《一枕春深》 第1章 奶娘,验身 沈姝身著一袭红锦罗裙,轻轻推开了房门。她今日来办一件事,为房中的男子—— 留种。 这人昏睡已有数月,家人希望为他留下血脉,请她来办事。 房中甜香气氤氳縈绕,冲得她一阵头晕目眩。她勉强定定神,往前看去。前方一张偌大的象牙床,悬著白色綾罗帐幔,隱隱有道修长的身影靠在床头坐著。 沈姝关上房门,从袖中摸出小瓷瓶,倒出里面的药丸放进双唇中,轻轻咬碎,吞下。 药的味道很怪,又苦又甜,在舌尖上反覆折磨她的味觉。她强行咽下怪异的味道,快步往床前走去。 刷地一下,她掀开了帐幔,看向那身影。 男子戴著一张白玉面具,眼睛紧合著,身上只穿了一件白色寢衣,细细的带子松垮地繫著。他並不瘦,甚至身材修长结实,若不是寢衣下层层缚束的绷带,沈姝不会认为他是个病人。 犹豫片刻,她硬著头皮坐到了男子身上。 在宫中为奴六载,她曾近身伺候过宠妃。皇帝临幸妃嬪时,她就站在榻前不远处伺候著,隨时递水递物。初时她也会面红耳赤,不知所措。后来便练出了声从耳中过,半点不留心的本事。毕竟稍有差池,她会死的。 有之前那丸药的作用加持,她很快就陷入了燥热之中,將宠妃那里学来的手段,一一用在了男子的身上。 大夫说过,她只要在这五日內,每晚过来与他圆房,怀孕的机会很大。 她正琢磨怎么继续往下进行时,男子突然睁开了眼睛,滚烫的手掌用力钳住了她的细腰。 “放肆,你是什么人!”他低哑地质问。 沈姝陡然僵住。 他怎么醒了?大夫不是说他不可能醒过来了? “找死!”男子的手掌愈加用力,掐得沈姝腰都快断了。 “放手。”沈姝挣扎起来。 不料她的扭动挣扎,竟让男子越陷越深! 男子的呼吸也开始急促,他乌幽幽的眸子低下去,看向了沈姝的红缎裙摆。裙摆下是什么场景,他已经察觉到了! 也就是在这一瞬间,男子的身子猛然一僵…… 沈姝愣住了,她没想到一切结束得这么快! “滚!”男子咬牙,哑声怒斥,羞恼之意分外明显。 这时外面猛地响起了一声巨响,打断了她的话,还震得她猛地一个哆嗦。 男人猛地转头看向窗户,只见素绿的窗纱上映著熊熊火光!有几个人惊恐地尖叫著,疯了一般从窗外狂奔过去…… “晋王攻入京城了!” 晋王起兵至今不过短短二十几日,竟然这么快就攻进了京城! 沈姝快抽身而起,奔向大门,打开门看向外面。火光映红了整片天,廝杀声已经近在咫尺…… ………… 四年后。 “醒醒,到了。”沈姝正在睡梦中,被牙婆用力推醒,她定定神,坐正了身子。 她连著六日未能睡好,方才马车摇摇晃的,她竟然在马车上睡著了,还梦到了四年前城破那日发生的事。那场大火直到今日,依然让她心悸。那晚的男人戴著面具,至今她也不知那人是谁。 同马车的另五名女子已经下了马车,她从隨身小包袱里取出一面小铜镜,整理了一下髮髻衣裳,把头上唯一一支素银釵扶正,这才猫腰钻出了马车。 凛王府要给小公子招奶娘,她来应聘。牙婆把她们交给等在角门的凛王府嬤嬤,厉色叮嘱了她们几句话,这才让她们跟著嬤嬤从角门进了王府。 “小公子体弱,见不得脏东西,闻不得不乾净的气味。”嬤嬤把几人带到一栋小楼前停下脚步,转过身,严厉的视线从几名女子身上一一扫过,“你们想进凛王府,第一关就是验身。” “啊?验身,咋验啊?” 站在沈姝前面的几个女子面面相覷,小声议论起来。 嬤嬤朝著早就站在前面的绿衣丫鬟递了个眼色:“一个一个带进去,查仔细。” 有两个女子打了退堂鼓,转身就想走。 “凛王府找奶娘,和牙婆说得清清楚楚,你们敢来,便是知道要过几道关卡的。”嬤嬤冷声道。 沈姝想了想,快步走向了绿衣丫鬟。 “我先来吧。”她轻声道。 凛王府奶娘的例钱高,试用时月例五两,成功留下了,每个月八两! 这实在是笔大钱! 新朝建立堪堪四年,那场仗打得太惨烈,直到去年百姓方才喘息过来,她做梦都能找到一个稳定的活计。奶娘就是要照顾孩子,她会。她的宝儿是她一手养大的,那孩子生在最苦的时候,没吃没喝,身子弱得跟小病猫似的,好几回差点走了。她能把宝儿养大,这位娇贵的小公子一定也可以。等她攒够了钱,就能给宝儿买人参了。 进了內室,绿衣丫鬟指挥她开始脱衣。 张嘴,抬臂,转身。 绿衣丫鬟皱著眉,盯住了沈姝背上那道从肩上横贯到腰间的鞭痕。那一鞭子是她在宫中为婢时受的,差点把她腰给抽断了。 “你孩子多大了?”绿衣丫鬟问道。 “三岁。”沈姝轻声回道。 绿衣丫鬟看她垂首回话的样子,又问:“你在大户人家做过?做过多久?” “做过六年。城破时,那家人没了。”沈姝平静地回道。 其实她也生於大户人家,十一岁前她是丞相府千娇百宠的嫡小姐,十一岁后,她被贬为罪奴,做了六年宫婢。先是洗衣,寒冬腊月冻得十指全是冻疮,烂到流血流脓。后来去宠妃身边伺候,宠妃坐著她跪著,直跪的双膝快废掉。而那宠妃是她在家中时,每回见她都会討好的小表妹。 世事弄人,今日风光,怎知明日又会怎样? 沈姝扣上衣扣,系好腰带,从隨身的小锦袋里拿出一只香盒放到绿衣丫鬟手中。 “姐姐莫要嫌弃,这是上好的冰片所制。” 丫鬟怔了一下,打开香盒闻了闻,神情鬆快了一些:“你是个懂事的,出去等著吧。” 沈姝赶紧道谢,快步走了出去,安静地站在一边等著。 “王爷和小公子回来了。”前面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沈姝抬眸看去,只见一道高大修长的身影正往这边走来,怀里还抱著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公子。二人都穿著黑衣,眉眼都冷冷的,那小男娃趴在男子肩上,病歪歪的模样。 这人正是当今摄政王,谢砚凛。 第2章 沐浴,洗净 沈姝很清楚,她想要得到这份差事,就得谢砚凛父子点头同意。 察言观色,分辩人心,这是她在宫中练出来的,这四年在市井求生,靠的也是她这份识人、认人的本事。否则她一个带著孩子的弱女子,在乱红之中早被人吃得骨头渣都不剩了。 其实她以前见过谢砚凛。 第一回是沈府还未落败时,十二岁时的谢砚凛跟著当年的老王爷到沈府做客,沈姝那时七岁,躲在屏风后面偷看名满京城的谢砚凛。 第二回是她进宫为婢之后,她被表妹调过去做捧香婢。在御花园里,她跪在表妹身前,高高捧著滚烫的香炉给表妹和皇帝助兴。谢砚凛就是这时候来的,他站在几丛牡丹花后和皇帝说话。沈姝正因为跪得太久而虚弱不堪,只觉得他的声音嗡嗡的,完全听不清在说什么。 数年过去,谢砚凛的眉眼比以前更冷酷了,手背上一道疤,是四年前他带兵迎战晋王时留下的,听说差点半个手掌被砍下来,他用衣袖把断掌与刀缠在一起,又冲了上去。 这新朝能重焕新机,谢砚凛功不可没。可惜他在那场大战中伤了耳朵,听不到了,一切事都得靠写字交流。 她若想得到谢砚凛的认可很难,那就只能从小公子身上下工夫了。这孩子是谢砚凛亲大哥的儿子,今年五岁。四年前那场大战,他大哥和大嫂为救他双双战死,只留下这孩子。所以他把这孩子视若已出,百般宠爱。 这孩子身上的一件衣都能抵宝儿一年的饭食了! 沈姝替自己的小女儿感到委屈,都是她这做娘的没用,才让宝儿过得那般艰苦。所以她一定要留下来,挣多多的钱,给宝儿也买漂亮的小衣裳,漂亮的小头花,让她吃饱饱的,每天都有肉吃。 沈姝看著小公子,眼眶情不自禁地红了。 待回过神时,谢砚凛和小公子已经走到了她面前。 “王爷,小公子。”沈姝赶紧行礼。 谢砚凛直接从沈姝面前走了过去,看也没看她一眼。 后面十多名婢女就追了过来,诚惶诚恐地跪下请罪。 “王爷,奴婢知罪。” “小公子的风箏跑了,奴婢们去找风箏,就一会功夫,没想到小公子跑出去了。” 小公子拉起谢砚凛的手,用指尖在他手心写字。 谢砚凛用心看著,半天后轻轻点了点头。 小公子这时转过脸来,好奇地看向站在前面的几个奶娘人选。嬤嬤和绿衣丫鬟双双微弯下腰,恭敬地上前稟报请奶娘的事。 小公子从去年起一直生病,老夫人信了民间的传说,要请个民间的奶娘,用她的命格来压一压邪祟,所以才让人去牙行找奶娘。 “王爷,小公子,奴婢等仔细验过身了。”绿衣丫鬟抬眸看向几位妇人,视线从沈姝面前扫过,落到她身边的妇人身上,“这位崔婶最为合適。” 沈姝怔了一下,绿衣丫鬟竟然选了別人!她稳了稳心神,悄然侧脸看向了身边的崔婶。她看上去二十出头的模样,穿了身崭新的蓝色布衣裙,布鞋也是簇新的,与她和其余几名女子相比,收拾得要齐整得多。沈姝心念一动,又看那女人和绿衣丫鬟的五官,这才恍然大悟。这崔婶与绿衣丫鬟只怕是一家人,为的就是这每个月八两的月例! 过了这个村,她可真找不著这么好的活了! 沈姝不甘心,她壮起胆,朝著小公子温柔地笑了笑:“那奴婢就恭祝小公子,身子康健,开开心心。” 小公子怔了一下,一双乌溜溜的眼睛认真地打量起了沈姝。 “你叫什么?”小公子问道。 “奴婢沈姝,”沈姝规矩地答道:“淑女之淑。” 这是当年为了逃出京城,和那位男子家人做的交易,她帮病重的男子留下血脉,男子家人帮她拿到新户籍和路引,用的是假名,沈淑。只一字之差,便可保她性命。 小公子看了她一会,又看向她的腰间,她背著一只小布包,布包上绣著一只形態娇憨的小布老虎。 “她。”小公子又托起了谢砚凛的手掌,在他手心上划了个淑字。 谢砚凛锐利的视线落在沈姝的脸上,她生得白皙,右耳垂上有一道细细的疤痕,这是当年在宫中被人强行摘下东珠耳环时撕坏的。 嬤嬤先反应过来,两个大步走到沈姝面前,朝她点头:“你隨我来,沐浴更衣再去服侍小公子。” 绿衣丫鬟的脸上闪过一抹怨色,她和崔婶交换了一记眼神,跟上了沈姝和嬤嬤。 “绿烟给她拿几身衣服来,再给她说说规矩。”嬤嬤停下脚步,打量了沈姝一眼,严肃地说道:“別以为小公子挑了你,你就稳当了。每个月八两银,没那么好拿。” “我知道,多谢嬤嬤提点。”沈姝立刻恭敬地行了个礼。 嬤嬤又向那叫绿烟的绿衣丫鬟叮嘱了几句,这才离开。绿烟沉著脸,冷哼一声,大步跨进了门內。 沈姝跟上去,轻声说道:“还请姑娘多多关照,第一个月的银子,我都送给姑娘。” 绿烟怔了一下,狐疑地问道:“你捨得?” “不仅第一个月,以后每个月都有谢礼。”沈姝立刻说道。 绿烟的脸色顿时好看了不少,她抬高了下巴,哼了一声,哼道:“算你识趣。小公子平常与我最为亲近,你若能好好討我欢心,我会帮你在小公子面前美言几句。” “是,都听姑娘的,姑娘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沈姝连忙回道。 绿烟看著沈姝的笑脸,有些不乐意了,“少摆出这副奴才样儿,我去给你拿衣裳。你看东边那道门,你进去,在那里面洗乾净。” 沈姝道了谢,往右边的那道门走去。 绿烟看著她的背影,轻嗤一声,小声道:“进去吧,看你怎么死!” 这浴房分东西两门,里面是从玉京山引来的温泉水。奴婢本不该在此沐浴,可是小公子体质特殊,近身伺候他的人都需要用温泉水沐浴,所以谢砚凛將原本的浴房一分为二,东边浴池是他和小公子谢黯沐浴所用,西边的是给伺候小公子的婢女所用。绿烟故意指了东边的浴室给沈姝所用,她只要敢踏入池中,这差事就毁了。 绿烟眼看沈姝进了浴池,立马出去报信。 第3章 误闯,哄睡 沈姝褪了衣衫,快步进了池中,当水漫过她的小腿时,她立马察觉到不对劲。 这池子呈八卦形,一边是深水,一边浅水,明显浅水一边是给小公子用的,所以深水那边就是谢砚凛所用! 糟了,绿烟故意引她进了谢砚凛的浴房!奴婢用主子的浴池,不死也得残。放在宫中,这奴才的皮都要被扒下一层。 沈姝不敢逗留,立马从池中退出来。 就在她踩上最后一级台阶时,浴房的门推开,谢砚凛牵著谢黯慢步走了进来。他看到沈姝,立刻低声道:“闭眼。” 谢黯乖乖地转身,闭上了眼睛。 沈姝也不敢怠慢,立刻跪下请罪,“王爷恕罪,奴婢不知这是王爷的浴房。” 谢砚凛乌玉般的眸子微微掀起,盯住了沈姝。 她虽被他惊了一下,但看上去却不畏惧,有种超乎寻常的淡定之气。她此时身上只有一件泛旧的水青色肚兜,下摆破两处,打了补丁,她仔细地绣了两朵蔷薇花,挡住那两块补丁。衬裙只到小腿处,因为下摆破损厉害,她一圈一圈剪掉,所以越发地短。 谢砚凛鬆开谢黯的手,慢步走向沈姝。 沈姝的头埋得更低了,儘量缩起了肩膀,让自己看上去更弱小一些。 台阶是玉石的,坚硬湿滑,她的膝盖不好,才跪这么一小会儿,她的骨头已经开始疼了。在宫里几乎天天跪、时时跪,离开皇宫的这四年虽然苦,但不必下跪不必討好,反而是沈家败落之后她最安心的日子。若不是宝儿急需一支参治病,她是万万不会为奴为婢的。 谢砚凛的影子压到了她撑地的手上,他衣袍上的冷香气直接钻进了她的鼻中。 突然,谢砚凛身子弯下来,冰凉的长指捏住了沈姝的下巴,把她的脸抬了起来。沈姝想了想,索性抬起眸子迎上他的视线。 谢砚凛听不到声音,所以她得让他看到自己的眼睛,以示自己诚恳无辜。 “名字,哪两个字。”谢砚凛漂亮的薄唇轻轻开合,声音有些低哑。 沈姝立刻用手指沾水,在池沿上写下沈淑二字。 谢砚凛眸子眯了眯,看著她的眼神变得愈加的幽暗。 “来人,那个沈奶娘闯进王爷的浴池了,赶紧把她拖出来。” 外面响起了嘈杂的动静,殿门砰地一下被人推开。 沈姝往门口看,只见绿烟带著好几个婢女站在门口,看到站在门里的谢黯,赶紧都跪了下去。 “奴婢惊扰到小公子,请小公子恕罪。”绿烟暗自咬牙,叩首时悄悄往里面看。从她这儿看过去,只能看到谢砚凛的背影,沈姝一大半身子隱在池中,温泉热气氤氳,看不真切。 “杖二十!”谢黯稚气却威严的声音陡然响起。 绿烟大喜,连忙说道:“还不进去,把沈奶娘拖出来。” 几个婢女起了身,弯著腰就要进来。 谢砚凛转过身,冷冽的视线直刺绿烟。 谢黯扭头看了看谢砚凛,见他负手而立,並不出声,於是大声道:“绿烟杖二十,逐出王府。” 绿烟猛地抬头,脸色惨白地看向谢砚凛,颤声道:“王爷,错了,是沈奶娘擅闯浴殿!” “淑姨,你说。”谢黯转过小脑袋,一脸认真地问道。 沈姝吸了口气,再度叩首:“此乃王府,主子之命,奴婢不敢多言。” 绿烟身子一软,绝望地瘫坐在地上。几个婢女不敢多言,立刻围上前去,拖著绿烟往外走。浴房內外不过几息之间,便变得安静如无人之地。 “淑姨,你去那边吧。”谢黯走过来,自己开始解衣褪衫。他低著小脑袋,不看沈淑一眼。 他又规矩又贵气的模样,让沈姝又忍不住多看了一眼。谢砚凛把这孩子养得真好!不过她没敢多看,因为谢砚凛也开始脱衣服了。她抱起自己的东西,快步往外走去。 待沐浴完,一个圆脸盘的婢女拿了一身衣裳过来让她换上,带著她去见谢黯。外面天色已经暗了,她想著等在家里的姝儿,不禁有些著急。今日原本说好只是试看,她晚上得回去。若是试用上了,她要回去安排好宝儿和拢烟姑姑,明儿再来正式上工。 谢黯是与谢砚凛同住的,婢女引著她进了书房,她一眼就看到谢黯独自坐在书桌上写字。这孩子的眉眼与他不太像,与他生母像了七八成。 他母亲当名为崔明珠。她是真正的明珠,崔家宠她,不约束她学女德,而是放手让她去做喜欢的事,嫁喜欢的人。后来她师承赫赫有名的剑术大师,习得一手好剑法,几个大男人都打不过她。沈姝在宫中时见过她,她跟在先太后身边,笑得明媚张扬,颯爽开朗,从来不管笑不露齿这种蠢话。 沈姝那时特別羡慕她,恨不得自己也会那一手好剑法,这样就能给爹娘和哥哥们报仇了。可她不会武功,打小学的全是女德女训,自十一岁入宫后,在宫中吃尽苦头,费尽全力也只保住了一条命而已。 沈姝又觉得崔明珠特別可惜,她一人一剑死守城门,战死时年仅二十三岁,那般好的年纪,被万箭穿心,血都流干了……沈姝眼眶有些烫,看著谢黯的眼神不禁更温柔了几分。 “淑姨,你会写字吗?”谢黯握著狼豪,抬起小脸看她。 沈姝微笑著点头:“会。” 谢黯想了想,又道:“那你会唱歌吗?” 沈姝又点头,想了想,唱起了哄宝儿睡觉的小曲,“萤火虫,打灯笼,花儿打个哈欠,娃娃花中眠。” 谢黯乌亮的眼睛睁了睁,好奇地问道:“这是你唱给你女儿的歌?” “是。”沈姝想到自己乖巧娇憨的小女儿,立刻笑弯了眼睛。这曲子是崔明珠家乡流行的童谣,权当她替崔明珠唱给小公子听。 “你能带她来陪我玩吗?”谢黯眼睛更视了,期待地问她。 沈姝摇头:“不行的,她太小了,不懂规矩。” 她一个人当奴婢就好了,她的宝儿只做她的掌心宝,在家里过快乐的日子。 “那你哄我睡觉吧。”谢黯从凳子上滑下来,打了个哈欠,往床边走去。 床不大,顶多能睡下两个谢黯,床上放了只破旧的小布老虎,他一躺上去就立马把小布老虎抱进了怀里。 沈姝跪坐到床前,给他盖好被子,轻拍著他,给他唱歌。 谢黯转过小脑袋一个劲地看她,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这孩子是想她母亲了。 沈姝背的那个小袋子上绣了布老虎,这是她故意准备的。崔明珠喜欢老虎,她有孕时曾进宫找御绣局的女官学过刺绣,亲手给孩子绣了只老虎。这孩子是世间唯一一个让她拿起绣针的人。 沈姝有些內疚,她为了挣银子买药,利用了这孩子的思母心。不过她会好好照顾他的! “沈姑娘。”走出房间,身后传来了谢砚凛的声音。还是那样低哑。 第4章 乖宝,伺候 “王爷。”沈姝莫名紧张起来,她立刻福身行礼。 谢砚凛就在几步之外站著,他穿了身黑色锦衣常服,又远离灯火,所以她方才出来时根本没注意到他。 “你在宫里做过事。”谢砚凛站在原处,一双深邃的视线穿过夜色,直视向她。 沈姝抬头,错愕地看向他。 谢砚凛微微歪了一下头,视线往下移,落到她的手臂上。 沈姝这时才反应过来,她的右小臂上被烙了万福宫的烙印。这是她表妹当年最受宠时,让先帝特地下的旨意,万福宫的奴婢都必须在右臂上烙下印记。平常她用布缠著,外面还有衣袖遮著,无人发现。但今日她在浴房,被他给看见了。 沈姝犹豫了一下,点头:“是。” 当年宫变,好些宫人都逃了,宫中也无人追究,他应该不会抓她吧? “到底是哪个淑字?”谢砚凛又问。 沈姝硬著头皮,蹲下去,用手在地上写——“淑”。 宫中奴婢数千人,新人进,老人走,生生死死不知道有多少人消失,叛军又烧了好几个宫殿,他就算查,也查不出来。况且,她不认为谢砚凛会记得一个十年前被抄家的沈府,更不会记得这世间有个她。 “下去吧。”谢砚凛收回视线,冷声道。 沈姝鬆了口气,又行了个礼,埋下头快步往外走去。直到走到院中,她才大胆地回头看去,只见谢砚凛还站在那里,静静地看著她。 这一回沈姝不敢再回头看了,撒腿就往院外走。 从凛王府回到她租的那个小院,要走一个时辰。她到家时,已经天色大黑,拢烟姑姑拎著一灯笼正站在门口往路上张望,见她回了,拢烟姑姑立刻一跛一跛地过来迎她。 “可选上了?”拢烟姑姑轻声问道。 沈姝连连点头,把手里拎的一块肉拎高给她看:“选上了,方才去菜市,刘大伯留了一小块肉给我们。” 拢烟姑姑把肉接过去,嘆气道:“若不是我的腿越来越使不上力,我哪里捨得让你再去伺候人。” “只是照顾小孩子,不算伺候人。而且崔小姐是为了满城百姓才没的,我去照顾她的孩子,更不算伺候人。”沈姝安慰道。 “话虽如此,但高门大户,谢砚凛更是个难伺候的主,我实在担心。”拢烟姑姑满面愁容地说道。 “嘘……宝儿出来了!”沈姝朝她递了个眼色,笑眯眯地看向院子里。 锦宝儿穿了身碧色小袄裙,拎了一盏锦鲤小灯,正往她这边跑。 “娘亲!”锦宝儿笑眯眯的,把小灯笼高高举起,仰著小脸往沈姝怀里扑。 沈姝蹲下来,一把抱住了锦宝儿。这些年来,母女二人几乎没分开过。她进凛王府做事,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锦宝儿,怕她不適应母女分开的日子。 好在凛王府每七日许她归家一次,做半年,她攒够了人参钱,就辞工不做了。 锦宝儿搂著她的脖子,小脸亲昵地靠在她的脸上。一双软乎乎的小手在她的肩上轻轻地捶打,“娘亲累不累,宝儿给娘亲捏肩膀。” “娘亲不累。娘亲被选上了,第一个月挣五两银子,第二个月就能挣八两银子。娘亲是不是很厉害!”沈姝温柔地吧唧一声,用力亲了亲她的小脸。 锦宝儿眨巴著大眼睛,拉著沈姝就往房间走。 她才三岁,小小的一团,走得快了还会喘个不停。沈姝赶紧抱起她,小声道:“宝儿不高兴吗?” “娘亲很厉害,宝儿高兴。”锦宝儿奶声奶气地说道:“宝儿给娘亲做了萝卜肉沫糰子。” “哇,宝儿也很厉害。”沈姝笑道,一瞬间,心都酥了。 “她怕王府不给你饭吃,从你出门后就一直呆在厨房,好让你带上明天进了王府吃。”拢烟姑姑心疼地说道。 “王府有好吃的,那个小公子也很好,不会饿著娘。娘亲不在家的时候,宝儿要乖乖睡觉,乖乖吃饭。”沈姝把宝儿放到椅子上,轻声哄道。 锦宝儿大眼睛里立刻蓄上了泪水,她仰高了小脸,眨巴著眼睛,小声道:“宝儿不哭,宝儿乖乖吃饭,乖乖睡觉。” 沈姝的心又软了几分,她抱住宝儿,轻声道:“娘亲每隔七日就能回来看宝儿,你数七日,娘亲就回来了。” “那他们会打你吗?会把你卖掉吗?”宝儿偎在沈姝怀里,一双小手紧紧地抓住了沈姝的衣裳。隔壁院子的玉姐姐去当丫鬟,被打死了,那家人扔给玉姐姐家十两银子,这事就了了,她很害怕娘亲会像玉姐姐一样挨打。 “不会的,小公子才五岁,他打不了我。”沈姝给她擦掉眼泪,红著眼睛轻声道:“而且娘亲的拳脚也厉害,你还记不记得,娘亲曾经用锄头打跑过坏人?” “记得!”锦宝儿立马点头。其实她不知道这件事,那时候她才几个月,太小了。不过拢烟姑姑常说这事,她便觉得自己记得了。拢烟姑姑说,仗打完的那一年,城里来了好多流民,四处抢东西。娘亲用布兜背著她去外面找吃的,被几个流民堵在巷子里,娘亲就用一把锄头,把那些人全打跑了。 拢烟姑姑每每给锦宝儿说起这事,总是把沈姝说得很威风很厉害。其实那日沈姝特別惨,锦宝儿已经病重了,她带宝儿出去是为了找药。那几个流民把沈姝逼到了巷子深处,要抢走沈姝仅剩下的几个铜板。沈姝把孩子往衣裳里一塞,不管不顾地衝上去拼命。 她咬,她撕,她抓……她把这辈子能想到的手段全用上了,男人的眼睛,男人的头髮,男人的下处,她不要命地撕打。被踹翻在地,她就扑过去,用脑袋狠命地撞人家的肚子。许是她这疯狂样子嚇到了那几人,没敢和她继续纠缠,一边骂她疯子,一边逃了。 沈姝这辈子最狼狈的两次,一次是被贬为宫奴,大庭广眾之下被撕下衣衫,夺去釵环,用绳子捆了,套著脖子,衣不蔽体,像个牲畜一样被拖行。第二次便是这次,她抱著宝儿,带著药回到家时,鼻青脸肿,浑身是血,眼睛肿了两个多月才好。 女子在乱世,更为艰难。所以沈姝觉得自己真了不起,不仅活下来了,还把宝儿养大了。 哄宝儿睡了,拢烟姑姑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和她一起收拾行李。王府在贵人聚集的地方,她们住的地方在西城,穷人聚集之地。好在左邻右舍与她的关係不错,平常对她们三人多有照应,今晚拿回来的肉,被她全做成了萝卜肉丸,拿去分给了大家,以恳请大家在她外出时多照顾拢烟姑姑和宝儿。 忙碌了大半夜,她才在宝儿身边躺下,睡了不过一个多时辰,她便起来了。她要赶在小公子醒来之前赶到他面前。 拢烟姑姑拿著她的包袱跟在她身后,千叮嚀万嘱咐,让她辛苦就別做了,摆摊卖小吃食一样能过日子。宝儿的参钱,总能攒够。 二人一面说著话,一面到了巷子口。沈姝一抬头,只见雾气之中停著一驾马车,马车里透著灯光,照到车窗外面悬掛的凛王府玉石掛饰!而这马车宽敞豪气,显然是主子的座驾! 所以这马车里坐的是…… 谢砚凛?! 第5章 怀抱,温柔 马车四周站了好几个侍卫,只是他们都在暗处,沈姝之前没瞧见,直到她走近马车时,几人才从暗处出来。有一个昨日沈姝在谢砚凛的院中见过,看著近三十的年纪,皮肤黝黑,一笑脸上就有个酒窝。是侍卫队长卫昭。 这二人走上前来,朝沈姝点点头,示意她上马车。 沈姝和拢烟道了別,踩著小凳子登上了马车。她轻轻推开马车门,里面的暖光扑面而来,只见谢砚凛靠在椅上坐著,谢黯枕在他的腿上,正睡著。 谢砚凛撩了撩眸子,抬手指向右侧的坐处。沈姝不敢坐椅子,直接靠著椅子,坐到了地上的垫子上面。马车慢悠悠地往前走,一晃一晃,晃得沈姝又想睡了。她努力睁著眼睛,让自己打起精神。虽然不知这叔侄二人怎么会到这里来,但既然来了,她就得尽好本分,照顾好小公子。 突然马车后面传来了哭声。 “娘亲,娘亲~” 沈姝一怔,顾不上规矩,飞快地爬起来,推开马车窗子往后面看。锦宝儿举著一只小包袱,哭著追在马车后面。她给娘亲做的萝卜肉饼,沈姝怎么没带上呢!她在王府干活那么累,饿了没饭吃怎么办?锦宝儿顾不上拢烟姑姑跛著脚在追她,只想赶紧追上娘亲,把萝卜肉饼给她。 “王爷,是我女儿,能不能停下?”沈姝急了,赶紧看向谢砚凛。但问完之后,她又反应过,他听不见!马车里光暗,只怕连她的嘴型也看不清。 她急了,环顾四周,也没有可以写字的东西,於是索性一把拉起了谢砚凛的手,飞快地在他的手心写字:停下!我女儿! 谢砚凛抬起手,往马车壁上轻叩了两声。 咚咚…… 马车缓缓停下。 好在因为谢黯睡著了,所以马车一直走得很慢,才让锦宝儿没追太远。沈姝跳下马车,朝著宝儿飞奔过去。 “娘亲,肉饼。”锦宝儿哭得上气不接下接,把小包袱往沈姝怀里塞。 沈姝是故意没拿的,吃点肉不容易,她想让宝儿多吃。她进了王府,饭食不会太差,她还想著要在王府里想法子多弄些吃食回来给宝儿!可这是宝儿给她的,她若不拿,只怕宝儿会更担心。 “是娘亲糊涂了,怎么忘了呢。”沈姝抱紧了小包袱,往宝儿的小脸上亲了又亲:“宝儿乖乖,快和拢烟姑姑回去。” 锦宝儿伸过小脑袋看那驾大马车,那马车太大了,好像比她和娘亲的屋子还大,娘亲坐在里面腰肯定不会疼吧? “交给我吧。”拢烟姑姑拖著跛腿,终於追过来了。她著急地把宝儿抱起来,小声说道:“是我没看好她,你放心,我会好好看著她的。” “好。”沈姝用袖子给宝儿擦了擦小脸,一步三回头地往马车走去。 锦宝儿窝在拢烟的怀里,眼巴巴地看著沈姝。她好想哭,可是拢烟姑姑说了,娘亲进了王府能穿新衣裳,能吃很多肉,所以她不能哭,不能让娘亲没有新衣服穿。娘亲的裙子都补了好多补丁了! 眼看沈姝上了马车,锦宝儿撇了撇小嘴巴,一头扎进了拢烟的颈窝处,小肩膀一耸一耸地开始哭。 拢烟心疼地摸著孩子的脸,小声哄著她,抱著她往回走。 “你娘亲吃很多肉,就会长很多力气,就能天天带著宝儿了。” “你娘亲还能挣很多银子,到时候换张大大的床,娘亲半夜就不会摔下床了。” “你娘亲还能给你买人参,到时候你长得壮壮的,就能帮娘亲干活了。” 锦宝儿抬起小脑袋,举起小胳膊,抽抽答答地说道:“宝儿要长得壮壮的!” 马车渐行渐远了。 沈姝抱著小包袱,一言不发地靠著马车门坐著,好一会儿她才回过神,转头看向了谢砚凛。这时她才发现谢黯也醒了,正靠在谢砚凛的身上,好奇地看著她。 “淑姨,那就是你的女儿?” “嗯。”沈姝连忙打起精神,她想到了怀里的萝卜肉饼,连忙往自己的包袱里塞,免得这气味衝撞到了小公子。 “你藏的是什么?”谢黯立刻看向了她的包袱。 “是我女儿给我做的萝卜肉饼。”沈姝解释道。 “小叔,给我一点银子。”谢黯转过头看向谢砚凛,拉起他的手,在他手心写字。 谢砚凛点头,朝放在一边的木箱子递眼色。 谢黯从椅子上溜下来,走到木箱前,打开,从里面拿出一只匣子。里面全是碎银子,满满一盒,只怕有上百两,是沈姝再忙几年都攒不出来的银子。 谢黯从里面拿出一块递到了沈姝面前:“淑姨能卖给我一块尝尝吗?” 沈姝怔了一下,连忙看向了谢砚凛。谢黯正生病,能吃外面的东西吗?谢砚凛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淡然地点了点头。 沈姝不敢收钱,她把萝卜饼拿出来,取了一块给谢黯。 谢黯把银子放到她手边,双手接过萝卜饼,捧在手里看了又看,然后小心地放到嘴边咬了一口。 “好吃。”他品出味来,大口地吃了起来。 沈姝不敢鬆懈,一直紧张地看著他,生怕他吃出什么毛病。有些孩子肠胃弱,吃不好就会上吐下泻,再严重些还会起满身的疹子。当年宫中陈贵妃的儿子,就是这样没的。 “淑姨,我能再买一块吗?”谢黯又从匣子里拿了块银子放到沈姝面前。 “不需要这么多钱,这萝卜饼市面上也就卖三文钱一个。”沈姝解释著,把小包袱捧到谢黯面前,让他自己挑。 谢黯想了想,拿了两只,一只自己吃,另一只递到了谢砚凛嘴边。 “小叔,好香,你也吃。”他期待地看著谢砚凛。 谢砚凛坐著没动,只轻轻摇了摇头。 沈姝以前见谢砚凛两回,每一回他都很健谈,浑身明亮张扬的气势,少年郎意气风发,能赛过天上骄阳。如今不过四年,他一身气场变得冷冽锐利,眼神寒气涌动,盯人一眼,便让人心里生寒。 第6章 手心,丈夫 谢砚凛不接萝卜饼,谢黯也没坚持,拿著萝卜饼一口一口地吃,眼睛亮亮的,仿佛吃的不是平凡的萝卜,而是人参。 沈姝看著他一鼓一鼓的小脸蛋,忍不住又想锦宝儿了。 锦宝儿吃东西不像谢黯淡斯文,她总是大口大口地吃饭,嚼嚼嚼,然后仰起小脸儿奶声奶气地说:宝儿长壮壮了! 可是小孩子只吃萝卜饼,哪能长壮呢? 沈姝很穷,买不起好东西给锦宝儿吃。平常吃得最多的就是这萝卜肉饼,去西市买几个別人挑剩下的萝卜,长得歪了些、烂了一小块都不要紧,最重要的是便宜。 她每次买的肉也很少,顶多两指宽一指长,包肉的油纸包都不捨得丟,野菜叶子在上面滚了又滚,做汤吃。 不过现在好了,她找到了个好活计,这叔侄二人实在大方,不过三个萝卜饼,就赏了她一块碎银子。她方才上手掂了一下,起码有五钱。过七日回家就买些肉带回去,给锦宝儿做真正的肉饼,让她吃饱饱的。 乖宝儿咬著肉饼,大眼睛肯定会瞪得圆圆的…… 沈姝想著那场面,嘴角忍不住扬了起来。 “淑姨你笑了。”谢黯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沈姝回过神,抬眸一看,谢砚凛和谢黯两个都在看她。二人的坐姿一模一样,端端正正的,双手放在腿上,连嘴角抿起的模样都一样。 “王爷,小公子恕罪。”她有些尷尬地赔罪。 谢黯轻声道:“淑姨你笑起来真好看。” 啊?沈姝愣了一下,然后朝著谢黯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容。 小公子喜欢看她笑,她便笑给他看。 身为奴婢,让主子高兴了,她也能过得舒坦些。 谢砚凛的呼吸突然沉了沉,放在腿上的手握成了拳。他这反应让沈姝有些摸不著头脑,赶紧把笑又收了回去。 正不知所措时,马车停了下来。 谢黯站起来整理髮冠,衣衫,转过身规矩地给谢砚凛行了个礼。 “小叔,我去学堂了。”他稚声道。 才五岁,他已经开蒙了?不过她的锦宝儿也厉害,都写得三十多个字了,还能背出四首诗! 沈姝站起来,准备跟著谢黯下马车。她是奶娘,应该是跟著小公子走。 可她刚起身,谢黯的手探过来一把握住她的手腕。 “坐下。”他哑声道。 沈姝怔了一下,隨即规规矩矩地应了一声。 马车继续往前走,谢砚凛从一边的箱笼上拿起一本书翻开看,哑声问:“丈夫何人,人在何处?” 沈姝心中一紧,立刻回道:“他叫陈义,是个守城的小兵,已经战死了。” “写。”谢砚凛手掌一翻,手心朝上,盯住了沈姝。 沈姝犹豫了一下,用袖子隔著,托著他的手,食指在他的手心写:陈义,已逝。 她不怕谢黯去查,一是那年打仗城里人的死了一半,二是陈义確有此人。 他是个小兵。城破那日,他身上被刀穿了七个血洞,陈母把他从死人堆里扒出来,驮在背上,一点点地往家里爬。老妇人一头的白髮让她一下就想到了死去的娘亲,於是她便毫不犹豫地衝过去,和陈母一起把陈义抬了回去。陈母感激她,收留了她和拢烟,三人就在地窖里躲著,一直躲到仗打完。 出地窖时,她有已经有了孕相,陈母见状,就出了个主意,让她说孩子的生父是陈义,免得这孩子以后被人欺负。不久后,陈母也病逝了,不过帮她留了印信,告诉她,当战乱平息后可用这印信把孩子记入陈家族谱,如此也能给孩子一个好点的身世。 勛贵爭天下,百姓倒大霉。 沈姝越写越快,把背陈义回家的人编成是她。她觉得男人应该喜欢看妻子忠贞的戏码,说不定觉得她忠心,以后办差事时不会为难她。 编到最后,她索性还编了两句话……夫妻恩爱,誓要守节。 嗯,这次发挥得真好!回去说给拢烟听,让拢烟下回也这样对外人听,因为拢烟对外的身份也是寡妇,这年头,被骂作寡妇比孩子被骂野种好得多。她可以挨骂,她的宝儿不可以。 谢砚凛眼皮轻轻撩了一下,看向她的手。她的手有些粗糙,落在他的手心,挠得他有些痒。他的视线又落到她弯起的脖子上,那么细,皮肤下的血管都清晰可见。 一种奇怪的感觉涌上谢砚凛的心头,心尖有一点儿酥痒,感觉这只手他在哪里握住过…… “王爷,写完了。”沈姝见他不言语,大胆地抬头看他。 谢砚凛喉结沉了沉,握住拳,不露声色地放回膝上。 沈姝悄悄观察他的反应,只见他似是信了她编的故事,於是鬆了口气,轻轻地揉起了泛酸的右手。她许久没有写过这么多字了,如今想想,少时宽敞的书房,上好的松烟墨,柔软的宣纸……全像梦一样。 一路无言,马车把她送到了王府角门处。谢砚凛要去宫里,她先回府。角门处有嬤嬤等著,引著她去了谢砚凛和谢黯的主院,又给她交代了一遍王府里的规矩,她抓紧又问了一遍谢黯的喜好。 她有个单独的房间,是院中的一间耳房,就在谢黯的对面,她平常负责谢黯的衣食起居,这房间离谢黯的房间最近。她在院子里走了一圈,熟悉了一下环境,回到了自己的耳房。 “沈娘子,学院里递话回来,小公子晚上要吃萝卜饼。”一名圆脸丫鬟快步过来,就站在门外和她说话。 萝卜饼? 沈姝没想到谢黯是真喜欢吃那个,难道是平常珍饈吃多了,腻了? “王爷这主院有厨房,平常不怎么开火,你如今只管伺候小公子,这厨房就给你用。需要什么东西,就列个单子出来,去大厨房里取来。”丫鬟又道。 “多谢姑娘,敢问姑娘如何称呼?”沈姝行了礼,向她道谢。 “我姓赵,是这院中的管事。沈娘子快些准备吧,小公子就快下学了,他肠胃不好,不能饿。”丫鬟面无表情地盯著她看。 沈姝认真观察了这赵姑娘的衣饰打扮,她的装扮与这主院中的丫鬟都不一样,髮髻上綰了一枚碧珠釵,腰上佩的腰牌上刻了个兰字,当下心里便有了猜测——兰字是老夫人所住的兰汀院,所以她是老夫人派来。只是不知她是一直在此管事,还是特地过来考验她的。 无论如何,她今日必须更用心表现。老夫人满意了,她这差事才更稳当。 她问清了大厨房的位置,匆匆赶了过去。按照要求,明儿起小公子的早中晚三餐都由沈姝来做,来之前牙婆就说过,谢府要借民间妇人做惯了粗活的体格,给小公子添福挡灾,所以这饭食她可以按民间百姓的习惯来备好。 见她进来,厨娘们都停下手,好奇地打量她。 第7章 海棠,太监 “你就是那个让绿烟挨了板子的新奶娘。”厨房管事刘昭娘握著磨得锋利的菜刀,上下打量著沈姝。 “刘管事有礼了。”沈姝朝刘昭娘行了个礼。 礼多人不怪,她初来乍到,又刚得罪了王府里的老人,现在更当夹紧尾巴,態度恭敬一些才好。 “哟,这礼可受不起,你是小公子亲自挑选的奶娘。”刘昭娘咧咧嘴,挥起菜刀咚咚地切起菜,那刀剁在砧板上,一声比一声响亮。 眾厨娘也都收回了视线,专心做事。 整个厨房里没人说话,大家各干各的,井井有条。沈姝见状,便自己去拿了食材,寻了个空案台忙活。胳膊粗的大萝卜洗乾净,削了皮,那雪白的萝卜切成细丝,放进沸水里淖一下。 “你这萝卜切得倒是精细。”刘昭娘不知何时到了她身边,盯著碟子里的萝卜看。 沈姝心中一紧,面上却不改顏色。 她的刀功好,是在宫里面练出来的。 一个民间妇人,怎会有如此精细的刀功。她们就算日夜不歇地为生计操劳,也吃不起几回大萝卜。贵人家吃的这些鲜蔬菜,於百姓来说那都是山珍海味一般的存在。便是地里种了一些菜,自己也捨不得吃,要去卖掉换钱,买回能填饱肚子的粮食和盐巴。 厨娘们都围拢来,看沈姝切的萝卜丝。根根晶莹,如一个模子印出来似的。 沈姝捧起碟子,柔声道:“我也觉得我萝卜切得好。我女儿天生不足,有个赤脚大夫给了我一个方子,就是用这萝卜为药引子,方保了她的性命。为了让她能吃下去,我就每日练习切萝卜,切得跟头髮丝一样细,她才咬得断,嚼得动。” “唷,可怜了,多大了?什么病啊?” 厨娘们的注意力果然被她女儿的事吸引过去了,七嘴八舌地问她。 刘昭娘也没阻止厨娘们八卦,竖著耳朵听沈姝回话。 “肺上的毛病。遇风就咳……我也是没法子了,只买得起萝卜。”沈姝苦笑,眼眶泛红,眼泪似是都要掉下来了。 女人哪,只要有了孩子,这孩子就是心肝肉,哪个当娘的不把孩子放在首位? 眾厨娘们互相看了看,又安慰起她来。 “你们吵什么呢?小公子要下学了。”赵姑娘冷著脸进来,一顿呵斥:“沈娘子,王府是请你来伺候小公子的,不是让你来摆弄口舌的。” 眾厨娘立马散开,埋头干活。 沈姝也连忙埋下头,加快了手里的动作。 剁肉馅,打鸡蛋,裹麵粉……放到锅上蒸。 赵姑娘站在一边,盯著沈姝的动作,脸上一点儿表情都没有。沈姝真是服了她,这么盯著人不累吗?要知道沈姝可不怕人盯,再来几个人盯著,甚至故意捣乱,她的手也绝不会乱。 在宫里,稍微做错一点事,那是会打得手断脚断,甚至丟命的。 赵姑娘一直看著她做完菜,这才哼了一声,掉头出去。 “她与绿烟都是家生子。”刘昭娘拿了只食盒过来,突然间小声说了句,似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沈姝听。 沈姝飞快转头看向刘昭娘,见她已经走开了,看不出是不是在故意提醒她。 沈姝又用南瓜煮了份甜汤,用食盒拎著回小公子的住处。 途中经过一个小园子,白玉桥横在碧蓝的湖水之上,几株海棠花斜斜探出,明艷的花瓣在风里颤微微地抖动。沈府花园也有个小湖,是为了庆贺沈姝出生特地挖的,父亲还给她打造了一只小船,船头用珊瑚和碧玉做了一株栩栩如生的海棠树。 沈姝忍不住停在海棠树下,犹豫著想要摘一枝海棠花。前些年战乱,四处荒芜,她有日子没见著这么好看的海棠了。若是能在房中放一枝花瓣,插一枝海棠花,爹娘和兄长们会不会来梦里见见她? 算了,还是不来的好。她太没用了,从十一岁到现在,她活得像条狼狈的狗,哪有脸见他们。 沈姝轻轻触摸了一下海棠,突然间细密的雨滴砸了下来,毫无预兆地落了沈姝满头。她嚇了一跳,连忙把食盒抱进怀里,弓下腰,撒腿就往回跑。 湖心亭子里,谢砚凛撑开一把碧色油纸伞,慢步走了出来。他方才一直在看沈姝,她站在海棠树下,仰头看著海棠的模样,终於有了几分当年沈家千金的娇態。只是这雨一下,她就把娇態收起来了,匆匆忙忙,跑得像只野兔子。 “王爷,查过了,確实有个小兵叫陈义。”卫昭自他身后走出来,递上了一张纸。纸上写著沈姝的来歷。 “不过这陈义是个太监。”卫昭又道,他双手放在身前,看著沈姝的背影自言自语:“太监是不可能生孩子的,沈娘子八成是打仗那些日子受了欺负,只能找个便宜爹来掩饰。哎,一个女子,也真不容易。那孩子我去看了,跟个瘦猫儿一样,还別说,长得真好看,眉眼像极了沈娘子。” 谢砚凛耳聋,但卫昭习惯说话,反正他听不见,感嘆几句无伤大雅。 “查,四年前。”谢砚凛看完纸上的內容,修长的手指將纸页慢慢叠成一只纸鹤,丟向湖面。 雨水打在纸鹤上,驀地,那鹤燃起了火苗儿,在湖中打著旋儿,被湖水吞没了。 …… 沈姝抱著食盒回到主院,头髮衣裳湿了大半。途中她见雨越发大了,索性脱了外衫把食盒包住,自己只著了里衣,此时衣服浸得透湿,紧紧粘在身上。 “你怎么才回?小公子马上要进府了,快些摆膳!”另一个叫宜儿的婢女走过来,见她浇得狼狈,不悦地催促道:“你这也太脏了,赶紧去弄乾净过来伺候小公子。” 沈姝赶紧应声,拿了衣裳就往浴房走去。 温泉水真不错,她遇寒就疼的骨头泡在水里瞬间舒服多了。不过她也不敢多泡,略洗了洗,便赶紧起来。 可出了池子,她拿起那身换洗衣裳刚想换上,突然察觉到不对劲,衣裳抖动间有细细的烟尘飞舞,还带了一些草腥味! 她在宫中当了一年洗衣婢,接触过不知多少阴私事。宫妃爭宠,宫婢邀功,在衣裳脂粉里动手脚的事常有发生。她也曾因为摸过那些被动了手脚的衣裳,弄得手脚溃烂…… 没想到她在宫中没被人害过,到了这儿,竟会遇到这种事。 沈姝小心地嗅了嗅上面的气味,衣裳上抹的药粉能让她长满红疹,那结果可想而知,她必会因为得了“怪病”被逐出府去。 沈姝放下衣裳,看向了那堆湿衣。她没有办法找人求助,更无法告状。一来谢砚凛听不到,二来院中婢女同气连枝,不会为她一个外来的出头,再者把她们得罪狠了,报復会来得更猛烈。 可沈姝也不会让自己吃这哑巴亏! 第8章 同寢,幽香 沈姝迅速將湿衣服抖开,用帕子反覆摁压,再將衣裳一件一件包裹进殿中垂帘,用力揉捏拧动,把衣上的水分吸乾。在宫中时,她们的衣裳来不及干,也会用这种办法。 只要外衫乾爽一些就行,至於小衣,湿便湿吧,她这副身子如今也糙起来了,冻一会儿不打紧。 这世间女子当如铁,方能扛事。 沈姝正忙碌著,殿门外响起了脚步声,她心中一动,扭头看向了门口。莫不是,陷害她的人在偷看她? 沈姝猫下腰,缓缓靠近门口。那影子已经映在门上了,她定定神,飞快地拉开! 抬眸定睛,她瞬间愣住。 门口的人是谢砚凛,正弯下腰把一张纸放门槛上放。 “王爷。”沈姝赶紧曲膝行礼。 谢砚凛眸子微撩,直起腰来,將那纸往她面前递。 沈姝连忙双手接过来,只见纸上写著:明日换膳食。 这是来提醒她,不要再给小公子吃萝卜饼了?罢了,主家的要求,她照办就行。 再抬眸时,谢砚凛已经转身往外走了。沈姝叠好纸,换好衣衫,抱著那叠动了手脚的衣服出来。院中婢女们各忙各的,有人悄然抬头看她,又迅速埋下头去。 “沈娘子怎么还没换衣服?”一名婢女端著热茶从她面前过去,打量她一眼,皱起了眉。 “马上就换,滋……头有点疼。”沈姝假装头晕,把衣裳给过去:“姑娘帮我拿一下。” 那婢女皱著眉,一脸不悦,但还是伸出了手,嘴里埋怨道:“你搞什么?府里可不留吃閒饭的。” 沈姝悄然观察著她,见她並未惧碰触碰她手中的衣裳,於是在她接住衣服之前收回了手。 她一连试了好几个,都没反应,就在沈姝准备暂时放弃,明日再查时,只见前面一个婢女撑著伞匆匆往外走去,在出门时,她还扭过头看了沈姝一眼。 沈姝看著她的反应,当下就有了判断,只怕动手的就是这姑娘了。如今匆匆离开,只怕是去向她背后的人报信。 “方才出去的是赵姑娘吧?我有事要请教她,她这是去哪儿。”沈姝故意找身边的一个丫鬟打听。 “那是晴竹!你赶紧准备吧,小公子快回来了。”丫鬟顺著她的视线看去,隨口应道。 沈姝道了谢,拿著衣裳直接去了晴竹住的地方。 院中丫鬟的名字都有门道,叫晴竹,晴叶,晴芳的,都住在主院外院的东边厢房。她寻过去,直接把衣裳放到晴竹的床上,再用被子盖好。 给她警示即可,现在还不便撕破脸。 刚从房间出来,只见外面一顶小轿飞快地抬进主院大门。 是小公子进府了。 轿子落地,僕妇们一拥而上,撑伞的,接人的,把谢黯围得密不透风,一点雨水都溅不到他身上。 “小公子万福。”沈姝站在门口,温柔地朝谢黯行礼。 谢黯看到她,立马眼睛一亮:“淑姨,萝卜饼做好了吗?” “做好了。”沈姝柔声道。 谢黯马上朝她伸出手,让她牵。 沈姝牵著他,慢步进了膳堂。桌上摆好了膳食,满满一桌子,谢砚凛已经坐在了桌前,玄衣加身,玉冠束髮,白净的手指握著茶盏,低眸饮茶。 谢黯就坐在谢砚凛身边用饭,他面前摆著沈姝做的萝卜饼和南瓜汤。拿起萝卜饼咬了一口,露出了疑惑之色:“为什么和昨天的味道不一样。” 当然是因为昨天的萝卜饼只有很少的肉沫,也没有鸡蛋,用的都是粗糙的食材呀。 沈姝弯下腰来,温柔地说道:“好吃吗?” 谢黯点头:“好吃。” “昨儿的萝卜饼是我家小妹妹吃的,你们身体情况不一样,所以做法就不一样。”沈姝不慌不忙地解释道。 谢黯信了,对著香糯的萝卜饼又咬了一大口,最后把汤也喝光了。围在一边伺候的丫鬟们都露出了惊讶之色,谢黯平常挑食,有好一阵子没好好吃饭了。谢砚凛也放下了筷子,看著谢黯吃饭。 沈姝看著谢砚凛的样子,琢磨著自己应该是让他满意了吧?沈姝你可真厉害,相信用不了几日,一大一小都能被你的厨艺折服!你就能在王府稳稳地站住! “我去温书。”谢黯吃满足了,从椅子上溜下来,双手伸向沈姝 沈姝赶紧抱起了谢黯。小傢伙把头靠在沈姝的肩窝里,双手搂住了她的脖子,十分依赖地哼了一声,模样像只小狗儿。 沈姝心软软的,手在他的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才五岁呢,正是找娘亲撒娇的年纪。 抱著谢黯出门时,只见晴竹抓著那团衣裳,一脸恼怒地从主院大门进来,沈姝看到她,特地停下了脚步,温柔地朝她笑了笑。 “晴竹姑娘,这是去哪儿?”她柔声道。 晴竹举起了手中的衣裳,嘴张了张,脸越涨越红,但却没敢真的和沈姝理论。而她那张原本还算白皙的脸,现在已经开始冒出红疹…… “晴竹姑娘,雨停了呢,正好洗衣裳去。”沈姝又朝晴竹笑了笑,这才抱著谢黯朝书房走去。 她能在宫里挣扎出一条生路,怎会怕王府这些婢女的小手段?她经歷过的那些事,若是说出来,只怕这些丫头要被嚇尿! 谢黯温了小半个时辰的书便开始打瞌睡。才五岁的孩子,要早早起来练武,上一天的学,晚上还要温书,早就累坏了。 她把谢黯放到柔软的床上,剪暗灯火,坐到床边的脚踏上守著他。 外面又开始下雨了,淅淅沥沥地落个不停。沈姝有些担心锦宝儿,这么湿冷的天,她会不会咳嗽? 吱嘎一声,门推开了。她抬眸看去,谢砚凛换了身寢衣走进来了,那衣衫单薄,风一吹就贴在他的身上,修长的身形在衫下若隱若现。宽肩窄腰,胸膛结实,是副好身材。 沈姝只看了一眼就垂下了眸子,侧身让到了一边。他许是进来看小公子的,看一眼就会走。 那道修长的身影从她面前过去,下一瞬,竟直接脱了靴,直接躺在了床上。 沈姝:…… 他干吗呢?他睡这儿?他自己的房间啊! 之前嬤嬤交代过,晚上她得守著谢黯!可现在她怎么守?谢砚凛也在,她也要看著他睡觉? “王爷睡这儿?”她壮著胆子小声问他。 床上那男人合著眼睛睡得自在。 他聋的!沈姝皱皱眉,有些不悦地坐回脚踏上。 这样她可要收两份月例了呢!她是做谢黯的奶娘,又不是做他谢砚凛的奶娘! 此时轰隆隆一声炸雷惊响。 沈姝立马站起来,弯过身子探进去看谢黯。果然小孩子惊到了,睁大了眼睛,茫然无措地看著她。 沈姝伸出手,轻轻地拍打他的肩:“睡吧,睡吧。” 她的袖子拂过谢砚凛的脸颊,一点淡香逸入他的鼻中,长睫扇动,眸子飞快地睁开。 这香气…… 他在哪里闻到过? 第9章 规矩,生养 与四年前那女子身上的香气十分相似! 想著那女子,谢砚凛不禁沉下了脸。 那女子胆大包天,敢骑他腰,剥他衣,腰软轻摆,让他全线溃败……谢砚凛微侧过了头,看著那小半截雪色皓腕,鼻子轻轻抽了抽。 像!真像! 难道是沈姝?这怎么可能?做留种娘子的首要条件必须是生养过男丁,身子骨结实,这样才能保证女子能生,而那晚榻上並未见到红色,说明那小娘子並非初次。沈姝那时才几岁?况且又一直在宫中,不可能生养过。 这时一直悬於他头上的手腕撤了回去,他垂下眸子装睡,只见沈姝將烛火剪得更暗了些,坐回了脚踏上,双手环在臂上,轻轻地搓著胳膊。湿衣被体温烘得干不干,风一吹,便觉得有些冷。 “阿嚏……”她忍不住轻轻地打了声喷嚏。 谢砚凛收回视线,哑声道:“出去。” “是。”沈姝站起来,朝著他行了个礼,双手搭在身前,弯著腰往门口退。 宫中为婢多年,她这些规矩做得滴水不漏。可谢砚凛看著她这副模样,竟莫名觉得有些不痛快,情不自禁地想起当年那个躲在屏风后面探头看他的少女,拿著玉竹摇扇,稚气未脱,明俏灵动…… “小叔,我能让淑姨陪我睡吗?”谢黯醒了,他在谢砚凛的背后拱了拱,低喃道。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谢砚凛翻了个身,看著眼前与大哥十分肖似的孩子,抬起手,学著沈姝的姿势,在他的背上轻拍。 “不能。”他哑声道。 谢黯很快又睡著了,雨打屋檐声扰得谢砚凛无法入眠,他索性起来,到门外看雨。 对面的耳房中透著灯火,沈姝的影子在窗子上映著,起手落针,在缝东西。 这时卫昭匆匆从暗处走出来,抱拳行礼,“王爷。” “有下落?”谢砚凛收回脚步,转身看向卫昭。 声音低哑,缓慢,若不是卫昭站得近,根本听不见。 卫昭摇头,递上一张纸,嘴里低声道:“还没有消息。不过听说有一个她的同乡,曾经见到她在南潯县城出现过。据说身边还跟著一个女子和一个小孩。” 谢砚凛看著纸上的內容,眉头微拧:“女孩?” 卫昭又摇头,拿著墨盒写字给他看。 “並未看清容貌,探子正在追踪他们的踪跡。” 谢砚凛把纸撕碎,拿出火摺子点著,丟到地上。抬脚,从火焰上跨过去,朝著书房走去。 城破那晚,他奇蹟般地甦醒了。大夫说,那女子餵给他的那枚情药里恰好有一味药材,对了他的症状,误打误撞让他清醒过来了。可惜那晚叛军烧了整条街,他的宅子也毁於火中,操办那件事的孙嬤嬤和女子也在战乱中走散,不知所踪。 他如今余毒仍在,找到那女子,便可以找到情药的来歷,说不定可以解了余毒。 还有……他的腰,哪能任人骑的? 骑完了,把他掀开就跑,简直就是他当成了一匹马! 他是马吗?他是谢砚凛! …… 一夜大雨。 院中的树木花草被冲洗得如同新长出来的,碧油油的,看著就让人欣喜。 沈姝拿著昨晚缝好的小老虎食盒包进了谢黯的房间。 早膳她已经烧好了,做了云吞,放了小磨香油,香喷喷的,在雨水浸湿的空气里肆意飘散。 谢黯已经自己穿好了衣服,一改昨日见她就索要抱抱的娇气样子,向她点点头,自己往门外走。 “做了食盒包,带些点心,在学堂饿的时候吃。”沈姝把小老虎包交给跟著他的侍卫。 谢黯看到小老虎包,眼睛一亮,立刻接过来,捧在手心里细细地抚挲。 “多谢淑姨。”他小声道。 “走吧,用早膳了。”沈姝牵起他的手往外走。 做老虎包一是示好谢砚凛 沈姝觉得自己既拿了这份钱,就得让谢黯舒心一些。哪怕只是用她来挡灾消厄,她也得把份內事做好。 谢黯此时明显心情好得很,用早膳时,那只小包被他紧紧抱在怀里,只用一只手拿勺子吃云吞。 好大一碗云吞,他一口一个,吃得很认真。 沈姝发现这孩子和锦宝儿一样有个特点,吃饭认真。不过锦宝儿话多,吃饭的时候总会念叨:宝儿要吃光光,宝儿长壮壮…… 不像谢黯,食不言寢不语,极讲规矩。 锦宝儿享受自由,但她有个穷娘亲。谢黯享有富贵,但他一言一行皆不能给他爹娘丟脸。沈姝一时间竟不知道哪个孩子更幸运一些…… 转念想想锦宝儿跟著她过的苦日子,她很快就有了答案,那还是谢黯幸运。锦宝儿没有这么香的云吞吃,她的宝儿昨晚睡在小小的屋子里,不知道有没有被雷雨嚇到,有没有用她的小手捂著耳朵,一声声安慰她自己:锦宝儿不怕,锦宝儿壮壮的…… 她哪里壮壮的?明明瘦得跟小猫儿一样。 她目送谢黯跟著侍卫出了院子,去学堂,一颗心已经飞回了那个破烂小院子里。 哎,好想宝儿啊!想把昨晚省下来的萝卜肉饼给她送回去,那可是真正的肉饼,放了好多的肉沫,还有鸡蛋! “王爷,我想亲自去採买一点食材给小公子做晚膳。”她打定主意,立刻赶去了谢砚凛的书房。听侍卫说他今日休沐,会在府上连呆三日。说不定会出意她出一趟府,她抓紧跑回去,送了饼再抓紧回来,不误事。 她站在门外稟告了採买的事,没一会儿卫昭走出来了,朝她摇头。 “王爷不准。府中採买皆有专人,沈娘子可以把要买的东西写下来,交给他们去办。” 沈姝一阵失望,却又无可奈何。拿人钱,听人话,她能怎么办呢? 这时天上飞起了一只风箏,摇摇晃晃的,被风卷得乱滚,那风箏线早断了,垂在半空。 沈姝看清风箏的模样,再顾不上谢砚凛,撒腿就往房间跑,没一会儿又跑出来,一溜烟地往门外衝去。那是宝儿的风箏,她就在附近! “这是干啥去?”卫昭看呆了,本想问个清楚,只听得房间里传来谢砚凛轻叩桌面的声音,只好进去回话。 第10章 爬墙,相见 角门锁紧了,有人值守,无令牌不得出入。有赵姑娘从中作梗,沈姝不想去角门触霉头,丟了这挣钱的差事,於是寻了个隱僻的角落,把裙摆往腰带一塞,抱著一棵玉兰树就往上爬。 放在四年前,她可不敢想像自己会像猴子一样爬树。这全是战乱时逃命练出来的!那时她肚子已经七个月大了,叛军半夜血洗了她和拢烟落脚的小村落,拢烟跛著脚,她大著肚子,根本没法子逃。 急得团团转时,她们看到了村口一株遮天蔽日的大树,拢烟一咬牙,做了人肉凳子,让沈姝踩著她的肩膀爬上去,沈姝站稳后,再用衣服把自己捆在树枝上,把拢烟拉上来。 她们两个一段树枝,一段树枝地往上爬。 一直爬到高处,爬到底下的人看不到的位置才停下。 待天亮时,叛军走了,她们下来。 就在树下,她早產了…… 生孩子竟然那么疼,她还不敢喊,咬著一截烂袖子,拼命地抓身边的草根。好在锦宝儿心疼她,没让她痛太久,很快就从肚里出来了。 后来她和拢烟就开始练习爬树、游水,如今比猴子爬得还好,比鱼还游得快。逃命嘛,水路陆路都得擅长。她甚至还靠教妇人游水挣过几十文钱! 往事艰难,如今想想,竟也轻飘飘地过去了。可见只要活著,便能看到亮堂堂的太阳!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 沈姝轻车熟路地攀到高处,往外一瞧,高墙外果然有一大一小两道熟悉的身影。 拢烟拖著一架旧板车,板车上放著灯笼,她赶早市去卖灯笼了,返程时特地带锦宝儿来这里碰运气。锦宝儿在板车上坐著,梳著两只小辫,戴著一朵半旧的头花,手里捧著沈姝亲手烧制的小琉璃灯,仰著小脑袋往高墙这边张望。 拢烟拖著板车到了高墙下,压低声音问她:“你在里面还好吧?有没有受欺负?” 沈姝笑了起来,怎么搞得像探大牢一样!她从从怀里掏出用油纸包包得严实的萝卜肉饼,轻轻地丟过去。 拢烟腿虽跛,但手却灵活,准准地接住了饼,欣喜道:“唷,肉饼子,宝儿今日有口福了。” 锦宝儿仰著小脸,眨巴著圆圆的眼睛看沈姝:“那娘亲吃饱了吗?宝儿壮壮的,不吃、不吃,娘亲吃。” “吃饱了,给宝儿的。”沈姝手拢在嘴边,温柔地朝锦宝儿笑。 锦宝儿吸吸小鼻子,显然被这香气给吸引住了,她眨巴著眼睛,好奇地看向那只油纸包。 “温一下再吃,別凉著胃了。”拢烟从板车后面拿出小陶炉,用铁勾子拔几下,里面便窜出火苗。她把小锅放上去,萝卜饼炕在锅上,没一会儿就冒出了热气。 宝儿不时看看饼,又看看沈姝,小脸儿笑眯眯的。 “娘亲好厉害,会挣大肉饼。” 沈姝想到谢黯早上吃的那一碗放了香油的云吞,忍不住又把手拢在嘴边,轻声道:“娘亲还能挣更多好吃的给宝儿,等娘亲回去给你做云吞。” 锦宝儿用力点著小脑袋,又举起小拳头:“宝儿吃多多的,长壮壮的,帮娘亲干活。” 长壮壮的就不会生病,娘亲就不会那么辛苦了。她就不用冬天去给人家洗衣裳,一双手冻得全是冻疮,秋天去山上挖草药,摔得头破血流。 锦宝儿最大的心愿就是长壮壮的,不生病。 她从板车上爬起来,站在中间练拳脚。她挥起细胳膊,又踢起腿,仰起小脸,骄傲地演示给沈姝看。这是她新学的!隔壁刘奶奶说了,每天打三遍,她就能长壮长高长漂亮。 “宝儿真厉害。”沈姝笑弯了眼睛。 “你在干什么!”突然,赵姑娘冷冷的呵斥从墙下传来。 沈姝嚇了一跳,连忙扭头看去。只见赵姑娘带了几个僕妇站在她身后,正虎视眈眈地盯著她看。 又是赵姑娘!看来赵姑娘不把她赶出府去是不会罢休了。 可沈姝既来了便不会轻易离开。 她朝赵姑娘笑笑,不慌不忙地摘了起了玉兰花,“我摘些玉兰花,晚上给小公子做玉兰羹,膳食已经问过府医,是可行的。” “满嘴谎言!我分明看到你往外面丟了东西!你们去外面,务必把贼抓回来!”赵姑娘冷笑,上前去用力踹了一下玉兰树。 大树呼啦啦地摇晃起来,枝叶抖动,花瓣乱飞。 沈姝扶著树枝,悄然朝著墙外打了个手势,然后稳稳地坐下来,居高临下地看著赵姑娘。 同为府中婢,何必互相为难?如此咄咄逼人,不就是仗著她是老夫人院里的,而沈姝没有依仗,不敢把事闹大! 等到树不摇了,沈姝这才往墙外看了一眼,拢烟拖著板车飞快地跑进了人群,锦宝儿坐在车上,仰著小脑袋,笑眯眯地朝她用力挥手。 很好,她们已经走了,僕妇们扑了个空。 这些年逃难磨合出来的默契,那可不是吹的。只要她一个手势,拢烟就知道该干什么。宝儿也聪明,从不会出乱子,更不会乱叫。 三人配合天衣无缝,活该她们三个在连天的战火里成功活下来,还能越活越好! “看什么?你的窃贼同伴逃不掉的。”赵姑娘又是一脚踹在树上,怒斥道:“还不赶紧下来!” 沈姝抓住机会折了根玉兰枝,一跃而下。 赵姑娘根本没想到她敢跳下来,嚇得连忙后退,沈姝落地时挥起玉兰枝,朝著赵姑娘的脑袋抽了过去。 把她抽清醒一些,別再成天玩这些不入流的手段。放在宫里面,就这些蠢手段,她早不知被剥了几层皮了。 “啊!你疯了吗,你敢打我!”赵姑娘捂著脑袋,一边躲一边大骂。 “对不住啊,我是不小心碰著你了。”沈姝握著那枝开满玉兰花的树枝,一脸关切地说道:“你別躲,有几只蜂子落在你发上了,我帮你拿下来。” “什么蜂子!你滚开啊。”赵姑娘恼火地挥著手,想挡开沈姝伸来的玉兰枝。 “哎呀,虫子。”沈姝把花枝往她面前递。 在玉兰枝上头,赫然有一条褐色大毛虫…… “啊!”赵姑娘惊得花容失色,险些跌坐在地上。 “你、你拿开!”她惨白著一张脸,怒声咆哮。 “一条虫子而已。”沈姝捏起虫往赵姑娘面前递,一脸关切地说道:“瞧瞧,它不咬人。” “果然寡妇难缠!活该你是寡妇!”赵姑娘再也受不了了,转身就跑。 沈姝丟掉虫子,衝著她的背影大声说道:“我丈夫是守城兵,他是战死的,还请赵姑娘莫要在隨意栽赃我!我的衣裳也別再碰,不然我去击鼓鸣冤,你就得向我磕头赔罪。” 新朝初立时,皇帝下旨要善待战死將士的家眷,若有人欺辱家眷,那是要问罪挨板子的。 赵姑娘的衣裙翻飞,越跑越快。 就这?怎么敢跑到她面前来使坏的。她也不想树敌,可若不还击,这些人会变本加厉,直到把她赶出府去。 …… 王府对面的路上,谢砚凛神情肃然地看著探出墙头的玉兰枝。 黄玉兰比別的种类要高大,这棵树高达五丈!沈姝就这样水灵灵地爬上去了?! “王爷,您瞧那儿!沈娘子的小闺女,锦宝儿。”卫昭轻轻拍了谢砚凛的胳膊,示意他往前看。 拢烟拖著板车正往他这边走,锦宝儿坐在车上,手里捧著一只饼在吃,圆溜溜的大眼睛眨巴著,歪著小脑袋朝谢砚凛看。 好一个乖巧漂亮的小姑娘! 谢砚凛的视线一下子就挪不动了。 这简直就是一个小沈姝,眉眼像了有八九成,小巧的鼻头右侧臥著一枚小小的红痣。 而谢砚凛的鼻头右侧也有一枚红痣! 他幽暗的眼眸瞬间睁大! 等一下!天下竟有这么巧的事?! 第11章 嘴甜、红痣 “王爷。”拢烟看清拦路的是谢砚凛,连忙行礼。 谢砚凛从她身边绕过去,径直站到了锦宝儿面前,认认真真地看她的脸。 锦宝儿大口吃著饼,小腮帮子一鼓一鼓,仰著小脑袋看谢砚凛。 眼前这个男人很好看,高高的,壮壮的,如果他是娘亲的儿子,肯定能帮娘亲干很多活! “大人好。”她用小手帕擦擦嘴巴,站起来,拉著小裙子行礼,笑眯眯地和谢砚凛打招呼。 姑姑教过她的,遇到穿得很贵气的男人就叫大人,很贵气的女人就叫夫人小姐,她全都记著呢。 谢砚凛低下身子,更认真地看锦宝儿,哑声问:“你几岁?” “三岁半。”锦宝儿立起三根手指,奶声奶气地说道:“大人可以让让路吗,姑姑要带宝儿过去。” 三岁半,时间对不太上。十月怀胎,若是他的血脉,应该再小几个月份。 难道真的只是巧合?是沈姝和他有缘,所以生了一个和他有几分像的孩子? “小沈姝,你怎么区別对待呢。”卫昭咧嘴笑了。他去沈家偷看的时候,小傢伙也发现了他,可没向他笑,也没有行礼,还衝他呲牙了,小猫儿一样炸毛。 锦宝儿听到他叫娘亲的名字,歪了歪小脑袋,似是才认出卫昭。 “啊,是趴在墙上的大叔。”她软呼呼地说道:“你不要趴墙上,那样不对,娘亲修墙很累的,不能弄坏院墙。” 谢砚凛看著这动作,眸色骤然一沉。 小时候父亲总教训他,说他歪头看人的样子不规矩,不许他这样看人。但父亲不知道,他歪过头时右眼才看得更清。 “你的右眼,是不是看不清?”谢砚凛抚上锦宝儿的眼睛,缓声问道。 他声音很沙哑,因为耳朵的关係,说话时语调也与正常人不一样。 锦宝儿眨巴了几下大眼睛,摇摇小脑袋:“锦宝儿壮壮的,眼睛也壮壮的,看得清!” 她才不会说自己右眼看不清呢,娘亲给她治病很辛苦,她不想让娘亲知道宝儿的眼睛也生病了。 “真的?”谢砚凛又凑近了些,看锦宝儿的眼睛。 锦宝儿抬起凉凉软软的小手,抵在了谢砚凛的脸上,“不要亲宝儿,只有娘亲和姑姑能亲宝儿。” “宝儿,王爷不会伤害你,你把手放下!王爷是听不见,所以要离你近一点,看你的嘴巴说话……”卫昭赶紧过来哄她。 “別动。”谢砚凛抬手挡开他,仍保持著弯腰的姿势,任宝儿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上。 锦宝儿开口了,眼睛眨巴眨巴的,一脸的认真:“你是不是生病了?嘴巴疼疼啊?我娘亲做的饼能治病,你要不要买呀?” 她拿起小锅里热好的萝卜饼,双手捧到谢砚凛面前,一脸期待地看著他。 “只要十文钱一个,香的!吃了身体壮壮的!” 卫昭:…… 他家王爷看上去像病人吗?这话可不兴说! “乖宝儿,王爷身体康健,没有生病。”他上前去小声解释。 锦宝儿又歪了歪小脑袋,理直气壮地说道:“可是他耳朵生病了,吃了萝卜饼就会好。好吃的萝卜饼,我只卖十文钱一个哦!锦宝儿,真善良啊!” 她最后一句话仰高了小脸,又奶又大声,引得四周的人都看了过来,全被她逗乐了。 拢烟:…… 有点儿尷尬,可是这不是锦宝儿在胡说,这些话全是沈姝平常夸锦宝儿的。锦宝儿壮壮的,锦宝儿真善良啊,锦宝儿真是天底下最漂亮的宝宝…… 卫昭握了拳,轻声咳嗽了起来。 三岁的小丫头,就算冒犯了谢砚凛,他还能打小丫头不成。况且谢砚凛根本听不到!若是王爷问他宝儿说了什么,他就胡编几句,说锦宝儿刚刚一直夸王爷威武,要送饼给他吃。 谢砚凛低眸看著递到面前的饼,哑声道:“卫昭,钱。” 卫昭鬆了口气,连忙拿出钱袋,从里面抓了一把碎银子出来。 嗯,好像多了……这一把碎银子,应该有三两,够这姑侄过一阵子了。 他偷瞄谢砚凛,见他没朝自己看,於是飞快地把银子全塞给了拢烟,小声道:“拿著,回家去。” 他是觉得陈义虽是太监,却以残破之躯,大义赴死,死战不退,很值得钦佩。既然沈姝是陈义娶的妻,那不管这孩子是谁的,都算是陈义的后人,他该帮衬才对。 卫昭刚想把钱收起来,突然谢砚凛那修长的伸过来,夺过钱袋,轻轻地放到了锦宝儿怀里。 “拿著。”他哑声道。 沉甸甸一袋银子! 起码有七八两。 锦宝儿双手往下一坠,小嘴巴张得老大,震惊地看向了谢砚凛, “大人,这些银子,你都不要了吗?”她眨巴著眼睛,呆萌萌地问道。 “王爷赏赐给你们的,拿著吧。”卫昭朝拢烟打了个手势,低声道:“別在王府附近呆著,早点回去。” 拢烟明白他的意思,沈姝在王府当差,她和宝儿在这里会让沈姝分心,办砸了差事就不好了。 “多谢王爷赏赐。”拢烟行了礼,拖起板车往回走。 锦宝儿坐在板车上,自己把小花被子扯起来披好,埋著小脑袋,激动地数银子。 一块一块地摆在面前,再一块一块放回钱袋里。然后再拿出来一块一块地数,再装进去…… 她能数一百个数,现在这里有二十个碎银子,是很多很多的钱!她有钱啦!娘亲可以回家,不用当奶娘。她也不要吃有肉的萝卜饼,她只想天天和娘亲呆在一起。 谢砚凛一直看著宝儿,心里竟生出一丝丝的不舍。 怎么会这样? 他摁住胸口,想要揉散这点奇怪的感觉。许是最近太平日子过多了,人也多愁善感起来了,看到和谢黯一样乖巧的小孩,就会情不自禁的多出几分怜爱。 “王爷,安王和常阳郡主来了。”卫昭突然皱起眉,指著凛王府大门方向说道。 王府门口浩浩荡荡地来了好一堆人。领头的是一身明艷骑装的崔敏。六王爷霍寻安和丞相府駙马郑惊澜跟在她左右,身后是一大群隨从,手里捧了好些礼盒。 崔敏是崔明珠的亲堂妹,崔明珠战死后,崔家人都得了封赏,崔敏更因为救太后有功被封了郡主。她与崔明珠感情好,所以时常会来看望谢黯。太后也有意將她许给谢砚凛,让她亲自来照顾小公子。 但谢砚凛从无此意,所以只要她来了,便会避而不见。 卫昭把写好的字举给谢砚凛看:王爷可要暂避? 谢砚凛脑袋歪了歪,抬步往府门口走去。 …… 王府,谢砚凛主院。 沈姝洗净了玉兰花,一片一片擦净铺开。等花瓣晾乾,一半用蜜浸泡,一半用来做菜。 花瓣为食是可行的事,她看过小公子的病案册子,可以用玉兰花做一道玉兰花蒸糕,一道香焗黄鱼,再配上一碗南瓜蒸米饭。 咔嚓咔嚓的脚步声传了进来。 沈姝转过身,恭顺地行礼:“王爷。” 第12章 奶娘,调笑 脚步声停下,又有脚步声近来。 沈姝敏锐地察觉到这並非谢砚凛的脚步声,他沉稳,就算走得快,步子步幅也稳而序。可方才的脚步声一会快一会缓,踩在地上的声音也不是谢砚凛穿的布靴动静,而是缎面软皮的靴子发出的声响。 看来是皇族中人,来的还不止一个。 沈姝的头埋得更低了,肩也轻轻缩了起来,儘量降低存在感。 清亮的女声从门口响起:“这些全是给小公子的,都仔细些搬。” 这声音沈姝曾听过,当年常去太后宫里的崔敏,现如今京中最负盛名的常阳郡主。经过四年战乱清洗,京中追捧的世家女已经不是娇弱无力的女子了,而是常阳这样能骑马,会几招武功的女子。 “你还蹲著干什么,还不去搬东西!”常阳公主从沈姝面前走过,用马鞭往沈姝身上抽了一下。 这一鞭子抽得有些疼。 沈姝埋著头,眉头微微拧一下,嘴里轻轻应了声:是。 她双手端於身前,快步往门口走。视线落处是几双绣花描金的软皮靴子,缀著明珠宝玉。一人著蟒袍,一人是明黄色锦袍,看纹路是三品官职。 沈姝迅速收回视线,混进了赶来搬东西的奴婢人群里,连步子都放得和眾人一样快速。 “那个沈娘子,你不要去搬东西,你是伺候小公子的,別沾上杂物之气。”这时一名大婢女快步跑过来,拦下了沈姝。 沈姝停下脚步,声音放轻:“明白。” “咦,就是那个请来挡灾的寡妇奶娘?”崔敏走过来,好奇地看向沈姝。 她知道老夫人请民间妇人的事,要用妇人的粗使命格来保护小公子。不过她討厌寡妇,觉得这种妇人不配伺候她的小外甥。 “把头抬起来,怎么你不敢见人吗?”崔敏不悦地质问。 沈姝微微抬起了头,露出一点点脸宠。 她梳著老气的妇人髮式,戴著一根素银釵子,除此之外身上再无装饰,脸上也未有半点脂粉,素得不能再素了。 “你好生伺候著,不准怠慢小公子,否则本公主扒了你的皮。”崔敏隱隱觉得在哪里见过她,可认真想了想,又觉得不像。 『宫中有神顏,姝顏绝色人人馋』…… 那是神顏沈姝!沈姝怎么可能变成一个寡妇奶娘?沈家人九泉有知,还不爬出来打死她? “还不去?”崔敏又往沈姝肩头抽了一鞭子。 “是。”沈姝被抽得颤了一下,忍著疼,深埋著头往外走。 “等等。”一直站在旁边的郑惊澜叫了她一声。 沈姝身子微不可察了僵了僵。 该死的,怎么会是他!这个人,她真是一眼都不想看见。 “怎么,惊澜兄对小寡妇也有兴趣?”霍寻安饶有兴致地盯著沈姝看,眼神肆意地往沈姝的胸前瞟,“这小寡妇有点姿色,身子也生得好。想不到谢黯如今五岁了还要吃奶,便宜这小子了。” “六哥,你能不能文雅一点。”崔敏听不下去,捂著耳朵,冷著脸往谢黯的房间走。 霍寻安低笑几声,抬步往沈姝面前走:“小寡妇把腰挺直一些,让本王瞧瞧本钱够不够,可別饿著小公子。” “安王殿下,不可。”郑惊澜压低了声音唤了霍寻安一声。 “什么可不可的,本王还没试过小寡妇的滋味……”霍寻安伸手就想抓沈姝的肩,就在他的手掌快碰到沈姝时,一点寒光疾速打来,霍寻安脸色一变,慌忙缩回手。 那寒光贴著他的手背飞过去,在他手背上割出好长一条红痕。 “哪个不长眼的!”他怒斥著,转身看向身后。 谢砚凛一手负在身后,一手轻拋著一只薄如蝉翼的白玉刀,冷冷地注视著他。 霍寻安的怒色瞬间消失,嘴一咧,笑了起来:“你竟然在府里,本王还以为你又躲出去了。” 谢砚凛睥他一眼,转身往书房走去。 “安王,郡主,郑大人,这边请。”卫昭上前去,向几人行了个礼。 “今儿难得,竟还能进你的书房坐坐。”霍寻安兴致大增,立刻跟了过去。 沈姝鬆了口气,端起晒好的玉兰花瓣往外走。 突然,郑惊澜一个箭步走到她身后,低声唤道:“姝儿!” 沈姝保持著行走的步子,连头都没动一下,衣裙在走动中发出沙沙的动静,不时露出半只大脚板。 郑惊澜看向那只大脚,眉头皱了起来。姝千金之躯,不会有这么粗大的脚,是他看错了。 “郑大人,王爷等著了。”卫昭转过身,衝著他大声说道。 郑惊澜赶紧应声,几个快步追上了霍寻安。 “一个奶娘你也盯著看,没出息。”霍寻安嘲讽道。 “只是好奇罢了,老夫人给小公子请的挡灾妇,但愿有用。”郑惊澜笑道。 风把他的笑声吹散,飘出了主院大门。 沈姝大步往前走著,走得又快又稳,那双大脚不时在裙下显露出来,踩在青石子上,扑扑作响。 她这挡灾妇,当年可是用心庇护过郑惊澜的,只是沈家人一腔好心全餵了狗。 当年郑父犯了大错被流放,离京前把时年十一岁的郑惊澜託付在沈家,一住就是六年,那时沈姝才六岁,天天和郑惊澜一起吃一起玩,若有人欺负郑惊澜,她总是第一个衝出去帮忙。可后来沈家出事,郑家人全躲了起来,连看都没看她们一眼。 后来沈姝在宫里见过郑惊澜一次。 那一日宫宴,沈姝跪在陈贵妃面前捧香,她的手被烫得全是血泡,而郑惊澜一身华服,陪在崔敏身边,给她倒茶布菜。他甚至没朝沈姝看一眼,在那些女子刁难她时,他还跟著笑了…… 就这种翻脸不认人的白眼狼,短短四年时间,竟也混到了四品官职。 老天爷有时候真的挺瞎的,这种人也能让他当上官。 老天爷也挺招人烦的,怎么会让她在这儿遇到郑惊澜,真是添堵! 沈姝在大厨房里忙到晌午,这才回到耳房休息。 院子里很安静,常阳郡主他们已经走了。 很好,白眼狼走了,风都清新了许多。沈姝轻捶著酸痛的手臂,关上门窗,脱了鞋子揉脚。她的脚其实不大,只是之前受过伤,便习惯穿大一点的鞋子,这样走路舒服。 待脚舒服些了,她又褪了衣衫,对著小铜镜,扭著脑袋看背上被崔敏用鞭子抽过的地方。 崔敏下手没轻没重,现在背上好深一道鞭痕。 沈姝已经有好些年没挨过打了,这一鞭子还真让她想到了宫里的日子。 啊呸,真是几个晦气人! 她皱皱眉,拧开了一罐草药膏,反过手往背上抹药。 咚咚…… 门叩响了,她抬眸看去,窗子上映著谢砚凛高大的身影。 为奴为婢,就得隨时听侯差遣。她穿上衣衫,低头过去开门。 第13章 伤痕,衝动 “王爷。”沈姝开门向他行礼。 谢砚凛转过身,头轻轻歪了歪,盯住了沈姝的脸,一双眸子灼亮而幽深,满是翻滚的情绪。 沈姝被他盯得心里有些发慌,也不知道今日哪里做得不够好,招得这尊大佛亲自跑来瞪她。 “王爷有何吩咐?”她回到屋里,铺开纸笔写字,然后举到他眼前看。 谢砚凛看了一眼纸上的字,抬步进了屋。 沈姝的耳房收拾得很乾净,小桌上放著一件做了一半的小衣裳,这是用旧衣改成的,小裙子上绣了几只蝴蝶。 谢砚凛拿起小裙子看了看,又转身看向了她。 沈姝一头雾水地看著他,这是想干吗?不会想辞退她吧? 她的心咯噔一声响,赶紧露出更谦卑恭顺的神情,握著笔写道:王爷有事儘管吩咐。 “孩子父亲,是谁?”谢砚凛扫了一眼那张纸,视线落到她的脸上。 啊?她不是早说过了吗?是陈义呀! 她轻挽了袖子,在茶碗里蘸了水,在桌上写了大大的陈义二字。写大一点,可能是他之前没看清。 “他,是太监。”谢砚凛压根不看她写的字,只管盯著她看,想要捕捉她脸上任何细微的表情。 果然沈姝的神情变了,她埋著头,手指抵在桌上,指尖都抵得泛了白。 “说~”见她不答,谢砚凛往她面前逼近了几步。 沈姝嚇了一跳,赶紧往后退。 房间就这么大,谢砚凛往前一步,沈姝就得往后退一步,直到退到了柜子前。坚硬的柜角牴在她的背上,那道鞭伤被硌得生疼。 她反手摸了一把,只见手上竟染了一片血色。 应该柜角把鞭伤给磨破了! 她受伤了?谢砚凛眼神一沉,握住她的肩,把她转过去看。 衣背正中一道血色,正慢慢泅开。 人在府中,怎么受的伤?崔敏那一鞭子抽的?谢砚凛想都没想,直接掀起她的衣衫。 “王爷……”沈姝慌了,反手就想挡。 男女授受不亲,他怎么能掀她衣裳! “別动!”谢砚凛握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摁了回去。 视线落在她的背上,满是错愕震惊。 单薄的背上旧伤纵横交错,鞭打的,烫过的…… “谁打的?”他哑声问。 打她的人可多了。十一岁那年进宫,她当洗衣婢,寒冬腊月打翻了水盆,被摁在冰冷的地砖上打了十棍。又让她去刷恭桶,被人拽著头髮在满地脏污里拖行,最后扔进一堆恭桶里…… 那一张张凶狠的脸在她脑子里闪过,一时清晰一时模糊。她其实全知道,是有人买通了宫里的人折磨她。 父亲正直,得罪了好些人,那些人为了让父亲招供,想用她的生死来拿捏父亲。 突然,沈姝感觉到背上多了一股清凉的感觉,她侧过脸去,只见谢砚凛握著一只小药瓶,正给那道鞭伤涂药。 “王爷,我自己来。”她轻声道。 谢砚凛歪过头看著她的眼睛,低低地问:“什么?” 哎,算了,他听不到,他爱擦就擦吧。 他是凛王,是主子,他有给奴婢擦药的爱好…… 而且这药膏药冰冰凉凉,怪舒服的,比她那罐自己熬的草药膏舒服多了。 “谢砚凛,你真听不到啊?”她侧过头看看他,见他垂著眸子毫无反应,於是大胆地说道:“你干吗管我孩子爹是谁,多管閒事!那是个狗东西,跟別的女人跑了!我十月怀胎,辛辛苦苦生下宝儿,她有娘就够了,不需要爹。” 总不能让她四处去说,她的宝儿是给某个男人留的种吧!唾沫星子能淹死她的锦宝儿!沈姝顿了顿,又有些难过起来。 “宝儿先天不足,要在秋天之前买根百年人参做药引,才能治好她的病,过了今年,这病就难治了。徐掌柜愿意便宜卖给我,可也要七十两,还是品相最不好的一支。你是大人物,能不能別为难我。我是给小公子当奶娘,又不是给你当奶娘。” 谢砚凛收起药瓶,俯过脸来,贴近了沈姝的脸看她。 她的鼻上有没有红痣,看人时眼睛明亮,从不歪头。 这是不是说明……孩子其实隨了父亲? 沈姝眼看他越离越近,紧张得一动不敢动。谢砚凛是在血海里滚过的摄政王,一身凌厉冷肃,少见笑脸,盯谁谁心慌。 “你刚刚说什么?”突然,谢砚凛捏住了她的下巴,头也靠得更近了些。 “没什么……”沈姝鬆了口气,朝著他缓缓摇头,生怕头晃得幅度大一点就亲上他。 就在这时,谢砚凛往她耳边凑了凑,一字一顿地说道:“想做吗,我的奶娘?” 沈姝整个人如雷击中。 谢砚凛他竟然能听得见! “隔得近,能听到几句。”谢砚凛看著她震惊的样子,又补了一句。还是不能把她嚇跑了,他还有事要弄明白! 到底是听到了几句,还是所有啊?沈姝努力回想方才说的话,有没有太过分的…… 僵持了好一会儿,谢砚凛终於退后了些,哑声道:“人参,我给你。” 沈姝不敢置信地看向谢砚凛:“真的?” 他愿意给她人参? 条件呢?他想让她做什么? 沈姝激动手都有些发抖,別真是让她做他的奶娘吧…… 只要给她人参,他的奶娘……她也行。不就是哄他睡觉,给他餵饭,给他洗澡…… “王爷儘管吩咐!”她激动地说道。 “等著。”谢砚凛把药瓶隨手往小床上一扔,转身往外走。 沈姝追到门口,可衣衫还散著,等她穿好衣服出去,谢砚凛早不见了。 这大半日下来,沈姝过得极煎熬。 好不容易等到谢黯下学,吃完晚膳,进了书房温书,回房睡觉,谢砚凛都没有出现。 谢黯眼看沈姝一直往外看,於是仰著小脑袋看沈姝,“淑姨有事找小叔?他赴宴去了。” 早不赴,晚不赴,今晚赴。沈姝心里像塞了几只大虾,夹得她难受。 沈姝哄谢黯睡下,到门外等谢砚凛。 她想好了,接下来十个月她都不拿钱,就抵这人参钱。正等得心焦如焚时,终於有了他回府的动静。 “王爷回府。”问安声有些小,远远地只见他修长的身影踩著月色渐行渐近。 沈姝的精神一下子就打起来了,搓搓手,整理了一下头髮,快步迎了上去。 跟在谢砚凛身后跟了四五个婢女,赵姑娘也在其中,手里抱著谢砚凛的披风。 看到沈姝过来,赵姑娘的脸一下就拉长了。 “沈娘子不在小公子房里伺候,怎么出来了?”她面色不善地盯著沈姝。 “奴婢是去准备明日的早膳。还要把乳糕提前蒸著。”她耐心回道。 说话间谢砚凛已经从她身边走过去了,一记眼神也没给她。 啊啊啊啊,男子汉大丈夫,说好了给她参,別不理她啊! 第14章 六哥,疼爱 眼看谢砚凛进了房间,赵姑娘转身走到沈姝面前,凶狠地瞪著她。 “沈娘子在打什么主意?”赵姑娘咬著牙质问。 “赵姑娘莫要误会,我知道自己的身份,只是去厨房准备早膳,恰恰遇上了。”沈姝耐著性子解释。 “你最好如此,老夫人可容不得心思不正的货色,你不珍惜自己的小命,也要惜得你女儿的小命。”赵姑娘冷哼一声,转身看向那些婢女:“都盯好沈娘子,不过一个挡灾的盾,用得好就用,用不好劈了当柴烧,也是她的贱命。” 沈姝手指紧蜷著,垂眸沉默。 她明白晴竹那事八成也和赵姑娘有关,可现在她只能忍。谁让谢砚凛说要给她人参呢?今日且当一回乌龟,任她骂去。拿了参,治了病,她便不怕了。 等赵姑娘走了,她没敢立刻进谢砚凛的房间,而是去了大厨房。做戏做足,说了是准备早膳,她便不能让人落下话柄。 厨房里亮著灯,刘昭娘也在忙碌,准备明日谢砚凛的早膳。见她进来,刘昭娘只微微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沈姝也没敢乱说话,以免再出错。她取了冰镇著的牛乳酪,麵粉,糖霜,著手做点心。 “不怕她们问,为何做得出这般精细的东西?”刘昭娘转头看她,轻声问道。 “我在大户人家做过。”沈姝柔声回道。 她確实在一个富商家做过一阵子厨娘,那户人家眼看生意渐差,索性结了生意,卖了店铺,全家迁去了北方。 刘昭娘头埋低,声音更小了:“我听说晴竹那丫头脸上起满了疹子,回去养著了。” 刘昭娘怎么会对她这么和善?沈姝心中一动,认真地打量起了刘昭娘。她看著是三十多岁的年纪,模样生得普通,眼角有了风霜,並不是宫中见过的旧人。 “老夫人进完香就快回府了,她们会告状,你得想法子让小公子离不开你。”刘昭娘挥起菜刀,剁在鸡身上,咚咚咚的声音让她的话听上去零零碎碎的。 沈姝用心听著,她能確定刘昭娘对她没有恶意,她猜想,刘昭娘会不会是沈府的老人,她那时年纪小,没有注意过刘昭娘。 “六哥儿买的。”刘昭娘突然摸向耳朵上戴的白玉耳坠子。 沈姝如雷击中,不敢置信地看著刘昭娘。 是她兄长沈霖?!他生於六月,小名六月,好多人都爱他六哥儿。 沈霖一直对沈姝极为疼爱,自打她出生,沈霖便天天抱她背她哄著她。他被腰斩那日,是他二十一岁生辰…… 昭娘、昭娘…… 沈姝突然想到了母亲的陪嫁嬤嬤,她的女儿就叫昭娘。嬤嬤在沈霖十四岁那年拿回了身契,辞工归家,就在街上开了个小食馆。沈霖总是偷溜出府去见昭娘,那是他情竇初开的年纪,第一个喜欢上的女孩,甚至曾向母亲提出要娶昭娘为妻。 刘昭娘手下不停,咚咚地剁著鸡肉。大颗的泪珠落在她的手边,她飞快地抬手擦了擦眼睛,端起切好的鸡肉走支灶台边,用力倒进大铁锅里,挥起锅铲用力翻铲。 沈姝呆呆地看著她,脑中一片空白,然后一一闪过了家人的脸。 大哥,二哥,三哥,爹爹,娘亲……全家四十七口都死於菜市口,斩首,腰斩,五马分尸……行完一个刑,再杀第二个,后面的人就这样看著,眼睛里流出来的不是泪,是血! 沈姝那日在宫里,双手泡在冰水里洗衣裳,她不小心打翻了水盆,被吊起来打…… 爹娘,哥哥,他们已经许久不曾入梦来了,竟不想在凛王府见到了昭娘。 她一直戴著白玉坠子,难不成一直未嫁? 沈姝擦了把眼泪,沉默地把乳糕放到蒸笼上,然后过去抱了抱刘昭娘,转身离开了厨房。 她是逃宫的罪奴,她不能和昭娘相认。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沈姝心里阵阵绞疼,实在走不动了,停在湖边,无力地靠在海棠树上,额头抵於树干,袖子咬於嘴中,拼命忍著快衝破双唇的哭声。 许久,她有许久没有梦到过他们了。 自他们离开后,世间再无人疼她。她在宫里拼命挣扎,用尽全力,最终也不过是保得了性命而已。身为沈家女,她真是丟脸啊! 天道不爱她,让她在世间痛至如此。 她一日不敢停歇,也只能勉强养活自己和女儿。 “沈娘子?”卫昭犹豫的声音传了过来。 沈姝慌忙擦掉眼泪,转身看向卫昭。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哭?有人欺负你?”卫昭举高了手里的灯笼,狐疑地看著她。 “没有,就是想宝儿,惊扰卫大人了。”沈姝挤出笑脸,朝他微微曲膝行了个礼。 “誒誒,不用朝我行礼,也不用叫大人,我只是个侍卫。”卫昭连忙上前扶她。 “要的,王爷身边第一人,大人当得起。”沈姝垂下头,柔声说道。和卫昭拉近关係,可以麻烦他安排人替她送东西回去。 “走吧,我送你回去,小公子半夜醒了寻你可不好了。”卫昭把灯笼举到她前面,冲她咧咧嘴笑道:“你以后想女儿就告诉我,我让人把她抱来,让你们在角门处见见面。” “多谢。”沈姝喜出望外,连忙又行礼。 “誒誒,別別……”卫昭赶紧托住她的胳膊,笑道:“你礼数可真多,比这府里的丫头礼还多。” 沈姝苦笑,“她们是王府的人,我比不得,自然得更恭敬些。” “你如今也是王府的人,放心,你是陈义的遗孀,他既是战死的,於情於理我们这些从大营出来的人,都要多照顾一些。”卫昭大大咧咧地说著,手一直托在沈姝的手臂上。 咔嚓…… 前面响起了微重的脚步声,踩断了一根断枝。 沈姝惶然抬眸,只见谢砚凛正转身离开。 “王爷怎么出来了?莫非夜游症又犯了。”卫昭把灯笼塞给沈姝,快步去追王爷。 沈姝在原地站了会儿,等到看不到他们了,这才举著灯笼往回走。 院中静静的,她先去看了看谢黯,见他仍在熟睡,这才出来,在门口坐著看星星。 她还是想等等谢砚凛,问一下参的事,能不能天亮就给她。 宝儿在雨天难熬得很,京中春季多雨,若能早些治好,也免得宝儿再咳上一个春天。 不入京,寻不著参,挣不著钱;入了京,宝儿痛苦难熬,真是左右为难。 在台阶上坐了好一会儿,总算看到谢砚凛回来了。 沈姝没敢像之前一样急急迎上去,就怕院中伺候的婢女们见到了,明天找赵姑娘告状。 她坐在台阶上,心焦如焚地看著谢砚凛,就怕他又回书房去。 终於,他脚步停在院中,朝她这边看了过来。 他晚上应该陪小公子睡的,赶紧过来吧……沈姝眼巴巴地看著他,眼里有了泪都不自知。 天地万物仿佛都静止了,沈姝望向谢砚凛时微急的呼吸声渐渐大了起来。 他抬起脚,朝著沈姝这边走了过来。 沈姝赶紧站起来,微弯了腰退到门边,他上了台阶,她马上行礼,然后恭敬地推开门。 第15章 舒服,上门 谢砚凛进了房间,沈姝马上跟过去。他抬手欲解衫,沈姝立刻抢先一步把手搭在他的衣衫上。 纤细的手指微微发抖,一枚、一枚解开衣上的盘扣。 “你做什么?”谢砚凛握住她冰凉的手,低眸看她。 沈姝仰起脸,一脸恳求地看著他,双唇微抖,一字一顿地说道:“求王爷,给我人参。” “我愿意做牛做马,报答王爷。” “这府里的活我都能干,之后的月钱请王爷全部扣掉,直到还清为止。” “我愿意做王爷的……奶娘。” 只要一想到宝儿马上就能吃上参,能真的长得壮壮的……她愿意!她那时少年,未能为家人做半点事挽救他们,如今她拼命也要把宝儿养好。 谢砚凛往榻上一坐,语气生硬地问道:“何必生她?” 他是有些生气的,乱世之中,她自己活著都艰难,竟还为了一个跑掉的男人生下孩子,她是多蠢? 可沈姝有什么办法,她想过不要这孩子,免得她生来受罪。可是这孩子一直在她肚子里躺著,不肯落下。待月份大一些,她便捨不得了。 眼看谢砚凛反悔了,她赶紧绕到他身后,殷勤地给他锤肩捏背。 她在宫中伺候太后时,太后就极爱她这套手法,她也因此脱离了陈贵妃的魔爪。 背上每个穴位她都能给他按舒坦了,按得他嗷嗷叫…… “嗯~”谢砚凛喉结沉了沉,发出一声闷哼。隨即脸色一变,立刻侧身抓住她的手腕,“你,放肆……” 沈姝眨巴著眼睛,小声道:“王爷明明很舒服!奴婢还会按腿……” 谢砚凛的双腿立刻收紧,哑声道:“出去!” 有福不会享!她的手法天下无双!可沈姝能怎么办,还能把他强行摁住了揉搓一番? 她行了礼,满心失望地往外走。 “明日,给你。”谢砚凛盯著她那耷拉下去的肩,忍不住说道。 沈姝飞快转身看向了榻上。宝蓝色的锦帐挡住了他的身影,只看到他翻身时帐幔抖动了几下,便陷入安静。 沈姝嘴角一勾,开开心心地走了出去。 明天就能拿到人参了! 然后拜託卫昭送回去,拢烟知道怎么做,给宝儿熬药,餵她服下,宝儿的病便能好。 沈姝掩上门,本想坐在门口静待天亮,他醒了就找他要人参。可转念一想,如果谢砚凛觉得她討参的嘴脸难看,又反悔不给她了怎么办?所以便回了自己的小耳房里坐著等。 窗户敞了小半扇,正好能看到那边的房门。 月掛海棠枝,清冷的月辉落在门前小小一方空地上,有细微的尘土在月光里飞舞缠绵。 沈姝看著那缕月光,数著时辰,等著天明。 不知何时,沈姝睡著了。 梦里面,她坐在那个大红帐里,坐在那男人腰上,以唇衔药,餵入男人的嘴里。突然,男人猛地睁开了眼睛,伸出手掐住她的咽喉!沈姝痛苦地挣扎起来,一把抓住了他的面具,猛地揭开…… 啊!沈姝从梦里惊醒,她猛地坐起来,只见一张清秀的小脸儿正趴在窗台上关切地看著她。 谢黯已经起来了。 “小公子恕罪,奴婢睡过头了。”她赶紧起身,向谢黯行礼。 谢黯露出笑容,说道:“小叔说你昨晚给我蒸很香的牛乳糕,一晚没睡。” 沈姝往院中看,那里站著几个护送谢黯上下学的侍卫,不见谢砚凛。 “这个给你。”谢黯往桌上指。 沈姝飞快地看向桌上,只见一只半臂长的丝绒锦盒,她呼吸一紧,连忙捧起锦盒打开。 一支品相极佳的人参臥於盒中,色泽,形状,根须,全都完美无缺。 “你把参给小妹妹送回去吧。”谢黯朝她挥挥手,快步走向了侍卫。 “多谢小公子,奴婢一定准时回来,晚膳给小公子做八宝鸭。”沈姝追出门外,大声说道。 谢黯朝她笑笑,钻进了轿中。 沈姝心中一颗大石头终於缓缓落地,她匆匆收拾了一下,带著参就往外走。 “沈娘子这是去哪儿?”赵姑娘冷著脸,拦到了门口。 “小公子准我的假,让我回家办点事情,晌午一定赶回来,不耽误小公子的晚膳。”沈姝忍著脾气说道。 “去吧。”赵姑娘冷冷一笑,侧身让开了路。 沈姝不想与她计较,如今送参要紧。她向赵姑娘道了谢,快步往外走去。 …… 长胡同小院。 拢烟整理著前一晚做好的灯笼和草鞋,准备出摊。锦宝儿蹲在院中,挥著小铲子挖坑,挖好一个小坑,捏著一小撮种子放进去,再把小坑铺平,拿起一边的小碗舀水,倒在小坑上。 她在种萝卜。 “种萝卜,大萝卜,白萝卜……”她哼著小曲,抬起小巴掌往脸上抹了一把汗,小脸儿上多了一道泥痕。 “宝儿,洗洗手,出摊啦。”拢烟把东西放好了,回房间去拿收钱的匣子。 锦宝儿埋头种萝卜,应了一声:“好噠,种完大萝卜就洗手。” 吱嘎…… 门推开了,一个妇人带了几个男子,势汹汹地闯了进来。 锦宝儿扭过头,好奇地看向她们:“你们是什么人呀?” “小杂种,马上就收拾你!”妇人挽起了衣袖子,冷笑一声,骂道:“给我砸!” 几人衝到板车前,抓起上面的灯笼就往地上丟,大脚踩上去,一脚一只,几十个灯笼眨眼间就被踩得稀烂。 “坏人!这是我娘亲和姑姑做的灯笼!”锦宝儿急了,跑过去推那妇人。 “小杂种敢推我。”妇人弯下腰拧锦宝儿的耳朵,凶神恶煞地骂道。 锦宝儿小脸涨红,一只手护著耳朵,一只手使劲往身后掏。她从背后腰带里掏出一个小锤锤,用力往妇人脑门上敲了一下。 砰…… “坏人!”她大声嚷嚷。 妇人没防备,额头上挨了一下,顿时哎唷叫了起来。 “小杂种你敢打我!”妇人捂著脑门,一把夺过了宝儿手里的小锤锤,又拧住了锦宝儿小脸:“老娘我今日非扒了你的皮……哎唷……” 锦宝儿左手又往后掏,又掏出一个小锤锤!挥著小锤锤往妇人嘴巴上敲。 她有两个小锤锤!娘亲说过,遇到坏人不要慌,拿小锤锤打她! “打你的牙牙!让你做缺牙婆!”她大声嚷嚷。 “小杂种!”妇人牙差点被敲掉,疼得捂著嘴惨呼了起来。 拢烟跛著脚,想从几个男人的阻拦中衝过来,但她再能打,也打不过四五个男人。眼睁睁看著妇人拎起了锦宝儿的胳膊,要把她往井里丟。 “宝儿才不是小杂种,宝儿是最乖的宝宝。”锦宝儿在半空中乱踢,大声说道。 “宝儿。”沈姝衝进院子,抄起靠墙放的木锤狠狠打在妇人的后背上。 妇人哎唷一声叫,锦宝儿从她手里掉出来,摔坐在了地上。可她没哭,爬起来就往树下跑,趴在树后面大声道:“我爹是大英雄,他守城门,流好多血都不喊疼!我让我爹今天晚上就爬去你家打你!” “臭丫头片子,我倒要看看你那死掉的爹怎么来打我。”一个男人转过身,朝著锦宝儿衝过去。 他才跑到院子中间,突然身体飞了起来,砰的一声,重重地砸在地上。 沈姝往门口看去,那谢砚凛披著一身黑色披风,站在门口,长指轻轻推著披风兜帽,抬眸间,一双冷瞳里戾气瞬间迸发。 第16章 抱她,索要 他怎么来了? 沈姝一时分神,手里的木锤被那恶妇人夺了过去。妇人挥起木锤就往沈姝身上砸。 “贱婢你敢打我。”妇人咆哮道。 砰的一下,妇人也飞了出去,她哎哟叫唤著,转身看向院中。光晃得她睁不开眼,等她眯著眼睛看清来人,嚇得整个人都瘫软在地上。 “你这恶妇!竟敢虐打这么小的孩子!”卫昭大步过去,一把揪起那妇人的胳膊,怒斥道:“谁派你来的?” 妇人哆嗦道:“我是、我是来討债的。沈娘子勾引我男人……” “放你娘的狗屁,沈娘子能看中这几个歪瓜劣枣?还没老子长得好看。”卫昭朝地上的几个男人啐了一口。 几个男人跪在那里,动都不敢动。 “抓,审。”谢砚凛大步走到锦宝儿面前,低眸看向她。 锦宝儿瞪著圆圆的眼睛,左侧小脸上赫然两枚指印,都被捏肿了,右耳也被拧得红得像要滴血。 “赔宝儿萝卜。”锦宝儿抹了抹小脸上的泪,生气地说道。 小东西真是让人心疼……谢砚凛一把將她抱了起来,手掌轻轻落在她的后脑勺上,把她往怀里带。 卫昭走过来,咧开嘴朝锦宝儿笑:“叔叔等下让他们赔你十筐大萝卜。” “还有萝卜种子。”锦宝儿扁扁嘴,一脸委屈地指向墙边。 “宝儿放心,叔让他们赔你十筐!”卫昭伸手,想摸锦宝儿的脸。 谢砚凛眼角余光瞄到,身子一侧,躲开了卫昭的大手。他这么粗的手,別把小姑娘的脸摸疼了。 “宝儿,让娘看看受伤了吗。”沈姝把宝儿抱过来,紧紧地抱在怀里,心疼地往她的小脸上吹气。 锦宝儿摸摸小脸,小声说道:“有一点点疼。” 一定是很疼了,宝儿才会说出疼这个字。 “娘给宝儿擦药去。”沈姝顾不上谢砚凛了,抱著宝儿就往房里走。 她捧在手心里的宝儿,什么时候挨过打!那恶妇,沈姝恨不得撕了她! 先打水给宝儿洗乾净脸,再从隨身的小香包里拿了药膏出来,捧著她的小脸擦药。 “宝儿爹爹是大英雄!”锦宝儿突然大声起来,仰高了小脸往门边看,“宝儿娘亲是顶顶好的娘亲,宝儿是顶顶好的宝儿,宝儿爹爹是顶顶好的爹爹。” 谢砚凛眉角轻扬,嘴角抿了抿,眼神幽幽暗暗的,深不见底。沈姝这才发现他跟进来了,於是上前行礼。 “奴婢住处粗陋,恐会污了王爷锦衣,王爷还是请回吧。奴婢晌午之后一定赶回府去,不耽误小公子的晚膳。” 谢砚凛睨了沈姝一眼,抬起手,轻轻地一扒拉,把沈姝扒开,直接走进房间,环顾起屋里的陈设。 房间很小,不过收捡得很乾净整齐。靠墙摆了一张小床,一个泛旧的木柜,除此再无它物。 窗子上掛的是粗布加细竹编成的帘子,碎瓷片磨圆了做了一串铃鐺掛在帘边。床上的有两床被子,一床是小花棉被,是小宝儿坐在板车上时身上包裹的那一床。另一床看著就薄得无法御寒,上面还打了好几个补丁。枕头边放了个小布老虎,老虎脖子上还戴了一串草编的项炼。 沈姝跟在他身后,一个劲地往宝儿身前挡,眼珠子都不敢从他身上挪开。 “姝儿,这是哪来的?”拢烟拿著一支参进来了,一脸的激动。 沈姝这时才发现人参不知何时掉落了,盒子摔在院中,人参在拢烟手里握著,沾了好多灰尘。 “是王爷赏的,你切成三份熬成参药。”沈姝偷瞄了一眼谢砚凛,开始担心他是后悔了来討回人参的,所以赶紧熬药是正道。 “我现在就去。”拢烟激动过了头,捧著参就往外跑,嘀咕道:“老天保佑,菩萨显灵,宝儿的病该好了……” 沈姝悄咪咪地往门口挪了几步,若他真反悔想拿走参,她就在门口拦住他,让他出不去。 “大人,你过来坐。”锦宝儿从小床上溜下来,走到谢砚凛面前,摇摇他的衣袖,仰著小脸叫他。 谢砚凛低眸看向她,手掌动了动,轻轻地拉住了她的小手。 锦宝儿咧咧嘴,露出一个笑,牵著他走到小床边,拍著小床,又仰起小脸看他。 “宝儿,王爷要回府了。”沈姝见宝儿主动和他亲近,於是上前想抱回宝儿。 这世间哪有无缘无故的好?还不知道谢砚凛在打什么主意,不能让宝儿接近他。 谢砚凛似是察觉到了她的意图,身子一侧,把沈姝挡在一边,直接把锦宝儿抱到膝上坐著,托起她的小脸,看看她的小鼻头,手指轻轻地摸在她被掐肿的小脸上。 “疼?”他哑声问。 锦宝儿歪了歪小脸,点头:“疼的。” 谢砚凛眸中的光又寒了几分,指尖在她的脸上轻轻抚挲著。 锦宝儿歪歪小脑袋,奶声奶气地说道:“宝儿的脸最好看,不能捏。” 谢砚凛挑挑眉,嘴角情不自禁地弯起一丝弧度。 “大人,给你吃。”锦宝儿埋下小脑袋,小手在衣裳兜里扒拉扒拉,扒出两颗生花生。 “你自己吃。”谢砚凛摇头,哑声道。 “你吃。”锦宝儿剥开一颗花生,把胖嘟嘟的花生米捧到谢砚凛面前,眨巴著圆眼睛,期待地看著谢砚凛。 “宝儿,王爷不吃花生。”沈姝走过来,柔声劝道。 “那宝儿去拿萝卜。”锦宝儿奶呼呼地吸吸鼻子,从谢砚凛腿上爬了下来。 姑姑说这位大人请娘亲干活,所以她要“巴结”大人,这样大人少让娘亲干活,多让娘亲吃饭!花生和萝卜,都是她最宝贝的吃食,她全都给大人。 谢砚凛一直看著她跑出去,这才抬头看向沈姝,哑声问:“四年前,你在哪里?” 啊?沈姝愣了一下。 四年前她在逃命啊!东奔西窜,狼狈得像条狗。 她想了想,倒了盏茶,手指沾了水在桌子上写:“在晋城寧家做厨娘。” 谢砚凛看向她露在袖外的那戴雪色手腕,又闻到了淡淡的海棠香。 第17章 心软,情急 锦宝儿抱著一只大萝卜走进来了,双手举著萝卜,小心地捧到谢砚凛面前。 “大人,给你吃。”她笑眯眯地看著谢砚凛。 这是她最珍贵的一支白萝卜,她一直捨不得吃,想等娘亲回来后一起做萝卜饼。可是谢砚凛来了,还帮她和娘亲赶跑了坏人,所以她决定把萝卜送给谢砚凛。 谢砚凛眉角扬了扬,接过了萝卜。这萝卜已经皱巴巴了,下半截泛起了黑色,早就不新鲜了。 锦宝儿见他接了萝卜,咧开小嘴儿,软呼呼地说道:“香的,你吃。” 谢砚凛摇摇头,手一挥,把萝卜丟到了窗外。 这种东西本就不该拿给孩子吃,何况是生病的宝儿。 锦宝儿眼睛一下子就瞪圆了,抽出手就往外跑。 “宝儿的萝卜。”她著急地大叫。 “小心绊著。”沈姝赶紧追出去,在锦宝儿绊倒前抱住了她。 锦宝儿心里急,眼泪都快落下来了,她一脸难过地看了看谢砚凛,从沈姝怀里挣脱下来,迈出门槛去捡萝卜。 “王爷这是做什么。”沈姝忍著气看向谢砚凛。 “坏了。”谢砚凛皱起眉,拿起腰牌放到桌上:“去支钱买。” 沈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双手放於身前,向谢砚凛行了个礼。 “请王爷下回不要再扔宝儿的东西,若是不喜,放在一边就好。奴婢这里粗陋,还请王爹移驾回府。” 赶他走?他从无恶意,只是听侍卫说她回来送人参,便想著过来带她一起回府。扔掉萝卜,也是觉得那东西不该给宝儿吃。 沈姝真是不识好人心!还有,虽然离得近能听到一些话,但是终归不是完整的话语,她声音小,嘴巴一张一合,还不知道骂了他什么。 “你来。”他朝沈姝勾手。 沈姝掀了掀眸子,站著不动。她又不傻,过去干什么? “王爷若觉得奴婢说得不对,王爷想扔什么就扔什么。”她想了想,索性说开。 “她生病,不该那吃那东西。”果然是为萝卜的事!谢砚凛忍著气,冷脸说道。 “奴婢知道。”沈姝平静地回他。 宝儿总是这样,像小猫崽护食一般,一定要留一点吃食她才安心。所以每一次她都会提前准备好萝卜,在宝儿不得不吃掉她最后一根萝卜时,悄悄换下来。 “知道你还给她。”谢砚凛眉头微皱,但话至一半,他又停下了。算了,沈姝过得困苦,他不该这样说她。 “月例,每月三十两。”他凝视著沈姝蒙了层细汗的脸,哑声说道。 三十两?沈姝猛地抬头,错愕地看向他,他竟然会给她加钱!难道是因为扔了宝儿的萝卜,所以心怀愧疚要补偿她?这理由能站住脚吗? 沈姝想了想,试探道:“王爷需要奴婢另做什么吗?” 宫中美人以下妃嬪的月例也没有三十两,她一个王府的僱佣婢女凭什么拿这么多。 难道谢砚凛根本就是个外冷內色的货?他在打她的歪心思! “瞎想什么!”谢砚凛看著她脸上神情变化的样子,气笑了,“本王,是让你不要为宝儿分心,耽误小公子。” 真生气了,本王都说出来了。可沈姝还是不敢信,天降大馅饼,哪能这么容易? “当真?”她又问道。 “不要算了。”谢砚凛俊脸一沉,起身就要走。 “要要要要……唷……”沈姝一把抓住他的袖子,一时心急,嘴都瓢了。 沈姝有些尷尬,缩回手,摸了摸嘴巴:“王爷恕罪。” “娘亲在唱歌吗?唷唷唷……小花袄……唷唷唷……小鸭跑……” 锦宝儿又进来了,她唱著歌,小心地把一块糖霜放到谢砚凛的面前,仰著小脸,一脸期待地看著他。 “你吃。”锦宝儿说道。 她刚刚认真地想了好一会儿,这位大人好像不是坏人,他之前还给过她很多银子呢,可能是因为他不喜欢吃萝卜,所以才把萝卜扔了。所以!她决定把自己最最珍贵的一块糖霜拿出来! “王爷不吃糖,宝儿自己留著。”沈姝看到那块糖,连忙过去抱起她。 她没想到,宝儿还留著这块糖。 这是她上个月给锦宝儿买的,就这么一小块,锦宝儿馋得狠了,也只会拿出来闻闻。她喝的药实在太苦了,每次喝了药就会吐,可吐完了还是得喝……直到小身子吐得蜷成一团,不停地发抖…… 沈姝一直以为宝儿已经把糖吃了,没想到竟悄悄藏在到现在。如今这糖已经开始融化了,但包装依然完整,一点都没有坏。 “王爷有,宝儿自己吃。”沈姝哄道。 “王爷吃。”锦宝儿把糖往谢砚凛面前推。眼见谢砚凛不接糖,小眉头皱了起来。他怎么什么都不要呢?不要萝卜不要花生,她想不出別的东西可以送给谢砚凛了。 “好。”谢砚凛接过糖,剥开上面那层薄薄的牛皮纸,把糖放进了嘴里。 沈姝顿时气笑了,他怎么敢吃掉小孩子的糖?真想把糖从他嘴里抠出来!算了,他刚刚说给她三十两,这颗糖给他! “你说,香的。”锦宝儿见他吃了糖,开开心心地掏出小手帕给谢砚凛擦嘴巴,笑眯眯地说道。 谢砚凛犹豫了一下,说道:“香的……” “嗯,香的!”锦宝儿笑眯眯地看向沈姝,奶声奶气地夸自己:“锦宝儿真厉害。” 沈姝这才明白她的意思,她是夸自己哄住了谢砚凛。可哄谢砚凛是她的事,连累宝儿丟了萝卜,伤心一场。 这时锦宝儿从沈姝怀里挣下来,拉著小裙摆朝著谢砚凛行礼:“大人,你请宝儿干活吧。” “嗯?”谢砚凛费解地看著她。 “你吃了锦宝儿的糖,所以请锦宝儿干活吧。”锦宝儿期待地看著谢砚凛。 “宝儿,你是不是想进王府?”卫昭反应过来,身子从外面探进来,大声问她。 锦宝儿用力点头,竖起食指轻轻地晃了晃:“宝儿不要钱,宝儿每天只用吃一小碗饭,吃少少的饭,干很多很多活。” 她能帮娘亲干活,洗衣服,种萝卜,扫地…… “哎哟哟,我的小宝儿哎,这个只怕不行。先王府可不能隨便进。”卫昭赶紧哄她。这小东西真招人疼,若是可以,他也想把小宝儿带到王府去,天天看到她。 锦宝儿见谢砚凛不出声,小脸垮了下来,眨巴著大眼睛,不知所措地看向沈姝。 眼见锦宝儿露出了失望的神色,谢砚凛起身过来,一把抱起了锦宝儿。 “请你。”他道。 第18章 同骑,儿子 卫昭和侍卫都愣住了。 “王爷。”沈姝急忙去追谢砚凛。怎么说走就走,总得说明白宝儿去了能住几日,总不能今日去,今晚就让她送回来吧? “沈娘子,这是大好事!王爷同意把宝儿带回王府,你赶紧收拾一下。”卫昭反应过来,乐呵呵地说道。 沈姝脑子有点晕乎,可她没时间去猜谢砚凛的心思,收了几件宝儿的东西,和拢烟交代了几句,追了出去。 “参药带著。”拢烟端著药罐子追了出来。这药要熬足五个时辰,现在才过去一个时辰! “你守好家。”沈姝接过小篮子,小声叮嘱了她几句。院子虽破,可这是她和拢烟的棲身之地,不能离人。 走到巷子口,侍卫们都已经上了马,只有卫昭在马边站著, “沈娘子坐我的马。”卫昭朝沈姝招手。 沈姝应了声,快步朝卫昭走去。就在她从谢砚凛的马儿前面走过时,谢砚凛突然下了马,握著她的腰把她放到了马背上。 “王爷?”卫昭看呆了。 “还不走。”谢砚凛眼皮撩起,冷冷地扫了卫昭一眼。 卫昭一头雾水地上了马,带著侍卫在前面开路。 谢砚凛跃身上马,胳膊从母女二人身边环过,紧紧拉住韁绳,把母女二人牢牢地环在怀里。 “坐稳。”他说道。 沈姝赶紧把锦宝儿搂住。 “大马儿的脚抬好高呀。”锦宝儿睁大了圆溜溜的大眼睛,激动地说道。 这是她第一次坐大马,疾劲的风扑面而来,吹得她眯起了眼睛。她兴奋地把小脑袋钻出披风,努力仰著小脸看谢砚凛。这个王爷简直太厉害了,会打坏人,还会骑大马,真是一个很厉害的人。 谢砚凛手臂一挥,披风刷地一下围拢业,將宝儿又藏进了披风里。 半炷香之后,马停在了角门处。他把沈姝母女放下来,自己打前门进府。前门处停了好几驾马车,也不知道什么人来了,沈姝身份特殊,不便在太多人面前出现。 “娘亲。”锦宝儿摇了摇沈姝的手,仰著小脸看她:“大人真厉害,他会骑大马!” “他是王爷,进了王府要称呼他为王爷。”沈姝蹲下来,给她理了理小髮辫,柔声叮嘱王府里的规矩。 “宝儿记住啦。”锦宝儿扳著手指头一条一条地记,咧著小嘴一把抱住了沈姝的脖子,“宝儿天天和娘亲在一起。” “进去了。”沈姝牵著宝儿走到角门处,轻轻叩响门,递上卫昭的腰牌,领著宝儿进去。 “唷,这么小的小姑娘,沈娘子这是你的孩子?”主院门口洒扫的婢女看到了锦宝儿,好奇地朝她看。 “是我的女儿,她叫锦宝儿,”沈姝赶紧说道。 “给姐姐问好。”锦宝儿拉起小裙摆,曲膝给婢女们打招呼。 “锦宝儿真乖。沈娘子,你这小闺女和你一模一样。”婢女们乐了,都围过来逗她。 锦宝儿拍拍小胸脯,奶呼呼地说道:“宝儿也会扫地,以后我帮姐姐干活。” “宝儿好厉害。”一名婢女点了点锦宝儿的小鼻头,笑道。 “你们干什么!还不赶紧去做事!”赵姑娘带了几个婢女快步从主院大门走出来,厉声呵斥。 眾婢女见赵姑娘发火,赶紧散开。 赵姑娘这才冷著脸看向沈姝,她看到锦宝儿,怔了一下,隨即怒气冲冲地说道:“沈娘子,你竟敢把孩子私自带进府里,简直胆大包天。来人,还不把这孩子丟出去。” “这是王爷应允的。这是卫大人的腰牌。”沈姝把孩子护在身后,轻声说道:“还请你小声点,別嚇到她。” “你做什么白日梦,王爷怎么会让你带孩子进府!”赵姑娘冷著脸,一脸敌意地看著沈姝。 “是王爷要请锦宝儿干活,是真的。”锦宝儿探出小脑袋,大声说道。 “小丫头,撒谎是要被割掉舌头的,你说,是不是你娘悄悄带你进来的?”赵姑娘弯下腰,盯住了锦宝儿的眼睛,故意嚇唬她。 “赵姑娘,我再说一次,不要嚇孩子。”沈姝冷下了脸,伸手挡开了赵姑娘。 锦宝儿探出不脑袋,冲赵姑娘皱皱小脸,奶声奶气地说道:“就是王爷带著宝儿骑大马来的唷!撒谎变成大蛤蟆。” 赵姑娘脸色更难看了,她冷笑几声看向了沈姝:“沈娘子好本事。” “过奖。”沈姝淡定地说道。 “赵姐姐!王爷的庶长子找回来了!”这时一个婢女衝进来,兴奋地大叫道。 “什么庶长子?”赵姑娘脸色一凛,立刻问道。 “老夫人进香回来了,还把王爷流落在外的庶长子带回来了!王爷正和他滴血认亲呢。”那婢女激动地说道。 “王爷哪来的孩子?走,去看看。”赵姑娘怔了一下,再也顾不上沈姝母女,带著人匆匆走开。 沈姝也有些懵,谢砚凛成亲了吗?他啥时候有了孩子?难道他给她涨月例,是因为需要她给两个孩子当奶娘? 原来如此!她总算放下心来。男女那种事,她可不想再试了。当年那男人虽然昏睡著,可是本钱太足了,很是让她吃了些苦头。过程简直毫无乐趣可言,所以这辈子她都不想来第二次。 “娘亲,我们进去。”锦宝儿拉著沈姝往大门里走。她对孩子的事毫无兴趣,只想趁那个討厌的姐姐不在,赶紧和娘亲到大房子里面去。 …… 前殿。 谢砚凛坐在主座上,谢老夫人坐於他身侧,激动地攥紧了帕子。 方嬤嬤端著一碗清水,水中两团鲜血正缓缓相融。 “融了,融了!这验了五次全都成了,真是王爷的血脉。”方嬤嬤惊喜地叫道,把水碗捧到谢砚凛和老夫人面前,让二人细看。 “还真是!那年请了留种娘子,不想真的成了。”老夫人满意地点点头,看向了殿中跪著的人。 一名穿著水蓝色衣裳的女人跪在那里,看容貌有几分姿色,是梨花带雨的柔弱模样。身边是一个三岁多的小男孩子,模样与谢砚凛有六七分相似,长得很结实,只是看著有些胆怯,一个劲地往女人身后躲。 谢砚凛轻捻著指上的新鲜刀口,眉头微微皱起。 同样是孩子,他第一眼看到宝儿就觉得亲近,可对这孩子他並没有半点感觉。 难道这孩子是冒充的?血液相融又是怎么回事? 他看著母女二人,乌幽的双瞳微微眯起,悄然藏起了瞳中杀气。 第19章 滴血,亲生 谢老夫人看了谢砚凛一眼,笑著说道:“我这两日已经反覆查验过,她身上有孙嬤嬤的信物,事事都对得上。孙娘子病死了,她怕王府不认她,所以便自己带著孩子过活。” 妇人抬起水媚的眼睛,羞答答地看谢砚凛,朝他露出一记討好的笑。 “她叫吴南枝,为了救她爹才走了那条路。她爹是个秀才,读书人,门第低些不要紧,家世清白就好。况且她生了你的庶长子,於我们谢家有功!今日娘替你做主,把她纳进来做个妾室,你身边总要有女人服侍,孩子亲娘总好过那些强塞给你的女子。” 卫昭在一边挥笔疾书,把老夫人说的话写给谢砚凛看。 谢砚凛看著她,脑子里浮出现那晚女子的双眸。那眼神有羞涩,有难过……唯独没有討好。 这个吴南枝,一定是假的。 他不动声色地站起身,朝著谢老夫人行了个礼,大步往外走去。敢拿血脉一事做文章,吴南枝身后一定有人。 “哎。”见他冷漠,谢老夫人只当他接受不了吴南枝的身份,於是说道:“传我的话下去,庶长子取名谢长生,明日请谢氏族入老开宗祠,入族谱。” 吴南枝面上一喜,赶紧跪下磕头:“多谢老夫人!” …… 主院。 谢砚凛一进门就看到了坐在台阶上的锦宝儿,身边放著一只小竹筐,她从筐里抓出几根豆角,一根一根地折豆角。 “折豆角,炒豆角,香香的,煮豆角。”她软呼呼地念著,不时把折好的豆角放到手心里比比长短。 谢砚凛看著她,那股子亲切感又来了。这孩子分明比谢长生更像他的亲生孩子。 “宝儿,我能不能要你一滴血。”他走过去,托起了她的小手看。 锦宝儿眨巴著大眼睛,显然不明白他的意思。 “你看,就在这里轻轻割一下。”谢砚凛把食指给宝儿看。他的手指上有刚割的刀口。 锦宝儿嘆了口气,放下豆角,捧著他的手,衝著他的手指尖吹气。 “你不乖,打架了是不是?”她一边吹,一边絮叨:“受伤了就要吃药,嘴巴苦苦的,你娘亲还会难过。” 细软的气体吹在他的指尖,他方才的烦躁之气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宝儿。”他哑声唤道。 锦宝儿抬起头,举高了小手,往他肩上拍了拍:“你要乖唷。” 谢砚凛看著她小小的巴掌,拿到一半的刀又收了回去。 算了,等过几日她身体好一些了再与她滴血认亲。她还病著,若是割上一刀,肯定会嚇到她。 “王爷,宝儿在干活。你自己去玩唷。”锦宝儿拿起豆角继续折。 “你娘亲呢?”谢砚凛往四周看,没看到沈姝的身影。 “娘亲去做饭啦,让宝儿乖乖坐在这里,不要乱走。”锦宝儿歪著小脑袋看谢砚凛。 “外面风大,进去。”谢砚凛又道。 “宝儿不进去,不要把地上弄得脏脏的,娘亲扫地辛苦。”锦宝儿弯下小身子,把洒在地上的豆角筋捡起来,放到筐里。 “会有人扫。”谢砚凛把她抱起来,大步走进了耳房。 锦宝儿的小药罐就放在桌上,用小陶炉煮著。床上放著锦宝儿几身小衣裳,还有她的布老虎。 “一个人害怕吗?”谢砚凛又问。 锦宝儿摇头:“锦宝儿壮壮的,不害怕。” 这小胳膊瘦得他都不敢用力握,哪里就壮壮了? “饿不饿?”谢砚凛摸摸她还有些肿的小脸问道。 锦宝儿摸肚子,不好意思地笑了:“饿的。” 谢砚凛想了想,走到门外,招手叫来一个婢女,让她去拿糕点。 没一会儿,婢女就端了两碟子糕点过来。 “吃。”谢砚凛摸摸她的小脑袋,这才出来。 他还得去弄清楚那对母子的来歷,当年操办此事的孙嬤嬤死了,他一直查不出女子的身份。如今这吴南枝突然冒出来,他反而看到了一点希望。 “王爷。”沈姝回来了,手里端著食盒。 给谢黯的晚膳做好了,是答应他的八宝鸭,还有南瓜米饭。 “给宝儿一份。”谢砚凛看了她一眼,大步往书房走去。 沈姝看著他的背影,忍不住想到他的庶长子。他的孩子长啥样?和他一样好看吗?那孩子可真幸运,能生在凛王府,这辈子都衣食无忧了。 沈姝以前听大人说起养孩子,都说孩子得养得有出息才算好。后来她自己养宝儿,只想宝儿衣食无忧,健康快乐。再无所求。 “王爷给我糕点,他真是一个好人。”锦宝儿拿著糕点,笑眯眯地举给沈姝看。 “嗯,他是好人。乖宝儿吃多多的,茶碗里有水,记得不要碰到药炉,在屋里等娘亲回来。”沈姝朝她笑笑,端著食盒往外走去。 锦宝儿乖乖点头,端端正正在坐在小床上吃糕点。 没一会儿外面传来谢黯下学的消息,不过他没回主院,直接被老夫人接去见新进府的弟弟。 那份八宝鸭放凉了,最后端回了厨房。锦宝儿和沈姝的晚膳与丫鬟们一样,一碟豆腐,一碟豆角烧肉。饶是这样,也比她们平常吃得好太多了。 锦宝儿大口地扒著饭,开心得不得了。 能和娘亲呆在一起,还有好吃的饭,她觉得自己真是个好运宝宝。 “给姑姑留豆腐吃。”她看著碟子里的豆腐,大声说道。 “姑姑有,你忘啦,你给姑姑赚了好多银子,”沈姝把豆腐夹进锦宝儿的碗里,柔声道:“宝儿吃。” 锦宝儿想到她赚的那包银子,这才大口吃掉碗里的豆腐。 太美味了,明天还想吃烧豆腐。她揉揉圆圆的小肚子,转头看向窗外。月亮也圆圆的,照得院子亮堂堂,风里是清新的花香。这些她以前从来没见过。 “宝儿长大,也给娘亲建这样的大屋子。”她趴在窗台上,快活地说道。 “娘亲先给宝儿建这样的大屋子。”沈姝收好桌子,趴在窗台上和宝儿一起看外面的风景。 “宝儿还想给娘亲找王爷一样的儿子,壮壮的儿子。”锦宝儿歪了歪小脑袋,笑眯眯地说道。 第20章 小倌,采露 让谢砚凛给她当儿子? 沈姝脑子里一下子就冒出了那画面,谢砚凛小狗儿一样垂著脑袋,乖顺地站在她面前,听她指挥…… 不对劲,这样子好像有点邪恶。她见过贵妇人养小倌儿,那小倌儿趴在贵妇人的怀里撒娇,姿態堪比狐狸精。若谢砚凛也那般,她可受不了…… 沈姝打了个冷战,赶紧拿起针线活分散注意力。 “宝儿也会长得壮壮的,胳膊和王爷一样壮。”宝儿趴过来,和她头挨头,伸出小胳膊给她看。 “嗯,长壮壮的胳膊。”沈姝笑著往她的小脸上用力亲了一口。 不管这一天有多累,看到小宝儿,她便不觉得累了。 “睡吧。”她打来热水给她擦洗手脸,再泡泡小脚丫,换上小寢衣,把她抱到小床上。 锦宝儿上一回睡这么舒服的小床,是跟著沈姝在丁家当厨娘的时候。不过没能住多久,丁家要去北边,只用很少的钱打发了母女二人,在沈姝的爭取下,丁夫人丟给她们一床被子,正是锦宝儿的那床小花被。 此时锦宝儿躺在小床上,脸埋进鬆软的棉被里,小心翼翼地蹭了又蹭,又蹭了蹭,咧著小嘴儿笑了起来。 “软的!”她说道。像云朵一样软! “嗯,软的。”沈姝掀开被子,让她躺进去。 锦宝儿在被子里拱了又拱,像个小毛毛虫。沈姝没催她睡,让她尽情地享受棉被带给她的快乐。 参药已经熬足了时辰,现在晾著,等取得明天清晨的露水,就能让宝儿服下了。 沈姝把小陶罐小心地到柜子里,柜子上一把锁,这才放下心来。 这时身后响起了锦宝儿的呼吸声,她睡著了。 她今天兴奋了一天,睡在软软的被子里很容易就坠入了梦乡。长长的睫毛轻合著,小嘴巴还动了动,像在回味今天吃到的美味。 沈姝给她掖好被子,拿出纸笔写明天早的早膳式样。老夫人回来了,她需得好好表现,才能让这份差事更稳当点。 精心设计了好一会,她终於定下了三道早膳。用青菜叶揉面,做一道青菜肉沫麵条,软烂好消化。再做一道梅花糕,一道牛乳羹。 放下笔时,外面已经在敲四更鼓了,她睡两个时辰就得起来准备早膳。她又看了一眼锁紧的柜门,这才挨著锦宝儿躺下。 终於能每晚陪著锦宝儿睡了,明早她一定第一时间去向谢砚凛道谢,还要向他贺喜,恭贺他寻回亲生子。睡著前她又忍不住想,那孩子真是好运啊…… 迷迷糊糊睡了不到一个时辰,沈姝醒了。看了看天色,还黑漆漆的,不到四更。她给宝儿理了一下被子,轻手轻脚地出来。 先去采露水,宝儿醒来就能喝上参药了。 拉开门,一股凉风吹过来,让她忍不住打了个激灵。她反手锁好门,快步往院中那株海棠树走去。 海棠花上露,浸了整晚的月色,想必是最清澈的。她轻轻地托起一片叶子,將叶上的露水扫入手中的小瓷碗。 “在做什么?”谢砚凛的声音从她身后响起。 他竟然也起这么早! 沈姝连忙转过身向他行礼。 “奴婢采些露水,等下用做早膳。”沈姝撒了个小谎。她不想让谢砚凛觉得她没认真做事,只管她的宝儿。 “谢黯的膳食,不用这么精细。”谢砚凛站在她身后,从她手里拿走瓷碗。 “要的、要的……”沈姝连忙伸长了手,想把碗拿回来。 她已经采了小半碗了,千万別给她倒了。她时间宝贵,没功夫再采一次。 谢砚凛扫了她一眼,把水往地上倒。 真是谢谢他! 沈姝眼看那碗口要倾倒下来,直接用头顶住了碗口,双手牢牢托住他的胳膊。 谢砚凛动作僵住,低眸看向她。她个子不高,正好到他胸口处,想用脑袋顶住碗口,须得把脚尖给踮起来。她就这样站在他面前,低著头,举著双手,纤细的手指尖一点点摸过他的手腕,摸到了小瓷碗。 “王爷!请务必让奴婢好好表现!”沈姝抓稳了瓷碗,这才抬起头来,朝著谢砚凛正色道:“奴婢一定要用这海棠露水,做一道极美味的早膳。” “隨你。”谢砚凛又闻到了从她袖口飘出来的淡淡香气,心臟处痒了痒,鬆开了那只碗。 “多谢王爷成全!”沈姝立刻捧著碗退到了树边,继续从海棠花瓣里采露水。 很快就采了大半碗的水,她端著水就往小厨房走,把水煮沸,倒入参药,大功告成! “沈姝。”谢砚凛唤了她一声。 沈姝脚步不停,转头看向他。采露水费了太多功夫,她真的没时间了,五更一过,小公子便要起来,她的早膳还没燉上。 谢砚凛看著她亮晶晶的眸子,那句话始终问不出口。沈丞相在世时,铁骨錚錚,寧死不认罪。沈家女怎么可能去做留种娘子。若他毫无根据直接问她,岂非侮辱?沈姝若是一怒之下离开…… 算了,他先解决吴南枝的事。 “我与小公子同食。”谢砚凛说道。 “是。”沈姝转过头,往厨房走去。小孩子吃的东西软烂,口味清淡,他跟著凑什么热闹。 沈姝把露水煮上,然后用青菜汁和面,她要给小公子做青菜肉臊面。 至於露水,她只管哄谢砚凛,就说是用来蒸蛋羹的,未必他还真能吃出区別。 天渐渐亮了,婢女们都起来了,洒扫,整理,院子里一阵沙沙声。 沈姝把煮沸的露水用小碗盛著,跑回房间给宝儿准备参药。 锦宝儿已经醒了,自己穿好了衣裳,乖乖地坐在桌边等她。 “今天就能吃药了。”沈姝兴奋地把露水放进参药里,放到小炉子上熬煮。 锦宝儿看著小炉子也很兴奋:“宝儿以后就能长壮壮了吗?” “当然。”沈姝吧唧一口亲在她的小脸上,激动地说道。 她真的盼了好久,一天一天又一天,总算盼到了这一天。 宝儿能像所有健康的宝宝一样,长得白白胖胖的,再也不发病了。 院子里,谢砚凛带著谢黯站在海棠树下,从这儿正好能看到耳房的小窗里面。 “小叔,祖母亲过你的脸吗?”谢黯仰起小脑袋看谢砚凛。 谢砚凛不记得了。或者在他很小的时候有过吧,但从他记事起,母亲和他之间就有距离。他母亲是世家贵女,孩子生下来便有奶娘照看,行为举止极为讲究,父亲更是严苛,对他和哥哥从来只有教训和要求。 “小叔,你能亲亲我吗?”谢黯又问。 谢砚凛觉得有点难…… 他想了想,抱起谢黯走向耳房。 “王爷。”看到他进来,沈姝连忙行礼。 “亲一下。”谢砚凛哑声道。 第21章 亲脸,喝药 什么鬼? 沈姝震惊地看著他,难怪近日总感觉他怪怪的,原来他真的色心动了!这个厚脸皮,他怎么能当著两个孩子说出来?! 锦宝儿爬上了凳子,小脑袋凑过去,往谢砚凛的俊脸上吧唧亲了一大口。 谢砚凛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有些难以相信发生的事,锦宝儿怎么突然亲他? “不是的,小叔是替我说的……淑姨,能亲我吗?”谢黯有些难为情,一双小手不知道往哪里放才好。 沈姝一口气终於吐了出来,小声道:“嚇我一跳,我以为他让我亲他一口。” 谢砚凛的脸慢慢红了,一直红到了耳下,他紧抿著唇,把谢黯往地上一放,转身就走。 “好吧,我亲亲你。”锦宝儿踮起脚尖,往谢黯的小脸上吧唧亲了一口。 谢黯激动得很,摸了摸脸,拉起锦宝儿的手就往外走。 “走,我们用早膳去。” “宝儿和娘亲一起吃饭。”锦宝儿乖巧地摇头。 “小公子,这样不合规矩,你的早膳马上就端上来。”沈姝弯下腰,温柔地拉了拉谢黯的小手。 谢黯想了想,轻轻点头:“那我的早膳,请淑姨分一半给小妹妹。” “谢谢小公子哥哥。”锦宝儿笑眯眯地说道。 沈姝鬆了口气,把锦宝儿抱回小床上坐著,小声说道:“看好药汤,等娘亲回来餵你喝。” “嗯,宝儿记住了。”锦宝儿乖乖地点头。 沈姝脚步匆匆,跑进厨房端出了给谢砚凛和谢黯的早膳。谢黯的面用小碗盛著,谢砚凛的用一只大瓷碗,满满地装了一碗。 谢砚凛和谢黯在桌边坐得端端正正,早膳放下来,二人同时拿起筷子开始用膳,全程安安静静。 “王爷,吴姨娘和二公子来给您请安了。”赵姑娘快步进来,向谢砚凛行了个礼,双手捧上了谢老夫人亲手写的纸条。 沈姝好奇地往门口看,吴姨娘穿了身水红色的罗裙,身材略为丰满,二公子的眉眼和谢砚凛有五六分相似。 原来谢砚凛喜欢这样的。 “王爷,小公子。”吴姨娘牵著谢长生进来,一双媚眼小心地往谢砚凛身上扫。 “我去学堂。”谢黯放下筷子,朝谢砚凛行了个礼。 “王爷能让长生一起去吗?”吴姨娘赶紧说道。 谢黯停下来,小声说道:“小叔听不到,吴姨娘最好写下来。” 吴南枝尷尬地笑了笑,侧身让开路。她抬头看,一眼看到了沈姝,顿时怔住了,微不可察地打了个冷战。 谢砚凛此时也放下了筷子,起身往外走。 吴南枝赶紧追过去,壮著胆子拉住他的袖子,堆著笑脸说道:“妾身有话与王爷说。” 谢砚凛抽回袖子,冷冷地扫了吴南枝一眼,大步往外走去。 “王爷听不到,吴姨娘写下来给王爷看。”沈姝好心地提醒道。 吴南枝恼怒地瞪了沈姝一眼,快步去追谢砚凛。 “王爷,妾身送你。”她气喘吁吁,腰扭得像柳枝,满头的髮釵晃得人眼花。 谢黯嘆了口气,摇了摇头:“小叔运气不太好。” “不是挺好看吗,是他自己选中的美人。”沈姝好笑道。 谢黯想了想,又嘆了口气,嘀咕道:“一点都不好。” “该去学堂了。”沈姝给他理了理衣衫,温柔地说道。 “这个给小妹妹。”谢黯从怀里摸出一只小巧的锦盒,放到沈姝的手心。 “多谢小公子赏赐。”沈姝笑著道谢,把谢黯交给了护送他去学堂的侍卫。 从院中走过时,耳房的窗子推开了小半边,锦宝儿伸出半个小脑袋,朝她甜甜地笑。 別人家的孩子都吃饱了,她的宝儿还饿著! “娘亲马上就回来,给你拿好吃的。”沈姝朝宝儿挤了挤眼睛,朝著小厨房飞奔。 煮麵,打一个荷包蛋,端著香喷喷的面往耳房跑。 “站住。”吴南枝去而復返,气势汹汹地拦住了沈姝。 沈姝停下脚步,正色看向她:“吴姨娘有何吩咐。” “你就是小公子的奶娘?”吴南枝上下打量著她,描得漆黑的眉眼紧皱起来,质问道:“打扮成这样,是想勾引王爷不成?” “吴姨娘,我的衣裳和府的婢女一样。”沈姝气笑了,这吴南枝真会找茬,果然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娘亲。”锦宝儿寻出来了,快步跑到沈姝身边,拉住了她的裙摆。 “你竟然还带著孩子?呵,一看就是个小狐狸精。”吴南枝看著锦宝儿,刻薄地嘲讽道。 锦宝儿反过小手摸了摸自己的小屁股,仰起小脸看吴南枝,大声问道:“婶婶你见过狐狸吗?” “什么婶婶?”吴南枝噎了一下,恼火地问道:“见没见过狐狸又怎样?” “狐狸长著这么大的尾巴……”锦宝儿双手比划著名,软呼呼地说道:“还长著漂亮的毛毛,它是最可爱的狐狸。” 吴南枝被锦宝儿绕得有些晕,一时间竟不知道怎么回她。 “你说锦宝儿是狐狸,果然不错,锦宝儿就是世上最可爱的宝宝啊。”锦宝儿又比划了一下手势,笑眯眯地仰高了小下巴。 “说得对,娘亲的宝儿就是世上最可爱的宝宝。”沈姝笑了,带著锦宝儿就往回走。 锦宝儿牵著沈姝的裙摆,小脚步迈得很有力,一步一步又一步,头顶的小髮髻跟著她的小脑袋一晃一晃一晃。 吴南枝感觉自己的脑袋都要被这臭丫头晃晕了!她啐了一口,小声骂了句更难听的话,转身就走。 回到耳房,只见桌上的小陶炉咕咕地响,参药汤快好了。 沈姝把面放到锦宝儿面前,语气轻快地说道:“吃!娘亲做的,天下无双的青菜面!” 锦宝儿欢欢喜喜地趴在桌边往碗里瞅。 好香的面啊,还有翠绿的小青菜和荷包蛋。王府真的太好了,有这么美味的吃食。 “香的!娘亲也吃。”锦宝儿用筷子卷了面,小胳膊高高地抬起来,要餵沈姝吃第一口。 “娘亲吃过了,宝儿自己吃。”沈姝坐在桌边看她吃饭。 她的宝儿,一碗素麵就吃得很开心了。总有一天,她也能让宝儿天天吃上放满肉的面。 “娘亲,那就是王爷的儿子吗?”锦宝儿大口吃著面,看著院子里的人问道。 “是的。”沈姝顺著她的视线看过去,吴南枝抱著长生正和婢女们说话,还不时往她这边看。 “宝儿,咱先喝药。”沈姝有些不安起来,这药还是得早点喝了才安心。 她把宝儿的面拿开,把参汤药倒进碗里,吹了吹热气,用勺子舀了一勺餵宝儿。 第22章 吃糖,疼惜 锦宝儿看著黑乎乎的汤药,握起小拳头给自己打气。 “不怕不怕!喝光光!” “嗯~!喝光光!” 沈姝把勺子餵到她的嘴边。 锦宝儿张开嘴,小心地喝了一口…… 啊,好苦啊!锦宝儿的舌头都要苦掉了啦!她皱起小脸,闭上眼睛,又张开了嘴,让沈姝把药往她的嘴里倒。 沈姝忍著心疼,把汤药餵进她的嘴里。 锦宝儿马上闭上小嘴巴,忍著苦意咽下去。小身子缩起来,小脸儿皱得更厉害了。 “不怕不怕。”她適应了一下,又张开了小嘴巴。 “喝完这一口,宝儿就吃口糖。”沈姝把一块糖霜放到宝儿手里,硬著心肠给她餵了一大口。 反正都是苦,早点喝完就好了。 锦宝儿用力忍著,可还是没忍吐,吐出了一小口。黑乎乎的汤药掛在她的下巴上,她的眼泪倏然滚落。 “不怕不怕!”她拖著软软的哭腔,用小手捏住了自己的小嘴巴。 沈姝的眼睛一下就红了,她放下药碗,把糖剥开了,小声说道:“宝儿吃口糖。” 锦宝儿咬了小小的一口,又朝著沈姝张开嘴。 “沈娘子这是在干什么?”吴南枝突然出现在窗口,探进了身子往里面看。 “没什么。”沈姝忍著火气,伸手想要关窗。 “啊,原来你女儿有病?有病也能进主院吗?她是什么病啊,疫症?我的天,会不会传给小公子和长生?”吴南枝见状,转身就往小门跑。 她才有疫症! 沈姝沉著脸,转身去关门,但是晚了一步,吴南枝硬生生闯了进来。她双眼直勾勾地盯著桌上的药,扑过来就要抢。 “让我瞧瞧这是什么药?” “就是补药,宝儿在补身体。”沈姝一手护著药碗,一手护著宝儿,“姨娘还是去看著二公子吧,初来乍到,不如多去府上转转。” “你只是个奶娘,还敢教我做事?我这就去稟告老夫人,你带著病孩子进府了。”吴南枝挑起一抹恶劣的笑,朝著沈姝逼近:“老夫人若知道此事,你和这病孩子马上就会被扔出去。” 锦宝儿这时候踮起脚尖,捧起药碗就往角落里跑。 “誒,小东西,你別跑啊,把药给我!”吴姨娘面色一沉,立刻去抓宝儿。 “吴姨娘!”沈姝抓住吴南枝,把她往外拖,“这是下人住的地方,您还是出去的好,莫要脏了你这身好衣裳。” “咕嚕咕嚕……” 这时身后传来了动静。 沈姝转头看,只见锦宝儿仰著小脑袋,大口大口地喝著药。 娘亲好辛苦才给她找来的药,不能被这个坏蛋抢走了! “不怕不怕。”她咽了最后一口药,胃被苦得直抽抽,小手儿捂在嘴上,强迫自己全咽下去。 最后一口咽下,锦宝儿差点就全吐出来。她难受地捂著嘴巴,拼命地往喉里吞咽。 “宝儿。”沈姝赶紧跑过去,把宝儿抱起来,单手倒了盏清水餵她喝下。 锦宝儿喝了一口水,马上又捏上了小嘴巴。 她真的太想吐了…… “吃糖。”沈姝看到她的小脸变得惨白,整个人都慌了。赶紧去桌上拿那颗糖,想餵她吃。 “唷,还有糖呢。”吴南枝一把夺过了糖,举到了宝儿面前:“你想吃吗?” 宝儿张开小嘴巴,刚想咬住糖,吴南枝手指一松,那糖就直直地掉了到了地上,吴姨娘抬起一脚,直接踩在糖上。 “吴姨娘!”沈姝出离了愤怒,都是当娘的,她怎么能这样干! “给我。”这时一双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不待两个女人反应,锦宝儿已经从沈姝怀里转到了谢砚凛的怀里。 “谁啊!”吴南枝一脸懊恼,转身看向来人。 待看清面前站的是谢砚凛,她当即就换了副委屈的表情,垮著肩,楚楚可怜地抹眼泪:“妾身不是故意的,妾身是想餵宝儿吃药,她生病了。” 谢砚凛冷冷地扫她一眼,手掌一挥,把吴南枝一掌打了出去。 “滚。再敢踏进这里半步,我要你死无全尸,” 吴南枝摔在地上,额上磕出了血,她挣扎著爬起来,连滚带爬地跑了。 ”谁敢放她进来,下场同她!“ 谢砚凛抱著锦宝儿坐下,手掌托著她薄薄的背,轻轻地揉搓著。小傢伙瘦小的身子一直在抽抽,可是仍然坚持捂著嘴巴不肯把药吐出来。 “药,吐掉。”谢砚凛把宝儿放到膝上,手掌在她的背上轻拍。 锦宝儿摇头,她只要再坚持一会儿,药就全部进肚肚了。 “糖!”谢砚凛转过头,眼神凌厉地扫向院中的婢女们,“传府医!” 婢女们赶紧散开,去找糖,去叫府医。 沈姝蹲在锦宝儿面前,手在她的背上轻轻地揉著,红著眼睛哄她,“宝儿咽不下就吐掉,没关係的。” 锦宝儿的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滚烫的眼泪打在谢砚凛的手背上,烫得他的心都跟著疼了起来。 “糖来了。”一名婢女捧著糖飞快地冲了过来。 谢砚凛拿了一块糖餵到锦宝儿的嘴边,“吃。” 锦宝儿张开小嘴,任谢砚凛把糖餵进嘴里。 甜滋滋的,比她以前吃的糖都甜,这甜味很快就在嘴里融化开,透过她的喉咙往胃里一直甜进去,那股苦得她胃抽抽的感觉也渐渐平息下来。 “再吃。”谢砚凛又餵了她一块。 锦宝儿吃了糖,仰起小脸,大眼睛眨巴眨巴看谢砚凛。 “好些了吗?”谢砚凛问。 锦宝儿点点头,软糯糯地说道:“王爷,你要是我娘的儿子就好了。” 如果娘亲有王爷这样壮壮的儿子,谁都不能欺负她和娘亲! 沈姝…… 谢砚凛:…… “宝儿想要壮壮的哥哥。”锦宝儿软绵绵地说道。爹爹回不来了,哥哥可以要一个吗? “宝儿不能乱说话,他是王爷。”沈姝蹲到宝儿面前,用锦帕给她擦乾净小脸。 “王爷,赵大夫来了。”卫昭一手拎著赵大夫的木箱,一手半拽半夹著赵大夫,大步如风地冲了进来。 他方才在路上遇到去请府医的丫鬟,得知是宝儿生病,於是扛著赵大夫就跑回来了。 赵大夫双脚落了地,气得白鬍子直颤,扶著差点掉下来的蓝色小帽瞪卫昭:“卫將军你是想杀了老夫吗?” 突然他一双满是褶皱的眼睛瞪大了,快步走向了沈姝和锦宝儿。 “这个孩子我在哪儿见过?” 第23章 酸意,拜堂 “赵大夫,你在哪儿见过宝儿?”卫昭好奇地问道。 “有两年了,那时候我还在鹊山寻药。”赵大夫又看沈姝,拈著鬍子笑了起来。 鹊山在北方,她果然是在北方生下的锦宝儿。谢砚凛心一沉,如此说来,地方也对不上了。那时两方交战,陆路和水路都被切断了,不可能有人能怀著孕从京城逃去北方。 “原来是老人家。”沈姝认出他,连忙行礼。宝儿两岁的时候先天之疾发作,恰好遇到了赵大夫,宝儿救命的方子正是赵大夫给的。 “老夫给你看看。”赵大夫托起她的小胳膊给她拿脉,半晌后才道:“沈娘子確实费了心血了,这孩子原本是活不过三岁的,真让你给养活了。如此有缘,那我就再开一方给她!” “多谢老人家。”沈姝喜出望外,赶紧又朝赵大夫行了个礼。 赵大夫开了药,谢砚凛立刻安排人去熬药。沈姝给宝儿擦乾净小脸,换了身乾爽的小衣裙,把她放到软软的被子里,哄她睡觉。 锦宝儿抱著小布老虎,一个劲地往沈姝身后看。谢砚凛和卫昭都站在门口,耳房太小了,挤不下他们这么多人,所以没进来。 眼看锦宝儿看向他们,卫昭咧著嘴笑:“宝儿別怕,叔给你买香喷喷的糖糕。” “那还不去买?”谢砚凛冷著脸看向卫昭。 “马上就去,还有……这个给王爷。”卫昭一拍脑门,赶紧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连夜去查了吴姨娘的来歷,不过情报还不齐整,还要等之后探子报回来的消息。 谢砚凛展开密信一目十行地扫过去,用力揉成一团丟给卫昭。 吴南枝当年確实由牙婆引见给孙嬤嬤,当时牙婆带来的不止一人,还有三名妇人,最终孙嬤嬤挑中了吴南枝。 “抓紧找。”谢砚凛说道。 “是。”卫昭抱拳行礼。 “王爷,赶不及上朝了。”一名侍卫上前来说道。 天光大亮,他早朝已经迟了。 院门口,吴姨娘牵著长生从角落里窜出来,探著头往院里看。 “娘,父王为什么对那个小丫头,比对我好?他都不看我。”长生疑惑地问道。 “因为她是小狐狸精,姓沈的是大狐狸精。真是倒了霉了,怎么会遇上她。”吴南枝眼珠子转了转,拉著长生就走:“走,娘带你去见祖母。” “娘,这王爷的家產以后真的是我的吗?”长生问道:“我天天能吃烧鸡,吃肘子?” “当然。”吴南枝抓紧他的手,小声道:“但你得先哄得祖母开心,记住,今天一定要哄得祖母把这死丫头赶出去。” “知道了。”长生点头。 …… 耳房里。 锦宝儿已经睡熟了,沈姝把洗乾净的小衣裙搭在绳子上,就晾在后窗口。小布老虎上沾到了一些药渍,她用小刷子刷乾净,放到窗台上晒著。 此时的她有些庆幸,幸亏谢砚凛允许她带宝儿入府来住,不然哪会再遇到赵大夫?只可惜她今日得罪了吴姨娘,一旦她去老夫人那里告状,老夫人还不知道肯不肯让她继续留下。 不过也无所谓了,参药已经服下,离开王府也没太大关係。她多赚钱,以后还给谢砚凛就是。 “沈娘子,老夫人要见你。”赵姑娘用力推开耳房的门,倨傲地看著她。 果然来了。 王府庶长子的地位果然不一般,生母才受了气,老夫人马上就来为她撑腰了。 她担忧地看向宝儿,她现在去见老夫人,宝儿谁来照顾? “能否晚一些再去,待孩子醒了,我即刻过去。”她恳求道。 “你敢不听老夫人的?”赵姑娘扫了一眼宝儿,冷笑道:“我劝你识趣点。” “沈娘子,之后几天小公子的膳食你要做什么?大厨房要採买备菜。”刘昭娘的声音从门外传了进来。 沈姝看向门外,刘昭娘正一脸不耐烦地看她。 “她啊,只怕是做不了,刘管事找別人吧。”赵姑娘嘲讽道。 “做不成是她的事,我们厨房得提前备好了,这是规矩。沈娘子赶紧告诉我便是。”刘昭娘催促道。 “水鸭汤,冬瓜羹,豆腐煲……”沈姝一一报著香料和食材。 “我可记不住,拿纸笔来,我记下。”刘昭娘嚷嚷著,大步走了进来,挤开了赵姑娘一屁股坐到了板凳上。 “你赶紧的。”赵姑娘挤不过她,气恼地往外走。 沈姝心里明白,刘昭娘是听到宝儿生病了,寻了藉口过来帮她了。 “长公子是战死的,你夫君亦是,只管提便是。”刘昭娘埋著头,用只有沈姝听到的声音说道。 “多谢昭姐姐。”沈姝心思略转,便懂了刘昭娘的意思。 “我们拜了堂,在牢里。”刘昭娘头埋得更低了。 还有这样的事?半晌后,沈姝噙著泪轻声唤道:“嫂嫂。” 屋里静了会儿,只听得刘昭娘极轻极轻地应了一声:嗯~ “快去吧,我看著她。”刘昭娘小声催促道。 沈姝收拾好心情,只身到了老夫人的院子门外。 老夫人失去长子长媳,谢砚凛又曾经重病差点不治身亡,经歷这两件事之后,她不过五十多岁的年纪,一头黑髮早已白尽。此时她正坐在院中的芙蓉树下,笑呵呵地看著长生。吴南枝跪坐在她的腿边,殷勤地给她捏著腿。 “老夫人,沈娘子来了。”方嬤嬤上前回话。 老夫人笑容浅了浅,朝著崔长生招手:“长生,让丫头们带你后面玩去。” “是,祖母。”崔长生行了个礼,跟著丫头们走了。 婢女引著沈姝进来,跪下给老夫人行礼。 “抬起头来。”老夫人端起茶盏饶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道。 沈姝抬头看向她,恭敬地说道:“民妇给老夫人请安,祝老夫人福寿安康。” “嘴倒是乖巧,难怪小公子和王爷都看中你。”老夫人看向沈姝,视线落在她素白的脸上,怔了一下,隨即脸色沉了下来,“竟还是个美人胚子,你既长著这样的脸,就不该来做奶娘。” 吴南枝立刻俯过去,小声道:“她一直在王爷面前晃,想引得王爷……” 沈姝听得清清楚楚,她往前挪了几句,磕了个头,大声打断了吴南枝道。 “回老夫人的话,身体髮肤皆是爹娘恩赐,不过奴婢是靠手艺养活女儿和小姑子,还要感谢老夫人赏饭吃。奴婢的丈夫是战死的,奴婢此生誓为丈夫守节,绝无二心。” 第24章 失控,池水 谢老夫人听她说完,心里那股不满的感觉淡了几分。她又认真打量沈姝几眼,说道:“你一个妇道人家,拖著个病孩子,还有个跛脚姑子,確实艰难。” 眼看她心软,吴南枝赶紧说道:“她女儿生著病,传染给两位小公子可如何是好?老夫人,妾身也会照顾孩子,不如把二公子也交给妾身照顾。” 老夫人思索片刻,说道:“二公子刚刚寻回,黯儿只怕还不习惯,此时换掉奶娘,不妥。再等一段时日,从长计议。” 吴南枝脸色沉了沉,隨即挤出笑来:“老夫人思虑周到,是妾身错了。” “你也是为孩子好。”老夫人摆摆手,看向沈姝说道:“你且退下,好好服侍小公子,不要再生事端。” 沈姝行了礼,恭顺地退出去。这一关算是过了,且等宝儿服完三剂药,她便再也不怕。 这时门外传来了一阵笑声。 沈姝抬眸看去,几个衣团锦簇的贵妇人说说笑笑地来了,身后跟著一群奴婢,手中都捧著礼盒。 沈姝认出了其中两个,赵王妃和崔明珠的二嫂,崔二夫人。想必是听闻谢砚凛有了庶长子,所以赶来道贺。 她侧身让路,恭敬地弯了腰,向几人问好。 几个贵妇看也没看她一眼,直接进了门里。沈姝定了定心神,飞快地往回走去。 殿內,一群贵妇人围著崔长生看了又看,都说像谢砚凛。 “凛王耳朵真治不好吗?”崔二夫人小声问道。 谢老夫人嘆了口气,轻声道:“他的耳朵是被火药震坏的,天下名医寻了个遍,都说没法子治。” “可惜了。”眾人连声嘆息。 “他和常阳郡主的婚事可定下了?”赵王妃摇著团扇,好奇地问道。 “还没,他自打耳朵受了伤,性子也古怪了,凡是他不愿意的事,谁说也没用。”谢老夫人抚著谢长生的脑袋,轻声道:“幸亏有了个儿子,我倒也不急了。” “正妻可以缓缓,服侍他的人他也不要?凛王正当年纪,莫不是……”赵王妃的话戛然而止,但话里的意思大家都听懂了。 “胡说什么,他好得很。”谢老夫人赶紧说道。 “夫人莫急,其实本妃的意思是……正好庶长子接回来了,不如趁机给他纳上几房妾室,温香软玉绕指柔,说不定他这性子又转回来了。”赵王妃笑吟吟地说道。 几位贵妇人刻点头应和,和谢夫人说起了自家的女儿。 宫里皇帝年少,才十几岁,她们家的女儿年纪等不得,若是能进凛王府,那也是好去处。庶长子生母出身低,而她们府上的女子进府就是侧妃,若崔敏嫁不进来,正妃也是可能的。 谢老夫人想著儿子那冷淡的模样,不禁担心起来。莫不是真被赵王妃说中了?莫非是因为四年前那晚,药用猛了? 若真是如此,那她岂不是害了谢砚凛? 不行,晚上得试试!她是怕了,一场战事两个儿子差点都折损掉,她得让谢砚凛早点成亲,开枝散叶,为谢家多多诞下子嗣。谢家基业不能断在她这里。 …… 夜里,一直等到锦宝儿睡下,谢黯和谢砚凛都没回来。晴芳过来知会了她一声,是老夫人把叔侄二人叫过去了。他儿子刚寻回,多亲近一些也是正常的。 沈姝准备好第二日的早膳食材,挑著小灯笼回耳房。从院中穿过时,她突然听到浴殿方向传来一声闷响,似是有什么东西摔地上了。 谢砚凛回来了?可她一直看著门口,没见有人进来啊。 院子里很静,在主院中,叔侄二人晚上休息的时候,从来不让婢女进院来,沈姝是谢黯的奶娘,这才破例让她住在耳房。眼看无人过去看人究竟,沈姝便掌了一盏灯,去了浴殿。 里面点著灯,灯光幽暗。沈姝把自己的灯放到门口,试探著推了推门,那门被她一下子推开了。 往里面看,只见池前轻纱飘动,后面竟躺著一个人。 “王爷?”沈姝走进殿中,小心地唤了一声。 那人一动不动躺著,一点反应也没有。沈姝快步走过去,掀开纱帘,看向了那人。 还真是谢砚凛。 他衣袍大敞,胸口有几个鲜红的指痕,一只手垂在池水里,身边还放了只碗,里面堆著冰块。而他的衣袍之下,显然已经躁动到了一定程度。 她赶紧別开脸不看,跪坐下来,扶起他的头,急声唤到:“来人。” 驀地,谢砚凛抓住她的手,哑声道:“別出声。” 沈姝怔了一下,小声问:“那怎么办。” “用冰。”谢砚凛抓了把冰块,用力摁在胸膛上,手掌用力划过,又落下几道红痕。 “这可抓可不行。”沈姝看得心惊,连忙摁住他的手。 谢砚凛长睫颤了颤,睁开眼睛看她。她的声音縹緲如同空虚之处传来,听不真切。 “你来。”谢砚凛抓著她的手,放进了冰碗里。 手指触到冰块,冻得她一个激灵。 “来。”谢砚凛喉结颤动,抓她手腕的大掌猛地用力。 沈姝赶紧抓了把冰块,顺著他的喉结一点点地往下移动。 她的手心冻得生疼,但碰到他肌肤的指尖又烫得要命,冰块滑动的地方全是红痕,他身体里还散发出了一阵奇异的香气。 到底是什么药,竟然这么猛烈。 沈姝凑近去,往他身上闻了闻。就在她俯近他的时候,谢砚凛突然一掌扣住了她的后脑勺,下一刻,他的头仰起来,滚烫的唇印到了她的唇上。 冰块毫无作用,她的触碰直接加速了他血管里药物的涌动,此时他已置身於一片滚烫的火海之中,迫不及待地想要饮一口解药。 “谢砚凛……”沈姝喘不过气来,用力地推著他。 谢砚凛被沈姝推开,但很快就再度吻了上去。他翻了个身,將沈姝拢於身上,一只手掌捧著她的脸,滚烫的唇再度寻来。 沈姝这辈子只亲过一个男人,就是四年前那个晚上,目的是把那颗药餵给他。像谢砚凛这样的吻法,她完全没法招架! 第25章 守夜,湿衣 “放开!” 就在她快喘不上来时,谢砚凛终於鬆开了她,一个翻身,沈姝竟坐到了他的身上。 沈姝挣扎了半天,最后不得不停下。 谢砚凛力气不是她能抵抗得了的,在她喘气时,谢砚凛坐起来,就著这姿势重新吻住了她。 沈姝这辈子只亲过一个男人,就是四年前那个晚上,目的是把那颗药餵给他。她那时笨拙,紧张,满心想的都是赶紧完成大事。 像谢砚凛这样的吻法,她完全没法招架。他滚烫又霸道,毫不给她喘息的机会。 “唔……”就在她快喘不上来时,谢砚凛终於鬆开了她。 她长长地吸著气,用力把他推倒。 朦朧的烛火拢在沈姝的身上,她的髮髻已经散开了,长发如乌绸,一泄而来,发尾飘起,扫到了谢砚凛的鼻尖。他抬手,长指握住那缕长发,轻轻一带,沈姝的身子便跟著那缕发,往他身上俯去。 她彻底慌了!心一横,手起手落,用力拍在他的穴位上。 这招是向宫中禁军统领学的,打击这个穴位能让人短暂地失去反抗力。谢砚凛此时理智全失,她只能用这一招让他安静下来。 握在她腰上的手,终於鬆开了,他长眉紧皱,双瞳里闪过一抹茫然之色。显然是因为她那一击带来的痛感,让他短暂地清醒了。 “出去。”他闭上眼睛,转开脸不看她。 沈姝立刻从他身上爬起来。 扑嗵一声。 她回头看去,他已经翻身掉进了温泉池里,水面咕嚕嚕冒著泡泡,半晌不见他冒出来。 糟糕,他没了理智,会在池子里淹死的! 沈姝赶紧又跑回去,在池子里摸了好半天,终於摸到了沉在池底的谢砚凛。 鲜血正从他手掌涌出来,一缕一缕融进热汽腾腾的水里,弄得她满鼻腔都是血气。是他刻意划破了掌心,以放血之法让他自己清醒。 沈姝闻不得血气,之前她闻得太多了,这气味让她头晕目眩。可这时候容不得她退缩,便是出门喊人,等人赶来,他在水底也撑不了多久。 沈姝死命憋著气,用头顶著他的腰,尽全身力气把他往池水上顶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总算把谢砚凛推到了池子上。力气全用光了,手脚酸软,不停地发抖。在地上瘫坐了好一会儿,她才爬起来,拿了床被子盖在他身上,自己去外面找侍卫。 等到侍卫把他抬去床上,再去请赵大夫来,四更的更鼓声敲响了…… 沈姝拖著沉甸甸的腿回到耳房,看著被谢砚凛撕成破布的衣裳,又气又无奈。王府给每个婢女每季就发两身衣裳,这身坏了,再领去就得花钱。 能不能让谢砚凛赔钱? 她鬱闷地换了身乾爽衣裳,合衣躺在锦宝儿身边。现在她只能躺小半个时辰,还要起来准备早膳。 真累啊~ 她明明是来给谢黯做奶娘的,怎么还要伺候谢砚凛呢?如此一来,他合该给她两份例钱才对。 她迷迷糊糊地躺了会儿,强撑著浆糊一样的脑袋去小厨房做饭。忙碌回来,锦宝儿自己穿好了小衣裳,坐在桌边等她。 她给宝儿下了一碗云吞,滴了几滴香喷喷的麻油。锦宝儿看到云吞,一双大眼睛立马笑弯了。 “是云吞!”她小手扶著碗,鼻子凑近去,用力闻了闻,乐呵呵地说道:“一大碗云吞!锦宝儿要吃光光~” “吃吧。”沈姝看著锦宝儿,满心的鬱闷一扫而光。 她苦了很久很久,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所以赐给她一个锦宝儿! 锦宝儿一口一只云吞,小腮帮子塞得鼓鼓的,一双小脚丫在地上晃了又晃。 沈姝见她自己吃得好,便埋头补被谢砚凛撕坏的衣裳。 “宝儿~给王爷请安!”突然,锦宝儿把筷子一放,双手搭在额头前,朝著窗外行礼。 沈姝嚇得一个激灵,针尖直直地刺进了手指,痛得她直抽气。抬眸时,只见谢砚凛站在门口,乌沉沉的眸子直直地看著她。 干吗干吗,他干吗这样看著她?不会是想灭口吧! 快瞧瞧他这眼神吧,幽黑得像是隨时要化身为妖孽,把她的气给吸光! “王爷想吃云吞吗?”锦宝儿爬上凳子,用小木勺舀了一只云吞,伸出窗子去餵他。 谢砚凛总算把视线从沈姝脸上收回去了,他托著锦宝儿的小手,埋下头吃了那只云吞。 沈姝又生气了!他怎么连孩子的云吞都吃。这云吞本属於她的份例,她早上特地只吃了一个馒头,把云吞给了宝儿。 她要加月例钱! “宝儿~恭送王爷!”锦宝儿两只小手搭在额前,仰高了小脸,很大声地叫了一句。 院子里的婢女都乐了,过来和锦宝儿说话。 “王爷听不见,宝儿以后不必行礼。”晴芳笑著说道。 “那宝儿大声说话!娘亲说这是规矩,宝儿是个很有规矩的宝宝。”锦宝儿拍著小胸脯,大声表扬自己。 “哦,宝儿是很有规矩的宝宝。”眾人更乐了,逗著锦宝儿去和她们玩。 沈姝放下针线活,走到院门口,悄悄往院门外张望。这一望把她给惊著了,谢砚凛还没走,和卫昭在院门外站著,卫昭正拿墨盒写字给他看。 沈姝缩回了脑袋,轻手轻脚地走开。 “沈娘子!”卫昭的声音从身后追来。 沈姝背一僵,加快脚步往回溜。她希望自己也聋了,听不到。 “沈娘子。”卫昭追过来,把一只钱袋给她:“王爷给你的。” 沈姝接过钱袋掂了掂,沉甸甸,起码有十两。 赔她衣服钱?这么说昨晚的事他部都记得! 沈姝的脸一下就红了,匆匆和卫昭道了声谢,捧著银子回屋藏好。过几日拿给拢烟去,让她存进钱庄,慢慢攒,总能攒到足够的钱,买个小院子。支个小摊,做点小买卖。 日子,这不就好起来了吗? …… 王府路上。 谢砚凛一路急步进了谢老夫人的院门。 谢老夫人正带著谢长生在树下玩耍,吴南枝陪在一边,堆了满脸殷勤討好的笑,见他进来,脸色一变,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母亲为何又这样?”谢砚凛从他面前过去,冷著脸,沙哑地质问。 他昨晚带著谢黯来用晚膳,母亲说想到了大哥,要与他喝一杯。不想一杯下肚,人就倒下了。醒来时,人躺在吴南枝的榻上,他打晕了吴南枝,这才回了自己的浴殿。 “你不能说这么多话,当心嗓子。”谢老夫人赶紧让人把谢长生带下去,继续无奈地说道:“我是为你好,你这一直不肯娶妻,外面传得难听。你是谢家如今唯一的指望……” 谢砚凛打断老夫人,眼神更加凌厉:“母亲把我当人了吗?四年前如此,如今还是如此!” 那时他中毒昏迷,母亲迫不及待地给他留种娘子。清醒后听到的第一句话却是母亲说:为何死的是轻寒?砚凛中了剧毒还能活著…… 谢砚凛如今想到那句话,心口都裂疼得要命。 “你快別说话了,当心嗓子。”眼看他的嗓子越说越哑,谢老夫人连忙上来轻拍他的胸膛。 谢砚凛挡开谢老夫人的手,看向了吴南枝。她缩在地上,抖个不停,头都不敢抬。 “这不怪她,是我让她做的。”谢老夫人连忙拦到吴南枝面前,“她一个女人,带著孩子漂泊困苦多年。如今你不肯要她,我就不强求了。可你若为难她,我可不依!” “是吗?困苦?”谢砚凛盯著吴南枝,嘴角抿出一丝冷意。 第26章 册子,寻花 “妾身、妾身真的很苦。”吴南枝咣咣地磕头,眼泪说流就流,很快就在地上滴出一汪水渍。 “砚凛此事不能怪她。”谢老夫人看不下去了,又上来求情。 谢砚凛看著吴南枝簪了满头的珠花,冷笑起来。 当真困苦,那孩子不会长得这般高大壮实,而是像锦宝儿小小一团,惹人怜爱。吴南枝也不会水蛇腰圆盘脸,而是会像沈姝一样瘦到腰如柳,不盈一握。 那才是真正的漂泊困苦,三餐不继,浑身是伤。 谢砚凛脑海里映出沈姝抱著锦宝儿的样子。母女皆布衣,无脂粉无釵环,沈姝全身上下最值钱的就是头上那支木头镶石头的簪子,可能也就值个十文八文。 但沈姝都没说过困苦,这女人哪敢说出这两个字! “王爷,老夫人,常阳郡主和安王来道贺了。”方嬤嬤快步进来,向二人鞠躬行礼。 “南枝你先退下。你身份低,不好见贵客。”谢老夫人说道。 吴南枝如释大赦,给二人磕了个响头,慌慌张张地往后面走。 谢砚凛盯著她的背影,眼神如寒刀,似是现在就要把她剖开。 五次滴血都成功了,这件事实在让人费解。他问了赵大夫,赵大夫也说不出原因,除非这孩子真是他亲生。 谢砚凛不知道当年那个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莫非那女人生了孩子,但已身死,这孩子被吴南枝捡到,养到现在? 那宝儿呢?宝儿真的不是他的女儿? 他想割开宝儿的手取血的念头又窜上来了。 可那孩子小小的,软软的,手指头细得要命,一刀割下去,只怕要疼上好半天。 谢砚凛一点、都不想让那孩子疼。 “难得,今儿凛王又在府里。看来,敏妹妹的心愿要成了。”霍寻安从院门走进来了,手里握著一只锦盒,一双桃花眼扫过院子里的年轻婢女,最后才看向谢砚凛。 崔敏今日穿得很是端庄淑女,桃花裙,珍珠釵,连走路的步子都收小了不少。 “凛王哥哥。”她双手搭在腰前,向谢砚凛行了个礼,末了,又看著谢老夫人行了个礼:“老夫人。” “敏儿今日这是怎么了?如此淑女。”谢老夫人乐呵呵地扶起她,打量著她说道:“好看,我们敏儿越发地端庄了。” “太后教我的,说凛王哥哥喜欢淑女,为了凛王哥哥,我都能改。”崔敏亲昵地挽住了谢老夫人的手臂,眼睛往四周寻看,“那孩子呢?怎么没出来。” “来人,把长生带出来,给安王和郡主磕头。”谢老夫人道。 方嬤嬤立刻安排人去叫谢长生,没一会儿就把他带了出来,让他给二人磕头。 崔敏认真看了他几眼,皱著眉说道:“模样倒是像,但没有凛王哥哥的气势。” “小王瞧著倒不错。”霍寻安探著头看谢长生。 谢砚凛抬步想走,他平常就不爱看到这两个人,每天无所事事,四处閒逛。近来尤其喜欢往他这里跑,一呆就是大半日。 “別走啊,本王自己掌嘴,是本王多嘴了。”霍寻安拦住他,握著锦盒往他自己的嘴巴上打。 “你少囉嗦,”崔敏大声道:“你赶紧把礼物拿来。” 霍寻安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只通体透绿的玉佩。 “高僧加持,给凛王府庶长子戴上,增福添寿。”霍寻安把锦盒捧到老夫人面前,一脸笑容地说道。 “安王有心了。”谢老夫人接过来,连声道谢。 “老夫人喜欢就好。”霍寻安笑吟吟地打开扇子,一边摇,一边在石桌前坐下,仰头看谢砚凛:“凛王喜得贵子,小王早该来贺,可惜太后让小王办点小事,耽搁了。” 这霍寻安以前本是个不受宠的皇子,贪財好色,不知强占了多少良家女。可他当年竟扛住了晋王的拉拢诱惑,愣是带著他府上三瓜两枣的府兵,在城门口一直战到最后。 也因为这一战,他在朝堂上也渐渐有了些好名声,说他虽然风流,但风骨犹在,他那些色心,不过是有男人都有的喜好罢了,不值一提。说的人多了,竟也渐渐有人吹捧起他来,他也越加得太后器重。 崔敏过去推了他一把:“你欺负他听不到,所以故意气他是不是!你不准再说话。” 霍寻安啪的一声合上扇子,抿紧了嘴。 谢砚凛掸了掸被霍寻安碰过的袖子,大步往外走去。他不管霍寻安当年为何愿意死战, “对了,那个奶娘呢?”崔敏拿了本册子出来,握在手里晃动:“我让宫里的御厨专门给黯儿写了个食谱,让她按这册子来做菜。她一个乡野来的村妇,做的都是一些粗俗的菜式,千万別把黯儿给吃瘦了。” “来人,把册子送去。”谢老夫人说道。 “算了,我们过去一趟。我要当场看她做一次菜。若做得不好,就得好好罚她。如此,她方能尽心服侍黯儿。黯儿是明珠姐姐与大公子唯一的血脉,咱们都得更仔细些才好。”崔敏说道。 “也好,你去吧。黯儿看重她,你与她多熟悉,也好知道黯儿养得怎么样。”谢老夫人点头道。 “安王,走吧。”崔敏拉著崔寻安就走。 方嬤嬤看著二人的背影,小声道:“老夫人,这两人成天在一起,不会……” “安王有心,崔敏恋著我们砚凛。”谢老夫人皱著眉道:“可惜砚凛也不喜欢崔敏。可我们王府子嗣单薄,只要再起一次祸乱,只怕是……” “起码可以证明王爷身子是好的。”方嬤嬤安慰道。 “嗯。”谢老夫人嘆气:“他不懂我的苦心,等他到了我这般年纪,就会知道子嗣有多么重要了。” …… 王府花园。 沈姝带著锦宝儿在摘花,她想做鲜花甜糕给小公子。小公子用不了大补的膳食,吃的东西口味太淡,所以用鲜花入菜既好看,又不会太甜。 王府园子里的花不多,大都是玉兰树,再就是些寻常的菊、月季。谢老夫人自打没了大儿子,便不太喜欢进园子逛,更偏爱拜佛念经。谢砚凛对园子也没兴趣,所以府上花匠只种了些寻常花卉,並且开得也不多。 母女二人寻了好半天,在一株藤罗花前停下了脚步。 “好漂亮。”锦宝儿踮起脚尖,伸著小手去摸成串垂下来的花朵。 第27章 酸意,青丝 “这叫藤罗花。”沈姝摘下一小串藤罗花给锦宝儿,让她坐在一边的石头上玩。 藤罗花用糖醃製之后做馅,口感又香又软又甜。小时候沈府的嬤嬤常做给她吃。 那时她千娇百宠,吃一口饼都有好多人伺候著。如今她要带著小女儿一起给別人家的孩子做美味的饼,她的宝儿还从未吃过那般香甜的鲜花饼呢。 今日她想多做一些,让锦宝儿的小嘴巴也尝到甜甜的藤罗花。 “娘亲,好看的。”锦宝儿摘了一小朵淡紫色小花,放到自己的耳朵上面,仰著小脸衝著沈姝笑。 “好看的。”沈姝笑著说道。 清瘦的手摘了一串又一串花,整齐地放在篮子里,放了小半个篮子后,她停了下来,捧起一串花看。 “娘亲?”见沈姝不动了,锦宝儿站起来,轻轻地摇了摇她的裙摆。 沈姝朝锦宝儿笑笑,拿起花剪剪掉一小缕青丝,缠在那串藤罗花上,再把花串放到树枝上,合起双手虔诚祈祷。 “今生无缘,望安好。”她轻声念道。 锦宝儿见状,也合上了小手,朝著埋著花的小土包拜了拜。 “大叔快来看宝儿吧!”锦宝儿奶声奶气地许愿。 沈姝这时看到了从前面走过的谢砚凛,赶紧捂住了她的嘴。 “嘘……”她朝著锦宝儿摇头。 锦宝儿歪了歪小脑袋,顺著沈姝的视线往前看。 是王爷啊! 她马上就把一双小手搭到了额前,曲膝行礼:“给王爷请安。” 沈姝又好笑又心酸,进府时她叮嘱过锦宝儿要讲规矩,可没想到她会如此讲规矩! 她的锦宝儿,本不用向任何人行礼!那小院子虽破了些,可是她能自由自在地在院子里种萝卜,种花,还能撒欢地跑。 现在只能步步跟在她的身后,不敢乱走一步,看到人还要次次行礼。 谢砚凛在那边停住了,他往这边看了看,抬步走了过来,视线扫过了那串缠了青丝的花串,不露声色地把锦宝儿抱了起来。 沈姝这才行了个礼,轻声道:“王爷总是抱著宝儿,不合规矩。” “我就是规矩。”谢砚凛扫她一眼,抬步就走。 袖子扫过那青丝花串,带落几片花瓣,在风里轻舞。青丝缠花,这可不是普通的祈祷,只有夫妻,或者情人之间才会有如此举动。宝儿方才叫的是大叔,並不是爹爹,所以她祈愿的人不是陈义。 莫非,那就是锦宝儿的亲生父亲?沈姝这些年到底经歷了什么,既然宝儿爹活著,为何要用陈义打掩护? 他缓步走著,心思千转,已有了无数猜想。最终却是惋惜,锦宝儿怎么就不能是他的?沈姝怎么就不能是四年前那女人? 沈姝不敢怠慢,连忙拎起篮子跟了上去。可走著走著,她便觉得路不对,这不是回主院的路。 “王爷去哪里?”她紧赶几步,走到了他身边。离得近他才听得见,所以她不得不跑近一些。 “办事。”谢砚凛回道。 角门处已经停了一驾马车,卫昭在马车前守著。 “沈娘子,崔敏和霍寻安要考你厨艺,只怕会百般刁难,王爷懒得和他们说话,索性带你和宝儿一起,去书院接小公子。”卫昭笑呵呵地说著,把登车小凳放到马车前。 沈姝这才明白过来,谢砚凛是怕和崔敏接触多了,被认出来。他这人心思还挺细腻的,作为僱主,也很照顾她这外来的婢女。 若没有昨晚的事,她想她现在应该很乐意与他同坐一驾马车,並且诚心地向他道谢。 沈姝坐在角落里,假装整理篮子里的花串。 锦宝儿趴在谢砚凛的腿上,仰著头和他说话。 “王爷哥哥,小公子哥哥,还有宝儿,我们三个是好朋友。”她一根根地立起手指。 沈姝想上前捂住她的小嘴巴。 这不是乱了辈分吗? “王爷哥哥,你欢喜不欢喜?当我娘亲的儿子,我娘亲天天亲你的脸哦。”锦宝儿手指在自己的小脸上点了点,又嘬了嘬了小嘴。 沈姝的头埋得更低了,她比任何时候都希望谢砚凛的耳朵一点声音都听不到…… 虽然这心愿不地道,可除了这样,她想像不到还有什么能掩饰她的尷尬。 “不用,”谢砚凛把锦宝儿抱到膝上,拿起小几上的茶盏喝了口润喉药茶,这才继续道:“不用她亲。” 他若真想,他会把沈姝抓过来,如昨晚一般肆意碾夺那唇间之香。 可谢砚凛不会做强迫女人的事。 他才不像四年前那个女人一样,他不肯张嘴,那女人就直接抠开他的嘴巴,强行把药给他塞进去。 他皱了皱眉,把那画面赶开。 一开始过程实在不美妙,他觉得自己像段木头,被女子又掐又捏,直到那女子后来罗裙轻拢,腰肢轻摇…… 若是沈姝,她应该不会那般……强迫他。 长指握住茶盏,又饮了一口茶,喉结滑动间,那隱隱起来的燥热感终於压了下去。昨晚吻过她的记忆深得离谱,那甜软的感觉仿佛现在还停在他的唇上,以至於一向自认控制力强悍的他,此时也有些燥动。 锦宝儿抬手摸了摸他的耳朵,又摸他的额头,大声道:“会好的!” 谢砚凛怔了一下。 “王爷哥哥的耳朵一定会好的。”锦宝儿伸出双手,大声道:“宝儿问过神仙啦,神仙说会好的,会长壮壮!” 谢砚凛嘴角不禁扭起一弯笑。这孩子,真是会说话,不过三岁多的年纪,怎会说这么多话?应该是遗传的她娘亲,沈姝的嘴巴就很厉害。 谢砚凛看向了沈姝,她假装整理花串,不时悄悄看他这儿。平常那般冷静如静湖的人儿,这时候连耳都是红的,视线撞上他,立刻露出惊恐之色,慌乱地收了回去。 谢砚凛唇角的笑立马消失了。 沈姝这是什么表情?他昨晚並非有意,而且最后他也克制住了,她为何还要这副见了鬼的表情。 退一万步讲,他,谢砚凛,真不能让她的心躥一躥? 马车此时停了下来,沈姝赶紧起身往外走。 “没到呢,沈娘子。”卫昭见她出来,赶紧说道:“是给小公子买新出的画本子。” 沈姝定睛一瞧,还真是个书铺。 她小时候极爱看书,还会躲著爹娘和哥哥看些禁书,秀才小姐之类的,还有狐狸精与书生……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看过书了。 生存艰难,看书早成了奢侈的事。 “我能进去看看吗?”她柔声问道。 “能啊,当然能!沈娘子想给宝儿买书,我出钱。”卫昭爽朗地笑道。 砰砰…… 马车里传来了叩击声,打断了卫昭的憨笑。他转头看向马车窗子,谢砚凛修长白皙的手推在车窗上,露出他小半张清冷绝艷的脸,那眼神盯著他,冷得嚇人。 卫昭咽了咽唾沫,有些困惑。他是不是寻错书铺了?不然谢砚凛干吗这样瞪他? 第28章 擦手,胭脂 “进去吧。”卫昭想不明白谢砚凛为何瞪他,索性不想了。 反正这主子性子乖戾,卫昭从来都猜不著他的心思。而且他看著高贵矜持,其实手段辛辣得很,远不是外人看到的这般雅致无爭。卫昭只要確定谢砚凛不会要他的脑袋就行了。 他一手扶著腰间的长刀,大大咧咧地带著沈姝进去。 书铺里林立著书架,正中间摆的是朝廷大考要考的六书,围著六书又有诗词歌赋,再往四周铺散开水利工耕。 卫昭要找的孩童画本在里间,书铺的掌柜很会做生意,这里间不仅有书架,还放了蒲团,小桌,一些零嘴。几个半大的孩子正趴在小桌前津津有味地看书。 沈姝看著孩子们,又觉得谢砚凛实在有本事,短短四年,便能让京中恢復至此。 “沈娘子你识得些字,你来瞧瞧,这几本小公子可会爱看?”卫昭拿著几本新出的画本,招呼沈姝过去。 沈姝闻言慢步走了过去,刚想接过来,谢砚凛那只修长漂亮的手便抢先一步夺过了画本。 “王爷。”卫昭有些惊讶,平常都是他进来挑几本,谢砚凛压根不下马车。 谢砚凛撩了撩眸子,拿著画本,抱著锦宝儿坐到了小桌前。 那几个半大孩子看向谢砚凛,见他俊脸阴沉,气场冷峻,当即就扔掉手里画本撒腿跑了,有一个甚至快嚇哭了,眼泪包在眼睛里,一边跑一边哼唧。 锦宝儿费解地看著那些孩子,奶声奶气地问道:“这些哥哥怎么了?” “他们看完了,回家。”谢砚凛回道。 锦宝儿点点小脑袋,一副理解的样子:“真乖啊,早早回家。” 卫昭乐了,伸手就要摸锦宝儿的小脑袋:“咱们宝儿也乖……” 可他的手还没碰到宝儿,谢砚凛抄起书啪的一下拍开了他手,剎那间,宽大的手掌现出一片红。 谢砚凛打他!他竟然打他!卫昭傻眼了,他怎么得罪谢砚凛了,为什么打他! “那属下出去侯著。”他摸著手,鬱闷地走了出去。 他得和外面守卫的伙计们谈一谈,今日到底做错了什么事,让谢砚凛这么討厌他。 沈姝没发现这边的动静,她仰头看著书架最上方的一排书,心跳越来越快。那一排最边上贴了书標,有个她再熟悉不过的书名《狐狸》。 那是她二哥亲手写的画本子。 她偷看狐狸精和俊秀才的故事被二哥发现了,二哥就给她专写了个画本子,写的是狐狸精化身沈姝的坐骑,带她去四处玩。 这种画本子自然是卖不出去的,只是没想到竟还有书铺在卖。 她踮起脚尖去拿那书,手指在货架上摸了好几下都没能拿到。这时鼻尖钻进了一缕冷香,宽大的袖子从她脸颊扫过,从顶上拿下了那本书。 “多谢王爷。”沈姝一喜,连忙伸出双手去接。 谢砚凛只瞧了她一眼,便拿著画本子坐回了原处,一只手很自然地挡在锦宝儿的身后,免得她从凳子上摔下去。 锦宝儿这时正拿了个桌上的零嘴吃。 这是一盘香酥花生,每一颗都裹著酥香的外皮,看著就诱人。她捏著圆滚滚的一颗放进小嘴巴里,嚼吧嚼吧,又拿一颗放进小嘴巴里,眼睛亮亮的,注意力完全不在沈姝那边。 倒底是个孩子,爱吃是天性。 沈姝又往书架上看,那是唯一一本《狐狸》,再想看,就只能凑到他身边去。 罢了,等他过个眼癮,她便把书买下来。 沈姝伸手在身上摸了摸,发现自己一个铜板都没带。她今日不知道会临时出府,所以不可能带钱。 “卫大人,借我点钱。”她快步出去,朝卫昭求援。 “借什么,想买什么儘管拿,我出钱!”卫昭的大掌砰砰地往胸膛上拍。 另几个侍卫看著卫昭,都笑了起来。 “给锦宝儿买东西,我们卫將军欢喜得很。” “就是就是,卫將军求之不得。” 卫昭被眾人笑得有些不好意思,赶紧拿出钱袋给沈姝。 “喏,隨便花!”他说道。 沈姝打开钱袋,择了最小的一块,向卫昭道了谢,快步回到书铺里。她方才明白侍卫们在笑什么,卫昭是好人,可她並无此意。她觉得今日之后,和卫昭也得保持些距离才好。 “掌柜,我想买那本狐狸。”沈姝找到掌柜,把银子递给他。 “方才那位公子已经买下了。”掌柜笑著摇头:“想不到啊,这书竟然也会有人买。” “这书很好啊。”沈姝有些懊恼,她转头看向谢砚凛,觉得他就是故意的。 可他为什么要针对她呢?是不是因为她昨晚看到他失態的样子?所以用这种法子逼她走?若是他赶她走,谢黯肯定不乐意,可如果沈姝自己走,谢黯便不会怪谢砚凛了。 沈姝觉得谢砚凛真是莫名其妙,她都没怨他趁著药性占她便宜,他怎么好意思针对她。 算了,每个月三十两月例…… 她忍。 再怎么著也要撑过这个月,赚了这三十两再说。 她垂眉敛目地走进去,坐到了小桌对面,看著沈宝儿吃东西。她已经吃了小半碟子的香酥花生了,小手上沾了好些花生沫,油油的。 沈姝连忙拿出帕子,准备给锦宝儿擦手。千万別擦到谢砚凛身上,她可赔不起他这身锦衣华袍。 帕子刚伸过去,谢砚凛的手先伸了过来。 他的指尖上也沾了花生沫。 沈姝拿袖子隔著他的手腕,稳稳地托住他,这才给他擦乾净手指。 谢砚凛看著她白皙的手指尖在眼前晃去,先前在马车上那种燥热感又悄悄躥了躥。 “好吃的。”锦宝儿终於吃得心满意足了,摸著自己的小肚皮,笑眯眯地看沈姝:“王爷哥哥请锦宝儿吃花生!” “不是哥哥。”沈姝纠正她,她可生不出这么大的儿子! “嗯嗯,不是哥哥,”锦宝儿用力点小脑袋,小脸一仰,大声道:“是王爷哥哥!” 她真的很开心很开心,而且吃饱了,也有力气,才会这样大声说话。平常在外人面前都像小猫儿一样,细声细气,乖乖巧巧。可在谢砚凛面前,她竟露出了调皮的本性。 沈姝看著她,心里一阵难受。锦宝儿跟著她吃太多苦了,所以才会那么乖巧。往后她一定要再努力一些,让她当一个快乐的宝宝。 “这是香玉坊寄卖的胭脂,公子今日买的书多,我送公子一盒。”掌柜把谢砚凛买的书包好,又拿了盒胭脂出来递给谢砚凛:“这位姑娘绝色,点上胭脂,定会更加添彩。” 第29章 喜欢,偷看 谢砚凛一手握著书,一手抱著锦宝儿,转头朝沈姝看去。 掌柜立刻会意,把胭脂递给了沈姝。 沈姝已经许久没有擦过胭脂了。上一回擦胭脂还是十六岁那年,她被敬事房的太监捆去,数名婢女把她摁在浴桶里,浑身上下搓洗乾净,给她穿上石榴红的肚兜,白色褻裤,再给她抹上艷丽的胭脂,扛著她去见先帝。 这是沈姝第二次感到无法描述的耻辱。第一次像狗一样被牵进深宫,第二次是像牲口一样被推去侍寢。 那一回她真以为自己逃不掉了,不想东宫突然传出太子咳血的噩耗,先帝没了宠幸她的心思,她逃过了一劫。也就是这一次,她下定决心要逃出深宫。 所以,胭脂对沈姝来说,不是好东西。 她向掌柜討要了一张牛皮纸,將胭脂盒子包得严严实实的,上了马车后便放到了箱子上。 谢砚凛看著她垂在额角的一缕发,沉思了片刻,翻开手中的一本书。 这是本风土纪情,其中详细记载了鹊山风土习俗。鹊山男女有用青丝束花相赠的习俗,也会用此物向上苍祈祷能与恋人相聚。 谢砚凛合上书,手掌在马车窗子上轻叩一声,隨即將书从车窗丟了出去。他此时有点儿泄气,本来还对锦宝儿的身世存了些幻想,可如今看来,那红痣可能真是巧合。 “王爷不看了?”卫昭在马车窗外稳稳地接住了书,隨口说了句。 “王爷他很厉害,他看完啦。”锦宝儿趴在车窗上,笑眯眯地看卫昭。 卫昭乐了,从怀里摸出一只红色的提线小木马,“叔刚给宝儿买的,拿著。” 锦宝儿伸出小手,一把握住了小木马,欣喜地道谢:“谢谢卫大叔。” “乖宝儿,叔明天再给你买好东西,你和你娘亲想要什么,都告诉我。”卫昭咧著嘴,笑得开怀。 锦宝儿用力点著小脑袋,乐呵呵地捧著小木马爬回沈姝怀里。 “娘亲,你看,小木马。”她拉著木马上的细绳,在沈姝腿上跑小马。 沈姝微弯著脖子,温柔地看著锦宝儿。 “宝儿喜欢卫大叔,娘亲你喜欢不喜欢?”锦宝儿玩著小木马,奶声奶气地问道。 “嗯,喜欢。”沈姝有些犹豫,可还是点头了。宝儿得了小木马正高兴,她不想让宝儿扫兴。 而且她对卫昭就是喜欢一个好人那种喜欢,卫昭憨厚善良的人,人又开朗,对宝儿又好,若非她有罪奴的身份桎梏,她还真想交他这个朋友。 “王爷,送你小木马。”锦宝儿玩了半天,又去找谢砚凛。 谢砚凛今日带她逛书铺,还请她吃香酥花生,她对谢砚凛的喜欢已经到了新高度,现在就想把小木马送给谢砚凛。 “不用。”谢砚凛抬手,挡开小木马,语气生硬。 锦宝儿很敏感地察觉到谢砚凛心情不佳,她歪著小脑袋,眨著大眼睛,认真地看了他一眼,把小木马放开了,爬到椅子上,抡起小拳头给他捶胳膊。 “王爷你闭上眼睛,锦宝儿帮你捏胳膊。”她奶呼呼地说道。 “坐好。”谢砚凛还是拒绝,把胳膊从锦宝儿的小手里抽了出来。 锦宝儿眼看那丝滑的绸子从她的手心里抽走,有些失望地爬下凳子,拿著小木马,一步三回头地回到了沈姝面前。 “王爷累了。”沈姝把锦宝儿抱到怀里,小声哄她。 锦宝儿偷偷瞄了一眼谢砚凛,手拢在嘴边,压轻了声音说道:“王爷没有累,王爷不高兴。” “不管他。”沈姝侧过身子,挡住谢砚凛的视线,轻拍著锦宝儿的背,压低声音说道:“宝儿乖乖睡会儿。” 锦宝儿在沈姝怀里拱了几下,奶呼呼地说道:“锦宝儿想管王爷。” 她顿了顿,又闷闷不乐地说道:“锦宝儿管不到。” 他是王爷啊,她已经知道王爷是多大的官了,她又不是皇帝,管不到王爷。 “睡吧,宝儿。”沈姝轻轻拍著锦宝儿背,温柔地哼起了小曲。 锦宝儿一大早就醒了,跟著她做早膳,採花,又去书铺,被沈姝这样一哄,忍不住打了一个哈欠,小嘴巴咂了咂,窝在沈姝怀里睡著了。 沈姝用自己的袖子盖住她小小的身体,调整了一下坐姿,让她躺得更舒服些。 “为什么不要?”谢砚凛拿起柜子上那只包得严实的胭脂,看著沈姝。 “奴婢用不上胭脂,王爷拿回府另赏別人吧。”沈姝道。 谢砚凛把胭脂放回去,凝视了她一会,哑声道:“喜欢卫昭?” 沈姝怔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得如此直接。她有些窘迫,连忙摇头。 “王爷莫要误会,是宝儿喜欢,我不想扫她的兴。” 谢砚凛紧绷的背瞬间放鬆了一些,他喉结沉了沉,哼了一声,又拿起一本书翻开看。 这书,正是沈姝二哥的那本《狐狸》。 沈姝忍不住地看向他手里的书,琢磨著用什么法子把书要来。她付钱买也行,比书铺卖得贵也行……她真的想要这本书。 “喜欢狐狸?”谢砚凛把书封翻过来,看看书名,哑声问。他听侍卫说过锦宝儿狐狸尾巴的事,觉得这是沈姝教她的,因而,他判断沈姝喜欢狐狸。 沈姝不知如何回答,若她说喜欢狐狸,他会不会把书送她?思及此处,她便点头认了。 “喜欢。”她道,看著谢砚凛的眼睛亮晶晶的,全是期待。 谢砚凛合上书,隨手放回箱子里,合上眼睛休息。 沈姝:…… 戏弄她呢?问了半天他怎么还把书给藏起来了。 罢了,她也不要了,就想看一眼!看一眼二哥留给她的书,她就心满意足了。 她小心翼翼地把锦宝儿放到座位上,用垫子挡住她的小身子,然后猫著腰慢慢摸到箱子前,双手扶著箱子盖,轻轻往上抬起。 箱子里装了不少东西,堆得还有些杂乱。多是谢黯的棋子,画本,还有木头雕琢的小剑。新买的那一叠画本和《狐狸》就丟在箱子一角。 沈姝静静地看著那本侧倒在箱子角落的书,过了好一会儿,轻轻地合上了箱子。毕竟是他买的东西,未经他的许可,她不好拿出来。 “想要就拿走。”谢砚凛的声音响了起来。 沈姝飞快转头看向他,他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就这么看著她。 “多谢王爷。”沈姝立刻应声,掀开箱盖把书拿了出来。她轻抚著书封,慢慢地掀开了第一页。 泛黄的纸页上面画了三只狐狸,一只大一些,撑了把大花伞,骄傲地扬著头。这是大哥。 一只稍小,歪著脑袋,眯著眼睛,嘴里叼著一颗桃。这是二哥。 最小的那只戴了朵小花,咧著嘴笑。这是沈姝。 沈姝掩住唇,眼泪倏然掉落。 这竟是二哥手写的原本!三只狐狸正是沈姝亲手画的。 第30章 泪珠,摸她 一颗、两颗……眼泪突然成串地落了下来。 眼看落在书上,泅湿了书页,沈姝赶紧把书放在箱子上,用袖子在脸上用力地擦。 可是越擦她越忍不住,三只狐狸在她的脑海里化成了当年兄妹三人的模样。 她好像又听到了大哥撑著伞,站在廊下唤她:姝儿,莫晒著,快过来。 她又看到了二哥手里托著一只圆滚滚的水蜜桃,骄傲地朝她笑:最大的一个桃,姝儿拿去。 那是父亲生辰,出了很大的太阳,沈妹跟著二哥去园子看戏。她跑得满身是身,大哥撑著伞寻了过来,唤她过去。等她钻进大哥的伞下,二哥已经给她拿了最大的一只寿桃…… 沈姝这几年很少哭,她知道哭很没用,解决不了任何事。 她记得脖子被套上铁链时,母亲对她说的话,好好活,不要哭……她更得大哥二哥被禁军打断腿,满地的血,抬头看她时却还强忍著痛,朝她笑。 沈姝把脸上的泪擦乾,又去用袖子擦落在书上的眼泪。 书存放得年月太久了,只一滴泪渍,只她轻轻一擦,那纸就破了…… 三只狐狸碎裂开来,缺口处捲起边,碎成沫。 沈姝呜地一声就哭出了声。 怎么就破了呢?她就不该碰的,只要它好好呆在箱子里,它就会一直完整地留存下去! 突然,一只手臂从她身后伸来,抓住她颤抖的双手,將她的身子转过来,用力摁在怀里。 沈姝没反抗,她就这么趴在他的腿上,用力地吸气,想要把泪憋回去。 宝儿醒来看到她红著眼睛,她该怎么说?宝儿今天过得很开心,她不想让宝儿难过。 背上,谢砚凛的手掌轻轻地落下,就像她哄小公子和宝儿时一样,不紧不慢,不轻不重。 “多谢王爷。”沈姝的背一僵,慌忙坐直腰,抬手擦脸。 她失態了!怎么能趴在谢砚凛的腿上哭呢? 谢砚凛若误会她故意引诱又该怎么办? “想哭就哭。”谢砚凛捏著她的下巴,將她的脸轻轻抬起来。 沈姝双睫轻轻颤了颤,小声道:“不想哭了。” 谢砚凛捏著她的下巴不放,另一只手抬起来,拇指轻轻擦过她的眼下,泪水还在往下淌,哪见半分不想哭的样子。 “娘亲在干什么?” 锦宝儿不知何时爬了起来,她摇摇晃晃走到二人面前,探过小脑袋,好奇地看著沈姝。当看到沈姝脸上的泪时,一双圆眼睛立刻睁开了,她抱住了沈姝,仰起小脸看谢砚凛。 “王爷你在罚我娘亲吗?我娘亲很认真地干活,王爷为什么要罚娘亲呢?”她有点儿生气,小脸都鼓了起来。 “王爷没有罚我,”沈姝搂住她的小身子,挤出笑容安慰她:“娘亲只是……想拢烟姑姑了。” “可是他刚刚捏娘亲的脸,把娘亲都捏哭了。”锦宝儿还是瞪著谢砚凛。 “那是摸。”谢砚凛面无表情地解释。 “啊,你为什么要摸我娘亲的脸呢?”锦宝儿小嘴巴张大,一脸疑惑地问道:“你同意当我娘亲的儿子了?” 只有当娘亲的儿子,才能摸娘亲的脸啊!所以他就把娘亲的脸捏疼了! “不是……我没有……”谢砚凛被小姑娘给绕晕了,他实在无法理解小姑娘为什么有这样的怪异念头。 “宝儿的大眼睛都看到啦!”锦宝儿小手往眼睛上拍了拍,又捏住自己的小耳朵,奶呼呼地说道:“耳朵也听到啦!就是摸啦!” 谢砚凛嘴角抽了抽,他好像说错话了,不该说那个摸字。 “晚上和你解释好不好?”沈姝实在没法子,只好先稳住她。 “娘亲每天都很认真地干活,王爷不能欺负娘亲。”锦宝儿转过小脑袋,气呼呼地看谢砚凛,怎么能趁她睡著了把娘亲欺负哭呢? 谢砚凛微不可察地吸了口气,他竟然对一个小奶糰子束手无策,还真是好笑。 马车此时缓缓停下,已经到了书院门口。 卫昭过来把锦宝儿和沈姝接下去,谢砚凛最后才从马车出来。他理了理衣衫,朝锦宝儿伸出手。 锦宝儿仰著小脸,一双小手搭在额前给谢砚凛行礼,奶呼呼地说道:“宝儿自己走。” 还和他堵上气了。谢砚凛收回手,看向了沈姝。沈姝垂眉敛目地站在一边,没有要帮他说话的意思。他拧拧眉,抬步往书院大门走去。 沈姝蹲下来和锦宝儿交代进书院后的事,要跟紧她,不能跑丟了。 锦宝儿连连点头,她拉著沈姝发裙摆,一步一步地往台阶上迈,小发包上戴的水红色小头花跟著她的步子轻轻颤动著,看著十分可爱。 卫昭和几个侍卫跟在她身后,越看越喜欢。 “宝儿,叔抱你走好不好?”卫昭问锦宝儿。 锦宝儿摇摇小脑袋,大声说:“宝儿自己走!” “你走得慢,会落下的。”卫昭又说道。 锦宝儿往前看了看,见谢砚凛已经走到了前面,立刻用力迈起了一双小脚丫。 “宝儿可以自己走。”她给自己鼓劲。 前面,谢砚凛的步子缓了下来,他停在一株茶花树前,抬手拉著一枝花细看。 锦宝儿仰起小脸看那株茶花树,小嘴巴张大了。这茶山是名品,每一朵都有碗口大,花瓣层层叠叠,將娇嫩的花蕊藏在花瓣深处。 “漂亮的。”她激动地点头,踮起脚尖去看花。 谢砚凛把花递给沈姝,弯腰把锦宝儿抱起来,让她去看枝头开得最好的一朵。 “漂亮的!漂亮的!”锦宝儿乐得合不拢嘴,凑近了去闻花香。她想把这些花都摘下来,戴在娘亲的头髮上,这样就不会有人嫌弃娘亲只有一支釵子了! 她小心地伸出小手儿,轻轻地摸了摸山茶花,然后转过小脸看谢砚凛,眨巴著大眼睛,想要提出摘花的要求。 可是,她刚刚才决定不和谢砚凛亲近了,现在要漂亮的花,会不会不好呀? 谢砚凛长眉微扬,指尖落在那朵开得最好的花上:“这朵?” 锦宝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握紧了小拳头,大声道:“宝儿不要!宝儿会帮卫大叔干活,给卫大叔捏肩膀!宝儿挣钱买花花!” 谢砚凛:…… 第31章 吃醋,餵食 谢砚凛的手僵在那朵茶花上,半晌后才撤下来,指尖捏著锦宝儿的小脸,一字一顿地说道:“我,没有欺负你娘亲。” 锦宝儿拉开谢砚凛的小手,转过小脸看沈姝。 “真的没有。”沈姝摇头,柔声道。 “宝儿要想想。”锦宝儿从谢砚凛怀里下来,再度攥紧了沈姝的裙摆。 谢砚凛:…… 小东西还挺有主见,只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 “山长大人来了。”卫昭这时朝著前方行了个礼。 沈姝往前看去,来人穿了一身鸦青色锦袍,长身玉立,凤眸温柔,也是一张熟面孔。 他是叶浸尘。叶家百年大儒之家,祖上出过三位帝师,门生遍布天下。叶浸尘是叶家这一辈里最出挑的一个,不过他不愿入仕,从十六岁起就呆在饮鹿书院,很少与人结交。 谢砚凛转身看向叶浸尘,淡然地点点头。 叶浸尘也只是微微一笑,上前来折了一根细枝,在地上写字。 “今日教授育苗养花,谢黯在花圃。” 谢砚凛看完字,哑声道:“去接谢黯。” 他一向不在那些学生面前出现,以免学生们害怕。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沈姝这才反应过来,是让她去接谢黯,於是赶紧行了个礼,带著锦宝儿往深处走。 叶浸尘的视线这才落在沈姝身上,凤眸眯了眯,露出几分讶然之色。 “这位娘子是……”他低声问。 “叶山长別看了,那是我们小公子的奶娘。”卫昭有些不高兴了,伸出大掌在叶浸尘眼前晃了晃。 叶浸尘依然只是笑笑,双手拢在袖中,低声道:“美人骨傲自有香,风中落,掌中藏。” “喂喂喂,叶山长你过了啊!”卫昭不乐意了,瞪著叶浸尘小声嚷嚷。 谢砚凛这时才转头看了叶浸尘一眼,眼神带了莫名的威胁之意。 “在下知错。”叶浸尘行礼,唇角的笑意却不浅。 谢砚凛没搭理他,转身往前面的石亭走去。前几日他来接谢黯,在等下课时拿了本诗集看,最后翻看的那一页,正是叶浸尘念的这句。 卫昭跟上谢砚凛,小声嘀咕:“还以为叶山长真的不近女色,原来全是装的,王爷你刚瞧见没,他差点没把沈娘子的脸给盯出个洞!” 谢砚凛嘴角抿了抿,没打断卫昭。 卫昭扭头看了一眼,见叶浸尘竟还站在原地往沈姝走的方向走,更不乐意了,小声骂道:“臭小子,那拳头大的色心都快钻出他的脑门了!还看、还看!” 谢砚凛皱眉,转头看卫昭:“你在生什么气?” 卫昭愣了一下,赶紧解释:“沈娘子是小公子的奶娘,可不能被拐走了。” “呵。”谢砚凛冷笑,加快步子往前走去。 卫昭也不知他冷哼什么,所以不敢再骂叶浸尘,他又瞪了一眼叶浸尘,这才大步如风地跟紧了谢砚凛。 此时沈姝已经到了茶花林的尽头,这里便是饮溪书院的花圃。 走进拱门,只见一群小少年正挽著裤腿,光著脚,用小花锄在地里刨坑。谢黯在最里面的位置,背著沈姝这边,正认真地把一株小花苗种在土里。 “宝儿也会种花花。”锦宝儿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那些孩子,乐呵呵地说道。 沈姝把她放下来,让她蹲在花圃边看。锦宝儿从来不乱跑,所以沈姝不担心。她小心地搂起小裙摆,蹲在花圃前一小丛花苗前,好奇地看著绿油油的小苗。 “哪来的乞丐孩子,谁放进来的?”这时一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子走过来,嫌弃地看著锦宝儿。 好些孩子都听到了他的声音,围拢过来看锦宝儿。 “锦宝儿不是乞丐,是小侍女!”锦宝儿站起来,双手搭在额头给他们行礼。 “原来是个奴才。”男孩嗤笑一声,又看沈姝:“喂,你是谁家的奴婢,知道规矩吗?女子不得入內,谁许你进来的!” “这位小少爷,我们是凛王府的人,来接小公子。”沈姝把锦宝儿护在身后,儘量语气柔和地向男孩解释。 这些孩子都出身权贵,个个娇生惯养,她不想招惹是非。 “淑姨,宝儿妹妹。”谢黯过来了,他小脸上沾著汗,大步走向沈姝和锦宝儿。 “小公子哥哥。”锦宝儿又朝他行礼。 谢黯拉住她的小手,拿出锦帕给她擦掉小脸上的汗,小声哄道:“你別怕。” “谢黯,看来你真的失宠了。以前都是凛王身边的卫昭来接你,如今他亲儿子回来了,就给你指了两个贱婢跟著。”男孩子趾高气扬地说道。 锦宝儿虽然不能完全听懂他在说什么,可是她听到贱婢两个字了,娘亲说过,这两个不好! “好孩子不能骂人唷,骂人会变蛤蟆精。”锦宝儿一脸认真地说道。 男孩正想冲宝儿发火,可对上谢黯那冰冷的眼神,於是不怀好意地说道:“谢黯,我劝你最好对我恭敬点,今时不比往日,你小叔有亲儿子了。而你,不过是个剋死父母的扫把星……” 这时锦宝儿突然跑进花圃,从一朵鲜花上面捉了只蜂蜜,转过身,直接把蜜蜂餵进男孩子的嘴里。 “啊!”男孩子呆愣一下,这才发出惊恐的叫声:“小贱种,你给我餵了什么!” “是蜜蜂呀!你说话不好听,所以要吃蜜蜂,把嘴巴变甜甜的,以后就是好孩子啦。”锦宝儿理直气壮地说道。 “啊,呸,呸呸~”男孩嚇坏了,捂著喉咙用力往地上吐。 可他方才下意识地把那只蜜蜂给吞了,现在感觉整个胃都在发烧。 “小贱种!你找死!都给我上!”男孩仰起头,目光凶狠地看向锦宝儿。 那几个孩子互相看了看,犹豫不决地向锦宝儿和谢黯围拢。 “各位小公子,凛王就在书院!”沈姝拦在两个孩子身前,大声说道。 果然,他们听到凛王二字就退缩了,互相看了看,退开了一些。 “在干什么?”厉喝声陡然响起。 是这几个孩子的家人来了,急匆匆走在前面的,正是这领头闹事的男孩的母亲。 “淑姨,你和宝儿妹妹站我身后。”谢黯冷著小脸,从花圃里快步出来,挡到了沈姝和锦宝儿身前。 “娘亲,这个小贱婢往我嘴里塞蜜蜂!”男孩衝上前去,拉住那贵妇人的手大声告状。 第32章 顶撞,力大 锦宝儿挨著沈姝站著,奶声奶气地说道:“是甜甜的蜜蜂,让你的嘴巴变甜甜。” “谢小公子,这是你的奴婢?”贵妇人看清是谢黯,怒气强行压下去了一些。 “她们不是奴婢,是我的奶娘和我的小妹妹。”谢黯挺直了腰,仰头和那妇人对视。 “奶娘?”贵妇和身边的人交换了眼神,打量起沈姝来:“原来你就是那个给小公子挡灾去厄的粗使妇人。” 沈姝垂著头,双手搭在身前,平静地回道:“正是民妇。” “这贱丫头给我家楨儿嘴里餵蜜蜂,好大的狗胆!”贵妇往四周看,没发现凛王的身影,腰又挺得直了些。 “您家公子出言不逊,公然辱骂谢家长公子和明珠小姐,若此事被凛王殿下和常阳郡主知晓,不知贵府能否担得起后果?”沈姝不卑不亢地说道。 “我家楨儿向来知礼守礼,你敢污衊他。”贵妇眸子圆睁,大声呵斥:“来人,把这恶妇拿下!打她十板子,拖去谢府送给老夫人发落。” “你们敢!”谢黯伸出双手挡到沈姝面前,愤怒地说道:“是刘楨骂我扫把星,剋死爹娘!” “我没有!”那男孩慌了,矢口否认。 “你有哦,”锦宝儿歪著小脑袋,奶声奶气地说道:“大家都听到啦!说谎的孩子,今天晚上会被小公子的爹娘揍!狠狠地~揍你们屁股!” 此话一出,竟真有一阵大风横扫而来,一阵枝叶乱摇。 眾人脸色大变,那孩子也捂住了嘴,不敢再说话。 锦宝儿仰起小脸,眯著眼睛看天空,奶呼呼地说道:“真的听到啦!天上的叔叔伯伯姨姨都听到啦。” 几个妇人脸色更难看了,那贵妇一把抓住了男孩,拖著他就往园子外走。 “真是晦气。”贵妇小声骂道。 “欺负人的大人,也会被天上的叔叔伯伯姨姨狠狠揍屁股哦。”锦宝儿大声说道。 贵妇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其余妇人见状,也不敢久待,找到自家孩子快速离开了花圃。 “真是一群坏孩子呀。”锦宝儿歪著脑袋想了想,小声说道:“这样比一比,王爷还是很好的嘛。” 谢砚凛还没哄好她呢,她先把自己哄好了。 不过沈姝也不想锦宝儿真的误会谢砚凛,虽然谢砚凛总是亲近锦宝儿的举动很可疑,可是往深处想,谢砚凛肯定不是恶人。一个肯为全城百姓豁出去命的人,怎么会坏呢?可能他单纯就是喜欢孩子? “淑姨,宝儿妹妹,抱歉,害你们挨骂了。”谢黯仰著小脑袋看沈姝。 “他们平常就这样对你吗?”沈姝蹲下来,心疼地抱住他。 谢黯眼神一暗,自从谢长生回来的事传开,他们就开始在背地里说他要失宠了。最近这言论越来越过份,甚至开始说他剋死双亲。 “不是我剋死的,对不对?”谢黯看著沈姝,眼眶泛红。 “不是的。”沈姝心疼地抱住他,手在他的背上轻拍。 “他们嘴巴臭臭,你把耳朵捂上,不要听。”锦宝儿踮起脚尖,捂住谢黯的耳朵。 “你真的给他餵了蜜蜂吗?”谢黯好奇地问道。 锦宝儿点头,笑眯眯地说道:“蛤蟆精,吃蜜蜂!臭嘴巴,洗香香!宝儿全部~都懂~” “你真厉害,你敢抓蜜蜂。”谢黯一脸讚嘆地看著她。 “沈娘子。”叶浸尘不知何时到了,將一枝茶花递过来:“这是小公子亲手打理的茶花。” 沈姝赶紧接过来,小心地握著。 “小姑娘,你叫什么?”叶浸尘弯下腰,仔细看锦宝儿的脸。 “山长大人,我叫锦宝儿。”锦宝儿双手搭在额前行礼。 “我姓叶,小公子姓谢。你呢,姓什么?”叶浸尘笑吟吟地问。 “锦宝儿啊。”锦宝儿歪著小脑袋,很困惑地看著叶浸尘。这个大人长得很好看,可是脑子笨笨的,都听不懂她说话。 叶浸尘若有所思地挑了挑眉,笑道:“哦,原来是锦宝儿,姓锦?” 锦宝儿嘆了口气,朝沈姝伸出手:“娘亲抱。” 她有点累了,今天走了好多路,还说了好多话,还抓了蜜蜂,现在只想让娘亲抱著。 沈姝把锦宝儿抱起来,朝叶浸尘微微低身行礼,“民妇告退。” 谢黯也转过身,朝叶浸尘行了礼,跟上了沈姝。 叶浸尘凝视著沈姝的背影,低声道:“原来谢砚凛喜欢这样的……” 路上。 谢黯跟在沈姝身边,不时羡慕地看看锦宝儿,想像自己此刻也在娘亲的怀里。 沈姝一眼看到谢黯的小表情,蹲下来朝他伸手:“小公子,来。” “我可以走,淑姨抱小妹妹。”谢黯摇摇头。 沈姝笑笑,一把將他抱起来,让两个孩子都在她肩上趴著,一只手里还握著山茶花,大步往前走。 守在园子入口处的侍卫看得目瞪口呆,连忙过来迎接。 “小公子,属下来抱吧。” 谢黯不敢累著沈姝,便朝侍卫伸出手去。沈姝却朝侍卫摇了摇头,坚持自己抱著两个孩子。谢黯刚受委屈,她得抱著才放心。 “凛王殿下,实在是那刁妇和小贱婢手段毒辣,竟给楨儿嘴里餵蜜蜂。您瞧瞧楨儿舌头都肿了~” 沈姝眉头微拧,朝前面看去。那一群人就站在茶花前,拦在谢砚凛面前告状。 谢砚凛垂眸看去,见那男孩张著嘴,吐著半截红肿的舌头,於是冷笑,哑声道:“废物。” 贵妇身形一僵,不敢置信地看谢砚凛。 “他父亲十一岁能单手握起九丈红缨枪,他如何?”谢砚凛说完,抬眸朝著沈姝这边看来,见她双手抱俩,顿时怔住。 他竟不知,沈姝如此有力! “王爷。”沈姝放下两个孩子,向他行礼。 “来人,去刘府找刘远志,问他怎么办。”谢砚凛牵住谢黯的手,转身往书院大门处走去。 贵妇母子已经嚇白了脸,不敢多说一字。另几个妇人大气也不敢喘,埋著头侧身让路。 锦宝儿攥著沈姝的裙摆,雄纠纠气昂昂地往前迈著小脚丫。她是一个很棒的小侍女,才不是小贱种!她才不听难听的话,她的耳朵小小的,只装好听的话。 到了马车前,谢砚凛把谢黯抱上马车,转过身,直接把锦宝儿抱起来,放到了马车上。 沈姝刚想说,她和锦宝儿走回府,谢砚凛的手已经落到她的腰上,把她也抱上了马车。 她站在马车前头,有些错愕地看谢砚凛。 “你去解释,我没欺负你。”谢砚凛仰头看著她,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滋味。 第33章 刺激、杀鸟 “哦~”沈姝看著谢砚凛那有些咬牙切齿的俊脸,忍不住有些好笑。 “你还哦?!”谢砚凛气笑了。 如今在大庸国,只有沈姝母女敢在他面前如此放肆!说她们胆大吧,又时时记得守规矩,行礼的速度比谁都快,姿势比谁都恭敬。说她们胆小吧,又总敢当面挑衅他。 “砚凛哥哥!”崔敏的声音从长街对面响起来。 沈姝心中一凛,立刻埋下头,深深弓腰,退到马车边边上站著。 崔敏很快就冲了过来,一脸不悦地看向沈姝。 沈姝曲著膝,恭敬地向她行礼:“民妇见过郡主。” “呵,你好大的狗胆,敢与王爷同车。”崔敏呵斥道。 “郡主明察,民妇是赶车的。”沈姝回道。 “你?一个粗使妇人,你以前碰过马吗?还赶车。”崔敏死死盯著沈姝,怒火就快压不住了。 王府下人告诉她,沈姝出来接小公子了。可她在凛王府等了大半天,沈姝始终没回来,直到霍寻安的眼线来报,说谢砚凛和沈姝在一起,她才意识到一开始就是谢砚凛和沈姝同去的书院! 方才,她亲眼看到谢砚凛把沈姝抱上马车,这一幕刺得她怒火中烧。若不是还要维持淑女形象,她早已经挥起马鞭,朝著沈姝抽过去了! 正在她瞪著沈姝不放时,谢砚凛已经上了马车。 “进来。”谢砚凛推开马车门时,唤了沈姝一声。 沈姝轻轻摇头,她可不想成为崔敏出气的靶子,而且来时路上她就决定了,回去途中不会再和谢砚凛同车。 “沈娘子別怕,我赶车很稳当。”卫昭跳上马车,握住了马鞭。 沈姝挨著卫昭坐下来,紧紧抓牢了身边的车驾。 吱嘎一声,马车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驾~”卫昭轻轻挥起马鞭,驾车前行。 沈姝扭头看去,崔敏正站在原地跺脚,眼眶都急红了。看来,谢砚凛这人还挺招女人喜欢的。她突然又想起以前听到的笑话,一个夫君最好耳聋嘴哑,既听不到夫人的牢骚话,也不会说出让夫人生气的蠢话,这样才是最好的夫君。 她又想,若是谢砚凛不能说话…… 嘖。还是算了,这样对谢砚凛太残忍,而且谢砚凛对大庸国还是很重要的。毕竟国若不稳,她们这些小百姓们就更难过了。 马车一路往前,马车里不时传出谢黯和锦宝儿嘀咕的说话声,还不时有锦宝儿欢快的笑声。 沈姝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马车门开了半道缝隙,只见谢砚凛一角袍袖在门內闪动,锦宝儿就趴在他的腿上,仰著小脸和他说话。 看来不需要沈姝帮他解释,他已经把锦宝儿哄好了。这个男人很会带孩子!比沈姝见过的所有男人都会! 回到王府时已经天黑了。 沈姝牵著锦宝儿走角门,谢黯一定要跟著她,最终只有谢砚凛走了正门。 “娘亲,二公子!”突然锦宝儿停下脚步,朝著前面指了指。 沈姝往前看去,谢长生独自站在玉兰树下,正不知道在树下挖什么东西。 “你在干什么。”谢黯走过去,大声问道。 谢长生嚇了一跳,看清是沈姝三人,立刻撒腿就跑。 谢黯好奇地走过去,朝谢长生方才站的地方探头看了看。只见草丛里趴著一只被剪断了尖喙,拔光羽毛的小鸟。 “啊~”他嚇得惊呼一声,赶紧往回跑:“淑姨,长生弟弟杀了一只鸟。” 沈姝搂住他,带著他和锦宝儿快速往回走去。 锦宝儿一边走,一边往那株玉兰树下看,困惑地问道:“他为什么要杀掉小鸟?” “你不害怕吗?”谢黯问道。 锦宝儿眨巴著眼睛,摇了摇头。娘亲带著她来京城的时候,盘缠被坏人抢了,没有钱吃饭,她好饿、好饿。娘亲和拢烟姑姑带她到林子里设下陷阱,抓兔子,抓蛇,偶尔也会抓到鸟。她们会放掉小小的鸟宝宝,肥肥的鸟都进了她的肚肚。 沈姝说,锦宝儿长壮壮的才最重要,不能饿肚子。 谢黯听锦宝儿说她们饿肚子的事,小脸上全是难过的神情。他若哪一天没胃口,府上就会给他准备很多种食物,最多的一次,一顿就有五十多种,就盼著他能吃上几口。可是锦宝儿却只能吃野菜,猎野物。若是那天没有找到食物,她和淑姨都要饿肚子。 “以后我不会让你和淑姨挨饿!”谢黯拉紧了锦宝儿的手,小声说道。 两小只手牵著手,大步往前走著,两个小脑袋不时靠近嘀咕几句。 沈姝跟在后面,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这一眼让她后背发凉,那谢长生竟然又折返回来,就躲在树后一脸恨意地看著她。 这孩子才多大,表情竟然就这么狠了。 沈姝皱了皱眉,紧跟上了前面的两个孩子。 回到小院时,谢砚凛已经到了,正在和方嬤嬤说话。谢老夫人派方嬤嬤来接谢黯去主院用晚膳,如此一来,谢砚凛也会跟著去。 谢黯孝顺,谢老夫人平常对他也颇好,所以並没拒绝,跟著方嬤嬤去了。果然,谢砚凛也换了件衣裳,去了主院。 沈姝正好鬆了一口气,不必面对谢砚凛。她带著锦宝儿去小厨房,母女二人晚膳是一锅烩麵,沈姝往烩麵里多放了一些肉。锦宝儿最近养得好了些,可以吃多一点荤腥了。 眼看她的心肝宝儿的小脸蛋红润了起来,沈姝就觉得开心。 一锅烩麵被母女二人吃得乾乾净净,连汤都喝光了。 沈姝收拾厨房,锦宝儿摸著圆滚滚的小肚肚,独自一人在院子里踱步消食,不时舞几下小拳头,练习小破院邻居刘奶奶教她的拳法。她觉得自己再努力多吃点饭,肯定能比谢砚凛长得壮。 “宝儿,泡澡嘍。”沈姝拎著衣篮子从耳房出来,朝著锦宝儿招手。 锦宝儿立刻朝她跑了过去。 她来了大半月了,第一次进浴房。之前沈姝不敢带她进浴房,只用小盆子给她洗澡。今天那叔侄不在,又想著锦宝儿今日走了很多路,所以沈姝想让锦宝儿泡泡温泉水。 进了浴池,沈姝把锦宝儿放到池边坐著,去准备洗澡洗头的膏子。这些东西是她自己用野花和皂荚自己炼的,香气隨她找到的花而不同。 锦宝儿乖巧地坐在台阶上,小心地用脚尖去触碰池水。暖暖的水在她的脚尖荡漾开,小嘴巴立刻快活地咧开了。 “娘亲,我喜欢王府。”她仰起小脸,快活地说道。 这里真好啊!有暖暖的大池子,有香香的烩麵,还有软软的小床。 第34章 水中,胸膛 沈姝怔了一下,隨即柔声问道:“以后我们离开王府,就没有这样的大屋子住了,宝儿要怎么办?” “宝儿不要大屋子,宝儿只想和娘亲在一起。”锦宝儿抱住沈姝的胳膊,小脸在她的手臂上轻轻地蹭动。 “娘亲会努力的,让宝儿住大宅子,睡大床。”沈姝往她的小脸上亲亲,小声道:“我们游水好不好?” “好。”锦宝儿乐呵呵地点著小脑袋,迫不及待地往池子里跳。 沈姝滑进池中,扶住锦宝儿的身子,带著她慢慢浮起来,这才放手。 一直在逃命嘛,当然会的东西多,她爬树游水都会,还教了锦宝儿。锦宝儿游水只会一个姿势,像个小青蛙在水里蹬动,而且游不了几下就得休息。 可这不影响她的快乐。 她在池子边蹬蹬腿,仰起小脸吐水泡泡。 沈姝拿只小盆,在一边搓洗小宝儿的衣裳,等下去井台边直接清洗就好。 突然,锦宝儿在水池里惊呼了一声。 沈姝赶紧放下手里的东西,探头往水里看,只见锦宝儿正慌乱地蹬著小脚丫往岸边划拉,白雾氤氳中,似有一条细长的黑影在追赶锦宝儿。锦宝儿细细的小胳膊小腿儿拼了命地蹬著水,小脸不时浸入水中,呛得直哭…… 沈姝嚇了一跳,连忙跳进水里,把锦宝儿捞上来,再飞快伸手抓住那条细长的黑影。 那黑影迅速沉入水中,尾巴在水面上拖出长长一道水浪。但沈姝刚刚已经触到它的皮肤了,滑腻腻的,竟是一条蛇! 这是浴房,是温泉水池,怎么会有一条蛇! 沈姝抱著锦宝儿快步往岸边走去,此时的她真希望这个浴池能小一点、再小一点,能让她一步就跨上去! 池子四周的兽头吐水声哗啦啦地响著,池水被激盪出阵阵波澜,白色的雾气让沈姝完全看不清那蛇在哪里。她把宝儿高高地举起来,不顾一切地往岸边跑。 人在水里,阻力让她根本不可能跑得像岸上一样快,而且池底滑溜溜的,她连著几次差点滑倒。 宝儿趴在她的肩头,小身子绷得紧紧的,大眼睛使劲睁著,想找到蛇的影子。 “娘亲,大蛇。”突然,宝儿惊呼了一声! 沈姝扭头看去,那蛇竟从水里弹出来了,它竖著三角脑袋,幽绿的竖瞳泛著阴冷的光,朝著宝儿凶猛地张开大嘴,分了岔的舌信子滋滋地弹动。 这分明是一条剧毒蛇! “上去。”沈姝不顾一切地把宝儿往岸上扔,转过身用双手去拦住黑蛇! 就在这时,浴殿大门被一把撞开,谢砚凛身形掠至,手中掷出寒刃,它旋转著,劈向黑蛇!而他自己则如箭一般冲向锦宝儿,接住了她。 沈姝此时往水里倒去,轰地一声,跌坐在水里。这水池只到她腰间,她坐下去后,因为身子后仰的缘故,吃了好几口水。水从她头上淹过,她却不敢闭上眼睛,想要看清楚宝儿的境况。 水波晃动中,她看到谢砚凛抱住了锦宝儿,他玄色的锦袍散开来,往她头顶投下一片阴影。 终於,她失去了力气,往水里倒去…… 哗啦啦的水声瞬间充满了她的耳朵,嗡鸣声中,她仿佛看到了刚生下宝儿的那一年,她和宝儿为了躲过抢掠的叛军,躲在一只小水塘里,她把宝儿顶在头顶,借著水塘边的茅草遮挡著她的小身子,而她缩在冰冷的水中,只露出一双眼睛和鼻子。 那天她是真的怕啊,怕宝儿哭…… 可宝儿好乖,乖乖地睡著,一点动静也没发出来。等她哆哆嗦嗦地从水里出来,这才发现宝儿哪是乖,她是饿晕了! 那天她哭著从塘里抓了条鱼,用釵子颳了鳞,剖了腹,生吞了鱼肉。她得有奶水,才能餵宝儿! 已经很久没有这种窒息的感觉了。 死亡的恐惧和苦涩回忆在一刻捲土重来,她下意识地张大了嘴想呼吸,却又咽进了好口水。 哗啦啦…… 又是几声水声响过,一双手摸到了她的身体,把她从水里抱了起来。 冰凉的空气钻进她的鼻子里,她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怎么了!”卫昭冲了进来,看到眼前一幕,撒腿就往浴池边冲。 “站住。”谢砚凛立刻转身,用身体挡住沈姝。 她身上只有一件肚兜,白色褻裤被水浸透了,牢牢地缠在她纤细的腿上,肌肤若隱若现。 卫昭回过神,连忙转过身去。 “池中有蛇,搜。”谢砚凛看向落在池岸上的半截黑蛇,面色铁青。 “怎么会有蛇!”卫昭大惊,微转过头,大声道:“沈娘子,你和王爷先出来,我带人搜蛇。” 沈姝的喘息渐渐平静了,她看向蹲在岸上的锦宝儿,赶紧拍著谢砚凛的肩,让他看锦宝儿。 谢砚凛抱著沈姝大步走到池岸上,沈姝双脚著地,立刻把锦宝儿抱起来,到灯下仔细检查。 “可咬著了?”她急声问道。 锦宝儿嚇得直往她怀里钻,拖著软软的哭腔道:“宝儿怕……” 能让锦宝儿说出怕字,这是真的嚇到了!沈姝的心揪紧了,把锦宝儿抱在腿上坐著,从一双小脚丫检查起,全部检查遍,確定没有蛇咬过的痕跡,这才放下心来。 她看向池子,心中凉了半截。这蛇是有人故意放进来的,是想要她和锦宝儿的命! “你呢?”谢砚凛蹲到沈姝面前,不由分说地拉起她的手臂检查。 她的手腕在撑在池底时扭到了,现在腕口一圈红肿,方才急著抱宝儿,並没有察觉到疼痛,这时看到肿起了的手腕,这才发现骨头痛得厉害。 “身上呢?咬到没有?”谢砚凛扳过她的肩,去检查她的背。 这是他第二次看到她的背。累叠的伤处,每一次看到他都会觉得心里发沉。 他分不清这是什么感觉,是心疼?还是別的什么。谢砚凛没喜欢过什么人,面对沈姝,他却总忍不住想多看一眼,再多说几句话…… “我应该没咬到。”沈姝来不及顾忌男女有別之事,她飞快地检查了一下自己的双腿,確定没有被咬到,这才长长地鬆了口气。 她一定得好好活著,要活到宝儿长大,活到宝儿有了自己的小天地,没有自己也能开开心心地生活。 她一定一定不能死!也不能受伤生病,成为宝儿的负担! 她鬆了口气,全身软软往谢砚凛身上靠去。 他身上很暖,胸膛很结实很硬,靠起来真的很放心。沈姝搂紧了宝儿,悄然把脸往他胸膛上靠了靠。 只要一小会儿,她想好好靠一下…… 第35章 审问,同住 刷地一下,谢砚凛抓起了披风,把母女两个都包在了里面。 “卫昭,搜!”他微侧了头,看向还等在原地的卫昭。 卫昭这时才敢转身,他朝著外面吹了声口哨,一队侍卫快步跑进来,在浴殿里搜找毒蛇。 沈姝这时也清醒了一些,她抱起锦宝儿向谢砚凛行了个礼,小声道:“多谢王爷搭救,我们先出去。” 她衣衫不整,留在这里徒增麻烦。宝儿也得赶紧换上乾爽的衣裳,再给她煮点压惊的汤水, 看著沈姝母女出去,谢砚凛上前捡起自己的短刀,刷地一下扎进地上的那半截蛇身上,举起来细看。 卫昭大步走了过来,看清黑蛇的样子,倒吸了口凉气。 “这可是天下至毒,黑头烙!只要咬上一口,绝无活命的可能,而且那毒血流经身体每一寸经脉,会让人死得格外痛苦!”卫昭顿了顿,怒气冲冲地说道:“有人刺杀王爷!赶紧找,刺客肯定还在府中。” “是沈姝。”谢砚凛哑声道。 卫昭震了一下,隨即暴怒,刷地一下抽出刀:“哪个挨千刀的,竟敢谋害沈娘子!被老子逮到,老子要活颳了他!” 谢砚凛眸子飞快抬起,盯住了卫昭。 那几个侍卫搜了一圈,没发现別的毒蛇,围到了谢砚凛面前。 “可沈娘子也没得罪谁啊?而且她带著宝儿一起,这不是连宝儿也害了吗!” “难不成是那边的人……” 有侍卫说著,扭头看向主院方向。 嫉恨沈姝母女的除了吴姨娘,还会有谁呢? ……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吴南枝又被拎到了谢砚凛面前。 他冷冷垂眸看著吴南枝,脚边是那条黑蛇。 吴南枝看著蛇,嚇得瑟瑟发抖:“王爷、王爷这是什么意思?” “吴姨娘,锦宝儿才三岁,你竟用毒蛇害她,心太狠了吧。”卫昭恼怒地说道。 “我没有!”吴南枝一听就尖叫了起来:“我这两日一直在老夫人身边服侍,半步都未曾离开过,老夫人可以作证。” 沈姝站在耳房门口,听著吴南枝的尖叫声,脑海里闪过谢长生的脸。可是谢长生毕竟也只有三岁多,他也不敢抓蛇啊,何况那是条剧毒蛇,他又是从哪里抓的呢? 正想心事,谢长生牵著谢老夫人的手快步走进来了,他偎在谢老夫人腿边,怨毒地看著沈姝。 “砚凛,吴娘子这几日不分昼夜伺候在我身边,不会是她乾的。”谢老夫人急声说著,大步走向谢砚凛。 “老夫人,妾身冤枉,妾身真的冤枉啊。”吴南枝爬过去,抱著老夫人的腿嚎啕大哭:“借妾身一百个胆,妾身也不敢摸那条蛇。” “娘。”谢长生走过去,抱著吴南枝也大声哭。 谢老夫人嘆了口气,说道:“你再不喜吴娘子,也不能冤枉她。何况她给你生了儿子,还辛苦拉扯大,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以后,我让她们母子少在你面前出现,你消消气吧。” 卫昭把谢老夫人的话写给谢砚凛看。 谢砚凛抬起脚,在那蛇身上碾了碾,轻轻一踢,那蛇就被踢到了吴南枝面前。 “老夫人救命,快救救妾身。”吴南枝嚇得死死地抱住谢老夫人的腿,闭著眼睛不停地颤抖。 “砚凛,看在你长兄长嫂的份上,听我一回行吗?”谢老夫人朝吴南枝挥挥手,慢步走向了谢砚凛:“这些年你做什么事我都不插手,哪怕你不肯娶妻生子,我也不依你。我就这一个心愿,这长生,得好好养大。” 谢砚凛看著她,冷冷道:“我听不到。” 谢老夫人愣住了,隨即脸色涨得通红。 方嬤嬤已经写好了字,捧到谢砚凛面前。他接过来,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转身走向耳房。 “送老夫人回去。”他哑声道。 沈姝侧身让路,让谢砚凛进了耳房。锦宝儿裹著被子坐在床上,正探著小脑袋看他。 谢砚凛把她连人带被子抱起来,哑声道:“今晚住我寢殿。” 啊? 这怎么行?沈姝赶紧跟上去,轻声道:“不合规矩……” “我就是规矩。”谢砚凛头也不回,越走越快。 耳房太小,窗子又矮,与外院相连,若再有人下手,锦宝儿想躲都找不到地方躲。 沈姝一路紧跟,跑得气喘吁吁,跟著谢砚凛进了他的寢殿。 之前谢砚凛会时不时陪谢黯住在那边的房间,沈姝还是头一回进他的寢殿。两间寢殿的陈设大差不差,都很简单,但让沈姝意外的是,他的榻前竟悬掛红色锦帐! 他的喜好还真是特殊! “过来。”谢砚凛手指在床沿上敲了敲。 沈姝收回视线,快步到了榻前。榻上的被褥是水青色的,与他平常穿衣的顏色爱好倒是一致。 只是他为什么要掛红色锦帐?盼著成亲吗? 沈姝掀开被子,把宝儿放进去。其实她方才也忧虑耳房的安全,耳房后窗推开就是外院,窗子脆弱,很难让她放心。 不过她没想到谢砚凛会这么大方,让锦宝儿住在他的寢殿。她锦宝儿餵了点水,哄她睡著,再去寻谢砚凛的身影时,他已经出去了。 真这么大方,把整个寢殿都让给她? 是因为她照顾谢黯有功,还是因为她是沈家的,看在她父兄的份上…… 沈姝乱子里乱鬨鬨的,她靠著锦榻坐下,隨手轻抚著悬在榻前的红帐。 柔软丝滑的缎子从她手心里滑落,她一个激灵,突然就想起了那个晚上—— 那个男人也是躺在红帐之中! 不可能,据她所知,谢砚凛从未得过重病,不可能是他。 沈姝把这荒唐的念头甩开,转头看向了锦宝儿。她的宝儿今日受了惊嚇,千万莫要犯病才好。 她侧过身来,下巴搁在榻沿上,怔怔地看著锦宝儿。 过去的十一年真的很苦,直到有了锦宝儿,她才觉得有了盼头。她从未后悔过生下宝儿,也从未停止过歉疚,没能让宝儿生在一个安稳的家里。今日这种歉疚更是深了几分,只差一点……差一点她就要失去宝儿了! “乖宝儿。”她的手探进柔软的锦被里,轻轻地拉住锦宝儿的手,小声道:“娘亲没用,让你害怕了。娘亲会儘快攒够银子,带你离开王府。” 王府深深,不是她和宝儿能停留的地方。哪怕这宅子再大,衣裳再华美,都不是她和宝儿的家,所以她得在离开谢府之前想尽办法多赚银子! 脚步声在殿门口响起,沈姝飞快地抬起袖子擦掉脸上的泪,起身向进来的谢砚凛行礼。 第36章 守夜,餵茶 “王爷,奴婢想从明日起,带宝儿一起给小公子守夜。宝儿睡觉很安稳,我和宝儿就在小公子的榻前打地铺,望王爷恩准。” 沈姝垂著眸子,还有些湿的长髮被她用一根布条扎紧,背上的衣服浸湿了好一块,领口处露出一小截里衣领子。 她的外衫都是王府发的,里衣是自己的,全都旧了,尤其是领口和袖口磨了边,虽用布条仔细包裹著补过,但洗多的衣服布料就是会变薄,哪怕补得再好,也挡不住旧色。 谢砚凛收回视线,走到榻边轻轻掀开红帐,看向锦宝儿的。 他的榻很大,相应的被子也大,锦宝儿躺在榻沿边上,小小的一团,小脸还没他巴掌大,看著格外招人疼。 “就住这儿。”谢砚凛转头看沈姝,顿了顿,又道:“谢黯需要练习独自入睡。” 沈姝有些为难,谢砚凛越厚待她们母女,那些人就会越仇视她,若没有宝儿,她还真不怕这些阴招。可她有宝儿啊!她不想让宝儿受到半点威胁。 “不行。”她斩钉截铁地说道:“奴婢和宝儿回耳房住,请王爷令卫昭把耳房的门窗加固,换一把锁。” 谢砚凛皱眉,反问:“为何是卫昭?” 沈姝被问愣住了,她第一反应就是有事找卫昭……可能因为卫昭人好,对宝儿好,也最好说话? 看著她茫然的样子,谢砚凛心里一阵不爽。他冷哼一声,直接解了外袍,走到窗前的贵妃榻前,甩了袍子,脱了靴子,躺下睡觉。 沈姝在榻边站了会儿,轻手轻脚地过去关窗。窗外月儿明亮,洒了满院子温柔的清辉,那树海棠静静地立於月色之中,在地上投下斑驳花影。 院子真美,宝儿喜欢这里。 可是,这里的人不喜欢宝儿。 沈姝轻轻地关上窗子,把烛火也剪暗了,再快步过去抱了一床被子过来,轻柔地盖到谢砚凛身上。 谢砚凛面朝榻的方向侧躺著,一只手放在枕边,被子盖上后,便只露出半截手掌来。他皮肤白,是贵族子弟从衣食无忧养出来的好肤色。身材好,是他从小勤奋习武练出来的好体格。 若她两个哥哥现在还在,应该像谢砚凛一样高挑健硕,俊美出挑。若沈家还在,她的宝儿应该会有像谢砚凛一样的爹爹,能力出眾,握有权势,是她和宝儿的靠山。 沈姝忍不住多看了谢砚凛一眼,心里生出了几分对吴南枝的羡慕。 她不想和女人比,女子在世间真的很难,可这时的她又忍不住地去和吴南枝比——谢砚凛那时为什么会看上吴南枝呢?若是她,谢砚凛又会怎么样? 沈姝打了个激灵,抬手就往自己脑门上拍了一下。她忘了右手腕扭伤了,瞬间疼得眼泪直转。 她捂著手腕,慢步走回榻前,拿药膏揉了一会儿,又趴到榻边看锦宝儿。她今晚不准备睡,怕锦宝儿做噩梦,所以想好好守著她。 贵妃榻上,谢砚凛慢慢睁开了眼睛,他静静地看著沈姝,她的侧顏很漂亮,光影轻轻地落在她的眉眼上,流畅地往下滚落,顺著她柔软的红唇,一直往她纤细的脖子落去…… 他又看到了她泛旧的里衣领子,眉头皱了皱。里衣是女子私密之物,他不好过问…… 可是进了谢府,他哪能让这母女一直穿旧衣呢? 突然,沈姝似是察觉到他的注视,飞快转头看向了他。谢砚凛没躲,乌亮的眸子就这样静静地看著沈姝。 她確实好看…… 谢砚凛想到了那句诗:美人骨傲自有香,风中落,掌中藏。 往后不知会是谁把沈姝藏於掌心,不让她再受风雨之苦。 卫昭吗? 谢砚凛想著卫昭那大大咧咧的样子,突然睡意全无,他一把掀开了被子坐了起来。 “王爷有何吩咐?”沈姝也立刻站起来了,恭敬地向他行礼。 “茶。”谢砚凛有些烦躁地看桌子扬了扬下巴。 沈姝走过去,从一直温著的茶壶里倒了一盏茶,端到他的面前。 谢砚凛看著盏中晃动的茶水,握住她的手腕,就著她的手饮了一口。 沈姝是用未伤的左手餵茶的,左手用不惯,茶盏往旁边斜了一下,茶水当即就往茶盏外泼去。谢砚凛动作极快,他的脑袋隨著茶盏迅速歪过去,嘴唇准准地叼住了茶盏…… 他慢慢掀眸,看向了沈姝,茶水此时才顺著他的薄软的唇往下滚落。 沈姝有点尷尬,连忙接过茶盏,又去摸自己帕子想给他擦掉唇边的茶水。可这一摸,她才发现换衣时,锦帕也换掉了,根本没带著。於是她脑子一热,直接抓著袖子往他唇上擦…… 她平常给宝儿擦嘴的时候,有时候来不及拿帕子,也这样干!待沈姝反应过来,她的袖子已经在他的唇上来回抹了两遍了。 “王爷恕罪。”她连忙缩回手,曲膝行礼,向他赔罪。 他是凛王殿下,他的嘴巴怎么能用她的袖子隨便揉搓! 谢砚凛抬起手指,往唇上轻抚了两下,低眸看著指尖哑声道:“沈姝,你的礼太多了。” 多吗?大户人家的奴婢不都是这样的?拢烟的腿就是因为给贵人行礼慢了些,被活生生打断的。 “为人奴婢,当守礼节,不得以主子的宽仁而懈怠。”她轻声道。 “这么懂规矩,主子说话,你还反驳。”谢砚凛反问。 沈姝怔了一下,这样好像也有道理…… “在我面前,不必多礼。”谢砚凛又道。 沈姝下意识地曲膝:“是,奴婢领命。” 低低地呼气声拂过沈姝的耳畔,她反应过来,飞快抬头看向谢砚凛。 就在这时,谢砚凛突然捏住了她的下巴,凝视著她的眸子哑声道:“沈姝,领了命还要行礼吗。” 沈姝嘴角抿了抿,目光不自觉地看他的嘴唇。靠这么近看他的唇,突然觉得和四年前那个男人的嘴唇有点像…… 嘴唇很软,唇形很好看,嘴角都是这样抿紧,好像要把一切情绪都死死咽在唇里,不肯吐露半个字。 “在看什么?”他凑近了她的耳边,哑哑地问。 沈姝小声道:“王爷的嘴唇。” “好看吗?”他又问,俊脸侧过来,看著她的脸颊。 她的脸有些红,还有点肿,是因为担心宝儿哭过,所以肿了。今日他看到她流了两次泪,一次比一次让他心臟发紧。 这时的他突然很想亲她,嘴唇轻轻落到她的耳边,再往脸上移去,最后落到她的唇角…… 第37章 唇间,伺候 待谢砚凛回神,他的唇已经落到沈姝的唇角上。沈姝显然是懵了,她眸子大睁著,错愕地看著近在咫尺的俊顏。他的唇软软的,还有点烫…… “抱歉。”谢砚凛哑声道。 沈姝清醒过来,刚想逃开,谢砚凛的手抢先一步扣住她的后脑勺,再度吻了过来。 这个吻完全变了。 不再轻柔试探,而是滚烫掠夺…… 沈姝又懵了,他一掌握著她的腰,一手扣著她的后脑勺,高大的身子弯下来,几乎要把她身子揉进他身体里去。 “娘亲?”锦宝儿略有些含糊的奶糯糯的声音突然钻进了二人的耳朵。 沈姝一个激灵,用力推开了谢砚凛,转身看向榻前。 锦宝儿小小的身子掛在榻沿上,伸著一条小细腿正往地上踩。 “宝儿。”沈姝连忙跑过去,温柔地把她抱起来。 锦宝儿睡得正迷糊,此时一双大眼睛仍是迷迷糊糊的,她搂住沈姝的脖子,软软地说道:“宝儿梦到爹爹了,爹爹很厉害,他打跑大坏蛇!” “嗯。”沈姝心疼极了,轻轻地抚挲著宝儿瘦瘦的背,柔声哄道:“爹爹保护宝儿,娘亲也保护宝儿。” “宝儿不怕,不怕。”锦宝儿在沈姝怀里窝著,呢喃著,睡著了。 沈姝这回不敢再把锦宝儿放下,她靠著榻坐下,把被子拉过来包住锦宝儿,想著就这样抱著锦宝儿过一晚。 “去榻上。”谢砚凛走过来,伸手就想把锦宝儿抱回榻上。 “不用。”沈姝侧过身子躲开谢砚凛的手。 可她还没坐稳,人已经被谢砚凛给抱了起来。她怀里还有锦宝儿,根本没办法反抗,而且她右手腕还肿著,愈加使不上力。她被谢砚凛放到了榻上,锦宝儿也从她怀里滚出去,趴到了软软的棉被里。 “睡。”谢砚凛捉住她的脚踝,摘了她的旧布鞋,又拽下了她的袜子。 长长的白袜洗得又薄又软,脚趾处缝了好几处补丁。王府发了两双新袜子,她瞧著布好,留了一双给拢烟,另一双给锦宝儿改做了四双小袜子。 谢砚凛盯著手里的袜子看了一眼,轻轻放到一边的椅子上,隨手打下了红锦帐。 软软的缎料轻轻晃动著,隔开了榻里榻外的人。 沈姝的心跳怦怦怦的,越来越快。她僵硬地躺著,看著头顶晃动的红帐,想要努力让自己清醒一点,却又始终无法做到。 她不明白,谢砚凛他为什么亲她?是一时情难自禁,还是认为她如今落魄,可以让他肆意玩弄? 外面响起了打更声,又到四更了。 她睡不了多久,便得起去给谢黯准备早膳,给他穿衣,带他洗漱。她翻了个身看向宝儿,平常宝儿会自己乖乖起来,努力穿好小衣裳,坐在床上等她。可今日她却怎么都放心不下来,怕宝儿离开自己的视线,会再次受到伤害。 “乖宝。”她轻抚著宝儿的小脸,小声道:“再坚持半月,拿到月例咱们就回去。” 锦宝儿呼吸浅浅的,小嘴巴咂了咂,不知又梦到了什么,翻了个身,拱进沈姝的怀里。 沈姝连忙轻抚著她,直到锦宝儿不再拱动了,这才小心地翻了个身,悄悄掀开一丝红帐缝隙去看窗前。贵妃榻上早已没了谢砚凛的身影,不知是何时出去的,她刚刚想心事太入神,没发现他离开。 罢了,离开的好,沈姝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她还得和他认真谈谈,像今晚的事,绝不可以再发生…… 一夜未眠,沈姝起来后觉得脑子昏昏沉沉的,她打了井水,把脸埋进冰凉的井水里,强迫自己清醒。 “沈娘子醒了。”晴芳来了,她打著哈欠,手里抱了一大叠新衣物。 “晴芳姑娘,早。”沈姝和她打招呼。 “都没你早,”晴芳把手里的衣物递过来,关心地问道:“宝儿没嚇坏吧?也是奇了,这府里竟出了毒蛇。” 想来是谢砚凛压了消息,没让府中人知道出了什么事。沈姝早就发现了,谢老夫人只要拿谢长公子出来说事,谢砚凛就会退让一步。这一点沈姝倒是能理解,若有人拿大哥二哥说事,她也会退让。 不过她的爹娘不像谢老夫人,爹娘都疼她,也很明理,从不仗著自己是长辈,就隨意拿捏晚辈,所以她们兄妹三人从小就过得比別家孩子快乐。 “这是王爷给你的,王爷说,让你再去领几匹料子给锦宝儿,这是府上给你们母女的补偿。”晴芳把那叠衣裳放到一边的石桌上,转身离开。 沈姝看著那叠衣物,心情莫名复杂。上回他中了招在浴池边吻过她,事后给了她一袋银子。昨儿晚上吻过她,今日就补偿一叠衣物…… 这男人和外面的那些坏男人也没啥区別,都是尝过滋味便用东西交换的人。 沈姝很想有骨气一点,不要这些东西。可摸到衣物,她又犹豫了。这些料子真好,若全改成宝儿的衣物,她能穿上好几年。 不管了,反正是给她的,她就拿得! 沈姝抱起衣物快步回寢殿,锦宝儿果然已经醒了,她躲在锦帐后,只从锦帐里探出小脑袋,睁大眼睛往殿门看。见沈姝来了,立刻掀开了锦帐,小身子一歪,扒著榻沿往床下爬。 “娘亲抱你。”沈姝加快脚步过去,把衣服放到一边,把锦宝儿抱了起来,给她穿上衣裳。 “娘亲,宝儿不怕了。”锦宝儿趴在她的肩上,奶声奶气地说道。 不怕的话,就不会紧张兮兮地躲在锦帐里了。 沈姝安抚了她一会,抱著她往外走。 “小公子该走了,我们去叫他。”她柔声道。 锦宝儿点头:“宝儿帮小公子哥哥穿衣裳。” 沈姝轻拍著她,说道:“不用宝儿帮小公子,这是娘亲的事。宝儿也不是小侍女,你只管坐在一边等著娘亲。” 她的女儿从来不是小侍女,也不该因为王府的腌臢事受到伤害。她之前没有阻止宝儿,是因为宝儿一直觉得小侍女就是凭双手劳作吃饭,这让她很骄傲。可现在沈姝不愿意了,她的宝儿才不伺候別人…… 推开谢黯的房间进去,他已经起了,正在自己穿衣裳,谢砚凛也在,只著寢衣坐在榻上,看著谢黯把衣裳一件一件往身上套。 第38章 穿衣,红帐 “淑姨,宝儿妹妹。”谢黯看到沈姝和锦宝儿,连忙把一只手塞进袖子,转身向沈姝打招呼。 沈姝把锦宝儿放下,快步过去帮谢黯整理衣裳。 “淑姨我自己来,小叔让我自己学。”谢黯轻轻地拉住沈姝的手,目光落到沈姝红肿的手腕上,立刻红了眼眶,小声问:“淑姨疼不疼?” 沈姝摇头,继续给他整理衣裳:“不疼的,小公子穿衣可以慢慢学,不必著急。” 此时春季,天气尚凉,里衣加外袍穿了足有五层,谢黯毕竟也才五岁,不必把他逼得这么紧。 谢黯看向谢砚凛,见他未出声,於是又看锦宝儿。锦宝儿站在他身边,一身小衣裳穿得整整齐齐,小辫子也梳得很漂亮。 “宝儿妹妹你不要怕,卫昭会保护你的。”谢黯伸手拉住锦宝儿,小声说道。 “宝儿不怕。”锦宝儿轻轻摇头。 谢黯又道:“我回来给你带好玩的,好吃的,你想吃什么告诉我。” 宝儿还是摇头:“宝儿不要。” “好吧。”谢黯有些失落,犹豫了一下,趴到宝儿的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话。 宝儿的大眼睛一下子就瞪圆了,小嘴巴张著,惊讶地问:“真的吗?” “嗯嗯,真的!”谢黯用力点头。 锦宝儿立马有了笑容,钻进沈姝怀里,小脸直往沈姝颈窝里蹭。 沈姝有些好奇谢黯说了什么,能把锦宝儿逗笑,可她不想让谢砚凛听到,所以便没问。她给谢黯梳洗完,谢砚凛带谢黯去练武,她就带著锦宝儿去小厨房。 先给锦宝儿下了碗麻油小云吞,这才给谢黯煮早膳。她的宝儿以后都要放在第一位,让宝儿吃好吃饱了她再管別人。 锦宝儿坐在小板凳上,云吞放在一把略大一点的竹椅上,她一口一只小云吞,认真地吃。 “宝儿,小公子刚刚跟你说了什么?”沈姝柔声问道。 锦宝儿仰起小脸,笑眯眯地说道:“小公子哥哥说,要带一只威风的大老鹰回来,把大蛇全部吃光光。” 老鹰?沈姝怔了一下,隨即就明白了,这应当是谢砚凛告诉谢黯的。不过有了老鹰,蛇的威胁好像確实小了些。 半个时辰后,沈姝把早膳端去了膳堂,谢砚凛和谢黯已经坐在桌前了。 “宝儿妹妹吃。”谢黯把自己面前的蛋羹推给锦宝儿。 “宝儿吃过啦,小云吞,香的!”锦宝儿笑眯眯地说道。 沈姝垂著眉眼给谢砚凛和谢黯布好菜,盛满粥,站在一边伺候著。 “那些衣裳自己穿,不要改。”谢砚凛拿起筷子时,哑声道。 沈姝垂著眸子,默不作声。给了她就是她的,她就是想改给宝儿穿。 谢砚凛和谢黯用完膳,各自乘车离开,一个上朝去,一个去书院。 院子里即刻静了下来,晴芳和婢女们把院子里的花草打理了一遍,又来看锦宝儿。 锦宝儿今天一步都没离开沈姝,拉著她的衣角,沈姝干什么,她就站在一边看著。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 到了午时,卫昭果然带了只鹰回来了,这鹰比卫昭脑袋还大,站在他的肩膀上,一双眼睛锐利如刀,嘴尖如鉤,它转动著脑袋,机警地往四周看著,突然展开翅膀往浴殿飞去。 这是又看到蛇了? 锦宝儿立刻抱住了沈姝的腿,紧张地看著老鹰。 “我去看看。”卫昭大步跑了过去。 一群婢女都站在院中,紧张地看著浴殿的方向。过了好一会儿,卫昭带著鹰回来了,它的爪子狠狠地抓著一只老鼠,它把老鼠往天上一拋,飞过去用嘴接住,落在树上开始进食。 “啊!”锦宝儿仰著小脑袋,讚嘆道:“大鹰好厉害,比王爷还厉害!” 沈姝还担心锦宝儿会害怕,没想到她不仅不怕,还迅速给大鹰和谢砚凛排了个序。 “大鹰可不如王爷厉害,这只鹰就是王爷亲手调教出来的,以后它就保护锦宝儿了。”卫昭蹲下来,从怀里摸出一包还热乎的糕点:“喏,我们宝儿昨日受委屈了,这是叔给买的,枣泥糕。” 锦宝儿接过枣泥糕,乐呵呵地向卫昭道谢。 “卫大叔真好,宝儿喜欢卫大叔。” 晴芳几人看出了门道,打趣道:“让卫將军给你当爹爹好不好?” “不好。”锦宝儿立刻摇头,指著那只大鹰说道:“要大鹰当爹爹。” 最早锦宝儿病得快不行时,沈姝病急乱投医,按村里大娘的说法,带她去认了一棵百年大树做乾爹。这病竟然奇蹟般地好转了,后来沈姝又带她认了大石头,大山……只要沈姝觉得能护佑宝儿的,她都觉得可行。 所以在宝儿心里,叫一只鹰爹爹,只是一个名字罢了。 卫昭:…… 好嘛,他连一只鹰都不如。 “大鹰,大鹰,你下来好不好,我给你吃枣泥糕。”锦宝儿把枣泥糕举起来,踮起小脚丫,努力地去看藏在枝叶里的鹰。 “它叫什么。”沈姝问。 “红帐。”卫昭说道。 这大傢伙是四年前谢砚凛从大火里捡的,当时它翅膀折了,毛都烧光了,谢砚凛削了一截红帐给它包好断翅,从此就叫它红帐。 “啊?”沈姝呆了一下,追问了具体两个字后,更疑惑了。 榻上悬红帐就算了,怎么一只鹰也要取这名字。 他就这么喜欢红色锦帐? 还是红色锦帐对他有特殊的意义? 卫昭没停多久,他还要赶去办公差。沈姝切了些新鲜肉过来餵红帐,它很骄傲,压根就不搭理沈姝母女,就这样站在树上,转动著头观察四周。 有它在,整个主院,连鸟都没有飞过一只。 沈姝找晴芳要了木板和锤子,自己加固耳房的门窗。她是不可能再带著锦宝儿住谢砚凛的房间,谢砚凛毕竟是血气方刚的成年男人,他真要对她做点什么,她可无力反抗。 就算他再有权势、再有钱,都不行。 她不做妾,也不可能在王府停留太久。 “沈娘子。”刘昭娘挽著一只竹篮进来了,篮子里放著热气腾腾的荷叶鸡。沈姝小时候爱吃这个,二哥常去街上给她买。 “嫂嫂。”沈姝压低声音打招呼,迎她进来。 “昨晚,没事吧?”刘昭娘没关门,只压低了声音说话。关了门反而让人怀疑二人有猫腻。 锦宝儿闻著荷叶鸡的香气,咂咂小嘴巴,问:“能给爹爹吃吗?” 刘昭娘怔了一下,正要问哪来的爹爹,就见锦宝儿看向了院中的大树,乐呵呵地大叫起来。 “爹爹,快来吃大鸡腿。” 谢砚凛拎著一只锦盒进来,眼神一沉,飞快转头看过去。 “她叫谁爹爹?”他哑声问。 院门口站著的婢女们忍著笑上前回话:“回王爷,是鹰。” 第39章 男人,好用 耳房里,沈姝和刘昭娘正在奋斗敲打著木条,加固窗户。 谢砚凛走进去,只见两个女人挥锤子的动作刚劲有力,沈姝的右腕明明受了伤,她却没事人一样,用胳膊夹著木条,一下比一下锤得凶猛。 “其实这种粗活,还是得男人来。”刘昭娘甩了甩手,仰头嘆气。 “男人也有不好用的。”沈姝隨口接道:“刘姐姐你往街上瞧瞧,好些男人还没女人力气大。” “那就找好用的,我给你物色一个?”刘昭娘开了句玩笑。 “不要,刘姐姐先给自己物色去。”沈姝也笑。她如今也是敢开这些玩笑的小妇人了,再大胆一些的她也敢说。 “王爷。”锦宝儿的声音突然响起来。 沈姝和刘昭娘听到动静,双双转头看过来,见到谢砚凛手中拎著一只礼盒,沉著俊脸站在门口,赶紧放下锤子出来行礼。 “王爷。” 谢砚凛视线从两个女人之间穿过,看向被封得严实的后窗。 “王爷,是奴婢请刘管事帮忙的。”沈姝往刘昭娘身前挡,怕谢砚凛会怪罪刘昭娘。 谢砚凛收回视线,把锦盒递了进来。 沈姝赶紧上前接过锦盒,还没问这盒子是做什么的,谢砚凛已经转身往书房走去了。 “奇怪,王爷素日下了朝都会去城外大营处理军务,今日回来这么早。”刘昭娘看向锦盒,小声道:“打开瞧瞧是什么。” 沈姝琢磨这应该是给谢黯买的东西,於是打开了锦盒。盒子是檀木的,外面用暗红色锦缎包著,打结处掛著一只粉色蝴蝶小香包。 “这是云鬢坊的锦盒,这家只卖女子衣饰。”刘昭娘看清小香包上的云纹徽记,疑惑地说道:“给你的?” 又是为昨晚那个肆意之吻的补偿? 沈姝放在盒子上的手僵住了,等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揭开盒盖,等看清里面的东西,她一下子就呆住了。 竟然是给锦宝儿的衣裳!不止一套,全是浮光锦缎,流光溢彩,上面绣著碧叶海棠。甚至配了成套的小头花和小绣鞋。 “香的!”锦宝儿踮著小脚丫,趴在桌边,努力仰著小脑袋往盒子里看。 香气正是从盒子里飘出来,甜甜的,像杏子。 “是给宝儿的。”刘昭娘更惊讶了,她看了看锦宝儿,又看沈姝,犹豫了半晌才说道:“莫非,他看中你了?” 都说美色最诱人,沈姝虽非二八年华,又生了孩子,在男人眼中妥妥就是个小妇人。可是她天生眉眼惊艷,腰软窈窕,更添风姿,难免会招得男人眼热。 “听说有的男人就喜好小妇人。”刘昭娘皱了眉,忧心忡忡地说道:“他与常阳郡主的婚事早晚要定下来,那不是个好惹的主,昨日就在这里堵了你一天……姝儿,我觉得你早些离开的好。” 沈姝原就是这样想的,早点离开,早点安全。锦宝儿可不能成为那些女人的出气筒。今日放毒蛇,明日还不知道会放什么。 “拿到这个月的例钱,我就走。”她盖上盖子,小声说道。 “若差银子,我这些年也攒了点。”刘昭娘说道。 沈姝摇摇头。如今大乱初定不过四年,刘昭娘也只在王府做了不满三年,一个厨娘的月例是一两三,她还有年迈的爹娘赡养,哪来多的银钱接济她们母女。 沈姝能拿八两,因为她卖的不仅是力气活,还有自己挡灾的命格,別处可绝没有这样的好事。 送走刘昭娘,她拿著锤子继续敲窗户。锦宝儿被盒子上漂亮的布吸引住了,小手在上面轻轻抚摸著,歪著脑袋不知道在想什么。 “宝儿在想什么?”沈姝抬袖抹汗,扭头就看到了想事入神的小傢伙。 “这块漂亮布能给宝儿吗?”锦宝儿问道。 “这是小公子的东西,不可以呢。”沈姝放下锤子,过来安慰她:“娘亲以后给宝儿买。” 锦宝儿看看布,又看看沈姝,乖巧地摇头:“宝儿不要。” 沈姝看著锦宝儿眼巴巴的小眼神,真是於心不忍。盒子里的小裙子实在太漂亮了,是锦宝儿从来没见过的好东西。 不然,就让她看看?看一眼,那裙子又不会坏。 沈姝把手洗乾净,细心擦掉水渍,这才重新打开盒子,轻柔地捧起了最上面的一套小罗裙。 水红色,缎子波光粼粼,风从前面的小窗穿进来,小裙子隨风飘动,裙上的甜香气也跟著飘进了人的鼻子。 锦宝儿震惊地看著小裙子,小嘴巴张著,半天才轻轻地说了一句:“漂亮的!” 是啊,真漂亮! 若是穿在她的宝儿身上,宝儿也会很漂亮。 沈姝心里有个念头疯狂地叫囂—— 现在就给锦宝儿穿上!她的锦宝儿莫说漂亮衣裳了,就连一件新衣裳都不曾拥有过! 她的锦宝儿应该有一身漂亮的小裙子的。 这念头在脑子里越滚越凶,等她回过神,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已经不听控制,把锦宝儿身的旧裙子脱下来了。 脱都脱了!穿上试试! 沈姝牙一咬,把小裙子给锦宝儿穿上了。 软软的,滑滑的绸缎包住了锦宝儿的小身子,她伸平了双臂,欣喜地低头看著身上的小裙子,小心翼翼地呼吸,动都不敢动一下,似是只要她动了,这小裙子就会被她弄坏掉。 “娘亲……”她激动得不知道说什么,眨巴著大眼睛,小脸因为兴奋变得红彤彤的。 “漂亮的。”沈姝怜爱地摸著她的小脸儿,小声说道:“宝儿穿著吧。” “啊?可以吗?”锦宝儿更激动了。 哪有人不喜欢新衣裳的呢?锦宝儿也喜欢呀!哪怕是每次沈姝用旧衣裳给她改出来的,她也很喜欢,一开始总是小心翼翼地叠好,放在枕边,看了又看才会捨得睡去。 如今得了这么漂亮的小裙子,她今晚都不想睡觉了,想要一直看著她的小裙子。 “要钱钱吗?”锦宝儿很快又问道。娘亲没有钱钱,她不想花掉娘亲挣的钱钱。 “不要钱。”沈姝温柔地说道。这身衣裳她买不起,但她可以用別的法子还给谢砚凛。 这身漂亮的衣裳就归锦宝儿了! 锦宝儿立马笑得眼儿弯弯,小心地摸了摸小裙子,又小心地把裙摆捧起来,弯下腰,把脸贴近小裙子闻了闻。 “香香的,漂亮的!”她开心地说道。 “还有漂亮鞋子!”沈姝从锦盒里拿出搭配的小绣鞋,给锦宝儿穿上。 锦宝儿抬起脚,小心地在床上踩了踩,又踩了踩,然后衝著窗外大叫道:“鹰爹爹来看我的新鞋子。” 那只鹰张开翅膀飞了起来,盘旋几圈,竟真落在了窗台上,瞪著一双黑豆眼睛看著锦宝儿。 突然一声哨声响起,鹰展开翅膀,威风凛凛地飞向天空,盘旋几圈,朝著地面俯衝而去。 第40章 手腕,幽香 鹰收了翅膀,一双利爪稳稳地落在了谢砚凛的手臂上,他微垂著眸子,探著长指,轻轻地弹了一下鹰的尖喙,然后手臂往上一掀,这鹰又尖啸著朝著天空飞去。 谢砚凛放了鹰,看向了对面耳房。 沈姝和锦宝儿正趴在窗台上,母女双双仰头看著威风凛凛的鹰,那惊嘆的神情都一模一样。 谢砚凛嘴角不禁微微勾了起来。 此时的他突然有些后悔,给锦宝儿买衣裳时,应该给沈姝也买几身才对,而不是让管家送几身婢女的给她…… 正想得入神,卫昭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把一张纸放到谢砚凛面前。 谢砚凛低眸看去,上面写著:“吴南枝昨日未进主院,谢长生一直在主院附近玩耍。” 谢长生毕竟才三岁多,他便是有心,只怕也不敢抓毒蛇。就算是他放蛇,那也得有人把毒蛇送进来。不管真假,这对母子敢来王府,身后一定有人帮她们。 谢砚凛要找到那个人。 突然,有东西在他背上戳了一下。他转头看去,只见锦宝儿努力伸长了小脖子,一只小巴掌趴在窗台上,另一只手里握著一枝海棠,轻轻地戳他的背。沈姝就站在锦宝儿身边,温柔地看著她。 锦宝儿笑眯眯地歪了歪小脑袋,把海棠往他手里递。 “谢谢王爷赏的衣裳,锦宝儿会努力干活的。”锦宝儿奶呼呼地说道。 “不用干活。”谢砚凛从她手里接过了海棠枝:“用这个换。” “海棠也是王爷的呀。”锦宝儿一脸认真说道。 “你摘的,算你的。”谢砚凛说道。 锦宝儿转过小脸看沈姝,沈姝朝她温柔地点了点头。锦宝儿马上又看向谢砚凛,奶呼呼地说道:“宝儿会好好照顾小公子哥哥,让小公子哥哥开心。” “去吧,玩去。”沈姝摸摸锦宝儿的小脸,微笑道。 锦宝儿朝著谢砚凛行礼:“王爷,小女退下了。” 她梳了漂亮的小髮髻,戴了簇新的小头花,每走一步,似乎都散发出又香又甜的气息。 只一件漂亮小裙子,便能收穫锦宝儿的开心,很好!谢砚凛这时候也不想再管那几个『爹』了,小孩子叫著玩罢了。 至於锦宝儿那个亲生爹,死了更好,若没死,最好永远別出现! “王爷,奴婢有事要稟报王爷。”沈姝向谢砚凛施了一礼,轻声说道。 “进来。”谢砚凛点了点头。 沈姝转身走向了书房正门。 卫昭站在门口,突然觉得有些奇怪……沈姝母女和谢砚凛说话时,从来没有写过字,谢砚凛是怎么知道她们在说什么呢? 他心中猛地一个激灵,立刻把头探进门內,大声道:“王爷,有蛇!” 谢砚凛端坐於书案之后,稳若青松,动也不动。 卫昭更疑惑了,摸著后脑勺,百思不得其解地看著谢砚凛。 沈姝看不下去,主动替谢砚凛编了个谎话。 “王爷会看唇语。”她轻声道。 她早就发现了,这整个大院之中,只有她知道谢砚凛听得到。宝儿还小,她理解不了谢砚凛为何会和她说话,却要看別人写字。所以,唇语二字最能替谢砚凛遮掩。 卫昭如大梦初醒一般,发出一声轻嘆:“王爷果然厉害!竟学会了唇语。我以后发牢骚,可不能让他看到我的嘴巴。” 沈姝被他逗笑了,他实在是又憨厚又忠义,是个好人。 “关门。”谢砚凛低哑的声音传了过来。 沈姝赶紧走进来,轻轻关上房门。 “沈娘子,有事招呼我,我就在门外保护你。”卫昭的声音透过房门。 咔嚓。 谢砚凛折断了海棠枝,半枝海棠落到了他的脚边。 沈姝赶紧走过去,捡起了落在地上的半枝海棠,轻轻放到桌上。 这是枝头开得最艷的海棠,锦宝儿亲自挑的。 “奴婢拿个花瓶把花插上。”沈姝说著,转身要走。 “说正事。”谢砚凛拉住了她,哑声说道。 沈姝想了想,又给谢砚凛施了一礼。 “王爷,毒蛇一事是衝著奴婢来的,有人要赶奴婢出府。”沈姝说道。 谢砚凛点点头,他自然知道。 “奴婢还在这里一日,宝儿就会受到威胁。所以此人必须抓出来。”沈姝继续说道。 “我会抓。”谢砚凛抬眸看向她,哑声道。 此事是他的责任,差点让锦宝儿命丧蛇口,他当然会给沈姝一个交代。 “民妇有个办法,可以抓出放蛇的凶手。”沈姝又道。 谢砚凛眸中闪过一抹暗光,他静静地看著沈姝,等她下文。 沈姝靠近去,俯在他耳边低语。 淡淡的香气从她腕口飘出来,钻进谢砚凛的鼻中。他放在腿上的双手悄然攥成拳,克制著抓住她的细腰,把她抓进怀里的衝动。 又是这种香气。 谢砚凛昨晚搜找浴房毒蛇时,见过她用的洗头膏子,香气与她身上的相似,但是不如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清甜。他问过赵大夫,这是什么原因。赵大夫说,是因为各人的皮肤和体温不一样,会让香气散发出来时,有不同的变化。 所以那洗头膏子用在她身上,才会有她独特的香气。 香甜到让他想要咬一口。 他抬起手,握住了她的手腕,轻轻掀开她的袖子,盯住了那一眼白皙之色。 沈姝被他的动作弄懵了,赶紧想缩回手。 谢砚凛动作极快地握紧了她的手腕,长睫轻颤,抬眸看向了她。她的脸正在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一直红到了耳下,而她身上的香气也因此更香甜了。 “沈姝。”他喉结沉了沉,哑声道:“今晚,我亲自和你去。” “不必了,让卫昭去就好。”沈姝有些结巴地说道。 “他有我好用?”谢砚凛盯著沈姝的嘴唇,哑声问道。论武功,论魄力,甚至论哄锦宝儿,他都要比卫昭更好用。 昨晚吻她时,她也是这般脸红,可是並未像第一回那样推拒他。可见,她並不討厌他…… 沈姝察觉到他的眼神越来越幽暗,连忙往后退开几步,小声道:“奴婢先行退下。” 谢砚凛轻轻地呼出一口气,哑声道:“沈姝。在我这里,你不是奴婢,你是沈姝。我可以隨时给你用。” 沈姝脚下一慌,差点踩到自己的裙摆,她不敢回头看他,飞快开门跑了出去。 “晚上,我与你去。”谢砚凛又补了一句。 第41章 打嘴,坐怀 沈姝跑出书房,双手捂了捂发烫的脸,有些恼火地回头看了看书房。 他怎么是这样的谢砚凛呢!竟说这种混帐话。 她才不会用他!他有什么好用的!不过就是胳膊粗一些,个子高一些,她不稀罕。她这些年都是靠自己过来的,用他作甚! 书房里,谢砚凛拿起了那半枝海棠花,放到鼻下轻嗅。 他这些年找过那晚女子用过的类似香膏,但总有差別。赵大夫说,香用在不同的人身上,因为皮肤和体温的缘故,散发的香气都会不同。所以沈姝身上的,会不会就是当年他闻过的香气? “王爷,沈娘子方才和你说什么事?”卫昭进来了,他把脑袋凑到谢砚凛面前,夸张地用嘴型冲他说话。 谢砚凛拿起海棠枝,不客气地往他嘴上抽了一枝。 中午这憨货到底吃了什么?一股子大蒜味。 “王爷怎么打人呢?”卫昭捂著嘴,委屈地看著谢砚凛。王爷对他越来越不温柔了,他要失宠了! “出去。”谢砚凛把花枝放下,他有些心疼海棠了,也染上了大蒜味。 “明日起不准再吃大蒜。”他又道。 卫昭不甘心地嘀咕道:“那可不行,沈娘子做的蒜酱,用来包大饼太香了。” 谢砚凛简直要被这憨货气笑了,抄起花枝又想抽他一下。 “属下告退。”眼看他眼神不善,卫昭也不敢再逗留,行了个礼,大步如风地走了。 谢砚凛转头看向院中,锦宝儿正站在海棠树下转圈圈,小裙子飘起来,倒真像极了一朵小海棠。 蜷了蜷手指,忍著去滴血认亲的衝动。莫说在锦宝儿手上割道口子了,便是大声与她说话,他都有负罪感。小姑娘长得软软糯糯的,应该娇养著长大才对。 若亲爹真的另有其人,他既然不出现,那这辈子都別出现了。这孩子,他养! …… 夜色如墨。 一只鹰在王府上空盘旋几圈,飞出王府,刺入夜幕深处。一个小婢从吴南枝的房间走出来,她小心翼翼地往四周看了看,埋头往前走去。 没多会儿,她入了婢女们住的房间,迅速关上门窗,剪灭烛火。房间里陷入了一片漆黑,不闻半丝声响。 沉寂了片刻,只听得啪嗒一声,后窗推开了,那婢女换了身青色小廝衣裳,拿了只包袱,吃力地爬了出去。她步子很快,走得很谨慎,头虽低头,可眼角余光却一直在往四周扫视,只要听到动静,便会闪身躲藏。 到了角门处,她在树后躲了好一会,直到角门处看守打起哈欠时,她这才捡起一枚小石子,往另一个方向用力丟去。 砰…… 石子落地,惊得看守一个激灵,立马朝那地方走了过去。 婢女抓住机会,飞快地衝到角门边,开门跑了出去。 夜里的长街静无一人,远处隱隱有更鼓声传来。婢女在墙角躲了会儿,打更的人走远后,她立刻跑出来,这回没再停下,一直朝著路的尽头跑去。 路边停著几驾小马车,旁边搭著小棚,立著牌子,写著一个租字。这是租马车的地方,小马车灰僕僕的,是寻常人家租用的那种,顶多坐上两三人。 婢女从马车前面跑过去,看也没看小马车一眼。 马车里,沈姝小心翼翼地推开一道车窗,看著那婢女的背影。白天,她请谢砚凛把抓到送蛇人的消息传了出去,再派侍卫把王府看得铁桶一般,让府里的人无法传递消息。晚上再放一个口子,放人出去报信。 果然有婢女跑出去了,可是夜深人静,跟得太紧,会让对方警觉。 “能跟上吗?”沈姝扭头看谢砚凛,小声说道。 为怕人听见,她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到自己都听不清。 果然,谢砚凛没有动静。黑暗里,她也看不清他的神情。马车很小,很暗,除了她手边这道从窗子缝隙里透进来的光亮,什么都看不到。 沈姝犹豫了一下,往他面前靠近了一些,轻声道:“她跑远了,能跟上吗?” 他还是没动,暗色里只能隱隱看到他面庞的轮廓,甚至看不清是不是睁著眼睛。 “不会睡著了吧?”沈姝有些懊恼,早知道就自己一个人来了,跟上一个人她还是能办到的,她可是廝杀中爬过无数回的沈姝啊! “王爷?”她凑得更近了些,这回直接凑到了他的耳边。 谢聋王这回肯定能听到了吧! 下一刻,她的唇触到了他冰凉的耳垂,她惊了一下,脑袋赶紧往后撤。 小马车很小,她与他两个人挤在这座上,已把马车占得满满的了,她这一仰,后脑勺直接往马车壁板上撞了过去。 面前一阵冷香飘过,他的手更快一步撑在马车壁上,手掌一翻,护住了她的后脑勺。 他耳朵不行,眼神倒是好。 沈姝抬手,轻轻举起自己头顶的胳膊,小声道:“该下车追了。” 赶著马车动静太大,会惊动那婢女,所以得步行跟踪才好。再慢一点,人要跑得没影了。 “你哑巴了?”沈姝没等到他的反应,有些懊恼,也懒得再陪他窝在马车里,起身就要出去。 “回来。”他的手又一步快过了她,握著她的腰,往怀里猛地一带。 沈姝坐在了他的腿上,整个人掉入他的怀抱。 太亲密了,每一寸肌肤都贴得很紧,甚至能听到他有力的心跳声。 “別动。”他贴著她的耳边,哑声道。 他的声音也放得很轻,就是气声,滚烫的气息灌入她的耳朵,烫得她的耳朵立马就红了。 他的唇再贴近一点,就能咬住她的耳朵! 这时外面又响起了更鼓声。 一声,两声…… 沈姝很快发现这根本不是更鼓声,更像是报信。 她看向马车窗,想看看外面。 “嘘~”谢砚凛的手臂收得更紧了,把她牢牢地锁在怀里,不许她动弹。 马车窗外有了道影子,看上去是男的,他停下来,不知道在看什么,但久久不动。 沈姝心里咚地一下,反应过来了。 之前的婢女是迷惑人的,这个才是真正的出来送信的人! 第42章 拒他,克制 沈姝背靠著谢砚凛坐在他怀里,甚至连呼吸都屏住了。 终於,站在外面的人动了,他朝著与那婢女不同的方向快步走去。 呼……沈姝鬆了口气,挪了一下身子,想从他身上起来。 “沈姝!”谢砚凛立刻扣住了她。 沈姝听到他声音绷得很紧,甚至有一滴汗打在了她的后颈上。 “你怎么了?”沈姝惊了一下,扭过头去问他。 话音才落,沈姝马上就发现了问题。谢砚凛的身体很烫,胸膛起伏很缓,但是明显是在克制什么…… 她脸瞬间就红透了,眼睛都不知道往哪里看。 “可以吗?”他俯过来,捏住她的下巴,想亲吻她。 这回不仅仅是想吻,还想进一步…… 他,想得到她。 四年间,他常有衝动。这全是因为当年那个女人给他餵的药!那丸药意外唤醒了中毒昏迷的他,却又因为她半途出逃,让烈性药与他体內的毒融成一体,后来时不时在他体內作崇。 他常在深夜被药性唤醒,独自承受折磨。为了克制住,这些年他一直远离女子,用药浴泡澡,修炼静心內功。可偏偏沈姝出现了,他喜欢她身上的香气,甚至不想在她面前克制…… 沈姝明白他在说什么,脑子里空白了一瞬,马上推开他。 “王爷自重。”她起身要逃。 “我不想冒犯,”谢砚凛又抓回了她:“沈姝,我会照顾你们母女。” 然后呢? 让她做妾?她寧可做奶娘,凭自己手艺吃饭,也不要以美色和身体换一方庇护。 沈姝再次推开他,果断地说道:“王爷,我只想做个门前清静的寡妇。” 谢砚凛握在她腰上的手慢慢鬆开了,他再想要,也不会强迫她。 “王爷,人抓到了。”马车外响起了卫昭的声音。 沈姝立刻从马车里钻了出去。 “沈娘子,一起看看去?”卫昭大大咧咧地招呼她。 沈姝理了理头髮,朝卫昭点点头。 婢女和那男子都被抓回来了,两个人跪在马车前瑟瑟发抖。 “吴姨娘让奴婢去卖一些首饰。”婢女把包袱打开,拖著哭腔求饶:“王爷饶命啊,都是吴姨娘让奴婢做的。” 那男子也抖得厉害,结巴道:“吴姨娘进府前欠了赌庄债,让奴才赶去还钱,那钱庄的人说,若是今日再不还,就要来王府討要,吴姨娘害怕了,所以就让奴才连夜还回去。” 竟然不是去报信吗? 还是她们打草惊蛇了,吴姨娘反过来钓了她们的鱼? 沈姝有些失望,今晚没抓到人,只怕想抓那人更难了。这王府,她不能再呆下去,得儘快带著宝儿离开。 此时她已经冷静下来了,转身朝著马车里的谢砚凛施了一礼,快步往回走去。 谢砚凛弓腰从马车里走出来,抬眸看向她走远的身影。 “王爷明知道这招引不出凶手,还要同意沈娘子这么做,到底为啥啊。”卫昭不解地小声嘀咕。 谢砚凛挑眉,从马车下来,慢步跟上沈姝。 他还能为啥,他喜欢。 “王爷,这二人怎么处置?”卫昭跟过来,递上写好的纸。 “一个妇人,又是乱世初定,哪来的钱赌。”谢砚凛看也没看,直接把纸丟回去。吴南枝就算再欠钱,只怕也不敢来王府行骗,她身后的人肯定拿著她的大把柄。但顺著欠钱的口子挖下去,总能挖出那个人。 卫昭接过纸,恍然大悟:“懂了。” …… 翌日,一大早就下了场小雨,风湿漉漉的,吹得人身上发冷。 沈姝带著锦宝儿在小厨房里蒸八宝鸭,顺道烤烤因为冷而有些疼的膝盖。 正忙碌,方嬤嬤来了,让她和锦宝儿过去问话。 沈姝琢磨著可能是因为毒蛇的事,正好,她当眾表明一下心意,月底她就离开王府。 她回耳房拿出给小公子绣了一半的衣裳,牵著锦宝儿去见谢老夫人。到了之后,她才发现大殿里坐了有七八个人,都是熟面孔。 郑惊澜今日又来了,身边坐著的正是许知嫣。 怎么来的是这些人,不是审吴姨娘吗?谢砚凛到底怎么办事的,有人偷他的钱出去卖,他这也不管?那她明儿也偷一点出去卖!怎么,他只会对她上下其手,搂搂抱抱,就不干正事? 沈姝想到这些,有些控制不住情绪,脸也拉了下来。她牵紧了锦宝儿的小手,低头快步走了过去。 老夫人和谢长生在主座坐著,崔敏和一位美艷妇人坐在大殿右侧,这妇人是她的舅母崔夫人。另两个是书院与她起过衝突的刘夫人夫妇。 沈姝带著锦宝儿站定,瞬间满殿的人全都盯著她的脸看。 崔夫人打量著沈姝,似笑非笑地说道:“听说王爷给你女儿买了云鬢坊的衣裳,怎么不见穿?” “衣裳贵重,民妇不敢让锦宝儿隨意穿出来。”沈姝轻声回道。 “一个贱丫头也配。”崔敏恼火地看著沈姝。她早该重视的,不让沈姝在府里得了势。 锦宝儿歪著小脑袋看向崔敏,奶呼呼地说道:“郡主不可以骂宝儿,宝儿的爹爹是大英雄。” 崔敏更气了,还想发难,被崔夫人一把拦住。 沈姝也轻轻握了握锦宝儿的小手,安抚她的情绪。她並不会阻止锦宝儿为她自己反驳。在这世间生存,既要懂得守拙藏拙,也要会为自己爭取。人在底层,太过老实才是最致命的。 崔夫人冷眼看著沈姝和锦宝儿,隨即嘴角一勾,皮笑肉不笑地开口了。 “沈奶娘照顾小公子,当尽心仔细,可你却带著女儿去书院惹事,此举十分不妥。老夫人,我看这奶娘还是早早换掉的好。” “民妇正有请辞之意,给小公子做完万福衫就会离开。”沈姝说著,打开了手中的盒子。 木盒中有一件白色里衣,一只衔著福字的老虎才绣了一半,已能看出绣功卓绝惊艷。 她把衣裳拿出来,轻轻展开,捧高了给各人看。 “这是四面绣?”突然刘夫人惊呼了一声。 “小公子属虎,明珠小姐亦是,所以民妇绣万福衫以赠小公子,愿小公子福寿安康,平平安安。”沈姝说道。 “不错!你还要多久完成?”谢老夫人满意地点头。她虽不喜沈姝,也想让她走,但这绣工確实精美,她还没见过绣得这么好的老虎,威严中又不失趣味,確实是谢黯会喜欢的衣裳。 “再需半月便可完成。”沈姝道。 等拿到一个月的月例,她便会离开。 而做万福衫,一是为了小公子,二是为还谢砚凛那支参的人情。她没有七十两付给他,四面绣十分耗费心力,她便想用四面绣来抵这笔债。她当著这些人表明態度,也免得崔敏之流继续下毒手,害了她的宝儿。 大殿门口传来了脚步声,眾人看去,竟是谢砚凛回来了。他有些冷的视线扫过殿中各人,落到了沈姝身上。 第43章 紧张,驯兽 “王爷。”殿中各人赶紧起身行礼。 沈姝和锦宝儿见到动静,也转头看去。 “起来。”谢砚凛走过来,拉了沈姝一把,又把锦宝儿抱了起来,放到沈姝身边站著。 隨著他的举动,殿中各人的神情都变得十分复杂。郑惊澜此时目不转睛地看著沈姝,眉头微微拧起。 咚咚…… 急促的脚步声响起,只见卫昭大步跟过来,环顾四周,朗声道:“沈娘子是小公子的奶娘,膝不能久跪,还要为小公子撑起福气。还望诸位不要再为难沈娘子,折了小公子的福气。” 自打谢砚凛听不见后,一直是卫昭在替他说话,他嗓门大,中气十足,震得眾人耳朵都疼了,却又不敢有半点不满。 瞧,这就是权势的好处。 沈姝背后若也有谢砚凛这样的人撑腰,她的嗓门只怕比卫昭还要大。她牵著锦宝儿退到一边站著,准备等下就请示告退。 “王爷莫怪,我们方才是与沈娘子谈绣品的事呢,並不是成心让她跪著的。”崔夫人换了副笑脸,主动和谢砚凛解释。 谢砚凛目不斜视地走了过去,看也没看她一眼。 “崔夫人莫非是忘了?王爷听不见。你嘰里哇啦的,是在嘲讽王爷吗?”卫昭皱起眉,不满地说道。 崔夫人的嘴半张著,还想辩驳几句,可深思卫昭的话,又赶紧合上了。 殿中的气氛变得有些僵,大家都不敢出声了,唯恐触到谢砚凛的霉头。 刘大人犹豫了一下,从身上摸出墨盒写字。他今日来府,是想为书院一事向谢砚凛赔罪的。 他写好字,堆著笑脸把纸捧给卫昭,卫昭扫了一眼,直接叠了塞进自己袖中,朝刘大人咧了咧嘴:“刘大人请坐。” 刘大人笑容僵了僵,可也不敢说话,转身坐了回去。 “你们继续。”谢砚凛终於在主座坐下了,他接过婢女捧上的茶盏,慢悠悠地喝了口茶,这才扫过眾人,哑声道。 这些年他很少在眾人面前开口,听他出声,眾人又是一阵震惊。 以前谢砚凛嗓子低醇动听,好些京中女子都说,听到他的声音耳朵就会痒,不想如今竟嘶哑成这般模样,简直就像被锈了十年的铁锯锯过一样! “王爷,老夫人,奴婢告退。”沈姝这时牵著锦宝儿上前去,向他们行礼。 “且慢,沈娘子好绣工,且让我们欣赏一番再走不迟。”崔夫人摇著团扇,朝著坐在对面的刘夫人递了个眼色。 反正谢砚凛听不见,她们聊些绣品之事,总不至於惹到谢砚凛。今日已经来了,该做的事总得做。她一定要弄清楚,谢砚凛和这女人之间到底是什么关係,为何一直不肯娶崔敏进府。若真是这个女人闹的,那她就得把沈姝赶出府去。 刘夫人犹豫著看向首座,不敢隨意开口。 崔夫人用扇子挡著唇,清咳了一声,不满地瞪了刘夫人一眼。 刘夫人来之前与崔夫人见过面,刘大人想升迁,还要崔府出力才行。此时刘夫人不敢再推脱,强行挤出一抹笑容,看向了沈姝。 “既便是在宫里,也很难见到如此精美的四面绣。沈奶娘不是一个村妇吗?不知师从何人?” “民妇曾在逃难中救过眉娘子,是眉娘子教会民妇的。”沈姝淡定地说道。 “眉娘子?你竟有如此机缘。”崔夫人一脸不信。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一个村妇能救下眉娘子? 眉娘子此人,只有京中年长的贵妇知道。在二十年前,眉娘子的名声响彻京城,后来她突然失踪,再没出现过。 不过沈姝的绣功並非向她学的,而是师从御绣局的一位老宫女。她在宫里六年半,学了很多东西,学得最多的就是怎么在艰难的处境里活下去。 至於眉娘子,沈姝从未见过,但她老人家名字好用,她便借来一用。就算眉娘子以后真的出现了,她只需说当年被人骗了便是。 在兵荒马乱的年月,谁还没上过几个当呢? “我这袍子上的芍药也是四面绣,你看看,如何?”崔夫人盯著她看了好一会,抬起袍袖,展示她袖子上的芍药。 沈姝抬眸看向芍药,轻声道:“好是好,只是没绣完。” 崔敏冷笑道:“真以为学了几招三脚猫功夫,就敢在此卖弄。” “你说没绣完就没绣完,那你说说,哪里没绣完?”崔夫人盯著沈姝,似笑非笑地说道。 “花蕊。花无蕊,如人无眼,缺了神韵。”沈姝道。 眾人看向崔夫人的袖子,那朵芍药雍容华贵,从不同的方向看,花瓣有不同的顏色光泽,但花蕊却始终一样。 “那不如你来把芍药花蕊绣完。”崔夫人盯著沈姝,语气冷冷。 沈姝平静地说道:“眉娘子传人,动针必百金。” 崔敏蹭地站起来,怒斥道:“主子让你绣就绣!你还敢要赏钱!” “民妇是凛王府雇来的奶娘,凛王与老夫人才是主子。况且眉娘子不见金银不落针的规矩,只要是京中有头有面的夫人,全都知道。”沈姝看向她,不慌不忙地回道。 今日崔夫人若不出这钱,倒显得她没见识了。她正愁月底离开王府,没赚到她意想中的钱,现在送钱的来了,她乐得顺水推舟,赚她一百两! “若沈奶娘真能绣完这朵芍药,本夫人重重有赏。”崔夫人冷笑道。 锦宝儿挪了挪小身子,仰著小脸,好奇地问:“重重有赏,是多重呀?” “真是个贪財鬼。”崔夫人弯下腰,涂著艷丽豆蔻的指甲在锦宝儿的小脸上轻轻掐了掐:“若你娘真的绣得好,本夫人赏你娘一百金。” “那是一百个金锭子,还是一百两金子呀?”锦宝儿摸摸小脸,好奇地追问。 “胡搅蛮缠!你也配拿一百个金锭?”崔敏没好气地说道。 “配的!锦宝儿配的!”锦宝儿笑眯眯地把两个小巴掌往前伸:“锦宝儿配有好多好多个金锭!” 娘亲说过的,她值得拥有世界上所有的好东西! 崔敏气呼呼地说道:“真是个小笨蛋,听不懂好赖话。” “锦宝儿只听好听的话。”锦宝儿依然乐呵呵的,小脑袋歪了歪,朝主座的谢砚凛看去。 谢砚凛就喜欢看锦宝儿配得一切的小表情,忍不住笑了。 “呵~” 眾人闻声,赶紧朝他看去。一群人之所以这么大胆说话,就是因为知道谢砚凛听不到,可他突然出声笑了起来,眾人不知何意,於是马上安静了下来。 这场景就像在驯猴子。 沈姝有些好笑,又有些羡慕,若她能拥有这样的权势吧。莫说过好日子,给爹爹翻案也是小事一桩。 第44章 代价,大胜 沈姝收回视线,转身走到崔夫人面前说道:“夫人若不嫌弃,民妇愿把这朵芍药绣完。也望崔夫人言出必行,莫要坏了眉娘子的规矩。” 谢砚凛看著沈姝,手指在桌上轻叩。 “王爷,她们想看沈娘子绣花,若绣得好,崔夫人重重有赏。”卫昭立刻拿出墨盒写字给谢砚凛看。 眾人紧张地看著卫昭,生怕他说出不该说的字,等到他最后一个字落定,大家才鬆了口气。 只是说绣花,应该不会惹到谢砚凛。 “嗯,绣吧。”谢砚凛淡定地点点头。 崔夫人这时其实已经有些后悔了,这花绣不绣的,和她想赶走沈姝没关係。她一开始只是想证明沈姝在撒谎,一个满嘴谎言之人,王府当不会留她。可看沈姝的样子,似乎是真会四面绣。 她硬著头皮坐下,把一只手臂搁在托架上,任袖子垂下来,让沈姝捧著袖子绣。 “绣吧。”她冷著脸说道。 “宝儿帮娘亲拿著线。”沈姝朝锦宝儿笑笑,柔声说道。 锦宝儿乖乖地坐到沈姝身边,伸著小手,一脸认真地帮沈姝捧著绣线。 谢老夫人看著锦宝儿,小声感嘆:“小姑娘眉眼长得好看,又机灵,可惜生错了肚皮,跟著她寡妇娘要过苦日子。” “老夫人喜欢,不如先收著,养大了给二公子做个小通房,她娘亲生的狐媚,她个小狐媚子得从小调教才行,免得到时候勾坏了小公子。”刘夫人用扇子掩著唇,轻声调笑。 “刘夫人慎言。”谢老夫人摇头不语,小姑娘太小了,说这样的话未免有些不妥。 “祖母,长生不要,宝儿妹妹是哥哥的人。”谢长生小心地看了一眼谢砚凛的脸色,拉著谢老夫人的手大声说道。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长生真懂事。”谢老夫人当即就笑了。 谢长生又小心地看谢砚凛,见他依然不朝他看,顿时一脸失望地低下了头。 “你父王听不见,不是故意不理你。”谢老夫人安慰道。 “是,长生懂的。”谢长生马上表態。 沈姝全部心思都在刺绣上,这些话她全当听不到。 总之,今日这一百金她赚定了!刘夫人敢说这么冒犯的话,无非是想扰乱她的思绪,让她完成不绣品,最后被逐出王府。 可她银子还没到手,凭什么走? 她可以忍受欺辱,但辱完了,得付出相应的代价才对。 锦宝儿也不听那些大人说话,她鼓著小腮帮子,认真数数:五十七、五十八…… 她要认真数到一百,娘亲就能挣到一百两啦! 突然,崔夫人挥了一下手,把袖子从沈姝手里抽了出来,那枚绣花针还在袖子上,顺著袖子挥起的方向,往锦宝儿的小脸上扎去! “当心!”郑惊澜蹭地一下站起来,衣袖扫过桌上的茶盏,咣地一声,茶盏跌在地上,碎了。 主座上,谢砚凛的神色骤然一冷。 而沈姝的动作也快,她手指一蜷,直接让针扎进自己的手心,另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了崔夫人的手腕。 “崔夫人当心。”她抬眸,平静地看向崔夫人。 崔夫人勉强笑了笑,盯著沈姝说道:“本夫人坐得腰有些累,忘了你在绣花。” “贵人多忘事,不打紧。”沈姝从手心拔出绣花针,看了一眼心手的针眼,用自己的袖子擦掉血珠。 “宝儿给娘亲呼呼。”锦宝儿凑近来,给沈姝手心吹气。 “娘亲没事。”沈姝安慰道。 “小东西,你数的数呢?”崔夫人挤著笑脸问道。 锦宝儿仰起小脸,奶呼呼地说道:“锦宝儿都数著呢,已经七十九了!” “可你娘亲刚刚停下了,起码停了十个数。”崔夫人看向袖子,轻嘆道:“沈奶娘只怕是完不成了。” “崔夫人,已经完成了。”沈姝握起小剪子,剪起剪落,绣线归於花蕊之中。 华丽的袍袖从沈姝手中滑落,袖上那朵芍药花在风里颤微微地摇曳,不管从哪个方向看,艷丽的花蕊都朝向那人,並且栩栩如生,仿佛要从重重叠叠的花瓣里立了起来。 眾人伸长脖子盯著那朵芍药看,殿中短暂地安静下来。 “沈奶娘好绣功。”谢老夫人满眼都是欣赏之色,不住地点头,“来人,赏。” “老夫人且慢,还请崔夫人先兑现一百金。”沈姝站起来,朝著崔夫人微微一笑。 “来人,拿一百个钱赏她。”崔夫人笑容不改,朝著殿外挥了挥手。 一百个钱?崔夫人还真有脸!沈姝淡定地说道:“是一百金!” “嗯嗯,我娘亲说得对,是一百两金子。”锦宝儿踮著脚尖,高高地举起一根手指,大声提醒崔夫人。 “本夫人从来说的都是一百个大钱。”崔夫人维持著笑意,转身走回自己的座前。 锦宝儿歪著小脑袋,皱起了小眉头。 这个夫人不守承诺!她是个撒谎精!可是她答应过娘亲要少说话,所以她现在只能闭紧小嘴巴。 这时一名侍卫捧著一叠纸快步进来,轻轻地放到了谢砚凛面前。 眾人不知是何事,纷纷伸长脖子看。 “方才殿上每个人说的话,都记录下来了。一字不差,请王爷过目。”卫昭昂首挺胸,朗声说道。 滋…… 刘大人先倒吸了口凉气,立马转头看向自己的夫人。刘夫人脸色刷地一下变了,她方才说的话不好听,若谢砚凛有心维护这对母女怎么办? 这时谢砚凛抽出一张给递给卫昭,视线转向了崔夫人。 崔夫人有些心虚,连忙朝谢砚凛挤出笑容。 卫昭拿著纸大声道:“崔夫人说,那本夫人就赏一百金。说的是金子没错,后面又说是一百两,所以是一百两黄金。” 崔夫人嘴角抽了抽,想要反驳,可抬眸看到谢砚凛那寒芒闪动的眸子,只好说道:“我记错了,原来是一百金啊。” 沈姝又转身看向刘夫人,扬声道:“宝儿的生父为国战死,刘夫人数次当眾侮辱宝儿,已触犯律法,民妇要去衙门击鼓鸣冤!” “你疯了吗?”刘夫人震惊地看著沈姝:“我何时辱她了!” “卫大人既然让人记下了殿中所有人的言词,敢问,刘夫人的话可记下了?”沈姝看向卫昭,不急不忙地说道。 谢砚凛长指在那叠纸里翻了翻,抽出一张递给了卫昭。 “每个字都记录在此。”卫昭捧著纸,大声道:“锦宝儿的父亲为战捐躯,绍帝普颁下圣旨,任何人不得欺辱阵亡將士的家人。按律令,刘夫人当罚五十大板,或是罚金……” “蠢妇!你多什么嘴!”刘大人满头冷汗,他狠狠地瞪了一眼刘夫人,慌慌张张地站起身来,朝著谢砚凛深深弯下腰:“贱內冒犯,下官愿罚一百金。” 谢砚凛手指在桌上轻叩著,咚、咚、咚…… 第45章 第撑腰,欢喜 卫昭看看谢砚凛,继续说道:“当罚三百金,另,五十大板。” 刘夫人嚇得腿软,当即不顾身份地大叫起来:“王爷,妾身只是玩笑,並无冒犯之意!妾身愿、愿加倍罚……六、六百金!” 谢砚凛不再叩桌子了,修长的手指在那叠纸上轻轻翻动,哑声道:“崔夫人,一千金,刘大人,六百金。” “我一千金?”崔夫人傻眼了。 她不是给不起一千两金子,可她不愿意给沈姝!她愿赏沈姝一百个大钱已是给足了体面,谢砚凛怎敢让她出一千金! “这是凛王府,崔夫人在这儿当女主人,实在不妥。”卫昭啪的一声,拍响了腰上的刀,冷冷地盯著崔夫人。 崔夫人倒吸一口气,她见谢砚凛一开始没有阻止她,还以为他不会管,所以想给崔敏出出气,把沈姝这狐媚子赶出王府。却不知这竟是谢砚凛故意放纵,为的就是她这一千金。 “崔夫人再不痛快些,王爷要往上加了。”卫昭提醒道。 崔夫人嘴角勉强弯了弯,朝身后的婢女递眼色。 婢女也为难,小声道:“夫人,没带这么多。” 卫昭上前去,把这话写给谢砚凛看。谢砚凛手指在杯中沾了水,在桌上写了几个字。卫昭会意地点头,转身看向崔夫人。 “那就请崔夫人在这儿坐著,等金子送到了,再回去。刘大人刘夫人,你们把银票留下,可以走了。” 刘大人赶紧把银票放到桌上,带著刘夫人落荒而逃。他今日本就是带著夫人来赔罪的,可是刘夫人听了崔夫人的挑唆,当著谢砚凛的面来了这么一手,可把他给坑惨了。不仅送了厚礼,还多出六百金,他的心都要疼烂了! 沈姝牵著锦宝儿,上前拿了刘大人桌上的银票,转身向谢砚凛行礼。 “多谢王爷主持公道,奴婢告退。”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小女告退。”锦宝儿也有模有样地行礼。 谢砚凛这时站起来,大步过去,直接把锦宝儿抱起来,哑声道:“凛王府有主人,容不得外人前来指手划脚。传本王令,崔氏不得再踏入凛王府。违令者,杖三百。” 崔敏的脸色一白,当即就哭了起来:“砚凛哥哥我没有!都是舅母她自作主张。” 崔夫人傻眼了,她今日是替崔府、替崔敏出头,怎么就成她的错了? “砚凛,”谢老夫人赶紧出声,想拦下谢砚凛。可谢砚凛头也不回地走了,根本不给她说话的机会。 “老夫人,这事不好管。”方嬤嬤小声提醒道。 谢老夫人犹豫地看了看缩在她身边的谢长生,最终嘆了口气,牵著谢长生往外走去。 “老夫人你不管吗?”崔敏连忙叫她。 方嬤嬤朝崔敏行了个礼,轻声道:“郡主留步,凛王府只有凛王说了才算。” “舅母,现在怎么办?”崔敏看向崔夫人,不甘心地说道。 “我能怎么办?你往我身上推责又有什么用?为了你,我今日还贴进了一千金呢。”崔夫人恼火地说道。 “不就是一千金吗,我补给你。”崔敏气冲冲地站起来,大步往外走。 崔夫人见状,也想跟著出去,可门口的侍卫立刻拔刀拦住了她。 “王爷有令,等一千金送到了,夫人才可离开。”卫昭从一边走过来,一脸严肃地说道。 崔夫人无奈,只得坐了回去。 这时一名婢女捧著一方锦帕走了进来,把锦帕放到桌上。 “王爷给夫人的。”婢女说完,转身就走。 崔夫人伸手拿帕子,冷笑道:“知道错了不成?崔谢两家哪能分开!” 话音未落,她便尖叫著缩回了手,只见锦帕底下立了数根绣花针,她的指尖此时已经扎出好几个血洞。 她这才反应过来,这是谢砚凛在给沈姝和锦宝儿出气。 莫非,谢砚凛当真对沈姝动了心思,竟连寡妇生的女儿,他都一併护上了? 王府门口,许知嫣拉长著脸,看著王府大门內。她在等崔敏出来。 郑惊澜站在她身边,一脸的心不在焉。 “你方才是疯了吗?你为了一个奶娘当眾失態,怎么你还记得沈家那罪奴?”许知嫣一转头看到他的神情,顿时恼怒起来。 “我只是怕崔夫人做得过火了,连累你我。”郑惊澜皱了眉,低声:“早知道郡主邀你前来是为了此事,我就不会让你过来。凛王此人心胸狭窄,手段狠辣,我怕他报復岳丈大人。” 许知嫣消了些气,小声嘀咕道:“这崔敏也確实討厌,她得不到凛王的心,把我们叫过来。” “別等她了,我们走吧。”郑惊澜拉住许知嫣的手,扶她上马车。 “她真的不是沈姝?”许知嫣犹豫一下,狐疑地问道。她只在宫中见过沈姝一次,那时沈姝瘦小可怜,完全不是现在这副自信明媚的模样。 “当然不是,她就是个奶娘。沈姝早就死在了当年宫里一场大火里。”郑惊澜斩钉截铁地说道。 “你若敢骗我,我定会告诉父亲!”许知嫣冷笑一声,这才上了马车。 郑惊澜鬆了口气,也跟著她迅速钻进了马车。 没一会儿,崔敏气冲冲地出来了,大声说道:“她不是喜欢当寡妇吗,本郡主让她一辈子当寡妇!进宫,本郡主要去见太后。” 隨从们赶紧围上来,围著她登上了郡主府华丽的车驾。 …… 耳房里。 沈姝和锦宝儿坐在小桌前,中间摆著六百金的银票,母女二人都笑得很开心。 崔夫人的一千金还未送到,不过这六百金已经超出她的预期了,她一开始只想要崔夫人一百两银子,现在凭空变成了六百两黄金,简直是天降巨財! 看来她真的要转运了! “六百金是不是很多、很多的钱呀?”锦宝儿问道。 “是!”沈姝用力点头! “六百金可以买新宅子,给宝儿买很多很多糖!”沈姝笑得眼睛弯弯,伸著手指向锦宝儿比划。 现如今一百两黄金能兑七百四十两白银,她有六百金!就是……哎呀,脑子晕晕,她一向会算帐的,此时竟然算不清了! “那还可以买很多萝卜吗?”锦宝儿期待地问道。 “当然!还要给宝儿买一张新的小床,一床新的小花被子。”沈姝笑著说道:“还要买一头小毛驴,拢烟姑姑去摆摊就不用走路了。” 锦宝儿眼睛亮亮的,小嘴巴都笑得合不拢了。 第46章 想要,火爆 可笑著笑著,沈姝又想哭了。 这日子终於好起来了!那些屋子漏雨,她和拢烟端著破盆破桶,手忙脚乱接雨水的日子不会有了,宝儿吃药时一颗糖都捨不得的日子也不会有了! “娘亲是手疼吗?宝儿呼呼。”锦宝儿见沈姝红了眼睛,小身子趴在桌上,捧起沈姝的手,往她手心上吹气。 沈姝手心新扎的针眼已经在结痂,手心的血已经成了褐色。若是那一针她抓得不及时,定会扎进宝儿的小脸!照这个想,崔夫人赔五百金都少了! 啪…… 一只小药瓶从窗口递进来,放到小桌上。 沈姝转头看去,谢砚凛就站在窗口看她。 “王爷,这个给你。”沈姝拿出一张百金的银票给他。这是参钱,还有宝儿的小裙子。 谢砚凛歪著头,盯著她看。 看来马车上的事真惊动她了,她想跑。 “契约签的是一年。”他哑声道。 沈姝知道是一年啊,可这是王府容不下她,又不是她自己要走的。若不是有人危及宝儿的性命,她也想带著宝儿在这里住著,起码吃喝不用银子,一年可以攒下很多钱。 “一年就是一年。”谢砚凛把银票放到桌上,手指在上面叩了叩,转身走开。一年时间,他不信不能让沈姝和宝儿留下。外面哪有王府好?他能给她最好的一切。 “一年,就是一年。”锦宝儿趴在窗子上,奶声奶气地大叫。 “宝儿回来。”沈姝把锦宝儿抱回来。 锦宝儿立著一根手指,说道:“宝儿要在这里住一年!” “你不想走吗?”沈姝犹豫了一下,轻声问道:“娘亲有钱了,咱们买大房子住。” “可是王爷说一年就是一年,”锦宝儿咧著小嘴,笑眯眯地说道。 “他的话有什么好听的。”沈姝有些吃味了,这才多久啊,锦宝儿竟然开始听他的话了。 “娘亲,这个儿子很好哦!”锦宝儿竖起大拇指,用力点动小脑袋。 今天谢砚凛在殿上做的事,她都看到啦,虽然不是很懂,但是她知道那些人都很害怕谢砚凛,所以才会愿意给娘亲好多钱。 本来她已经决定给娘亲换一个儿子的,可是今天她又不想换了! “不可以!我不要这个儿子。”沈姝被她逗笑了。 可是锦宝儿才三岁半呀,她的小脑袋瓜有自己的想法!她趴在小桌子上,笑眯眯地看向对面的书房。那里亮起了烛火,窗子上映著谢砚凛的身影。 “可以的!宝儿要的。”她奶呼呼地说道。王府真好啊,虽然有大蛇,可也有鹰爹爹,小公子哥哥,王爷哥哥…… …… 入夜。 沈姝把锦宝儿哄睡了,关好门窗,让大鹰蹲在房中的小桌上看著锦宝儿,她捧著一盅汤去了谢砚凛的书房。现在还早,他每晚这个时候都在书房看公文。 明儿就是七日一沐的日子,她得先请示他。还有那一千两黄金的银票,若有可能,还是希望他能再分她一点。 没人会嫌钱少的,她恨不得谢砚凛把那一千两都给她。 咚咚…… 她敲了三遍门,里面都没有动静。她琢磨是不是他耳朵不好,隔远了听不到?犹豫了一下,她绕去了窗子。他的窗子常年开著半扇,而且窗子离书桌近,在那里叫他,应该很容易听到。 沈姝快步绕到了窗前,探头往里面看了看,书桌前是空的,他在屏风后面不知道在什么,一只手探在袍子里面,一起一落……一落一起…… 沈姝眸子睁了睁,只见隨著他手起手落,袍子里有什么东西高高的探了起来。 这、这……这也太离谱了。 沈姝顿时面红耳赤,转身就想逃。手里的汤盅盖子咣地一声掉在地上,碎了。 沈姝下意识地回头看向窗子里面,只见谢砚凛从屏风后面绕了出来,他的锦袍大敞,露出结实的胸膛。 她的眼珠似是被烫到了,立刻往上抬,压根不敢往下移动分毫。 “你进来。”谢砚凛盯著她,乌亮的眸子肉眼可见地紧缩了一一下。 真的像极了最狠的猎人,看到猎物时的样子。 沈姝不想进去,可明日七日一沐,她又必须今晚向他说明白,免得明天府里不放人。 她硬著头皮,推门而入,小心翼翼地把汤放到桌上。 “王爷,安神汤,请慢用。”她盯著脚尖,眼珠子动都不敢动,连他的影子都不敢看,生怕那影子上也长出不该长的东西。 “你低著头干什么?”谢砚凛一脸古怪地看著她,神神叨叨,面红耳赤,她到底是怎么了? 莫非……看他身材好?孩子都生了,未必没见过男人袍子大敞的样子?还是,宝儿爹的身材不如他? 谢砚凛系上袍子,走到桌前坐下,朝著屏风后抬了抬下巴。 “把东西拿过来。” 什么东西? 沈姝浑身一颤,飞快地看向屏风。她知道有些男子爱玩些手段花样,谢砚凛身边没有女人,平常也是一个人安寢,可他毕竟是正当年纪的男子,有些事儿还是得解决。所以他方才应该是在自己解决? “去拿,给你和宝儿的,”谢砚凛催促道。 沈姝又打了个冷战。 不会吧,给她就已经很过分了,还要给宝儿?果然不是个好东西!贱人! 沈姝心里怒骂著,若他敢如此欺凌她,她必不会让他好过! 她冷冷地瞪了一眼谢砚凛,心一横,擼起袖子大步往屏风后面走。只要验证想像,她今晚就会走! 谢砚凛拿著汤勺,看著她从面红耳赤变成怒气冲冲,长眉不禁锁起。 他到底怎么得罪她了?白天护了她,可得的是她的白眼。晚上也是她自己跑来送汤的,可从进门开始就莫名其妙地拿眼睛瞪他。 谢砚凛气笑了,咣当一声,把汤勺往碗里一丟,起身就去找她。 今日非得和她说明白,她可以拒绝他,但少拿眼珠子瞪他!再瞪、再瞪他就往她眼睛上……咬一口! 沈姝已经绕过了屏风,眸子一睁,看向前面的的小桌子,上面放著两件东西! 第47章 羞耻,夜寻 那桌子上放著一只托盘,盘中有两把手臂长的物件。 “这是什么?”沈姝红著脸,双手齐上,抓起两根木头,转身就去找谢砚凛。 谢砚凛正绕过屏风,眼看两根棍子就要敲到头上,眼疾手快地抓住了棍子。 “防身用。”他从沈姝手里拿过棍子,给她展示。 锦宝儿的小锤锤虽然好用,但是毕竟是葫芦做的,容易坏。这两根棍子是用桃木做的,一头缠了软布,以防伤手。另一头包著精铁,敲人脑门正好。 “防身?”沈姝回过神来,把两根棍子举到眼前看。 也对,他拿两根棍子能干什么呢,给她用倒是很称手,大一点的她拿著,小的那根给宝儿。 她和宝儿喜欢去园子里摘花寻草,有了这两根棍子,也能防蛇…… 可是他做就做吧,为什么要敞著衣袍? “王爷为什么做棍子要敞开衣袍?”沈姝直截了当地问他。 谢砚凛怔了一下,隨即牙根发痒,气笑了。 “本王出了汗,换衣!不然你以为本王拿两根棍子干什么?打你屁股?” “王爷怎能如此……粗鲁。”沈姝握著棍子,尷尬地看著他。他猜错了,他以为她觉得他要棍子打她,其实沈姝是以为他在做不可描述之事。 “王爷,明日,我七日一休,我……” “不准!”谢砚凛盯著她,嘴角抿了抿。 “宝儿想姑姑。”沈姝语气软了软,努力眨著眼睛,让自己的眼睛红一些,看著柔弱可怜一些。 “沈姝,你心里……”谢砚凛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在沈姝心里,他就是个能为色而心软的男人!所以她每每有事求他时,就会演出这般模样。 谢砚凛觉得不用一年时间,他就会被沈姝慪死。 “出去。”谢砚凛冷著脸,转身就走。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沈姝握著棍子,往自己屁股上轻轻抽了一下。 “王爷,我自己打了。明日是七日一休!” 谢砚凛忍无可忍,猛地转身过来,挥起手掌往沈姝的屁股上啪啪打了两掌! 沈姝的脸瞬间通红,从眉毛一直红到了脖子底下。 她长睫颤颤,把棍子一丟,夺路而逃。她这么大都没人打过她屁股,爹娘都没有! 谢砚凛他疯了! …… 翌日天还没亮,沈姝就带著锦宝儿回去了。回去后第一件事就是去牙行挑了一个宅子。 旧院子太破了,一下雨就四处漏,拢烟的腿不好,遇到风雨就骨头剧痛。所以搬个敞亮的新屋子是当务之急。 沈姝还买了头小毛驴,有了这傢伙拉车,真的快多了。 “还是有钱好,姝儿你真了不起,我这辈子都没摸过这么多钱。”拢烟一路上都在摸银票袋子。 沈姝和拢烟赶著驴车,拖著锦宝儿和满满当当的行李到了兰风小院。 “我算是跟著小姝享福了。”拢烟从驴车上跳下来,仰头看著新院子,大声感嘆道。 “宝儿跟著小驴哥哥享福啦!”锦宝儿从车上爬下来,也伸长了小胳膊欢呼。不用走路,真好! 她好喜欢这个新宅子,娘亲已经答应她了,给她挖一个小萝卜园,她可以种很多很多的大萝卜! 三人的行李不多,她们以前太穷了,连衣裳都没几件,把东西往院中一搁,草草打扫出一间屋子,铺上铺盖,席地凑和一晚。明儿拢烟再去购置用具,慢慢布置,等沈姝从王府归来,她们就能住进宽敞舒服的房间了。 “小床,和被褥一定要买些的,不要省钱。”沈姝轻声说道。 “宝儿的买好些,我们的该省省。”拢烟摇头。虽然有了钱,可是她还是觉得要省著些。锦宝儿还小,还得给她攒嫁妆呢。姑娘家嫁妆备多些,到时候夫家也不敢怠慢。 沈姝翻了个身,看著院子里吃草的小毛驴说道:“听我的,该花花,世人总是先敬罗衣再敬人,咱们住进这巷子,不能被左邻右舍看轻了,反而不利於咱们以后的生意。” “行,我记住了。你放一百个心,我已经把事儿都编齐全了。你在凛王府当差,我夫君是鏢师,他最近走鏢去了……”拢烟一軲轆坐起来,开始给她和沈姝编新的身份。 沈姝听得直笑。 这一路她和拢烟编了好多身份,唬住了好些人。山高水远的,她们二人带著三岁的宝儿,真就这么硬生生地闯回来了! 沈姝想,她和拢烟真是厉害啊! 她们这么厉害,怎么可能会过不好日子?! 往后的每一日都要日进斗金,財源广进。 “如今一切好起来了,以后你再招个上门女婿,要有真本事,长得高大强壮,性子嘛,老实本分就好。家里有个男人,起码没人敢半夜翻墙。”拢烟双手枕在脑后,幻想著以后的日子。 “要男人干什么,院子里养两条大狗,也没人敢隨意闯进来,比男人好用多了。”沈姝回道。 “那不一样!”拢烟转过头看她,一脸认真地说道:“姝儿应该被人捧在手里疼才对。就算不是谢砚凛那般尊贵的,也得是个配得上你的好男人。” 沈姝往拢烟身上推了一把,笑著摇头。她没有过少女怀春的阶段,如今也不想有上门女婿,她觉得就这样过下去吧,挺好的。 “那位主子,他若不是摄政王就好了。他长得好,有本事,对宝儿又好。”拢烟转头看沈姝,小声说道:“实在是打著灯笼也找不到的好女婿。” 沈姝嘴角的笑意浅了浅,轻声道:“他有什么好的……” 好个屁,他打她屁股! 旧巷子口。 谢砚凛正在马车里坐著,突然猛地打了个喷嚏,手里的木盒差点甩出去。 盒子里面是一张泛黄破损的契书。这正当年留种娘子签下的契约。纸上的字已经模糊了,依稀能看出人名和摁下的指印。最后一个名字缺失了,不过指印倒是完整。 “叶浸尘把毁损的契书修復好了,这些东西在土里埋了有一年多,木盒进了水,又有虫蚁,这已经是他儘量修復后的样子了。这上面有吴南枝的名字。”卫昭指了指吴南枝的名字,拿出墨盒写给谢砚凛看。 谢砚凛只瞥了一眼卫昭写的字,视线便落回契书上。吴南枝这个名字写得娟秀工整,一看就是家中精心栽培过的女子。而府上那位吴南枝只能说是会写字,字歪歪扭扭,勉强算是个字。 孙嬤嬤一手照顾谢砚凛长大,当年谢砚凛被人暗害中毒不醒,孙嬤嬤哭得比他母亲还要厉害,她给谢砚凛挑的留种娘子,除了要求相貌,还得识文断字,知书达礼,性子柔顺…… 而吴南枝生得妖气,所以他一开始就確定她不是孙嬤嬤给他挑的人。 “现在找到这两个,便能知道第四人的名字了。” 卫昭飞快地写字给谢砚凛看,但谢砚凛的视线全在那枚指印上, 这指印指腹处有一道细细的疤痕! 若他没记错,沈姝的拇指指腹上也有一道细细的疤痕…… 第48章 拦她,半夜 心跳陡然加快,他把自己的拇指轻轻地印上去,完全覆盖住了那枚小巧的手指。 “王爷?”卫昭疑惑地看著他。 “王爷!沈娘子她们没在院中,属下刚刚进去看,里面一应用具全部搬空了!”一名侍卫匆匆过来,隔著窗子稟告。 卫昭脸色一变,赶紧拿墨盒写字,可他还才写了半句,谢砚凛已经大步从马车出去了! 巷子里幽静漆黑,一盏灯笼都没有。谢砚凛踩过巷子里肆意漫流的污水,走到了破院子门口。 他伸手,一把推开了院门! 院中翻倒著宝儿坐过的小破木椅,墙边的萝卜都拔光了,屋子里更是清得空空的,只在榻上丟著一件宝儿的旧衣裳。 这女人,她得了钱竟是一天都等不得,跑了! 谢砚凛突然有些后悔,昨日不该一下子给她那么多钱! “去找!何时出城的!”他转过身,看向城门方向,咬得后牙槽发痒。 卫昭领了令,亲自带著侍卫直奔城门。 谢砚凛正要出去,突然停下脚步看向了小床的角落。那里还丟著一只彩色琉璃小铃鐺,铃鐺上面刻了一个姝字。 看这小铃鐺应该有些年月了,上面有裂痕,显然被人精心修復粘好,上面的编绳旧到磨了毛,顏色都看不清了。 谢砚凛突然想起第一次在沈府看到沈姝时,她躲在屏风后偷看他,扒在屏风上的那只手腕上就戴了这么一只小铃鐺。 他握紧了铃鐺,转身往外走。 这女人跑得有多急,连这东西都忘了拿!就不该给她七百金! …… 新柳小院。 沈姝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搬了把椅子靠在院墙边,踩上去,趴在墙头看向南边。 那只琉璃兽头安静地蹲在月下,注视著夜幕中的长街。那只琉璃兽是大宅建成那日,父亲亲手放上去的,兽腹上刻著她们全家人的名字。本来族里的老人说,沈姝是女儿,不该刻上去,可是父亲不听,坚持把她的名字也刻了上去。 父亲说,她是沈家女,就该受到沈家祖先的庇佑。 如今她是受到庇佑了,可是也只有她一人活著。 突然沈姝摸了摸脖子,今日搬新宅,她特地把那只琉璃铃鐺戴上了,为的就是让爹娘和兄长都知道,她如今过得越来越好了…… 这铃鐺与琉璃兽同岁,是那年烧琉璃兽时,父亲特地为她烧制的。彩琉璃工艺复杂,一枚小小的铃鐺要耗费工匠好几日,沈姝得了这小铃鐺,日夜戴著,就没取下来过。 后来进宫时,身上的金银首饰都被夺了,这铃鐺她含在嘴里,愣是躲了过去。进了宫也没人稀罕一枚琉璃铃鐺,便陪著她到了今日。不过铃鐺上刻了沈字,还有沈家的族徽,落到外人手里,会人坐实她的身份。 “姝儿你找什么呢?”拢烟惊醒了,揉著眼睛坐起来问她。 “我的铃鐺。”沈姝轻声道。 “你没戴在身上?”拢烟问。 沈姝摇头,进沈府后她怕被人看到铃鐺,所以一直放在家里。搬家时可能落在那边的旧屋了。 “你照看宝儿,我回去一趟。”沈姝大步进了院子,牵了小毛驴就走。 “小心些,別摔著了。”拢烟赶紧追出来。 “你看好宝儿。”沈姝拍了拍驴脑袋,催它快走。早去早回,明儿还要回王府呢。 驴子晃著大脑袋,昂昂地叫,依然慢悠悠的。 “我还不如自己跑回去呢!”沈姝恼火极了,索性跳下来,牵著驴子往前一路疾步走。可这驴仍是磨磨蹭蹭,还不时跑去路边啃几口草,把沈姝差点气哭了,早知道的话,她就该买匹马! “你走不走?不走我揍你。”她揪著驴耳朵威胁它。 驴子继续昂昂叫,用力甩著脑袋,还踢起了蹄子,想要踢沈姝。 沈姝挥起巴掌,啪啪几个大嘴巴子甩到驴脸上。 她真金白银买的驴子,竟然还想踢她!她白天伺候王府那些烂人,晚上还要被一头驴气! 正和这蠢驴较劲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了过来,沈姝转头看去,只见月色之下,那匹配威风的骏马正朝她这边疾奔而来。 转瞬间,那一人一马已到了她面前。 马背上的人握著马鞭,清瘦的手背上青筋鼓起,沿著手往上看去是一截白皙的手腕。再往上抬眸,便对上了谢砚凛那双暗光涌动的眼睛。 “王爷?”她错愕地看著他。他怎么会在这儿?总不会专门跑过来,催著她回王府干活吧?七日一休,她可是按规矩来的。 “王爷,天色不早了,你赶紧回去吧。”沈姝收回视线,继续拽她的蠢驴:“你给我过来!” “你在干什么?”谢砚凛看看她,又看向那头驴。 他方才去城门处寻沈姝。她带著孩子和跛脚的拢烟,按理说走不远,可守城官却说並未见过这样一行人。他琢磨著,可能是藏在城中某处了,没想到这才折返就遇到了她。 看到的这一幕真是让他大开眼界! 他就纳闷了,大半夜不休息,她一个人在路上打驴子?那锦宝儿呢? “王爷不用管我,你赶紧回府吧!”沈姝恼火极了,用力拽著驴子往前走。 可这时驴子突然又肯走了,它往前猛地一躥,沈姝完全没防备,用力过猛,整个人直接往地上栽去…… 谢砚凛眸色一沉,身形迅速掠至,抓住她的手臂,在她的脑门磕在地上时,將她拽了回来。 沈姝惊魂未定地看嚮往前疾冲的蠢驴,一瞬间脑子一片空白。 它跑了? 她的真金白银就这么跑了?! “站住!”她顾不上搭理谢砚凛,拎起裙摆,撒腿就追。 “沈姝!”谢砚凛后牙槽又是一阵痒,沈姝到底有没有看到他?他在和她说话! “王爷你赶紧回去吧。”沈姝头也不回,拎著裙摆一路狂奔。 “沈姝!”谢砚凛沉著脸,快步追向她。 晚上宵禁,她再往前跑就要遇上巡夜的禁军了! 寂静无人的长街上,一头黑不溜湫的驴在前头狂奔,娇小纤细的女子在后面疾追,高大的男人虽追得晚了些,可他腿长,跑得快,又有轻功,没多久就追上女子…… “我去追,你站著。”谢砚凛掐著沈姝的手臂,有些咬牙切齿。 大半夜的,他堂堂凛王,竟在路上追一头驴! 第49章 巡夜,烫人 沈姝抹了把汗,转头看向破巷子的方向。也好,谢砚凛去帮她追驴,她正好返回去找她的铃鐺,谢砚凛总不会贪掉她的驴。 “拜託王爷。”她仰起汗津津的脸,一脸诚恳。 此时他的马追了过来,温柔地咴咴叫。 谢砚凛握著沈姝的腰,把她放到马背上,自己跃身上马,朝著那犟驴逃走的方向追去。 “王爷,我们分开追。”沈姝赶紧说道。 谢砚凛手臂环过她的腰,拉起披风把她藏进了披风。 刚刚藏好,前面一队巡夜的禁军过来了。 “何人在此?”领头的大声质问道。 谢砚凛抬手,修长的手指间扣著一只令牌。 “凛王殿下。”禁军认出令牌,赶紧向谢砚凛行礼。 谢砚凛轻轻打马,往犟驴逃走的方向追去。 几个禁军站在路边,一直看不到他的身影了,这才继续往前巡视。 路边角落里,霍寻安和郑惊澜走了出来。 “看到了吗,谢砚凛真的对那个小奶娘动心思了。”霍寻安把玩著手里一根犀牛骨如意,阴惻惻地说道:“你说实话,她是不是沈家女?” 郑惊澜垂著眼睛,小声说道:“回安王,真不是。若她是沈姝,早就与我翻脸了。” “当真?”霍寻安扭头看他,骨如意往他的额头上戳了戳:“你最好是实话。” “千真万確,不是她。沈家人眼里揉不得砂子,讲骨气,她不会去做奶娘。”郑惊澜微皱著眉,低声道。 “你这么推崇他们,为何还要背叛他们?”霍寻安讥讽道。 “爹娘还有家人的性命捏在他人手中,我迫不得已。不过若真是沈姝,我也不能放过她,我不能让她挡我的路,坏了我与知嫣的婚事。”郑惊澜说道。 “你啊你,真是狠心的,本王喜欢。”霍寻安转动著骨如意,讥笑道:“这小奶娘確实有几分姿色,能勾得谢砚凛大半夜地出来找她,弄得我也想试试滋味了。” “安王不是想娶郡主吗,何不趁此机会收得美人心?”郑惊澜沉吟道。 “美人心,得不到才是好的,得到了还有什么意思。”霍寻安拋了拋手中的骨如意,说道:“就比如这头犀牛,活著的时候,本王每天都想著怎么能驯服它,可它向本王跪下了,本王就会感觉索然无味,只想杀了它。” 郑惊澜挑了挑眉,没应声。他看著沈姝消失的方向,袖中的手悄然攥紧。 …… 此时谢砚凛已经带著沈姝追到了那头犟驴。它正在一堵矮墙下偷吃別人晒在墙上的萝卜乾。 嘎吧嘎吧嚼得香。 沈姝往前看,不禁愣住,兜了一圈,这驴竟把她带到了沈家旧宅来了! “我去牵。”沈姝小声说著,想从马背上下去。 “坐好,我去。”谢砚凛摁住她,利落地跳下马背。 小犟驴听到动静,往后撅了一下蹄子,咬著一块干萝卜继续往前跑。那圆屁股一扭一声,竟从沈家荒宅那半堵断墙里钻了进去。 沈姝就知道他抓不住那头驴! 她从马背上跳下来,飞快地冲了过去。 趴在断墙处往里看,驴子已经撒欢地往里面衝进去了。里面荒草丛生,一点光亮也没有。 白天挑宅子时,沈姝藉口好奇,趴在这半堵墙上张望过几眼。大白天她不敢进去,怕引得人猜疑,但是现在夜深人静的,又被这驴引了过来,不进去看看,倒真是愧对自己的姓氏了。 她搂起裙摆,利落地攀过了断墙,头也不回地钻了进去。 “沈姝!”谢砚凛见状,立刻跟了进去。 宅子里黑漆漆的一片,清冷的月光洒在长满青苔的石板路上,顺著路往前走,就看到了那株海棠树。想不到它还活著,开了一树的海棠花。 树前是一片小塘,塘中现在落满了枯叶断枝,水再不清,也再无沈姝喜欢的那群红色小鲤…… 她走到树前,抬手轻抚枝头一朵海棠。 当年入宫正是春光好,开了满树的海棠花。后来离京时,她狼狈如狗,却偏偏也是春风吹拂时。 如今,她回来了,竟也是春日。 这个春天她该好了吧? 她把额头轻轻地抵在海棠树上,环抱住海棠树,轻喃道:“爹,娘,大哥,二哥,三哥……姝儿回来了。姝儿也当娘亲了,有一个好乖、好乖的女儿,她叫沈锦宝。” 风摇动海棠枝,花叶簌簌作响。 沈姝仰头看去,只见一朵海棠从枝头挣脱,飘飘摇摇地飞向她。她合上眼睛,静静地等著海棠花落在她的脸上。 这是娘亲要给她戴花吗? 她从额上取下那朵海棠,轻轻地綰进髮髻。 “好看吗?小姝现在还是很好看,对不对?”沈姝忍著泪,朝面前的海棠树微笑。 犟驴摇晃著大脑袋,踢踏踢踏地过来了,往她屁股上顶了一下。 “走开!”沈姝懊恼地推了它一下。 犟驴被沈姝推开,又踢踏踢踏地走到小塘前,低头去喝水。 塘边杂草太多,沈姝怕它掉进去,只好上前拽住绳子,此时只听得塘中咚地一声,竟有一尾小红鲤跃出水面,又轻盈地落回水中,枯叶断枝被它激起的水花推开,露出下面黑幽幽的塘水,几尾小红鲤甩著尾,飞快地游开。 “还有小红鲤!”沈姝惊住了,没想到这小塘中还有她当年亲手放进去的小红鲤! 不对, 十一年了,这些小红鲤已经是重、重、重孙了吧? 她拾了根断枝,小心地拨开水面上的枯叶,叶片下有一群小红鲤摆著漂亮尾巴,飞快地逃开了。 沈姝想了想,从一边的草堆里翻了个破碎的瓷花瓶,小心地探著身子去舀小红鲤。 谢砚凛自打跟进来,就一直站在旁边看著她。此时的沈姝像个孩子,眼眶红红的,白皙漂亮的脸上还掛著两珠泪,却又笑了起来,拿著瓶子去舀鱼。 若沈家仍在,她当是个无忧无虑的小妇人才是。 谢砚凛正看得入神,突然只见沈姝猛地站起来,甩开了手里的瓷瓶,把手指塞进嘴里吮吸。 谢砚凛心一沉,立刻走了过去,把她的手指从她的唇里拔了出来。 “你干吗?”沈姝惊呆了,他到底在干什么?这是她的手指,不是萝卜,他怎么能直接拔她手指呢? 谢砚凛没心思回沈姝的话,他发现沈姝伤的正是她的拇指。 他记得很清楚,她这枚指上有道细细的疤痕,可是现在这道疤被新的伤口给覆盖住了,一时间他竟分不出是巧合,还是天意如此,就是不想让他知道那枚指印是谁的。 第50章 故意,驱逐 “你故意的?”眸子垂下,他盯紧了沈姝的脸,想要从她的神情分辩出她的真实意图。 沈姝哪知他在想什么,只觉得这话说得莫名其妙,她故意什么?弄伤自己以求得他的怜爱? 她没癲,不像他时不时地朝她发一回桃花癲,亲她抱她…… “王爷多虑了,我对王爷从无非份之想。王爷对我行了两次无礼之举,我不计较。”沈姝把手指抽回来,用自己的帕子包住伤口。 “我並无此意……”谢砚凛真想问她,当年有没有骑过一个男人的腰。 可他也明白,沈姝看著纤弱,但骨子里傲得很,她若真想靠美色搏出路,当年在宫中她就低头了。他若直截了当地问出这问题,只怕沈姝当场就给他一耳光。 谢砚凛倒不怕挨打,只怕伤了她的自尊,绝了她留在王府的心思。 虽相处的日子不长,但谢砚凛还挺喜欢每日一睁眼,就看到她和锦宝儿在院子里走动的样子。院中海棠花娇,树下她和锦宝儿更娇。一个娇媚,一个娇憨,若真能一直留在王府,他感觉那院子里的风也跟著娇了几分。 所以,他当是喜欢她的…… 谢砚凛呼吸沉了沉,拉起她的手,把她刚包好的帕子折了,把她的手指举在眼前看。 “我已经包好了。”沈姝往回抽了抽手。 谢砚凛立刻把她的手抓紧了:“別动。” 他一边说,一面很自然地把染了她血的锦帕收入自己怀里,又拿出自己的锦帕包上她的伤指。 “那是我的帕子……”沈姝瞠目结舌地看著他的动作。 “我的赔你。”谢砚凛系好帕子,淡定地说道。 沈姝有些无语,谢砚凛这举动差点要让她误会是交换信物了。可她真的不想和谢砚凛有牵扯,她甚至不知道该怎么与谢砚凛继续相处下去。 她没有过情竇初开的年龄,也没机会去想儿女情长之事,她在一夜之间长大,从此后她的人生只剩下一条路……活下去。 所以男人这种东西,她真的不想要。 她怕要了男人,会丟掉性命。 在看著宝儿健健康康长大之前,她不想生病、不想受伤、不想把心思用在別的人身上,尤其是男人。 “王爷以后不要这样了,我心中有人,是宝儿的亲爹。”她把他的锦帕解下来,叠好还给他:“王爷高抬贵手,莫要再让我难做。” 谢砚凛又被她拒绝了。 说实话,挺憋闷的。可一颗心更痒了,恨不得立马就把她心里那个人抓出来,除之而后快…… “我若偏要呢?”他问。 要要要,要你个大脑壳。沈姝不想和多说一个字,反正她再呆半个月就走了,混过这段时间再说。她真不信了,谢砚凛还真能喜欢她,新鲜劲儿一过,说不定都不记得她了。 別忘了,他王府里还有个吴南枝呢,儿子都生了,他不是照样不理不睬? “王爷!”卫昭寻过来了,往四周张望著,好奇地问道:“你们怎么到这里来了,这儿闹鬼!” “奴婢先行告退。”沈姝有些不悦地看了一眼卫昭。她爹忠义,她娘温柔善良,她三个兄长都是顶顶好的男儿,便是变成鬼,那也是好鬼,用得著卫昭摆出这副神情来? 卫昭被她一眼瞪懵了,半天没敢吱声。 沈姝也没再搭理两个男人,牵起小犟驴,拿起倒在一边的花瓶,快步往外走。 方才捞了几尾小鱼,带回去给锦宝儿,也算是宝儿的外祖外祖母,还有舅舅们给她的礼物。 “说事。”谢砚凛哑声道。 “按照王爷的吩咐,抓住一个贩卖毒蛇的人,確实有人找他买了三条黑烙头。” 卫昭又递上画像。 根据贩子的描述画出的买蛇人,戴著黑色蒙面巾和斗笠,帽檐压得很低,露在袖外的右手背上有一枚黑痣。 “找到他。”谢砚凛哑声道。 …… 天还未亮,沈姝就带著锦宝儿回到了王府。 “娘亲,小鱼放在这里好不好?”锦宝儿小心翼翼地把小陶罐放到地上。 “好,就放这儿。”沈姝点头。 锦宝儿放好罐子,爬上椅子,趴在窗台往书房看。书房的门窗都关著,谢砚凛此时应该已经上朝去了。 “娘亲,小鱼给王爷和小哥哥,一人一条好不好?”她扭过小脑袋,扳著手指分配小鱼。 “好。”沈姝温柔地笑笑。 “我去找晴芳姐姐要小盆。”锦宝儿哧溜一下从椅子爬下来,迈著小短腿往院子跑。 进王府这大半月,锦宝儿养胖了不少,跑起来也有劲儿了。 沈姝心里其实挺感激谢砚凛的,若没有他,锦宝儿不会好得这么快。 她换上婢女的衣裳,正准备去小厨房,方嬤嬤带著两个妇人来了。妇人穿著打扮都很精致,发上的饰物一看就是宫中所有。 看这阵势,沈姝有个不好的预感,这应该是太后派的人。她立刻放下手中的东西,出来给方嬤嬤见礼。 两个妇人打量了沈姝一眼,交换一记眼神,大步走进了耳房。 没一会儿,沈姝和锦宝儿的东西全丟了出来。 锦宝儿捧著一个小瓷盆过来了,刚跑到台阶下,她装小红鲤的陶罐从耳房丟出来,啪地一声碎在她脚边。 “小鱼!”锦宝儿放下小瓷盆,蹲下救她的小鱼。 “宝儿別弄伤手。”沈姝把锦宝儿拉到一边站著,等著两个妇人把东西丟完了,这才上前去收拾。 “沈娘子,太后给小公子派了新的奶娘,你带著锦宝儿现在走吧。”方嬤嬤从地上一堆衣物里捡出件四面绣,继续道:“这个拿去烧了。王府的东西一件也不许带走。” “方嬤嬤行个方便,这参我得带走。”沈姝走过去捡参。 一名妇人走出来,一脚踩在参上,冷眼看著沈姝。 “沈娘子,你的那个跛脚姑子已经在城外等你了,现在就送你们去团圆。” 她们抓了拢烟? 沈姝不再说话,飞快地拾起自己和宝儿的东西。当她去捡宝儿那件粉色小裙子时,那妇人又上前来,一把夺过去,拔下髮釵直接刺破。 锦宝儿大睁著眼睛,看著她漂亮的小裙子飘落在地上,被那妇人一脚踢开。 豆大的眼泪啪嗒掉了下来。 “別怕,娘亲再给宝儿买。”沈姝搂紧锦宝儿,背上小包袱快步往外走。 “不准停下,赶紧走。”妇人在沈姝身后呵斥。 锦宝儿转过小脑袋,泪汪汪地看那两个妇人,小声问:“娘亲,她们是什么人。” “是太后的人。”沈姝解释道。 “王爷也怕太后吗?他为什么不来管她们。她们把宝儿的小鱼摔了,小裙子也撕坏了。”锦宝儿靠到沈姝的肩头,难过地说道。 “他不怕的。”沈姝安慰道:“他上朝去了,下了朝就去管她们。” 她脚下越走越快,其实离开王府是好事,只是她担心拢烟没保住那几张银票! 第51章 收拾,挥鞭 王府角门外守著几个精瘦的男子,手里握著鞭子,木棍。他们穿著便服,但一看就知道是宫中太监,他们皮肤白皙,没有喉结,也没有鬍鬚。 锦宝儿有些害怕,小手习惯性地去摸她的腰带。可进了王府,她就没带她的小锤锤了!她今天要怎么保护娘亲呢?小脸儿慢慢涨红,小拳头也握紧了,她努力瞪大眼睛去瞪那些男人,小脑袋也高高扬了起来。 娘亲说过的,输人不输阵。 而且她爹爹是大英雄,爹爹也会保佑她和娘亲的! 沈姝想雇个马车,但那些太监却狠戾地围过来,催著她快走,竟一步也不许她停。 沈姝若只是自己,早就想法子甩脱他们了。可现在她不敢冒险,唯恐失误,会激怒这些人,伤到锦宝儿。 她搂紧了锦宝儿,一步也不敢慢,她只要稍慢些,那些太监就会挥起鞭子抽过来。虽不至於真的抽到身上,可是依然嚇得锦宝儿眼泪啪嗒啪嗒地流。她的小身子绷得紧紧的,一直努力地瞪那些人…… 一股无名之火在沈姝体內熊熊燃起,她再忍不下去了,瞅准前面人多,突然就地一坐,大哭起来。 “救命啊!这几个是我小叔子,我丈夫是四年前打仗死的,他们吃了朝廷给我们母女的救济,还要卖掉我们!” 她哆哆嗦嗦地哭著,演活了一个可怜小寡妇的模样。锦宝儿这时也大哭了起来。她真以为沈姝是嚇哭了,难过得不行,一双小手不停地给她擦眼泪,哭得一抽一抽,看著就惹人怜爱。 “喂,你別发疯,赶紧起来走。”一个太监上前来,不客气地挥起鞭子作势要抽她。 有看热闹的人看不下去了,上前阻拦。 “人家丈夫是战死的,该善待她们母女。” “就是就是。” “太过分了,看这小妮子哭得多可怜。” 人群上前来帮沈姝拦著几个太监,让她赶紧走。沈姝抱紧了锦宝儿,撒腿就跑。她明白,今日绝非赶走她这么简单,说不定还有更恶毒的事等著她和宝儿! 但她也不能躲起来,拢烟还在他们手里! 她一路往前疾步走著,突然听到了昂昂的驴叫声,抬头一瞧,呵,竟真是那头蠢驴!它拖著板车,正在路上横衝直撞,招得路人骂骂咧咧。 想来是拢烟早上赶著它去出摊,结果被宫里的人拦了,拢烟被抓走,而这头蠢驴趁机逃了。 “大脑袋!过来!”她一声断喝。 小蠢驴挨了她大半晚嘴巴子,听出她的声音,竟真停了下来,还晃著脑袋討好她。 沈姝把锦宝儿放到板车上,自己跳上车去,驾著驴车往城外赶。宝儿紧紧地依偎在她身边,小脸上还掛著眼泪,小拳头紧紧握著,大眼睛不安地往四周看。 “宝儿別怕,没事了,咱们马上就见到姑姑了。”沈姝柔声安慰道。 “那王爷呢?王爷为什么不帮我们?”锦宝儿委屈地问道。 “他不在府里。”沈姝说道。 锦宝儿想了一会儿,轻轻地说道:“宝儿有点生王爷的气。” “宝儿,他只是王爷,和我们没关係,不会事事帮我们的。”沈姝握紧她的小手说道。 锦宝儿摇摇小脑袋,说道:“不是的,宝儿生气……王爷为什么要认识这些坏人呢?” 沈姝无言以对。 这些权贵眼里没有好与坏,只有人的贵与贱。生的贱命,活该受她们欺负。 可沈姝不服!她只是想找份安稳的差事,养好宝儿,从来没想过要和谢砚凛有什么关係,凭什么要这样欺负她?今日种种,她定会討回来! 眼见出了城,锦宝儿紧绷的小身子放鬆了一些,她爬进沈姝怀里,小脸紧紧地贴在沈姝的胸口。 沈姝轻拍著她的背,轻声哄道:“没事的,宝儿睡吧。” 锦宝儿乖乖闭上了眼睛。沈姝扭头板车上的东西,还有几个顛簸倒下的箱子,小陶炉摔裂了,另外还有两个凉透的馅饼。这是拢烟的午饭,她习惯带著馅饼去摆摊,晚上才回来。 但愿拢烟没受伤。 沈姝轻轻地给了小犟驴两鞭子,催它跑快点。 小犟驴尾马甩起老高,冲沈姝放了个大臭屁,不过也確实跑得更快了。 沈姝本来乌糟的心情,被这个臭屁给气得散开了。 对,她也要把王府和人和事当屁放了! 出了城,远远的就见几个太监摁著拢烟跪在路边。宫人换了一拔,拢烟以前在宫中也不打眼,所以没人认出她。沈姝的模样与以前也大不一样,这些太监年轻,更不认识她。 “车留下!王府的东西,一件也不许带走。”太监围过来,阴阳怪气地驱赶沈姝下车。 连驴车都想抢?做梦!沈姝估算了一下,这里离城门有些距离,便是她动手,城门守军赶过来也要时间。 她不再忍了!把锦宝儿紧搂在怀里,挥起鞭子朝著几个太监就抽了过去。 “死太监,滚!”她怒斥著,狠狠甩著鞭子。 拢烟趁机爬上了驴车,拉起韁绳,赶著驴车就跑。 “臭寡妇,你敢打洒家。”领头的太监被抽了好几鞭子,脸上一道一道红痕,疼得哇哇直叫。 这时城门口衝出了几人,正是驱赶沈姝和锦宝儿的那几个。 这几个更不能放过! “撞过去。”沈姝冷声道。 “好!”拢烟用力抖著绳子,指挥犟驴朝前猛衝。 这头犟驴就是个人来疯,被沈姝打了嘴巴子压制住了,就要找別的人类撒气,见到现在可以撞人,那是梗著脖子全力地往前冲…… 昂昂昂…… 它兴奋地大叫,四只蹄子刨得漫天黄土飞舞。 几个太监见状,嚇得哇哇乱逃。 有人被撞倒了,有人被板车碾过脚背,有人挨了沈姝的鞭子。十多个太监,愣是被沈姝的鞭子和驴车收拾得满地打滚。 “走了。”沈姝见好就收,让拢烟转了方向赶紧逃。 一路驴疯跑不停,直到它跑累了,这才停下来,哧呼哧呼地喘气。 沈姝低头看怀里的锦宝儿,她仰著小脸,朝著沈姝咧开小嘴笑了,“坏人追不上我们。” “嗯,永远別想追我们!”沈姝安抚了锦宝儿一会,这才抱她跳下驴车,看著拢烟,急切地问道:“银票保住了?” 第52章 回城,搜找 拢烟嘆了口气说道:“我把银票藏在房间屋角的地砖底下,没来得及回去,直接被拖到了城外。” 藏在屋里没问题,等事儿平息了,她们以后还得回去住。那是她的屋子,没人能赶她走。 沈姝想了想,拿出身上的银钱数了数:“有七钱,日子倒是能过。只是现在宝儿的参没了,得赶紧想法子拿到参,第二次服药的日子就要到了。” 她在王府没被搜身,应该是方嬤嬤怕事后传到谢砚凛耳中,被他怪罪,所以她身上的这点钱保住了。 沈姝把驴车牵到路边的林子里拴上,把板车上的陶炉拿下来,寻了些木柴生起小陶炉,把两个馅饼热了给锦宝儿吃。 再难的处境她都经歷过,现在这不算什么。 锦宝儿吃了饼,躺在板车上睡著了。 沈姝又去寻了些笋子,蘑菇,和拢烟煮了吃了,填饱了肚子,二人一起躺在板车上休息。 锦宝儿睡得很熟,沈姝把自己的外衫盖在她的身上,侧过身子给她挡住从头顶吹来的风。 拢烟也往锦宝儿身边靠近了一些,用体温温暖她。 “不凉。”沈姝摸了摸锦宝儿的手心,朝拢烟摇摇头。 拢烟的心放下来了一些,心疼地说道:“这才过几天好日子,又要跟著四处逃。王府的人是不是疯了?凭什么这么欺负你们母女。” 还能为了什么,为了男人唄。 就为了谢砚凛。 可她真的不想和谢砚凛发生什么事,她只想安安稳稳地挣一点钱,让宝儿过得好一些。 “狗太监!不是人!”拢烟反手摸自己的背,她已经很久没挨过鞭子了,今日这两鞭子抽得她倒想起了在宫里的日子。 沈姝翻身起来,轻声道:“我给你找点草药。” “我自己去,免得宝儿醒了见不到你。”拢烟拉住她,跳下车,一瘸一拐地去林子里找草药。 她们两个在这方面都有经验,平常小病小痛的,都是自己找草药解决。 沈姝坐起来,看著拢烟走去的方向,以备隨时接应她。毕竟是荒郊野地,万一有强盗怎么办? 这时,路上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尘土滚滚中来了一驾马车,前后都有侍卫护卫,马车上掛著一面安字旗。 是霍寻安的车驾。 沈姝把锦宝儿搂得更紧了,霍寻安不是个好东西,千万不能被他发现了。 可是怕什么,偏来什么,小蠢驴被惊动了,昂昂直叫。 沈姝忍无可忍,跳下车,扯著蠢驴的嘴巴啪啪又是两个大嘴巴子。 小蠢驴委屈地眨巴著眼睛,一双驴耳朵耷了下来。 “不准叫。”沈姝弯腰扯了一把新鲜的草塞进它的嘴里,紧张地看著路上的队伍。 小蠢驴嚼巴著草,乖乖地闭嘴了。 路上有侍卫扭头往林子里看了一眼,好在並没有停下来,继续往前赶路。 沈姝鬆了口气,马上解开了小蠢驴的绳子,拉著车去林子里找拢烟。还是得找个更安全的地方躲著,天黑了摸回城取银票去。 拢烟拿著一把草药过来了,看到沈姝一手牵著驴车,一手抱著锦宝儿,赶紧过来接她。 “发生什么事了?”拢烟紧张地问道。 “安王的人刚过去,驴叫了几声,我怕引他们过来。”沈姝把驴车给拢烟,抱紧锦宝儿加快步子往前走。 “叫几声又怎么了?”拢烟实在太累,小声嘆气。 “霍寻安此人,很坏。”沈姝扶住她,轻声道:“走快些。” …… 路上。 霍寻安的车驾果然折返回来了,他从车上下来,阴鷙的眼神看向林子深处,手指往林中指去。 “刚刚有两个女人,把她们带来。” 侍卫头领立刻跳下马,带著几名侍卫衝进了林子。 “头儿,没人。”过了会儿,侍卫回来了,向霍寻安復命。 霍寻安脸色一沉,大步走向林子。 原本停著驴车的地方有清晰的痕跡,他蹲下看了看驴踩过的脚印,皱起了眉。 “是驴车,很轻,没装什么东西。”他眸子眯起,看著密林深处低声道:“本王在马车里都看到了,你们竟没发现。真是一群废物。” 几人垂著头,大气不敢出。 “本王最討厌有人在暗中看著本王。寧可错杀,也绝不可放过。都自罚一刀,再有下次,都去死。”霍寻安扫了眾人一眼,转身往马车走去。 几名侍卫脸色一白,齐齐拔出匕首,往腿上用力扎进去…… 林子里鸟雀惊飞,血腥味儿瞬间往四周扩散。 …… 林子深处。 沈姝已经带著拢烟找到了一处小山洞,山洞附近有条小溪,二人把驴车系在山洞外的小树上,去溪中打水。已经快天黑了,一日下来就吃了点野菜,此时嗓子烧得快冒烟了。 锦宝儿醒了,乖乖巧巧地跟在沈姝身边,沈姝打水,她就蹲在一边翻小石头。 她记得娘亲带她爬山时,在小溪里翻到小鱼,小螃蟹,还有虾!娘亲烧给她吃,可香了! 果然,石头底下有只山螃蟹飞快地爬出来,衝著锦宝儿挥起大钳子。 “大螃蟹,抓它!”锦宝儿小声欢呼。 沈姝拿著小陶锅,啪地一声扣在螃蟹身上。 拢烟也跑过来了,用树枝从小陶锅里探进去,压住了螃蟹。二人用这法子,一连翻了三只山螃蟹。沈姝又去寻了些蘑菇,等夜幕降临时,沈姝已经把蘑菇和螃蟹都烤熟了。 “香的。”锦宝儿嚼著螃蟹肉,笑眯眯地说道。 “真是好养活。”拢烟心疼地摸了摸她的小脑袋。 沈姝也心疼锦宝儿,好不容易养胖了一点,可千万別又瘦回去了。 “记得咱们四年前出城的时候那个洞吗?”沈姝咬著蘑菇,小声问拢烟。 “我前几日特地去看过,那洞还在!”拢烟点头。 那年城里四处都是叛军,她腿断了跑不了,和沈姝一起在陈义家的地窖躲了大半月,后来眼看实在没东西吃了,叛军还日夜来搜,二人一咬牙决定逃。 逃还有一线生机,在地窖里藏著,不被叛军抓住,也会活活饿死。 东城门角落里有个洞,那个洞还是陈义母亲告诉她们的。她们当晚就从那个洞爬了出去,然后头也不回地钻进了林子里,一路往北边逃。 沈姝跳起来,抱起锦宝儿往她脸上吧唧亲了一下,“乖宝儿,我们有办法嘍。” “我们有办法嘍~”锦宝儿奶声奶气地说道。 “那蠢驴怎么办?”拢烟走过去摸小蠢驴的大脑袋,有些捨不得。 “想办法弄进去。”沈姝想了想,小声说道。这傢伙虽然犟,爱捣乱,可是很机灵!她不想弄丟了这头小犟驴。 …… 凛王府。 几个妇人垂头跪著,虽面露不悦,却也不敢出声。方嬤嬤埋头站在谢砚凛面前,心中暗自叫苦。 谢砚凛脸色很难看,这几年谢砚凛虽不爱笑,可也不像现在这般让人害怕。 第53章 逼他,钻洞 “是太后的懿旨,奴婢不敢阻拦。”方嬤嬤小心翼翼地回话。 卫昭越想越气,咆哮道:“我那么乖个宝儿,那么好个沈娘子,凭什么给我赶走了……” 殿里殿外,一阵死寂。 方嬤嬤头疼得厉害,若沈姝真是卫昭的人,那还会有人想赶她走吗?明眼人都看出来了,是谢砚凛动了心思,所以才会惹得太后出手驱赶沈姝! 太后是崔家人,她要的是谢崔两家联姻,巩固皇权。而不是谢砚凛一家独大,大权独揽。既然谢砚凛不肯点头迎娶崔敏,太后就把沈姝赶走,给谢砚凛一个警告。 谢黯大步进来了,眼眶红红的,扫视了一圈跪在地上的人,朝谢砚凛行了个礼。 “小叔,我有话说。”他说道。 谢砚凛点点头。 谢黯转身看向那几个女人,小脸严肃,“我姓谢,不姓崔。若是崔家再打著我的名义来干涉凛王府的事,我將永远不见崔家人。” 几个妇人互相看了看,没敢出声。 谢砚凛这些年不与崔家人计较,確实是看在长兄长嫂的份上,当年三人最后一战前有过约定,活下来的,替对方尽孝。谢黯的外祖外祖父对长嫂视若珍宝,所以谢砚凛对崔家也多有忍让。 如今看来,活著的那些人不值得。 “掌嘴二十,丟回崔家!告诉崔家人,手再敢伸进凛王府,我平了他们崔家。”谢砚凛站了起来,冷冷地扫了一眼那几个妇人,大步往门外走去。 “王爷、奴婢是太后的人……”几名妇人急了,赶紧求饶。 “掌嘴四十!去崔府门口打。”谢砚凛头也不回地说道。想要联姻,这辈子不可能。他不能打太后,还不能打崔家人吗。 院中站了好些婢女,晴芳手里正拿著宝儿的那条粉嫩嫩的小裙子。 谢砚凛走过去,脸色铁青地拿过了小裙子。这裙子,锦宝儿才穿了一次。穿上的那日,她开心地在海棠树下一直转圈圈。 那些恶妇,竟把他买给锦宝儿的小裙子剪了。 “先收好。”谢砚凛把小裙子递给晴芳,大步往外走去。 放蛇的人还没抓到,若是比他早一步抓到沈姝母女,那她们二人处境可想而知有多危险。 …… 东城门角落。 月光疏冷地洒在一篷杂草上,沈姝拔开杂草,先行钻了过去。狗洞嗖嗖地掉落碎石和尘土,她钻进去,拍打掉头上的杂草尘土,转身去接锦宝儿。 锦宝儿很会钻,她身子小小的,很灵活地钻了过来。 拢烟要吃力一些,她一条腿用不上力气,只能一点点地往里面爬。好在她和沈姝与四年前相比,还是一样瘦,儘管慢一点,还是钻了进来。 “当年是你把我拽出去的,现在又是你把我拽进来。”拢烟靠在墙边休息,小声说道。 当时她腿断了,全靠沈姝一路背著。如今回想起来,简直如做了一场梦,不可思议。 “別忘了当年在宫里,若不是你,我的这双手早被剁了。”沈姝举起双手在拢烟眼前晃。 从那天起,沈姝就发誓绝对不会背弃拢烟。 “干吗呢,无缘无故说这些。”拢烟眼眶有些酸,她揉了揉眼睛,小声说道:“走了,去接那头蠢驴。” 她们把板车藏在山洞,只牵著驴回来了。进城前,把驴丟进了护城河,那头驴会游泳,它会自己拼命地往岸上游。 到了河边,果然见到那小蠢驴正用力刨著水,咧著几颗大白牙,愤怒地冲她们昂昂叫。 “別叫了。”沈姝立刻把几块干萝卜塞进它的大嘴里。 这是刚刚在路边一户人家的墙上顺的。 小蠢驴很好哄,吃了干萝卜就不叫了,乖乖地驮著锦宝儿,跟著沈姝和拢烟往前走。 “今晚那里肯定守了人,先找个地方落脚。”沈姝轻声道。 “回旧屋?”拢烟说道。 “不行。”沈姝想了想,有了个主意。 沈宅反正还没人租,她索性带锦宝儿和拢烟悄悄住进去,也让爹娘和兄长都看看宝儿。 三人一驴从断墙爬进去,踩著月光一路上往宅子深处走。她当年住的小院就在水塘后面,娘亲说她出生那年,父亲就亲自开始操持修建她的小院了。院子里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是父亲亲自挑选的。 三哥年纪最小,只长她三岁,那时候也是个孩子,所以只管陪她玩。大哥二哥跟著父亲一起,装饰她的小院。 “有鞦韆誒。”拢烟走到院子一角,鞦韆早在岁月里风化了,木头腐朽不堪,上面缠满了枯萎的藤蔓。 沈姝把驴子拴好,抱著锦宝儿过去看鞦韆。 “我大哥亲手给我扎的。”她轻声道。 拢烟羡慕地说道:“你哥哥真好,不像我哥,成天只想卖掉我换钱,最后还是把我卖了。” 沈姝抚摸著枯败的藤蔓,小声说道:“是啊,我哥哥真的很好。” “锦宝儿也有哥哥。”锦宝儿立起三根手指数数:“小公子哥哥,王爷哥哥,驴哥哥。” “真是优秀的三兄弟啊。”拢烟想到谢砚凛与一头驴並称兄弟,有些幸灾乐祸。 沈姝和锦宝儿在王府遭的罪,早抵过了他那支参。 呸,谢驴!害得她家姝儿和锦宝儿半夜三更还要爬狗洞! 拢烟小声骂了几句,转身看向幽黑的房间。房门和窗子早就垮了,里面黑洞洞的,还隱隱有悉索声传出来。 “应该是老鼠。”沈姝点著火摺子,用杂草做了个简易的小火把,举著火把进了房间。 房里全是蜘蛛网,风一吹,在半空里摇摇晃晃地乱飞。 沈姝拿出锦帕捂住口鼻,用木棍把吊在半空的蛛网一股脑地搅成一团,丟了出去。 “你以前的屋子好大啊。”拢烟牵著宝儿站在门口,好奇地往里面张望。 “娘亲以前住在这里吗?”锦宝儿仰著小脸,眯著眼睛往里面看。里面太黑了,她什么都看不清。 “暂时住过,就几天。”沈姝轻声道。 “对,就是路过的时候暂时借住。”拢烟连忙哄她。 锦宝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趴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小心地迈进了门槛。 “里面太脏了,宝儿在外面等等娘亲。”沈姝过来哄她。 “宝儿也会打扫。”锦宝儿弯下腰,拱著小屁股,用力抬起一把椅子。 第54章 夺药,相思 “宝儿当心。”沈姝赶紧过去帮锦宝儿扶住椅子。 椅子在地上躺了十一年,已经腐朽不堪,硬生生地在母女手里碎了一地。 “坏啦。”锦宝儿举起手里握著的椅子腿,有些茫然地看向沈姝。 “嗯,坏啦。”沈姝蹲下来,拿走锦宝儿手里的腐木,用袖子给她擦乾净小手。 “这里面的东西都用不得,我看,就拆两个还能用的门板,凑和一晚。”拢烟去旁边的房间转了一圈,回来找沈姝商量。 沈姝也有这想法,二人挑了两块木板,去小塘打了些水,把门板擦净,砍了些树枝垫著,衣裳往上一盖,三人就凑和躺下了。 “你腿脚不方便,我明天一大早去买些能用的铺盖,过几日太后的人撤了,咱们再出门。”沈姝小声说道。 “也好。”拢烟点头:“我把屋子收拾出来,你自己当心。” “嗯。”沈姝转头看向窗子。 以前这扇窗子上雕的是海棠花,早上阳光从窗子洒进来,在木地木板上映出一朵一朵的海棠,每每醒来,她就赤著双足去踩那些海棠花。如今窗子朽了大半,海棠花也全凋零了,月色毫无遮挡地泼洒进来,浇了她满头满眸的月光。 十一年前这里给她无忧无虑的日子,如今只剩下破屋几间,依然为她遮挡晚风。 总有一日,她要把沈家再建起来! 沈姝深深地吸了口气,闭上眼睛休息。 好好睡,睡饱了才有力气继续以后的日子。 处境再坏,也不会比四年前更坏,更不会比十一年前坏。 …… 天刚蒙蒙亮,沈姝便牵著毛驴从断墙处悄然出去了。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西市开市早,她过去买了些吃食,再到当铺买一套铺盖,天还未大亮,她已然买完了东西,赶往东街的药铺。 以前答应卖她人参的掌柜就在东街,若掌柜实在不愿意赊给她,她就把这头驴押在那儿。 路上急匆匆地跑过去好些侍卫,都骑著马,往城外的方向赶。沈姝牵著驴匆匆躲到了角落,等那些人过去了,她才出来,继续往东街走。 到了东街路上,她没直接进去,而是躲在暗处观望。 这条街上药铺多,这个时辰好些铺子还没开门,以往守在门口的要么是买药的人,要么是来卖药材的贩子。可是,今日沈姝却看到了好些不对劲的地方,有好些汉子明显不是来求药卖药的,他们眼神机警锐利,不停地往四周刺探张望。 这些人,是来蹲沈姝的!锦宝儿需要人参入药,她被赶出王府时,那半支参被两个妇人踩烂了,所以那些人知道沈姝若还在城中,一定会来买参。 沈姝想了想,牵著驴子绕去了后巷。 这里也蹲了人! 两个男子站在巷子口假装说话,一双眼睛却四处瞟著,盯著路过的每个人仔细看。 沈姝视线落在二人腰上掛的钱袋上,其中一个人的钱袋鼓鼓囊囊的,起码能有个十多两。 这么想抓她,那就给她送点钱花花,她正好没钱买参。 她很快就想到了法子,转身去街头找了个小乞丐,给了他一包烙饼,让他去巷子里报信。 小乞丐得了吃的,立刻照著她的吩咐,拿著她给的银子跑到最近的药铺买了瓶药出来。 这是蒙汗药。 沈姝戴上帷帽,骑上小犟驴,慢悠悠地往后巷走去。 “站住!”男人果然上前拦她。 沈姝抬手,纤细的手指轻轻撩开一点帽帘,娇滴滴地问他:“小哥儿,出什么事了?奴家要回家去。” “小娘子挺娇啊。”男人听到她娇里娇气的声音,態度缓了几分:“把帽子揭了,让爷看看脸。” 沈姝双手探进面帘里,慢慢地往上掀。 男人目不转睛地盯著她,情不自禁地咽了咽口水。就在这时,沈姝揭开了面帘,薄软的红唇咬著一只竹管,腮帮子一鼓,用力一吹…… 扑! 蒙汗药直接衝著两个男人的脸吹了过去。 二人凑得太近,又毫无防备,大鼻孔因为激动而张著,把药粉吸了个乾净。 扑通两声,二人栽在了地上。 沈姝从驴背跳下来,飞快地拽下二人的钱袋、玉佩,还有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牵著小蠢驴撒腿就跑。肯卖她参的那间铺子在巷子靠后面的位置,她敲开了后院门,把刚弄到手的东西全塞进了掌柜的怀里。 “凑齐了。”她急声道:“掌柜,我需要参救命!” 掌柜对她印象很深,第一次来时给他跪了好久,他才同意把参留一个月。 “你这是偷的?”掌柜看著手中的玉佩和戒指,犹豫不决地问道。 “不是偷,但……確实是从男人那里弄来的。”沈姝挤出一抹难堪的神情,小声道:“为了女儿,我也只能这样了。” 掌柜立马会意,他嘆了口气,进去拿了支参出来。 “你也不容易,卖给你了。” 沈姝得了参,喜出望外,赶紧把参往怀里一塞,匆匆离开。 那两个人还躺在地上呢,沈姝骑著驴从二人身上蹦过去,直奔沈家旧宅。 她刚走没多久,一驾马车停到了巷子口。 卫昭从马车上跳下来,一眼看到躺在地上的两个男人,立刻说道:“王爷,这有两个躺著的。” 马车门推开,谢砚凛从马车里出来,他扫了一眼地上躺的两个人,立刻跳下马车,大步走进了巷子。 地上有驴子踩过的蹄印,看来是沈姝来过了! 他沿著蹄印一直到了药铺后门处,叩开了院门,只见掌柜正带著店里的小药徒坐在石桌前磨药。 “贵人要买药,怎么不走正门。”掌柜看到他一身贵气,连忙起身迎接。 “有没有一位女子前来买人参?”卫昭上前来大声问道。 掌柜一下子就想到了沈姝拿来的玉佩,犹豫了一下,摇头:“没有,没人买参。” “真的没有?”卫昭追问道。 那小娘子为了给女儿治病才骗人钱財,想想也实在可怜,这男人看著就贵气,不过是损失了一个玉佩,也用不著追到这里来拿人。不如就帮那小娘子一回,也算积德。 想到此处,掌柜坚定摇头:“真的没有!小人拿这药铺发誓,今儿早上真没人来买参。” 那小娘子是一个月前来买参的,所以他也不算说谎。 “那门口的驴蹄印是哪来的?”卫昭指著门口问道。 “是早上来送药的药农。”掌柜赶紧说道。 谢砚凛看向石桌,上面摆的是些普通药材,並不见有人参。他有些失望,转身慢步走了出去。 “她们母女身上没钱,拢烟姑娘脚还跛著,也不知道她们在哪里落脚。莫非真的已经走了?”卫昭垂头丧气地说道。 谢砚凛的视线落在地上的蹄印上,哑声道:“宝儿要服用第二副药,她现在一定在城里。继续找。” 第55章 路遇,找到! 入夜了。 锦宝儿捏著小鼻子,张著嘴,苦著小脸咽下最后一口参药。 好苦好苦,好苦! 沈姝立刻给她餵了一团飴糖。 这糖软软的,可以让锦宝儿多嚼一会儿。 锦宝儿皱著小脸,努力说出一句:“甜的。” 沈姝明白,锦宝儿不是在夸糖很甜,她是在安慰自己。锦宝儿就是太懂事了,懂事得让沈姝愧疚。她把宝儿生下来,又让她过得这么苦,连一个健康的身体都没给她,还要让她跟著自己顛沛流离,东躲西藏。 等过了这段日子,她再不让宝儿吃苦了。 她轻轻抚挲著锦宝儿的背,等到锦宝儿从巨苦的味道里缓过来。 “锦宝儿只用喝一次苦药啦。”锦宝儿靠进沈姝的怀里,高高地举起一根手指。 “对。”沈姝柔声道。 “今日河神节,河边有好多人看放河灯。我想去卖河灯。”拢烟背著木棍,牵著小犟驴过来了。 她去找熟识的贩子贩一些灯卖,每个能赚两文钱的佣金,卖五十盏就有一百文钱。一个晚上挣一百文,去哪儿找这么好的事! “娘亲,宝儿也想放河灯。”锦宝儿眨巴著眼睛小声说道。 “我们就在这小塘里放,好不好?”沈姝抱起锦宝儿,看著前面那黑幽幽的小塘说道。 “好。”锦宝儿乖巧地点头。 “那我去了。”拢烟拄著木棍往断墙处走去。 “你当心,该跑就跑,该扔就扔。”沈姝叮嘱道。 “放心,我懂的。”拢烟朝沈姝摆摆手,爬出了断墙。 沈姝摘了些树叶,挑出又大又绿的叶片,往上面淋上灯油,放上灯芯,用火摺子点上后放进水塘。 树叶灯在水面上飘飘摇摇的,火苗儿很小,但因为放了好些树叶灯,站在塘边看,就像塘中洒满了星星。 “真好看。”锦宝儿趴在沈姝的肩上,笑眯眯地看著树叶灯。 “河神爷爷要保佑娘亲,王爷,姑姑,宝儿,小公子哥哥,驴哥哥……每天都吃香香的,睡饱饱的。”锦宝儿软糯糯地说道。 “唷,王爷还排第二位呢。”沈姝有些惊讶。这才半个月,谢砚凛的位置竟然排在第二了! “嗯嗯,宝儿喜欢王爷。”锦宝儿说道。 “他有什么好喜欢的。”沈姝有些酸,谢聋王就买了条小裙子罢了,怎么就能排第二呢了? “娘亲喜欢王爷吗?”锦宝儿又问。 “不喜欢!”沈姝立刻说道。 喜欢男人只会耽误她养宝儿! 锦宝儿捧住沈姝的脸,眨巴著大眼睛,好奇地问:“他又高又壮,还会骑大马,娘亲为什么不喜欢。” “卫昭也又高又壮,也会骑马,你不喜欢吗?”沈姝问道。 “喜欢的!”锦宝儿用力点头:“宝儿还喜欢小公子哥哥,驴哥哥,鹰爹爹……” 很好,果然他们才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与沈姝和锦宝儿无关。 沈姝鬆了口气,她真不想锦宝儿和谢砚凛培养出感情。他是高高在上的凛王,现在对锦宝儿好,以后若看到別的孩子也喜欢,对锦宝儿不好了呢?那锦宝儿该怎么办? 她能从入宫撑到现在,靠的就是不依赖任何人。 “花生,花生,香喷喷的花生……”断墙外的路上隱隱传来叫卖声。 锦宝儿咂了咂小嘴巴,伸长脖子往断墙外看。 “想吃吗?”沈姝小声问。 锦宝儿点点小脑袋。她想吃!她记得王爷在书铺里请她吃过香酥花生,好香好香,整个小嘴巴都香香的。 “那就去买花生。”沈姝说道。 “娘亲有钱钱吗?”锦宝儿问道。 “有。”沈姝买花生的几个钱还是有的,锦宝儿才吃了那么苦的药,该吃几颗花生养养她的小嘴巴。 她抱著锦宝儿爬出断墙,寻著卖花生的小贩的声音一路找过去。 半个城的人都去看河神放灯了,街上反而没几个人。小贩也是去河边卖花生的,沿路叫卖几声罢了。 沈姝抱著锦宝儿追了好一会儿才追上小贩,他卖的是煮花生,有点儿小贵,沈姝只买了一小把,十多颗。小贩用一小块油纸卷了个小筒,把花生放进去,递给锦宝儿。 “一、二、三……”锦宝儿数了数,一共十一颗花生,“我,姑姑,娘亲,每人三颗,给驴哥哥两颗。” “好。”沈姝没推辞,不过她也不会吃,等会儿等锦宝儿开始剥花生的时候,她也剥,一颗颗地往锦宝儿的小嘴巴里喂,锦宝儿就全吃光光了。 母女二人沿著月色,慢悠悠地往回走。 “姝儿。”郑惊澜的声音突然从沈姝身后响起。 沈姝瞬间抱紧了锦宝儿,加快步子往前走。 “姝儿我知道你恨我!可伯父伯母,还有你兄长的尸骨,是我收敛的。”郑惊澜跟上来,急声说道。 沈姝的脚步一下就收住了。 郑惊澜一把握住沈姝的手臂,小声说道:“你给我一个机会,听我解释。” “宝儿,把耳朵捂住。”沈姝轻拍著锦宝儿的背,让她捂住耳朵。 锦宝儿听话地捂住了耳朵,闭上了眼睛,把小脸埋进了沈姝的颈窝里。 沈姝这才慢慢转过身,看向了郑惊澜。 “姝儿,以后我养你。”郑惊澜看著沈姝,眼神灼热复杂。 沈姝深深地吸了口气,突然抬起手,用力朝著郑惊澜脸上挥去。 啪地一声,十分响亮。 “你怎么打我!”郑惊澜被打懵了,震惊地看著沈姝。 “登徒子敢骚扰我!”沈姝啐了一口,骂道:“少找我套近乎,滚远点!小心我男人打断你三条腿。” “姝儿你別怕。”郑惊澜呼吸急了急,上前来就要拉沈姝:“许知嫣不会知道你的存在,我向你保证,她有什么,你就有什么。” 沈姝气笑了,郑惊澜的名字还是她爹帮他取的呢,希望他长成正直的栋樑之才,甚至真的把他当女婿栽培。可怎么他变成了这么个玩意儿? “滚!。”她直接往他脸上啐了一口,抱起锦宝儿就往沈府相反的方向跑。 “沈姝!我真没恶意,你现在不能乱跑。他们原本是想把你们母女卖去勾栏院的,你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我能护你!”郑惊澜撒腿就追。 沈姝没理他,借著对巷子的熟悉,躲进了暗处。 …… 王府。 谢砚凛推开书房门进去,面色冷沉地坐到了书桌后。桌上放著那本《狐狸》,沈姝眼泪浸坏的那一页,已经修復得差不多了。 他合上书,心情更糟糕了。 已经寻了两天,一点线索也没有。她难道真的藏身在城外?不用给锦宝儿买参吗?他算了日子,锦宝儿服第二副药的时间就在这两日。 沈姝那般疼爱锦宝儿,断不会让她错过服药的时间。她一定藏在某处,找机会买参。 突然,他想到了一个地方! 沈姝会不会藏在那里? 他猛地站了起来,大步往外走去。 第56章 洗劫,扒衣 满京城的客栈,寺庙,甚至乞丐聚集的地方都找不到沈姝三人,可还有一个地方谁都没有去找过。 谢砚凛想到沈姝那日捕小鱼的样子,心跳越来越快。 沈家荒宅,她一定在那儿! 谢砚凛越走越快,直接穿过院子往门外走去。唯恐去晚了一步,沈姝又跑了。 她很会跑,又会躲。一个能躲过烽烟战火的女子,她的能力比他想像中的还要强几分,所以他不能慢,一定要赶在她寻到新的藏身之所前,找到她! …… 街边角落。 沈姝带著锦宝儿躲在暗处,看著郑惊澜从前面跑过去。不过她仍未动,仍静静躲在角落里,锦宝儿站在她的身后,被她挡得严严实实。 果然,郑惊澜折返回来了,他扫视著四周,看著每一个可能藏身的角落,一处一处地寻找。 锦宝儿紧紧地搂著沈姝的脖子,看著那越来越近的身影。 突然,沈姝走出来,嘴里衔著一只竹管朝他吹了一口粉末。这是买参时给两个汉子用的,还剩了半瓶,现在正好派上用场。 她故意把郑惊澜引到这角落里来,为的就是方便动手。 扑通一声,郑惊澜一脸不可思议地栽倒在地上。 沈姝收起了药瓶,上前拖住了郑惊澜的腿,用力把他往角落里拖去。 她对郑惊澜真是厌恶至极。当年郑惊澜住在沈家白吃白喝,现在她该討回当年花在郑惊澜身上的债才是。 “宝儿转过身,把眼睛闭上。”沈姝一边说,一边把郑惊澜丟在角落。 锦宝儿乖巧的捂住眼睛,转过了身。 沈姝把郑惊澜身上的钱財搜了个乾净,最后把他袍子靴子也扒了,只要能换钱的,全拿走。 最后郑惊澜只剩下一条裤头,她隨手捡了几根木头丟在他身上,算是最后的一丝情义,没让他全光著。 沈姝把东西收好,过去牵锦宝儿。 锦宝儿小巴掌挡在眼睛前,透过指缝看了看郑惊澜,奶呼呼地说道:“娘亲,还有裤头。” “不要,臭的。”沈姝嫌弃地说道。 “给驴哥哥。”锦宝儿仰著小脑袋,为小犟驴爭取。 “你驴哥哥也不要他的。”沈姝撇撇嘴角,牵著锦宝儿往回走。 正好缺钱花,郑惊澜就送上门来了。 她找了个当铺,把能当的全当了。让她惊喜的是,郑惊澜这一身行头还值不少钱,她当了足足有六十多两。 “宝儿想吃什么?娘亲买。”沈姝一手抱紧锦宝儿,一手搂著沉甸甸的银袋,笑眯眯地说道。 她这回要的全是现银。 身上揣著现银才安稳,想买什么,掏出银子就能买。 “想吃云吞。”锦宝儿咧咧小嘴巴,指著前面的云吞摊子说道。 沈姝不好带著她大大咧咧坐在路上吃,於是去买了一份大的,付了一只碗的钱,用草绳编了个兜儿,拎著云吞往回走。 “海棠酒,一两只卖十文钱。”酒贩子挑著酒沿街叫卖。 沈姝闻到了海棠酒的香气,忍不住追了上去。 今日河神节,她应该祭拜爹娘和兄长才对,尤其是打了郑惊澜,更该告诉爹娘和兄长。郑家当年翻脸无情,甚至在他们下狱之后落井下石,往爹爹和兄长身上泼脏水,说他们结党营私,贪赃枉法…… 沈姝突然有些后悔,应该把郑惊澜的裤衩子一起扒嘍,再把他拖到人最多的大街上丟下,让他丟尽脸面。 沈姝买了一壶海棠酒,雇了顶小轿送她回沈家旧宅。小轿停在沈宅一条街的地方,她下了轿子,把锦宝儿背在身上,拎著酒和云吞回家。 远处有焰火和孔明灯升起,半边天空都染得亮堂堂的。锦宝儿趴在她的背上,仰著小脸乐呵呵地看灯。 “好看的!”她奶呼呼地说道。 “嗯~等下我们一边吃花生,一边吃云吞,娘亲还要喝酒。”沈姝背著锦宝儿绕过两条街往回走。 锦宝儿趴在她的背上睡著了,软软的呼吸声扫过沈姝的耳边,让她的心软了又软。 等到这事儿过去,她要给锦宝儿买孔明灯放来玩,还要给锦宝儿放焰火。 她欠了锦宝儿好多东西呢!都要给锦宝儿一一实现。 从断墙爬回去,只见小塘黑幽幽的水面上还飘著几盏未燃完的树叶灯,豆大的火光被水波推得摇摇晃晃。 她把云吞和酒放到院中的小石桌上,拎起掛在树上的琉璃灯,快步进了房间。 把灯摆好,她转身准备把宝儿放到小床上去,可这一抬眸,把她惊在了原地。 窗前的长凳上,赫然坐著谢砚凛。他就这么微歪著头,静静地看著她。他眼底有淡淡一层青色,嘴角抿得有点紧,让他看著比以往要凶上几分。 他怎么找过来了! “隨我回去。”他站起来,伸手准备接过她背上的锦宝儿。 “王爷且慢,我要等拢烟。”沈姝赶紧躲开他。 “卫昭等她。”谢砚凛抿了抿唇,抱住了锦宝儿。 小东西睡得很沉,小脸上还蹭了些许黑灰,头髮也被汗水粘在了小脸上。他抱好锦宝儿,转眸看向沈姝。她样子也好不到哪里去,头髮有些乱了,衣裙皱皱的,沾了好些灰,手上还擦了几道伤。 “你明明可以等我回府,偏让锦宝儿弄成这狼狈样子。”谢砚凛看著母女二人狼狈的样子,心里腾几分怒气。 只要她肯去找他,他怎么可能让母女二人躲在这种地方,吃这些苦头?! 沈姝有些生气了,谢砚凛跟她有什么关係,莫名其妙跑来教训她。宝儿哪里狼狈了?她们看了焰火,吃了云吞,还吃了花生! 她正想反驳,锦宝儿的小手鬆开,手心掉出了一颗还没剥开的花生。花生掉在地上,咕嚕咕嚕地滚到沈姝脚下。 沈姝不想和谢砚凛爭执,弄出动静,倒让外人发现这里住了人。她弯腰捡起花生,宝儿喜欢的花生,剥了壳还能吃…… 谢砚凛抢先一步夺过了花生,他实在不能忍受沈姝又捡地上的东西给宝儿!若在王府,哪用吃地上的东西?明明可以回去找他,他对她们母女不好吗? 谢砚凛沉著脸,把花生丟了出去—— 沈姝看著花生飞出窗口,一股闷气堵在胸口,无法散去。 他怎么又丟宝儿的东西?! 而且不是他们王府把她和宝儿赶出来的吗? 她和宝儿被人挥著鞭子像赶牲畜一样当街驱赶,亏得宝儿坚强,没被嚇病,他怎么还跑来兴师问罪呢? 第57章 放倒,骑腰 沈姝这回真被谢砚凛气到了。 她又没卖身给王府,签的是僱佣契,虽说签的是一年,可现在是王府赶她走的。再不济,她用崔家赔她的一千金抵给他,总可以买回她的自由身了吧?而且剩下的那一千金他还没给她呢! “王爷自重!我与王爷无亲无故,没有任何关係,宝儿更与王爷没半点关係。我不做奶娘了,你另请高明。”沈姝用力抽回手,抱住了宝儿,想把她夺回来。 谢砚凛把宝儿抱得很紧,沈姝不敢太用力,怕弄疼了宝儿,试了三四次,她只好放弃。抬眸看他,只见他眸色沉沉,嘴角抿得愈加地紧了,那神情仿佛马上就要朝她降下滔天怒火。 可他生哪门子的气呢?就因为她不听他的安排,不肯回王府当奴婢? 她本来进王府就是为了挣银子,不想与他有半点关係。本来她本本份份地照顾小公子也就完事了,偏他和他的那些女人要作怪,弄得她只能带著宝儿躲在这里,他倒好,跑来凶她!她发过誓,这辈子不当出气筒子!谁都不行,谢砚凛也不行! “王爷把宝儿还我。”她恼火地说道。 “给你,你能养好吗?”谢砚凛问。 沈姝气结,她怎么没养好宝儿了?是,她不像谢砚凛给宝儿锦衣玉食,可她已经拼尽全力了。他一个外人,凭什么否定她对宝儿做的一切?! 沈姝这时候有些伤心,她知道自己能力有限,没让宝儿过上好日子,可被谢砚凛这样当面往心里扎刀子,真的难受!难受!! 本来就背著锦宝儿走了三条街,手里还拎著酒罈子和云吞,出了满头满身的汗,和他一生气,这汗流得更急了。热汗淌过眼睛,辣得眼睛生痛,眼泪都要出来了! 她抬起袖子擦汗,想和他好好理论一番,让他放开宝儿。就在这时,藏在袖子里的药瓶子滚了出来,在地上砸碎了,白色的烟雾漫天地飞舞,辣鼻的气息瞬间翻滚著往四周扑散。 完蛋了! 这是她的蒙汗药! 沈姝立刻屏住呼吸,上前去夺锦宝儿。 谢砚凛没想到她身上有药粉,生生吸入了两口,顿时一阵眩晕,高大的身子直接往地上砸去。不过他双臂仍不肯鬆开,紧紧抱著锦宝儿,拿身体当了锦宝儿的垫子。 锦宝儿在睡觉,更不可能屏住呼吸,闻了这药粉,睡得更沉了。 这回真的完蛋了!还不知道宝儿闻了这气味会不会有事。 沈姝没法子,她快憋不住气了,赶紧跑出去,站在门外拽下了草帘子,让冷风吹进去,让屋里的药气加速散开。 “真是遇到你就没好事。”沈姝站在门外,急得想一锤子锤飞谢砚凛。 好不容易找个安静的落脚地,就他能耐,要跑过来捣乱! 行,他既然要来,那就別怪她了! 沈姝去折了几片大芭蕉叶,对著房间里一顿乱扇。 “怎么了?”拢烟回来了,远远地就看到沈姝对著房子里扇风,赶紧丟下小犟驴的绳子,跑过来帮沈姝。 “谢砚凛来了,我不小心打翻了药瓶,宝儿和他都被药放倒了。”沈姝恼火地说道。 “赶紧把宝儿抱出来。”拢烟挽起袖子就想衝进去。 “他抱得太紧了,夺不过来。”沈姝懊恼地说道。 拢烟捡了片叶子,和沈姝一起往房间里扇风。过了好一会儿,那气味终於散了,沈姝和拢烟跑进去,一个拽胳膊,一个抱宝儿,折腾了好一会,终於是把他铁钳一般的胳膊给扳开了。 “你把宝儿抱出去,赶紧收拾东西,咱们去別的地方。”沈姝急声道。 回王府是不可能的,她绝对不想再去给人下跪了。没钱的时候她能见人磕一个,有钱了凭什么还让她磕?! 做他的春秋大梦去!竟然还想亲她,想占她便宜,还有脸问她可以吗…… 可以他个头!不可以! 沈姝越想越生气,她这辈子都不当奴婢!更不会做妾。 她早不是沈家那个可怜兮兮的小罪奴了,她这些年摸爬滚打,淑女做得,东西也抢得,会逃跑也会打人! 她搂高了裙摆,直接骑到他的腰上,扒他的衣,取他的簪,摸他怀里还有没有印章之类的。若真要跑路,还得要路引,他的印章可以用一用。 还有衣袍,虽不至於胆大到拿去当铺卖,可这上好的料子改给锦宝儿穿也不是不行。 沈姝又看他的靴子。 靴子也是好东西,千层底又软又养脚,她干活时穿正好。改改,她来穿。 对,还有袜子…… 袜子也不放过,给他驴哥用! 沈姝连扒带拿,愣是把谢砚凛扒得也只剩下一条褻裤了。她没忍住,往他结实的腹肌上看了一眼,又继续往下瞄。 谢砚凛身材真好。 谢砚凛本钱真足! 所以他亲她是因为觉得他自己能顛倒眾生,沈姝一定会为他沉迷?还是以为她一个小寡妇好得手? 可沈姝绝不会因为一个男人有权势而动心,更何况她和宝儿今日的处境很大一部分原因是谢砚凛动了不该动的心思! “淫徒!非要与我做对!”她小声骂道。 突然,谢砚凛拉住了她的袖子。 沈姝嚇了一跳!不会吧,半瓶子的药,他竟然这么快就恢復神智了? “你……在干什么?”谢砚凛眼前一片模糊,根本看不清沈姝的脸。模模糊糊的,只感觉沈姝在脱他的衣服。 这不是蒙汗药吗?为什么褪他衣衫……腰带、腰带也散开了。 他被女人放倒一次就算了,沈姝若愿意,他会自己来,不必给他用药…… 谢砚凛吸进去的蒙汗药夺走了他最后一丝神智,他彻底陷入了昏迷。 “在这儿好好躺著吧。”沈姝从他腰上起来,把他身上扒来的东西捲成一团,打成一只小包袱,跑出去和拢烟会合。 她已经把能用的东西都用竹筐装上了,小犟驴背上搭两个筐,一个放东西,一个放锦宝儿。 沈姝刚走了几步,想了想又跑回房去,拿起木板床上的旧被褥盖住他。 他虽然有一点討厌,可人还是不坏的,別冻坏了他…… “我真善良啊。”沈姝夸了自己一句,转身跑了出去。 很快二人就爬出了断墙,牵著小犟驴衝进了夜色深处。 四年前她们就是这样一路往北边逃的,逃跑这件事对沈姝和拢烟来说,简直和吃饭喝水一样,已经刻进了骨子里。隨时能逃,还会知道怎么逃不被人发现。那些全是血泪换来的经验。 第58章 褻裤,温柔 房间里,谢砚凛抚著剧痛的头慢慢撑起了身子。 眸子睁开,房里只有清淡的月光在飘动,屋里屋外一阵死寂。 咕呱…… 几声蛙鸣从小塘处传了过来,唤回了他的理智。 沈姝竟然给他用了药! 谢砚凛掀开搭在身上的旧被子,站了起来。冷风从毫无遮蔽的门窗衝进来,吹到他只穿了一条裤子的身体上,他慢慢低头看去,发现除了裤子,沈姝一件衣服都没给他留。 很好,他高看了自己,以为在沈姝心里他会与眾不同,原来他都不配留一件衣裳! 她在他面前一向温柔,守礼,哪怕保持距离,那双眸子也总是含著柔意,他竟不知沈姝是只藏了利爪的野狐狸! 天快亮了,他怎么回去? 谢砚凛的头胀痛得厉害,他揉了揉眉心,突然间想到了沈姝扒他衣服时的样子。 她就骑在他的腰上…… 谢砚凛眼神骤然一沉!就是那种感觉,罗裙被她一手搂起,一双腿贴在他的身侧,柔软但长著薄茧的手,顺著他的喉结处往下,拽开他的盘扣,撩开他的衣襟,取下他的腰带…… “沈姝,到底是不是你?”他拿起桌上的小琉璃灯,哑声问。 当年的女子生疏又急切。 而沈姝的动作又快又熟练,像扒过了百八十个人一样。 不管是不是她!就凭她这次的手段,被他抓到,她就完蛋了!她怎么扒的他的衣,就得一件一件给他穿回去! “王爷?”卫昭找过来了,伸著脖子往房间里看了一眼,看到他只著褻裤站在房里,赶紧转过身。这才一晚上不见,难不成王爷和沈娘子真成全好事了?那他岂不是真没戏了? 哎…… 卫昭无声地嘆了口气,但转念一想,沈姝母女若有谢砚凛庇护,那不是得过上神仙日子了。如此一来,他也能想得开了。 “王爷,属下听到一件新鲜事儿。”卫昭一边写字,一边说道:“郑惊澜那小子昨晚被人扒光了,只穿著一条裤衩子躺在大街上,被打更的人发现了,以为他是个死人,於是报了官。官差去了好几个,还有杵作,差点把他当尸体给验了……王爷您说好笑不好笑?” 卫昭写完了,反手把纸递了进去。 谢砚凛没穿衣裳,说不定沈姝也没有,所以他千万要管住自己的眼睛。 可等了好一会儿,谢砚凛也没接东西,更没听到沈姝或者锦宝儿的声音。他终於察觉有些不对劲了,难道是他想错了,並没有春风一度,只有王爷也被人扒了衣裳…… 他慢慢转过头去看,果然看到谢砚凛铁青著脸,眼神格外冷酷。 完蛋啦,他猜中了!沈姝把谢砚凛给耍了! …… 七日后。 拢烟把小摊支起来,大铁锅放到灶上,开始了今天的生意。 这是城外的石壶码头,拢烟半个月前就想法子在这儿租了个小摊,这阵子和沈姝在外面躲著,眼看再不开摊,这摊子就要被收走了。拢烟实在不捨得损了租摊子的钱,於是壮著胆子把小摊支了起来。 一碗泡漠卖十五文钱,生意还挺不错。 此时沈姝穿了一身男子青布衣衫,脸上涂黑了,扮成丈夫,拢烟扮成妇人,锦宝儿扮成了小男娃,外人看著就是一家三口。她得等宝儿吃了第三副药才敢离开,万一第三副药没起作用,她还要想法子见一下赵大夫。 “大叔吃泡饃吗,又香又大碗的泡漠,只要十五文钱。”锦宝儿举著写著价钱的小牌牌,奶声奶气地招呼路过的人。 粉妆玉砌的小娃娃,儘管做了男孩的打扮,可一双大眼睛扑扇扑扇,可爱得让人看到她就想逗逗她。 “唷,十五文钱,贵唷。”路过的几名男子停下来,逗著锦宝儿说道。 “不贵不贵,只要十文钱唷!吃了肚子饱饱的!”锦宝儿把小牌子举得高高的,仰著小脑袋努力卖泡漠。 她面前的这几位公子看著很和善,尤其是领头的一位公子,穿著湖蓝色的绸缎袍子,和王爷身上的袍子很像,看上去滑滑的。他还带了湖蓝色的帷帽,蓝色轻纱挡著他的脸,风一吹,那纱飘起来,让他看著像仙子一样。 “那就尝尝。”蓝衣公子在桌前坐下,微笑著说道。 沈姝和拢烟从灶台边站起来,拢烟倒茶水,沈姝端上四碗肉汤泡饃。 “这是晋城的吃法。”蓝衣公子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汤,尝了一口,有些讶然地说道:“怎么是沈娘子的手艺。” 沈姝怔了一下,定睛朝那人看去。 蓝衣公子取下帷帽,仔细地看锦宝儿的脸。 锦宝儿连连摇著小脑袋:“不是旧人,我叫锦宝儿。” 蓝衣公子微笑起来,他转头看向了沈姝,温柔地说道:“我方才就觉得面熟,原来真是沈娘子。” 沈姝也认出他了,她以前在晋城寧家做过厨娘,眼前这位是寧家长公子,寧渡渊。 她在晋城做了半年,寧渡渊父亲去世,他扶灵回乡,二人已有两年没见了。 最近朝廷颁发了增开秋试的政令,难道他是来京中赴考的? “你怎么扮成这样?”寧渡渊打量著她,问道:“是遇到难事了?” “我和小姑子在这儿摆摊,扮男子方便些。”沈姝另泡了一壶茶来送他。 在寧家时,她並不常见到寧渡渊,不过他为人挺和善的,对下人都挺好。寧家离开时,寧渡渊特地给所有的下人另外给了笔盘缠。沈姝也多亏有那笔钱,才能和拢烟熬过那段日子。 “这就是你那个孩子?”寧渡渊看向锦宝儿,温柔地说道:“长得和你一模一样。” “是。”沈姝微笑著点头。那时在寧家,宝儿才几个月大呢。 “公子,得进城了。”隨从提醒道。 “没事,坐会儿。”寧渡渊朝眾人点头,温柔地说道:“你们都坐下来尝尝,沈娘子的厨艺天下一绝。” “他好温柔呀。”拢烟贴近沈姝耳边,轻声说道。 “晋城第一贵公子,百年大儒之家。”沈姝在盆里洗净手,准备单独给他们做一份。 “那他和叶浸尘比,谁文才更好?”拢烟好奇地问道。 “南北不同,各有千秋。”沈姝轻声道。 “那和凛王比呢?听说王爷当年也是文武双全,惊才绝艷。”拢烟又道。 沈姝听到谢砚凛的名字,心咚地一沉,竟有些心虚地往四周看了看。 好好的提他干吗?而且她怎么感觉谢砚凛正在附近,就在盯著她呢?她其实有点儿后悔,那日衝动了,不该把谢砚凛扒得只剩一条裤子。 第59章 肉汤,相见 沈姝定定心神,把热汽腾腾的汤端上桌。锦宝儿乐呵呵地捧来了一小把花生,轻轻地放到寧渡渊面前。 “香的~”锦宝儿笑眯眯地把花生往寧渡渊面前推了推。 这位公子买了六碗肉汤泡饃,所以她决定送他六颗花生。 “多谢。”寧渡渊拿起一枚花生,看著锦宝儿温柔地笑了笑。 锦宝儿眼睛亮晶晶的,看著寧渡渊剥了花生放进嘴里,小嘴巴立刻咧出一个快活的笑来。 这是沈姝亲手煮的花生,每一颗都是精心挑选出来的,圆滚滚胖乎乎的,咬一口,又软又香。 “沈娘子准备一直在这里摆摊吗?”寧渡渊打量四周的环境,温和地问道。 “暂时先在这里落脚。”沈姝轻声道。 “若可以,在城里盘间铺子更稳妥。”寧渡渊斟酌了一下,又道:“若有不便之处,我可以助你。” “多谢公子,我们暂时不进城。”沈姝知道他一向心善,但此时进城,只怕那些人还在找她,所以她想在码头多呆一阵子。 “也好。”寧渡渊沉吟一会,拿了一锭银子放到桌上:“我先进城,安顿好之后,再来光顾。” “不用这么多。一碗只要十五文。”沈姝连忙把银子推回去。 “娘子收著吧,这钱就算定钱,以后船上的人都来你这儿吃。”一名隨从站起身,指著码头前泊著一艘大船说道:“喏,那是我们公子的船。” 沈姝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寧家的旗子在风里猎猎飘响,很是气派。 晋城寧家原本是文人,后来有一房弃文从商,成了一方首富,加倍督促族中子弟念书,官商两道都建成了自己的通天道。此次寧渡渊入京赴考,应该是寧家人开始给小辈铺路了。 世家大族正是如此代代传承,才保得家族兴旺的。 其实沈家也有三房人,沈姝的爹爹是长房,官做得最大,两个弟弟靠著大哥,也在地方当了个小官儿,过得逍遥自在。可是爹爹出事后,他们连夜撇清关係,爭著向皇帝效忠,生怕被牵连上。 一脉相承的家人尚且如此,所以沈姝早就不敢轻易相信旁人了。 她对谢砚凛敬而远之,对眼前的寧渡渊亦是如此。她把银锭推回去,柔声道:“一碗十五文,等公子再来光顾,我给公子优惠些。” 寧渡渊怔了一下,隨即微笑道:“好,付远,给钱。” 先前说话的隨从拿出钱袋,拿了一小块碎银子放到桌上。 这一块碎银起码有两钱,沈姝拿了铜钱找给他,这才把碎银子收了。 寧渡渊想了想,又从那把铜钱里拿了几枚出来递给锦宝儿。 “锦儿,这是花生钱,拿著。” “送给公子吃。”锦宝儿摇著小脑袋,笑眯眯地说道。 “你娘亲明算帐,我也是。”寧渡渊弯下腰,拉起她的小手,把铜板放到她的手中。 锦宝儿眨巴著大眼睛,看了看沈姝,这才把铜板收下。 寧渡渊带著隨从走了,锦宝儿看著手里的铜板,奶呼呼地数:“一、二、三……六个铜板!” “哇,我们宝儿有六个铜板呢,娘亲给你做个小钱袋。”沈姝坐到桌前,拿出针线给她缝小钱袋。 现在过了吃饭的时辰,客人不多,正好陪一会儿宝儿。 宝儿般了个小马扎,坐在沈姝面前看著。沈姝动作快,没一会儿就给她缝了个小钱袋,再缝了根红绳系在钱袋上。 锦宝儿把铜板放进去,把钱袋掛在自己的脖子上,举著小牌子又去叫卖了。 “若是能一辈子这样安稳的过,我觉得也挺好。等宝儿长大了,招个標致的上门女婿……”拢烟开始做梦,越说越觉得以后日子有盼头。 沈姝笑著听她描绘以后的事,小声道:“嫁不嫁,招不招,都没关係,她高兴就好。我多攒点钱,给她多置办点家產,让她这辈子过得快快乐乐的。” “起码不像咱们一样受苦。”拢烟说道。 是啊,不能像她一样受苦。 沈姝收好针线,去灶台前忙活。晚上小摊除了卖肉汤饱饃,还会卖一些油炸花生这样的下酒菜。 晚上码头干活的苦力多,卸一晚上的货,累了就爱喝上一盅。沈姝不卖酒,她卖下酒菜。几文钱一小碟,也能卖出好几十碟。 晚上她们住在江边泊的一艘小船里,她租了两艘,一艘她和宝儿住。另一艘稍大些,拢烟带著那头犟驴住。板车卸了轮子,也丟在船上。 稍有风吹草动,二人划船就走,往河流深处的芦苇盪里一躲,谁也別想找著她们。 “听说你们这里有煮花生,来一点。”一个高大的男子停在小摊前,往灶台方向张望。 沈姝抬头看去,来的是个士兵,穿著一身轻甲,腰上挎著刀。看这一身行头,像是禁军。 “军爷,我们不卖花生,只有肉汤泡饃。”拢烟过去回话。 那士兵若有所思地看了看拢烟的腿,又看向沈姝和锦宝儿,转身就走。 “不会认出来了吧?”拢烟有些忐忑。 “先收东西。”沈姝不想冒险,她立刻抱起锦宝儿,让拢烟把能收的东西都收了,小驴车一套,往河边泊船的地方赶去。 码头前方的官道上,寧渡渊吃了最后一颗花生,正要登上马车,一骑快马扬鞭而来,掀起阵阵尘土,他抬手遮挡眼睛,待马蹄声停下,这才看过去。 来的一队人皆穿黑色轻甲,为首的正是谢砚凛。玄色王袍,同色披风,骑於马背上,低眸看著寧渡渊脚边散落的花生壳上。 “你们是什么人?”卫昭打马上前,盯著几人问道。 “我们是晋城寧家,长公子入京赴考。”付远上前回话。 晋城,寧家。 谢砚凛眸中暗光一闪,盯住了寧渡渊的脸。 这就是沈姝说过的晋城寧家人,当年她就是给这小子做饭?湖蓝衣袍,乌髮高束…… 谢砚凛顿觉十分不顺眼。 “走吧。”卫昭不知內情,挥手示意身后跟著的侍卫让路。 寧渡渊向谢砚凛施了一礼,登上马车。 谢砚凛此时抖了一下韁绳,朝著马车走去,马鞭轻轻地掀开马车窗户往里看。 里面也是湖蓝色装饰,座垫,灯罩一应全是湖蓝色。 “不知大人是找人,还是?”寧渡渊见他气势冷肃,心知不是凡人,於是又下了马车,向他拱拳行礼。 “这是凛王殿下。”卫昭冷声道。 谢砚凛?寧渡渊心中闪过一抹愕然,传说他耳朵四年前被火药震聋,从此不再开口说话,还以为他的样子很颓废,不想竟是如此凛然的气势。 第60章 大船,抓她 “见过凛王殿下。”寧渡渊正式行了一个礼。 谢砚凛打马,慢慢转过来看向寧渡渊。可千万別告诉他,这就是锦宝儿的亲爹…… 不然的话,他为什么这时候出现在京城?刚开春,秋试政令刚颁布,他就迫不及待的来了? “王爷,船靠岸了。”卫昭打马上前,提醒谢砚凛。 今日有隋国使船入京,谢砚凛是来迎接使臣的。原本他不必前来,但想著出城一趟说不定可以抓到沈姝,於是便亲自带人来了。 这几日,城里城外他翻了个遍,愣是没发现沈姝三人的踪跡,她比他想像中的更能藏。今日本也不抱什么希望,但看到寧渡渊,他就觉得今日没白来。 他挥挥手,示意侍卫给寧渡渊放行。寧渡渊察觉到谢砚凛一身冷酷气势,分明对他十分不喜,他猜不透原因,也不想得罪谢砚凛,於是再度施了一礼,登车离开。 “跟著他,別让他察觉。”谢砚凛盯著马车,哑声道。 “一个小白脸,王爷是觉得他哪有问题?”卫昭不解地问道。 谢砚凛扫他一眼,打马往码头走去。 卫昭点了一个机灵的,让他跟上寧渡渊,自己带著人匆匆追上谢砚凛。 “太后那边的人已经撤了,崔敏被他父亲禁足,最近都不会来烦王爷。”卫昭递上纸,低声道:“寻找沈娘子的事,王爷交给我们便是,您已经数日不曾合眼了,该注意身体。” 谢砚凛睡不著,那是因为一合眼就想到沈姝骑他腰上的一幕。 四年前,还有前几日晚上,两个女子的模样在他脑海里时而合二为一,时而又变成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他就在燥热中反覆承受折磨。 沈姝真是好手段,扮得那般孱弱温柔,对他下手比四年前那女人还要狠。 他这辈子被一个女人骑就算了,那时他中毒,无力掌控。可现在又算什么?他还是被沈姝给狠狠羞辱了。更让他耻辱的是,沈姝对他,与对待郑惊澜一样,可见在她心里,他与郑惊澜是一样的。 对了,她还骂他淫徒! 谢砚凛握著马鞭的手用力,手背上青筋道道鼓起。有一瞬间,他真想现在把她摁在身下,让她知道什么才叫淫徒。 码头的兵士凑在一起说话,有几个到了沈姝的小摊前,看著收完的小摊议论。 “不是说这家的汤饃好吃,花生也比別家香吗?怎么收摊了?”一个士兵大声问道。 “她家煮花生下了香料,別家可捨不得。不过不卖,是给她儿子吃的。”旁边一个摊主大声说道。 “不卖?为何方才看到有人拿著花生站在路边吃。”士兵走进小摊,往灶台里翻找。 沈姝她们只收走了食材和碗筷、铁锅,桌椅板凳就在这儿放著。士兵翻找东西的动静有点大,谢砚凛带著卫昭一行人从小摊过去,一把长凳从棚子里丟出来,差点打到谢砚凛的马。 谢砚凛冷著脸看向小棚子,几根竹竿撑起了一块打著补丁的布,上面架了竹子,铺了芭蕉叶挡雨。棚子里掛著一只灯笼,这灯笼款式,倒是熟得很! 一个人,怎么可能完全不留下痕跡。 原来是躲这儿来了。 这里离城门有二十里地,河道水深,水流湍急,停泊的都是吃水深的大船和货船,不走散客。他的人来寻过几次,便没再来了。而这次外邦来的大船上载满了贡品,所以停在这个码头。 谢砚凛跳下马,缓步进了小棚子。 竹竿上还掛了一个价格牌,上面的字倒是陌生,不过按沈姝的性子,八成是故意请人写的。 他探著长指在牌子上叩了两下,转身看向卫昭。 卫昭这时咂摸出了门道,找到相邻的小摊主打听。 “是小夫妻,带了个儿子。那娘子腿受了伤,有些跛。儿子倒是长得乖巧,天天举著价格牌在这里叫卖,路过的都忍不住停下来吃上一碗。”小摊主打量著几人的穿著,好奇地问道:“她煮的花生当真如此好吃?来了好几拔人打听了。” 卫昭皱著眉回到谢砚凛身边,飞快地写字给他看。 另几拔人不会是为花生来的,应该也是在找沈姝。看来太后和崔敏她们还没放弃,想要把沈姝彻底除掉。 “找。”谢砚凛走到路边,目光落在地上两道车辙印上。 两行驴蹄印有些模糊,看得出是一边跑,一边用枝叶特地扫过的。尤其是到了河滩处,痕跡就彻底消失了。 谢砚凛站在河滩上,看著远处奔流不息的长河,心里有些憋闷。 他当真就这么不受沈姝待见?看见他来了,立刻就躲起来了? …… 时至黄昏,残阳在河面上抹上大片大片的艷红之色。起风了,芦苇盪起起伏伏,藏於其间的两船小船被水浪推得摇摇晃晃。 沈姝把一条肥美的鱼放进小铜锅,切了几片姜蒜丟进去,盖上盖子,等著鱼煮熟。 拢烟坐在船头洗衣服,小犟驴趴在船上啃青菜邦子。 船舱里,锦宝儿睡得正熟。她一只手捧著小布老虎,一只手握著她的小钱袋,小脸红扑扑的。 虽然离了王府没有那么好的伙食,可是贵在自由,锦宝儿想看鱼就看鱼,想睡觉就睡觉,不用小心翼翼,连主院的门都不敢踏出去。 沈姝给她整理了一下小花被子,坐回船头继续熬鱼汤。 哗啦啦的水声从芦苇盪外传了过来,沈姝抬眸看过去,眼前的芦苇盪遮得密密的,看不到外面的情形。 河道日夜都有船只经过,听这水声,船並不小。 她凝神听了会儿,埋下头继续揉面。晚上想烙几张饼,再燜一碗红烧肉。拢烟昨儿就想吃红烧肉了,正好今晚休息,让她解解馋。 哗啦啦…… 水声更近了。 沈姝警觉起来了,路过的船只破水之声只会渐行渐远,而不是越来越近。 她放下刀,拿起竹竿,轻轻推了一下拢烟的船。她原本正躺著,用脚踢著小犟驴的屁股玩,被沈姝一推,立刻坐了起来。二人交换一记眼神,飞快拿起船浆,往芦苇盪深处划去。 第61章 下水,锁船 “姝儿你看那旗子,怎么和你铃鐺上的一样,是你们沈家人吗。”拢烟突然站起来,把望远筒递给沈姝。 沈姝立刻接过望远筒,拨开面前的芦苇,朝著越靠越近的船看过去。 果然,那船上掛的是玉城沈家的旗子,上面绣的正是沈氏族徽。一个沈字被藤木高高举起,意为沈家人要同心协力,共护沈家荣耀。 可现实是,他们弃了爹爹,继续他们的好日子。 现实真的很残忍,不管是当年借住她家,靠她家翻身的郑惊澜父子,还是她这两个亲叔叔,在危机关头都选择了自保。血缘手足在大难临头时都各自飞了。 沈姝放下望远筒,加快划浆。 她不想见到这些人,被他们认出来,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前面有一处水湾,只要將小船泊了进去,便不易被发现。 此时天色已大黑,河面上洒落著斑驳的星光,那艘大船也停在了芦苇盪前面没有再靠近来。 “我昨儿就听说了,今日会有贡船靠岸,別的船都得避开,不让靠岸。看来你们沈家的船今晚得泊在这里了。”拢烟从她的那只小船上过来,坐到沈姝身边。 不多会儿,船上亮起了灯笼,传出了丝竹歌舞声,几艘小船陆续靠近那艘大船,好几个衣著华贵的男子到了船上。 “你们沈家过得挺不错,怎么也没去宫里救你?”拢烟咬了一口烤鱼,扭头看向沈姝。 沈姝笑笑,没出声。 “应该是来考秋试的,若沈家再出一个大官,你说会帮你吗?”拢烟又问。 沈姝摇头,若真肯帮她,当年就会想法子把她从宫里接出去。只要肯出钱,总能想到办法的。 她们一家人已经被沈家弃了。 “沈丞相当年是个好人,可惜了。”拢烟嘆了口气。 “沈丞相是谁?”锦宝儿从沈姝怀里抬起小脑袋,好奇地问道。 “戏文里的人。”拢烟摸摸她的小脸,笑著说道:“宝儿想不想吃大虾?我们晚上钓大虾好不好?” “好~”锦宝儿乐呵呵地点著小脑袋,马上就忘了方才说的沈丞相。 香喷喷的烤虾,娘亲还会洒上一点点辣椒麵,可好吃了。 “誒,那是安王。”拢烟又拿起望远筒朝大船看,突然轻呼一声:“你们沈家还真厉害,这才几年,攀上了安王。” “是他们沈家,我一个人一个沈家。”沈姝从她手里拿过望远筒看。 其实她有些鬱闷,若不是朝廷开秋试,京中不会来这么多人。她的宅子难道真的白买了?要离开,总要把宅子出手吧!还有藏在宅子里的银票也得想法子拿出来。 思来想去,她更加懊悔,不该衝动扒了谢砚凛的衣,起码先哄著他,把属於自己的东西拿到手,再离开不迟。 现在好了,就赌了一时的气,如今处处被动。她也挺纳闷,这些年她真的很能忍,可怎么偏在谢砚凛面前没忍住呢? 她猫腰钻进了船舱,仰头躺下休息。 锦宝儿很快也钻进来了,趴在她身边,小声哼著歌谣。 “乖宝儿。”沈姝把她搂进怀里,亲亲她的小脸儿,心情又好一些了。 不管什么困境,总能闯过去的。她就不信那些人会一直咬著她不放。她不再招惹谢砚凛,这样总该没事了吧? 水花推著小船,晃悠悠的,她放下船舱的小帘子,拉起被子,搂著锦宝儿准备入睡。 咔咔…… 突然几声钝响,把她惊醒了。她猛地坐起来,掀开船帘去看,只见月光之下不知何时有艘小船靠近了,两根铁锁链一左一右,牢牢地锁住了她的小船。 “抓住了!果然是个貌美的小娘子。咱们主子贏了!”那艘船上传来了男人猥琐的笑声。 沈姝的心咯噔一沉,她没想到大船上的人已经发现了她们,还拿她们打赌。 “小娘子,你的好运气来了。我们主子和贵客打赌,若你貌美,便能贏得千金。到时候少不得你的好处,现在你就隨我去见主子。” 男人往回划船,链爪锁拖著她们的小船往回走。 “这小娘们长得真鲜,等下主子尝过了,咱哥几个也试试味儿。” “还有个小的呢,倒也能卖几个钱。” “小丫头片子不值钱,听说这河里有百年大鱉,不如把那小丫头扔下去钓大鱉!” 沈姝听著几人毫无人性的话,心越跳越快,她飞快地爬到船舱小窗处,探头往回看,拢烟的船不在那儿,应该是去钓虾了。 锦宝儿醒了,害怕地钻进了沈姝怀里。 “宝儿不要怕,等下紧紧地抱著娘亲,就像以前娘亲带你过河一样。”沈姝迅速將银袋收好,用布把锦宝儿捆在背上背好。 “娘亲,外面有坏人吗?”锦宝儿紧张地问道。 “对,不过不要紧,我们躲到芦苇里面去,拢烟姑姑会接我们。你还记得娘亲教你换气吗?”沈姝问道。 锦宝儿歪了歪小脑袋,努力地回忆,鼓起小腮帮子,吸气,吐气。 “对,就像小鱼一样。”沈姝爬行到船舱后面,推开了后面的门。 锦宝儿双手紧紧地攀在她的肩上,张开小嘴巴吸气,然后吐气,做好准备。 “宝儿,娘亲要下水了。”沈姝转头看向宝儿,鼓励道:“宝儿很棒的,对不对。” “对的~”锦宝儿又大口吸了一口气。 沈姝坐到船头上,转过身,双手撑在船头上,慢慢地滑进水里。 锦宝儿闭上眼睛,高高地仰起小脑袋。 她最、最、最棒了,她会自己换气,还会紧紧地抱住娘亲。娘亲就会带她游得远远的,坏人永远抓不到她们! 前面船上的人压根没想到她敢带著宝儿下水,所以一直拖著她们的船往前行去。 长河深处,又有两艘船过来了,朝著掛著沈家旗子的大船驶去。 沈姝不敢回头看,河水太凉了,她不想让锦宝儿泡太久,得赶紧找到拢烟的船。 “娘亲。”锦宝儿轻轻地唤了她一声。 “嗯。”沈姝回应她:“宝儿別怕,马上就看到拢烟姑姑了。” “宝儿看到王爷了。”锦宝儿吐了一口水,又仰高了小脑袋。 方才游过的芦苇盪有个缺口,她看到有两艘船划过去,谢砚凛就站在船头上。 沈姝一直在专心游水,並没有发现。此时再往那个方向看时,视线已经被芦苇挡住了。 锦宝儿又吐了口水,一双小手冰冰凉凉地搂在她的脖子上。 沈姝咬咬牙,心一横,大声唤道:“宝儿!锦宝儿!” 第62章 大船,闯入 哗啦啦…… 船靠近的声音越来越近,沈姝停下来,借著芦苇的遮挡往回看。 可是来的竟是抓她的那艘船! 沈姝若被抓住,这趟水不是白下了?她憋著气,腾出一只手抓住身边的芦苇,一只手轻轻地揉著锦宝儿搂在自己脖子上的小手。 “你不出来,我就放火烧了。”船上的男子举起了火把,作势要往沈姝这边丟。 这个季节的芦苇烧不起来,可是会嚇到锦宝儿。 沈姝慢慢游了出去。 那几个男人故意用竹竿往沈姝身边打,激起水花阵阵。锦宝儿紧贴在沈姝的背上,眼睛都睁不开了,连吐了好几口水。 “別敲了,我跟你们去。”沈姝瞅准机会抓住了一根竹竿。 船上的男人这才停手,把沈姝拉了过去。 “小娘子挺野的,这么黑的天,敢带著孩子下水。”几个男人肆无忌惮地打量著沈姝。 沈姝紧紧地托著背上的锦宝儿,朝一个男人伸手:“火把给我,我孩子冷。” “你还想要火把?主子差点因为你输掉一千金,我不把这小杂种丟进河里,算给你脸了。”男人打开沈姝的手,冷笑道。 这世道就这样,男人欺负女人,权贵欺负百姓,日子稍好过些,一个个就露出了獠牙。 沈姝上前去,不由分说地夺过了火把,紧紧地握在手里。 男人没想到沈姝真这么大胆,竟敢直接上手夺火把。 “你们想要死人还是要活人,想好!”沈姝冷冷地说道。 “行,你够野。”几个男人对视一眼,显然只想赶紧回去交差,便没再和沈姝夺火把。 他们几个觉得沈姝貌美,若能完好无缺地送到主子面前,倒能邀上个大功。 沈姝把火把举到锦宝儿面前,有火光,会让锦宝儿好受一些。等下到了大船上,她想办法把宝儿的衣裳换下来。 此时她也不知道锦宝儿是不是真的看到了谢砚凛,若是真的…… 他应该会救的吧? 哎呀,她就不该把他扒光的! 沈姝一边给锦宝儿烤暖冰凉的小手,一边不时反过手去搓她的背。好在大船不远,她们很快就到了。上面的人放下了舷梯,让她们上船。 沈姝紧抓著锦宝儿的小手,不动声色地观察四周。甲板上站了五名侍卫,其余的都是家僕,看守並不严,不是没有逃脱的可能。 “进去!”男人推著沈姝进船舱。 里面坐了七八个男人,为首的男人竟然是霍寻安!沈家的两个公子陪在两侧,另几个人沈姝都没见过。 霍寻安举著酒杯,眯著眼睛盯著沈姝看了半天,突然咧嘴笑了起来,“弄了半天,竟把你抓来了。” “安王殿下,民妇是隨凛王一同出城的,还望安王殿下高抬贵手,放我们下船。”沈姝握紧火把,另一手反到身后,托紧了锦宝儿的小身子。 她已经想好对策了,万一霍寻安执意强占她,她便踢翻身边矮几,到时候这些人一定会急著救火,她可以趁乱出去,跳到小船上! 霍寻安握著犀牛骨如意指向沈姝,转头看沈淮和沈淇,“你们两个可认得她?” 沈淮、沈淇对视一眼,茫然地摇头。 “没用的东西,连人都认不出来。”霍寻安拍拍膝盖站了起来,慢步走向了沈姝。 “小可怜,不如你和你娘亲来安王府,我天天给你人参吃,如何?”他俯下脑袋,盯著锦宝儿看。 这小东西长得倒挺可爱,和沈姝一模一样。若他也让沈姝怀上孩子,生下来后会像沈姝,还是会像他? 霍寻安只觉得小腹里烧著了一把火,现在就想把沈姝掀翻在桌上,肆意享用。 他用骨如意挑起沈姝的下巴,说道:“当奶娘有何趣味,当本王的榻上人,你才得趣。” “安王殿下,我是凛王的人。”沈姝握紧了火把,慢慢地往矮几前挪。 “一个聋子,不过是我霍家的看门狗。”霍寻安嗤笑道:“你想拿他来压本王,想多了。” “这贱妇不识抬举,不如现在我们兄弟帮王爷摁住她。先把她背的这个小贱种丟出去,免得碍事。”沈淇已有醉意,摇摇晃晃站起来,猛地朝沈姝扑过去。 “滚!”霍寻安脸色一沉,一脚踹开了沈淇。 沈淇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 而此时沈姝也出手了,她用力推开霍寻安,抱起酒罈子砸在地上。啪地一声,罈子碎成两半,烈酒瞬间涌了出来。 沈姝把火把丟到地上,轰地一下……地毯被点燃了,火苗儿窜起老高,把她和霍寻安隔在两边。 “你还和以前一样辣!”霍寻安脸色一沉,纵身跃过了火焰,伸手抓向沈姝。 沈姝灵活地弯下腰,从他胳膊底下钻了过去,又抓起了一只矮桌上的酒罈子砸在地上。火焰飞快地烧著了木桌,船舱里的火势越来截止大。 沈姝抓住机会往门口衝去,朝著外面大叫道:“快救火,保护安王。” 甲板上的人听到动静,都朝船舱冲了过来。 沈姝眼看就要跑出去了,突然间一把椅子砸过来,狠狠地砸到她前面,嚇得宝儿一声大叫。 “娘,娘,宝儿怕!” “不怕,不怕,娘亲在。”沈姝立刻停下来,双手不停地抚摸著锦宝儿的小脸。 “沈姝,本王给你机会,跪下来服侍本王。”霍寻安铁青著脸衝过来,伸手就要抓沈姝。 突然,一根铁链爪从门外猛地掷进来,如银蛇破空而至,直击霍寻安的脑袋。 霍寻安脸色大变,慌忙后退。 此时又有几根铁链爪从窗子掷入,闪著寒光的铁爪狠狠地抓在摆满酒桌的小几上,再狠狠拋起来。 剎那间,杯盘碗盏飞起,碎了一地。 桌边的几个华袍男子也都嚇得跌坐在地上,动都不敢动弹。 “怎么、怎么回事!”沈淮嗓子发紧,惊恐地大叫。 “这是谢砚凛的铁锁阵。”一名侍卫急声道。 霍寻安猛地转身看向门口,咆哮道:“姓谢的你疯了?!本王在此,你敢动手!” 大门轰地一声倒下! 门外火光熊熊,一道修长高大的身影缓缓出现。 第63章 第带走,柔弱 谢砚凛走了进来,长指捏著披风繫绳用力一拽,披风就从他身上滑了下来。 沈淮先反应过来,他面前站的是霍寻安,来的人官再大,也不敢打安王吧? 他从地上爬起来,指著谢砚凛发难:“你放肆!还不滚出去!” 一根铁链甩过来,狠狠砸中沈淮,把他给打飞了出去!卫昭打完人,立刻收了铁链,退到了谢砚凛的身后。 锦宝儿看著谢砚凛,欣喜地大叫道:“王爷!” 谢砚凛走过去,视线扫过沈姝泛白的脸色,抖开披风,把沈姝和锦宝儿一起包了进去。 “谢砚凛,你放肆!本王让著你,不代表本王怕你!”霍寻安脸色阴沉,刷地一下拔剑,指向了谢砚凛。 谢砚凛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拉著沈姝的手腕就往外走。 卫昭上前去,向霍寻安抱拳行礼,朗声道:“安王殿下,我们王爷听不见。” 霍寻安脸都憋紫了,他愤怒,他狂躁,他咬牙切齿……可谢砚凛是聋的,他在这里骂一晚上,谢砚凛都听不到! “死聋子。”他骂道。 “安王殿下请善良,我们王爷的耳朵是为了大庸国才被火药震坏的。”卫昭皱眉,大掌握住了腰上的佩刀。 霍寻安渐渐冷静下来了,他冷笑一声,拎起翻倒在地上的椅子,一屁股坐下去,呵斥道:“都滚出去!” 卫昭抱拳又施一礼,朗声道:“使臣的船即將靠岸,按律法发,所有船都需熄灭烛火,不得有声音惊扰。” 霍寻安沉著脸一掌握住椅子扶手上,咔的一声,硬生生扳断了扶手。 “谢砚凛!”他咬牙,一字一顿地说道:“本王总有一天要弄死你。” …… 船头甲板,沈姝背著锦宝儿,抬手紧握住她冰凉的小手,不停地往嘴边呵气。 “宝儿乖乖,马上就不冷了。”她小声道。 其实沈姝也冷,宝儿肯定更冷。她必须马上给宝儿换上乾净的衣裳。 突然,谢砚凛的手落在她的腰上,带著她直接从大船上一跃而下,落在了泊在大船前面的小船上。 “多谢王爷出手搭救,我要先带宝儿去换衣服,明日再给王爷磕头谢恩。”沈姝站稳了,这才向谢砚凛行礼。 谢砚凛一把抓住了她腰上缠的布带,將她拽回了身前。 “沈姝!”他盯著沈姝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扒我衣,还想逃?” 沈姝扭过头假装看宝儿,躲开了他的视线:“宝儿真的冻著了,王爷开恩。” 谢砚凛紧扣著她腰上的布带,看向了锦宝儿:“孩子给我,你照顾她,只会带著她跳河。” 沈姝被谢砚凛噎著了,她还能怎么办呢?孤儿寡母,能和那些男人斗吗?那几年逃难时,她遇到过比今晚更惨烈的局面,一样逃出去了。谢砚凛嘴巴一张,就来指责她。宝儿是她的孩子,她自然心疼! “你娘亲累了,我抱你。”谢砚凛见锦宝儿不动,直接用刀割开了捆在锦宝儿身上的布带,把宝儿抱进了怀里。 小姑娘全身都是水,头髮黏在小脸上,怎么看怎么可怜。 “卫昭。”他用宽大的袖子包住锦宝儿,冷声道:“把船烧了!所有人不准上岸!” “安王呢?”卫昭犹豫了一下。 “一样。”谢砚凛说道。 没一会儿,只见大船上燃起了熊熊火光,上面像下饺子一样,扑嗵扑嗵往河里跳,一时间水花声、求饶声此起彼伏,最后才响起霍寻安的咆哮声。 “谢砚凛!你敢放火烧本王!本王不会放过你!” 沈姝有些担心地回头看去,可还没看清呢,谢砚凛的手掌已经落在她的头顶,把她的脑袋转了回来。 小船碾破幽黑的河水,飞快地往前行去。河边泊了好些船,码头前留出了使臣船只停泊的位置,谢砚凛的小船上了岸,立刻有人快步过来,拽住锚绳搭上舷板,恭敬地请他下船。 这就是权势。 別人的船不能靠岸,但谢砚凛可以。 宝儿身上冷得厉害,所以谢砚凛直接带母女二人到了码头附近的官驛。 半人高的大浴桶,热水装了满满一大桶,沈姝抱著锦宝儿坐进浴桶里,往她小小的身子上不停地搓著。 “娘亲。”锦宝儿仰著小脸,奶呼呼地问道:“王爷要带我们回王府吗?” “你想回去吗?”沈姝犹豫了一下,问道。 锦宝儿歪了歪小脑袋,掬起一捧热水往身上浇,软呼呼地说道:“宝儿不知道,又想,又不想。” 想和小公子哥哥一起玩。 想和王爷一起玩。 想和大鹰一起玩。 可她又害怕坏婆婆,也害怕鞭子。 沈姝捧著她的小脸,轻声道:“我们得罪了坏人,需要回王府躲几天。” “王府也有坏人。”锦宝儿皱起小眉头认真地思索:“不过王府也有王爷,王爷会打跑坏人。” “我进来了。”谢砚凛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现在? “稍等。”沈姝赶紧从浴桶起来,匆匆去拿衣裳。椅子上放的是一套他的衣袍,虽是新的,但是大到离谱。她把外袍穿上,用里衣包住锦宝儿,把她放到榻上。 门这时推开了,谢砚凛端著两碗薑汤走了进来。他扫了一眼沈姝,他的衣袍穿在她的身上,把她整个人都淹在衣裳里了,越加显得她小巧纤细。 “王爷。”沈姝垂著眸子向他施了一礼。 谢砚凛收回视线,把一碗薑汤放到桌上,端了另一碗走到榻前,把碗餵到锦宝儿面前。 “喝。”他摸了摸锦宝儿有些烫的小脸,哑声道。 锦宝儿皱了皱小鼻子,捧住小碗,啊呜喝了一大口。 “吃。”谢砚凛手掌摊开,手心里有一团飴糖。 “谢谢王爷。”锦宝儿把两只小手搭在额前,给谢砚凛行礼。 谢砚凛握住她的小手,哑声道:“以后不要行礼。” “要的。娘亲说要懂规矩。”锦宝儿拿过糖,咬了一小口,眼睛一亮,啊呜一口把整块糖塞进了小嘴巴。 沈姝站在一边,看著锦宝儿乖乖的样子,心里一阵难受。若锦宝儿真有谢砚凛这样的爹爹,就不用半夜跟著自己泡进冰凉的河水里,被人追得狼狈躲藏。 “你娘亲只会让你讲规矩,她自己是半点不讲。”谢砚凛抬眸看向沈姝,嘴角抿出一抹冷笑。 第64章 哄他,细腰 沈姝被他盯得一阵心虚。 她知道谢砚凛记恨她扒他衣裳的事,可事已至此,她总要面对。再说了,她觉得这事不能全怪她。她和宝儿会被人逼得四处逃窜,还不都是因为他吗? 可是经验让她放弃了解释,她埋头曲膝,柔声道:“王爷心里有气,奴婢任王爷责骂。” “呵,倒是本王无理责骂你了?”谢砚凛冷笑道。 沈姝轻轻摇头:“奴婢不敢指责王爷,奴婢当时只是太害怕了。怕那些驱赶殴打我和宝儿的人,是王爷默许的。” 谢砚凛的呼吸滯了滯,哑声道:“本王在你心里是恶人?” “不是。”沈姝立刻摇头,她抬眸看向谢砚凛,举起右手认真地说道:“王爷在奴婢心中是大英雄,善良英勇,当年不畏生死护佑百姓,现在为了不相干的我和宝儿教训安王。奴婢心里感激不尽。” “伶牙俐齿,满嘴谎言。”谢砚凛嘴角抿了抿,神情不似之前那般冷硬。沈姝声音温柔悦耳,说好听的话时尤其动听,他之前就爱听她说话,总感觉似泉水叮咚、春风绕耳,所以此时哪怕知道她没几分真心,仍是怒气消减了冼多。 “嗯嗯,王爷是大英雄!”锦宝儿在被子里拱了拱,两条小胳膊伸出被子,竖起了大拇指:“宝儿好喜欢好喜欢王爷~” “你乖,別学你娘。”谢砚凛看向锦宝儿,语气更柔和了。 “王爷不能说我娘亲,我娘说的都是对的~”锦宝儿的小脑袋蹭地一下仰了起来,眼睛也瞪圆了。 “她把你泡在河里,你还护著她。”谢砚凛忍不住捏了捏锦宝儿小脸,哑声问道:“还冷不冷?饿不饿?想不想吃东西?” 锦宝儿歪著小脑袋,目不转睛地看谢砚凛。 “为什么这样看我?”谢砚凛问道。 “王爷的嗓子为什么还不好?”锦宝儿伸出小手摸谢砚凛的喉结。他的声音好哑呀,好像马上就要说不出话了。 她想了想,小身子缩进被子里,拱了一会儿,捧著她的小钱袋钻了出来。 “给你,你去买甜果子吃。”她把钱袋放到谢砚凛的手掌里,奶声奶气地说道。 谢砚凛看著手里的旧钱袋,眉头微微皱起。这小钱袋是她用旧布头做的,被河水泡湿了,带著一股子河腥气。钱袋的抽绳繫著小蝴蝶结,绳子末梢散了线,上面还勾了一小块水草。 沈姝看著谢砚凛,生怕他一时嫌弃,又把锦宝儿的小钱袋丟了。 “宝儿卖花生,赚了六个铜板,都给你。”锦宝儿不知两个大人之间的心事,她用力拍拍小钱袋,小眉眼颇有些骄傲。 她决定了,明天还去卖花生,要赚十个铜板!她还要在新宅子的小花园种花生,种和萝卜一样多的花生! “多谢。”谢砚凛握紧钱袋,起身往外走。 沈姝鬆了口气,低眉顺眼地送他到门口。 “恭送王爷。”她拉开门,柔声说道。 “怎么,以为说几句假话就躲过去了?”谢砚凛转头看她,嘴角勾著冷笑:“本王说过,今晚要你向本王请罪。” 沈姝捏著衣角,埋头不看他。请罪是不可能的,她会连夜跑路! “想翻窗?本王已让人把这里围成铁桶一般。”谢砚凛捏住她的下頜迫她抬头,哑声说道。 沈姝震惊地看著他,他怎么会知道她的打算? “给你半盏茶的时间,把她哄睡,过来见我。”谢砚凛鬆开沈姝,大步走了出去。 沈姝有些犯愁,软话也说了,怎么没作用呢? 侍卫给锦宝儿端来了一碗牛肉麵,宝儿才吃了几口,就趴在沈姝怀里睡著了。一双小手紧紧地揪著沈姝的衣裳不肯鬆开,只要沈姝一动,她就立刻往沈姝怀里拱。 沈姝心酸酸的,她的乖宝儿今晚肯定嚇坏了,她不能把宝儿一个人放在房里睡觉。 思忖了片刻,她用外袍包住锦宝儿,带著她去见谢砚凛。 他在隔壁的房间,此时正坐在桌前看使船文牒和贡品清单。听到推门声,他转头看了过去。 沈姝抱著锦宝儿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轻声道:“王爷,宝儿今日嚇到了,奴婢得抱著她。” 谢砚凛的视线在宝儿身上停了一会,转过去,继续看手里的清单。这分明是不敢单独来见他,抱著孩子当藉口。 “奴婢请王爷高抬贵手,大人有大量,不要与奴婢计较。”沈姝心一横,跪了下去。 软话说过了,没用。那只能跪他了,不然她还能怎么做?不过跪也行,今晚得他相救,免得宝儿再泡一次冷水。 谢砚凛转头看向沈姝,脸色更难看了。他握著清单的手指用了些力,骨节都泛起了青白色。 他实在没对沈姝做什么,怎么在她心里他就是个恶人?他担心她们母女这么些天,到最后他竟比郑惊澜、霍寻安之流还不如! 谢砚凛起身,一步一步走向沈姝,最后停在门口,垂眸看向她。 “本王没处理好家事,让你们母女受辱,这是本王之错。”他哑声道。 沈姝愣了一下,抬头看向他。 “本王未经你允许,强亲芳泽,也是本王之错。”谢砚凛盯著沈姝,腰弯下来,贴近她的耳朵说道:“虽有错,但本王不认错。本王还要告诉你……本王就是想亲你。” 他话音才落,也不给她机会反应,扣著她的下巴,飞快地往她唇上亲了一下。 沈姝脑子里乱成一团,她还以为谢砚凛要弄个“罪已詔”,向她认错呢!哪知道他还是那个登徒子! “你、你怎么能这样?”她抱著宝儿,连腾出一只手去挡他都办不到。 谢砚凛的脑袋轻轻一歪,又往她面前靠近了些。 “怎样?你扒本王衣时,可曾想过我会这样?” “谢砚凛……我还你钱就是!你別亲了……”沈姝彻底慌了,她想起来,可偏绊到了自己的裙子,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你那晚怎么把我弄倒的?后来是怎么对我的……”谢砚凛单腿跪下来,抖了抖袖子,一双修长白皙的手从袖子里探出来,扶住了她的肩。 沈姝理亏了,她那日应该多留件衣裳给他的,他也不至於气成这样。 “那王爷要怎么才能消气?”沈姝心一横,小声说道:“不然我让王爷也扒一回衣,大家扯平。” “你说的!可別哭。”谢砚凛的手揽到她的腰上,把她身前拉了拉。 沈姝有些后悔了,她以为谢砚凛堂堂男儿,为了面子也会拒绝她的提议…… 她猜错了! 第65章 肚兜,带崽 锦宝儿在沈姝怀里拱了拱,看著像要醒来,谢砚凛抢先一步把锦宝儿夺入怀中,宽大的手掌在锦宝儿的小身子上轻轻拍打了几下。 锦宝儿竟然又安稳地睡过去了! 沈姝伸著手,一脸哀求地看著谢砚凛,就怕他再惊醒锦宝儿。锦宝儿今晚太累了,她想让乖宝好好睡一觉,不要再让宝儿担惊受怕。 谢砚凛低眸看著沈姝,眉角扬了扬,把锦宝儿举高了些。拿著锦宝儿当挡箭牌,他偏不让她如愿!锦宝儿没有沈姝狡猾,锦宝儿可爱得很!才不会像沈姝一般把他当成恶人,一心防著他…… 就在谢砚凛在心里给沈姝定出十大罪过时,突然沈姝踮起脚来,双手扶在谢砚凛的胸前,拉著他的手放到自己的盘扣上。 “王爷,请!”她一脸凛然,不像请他解盘扣,像是请他抹她脖子。 谢砚凛的嘴角又抿紧了,他冷笑出声,哑声道:“你自己脱。” 沈姝扶在谢砚凛胸前的手一下就攥紧了,片刻后,她嘆了口气,双手放到自己的盘扣上。 行吧,让他出了这口气! 腰带散落,宽大的衣袍瞬间敞开。 她里面仍是穿著自己的泛旧的,湿透的肚兜。她很瘦,琐骨微耸著,雪白的肤色上散落著几处淤青,格外刺目。这是晚上和那些人撕打挣扎时弄伤的。 肚兜的系带在整晚的拉扯中已经快脱落了,此时只有一点线头勉强连接著那块单薄泛旧的布。 突然,那绳子就断开了。 薄薄的布片从她胸口坠落,河风夹杂著寒意立刻扑到了她的身上。她冻得打了个激灵,又羞又急,慌忙抬起双臂抱住自己。 谢砚凛没反应过来,待看清落在地上的那片旧布时,薄唇微动了动,清俊的脸颊寸寸泛红,一直红到了耳根下。 “抢了本王那么多钱,袍子也扒走了,就不知道置办件新的……”他闭上了薄唇,侧过身去不看她。肚兜两个字很烫口,他说不出来。 沈姝心如急鼓,她慌乱地捡起地上的肚兜,把外袍匆匆裹紧,上手又要来抱宝儿。 可这时她的衣袍又散开了! 谢砚凛眸子颤了颤,只感觉鼻中有烫烫的东西在滚出来。他心神一凛,立刻用抬手捂住了口鼻。 但还是晚了一点,沈姝看到了那一滴血色!她不敢置信地看著谢砚凛——他儿子都有了,喜欢的女人又是吴南枝那般妖媚的,怎么可能这么纯情? “闭上眼睛!退下。”谢砚凛,转身就进了房。他这辈子的脸都在沈姝面前丟光了! 锦宝儿惊动了,在他怀里拱了拱,喃喃地唤了声:“爹爹……” 她梦到爹爹来保护她和娘亲了,爹爹很威风,他拿著两个硕大的铁锤锤,用力敲那些坏人的脑壳壳! “爹爹抱宝儿。”她往谢砚凛的怀里钻,想要索取白日里得不到的父亲的强大力量。 谢砚凛整个人都僵住了。谢长生唤他爹爹时,他心中毫无波澜。可是锦宝儿方才唤了他一声,儘管是在梦囈,却让他的心都要融化了! 他抱稳了锦宝儿,缓步走到了榻前,哑声道:“嗯,不怕。乖乖睡了。” 他想把锦宝儿放到榻上,这时才发现方才沈姝没骗她,她並不拿孩子当挡箭牌,而这是这孩子真的放不下。她两只小手紧攥著他的衣服,只要他想把孩子的手拿开,她就不安地拱动起来,哼著让人心碎的声音。 “宝儿要抱抱。” “娘亲、娘亲、娘亲……” “快叫爹爹打坏人……” 谢砚凛坐下来,垂眸看著怀里的孩子。他心里又腾起了那个念头,抬手拔下髮簪,握住了锦宝儿的手腕,想拉开她一只小手,取一滴血就可…… 她睡著了,应该感觉不到疼。 可谢砚凛很快就打消了念头,此处没有清水,桌上的茶碗里倒满了茶汤,没办法滴血验亲。惊醒了锦宝儿,若她误会他是要伤害他,只怕以后不肯与他亲近。 况且,就算这孩子是別人的血脉,他也想好好养著。她太招人疼了,那小鼻子上的红痣也是天赐的缘分。 谢砚凛又把自己给说服了,验不验的无所谓,他就是喜欢这个乖巧的小姑娘,他愿意好好养著她。 至於沈姝…… 谢砚凛哑声道:“一年就是一年,来日方长。” 锦宝儿翻了个身,不安地用小手往脖子上挠。 “娘,热……” 谢砚凛这才发现宝儿一身是汗,衣裳都浸湿了。他帕子给她擦擦脖子上的汗,又拍了拍她的背。可锦宝儿还是难受,在他怀里拱了拱,小脸用力在他怀里用力蹭,一副难受的模样。 “宝儿热。”她囈语道。 谢砚凛手指探进她衣领,背上全是热汗。 莫不是著凉了,在发热?他抱著锦宝儿,几个大步到了门口,飞快地拉开门。 门刚拉开,只见咚地一下,沈姝从门外摔了进来。 原来她怕锦宝儿半夜时醒来,看不到她会害怕,所以一直守在门口,方才脚站累了,在门上小靠了一下,不想谢砚凛突然开门,她一时没防备,就摔了进来。 谢砚凛眼疾手快地扶住沈姝,让她看锦宝儿。 “她不舒服。”谢砚凛哑声道。 沈姝心中一紧,连忙凑近看宝儿:“宝儿怎么了?” “她出了满身汗。”谢砚凛掀开了宝儿的后衣摆让沈姝看。 沈姝摸了摸锦宝儿的额头,又把手探进她的背里,这才鬆了口气。 “是王爷身上太热了,把她放下吧。”她轻声道。 谢砚凛犹豫一下,把锦宝儿往沈姝面前託了托,哑声道:“放不下。” 沈姝这才发现锦宝儿的小手一直紧紧抓著谢砚凛。她想了想,让谢砚凛坐到椅子上,拿了条干帕子塞进宝儿的后衣摆里。 锦宝儿好过了些,渐渐睡安稳了。 “她今晚嚇到了。”沈姝轻抚著锦宝儿的小脸,愧疚地说道。 “是你乱跑。”谢砚凛轻斥道。 沈姝沉默了一会儿,抬眸看他,小声问:“那我还能怎么办呢?” 她已经拼尽全力了,她是想护好宝儿的,可有些人就是要欺负她们孤儿寡母无权无势、无依无靠,她还能怎么办呢?拿著鞭子赶她和宝儿的人,不正是凛王府招来的人吗? 第66章 靠他,奶娘 “以后留在王府,我来庇护她。”谢砚凛哑声道。 沈姝轻握著锦宝儿的小手,沉默了一会,小声道:“王爷是明理的人,我只做奶娘,一年之內,但凡王爷有任何用得上的地方,我万死不辞!但一年契满之后,请王爷高抬贵手,放我们母女离开。” 谢砚凛一个字都不想听,这些话一点都不动听!他转开头,带著宝儿一起倒头睡下。 “这么想当奶娘,那就好好守夜。”他语气生硬地说道。 沈姝行了个礼,当真搬了把椅子,就在榻前守著。 她能看出来,谢砚凛对宝儿的喜欢不是装出来的,不至於为了得到她,用宝儿威胁她。 而且她今晚得罪了霍寻安,王府反而成了最安全的地方。等到一年后,霍寻安把她忘了,宝儿身子也养好了,她就能带著宝儿自在地过日子去。 所以她就认真当好奶娘,做好自己的事,让谢砚凛挑不出刺来。 “沈姝,她吃手。”谢砚凛突然转过头叫沈姝。 沈姝愣了一下,赶紧起身过去。她没想到他竟还没睡,莫不是一直看著宝儿?便是亲爹也做不到这么仔细吧? “她今日嚇到了,把手指当成娘亲的……”沈姝没说完,面颊一红,赶紧把她的小手从小嘴巴里拿了出来。 “当成你的什么?”谢砚凛不明所以地问道。 沈姝敷衍道:“没什么,王爷还是让我把宝儿抱回去吧。” “到底是什么?”谢砚凛坚持不懈地问道。此时的他还想不到,未来有一天他知道了答案,然后他也爱上了…… “嘘~莫出声。”沈姝眼看锦宝儿又要吃手,赶紧在锦宝儿的小额头上抚摸了好几下。 锦宝儿果然睡安稳了,趴在谢砚凛的怀里一动不动。 谢砚凛看著锦宝儿,忍不住又问:“为什么摸额头她就动了?” 他问题可真多啊! “乡间的说法,可安神。”沈姝小声道。 “这样?”谢砚凛把手掌轻轻地覆在锦宝儿的额头上,轻轻地往上抚摸。 沈姝看著他,心情莫名地复杂,她实在想不明白谢砚凛为什么对宝儿这么好—— 算了,懒得想,她也好睏啊! 夜越来越深了,沈姝往桌上一趴,睡了过去。 油灯燃著豆大的光,在她脸上笼上一层暖光。谢砚凛坐起来,慢步走到沈姝面前,凝神看了她一会,把她抱起来,放到了锦宝儿身边。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谢砚凛想,沈姝这样对他,他还让她睡床,他以德报怨,他实在是善良! 外面响起了鹰啸声,谢砚凛往外看了一眼,拉起沈姝的手,往她手心放了个东西,这才转身离开。 沈姝听著关门声响后,飞快地睁开眼睛。谢砚凛抱起她的时候,她就醒了。可担心会尷尬,所以一直在装睡。 她把手心里的东西举到眼前看,眸子猛地睁大,直接坐了起来。 这竟是她的那枚琉璃铃鐺! 铃鐺显然被修復过了,裂缝被细心地重新粘合过,外面用丝线编了个鏤空铃鐺小兜,把脆弱的铃鐺护在了里面,一根天青色的锦绳串过铃鐺,柔软的流苏在铃鐺底下轻轻晃动。 谢砚凛莫不是……真的喜欢她?不然,真的无法解释他的所作所为。 怎么办?!沈姝从没有喜欢过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喜欢別人,自从进宫,她就绝了嫁人的念头。就连锦宝儿,也是她为了活命才做出的选择。 沈姝心乱了,她把铃鐺贴到心口上,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她得清醒一点,她做出的任何一个选择,都会影响到锦宝儿。男欢女爱,男女之情,真的不適合她。哪怕这个人是谢砚凛,他很好很好,对宝儿也好——那也不行。 半晌后,沈姝缓缓睁开眼睛,眸中已是平静无波。 她现在太弱了,做他的帐中人,只会给她和宝儿带来灾祸。若上天真的觉得薄待了她,那便给她时间,让她慢慢来。 …… 沈姝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她在榻上,谢砚凛和锦宝儿早已不见。 床头放著一身新衣,很素净的天青色,里衣是白色,料子用了上好的绸缎,丝滑柔软,清爽吸汗。拿开里衣,下面还放了一件月白色新肚兜,上面绣了一支暗金色蜀葵。 沈姝看到肚兜,脸颊有些发烫。 女子私密贴身的衣物,他不会让卫昭去置办吧?不对,谢砚凛自己去置办也不行! 她穿好衣服,简单梳洗了一下,挽髮髻时才发现自己的簪子不见了,桌上放著一支白玉簪,簪子上雕刻的也是蜀葵。 沈姝犹豫了一下,把簪子戴上了,毕竟她不可能插根筷子出门。 门外有悠长的牛角號声,应该是使臣的船靠岸了。 沈姝开门出来,一眼就看到了锦宝儿。她穿了身水红色的小裙子,小髮髻上戴了朵海棠花,正踮著脚尖,双手扒在栏杆上,好奇地往栏杆处张望。 “宝儿。”沈姝走过去抱起了她。 “娘亲快看,好大好大的船。”锦宝儿搂住沈姝,笑眯眯地说道。 沈姝往码头看去,使臣一共来了五艘船,最后一艘船是艘庞然大物,岸上数百多个多縴夫,背著縴绳,用尽全力往前拽著巨船。 “娘亲,大船为什么不自己划呀?”锦宝儿目不转睛地看著大船,好奇地问道。 “船太沉了。”沈姝说道。这船上也不知道放了什么,吃水太深,这一段的河道无法靠船工渡过,只能出动縴夫。 “船上放著一整块的灵海玉山石,有万斤重。”寧渡渊从一边走出来,看著她温和地笑道,一双眼睛里惊艷之色一闪而过。 “寧公子不是已经进城了?”沈姝惊讶地问道。 “听说使臣要献上灵海玉璧,所以来看看。”寧渡渊说道。 沈姝顺著他的视线看去,眉头微微皱起。当年她父亲正是因为这东西被弹劾,说他勾结外邦,证据就是从他的书房搜出了巴掌大一块灵海玉。 “你脸色不太好。”寧渡渊转头看向沈姝,温和地说道:“你没事吧?” 沈姝摇摇头,小声说道:“没事。” 寧渡渊关切地说道:“我方才看到拢烟姑娘,她似乎是在找你,看上去很著急。是出什么事了吗?” “没事,多谢寧公子转告,我现在去找她。”沈姝向他微微弯腰,施了一礼,抱著锦宝儿就走。 刚一转身,只见谢砚凛就站在后面站著,清俊的脸上不见半点情绪,那双眸子越过她,盯住了寧渡渊。 第67章 回府,偷听 “王爷。”沈姝向他行了个礼。 谢砚凛这才收回视线,朝锦宝儿伸出手:“来。” 锦宝儿立刻朝谢砚凛伸出手,笑眯眯地投入他的怀抱。 “王爷,宝儿看到了好大、好大的船。” 谢砚凛托在锦宝儿背上的手掌轻轻拍了拍,抱著她往前走去。 寧渡渊看著谢砚凛抱走宝儿,脸上顿时闪过一抹讶然:“沈娘子,这是……” “这位是凛王殿下。我如今在凛王府当差。”沈姝轻声解释。 寧渡渊自然认得这是谢砚凛,他是不明白为何谢砚凛把锦宝儿抱走。他分明记得沈姝昨日还在这里摆摊,若她是谢砚凛的人,又为何要扮成男子? “公子,那不是沈厨娘吗?怎么会和凛王在一起?那孩子莫不是……凛王的?”隨从快步过来,惊讶地看著沈姝一行人。 寧渡渊若有所思地说道:“当年母亲见她貌美,想让她给我表弟做通房,她声称要为夫守节,寧可做奴婢。当时我就觉得她的气度不似一般女子,如今看这孩子,倒能明白为何她不肯点头了。” “你刚刚说,谁是谢砚凛的孩子?”霍寻安阴沉的声音突然从寧渡渊身后响了起来。 寧渡渊转头看去,只见霍寻安一只手用布吊在胸前,脸上还青肿了一大块,模样十分狼狈。 “大胆,见到安王殿下还不行礼!”霍寻安的侍卫猛地拔刀,指向寧渡渊。 寧渡渊眉头微皱,弓身长揖:“晋城寧渡渊见过安王殿下。” “你赶紧说!那孩子是不是谢砚凛的?”霍寻安挥手打断他,厉声问道。 “安王殿下容稟,並无此事。”寧渡渊赶紧抱拳行礼。 霍寻安眸子眯了眯,嘴角扬起一抹冷笑:“寧渡渊,你是本王的功臣!本王会赏你的!” 霍寻安说完,大步往前走去。 昨晚谢砚凛火烧大船,他被迫跳河,愣是在冰冷的河水里泡了一个多时辰,才被手下救上来。而他的手却在跳船时伤到骨头,他最怕疼了,如今却得日夜忍受断骨之疼,这笔帐,他一定要討回来! 寧渡渊看著霍寻安的背影,担忧地说道:“安王不会无缘无故打听孩子的事。得想办法给沈娘子送信,我方才多嘴了,只怕会给她招惹麻烦。” “是。”隨从赶紧应声。 …… 夜深了,谢砚凛亲自將沈姝母女送回王府,他依然回码头处理灵海玉璧之事。 谢黯今晚住在老夫人那边,整个院子很安静。沈姝没惊动任何人,给锦宝儿煮了一碗莲子百合安神汤,让她喝了再睡。 锦宝儿把她的小布老虎放到桌上,喝一口汤,餵小老虎喝一口。 沈姝在一边收拾东西,不时看看她。 这时,外面响起了脚步声,锦宝儿立刻躲到了桌子后面。那日她和沈姝被人用鞭子赶出去,她有点害怕再来人赶她和娘亲。 “娘亲,你来。”她蹲在桌子后面,轻轻地摇了摇沈姝的袖子,想让沈姝和她一起躲起来。 锦宝儿双手扒在桌子边上,慢慢地探出小脑袋往外看。大眼睛眨巴眨巴,问道:“还会有人来赶宝儿吗?” “不会。”沈姝把她抱到腿上坐著,心疼地说道。 “王爷为什么不把坏人赶走?”锦宝儿又问。 “因为那些人太后派来的呀,她们已经回宫了。”沈姝抚著锦宝儿的小脑袋,小声说道:“等过阵子太后把我们忘了,就不会再派人来了。” “那她快点忘了我们吧。”锦宝儿软软地趴在了沈姝怀里,把小脸往沈姝怀里蹭了蹭。 沈姝搂紧她,不时往她的小额头上亲亲,努力想將笼罩在宝儿心头的恐惧吻散。 把汤给宝儿餵完,外面已经响起了三更鼓声。沈姝把锦宝儿放到榻上,可是锦宝儿又困又怕,一直在床上翻滚,就是不敢睡。只要有一点动静,她就会睁开眼睛往外看。 沈姝心疼极了,索性用外袍把锦宝儿包好,抱著她走进院子里,轻拍著她哄她睡觉。 锦宝儿把小脸埋进她的怀里,小声说道:“坏人不会来的,宝儿不怕。” 沈姝有些无助,她怔怔地看著锦宝儿,无力感在此时袭卷而来,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才能让锦宝儿过上安稳无忧的日子。她以为回到王府能暂时躲避霍寻安,可忘了王府里也有锦宝儿害怕的人。 “怎么站在院子里。”谢砚凛嘶哑的声音突然响起。 沈姝飞快地转头看去,只见谢砚凛正大步过来,长指拽著披风繫绳,轻轻一拉,就把披风脱下来,顺手丟向了她。 沈姝正不知道该怎么接飞来的披风,谢砚凛已经伸手把锦宝儿给抱了过去。 她赶紧接住披风,快步跟上了谢砚凛。 “王爷,宝儿要睡了。” “要睡了你还站在院中让她吹冷风。”谢砚凛不客气地训斥道。 沈姝本来就难受,锦宝儿的事就是她的死穴,她一向对孩子愧疚,被他一说,那委屈忍都忍不住了。她用力憋著气,不让自己顶撞他,因为她还想请他给自己和宝儿换间房。离开耳房,宝儿说不定就不会那么怕了。 “王爷要沐浴,把宝儿给我吧。”眼看他要踏入浴殿,沈姝赶紧叫他。 “进来伺候,”他哑声道,末了又补了句,这回声音更低哑了些,“我受伤了,你进来为我上药。” 受伤了? 沈姝加快脚步,小声道:“我去请赵大夫。” “他在码头,外面的大夫我信不过,你来。”谢砚凛跨进浴殿门槛,果断说道:“关紧门窗,不得让外人闻到血气。” 沈姝此时才察觉情势紧急,不敢再多言。她飞快地过去关好门窗,再一路小跑到墙边的八斗柜前,拿出乾净的寢衣,再从最顶上一格里取了伤药。她之前服侍谢黯沐浴取衣时,见到过斗柜里的东西。 拿好东西回来,谢砚凛已经把锦宝儿放到了一侧的贵妃榻上,还放下了垂幔,挡住了她的视线。 沈姝这才发现,谢砚凛只短暂地抱了锦宝儿这么一小会儿,她已经睡著了。 谢砚凛在锦宝儿心中的分量让沈姝震惊了。她哄了那么久都睡不安稳的孩子,怎么在他怀里这么快就睡熟了? 第68章 害怕,轻点 他抬起双臂,方便沈姝替他解开腰带。 “我让卫昭他们来。”沈姝吸吸鼻子,那血气確实很浓。看样子出了不少血,不过上药就得给他宽衣,她还是不太方便。 “他们都在码头。”谢砚凛嘴角抿了抿,压低了声音:“你亲自来,此事除了你,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他扯开腰带,散开外袍。 浓烈的血气瞬间涌进了沈姝的鼻中,她赶紧上前去替他褪下里衣。虽然穿著黑衣內袍,可是仍能看到他肩头和背上染著褐色之色,当衣袍从右肩脱下时,竟带掉了好大一块皮肉! 滋…… 谢砚凛抽了口气,长眉锁了起来。 沈姝把血衣放到一边,举著灯盏走到他面前,这才看清了他的伤。 一道四指粗的血槽,从右背开始,穿过肩膀,直到右臂,磨掉了好大一块皮肉。受力重的地方,更是一道深深的凹槽,惨不忍睹。 “怎么伤成这样?还是得把赵大夫叫回来。”沈姝急声问道。 “先上药!”谢砚凛牙关紧咬,喉结往下沉了沉。 “我先给王爷把伤口上沾的脏污擦洗乾净,您忍著点。”沈姝看得心惊肉跳,一路小跑过去,打了盆清水过来。 “为何要忍,痛就是痛。”谢砚凛低眸看她,哑声道:“你动作快些。” 沈姝连忙浸湿了帕子,从他的脸颊起,一点点地往下擦拭。他微抬著下巴,拳头紧攥,喉结滚动,热汗顺著他的下巴往下大颗地滚落。 本书首发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你怎么去拉縴了?縴夫呢?”沈妹柳眉轻蹙,这伤口怎么看都是绳子勒出来的,他从码头回来,所以肯定是拉縴时,被縴绳所伤。 “玉璧压沉了大船,縴夫被拽进河里,若不能及时平衡住那几艘船,玉璧砸到码头上,死伤不可估量。” 沈姝听得入神,湿帕子擦到了他皮开肉绽的肩头,顿时粘下了好大一块血色。 谢砚凛喉结沉了沉,哑声道:“你轻些。” 沈姝下意识地踮起脚尖,往他的肩膀上吹气。 “不疼不疼。”她小声道。 空气一下就安静下来了。 等到沈姝反应过来,尷尬地道歉:“王爷恕罪。” 她哄了一晚上锦宝儿,现在把他当孩子哄了。 “继续。”谢砚凛把肩膀往前送。 沈姝立刻把止血药全部倒了上去,再用白布包裹住。 可是没用,血很快又涌出来,把重重包裹的白布也给浸透了。 “这样不行,这药止不住血。”沈姝眉头紧皱,盯著他的伤说道:“我有法子让王爷止血,不过王爷可能要更疼。” “你动作快一些,我就能少疼一些。”谢砚凛哑声道。剧痛让他热汗滚滚,顺著他的下頜往下滴落。 沈姝匆匆去准备好要用的东西,快步走到了他面前。 “王爷坐下。”她小声道。 谢砚凛闻言坐到了椅子上。 沈姝定定神,站到他腿间。 “我要用火药灼烧王爷的伤口,以此止血。”她看著他肩头仍在不停淌血的伤口,硬著头皮说道:“会很疼,王爷能忍吗。” “你还懂这个。”谢砚凛抬眸看她。知道她会的东西多,不想她也会用火药灼烫伤口止血。他们行军打仗,缺少止血药时也会用这一招。 “当时看到有將士这样止血。”沈姝轻声道。 谢砚凛忍不住又看了她一眼,每次听她说起往事经歷,都会让他意外。她到底经歷了多少事!让她从经通六艺的明媚少女,变成了如今的她。 “王爷你把眼睛闭上。”沈姝提醒道。 “开始吧。”谢砚凛闭上了眼睛。 隨之而来的,是沈姝递到他唇间的乾净帕子。 是让他咬住,以免咬伤自己。 他张开嘴咬住了布帕,下巴再度抬了起来。沈姝把火药粉洒在他的伤口上,拔开火摺子,滋地一声点著…… “嗯~”谢砚凛身体往前俯了俯。 沈姝下意识地扶稳了他。谢砚凛的脸整个埋进她柔软的小腹上,一声长长的呼吸,半晌之后才慢慢地吐出来。 浴殿里全是烧焦的气味。 沈姝等他缓过来,立刻把药粉洒到他的伤口上,再用白布给他缠好。 “水。”沈姝倒了盏水餵到他的唇边。 谢砚凛喝了口手,抬起左臂,一把揽住她的腰,再度把脸埋进了她的小腹。 “王爷。”沈姝担忧地看著他。 他的唇色都白了!他毕竟是活生生的人,那血肉翻开本就痛得厉害,又经歷了一次火烧之刑,那痛楚她能想像得到。 “沈姝,”他的脸埋在她的小腹上,哑声道:“很痛。” “应该先给你用麻沸散。”沈姝有些懊悔,王府的药库里肯定有麻沸散,她应该考虑周全一些才对。 “麻沸散对我无用。”谢砚凛缓过来了,可揽在她腰上的手臂却没鬆开,他闷哼一声,又道:“几年前,有人给我下毒,后面……又误食了丹药,两种药物在我血中融合,我只要受伤,伤口便难以止血,痛疼加倍,麻沸散对我来没有用。” “你中过毒?”沈姝一下子就想到了四年前的男人,她迟疑地问道:“那后面,误食的是什么药?” “没什么。”谢砚凛把话咽了回去。母亲把他当成留种的器物,那女人把他当成腐败的枯木,这是他的耻辱,所以他绝对不会告诉沈姝,他被一个女人那样骑过。 “病了很久吗?”沈姝试探道。 “没多久。”谢砚凛手指在她的腰上轻轻抚挲,哑声道。 “我要洗洗。”他站起来,慢步往浴池走去。 浑身都是血气,臭不可闻。他忍受不了这样脏的身体,这会让他想到四年前躺在榻上,不能动不能言,像腐败的木头的样子。 他走到池边,直接拉开了褻裤的繫绳。 沈姝赶紧转过身,生怕慢一点就看到了不该看的,站了会儿,又担心他晕在池子里,於是壮著胆子回头看他。他靠在池沿边站著,水只没到他的腰下,没有碰到背上的伤。 “王爷起来吧,受了伤,泡久了不好。”沈姝小声说道。 只听得哗啦啦一声,他竟直接从水里站起来了。 沈姝来不及避开眼神,看了个直接!她红著脸,赶紧转过身去,反手把衣袍裤子一起递给他。 谢砚凛沉默地接过衣裤,也不擦水,直接穿上。 沈姝犹豫了一下,侧过脸问他:“王爷是不是说不出话了。” 谢砚凛点头。 果然让她猜对了,若他能说话,已经开口训斥她了,甚至有可能说是她故意偷看…… 沈姝等他披好衣服,这才转身看他。他连水都没擦呢,胸膛上还在往下滚落水珠。 他身上有伤,没法子擦水,刚穿上的衣袍很快就湿了,甚至裤带也没系好。 “我来吧。”沈姝把他的衣袍脱下来,碰到他的褻裤时,闭上眼睛,捏著裤带飞快地拉开。 谢砚凛身子一僵,飞快地转眸看她。 第69章 耳根,红透 “王爷不用害羞,我不看。”沈姝小声说著,跪坐到他的身前,攥著帕子顺著他的小腹往下擦拭。 在快碰到他的腿根时,她又迅速避开,身子也往后撤了撤,拉起他的手,把帕子给他。 “这里王爷自己来。”她轻声道。 她说得很认真,就像在说一个花瓶,一把椅子。可是谢砚凛的脸已经红到了耳根底下,他呼吸沉了沉,直接把帕子丟回给沈姝。 他怎么可能当著沈姝的面,自己碰自己…… 太羞耻了! 他咽了咽口水,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可是不行……他控制不住,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体在不受控制!甚至那热血都一股脑地往下窜去…… “沈姝!”他一把摁住沈姝的头顶,嘶哑地唤了一声。 如困兽。 如被锁了百年千年的囚徒。 他只要掌心再用力一些,往他身上靠一点,沈姝根本逃不掉。 谢砚凛维持著这动作,深深地吸气。 沈姝双手抬起来,握住了他的手腕,用力往上推了推。 “皮不要了?”她闭著眼睛,平静地说道。 谢砚凛牙根又酸起来了。她怎么做到如此平静的?在她眼里他到底是什么?是不把他当人看,还是不把他当成男人? 他咬牙,硬生生忍著燥热的折磨,抓起一边的衣袍,披上就走。他动作有点大,牵得背上的伤又是一阵痛。 沈姝被他的衣袍扫过了脸颊,睁开眼睛时,只见他已经大步出去了。 沈姝清洗乾净他的衣袍,忙完一切,已过丑时了。 她真是累得一身酸软,强撑著精神抱著锦宝儿出去。她朝耳房看了一眼,毫不犹豫地带著锦宝儿去了谢黯的房间。谢黯睡在谢老夫人的院里,她可以带锦宝儿在这里过一晚,明日再找谢砚凛商量换一个住处。 她把贵妃榻上的被褥抱到地上铺好,合衣带著锦宝儿睡了下去。她只是王府的奴婢,不管是眼前的大床,还是窗前的贵妃榻,都不是她和宝儿可以隨意躺的。 地上也不错,松木铺的地板一点都不凉,铺上被褥比常人家里的床还舒服。 她把锦宝儿往怀里揽了揽,合上眼睛睡去。 梦里面,她又回到了四年前那个大宅子里。不过这次不是在那男人的红帐中,而是牙婆带著她和几个被挑中的女子,站在贵妇人的面前。那妇人哭肿了眼睛,略显凌乱的髮髻上插著一支铜簪,她看向了沈姝,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猛然间变得恶狠狠的,拔下铜簪就朝她刺过来…… 沈姝被嚇得猛然醒来,只见自己身子竟然悬了空,再定睛一看,谢砚凛单臂抱著她,正把她往榻上放。 锦宝儿已经在榻上躺著了,睡得正熟。 “王爷这不合规矩。”沈姝赶紧说道。 “你还知道规矩。”谢砚凛低眸看她。 他的声音还是很哑很钝,非常难听。沈姝不再说话了,想了想,挪到床头靠坐著。再抬眸看时,谢砚凛已经在窗前的贵妃榻上侧身躺下了…… 他怎么睡在这儿了?难道是伤口太疼,躺在这里方便招呼她伺候? 想到他身上狰狞的伤,沈姝心里忽然有些难过。谢砚凛是个好人,换成霍寻安,才不会管百姓死活。 房间里静了下来,她扶了扶有些酸痛的腰,轻轻地挪著身子,直到躺下。 这叔侄二人的床榻真是舒服,怪不得锦宝儿喜欢。以后她一定要置办这样一张大床,也弄一套柔软如棉的被褥,躺进去狠狠打几个滚…… 沈姝换了个姿势躺著,枕头里小黄米发出簌簌的声响,一股小米的香气飘进了她的鼻中,她太困了,勉强睁著眼睛朝锦宝儿看了一眼,眼皮子慢慢地合上。 风摇得桌上那盏烛火明明灭灭,谢砚凛睁开眼睛看向了榻上。沈姝背对他躺著,乌黑的发胡乱堆在她身后,有一缕垂下了榻沿,在风里轻轻拂动著。明明隔了十多步的距离,却似扫到了他的心里,让他心痒。 他抬手把领口拽松,呼出一口浊气。 他发现自己真变成了沈姝心里的那种人,想把她给剥乾净,覆於身下…… …… 寅时三刻一到,她便准时起来了。见谢砚凛还在睡,於是轻手轻脚地把还在梦里的锦宝儿抱起来,直接去了小厨房。谢黯平常都是卯时三刻起,用完早膳去学院。虽然现在他在老夫人那里,但她该做的事还是要做好。 她拼起长凳,让锦宝儿躺在长凳上睡。匆匆梳洗完,把前一晚发好的麵团拿出来,开始揉面。炉灶上燉著鸡汤,是她昨晚给锦宝儿做安神汤时就燉上的,为的就是今早做鸡汤麵。 锦宝儿在长凳上轻轻地拱了两下,坐了起来,仰著小脸往四周看。 “小厨房。”她奶声奶气地说道。 “嗯,小厨房,娘亲给小公子做早膳。宝儿早上也能吃鸡汤麵。”沈姝走过来,亲亲她的小脸 “宝儿梦到王爷了,王爷抱著宝儿。”锦宝儿双手覆在她的小额头上,努力回想那个梦。 “宝儿不是做梦,是王爷把宝儿哄睡的。”沈姝蹲下来,温柔地看著她:“宝儿不要害怕,王爷喜欢宝儿,会保护宝儿。” 她给不了宝儿安全感,但谢砚凛可以。所以她寧可多夸谢砚凛,让宝儿能儘快忘掉恐惧。 “王爷真好,宝儿喜欢王爷。”锦宝儿眼睛扑扇著,果然开心了许多。 沈姝又想投降了,不如去勾引谢砚凛,在王府里谋个姨娘的名份,再生个孩子,如此一来锦宝儿的地位就稳住了…… 可很快她就放弃了这念头。 若真如此,锦宝儿就成了王府里最尷尬的存在。不是小姐,不是奴婢,是个外人。 她才不要再生个孩子,分走锦宝儿的爱。 熬过一年,霍寻安把她给忘了,她和宝儿就能住回她们的小院子去。 “咦,你们回来了。”晴芳和几个丫鬟挤在门口,惊讶地看著沈姝和锦宝儿。 “是。”沈姝站起来,笑著和几人打招呼。 “是王爷把你们找回来的?”晴芳犹豫不定地问道。 “是王爷抱宝儿回来的。”锦宝儿爬起来,站在凳子上,大声回话。她就是要大声说话,告诉她们,王爷会保护宝儿!这样就没人敢再拿鞭子打她和娘亲了! 晴芳走过来,小声说道:“你回来太好了,离开这些日子,小公子睡不著也吃不下,又和以前一样了,人瘦了整整一圈,老夫人重新找的奶娘根本不顶用,现在老夫人也在犯愁呢。” 之所以要请沈姝,就是因为谢黯喜欢。谢黯其实是羡慕別人有娘亲,而他在沈姝身上感受到了娘亲的温柔,所以才会喜欢沈姝。 “面马上就好,你端过去给小公子。”沈姝把煮好的面盛出来,浇上鸡汤,再把蒸好的海棠甜糕放进食盒,让晴芳送过去。 第70章 亲了,赐婚 “太香了。”晴芳闻著鸡麵汤的香气,感嘆道:“小公子今日肯定能吃完!” “小公子哥哥要好好吃饭。”锦宝儿爬起来,站在长凳上,对著窗外大声说道。 她声音奶呼呼的,听到的人都会心一笑,这院子里又要热闹起来了。 “锦宝儿,你还走吗?”一个婢女笑著问她。 “王爷不让宝儿走。”锦宝儿仰著小脸,两只小巴掌举得高高的:“他抱宝儿,他还抱娘亲!他亲宝儿,他还亲娘亲!” 她说得很大声、很大声!她觉得只要这样说了,大家肯定不敢再欺负她和娘亲。而且她说的是真话呀,王爷要是不喜欢娘亲,就不会亲娘亲,不然他为什么不去亲坏婆婆?不去亲大蛇? 沈姝:…… 她一脸震惊地看向锦宝儿,原来小傢伙她看到了! 门外挤著的几名婢女也都傻眼了,她们没想到会听到如此惊天大消息! 晴芳回过神,赶紧让大家都散开。 “沈娘子你忙著,我去给小公子送早膳。”她说完,赶紧撒腿就走。 沈姝把锦宝儿抱下长凳,小声问道:“你什么时候看到王爷……亲娘亲了?” “昨晚呀,他就、就这样亲……”锦宝儿眨巴著大眼睛,趴在她的腿上,嘟著小嘴巴,学谢砚凛亲沈姝的样。 谢砚凛昨晚先把锦宝儿抱到榻上,去抱沈姝时,见她脸颊緋红,於是俯下去往她脸颊上亲了一下。 锦宝儿躺在榻上,好奇地看著他,谢砚凛一抬头就看到了锦宝儿在看自己,於是立刻用手掌抚摸起锦宝儿的小额头……他记得沈姝说过,这招可以让锦宝儿很快睡著。果然锦宝很快就睡著了,他这才把沈姝抱了起来…… “这件事不能告诉別人。”沈姝斟酌半天,实在不知道怎么解释才好。 “为什么?”锦宝儿不解地问道。 “因为他是王爷,娘亲和宝儿都是来王府做事的。若是让人知道他亲娘亲,那別人就会以为他是个……大色狼,登徒子,厚脸皮。” “啊?”锦宝儿仰著小脸,一脸迷茫:“大色狼和登徒子是什么?是大灰狼吗?” “是很坏很坏的人!反正,以后宝儿看到了这种事,你就要叫住他,不许他那样做。”沈姝说道。 “呵!”谢砚凛的冷笑声响了起来。他奔前忙后,在她心里就是很坏的人! 沈姝抬头看去,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窗口,不知道听到了多少。 “王爷!你以后不能亲我娘亲哦。”锦宝儿小手扒在桌沿上,认真地叮嘱谢砚凛。 谢砚凛扫了沈姝一眼,大步往院门处走去。 “王爷,吃鸡汤麵吗?”沈姝衝著他的背影问。她备了他的一份,还在鸡汤里加了些止血补气的药材。 谢砚凛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沈姝有些无奈,她发现谢砚凛挺容易生气的,就像个气包子,吹一口气,他就能鼓胀起来。 “等等。”沈姝刚想坐回去,突然想到他的伤,赶紧抱著锦宝儿追了出去。 谢砚凛的步子稍缓了点,但並没停下来。 沈姝追了好一截路才追上他。 “王爷,痛的时候吃这个。”沈姝从怀里拿出一个小布包,放到谢砚凛手中。 这是她切好的元胡根茎,每一片都只有纸那么薄。外人看他吃元胡片,也只会以为是在吃什么糕点。 “拿著,快拿著。”锦宝儿见谢砚凛不接,於是拿过布包往谢砚凛面前递:“你乖乖的,娘亲就会亲你。” 谢砚凛心软了,伸手把锦宝儿抱过来,哑声道:“过来。” 沈姝埋著头不吭声,她实在不是骂他,只是想让锦宝儿知道那样不好。 “我亲王爷。”锦宝儿往谢砚凛脸上吧唧亲了一口。 谢砚凛指尖在锦宝儿的小脸上捏了捏,哑声道:“乖。” 锦宝儿比沈姝这没良心的女人强多了,沈姝只把他当坏人看,锦宝儿才愿意亲近他。与锦宝儿那个没良心的亲爹相比,他不知强了多少倍!沈姝眼瞎,她没眼光。 算了,不和沈姝计较。她在宫里关了那么多年,想必没见过几个男人,更別说分辩男人的好坏了。既然她不懂,他就慢慢教她。 谢砚凛只花了小小的功夫,就把自己哄好了。他把布包递给沈姝,用眼神示意她拿一片出来餵他。 沈姝看看他抱著孩子的左手,又看垂在身侧的右手,乖乖地从布包里拿了一片出来,餵到他的唇边。 “吃。”锦宝儿笑眯眯地说道。 谢砚凛张开嘴,咬住了元胡。 锦宝儿立刻又亲了他一下:“乖王爷。” 原来锦宝儿以为沈姝骂谢砚凛是坏人,是因为谢砚凛没听沈姝的话,所以她要教谢砚凛当一个听话的乖王爷。 “小叔。” “父王。” 两道稚童的声音从前面响起。 谢黯和谢长生一前一后地从前面走了过来,谢黯几乎是用了跑的,一路朝著沈姝身前扑来。 “淑姨你终於回来了。”他抬起微红的眼眶,委屈地看著沈姝。 他真的瘦了好多,小脸尖尖的,眼睛愈发地大了。 “小公子哥哥。”锦宝儿歪著脑袋,惊讶地看著他:“你怎么变小了。” 小孩子一旦瘦了,就会显得愈发小巧。 谢长生倒是一如既往的壮实,虎头虎脑,比谢黯还要高了点。 “父王。”谢长生眼巴巴地看著谢砚凛,他入府很久了,可是谢砚凛从来没有抱过他,他也想让谢砚凛抱抱他。 “嗯。”谢砚凛只浅浅扫他一眼,抱著锦宝儿往前走。 谢长生垂著在身边的手握成了拳头,恨恨地看著锦宝儿。他才是谢砚凛的儿子,可是谢砚凛从不肯多看他一眼! “黯儿,长生,慢些跑……”谢老夫人扶著方嬤嬤的手,气喘吁吁地赶了过来,目瞪口呆地看著沈姝和锦宝儿。 她身后跟著吴姨娘,还有好几个贵妇人和千金小姐。其中有一个夫人沈姝见过,算是崔家旁支的人,八面玲瓏,很会来事儿,人称小崔夫人。 眾人此时都看著沈姝和锦宝儿,神色各异。 “早上就是这小丫头说的,王爷亲了沈娘子。”一个婢女俯到方嬤嬤身边,小声说道。 几人夫人离得近,都听到了,看沈姝的眼神更加复杂。 之前就听说谢砚凛被一个小寡妇给迷得神魂顛倒,太后赶走小寡妇,惹恼了谢砚凛,所以要给他赐下侧妃,以缓他们的关係。她们今日赶来,就是想先把自家的女儿送过来,抢占先机,可没想到这小寡妇竟回来了! “原来这位就是沈娘子,果然美貌。”小崔夫人先缓过神来,快步上前拉住了沈姝的手,热络地打招呼。 第71章 討好,好处 沈姝有很长时间没被人这样热情对待过了,她不露声色地抽回手,恭顺地向小崔夫人行礼。 “夫人有事请吩咐。” 小崔夫人面色不改,又把她的手给拉了起来,笑吟吟地看向谢老夫人:“老夫人,妾身听闻这位沈娘子精於四面绣,妾身想向她请教一二。” “沈娘子,你好好伺候小崔夫人。”谢老夫人立马明白了小崔夫人的用意,她缓了缓神色,走上前去牵住了谢长生:“长生,你隨祖母回去,这几位夫人要送你好东西。” 如今赐婚在即,只要能保证侧妃顺利进门,她决定现在不与沈姝计较。若小崔夫人真能哄得沈姝帮忙劝说谢砚凛点头,那最好不过了。若是不能,等太后再发怒起来,她绝不留沈姝母子的性命! 谢砚凛虽然是摄政王,但陛下亲政之后,一定会收回他的权利,凛王府想要长久不衰,就得与世家联姻,多生子嗣。谢砚凛脾性太犟了,不如他哥哥听话懂事。 思及此处,谢老夫人又开始想念长子,若当年活下来的是大儿子,那该多好,这王府的事就不用她操心了。 那群妇人看著谢老夫人离开,又看向谢砚凛。她们也反应过来了,可是小崔夫人已经抢先一步,她们若此时也围过去,太跌身份。於是几人互相看了一眼,决定先跟著谢老夫人离开。 “王爷,妾身想借走沈娘子一小会儿,只要一小会儿,请教一下四面绣的事。我们就在这边坐著说话。”小崔夫人向谢砚凛行了个礼,笑吟吟地指向右边的一处小花圃。那里有一个小石亭,又清净又不会脱离侍卫们的视线。 “小崔夫人请。”沈姝主动行了个礼,抱著锦宝儿,引著小崔夫人过去。沈姝也不蠢,明白小崔夫人示好,一定有所求。 谢老夫人对她怨气颇重,她想暂时留在王府,躲避霍寻安之流的报復,最好不要再得罪这些贵妇人。先应付过去再说。 谢黯拉起谢砚凛的手,仰起小脑袋看他:“太后娘娘要给你赐两个侧妃。” 他早上一直在听那几个妇人和祖母说话,两个侧妃再各带几个美貌温柔的陪嫁丫鬟,这些丫鬟都有可能成为他的通房妾室。 谢黯眨巴著眼睛,问道:“你要不要娶淑姨?她要是你的侧妃,別人就不敢赶她走了。” 谢砚凛倒是想,可沈姝会愿意吗? 她一直视他为淫徒、恶人…… 而且寧渡渊来了,沈姝说不定正想著带著锦宝儿认祖归宗呢。 谢砚凛扶了扶剧痛的肩膀,牵住了谢黯的手,慢步往前走去。谢黯去饮溪书院,他还要去码头处理玉璧之事。 石亭里,小崔夫人从手腕上褪下一只沉甸甸的在金鐲子,拉起沈姝的手就给她戴上。 锦宝儿乖巧地坐在沈姝的怀里,看看小崔夫人,又看沈姝手腕上的金鐲子。她认得的,这种金灿灿的东西特別值钱。 “你叫锦宝儿?我送你什么好呢?”小崔夫人笑吟吟地拉著锦宝儿的小手,从髮髻上取下一朵点翠珠花。翠绿的顏色正中缀著一颗小手指头大小的东珠,也是名贵之物。 她把珠花戴到锦宝儿的小髮髻上,笑道:“锦宝儿真是个美人胚子,等眉眼长开些,会和沈娘子一样迷人。” “多谢小崔夫人,送这么重的礼,不知小崔夫人想让民妇做什么?”沈姝假装一脸狂喜,捂著金鐲子问她。 果然小崔夫人见她露出贪財模样,满意地笑了起来。 “不是什么大事,太后和陛下要为凛王赐婚,我家正好有个適龄的庶女,长得不如沈娘子美貌,但胜在性子温和,人又懂事。若她能进府来,就能和沈娘子做个伴。” 沈姝一脸为难地说道:“小崔夫人,这是好事,可是民妇能为小崔夫人做什么呢?” “沈娘子就別装了,大家都知道王爷迷恋你,他如今只宠你一人。你若愿意帮忙说服王爷,定下我家的女儿,我一定会回报你。”小崔夫人紧盯著沈姝的眼睛,压低了声音:“你开价。” 沈姝摸著金鐲子,沉吟道:“此事民妇先试试看,若能办成,再向小崔夫人討赏钱。” “那就一言为定。”小崔夫人大喜过望,她拍了拍沈姝的手,起身说道:“我等著沈娘子的好消息。” 沈姝赶紧站起来,毕恭毕敬地向小崔夫人行礼。 小崔夫人心满意足地走了。 锦宝儿摸著髮髻上的珠花,仰著小脸问沈姝:“娘亲,宝儿听不懂。” 那位夫人说了好多话,锦宝儿只知道夫人要请娘亲办差事,可是她听不懂是什么事。 “王爷要娶妻,这位夫人想把家里的女儿嫁进王府。”沈姝说道。 “她要娘亲帮忙办酒席吗?”锦宝儿更不懂了。王爷娶妻子,为什么要让娘亲帮忙? “请娘亲帮忙放鞭炮。”沈姝把她头上的点翠珠花取下来,连带著金鐲子一起,用锦帕包好,小心地放入怀中。 “宝儿也想放鞭炮。”锦宝儿拉著沈姝的裙摆,乖巧地跟著她往回走。 “好。”沈姝点头。 侧妃进了门,正妃也就快了。这王府很快就要迎来很多女人,到时候王府绝对没有她和宝儿的立足之地。可能不用一年时间,她和锦宝儿就要离开王府。 拢烟现在应该回了她们置办的新院子,她得让人去送个口信,让拢烟来王府见一面,她必须想办法把之前得到了银子再翻一倍。 如此才有可能真正在京城站稳脚跟,离开王府,也不怕被人踩在脚下。 为达成这个目的,她从现在开始必须利用身边一切可以利用的资源和人。 与四年前相比,她的处境已经好多了。起码有人可以用,也有人愿意让她用。 沈姝一路想著,已经在心里盘算好了接下来要做的事。 “沈娘子!”吴南枝从一边走出来,大声叫住了她。 沈姝转头看去,只见吴南枝一脸愤懣地瞪著自己,於是继续往前走。 “你站住!”吴南枝快步过来,气急败坏地说道:“你这女人有没有心?你连姨娘都没做成,就忙著帮王爷找女人!我有儿子我不怕,你和这小丫头片子马上就会被扫地出门。” “哦。”沈姝抱起锦宝儿,直接从她身边绕了过去。突然,她看到了吴南枝头上的铜簪子! 这簪子有些眼熟,很像当年那贵妇人戴的那支。吴南枝之前一直没戴过这支簪子,这还是沈姝头一回见到它。 第72章 重金,多妻 “你在看什么?”吴南枝眼珠子往上翻,狐疑地问道。 “簪子是铜的,不值钱吧。”沈姝试探道。 “你真是没见过世面!这是京城第一首饰匠亲手所制,价值百金!”吴南枝护著铜簪,嫌弃地瞪著沈姝。 “你买的?”沈姝继续试探。 “你问这么多干什么!”吴南枝不耐烦地说道,隨即又挤出笑脸:“咱们两个出身不高,在这王府里,你与我才是亲姐妹,当同心协力,绝不能让那些女人进府来。” “吴姨娘去忙吧,我要去给小公子准备午膳和晚膳的食材了。”沈姝听笑了,吴南枝真是能屈能伸,竟跑过来和她称姐姝。 吴南枝见沈姝无动於衷,咒骂道:“我有儿子我不怕!你一个寡妇,王爷能图你几日新鲜。还有你生的这个赔钱货,以后就是要进窑子的命。” 沈姝脚步顿住,扭头看向吴南枝,眼里一片冰凉。 吴南枝看著沈姝杀气腾腾的样子,竟被嚇了一跳,她咽了咽唾沫,转身就走。 沈姝把锦宝儿放下来,走到路边捡了几枚称手的石子,瞄著吴南枝的后脑勺用力掷去。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石子砸得很准,正打在吴南枝的后脑勺上。她啊地一声叫,扑倒在地上。 锦宝儿赶紧也捡了枚石头,朝著吴南枝扔过去。 不过她力气小,没扔多远,那石子就掉下来了。 “走啦。”沈姝抱起锦宝儿,快步离开。她要办正事去了,懒得搭理这女人。 隔著一丛海棠花,几位贵妇人目不转睛地看著这一幕。她们是看到小崔夫人满面春风的回去了,知道她得手了,忍不住也找了过来。 “沈娘子和吴南枝都是粗俗不堪的货色,凛王怎么会喜欢这样的女人。”一位圆盘脸的贵妇人嫌弃地说道。 “男人不就好这一口,越粗俗越放得开,越会伺候男人。”另一个妇人接话。 “不行,不能让崔家人抢了先。”先前那妇人心一横,快步去追沈姝。 另几人一瞧,赶紧也追上去。 沈姝抱著锦宝儿还没走出园子,又被几位贵妇人给叫住了。 “沈娘子,你四面绣绣得好,不如也让我们欣赏欣赏?”领头的妇人笑吟吟地拦在沈姝前面。 沈姝知道她们来的目的,她利落地从怀里拿出小崔夫人给的东西,展示给她们看。 “四面绣贵重,之前崔家的二人花了一千两黄金,我给她绣了半朵花。今日这小崔夫人为求一面四面绣,又给了我这些。” 几个妇人脸色都有些难看,恨不得把小崔夫人骂一顿。她们几个若拿得少了,沈姝肯定会偏帮小崔夫人。 “我们也不需要沈娘子多做什么,只要沈娘子帮我们递些消息就是。比如凛王的喜好,或者……你和吴姨娘是怎么给他生下孩子的。”一位夫人拔出髮髻上的金釵,放到了沈姝手里。 另几位见状,也都纷纷取下了身上的首饰。 捨不得孩子套不住狼。谢砚凛身边一向没有女人,吴南枝虽然生了儿子,可已经失了谢砚凛的宠爱,听说谢砚凛甚至不多看她一眼。而沈姝却让谢砚凛公然与太后叫板,可见在他心里,沈姝才最受宠。沈姝若愿意帮忙,她们的女儿送进来,总有机会得到谢砚凛的欢心。 “最晚后天太后就会定下侧妃人选,若能在今晚子时之前想到法子,让我们几家的女儿顺利进入这王府,还有重谢。” 眼看手里多了三支金釵,两只玉鐲,两个宝石戒指,沈姝心满意足地用帕子包好,朝著几人行礼。 “各位夫人请在今晚子时,派人来主院耳房窗后,我来想法子。” 几位贵妇人顿时面露喜色,心满意足地走了。 其实她们並不把沈姝放在眼里,一个寡妇奶娘,不过是谢砚凛叼在嘴里的新鲜玩意儿,她不可能有名份,可能连个妾都做不成。等到谢砚凛不喜欢了,她就得走。所以她们觉得崔敏实在眼界狭窄,不懂变通,活活失了这个好机会。 凛王妃,那可是多少人想要的位置。 谢砚凛耳聋口哑,所以他做不了皇帝,但他又手握大权,有十万砚雪卫,权倾朝野。太后和陛下只会想拉拢他,不会对付他。当他的王妃,那可是一辈子不怕失势的大好事。 沈姝带著锦宝儿回到耳房,把今日得的东西摆在桌上,计算起它们的价值。 “她们为什么要送娘亲东西?”锦宝儿好奇地问道。 “因为她们想把自家的女儿嫁给王爷。”沈姝说道。 “她们那么多人,只有一个女儿吗?”锦宝儿更疑惑了,她扳著手指数今日见到的夫人,一,二,三,四……有六个! “她们每家都有女儿,都想嫁给王爷。”沈姝拿了只盒子,把首饰放进去,用布层层包好,塞到了床底下。 她准备请刘昭娘把东西拿出去,交给拢烟。她发现每倒霉一次,就能发笔不小的財。如此看来,凛王府虽让她吃了些苦头,但也能让她发大財。 至於谢砚凛要娶谁,她並不太在意。就算她对谢砚凛也有些动心,但那也抵不过这些金灿灿的首饰带给她的快乐。金子不会骂她,谢砚凛却会! “可是王爷只有一个呀。”锦宝儿还是不明白,她摇了摇沈姝的袖子,刨根到底地追问。 “王爷是男人,他可以娶很多老婆。这世上的男人,尤其是有权势的男人,就爱娶很多老婆。”沈姝坐回来,倒了盏茶吃。 和那些夫人说了半天话,她都渴了。 锦宝儿托著小脸,努力消化沈姝的话。她不懂,谢砚凛只有一个,怎么娶那么多老婆呢?他要分成很多个,给每个老婆分一个吗?那她和娘亲呢,还能不能分到一个谢砚凛? 天色暗了。 沈姝带著锦宝儿在小厨房里忙碌,小公子应该很快就能从书院回来,她给小公子做了好几道他爱吃的菜。 正忙碌时,一直坐在窗边锦宝儿突然把小半个身子探出去,大声问道:“王爷,你要娶老婆了吗?” 沈姝赶紧放下菜刀,快步过去拦住锦宝儿。 谢砚凛正带著谢黯穿过院子,听到声音,转身就走了过来。他停在小厨房的窗口,俯身看锦宝儿,长指在她的小额头上戳了戳。 锦宝儿拉住他的手指,极为认真地问他:“王爷你娶好多好多老婆,不够分怎么办呀?” 谢砚凛抬起眸子,朝沈姝招招手。 沈姝只好走过去。 谢砚凛抬手就捏住了她的嘴。 不用猜,就是她在宝儿面前胡说!给他造谣~! 第73章 捏嘴,酸透 沈姝被他捏疼了,呜呜叫了几声,谢砚凛这才放开她。沈姝捂著嘴,有些恼火地看谢砚凛。 他就是不如那些金钱好,幸亏她清醒得早,把发了芽的心给摁回去,把不该发的芽拔了。 否则她肯定人財两空。 “淑姨,小叔不会娶很多妻子,他只会有一位妻子。”谢黯站在窗口,一脸严肃地解释。 沈姝管他娶几个呢。 她放下手,朝著谢砚凛和谢黯行了个礼,继续回到灶前忙碌。 谢砚凛看著她飞快舞动著菜刀,在菜板上剁得咚咚作响,只恨自己嗓子哑得说不出话,不然现在一定要问她,在宝儿面前胡说真就让她高兴? “宝儿妹妹,我有新画本,我们看画本去。”谢黯朝锦宝儿招手。 锦宝儿从凳子上爬下去,一路跑到了谢黯面前。 谢黯牵住她往院子里走:“小心,台阶。” 锦宝儿一面点头,一边问:“小公子哥哥长大了也会娶很多很多老婆吗?” 谢黯赶紧摇头:“我也只娶一个妻子。” “娘亲说,世上的男人都爱娶很多、很多老婆。”锦宝儿歪著小脑袋,朝身后的谢砚凛看:“王爷,你娶那么多老婆,你能养活吗?她们会吃掉很多很多的米饭!” 沈姝到底给他造了多少谣!谢砚凛牙痒得厉害,他转身就往小厨房走去。 “王爷是去数米罐罐了吧。”锦宝儿眨巴著大眼睛,同情地说道:“米罐罐要被吃光光啦!” 谢黯啪的一下拍在自己的小脑门上,嘆气道:“宝儿妹妹,小叔不会娶很多妻子的,你相信我。” “可我娘亲说会呀,我娘亲说的都是对的。”锦宝儿坚持道:“我娘亲从来不说假话。我告诉你哦,今天来了六位夫人,都要把女儿都嫁给王爷。她们每个人都有六个女儿哦!” 每家有六个,有六位夫人,一共三十六个老婆?谢黯脑瓜子里空白了一瞬,也有些迷糊起来。 难道是真的? 他要有这么多小婶婶了吗? 如果她们都像吴南枝一样,岂不是会很吵? “听说淑姨买了宅子。”他拉紧了锦宝儿的小手,小声问她:“我可以去住吗?” “可以的,宝儿喜欢和小公子哥哥一起住。”锦宝儿乐呵呵地点头。 谢黯鬆了口气,能住就好,这主院虽大,但是住进三十六个小婶婶,那也太挤了些。 小厨房里,沈姝把剁好的肉沫塞进大蘑菇里,放到灶上去蒸。她盖上大锅盖,双手浸入一边的水盆里,洗掉肉沫油腥,准备做下一道菜。 把手拿出水盆,甩甩水珠,一抬头就看到谢砚凛沉著一张俊脸进来了。 “王爷!”沈姝立刻抢先求饶:“那些话不是我说的,是今日来的那些夫人说的,锦宝儿全听到了。” 狡辩!欺负他现在说不出话! 谢砚凛往灶台上看,拿起醋罐闻了闻,手伸进去,搅湿了整根手指,捏住沈姝的脸颊,把醋往她唇上抹。 好酸! 沈姝眼泪都要酸出来了。 可她不敢张嘴,怕他把手指直接塞她嘴里去。 谢砚凛抹完醋,又想去拿盐。 沈姝这回真怕了,这人发起怒,可不会讲道理,抹完盐再抹辣椒,她这嘴巴还要不要? “王爷!”她情急之下张嘴就想拦住他。 谢砚凛抓住机会,把沾了醋的手指塞进她的嘴里。 沈姝衔著他酸透的手指,哭笑不得地看著他。 看著她满脸薄汗,双颊緋红,长睫轻颤,还衔著他手指的模样,谢砚凛的喉结不爭气地沉了沉,终於还是撤回了手。 “再胡说,本王重重罚你。”他从乾涩的喉间挤出一句话。 “王爷嗓子还没好,別说话了。”沈姝赶紧倒了盏熬好的雪梨冰蛤给他喝。 汤水很清甜,从他的舌尖往喉间淌去,把乾涩疼痛的感觉压下去了几分。 “晚上换药。”他放下汤,用手指在茶盏里沾了水,在桌上写了几个字。 “赵大夫还没回来吗?”沈姝问完,就看到他脸色一沉,於是改口道:“知道了。王爷赶紧出去吧,你嗓子疼,厨房柴火熏人,对王爷不好。” “管好嘴。”谢砚凛探著指往她嘴上又敲了两下,这才出去。 沈姝终於鬆了口气,晚上她得好好和宝儿说说,不能什么都和谢砚凛说。 她回到灶台前,麻利地把剩下的几个菜炒了,端去膳堂。谢黯和锦宝儿已经在桌前坐著了,不过没看到谢砚凛。 “小叔在和叶山长谈事。”谢黯一眼看出沈姝在等谁,於是主动解释道:“他让我和宝儿先用膳。” 他说话时眼睛亮亮的,一个劲儿地盯著桌上的菜看。 太香了,香得他想直接捧起盘子,把菜往嘴巴里倒! 沈姝给两个孩子夹菜,不时餵一口汤,免得噎著。 这时门外突然响起了脚步声,沈姝转头看去,只见卫昭领著一个年轻男子正穿过院子走过来。 那人竟是寧渡渊?! 沈姝怔愣一下,放下筷子走到门口去看。 寧渡渊很快就发现了沈姝,他缓了缓脚步,朝沈姝点头微笑,继续跟著卫昭往前走。 “宝儿认得他,他是寧公子。”锦宝儿也看到了他,奶声奶气地说道:“他也认得王爷吗?” 沈姝点头:“应该吧。” 谢砚凛权倾朝野,想在京中谋发展,来拜见谢砚凛很正常。 锦宝儿用小勺舀了一勺蒸鱼肉,啊呜一口塞进小嘴巴,满足地吞进肚里。她想再舀一勺时,又停下来,歪著小脑袋看著鱼肉说道。 “鱼真好吃,要给娘亲和王爷吃。” “厨房还有,你自己吃。”沈姝柔声道。蒸鱼都挑出了刺,肉细嫩爽滑,最適合小宝宝吃。 至於谢砚凛,他要养伤,所以他的膳食沈姝另有安排。 两个小傢伙把桌上的菜吃了个精光,又手拉手去看画本了。沈姝收拾清洗完,拿著帕子一边擦沾在袖上的水花,一面往回走。 月亮掛在枝头,柔柔地铺了满路的银光。沈姝踩著月光进了院子,一抬头就看到站在海棠树下的寧渡渊。 “寧公子。”她上前去见了个礼。 “沈娘子。”寧渡渊向她回了个礼,开门见山地说道:“原本我想递信进来,但是未能成功。今日朝廷让我接待使臣,我来向王爷討要令牌,正好能见你一面。” 沈姝费解地问道:“寧公子有事?” 第74章 求他,疼痛 “上回在码头匆匆一別,安王听到了我与隨从的对话,他疑心锦宝儿的生父是凛王。我怕给你带来麻烦,所以想来告之於你。”寧渡渊说道。 霍寻安果然恨上她了。 沈姝以前在宫里就被霍寻安盯上过,那人一向好色,在宫里看中了哪个宫婢,总会想办法弄到手。他生母虽位份不高,不受宠爱,可是他为人会钻营,是太子心腹,所以那时候宫里的人也不敢招惹他。 若是沈姝没跟谢砚凛回来,只怕现在真被他给害了。世间权贵若心术不正,真是百姓的灾难。 “多谢寧公子。”沈姝又施了一礼。 “此事因我多嘴而起,是我之过,实在抱歉。”寧渡渊犹豫了一下,拿出一面玉佩给沈姝:“我在长风街买了宅子,你若有事儘管让人拿著玉佩去通知我。掛的牌匾与晋城寧府的牌匾是一样的,用了紫金漆。” “多谢。”沈姝毫不迟疑地接过了玉佩。 万一谢砚凛的侧妃很快进门,她和宝儿再被赶出王府,谢砚凛只怕也护不了她。她还是觉得,儘快地把身边能利用的人和事都利用起来,早早站稳脚跟。 “告辞。”寧渡渊向沈姝抱拳示意,快步往外走去。 沈姝捧著令牌看了一眼,小心地收进怀中。 就算以后不用寧渡渊帮忙,玉佩也算一件值钱的物件。 今日財宝加一! 沈姝想到那一包金银首饰,嘴角都扬了起来,她握著玉佩,脚步轻快地往小公子的书房走去。 谢黯正在给锦宝儿读画本,锦宝儿趴在桌子上,眼皮子在打架,眼看著就合上睡著了。 “睡著了。”谢黯放下画本,轻声说道。 沈姝赶紧走过去,把锦宝儿抱起来,想了想,先放到书房用来休憩的小榻上。 “小公子,能烦请你再帮我看一会儿吗?我找王爷说点事。”沈姝轻声说道。 谢黯十分愿意,他恨不得日夜与锦宝儿在一起,他可太喜欢这个小妹妹了。 他拿著画本子坐到小榻前,继续小声读给锦宝儿听。 沈姝沏了润喉茶,理了理头髮衣衫,端著茶去书房。 书房里没有声响,沈姝这时才想起叶浸尘也在这儿,不知道他走了没有?她叩响门,里面果然传出了叶浸尘的声音。 “进来。” 沈姝推门进去,只见谢砚凛坐在书桌后,面前摊开了好几本摺子和书册。叶浸尘坐在殿中右侧的位置,手里也捧著一册书在看。 这二人大半夜的不休息,还在一起看书,真是用功啊。 沈姝把润喉茶放下,给谢砚凛倒了一盏,捧到他的面前。 “王爷请用茶。”谢砚凛头都没抬一下,也没搭理沈姝。 沈姝想了想,可能他想在外人面前保持耳聋的形象,所以才不理会,於是她把茶往他唇边递了递。 “出去。”谢砚凛用书册挡开茶盏,嘶哑地出声。 沈姝放下茶盏,施了个礼,快步退出去。他在忙正事,她请求换房间的事只能等他忙完了。 叶浸尘捧著书,笑吟吟地看著她,“沈娘子与寧公子相熟?” “还好。”沈姝回道。她在寧家做了一年多的厨娘,对寧渡渊的事確实知道不少。 “沈娘子是有些本事在身上的。”叶浸尘笑意更深了。 沈姝没听懂,可是她能察觉到叶浸尘这话中有话,带了些许戏謔的滋味。 难道…… 她回头看谢砚凛,只见他正飞快地低下眸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这二人方才看到寧渡渊给她玉佩了? 那又关他们什么事? 两个大男人,一个阴阳怪气,一个阴晴不定。 有毛病!有本事,那这二人也每人给她一个玉佩啊!那她才算真的有本事。 沈姝收回视线,快步走了出去。 “寧渡渊精通四国之语,又是北方第一世家大族,此次大试,状元的热门人选。他都能被沈娘子吸引住,可见沈娘子不是凡人。”叶浸尘翻著书册,慢悠悠地说道。 谢砚凛低眸抿茶,权当听不见。 叶浸尘这时站起来,捧著书册走到他面前,把翻开的一页指给谢砚凛看。 “把如山一般的玉璧走陆路运去鑫仙湖,只有一个办法。” 谢砚凛朝他指的那一页看去,长眉皱了起来。 “做梦之法!谁做梦,谁去运这块破石头,请摄政王恕罪,叶某无计可献。”叶浸尘合上书,朝谢砚凛行了个礼。 今日霍寻安向太后献了一策,要把灵海玉璧运到鑫仙湖,在鑫仙湖举办两国结盟大宴。 叶浸尘行了礼,慢步离开了。 沈姝就在院中等著,见叶浸尘离开,这才往书房走去。小心地推开门往里面看,只见谢砚凛长眉紧皱,面前铺著一张图纸。 “王爷,我有事相求。”她轻声道。 谢砚凛合上图纸,抬眸看向她。她看上去春风满面,满脸喜气,怎么,得了寧渡渊给她的玉佩,她就这么开心?凭什么那个拋妻弃女的小白脸能得她青眼,他却只能是她心中的坏东西? “宝儿害怕耳房,我想请王爷给我和宝儿换一间房住。”沈姝又道。 谢砚凛垂下眸子,冷哼了一声。 她这么有本事,让寧渡渊给她换去。只怕寧渡渊只想当状元,根本不想管她们母女。 “换到对面的耳房也行,库房也行,浴殿里那个小隔间也行。”沈姝见他还是不肯回应,赶紧又说道。 谢砚凛看著她嘴巴一张一合,突然感觉耳朵里嗡嗡的,什么都听不到了。 应该被身上的新伤牵累,在伤势大好之前,他又要回到之前寂静的世界了。 又过了会儿,嗡嗡之声也消失了,他慢慢蜷紧手指,垂下眸子看向手里的图纸。 “隨你。”半晌后,他嘶哑了说了句。 沈姝也不知他到底是何意,犹豫了一下,试探道:“可以暂时住在东边偏殿吗?我们打地铺,不碰床榻。” 谢砚凛沉浸在寂静中,他不知如何开口。寧渡渊博学多才,嗓音润朗,出身百年世家,是大热状元人选。 若他没记错,当年沈家挑选郑惊澜为娃娃亲的对象,就是因为郑惊澜有文人气质。沈姝应该是喜欢那样的男人,所以才一直將他拒之千里之外。 而他又耷又哑,沈姝哪里会喜欢。 “出去。”他把图纸捲起,抬眸看向沈姝。 沈姝不明白他为何又生气了,只好行了个礼,一步三回头地出去。 不过他既然没拒绝,应该是可以住在东偏殿的吧? 第75章 躁动,陪他 回到耳房,沈姝麻利地开始收拾行李。 她和锦宝儿的东西不多,衣裳都是这次回来之后,谢砚凛给她们母女置办的,用的料子全是好东西,比王府给婢女们用的好太多了。尤其是锦宝儿的衣裳,流云锦,浮光锦……每一件都舒服漂亮。 谢砚凛对她们母女確实挺好,就是脾气差了点。若是脾气好一些,沈姝可能把持不住自己,会想要得到谢砚凛。 毕竟人好看,身子健硕,还有权势,就算得不到长久,沈姝能得些欢愉也好…… 这念头闪过脑子,沈姝嚇了一跳。 莫非真是春深躁动,吃得太饱,她竟也有了七情六慾…… 她赶紧双手合十念了几声佛,把这念头给收了回去。 慾念害人,她可不能贪一时之欢,毁前行之路。 “多谢王爷脾气不好。”她朝著月亮拜了三拜,鬆了口气。 转身把两个大包袱背上,拎上一盏灯笼,急匆匆往偏殿走去。这时候谢黯和锦宝儿已经挤在贵妃榻上睡著了,她得赶紧把屋子安置好,带著锦宝儿搬过来,让谢黯睡到他的榻上去。 刚到偏殿门口,只听得身后传来咣当一声,有东西掉地上了,回头一看正是那包首饰,因为包布散开,鐲子釵子全掉了出来,金灿灿地晃人眼。 沈姝赶紧放下东西,把首饰重新包好,塞进怀里。 谢砚凛站在窗前,看著她塞的鼓鼓囊囊的胸口,气笑了。 她这是从哪里弄来的?接她回来时,她和锦宝儿满身上下只有他临时置办的衣裳,绝对没有些这些金银首饰!难道是今日寧渡渊送的? 沈姝確实是有些本事在身上的!这才与寧小白脸重遇几日,就把寧小白脸迷成这样。假以时日,说不定真能把她们母女接走。 正憋闷时,只见沈姝顶著一头热汗从偏殿出来了,匆匆忙忙地往谢黯的房间走。 谢砚凛看著她,那鬱闷之气慢慢消散了些。她每天都是如此,从早到晚忙个不停,明明长得像只乖巧的小绵羊,性子却是只野山羊,头顶两只看不到的尖角,撒著蹄子一个劲儿地躥。 这些年,她就这么躥过来了。从寧小白脸家里躥出来,躥到了凛王府…… 谢砚凛突然就不生气了,他开门出去,迎向了沈姝。她一面亲著锦宝儿软呼呼的小脸,一边哼著歌谣。应该是锦宝儿惊醒了,所以她在哄锦宝儿。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谢砚凛听不到她在唱什么,但是看著她嘴巴一张一合,就觉得肯定唱得好听。 “给我。”他直接把孩子从她怀里接过来,一只手臂抱著,慢步往他的寢殿走。 “誒誒~”沈姝赶紧跟上他,一把抓住了他垂在身侧的右臂。 他的身子震了一下,右掌立马握紧了她纤细的手指。 沈姝反应过来,他右肩和右臂掉了大片的皮肉,正疼得厉害。她赶紧道歉,又拿手往他的肩膀上扇。 “我不是故意的,王爷身上有伤,抱不了孩子,把宝儿给我吧。” 但谢砚凛根本不理她,只顾著往前走。 “王爷,我不想住你寢殿。”沈姝眼看他要跨进殿门,心一横,直接抱住了他的腰,想让他停下来。 孤男寡女,她总怕晚上会控制不住出点什么事,或者自己睡姿不雅让他瞧见。 谢砚凛侧过头来,只见她出了满头的汗,眼睛湿漉漉的,连鼻头都红了,那脑袋就不受控制地往她的面前俯了俯,嘴唇贴在她额前,嘶哑地说道:“我带宝儿,你自便。” 沈姝:…… 谢砚凛抢孩子了! “王爷千金贵体,身上有伤,不好让宝儿吵著你。”沈姝抱著他不撒手,一个劲地想劝服他。 谢砚凛抬腿,迈过门槛,往殿中走。 “进来,给我换药。”他哑声道。 原来是想换药,嚇她一跳。 沈姝这才撒开他的腰,跟著他走了进来。 想了想,她把门窗关上,免得让外人看到他的伤。转身看时,他已经把锦宝儿放到他的榻上了。 哎…… 锦宝儿睡惯了他这张大床,只怕再睡不惯地铺了。 没人不喜欢用好东西的,她也喜欢。 取药,打水,褪衫,沈姝做好准备,拿起匕首,准备给他清理伤口边被灼焦的皮肉。 可是解开白布才看见,他的伤口已经处理乾净了。应该是白日让赵大夫给他处理过伤口,还重新上了药。 那现在她该怎么做? 沈姝疑惑地看著谢砚凛,他总归不是单纯想让她给他脱一次衣服吧。 “扇。”谢砚凛把一把摺扇放到沈姝面前,身子往椅背上一靠,闭上眼睛休息。 沈姝琢磨著,谢砚凛应该是疼得狠了,但无处可说,所以只能求助於他。 这人也挺可怜的,堂堂摄政王,有疼只能自己忍,受了伤也不敢让外人知道。身在高位,也不会事事尽圆满,尤其是他手握重兵,更要小心谨慎,提防有人暗算。 沈姝握著扇子轻轻摇著,往他的肩膀和手臂上扇风。谢砚凛许是累了,左手臂撑著脑袋,靠在桌上,竟然就这么睡著了。 沈姝拿了个软枕过来放到桌上,小心地托著他的脑袋,让他枕在软枕上。然后又拿了件厚实些的外袍,轻轻地披在他的身上。 他在沈姝面前赤著胸膛坐了一晚上,沈姝已经不如之前那般害羞不敢看了,甚至趁他闭著眼睛,狠狠多看了几眼。他自己脱的,不看白不看。 三更的锣声响起,她想起答应小崔夫人她们的事,赶紧抱起锦宝儿,轻手轻脚地出了他的寢殿,直奔偏殿。 偏殿的地板都是上好松木的,厚厚的被褥铺在地上,躺著也很舒服,还不必担心锦宝儿从榻上滚下来。 沈姝把油灯放在地上,用描绣样的笔,在一张白纸上细细地描出图样。这是木枕道的图,大哥在世时钻研了许久木枕道,她常陪大哥用沙盘验证,所以记得特別深。她觉得此法正適合运玉璧。 若能帮谢砚凛办成运送玉璧一事,既能解他燃眉之急,几家女儿入府的把握也更大些。 最重要的是,就算那几家质疑她为何能想到运玉之法,最后也只会觉得她是偷看了谢砚凛的策略,不会猜忌她的身份。简直三全其美! 梆、梆、梆…… 子时更声响了起来。 沈姝抓起画好的图,飞快地跑进耳房,推开后窗,把纸递了出去。 外面守了一个小丫头,她数了一下手里的纸,一共六张没错,於是立刻叠好,放入怀中。 “告诉她们,明日晚上再呈给王爷。切莫弄错时间。”沈姝匆匆说完,关上了窗子。 第76章 床术,偷换 终於忙完了,沈姝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捶了捶酸软的胳膊,往东偏殿走去。 锦宝儿在柔软的被窝里睡得正香甜,手里紧紧抱著小布老虎。 沈姝看了锦宝儿一会儿,把今日得的那些东西摆出来,数了数,摸了摸,这才重新用布包好,在怀里搂了一会儿,起身藏进了床榻底下的角落。 等拢烟来了,就把东西交给她,拿去换成银子。这包东西可值不少钱呢! 谢砚凛虽然让她遇到了些倒霉事,可也让她发了不小的財。两相抵消,她觉得谢砚凛还是挺旺他。 她躺回去,把锦宝儿搂进怀里,心满心足地睡了。 …… 耳房外。 小婢女小心地捂著胸口,埋头往前疾步走去。 “你站住!”吴南枝从树后窜出来,一把揪住了小婢女的头髮。 小婢女嚇了一跳,待看清是吴南枝,赶紧请安。 “吴姨娘,您怎么这么晚还在这儿?” “那个女人给了你什么东西?”吴南枝满眼冷光,紧盯著小婢女。 小婢女犹豫了一下,捂著胸口往后退。 可她的头髮还在吴南枝手里攥著,根本挣不开。吴南枝惯会撒泼,手劲又大,没几下就把小婢女揉在地上,衣衫被吴南枝撕开,怀里那叠纸掉了出来。 “什么东西?”吴南枝翻了半天,也看不明白到底是什么,她把纸叠好了塞进自己怀里,又从袖中摸出一叠纸给了小婢女。 “你把这个给那些女人,记住,我可是二公子的亲生母亲,唯一一个给王爷生下儿子的女人,我姑姑是老夫人的陪嫁丫鬟孙嬤嬤,她为救老夫人而死,我才是这个府里最有地位的女人,你最好乖乖听我的。”吴南枝拧著小婢女的耳朵,恶狠狠地威胁她。 小婢女哪敢反抗,捂著耳朵连声求饶。 “滚吧。”吴南枝往小婢女身上踢了一脚,往四周看看,飞快地往回走去。 她住在南院东边角上的厢房里,老夫人最近梦魘,谢长生与她住在一起。见她进来,谢长生从床上爬起来,揉了揉眼睛,迷糊地问道:“娘亲去哪儿了?” “出恭。”吴南枝敷衍著,把烛火拨亮了些,坐在桌边拿出那叠图看。 可是她实在看不明白,这纸上画了些线条,纵横交错地搭在一起,而且每一张都有些地方不一样。 “这个死女人,尽弄些鬼画桃符的手段,王爷看偏中她。”吴南枝越想越气,这些图还不如她抄的那些床术呢! 谢砚凛討厌艷俗的女人,所以她故意抄了些床术,换掉沈姝画的图纸,这样一来谢砚凛肯定会討厌那些贵女。只要她们进不了府,她就能稳坐府中第一姨娘的位置。至於正妃侧妃,那有什么打紧的,她有儿子!谢砚凛若不能再生了,她的儿子就是唯一的王府继承人,是要袭爵的。 “娘亲,父王为什么不喜欢我?”谢长生从榻上爬下来,用力推了她一把。 吴南枝嚇了一跳,扭头瞪著谢长生说道:“你斯文些,多向小公子学学。你父王喜欢斯文的!” “我学不来。”谢长生恼火地嚷嚷:“我也不想学认字,我想去骑马,你让父王带我去骑马,你让父王也抱抱我。” 吴南枝嘆了口气,搂住谢长生,委屈地说道:“长生你听话,咱们先顺著你父王,得了你父王的宠爱,咱们娘俩也就有了荣华富贵。” “可我不想认字!”谢长生更生气了,挥著拳头往吴南枝胳膊上打:“我明明都五岁了,为什么让我装三岁小儿!” “你要死啊。闭嘴!”吴南枝猛地一震,用力捂住了他的嘴巴:“你记住了,你三岁四个月!若敢说错一个字,我们就会被乱刀砍死。你忘了在山上,那些女人和孩子是怎么死的了?被砍头,被点天灯、熬成灯油……” 谢长生被吴南枝扭曲的神情嚇到了,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忍忍吧,我的儿,等你名字上了族谱,等娘亲把姓沈的贱人赶出去,咱们就能过上好日子了。”吴南枝搂紧他,小声哭了起来。 谢长生看著吴南枝,越颤越厉害,眼白一翻,竟吐著白沫倒了下去。 …… 翌日。 沈姝依然准时起床,抱著锦宝儿直奔小厨房。 才进小厨房没多久,院中就响起了嘈杂的脚步声。锦宝儿从长凳上爬起来,小巴掌往脸上抹了两下,把脑袋探出窗子去看。 晴芳和方嬤嬤正一路快步冲向谢砚凛的寢殿,二人神情看上去都十分焦灼。 二人拍了半天的门,晴芳壮著胆子直接闯了进去。 过了好一会儿,晴芳又跑出来,直接往小厨房来找沈姝。 “沈娘子你会写字,你快来帮忙给王爷递个信。二公子昨晚突然发了恶疾,已经抽了大半个晚上了。想请赵大夫回来瞧瞧。”晴芳拉著沈姝就往外走。 锦宝儿见状,自己从凳子上爬下来,一溜小跑跟上了沈姝。 “宝儿你慢些跑。”沈姝回头看到跟在身后的锦宝儿,赶紧停下来。 “哎呀,有人看著宝儿的,你快些。若二公子出事了,老夫人发起火来,咱们都有通传不利的罪过。”晴芳不敢停下脚步,拖著沈姝就走。 锦宝儿见状,赶紧用尽力气跟著跑。 “锦宝儿跑快快的。”她大声说道。 谢黯从房间出来了,见状赶紧跑向锦宝儿,小心地牵住她。 “宝儿妹妹慢一些,我牵你。” “二公子生病了,小公子哥哥不要担心,他会好的。”锦宝儿气喘吁吁地说道。 “嗯,他会好的。”谢黯踩上一级台阶,停下来扶稳锦宝儿。 她太小巧了,每次一个踩上台阶时,都会握紧小拳头,抿紧小嘴巴,嗯嗯地用力,让人看了又心疼又心软。 他一路扶著锦宝儿,跟在沈姝身后进了谢砚凛的寢殿。谢砚凛披衣外袍站在殿中,嘴角紧抿著,正用左手繫著盘扣,神色有些难看。 “沈娘子快写给王爷看。”方嬤嬤催促著沈姝写字。 沈姝走到桌前,拿起纸笔把谢长生生病,想请赵大夫的事写给他看。 谢砚凛看著纸上的字,眉头紧皱起来。 “当年老侯爷和长公子六岁前也总犯这病,只要惊了梦,便会在梦中犯病,一抽就是好几日。不想二公子也与他们一样。”方嬤嬤眉头紧皱,小声说道。 第77章 偏爱,很甜 沈姝看了一眼谢砚凛的神色,那毕竟是他亲生儿子,若不闻不问,显得太绝情了。 果然,谢砚凛加快了系盘扣的动作。一只手总归是不方便,比平常要慢许多。 方嬤嬤看向他垂在腿侧的右臂,小声问:“沈娘子,王爷右手怎么了?” “那日在码头救百姓,被縴绳擦伤了手心。”沈姝走过去,利落地帮谢砚凛系上盘扣,再拿来腰带给他系好。 “王爷,二公子会好的。”锦宝儿摇了摇他的衣袖,仰起小脸大声说道。 谢砚凛摸摸锦宝儿的小脑袋,朝谢黯看了一眼,谢黯会意,立刻上前牵住了他的手。 方嬤嬤转身看向沈姝,警告道:“沈娘子,王爷侧妃即將入府,就算为了锦宝儿著想,你也要安份些。” 沈姝微微曲膝,平静地说道:“我明白,方嬤嬤不必担心,也请转告诉谢老夫人,我只是想有一方暂时棲身之所,待契期一满,就会带宝儿离开。” “我並非想针对你,你是聪明人,身份悬殊,你入了府顶多是个通房,贱妾都混不上一个,何苦来哉?”方嬤嬤神情缓了缓,又看向宝儿说道:“你女儿很乖巧,为了她,你也得想想出路。” 沈姝牵紧了锦宝儿的小手,朝方嬤嬤笑了笑。她认同方嬤嬤的话,若能得自由,谁愿意一辈子为奴为妾? 而且谢砚凛刚刚才走出门去,他能听到方嬤嬤的话,但他没阻止,说明他现在心思不在她和宝儿身上。谢长生才是他亲生儿子,不管平常多疏远,关键时刻他还是会重视的。 回到小厨房,沈姝加快手动作,把谢黯的膳食做好,需要带去书院的糕点用食盒装好,交给了护送谢黯去学院的侍卫。 锦宝儿坐在小凳子上,腿边放著一盆花生,她一颗一颗地剥好,放进白瓷大碗里。娘亲中午要做花生燉排骨,大份送去书院给小公子,她也能分到一大碗。娘亲说给她做的菜,都从月例里扣,让她敞开肚皮吃。 所以她要剥很多很多花生,让娘亲和她都吃得饱饱的。 “娘亲,二公子会好的。”她把一颗圆滚滚的花生举到眼前看,奶呼呼地说道:“我们也给二公子分一碗花生排骨吧。” “二公子有自己的奶娘给他做菜。”沈姝微笑著说道。谢长生入府后又长壮了许多,便知他平常吃得有多好了。若她专门燉了东西送去,吴南枝还会认为她別有心思,反而招来祸事。 “老夫人很喜欢二公子,比喜欢小公子还喜欢。”锦宝儿歪著小脑袋看向沈姝。 “是一样喜欢的。”沈姝柔声道。 “是晴芳姑姑说的,老夫人喜欢二公子。”锦宝儿一脸认真地点头。晴芳她们干活时会小声议论府里的人,因为锦宝儿太小,所以她们並没有避讳锦宝儿,以为她听不懂。 锦宝儿每次就坐在旁边,很认真地听她们说话,把能听懂都记住啦。这是拢烟姑姑教她的,要用她的小耳朵认真听,把听到的都告诉娘亲。 沈姝手下的动作缓了缓,仔细想想,好像真是这样。自打谢长生回府,老夫人让谢黯过去用膳的次数都少了,全部心思都放在了谢长生身上。 “宝儿。”刘昭娘拎著一只篮子进来了,笑吟吟地蹲到锦宝儿面前,把一只桂花糖饼递给她:“热的,快吃。” 锦宝儿接过桂花糖饼,奶呼呼地道谢:“谢谢刘管事。” “不用谢。”刘昭娘摸了摸她的小脸,起身走到沈姝身边,小声说道:“真想这孩子光明正大叫我一声舅母。” “会有那一天的。”沈姝把双手浸在水盆里,洗乾净了,沏了杯茶给刘昭娘。 “我给拢烟姑娘递信了,她已经回去住了,王爷安排了侍卫每日出摊收摊都有人看著,没有人捣乱,她让你放心。”刘昭娘饮了口茶,小声说道:“她说你刚回府,见面怕给你惹麻烦。我安排好了,过两日让她跟著送菜的人一同进来,你们见上一面。” “嫂嫂,谢谢。”沈姝感激地说道。 “我能你为你哥做的,也只有这点小事了。”刘昭娘轻嘆道:“我昨日还梦到他了,他穿著一件蓝色袍子,站在一片海棠林里冲我笑……”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刘昭娘是想他了。 沈姝真想刘昭娘能再遇上一个好男人,不要被思念困住,好好地过自己的日子。可她说不出口,她知道有些感情是一辈子忘不掉的。 “对了,这两日你小心吴南枝找你们撒气,她有老夫人撑腰,府里的人都让著她。”刘昭娘提醒道。 “嫂嫂,吴南枝虽然生了儿子不错,可老夫人如此宠爱她,是有什么原因吗?”沈姝不解地问道。 “老夫人有个陪嫁丫鬟,孙玉芳,是与她一起长大的丫头。后来叛军进城时,孙玉芳顶替了老夫人,引开叛军。后来就与老夫人失散了,听说被叛军折磨得很惨。这吴南枝是孙玉芳的亲侄女。”刘昭娘往外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道。 原来如此! “还有,老夫人其实一直不喜欢王爷,她偏爱长公子,咱们王爷是孙玉芳一手带大的。”刘昭娘声音更小了,她抚挲著茶碗,轻声嘆息:“王爷六岁前都没和老夫人同过屋,老夫人更没抱过他,一直是孙玉芳陪著他。” 沈姝终於明白了,为什么谢砚凛会和吴南枝生下孩子了,原来还有这层关係。 “我得回去了。”刘昭娘站起来,往外看了一眼,小声说道:“这些事你就装成不知道!府里知道这事的人没几个。上一任厨房管事是我母亲的金兰姐妹,所以才我知晓一些內情。” “多谢嫂嫂。”沈姝送她到门口,看著她走远了,这才转身继续做事。 锦宝儿把糖饼举到她面前,奶呼呼地说道:“娘亲,帮宝儿把糖饼切成四份。” “宝儿自己吃,王爷和小公子不吃糖饼。”沈姝猜出她的心思,温柔地哄她。 “娘亲吃,娘亲咬一大口。”锦宝儿踮起脚尖,把糖饼举得高高的。 沈姝弯下腰,咬了一小口糖饼。 確实很甜,谢砚凛今日心情不好,不如给他做点糖饼,这样也能让他开心一些。 “娘亲今天也给宝儿炸糖饼吃。”她笑著说道。 锦宝儿眼睛一亮,连连点著小脑袋。有花生燉排骨,还有炸糖饼,今天太开心了。 沈姝说做就做,带著锦宝儿去主院墙根处摘野花。其实她最喜欢用南瓜花炸油饼,不过这儿没有,所以她准备采一些清热去火的野花。 第78章 媚书,近身 沈姝对野花野果很熟悉,她带著锦宝儿和拢烟在山里躲避战火时,常采野菜野果充飢。她还会做陷阱捉小兔子,野稚,最让她骄傲的一次,是她竟然抓了头野狍子! 杀狍子的过程很不顺利,杀鸡宰兔已经是她的极限了,面对这大傢伙,她真是忐忑了好久,才挥出那一棒子! “娘亲厉害~!”锦宝儿拎著小篮子,乐呵呵地跟在她身后。每次沈姝讲这些往事时,她都觉得娘亲比大將军还厉害!因为娘亲厉害,她才没有饿肚子。 “娘亲也觉得自己很厉害。”沈姝笑著,在一处墙根停下脚步。 她把一丛竹叶草挖出来,抖落上面的泥土,放进锦宝儿手里的小竹篮。 “蓝色的小花花,好看的。”锦宝儿看著新放进来的小蓝花,眼睛笑得弯弯的。 “那小贱人还笑得出来,大师说了,就是她克的!她的生辰八字正克我的长生!她娘亲是寡妇,剋死丈夫,她也是个扫把星,要剋死我儿子。”吴南枝的哭叫声传了过来。 沈姝回头看,只见晴芳她们正伸著手臂想拦下吴南枝,可这妇人像头髮疯的牛犊子,红著眼睛不顾一切地往沈姝这边冲。 “宝儿我们走。”沈姝立刻把锦宝儿抱起来,快步往院子里走。从这里到院门口不过十步距离,若是吴南枝非要找她麻烦,就算她一直呆在院子里,吴南枝还是会闯进去。 谁让她生下了谢砚凛唯一的儿子,並且她亲姨母是照顾谢砚凛长大的孙嬤嬤呢?沈姝不想和她硬碰硬,现在只能避让。 “姓沈的,你站住。”吴南枝尖叫道:“你个不要脸的浪货,你到底给我儿子施了什么咒,让我儿子病成那样。” “吴姨娘你不要叫了,赵大夫不是已经赶过去了吗?你大喊大叫,王爷会不喜欢的。”晴芳拼命拦著吴南枝,试图劝退她。 “少拿王爷嚇我。王爷是耷子,他又听不到。”吴南枝推开晴芳,朝著沈姝衝过来:“贱婢,就是你咒的我儿子。” 她越想越觉得昨晚那些图是鬼画符,是沈姝故意害她,要不然她为啥要画那些莫名其妙的线条? “娘亲,她是不是也病了?”锦宝儿歪著小脑袋,困惑地看著吴南枝。若是没病,怎么会大喊大叫,眼睛还像要流血。 “你跟我去老夫人那里说清楚,就是你咒长生,你让你女儿克我儿子。”吴南枝抓住沈姝的手臂,疯了一样拽著她往前走。 锦宝儿紧紧搂著沈姝的脖子,小眉头紧紧皱成一团。这个大婶要把娘亲的胳膊都要拽断了,她肯定是有病。 “大婶快去看大夫,我娘亲不看病。”锦宝儿大声说道。 “臭丫头,扫把星,闭嘴。”吴南枝吼道。 锦宝儿仰起小脸,“哼!锦宝儿才不臭,锦宝儿是香的。” “宝儿,咱不和她说话。”沈姝抱稳了锦宝儿,抬脚往吴南枝的裙子上用力踩下去。 吴南枝啊地一声,一头往前栽去,慌乱中她鬆开了沈姝,双手往前乱挥著,勉强撑在了路边的树上,这才没栽到地上。 沈姝趁机抱著锦宝儿就往主院走。 晴芳和主院的婢女围过来,把吴南枝拦在了后面。沈姝虽然是奶娘的身份,可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谢砚凛早晚要把她收房。男人宠谁,谁才是主子。吴南枝连谢砚凛的身都近不了,等正妃入府,谢长生记到正妃名下,哪还有她的立足之地? “沈娘子,小崔夫人她们来了,在老夫人面前告了你一状,你赶紧走一趟。”这时又一名婢女匆匆跑来,著急地说道。 告状,为什么告状? 沈姝想到她画的图纸,莫非她们看不懂,以为她骗钱?可是那几位夫人拿到图纸,一定会给自己丈夫看,难不成他们也不懂?看不懂图,还不认得字吗?她在上面写了如玉二字,他们深諳官场之道,脑子但凡不笨,也能明玉璧一事正困扰谢砚凛。 若那些人真是草包蠢货,那这功劳她就自己揽了。 南院正殿。 谢老夫人一脸怒色,把手中六份写得满满的纸摔到谢砚凛面前。 上面的文字真是不堪入目!这就是谢砚凛一心要宠的沈姝,祸害妖精! “谢老夫人,我昨儿可是给了她一支纯金镶红宝石的釵子,还有一枚红宝石的金戒指。她竟拿这种污秽之物来侮辱我!” 圆盘脸的刘夫人最为震怒,她虽做好了心理准备,沈姝会教她一些討好男人的手段,但没想到是如此露骨的床术,害得她被丈夫狠狠责骂一顿。 另几位夫人也跟著发起了火,只有小崔夫人端著茶盏,若有所思地看著谢砚凛,並没有一起发难。若纸上所写的东西,真是谢砚凛所喜的手段,那她就会为女儿请来勾栏花魁,好好地教女儿。 若不是谢砚凛所喜,那说明沈姝根本不是谢砚凛心尖人,只是他的挡箭牌,那她就要另想法子,让女儿入府来。 “王爷,老夫人,沈奶娘来了。”婢女引著沈姝进来,给眾人行了个礼,退到一边。 沈姝把锦宝儿放下来,牵著她走到眾人面前,母女二人一起行礼。 “沈奶娘,这就是你给我们的东西?”刘夫人抓起纸,愤怒地砸向沈姝。 沈姝捡起来一看,顿时怔住。这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她画的是图啊! “这不是我送出去的东西。”她把纸放回去,平静地说道。 “那为何昨晚那小婢女会拿来给我们。”小崔夫人慢悠悠地开口。 东西被调包了!沈姝往殿中扫视一圈,没有发现那小婢女的身影,便开口道:“请夫人把那位小婢女叫出来。” 吴南枝此时浑身一震,连忙尖叫起来:“老夫人,长生还病著呢!她胡搅蛮缠,是想耽误我们长生的病吗?” “先关起来。”谢老夫人头疼欲裂,无力地挥了挥手。 沈姝看向谢砚凛,只见他一双幽暗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看著她,嘴角紧抿著,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锦宝儿挣开沈姝的手,快步走向谢砚凛,她拉起谢砚凛的手,把一朵蓝色的小花放到他的手心,奶呼呼地说道:“你拿著。” 小蓝花一定会给他和二公子带来幸运! 谢砚凛看了一眼小花,用左臂把她抱了起来。 大殿中一阵安静,方才闹腾得最凶的几个夫人也不吱声了,眼神在他和沈姝之间来回地转。 第79章 宠爱,心软 亲儿子还在躺榻上直抽抽,他却把寡妇家的小冷闺女给抱了起来。 可见母亲不受宠爱,孩子就跟著受冷落。 就在这时,谢长生突然摇摇晃晃地从房里走出来,抓住了谢砚凛的袍摆,大哭了起来:“长生也想父王抱。” 大殿里更安静了。 谢砚凛转头看向谢长生,但这次他没有拂开长生的手。 “老夫人,王爷,妾身先行告退。”小崔夫人很识趣地起身行了个礼,快步往外走。 刘夫人见状,也赶紧跟上小崔夫人。 眼看谢长生越哭越厉害,沈姝快步上前,把锦宝儿从谢砚凛怀里接过来,跟著婢女快步出去。 “沈娘子请留步。”小崔夫人叫住她,好奇地问道:“昨晚递出来东西当真不是沈娘子写的?” “当真不是,况且王爷並非好色之徒,写那种东西,只会让王爷憎恶。”沈姝正色回道。 “那为何递到我们手中的是那种下流东西。”刘夫人走过来,打量著沈姝,半信半疑地说道。 “诸位夫人还是找那位传信之人问清楚吧。”沈姝想了想,又道:“不过之前传给诸位夫人的东西现在可能用不上了,我再重新想想別的法子。” “你传的是什么?”小崔夫人好奇地问道。 “诸位夫人能登王府大门,想必夫君都受到朝廷重用,抑或是有些门路在的,不如想想,”沈姝环顾眾人,继续道:“最近朝堂上什么事最要紧?” 几位贵妇人面面相覷,茫然摇头。 小崔夫人脑子转得极快,试探道:“运玉之事?” “能入王爷眼的,怎么可能是以媚討好的女子,”沈姝嘆了口气,真是白白失了个好机会。 “你会运玉?”刘夫人一脸不信。 “是偷看王爷的。”沈姝手拢在嘴边,压低了声音:“放心,我故意画错了几处,王爷不会知道。” 眾人倒抽一口气,这种事沈姝也敢做!不过沈姝能看到如此机密之物,说明她在谢砚凛心里分量真的不轻。 这时侍卫拖著传信的小婢女过来了,她看到沈姝,顿时脸色一垮,哭了起来。 “沈娘子,求你向王爷求求请,是吴姨娘把东西给抢走了。” “你自己向老夫人解释吧。”沈姝抱著锦宝儿,向眾位夫人道了別,跟著婢女去了厢房。 其实私自递东西出去,已经是犯了王府的忌讳。她昨日也是想著能一举两得,即摆脱小崔夫人她们的纠缠,也能帮谢砚凛解决运玉之事,若能助他选中心仪的美人也是第三件好处。不想竟出了这样的岔子,图纸变成了床术。 如今她只能先在这里等著,看谢老夫人和谢砚凛怎么处理她的事。 小崔夫人轻轻摇著团扇,好奇地看著沈姝。 “若是真的,岂不是错过一个大好机会?”刘夫人不甘心地说道。 “那咱们东西送了,事没办成,她总要把东西还给我们吧。”另一个夫人焦燥地说道:“我那可是云鬢坊的金釵,提前三个月预订才买著的。” “你出手可真够大方的。”刘夫人嘲讽道。 眼看她们就要吵起来,小崔夫人用扇子往几人胳膊上敲了一下,朝大殿里呶嘴。 “你们把釵子討回去,可就彻底没机会了。” 几人顺著她的视线往殿中看,殿中隔著屏风,虽看不仔细里面的动静,但是能看清那锦绣屏风后面,谢砚凛始终站著,不曾抱起谢长生。 “所以,咱们还是靠她?”刘夫人往关著沈姝的厢房看去。 小崔夫人点头:“几支釵子罢了,诸位妹妹要捨得。我们六家,只要能送进一人,其余人便將庶女当成陪嫁送进来。如今陛下尚未亲政,这凛王府是最大的靠山,要靠稳了才好过。” 几位夫人心照不宣地点头。今日不成,还有下回! 寢殿里。 赵大夫匆匆赶来,给谢长生施了针,又叮嘱了吴南枝半天,让她晚上切莫再让谢长生惊到。 “怎么会惊到呢?”谢老夫人不满地看著吴南枝。 吴南枝瑟缩著,不时偷瞄一眼谢砚凛,不敢吱声。 “老夫人,私自往王府外递东西的丫头岁儿带来了。”方嬤嬤引著那个小丫头走进来,小声说道。 小丫头扑通一声跪下,连连磕头:“老夫人恕罪,是小崔夫人她们找吴娘子买四面绣的图样。” “果真是图样?”谢老夫人厉声呵斥道:“你敢撒谎,我打断你的腿,逐出府去。” “真的是图样!奴婢每一张都看过!是吴姨娘把图给抢走了,然后给了奴婢那些纸。”小丫头哭诉道。 “吴姨娘,你到底在干什么!我让你好好照顾长生,你半夜跑出去,留他一个人在屋里!难怪他嚇著了!”谢老夫人脸色铁青地呵斥道。 吴南枝跪在地上,只知道哆哆嗦嗦地哭。 谢砚凛这时慢慢转过身来,手往前伸去。 侍卫快步上前来,把记好所有对话的纸放在他手中。他其实大约猜出发生了什么事,但不知道沈姝是递出了什么东西。 “父王,是我昨不著,让母亲去园子里给我逮鶯儿玩。”谢长生从榻上爬起来,抱著谢砚凛的胳膊大哭:“你不要怪母亲。” 谢砚凛把纸放下,转头看向他。他小时候也曾经这样哭求过父亲和母亲的疼爱,可惜那时候父亲有了新宠,和母亲闹得很不愉快,他便不怎么回府。母亲迁怒於他,所以连看也不愿意看见他。 他有一回生病,也像谢长生这样想得到一个拥抱,可父亲只敷衍了几句,便匆匆回去妾室那边。而母亲不仅没抱他,还骂了他一顿,嫌他生病。 一晃二十年过去了,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那时候的事,直以现在他才发现,原来一直记在心里。 他心软了几分,手掌落在谢长生的头顶上,轻轻地拍了拍。 谢长生眼睛都亮了,激动得脸颊通红,又大声唤了声:“父王。” “罢了,吴姨娘也是一时糊涂。不过那沈奶娘私自往外传东西,不能轻饶。谁知道那是绣样,还是什么机密之物。”谢老夫人一脸厌恶地说道。 “图,拿来。”谢砚凛朝吴南枝伸手。 “烧、烧了。”吴南枝囁嚅道。 第80章 手软,舒服 “烧就烧了吧,不过是些四面绣的图样。但沈娘子私传消息,绝不能饶恕……” 谢老夫人皱著眉,指著外面大声呵斥。可她没说完,只见谢砚凛突然转头看向谢老夫人,那眼神冷得让谢老夫人心里生了几分寒意,后面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侍卫写字飞快,把纸给谢砚凛看。 “写这种东西,能饶恕?”谢砚凛盯著纸上的字,抬手指向洒落一地的床术。 “妾、妾抄来的。”吴南枝膝行上前,想抱住谢砚凛的腿。 谢砚凛猛地拽出袍摆,冷冷地看著吴南枝,“身为母亲行为不端,只会养坏孩子,从下月起谢长生与谢黯同入书院。” “他才三岁半,启蒙太早了些。”谢老夫人劝道。 谢砚凛转头看谢老夫人,一字一顿道:“母亲忘了,我三岁入书院。” 谢老夫人噎住了,谢砚凛其实三岁不到就被她送去了书院,她那时真是一日也不想看到他。 谢砚凛又转头看了看满脸是泪的谢长生,轻轻握了一下他的肩,大步往外走去。 这孩子不管是吴南枝偷来的,还是抢来的,但孩子只认吴南枝,他就不能轻易杀了吴南枝。想到自己儿时期盼母亲的日日夜夜,他心里就一阵苦涩。 孩子的那几年是人生中难得的最纯净的岁月,他不想像母亲一样,把一个孩子逼得日夜流泪。 穿过院子时,他看向了厢房。沈姝和锦宝儿就坐在窗前,双双看著他。 谢砚凛心里憋的那口气,又衝到了嗓子眼。 她就这么想往他身边安排女人?难怪昨晚看到她有那么多釵环首饰,原来全是靠出卖他得来的。 这女人真是没良心。 她若想要,只管向他开口,不必做出这些事来气他。 “王爷。”锦宝儿朝谢砚凛伸出手。 谢砚凛走过去,把锦宝儿从窗子里抱出来,看也不看沈姝一眼,大步走开了。 “王爷?”沈姝赶紧往外走。 可是门关著,谢砚凛没发话,婢女也不敢放她出来。沈姝就这么眼睁睁看著谢砚凛把锦宝儿给抱走了。 锦宝儿也有些无措,她看看沈姝,又看谢砚凛,小手扒拉著想从他怀里挣开。 “宝儿要娘亲。”她著急地说道。 “娘亲做错事,需要道歉。”谢砚凛听不到她在说什么,但能猜出来。 “娘亲没有做错事,娘亲做的都是对的。”锦宝儿立马不高兴了,噘著小嘴巴,在谢砚凛怀里扭动,想要跳到地上。 谢砚凛拍拍她的背,哑声道:“乖。” 锦宝儿大眼睛扑扇著,委屈地撇嘴巴。 “放她出来。”谢砚凛认输了,他停下脚步,微侧了脸,向侍卫下令。 侍卫领了命,快步往南院走。 沈姝坐在桌前正想对策,她不知道谢砚凛准备怎么处置她。若坚持拿偷传消息这一点来罚她,她也只能认罚。 只是可惜了她画的那些图,若是没被打乱计划,这时候已经呈到他手中了。 “沈娘子,王爷请你回去。”婢女推开门,朝她说道。 沈姝赶紧起身往外走,穿过院子时,她扭头看向了寢殿,吴南枝正站在门口,不知道在交代婢女什么事,她的髮髻有些乱了,今日戴的是镶著玉石的金釵,那只铜簪没戴在髮髻上。 吴南枝也看到了沈姝,她忿然地瞪了沈姝一眼,隨即又露出了得意的笑容。今日之事就这么平息了,她换了沈姝的东西,却不用受罚。而沈姝却因为私递消息被老夫人和谢砚凛厌恶,这一仗,还是她贏了!她像只骄傲的孔雀,扭著腰往殿中走。 沈姝收回视线,快步走出了南院。 她在宫中呆了六年,看过不知道多少传递消息的手段。素来爱穿金戴银的吴南枝,突然戴著这支铜簪,拋下谢长生一个人跑出来,她总觉得有些巧合。 她一面想著心事,回到了主院。 晴芳正带著锦宝儿在院中等著,见她进来,赶紧朝她递了个眼色,让她去书房。 “王爷生气了,宝儿也生气了。”锦宝儿仰著小脑袋,一脸气嘟嘟地说道。 “宝儿別生气,娘亲去向王爷道歉。”沈姝蹲下来,安抚好锦宝儿,这才快步往书房走去。 推开门,只见谢砚凛坐在书桌手,正托著那朵小蓝花看。沈姝觉得他今天一直状態不对,好像在神游,心思不在谢长生身上,也没在灵玉之上,甚至锦宝儿也没让他打起精神。 是因为身上的伤太疼了吗? 沈姝走到书桌前,向他行了个礼,主动道歉。 “王爷,我传递的消息,对王爷没有不利之处。昨日几位夫人找到我,我实在不想再树敌,所以就应承下来。” 谢砚凛的视线从小蓝花上抬起来,看向了沈姝。她嘴巴一张一合,也不知道在说什么。 “写。”他收回视线,抓起一支笔放在桌上。 沈姝犹豫了一下,走过去拿起了笔。 他可能是想让她写下供罪状,当成把柄捏在手里? 其实写不写的,她现在把柄就捏在他的手里。若他是个心狠手辣的主子,如霍寻安一样,现在等著她的不是鞭子就是板子,还有可能是更残忍的酷刑。 沈姝把昨儿的事简单写了一下,在后面郑重其事地写了三个字:对不起。 谢砚凛只扫了一眼纸上的字,又继续去看那朵小蓝花了。 沈姝有些不解,他为何一直看那朵小蓝花? “其实,我昨日传出去的,是运玉之法。”她想了想,直截了当地说道:“从码头把灵玉璧运去鑫仙湖,不是没办法的。” 谢砚凛头也没抬,他甚至都不知道沈姝在说话。他把小蓝花放到沈姝写的那张纸上,这才抬头看向她。 沈姝见他终於肯抬头看自己了,赶紧继续往下说。 “秦王曾修枕木道,王爷可借鑑此法。” 谢砚凛看著她嘴巴一张一合,突然说道:“沈姝,我听不见。” 沈姝没反应过来,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明白他在说什么—— 他听不见了! 她慢慢地歪过头,看向他的耳朵。他的耳朵很红,甚至能看到耳廓上细细的血管,不过很明显,他耳朵上的红很不正常。 “怎么会这样,我看看。”沈姝俯过去,仔细地观察他的耳朵。 “你的手,凉,舒服。”谢砚凛揉了揉眉心,突然脑袋一偏,整个耳朵都贴在了他的手心上。沈姝不自在地躲了躲,可他的脑袋却紧隨著她的手继续贴了过来。 “別动。”他低喘。 第81章 揉捏,享用 沈姝被他喘得心慌,一时间分不清他是真不舒服,还是在戏弄她。 “不骗你。”他喉结沉了沉,哑声说道。她的手凉凉的,真的让他很舒服。 沈姝认真地看著他的眉眼,那额角一片红,看上去整个人疲惫得紧。 算了,就当是照顾孩子,反正他是锦宝儿的哥哥……她的好大儿。 沈姝被脑子里闪过的念头惊了一下,赶紧甩甩脑袋,把这荒唐的想法拋开。 她才不要这么大的儿子,养不起! 她冷静下来,搓了搓双手,活动十指,让十指关节灵活起来,然后用两只手捂住他的耳朵,搓了几圈之后,这才开始顺著他耳上的穴道一点点地按揉。 过了一会儿,她悄然观察他的神色,只见他微抬著下巴,眼睛轻合著,那喉结间或滑动一下,正享受得紧。 沈姝突然觉得他有些可怜……谢老夫人好像真的不爱他,若她真的关心谢砚凛,怎么会发现不了谢砚凛的右臂一直垂著,没有动过一下呢? 天下事从无圆满,老天爷总要在你身上凿出一块缺口,让你不得事事尽开顏。 “怎么不说话了?”他突然开口了。 沈姝嚇了一跳,他又能听到了? “你说话时,呼吸会不一样。”谢砚凛头往右边歪了歪,脸颊往她手心上蹭了蹭,“你继续说。” 他这样子,真像一只找人討要抚摸的小狗子。 凛小狗安静的时候真乖巧啊,沈姝从他身上竟看出了几分锦宝儿的影子,乖乖巧巧的,让人心软软。 罢了,他想听她说话,她就说好了。 沈姝用指腹捏著他的耳朵,温柔地揉搓耳背,再揉耳垂,缓缓开口,“若是赵大夫也治不好,不如找找民间偏方。以前在宫……” 她及时打住话,往外看了一眼,这才继续道:“以前在主家时,老太太的病也让大夫束手无策,后来找了民间大夫,开了几个偏方,竟好了。” 谢砚凛根本听不到她在说什么,可只要她温柔的呼吸一直在他耳畔拂动,他就感觉舒服,就想一直、一直靠在她的身上。 她的身子软软的,鼻尖全是她身上的淡香气。尤其是小腹,如棉一样,他甚至想把脸转过去,埋进她柔软的小腹里。 沈姝什么时候才肯接受他呢?谢砚凛觉得自己哪儿都好,长得好,有钱有权,也没有三妻四妾,沈姝怎么就不肯认真看看他? “王爷,叶山长和寧公子来了。”这时卫昭著急忙慌地带著二人推门而入。 沈姝的手还没来得及从谢砚凛的耳朵上撤开,一抬眸,正与寧渡渊的视线对了个正著。而此时谢砚凛还靠在她身上呢! “哎呀,王爷这是为码头的事著急了,急得头都疼了。”卫昭大大咧咧地说道。 沈姝见来了人,赶紧推了一下谢砚凛,提醒他来人了。 可是谢砚凛又在她身上靠了一会儿,这才睁开眼睛,身体慢慢坐正。 他听不到,但是能闻到气味。门被推开的剎那,他就闻到了卫昭身上的汗味和大蒜味,不用说,他又吃了沈姝做的蒜泥酱烙饼。 叶浸兰身上有饮溪书院的花草香,而寧渡渊身上则是翡翠兰的香气。这是百年前寧家家主亲手栽培出来的兰花,以前也会做为晋城贡品送入宫中。 他的视线直接忽略了卫昭和叶浸尘,落到寧渡渊身上。 寧渡渊向他行了个礼,看向了沈姝,朝她温柔地点头,嘴角掛起一抹笑。 谢砚凛顿时觉得就不得劲儿了,他抬手握住沈姝的手腕,往面前拽了拽。 沈姝不明所以,以为他要和自己说话,於是主动弯下腰把耳边俯到他唇边,等这位大爷下令。 “你去沏茶。”谢砚凛哑声道。 就这事?是他听不到,又不是她耳朵不好。沈姝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快步走出书房。 卫昭等她走出去,几个大步走到门前,啪地一声关上了门。 “王爷,玉璧之事到底该怎么办?”他大声问道。 此时那三个男人都在看沈姝呢,被他这一下子弄得都有些措手不及。谢砚凛先收回视线,手指在桌上叩了叩,把笔往卫昭面前推。 卫昭大步走过来,抓起笔就写。 他在码头呆了好几天,一直在想办法运送灵玉璧。 那大傢伙像一座山一样塌在码头上,原本要在码头靠岸的船只都无法靠岸。眼看要变天了,一旦下大雨,运粮和布匹的船都得遭殃。那些商人都急得捶胸顿足,天天往衙门跑,哭天喊地地求著衙门想办法,让他们卸货。 “我真没想出办法。”叶浸尘摊手,转头看向了寧渡渊:“寧公子你来说。” 寧渡渊快步上前来拿起笔写字。 他的事与运送玉璧无关,是接待使臣的事。越国使臣献玉,结果船在码头翻了,他们想让朝廷出工匠把船修好。不过庸国不擅造船,现在工部毫无办法。 皇帝才十五岁,如今朝政都是谢砚凛在处理。谢砚凛今日没去上朝,也没去码头。工部和礼部、户部的人现在就在王府门外等著,想让谢砚凛拿主意。卫昭在门口看到寧渡渊,就把他带进来了。 谢砚凛看著纸上的文字,眉头渐渐锁起。 灵玉必须先运走,他已有一个初步成形的法子,但尚不完善,还得再斟酌仔细才行。 “卫昭,带寧公子先去喝茶。”谢砚凛哑声道。 “寧公子请隨我来。”卫昭引著寧渡渊出去。 叶浸尘看著他离开,这才走到谢砚凛面前,拿起笔写字。 “太后要重用寧渡渊,想免他大试,直接给他官职。” 太后对朝政干涉得越来越多了,对谢砚凛的猜忌也日益增多。这是想启用寧渡渊与谢砚凛抗衡,最后逼迫谢砚凛交出兵权。 “不能由著她胡来。”叶浸尘又写。大乱刚刚过去四年,朝廷不能乱,一旦乱了,敌国很可能捲土重来。 “要么把寧渡渊赶出京,要么收为已用。”叶浸尘放下笔,看向谢砚凛:“不过依属下所见,他既是宝儿的亲爹,为避免生出祸端,夺走这对母女,杀之为最优解。” 第82章 美人,同车 谢砚凛把叶浸尘写的纸叠起来,用火摺子点著了,丟进陶炉。 这时窗外响起了锦宝儿奶呼呼的声音。 “寧公子,娘亲煮的茶很香的。” 叶浸尘走到窗口往外看,不禁嘖嘖了两声。 谢砚凛看到他走动,也转头看过去。只见寧渡渊和沈姝、锦宝儿三人站在海棠树下,沈姝手里端著茶盘和茶点,锦宝儿仰头看著寧渡渊,小手中拎著一只簇新的小香包。 “还挺般配,不如用美人计收了他。”叶浸尘飞快地写字,递给谢砚凛看。 谢砚凛看清纸上的字,哑声道:“你去。” “属下没有龙阳之好。”叶浸尘挑眉,朝著外面看:“他看上去更喜欢沈娘子。” 谢砚凛听不到他说什么,只是感觉眼睛也不舒服起来了。 院子里。 沈姝把茶盏茶点放到石桌上,从怀里拿出一张纸给寧渡渊。 “寧公子,这是运玉之法,请寧公子以你的名义呈给王爷。” “我?”寧渡渊怔愣了一下,接过纸认真看:“这是借鑑秦王的木枕道?” “是。”沈姝点头。若她是沈家女,她知道这件事很正常。可她现在只是一个乡间来的寡妇,她不可能会画木枕道。 “你怎么懂这些?”寧渡渊惊讶看向沈姝。 “寧公子儘管去献图,这也能帮寧公子立功。”沈姝微笑道。如此一来,也算报答当年寧府收留之恩,她还是帮谢砚凛把运玉的难题给解了。 “你为何不自己去?他可能会……重用你。”寧渡渊低声问。 他说得很婉转。重用,不是纳妾。沈姝听得明白其中的意思,她淡然道:“我有锦宝儿,没想过別的事。” 她低眸看向正踮著脚尖拿茶点的锦宝儿,温柔地说道:“这是给寧公子的。” 本书首发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香的,要给王爷。”锦宝儿坚持抓了两块茶点,转身就往书房跑。 寧渡渊看著沈姝,不禁笑了起来:“沈娘子让我刮目相看。” “寧公子,请用茶。”沈姝行了个礼,快步去追宝儿 锦宝儿已经推开书房门进去了,她和谢砚凛越来越亲密,宠爱让会人忘掉身份和规矩,锦宝儿现在把他当哥哥看。 “王爷,吃。”锦宝儿踮著脚尖,把糕点餵到谢砚凛嘴边。他为二公子生病难过,吃了甜甜的糕点心情就会好了。 谢砚凛把她抱起来放到膝上,沈姝对著小白脸笑得嘴巴都合不拢了,还是锦宝儿有良心,不搭理小白脸。沈姝怎么就不能向锦宝儿多学学呢? “王爷戴上。”锦宝儿又把小香包掛到谢砚凛的腰带上。 “哪来的?”谢砚凛哑声问。 “锦宝儿用竹叶草和晴芳姐姐换的。”锦宝儿笑眯眯地说道。她和娘亲挖了好多竹叶草,准备做炸糖饼吃,可娘亲有事做不了糖糕,她就用竹叶草和晴芳姐姐换了小香包。 原来是晴芳给她的香包,就知道没白疼这小东西。 谢砚凛把小东西往怀里又揽了揽,哑声道:“宝儿帮我磨墨。” “我不会磨墨。”锦宝儿看向墨砚,有些为难。 “我教你。”叶浸尘走过来,笑吟吟地说道:“你以后也跟著我启蒙念书去。” “娘亲会教我的,书院有坏孩子,锦宝儿不去。”锦宝儿一脸认真地拒绝。 如果饮溪书院教得很好,就不会有坏孩子欺负小公子哥哥。这说明这位叶山长教得不好,不如她娘亲会教孩子。 叶浸尘:…… 被小姑娘嫌弃了,可他竟无言反驳。 “这样。”谢砚凛把砚台拿到面前,握著锦宝儿的小手,教她磨墨。 “哇,化开了。”锦宝儿扑扇著大眼睛,好奇地看著融化的墨色,“还香香的。” “这叫鱼照墨,里面有冰片,麝香,冰片,还有一些药材。”叶浸尘说道。 锦宝儿的小脑袋立马扭向了谢砚凛,心疼地说道:“宝儿给王爷吹吹,王爷不痛。” 她听到药材二字,就觉得谢砚凛是耳朵和嗓子疼,所以才用了药。 她鼓著腮帮子往谢砚凛的耳朵上呼呼吹气。 “还真会哄人。难怪王爷疼她。”叶浸尘看著锦宝儿,眼睛都笑弯了。 “王爷听不到,你写字。”锦宝儿抓著一支笔给叶浸尘。 叶浸尘笑著摇头:“我在与你说话,不必写。” 锦宝儿歪过小脑袋,认真地看叶浸尘。 “怪了,你是向王爷学著这么看人的?”叶浸尘觉得有趣,也歪过脑袋看锦宝儿。 “锦宝儿给王爷磨墨,王爷写很多很多字。”锦宝儿呼哧呼哧地磨墨,自言自语。 叶浸尘环起双臂,视线在她和谢砚凛脸上来回地看,越看,眼睛越亮。 “有意思。”他低低地说道。 锦宝儿这时抬起小巴掌,往额上抹了一把汗。 一道墨痕从她的小额头,一直抹到了嘴巴上。 谢砚凛转眸看向她染了墨的小脸,不禁笑了起来:“脸上沾到墨了。” 锦宝儿眨巴著眼睛,抬起小手就给他擦脸:“不怕~锦宝儿给王爷擦乾净。” 一道墨痕从谢砚凛的额头一直抹到了他的唇上。 “滋……”叶浸尘眸子眯了眯,盯紧了两个人的脸。 单看宝儿,只觉得她和沈姝一模一样。 可她和谢砚凛在一起时,又觉得神態气度间和他也很相似。 这就很玄妙了。 谢砚凛说寧渡渊是宝儿的亲爹,可他怎么觉得寧渡渊和宝儿之间並无相似之处呢? “王爷,寧公子说他方才想到了运玉之法。”卫昭这时带著寧渡渊进来,满脸喜色地说道。 寧渡渊抱拳行了个礼,径直走到桌前,拿起笔开始画图。 眼看图渐渐成形,谢砚凛放在膝上的手悄然攥紧。 他年少时去沈府拜见沈相,沈家长公子带他去看过沙盘枕木。那时沈家长公子对枕木道的钻研已经到了精通的地步! 所以,这图绝不是寧渡渊想出来的。是沈姝给他的! 为了小白脸能建功立业,沈姝竟甘愿冒著暴露身份的危险,把这图拿出来! 她的心果然偏到了大海边上…… 谢砚凛忍不了了,晚上一定要让沈姝说清楚,她和寧渡渊到底是什么关係! …… 夜幕降临。 沈姝把最后一道菜装进食盒,快步走向等在门口的马车。 原本那一行人是要在王府用膳的,可是他们商量出了运玉之法,现在就要赶去码头,所以各自在马车上用膳。 沈姝拎著食盒登上马车,猫腰钻了进去。 谢砚凛拿著图凑在烛下看,谢黯和锦宝儿两个小脑袋贴在一起嘰嘰咕咕地说话。沈姝把食盒放下,过去抱锦宝儿。 “宝儿,我们下去了。” 谢砚凛一掌抓住沈姝,把她拉到了身前。 沈姝一下子就扑到了他的胸膛前,要不是双手撑得及时,连脸都要撞到他的脸上去。 第83章 上山,滚烫 粗鲁! 车上还有孩子呢!当心教坏小孩子。 “王爷放手。”沈姝一把摁住了他的手臂,一脸警告地看著他。 沈姝力气確实比寻常女子大一些,谢砚凛竟真被她给推开了。 “凶。”他嘴角抽了抽,哑声道。他就没见她对寧小白脸凶过,每次对那人都是温柔相待,笑脸相迎。 谢砚凛这辈子就嫉妒过两个人,一个是哥哥,他从小有爹娘疼爱。第二人就是寧渡渊,沈姝对他太温柔了。 “王爷自找的!”沈姝拉起他的手,在他的手心上飞快地写字。 谢砚凛看著她纤细的指尖在手心里划动,心尖一痒,手掌突然一握,想抓她的手指!可就在他五指收拢的瞬间,沈姝飞快地撤回了手指! 她的反应真快。谢砚凛长眉轻扬,看向了沈姝。 沈姝有些小得意,她就知道谢砚凛会忍不住抓她的手!她预判了他的动作,所以提前做好了准备。 “宝儿也要玩,抓手手!”锦宝儿乐呵呵地趴到谢砚凛的腿上,捧著他的手掌,把自己的小手放上去。 谢砚凛嘴角勾起,轻轻握了握锦宝儿的小手,语气柔软:“好,抓手手。” 沈姝怔了一下,这“抓手手”三个字从他的嘴里说出来,竟然一点都不违和,还真像一个温柔的好爹爹。 宝儿长到三岁多,突然间有了爹爹疼爱,给她买漂亮衣裳,让她住舒服的屋子,还会温柔地抱著她、陪她玩……在进王府之前,沈姝想都没想过会有这样的一天。 “娘亲也抓手手。”锦宝儿拉起沈姝的手,笑呵呵地往谢砚凛手里放。 沈姝指尖碰到他滚烫的手心时才反应过来,刚想撤回手,谢砚凛飞快地握住了她的指尖,不轻不重地攥了一把。 登徒子!又占便宜。 沈姝抽回手,挪到谢黯身边坐下。谢黯是个老实温柔的孩子,从不爭宠,也没有嫉妒心。他此时就一脸笑容地坐在小几前,捧著他的小茶盏喝茶。 “小公子用膳。”沈姝把食盒打开,把晚膳端出来。 “用膳了。”谢砚凛单臂抱起了锦宝儿,和她一起坐到了小几前。 沈姝挨著谢黯,给他夹菜餵水。锦宝儿习惯自己吃,抓著一只白瓷勺大口地往嘴里餵了一口饭。 “是青豆。”她嚼著豆子,眼睛笑弯弯。 “嗯,是青豆。”谢黯立刻点头。他看著锦宝儿,小脸满是笑意。 沈姝看著谢黯有些愣神。锦宝儿说一句,谢黯接一句,这样子真像极了她小时候和哥哥们在一起。 她小时候很爱说话,可不管她说什么,三个哥哥都会陪她说下去,尤其是大哥,她说的每一句话大哥都会回应她,就像现在的谢黯一样,锦宝儿哪怕是打个哈欠,谢黯也会觉得她打的哈欠天下第一好。 “怎么了?”谢砚凛的手探到桌下,轻轻抓住了沈姝的手。 沈姝沉默了一会,轻声道:“小公子真好。” 崔明珠在天有灵也会感觉欣慰的,她有一个全天下最最好的儿子。 “嗯嗯!小公子哥哥天下第一好!最最好!”锦宝儿竖起大拇指,笑眯眯地说道。 谢黯白皙的小脸一下子就红了,靦腆地笑了笑,往锦宝儿碗里舀了一勺青豆。 “在说什么?”谢砚凛有些鬱闷,只有他听不到!感觉自己像被他们三个排挤了。 谢黯不好意思说沈姝夸自己,他埋著小脑袋努力吃饭,他要像锦宝儿一样大口吃饭,快快长大,保护沈姝和锦宝儿。 锦宝儿想告诉谢砚凛,可是她不会写那么多字呀,抓著谢砚凛的手划拉了半天,只划拉出一个好字。 “什么好?”谢砚凛问。 “锦宝儿好!锦宝儿天下第一好。”锦宝儿拍拍小胸脯,骄傲地说道。 沈姝:…… 谢黯:…… 谢砚凛:生气,他还是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这时马车突然停了下来,谢砚凛抬起身子往马车外走。 “沈姝隨我去探路。”他哑声道。 沈姝是最了解木枕道图的人,所以要建木枕道,谢砚凛还要请教她很多事。 “宝儿要乖乖的。”她温柔地叮嘱锦宝儿。 “锦宝儿就坐在这里,哪里都不去。”锦宝儿挪著小身子,在座垫上坐好,两只小手用力地往座垫上拍了拍。 “嗯嗯,我也坐在这里,哪里都不去。”谢黯挨著锦宝儿坐著,拉住了锦宝儿的手。 锦宝儿小嘴巴咧出笑,小脑袋很自然地往谢黯的肩膀上靠。 她是谢黯的第一个小玩伴,谢黯也是她的第一个小玩伴。以前总生病,而且总是搬家,都没有小玩伴。所以娘亲和姑姑忙起来的时候,她只能和萝卜玩,和小鸡崽玩。现在她有小哥哥,太开心了。 沈姝又看了看马车四周的侍卫,看到卫昭和邢成就在马车前面,这才放下心来,抬步走向谢砚凛。 谢砚凛要上山,从高处看河滩那边的地形,確定从哪里开始动工最好。 他只带了三四名侍卫,骑马入山。沈姝坐在他的身前,手里捧著他们白日画的木枕图看。 月光白亮亮地照在手里的图绢上,绢上的线条纵横交错,清晰可见。 “图可有错处?”谢砚凛脑袋往下低了低,从她的肩头往绢上看。 沈姝轻轻摇头,图没问题,但能不能真的按照图修建成,这才是她担心的问题。毕竟她只是看过,没有做过。 她最后一次看到大哥的木枕道图时,是她十一岁生辰的前晚。 大哥那晚在花园里建了沙盘,用木头演示给她和二哥、三哥看。他兴致勃勃,意气风发,沈姝至今还记得大哥那亮晶晶的眸子,少年郎满怀热忱要为国效力,最后却落得被腰斩的结局。 沈姝刚进宫时,逼著自己活下来。她一遍一遍地默记大哥的木枕道图,二哥的狐狸,三哥的长枪,还有爹爹画的画,娘亲写的诗……就那样一遍遍地,反覆在心里画啊写啊,就像他们仍在身边一样。 “沈姝。”他突然唤了她一声。 沈姝扭过头,眸子里落著月光,温柔地看著他。 “想翻案吗?我来办。”他说道。 沈姝心跳越来越快,似有一团火在心里点燃了。她看著他,小声问:“那我呢,你要我做什么?” 第84章 弄疼,湿衣 她问完了,这才记起他如今听不到,於是沉默地看向前方。 在宫里时她有过翻案的心思,也曾有人说过要帮她。可每一次都是失望。她不想在谢砚凛这里再失望一次!万一翻案不成,她的身份被摊到明面上,牵连宝儿怎么办?寡妇的女儿和罪奴的女儿,两者之间,她寧可宝儿没爹。 况且翻案一事牵扯太广,凶险难测,谢砚凛虽身居高位,但身边也是群虎环饲,她也不想让他介入她的因果。 谢砚凛见她不肯出声,头又低了一点,下巴轻轻搁在了她的肩上,拉著韁的手掌收拢回来,拢住了她的腰。 “信我。”他说道。 沈姝拉起他的手掌,在他的手心一笔一划地写:不用。 是不信他能办到?还是有別的原因?谢砚凛扣著她的小脸,让她转过来看自己。 “为什么不用?”他哑声问。 沈姝摇头,说太多无用,各人有各人的想法。她和谢砚凛都是固执的性子,说多了会起爭执。 此时,谢砚凛白日想问的问题终於憋不住了,他俯近了一些,盯著她的眸子问道:“是因为寧渡渊?” 因为寧渡渊不知道她的身世,所以她想保密? 沈姝被他问懵了! 关寧公子什么事? “他若真心待你,怎么会不顾你和锦宝儿,” 谢砚凛没能说完,沈姝反手就往他右胳膊上拧了一下。 本书首发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你不光耳朵聋,脑子还有毛病。” 谢砚凛被她拧得冷汗直冒,唇色都泛了白,一双乌幽的眸子里儘是震惊之色。 沈姝是真下狠手,拧得他的胳膊肉都要掉了! 沈姝此时也不管他是不是被拧疼了,一把拉起他的手,在他的掌心里用力地戳字—— “烦请王爷不要给我编排男人,坏我名声,连累宝儿。” 谢砚凛看完字,眸子轻轻抬起,哑声问:“不是他?” 沈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觉得有一股燥热火气憋在胸膛里,快把自己给憋死了!他脑子里除了男男女女,就没別的事想了?她们上山来不是办正事的吗?他方才说的不是翻案的事吗?怎么能扯上寧渡渊的?寧渡渊杀过他爹,所以他脑子里只记得寧渡渊? 她拉著他的手,更用力地戳了两个字。 “不是!” 谢砚凛嘴角慢慢牵起,握起五指,轻轻搓了搓手心,慢吞吞地说道:“你把我戳疼了。” 沈姝:…… 想撒娇滚远点,她每日忙得脚不沾地,给他当牛做马,半夜里还不得安生,伺候这大爷来爬山,他就不能正常点? “戳死你!”她小声骂著,身子往前挪了又挪。 只恨自己没把小犟驴带来,这样她就不必受他桎梏,骑著她的小犟驴撒欢地往林子里跑去! “你骑马脖子上了。”谢砚凛把她捞回来,劲腰挺直,拽紧了韁绳:“坐稳。” 话音才落,身下的马突然纵身跃起,跃过漆黑的山涧,稳稳地落在了对面的山头。 沈姝刚喘过气,谢砚凛的声音又传入了耳中:“是他也没关係。” 沈姝:…… 忍不住了,好想把他丟到山沟沟里,挖个深坑埋掉! “不是他,不是,不是!宝儿有亲爹!”沈姝抓狂了,可转头一看,他乌眸亮晶晶的,正飞快地收敛笑意。 他就是想多听几遍,不是寧渡渊!只要宝儿亲爹没来,那就可能永远不会来了。 “谢砚凛,戏弄我很好玩吗?”沈姝真的生气了,她从马背上跳下去,隨手在路边拾了根断枝,揉了把枯草,做了个简易的火把,用火摺子点著了,举著火把往前走。 她也曾一个人钻过深山老林,不必用他谢砚凛!她自己能走下山去! 谢砚凛见她真生了气,从马背跳下来,快步跟上了她。 沈姝走得很快,火把快燃尽时,她就飞快再做一个,然后继续往前走。 谢砚凛拦住她,哑声道:“我不是想戏弄你,只是……” 沈姝仰头看著他,突然拉起他的手,在他的手心飞快地写:宝儿爹贵不可言,当年已然死於大战中。他身份敏感,王爷莫要再提,害了宝儿性命! 他既然这么想知道宝儿的亲爹是谁,那她索性满足他!但凡他有点良心,就不会再追问此事。 “真的死了?”谢砚凛眸子亮晶晶,嘴角的笑藏都藏不住! “你缺不缺德啊?宝儿亲爹死了你这么开心。”沈姝真的被他气笑了,她怀疑谢砚凛对她好,完全是想和她抢女儿! 她的锦宝儿天下第一漂亮,天下第一乖巧,天下第一聪明,谢砚凛想抢个漂亮小闺女,所以才千方百计打探锦宝儿的亲爹! “时辰不早了,办正事。”谢砚凛声音嘶哑,调调却轻快得很。他一把抓住了沈姝的手,牵著她往前走。 “我走得稳,不用你扶。”沈姝恼火地说道。 “我听不到。”谢砚凛转头看她,眉眼舒展。 沈姝从来没这么憋闷过,她突然就理解了,谢老夫人和霍寻安他们在面对谢砚凛时,有多抓狂、多崩溃! 不管你有多生气,谢砚凛他听不到! “你可以写。”谢砚凛把另一只手递过来,嘴角弯起。 沈姝突然觉得此时的他像只狐狸,若能化形,他的大尾巴此时定是摇得生了风! “沈姝,我可以做宝儿爹。”谢砚凛哑声道。 果然是抢闺女来了! 沈姝用力抽出手,瞪了他一眼,快步往前走去。 溪水潺潺,月光下,一弯山溪欢快地在林间流淌。沈姝走过去,用帕子浸了水,擦了擦粘在脸上的灰尘和草叶。 大半夜的睡不了觉,被谢砚凛拖到山上卖苦力,还要受这缺德傢伙的气! “我来。”谢砚凛挽起袖子,用自己的锦帕浸了水,捧著她的脸轻轻擦拭。 他决定从现在起,好好討她欢心,早日让她点头,让他当宝儿爹爹,从此再无锦宝儿无用的死爹,只有他这个权势倾天的活爹。 他托著她的小脸,用帕子擦过她的眉眼,再擦她的脖子。 冰凉的水从沈姝脸上淌过,顺著她的下巴一直往衣领里淌。 “停下!停下!”沈姝真服了他了,就不能把帕子拧乾些,弄得她满身水。 “谢砚凛,你是不是和我有仇?”她捂著浸湿的胸口,小脸气得通红。 第85章 湿身,激动 谢砚凛双瞳灼灼,突然就俯过来往她眉心亲了一下。 宝儿亲爹死了,不是寧渡渊,这事怎么想怎么开心!便是她现在扇他巴掌,他也想亲她! “谢砚凛你混帐。”沈姝羞恼交加,用自己的帕子结结实实地浸了水,用力往谢砚凛脸上揉。 “嗯~”谢砚凛闷哼一声,跌坐在了水里。 沈姝的力气不是一般般的大,全是劳作里练出来的,谢砚凛总把她当柔弱女子,所以总上当。 飞溅起的水花浇到了沈姝的脸上,她冻得一个激灵,索性弯下腰去,双手捧著溪水往谢砚凛身上猛浇。 浇他个透心凉! 让他使坏! 溪石湿滑,她又赤著双足,一脚踩到了滑溜溜的青苔,哧溜一下砸进了谢砚凛的怀里。 滋…… 谢砚凛被她撞到了右臂,疼得一声闷哼,整个人往溪水里倒去。 糟了!他身后是一堆被水流冲刷得光溜溜的石头,若是倒下去,还不得磕得头破血流? 沈姝想也不想,飞快地伸手抱住他的脑袋!她的手 就在手即將磕到石头的瞬间,谢砚凛握住她的腰,强大的腰力让他直接坐了起来。 只听得哗啦啦的一阵水响,沈姝身子悬空,下意识地盘住了他的腰,就像爬树一样,还往上爬了爬。 “真会爬。”谢砚凛托住她的身子,哑哑地说了句。 沈姝原本被冰冷的水冻得脸色发白,他这么一说,脸又烧了起来。 “就爬你了,你在我眼里不过是一棵树。”她骂道。 谢砚凛反正听不到,他看著沈姝柔软的唇一张一合,仰头就往她唇上轻啄了一下。 其实很想吻得重一点,让她喘不过来,全身力气抽光,只能在靠在他身上。 可是他忍住了,他是要做宝儿爹的,所以他得忍。 很喜欢,所以捨不得她生气。 “你再轻薄我试试。”沈姝用力抹了把嘴唇,懊恼地瞪他。 谢砚凛长眉轻扬,左手臂抱稳了她,右手伸到她面前。 “写。”他道。 写个屁啊写,让他聋著吧! 沈姝他怀里挣开,搂起湿透的裙摆往溪畔走。一身湿透了,风一吹就冷得慌。 身后是哗哗的水声,他跟过来了。 沈姝儿时见他,觉得他是明朗张扬的正直少年,在王府初见他,他眉眼冷峻,高高在上。她怎么都不会想到谢砚凛私底下是这样的人,一言不合就亲她,轻浮!浪荡!孟浪! 果然人不可貌相,谢砚凛不可正眼看! “沈姝。”谢砚凛突然唤了她一声。 沈姝扭过头,一双湿漉漉的眸子凶巴巴地瞪他。 谢砚凛嘴角扬了扬,哑声道:“我不是坏人。” 但他是个色人!沈姝的视线落在他的胸膛上,烧得更厉害了。他的外袍在她往他腰上爬时,腰带蹭得散开了,袍子半敞,露出里面丝薄的白色褻衣,半透半隱地露出了紧实的胸膛。 瞧瞧,他又扮出这孟浪样儿来勾引她。 沈姝转过身去,用力揪紧他的衣,抓著腰带狠狠往他腰上缠了两圈。 勒不死这个孟浪货! “疼~”他喉结滑动,慢悠悠哼了一声。 沈姝飞快抬手,把他的嘴给捂住了。 明明嗓子嘶哑,怎么还能发出这种浪得要命的动静? 沈姝红著脸,快步捡回自己的鞋,两只脚往鞋里一塞,走去林子里捡木柴。 她得生火把自己烤乾,不然在山里吹一夜凉风,明儿包管病倒。 这些年来,她一直不允许自己生病,病了就得歇著,歇下来谁照顾宝儿?谁挣钱,谁养家?拢烟腿脚不好,家里的重活都是沈姝做的,她可和谢砚凛比不了,他打个喷嚏,身边人都会围过去照顾他。 “我来。”谢砚凛握住她的手腕,从她手里拿走木柴,生起了篝火。 沈姝不搭理他,走到另一处灌木丛前,捡了几根细木枝,拿在手里细心比较,挑了几根架在篝火前面,脱下外衫,搭在木枝上烘烤。 谢砚凛以为她要坐下烤火时,只见她又拿著一根木枝,用刀子快速削尖一头,拎著木枝轻手轻脚地走进溪水里,半弯下腰,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溪水。 清凌凌的水里有小鱼欢腾游过,它们肥美新鲜,烤出来味道极好。沈姝想要抓一些溪鱼回去给锦宝儿做香酥小鱼,做娘亲的总是这样,遇到好东西,总是想给孩子带一些回去。 哪怕是一朵小花,一块漂亮石头,都想拿回去给孩子,让孩子开心。 眼看一条小鱼停在面前,摇头摆尾地转悠,沈姝屏住呼吸,对著小鱼猛地扎下去—— 一条肥肥的小鱼到手! 沈姝用草藤穿过鱼腮,丟在草地上,举著木枝继续抓鱼。 谢砚凛坐在篝火边,静静地看著她。她实在是精力好,爬了山,和他打了架,竟还有力气抓鱼。 他刚想过去帮她,突然见沈姝不动了,她看著山溪对面,就像一尊玉雕一动不动。 “怎么了?”他蹭地一下站起来,几个箭步衝到她的面前。 “我看到宝贝了!”沈姝拎著木枝,搂起湿透的裙摆,撒腿就往对岸跑去。 谢砚凛不知她要干什么,见她一脸兴奋,於是也赶紧跟了上去。 “你看,你看!”沈姝蹲在一堆草丛前,拔开了青草,眼睛瞪得乌圆,揪著谢砚凛的袍摆用力摇晃。 在她眼前是一支饱满的野山参!看这个头绝对不止百年!因为它看著比谢砚凛给她的那支要大得多!说不定就是传说中的千年老山参! “快快,我要一根红绳,把这山参精捆起来,別让它跑了。”她丟了木枝,手在身上一顿乱摸。可她很少用红色的东西,顏色太鲜艷,对於一个贫苦的女子来说不是好事,会引来不必要的祸事。 传说中,遇到这样的野山参就得要用红绳,把成精的山参捆住,它才逃不掉! 谢砚凛不知道她在身上摸什么,不过他也看到山参了,估摸著是要挖参的工具,於是拿出匕首,蹲下来就挖。 “你就这样挖?惊跑了它,你得赔我!”沈姝紧张得呼吸都不敢大声,双手护在山参旁边,就怕它真成了精,嗖地一下钻进地里去。 第86章 裙摆,求娶 谢砚凛握著短刀,小心地挖开泥土,一点点地往底下深挖。这参个头不小,正好给锦宝儿用。 这个月底锦宝儿就要用第三副药了。 突然,那山参竟真的抖了抖,沈姝啊地一声大叫,身子往前一扑,双手紧紧地抓住了参。 谢砚凛正埋头挖参,不想她突然往前扑,赶紧收刀。 “它要跑了,红绳,红绳~”沈姝著急地大叫。 可她叫破喉咙谢砚凛也听不到啊! 沈姝急了,索性用脚趾在地上划拉字给他看。 谢砚凛看到她费劲地用脚趾头在地上写出红绳两字,嘴角抖了抖。 他身上哪有红绳?若是叶浸尘在,倒是有办法。叶浸尘爱穿白袍,可是白袍里面是大红的褻衣,艷得很! “不必。”他轻轻握住沈姝的手腕,把她的手拉开。 这世间並无精怪,山参也不能成精,所以只需小心挖掘,不把山参挖断就好。 可就在此时,那山参竟又抖了起来! 饶是不信鬼神的谢砚凛也有些错愕,他立刻伸手握住了已冒出土半截的山参,哑声道:“点火。” 他要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在作怪! 沈姝立马奔回篝火前,抽了根燃著火焰的木枝回来,举到山参前面。 火光下,只见一只山鼠从地上的一个小洞里钻出来,拖著细长的尾巴往草丛里钻。 嚇了她一跳!原来是只山鼠!刚刚是它在地底下和他们抢野山参! “快挖,別让它把参啃坏了。”沈姝的心咚咚直跳。 谢砚凛一点点拋开泥土,把山参从地里刨了出来。 真是好大一支参! 沈姝激动得快哭了!若她没看错,这真是一支千年老参!色泽澄黄,饱满圆润,每一根根须都生得如此完美! 她这是什么好运气!之前她和拢烟在山里寻了好久,一直未能採到参,没想到今日只是隨便找个地方歇脚,就让她挖到了梦寐以求的老山参。 她捧著山参激动得直蹦噠,不顾山参上还有泥土,亲了一口又一口。 谢砚凛看著她激动的样子,神情也不禁温柔下来。他发现討她欢心其实也不难,对锦宝儿好,她便能开心。 “对了,还是得要红绳,把它捆起来,免得它晚上跑了!”沈姝捧著参,激动地说道。 那些参农都这样说,千年山参是精怪,得用红绳捆住才行。 可是去哪儿弄红绳呢? 她看向谢砚凛,他成天穿著一身黑,连褻衣都是黑不拉嘰的,他身上也摸不出红绳。 就在这时,只见谢砚凛掀开沈姝的裙摆,刀起刀落,划下一块细长的白布,还不待沈姝反应过来,他又挥刀在手心上划了一道口子。 殷红的血一涌而出,他把白布攥在手心,不过片刻,便染红了白布。 “你疯了?”沈姝这才知道,他是想给她弄条红绳。可他受了伤不容易癒合,这旧伤未好,又添新伤,不是自找痛苦吗? 谢砚凛把刀放到地上,从她手中拿过山参,用布条缠住。 “跑不了。”他拉起沈姝的手,把山参放到她手心。 沈姝有些发愣。 他怎么能这样做呢?就为了她想要一条红绳,他就以血染布! 正入神时,侍卫快步跑过来了,双手捧上了一张纸。 沈姝悄悄瞄了一眼,只见上面写著:“可以看。” 看什么? 沈姝好奇地看向侍卫跑来的方向,只见那里有一株参天大树,树枝上面就站著那几个和她们一起上山的侍卫。 谢砚凛起来,抬步就跟著侍卫过去,走了两步他又折返回来,把手伸向她。 “想看吗?”他问。 沈姝立刻点头。 她確实想知道他们看什么! 她站起来,捂了捂怀里的野山参,推开他的手,快步往那株大树走去。 锦宝儿也出生在这样的大树底下,看著这样的大树,她就忍不住想到那晚的事。如今想想,一切都是天意。锦宝儿出生时跟病猫儿一样,可是长著长著,就会成为一株茁壮的小树苗,然后继续长啊长啊,长成眼前这样强壮的大树! “想什么?”谢砚凛走到她身边,和她一起仰头看。 “宝儿当年就出生在这样的大树底下。”沈姝想了想,拉起他的手,在他手心里写:“那天晚上我躺在树下面,疼了一整晚,拢烟给我接生的。” 谢砚凛的心猛地一颤。 她竟然是在野外生的孩子?! 沈姝眼眶有些湿,她抬眸看看他,嘴角弯了弯,又在他手心写:“我很厉害!” 谢砚凛一把攥住了她的手,把她拉进怀里,用力地抱住。 他寧可她不厉害,不要经歷那些事。 他突然有了个可怕的念头,那时兵荒马乱,好些女子被叛军抓去折磨。沈姝是不是也经歷过这样的事?所以才对孩子的父亲闭口不谈? 以后他也不提这事了。 “来。”他抱了好一会儿,这才鬆开她的手,揽著她的腰纵身跃上了大树。 侍卫们已经自觉地让出了地方。 沈姝扶著他站稳了,拔开眼前的枝叶往前面看去。月光亮堂堂地落在流淌的河流上,那块巨大的灵玉臥在码头上,长河正中停泊著长长的船队。 “就从那里起建,如何?”谢砚凛拿罗盘定了位,给沈姝看。 沈姝对照那位置认真看了一会,点头:“你决定。” 她只是把记忆里的图画出来,真的去施行,她並无把握,得靠谢砚凛去办。若能办成,谢砚凛的难题解了,哥哥当年的愿望也能实现。 就算她一辈子翻不了案,哥哥的心血也留下来了! “真安静。”她坐下来,仰头看著月亮。 身边的树枝震了震,他也坐下来了,大掌很自然地探过来,握紧了沈姝的手。 沈姝安静地坐了一会儿,脑袋轻轻地靠到他的肩上。 她知道自己动心了,谢砚凛划在掌心的那一刀,直接划开了她的理智。 她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才好。 谢砚凛转过头看向她,头轻轻地低了一点,嘴唇扫过她的发,又飞快地移开。 只有真的很喜欢,才会捨不得。他捨不得让她生气!她真的吃了好多苦,才一步步走到今日,她什么都没做错,却被欺负得遍体鳞伤。 “沈姝,嫁我。”他低低地说道。 第87章 怀里,偷情 沈姝身子震了震,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是纳她?是嫁他吗? 娶妻纳妾,妻子是八抬大轿从正门抬进去,三媒六聘,婚书加持。 她埋下脑袋,在他的肩膀上蹭了蹭,抓著他的手,在他的手心里写了个字:不。 “为何?”谢砚凛忍著失望,哑声找她求个答案。 沈姝仰头看著月光,好半天才拉起他的手,写道:偷情刺激。 谢砚凛:…… 沈姝转过头看他,看著他笑。她其实是嫌麻烦,她一个寡妇怎么可能当他的正妻?还不知道会掀出什么风浪。她一个人就算了,宝儿和拢烟怎么办? 谢砚凛再好,她也不想为了他让心里最重要的两个人掉进旋涡里。 以后再说吧,若以后她能堂堂正正站出去了,那时候她考虑。 “胡说八道。”谢砚凛皱眉,往她嘴上轻拧了一把。 沈姝就是想拒绝他,偏编出这么离谱的理由。 “没胡说。”沈姝拉起他的手写字。 “来偷!”谢砚凛看著她,利落地解开腰带,敞开衣袍,拉起她的手放到胸前。 沈姝怔了一下,飞快抬眸迎上他的视线。 她玩脱了!本是想嚇退他,却忘了他是个『淫徒』! “好摸吗?这里呢?”谢砚凛的呼吸渐急,抓著她的手顺著他的胸膛往下摁。 结实的腹肌再往下,再低一点,就什么都碰到了。 沈姝的脸越来越红,脑子成了浆糊。可她竟然没挣开他,而是跟著他的手,一直移动。 他身材真好,她之前就摸过,肌肉坚实,全是力量。尤其是他的腰,窄而精瘦,腰劲极强。 谢砚凛本来也只是想嚇嚇她,毕竟之前每一次她都踹开他跑了,他没想到这回她竟然没躲…… “好摸吗?”他的脸慢慢红透,一直红到耳根下,他开始流汗,热汗顺著额角往下淌。 沈姝看著他,慢慢俯过去,在他的唇上亲了一下。 嫁不嫁的不重要,她就是想试试,当一回普通的女子,有心仪的男子,大大方方地倾心动情,尝一回真正的男女之欢。 她的唇又软又凉,轻轻地印在他的唇上,便停住不动了。 谢砚凛喉结滚动,一把扣住了沈姝的后脑勺,近乎凶猛地吻住了她。他咬住她的耳珠子,一点点地把她的手往衣袍里送。 火烧起来后,胆子就大了,什么都敢做了。 突然,锦宝儿奶呼呼的声音在大树底下响起。 “王爷在树上!” 沈姝猛地一僵,一把推开了谢砚凛,飞快地往树下看去。 锦宝儿骑在卫昭的肩上,正仰著小脸好奇地往树上看。 “宝儿要找娘亲。”她看到谢砚凛往树下看,小脑袋仰向更高了。 沈姝臊得要命,连忙整理好衣衫和头髮,扶著大树站了起来。 “宝儿。”她探出半个身子,朝著锦宝儿挥手。 “娘亲!”锦宝儿乐了,连忙朝沈姝伸出小手。 谢砚凛被推开时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直到看到锦宝儿时,这脸都绿了。 卫昭他发什么疯,大半夜的把锦宝儿抱到山上来! “我哄不住宝儿,她一定要来找你。”卫昭苦著脸说道。 “宝儿想娘亲。”锦宝儿不乐意了,她才不是哄不住,她就是想找娘亲。 “娘亲在呢。”沈姝抱著树干准备自己爬下去。 “我带你下去。”谢砚凛飞快地整理好衣袍,起身揽住她的腰。 沈姝担心地往他腰下看,生怕被树下的人看出端倪。她这辈子就大胆过两回,一回遇到了个不行的,第二回就是谢砚凛,可她真怕把谢砚凛给嚇得不行了。 谢砚凛顺著她的视线看过去,咬了咬牙在她耳边说道:“还看!” 沈姝赶紧移开视线,拍著他的胳膊,催他赶紧下去。 二人落在地上,锦宝儿马上扑进了沈姝的怀里,搂著她的脖子,委屈地说道:“宝儿想娘亲。” “嗯,宝儿没有错,娘亲在呢。”沈姝抱紧了她,往她的小脸上亲了亲,温柔地安抚她。 “小公子呢?”沈姝哄好锦宝儿,看向了卫昭。 “小公子睡著了就留在马车里,明早邢成带他上山。”卫昭说道。 锦宝儿打了个哈欠,奶声奶气地说道:“锦宝儿要睡觉啦。” “娘亲带你去睡。”沈姝抱著她往篝火前走。 侍卫已经在篝火前面搭了个简易的营帐,地上铺著厚厚的草堆,上面放著披风。他们野外行军时,都这样睡,谢砚凛也不例外。 沈姝眼看只有一个帐篷,犹豫著看向了谢砚凛。 谢砚凛朝她挥了挥手,自己大步走向了山溪。他得用溪水洗一洗,冷静一下。 沈姝抱著锦宝儿进了帐篷,躺在了草堆上面。 小傢伙是困极了,而且以前也是在野地里睡过的,所以一点都没嫌弃,拱在沈姝的怀里,吮住了拇指,呼呼地睡了起来。 “宝儿本是睡著了,可突然她坐起来,一个人趴在马车窗子上默默流眼泪,我真嚇到了,所以才带她来的。”卫昭站在营帐外面小声解释。 “我知道,多谢你。”沈姝轻声回道。宝儿可能是做噩梦了,她害怕。 卫昭见她没生气,这才放心地走开。小姑娘眼巴巴地流眼泪的样子,让他的心都碎了,別说上山找沈姝,哪怕是让他上山打老虎,他也二话不说地去干。 沈姝把怀里的山参拿出来,拉起锦宝儿的小手让她摸。 “回去后娘亲就燉给你吃。”她轻声说道。 “宝儿吃光光。”锦宝儿迷迷糊糊地接了句话。 沈姝一下就高兴起来了,她搂紧了锦宝儿,轻轻合上眼睛。 睡觉! 睡醒了才有力气养锦宝儿。 现在她是个好运缠身的人,说不定明天她还能再挖到几株野山参,到时候她统统拿去卖掉! 谢砚凛冷静回来,猫腰钻进了小营帐里。母女两个已经睡熟了,锦宝儿手里正紧紧握著那只野山参。 他在草堆边缘躺下来,胳膊伸过去把母女两个都搂进了怀里。 …… 有些凉的山风吹进营帐。 沈姝准时醒了过来,外面只是透著一丝薄白,天还未亮。她习惯性地埋头去亲吻怀里的锦宝儿,这时她才发现不对劲,她此时枕著谢砚凛的胳膊,锦宝儿趴在谢砚凛的怀里,正呼呼大睡。 第88章 胸前,贱人 沈姝脑子里一下就涌出了昨晚树上的事,脸上一阵发烫。她赶紧爬起来,一把捞住锦宝儿,想把她从谢砚凛怀里抱走。 锦宝儿醒了,揉了揉眼睛,小巴掌在谢砚凛的胸膛上拍了拍。 “王爷暖和!娘亲躺这儿!” 沈姝哭笑不得,原来是锦宝儿晚上觉得冷,所以爬进了谢砚凛的怀里。 “他是王爷,我们不可以这样。”沈姝把锦宝儿抱过来,在她的耳边小声说道:“今日山上会来很多人,宝儿要记得规矩。” 锦宝儿眨巴著乌溜溜的眼睛,很认真地点头:“宝儿记住啦。” “我们去洗漱,娘亲要做早膳了。”沈姝抱著锦宝儿刚想起身,谢砚凛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她回头看去,只见谢砚凛手掌覆在额上,正慢慢坐起来。 “去哪?”他哑声问。 “宝儿要去洗脸,吃饭。”锦宝儿比划著名。 “我要去趟山顶,你带宝儿。”谢砚凛扣住沈姝的手指,把她的手送到唇边亲了一下。 锦宝儿的眼睛一下子就睁大了,她马上就凑近去,把沈姝的手夺回来,紧紧地抱在怀里。 娘亲说过,不可以让王爷亲亲!別人会觉得王爷是坏人! “王爷不可以当坏人。”她抓著袖子在沈姝的手背上擦了擦,一脸严肃地看向谢砚凛。 谢砚凛听不到,只当宝儿要护著沈姝,於是勾了勾锦宝儿的鼻子,朝帐篷外指了指:“看那儿。”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锦宝儿不疑有它,立刻转过头去看。 谢砚凛这时俯过来,在沈姝地唇上用力亲了一口。 锦宝儿只感觉耳畔有风,她赶紧又转过头来,可谢砚凛已经吻到了,坐回了原处。沈姝的脸又红了,她瞪了谢砚凛一眼,抱著锦宝儿钻进了营帐。 山溪水潺潺流动,她给锦宝儿用溪水洗了手脸,又采来新鲜的小花,用花瓣给锦宝儿擦牙。 锦宝儿咧著小嘴巴,让沈姝给她擦牙齿。等到洗完了,她就用小手掬一小捧水喝到嘴里,咕嚕咕嚕地漱口。 沈姝给锦宝儿收拾齐整,梳两个可爱的小髮髻,綰上几朵粉嫩嫩的小野花,抱她坐在一边的青石上坐著,顺手给她手里塞了把野花让她玩。 “这小叫花子怎么在这儿。”崔敏刁蛮的声音骤然响起。 沈姝转头看去,只见崔敏穿了一身火红的骑马装,带著一大群人站在营帐前,而沈淮和沈淇赫然在列! 他们两个怎么会来? 沈姝立刻警觉起来,她不动声色地站起身,远远地朝著崔敏行了个礼。 “没规矩的小叫花子!”崔敏视线从沈姝面上掠过,看向锦宝儿。 锦宝儿抬起小脑袋看了崔敏一眼,又看自己的小裙子。 她的裙子很漂亮,头髮也梳得很漂亮,她才不是小叫花子。不过她想到娘亲的叮嘱,还是乖巧地从青石上爬下来,两只小手搭在额前,向崔敏行礼。 “锦宝儿向郡主问安。” 呵,崔敏盯著沈姝冷笑一声,转身看向侍卫:“王爷在哪?” 侍卫肃立行礼,淡定地回道:“王爷办事去了。” 崔敏爬山爬得腰酸背痛,原以为上山就能看到他,可是却只看到了沈姝和小野货,气得直上火,可是想到谢砚凛隨时会回来,又只能生生忍回去。 她是真喜欢谢砚凛,一心嫁给他,所以她今日前来,不管用什么法子,一定要缓和与谢砚凛之前的关係。 隨从们把扛上山的桌椅板凳、茶具炉灶摆好,再在溪边摆上软椅,服侍崔敏坐下休息。 沈姝见状,果断地锦宝儿避开。 她惹不起,但躲得起。 沈淮和沈淇站在人群后面,直勾勾地盯著沈姝的背影看著,面色惊疑不定。 “是她吗?”沈淇小声问。 沈淮不敢確定,沈家出事那年,他和沈淇都在老家。他最后一次见沈姝时,沈姝才九岁,如今日子过去太久了,他也不確定是不是沈姝。 “一个寡妇带个赔钱货,说不定也想找靠山。”沈淇凑近沈淮耳边,压低了声音:“不如咱做两手准备?一面討郡主欢心,一面去试探一下小寡妇?” 沈淮想了想,点头:“有道理。” 兄弟二人交换了一记眼神,假装四处看地形,悄然寻找沈姝的身影。 这时,沈姝已经带著锦宝儿来到了昨晚的那株大树下。 她砍了些树枝,在大树底下给锦宝儿搭了个小帐篷,让她坐在帐篷里玩。 “娘亲给宝儿做早饭吃。”她在帐篷外挖了个坑,做了个小灶,再寻了一块平整的青石,清洗乾净平放到灶上。 等火烧得旺旺的,青石板上滋滋冒起了热汽,她就把带的饃饃切成片,放到青石板上煎烤。再把从林子里採到的蘑菇的春笋切成块,削了细树枝串好,竖在灶边烤著。 “娘亲昨晚挖到了宝贝。”沈姝忙完了,把双手擦乾净,从怀里拿出野山参,笑眯眯地让锦宝儿看。 “哇,好壮的人参!”锦宝儿眼睛一亮,乐呵呵地说道。 “给宝儿吃。”沈姝小心地把参收回怀里。 锦宝儿吸吸小鼻子,乐呵呵地点头:“宝儿吃,娘亲吃,姑姑吃!王爷也吃!” “王爷他不差这口参。好了,乖宝儿吃烤饃饃。”沈姝微笑道,拿起树枝轻轻夹起烤饃片,用洗乾净的叶片托住,放到锦宝儿的手里。 锦宝儿啊呜咬一大口饃饃,再咬一口烤蘑菇,小腮帮子塞得鼓鼓的。 “慢些吃,娘亲给你煮些水喝。”沈姝砍了段竹筒,用树枝吊著,放在火边煮。 这时,外面响起了说话声,越来越近。 她朝锦宝儿打了个手势,轻手轻脚地绕到树后看,只见沈淮和沈淇正贼头贼脑地摸过来。 这是来找她的? 她立刻折返回去,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坐到火堆前。 “姝儿。”沈淮先走出来,他堆著笑脸,一脸热情地唤沈姝。 沈姝抬眸看看他,一脸的困惑:“公子找谁?” “你就是小姝,”沈淇也走了出来,他蹲下来,大掌用力搭在沈姝的肩膀上,挤出一脸的笑:“其实我爹和三叔想了好些法子,想把你从宫里救出来,可惜没成功。” 第89章 欺负,密谋 “你们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沈姝还是一脸困惑的样子。 “娘亲,他们是大船上的坏人!”锦宝儿手脚並用从帐篷里爬出来,抓起一根木枝,气呼呼地往沈淇身上打了一下。 “小杂种你敢打我。”沈淇一下就变脸了。 沈姝脸色一沉,眼神陡然间变得锐利如刀,她盯著沈淇,冷声道:“沈公子慎言!锦宝儿不是你可以隨便骂的!小心你的舌头。” “你不过一个罪奴!你敢威胁我!若我把你的身份说出去,凛王还会要你吗?你最好识相一点。”沈淇面色狰狞,伸手就想掐沈姝的脖子。 沈姝也不惯著他,一脚踢翻了烧得滚烫的青石板。 剎那间火星四溅,灰尘乱飞。 “贱婢找死!”沈淇差点被青石板砸著,他猴子一样往后躥出老远,顿时勃然大怒。 “沈淇!”沈淮及时制止住了沈淇。这是谢砚凛的地盘,闹出动静,谢砚凛不会饶过他们。 “你们欺负人,我要让王爷狠狠地惩罚你们!”锦宝儿气鼓鼓地说道。 沈淮脸上的肌肉抖了抖,一巴掌扣到沈淇的后脑勺上,“你怎么和姝儿妹妹说话呢!不是说好了,找到妹妹,一定要好好照顾她,不再让她受苦吗?” 沈淮骂完沈淇,又堆著笑脸看向沈姝:“都是误会,他就是脾气不好,跟小时候一样。” 沈姝嘴角扬起冷笑,嘲弄道:“那我叫你们哥哥,你们敢应吗?” “那是自然!”沈淮立刻说道。可他马上又想到了沈姝的罪奴身份,还有此行的目的,於是又道:“你身份特殊,不可张扬,咱们私下亲密来往就是。你如今是王爷的宠妾,需帮我们兄弟多多美言,待来日我们封官晋爵,自是少不了你的好处。” 沈姝似笑非笑地点头:“好啊。” 沈淮又扯了几句閒话,这才拉著沈淇回去。 “哥,你真信她?”沈淇扭头看了沈姝一眼,一脸不屑。 他向来看不起女人,就算是崔敏,也只碍於她是郡主,这才愿意巴结。更別提沈姝了,在他眼里,沈姝就是一个靠身子討好男人的寡妇,根本不值得他给好脸色。 “信不信有什么打紧的,她就是沈姝,是罪奴,这就是把柄。”沈淮一脸胜券在握。 沈淇撇撇嘴角,又盯著锦宝儿看了一眼:“小野种,早晚把她弄过来钓鱼。” 兄弟二人低语著,回到了崔敏那边。 沈姝看著二人走远,牵著宝儿往帐篷后的林子走去。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斑驳的阳光透过密密的枝叶,洒落在山道上,烙下一地的亮斑。 她隨手摺了几枝青草在手里把玩著,不时抬头看看茂密的枝叶。 “娘亲,太阳亮堂堂的,锦宝儿可以看得好远好远。”锦宝儿也仰起了小脑袋,手搭在额前,笑呵呵地看著前面的山林。 “是啊,亮堂堂的。”沈姝摸了摸她的小脑袋,说道:“我们去采蘑菇吧。” “好!”锦宝儿点点小脑袋,小脚丫用力迈著,跟著沈姝往前走。 …… 对面山头。 霍寻安举著望远筒追著沈姝看,郑惊澜站在他身后,手里捧著霍寻安的骨如意。 “这沈家兄弟可靠吗?”郑惊澜问。 “那让你去?”霍寻安冷笑。 郑惊澜皱皱眉,没接话。 霍寻安放下望远筒,撩起袍摆坐到了后面的椅子上。山风吹过,蒲公英飘飘摇摇地从他眼前飘了过去,他隨手一抓,抓到了几枚白絮,他用手指捻著白絮,嘴角勾起了几分嘲弄。 “本王就不信了,他真能三天之內建好木枕道。死聋子占著摄政王的位子,处处给本王脸色看,本王对他已经忍够了。” “若是他真建成了呢?”郑惊澜问道。 “他拿什么建?拿寧渡渊给他的图?不过是寧渡渊从鬼市上买到的半张图,能成什么事。沈家兄弟已经把木枕道图献给本王了,等谢砚凛办砸了差事,本王就把这事接过来,办得漂漂亮亮的。” 霍寻安挑挑眉,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 郑惊澜又看向对面山头,他有些担心,沈姝会帮谢砚凛。可转念一想,当年沈姝被抓进宫时不过十一岁,还是个小姑娘,便是当时跟著沈霖学过几招,已经过去了快十一年,忘也忘光了。 於是郑惊澜也坐了下来,轻挽袍袖,执壶煮茶。 “那就是沈姝吧。”霍寻安接过茶盏,在手里转动著,褐眸盯住了郑惊澜,眼神像极了嗜血的豹子。 “是。”郑惊澜放下茶壶,轻轻点头。 “在本王面前,你还一直瞒著,怎么,还有旧情?”霍寻安嘲讽道。 “当年寄人篱下,被她们兄妹当僕人使唤,那是屈辱,不是旧情。”郑惊澜朝霍寻安举举杯,自顾自饮了一口茶。 “你可真够无耻的,若不是沈丞相,你和你娘早死在流放途中了,”霍寻安挑挑眉,冷笑道:“不过本王喜欢。男人要成大事,就得这样。” 郑惊澜皱了皱眉,低声道:“王爷不知內情,自是信了外人传说的那一套。” “罢了,本王也不想知道这些陈芝麻烂穀子的事。本王只想弄垮那个死聋子。”霍寻安一口喝尽盏中茶,眼中杀气腾腾。 …… 沈姝带著锦宝儿在林子里转了一小会儿,用帕子兜了一小兜蘑菇和野菜,慢悠悠地回到了营地。 邢成一直带著两个侍卫不远不近地跟著母女二人,这是谢砚凛的安排,只需保护母女的安全,不打扰她们。 母女二人踏入营地,只见叶浸尘和寧渡渊都来了。 在空地立起了两根木桿,杆中掛著白绢,上面绘著此次要用的木枕道图,杆下摆了沙盘,上面用木枝搭著木枕道。 沈淮正指著沙盘口若悬河,一群人围在沈家兄弟身边,听他们说话。 “王爷回营。”这时前方响起了通传声。 眾人回头看去,只见谢砚凛带著卫昭一行人正大步从山道过来。 “王爷。”锦宝儿立刻朝谢砚凛挥起了小手。 谢砚凛走近了,手往锦宝儿的小脑袋上摸了摸,继续往前走去。他的披风甩了起来,披风底下,大掌不著痕跡地往沈姝的手里塞了个东西。 第90章 那晚,秘密 沈姝摊开手掌看,手心是一枚红通通的果子! “王爷采了不少果子。”卫昭从她身边过去时,朝身后的侍卫递了个眼色。 谢砚凛给沈姝的这枚果子,是他亲手从树上挑中摘下来的,最圆,最红,最香。 因为心中有她,所以看到了好东西,便会想著要给她带回来。 “是果子!”锦宝儿踮起脚尖,扒著侍卫的手,往他拎的草篮子里看。 崔敏看到了这一幕,俏脸登时就沉了下来。可她不敢在谢砚凛面前为难沈姝,只能悄悄瞪了沈姝一眼,便跑到了谢砚凛面前,向他邀功,她举起写好的纸,眼巴巴地看著谢砚凛。 “砚凛哥哥,他们是沈家人。当年沈家长公子曾做木枕道图集,他们两个是当今世间唯二看得懂图集的人,我特地把他们带来,助砚凛哥哥一臂之力。” 谢砚凛看完纸上的內容,又看向前面的白绢和沙盘。 寧渡渊和叶浸尘也走了过来,他们二人各有长处,但修路建桥並非他们擅长。那图本就是沈姝所画,他们能理解六七成已经不错了。如今有沈家人愿意出面,帮大家理解木枕道图,这是好事。 卫昭搬来椅子,让谢砚凛坐下。 “你还不退下!”崔敏见沈姝站著不动,於是赶她离开。 沈姝之前还很困惑,沈家兄弟来这儿做什么,现在才明白,原来他们两个手里有大哥的《木枕道图集》! 那是哥哥的心血,竟他们盗走了! 她本是想今日当眾教训这对兄弟,可是若他们真能让木枕道图重现人间,那对哥哥来说,是好事。 她深深地看了一眼白绢,牵著锦宝儿走向山溪。 反正一时半会他们不会下山,她就在这里洗果子、洗野菜。篮子里装了好些种类的果子,大约是谢砚凛见到野果多,所以让卫昭他们全採回来了。 “郡主为什么討厌我们。”锦宝儿蹲在山溪边,拿著一枚果子洗。 沈姝正支著耳朵听沈淮说图集的事,一时半会没顾得上答,锦宝儿往沈姝面前凑了凑,自言自语道:“定是因为娘亲和锦宝儿又漂亮又聪明。” 沈姝摸摸锦宝儿的小脑袋,笑了笑:“可能吧。” “宝儿都懂的~”锦宝儿举起手里的果子,咔嚓咬了一口。 “啊,酸的!”锦宝儿眼泪都快酸出来了,噗地一下吐出果子,用小手掬了水飞快地往嘴巴上擦。 “锦宝儿要酸坏掉啦!”她看了看手里的酸果子,小胳膊挥起来,丟到了山溪对面。 “宝儿妹妹。”谢黯的声音传了过来。 沈姝转头看,只见谢黯正拎著袍摆,小心翼翼地涉过溪水,朝她们走过来。 “小哥哥不要吃,酸的。”锦宝儿皱著小脸,用力朝谢黯摆手。 “很难受吗?那怎么办?”谢黯看到锦宝儿皱著小脸的样子,立刻著急了。 “吃这个。”沈姝把一朵小花递过来。 这花的花蕊是甜的,可以压一下酸味。 锦宝儿接过花放在嘴里吮了两下,又咧了咧小嘴:“难吃,王爷为什么要给宝儿这么难吃的东西。” “因为王爷也不认得这果子。”沈姝用帕子给她擦了擦小嘴,又给了她一个甜果子。 锦宝儿小心地咬了一口,这才长长地鬆了口气。 “王爷笨。”她小声嘟囔。娘亲很聪明,娘亲从来不拿酸果子给她吃。 “小哥哥吃。”锦宝儿在篮子里扒拉了一会,扒出了一个和她手里一样的果子,在溪水里洗乾净,放到谢黯手里。 谢黯是第一次上山,第一次吃野果,他好奇地咬了一口,眉眼都舒展开来。 “这是什么果子,真香甜。” “这是羊奶果。”沈姝把篮子里的果子都倒出来,一一教给他们认识:“这是妖姬果,这是火把果,酸藤果……” “哇,淑姨你怎么认得这么多果子。”谢黯一脸崇拜地看著沈姝。 “还有野菜,锦宝儿都认得。”锦宝儿把沈姝採摘的野菜摊开,一株一株举高了给谢黯看:“这是洋荷,狗肝菜,地笋……” “淑姨真的好厉害!”谢黯又朝沈姝竖大拇指。 沈姝笑吟吟地,递了株可以生吃的野菜给谢黯。 谢黯咬了一口,顿时苦得皱起了脸。 “好苦。”他疑惑地看向沈姝,这东西真的能吃吗? “这个做汤,凉拌都好,可以降火。牙疼的时候吃好。”沈姝笑著说道。 “良药苦口利於病~”锦宝儿大声念著,也拿了根一样的野菜。 谢黯一脸佩服地看著宝儿,以为她要吃下去,连忙把手里的半根野菜吃了下去。 这时锦宝儿小胳膊一挥,把野菜远远地丟掉。 “快点丟掉,锦宝儿不要吃苦的。” 谢黯扑地一声,把嘴里的野菜吐了。 “娘亲,把山参老爷爷拿出来,让小哥哥吃。”锦宝儿转过身来,笑眯眯地看著沈姝。 沈姝从怀里拿出山参,给谢黯看。 “回去给你们燉鸡。”她温柔地说道。 谢黯惊讶地看著山参,说道:“祖母也有一支这么大的参,赵大夫找她要,给小叔治病,可是祖母不给。” “可以治耳朵?”沈姝捧著参,轻声问道。她知道谢老夫人不喜欢谢砚凛,可没想到连一支参不愿意给他用。 谢黯犹豫了一下,朝沈姝勾勾手。 沈姝弯下腰,把耳朵递过去。 谢黯趴在她耳边,小声说道:“不是耳朵,小叔生过很重的病,差一点就死掉了。要保密哦,不能说。” 沈姝愣了一下,追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谢黯认真地想了一会儿,摇头:“不知道。” 他只是听赵大夫说过小叔生病的事,可赵大夫没说是什么时候。应该是他很小的时候吧。 沈姝又问:“那是什么病?” “小叔脑袋疼、眼睛也疼,骨头也疼!还流很多血。”谢黯努力回忆赵大夫说的话,小大人一样嘆气:“赵大夫说,如果祖母愿意把参给他,小叔就不会病那么重。” 难道是打仗时受的伤?可是这症状不像啊。 “祖母坏!王爷好!”锦宝儿叉著腰,小脸皱得紧紧的。她要把山参全部给王爷吃掉,让王爷治好病! 沈姝轻轻捏住锦宝儿的小嘴巴,朝她轻轻摇头。 锦宝儿拉开沈姝的手,把洗好的水果用裙摆兜住,嘟嘟囔囔地去找谢砚凛。 王爷顶顶顶好,谁都不能欺负王爷! 第91章 餵他,酸嘴 沈姝赶紧上岸去追锦宝儿。 锦宝儿乖巧,可有一点,她认准的事就会固执地去完成。譬如现在,她觉得谢砚凛受到了欺负,她就要去安慰谢砚凛。 她趿上鞋,又想到了谢黯还站在溪里,溪石湿滑,怕他摔著,於是又折返回去把他抱了回来。 等给他穿好鞋,擦乾脸上的水,再带他去追锦宝儿时,她已经一晃一晃地跑到了谢砚凛面前。 一群大人围在白绢前討论得激烈,锦宝儿径直走到谢砚凛面前,挑了一枚果子餵给。 “王爷,吃!”她奶呼呼地说道。她出了汗,小脸红扑扑的,一双圆圆的大眼睛清澈明亮,看得谢砚凛一阵心软。 他把锦宝儿给抱起来,放到了膝上,就著她的小手咬了口果子。 “让沈娘子把孩子抱走,还嫌不够乱吗?今日不定来,运玉之事完不成,王爷如何交差。”崔敏气冲冲地说道。 “急不来,”叶浸尘扯开衣领,指著沙盘说道:“这两处难题不解开,这木枕道建不成。” 利用山涧之水穿山运玉,但水的两岸全是峭壁,莫说马车了,人都无法通行。在沈霖的木枕图集中有一部分画的正是此法,可是沈淮和沈淇只会照著图上画的说,根本解答不了如何搭建。 “你们到底会不会?”崔敏又急又气,转身质问沈淮。 她把这两兄弟带上山来,就是为了帮谢砚凛运玉!解决不了此事,她就无法和谢砚凛缓和关係。 “容在下想想。”沈淮擦擦汗,小声说道。 “看来沈霖的木枕图已是绝响,这世间不会再有人看得懂。”叶浸山摇头嘆息。 “那么重的玉山,总不能靠人一点点拖过去吧?这得累死多少人,多少马!”卫昭著急地说道。 这时锦宝儿突然探下小身子,抓起了两根木枝,放到了另一处地方。 “喂,你別乱动!”崔敏一眼瞧见,上前来抓起锦宝儿的小手,啪啪打了两下。 锦宝儿被打懵了,她愕然地看看崔敏,又看自己被打红的小手,委屈地撇了撇嘴角:“锦宝儿没有乱动。” “不怕。”谢砚凛捧著锦宝儿的小手吹了吹,转头看向崔敏,冷声道:“把郡主请下山,不准她再靠近锦宝儿半步。” “我是为砚凛哥哥好,你却一直护著她!她又不是你的孩子!”崔敏气急了,怒斥道:“陈义就是个太监,这孩子就是个野种!你不要顏面了吗?” “郡主慎言!”寧渡渊皱眉,当即打断了崔敏的话。当著锦宝儿说这样的话,太过分了。 谢砚凛听不见,等卫昭把话写给他看时,锦宝儿的眼睛已经红了。 “把郡主请下山,不准她再靠近锦宝儿半步。”谢砚凛揉碎纸页,锐利的视线直刺崔敏。 “宝儿跟娘亲来。”沈姝挤进人群,伸手想抱回锦宝儿。 “锦宝儿不是野种!锦宝儿爹爹在天上看著呢!锦宝儿没有乱放。”锦宝儿小脑袋一仰,小手高高举起,往天上指著,气嘟嘟地说道。 眾人下意识地抬头看,头顶明晃晃的阳光落下来,晃得人眼花。再低头看沙盘时,有好些人都看出了门道。 “你们都是大笨蛋!这个要放在这里!”锦宝儿从谢砚凛怀里挣开,爬到沙盘上,一一放好。 “锦宝儿都懂的!”锦宝儿摆好木枝,站在沙盘前,仰著小脑袋,一手指天:“锦宝儿才不是野种!坏人才喜欢骂人,锦宝儿不骂人!” 崔敏气得脸通红,她不是个能忍的性子,巴巴地爬上山来討好谢砚凛,却被一个三岁小儿闹得顏面尽失,想杀了沈姝和锦宝儿的心都有了。 “郡主千万忍住,不然白来一趟了。”婢女急忙上前劝她。 崔敏用力推开婢女,转身走开:“本郡主偏不走,这山又不是凛王府的,你还能杀了本郡主不成?” 锦宝儿扭头看谢砚凛,气呼呼地说道:“王爷为什么要认坏脾气的人当妹妹!” “宝儿啊,郡主可不是王爷的妹妹。”卫昭赶紧解释。 “可是她叫王爷哥哥呀!”锦宝儿皱起小眉头,小手往兜里扒拉扒拉,拿了枚果子出来,拉起谢砚凛的手:“你吃!” 谢砚凛不明所以,握著果子,看著锦宝儿跑到沈姝身边,拉起她的手,母女二人一起往溪边走去。 “这陈义有些本事啊!不对……陈义死的时候,宝儿还没出生呢。” “是陈义教给了沈娘子,沈娘子又教会了锦宝儿。” 眾人围在沙盘前,討论锦宝儿放的那几处木枝。 当然是沈姝自己琢磨出来的!她是个天才!谢砚凛眼神灼亮,看著沙盘,握著果子咬了一口。 酸涩的味道在他的舌尖上炸开,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这果子太酸了! 他猛地抬头看向溪边,肯定锦宝儿生气了,所以给了他一枚酸果子!可是现在事情多,只能晚一点再去哄小傢伙了。 眾人按著锦宝儿摆放的木枝位置,重新定下了方案,谢砚凛带著人马去山上铺路,卫昭带著砚雪卫去河滩,准备运玉。谢黯被叶浸山带走了,这是他要修的功课,所以从现在起要一直和叶浸山呆在一起。 沈姝在山溪边做晚膳,锦宝儿坐在一边的石头上,正在搅拌煮好的野果茶。 “宝儿还生气呢。”沈姝看看她,柔声道:“那是郡主,王爷也不能打她。” 锦宝儿抬起小脑袋,气嘟嘟地说道:“王爷可以不理她,不和她做朋友。” “宝儿,娘亲问你”沈姝想了想,又道:“为什么小公子不得不和长生公子做朋友啊?” 锦宝儿皱皱小脸:“因为长生公子是王爷的儿子,小哥哥就只能和他做朋友。” “郡主是小公子的亲小姨,所以王爷也不能不理她。”沈姝说道。 锦宝儿仰著小脑袋看天,奶呼呼地嘆气:“小公子真可怜,他有两个坏蛋亲戚。” “嘘~”沈姝立起一根手指,笑著朝锦宝儿摇头。 锦宝儿点点头:“锦宝儿都懂的。” 她舀了碗果茶,啊呜喝了一大口,酸酸甜甜,好喝极了。 “沈姝,你怎么能让孩子当眾顶撞郡主呢。”沈淮找过来了,冷著脸责备道:“你既得了王爷的宠爱,就要与郡主搞好关係,她当了王妃,说不定就许你为妾了。” “公子喝盏茶吧。”沈姝也不恼,平静地递上了一盏茶。 第92章 燥热,撕衣 沈淮也不疑有它,接过茶就喝了一口。 “宝儿,快来吃小鱼。”沈姝眼见他喝下去,淡定自若地扒开火堆,拿出烤在火堆下面的叶片包小鱼。 “香的,宝儿要吃十条小鱼!”锦宝儿伸出小手,小心地接住了一条烤小鱼。 “你午膳就做这么寒酸的东西?”沈淮放下茶碗,探头往锅里看了看,嫌弃地问道。 “郡主有自己的厨娘,沈公子不必担心吃这么寒酸的食物。”沈姝淡定地说道。 “不是我嫌弃,我是怕你得罪了王爷。”沈淮皱皱眉,小声教训道:“你如今进了王府,就得想法子抓住王爷的心。” “喏,这个给你吃。”锦宝儿从草篮子里拿了个果子出来,递给沈淮。把他討厌的大嘴巴堵上,锦宝儿一点也不想听到他说话。 沈淮接过果子,皱眉道:“什么东西?” “山中珍宝,补肾佳品。”沈姝隨口说道。 沈淮擦了擦果子,往嘴里送,咔嚓咬了一口—— 又酸又涩的味道猛地在舌头上炸开,整个嘴巴都涩麻到发抖。 扑…… 他一口吐掉果子,脸扭成一团。 沈姝適时又递上了一盏茶,“公子快喝点水缓缓。” 她声音轻柔如春风拂耳,沈淮这时被又酸又苦的果子折磨著,听到这般温柔的声音,哪里还会想太多,接过水就一饮而尽。 水略有些涩味,不像喝的第一碗水甘甜,但是能把嘴里的酸味冲淡,倒也能接受。 “你好好教教她,別四处得罪人,招惹事端。”他把碗丟到地上,皱著眉瞪向锦宝儿。 锦宝儿仰著小脑袋,慢悠悠地吃著小鱼,扑哧吐出一根刺。 沈淮看著她就来气,转身就走。他记起沈姝小时候了,也是这么惹人厌,最爱捉弄人,说话还不留情面。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就在他转身的时候,锦宝儿把手上沾的鱼刺抹到了他的袍子上。 大坏蛋,她要刺扎他的屁股! 沈淮走得很急,没几步就开始冒热汗,他拽鬆了衣领,用力抹了把汗。 阳光有些刺眼,他眼前阵阵发黑,脑子也迷糊了起来。渐渐的,他看到了面前走来了几道虚幻的影子—— 慢慢的,影子清晰了!穿著白衣,身体和四肢是被线缝上的,七窍流血,眼睛是黑洞洞的窟窿…… “大伯?霖大哥!”他嗷地一声惨叫,跌坐在地上。 “別过来,是你们不识好歹,不肯低头,若我爹不提前密告朝廷,我们也会受连累!你们被五马分尸,不得好死,全是自找的。” “哥,你在胡说什么?”沈淇见状,立刻冲了过去,捂住他的嘴巴,阻止他继续乱说话。 沈淮喝了沈姝的茶水,正处於狂躁状態,沈淇根本摁不住他。只见推开沈淇站了起来,掸了掸衣袍,放声狂叫。 “我不怕你们!你们都死了多少年了!我有贵人扶持,只要我今日毁了木枕道,便能飞黄腾达,封侯拜相,前途无量!” “你闭嘴!”沈淇大骇,再度扑上去死死捂住他的嘴。 沈淮力气极大,一把將沈淇的胳膊扭到他背后,面色狰狞地咆哮:“沈霖,你的木枕道图永远別想重见天日,你再敢来,我就说把你的骨头全挖出来,挫骨扬灰。” “他在发什么癲?”崔敏气得脸色通红,大声呵斥:“还不把他的嘴堵上!” 崔敏带的都是婢女,根本无法制住沈淮,眼看他开始脱衣,眾女子再不敢靠近,都尖叫著躲开了。 邢成这时大步走过去,一掌狠狠劈在他的后颈上,把他劈晕过去。 “好小子,竟是来毁坏木枕道的。来人,把这两个姓沈的捆起来,等王爷回来发落。”邢成怒喝道。 侍卫们快步上前,把沈家兄弟捆了个结实,丟到了树下。 沈姝蹲在大锅前,握著木铲的手抖个不停。她知道二叔三叔背叛了爹,可万万没想到是他们竟是告密者! “娘亲別怕,锦宝儿保护娘亲。”锦宝儿抱住沈姝的胳膊,往她的手上呼气。 “娘亲没事。”沈姝迅速收拾好情绪,把给沈淮的第二碗茶水倒进山溪,牵著锦宝儿回到了自己早上搭的小帐篷里。 她一直以为沈家兄弟想拿著哥哥的图邀功,蹭个一官半职。所以只是想教训一下沈淮,让他滚下山去,別碍她的眼。不想他上山竟有別的目的!也让她知道了当年二叔三叔做的恶,不止是背后插刀,而是告密者! 真想杀了他们啊…… …… 夜色降临,锦宝儿累了一天,早早躺在小营帐里睡著了。 沈姝坐在营帐前,拿著一根青草轻轻捻动。 白日让沈淮发疯的就是这种草,乌羽玉。它能致幻,你最怕什么,最想要什么,在幻境里就会看到什么。 沈姝以前误食过一次,拢烟说,当时她一直哭著追赶爹娘和哥哥,脚上划得全是血口子也不肯停下。 可惜,今日只有沈淮喝了那盏茶,若是沈淇也喝了,只怕会透露出更多內情。 她揭开面前的茶壶盖儿,把手里的青草丟进去。晚些请侍卫带去给沈淇,听听他会说什么。 “还不睡。”谢砚凛的声音从面前传来。 沈姝抬眸看去,只见谢砚凛就站在面前。她准备起身行礼,可就在这时谢砚凛拿起了茶壶,直接对著壶嘴喝了一大口。 他嗓子涩痛,白日饮下她煮的果茶感觉不错,所以现在还想喝一回。 “不能喝!”沈姝来不及阻止,只见他喉头滚动,那茶水已经被他咽了下去。 完了! 谢砚凛把迷幻茶给喝光了。 “你赶紧跟我来。”沈姝怕他在这里失態,赶紧拉著他往山溪走。夜里溪水冰凉,可以让他暂时冷静,她去采解药,赶紧帮他解了药性。 可二人才走至林中,谢砚凛就停了下来, “热~”谢砚凛长指捏著衣领,用力拽开。他喉结滚动著,只感觉有股热气从胸膛往喉间涌来。 他眼前开始模糊,隱隱约约中他又回到了大红锦帐里,女子穿著红色罗裙,分开双腿坐到他的腿上。 “我穿的是王爷买的肚兜,王爷想看吗?”女子呵气如兰,俯身过来,咬住他的唇。 他不是聋了吗?为什么听到了沈姝的声音? 他眯了眯眼睛,捏住了女子的脸颊,身子慢慢俯过去,细看她的眉眼。 第93章 脱衣,验证 “沈姝。”他哑声道。 “嗯?”沈姝下意识地应了一声。 “香的~”他呢喃著,突然就往她的唇上轻啄了一下。 很奇怪,他这个吻不似之前那般燥热,他的动作很轻柔,滚烫的手掌捧著她的脸,在她的唇上轻轻地贴了一下,隨即便退开去,嘴角扬著一抹小小的骄傲。 “吃到了。”他哑声道。 他这样子,若能化形,活脱脱就是一只骄傲的大狗子,尾巴摇得能飞上天去。 沈姝有些好笑,他到底在幻觉里看到了什么?莫非是把她看成了一块香甜的米糕? 可是他本就耳朵坏了,又处於幻觉中,根本听不到她在问什么。眼看他又要吃自己,沈姝赶紧拉著他往前走。 “不准你逃!”谢砚凛突然扣紧沈姝,把她拖到了面前。 沈姝下意识地转头看向他,只见目光灼灼,一颗热汗从他的额角滑落,啪嗒一下,落了下来。 “你掀我红帐,你骑我腰……我说过,我一定会抓住你。”他的手越扣越紧,直至把沈姝拖入怀中。 沈姝猛地回头看向他,脑子里嗡地一声,无数被她忽略的细节在此刻拼凑起来,变成了一个让她不敢相信的事实…… 沈姝她凝视著他泛红的眼睛,小声问:“四年前,是你吗?” 谢黯白日说过,谢砚凛曾得过重病,臥床不起。而他曾不止一次问过沈姝,四年前她在哪里…… 营地的一缕火光斜斜地穿过了枝叶,落在他的眼睛上,他的眼睛红透了,又落入这火光,而他的脸颊又被黑暗笼罩著,可他这样子,不就是当年那男人吗? 难不成真的是他? 扑通、扑通…… 沈姝的心越跳越快。 可是若真的是他,那吴南枝呢?难道吴南枝也是留种娘子? 她记得当年那位牙婆一共找了四位女子,她当时又羞又紧张,加之马车里光线昏暗,她並未看清另三人的模样。 如今想想,有可能当年贵妇人把她们四个都要了,赌的就是有一个能成功留下他的血脉。 不行,她接受不了那样的事! 他都像木头一样躺著不能动了,而且又坚持不了多长时间——他都那样了,竟然还能换好几个留种娘子…… 该赞他勇猛厉害,还是赞他身残志坚? 果然男人至死都是个大淫徒——爹爹和哥哥们除外! 沈姝只犹豫了一下,便做了决定。 不管是不是谢砚凛,她都不认这事! 他不缺孩子,可她只有锦宝儿,她死也不要让锦宝儿陷进王府乱七八糟的纷爭中。 “王爷,出事了!”邢成急吼吼地跑了过来。 沈姝迅速让自己冷静下来,转身看向身后。 邢成几个急步衝上前来,连比带划地说道:“沈娘子你快写给王爷看,叶山长和寧公子、还有卫大人都发疯了。” “都发疯了?”沈姝怔愣了一下。 “方才他们三人去找王爷议事,不知为何,全发疯了。就和白天沈淮一样……”邢成说著,不安地朝四周看去:“沈娘子,这山里不会有精怪吧?” “他们是不是喝了我营帐前煮的那壶茶?”沈姝心咯噔一沉。 “好像是喝了。”邢成点头。 糟了,沈姝今儿一晚上迷倒了四个人,还是建木枕道最重要的四人! “你把他们四个抬到溪边去,溪水可以让他们冷静,我去采解药。”沈姝拎起裙摆就往林子里钻。 世间万物相生相剋,有乌羽玉的地方就有解药,她先前就看到过。不过她没准备给沈淮解毒,所以就没采。 她匆匆采了解药回来,那三人已经被拖去了山溪边。 寧渡渊盘腿坐在溪水里,饶是失了神智,衣裳也扣得一丝不苟,连脖子都不曾露出半点来。一双温柔的眼睛看著前面的山林,一脸温柔的笑意,而他的头上插了好大一把五顏六色的花。 叶浸尘的衣裳已经脱得只剩下一条褻裤,四仰八叉地躺在溪水里,任溪水从他身上淌过。他生得白,浑身上下就像由一段完美的玉石雕琢而成,一丝赘肉都没有。不过在腰间有一个月亮形状的胎记…… 沈姝看到胎记不禁愣了一下。 她似是在哪里见过这胎记!这胎记顏色如春日鲜桃,形状如一弯下弦月,月鉤处往下滴落两滴鲜桃色的水珠。 谢砚凛和卫昭呢? 她往四周看了两圈,都没发现他们的身影。 “卫大人在这儿。”邢成朝前面指。 沈姝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卫昭趴在一块石头上,正默默地流泪,嘴里嘀嘀咕咕,不知道在念什么。 “当年他跟著王爷分別带一队人杀进敌营,他那一支一共三十人,只活了他一个。”邢成嘆了口气,低声道:“他念的是兄弟们的名字。” 沈姝听著难受,赶紧让邢成把药餵给他们去吃了。目送三人服下解药,她赶紧又去找谢砚凛。 往前走二十多步,绕到了大青石后面,山溪衝撞在大青石上面,激盪起水花。谢砚凛坐在岸边,腿脚泡在水里,一手轻轻揉捏著眉心。 冰冷的溪水让他恢復了些许神智,但人仍是迷糊的。 沈姝慢步走过去,蹲在他的身前,把草药餵到他的唇边。 他眸子睁了睁,朦朦朧朧地看到了一抹影子。 “沈姝?”他哑声问。 “是我。”沈姝握住他的手,在他的手心摁了摁。 谢砚凛的身子往前俯来,靠到了她的身上,沙哑地说道:“你跑哪儿去了?我到处找你。” 这是清醒,还是不清醒? 沈姝只犹豫了一瞬间,便把草药塞进了他的嘴里。 “苦~”他皱眉,下意识地想把药吐掉。 “不能吐,赶紧吃掉。”沈姝捂住他的嘴。 那苦味隨著山风飘进沈姝的鼻腔,让她也觉得舌尖发苦了。 “吃掉了。”他低声道,隨即轻轻地靠在了她的身上。 沈姝扶著他,在他手心里轻轻划著名字:“王爷感觉如何?” 谢砚凛呼吸很沉,一声一声地拂过她的耳畔,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睁开眼睛,哑声问:“我怎么了?为什么坐在这儿?” 果然全不记得了。 第94章 爹爹,出力 不记得更好,沈姝也不想让他记起来。谁知道他以后会不会善待孩子? 沈姝面不改色地在他手心写字给他看:王爷误饮了乌羽水,一路杀敌来了这里。 “杀敌?”谢砚凛脑中一片空白,使劲想了一会儿,还是想不起来。 他揉了揉眉心,往沈姝肩上靠:“头疼得很。” 沈姝轻轻地托住他的脑袋,想了想,把他的头往一边的青石上靠。 谢砚凛隱隱察觉哪里不对!沈姝这几日並不拒绝他的亲近,甚至还主动亲了他,明显是动了情的,可是他现在身子不舒服,沈姝却让他去靠这块冷硬的大石头! 他看向跟过来的邢成,邢成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脸茫然地摇头。 “王爷累了,邢侍卫扶王爷去歇著吧。”沈姝站起来,朝谢砚凛行了个礼,转身往帐篷那边走去。锦宝儿还在帐篷里呢,她要陪孩子去了。 至於这些大男人,未经她的允许就喝她煮的茶水,也该长长教训。一个单身妇人的东西,是不能隨便动的。 谢砚凛看著她头也不回地走了,长眉不禁拧了起来。他在幻境里对沈姝一定做了什么,所以她生气了。 “真爱生气。”谢砚凛挑眉,拍拍膝盖,撑著身子站了起来:“走吧,我也去看看。我一人误饮,他们又是怎么误饮的。” 沈姝回到小帐篷里,只见锦宝儿嘴里塞著小拇指,小脸颊一鼓一鼓,正吸得香甜。 “乖宝儿,不能吃手。”沈姝把她的小手拉出来,温柔地把她抱进怀里,轻轻拍打著她,哄著她。 她的锦宝儿是世间最最珍贵的孩子,不会去做王府眾多孩子中的一个。 当然,一切还是未知,她不能乱了阵脚,先弄清楚再说。 万一,是她弄错了呢? …… 第二日,沈姝是被吵闹声惊醒的,她翻身起来,只见怀中空空,锦宝儿已经不在帐中。 她赶紧起身,拢了拢髮髻,钻出帐篷。 远远的,只见谢砚凛把锦宝儿顶在肩头,正带著她一起看白绢。 才一晚上,木枕道就已经搭到了山涧处,灵玉石也入了水,被硕大的木排拖著慢慢往前。 “娘亲,宝儿和王爷又和好了!”锦宝儿坐在谢砚凛的肩头,笑呵呵地朝著沈姝挥手。 沈姝不得不承认,谢砚凛哄孩子著实有一套。她昨晚睡得沉,也不知道谢砚凛何时把锦宝儿抱走的。 “来,娘亲抱。”她伸手,想把锦宝儿抱下来。 锦宝儿小脑袋高仰,双手叉腰,坐在谢砚凛的肩头,神气地说道:“王爷说了,锦宝儿是天才!锦宝儿决定让王爷当爹爹!” “宝儿不能乱说,快下来。”沈姝听到爹字就头疼,她用力跳起来,想把锦宝儿从谢砚凛肩上夺回来。 “锦宝儿住在地里的爹爹,大树爹爹,大石头爹爹,大鹰爹爹……”锦宝儿稳稳地坐在谢砚凛的肩头,扳著手指数数:“王爷现在是哥哥爹爹。” 哎呀我的天! 哥哥爹爹又是什么? 沈姝扶了扶额头,耐著性子向锦宝儿伸手。 “他是王爷,不能当你爹爹,你快些下来。” “沈娘子,王爷认锦宝儿为义女也无伤大雅嘛,有王爷庇护,你和锦宝儿就没人敢欺负了”卫昭笑著说道。 “沈娘子,锦宝儿高兴就好。”邢成也帮腔道。 锦宝儿笑眯眯地抱住了谢砚凛的脑袋,奶呼呼地唤了声:“哥哥爹爹。” 沈姝:…… 他们两个继续相处下去,感情会越来越深,以后她带走锦宝儿,锦宝儿一定会想念谢砚凛。她不想看到锦宝儿流著眼泪,眼巴巴地想念谢砚凛的样子。 “沈娘子方才说什么?”谢砚凛扶著锦宝儿的小手,转过头看沈姝。 他双瞳乌亮,嘴角有笑,真是越看越与锦宝儿相像。 沈姝一直自詡是冷静理智的人,可这时候她冷静不下来。她真想把锦宝儿抢过来,马上就走。 “我们去抓小鱼,好不好?”她耐心哄道。 “锦宝儿今天要去看修木头路。”锦宝儿双手搂紧了谢砚凛,笑眯眯地朝沈姝摇头。 “嗯,跟我走。”谢砚凛又看沈姝,嘴角扬著些许小得意。沈姝不是想冷落他吗,可是锦宝儿不会冷落他。 “嗯嗯,跟王爷走。”锦宝儿乐呵呵地说道:“娘亲也跟王爷走。” “他就夸你一句天才,你就心甘情愿跟他走了?”沈姝突然有点生气,她没日没夜养大的孩子,竟然轻易就被谢砚凛给抢走了! 亲生爹爹了不起吗,亲生爹爹也就出那一点点力…… 不对,他连一点点力都没有出。 “你应该跟著娘亲走!”沈姝捏住锦宝儿的小脸蛋,气呼呼地说道。 “嗯嗯,王爷跟娘亲走!锦宝儿也跟娘亲走!”锦宝儿挥起小拳头,骄傲地说道:“我们都要跟著娘亲走!” “锦宝儿原来是小墙头草。”卫昭好笑地说道。 “锦宝儿不是草,是漂亮的小花朵。”锦宝儿摸了摸辫子上的小花,笑眯眯地说道:“王爷说了,这山里面所有的花都没有锦宝儿漂亮。” 谢砚凛的嘴,只怕能把山涧里的水哄得倒流! 沈姝的牙有些痒,好想找点什么东西咬几口撒撒气。 “王爷,该出发了。”卫昭向谢砚凛打了个手势。 “走吧。”谢砚凛把锦宝儿从肩头抱了下来。 侍卫牵来了一匹通体纯白的矮脚马,小马背上放著正合锦宝儿坐的小马鞍,甚至配了小油伞为她遮挡太阳。 沈姝心情莫名地复杂。 凛王殿下的女儿,合该过这样的好日子。 不然就与他摊牌吧! 妾就妾,通房也行,锦宝儿过得舒坦比什么都重要…… 为人母的,总是情不自禁地为了孩子心软。 “走了。”谢砚凛把一顶斗笠扣到沈姝头上,朝她笑笑,大步往前走去。 他太了解沈姝了,只要能哄好锦宝儿,沈姝就会心软。 “娘亲,你看锦宝儿有小白马。”锦宝儿开心得小嘴巴都笑得合不拢了,不时摸摸小马的脑袋,又摸摸小马的脖子,再看看沈姝,一双小脚丫兴奋地在半空中乱蹬。 “嗯,开心。”沈姝跟在她身边,温柔地看著她。 “锦宝儿喜欢小白马。”锦宝儿仰起小脸,笑眯眯地看著沈姝。 沈姝看著锦宝儿的笑脸,恨不得现在就揪著谢砚凛的耳朵告诉他,快把好东西都给锦宝儿! 第95章 娇养,咬著 沈姝眼睛有些疼,她抬起袖子揉了揉眼睛,把快说出来的话硬生生忍了回去。 时机不对,场合不对。 她也没有最终確定她的猜测,一切都得她確定之后再做打算。 沈姝能从宫墙之后走到这儿来,靠的就是冷静理智,不管遇到什么事,她都会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分析利害再做决定。 路边响起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她转头看去,是叶浸尘和寧渡渊他们来了。 叶浸尘今儿换了身青布衣袍,神色显得有些憔悴,桃花眼看上去都冷酷了几分。他看到沈姝,嘴角弯了弯,算是打了招呼。 寧渡渊跟在他身后,气色比叶浸尘稍好,不过神情很尷尬。他昨日清醒过来后,发现自己戴了满头的花,当时就想挖个地洞钻进去。 沈姝看看几人的神色,发现谢砚凛的脸色要比他们两个都好。还是身子素质的原因。 谢砚凛这人就是骨头硬,扛糙。一身是伤,偏又最精神。 如今想想,锦宝儿早產、又天生有疾,数次在阎王殿前蹦噠,可她愣是撑了下来。这何尝不是遗传了亲爹呢? “沈娘子。”寧渡渊跟上沈姝,从袖中拿出白绢,低声道:“昨晚就想请教你……” 他有些尷尬地看了看沈姝,这才继续道:“这是昨日我们建的,你看看是否有疏漏。” 沈姝展开白绢看了看,指著几处位置说道:“这几处一定要结实,否则马车负重,一旦碾碎了木枕道,必会前功尽弃。” 寧渡渊又细问了加固之法,得了答案,拱了手,认真地道谢:“受教了。” “寧公子不必多礼。”沈姝连忙说道。 “木枕道一旦修通,寧某人只怕要冒领这功劳了。”寧渡渊看著沈姝,沉吟道:“只是可惜了沈家大公子,一生心血,却不能扬名天下。” 沈姝听到这话,便知寧渡渊已经猜出她的身份。 想想也是,普通妇人哪会知道木枕道图,只怕看都看不明白。加之昨儿沈淮发疯大叫,有心人便不难猜出来。 “寧公子出钱出力,这就是寧公子的功劳。”沈姝轻声道。 寧渡渊皱皱眉,压低了声音:“沈娘子受委屈了。” 十一年前他已有十六岁,沈丞相一家的事传得天下皆知。他们北方世家也曾议过此事,都说可惜了沈家三个儿子,年纪轻轻,才能出眾。不过没人提沈姝,毕竟是个小姑娘,於世人来说死活並不重要。 可沈家哪只儿子出色,便是女儿,也是顶顶聪慧的人物。 真是可惜了。 那般的人才,朝廷一个也没留下,全杀了。 “走快些。”谢砚凛低哑的声音从前面响起。 沈姝抬头看去,他牵著小白马,正盯著她看。 “天黑之前,灵玉一定要运过山涧。”他哑声道。 “沈娘子,那我与叶山长先走一步。”寧渡渊朝沈姝笑笑,快步跟上了叶浸尘。 沈姝也加快了步子,跟上谢砚凛。 锦宝儿今日肉眼可见地开心,一路上都在哼著自编的歌谣。 “锦宝儿棒棒的,锦宝儿吃饱饱,锦宝儿骑小白马……”突然,锦宝儿轻呼了一声,“哇,漂亮!” 沈姝往前看去,一树野海棠静立於前方,满树海棠开得荼蘼,如一片云霞落在了山林。 “喜欢?”谢砚凛顺著锦宝儿的视线看去。 “宝儿喜欢。”锦宝儿乐呵呵地点头。 谢砚凛快步过去,挑了一支海棠,咔嚓一声折了,递给锦宝儿。 “漂亮的~”锦宝儿高举著海棠枝,笑得眼儿弯弯。 沈姝看著她笑眯眯的样子,心都软成了一团。 她最希望看到的就是锦宝儿能天天乐呵呵,长得壮壮的…… 谢砚凛真是好会哄孩子啊! “我给你也买了匹马。你那头驴子又蠢又犟,不配你。”谢砚凛突然抬手,给沈姝的髮髻上綰了朵海棠花。 沈姝轻抚了一下海棠花,抬眸看向谢砚凛。 他也好会哄她啊…… 怎么办,她快控制不了自己的心了。 片刻后,她垂下眸子,轻声道:“多谢。不过我的驴子挺好的,我喜欢。” 犟一些不要紧,她几个耳光就能扇听话了。 至於他的马,沈姝不想要。她和別的女子不一样,这么多年习惯了自己处理一切,她怕自己享受多了会依赖他。 “王爷,到了。灵玉就在下面,能看到了!”卫昭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沈姝顿时精神一振,把锦宝儿抱起来,快步往前走去。 她马上就能看到大哥的木枕道了!虽然这条木枕道不会修太长,但是毕竟建成了! 山涧水轰隆隆地撞在两岸的石壁上,站在崖顶上,那细密的水珠被山涧里的风卷得漫天都是,扑了她和宝儿满头满脸。 就像是…… 她的爹娘,还有哥哥们,正在亲昵地轻抚她和宝儿的脸。 似是一切冥冥之中早已註定,她会带著宝儿来这里,她会带著宝儿一起看著爹娘和哥哥们重新回到世人的眼中…… 沈姝搂紧了锦宝儿,仰头看向明晃晃的太阳,呼吸渐紧。 她太想家人了,好想回到那时候,爹娘膝下,哥哥身边她还是个无忧无虑的小姑娘。 “你为什么要冷落我?”突然,谢砚凛的俊脸在她面前放大,把她嚇了一跳。 “你嚇我一跳!”沈姝赶紧往旁边让了让,她在思念家人呢,他突然冒出来做什么?想嚇死她,独占锦宝儿? 谢砚凛把锦宝儿抱过来,交给了卫昭:“你先抱著。” 卫昭乐不可支,抱著锦宝儿就走:“走,叔带你逮兔子去!” “锦宝儿要逮大野猪,逮大老虎,大豹子!”锦宝儿舞著海棠枝,兴致勃勃地说道。 “小傢伙,你还挺勇猛的。” 谢砚凛看著二人走开了,这才拉住了沈姝的手,埋下头看她:“说,为什么冷落我?” 怎么就冷落他了? 沈姝別开脸,不想看他的眼睛。 谢砚凛抖了抖袖子,修长的手探出来,捏住了沈姝的嘴唇。 “不想说?那嘴巴长著干什么?不如现在把嘴巴取下来送我。” 沈姝震惊地看著他,谢砚凛怎么敢把她的嘴皮子拽那么长! 堂堂凛王! 他怎么做得出这种事!她这么好看,把她嘴巴揪坏了怎么办? “唔!”她拍打著他的手腕,恼火地瞪他。 第96章 撩拨,铁兜 突然,他鬆开了手,沈姝想也不想,张嘴就咬住了他的手指尖。 凉凉的指尖,在她的舌上轻轻拨了一下…… 真是说不出的涩情! 沈姝又惊呆了。 果然是有过好多个留种娘子的男人,手段花样百出!他平常人模人样装得不近女色,实则是早就亏空了身子吧? 她扑地一声吐出他的手指,拉著小脸转身就要走。 “我听不见,你今日需为我做事。”谢砚凛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这些不在王爷与民妇的约定之內,得加钱。”沈姝折了根树枝在地上写给他看。 “可。”谢砚凛点头。 “王爷,要给娘亲十两!”锦宝儿远远地站著,立著一根手指,仰著小脑袋大声说道。 她要努力帮娘亲挣银子! “哎哟我的乖宝儿,王爷可听不见。再说了,王爷对你和娘亲大方,別说十两,你这身衣裳都不止十两。走了,我们去逮兔子。”卫昭牵著她继续往前走。 “王爷好,宝儿要采很多很多药,给王爷治耳朵。”锦宝儿握紧了海棠枝,一脸认真地说道。 “那锦宝儿长大了学医术。”卫昭说道。 锦宝儿想了想,摇头:“锦宝儿要学仙术,只要吹一口气,就能治好王爷的耳朵。” 她把小手拢在嘴边,呼呼地吹气。 “那你也给我吹吹,把我吹好看。”卫昭看著她,爽朗大笑。 突然锦宝儿放下了小手,歪著小脑袋,大眼睛静静地看著前面。 卫昭顺著她的视线看过去,小声问道:“你在看什么?” “大石头会动!”锦宝儿仰著小脑袋,用海棠枝往前指著。 卫昭也仰高头看,可是看了半天也没看出名堂来。 “没有啊,宝儿是不是看花眼了?”他说道。 锦宝儿认真地点头:“锦宝儿的眼睛看到啦,很清楚!” 卫昭又往前看,还是什么都看不到。 锦宝儿用海棠枝打他的腿:“卫大叔你好好看!大石头在动!” 卫昭突然反应过来,他蹲下来,保持和锦宝儿一样的高度,再抬眸看去—— 山崖靠上面的位置有几块巨石突出来,此时巨石正在晃动,碎石噼哩啪啦地往下落。 卫昭脸色大变,蹭地一下站起来:“宝儿,咱们得回去,出大事了!” 那几块石头一旦落下去,必会砸中山涧的木枕道,到时候侍卫和马匹將会遭遇灭顶之灾,辛苦修了两日的木枕道也会前功尽弃! 卫昭把锦宝儿抱起来,转身狂奔。 “娘亲,大石头要掉下去啦!”锦宝儿手拢在嘴边,大声喊道。 林中无数飞鸟惊起,掠出满林子的躁动。 沈姝正蹲在崖边和谢砚凛说木枕道图,此处位於悬崖之巔,四周只有自己人,她可以放心大胆地与他议事。 听到锦宝儿的声音,她猛地转身看去,只见卫昭抱著锦宝儿,正跑得面孔狰狞,脸上肌肉乱抖。 “出了何事?”谢砚凛蹭地一下站起来。 “对面山崖有几块巨石快掉下去了。”卫昭把锦宝儿放下,抓起地上的木枝飞快地写字。 他太急了,写的字歪歪扭扭,不成字形。 谢砚凛看完了,大步走到崖边去看。可是这里有一道突出去的山壁,正好挡住巨石鬆动的那一角,完全看不到! 谢砚凛毫不迟疑,抓起放在一边准备架桥的铁锁链,手腕一抖,那百斤重的铁锁链就被他甩飞起来,铁链一头绕过了崖边一株伸出去的百年老松,只听得啪嗒几声,牢牢地缠在了老松树干上,下一瞬,他抓著铁链飞身掠起,盪向了半空! “哇……”锦宝儿眼睛睁得圆圆的,跑到崖边,探出小身子看谢砚凛。 王爷他飞起来了! 沈姝被锦宝儿这一跑又惊出一身冷汗,悬崖边上毫无遮挡,万一脚滑,那可是万劫不復! 她立刻上前,把锦宝儿拉了回来。 “娘亲,王爷他会飞,锦宝儿也要飞!”锦宝儿激动得小脸通红。 “王爷在办正事,你到这儿来,不准靠近悬崖。”沈姝把锦宝儿抱到远处,想了想,解下腰带拴到锦宝儿的腰上,另一头系在树上。 “不要不要、不要。”锦宝儿扭起了小身子,她还想看谢砚凛飞。 “乖,悬崖边上危险。”沈姝哄道,想了想,又找侍卫借了刀来,咔嚓几下砍掉挡在前面的树枝,然后搬了块石头来,让锦宝儿站上去。 站在这里,可以看到谢砚凛一半的身影。 锦宝儿安静下来,她仰著小脑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谢砚凛,他每每盪回来时,便会用脚在崖壁上用力蹬一脚,让自己重新盪出去! “王爷厉害!”锦宝儿激动极了,一双小脚丫在石头上不停地交换蹦跳。 就在此时,只见松树上的铁锁锁咣咣几声,散落开来,如银蛇一般在半空中抖动。 沈姝的心凉了半截,这掉下去,还不得摔得七零八落? 她跑回崖边,只见谢砚凛一手紧紧抠在石崖缝上,一手用力甩起铁链锁,朝著巨石所在的崖壁甩去! 沈姝的心都要跳出来了。 她揪紧了领口,大声道:“卫昭,快去!把铁链与对面山连起来,拦住巨石。” 谢砚凛手中的铁锁链可以兜在那几块鬆动的石头下方,卫昭他们在上面用链锁链左右连接,可临时做成一个铁兜,阻止巨石坠落。 卫昭不敢怠慢,立刻朝著对面山上的砚雪卫发出信號。 他们在山上的砚雪卫,一是为了可以从高处观看地形,二是防止有人在上方破坏。没想到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还真有人耍了手段! 真是阴毒! “给叶浸尘和寧渡渊发信號,一定要儘快让灵玉通过山涧!”沈姝又道。 留下来守卫她们的只有两个侍卫了,可是叶浸尘和寧渡渊分別在两个地方,他们若去报信,必须一起出发。 “快去。”沈姝握紧手中刚刚砍树枝的刀,大声道:“我能自保。” 侍卫不再犹豫,立刻解开背在身上的绳索,直接攀崖而下。 沈姝把锦宝儿抱起来,站在青石上,把她送到树上坐著。 “锦宝儿,等一下不管来了什么人,你只管躲在树上,一定要躲好。”沈姝说道。 “锦宝儿躲好。”锦宝儿懂事地点头,小手紧紧地握著她的海棠枝。 第97章 激烈,好看 沈姝把树下的石头踢开,跑到崖边,探出身子往对面看。 鬆动巨石的位置选得很绝妙,那地方凹陷进去,若不是像谢砚凛身飞盪去山涧前面,很难注意到那个角落。 “啾啾~” 沈姝身后响起了稚嫩的鸟叫声。 这是锦宝儿在学鸟叫。 沈姝回头看去,只见锦宝儿从树头探出半个小脑袋,嘟著嘴正朝她学小鸟。 这也是她和锦宝儿之间约定的法子,按时发出信號,告诉沈姝,她很安全。 有好一阵子没用过这法子了,没想到锦宝儿还记得。 锦宝儿的小脑袋缩回茂密的枝叶里,只见她的一只小脚丫从枝枝上滑下来,她又飞快地缩了回去。 枝叶嗖嗖地响著,锦宝儿又啾啾了两声,是在为方才脚滑的事报平安。 沈姝放下心来,又看向了对面。他的伤还没好呢,若是再撕开伤口,岂不又要痛一回? 正担心时,只见半空中出现了十多个木鳶,每一只上面都吊著铁锁链,它们顺著风疾速冲向了崖壁,铁锁链甩出去,只听得山涧中全是这铁链甩动的声音,击得人耳朵生痛。 此时的谢砚凛就掛在巨石底下,但凡巨石此时落下,他很难全身而退。可他必须要在巨石落下前,接住木鳶甩过来的铁链,用铁链把巨石牢牢锁在山壁上! 咣! 一根铁链甩偏了,打在了巨石上,碎石扑嗖嗖地往下掉。 他腾出一只手猛地抓住滑下来的铁链,將一头狠狠钉入石缝。 卫昭带著侍卫从上方顺著绳索快速往下攀爬,一左一右地朝著他靠拢。 木鳶再度甩来了铁链,卫昭飞起一脚,將被山涧大风吹得偏过来的铁链踢回去。 谢砚凛抓住甩来的铁链,再度钉入崖缝。 这法子只能暂时兜住巨石,叶浸尘和寧渡渊必须儘快带著人穿过山涧。 可是这段山涧水是逆行而上,建木枕道的目的就是为了减少爬坡的阻力,想要缩短时间那简直太难了。 “送沈姝去崖底。”谢砚凛往下看了一眼,大声道。 山风太大了,他不得不大声说话,喉间顿时剧痛不已,他抿了抿唇角,又补了句:“看好她们母女,不得受伤。” “王爷別说话了!”卫昭听著他哑到仿佛要滴血的声音,心痛得要命,他转过头,寻到了邢成的身影,大吼道:“邢成,你去。” “是!”邢成抓住绳索,灵活地往上攀爬。可他爬了没几下,一阵大风颳来,將他连人带绳子吹起来,重重地砸在了石壁上。 “不好,上面有人!”邢成感觉骨头都快砸碎了,他仰头看去,激动地大叫:“大家都小心。” 绳子都抖动了起来,眾人得了警示,提前攀住了身边的石块或者石缝,像铁壁虎一样紧紧地攀在崖壁上。 “狗日的,你別等老子上去!”卫昭破口大骂。 不管上面使坏的是谁,等他和兄弟们上去了,一定踢掉他的狗头。 又是一阵碎石砸下来,眾人连头都抬不了,別说要攀上崖去。 卫昭想了想,腾出一只手摸出哨子塞进嘴里吹响。 他们去不了人,只能通知放木鳶的人去接沈姝母女。沈姝懂木枕道图,她去寧渡渊那里,说不定可以帮著他们及时通过山涧。 崖边。 沈姝大半个身子探出去,一只手抓著崖边的树,这才勉强看到了那边的情况。 真是心惊肉跳的一幕! “姓沈的,砚凛哥哥呢?”崔敏气咻咻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沈姝的手立刻收紧,狠狠抓住了树枝,这才转头看去。 崔敏带著人正衝过来,跑得快的一个婢女已经到了她的面前,伸手抓向她。 来得正好!正愁无人可用!来都来了,全都干点活再说。 沈姝一把推开了婢女,几个大步上前去,拽下崔敏腰上掛的小墨盒,大声道:“我现在画图,你马上派你的人送给寧渡渊和叶浸尘,他们看得懂。” “这是我为砚凛哥哥买的墨,你也配用!”崔敏伸手想夺过笔。 “啾啾~啾啾~”锦宝儿在树上叫。 崔敏的注意力立马被吸引过去了,她扭过头看时,沈姝趁机铺开纸,飞快地写了起来。 “你是鸟吗?”崔敏看了半天,才发现树上躲著锦宝儿,气恼地嚷道:“把她给本郡主揪下来!” “崔敏!”沈姝头也不抬,厉声呵斥:“你是崔明珠的妹妹,该有如她一般的气度风范!” “你提我姐做什么,你也配!”崔敏大怒,立刻又转头看沈姝。 沈姝把纸一分为二,用力拍到崔敏手中:“你不是想嫁给他?有了这个,你就立了大功,太后一定为你赐婚。” 崔敏不傻,她其实知道眼前的女子到底是谁。若真是普通的小寡妇,她哪会如此紧张?正是因为知道她是沈姝,崔敏才容不下她,千方百计赶她走。 当年沈姝美貌名声传出宫后,她悄悄去看过。沈姝正在受罚,她捧著滚烫的香炉跪在那儿,微抬著下巴,静静地看著陈贵妃,那双眸子如两片静湖,湖底却又藏著即將掀翻天地的风浪。 崔敏只看了一眼,这张脸就再也忘不了了。 “想嫁他,还是想他死,你选。”沈姝催促道。 崔敏看著手里的纸,转身叫过了最得力的两名侍卫。 “立刻送下去!若敢耽误了,我要你们的脑袋。” 侍卫一人接了一半纸页,朝著山下狂奔。 崔敏转身看向沈姝,冷声道:“別以为我不告发你,是同情你。你也別妄想当回你的沈大小姐,这辈子都不可能。” 沈姝只要是小寡妇,连通房妾室都做不成。 “我只是沈娘子,郡主多虑了。”沈姝平静地看了她一眼,走到了锦宝儿的树前,朝锦宝儿伸手。 “宝儿,来。” 锦宝儿从树叶里钻出来,朝著沈姝一跃而下。 “她的爹爹到底是谁?”崔敏跟过来,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她。 崔敏眼里的杀机太明显了!沈姝毫不怀疑,一旦她敢透露半字是谢砚凛,崔敏今日就会把她们丟下悬崖。 “寧渡渊。”沈姝迎著崔敏的视线,淡定地说道。 寧渡渊是北方世家之首的独子,崔家一定要给这个面子。 “真是会勾引人,想不到还能搭上寧家。”崔敏慢慢放鬆了绷紧的身子,冷笑道。 “没法子,长得好看。”沈姝轻抚著锦宝儿的小脸,轻声道。 第98章 纠缠,强硬 “娘亲好看,锦宝儿也好看。”锦宝儿摸了摸辫子上的海棠花,骄傲地扬起了小脑袋。 “你以为这样说说,我就信你了?寧家不可能看得上你。”崔敏冷笑,逼近沈姝,用马鞭往她肩上戳了戳。 “不准欺负娘亲。”锦宝儿立刻挥起海棠枝,啪地一下,把鞭子打开。 “臭丫头,你敢对本郡主无礼。” 崔敏眸色一沉,正欲朝锦宝儿挥起鞭子,沈姝猛地一把抓住了鞭子,狠狠往面前拽来。 “崔敏,你再敢动我宝儿,我让你下不了这座山!”沈姝冷著脸,一身杀气陡然迸发。 崔敏被她嚇到了!她只感觉头皮发麻,下意识地鬆开了鞭子。 “你敢!”她咽了咽唾沫,壮著胆子回道。 “试试!”沈姝握了握鞭子,猛地挥起来。 鞭子高高地甩出去,啪的一声,击碎了风声,击断了枝叶,再狠狠地擦著崔敏的脸颊,狠狠地抽到地上。 尘土飞扬! “啊!”崔敏尖叫起来。 婢女侍卫们赶紧围上前去,把崔敏护在身后。 “你~”崔敏躲在侍卫身后,抓狂大叫:“沈姝你果然与爹一样,阴险狡诈,当年应该把你与他们一起处死!” “宝儿,抱紧娘亲。”沈姝不想再与她爭辩半字。她用鞭子將锦宝儿背在背上,转身抱住了大树,利落地往树上爬。 这树在这里起码长了有百年了,树干粗壮,枝叶茂密,沈姝择了一根树枝扶好,居高临下地往底下看。 “你给本郡主滚下来。”崔敏仰著头,硬著头皮冲沈姝嚷嚷。 “啾啾~”锦宝儿趴在沈姝的肩上,探著小脑袋衝著崔敏学小鸟叫,她嘟著小嘴巴,还顺手摇了摇树枝。 枝上吊著飞蛾,虫子扑嗖嗖往树底下掉。 崔敏和婢女们惊叫著,飞快地躲开。 沈姝没理崔敏,拨开眼前的枝叶往前看。果然,这里能看到谢砚凛,他就像一只黑色的鹰,紧紧地攀在巨石之侧。 卫昭和二十多砚雪卫也掛在崖上,那崖顶还有十多个带著面具的黑衣人,正挥著刀用力撬动崖边的石块,碎石扑棱著往卫昭他们身上砸。 “王爷那边有刺客,你若想救他,让你的侍卫立马过去。”沈姝低眸,朝著崔敏大声说道。 “带本郡主去树上看看。”崔敏脸色一白,急声说道。 一名侍卫上前来,带著崔敏到了树上。她看清那边的情形,立马急了。 “狗崽子敢伤我砚凛哥哥,本郡主要杀他们满门。” 崔敏忘了自己在树上,一脚跨出去,啊地一声惨叫,摔了下去。 “郡主!”婢女们一涌而上。 “郡主真可怜,她的脑袋和屁股都要摔坏啦。”锦宝儿小脑袋低下去,嘆了口气。 咕嚕,锦宝儿的肚子响了。 她捂住肚子,不好意思地看了看沈姝:“宝儿的肚子不听话。” “是宝儿应该吃东西了。”沈姝从隨身背的小布包里拿出用叶片包的果乾和烤饃鏌片,餵到锦宝儿的嘴边。 她隨身带著小布包,这布包就一个巴掌大小,放些锦宝儿的吃食。不管遇到什么事,她都不想饿著锦宝儿。 “你们两个还有心情吃东西!”崔敏揉著摔肿的脚踝,眼睛通红,怒声咆哮。 锦宝儿往下看了一眼,一双小脚丫晃了晃,一脸认真地说道:“锦宝儿吃饱了就帮王爷搬大石头。你们懒,不搬石头,只会骂锦宝儿。” 锦宝儿又啊呜吃了一大口。 就在这时,只听得轰地一声,整个山涧都震动了起来。 锦宝儿嚇了一跳,立刻扑进了沈姝的怀里,小脸紧紧地贴在沈姝的心口上,紧张地看向前方。 不好!一定是巨石掉下去了! 沈姝飞快地用布带把锦宝儿捆在胸前,带著她站了起来。 那几块悬在崖上的巨石已经掉落,铁链崩断,只留一半在崖上来回晃荡,谢砚凛和卫昭他们都不见了身影…… 而山涧下,只有空旷的木枕道,不见运灵玉的木排。这里太高了,又雾气繚绕,实在看不清到底是什么情况,灵玉中没能运过来,还是被击沉了。 “我们下山去。”沈姝立刻说道。 她带著锦宝儿爬下树,牵过锦宝儿的小白马,把她放到小马背上,牵著小马就走。 “沈姝!你站住!你想跑!”崔敏急了,立刻上前来拦她。 “郡主若想儘快看到王爷,那就赶紧下山。”沈姝绕开她,快步往山下走。 崔敏犹豫了一下,转身往山上看去。不对,山崖那么高,谢砚凛不可能跳下去,他一定会攀著绳索上山。 “我们上山,姓沈的一定不安好心,不想让我第一个见到砚凛哥哥!”崔敏越想越觉得自己对,她转过身,带著她的人往山上走。 沈姝没再管崔敏,牵著小白马一路快步前行。她没那么善良,要去管崔敏的死活,崔敏要上山送死,沈姝不会多说半字。 林子里枝叶茂密,行至深处,一丝光都透不进来,就像走近了夜里。 沈姝拿出火摺子点著,牵著小马放慢了脚步。 “郡主凶巴巴。”锦宝儿歪著小脑袋想了想,说道:“锦宝儿要告诉王爷,让王爷打她屁股。” “那不行,王爷是大人,郡主也是,不能打屁股。”沈姝温柔地解释。 “王爷不用手打,”锦宝儿摇了摇手里的海棠枝:“用木棍打,让她认错!” 沈姝这才发现锦宝儿竟然还抓著那根海棠枝,枝头的花都光了,只余下一根溜溜的枝子。 “扔了吧。”沈姝说道。 “不扔,这是王爷给锦宝儿的。”锦宝儿把海棠枝抱在怀里,扭过小脑袋说道:“王爷什么时候来接宝儿?” 沈姝不知道谢砚凛有没有安全脱身,有没有受伤…… 可是现在她谁也顾不上,她只想赶紧带著锦宝儿下山去。山上有刺客,有崔敏,有藏在林子里的野兽。 “我们去找王爷吧。”锦宝儿又说道。 “王爷要办正事,我们自己下山。”沈姝仍是摇头。 她该做的都做了,於她来说,锦宝儿永远排第一,自己排第二。她还没那么喜欢谢砚凛,喜欢到不顾锦宝儿和自己的性命去寻他。 而且他骨头硬,肯定没事的。 悉悉索索的,前面响起了好些脚步声,沈姝立刻灭了火摺子,拽著小白马躲到一株大树后。 几道灰头土脸的身影从前面的山道里钻了出来,个个衣服破烂,满脸尘土。 第99章 烂衣,心疼 “是王爷!”锦宝儿探出小脑袋,奶呼呼地唤了一声。 沈姝擦地一声重新点著了火摺子。 果然,前面那群人就是谢砚凛和卫昭他们。一个个的,狼狈不堪,衣裳被石头锐利的边角撕成了布条条,隨著走动在身上晃荡。 “沈娘子?锦宝儿?”卫昭试探著唤了一声。 沈姝牵著小白马从树后走了出来,她的视线越过了所有人,直接落到他的身上。 虽然狼狈了些,但看上去没受什么伤。 “还真是沈娘子,王爷说你们肯定会下山,所以在这儿等著你们。”卫昭呼了口气,扭头看谢砚凛:“我还以为沈娘子会上山寻王爷呢,王爷真有先见之明。” 谢砚凛是了解沈姝,锦宝儿是最重要的,沈姝一定不会带著锦宝儿上山冒险。 “王爷的衣服破了,给你叶子,挡住。”锦宝儿从头顶的树上揪了几片叶子递给谢砚凛。 裤子都破到腰上啦,被看到屁股,会羞羞脸! 侍卫们互相看看,想笑,又觉得大家都惨。 石崖嶙峋,划破他们的衣裳,在他们的身体上留下了不知多少伤口! “先走。”谢砚凛侧过脸扫了一眼眾人,从喉中挤出两字。 “沈娘子你们慢慢来,我们先去换衣裳,再回来接你们。”卫昭招呼眾人,忙不迭地先跑开了。 沈姝牵著小白马走到谢砚凛面前,拉起他的手慢慢写字:没受伤吧? 谢砚凛摇头。 他说不出话来了,嗓子太疼。 沈姝抬眸,往他唇上看了看,唇色有些发白,脸上也脏得厉害。 她从小布包里拿出一片果乾递给他,“先吃这个。” 谢砚凛的手仍是垂著不动,沈姝心思一转,看向他的肩。他先前就是徒手抓著石崖的,估摸著又扯到伤口了。 她毫不犹豫地把果乾餵到谢砚凛的唇边。 果然他张开嘴,咬住了果乾。 “喝水。”她又打开锦宝儿喝水的小竹筒,餵到了的唇边, 他太高了,沈姝不得不踮起脚,一手捧著他的脸,一手给他餵水。 论照顾人,沈姝也是数一数二的会。 餵完水,又用帕子浸了些水给他擦眼睛和唇上的尘土,最后才是擦他的脸颊。 “王爷又变好看了。”锦宝儿坐在小马背上,仰著小脑袋,大声说道。 “嘘,我们要小声说话。”沈姝朝锦宝儿打了个手势。 锦宝儿立刻捏了捏小嘴巴,示意自己知道了。 “来。”谢砚凛看著沈姝收好东西,大掌轻轻地握住她的手腕。 沈姝赶紧牵好小白马,跟上他的脚步。 往东走了半盏茶功夫,到了一片崖边。山涧水轰隆隆地撞进耳朵里,山水捲起水雾,扑头盖脑地往她的脸上袭卷而来。 往山涧出口看,只见两岸的木枕道在水雾里若隱若现,每一侧的木枕道上都有数十驾马车快速前行。每驾马车上都掛著铁链,铁链一头紧紧扣在水中木排上。在木排上,灵玉璧不时被山涧水淹没,尔后再冒出水面。 灵玉已经通过那道狭窄的河道,接下来会顺水而下,直抵鑫仙湖畔。 “那几块巨石呢?”沈姝拉起他的手写字。 谢砚凛也拉起沈姝的手,写给她看:灵玉过去之后就坠落,摔碎了。 那就好! 沈姝把锦宝儿抱起来,指著下面那两道木枕道,小声说道:“宝儿你看,这就是木枕道。马车轮子正好卡在两道木头之间,借著木头往前滚动之机,一直往前走,会很省力。” “那马儿就不累了!”锦宝儿拍起了小手。 “对,马儿不累,还会走得很快。”沈姝眺望著雾气繚绕的山涧,轻轻地说道:“我就知道,哥哥做的东西,一定是最好的。” “是哥哥爹爹。”锦宝儿扭过小脑袋,笑眯眯地往谢砚凛的身上靠。 是啊,若没有谢砚凛,木枕道可能一辈子都不会被人知道! 沈姝收回视线,把锦宝儿放到小马背上,小声说道:“该下山了。” 沈姝走了几步,发现谢砚凛没跟上来,她回头看去,只见谢砚凛竟靠著崖边一块石头缓缓坐了下来。 他累了。 沈姝反应过来,连忙折返回去,她看了看天色,此时已经天黑,谢砚凛体力消耗巨大,可能还流了不少血,休整一番再下山也许会更好。 沈姝往四周看了看,发现了一处岩石凹陷处,像个天然的石棚。 “去那边坐。”沈姝扶他站起来,一手牵住了小马。 锦宝儿从马背上溜下来,跑到另一边扶住谢砚凛。 “王爷慢慢走,宝儿扶你。” 小马踢踢踏踏地跟在后面,自己停在了石棚前的一株树下,寻著青草去啃。 沈姝扶谢砚凛坐下,让锦宝儿在这里陪著他,自己去捡干树枝生火。林子里有一眼小泉,沈姝用竹筒舀了水,回到石棚底下。 谢砚凛靠在石壁上坐著,锦宝儿趴在他身边,用树枝划拉字给他看。宝儿就会写那几个字,她划拉了半天,懊恼地坐起来,小手往额头上拍。 “锦宝儿不会写,锦宝儿要告状!” 谢砚凛拉过她的小手,把她轻轻地拉到身边。 “知道了。”他哑声道。 “王爷的耳朵怎么还不好。”锦宝儿趴在他身边,往他耳朵上看。 沈姝走近来,把锦宝儿抱开,柔声道:“王爷要休息,我带宝儿去洗乾净。” 锦宝儿脏兮兮的,都臭了。小姑娘抬起胳膊闻了闻自己,立刻点头。 沈姝拉起谢砚凛的手,给他交代了自己的去处,抱著宝儿就往林子里走。 泉水汩汩冒起,沈姝把锦宝儿放到泉眼边的石头上坐著,生了堆火,这才解开她的小衣裙,拧乾帕子给她细细擦拭。 水有点凉,所以不能直接放在泉水里洗。锦宝儿嘴里嚼著果乾,打了个哈欠,小脑袋一点一点的,没一会儿就睡著了。 沈姝把小傢伙用自己的外衫包好,放到一边的草地上躺著。篝火烧得旺旺的,映在锦宝儿睡熟的小脸上,红扑扑的。 以前跟著她东奔西跑,现在还是跟著她东奔西跑…… 真希望安稳下来! 沈姝亲了亲她,这才掬起一捧凉水洗了脸,脱了鞋袜,把脚放进凉水里泡著。脚很疼,恨不得取下来放兜里,让双脚好好歇歇。 第100章 擦身,亲昵 身后响起了脚步声。 沈姝转头看,是谢砚凛寻过来了,手里拎著那只装水的竹筒,里面的水煮开了,滋滋冒著热汽。 他蹲下看了看锦宝儿,这才坐到沈姝的身边,把竹筒递到她的手中。 沈姝捧著竹筒,小口抿了一口,烫得嘴皮子疼,於是赶紧又放下。 “辛苦了。”谢砚凛抓住她的手,放唇上摁了摁,哑声道:“我会为你和宝儿请功。” “不用。”沈姝摇摇头,想把手抽回来。 “用的。”谢砚凛用了锦宝儿的语气,嘴角扬起来,又往她的手背上亲了亲。 “多谢你。”他又道。 谢她就是亲她? 还是多给她些银子吧!这爬上爬下的,她辛苦,宝儿也累坏了! 沈姝抽回手,小声嘀咕道:“占便宜。” “献图有功,当赏三千金。”他又道。 沈姝马上就有了笑意,拉著他的手飞快地写字:当真? “之前的一千金还给你。”他反拉住她的手,慢吞吞地写:“一共四千两。” 是四千两誒! 她能买下好几个地段好的铺子了!还能买个更大的宅子! 好好好!下山就告诉拢烟,让她去看铺子。 沈姝刚想抽回手,谢砚凛又把她的手拉紧了,继续写:宝儿的单独算,她发现巨石鬆动,立大功,当赏。 沈姝一阵激动,立刻问他:也赏三千金? 谢砚凛挑眉,摇头:运玉赏金由朝廷出,悬赏三千。锦宝儿的赏金由军中出,一千银。这是规矩。 行吧,也挺好。 锦宝儿才三岁金,便能靠自己领一千银的赏金,待她醒来听到这好消息,小脑袋会骄傲地扬得高高的! 沈姝都想现在摇醒她,告诉她这个好消息了。 眼看她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深,谢砚凛嘆了口气。他不如钱有用,提钱才能让沈姝开心。 沈姝立马警惕地看他,他嘆什么气? 谢砚凛鬆开她的手腕,弯下腰,握住她泡在泉水里的脚,哗啦啦一声,把她的双脚捧了起来。 这么凉的水,她竟一直泡著脚! “水凉。”他把她的脚放到腿上,手指在她的手心写字。 沈姝是脚痛,所以才想泡泡水。 而且她月子里就沾冷水了,不讲究这些。她这副身子摔摔打打地过来,骨头也摔硬了。 “我看看你的伤。”沈姝看向他的肩头,锦宝儿之前醒著,她怕嚇著锦宝儿,一直没问他的伤。 解开他的衣袍,只见缠著伤口的白布早不知所踪了,伤口狰狞翻开,褐色的血糊了满肩。 她趿了鞋,去一边的草丛里翻找止血的草药,不多会儿就摘了一把回来。 “你得加钱,我到底算谁的奶娘。”她嘀咕著,给他擦洗完伤口,捣碎草药敷上去。 谢砚凛安静地坐著,任她在自己胸前和背后捣鼓。 这辈子只有两个女人这样围著他转过,一个是孙嬤嬤,照顾他长大。一个就是沈姝。 谢砚凛看著埋头在胸前敷药的沈姝,忍不住低下头去想偷亲一下。 “不准亲!”沈姝头也没抬,及时伸手推住了他的额头。他的呼吸一紧,沈姝就知道他想干什么了! 在知道他有留种娘子的事前,亲亲抱抱,她都接受了。可是想到除了她之外,还有三个留种娘子,她就再无法接受。 谢砚凛看到她眼里的嫌弃,愣住了。 他慢慢转头看向泉水,泉里映著他的影子,头髮有些乱,风把他身上的血腥气吹得四处飘。 嗯,嫌他也正常。 换他,他也亲不下嘴。 可是…… 亲手总行吧。 谢砚凛抓住她的手,往她手心上叭唧一下,亲得很响。 沈姝立马抽回手,快步回到了锦宝儿身边。 “餵~”谢砚凛扭头看她,哑声道:“帮我把衣披上。” “自己披。”沈姝轻声回道。可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又转身走向了他。 他胳膊疼,抬不起来。若是满背的伤让锦宝儿瞧见,锦宝儿会害怕。 “你嫌我。”谢砚凛低眸看著她,有些委屈。他算是看明白了,她哪里是想冷落他,她就是嫌弃他! 沈姝拉起他的手写:没有。 谢砚凛抓住机会,飞快低头往她额上亲了一下。 既然不嫌弃,那他就再试试看! 沈姝握著袖子往额上擦了擦,埋头走开了。 谢砚凛的神情一下就寂了下去。 沈姝是真的嫌他! 他干什么了,沈姝怎么就突然嫌弃他了?莫不是前晚他在幻境里做了出格的事?是亲哪个男的了?还是亲谁的脚了?总不会当著她的面吃了不该吃的东西吧…… 谢砚凛打了个激灵,再不敢深想。 不管了,有问题就得问! 他看著沈姝,哑声道:“爽快点,说。” 沈姝能说什么?说锦宝儿是他的女儿,说她受不了谢砚凛的唇亲过別人,受不了谢砚凛的身体与別的女子纠缠过? 她说不出口!而且她还要好好看看,谢砚凛对锦宝儿的好到底能维持多久。 她得看清楚了再做决定,要不要认这个爹。 沈姝踩灭了火堆,抱起锦宝儿往石棚走。 谢砚凛跳进泉水里,把脸上和手上的血渍洗乾净,这才回去寻她们母女。沈姝抱著锦宝儿靠在石棚外面的位置坐著,把里面宽敞的地方留给他。他受了伤,理应躺著好好休息。 谢砚凛猫腰钻进去,一言不发地躺下。 篝火噼哩啪啦地响,沈姝看看怀里的锦宝儿,轻轻地把她放到地上,这才挨著她躺下。 她太困了,就算现在给她一万金,她也得睡一觉再说。 耳边有悉悉索索的动静,她知道是谢砚凛靠过来了。在人前谢砚凛孤傲冷酷,不可靠近。可在她和宝儿面前,谢砚凛就是个缠人的大狗子,总往她身上拱。 她觉得自己有当谢砚凛娘亲的潜质,他应该是幼时太缺娘亲的疼爱了…… “谢砚凛你敢趁我睡著亲我……”她呢喃著,终是睡著了。 谢砚凛挨著她躺好,一手撑在脑侧,双眸灼灼地看著她。 他是累了,可是没累到动不了,完全是因为发现沈姝冷落他,所以才扮出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沈姝心软,不会不管他。 “偏要亲。”他俯过去,在她的唇上轻轻地贴了贴。 凉凉的,软软的,越亲越想亲。 “一张嘴巴,亲那么多人。”沈姝呢喃了一声,额头抵过来,靠到了他的胸前。 “你在说什么?”谢砚凛低眸看著她,哑声问道。 第101章 嫌弃,同睡 沈姝又囈语了句什么,谢砚凛看著她的唇轻轻动著,一阵鬱闷。 可恨,听不见!他想了想,把耳边凑到她的唇前,去捕捉她的声音。 锦宝儿在二人中间拱了拱,她快被挤扁了!很热,很热,她热醒了! 她揉了揉困涩的眼睛,翻了个身,小巴掌推在谢砚凛的身上,把他往旁边推。 谢砚凛更鬱闷了。 不过才分开大半天,大的小的全都嫌弃他。 他退开了一些,又忍不住伸手轻轻捏了捏锦宝儿的小脸。 “不许什么都跟你娘学!” 锦宝儿揉揉小脸,翻了个身,小胳膊伸过来,搭在他的身上,两条腿高高举了一下,然后重重地放下来,砸在了谢砚凛的身上。 头枕著沈姝,脚蹬著谢砚凛,三个人里面,就属她睡得安心。 谢砚凛小心地扶著她的小脚丫,把她摆正,“睡姿不好,肯定隨你那个爹。” 他添了几根柴,这才躺回去。 睡! 天亮了。 沈姝从梦中惊醒,猛地坐起来。眼前是熄灭的篝火,石棚外站了好些人。从衣饰来看,是从宫里来的太监。 “娘亲。”锦宝儿也坐了起来,小心地探出小脑袋往外看。 沈姝轻轻捂住她的嘴,推醒了谢砚凛。 谢砚凛顺著她的视线看出去,眉头皱了起来。 那太监的袍摆上绣著水青色白鹤,宫中只有一人有此殊荣,可穿白鹤袍,那就是太后身边的大太监赵元。他原本是先帝身边的贴身大总管,晋王攻入皇宫那日,他率一百二十名太监殊死抵抗,愣是护住了当今太后和陛下,新帝登基后,他就成了太后身边的心腹。 “沈娘子,请服侍凛王殿下起身。”赵元的声音从石棚外传来。 沈姝和赵元很熟,她知道赵元一定已经看过了她的脸。 她平常睡得没这么死,昨儿是因为太累,还有谢砚凛在身边,她放鬆了警惕。 她跪坐起来,先看了看谢砚凛的伤。好在他的伤不重,昨儿的止血草起了作用,已经不流血了。 “王爷疼。”锦宝儿俯过来,趴在谢砚凛身边给他的肩膀吹气。 一名太监猫著腰进来,把手里捧的衣袍放到谢砚凛面前,立刻退了出去。 “帮我更衣。”谢砚凛哑声道。 “宝儿转过身去。”沈姝看向锦宝儿。 锦宝儿乖乖地转过了身。 沈姝褪下谢砚凛身上破败的衣袍,一件一件把乾净衣裳替他穿好。 石棚与外面还隔了一块石头,沈姝和谢砚凛站在石棚前,把衣袍和头髮都整理好了,这才回到石棚里抱起锦宝儿。 “王爷,灵玉还未出现,太后和陛下已经等著了。”赵元见谢砚凛出来,上前行了个礼。 一边的太监立刻捧上了皇帝的手諭。 谢砚凛拿起手諭看了看,眉头锁了起来。按理说灵玉石应该已经到鑫仙湖了,什么叫还没出现?还能半途失踪不成? “去鑫仙湖。”他哑声道。 卫昭和邢成他们也赶回来了,此时就在太监后面站著,一脸严肃地看著谢砚凛。 赵元侧过身子让路,谢砚凛回头看向石棚。沈姝还没出来,看来是想避开赵元,他朝邢成打了个手势,抬步往下山的山道走去。 赵元朝著石棚里看了一眼,跟上了谢砚凛。 等到大队人马走了,邢成拿著两身衣裳到了石棚前,把衣裳递了进去。 “沈娘子,拿了两套兄弟的衣裳给你们,先换上吧。” 沈姝道了谢,接过了包袱。里面是一套隨从的衣服,还有一身小书僮的衣裳。 母女两个换好衣服出来,邢成已经牵过了锦宝儿的小白马,把锦宝儿抱到马背上坐好,递给她一包热汽腾腾的包子。 “王爷呢?”锦宝儿捧著油纸包,小脑袋高高地扬著,往前面看。 “王爷要去鑫仙湖,今日人多眼杂,我送你们回府。”邢成低声道。 沈姝正好想去看拢烟,也乐得清閒一日。 拐过几道山路,只见赵元从路上迎了过来。沈姝慢慢停下来,看向了赵元。 赵元这人心狠手辣,但为人尚有原则,他从不会无缘无故欺压宫中弱小。沈姝能去太后宫中当差,赵元替她说过好话。甚至逃出宫那日,沈姝遇到赵元,赵元明知她的意图,仍是装成了没看到。 “数年不见,沈娘子过得可还好?”赵元朝沈姝拱了拱手。 沈姝曲膝回礼:“多谢赵公公惦念。” 邢成有些懵,小声问:“你认得赵公公。” “是故人。”沈姝轻声道:“烦请邢侍卫把宝儿带到前面玩一会。” 邢成犹豫了一下,牵著小白马往前走。 锦宝儿扭著小脑袋惴惴不安地看著沈姝,沈姝朝她笑笑,温柔地说道:“娘亲和伯伯说几句话就来。” 赵元看向锦宝儿,问道:“她是谁的孩子?” “不知道。”沈姝看著赵元,平静地说道:“兵荒马乱,我被抓去关了些日子,然后就生了她。” 赵元满是皱纹的眼皮子抬了抬,低声道:“你既爭出一条路了,就好好养你的孩子。沈家只你一根独苗,洒家不想看到沈家最后的血脉断掉。不该冒尖儿的时候,別冒尖儿。” “多谢公公提点。”沈姝又曲膝行了个礼。 赵元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身往山下走:“洒家要去鑫仙湖,沈娘子回去吧。” 沈姝一直埋头曲膝,直到赵元上了马,走出老远,这才长长地鬆了口气。 “沈娘子竟然认得他,他可是个狠角色。”邢成牵著小白马过来,好奇地问道。 “他是我亡夫的同乡。”沈姝说道。 “我怎么把这事给忘了。”邢成一拍额头,想起了沈姝的太监丈夫,低声说道:“若他肯在太后面前替你美言,说不定太后就不会阻拦王爷纳你为妾的事了。” 瞧瞧,所有人都觉得沈姝会当谢砚凛的妾。 身份摆在这儿,没人相信谢砚凛迈得过那道鸿沟。 正好沈姝也不想与谢砚凛继续,有朝一日她確定谢砚凛对锦宝儿是真心疼爱,她也许会告诉谢砚凛真相,至於她,她还是想和拢烟一起做买卖,过自己的小日子去。 …… 晌午后,沈姝牵著小白马,带著锦宝儿推开了小院门。 拢烟在院中晒了好多乾菜,靠墙放了二十多个大罈子,都用石头压著。犟驴有自己的小窝棚,正在窝棚里啃南瓜,听到沈姝的声音,立刻昂昂叫了起来。 “姑姑!”锦宝儿欢呼著往院子里冲。 “我的宝儿!”拢烟听到动静,拖著跛脚从厨房跑了出来。 第102章 喜欢,威武 沈姝的心一下就静了下来。 王府再大再奢华,还是没有她自个儿的小院子好。她走到院中的摇椅前,一屁股坐了下去。 “你们这是去哪儿了?”拢烟抱著锦宝儿,把小白马牵进来,嘖嘖讚嘆:“这马好!王爷给宝儿买的?” “嗯,王爷喜欢锦宝儿,给锦宝儿买小马。”锦宝儿笑眯眯地说道。 “这是因为我宝儿天下第一好,全天下的人都会喜欢我家宝儿。”拢烟往她脸上吧唧亲了两大口。 “郡主不喜欢锦宝儿,老夫人和长生公子也不喜欢锦宝儿。”锦宝儿仰起小脑袋,小手叉腰:“锦宝儿才不稀罕!” “拢烟,给宝儿洗个澡吧,我和她在山上钻了两三天,都臭了。”沈姝揉了揉眉心,疲惫地说道。 “干吗上山去?”拢烟把锦宝儿放下,一边去井台前打水,一边问沈姝。 “运那块玉。”沈姝五指撒开,透过指缝看太阳,轻声说道:“我大哥的木枕道修成了。” “当真?”拢烟放下水桶,激动地说道:“你当初在宫里成宿成宿地不睡,背你爹和你哥哥们写的东西,你说有朝一日,天下人都会知道你爹和哥哥们有大才!如今你真办到了呀。姝儿你真了不起!” “是王爷和叶山长、寧公子他们建的。对了,我今日还见到赵元了。”沈姝放下手,疲惫地合上了眼睛。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赵公公?”拢烟皱起眉,压低了声音:“他来抓你?” “他不会抓我。”沈姝轻声回道。 赵元抓她没有好处,不如卖个面子给谢砚凛。而且赵元的话说得有些道理,她回京是要好好养宝儿的,不必为了男女之情毁了自己的路。 她如今看一眼崔敏都感觉累,怎么就不能一个女人配一个男人,大家各过各的呢?谢砚凛再好,他的嘴巴亲过的女人多了,那也不好了。 她想了会儿心事,又睡著了。 拢烟牵著锦宝儿的手去厨房烧水,小声问道:“娘亲和王爷吵架了?” “没有吵架,王爷喜欢宝儿,喜欢娘亲。”锦宝儿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又说道:“宝儿也要把王爷装进心里。” “我宝儿这么喜欢王爷呀!那娘亲喜欢王爷吗。”拢烟又问。 “喜欢,娘亲还给王爷擦嘴巴,擦药,洗脸,穿衣裳。”锦宝儿扳著手指,一件件地念沈姝做的事。 “你娘亲是给他做奴才呢?你回府之后对王爷说,再使唤你娘亲,那得加钱。”拢烟一听就不乐意了,谢砚凛就不能使唤別人去?光使唤她家姝儿了! “记住啦,王爷要加钱。”锦宝儿歪了歪小脑袋,快步走到了灶台前,拿了根木枝在墙角捅咕。 “宝儿做什么?”拢烟连忙拦住她。 “宝儿在这里藏了钱,要买药给王爷治耳朵。”锦宝儿说道。 “你什么时候藏的?”拢烟震惊地问道。 “买屋子的那一天。”锦宝儿绕过拢烟,从墙角的小洞里掏出三个铜板。 她捡起铜板,往衣服上擦了擦,然后呼呼地吹气,把上面的灰尘吹掉。 拢烟蹲下去,往墙角的洞看了看,又看锦宝儿,好笑道:“我和你娘亲都没用上你的钱,你全给王爷用?” “王爷受伤了,他流了好多血,他耳朵也坏啦。”锦宝儿靠到拢烟的怀里,软呼呼地说道:“姑姑不难过,锦宝儿以后会挣很多银子给姑姑花。” “姑姑不花,都给锦宝儿攒著。”拢烟把她抱到椅子上坐著,拿了两个鸡蛋煮上,再装了碗花生给锦宝儿吃。 大铁锅里烧上水,等到烧热了,给锦宝儿洗澡。 沈姝这时已经睡熟了,太阳一点一点地落下去,最终夜色如水一般漫开,把她拢在了暗色之中。 拢烟给她盖了条小被子,抱著锦宝儿守在一边。 锦宝儿拿著鸡蛋往额上敲了敲,自己慢悠悠地剥鸡蛋壳。拢烟坐在一边纳鞋底,她给沈姝和锦宝儿各做了双新鞋子,只差一点就完成了。 “拢烟,他是宝儿爹。”沈姝醒过来,翻了个身,呢喃道。 拢烟扭头看向沈姝,压低声音问道:“谁?” 沈姝睁开眼睛,静静地看了拢烟一会,伸了个懒腰坐了起来:“天黑了。” “你方才说谁是宝儿爹。”拢烟好奇地问道。 “我做梦呢。”沈姝微微一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 还是呆在自家睡得香,不用时刻准备衝过去伺候人。 “拢烟你看!”沈姝从小白马背的行囊里拿出来那支大山参,笑著递给拢烟。 “乖乖,好大一支参!”拢烟眼睛大亮,捧著参看了又看:“王爷给你买的?” “是我在山上挖的。瞧瞧如今我有多好运!我已经想好了,咱们索性去买一个丫头、一个小子回来,我不在家的时候,她们能帮衬你。”沈姝想把生意做起来,拢烟腿不方便,有人跑腿才好。 “行,你怎么说,咱就怎么做!”拢烟搂紧了参,激动地说道:“三日后就是最后一副药了,就用这支参熬,咱宝儿要彻底好了。真是好运气来了,咱们要好起来了!” “锦宝儿好起来啦!长壮壮的,帮娘亲和姑姑干很多活。”锦宝儿拍著小胸膛说道。 “听姑姑的,宝儿多和王爷亲近,王爷才不捨得让你干活。”拢烟说道。 锦宝儿摸摸小兜兜里的铜板,奶呼呼地说道:“宝儿自己干活挣钱花。” “你也是个小老实疙瘩。”拢烟无奈地说道。 沈姝笑笑,长长地伸了个懒腰:“老实有老实的好处,不占便宜、不欠人情,方得自在。” “锦宝儿都懂的。”锦宝儿也学著沈姝,伸了个懒腰。 砰…… 天际突然绽开了一朵焰火。 砰砰…… 接连有焰火躥上天际,天边染成一片金色。 锦宝儿立刻扬起小脑袋看了过去。 “漂亮的。”她仰著小脸,眼儿弯弯。 焰火腾起方向正是沈家老宅的方向,屋顶的两个琉璃兽头在焰火的光下明明暗暗,好像隨时会从屋顶一跃而起。 拢烟打开门,只见好多人冲向长乐街。 “凛王威武!竟真把那玉山运去鑫仙湖了,玉山从湖水里出来时,將山都映成了玉色,就像有神仙降下祥瑞一般。” 沈姝手搭在额前往长乐街看,那长街尽头有上百面的砚雪卫大旗,呼啦啦地在风里飘动。 “娘亲,锦宝儿想去看王爷。”锦宝儿仰著小脸,期待地说道。 “娘亲累了,姑姑带你去。”拢烟抱起锦宝儿往外走。 出了巷子就是长乐街,砚雪卫会穿过长乐街,说不定谢砚凛看到锦宝儿,当街就把她给抱起来了!以后看谁还敢轻看锦宝儿! 第103章 烈酒,迷恋 锦宝儿还是看著沈姝,沈姝不点头,锦宝儿是不会乱跑的。 “去吧。”沈姝摸摸锦宝儿的小脸。 如今锦宝儿心心念念都是谢砚凛,她拦不住,也不想拦。锦宝儿想要爹爹疼爱,她没有错。 沈姝如今也只是想多看看,谢砚凛和王府到底值不值得信赖。 二人带著锦宝儿到了长乐街,两边的店铺大门都打开了,每扇窗子后面都挤满了人,街道两侧也挤满了百姓。谢砚凛本就是百姓心中的神,当年若不是他力挽狂澜,他们早已经成了他国的奴隶。 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中,锦宝儿和拢烟、沈姝挤到了人群前面。 锦宝儿小脑袋支得老高,朝著长乐街尽头的砚雪卫大旗挥手。 “锦宝儿看到啦,王爷威风的~”她乐呵呵地说道。 谢砚凛被侍卫簇拥著,骑著马走在最前面。一身玄色暗金纹的锦袍,宽大的披风在风里轻轻拂动。 可在他的身前坐著—— 谢长生。 锦宝儿眨巴了几下大眼睛,小手放了下来。 拢烟也看到了那孩子,小声嘀咕道:“宝儿跟著爬了几日山,结果带著那孩子让人家膜拜。” 可转念想想,那是他亲儿子,不带他又带谁。 “锦宝儿想睡觉。”锦宝儿的小脑袋耷拉下来,靠在拢烟肩上,软呼呼地说道:“姑姑我们回家。” “好,不看了,一点都不好看。”拢烟捂住锦宝儿的眼睛,转身朝著沈姝递眼色。 沈姝摸摸锦宝儿的小脸,柔声道:“宝儿,我们也买焰火去放好不好?” “好。”锦宝儿点头。 沈姝回去牵了小犟驴,买了纸钱、香烛,焰火还有一坛烈酒,带著锦宝儿和拢烟去沈家老宅。 哥哥的木枕道修出来了,她要告诉爹娘和三位哥哥。 “这里锦宝儿记得的。” 锦宝儿蹲在小塘边看了会儿小红鲤,又去之前暂住过的小屋里搬了把破旧的小木凳出来,坐在树下和沈姝一起折元宝。 “这是给土地爷爷的。”锦宝儿折好一只元宝,对著月亮高高捧起来:“土地爷爷保佑娘亲,姑姑,锦宝儿,还有王爷,不生病,吃饱饱的。” “你还管王爷呢,他有亲儿子帮他拜神。”拢烟嘀咕道。 “嘘~”沈姝朝拢烟摇头。 拢烟嘆了口气,轻声道:“宝儿这么喜欢他,以后你们离开了,她怎么受得了。” 她忍了忍,又试探道:“王爷的正妃若是容得下……” “拢烟,你知道我的。”沈姝朝拢烟摇摇了头。 拢烟当然知道,当妾和当奴才没什么区別。一辈子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別说沈姝了,她如今自由惯了,也受不了那种日子。晨昏定省,叩头下跪,连吃饭都得站在一边伺候著。 得过自由的人才知道,那日子,狗都不想过。 “爹,娘,三位哥哥,姝儿带宝儿给你们上香磕头了。”沈姝把纸钱点著了,带著宝儿对著月亮磕头。 锦宝儿跟著沈姝念:“宝儿磕头啦。” 小脑袋轻轻地碰到地上,再双手合十,仰著小脑袋看月亮。 “土地爷爷让王爷的耳朵早点好,宝儿把铜板都给你。” 拢烟又忍不住念叨了,“自己花,给他干啥,他有儿子给他花钱,他以后的家產都给他儿子。” 沈姝赶紧给拢烟手里塞了碗酒。 “喝一碗。”她小声道。 拢烟抿了口酒,辣得直咂嘴:“好辣,这酒真烈。” “我三位哥哥都爱烈酒,平常爹娘不让他们喝,他们躲起来悄悄喝。我给他们望风。”沈姝捧著酒碗,往地上轻轻地倒去。 倒一半,她喝下另一半。 她酒量好著呢,这是沈家祖上传下来的好酒量。三个哥哥其实还不如她能喝,只是那时候她太小,三个哥哥不让她碰烈酒,顶多给她一小碗甜酒,让她坐在旁边慢慢地抿。 大哥,二哥,三哥…… 沈姝又连喝三碗。 拢烟看得目瞪口呆。 “姝儿,你喝的是水吗?” “是酒。”沈姝一抹嘴巴,放下了酒碗。 不是不能喝了,是不捨得再喝。这一坛好酒要三两银,她好久没这么花钱了。剩下的半坛酒,她想存著下回再用。 锦宝儿只闻著这酒气,小脑袋瓜就有些晕乎乎的了。她捧著小脸,迷迷糊糊地往拢烟怀里钻。 “宝儿困。” “走,和姑姑睡觉去。”拢烟抱起她,放到了小驴车上,自己也爬了上去。拢烟很小的时候就被家里人卖了,於她来说,这世间只有沈姝和锦宝儿是她的家人。 小犟驴嚼著青草,扭过大脑袋看了一眼,拖著板车往草丛深处走去。 沈姝拿著买的小焰火放到小水塘前,点著了,看著焰火躥上天空。 她想清楚了,翻案没那么容易,急不得。赵元在山上说的那些话也是在提醒她,先保命,再谋事。先谋財,再谋势。 …… 凛王府。 谢砚凛坐在书桌后,衣袍褪至腰间,赵大夫正在给他扎针上药。 “色字头上一把刀,再喜欢,也得克制些。昨晚王爷就该下山,幸而沈娘子懂些草药,否则王爷的背都要烂光了。”赵大夫收了金针,开始给他上药。 卫昭咧咧嘴,小声道:“王爷听不到。” “他要是能听到,我还敢说吗?”赵大夫瞪了卫昭一眼,白鬍子气得扬得老高,“你成天跟在王爷身边,也不知规劝他一些。” 卫昭仰头看天,他自己也想迷恋呢…… “王爷看看这刀。”邢成拿著从崖上带回的刀大步走进了书房。 谢砚凛手指抚过锋利的刀刃,手腕一掸,刀立刻发出鋥鸣之声。 他放下刀,提笔在纸上写:“锻造这样一把刀,起码要用十斤精铁,民间无法拿到这样好的精铁。” “属下明白了,就查铁矿。”卫昭正色道。 谢砚凛把纸放到烛火上点著,起身拢好衣衫,走到窗口往院门口看。 “沈娘子和锦宝儿去了沈家老宅,有侍卫暗中跟著,王爷不必担心。”邢成察觉他的心思,连忙写字给他看。 今晚不回来? 此时方嬤嬤进来了,向谢砚凛行了个礼,捧上了纸。 谢老夫人听说灵玉出湖,能给人赐福,所以让人把谢长生送去了鑫仙湖。可是谢长生躲过了僕人乱跑,用虫子嚇唬別人家的孩子。最后是砚雪卫的人发现了谢长生,这才带到了谢砚凛面前。 “这是长生小公子写的悔过书。”方嬤嬤小声道。 第104章 沐浴,同骑 “这孩子真难管教。”卫昭捧过悔过书,小声嘀咕。 “卫大人,长生公子是王爷血脉,你如此隨意指责,不好吧。”方嬤嬤说道。 “我是希望长生公子別给王爷丟脸。”卫昭皱皱眉,把悔过书放到了书桌上。 悔过书统共就写了几十个字,每个字都歪歪扭扭,都不像个字。 “若有小公子半点好,王爷也会高兴些。”卫昭看著狗爬一样的字,又忍不住摇头。 谢砚凛没看那张悔过书。 若是能选,他真希望锦宝儿是他亲生。但事实已如此,他不能看著谢长生走歪了路。孩子是白纸,好好教,总能教好。 方嬤嬤见他態度尚算温和,赶紧又递上一张纸。 “陛下和太后要在鑫仙湖大宴群臣,老夫人想带长生公子同去。” 谢砚凛只扫了一眼那纸,便將纸丟了回去,冷硬道:“不准。” 方嬤嬤神情訕訕,行了礼,快步退了出去。 王府里谢砚凛才是真主子,老夫人年纪大了,想拿孝道二字压他都办不到。毕竟他聋,听不到。嗓子也不好,几天都说不了几个字。 “吴南枝最近可有出府?”谢砚凛哑声问道。 卫昭摇头,拿起笔迅速写:留在府里的侍卫一直盯著,她最近非常安份,每日陪老夫人念经抄经。 谢砚凛看著纸上的字,长眉轻轻拧起。他想不通,吴南枝到底受谁人指使,她生性愚笨,不会武功,也看不出有別的长处,指使她进府的人到底想干什么?难道是他判断错误,吴南枝只是想混个富贵日子? “都退下吧。”谢砚凛把纸放到烛上点著,走到贵妃榻前,合衣躺下。 卫昭替他合上门,捶了捶肩膀,大步往院中走去。 “哥几个来赌一把,王爷是睡下了,还是去找沈娘子。”他低声说道。 “还用赌吗?”邢成活动著胳膊,低声道:“肯定是去沈娘子那儿。” “情之所起……后面一句是啥?”卫昭问道。 “我不知道啊,这又是啥?”邢成茫然地摇头。 “你这个没用的东西,这也不知道……”卫昭骂了他一句,又去问別的侍卫:“情之所起,后面是啥?” “我也不知道啊。”侍卫挠脑袋。 卫昭拍著额头,大步往外走:“我跟你们说,想娶沈娘子这样的女子,还是得会几句。情之所起……吃个枇杷……” 邢成:…… …… 沈家老宅。 沈姝放完最后一朵小焰火,回到了小院里。 院中掛著一盏琉璃小灯,灯火朦朧地笼在院下那只小石桌上。谢砚凛在石桌前坐著,手中握著酒碗,正仰头轻饮。 她想存下的半罈子酒! 而且受伤的人不能喝烈酒。 真以为他的骨头是铁打的?真是铁打的,那也怕生锈! 沈姝快步走过去,握住他的手腕,把酒碗拿了过来。 谢砚凛揽住她的腰,仰头看著她笑。 “醉了?”沈姝有些犹豫,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有点儿烫。 不过他一向身子就烫,跟个行走的大铁炉一样,一身肌肉还硬梆梆的,打他一拳头,自己的手要疼半天。 谢砚凛手臂用了些力,把她按到自己腿上坐著,再把手伸到她面前,让她写字。 沈姝只好给他写:“我们明早回去。” 谢砚凛点头,拉著她的手写:我陪你们。 谁让他陪啊!他的陪就是把她摁他腿上坐著。 谢砚凛嘴角扬了扬,继续写:我想你们。 沈姝愣住了。 他真的很直接! 谢砚凛看看她,继续:我沐浴过了。 在山上她那样抗拒她,定是他身上气味难闻。汗水,血气,还有泥土砂石滚了满身。他自己也嫌自己,何况是她。 谢砚凛想著,把手伸过来,想展示自己修长白皙的手。 他的手骨节分明,手背上青筋微露,轻轻抖动时,无端就带了股子涩气。 沈姝脸上顿时一阵滚烫,淫徒如今毫不掩饰了! 她啪地一下打开他的手,想了想,又拉起他的手用力划拉字。 “我没沐浴!” 谢砚凛看著她泛红的脸就喜欢,於是又写:我帮你。 帮她干吗?帮她洗澡? 这人简直…… 脸皮厚到令人髮指! “你起开!”沈姝推开他,快步走到了一边。 “帮你打水。”谢砚凛一手撑在石桌上,脑袋微微歪著,笑著看著沈姝。 沈姝反应过来,这人竟在戏弄她! 她啐了一口,扭腰就走。她要去找拢烟和锦宝儿,她们两个睡在板车上,正好赶车回去。 “我让人送她们回去了。”谢砚凛慢悠悠地说道。 嗓子不好就少说话,听听这声音,好像喉咙要破了。 沈姝停下脚步,扭头看他。 他不累吗?在山上打得那么激烈,回来还不好好睡觉,跑到这儿来找她。 就这么喜欢她,非要看见她? 沈姝脑子里闪过这念头,心又软了一半。 她还没被谁这样喜欢过呢!而她眼前这人除了女人多了点,还有个儿子,其余的堪称完美。 “你来。”谢砚凛仍是一手撑著脑袋的姿势,慢悠悠地唤她。 沈姝走了回去,静静地看著他。 “我不逼你。”谢砚凛抚上她的手臂,哑声道:“你同意,我才会碰你。我没你想的那么不堪。” 他顿了顿,又道:“亲你不算。” 沈姝:…… 什么话都让他说了,若他耳能听,嘴能道,沈姝不一定能说得过他。 “给你。”谢砚凛拿出银票,递到她面前。 沈姝接过来,一张一张看过了,仔细叠好,收入了怀中。 “走吧,我送你回去。”谢砚凛站起来,扣住她的手指,带著她往外走。 沈姝只犹豫了一下,便跟上了他的脚步。 他的马就在沈宅外面,它叫踏阵,背上有一块碗口大的疤,是当年跟著他杀敌时留下的。 它很傲气,看了一眼沈姝,便把头转开了。 谢砚凛把沈姝抱起来放到马背上,自己这才上马。 沈姝拉起他的手写:“你的伤,能骑马吗?” “你骑,我坐。”谢砚凛把韁绳放到她的手中。 这有什么区別?他还是在马背上,还是要受顛簸。 “不是別看了。”沈姝写道。 “去觅神楼。”谢砚凛说道。 觅神楼在京城东南角,那里地势高,站在楼上就能看到鑫仙湖。 沈姝轻轻抖了一下韁绳。 踏阵往前迈了一步。 “嗯~”谢砚凛闷哼,整个人往沈姝身上靠。 “你別装!”沈姝转头看他。 第105章 轻夹,相思 “没装,”谢砚凛靠在沈姝肩头,哑声道,“真的疼。” “那到底走不走?不走就让我下去!”沈姝停下来,手指推著他的脑袋,把他慢慢往后推。 “走。”谢砚凛又靠回来,嘴唇在她的发间轻轻擦过。 “那你坐好!”沈姝又把他往后推。 “嗯。”谢砚凛往后挪了挪,环著她纤腰的手臂也收了回去,只用手指尖轻轻捏在她的衣裙上。 又装!这时候装斯文! 沈姝低眸看向那两根手指,用力抖了一下韁绳:“驾!” 最好撒开四蹄跑,顛得他嗷嗷叫! 踏阵慢悠悠地往前踏步,丝毫没按她的意思往前奔跑。 谢砚凛的战马,自有一套与谢砚凛相处的法子。 “我教你。”谢砚凛拍了拍沈姝的腿,哑声道,“腿夹一下为奔,夹两下为跃。试试。” 沈姝用腿轻轻夹了一下。 踏阵开始奔跑,踢踢踏踏,钉了铁掌的马蹄在青石路上踏得清脆。 “两下,试试。”谢砚凛的手环过她的身子,包著她的手一起握紧了韁绳。 沈姝用腿夹了两下。 踏阵往前跃起,从路边堆放的一堆杂物上一跃而过。 “聪明,学会了。”谢砚凛挽住韁绳,让踏阵落地。 沈姝有些好笑,她又不是锦宝儿,这样哄她没用。 “给我。”沈姝拿回韁绳,让踏阵慢慢走。 她只是想让他疼一下,不想让他疼一晚上。所以不去什么觅神楼了,回去睡觉去…… 半个时辰后,二人回到了小院。 拢烟已经抱著锦宝儿回房睡了,谢砚凛跟著沈姝到了门口,抬腿就要跟著她进门。 “王爷,”沈姝及时转身,拦住了他,一双眸子静静地看著他,“请回。” 她说得慢,不必写出来,谢砚凛也看懂她说的什么。 可谢砚凛话说在前面了,他不会逼她,会等她自己愿意与他在一起。 不过…… 他没承诺不偷亲一个。 谢砚凛飞快地抬手挡住快关上的门,半个身子挤进来,往她的唇上用力咬了一下。 “你咬我!”沈姝捂著被咬疼的唇,震惊地看著他。 谢砚凛他就是有这样的本事,哄她一晚上,然后再把她弄生气! “你咬回来。”谢砚凛唇角微弯,高大的身子俯下来。 “滚!”沈姝推著他的脑袋,把他推了出去。 啪! 关门! 门栓是特製的,铁木製成,上面有凹槽,与门框扣得严丝合缝,休想从外面拨开门栓。围墙她让拢烟用铁刺做了陷阱,谁爬谁遭殃,非把他的手扎出几个洞不可! 在门后面静静站了会儿,沈姝这才转身往房间走去。 扑…… 身后传来了一声轻响。 沈姝飞快地扭头看去,只见地上躺了一块石子,上麵包著纸。 她捡起石子,打开纸看,上面是他的字。 “明日我要上朝,会晚归。” 晚上巴巴地跑过来见她一面,不过是因为今晚不见,明日他归来已晚,又是一整日见不了面。 沈姝把纸抚平,叠好,收进了怀里。 见不著他,她反而能冷静一下。 她如今最怕就是谢砚凛对她只一时之兴,待这兴致过去,就算锦宝儿认了这爹,以后日子也难熬。 …… 翌日。 沈姝牵著小白马刚走到正院门外,便见方嬤嬤守在门口。 方嬤嬤看了一眼小白马,这才看向锦宝儿:“府里要做夏季的衣裳,老夫人说给这孩子也做两身新的。你带她去量一下尺寸。” “多谢老夫人。”沈姝轻声道。 锦宝儿仰著小脑袋,把手里握的两颗煮花生给方嬤嬤。 “婆婆吃。” “宝儿自己吃吧。”方嬤嬤朝锦宝儿笑了笑,又深深地看了一眼沈姝,这才转身走开。 沈姝抱著锦宝儿进了门,还没打招呼,晴芳就带著婢女们过来向她道贺了。 “沈娘子,向你道喜了。” “道什么喜?”沈姝一头雾水地看著眾人。 “王爷说锦宝儿是福星,隨手在那图上拨几下,便解了困局,要赏宝儿。”晴芳弯下腰,摸著锦宝儿的小脑袋笑,“王爷让人把东偏殿都重新装饰好了,以后锦宝儿有自己的小床了。” “锦宝儿有小床啦!”锦宝儿眼睛一亮。 “王爷还给你的小马弄了个小马厩。”晴芳指著院子一角说道:“还有你的小鱼缸,里面养了好几尾小红鲤。” 锦宝儿拉著沈姝就往东偏殿走。 这是锦宝儿拥有的第一个,单独属於她的小床!小床的围栏雕琢得很精巧,一头放著虎头小枕头,旁边是她的小布老虎。在旁边是簇新的小寢衣,摸著柔滑似水。 “软软的。”锦宝儿扑到小床上,在上面打滚。 “沈娘子的床也换了。”晴芳笑著说道,看沈姝的眼神全变了,不是看奶娘,是在看即將成为姨娘的沈姝。 “沈娘子慢慢看。”晴芳打了声招呼,先退了出去。 沈姝走向屋中的那张大床,这床大到能躺五个她,被褥的顏色款式与锦宝儿的是一样的,枕头上绣的是鸳鸯戏水…… 沈姝立刻抓起被子盖住了那对鸳鸯。 “沈娘子。”刘昭娘的声音从外面传了进来。 沈姝理了理髮髻,开门出来。 刘昭娘的眼眶有点儿泛红,见她出来,马上迎上前来。 “我来问问小公子的膳食要用什么食材。” “刘管事请进,我写给你。”沈姝侧身让路,请她进门。 刘昭娘进了门,环顾一圈,看向了那一大一小两张床。 “你与王爷……”她犹豫一下,轻声问道:“你们的事儿定了吗?” “没有的事。”沈姝否认道。 刘昭娘走到小床边看锦宝儿,轻声道:“王爷对你和宝儿確实不错,你们出去那日,府上就在准备这些东西了。我还以为你们的事要定了。” “嫂嫂喝茶,我与你说说木枕道的事。”沈姝给刘昭娘倒了盏茶,拉她坐下。 刘昭娘往外看了一眼,期待地问道:“修得如何?” 沈姝就知道她是来问这事的,兄长的木枕道如今总算实现了,她哪会不想亲眼看看呢? “很好,木枕道能攀山越岭,很厉害。”沈姝轻声道。 “可惜了,偏偏运的是灵玉。”刘昭娘抠紧了裙摆,声音微有些颤抖。 当初在沈父书房抄出巴掌大一块灵玉,因而沈匀被定了通敌谋逆之罪。留下沈姝的命,也不过是为了折辱沈家人,让他们死不瞑目。 沈姝拉著刘昭娘的手,轻声道:“玉本无罪,有罪的是那些畜生。” 刘昭娘苦笑道:“我昨晚梦到六哥了……” 沈姝沉默了一会,拉起刘昭娘的手说道:“慢慢来,终有一日……” 第106章 贞洁,牌坊 刘昭娘明白她在说什么,反握住她的手说道:“姝儿,你若真是喜欢他才行,不能因为別的事……你明白我想说的吧?” “我知道。”沈姝点头。刘昭娘是担心她为了家人翻案,才会与谢砚凛亲近。 刘昭娘起身往外走:“食材我稍后让人送来。” 沈姝送她到了门口,又说了几句场面话,这才折返回来。锦宝儿还在小床上趴著,抱著布老虎和它说话。 “宝儿,我们去管家那儿量衣裳。”沈姝温柔地唤她。 锦宝儿一咕嚕爬起来,把布老虎放到枕上,趴著床沿爬下来,主动牵起了沈姝的手。 这孩子太好养了,很听话,听话到沈姝愧疚。 新房间,新床,新衣裳,哪怕是王府庶女,她也会过得很好。 “宝儿,若王爷真是爹爹,你高不高兴?”她蹲下来,小声问道。 “高兴的。”锦宝儿歪了歪小脑袋,笑眯眯地说道:“可是宝儿只能一个爹爹。王爷只能做哥哥爹爹。” 哥哥爹爹就哥哥爹爹吧,反正先让锦宝儿把好日子过上,再图別的事。 沈姝牵著她,脚步轻快地往外走。府上要做新衣裳,不要白不要,只要是给宝儿的,她全部笑纳。 最好是连冬天的衣裳一起给做了,正经给宝儿弄两身塞满棉花的小袄子,再弄双毛茸茸的鹿皮小靴子。 去管家那处得走好一会儿,沈姝见时辰还早,便领著锦宝儿慢慢走。 “娘亲,他们都长得白白的,不长鬍子。”锦宝儿突然停下来,仰著小脑袋往前面看。 沈姝往前看,那乌泱泱的一群人全是太监,领头的身著暗紫色太监袍子,应该是陛下边的大太监,他手里托著圣旨,正朝著正院的方向走。 奇怪,谢砚凛都不在府上,怎么会来太监宣旨? 正在张望时,管家气喘吁吁地跑来了。 “沈娘子,宫里来的旨意,让你去接旨。” “我?”沈姝的心咯噔一沉。 莫非赵元回去告发她了? 可看这阵仗不像来抓她的呀! 那群太监也看到了沈姝,当即就转过头往她这边走来了。 “沈娘子接旨。”大太监扫她一眼,尖著嗓子宣旨:“沈娘子为亡夫守节,抚育女儿,品行纯良,当嘉奖,特赐贞洁牌坊,封陈夫人。” 贞洁牌坊?沈姝愣住了。 她怎么就有了一座贞洁牌坊? “沈娘子,还不领旨谢恩?”管家推了推她。 沈姝这才跪下,接过了圣旨:“谢主隆恩。” “太后娘娘说了,你好好侍奉小公子,小公子自可护你一世周全。”大太监又道。 沈姝高捧著圣旨,轻声道:“谢太后隆恩。” “公公,请正殿用茶。”管家堆著笑脸殷勤地说道。 “不必了,洒家还要回宫復命。”太监挥了挥手,小太监把给沈姝的赏赐一字排开,放到她的面前。 青布衣裳,素木釵子,青布鞋袜…… 按祖制,有了贞洁牌坊的寡妇,再不能穿艷丽的衣裳,戴首饰,涂脂粉,更不能拋头露面,终身要与青白二色为伴。与尼姑没什么区別。 “娘亲,什么是贞洁牌坊?”锦宝儿拿起木头釵子,歪著小脑袋看沈姝。 “这是你娘亲的荣耀。”管家说道。 “就是一个大石头门。”沈姝把托盘叠起来,抱在怀里。 到时候那牌坊上到时候刻上偌大的“陈氏沈淑”,与她沈家沈姝何干?! 衣裳能穿,木头釵子也能戴,她不嫌弃。 更何况还赏了二十两银子,今日啥也没干,白得了二十两银子,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那些人以为她会为了这座牌坊难过?真是想多了。 “宝儿要给王爷也建一个大大的贞洁牌坊~”锦宝儿听到荣耀二字,便觉得是好东西,立马想给王爷也整一个。 “王爷可不要。”管家扫了一眼沈姝,转身走开。 “王爷要~,王爷要一个很大、很大的贞洁牌坊!这是荣耀!”锦宝儿超级大声冲他说道。 沈姝带著东西回到正院,晴芳她们已经得了消息,站在院子里同情地看著她。 有了这牌坊,沈姝一辈子不能改嫁了。她还年轻,刚得了王爷的宠爱,不想被太后用一座牌坊给困住了。 眾人看著她,不知如何安慰。 可沈姝倒是很坦然,以后谁再敢对宝儿出言不逊,她就拿圣旨出来,让对方给她跪下磕头。 沈姝换上青布衣裳,戴上木釵,脚步轻快地领著锦宝儿去小厨房。 食材已经送来了,刘昭娘亲自来的。她一脸愤懣地把食材筐子往地上扔,怒气冲冲地骂道:“什么玩意儿,凭什么这么欺负你。” 四年前大战后死了好多人,寡妇改嫁的比比皆是,朝廷为了增长人丁,也鼓励妇人再嫁。可到了沈姝这儿,却给了她一座贞洁牌坊! “王爷不娶,他们就找王爷去,拿你作什么法!”刘昭娘又骂。 “挺好的。”沈姝笑著劝她。 刘昭娘越想越气,眼泪刷地就流下来了:“你还笑,你越笑我越难受。当初……当初多少人宠著你……” 沈姝抱住她,小声说道:“嫂嫂,我不难过,我真不想嫁人。” 刘昭娘擦了眼泪,哽咽道:“那总想穿漂亮衣裳吧?你瞧瞧这是什么!” 她捏著沈姝的青布衣裳,更难过了。 眼看要好起来了,宫里的人又来刁难她,欠了她们的?沈姝谁也不欠! “这料子不错,你摸摸。”沈姝把衣裳掀起来,让她摸这布料。 以前她想穿还不捨得买呢。 刘昭娘长长地嘆了口气,沮丧地说道:“王爷既喜欢,怎么不早点纳了你,如今这可怎么办。” 沈姝也不知道算什么,就算纳了,以后让她和別的女人斗法,她也觉得无趣。 刘昭娘还要忙大厨房的膳食,没呆一会就先走了。 沈姝炒了两道菜,和锦宝儿用了午膳,又开始准备晚膳要用的食材。 锦宝儿拖著一篮子的萝卜在门口玩,把那堆萝卜抱来抱去,搬来搬去,连她最爱的花生都没去剥。 等到日落时分,正院外传来了踏阵的嘶鸣声,谢砚凛回来了。 沈姝解下围裙,把菜盛到碟子里,准备端出去。 “王爷,你要牌坊不要,锦宝儿给你搭了大大的贞洁牌坊!”锦宝儿从萝卜堆里站起来,乐呵呵地朝著院子里挥手。 卫昭先听到了,看著锦宝儿身边那堆萝卜看了一眼,这才写给谢砚凛看。 第107章 大床,小床 谢砚凛解了披风丟给卫昭,大步去了书房。 “娘亲,王爷为什么不来看他的牌坊?他不喜欢吗?”锦宝儿跑进厨房,摇著沈姝的裙摆问她。 “应该是不喜欢。”沈姝柔声道。 “娘亲很喜欢,王爷为什么不喜欢?是不是萝卜做的牌坊不好,要用大石头?可是锦宝儿搬不动大石头。” 锦宝儿有些犯愁,又踢踢踏踏跑到院子里,转动著小脑袋四处看,想找她搬得动的石头。 “宝儿回来,小公子快下学了。”沈姝招呼道。 锦宝儿乖乖地跑了回来,就在厨房外面的台阶上坐著。 谢黯没多会儿就回来了,这几日他也累得够呛,一直跟著叶浸山看如何建木枕道,还要写三篇文章,他把会写的字都用上了,才勉强写了两篇。 他被功课折磨得头脑发晕,连和锦宝儿玩都没力气,无精打彩地吃了饭,早早就去榻上趴著了。 “小公子为什么也不高兴?他也想要牌坊吗?”锦宝儿扒在门上看了一眼,扭头看沈姝。 沈姝想了想,说道:“娘亲让你一天写一百个字,连写五天,不许休息,你高兴不?” “不高兴。”锦宝儿小脑袋用力摇。小公子真可怜,爬完山还要写一百个字。 “让小公子睡吧。”沈姝牵著锦宝儿回房,她目不斜视,也没朝谢砚凛的书房看一眼。 锦宝儿倒是想看,可是她踮起脚尖也没能看著。 “王爷昨天让长生小公子骑大马,今天还不理宝儿,他是不是不喜欢宝儿了?”锦宝儿坐在小榻上,气嘟嘟地说道。 “王爷忙,他还受伤了,得休息。咱们睡吧,好不好?”沈姝安抚道。 锦宝儿脱了鞋子,抱著布老虎拱进了她的小被子里。虽然有些生王爷的气,可是她还是很喜欢她的小床的,等了一天,就等著自己能在小床上睡觉。 “宝儿明天再和王爷生气。”她搂紧布老虎,闭上了眼睛。 明天起来她就什么都不记得了,还会主动去找谢砚凛。可谢砚凛对她再好,也要把爱分给他的儿子,不能全给锦宝儿。 沈姝抚著她的小脸,心里头的难过一股脑的冒了出来。 这就是王府,水深得很。她如今奉旨守贞,真要认了谢砚凛这个亲爹,锦宝儿没有一个很强的娘亲护著,在王府里要怎么过? 她轻拍著锦宝儿,等哄睡了锦宝儿,又拿著换洗的衣裳去洗。 衣裳晾在后院,从这里可以看到书房东面的一扇窗子,窗外有一株芭蕉树,把窗子挡去了大半,窗里的人也不易发现她。 沈姝扶著晾衣的竹竿,透过芭蕉叶,静静地看著谢砚凛。他就那样坐了好久了,看著有些孤寂落暮。 沈姝以前也见过父亲这样坐著,她当时问大哥,父亲为什么那么沉默。大哥说,那是因为父亲想做的事做不了,一腔报负被人践踏。 沈姝觉得谢砚凛现在可能和父亲的心情差不多吧,他一腔热血,当怕杀得浑身是伤,也把皇帝推上了帝位。可是等著他的,却不是励精图治的新气象,而是步步紧逼,让他交出兵权。 功高盖主,哪个帝王都接受不了,何况是谢砚凛这样年轻力壮、文武双全的功臣,宫里那对母子只怕每日都惶惶不安。 可就是她们再不安,也不能这样欺负谢砚凛吧!他们那把龙椅都是谢砚凛给他们爭来的。 突然,那身影动了一下,沈姝赶紧闪身躲开,拎起洗衣篮子回去。 晴芳还在院子里,把灯笼一盏一盏地掛好。沈姝去厨房煮了壶清心净火的茶,让晴芳给谢砚凛送进去。 若是以往,晴芳就让沈姝自己送进去了,可今日不同,晴芳便接了过来,送进了书房。 沈姝眼看她进去了,这才回了房间。 子时的更声传进了殿內,沈姝起身看了看锦宝儿。她在柔软的小被子里舒舒服服地躺著,又把手指塞进了嘴里。 沈姝拉开她的手,把布老虎放回她的怀中,这才回到了榻上。 刚躺好,门被敲响了。 沈姝扭头看去,那门上映著谢砚凛高大的身影。 罢了,开了也不知道说什么。 沈姝索性闭上眼睛装睡。 过了好一会儿,她睁开眼睛又看那门,门上的影子已经不在了。想必是知道她不会开门,所以回去歇著了。 沈姝睡不著,索性坐起来,展开圣旨看。 是她有牌坊,不是拢烟有牌坊。她站在后面安排,拢烟大张旗鼓地开门做生意! 在店铺里摆个供案,把圣旨供在里面,在店铺外面掛上牌子,上面就写:御封贞洁陈夫人,叩拜皇恩浩荡。大吹特吹新帝赐下的第一座贞洁牌坊。拢烟是她“小姑子”,整条街上谁还敢对她不敬? 这些年沈姝遇到了不知多少坏事,她摸出一个道理。再坏的事,也要学会从里面找到缝隙,然后把它用力凿开,让光透进来,把前路给照亮。 嗯,沈姝这回也一定行!她把圣旨高高举起,微笑道:“就这么干!” 突然,帐幔掀开,谢砚凛大半个身子探了进来,一把抓开了圣旨,捧著她的脸就往她的嘴上咬了一口。 又咬她! 沈姝捂著唇,气恼地挥起巴掌往他身上打。 谢砚凛由著她打了几巴掌,再度凑上前来,双臂撑在她身侧,俯身就吻。 “我不高兴!”半晌后,他贴在她耳边,低喘道:“沈姝,你怎么能一脸喜气洋洋的样子。” 她有喜气洋洋吗?好像刚刚確实笑了。 “没良心!”谢砚凛用力掀开了被子,整个人爬到了床上。 “喂喂,我有牌坊的,你想抗旨?”沈姝赶紧推住他。 “我听不到。”谢砚凛见她在后面晾衣时偷看自己,还以为她也难过,没想到她一个人在这里笑得合不拢嘴。 “我就这么入不了你的眼?不用嫁我,你就这么开心?”谢砚凛膝行著,朝她一点点逼近,没一会,沈姝就被她逼到了角落里。 这床还是小了,只能躺五个她!应该再大一些,最好能躺五十个她! 第108章 別躲,要她 “有本事,你把牌坊拆了。”沈姝抓起他的手写。 “她敢建,我就敢拆。”谢砚凛看完了,眸子抬起,又盯住了她的眼睛:“况且那牌坊是给陈义的夫人,与你沈家小姝何干?” 沈姝怔住了,她有许久没听人叫过她小姝了。 “是不是,小姝?”谢砚凛手掌捧住她的脸,哑声道:“夜长总会梦多,我今儿就把事办了。” 滚烫的大掌握著她的腰,一路往下,直到握住她的腿,用力往上一抬,迫她缠到他的腰上。 “看著我,我昨晚教过你,腿要怎么放。”他哑声道。 沈姝眸子猛地睁圆…… 她还以为他昨儿真的教她骑踏阵! “你不要脸!”她红了脸,小声骂道。 “我要脸,你就肯了?”谢砚凛又往下俯,往她唇上用力亲了一下,大掌摸到她的束腰,手指一勾,直接解开。 “谢砚凛,你敢当著宝儿乱来,我弄死你!”沈姝真急了,一口咬到他的脖子上。 谢砚凛偏著头,任她的牙咬在脖子上。 咬他,他也要把这碗饭煮了…… 沈姝尝到血气,想到他不能受伤的事,牙又慢慢鬆开。 “不当著宝儿,你愿意?”谢砚凛捧著她的脸,顿了会儿,又问:“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要说实话,那我就停。” 快问快问!沈姝点头。 “喜欢我吗?”他转过头,手指在她的唇上轻抚,等她的答案。 沈姝怔住了,她知道他一向是个直接的性子,可没想到他会直接问出这话来。 她虽然嘴硬,可心里明镜似的,她喜欢谢砚凛。可是她怕说出来,一切就变了,长久不了。 “只要你说喜欢,其余的交给我。”谢砚凛撑起身子,盯住了她的眼睛。 沈姝飞快地抬手捂住了的眼睛。 別看了,再看她装不下去了。谢砚凛长得诱人得很,脸好看,身子也好看,莫说外面的女人想得到他,其实沈姝也想。 谢砚凛俯下来,往她额上轻吻了一下。 “慢慢想,想清楚了告诉我。” “你先下去。”沈姝推了推他。 他压得她都喘不过气来了! 他还很烫,烫得她全身都是汗。 谢砚凛慢慢撑起身子,不情愿地躺到了她身边。这都几回了,每次都让他硬生生把火灭掉,再来一回,他怀疑自己要废了。 “你回自己房里睡去。”沈姝拉起他的手,在他的手心飞快地写字。 “这就是我的房,你是我的,宝儿也是我的。”谢砚凛转头看她。 真是赖皮!和他说不明白!沈姝坐起来,用力把他往床下推,“回去睡去。” 就在此时,只听得轰的一声,床竟然塌了! 巨响声惊醒了锦宝儿,她一軲轆从小床上爬起来,一脸震惊地看著从床幔里钻出来的沈姝和谢砚凛。 沈姝抹了把脸上的汗,绝望地看向谢砚凛。 她都可以猜到,明日府上会怎么传这件事—— 那小寡妇勾的王爷,把床榻都折腾垮了! “我马上修。”谢砚凛看著她涨红的脸,哑声道:“保证一个字都不会传出这院子。” 沈姝欲哭无泪,爬起来抱起锦宝儿就走。 让他一个人修去! 这辈子就没见过他这样没脸没皮的淫徒!再搭理他,她就不是人! 起风了,大风吹得院子里的海棠树哗啦啦地响。 沈姝搂著锦宝儿,躺在谢砚凛的大床上,锤子捶打木板的声音不时与风声一起传了进来。 “娘亲,王爷累啦。”锦宝儿支著耳朵认真听著动静,忍不住翻了个身,看向沈姝。 沈姝摸摸锦宝儿的小脸,柔声道:“快睡,你睡著了王爷就忙完了。” 锦宝儿立刻闭上了眼睛。 这孩子是真喜欢谢砚凛啊…… 眼看她睡熟了,沈姝披了衣服起身,去东偏殿找他。 让他別修了,叮叮咣咣地砸,满院的人都听到了!明日一定会闹得满府皆知! 到了门口,只见他把衣袍丟在一边,光著上身,握著锤子,把木榫一点点锤进凹槽。 他缠在伤口上的纱布已经取了,如今天气闷热起来,成天包裹著纱布和草药,闷得难受。所以晚上他只抹了药膏,让伤口透气。 沈姝快步走过去,从他手里拿过锤子,蹲在大床前,拿起木榫就开始捶打。 这些木工活她也会一些,以前还和拢烟自己建过房子。最早时连床铺桌椅,都是捡回的木板自己钉成的。 她干活麻利,没一会就把木榫全钉进去了。 “扶起来。”她朝谢砚凛打手势。 谢砚凛乖乖地走到另一头,托起了大床一角。 沈姝喊著口號,朝他点头。 一、二、三……起! 二人一同把大床撑起来,重新放正。 “好了。”谢砚凛大手一挥,把落在地上的被子丟回榻上,转过头看著沈姝笑。 沈姝的心跳快了几拍,情不自禁地说了句:“宝儿是你的……” 谢砚凛看著她的唇一张一合,只读出宝儿两个字。於是凑近了些,问道:“宝儿什么?” 沈姝深吸一口气,拉起他的手就划拉字:“宝儿是你的。” “嗯,你也是我的。”谢砚凛手心痒痒的,心也痒了起来。 沈姝肯定是喜欢他,又不好意思承认,所以说宝儿是他的。 沈姝看著他,顿时明白他根本没听懂她的意思,顿时感觉一阵好笑。 灯下黑,也不像他黑成这般的!只怕满脑子只有和她亲亲抱抱,再想不出別的事了。 活该不知道宝儿是他的! 就在此时,只听轰的一声,一道惊雷落下,震得屋子都在晃动。大雨没头没脑地浇了下来,噼哩啪啦地往地上砸。 糟了! 锦宝儿最怕打雷,她现在一个人在谢砚凛的房间呢! 沈姝推开谢砚凛,往外飞奔,指著谢黯的房间他过去。 “你去看小公子!” 都是孩子,不能两个人都去看完了,不管谢黯。 谢砚凛点点头,往那边跑去。 锦宝儿已经坐起来了,抱著枕头,一脸惊恐地往大床角落里钻。 “娘亲在,不怕。”沈姝飞快地钻进帐幔里,把锦宝儿紧紧抱住。 谢砚凛抱著谢黯回来时,锦宝儿正在沈姝的怀里窝著。 “躲这儿,雷就打不著我们。”她小脸还白著,却仍壮著胆子招呼叔侄两个。 谢砚凛把谢黯放到床上,拉起锦被包到了沈姝身上。 风太大了,卷著雨浇了她满身。 “你身上湿了。”他的手在被子里摸索,將她的湿衣解开。 第109章 湿衣,妖精 “我自己来。”沈姝推开他的手,缩在被子里,悉悉索索地扒拉半天,这才把湿掉的寢衣脱了,只留一件肚兜。 谢砚凛快步走开,没一会儿拿了枚夜明珠回来,往床头一掛,递了件寢衣给沈姝。 这是他的寢衣,沈姝抬眸看向他。他身上是一件与她一样的寢衣,领口微敞著,露出他半角琐骨,上面还有她咬过的齿印,泛著红红的血丝。 跟个妖精似的! 沈姝就没见过哪个男人像谢砚凛一样,总是来勾引她…… “你给我穿好!”沈姝跪坐起来,揪著他的衣领,把盘扣给他颗颗扣紧。 “王爷的衣裳要穿好。”锦宝儿爬过来,帮著谢砚凛系腰带。 “小东西,就知道帮你娘亲。”谢砚凛揉了揉锦宝儿毛茸茸的小脑袋,嘴角快活地勾了起来。 瞧瞧眼前一大两小,与他在一起,就是一家人。 “睡吧。”他放下帐幔,转身去了贵妃榻。 早晚他能和沈姝把这碗饭煮得香香的,不急於今晚。 看沈姝那面红耳赤的样子,应该是不远了。 到时候就带著沈姝一起快活,日夜快活。 他真是个君子啊……谢砚凛又在心里狠狠夸了自己一番,身心愉悦地躺到了贵妃榻上。 沈姝挨著锦宝儿躺下,脑子里有些乱。她知道谢砚凛八成没明白她的意思,还以为她是愿意与他在一起了,愿意让锦宝儿当他女儿。 这人真是…… 说精明吧,之前一直追问她问四年前的事。可她刚刚明明都说出来了,他却以为她是在示好。 烛火很暗,笼在他修长的身子上,如披了一件暗色的纱。他的眉眼也笼在暗光里,看不真切。 算了,等这阵子缓过去了再说。 为情衝动並非好事,她如今尚未站稳脚跟,等她腰杆挺直一些再做打算。若谢砚凛对她是真心,等上一段时日再告诉他也不会有事。若他对她只是一时衝动,那她瞒下此事,对锦宝儿才算是好事。 一夜大雨,到了天明时分,雨还未停歇。 谢砚凛起得早,等沈姝醒来时,叔侄两个都已经离开了,早膳去南院那边,与老夫人一起,倒让沈姝和锦宝儿难得地睡了个懒觉。 今日要给锦宝儿熬第三副药,等最后一副药吃了,锦宝儿就全好了! 她的药苦,沈姝怕药味儿染到谢黯的膳食上,所以把小药炉放到过道上,自己带著锦宝儿坐在廊下守著药炉。 “沈娘子,我来送菜了。”刘昭娘撑著大伞,背著一筐食材来了。 “刘管事又亲自跑一趟。”晴芳上前去接过菜筐,打趣道:“全是锦宝儿爱吃的,刘管事你也太会行事了吧。” 刘昭娘知道晴芳的意思,是说她会拍马屁,王爷宠的人,所以她就主动来巴结。她顺水推舟就应了这话,笑著说道:“锦宝儿乖巧嘛,我多瞧瞧也开心。” “是这理儿,我们也喜欢锦宝儿。”晴芳笑著,招呼人把菜筐送去小厨房。 刘昭娘藉口要找沈姝学菜,径直来了东偏殿。 沈姝远远就站起来迎她了,刘昭娘逗了锦宝儿几句,装成要记菜谱的样子,跟著沈姝进屋。 “拢烟那儿我把信送到了,她说今日就去牙婆那里挑两个人,晚些带来给你看。还有铺子的事,她让你作主。”刘昭娘把几个铺子的画拿出来给沈姝看。 沈姝挑了一会,定下了三间。 “买三间?”刘昭娘惊呆了。 “拢烟一间,嫂嫂一间,我一间。落三个户籍。”沈姝轻声道。 “我不能要,这是你挣的。”刘昭娘赶紧拒绝。 “要的,这是替哥哥给嫂嫂的。”沈姝小声说道。 王府虽好,可保不住以后王妃进府,要换成自己的人。而且人总会老,老去后会被人顶替掉,这些都得提前打算。 “我不要,全给宝儿。”刘昭娘仍是拒绝。 “这事儿我作主!”沈姝把那包首饰和新得的银票都拿出来,交到刘昭娘手中:“拿给拢烟,她会打理。咱们四个是一家,不要分你我。” 刘昭娘看著沈姝,眼眶泛了泪意,不停地点头:“好,听你的。” 沈姝送走刘昭娘,回到门口,拿著小扇子轻轻扇著炉火。 锦宝儿抱著一碗花生,一颗颗地剥开,把圆滚滚的花生米放进白净的小瓷碗里。 “这个胖胖的给娘亲吃,这个圆圆的给王爷吃,这个大大的给小公子。” “这都是宝儿的,宝儿自己吃。”沈姝拿了一颗花生餵到锦宝儿嘴里。 “沈娘子,老夫人请您和宝儿过去一趟。”晴芳快步过来了,摸了摸锦宝儿的小脑袋,看向了那炉药:“在熬药呢,我帮你看著吧,你赶紧去一趟。” 老夫人找她,定没什么好事。 可老夫人是王府的女主人,她的召见,沈姝又不能不去。她想了想,请人去找邢成。 有邢成看著药,她才放心。 没一会儿,邢成快步过来了,听了原委,便往那小凳上一坐,佩刀往地上咣地一放,“沈娘子放心,锦宝儿的药,我一定看好。” 沈姝这才放心,牵著锦宝儿去见谢老夫人。 下过雨的青石子路有些湿滑,她放慢了脚步,牵著锦宝儿慢慢地走。 锦宝儿今儿穿著谢砚凛给她置办的那套浮光锦小裙子,粉嫩嫩的,像雨后林子里钻出的一朵小蔷薇花。每走一步,她都要微微停一下,让步子踩稳了,才会迈出第二步。搭在背上的两条小辫子跟著她的步子,一颤一颤。 “好远呀。”她停下来,抬手抹了把小脸上的汗,呼呼喘气。 王府很大,从正院去南院,大人要走一盏茶的功夫,可锦宝儿走得慢,就更费时了。 “娘亲背。”沈姝蹲下来,让锦宝儿趴到背上来。 “锦宝儿要自己走。”锦宝儿摇摇小脑袋,继续往前迈著小脚丫,小手往身上背的小兜兜里掏了掏,掏出一枚煮花生。 “吃饱,走得快。”她嘀咕著,把花生放进嘴里。 “喂!”突然,前面传来了一声怪叫。 锦宝儿嚇了一跳,花生直接吸进了喉咙里。 “啊~”锦宝儿呛著了,弯下腰,痛苦地哈著气。 沈姝立刻搂住了锦宝儿,抵著她的肚子,帮她把花生吐出来。 “別怕,娘亲在呢。”沈姝拍著她的背,努力让自己冷静。 第110章 守身,嘴角 顶了好几下,只听得扑地一声,锦宝儿把花生吐了出来。 那圆滚滚的花生落到地上,軲轆軲轆地往前滚,直到停到一双缎面鞋子前面。 她抬头看,只见谢长生躲在树后面,正凶巴巴地瞪著她们。 沈姝刚要走过去,谢长生却转身跑开了,咣地一声,从他身上掉下个物件来。 沈姝捡起那东西一瞧,竟是那支铜簪。 谢砚凛让这孩子跟著谢黯去饮溪书院,这才几日,又不去了? 沈姝用帕子包上铜簪收好,给锦宝儿整理好衣服头髮,拿著隨身带的牛皮小水囊给她餵了口水,等她感觉好过些了,这才抱起她往前走。 “娘亲,长生小公子为什么要嚇唬宝儿?”锦宝儿趴在沈姝的肩上问道。 “因为他也想要王爷疼爱他。”沈姝解释道。 “那为什么要嚇唬宝儿呢?王爷带他骑大马了呀。”锦宝儿还是不明白,长生小公子是王爷的儿子,王爷带他骑大马,还让他去书院,很疼他呀。 沈姝摸了摸锦宝儿的小脸,说道:“到了老夫人那里,咱们不提他,好不好?” “好。”锦宝儿点头。 …… 南院里。 谢老夫人端著参茶抿了一口,抬头看向了走进来的沈姝母女。沈姝一身青布衣衫,木釵綰髮,看著倒有几分素雅的美。 “陈氏宗族的人来了。”谢老夫人放下茶盏,看著沈姝道:“你如今是有牌坊的人,当守身如玉,不要做出有损你夫家顏面的事,连累了你的孩子不说,还要累及凛王的名声。” 陈氏宗族的人这么快就找来了? 沈姝扭头看去,管家引著几个身著布衣的老先生正快步过来。 几人在门外跪下,大声给谢老夫人磕头请安。 族中建牌坊,这是整个陈氏家族的荣耀,衙门去通知了他们,他们这才知道陈义的媳妇儿在凛王府当奶娘。 陈义是太监,可是太监娶妻也不是稀罕事,不过是搭伙过日子。所以沈姝的孩子是谁的,他们不在乎,在乎的就是那座牌坊。 “他们要接你回家去。”谢老夫人拿帕子擦了擦嘴,看向了沈姝:“你自己的意思呢?” 被他们接回去,肯定就直接把她关进祠堂了。 沈姝想了想,说道:“老夫人容稟,我与王爷签了一年的契,此事得王爷定夺。” “我就知道你会拿王爷来堵我的话。”谢老夫人也不恼,她挑了挑眉,看向了锦宝儿:“都说你孩子养得好,我也觉得不错。” 拿锦宝儿威胁她? 沈姝的脸色一下就沉了下来。 “都是女人,我知道你守寡不易,尤其还拖著个孩子,我也不想为难你。牌坊建成前,你可以继续留下。等牌坊建好后,你自己与王爷说。”谢老夫人盯著沈姝,语重心长地说道:“王爷身处高位,你若真心待他,也要为他著想。” “沈娘子,正妃已经定下了,与三位侧妃一同入府。”方嬤嬤轻声道。 原来如此,是怕她又挡了谢砚凛的好亲事。 沈姝其实也能理解谢老夫人,谁不想自家孩子找个好的呢。尤其是谢砚凛,若有家世好的世家女子联姻,於他来说確实是好事。 “民妇明白。”沈姝握紧了锦宝儿的手,抬眸看向了谢老夫人。 “只要你识趣懂事,我会赠你白银五百两,你与孩子有了这笔银子,这辈子也足够了。”谢老夫人又道。 沈姝笑笑,五百两確实不少。 “银子可以现在就给吗?”她淡定地问道。 谢老夫人怔了一下,隨即皱起了眉:“你还真不客气。” “银子拿到手里才安心。”沈姝笑笑。 “去拿给她。”谢老夫人朝方嬤嬤点头,语气不悦。 方嬤嬤很快就拿了银票出来,递给了沈姝。 “沈娘子要说到做到。” “是。”沈姝收好银子,朝方嬤嬤笑了笑,抱起锦宝儿往外走。 陈氏宗族的人见到她出来,赶紧围了过来。 “沈娘子,你何时归家去?” “牌坊建成那日要祭祖,你得在啊。” 沈姝微微一笑,又道:“婆婆当年收了一个义女,名为陈拢烟。她离世前,都是我与小姑子在身边精心伺候,这两日小姑子就会先去找你们,共商建牌坊之事。” “还有一个义女?” 眾人面面相覷。 沈姝点头:“此事当年的街坊都知道,不是隱秘。” “也好,虽然都是女子,但招了婿,陈义也算后继有人,香火延续了。”最年长的一位看著锦宝儿,感嘆道:“这女娃生得標致,陈义有福气。” “我爹爹是大英雄。”锦宝儿眨巴著眼睛,大声说道:“他流好多、好多血,也不向敌人认输。” 眾人怔愣一下,隨即都感伤起来,都赞这陈义虽身子残缺,但確实忠义! 沈姝从五百两里抽出一百两齣来,递给最年长的那位老先生。 “这银子是我攒的体已钱,我这几年做绣活,眼睛都快瞎了,才攒得这些。我都贡献给族里,还望族长多照顾我小姑子。我就在王府作活计,也能给族中帮些小忙。” 几人一听,又肃然起敬。 不仅挣回了牌坊,还出手大方,一给就是一百两!更有王府做靠山,这简直就是个金菩萨!几人得了银票,欢天喜地地走了,压根没再提让沈姝回去的事。 沈姝摁了摁胸口。 嗯,今日又进帐四百两。 凛王府虽然有討厌的人,可是看在银子和谢砚凛的美色份上,她还能再呆一阵子。 “回去。”沈姝嘴角一弯,笑吟吟地抱起了锦宝儿。 “娘亲你很开心。”锦宝儿摸她的嘴角说道。 “是啊。”沈姝点头。 “那锦宝儿也开心。”锦宝儿用力点头,也笑得眼儿弯弯。 走至半路,只见谢砚凛正大步过来。想必是下了朝他直接回了正院,知道沈姝被老夫人叫过来了,所以赶过来接她。 沈姝停下脚步,心情复杂地看向他。这人什么都好,就是有个让她心难安的王府。 “王爷,娘亲开心!”锦宝儿看到谢砚凛就乐了,远远地朝他伸出手。 谢砚凛抱过她,又把手伸向沈姝,等她写字。 “宝儿说什么?”他眼睛亮亮的,看著沈姝笑。沈姝昨晚答应让他当锦宝儿的爹爹,他今日一整天都压不住嘴角。 第111章 餵药,守夜 “母亲找你何事?”谢砚凛又问。 沈姝托起他的手,把族中来人的事写了,也把五百两银子的事告诉了他。 “你收了?”谢砚凛皱起眉,有些不悦。收了银子,是想走不成? “我不与银子过不去,给我,我就要。”沈姝埋头在他掌心写字。 “我就该建个金屋,把你关里面,每日只能我见到你。”谢砚凛用力攥住她的手,恼火地说道。 五百两,看不起谁? “现在就给我建。”沈姝隨口说道。 “建大金屋,宝儿也要住。”锦宝儿想到可以住金灿灿的大屋子,乐得合不拢嘴。 “嘘~不能说。”沈姝赶紧立起一根手指,轻轻地点在锦宝儿的嘴巴上,“被人听到就没有金屋子了。” 財不外露!锦宝儿都懂的,她赶紧抿紧了小嘴巴。 谢砚凛看著母女两个笑得眼儿弯弯,心里升起一股子闷气。 他什么都听不到! 天色渐暗了。 锦宝儿的参药端到了桌上,苦到闻一下就感觉透不气的药味儿在房间里飘散开。 赵大夫也被谢砚凛叫过来了。 最后一副药喝下去,锦宝儿的病是彻底好了,还是只能暂时稳住,全看今晚。 “先天不足,加上胎里带来的热毒,她能长到如今这岁数,已经是老天开恩了。”赵大夫给锦宝儿把了脉,感嘆道:“但愿老天爷今晚再护她一程。” “一定会护著我家宝儿的。”沈姝端起药碗,舀了一小勺餵到锦宝儿的唇边。 她的手不停地抖,药汤在勺子里晃得洒了她满手。 “我来。”谢砚凛从她手里接过勺子,把锦宝儿抱到腿上坐著。 锦宝儿看著那黑乎乎的药,小脑袋往后躲了躲。 第三幅药比前两副要更苦,更涩,更难下咽。 若是吐了,那就得重新喝,直到喝足一碗的量。 桌上早早备好了桂花牛乳糖,糖藕,还有糖水丸子。沈姝端起糖水丸子,只等锦宝儿喝下一口药,就立刻餵她喝一口糖水。 “餵吧。”赵大夫捋著鬍子,朝谢砚凛点头。 锦宝儿皱了皱小脸,仰起脑袋,张开了嘴巴。 谢砚凛托著她的小脸,餵了勺药。 锦宝儿立刻闭紧了嘴巴,用力把汤药咽进去。 实在是太苦了!她下意识想吐,可是想到喝了药病才能好,於是又用力捏住了嘴巴,把小脑袋高高仰起来,拼命地忍住。 不吐!她要把药喝光光! 谢砚凛看著锦宝儿憋红的脸,心都要碎了。 三岁大点的孩子,这药哪怕是他也难以下咽,可她自打出生,却喝了一碗又一碗…… 太遭罪了。 “宝儿喝甜水。”沈姝已经开始流泪了。每回锦宝儿遭罪,她都要难受好久,恨不得自己去担这份罪才好。 锦宝儿努力了好一会儿,直到药全吞进去,这才喝了口甜水。 还有好大一碗药呢。 谢砚凛的手也开始抖,实在不忍心再餵第二口。 “不如老夫扎上两针,让她暂时失去味觉。”赵大夫捋著须,摇头晃脑地说道。 “会有害处吗?”沈姝紧张地问道。 “会有些时日尝不出味道。”赵大夫挑挑白花花的眉毛,说道:“养上一段时日就好了。” 沈姝犹豫了一会,点头:“好!” 暂时失去味觉,比让她这时受罪要好。 “做什么?”谢砚凛眼看赵大夫拿出比手指还长的金针,蹭地一下把锦宝儿抱起来,防备地看著赵大夫。 沈姝把赵大夫的话写下来给谢砚凛看,谢砚凛也犹豫起来了。 万一针没扎好,一辈子尝不出味儿怎么办? “比苦好。”沈姝抹了把眼睛,哽咽道。 “不必担心,老夫只是暂时封住她的味觉。”赵大夫迈著四平八稳的步子过来,低声道:“这孩子虽体弱,但毅力却是老夫见过的最强的孩子,哪怕是大人,也比不上她。不过扎针而已,她不怕的。” “宝儿怕!”锦宝儿立刻缩进了谢砚凛的怀里,看著那又长又粗的金针瑟瑟发抖。 “不疼的。”赵大夫哄她道:“比喝这么苦的药舒服多了。” “宝儿,不疼的。”沈姝也哄她。 谢砚凛袍袖一抬,把锦宝儿牢牢地遮住了。 “不扎!我们慢慢喝。”他哑声道。 “若是吐了,那又得重新喝,这一喝一吐,孩子的肠胃也受不住,严重的能让喉咙出血。”赵大夫又说歷害关係给二人听。 沈姝怕就是伤了孩子的喉咙,最早时锦宝儿就吐过血,那是喉咙太娇弱,承受不住这样剧烈的呕吐。后来肿了好多天,只能勉强咽下一些米汤,差点没了命。 谢砚凛看著满是泪痕的纸,挡在锦宝儿身前的袖子慢慢放了下来。 “其实不疼的。爹爹陪你一起扎针,好不好?”他挽起袖子,胳膊往桌上一搁,哑声道:“爹爹扎两根,宝儿扎一根,好不好?” 锦宝儿犹豫了好一会儿,又看沈姝。 沈姝努力挤出笑来,柔声哄道:“王爷不骗人的。” 锦宝儿终於点头了,她仰起小脸,把舌头伸出来。 “不会弄伤你的舌头。”赵大夫摸摸她的小脑袋,趁她不备,一根金针扎入舌上的聚泉穴。 谢砚凛眼疾手快,捧住她的脸,制止了她合上嘴的动作。 金针在她的舌上捻动,锦宝儿紧张得直抖。 过了好一会儿,赵大夫拔出金针,低声道:“餵她喝口水,便能继续喝药了。” 谢砚凛揉了揉锦宝儿的腮帮子,朝沈姝点头,示意她餵水。 清水餵进去,锦宝儿咂咂嘴,露出疑惑地神情。她感觉不到水进了嘴里! “餵吧。”赵大夫说道。 谢砚凛端起药碗餵到她的嘴边,锦宝儿犹豫了一下,抿了一小口。 “没有味道。”她眸子一睁,惊讶地看向了沈姝。 “那就好,喝吧。”沈姝长长地鬆了口气。 锦宝儿捧起药碗,大口大口地把药喝了进去。 “她要几天才能恢復味觉。”沈姝问道。 “少则三天,多则七天。”赵大夫收好金针,看向锦宝儿,“今晚要好好看著她,一旦发热,立刻就来通知老夫。” “好。”沈姝摁住仍在发抖的手,送赵大夫出了房门。 第112章 依偎,发烫 东偏殿里静得只有呼吸声在响,锦宝儿软软地靠在谢砚凛的怀里,那碗药让她昏昏欲睡。 小手攥著谢砚凛的衣襟,发烫的小脸在他的胸前蹭了蹭,寻了个舒服的姿势,眼皮子慢慢合上,睡了。 “放到床上去。”沈姝朝著大床指了指。 今晚不能让锦宝儿一个人睡小床,她得守著锦宝儿。 谢砚凛看了一眼那张大床,皱起了眉。总感觉这张床不太行,兴许还会塌。 “去我寢殿。”他抱著锦宝儿往外走。 沈姝看著锦宝儿攥著他衣服的小手,当即就跟上了他。 谢黯早就下学了,因为锦宝儿要喝药,所以就在他自己的房外坐著,直到看到锦宝儿一行人出来了,这才鬆了口气,自己回房去了。 沈姝打起精神,先过去安顿谢黯睡下。不能两个人围著宝儿转,不理会谢黯。 “淑姨,我自己可以的,我都长大了。”谢黯躺在被子里,小声说道。 “小公子还是小孩子呢。等宝儿好转了,咱们还和以前一样,我给小公子唱歌听。”沈姝温柔地说道。 “好。”谢黯朝沈姝笑笑,闭上眼睛睡觉。 他只有睡了,沈姝才能放心去照顾宝儿妹妹,那药味儿太苦了,他在自己房门口闻到都想吐,宝儿妹妹竟然要喝下去,她太厉害了。 沈姝给他掖好被子,把烛火剪暗了些,轻手轻脚地掩门出来。 进了谢砚凛的寢殿,他已经把锦宝儿放到了榻上,正在给她脱鞋袜。 沈姝去打了盆热水,给锦宝儿擦洗乾净身上的药渍和汗渍,脱掉她的小裙子,这才身子一软,坐到了榻边。 “我来守,你睡。”谢砚凛摸了摸她的脸。 沈姝摇头,她怎么可能去睡,她今晚得一直睁大眼睛,看著锦宝儿,直到明日天亮时,看到宝儿全须全尾地坐起来,唤她一声娘亲,她才能彻底放心。 谢砚凛见状也没再催她,过去关上门窗,与她一起坐到了榻前。 “她会好的。”他哑声道。 “是。”沈姝点头。 她和锦宝儿一起努力了快四年,终於等到今日,这一回老天爷一定会睁大眼睛,给她和锦宝儿一条平坦的路。 “等天亮了,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沈姝拉起他的手,在他手心写道。 是想告诉宝儿的亲生父亲是谁? “不说也没关係,我不必知道。”他摸了摸沈姝的脸,把她揽进了怀里。被男人玷污,这是女子最难以启齿的事。 那个人就是个无耻之徒,让沈姝不得不咬紧牙关,一个人带著孩子撑到现在。他不想到听到那个名字,更不想让沈姝回忆那件痛苦的事。 沈姝把脸埋到他的胸前,小声说道:“你真是个蠢东西。” 谢砚凛只感觉到胸膛发烫,有水渍透过了他的衣服,烫到了他的心口。 “你若真想说,我就去杀了他。”他搂紧了她,低下头在她的发间亲吻。 哎呀蠢东西,对他自己喊打喊杀。沈姝吸吸鼻子,抬手捂住他的嘴。 谢砚凛他真的很好,哪怕现在以为锦宝儿不是他亲生的,也对她这么好。一个男人能做到这地步,真的让人挑不出刺来。 所以沈姝不得不认真考虑谢老夫人的话,若她真对谢砚凛有意,不要拖累他。 宫中那对母子要的是谢砚凛的彻底忠心,霍寻安之流要的是谢砚凛的权势地位。皇权爭斗,从来杀人如麻,不讲半点情面。哪怕曾经为他们流血衝锋,他们要翻脸,就会千方百计来对付谢砚凛。 沈姝不想让谢砚凛再受伤了。 他当年护住了整个京城,更护住了天下百姓,他是很好很好的人,他不应该再受无妄之灾。就连锦宝儿的出生,也不是他的本意。 沈姝的手摸过他的眉眼,耳朵,喉结,到了他的胸膛,最后伸出手,紧紧地抱住了他。 不必告诉他,只要他疼爱宝儿,宝儿也喜欢他,那就足够了。她和宝儿会留在京城,让他可以看到宝儿,让宝儿可以看到他,可是她们永远不会成为別人对付他的利器,更不会成为他的软肋。 宝儿长命百岁,他亦是。这辈子平平安安,喜乐顺遂。 “別哭。”谢砚凛捧起她的脸,哑声道:“宝儿会好的,若赵大夫也不行,那我就去寻遍天下名医。” 沈姝又捂住了他的嘴。 嗓子都哑成这样了,再说几句,又要干哑出血了。 谢砚凛握住她的手腕,在她的手心亲了好几下,摁到了心口上。 他喜欢沈姝这样全心依赖他的样子,感觉自己总算对她有些作用了。 当年那个躲在屏风后面偷看他的少女,现在在他怀里,虽不似当初那般张扬,可仍是天底下最聪慧最明媚的女子。 他会把她和宝儿好好娇养著,让她和宝儿再不受苦了。 烛火在微风里轻轻摇曳。 到了下半夜,又开始下雨了。雨不大,淅淅沥沥,颇有些催眠。沈姝实在困顿得厉害,偎在他的怀里,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谢砚凛把她放到锦宝儿身边,自己也躺了下来,侧著身子,手环过母女两个,轻轻地搭在二人身上。 朦朧中,有女子掀开红帐,朝著他微笑,她说:没想到吧,是我啊…… 谢砚凛一个激灵,惊醒过来。 天已经亮了,外面隱隱传来打婢女们洒扫的声音。 薄白的光透过窗子落进来,洒了一地柔白的光。他揉了揉眉心,看向了怀里的母女。 她们还沉睡著,锦宝儿的脸色红润,拇指塞在嘴里,一吮一吮。 “不能吃手指。”他想到沈姝的话,把她的小手拖了出来。 锦宝儿翻了个身,脑袋拱进沈姝的怀里,小嘴巴又开始拱。 谢砚凛一手撑起脑袋,手掌轻轻抚过锦宝儿的小脸,微微有些汗,但还好,不是发烫。 他鬆了口气,又去摸沈姝的额头。 也还好,正常得很。 谢砚凛俯下头,想亲亲沈姝,突然,锦宝儿抬起小脑袋,睁开了圆溜溜的大眼睛,定定地看著谢砚凛。 他偷亲沈姝,又被锦宝儿抓到了。 谢砚凛有些尷尬,犹豫了一下,抬手摸了摸锦宝儿的小脸。 “早啊,锦宝儿。”他哑声道。 锦宝儿坐起来,一双小手往脸上抹了抹,歪著小脑袋看谢砚凛。 “怎么了?”谢砚凛有些心虚。 “你亲,我不告诉別人。”锦宝儿说道。 “你在说什么?”谢砚凛听不到,嘆了口气。 “就这样亲!”锦宝儿爬到沈姝的面前,往她的脸上吧唧亲了一下,然后仰起小脸,一本正经地教他。 第113章 示范,结实 “这样?”谢砚凛俯下来,轻轻捏著沈姝的脸,把她的脸转过来,唇轻轻地印在她的脸颊。 沈姝的睫轻颤了颤,隨即又紧紧合上了。 在装睡……谢砚凛立刻俯下去,寻到她的唇亲了一下。 “不是嘴巴,是脸。”锦宝儿一下就急了,捧住谢砚凛的脸,吧唧往他脸上亲了一口,给他做示范。 “就这样亲,你,重新亲。” 谢砚凛挑挑眉,哑声道:“那,重新亲~” 蹭地一下……沈姝猛地坐了起来,一张脸红透了,也不好意思看谢砚凛,把锦宝儿抱过来,上上下下地检查她。 小脸儿红润有光泽,眼睛亮晶晶水汪汪,嘴巴也有血色了!再拉起手看,每根手指甲的白月牙也长好了,白白的,像长了小月亮。 沈姝长长地鬆了口气,把锦宝儿搂进怀里,往她的小脸上亲了又亲。 此时她心里一块大石头总算落地了! “娘亲你也亲亲他。”锦宝儿把沈姝往谢砚凛面前推,催促道:“他很羡慕锦宝儿!他想要娘亲也亲他的脸。” “她在说什么?”谢砚凛把手伸给沈姝,眼睛亮亮的,那神態,与锦宝儿像极了。 沈姝托著他的手,在他的手心里慢慢地划拉四个字:她喜欢你。 很好! 虽不是亲生,但是如亲生一般喜欢他! 谢砚凛摸了摸锦宝儿的小脑袋,翻了个身,哑声道:“我睡会儿。” 他昨晚几乎没合眼,快天亮了才迷迷糊糊地睡了一小会儿。这时候看到母女二人活蹦乱跳的,那困意就来了。 沈姝轻手轻脚地抱著锦宝儿,掀开帐幔起身。 打开门,阳光明晃晃地泼洒进来,落了母女二人满头满身发。 “太阳好圆,它爬得高高的,锦宝儿喜欢!”锦宝儿小脸仰得高高的,眯起眼睛,笑眯眯地用力吸了口气。 “嗯~娘亲也喜欢!”沈姝把锦宝儿放到地上,仰起头,长长地伸了个懒腰。 打今儿起,她才算是真真正正地有奔头了! “沈娘子睡得可安好?”赵大夫就坐在院中的石桌前,捧著一盏茶慢慢品。 “赵大夫,请受我与宝儿一拜。”沈姝立刻牵著锦宝儿上前去,给赵大夫行了个大礼。 当年若不是遇到赵大夫,她早就失去锦宝儿了。 “沈娘子不必行此大礼。你隨我去拿补方,调养半年之后,锦宝儿必能一拳打死一头牛!” “哇~”锦宝儿眼睛瞪大了,举起小拳头看看,又看赵大夫:“真的吗?锦宝儿真的可以长得很壮很壮?” “嗯,定会长得结结实实的。”赵大夫拉起她的小胳膊,听了听她的脉,捋著鬍鬚笑。 沈姝此时恨不得摆上十桌酒宴,再放十串鞭炮,好好庆祝一下。 “和你爹爹呆在一起,我去拿药。”沈姝把锦宝儿抱回殿中,往谢砚凛怀里一塞,转身就跟上了赵大夫。 锦宝儿似懂非懂地点著小脑袋,一直看著沈姝跑出去,这才趴到了谢砚凛的怀里,小手翻开他的眼皮子看看,又拉著他的耳朵瞧瞧,小声嘀咕:“爹爹,锦宝儿可以一拳头打死一头牛!厉害的!” 谢砚凛只觉得有一团毛茸茸的小傢伙在怀里拱来拱去,隨手抱住,慢慢睁开了眼睛。 “锦宝儿,你娘亲呢?”他掀掀眸子,一掌轻轻地搭在额上,哑声问。 “娘亲去给锦宝儿拿药方。”锦宝儿躺在他身边,拉著他的袖子玩。 谢砚凛转过头看她,只见锦宝儿的小嘴巴一张一合,大眼睛一眨一眨,不用听她在说什么,心里已然软成一片。 养儿子和养女儿的感觉真的不一样,他养谢黯时,一心只想让谢黯长成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所以严格约束。可是养宝儿,他只想她开开心心地当个小姑娘,哪怕什么都不会,那也不打紧。 他抓著锦宝儿的小手,哑声道:“宝儿想去找娘亲吗?” 锦宝儿爬起来,歪著小脑袋看他,“爹爹带我去找。” 谢砚凛眯著眼睛,盯著锦宝儿的小嘴巴看。爹爹两个字能读得很清楚! “再唤声爹爹。”他嘴角扬著,手掌在她的小脑袋上抚了抚。 “爹爹。”锦宝儿趴下来,在他耳边大声唤道:“王爷爹爹!” 谢砚凛翻身坐起来,一把將锦宝儿抱起,穿上鞋就往外走。 “宝儿还没有洗脸,梳头髮。”锦宝儿摸了摸自己乱糟糟的小辫,又摸谢砚凛的头髮。 谢砚凛竟然看懂了! 他想了想,朝著不远处的婢女招手:“打水来,取梳子。” 婢女很快就將梳洗用具拿到了谢砚凛面前。 洗脸洗牙倒是容易,锦宝儿自己就很会。她抓著小小的刷子,呲著一口整齐的小牙,沾了点儿盐水刷刷刷地在牙上抹去。 “盐放多了。”谢砚凛看著她用小刷子挑了好大一团盐,於是蹲下来,用指尖抹掉大半盐。 “宝儿嘴里没有味道。”锦宝儿吐出舌头,舌头上还有昨晚扎针留下的一只小红点。 谢砚凛拿了碗清水餵给她,让她吐掉后,抱著她放到椅子上。现在该给她梳头了…… 应该不难的。 他想了想,先拆掉她的小头花,然后是辫子。小姑娘的辫子怎么能扎成这样,一扭一扭,又一扭…… “哎呀~”锦宝儿捂住了脑袋,仰起小脸,眼睛眨巴眨巴看著谢砚凛。 “抱歉,我会好好梳。”谢砚凛举著梳子,看著上面缠的几缕髮丝,悄然扯下来藏进了袖子里。 “算了,等你娘亲回来给你梳。”他举著梳子犹豫了一会,看向婢女,哑声问:“沈娘子在何处?” 一名婢女上前来,手指在盆里沾了水,在桌上写:去赵大夫那里拿补方。 “我们去府医院。”谢砚凛丟了梳子,抱起锦宝儿就走。 锦宝儿拢了拢被扭得乱七八糟的头髮,紧紧地抱住了谢砚凛。 “你娘亲这毛病得改改,这是王府,她想去哪儿就得叫上我。”谢砚凛看著锦宝儿扭得乱七八糟的头髮,有些汗顏。沈 锦宝儿小脑袋歪过来,小手啪地一下捂在他的嘴巴上。 “不能说娘亲,娘亲顶顶好。” 谢砚凛嘴角抿了抿,拉下了她的手。 第114章 搓药,女子 府医院的大坪里摆了十多个药箩,里面晒著草药。有三个小药僮蹲在院中整理药书,每一本都翻开来,放到大青石上晒。 赵大夫把药箱子往地上一放,袖子一擼,坐到桌前开始写方子。 “王爷的耳朵还能治吗?”沈姝坐下,小声问道。 “若是上次没有受伤,说不定还能治好。”赵大夫白鬍子抖了抖,嘆气道:“他一向性子硬,不服输。仗著年轻,不顾性命地往前冲。” 沈姝沉默了片刻,轻声道:“身担道义者,总是不顾生死。” 她爹和哥哥都是这样的人。 可是结局都不好。 “说句忤逆不道的话,若他那时耳朵未受伤,这皇位谁坐都未可知。”赵大夫放下笔,把方子递了过来,又道:“但如今龙椅上既已坐了人,王爷耳朵听不见,也不见得是坏事。” “凭什么为了他们坐得稳当,就让谢砚凛耳不能听。赵大夫若有法子治,给他治好吧。”沈姝轻声道。 总要亲耳听到宝儿唤他爹爹才好。 “他身上不止耳朵有伤,身子里余毒未消,都是难治的,他又总受伤,所以难上加难。”赵大夫皱了眉,放低了声音:“若能寻到当年的女子,或者能有法子先把毒解了。” “什么当年的女子?”沈姝心中一动,立马追问道。 “不要打听。”赵大夫连连摆手。 “说不定我有办法呢。”沈姝轻声道:“我给您做点心吃,就做豌豆黄,豌豆泥里我加上最细腻的糖霜,用冰镇一镇,吃起来香甜爽口。” 赵大夫咕嚕咽了口口水,低声道:“不合適,这不合適,哪能为了一碗豌豆黄把王爷这私事说出去。” “我与王爷,是要在一起的,我会照顾他。”沈姝又道。 赵大夫犹豫了好一会儿,起身关了门窗,回到沈姝面前。 “当年王爷被人暗算,身中剧毒,我束手无策。不想有位女子为了与他成其好事,餵了他一枚催情丹。那药意外中和了药性,让他醒了过来。不过糟糕的是,毒性留存於体內,一直未能解脱。” 沈姝呆住了。 催情药,莫非是她餵他吃的那枚? “他只吃过一丸药,还是有別的女人也餵了他?”沈姝小心翼翼地试探。 “应该只吃过一丸。”赵大夫皱了眉,低声说道:“此等隱私之事,沈娘子切记烂在心里。王爷很忌讳別人提起此事。而且万一消息走漏,当年下毒的人知道那毒一直未解,只怕会再下黑手。” “没抓到下毒之人?”沈姝追问道。 “王爷中毒时,叛军已经起兵。大公子与他夫人领兵出征,谁知这时老侯爷死在了外室的房里,还是马上风,那外室卷著银钱跑了,府中乱成一团,根本没人想到去抓下毒之人。”赵大夫嘆了口气,说道:“若非王爷命大醒来,谁知现在我们埋在哪里了。” 沈姝听得一愣一愣的,原来当年谢府还出过这样的变故。 若是谢砚凛当年是因为她的药醒过来,那她是不是就能替他解毒了? 那药她还真会做! 不如她现做一丸,餵他吃了试试?解了毒,也免得他受伤之后总不好,遍体鳞伤,看得让她心疼。就算无用,那就权当……给他助助兴了。 从府医院出来,沈姝一抬头就看到了父女俩,大的牵著小的,小的一头头髮乱七八糟地扭在头上,正仰著小脸和谢砚凛说话。 一个听不到,一个又爱说,也不知二人到底如何交流的。 “娘亲。”锦宝儿看到沈姝,立刻撒欢地跑过来。 “这是谁给你梳的头。”沈姝摸著锦宝儿歪歪扭扭的辫子,好笑地问道。 “爹爹梳的。”锦宝儿握著小辫子看了看,嘆气:“难看的。” 沈姝抬眸看向谢砚凛,他喉结滚了滚,转头看向了另一边。 “娘亲重新给你梳。”沈姝温柔地拆开锦宝儿的小辫,重新给她綰好。 “现在好看。”锦宝儿摸著自己的小辫子,笑眯眯地看向谢砚凛:“娘亲也给王爷梳。” 这人起身后,头髮就用一根髮带鬆散地繫著,懒懒地披在身后,衣裳也没换,玄色常服,腰带松垮垮繫著。 平常都是他自己打理,头髮是晴芳和那几个婢女替他梳的。这双手拿武器很灵巧,拿梳子实在不行。 “王爷坐这儿。”沈姝拉著他坐到凉亭的石凳上,解开发带,双手穿过他乌黑的长髮,轻柔地挽起。 片刻后,给他梳了个半高马尾,没有髮簪可用,正犹豫时,他伸出手想取她的髮簪。 “这是守节妇戴的,你也要戴?”沈姝赶紧护住木簪。 “我也戴得。”谢砚凛从她的髮髻上取下木簪,簪进自己的发间,再折了枝开得正好的芍药过来,捧著她的脸往她髮髻中戴好。 她戴芍药,灼灼美艷,甚好! “王爷,许丞相他们到了。”卫昭大步过来,捧上了帖子。 谢砚凛接过帖子看了一眼,抬步就出了亭子。 “锦宝儿带你娘亲回去,我去办事。” “恭送王爷。”锦宝儿小手搭在额前,朝他行了个大礼。 她都看到啦!大树后面站了好几个人,都在看她和娘亲呢。娘亲说过,只要有外人在的时候,就要对王爷恭敬。 锦宝儿全都懂的! 沈姝摸摸她的小脑袋,赞道:“我宝儿真棒。” 锦宝儿小脑袋一仰,骄傲地叉起小腰。以后她还要一拳头打死一头牛呢! 回了正院,沈姝立马开始琢磨搓药丸的事儿。 当年那药是牙婆给她的。 不过她第一次见这种药是在宫里。这种药炼好之后,必须在一个时辰內服用,否则就会失效。 当年有位嬪妃偷偷让家人把药方私带进宫,亲手炼了这种药丸爭宠。老皇帝一连在那位妃子寢宫住了九天,累到力竭吐血,禁药之事才东窗事发。 妃子被杖毙后,沈姝被派去清洗血跡,捡到了方子。 牙婆给她时,她一眼就认出来就是禁药。到现在她还记得药方上的十九味药材,药材並不难找,难的是炼药的手法。 她挽起袖子,小心地把刚找到的“天仙子”放进小瓷坛里,用蜡细细封好。 第115章 脆弱,想看 “娘亲,这是什么花?”锦宝儿踮著脚尖趴在桌前,好奇地伸手去拿桌上掉落的花瓣。 “这是天仙子,有毒的。”沈姝轻声说道:“宝儿不能碰。” “那娘亲为什么要碰它?”锦宝儿不解地问道。 “因为娘亲知道怎么用它,会用的人拿到它,它就是药。坏人或者笨蛋拿到它,它就变成毒药了。”沈姝耐心地解释。 “锦宝儿懂的,事有两面,事在人为。”锦宝儿立刻说道。 “那你把这两句话写给娘亲看,好不好?”沈姝拿来纸笔,教锦宝儿写字。 锦宝儿抓著笔,在纸一笔一画地写:爹爹,娘亲,宝儿。 沈姝:…… …… 议事殿里。 谢砚凛看著手头堆的一叠名录,长指在上面轻轻敲了敲。 新帝登基之后,谢砚凛便开始著手培养人才。他选人才不拘家世,每年年初从京城发布三十道考题,令各州府悬於城门外,凡年十六岁以下的少年皆可应试。收集到的答案匯集到他的手中,他亲自圈出可用之人,再令各州府把选中之人送至京城。 现在他面前摆的正是今年入京参加终试的小少年,共三十五人。 “按往常惯例,摄政王会亲自宴请这些孩子,观察品行,最后定夺。”许丞相眼皮子抬了抬,视线过过谢砚凛发上的木簪,这才继续道:“不知今年准备在哪里设宴?何时设宴?” “鑫仙湖,”谢砚凛合上手中的一封名录,哑声道:“明日。” “这么快?”许丞相怔了一下。 “饮溪书院学子也去,若是比不过这些州府来的孩子,那就把位置让出来。”谢砚凛冷声道。 “下官领命。”许丞相立刻起身行礼。 竟然愿意参加大婚宴席! 许丞相精神一振,当即起身向谢砚凛行礼,笑呵呵地说道:“下官定会把鑫仙湖大宴备得妥妥噹噹,下官告退。” 负责记录的侍卫此时把方才谈话的记录呈上来,谢砚凛一眼扫过,拿著那叠名录站了起来。 他晚上还要再看一遍,他要亲手把这些孩子培养出来,未来把他们派去各地,把那些凭著家世坐上官位,却不干人事的废物全部拔除。 这个过程註定不太平,但路再难走,他也要把这条路走顺了,踏平了。让谢黯,让锦宝儿,让长生,让千千万个孩子的路都好走。 “王爷,这么多名录,让叶山长帮您看去,您应该好好休息。昨晚已经守了锦宝儿一晚上,当注意身体。”卫昭伸手想接过他手中的名录。 “別动。”谢砚凛挡开他的手,哑声道。 他要亲自把这些孩子的家世境况全都看一遍。 卫昭嘆气,“王爷一心为天下,可是宫里的只知道抢权力。咱们王爷真是委屈。” 谢砚凛听不见,他也不会觉得委屈。他一开始刻苦奋进,是想让娘亲多看他一眼,让娘觉得他和哥哥一样有出息。后来,他的心思就变了。 人生在世,何必困於对人对他的喜欢与否,他想做些有用的事,不枉来人世走一遭。 进了正院,一眼就瞧见东偏殿灯火明亮,锦宝儿和谢黯两个小身影在门前晃动。 他回书房放好名录,过去看那一大两小。 锦宝儿和谢黯一人拎了一盏小竹灯,竹篾劈得极细,製成了小鱼的形状,外面蒙了软白的布,布上精心绣了鳞片,光透出来落在地上时,便成了摇头摆尾的小金鱼。 “爹爹!”锦宝儿看到谢砚凛,欢呼著跑过来,拉起他的手,把小灯笼放到他手上:“给你玩。” 谢砚凛把她抱起来,捏了捏她软乎乎的小脸。今日看著气色確实比以前好,把这孩子养好了,沈姝定会全心全意留在他身边。 “乖。”他哑声道。 “嗯嗯,给爹爹玩。”谢黯也跑过来,想把灯给谢砚凛。可这称呼叫出口,他自己又愣住了。谢砚凛只是他的小叔,他有亲生儿子,现在还有锦宝儿…… 他缩回手去,有些失落地看向趴在谢砚凛怀里的锦宝儿。 “小公子哥哥,我们找娘亲去。”锦宝儿从谢砚凛怀里挣出来,拉起谢黯的手,往东偏殿里走。 “我要去写功课了。”谢黯抽回手,小声说道。 “你不是已经写完了吗?”锦宝儿疑惑地问道。 “我刚想起来还有一点。”谢黯抽回手,把小灯笼放下,转身往书房走。 “小公子哥哥真努力,锦宝儿也要学写字。”锦宝儿大声说道。 谢砚凛转过身,若有所思地看著谢黯小小的背影。这孩子怎么突然就不高兴了? 沈姝从殿中出来,顺著谢砚凛的视线看过去,想了想,拉起谢砚凛的手,写了几个字给他看。 她心思细腻,明白谢黯是觉得受到了冷落。一直以来只宠著他的谢砚凛现在有了谢长生,还有了锦宝儿,爱被分成了好多份,他只能分到一点点。 无父无母的孩子,总是比別的孩子脆弱敏感一些。 沈姝燉了碗牛乳羹,端进了谢黯的书房,他正埋头看书,灯火笼在他瘦瘦的身影上,一动不动,宛若一尊小木雕。 “小公子。”沈姝走过去,把牛乳羹放到他面前。 叭嗒一声,一滴眼泪掉在了书页上。 谢黯赶紧捂住了眼睛,小声说道:“淑姨,我没有哭,是烛火熏的。” 沈姝温柔地拉开他的手,给他擦眼泪,“你小叔觉得你是小小男子汉,所以会对你要求高。他觉得锦宝儿没有父亲,又是个小姑娘,所以会温柔一些。你平常对男孩子,和对小姑娘,是不是也不一样?” 谢黯想了想,点头,继尔又抹眼泪。 “淑娘,我不坚强。宝儿妹妹吃药都不哭,我爱哭。” “小孩子都这样,你小叔小时候也会躲起来哭。”沈姝说道。 “当真?”谢黯怔住了。 沈姝想了想,说道:“你小叔就躲在园子里,哭哭噎噎,哭哭唧唧……” 谢黯听得一愣一愣,完全忘了难过忧伤。他眼里的谢砚凛威风凛凛,铁骨錚錚,他哭哭噎噎会是什么样子? “想看吗?”沈姝神秘兮兮地问道。 谢黯用力点头:“想看。” 第116章 弄哭,伴他 一行四人坐在院子一角,沈姝穿著围裙,把面前的火堆拔得更旺了些。 一边的小桌上摆满了她亲手调製的酱料,一盏一盏,一盏比一盏红。 锦宝儿坐在小凳子上,给谢砚凛和谢黯展示把切好的肉串在木枝上。 “就这样,串进去~”她举起串好的肉串,骄傲地给叔侄看:“锦宝儿真厉害,串得真好。” 在沈姝进府前,谢黯连厨房的门都没踏进去过,她来之后,他也只是进去找沈姝和锦宝儿,从未碰过这些菜。 “藕串串!”锦宝儿又串了一串藕片,高高举著递给沈姝:“娘亲,锦宝儿吃。” “嗯,好。”沈姝把藕串放到篝火架子上,刷上油,慢慢翻转。 谢砚凛领兵打仗,露宿野外,也会用篝火烤野味,可从来不会切开,全是整只整只地放在火上炙烤。不像沈姝,酱料都调出花样来了。 “爹爹,吃!”锦宝儿拿了串烤好的肉串举到谢砚凛面前,踮高了脚去餵他。 “锦宝儿,要蘸酱料。”沈姝把红通通的碟子往前推了推。 锦宝儿拿了小毛刷,用力戳了一下酱料碟子,往肉串上来来回回地刷。 “可以了,吃。”锦宝儿又把肉串举到了谢砚凛面前。 辣味儿直衝天灵盖。 谢砚凛犹豫了一下,他並不喜辣,可是锦宝儿扑扇著大眼睛看著他,他又不忍心拒绝。於是就著她的小手,咬了一小块肉。 滋…… 谢砚凛堂堂男儿,直接辣出了眼泪。 他勉强咽下烤肉,一边咳嗽,一边端起茶盏,仰头一口灌下。 锦宝儿又去餵谢黯吃了一口。 “辣,好辣~”谢黯捧著茶水猛灌。 锦宝儿看看他们两个,又看看肉串,小手一挥,把肉串丟进了清水盆子里。 “那锦宝儿洗洗再吃。” “小东西,你这是让我给你试味儿?你的舌头尝不出味道,能好吃吗?”谢砚凛终於缓过来了,乌亮的眸子泛著几红意,长睫上细碎的泪意仍未消散。 “眼睛也可以吃!”锦宝儿咧咧小嘴巴,把清水里捞出来的肉串刷上不辣的酱料,津津有味地吃起来。 “眼睛也可以吃~”谢黯呆了一下,隨即一脸佩服地点头:“锦宝儿真厉害,真有道理!” 现在都不想看谢砚凛流眼泪了,他想听锦宝儿说话。 “沈姝,很辣。”谢砚凛走到沈姝面前,拉起她的手往到自己的喉结上。 沈姝反应过来。糟了!只顾著哄小公子高兴,忘了他嗓子辣不得。 她赶紧放下手里的东西,捧著他的脸,小声道:“张嘴,我看看。” 谢砚凛垂下泛红的眼睛,困惑地看著她。 沈姝也顾不得別的了,直接捏住他的唇,再张嘴给他示范。 谢砚凛眸子眯了眯,正想凑近去偷个香窃个玉,沈姝眼疾手快,手指直接扒拉住他漂亮的唇,给他拽开了。 “誒誒~”谢砚凛万万没想到沈姝会来这一招,赶紧握住了她的手腕,“我自己来。” “我说过,別当著孩子胡来。”沈姝小声骂著,撤回了手指。 “哦~”谢砚凛身子俯下来,向她张开了嘴。 沈姝举起灯仔细检查了一下,嗓子果然辣红了。 “我给你们做了冰粉,等等就能吃。”她把灯放回小桌上,端出一盆洒著干桂花瓣的冰粉。 “好香啊,太好吃了。”谢黯尝了一口,当即惊呼道。 谢砚凛见两个孩子吃得欢快,也想尝一口,可沈姝却先往他嘴里塞了片甘草片。 “先含著。”沈姝叮嘱了一句,去了两个孩子那边。 太甜的东西,晚上不可以吃太多,所以她得好好看著两个小傢伙。 谢砚凛从唇间拿出那片甘草,在指间转了个圈,又放回嘴里含著。他抬眸看向沈姝和两个孩子,嘴角慢慢地扬了起来。 他想起了小时候,唯一次,爹、娘、哥还有他,四个人坐於院中赏月,分食月饼。 仅此一次,再无来日。 那天晚上爹娘又吵了一架,爹爹拂袖而走,娘一巴掌甩到他的脸上,把他赶了出去。 若是哥哥还在,今日的他不会在王府。他会在边境某个大营里,被骄阳晒得皮肤黝黑粗糙,身边围的同样是离家的汉子们。像现在这样,有沈姝、有孩子的日子,他可能一辈子都不会拥有。 “姝儿。”他唤了一声。 沈姝转头看向他,嘴角扬了扬,朝他笑。 他情不自禁地走过去,一把將她抱进怀里,双臂越揽越紧,恨不能把她揉进怀里。 “我们回屋吧。”谢黯给锦宝儿擦了擦嘴巴,牵著她往回走。 他也什么都懂,小叔喜欢淑姨,想娶淑姨。大人亲亲抱抱,小孩子不能看,所以他要带锦宝儿回屋去。 “小公子哥哥,你不想看吗?”锦宝儿问他。 “小孩子不能看。”谢黯认真教她。 “锦宝儿现在是壮孩子,壮孩子可以看。”锦宝儿扭过小脑袋,眼睛睁得大大的,认真地看。 “壮孩子也不能看,孩子都不能看。”谢黯捂住她的眼睛,牵著她往书房走。 院子里。 谢砚凛腾出一只手来,朝著谢黯竖了一个大拇指,身子一低,將沈姝抱起来,大步往书房走去。 “喂!宝儿她们还没睡呢!”沈姝推了推他的肩。男人果然不能吃得太饱,吃饱了就想干点坏事! “別想歪了,我是想请沈娘子替我掌掌眼,陪我熬夜看点东西。”谢砚凛低眸看她,嘴角扬著一抹笑。 不用听她说什么,他也能猜出她在想什么。 “我请沈娘子办事,自然是要给沈娘子一些好处,抱你进去,省得你费腿脚。”他又道。 进了屋,谢砚凛把册子搬到贵妃榻上的小桌上,拉著沈姝一起坐到小桌前,一本一本地翻开。 “你帮我念。”他躺下去,合上了眼睛。 沈姝:…… 真是作孽,从早忙到晚,还要给他念书给他听…… 咦,不对啊,他又听不到! 好傢伙,他又戏耍她! 沈姝拿册子往他身上拍:“你起来自己看!” 谢砚凛握住她的手,把她往怀里轻轻一带,哑声道:“我是听不见,但就是想听。” 顿了顿,他又把她的手放到自己耳上:“你声音好听,念吧,我假装能听见。” 谢砚凛他就是个妖精!惯会勾人!惯会哄人! “不要脸。”她小声道,嗓音却不自觉地软了下来,跟一把蜜似的。 谢砚凛看著她的唇一张一合,嘆了口气,“聋了,不好。” 行吧行吧,沈姝真的认输了。她轻轻捏住他的耳垂,一点点地按揉。 “耳上有穴位,按一按,说不定有作用。”她轻声道。 第117章 想生,密信 谢砚凛侧过身,脑袋往她身上贴得更紧了。 香香软软的,让他安心。 “这里~也按按~”他嗓子哑哑,抓著她的手放到耳根下。 “使唤我!”沈姝抽出手,在他耳根底下轻轻地按著,一路往下到脖子,再到肩头。轻轻地掀开衣裳往里面看了一眼,伤口正在癒合,现在呈出一道紫黑色,很狰狞。 她小心地避开那些伤处,慢慢地往他的后颈按去。 想了想,又把册子拿过来,翻开了放在他的身上,照著册子慢声念:“楚亦仁,年十一,并州渭县人士……” 谢砚凛耳朵动了动,在她的指尖下有了血色,渐渐地越来越红。 他伤到的是耳朵里,按耳朵只会让他睡得舒服一些。 沈姝看著他渐渐睡著的样子,突然就想到了小时候躲在窗外看爹爹和娘一起读书的样子。 娘很有文采,写得一手好字,爹爹都比不上,所以常会寻来新字帖请教娘亲。他们两个就在窗前,一个坐著写,一个站著看,一起研究笔画如何起势,如何收笔…… 沈姝那时候就想,以后找丈夫一定要找个能带出去玩的,天天写字儿,多无趣呀! 可如今想想,要找丈夫就要找有话说的,能说得到一起的,那才叫真有趣。 谢砚凛和她倒是能说到一起去,关键是……她喜欢。 沈姝的手慢慢停下,视线移到他的唇上。 这张唇可別再亲別人的,不然她就割了他的嘴! “沈姝,”突然他动了一下,拉起她的手放到自己的心口上,哑声道:“给我也生一个,我也想要一个。” 他想知道,他和她和血脉结合,会生下什么样的孩子。 会像宝儿一般可爱聪慧吗? 他应该不会比那个该死的男人差吧? “已经生啦。”沈姝抽回手,换了本名册继续念。 谢砚凛耳朵里嗡嗡作响,隱隱只听得遥远縹緲的两个字:生了…… 他眉头皱了皱,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沈姝柔软的身子里。若没有沈姝母女,这耳朵聋就聋了吧,反正他也不想听到那些声音。战场上的廝杀,同伴倒下时的悲號,百姓难逃烽烟时的痛哭…… 耳朵伤掉后这些声音统统消失了。 赵大夫给他治了一段时间,有了些起色,离得近了隱隱可听清一些声音。也不知为何,伤了一次,耳朵又失去了声音。 真想听到沈姝唤他一声名字。 他摸索著,扣住沈姝的手指,把她拉进怀里,紧紧地抱住了,哑声道:“困得很。” 沈姝犹豫了一下,抬手在他的头上轻轻地拍了两下。 “乖,你睡。”她柔声道。 谢砚凛呼吸很缓,一声一声,钻进她的心里。 当你开始心疼一个人时,你就已经陷进去了。沈姝茫然了片刻,便坦然接受了自己对他的陷入。 动情不是错,动就动了。 这辈子她什么事没经歷过呀?她不怕!老天爷总不会一直欺负她,总要补偿她一些的。 他听不到就听不到吧,她和宝儿做他的耳朵,帮他听这世间万千声音,只告诉他那些动听的,把难听的统统扫去天边。 …… 南院西厢房。 吴南枝撅著屁股,大半个身子都钻进钻子里,在里面疯狂地翻找。 “我的簪子呢!”她从柜子里爬出来,满头是汗,脸色苍白。 这簪子怎么不见了? “吴姨娘,你在找什么?我帮你找。”丫鬟莲苏走进来,端起一盏灯,凑到了柜子前。 “长生呢?长生在哪里?”吴南枝猛地攥住莲苏的手,尖声质问。此时的她双眼圆睁,脸上的脂粉全被汗水给衝散了,脸上白红掺杂,看著十分可怖。 “在老夫人那里背功课,吴姨娘你怎么了?”莲苏被她的样子嚇了一大跳,紧张得连连往回抽著手。 “长生,长生……”吴南枝嘀咕著,快步往外走。 “吴姨娘!”莲苏赶紧跑过去拦住她,急声说道:“吴姨娘您换身衣裳,梳洗一下再去吧,免得老夫人见了生气。” 吴南枝看著莲苏,她瞳里映著自己的模样,头髮凌乱,脸上的妆糊成一片。 “哦,对。”吴南枝抬起袖子往脸上抹了几下,急声道:“快打水来,我要梳洗更衣。” “姨娘不如明早再去请安,现在很晚了,老夫人马上就要带著长生公子歇下了。”莲苏赶紧劝道。 “不能等!马上就去。”吴南枝一把抓住莲苏的手,恶狠狠地说道:“去打水!” 莲苏无奈,只好把灯盏放回桌上,转身去打水。 吴南枝走到铜镜前,对著铜镜照了照,愤愤地扯下金髮釵,咣地一声丟在妆檯上。 “老不死的,把我儿子霸在身上,又不是你儿子。”她骂完,又抬头看向镜子,咬牙道:“臭小子,怎么教都教不会,让你去討好王爷,却成天围著老太婆。” 她皱著眉,身子凑近了镜子看,又嘀咕道:“我比那沈姝差在哪儿?王爷若试了我的本事,定不会再要那女人。该死的,怎么偏是她?那小孽种,不会真是王爷的吧。” 莲苏端著水盆进来了,看到她对著镜子嘀咕,小声说道:“吴姨娘,我方才问过了,老夫人那里已经歇下了。” “她歇她的,我看我儿子,与她有什么相干!”吴南枝发作了,猛地一掌拍在桌上,扭过头,凶狠地瞪著莲苏。 莲苏嚇得又是一个激灵,再不敢说话。 吴南枝平静了些,从首饰匣子里抓了只金簪子塞给莲苏:“我是太想长生了,你別放在心上。我不去了,你也歇著去。” 莲生拿了簪子,谢了恩,快步退了出去。 吴南枝朝著水盆看了会儿,扶著桌子慢慢坐下,自言自语道:“明日去,长生肯定是拿著玩去了,明日拿回来就好。不能得罪老太婆,得哄著,忍著……长生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莲苏在门外听了会儿,皱了眉,快步走开了。 半盏茶后。 莲苏出现在了王府西南角的院墙下,她往四周看了看,蹲到墙根底下,飞快地往墙根的一个小洞里塞了一张纸,用草叶碎石盖住洞口后,起身离开。 更夫拎著铜锣,慢悠悠地走过院墙。 月亮明晃晃地笼在两边的屋顶,映得琉璃砖瓦亮晶晶的。 他往四周看看,假装蹲下拉鞋根,灵活地从洞里掏出纸,攥在手心里,加快脚步往前走去。 第118章 隱秘,红眼 一盏茶后,更夫拎著铜锣拐进了一个小巷子,他往四周看了看,学了几声鸟叫。 暗光深处,一道佝僂的身影蹣跚著走出来。 更夫与这人擦肩而过,在二人垂在身边的人碰到时,他飞快地把纸塞给了来人。 这人的背更佝僂了,更夫灯笼的光落在来人攥著纸团的手背上,这只手上全是伤疤,一道叠著一道,袖口露出的半截手腕上更是有一圈褐色的疤痕,像一条扭曲纠缠在手腕上的蜈蚣。 更夫加快脚步,一边打锣一边往巷子外走。 佝僂的身影与他背道而驰,渐渐走近夜色深处。不多会儿,在巷子深处一个破旧的小屋里亮起了灯,里面传出一阵阵压抑的咳嗽声。 …… 一缕晨光落下,院中的海棠树被风吹得轻轻摇晃,苍鹰扑扇著翅膀落在枝头,甩了甩羽毛,看向了院中的白瓷渔缸。 “不能吃小红鱼,它们是锦宝儿的朋友。”锦宝儿从鱼缸前转过身,伸长了小胳膊挡住鱼缸。 苍鹰倨傲地看了一眼锦宝儿,闭上眼睛休息。 谢黯端著一只小水盆过来,从鱼缸里舀了水,朝锦宝儿点头。 “宝儿妹妹快来洗脸。” “我给小公子哥哥洗。” 锦宝儿擼起袖子,蹲到水盆边,拧了帕子就要给谢黯擦脸。 “我是哥哥,你是妹妹,我给你洗。”谢黯要拿回帕子。 “你是小公子,我是小婢女,小婢女给小公子洗。”锦宝儿把帕子藏在身后,软呼呼地说道:“我一定要做全京城最好的小婢女!” “好吧。”谢黯不挣扎了,低下头让锦宝儿给他擦脸。 吱呀一声,谢砚凛寢殿的门打开了,沈姝一边拢著头髮,一边快步走了出来。 真是饱暖思淫慾,她最近日子过得太好,竟又一次睡过了头。而且昨晚她直接在谢砚凛怀里睡著了,把两个孩子全拋到了脑后! 谢天谢地,两个小傢伙自己把自己照顾得很好! “水是凉的,从哪里打的水?”沈姝快步过去,摸了摸盆里的水,问道。 “鱼缸。”锦宝儿指白瓷鱼缸。 沈姝往自己额上打了好几下,她再不能和谢砚凛那样廝混了! 她把两个孩子收拾好,洗漱,梳头,换衣。再去厨房,把昨晚就发好的面拿出来,擀麵,下面。 今日早膳只能吃简单一点了,下一大盆子的面,臥七个鸡蛋。她三个,谢砚凛两个,两个孩子一人一个。 等她把早膳端上桌,谢砚凛一脸神清气爽地进来了。 头髮还披散著,手里握著一把梳子,很自然地递给了沈姝。 “梳头。”他坐到桌前,拿起了筷子。 真作孽,睁开眼睛就使唤她。 沈姝捧著他的脑袋,握著梳子刷刷几下,拽得他的脑袋一仰一仰。 “温柔些~”谢砚凛咬著一口面,转过头看他。 两个孩子呼啦呼啦地吃麵,看也没朝他们看一眼。 “事儿多。”沈姝嘀咕了一句,终究没忍心再霍霍他,放缓了手劲儿,给他梳了个漂亮的头。看著他放到桌上的木簪,她直接拿回来戴到了自己头上。 “锦宝儿,去拿王爷的金冠来。”她柔声道。 锦宝儿从椅子上爬下来,一溜小跑地出去了。没一会儿,就捧了顶金灿灿的冠子来,放到了沈姝手中。 “这个,好看。”锦宝儿仰著小脸,衝著谢砚凛比画,小嘴巴张得大大的,让他看自己的嘴型。 “谁好看?”谢砚凛故意问。 “爹爹,好看。”锦宝儿小胳膊伸长,很大声地唤了一声。 “宝儿聪慧诚实!当奖!”谢砚凛一把將她捞起来放到膝上,“今日就奖宝儿与本王同骑。” “骑大马?”锦宝儿眼睛一亮,立刻欢呼起来。 “嗯。”谢砚凛又转头看沈姝,一脸小骄傲。 “今天不行,今天我带你回去看姑姑。”沈姝哄道。 “那姑姑也骑大马!”锦宝儿立刻说道。 “姑姑要修牌坊,你忘啦?我们还要去看铺子。”沈姝蹲下来,想把锦宝儿抱回来。她今日要出去找药材,不能跟著谢砚凛跑。 锦宝儿有些为难,她想去看姑姑,也想和谢砚凛一起骑大马,她认真思索了片刻,拿了主意。 “锦宝儿先骑大马,再看姑姑。” 谢黯把她的话写给谢砚凛看,谢砚凛当即又高兴了。他在锦宝儿心里的地位已经超过了拢烟,说明他最近的努力非常有效! “锦宝儿真有主意。”他夸道。 “锦宝儿真有主意!”锦宝儿小脸一仰,骄傲地夸自己。 沈姝以前觉得她是天底下最爱夸小孩子的人,可如今看来,谢砚凛才是! “今日鑫仙湖大试,不能迟到。今日七日休,我要去看拢烟。”沈姝拉著谢砚凛的手写字。 “晚上带你去见她,白天你与我在一起。”谢砚凛握著她的手不放。 “不行,说好七日一休,王爷今日休想使唤我。”沈姝果断拒绝。 他有自己的事做,她亦是! 她忙著呢!哪能成天围著他转。 正说话时,晴芳带著吴南枝和谢长生来了。今日谢长生也要跟著谢砚凛去鑫仙湖。 “王爷。”吴南枝站在门外,战战兢兢地行礼。 谢长生比以往看著要规矩些了,进了门,向谢砚凛行了个很標准的礼。 “父王。” 谢砚凛淡淡地点了点头,放下筷子站起身。 “出发。”他哑声道。 沈姝带著锦宝儿送到门口,母女二人也很规矩地行了个礼。 “恭送王爷。” 谢砚凛走在前面,谢黯和谢长生一左一右地跟在他身后,一起出了院子。 锦宝儿拉著沈姝的裙摆,软呼呼地说道:“宝儿长大了,也要去书院上学。” “做什么白日梦,小丫头片子可上不了学,只有儿子可以。”吴南枝白了她一眼。 “吴姨娘请回。”沈姝神情淡淡地下了逐客令。 “你真以为你是这里的女主人了?等王妃进门,看你怎么得意。”吴南枝啐了一口,快步往外走去。 “吴姨娘隨便吐口水,不爱乾净。”锦宝儿皱皱小脸,小声说道。 吴南枝像被戳中了痛处,猛地扭过头,那双眼睛都泛起血红来。 第119章 凶狠,造势 锦宝儿被她的样子嚇到了,立刻往沈姝身后藏了藏。 沈姝轻轻拍了拍她的小脑袋,护住了她,一双眸子也泛起了凉意,盯住了吴南枝。 “我不想把事儿做绝,別招惹我。”吴南枝又啐了一口,快步走了。 “娘亲,她凶。”锦宝儿探出小脑袋,小声说道。 “別怕。咱们去看姑姑。”沈姝抱起锦宝儿,回屋换了衣裳,往角门赶去。 刘昭娘雇了驾小马车,在角门等她,今日谢老夫人也要去鑫仙湖,她正好也休一日。 沈姝雇了驾小马车,三人坐马车回去。 “拢烟在牙婆那里挑了两个人。”刘昭娘轻声道。 “嫂嫂帮忙掌眼了?”沈姝看她这神情,便知挑的两个人会与她想的不一样。 锦宝儿拿著刘昭娘给她带的绿豆糕,一口吞下一个,鼓著小腮帮子含糊地说道:“姑姑挑的人肯定好。” 有好吃的,什么害怕都没有了。 “今儿能尝出味了吗?”刘昭娘问道。 “不能。”锦宝儿摇摇小脑袋。 “还没调过来呀,赵大夫怎么说。”刘昭娘紧张起来了。 “赵大夫说短则三天,长则七天。”沈姝道。 锦宝儿扳著手指数:“今天第三天。” “到时候舅母给你做好多好吃的。”刘昭娘看著她笑,眼角堆起几道深深的纹路来。 “舅母做的顶顶好吃。锦宝儿眼睛先吃,鼻子再吃,嘴巴再吃!”锦宝儿把手里的一块绿豆糕举得高高的,闻了闻香气,再张开小嘴巴,啊呜一口吃掉。 “好乖啊。”刘昭娘忍不住摸了摸她的小脑袋。 这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乖的孩子呢? 路边,马车里。 谢砚凛靠在座上,手指撩开一角帘子看向小马车。 他早发现了沈姝与刘昭娘来往颇多,二人关係不寻常。他方才出王府时,一眼看到刘昭娘坐著一驾小马车往角处去,於是便在这里等。 “刘昭娘的母亲,曾是沈夫人的陪嫁嬤嬤。”卫昭快步过来,递上了刚取来的情报。 谢砚凛看完情报,这才放下心。原来是故人,沈姝身边有故人陪伴,想必也更愿意留在王府。 咚…… 他曲指敲了一下马车壁。 马车当即往前行去。 …… 小马车晃悠悠地,停到了巷子口。 路上正在建白玉牌坊,牌坊阔气高大,匠人正挥著铁锤在上面刻上『淑』字。 宋氏一位族老坐在一把太师椅上,手里端了把小陶壶,抿一口就眯一下眼睛,一副享受模样,美滋滋地看著牌坊。 牌坊对妇人来说,那是压在身上的石头。可对宗族来说,那就是荣耀。 “老头儿还亲自盯。”刘昭娘看著宋氏族老,气笑了。 “隨他们去吧,彼此有利的事,多恭维他们一些也好。”沈姝抱起锦宝儿,下了马车。 她穿著一身浅青色衣裙,外面罩了件暗青色罩衫,戴了青纱帷帽,青纱一直遮到了腰间,腰上束了条暗青色宽腰带,越加显得腰细。 锦宝儿同样穿了件水青色小裙子,戴著沈姝亲自给她做的小帽子,帽子上同样缝了一圈青纱,把她漂亮的小脸遮了起来。 “沈娘子回来了。”宋氏族老看到沈姝的装束,立刻认出了她,堆著笑脸前来迎接。 “族老。”沈姝盈盈福身。 “不敢当不敢当,沈娘子是御封的贞洁娘子,又是王府红人,不可行此大礼。” 宋氏族老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了,他嗓门大,中气十足,街上的人都看了过来。 “族老请到小院喝茶,共商牌坊大事。”沈姝又福了一礼。 宋氏族老乐得白鬍子都翘起来了,转身交代身边的小子,回族里叫人去。 “要这么大阵仗吗?”刘昭娘小声问。 “造势很重要,以后若有人想拿男女之事构陷我,就得惦量一下,让皇帝和太后折了顏面,他们担不担得起。”沈姝牵著锦宝儿,昂首挺胸地穿过人群,往自家小院走去。 “我娘亲是贞烈娘子,我爹爹是打仗的大英雄。”锦宝儿也挺起了小胸膛,一双小脚丫子迈得很有力,嘿哈嘿哈地跟著沈姝往前走。 “这陈义真是有本事,竟娶了如此贤妻,肯为他一辈子守节。” “这妇人应该长得丑吧,不然怎么挡著脸?” “你知道个屁,守节娘子是不能让外人看到脸的。” 人群里的议论声越来越大,不知是谁说了一句:“她肯定不丑,你瞧那身段、那气度!说不定是陈义当时救下的哪家千金小姐!千金小姐最知礼数了,可不像你家的婆娘,成天拿著鞋板子抽你嘴巴子。” 人群里发出一阵阵轰笑。 沈姝嘴角扬了扬,她也喜欢用鞋板子抽恶人的嘴巴子,那样格外地爽。而且千金小姐也不儘是知礼数的,人心善恶从不分贫富贵贱,全凭良心。 拢烟早已听到动静,打开门等著了。 见到三人过来,立刻把她们迎了进去。院子里还站著两个瘦得像豆芽的孩子,一个女孩儿,看著就十一二岁的样子,瘦到一阵风能吹跑。还有一个小子,应该有十四五岁了……左手没了…… 沈姝知道拢烟肯定心软,会买看上去可怜的孩子,没想到买下的是这样的。 “都很乖,很听话的。你们两个过来,给沈姐姐行礼。”拢烟堆著笑脸,朝两个孩子递眼色。 两个孩子赶紧上前来,扑通一声跪下,砰砰砰地磕头。 “给沈姐姐请安,谢沈姐姐救命之恩。” “起来吧。”沈姝扶起二人,朝著拢烟小声道:“我就知道你会这样。” 拢烟不好意思的笑笑,“你给他们重新取个名字吧,这丫头十一岁,是被爹娘卖了的。她爹给她取名叫贱种,这小子无父无母,手是那年打仗被砍掉的。” 沈姝嘆了口气,世间可怜的人太多了,能帮一个算一个吧。 “都隨我姓沈可好?”沈姝看著小女孩,想了想说道:“你叫沈新,从今儿起,你就是我沈家的女儿,过新日子了。” “多谢沈姐姐。”小姑娘扑通一下又跪下了。 “以后不许跪。”沈姝拉起她,又看向那男孩子,想了想,轻声道:“沈念霖。” 刘昭娘身子一震,立刻仔细看这小子的眉眼,顿时眼眶红了。这孩子还真有点儿六哥的模样。 “谢谢沈姐姐。”沈念霖眼泪哗啦啦地流,抬起手就想抹眼泪,想到缺掉的手,赶紧又用袖子遮起来。 第120章 迷人,虎狼 “这是你们刘姐姐。”沈姝不便在外面说清刘昭娘的身份,只简单介绍了一下。 刘昭娘一直在看沈念霖,听到这儿,赶紧露出笑脸来。 “我与你们沈姐姐同在王府做事,以后你们去王府,就说找大厨房的刘管事。” “是。”两个孩子又给刘昭娘行礼。 沈姝把锦宝儿介绍给两个孩子,让他们两个带锦宝儿去玩。 “身契我已经烧了,你不怪我吧?”拢烟蹭到沈姝身边,堆著笑脸看她。 “院里的事,你自己作主。”沈姝无奈地说道。如今也不好再买两个回来,太招摇了。 这时宋氏宗族的人赶到了,呼啦啦地来了二十多个,有男有女,有老有小。 沈姝把从王府带出来的点心分给大家吃了,又拿了些自己绣的帕子送给妇人们。 那时她和宋母躲在地窖里,曾听她说过族中的一些人,这时候正好拿出来说说,竟还真对上了几人。如此一来,关係更铁了,你一句我一句,认起了亲。 拢烟独自在外面,需要人照拂,他们虽穷些,但宗族的人凑在一起,外人想欺负,也得掂量一番。 “挣了钱,族里的孩子统统上学去,实在没天份的就投军,学做买卖,学手艺。宋氏宗族总有光耀的一日。”沈姝拍了他们好半天马屁,又许下了承诺。 几位老先生被她说得热血沸腾,当即就拍板,虽然穷,但人手够多,他们保证不添乱,也不让外人捣乱。 “只要拧成一股绳,终有一天,咱们宋氏的祠堂会修得最大最敞亮。宋义想了一辈子,就想能进祠堂。”沈姝又道。 几位老先生泪水涟涟,连称宋义是个好孩子。 送走他们,刘昭娘和拢烟双双朝著沈姝竖大拇指。人家贞洁烈妇面对男人,话都说不出几句,沈姝哄得族老发动全族帮她照看生意。 在京城做生意不是那么简单的事,同行挤兑,地痞流氓捣乱都是常有的事。若有族人照应,那就顺当多了。 “我这身衣裳已经画下了样式,你找人去做,在裙摆和袖口上绣花,分十二枝花,名为十二春。这些是花的样式。”沈姝拿出一叠图样,压低声音说道:“到时候就四处散布说,穿上此衣,可令贵人沉迷。” “啊?”刘昭娘和拢烟目瞪口呆地看著沈姝。 “做衣裳需要时日。这牌坊建成后,肯定会有人传我閒话,何不利用起来?”沈姝篤定地说道。 京中那些权贵后宅都传谢砚凛迷恋小寡妇,这话到时候肯定会传得满京城都是。閒话都传了,她不得点好处,哪对得起那些传话的人。 “宫里会生气吗?”拢烟担心地说道。 “先帝残暴,所以失了民心。当今太后让陛下做仁君,仁君亲自给我赐的牌坊,我发扬光大,让百姓讚颂他们的仁德,他们有什么好生气的。”沈姝平静地说道。 “王爷知道你拿他赚钱怎么办?”刘昭娘有些犹豫。 “凉拌。”沈姝平静地说道。 “知道应该也没关係吧,我觉得王爷对姝儿……討好得很。”拢烟声音越来越小,还不时往四周看看,担心有人听到。 “嘘~”刘昭娘立刻朝她摇头。来时路上她就发现了,谢砚凛派了邢成跟著,现在邢成他们几个肯定就在外面。 拢烟往嘴上拍了一下,小声道:“再不多嘴了。我去烧菜,请邢侍卫们一同用饭。” 刘昭娘也去帮忙,沈姝换了身衣裳,从后门出去,趁机去附近的药铺找药。 那迷情药的方子简单粗暴,有好几味药用的就是最糙的药材,要的就是最原始的药性。 巷子尽头就有家药铺,沈姝买到了四味药,加上王府找到的六味,还差九味药材等著她去搜集。她留下了几味药名,让药铺帮她採买,到时候让拢烟来取。 “沈姝,我就知道你会回来。”郑惊澜从她身后出来,一把钳住她的手腕,强行把她拖到了角落里。 “郑惊澜,上次衣服没扒够?”沈姝甩开他的手,冷冷地看向他。 郑惊澜皱著眉,从怀里摸出一件东西来:“这是当年我冒死保留下来的,你拿去。” 沈姝看向他手里握的东西,心沉了沉,接了过来。 这是父亲的手札! “我当年是真心对你,也是真心想等你长大后娶你……” “郑惊澜,我那时人在宫中,不是死了,也不是瞎了聋了,你们郑家做了什么,我全都知道。”沈姝把手札收好,冷冷地说道:“记住,你不招惹我,我就不搭理你们。” 郑惊澜死死地盯著沈姝,压低声音问道:“你果真与他在一起?若有一日他不要你了呢?” “管好你自己,许小姐也不好伺候。”沈姝上下打量他一眼,嘲讽道。 郑惊澜藏於袖中的拳头慢慢握紧。 沈姝进宫后被折磨得削瘦乾瘪,他以为她就那样毁了。 没想到再见她,她竟出落成如此柔美明媚的模样,那眼神神態,说话语气,都温柔得让人情不自禁地放缓了语气。比许知嫣那娇蛮的模样,不知强了多少倍。 他眼看她走远了,转身进了药铺。 “她方才买的什么药?我也要同样的。”他递上一叠银票。 不过是些男女用的东西,掌柜没放在心上,同样给了他一份。 “药效堪比虎狼,不可多用。”掌柜好心提醒。 “真不要脸!竟是用这种手段。”郑惊澜看著手里的药,脸色变得铁青。 …… 沈姝回到小院,拢烟正好做好了饭。 阳光洒落满院,院子一角新移来了两株柿子树,刚刚开花,满枝缀著红通通的小花朵。 六人围在小石桌前,每人面前摆了一盏酒。 “咱们六个从此就是一家人。”沈姝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一家人。”拢烟和刘昭娘也端起了酒碗。 锦宝儿的小碗里是果茶,她高高地举到头顶,奶呼呼地大呼:“一拜天地~” 几人都笑了起来。 沈姝多喝了几盏,醉了,一直睡在摇椅上。 到了日落时,谢砚凛从鑫仙湖回来接她们母女,进了院子,只见沈姝独自躺在摇椅上,那红意从耳根一直红到颈下。 “娘亲喝醉了。”锦宝儿站在他身边,小声说道。 “回府。”谢砚凛弯腰抱起她。 “我给你看个好东西。”沈姝勉强撩了撩眼皮子,拉住他的手往怀里放。她要把手札给他看! 一日不见,分外热情!谢砚凛喉结沉了沉,摁住了她的手。 “宝儿在,我们去马车上。”他哑声道。 第121章 怀里,热情 “嗯,去马车上。”沈姝把手收回来,攀上了他的肩。 刘昭娘很尷尬,她素来在谢砚凛面前都是低著头的,这回头更低了,捂著锦宝儿的眼睛不让她看。 “刘管事也在。”谢砚凛看了她一眼,又看锦宝儿:“那你带著锦宝儿。” “是,王爷。”刘昭娘赶紧应声。 “为什么王爷不带锦宝儿?”锦宝儿拉下刘昭娘的手,小脸皱了皱。 “因为我还要与你姑姑拿些东西,你陪我一起走,好吗?”刘昭娘蹲下哄她。 “好吧。”锦宝儿想了想,小脑袋歪著看谢砚凛:“王爷你回去吧,给记得给娘亲餵水喝。” “王爷听不见。”刘昭娘提醒道。 锦宝儿有些懊恼,抓了抓小脑袋,嘀咕:“锦宝儿明天就学会很多字!” 谢砚凛抱著沈姝上了马车,邢成仍在外面守著,行了礼,留下来等锦宝儿。 上了马车,谢砚凛把沈姝放到软垫上,捏了捏她的脸,哑声道:“既是主动的,等下不准再把我掀下去。” “主动的,给你看。”沈姝手伸进衣衫里,拿到了那本手札。 谢砚凛看著她沱红的脸颊,只觉得心跳越来越快,呼吸也急了起来。 正想俯下去亲她,一本带了血色的手札从她怀里掏出来,啪地一下,拍到他的俊脸上。 给他看的手札! 哪是什么想他了,热情了…… 谢砚凛嘴角抿了抿,接过了手札。手札纸页泛黄,缺了页角,浸了血渍,上面的字跡他认得。沈姝的父亲写得一手漂亮的楷书,字跡工整,如他做人一般。 手札內容有些看不懂,有几页是山水,有几页变成了天象,中间缺的几页也不知是什么。最后几页的字跡有些潦草,看得出写字之人心境浮躁。 “哪来的?你又回沈家老宅了?”他在她身边躺下来,抚了抚她通红的脸。 “郑惊澜给的,那个贱东西!”沈姝苦笑,小声道:“真想拿鞋板子抽他的嘴。” 谢砚凛看著她的唇,想读懂她说的什么,可惜她醉了,说话黏糊,看不清楚。 “睡吧。”他把她揽进怀里,哑声道:“醒了再与我说。” “嗯,”沈姝偎在他怀里,静了会儿,突然笑了起来:“谢砚凛,我会越来越好的。” 谢砚凛不知道她在笑什么,但是看著她笑,心情好极了。他轻抚了一下她的唇,想了想,又亲了一下。 唇上还有酒味儿,微微辣,还有些涩口。 “到底买的多便宜的酒?”他舔了舔唇,好笑道。给了她不少银子,不至於连一坛好酒都不捨得买吧? “罢了,明儿再多给你一些,拿了就花,抠抠搜搜。”他在她身上摸索著,拿到了她的钱袋。里面放了些铜板,数了数也就三十多枚,再加几钱碎银子。 谢砚凛坐起来,打开箱笼,从里面拿了只匣子,里面放著满满一盒的碎银子。他抓了一把,塞进了她的钱袋里,重新掛到她的腰带上。 暮色已深,马车晃悠悠地往王府行去。他把烛火点燃,坐在烛下细看那本手札。 这手札初看就是游记,记录了风土人情,天象变化,地方美食,可是总感觉哪里不太对。 他翻了半天,毫无头绪,索性合上,又躺回她身边休息。 “王爷,到了。”侍卫叩了两声马车门。两声,代表目的地已到。 谢砚凛躺著没动,哑声道:“马车停园子里,都退下。” 马车又走了小半盏茶功夫,再度停下来。侍卫把马车停在园子湖畔的东南角上,轻手轻脚地退了下去。 沈姝睡得很沉,她最近彻底放鬆了,睡眠也跟著好了起来。当娘亲的人,只要孩子好了,就会感觉一切都好了,连带著人生都亮堂起来了。 谢砚凛今日在鑫仙湖见了太多人,也有些疲惫,在她身边躺了没一会儿,也睡著了。 沈姝睡了足足有一个多时辰,只觉得热得慌,醒来后才发现自己在马车上,谢砚凛就在她身边躺著,同样热得满脸的汗。 这么热为什么要呆在马车上? 她爬起来,推开了马车窗户子。风挟裹著湖水的气味衝进窗子,缓解了些许燥热。 解开领子,拿帕子探进去擦了擦汗,又回头看他。他醒了,一双乌黑的眸子正静静地看著她。 “擦不擦汗?”她转过身来,攥著帕子伸到他的面前。 谢砚凛握住她细细的手腕,一点点地把她的手放进了衣服里。 沈姝触到他结实的胸膛,没忍住,轻轻摸了一把。 “呵~”谢砚凛笑了起来。 胸膛一震一震的。 沈姝有些不好意思,美色当前,不分男女,总有忍不住的时候。尤其是谢砚凛这种……尤物,实在是看著很美味。 她抽出手,握著他的腰带慢慢出来。 谢砚凛挪了挪腰,方便她动作。 锦袍散开了,里衣被汗水浸过,紧贴在他的身上。 “回去睡吧,太热了,还要赶紧洗洗。”沈姝拉起他的手,往他手上写字。 “再等等。”他坐起来,往窗外看了一眼,哑声道:“钦天监说,今晚有四星连珠,大吉。” 沈姝坐到他身边,与他一起凑到窗口往天上看。 “会不会我们睡著的时候已经连过了?”她小声说道。 谢砚凛把手伸给她,等她写字。 沈姝正埋头写著,突然他低声道:“来了。” 沈姝飞快地抬头看去,轻呼道:“是月穿三星!” 天幕之中,那弯残月穿过三颗星星,明暗交替,相映成辉。 四星连珠本就大吉,今晚竟还看到了月穿三星! 沈姝乐了,推开马车门就往外走。 湖面如平镜,映著天上的星光,那弯月落在水中,似乎隨时伸手可捞。 沈姝仰著头,入迷地看著天上闪耀的星辰。 谢砚凛走到她身边,和她並肩站著,哑声道:“若汝为月,我愿为星,夜夜相皎洁。” “酸,腐。”沈姝轻笑道:“你是凛王,说点威风的话听听。” “听不见~”他幽幽嘆气。 沈姝转过头看他,想了想,拉起他的手写:“愿君长安康,顺遂到白头。” 她这一生啊,最怕身边人离开了,她希望她喜欢的人都长命百岁,无病无灾,活到白髮苍苍时。 “你与我。”谢砚凛握住她的手,哑声道。 白头誓约,许下了就要做到的…… 她这些年从未想过要与谁白头到老。 谢砚凛,他真的可以吗? 沈姝看著他的唇,没忍住凑近去亲了亲。 第122章 同枕,主动 “小姝不会亲,我教你。”他俯下来,在她唇上轻碾慢转一会,慢慢地往深处吻。 沈姝气笑了。 就他会亲嘴!全天下他嘴巴最会亲! 算了,確实亲得蛮舒服的…… 沈姝仰著头,慢慢闭上了眼睛。 “等到今年大试后,我娶你进门。八抬大轿,三媒六聘,凤冠霞帔。”半晌后,他恋恋不捨地放开她的唇,哑声道。 他才不在乎那个破牌坊,他想娶就娶,谁也拦不住他。 他还要亲手去猎一对大雁,再一件一件地挑选聘礼,要让她风风光光地嫁他,不输给天下任何女子。 “我不要聘礼。”沈姝拉起他的手慢慢地写:“不成亲也行。” 凛王要娶一个有牌坊的寡妇,可想而知那会掀起多大的风浪。她不怕风浪,可她怕麻烦,而且也不想和谢夫人以婆媳相称,想想那日子都难过。 “那不行,別家姑娘有的,你也得有,还得有得更多。”谢砚凛握紧她的手,牵著她慢慢往正院走去。 沈姝看看他,又笑了。片刻后,她拉起他的手又写:“不急,再等等。” 等她治好他的耳朵,让他亲耳听到锦宝儿叫他爹爹。 “对了,给你看个东西。”沈姝想到手札,伸手往怀里摸。 “我手札呢?”沈姝摸了个空,赶紧往马车前跑。 “我去拿。”谢砚凛知道她找什么,是他顺手放车里了。 沈姝看著他折返回去,自己走到路边坐著等他。 想不到她也有可以使唤的人了,宝儿太小,拢烟腿跛,尤其遇到阴雨天更是行动困难,而以前但凡有需要跑动的事,全是她自己一个人东奔西跑。 人生际遇真是奇妙,回京之前她最大的愿望就是给宝儿治好病,然后和拢烟能支个小摊,养活一家三口。不想有朝一日,她竟与谢砚凛有了交缠,还能让他替她跑腿办事。 果然人只要活著,便能发生各种奇妙的事! 不一会儿,他拿著手札回来了。二人回到正院,只见锦宝儿已经在东偏殿的小床上睡著了,见她回来,刘昭娘便轻手轻脚地走了出来。 沈姝赶紧过去与她交换,让她回去休息。 刘昭娘见谢砚凛在,没与她多说话,行了礼匆匆离开。 沈姝和谢砚凛交换守著宝儿,先让谢砚凛先去沐浴,再换她。等她把自己收拾乾净回来,谢砚凛还在小床边坐著,一只胳膊靠在小床上,正入神地看著锦宝儿。 沈姝走过去,拍拍他的肩,往他的寢殿指,示意他回去。 “没良心,用完我就赶我走。”谢砚凛抓住她的手指,塞进嘴里咬了一口。 沈姝无奈,又指自己的床。 谢砚凛立刻起身走了过去,心满意足地躺在了上面。 沈姝给锦宝儿掖了掖被子,把她的小布老虎放到枕边,这才剪暗了灯火,走到了榻前。 谢砚凛往里面挪了挪,轻拍身边的位置。 沈姝拿枕头拍了他一下,转身去了窗前的软榻上。 “狠心。”谢砚凛翻了个身,一手支著脑袋,看著沈姝说道:“我又不会强迫你,就躺著,也不行?” 反正他听不到,沈姝索性懒得说话,拉起被子,靠在软榻上拿著手札看。 “光那么暗,別看了。”谢砚凛又说道。 这个人…… 以前怎么没发现他很罗嗦!比她爹那时候管她还要管得多! 沈姝看了看他,继续看手札。 下午她就看过一遍,她了解父亲,父亲不是个喜欢游乐的人,他若真去过这些地方,一定会讲给她和哥哥们听,可是一次都没有。 再看手札上的日期,更觉得不对了。那时候她已经十岁了,父亲出门游乐,她怎么可能会不知道? 字是父亲的字,应当不假。 那他为什么会写不曾去的地方,不曾做过的事呢? 沈姝百思不得其解,索性先放开。 “郑惊澜为何给你手札。”谢砚凛问。 沈姝虽与郑惊澜已经多年未见,但人的本质在那里,她一眼就能看穿。小时候郑惊澜就爱玩这一套,先示弱示好扮可怜,求得你的心软后,再索要好处。那时候她还小,最吃郑惊澜那一套。 可她现在不是孩子了,郑惊澜示好只会让她噁心。 “你接手札,是想钓出他的心思?”谢砚凛又问。 沈姝点头。 谢砚凛懂她!若她直接拒绝,郑惊澜就会想別的阴毒法子。她接了东西,郑惊澜便会觉得有机可乘。 万一呢,万一哪一天郑惊澜露出马脚,让她抓到当年的把柄呢? 宝儿的病能治好,木枕道能修成,她爹爹的案子说不定就能翻过来! “我正在想法子找寻当年的卷宗。”谢砚凛见她点头,於是又道。 沈姝这回躺不住了,拿著手札,抱著枕头回到了榻前,掀开帐幔钻了进去。 “我父亲没去过这些地方。”她拉起他的手,在他的手心写字。 沈大人为何要写下这些没去过的地方? 谢砚凛坐起来,捧著手札看。 天下山水,八成美景在南方,沈大人去的偏偏全是北边。京官离京出游,那是有规矩的,不是隨隨便便想游就游。 “朝廷官员执行朝衙和晚衙,按时点卯,我想法子找找当年的记录。看沈大人是否离过京。”谢砚凛说道。 过了十多年了,真能找到吗? 沈姝想了想,把手札合上放到了枕下。 “饮溪书院应当有记录。”谢砚凛沉吟一会,又道:“沈大人当年每个月要去书院授课两回,若是他缺席,一定有记录。” 饮溪书院从未被毁过,所以应该留存有当年的记录。 沈姝顿时觉得有了希望!十一年了,她爹爹的案子真的有希望翻过来了! “谢砚凛,若真能翻案,我一定好好谢你!”她拉起他的手,郑重其事地在他手心写字。 谢砚凛嘴角轻扬,哑声道:“我等著收的谢礼。” 沈姝纤细的手指扣进他的指缝,再用力抓住。 老天爷的眼睛终於重新睁开了!那索性再睁大一点,让她的路走得更顺一些! …… 天还未亮,一驾马车缓缓停在了凛王府门口。 谢砚凛一身玄袍,抱著锦宝儿从大门里快步出来,沈姝一身青衣装扮跟在他身后。 昨晚谢黯和所有学生一起住在鑫仙湖,谢砚凛要带她们母女一起去看谢黯与人比试。 沈姝原本没想去,可是转念一想,那药方里有两味药材最爱长在湖畔。如今正值初夏,说不定能找到早早冒尖的草药! 第123章 大试,採药 马车一路急行,辰时前就赶到了鑫仙湖。 通往湖畔的路上设了四道关卡,关卡之外的路边扎了几十个帐篷,全是京中勛贵家安扎在此地。 这些人家中都有孩子在饮溪书院,今日大试若是输了,就会把位置让出来。 此事非同小可,这些人家都紧张起来了,昨晚在这里守了通宵。 马车一直进了最后一道关卡,绕过比试场,这才把三人放下来。 沈姝牵著锦宝儿跟在谢砚凛身后,快步穿过关卡,走向前方。路上很清静,十步设一卡,砚雪卫重重护卫,不许任何人闯入。如此一来,也就免了有人会看到沈姝和锦宝儿。 “小公子哥哥!”锦宝儿停下脚步,踮起脚尖,仰高了脑袋往前看。 那些孩子都穿著劲装,分两边站在湖畔。蓝衣服的是书院学生,白衣服的是各地选来的孩子。谢黯个儿小,站在第一排,小腰杆立得直直的。 “谢长生也占了位置吗?”沈姝看了一圈没看到谢长生,於是拉起他的手写字给他看。 “他只是启蒙,启蒙的孩子今日只观赛。”谢砚凛回道。 “锦宝儿以后也要去书院上学。”锦宝儿拍了拍背后的小布兜,软呼呼地说道:“要努力挣钱钱,交束脩。” “锦宝儿还知道束脩哟!”卫昭满面笑容,从前面大步过来,一把將锦宝儿抱起来,举到左肩上扛著:“这么懂事上进,卫大叔今日带你好好逛逛鑫仙湖,让鑫仙湖的仙气多多庇佑我们的乖宝儿。” 本书首发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卫大叔好大的力气!锦宝儿长大后也长很多力气。”锦宝儿乐呵呵地说道。 “我也去。”沈姝向谢砚凛点点头,跟上了卫昭。她去湖边看草药去。谢砚凛要主持大试,也顾不上她和锦宝儿。 谢砚凛看著母女二人跟著卫昭走了,转身朝著大试场快步走去。 远远的,只见高台上坐的那些朝中大臣都伸长了脖子朝他看。 今日比试失败者要退出饮溪书院,勛贵家已经急得头顶冒烟了,不少人想要来他面前卖好说好话,可是他听不见…… 所以有时候耳聋也並不是全无好处。 比如挨骂时,又比如不想听到求情示好时,只需说听不见三个字,谁都没办法。 见他过来,眾人纷纷站起来,朝著他行礼。许丞相就站在最前面,远远地就朝他抱拳弯腰,十分恭敬。 谢砚凛面无表情地穿过人群,直到正中间的位置,这才转过身,淡淡扫眾人一眼,直接坐下。 对了,他还嗓子不好,在外人面前也不用说太多话。 耳聋嘴哑,偏又文武双全,手握重兵。骂他白骂,打他又打不过,当他的对手,自己先把自己气死了一半。 眾人见他落座,於是纷纷跟著他坐下。 许丞相想说句客套话,缓和一下气氛,才起了个头,便见邢成上前道:“王爷说了,今日诸位大人只需说大试有关之事,其余閒话,一律不提。浪费笔墨,全是银子。” 眾人:…… 咚咚!谢砚凛叩了两下桌子。 邢成立刻走到前面,拔剑,挥起! 牛皮鼓敲响了,鼓声先是缓缓,再渐渐转急,到如密集雨点之时,牛角號声高昂地响起。 那些孩子们大步向前,朝著谢砚凛齐齐行礼,齐声大喝: “文章千古事,看我少年郎!胸怀家国志,护我山河寧!” 十八面旗帜立了起来,在风中猎猎作响。 少年们立刻朝著旗帜跑了过去。 今日有文武两试,题目都在看台前掛著。两两对决,上前抽题。 此时沈姝和锦宝儿已经走到了湖畔稍远处,她毕竟身份特殊,这场合又格外庄重严肃,所以她特地让卫昭带她走得远了些。隔著湖,能看到那边的比试,又不会让人注意到她和锦宝儿,还能在湖畔找寻草药。 “娘亲,小公子哥哥一定会贏的。”锦宝儿手搭在额头前,目不转睛地看著湖对岸的比赛场。 “宝儿不说话。”沈姝立著手指,示意锦宝儿安静。 虽说隔著湖,但若真有人在附近盯著,拿锦宝儿说话做文章就不好了。 锦宝儿乖巧地点点头,拍了拍卫昭,示意他放自己下来。 卫昭把锦宝儿放到地上,锦宝儿从兜兜里掏出小帕子,轻轻展开铺到一块石头上,然后坐了上去。 她的小裙子很漂亮,上面绣了漂亮的蝴蝶,她不想弄脏。 她抚了抚裙摆,把自己的小布兜兜放到腿上,从兜兜里拿出一颗烤花生,慢慢地剥开了,把红红的花生米放进嘴巴里。 嘎嘣一声咬碎。 香香的! 她满足地眯了眯大眼睛,小心地把花生壳放回兜兜里,再拿了一颗花生出来。 “锦宝儿真是乖啊。”卫昭蹲在一边看著她,越看心越软,恨不得立马夺回去当自己女儿。 “嘘~”锦宝儿立起食指,抵在小嘴巴上,朝著卫昭摇头。 卫昭捂住嘴巴,配合地点头。 沈姝轻轻掀起一角青纱,拿帕子给锦宝儿擦额角的汗。太阳已经出来了,让宝儿多晒晒,对身体好。 “娘亲去前面找草药,你就和卫大叔呆在这里。”她轻声说道。 锦宝儿点头:“好~” 她拿出小帕子擦掉手上的花生沫,又拿出一只小巧的望远筒来,举到眼前往湖对岸看。这是谢砚凛给她的,让她在鑫仙湖看东西玩。 “我看到小公子哥哥了。”她仰著小脑袋,轻轻地说道。 沈姝辩了一下方向,沿著鑫仙湖往远处走。 以前这里是皇家避暑山庄,后来打仗被夷为平地,如今只剩下这片湖了。她九岁时跟著爹爹来过,那年老皇帝前来避暑,钦点了她爹爹伴驾,还恩准爹爹带上孩子,於是父亲把她带上了。 那时她还以为老皇帝是个好人,不仅夸她,还给她赏赐。直到她十六岁那年,老皇帝竟然想將她纳入后宫。那老皇帝!头髮鬍子全白了,当她祖父年纪都嫌大,竟想强占她! 老东西死后,沈姝烧了好些纸扎的刀剑下去,再把老东西的八字写在黄纸上,狠狠许了一番心愿,希望爹爹和哥哥们抓住他,把他摁油锅里榨八百遍。 不,八百遍都不解恨!该榨八千遍! 沈姝挥起短刀,用力扎进草丛。这里有一篷蒲公英,等下若再能寻到金银花之类的,一起用来煮水,清火消暑。 “娘亲,你看~小公子摔倒了~”锦宝儿跑过来了,把望远筒举到沈姝的眼前。 第124章 踢飞,劈叉 沈姝接过望远筒,只见谢黯被一个大孩子踩在脚下,正用力挣扎,想要挣开桎梏,可那大孩子始终用力踩著,不肯放开他。 “小公子哥哥会不会哭?”锦宝儿依偎在沈姝腿边,担心地往湖对岸张望。 “哭也没关係,小孩子就是可以哭。”沈姝柔声说道:“哭完了再学,再比。” “我想去看小公子哥哥,”锦宝儿仰起小脸,红著眼睛恳求沈姝。 “不可以,那是比试场,我们不能过去。”沈姝蹲下来,扶著她的小肩膀安慰她:“我们相信小公子,好不好?” 锦宝儿抬起一双小巴掌往脸上抹了抹,用力点头。 她好想过去给小公子哥哥加油鼓劲,可是她不能过去。 这时鑫仙湖四周突然响起了锣鼓声和吶喊声,沈姝怔了一下,飞快地往四周看,只见围著鑫仙湖四周的群山上面,伸出了好些旗帜,全是勛贵人家的旗子。 “这里不让吵闹,为什么他们要大声吵闹?”锦宝儿不解地问道。 因为他们是故意的,想让谢黯听到,让谢黯输。若是谢黯输了也要让出饮溪书院的位置,否则谢砚凛就是徇私。 那些人攻击不到谢砚凛,就拿他身边的人下手。 “我也要给小公子哥哥加油。”锦宝儿鬆开沈姝的裙摆,转身就往山边跑。 她也要爬到山上去,她要给小公子哥哥敲大锣! “宝儿。”沈姝赶紧去追她。 “这群狗养的小人,连小公子也不放过。”卫昭骂了声粗话,大步追了过来。 “沈娘子,我带你和宝儿上山去。”卫昭抱起宝儿直接扛到肩上,带著沈姝直奔山脚。 卫昭走得快,沈姝拼命跟著他,爬了大半盏茶的功夫才到山上。这时谢黯已经输掉了一场,正站在一边埋著小脑袋喘大气。 沈姝和锦宝儿寻了个位置站好,可是没有旗子,也没有锣,隔得这么远叫小公子,他不可能听到。 “能听到的,宝儿声音很大很大~”锦宝儿的手拢在嘴边,用尽力气喊道:“小公子哥哥,你顶顶厉害!” 她的声音很快就被那些锣鼓声淹没了,飘零无痕。 锦宝儿不服气,仰起小脸继续喊:“小公子哥哥一定会贏的~” “这样嗓子会疼的。”沈姝搂住她,看向了身后的树林。 此时无风,林子静立著,不闻半点沙沙声。她又往远处看,那里有一丛竹林! “卫大人,你能砍一根竹子来吗?再多采些竹叶,或者野花,越多越好。”沈姝轻声道。 “好,你们几个去采。”卫昭看向跟过来的几个侍卫。 侍卫很快就采来了竹叶和野花,砍了几根竹子,统统拖到了沈姝面前。 沈姝將自己帷帽上的青纱拆下来,绑到到一根竹子上,再让卫昭脱下外衫,把野花和竹叶包好,也绑到竹子上。 只要让小公子往这边看,就能让小公子认出她和锦宝儿。 “啊,锦宝儿有鹰爹爹!”锦宝儿突然一拍小额头,仰起小脑袋,嘟起了小嘴巴开始唤那只苍鹰。 “嘟嘟~啾啾~”她叫了几声,揉揉小鼻头,期待地看著天空。 在王府时,她就这样叫,鹰爹爹每次都会飞过来,落在那棵海棠树上。 可这一回老鹰却没来。 她不甘心,立刻又嘟起了小嘴巴:“嘟嘟~啾啾~” 一声凌厉霸气的鹰啸声响起,林中顿时惊飞鸟雀无数,连原本安静无风的林子都搅起一阵风来。 果然,这边的动静引来了大试赛场上的注意。 饶是那些锣鼓声喧天,也不如一只鹰飞起来更能引得孩子们的注意。 锦宝儿立刻把小手拢在了嘴边,大声叫道:“小公子哥哥,冲啊!” 沈姝把竹竿立起来,青纱在风中飘舞。 另一根竹竿被卫昭高高挥起,衣衫散开时,那些竹叶和花瓣飘扬纷飞。 “我家小公子哥哥,也有加油助威的人!锦宝儿的嗓门,比锣鼓还要大~”锦宝儿小手叉腰,大声说道。 大试场上,谢黯怔怔地看著那一方飘动的青纱,眼眶泛红。 他知道別家的孩子都有母亲远远看著,只他没有。现在他看到了青纱和那些纷舞的花,原来他也有人助威!被那孩子踩在脚下时,他只想著不能让小叔丟脸,现在他还想著,淑姨和宝儿妹妹都在看,哪怕是输了,他也要站著输! 他大步走上前去,向那大孩子行礼。 “请赐教。”他抬起小脑袋,掷地有声。 “你还能打?”那大孩子怔了一下。 “能!三局两胜,我只输一局。”谢黯大声道。 “好,踩断你的骨头,你可不能拿你小叔压我。”那大孩子倨傲地说道。 这孩子虽来自州府,但出身官宦之前,自从饮溪书院开始招收各地的孩子,他父亲就给他延请名师,日夜苦读,练习武功,为的就是今日大杀四方,闯入饮溪书院! 谢黯又朝那面轻纱看了一眼,尔后朝著那大孩子猛地冲了过去。 小叔说过,个子小,便要利用身形优势,不硬拼,要周旋,找到机会一击即中。再不成,便诱敌深入,设下陷阱,关门打狗…… 砰…… 他又一次被那大孩子踹倒在地。 高台上。 谢砚凛坐得笔直,静静地看著比试。他面上不显,可藏於袖中的手早已攥成拳头。 这是他一手带大的孩子,平常在家里摔一跤,他都会担心磕坏了,今日在他眼前却一次又一次地被另一个孩子踢飞…… 而他只能忍著。 谢黯早晚要独挡一面,他是自己唯一的亲侄子,是大哥和嫂嫂唯一的血脉,他註定要成为所有人都关注的焦点。 他要靠自己一步一步走,一拳一拳地打。 没有捷径可走。 若想只依靠他,来日谢黯一定会成为別人的嘴中肉。 砰…… 比试场上的谢黯又一次被踹开,重重地摔在地上。 谢砚凛的身子微微震了一下,面上依然不露半点情绪。 许丞相端起茶盏,悄然瞟他一眼,又飞快地垂下眼皮喝茶。 他倒在地上,小脑袋微微歪过去,看向远处那飘动的青纱。 锦宝儿现在肯定眼睛瞪得圆圆的,要嚇哭了吧? 可他怎么会输呢! 他看向上方,那大孩子又一次抬起脚,朝著他的胸膛狠狠踹来! 就在这时! 谢黯猛地抓住他的脚,用尽全力,狠狠地往上一顶。 大孩子完全没防备,被他掀得往后面倒去。 四周一片死寂,只见谢黯如一头凶猛的小狮子,他双脚在地上用力蹬著,双手抓著那孩子的脚不放,拖著他一直往前。 “啊!”这孩子被他硬生生拖著,在地上劈了个横叉。 第125章 扳腿,餵糖 谢黯的胸膛痛得似是要裂开,他知道自己一下子站不起来,可是他能坐在地上打,他要把他的敌人拖到地上来,让敌人失去反抗的能力,再没法子站起来! 他坐著,扳著那孩子的腿用力往上扳。 “放手,鬆开!快放开!”果然,那孩子痛苦地弯下腰,用力锤打著大腿根,声声痛嚎。 四周的锣鼓声一下就停了。 锦宝儿的大嗓门在安静的风里飘荡:“谢黯你真的很了不起!你才五岁呀!你是最了不起的小孩!明珠將军会为你骄傲的!” 这是沈姝教她的。 她得让在场所有人都知道,谢黯才五岁,他遵循规则参加比试,明明可以点到为止,可与他对打的孩子却下了死手。 谢砚凛没叫停,那是他要遵守大试规则。 可这些看客,吶喊的人群,全都是冷血无情的傢伙!他们都忘了,谢黯的父母是怎么死的! 谢砚凛这时站了起来,朝著谢黯挥了挥手。 谢黯鬆开了那孩子的腿。 那孩子揉著腿根不停地嚎,根本站不起来了。 谢砚凛从签筒里抽了支黑签朝谢黯掷去。 谢黯得了一分,可以晋级。 那孩子被侍卫抱了下去,一路哭嚎不止。大夫就守在比试场边,拽下他的裤腰带就要检查他的伤。 可毕竟是半大的小子了,也要脸,拼命护著腰带不肯脱。 侍卫扶著谢黯走了过来,谢黯朝那孩子行了个礼:“承让。” 那孩子红著眼睛,恨恨地瞪著谢黯:“我只是失手,下回再比。” “好,我等你。”谢黯点点头,朝著大夫解开了衣衫。清瘦的小胸膛上两个叠加的脚印,乌青黑紫,骇人异常。 “这肋骨差点就断了呀,幸而没有伤到肺腑。饮溪书院大试,讲究点到为止,这下手太毒了些。”大夫轻轻摁了摁,当即就拧起了眉。 那大孩子脸色一变,不敢再出声。 “所以,我並没有把你往后面掀,那样你会摔到你的后脑勺,你说不定会死,会变痴傻。”谢黯看著那孩子,不紧不慢地说道。 那孩子脸色彻底变了,埋著头不敢看他。 “小公子哥哥。”锦宝儿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了。 她抹了把脸上的汗,把手里的糖剥开了,餵到谢黯的嘴里。 “你快吃,娘亲说了,上药的时候嘴里咬一颗糖就不疼了。” “淑姨呢?”谢黯问。 “娘亲不能过来,派我过来保护你。”锦宝儿又掏出自己的小锦宝给他擦脸上的汗。 “我不用保护,我的武试已经完成了,接下来是文试。文试我不怕的。”谢黯咧咧嘴,忍著痛说话。 “你別说话了,我给你吹吹。”锦宝儿大眼睛里蓄著泪珠,凑近去往谢黯胸膛上用力吹。 好大两只脚印! 她生气!扭过小脑袋看向那孩子,突然就走过去,气呼呼地说道:“你站起来。” “我凭什么站起来?”大孩子打量她,冷笑道。 “你不敢。”锦宝儿大声说道。 大孩子蹭地一下站了起来,“我站起来了!” 锦宝儿上前去,捡起一根小棍子打他的屁股:“打你屁股,你不听话。” “你、你敢打我屁股!”大孩子傻眼了。 “我不仅打你屁股,”锦宝儿的棍子高高举著,很大声地说道:“我还希望你吃肉肉时,把牙缝全部都塞满!牙缝比你家的门板还要宽!” 大孩子从未见过锦宝儿这样的小姑娘,一时间捂著屁股完全失了反应。 谢黯扑哧一声笑了,胸膛跟著震疼。 锦宝儿跑回谢黯身边,挥著小帕子给他扇风。 “今天我不是小侍女,我是小侍卫!我保护你。” “嗯。”谢黯靦腆地笑笑,拉住了锦宝儿的手。 比试场上又击起了鼓,谢黯在椅子上坐好,喘息休息。文试要午饭后才会开始,他还能休息一会儿。 “娘亲说会做好吃的,等到用午膳时,卫大叔会拿过来。”锦宝儿小声说道。 “这里不许吃外面的食物。”谢黯摇头。 “不是外面的,是这里的。”锦宝儿用帕子给他扇风,一脸骄傲地说道:“我娘亲很厉害的,就算是一锅野菜,也能做得很美味!” 只要是用这里的食材,那应该不会有问题吧? 谢黯想到沈姝的厨艺,不禁咽了咽口水。 …… 湖畔。 沈姝跪坐在一块青石前,把卫昭拿来的馒头和青菜、滷牛肉一字排开。 食物並不差,但因为是大锅饭,所以煮出来没什么味道,只图个饱字。 可毕竟是孩子,又经歷那般的劳累,又饿又累,嘴里没味儿,谁不想吃好一些? 沈姝用刚在山里採到的野薑和各种果子,加上卫昭从厨子那里拿来的酱,做了一小碗酸甜可口的蘸酱。把馒头和滷牛肉都切成一片片的,再一层层地刷上酱,叠起来。 “还有这个茶水。”沈姝把煮好的野果茶一併给了卫昭。 “同样的,给王爷一份。”她叮嘱道。 “嘿嘿,我呢?”卫昭厚著脸皮朝沈姝笑。 “你回来吃,快去吧。”沈姝好笑地摇摇头。 卫昭端起两只碗,拎起果茶快步往湖的那边跑去。 这时侍卫已经把午膳端到了孩子和那些官员面前。所有的人吃食都一样,乾巴巴的,得和著水才能咽下去。 看到谢砚凛的午饭端了过来,一眾官员还以为他吃的不一样,结果一瞧,他碗里同样是馒头,不过是切开了,把牛肉夹在了里面,还抹了些酱。 谢砚凛一眼就看出是沈姝给弄的,於是朝著湖那边看去。隔得太远,他只能隱隱看到一道纤细的身影站在那里。那方青纱已经被她戴回了脸上,隨风轻轻舞动。 “王爷这酱是哪里的,给本官也取一份。”许丞相伸著脖子咽了半个馒头,实在忍不住了,叫过了邢成。 “这个是卫大人自己做的,只有王爷有。”邢成低声道。 “大试规规矩,不让吃比试场以外的食物。”后面一排有人站起来,往谢砚凛的碗里看。 “没有外面的食物,野果野菜,都是湖边现摘的。若各位大人想吃,都可以去采。”邢成说道。 那人又一屁股坐了回去。 谢砚凛吃完食物,拿帕子擦了擦嘴角,起身往高台下走。 “午时三刻再开始,诸位大人请歇一会儿。”邢成说完,跟上了谢砚凛。 “不必跟著,你去看著小公子和锦宝儿。”谢砚凛哑声道。 高台上的人都看著谢砚凛,有人凑到许丞相身边小声说道:“方那打伤谢黯的,好像是郑王妃的儿子。” 岭南郑王,雄踞一方,也不是好惹的人物。 第126章 不忍,直视 “诸位大人不去歇著,说什么閒话?凛王可不是好招惹的,当心你们的舌头。”许丞相皱眉,低声道。 说话的人訕訕一笑,坐了回去。 这时又有人凑近来,在许丞相耳边低语:“王爷今日带著那小寡妇。” 许丞相转过头看那人,面色微微一变:“当真?” “那小丫头正与谢黯在一起。小寡妇在对面。”来人朝鑫仙湖对岸递了个眼色。 “有意思,凛王这是要亲手打破规矩?本官今日倒要好好看看了。”许丞相眉眼舒展,咣地一下放下茶盏,起身往高台下走。一群官员立刻起身,跟上了许丞相。 今日大试,他们都是监考官,而叶浸山因为是饮溪书院的山长,只能在外面观赛。如今这大试场里,只有谢砚凛是没有同伴的。 不过这么多人加起来,谢砚凛冷哼一声,他们照样乖乖闭嘴。谁让他有砚雪卫呢? 许丞相眼皮子抬了抬,看向负剑而立的砚雪卫,加快了脚步。 …… 沈姝蹲在一丛青草前,面露喜色。她面前是一片玉蕊花!京城极少能看到玉蕊!若是她想要的白玉蕊,那药方中最难寻的一味药就得到了。 不过这花只在夜里开放,只能晚上来看。但愿是她要的白玉蕊。 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闯了过来。 她转过身,只见一群穿著轻甲的女將士快步过来,腰间皆掛的白石令牌,上刻『明辉』二字。 明辉女军是明珠將军的部下,如今仅存三百来人,但全是当年在大战中杀出来的狠角色。一眼扫去,今日来了足有三十多人。 “你是何人?竟敢闯入鑫仙湖!”一名面容冷峻的女將军穿过人群大步走过来。 这竟是宴湘!当年明珠的副將,如今明辉女军的大將军。她腰上掛的是太后的金凤令。 看来太后也在紧盯著今日的大试。 饮溪书院看上去是挑选孩子,实则是各州府未来权力的重构,这些老世家绝不想轻易放手。 “见过宴將军,民妇是谢家小公子的奶娘。”沈姝行礼,恭敬地回话。这些女子全是当年拼过命的,她该恭敬相待。 “方才在半山腰,是你舞的青纱?”宴湘盯著她的帷帽青纱,冷声问道。 “是。”沈姝抬头看向宴湘。 “將军,小公子受伤了。”一位女將快步跑来。 “我们走。”宴湘面色一沉,带著人大步往前走。 “宴將军请留步。小公子他能应付,今日必会一举立威!”沈姝扬声道。 “你是什么心思,我很清楚!你不过是想借著照顾小公子的名义攀上谢砚凛。本將军念在你是寡妇,带著女儿不易,为难你!谢砚凛沉迷女色,他稳坐高台、坐视不理,但我不能不理!”宴湘睥了沈姝一眼,转身就走。 沈姝紧跟几步,大声道:“宴將军,明珠將军当年女扮男装投军,也曾七输七战,遍体鳞伤。小公子是她的血脉,世人將会看到明珠將军的儿子一样不可战胜!” 宴湘的脚猛地收住,她转头看向沈姝,质问道:“你如何知道?也是谢砚凛告诉你的?” “是小公子。他崇拜他的爹娘,以他们为榜样。”沈姝扬声道。 “你到是会哄孩子高兴,他竟会与你提起他的爹娘。”宴湘再度转过身来,盯著沈姝说道:“把头纱掀开,我倒要瞧瞧,到底是怎样的绝色,能把谢砚凛给迷住了。” 宴湘这时对沈姝有了些兴趣,就衝著母女两个爬去山上给谢黯吶喊一事,她便愿意给沈姝一分好脸色。 沈姝也不遮掩,大方地揭开了面纱。 “果然美貌。”宴湘平静地点点头。 她歷经两朝,看过太多美貌的女子,美貌是女人最值钱、又最不值钱的东西。 美貌能让女人最快得到想要的,也会失去美貌后飞快地失去拥有的一切。而她信奉实力,拳头打出来的天下,想夺走,就得比她拳头硬。 “宴將军,诸位將军,今日大试,选的是真正可以栽培的孩子,日后咱们百姓的指望。还请各位將军稍安勿燥,在此稍侯。”沈姝又一次向眾人行礼。 一群女將都看向宴湘,等她拿主意。 宴湘深深地看了一眼沈姝,慢慢握起拳头,突然就用力挥了一下。 “在这儿等!比完了再杀进去。” 眾女將行了礼,各自散开。 宴湘看到沈姝身边的小竹篮,问道:“你方才在这里采什么。” “草药。”沈姝回道。 “你懂医术?”宴湘打量著沈姝,又问。 “只懂些寻常的草药,治治头疼脑热,生疮解毒。”沈姝回她。 宴湘走过去,隨手掀开篮子上的盖布,想看看她采了什么药。 沈姝来不及阻止,眼睁睁看著她拿出那只帕子,隨手打开。 里面躺著两株淫羊藿…… “这是什么?”宴湘不认得这种药,举起来问沈姝。 沈姝刚想编个名字矇混过去,不料隨行的有个女医,她只看了一眼,便露出古怪神色,俯到宴湘耳边低语了几句。 宴湘咧咧嘴,飞快地把草药丟回篮子里。二人一起扭头看向沈姝,面色复杂。谢砚凛一直不肯娶妻的原因,她们好像窥探到了! 沈姝:…… 完了,真对不住谢砚凛了,此时连解释都没法解释。 “这些东西,还是莫要让外人看到了。”宴湘清了清嗓子,把布盖回篮子上。 沈姝犹豫了一下,轻声道:“不是王爷用的。” 此地无银三百两…… 宴湘更加篤定就是给谢砚凛吃的!她摆摆手,故作镇定:“本將军什么也没看到,也不会说出去。本將军也视稟王为本朝第一栋樑,他绝不能出事。” 更不能毁了形象…… 宴湘说不下去了,她转过身仰头望天,小声嘀咕:“怎么还不开始比试。” “凛王来了。”这时一名女將低声说道。 眾人看过去,只见谢砚凛只身一人绕著湖畔渐行渐近。 他走到人群前,视线扫过了眾人,看向沈姝,见她好好地站在人群后,这才放下心,看向了宴湘。 “你们怎么来了。”他哑声问。 “我们奉太后之令,前来巡视。”宴湘拿出凤令举起。 谢砚凛只扫一眼,又看向沈姝。太后派来的人,不会为难沈姝吧? 宴湘此时忍不住皱眉,那几株淫羊藿让她再也无法直视谢砚凛了…… 第127章 不行,亲近 “为何这样看著本王?”谢砚凛长眉皱起,看向了宴湘。 宴湘回过神来,赶紧转身走开。堂堂凛王,竟需药草才能振起雄风…… 有些可怜,不忍直视。 谢砚凛一回头,只见女医也在看他,於是眉头皱得更紧了,“你们到底所为何事?” 若是为了谢黯而来,一个两个盯著他看个什么劲儿? 女医捡了根树枝在地上划字给谢砚凛看:宴將军要在此看谢小公子比试。 那就看比试去,拦著沈姝干什么? 谢砚凛拎起沈姝的小篮子,大步往前走:“你隨我来。” 沈姝拉住他,朝他轻轻摇头。 她怕她和谢砚凛走开,宴湘带著人闯进比试场去。明珠將军在宴湘她们心里,地位无人可比,就算是谢砚凛也不能。明珠將军留下来的血脉,自然也是宴湘她们最想护住的。今日谢黯挨打,宴湘怎么可能坐视不理。 “你不走?”谢砚凛有些不解,沈姝是受威胁了不成,为何要呆在这儿? 沈姝不好当著这么多人拉著他的手写字,更不好直接在地上划大字告诉他,宴湘想闯进比试场,於是撩起了面纱,朝他挤眼睛递眼色,想让他明白自己的意思。 宴湘在一边看著,低声道:“沈娘子还是直接告诉凛王,免得眼睛抽筋。” 沈姝顿感尷尬,但转念一想,不如坦诚大方一些,免得招人误会。她捡起方才那位女將用过的木枝,在地上写字给谢砚凛看。 宴湘看著她的字,露出几分讶然。一个村妇奶娘,竟能写得这么一手好字! 更重要的是,她的行文措辞婉转巧妙,不会让宴湘感觉到被冒犯,更不会让宴湘觉得沈姝在告状。 她忍不住又深深地看了一眼沈姝,若是谢砚凛因为美色而迷上沈姝,她会觉得谢砚凛逃不过人世俗欲,不过如此。可若沈姝是有別的好处呢? “沈娘子,你与王爷去忙吧,本將军就在这儿看,绝不会打扰大试。”宴湘定定神,朝谢砚凛抱拳行了个礼。 沈姝又把这话写给谢砚凛看。 谢砚凛拎紧了小篮子,转身往前走去。沈姝朝著宴湘曲膝行了礼,跟上了谢砚凛。 “沈娘子真温柔啊,”女医感嘆道:“难怪凛王沦陷。” “到底是什么来头,她不是太监陈义买的老婆吗?为何能识文断字。”宴湘好奇地问道。 “那时兵荒马乱,说不定是哪家的大小姐流落街头,被陈义救了。”女医回道。 宴湘点头,一脸遗憾,“许是如此。可惜了,她已入凛王府,又有贞洁牌坊,不然可以招入我明辉女军,我们明辉女军就缺这样有文才的人。” “不如去说说,试试看?”女医轻声道。 “太后厌她……我们明辉女军能坚持到今日已是不易,”宴湘转身看向比试场,落寞地说道:“若明珠姐姐还在,那该多好啊。” …… 沈姝跟著谢砚凛一路往前走,直到停在那块巨大的灵玉前。 木枕道从山涧出来,一直延伸至湖畔前。无数比腿还粗的木枕整齐地堆叠排列著,像一条从山涧爬出来的巨蟒。灵玉通体晶莹,在阳光下泛著莹润的蓝色。 玉石后面就是医官大帐,掀开帐帘进去,一侧摆了张简易行军小床,中间是几张小床,有两张上躺了受伤的小孩。医官的小学徒正在给他们上药。 见到谢砚凛进来,几个孩子嚇得赶紧起身,要给他行礼。 “不必,躺著吧。”谢砚凛视线扫过帐內,没见到谢黯的身影。 “小公子肋骨有骨裂,但他不肯歇息,去准备文试了。有个小姑娘愣是要去照顾他,所以下官给了小姑娘一面药僮令牌,隨小公子一同进场。”医官快步过来,双手捧上写好的纸。 在谢黯坚持去准备文试时,医官就已经写好了纸条,正准备令人呈给谢砚凛。大试的规矩,若有受伤的孩子坚持完成比赛,可由医官派人跟隨。 谢砚凛担心谢黯的伤,所以带沈姝一起来看他,没想到这小子竟能忍著痛去参加文试。 “竟是骨裂,中午的吃食很乾,嚼饭时会扯痛伤处。”沈姝心疼,懊恼没弄一碗热汤给他下饭。 “小公子都吃完了。”医官打量沈姝的装束,立刻猜出了她的身份,赶紧说道:“说是果茶爽口,吃得很满足。” 谢砚凛把沈姝的篮子放到桌上,指了指小床:“我让人把锦宝儿带来,你带锦宝儿就在这里歇息。” 篮子放下时,盖布掀起了一角,露出了几片绿叶。 沈姝立刻过去掩好了盖布。她可不能让谢砚凛看到那几株草药! “对了,你采的什么药?”谢砚凛见她如此郑重,倒有了几分想看的心思。 別是生了什么病,忍著痛不告诉他吧? “女子用的,你別看。”沈姝赶紧拦住他,拉著他的手写字给她看。 女子之症,谢砚凛倒是知道一些。那时哥哥也为嫂嫂寻过药,说是要治腹痛。他那时小,不懂是什么意思,还以为是好东西,所以偷偷尝过一小碗,后来才知道是女子调经所用。 或者是沈姝乱世之中生下孩子,落下了病根。 是他疏忽了,该早早替她请来大夫调理才是。 “医官在此,正好替你开方调理。”谢砚凛更坚定了要看药的心思,“你莫要自己乱吃药,你拿给医官瞧瞧,若是可以,我再让人去备一些给你。” “稍晚再看,你今日正事要紧,赶紧去看小公子。”沈姝拉住他的手,匆匆写字。 今日太阳有些大,她又爬山吶喊,又沿湖採药,还跟著他走了一路,出了满头满身的汗,如今一张小脸晒得泛红,大颗的汗正顺著她的脸颊往下滚落。 “就在这里呆著,莫再出去晒太阳。”谢砚凛掏出帕子就要给她擦汗。 医官眼看二人態度举止亲近,惊得眼珠子要掉下来了。他想看又不敢,把头转开了,又忍不住拿眼子去瞄。 那几个小孩更是看得入神,谢砚凛坐在高台上时,那眼神锐利如冰似刀,压得他们都不敢看他。没想到,他也会给別人擦汗! 正说话时,邢成匆匆衝进来了。 “王爷,沈娘子,锦宝儿那儿出事了。” 沈姝的心猛地一沉,拔腿就往外冲。 第128章 射出,爭她 文试场外立著围栏,砚雪卫层层把守,而医官大帐在外面一层,这里的人根本进不去。 沈姝不出意外地被拦在了外面,她不好突破规矩,只能站在木栏外往里面看。 文试已经开始了,谢黯正站在一个巨大的棋盘前,棋盘是用白石在地上画成,在上面纵横交错拉著无数根极细的丝线,丝线上掛著细小的铜铃。共有四个出口,出口各摆有一张长桌,桌上各放了十只一模一样的小盏,盏中是静置的无色无味的水。 “谢黯,这是你抽到的题。”考官上前来,对著谢黯展开了一张纸,上面写著几组晦涩的数字,还有几个图形。 站在一边观战的学生们立刻议论了起来。 “他也太倒霉了吧,怎么抽到了这么难的题!” “看似下棋,其实考的是算术和推演。” “最后的清水盏又是什么?” “那是考药理。” 药理二字一出,学生们议论得更热烈了。 谢黯深吸一口气走到了棋盘前,可马上他就犯难了!他的个子真的很小,才到这些棋柱的一半,根本看不清前面的丝线,若是贸然进入,一旦走错一步,碰到丝线,他就会淘汰出局。 “不可以藉助工具,你可以向他们求助。不过,只能向孩子求助,不能找大人。”考官指向那些学生。 有学生想走出来,可立刻被人拉了回去。 “你疯了吗,你帮了他,他晋级,书院就少一个位置。” “对啊,他小叔是凛王,就算输了也会帮他,可不帮我们重回书院。” 那些州府来的孩子更不会上前,他们都渴望能得到进入饮溪书院的机会! “我来。”锦宝儿跑过去,奶呼呼地说道:“小公子哥哥,你骑我肩上。” “怎么有个小姑娘!”有人大声抗议。 “小姑娘也是小孩呀,锦宝儿是小药僮。”锦宝儿拍了拍腰上的药僮令牌,仰起了小脸,双腿一蹬,蹲起了马步:“我背小哥哥!” “你骑我肩上,你帮我指路。”谢黯说道。 “可你有伤。”锦宝儿摇头。 “我不疼。”谢黯抿了抿唇,蹲下去拍了拍稚嫩的肩膀。 锦宝儿小心地骑到他的肩膀上,软呼呼地说道:“锦宝儿轻轻的。” “嗯,轻轻的。”谢黯吸了口气,扶著木桩,忍痛站了起来。 真的好痛啊! 他脸色白了白,但很快就忍住了,扶著木桩往前踏出了第一步。 “你帮我报前面方格上的数字。” “左边是三,中间是六,右边是七。”锦宝儿手搭在额前,挡著刺目的阳光,努力睁大眼睛看那些数字。 谢黯在心里推算了答案,往左边的入口走去。 就这样锦宝儿报数,谢黯一次一次地往出口靠近。突然,有一束刺目的白光朝著锦宝儿的眼睛晃了过去,她眼前一阵泛绿光,只觉得前面的白圈圈越来越模糊。 谢黯的体力已经到了极限,他喘著气,小声问:“是什么数字?” “是~”锦宝儿睁大眼睛看前面。 那束白光又朝她的眼睛晃了过去…… 木栏外,沈姝也看到了白光,她转头看向那白光晃来的方向,撒腿就冲了过去。 那是几个女婢,站在半山腰上,正用几面铜镜朝著锦宝儿的眼睛晃。 沈姝也不客气,夺过一名砚雪卫的长弓,搭弓拉弦,朝著那闪动白光的地方射出一箭…… 十一岁前的沈姝也是样样都学的,入了宫,这些本来都生疏了,可谁让后面打了一年多的仗呢? 逃难的途中,她从死人堆里捡过刀剑,也捡过弯弓。一个能从乱世烽烟里带著孩子活下来的女人,她不可能手无缚鸡之力。 这一箭虽射得不够远,不够准,但足能震慑那晃琉璃镜的人,给锦宝儿爭得了时间! 谢砚凛大步赶到,一把握住她颤抖的手,拿回了长弓。 砚雪卫的刀剑,是不能隨意被人夺走的。那侍卫慌了,此时束手无策地跪到了谢砚凛面前。他没料到沈姝敢夺弓,而且因为知道沈姝是谢砚凛的人,他又犹豫了,没把弓夺回去。 “恕你无罪,”谢砚凛把弓递迴去,又哑声道:“下不为例。” “谢王爷。”侍卫长舒一口气。 “沈娘子听罚。”谢砚凛看向沈姝,一字一顿道:“关禁屋一夜。” 那侍卫怔住了。 这罚可不轻,禁屋是他们这些侍卫都不愿意呆的地方,又黑又潮,哪是女子能去的! “凛王殿下,沈娘子事出有因,绝不可罚。”宴湘带著人来了,拦到了沈姝面前。 她方才真被沈姝这一箭惊艷到了! 虽力道不够,准头不足,但足在她敢!有如此勇气,就该入她明辉女军!谢砚凛要的是温柔乡,可她可以给沈姝康庄道!她要把人夺过来! 谢砚凛眸中闪过一抹错愕,没想到一向不爱搭理人的宴湘,竟然跑来护著沈姝。 “来人,去山上把那几个扰乱大试的祸害抓回来。”宴湘大声道。 几名女將立刻朝著半山腰衝去。 “比完再罚,小公子只怕撑不住了。”沈姝拉起谢砚凛的手匆匆写字。 她明白行军打仗,要的就是纪律森严,不能为任何人破例。 “沈娘子莫怕,我明辉女军护著你。”宴湘白了谢砚凛一眼,手一挥,带著女將们护著沈娘子往回走。 谢砚凛嘴角抽了抽。这宴湘和沈姝是怎么回事?难道又是沈姝的旧识? 几人回到木栏前,这时的谢黯和锦宝儿已经到了出口。 锦宝儿小心地从他肩头下来,扶著他走到长桌前。 十一盏一模一样的水,外加一道谜。 “紫杆杆生紫叶,紫叶叶开紫花,紫花花结紫果,紫果果包芝麻。” 谢黯念完,小声说道:“这是茄子。” 可是茄子是药吗?他有些迷茫,他確实不懂药理。 “是茄子蒂,泡水喝可以治牙疼。”锦宝儿捧著小脸,软呼呼地说道。娘亲和拢烟姑姑牙疼的时候,没有钱抓药,就喝茄子蒂煮的水。 “蒂多苦味。”谢黯俯下去,一盏水一盏水的闻。 “是这一盏!”他端起一只小盏,轻轻地放到木桌最前面。 咣咣…… 两声锣响,他通过考核了! 沈姝长长地鬆了口气,转身看向站在身后的谢砚凛。 “王爷现在可以关我了。” “沈娘子,我保了!”宴湘立刻上前挡到了沈姝身前,递上凤令。 第129章 制住,喜欢 谢砚凛看著那只伸到眼前的凤令,长眉微锁。 这算什么?他成恶人了? 沈姝隔著面纱看著他笑。 她没想到,这世上竟有人能制住谢砚凛!宴湘將军果然威武! “打起来了!小公子和人打起来了!”这时一阵惊呼声从比试场里传了出来。 几人转身看去,只见一群孩子和谢黯扭打在一起,锦宝儿坐在一边,一看就是被人推倒的。 她爬起来,小拳头握紧了,一头撞向前面的一个大孩子,嘴里大叫道:“锦宝儿不怕!” 那大孩子往前扑倒了,扭头看向锦宝儿,大骂道:“你这个小野种,你敢打我!” 沈姝面色一沉,走到栏杆前大声道:“锦宝儿,请圣旨。” 锦宝儿小巴掌身裙子上用力擦了擦,手伸进小褂子的后背里掏呀掏…… 明晃晃的圣旨被她掏了出来! “这是陛下和太后娘娘赐给我娘亲的圣旨!”她打开圣旨,一字一字地念:“沈娘子,品行纯良,当……奖……” 她只认得这几个字,本来都背下来了,可是方才打架脑子晕晕的,又全忘了。 沈姝被赐牌坊一事並非秘密,这些打架的都是京中勛贵子女,看到明晃晃的圣旨已经慌了神,纷纷往后退。 “你们敢骂我是野孩子,就是对陛下和太后娘娘……”锦宝儿一口气说到这儿,用力喘了口气,这才继续:“不敬!你们全部要被打屁股啦!” “你竟敢把圣旨背在身上,这才是陛下大不敬!”那大孩子快气炸了。 “圣旨是荣耀~当然要背在身上,时时刻刻记著,尊重著~”锦宝儿仰高了小脸,大眼睛眨巴眨巴,刷地一下,又把圣旨展开了,很大声地嚷了一嗓子:“这是荣耀~” “放肆,大试场上打架斗殴!来人,逐出大试,永不录用。”谢砚凛大步走进大试场,冷声斥责。 永不录用?不进饮溪书院,那以后大考怎么办? 一群孩子顿时全慌了,你推我,我推你,最后將最早与谢黯交手的那个大孩子推了出来。 “是他,他先动手的,他说小丫头是谢黯养小媳妇儿。” “锦宝儿才不是小媳妇儿,”锦宝儿生气了:“锦宝儿是小侍女!锦宝儿会干活挣钱吃饭,你们不干活、光吃饭,全部都是大饭桶!” “呵,说得好!”宴湘大步走到锦宝儿面前,朝她竖大拇指:“我明辉女军后继有人!” 她又转头看向沈姝,大讚道:“沈娘子很会养孩子!你很好。” “我不服气!他是凛王的侄子,所以他就能带帮手吗?”那大孩子红著眼睛,梗著脖子嚷嚷。 “她才三岁半,你几岁?”谢砚凛看完侍卫写地字,把锦宝儿从宴湘怀里抱过来,放到那孩子面前:“你连三岁的小姑娘都比不过,真是丟你父亲的脸。” “本妃的儿子不需要你教。”郑王妃带著一大群人,风风火火地过来了,一把將那孩子护到了怀里。 谢砚凛转身看向入口,郑王妃带著人直接闯进了关卡! 岭南郑王已经世袭四代,当初大战时出兵帮了朝廷,所以新帝对岭南颇为优待。 “凛王殿下,这里不是不让进外人吗?为什么一个奶娘都可以进来?” 又有几位夫人进来了,跟在郑王妃后面的一位,正是当初与沈姝在书院有过衝突,还赔了她几百金的刘夫人。 谢砚凛耳朵不好,终是要慢一些,等侍卫写字给他看时,宴湘已经走上前去了。 “是本將军带她来的,你们不服?”宴湘手掌握住了刀柄,略一用力,刀出半截。 那些妇人顿时怔住。 郑王妃忍不住骂道:“你是什么东西,敢在本妃面前放肆。” “本將军大名宴湘,若是你没听过,劝你现在赶紧回去,让你的男人,多找几只猪耳朵装你的脑袋上,多收些风声,再来京城。”宴湘毫不客气地说道。 “你、你放肆!”郑王妃气得发抖。 锦宝儿仰起小脸,把圣旨举起来,软呼呼地说道:“是你儿子放肆,他骂陛下!” 郑王妃猛地一个激灵,隨即大怒:“好你个小贱婢,敢血口喷人!” “你也骂陛下!”锦宝儿皱了皱小脸,把圣旨又往上举了举:“锦宝儿有圣旨,你不能骂。” “圣旨是给你那寡妇娘的,与你这个小贱婢何干?”郑王妃气得浑身抖。 “民妇是陛下亲封的贞洁娘子,民妇的女儿,怎会是野种贱婢?你口出恶言,不正是在骂陛下有眼无珠?”沈姝手捧心口,轻轻颤抖,泫然若泣,作足了委屈模样。 她是懂得如何气人的! 郑王妃看著沈姝那副娇气样儿,火气在胸膛里躥了又躥,最后硬生生咽了回去。她转头看向谢砚凛,大叫道:“凛王殿下!今日大试结果,本妃不服!” “不服就忍著。来人,把今日扰乱大试的人,统统关入禁狱。”谢砚凛眸中杀气闪动,紧紧盯著郑王妃。 郑王妃咬咬牙,牵著儿子就走:“我们走。” “郑王妃只怕走不了。”谢砚凛又道。 郑王妃扭头看他,问道:“凛王殿下还想如何?这饮溪书院,我们还瞧不上!” “带上来。”谢砚凛挥了挥手。 卫昭带著砚雪卫,押著几个婢女上前,推到眾人面前。 “这是在山上抓到的,全是郑王府的人,就是她们几个拿琉璃去晃小公子的眼睛。”卫昭大掌一挥,將几块白琉璃丟到地上。 郑王妃紧紧抿著唇,忿然地看著谢砚凛。 “遵律令,扰乱大试者,不论何人皆杖三十。” “本妃是王妃,你敢对本妃用刑!”郑王妃急了,大吼道。 “凛王殿下,方才沈娘子夺砚雪卫的弓箭,你怎么不罚?”赵夫人急声问道。 宴湘皱皱眉,看向刘夫人:“本將军作证,凛王已经下令,关沈娘子入鑫仙湖禁牢。” 赵夫人顿时脸色一白,彻底闭上了嘴。天杀的谢砚凛,连沈姝都不放过! “本妃有太后所赐金玉令!”郑王妃急了,赶紧拿出了金玉令。见令如见太后,谁也不能打她。 谢砚凛扫了一眼金玉令,神色淡淡,“郑王妃板子可免,入禁牢一晚。” 方才跟进来看热闹的眾位夫人顿时急了,也顾不得形象,转身就往外逃。 “我的脚还在外面,我不算闯入。” “我是走错道了。” “我只是想看热闹……无意冒犯。” “律法不可违!拦下,关入禁牢。”谢砚凛挥挥手,出口的大门即刻关闭。 “好啊,本妃倒要看看,是不是真的把她也关进去!”郑王妃指向了沈姝。 第130章 禁牢,夜半 新月初升。 沈姝跟著卫昭走进了禁牢小隔间,这里是关门关押女犯的禁牢,潮湿黑暗,但尚算乾净。手腕粗的木栏前放著一张小床,床上铺著薄薄一层草蓆。 郑王妃关在离沈姝的对面,二人只隔著窄窄的过道。其余妇人各自进了小牢,委委屈屈呜咽不停。沈姝数了一下,连她一起一共关进来六人。 今日鑫仙湖大试,这些人本是想逼谢砚凛退让,可谁曾想谢黯那小子年纪虽小,却咬牙硬撑下来了。更想不到,谢砚凛狠得下心,让他宠爱的小寡妇也来牢里呆著。 这牢里飘著陈年的血腥气,阴冷冷的,让人心中生惧。 “诸位夫人,鑫仙湖早已是砚雪军练兵之地,擅闯练兵地,又是饮溪书院大试的日子,只关诸位夫人一晚,小惩大戒,已是凛王殿下开恩。诸位大人去陛下和太后娘娘那里求情,也求不来一个例外。” 卫昭扶著刀站在深深的过道尽头,他声音洪亮,掷地有声,说出来的话语在牢里嗡嗡迴响。 “本妃耳朵没聋!听得到!”郑王妃恼怒地呵斥道。 “末將是个粗人,粗人说话嗓门就是粗,郑王妃海涵。”卫昭朝郑王妃抱了抱拳,又道:“郑王妃没打过仗,没被火药轰过,耳朵自然不聋。” “你……”郑王妃气结,可卫昭根本不再理她,高大如铁塔般的身子转过去,快步走了。 咣地一声,铁门碰上了。 郑王妃的怒火无处可撒,转身看向沈姝,拿她撒气。 “沈奶娘以为勾上了凛王,得到了宠爱,没想到还是被丟进了牢里!” 郑王妃越说越气,她往四周看了看,没有能打到沈姝的东西,於是將手里的帕子团成团,朝沈姝丟了过去。 那帕子穿过了栏杆,飞向沈姝,落在了沈姝脚边。 咣…… 这时牢门又打开了,眾妇人齐齐扭头看去。 “本將军对凛王出言不逊,前来受罚。”宴湘盯著郑王妃看了一眼,大步走进沈姝的邻间,大大咧咧地往小床一坐,啪地一下,把佩刀放到身边。 郑王妃本想继续找沈姝撒气,可是宴湘往这儿一坐,她便闭嘴了。 宴湘可不是谢砚凛,谢砚凛毕竟是男人,是摄政王,他得讲律法。可是宴湘不一样,她就是个女魔头。她若不愿意,连谢砚凛的面子都不给。 “凛王真是冷血无情,毫无人性,难怪朝中无人喜欢他。”刘夫人嫌弃地看著铺著草蓆的小床,咬著帕子,忿然咒骂。 沈姝挨骂可以,但是不愿意谢砚凛挨骂!她转过身,看著刘夫人一字一顿地说道:“举头三尺有神明,刘夫人说出这样的话,不心亏吗?” “我有什么好心亏的?”刘夫人梗著脖子嚷道。 “晋王叛军入城,四处是火海,遍地是尸骨,若没有凛王,诸位夫人能不能活到现在都不一定。做人,讲点良心,心,到了阎王殿里才不至於被拔舌下油锅。”沈姝冷冷地说道。 呼地一下,有风从巴掌大的窗子里猛地灌了进来,本就幽暗的烛火被风扯得差点灭掉。 牢里雅雀无声,只听得呼吸声起伏。 过了一会,宴湘鼓掌,“骂得好!谁说无人喜欢凛王,本將军就很喜欢。” “湘姐姐,我真的只是跟进去看热闹的,我以后都不看热闹了,我害怕……你让她別骂了。”这时,一把弱弱的哭声响了起来。 本书首发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沈姝看了过去,那是一个很年轻的小妇人,脸儿嚇得煞白,绞著帕子惊恐地往四周看。 “你才嫁人几日,就学会跟著她们乱跑了。”宴湘认出她,不禁皱起了眉。 “你认得?”沈姝靠著栏杆坐下来,好奇地问道。 “那是小崔夫人的表妹,江慧书,才十七岁。”宴湘皱眉,轻声道:“她爹是个官迷,把她许给了许丞相做妾。” 沈姝:…… 许丞相都能当她爹了!不要脸的老东西。 沈姝头靠在栏杆上,看向宴湘:“宴將军,今日谢谢你。” “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何懂那么多?”宴湘也靠过来,好奇地看著沈姝。但她很快又摇摇头,压低了声音:“罢了,我不问你的来歷,只问你一句,可愿加入我明辉女军?” “多谢將军,我有牌坊,哪里都不能去。”沈姝轻轻摇头。她是罪奴身份,一旦闹出事来,会连累宴湘。 “你是捨不得凛王府的富贵,还是捨不得凛王?”宴湘有些失望。 “不是。”沈姝靠在栏杆上,轻声说道:“我还有事要办,若以后真的有机会,那时再说吧。” 宴湘一下就想到了那几株淫羊藿,小声问道:“我看到你採药了,你真是在给他治病?” 沈姝:…… 这是真误会了!罪过罪过!谢砚凛那般高大的形象,在宴湘这里全毁了。 “小公子还小,我得照顾他再长大一些。你瞧见了,他们想对付凛王,小公子就逃不开些事,他身边得有人照看著。”沈姝解释道。 “也有道理。明珠將军只留下这一根独苗儿,那就拜託你多照顾他。以后只要你想来,我隨时派人去接你。”宴湘又道。 “宴湘將军,同为女子,我为將军骄傲。”沈姝诚挚地说道。 “你虽柔弱,但柔中有刚,也很不错。”宴湘看著她笑。 女子的友谊就此结下,沈姝日后无比庆幸来了鑫仙湖,让她认识了宴湘。 呼…… 又是一阵风吹进了小窗,这风带了些许腥甜气,闻著让人昏昏欲睡。 那些妇人一个接一个倒在了小床上。 咣地一声,牢门打开,谢砚凛大步走了进来。他径直到了沈姝的牢门口,利落地打开锁,快步走到了小床前。 她也已经睡过去了,方才那阵烟是赵大夫特地调製的眠香,闻到后会迅速入睡,对身体无害。 谢砚凛给沈姝餵了解药,抱起她就往外走。 宴湘看著他出了牢门,一个翻身坐了起来。 她是行军打仗的人,那烟吹进来时她就知道不对,早早屏住了呼吸。本以为是谁来劫狱,没想到是谢砚凛半夜过来偷小娘子! 早知道他半夜会来,宴湘才不坐这个破牢。 她有些懊恼,一头躺回去,抱著刀睡起了大觉。 …… 牢门外。 沈姝醒了过来,她有些茫然地看了看谢砚凛,飞快地支起脑袋往四周看。 “你怎么把我弄出来了。”她拉著他的手写。 “想弄就弄。”谢砚凛把她放下来,轻轻撩开她的青纱。 第131章 採花,玉蕊 已是月儿高掛时,夜色深深,湖风习习。 白天喧闹的鑫仙湖已成无人之地,偌大的地方,只有她和他两人站在湖畔。 “小黯和锦宝儿已经回府了,小公子伤得厉害,需静养。宝儿没事,就是生气。”谢砚凛哑声道。 能不气吗?王爷把她娘亲抓进牢里了呀! 锦宝儿气得想要和谢砚凛打一架…… 还是卫昭和邢成一起上阵,才把她哄回去。 “你的药篮子忘拿回去了。”谢砚凛从地上拎起沈姝的药篮子,掀开蓝布看:“我见这里有不少你采的这种药,所以替你又采了一些。” 沈姝看著小半篮子的淫羊藿,赶紧把蓝布盖上了。 对了,去找白玉蕊! 她拎著篮子往前面跑。白玉蕊开花的时间短,半夜开,天明谢。去晚一些,就怕全凋零了。 一路跑到湖对岸,顾不上喘息,一头扎进了那一大片玉蕊花丛。都是粉的,她扒拉了好半天都没能找到一株白玉蕊。 “怎么会没有呢?这么大一片玉蕊花,总能找到一两株吧?”沈姝不甘心,继续往花丛深处走去。 谢砚凛跟在她身后,只见她蹲在花丛里一顿扒拉,也不知在找什么,於是也跟著扒拉。 “找白色。”沈姝拉起他的手,在他手心写字。 谢砚凛明白了,起身往前面一片花丛走去。她如此急切地想要白玉蕊,想必很重要吧。 沈姝翻了半天,突然眼睛一亮,嘴角扬了起来! 她看到了几株白玉蕊,就在湖边上!她快步过去,伸手就采! “小心。”谢砚凛回头看来,只见沈姝正一脚踩到了湖水边上,那块泥土已然鬆动,隨时会塌下去。 他身形一闪,拉住了沈姝的手。 沈姝此时已经摘到了白玉蕊,借著他的力,转身看向了他。 白玉蕊开得正好,花瓣洁白如皎月,花蕊又如白丝一般柔柔探出,在风中颤微微地摇动。 “还要!”沈姝把白玉蕊放进小篮子里,转身又要再去采。 “我来。”谢砚凛上前去,握著花枝,轻轻折断。 “誒!你会不会採花!要贴著根来!”沈姝赶紧跑过来,把他手中的白玉蕊接过来,有些惋惜的摇头。 谢砚凛看她的神情,便知自己采错了,他有些茫然。採花而已,把花折断即可,这还有什么讲究? “一共就几株白玉蕊,万一我没搓对,岂不是没有重来的机会。”沈姝把他赶去一边坐著,自己蹲到白玉蕊前,轻柔地捏住花茎,轻轻地一提、一折! 谢砚凛躺到了花丛里,顺手从身边的篮子里拿了枝草药放进嘴里咬著,静静地看著她。 终於能静下来好好復盘今日之事了。饮溪书院看上去是孩子之爭,实则是未来朝堂官员选拔制度的博弈,他一步都不能退。 而且已经好几年了,每逢这种场合,他几乎都是孤军作战,今年不一样了,沈姝和锦宝儿在他身边,简直抵得过千军万马。 这时,宴湘拎著刀从牢里出来了,牢里清冷,她实在躺不下去,索性也溜了出来。远远的,她看到谢砚凛躺在花丛里,拿了株草药往嘴里喂,顿时如雷劈中…… 谢砚凛,他怎么能是这样的谢砚凛! 她皱了皱眉,转身就往牢里走。她寧可躺牢里,也不想看到谢砚凛在这里吃草药。 天下男人皆好色,谢砚凛也是个好色胚子! 谢砚凛隱隱察觉有人在看他,他坐起来,机警地往四周看,只见宴湘正往牢里钻,便又躺了回去。 他进去时就发现宴湘醒著,但他没拆穿。宴湘愿意陪沈姝同入禁牢,是宴湘的好处,他不会为难任何一个对沈姝好的人。 沈姝把那几株白玉蕊采完了,又往前寻了一会,再没寻到白玉蕊,这才回到谢砚凛身边。 他正往嘴里餵一片青绿的叶子,当沈姝看到他手中握的那枝叶茎,顿时石化了。 “你没事吃它干什么?”沈姝哭笑不得地问他。 “陪你吃苦,你吃得我也吃得。”谢砚凛坐起来,手一挥,把绿枝拋开,起身去牵她。 “走,吃东西去。”他拎起篮子,牵著她的手往主將大帐走。 沈姝担心地看著他,也不知晚上会不会有什么反应…… 回到鑫仙湖主將大帐,沈姝把篮子里的草药重新分类包好,再用布盖在上面。 “不准再碰我的药。”她拉起谢砚凛的手,在他的手心写字,“女子调经所用,你也想要调?” “不调。”谢砚凛哑声道。 小桌上燉著一只小锅,里面咕嚕嚕地翻滚著热汽。谢砚凛让人从鑫仙湖里捞起的鱼,十分肥美,等下吃了鱼肉,再用白汤配上两碗麵条,更是鲜香无比。 他主动將鱼肉夹到碗里,去了刺,放到她的面前。 平常都是沈姝做这些事,今日不使唤她了,主动伺候她吃饭了。 “你坐著吃,我自己来。”沈姝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鱼肉餵进嘴里。 味道还不错。 “你做的?”她抬眸看谢砚凛。 “味道如何?”谢砚凛问。 “还不错。”沈姝又夹了一筷子鱼肉,剔了鱼刺,放到他的碗里。 做惯了…… 沈姝这些年一直在伺候人、照顾人。习惯成自然,一时半会儿改不掉了。幸亏现在不用伺候討厌的人,也不算吃亏。 谢砚凛把麵条放进锅里,这才说道:“厨子做的,京城八鲜楼的名厨。” 沈姝抬眸看他,好笑道:“你真是实诚。” “我在你面前,不说假话。”谢砚凛看向她,嘴角扬了扬:“今日要多谢你和锦宝儿,给谢黯撑腰。沈姝,我和谢黯会供你驱使。” “你还替小公子做决定了,他是小孩子,无父无母,又心里压著心事,你別总想著让做个厉害人物。让他开开心心地长大吧。”沈姝放下筷子,去拿了纸笔过来写给他看。 谢砚凛何尝不想如此? 可他担心,若有一日他不在了,谢黯只身一人如何抵挡世间风雨?靠他那个糊涂的母亲吗?母亲有了谢长生,又把谢黯给拋到脑后了,就像对待小时候的他一模一样。 “我懂的。”他把纸叠起来,放进了小炉子里,看著火苗儿点著了它。 这时一名小药僮走了进来,呈上了一本厚厚的药书。 第132章 药书,死了? 这是谢砚凛让大夫给他找的药书。他想亲自研读一下,沈姝吃的药都是什么用途。 他把药书放到书案上,回到桌前与沈姝继续用饭。沈姝拿了两只碗,给宴湘带了一份。 “你要回牢里睡?”谢砚凛怔了一下。 “宴將军为我坐牢,我不能丟下她一个人在那里。”沈姝写给他看。 鑫仙湖风景如此之美,谢砚凛想与她赏湖赏月赏清风,不想让她睡在冷冰冰的牢里。 但沈姝有自己的主意,她想交宴湘这个朋友,所以一心想要回牢里见她。 “吃麵,吃饱了再回去。”谢砚凛端起她的小碗,给她装了满满一碗麵。 竹哨声悠扬地响起,幽幽咽咽,如泣如诉。 这么晚,谁在这里吹竹哨? 沈姝放下筷子走到大帐外看,只见鹰在半空中盘旋著,月光落在它的身上,羽翅微微振动,往著湖心俯衝而去。 “鹰是在捕鱼吗?”沈姝看得入迷。 当一只鹰真好,可以飞得那么高!它的嘴和爪子那么尖,可以狠狠地教训敌人,征服高空。 谢砚凛走过来,和她並肩看著那只鹰。 “是你的鹰吗?”沈姝问。 “不是。”谢砚凛摇头,“这鹰是岭南那边独有的。” “郑王妃的鹰?” “別看了。”谢砚凛关上帐帘,拉著她进去。 竹哨声停了,那鹰盘旋著,飞向禁牢,它鬆开爪子,只见一条黑蛇从高空落下,摔到了禁牢屋顶上。它慢慢地顺著砖石往下滑,慢悠悠地滑进了窗子。 下半夜,谢砚凛乖乖地送沈姝回了大牢,又在门外守了好一会儿,这才独自回主將大帐。明日还要宣读大试名单,他今晚要復盘一下大试的事,来年再比时,要堵上所有的漏洞。 桌上饭食碗筷已经被侍卫收拾乾净了,他拿了药书躺到行军小床上,一页一页慢慢翻看。 突然!他眼睛猛地一睁,翻身坐了起来。 这一页上画著他今日吃的那些叶子,从叶茎到叶片,一模一样。 可是这药是治男儿病的! 他的脸有些绿,沈姝到底为什么会觉得他需要吃东西? 他哪里表现得很差劲吗? 谢砚凛慢慢低头看腰下,脑子里闪过一个荒唐的念头,顿时自己先面红耳赤起来。 他猜著,沈姝是不是嫌他……不够强壮? 她是拿他和锦宝儿的亲爹比较过了? 气人! 谢砚凛猛地把那一页揉皱了,手臂一挥,远远地丟了出去。可正想躺下,他又飞快地爬起来,大步过去捡起纸团,放到烛上引著了,让它变成了灰烬。 这么大一个纸团丟在地上,侍卫肯定会好奇捡起来看,到时候他会顏面扫地! 谢砚凛长眉皱起,立刻又想到她采的那些白玉蕊。那些花又是治什么的?不会也是给他吃的吧? 他的头,更疼了! 修长的手掌轻轻地覆在了额上,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不去想草药的事。 沈姝只是没与他一起共赴此事,说不定她是会喜欢的。 不对,他其实也不怎么会…… 毕竟他唯一的一次经验,是被別人强迫。 而且,那一回確实不怎么行…… 谢砚凛这辈子从未像此刻一样觉得丟脸过,甚至有一种弱小无助,无计可施的难受劲儿。 这种事不比別的病,还能寻医问药,问问大夫。而他总不能跑过去问赵大夫,他到底能不能行吧? …… 禁牢里,沈姝手伸过木栏间隙,把小碗放进了宴湘的那一边。 “宴將军,我给你带了鱼汤麵。” 宴湘从小床上坐起来,惊讶地问道:“咦,你竟然回来了。” “鑫仙湖的湖鱼,还有麵条,很鲜美。”沈姝把筷子递过去。 宴湘走过来,靠著栏杆坐著,大大方方地端起碗就开吃。 “没想到你很仗义,竟然回来继续坐牢。”她抬眸看了一眼沈姝,又道:“凛王捨得你回来?” 沈姝微笑著看著宴湘,“將军仗义,陪我坐牢,我哪能重色轻友。” “你还真別说,凛王一个外姓王,功高盖主,稳坐在这位置上,只靠砚雪卫还真不行。有时候就得让別人抓不到把柄,说不出话来。”宴湘哧呼吸麵条,扭头看看她:“只是可惜了,你只能当个奶娘。以后正妃进门,你日子不好过。”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沈姝平静地说道。 “到时候你就到我明辉女军来,锦宝儿很好,我要把她栽培成我明辉女军未来的女將军。”宴湘兴致勃勃地说道。 这个只怕不成!沈姝捨不得锦宝儿吃苦,她只想锦宝儿吃好喝好玩好,当个快乐的小姑娘。练武太苦了,看看宴湘,她的手上布满伤痕,长满粗茧。只要想到锦宝儿以后吃这些苦,沈姝就心疼得不行。 而且谢砚凛肯定也捨不得锦宝儿吃苦,毕竟他每天信誓旦旦要教锦宝儿写字,可锦宝儿但凡多练几个字,谢砚凛就觉得她的小手受苦了,不让她再写。 “沈娘子,你我击个掌,当你同意了。”宴湘吃完了面,从怀里掏出一方叠得整齐的帕子,慢悠悠擦了嘴,这才把手伸过来。 沈姝想了想,便是不加入明辉女军,但她愿意为明辉女军效劳。出钱出力,只要力所能及,她都愿意。 她把手伸过去,和宴湘轻轻击了一下掌。 宴湘抓住她的手看了一会,点头道:“你是吃过苦的人,不是她们传说中的妖精。” “我做不了妖精。”沈姝轻笑道,脑子里情不自禁闪过了谢砚凛,於是又道:“有一个人更像。” 宴湘一下子就想到了谢砚凛躺在花海里,长指夹著一片草往双唇里放。 若是不知那草是做什么用的,就凭他那俊俏的模样,確实是妖精作態,风华万千,无人可比。 “算了,你以后还是来明辉女军吧。”宴湘琢磨了一下,又开始劝说沈姝。 咣当~几声铁链拍在门上的动静响起,女侍卫走了进来。 “诸位夫人,家里来人接你们了,都出来吧。” 夫人们陆续醒过来,茫然地看向牢门处。 这时有人看到郑王妃还躺著不动,於是提醒人过去叫她。 “郑王妃。”刘夫人只隔著木栏,伸手推了推她。 郑王妃的身子侧过来,面前的髮丝滑落,露出她青白的脸色,嘴角还掛著一道乌青的血跡。 啊!刘夫人嚇得尖叫了起来! 第133章 帕子,香味 谢砚凛带著卫昭一行人进了禁牢。 此时晨曦初露,薄白的光透过小窗漏到郑王妃的身上,让她看著更加可怖。 沈姝和眾女子已经被移到一个大牢间关著了,隔著重重木栏,眾人情不自禁都屏住了呼吸。 “她是不是死了?”江慧书满脸恐惧地问道。 “好像是死了。”刘夫人嚇得两股战战,帕子掩著口鼻,眉头皱得死死的,又怕又想看,脑袋朝一边扭著,眼珠子却斜斜地往郑王妃身上瞄。 “没死。”沈姝轻声道。 眾人的视线全都看向了她,一个个的眼神全是怀疑。不知是谁先带头往后退了几步,另几个立马反应过来,都往后面退去,离沈姝远远的。 “你们眼睛都瞎了?她明明还有呼吸。”宴湘面色凝重地扫了那些女人一眼,扬声说道:“凛王殿下,让我出去,我要看看是怎么回事。” 卫昭回头看了看这边,给谢砚凛写了几个字,不知二人说了什么,卫昭大步走过来,打开了牢门。 一眾人立刻往门外钻去。 沈姝和宴湘走在最后面,才出了门,卫昭又让人把她们全都拦下了。 “诸位夫人,郑王妃与你们同住一晚,她出事,各位昨晚可有见到什么奇怪的事?”卫昭问。 沈姝和宴湘对视了一眼,有些无奈。昨晚谢砚凛为了把沈姝接出去,点了眠香,让这些妇人沉睡了一整晚。 现在糟糕了,岭南王的王妃在禁牢出事,此事非凡小可,是会引来大乱子的。 赵大夫认真检查完,一脸凝重地说道:“是黑头烙。” 黑头烙蛇! 沈姝心一中凛,当初她进凛王府,也有人给她的浴室里扔过黑头烙,差点咬了锦宝儿。 “什么黑头烙?”刘夫人挤上前来,伸长脖子看了看郑王妃。 “毒蛇。”沈姝刷地一下掀开了遮面的青纱,防备地看著四周:“都小心些,说不定蛇还在。” 此话一出,妇人们全都惊呆了! 怎么会有毒蛇? “凛王,赶紧把牢门打开,让我们出去。”刘夫人再顾不上別的事,转身就往外跑。 “拦下。”谢砚凛一记冷冽的眼神扫过去,侍卫的刀便横在了窄道正中。 眾人只见眼前雪寒的光芒劈过来,晃得眼睛都花了,等急忙收住脚时,那刀几乎擦著髮髻过去,几根青丝被寒刃削掉,被冷风吹得在半空乱舞。 刘夫人一口尖叫憋在嘴里,几息之后才啊的一声叫了出来。 就在此时!一条乌漆漆的蛇从木栏底下溜出来,它猛地仰起三角脑袋,舌信子滋滋地吐得老长,舌尖上那道分叉还在往下滴著腥臭的液体。 “啊!” “啊啊!” 这一回几乎所有妇人都尖叫起来了。 坐牢坐出了一条毒蛇,金尊玉贵的她们哪能不怕? 那蛇头往后仰了仰,跟一支弯弓似的,猛地朝著人群弹了过来! 啊啊! 一时间尖叫声更大了! 禁牢本就密闭,她们拼了命地尖叫,尖锐的声音在石壁间迴响,震得一眾侍卫耳朵嗡嗡响,脑瓜子也震得疼,恨不得现在就丟了刀,把耳朵狠狠捂住。 所有人里面,只有耳朵听不到的谢砚凛毫无影响,他身形掠起,抓著被眾妇人挤到角落的沈姝往身后一挡,手腕翻动,短刀从他的指间飞出去,只见那刀尖寒芒闪动,准准地穿过黑头烙的身体,把它钉在了木栏之上! “啊!”刘夫人看著在眼前扭动的蛇头,终於支撑不住了,眼白一翻,摔在了地上。 “先出去。”谢砚凛走过去,一把拔下刀。 黑头烙扑嗵掉在地上,身体断成两截,在地上扭动,腥气冲天的蛇血在地上淌开,很快就渗进了潮湿的地缝里。 卫昭上前去,用刀尖扎起了蛇,侧身让开了路。 “诸位夫人,先出去吧。属下要清理一下牢房,看还有没有黑头烙。” 妇人们互相掺扶著,再顾不上形象,撒腿往外跑。 “出去吧。”谢砚凛转身看向站在身后的沈姝,哑声道。 沈姝摇摇头,大步进了自己的牢间。郑王妃之前用来掷她的帕子还在地上团著,月白色的缎子上绣著一株禾雀花。 “谁的?”谢砚凛跟著她进来,视线落在那块帕子上。 “郑王妃的。”沈姝拿出自己的帕子,小心地包在帕子上,闻了闻,眉微微皱起。 “这香气,你闻闻。”沈姝把帕子给了谢砚凛。 谢砚凛看著她的动作,推测出她是想让她闻帕子的气味,於是俯下来闻了一下。 沈姝和锦宝儿在小浴殿遇到黑头烙后,她就去查了这种蛇的来歷和习性。这种蛇感受到气味带来的恐惧,便会变得狂躁,向人发动攻击。 二人出了禁牢,只见牢门外围了好多人。 不仅有刚从禁牢放出来的妇人,来接她们的家人,还有好些朝臣和书院的学生。 今日要正式公布大试名单,他们都是赶来听结果的。没想到刚进鑫仙湖,便听说郑王妃被蛇咬死了! “岭南位置至关重要,若没有岭南,吴国就能轻轻鬆鬆踏入我大梁国境。”许丞相皱著眉,低声说道:“唯今之计,需早日找到凶手,给岭南王一个交代。” “若是凛王没把郑王妃关进牢里,郑王妃就不会出事。”大臣里有人大声说了一句。 “对啊,昨日大试简直太乱了,我觉得作不得数。”又有人附和。 说话的人话音还未落,只见卫昭带著侍卫大步走进了人群,二话不说,直接拿掉了那两人的官帽! “卫昭,你大胆!” 被拿掉官帽的两人都是吏部的,一个三品大员,一个四品,官都不小。 可卫昭竟然当著眾人,直接拿下他们的官帽!於他们来说,简直就是羞辱。 “诸位大人,不要忘了这是在哪里!这是鑫仙湖,是砚雪卫的大营,在这儿,只讲砚雪卫的军规!凛王殿下有权先斩后奏。昨日大试结果已定,请诸位到大试场听侯结果。” 人群顿时鸦雀无声。 谢砚凛这时才慢慢走向人群,他只静静地扫眾人一眼,那些原本还抬著的脑袋,一个一个地全低了下去。 十万砚雪卫,足能让所有人胆寒。 “那就,先宣布大试名单吧。陛下和太后还等著我回宫復命。”许丞相转身,大步跟上了谢砚凛。 第134章 受罚,管教 沈姝和从牢里出来的眾位夫人刚想跟上那些人时,侍卫们拦上前来,挡住了她们的脚步。 “诸位夫人,郑王妃之事,你们都是当事人,现在还不能走,请隨我去医官大帐等待问话。”侍卫抱拳行了个礼,带著眾人往医官大帐走。 赵大夫正在这里给郑王妃扎针解蛇毒,大帐门外守著郑王妃的几个婢女。 沈姝和宴湘一行人,每人得了把椅子,就坐在大帐外面。 太阳很快就升起来了,热辣辣地照在眾位夫人身上,她们又累又饿又渴,又觉得丟了顏面,一个个憔悴不堪,无精打彩。 大试场上传来了宣读名单的声音。 眾人这才精神一振,朝著大试场的方向看去。饮溪书院原本有学生七十二人,除去刚送去启蒙的九个孩子,有六十三人参与大试,而各州府送来的学生有三十五人,凡是输给州府学生的,都得自动退出饮溪书院。 隨著名字一个一个地念出来,气氛越来越紧张。 沈姝听到了谢黯的名字,鬆了口气。谢黯昨儿拼了命,吃了好大的苦头,终是不负他的期待。 “原本晚上会有庆功大宴,郑王妃出事,只怕没得席吃了。”宴湘有些遗憾地说道。 “我请你吃。”沈姝轻声道。 “那好啊。”宴湘笑吟吟地说道:“把锦宝儿带上,我带她入我明辉女军。” “等她长大了,懂事了再决定。”沈姝连忙说道。 “谢老夫人来了。”这时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传了过来。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朝著前方行礼。 环佩叮咚声渐行渐近,眾人抬头看去,谢老夫人一手扶著崔敏的手,一手牵著谢长生,正快步走过来。 “郑王妃没事吧?”谢老夫人停下脚步,往医官大帐里看了一眼。 “还在解毒,老夫人这边坐。”刘夫人討好地笑笑,上前扶了谢老夫人一把。 “好好的,怎么会有蛇。”谢老夫人说著,不满地看向沈姝:“沈奶娘,这又是你招来的祸端。你不好好在府里呆著,跑到这里来兴风作浪,让人抓到把柄,连累凛王。” “老夫人,这和沈娘子有什么关係?你搞清楚,是別人欺负你亲孙子,沈娘子帮了你孙子!”宴湘的火气蹭地一下躥上来了,这老夫人怎么不分青红皂白? “若不小丫头擅自闯入,还打了那孩子,郑王妃就不会动怒,后面的事更不会发生。那丫头就是欠管教!既然你们母女都在凛王府住著,那我就替你好好管教她!”谢老夫人皱著眉,不满地说道。 沈姝的心猛地一沉,果然,锦宝儿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了过来。 “娘亲!” 两个僕妇,一人抓著锦宝儿一只小胳膊,像拎小鸡崽一样把她拎过来,一把丟到了沈姝面前。 小傢伙挨过打了,那脸上还有掐过的指印呢! 沈姝几个快步过去,把锦宝儿抱起来,心疼地轻轻揉著她的小脸。 “小公子哥哥爬不起来,锦宝儿就想照顾他,可是她们骗锦宝儿,让锦宝儿到门口等娘亲,就把锦宝儿抓来了。”锦宝儿趴在沈姝肩头,委屈地说道:“不是锦宝儿乱跑。” “路上你怎么来的?”沈姝搂著她,心都要碎了。 “走路。走不动了,锦宝儿就坐在马车前面。”锦宝儿抬起小脚丫给沈姝看。 鞋子都地掉了一只!小脚丫脏兮兮的,还擦伤了好多口子。小脸晒得红通通的,一双小手因为要紧紧抓著马车,手指手心全都磨红了。 宴湘听不下去了,看著谢老夫人说道:“她才三岁多,老夫人让她走路来鑫仙湖?你多恶毒啊!” “你放肆,敢这样与我说话!”谢老夫人几时被人指著鼻子骂过,脸都气白了。 “进王府前,她们母女天天走来走去?怎么,如今尊贵起来了?”崔敏嘲讽道。 “你横什么横?你这个郡主是踩著明珠將军的尸骨才得来的!今日不扇你几个嘴巴子,你当我是吃素的。”宴湘勃然大怒,挥拳就打。 “你竟敢打我。”崔敏没料到宴湘会动手,硬捱了一拳头,顿时头晕目眩,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眾人都呆住了,宴湘她是真动手啊! “都住手。”谢老夫人呵斥道。 崔敏的婢女跑上前去,把她扶了起来。崔敏脸肿了,眼泪一涌而出:“本郡主只是在路上遇到老夫人罢了!若不是本郡主,小丫头片子连马车前面都坐不了!你竟打我!我要告诉太后娘娘,夺了你的帅印。” 今日崔敏是真委屈。她看到锦宝儿的时候,她正从地上挣扎著爬起来,小傢伙拍拍裙子上的尘土,摇摇晃晃继续往前走。 她虽然討厌小姑娘,看著小姑娘不停地摔倒时,又没忍住拦下了老夫人的马车,劝老夫人让小姑娘坐上马车。 凭什么她要挨打? “那是我的马车,她就不配坐。我要告诉父王,你们欺负祖母!”谢长生盯著沈姝,大声说道。 沈姝心里的怒火已经快压抑不住了,她深深地看了一眼老夫人,抱著锦宝儿进了医官大帐。 锦宝儿受伤了,她得先给锦宝儿处理伤口。 锦宝儿皱著小脸,在沈姝的脸颊上蹭了蹭:“娘亲,锦宝儿的脚疼。” “娘亲给你擦药。”沈姝把锦宝儿放到小床上,脱下她的鞋袜看。 小脚丫磕得青青紫紫的,还刮伤了好几处。 “我去拿药。”药僮跑过来,看到锦宝儿的脚,立刻去拿药。 沈姝又检查锦宝儿的小手:“身上呢?还打哪里了?” “掐锦宝儿的脸,拧耳朵,锦宝儿好疼。”锦宝儿摸了摸小脸,又摸耳朵。 “谁掐的?”沈姝心疼地问道。 “长生公子要把锦宝儿从马车上赶下去。锦宝儿不想下去,锦宝儿真的走不动了。”锦宝儿嘟了嘟小嘴,委屈地说道:“王爷为什么会生个一个坏儿子?他为什么不生一个好儿子?” 沈姝的心都碎了,锦宝儿一个人是怎么捱过这段路程的! “邢成不在吗?”她哽咽著问。 “老婆婆骗邢成哥哥去买药。”锦宝儿说比划著名,生气地说道:“老婆婆真的很坏,她拿眼珠子瞪我。” “是娘亲的错,娘亲不该让你一个人回去。”沈姝把她抱进怀里,自责地说道。 谢老夫人这段日子一直没找她的麻烦,她以为是牌坊的原因,有了牌坊,她就没法子做谢砚凛的妾室,所以谢老夫人便不与她计较。没想到谢老夫人是在等机会! 老太婆哪里是在掐锦宝儿,这是在掐沈姝的喉咙!她这样的祖母,沈姝永远不会让锦宝儿认她! 第135章 盛怒,换爹 “不过走一点路,如此娇气。让她赶紧去向郑王妃赔罪。否则岭南王追究起来,你们母女受罚事小,连累到砚凛,我绝不会饶过你们。” 谢老夫人牵著谢长生走进大帐,嫌弃地看了看锦宝儿,大步往里面走。 郑王妃还在里面的隔间解蛇毒,赵大夫给她扎了金针,正將毒血引出来。 谢老夫人只看了一眼,又赶紧出来了。郑王妃那青紫的脸色实在难看,看得人心里生惧。可大帐外日头太辣,她不想出去晒太阳,便在外间坐著。 沈姝蹲在小床前给锦宝儿擦药,也没看谢老夫人一眼。 老太婆该庆幸她是谢砚凛的母亲,否则沈姝现在就大耳光扇过去了。 “娘亲,锦宝儿想回家,和姑姑在一起。”锦宝儿趴在沈姝的怀里,无力地说道。 她的力气已经全用光了,她的脚真的好疼啊。 “水来了,快给她洗洗,这一身都汗透了。”宴湘打了桶热水过来,蹲在锦宝儿面前,拧了帕子递给沈姝:“我手粗,你给她洗。” “多谢。”沈姝忍著泪,接过帕子,轻柔地给锦宝儿擦洗。 小脸,小手,还有走得打了泡的小脚丫。 “这衣裳也得全换了。”宴湘看著锦宝儿脏兮兮的衣裳,想了想,快步走了出去。 外面站的夫人大都是陪孩子来的,她们的马车里应该带了换洗衣服,虽是男娃的衣服,但只要乾净舒服就好。 没一会儿,还真让她找来了一套小衣裙。跟著她来的,还有小崔夫人。 小崔夫人是来接王慧书的,许丞相虽宠这个年轻的小妾,可是当著这么多人,他拉不下老脸。许夫人更不可能派人来接她,所以小崔夫人便赶过来了。 “怎么弄成这样?”小崔夫人弯下腰,摸了摸锦宝儿的小脸:“太烫了,千万別中暑才好,我让人煮点消暑的水来给她喝。” 她很快就安排人去煮了,三个女人一起给锦宝儿换上了乾净的小裙子。 沈姝找小崔夫人要了她的披帛,把锦宝儿绑到胸前。 “你就让她睡这儿嘛。”宴湘拍了拍小床。 “我抱著她。”沈姝托著锦宝儿的小身子站起来,伸手就取下了面纱。 锦宝儿没有安全感的时候,喜欢和她贴脸,她得让锦宝儿隨时能贴到自己的脸。 “你一个寡妇,有贞洁牌坊的人,在外拋头露面,成何体统,还不快把脸遮起来。”谢老夫人不满地呵斥道。 “闭上你的嘴。”沈姝转头看去,冷冷地说道。 “你说什么?你大胆!”谢老夫人震惊地看著沈姝,她怎么敢这样和自己说话? “我与王府签的是僱佣契,不是你们王府的奴才!你在我面前摆什么谱!我敬你,你就是老夫人。我不敬你,你就是个老太婆。” “你、你放肆!”谢老夫人气得胸口疼,哆嗦著,指著沈姝咆哮:“来人,把这放肆的东西拿下!” 谢长生这时猛地朝著沈姝冲了过去:“你敢气我祖母,我要替祖母教训你!” 沈姝一掌摁住了谢长生的脑袋,把他往后面用力掀去。 “滚开!”她呵斥道。 谢长生摔在地上,他震惊地看著沈姝。沈姝一直是温温柔柔的样子,说话也从不大声。可现在沈姝看上去真的很凶,那眼神似是要吃人。 “我会告诉父王的。”他梗著脖子向沈姝嚷嚷。 “凛王那般英俊人物,怎么生了这么一个瓜蛋子。”宴湘眉头紧皱,嫌弃地说道。 “宴將军!你不要好赖不分,她是一个寡妇……” 谢老夫人话才说一半,只见沈姝转过头看她,冷声道:“老夫人是不是忘了你也是寡妇!你这么看不上寡妇,满口怨言,怎么不去找汉子嫁了?外面的男人听好了,老夫人想再嫁,可有愿意结亲的,赶紧进来相看相看!” “你、你……”谢老夫人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红,跟掉进了染缸一样。 可她“你了”半天,终是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那眼白翻了翻,捂著胸口重重坐了回去。 僕妇们涌进来,给她餵水捶背。 “我那儿帐篷宽敞,不如去我那儿歇著。锦宝儿睡醒了,正好喝一碗消暑的茶。”小崔夫人轻摇著扇子,小声说道。 自古婆媳难相处,何况沈姝还不是媳妇,是谢老夫人瞧不上的人。 沈姝倒是不怕起爭执,欺她,她尚能忍。可是欺负宝儿,她绝不能忍,天王老子来了,她也要拼上一拼,捨得一身剐,也要让她陪葬。 宴湘和小崔夫人双双走上前,把沈姝拉了出去。本朝以孝道治天下,若在外面闹得太难看,只怕太后会再向沈姝发难。 小崔夫人財大气粗,来之前使了些银子,所以她的帐篷就搭在入口处不过十数步的树后面。 小炉子里煮著消暑茶,帐篷里放著桌椅,上面摆著几盏凉糕和蜜饯。 沈姝抱著锦宝儿坐下来,不时摸摸她的额头。 “快给孩子扇扇。”小崔夫人递上了扇子。 “多谢。”沈姝接过扇子轻轻地给锦宝儿扇风。 小宝儿真是累坏了,到了沈姝的怀里,立刻睡得沉沉的。 “要不然我铺张小床,让她躺著睡?”小崔夫人又道。 沈姝摇摇头,把锦宝儿从怀里解下来,横抱著,让她睡在自己怀里。 “你一个人带著孩子,真挺不容易的。”小崔夫人亲手倒了盏茶递给沈姝。 沈姝接过茶盏,一口气喝了,又拿了块糕点吃。 她饿了! 小崔夫人见她吃得大口,於是赶紧让人把食盒拎了上来。 “本是给慧书带的,你和宴將军先吃著,我让人再去买。”小崔夫人打开食盒,把里面的包子和小菜端出来。 “那我就不客气了。”宴湘拿起一只包子就往嘴里塞。 沈姝也不客气,她今日要面对的事还有很多,她得吃饱了才有力气应付。 “那郑王妃醒后,肯定会攀咬你。”小崔夫人低声说道。 “不怕。”沈姝轻声道。 “就是,怕什么,我把明辉女军调过来,我看谁敢动你。”宴湘啪地一下,把佩刀拍在桌上。 锦宝儿哆嗦了一下,醒了过来。 沈姝立刻把她搂得紧紧的,在她的额上亲了又亲:“没事,娘亲在。” “宝儿要让王爷打坏孩子。”锦宝儿呢喃著,长睫毛颤了颤,又慢慢闭上了眼睛。 “咱不理他。”沈姝搂著锦宝儿,赌气道。 有那样的祖母在,那个爹,不要也罢。 “宝儿想要爹爹,咱们换一个。”她想了想,又小声道。 第136章 结盟,伺候 “你若真想换,我倒有个好的。”宴湘想了想,啪地拍了一下手。 “你又嚇到宝儿。”小崔夫人赶紧拦住她。 宴湘不好意思地笑笑,起身往外走:“他今日应该会来,我找他去。” 沈姝:…… 宴將军风风火火,完全不给人拒绝的机会。 “若凛王府呆不下去,另找靠山没什么不好。”小崔夫人又倒了盏茶给沈姝,轻声道:“牌坊就让它立著,男人,你自己悄悄找著。” 沈姝轻拍著锦宝儿,轻声道:“小崔夫人心胸豁达,不计较我敲过你的银钱。” 小崔夫人笑得眼角都堆起了细纹:“我为何要计较?那笔银钱花得值。你那日提醒我,说递出来是有运玉的消息。我回去后就让相公去码头打听,听说要建木枕道,我让我娘家人动用一切手段,把木头送到了凛王面前。” 沈姝怔了一下,这小崔夫人果然厉害。 “我夫君在此事露了脸,立了功,他调去工部,得了一个有实权的位置。你说,我的银子使得值不值。” 沈姝点头。 太值了!之前是靠奉承崔家才得了个小官,如今手握实权,便能慢慢摆脱崔家。 “本就是崔家旁支,他们看不上我夫君。这两年我一直谋划,能不能另靠高枝。如今倒真让我寻到了。” 小崔夫人微笑著,把一叠银票往沈姝面前推:“今日我来,名义上是接慧书。其实是听说你在这里,特地来见你一面。你那牌坊下的铺子,我想掺上一脚,不知可否?” “好。”沈姝接过银票,爽快点头。 “沈娘子如此信我,我必不负沈娘子。”小崔夫人笑吟吟地说道。 “你们两个怎么像在议亲?”宴湘回来了,还拉著一个身材修长的男人。 寧渡渊? 沈姝愣住了,宴湘怎么把他找来了? “宴將军说要给我介绍一位娘子,不想竟是沈娘子。”寧渡渊行了个礼,尷尬地说道:“这是你们女子相聚的地方,我在这里不合適。” 他往身后看看,退到了帐篷外。 “我就在这里与你们说话。宴將军有事请吩咐。”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沈娘子和锦宝儿刚受了欺负,想给锦宝儿寻个可以依靠的……”宴湘大大咧咧地,准备把事情和盘托出。 沈姝见状,连忙拦住了她。 “宴將军的意思是,找个能拿主意的人,帮忙出出主意。” “是郑王妃一事?”寧渡渊说道。 “正是。”沈姝说道。 “沈娘子大可放心,有凛王在,此事攀咬不到沈娘子。”寧渡渊沉吟道。 “正是因为有凛王在,沈娘子和锦宝儿才这么倒霉。谢老夫人真是歹毒,连一个三岁的孩子都不放过。”宴湘恼怒地说道。 寧渡渊犹豫一下,说道:“骂得虽好,但是声音小一些会更好。” “凛王来了。”在门外伺候的婢女小声提醒道。 “来就来唄。”宴湘嘀咕著,不情不愿地跟著小崔夫人一起出去迎接。 沈姝用披帛把锦宝儿捆回怀里,这才起身出去。 谢砚凛走得很快,衣袍都带出了风声,他的视线在寧渡渊的脸上短暂地停了一瞬,便落到了从他身后走出来的沈姝身上。 “给我。”他朝沈姝伸手,想抱过锦宝儿。 可锦宝儿被沈姝捆在胸前了,抱不下来。 “睡著了?”谢砚凛轻抚著锦宝儿的小脸,哑声问。 沈姝立刻后退了几步,拉开了和他的距离。 她现在完全没办法面对他,看到他,就想到他儿子,他母亲…… 再好的男人,身边有这两个人在,沈姝都不想要。 “郑王妃已醒,我已让人送她回城医治。你们都可以回去了。”谢砚凛看向了小崔夫人和宴湘。 “是。”小崔夫人福身下拜。 谢砚凛这才收回视线,朝沈姝伸手:“来,我们回府。” “小崔夫人,我能否坐你的马车?我带宝儿回趟家。”沈姝立刻绕过他,走到小崔夫人身边。 “这……”小崔夫人看向了谢砚凛。 她看得出来,沈姝再想换男人,都换不过谢砚凛去。这个男人,不会让沈姝走的。 “那就拜託小崔夫人。”谢砚凛收回手,深深地看了沈姝一眼。 他知道沈姝这回是动怒了,他母亲把三岁的锦宝儿当羔羊一样,从城中赶到这里,沈姝没当场杀人,已是她克制。 “凛王……能听到?”小崔夫人怔了一下。 “听不到,估计是猜的。”寧渡渊说道。 “寧渡渊,隨本王来。”谢砚凛转身就走,还叫走了寧渡渊。 “把他叫走干什么?我觉得寧公子不错,沈娘子倒是可以考虑一下。”宴湘嘀咕道。 “你別乱点鸳鸯谱了,你瞧瞧那凛王,是捨得放她走的?”小崔夫人摇著扇子,扬声道:“来人,备车。” 马车很快就牵来了,小崔夫人还要等江慧书,所以她让马车先送沈姝母女回去。 宴湘与沈姝呆了两日,竟有些捨不得,骑著马跟了路,这才带著她的明辉女军返回大营。 沈姝带著锦宝儿回到小院,拢烟带著沈新和沈念霖去铺子里。她把锦宝儿放到小床上,自己坐在一边看著她。 “宝儿,咱们不回王府了。”她轻轻抚摸著锦宝儿的小脸,轻声说道:“咱们认认真真的做生意,挣很多的钱,娘亲也会交很多正派的朋友。离老太婆和崔敏那样的恶人远远的。” 什么男欢女爱,什么俊俏男人,全是不值钱的玩意儿,她不要。 沈姝俯过去,往锦宝儿的小脸上亲了亲。 她只要她的锦宝儿健健康康,平平安安的! 夜色降临。 拢烟带著沈新和沈念霖回来了,看到小院门外的锁不在,便知沈姝回来了。 三人兴高采烈地进门,一眼就看到了挤在小床睡著的母女。 “锦宝儿的脸这是怎么了?”拢烟刚想亲亲锦宝儿,一下就看到了她脸上的掐痕。 沈姝惊醒过来,看到是拢烟,这才翻身坐起。 她把锦宝儿的事一说,拢烟掀开柜子就摸了好大一包老鼠药出来。 “死老太婆,心肠这么歹毒,我毒死她去!”她气得手都在抖。 “拢烟姐姐,不可。”沈新和沈念霖赶紧过来拦她。 拢烟一屁股往小床前一坐,握著拳往腿上捶,眼泪哗哗地流。 “死老太婆这么害我乖宝!咱以后都不回去了!” “嗯,不回去了。”沈姝从怀里摸出小崔夫人给的银票,轻声说道:“以后都不伺候人,咱们好好做买卖。” 沈新哆哆嗦嗦地端著茶水进来,小声道:“姐姐,外面来了好多拿刀的人。” 第137章 赔罪,小院 沈姝走到窗口往外看,只见邢成耷著脑袋,带著几个兄弟在外面张望。 “没事。”沈姝安抚了一下嚇得发抖的沈新,开门出去。 邢成一见著沈姝,立刻抱拳作揖。 “沈娘子这事都怪我,老夫人让我去给王爷取药,我真没想到她会这么干。”邢成涨红了脸,又是连连几个深揖:“我给沈娘子赔罪!给锦宝儿赔罪。” “邢侍卫,此事与你无关。”沈姝赶紧扶住他,轻声道:“正好你来了,烦你回去转告王爷,我与他签的僱佣契就此解除,按契上约定的,我会退还从王府拿到的酬劳。” “王爷猜到了。”邢成朝身后的人打了个手势。 几个侍卫把两口大箱子搬了进来。 “这是锦宝儿和沈娘子的衣物,王爷说让沈娘子安心在家里住著。” “还有我~~”谢黯虚弱的声音从门外响了起来。 沈姝赶紧往门口走,只见两个侍卫用小輦抬著谢黯,正慢慢进来。 “你该臥床休息。”沈姝扶住小輦,小声责备道:“万事以身子为重。” “昨日郑王妃被小叔下了禁牢,她就派人去家里告状。祖母昨日早上来正院,我还以为她是要奖赏锦宝儿,就没瞒著她。”谢黯红著眼眶,眼泪在眼里直打转。 “你先进来。”沈姝让出路,让侍卫把谢黯抬进来。 晴芳拿著谢黯的东西跟在后面,看到沈姝也赶紧把埋了下去。 “沈娘子,我昨日没看好锦宝儿,对不起了。” “和你们都没关係,不必自责。我这个当娘的人,不是也没在她身边吗?”沈姝从晴芳手里接过小包袱,轻声道:“小公子在这里住一晚,明日再来接。” 沈姝客客气气地把他们全请了出去。栓上院门,让沈新和沈念霖把谢黯抬到锦宝儿的小床上。 兄妹二人在王府时也在一张床上睡过,今晚就这样凑和吧。 小院有四间寢房,沈姝和锦宝一间,拢烟和那两个孩子一人一间。 沈姝请工匠在后院建了两间浴房,茅厕也建了两间,外面栽了竹子和美人蕉。 后院子里还有一个用石头垒成的大鱼池,养了好些鯽鱼,草鱼,还有小虾和螃蟹,隨吃隨捞。小犟驴的木棚子就在鱼池边,它不时会把大脑袋伸进池子里,故意张大嘴巴去咬水,嚇唬那些鱼虾。 沈姝和拢烟以前只是穷了些,论过日子,她们两个不比任何人差。 “你赶紧洗洗,头髮都成一綹綹的了。”拢烟给她拿了衣服,推著沈姝进了浴房。 沈新和沈念霖已经把水都打好了,半人高的大浴桶装得满满的,白色的水汽在小屋子里縈绕浮动。 沈姝泡进浴桶里,掬了把水往脸上浇。 “姝儿,王爷刚刚让人把你的药篮子送来了。你这采的是什么药?”拢烟隔著门和她说话。 “治头疼的。”沈姝仰头靠在桶沿上,轻声说道。 这也没错,大头小头,反正是头。 沈姝这念头闪过,顿时把自己气笑了。明明她只经歷了一次男女之事,却表现得这么经验老道,什么话都敢说。 全是被谢砚凛全家给气的! 她快气疯了,从谢家赚的那些银子,还不够给她自己补身子的。 “你头疼?都是被他们气的!你慢慢洗,我把草药先去洗乾净晾著……” 拢烟悉悉索索地在外面洗草药,突然她的嗓门一下子拔高了。 “不对啊,这不是淫羊藿吗?你这是给王爷采的?他身子有问题?” “你小声些。”沈姝哗地一下从浴桶坐起来,披上衣服,到门口和拢烟说话:“不是给他的。” “不给他?你这是给谁的?卫昭?他那么高大的人,竟然有毛病啊?难怪一个个的全没娶老婆。”拢烟把草药到进竹箩里,择去枯掉的叶子,再一根一根地捋顺。 “也不是给他。”沈姝开门出来,坐在一边擦头髮,想了想,说道:“我准备泡药酒卖。” “咱们的铺子卖这个不好吧?”拢烟扭头看她,有些犹豫。 “小崔夫人想与我们一起做生意,她名下的铺子多,放她铺子里卖去。”沈姝轻声道。 “行,你拿主意。”拢烟点头说道。 “铺子里最近卖得多的就是各种香,素食糕点,还有素釵。这些东西便宜。”拢烟洗了手,坐到沈姝身边来说话:“你画的衣裳暂时还没人来问。” “等段日子就好了。”沈姝不急,有些生意就是得徐徐图之,急不来。 拢烟从她手里接过帕子,给她擦头髮。 二人静静地坐了好一会儿,拢烟才轻声说道:“王爷什么都好,长得好,对你和宝儿好,唯独有个不好的娘和坏儿子。哎,这天底下还真是没有十全十美的事。” “嗯。”沈姝合上眼睛,疲惫地应了一声。 小房间里,谢黯眨巴著大眼睛,轻轻地捧著锦宝儿红肿的小手吹了几口气,红著眼睛说道:“你和淑姨不回去,我也不回去了。” …… 凛王府,祠堂。 谢砚凛坐在主座上,看著跪在面前的谢长生。 “我没有错,是那小丫头拿棍子打人,郑王妃的家人都找到家里来了。我是想保护父王!”谢长生瞪著眼睛,委屈地嚷嚷。 “再打。”谢砚凛皱著眉,下巴微抬了一下。 方嬤嬤犹豫了一下,拿著戒尺上前:“长生公子,请抬手。” “我不要!”谢长生把手背到身后,哇哇大哭。 “锦宝儿才三岁,一路被你们驱赶,她都没有哭。你身为男儿,遇事就哭,蛮横霸道,对弱小毫无怜悯之心。再打三十。”谢砚凛冷著脸,盯著谢长生。 “砚凛,他还是个孩子,你不能这样打他。”谢老夫人站在门外,著急地拍门。 方嬤嬤收了手,看向谢砚凛。 “母亲多阻拦一次,就再加二十。”谢砚凛看向门外,哑声道:“母亲眼里,只有长生是孩子,別人家的孩子都不是孩子。” “那如何能比?那就是个小贱丫头,长生是你的血脉,你怎么能为了一个贱丫头责罚长生!”谢老夫人推开拦著她的侍卫,带著人就要往祠堂里闯。 “母亲小时候从来不多看我一眼,如今对我的血脉如此上心,是想弥补我?”谢砚凛哑声问道。 第138章 惩罚,画蛋 谢老夫人看向坐在主座的谢砚凛,囁嚅道:“是你想歪了,我几时没有认真待过你……” “母亲!”谢砚凛直接打断她。他一个字都听不见,也不想听。 “我对母亲已经尽到了所有的孝道,若母亲再敢把手伸向沈姝母女,我不保证,我会拋掉这个孝字!母亲大人最近打理王府太累了,我送你去家庙清修一段日子。” “你要赶你母亲走?”谢老夫人面色大变,身子摇摇欲坠。 “王爷!”方嬤嬤扑通一声跪下,连声求情:“家庙路途遥远,老夫人年纪大了,经不起舟车劳顿。” 卫昭立刻写给谢砚凛看。 谢老夫人、谢长生、方嬤嬤都眼巴巴地看著谢砚凛。 “父王,是长生错了,求父王不要送祖母走。长生给父王磕头。”突然,谢长生砰砰地给谢砚凛磕起了头。 谢砚凛一把抓住了谢长生的胳膊,把他拉了起来。 “母亲的身子骨硬朗得很,有力气欺负一个三岁娃娃,就有力气去家庙。不要等到把谢长生惯坏了,才知道后悔。” 他说著,又看谢长生。 “至於谢长生,关祠堂三日,抄谢家祖训一百遍。我陪著你。” 谢长生原本还想嚷,听到最后一句话,他又愣住了。 “小时候我被爹爹关进祠堂,是大哥陪我受罚。”谢砚凛走到前面满墙的牌位前,拿起一炷香点著,对著牌位行礼:“谢长生过来,给你祖父和大伯上香,告诉他们,你会认真反思,到底错在哪里。” 谢长生磨磨蹭蹭地走过来,仰头看看谢砚凛,从香案上抓了一炷香,凑到香烛前点著,学著谢砚凛的样子行礼。 “卫昭,拿笔墨纸砚。”谢砚凛看著他上完香,回到主座坐下。 卫昭带著侍卫,抬上了小桌,摆好笔墨纸砚。 谢长生看了看谢砚凛,老老实实地坐到了桌后,抓起笔开始写字。 “他才多大,你让他抄一百遍!”谢老夫人站在门口,攥著帕子直跺脚。 “老夫人快別说了,昨日我就劝过你,那样做使不得。”方嬤嬤拉著谢老夫人就要走。 “如何使不得?岭南王是何等狠毒的人物,若他怀恨在心,把那岭南的口子一开,放敌国的人进来,那去打仗的人,还不是砚凛!我只是想替郑家出了这口气,他们便不好再说砚凛。” 谢老夫人捶著胸口,哽咽道:“我知道砚凛他恨我,我对长生好,就是想消除他心里对我的怨气……怎么、怎么偏不成呢?” “老夫人,走吧。他愿意自己教儿子,这是好事。”方嬤嬤扶著谢老夫人,带著她出去。 祠堂大门缓缓关上,侍卫们挎著刀,守在了门外。 谢老夫人扭头看向紧闭的门,喘了几声,又哭了起来:“若是他哥哥还在……我哪会受今日之气。” “老夫人!”方嬤嬤顾不上尊卑,一把捂住了老夫人的嘴,朝著她轻轻摇头:“此话绝不可再说!” 谢老夫人颓然地垂下头,扶著方嬤嬤的胳膊慢慢往前走去。 “他父亲娶我时,说要与我一辈子要好,不纳妾。那年我生砚凛,他父亲在外面养外室,养了一个又一个……他说,我的脸看厌了……” 谢老夫人越走越慢,脚似乎都抬不起来了,终於,她停下来,扶著方嬤嬤的手往路边的石头上坐下,久久地沉默。 那时候她看著谢砚凛,真想掐死他。她想著,若没生谢砚凛,她就不会失去丈夫的爱。那段日子她天天以泪洗面,是大儿子成宿成宿地陪著她,劝解她,告诉她等他长大了,一定好好孝顺她。 她的大儿子真的是天下最完美的儿子,儿媳也出身高贵,大方孝顺。 可是老天爷把他们都带走了,如今她受了委屈,竟无处可诉,也无人可靠。 “他翅膀硬了,他恨我……我靠不上他。”谢老夫人苦笑。 方嬤嬤蹲在她面前,给她擦眼泪。 “老夫人,王爷心里也苦啊,你多想想他的苦。” “我知道。”谢老夫人抬起浑浊无神的眼睛,沙哑地说道:“我尽力了,我真的尽力了。” “他喜欢沈娘子,你隨他去吧。”方嬤嬤劝道。 “呵~喜欢~”谢老夫人长长地呼了一口气,说道:“当年他爹最宠爱的一个外室,也是个寡妇,也带了个女儿。你瞧瞧,这种女人就是来克我的。” 方嬤嬤也跟著嘆气,扶起谢老夫人往回走:“老夫人去歇著吧,还要收拾一下,去家庙里。” “我不去,他还能捆著我丟去不成?”谢老夫人又怒了,攥著帕子用力地挥了几下。 “好,好,不去。”方嬤嬤哄著她,主僕二人慢慢走著,走向了夜色深处。 吴南枝带著莲生从树后躥出来,脸上是说不出的兴奋。 “老太婆这招真厉害,沈娘子果然不肯回来了。我儿子就是这王府里的小主子!” 莲生往四周看看,轻声道:“你小声些。” 吴南枝捂住嘴,隨即又笑了起来,笑得肩膀乱抖:“老太婆一辈子被寡妇克,活该!” …… 薄白的光落到小院里。 沈姝拉开门,一边麻利地挽著头髮,一边走进院子。 今日立夏,她要给锦宝儿煮立夏蛋。 她们没养鸡,拢烟嫌鸡四处拉鸡屎,臭得很。一大早沈新和沈念霖就去集市买了今日的菜回来。 “沈姐姐,你还要给鸡蛋画画?”沈新蹲在沈姝身边,看著她在鸡蛋上描图样。 “立夏蛋,满街甩。不仅要做立夏蛋,我们今日还要做立夏饭。”沈姝把画好的鸡蛋放进小锅里。 沈新和沈念霖感觉新奇,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沈姝的手。 “来,你们都画。”沈姝拿起笔给二人。 “我们不会,別糟蹋了好东西。”二人赶紧把手背到身后。 沈姝把笔放到二人面前,柔声道:“没事,想画什么就画什么。” 沈念霖没有右手,左手抓笔有些笨拙,一时没拿稳,那鸡蛋竟飞了出去…… 大门此时推开,谢砚凛迈过门槛。只见一只鸡蛋迎面飞来,他立刻挥手抓住。 咔嚓一下。 鸡蛋破了! 第139章 餵他,吃药 “王爷。”两个孩子嚇了一跳,扑嗵一声,跪下行了个大礼。尤其是沈念霖,他下意识地抬了抬右臂,但立刻又收回来,藏到了身后,额头抵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沈姝站起来,向谢砚凛行了个礼:“请王爷安。” 拢烟从厨房里一瘸一拐地出来了,她没什么好脸色,敷衍地行了个礼,然后抬头看向谢砚凛。锦宝儿在他府上受了那么大的委屈,拢烟现在都想挥起擀麵杖把他打出去! 打断他的腿,让他別再来纠缠姝儿母女! “王爷是来接小公子的吧,我带你进去。”沈姝也不管他能不能听见,转身就往房间走。 谢砚凛跟上她,犹豫了一下,手指往她的背上轻轻戳了戳。 “姝儿。”他唤道。 沈姝肩膀动了动,加快了步子。 谢砚凛的手滑落下去,快步跟上了沈姝。 小床上,两个小傢伙头挨著头,睡得正香,谢黯还紧紧地拉著锦宝儿小手。 沈姝停在小床前,轻声道:“小公子还没醒,王爷直接把他抱出去吧。” 谢砚凛转过头看她,手又伸了过去,小指勾住她的手指,轻轻摇了摇。 “姝儿,写。” 沈姝转过头来,抬头看著他。 写什么呢?他很好,可是她的宝儿更重要。 只要留在凛王府,她和锦宝儿就要面对谢老夫人,那对她和锦宝儿来说简直是一种折磨。 谢砚凛和她对视了片刻,手慢慢放下去,转身走到一边坐了下来。 沈姝收回视线,手探进两个孩子的后颈处,见出了汗,便取了两条乾爽的棉布来,给两个孩子塞进了后衣背里。 他们睡得太沉了,任凭沈姝翻动他们的小身体,也毫无反应。 谢砚凛没忍住,走过来探著手指往锦宝儿的鼻下探。不会是昨儿伤到了,所以…… 啪!沈姝一巴掌拍开了他的手,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谢砚凛有些尷尬,自己又坐了回去。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白光直直地照进窗子,晃到孩子的眼睛上。沈姝轻柔地托起窗子上的湘妃小竹帘,慢慢地放下来。屋子里陷入一片幽暗,竹子的香气隨著乾燥的风钻进了谢砚凛的鼻中。 他一直看著沈姝,脑子里什么念头都没有,就是这样看著她。 (请记住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王爷请用茶。”沈新战战兢兢地端著一盏茶进来了,那手抖得茶碗盖儿磕得直响。 沈姝接过茶盏,小声道:“你们不用管这里,去煮立夏蛋。” “我陪沈姐姐。”沈新犹豫了一下,抖著腿站在小床边,紧张地看著谢砚凛。 其实是拢烟让她来的。拢烟怕谢砚凛欺负沈姝,所以让沈新进来看著。 谢克凛面前摆的是一只通体盈白的玉盏,是拢烟特地给谢砚凛买的。她之前还幻想谢砚凛当她妹夫,这么金尊玉贵的男人来家里,当然要用好东西招待他。 可是现在拢烟不想让沈姝和他在一起了,门第相差太大,日子真的会很难过。 “我母亲最近会起程去家庙。”谢砚凛端起茶盏,托在手心看。 沈姝飞快地抬头看向谢砚凛,她万万没想到谢砚凛会让老夫人离府。 “这是王爷的家事,王爷自己坐著吧。”沈姝迅速冷静下来,带著沈新出去了。 去了家庙,还可以回来,说不定去上三五日,便又回王府耍威风了。 拢烟正在煮立夏蛋,沈姝一共画了十二个立夏蛋,加上沈新画的两个,十四个鸡蛋准备六个人分。现在多了一个谢砚凛,也不知够不够吃。 沈姝把煮好的鸡蛋捞起来,往冷水碗里过了一下水,放到一边备著。 这时锦宝儿软呼呼的声音传了过来。 “王爷也要搬到宝儿的家里来住吗?” 沈姝端著鸡蛋走出去,往房间里看。谢砚凛坐在小床边,锦宝儿坐在他的腿上,谢黯在小床上齜牙咧嘴地翻身。 “小叔不搬,小叔还要忙公务。”谢黯终於翻过了身,弱弱地替谢砚凛回了一句。 “在说什么?”谢砚凛把手伸给谢黯。 谢黯吃力地抬起手,才划了两个字,谢砚凛便不忍心地托住他的手,放了回去。 “哎,耳朵、耳朵怎么还不好呀!”锦宝儿趴在谢砚凛的耳朵前,用还有些红肿的手指往他的耳朵上扒拉。 谢砚凛托住她的小手,垂眸看了好久,这才慢慢地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 “鸡蛋!”锦宝儿皱皱小鼻子,用力吸了一口气,欢呼道:“锦宝儿要吃鸡蛋。” 谢砚凛顺著她的视线看过去,见沈姝端著一箩鸡蛋站在门口,於是抱著锦宝儿往外走。 “王爷,孩子给我吧,我带她去洗漱。”拢烟走过来,想把锦宝儿接过去。 锦宝儿摇摇小脑袋,搂著谢砚凛的脖子不撒手。她还没告状呢!她今天要告很大的状! “洗脸?”谢砚凛看著拢烟挤眉弄眼地向锦宝儿比画动作,明白了她的意思。 拢烟眼看锦宝儿不肯下来,只好带著谢砚凛去小井台前。 这里另外搭了个水房,里面砌了个大柴火灶,放了一口好大的铁锅,专门烧水用。在水房后面堆著几大堆柴火,每一根都码得整整齐齐。 沈姝和拢烟吃够了冬天泡冰水的苦,所以买了院子,拢烟最想做的事就是砌很大一个灶,买很大一个铁锅。 此时铁锅里烧著热水,白汽直冒。 谢砚凛一手抱著锦宝儿,一手舀了热水倒进小木盆里。 “我跟你告状,你听不到怎么办呀。”锦宝儿坐在他的腿上,仰著小脸让他给自己洗脸,小嘴巴嘀咕不停。 沈姝在小院石桌前坐著,拿著鸡蛋往额上轻轻一磕,剥蛋壳时,扭头往父女这边瞧了一眼。 她昨晚整宿睡不著,正好药铺的掌柜把她定的药送来了,所以她乾脆搓了一丸药。 正好他来了,不如把药给他? 他吃了药,自己想办法解决去! 沈姝拿定主意,三两口吃了鸡蛋,回房间把药丸拿了出来。 她昨晚用料有点猛,所以这丸药搓得有点大,差不多鸽子蛋大小,用一只朱漆小匣子装著。 “给你。”她把小匣子递过去。 “什么?”谢砚凛见她主动给自己东西,顿时眼睛一亮。 “治耳朵的,晚上吃。”沈姝拉起他的手,写了字,再把匣子放到他手心。 治耳朵? 谢砚凛打开匣子,看向那只又大又圆的药丸。 第140章 餵食,吹吹 “你肯理我,气消了?”他合上匣子,眼巴巴地看向沈姝。都替他寻来治耳朵的药了,想必不再生他的气。 沈姝依然不理他,拿了个鸡蛋往桌角磕了一下,剥了壳放进小碗里,倒上红糖水,捣碎了餵给锦宝儿吃。 “你餵。”锦宝儿拉起谢砚凛的手,指使他餵自己。 谢砚凛从沈姝手里接过小瓷勺,舀了一口鸡蛋餵到锦宝儿的嘴里。 锦宝儿睡了一晚,精神好多了,她靠在谢砚凛的怀里,两只小脚丫在他腿侧轻轻晃动,小脑袋转来转去,看看沈姝,又看看谢砚凛,张开小嘴巴等他餵食。 拢烟站在几步之外,越看越生气。他既这么体贴爱护,昨日怎么没保护好锦宝儿? “姝儿!”她冷著脸嚷了一嗓子。 沈姝转头看向她,见她朝自己用力招手,便走了过去。 “他若不把坏老太婆处理好,你和锦宝儿绝不能回去。”拢烟把沈姝拉到面前,小声说道:“我们乖宝儿以前,一根手指头都没被人动过!” 拢烟越想越难受,眼泪一涌而出,攥著袖子往脸上用力抹了两下,转了身,拖著跛腿往厨房里走。 她给锦宝儿做了麵疙瘩,放了猪油,还炒了肉沫放在里头。锦宝儿最爱吃这个。 至於谢砚凛,让他喝一盏茶已经很客气了,他喝了茶就赶紧走吧! “姑姑哭啦。”锦宝儿从谢砚凛怀里往地上溜,可是小脚丫碰到地,马上又缩了回去。脚走疼了呢,脚趾头红肿著,像煮熟的小花生米。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脚丫,直接往地上一坐,捧起脚自己呼呼地吹了起来。 “吹吹,不疼。”她吹一下,给自己鼓一下劲儿。 沈姝的心又揪得疼起来,她快步过去,还没来得及伸手,谢砚凛已经把锦宝儿抱了起来,宽大的手掌轻轻握住她的脚,俯下高大的身子,往她的脚丫上轻轻吹气。 锦宝儿歪著小脑袋,眨巴著眼睛看著谢砚凛,软呼呼地说道:“王爷吹好大的风呀。” “风大好不好?”沈姝蹲下来,用帕子给她擦脚上沾的灰。 “好~”锦宝儿点点小脑袋,可马上又捂住了谢砚凛的嘴巴:“王爷耳朵疼,不吹了。” 她吹气的时候,耳朵会牵扯到,所以她觉得谢砚凛也是一样的。她希望王爷的耳朵早点好,这样她就能大声告状了。 谢砚凛的嘴被捂住,他有些不解地看向锦宝儿。莫非锦宝儿也生他的气,不愿意与他亲近? 他沉默了一会,转头看向沈姝,希望她可以帮忙写字,让他知道锦宝儿在说什么。 许是他眼神太委屈,沈姝的心瞬间塌下去一小块。她拿了只筷子,沾了水,在井台青石上写字给他看。 “锦宝儿担心你吹气时,会耳朵疼。” 谢砚凛嘴角紧抿著,目不转睛地盯著那行字,一直到水渍干去,这才转头看向锦宝儿。 原本平静下来的心,因为这一句话,又重新难受起来。甚至不知道如何面对这个孩子! 锦宝儿,真是天底下最懂事最乖巧的小姑娘,他母亲怎么忍心伤害这么乖的孩子?! “给你。”他把锦宝儿给了沈姝,起身就往外走去。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王爷怎么了?”锦宝儿偎在沈姝怀里,困惑地看著谢砚凛:“他为什么眼睛红红的?” “可能是眼睛进沙子了。”沈姝轻声道。她知道谢砚凛是心里难受,她知道谢砚凛是真的喜欢锦宝儿。 除了心肠歹毒的那对祖孙,谁忍心那样伤害锦宝儿! “走啦?”拢烟端著麵疙瘩从厨房出来,嘲讽道:“再不走,还得给他一碗麵疙瘩,浪费我的麵疙瘩。” “不浪费,王爷可以吃。”锦宝儿皱皱小脸,抬手拍了拍心口:“锦宝儿不高兴。” “姑姑还说不得他了?”拢烟嘆了口气,小声道:“罢了,姑姑不说他。那些事儿原本也是他母亲做的,与他无关。” “锦宝儿,让姑姑餵你。”沈姝把锦宝儿放到小椅子上,让拢烟给她餵饭。 拿了几只立夏蛋,快步追出门去。 巷子口停著一驾马车,侍卫站在几步之外,都神色复杂地看著马车。 见到沈姝出来,侍卫这才缓过神,向沈姝抱拳行了个礼,各自转过身去。 沈姝微拎著裙摆,踩著登车凳上了马车。 谢砚凛静静地坐著,长指在药匣子上来回抚挲,他垂著眉眼,沈姝上了马车,他也没抬头看一眼。 沈姝略略想了一下,坐到他身边,从他手里拿回了匣子。 谢砚凛转头看向她,那双乌沉沉的眸子泛著些许红意。低闷的呼吸,一声比一声憋得深长。 沈姝把立夏蛋放到他手心里,握著药匣子就要下马车。这药还是得让赵大夫看看,再拿给他吃才好。 “不给我了?”谢砚凛哑声道。 话音出口,转念一想,莫非那是毒药?但终是捨不得伤他,所以把药拿回去了。 沈姝头也没回地下了马车。 身后响起了推窗子的声音,她没忍住,手搭在额前假装看天色,往马车窗子瞄了瞄。 他一只手搭在窗子上,微低了头,静静地看著她。 马车后面是幽长寂静的巷子,在马车旁边的院墙上,探出一枝石榴花,此时正值盛花期,那满枝头缀著红彤彤的石榴花,驀地一阵大风颳来,那满枝的石榴花擦著马车窗子欢腾摇摆。花影摇摇中,他的脸也被挡去了大半。 沈姝收回视线,快步回了小院。 谢砚凛歪了歪脑袋,长指探出窗口,掐了一朵石榴花,就夹在指尖看著。 “去,找沈娘子把药討来。”他哑声道。 马车前面的侍卫应了声,快步过去叩门。 几声之后,沈新过来开门。侍卫与她低语几句,沈新一脸为难地进去了,过了会儿,拿了个东西出来。 侍卫看著手心里的小玩意儿,犹豫了一下才回到马车前,双手捧著给了谢砚凛。 这是一只用麻纸叠成的小青蛙…… 啥意思?说他癩蛤蟆想吃她这块天鹅肉? 谢砚凛拿过麻纸小青蛙,只见青蛙脚上有字,想必拆开后才能看完全。 他犹豫了一下,把青蛙拆了。 上面的字一半是谢黯写的,一半是锦宝儿歪歪扭扭的字。 “王爷,锦宝儿不生气,娘亲也不生气。你別哭。” 谢砚凛的心当时就碎成了一片一片的…… 他只觉得,自己真该死啊,怎么就让锦宝儿遭这样的罪。 第141章 可怜,隱秘 沈姝给谢黯换上一身薄薄的麻布衣裳,在井台前放了张竹床,让谢黯躺在上面。 院中有风,井水清凉。 谢黯从来睡的都是大屋大床,这种竹床是头一回见。他有些新奇地在小竹床上摸了又摸,又去看后面的青石井台。 锦宝儿躺在竹子躺椅上,手里捧著布老虎,小脚丫抬起来,不时抻开脚趾,对著太阳摇晃。 “你瞧瞧,咱们宝儿还是在自家过得快活。”拢烟在一边晾衣服,看看锦宝儿,又看沈姝,“人生总是两难全,想要富贵,便要付出自由。自由了,就得操劳。” 沈姝轻轻点头。 人嘛,总是在不同的时段,有不同的念头。但总归是要一日一日过得好才行,不然活著干什么? “你干吗把药又拿回来了?”拢烟双手往围裙上擦了擦,走过来问沈姝。 “先让赵大夫看看。”沈姝埋头穿针,捧著谢黯的裤子给他缝裤带。 他肋骨有伤,可为人害羞,非把衣裳穿得整整齐齐,如此一来,出恭时就变得极不方便。所以她把裤带拆了,这样他不需用力就能把裤子拉开。 “淑姨,祖母做的事,和小叔没关係。”谢黯转过脑袋,小声帮著谢砚凛求情:“你就理理他吧,他真可怜。” “他哪里可怜了,锦衣玉食,左拥右抱。”拢烟嘀咕道。 “长生弟弟不是小叔想生的,他真的很可怜。”谢黯急忙替谢砚凛辩解。 沈姝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温柔地说道:“我没有生他的气。” “那治耳朵的药,就给小叔吧。他听不见,很可怜。”谢黯又道。 “好。”沈姝朝他笑了笑。 谢黯鬆了口气,小声道:“小叔昨晚罚长生弟弟关祠堂,抄祖训,他一直陪著,在祠堂坐了一晚上。” “他教自己儿子,那是应该的。那孩子若不教好,以后定会丟谢王府的脸,长成个绝世大祸害。”拢烟不客气地说道。 谢黯沉默了许久,失落地说道:“长生弟弟脾气坏,祖母惯他,可是大家只怪小叔,小叔太可怜了。” “小公子,这世人都羡慕王爷,位高权重,世人景仰,只怕唯有你说他可怜。”拢烟好笑道:“世间可怜人不知多少,他算什么可怜。” “就是可怜啊。”谢黯想了好一会儿,小声说道:“他做了好多好多事,可是世人只看到他有权势,还想抢他的权势。” 谢黯说完了,又看锦宝儿:“宝儿妹妹,你说小叔可不可怜?” 锦宝儿摇摇头,软呼呼地说道:“不可怜~因为,锦宝儿喜欢他,他就不可怜了。” “啊?”谢黯怔住了。 “锦宝儿喜欢的人,都不可怜。”锦宝儿把小布老虎举起来,超级大声地说道:“锦宝儿是最有福气的宝宝,锦宝儿喜欢的人都会有福气~” 谢黯眼神茫然了一会,觉得有道理,所以眼神又清明起来。 “对哦,锦宝儿是有福气的宝宝,小叔不可怜了。嘿嘿~”他说著,竟笑了起来。 肋骨处顿时滋滋的疼。 沈姝赶紧放下手里的活,过去看他:“別说话了,要静养。” “好。”谢黯轻轻点头。他要快点好起来,守著宝儿妹妹,再不许谢长生欺负她。 院门外,侍卫支著耳朵听里面说话,一字不漏地记下来,转身呈给了谢砚凛。 “回。”谢砚凛握著那叠纸,哑声道。 他还要去处理郑王妃的事。 郑王妃已经醒了,不过蛇毒伤到了神经,她嘴歪眼斜,还说不出完整的话。 邢成带著几名侍卫留在小院外,以防岭南王会派人来为难沈姝。 卫昭在路口等著谢砚凛,他连夜审过了在鑫仙湖时与郑王妃打过交道的所有人,包括她们的侍女。 “帕子是郑王妃的,不过香气是郑王妃身边的婢女临时熏的。那婢女招认,郑王妃一惯脾气暴躁,王爷要把她关进禁牢,郑王妃就打她们出气。婢女被打得受不了,便呈上了熏了净心香的帕子。” 谢砚凛看完卫昭递上的纸,眉头紧皱。 “净心香从何而来?”他哑声问。 卫昭赶紧递上第二页口供。 “婢女说是在鑫仙湖附近遇到一个卖香的老妇人,找她买的。她当时换值,便去附近逛了逛。见那老妇人卖的香好闻,又说可以安抚暴躁情绪,她就买了一块。不过那香燃得极快,只熏了一块帕子便烧光了。” 婢女,老妇人…… 谢砚凛此时有些拿不定主意了,难道真是衝著郑王妃来的?郑王妃在气头上,所以拿帕子砸沈姝? 那浴殿里的香气呢?凛王府上也有婢女买了净心香? 谢砚凛的思路慢慢清晰起来了。郑王妃想杀沈姝,依她的脾气,根本不会用帕香引蛇,她会直接拔出簪子朝著沈姝的脖颈扎过去。除非放蛇之人一开始想杀的就是郑王妃,只有在鑫仙湖这样场合出手,才不会暴露自己的身份。 “卫昭,把沈娘子接来。”他思忖片刻,把口供叠起。 “啊?”卫昭怔住了。这是去大牢审犯人,把沈娘子接去干什么?多晦气啊。 “快去。”谢砚凛催促道:“你就说,本王有郑王妃一案的疑点,想问她几个问题。” 卫昭挠挠头,打马回去了。 过了好一会儿,卫昭骑著马,沈姝骑著小犟驴来了。她出门就戴上了帷帽,到了马车前,便把小犟驴拴在路边,自己上了马车。 “我有个推测,”谢砚凛不待她开口,便直截了当地说道:“禁牢一事,就是衝著郑王妃去的。不过,这下手之人用的法子,与用在你和锦宝儿身上的一样。” 沈姝本来以为他是找藉口,没想到真是为了郑王妃的事。 她在一边坐下,琢磨了一会他说的事,拿起笔写字问她:“向郑王妃下手的是何人?” “她身边的婢女,名为忠娘,你可愿与我一起去问话?”谢砚凛问。 沈姝犹豫,她今日不想离开锦宝儿,方才卫昭为了求她过来一趟,差点跪下了,她才愿意来这一趟。 谢砚凛想了想,推开车窗,朝卫昭招手:“把那婢女带出来,隱秘一些,带她到巷子尽头的那个宅院去。” 卫昭应了声,叫了两个侍卫匆匆离开。 马车里安静下来了,沈姝想下马车,可又想问婢女的事。屁股挪了又挪,还是抓起了笔,写字问他问题。 第142章 审问,心痒 “若真的只是忠娘一时新奇,买下薰香呢?”她写完,看向谢砚凛。 “天下不会有这么巧的事。”谢砚凛挑眉,哑声道:“鑫仙湖大试是何等重要的大试,她怎会无缘无故跑去乱逛?你擅长识人,亲自听听她怎么说,说不定能抓到破绽。” “人提到了通知我。”沈姝在纸上写下字,下了马车。 谢砚凛知道她急著回去陪宝儿,便没拦她。马车门虚掩了半天,隔著马车门的珠帘静静看著她。 她骑著小犟驴跑得飞快,那驴蹄子踢踢踏踏,尾巴甩呀甩,让他一下子就想到了她在街上打犟驴的晚上。 他突然发现,离开凛王府的沈姝,確实看著快活得多。 这个发现让他感觉很失落,一种孤寂感重重地捶打著他的心臟,让他难受。 马车往著小巷尽头驶去,他在这里置办了一个小院,平常住的是侍卫,照看拢烟和偶尔回院子来住的沈姝母子。 这件事他没让沈姝知道,怕她不自在,觉得他盯著她。 谢砚凛是真的很喜欢沈姝,有时候他也会问自己,怎么会对她如此著迷。可想到最后,又觉得这问题没有意义。喜欢就是喜欢,喜欢看到她在眼前出现,喜欢看她说话,喜欢看她走路…… 甚至有一回他在书房,透过窗子看到她在院中打喷嚏,也觉得无比可爱。 许是他这辈子没喜欢过哪个女子,所以当这种喜欢降临的时候,才会格外浓烈。 谢砚凛只身一人在院中坐著,这小院离沈姝的小院,中间隔了两户人家。 那两户人家都是老实人,一户是商户,一户在京兆尹衙门当文书,知道沈姝院中住著两个寡妇,两家的男人平常都是绕开了走,很懂礼数。 此时那两户人家都去干活了,沈姝院中的笑声透过两个小院,隱隱传过来。 拢烟嗓门大,在教两个孩子唱山歌,一直是锦宝儿跟著唱,声音软呼呼的,听得谢砚凛耳朵直发痒,好想现在就过去,坐在锦宝儿身边不走了。 正听得高兴时,卫昭把忠娘带来了。 卫昭给她戴了个黑色帷帽,黑布一直蒙到腰间,遮得严严实实。 关上院门,卫昭拿下了那忠娘的帷帽。 这是一张沈姝从未见过的脸,皮肤有些黑,清瘦高挑,一直垂著头,不肯抬头。 “你问。”谢砚凛看著沈姝,手指在桌上叩了叩。 沈姝搬了张凳子放到忠娘身后,柔声道:“坐下说话。” 忠娘站著不动,抖著嗓子道:“奴婢不敢。” “你不必害怕,只需告诉我们那卖香的妇人长什么样,你就可以回去了。”沈姝轻声道。 忠娘微微抬了头,看向沈姝,不过只一眼,她又飞快地埋下头去。 “就是一个老妇人,头髮花白,脸瘦长,有一只眼睛是瞎的。”她说道。 沈姝轻轻点头:“你就见过她一回?” “是。”忠娘盯著脚下的影子,脚尖动了动。 沈姝看著她的脚尖,问道:“你叫什么?是哪里人?听欠口音並非岭南人。” “是京城人,乱时逃去了岭南,后来到岭南王府卖身为婢。”忠娘恭敬地问道。 沈姝轻轻点头:“那家中还有何人?原来住在哪里?” 忠娘又不作声了。 “我只是看你面熟,想著是不是以前见过。你若真与此事无关,我会向王爷求情,放你回去。”沈姝说道。 “真的和我无关,我就是怕她动怒打我们,那妇人说香净心,点了便能让人消火净心,所以我才买的。实在是,被王妃打怕了。”忠娘连忙说道。 “你走吧。”沈姝上前去打开了门。 忠娘犹豫著看向了谢砚凛。 “他也觉得此事本就与你无关,所以才让人把你放出来。不过郑王妃那里你不要回去了,她脾气不好,怕会迁怒你。”沈姝说道。 忠娘还是犹豫,往后退了好几步,这才转身往外走去。她走得很小心,一步三回头,双手端在身前,十指不停地绞著。 “你有姐妹吧?”沈姝突然问道。 “你怎么知道?”忠娘惊讶地问道。 “京中有姐妹的人家,穿耳洞时,会在右耳上穿双耳洞。”沈姝朝她笑笑。 忠娘摸了摸自己的耳朵,皱了皱眉,快步迈出了门槛。 谢砚凛朝门外的卫昭点了点头,卫昭会意,朝著隱於角落的暗卫打了个手势。 沈姝站在门口,一直看著忠娘走远了,这才转身打量起小院。 这院子和她的小院格局大差不差,应该用的都是上任房主的东西,桌椅板凳,一应都是百姓所用之物。也不见他平常所用之物,所以应该是侍卫住在这里。 谢砚凛在这里安排了人手,保护拢烟她们。 沈姝对谢砚凛最后一点儿气也消散了。 她突然觉得谢黯说得有点道理,谢砚凛是有些可怜的。就像沈姝的大哥,他当年喜欢刘昭娘,爹娘可是毫不犹豫地同意了。爹娘从不看出身,他们只看人品,只看儿子是不是喜欢。 “药给我。”谢砚凛起身过来,勾住她的手指,弯下腰看她的眼睛:“便是毒药,我也吃。” “没有药。”沈姝抽出手,快步往院外走。 “姝儿,別不理我。”谢砚凛在她身后叫她。 “別说这些废话,让你的人把妇人的画像画下来,赶紧去寻。那妇人卖的净心香,你的王府里一定也有人买过。”沈姝扭头看他,匆匆甩了一句,快步走了。 她知道卫昭会把这话写给他看,锦宝儿遭了那么大的罪,她不可能马上就消气。她一把火烧了老夫人的心思都有! 可虽这么想,沈姝还是不敢直接往他嘴里塞,万一药量不对,真把人毒死了怎么办? 之前把药直接给他,是因为在气头上,他吃了药是好是坏,她都懒得理,权当报復老夫人了。可冷静下来,还是觉得不能药这种东西,不能隨意吃。 想了想,她决定先找別的东西试试。老鼠兔子之类的太小,这剂量对它们来说太大。 那就那头驴? 不行,驴若真兴奋起来,那场面太难看。 正纠结时,谢砚凛修长挺拔的身影从墙头跃过来了,就落在她的面前。 “我说了,毒药我也吃。”他握住她的手,直接弯下腰,把药一口咬住。 他已想到这是治什么病的了!抬眸幽幽地看著她的眼睛,无声喟嘆。 他真的、真的没问题! 第143章 缓和,拿人 “別吃。”沈姝嚇了一跳,赶紧想把药夺回来。 “没吃。”谢砚凛摊开手,手心上赫然就是那丸药。他动作向来快,虚晃一招就能骗过沈姝。 “我真的没问题,不需要吃这个。”他把药放回她的手心,哑声道。 沈姝埋著头,用帕子包好药。这药是给他治耳朵的,又不是让他变厉害的。 再说了,他厉不厉害跟她没关係。 “王爷。”锦宝儿掀开湘妃竹帘子,小脑袋钻出来,眼睛眨巴眨巴看著他。 谢砚凛看著锦宝儿,心软软:“宝儿怎么还不睡。” 锦宝儿衝著谢砚凛比画了几个手势,又仰著小脸朝他咧嘴笑了笑,这才放下帘子。 “她说什么?”谢砚凛好奇地问沈姝。 沈姝没吱声。 这是沈新教锦宝儿的哑语,意思是锦宝儿喜欢王爷。 谢砚凛默默记下了锦宝儿方才的手势,挑挑眉,哑声道:“那忠娘没回岭南王在京中的府邸,到南城的城隍庙里住下了。” 沈姝轻轻点头。她想到了,忠娘肯定不会马上联络卖香妇人。不过只要盯著她,总能找到那妇人。 “你歇著吧。”谢砚凛拉了拉沈姝的手,这才转身出去。这回他没翻墙,走的大门。 忠娘虽未与人联络,但她的身份信息已经查出来了。 这全要归功於饮溪书院的藏书阁! 当年京中战火燃起时,几大衙门便在叶老山长的要求下,连夜將卷宗转移去了饮溪书院,因而大部分卷宗都得以保存下来。 沈姝静静地看著他出去,过去关上了院门。 拢烟从屋子里躥出来,狐疑地问道:“姝儿,那到底是什么药?” “没什么,睡去吧。”沈姝敷衍道。 拢烟越想越觉得不对,跟在沈姝身后问她:“你有事瞒我,到底是何事?” 沈姝停下脚下,埋头想了好一会儿,俯到拢烟耳边轻轻地说道:“他就是宝儿亲爹。” 拢烟眼睛猛地瞪大,一声惊呼还没来得及嚷出来,沈姝抢先捂住了她的嘴。 “进来。”沈姝把她拉进厨房,生起炉子,让火星子噼啪地响,盖住她的低语声。 “那年的男人,就是他。”她靠在拢烟身边,声音放得极轻,“不能说,他和宝儿都不知道。” 拢烟一屁股坐到小板凳上,一双手在裙摆上揉紧又鬆开,眉头越皱越紧。 她很明白,权贵人家的嫡庶尊卑有多狠,老太太那样阴毒,不会对锦宝儿好。如今沈姝和锦宝儿是自由身,老太太便不能肆意残害。可一旦宝儿身份揭开了,她就有千种理由把锦宝儿抢回去,到时候如何能护住宝儿周全? 谢砚凛肩挑大任,他不可能时刻守在锦宝儿身边,这次鑫仙湖的事,不就是老太太钻了空子?那老妇人比毒蛇还毒,锦宝儿绝不能落到她的手里。 “这事不能说。那老太婆阴毒,未来他的正妃也不知度量如何。”拢烟咬咬唇,抬头看向沈姝:“宝儿爹早就死了。不知是何人,不知尸骨埋在何处!咱们是小百姓,你又有御赐的牌坊,那老东西就不能堂而皇之闯进家里来害宝儿!” 沈姝知道拢烟现在的心思,就与她当初的担心一样。 “去睡吧。”拢烟拨了拨柴火,让火小一些,再將泡好的米放入锅里,盖上锅盖。 明日一早粥就能燜好。 沈姝这两日陪两个孩子睡,就把那张竹床放到床边,正好可以挡住在床上滚动的锦宝儿。 扑通一声。 锦宝儿果然从床沿滚下来了,正好滚到锦宝儿怀里。 沈姝搂住锦宝儿,手指在她的眉眼上轻轻抚挲,柔声说道:“你的爹爹很好,可是祖母不好。可是娘亲若是一直瞒著你,等你长大后,会不会怨娘亲?” 小床上,谢黯眨了眨眼睛,默默地听著沈姝的话。 原来宝儿的祖母也不好,锦宝儿太可怜了,定是祖母只爱男娃,所以才不认她。他要告诉小叔,让小叔多疼宝儿妹妹一些。 …… 南城城隍庙。 月光淒冷地洒在院中,衣衫襤褸的乞丐缩在墙角,一动不动地睡著。 忠娘靠在角落里,仰头看著月亮,削瘦的脸绷得紧紧的,没有半丝表情。 沙沙、沙沙…… 墙根下响起悉索声,忠娘如木头人一般,僵硬地转过脖子看过去。 黑蛇正游过杂草丛,朝著她游近来。 忠娘嘴角僵硬地扯了扯,把手伸了过去,小声说道:“拿去吧,我说过的,你帮我杀人,我把命给你。” 黑蛇到了她身边,张开大嘴,朝著她的手咬下去。 就在这一瞬间,一只手伸过来掐住了蛇的七寸,猛地把它拎了起来。 忠娘身形一震,抬头看向了站在身前的人。来人一袭紫色王袍,手里抓著那条蛇,在她眼前晃动。 他长得俊美,可是眼神比毒蛇还要阴冷。 李忠娘有些畏惧地看著他,费了好一会神才认出他。 “安王?”她囁嚅道。 “李忠娘,你谋杀郑王妃,本王要拿你归案。”霍寻安把毒蛇往身后一扔,转身就走。 侍卫们被扔过去的蛇嚇了一跳,赶紧往后躲。 “没用的东西,这蛇咬不死人。没发现郑王妃没死吗?”霍寻安皱眉,不悦地训斥道。 话音才落,只见那蛇一口咬住了侍卫。 侍卫惨叫一声,不过几息的功夫,便一头栽在地上断了气。 场面顿时一阵死寂。 “妈的,真能毒死人。”霍寻安顿时心中一惊,后怕地把手往王袍上用力擦了擦。 黑头烙在地上扭曲著身体,快速往墙根逃躥。 就在这时,一把短刀凌空掷来,扎中了它的尾巴,將它钉在了地上。 霍寻安脸色大变,猛地回头看去。 谢砚凛来了,身后是卫昭和砚雪卫。砚雪卫向来气场强大,哪怕人数比霍寻安少了一半,可往院中一站,已经震住了全场。 “妈的,他怎么来了。”他眯了眯眸子,立刻下令道:“来人,把谋害郑王妃的凶手抓起来。” 侍卫们立刻涌向李忠娘。 “誒,她身上还有蛇!”卫昭这时大掌往前一伸,惊恐地大叫道。 侍卫们嚇得立刻又往后逃。 卫昭这时嘿嘿一笑,几个箭步过去,一把抓住了忠娘。 “安王殿下莫怕,属下替安王拿人。” 第144章 真相,绝决 “卫昭,你敢从本王手里抢人!”霍寻安恼了,上前就要夺人。 “安王,郑王妃是在鑫仙湖出的事,鑫仙湖归砚雪卫管辖。此案安王无权插手。”谢砚凛负著双手,慢步走到霍寻安面前。 霍寻安这辈子从未这么討厌过一个人。 比討厌那个死去的皇帝老儿还要討厌!当年他带著死士,死战不退,为的是他的江山!太子和晋王他们都死了,他觉得轮也轮到他坐上那把龙椅了! 可没想到等他披著一身血回来,谢砚凛竟然把一个黄毛小儿抱上了龙椅! 他那时伤重,手下无兵,只能忍了!这几年暗中培植势力,也算一步步坐大,朝中也有了他的人脉。 只要谢砚凛死了,他立刻就把小皇帝从龙椅上掀下来! 霍寻安死死盯著谢砚凛,良久,他冷哼道:“凛王收买李忠娘,谋害郑王妃,砚雪卫无权再审问此案。” 谢砚凛站得挺拔,漂亮的唇轻张,淡淡地吐出两字:“放屁。” “谢砚凛,你敢侮辱本王!”霍寻安勃然大怒,挥著骨如意就往谢砚凛身上砸去。 “不好,忠娘咬舌了。”卫昭大叫。 霍寻安匆匆撤手,猛地回头看去,李忠娘的嘴被卫昭扣住,已经不能动弹了。 “审。”谢砚凛径直走到石阶前坐下,轻轻掸了掸袖子。 原本缩在墙根下的乞丐已经都清出去了,院子里竖起了火把,照在李忠娘面如死灰的脸上。 她嘴唇囁嚅了几下,沙哑地问道:“郑王妃没死?” “没死。”卫昭回道:“李忠娘,咬你的这条蛇,和你放进牢里的不一样。你上当了,你的那条蛇根本咬不死人。” 李忠娘身体猛地震了震,眼泪一涌而出,拳头握紧了往地上狠狠地捶打:“骗我,老妇为何骗我!” 卫昭拿出一纸户籍,低声道:“李忠娘,出生於京城,家住安寧坊。父亲是铁匠,你是姐姐,下有妹妹李玉娘。城破之前,你们全家就离开了京城。途中你们爹娘为了保护你们姐妹被杀,你们最后被人拐带到岭南,卖入岭南王府。” 忠娘嘴唇颤抖,死死地盯著谢砚凛。 她知道有人跟著她,可她並不在乎。她早就不想活了,可是她还没看到郑王妃死掉,所以此刻极不甘心。 谢砚凛凝视著她,哑声道:“你选择在牢里下手,是因为牢里湿冷,有蛇虫出没很正常,不会引人怀疑,郑王妃身边那些婢女也不会受到牵连。” 忠娘闭上眼睛,不肯承认,也不不认,就这样静默地坐著。 她没想到谢砚凛竟然知道净心香可以引蛇,很快就查到了她身上。 真该死啊,早知道就不在牢里动手了! 可是岭南王和郑王妃为人残暴,只有在牢里动手,才不会让別的婢女受到牵累。否则的话,她们都会被活活打死的! “本王与你做个交易,只要你道出实情,那本王就召回赵大夫,不再给她医治。从此后她眼歪嘴斜,浑身骨痛,生不如死。若你不说,本王就治好她。”谢砚凛继续道。 “你也是骗子,你不可能这么做!”忠娘怒目圆睁,愤怒地吼道。 卫昭把字写给谢砚凛看,谢砚凛看向忠娘, “本王当然可以那样做,她打了本王的侄子,和本王的小女儿。” “呵,郑王妃一死,岭南王必不会善罢甘休。”霍寻安冷笑道:“凛王殿下真是好大的口气,敢说不救。” “岭南王好色贪財,这京中美人多送几个过去,他还管什么郑王妃。”卫昭大声说道:“这美人儿,我们王爷已经挑好了。” “谢砚凛,你平常装得人模狗样,想不到也是个拿女人平事的贱种。”霍寻安骂道。 “安王好端端的骂自己干什么。”卫昭沉下脸,不客气地回懟道。 “卫昭你一个破侍卫,你敢对本王无礼!”霍寻安怒火中烧,上前又要动手。 扑…… 一声石子击中身体的闷响过后,霍寻安保持著抬手的姿势,僵立在了原地。 谢砚凛点了他的穴。 “请安王坐下。”谢砚凛拍了拍手指上的灰。 虽然听不到,不会觉得聒躁,可是霍寻安在眼前跳来跳去,实在影响他办正事。 卫昭带著侍卫把霍寻安“搬”到台阶前,但他双腿僵硬,无法坐下,於是就让他站在谢砚凛的身侧。 两王並肩,真是抬举他了!谢砚凛可是摄政王,比他官大。 院子里,李忠娘还是那副死气沉沉的眉眼,她眼睛直直地看著谢砚凛,沙哑地说道:“你真的会召回赵大夫?” “你不用怀疑,王爷向来言出法隨。”卫昭催促道:“你快些说,赵大夫就快些回来,郑王妃的嘴巴就歪得更狠一些。” “香是我买的,我就是要杀郑王妃,因为她害死我妹妹!”李忠娘猛地抬起头来,尖声叫道:“我妹妹才十四,被岭南王看中,非要让她侍寢。郑王妃竟还说是妹妹勾引王爷,硬生生拔了她的舌,剜了她的眼!让她活生生疼死!” “恶妇,確实该死。”卫昭皱眉,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 霍寻安眼看口水啐到脚边,更怒了:“卫昭你敢把脏污口水吐到本王脚边,本王要拔了你的舌头。” 卫昭赶紧去折了一根树枝,盖到口水上,又朝霍寻安挤出一个夸张的笑脸,挪著脚,站得远了些。 “你怎知妇人有香?她是何人,住在何处?”谢砚凛追问。 “不知道,都是她来找我们。我进京之后,她主动找到我,要帮我报仇。”李忠娘瘫坐在地上,掩面哭泣起来:“我只想给我妹姝报仇。凭什么你们这些有权有势的,可以肆意欺负我们。” “我们王爷可不欺负人啊。”卫昭立刻说道。 “呸!天下乌鸦一般黑,凛王府也一样!”李忠娘瞪著血红的眼睛,恨恨地看了一眼谢砚凛,爬起来就往墙上撞。 “李忠娘!”卫昭身形闪至,一把抓住了她。 李忠娘下一刻便用力咬了舌…… 鲜血从她的嘴角涌出来,她却笑了起来。 卫昭被她震住了,呆了一会才,赶紧去捂她的嘴。 “快,送去医治。”他大喊道。 侍卫背起李忠娘,往外飞奔而去。 这时先前倒在地上死掉的那位侍卫扶著额头,慢悠悠地爬了起来。 “人没死?”霍寻安错愕地看著他。 “这蛇的毒牙早被拔了。李忠娘抱了必死的心,王爷想让她说实话,便用无毒的蛇来演了场戏。你的人,是被王爷用暗器点穴打晕的。” 卫昭说著,过去捡起了地上的那条蛇。 第145章 捨得,跪求 “你敢利用我?”霍寻安僵硬地转著脖子,瞪向谢砚凛。 他的人轻而易举就盯住了李忠娘,他还以为自己抢先了一步,原来是谢砚凛故意放他进来,让他的人配合演戏。 “谢砚凛,一条破蛇,你折腾我的人?怎么不让蛇咬你的人?”他暴怒道。 “嘿嘿,我们王爷不捨得我们被咬。”卫昭咧著大嘴笑。 霍寻安怒气上头,穴道被他一下子冲开了,他挥起骨如意就要打谢砚凛。 “当年我扶陛下登基,是因为国不可一日无君,我也不知你还活著。”谢砚凛缓声道。 霍寻安被他一言挑穿心事,手停了下来。 “安王,本王从不想与你为敌。”谢砚凛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淡声道:“但你若再干些私阴勾当,本王不介意把你埋进皇陵。” 霍寻安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可他知道,就凭现在的实力,他无法与谢砚凛抗衡,只有挨打的份。 “霍寻安,你好自为之。”谢砚凛深深地看了一眼霍寻安,大步往外走去。 霍寻安死死握著骨如意,脸上青了又白,眼神愈加凶狠。 他是恨谢砚凛毁了他唯一的机会,可更恨谢砚凛这副孤傲的样子。 他不信这天下真的会有人不想坐那个位置! 一国之主,何等威严! 他若坐上那把椅子,他定会把大梁治理妥帖,大梁江山往外延伸数千里!成为天底下最强大的国家! “安王,不能由著他如此放肆!动手吧!”侍卫们围上来,等他下令。 “你们,打得过吗?”霍寻安冷笑。 眾人沉默了。 砚雪卫治兵森严,每一人都是千锤百炼出来的,能以一敌百。饶是他们,当年也生起过加入砚雪卫的心思。只是未能成功罢了。 进了砚雪卫,便要严守规矩,不能轻易饮酒,七十条军规,触犯一条就会被逐出砚雪卫。 他们受不了那样的钳制。 可谢砚凛此人当真是狠,他带头遵守军规,有了险事他冲在最前面,砚雪卫的家人,也统统由砚雪军供养。 所以砚雪卫上下皆视他为神,无一人有二心。 …… 巷子尽头的小院。 赵大夫给李忠娘缝合好伤口,嘆著气摇了摇头。 “治好也不中用了,这位姑娘身子早就亏了。” 李忠娘如木头一般僵硬地躺著,眼睛直管死死盯著赵大夫。 “你这么盯著老夫做什么,怪嚇人的。”赵大夫皱了皱眉,说道:“老夫尽力给你治,快別瞪老夫了。” “她是想知道,郑王妃如何了。”卫昭小声说道。 “哦,那蛇毒入体,虽活犹死。”赵大夫说道。 “听到没,真的治不好。生不如死。”卫昭看著李忠娘,小声安慰她:“你的仇算是报了,你把那卖香的老妇说出来,我们王爷免你死罪。” “不算~报仇~没死,不算~”李忠娘含糊不清地说著,眼里又涌出泪水来。 那个毒妇只是躺著,便算还完了债吗?不,不够!毒妇该碎尸万段。 李忠娘又大口地呕血,赵大夫赶紧取了金针,直接封住了她的穴道,让她昏睡尝去。 沈姝站在门口,静静地听著里面的对话。 李忠娘谋害郑王妃,等著她的肯定是极刑。可是沈姝听卫昭说了她的事,实在不忍心看李忠娘落到那样的下场。 “能不能替我传信给宴將军。”她叫过侍卫,把写好的信给侍卫。她想请宴湘出几个人,悄悄把李忠娘偷出去,送得远远的,保下她的性命。 “沈娘子,你家外面有几位女子想见你。”这时在门外值守的侍卫快步过来,向沈姝行了个礼。 几位女子? 沈姝折返回去,只见前面站著四个清瘦的婢女,见她过来了,齐刷刷地跪到了她的面前。 “快起来,你们是什么人?为何找我?”沈姝连忙上前扶起她们。 “沈娘子,我们冒昧前来,是想请沈娘子出手相助。”她们跪著不肯起,从怀里掏出了一把东西塞到沈姝手中。 有银票,首饰,碎银子…… “请沈娘子在王爷面前说说情,放了忠娘。”几个女子砰砰地磕头,没几下额上就出了血。 “快起来,都起来。”沈姝连忙拉起她们,轻声道:“隨我进院去。” 几个婢女感恩戴德地起身,跟著沈姝进了院子。 可刚进去,几人又跪下了。 “忠娘实在是苦,她妹妹死得惨,郑王妃还时常拿这事嘲讽她,打她。她一直忍,不敢反抗。我们几个都是郑王妃的婢女,只要有一人犯错,全部要受株连。挨打一起打,要死,也得一起死。” “什么动静啊。”拢烟披著衣服出来了,见到四个婢女,小声惊呼道:“怎么磕得满脑袋血,天菩萨,谁打你们?” “我们是来求沈娘子的。”几人眼泪婆娑地看著沈姝,等她开口。 “你们知道忠娘找谁的买的香吗?可见过卖香之人?”沈姝亲手沏了茶水,端到几人面前:“坐下慢慢说。” “我们没见过,不过,这人肯定是进京之后才认识的。她夜里出去过两回,回来眼睛都红红的。我们问过她,她说她的日子已经要走到头了,让我们到时候不要管她。我们就知道,她肯定要做傻事。” “她在牢里下手,那便是凛王看管不利,她是不愿意连累我们几个。” 几人说著,又哭了起来。 沈姝和拢烟被她们哭得难受,一开始,她们都觉得这是衝著沈姝去的,没想到还有这样的內情。 莫非,在凛王府下手的人,想杀的也另有他人,她们母女只是碰巧遇上了? 又或者想杀沈姝母女的,也是找这妇人买的香? “沈娘子,我们知道王爷宠爱你,你就行行好,帮忙说说情。”四人又跪下来,捧著沈姝的裙子哭个不停。 拢烟也跟著抹眼泪。她太懂得当奴婢有多苦了,她当初和沈姝在宫里挨的打不知有多少,她的腿就是在宫里被打断的。 若沈姝没带她逃出来,她和沈姝都死在宫里了。 “姐姐。”沈新和沈念霖出来了,对著她们打了个手势。 沈姝往窗子看,锦宝儿探著小脑袋,正茫然地看著她们。 “没事。”沈姝进屋抱起了锦宝儿,又看看睁大眼睛的谢黯,小声安慰道:“就是几个受了委屈的姐姐,她们哭一会儿就好了。” “真可怜,让王爷帮她们打坏人。”锦宝儿握著小拳头,小声说道。 第146章 咬她,礼物 这忠娘平常肯定为人不错,所以才会让同伴如此为她奔忙,连自己的命都不顾了。 沈姝琢磨著,这几人回去岭南王在京中的府邸,只怕也难逃一死,於是让沈念霖把几人送去铺子里安顿。她的铺子有牌坊护著,官兵轻易不敢进去搜。 回到院子,只见谢砚凛不知何时先过来了,就躺在树下的竹椅上,一只手搭在额上,合著眼睛休息。 “王爷累了,宝儿要陪王爷。”锦宝儿趿著一双大鞋子,抱著一只小板凳,扑踏、扑踏地走到谢砚凛身边,小板凳一放,坐到他身边陪他。 沈姝把锦宝儿的小木桌也搬过来,她的小饭碗,小水杯,统统放好。 锦宝儿坐在小桌前,认认真真吃早饭。 碗里的每一粒米粥都吃光光,小碟子里的每一片菜叶子也吃乾净。 “吃饱,长力气,打坏人。”她拿起小锦帕擦嘴巴,站起来抡胳膊。 她要练习打拳。 而且今天要练习八遍! “哎哟,別到时候真的跑到明辉女军去。”拢烟忧心忡忡地说道。 “不会去的。”沈姝立刻摇头。 想去也不许去! 沈姝不捨得她吃苦。 “王爷睡在这里不好吧?等下晒坏了怎么办。”拢烟又看谢砚凛,回房间拿了块布出来,用竹竿撑到竹椅上方。这布是以前摆摊时用的,很旧了,上面打满了补丁,但胜在够厚实,阳光透不下去。 沈姝一阵无奈,昨儿拢烟还恨谢砚凛恨到牙痒,今天就担心他被太阳晒坏了。 他一个大男人,哪里是太阳晒得坏的。 可是拢烟也是个心软的人,所以她才会为了別人的事哭得眼睛都肿成了桃子。 此时对谢砚凛好,只怕也是想让谢砚凛放过忠娘,给她一条生路。 这一觉谢砚凛睡的时间很长,一直睡到了晌午才醒。 他睁开眼睛,只觉得头顶一片阴凉,转过头看,锦宝儿乖巧地坐在小木桌前,正抓著笔练写字。 她进步很快,字已经规整多了,纸上写著她们所有人的名字,还有新学的一首诗。 “锦宝儿累啦,要休息。”锦宝儿放下笔,揉了揉手腕,又站起来抡胳膊。 谢砚凛坐起来,一把將锦宝儿抱起来,放到了膝上。 “宝儿这么乖,写这么多字。”他托著锦宝儿的小手,给她揉捏手腕。 “王爷睡醒啦。”锦宝儿靠在他的胸前,小手往他的额上摸了摸,点头说道:“没有生病,王爷很好。” 谢砚凛握著她的手,往唇上轻轻印了印。 “宝儿乖。” 沈姝从房间出来了,方才她在房里陪谢黯念书。 “我睡了多久?”谢砚凛看向她,哑声问道。 沈姝伸出两根手指。 两个时辰。 他是太累了,所以才会一坐下来就睡著了。 忠娘的事很棘手,岭南王本就想与朝廷重新谈判,要增加封地,正好会用郑王妃的事为藉口,向朝廷狮子大开口。 “喝盏茶。”沈姝把参茶端给他,摸著锦宝儿的小脑袋说:“你进去陪小公子,好不好?” 锦宝儿抱了抱谢砚凛,小脸在他的颈窝里蹭了蹭,这才爬下来,往房间走去。 沈姝看著谢砚凛喝了茶,正想转身走开,谢砚凛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轻轻一拽,就把她拉到了腿上抱住。 “让我抱一会儿。”他把脸埋到她的胸前,哑声说道。 沈姝犹豫了一下,手掌落在他的头顶,轻轻拍了拍。 “这里,疼。”他拉著她的手,放到了额心上。 沈姝双手捧住他的脸,十指沿著他的眉心一点点地按揉。 脖颈上一疼,他竟然咬了她一口! “我伺候你,你还咬我。”她有些恼怒。 他抬起头,看著她笑,那眉眼弯弯的,哪里有半点疼的样子。 “没脸没皮。”沈姝骂道。 话音未落,他又凑近来往她唇上亲。 “王爷,別抱了,该走了。”卫昭从门外探进大脑袋,朝谢砚凛招手。 “没大没小,没规矩。”谢砚凛抓起桌上的一枚花生,朝著卫昭丟去。 “好嘞,我在外面等王爷。”卫昭张了嘴,准准地接住,然后关了门出去了。 “走了。”谢砚凛站起来,摸了摸沈姝的脸。 沈姝没躲,只静静地看著他。在他面前,她总是狠不下心来。她也是真喜欢他,那种喜欢简直是从骨头缝里往外钻,完全控制不住。 “王爷慢走~”锦宝儿从窗子里探出小脑袋,一双小手儿搭在额前,朝谢砚凛行礼。 谢砚凛走过去,拉起她的小手,往心口上轻轻摁了摁。 “乖宝。”他哑声道。 “小叔,你要注意安全,打不过就要跑。”谢黯支起半个身子,吃力地在谢砚凛手上写字。 “你小叔我打不过谁?”谢砚凛嘴角勾了勾,往两个孩子头上各揉了一把,大步往院外走去。 “你打不过淑姨。”谢黯小声说著,慢慢躺了回去。 锦宝儿拿起放在一边的话本子坐到他的身边,翻开来念给他听。 “大老虎扑过来,啊呜一口就吃掉了整棵桃树……这个字锦宝儿不认识,小公子哥哥,教锦宝儿认字。” 锦宝儿转过小脸看谢黯,他又睡著了。 谢黯喝的草药能镇痛,也容易让人睡觉。 锦宝儿轻轻给他盖好自己的小花被子,出来找沈姝。 “锦宝儿要吃掉一大碗花生。”她偎在沈姝腿边,慢悠悠地剥花生吃。 她真的很喜欢吃花生,煮的,炒的,榨的都喜欢。圆滚滚的花生米放进小嘴巴里,嘎地一下咬开,满嘴都是花生的香。 “沈娘子。”门外响起了叩门声。 这是郑惊澜的声音! 沈姝顿时皱起了眉,这脏东西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沈新过去打开门,只见郑惊澜和小崔夫人、宴湘站在外面。 “郑大人过来给沈娘子送东西,我们正好遇见。”宴湘大大咧咧地探头往院子里看,看到锦宝儿时,眼睛一亮,立刻三步並两步地跑了进来。 “我的明辉小將军!瞧瞧我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她笑眯眯地从背后抽出两把小锤子。 这是按真兵器流星锤做的缩小版,锤子柄上鏤刻著小老虎的花纹,还精心地掛了两只粉色的流苏珠串。 “哇~”锦宝儿眼睛一亮,立刻握住了两只小流星锤,“喜欢,喜欢的!” 第147章 不躲,喜欢 锦宝儿乐得直蹦,握著小流星锤挥了挥,呼呼嘿嘿地转起了圈。 “锦宝儿有小锤子!好喜欢!” “我的天啦!”拢烟从厨房出来,只感觉眼前一黑。 这才是真的抢孩子的人! 她家宝儿不要去兵营,她家宝儿不要打仗! “想必这位就是拢烟姑娘,久仰威名。”宴湘朝拢烟抱拳行礼。 拢烟连忙给宴湘回礼:“不敢当,我区区一届民妇,哪有什么威名。” “拢烟姑娘拖著一条断腿,和沈娘子一起把锦宝儿养得这般可爱聪慧,这是真本事。妇人在乱世上活下本就艰难,你们还能养孩子,简直是难上加难。我很佩服你们二人。” 宴湘双眼闪闪发光,她拍了拍拢烟的肩膀,一脸的欣赏。 “若拢烟姑娘愿意,请一定要加入我明辉女军!” 拢烟:…… 她从未被人当眾如此夸讚过,一颗心正激动得扑扑乱跳,可听到最后一句话后,立马就蔫了。 小崔夫人掩唇轻笑,摇著扇子说道:“你別四处拉人了,瞧你把人家嚇的。” 宴湘笑得眼睛弯弯,转身又去逗锦宝儿。 “锦宝儿的伤没事了吧?小孩子皮肤娇嫩,我带了些肤凝香来,你给她涂上,不会留疤。”小崔夫人把一只瓷瓶放到桌上,也蹲到了锦宝儿面前。 “锦宝儿不疼,锦宝儿已经变强壮了!” 几个女人围著锦宝儿转,把郑惊澜丟到一边。 咳…… 他咳了几声。 沈姝只淡淡扫他一眼,淡声道:“郑大人所来何事?” “这是朝廷每年给贞妇的赏银。”他拿出十两银递给沈姝。 “十两银子也值得郑大人跑一趟,是不是巴结错人了?这是凛王府的人,不是安王府的人。”宴湘毫不客气地说道。 宴湘不知內情,还以为郑惊澜是想走沈姝的路子,搭上谢砚凛。 “下官职责所在。”郑惊澜盯著沈姝,又把银子往前递了递。 沈新看看沈姝,上前接过银子,走过去打开了院门:“郑大人请慢走。” 郑惊澜忍著气,转身往外走去。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人眼珠子怎么总往沈娘子脸上瞟,真不要脸。”宴湘扭头看向郑惊澜,没好气地骂道。 “是旧识?”小崔夫人摇著扇子,饶有兴致地看著沈姝。 这妇人好毒辣的眼神。沈姝不禁对小崔夫人更喜欢了些,她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 “有些渊源。”她轻轻点头,算是认了小崔夫人的话。 小崔夫人怔愣一下,隨即又摇起了扇子,走到一边拿起茶盏喝了口茶。 “沈娘子对我倒是放心,这也敢认。”她放下茶盏,又恢復了笑脸。 “凛王府那个帮你们传递消息的婢女,被发卖出去,是你把她买下了。”沈姝轻声道。 小崔夫人点头:“不错,此事是我们连累她,我把她安顿到城外一个山货铺子做事去了。” “小崔夫人心善。”沈姝柔声道。精明清醒,却又保留了心底里的善,这样的人值得结交。 “所以你把我们两个叫来,到底要做什么?”小崔夫人凝望著沈姝,压低了声音。 她是昨儿晚上收到的信,沈姝请她到此一敘,到了巷子口遇到宴湘,这才发现事情不简单。 “为了那个婢女的事?”宴湘的神色也严峻下来了。她虽大大咧咧,但明辉女军也不是吃素的。昨晚闹的动静,她已经收到消息,了解了七七八八。 “你想救她?你可想清楚,她放的蛇差点把你也咬了。况且她招来这么大的乱子,让凛王很难做。”小崔夫人提醒道。 “我明白,可她罪不致死。郑王妃一直虐打她,还虐杀了她妹妹,她被逼急了,才走上这条绝路。” 沈姝顿了顿,轻声说道:“同为女子,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小崔夫人轻轻晃著摇椅,挑了挑画得细长的眉,笑道:“我还以为你请我过来,是要与我一起发財,没想到是让我使银子、出力气。” “小崔夫人放心,今日出的银子,我一定帮小崔夫人双倍挣回来。”沈姝立刻说道。 这些事她不想让谢砚凛去做,一来她不想养成依赖心,二来,谢砚凛一旦插手此事,反而会陷入被动。她已经想好如何把人偷走,还让別人抓不到把柄,这法子,一定行。 她把过程给宴湘和小崔夫人说了一遍,那二人的神情变得格外精彩。 “你可真敢想!”小崔夫人握著扇子拼命往脸上扇风,一双眸子瞪得老大,震惊地看著沈姝:“你从哪儿学来的这些歪点子?” 宴湘也露出一脸的警惕之色,“你以前到底是干什么的?莫非江湖骗子不成?” “我以前和李忠娘一样,家人死光,每日受虐打,挨的打多了,就会在脑子一遍、一遍、又一遍地谋算,我要怎么弄死她们,怎么才能金蝉脱壳。”沈姝平静地说道。 她成功过!而且是带著拢烟一起,从那高高的宫墙逃出来,一直逃去晋城。她有把握,可以再做一次。 小崔夫人手里的扇子摇得更猛了,她闭上眼睛久久地思考著。 “十倍赚回来给你。”沈姝急切地说道。 “不是银子的事,我是在想,你为什么会愿意为了別人费这么大的劲。”小崔夫人说道。 “对啊,为什么?”宴湘也问。 “小崔夫人为何买下那名婢女?宴湘將军为何当年死守城门?为的就是一个道字。道理,道义,人心需有道……” “打住,你这道、道、道的……我听得头都要疼了!你以前是个道姑吧?”小崔夫人用扇子掩著唇,一直笑。 宴湘握著茶盏,一直盯著沈姝看,神色格外冷峻。 “你以前到底是什么人?”她小声问。 “不是坏人,全家都不是。”沈姝迎著她的视线,平静地回道。 宴湘定定地看著沈姝,眼眶微红,小声说道:“你和明珠姐姐真像,我就是这样被她捡回家的。” “行,就按你说的办。”她拍拍腿,站起来就走:“我回大营准备,你把细节写好了,让人送来。” “喂,不多坐一会。”小崔夫人赶紧起身去追她。 沈姝没拦著二人,她明白宴湘是想明珠將军了,不想在她们面前掉眼泪。 堂堂女將军,眼泪得收著点,才能带好她手下的兵马。 “娘亲你看!”锦宝儿举著小锤子跑过来,嘿嘿哈哈地舞给沈姝看。 第148章 带娃,尝尝 “乖,我去找你王爷爹爹玩一会,好不好?娘亲要绣点东西。” “好,给爹爹看小锤子。”锦宝儿兴奋地点著小脑袋。 邢成就在门外,沈姝招呼了一声,让他带锦宝儿过去找谢砚凛。 巷子尾的小院里,谢砚凛坐在桌前,面前摆著笔墨砚台,正在批示公文。 “王爷,宴湘和小崔夫人走了。不过她们商量事儿的时候声音太小,无法听清。”侍卫快步进来,呈上了记录的纸。 谢砚凛看了看纸上的字,点点头,继续看手里的公文。 “扑通……”一只圆圆的李子丟在他的桌上。 他抬头看去,只见锦宝儿趴在门框上,正朝他笑。 谢砚凛立刻站起来,朝她伸手:“来。” 锦宝儿扒在门框上,跨过有些高的门槛,两只小手从腰后面掏出流星锤,高高举著跑向谢砚凛。 “快看,锦宝儿的小锤子!”她乐呵呵地说道。 谢砚凛看著她舞著小锤子转圈,眼神都温柔了下来。 “当心,別摔著。” 锦宝儿停下来,喘著气,拉起他的手把小锤子放到他手心。 “你看!上面有小老虎,还有粉色的珠子,真漂亮~” 谢砚凛掂了掂小流星锤,放回她的手里:“很好。” “王爷教我武功。”锦宝儿仰著小脸,期待地说道。 “什么?”谢砚凛没能看明白她的嘴型,小嘴巴说得有些快。 “我写字给王爷看。”锦宝儿踮起脚尖去够桌上的笔。 谢砚凛把她抱起来放到膝头,把笔递给她,又拿了张纸放到她面前。 锦宝儿有模有样的握著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工整的字:打人。 武功两个字有点难写,所以谢黯教她写了“打人”。 反正跟著谢砚凛学会了武功,结果是一样的,就是打別人。 “让我教你打人?”谢砚凛沉吟了一下,说道:“打人不对,不过你想打,那必定是该打之人。” “嗯嗯,打坏人。”锦宝儿用力点点小脑袋。 门外有侍卫探进头看了一眼,他们都很奇怪,谢砚凛听不到,到底是怎么能和锦宝儿说到一起的? 谢砚凛想了想,抱起锦宝儿,让她站在自己面前,握著她的小手腕,教她如何攻击人的弱处。 锦宝儿眨巴著大眼睛,努力去记住他说的每一个字。 “可是,锦宝儿觉得敲脑门最好啦。”锦宝儿举著小锤子,往自己的小额头上轻轻地敲了一下。 “不可以敲自己。”谢砚凛立刻握住她的小手腕。 锦宝儿歪著小脑袋,眨巴著眼睛,静静地看著谢砚凛。谢砚凛的视线情不自禁地落在她的小鼻头上,她出了汗,漂亮的小鼻头红红的,那点红痣顏色显得更深了。 “走吧,看娘亲去。”谢砚凛把她抱起来,慢步往外走去。 锦宝儿是让沈新带她过来的,沈新一直等在门外,看到他们出来,赶紧让开路。 巷子里静静的,一只大黄狗贴著墙根跑过,看到父女二人时它停下来,仰起黑亮的眼睛看了看他们,继续往前面跑去。 “它叫黄豆。”锦宝儿指著大黄狗,软呼呼地说道:“它的眼睛小小的,可是能看到很远。娘亲说,不管是人,还是狗狗,猫猫,这世间每一个人、每一个动物,都有自己的好处。” 谢砚凛挑挑眉,很配合地点头:“嗯。” “锦宝儿的好处就是,锦宝儿非常、非常、非常好~” 谢砚凛转过头看她,继续点头:“是。” “娘亲的好处就是,她非常、非常、非常好。” 谢砚凛配合地点头:“说得是。” “王爷的好处是,非常、非常好,”锦宝儿一把抱住他的脖子,小嘴巴咧了咧,“还很喜欢锦宝儿。” 谢砚凛看著她开心的样子,忍不住地想,她在说什么呢?看上去这么高兴,一定是说开心的事。 推开院门,只见沈姝就坐在院中,正埋头做针线活。 “娘亲。”锦宝儿从谢砚凛怀里挣下来,往沈姝面前跑:“王爷教我武功啦!” 她从后腰掏出流星小锤子,在沈姝面前摆出了姿势,有模有样地舞了起来。 “真厉害。”沈姝笑吟吟地往她的小脸上亲了一下。 “锦宝儿也觉得很厉害。”锦宝儿仰著小脸,骄傲极了。 她会好好练武,以后保护娘亲还有姑姑。 “去洗澡,一身汗。”沈姝把她的小锤子放到桌上,抱起她往后院浴房走。 谢砚凛坐到椅子上,拿起小锤子掂了掂,动手把有些磨手的手柄重新收拾了一下,粉色的流苏小珠子也缩短了一些,免得舞起来的时候不小心伤到眼睛。 放下小锤子看向桌上的绣品,那是一件水青色的里衣,上面绣了些碎花瓣。她手巧,可是这件衣服绣的花却很一般。可能是帮拢烟补针? 他又起身往院子里转了一圈,最后回到树下,撩起袍摆,往竹床上一躺,合上眼睛就睡。 沈姝抱著洗香香的锦宝儿回来了,她给孩子换了一身鹅黄的小裙子,洗了头髮,用乾爽的帕子包著脑袋,光著一双小脚丫,直接往谢砚凛怀里一放,自己又坐回去继续绣花。 谢砚凛眼睛都没睁开,只伸开手臂,把锦宝儿揽进怀里。 锦宝儿靠在他的胳膊上,拿起自己的小锤子摆弄。 “王爷爹爹是不是喜欢我们的院子?”锦宝儿问。 “是喜欢锦宝儿。”沈姝微笑著摸摸她的小脸。 “小公子哥哥说,王爷想让我当他的亲女儿。” “那你想不想?”沈姝问道。 锦宝儿皱了皱小脸,认真地思索,“不想。老夫人凶巴巴的,锦宝儿不喜欢。” “嗯,那就不想。”沈姝倒了盏冰镇酸梅汤来餵她。 “好喝的。”锦宝儿坐起来捧著小盏喝了一口,满足地眯了眯眼睛。 “我尝尝。”谢砚凛翻了个身,一手撑著脑袋,一手去拿锦宝儿的小盏。 “孩子的东西你也抢。”沈姝往他手上拍了一下。 “娘亲不要打王爷爹爹。”锦宝儿连忙抱住谢砚凛的手,软呼呼地说道:“锦宝儿给王爷爹爹喝。” “刚刚你还说算了,现在又护著?”沈姝好笑地说道。 “我们不回王府,可是王爷爹爹可以住在这里。娘亲给爹爹买一张大~床好不好?”锦宝儿轻轻地拍了拍竹床,一脸期待地看著沈姝。 谢砚凛个子高,腿长,他睡在这小竹床上,双腿只能蜷缩起来。 第149章 爹爹,服药 真是父女天性,锦宝儿也太心疼这个爹爹了。 可转念一想,谢砚凛都不知道锦宝儿是他女儿,依然对她很好,何尝不是父女天性使然呢? “王爷不用大床,他也不能住在这里。”她摸摸锦宝儿的小脸,小声说道:“王爷有自己的王府呀。” 锦宝儿歪著小脑袋认真地想了会儿,点头说道:“是的,王爷有王府。” 她从竹床上爬下去,一溜小跑,搬了张条凳过来放到谢砚凛的脚头,抱起他的腿,拉直了放到条凳上。 “好啦。”她仰起小脸,笑眯眯地看著谢砚凛。 谢砚凛看著锦宝儿,眼神温柔地能化出两湖水来。 养闺女和养小子是真的不一样,尤其是能养锦宝儿这样的闺女,他真恨不得把全天下的好东西都给她。 “锦宝儿。”谢黯醒了,趴在小窗子上叫锦宝儿。 锦宝儿立马应了声,捧著她的小锤子跑去给谢黯看。 “小公子哥哥,你快看锦宝儿的小锤子。” 帘子放下去,两个小傢伙嘀嘀咕咕的声音也关在了帘子后面。 谢砚凛支起身子,拉住沈姝的手,哑声道:“姝儿,理理我。” 沈姝最怕他朝自己示弱了,那眼神委屈得像饿了八百年的狗子,能流出两盆子的眼泪来。 “嗯。”沈姝拿起针线继续绣花。 谢砚凛保持著躺著竹床上的姿势,身子拱起来,脚压在条凳上,硬生生地把竹床往沈姝身边挪了几寸。 沈姝转头看去,顿时惊呆了。 这人是怎么办到的? 也是懒得可以,起身挪一下不好吗,竟能躺著挪。在外人面前,谢砚凛又耷又哑又不好相处,可在沈姝面前,他还真是一点形象都不顾…… 谢砚凛调好位置,身子转过来,把头枕到沈姝的腿上。 “这样好。”他发出一声舒適的喟嘆声。 沈姝低眸看著他,小声骂:“厚脸皮,我让你躺了吗?” 谢砚凛眸子里全是笑,只管看著她。 好不容易等到两个人相处的时光,他得多看几眼,等下锦宝儿跑出来,他就得把位置让出来了。 “小心针扎到你。”沈姝轻轻推了推他的脑袋。 谢砚凛的脑袋在她的腿上碾了几下,又回到原处枕著。 吱嘎一声,院门开了,拢烟带著沈新、沈念霖回来了。 谢砚凛立刻身子一歪,想从沈姝的腿上滚下去。可沈姝的褂子宽鬆,他这一滚,把脑袋滚到她的褂子里去了。 拢烟她们去了趟铺子,再去集市上买了些菜。拢烟爱逛晚市,去收一些便宜的菜回来。 三人正热火朝天地討论买到的便宜菜,一抬头就看到谢砚凛正往沈姝的衣裳里钻…… 拢烟想佯装没看到,抚一把头髮,扭过头往厨房走,可她忘了一手拎著菜篮子,另一只手拎著一根卤得红光润泽的猪尾巴,抬手抚发时,猪尾巴上的草绳就勾在了髮簪上。 “拢烟姐姐,快取下来。”沈新赶紧放下手里的菜篮子,给她去猪尾巴。 “先去厨房。”拢烟拍开了沈新的手,带著两个大孩子往厨房里钻。 谢砚凛这时才揭开了沈姝的褂子,轻轻地呼出一口气。他抬眸一看,沈姝稳稳噹噹地坐在那儿,捧著衣裳,针稳稳地穿过。 “比我还稳。”谢砚凛坐起来,抬手捋开她耳畔滑落的头髮。 “你还是凛王呢,慌什么慌。”沈姝拍开他的手,拇指一划拉,线头断开,再刷地一下抖开衣裳。 他明明亲眼看到她绣的花瓣,可是抖开衣裳看时,却发现衣裳上什么都没有! “花瓣呢?”他拿过衣裳,举到眼前认真看。 “对著月亮,对著光看。”沈姝托著他的手腕,让他把衣裳对著月亮举高。 月光下,衣裳上的花瓣一片一片地展露出来。 “穿给我看的?”谢砚凛转头看她,眼神灼亮。 算是吧!不过不止给他看,还给很多人看。 沈姝笑笑,把衣裳拿回来叠好。 谢砚凛又拉起她的手看,她的指腹和手心都覆著茧,有纵横的伤疤,摸起来糙糙的。 “我会养好这双手。”他把她的手托到唇边,俯下去就要亲。 “誒誒,別~” 沈姝来不及缩回手,她手指上戴了顶针针,她那时要一手抱著宝儿,做针线活时不方便用剪子,所以就改良了顶针,在顶针底下切开了一道小口子,翻出锋利的一角,可以直接割断线头。 现在顶针下面的切口还没合上,朝著谢砚凛的脸颊划了过去。 看著谢砚凛下頜处划出的那道血口子,沈姝急了,她赶紧脱下顶针,拿帕子捂住了血口。 他的伤不易好,这脸上若是一直烂著,那可怎么办? “王爷爹爹受伤了。”锦宝儿听到她的惊呼,飞快地跑了出来,踮著一双小脚丫,仰著小脸看谢砚凛的伤口。 “没事。”谢砚凛轻轻揉了一下她的小脑袋:“不疼。” “疼的,流血了。”锦宝儿皱著小脸,十分心疼。大眼睛眨了眨,转身又往房间跑:“我去给王爷爹爹拿药。” 房间里有小公子的跌打药膏,是可以用的。 没一会儿锦宝儿就跑出来了,手里捧著一只小碗,碗里是用药酒化开的跌打药。锦宝儿最近一直帮谢黯捣药,她已经很熟练了。 白瓷小碗,先把跌打药掰碎了放进去,再用小药杵碾碎,倒进药酒,一直捣一直捣…… “爹爹擦药~”锦宝儿拿棉花团蘸足了药给谢砚凛擦在伤口上,再蘸,再擦! 她平常就是这样给谢黯擦药的,擦得多多的,伤就能好得快。 药带了股腥甜的香气,沈姝端起药碗闻了闻,问道:“宝儿,这是什么药?” “顶顶好的药。”锦宝儿捧紧了小碗,朝沈姝咧了咧小嘴巴。 沈姝心中一跳,有了种不好的预感:“你在柜子里面拿的?是不是锦盒里的药?” “是的~锦宝儿要给爹爹用最好的药。”锦宝儿点著小脑袋,很严肃地说道。 锦宝儿瞧见过,沈姝把药小心地放在盒子里,再收进柜子里。这药肯定就是最好的! “快別擦了。”沈姝慌忙把药碗拿开,拉著谢砚凛就往井台走。 这药水直接进了血液,只怕会疯狂发作! 万一她配的药真的分量不对,把他毒死了怎么办? 第150章 发作,滚烫 谢砚凛瞧著沈姝这著急忙慌的样子,有了些猜测。 “毒药?”他哑声问。 “不是毒药,是顶顶好的药。”锦宝儿捧著药碗跟在两个大人身后,委屈地解释。 “是顶顶好的药,宝儿不急。”沈姝赶紧又去安抚锦宝儿。 “怎么啦?”拢烟赶过来了,看到锦宝儿红著眼睛,一副委屈样子,赶紧把她抱起来。 “锦宝儿做错事了。”锦宝儿捧紧了药碗,眼眶开始泛红。 “没有做错事,就是这个药……应该是吃进去,不是擦的。”沈姝温柔地解释。 “爹爹吃。”锦宝儿赶紧把碗往谢砚凛唇边递。 天啦嚕!这可不能吃。 沈姝朝拢烟递眼色,柔声哄著锦宝儿:“他要先把伤口的药洗洗乾净,等一会儿再吃好不好?” 锦宝儿忧心忡忡地看著沈姝,她担心自己犯了错,让谢砚凛的伤口烂掉。 她见过用错药的人,那伤口一直烂到骨头上,可怕极了。 锦宝儿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大串大串地往下落。 “不哭,我吃掉。”谢砚凛接过碗,仰头要喝。 “跌打酒怎么能喝。”沈姝抬手就捂住了他的嘴。 锦宝儿睁著泪眼,哇地一声哭了起来。所以她还是做错事了,这药不可以吃,也不可以擦到伤口上。她是不是要把谢砚凛给毒死了?她不想让谢砚凛死,她喜欢谢砚凛当她的爹爹。 “不哭,不哭。”沈姝顾不上谢砚凛了,赶紧把锦宝儿抱过来哄,“锦宝儿没有拿错药,就是药的用法错啦。” 锦宝儿转过小脑袋看谢砚凛,哭得更厉害了:“那王爷是不是快死了?” 沈姝的心咯噔一下,转头看向了谢砚凛。 药进了血液,发作得很快。他的脸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一直红到了耳根下,大颗大颗的汗涌了出来,顺著他的下頜往下滴打。 完啦! 沈姝脑子里一阵乱,他在这里发作可怎么办?满院的孩子呢!两个小宝,两个大孩子! “锦宝儿別怕,娘亲带他去找赵大夫。赵大夫很厉害,会治好他。”沈姝把锦宝儿交给拢烟,拉起谢砚凛就走。 邢成和侍卫们在外面站著,他们听到了锦宝儿的哭声,都担心锦宝儿,所以都跑过来看了。 “马车呢。”沈姝拉住邢成问道。 “在那边,我去牵。”邢成看到谢砚凛的脸色,这才反应过来,有事的不是锦宝儿,是谢砚凛。 没一会儿马车就牵过来了,沈姝拉著谢砚凛上了马车,让邢成赶紧带著他们去找赵大夫。 “赵大夫在鑫仙湖,他说最近鑫仙湖畔的草药多。”邢成挥著马鞭,朝著城外飞驰。 谢砚凛这时已经一身被汗水浸透了,皮肤烫得厉害,沈姝的手放上去,烫得手心都在疼。 “姝儿,水……”他拽开了衣领,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沈姝往箱拢上看,平常这上面都放了茶水,今日却是空的。许是因为这几日谢砚凛没用马车,所以没有备水。 “邢成,抄近道。”沈姝推开马车门大声说道。 邢马用力掸了一下韁绳,驾起马车往翠微山跑。走木枕道可以最快抵达鑫仙湖,只不过会顛簸许多。 溪水潺潺声传进了马车。 沈姝撩开马车窗帘往外看,山中月色浮动,小溪朝著山下奔流。 嘶啦一声…… 谢砚凛把他的衣袍撕开了。 沈姝的视线往下移去,他已经到无法克制的程度,似时隨时会涨裂一样。 “你下去。”他仰起头,喉结深深滚动。 他不想在这种境地下和她有肌肤之亲,对她不公平。 他说过的,要明媒正娶,三媒六聘。他说到,就要做到。 不过是药罢了,以前他也能撑过去,这回也能。 “邢成,停下。”他又嘶吼了一声。 马车停了下来。 邢成在外面关切问道:“沈娘子,现在怎么办?” 他这样子,送去赵大夫那里会被人看到他的窘態。 “把他扶到溪里去。”沈姝当机立断,推开车门,把邢成叫了上来。 二人吃力地把谢砚凛扶到了溪边,邢成看到他的样子,也知道出了什么事,他留二人在此,自己走得稍远了些,给二人望风。 谢砚凛整个人倒在溪水里,任冰凉的水漫过了眉眼口鼻,那滚烫的感觉稍稍压下去了一些。 可是作用不大。 药是直接入了血液的,哪怕现在餵他紓解冷静的药,也要一个过程。 “你转过去,不准看。”他抓著衣裳,彻底將它撕下来。 沈姝转过身,听著身后的动静。 他的呼吸很沉,很缓,一声一声透过了水流的动静,砸进她的耳朵。 时间漫长得可怕,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只听得他嘶哑难听的声音再度响了起来。 “姝儿,不行。” 沈姝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地转身去看他。 他已经坐了起来,衣袍敞著,袍摆被溪水冲刷不停。他抬著眸子,俊脸上全是水珠,也分不清是汗还是溪水。他的眸子又黑又亮,明明映著的是水光月色,却让人感觉到灼烫至极。 “帮我。”他朝沈姝伸出了手。 沈姝把手递了过去。 她总是拒绝不了朝她露出这种表情的他,就像拒绝不了一只朝她努力摇尾巴,渴求她抚摸脑袋的大狗子。 他滚烫的手掌立刻攥紧了她的手,一个用力把她拉到了怀里。 “我真的不需要用这种东西。”他贴在她耳边哑声道:“现在这样,我怕会弄伤你。” 沈姝已经感觉到了,她不敢乱动,浑身僵硬地坐在他的怀里,连眼睛都不敢乱看。 “我肯定比他强。”他又说了一句。 哪个他? 沈姝迷糊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又在自己和自己比了。 不过宝儿爹在那个晚上的表现確实不太行。 沈姝正迷糊著,他的吻落了下来,就吻在她的脖颈上。 山风清凉,裹胁著青草树木的气味往沈姝的鼻腔里灌。她的身体一寸一寸地软了下来,比溪水还要软,整个融化在了他的怀里。 她觉得他说得对,他確实不需要她弄的那丸药。 第151章 她上,教他 小雀儿从枝头探出脑袋,一双黑豆般的眼睛眨了眨,又缩回了茂密的枝叶里。 小溪里已经没人了,只有散落在地上的几件衣裳,几只蝴蝶落在衣裳上面,轻轻振动翅膀。 树下的马车微微晃动著,从马车厢里不时传出他的说话声。 “姝儿我不会……该怎么做?” “就这样?” “那我可以开始吗?” 又是一阵久久的沉默。 沈姝忍无可忍的声音传了出来:“你到底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 “你说什么?”他低哑地回应她。 “谢砚凛,我真想用鞋板子抽你!” “你说什么?” “下去,我来!” “嗯……姝儿……我会了……” 月亮慢慢地往西边坠去,薄白的晨曦透过茂密的枝叶,落在马车上。 一切都安静下来了。 沈姝撑起身子,转头看向睡著的谢砚凛。他滚烫的身体已经恢復了正常,再看身边散落的物件,只觉得凌乱到让人无法直视。 她用尽了洪荒之力,也不知他醒来之后,耳朵能不能好?可別弄到最后,连脑子也给毒坏了…… 沈姝此时有些担忧,想把他推醒问问他。可毕竟这是两个人正儿八经的头一回,他后面半程是清醒的,所以二人换了位置,他掌握了局势,耳朵虽聋,嘴巴却好使,又能说又能亲…… 现在若叫醒他,他又说些让她脸红的话怎么办? 正纠结时,外面响起了脚步声。 “沈娘子,”邢成的声音听著很侷促:“您只怕得赶紧回去一趟,宝儿一直在哭。” 沈姝顾不上身上的酸软,赶紧拿衣服穿。可这时才发现,她的衣裳哪里还能穿?外衫扔在溪畔,里衣被他撕开了,此时皱巴巴地堆在马车角落里。 她掀开箱拢盖子,从里面拿了身谢砚凛的衣裳出来穿上,太长了,直接用刀把下摆割短一截。太宽鬆,便用腰带束上。 他还不知道要睡多久,所以马车留给他,沈姝骑马回去。 人刚到门外就听到锦宝儿小猫儿一样的啜泣声。 “王爷爹爹是不是死了?娘亲昨晚把他背出去埋掉了对不对?” 沈姝赶紧推门进去,只见锦宝儿坐在小竹床上,哭得一双眼睛都肿了。拢烟、沈新、沈念霖、甚至谢黯都在她面前,极力劝说她,想让她相信谢砚凛没有死。 “娘亲~”锦宝儿看到沈姝,顿时精神一振,可是小脑袋一歪,看到她身后没有谢砚凛,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肯定把王爷爹爹毒死了…… “娘亲,你把王爷爹爹埋掉了是不是?”她仰起小脸,嘴巴一扁,哭得更伤心了。 “他没有死。”沈姝赶紧过去抱起锦宝儿,轻拍著她的背哄她。 “可是他为什么没有回来,娘亲骗锦宝儿,是不是骗锦宝儿?”锦宝儿抽抽噎噎,一双小手不停地抹过小脸。 拢烟的视线直直地落在沈姝的后颈上,恼火地说道:“他怎么会死,只怕是欲仙欲死了……” 沈姝赶紧捂拢烟的嘴。 拢烟很生气,还没娶她家姝儿呢,还没把他家的老太婆和坏儿子解决掉,怎么能和姝儿先行夫妻之事? 这聘礼怎么给?到底是妻还是妾?总要说个明白吧?总不能一直偷偷摸摸,玩这王爷和小寡妇的戏码。 “不是说找赵大夫吗,赵大夫也没法子?”拢烟生气地问道。 “来不及了。”沈姝解释道。 哇…… 锦宝儿哭得更大声了,她懂的,她全都听得懂的!来不及找赵大夫,王爷爹爹就死在路上了! 娘亲给王爷爹爹挖的坑够不够大,王爷爹爹的腿很长,他躺得不舒服怎么办? “锦宝儿要小铲子。”她从沈姝怀里挣扎下来,朝拢烟伸出小手。 “要小铲子干什么?”拢烟蹲下来,心疼地给她擦眼泪。 “锦宝儿要挖很大很大的坑,让王爷爹爹的腿躺得直直的。”锦宝儿伤心地说道。 “小叔没有死。”谢黯也被锦宝儿哭红了眼睛,走过去拉住她的小手说道:“他真的没有死。如果他死了,淑姨也会哭的,可是淑姨没有哭啊。” 锦宝儿转过小脑袋看谢黯,努力地理解谢黯的话,眨巴了几下大眼睛,她抬起袖子往脸上抹了几下。 “王爷爹爹没有死~”她点了点小脑袋,朝沈姝伸出手:“娘亲抱。” “姑姑抱,让你娘亲去换身衣裳去。”拢烟抱起锦宝儿,没好气地说道:“什么好事都让他占去了。” 谢黯听不懂,但是他明白拢烟姑姑在生小叔的气。 沈新和沈念霖对视一眼,赶紧跟上了拢烟。 “別跟著我,该去铺子的去铺子,该做早饭的去做早饭。”拢烟越想生气,越想越替沈姝母女委屈,眼泪也忍不住地开始流。 “姑姑哭了,王爷爹爹是不是真的死了。”锦宝儿一瞧,哇地一下又哭了。她就知道娘亲是在骗她,娘亲故意忍著不哭。 “他死了我才不哭,他死了我会大笑,哈哈哈哈~”拢烟气笑了,往锦宝儿的小屁股上轻拍了一下:“你们才认得几天,你就这么为他伤心。” “锦宝儿喜欢王爷爹爹,不要让他死好不好?”锦宝儿扁著小嘴巴,难过地看著拢烟。 拢烟无奈极了,长长地嘆了口气。罢了,她也希望锦宝儿有谢砚凛这样强大的爹爹护著,锦衣玉食,僕从成群,再不做那个小命都攥在老天爷手里的小苦瓜。 “他真没死,他只是吃了药,要睡醒了才会回来。”拢烟劝道。 “真的?”锦宝儿抹著眼泪看拢烟。 “真的。”拢烟点头。 锦宝儿软软地往她肩膀上一靠,软呼呼地说道:“锦宝儿都懂的。” 她知道姑姑有一点点不喜欢王爷爹爹,因为谢家老夫人和长生哥哥都欺负她,所以姑姑觉得王爷爹爹应该把她们赶走。 “王爷爹爹很好的,姑姑不要生他的气。”锦宝儿用小脸在拢烟的脸颊上轻轻地蹭动。 拢烟又嘆了口气,搂紧了锦宝儿:“姑姑没有生他的气,锦宝儿不哭。” 锦宝儿点了点小脑袋,小声说道:“王爷爹爹睡醒了就会来看宝儿的。” “他只要会喘气儿,肯定会往这儿跑。”拢烟又忍不住嘲讽道。 锦宝儿的小脑袋一下就支了起来。 拢烟往自己的嘴上拍了一下:“怎么就管不住这张嘴,好不容易哄好了。” 锦宝儿拉开拢烟的手,心疼地摸她的嘴巴。 “姑姑不要打自己,锦宝儿心里痛。” “好。”拢烟的心软软的,往她的小脸蛋上用力亲了一口。 等到锦宝儿真成了王府的小郡主,她只怕想亲都亲不上了。 第152章 哄宝,甜汤 沈姝收拾好自己,出来见锦宝儿。小傢伙就乖乖地坐在竹床上,眼巴巴地瞅著院门口。 只要谢砚凛没出现,锦宝儿就担心满院子的大人在哄她,其实谢砚凛已经被她毒死了。 “锦宝儿,明日有灯会,我们做些灯笼和甜糕拿去卖,好不好?”沈姝走到她面前,抚著她的小脑袋,柔声说道。 锦宝儿蔫蔫的,抬起小脸看看沈姝,又看向院门,有气无力地回了声,“好~” 她是不会拒绝娘亲的,她不想让娘亲也难过。 “我们先做一些甜汤,就放进井里凉著,这样王爷来了,就能喝上了。”沈姝想了想,又说道。 锦宝儿的小脑袋立刻点了又点,大声回道:“好~锦宝儿要给王爷爹爹做好大、好大一碗甜汤!” “只要不哭就行了。”拢烟已经不想吃醋了,锦宝儿喜欢她亲爹,好像也没什么错。而且谢砚凛在不知道锦宝儿是他亲闺女的情况下,还能把她视为已出,就凭这一条,拢烟也觉得他是个好爹爹。 拢烟带著沈新很快就把食材备齐了,沈念霖一个人去铺子,他学算帐学得快,人也机灵,很合適做买卖。 正揉麵团时,刘昭娘来了。 “府里主子都不在,大厨房少了许多事。”她把带来的各种吃食放下,笑眯眯地朝锦宝儿伸手:“乖宝儿,大舅母抱。” 锦宝儿扑进她的怀里,趴在她的耳边说话:“大舅母,锦宝儿做坏事啦。” “嗯,让我猜一猜,做什么坏事啦?是不是贪吃凉糕?”刘昭娘轻轻地揉了一下她的小肚子,笑眯眯地问她。 “不是,”锦宝儿歪著小脑袋,乌溜溜的大眼睛又往院门口看去。 已经等了好久好久了,王爷爹爹还没睡醒吗? “她在等王爷。”拢烟端著凉茶过来,小声说道:“她昨儿拿跌打药拿错了,担心把王爷毒死了,哭了一晚上。” “王爷没有事,我来时看到他的车马往宫里去了。”刘昭娘赶紧说道。 “娘亲说他吃了药在睡觉。”锦宝儿皱起了小眉头,小声说道:“大人都不说实话。” “我发誓!是真的,我真的看到了。”刘昭娘立刻举起右手发誓。 “王爷要管朝廷很多事,他睡醒之后就要去上朝。”沈姝走过来,把一小碗生花生给锦宝儿:“你把花生剥好,我们放进甜汤里。” 锦宝儿捧著小碗,乖乖地坐到她的小板凳上,小手捏著花生,一颗一颗地剥开,轻轻地放进小碗里。剥一颗,小耳朵就支起来听听外面的动静,然后继续失落地剥花生。 “老夫人真的被赶去家庙了?”拢烟拉著刘昭娘在树下坐著,用力揉著麵团,找刘昭娘打听。 “是,王爷发了好大的火,谢长生在祠堂里关了三天,抄一百遍家训才放出来,每日准时去饮溪书院,他身边的婢女也全换掉了。”刘昭娘捧著凉茶往小房间看,谢黯就靠在窗子前面,捧著书看。 “若是长生公子有小公子一半懂事知礼就好了,吴姨娘把他养歪了。” “老夫人怎么会对长生那么好呢?毕竟是庶出啊。”拢烟不解地问道。 “大家都奇怪得很,有人猜,是不是想和王爷缓和关係,所以才对他亲儿子好。”刘昭娘想了想,又摇头道:“可我感觉不像,若只是想弥补,那对王爷喜欢的人都好一点,岂不是更好?” “真是个祸害,差点害了我们宝儿。”拢烟用擀麵棍狠狠在麵团上敲了几下。 锦宝儿听到动静,立刻转头看了过来。 拢烟赶紧朝锦宝儿挤出笑脸,哄道:“这麵团得敲打得鬆散一些,等下蒸出的馒头才好吃。” “是做甜汤。”锦宝儿纠正道。 “唷,甜汤是你娘亲做,我只会做馒头。”拢烟埋著头,用力擀麵。 锦宝儿立刻去看沈姝,见她正在处理莲子,这才放下心来。 “娘亲要做好大、好大一碗甜汤。”她期待地说道。 “好,听锦宝儿的。”沈姝朝她笑了笑。 “沈姐姐,忠娘醒了。”沈新从地窖出来,压低了声音说道:“她想见你。” 沈姝放下莲子,回屋拿了昨儿做好的衣服,只身一人进了地窖。 地窖里有些闷热,沈姝把留的通风口顶开,让凉风吹进来,又让沈新拎了块冰进来,放到忠娘的床前。 忠娘靠在床头,一直警惕地看著沈姝,直到看到冰块放到面前,她的眼神才变了变。 冰块这是金贵东西,普通百姓哪里用得起。就算用得起,她一个奴婢,又怎配用? “你的舌头是救不回来了。”沈姝把粥碗给她,轻声道:“你的同伴说你会写字,现在我说的话你务必记住,有问题,你就写给我看。” 沈姝一边说,一边把纸铺开,把笔放到桌上。 忠娘一直盯著沈姝看,捧著粥,但就是不喝。短短数日,她已经形销骨立了,若不眼睛还能动,坐在这暗光里,著实有些嚇人。 沈姝也不管她的反应,只管把自己计划的事说给她听。 忠娘捧著粥碗的手越扣越紧,颤个不停。 “为什么帮我?”她放下碗,抓起笔,歪歪扭扭地写字。 “同为女子,我只是想救你。”沈姝看著她,轻声说道。 忠娘眼睛直勾勾地看著沈姝,呼吸越来越急。 “这世间可能没人知道我们是谁,可我们自己得知道,我们是谁,我们为什么变成今天的样子。该死的不是我们,是恶人。忠娘,活著不易,好好活著,要比恶人活得更好。”沈姝轻声道。 忠娘慢慢捧起了粥碗,往嘴里倒去。她喝得很急,一边喝一边流眼泪。 沈姝又给她说了两遍过程,直到忠娘点头表示记得了,这才出来。 锦宝儿已经剥完了花生,扒在门框往巷子外看。 白晃晃的阳光照在青石板路上,映出大团大团的白圈。锦宝儿之前会跑去踩白光团玩,可现在她眼里只有巷子口走来走去的人。 没有一个是她的王爷爹爹。 “踢踏踢踏。”马蹄声渐近了。 锦宝儿立刻把一双小手搭在额前,挡著眩目的阳光,努力睁大眼睛往前看。 一队人马正穿过牌坊跑过来。 第153章 脸红,害羞 “是王爷!他没有死~”锦宝儿眼睛亮亮的,努力抬起小脚丫,踩著特地为她垫的石砖,迈过门槛,朝著巷子口跑过去。 “外面有车马,当心些。”刘昭娘和拢烟赶紧往外追。 “王爷~”锦宝儿伸开两只小胳膊,仰著小脸,呼哧呼哧地往前跑。 几骑快马很快就勒紧韁绳减了速,领头的正是谢砚凛,他一个跃身,就从马背上跳下来,朝著锦宝儿俯身弯腰,张开了双臂。 “来。”他嘴角扬著,满眸笑意。 锦宝儿扑过他的怀里,搂著他脖子,小脸在他的脸颊上蹭了蹭,又用一双小巴掌捧住他的脸,乌亮的大眼睛睁得圆圆的,认真地看著他。 “在看什么?”谢砚凛把她抱起来,哑声问。 “看王爷。”锦宝儿趴在他的肩上,软呼呼地说著,还伸出一只小手摸了摸他的鼻子。 呼吸烫烫的,是活的王爷! “锦宝儿,你也抱抱我啊。”卫昭咧著嘴逗锦宝儿。 锦宝儿歪著小脑袋,笑眯眯地看卫昭:“锦宝儿一次只能抱一个人。” “去看娘亲。”谢砚凛抱著锦宝儿大步往小院走。 他实在招眼,路上行人,街坊邻居都悄悄伸著脑袋看。 “凛王怎么天天往这儿跑?” “听说是小公子鑫仙湖大试,被顽劣的孩子踢伤了肋骨,正跟著沈奶娘住这儿养身子。” “那凛王为什么要抱这小丫头?” “这都不知道,这定是凛王给小公子挑的童养媳。” “就算是妾,那进了王府也是神仙日子。你瞧这小姑娘穿得多鲜亮。” 一群人小声议论著,都羡慕起沈娘子母女的好命。 “你们都说错啦!锦宝儿不是童养媳,锦宝儿~是小掌柜~”锦宝儿支著耳朵认真地听別人说她的八卦,末了,仰起小脸大声回应那些人。 人群顿时做鸟兽散。 他们是仗著谢砚凛听不到,所以才敢议论。哪知这小丫头嘴巴这么利索,胆子还大,当著谢砚凛的面就说出来了。 “王爷。”刘昭娘和拢烟在门口行礼。 谢砚凛轻轻点头,迈进了门槛。 一双眼睛先往院中飞快地扫视一圈,没看到沈姝,可是脸皮却先发起了烫,心跳也快了。 早上他醒来时,沈姝已经走了,本想跟回来看看,可宫中急召,他只能先进了趟宫。 “王爷。”沈新和沈念霖也从厨房出来了,向他行礼。 他依然只是轻轻点头,抱著锦宝儿往谢黯的房间走。沈姝肯定听到动静了,说不定和他一样,正害羞,所以不敢出来见他。 他是男人,当主动一些,走去她面前! 谢黯靠在床头,趴在小炕桌上写字。今日他感觉没那么疼了,再养几日应该就可以去书院了。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谢砚凛把锦宝儿放到小床上,环顾四周。小小的房间,没有藏身的地方。沈姝不在这儿! “淑姨去后院了。”谢黯在纸上写了字,给谢砚凛看。 谢砚凛把锦宝儿交给谢黯,出门直奔后院。 后院里有水声潺潺,是沈妹拎著小桶往鱼池里倒水。一缕发从她耳畔散落下来,遮住了她半边脸颊。 “姝儿~”他唤了一声。 沈姝的身子僵了僵,脸飞快地红了。 谢砚凛清了清嗓子,抬步往沈姝面前走。他来时路上想了好多话,此时看到她,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姝儿,我~”他又迈出一步。 啪嗒~ 他脚下传出一声响。 沈姝转头看过去,只见他踩在捞鱼的捞网长杆上,那长有网兜的一头翘起来,网兜里一团缠绕的水草衝著他的直飞而去。 谢砚凛身形迅速后撤,身子往后敏捷仰倒,那团水草从他的上方划过一道弧,吧唧一下摔在地上。 他站直身子,视线重新落到沈姝身上,对上她微微笑弯的眼睛,脑子里瞬间涌出了昨晚在马车里她的模样…… 俊脸迅速变红,一直红到耳根下。 原本在脑子里准备好的几句话全忘光了。 “那个……要添水?”他走过来,往鱼池里看了一眼,从她手里接过了小桶,大步往井台前走。 沈姝看著他的耳朵,唤了一声:“谢砚凛。” 他步子没停,几个阔步就到了井台前。 沈姝又大声了一些,唤他:“谢砚凛!” 水桶被他放进井里,只听得扑通一声,直接掉了下去。他没有把小桶掛在井绳上…… “桶掉了,我现在捞出来。”谢砚凛转头看了看沈姝,眼神有些无奈。 沈姝快步走过去,抬手就摸他的耳边。 “听不见?”她小声问。 谢砚凛歪过脑袋,发烫的脸颊在她的手心轻轻蹭了蹭。 “你说什么?”他薄软的唇动了动。 “怎么会没用呢?”沈姝眉眼耷下来,有些犯愁。她不是白忙活一晚了吗? “我没用?”谢砚凛一直盯著她的唇,读她说的话,发现她说没用两个字,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 真没让她满意? 真的不够好? 一种极深、极深的挫败感击中了谢砚凛,他想到了宝儿爹,那男人到底有多强…… “不是你没用。”沈姝见他误会了,拉起他的手解释给他看,“我说你耳朵还没好。” “真不是嫌我?”谢砚凛有些委屈,静静地看著她,哑声问:“若是哪里不够好……今晚我可以再改。” 沈姝的脸越发地红了。 呸! 他昨晚折腾整整一晚,竟然今晚还想!莫非他骨头是铁打的,也不怕把骨头摇散架了! “这个给你。”谢砚凛从怀里拿出一只小瓷瓶,放到她的手心,哑声道:“赵大夫说……若是身子不舒服,擦上就好。” 沈姝双瞳猛地睁了睁,拉起他的手飞快地写字:“你不会还去问赵大夫了吧?” “自然是要问的,我怕弄伤你。”他视线慢慢往下,在她脖颈上停下,指腹在那几朵红痕上轻轻揉了揉,哑声道:“我以后会轻一些。” 沈姝:…… “別说了!厚脸皮,光天化日……”沈姝脸红透了,扒开他就往回走。 把她的捞鱼网踩断了,水桶掉井里去了,还不赶紧给她修杆子、捞水桶! “姝儿。”谢砚凛跟上她,眼看又走到那杆捞网前了,他脚尖一挑,把捞网踢去了一边。 碍事的破网,把他准备好的话全捞光了。 第154章 甜汤,索吻 沈姝扭过头,看了一眼被他踢到树下的捞网,恼火地过去捡回来,又放回了原地。 谢砚凛这才想到她的木桶,赶紧去井台前,趴在青石上往底下看。 小木桶在井水里晃晃悠悠,一股清凉的风从深井里涌出来。他將井绳放下去,用勾子勾住木桶,把它提了上来。 “好了!”他扭过头,向她邀功。 可沈姝早走了,那头犟驴吭吭哧哧地往他身边凑,用大脑袋顶他。 谢砚凛揪著驴耳朵,哑声道:“对本王尊重些,我以后是你……” 差点说成姐夫…… 他及时收住话,又往小犟驴的长脸上轻轻拍了一下。 “是你主子。” 小犟驴拿眼白翻他,踢踢踏踏走到捞网前面,低下大脑袋吃水草。 这人刚刚把它的草都踢飞了,真是討厌得紧。 谢砚凛理了理衣衫,往前院走。 一家人都已经在桌前等著了,桌上整齐地摆著两排大瓷碗,正间是一只大陶盆,一股清甜的香气在院子里散开。 是冰镇甜汤。 锦宝儿朝谢砚凛招招小手:“王爷爹爹,快来喝甜汤。很甜的~” 谢砚凛走过去,把锦宝儿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腿上。 桌子小,坐不下这么多人,而且他是王爷,他坐在这儿,別人都不敢坐。 沈姝换了身衣裳出来,轻挽袖子,拿著大汤勺给眾人分汤。 “娘亲给王爷好大、好大一碗。”锦宝儿把大汤碗往前面推,仰著小脸笑眯眯地看沈姝。 “乾脆这一盆子全给他。”拢烟酸溜溜地说道。 “不好,王爷晚上喝太多甜汤,肚子会胀胀的。”锦宝儿摇摇小脑袋,很认真地解释。 “你就心疼他吧。”拢烟更酸了,索性端著自己的甜汤远远地走开。 锦宝儿转过小脑袋看谢砚凛,笑眯眯地说道:“王爷爹爹也心疼锦宝儿。” 拢烟希望聋掉的人是她! 她拉扯大的孩子,就这样要被谢砚凛抢回去了。她有些难过,又有些开心。她们的乖宝儿以后真要富贵日子了,再不必睡逼仄昏暗的破屋子,不用把皱巴巴的萝卜当最好的美食,不用把一块糖藏上十天半月都不捨得吃一口…… “我就知道锦宝儿是有福的娃。”她吸了吸鼻子,哽咽道。 这里只有她和沈姝知道真相,大家只以为拢烟是觉得有谢砚凛这靠山,沈姝母女日子就好过了,所以一群人脸上的笑收都收不住。 “再喝一口。”谢砚凛拿著勺子餵锦宝儿。 锦宝儿张开小嘴巴,一口喝掉甜汤,用自己的勺子舀一勺汤,就在谢砚凛张嘴想喝时,锦宝儿把勺子递给了刘昭娘。 “大舅母喝。” “咦,有外人。”刘昭娘赶紧提醒她。 锦宝儿摇头:“没有外人,是王爷爹爹。” 好吧,反正他也听不见。 刘昭娘喝了汤,又赶紧朝谢砚凛笑笑,生怕他会因为锦宝儿没餵他而生气。 谢砚凛只看看刘昭娘,继续给锦宝儿餵了一勺汤。 “王爷喝。”锦宝儿放下勺子,捧起大瓷碗递到谢砚凛的唇边。 男子汉喝甜汤,就要大口大口地喝。 谢砚凛愣了一下,接过碗喝了一大口。 锦宝儿果然很开心,不停地点著小脑袋,笑得更开心了。 谢砚凛往房间看,沈姝在里面给谢黯餵汤呢。此时离晚膳还早,眾人也不想在谢砚凛面前多呆,喝完甜汤就各自散去了。刘昭娘本想在这里多呆半天,可谢砚凛不走,她便跟著拢烟去铺子转转。 日头烫烫地洒在院子里,锦宝儿昨晚没睡,今日又等了谢砚凛大半天,喝完甜汤就睡著了。 谢砚凛在房里陪谢黯说了会话,守了锦宝儿一会,便出来寻沈姝。 她在后院坐著,身下是一把躺椅,脸上遮著锦帕,手里握著一把蒲扇,不时轻轻摇几下。 后院树多一些,比前院荫凉,还能通过后窗看到房里的两个小宝。 谢砚凛走近了,隔著帕子在她的唇上轻啄了一下。 沈姝握著扇子往他的肩上敲:“不准亲。” 谢砚凛听不到,也看不到她的唇,就算能看到,现在他也会一直亲。 “姝儿,理理我。”他哑声道。 沈姝捏著帕子一角,轻轻往下拽开。 一双水盈盈的眸子抬起,静静地看著他。 “这里没有我住的地方,你和锦宝儿隨我回府去。”他小声道。 沈姝摇摇头,拉著他的手写:“不想回。” 锦宝儿在这里真的很开心,很自由。她不捨得把锦宝儿再放回那华丽的笼子里去。 “狠心。”谢砚凛无奈地嘆了口气,握住她的手指往心口放。 就捨得把他一个人丟在这院子外面! “那你在院子打地铺,餵蚊子。”沈姝在他的手心上写。 “可。”他嘴角扬了扬。 他的姝儿肯定不捨得真让他在院子餵蚊子,晚上就会把他叫进房里去睡。 床虽小一些,但挤一挤,还是挤得下的。 动静可以小一点,不让孩子听到。 “想都別想。”沈姝看著他眼睛亮亮的样子,一眼看穿他的心事。 “想一下总是可以的。”谢砚凛笑了起来。不想,怎么会知道成不成?人总是要大胆想,才有可能得到想要的。 “有正事和你说。”沈姝坐起来,指了指身边的竹椅。 谢砚凛坐下来,沈姝这才从袖中拿出写好的“逃跑计划”给谢砚凛。 谢砚凛看完,转头看向她,“你想放,那就放。” “会不会给你惹麻烦?”沈姝犹豫了一下,拉起他的手写:“不过你放心,我不会让此事牵连到你。” “姝儿在我面前,永远不必考虑麻烦二字。我希望你事事都来麻烦我,这样会显得我有用一些。” 沈姝若说不感动,那肯定是假的。她这十一年来,从未依靠过谁,反而要做別人的依靠,已经习惯了当个铁打的女子,如今有人站在她身前,要让她事事去麻烦她,她竟有些不习惯了。 “今晚,可不可以再试试?”他靠近来,小声道:“昨晚我实在不清醒,对你不公平。” 沈姝:…… 他就正经不了一会,昨晚他哪里就不清醒了?后半夜清醒得很! 第155章 求婚,女婿 没脸没皮…… 沈姝轻轻地扒开他的脸,重新把帕子遮到额上。 身边椅子吱嘎响了几声,她从帕子缝隙看过去,谢砚凛站了起来,绕到了她腿前,她正想看看他要做什么,只见他身子往前一倾,把她从躺上给抱了起来。 天还没黑呢! 他就这么猴急? 沈姝握著拳头就捶他的背。 “放我下来。”她小声骂道。 一个旋转,他抱著她一起在躺椅上坐下。 沈姝双腿骑他腿上,脸瞬间就红透了。 她们昨晚就是这么来的…… “臭不要脸。”她往谢砚凛身上又打了两拳头。 谢砚凛双手枕在脑后,嘴角扬著一抹笑,静静地看著她。 两情相悦这个词確实好,最適合用在他和沈姝身上。他又想了好几个词,琴瑟和鸣,水乳交融,鸞凤和鸣,鹿车共挽…… 他拉起她的手,在她手心里一个词一个词地写给她看。 沈姝等他写完最后一个字了,拉起他的手写了个:呸! 谢砚凛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他发现了,沈姝掩饰害羞时就会呸他,每每这时,她的表情就很可爱,可爱到让他想抱紧她,把她揉在怀里永远不放开。 院子里静静的。 暮色如水一般,慢慢地在院中铺陈开来。 小犟驴啃了会儿草料,在院中乱逛,逛到二人面前站了一会,转过身用尾巴朝著二人扫了几下,然后慢悠悠地走开了。 谢砚凛歪了歪脑袋,手掌轻抚上沈姝有些烫的脸颊,哑声道:“我们十月大婚,可好?” “陛下和太后那里,不会允许你娶一个寡妇。”沈姝拉起他的手,埋头写字。 “与他们何干。”谢砚凛握紧她的手,哑声道:“相信我,交给我。” 沈姝静静地看著谢砚凛,认真地思索他的话。嫁进王府,那她走的便是另一条路。来往皆权贵,不想见也得见,不想跪也得跪。自己独立过活,虽然辛苦,可是贵在自由,不必守那些规矩。 “再等等吧。”她在他手上写完字,理了理头髮,从他腿上爬了起来。 其实沈姝有个执念,她想要把沈家门楣重新撑起来,她要自己的孩子姓沈…… 沈锦宝。 若以后她当真再有別的孩子,也姓沈。 沈锦宝再招上门女婿,她的孩子还姓沈…… 爹爹和娘亲,还有哥哥们的牌位就光明正大地放在沈家祠堂,她日夜供奉香火,为他们祈福。 “十月。”他拉住她的手,眼睛亮亮的,期待地看著她。 沈姝犹豫了一下,小声问:“你可以当上门女婿吗?” “什么?”谢砚凛把手递过来,等她写字。 沈姝挠挠下巴,推开他的手往前院走。问也白问,这根本不可能。而且她发现人的心真的会被欲望涨大,之前她只想养活宝儿,后来想住乾净一点的屋子……现在她竟想让谢砚凛做上门女婿…… 她的心再膨胀下去,只怕想装进整个京城。 罢了,她已经歇了大半个时辰,得准备干活了。 一大家子的人要吃晚膳,还有的膳食要单做。 “我给你调几个婢女过来。”他跟在她身后,轻轻拉住了她的手。 “我不要。”沈姝果断拒绝。 “给你换个大宅子,那便住得下了。”谢砚凛又道。 “真不要。”沈姝回头看了看他,忍不住抬手戳了戳他的嘴唇。 这张嘴又会亲又会说,实在让她难以招架。 以后这张嘴每天只能亲一次!亲多了会上癮。 “沈姐姐,有人在铺子闹事。”沈念霖衝进院子,指著门外急声说道。 铺子开张这么久,还是头一回来人闹事。沈烟回屋换了衣裳,戴上青纱帷帽就往外走。 谢砚凛想跟出去,可沈姝直接把他推进了宝儿的房间。宝儿还在睡呢,她身边离不得人,爹和娘,一定要留一个守著她。 谢砚凛只好停下脚步,看著沈姝出去。 “去几个人,看哪个狗东西闹事。”他皱了皱眉,朝门外打了个手势。 立刻有侍卫跟出去了。 谢砚凛转身看向小床,谢黯已经坐起来了,咧著嘴朝他笑。锦宝儿还在呼呼大睡,一只小手搁在小脸边上,另一只手抱著她的小布老虎。 “笑什么。”谢砚凛坐到床边的椅子上,拿起蒲扇,轻轻地给锦宝儿扇风。 “我要有小婶婶了?”谢黯拿起笔写字给谢砚凛看。 谢砚凛挑眉,“嗯,我眼光好吧?给你找了个好婶婶。” “嗯!”谢黯用力点头,想了想,握著笔在纸上飞快地写字。 “要对锦宝儿好,锦宝儿很可怜,她的外祖母对她也不好。所以淑姨不想告诉锦宝儿,她的亲生爹爹和外祖母是谁。” 谢砚凛看著这几行字,心里有种古怪的念头升起来。 锦宝儿的亲生祖母对她不好,那就是说,那一家人还活著?沈姝已经见过那一家人了?或者,他们就在京中? “爹爹。”锦宝儿囈语了一声。 谢黯立刻看向了锦宝儿,拿著小帕子给锦宝儿擦汗。 谢砚凛也朝她看了过去,她醒了,翻了个身,大眼睛有些茫然地看著谢砚凛,然后放下小布老虎,撑著小胳膊坐了起来。 “抱。”她朝谢砚凛伸出了手。 她刚刚做了一个梦,梦到谢砚凛带著她骑大马,她很大声地告诉所有人,她有顶顶好的爹爹。 谢砚凛把她抱起来,哑声问:“饿吗?要不要喝水?” “要不要尿尿去?”谢黯问。 锦宝儿把小脸靠在谢砚凛的怀里,安静地坐了会儿,搂住了他的脖子。 “要娘亲。” “淑姨去铺子了。”谢黯说道。他刚刚都听到了,铺子里有事,淑姨要办事去。 “有坏人吗?”锦宝儿的小脸立马皱了起来:“锦宝儿要去打坏人!” 她从谢砚凛的怀里爬出去,掀开她的小枕头,从里面掏出她的粉色珠串流星锤。 谁也不能欺负她的娘亲! “有小叔在,不会有人敢欺负淑姨。”谢黯赶紧劝她。 “王爷一直在,可是坏人还是欺负锦宝儿和娘亲。坏人又不会管他是不是王爷,坏人就是喜欢欺负人。”锦宝儿又去拿自己的小褂子,小胳膊一抖,把褂子抖开了,准备自己穿上。 第156章 爹爹,卖香 谢砚凛只见她嘀嘀咕咕,也来不及问谢黯说什么,先帮著锦宝儿把衣裳穿好。 “还有袜子。”谢黯坐在一边指挥,他知道锦宝儿的东西放在哪里。 谢砚凛把锦宝儿的东西找出来,一一给她穿戴好,抱著她出去。 锦宝儿不时摸摸插在腰带上的小锤子,仰著小脸,紧张地往前面看。 谢砚凛的踏阵就在巷子口,他抱著锦宝儿坐上马背,把小傢伙小心地往怀里拢了拢。 “坐稳。”他哑声道。 锦宝儿一双小手立刻紧紧地抱住了他。她突然想起来,上一回她和娘亲站在路边上,看到谢砚凛带著谢长生骑著大马过去,那天她还难过了一小会儿。 没想到今天她可以和王爷一起骑大马了。 “王爷爹爹。”她仰著小脑袋,软呼呼地唤了一声。 “叫爹爹就好。”谢砚凛看著她一张一合的小嘴巴,嘴角扬了扬。 锦宝儿歪了歪小脑袋,有些犹豫。她是很想叫爹爹,可是娘亲叮嘱过了,在外面不可以这样叫。其实连王爷爹爹四个字都不可以,她刚刚是太高兴了,忘了。 “可以叫,你只需听我的,我是王爷。”谢砚凛看著她的小脸儿,猜出了她的心思。 “锦宝儿要听娘亲的。”锦宝儿咧咧小嘴巴,笑眯眯地摇头。 谢砚凛认真地看著她的小嘴巴,无奈地挑了挑眉。 好吧,娘亲最大,娘亲的话最管用。这也是应该的! 一只手护稳她,一只手拉紧韁绳,轻轻地夹了一下马肚子。 带著锦宝儿,自然不能撒开蹄子跑,慢慢过去就是。若事態紧急,侍卫应该早回来报信了。 那铺子里供著圣旨,有眼力见的看到圣旨就会跪下了。 “马儿快快跑呀,要去帮娘亲打坏人。”锦宝儿见踏阵慢吞吞地,有些著急了,伸著小巴掌轻轻地拍马儿。 谢砚凛低眸看看锦宝儿,把她搂紧了一些,哑声道:“我已经派人过去了,不要怕。” 锦宝儿犹豫了一下,决定相信他。王爷是很大的官,大家都怕他,坏人肯定也怕。 铺子里。 沈姝看著面前的妇人,脸色有些不好看。 这是郑惊澜的母亲,还有她的几个亲戚妇人。此时那几个妇人在外堂坐著,郑夫人和沈姝在里间说话。 “我知道你就是姝儿,惊澜都告诉我了。”郑夫人抹著眼泪,伸手想拉沈姝的手。 沈姝飞快地把手避开,淡淡地说道:“夫人认错人了,民妇只是一个寡妇。” “你是我看著长大的,我怎能不认得你?我早些日子就去鑫仙湖看过你了,可是外人太多,我不敢与你相认。近几日我常来铺子,就是想见见你。你莫怪我让她们故意找事,我是想把你请过来相见。” 郑夫人哽咽著,扑通一声就跪下了,呜呜咽咽地擦眼泪。 “我知道姝儿怨我,可我只是个妇人,我没法子救你。你小时候,我也是天天抱著你的……我与你母亲是世间最好的姐姝,她去的那日,我哭得晕过去,恨不得隨她去了。” 沈姝手紧攥成拳。 真想隨娘亲去了,当晚怎么不一根绳子吊死?这狼心狗肺的小人,嘴脸真是难看! 她冷冷地看著郑夫人,往后退开几步,侧身让出位置,让供桌上的圣旨露出来。 “郑夫人真的认错人了,民妇从未见过郑夫人,更別提郑夫人说的抱过民妇。这里供著圣旨,你哭哭啼啼,是想给陛下和太后娘娘寻晦气吗?” 沈姝说完,直接拿了一炷香点著了,对著圣旨行礼。 郑夫人的哭声戛然而止,她用帕子掩著唇,有些惊惧地看向桌上明黄的圣旨。 “郑夫人磕完头就可以出去了。”沈姝把香插进香炉,转身往外走。 “姝儿你就这么狠心吗?”郑夫人一把拉住了沈姝的裙摆,急声道:“我是想弥补你,我会把你当亲女儿一般看的。” “郑夫人你又在说胡话,民妇是陛下亲赐牌坊的贞洁娘子,你们郑府太小,民妇可瞧不上。”沈姝抽出裙摆,也从袖中抽出帕子,轻轻撩开一角青纱面帘,探进去擦汗。 该死的贞洁牌坊,实在不该在夏天立起来,帷帽长纱捂得她要长痱子了! 好想把这青纱拆下来,全塞进郑夫人的嘴巴里去,让她去当贞洁娘子。 “对了,郑夫人,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沈姝擦了汗,一边走,一边慢悠悠地说道。 “什么事?”郑夫人跟上她的脚步,急声说道:“你只管说,我一定替你办到。” “不是我的事,是你的事。”沈姝看著坐在堂中的几个女人,故意放大了声音:“民妇和郑王妃几人在牢里关著的那一日,听她们议论,郑大人在外面养了两个极貌美的外室。” “不可能。”郑夫人声音陡然拔高。 “哦,郑夫人觉得不可能,那便不可能吧。”沈姝淡定地说道。 这话是她编的,她知道郑夫人的脾性,最爱拈酸吃醋,当年在沈府住著时,也是三五天要哭一场,说郑惊澜的父亲肯定会在外面找相好,不会回来接她们母子了。 可那时候郑父流放在外,命都悬著,怎么可能找相好。 郑夫人年轻时生得娇美柔弱,十多年过去了,她风流姿態不减,只是眼角有了皱纹,多了疲態,不似当年那般明媚了。美人迟暮,当然更担心已经发达的夫君另找女人。 与郑夫人同来的几个妇人神色各异地看著郑夫人,大堂里顿时一阵安静。 “沈娘子说笑了。”郑夫人反应过来,赶紧挤出笑脸来,对著几个妇人说道:“沈娘子是我一个远房亲戚的女儿,我方才认出来。各位多照顾些生意,我记得诸位的好。” 几位妇人笑著点头,但都坐著没动。 沈姝也不急,她从柜檯里拿出几只匣子,打开给几人看。 “诸位夫人有缘而来,我自是要拿出好东西来的。这叫骨生花,最是嫵媚入骨。” 沈姝用火摺子点著一支香,用扇子轻轻扇了扇。 一股清甜的香气在大堂里飘散开。 “这香有什么用处?”有一位夫人问道。 “都在名字里面。” “你就用这个?”那妇人心思一转,立刻问道。 “自然用这个。”沈姝知道这是之前散出去的话起了作用。 谢砚凛这样的男人都能被迷住,她这小寡妇的手段肯定不一般。 不过眾人碍於身份,不好来问。如今人已经坐在这儿了,她主动把香拿出来,只要有心的,不会不想试试。 第157章 伤身,粗鲁 “这香里面,放了什么?”问话的妇人用扇子轻轻扇了两下,试探道。 “放心,不会伤身,还有驻顏之效。”沈姝轻声道:“我今年已二十有八,育有一女,全靠这香才能保持容顏。” 她轻轻掀起了青纱面帘,露出半角白皙的脸颊给几人看。 几个妇人是听闻过沈姝的容貌的,若不是生得美,谢砚凛怎么会看得上? 如今听她说自己已二十有八,竟是快要徐娘半老的年纪了,可看这脸上的皮肤还如此娇嫩,像青春少女一般。 “你当真二十有八?”妇人狐疑地问道。 “自然,我何必哄骗诸位妇人。若我年轻,又怎会甘愿守著这牌坊,早早就寻人嫁了。”沈姝面不改色地继续哄骗几人。 来都来了,噁心她了一回,她当然不会轻易放过郑夫人,必要让她出一大盆子血才行。 况且这母子二人轮换著来找她,一定有目的。 是怕她攀上谢砚凛后找她们秋后算帐? 沈姝之前是没能力,一旦抓到机会,她自是要好好清算这笔帐。 她拿起算盘,指尖在算盘珠子上轻轻拔动。 她的手和脸不一样,手上多伤,儘管肤白,但是苦难留下的伤痕却格外醒目。关节、手背……道道细疤累叠著,十一年的苦楚都在这些疤痕里了。 郑夫人紧紧盯著沈姝的手,眉头微皱了皱,隨即別开了脸去。 “郑夫人说我像她的远房亲戚,那便算有些缘份,这香便宜些给诸位。前日来的几位贵夫人都是三十两一颗,诸位便付二十九两即可。”沈姝把算盘往前一推,笑吟吟地说道。 听到这价钱,那几个人都別开了脸去,假装说话,假装喝茶。 沈姝又把香递给郑夫人,委屈地说道:“郑夫人来都来了,捧个场吧。你就给每位夫人送一盒香,好不好?” 郑夫人呼吸滯了滯,要她花一百多两买几支香,她哪里捨得?这比割她的肉还要难受呢。 “原来夫人的心都是假的。”沈姝放轻了声音,幽幽嘆息:“哎,当年我家里用得都是好香,有人总是一盒一盒地拿自己屋里去呢。” “行,我买。”郑夫人神情变了变,她攥紧了帕子挤出笑来:“这都是好香,值得。” 那几个妇人眼前一亮,立马起身围拢过来。 “郑夫人你当真要送给我们?” “自然是真的,陛下赐贞洁牌坊给沈娘子,她就是女子楷模,我来买香,也是体现皇恩浩荡……”郑夫人自己都说不下去了,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胡说什么,只知道掏银票的手在发颤,心如刀割。 “郑夫人算错帐了,一支香三十两,一盒三十支,四盒,一共是三千六百两,我给郑夫人算三千二百五十两。” 沈姝手指回到算盘珠子上,噼哩啪啦地拔了一通。 空气瞬间凝固,眾人的呼吸都停住了。 郑夫人这群人不比能进凛王府的那些妇人,她们没那么有钱,一百两都得惦量许久,拿三千多两来买香,那简直作梦都不敢想。 “郑夫人?”沈姝看著郑夫人,把算盘又往前递了递。 “这个……我今日没带这么多现银。”郑夫人吱唔道。 “没关係,我弟弟脚程快,让他跑一趟,去兵部寻郑大人,或者去寻郑公子也可。想必嫣然小姐也愿意为她婆婆买些好的香使使。”沈姝不紧不慢地说道。 郑夫人脸色变了又变,很想拂袖而去,却又拉不下面子。她呼吸急了急,压低声音说道:“姝儿缺银子花,我让人晚些给你送一些来,这些香就……” “郑夫人捨不得?那就算了。”沈姝立刻把香收回盒子,淡定地说道:“我的香本就不够卖,胡柳街那边的美人都想要。” 胡柳街住的多是外室,对此京中贵人心照不宣,方才沈姝说的郑大人的外室虽是胡说,但郑大人好美色这事不是秘密,这几年他娶了好几个妾室,一个比一个年轻。这些男人,但凡有了些权势,便想多找美人,在美人身上寻找成就感,哪里还会记得落难时结髮妻子等候多年的苦楚。 郑夫人的脸色更难看了,她装成用帕子擦汗,小心地看了一眼身边几个妇人。今日是丟面子,还是丟钱財,於她来说都是一件极难受的事。此时的她有些后悔没听儿子的话,直接闯了过来。 “母亲!”郑惊澜这时大步走了进来,一把拉住了郑夫人的手腕。 “惊澜来了。”郑夫人看到他,长长地鬆了口气,连连朝他递眼色:“沈娘子的香很好,只是今日未带现银,不如少买些。” 沈姝啪的一下关上柜门,嫌弃道:“我的香不卖给抠门之人,郑夫人,郑公子请出去。” “姝儿!”郑惊澜压低声音道:“母亲只是想来看看你,你何必为难她。” “郑公子这话说得有些意思,您母亲为何要来看我?莫非羡慕我是个寡妇,想来学学不成?郑大人生病了?不好治?”沈姝捂著心口,嘲讽道:“郑夫人,郑公子,请节哀。” “沈姝!”郑夫人终於忍不住了,涨红了脸呵斥道:“你就是这么对长辈的?” “哪来的长辈,方才对我下跪的长辈?”沈姝语气一沉,不客气地反问。 大堂內更安静了,几位妇人的眼睛嗖地一下全转到郑夫人身上去了。 “为何要下跪?”一位夫人好奇地问道。 “郑夫人欠了太多债不肯还,求我宽限一些日子。”沈姝淡定地说道。 “难怪要带我们来这里,原来是想让我们花银子,你得了人情,好拖著不还债。” 几位妇人呆不住了,讥讽了几句,转身就往外走。 郑惊澜扭头看了一眼,这才放开郑夫人的手,朝著沈姝走近。 “姝儿有气,只管朝我撒,要打要骂我都受著。但我与母亲是真的担心你,想你过得好。你要的三千多两我们拿不出,这些你拿著。”郑惊澜拿出几张银票递给沈姝,小声说道:“虽说造化弄人,我不能娶你,但我说过的,只要你愿意,愿以金屋以待之……” “你连几千两都没有,你哪来的金屋?”沈姝拿起柜檯上的鸡毛掸子开始赶人:“沈新,念霖,出来送客。” 沈新和沈念霖从侧屋出来,一人拿了个鸡毛掸子,把母子二人往外轰。 “晦气东西。”沈姝啐道。 “你如今怎么这般粗鲁?”郑惊澜铁青著脸,一把抓住了沈姝挥来的鸡毛掸子。 第158章 父女,养活 “还有更粗鲁的,想看吗?”沈姝仰起脸,隔著青纱面帘朝他笑。 纱帘下,她姣好的脸若隱若现,微风穿门而入,將她的青纱帘吹得轻轻飘起,那柔软的唇弯起温柔的弧,看得郑惊澜不禁有些走神。 就在这时,沈姝猛然抬脚,朝著郑惊澜的脚背狠狠跺了一脚。 郑惊澜下意识地鬆开了鸡毛掸子,一声痛呼还没出口,沈姝又挥起鸡毛掸子往他的身上抽去。 “滚出去!” “滚!” 沈新从里屋跑出来,挥著鸡毛掸子帮沈姝打人。 她这是跟著拢烟学的,拢烟说过,不管对错,沈妹做什么,她们跟著做就好。沈姝打人,她们就打人。沈姝骂人,她们就跟著骂,不会错。 所以沈新才不管夫人不夫人,她是真打,鸡毛掸子劈头盖脑地往郑夫人身上砸。 郑夫人这些年虽没有过上顶级贵妇人的日子,那也是家中僕从围绕,听尽好话的,哪里受过这样的气?她当即也装不下去了,衝过来就想找沈姝理论, “沈姝你不要给脸不要脸,你一个逃奴,我给你捅出去,你以为谢砚凛还肯要你?你就等著被砍头吧!” “所以你们母子纠缠我做什么?是想与我一起被砍头?”沈姝丝毫不慌。 郑惊澜三番几次纠缠,肯定有原因。他接近不了自己,让郑夫人前来,更加印证她的猜测。可她偏不给这对母子机会,急死他们! “我们是怜你无依无靠,念著往日的情份,才想帮衬你……” “往日什么情份,狼心狗肺,背叛背刺的情份?我来给你们母子算算帐,在我们沈家白吃白喝七年,衣食住行,还有郑惊澜念书的笔墨纸砚……林林总总加起来,每年最少要用我家三百两,七年就要两千一百两。还有郑大人被流放时,我父亲为他上下打点,起居安排,起码用了两千两。这些银子放贷出去,算最低的利息,一共十八年,你们欠我三万两!还有,郑惊澜你哪有脸继续用这个名字?这是我父亲给你取的,你夜里作梦,就不怕我父亲找你索命?”沈姝抓著算盘,一边拔动算盘珠子,一边盯著郑惊澜。 母子二人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了,他们对视一眼,转身就走。 此时门口有一匹骏马停下,母子二人慌慌张张地抬头,只见谢砚凛正揽著锦宝儿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地看著母子二人。 “你们欺负我娘了吗?”锦宝儿歪了歪小脑袋,从背后掏出她的小流星捶,气嘟嘟看著郑惊澜。 “当然没有。”郑夫人心中一惊,她赶紧挤出笑脸,朝著谢砚凛行礼:“王爷。” 谢砚凛扫她一眼,视线落到郑惊澜的身上。他正在揉胳膊,手背上有清晰一道红痕。 这是刚刚挨了打。 “锦宝儿你看,不能学你娘亲打人。”谢砚凛挽紧韁绳,手臂往里收了收,把锦宝儿往怀里带。 “就是,不能打人。”郑夫人赶紧告状:“王爷,这沈娘子也太凶悍了些。” “你娘亲打人总是打不准要害,要打,就要一击即中。咽喉,心臟,头……这里叫百会穴。”谢砚凛握著锦宝儿的小手,教她出手。 粉色的小流星锤从郑惊澜的头顶掠过去,再低半指,就能敲中郑惊澜的百会穴。 就算锦宝儿力气不大,这锤子落到头顶,那也是要吃大苦头的! 郑惊澜冷汗直冒,呼吸都滯住了。 郑夫人更是觉得恐慌,帕子掩唇,死死地把尖叫堵在嘴里。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学会了吗?”谢砚凛握著锦宝儿的小拳头,低眸看她,满眸温柔。 “学会了。”锦宝儿小脑袋点了点,又一脸认真地问道:“可是锦宝儿自己打不到坏人的百会穴,锦宝儿还没有长大,我只有一点点高。” 哎,小傢伙说了好几句,谢砚凛没能全读出来。 他摸摸锦宝儿的小脸,抱著她跳下马背。从郑惊澜身边过去时,冷冷地呵斥了一声:滚! 锦宝儿立刻转过小脑袋,大眼睛瞪得圆圆的,朝郑惊澜举起了小锤子。 她娘亲如今有人保护,坏人再也別想欺负娘亲! 郑惊澜咬咬牙,扶著郑夫人就走:“母亲,走吧。” 沈姝站在门口,看著母子二人走到了街对面,这才转身看向谢砚凛和锦宝儿。 “锦宝儿睡好了吗?”她放下鸡毛掸子,朝锦宝儿伸出手。 锦宝儿扑进沈姝怀里,小脑袋点了点:“睡好啦,爹爹刚刚带锦宝儿骑大马过来的。” “不是说好了,在外面不能这样叫他吗?”沈姝轻轻地点了点她的小嘴巴。 “这里不是外面,锦宝儿在外面没有叫。”锦宝儿靠在沈姝的肩膀上,软呼呼地说道:“锦宝儿什么都懂的。” “真厉害,什么都懂的。”沈姝夸讚道。 “他们来干什么?”谢砚凛环顾四周,脚尖踢开了地上掉落的几根鸡毛。 沈姝把锦宝儿放到地上,拉起谢砚凛的手写字:“来发癲。” 明知道沈姝是他的人,还三番五次地过来,除非是真的疯了,否则他们不会这么干。 “去个人,跟著。”谢砚凛打了个手势。母子二人在这里受了气,肯定会诉苦,说不定能听到原因。 外面有个侍卫立刻抽身走开。 沈新拿著笤帚过来,把地上的鸡毛扫乾净,收走茶水。 此时已经天黑,街边亮起了盏盏灯笼。沈姝让沈新把灯笼掛出去,把卖灯笼的小摊支在门外。晚上逛铺子的人少,在外面支著小摊,一些零碎的小玩意儿更好卖。沈姝从不嫌钱少,只要是能赚钱的事,她都做。 谢砚凛就坐在大堂里陪锦宝儿,门外是沈姝忙碌的身影,他不时抬头看看门外,又赶紧收回视线去看锦宝儿。她趴在椅子前,正在数钱。一枚一枚铜板数好,放进盒子里,再数碎银子。一块一块地按大小分开,扳著手指头记下碎银子的数量。 “爹爹,这是多少钱呀?”锦宝儿扳著手指头算了好一会儿,转过身去拉谢砚凛的手。 谢砚凛探著长指在铜板间拔了几下,说道:“这里一共有七两三钱,外加四十六枚大钱。” “娘亲挣到好多钱,娘亲真厉害。”锦宝儿高兴地点点头,把银子轻轻地放回盒子里:“娘亲能养活锦宝儿和爹爹,锦宝儿和爹爹都很有福气~” 谢砚凛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可是看著她笑眯眯的样子,只觉得心情格外地好。 “王爷,听到了。”去跟踪的侍卫去而復返,把写好的纸递了上来。 谢砚凛看到纸上的內容,眉头紧皱了起来。 第159章 爹爹,虚弱 “爹爹。”锦宝儿见谢砚凛皱眉,於是走过来,抬起小手摸他的额头。 谢砚凛克制住情绪,把纸叠好,用火摺子点了,哑声道:“爹爹没事,是光太暗,看不清字。” 锦宝儿想了想,走到柜檯前,踮著脚尖去够柜檯上的烛台。 “当心烫到。”谢砚凛立刻过去,一手將她抱起来,一手把烛台放回了原处。 锦宝儿想了想,小手伸进小裙子的兜兜里,掏出了一只圆圆的小盒子。 “这是什么?”谢砚凛托著她的小手,哑声问道。 “这是凉凉膏!擦在这里,凉凉的,很舒服~”锦宝儿打开小盒子,食指往里面搅了一圈,搅了一大坨奶白色的膏药出来,轻轻地擦在谢砚凛的额角上。 有薄荷的香气,很清凉。 想来是沈姝做出来给锦宝儿消暑的药膏。 哎,没他的份! 不过他的小闺女心疼他,会给他擦凉凉膏。比她的娘亲强我了……她那位铁石心肠的娘亲,他是使尽了浑身解数也不肯嫁给他。 “锦宝儿,过来收钱啦。”沈姝温柔轻快的声音从外面传了过来。 锦宝儿赶紧把凉凉膏收起来,熟练地从谢砚凛的身上滑下来,一双小脚小心地踩在地上,这才鬆开了谢砚凛,转身往外面跑去。 哎,他什么都听不到,不知道母女两个要做什么。 谢砚凛转身看向门外,门口掛著两盏精致的大灯笼。与別家店铺的灯笼都不一样,这两盏灯出身沈姝的手,灯笼上糊著细棉纸,笼骨上费了心机,扎成了八仙过海的模式,当光透过灯笼,便在路上映出了八仙过海的画面。 每一个路过的人都忍不住抬头看灯笼,然后上前询问,然后多多少少得从小摊上买点什么…… 因为锦宝儿太可爱了,她乖乖地坐在小凳子上,仰著小脸叫卖—— “姨姨看看我娘亲做的小灯笼,里面的香,很香的。还能照得很亮很亮,晚上走路都不害怕了。” “爷爷,你看看我娘亲做的佛珠,拿著佛珠就能长命百岁啦。” “这小傢伙真是嘴甜。”几个妇人围在小摊前逗锦宝儿。 “锦宝儿的嘴巴是很甜,还很会吃东西。”锦宝儿把装花生的罐子抱起来,抓出几颗花生递出去:“姨姨吃,婶婶吃。” “这么好的东西送给我们吃啊?” 妇人们没接花生,花生贵,她们是大人,哪会嘴馋到吃一个小姑娘的东西。 几人往小摊上看,针头线脑,灯笼香烛都有。几人挑了一圈,看上了帕子。布料用的是普通的粗布巾,但是上面绣的花实在精致,蜻蜓、蝴蝶,花卉,猫儿,全都栩栩如生。於是几人没忍住,一人挑了一块帕子,还有一个手头鬆快的,买了支沈姝设计的木簪。 东西都便宜,几文,十几文。沈姝要的是有人驻足此处,知道这是贞烈娘子的铺子。知道贞烈娘子贤惠、手巧、努力养孩子。她要舆论都夸她,赞她,让烂心肠毒心肝的人眼睁睁看著她挣钱,气死她们自己。 沈姝是坐在一个支起来的纱帘后面的,她记得规矩,不拋头露面。沈新收钱、给客人装东西,锦宝儿坐在她身边,没有客人的时候就趴在她的腿上和她说话。 母女二人都忘了谢砚凛还在大堂里坐著,等到街上有了夜巡的侍卫过来,准备收摊时,才想起他这个大活人。 往堂里一瞧,他早就走了。 “爹爹去哪儿了?”锦宝儿在几个里屋找了一圈,跑回沈姝面前。 “回去了吧,爹爹每日很忙的,他应该要多休息。”沈姝拿挑杆取下灯笼,灭掉烛火,回头看向锦宝儿。 如今母女两个把“爹爹”二字说得极自然,仿佛那男人从来就在她们身边一样。 沈姝反应过来时,好笑地往自己嘴上轻拍了一下。 “娘亲为什么要打嘴巴。”锦宝儿睁著圆溜溜的眼睛,一脸困惑。 “有小蚊子。”沈姝哄她道。 锦宝儿立刻就掏出了她的凉凉膏:“给娘亲擦凉凉膏。” 沈姝用薄荷,艾草,丁香,菖蒲、藿香、佩兰炼出一小盒凉凉膏,给锦宝儿消暑擦蚊虫叮咬用,早上还是一满盒子,现在竟去了一大半。 “用了这么多呀。”沈姝掀起锦宝儿的袖子检查,难道是蚊虫太多,在身上咬了好多包? 可检查完,锦宝儿身上好好的,並未见到有蚊子叮咬的痕跡。 “我给爹爹用了,爹爹眼睛看不清,我给他擦额头,他的眼睛就舒服了。”锦宝儿想了想,又说道:“娘亲,爹爹眼睛不好,耳朵不好,嗓子也不好,他太虚弱了,娘亲你把爹爹也养壮壮的好不好。” 他虚弱?! 他把锦宝儿的凉凉膏挖了一大半,怎么好意思的! 沈姝把凉凉膏盖好,放回锦宝儿的小兜兜里。 “王爷很强壮,他不虚弱。他只是耳朵和嗓子受过伤,慢慢治就能治好了。” “治不好也没关係,锦宝儿学会写很多字了,就写给爹爹看。”锦宝儿软呼呼地说道。 “锦宝儿这么喜欢爹爹呀。”沈姝也有些嫉妒了,她真想问出那句经典的问题——你喜欢爹爹还是喜欢娘亲? 话到嘴边,她又咽了回去。她的锦宝儿可以喜欢任何人,只要锦宝儿开心就好。 “喜欢娘亲,喜欢爹爹,喜欢姑姑,喜欢大舅母,喜欢新新姐姐,念霖哥哥。”锦宝儿扳著手指数数。 很好,爹爹已经排第二了!拢烟听到了,晚上该哭了。 “我们当著姑姑的面,要先说喜欢姑姑。”沈姝小声叮嘱道。 这孩子,除了不是从拢烟肚子里出来,拢烟把所有的爱都给了她,但凡有一口好吃的,都会餵到锦宝儿嘴里。 “你別这样教她,她喜欢她爹是应该的。我不管排第几,等我老了,锦宝儿还能不管我不成?我以后可是要跟著锦宝儿享大福的。”拢烟带著沈念霖从另一个铺子回来了。 那家铺子是小崔夫人给她们腾出来的,卖的东西比这边贵,算是小崔夫人用铺子入伙。 锦宝儿跑过去,一双小手在拢烟的腿上轻轻地捏。 “姑姑坐下歇著。” “我的小心肝儿。”拢烟坐下来,拉著她的手笑眯眯地说道:“今日姑姑挣了二十六两银子!果然东西卖得越贵,就越挣钱。这世间,从来都是钱生钱。” “是这道理。”沈姝让沈念霖关上大门,带著她们开始算帐。沈新算帐慢,但沈姝让她必须学会。 第160章 夜里,甜蜜 锦宝儿抱著一个算盘,也有模有样地学著拔。沈念霖更灵活一些,学得快,算完帐就带著沈新在一边练习,等会儿二人还要学著认十个字。 他们两个以后都要担事儿的,要学的东西多。这两个孩子老实,不算很聪慧,但是胜在肯学,愿意下苦功。沈姝就愿意教她们。 “我就要品行好的,这两个孩子都好。”拢烟端著一大碗凉茶咕嚕咕嚕地喝。 沈姝笑笑,给拢烟添了一碗茶。她在铺子里时总是很少喝水,怕跛著脚来去耽误事,沈姝劝过,可她就是不听。所以每回收工了,她都要喝上好几碗水。 “我请工匠把铺子的恭房挪近一些。”沈姝小声道。 “那不行,多臭呀,把客人臭跑了怎么办。”拢烟断然拒绝。 “你忘了宫里的恭房了?每个铺子里造两个恭房,一个自己人用,一个给客人用。既进了铺子,就让她们好好享受一番。她们有了当娘娘的感觉,就会更捨得花钱。”沈姝柔声道。 “那我也试试当娘娘的感觉。”拢烟被她说到心动了,自打被爹娘卖掉,到如今二十年了,她才尝到了抬头挺胸做人的滋味。 “拢烟大掌柜以后是要享福的。”沈姝给她擦著额上的汗,小声说道:“该喝水就喝水,身子重要。” “知道了。”拢烟眉开眼笑地点头。听沈姝总没错,她就等著和沈姝一起享福。 “旧衣裳都换下来,去扯几匹好布,做几身鲜亮的衣裳。掌柜有气度了,铺子看著才有气度。”沈姝又道。 拢烟点头,小崔夫人那间铺子卖的东西贵,她是该收拾一下自己。 “姝儿给我衣裳上绣几株梅花。”拢烟兴高采烈地说道。 “绣喜鹊登枝。”沈姝点头。 拢烟爱听喜鹊叫,觉得吉祥。 果然拢烟一听更高兴了,搓著手说道:“我想穿粉色的,就是不知我穿著会不会丑。” “不丑。”沈姝笑吟吟地摇头,“想穿什么就穿什么。” 拢烟笑著笑著,眼眶又红了,双手往脸上用力抹。 “我这眼睛真不爭气,风一吹就流泪。” “姑姑擦凉凉膏。”锦宝儿打开凉凉膏,挖出一坨给拢烟擦。 “乖乖,用掉这么多啊?有很多蚊虫咬你吗?”拢烟看到少了一大半的凉凉膏,当即就急了。用掉那么多,她的小心肝肯定被蚊子咬惨了吧。 锦宝儿不想撒谎,可是又记得沈姝说的话,於是小嘴巴张张,又闭上。 “她挖给她爹用了。”沈姝替她说。 拢烟看看凉凉膏,又看锦宝儿,赶紧说道:“姑姑是怕他把你的凉凉膏用光了,你没得用。” “锦宝儿不怕蚊子,锦宝儿用这个打跑坏蚊子。”锦宝儿鬆了口气,很威风地拿出她的流星小锤子,仰著小脸大声说道。 “武林高手。”拢烟和锦宝儿抵了抵额头,把她抱了起来:“该回家啦。” 沈姝把银匣子递给沈念霖,让他们三个先回。 一路之隔。 吉福酒楼二楼雅间里,谢砚凛就站在窗口看著铺子。他在那里目標太大,他怕影响铺子生意,还要问清楚郑惊澜母子的事,所以便过来等著铺子打烊。 “郑夫人最近噩梦缠身,总是梦到沈夫人一身是血地找她索命,她害怕沈姝会利用王爷的手,报復她们。所以她就想让郑惊澜把沈娘子勾引回去,让沈姝当个挡灾的盾。” 卫昭拿著侍卫写好的情报,反覆地看著纸上的字,越看越觉得丈二摸不著头脑。 “这姓郑的婆娘做噩梦,关沈娘子什么事?还让郑惊澜来勾引沈娘子?郑惊澜算什么东西?他也配?” “十一年前,沈丞相。”谢砚凛接过纸,放到烛上点著。 卫昭十一年前在干什么?好像还在给人当马夫! 他努力回忆了一会,总算想到了那件轰动京城的大事。沈丞相一家人被拖到菜市口斩杀,十大酷刑都用在了这一家人身上。听说当年好多看了行刑的人,回去做了几个月的噩梦。 “沈娘子她是……”卫昭试探道。他並不知道沈家有几个儿女,所以还是猜不到沈姝的身份。 “沈家千金。”谢砚凛说道:“十一年前沈家唯一活下来的人,当初被贬为官奴,进宫当了奴婢。” “那她是……罪奴之后,趁战乱时逃出来的?”卫昭恍然大悟,抓著笔飞快地写字。 谢砚凛点头:“当年沈姝九岁,隨其兄长来饮溪书院,她在堂上作文章,文采斐然,艷惊四座。满堂少年郎,不如沈姝一人。” 卫昭一下子就全明白了,为何沈姝身上有不一般的气质,原来出身名门,从小受到的是沈相的教导。 谢砚凛看著对面的铺子,哑声道:“那时候只觉得她娇憨多才,她入府之后,我才知道她多耀眼。一个男子,尚且难以从那般泥潭里爬出来,可她做到了。” 卫昭连连点头,很豪迈地写下感受给谢砚凛看:“她不是水做的,她是铜铸成的女子。” 铜好啊,铜厚实。 “你才是铜铸成的。”谢砚凛没好气地瞪他一眼。 卫昭咧咧嘴,辩解道:“我这是讚美!” “不会赞別赞!” “沈娘子回去了。”卫昭赶紧往外面指。 谢砚凛往对面铺子看,沈姝正拎著小篮子在往回走。 谢砚凛一手撑在窗子上,利落地翻身跃下。 走楼梯太慢,走窗子更快。 他轻盈落地,没几步就追上了沈姝。 沈姝看到身边多出的一道影子,转头看向他。 “我送你。”谢砚凛一手接过篮子,另一只手想去牵沈姝。 手探过去,摸了个空。 转头看她,她正在整理面纱。 他想也不想,直接把她的面纱掀了起来。 捂了一天了,大半夜的也没人看,还是掀起来凉快。 沈姝的脸上有汗,双颊红红的,淡淡的药香气从她的身上散发出来。 “擦了什么?”他轻轻抚过她的脸颊,哑声问。 “驱蚊消暑的。”沈姝拉起他的手,拿出药瓶,在他的手腕上倒了一些。 她给谢砚凛单做的一瓶。锦宝儿是小孩,皮肤嫩,所以药的分量少。谢砚凛的驱蚊清凉膏里另加了七里香、薰衣草,川穹、白芷,气味也符合他的身份。 谢砚凛眉眼舒展,把药瓶妥善地收进怀里,牵著她的手就往回走。 第161章 过夜,补身 沈姝从未与人如此牵手慢步过,地上映著她和他的影子,月华如水,静静地落在两道影子上。这两道影子一直靠在一起,一刻也没分开过。 “等等。”谢砚凛停下脚步,走到路边折了一枝花,又回到了沈姝身边。 沈姝不解地看著他,只见他弯下腰,把刚折的花放到了她那道影子的手上。 沈姝被逗笑了,花不给她,给影子?他怎么想的? “这个给你。”谢砚凛从怀里拿出一只盒子,打开来,里面是一大一小两枝红色珠花。珊瑚为瓣,珍珠为蕊,黄金为簪,月光落在上面,华光流彩。 “这是茶花?”沈姝轻抚著丝滑的花瓣,轻声问。 末了,她又想起他听不到,轻嘆一声,拿出大的那支珠花给他。 “给我戴上。”她仰头看他,放慢了语速,拉著他的手往自己的髮髻上放。 谢砚凛將小的那支放回怀里,一手捧住她的脸,把珠花綰进她的发间。 “这是垂枝金心。”他哑声道。去他的青色黑色,他的姝儿就应该灼灼鲜亮,红的粉的鹅黄的,都该到她身上去…… 滋,好像也不行,成了个七彩的筒了。 “你在笑什么?我不好看?”沈姝拉起他的手,在他手心写字。 “好看,极美。”他捧住她的脸,仔细地看。 真是好看,哪里都好看,眉毛好看,眼睛好看,鼻子好看,嘴唇又好看又好亲。 咣咣…… 更夫拎著铜锣过来了,一边敲一边报更。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沈姝拉住谢砚凛的手,快步往路边避。 更夫走近了,看看沈姝和谢砚凛,好心地提醒道:“二位,夜深了,宵禁了。” 子时到寅时一刻,京中宵禁,除了打更和夜巡的,都不许上街。 “多谢提醒,马上就回了。”沈姝道了谢,拉著谢砚凛往回走。 “不想回。”谢砚凛扣紧她的手指往回拖,幽幽地说道:“姝儿晚上与我呆在一起,可好?” 沈姝把他的胳膊夹在腋下,在他手心里写字:“不好,要陪锦宝儿。” “把她带出来,我们三个一起,可好?”谢砚凛又道。 他真不想一个人呆著,就想和沈姝呆在一起,而且是一整个晚上,就把她抱在怀里不鬆开。 “不好。”沈姝又写。 谢砚凛肯定管不住他自己,到时候锦宝儿看到了怎么解释?说他们两个在打架? 还要脸不要? “我发誓,规矩。”谢砚凛凑近来,哑声道:“我又不是禽兽,我懂的。” 怎么说话像锦宝儿了?他懂的,他懂什么? 沈姝瞥他一眼,更加用力地拽著他往回走。她困了,她要睡觉去。她才不会让他再折腾一晚,她不是铁打的,她是血肉之躯。 突然,她身子一轻,谢砚凛竟把她给抱起来了。 “听我的。”他低眸看她一眼,扬声道:“去把锦宝儿接出来。” 暗处响起了悉索的脚步声。 等那脚步声远去了,谢砚凛又低下头来,哑声道:“不回王府。” 锦宝儿不喜欢王府,那就不回。 “去饮溪书院,我在那里有一处院子,清静,还能看日出。”谢砚凛又道。 看什么日出?收起他那些浪漫又辛苦的念头吧,沈姝看过的日出不知有多少!她看日出,要么代表熬了通宵,要么代表早起,都是辛苦的日子。 现在好容易过得鬆快了,谁想早早起来看日出啊! 她也想像別人一样,睡懒觉! 谢砚凛在饮溪书院的院子位置很偏,在东南的角落上,这是一处极幽静的小落院,只两房间,一间浴房,一间寢房。里面安置的不是床,而是地铺。 地上置了一拳高的木板,隔去湿气,再在上面铺上褥子。如今是夏日,上面多加了一张柔软的草蓆。 二人到的时候,锦宝儿已经躺在上面了,抱著她的小布老虎酣睡著。 “这边是浴房。”谢砚凛轻轻推开浴房的门,让沈姝先去洗,他留下照看锦宝儿。 这里自然没有她的换洗衣服,架子上放的是他的寢衣。谢砚凛在这里住的次数不多,衣裳也只备了一套。 浴池用的是从饮溪书院后山上引来的山泉水,冰冰凉凉的,夏日泡在里面实在是舒服透了。 沈姝关好门,褪去衣衫,小心地滑入浴池。直到水没过了胸口,这才扶著壁沿坐下来。 头髮还是挽著的,她低下头,对著水面照发间的那支珠花。 小时候也看过哥哥姐姐们相看人家,长辈会办一些宴会,游园会,让两家到了议亲年纪的孩子们都到场,明面上是长辈们聚会,实则让两家的孩子互相看看。 沈姝那时候很爱跟著哥哥去蹭这样的宴席,因为可以撒欢的玩,可以吃好吃的。她也曾躲在假山后,大树后,偷偷看哥哥姐姐们在园子里约会,也曾见过他们牵手,更大胆的,还有亲吻的。 那实在是一段无忧无虑的日子。 沈姝若能一直那样长大,她也会正经地参加议亲的宴席,打扮得漂亮,与各家的公子相看。谢砚凛会不会参加她的议亲的宴会?爹娘会不会喜欢他这样的女婿? 沈姝想得入神,身后门开了都不知道。 等到一大一小两道影子印到水面上,她才惊醒过来,回头一看,谢砚凛牵著锦宝儿站在池子边呢。 “宝儿怎么醒了?”她赶紧把手伸给锦宝儿。 小姑娘睡得迷迷糊糊的,这时候靠在谢砚凛的腿上,大眼睛努力睁了几下,含糊地唤了一声娘亲,小脑袋一歪又睡著了。 谢砚凛把她抱起来,轻柔地放到一边的小榻上。榻前面立著一扇屏风,可以挡去从冷水池那边吹来的风。 “她醒来没看到你,说要找你。”谢砚凛脱下外袍盖在锦宝儿身上,这才走回池边,举著一只油光发亮的鸡腿给沈姝看:“她藏在她的衣袖里,是因为她饿吗?” 这是锦宝儿要给“虚弱”的爹爹补身子吃的。 “这是锦宝儿给你的。如今放冷了,等下我拿去热热你再吃。”沈姝拉起他的手写字。 “不用,就这样。”谢砚凛听说是给他的,眼神又柔软几分,他在池边坐下,低头咬了一口鸡腿。 锦宝儿给他留的,肯定是最美味的,他现在就要吃掉。 沈姝趴在池沿上,温柔地看著他。 第162章 戏水,相拥 “尝尝。”谢砚凛把鸡腿伸过来,餵到沈姝嘴边。 沈姝摇头,“宝儿给她爹爹的,你吃。” “说这么多字。”谢砚凛把手伸过来,朝她抬了抬下巴。她逆著光,说得又快,他只读出宝儿两个字。 沈姝把他的手推开,转身沉入水中。 “水凉,別泡太久。”谢砚凛把手探进池子里,眉头皱了起来。他把这事给忘了,这池子是引的山泉水,凉得很。 沈姝在水里翻了个身,像一尾鱼似地往对面游。 她十一岁那日一夜长大,早就忘了当一个孩子是什么感觉。可她这时候突然就想当一个孩子,痛快地玩水,想怎么游就怎么游。 惊飞一池浪花,也不会有人说她。 谢砚凛拿出帕子,把鸡腿放到帕子上,再搁到桌上,起身解衣袍。 他要把她逮回来!这么凉的水,女子泡久了对身子不好。 扑通一声,他跃进水里。 这池子为他而建,所以池水有些深,走下池子里的几级台阶后,那水深他尚且踩不到底,沈姝更踩不到了。万一冻著了,脚抽筋怎么办?岂不是要喝一肚子凉水。 他游得快,没一会儿就到了沈姝面前。 “水凉,上去。”他揽住沈姝的腰,把她往岸上送。 沈姝扶著他的肩,轻轻喘息著,垂下眸子看他,轻声道:“再玩一会儿。” “不行。”谢砚凛把她放到岸上,视线落在了她起伏的心口上。 她身上只有肚兜,薄薄的一层白绸,被水浸透了,紧贴在她的身上。 他的眸光顿时幽暗了几分,微微转开头去,哑声道:“去擦水穿衣。” “你给我擦,你伺候我。”沈姝捏著他的下巴,把他的脸轻轻转过来。 沈姝觉得她如今真是吃太饱了,竟也想要琴瑟和鸣、恩爱缠绵的日子了。她的心啊,就是被谢砚凛一手餵大的。 那既然是他餵大的,就由他负责把她的心填满。 她慢慢地俯下头,在他的唇上亲了一下,拉著他的手,在他手心写:“你记不记得曾经问过我,宝儿为什么喜欢吮手指。” “为什么?”谢砚凛抬眸看她,哑声问。 多知道宝儿的喜好,他便与宝儿多亲近些,宝儿以后就只认他这一个爹! “小婴儿吃什么?”沈姝又在他的手心写。 谢砚凛想了想才明白过来,他猛地抬头看沈姝,喉结沉了沉,哑声道:“你勾我……你知道,我不会忍。” “锦宝儿在呢。”沈姝笑了起来,拿著脚尖往他的腰上踢:“退开些!让锦宝儿看见了!” “沈姝!”谢砚凛一把握住了她的脚,高大的身子俯过去,手直接扣到了她的心口上。 “你是哄我,还是当真的?”他哑声问。 沈姝只是笑,当然是真的,可她不说。 谢砚凛呼吸有些沉,身子又往下倾了几分,完全覆在了她的身上。 “喂,別胡来,把宝儿吵醒了。”沈姝这时后悔了,不该招他。 “你別出声,我轻一些。”谢砚凛往她唇上轻贴了一下,手指勾到她脖子后的细带儿,轻轻一拽,便解开了。 “餵、餵……我错了,改日,改日好不好?你先放我!”沈姝慌了,以后她打死也不戏弄他了,他是真敢啊! “我听不到。”谢砚凛的唇回到她的耳边,只亲了一下,便继续往下。 沈姝死死咬著手指,紧张地回头往软榻看。 小傢伙睡得正熟,中间只隔了一扇绣花屏风,能看到小傢伙的身影静静地躺著。 “真不行。”沈姝越想越紧张,一手揪著他的耳朵,一手捂住了他的嘴。 室內变得安静下来,只能听到池水哗哗地撞著池壁,时缓时急。 “你勾我。”谢砚凛拉开她捂在唇上的手,深幽的眸子垂下来,又露出那般委屈巴巴的表情来。 沈姝最怕他在自己面前这样,身后那根无形的尾巴摇起风来,让她无力招架。 “那我就是开个玩笑。”沈姝拉起他的手写字。 “我当真的,你说,手指的事,是不是真的?”谢砚凛拉起她的拇指,举到眼前看。 沈姝有些窘迫,她大胆也就是那热血上头一瞬间的事,过后胆子就没了。 “以后不会玩笑了。”她又写了句向他道歉。 她埋著头,脸红红的,头髮丝还在往下滴水,一珠一珠,落在他的手上。 “沈姝,”他哑声唤她。 沈姝抬眸看他,连连点头回应。 听到了!声音小一点,吵醒了锦宝儿可就抱不成了! “我说过,在我这里,怎么样都可以。”谢砚凛顿了顿,俯过来在她耳边小声道:“除了不要我这一条,我都依你。” “偏不要你。”沈姝故意道。反正他听不到,也就逗逗他。 可谢砚凛太懂她了,知道这张漂亮柔软的嘴会说什么,他长眉扬了扬,往她的唇上咬了一口。 “真不要我?”他问。 沈姝想要! 她觉得一切都是瞑瞑之中註定好的。 偏那一天她走投无路,偏那一天她心一横去应徵当留种娘子,偏那一天躺在那里的木头男人是他…… 偏偏凛王府需要一个命硬的奶娘! 都是老天爷给她安排好的路,这条路很难走,她走得极慢极慢、极难极难,吃尽了苦头,受了好多磨难。 然后老天爷让谢砚凛在这儿等著她。 可这该死的老天爷,让她吃那么多苦,难道不该多给几个像谢砚凛这样的人给她吗? 男女都成,都对她好,都爱她,都护著她!好看的,有权的,有钱的,保她和宝儿、拢烟下半辈子躺著享福! 怎么只肯给她一个呢? 罢了,一个也行,一个她也收了。 “我要。”她揉了揉他的脸,温柔地朝他笑。 谢砚凛就吃她这一套,温柔极了,能溺死他。 “我就亲亲,不做別的……”他吻住她,小声道。 放屁,他亲到了还肯停手?他別的话都能信,就这句绝不能信。 沈姝好笑地往他身上踢了一脚,连滚带爬地上岸,披上他的寢衣,抱起锦宝儿就往寢房逃。 过了大半个时辰他才回来,卫昭给他送来了新寢衣,头髮披散著,全是水,隨著他的走动滴了一路。 看到沈姝母女躺在地铺上,他隨手往地上扔了张草蓆,也躺了上去。 月光柔柔的穿进窗子里,浇了一家三口满身月光。 很快屋子里就只有三人的呼吸声在响。 轻的,缓的,安稳的…… …… 天亮了。 沈姝睁开眼睛,伸手一摸,身边是空的。 坐起来一瞧,谢砚凛正单手抱著锦宝儿,坐在窗边读书给她听。 沈姝想到小时候了,爹爹也这样抱著她教她认字。一瞬间,她的鼻子就开始发酸。 “娘亲骑大马娶爹爹。”锦宝儿把手里的画高高举起来,仰著小脸,软呼呼地说道:“宝儿也要骑小马娶爹爹。” 第163章 嫡女,堵门 “只有男子可娶妻。”谢砚凛认真地纠正锦宝儿。 “女子也可以娶,娘亲和锦宝儿就可以娶爹爹。”锦宝儿点著小脑袋,很认真地说给谢砚凛听:“锦宝儿给小马戴上大大的绸花,把爹爹驮回家去。” 谢砚凛摸摸她的小脸,无奈道:“快学写字。” 锦宝儿说太多话了,他看不懂。 “锦宝儿会写字。”锦宝儿握著笔,一笔一划地写谢砚凛三个字。 很复杂的三个字,锦宝儿写得一笔不错,工工整整。 “写得很好。”谢砚凛点头,握著她的手,带她写沈姝二字。 “还要写沈锦宝。”锦宝儿仰起小脸,笑眯眯地说道。 “嗯?”谢砚凛看著她的小嘴巴,问道:“什么锦宝?” “沈、锦、宝。”锦宝儿的小嘴巴夸张地张大,一字一字地说道。 “是谢锦宝,你姓谢。”谢砚凛又握著她的小手,带她写这三个字。 “是沈锦宝~”锦宝儿握著笔,一笔一划地写沈字。 娘亲说过的,她姓沈,她是沈锦宝。 “你娘亲嫁给我,你就是我的女儿,以后隨我姓。”谢砚凛耐心地解释给锦宝儿听。 冠以他姓,是他宠爱的孩子,锦宝儿走在外面便不会再被轻视。 可是锦宝儿不明白,她歪著小脑袋努力消化谢砚凛的话。娘亲说过,每个人只有一个姓,她跟著娘亲姓沈,怎么能去姓谢呢? “我们去问娘亲吧,娘亲说的都对。”锦宝儿从他怀里挣开来,拉著他往地铺前走。 沈姝坐起来,拢了拢头髮,把手伸向锦宝儿。 “娘亲,是沈锦宝,对不对?”锦宝儿软呼呼地问道。 “对。”沈姝微笑著点头。 “爹爹也跟我们姓沈,好不好?”锦宝儿想了想,很认真地问道。 “这个不行,爹爹不能姓沈,他也有爹爹呀。”沈姝解释道。 “她在说什么?”谢砚凛单腿蹲下来,把手伸到沈姝面前。 沈姝托著他的手写:她让你姓沈。 谢砚凛嘴角抿了抿,抬起手掌往锦宝儿头上揉了揉。 “不行,你隨我姓谢,改日我召集谢氏族人,將你记上族谱,为我谢家嫡长女。” 沈姝:…… 这个不成,她的锦宝儿得姓沈才行,她向爹娘在天之灵发过誓的。 “走了,咱们洗洗,找吃的去。”沈姝起身,牵著锦宝儿去隔壁的浴房。 拉开门,只见院中肃静地站著好些侍卫和学生,谢黯坐在一张小轮椅上,也来了。 沈姝来不及遮面,和外面的人对了个正著。此时她身上穿的是谢砚凛的寢衣,长长的,一直拖到地上。一头乌髮散著,直垂到腰间。 她赶紧退回来,飞快地关上了门。 谢砚凛看到母女二人回来,於是走到窗口往外瞧了一眼。满院的人这时已经齐齐地转过身去,背对向这边。 “我没衣裳换。”沈姝拉著谢砚凛的手飞快写字。 谢砚凛回到书桌前,提笔写了字,对著窗外说道:“小黯你来。” 谢黯坐著轮椅軲轆軲轆地过来了,咧咧嘴朝谢砚凛笑。 “还笑,怎么也不让人通传。”谢砚凛把纸递过去,哑声道:“让人备好送来。” “好。”谢黯点头,转身去安排。 小小的年纪,已经颇有大將之风了。谢砚凛一手教出来的孩子,就是与別人不同。 院里的人也都退了出去,在院门外等著。 谢砚凛每个月都来给学生上半天课,如今学院里有不少新选上来的孩子,都盼著能听他讲一堂课。他们发现谢砚凛的马车在外面,所以才赶来向谢砚凛请安行礼。 万万没想到,他房间走出来的是沈姝母子。一群半大的孩子站在院门外,好奇地討论沈姝。他们当初在鑫仙湖都见过锦宝儿和沈姝,知道她们的身份。 “我在家中听母亲说过,凛王很宠爱这个小妾。” “不是小妾,她是贞洁娘子,是不能嫁人的。这也是我娘亲说的。” “各位,莫要议论大人的事。我们只需管好自己,学好功课,別在下一回比试中被淘汰掉。”谢黯转过轮椅看向他们。 这次大试淘汰掉了三分之一的学生,剩下的都感觉到了紧张。被淘汰掉可不是光彩的事,走出家门都抬不起头来。有懂事刻苦的,便会奋起直追。也有颓废的、怨天尤人的,再无缘踏入饮溪书院。 “凛王出来了。”有个大孩子大呼了一声。 孩子们都转过身来,齐刷刷地朝著谢砚凛行礼。他的衣裳是昨晚卫昭送来的,今日未穿黑色,是月白缎面的锦袍,袖口和领口裹著青色绣花缎子,连腰带都是青色,前面镶著两指宽的碧玉。 “凛王甚少穿得如此鲜亮。”有位夫子忍不住说道。 “夏天来了,鲜亮好。”叶浸尘迈著四平八稳的步子来了,他在书院向来是这副仙气飘飘的模样,白衣胜雪,白玉綰髮,身上再没有別的顏色点缀。 “叶山长。”眾位学生又向叶浸尘行礼。 “请王爷安。”叶浸尘双手握著白玉扇子向谢砚凛行礼。 “今日不授课。”谢砚凛淡定地说道。 “啊?” “王爷为何不授课?” 眾学子立马失望了,他们来了大半月,一直想听谢砚凛的课。谢砚凛少年成名,文武双全,若能听到他的课,成为他的门生,得他的赏识,以后还愁前途吗? “功课布置下去,下回本王来授课,亲自来看。”谢砚凛看向叶浸尘,递上一张叠好的纸,“叶山长把藏书楼的对牌拿给本王,本王想找几本书。” “是。”叶浸尘接过纸,行了个礼,打开了纸看。 上面是谢砚凛刚写的题目,叶浸尘扫了一眼,把纸给了首席夫子。 学生们不敢怠慢,行了礼,跟著夫子走了。 谢黯探著脑袋往院子里看,他等锦宝儿出来。 今日一起来,发现谢砚凛和沈姝都不在,索性就来书院了。没想到,他在这儿遇到了锦宝儿她们。 若说完全没有失落,那是不可能的。可转念一想,他躺著不能动,跟著来也没意思。而且他相信淑姨是喜欢他的,否则不会每天变著花样给他做吃食,还亲手给他做衣裳鞋袜。 他摸了摸滑溜溜的衣摆,仰起了小脑袋。这时锦宝儿出来了,一溜小跑冲向谢黯。 “小公子哥哥,你好好念书,我在这里等你下学。”锦宝儿凑近他的耳边说话:“我让娘亲带我们去抓小鱼。” “好啊。”谢黯笑眯眯地点头。 第164章 疼爱,抱著 “锦宝儿以后也要念书。”锦宝儿看著谢黯跟著夫子走了,羡慕地说道:“学很多很多字。” “等到六岁你再来,现在太小了。”谢砚凛把她抱起来,刚要转身,只见谢长生一个人从树后绕出来,眼巴巴地看著他。 “父王。”谢长生委屈地唤了一声,然后作揖行了个礼。他有好几日没见到谢砚凛了,母亲和祖母都去了庙里,他一个人留在王府,又孤单又害怕。 “好好念书,跟夫子去课室。”谢砚凛朝他点点头,抱著锦宝儿进了院子。他给谢黥请了专门的夫子,专门教他。 “我想跟著父王。”谢长生跟过来,双手在袍子上用力攥著,哽咽道:“我会改的,我都改好,父王不要不理我。” 锦宝儿趴在谢砚凛的肩头,静静地看著谢长生。她不喜欢这个小哥哥,他欺负人。可是看著他哭鼻子的样子,锦宝儿又觉得他有点可怜。 “臭丫头片子,这是我爹爹!你赶紧下来!”谢长生见谢砚凛不说话,又看向锦宝儿,怒气冲冲地说道。 “你总是不学好,你爹爹不要你嘍,他要跟我回家去,当我爹爹去嘍。”锦宝儿支起小脑袋,一脸认真地说道。 谢长生的脸色顿时变了,眼泪一涌而出。 “那你快快学好吧,学好了,你爹爹就又要你了。”锦宝儿又说道。 谢长生更气了,他用力揉了两把袍子,转身就走。 “爹爹,你打这个儿子的屁股了吗?”锦宝儿转过小脑袋看谢砚凛,挥著小巴掌说道:“娘亲说,教孩子,不听话就要打屁股。就这样打,打两下~” “喝口水,说这么多他又听不到。”沈姝走过来,托著她的小脸给她餵水喝。 锦宝儿咕嚕咕嚕喝了两大口水,又和谢砚凛说话。 “爹爹能把小公子教好,就能把长生小公子也教好,你不要难过哦。” 谢砚凛拿锦帕给锦宝儿擦嘴巴,她很爱说话,嘰嘰咕咕,像一只毛茸茸的小雀儿。 沈姝在锦宝儿刚会说话的时候,就鼓励她多说话,因为她和拢烟忙起来时,免不得会有疏忽的时候,可只要锦宝儿在说话,她和拢烟就知道锦宝儿好好地呆在身边。 时间久了,锦宝儿就爱上了说话。 她觉得会说话的孩子是很厉害的小孩。 侍卫拿来了沈姝的衣裳和面纱。待她换好,谢砚凛已经把锦宝儿顶在肩上,带著她在院子里摘花儿去了。 昨晚来时已经太晚了,她没看清墙边种的那几株花树是什么,这时才看清那是月丹茶花。 “陵川集有写,山茶大者曰月丹。”谢砚凛折了朵山茶给锦宝儿。 锦宝儿双手握著月丹,一字一字地记:“山茶大者曰月丹。” “山茶二字怎么写?”谢砚凛又问。 “山间有山茶,花开霞光现。”锦宝儿拉著他的手,小小的指尖在他的手心一笔一划地写。 “很好,锦宝儿又学会了新的字。”谢砚凛把她举高了,哑声道:“给你娘亲折一支最好看的。” 锦宝儿睁大了眼睛,认真地选了一会,“都好看。” “那就把树移回去。”谢砚凛把她放下来,淡定地说道。 “锦宝儿,娘亲说过,君子不夺人所好。树是书院的,我们不可以挖走。”沈姝赶紧过来,他疼孩子是没错,可也不能喜欢什么就全拿回去,连树都挖回去! “不可以挖走。”锦宝儿点点小脑袋,把手里的花给沈姝:“给娘亲。” 沈姝戴著昨晚他送的那支山茶珠花,弯腰接花时,珠花上的花蕊轻轻颤动了几下,阳光落在蕊上,金灿灿地映入谢砚凛的眼中。 他的眼光就是好,就知道这珠花衬她。 “给宝儿也戴上。”他把锦宝儿的那支小珠花拿出来,让沈姝给锦宝儿戴好。他可不会戴,上回给锦宝儿梳头,把锦宝儿的辫子绑得像麻绳。 沈姝接过珠花,捧著锦宝儿的小脸,给她戴在小发包上。 “锦宝儿好看。”锦宝儿摸摸珠花,笑眯眯地点头。 “嗯,锦宝儿好看!”沈姝夸道。 “王爷,藏书阁对牌。”卫昭来了,把对牌捧到了谢砚凛面前。 “卫大叔安好~”锦宝儿朝卫昭伸出小手,向他问好。 “锦宝儿好。”卫昭看到锦宝儿就感觉心情舒畅,手往背后一摸,拿出一只热汽腾腾的油纸包来:“拿去,刚刚送来的玫瑰糖包子。” “谢谢卫大叔。”锦宝儿接过来,皱皱秀气的小鼻子,闻到了玫瑰糖的香气,乐呵呵地说道:“好香呀。” “凉一点再吃,別烫著。”卫昭赶紧说道。 “好~”锦宝儿连连点头。 “走了,去藏书阁。”谢砚凛把手伸给锦宝儿,要牵著她走。 “王爷走前面,锦宝儿和娘亲走在后面。”锦宝儿主动牵起了沈姝的手。 出了院门就是外面,她就是小侍女,要好好地守规矩。 “来。”谢砚凛直接把她抱起来,大步往外走去。 有他在,锦宝儿只要不杀人放火,什么规矩都不必守。 沈姝隱隱有些担心,这太惯了些! “王爷~”锦宝儿也有些担心,她怕別人会骂她和娘亲。 “是爹爹。”谢砚凛纠正她。 锦宝儿歪著小脑袋,眨了眨大眼睛,索性把小嘴巴闭上了。 她不能在外面叫爹爹,可是他又不让叫王爷,那就把小嘴巴闭上! 沈姝悄悄朝锦宝儿竖大拇指,她的宝儿真乖。 锦宝儿笑得眼睛弯弯,一双小胳膊搂住了谢砚凛。小嘴巴可以闭上,小胳膊却可以抱他。她真的很喜欢这个爹爹! “沈娘子,苦尽甘来了。”卫昭扶著腰上的刀,跟在沈姝身边,长长地嘆气:“我啊,没福气啊,宝儿多好啊,我没这样的闺女啊。” 沈姝好笑地看看他:“卫大人又玩笑了。” “我不是玩笑,我当著王爷也这么说。早知道沈娘子喜欢这样式的,我就把自己收拾收拾,也玉树临风,也风流倜儻……”卫昭比划著名,自己先笑了起来:“就是彆扭得很,咬文嚼字,说话就是麻烦。” “卫大人是好人。”沈姝轻声道。 话音刚落,前面的父女二人突然停下了脚步。 前面迎面来了几人,步子极快。 第165章 委屈,美色 来的是一群朝中官员,眼看到了面前,那些人才停下,朝著谢砚凛行礼。 “王爷您不能不上朝啊。” “王爷,这好多摺子等著您批示,您歇了两天,可以了。” 卫昭皱眉,几个箭步上前挡到了谢砚凛前面。 “各位大人,你们前几日还在陛下面前弹劾王爷,说他独霸专行,不肯还政。这才两日你们就受不了了?都回去吧,王爷这几日身子不爽,需要休息。” “我们几个可没弹劾过王爷。”几人面面相覷,赶紧又作揖行礼。 “求王爷回去,有些事必须王爷作主。” “王爷听不见。”锦宝儿从谢砚凛怀里挣下来,两只小手搭在额前朝著几位大臣行礼:“各位尊贵的大人,你们需要写字。” 几人早就看到沈姝母女了,都觉得这对母女实在是祸害,勾得谢砚凛连朝都不上了。 可眼看小丫头有模有样的行礼,又觉得生不起气来了。 “是,下官急了,忘了这事。” 几人忙不迭地找人要笔墨,可问了一圈,眾人都没带。他们又看向卫昭,卫昭腰上就掛著墨盒和纸笔。 卫昭捂著小墨盒,一脸冷酷:“这是本將军的东西,恕不外借。各位大人回去吧,我们王爷休息好了,自会上朝去。”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不行啊,这郑王妃的事儿,怎可再拖,岭南王都快入京了。”一位最年长的大臣上前来,折了根树枝在地上写字。 谢砚凛等的就是岭南王。 朝廷没钱,可岭南有金矿,谢砚凛要將天下矿山尽归朝廷所有,岭南王派驻朝廷的兵马,再不受这些藩王辖制。 “明日再说。”谢砚凛把锦宝儿抱起来,微微侧脸看向沈姝:“走吧。” 沈姝朝著几位大臣曲膝行礼,问了安,告了退,这才跟上谢砚凛。 “卫统领!”年长的大臣一把抓住了卫昭,急声道:“王爷这是沉迷美色不成?” “他要沉,那也沉得吧。各位大人你们都妻妾成群的,还不许我们王爷喜欢一个漂亮女子?”卫昭抽出手,打量了几人一眼,没好气地说道:“陛下才几岁,都已经立后纳妃了,你们怎么不说他沉迷美色。” “卫统领,我们是为王爷好,那是个寡妇。王爷要什么样的女子没有?” 几人紧紧跟在卫昭身后,试图说服卫昭,让他去劝谢砚凛。 “我真羡慕王爷,他耳聋。”卫昭只觉得有一大群蜜蜂在耳边嗡嗡嗡,他隨手在路边的树上擼了一把叶子,揉成一团往耳朵里塞。 “你们管东管西,还管王爷喜欢谁。”卫昭把剩下的叶子隨手一拋,大步往前走去。 几位大臣无计可施,只能在原地捶胸顿足。 “王爷怎么能不管此事呢?” “岭南地势紧要,不能生变。” “那小寡妇著实厉害,把王爷迷成这样。贞洁牌坊都镇不住她。” 几人抱怨了半天,只能垂头丧气地往回走。 沈姝这时已经跟著谢砚凛到了藏书阁前面。这藏书阁外面看著极其普通,门窗早已陈旧,朱漆斑驳脱落,木头上遍布痕跡。 推开门,里面一股冷香气扑面而来。十数排顶到天花板的书架错落排开,上面摆满了书籍。每个书架前都放著一张长长的梯子。 谢砚凛把锦宝儿放下,走到了东南的角落里,拿出对牌,对著墙上的一处佛龕底座摁上去。 在地上出现一道暗门,门初打开,里面的灯火就自动燃起来了,亮堂堂地照在通往地下两层的台阶上。 “哇~”锦宝儿蹲在入口处,探著小脑袋往里面看:“里面是不是有宝藏呀?” 话本子里就这样写,宝藏都藏在地底下,有很大很大的洞,里面有很多很多宝藏。 “有很多书。”沈姝牵起她,轻声道:“跟紧娘亲,进去后,不要乱摸乱碰,好不好?” “锦宝儿记住啦。”锦宝儿连连点头,她轻轻地搂起小裙摆,轻轻地踩在台阶上。 稳稳踩住,再往下走。 走了三十多步台阶,前面又是一间书室,与上面的陈设一样。 “立朝以来,每一次大试的试卷和考生资料都在这里。每一任官员的记录也在这儿。刑部吏部工部的卷宗,在大战前一天大部分都转移到了这里。” 谢砚凛慢步穿过书架,朝著更深处走去。 推开一道又一道门,直到四道门之后,他才停下来。 “这里存放的是饮溪书院建立以来,所有的卷宗,包括每一位夫子、学生的文章,记录。” 沈姝记得谢砚凛说过,她爹爹曾经来这里授课,这里就会有记录。爹爹写的游记里有清楚的日期,若是与授课记录衝突,那爹爹的游记就一定另有深意。 “你坐这里。”谢砚凛把锦宝儿抱到椅子上坐著,给了她一本话本,一支笔:“这本话本可以看。你的玫瑰糖包子也可以吃了。” “锦宝儿不在这里吃包子,会弄脏书。锦宝儿看话本子。”锦宝儿捧起话本子,凑到灯前翻开。 真是个乖孩子。 谢砚凛想到谢长生,不禁一阵心塞。他突然想到小时候,他娘亲是不是也会把他和哥哥放在一起比较? 沈姝站在书架前,按著年份一层一层地找。谢砚凛又拿了一盏灯过来,高举起来,替她照亮书架。 沈姝转过头看看他,拉起他另一只手写:你被弹劾的事,怎么没告诉我? “常有的事,不必在意。” 人在朝堂,手握重兵,总有些自詡忠诚的老臣爱念叨他,说他张狂,说他专横。 可乱世初定,就该用重典,就该以一已之力压制所有蠢蠢欲动的势力,如此才能让朝廷儘快恢復元气。 “你受委屈了。”沈姝又往他手上写。 “姝儿心疼我?”谢砚凛把灯盏放到一边的架子上,回头看看锦宝儿,见她看话本子入神,於是俯到沈姝耳边低语:“那等会儿你別去和锦宝儿抓鱼,你陪我。” 锦宝儿的小脑袋刷地一下抬起来了,她拔了拔自己的小耳朵,大声说道:“锦宝儿都听到啦。” 沈姝从谢砚凛手心里抽出手,扳著他的胳膊,让他转身看锦宝儿。 谢砚凛看著锦宝儿正朝自己眨巴大眼睛,便明白小傢伙听到了。 “抓鱼,都抓鱼去。”他也眨了眨眼睛。 第166章 画像,透光 锦宝儿弯了弯眼睛,小脑袋再埋下去,手指在话本子上轻轻地点动,小声读她认得的字。 谢砚凛转头看沈姝,见她正看著自己笑,那点不甘心又全散了个乾净。 沈姝搂起裙摆,想登上梯子。 谢砚凛一手拉住她,哑声道:“我来,小心摔著。” 沈姝连十丈高的树都敢爬,还怕梯子?她搂起裙摆,蹭蹭几下就攀了上去。 找了好一会儿,她才找到游记上年份的记录。可是这一年也有好多册子,每一本都有砖头厚。 这得看到何时去? 沈姝抽出一本册子,轻轻翻开。 叠得整齐的纸从册子里滑落,飘飘摇摇往地上落去。 沈姝赶紧伸手去抓,可纸已经落下去了,眼看就要飘到灯盏上,谢砚凛身形一闪,抓住了那页纸。 轻轻展开,只见纸上竟是画的小像。 “姝儿,来看,画的是谁?”谢砚凛仰头看沈姝,朝她伸出手:“来,直接跳。” 沈姝转过身,朝著他跳了过去。 谢砚凛稳稳地接住她,把她放到地上,这才把纸递过去。 纸上画著一个夫子,留著一指长的鬍鬚,坐在窗前看书,面前站了一大一小两个孩子,二人腰上都繫著柳条编的腰带。 “这是爹爹,这是我和大哥?”沈姝捧著纸,惊讶地说道:“难道这是大哥画的?” “看上去是你父亲画的。”谢砚凛看到角落的落款,哑声道。 沈姝鼻头一酸,拿著画像走到锦宝儿面前。 “锦宝儿,这是你外祖父,这是大舅舅。” 锦宝儿探过小脑袋,认真地看著画像。 “这是锦宝儿吗?”她指著画像上的小女孩问。 “这是娘亲。”沈姝说道。 “娘亲小小的。”锦宝儿把画像举起来,软呼呼地说道:“和锦宝儿一样大。” “那时候娘亲也是小孩子。”沈姝在她身边坐下,和她一起看画像,“大舅舅现在才十四岁,也是个孩子。你二舅舅、小舅舅更小。” 锦宝儿把画转过来,小声问:“二舅舅和小舅舅在哪儿呀。” “这时候他们,应该在上课。”沈姝趴在桌上,看著画像说道:“我想起来了,那日你大舅舅在上课,我嫌夫子说你大舅舅文章不如另一个人好,就抓了几只毛毛虫放到夫子的茶壶里。夫子让你大舅舅和我从他的堂上出去,我们就去找你外祖了。” “娘亲真厉害,能抓毛毛虫。”锦宝儿朝沈姝竖大拇指。 沈姝轻笑起来,笑著笑著,心里又针扎般的难受。十多年了,她又看到爹爹和哥哥了。可是娘亲呢,二哥三哥呢?她们的模样都淡去了,她好怕有一天她一觉醒来,把他们的样子全都忘了。 “別哭。”谢砚凛用帕子往她脸上轻轻抹了一把。 沈姝接过帕子,朝他笑笑,拉起他的手写字:没有哭,是热的。我们赶紧看吧。 谢砚凛低下身子,朝她眼睛认真看了一眼,这才点点头,转身回到书架前。 “確实热,我让人把这些都带回去,你慢慢看。” “啊?这不符合规矩吧。”沈姝赶紧起身去拉他,抓著他的手写字。 “姝儿,我说过,在我这儿,你什么规矩都不用守,有我。”谢砚凛抽回手,纵身跃起,將书架那一排册子都取了下来。 这是全是游记记载的那个年份的记录。 真要看,那不是一朝一夕能看完的。她不可能每天呆在这里,於礼制来说更不合规矩。而且这里光线暗,又闷热,锦宝儿受不了。 沈姝只略略考虑了一下,便点头同意了。 “宝儿,走。”谢砚凛朝锦宝儿伸出手。 “你们不看啦?”锦宝儿从椅子上爬起来,仰著小脸看二人:“锦宝儿可以自己管好自己。” “回家去看。”沈姝抱起她,放到了谢砚凛怀里,自己转身收拾那些册子。 “卫昭,下来拿东西。”谢砚凛转身看向外面。 “来啦。”卫昭应声,大步走了进来。 “唷,这还不少。”他揉了揉手腕,过来抱起了册子。 一行人出了藏书阁,卫昭把册子搬上马车,先送回沈姝的院子,他和沈姝要在这里等谢黯下学。 锦宝儿走到台阶前坐下来,这才拿出她的玫瑰糖包子,拆开油纸包,拿出一只包子小小地咬了一口,再往包子上挤了挤,香喷喷的玫瑰糖馅就淌了出来。 “娘亲吃。”她立刻把包子举到了沈姝的面前,兴奋地让沈姝先吃。 沈姝小小地咬了一口,“好吃,香的。” 锦宝儿连连点著小脑袋,又把包子举到谢砚凛面前:“爹爹吃。” 谢砚凛蹲下来,就著她的手咬了一口。 “你干吗咬那么大一口。”沈姝轻轻推了推他。 “宝儿给的,当然要大口吃。吃完了爹再买。”谢砚凛往锦宝儿的小脑袋上轻揉了一下。 “好。”锦宝儿笑眯眯地点头,这才坐回台阶上,小口小口地吃包子。 油纸包里有两只,还有一只她要留给小公子哥哥。 至於长生哥哥,算了,不给他吃,他吃了糖包子嘴巴也不会变甜。 锦宝儿吃完包子,自己拿出小手帕擦嘴巴。 沈姝给她餵了几口水,拿出那张画像看。 她爹爹字画都好,而她娘亲的字画更好!这画纸不大,但上面的人物,景致都画得很细致,惟妙惟肖。那窗口探进的紫薇花开得正好。 咦,这房间不就是谢砚凛住的那间吗? 她已经记不清当年那院子了,原来就是那儿。 沈姝轻抚著画上的紫薇花,这花儿是种在窗外的,现在已经有了,只有院墙边还有几株紫薇。 埋头看了许久,她的脖子有些酸痛,於是便仰起头来,把画儿对著光举著。 明亮的光透过薄薄的纸,真像是从窗口洒进来一般。 沈姝正看得入神时,突然发现纸上出现了几行淡淡的字…… “谢砚凛,你来。”她小声唤道。 谢砚凛不知从哪里拿了把蒲扇,正坐在锦宝儿身边给她摇扇子。锦宝儿听到沈姝的声音,轻轻推了推谢砚凛,让他看沈姝。 “问你娘亲,她要什么。”谢砚凛坐著没动,一只手护在锦宝儿身前,怕她摔下台阶。 沈姝的心思都在纸上,她认真地辩认著上面的字,可是字跡太淡了,根本看不清。 第167章 解衣,裙摆 “你看看。”沈姝站起来,把纸举到谢砚凛眼前。 谢砚凛轻摇著扇子,两指轻夹住画像,仰头对著光看。 “什么字?”沈姝把扇子抽走,拉著他的手问。 谢砚凛轻轻摇头。 太淡了,有些笔画已经断开,看不清。 “来。”他起身往外走。 沈姝牵起锦宝儿就跟上他。 三人出了藏书阁,一路往前,到了饮溪书院后山。这里有一方泉池,泉池四周铺著白色的细沙。谢砚凛把画纸平铺在细沙上,再抓了一小撮细沙,在有字跡的地方轻轻地洒上去。 沈姝想过要用墨或者別的带顏色的水洒在纸上,可是这样一来,她爹爹留下的画就毁了。 拿细沙洒在上面,微微有些湿润,能看清字,待干掉之后,用乾净的笔刷轻轻扫掉细沙,便能保住画。 谢砚凛把画举起来,再度对著阳光看。 一行字出现在二人眼前。 “苍生山下,苍水溪畔,百人杀尽……” 后面的字还是看不清,但前面的字足能让人心中一颤。 何为百人杀尽? “苍山是何处?”沈姝困惑极了,她捧著纸,翻来覆去地看,但再也没找到別的线索。 “苍山是叶家祖宅的名字,离京城不远。四年前叶浸尘的父母不肯归降於晋王,他们躲回老宅,晋王派人追到苍山大宅,把叶家二老活活烧死。”谢砚凛沉吟一会,哑声说道。 沈姝还真不知道叶家出了这样的事,叶浸尘看上去每天笑眯眯的,原来家人也去得这么惨烈。那爹爹为何在大战之前几年,要在纸上留下这句话呢? 二人正凝神看著手上的纸,突然觉得身上一阵凉爽,低头一瞧,锦宝儿正挥著大蒲扇给二人扇风。 “锦宝儿扇风。”锦宝儿仰著小脸,呼哧呼哧地挥扇子。娘亲和爹爹对著太阳站著,脸都晒红啦,一定很热,她要给娘亲和爹爹扇很多风,把热辣的阳光全扇走,让他们变凉快。 谢砚凛从她手中接过蒲扇给她扇风:“锦宝只需给自己扇,爹爹和娘亲都是大人,可以自己扇风。” “大人也有很累、很热、很饿的时候吶。锦宝儿也能给大人扇吶,”锦宝儿拿小锦帕,自己擦擦汗,又给谢砚凛擦汗。 天太热了,哪怕是山脚下的饮溪书院,到了正午时分,也热得小傢伙呼哧喘气。 “这里热,我们回去。”谢砚凛看著心疼,把她抱起来,大步往回走。 沈姝把画像收好,跟在了父女身后。 谢黯下学还有一阵子,三人就在小院用了午膳,等谢黯下学。锦宝儿吃完午膳先睡了,沈姝坐在桌前研究那张画像。 父亲的手札,还有这画像上的字,她总感觉二者之间有联繫。可是岁月久远,她当时又太小,实在看不懂父亲的深意。若是大哥还在就好了,他一定会知道。 “尝尝。”谢砚凛从门外进来,手里拎著一只小桶,桶里放著一块冰,上置两只小碗,碗中是冰酥酪。 沈姝把画像卷好,用帕子仔细地包住,再从书案上取了只笔盒,把里面的狼毫拿出来,把画像放进去。 谢砚凛把一碗冰酷酪放到她面前,另一只连小桶一起拎到锦宝儿身边,轻轻地放到地铺前。 再取来蒲扇,对著小桶轻轻地扇风。冰块的丝丝凉意和冰酥酪的甜香气混夹著,往锦宝儿身上飘去。 小宝儿比他初见她时胖了些,但还是瘦,比同龄人身材要矮小,抱在怀里轻飘飘的,谢砚凛都不敢用力。 “赵大夫开的补方要吃。”谢砚凛哑声道。 沈姝端著冰酥酪坐过来,用小勺舀了一口抿著吃了,这才回他的话。 “吃著呢。”她看著锦宝儿,眼波柔成了春日里的溪水。 她的锦宝儿白了一些,胖了一点点,还长一点个子。 谢砚凛等她把冰酥酪吃完了,这才伸手过来,问道:“你喜欢吃什么?” 沈姝怔了一下,转头看向他:“我?” “你,喜欢吃什么,我去买。”他唇角扬了扬,手指往她的脸颊上勾了勾,再度举到她面前:“写。” 沈姝喜欢吃什么?吃好吃的吧。以前好像偏爱甜的,但是仔细想想,又想不出来喜欢吃什么。 太多年了,她能有口吃的就行,而且要紧著锦宝儿先吃。所有她喜欢不重要,有吃的才最重要,她又想了会儿,还是摇头,笑道:“都行。” 谢砚凛凝望了她一会,看向她面前吃得乾乾净净的小碗,收回了手。 “我知道了。”他哑声道。 他知道什么了?沈姝往小桶里看,里面还有一碗冰酥酪,是给宝儿的。他自己没吃一碗? “你吃过了吗?”她拉起他的手,在他的手心写字。 “我不爱吃这些。”谢砚凛哑声道。这东西是饮溪书院给学生们备的,他想著沈姝和锦宝儿应该会喜欢,便让卫昭取了两份。 天热,吃些冰酥酪能解暑。 “你尝一口。”沈姝坐起来,身子从他身前探过去,从小桶里端出小碗给他。 谢砚凛想了想,拿勺子舀了一小勺吃了。 “这酥酪比我做得好吃。”沈姝拉起他的手写。 “你做得少。”谢砚凛另一只手臂环过她的身子,用扇子给她轻轻扇著。 沈姝也挺怕热的,就这么一会儿,衣领那一块儿就被汗湿透了,耳边几缕发被汗水粘在脖颈上,轻轻一挠,便是一片红痕。 “脱了吧。”谢砚凛看著她一身裹得严实的青衣,忍不住伸手给她解开了领上的梅花盘扣。 “被人瞧见了……”沈姝连忙捂住领子。 “这是在院子里,无妨。”谢砚凛拉开她的手,勾开领子,往她领口里面呼呼地扇风。 风里夹著冰块散发出来的凉意,钻进衣裳里,顿时一阵舒服。 沈姝微抬著下巴,任他往领子里扇风。 说真的,她有好多年没享受过这样的照顾了…… “腿也热。”她把裙摆往上拎了拎。 谢砚凛看出她的意思,想也没想,把她的裙摆拉起来了一些,挥起扇子就往裙摆里扇风。 呼呼呼呼…… 他手劲儿大,几扇子扇下来,裙摆直接吹得掀了起来。 “你做什么……”沈姝哭笑不得,让他扇风,又没让他扇裙子。 第168章 赴宴,酸意 “凉快吗?”谢砚凛一脸傲骄,他觉得自己干得很好,把裙子都扇得飞起来了,她一定很凉快。 “笨。”沈姝摁下裙摆,从他手里夺过扇子,往他的脑门轻轻敲了一下。 模样实在娇憨…… 谢砚凛想都不想,俯过去就亲。 就山涧一次,再想碰她就不成了,锦宝儿在她身边寸步不离,想一亲芳泽都要寻机会。 正好锦宝儿睡著了,不能碰,总能亲亲吧? 他扣著她的后脑勺,带著她往地铺上倒。 沈姝本就热,被他这样压下来,只觉得身上压了个烧得滚烫的铁炉子,恨不得一脚把他踹到院子外面去。 可是,很快她又被亲得没了脾气。 谢砚凛这张嘴实在会用功,总能让她在最短的时间里失去反抗的力气。 手指被他的长指扣住,双臂被他摁到了头顶。 他的吻从唇上移到了耳下,再往下,就能吻到锁骨。 突然,一阵清凉的风从二人身上扇过。 二人慢慢转过头去,只见锦宝儿站在身边,挥著蒲扇用力朝他们扇风。 沈姝顿时大臊,一巴掌就把谢砚凛从身上掀开了。 再让他胡来,她就不是人! “宝儿醒啦。”她坐起来,把扇子从锦宝儿的手里拿回来。 “好热呀。”锦宝儿小巴掌往脸上抹了把汗,眨巴著大眼睛看著沈姝和谢砚凛。 她喜欢亲娘亲的脸,可是王爷爹爹比她还喜欢亲娘亲的脸……以后她要和王爷爹爹抢著亲娘亲的脸了吗? “爹爹,以后亲这边,宝儿亲这边。”她走过去,食指往沈姝的左脸轻轻点了点,又指她的右脸。 “他不亲,只给宝儿亲。”沈姝更臊了,赶紧说道:“不要告诉別人哦。” “锦宝儿都懂的。”锦宝儿一脸认真的点点小脑袋。 “锦宝儿,吃冰酥酪。”谢砚凛冷静下来,装成若无其事的样子,把冰酥酪从小桶里拿出来,再把小桶直接放到锦宝儿面前。 冰块正在融化,小桶提起时,撞著桶壁咔咔地响。 锦宝儿把小脑袋探进小桶里,舒服地哼哼:“凉快的。” “先冰酥酪,要化了。”谢砚凛轻拍她的小肩膀。 锦宝儿接过了小碗,仰头就喝。 甜甜的,凉凉的,真好吃! “还想不想喝一碗?”谢砚凛拿帕子给锦宝儿擦嘴巴。 “一次只能喝一碗,肚子才不疼。”锦宝儿乖乖地摇头。 “好孩子。”谢砚凛把碗放开,摸了摸她的小脑袋。 “王爷。”卫昭进了院子,就站在院子里衝著门里面嚷嚷。 沈姝拍了拍谢砚凛,示意他出去。 “走吧,晚上有正事儿。”谢砚凛抱起锦宝儿,把手伸向沈姝。 “等等。”沈姝没接他递来的手,转身收拾弄乱的铺盖。 已经成习惯了,她见不得东西乱乱的,一定要收整齐才好。 锦宝儿从谢砚凛怀里溜下来,跑到沈姝身边,与她一起收拾。把铺盖抚平,把枕头放整齐,看过的话本子合起来,轻轻地放到小桌子上。 还有吃过的小碗,放著冰块的小桶,全部都要收整齐。 谢砚凛看著母女二人在眼前走来走去,竟生出一种错觉,似是锦宝儿自出生起,这母女二人就在他身边,一直忙忙碌碌地在他面前晃动。 “你踩著了。”沈姝走过来,弯著腰,轻轻拍他的腿。 谢砚凛低头看去,他踩在沈姝的帕子上,已经踩出了一个脚印。 “別要了,再买去。”他握住沈姝的手腕,想把帕子拿走。 “要的。”锦宝儿立刻说道:“不要乱花钱,洗洗就好的。” “嗯,洗洗就好啦。”沈姝笑著亲亲锦宝儿的小脸,把帕子拿过来叠好,放进怀里。 “我踩过了。”谢砚凛想都不想,手直接往沈姝怀里掏。 他的姝儿和锦宝儿,就要用最好的东西!他来养! 沈姝赶紧把他的手抓出来,在他手心写字:洗洗就能用的东西,干吗要丟掉? 谢砚凛握紧她的手,哑声道:“因为想给你好的。” “这就是好的,走了。”沈姝抽回手,把锦宝儿抱起来,快步往外走去。 书院下午有劳作课,谢黯有伤,不能种菜,所以可以提前下学。侍卫已经推著他在门口等著了,看到这一行人出来,立刻朝锦宝儿招手。 “宝儿妹妹快来。” 谢黯还记得沈姝说要去抓小鱼呢! 兴奋一天了,就想能和沈姝、锦宝儿一起去抓鱼。上回在山上时,他就喜欢上抓鱼了。那才叫好玩儿! 上了马车,马车还没动呢,前面迎面而来一队人马,把他们的马车给拦了下来。 “王爷,是寧府的人。”卫昭前去看了一眼,回到了马车前。 寧渡渊来了? 沈姝下意识地掀开帘子往外看。 这举动看得谢砚凛眉头一皱,怎么听到白脸小子的名字,就这么迫不及待地伸出脑袋去看? 来人是沈姝见过的那几个隨从,他们也看到了沈姝探出来的脸,立刻停下来,上前给沈姝行礼。 “沈娘子。”隨从朗声道:“原来您在这儿,正好要去给你送帖子。” “什么帖子?”沈姝轻声问。 “我们家夫人来了,听说你也在京中,所以想请你赴宴一聚。”隨从拿出帖子,双手捧上。 寧夫人进京了? 沈姝接过帖子,微笑道:“我一定去拜见夫人。” “今晚的宴席。”隨从赶紧说道:“我现在去请叶山长。” 马车另一边的窗子,卫昭忽地一下掀开马车帘子,把写好的字条递进去。 好傢伙,只请沈娘子,不请他家王爷,这寧渡渊真是狗胆包天!晋城的宴听说必有一百零九道菜,不请王爷,他怎么吃得上? 卫昭递完条子,又回到马车前,用力咳了两声。 隨从这时才反应过来,这马车里坐的是谢砚凛。一行人赶紧退开了几步,朝著马车里的人行大礼。 “寧爹爹他请宝儿了吗?”马车帘子掀开,锦宝儿探出小脑袋,好奇地问道。她也挺喜欢寧渡渊的,他很温柔,说话慢慢的,很好听。 “请了。”隨从抬头看到宝儿,笑道:“还给锦宝儿备了好玩的。” 第169章 痒痒,极宠 马车里。 谢砚凛修长的手指探出去,勾住了窗帘,刷地一下,把帘子给合上了。 无缘无故把他老婆孩子请去吃什么宴?他家的人缺这个宴吗?还有,怎么只给沈姝递帖子,他呢? “请稟告王爷,我家夫人宴请的都是夫人和小姐,我家公子又无功名在身,所以未敢擅自向王爷递帖子。”隨从的话又响了起来。 好吧,看来他和小叔今晚只能自己过了。 谢黯拉著谢砚凛的手写字给他看。 “你想去吗?”谢砚凛哑声问。 谢黯嘆气,摸了摸还有些隱隱作疼的肋骨。赵大夫说他要休养一百天,他除了躺著,就只能坐在轮椅上。听听课倒是行,再干不了別的了。 “那我们就回府,让你淑姨和宝儿妹妹去玩。”谢砚凛说著,倾身过去抱过锦宝儿,哑声道:“晚上好好跟著你娘亲,还有,寧公子就是寧公子,不可叫他爹爹。” 他说著,把锦宝儿的小手摁在自己胸膛上,认真地教她,“你的爹爹在这儿。” 锦宝儿小嘴巴咧了咧,笑眯眯地说道:“锦宝儿都懂的。” 拢烟姑姑也和她说过了,王爷想娶娘亲当娘子,他就是锦宝儿唯一的爹爹。刚刚她就是忘了这件事,所以叫错啦。 她转过小脑袋俯到谢黯耳边说道:“锦宝儿以后不会再叫別的活男人爹爹。” “活男人是什么?”谢黯好奇地问道。 “就是活的呀。”锦宝儿捏捏自己的小鼻子,再深深吸气:“会吸气儿的,就是活的。锦宝儿有一个住在墓里的爹爹,还有一个住在王府的爹爹。” 谢黯一脸震惊地看著锦宝儿,她总是能说出让人意外的话。 沈姝又和谢黯叮嘱了几句,让谢黯今晚回王府去住。拢烟和沈新她们在铺子里,她和锦宝儿不回去,谢黯得一个人呆著,太寂寞了。 “那我明晚回来住。”谢黯赶紧说道。 “好。”沈姝笑著点头。她也习惯了谢黯天天呆在身边,一日不见,心里也会空落落的。 谢黯心满意足地靠了回去。 “我去啦。”沈姝拉起谢砚凛的手,在他手心写字。 谢砚凛勾住她的手指,一双乌瞳微眯著,静静地看著她。不让想她去,那姓寧的小子太斯文了,很多女子就喜欢寧渡渊那样的男人,还赠其美称“谦谦君子”。 不过是生得白净些罢了。 “寧夫人当年收留我们三个,她来京中,我该去拜谢。”沈姝写给他看。 她当年带著襁褓中的锦宝儿,拢烟的腿跛得厉害,很多主家根本不愿意请她。寧家不仅请了,还让她每日带些饭菜回去,在寧家的一年,是她们三个过得最安稳的一年。 “去吧。”谢砚凛终於鬆口了,可手却勾著不肯放。 “晚上你好好陪谢黯,別只顾著锦宝儿。”沈姝又叮嘱他。 谢黯无父无母的,可怜得很。他这当叔叔的,不要只顾著自己快活,冷落了孩子。 “我知道。”谢砚凛没忍住,一把將她拉进怀里,往她的唇上啄了一下:“我晚些去接你。” “別接了,让人家看见会嚼舌根,我的耳朵想清净。”沈姝推开他,抱起锦宝儿就走。 锦宝儿趴在沈姝的肩头,大眼睛一直瞅著谢砚凛,软呼呼地说道:“爹爹为什么这么喜欢亲娘亲的嘴巴?” “他嘴巴痒。”沈姝脸上发烫。她得和谢砚凛好好说这件事,不要当著孩子的面胡来。 “爹爹真可怜,他嘴巴痒痒。”锦宝儿同情地看著谢砚凛。她就说呢,为什么爹爹一直要亲娘亲的嘴巴。娘亲喜欢锦宝,都是亲小脸,没有亲嘴巴的。 “对了,不可以给爹爹乱吃药,他有赵大夫。”沈姝一下子就想到了锦宝儿做过的事,赶紧提醒她。 锦宝儿小脑袋点了又点。她也害怕呀,她再也不会乱拿药给王爷爹爹吃了,万一把他毒死了,她再没有这么好的爹爹了。 “宝儿妹妹,我小叔说,你可以拿药给他吃。”谢黯从马车窗子里探出小脑袋,对著锦宝儿挥手。 这叔侄两个一直在听她们母女说话呢,真是一个字都没放过。 邢成这时牵著一驾马车过来了,他向著谢砚凛的马车行了礼,放下登车凳,扶著沈姝母女上车。 推开马车门,沈姝和锦宝儿的眼睛双双眯了一下。 谢砚凛给母女二人准备的小马车,简直粉嫩到让人无语…… 粉嫩嫩的垫子,粉嫩嫩的帘子,甚至连茶具都是粉嫩嫩的。 “锦宝儿喜欢吗?”沈姝把锦宝儿放到她的小靠椅上,温柔问道。 “喜欢。”锦宝儿乐呵呵地说道。 於她来说,什么顏色都好,主要是舒服。不像以前她只能坐在板车上面,板车轮子硌到石块时,她就得用力扶住板车边界边,否则就会摔倒。 “娘亲坐这儿。”锦宝儿拍拍身后的位置,仰起小脸叫沈姝。 沈姝坐下来,这座位当是根据她的身高特地做的,刚刚好。身后还有一个圆枕,正好顶著腰。 她腰不太好,生过孩子的女人,好些都腰不好。没想到谢砚凛都看在眼里了,还给她备了专用的圆枕。 靠窗的位置有个小箱子,这位置和他的马车里一样。箱子没有那么大,上面铺了粉嫩的布。掀开箱盖,里面有话本,有玩偶,有针线包,梳子,胭脂水粉,还有几身换洗衣裳。 他备得很齐全,能想到的都备上了。 锦宝儿坐在箱子前,正好能伸手进去拿东西。原来这箱子是按著锦宝儿的身高做的。 沈姝的心软成了春天的风,在身子里不停地吹著,整个人都软了下来。 他怎么是这样的谢砚凛呢? 太会疼人了。 沈姝有种衝动,现在回去见他,不见什么寧夫人了。 摇摇晃晃中,马车停了下来。 他们已经到了寧宅门外。 这里离书院很静,四周没什么人家。 大宅外面看著很朴实,门上掛了两盏大灯笼,门口有两只白玉石狮子,管家正带著人在门口迎客。 寧夫人请的是京中贵人家眷,叶浸尘是唯一的男子。他从马车下来,管家立刻带人上前行礼。 沈姝没有马上就下车,等著叶浸尘进去了,这才抱著锦宝儿出来。 管家看到马车里又出来了一对母女,愣了一下,待看清她的装束,这才反应过来,几个快步过来作揖问安。 “沈娘子,夫人已经恭侯多时了。” 沈姝回了礼,牵著锦宝儿的小手往大门里走。 第170章 贵妇,通传 寧府大院里与当年晋城的府邸大院很相似,看来是特地按照晋城府邸重新布置的。 往前走了半盏茶功夫,只听得身后传来了小輦摇晃的动静,她牵著锦宝儿往路边避了避,回头看时,只见两驾小輦正往这边过来。 輦上坐的是一老一少两位妇人,老的那位看著当有七十多岁了,满头银丝,发间戴了华胜,再佩了一条碧玉抹额,耳上是黄金鱼嘴衔白珠耳坠,搭在小輦扶手上的手上戴了两个红宝石戒指。 老太太这抹额不是寻常官眷能戴的,起码是郡王妃才可以用上这样的品级的抹额。 后面的輦上坐著一位面生的少女,顶多十五六岁,长相娇憨,穿了一身鹅黄的襦裙,颈上是一只八宝富贵长命金锁。 祖孙二人都朝沈姝看了过来,当小輦抬过去时,那少女轻呼了一声:“祖母您瞧,好乖的一个小娃娃。” 那老太太转过头来,认真打量了一眼锦宝儿,微微点头。 锦宝儿双手搭在额上,朝著老太太行礼:“锦宝儿给老婆婆问安。” “停。”老太太来了兴致,叫停了小輦,朝著沈姝母女招手:“小娘子,你们过来。” 沈姝牵著锦宝儿过去,又向她行了个礼。 “老夫人安好。” “青衣衫,青面纱,你莫非就是沈娘子?这是你的女儿锦宝儿?敏姐姐天天说起你们。”少女打量著二人,声音清脆欢快:“我还以为是什么样的妖精呢,这不是挺有气度,挺雅致的吗?” 果然地位不一般,能与崔敏做朋友的人,不是一品大员家的千金,就是郡主王爷家的女儿。 “我祖母是安山长公主。”少女笑著说道。 天啦!沈姝怔住了! 寧夫人竟然请动了这位老太太!她尚年幼时就听母亲提过安山长公主的名號,她是先帝的亲姐姐,那时她已经五十多岁了,拿著打王鞭进宫打皇帝,和皇帝翻脸后,一怒之下带著全家迁去了北边,住在了儿子的封地里。 没想到她回京了! “凛王可好?”安山长公主有了些许笑容,温和地问道。 “王爷除了身上有旧伤,耳不能听,其余一切安好。”沈姝垂著头回话。 “嗯,他小时候常与他哥哥一起来本宫府上,我已有十多年未见过他了。”安山长公主又看锦宝儿,说道:“听说你把小女儿教养得很好,如今看来,传言果然很真。” “锦宝儿很听娘亲的话。”锦宝儿抬起小脸,微歪了脑袋,乖乖地回话。 “嗯,好姑娘。”安山长公主往身上摸了几下,褪下了腕上的珊瑚手串递给锦宝儿:“戴著玩吧。” 锦宝儿上前去,抬起一双小手接过珊瑚手串,又曲膝行了个礼:“锦宝儿谢谢老婆婆赏赐。” “好多年没听人叫我老婆婆了。”安山长公主笑吟吟地看著锦宝儿:“你好好跟著你娘亲,今晚来的贵客多,莫要跑丟了。” “锦宝儿记住啦。”锦宝儿捧著珊瑚手串,又看向少女:“晋城大宴最好吃的是雁回丸子,美丽的姐姐可以多吃一些。” “你怎么这么可爱。”少女趴在扶手上,伸手来摸锦宝儿的小脸:“你隨我坐小輦好不好?” “锦宝儿不能坐,锦宝儿是小侍女,得自己走路。”锦宝儿一脸认真地说道。 “你是凛王的养女,不是小侍女哦。凛王上了摺子,要把你记入族谱。”少女笑著说道:“我与祖母进京的路上就听说了,凛王性子冷淡,能让他喜欢的,一定是极好的人。” 沈姝有些意外,没想到这对祖孙对她和宝儿能如此和善,更没想到谢砚凛已经上摺子了! “走吧。”安山长公主点点头,让人起轿,继续往前走去。 锦宝儿把珊瑚手串捧给沈姝看:“娘亲,手串给你。” “长公主赏赐给你的,戴上吧。”沈姝把手串展开,掛到了锦宝儿的脖子上。 108颗红珊瑚珠,明艷艷地掛在锦宝儿的身上,隨著她的走动轻轻晃动著。 沈姝穿得素,可锦宝儿並不素。她身上的衣裳都是谢砚凛置办的,上好的料子,上好的绣花,再戴上这串珊瑚串儿,当真像是大户人家长大的小千金。 “累吗,要不要娘亲抱?”沈姝温柔地问道。 “不累。”锦宝儿摇摇小脑袋,笑眯眯地说道:“锦宝儿现在长壮壮了,可以走很远的路。” “还是娘亲抱吧。”沈姝把她抱起来,给她拍了拍小裙摆上沾到的尘土,慢步往前走著。 “沈娘子。”寧渡渊温和的声音响了起来。 沈姝转头看,只见寧渡渊正快步过来。 “我去门口迎你,错过了。”他走近了,朝著沈姝行礼:“母亲听说你们在京中,所以让我给你下帖子。” “寧夫人进京,我自然该来拜谢。当年若没有夫人点头,我也缓不过气来。”沈姝曲膝回了礼,柔声回道。 “请隨我来。”寧渡渊带著沈姝和锦宝儿拐上了小道。 “母亲与你在隔壁雅席,正好说话。”寧渡渊引著沈姝穿过廊桥,到了湖上的几间水榭前。 安山长公主和那位少女已经到了,还有几位陌生的妇人坐在里面,几人正笑得开怀。妇人身边都坐了年轻的女儿,这情形,无疑是给寧渡渊相看来的。 “母亲,沈娘子到了。”寧渡渊走进去,向寧夫人行礼。 “沈娘子,两年未见,你可好啊?”寧夫人笑吟吟地看向沈姝:“锦宝儿长这么大了,当年隨你娘亲入我寧府的时候,才在襁褓里呢,几个月大的孩子,瘦得跟小猫崽似的,真是招人心疼呢。” 沈姝这时反应过来了,寧夫人哪是敘旧,只怕是当日她为了抵挡崔敏的恶意,胡编寧渡渊是生父的事传了出去,寧夫人是想当眾解释清楚,免得误了寧渡渊的姻缘。 这倒没毛病。 沈姝淡定自若地上前行礼,又道:“民妇多谢夫人,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沈娘子,请入席。”寧夫人笑著点头。她没恶意,只是入了京,听到那些传言,未免担心影响儿子的婚事。当眾解释开了,对沈姝也好,她如今是凛王的人,少些传言,她也能在凛王身边呆得稳当。 “沈娘子请隨我来,稍后宴湘將军和小崔夫人就到了。”寧渡渊抱起锦宝儿,带著母女二人过去。他知道沈姝与这二位交好,所以一併请来了。 话音才落,突然只听得外面响起了急促的哨声。 “岭南王入京!”一声接著一声的通传声,越来越大。 第171章 厉害,戏弄 岭南王竟然提前入京了! 沈姝抱起锦宝儿,转身看向城门方向。白日那几位大臣来找谢砚凛,说的还是几日后岭南王才能抵京。如今一天时间,岭南王竟然大摇大摆地进京了! “岭南王拜见安山长公主,晋城寧夫人,为长安同献上浮光锦五十匹,白孔雀一对,如意佛一尊。为寧夫人送上浮光锦二十匹,金麒麟一对。” 不远处很快又传来了通传声。 沈姝长眉轻锁,抱著锦宝儿就往雅室走。这岭南王的耳目真够厉害的,安山长公主前脚踏入寧府,他的礼后脚就到了。这是要给京城眾人下马威不成? 刚进雅室,宴湘和小崔夫人神色匆匆地赶到了。她们在府门口撞上了岭南王的人,那排场、阵仗,比谢砚凛大多了。| “马车都是纯金的,大半个城的人都出来看金马车了。”小崔夫人用团扇挡了小半边脸,压低了声音。 “狗贼坐拥金矿,吃香喝辣,却不肯为朝廷多分担一些。”宴湘不满地骂道。 “岭南位置重要,朝廷不想和他在这时候翻脸。”小崔夫人摇了摇扇子,看向沈姝:“忠娘的事怎么办?” 沈姝秀眉微皱,轻声道:“以静制动。” “沈娘子,岭南王的人闯进小院,直接打开地窖把忠娘抓走了。”一名侍卫大步跑来,急声说道。 “他怎么知道人藏在地窖?出奸细了?”宴湘的脸色一下就变了。 地窖的位置很隱蔽,若非清楚地知道內情,是不可能闯进去直奔地窖入口的。 “那现在我们怎么办?”小崔夫人忧心忡忡地问道:“人一旦落入岭南王的手里,他拿此事作文章,逼迫凛王把你也交出去,那可如何是好?” “爹爹会保护娘亲。”锦宝儿搂紧了沈姝的脖子,软呼呼地说道:“锦宝儿也会保护娘亲,锦宝儿学会耍小锤子啦。” 她说著,挥著一双小手,比画著耍流星锤的招式。 “锦宝儿真厉害!”宴湘拉住了锦宝儿的小手,爽朗地说道:“都不用怕,有本將军和明辉女军在,我倒要看看,谁敢动沈娘子。” “宴湘你好大的口气。”从另一间雅室里走出了几位少女,说话的人正是崔敏。 她身后站著许知嫣和几个贵女,隔著几株开得正艷的双梦朱顶红,趾高气扬地看著沈姝这几人。 “小崔夫人真是好巴结,连凛王府的奶娘都巴结上了。”许知嫣攥著帕子,轻轻擦手指尖,轻声道:“郡主,若我没记错,她是崔家的旁支吧?靠著崔家谋了个小官儿,如今竟干出背叛主家的事。真是下贱。” “好臭啊。”宴湘拧拧眉,捏住了鼻子,往四周看了看,又往前走了几步:“你们闻到了吗?一股子脚臭味儿。” “你胡说什么?这里全是女子,哪来的脚臭?”许知嫣脸色一沉,不满地反问:“宴湘將军,我劝你不要被某些妖精给骗了,上了她的贼船,被她利用还不自知。” “咦,闻到了,就是许大小姐的嘴巴的臭味儿。咦,你是生吞了郑惊澜的臭袜子不成?”宴湘捂住鼻子,一连退了好几步,夺过小崔夫人手里的扇子,呼呼地猛力扇了几下。 许知嫣的脸色彻底变了,她用力攥紧帕子,深深地吸了几口气,竟又冷静下来。 “宴湘將军是明珠姐姐最信任的人,偶尔信错人,也只能怪那个人太过狡猾,不怪宴湘將军。” 许知嫣说著,又转头看沈姝,“沈娘子私自窝藏凶犯忠娘,置凛王殿下的安危和朝廷大局於不顾,酿成大错还不知悔改,想要哄骗宴湘將军为她衝锋陷阵。其心可恶,其行可诛。” “锦宝儿听不懂。”锦宝儿歪了歪小脑袋,一脸困惑地问道。 “是其行可恶,其心可诛。她说错啦,不怪锦宝儿听不懂。”沈姝温柔地说道。 “你……”许知嫣又被气到了,她咬咬唇,冷笑道:“你別以为凛王护著你,你就万事大吉了。” “大吉大利,恭喜发財。”锦宝儿拱起小拳头,乐呵呵地接了一句。 “装疯卖傻,真是有什么样的娘亲,就有什么样的孩子。”许知嫣恼火地瞪向锦宝儿。 “嗯,许小姐言之有理。”沈姝淡定地回道:“许夫人平常说话就爱大声,许小姐亦是如此。” 这是寧府,许知嫣是大家小姐,登门作客,却连这点礼数都不顾了,在这里大呼小叫。 许知嫣噎了一下,隨即又冷笑道:“你就猖狂吧,我看你能猖狂到几时。” 正说话时,城门方向突然暴起了几朵巨大的绿色烟花。巨大的绿色花朵在夜空中翻滚、扭曲,再化成绿色烟雾涌动散去。 “咦,谁放烟花呢?”崔敏看著半空中的绿光,疑惑地问道。 没听说今晚要放烟花迎接谢砚凛啊。 “是王爷放的。”沈姝平静地说道。 “嗯?”崔敏又怔了一下。 按理说,这时候谢砚凛该往宫中去才对,怎么会去放烟花? 沈姝淡定地抚了抚锦宝儿的额前的刘海,小声道:“热吗?我们进去坐,吃果子好不好?” “好。”锦宝儿笑眯眯地点点小脑袋。 “宴湘將军,小崔夫人,请。”沈姝朝著二人微笑。 二人对视一眼,走在了前面,沈姝抱著锦宝儿跟在后面。毕竟是在外面,规矩要守,免得落人口舌。 “她怎么一点都不慌?”许知嫣皱起眉,小声问道。 崔敏冷笑:“仗著砚凛哥哥唄,可砚凛哥哥一向把朝廷和百姓放在最重要的位置,哪怕再看重她,也不会因为她和岭南王翻脸。” “可能吧,”许知嫣轻轻点头,可又很快摇起了头:“我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凛王怎么会去城门口放绿烟花?” “自打遇到了这寡妇,他就变得不正常了!”崔敏气冲冲地说道。 许知嫣上前扶住崔敏,小声道:“別生气,过了今晚,这小寡妇就活不成了,凛王不过一时迷了心,他会知道你才是最为他著想的人。” “他真明白才好。”崔敏委屈地说道。 “夫人请郡主,诸位贵人入席。”寧家婢女快步出来,向几人行礼。 几人刚转身,突然又听得一阵烟花声响起。 这回放的还是绿色烟花,映亮了半边天空…… “凛王到底在干什么?”崔敏急了,大声道:“来人,去探探!” 第172章 反制,狠弄 沈姝此时已经和宴湘、小崔夫人坐在了雅室里。寧夫人的宴席设在湖上水榭,分了五个雅室,中间隔著晋城独有的山水屏风,透过白绢,可以隱隱看到主室的主人和贵客。 锦宝儿乖巧地挨著沈姝坐著,仰著小脸往窗外看。 “好多绿色的大花朵。”她睁大了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著烟花。 “宝儿吃饭。”沈姝舀了一勺饭餵到锦宝儿的嘴边。 “好吃。”锦宝儿低下小脑袋,啊呜一口把满勺子的饭吃进去。 沈姝又夹了一块燉得软烂的肉餵她。 “好好吃。”锦宝儿眼睛一亮,仰起小脸看沈姝。 晋城独有的瓦罐燉肉,很是酥烂,入口即化。浓汁又燉得浓稠,浇几勺子到米饭里,极为下饭。 “没吃过好东西。”嘲讽的声音从右侧的雅室传过来。 锦宝儿捂住了小耳朵,专心地张著小嘴巴,等沈姝餵她。她本来自己会吃饭,可是这里的勺子和筷子都是名贵的瓷器,她怕磕坏了,娘亲要赔银子,所以决定让娘亲餵她。 沈姝也不理会雅室里的人,只小声说道:“锦宝儿做得对,咱们只听黄鶯儿唱歌,不听斑鳩乱叫。” “你说谁斑鳩?”右侧雅室的屏风刷地一下挪开了,露出了崔敏和许知嫣几人的身影,发难的人,又是许知嫣! 今日之前,许知嫣从未直接刁难过沈姝,今日也不知为何,跳得这么高。 “许小姐白日吃过蛤蟆腿了吧,这么会跳。”宴湘再也忍不住了,今日有安山长公主在,加之岭南王生事,她本来都劝服了自己,要听小崔夫人的话,管好嘴。 可现在,她恨不能现在就去湖里抓几只蛤蟆回来,塞那几个女人嘴里! “同为女子,何必咄咄逼人。”这时左侧雅室里响起一道清亮的声音。 听上去,像是安山长公主的孙女。 右侧雅室一下就静下来了。 “瑶佳郡主的话还是有分量。”小崔夫人压低了声音。 沈姝往左侧雅室看去,屏风稳稳地立在中间,一道少女纤细的身影站於屏风后面。 这就是身份的压制。 官场上,官大一级压死人。 后宅妇人亦是如此。出身和夫家就决定了她们的地位,沈姝如今只是个寡妇,不能肆意硬对崔敏她们。就连宴湘和小崔夫人,亦不能隨便发火。 瑶佳就不同了,她身后是安山长公主,手握打龙鞭的人,那鞭子请出来,饶是谢砚凛也得乖乖地挨上几下。 “长公主,夫人,出了一件大奇事儿!”这时一名晚到的贵妇人快步进来了,攥著帕子擦汗,也顾不上行礼,进了雅室就开始连珠炮似地说了起来。 “刘夫人你坐下慢慢说。”寧夫人赶紧站起来迎她。 这贵妇人是当朝贵妇的母亲,也是今日席上仅次於安山长公主的人物。 刘夫人坐下来,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这才继续:“那谋害郑王妃的婢女忠娘,竟在大庭广眾之下,在囚笼之中,化成一只巨大的蝴蝶飞走了!” “什么?!” 几间雅室的人全站了起来,顾不上身份,都往主室走去。 “我来得晚,正好撞到岭南王入城,只好避让。这一避可不得了,正巧看到郑大人押著囚笼出来,乖乖,那笼子里绿烟翻滚,活生生的一个人,竟在眾目睽睽之下变成蝴蝶飞走了!”刘夫人攥著帕子,连比带划,眼睛时而瞪大,又时而闭起,好像那场景有多可怕一样。 “真的变成蝴蝶了?可她是人哪。”瑶佳郡主缩了缩肩,紧张地声问道。 “真是蝴蝶!好大一只蝴蝶!”刘夫人说到激动处,一巴掌拍在桌上,咣地一声,碰翻了茶杯。 这动静有点大,惊得眾妇人都轻呼了起来。 “是谁押送的?別是这人故意把犯人放走了吧。”这时一名贵妇人站起来,大声问道。 “郑大人,郑惊澜。”刘夫人篤定地说道:“他今日穿著官袍,倒有些威风,我还觉得他今日要立大功,得陛下嘉奖了。没想到,他把犯人放走了。” “惊澜哥哥怎么可能放走犯人。”许知嫣急了,挤进人群,一把拉住了刘夫人的手:“你当真看清楚了?一个大活人怎么可能变成蝴蝶!” “唷,许小姐也在,”刘夫人愣了一下,隨即尷尬地说道:“是不是他放的,我自然是不知。可这大活人,就是在他面前变没了……这是事实。” “长公主,寧夫人,小女告退。” 许知嫣一阵心慌,自知大事不妙,此事可能是著了沈姝的道了!探子说沈姝每日与谢砚凛廝混,许知嫣然以为这二人真的沉迷情慾,所以才想著一定要让沈姝跌进地狱,没想到竟完全不这么回事! “长公主,我也去看看。”崔敏带著人就往外追。 “祖母,我也想看大变蝴蝶。”瑶佳郡主蹲到安山长公主的膝前,小声央求。 “人多事多,容易生乱。这里好,安静,还有这些美食佳肴,听话,不凑热闹。”安山长公主拍了拍瑶佳郡主的手,转头看向人群。 沈姝牵著锦宝儿站在人群最后,她不过来,显得太突兀,过来身份又不够,所以就站在门槛外面。 察觉到安山长公主的视线,她也没抬头,只微微屈膝行了个礼。 安山长公主又看锦宝儿,小女娃手里还捏著水杯,想喝,又怕不合礼数,正有些为难地看沈姝。 “都入席吧,这些精精怪怪的事儿,让凛王他们去处理。”安山长公主收回视线,朝眾人和蔼地笑道。 眾人行了礼,各自退回自己的雅室。 沈姝把锦宝儿抱到椅子上,依然让她挨著自己坐著,给她的茶杯里换了些温水,这才餵她喝下。 “我还以为凛王真的不知岭南王入京之事。”宴湘脑袋凑近来,小声说道。 “他是凛王,怎会不知。”沈姝轻声道。谢砚凛在认女儿的事上可能迟钝一些,可是在国之大事上,他从来不含糊,果断明智得很。 “厉害。”宴湘一脸崇拜,慢慢挪回去坐著。刚坐好,她又想起了一件事,再度凑近来问:“那通风报信的奸细到底是谁?我去把她逮来!” “是我故意给郑惊澜报的信。”沈姝捂住锦宝儿的小耳朵,这才继续道:“那贱东西三番几次来挑衅,我不狠狠弄他一回,他真以为我好惹。” 第173章 点灯,兴奋 沈姝鬆开了锦宝儿的耳朵,继续给她餵饭。 忠娘是一定要救走的,背锅的人是要找好的,这个人舍他其谁? 郑惊澜他自己犯贱,三番五次到她面前来噁心她,就算她现在无法为爹爹翻案,也要让郑惊澜吃足苦头! “沈娘子果然有本事。”小崔夫人摇著扇子,突然轻笑出声:“我和宴湘也是沈娘子放的烟雾吧?” 这些日子她和宴湘身边都多出了好多眼线,盯著她们的一举一动。小崔夫人小心翼翼,生怕泄露了消息,坏了沈姝的大事。没想到,自始至终沈姝都只是让她和宴湘分散对手的注意力,实则已经暗中筹谋好了一切,只等对方跳进陷阱。 “好你个沈娘子!”宴湘也反应过来了,往沈姝的肩膀上戳了两下。 沈姝笑著看她们,轻声道:“宴席散了,我再向二位好好赔罪。小崔夫人可以等著收银子了。” “跑了个囚犯,我还能挣钱?”小崔夫人越发好奇,飞快地摇著扇子,等沈姝的下文。 正说话间,外面又闹起来了,这回动静更大。 “银子来了。”沈姝轻声道。 小崔夫人自认生来冷静,此时却第一个躥了出去,使劲摇著扇子,伸长脖子往寧府外面看。 只见城门方向漫天都是蝴蝶孔明灯! “祖母你快看啊!”瑶佳郡主跑出来了,看著漫天的蝴蝶灯兴奋地叫道:“好多蝴蝶孔明灯!” 此时数十盏最大的蝴蝶灯升起来了,上面绘著人物。有身著鎧甲的將军,有手持火把的妇人,有摇船载人的船夫…… “这是晋王之乱中战死的將士!那位是镇国大將军,那位是明珠將军,那位是……守城官刘副將,他当初摇著船,拼死送了三十多位妇人孩童过河,自己身中数十箭。”安山长公主慢步走出来,仰头看著蝴蝶灯,神色凝重:“寧夫人,烦你取香烛来,本宫与诸位一起为战死的將士们燃香祈祷。” “快去取香烛。”寧夫人赶紧说道。 没一会儿,婢女取来了香烛,点上了,一一送到各人手中。 安山长公主带著眾妇人对著漫天的蝴蝶灯行礼祭拜。她將香插进香炉,又道:“不知何人点的这些灯,有心了。” “这日子也挑得好,正是晋王起兵那日。”寧夫人又道。 这时宴湘的女副將一阵风似地跑来,大声道:“將军!打听到了!是饮溪书院点的灯,书院的学生今日上了晋王之乱的课,叶山长便带他们亲手画了灯,去城门外放灯祭祀。” “好,不愧是饮溪书院!有风骨!”安山长公主连连称讚。 小崔夫人慢步退到沈姝身边,轻声问:“是凛王安排今日上晋王之乱的课?” 沈姝轻轻点头。 “灯笼,是你铺子里扎的?”小崔夫人又问。 沈姝又点头,轻声道:“每个学生收十文香油钱。” “那我……挣的是这灯钱?”小崔夫人急切地追问道。 晋王大乱,几乎家家都有亲人死去,饮溪书院此举必会引得满城效仿,放灯祭拜。 “贵人用的灯必会用最好的料子,今晚样品就会送到你的铺子里。便宜的放在我的铺子里。”沈姝轻声道。 小崔夫人心思一转,立马明白了。她用力摇了几下扇子,仰头看向那些灯,轻声道:“救个人,还能做笔生意,你若早早与我相识,我必请你做我的大掌柜。可惜了,被凛王抢了先。” “她是我明辉女军的人。”宴湘一听就不乐意了。 “若无我的银钱支持,你的明辉女军早散了。没钱,寸步难行!”小崔夫人不客气地说道。 小崔夫人做生意,宴湘的明辉女军给她做靠山,二人平常拌嘴惯了,没一会儿就互掐了起来。 “你敢掐我!你不知道你手上力气多大吗?”小崔夫人扑著扇子去打宴湘。 宴湘腿也有劲儿,一个跨步就跳到了台阶底下。 那边的贵妇人看著她们二人,神色越加怪异。 “宴湘將军真性情,三百明辉女军实乃女子楷模。”安山长公主看著二人,笑容满面地说道。 “就是不该与商贾女来往密切,失了身份。”一位贵妇人嫌弃地说道。 “叛军入城时,可不管你的出身,一样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安山长公主转头看向那人,面色略沉,“同为女子,不可相互轻贱。” 那妇人赶紧行礼,连称不敢。 “商贾女自有她的长处,据本宫所知,明辉女军三百人的吃穿用度,大都是小崔夫人供给。此等壮举,当嘉奖才是,怎可践踏於她?” “臣妾知错,臣妾愿献上千金为明辉女军所用。”贵妇人双膝一软,直接跪下了。 “嗯,知错就改,善莫大焉。”安山长公主再度抬头看向天空,扶著瑶佳郡主的手说道:“今晚这灯好看,你去打听一下,这灯是哪个铺子卖出来的,买一些回来。下月千佛节,我们也去放灯去。” “是。”瑶佳郡主笑吟吟地应声。 沈姝听著听著,感觉安山长公主这套路似曾相识。谢砚凛就喜欢让人家交钱赎罪!莫非谢砚凛是跟著长公主学的? 锦宝儿歪著小脑袋,一直认真地听那边的婆婆和姨姨们说话,听到此时,她轻轻地摇了沈姝的裙摆,朝沈姝挥了挥小手。 沈姝蹲下来,把耳朵贴到锦宝儿的小嘴边。 “娘亲,我们给爹爹也扎一盏大大的蝴蝶灯,掛在爹爹的碑前面。” 陈义是锦宝儿之前两年的精神支柱,她有一个英雄的爹爹,死战不退的爹爹,所以別人有蝴蝶灯,陈义爹爹也该有。 “好,我们扎一盏很大很大的蝴蝶灯。”沈姝柔声道。 她对陈义的母亲心怀感激,若不是老太太收留,还给了她一个身份,她后面行走人间会更加艰难。有一个为国战死的父亲,锦宝儿也少受很多气。 “去看点好玩的,郑惊澜正在路上打洞,要把忠娘抓出来!”宴湘折返回来了,兴奋地把锦宝儿抱起来,拉著沈姝就要走。 “还没向老婆婆、寧夫人行礼。”锦宝儿急了,连忙抬起小手,朝著安山长公主那边埋下小脑袋,软呼呼地大叫:“锦宝儿向老婆婆、寧夫人,各位夫人行礼。锦宝儿要和將军姨姨去看打地洞啦。” “这孩子!”一群妇人都被锦宝儿逗乐了。 第174章 囚笼,夺人 “我这宅子后面有凉亭,站得站,看得远,不如大家都去瞧瞧?”寧夫人沉吟了一下,试探道。 安山长公主点头,朗声道:“今夜这蝴蝶灯堪称盛景,那就登高赏灯!” 席间的人都散了。 沈姝一行人向长公主和寧夫人行了礼,直奔城里。长公主一行人登上凉亭,眺望漫天的明灯。 “祖母,你觉得砚凛哥哥选的妻子如何?”瑶佳郡主依偎在安山长公主身边,小声问道。 “他自己喜欢,別人说好与不好,都不重要。”安山长公主看著远方的灯,低声道:“这小娘子聪慧,若我没猜错,这灯是她放的。是她要救人,是她做的安排。” “她何要救一个犯人?莫非是同伙?”瑶佳郡主又问:“祖母答应砚凛哥哥来看护沈娘子,那我与砚凛哥哥的亲事,还要提吗?” “你记住,他有心上人,你便是去做正妻,也没什么意思。他坦诚,愿意告诉你父母这些事,可你父亲母亲全然听不进,那就不必理他们。今年是晋王之乱后第一次秋后大试,各地才子都会来京中,还愁寻不到好的?你慢慢挑,好好选。” 安山长公主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一脸温和慈祥。 “我也这么想,我才不和別人抢男人。”瑶佳郡主笑眯眯地说道。 此时寧渡渊带著婢女,端著茶上来了,隔著十几步就停在了台阶下。 “长公主殿下,瑶佳郡主,诸位夫人,请用茶。”他行了个礼,侧身站在台阶边侯著。 “他如何?”长公主看著寧渡渊,小声问道。 “我不喜欢。”瑶佳摇头,又看向了天上的灯:“听说饮溪书院叶山长最是俊俏,还一身仙气儿,我明日想去瞧瞧他。” “你这小丫头,还嫌起寧公子了,他长相人品家世,可都是极佳的。”长公主笑道。 “他也喜欢沈娘子,祖母看不出来吗?”瑶佳指了指眼睛,小声说道:“方才沈娘子走时,他就在园子里站著,一直看著沈娘子呢。” “沈娘子是有些本事、有些姿色的。男人喜欢她,很正常。”长公主点点头,轻声道:“你自己挑,只要挑中了,祖母就去打听他的人品家世。” “好。”瑶佳笑吟吟地点头。 …… 此时的沈姝带著锦宝儿,坐著小马车,已经到了路口上。路的两头都被禁军给封住了,原本在这里围观的百姓统统被赶开,只有一些胆大的,攀在墙头树下,伸长脖子往里面张望。 忠娘消失的地方正是牌坊外十几步的地方,郑惊澜满头大汗,袍子上全是泥土,正亲手抓著一把锄头,发疯似地在地上刨土。 他十日前就得到了消息,忠娘被沈姝藏在小院地窖里。於是他便立即將消息告之了霍寻安,霍寻安谋划在岭南王进京的这日,直接把忠娘抢出来,交给岭南王。 明明人都被他关在囚笼里了,竟然在眾目睽睽之下消失了!这让他如何交差?岭南王拿不到凶犯,又不能直接和谢砚凛翻脸,最终他变成了替罪羊! 他越想越心慌,手下的锄头挖得越用力。 “住手,別挖了!”许丞相一脸铁青,大步走了过来。 “岳父大人。”郑惊澜扶著锄头,气喘如牛地看向许丞相:“小婿正在寻找囚犯逃跑之路。” “蠢货!”许丞相怒声斥责道:“这么大的事,你为何不早早与老夫商量?” “是安王不让小婿说出去,也免得连累岳父大人。”郑惊澜沮丧地说道。 “混帐东西,若不是知嫣求情,老夫才不会多看你一眼。”许丞相面色难看地瞪了他一眼,指著挖得满地是洞的路说道:“你也不想想,她是个活人,怎么可能平地打洞!定是那烟花窜起时,你们都去看烟花,人从笼子上面走的!” 郑惊澜浑身一颤,此时才想到当时人消失时的一幕—— 当时人人都在看烟花。正在他满心疑惑是谁放烟花时,笼子里猛然间绿烟滚滚,亮光闪闪…… 晃得人睁不开眼,熏得人透不了气。 等到烟雾散去,哪里还有人! 他几个箭步到了笼子前,在上面摸索片刻,终於明白忠娘是怎么走的了。 忠娘骨瘦如柴,而笼子上方的木栏少了一根,间隙正好让她钻出去。 只需有人在旁边的高处接应,用绳子套住她,就能把她从浓烟之中拎走! “沈姝,你好狠的心,如此害我!”郑惊澜脸都扭曲了,双拳紧攥著,恨不得现在就衝去找沈姝算帐。 “还杵著干什么?犯人丟了就去找,將功折罪!”许大人怒斥道。 也不知女儿看中他什么,非要嫁给他,如今好了,他也跟著这个蠢女婿一起去见岭南王! “唷,这是怎么了?”宴湘挎著刀,大摇大摆地走过去了。 许丞相一向不爱和宴湘打交道,这女子仗著军功,根本不把他们放在眼里,一言不和就动手,真是有辱斯文! “嘖嘖,嘖嘖~”宴湘绕著路上的大洞走了几圈,摇头说道:“郑公子不送犯人,跑来挖洞,怎么,想当老鼠?” “宴將军不必落井下石。”郑惊澜一脸怨毒地盯著宴湘。这女人这些日子一直在骗他,派了好些人出去,又僱船,又雇鏢局,当真把他给骗倒了! “本將军方才与安山长公主一起吃了酒,路过回营罢了,你怎么出口伤人?真是个没品的玩意儿。”宴湘撇撇嘴,嘲讽道:“狗都不要的男人,许家也肯要。” 一句话骂了两家人,许丞相的脸色也更难看了。 嘎吱嘎吱,踢踏踢踏…… 小马车过来了,马儿蹄子踏在石板上,铁掌踩得清脆。 郑惊澜白日见过这驾车,正是谢砚凛给沈姝置办的!他让探子趁著马车帘子掀开时偷瞄过,里面粉粉嫩嫩的,装饰得极好。 郑惊澜此时怒火中烧,上前拦下马车,“不准过!” “混帐东西。”一记马鞭抽过来,擦著郑惊澜的肩膀卷过,惊得他浑身血液倒流。 慢慢转头看,只见谢砚凛骑於马背上,正冷冷地盯著他。 “宝儿出来,爹爹带你骑马。”谢砚凛收回视线,策马走向马车。 他一声爹爹,又把郑惊澜、许丞相等人给惊住了。 第175章 羞辱,掌控 “王爷,那小丫头是寡妇的女儿,王爷身份何其尊贵,怎能认她为女?”郑惊澜眼睛赤红,不甘心地问道。 “闭嘴!”许丞相一声怒斥,打断了郑惊澜。 今日这场面还看不清,那郑惊澜真就是烂泥扶不上墙的废物! 岭南王自以为隱瞒了行踪,可他前脚进城,后脚谢砚凛就给他放了一场绿烟花,摆明了谢砚凛將他的行踪抓得死死的。 而且岭南王生平最恨绿色,谢砚凛偏就放绿烟花,这是在公然嘲讽他。 郑惊澜出了一身冷汗,此时终於明白,许丞相也保不住他。而霍寻安今晚压根没出现,若事成了,霍寻安得利,若不成,霍寻安根本没影响。 自始至终,只有他上躥下跳,没有退路。 他抹了把汗,转身就想退到许丞相身后。 咔嚓、咔嚓…… 整齐有力的脚步声从四面围了过来,郑惊澜只觉得眼前寒光闪动,原本就累得发黑的眼睛,被白晃晃的盔甲晃得睁不开眼。 是砚雪卫到了! 卫昭从人群后面走过来,他也穿了银甲,腰间挎著狮首佩刀,刀鞘上密密地刻著手指长的凹痕,每一道都代表一个死在刀下的敌人。 这刀不必出鞘,也足能震慑宵小之徒。 郑惊澜一腔热血悉数往脚底跌去,他知道今晚的事很难善了。 果然,只见谢砚凛马鞭在腿上轻轻敲了敲,发话了。 “郑大人放跑人犯,其罪难恕。来人,把郑大人带下去,等侯发落。” 许丞相眉头紧皱,恨铁不成钢地看著郑惊澜。此人仗著一张巧嘴,一副好皮囊,会吟几句酸诗,愣是把许知嫣哄得服服帖帖,如今好了,人被谢砚凛抓了,进了砚雪卫的大牢,想出来那便要脱三层皮。 “岳夫大人,小婿冤枉!”郑惊澜急声大叫,扑通一声跪到了许丞相面前。 “郑大人,许丞相一向公正廉明,他不会因为你是他的女婿就徇私枉法。还是赶紧起来,隨本將军回砚雪卫大营,把事说清楚。”卫昭抓著佩刀,二话不说,直接压上郑惊澜的肩膀。 这把刀足有二十斤,加上卫昭胳膊有力,沉甸甸的刀压得郑惊澜立马矮了三分,腰都弓了下去。 “囚犯逃走一事,应该另有蹊蹺。还望王爷稟公处理,查明真相。”许丞相朝著谢砚凛行了一礼,態度颇为恭敬。 此人能坐到丞相位置,除了有能力之外,性格也是他的优势,十分圆滑,老谋深算,能屈能伸,轻易不和人翻脸,平常处事又还算公道,因而朝中上下都敬他几分,皇帝也颇为信任他。 他一揖到底,直到卫昭传了谢砚凛的话,请他不必多礼,这才收了大礼。 卫昭收了刀,亲手打开了囚笼,满脸笑容地看著郑惊澜。 “郑大人,请吧。” 郑惊澜面色铁青,他还想挣扎一番,於是又看向了许丞相。 “岳父大人,刑不上大夫,他们不能把小婿关进囚笼。” “行了,赶紧上去,还不嫌丟脸吗。”许丞相小声呵斥道。 今晚的老脸要丟光了,郑惊澜不知好歹,还在这里纠缠不休,是想等著被卫昭一刀劈晕扔进去不成? 眼看没有转圜的余地,郑惊澜忍著屈辱,钻进了囚笼。笼中狭小,忠娘瘦弱,尚可缩於其中。可是他是男子,身量比忠娘高大许多,如今整个人蜷缩在里面,別提多难受了。 小马车微动了一下,马车帘子掀开,沈姝朝他看了过来。眼神冷冷的,像在看一株即將被劈开的树。 沈姝的报復来得太突然了,突然到郑惊澜完全没想到她会藉此事发难! 他看著沈姝,心里格外复杂。 那一年沈姝被铁锁链套著脖子,连拖带拽,拖过这条街时,他在哪儿?好像就站在附近看著她…… 沈姝只看了他一眼,便放下了帘子。郑惊澜母子不会无缘无故闯到她眼前,郑惊澜也不会无缘无故给她那本手札,她不会自己去问郑惊澜,她要逼郑家人自己说出目的。 砚雪卫上前,把禁军挡到一边,拉著囚车就走。 马车又晃了两下,门打开,锦宝儿从马车里出来了,朝谢砚凛伸著小胳膊。 “王爷,锦宝儿骑大马。”她仰著小脸,脖子上那串红珊瑚珠隨著她的动作轻轻晃动著。 “来。”谢砚凛抱起她,轻轻地放到身前。 沈姝没阻止锦宝儿,谢砚凛珍爱锦宝儿,那这个爹,锦宝儿就要得,也应该要。 “问你娘亲累不累,要不要去雪花楼吃些东西。”谢砚凛扶住锦宝儿的小身子,哑声问道。 “要去,娘亲说,爹爹说去哪儿,就去哪儿,她还想喝酒。”锦宝儿笑得眼儿弯弯:“锦宝儿不喝酒,锦宝儿可以喝甜汤。” “晚上还喝甜汤,牙会坏。”卫昭笑呵呵地说道。 “锦宝儿就喝这么一点点。”锦宝儿伸著两根手指比画。 “在说什么?”谢砚凛握住锦宝儿软软的小手问道。 卫昭拿出笔飞快地写给谢砚凛看:沈娘子说想喝酒。 因为郑惊澜关进囚车,所以高兴? 这是该庆祝。 “去雪花楼。”谢砚凛轻拍踏阵,踏阵便抬蹄往前走去。 邢成赶著马车跟在后面,等一行人走远,那些隨郑惊澜前来的禁军才回过神来,眾人站在挖开的洞前面,面面相覷,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宴湘在旁边看足了热闹,慢悠悠地伸了个懒腰,“没戏看嘍,本將军也找地方去喝酒去。” “都不许走!” 急促尖锐的叫声从前面响起! “我有太后娘娘手諭!都不准走!” 眾人往前面看去,只见崔敏和许知嫣正从马车跳下来,朝著这边急步面来。 “惊澜哥哥別怕。”许知嫣直奔囚笼,眼看郑惊澜在小小的笼子里缩成一团,顿时火冒三丈,扭头就看向沈姝的马车,怒斥道:“沈姝她就是个骗子,她根本就不是陈义的妻子!她的孩子就是一个来歷不明的野种!” “许小姐,慎言!”卫昭听不下去,铁青著脸,刷地一下拔出刀:“锦宝儿是王爷的义女,谁敢再公然詆毁,別怪我这把刀不长眼!” “卫昭!你们都被她给骗了!我有证据,她根本不是陈义的妻子,她当年就是一个留种娘子!”崔敏上前,高高地举起了手里一封信。 第176章 留种,娘子 “郡主你胡说八道!沈娘子就是陈义的妻子,是上了陈家族谱的!”卫昭顿时气冲脑门,握刀的手都在发抖。 这种事当眾揭露出来,沈姝母女不仅再难抬头做人,还犯下欺君之罪! “拿过来。”谢砚凛盯著崔敏手里的信,马鞭在腿上轻轻敲了敲。 他並不知道这些人在闹什么,但看得出情势不对劲。 崔敏瞪了卫昭一眼,立刻朝著谢砚凛走去。 许知嫣走到马车前,用力踹了一脚马车,大声道:“沈娘子还不速速出来,束手就擒!” 谢砚凛手里捏著信,用信挡住了锦宝儿的眼睛,头都没抬一下,手里的鞭子猛地挥了过去。 鞭子直接抽散了许知嫣的髮髻,將她狠狠地带翻在地上。这一鞭子几乎没留手劲儿,许知嫣摔得极重,若不是脑袋先撞到了身后站的人,必会在地上磕成烂西瓜! 她怔愣地坐在地上,头髮凌乱地散下来,罩在她的脸上肩上,髮釵珠花断了个彻底,在地上滚动。 许丞相的脸都白了,几个箭步衝过去挡到了谢砚凛身前,怒喝道:“王爷!过分了!” “本將军说过,再敢出言不逊,王爷可不管你是谁!许丞相,便是你,今日也得把脑袋留下!”卫昭刷地一下拔出刀,抵在许丞相的胸前。 砚雪卫几乎同步上前,將禁军和许丞相一行人围在了中间。 此时非战时,砚雪卫只要身著银亮盔甲,便不会轻易拔刀。拔了刀,那必要掉几颗脑袋! 许丞相硬生生忍下这口气,慢慢地往后退了几步。 马背上,谢砚凛抖开密信,一字一字地看了起来。 崔敏仰著头,激动地看著他,伸手就去抓他的袍子,“砚凛哥哥,你看清楚了吗?她根本满嘴谎言,你最珍视將士的荣誉,而她却用来歷不明的野种欺骗王爷,欺骗陛下和太后,骗取贞洁牌坊!她这是给陈义、给千万阵亡將士抹黑!” “信是哪里来的?”谢砚凛死死盯著信上的字,手指越捏越紧,骨节都泛了青白色。 他突然想明白了好多事情! 为什么他对锦宝儿如此喜欢,为什么锦宝儿看人时会和他一样歪过脑袋,为什么她的鼻樑有与自己一样的红痣…… 她本来就是他的血脉!他亲生的女儿!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不对,沈姝之前是不是说过,说锦宝儿是他的! 他当时在想什么? 他当时是在想,沈姝终於为了他而退让了,愿意让锦宝儿亲近他了…… 他真蠢! 沈姝母女这些年吃这么多苦头,他却一无所知!这些人还在当著他的面欺辱母女二人! “是有人送来的!砚凛哥哥!你现在知道她的真面目了吧?!一个做过留种娘子的女人,她哪配当小黯的奶娘!哪配留在王府!” 眼看谢砚凛的俊脸越绷越紧,崔敏又摇了摇谢砚凛的腿,想要催促他立刻下令,把沈姝母女抓起来!最后打上一百板子! 突然,谢砚凛用马鞭用力拔开了崔敏的手,抱著锦宝儿跳下马,大步走向小马车。 沈姝在马车里安安静静地坐著,谢砚凛早晚要知道这件事,崔敏闹这么一出,倒省得她自己说了。 “郡主的脑袋坏掉了,记不住锦宝儿说过的话,锦宝儿早就告诉你了,锦宝儿是有爹爹的,才不是野种!”锦宝儿趴在谢砚凛的肩膀上,气嘟嘟地说道。 “呵,这话留著让你娘亲解释。小东西,別怪本郡主没给你活路,是你娘找死……”崔敏冷笑道。 崔敏还没说完,谢砚凛已经把锦宝儿送进了马车门內,他站在马车上,反手就是一鞭子,朝著崔敏狠狠抽了过去。 “找死!”谢砚凛半分力道都没收,而且抽的就是崔敏的嘴。这一下子若抽中了,崔敏的脸就毁了! “王爷!”卫昭傻眼了,一把拉开了崔敏。 他拔刀只是为了震慑,並不会真的杀了崔敏和许知嫣,这二人可是朝中有名有姓的贵女,哪能真的说杀就杀?! 崔敏也傻眼了,她呆愣愣地看著谢砚凛,眼泪一涌而出,低喃道:“为什么,你不打骗你的人,你打我!” “本王,最后说一遍,沈娘子,是本王的妻子,锦宝儿是本王的亲生血脉。谁再敢妄言詆毁,本王打的就不止你一人,还有你全家。”谢砚凛盯著崔敏,一双眼睛红得能滴出血来! 他的锦宝儿,吃尽了天下所有的苦!谁敢再说半字,他现在就要用这人的血铺满眼前这条街。 崔敏被嚇到了,浑身颤抖,不敢再动弹一下。 谢砚凛把鞭子丟了,猫腰钻进了马车厢里。 沈姝抱著锦宝儿,静静地看著他。 “什么时候发现的?为何不直说?”他跪坐下来,眼睛直直地看著沈姝,“不要说你说过了,你明知我误会,为什么不说明白。” 沈姝嘆了口气,拉起他的手准备写字。 “不必写。”谢砚凛一把握紧了她的手,把她和锦宝儿一起紧紧地抱进怀里。 他用了很大的力气,把母女二人死死地揽在怀里,高大的身子弯下来,越绷越紧。 他想到赵大夫在王府第一眼看到锦宝儿说过的话—— 赵大夫说,锦宝儿原是活不过三岁的! 他又想到锦宝儿说过的话—— 她说她要长壮壮,娘亲冬天就不用给人去河里洗衣服,手都冻烂了。 他又想到拢烟拖著板车,驮著锦宝儿站在王府高墙外的样子。 两个女人,一个拖著断腿,一个怀著身孕,穿过了烽烟战火,千辛万苦地逃到了晋城,然后沈姝生下了一个病弱如小猫崽子般的孩子…… 谢砚凛本就怜惜沈姝这些年的辛苦不易,如今一颗心更是痛得如同要碎裂了一样。 他深深地呼吸著,再一点点地把气呼出来。努力平静,不让自己嚇到锦宝儿。 “锦宝,我们回家。”他终於冷静下来,鬆开了被他搂得脸憋得通红的母女,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温柔一些。 “爹爹不要生气,郡主脑袋坏了,她会治好的,以后就记得锦宝儿说过的话了。我们不要听不好的话,耳朵就听,好听的话。”锦宝儿摸了摸自己的小耳朵,又拉起沈姝的手,软呼呼地说道:“娘亲,你写,让爹爹看。” 沈姝鼻子一酸,眼泪啪嗒一下落了下来。 第177章 乖乖,疼爱 夜深了。 锦宝儿躺在谢砚凛的大床上,打了个哈欠,呼呼地睡去。 她会乖乖地睡觉,乖乖地吃饭,乖乖地长大,这样娘亲就能少辛苦一些。 所以她只要记得开心的事,这样就能睡好啦。 沈姝和谢砚凛趴在榻边看著锦宝儿。 小小的一个小人儿,漂亮得很,可爱得很,乖巧得很。满天下找不到第二个这样的小姑娘了! 有时候沈姝会觉得,锦宝儿太乖巧,全是因为当娘亲的没用,逼得她不得不懂事。 以后会好的。锦宝儿不用那么懂事,她可以像別的小朋友一样,想笑就笑,想哭就哭,想睡就睡,想躺就躺,想玩就玩。 谢砚凛转头看向沈姝,他想说点什么,可是喉咙像被什么堵上了,又哑又疼,半字也挤不出来。而且脑子也乱,全是那张信上写的字。 “你只生了一个,是不是?”过了许久,他终於挤出一句话。 沈姝点头。 谢砚凛摁住了眉心,那谢长生又是谁生的?当初到底有几个娘子? 不行,他要重新滴血认亲。 他要弄明白谢长生到底是不是他的孩子。 “把老夫人和吴南枝接回来。”他起身走到门口,叫过了卫昭。 卫昭现在还在迷糊中,完全不明白髮生了什么事。他以为谢砚凛当眾说出那番话,只是想维护沈姝母女的体面。可如今既当眾说出来,又何尝不是对陛下和太后的忤逆?想必宫中很快就会来人传召了。 不过既然谢砚凛想宣战,那他和砚雪卫绝不退让半步,和谢砚凛一起杀到底! “属下现在就安排人去接!”卫昭抱拳行礼,快步退了出去。 “等等,你隨我来。”谢砚凛又叫住卫昭,转身往书房走。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递密信的人抓出来,说不定就能找到谢长生身世的秘密。 院中很安静。 轮椅嘎吱嘎吱地从谢黯的房间响了起来,他到了门口,站起来,扶著门框出来,再扶著墙慢慢地走到谢砚凛的房门口。 他一向敏感,谢砚凛带著沈姝母女回来时,他就发现不对劲。谢砚凛眼睛红红的,看上去很难过。 “淑姨,发生什么事了?又有人欺负宝儿妹妹吗?”他捂著胸口,轻声问道。 沈姝擦掉眼泪,快步过来抱他:“你要少走路,我抱你回去。” “我想和宝儿妹妹一道睡。”谢黯往床上看,锦宝儿可怜,今晚不知道又受了什么气。 “好。”沈姝抱著他走到榻前,小心地放在榻的里侧,中间再用被子卷了,隔出一道距离。 她是怕锦宝儿翻身打到谢黯的肋骨。 用被子捲儿隔上,谢黯睡在里侧,锦宝儿翻身也只能打到被子捲儿。 “宝儿妹妹没有哭吧?”谢黯摸摸锦宝儿的小手,问道。 “没有哭。”沈姝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道:“小公子,其实锦宝是你小叔的亲生女儿。” “什么?”谢黯一下就座了起来,扯得胸口一阵疼。 “快躺下。”沈姝赶紧扶他躺下,这才继续道:“你小叔今晚知道了,不过锦宝儿还不知道。” “你们不告诉她吗?难怪我就感觉宝儿妹妹亲切,原来真是小叔的孩子。”谢黯半撑起身子,看著锦宝儿说道:“小叔眼睛红红的,原来是为此事哭的,淑姨你为什么不早说?” “她是女孩,而你小叔已经有了儿子……” “淑姨,小叔才不会因为宝儿妹妹是女孩就轻视她!” “是,你小叔很好,你也很好。” “淑姨,我希望宝儿妹妹和你好,我也希望小叔好,我也希望我自己好,我们是一家人呀。” 沈姝很久没听到一家人这句话了。 她曾经有一个很幸福很圆满的家,老天爷把她的家夺走了。如今,老天爷又补给她一个家!谢砚凛很好,谢黯也好!若真能组成一个新的家,那她也很欢喜! 谢黯喝的药有安神的作用,他没说多久话,也睡著了。沈姝惦记著谢砚凛那发涩的嗓子,见他还在书房议事,便去了小厨房,给他熬一碗润喉汤。 胖大海、罗汉果、木蝴蝶、桔梗熬煮小半刻钟,放一勺蜂蜜,盛於小盅中,再放进装著井水的木盆里,让它能速度变凉。 脚步声停在了厨房门口,她转头看去,是谢砚凛来了。 “进来。”她朝他招招手。 谢砚凛迈过门槛,看向她面前还散发著热汽的汤,弯下腰,拉著她的手,把她拉了起来。 “不需要你做这些。”他哑声道。 “知道宝儿是你的,现在就不让我做这些了?”沈姝拉著他的手写字。 谢砚凛一下就急了,握紧她的手,哑声道:“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以前也不让你做,只是怕你生气,不敢强求。” “那现在敢强求了?”沈姝抿抿唇角,看著他问。 她柔软的唇一张一合,谢砚凛看得极为认真。 他读出来了! “你明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谢砚凛喉头髮紧,眼睛又红了。 眼看他著急,嗓子哑得快要破掉,沈姝哪里还敢再逗他!一把捂住他的嘴。 “喝汤。”她端起汤,倒进小碗,捧到他的面前。 谢砚凛垂眸看向那碗汤,汤带了淡淡的药味儿,还有蜂蜜的甜香气,捧住小碗,连温度都刚刚好。 不烫,不凉。 耳朵和嗓子坏掉这几年,母亲只在头几个月还算上心,请大夫,想法子,后来便不怎么过问了。加之他耳不能听之后,性子也冷了下来,王府上下都畏惧他,也不敢在他面前多说半字。 沈姝入府之后,他才时不时能喝上可口的润喉汤,还是变著花样熬的汤。 有人心疼,大约就是这种感觉吧? 又酸又涩,感觉身体里流淌著一汪清泉,那泉水冒著泡泡,在胸膛里肆意撞击,再噼哩啪啦地炸开,把细碎清凉的水珠飞溅至他身体里每一处地方…… 舒畅得很。 他一仰头,把一碗润喉汤一口喝尽! “以后少说话,嗓子要紧。”沈姝攥著帕子给他擦掉唇角的汤渍,拉起他的手写字。 “姝儿。”他低喃著,身子慢慢俯过去,想吻沈姝。 “去洗洗,有汗。”沈姝立刻挡住了他的唇,脸颊飞起一抹红。 “嗯?”谢砚凛看著她的唇张张合合,没忍住,拉开她的手就吻了过去。 第178章 浴房,相惜 突然,沈姝身子一轻,被谢砚凛掐著腰抱了起来,她顺势攀在了他的腰上,整个身子都落进他的怀里。 就这样,他抱著她一边亲吻一边往外走。 以前她在王府时,大半天的时间都在小厨房里,煮饭,烹茶,燉汤,熬药…… 他会在每日下朝后,悄悄来看一眼。本来怜她辛苦,可见她生机勃勃的样子,又不忍打断。每个人的骨子里都有一股劲儿,这股劲儿不能散。沈姝的劲儿,就是她靠自己撑起了这么些年,她需要这股劲儿一直撑著她走下去。 谢砚凛心里的劲儿,是要逝去的大哥在地府与同伴们提起他时,会觉得骄傲。谢家人里面,只有大哥真心疼爱他。所以这些年来他不敢有半分懈怠,大哥心中有抱负,要报效国家,看天下河清海晏。 这些年来,他一直在这样做。 可如今,他心里的劲儿突然变了,他要河清海晏,更要他的妻女侄儿平安顺遂,和美一生。 他很想把这些话全说给她听,可是话到唇边,却又感觉这张嘴巴变得只会一件事了,就想亲她。 肆意地亲吻。 肆意地拥抱。 肆意地与她在一起…… “洗……有汗……”沈姝终於缓过气儿来,一手撑在他的肩膀上,一手指向浴房。 谢砚凛抬步就踏上了浴房的台阶。 他的浴房宽敞,池子够大,水够凉爽。 大掌摸到她的腰带,几下子就拽开。青衫里面套青衫,还有两层。 他一层层地给她剥掉,手指尖勾到肚兜的细带时,他略停了一瞬,便拉开了那根细细的带子。 “我伺候你,你使唤我。”他咬住她的耳珠子,呼吸沉沉,滚烫如火。 她先被他放入池子里,冰凉的水从四面涌过来,一直淹到她削瘦的肩头。她仰头去看,谢砚凛宽大的外袍已经落在了池沿上,面颊一烫,她赶紧转开了头,不好意思再看他。 “你喜欢看的。”水声响过后,他人已经站在了她面前。 沈姝確实喜欢。 可他也不能这么直接说出来吧?他厚脸皮,还以为谁都和他一样。 算了,都一起泡池子里了,她爱看,那就光明正大地看。 她转回脑袋,水眸微微眯了一下,认真地看著他的脸。 谢砚凛俯过去,往她眉心亲了亲。 “若不是那丸药,我不会与你在马车上。我会展红帐,铺红被……姝儿,我是不捨得委屈你的。”他哑声道:“只是耳不能听,未免会比別人慢一些。別嫌弃,等等我。” 沈姝哪会嫌弃呢? 她再找不到第二个谢砚凛了。不因她是罪奴而看轻她,更不轻她是寡妇而看轻锦宝儿。在不知是他血脉的情况下,还待锦宝如已出。 这般好的人儿,她只感觉欢喜。 红尘漫漫,她一个人坚强了好久、好久。如今也能有人可以靠一靠,不必每日提心弔胆,半刻也不得鬆懈。 沈姝伸出手,慢慢地抱住谢砚凛的腰,把脸轻轻地贴到他的胸膛上。柔软的手,从他的肩胛骨开始慢慢往下,抚上他的窄腰。 她仰起脸,手再度慢慢地往下移。 谢砚凛的呼吸越来越沉,捧著她的脸滚烫地吻下去…… 一池水声,粼光轻涌。 从池子到窗前的软榻,谢砚凛始终不捨得与她分开。 沈姝睡过去前忍不住想,他確实是不需要那些药的。当年那妇人若非是担心他昏迷不醒,难以成事,就不会让她用药。 也亏得那丸药,留下了他的性命,也让她拥有了锦宝儿。 天下万事,总有机缘,冥冥之中,早就註定。 …… 一轮朝阳升起时,王府外面响起了嘈杂声。 沈姝也是在谢砚凛的榻上醒来的,偌大的榻,她和两个孩子躺在一起,谢砚凛独自在窗边的贵妃软榻上躺著。 “沈娘子,沈娘子!”卫昭在外面叩门。 锦宝儿先醒,一軲轆爬起来,小巴掌往脸上抹了抹,把粘在脸颊上细软的头髮抹开,自己扒著榻沿爬下榻,光著一双小脚丫往门边跑。 踮著小脚丫,够到门栓轻轻拨开。 吱嘎一声,门开了。 “卫大叔早。” 卫昭低眸,看到了睡得头髮散乱的锦宝儿,严肃的脸色一下就柔软了下来。 “锦宝儿呀,去把你王爷爹爹唤醒,宫中急召。” 锦宝儿点点头,转身往贵妃榻前跑。 锦帐里,沈姝也醒了,摸到搭在枕边的外衫披上,撩开帐幔起身。谢黯仍在睡,他吃的药总是能让他睡得很沉。好在因为有伤,他不必每日早起去书院做早课,每日可以多睡一会儿,也有助於伤口恢復。 沈姝给他擦了汗,绕过屏风走向贵妃榻。 锦宝儿已经把谢砚凛叫起来了,他站在窗前和卫昭说话。卫昭递进纸条,谢砚凛的声音压得很低。 应该不是防她,是不想让院中在做事的奴婢听到。 “娘亲也要进宫吗?”锦宝儿跪坐在贵妃榻上,小手攥著谢砚凛的袖子轻轻摇晃了两下。 沈姝的心咯噔一沉。 她不想进宫。 那座辉煌的皇宫予她而言就是一个铁笼子,掐著她的喉咙,把她锁住了整七年。 她在里面受尽折磨和屈辱,差点死在里面。 而且肯定有宫中老人能认出她,太后本就对她不满,一旦確定她的逃奴身份,肯定不会轻易放过她和锦宝儿。谢砚凛要保她,要么造反,要么交出砚雪卫。 可沈姝和谢砚凛一样,亲歷过了那般惨烈的四年,绝不想再起战火。 “你娘亲不进宫,她要陪锦宝儿。”谢砚凛回头看了一眼沈姝,哑声道。 锦宝儿小脑袋一歪,靠在谢砚凛的身上:“爹爹进宫,去一下下就回来,好不好?” “好。”谢砚凛抱起她,亲昵在她的小额头上亲了亲:“爹爹会儘快回来陪锦宝儿和娘亲。” 锦宝儿笑眯眯地抱住他的脖子,往他的脸上吧唧亲一口:“锦宝儿给爹爹煮甜甜的糖水,让爹爹的嗓子变得甜甜的。” 沈姝上前去,拉著谢砚凛的手写字:锦宝儿是觉得你上朝要说很多话,嗓子会疼,所以要煮甜水给你喝。 谢砚凛只恨没能早点与锦宝儿相认,最好是她出生的时候,他就在她面前。把小小的她一直捧在手心里,千娇万宠地养大…… 第179章 温柔,相爱 晴芳拿捧来了沈姝的新衣,放到桌上,行了礼便退了出去。这身新衣虽也是青色,但用料是极轻柔的丝绸,凉爽透气,不似之前的布衣层层包裹在身上,闷热得很。 沈姝穿好衣服,谢砚凛已经换好了朝服,束好了发。 锦宝儿站在桌前,仰著小脸,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谢砚凛。 爹爹穿上朝服的样子,真好看!腰带宽宽的,上面还镶著玉石,带的腰佩也好看,碧绿碧绿的,像春天山林里结的青杏子。 “为什么这样看著爹爹。”谢砚凛蹲下来,双手捧起她的小手,哑声问她。 锦宝儿咧咧小嘴巴,笑眯眯地说道:“爹爹好看,娘亲好看,小公子哥哥好看,锦宝儿也好看。我们都好看。” 谢砚凛看著她的小嘴巴嘰嘰喳喳,恨不得现在换一双耳朵,能听清他的乖宝儿说的每一个字。 沈姝也蹲下来,拉著谢砚凛的手写给他看。 “嗯,都好看。以后你就叫小黯哥哥,不用叫小公子哥哥。”谢砚凛摸了摸锦宝儿的小脸,眼神愈加地温柔。 “锦宝儿要懂规矩。”锦宝儿摇摇小脑袋。 “你告诉她。”谢砚凛见她摇头,便猜出她说什么,於是看向了沈姝。 沈姝柔声道:“王爷是你的亲爹爹,小公子是你的亲堂哥哥,你可以叫小黯哥哥,也可以直接叫哥哥。” “锦宝儿有亲爹爹呀。”锦宝儿眨巴著大眼睛,然后又笑了,“不过锦宝儿喜欢王爷当亲爹爹。” “他也喜欢锦宝儿。”沈姝笑著点头。 锦宝儿现在还不能理解,等她长大了、懂事了,她再说给锦宝儿听。她的降生虽不是因为爱意,但爹爹和娘亲仍会把所有的爱意都给她。因为她是天底下最好的锦宝儿。 卫昭还在外面等著谢砚凛,谢砚凛草草用了早膳,便带著卫昭去上朝。 他前脚岁走,刘昭娘后脚就来了。 沈姝母女这是第三回被谢砚凛亲自带回来了,而且直接住进谢砚凛的寢殿,所以刘昭娘今早上一进大厨房,厨娘们就围了过来,找她打听沈姝的事儿。她这才知道昨儿半夜沈姝母女回来了! “大舅母,锦宝儿告诉你一个秘密……”锦宝儿趴在她的耳边,小声说道:“锦宝儿让王爷当亲爹爹啦。” “哇!锦宝儿真聪明。”刘昭娘故意瞪圆了眼睛,夸张地配合锦宝儿。 此时沈姝正在给谢黯穿衣裳,他受伤的这些日子,每日躺著,喝补汤,吃得好睡得好,长高长胖了一些,皮肤也更白了。旧衣裳穿在他身上有点儿紧,裤脚也吊在了脚踝上面。 “府上有备大一些的衣裳,我现在去拿。”晴芳在一边帮忙,见状立刻去取新衣裳。 “锦宝儿也长高啦。”锦宝儿跑过来,伸著小手比画。 “嗯,宝儿妹妹也长高啦。”谢黯笑眯眯地看著锦宝儿,这个妹妹,他越看越稀罕。小叔那么好,他的孩子,就该是锦宝儿这样好的。 沈姝把两个孩子抱到桌前的椅子上,让他们先用早膳,自己拿了只小碗,装了几只包子,坐在一边和刘昭娘说话。 “真是亲生的?”刘昭娘听了来龙去脉,下巴都要惊掉了! 难怪谢砚凛一直对锦宝儿喜欢得紧,原来是亲生血脉的缘故。 “王爷是难得的好男儿,这都四年多了,他不像別的贵人,有了功劳,便大肆享受。娶妻纳妾,后宅都装不下了。”刘昭娘轻轻摇著扇子,往沈姝面前扇风,轻声道:“你爹娘哥哥知道你有了好归宿,也会欣慰的。” “我想把沈家宅子买回来。”沈姝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轻声说道:“就用嫂嫂的名义去买。” “別人也不会信我有银子买啊。”刘昭娘轻声道:“莫要给你招来麻烦才好。” “我看过了,之前我们藏身的那个院子价钱还好,咱们先把那个买回来,其余那几块被分割开的,咱们徐徐图之。”沈姝轻声道。 小崔夫人和宴湘目標都太大,不便出面。她思来想去,房契落在刘昭娘名下最合適,刘昭娘是她长嫂,也是沈家人,,她也该住在沈家。 “那个废园子花个几十两,应该拿得下来。房契就落在你名下。”沈姝拿了几张银票出来给刘昭娘。 “该落在你和宝儿名下。”刘昭娘赶紧说道。 “万事小心,落在你名字安全。嫂嫂,我们是一家人,沈家的牌匾,我早晚要掛回去。”沈姝拉起她的手,把银票塞到她的手心。 刘昭娘心里一阵苦涩,哽咽道:“我什么都为你做不了……宅子也买不起……” “嫂嫂为我爹娘和哥哥收敛尸骨,我感激都来不及。”沈姝给刘昭娘擦了眼泪,小声说道:“我看到嫂嫂,就好像看到大哥还在,我高兴。” 刘昭娘忍不住一把抱住了沈姝,眼泪不住地流。 她想沈大哥想了十多年,相思之痛,死別之苦无人可诉。在家里不敢哭,怕惹爹娘难受。在外面不敢透露半字,怕人知道了连累爹娘。她一个人忍,一个人想,一个人盼……哪日死了,便能与沈大哥团聚。 如今沈姝回来了,她这满腹的心事总算有人可诉了,那些憋了十多年的眼泪,总是说流就流,忍也忍不住。 岁月在她的眼角眉梢刻下了深深的痕跡,每一道都是她对沈大哥的刻骨相思。 若世间有復活术就好了,她愿拿自己的命去换他回来。 “大舅母不要哭。”锦宝儿过来了,小手里攥著她的小锦帕,一脸焦急地给刘昭娘擦眼泪。 “嗯,不哭,我们要笑。”刘昭娘抱住她,吸了吸鼻子,把哭声咽了回去。 她知道的,沈大哥最疼他的这个小妹妹。沈姝和锦宝儿越来越好,如此就够了。 “放心吧,你教我怎么说便是,我去把那院子买回来。我要戴著你哥哥给我买的耳坠子,穿上他当年给我亲手做的绣鞋,我站在门口,我亲手掛上去。”她挺起胸膛,嘴角上扬,声音也大了一些。 沈姝看著刘昭娘,眼眶烫烫的。 人就是不能放弃希望!只要前面有一丁点儿的光,那就坚定地走下去!一直走,走到阳光满天的地方! 第180章 粗鲁,碾压 刘昭娘安排好大厨房的事儿,便和管家告了假回去了。如今她与沈姝交好,管家大开方便之门,还给了她对牌,隨时可以出入。 谢黯要去饮溪书院,今日书院的学生要学扎灯笼,还要在灯笼上亲手作画题诗,他不想错过。 沈姝把他抱上马车,叮嘱侍卫要小心顛簸,目送马车走远,她这才抱著锦宝儿上了小马车,直奔铺子。 小崔夫人早上差人来送口信,她见到了样品灯笼,十分喜欢,今日就想见她。 沈姝是半个月前让陈家族老出面,找了京城生意清淡但是手艺颇好的灯笼铺子,签了契约,还把陈氏家族里的妇人都送去铺子干活,赚些银钱补贴家用。 后来陈氏族中一些找不到活乾的男人也去了,就这样,三间灯笼铺子带著陈氏家族的人,暗悄悄地扎了半个月的灯,昨晚上便放出了照亮半城的蝴蝶灯。 至於绿烟花,那是谢砚凛让小崔大人悄悄备下的。小崔大人是个识趣的人,如今能投靠谢砚凛,干活十分积极,谢砚凛只一句话,他便投入全部热情,把差事办得漂漂亮亮的。 今日小崔大人也在铺子里,就等著想见沈姝一面。 沈姝牵著锦宝儿,隔著面纱看著他们夫妇,微笑道:“小崔大人,有礼了。” “不敢当,沈娘子是凛王殿下的心尖人,未来的凛王妃,下官不敢受沈娘子的礼。”小崔大人赶紧抱拳行礼。 “唷,那我之前是不是也不该行礼。”小崔夫人摇著扇笑吟吟地说道。 “不得无礼。”小崔大人赶紧轻斥她。 “我与小崔夫人是好友。”沈姝笑道。 “是我们夫妇高攀了。”小崔大人拱著拳恭维道。 这是个圆滑的人,极会说恭维话,办事能力又强,未来在朝堂之上还会有更大的作为。 “今日见沈娘子,是有一事相求。原本工部是想请寧公子绘製木枕道图,寧公子实话实话,这图是沈娘子卖给他的。不知沈娘子手中是否还有其余的图纸?”小崔大人期盼地看著沈姝。 若他能把整本木枕道图绘製成册,他在工部的地位將更加牢固。 “沈家两位公子手里有木枕道图。”沈姝沉吟一下,说道。 “確实有,可是他们不肯割爱,也不愿意將图纸拿出来。”小崔大人无奈地说道。 “那图也是我以前机缘巧合之下捡来的,確实有好几张,我试著画一画,不知还能否记得。”沈姝思忖了片刻,这才应下来。 沈家那两个贱东西把哥哥的木枕道原图抓在手里,她想抢回来,可那两人投靠了霍寻安,很难得手。 若工部真的能出面,把木枕道图绘印成册,让天下工匠都能习之,那也算圆了哥哥的梦。 “太好了,我夫人说沈娘子古道热肠,冰雪聪明,如今一看,果然名不虚传……” “行了,你这些屁话去外面说去,酸不酸哪?你赶紧走吧。”小崔夫人挥著扇子打小崔大人的脑袋,赶他出去。 “哎呀,在沈娘子面前,你怎可如此粗鲁。”小崔大人抱著脑袋往外跑。 “粗鲁点怎么了,你有本事別拿我的银子使。”小崔夫人不客气地说道。 小崔大人挥了挥袖子,假意遮挡太阳,仰著脑袋走了。 “小崔夫人驮夫有术。”沈姝笑道。 “表面和睦罢了,他有四房小妾,每晚乐不思蜀,我也乐得不必伺候他。他靠我的银钱开道升迁,我靠他的名头发展財路。他宠他的妾,我爱我的钱。”小崔夫人上前来,牵著锦宝儿的手往铺子里面走。 “锦宝儿,跟姨姨来,姨姨给你玩个好玩的。” 沈姝跟在二人身后进了后院。 院子里有个葡萄架,葡萄爬了满架子,把院子遮得十分清凉。 架子下放了几个摇摇木马,涂著彩漆,摇几下还能咴咴地叫。锦宝儿一下就乐了,挑了个青色的骑上去,咴咴地玩了起来。 婢女们端上冰镇好的酸梅汤,芬香扑鼻的茉莉雪茶。 “这茉莉雪茶好!”沈姝闻了闻茶香,轻声赞道。 “沈娘子確实是见过大世面的,这是以前的贡茶。”小崔夫人笑吟吟地看著沈姝。 她如今坚信外面的传闻,沈姝就是大战之中流落民间的贵女,家人死尽,她成了寡妇,不好再说家人的姓名。 沈姝又端起酸梅汤喝了一口,赞道:“这酸梅汤比別处的也好。” 小崔夫人放下扇子,轻声道:“嘴巴里凉快了,让你的心凉快一下。” 沈姝抬眸看她,等她下文。 “昨晚常阳郡主连夜进宫,哭诉你是留种娘子,犯了欺君之罪。今日进宫,势必有一番爭论。”小崔夫人正色道。 沈姝安静地听著,手里捧著酸梅汤,小口小口地喝。 “你相信凛王能保住你?这是欺君之罪。”小崔夫人好奇地问道。 “锦宝儿是他亲生的。”沈姝抬眸,平静地说道。 小崔夫人倒吸一口气,震惊道:“当真?” “当真。”沈姝看向锦宝儿,语气柔和了下来:“你不觉得她很像凛王吗?” 小崔夫人转头看去,锦宝儿歪著小脑袋,小巧鼻头俏皮地爭了皱,那点小红痣跟著一起动了起来。 小崔夫人轻笑起来:“宫里今日有好戏看了。” …… 太后寢宫。 珠帘垂幔,太后坐於帘后,赵元微弯著腰,伺候在太后身边。珠帘外,宫婢们垂眸站在一边,呼吸都放得极轻。 谢砚凛坐在右首上座位置上,手里握著一把扇子轻轻摇动。这扇子是碧草编成,上面还绘了只憨態可掬的马儿。一看就是给小娃娃玩的。 这是他在进宫路上,看到路边有早起进城贩卖杂货的货郎,货担上挑的就有这扇子,於是买了一把,准备带给锦宝儿。 “你让他別玩扇子了!”太后忍无可忍地呵斥。 赵元扑通一声跪下,连声告罪,苦著脸说道:“凛王听不到,写字给他,他也不肯看哪。” “那就懟到他眼前让他看。”太后一拍桌子,厉声呵斥。 “奴才懟了,可凛王让奴才滚一边去。”赵元一脸可怜兮兮。 太后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口气,还是没能忍住火气。只见她蹭地一下起身,用力打开珠帘,走到谢砚凛面前。 耳聋了不起吗?耳聋就可以如此轻视她这太后吗? 第181章 震慑,討好 “太后娘娘太閒了,以至於天天想找臣的麻烦。这么閒,不如去抄抄佛经,拜拜菩萨。”谢砚凛握著扇子起来,长指捏著扇柄轻轻转动,乌幽的眸子依然垂著,慢步往外走。 “谢砚凛你好大的胆!你眼里还有没有哀家!”太后气得浑身发抖,指著他厉声呵斥。 “臣若真的娶贵女为妻,坐大势力,一手遮天,太后娘娘未必乐意。” 谢砚凛脚步停在高高的门槛前,侧了头,盯著地上摇晃的光影,继续道:“臣一心只娶心上人,当聋子,太后娘娘该庆幸才是。臣步步退让,是为天下百姓,为了不再起战火,不是怕了谁。” 太后的脸色刷地一下,变得雪白,双唇颤抖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太后娘娘拿捏臣,拿捏得住吗?”谢砚凛说完,轻摇著扇子迈出了门槛:“锦宝儿是臣的亲生血脉,臣若再听到外面有半字污言秽语,便打落她的牙,缝上她的嘴,发配茅州,让她永世不得回京。” 外面站了好些妃嬪和贵妇,她们是来给太后请安的,也是想听听有没有机会,今日能与凛王结亲。不想,却听了一出大戏,此时眾妇人神色复杂地看著谢砚凛,连礼都忘了行。 “诸位夫人,”谢砚凛停下脚步,打量著眾妇人说道:“本王的娘子开了几间铺子,还望多多光顾。她挣了银子开心,本王也开心,平日自然会多关照你们的夫君一二。” 眾妇人:…… 她们只是想站一站,怎么就要去给他的娘子花钱了呢? “小崔夫人就是巴结上了小寡妇,她夫君如今在工部得了个肥差,如鱼得水。”这时有人小声嘀咕了几声。 “諂媚小人,吾等都是出身名门,岂能去学那小人作派!”一名贵妇人冷著脸呵斥。这是秦郡王妃,三十多岁的年纪,平常就有些傲气。 眾人静了会儿,又看向宫门。 几个小太监跑出来,推著沉重的宫门,吱呀一声,把门关上了。 “太后娘娘让诸位回去,今日之事不可透露半字。”赵元匆匆出来,朝著眾人拱拱拳,转身往御书房的方向走去。 眾妇人面面相覷一会,转身往回走。 “那沈娘子到底长相如何?谁见过她?”走在最前面的是御史李夫人。 “我见过,生了副好皮囊,说话温温柔柔的。最有意思的是她生的那个小女儿,十分可爱知礼。”贵妃的母亲刘夫人接话道:“能把孩子教养得好,为人应该不差。” 眾妇人对视一眼,不想承认,也找不到反驳的话,於是各自摇著扇子,沉默地往前走。 崔敏和许知嫣脸色难看地从角落里走出来,二人昨晚都跪了很长时间,现在走路都有些瘸,各自扶著婢女的手,恼怒地盯著那群妇人的背影。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真是一群没骨头的东西,说好替我们说话的!”许知嫣眼圈一红,咬著牙说道:“见利忘义!小人!” “许知嫣,你那封密信是哪里来的?”崔敏转过头,死死盯著许知嫣。她虽刁蛮任性,偶尔脑子犯浑衝动,但冷静下来,有些事还是想得明白的。 若谢砚凛说的是真话,锦宝儿是他的亲生血脉,那这封信岂不是反而帮了沈姝的大忙? “是郑夫人给我的。”许知嫣被崔敏赤红的眼睛嚇到了,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 “姓郑的死老太婆,敢拿我当刀使?!”崔敏深深地吸了口气,厉声道:“来人,隨本郡主去郑將军府上,本郡主要好好问那老太婆,为何如此陷害本郡主。” “怎么是陷害?谁知道凛王连那小寡妇做过留种娘子都不在乎,非要认那小孽障是女儿?”许知嫣也急了,涨红了脸辩解。 “许知嫣,你也是有脑子的!你当真以为一个男人,会无缘无故给別人养孩子?锦宝儿只怕就是他亲生的!你可把我害惨了,砚凛哥哥一定不会原谅我了。”崔敏嘴角一撇,痛哭了起来。 她只是想揭穿沈姝的真面目,不想让谢砚凛被骗而已。 可到头来,她像个跳樑小丑,不仅会被满京城的人耻笑!还会被谢砚凛彻底厌弃。 “楞著干什么,去郑將军府,把將军府砸了!”崔敏用力推搡著自己的婢女,哭著让她们去叫人。 可那是將军府,崔家再势大,也不能隨便去砸人家的府邸啊! “许小姐,郑夫人被凛王身边的卫昭带走了。”这时一名小太监快步过来,急声说道:“许丞相让许小姐速速回丞相府,近几日不要出门。” 一瞬间,许知嫣的脸色变得煞白。 …… 沈姝的铺子后院。 拢烟一直抱著锦宝儿不肯鬆手,眼泪一串串地往下落。她觉得锦宝儿认回王府,以后就是小贵女、小郡主,住在那高高的院墙里,她想再这样抱著她,亲她,都不容易了。 可转念一想,锦宝儿以后吃香的喝辣的,穿的是柔软綾罗缎缎,柔软透气的绣花鞋,再不必捧著皱巴巴的萝卜当宝贝,又高兴得想哭。 “姑姑不要哭。”锦宝儿给拢烟擦著眼泪,大眼睛水汪汪的,也要哭了。 她不太懂,为什么昨晚爹爹哭,今天大舅母和姑姑也哭。大人都怎么了?她们被人欺负了吗? “姑姑就哭一下下。”拢烟吸吸鼻子,拿起锦帕往脸上胡乱揉了几把,又咧开嘴笑:“以后咱们锦宝儿奴僕成郡,穿金戴银,真好。” “锦宝儿也给姑姑戴大金鐲子,大金项圈!” “那你娘亲呢?”小崔夫人笑著逗她。 锦宝儿歪了歪小脑袋,立起一根手指,轻轻地点了一下小嘴巴:“娘亲有爹爹给她戴呀,爹爹还总是悄悄去亲娘亲的嘴巴。” 拢烟和小崔夫人怔了一下,都笑了起来。 沈姝轻轻戳了一下锦宝儿的小脸,柔声道:“这是我们的秘密,不可以说出来。” “锦宝儿都懂的。”锦宝儿一脸认真地点头,以后她都不说啦。 “掌柜,来了几位贵妇人,说要看灯。”这时沈新满脸笑容地跑过来了,轻声说道。 “我去看看。”沈姝听说生意上门,立马笑吟吟地往前面走。 第182章 苦尽,甘来 “锦宝儿要帮娘亲卖蝴蝶灯。”锦宝儿立刻跟上了沈姝,小手儿紧紧地拉住了沈姝的裙摆。 小崔夫人看著母女二人往前走,小声感嘆:“锦宝儿真好,我也想要这样的小闺女。” “我们锦宝儿真是苦尽甘来了。”拢烟抹了抹眼泪,小声说道。 “拢烟掌柜不去前面看看?”小崔夫人问道。 “来的是贵人,我跛著腿,难免惹她们厌弃,反而对铺子生意不好。”拢烟轻轻摇头。 这些日子,一直是沈新在前面招呼客人,她和沈念霖一个跛腿,一个缺了右手,所以基本不在那些衣著华丽的客人面前出现。 小崔夫人微笑道:“待铺子兴旺,人人都敬你是拢烟大掌柜的时候,便不会有人在意你的腿了。这世间,从来都是先敬罗衣后敬人。” “姝儿也是这么说,”拢烟抚了抚身上柔滑的衣料,笑道:“我本是不捨得穿这么好的衣裳,她说的与你一样,我便也给自己做了几身好衣裳。” “就该这样穿。”小崔夫人笑著说道:“走吧,我们也去瞧瞧,来的什么贵妇人。” 拢烟犹豫了一下,站了起来。她如今走路已经学会把腰挺起来了,虽然还不太习惯,但绝不像从前一般,一直低著头、拖著腿,不敢往前看。虽然还是一跛一跛,但腰是直的,眼睛是看著前面的! 还得是兜里有银子! 她如今每天早上都要给八方的神仙烧一炷香,求满天神佛都来保佑她和姝儿、锦宝儿財源广进。 铺子正堂里,锦宝儿站在小凳子上,用小手捧著一盏蝴蝶灯,高高地举起来给贵妇人看。 娘亲说她以后不做小侍女了,所以她准备做最棒的小跑堂,她能卖很多、很多灯笼! “尊贵的夫人,这盏灯真真的好。”她软呼呼地说道。 秦郡王妃认真地打量著锦宝儿,心里直犯嘀咕。凛王若拿她当女儿,怎么会让她站在这里卖灯笼? 沈姝悄然观察眼前的贵妇人,琢磨她的来意。邢成递了条子给她,告诉她眼前这位是秦郡王妃。 “尊贵的夫人,不买十盏,九盏,就买八盏,发大財。”锦宝儿见郡王妃不吱声,声音更大了一些,更卖力地说拢烟教她的话。 “昨儿看那城门口放的蝴蝶灯,就觉得妙极了。如今这一盏竟比那些要好上十倍百倍。”秦郡王妃攥著帕子,大声讚美。 “郡王妃看得上,是民妇的福气。郡王妃想要订几盏,民妇亲手为郡王妃製作。”沈姝温柔又殷勤地说道。 秦郡王妃被沈姝那柔柔的声音哄得很是受用,想了想,伸出了一根手指:“先订十盏吧。” 郡王府大不如从前,儿子也不爭气,读书不太好。她出宫后就琢磨起了小崔夫人的事,觉得不妨一试,她丟点面子算什么,只要给儿子挣个好前程,她豁出去了! “唷,秦郡王妃!”门外响起了妇人的惊呼声。 秦郡王妃面色一慌,赶紧抬起帕子假装擦脸,挡住了自己的脸颊。 沈姝往门口看,那来人正是当朝贵妃的母亲,刘夫人。她昨日在寧家见过! 刘夫人带著僕从进了门,似笑非笑地盯著秦郡王妃看。秦郡王妃只好放下手,同刘夫人打招呼。 “刘夫人,原来这就是沈娘子啊。我是想到千佛节要到了,正好路过这间铺子,想到要放灯祈福,所以进来买几盏灯。” “原来如此,我还以为郡王妃是特地来的呢。”刘夫人掩唇笑。 “我哪有……”秦郡王妃急了,刚想辩解,只见门口又结伴来了两名妇人。 几人大眼瞪小眼,尷尬至极。 “哎呀,全是贵人。”小崔夫人和拢烟出来了,笑吟吟地向眾人行礼:“妾身向诸位夫人行礼了。” 拢烟见状,也行了个礼。她还是有些紧张,努力镇定了会儿,扭头说道:“小新,念霖,打开雅间,沏最好的茶。” “是,掌柜。”沈念霖在后面应声。 沈新也跟著过去,二人去雅间准备。 刘夫人笑吟吟地打量四周:“我们来买蝴蝶灯,千佛节好放飞祭祀。” “诸位夫人,雅间请。”沈姝柔声道。 眾人此时还是有些尷尬,不过来都来了,眾人只能装成热切看灯的样子,跟著小崔夫人往雅间走。 锦宝儿把手里的蝴蝶灯放到柜檯上,转过小脑袋往门外看。 “锦宝儿在看什么?”沈姝把她从小凳子上抱下来,轻声问道。 “爹爹什么时候下朝?锦宝儿给爹爹煮的糖水已经冰好啦。”锦宝儿仰著小脸看沈姝。她让拢烟带她煮了糖水,放在井里面冰著呢。 “应该快了吧。锦宝儿放心,爹爹今天肯定贏了!”沈姝柔声说道。 若谢砚凛输了,现在铺子里来的就不是这些贵妇人,而是禁军! “锦宝儿的爹爹最厉害!”锦宝儿仰起小脸说道。陈爹爹厉害,他是大英雄。王爷爹爹也厉害,大家都怕他。 她认真想了想,又说道:“锦宝儿也厉害,刚刚卖了二十盏蝴蝶灯。” “嗯~锦宝儿最厉害。”沈姝夸讚道。 锦宝儿小嘴巴弯弯,笑了起来,小脑袋仰起来,小胸膛挺起来。 门外响起了马蹄声,沈姝牵著锦宝儿走到门外,朝著皇宫方向张望。 已是日落时分了,漫天的晚霞大片大片地铺在天际,像流动的红河。 “云朵儿就像红薯糖。”锦宝儿咂咂小嘴巴,看著晚霞说道。 “锦宝儿想吃红薯糖吗?”沈姝弯下腰,看著她笑。 “想的。”锦宝儿乐呵呵地点头。 “走,我们去对面的糖水铺子买红薯糖。”沈姝牵著她就往对面的铺子走。 真好,锦宝儿想吃什么,她就能买什么。 女人就是得有钱! 她抬手,轻抚了一下腰上掛的钱袋。里面有几两碎银子,能买很多红薯糖。 路边有些小摊贩是陈氏家族的人,见母女二人过来,都起身打招呼。沈姝几个铺子做不同的营生,招了好些陈氏家族的子女做学徒,他们对沈姝感激得很。 “沈娘子来了。” “沈娘子带锦宝儿买东西呀。” 锦宝儿笑眯眯地和他们打招呼:“叔叔、伯伯、婶婶好,锦宝儿要去买甜甜的红薯糖吃。” “锦宝儿。”马车停在了路边,谢砚凛推开马车门走了出来。 “是爹爹!”锦宝儿听到声音,欢呼一声,也不等她的红薯糖了,朝著谢砚凛飞奔了过去。 第183章 宠溺,心疼 沈姝转过头,隔著青纱看他。他穿著朝服,宽大的袍袖高挽起来,免得抱锦宝儿时,袖子把锦宝儿捂出汗来。 在疼孩子这事儿上,谢砚凛无师自通,很是仔细。 锦宝儿捧著谢砚凛另一只手,在他的手心写字。她今天练习过了,写得有点慢,但每一个笔画都对。 “锦宝儿给爹爹煮了梨子糖水。” “好。”谢砚凛一看到沈姝母女,嘴角就忍不住地往上扬。他手往后腰上一掏,掏出了给锦宝儿买的小扇子,呼呼地给她扇风。 锦宝儿仰著小脸,眯起眼睛,咧著小嘴巴笑。 “凉快的~” 沈姝静静地看了父女二人一眼,进了铺子。 谢砚凛看著她进去,也抱著锦宝儿进去了。 铺子的小伙计正站在陈旧厚重的大木桌前,桌上摆著一只青瓷大盆,只见小伙计拿著木杵,正用力地搅拌盆里的红薯糖。 桌边还站了几个小娃娃,咽著口水,眼珠子跟著木杵走。 见到沈姝进来,掌柜娘子赶紧从柜檯后面出来亲自招呼她。隔著青纱看不到脸,但这条街上人人都爱听沈姝说话,又温柔又有理,引得好些小孩儿都爱学她说话了。 “沈娘子来了。”掌柜娘子笑吟吟地打著招呼,这时门外又进来了一道高大的身影,她定睛一瞧,这不是谢砚凛吗,当即嚇得赶紧跪下磕头:“民妇给王爷请安。” “起来。”谢砚凛朝她点点头,慢步走向沈姝:“本王来给小女儿买红薯糖。” “小、小女儿……”掌柜娘子看看锦宝儿,下意识地又往门外看,外面无人!於是视线又回到锦宝儿身上。 乖乖,威风凛凛的凛王殿下,公然声称锦宝儿是他小女儿誒!沈娘子这真是攀上高枝了,这高枝还不是一般的高,是能戳破天上的云,顶到天宫里去的高枝! “有,有刚熬好的。”掌柜娘子爬起来,几个箭步衝到厨房门口,大声叫道:“快把刚熬的糖端来,拿那新盆子装,仔细把那盆子洗洗乾净。是凛王殿下来给锦宝儿买糖!” 里面咣咣噹噹地响了好几声,似是有东西摔地上了。掌柜娘子压低嗓子骂了几句『胆小鬼』,又满脸堆笑地过来,取了方新帕子用力擦拭凳子,殷勤地请谢砚凛和沈姝坐下。 谢砚凛抱著锦宝儿在凳上落了座,看向沈姝,手掌在身边的位置拍了拍:“宝儿叫你娘亲来坐。” “娘亲来坐。”锦宝儿朝沈姝招招小手。 掌柜娘子假装沏茶,眼神却忍不住看沈姝,八卦之心就快衝破胸膛了。 这条街上就她一家卖门卖糖水的,糖贵,没几个百姓吃得起。若不是她家祖传的生意就是卖糖水,她也不会继续做这营生。 平常就卖些便宜的糖水、糖霜,偶尔能卖掉一点蜜糖。前几日得了些红薯,今日才大胆熬了点红薯糖,还以为要卖上许久,不想今日竟把谢砚凛给吸引来了。 “这些孩子想吃,给他们一份,本王付钱。”谢砚凛说道。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掌柜娘子愣了一下,继尔上前去挥起巴掌,一个一个地拍那些孩子的肩。 “王爷赏你们糖吃,还不赶紧磕头。” 孩子们本来嚇得都缩在桌子那一边,连跑都不敢,如今听说有糖吃,一个个又跑了出来,跪下去咚咚地磕头。 “谢王爷赏糖吃。”胆大地高呼了一声。 另几个也壮著胆子跟著谢恩。 外面探进了几颗小脑袋,怯生生的、又满脸羡慕地看那几个孩子。 “给他们。”谢砚凛往门口看了一眼,哑声道。 掌柜娘子笑得眼睛都眯成缝了,今儿托沈娘子的福,原本准备卖好几天的糖,看来马上就要卖光了。 她怕孩子们不敢进来,索性端著盆出去了。 “外面的人,都分一份。”谢砚凛又道。就当是给百姓们分享喜糖了。 他认回锦宝儿这天下第一乖的宝贝闺女,大喜事,要请整条街的人吃糖才对。 锦宝儿在他怀里拱了拱,小嘴巴抿了抿。 她也想吃糖去。 他把锦宝儿放下来,天热,总抱在怀里她也热。 而且把她放下了,她才好过去把沈姝牵过来。沈姝脸皮薄,若他去牵,沈姝只怕会站到门外面去。 “去把娘亲牵过来,厨房里有专门给你备的糖,让娘亲过来一起吃。” 锦宝儿乐呵呵地走过去牵沈姝,“娘亲,你来,坐爹爹这儿。” 沈姝只觉得幸亏戴了面纱,不然她的脸要被掌柜娘子和外面的人盯出个洞了。 不过她也不怪大家,若她遇上这样的八卦,她也想一直瞅、一直看。 都怪谢砚凛,非在外面说这些。 她跟著锦宝儿过去,不过没坐,只从谢砚凛手里接过了扇子,轻轻发给谢砚凛摇扇。 在宫里吵架,他耳朵不好,嗓子也不行,一定很辛苦。等下让他多喝几碗糖水,晚上再给他炒几个好菜。 沈姝脑补了一番谢砚凛大战群臣的画面,却不知,谢砚凛面对群情激昂的大臣,只说了一句话:本王听不到。 群臣当时就安静了。 凭你喉咙喊破,他听不到又有什么办法?难不成真敢和谢砚凛翻脸? “糖来了。”掌柜系了条新围裙,用白净的布帕子抱著糖盆,快步走了出来。 盆子里有木杵,谢砚凛把锦宝儿抱起来,让她站在凳子上,自己扶著她,让她自己搅糖。 搅吧搅吧,搅得糖香四溢,再用两根筷子伸进去,一层一层地卷。 十文钱卷三层。 锦宝儿乖乖只卷了三层,举著糖笑眯眯地说道:“锦宝儿卷好啦。” “多卷点。”谢砚凛抓住她的小手,又往盆子里卷了十多层,这才鬆开她。 锦宝儿看著卷出小拳头般大小的糖,小嘴巴都合不拢了。 这么多糖? 她可以全部吃光光吗? “不能。”沈姝立刻阻止。 小娃儿怎么能一次吃这么多糖呢? “这个留著,给小哥哥。”沈姝让掌柜拿了小糖罐过来,把卷好的糖放进去。 锦宝儿很配合,自己拿著筷子卷了三层。小手刚缩回来,谢砚凛又握著她的手,继续卷。 “又不是吃不起,多卷点,不需要省。”谢砚凛说道。 第184章 夫妻,餵她 吃多了牙会坏! 沈姝拉住谢砚凛的手,指尖在他的手心用力戳著字。 谢砚凛看明白她的意思,可仍不死心,哑声道:“不过一次而已。吃完了,我给她好好洗洗牙。” 沈姝:…… 纵容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 凡事需有度。 她埋下头,托著他的手认真地写给他看。 等到她最后一笔落下,他飞快地握紧她的指尖,眼底里涌出笑意来。 “只一次,就这一次。以后都听你的。” 趁著小夫妻写字,锦宝儿一只手撑在桌子,一只手握著筷子已经在盆里又卷了好几层了,她抽出筷子,递到沈姝的嘴边。 “娘亲先吃。” 沈姝心里软软的,咬了一小口糖。 “爹爹吃。” 锦宝儿又把糖递到谢砚凛的唇边。 谢砚凛咬掉了一小半。 锦宝儿举著咬成月牙的糖,笑弯了眼睛。 看著锦宝儿开心的样子,沈姝心更软了。她的锦宝儿早早就懂得凡事有度,根本不必她操心。 “锦宝儿自己吃。”沈姝柔声道。 谢砚凛直接拿了二十两银子给掌柜娘子,把面前的糖盆直接带走。 掌柜娘子捧著银子,兴奋得嘴巴都要咧到耳后根了。 门外那些孩子,人手一根糖,欢天喜地地跑回去给爹娘看去了。 以前锦宝儿得了好东西,也是这样跑回来给沈姝看的! “锦宝儿还想吃什么?”谢砚凛抱著锦宝儿,往长街两边看。 两边站了好些人,都在朝他二人看,见他眼神扫过去,赶紧转过头,假装干別的事。 昨儿晚上的事就像从来没发生过一样,老百姓並没有因为崔敏那些话而看轻沈姝,反而觉得她命好,竟能遇到谢砚凛这样的贵人。 还有人说,那般苦的日子里,卖儿卖女的不知有多少,沈姝一个弱女子却能把锦宝儿养得这么好,合该她有福气得到今天的一切。 这些话,都是拢烟学给沈姝听的。沈姝以前总担心留种娘子的事会影响到锦宝儿。她万万没想到,街坊邻里竟都是这样的想法。 当然,也有说得难听的,只是很少罢了。 来铺子买灯的几位贵妇已经得了消息,从雅间跑到了正堂,故意装作欣赏灯的样子,在铺子里走来走去,待谢砚凛一进来,几人又装成巧合的模样,过来和他见礼。 谢砚凛难得的满脸笑容,握著锦宝儿的小手说道:“锦宝儿,向各位夫人见礼。” “不必了,锦宝儿还小呢,不用行礼。” “凛王殿下好福气,这孩子乖巧得真是让妾身羡慕。” 眾妇人七嘴八舌的赞锦宝儿。 谢砚凛听不见不要紧,沈姝和锦宝儿能听见就行。小崔夫人能靠巴结让她相公成为谢砚凛的心腹,她们也能走这条路。 好容易送走了几位贵妇,锦宝儿拖著谢砚凛的手就往后面走。 “爹爹来,喝糖水。凉滋滋的,好喝的。” 谢砚凛跟著锦宝儿往后院走。 沈念霖手脚快,跑去井边,把镇在里面的糖水罐拎了上来。 沈姝应付了一整天客人,此时確实有些累了,於是逕自走到树下的竹摇椅上坐了下来。 头顶的树冠投下一片阴凉,她取下面纱,把面纱团成团,往脖子上擦汗。 谢砚凛牵著锦宝儿,在沈姝身边的小木凳上坐下。 沈念霖端著两碗糖水,小心翼翼地放到谢砚凛面前。 “你太瘦了,我让在铺子看顾的侍卫教你几招,每日多加练习。”谢砚凛端起糖水,打量了沈念霖一眼,视线落在他藏在袖中的断手上:“我找工匠给你做只假手,也方便做事。” 沈念霖激动得脸都红了,扑通一下跪到了谢砚凛面前。 他被卖过几次,都嫌他少了只手干活不利索,挨打挨饿是家常便饭,不想被拢烟姑姑带回来后,竟也能穿著体面的衣裳,还能常常见到凛王这样的贵人。这位贵人竟还说,要替他打制假手! 沈姝也很意外。 她也在托小崔夫人帮她找工匠,可是真正会做假手的工匠很少见,还没寻到。 “既姓了沈,就要抬起头走路,堂堂正正地当沈家人。”谢砚凛又道。 沈念霖连连磕头:“草民记住了。” 拢烟拿著今日的帐本过来,让沈新、沈念霖跟著沈姝一起看。沈姝有空就会教二人看帐本,记帐,还有怎么挑选货物,怎么在铺子里摆放货物。 锦宝儿搬了张小凳子坐在旁边,手里捧著糖碗小口小口地吃,支著小耳朵认真听他们说话,还不时伸过小脑袋看看她们写的字。 谢砚凛坐在一边看著她们,突然就理解了谢黯为什么喜欢挤在沈姝的小院子里。 这一家人各姓各的,却和和气气,没有算计,没有功利,更没有爭吵。 晚膳也在这里用,两张四方小木桌拼起来,就摆在树下面。 拢烟去对面的小酒楼里买的现成的。一共买了九道菜,六荤三素,摆了满满一桌子。 放在以前,拢烟能心疼得念叨上三个月。可今日不一样,今日是锦宝儿和谢砚凛相认后,一家人头一回坐在一起吃饭。 依拢烟的意思,该在大酒楼里大摆十天宴席才好。可转念一想,树大招风,低调是好事。 谢砚凛一直抱著锦宝儿,亲手给她餵饭吃,另一只手还握著扇子给她扇风。 锦宝儿靠在他的怀里,张著小嘴巴,啊呜一口,啊呜又是一口。 “小公子晚膳怎么办,他回王府用吗?”拢烟靠到沈姝耳边小声问道。 “他有伤,不好从书院再绕到这里来,所以会直接回王府去。”沈姝轻声回道:“他吃得清淡,这些菜色他也吃不了。” “那你记得把红薯糖带给他。”拢烟又道。那孩子在小院住了几日,又懂事又没架子,拢烟很是喜欢。 “王爷,老夫人和吴姨娘回府了。”邢成快步走了进来,递上了一张纸。 侍卫是昨晚连夜赶去城外家庙接人的,这一老一少在庙里只怕还以为是谢砚凛回心转意了。 锦宝儿的身子缩了缩,她转过小脸,困惑地看著谢砚凛。 老夫人不是去庙里了吗,她为什么要回来呀?是不是来抓锦宝儿的? “別怕,再吃一点,慢慢吃,吃饱。”谢砚凛安抚道。 锦宝儿摇摇头,从他的怀里挣下来,钻进了沈姝的怀里。 第185章 回府,助威 “没事,不怕。”沈姝抱住锦宝儿,温柔地安抚她:“老夫人回来是要查清一些事情,锦宝儿不用见她。” “锦宝儿今晚想回小院子住。”锦宝儿小声说道:“让邢成哥哥把小哥哥也接过来。” “好。”沈姝应声道。 锦宝儿不喜欢那位祖母,那就不必回去。 “那我回去一趟。”谢砚凛眼看锦宝儿害怕,也放弃了带她回王府的念头。 “爹爹吃饭,吃饱了再回家。”锦宝儿一听,立刻把筷子拿起来放到谢砚凛的手里。 谢砚凛知道她是让自己吃饭,於是端起了碗。 这时又有侍卫来了,身后跟著方嬤嬤。看来是老夫人派来请谢砚凛回去的。 “王爷,老夫人一路顛簸,病了,想请赵大夫回去。” 她捧上纸条,然后规矩退到一边等侯。 谢砚凛看完字纸,递给了侍卫:“去砚雪营请赵大夫。” “是。”侍卫接过纸条看了,转身就走。 “方嬤嬤用饭了吗?”拢烟站起来,一跛一跛地上前去给方嬤嬤行礼,又招呼道:“小新,去给方嬤嬤拿碗筷。” “拢烟姑娘!”方嬤嬤皱眉,轻声打断:“奴婢是王府的下人,主子用饭,奴婢是不能同桌而食的。” 拢烟怔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她和沈新、沈念霖都是平民,按规矩,確实不该与谢砚凛坐一桌吃饭。她今儿也是高兴得晕了头了,只想庆祝锦宝儿正式认回亲爹,得意忘形,忘了规矩。 “念霖去沏茶,小新,请方嬤嬤外室用茶。”沈姝抬眸看了看方嬤嬤,淡定地说道。 方嬤嬤犹豫了一下,这才曲膝行礼:“王爷,奴婢在外室伺候。” 拢烟看著方嬤嬤跟著沈新走了,走回桌前,端起碗继续吃饭。 理她呢!她要听沈姝的话,如今她是掌柜,是请客的主家,更是沈姝的娘家,就和谢砚凛一桌吃饭怎么了? 嘿嘿,和威风凛凛的凛王同桌而食,她能多吃两碗饭。 她拢烟也能抖起来了! “爹爹回去了,和娘亲早早歇著,让你娘亲少做一些活。”谢砚凛放下碗筷,拉住锦宝儿的小手说道。 “锦宝儿记住啦。”锦宝儿用力点了点小脑袋。她点得用力些,爹爹就能明白她的意思。 母女二人送谢砚凛出来,方嬤嬤已经在门口等著了,沈新就站在一边陪著方嬤嬤,门口放著小桌小凳,桌上有茶水和茶点,是给方嬤嬤的。 沈姝朝茶碗看了一眼,茶水已经见了底,茶点也用了两块。方嬤嬤是老夫人身边的老人了,她喝茶、吃点心,也是向沈姝稟明了她的態度,她並没有要与沈姝作对的意思,只是规矩摆在那儿,她得守规矩。 谢砚凛是坐马车来的,返程时依然坐马车,方嬤嬤坐在马车前面,马车起程时,她回头看向了偎在沈姝腿边的锦宝儿。 锦宝儿歪了歪小脑袋,朝方嬤嬤挥了挥手,软呼呼地说道:“方嬤嬤慢走~” 方嬤嬤朝锦宝儿点点头,这才看向了前方。 沈姝明白,方嬤嬤进府后肯定会找人问清楚,为何谢砚凛突然接老夫人回府。 府中上下只知谢砚凛当眾认下锦宝儿为女儿,但並不知道锦宝儿確实是亲生血脉。谢砚凛回去后和老夫人只怕会有好一番爭论。 谢老夫人不喜欢谢砚凛,她的嘴里说不出好听的话。而谢砚凛因为他兄长的缘故,必会一直忍耐。今晚,他只怕要难过了。 “谢老夫人要责骂爹爹,他耳朵不好,会受欺负呢。你能不能隨娘亲一起回府,大舅母会照顾你,你就呆在正院,娘亲去帮爹爹。”她蹲下来,抚著锦宝儿的小脸,轻柔地说道。 “锦宝儿拿小锤锤帮娘亲,我们不怕老夫人。”锦宝儿认真地想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娘亲不打架,娘亲讲道理。”沈姝说道。 “可是老夫人她不讲道理,她小时候,她的爹爹没有打过她的屁股,所以她没学好。”锦宝儿挺了挺小胸膛,很骄傲地说道:“锦宝儿就学好。” “嗯~锦宝儿学好。”沈姝把锦宝儿抱起来,微笑道:“那我们现在出发,好不好?” “好!”锦宝儿点头。 “那、那、那我帮你去。”拢烟赶紧扯下围裙,快步跟上了沈姝。 “你还要看铺子,晚上把小灯笼摊摆出来,千佛节要到了,买灯的人肯定多,咱们的灯点上,准能卖出去不少。”沈姝交代完,牵著锦宝儿回后院收拾了一下,带著她回王府。 她已经做出了选择,就要和谢砚凛一起去面对。谢老夫人必须学会与她和锦宝儿相处,做不到喜欢,起码要做到与她井水不犯河水。 半个时辰后,小马车停在了凛王府的正门口。 她抱著锦宝儿从马车里出来,邢成前去叩门,门房打开门瞄了一眼,见是她和锦宝儿,赶紧把大门打开了。 “沈娘子回来了,锦宝小姐回来了。”门房殷勤地行礼,让出了正路。 沈姝把锦宝儿放下来,牵著她的小手,一步一步地踏上台阶。 锦宝儿仰起小脸看她,来王府好多回,头一回和娘亲一起走正门。以前都是后面那个小小的门,管门的大婶还拿眼珠子瞪她和娘亲。 “来,迈过去。”沈姝牵著锦宝儿到了高高的门槛前,弯下腰,小心地护著她。 锦宝儿一手拎著小裙子,一手紧紧地牵著沈姝,抬起小脚丫,嘿哈一声,迈了过去…… 哎呀,门槛高高的,她脚下一绊,骑在上面了啦! 锦宝儿吸了口气,踮了踮脚尖,一鼓作气跨过了门槛。 “锦宝儿跨过来啦。”沈姝笑吟吟地夸她。 “锦宝儿厉害的~”锦宝儿拍拍小胸膛,骄傲地说道。 沈姝给她擦了擦小脸儿上的汗,牵著她往里面走。 迎面跑来了好几个婢女,晴芳领头,后面跟的都是正院的人,抬了一张小巧的輦。这小輦一看就是给锦宝儿打造的,上面缀了好多粉色的琉璃串儿,摇晃间,叮叮咚咚地响。 “沈娘子一出发,邢成就让人来报信了。”晴芳蹲下来,笑著看著锦宝儿说道:“锦宝小姐,你看看这小輦,可喜欢?” “是给锦宝儿的?”锦宝儿眼睛睁得圆圆的,惊讶地看著小輦。她见到小哥哥和谢长生都有自己的小輦,不过就是普通的輦,不像眼前这只小輦,上面还有圆珠串串。 第186章 孽种,滴血 “对,给锦宝儿的。。”晴芳把她抱起来,温柔地放到小輦上。 “哇~”锦宝儿坐稳了,摸了摸缠著粉色棉布的扶手,又去摸珠串儿,笑得嘴都合不拢了,“漂亮的!” “起轿。”晴芳轻声道:“都稳些。” “是。”婢女们稳稳地抬起小輦,朝著前面走去。 晴芳又转头看向沈姝,笑道:“沈娘子,王爷在南院见老夫人,吩咐我带沈娘子和锦宝回正院休息。” “晴芳姑娘客气了。”沈姝柔声道。 “沈娘子,请。”晴芳跟在沈姝身边,態度愈加恭敬。 此时的她有些庆幸,没和之前那几个婢女一起去对付沈姝,如今那几人已经被驱逐出府,她升了正院主管,例钱也加了。 当初谁能想到,不过短短半年光景,这对母女已经成了王府的主子呢?可见做人就得留一线,万万不可欺凌弱小。 突然,前面响起一阵嘈杂声,只听得谢老夫人有些尖锐的声音从前面传了过来。 “站住,你这个不孝子,你站住!你如此不孝,我告到陛下和太后娘娘前面,让满朝文武看看,你是怎么为了一个小寡妇苛待你的母亲!” 小輦停下来,锦宝儿一双小手摸到了后腰上,她的小锤子留在家里了,於是出发前,就在铺子里拿了只竹子做的酒舀。 她把酒舀从腰带拔出来,呼地一下,高高举了起来。 “锦宝儿,不用这个。”沈姝握著她细细的手腕,把她的手轻轻摁下来。 “有娘亲在,她不敢动手,你见过娘亲打架的,娘亲很厉害的。”沈姝见她还是紧张,於是把她抱起来,紧紧地搂在怀里。 那行人很快就到了眼前。 此时天已黑,她们又在拐角处,谢砚凛这时才看到沈姝母女。也是气狠了,所以才没第一时间发现她们。 沈姝这时也才看到谢砚凛牵著谢长生,小男孩满脸是泪,眼神却极凶狠,看到她和锦宝儿,立刻就尖叫起来。 “祖母,坏女人回来了!她们要抢走长生的爹爹!” 锦宝儿呼地一下,把酒舀高高举了起来,也睁大了圆溜溜的眼睛瞪谢长生。 她不怕的!她学会武功了!她不让別人欺负娘亲! “来,不怕。”谢砚凛鬆开谢长生的手,走过去要抱锦宝儿。 锦宝儿嗖地一下躲开了,用力搂紧了沈姝的脖子。 “不要爹爹抱,爹爹去打坏人。” “没事,我抱她。”沈姝示意谢砚凛伸手,写字给他看。 谢老夫人掺著吴南枝的手,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了,看到沈姝母女,脸色猛地沉了下来。 她打死也不相信锦宝儿是谢砚凛的孩子!她討厌沈姝这个女人,自打这个女人进了府,谢砚凛就不孝顺了,谢黯也不亲近了!她恨不得现在就把沈姝乱棍打死。 “你就为了她,如此对待你的母亲!你要气死母亲不成?”谢老夫人捂著胸口,背弯了下去,急喘道:“长生他才是你的儿子!你滴了血,认过亲的亲生儿子!” “锦宝儿也能滴血认亲!”沈姝直视著谢老夫人,大声道:“您天天吃斋念佛,却苛待亲孙女,不怕惹得满天神佛怪罪吗?” “你好大的胆子,一个贱婢,敢如此与本夫人说话!”谢老夫人怒视著沈姝,气得浑身发抖。 “谢老夫人祖上也是挖地的,別人嘴里的贱婢。”沈姝不客气地回击道。 谢家是世家,可谢老夫人本名越秀,越家百年前是庄户人家,越家老祖宗为了搏个出路,投了军。在一场大仗中救了当年的太子,从那时起青云直上,才有了现在的越家。 “你、你放肆!来人,堵上她的嘴。”谢老夫人胀得脸通红,她没想到谢砚凛会把这事说给沈姝听。 她们这些人最讲出身,京中四大世家都有数百年的根基,越家確实要略逊一筹。此时被沈姝说穿这事,她面上自然掛不住。 锦宝儿小手一挥,酒舀又高高举了起来。 “娘亲她要堵你的嘴,锦宝儿要教她听话。”她气呼呼地说道。 “不怕的。”沈姝安慰道,把她的小手又摁了下来。 谢砚凛眼看母亲大人嘴说个不停,便知没什么好话,於是拦到沈姝面前,哑声道:“把老夫人送回去,吴南枝看管起来,等侯发落。” “王爷为何发落妾身。”吴南枝嚇到了,直往谢老夫人身后缩:“妾身、妾身什么也没有做呀。” “吴南枝,你口口声声说谢长生是你亲生,那就滴血认亲。”谢砚凛挥了挥手:“来人,取水。” 吴南枝脸色一下就变了,吱唔道:“自然、自然是妾身亲生的儿子。” 她一边说,一边往后退,眼里的惊恐之色藏也藏不住。 沈姝很意外,她从未想过吴南枝和谢长生不是亲生母子! 侍卫很快就取来了一碗清水。 吴南枝脸色煞白,转身就跑。 她不跑还好,这一路,就不必滴血认亲了,事实就摆在眼前。 可她哪里跑得掉,侍卫不过几步就將她给擒了回来。 谢老夫人懵了,她转身看向吴南枝,急声问:“你跑什么?你是何意?” “老夫人救命,他们定是想杀我。”吴南枝抖若筛糠,挣扎尖叫。 “滴血认亲而已。”沈姝说道。 “呸!你这个贱人,你干吗非坏我好事!”吴南枝怒了,衝著沈姝破口大骂。 “你不是吴南枝?”沈姝脑子里灵光一闪,急声问道。 吴南枝浑身一震,嘴巴紧紧地闭上了。 侍卫拉起吴南枝的手,割开她的手指,把血滴进水中。 谢长生也被带了过来,几滴血滴入碗中,很快就与吴南枝的血隔开了一道缝隙。 谢老夫人只感觉一阵天旋地转,抚著额头,差点晕死过去。 吴南枝脸色煞白,瘫坐在了地上。 “你们在说什么?”谢长生急了,扒著侍卫的手,跳起来想看碗里发生了什么。 “说,你到底是什么人!”谢砚凛拔出侍卫的佩刀,刷地一下,直指吴南枝的咽喉。 吴南枝惊恐地看著谢砚凛,在地上蹭著,连连后退。 第187章 心疼,多吃 “说!”谢砚凛的刀又往前抵进一分。 谢长生尖叫一声,扑过来跪到谢砚凛面前,紧紧地抱住他的腿,大哭求饶:“父王,饶过娘亲吧,求求父王。” 吴南枝看了一眼谢长生,又看谢砚凛,突然就笑了起来。 “我偏不说,让你们猜去。” 吴南枝说著,突然抬手抓住了刀,脑袋往前用力一撞。 谢砚凛眼疾手快,刀尖一偏,擦著吴南枝的耳畔刺过,刀尖挑断了吴南枝的耳坠子,飞了出去。 吴南枝一屁股重重地坐在地上,浑身抖个不停。突然,她用力捶了几下腿,號哭起来:“作孽啊!我不过是想带著长生过好日子,你们非要与我作对!” “你这个孽障,还不说,到底是怎么回事!长生的母亲到底是谁?”谢老夫人上前去,用力捶打著吴南枝。 吴南枝护著脑袋,放声尖叫:“长生就是你们谢家的种。” “什么叫谢家的种?不是王爷的,他到底是谁的?是我那长子?”谢老夫人尖声质问,她眼睛瞪得老大,眼中全是血丝。 “不、不是他,他与明珠恩爱得很,从未有过外室。”谢老夫人神情癲狂,她猛地转身看向谢长生,问道:“你说,你到底几岁?” “三……三岁半。”谢长生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道。 “不许撒谎!”谢老夫人掐著他的肩膀用力摇晃,逼问:“到底几岁!” “长生,三岁半,快说啊。”吴南枝尖叫。 “烦死了!”谢长生被摇得眼睛发黑,突然就发火了:“我六岁!六岁!非要说我三岁半,我不是三岁小儿,我六岁!” 谢老夫人身子猛地晃了晃,差点栽倒。 “你不准再打我娘亲。”谢长生喘著粗气,突然发力,上狠狠推了谢老夫人一把,把吴南枝挡在了身后。 沈姝已经听懵了,谢长生六岁的话,那岂不是比小公子还要大一些? 这孩子若不是谢砚凛的,难道真是他兄长的? “姝儿,你带锦宝回正院。”谢砚凛看完侍卫写完的字,回头看向沈姝。 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不要让锦宝儿听下去。 这时,只见老夫人突然用力拉开了谢长生,拔下髮簪用力朝吴南枝捅去…… 她动手很突然,吴南枝尖叫著往后躲,却还是被髮簪给刺中了喉咙。 这一切太快了,谢老夫人眼看吴南枝倒下,这才如梦初醒,猛地鬆开手,身子晃了晃,一头栽在地上。 沈姝嚇了一跳,哪里还敢留在这儿!她的锦宝儿要被嚇坏了!她抱著锦宝儿,一手捂著她的眼睛,急步往正院跑去。 锦宝儿其实是见过死人的,头一回见到的时候,她才一岁多,根本不知道死是什么意思,只知道山上躺了好多人,他们都不动。 后来大了一点,才从大人说的话里知道,死掉的人就要埋进土里面,再也不能起来了。 “吴姨娘是不是也要埋进土里,谢长生没有娘亲了对不对?”她小声问。 “不一定,看看府医能不能救她。”沈姝轻声道。 “如果谢长生没有娘亲了,会很可怜。”锦宝儿趴在沈姝的怀里,把酒舀塞回腰带:“锦宝儿不打他了。” “他若不欺负你,咱们就不理他。”沈姝温柔地拍了拍她的背,努力安抚她。 谢老太太那一簪子太狠了,锦宝儿肯定嚇到了。 她隱隱察觉到,谢老夫人猜出了谢长生的来歷,而她也有些怀疑…… 这孩子的身世只怕根本不能说出来! 若真是她猜的那样,那谢老夫人的天都要塌了! 回到正院,晴芳很快就熬了碗安神汤来,餵锦宝儿喝了,又让她和谢黯呆在一起。 谢黯很会哄锦宝儿,两个孩子窝在软榻上说话,嘰嘰咕咕,说了没一会儿,又脑袋挨著脑袋,一起睡著了。 只要锦宝儿没被嚇到就好。 沈姝不敢离开半步,怕锦宝儿梦魘。过了一个多时辰,谢砚凛才回来。 他站在榻前看著锦宝儿,哑声道:“锦宝儿嚇著了吗?” “给她喝了安神汤,我晚上守著她,应该没事。吴南枝救下来了吗?”沈姝拉著他的手写字。 “还没醒。”谢砚凛皱著眉,握住了她的指尖,把她轻轻地拉进怀里,头埋在她的颈间,轻轻地吸了口气。 沈姝抱住他,在他的背上轻轻地拍著,安抚著他。 “我没事。”良久后,谢砚凛鬆开了沈姝,哑声道:“你早点歇著,我要去母亲那里看看。” “他是……你父亲的?”沈姝看著他,小声问。 谢砚凛看著她的唇,苦笑了一声。 若无意外,这就是答案。 他想过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有想过,这孩子是父亲的,並且快七岁了。谢长生现在就像一碗发霉的大米,你咽不下去,也无法泼掉。 谢砚凛弯下腰,手掌在锦宝儿的小脸上轻轻抚挲了好一会,这才哑声道:“我要去母亲那里,你和锦宝儿早点睡。外面有值守的侍卫,不会让外人踏进半步。” 沈姝倒了盏润喉茶给他,看著他喝了,这才送他到正院门口。 吴南枝这一手真毒啊!谢老夫人怨恨了丈夫大半辈子,没想到有朝一日,还要亲手抚养丈夫与外室生的儿子,更是把他记上族谱,让他登堂入室,成为人人羡慕的凛王之子。只是不知这吴南枝,到底是怎么在滴血验亲里动的手脚。 …… 沈姝守了锦宝儿和谢黯一整晚。 锦宝儿从榻上爬起来,先跑去了谢砚凛的寢殿寻他,只见他的榻上被褥齐整,一点褶皱都没有,立马又跑了回来。 “娘亲,爹爹没有回来睡觉吗?” “爹爹昨晚忙去了。”沈姝牵著她坐到小板凳上,在她面前摆上小水盆,小水碗,让她自己洗牙洗脸。 谢黯见锦宝儿自己洗漱,也坚持自己来,不让晴芳她们侍奉。 沈姝给两个孩子煮了两碗面,臥了两个鸡蛋。也不知道谢砚凛昨晚有没有小歇一会儿,总是熬夜,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了。 待谢黯跟著侍卫去了书院,沈姝便带著锦宝儿去寻谢黯。她找晴芳要了个四层的大食盒,往里面放了一大盆牛肉麵,六个煎鸡蛋,一碟豌豆糕,还有一壶润喉茶。 他那么高大的一个男人,就得多吃! 这是她的经验,天塌下来了,也要多吃。没有肉,那就多吃青菜。青菜都没有,那就挖野菜,多苦多难吃都没关係,只要吃饱了,那就有力气去面对世间一切风雨。 第188章 不惧!威风! 时辰还早,园子里的树木成荫,走在树下的小道上还不算太热。 锦宝儿一手紧拉著沈姝的手,一手握著谢砚凛给她买的小扇,腰带后面別著她的粉色小流星锤。这是她昨晚请侍卫大叔去小院子给她取来的! 她仰高了小脸,小腰杆挺得直直的,一双小脚丫迈得很用力。 娘亲说了,她现在是凛王殿下的女儿,就要有气势,不要害怕。 她都懂的,她当得好小侍女,也能当得好小掌柜,更能当得好凛王的女儿、小凛王! 她觉得自己好威风的! “热不热,要不要歇会儿?”沈姝停下来,从她的小手中拿过扇子,轻轻给她扇风。 “不热,锦宝儿还能走很长、很长的路。”锦宝儿摇摇小脑袋,大声说道。 嘿嘿,她说话声音也要大大的,这样有气势。 “喝口水。”沈姝打开食盒,里面放了只小碗,是锦宝儿的水。 锦宝儿捧著小碗,咕嘟咕嘟喝了两大口,小心翼翼地把碗放回食盒,再捧著食盒盖子轻轻盖好。 “娘亲,爹爹的面要凉啦,我们走快点。”锦宝儿仰起小脑袋,拉著沈姝的手往前走。 沈姝选的路比昨晚回府时走的那条路要远一点,她是怕地上还有血跡,锦宝儿会害怕。 母女二人走了一盏茶的功夫,这才到了南院外面。 她不想进去,於是请在外面值守的婢女进去稟报,请谢砚凛出来。 婢女见是她过来,压根不敢怠慢,立刻进去稟报。 “锦宝儿,我们去亭子那儿等爹爹。”沈姝牵著锦宝儿往南院对面的小园子里走。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只需走三十多步,就是园子入口,里面有个小凉亭。 母女二人在亭子里坐下,沈姝揭开食盒,把吃食一碗一碗端出来,整齐地摆在石桌上。 锦宝儿用扇子朝著面碗扇风,“烫的,烫嘴巴,锦宝儿扇风。” “吃一块豌豆糕。”沈姝夹了块豌豆糕给锦宝儿。 锦宝儿接过来,咬了一口,扭过小脑袋看向园子入口。 那位婢女姐姐进去好一会儿了,爹爹怎么还没来? 是不是老夫人不让他来见锦宝儿? 锦宝儿对谢老夫人有些畏惧,还有些討厌,她不想和谢老夫人见面。 “锦宝儿不想看到她,那就不看。咱们住在正院,不往南院去。”沈姝柔声说道。 锦宝儿点点小脑袋,捏著豌豆糕坐在台阶上去吃。 娘亲在豌豆糕上涂了蜂蜜,甜滋滋的,爹爹肯定喜欢。 又等了好一会儿,谢砚凛终於从园子入口进来了。 如沈姝所想,他果然还穿著昨日的衣裳,眼下一片乌青,正是一晚没睡。 “爹爹吃早饭,在这里吃。”锦宝儿跑过去,拉著他的手往园子走。 园子里有凉亭,湖风吹过来很凉快,如果爹爹还热,她就用扇子给他扇风。 “慢慢走。”谢砚凛一开口,嗓子哑到让沈姝不忍听。 他从小没得到过爹娘的宠爱,现如今却给他留下这么一个烂摊子,让他去处理。 沈姝心疼他,直接捂住他的嘴不让他说话,等他坐下了,便把食盒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全拿出来。 先让他喝口茶润润嗓子。见面太烫了,她又取一只小碗,分了一小碗面出来,等小碗里的面吃完了,再挑小半碗出来。 锦宝儿举著扇子呼哧呼哧地给他扇风。 谢砚凛没阻止锦宝儿,他只是摸了摸锦宝儿的小脸,看她时,眼眶有些泛红。 “爹爹不要哭。”锦宝儿掏出小锦帕给谢砚凛擦眼睛。 “多谢锦宝儿。”谢砚凛朝锦宝儿笑了笑。 锦宝儿立刻捂住谢砚凛的嘴巴,漂亮的大眼睛静静地看著谢砚凛。爹爹的嗓子疼,不要说话。 “好啦,让爹爹吃饭。”沈姝柔声说道。 锦宝儿撤回手,继续给谢砚凛扇风。 沈姝坐在他对面,托著腮静静地看著他。他平常吃饭很慢,细嚼慢咽的,今日虽然吃得也不快,却吃得很大口。 “好吃。”他喝完最后一口汤,这才放下筷子。 沈姝递上锦帕让他擦嘴,又给他倒了一盏润喉茶。 她自小生活在一个特別和睦的家里,完全想像不到,不被爹娘爱的滋味是什么样的!更想像不到,他有一个爱养外室的爹,一个怨气衝天的娘亲,过得有多憋屈。 “王爷,老夫人带著人,闯进吴南枝的房里了,您去看看吧。”侍卫匆匆跑过来,递上了写好的纸。 “我去看看。”谢砚凛朝沈姝点点头,跟上了侍卫。吴南枝还不能死,他得知道吴南枝受何人指使。 “娘亲,我们今天要去铺子吗?”锦宝儿趴在石桌前,仰著小脸看沈姝。 沈姝担心谢砚凛,於是摇头道:“今天我们留在王府保护王爷爹爹好不好?” “好~”锦宝儿用力点点小脑袋。她会保护娘亲,也会保护爹爹! 沈姝刚想带著锦宝儿回去,只见谢老夫人扶著方嬤嬤走过来了。 刚刚竟是故意派人把谢砚凛叫走了! “你说,她真是王爷的女儿?!”谢老夫人脸颊浮肿,双眼布满了红血丝,死死盯著锦宝儿。 她现在谁也不信了,她甚至怀疑沈姝也是別人派来的,要把那老浑蛋与外室的儿女全塞进王府来! 锦宝儿抱住沈姝,小脸气嘟嘟地鼓了起来:“娘亲,我们回去,不要朝她看。” “好。”沈姝把锦宝儿抱起来,將她的小脑袋轻轻地摁进怀里,这才抬头看向谢老夫人:“老夫人有疑问,尽可以去问王爷。” “你放肆,你竟敢三番五次地顶撞我。”谢老夫人指著沈姝斥责:“还不从实招来,她到底是谁的种。” “谢老夫人拥有两个世间最好的儿子!丈夫烂了,大可以不理他,弃了他,你好好对待你的两个儿子,经营你的王府,自有好日子。可你成天活怨懟之中,视王爷如无物,薄待他,苛责他!如今满王府的烂帐,还要让他来收拾。做为母亲,你真是太差劲了!我看不起你。” 沈姝说著,把锦宝儿放到石桌上,柔声道:“锦宝儿,你告诉她们,你的爹爹是谁呀。” 锦宝儿高高地伸起小胳膊,大声道:“锦宝儿的爹爹是凛王殿下。锦宝儿要把王府修得大大的,种漂亮的花,种高高的树,让爹爹和娘亲住在漂亮的花园里!” 谢老夫人眼白一翻,往前一栽,又一次气晕过去。 第189章 秘密,享福 “老夫人!”方嬤嬤和婢女们一拥而上,掐人中、揉心口,乱成一团。 “沈娘子怎么能这样气老夫人?”方嬤嬤埋怨道。 “老夫人没有生气,她的眼睛红红的,是没有好好睡觉,她现在睡著啦。”锦宝儿探著小脑袋看了一眼,软呼呼地说道。 “这孩子。”方嬤嬤不敢说锦宝儿,她皱皱眉,指挥人把老夫人抬起来,送回正院。 “方嬤嬤,我有一事不明,昨晚老夫人是如何猜出谢长生的身世的?”沈姝叫住方嬤嬤,小声问道。 “老夫人与侯爷青梅竹马,长生与侯爷小时候一模一样。”方嬤嬤往四周看了看,压低了声音。说完了,转身就走。 沈姝至此终於想明白了,为何老夫人明明只爱大公子,却对谢长生疼若珍宝。原来是透过谢长生,看到了侯爷。 青梅竹马又如何,成亲不过数年,情份便消散了。那男人风流快活一辈子,她就怨天尤人一辈子。 人间情爱,从来都是个赌字。所谓痴男怨女,都是赌输的人。有人能及时抽身,有人却沉沦一辈子,痛苦一辈子。 沈姝才不做怨妇。她想过了,若有朝一日谢砚凛变心了,那她就痛快地和他分开。他去养他的外室,她去过自己的日子。 “锦宝儿,我们回正院啦。”沈姝把锦宝儿抱下来,拎起食盒,牵著她往回走。 锦宝儿扭过小脑袋看了一眼,把扇子別进腰带里,小手往腰后面掏了掏,掏出她的粉色小流星锤,高高地举著,一步一步迈著小脚丫。 “锦宝儿刚刚真威风。”沈姝夸讚道。 锦宝儿笑眯眯地点头。 娘亲说过的,她们不能欺负人,尤其是老人家和孩子。但是也不能软绵绵的,任別人欺负。 娘亲还说,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 锦宝儿全部都懂的! 沈姝听著她嘀嘀咕咕地说话,忍不住笑起来。她的锦宝儿真是顶顶好的乖宝儿,什么都懂的。 “沈娘子回来了,刘管事等您好一会儿了。”晴芳迎上来,从她手里接过食盒。 沈姝往院子里看,刘昭娘双手捂在心口上,正伸长脖子看她,那脸上的兴奋劲儿藏都藏不住。 想必是房契买到了! 沈姝抱起锦宝儿,一路快步走向刘昭娘。 刘昭娘见她过来,立刻从怀里掏出一只小布包,一层一层地揭开,露出里面叠得整齐的房契。 “我把院子买回来了。”刘昭娘轻轻地展开房契,举到沈姝眼前。 上面落著官府的红印,还摁著刘昭娘红通通的拇指印儿。 虽然只买回了一个小院落,可这已是沈姝努力十二年的结果了。她若没进凛王府,这小小院落,还不知道再等多少年呢! 可惜谢砚凛今日有他的事,不能与他一起庆祝。 “你收著。”沈姝把房契叠好,放回小布包里。 “当然是你自个儿收著了。”刘昭娘连忙把小布包推了回来。 “你还要找匠人,拿著房契好办事。”沈姝轻声道:“你找拢烟拿银子,带著念霖去办。咱们爭取过年之前,把院子重新修起来。” 屋子修缮,重建围墙,这些得费不少功夫呢! “好。”刘昭娘没再推辞,把布包放入怀里,往四周看了看,压低声音道:“这府上出了什么事?王府派人把南院围得跟铁桶似的,连饭食都是卫昭亲自拿进去。” “锦宝儿,你去看小鱼好不好?”沈姝蹲下来,给锦宝儿把袖子挽起来,让她去鱼池边玩。 “娘亲要和大舅母说悄悄话。”锦宝儿捂著小耳朵,往她的小鱼池前面走去。 这是谢砚凛给锦宝儿修的小鱼池。鱼池小小的、浅浅的,锦宝儿就算不小心踏去,水也只到小腿处,伸手就能抓到池边的木栏杆。 鱼池边放了个小板凳,锦宝儿就坐在小板凳上,拿著鱼食餵小鱼。 “谢长生是老侯爷的儿子。”沈姝见锦宝儿坐下了,这才轻声道。 “天菩萨!”刘昭娘捂住嘴,把尖叫声硬生生咽了回去。 这简直匪夷所思! “老夫人还不得把老侯爷的坟拋开鞭尸啊?”刘昭娘凑近来,小声问道。 “她只会觉得全是別的女人的错,她的夫君,是被別的女人勾引了。”沈姝轻声道。 “王爷真是可怜,没得到过爹娘的疼爱,如今倒要因为他们干的混帐事被人嘲笑。”刘昭娘皱眉,小声说道。 “所以要封锁消息,不让事传出去。”沈姝说道。 刘昭娘想了会儿,轻轻点头:“我觉得这对你和宝儿是好事!有那样一个哥哥,锦宝儿没安生日子过。吴南枝真是个黑心肝的,利用孩子来谋富贵。她明知道此事揭露出来,那孩子是什么下场,还是带他来了,这不是送他去死吗?” “自己选的路,自己受著。”沈姝想过,若她是吴南枝,一定会好好教谢长生,就算是演、也要演出知书达礼的样子,直至在王府彻底站稳脚跟。 想要享福,那就得有能享福的本事,要么投好胎,要么办好事。一件都不沾,哪来的底气豪赌这一场? 刘昭娘扭头看向锦宝儿,感嘆道:“我们锦宝儿是有福气的,遇上个好爹爹。原本以为那混帐哥哥会挡路,没想到这路障也给扫乾净了。” “锦宝儿最乖最好了。”沈姝看著坐在鱼池边的小小身影,心里暖暖的。 也该她的锦宝儿享福了! …… 南院里。 谢老夫人昏睡著,谢砚凛在榻前站了会儿,转身往外走。 “王爷,长生怎么安排?”方嬤嬤跟出来,愁容满面地问道。 卫昭看看谢砚凛,见他点头,这才把方嬤嬤的话写下来给他看。 “送走。”谢砚凛扫了一眼纸上的字,哑声道:“把王府库房的对牌送到正院去,以后这后院让沈娘子来管。” 方嬤嬤愣了一下,隨即长长地嘆了口气。 这王府算是变天了,老夫人一心想给谢砚凛娶个贵女回来,现在不仅贵女没了,小孙子也没了,自己还气出一身病来。 “母亲从来不曾爱过我,所以她也不会爱我的女儿。她喜欢长生,不外乎是他长得更像我父亲。”谢砚凛抬步,轻轻地踩在台阶上,再抬步时,这一步却踏得极稳。 “如今我也当父亲了,我不再需要母亲的爱,更不需要她爱我的女儿。母亲醒后,方嬤嬤告诉她,以后南院和正院,井水不犯河水,相安无事便罢,若再起事端,我让南院从王府消失。” 第190章 带娃,药浴 谢砚凛回到正院,刚踏进大门,就见锦宝儿踮著脚尖,正在用一根套著网子的竹竿抓知了。 小小的姑娘,仰著小脸,眯著眼睛,把一双细细的胳膊努力高举著,眼看一只知了掉落下来,她就咧开小嘴儿笑起来。 谢砚凛放慢脚步,蹲到她身边,仰头看那棵大树。 “锦宝儿抓知了。”锦宝儿转过小脑袋,笑眯眯地看著谢砚凛:“知了可以吃,能卖钱。知了壳还是一种药材,可以拿去卖钱钱。” “那叫蝉蜕,我们抓的是金蝉,要记得把蝉蜕一起捡嘍。”沈姝柔声教她。 “锦宝儿记住啦。”锦宝儿应声道。 邢成飞快地写好锦宝儿说的话,给谢砚凛看,小声感嘆道:“世间怎么会有锦宝儿这么乖巧的孩子,看得我都想成亲了。” “有的,世上有好多乖孩子,邢成哥哥以后也会有漂亮的乖孩子。”锦宝儿一面说,一面举著竹竿往下一棵大树走。 谢砚凛慢步跟在她身后,看著她小小的影子在地上晃动,积压在心里的憋闷之气倏然散尽。 锦宝儿真的被沈姝教得很好。沈姝教她不要记不开心的事,不要去看討厌的人,她小小的心臟里,只装了那些充满善意的人,所以锦宝儿就算过得贫苦,也充满向上的信念。 谢砚凛觉得他也该如此。 那些压在心头的委屈,早就该被他丟掉了。母亲不爱他,那便不爱吧。这世间,也並非每一个母亲都爱自己的孩子。 起码他小时候日子过得好,不像小锦宝那般苦。 如此一比,他竟不如一个孩子。 “爹爹,这个知了真大呀。”锦宝儿去网树上一只很大的知了,高兴地说道:“我要把它逮住!” 知了振翅飞起,顺道撒了几滴蝉尿下来。 谢砚凛赶紧挥起袖子,遮到锦宝儿的小脸上方。 “咦,知了羞羞脸,它乱撒尿。”锦宝儿拨开谢砚凛的袖子,举著竹竿去追那只知了,“快点回来,我要逮住你,把你卖到药铺去。” “慢些,別摔著。”谢砚凛赶紧又跟上了她。 “爹爹,你来,抓住这个坏知了。”锦宝儿把竹竿交给谢砚凛,指著落在大树上面的知了,激动地说道。 谢砚凛小时候也抓过知了,他记得那日午后,他去给母亲请安,站在院子里等她午睡醒来时,只听得蝉鸣声阵阵,他怕吵著母亲,於是就找了个棍子去抓知了。 可是母亲醒来后,却一脸厌恶地呵斥他不务正业、顽劣不堪…… 他看著那只知了,那个委屈的午后突然间就在脑海里模糊掉了。 “爹爹,它要跑啦。”锦宝儿见他不动,赶紧拍了拍他的腿。 谢砚凛举起竹竿,网子轻轻地扫在那只知了身上。 知了从枝头落下来,他挥手轻握,准准地抓住了它。 “爹爹真厉害!”锦宝儿连忙捧起她的草篓子,小心地把盖子揭开小半边,示意谢砚凛把知了放进去。 里面有十多只知了,滋滋地乱叫。 小篓子是沈姝用草藤编的,上面还繫著绳子,可以背在身上。 锦宝儿把小篓盖好,背在身上,拉著谢砚凛的手继续往前走。 “锦宝儿,爹爹需要休息。”沈姝从小厨房那边过来了,手里端著托盘,上面是一大盆凉茶。 “啊,爹爹要休息~”锦宝儿停下来,仰起小脸,有些不好意思地看著谢砚凛:“锦宝儿忘啦。” “去洗手,过来喝凉茶。”沈姝把凉茶放到石桌上,转身看向父女二人。 锦宝儿把草篓子取下来,掛在一边的树枝上,快步往小鱼池前走去。 晴芳打来了一桶水,放到池边,往锦宝儿的小水盆里舀了半盆水。 锦宝儿蹲到小盆子前面,把一双小手浸进水里,十指交叉在一起搓呀搓,然后拿起晴芳给她备好的皂胰膏子,挖了小小的一块,放在手心里揉散,继续搓呀搓。 她做任何事都很认真,吃饭认真,喝水认真,洗手也认真。娘亲说过了,要认真地活著,认真地过日子。 “我来,你退下吧。”谢砚凛从晴芳手里接过水瓢,哑声道。 晴芳行了个礼,带著眾婢女退了下去。 谢砚凛一向喜静,有他在的时候,院子里通常不会有太多人伺候,顶多留两个人添茶倒水。 如今有了沈姝,竟是连添茶水的事都不必做了。 “都走吗?会不会不太好,毕竟沈娘子是半个主子了。”跟在晴芳身后的婢女回头看了一眼,小声说道。 “没见著王爷就喜欢和沈娘子母女呆在一起?都別轻易进去打扰王爷。”晴芳压低声音叮嘱道。 眾人会意,越发地放轻了脚步。 一阵风吹过,只闻得水声哗哗地响起,在小鱼池前面,锦宝儿掬著水桶里的清水,往小脸上哗哗抹了两下,抬起满是水珠的小脸看谢砚凛。 “爹爹就这样洗脸,很凉快。” “衣裳打湿了。”谢砚凛拧乾帕子,给她擦掉脖子上的水珠。 “锦宝儿,和爹爹过来。”沈姝分好凉茶,柔声唤道。 锦宝儿把帕子搭在鱼池边的木栏杆上,牵著谢砚凛往石桌前走。 “解暑的,喝了凉快。”锦宝儿捧起一只碗,递到谢砚凛面前。 谢砚凛坐下来,接过锦宝儿的碗,仰头就喝。 他觉得自己实在幸运,没有母亲疼爱,却有闺女体贴。 大约是这世间不会有十全十美的日子,所以老天爷早早就把他的路给安排好了,让他寂寞二十年,再给他送来沈姝母女。 “爹爹笑起来真好看。”锦宝儿坐在小椅子上,捧著凉茶碗,咕嘟咕嘟喝了一口,软呼呼地说道:“和娘亲笑起来一样好看” 她咕嘟咕嘟地把碗里的凉茶喝完,探出小脸凑到凉茶盆子上面照了照,心满意足地说道:“锦宝儿笑起来也好看。” 我们就是好看的一家人…… 沈姝脑子里闪过这句话,自己先笑了起来。 她以前教锦宝儿多夸自己,是不想让锦宝儿为外面那些恶言恶语难过,没想到锦宝儿学得太好了,不仅夸自己,还会夸別人。 “我给你备了药浴包,等下你好好泡个澡,睡一觉。”沈姝拉起谢砚凛的手,写字给他看。 第191章 宠溺,亲他 “是该洗洗。”他抬起胳膊,闻了下味儿,哑声道:“小睡一会儿,陪锦宝儿去卖知了。” “啊?”沈姝怔住了。 他要陪锦宝儿卖知了? “用完午膳,锦宝儿也去睡一会儿,正午时分太阳毒辣,莫要晒坏了。”谢砚凛托著锦宝儿的小手,给她擦手心的汗。 小傢伙能举著竹竿跑来跑去,看著是比以前养得好多了。 “好~”锦宝儿软呼呼地应声。 睡一个午觉,醒来后就能和爹爹一起去卖知了。卖到钱钱,再一起去接小哥哥。 天热,午膳吃得清淡,锦宝儿在屋檐下玩了会儿小木马,乖乖地去睡午觉了。 谢砚凛泡进沈姝给她准备好的药浴里,此时紧绷了两天的身体终於放鬆下来了。他合上眼睛,没一会儿就睡著了。 沈姝坐在廊下做针线活。锦宝儿开始长个子,好些新衣裳还没上身就小了,改改才好穿。 院子里静悄悄的,明晃晃的阳光落在院子里,有些眩目。她把小裙子放下,拿起扇子轻轻扇起了风。 “沈娘子,这是王爷吩咐,让管家送来给您的。”晴芳捧著一个托盘快步走了过来。 “是什么?”沈姝轻声问。 “管家的对牌和钥匙,以后您来管家。”晴芳笑吟吟地说道。这放在哪个大户人家,都是绝不可能的事,人还没进门呢,先把家底託付给她了。 可见谢砚凛对沈姝是全心全意的喜欢。 晴芳见沈姝怔愣著不动,於是蹲到沈姝面前,掀开了托盘上的盖布,让她看对牌和钥匙。 好大一串钥匙,沉甸甸的。 对牌是黄铜铸成,只有半个手掌大小,左右各刻有勤、俭二字,合在一起又是一枚完整的印章。 “王爷让我管家?”沈姝这时才回过神来,回头看向浴殿里,他还躺在浴桶里,睡得很沉。 “帐册太多,都放在库房里室,沈娘子要理帐的话,管家隨时伺候著。”晴芳又道。 沈姝把布盖回托盘,轻声道:“先放下吧,我问问王爷的意思。” “恭喜沈娘子。”晴芳笑吟吟地起身,朝著沈姝行了个礼。 沈姝赶紧起身扶了她一把。 等晴芳离开,她这才坐回小凳子上,捧起对牌看。 沈家也有一对这样的对牌,比这个小巧一点,府上的人要从库房支东西,就得去找母亲,请她用对牌往支取单子上盖印,若是大笔的支出,就得请母亲给出一只牌子,在库房看守那里印好章子,再归还到母亲手中。 母亲那时候也教过她管家的事,不过她那时候觉得自己还小,不想学。她更想跟著哥哥们去书院念书,去城外玩耍……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如今她竟也有了对牌。 树上又落了几只蝉,知了知了地叫。 沈姝把对牌放下,快步走过去,拿起靠在树边的竹竿抓知了。 一只、两只、三只…… 她轻车熟路地网住知了,放进草篓里。 身后有一道高大的影子斜斜地落下来,她转头看去,只见谢砚凛已经到了身后,正仰头看著树上的知了。 “我来。”他哑声道。 睡的时间不长,但明显精神头好多了。 沈姝把竹竿给他,眼看他双手握著竹竿,高高地伸到大树上方,呼地一下,把藏在枝叶里的知了给网住了。 “真厉害。”沈姝笑了起来。 似是听到了沈姝的讚美,谢砚凛头都没低一下,又是呼呼几下,一连网了好几只知了。 厉害的人,连抓知了都比常人抓得多! “放这儿。”沈姝把草篓子拿来,看著他把知了一只一只地放进去。 “这一篓能卖多少钱?”谢砚凛问。 “看行情,金蝉的行市还可以。蝉蜕看药铺如今能给什么价。”沈姝在他掌心写字,想了想,又继续写:“这是锦宝儿自己挣的,她自己收好,自己安排。” “知道了。”谢砚凛收回手,抬头看向面前的大树。 既然是锦宝儿的,那只抓一个院子的不够,应该去园子里,把满园子的知了全抓回来! “邢成,多带几个人去园子抓知了。”他哑声道。 “等等,让锦宝儿自己抓。”沈姝赶紧叫住邢成。 “明儿自然有新的知了飞过来,今日先抓给她。”谢砚凛挥挥手,让邢成带人去园子。 沈姝:…… 昨儿谢砚凛是怎么说的?说好的凡事有度嘛。 “下不为例,仅此一次。”谢砚凛眼看沈姝皱眉,清清嗓子,慢声道。 每一件事的仅此一次…… 谢砚凛为自己的机智感到自豪。 他的乖锦宝吃了那么多苦,如今多享受一些宠溺又怎么了? 眼看沈姝要拉他的手写字,谢砚凛赶紧装成要抓知了的模样,举著竹竿往前面大步走,“那里,我看到好几只。” 沈姝拎著草篓跟在他身后,伸长脖子往树上看。 他个子高,看到的应该的密密的枝叶间的,所以她没看到。 “锦宝儿该有自己的小私库。”谢砚凛一竹竿戳过去,满树的叶子直摇晃,知了飞了,树枝断了。 “给我!”沈姝把草篓放下,从他手里拿过竹竿。她就知道,谢砚凛哪里是看到了知了,明明是不想听她的意见。 “你和锦宝儿吃那么多苦,以后每天都享福。”谢砚凛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 沈姝听得好笑,拉起他的手飞快地戳字:“以前怎么没听你说这样的话,那时候我们没吃苦了?” “以前没喜欢上你,当然不会说这样的话。遇上个女人,我就心疼,我成什么人了。”谢砚凛回道。 沈姝想反驳,可张张嘴,愣是没反驳出来。 他说的好像很有道理,她入王府时,与他不过是漫长的岁月里见的第三面,他能认出她来,已经出乎她的意料了,根本不敢想像有一天,她能拿到王府的对牌,能管王府的家,还能抱他的腰,亲他的嘴儿…… 沈姝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身子比脑子更快,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亲到他的嘴唇了。 他刚刚泡过药浴,身上一股子药味儿,但並不难闻,略带了些苦涩的气味,苦过之后,便是清爽的薄荷香气。 “再来。”谢砚凛哑声说著,身子俯低来,咬住了她软软的唇瓣。 第192章 勒腰,知心 他的衣袍本就没繫紧,在弯腰时,腰带散开,袍子整个散开了。汗从他的锁骨处淌下来,滚过他的胸膛,往小腹处滑去。 “小心著凉。”沈姝摸索到他的腰带,揪紧了,用力繫上。 谢砚凛被勒得身子晃了晃,低眸看去,沈姝已经把他的腰带打了个死结。 沈姝发过誓的,不能在锦宝儿面前和他亲密,亲亲抱抱的事,得关好门窗,把帐幔放下来,藏起来才能做。 “我喘不过气。”谢砚凛嘴角抿了抿,有些委屈。 沈姝把手指强行塞进他的腰带,往外勾了勾:“別装,明明还能塞进我的手指。” 谢砚凛憋著气,被她勾著腰带,跟著她往房里走。 “去把衣裳穿整齐。”沈姝把他拉到寢殿门口,推他进去。 “你先帮我解开。”谢砚凛眼疾手快地抓住她的手,往腰带上摁。 “自己解去。”沈姝把他的手甩开,转身就去看锦宝儿。以前只要看顾一个人的午觉,如今要看两个人!一大一小,全让她看! 沈姝抿唇笑笑,推开了殿门。 进了屋,只见锦宝儿摊开手脚睡得正香甜。 她穿著柔软的小寢衣,腰上盖了张软软的小布毯子。放在小床边的两只冰桶正往外滋滋冒著凉意,让她在午时也能睡得安稳。 沈姝摸了摸锦宝儿的手心,微微有汗,不过身上还算乾爽。她坐到榻边,拿著小扇子给她轻轻地摇著风,等著她睡醒。 小孩子本就该多睡,这样才能长得好。 101看书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以前冬天是冻得睡不著,夏天是热得睡不著。在山里被蚊虫咬,在城里饿得肚子叫。 以前哪敢想像,有朝一日能过上这样的日子,夏日有冰,午后能睡…… 谢砚凛自己换好衣服进来了,手里端著她放在廊下的对牌和库房钥匙。 “你收好,以后我和王府的人,王府里的东西,都归你使唤。”他把东西递上来,轻轻地放到软榻一侧的小桌上。 沈姝嘴角弯了弯,抬头看向他。 此时的她是真心欢喜!世间有一人,愿把他自己和全部身家都交到她手里来,比那些只动嘴皮子的人,好了万万倍。 “娘亲,爹爹。”锦宝儿醒了,軲轆一下翻了个身,睁著圆溜溜的大眼睛看著他们。 她也是欢喜的,一睁开眼睛就能看到爹爹和娘亲! “醒啦。”沈姝放下扇子,把她轻轻地抱了起来。 锦宝儿仰著小脸看谢砚凛,“爹爹睡觉了吗?” “他睡了。”沈姝柔声道。 锦宝儿从沈姝怀里爬起来,站在榻上,伸著小手摸谢砚凛的脸。 “真乖。”她软呼呼地说道。 谢砚凛挑挑眉,看著她的小嘴巴问道:“你说爹爹……乖?” “真乖!”锦宝儿用力点点小脑袋。 谢砚凛嘴角扬起,笑了起来,“你娘亲教得好。” “我可不敢教你……”沈姝拿起叠在一边的小裙子,给锦宝儿换上。 父女俩都睡好了,可以出去卖知了了,还要去趟铺子,看看蝴蝶灯卖得如何。 “你不教,谁教。”谢砚凛蹲下去,拿起锦宝儿的小绣鞋给她穿。 “你能听到?”沈姝猛地回头看他。 谢砚凛埋著头给锦宝儿穿鞋,看上去並不像听到的样子。 “爹爹会看我们的嘴巴。”锦宝儿仰著小脸,手指在自己的小嘴巴上点了点。 谢砚凛察觉到锦宝儿的动作,也看向了沈姝,见她在看自己,又道:“我猜得到你会说什么。” 沈姝立刻抬手捂住了脑袋:“你不许偷看我的脑袋。” 谢砚凛笑了起来,摇摇头,站起来抱住锦宝儿。 “走了,去卖知了。” 邢成他们抓了好多知了回来了,全摆在正院门外。谢砚凛带著锦宝儿去收知了的时候,沈姝回房换了身衣裳。青衣青鞋,青色面纱。 等她出来时,锦宝儿面前已经堆了一堆的知了,她正激动得小脸通红,卖力地拿著小铲子把知了往竹篮里铲。 “锦宝儿有好多知了!”她高兴地朝沈姝挥著小铲子。 “明儿再给你抓。”邢成乐呵呵地说道。 “好~”锦宝儿乐呵呵地点头。 谢砚凛看不得沈姝戴面纱,长指撩开了轻纱,就要连斗笠一起取了。 “热,取了。”他哑声道。 “可以挡太阳。”沈姝赶紧捂住了斗笠,又从身后拿了只小斗笠出来,给锦宝儿戴在了头上。 太阳热辣辣的,锦宝儿好容易养得白胖了些,別晒著了。 “出发。”谢砚凛把锦宝儿放到小輦上,接过晴芳递来的伞,撑到了沈姝头顶。 邢成跟在小輦边,给锦宝儿撑起一把带了流苏的碧色大伞,把热辣的太阳都挡在了外面。 “邢大叔自己也打伞。”锦宝儿伸著小手,轻轻地推了推邢成。 “我不怕晒。”邢成笑著说道。 “不怕晒,也可以不晒呀,邢大叔不要把脸晒疼啦。”锦宝儿扶了扶小斗笠,软呼呼地说道。 邢成愣了一下,隨即心里涌起一阵暖流。从来没人对他们这样的糙汉子说过这样的话!自打进了砚雪卫,流血流汗就成了常態,大家也觉得理所当然,如今被一个小娃娃关心,心里面就像喝了碗甜酒,甜滋滋的,高兴得很。 他不假思索地把伞略略往自己这边收了一点,全了锦宝儿的心意。 一行人出了王府,直奔药材街。 沈姝挑的药铺正是那家曾经卖过她人参的铺子。当日掌柜帮过她,现在她买药都到这里来。 “掌柜,收金蝉吗?”沈姝轻撩半帘面纱,笑吟吟地看向掌柜。 “呀,是沈娘子,好久不见。”掌柜一抬头,看到了牵著锦宝儿的沈姝,笑著说道:“这小娃儿长高了,长结实了。” “掌柜大叔好。”锦宝儿仰著小脸和他打招呼。 “你好呀,小锦宝,人参都吃完了吗?” 掌柜打量著锦宝儿的衣裳装扮,暗自称奇。 当初为了买参,沈姝来了好多趟,那时的她形容削瘦,锦宝儿就像个小病猫儿,这才半年多,母女二人都脱胎换骨了。 谢砚凛拎著竹篮进来了,乌幽的视线往四周扫了一圈,落在掌柜身上,哑声道:“卖金蝉、蝉蜕。” 掌柜看到谢砚凛,惊得下巴都要掉了。 “他,他是凛王……他卖金蝉?” 堂堂凛王已经穷到去捡蝉蜕了? 第193章 攀上,腰带 “是锦宝儿和爹爹一起抓的金蝉~还有侍卫大叔们抓的金蝉~”锦宝儿踮起小脚丫,小手扒在柜檯上,仰著小脸软呼呼地说道:“掌柜大叔,可以卖多少钱呀?” 爹爹…… 掌柜抹著额上的汗,壮著胆子看向谢砚凛。 他感觉自己小命要玩完了,若这孩子是谢砚凛的,那沈姝当初跪在他面前求他留著参的事,谢砚凛会不会也知道了?他今日是来找他算帐的吗? “掌柜,您看著给。”沈姝柔声道。 掌柜哪里敢看著给? 他哆哆嗦嗦地用袖子抹了把脸,拿出算盘来算帐,拔拉了好一会儿,报了个数字:“八、八十两?” 当初她买参花了七十两,再多添十两给她,应该够了吧? “哪值这么多呀,按市面上的价收吧。”沈姝把蝉和蝉蜕分別上秤,接过算盘,噼哩啪啦地算了起来,“加起来一共值七钱三,您给我们七钱就好。” “啊?”掌柜愣住了,七钱? “掌柜大叔,七钱银子。”锦宝儿两只小手举起来,比划了一个七字。 “哦,七钱三,咱们一文不少。”掌柜赶紧称了七钱三银子,想了想,又包了一包凉茶给沈姝:“沈娘子,这是我们小店配的凉茶,您若不嫌弃,拿回去尝尝。” “多谢掌柜。”沈姝把银子给了锦宝儿,再把凉茶放进竹篮,递给谢砚凛。 锦宝儿把碎银子放进她的小布兜里,心满意足地拍了拍小布兜,“锦宝儿赚了七钱三,银子。” “走吧。”沈姝牵起锦宝儿,带著她往外走。 谢砚凛拎著竹篮慢悠悠地跟在母女身后,跨出门,便撑起了伞,给母女二人支在头顶。 “那是凛王吗?咱是不是认错人了?”掌柜绕出柜檯,快步跟到门口张望。 凛王怎么可能来卖金蝉?他又怎么可能只要七钱银子? 可看到车驾上那醒目的凛王府徽记,他又赶紧缩回了脖子。 这就是凛王! 乖乖,沈娘子竟然攀上了凛王,给锦宝儿找了个好爹。 掌柜的直咂舌,一直看著马车走远了,这才转身回去。凛王来他的店里卖金蝉! 这事儿,他晚上去喝酒时要好好吹一番!对,再在铺子外面掛个牌子,就写——凛王殿下亲手抓的金蝉! …… 半个时辰后,马车到了饮溪书院门口。 侍卫进去把谢黯接了出来,晚上她们要去逛灯会!今晚的灯会不同以往,要挑出最拔尖的十盏灯,在千佛节上由帝王亲手放飞,以祭祀神灵。 “淑姨的铺子有灯要参加吗?”谢黯好奇地问道。 “我们不参加。”沈姝给谢黯换上常服,换上一双轻便好走的鞋子,继续道:“前些日子我们的灯出过风头了,今晚不宜再出风头。” 谢黯认真思忖了好一会儿,轻轻点头:“我懂了,要適时避其锋芒,如此,便可转移他人的注意力。” “小哥哥,你看~”锦宝儿拉开小布兜,把碎银子拿出来给他看:“锦宝儿赚的银子,七钱三!” “哇锦宝儿真厉害。”谢黯笑眯眯地说道。 锦宝儿小脸往谢黯面前凑,软呼呼地说道:“小哥哥你想吃什么,我给你买。锦宝儿明天还要去抓金蝉卖,还要卖七钱三。” “那就吃……水煎包子!”谢黯想了想,很认真地说道。 “好,吃水煎包子。”锦宝儿转过小脑袋看谢砚凛:“爹爹吃什么,锦宝儿给爹爹买。” 谢黯拿著笔,蘸了水在桌上写给谢砚凛看。 “那就水煎包子,京城有一家味道不错。”谢砚凛沉吟一会,手指在马车上叩了叩,哑声道:“去重福楼。” “七钱三哦,可以买很多很多的水煎包子。”锦宝儿把银子摆在桌上,趴在桌上,笑眯眯地拔动著银子。 “那我要吃五个。”谢黯伸出五根手指,笑著说道。 “锦宝儿也吃五个,爹爹是大人,吃十个,娘亲吃二十个。”锦宝儿扳著手指数数。 “誒,淑姨为什么是二十个。” “因为娘亲要吃饱呀。” 锦宝儿的身子往后一靠,倒进沈姝的怀里,笑眯眯地看著谢黯。 “淑姨吃三十个吧,我也有银子。”谢黯看向沈姝,沈姝每天都要先照顾他和锦宝儿先吃饭,最后匆匆忙忙地解决自己的饭食。 “哪里吃得了三十个。”沈姝笑吟吟地把谢黯也揽进怀里,柔声道:“我又不是饭桶,只是一个……饭甑子。我也吃不了二十只,十九只勉强能饱。” 谢黯迷茫地问道:“什么叫饭甑子?” “就是蒸饭用的,长这个样子~”锦宝儿比划了几下,索性趴在小桌上,用手指沾了水,在桌子上画饭甑子。 谢黯看著那圆滚滚的甑子,又看沈姝,秀气的小脸上全是震惊之色,“淑姨竟拿饭甑子比自己!” 他的淑姨温柔美丽!怎会是饭甑子! “是的,锦宝儿是小饭甑子!可以吃很多很多的饭。”锦宝儿笑眯眯地说道。 谢黯犹豫了一下,看向谢砚凛:“那小叔岂不是巨饭甑子?” 巨…… 巨饭甑子? 沈姝看著谢砚凛,扑哧一声,笑得扑倒在他怀里。 “笑什么?”谢砚凛看著说笑的三人,羡慕地问道。 沈姝拉著他的手,在他手心上写字。 谢砚凛嘴角抽了抽,也被这形容给震惊了。 “我喜欢吃饭。”沈姝拉著他的手,继续写字:“饭最好吃。” “我也喜欢。”谢砚凛搂紧她,在她耳边小声道。 晚上就和她好好吃顿饭。 “爹爹和娘亲说什么?”锦宝儿趴在沈姝的腿上,拉著谢砚凛的手,想看沈姝写了什么。 可是手指写的字,哪会留痕呢? 那些字已经刻进谢砚凛心里去了,每个字都让他的心酥成了一片。 “王爷,沈娘子,马车过不去了。”这时马车顛簸了几下,停了下来。 沈姝掀开窗帘往外看,路上挤满了人,都伸长脖子往前面张望。 “去探探,出什么事了?”谢砚凛往外看了一眼,哑声道。 侍卫应声,立刻往人群前面挤去。 “好多、好多人来看灯。”锦宝儿往外看了一眼,笑眯眯说道。她的小脸还没来得及从窗前退开呢,一团火焰朝著她的小脸猛地飞了过来。 第194章 灭火,护崽 “回来。”谢砚凛一把抓住锦宝儿,往怀里迅速一揽,另一手啪地一声,关上了车窗。 火团砸在车窗上,引著了夹在车窗里的窗帘布。 “下车。”谢砚凛抱紧了锦宝儿,猫腰就往马车外走。 沈姝立即抱起了谢黯,紧跟上了谢砚凛。 侍卫已经围在了马车前,看向了火团掷来的方向。 谢砚凛把锦宝儿牢牢地抱在怀里,手腕一翻,拔出侍卫腰间的刀,反手一刀斩下燃起来的半扇窗子!就在眾人在惊呼时,只见谢砚凛身形跃起,手臂一震,刀尖挑著那半扇燃烧的窗子,朝著半空中掷去…… 有人仰头时看到了刀,顿时惊呼出声。隨著这叫声,又有不少人仰头看向半空,震惊地看著那团火越过人群头顶,朝著对面的高楼飞去。 砰…… 刀准准地扎进高楼的廊柱上,窗子的火苗在风中呼啦作响。 “快,快灭火!”大叫声从廊柱后响起,好几人端著茶壶茶碗往窗子上浇水。 几壶茶水不过杯水车薪,根本浇不灭烧起来的火焰。 没一会儿,廊柱后面出现了几个店小二,一人拎著一只水桶往窗子上猛地泼水。 一连泼了七八桶,火终於灭了,烟雾在风里飘动散开。 锦宝儿从谢砚凛的袍袖里探出小脑袋,睁著圆溜溜的眼睛往前面看。 “爹爹,火灭啦。” “不怕。”谢砚凛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锦宝儿摇摇小脑袋,小脸儿在谢砚凛的脸上蹭了蹭,“锦宝儿不怕,有爹爹在呢。” “爹爹带你看好戏。”谢砚凛抱稳她,扭头看向沈姝和谢黯:“走吧,吃水煎包去。” 也不去酒楼了,就在路边寻了个卖水煎包的小摊。一家四口围坐一桌,谢砚凛把小摊的吃食全包下了,侍卫分出几人站值,其余的都入了座。 “是安王在宴请岭南王,郑大人和安王的一些近侍在作陪。”侍卫探查过情报,回到了小摊前。 “虱子开大会~”锦宝儿咬著小包子,软呼呼地说道:“他们只知道干坏事,所以吃不到这么好吃的包子。” 锦宝儿都知道的,这几个人都是坏蛋!坏蛋凑在一起,就是要干坏事的。 侍卫没憋住,扑哧一声笑了。虱子开大会,还挺贴切,那群王八蛋可不就是一群烦人的虱子吗?从不敢正面相对,只会放冷箭。 “去还礼。”谢砚凛看清纸上写的名字,淡定地说道。 侍卫领令,带了几人往对面酒楼走去。 小摊主把刚出锅的水煎包捡了满满几大盆子,小心翼翼地放到沈姝一家的桌上。 “贵人,小的这煎包都是菜包,不知能否合贵人的口味。”他侷促地说道。 “菜包就好。”沈姝柔声道。 摊主略略放鬆了些,可还是不放心,看向了谢砚凛。 “慢慢吃,小心烫著。”谢砚凛夹了只小菜包咬了一口,放到自己的碟子里,又夹了一只放到谢黯的碗里。 谢黯拿起筷子,正想夹起来时,只见锦宝儿抓著筷子,咔地一下戳住了一只小菜包,举到嘴前咬了一口。 “滋滋~有点点烫。”锦宝儿咧咧小嘴,再鼓起腮帮子呼呼地往小包子上吹气。 谢黯凑近去,帮她吹了几下,这才夹起了一只小菜包咬了一小口。 虽是菜包,用的面也是粗面,不如王府细面做的包子十分之一柔软,但民间有民间的做法,吃起来別有一番滋味。 “好吃的。”锦宝儿腮帮子吃得一鼓一鼓。 谢黯每每看到锦宝儿吃饭,就会忍不住跟著她多吃一碗。 沈姝给两个孩子倒了水,用小勺轻轻搅拌,让水能快速凉下来。 “你自己吃,我看著他们。”谢砚凛给沈姝的碟子里夹了几只包子,哑声道。 沈姝这才撩起了面纱,夹了只小菜包送进嘴里。 刚吃了半只,只闻得路上的人群又响起了阵阵惊呼。她往那边看去,刚刚的酒楼从里往外涌起了浓烟,眨眼间就把半栋楼给淹没了。 十几名砚雪卫站在酒楼顶上,揭了瓦,將满是浓烟的湿草往里面扔。 二楼的雅间全是浓烟,好几道身影不顾一切地从二楼一跃而下…… 四周全是惊呼声,人群都往两边退,几个被熏得脸黢黑的人从地上挣扎起身,怒气冲冲往路边的马车里爬。 “哇,好多烟,锦宝儿记得有写烟的诗。”锦宝儿咬著小菜包,仰著小脸软呼呼地说道:“烟波半露新沙地……后面不记得啦。” “鸟雀群飞欲雪天。”沈姝柔声道。 锦宝儿把一只小菜包啊呜一口吃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地跟著沈姝念了一遍。 谢黯看著锦宝儿,夹著一只小菜包都忘了吃。 他还担心锦宝儿会害怕,没想到锦宝儿会一边吃包子一边念诗。 “小叔,岭南王不会来找麻烦吧?”谢黯回过神来,看向了谢砚凛,手指沾了茶水在桌上写字。 “他爱乾净,喜穿白色,所以会先去沐浴更衣,等他收拾打扮回来,天都亮了。”谢砚凛淡定地说道。 一个残暴无度,满手沾满鲜血的人,竟会是一个爱乾净的人!这世间人果然千奇百怪。 谢黯点点头,又往前看:“那还看灯吗?” “看。”谢砚凛拿起一只菜包子,掰开来,吹凉了一些,才餵给锦宝儿。 “爹爹吃,锦宝儿自己吃。”锦宝儿另半只餵到谢砚凛嘴里,软呼呼地说道:“吃饱饱的,打坏人。” “小叔要是听得见,那该多好呀,他一定很喜欢听锦宝儿说话。”谢黯有些伤感地说道。 “慢慢治,总能找到法子的。”沈姝说道。 那日赵大夫来给忠娘换药,她悄悄问过赵大夫,为何她用了药,也和谢砚凛圆了房,他的耳朵却不见好。 赵大夫最近也在琢磨这事呢! 说不定哪天就能琢磨出原因,找到解决的法子了。 “快看,巡游的鱼灯来了。”这时人群响起了欢呼声。 鱼灯开路,今晚的夜灯盛会要开始了。 锦宝儿赶紧把嘴里的小包子吃完,拿出小锦帕飞快地擦乾净小嘴巴,爬到凳子上站著,努力仰高了小脑袋看前面的灯火。 拢烟姑姑说过,对著巡游鱼灯的头灯许愿,鱼灯神就能满足人的一个愿望。 第195章 爭夺,兴奋 她高举起一双小手,在半空中划了个半圈,嘿地一声,双手合十,举到了额前,软呼呼地说道:“鱼灯大仙,我是锦宝儿,请保佑我的王爷爹爹长命百岁,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锦宝儿今晚穿的是一条鹅黄的小襦裙,腰上繫著绿丝絛,脖子上掛著安山长公主赏赐的红珊瑚串儿,手腕上繫著红绳拴长命小金锁,挽著一只小元宝髮髻,戴著一朵漂亮的小珠花。本就粉嫩嫩的,漂亮得很,她祈祷的动作又可爱至极,引得四周的人都不看灯了,全来看她。 “这谁家的娃儿,长得真乖致。” “我知道她,她是那个贞烈娘子的小闺女!” “就是那个有牌坊的贞烈娘子?有情有义,忠贞无双,难怪能养出这么漂亮……” 议论声戛然而止,眾人眼睁睁看著谢砚凛站起来,把锦宝儿直接顶到了肩上。 “爹爹带你去前面看。”谢砚凛扶稳了锦宝儿,慢步往前走去。 沈姝付了银子,让侍卫推来谢黯的轮椅,推著他走。今日人多,轮椅宽大,反而能避免別人挤著他。 人群里有一书生抚著扇子,摇头晃脑地讚嘆:“凛王曾颁下法令,要善待阵亡將士的家人。现如今他对待贞烈娘子的女儿视如已出,可见凛王言行一致,实乃真君子也!” 谢黯扭头看向那书生,小手啪地一下击在额头上,嘆了口气:“哎,世人都长了嘴,说什么话的都有。” 那书生见谢黯看自己,认为自己说得好,小公子都为他抚额称讚,於是来了劲儿,更大声地夸讚:“谢家长公子和明珠將军的遗孤何其尊贵,他竟能將一个小孤女视为兄妹,温和相待,足见人品珍重,更可见凛王殿下教子有方!实乃我朝之大幸事也!” 谢黯嘴角抽了抽,小声道:“淑姨,其实我不用坐轮椅的,我能跑。” 轮椅被人群挤著,实在太慢了!他快要被那书生夸得想挖洞钻进去了。 沈姝轻轻拍了一下谢黯的肩膀,柔声道:“无妨,夸咱们的话,可以多听听。便是花花草草被夸赞了,也会长得更好些呢。” 那书生摇著扇子又夸了好几句,这才意犹未尽地转身往回走。挤出人群,他立马跑进了路边,朝站在路边看灯的卫昭伸手。 “卫將军,小的夸完了,这赏钱……” 卫昭拿出钱袋,抓了把碎银子给他:“拿去,继续去夸。” “好嘞。”书生眉开眼笑地接过银子,转身就走。 进京赴考太费钱了,在京中也找不到好的赚钱的活计,没想到来看灯,竟能找么个轻鬆差事! 卫昭往旁边的小摊上一坐,朗声道:“给爷上壶好酒来。” 小摊主赶紧抱了坛酒过来,不好意思地说道:“军爷,小的这儿只有浊酒。” “浊酒也能喝,满上。”卫昭从碗里抓了只蚕豆往嘴里丟,嘎嘣一声咬碎。 今晚出来看灯,势必会有嚼舌根、乱传话的人,那些污秽之言让锦宝儿听到可不好。所以,谢砚凛让他带了十多个侍卫出来,专找能言会道的书生胡夸海夸。 长街上,人群自动让出路来。 金灿灿的鱼灯开道,后面跟著水龙,再后面是龙的九子灯。所有的灯出来后,便是斗灯大会,最后胜出者能为水龙点睛,更是会成为千佛节上的头灯。 锦宝儿骑在谢砚凛的肩上,看著从面前经过的灯,兴奋得小脸通红。她是头一回看灯会,原来灯会有这么多漂亮的灯! “爹爹,娘亲你们看,鱼灯还会摆尾巴!和锦宝儿的小红鱼一模一样~” “你可以摸摸它。”谢砚凛往前走了几步,停在了正摇头摆尾的鱼灯前面。 锦宝儿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鱼灯的眼睛,兴奋地踢起了一双小脚:“鱼儿的眼睛是热的。” “锦宝儿,给你。”舞灯的人抹开了脸上戴的锦鲤面具,露出了宴湘笑眯眯的脸。 “哇,是宴湘將军!”锦宝儿更兴奋了,伸著小手就去抱她。 宴湘抓住机会,往锦宝儿的小脸上吧唧亲了一口! “宴湘將军好厉害呀,会武功,还会舞鱼灯!”锦宝儿崇拜极了,一双圆眼睛映著鱼灯,兴奋地看著宴湘。 “我明辉女军,一定要夺今晚的头灯!”宴湘挥臂高呼:“明辉女军听令,把灯舞起来!” 整齐的应和声顿时震天响:“明辉女军,鱼灯开道!天佑我朝,风调雨顺!” 六条锦鲤灯游动盘旋,首尾相咬,时起时沉,竟真像在大海里遨游一般! “哇,明辉女军威风的!”锦宝儿挥起了两只小拳头,兴奋地大声助威:“锦鲤灯最威风啦!” “明辉女起,起势!”宴湘戴上面具,右臂高举,数十斤的灯球在她的手中舞得虎虎生风。 沈姝站在人群前,朝著宴湘用力挥了挥手,大声道:“宴湘,威风的!” 宴湘將灯球拋起,纵身一跃,在半空中接住灯球,转动间,那些灯雨之光肆意地落在了眾人的脸上,又引来了阵阵惊呼。 这灯球是沈姝亲手所绘,小崔夫人请了最好的工匠,用琉璃烧制而成,一共烧出了二十七面,绚丽的光往四面八方折射而去。灯球还掛了十二道金红相间的琉璃珠子,珠子烧成雨珠状,转动间在地上映出无数点雨滴…… 四周的看著灯球和鱼灯,喝彩声一阵高过一阵。 沈姝往谢砚凛身上轻轻一靠,轻声道:“我和小崔夫人的铺子不好出风头,但是明辉女军可以。” 谢砚凛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但看她笑眯眯的样子,便觉得欢喜,长指轻轻地扣住她的手,往唇上摁去。 看一场灯会便能让她欢喜,以后就多看,多来。 鱼灯后面跟的是水龙灯,这是安王府的灯,也代表了皇族。围在水龙灯四周的是追隨皇族和安王的家族,举的灯只是些虾兵蟹將类型的。 再后面是各大世家,还有一些普通百姓的灯,饮溪书院的学生们也举著一盏漂亮的鹿灯跟在后面。 论华贵,当属安王府的灯,但是若说舞出的气势,只有明辉女军。 这时水龙灯突然朝著鱼灯冲了过去,它的龙头高高仰起,张开大嘴,一口咬住了最后一盏鱼尾,再用力朝著路边拋去。 第196章 爭气!死咬! “混帐东西,还没开始呢。”沈姝皱了眉,把手从谢砚凛手中抽出来,大步挤到了人群最前面。 被拋出来的鱼灯掉在地上,飞快地燃起了火苗儿。 “起火了,起火了!”眾人惊叫著往后退。 六盏鱼灯是排好的,少了一盏,那就不成队形了! “怎么办?”四名明辉女军扑灭了火,看著烧了一半的鱼灯,又沮丧又恼火。 “我来。”沈姝从身上摘下香囊,里面有针线。 她隨身带著针线,是怕锦宝儿衣裳弄坏,可以隨时缝补。 “可是针线也缝不了纸呀。”四人蹲到沈姝身边,急得眼眶都红了。 余下的五盏鱼灯还在和水龙灯缠斗,舞水龙灯的是二十七名身强力壮的侍卫,四周围的虾兵蟹將灯亦是如此。从人数上他们已经多过明辉女军了,水龙灯还大,用的材料厚实,每一次扑过来,都带了十成的力道,恨不得碾死宴湘她们。 沈姝解下面纱,麻利地包在灯上,穿针引线开始缝製。 “娘亲,锦宝儿的锦帕也可以用。”锦宝儿跑过来了,把自己的小锦帕盖在缺了一半的鱼头上。可是她的锦帕太小啦,只能盖住一小块地方。 “好。”沈姝手下动作飞快,回应锦宝儿的声音仍然十分温柔。 “要锦帕吗?我们也有。”几位衣著华丽的女子也挤了进来,递上了帕子。 今日人多,她们都戴了面纱或者帷帽,但她们不敢像沈姝一样,把面纱取下来。 不过锦帕无事,可以拿出来用。 “多谢。”沈姝抬眸看去,一眼看到了领头的姑娘戴著红珊瑚手串。 是瑶佳郡主! 她来不及寒暄行礼,把各位小姐贡献出来的锦帕一一缝製到鱼灯上。 “还需要吗?这儿还有。”小崔夫人带著几位夫人挤了进业,把收来的一大把锦帕递了过来。 灯有六尺长,两人抱粗,眼看拿到的锦帕全都用上了,还是有一部分漏在外面。 “就这样。”沈姝看著那个缺口,轻声道:“让世人看看,三百明辉女军,一样威风霸气。” 大战不过过去四年,朝中就有人开始轻视明辉女军了,觉得她们是女子,就该回家去嫁人生子。 可是凭什么? 沈姝觉得,谁都不能遗忘明辉女军! 当年那群女子握著断刀、拖著浑身的血和伤,在城门口死战不退!活下来的有哪一个不是浑身伤痕?!又有哪一个不是满腔热血想要继续护卫百姓? 所以这头灯该明辉女军去得,这个风头,她们出得!谁也別想阻拦她们拿这头灯! “砰……”三名女军被水龙灯狠狠撞飞,有两人摔在地上,有一人更是撞到了路边的树。 围观的人顿时嚇得四散逃开。 “喂,一群娘们就不要在这里抢风头了,退下吧。”水龙灯的领头人站出来,发出一阵狂笑。 “四妞腿断了。”有人愤怒地大呼道:“水龙灯,你们疯了吗?斗灯而已,竟敢下毒手!” “少了盏灯,还少三个人,她们还能斗吗?”瑶佳郡主担心地问道。 “能的!锦宝儿就是明辉小女军。”锦宝儿撒腿就往宴湘面前跑。 “锦宝儿,去爹爹那里,娘亲来。”沈姝把裙摆掖好,召唤几人抬起修补过的鱼灯,大步走向宴湘。 女子的身形比男子要秀气矮小一些,若是让谢砚凛的人上,那鱼灯就无法保持平衡了。所以她上最为合適。 谢砚凛上前去抱回了锦宝儿,犹豫了一下,拦下了谢黯:“让她去,有我在,不会有事。” 谢黯这才停下脚步,可小脸上依然全是担心。水龙灯太凶残了,万一他们狗眼不识人,非要伤害淑姨怎么办? 沈姝回头看了一眼谢砚凛,朝他打了个手势。 “淑姨说什么?”谢黯著急地问道。 锦宝儿仰起小脸,挥起小拳头说道:“娘亲说,她一定会打坏蛋的屁股!” 谢黯更著急了,他都看不懂沈姝的手势,一定是他和沈姝不够亲密! 沈姝握紧了鱼灯的木柄,朝宴湘点头:“起势!” “你行吗?”宴湘愣住了。 “放心,我会舞灯。”沈姝眸中冷光一闪,看向那猖狂的水龙头,轻声道:“我的灯最弱,他们一定想来撞我,你去踹了他们的龙头。” “好!”宴湘果断地举起了灯球,高喝道:“听令,起势!” 眾女军立刻將鱼灯再度高高举起。 水龙灯那边见状,倒有些退缩了。 “刚上去的那小娘子,就是凛王新宠的小寡妇。” “那怎么办?还能撞吗?” “不能吧,若伤了她,凛王还不得捏死我们。” 水龙灯的人面面相覷,好半天都没重新举灯。 “岭南王赏你们的,弄死那女人。”这时一名男子快步过来,凑到领头人的耳边小声说道。 水龙灯的眾人互相看了看,又看向男子递来的两件东西。一瓶毒药,一块黄金。 “自己选。”那人催促道。 水龙灯被高高举起来,朝著鱼灯凶悍地扑了过去。 沈姝曾在宫里舞过灯,那时候陈贵妃为了拿她取乐,让她跪在尖锐石子上举著灯起舞。 她也曾在晋城的寺庙舞过灯,那一回是有位夫人想为子祈福,需要有人在庙里舞三天三夜的灯,她的脚磨得全是血泡,最后得了三两银子的赏钱。那三两银子可不简单,把她、拢烟,还有锦宝儿再一次从鬼门关前拉了回来。 当时是为了活命,如今是为了爭气。 凭什么权贵可以肆意欺辱人? 今日她就不信这个邪了!非要踹翻这些不讲理的畜生不可! 沈姝舞动著鱼灯,轻盈地迈著步子,躲避著水龙灯的追击。她侧身,扭腰,翻转……动作行云流水,宛若一尾灵巧的鱼儿,在流云和细雨间游动。 锦宝儿拍著小手欢呼:“娘亲厉害的!” 谢砚凛看著沈姝,眼中全是震惊。他没想到沈姝舞灯如此灵巧,她比那灯还要耀眼,一时间他眼里的万灯具灭,只有沈姝在光影中起舞…… “淑姨好厉害呀,那水龙灯想咬她,总也咬不著。”谢黯也是一脸崇拜。 这时水龙灯又一次朝著沈姝咬了过去。 谢砚凛把锦宝儿紧抱在怀中,飞身跃起,一脚狠狠地踹在水龙灯的龙头上!落地时,一把抓住了沈姝的鱼灯灯尾。 第197章 打嘴,拼了! 沈姝差点被撞倒的身子终於稳下来,她回头看了一眼谢砚凛,举著鱼灯迅速连上前面一条鱼灯的鱼尾。 在鱼灯后面,水龙灯被谢砚凛一脚踹得往后翻去,舞灯的男子们拼尽全力,才没让水龙灯翻倒在地。几人勉强站稳,面露惧色看向谢砚凛。 谢砚凛抱著锦宝儿,慢慢转身看向水龙灯。水龙灯体型庞大,足有九丈,一人多高,能举起这般沉重的龙头,这领头之人的力气大到骇人。若真被他撞到沈姝,沈姝非要受伤不可。 他走到水龙灯前,一把抓住了龙灯的“牙”,猛地扳断,“灯会为的是祈福,好好舞你们的灯,胆敢放肆碰到本王妻子一根头髮,本王斩了你们的双臂!” 谢砚凛冷冷地盯著舞龙的眾人,將“牙”狠狠地掷向龙身。砰地一下,断牙扎入龙脊! 为了让水龙看上去足够威风,这龙牙是用精铁磨成,被谢砚凛打入“龙骨”,震得举灯的男人手臂又是一麻。 “怎么办,还要撞那女人吗?”有人小声问。 “你找死呢,凛王动怒了。”有人答。 领头的人抹了把脸上的冷汗,举起龙头就往前走:“跟上鱼灯,斗灯会上再收拾那群娘们,不碰姓沈的娘们就是。” 斗灯会上,只有各盏灯可以入场,看客们都稳坐高台观灯,谢砚凛总不会闯进斗灯会去掰他们的胳膊吧? 一路舞著灯,进了京中香火最鼎盛的寺庙,庆福寺。谢砚凛带著两个孩子,坐在观灯台上。 往场中看,依然是鱼灯开道,水龙灯紧隨其后。饮溪书院的灯是一群孩童所舞,他们只是在场边绕行几圈,便回到了歇灯处,等待最后的结果。其余的灯也不是水龙灯和鱼灯的对手,纷纷败下阵去。 水龙灯绕著全场飞快舞动,忽上忽下,如穿行云间,將鱼灯逼得越缩越小,直到停在场中。 那领头的男人自觉要贏了,將龙头高高举起,猖狂地说道:“喂,明辉女军不是自称不比男人差,不需要男人吗?怎么还请凛王出手?不如把这灯撇了,回去嫁人生孩子去。” “狗东西,姑奶奶给你脸了!”宴湘本就一肚子火,举著灯球就朝水龙头打去。 领头的男人险险避过,又开始挑衅:“鱼灯回头,这是要认输了啊。” 沈姝听著他的声音就觉得聒噪,可她毕竟不会武功,这时候除了帮著舞灯,也做不了別的。她心思一转,举著灯一边舞一边快步移到宴湘面前,与她低语几句。 宴湘眼里寒光一闪而过,点头道:“好。” 鱼灯迅速交换位置,沈姝举的鱼灯高高扬起,尾巴急速摆动,“游”到了队伍最前面。而宴湘的灯球到了鱼灯后面,左扑右闪,阻拦水龙灯前行。 那男人只顾著辱骂,突然那灯球上的琉璃水滴猛地断裂一根,那珠子狠狠地打向男人的嘴巴。 啪的一下,男人的门牙掉了,顿时鲜血如注! “你……这个泼妇!”男人双手得高举龙头,无法掩唇,他暴怒,咧著缺了牙的嘴继续骂。 宴湘也不惯他,又借舞动之机抓了一根琉珠雨珠串,往那男人的嘴狠狠打去。 这一回男人不敢再骂了,紧紧闭著嘴巴,舞著龙头朝著宴湘猛地攻去。 沈姝及时变换位置,让宴湘回到前面,那水龙头眼看就要撞上沈姝,又硬生生地高抬起来,愣是没敢碰沈姝一下。 如此不断交换位置,戏耍得水龙灯气喘吁吁,又无可奈何。毕竟规则是,把对方的灯斗下场去才算贏。 又是一轮交锋,沈姝有些撑不住了。她许久没舞过灯了,还是和水龙灯这样的男子交锋,现在只感觉整个左臂都酸痛无比。 “沈娘子,你还能坚持吗?”看出她体力透支,宴湘担心地问道。 “能!”沈姝咬牙道。 宴湘咧嘴一笑:“我就知道,你就该加入我们明辉女军!瘦归瘦,但精神头够足!” 话音刚落,水龙灯突然跃起,沉甸甸的龙头直接压在了鱼灯之上。 沈姝和女军们被压得弯下腰,怎么都站不起来了。 看台上,眾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娘亲,娘亲!”锦宝儿急得直挥拳头:“坏水龙你快点走开!” “小叔,怎么办?”谢黯也急了,他一急就想哭,攥著谢砚凛的袖子用力摇晃。 谢砚凛神色冷峻,视线冷冷地盯住水龙灯。按斗灯的规则,水龙灯以压制对方的手段,达到取胜的目的,並不犯规。 要么明辉女军认输,要么被水龙灯一直压倒在地上。 扑通…… 承受最大压力的第一尾鱼灯垮了下去,灯架散落,火焰迅速吞没了鱼灯。 “哇~”场边响起了小娃娃的哭声。 那是饮溪书院年幼的孩子,他们喜欢鱼灯!鱼灯多好看呀! 砰…… 又是一盏鱼灯被压垮了! “姐妹们,不认输!”宴湘大吼道。 “不认输!明辉女军,死战到底!”女孩子们咬牙怒吼。 沈姝的腰已经弯成了九十度,她的双腿抖得几乎站不稳。她的腰一直不好,因为年少时在宫里挨过打,也因为怀锦宝儿时,腰受过难。可现在她一定要忍住!为了明辉女军,也为了自己和锦宝儿未来的路。 她要这场胜利,让世人知道沈家女,从来不认输!她要世人知道,只要沈家还有一人,沈家的风骨就不会断掉! 汗水一颗一颗地往地上砸,很快在地上积出一汪水渍。 她们在颤抖,鱼灯在颤抖,烧起来的鱼灯就在她们的前方,噼哩啪啦的火星子直往她们的手背上躥。 “压死她们。一群娘们还想来斗灯!这是你们该来的地方吗?”水龙灯再一次发力!狠狠地往下压! “太可恶了,一群大老爷们手段这么卑劣!”瑶佳郡主蹭地一下站起来,大步往场內走去。 “我也去。”小崔夫人也忍不住了,挽起袖子,直接往木栏里面爬。 “喂,夫人,你疯了?”小崔大人赶紧拦她。 “滚!没看到我的姐妹在被欺负?”小崔夫人甩开他的手,拖著一身华丽的衣裳,笨拙地爬过了木栏。 又有几位夫人站起来,互相掺扶著,爬过栏杆,往场中走去…… 渐渐的,又站起来好多女子。 第198章 爭气,贏了! “这不合规矩。”斗灯会上的官员赶紧过来阻拦。 “什么叫规矩?他们骂明辉女军合不合规矩?朝廷有明令在先,明辉女军地位不可撼动!”瑶佳郡主推开官员,撒腿跑向鱼灯。 此时只剩下沈姝举的那盏破灯在苦苦支撑了,每盏灯由四人举著, 水龙灯不敢太过压制她,所以她这边承受的力道最小。 瑶佳弯腰钻到了鱼灯下,一把抓住了沈姝的手用尽力气往上顶了顶。 小崔夫人也来了,站在沈姝的右侧,也抓著她的手往上顶。 “表姐,还有我。” 来的是小崔夫人那位表妹给许丞相做妾的江慧书,她温柔会撒娇,说要来看灯,许丞相竟真让她来了。 后面跟来的有与小崔夫人相好的夫人,也有和瑶佳郡主关係好的京中贵女。让沈姝意外的是,贵妃的母亲刘夫人竟然来了。 “我年纪大了可举不起多久,来人哪,都过来帮著举。”她挪著有些胖的身子,扶住了鱼灯的头,大声叫道。 这盏灯本就被烧过一次,上面缝的是各位贵女和夫人贡献出来的锦帕。里面的装的是琉璃灯,此时只剩下一盏还勉强闪著微光,锦帕在风里呼呼地轻抖著,就像鱼儿在轻轻地展动它的鳞。 宴湘的眼眶有些红,她一手將灯球高高举起,怒吼一声:“明辉女军,起势!” 鱼灯竟在这些女子们的同心协力下,一点、一点地往上顶起来! “起来了,起来了!”场边响起了好些女子们的尖叫声。 男人们大都坐著没动。 毕竟水龙灯是安王的,谁也不想去触这个霉头。 就在两边焦灼时,崔敏带著一群婢女跑了进去。 “滚开!”崔敏踹了一脚水龙灯的领头人,抬手撑起了鱼尾。 崔敏一向张扬,这里还真没人不认得她的。就在水龙灯对著她犹豫的一瞬间,宴湘猛地挥了一下灯球,威风凛凛地高呼一声:“起灯!” 鱼灯一鼓作气,猛地抬了起来。 水龙灯被掀得往后退去,就在此时宴湘猛地跳起来,挥起灯球狠狠地砸向水龙灯的龙角。 龙角落,灯火灭! 水龙灯输了! 饮溪书院的学生们举起了小鹿灯,绕著鱼灯跑,唱起了童谣:“小锦鲤,提红灯,夜半游出水晶宫。波涛汹涌浑不怕, 照亮人间万里风。” 咣…… 灯会官员敲响了铜锣,大喊道:“鱼灯贏,为今日灯王。” “明辉女军!女子威武!”宴湘往前一步,高高举起了灯球。其实她自从大战之后,就很少流泪。她觉得她的眼泪都在那场血战中流干了,可今晚她就想大哭一场。 明珠將军当年拼了命才给女子们爭来的地位,绝不能在她这里断了! 她的眼泪和著脸上的汗,大颗大颗地往下滚落。明辉女军们也抱在一起,哭了起来。 太难了! 她们號称三百人,可是里面有一半都是当年受过伤的,如今还能出兵操练的不过百余人。兵部觉得她们没用了,不应该占著朝廷资源,该早早退出去,嫁人生子。 可当时打仗的时候,怎么不说她们是女人,让她们退下去? “多谢各位夫人,多谢各位小姐。”宴湘捧著灯球,朝著眾人深深一揖。 “宴湘將军不必多礼。”刘夫人扶住她,感嘆道:“我是看著明珠小姐长大的,她为国战死,定不会想看到你们受欺负。” “多谢二位郡主。”宴湘又朝瑶佳和崔敏行礼。她和崔敏不和,但崔敏此人虽猖狂,但在给女人爭权力的事上,倒是从不认输。 崔敏原不想来看灯会,想著谢砚凛和沈姝在这儿,就更不愿意踏进这里半步。可从外面路过时,听到里面明辉女军的动静,又忍不住走了进来。毕竟这是她明珠姐姐一手创立的女军,她怎么可能袖手旁观。 她冷哼了一声,忍不住又往看台瞄。沈姝在这儿,谢砚凛应该就在附近吧?这个沈姝真是討厌,什么风头都出!她视线落到沈姝的脸上,又委屈又生气,想骂又不敢,想哭又不想让人看笑话。一双手在裙摆上抓了又抓,最终扭开头去,不再看沈姝。 “娘亲。”锦宝儿跑了过来,一把抱住了沈姝。 沈姝疲惫地蹲下来,轻抚著锦宝儿的小脸,她没力气抱锦宝儿了,手脚都软得像麵条,只怕连走到场边都不能。 “娘亲累了,锦宝儿背娘亲。”锦宝儿转过身,拍了拍自己的背。 “娘亲可以走。”沈姝撑著膝盖,慢慢地站起身子。 才站到一半,整个人就落进了宽厚滚烫的怀抱里。 谢砚凛把她抱起来,哑声道:“锦宝儿,牵好爹爹的袍子。” 锦宝儿马上紧紧地攥住了他的袍摆。 “回去了。”谢砚凛抱稳了沈姝,带著锦宝儿往场边走。 沈姝累成这样,他都快心疼死了!可明辉女军的事,他若出手,便是给了外人藉口,反倒让明辉女军陷入不利的境地。 身后,眾女子都看向了一家三口。谢砚凛公然把小寡妇抱走,那贞洁牌坊还算什么? “不过这沈娘子確实不错。”刘夫人感嘆道:“看著瘦,没想到力气挺大。这凛王殿下和她打起来,只怕也能被挠个满脸花。” “她温柔得很,不会打人。”小崔夫人理了理髮髻,豪爽地说道:“我铺子上新到了最好的料子,今日各位夫人有一位算一位,明日我都会备上三匹送到府上。” “那就多谢了,小崔夫人铺子里的料子一向是最好的。”刘夫人笑眯眯地点点头,带著自己的人走了。 眾女子互相点头笑笑,各自散开。 小崔夫人快步过去扶住宴湘,一脸关切地问道:“没事吧?” “没事。”宴湘小声道:“今日若没有你们,还真撑不住。” “今日长脸,头灯是明辉女军的!”小崔夫人眼眶泛红,扶著她往场边走。 此时,谢砚凛已经抱著沈姝,带著锦宝儿走到了门口。 一群衣锦华贵的男子正迎面而来,隔著灯火,一时间看不清来人的面庞。 “你抱锦宝儿。”沈姝不想惹事,又怕锦宝儿嚇到,於是从他怀里挣了下来。 谢砚凛一手抱起锦宝儿抱在怀里,一手將沈姝的腰稳稳地揽住,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第199章 刺激,再打 灯火璀璨中,一群华服男子挡住了去路。在他们后面,有十六名锦衣侍女抬著一顶金光灿灿的轿輦,坐的人正是岭南王。 他一袭雪白的锦衣,暗金绣线绣成的貔貅衔著一枚金珠。手指上戴的是岭南王府世袭的紫檀木扳指。他面色阴沉,冷冷地扫过前面的人群,最后盯住了谢砚凛。 “原来是摄政王在此。”他三角眼微挑,眼中寒光闪动,丝毫没有下輦见礼的意思。 有钱就是了不起。 加之岭南地势险峻,朝廷歷来都是用的拉拢安抚的手段,以確保岭南会一直成为阻拦敌国的屏障,所以每一代岭南王的態度都是如此倨傲。 可谢砚凛是谁,他不会纵著岭南王当著满京城百姓的面,踩著朝廷的脸面放肆。 他手掌轻轻地扣在锦宝儿的后脑勺上,让她靠在自己的肩膀上,去看沈姝。 “看著娘亲。”他哑声道。 锦宝儿搂住他的脖子,小脑袋点了点,乖乖地看向了沈姝。沈姝埋著头,飞快地撕下一片袍袖做了临时的面巾,把脸蒙上。 再抬头时,只见谢砚凛手腕轻翻,指间夹了一片薄如蝉翼的暗器,正蓄力待发。 沈姝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將他的手摁了回去。她听忠娘说过,岭南王和郑王妃是一路人,都爱虐打下人出气。尤其是这岭南王残暴嗜血,若让他当眾出丑,今日这抬輦的十六名侍女必死无疑。 谢砚凛转头看向沈姝,见她正朝自己摇头,便不露声色把暗器收了起来。 “灯会已散,岭南王来晚了,以后记得早点。”谢砚凛牵住沈姝的手,慢步往院门口走。 岭南王的人立刻站直,寸步不退。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谢砚凛的脑袋轻轻歪了歪,盯住了高坐輦上的岭南王。 “凛王急什么,灯看完了,还有人可看。”岭南王抖了抖袖子,高举起手打了个响指。 小輦后面抬出了几个囚笼,正是忠娘那几个婢女伙伴。 忠娘送走的当晚,她们几个是在城外接应,一起离开才对,怎么会落进岭南王的手中? 那忠娘呢,莫非也被抓了? 沈姝看著几个被折磨得奄奄一息的女子,眉头不禁皱起。她把锦宝儿从谢砚凛怀里接过来,让谢砚凛专心应对岭南王。 “灯会是为千佛节挑选头灯,岭南王抬几个血淋淋的人进来,不妥吧。”邢成面色铁青,带著砚雪卫挡到了前面。 “小小侍卫也敢开口?”岭南王眼中杀机一闪而过,忽尔又笑了起来:“都说凛王久居高位,位高权重,连陛下都不放在眼里,可见本王更入不了凛王的眼。” “岭南王殿下,我小叔听不见,不知你可会写字?若不会,晚辈愿意代劳,免得岭南王说得舌头疼。”谢黯上前去,朝岭南王拱手一拜。 岭南王俯身盯住了谢黯:“小毛孩子,谁家的?” “我乃谢御史与明珠將军之子,凛王的亲侄子,谢黯。”谢黯大声道。 他虽稚气,却说得鏗鏘有力,仰著清俊的小脸,气势十足。 “好孩子,原来是谢家长公子和明珠的儿子。若你爹娘活著,也就轮不到你小叔在这里撒野了。”岭南王嘴角咧了咧,从手腕上取下金灿灿的大手鐲递给谢黯:“来,伯伯给你的见面礼。” “那晚辈就不客气了,多谢岭南王。”谢黯大步上前,接过了大金鐲子。 沉甸甸的,实在有些份量。 小叔说过,白给的东西,不要白不要。 “小东西比你小叔懂事。”岭南王又阴惻惻地笑了起来,大手一挥,大声道:“本王的灯还未亮相,来人啊,点灯!” 他话音刚落,隨从们便朝那四只囚笼猛地泼上了油! 竟是要拿这四位可怜的婢女点天灯! 婢女们在囚笼里发出了哀號声,虚弱又绝望。 眼看火把就要丟向囚笼,谢砚凛纵身跃起,双腕一翻,厉喝道:“刀!” 邢成与眾侍卫拔出刀,朝著谢砚凛掷去。谢砚凛接住两把刀,脚尖一挑,又踢出两把…… 两把刀击飞了火把。 又是鋥鋥两声! 另两把刀不偏不倚,一左一右,深深地扎进岭南王轿輦的扶手上。 岭南王收得快,这才没被刀把双手钉在扶手上!他脸色大变,猛地抬头看向谢砚凛。 他落在其中一只囚笼上,脚下用力,砰地一声,结实的木笼被他硬生生踩断了两根木柱! 邢成立刻带著侍卫上前。 岭南王的人哪里肯退,马上迎上来,把邢成他们死死拦住。 “给我烧!”岭南王咬牙切齿地大喊:“毛头小儿,竟敢囚我王妃,放走凶犯,真当我岭南是好招惹的。你若不退,本王就敢把你烧死在这儿!” 锦宝儿猛地转过小脸,惊恐地看向谢砚凛,大眼睛里映著火光,一双小拳紧紧地攥了起来。 沈姝的一颗心也砰砰地狂跳起来。 今日灯节,卫昭他们要护卫京中安全,未能一起跟来,就算现在赶来,只怕也来不及。 “猖狂,欺我朝无人?”宴湘和女军们冲了过来,与邢成一起狠狠地撞向那些隨从。 此时又有火把和火油一起掷向了囚笼。 谢砚凛身形跃起,一掌击开了差点被烧著的一只囚笼,迴转间,又一脚踢开了掷来的火把。 火把落在地上,哗地一下,引著了地上的火油。 刺鼻的气味顿时在风中弥散,四周响起了阵阵尖叫声。今日场中有不少妇人和孩童,此时已经乱了阵脚,在四处奔跑。 “邢成,搭墙。”谢砚凛厉喝。 邢成当即退开,助跑几步,纵身而起,落在了那些隨从头顶。 另几位侍卫立刻效仿,跃上眾人肩头,飞快地冲向岭南王。 岭南王也不急,落了轿,把侍女们统统往前推去,他手腕一翻,竟抓著一大把铁链,链子一头全在侍女们的脖子上。 “去把那个寡妇和孩子抓来,一起烧了。”岭南王大叫道。 人群里挤出几人,朝著沈姝冲了过去。 沈姝捡起一把刀,大喝道:“谢黯躲起来。” “我不躲!”谢黯急了,衝上去就想护住沈姝。 沈姝抓住他的衣领往身后一塞,挥起刀就劈向了来人。衝过来的都是会功夫的,这一刀当然落了空。 可沈姝要的只是那人夺刀的瞬间,只见她反手从身后掏出一团湿乎乎的东西,扑头盖脑地摁在了那人脸上。 这东西…… 是方才有人悄悄塞给她的,一个小婴儿身上解下的尿片! 第200章 检查,身体 “这儿还有。”身后又递了一团过来。 这团比方才那一团更黏糊…… 沈姝也顾不上別的了,把这团湿乎乎、散发著气味的尿布抖开,用力往衝来的人脸上糊去。 当娘亲的人,自打锦宝儿出生起,什么东西没洗过?当时也是一边哭一边洗,后来便坦然地接受了。 可这些男人哪里亲手触碰过这些? 那人冲得太快,面色狰狞,露出著大牙狞笑,眼睁睁就看著那团黄黄的东西懟到了脸上,连嘴都来不及合上,便被直接盖到了脸上。 “跑。”沈姝牵起谢黯,抱紧了锦宝儿往人群后面冲。 身后是小崔夫人和瑶佳郡主,还有她们的侍女,她们一边尖叫,一边故意四处乱窜。 场面混乱不堪,加之灯一盏盏灭掉,来抓沈姝的人一时间已经看不清沈姝在哪里了。 “在那儿!”就在这时,一名隨从锁定了沈姝,举起刀就朝著沈姝掷去。 咣…… 半空中飞来一只暗器,狠狠地击在掷出的刀上。那刀盘旋翻滚,狠狠地扎进地里。 隨从转头看去,又是一枚暗器迎面而来,穿过他的喉咙,再击中先前扎在地里的刀背上。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咣…… 又是一声,隨著刀身震响,隨从重重地倒了下去。 谢砚凛站在囚笼上,身形迴转,又將一枚闪著寒光的暗器打向另一名追杀沈姝的隨从。起手间,那人也倒下了。他转身看向岭南王,双瞳里映著火光,恍如暗夜里执掌天下的天神,一身威压之气,肆意朝著四周迸散。 岭南王站在眾侍女后面,面色铁青地看著谢砚凛。 隔著火光,只见四只囚笼都被谢砚凛踢到了远处,只有他一人独立於火光之后,隔著熊熊烈焰与他对望。 岭南王记得上一次见谢砚凛时,他还是个小屁孩儿,那时是他兄长最意气风发的时候,而他只是一个连席面都坐不上的小可怜。十五年过去,这臭小子竟能与他作对了! “谢砚凛你如今的一切,不过是你偷你兄长的,你兄长死了,你才有机会站在这儿。”岭南王阴阳怪气地说道。 “你多说点,等下多喝点水好上路。反正,我们凛王又听不见。”邢成大声道。 岭南王的嘴巴一下就闭紧了。 他想了好多侮辱谢砚凛的话,可谢砚凛听不见,確实是白说! “那就动手吧!”他咬牙,恨恨地挤出一句。 话音刚落,只见邢成与几名侍卫落了地,几人中间隔了数丈的距离,一起看向了谢砚凛。 谢砚凛这时从火光后面跃身而起,一一落到邢成几人的肩上,几个跃跳之后,便到了岭南王的身前。 侍女为墙,可只能挡住岭南王的前面,挡不住他的头上。 岭南王骇然仰头,谢砚凛手中拎著一桶火油,朝他迎头浇下…… 啊! 岭南王发出杀猪一般的嚎叫,再顾不得形象,一边扑打著脸上身上的火油,一边往外狂奔。 他手中的链子掉了,咣咣落在地上,侍女竟也不敢逃,就呆呆地站在原地,抖若筛糠!一脸死气! “抓刺客呀。”瑶佳郡主双手拢在嘴边大叫。 卫昭带著人赶到了,有一个算一个,岭南王的人全被抓了。岭南王今晚先是被烟燻了一场,现在又浇了一身的火油,压根不敢呆在这里,逃出门后便埋头往回狂奔,可没几步又被砚雪卫用火把给逼到了门口。 “谢砚凛,本王坐拥岭南,你敢动我!”岭南王眼看眼前数十只火把越走越近,那火星子四溅,但凡蹦几枚火星子到他身上,他今日非被烧死不可。他心中大骇,双眼死死盯著那些火把,发狂大叫。 “岭南王省省力气,我们王爷听不见。”卫昭把火把往他面前凑了凑,咧著大牙笑:“要请人写字不?” “卫昭,你放肆!”岭南王喘著粗气,闪著身子去躲乱躥的火星子。 “末將就是这脾气,都是我们王爷惯的。我们王爷说了,末將生来纯朴,从不欺负人,若有人死在末將手里,那定是罪有应得。”卫昭的大牙呲得更大了,他睁大了眼睛,把火把往前凑:“天黑路滑,末將给岭南王照照路。” “滚开~滚~啊!”岭南王叫得嗓子都破了音。 他在岭南坐拥金山,呼风唤雨,歷代帝王都对岭南王尊敬有加,还从未有哪一代岭南王像他这样,被逼成这样! “谢砚凛,本王和你没完!”他说著,掉头又要往人群里钻。 “哎呀,火把掉了。”卫昭假装手抖,火把掉在了地上。 岭南王嚇得一个哆嗦,又缩回了原来的角落,脸刷地一下白了,连腿都在抖。 这时门口的人群散开,谢砚凛抱著锦宝儿,沈姝牵著谢黯出来了。 “谢砚凛,还不快让你的人把路让开!你敢伤我,不怕陛下和太后娘娘怪罪吗?”岭南王咆哮道。 谢黯转过小脸看他,大声道:“岭南王殿下,我小叔听不见啦!你要请人写字不?” “不用!”岭南王的牙咬得咯咯作响。 “岭南自古就是国之疆土,你想反,我就打你。你想勾结外敌,我就踏平你。你想过富贵日子,那就夹紧你的狗尾巴,不要再放肆。”谢砚凛冷冷地盯著岭南王,从卫昭手里接过火把,朝他丟了过去。 岭南王的魂快被嚇飞了。 眼睁睁看著火把在半空中划过半道弧,落在他面前三步的距离处,哗地一下,引著了地上的火油。 火光蹭地一下躥起来。 “凛王殿下,宴湘將军,陛下口諭!”赵元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看到赵元,眾人的態度都缓了下来。 “陛下得知今年的头灯是明辉女军所夺,龙心大悦,赏明辉女军白银千两。”赵元笑容满面地看著宴湘宣读口諭。 宴湘带著眾女军磕头谢恩,待站起来时,岭南王已经抓紧机会跑了。 “狗东西跑了。”宴湘不甘心地说道。 “回家。”谢砚凛轻轻地抚了抚她的小脑袋。 他刚刚是真的动了杀心,要杀了岭南王。赵元来得这么快,说明皇帝就在附近,就在暗处看著,所以今日只能先退。 …… 凛王府。 给两个小傢伙洗头洗澡,安顿睡下,已到了子时。 沈姝拖著酸软的身子泡进了浴池,刚刚伸展了一下腰肢,谢砚凛来了。 他解了衣袍直接进了水里,在她身边坐下。 “胳膊还能动吗?”他托著她纤细的手臂,带著薄茧的手指从她的肩膀开始,一寸寸地往下给她按揉。 “你呢,我瞧瞧受伤没?”沈姝有些艰难地转过身,扒著他的肩膀给他检查身体。 第201章 浴池,按揉 谢砚凛扛打,筋骨硬,晚上打这一场不过是鬆了筋骨。沈姝今晚却是实实在在累著了! 以前她和拢烟虽然也干过不少苦活累活,可是被几十个武功高强的男人强压著,实在吃不消。 她的腰都快断了! 胳膊和腿现在还在发抖。 “疼、疼……”沈姝的脸都皱成了一团,把他正在腿上捏的大掌推开。 “得按揉鬆了才好,不然明天更疼。”谢砚凛握著她的手,轻轻地放到自己的小腹上:“你分分神,我给你按。” 哪有这样让人分神的? 沈姝又好笑又好气,怎么在他眼里,她是个色胚子吗? 虽然是有点想摸……可他就这样说出来,也未免让她觉得有些丟脸。 “你自己去摸去。”沈姝把他的手摁回去,扶著腰,慢慢地往一边挪。 她要离他远一点。 他的手力道太大了,按得她本就酸痛的腿更疼了。 “我给你揉腰。”谢砚凛双掌握住她的腰,拇指沿著她的腰一点点地揉动。 她的腰真细,谢砚凛都担心自己再用点力,就能给她掐断了。 沈姝一开始疼得不行,慢慢地,竟生出些又酸又爽的感觉来,她索性趴在池沿上,任他在腰背上一点点地揉捏。 这辈子还从未如此享受过呢! 也不知是他的揉得够好,还是她確实累了,没过一会儿,她便睡了过去。 谢砚凛把她的头髮鬆开,拿了玫瑰露和皂胰子,往手心里揉搓开,轻轻地抹到她的头髮上。他之前见过她给锦宝儿洗头,便是如此做的。 三搓三洗,然后用布把头髮包起来,一点点地吸掉水份。 沈姝睡得很沉,脑袋在他的手心里不时滑下来,往水里面栽。谢砚凛见是完不成三搓三洗了,索性把半瓶玫瑰露一起往她头上揉…… 这玫瑰露是用了数种花草炼汁,与皂角、无患子一同製成,泡沫和香气比寻常的澡豆都要丰富。 於是,只在一瞬间,这过於浓郁的香气便在浴房里炸开!冲得谢砚凛打了好几个喷嚏。 那池水上浮的全是泡沫,越搓越多,越冲越密,那半池水都是玫瑰露的水泡泡在飘动。 沈姝被香气冲得醒了过来,她半睁著迷茫的眸子,费了会儿神才发现自己还在池子里,她从头到脚全是滑溜溜的玫瑰露,坐都坐不稳了。 “你把瓶子打翻了?”沈姝有些呆萌地扭头看谢砚凛。 谢砚凛嘴唇紧抿著,双手还握著几乎倒空的玫瑰露。 “你全倒我身上了?”沈姝拿过瓶子看了一眼,哭笑不得地问他。 只怕要换三池子水才能把自己洗乾净! “我去换水。”谢砚凛从水里站起来,脚踩在那滑溜溜的台阶上,一个滋溜,差点没直接衝到浴房外面去。 沈姝呆怔了一会,扑哧一声笑了起来,她从头顶抓了团泡沫下来,凑到嘴边想吹。 胳膊抖动了几下,无力地垂下去。 泡沫从她的指尖飞起来,轻盈盈地落在池水上。 谢砚凛看著她,心里头那些窘迫一扫而空。她没生气,而且看上去心情不错,这是不是说明他给她洗得很好? “沈娘子,怎么那池子外面涌了好多白泡泡?”晴芳的声音从浴房后面传出来。 那里是浴房的出水口,定是有人看到了淌出去的泡沫,所以把晴芳叫了过来。 “没事,澡豆打翻了。”沈姝回道。 “那我把池水换掉。”晴芳在外面应声。 “好。”沈姝柔声应道。 池子里的水哗啦啦地往出口流,沈姝把长发捋到身前来,轻轻地捲成一团,用力拧掉发上的皂水。 谢砚凛往地上丟了块帕子,踩在帕子上这才走了回来。他蹲在沈姝的身后,从她手里接过发,再拿了块帕子包住头髮,把皂水一点点地吸掉。 池子四周的兽头重新吐出了清水,沈姝看著脚下渐渐漫高的清水,他的影子也渐渐清晰,忍不住就伸手去捞他的影子。 “谢砚凛,我没有娘家可助你,也没有雄才伟略可帮你。但我会用尽一切努力,让我们走得更稳一些。” 谢砚凛听不到,他在她背后,也看不到。池水轻轻涌动著发,他只看到她的影子被池水涌动推起,不停反覆。 他忍不住低下头来,在她单薄的肩上亲吻了一下。 满唇玫瑰香。 沈姝转过头看他,抿唇浅笑,也在他的耳畔亲了一下。 “嗯~你累了。”谢砚凛喉结滚了滚,喟嘆一声。 不是他累了,而是她累了。 要不然这香气,这气氛,这夜里,这样的姝儿,总要做点什么才好…… “你就想这个那个。”沈姝好笑地把他的脸扒拉开,“我困,赶紧把我的头髮弄乾净,我要睡觉去。” “你说什么?”谢砚凛把手伸过来,双瞳灼灼地看著沈姝。 沈姝哪来的力气给他写字?胳膊抬起来都在打颤!她长睫颤了颤,脑袋一低,往他的手上咬了一口。 快点把她的头髮弄乾净!她想去睡觉! 谢砚凛嘴角扬了扬,揽著她的身子,把她拥进怀里,俯下去寻到她的唇就吻。 刚刚她一定是骂他了,不过不要紧,骂他他也欢喜。 池水很快就满到了胸口,水花涌动著,拍打著两个人的身体。池子四周的烛光落在水面上,碎成满池鳞光…… …… 清晨的风吹进寢殿,已是盛夏,晨风也带了几分燥热之意。 沈姝热醒了,她扶著腰,艰难地翻了个身。殿中很静,榻前放著一只冰桶,里面搁著刚换的冰块,凉滋滋地冒著凉气。沈姝艰难地把手伸进桶里,摸了摸冰块,再艰难地抬起来摸自己的脸。 发热的脸有了凉意,舒服了不少。 她把手垫在腰下,一点点地往榻边挪,到了榻边上,这才一点点地挪动酸痛沉重的腿,尝试著坐起来。 滋…… 她咧咧嘴,齜著牙,又躺了回去。 “醒了。”谢砚凛进来了。 沈姝慢慢地转过头看,谢砚凛今日穿得实在漂亮。一身宝蓝色的锦衣,繫著宽腰带,愈加显得肩宽腰窄,腿又修长。乌髮用蓝玉冠束著,竟难得地有了几分少年气,眼角眉梢微挑著,都带了笑意。 “穿这么好看,有什么事吗?”沈姝问道。 第202章 抱她,喜事 谢砚凛把手伸过来,双目灼灼地看著她。 沈姝抬胳膊太累,幽幽嘆了口气,双手捧著腿,继续一点点地往榻下挪。 她得起床,她今日还有事要做。 谢砚凛见她起得艰难,於是蹲下去,轻轻地捧著她的双腿放到地上。沈姝低眸看去,只见是一双崭新的鞋,也是宝蓝色的,上面绣著黄玉兰。 “新鞋啊。”她扶著谢砚凛的肩,看著他给自己穿上鞋。 鞋底软软的,比平常的鞋要大一些,脚踩进去像踩在棉花上。 “能站起来吗?”谢砚凛扶著她的膝,仰头看她。 沈姝撑著他的肩膀上,尝试著站起来…… “滋……” 腰和腿一起发抖! 沈姝没忍住,狠狠地齜了一下牙。末了,又感觉自己的表情肯定很难看,於是又赶紧抿上了唇。 谢砚凛低声笑起来,双臂往她身下一探,把她抱了起来。 “我抱你。”他哑声道。 沈姝越发感觉奇怪,他穿得如此鲜亮,又一脸喜气,到底有什么好事? 院子里,晴芳正带著几个婢女更换花盆,把应季的鲜花摆进来,原来的那些撤回园子。 “锦宝儿呢?”沈姝往四周看,没看到锦宝儿的身影。 “沈娘子起了。”晴芳快步过来,笑吟吟地说道:“锦宝儿想要一个小菜园,王爷一大早就让刘管事带著锦宝儿去园子里挑地方了。” “小菜园?”沈姝拍著谢砚凛的手,想下来自己走。这么多人看著,她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我抱你,走得快。”谢砚凛看出她的意图,抱著她大步往外走去。 晴芳和几个婢女看著二人,掩著唇轻笑起来。 “王爷当初认回儿子的时候,並不见几分喜色,如今知道锦宝儿才是亲闺女,这脸上的笑就没消减过。”晴芳轻声说道。 “昨儿晚上我看到吴南枝被一驾板车拖出去,也不知是死是活,谢长生一路哭著跟在板车后面追,摔得脑袋都在流血。”婢女晴叶凑近来,神秘兮兮地说道:“她敢拿著一个野种来冒充王爷的血脉,真是好大的胆,把她儿子给害惨了。” 晴芳立刻朝她递了个眼色,轻声警告道:“別乱议主子的事儿。” 晴叶吐吐舌头,没敢继续说。 晴芳握著花剪剪下一枝开得最好的花,大声道:“这朵送去给锦宝儿戴,她喜欢戴花儿。” 晴叶接过花,快步往外走。她们几个都喜欢锦宝儿,小姑娘又懂事又可爱,每天甜甜地叫她们姐姐,叫得她们的心都酥了。 园子里,刘昭娘给锦宝儿擦了汗,拿水碗餵她喝了几口水。 锦宝儿昨儿卖金蝉得了银子,於是想挣更多的银子,她觉得种菜去卖就很好。 因为她还太小啦,不会绣花,也做不好灯笼,可是她能种菜。在地里挖出整齐的小坑,把青菜种子放进去,再用小锄头把小坑埋好,浇上水,等著菜苗儿长出来! 她已经挖了一百个小坑,热得小脸红扑扑的,脖子上背上全是汗。 “锦宝儿把菜籽种进去。”她抬起袖子,往小脸上抹了一把,擦了糊到眼睛上的汗,端起装种子的小碗,一个坑一个坑地去放种子。 刘昭娘跟在她身后,眼看她种得又快又好,不免惊奇起来。 “原来锦宝儿这么会种菜呀。” “锦宝儿以前会种萝卜。”锦宝儿笑眯眯地说道。 “王爷来了。”邢成先看到了谢砚凛和沈姝,连忙行礼。 锦宝儿转过小脑袋,看著谢砚凛抱著沈姝过来,小嘴巴咧了咧,笑眯眯地说道:“娘亲快来看锦宝儿的小菜园。” “放我下来。”沈姝又拍谢砚凛的肩。 “坐这儿看。”谢砚凛走到前面摆好的竹椅前,这才把沈姝放下来。 沈姝现在是坐下困难,站起来也困难。她扶著腰,撑著谢砚凛的手,一点点地坐下。 谢砚凛看她坐好,转身去了锦宝儿那里。锦宝儿要小菜园种菜,他便依她,不想拘了她的天性。便是她想打铁,谢砚凛也会造个小铁炉出来让她去尝试。 “昨儿你怎么就衝上去了呢,受伤了怎么办?”刘昭娘走过来,心疼地看著沈姝。 她昨晚在拢烟铺子里帮忙卖灯,小崔夫人的婢女来对灯笼的帐,这才听婢女说了斗灯的事。她和拢烟惊出一身冷汗,沈姝的腰不好,竟还敢和一群大男人斗灯! “不想让宴湘输呀。”沈姝手搭在额前,挡著阳光,笑吟吟地看刘昭娘。她喜欢宴湘,宴湘是她的朋友,她当然要第一个衝上去。 “不是有王爷在吗?”刘昭娘压低了声音,小声说道:“你以前是没依靠,如今有了,该靠就靠呀。” “能自己办的事,还是自己办好。”沈姝说著,看向锦宝儿:“得给她做个样子,让她知道靠天靠地,最后还是要靠自己。” “王爷也很可靠,一大早就起来带锦宝儿,又说你的脚肿了,给你准备软底的新鞋。”刘昭娘看向谢砚凛,一脸欣慰:“你吃了十多年的苦,现在就靠著他,没人敢说什么。” “嗯,会靠的。而且,我也想让他靠靠我。”沈姝看向谢砚凛和锦宝儿,柔声道。 “王爷,叶山长和寧公子到了。”卫昭笑容满面,大步如风地走了过来,身后跟著叶浸尘和寧渡渊。 咦,到底今天有什么喜事,他把这两人也叫来了。 沈姝心中越加好奇,她扶著椅子想站起来给二人见礼,可双腿打颤,完全站不起来。 “沈娘子昨夜舞灯,十在威武,改日请沈娘子到饮溪书院,教孩子们舞灯,不知可否愿意?”叶浸尘摇著扇子,笑得像只精怪狐狸。 “若叶山长不嫌弃,我还能教孩子们制灯。”沈姝微笑道。 “那就说定了,饮溪书院会按夫子的份例,付给沈娘子报酬。只是,没多少罢了。”叶浸尘嘴角勾起,手中的扇子摇得更欢了。 “寧公子。”沈姝又看寧渡渊,微笑问好。 “坐著吧,昨晚斗灯著实精彩,令人刮目相看。”寧渡渊白皙的脸上泛起一抹红意,朝著沈姝拱手行礼。 “他昨晚也在看台,回去之后一气呵成,为沈娘子写了十首诗。”叶浸尘咧咧嘴,露出几颗大白牙。 寧渡渊的脸更红了,立刻用手肘碰了碰叶浸尘。 “怕什么,凛王又听不见。听见了又如何,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牙不想要,自己拔了。”谢砚凛牵著锦宝儿过来了,冷冷地瞥了一眼叶浸尘。 第203章 赏他,亲吻 谢砚凛把锦宝儿牵到水池前,给她洗乾净小手小脸,交到刘昭娘手里。 “太阳大了,带她回屋去。” “是。”刘昭娘向谢砚凛行了个礼,抱著锦宝儿退下。 锦宝儿趴在刘昭娘的肩膀上,乖巧地朝著叶浸尘和寧渡渊挥了挥小手。 “不知王爷召见,有何吩咐?”寧渡渊正色行了个礼。 “拿上来。”谢砚凛在沈姝身边坐下,执壶倒茶,放了一盏到沈姝手里,再倒了一盏自己饮下。 侍卫捧上了一只托盘,盘中一卷画。 刷地一下,画卷展开。 沈姝蹭地一下坐了起来。 这画…… 竟是当年沈宅!完整的沈宅。 “这是?”叶浸尘和寧渡渊都走了过来,看著画上的大宅子,有些疑惑。 “寧渡渊,本王想请你出面,把那一片地全部买下,再按这宅子的样式復原建好。地契落在锦宝儿名下。”谢砚凛缓声道。 沈姝顾不得身上疼痛,手指轻轻地抚过画上的宅子,落在宅子的大门前。 这里蹲著两只石兽。右边的石兽缺了一只耳朵,那是沈姝小时候调皮弄坏的。 她竟不知谢砚凛是何时开始画这幅画,他又是如何做到,把宅子的全貌画出来的! “这是沈宅。”叶浸尘面色沉下,小声道:“属下认为,此举十分不妥。王爷先是抗旨,让贞洁牌坊形同虚设。如今又要重建沈宅,未免让宫中那二位猜忌心更重,觉得王爷有心要与他们作对。” “沈姝的身份瞒不住,与其让人揭开,不如自己走出来。”谢砚凛平静地说道:“当年的案子,疑点重重。本王要翻案。” 他喜欢的女子,世人一定好奇,对手一定去查她的来歷。与其被动,不如乾脆主动一些。 “此事不可急,当徐徐图之。”寧渡渊沉吟一声,小声道:“宅子可以买,可以建,但不是此时……” “我自己来。”沈姝扶著谢砚凛的手,慢慢站了起来。 她眼眶红通通的,轻轻捧起那幅画,小声道:“王爷的心意我懂,我已经等了十一年,不急於此时。” 寧渡渊拿起笔,把沈姝的话写给谢砚凛看。 谢砚凛挑眉,哑声道:“夫妻一体,何谈你我。我为岳父、岳母大人做点事,是应该的。” 寧渡渊又怔了一下,他垂下眸子,在纸上一笔一划写下沈姝的话。 沈姝眼睛酸得厉害。 原来谢砚凛什么都知道,他知道她在买宅子,他知道她想重建沈家,他也知道她思念爹娘和哥哥…… 寧渡渊和叶浸尘没有久留,带著画走了。寧渡渊走出园子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他没想到谢砚凛竟將这么秘密的事告诉他,也没想到谢砚凛和沈姝之间是如此真的感情。 “別看了,凛王是动了真心。”叶浸尘把他的脑袋转过来,嘴角一抿,淡声道:“有软肋不是好事,以前的凛王无懈可击,如今可不一定了。” “凛王,为何信我?”寧渡渊迟疑著问道。 “你脸上就刻著两个字:老实。”叶浸尘用扇子挑起寧渡渊的下巴,严肃地说道:“阿渊你已经被凛王看中了!” “能不能別这样叫我。”寧渡渊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赶紧推开他的扇子,快步往外走去。 “阿渊,我给你说门亲事你要不要?”叶浸尘跟上他,大声说道:“那瑶佳郡主如何?明媚娇憨,聪慧正义。” “不敢高攀。” “那赵家女儿如何?温柔贤惠,颇有些沈娘子的风范。”叶浸尘嗓门更大了。 寧渡渊嚇了一跳,一把捂住了叶浸尘的嘴:“莫要再乱说话,损了沈娘子的名节。沈娘子她不容易。” 叶浸尘见他动气,这才敛了玩笑的神色,小声道:“是,都听阿渊的。” 寧渡渊打了个冷战,转身就走。他实在怕了叶浸尘,怎么与传闻中一点都不一样呢?百年大儒之家唯一的传承人,成天没个正形! 叶浸尘转过身,慢条斯理地摇著扇子,视线直直地看向园子里。 谢砚凛正单腿跪在沈姝的面前,双手捧著她的小腿,轻轻给她揉捏著。 “叶山长。”管家拿著帖子快步过来了,见他站在这里,向他行了个礼。 “又有谁来了?”叶浸尘看向他手中的帖子。 “是谢家的几位族亲。”管家回了话,朝著园子里走去。 叶浸尘往前看,只见谢氏家族几位老先生正探著脑袋往这边看,於是收敛了一身玩世不恭的气息,又变回了饮溪书院里那个仙气飘飘的叶山长。 园子里。 谢砚凛拎著小桶,给锦宝儿种的菜浇水。 “快別浇了,这才种下去的种子,只需保持土壤湿润,不能大水漫灌。”沈姝叫住了他。 这当爹的想为女儿做事很好,可种菜確实不是他所擅长,浇了一桶又一桶,这种子还没长出来,先被水给沤死了。 “不用浇了吗?”谢砚凛放下水桶,往四周瞧了瞧,嘴角扬了起来:“那应当很快就能长出青菜了。” “王爷,老叔伯他们来了。”管家捧著帖子过来,向谢砚凛行了礼。 谢砚凛一眼扫过去,认出是谢家几位老叔伯的帖子,点头道:“来得正好,正要把锦宝儿记上族谱。先请几位老叔伯去正堂喝茶。” “是。”管家应了声,转身离开。 “你与我同去。”谢砚凛在水桶里洗了手,过来扶沈姝。 “我这腿走路姿势难看,不去了。”沈姝摇头。 今日这几位过来,想必是为了谢母和谢长生,她去反而不方便。 “应该去,还有锦宝儿,也要去。”谢砚凛扶她起来,弯腰將她抱起:“去接锦宝儿,让大家都瞧瞧我们的锦宝儿。” 沈姝见他兴致高昂,便应了他。 至於入族谱这事,她觉得在沈家未能翻案之前,入了谢氏族谱,对锦宝儿来说也是一种保护。便是来日她逃不掉罪奴的枷锁,锦宝儿却不必再背上那名声。 沈姝给锦宝儿换了身小裙子,重新梳上两条小辫子,戴上两朵小珠花,这才牵著她出来。 要正式见谢家的亲朋,锦宝儿就得光鲜一些才好。 第204章 正妻,疼她 她腿疼走不快,又不肯让谢砚凛抱她,於是索性推了谢黯的轮椅,快到正堂门口才下来,慢步走进去。 进了殿门,便听得里面传出了说笑声,谢老夫人竟然出来了,与谢家几个叔伯一起来的,还有数名女眷。 见谢砚凛抱著锦宝儿,牵著沈姝慢步走了进来,谢老夫人一眼扫过去,嘴角抿紧了,勉强笑了笑,埋头端起了茶盏。 “王爷。” 眾人起身向谢砚凛行礼。他虽辈分小,但位高权重,谢氏家族都以他为尊,哪怕七十多的叔伯对他也十分客气。 “坐吧。”谢砚凛抱著锦宝儿坐到了主座上,朝右侧的位置点点头:“姝儿坐这儿。” 她未入门,没名份,其实坐不了这位置。但谢砚凛抬举她,这谢家人也赶紧捧著。 “沈娘子这边坐。”上首的人赶紧抬起屁股,让出了位置。 沈姝道了谢,端著身子慢慢坐下。 这腿、这腰,真是要了命了…… 直到屁股挨著椅子,她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来。 “吴南枝以他人血脉冒充王爷的儿子,实在可恶!他的名字昨日已经从族谱中除去。不过,我仍有一事不明,当初验了五次血,王爷的人也亲手换过水,为何还会让她矇混过关?难道她是买通了什么人?”坐在沈姝对面的老者捋著鬍子,皱紧了眉,一脸困惑地问道。 这位老先生是谢父的亲堂哥,谢氏一族的族长,谢文育。他为人正派古板,最是眼里揉不得沙子。吴南枝混淆谢家血脉的事气得他整整两夜未眠,本就凹陷的眼眶,现在凹陷得更狠了。 侍卫拿著纸笔,站在谢砚凛身边写字给他看。 谢老夫人皱了皱眉,嘴角死死抿住,双手攥著帕子,身体也抖了起来。 她脸色很不好看,哪怕是上了脂粉,也能看出神情萎靡。只是她要强惯了,不想让族人看她的笑话,更怕谢砚凛说出真相,所以才强打精神出来与他们见面。 “她用了秘法。”谢砚凛手指在桌上叩了两下,语气平淡。 “难怪,我就觉得不应该能收买人,毕竟你身边的侍卫那都是极为忠心的。”谢文育鬆了口气,又道:“你不仅是我们谢家的顶樑柱,更是朝廷的支柱,你身边可万万不能有奸细啊。” “凛王府哪来的奸细。”谢老夫人鬆了口气,又挤出了笑脸:“诸位族老,这位就是沈娘子,当年……给砚凛找的留种娘子。锦宝儿是他的亲骨肉,你们就把她的名字记入族谱。” “这回確定了,不会错了吧?”谢文育打量著锦宝儿,低声问道。 “他自己確定了,旁人还能说什么。”谢老夫人脱口而出,说完了又后悔自己衝动,谢砚凛和沈姝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容不得她说沈姝不好。 眾人屏著呼吸看谢砚凛,等他发话。 “族谱拿来,本王亲自把锦宝儿的名字写上去。” “要开宗祠,告祭祖先,再加名字。”谢文育沉吟道。 “那就挑个黄道吉日,早些把此事办妥。”谢砚凛托著锦宝儿的小手,语气柔了几分:“沈姝的名字也记入,就写,谢砚凛正妻。” 大殿里一时间鸦雀无声。 “王爷莫要怪我多事,这沈娘子生女有功,纳她入门確实理所当然。可是你的正妻,还是要仔细斟酌为妙。还要仔细为她做个新的身份才好。”谢文育拱著拳,言辞恳切。 侍卫犹豫著,要不要把这些话写下来。 “不必写。”谢砚凛一眼扫过去,猜都能猜出他们在说什么。无非是正妻之位,实在重要,当择门当户对的世家贵女。 可他的妻子,他自己说了算。 “不好听的话不听。”他捂上锦宝儿的耳朵,又看沈姝,“本王的正妻只会是沈姝。” 沈姝正襟危坐,腰杆挺直,脖子微弯,双手攥著帕子,轻轻搭在腿上,全程眼观鼻,鼻观心,端的是一副贤淑文静的模样。 大殿里又静了,眾人看向谢老夫人,指望她出声劝阻。 谢老夫人揉了揉眉心,摆手道:“他自己的事,他自己看著办。儿大不由娘,我也管不著他。” “此事就这么定了,挑吉日开宗祠。”谢砚凛把手掌从锦宝儿的耳朵上撤下来,一记眼神扫向那些族亲。 “正是如此,我觉得王爷这话十分有道理。这人的出身嘛,谁也不能决定。只需记得娶妻当娶贤,那便是兴旺之象。我看这沈娘子长得美,又文静秀气,是个好的。这女儿也好,长得好看,又机灵乖巧,我们还没恭贺王爷,喜得千金呢。”一位族婶摇著扇子,笑呵呵地说道。 她就是跟来看热闹的,若沈姝当真能顺利成为凛王妃,她现在卖个人情,说几句好听的话,以后她与这凛王府的关係就亲近多了。 锦宝儿今日也安静,来之前沈姝就教过她,今日在堂上要把小嘴巴闭得紧紧的,沈姝点头允许,她才能说话。她安静地窝在谢砚凛的怀里,笑眯眯地看著那位说话的族婶。 “唷,笑起来也好看。”族婶想了想,褪下腕上的玉鐲,起身走向锦宝儿,拉起她的手就往她的小手上戴:“来得匆忙,没准备见面礼。我这玉鐲还算拿得出手,锦宝儿戴著玩吧。” 锦宝儿仰起小脸看谢砚凛,有些无措。这玉鐲子能收吗? “收吧。”谢砚凛嘴角轻扬,朝她轻轻点头。 锦宝儿从他怀里下来,双手捧著玉鐲,朝著族婶行礼:“多谢夫人的礼物。” “小嘴巴多甜啊,我托个大,按辈分,你需叫我叔婆。”族婶笑吟吟地摸了摸锦宝儿的小脑袋,坐了回去。 另几位妇人见状,也都跟著从身上摸出首饰釵环。 沈姝看著她们围在锦宝儿身边,不禁想到了当初谢长生进府的时候,她们也是这样围在谢长生身边的。 女人和孩子在夫家的地位,都是丈夫给的。丈夫地位高,且疼她爱她,她和孩子的地位就高。 谢砚凛今日就是特地带她和锦宝儿来见族人,如此一来,外面的人便都会知晓了,再见到沈姝和锦宝儿,自然都会客气些。 一个年轻女子带著一个孩子,沈姝和锦宝儿真的听了好多、好多恶言恶语,虽然嘴上说著不在意,可她一直担心锦宝儿听多了会难过。 谢砚凛是真知道怎么疼孩子,也知道怎么让沈姝安心。 “王爷,安山长公主派人送帖子来了。”这时管家带著公主的隨从进来了。 第205章 赴宴,嫵媚 “王爷,长公主在公主府设宴,请王爷,老夫人赴宴。”隨从恭敬地捧上烫金的帖子。 侍卫上前去接过帖子,捧到谢砚凛面前。 “长公主特地吩咐,务必请沈娘子与锦宝儿同去。”隨从又道。 “是赐宝儿红珊瑚珠的公主殿下吗?”锦宝儿顿时乐了,小手往衣裳里一扒拉,捧出了明艷艷的红珊瑚串儿,捧著给谢砚凛看。 她很喜欢这串红珊瑚,红通通圆滚滚的,一看就很有福气,所以只要出门她就会戴上。 “是。”谢砚凛见她捧起珠子,便知道她在问什么。 谢家眾人听到沈姝和锦宝儿也在邀请之列,那些还没说出口的话又忍不住蹦了出来。 “瑶佳郡主尚未婚配,安山长公主此行,就是为瑶佳郡主相看。她生得娇憨明媚,配我们凛王正正好。”一名妇人堆著笑脸说道。 “沈娘子为侧妃,也不错。”另一人看著沈姝,笑吟吟地说道。 这种场合,沈姝是不会多言的。此时放低姿態,能避免很多麻烦。况且这些全是谢砚凛的家人,他自己去管就好。 见她闷葫芦一样,只管安静坐著不出声,谢砚凛又听不见,锦宝儿只顾著看她的珊瑚珠子,一家三口无一人对方才那些言论做出反应,眾人都觉得无趣,於是闭了嘴,端起茶盏喝茶去了。 沈姝也端起了茶盏,轻抿了一口。这世间,最不缺的就是管閒事的人。人人都爱对別人的事指点江山,觉得自己聪明,遗世而独立,殊不知说的全是別人不爱听的话。 沈姝不爱管閒事,也不喜欢別人管自己的閒事。她坐到现在,实在是坐不住了,腰和腿真是受不住。 她端起茶盏,碗盖儿轻轻碰了碰。锦宝儿果然看向了她,沈姝又递了个眼色,锦宝儿便摇了摇谢砚凛的衣角,让他看沈姝。 “诸位叔伯,我还要准备赴宴之事,便不奉陪了。”谢砚凛抱起锦宝儿起身,向眾人浅浅点头,把手伸向了沈姝。 沈姝把手递给他,借著他的力这才站起来。就她这一身酸软,还能赴宴?到时候出洋相怎么办? 可那是安山长公主!是除了明珠將军之外,沈姝钦佩的第二位铁骨錚錚的女子,况且又是一位长辈,她邀请沈姝,沈姝岂能不去? “你们告诉王爷,安山长公主確实有意撮合王爷和瑶佳郡主,他看不上崔敏,那瑶佳却是极好的。沈娘子做侧室,也不委屈她。”谢老夫人站起来,对著侍卫说道。 沈姝没回头看她,同为女人,她大概能猜出谢老夫人的心思。她一生好强,如今儿子、孙子全落了空,还被老侯爷的私生子狠狠气了一场,岂能不恨?这股恨劲儿散不掉,只怕不会安生。 谢家眾人见状也都纷纷起身告辞,等人群散去,谢老夫人身子一软,扶著桌角跌坐在椅上,掩唇咳了起来。 “老夫人,您何苦还要赌气?咱不是说好了,顺著王爷的意,慢慢缓和你们母子关係吗?”方嬤嬤苦口婆心地劝道。 “缓和?他是我生的,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亲儿子!他的书都读到狗肚子去了,为了一个女人如此薄待他的母亲!”谢老夫人又开始咳,手帕子捂在嘴上,猛地呕出一口血来。 “您这不是和王爷过不去,您这是和自己的身子过不去。算了吧,就顺著他的意”方嬤嬤红著眼睛给她锤背,又给她餵水喝。 “是他该顺我的意!”谢老夫人扶著桌子站起来,疲惫地说道:“回南院,更衣,赴公主宴。” 方嬤嬤嘆了口气,扶著她慢慢往外走。 沈姝回去更了衣,换上一袭青衣,戴上青纱。一日未嫁入王府,她一日都是淑娘子,她不想在长公主的宴席上生出事端来。 “青色也好看,你穿什么都好看。”谢砚凛给她理好面纱,往镜中看。锦宝儿此时也趴在镜子前,正摇著小脑袋照自己额上点的花鈿。 见她没有看这边,谢砚凛飞快地掀开青纱,往沈姝唇上亲了一下。 锦宝儿正照著呢,听到叭的一声,飞快地扭过小脑袋。 大眼睛眨巴眨巴,困惑地看著一本正经给沈姝整理面纱的谢砚凛。 “锦宝儿怎么不照了?”谢砚凛看向锦宝儿,哑声问道。 锦宝儿从凳子上滑下来,走到谢砚凛面前,仰著小脸看他。 “爹爹,你要娶几个妻子?” “嗯?”谢砚凛蹲下来,看著她的小嘴巴。 “几个,妻子?”锦宝儿拉著他的手,写自己会写的字。 妻字不会写,空著! 几个子?儿子?谢砚凛想了想,用手掌包住她的小手,严肃地说道:“爹爹不要儿子,只要锦宝儿。锦宝儿、娘亲,还有你的小哥哥,就是爹爹这辈子要守护的人。” “锦宝儿也要守护爹爹。”锦宝儿搂住他的脖子,笑眯眯地说道:“锦宝儿会挣很多钱,养爹爹。” 沈姝看著他们两个各说各的,最后竟然能说到一起,不禁有些好笑。 赵大夫出门好些日子了,不知下次回来,能不能带来好消息,治好他的耳朵。 …… 一个时辰后,马车停到了公主府门口。 府门口停了十多驾马车,她请的人还不少。想到谢老夫人说的撮合一事,沈姝隱隱也有些担心起来。若长公主真的开了口,此事还真不好办。瑶佳为人单纯善良,热情活泼,若没有她在,说不定与谢砚凛还真是良配。 如此想来,一向不在感情上不安的沈姝,竟也生出几分焦躁来。 察觉到她手心有汗,谢砚凛放下锦宝儿,扶住了沈姝。 “锦宝儿也扶娘亲!”锦宝儿绕到沈姝另一边,举高了小胳膊去扶她。 沈姝抚抚她的小脑袋,柔声道:“锦宝儿牵紧爹爹,娘亲可以的。” 锦宝儿听话地跑到谢砚凛身边,小手儿紧紧地攥住他的袍子。 “快看,是那对恬不知耻的母女!看那小丫头片子,像小狗儿一样会摇尾巴。” 讥笑声从前面传了过来,隨即又是一阵笑声。 “她娘费尽心机攀上这样的爹,可不得像小狗儿吗。” 沈姝抬头看去,前面乌泱泱好一群人,有几张熟面孔,许知嫣、崔敏,还有她们关係相厚的贵女。 一阵风吹过来,沈姝的青纱被风吹起来,眉眼间蒙上一层冷意。她今日是上了妆的,远山长眉,胭脂轻扫,本是嫵媚的脸,却因这冷意现出几分杀气。 第206章 入骨,陷阱 “这世间,最不缺少的就是人的口舌,谁人背后不说人,谁人背后无人说。沈娘子,我正等你呢。”小崔夫人从前面走来,笑吟吟地用扇子拔了一下锦宝儿头上的小头花:“乖宝儿今日真漂亮。” “小崔夫人安好。”锦宝儿小手搭起,软呼呼地问安。 “王爷安好。”小崔夫人向谢砚凛行了礼,拉住了沈姝的手,轻声道:“今日男女不同席,不过你放心,宴湘是带刀来的。” “今日是鸿门宴?”沈姝疑惑地问道。 “公主宴请了大半个京城的官员,都是携家眷而来。人多,难免事多。”小崔夫人挽著她的手,轻声道:“我们女眷在东边水园,他们男人在前面正殿。” 正说话间,听得叮叮咣咣的声音传了过来。 宴湘来了! 她出场从来都有气势,白色轻甲,腰佩长刀,身后是精神抖擞的女军,每一步都踏得格外有劲儿。 “沈娘子!”眾女军看到沈姝,都笑吟吟地上前来行礼,再围著锦宝儿又亲又摸。 谢砚凛偌大个人!威风凛凛的凛王殿下!她们直接忽视掉了。 “誒誒,王爷在呢。”小崔夫人挥著扇子敲宴湘的额头。 宴湘这才回过神,带著眾女军向谢砚凛行礼。 “你去吧。”沈姝轻轻推了推谢砚凛。她想和小崔夫人还有宴湘一起玩儿! 谢砚凛嘴角抽了抽,抱起锦宝儿想走。 “我要和宴湘將军一起玩儿。”锦宝儿挣扎了几下,直往地上滑溜。 刚出门,这母女两个就不要他了! “凛王,陛下到了,就在正殿。”侍卫匆匆过来,向他行了个礼,压低了声音。 谢砚凛消息那般灵通,竟不知皇帝来了!他心思一转,便明白了今日宴会的意图。安山长公主是要缓和谢砚凛和宫里的关係。 朝局不能乱,乱则生变。 大梁经不起第二次战火。 “你去吧。”沈姝给他理了理头髮,把肩上的褶皱抚平,柔声道。 “我留几个人跟著你。”谢砚凛朝跟著后面的邢成打了个手势。 邢成抱拳领命,跟上了沈姝一行人。 那些贵女此时才走近来,看著谢砚凛的背影小声议论。 “那锦宝儿到底是不是他的孩子?” “怎么可能?不过是抬举这小寡妇罢了。听说这小寡妇被晋王叛军抢去……就是那时候有的孩子。” 崔敏蔫头蔫脑地往前走,心思全不在这些人的话上。许知嫣恨沈姝恨得入了骨,她上前去,用力拉了崔敏一把。 “你能不能打起精神?这沈姝害得你我这么惨,你就任由她猖狂下去?” 崔敏有气无力地掀了掀眸子,又垂下头,无精打采地往前走。 “郡主!”许知嫣气不打一处来,用扇子往她背上拍了两下:“打起精神!咱们不比她高贵?不比她年轻?她一个残花败柳,哪能比得了你。” 崔敏抬起头,红著眼睛说道:“砚凛哥哥发了话,要与我崔氏断绝关係。我爹娘要把我嫁去远处,缓和与凛王府的关係。以前他们觉得我能嫁给砚凛哥哥,都捧著我。如今见我无用,便想把我送走。” 许知嫣怔住了,小声问:“要把你嫁给谁。” “谁对他们有用,就把我嫁给谁吧。”崔敏苦笑道:“郑惊澜也不是好东西,你好自为之。” “什么意思?”许知嫣沉下脸,不悦地问道。 崔敏无力解释,她摇了摇手里的扇子,双眼无神地往前走。 许知嫣见她不搭理自己,只好转身去找那群贵女。 …… 沈姝一行人先去给长公主请安。 长公主今日打扮十分隆重,高坐於主座上,笑吟吟地看著锦宝儿。 “锦宝儿,到本宫这儿来。” 锦宝儿从地上爬起来,快步走向长公主。 “你们瞧瞧这孩子,那晚斗灯会上,她瞧见她娘亲的鱼灯快到了,直接就衝过去了。”长公主抚著她的小脑袋,笑得和蔼:“好孩子,只管放自在些,不必拘著,想吃什么,让你娘亲给你去拿。” “多谢长公主殿下。”锦宝儿搭著小手,行了个大礼。 “谢老夫人来了。”婢女引著谢老夫人进来了。 眾人立马露出了看好戏的神情。 谢老夫人这几年可是各个宴上坐头把椅子的贵妇人,她有谢砚凛这儿子,走到哪儿都被人捧著。如今世人都在传,谢砚凛为了沈姝和她翻脸,连王府的管家牌子都给了沈姝。 这世间,有几人不想看別人家的笑话呢?別人家过得越不好,自己便觉得过得好了。 “长公主殿下,多年未见,您风采依旧。”谢老夫人施了一礼,神情端庄,姿態优雅。 “快免礼,听说你身子不好,本宫还以为今日你不会来了。”长公主笑道:“快入座吧。” 婢女立刻上前,引著谢老夫人坐到了上首的位置。 “沈娘子也坐。”长公主看向沈姝,笑吟吟地说道:“给锦宝儿多拿些果子吃,这些都是从属地带来的,京中不常见。” 婢女在一侧新支了张小桌,引著沈姝和锦宝儿坐下。 这小桌在最末一排,摆上两盘果子,再端了一盏茶来。她们前面坐的就是宴湘和小崔夫人。二人转头看向锦宝儿,將自己桌上的果子往锦宝儿面前放。 “好多果子,锦宝儿吃不完啦。”锦宝儿捧著果子啊呜吃下去。 “吃不完就放你的小兜兜里,等下去园子里看戏的时候吃。”小崔夫人笑道。 “饿死鬼投胎来的,看她那吃相。”前排有人回头看了一眼,讥誚道。 这人是许知嫣一伙的,事事为许知嫣出头。 沈姝懒得计较,有人爱图嘴巴快活,隨便她说去。 “锦宝儿是福宝投胎呢。”锦宝儿吃掉果子,又拿起一块糕点:“锦宝儿很有福气,可以吃到好多美味的糕点。” 以前她只能吃到皱巴巴的萝卜,还有萝卜饼,可是现在她有吃不完的好吃的! 这就是有福气呀!有福气的人就会越过越好。 锦宝儿想想就开心,啊呜一口,又吃了一块点心。 “慢慢吃。”沈姝给她餵了口水,柔声道。 “这个好吃,给爹爹和小哥哥带去吃。”锦宝儿拉开她的小兜兜,往里面放了两块糕点。 “沈娘子,王爷请您去一趟。”这时一位婢女匆匆过来,附到沈姝耳边小声道。 沈姝垂著眸子给锦宝儿擦小脸,轻声道:“知道了,请王爷稍侯片刻,我就过去。” 第207章 刺激,秘密 “王爷真是一刻也离不得你啊。”小崔夫人摇著扇子,俯近来说笑。 沈姝笑笑,轻声道:“许是听不到,坐在那儿觉得无趣。” 小崔夫人扇子掩面,凑得更近了:“真不能治?这天下名医,总要去寻一寻才好。” “会寻的。”沈姝何尝不想治好他,让他亲耳听到锦宝儿软呼呼的声音,听到她唤他一声名字。 “我带宝儿过去瞧瞧。”沈姝拍了拍小崔夫人的手,牵著锦宝儿起身,往殿外走去。 小崔夫人怔了一下,摇著扇子,抬眸看向 婢女在门外侯著,沈姝母女一出来,便引著母女往园子里走。 这宴会大殿是建在东园里的,园子很大,不过因为多年未有人居住,陈设皆已泛旧。亭子、廊桥都是新补的漆,风一吹,这清漆的味儿就往四处飘散。 “娘亲,臭臭的。”锦宝儿掏出小锦帕捂住了嘴鼻。 “我们快些过去就好。”沈姝抱起锦宝儿,加快了脚步。 “我带沈娘子走近路。”婢女埋著头,拐了个弯,往一条铺满青石子的小路走去。 沈姝理了一下面纱,跟上了婢女。 锦宝儿紧紧地搂著沈姝,软呼呼地说道:“娘亲,爹爹听不见,那些人会不会悄悄骂爹爹,说爹爹的坏话。” “嗯,有可能。不过爹爹不怕的。”沈姝轻声道。 “爹爹打他们的嘴巴。”锦宝儿的小脑袋靠在沈姝的肩上,大眼睛眨巴著,小声说道:“锦宝儿想爹爹了,心都想得有点破了。” “这就叫心碎。”沈姝柔声道。 “没有碎,锦宝儿的心很强壮,就是有一点点破了。”锦宝儿伸著小手在心口上比划:“它看到爹爹就会长好了。” 锦宝儿是担心谢砚凛被欺负,她见过太多回了,那些人觉得谢砚凛听不见,就用恶毒的话语攻击他。 “娘亲教过锦宝儿的,不好听的话,不听。”沈姝安抚道。 “锦宝儿不听,可是锦宝儿不想让人骂爹爹。爹爹身上有好多伤,耳朵还病了,他们不能骂爹爹。”锦宝儿说道。 沈姝轻抚著锦宝儿的小脑袋,轻声道:“好,娘亲不让別人骂爹爹。” 锦宝儿搂紧了沈姝的脖子,小声道:“锦宝儿快快长大吧。” 她现在太小啦,打不过那些大人。 婢女此时悄悄回头看了沈姝一眼,沈姝冷眼看著,也未出声,脚下的速度也跟著悄然缓了缓。 “沈娘子稍后,我去前面瞧瞧,能不能过去。”婢女转身行了个礼,快步走开了。 沈姝静静地站在假山下面,看著婢女快步溜走。 唱戏的声音从假山另一面传了过来,那些男人在西园看戏。 锦宝儿支起脑袋,好奇地往对面看。 假山之间正好有道裂缝,可以看到那边的戏台。台上人粉墨登场,正舞著长刀唱到最紧张处。 只见一群官兵衝进宅院,將衣冠华贵的公子用铁链锁住,生拉硬拽地往前推搡。那公子脚下踉蹌,一头栽在地上,额上顿时渗出殷红的血来。那领头的官兵挥著长鞭抽打贵公子,唱词此时起…… “见贼子,我怒髮衝冠。骂一声卖国贼,你、你、你丧尽了天良,辱没了祖先!” 沈姝怔住,情不自禁地往前挪了两步,眼睛死死盯著那戏台。 此时那戏台上又有人拋起了铁链,这一回锁的是位少女,那女子颈带链锁链,如同狗一般被人拖行。 “娘亲,为什么要用铁链子锁住他们呀。链子是锁不听话、爱咬人的坏狗狗的。”锦宝儿仰著小脸,看得很入神:“那他们是不是坏人,他们也咬人吗?” 沈姝呼吸沉了沉,搂紧了 “他们就是坏人呀,他们还会被凌迟处死,打下十八层地狱呢。”许知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姝眉头轻皱,转头看向了许知嫣。这戏当然不是无缘无故唱的,可许知嫣也没这能耐。 “不要嚇孩子,你以后也会有孩子的。”沈姝捂住锦宝儿的耳朵,轻声道:“你让人引我出来,有话直说,莫要浪费时间。若想用下三滥的手段,劝你收手。我敢来,就不怕。” 她出来前给小崔夫人递了眼色,宴湘和小崔夫人就在她身后不远处跟著。她考虑过,若是不出来,对方在宴上闹事,会让长公主面上难看。不如出来把事解决了,不扰了长公主的宴席。 许知嫣面色一沉,咬牙道:“沈姝,你可知当年让你父亲这么惨的人,是谁?” 沈姝的身份是瞒不住的,郑惊澜母子入狱,为了救他们出来,郑將军必会將沈姝的事告诉之许丞相。若翻不了她父亲的案子,谢砚凛就是包庇罪奴! 沈姝盯著许知嫣,说道:“我只知道,郑军夫妇栽赃我父亲。忘恩负义,落井下石之辈,也只有你肯捡回去用。” 许知嫣的脸色更难看了,她一个疾步衝到沈姝面前,压低声音道:“是谢侯爷!你自以为攀上高枝,殊不知你嫁的是杀父仇人。” 沈姝眸光冷了冷,嘲讽道:“这招太烂了,换一招。” “不信?你父亲发现了老侯爷的秘密,所以被灭口了。郑將军也是受谢老侯爷的胁迫,不得已而为之。你真可怜,一家人凌迟的凌迟,腰斩的腰斩,还要被五马分尸,挫骨扬灰!而你,竟然爬了仇人儿子的床,还给他生孩子。嘖嘖,真可怜。你的爹娘和哥哥们,会到你梦里来掐死你!” 许知嫣撇撇嘴,转身就走。 那戏台的唱词声音更大了,一声比一声悽厉激昂。 沈姝脑子有些晕,她此生最怕回想的就是那一日…… 太痛了! 痛到她每一寸骨头,每一块血肉都痛得如要裂开。 “娘亲!不好听的话,我们不要听。”锦宝儿捧著她的脸,又去捂她的耳朵,著急地唤她,再去用力亲沈姝的额头。 沈姝呼吸急促,一口气憋在喉头,怎么都缓不过来。 “姝儿!”一只滚烫的手掌及时扶住她的腰,锦宝儿也被接了过去。 沈姝抬头看去,谢砚凛就在面前站著,眉头紧皱,心疼地看著她。 那戏上的戏,只要知道沈家事的,都明白在唱什么。 而这齣戏竟在长公主的戏园子里唱起来,只有一个人可以办到。 第208章 別碰,扶腰 “別碰我。”沈姝轻轻地推开谢砚凛的手。 谢砚凛怔了一下,吃了耳朵的亏,他並不知道沈姝听到了什么。尤其是许知嫣说那些时,声音压得轻,又有唱戏的声音干扰,只有靠得近的沈姝和锦宝儿听得到。 “没事吧?”小崔夫人和宴湘过来了,她们两个刚刚就在不远处,本想过来拦住许知嫣,可又见到谢砚凛往这边来了,便在一边侯著。 她们想著,横竖只有许知嫣一人,真动手,沈姝也能打得过。这英雄救美的事,当交给谢砚凛去办。 “那个坏姑娘,说好多难听的话,很可怕的话。”锦宝儿摇著小脑袋,大眼睛里闪动著惊惧。 凌迟,腰斩她听不懂,可是五马分尸她知道! 那个坏姑娘故意讲这么可怕的事,就是想嚇唬娘亲和她! “她说什么了?”宴湘追问道。 “別说了。”沈姝捂住了锦宝儿的嘴,轻声说道:“嚇著孩子。” 小崔夫人和宴湘对视一眼,双双皱起了眉。早知道许知嫣不是动手,而是动嘴,她们就过来了。 “回去?”谢砚凛又揽住了沈姝的腰。 沈姝脑子里一下子就闪过了许知嫣的话—— 真会是谢老侯爷吗? 会不会只是挑拨离间?为的就是让她和谢砚凛分开? “长公主府上,搂搂抱抱,不好。”沈姝把谢砚凛的手推开,这一回她找了个藉口。 见她不肯写字,小崔夫人捡了根树枝,在地上写给谢砚凛看。 谢砚凛何其聪明,他知道这是藉口,那许知嫣不知道说了什么,竟让沈姝把他推开了。 “沈娘子,宴湘將军,长公主殿下正找你们呢。要去园了看戏。”长公主身边的大婢女来了,笑吟吟地邀请几人。 女眷看的戏是才子佳人,隔著东西两园鏤空的月亮墙,可以看到那边的男人,正好让適龄未婚的女子相看一番。 沈姝抱著锦宝儿,和宴湘、小崔夫人一起到了东园的戏台前面。 依然是那些身份高贵的坐前面,沈姝几人的位置略略靠后。不过这位置也安排得巧妙,上有树荫遮蔽,旁边有清泉水流,很是凉爽。 给她们四人支的桌子也与那些贵妇不同,上面摆了適合小孩子吃的冰粉,还有一些小巧的玩具,让看不懂戏的锦宝儿打发时间。 “长公主殿下有心了。”小崔夫人看著桌上的摆设,感嘆道:“我看得出,这祖孙俩都挺喜欢你和锦宝儿。坐这里更好,不必与那些长舌妇们来往。” 沈姝努力让自己回神,去听小崔夫人在说什么,可那边园子的唱戏声总是引得她去看—— 她未亲眼见过家人受刑的场面,这戏台上倒演出来了! “別看了!”谢砚凛大步过来,直接坐到了她身边,手掌扣到她的头顶,把她的脸转了过来。 宴湘和小崔夫人也发现了,沈姝总往那边的戏台看。 “男人看的东西,总这么无趣,打打杀杀。”小崔夫人给沈姝倒了盏茶,岔开话题:“咱们还是看这边的戏,这两个角儿可是京城最火的。” “抱歉,扫了你们的兴。”沈姝捧起茶盏,小声说道。 “说什么呢,咱们是朋友,这么见外。”宴湘身子俯过来,好奇地问道:“许知嫣到底说什么了,你只管告诉我。凛王不好打女人,我却不怕。不管男人女人,人还是狗、猪、羊……我都打。” 锦宝儿的小脑袋一下子就仰了起来,用力点了点:“打坏姑娘!” “小姑娘,咱们不打人。惩罚恶人呢,有很多法子,把把咱们的小手打疼了。”小崔夫人托著锦宝儿的手,吧唧亲了一口。 “锦宝儿学法子。”锦宝儿一脸认真地说道。 “好,学法子。”小崔夫人笑著点头,悄然抬眸看沈姝。她自打认识沈姝以来,从来未见她这样过,失魂落魄,茫然无助。 “看戏。”沈姝放下茶盏,抬头看向了前方的戏台。 戏台上才子佳人在吟诗,佳人以扇遮面,步如踏莲,轻盈曼妙,才子深情相望,低声吟唱。 “酸死了。”宴湘抱著肩打了个冷战,“男人有什么好的,就图榻上那一哆嗦?” “你赶紧闭嘴,有孩子呢。”小崔夫人赶紧捂宴湘的嘴巴。 锦宝儿歪著小脑袋,显然是听不懂,她眨巴著眼睛,认真地说道:“我爹爹是好的男人。” “对,对。”宴湘悄悄瞄一眼谢砚凛,清了清嗓子,拿起糕点就吃,把自己的嘴堵上。 沈姝这时慢慢冷静下来了。 她觉得今儿这事有点不一般,许知嫣若是只想告诉她那些话,完全不必故意让婢女把她引到假山去。难不成,许知嫣只是意外撞到她,反而打乱了別人安排好的事? 思及此处,她往前面看去,只见那些贵妇们低笑浅语,正看得兴致勃勃。谢老夫人和安山长公主坐在头一排正中间,刘夫人在长公主右侧,谢老夫人在左。其余人按品级身份,王妃、郡王妃,誥命夫人,一一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许知嫣的母亲在第三排,她挨著母亲坐著,正回头看她,一脸的怨气。 沈姝又看崔敏,今日崔敏话极少,此时像个木头人呆坐著,旁人与她说话,她都毫无反应。 会是谁想把她引到假山去,想对她做什么? 沈姝的视线从那些女人身上一一扫过,心里全是疑虑。 对了,那婢女! 沈姝站起来就走。 找到那位婢女问清楚。 谢砚凛抱起锦宝儿就跟上了她。 “去哪儿。”宴湘吐掉瓜子皮,急声问。 “让他们去吧,沈娘子今日不太对劲儿。”小崔夫人拉住宴湘,朝她轻轻摇头。 宴湘坐回去,皱眉想了想,说道:“沈娘子为了我明辉女军,小身板都快被压折了,我不能让人欺负她。那许知嫣既然非要图口舌之快,我就非要去打她的嘴巴。” “今日长公主大宴,是给瑶佳相看人家。你去打人,不是给她添堵吗?出了门再打。”小崔夫人按住她,小声说道:“我与你一起打。为了一个不中用的男人,跑来欺负女子,真是该打。” …… 此时沈姝已经回到假山处,她记得那婢女是往东边走的。辩了一下方向,她直接走了过去。 谢砚凛抱著锦宝儿,跟在了她身后。她腿依然疼,所以走不快,谢砚凛想托她一把,奈何沈姝现在不让他碰,只能把手护在她腰后,隨时准备扶她。 第209章 抓人,香气 “娘亲,你为什么不理爹爹?”锦宝儿看出来了,她不明白娘亲为什么不理爹爹,她伸出小手,轻轻扒拉了一下沈姝。 “没有不理爹爹,是娘亲现在心情不太好,不想影响到爹爹。”沈姝打起精神,柔声哄锦宝儿。 锦宝儿在她心里是最重要的,她开心最好。 “爹爹,你来。”锦宝儿拉起谢砚凛的手,往沈姝肩上放:“娘亲走不动路,你扶娘亲。” 谢砚凛会意,轻轻地扶住了沈姝的腰。 “路窄,扶著不好走路。”沈姝这回没直接甩开谢砚凛的手,只寻了个藉口,小声哄锦宝儿。 锦宝儿想了想,点头:“等路宽了,爹爹扶娘亲。” 等路宽了…… 沈姝看著锦宝儿,脑子瞬间就清醒过来了。 她怎么就被许知嫣给绕进去了呢?差点就把路走窄了。 退一万步讲,若真是谢老侯爷犯下的罪,又与谢砚凛何干?他那时候也只是个少年,被爹娘冷落,全靠自己挣扎向上。 “是那个大姐姐。”锦宝儿仰起小脑袋往前指。 沈姝和谢砚凛看过去,只见那位青衣婢女正埋头站在前面,似是与人说话。但那人被树挡著,只隱隱看到有一角黑然破布衣衫闪动,看不到脸。二人似有爭执,正在拉扯。 “拿人。”谢砚凛只一眼便知道那是沈姝在找的人,他打了个手势。 暗处立刻有侍卫往前疾步衝去。 他带的人就在沈姝不远处,可这毕竟是长公主的府邸。长公主不比別人,她宽厚仁慈,颇有威名,谢砚凛的人不好在这里隨便出手,所以只能暗中跟在二人身后。 此时得了命令,侍卫方敢出手。 那婢女听到动静,刚转头时,侍卫已至面前,长刀挥出,直接架在她的脖颈上。 她嚇得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上,抖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而在她对面的黑衣人迅速转身,他跛了只脚,可身形竟如鬼魅般丝滑迅捷,又仗著熟悉地势,只在假山与林木间绕行几圈,消失在了侍卫的视线尽头。 “那人跑了。”侍卫带著婢女回来復命。 “他是谁?”沈姝盯著婢女问道。 婢女摇著头,满脸惊惧:“不、不知道,他给我银子,让我请沈娘子、来、来这里……” “来这里做什么?”沈姝追问。 “我、我我也不知道,给我十两银子。只说把沈娘子带来……这是我爹的救命钱,我只想挣点钱……沈娘子饶命,王爷饶命。”婢女哆哆嗦嗦,拖著哭腔,拼命磕头。 “公主府邸多年未曾有人居住,一个月前才有人收拾打理,长公主回京也不过短短七日,这期间公主府形同空置,只有几个老僕守屋。有人悄然住进来,也不无可能。看那人穿的是粗布衣饰,脚还有些跛,不像贵人。”邢成小声说道。 “不可闹大,先把人押住,等宾客散了,王爷亲自去找长公主稟明此事。”沈姝略加思忖,便让人先把婢女带了下去。 果然如她所想,引她出来的另有其人。 “等等。”沈姝闻到香气,她走近去,拉起婢女的袖子闻了闻,这香正是从她的袖上沾上的。 她记得吴南枝也用这种香,尤其是那支铜簪,香气更浓。 这婢女只是袖上沾上了香,说明是与方才那跛子拉扯间沾上的。 这香莫非也是那个山中老妇卖出来的?是那老妇要找沈姝?那位老妇人到底是何方神圣?她想做什么? “不气了?”谢砚凛见沈姝已经冷静,於是轻轻撩开了她的面纱,手指往她额下轻轻抚过。 满头满脸的汗。 他拿出锦帕给她细细地擦拭汗水。 锦宝儿站在二人身边,仰著小脸看著小两口,小嘴巴咧开,“喏喏喏,娘亲不生气啦。” “嗯,不生气了,娘亲带你去园子玩去。长公主的园子,可不是隨时可以来的。”沈姝牵著她慢步往园子走去。 戏已经散场了,贵妇人们借著赏花的由头,带著自家女儿在月亮墙那边聚齐,透过月亮窗看西园的青年才俊。 “那位是饮溪书院叶山长,那位是寧渡渊。”刘夫人胖胖的脸凑在月亮窗前看了一眼,拉过瑶佳说道:“我会看相,寧渡渊一看就怕老婆,你就挑他。” “叶浸尘好。”瑶佳目不转睛地看著叶浸尘,一脸仰慕。 “万万不可啊!叶浸尘生了双桃花眼,是多情种。”刘夫人用力朝她摇扇子。 瑶佳笑眯眯地取下香囊,交给身边的侍女:“去给叶山长,说我要与他下棋。” 婢女接了香囊,快步离开。 “哎,少女怀春,头铁。”刘夫人摇头嘆息,又盯住了寧渡渊:“这孩子真不错,可惜我只一个女儿,入宫当了贵妃。不然我一定把他抢到我家去。” “嘻嘻,他心里有人,你看走眼了。”瑶佳笑著说道。 “嗯?”刘夫人怔了一下,瞪圆了眼睛看寧渡渊:“这孩子一看就是没动过荤的,哪里会有人。” “这也能看?”瑶佳马上来了兴致,追问道:“如何看?” “瑶佳!”长公主过来了,嗔怪道:“不知羞。” 瑶佳笑嘻嘻地甩了甩手,往前面跑了。 “其实瑶佳配我们家砚凛最好。”谢老夫人跟在长公主身后,笑著说道:“我就喜欢瑶佳这孩子。” 长公主笑著摇摇头:“本宫都依她,她自己喜欢谁,本宫就把谁招入公主府。” “孩子的婚姻大事,还是父母作主好。”谢老夫人沉吟道。 “素兰啊,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这性子。”长公主摇摇头,轻声道:“儿女事,放手让儿女去做。何况他是凛王,能自己作主。” 谢老夫人笑容浅了浅,勉强应了声:“是。” 可她忍了会儿,又说道:“可是有些儿女总不懂得父母的心,还来伤她的心。既不懂事,做父母的替他作主也没错。” 长公主笑而不语,慢步往前走去。 “谢老夫人留步。”许夫人携著许知嫣的手,拦到了谢老夫人面前,一脸恳切地说道:“我知道老夫人心里的苦,人因那贱婢而起。” 谢老夫人皱眉,正欲开口,突然间一把温柔却又不泛清冷的嗓音响起。 “牙痒?要不要磨牙棒?” 三人飞快地转头,只见沈姝牵著锦宝儿站在三人身后,一大一不上,手里各握著一根棍子。 没由来的,三人皆是一抖。 就在这时,谢砚凛从母女二人身后走出来,手里,同样握著一根棍子。 第210章 暗药,头疼 许知嫣怕了,赶紧往许夫人身后躲。许夫人赶紧护住女儿,硬著头皮呵斥道:“你堂堂凛王,竟想动粗,用棍子打人?” 沈姝握紧棍子,牵著锦宝儿朝著母女二人走去。 许夫人和许知嫣眼看沈姝带著锦宝儿越走越近,没由来地心慌。若只有这寡妇孩子,那许夫人还不怕,可那谢砚凛就在几步之外跟著! 明明这东园里满园子妇人和贵女,可谢砚凛偏不守规矩跟了进来! “老夫人,您不能由著这没规矩的东西!”许夫人强自镇定,扭头看向了谢老夫人。 谢老夫人被眾人盯著,也不想被一个寡妇压制,失了面子。於是她往前一步,张嘴就想训斥…… “哎呀,就在树上!”突然小崔夫人一声惊呼,把眾人的注意力全都引过去了。 谢老夫人情不自禁地抬头看,只见月亮墙边有一株大樟树树,茂密的枝头上不知何时蹲了只鹰,正瞪著眼睛,转头脑袋往四周看。 “大鹰,你快下来。”锦宝儿跑过去,小手儿握紧了棍子,伸向大鹰,“站棍子上来。” 鹰看了看锦宝儿,稳蹲不动。 “大鹰快点到棍子上来,我带你去吃小鱼。很好吃的,很肥美的小鱼。”锦宝儿点著小脑袋,继续叫大鹰。 眾人看著锦宝儿,只觉得她有趣好玩,一时间把许夫人母女给忘了。 谢砚凛走过去,一把抱起了锦宝儿,让她坐在自己的肩膀上。锦宝儿坐稳了,又把棍子伸向鹰。 “大鹰乖的,蹲到棍子上来,要听话,不要乱跑,嚇到尊贵的夫人们。” “这孩子,真是生了张小甜嘴儿,便是块石头,也能被她给哄化嘍。”刘夫人摇著扇子笑眯眯地说道。 “长相倒不是很隨凛王,不过看这气度和神情还是有些像的。”又有一位夫人走过来,好奇地看锦宝儿。 就在这时,父女两人转过头来,几乎同时歪了歪脑袋…… 眼神、动作,一模一样。 “誒,你们看,他们鼻子上都有枚小红痣。”刘夫人扇子往手上一拍,乐了。 鹰扑起翅膀,跳到了锦宝儿的棍子上。 锦宝儿小心地握紧棍子,笑眯眯地说道:“乖的,给你吃十条小鱼。” “邢成,拿去。”谢砚凛取下鹰,在它脚上扣上小铁环,手掌一拋,將鹰拋去了月亮墙对面。 这鹰自打被谢砚凛给了锦宝儿以后,锦宝儿有好吃的便餵给鹰,还会和它聊天,给它洗澡。渐渐的这鹰便不太听邢成他们的话了,邢成今日把它召来,让它去追那跛子,不想它却直接飞来找锦宝儿了。 谢砚凛顶著锦宝儿,看向沈姝:“走了。” 锦宝儿也点头:“娘亲,不要理坏姑娘,我们去找宴湘將军和小崔夫人玩。”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什么坏姑娘?”刘夫人好奇地问道。 许知嫣脸上一阵青一阵红,又气又恼,却又不好反驳。 “许小姐,多谢你告知郑將军的事。你是证人,衙门会传你上堂作证的。”沈姝走到许知嫣面前,身子往前轻俯,小声说道:“我沈家能翻案,多谢你。” 许知嫣怔住了,她只想挑拨沈姝和谢砚凛的关係,没想过其间利害。 “你说什么,我听不懂。”她立刻回道。 “听不懂没关係,我稍后便会让人去找郑將军,与你对质。”沈姝淡定地说道。 “什么对质?”沈夫人皱著眉,不悦地问道:“沈娘子,你陷害惊澜在先,如今还要恐嚇我女儿?” “沈夫人也是出身门名,郑家人什么来路,什么德行你应该清楚。竟会允许女儿嫁给那种祸色?看来许丞相一把年纪还要广纳美妾,不是没道理的。坏姑娘养废了,趁著身子骨还硬朗,生几个好的,岂不快哉?”沈姝手里的棍子瀟洒地转了个圈儿,稳稳地握紧,朝著那父子俩走去。 挑拨离间,她比许知嫣更会。 许夫人脸色很难看,拉著许知嫣往角落走,“你父亲叮嘱过你,近些日子不要招惹凛王一家,他自会想办法救惊澜!” 许知嫣红著眼睛,憋屈地说道:“我就是忍不住,她一个破落户凭什么在我面前趾高气扬。方才我见她一个人站在假山那儿,就过去嘲讽她……” 许夫人狐疑地问道:“那她为何说要与郑將军对质。” 许知嫣紧抿著唇,不肯出声。那些事儿是她偷听到的。前些日子郑將军来找父亲求情,说了好些往事,其中就包括了沈丞相一家的案子。 “我的儿,你让娘怎么说你好?小不忍则乱大谋!她与郑家有仇,你激怒他,惊澜就更出不来了。罢了,惊澜是废了,你们的婚事就此作罢。今年秋试,举国才子入京,你再挑一个。”沈夫人咬牙,小声说道。 许知嫣往四周看了看,脸憋得通红:“女儿只想要惊澜,如今看不著他,我真是……日夜难安,觉都睡不著,脑子里就像有刀子在绞,难受极了。” “你这是犯的桃花痴吗?一个男人,怎么就像刀子在绞了?”沈夫人脸色一沉,轻斥道:“这种话不准再说。” 许知嫣死咬著唇,只觉得额角的筋突突直跳。 “我真的脑子里像刀在绞。”半晌后,她委屈地说了一句。 可沈夫人已经走远了,压根没听她说话。她揉了揉额心,从袖中摸出一只小瓶子来,往手心倒了丸白色的药,悄然塞进嘴里。 …… 园子深处。 谢砚凛扛著锦宝儿,牵著沈姝走到一株缀满枣子的树下,他举起棍子,哗哗两下,打落了一枝枣子。 “枣子。”锦宝儿伸著两只小手,兴奋地去接落下来的枣子。 “小心打到脑袋。”沈姝踮起脚来,伸著手去护锦宝儿的脑袋。 咚…… 一枚枣子砸在锦宝儿的小额头上,她咧咧小嘴巴,笑了起来。 “打到啦,锦宝儿更聪明啦。” 不管什么坏事,锦宝儿都能说成好事。沈姝觉得有点好笑,又有一丝辛酸。这可不是她教的,是锦宝儿早早就学会自己哄自己了。 “尝尝。”谢砚凛接住一枚又红又大的枣子,在衣袍上擦了几下,撩开沈姝的面纱,餵到沈姝唇边。 沈姝咬住枣子,轻声道:“甜的。” 谢砚凛的眉眼瞬间就舒展开了。 她喜欢,那就最好了。 “回去我也给你种几棵枣树。” 这时鹰啸声响起,沈姝抬头看去,只见那只鹰如利箭一般,朝著园子深处俯衝而去…… 还真找到那个人了! 第211章 搜身,男人 邢成带著人,悄无声息地將那人带了过来。 公主府也来了人,只一眼就认出了这人。 长公主回京不过半月,除了贴身伺候的婢女隨从,府中的奴僕大都是从京城牙行里买的。眼前这人正是前几日才进府的花匠,干些种树栽花,清理塘泥,捉虫赶鸟的杂活。 他个子很小,长得乾瘦乾瘦的,眼皮子耷拉著,额角有一块两指大小的青色胎记,看上去约莫三四十岁的模样。 “王爷,他是个哑巴。”邢成皱著眉,用刀鞘托起男人的脑袋。 有些泛著青紫色的嘴巴张开,竟然没舌头。 平民百姓,许多人连大字都不识一个,更別提让他写出来了。 谢砚凛弯下腰,拉起男人的手看了看,又摁住他的脉膊。片刻后,鬆开了他。这人没有武功,也不是大奸大恶之像,反而久病入体,一副病懨懨的模样。 “搜身。”他道。 邢成迅速搜完男人,一无所获。 沈姝抱著锦宝儿站在不远处,看著邢成没搜到东西,眉头皱了皱,抱著锦宝儿往前走了几步,认真地打量那男人。 “他头髮里。”盯住那人的头髮,沈姝轻声道。 那男人抖了一下,立刻挣扎了起来。 “別动。”邢成一声低喝,摁住了男人。 侍卫上前来,手中寒刃一挥,男人的髮髻便被削掉,枯草般的头髮从头顶散开,露出了髮髻里藏著的小纸包。 “是香粉。”邢成只闻了一下,立刻屏住了呼吸。 这香味初闻很淡,但吸进鼻中,立刻感觉脑子发晕。 “憋气。”谢砚凛抬手就捂住了锦宝儿的小脸。 锦宝儿小肚子一吸,小嘴巴紧紧地抿了起来。 邢成拿出锦帕,把香包严严实实地包了起来。 “带回去审。”谢砚凛看了一下天色。 天已经全黑了,墨色浸透这半边园子,而在另一头,星星点点地掛起了好多灯笼。 晚上有游园会,设了不少小游戏,也好让那些年轻的公子和贵女们见见面。 沈姝的大哥和二哥都参加过这样的宴席,当年他们两个也是宴上最出挑,最受欢迎的公子。尤其是二哥,他嘴甜,特会哄姑娘开心,每参加完一次宴会,第二日都能收到好些信和帕子。 沈姝那时候的帕子多得用不完,都是喜欢二哥的姐姐们送她的,向她示好,可以接近二哥。 大哥心里只有昭娘,每次宴会参加一半,便溜出去找昭娘了。 沈姝看著那些灯火,又想到今日戏台上看的戏,心里难受得紧。 “想回去。”她拉起谢砚凛的手写字。 “那就回。”谢砚凛抱紧锦宝儿,牵住了她的手。 “要通知老夫人吗?”邢成低声问道。 沈姝把话写给谢砚凛看,这是他母亲,他自己管。 谢砚凛想到自己不服输的母亲,心中竟是一片平静。他已经能接受了,母亲从来没喜欢过他,他以后也只尽赡养之责,其余的,隨她去吧。 “不必了,回吧。”谢砚凛一脸平静,“你去向长公主殿下辞行,今日我在府上放鹰拿人,实在逾矩,改日再来登门赔罪。” 邢成行了礼,目送一家三口从角门出去了,这才去见长公主。 长公主年龄上来了,与宾客们看了会儿灯,便先回去歇著。 贴身嬤嬤把邢成的话复述了一遍,长公主这才放下手里的茶盏,点头道:“谢侯爷风流了一辈子,不曾想生了个儿子是情种。倒是专情的很。” “那位沈娘子有些手段,把凛王的心抓得紧紧的。那孩子也生得好,嘴甜得很。”嬤嬤笑著道。 “男人若不喜欢,他的心是抓不紧的。但凡是需要使手段,花心思的心,那早晚会飞走。” 安山长公主是过来人,阅人无数,眼睛毒得很,到底是真心还是一时新鲜,她看得出来。 “也不知他们今日抓的是什么人,公主府的下人都是入京后在牙行买的,如今看来实在不妥当,明日奴婢再好好筛查一番,不能让不乾净的人混进来,”嬤嬤又道。 长公主揉了揉眉心,疲惫地说道:“瑶佳自幼患有咳症,封地多风沙,若非为了她的病,本宫才懒得再踏入京城半步。权势之爭,本宫前半辈子真是看够了。” “殿下,歇著吧。”嬤嬤剪了烛,过来服侍长公主睡下。 园子里隱隱有说笑声传来,长公主静静地听了会儿,又笑道:“你听,瑶佳开心著呢。只要这丫头高兴,本宫再不喜京城,也会牢牢地杵在这儿,护著她。” “郡主有长公主护著,必能生此顺遂,平平安安。”嬤嬤轻声道。 长公主长长地呼了口气,闭上了眼睛。 瑶佳是她长媳所生,那媳妇生来美貌温柔,可惜命不长,瑶佳才四岁,她便去了。 继室倒也出身名门,但心胸狭窄,只护著自己的孩子,瑶佳未免会受气,便是咳症,也从不尽心为她医治。长公主看不下去,便把孩子接到身边,亲自抚养。 如今她年纪大了,只有两个心愿,瑶佳的咳症能彻底治好,再寻个可靠的如意郎君,护她下半辈子。 可惜了,她原本是相中了谢砚凛,如今谢砚凛身边有人,她只能再寻。 “叶浸尘和寧渡渊都不错。”她想了半天,小声道:“若能一起收了便是最好。” 殿中烛火摇摇,光暖暖地笼在帐幔上。 没一会儿,长公主睡著了。 …… 夜半。 沈姝轻手轻脚地从榻上起来,去小床前看了看锦宝儿,见她睡得正好,这才端起了桌上的烛台。 她和锦宝儿依然住在东偏殿,殿中多了许多东西,大柜子,书案,还有锦宝儿的小木马,小摇椅。 她绕过这些东西,走到了窗前放的小书案。放下烛台,扭头看了看锦宝儿,见她没被自己惊动,这才將烛火挑亮了一些。 铺了张纸,咬著笔头想了一会,开始在纸上写字。 “在写什么?”修长白皙的手端著一盏冰梅汤从窗口递了进来。 沈姝立刻把纸压在手下,这才抬眸看过去。谢砚凛当是刚从浴房出来,衣袍大敞著,长发鬆散地搭在肩头。他把母女送回府后,便去审问抓的那个男人了。 第212章 半夜,鞦韆 谢砚凛垂著眸子,视线落在从她胳膊下露出的半角纸页。他將手探进来,轻轻地托起她的胳膊。 “沾著墨了。” 沈姝往袖上看,果然那未乾的墨全沾上袖子和手腕上了。 “去洗洗吧,我去看锦宝儿。”谢砚凛把冰梅汤放到桌上,往殿门走去。 沈姝扭头往殿门看了眼,拿了帕子,轻轻擦拭著腕上的墨渍。 纸上记的是她的心事。 她今儿心里有些乱,实在睡不著,又不知能与谁去诉说这些心事,於是便想下来,等下一把火烧了,免得这些事儿积在心里,堵得慌。 这些年但凡有事堆在心里,她便会写下来。若能找笔墨,她就用纸写。若没有,她用就木枝在地上写。 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完,再把纸烧掉,或是把地上的字用脚轻轻抹去…… 那些烦心事就能隨著火焰和尘土,被她强行拋开了。 这法子挺有用的,只是写的东西未免有些矫情,她不好意思让谢砚凛看到。 叠好纸,举到烛前,看著火苗儿舔著了纸页,这才放到一边的小瓷盆里。 “宝儿出了些汗,我给她背上垫了帕子。”谢砚凛过来了,看著那团火在小瓷盆里渐渐熄灭。 “好。”沈姝趴在桌上,轻轻地点了点头。 “小姝今日难过了,不想理我?现在这里只有你我,能不能告诉我,是因为戏台的事,还是许知嫣说了什么?”谢砚凛抚了抚沈姝的头髮,俯下来,轻轻地转过她的脸。 沈姝看著他,摇了摇头。 方才写了好多字,手腕子有些酸,写不动了。 “小姝心里信我吗?”他又问。 沈姝点头。 若是不信,今日就不会回来了。 她真的很喜欢他,那些未曾有机会萌动过的少女心思,全都在谢砚凛这儿蹦出来了。 “来。”谢砚凛握起她的手,拉她站了起来。 沈姝的腿酸酸的,借著他的力道站起身来,端起那碗冰梅汤喝了两大口,这才跟著他往外走。 “王爷,沈娘子。”晴芳在门外等著,见二人出来了,这才进去照看锦宝儿。 “沈娘子,为夫抱你可好?”谢砚凛站在台阶下,看著她拎著裙摆,侧著身子往下慢慢地踩。 沈姝抬眸看了他一眼,朝他伸出了双手。 谢砚凛將她抱起来,大步往前院中那只小鱼池走去。 “什么呀,就看鱼呀?”沈姝小声抱怨道:“还以为有什么好东西。” “说什么?”谢砚凛看向她。 沈姝拨了拨他的耳朵,往他耳朵上轻轻咬了一下。 咬掉了再给他装一只能听见的新耳朵! “看这个。”谢砚凛把她放到小鱼池前,朝池子里指了指。 今儿无月,院子里的也没点几盏灯,水池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看鱼吗?”沈姝弯下腰,瞪大了眼睛看池子。 他既然让她看,一定是有什么好看的。 又抓了鱼回来? 还是里面放了小珍珠,有光亮落进去的时候,珍珠就会闪光? “看什么呀?”她看了半天,忍不住回头看他。 就在这时,他突然俯下来,往她的唇上用力亲了一下,另一只手从他身后伸出来,手掌撒开,一只小巧的风铃便从他手心滑落。 叮叮咚咚,响个不停。 沈姝小时候有这样一串风铃,就掛在她的鞦韆上面,她的鞦韆盪起来的时候,那风铃也会跟著一起盪。 “掛在鞦韆上,可好?”他又问。 沈姝用力点头。 “来。”谢砚凛把风铃给她,一个弯腰,又把她抱了起来。 在哄她开心这件事上,谢砚凛无师自通!每次都能把她哄得通体舒畅,每根头髮丝儿都想飞起来。 “鞦韆在哪儿?”沈姝眼看他抱著自己就要走出王府了,赶紧揪紧了他的衣袍。 他敞著衣袍,她穿著沾了墨的寢衣,大半夜的去哪里? “没事,马车在外面,没人看见。”谢砚凛低眸看看她,嘴角扬了起来。 有时候不必听到,也能猜出她在说什么。 他知道沈姝其实是有些爱面子的,她这爱面子不是因为虚荣,而是不想给爹娘丟脸。所以她总是把自己管得死死的,就像那些旧衣服缀了好些补丁,也洗得乾乾净净,针脚补得结实漂亮。 如今这衣衫不整,还染了墨,於她来说,实在不好见人。 “那就把脸藏著。”他把她往怀里摁了摁,哑声道。 脸藏著,別人就不知道是她了? 沈姝有些好笑,握著拳往他胸膛上打了两下。 “坏傢伙。”她小声骂。 谢砚凛又低头看她,问:“什么?” 沈姝深深地吸了口气,把嘴巴闭上了。 她总算能体会到每日上朝时,那些大臣面对谢砚凛的心情了。確实能逼疯人! “罢了,你这耳朵就聋著吧,也算好事。”她小声道,不等他再问出那句什么,她抢先把他的嘴皮子给捏住了。 半个时辰后。 沈姝站在买回来的那个小小沈家院子里,这些日子刘昭娘一直在找匠人重新修葺宅院,说进度不错,匠人做得又快又好。 此时见著,她才知道又快又好是何意。 屋子已经全部翻新好了,院中不见一根杂草,小塘里的淤泥和水草也清理得乾乾净净,污水排空,引入了清澈的水。水面上飘著睡莲,几只蜻蜓落在莲上,轻柔地敛起翅膀。 在小塘前面,以前安放鞦韆的地方,立起了两个新鞦韆。 一大,一小。 大的上面掛了风铃,小的上面掛了布老虎。 沈姝看著鞦韆,喉头生堵,一个字都说不出来。难怪匠人能做得又快又好,原来是谢砚凛在暗中安排这一切。 “来,掛上去。”谢砚凛牵著她的手走到鞦韆上,把新到手的那串琉璃风铃放到她手中,身子一低,抱起她的腿,將她举了起来。 沈姝把风铃掛在杆子上,双手轻轻捧住,小声说道:“谢砚凛,以前我的那串风铃,是哥哥们为我做的。我以为,没了哥哥们,再不会有人那般对我了。” “说什么?”谢砚凛抬起头,双瞳亮亮的,嘴角勾著笑。 “你故意的!”沈姝抹了把脸上的泪珠,啪啪两掌甩在他的肩膀上。 “打了我,就得让我亲亲。”谢砚凛双手一松,让她的身子落下来,不待她惊呼出口,又稳稳地接住她。 第213章 毒香,拿捏 星光落在小塘上,风吹皱一池水,星光便被水浪推得满塘闪动。 谢砚凛和沈姝並排坐在两只鞦韆上,鞦韆轻轻晃动著,两个人仰头看著星辰,都不说话。 “你应该做三只鞦韆才好。”沈姝终於捋清了心事,转头看向他。 他仍然在看星星,不知道她在与他说话。 沈姝从鞦韆上起来,绕到他身后,抓著鞦韆绳子轻轻往前一推。 谢砚凛盪了起来,他这才回过神,转头看向她。 沈姝伸著两只手,待鞦韆盪回来,便又往前用力推去。 谢砚凛这辈子第一次盪鞦韆! 他小时候没有鞦韆,没有小木剑,没有小白马,也没有他自己的小水塘。 他的儿时真是过得乾巴巴的。这时候坐在鞦韆上,竟感觉很有些趣味! “再高点。”他嘴角扬了扬。 “抓稳了。”沈姝用足了力气往前一推,人赶紧跑到一边站著。 鞦韆高高地盪起,再往回落。 本就系得鬆散的衣袍彻底散开了,在风里猎猎作响。 沈姝看著他忍不住地想,若谢老侯爷真是当年的始作俑者,她和仇人的儿子一起在这里盪鞦韆,爹、娘、还有哥哥们会不会半夜到她梦里来揍她? “又发呆。”他从鞦韆上下来,捧著她的脸认真地看她的眼睛。 等了大半天了,她还没有告诉他今日许知嫣说了什么。 可他能等,他知道沈姝的性子。十多年来,早习惯了有事一个人担。她自己不愿意说,谢砚凛急不来。 沈姝走到树边折了根树枝,拉著他走到灯笼底下,把今日许知嫣说的话写给他看。 “放屁,我父亲向来只爱风流,在朝中担的是閒职,靠的是祖上积攒的家產度日,他的心思都在女人身上。”谢砚凛皱眉。 难怪沈姝今日情绪不对,原来许知嫣说的竟是这事。 沈姝想了想,又写:“就算是他做的,我也不会丟掉你。你是我和宝儿的,以后就隨我姓沈。” 沈姝想清楚了,谢砚凛是谢砚凛,他爹是他爹。她既然决定要与谢砚凛在一起,那谢砚凛就只属於他。 她想要有很多很多钱,能让身边人过上好日子。 她也想要很多很多家人,都围在她身边,谁也不离开谁。 谢砚凛原本很感动,只到她写出那个沈字,禁不住额头青筋跳了跳。 “沈砚凛,听上去也很好听。”沈姝丟掉棍子,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仰头看向他。 谢砚凛看著她的唇一张一合,不禁默默祈祷,他那个风流爹千万別是害了沈家的真凶。 “沈砚凛?好名字。”叶浸尘笑嘻嘻的声音从门口传了进来。 沈姝惊了一下,赶紧往谢砚凛身后躲,她只穿著寢衣,不能见外人。 谢砚凛转头看去,只见叶浸尘抱著一大撂的古书慢悠悠地走过来了。 “先去了王府,说王爷出来了,我只好寻过来。”叶浸尘把书往地上一放,拍了拍袖子,说道:“我翻遍了古书,找到了那种香出处,所以连夜赶来见王爷。” “你不是在长公主的宴席上吗?”沈姝躲在谢砚凛身后问道。 “中途溜了,女人太多,不合我胃口。还不如寧渡渊有趣。”叶浸尘大大方方地说道。 沈姝抖了一下,探出小半张脸看叶浸尘。 他……有断袖之好? “转过去。”谢砚凛一直抬著胳膊,用袖子挡著沈姝。他盯著叶浸尘,轻斥道:“身为书院山长,一点规矩都不守了,如何教导孩子。” “你以前从不训我的。”叶浸尘嘟囔著,慢慢转过了身:“以前你都哄著我,让我替你办事。如今倒好,收服了我,便不待我好了。” 沈姝咧咧嘴,埋头往屋里跑。 房间有她的换洗衣裳,她拿了套飞快地穿上。 院子里,叶浸尘点著了几盏烛火,围著古书四周放了一圈,席地一坐,把古书上所记的制香方子一一翻出来给谢砚凛看。 “都写在上面了。”叶浸尘把纸推过来,举著烛给他照亮。 “那包香闻著是香粉,实则是毒,只需燃上一丁点儿便能致癮。闻香之人一开始毫无察觉,一月之后便离不了此物,一日不闻便难以安睡,头疼欲裂。到最后,便要生吞此香,方能止住燥热撕裂之痛。” 谢砚凛皱眉,今日那香虽未点燃,但他用手碰过,事后只用帕子擦了手,未用水洗就去抱了锦宝儿。 “只手碰过,应该没大碍吧。不然试试?”叶浸尘从怀里摸出那包香,捏著一角就要打开。 “胡闹。”谢砚凛摁下他的手,神情冷肃:“办正事,收敛一些。” 叶浸尘摇摇扇子,总算老实下来了。 “这毒名唤痴心。在点燃此香前用自己血为引,闻香之人便会神不知鬼不觉地上癮,日后,便是从旁人那里买了香回来止痛,都起不了任何作用,直到脑子里全是污血,活活疼死。”叶浸尘用力摇著扇子,压低声音道。 这不是活活掐住了另一人的脖子,让对方成了自己的笼中兽,任他拿捏揉搓? 沈姝听的是胆战心惊,郑王妃用的正是此香! 看来忠娘是用自己的血为引,给郑王妃用了此香,如今忠娘走了,日后的每一天,郑王妃都会在剧痛中受尽煎熬。 郑王妃为人恶毒,死不足惜。但是,某一日这香在不知不觉中被用在谢砚凛的人身上呢? 对了,当初也有人在她的浴房里点过这种香,只是她及时发现了,才未上癮。 一旦沈姝也中了招,那如今她还不知道是什么样子呢! “此香极难炼製,炼香之人要付出常人所不能忍的代价。每一炉香,都需要割肉放血,一炉香起码需要一年的时间才能炼成。而且所用的药材也刁钻,非一朝一夕能寻齐全。” 叶浸尘一边说一边写,没一会儿就写了满满几页,末了,他把笔一丟,脸上露出难得的冷峻之色。 “知道了,你回去吧。”谢砚凛把所有的內容看完,收拢叠齐,举到烛上一併烧了。 “就这样?”叶浸尘怔了一下。 “不然呢?已经寅时了,你不睡我们还要睡。”谢砚凛看向搁在桌上的燃香。 燃香正好燃至寅时的刻记,咣的一声,上面的小铜鱼落在了铜盘底座上。 第214章 过夜,衣带 “真狠的心。”叶浸尘嘀咕著,磨磨蹭蹭地从地上爬起来。他走了几步,又转过头来,一脸认真地问沈姝:“对了,沈娘子,你们从书院拿走的书卷何时归还?” “还差一点儿看完,看完保证好好地还回去。”沈姝连忙保证。 书卷上还有好些谜没解开,她准备全抄录下来,再把原件还回去。 “要快一点,规矩就是规矩,不然下一次就不许借出来了。”叶浸尘皱皱眉,一脸严肃。 “好。”沈姝赶紧应声。 目送他出去,转身一瞧,谢砚凛已经抱著古书进屋去了。 “你还要看这些书吗?”沈姝跟过来,摇了摇他的袖子,朝他比画了几下手势。 这毒香的事,怪嚇人的,现在她都不敢点薰香了。 “莫怕,兵来將挡,水来土掩。这香虽厉害,但数量应该不多。制一炉香要割一块肉,饶是那制香之人肉再多,也经不起割了又割。” 谢砚凛把书往桌上一放,拿了小剪子,把桌上的灯芯剪掉了些,放上灯罩,这才转身看沈姝。 每日忙忙碌碌,都没工夫和她单独呆一会儿。只有半夜也好,就和她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呆著。 锦宝儿还在王府呢! “回府。”她转身就要走。 “餵。”谢砚凛一把揽住她的腰,往她耳上轻轻咬了一口:“不准总晾著我,只心疼宝儿,不心疼我。今晚就住这儿。” “你规矩点……我爹娘还有哥哥,还没同意我们的婚事呢。”沈姝拉著他的手,指尖用力地戳在他的手心,飞快地写给他看。 “他们都同意了。”谢砚凛一脸严肃,指了指外面的鞦韆:“我来搭鞦韆的时候,焚香祭拜,问过他们了。若是愿意把你许配给我,这鞦韆就能搭起来。若是不愿意,这鞦韆就搭不成。” 沈姝:…… 只要桩子钉得够深够稳,鞦韆哪有搭不成的? “我保证,只与你共枕而眠,绝不做愈矩之事。”谢砚凛抱起她,轻轻地放到榻上,大掌一挥,將纱帘放了下来。 沈姝躺在榻上才感觉到不一般。 夏日炎炎,这榻竟是凉沁沁的。 “你用的玉石?”她掀开软席看,果然摸到了一手的清凉。 玉石雕琢而成的凉蓆,底下置了冰窖。 “奢侈。”她在他的手心写。 她觉得能用到冰块已经是奢侈了,没想到他在这里挖了个冰窖。 “我付过钱的,一文不少。”谢砚凛在她身边躺下,扣紧她的手指,小声道:“这些年的俸禄和封赏,除了给砚雪卫,都搁著没动,以后全给你和宝儿用。到年底时,我们自己采冰回来,便不用花太多银子。” 沈姝静静地听著,身下凉滋滋的,竟真有了困意。 “睡吧。”她轻声道。 谢砚凛翻过身来,手掌揽住她的腰,往怀里一带,把她抱了个结实。 若是在王府,这样抱著,非热死不可。 可这儿有冰窖,抱再紧一些也不怕。 “多谢姝儿信我。”他看著她,低低地说了句。 沈姝含糊地哼了一声,睡了过去。 谢砚凛往她面前凑了凑,朝著发上、眉心亲了亲,这才合上眼睛睡去。 一夜沉睡。 沈姝以前很难睡得这么安稳,带孩子的女人,一夜要醒好多回,而且还要忧心日子,更是难以睡得安稳。如今她有了倚仗,竟也能一夜睡到天明了,连梦都不做。 可见心安定了,才能睡得安稳。 沈姝迷迷糊糊地醒来,拱了拱身子,这才发现自己还在他怀里。 他身上只有一件白色寢衣,丝绸质地的,衣领早已散开了,一直敞到了小腹处,褻裤倒是系得紧,那两条带子看著是系了死结。 沈姝看著那细带,有些好笑。 他连裤带都不会系吗?哪有人系死结的,万一尿急怎么办?直接把裤子给撕嘍? 谢砚凛翻了个身,手掌覆到腰上,哑声道:“別看了,是你昨晚系的。” 沈姝怎么可能给他系死结。 谢砚凛又闭著眼睛躺了会儿,这才转头看她:“真是你系的,你睡到半夜,突然就坐起来,揪著我的裤头给我繫紧了。” 沈姝努力回忆了一下,实在想不起做过梦了。难不成摸到他身上有汗,於是下意识地给锦宝儿换尿湿的裤子? 她扑哧一声,捂著脸笑了起来。 “还笑。”谢砚凛勾了勾裤带,无奈地说道:“你给我解开。” “死结怎么解啊。”沈姝坐起来,勾著他的裤带看。 可没看几眼,她的脸就开始发烫了。 大早上的,他已经血气方刚得不行了…… “你拿刀割开就行了。”她掀开纱帐就要走。 “只放火、不灭火。”他握住她的腰,把她拽了回来。 沈姝倒回他的身上,动也不好意思动一下。 “今日有好多事要做呢,宝儿还在等我们回去。你不上朝吗?昨儿还没见小公子……”沈姝絮絮叨叨,小心地拱起身子,避免碰到他。 他厉害得很,她都怀疑自己再不走,今日就出不了这屋子了。 谢砚凛看著她软软的唇张张合合,仰起头就咬。 “我听不到,所以,堵上。” 沈姝又趴回了他的怀里。他力气大,不过用三分力道,就能把她锁在怀里动弹不了。 待他吻够了,那火也烧得更厉害了。 “你把裤子撕了吧,光著屁股回去。”沈姝又气又好笑。 没成亲的两个人,在她娘家怎能行此夫妻之事? 谢砚凛知道她说不出好听的,定是在嘲讽他。可他也不在意,娘子只是嘲讽他,又没有打他。 “躺里面去。”沈姝掀开软席,把他直接往玉石上推。 不是要灭火吗?拿冰冻一冻,自然就冻好了。 实在不行,她去拎一桶冻来,让他直接杵进去,那样总能把火灭了吧。 她乱想一通,等反应过来自己在想什么时,顿时脸上一阵发烫。果然成了妇人,这脸皮也跟著厚了起来。 “都怪你,成天不正经,这是我家,我爹娘和兄长在天上看著呢。”她挥起手,往他屁股上用力打了一巴掌。 她原本知书达礼,全是带他坏了! 谢砚凛反手抓住她的手,慢悠悠地问道:“怎么又生气了?” 啊…… 沈姝想站到那些朝臣一队去!就和许丞相站在一起! 她扑到他身上,往他的身上用力拧了几下。 第215章 夫妻,女婿 谢砚凛也不躲,任她在身上抓挠。反正他厚脸皮,也不怕她这挠的这几下。他只管仰躺著,双手枕在脑后,笑吟吟地看著她。 等沈姝停下来时,这才发现自己早就坐他身上了。 “你没正经。”沈姝也闹得热起来了,撑著他的肩就想爬起来。 “沈姝……”他突然连名带姓地唤了她一声。 沈姝抬眸看去,只见他双掌突然从脑后撤出来,飞快地握住她的腰,带著她翻了个身,將她牢牢地覆在身下,覆著薄茧的手掌轻轻抚挲著她的脸。 “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柔软的唇轻轻地印在她的眉心,再移到她的唇上,温柔地吻住。 谢砚凛心疼她吃过的苦,便是这榻上事,他也温柔至极,怕弄疼了她。她说不要,谢砚凛便会收住,半点儿都不想违背她的心意。 “天亮了。”沈姝拉著他的手,在他手心里轻轻滑动,写给他看。再闹下去,今日的事就得耽误不少。 “嗯~”谢砚凛又在她的脸颊上用力亲了一口,这才坐起来:“你先去沐浴,我稍后过来。” 沈姝垂著眉眼往他身上瞄了一眼,匆匆披衣出去。 谢砚凛又躺回去,合上眼睛,一手握了拳抵在额上,一手慢慢扣住了身下的玉石凉榻。等稍稍冷静过后,他这才起身披了外袍往浴房走。 沈姝已经洗好,换了身衣裳。依然是青衫青裙,挽著再简单不过的髮髻,戴著木簪。 “喜欢穿什么就穿什么,不必穿青色。”谢砚凛走到屏风后面,一掌拽断被她打成死结的裤带,用冷水擦了身子,换上一身清爽的衣袍走出来。 衣衫是沈姝刚刚从衣柜里拿出来的,全是谢砚凛提前让人备好放到这儿的。 他一向粗中有细,这些事总能提前预备妥贴,不需要她操心。 这也是缘於他打小就得自己给自己考虑的缘故。譬如,若不提前备伞,他便会淋雨,因为无人会给他送伞。 沈姝小时候从来不必操心这些事,身边每个人都疼她。她后来变得细致妥贴,那是因为得保命。 她看谢砚凛觉得他可怜,谢砚凛看她,亦会心疼。 “青色挺好,不打眼。而且之前做了好些青衣,不穿也浪费了。”沈姝拿过他的腰带,环过他的窄腰给他繫上,这才拉起他的手写给他看。 “你穿青色也打眼,没人比你好看。”谢砚凛理了理衣袍,又道:“那日你粗布衣衫来应徵奶娘,我就觉得无人能比。我这也算是,见色起意。” 这人倒是坦诚! 沈姝懒得再与他写字,推著他出去。出了门,这才拉著他的手飞快地写:“千佛节马上就到了,你忙正事去。要记得派得力的人去趟长公主府,说明痴心香的厉害关係,千万別让人害了长公主。” “昨晚已经派人去过了,放心。”谢砚凛牵著她走到树下的小桌前。 小桌上摆著早膳,是沈姝去梳洗时,让侍卫去买来的,满满地摆了一桌子。 “太晚了,你带著马车上吃吧。”沈姝捡了几样让侍卫拿著,又倒了盏茶给他润喉。 谢砚凛就著她的手喝了茶,又抱了抱她,这才带著侍卫走了。 沈姝转过身看向小院,他之前给寧渡渊的是整个沈宅的图纸。而这个小院是她让刘昭娘买下的,所以陈设布置按了她的要求来办。他暗中请了工匠,给了足够的银子,所以才修得这么快。 昨儿是半夜来的,看不真切,如今阳光明晃晃地落在院子里,这才看了个明白。 除了她要求的那些东西,谢砚凛还在墙边栽了几株美人蕉。 当年那位置確实有几株美人蕉,二哥写的那本狐狸里就有记载。小狐狸住的院落有鞦韆,有美人蕉,还有一篷湘妃竹。 美人蕉正在开花,顶著红艷艷的花朵在风里轻轻摇晃。一只小白狗从湘妃竹后面钻出来,摇著尾巴往院子深处跑。想必是从哪个未能修完的墙角钻进来的吧。 沈姝拿了只包子往小白狗跑去的方向丟,小白狗闻到包子香,又摇著尾巴回来吃包子。 沈姝朝它看了会儿,慢步走到桌前坐下,拿起筷子开始吃早膳。 谢砚凛很好养活,给他什么他就吃什么,基本不挑嘴。沈姝是饿了好多年,所以能吃饱就满足。 他期盼的是琴瑟在御、莫不静好,有人爱他的日子。沈姝期待有一方静土让她得以喘息、有人可依的日子。 “娘亲以前说,夫妻之间若能相互扶持,便最好了。” 她捧起茶盏,仰头看向塘边那株大树,小声说道:“女儿与他情投意合,我怜他孤单,他怜我无依,我们互相心疼,彼此真心。这女婿,爹娘可喜欢?” 风吹进院子,细竹摇晃,花影轻抖,头顶这株大树也跟著低吟浅唱。 沈姝眼眶烫得很,她把茶水轻轻地倒在地上,再倒了一盏,仰头喝掉。 …… 马车在巷子口等待谢砚凛,刚上马车,卫昭就递上了一叠纸,是夜审那位男子的口供。 那人口不能言,手不会写,但是会哑语。砚雪卫里有懂哑语的人,问了些话出来。 这人叫刘阿楠,原本是晋王大营里的一名小兵,后来兵败他受了重伤,断了条腿,是一位妇人救了他。二人半年前在京中重遇。 半年前! 沈姝刚回京。 吴南枝刚携谢长生回侯府! 谢砚凛眸中有了寒意,继续往下看。 刘阿楠还招认,他一共替老妇人卖出九份香包,来买香的人都遮著头脸,认不出模样,但能听出有男有女。 “有趣的是,有人去买香,这妇人收数百两甚至上千两的白银。而忠娘去买香,她只收一两银。莫不是个劫富济贫的女义士?”卫昭抓著笔飞快地写。 谢砚凛一眼瞥去,淡然道:“若是义士,那她用这香杀的是该死之人,那每人都应该只收一两银,便不会有千两求香之事。况且她有杀人香的消息,又是如何让这些买香之人知晓?” 卫昭捏著下巴,若有所思:“也是,能拿出千两银子买香之人,非富即贵,要杀之人定是寻常不好杀之人。” “查,京中这半年里有哪些府上突然死了人。又或者不是死人……去查哪些府上有人突然转了性子,不只官员,还有各府內眷都查一遍。” 第216章 发现!接他 沈家小院。 沈姝让侍卫回府把锦宝儿接了过来,这里才是她的家,她想在这里多住几日。 很快,从饮溪书院拿的卷宗和父亲的游记都送了过来,叶浸尘已经向她討要了,她得抓紧看完才是。 锦宝儿很喜欢她的小鞦韆,一来就坐上了上去,邢成陪著他玩儿。 沈姝在树下支了张书桌,把那些书卷摊开了看。 “到底哪里不对?”她往后倒去,靠在躺椅上,把书册盖到了脸上。 “娘亲,开花啦,给你戴花花。”锦宝儿在小水塘边摘了朵小花,跑过来戴到沈姝的髮髻上。 “锦宝儿热不热?”沈姝拿下书册,摸了摸她的小脸:“屋里凉爽,底下有冰窖。” “屋里没有鞦韆,也没有小花花~”锦宝儿摇摇小脑袋,又往小水塘跑去。 沈姝小时候也喜欢在小院里玩。 爹爹给她挖的小水塘,还造了小船给她,夏天小塘里有荷花、莲藕。冬天小湖上结了冰,她就在冰上躁动,拿小鱼竿钓鱼。 哥哥们每天下了学都会来看她,有时候带好吃的给她,有时候是得到的新鲜的小玩意儿…… 沈姝小时候过得可真幸福啊! 她看著锦宝儿,眼眶有些烫。最近总是频繁地想到爹娘和哥哥们,想得她心都碎了,一片一片在她心臟上用力割著,痛得她时时都想哭。 就像回到了刚被抓进宫的那一年…… 沈姝打起精神,趴到桌上继续看书册,髮髻上的小花落到了书册上,被风吹得打了几个转,滑到了桌上。 沈姝捡起小花,刚要重新戴回头上时,视线不经意扫过了书上画的小花,脑子里似有一道光,骤然亮起! 对啊!原来如此! 她为什么一直没发现呢? “锦宝儿快来,我们去接爹爹。”沈姝合上书页,激动地说道。接上谢砚凛,赶紧把她的发现告诉他。 “锦宝儿给爹爹带几朵小花。”锦宝儿捧著一小把花,快步跑了过来。 “好。”沈姝拿了只包袱出来,把书一本一本地叠好,仔细打好包,背到了身上。 “我来背吧。”邢成见状,过来想过来替她背包袱。 “我自己来。”沈姝把包袱繫紧,再抱起了锦宝儿。 她有的是力气,能挑、能扛,这些事不用假手於人,那样倒把自己养得娇气了。 “我们找爹爹去。”她抱著锦宝儿大步如风地往外走。 “王爷还没下朝。”侍卫见二人出来,立刻出来回话。 “那就去宫门口等。”沈姝抱著锦宝儿,利落地登上了马车。他下朝天还未黑,正好去一趟书局,有些事她还得再確定一遍。 半个时辰后,马车停到了宫门对面的长街上。 此时刚过正午,恰是用膳时,锦宝儿趴在车窗上,眼巴巴地看著街边的小食摊咽口水。 沈姝看向宫门口立的那根柱子,对著影子算了算时辰,推测谢砚凛还没这么快出来,於是抱著锦宝儿去街边的小酒楼用膳。 屋里闷热,所以她带著锦宝儿坐在二楼的凭栏前用饭。凭栏上面密密地搭著湘妃帘,把毒辣的日头挡在外面,自南至北又有风穿过凭栏处,比屋里要凉爽多了。 她本来是让邢成一起坐下来吃,但邢成执意不肯,於是她只点了三样简单清淡的菜,让邢成和侍卫们自己点了菜,坐到另一桌去用膳。 “王爷一般申时才会出来。”邢成往宫门口张望了一眼,低声说道。 “正好用完膳。”沈姝给锦宝儿盛好饭,把筷子给她。 锦宝儿开始学著用筷子了,只是现在握得不好,一只小手整个把筷子握著,遇到夹不起的菜,她还是会忍不住直接用手去抓。 沈姝也不催她,看到她用手抓,也不会说她,就让她慢慢吃,慢慢学。自己则掀起面纱,一边吃,一边照顾锦宝儿。 “好吃的,小手要慢慢地夹。”锦宝儿握著筷子,小心地夹起一筷子菜往小嘴巴里送。 “小哥,买个花草包吧,这花草包戴在身上驱虫是极好的。”一位老妇挎著篮子,佝僂著背,牵著一个又黑又瘦的小男娃在路上卖花。 这正午时分阳光正毒辣,祖孙二人晒得皮肤黑红黑红,篮子却用布严实地盖著,只出一只铃鐺,隨著走动叮叮地响。 “奶奶我饿。”小男娃咽咽口水,抬头往二楼凭栏看。 锦宝儿小脑袋探出凭栏,眨巴了几下眼睛,小脑袋一歪,小声说道:“娘亲,老婆婆和小弟弟饿了,很可怜。” “邢成你去把东西买下来,再给她们买些吃食,剩下的都给她们祖孙。”沈姝拿了银袋,取了几块碎银子递给邢成。 当初她也顶著烈日、大雪,把锦宝儿用布掛在胸前,沿街兜卖。有时候卖些山里采的山货,有时候是柴火……看著这祖孙二人,她不免就动了惻隱之心。 邢成很快就把东西送到了祖孙二人面前,祖孙二人往楼上看了看,一起跪下,朝著沈姝和锦宝儿磕头。 “锦宝儿以前也磕头。”锦宝儿下巴搁在凭栏上,小声说道:“找到爹爹就不用磕头了。娘亲,这个小弟弟也会找到爹爹的,对不对?” 谢砚凛这样的爹爹不多呢。 沈姝没办法解释给她听,只轻轻抚摸著她的小脑袋,柔声道:“他会努力长大,过好日子。” “锦宝儿努力长大啦。”锦宝儿转过头来,捧起碗,大口大口地吃饭。 好好吃饭就能好好长大! “別吃撑著,吃饱就好。”沈姝赶紧给她餵水。 邢成抓著一大把花草包上来了。这花草包做得很简陋,几片艾草叶、一些迷迭香、薄荷,用布包好,绳子一系便好了。 这绳子一看也是手搓的,有些鬆散…… 沈姝看著绳子脸色一变,立刻丟开,把锦宝儿抱开了。 “邢成,去找那对祖孙。”她急声道。 这绳子上有痴心毒香的气味! 古书上记载的制香之法,以血为引,以肉为柴,那香的味道早就渗进了制香之人的骨肉里。搓绳要用力,会出汗,所以就沾上了气味。 那老妇人就是卖香之人! 第217章 剧毒,红疹 “娘亲,那个老婆婆是坏人吗?”锦宝儿从凳子上爬下来,一双小手紧紧地捧住了碗,探著小脑袋一脸警惕地看楼下看。 老婆婆如果是坏人,她就把碗用力地扔过去…… 娘亲说过的,这个世上的坏人,有老人有小孩子,有男人也有女人,面对坏人不要害怕,要勇敢。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 侍卫们都下去追人了,邢成护在母女二人身后,警惕地看著四周。 香气就在此时燃了起来。 很香、很香! 比沈姝之前闻到过的要香上数倍不止! 这真是衝著沈姝来的! 沈姝立刻把锦宝儿拽进怀里,拽下面纱把锦宝儿的脑袋整个包了起来,又急声道:“闭气!” 锦宝儿立马捏住了小鼻,抿紧了小嘴巴。 沈姝往楼梯处看去,那里竟燃著两支痴心香! “邢成,从这下。”沈姝立刻叫邢成。 邢成收了刀,一把抱起沈姝和锦宝儿,挥刀斩开栏杆上搭的湘妃帘子,从凭栏一跃而下。 二人才落地,这才发现落地处竟也燃著一炉香。 这一炉香比楼上的要大一圈,香气更浓愈,哪怕沈姝和锦宝儿口鼻捂得严实,可飘在空中的香灰沾在皮肤上,也化成了细密的尖针,扎得母女二人浑身都疼。 沈姝心一沉,这是存心要她和锦宝儿的命啊!难不成连路人的性命也不顾了吗?! 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沈姝眼睛都睁不开她死死搂著锦宝儿,把她的小脸往怀里摁。 哗地一声,一件锦衣从天而降,將母女二人牢牢罩住。 “抱紧宝儿。”谢砚凛低哑的声音透入耳中。 沈姝双臂收紧,更用力地把锦宝儿抱住。 整个身子一轻,一息间就到了马背上。 哗啦啦几声,水声响起,把几炉香浇灭了。满街飘荡的香灰也渐渐落在地上,与地上的尘土融在一声。 “打水,清扫。”谢砚凛大喝道。 两边的楼,落了香灰的路,全部都得用清水打扫一遍。 “这谁在烧香?”被呛得直咳嗽的路人总算能睁开眼睛了,都跑到路上去看发生了什么事。 谢砚凛將母女二人紧搂在怀里,马不停蹄,往前狂奔。 昨晚叶浸尘来时说过,痴心香粘在皮肤上不会致癮,但若香灰过浓,沾在身上,便会让皮肤溃烂。 方才闻这香气,显然对方是动了杀心,毒性比之前见过的痴心香更强。 踏阵往前疾驰了小半个时辰,停到了沈家院落前。 这儿有冰窖,里面凉快,有助於让灼烫的皮肤儘快恢復正常。 他把母女二人从马背上抱下来,才进了院门,便开始给母女二人剥外衫。 “都脱了……你怎么还背著包袱?” 谢砚凛一把拽开沈姝紧紧背在身上的包袱,隨手丟在地上。 “是游记,我发现游记里的秘密了。”沈姝急声解释。 “晚点再说,你自己先脱。”谢砚凛蹲到锦宝儿身前,飞快地给她脱掉小裙子。 沈姝也不敢怠慢,她浑身上下又疼又痒,再不去洗,她也要发疯了。 衣衫就在院中烧掉!谢砚凛把母女二人的衣裳推在一起,浇上火油,一把火烧了。 锦宝儿一直被沈姝搂在怀里,小脑袋又被沈姝用面纱包住,所以情况比沈姝好。沈姝的脸已经灼伤了,红肿起来,活像一个红糖馒头。 沈姝不想自己身上沾到的香灰弄到锦宝儿身上,於是把锦宝儿交给谢砚凛,他去给锦宝儿洗乾净,自己单独泡在一个浴桶里。 头髮,指甲,耳朵……任何一个地方都不能漏掉,全得清洗乾净。 谢砚凛把锦宝儿认认真真洗了几遍,把她交给匆匆赶来的拢烟,拎了桶冰块回到沈姝身边。 “用冰块擦一下,能缓解。”谢砚凛用帕子包住冰块,在沈姝红肿的脸上和脖子上来回擦拭。 果然舒服了许多。 沈姝这时才感觉到后怕,幸亏她当时闻到了绳子上的香气,及时把锦宝儿的脸包住了,不然锦宝儿现在该受罪了。 在水里泡了会儿,谢砚凛又把她从浴桶里抱出来,直接抱著她进了冰窖。地下暗室不大,正中间堆著几十块长方形的冰砖,整个暗室凉滋滋的。 沈姝打了个激灵,拉著他的手写:“这里凉,你上去陪忽宝儿,我自己呆著。” 谢砚凛握了握她的手指,扶她坐到一边的软椅上,自己蹲在她面前,拿著冰从她的脸颊起,一点点地擦拭身体。 痴心之毒畏寒,只要足够冰,那毒便会失去作用。 “所以他们才会挑天热的时候点香,寻常人家便是察觉到异常,也想不到用冰来解毒。”沈姝挠著手上起的红疹,小声说道。她这算倒霉的,被人下了大量的痴心香。 也不知,到底是何人要她和锦宝儿的命? 如今她浑身上下全起了疹子,痒极了。 沈姝和谢砚凛在冰窖呆了近两个时辰,实在冷到扛不住,谢砚凛又取了厚厚的棉被下来,自己抱紧了她,再包裹上棉被,只把她的脸露在外面,让冰块的凉意缓解红肿之痛。 沈姝让他把那些游记都拿了进来,摆在他面前。 “这里画的是杜鹃,初看它,並无不妥。可再仔细看,便能发现这是高山杜鹃,只生在高山岑岭之上,而爹爹却把它画在了渭水之畔。” “还有,这是泻泽,最喜湿润的气候,爹爹故意把它画在了常年乾旱的西郡。” “这样的错处一共有九处。” 沈姝放下笔,搓了搓冻红的手指,轻声道:“爹爹是用这种法子传递消息。可为什么不能明说?他在怕什么?” 谢砚凛拿起游记,一页一页地看,再把那六处错漏写到纸上。六个地方分散於天南地北不同之处,所以问题出在这六处地方上面,还是这六种花草之上? “王爷。”卫昭叩响了冰窖门。 谢砚凛把棉被裹在沈姝身上,起身去开门。 卫昭递进了一张纸。 按谢砚凛的安排,侍卫已找到老妇的落脚处,並未惊动老妇,只等买香之人出现。 …… 夜风燥热地穿进小屋的窗子。 老妇人端著一碗红糖鸡蛋走进昏暗的房间,掀了掀满是褶皱的眼皮子,唤道:“么儿,来吃鸡蛋。” 瘦小的男孩子从破破烂烂的床上爬起来,虚弱地说道:“奶奶,你吃,你病还没好呢。” 第218章 死了,旧物 “我的病不打紧,你最爱吃红糖鸡蛋,快来,热乎的。” 老妇人放下碗,走过去牵小男孩。 小男孩拉住老妇人的手,慢步跟著老妇人走到了桌前。老妇人把他抱起来放到长凳上,把勺子放到他的手里。 “吃吧,孩子。” 小男孩埋下头,咬了一口鸡蛋。 老妇人抚著他的乱糟糟的头髮,慈爱地说道:“床底下靠手边有个地洞,你把砖抠开,里面有个罐子,里面放的是铜板,你每天从里面拿十个钱去饼铺里买吃的。在罐子底下还有个洞,你把上面的泥土挖开,里面有个大陶罐,奶奶给你攒的钱全在里面。” “奶奶不用给我攒钱,奶奶自个儿看病用。”小男孩小声说道。 “听我说完。你用完了铜板,才能动里面的碎银子。等你把碎银子全用完了,你应该也有十二岁了。到时候你就去学门手艺,隨便学一个就是。到了十八岁,就一点点地拿银票出来用,置个屋子,买铺子,娶媳妇儿,生孩子……” “奶奶你在说什么?”小男孩红了眼眶,抽抽鼻子,眼泪啪嗒落下来。 “奶奶快死了。”老妇人嘆了口气,浑浊的眼里全是泪光在闪:“奶奶原本想把仇报完了就去死,可偏捡到了你。你奶奶就想拖著这把老骨头,给你多攒点钱。可奶奶撑不下去了……” “奶奶你不要死,你死了我怎么办……”小男孩放下勺子,一头扑进老妇人的怀里,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別哭,奶奶教过你煮饭、洗衣、种菜。生病了就拿钱去东头的药铺买药吃。衣服要穿破破烂烂的,冬天去捡柴火,夏天多去街上討食……让別人都以为你穷,你还有治不好的病,这样就没人会打你的主意。” “有人吗,买香!”紧张到发抖的声音从屋外响起。 老妇人慢慢转过头去,嘶哑地问:“多少钱的。” “一百两的香。” “等著。”老妇人站起来,佝僂著背,慢慢地走到墙边。 这里放了口大缸,揭开木盖,里面殷红的水,散发著一股诡譎的香气。她挽起袖子,露出枯瘦的手臂,慢慢地探进水中,在里面搅和几下,抓了只拳头大小的陶罐出来。 陶罐用油纸和蜂腊层层密封,捆陶罐的绳子正是沈姝所见的那种。 “你吃吧,奶奶去卖香。”老妇人抱著罐子,慢吞吞地往外面门。 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从小破屋里透出来的一点光亮,勉强照到门口巴掌大一块地方。 来这儿的人都不许自己带灯笼,也不准靠近屋子,此时来买香的妇人站在十步之外,隱约能看到两个人的轮廓,紧紧挨在一起,微微发著抖。一人略胖,一人瘦些。 一阵燥热的风吹过院子,院墙边的老槐树沙沙作响。树上掛的一盏灯笼突然亮了起来,红艷艷的光落在院子里,更显得气氛诡异。 “一百两,要一半碎银,一半银票。”老妇人把罐子放到地上,抬起浑浊的眼睛往前看。 “知道。”瘦妇人赶紧把手里的布包放到地上,飞快地打开。 碎银子底下押著一张银票。 “快些拿了香走。”另一个妇人颤声道。 老妇人身子僵了一下,飞快地抬头看向来人。她骨瘦如柴的手握成了拳,从喉咙里挤出几声呵呵冷笑,活像从破烂的风箱里挤出来的声音。 “你笑什么?”那妇人听上去有些恼了,出声呵斥道。 “香拿去。”老夫人抬起脚,往陶罐上一踢,那罐子就咕嚕咕嚕地滚了过去。 另一名妇人赶紧捡起了陶罐,小声道:“老夫人,咱们回吧。” “谢夫人。”老妇人哑著嗓子唤了一声。 “不必谢,你这营生见不得官,早晚会被查到,赶紧走吧。”捡陶罐的妇人好心地提醒了一句。 老妇人又笑了起来,大声说道:“谢夫人!慢走!” 那二人脚下一个踉蹌,差点双双栽倒。 就在这时,鹰啸声陡然响起,惊得谢老夫人和方嬤嬤又是一个激灵。 二人回头看,只见巷子口影影绰绰有好多身影,正以极快的速度往这边衝过来。 “不好了,官府来人了。”方嬤嬤抓著谢老夫人就跑。 老妇人看著二人跑远,捡起地上的银子,转身走进破屋。 “么儿,把银子收好,奶奶要走了。”她怜爱地摸著孩子的小脑袋,恋恋不捨地说道。 “奶奶,你不要走。”小男孩抱住老妇人,哇哇地哭。 “乖么儿,你会好的。”老妇人艰难地蹲下来,用力抱了抱他,这才从脖子上摸出一根红绳掛的锦袋,从里面摸出一颗药来,放进泛著乌青的嘴唇里,一口咬碎。 她抚了抚小男孩的脸,小声说道:“官府问你,你就说,奶奶姓孙,是奶奶把凛王一手带大,他们不会为难你。” “奶奶。”小男孩子哭得更厉害了。 “徐青兰,你害得我好苦啊!你答应过我,我为你引开叛军,你善待我的儿子。可你把他丟给叛军,看著他活生生地被虐杀!我拼死逃回来,找你问我儿子的下落,你好狠毒的心!你把我也交给叛军,说我是凛王的母亲……” 老妇人腹疼如刀绞,她弓著身子慢慢倒在地上,嘴里流出污血来,眼睛却仍大睁著,喃喃道:“我要让你亲手抚养你丈夫的野儿子……我要你头疼至死!要你给我儿子偿命!” 砰地一声。 门被撞开了。 谢砚凛大步走了进来,他俯身看向孙嬤嬤,眼中满是震惊之色。 孙嬤嬤! “我当年不该选那女子,她坏了我的好事。可我知道你喜欢那样的姑娘……你快死了,我要选一个好的给你……”孙嬤嬤眼中的光慢慢地散去,她看著谢砚凛,吃力地抬了抬手:“小少爷……” “孙嬤嬤。”谢砚凛跪坐下来,轻轻地握住了她枯瘦的手。 那皮包骨的手指突然间来了力气,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掌。猛地喘了一大口气,眼里的光散去,呼吸戛然而止。 “奶奶。”小男孩子扑到孙嬤嬤身上,嚎啕大哭。 沈姝戴著帷帽,慢步走了进来。 她实在想知道是谁想杀她,所以便一同前来了。她环顾破烂漏风的屋子,视线落在了墙上掛的一只破旧的狐狸风箏上,顿时心头猛地颤了一下…… 第219章 痴心,起火 “这风箏是哪里来的?”沈姝取下风箏,快步走到孙嬤嬤面前。 谢砚凛放下孙嬤嬤的手,抬眸看向沈姝,“她死了。” 沈姝怔了一下,眉头慢慢皱紧。 今日孙嬤嬤明目张胆用痴心行刺她,事后竟一直留在这里,说明压根就不想逃走。还有,孙嬤嬤一直藏匿於深山,砚雪卫百般搜寻都找不到她的踪跡,她为什么突然就现身了呢? “小孩儿,不要哭了,王爷有话问你。”卫昭把那小男娃牵到谢砚凛面前,揉了一把他乱糟糟的头髮,大声说道。 小男娃瞪大了眼睛,一脸惊恐地看著眼前的一群大人,浑身发抖。 “先收敛孙嬤嬤的尸身,仔细搜查屋子。”谢砚凛合上孙嬤嬤的眼睛,站了起来。 孙嬤嬤嘴唇乌黑,口角有污血,脸上手上青筋暴起,一看就是中毒而死。不过,还是需杵作验尸之后再出结论。 “別哭了,去给你奶奶磕个头。”沈姝把风箏放到桌上,蹲到小男娃面前,拿锦帕给他擦了擦小脸。 桌上摆著一只粗瓷大碗,里面剩了半碗红糖水和一颗完整的蛋黄。 小男娃抽泣著,从桌上端起那只碗,跪到孙嬤嬤面前,把蛋黄舀起来餵到孙嬤嬤嘴边。 “奶奶没有吃饱、没有吃饱……怎么上路?” 卫昭嘆了口气,蹲下去扣著孙嬤嬤的下巴,把她的嘴掰开了,將蛋黄小心地餵了进去。 小男娃哇的一声,又开始大哭,他不停地抹著脸上的眼泪,又去摸孙嬤嬤的脸。 沈姝见他难过,知道现在从他嘴里问不出什么。况且就算能问,沈姝对孩子一向心慈,也不忍心这时候去问他。 “我、我是奶奶捡来的。奶奶姓孙,奶奶带大了凛王……”小男娃开始磕头了,一边磕头,一边背孙嬤嬤教他的话。 卫昭又嘆了口气,小声说道:“娃儿,这句话如今可保不了命。” “那我、我就和奶奶埋在一起。”小男娃趴下去,紧紧地抱住了孙嬤嬤。 “把孩子带回去好好安顿,明日再问话。抬走吧。”谢砚凛转过身去,不再看孙嬤嬤。 “別怕,凛王不会伤害你,跟侍卫大叔回去。”沈姝安抚了小男娃几句,让侍卫带著他离开。 很快,孙嬤嬤也被抬走了。 小小的破屋子里,那盏小油灯灯光愈加昏暗。屋子里瀰漫著一股难以形容的浓香气,很呛鼻。 谢砚凛走到墙角,揭开了那口大缸的盖子。盖子揭开,那香气疯狂地往外涌。 “痴心香。”他掩住口鼻,把盖子盖了回去。 沈姝捧著那只旧狐狸风箏,反反覆覆地看。每一寸竹骨架,每一截风箏线,每一片粘在竹骨架上的风箏纸,她都仔细地看。 二哥就爱做狐狸风箏,连这画功都与二哥一样。二哥画狐狸时,眼角喜欢画一枚小痣,尾巴尖会画上一小撮白毛。 可看这风箏虽旧,但绝非十多年前做成的。 “二哥还活著?”她轻喃道。 “你认得此物?”谢砚凛从她手中拿过风箏,托在灯下看。 滋啦…… 风箏突然就在他手心里燃了起来。 谢砚凛眼神一沉,一手托著燃成火团的风箏,一手挥起,抓起桌上的茶壶往风箏上面浇。 茶水泼在火上,火渐渐地灭了,只不过风箏还是烧毁了一半,只余半边狐狸脸,歪著脑袋,眯著眼睛,眼角的小痣俏皮地弹动了一下。 沈姝的心又往下沉了沉。 二哥就喜欢弄这些新巧的手段。用特殊的动物骨骸熬製出带有磷性的油脂,混合著松香、硫磺涂抹在竹骨和纸张缝隙中,再涂上易燃的药粉,或者用力摩擦,就会引发燃烧。 有一年二哥给爹爹祝寿,就用这种法子做了一个超大的南极仙翁的大风箏,那仙人踩著閒云在空中閒庭慢步,突然就燃成了火团,化成了能飞花的仙鹿。 “这是……沈家的旧物?”谢砚凛见她目不转睛地盯著风箏看,於是出声问道。 沈姝这才回过神来,把风箏从他手上拿开,托著他的手瞧:“烫伤了没?风箏烧就烧了,你怎么捧著不放?” 谢砚凛的手指燎了两个水泡,手心烫红了。 “以后不许这样,你的命是最重要的。”沈姝往四周看了看,放弃了从这里找草药的念头。 这里的草药汲取了疾心香的毒,她不敢用。 “把面巾带好,把解毒丸都咬嘴里,准备搜屋。”卫昭带著侍卫进来了。 眾人將浑身上下包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两只漆黑的瞳仁。 谢砚凛和沈姝带著风箏出了屋子,在院子外面等著。 巷子里响起了狗吠声,附近有几栋屋里亮起了灯,有人从门里探出脑袋看了一眼,见是官兵在此,嗖地一下把脑袋收了回去。 沈姝站在矮墙下,將手中的灯笼高高举起,仔细打量著四周。 这巷子比沈姝初入京时租住的地方还要破烂,狭窄的巷道里污水横流,老鼠顺著墙根吱吱躥过。土垒院墙上全是坑洼,风一吹,尘土乱飞。 孙嬤嬤卖香应该赚了些钱,又带著孩子,怎么没住个好点的地方? 沈姝正想心事,卫昭捧著厚厚两本帐目来了。 “这是搜到的帐本,不过只记了钱数,没有写买香之人的身份。” 谢砚凛接过帐本,凑到沈姝的灯笼底下看。 每一页都画了一个案图,底下是买香的钱数和买香的日子,数一数,起码有数百人不止。 在忠娘之前,所有买香之人都付出了重金,少则百两,多则数千。忠娘之后,又有七八人买了香,除了忠娘,还有两笔十两的银子。 最早买香的人於昭启二十九年。 那是十二年前! 十二年前孙嬤嬤还在谢侯府,是老夫人身边的贴身嬤嬤。 十二年前,沈府还在! 沈姝的心臟扑通扑通,狂跳了起来。 “床底下搜到了暗格,里面有个大陶罐,罐里全是铜板。”卫昭又捧上了查抄的清单,“除此之外只有一些被褥杂物,没有值钱的东西。” 谢砚凛翻到最后一册,看著上面画的图案,小声道:“孙嬤嬤是三年前接手的此事。她画的图与之前的人画的图不一样。这里一共四笔十两银子的进帐,每一笔上头画的图都是一根稗草。” 民如草芥…… 而之前那些买香之人非富即贵,有男有女。 轰隆隆,几声惊雷响起,又要下雨了。 沈姝拉著谢砚凛就往马车前跑。 第220章 马车,碾烂 二人上了马车,刚刚坐下,那大雨就泼洒了下来。 “差一点就淋湿了。”沈姝小心地把风箏放到一边,从箱笼里拿了药膏出来给他涂到烫伤处。 “真是沈府旧物?十多年了,风箏竟没坏?”谢砚凛看向风箏,这风箏著实古怪,他一拿起来就燃了。明明沈姝先拿,为何她拿就没事? 沈姝拿起笔写给他看:“不是沈府旧物,但做风箏的手法与我二哥很像。还有这风箏自燃的法子,当年二哥也用过。” “你二哥?”谢砚凛顿时一惊。 沈家二公子还活著? 这怎么可能呢? 当初为了震慑朝臣,先帝让文武大臣都去观刑了,验明正身之后才行刑的。 若二公子被换下来,那陷害沈家的人一定会密报给先帝,不会纵容沈家还有男丁活於世间。 当时他父亲和兄长都去了,回来之后吃了三个月的素。其场面之惨烈,以致於文武百官再无一人敢提沈家。 “一定是与你二哥十分相熟之人,才懂得製作狐狸风箏。莫非,是沈家故友为沈家报仇?”谢砚凛拿起风箏,视线落在那枚小痣上,“我好像在哪儿见过这种画法。” 他想得入神,外面又响起了几声惊雷声,隨即是侍卫们惊恐的大叫。 “快撤出去,痴心香都烧起来了。” 沈姝心猛地一沉,飞快地推开窗子,只见小院上方浓烟滚滚,朝著半空涌去。 “用棉被,打湿水把缸盖上。”沈姝衝著窗外子外面大喊。 “盖了,棉布沾上香粉就烧起来了。”卫昭的声音从外面传回来。 怎么会这样? 缸在屋里,所以雨淋不到它。那缸里不是水吗?难道不是水? “卫昭,去各家的灶膛里扫草木灰,用草木灰。”沈姝大喊道。 侍卫们衝进附近各家的厨房,不多会儿,各家都被闹醒了。侍卫用桶,用锅,把灶膛里的灰都捣鼓出来,统统往那水缸里倒。 过了好一会儿,终於把火给灭了。 香气在雨水的冲刷下消散,而巷子里流淌的雨水竟也被染成了緋红色。 “妈呀,这痴心香到底是什么邪物,你看我的鞋底!”卫昭大步跑出来,抬起鞋看。 鞋底竟然被灼出了几个大洞。 “都撤出来,所以人现在去洗乾净,衣服全烧掉。”谢砚凛钻出马车门,冷静地下令。 “那王爷和沈娘子两个人守在这儿?”卫昭有些犹豫。 “谁敢来。”谢砚凛看著满地緋色雨水,朝卫昭打了个手势。 那水缸里只怕不是制好的香,而是制香的原料,所以毒性更可怕。 就在这时,两名侍卫背著两个妇人跑过来了。 “王爷,谢老夫人和方嬤嬤在对面的巷子里,被烟雾迷了眼睛,迷路了。”侍卫把背上的妇人放到马车前面,抱拳行礼。 方嬤嬤从另外一名侍卫的背上下来,浑身抖个不停。而谢老夫人埋著头,用袖子挡著脸,不肯看谢砚凛。她二人不熟悉路,在谢砚凛带人来时,一头扎进了暗巷里,迷路了。 “母亲来买香?”谢砚凛额角青筋跳了跳,死死盯住了谢老夫人。 方嬤嬤扑通一声跪下,用力磕了几个头:“王爷容稟,老夫人只是……觉得香……” “买香是想杀沈姝和我宝儿,还是想控制我?”谢砚凛盯著谢老夫人,逼问道。 “不是的,老夫人头疼,听说此香能止疼,所以才来买香。”方嬤嬤膝行上前,急声说道:“老夫人头疼欲裂,夜夜难眠。” “何必与他解释!逆子!你是我生的,如今竟口口声声质问你的母亲!为了一个女人,你连亲生母亲的生死都不顾了。”谢老夫人抬起头,她脸色苍白,双目赤红,恨恨地瞪著谢砚凛。 “老夫人別说了。”方嬤嬤又转过头来拦住谢老夫人。 “带老夫人回府。明日自己去砚雪卫,说清楚今日买香之事。”谢砚凛不想再看她们一眼,转身进了马车。 “王爷,老夫人是真的头疼。”方嬤嬤无奈地嘆了口气,起身扶起了谢老夫人。 谢老夫人用力攥著手里的香包,踉蹌著往前走。 “他是我儿子……当著外人的面如此说他母亲?真是不孝子!”她呜咽道。 “老夫人奴婢刚刚都听到了,那老妇……是孙嬤嬤。”方嬤嬤扭头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 “什么?”谢老夫人猛地一抖,手里的香包也落在了地上。 “孙嬤嬤定是来报復的。”方嬤嬤看著滚进泥水里的香包,紧张地说道:“这香包,不知能不能用。” “我们离开的时候,她说了句谢夫人……你还说不用谢!她哪里是道谢,她是认出我了!这香断不能用!”谢老夫人一脚踩在香包上,还怕不能彻底踩烂它,又狠狠碾了几下。 方嬤嬤只感觉背上发凉,小声道:“老夫人我们走快些,赶紧回去。” “我这头疼之疾怎么办?”谢老夫人扶著又开始剧痛的额头,痛苦地说道。 “明日向王爷说清楚,定有办法。”方嬤嬤扶著谢老夫人,快步往回走去。 马车上。 沈姝把方嬤嬤的话写给谢砚凛看,末了,又继续写道:“要问清楚,老夫人如何知道这里有香卖。” 谢砚凛盯著纸上的字看了半天,把纸揉成一团,顺手扔到地上。 雨声更大了,噼哩啪啦地敲在马车上,天黑压压的,吞噬掉了最后一盏灯笼的光,整个京城都陷入了墨色之中。 沈姝拿起帐本,在烛光下一页一页地看。 她猜著,孙嬤嬤是故意把帐本留给了谢砚凛。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怎么可能没感情? “孙嬤嬤年轻时倒有些拢烟的样子,嗓门大,胆子却小,极讲规矩,衣食住行不肯出半点差错。”谢砚凛突然开口了。 沈姝轻轻握住他滚烫的手,抬眸看向他。 “我六岁那年,母亲放她出去嫁人。没两年她儿子染了病,烧坏了脑子变成了痴傻。她丈夫把她和儿子赶出家门。母亲说她可怜,让她带著儿子回府。我一直以为她死了……姝儿,她比母亲对我要好。” “孙嬤嬤选了这条路,她已经尽最大努力不去伤害你了。”沈姝在他手心写。 第221章 主子、头罩 雨水渐小,远处隱隱传来打更的锣声。 五更了。 天边泛起了一丝白边,几只同狗排著队从马车旁边跑过去,直奔前方的集市。再过一会儿开市,狗子可以蹲到一些吃的。 连狗都知道要想办法,努力活著。孙嬤嬤却走了绝路,一点生机都不给自己留。 只怕是真的无路可走了。 沈姝也不知道怎么评判孙嬤嬤。她很可怜,母子分离,肝肠寸断。可她又很可恨,差点害了她的锦宝儿…… “王爷,这是杵作验尸记录,还有那小男娃的口供。”卫昭带著侍卫们回来了,递了验尸记录和口供进来。 谢砚凛打开验尸记录,一目十行看完,眉头紧锁了起来。 孙嬤嬤曾受过酷刑,腿骨多处骨折,右手不能弯曲,身上大大小小的伤无数,骨头已泛青黑色,中剧毒已久。就算她今日没有服毒自尽,就她身子这情况也活不过半月。 他又拿起口供看。 那孩子的供述是想到哪儿说到哪儿。他爹娘病逝后,他一个人出去乞討,被一群大乞丐打得半死,扔到城外的河滩上,是孙嬤嬤把他捡了回去。一开始祖孙二人住在山里,后来孙嬤嬤总吐血,就带他回到了老屋居住。 “孙嬤嬤没当著他的面炼过香,那口大缸是从山里搬回来的。”沈姝看完口供,略一琢磨便明白过来了。 香不是孙嬤嬤炼的,她只是替人卖香。 孙嬤嬤有主子,主子不让她活了。 “这男娃还交代,去卖花草包和燃香,是孙嬤嬤自己做的,无人付钱。”谢砚凛放下口供,揉了揉眉心。孙嬤嬤一死,好些线索就断开了。 “再回去看看。”谢砚凛手指尖抹过小圆孔,大步往破屋走去。 这时巷子里的百姓都起了,挤在门口墙头好奇地看谢砚凛。 昨晚太黑,他们也没看清来的是什么人。如今借著天光才看到谢砚凛的真容。 “是不是凛王?” “看这气度,应该是吧。” “放你的狗屁,凛王何等尊贵,他怎么会来我们这种脏地方。” 眾人小声议论著,也不敢出来,就在墙头掛著,一路目送谢砚凛和沈姝进了破屋。 “那不是小煞鬼和死老婆子的屋里吗?小煞鬼把死老婆子也剋死了?”有人大声嚷嚷。 “还有昨晚飘的那些香气,到底是什么东西?不会是毒药,要把我们全药死吧?”又有人慌张地问道。 “嚷什么!”卫昭带著砚雪卫走过来,虎目圆睁,威风凛凛地大喝道:“方才过去正是凛王殿下,现在要对你们问话,都老实回答,不得有半字谎言。” “哇,真的是凛王殿下,凛王殿下何等威武人物,竟踏入我们这脏污之地。莫非我们要转运了?” 趴在墙头上的人群根本不理卫昭,齐刷刷地看谢砚凛。 “瞧见没,这就叫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卫昭踩在脏水里,环顾四周,长嘆一声:“想当年,爷也住过这种又脏又臭的地方。” “將军,你真的住过这种地方?”一道弱弱的声音响起来。 卫昭往墙头看,那里趴著一个瘦骨嶙峋的少年,正靦腆地看著卫昭。 “本將军骗你作甚。就你,你先来录口供。”卫昭一指那少年,那少年嚇得双手一软,从墙头摔了下去。 卫昭也不客气,带著侍卫直接推门而入,拉起少年就开始问话。 这一个小院子住了六户人家,每户一间巴掌大小的屋子,院中堆满了杂物,靠墙处挖了几个土坑,用石头垒成简易的灶。 旁边的两个院子稍好一些,有一个破烂的厨房,有灶膛和锅。 孙嬤嬤住的小院在最尽头,这个院子原本也有五户人家,小男娃的爹娘染上疫病死后,另四家嚇得搬走了,现在只住孙嬤嬤和小男娃。 昨夜天黑,看不清院中的景物。如今站在院中,才感觉到压抑至极。 墙角鬆动的黄土底下露出森森白骨,也不知是人骨还是猫狗。墙上掛著干掉的死蛇和老鼠…… 沈姝忍不住想到她去当留种娘子那晚见过的妇人,穿著锦缎,髮髻梳得乾净漂亮,戴了珠花和铜簪,手中的锦帕也是上好的缎子,绣著一枝漂亮的玉兰花。 若是孙嬤嬤没有失去儿子,就算没有留在侯府,她也不会把自己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沈姝又想,若是她的锦宝儿被人害了,她只怕做出来的事不会比孙嬤嬤光彩。在被恨扭曲后,很多人的心里面是分不了是非黑白的,只想让一切毁灭,统统都去死。 侍卫正在重新搜查破屋,赵大夫和叶浸尘赶过来了,二人站在那口大缸前,面色都不好看。 “这么多痴心香,昨晚若是没及时掩埋,你们都死定了。不过吸入痴心香的,只怕也会头疼。”赵大夫用帕子包住手,小心地捏起一撮香闻了闻,然后飞快地丟回草木灰里。 “这里还有暗阁。”侍卫搬开了破床,发现了钱罐子底下的暗阁,刨开土,从里面又挖出一只罐子。 “是银子、还有银票,总有三百二十七两。”侍卫检查过罐子里的东西,过来稟报。 “孙嬤嬤卖了那么多香,只一笔便收了数千两,这里却只有三百多两。钱目不对,那些钱应该在她主子手里。”沈姝翻看了帐本,把最后几笔钱加起来,正好是这只罐子里的钱数。 “你们熬了一晚,该去睡了,这里交给我们吧。”叶浸尘从怀里摸出一只绣满了財神的面罩,直接从头顶罩下来,把整个脑袋罩得严严实实,连眼睛处挖的洞都用薄纱缝好盖住了。 谢砚凛一转身就看到叶浸尘顶著满头的財神站在面前,顿时气笑了。 “堂堂百年大儒之家,你能不能体面点?”他没好气地训斥道。 “体面重要,还是性命重要。你们不懂,我这叫以毒攻毒,以財神攻毒神。”叶浸尘又摸出两个长到胳膊处的手套,麻利地戴上。 “还有吗,给老夫一个財神。”赵大夫找叶浸尘要財神面罩。 第222章 抹药,服侍 眼看赵大夫和叶浸尘都变成了財神脑袋,谢砚凛拉著沈姝就走了出去。 此处香气太浓,沈姝本就身上起著疹子,不能久留。 回到沈宅,锦宝儿正和拢烟一起择菜,锦宝儿剥花生,拢烟在切萝卜菜。 “娘亲,爹爹。”见到二人回来,锦宝儿把小碗放下,伸著一双小胳膊往二人面前冲。 “娘亲身上有药粉,和爹爹洗过之后才能抱宝儿。”沈姝赶紧伸手,拦住锦宝儿。 锦宝儿歪了歪小脑袋,转身又往浴房跑。 “锦宝儿给娘亲和爹爹打水。” 她有一个小木桶,沈姝专给她做的。小小一只,可以打水,也可以搓洗自己的小衣服。她不必把衣服洗得很乾净,娘亲洗衣服的时候,她就和娘亲坐在一起,搓搓自己的小裙子。 她从小水池里打了一桶水,双手拎著小桶摇摇晃晃往浴房走。 “锦宝儿去剥花生,爹爹自己打水。”谢砚凛几个大步赶上锦宝儿,用锦帕包住手,这才去接过小桶。 外袍方才已经脱了,此时只有白色的里衣,被汗水浸透,隱隱透著粉色。 外面有罩袍,里衣竟然也被痴心香沾上了,可见昨晚那香到底有多浓! “锦宝儿,到姑姑这儿来。”拢烟快步过来,一把捞起了锦宝儿,抱著她一跛一跛地跑开了。速度之快,就像这二人不是人,是一双吐著緋色毒物的猛兽。 谢砚凛把锦宝儿的小桶放到一边,重新取了两只木桶,很快就打了满满两浴桶的水。 中间用帘子隔开,二人一人泡进一个浴桶里。 沈姝的红疹还没消褪,受不得热,用冷水泡了会儿,方才解了痒意。谢砚凛弄乾净自己,去冰窖取了冰上来,给沈姝擦拭身子。 沈姝看著胳膊上的大片红疹,很是鬱闷。这些红疹又难看又难受,也不知何时才能消去。 本来昨晚坚持与他同去,是想儘快拿到解药,可孙嬤嬤自尽而亡,除了留下一大堆疑云,啥也没留给他们,更別提解药了。 “腿。”谢砚凛给她擦过背,绕到了浴桶前面。 沈姝刚抬起一条腿,又立刻羞涩地收了回去。水声哗啦啦地一阵响后,她整个身子都沉进了水里。 “我自己来。”她握住冰块一头,想把冰拿过来。 谢砚凛掀了掀眸子,见她沉在水里不好意思出来,於是握著冰,直接把手探进了水中。 沈姝犹豫了一下,身子往后面仰了仰,膝盖支开,方便冰块能碰到脚踝处。 “舒服吗?”他垂著眸子,专心给她擦冰。 沈姝动了动,水面哗哗的响。 冰冰的,很舒服。 可是冷水泡久了终是不好,还是得起来,最好是躺在那竹床上去,抹上一身清凉止痒的药膏,再用冰將那药膏揉进皮肉里去。 “你转过去,我起来。”她推了推他的肩,向他示意。 谢砚凛乖乖地转过身。 沈姝从浴桶爬起来,飞快地捞过寢衣披上,戳了他一下,这才往竹床前走。 好在浴房小小的,几步就能到了,她往上面一趴,竹床吱嘎地响。 谢砚凛跟著她过来,往她脚头跪坐著,指尖撩开了她的衣摆,从小腿处,一点点地往上抹药。 到了大腿处,沈姝尷尬地拱了拱腰,反手推住那块冰,扭头看向了他。 “治病重要。”谢砚凛拉开她的手,把冰块推进了衣摆里。 沈姝打了个激灵,隨即又是一阵舒適感渗进了滚烫的皮肤。赵大夫的清凉药膏能止痒,但能不能根治红疹还未可知。 怕就怕,这疹子久久不退,这可不比头疼之症轻,到时候真的全身烂掉可怎么办? “转过来。”谢砚凛往她腰上拍了拍,示意她翻身。 沈姝背面让他揉搓来去已经很不自在了,哪里还肯让他从正面上药!她坐起来,夺了冰,背对著他自己慢慢地往身上擦。 药膏被冰水融化,顺著她珍瓏的身子往下滴落。 谢砚凛又取了块冰,在她背上轻轻地擦动。 冷! 沈姝打了个哆嗦。 谢砚凛掀了掀眸子,解开了衣衫,用冰在胸膛上来回擦了几下,这才把她包进了怀里。 总算好过些了! 沈姝刚缓过气,门被拢烟叩响了。 “王爷,姝儿,忠娘回来了。” 沈姝怔住了。 小崔夫人用了行商的船把她送走了,怎么又跑回来了? 她和谢砚凛换了衣出来,只见忠娘剃了发,一身尼姑装扮,形销骨立地站在屋外。 “王爷,沈娘子。”忠娘跪下,向二人磕了几个响头。 沈姝扶起她,问道:“你怎么回来了?” “我入了尼姑庵,前几日有香客说起灯会上的事,说是有岭南王打死了几个婢女。我记掛那几位姐妹,忍不住回来看看。”忠娘红著眼眶说道。 心不狠,所以过不好。 明明逃了,却还是回来了。 “她们没事,被宴湘將军带回了明辉女军,岭南王的人不敢去女军大营那里抢人。”沈姝安慰道。 忠娘抹了把眼泪,又跪下给沈姝磕头:“以前多有冒犯,还没谢沈娘子救命之恩。” “別跪了,起来。”沈姝又把她拉了起来。 “我进城时,听说死了一个放毒烟的老妇,可是卖香给我的那位婆婆?”忠娘紧攥著手里的佛珠,小声问道。 “是。”沈姝点头。 忠娘又看沈姝的脸,问道:“沈娘子的脸,也是那香的缘故?” “是。”沈姝还是点头。 “我给郑王妃下的香很重,婆婆曾说过,血引不同,那香的作用就不同。我常在岭南生活,血里有热毒,为血引后,那香便易引得毒蛇狂燥。沈娘子起红疹,那血引又是何缘故?”忠娘犹豫道。 原来如此。 痴心香燃得轻一些,便能慢慢致癮,最后头疼。 但是下得猛一些,便会导致不同的后果。 忠娘想让郑王妃死,所以引毒蛇前去咬她。有人想让沈姝皮肤溃烂而死…… 是想毁她的容貌? 沈姝看向谢砚凛,如此一下,便是因情生恨?是喜欢谢砚凛的人毁掉她? “婆婆当时怕我也被毒蛇咬死,所以教了我解毒之法,只要寻到那咬人的毒蛇,饮下它的血,中毒之人便能活。”忠娘又道。 此时侍卫已经將忠娘的话记下,递给了谢砚凛。 他一字一字认真看过,哑声道:“孙嬤嬤不是要你活,而是她已经知道有人要杀沈姝,所以把这法子教给了你。” 若沈姝当时没有仁慈之心救下忠娘,这法子就隨著二人的死,从此消失! 孙嬤嬤是要试一试,沈姝值不值得救。 第223章 肤白,放人 “你要去看看你的姐妹吗?她们在明辉女军过得还不错。”沈姝问道。 忠娘摇摇头,攥著佛珠念了句佛:“不看了,我本是担心她们遭了难,所以才赶来送她们一程,给她们磕头赔罪,下辈子再还她们的恩情。如今她们过得好,我也便没牵掛了。” 忠娘又跪下去,给沈姝和谢砚凛磕头。 “沈娘子大恩,忠娘来世再报。” “你既入佛门,那就忘了前尘往事。青灯古佛、安静一生也未必不好。”沈姝扶起她,给她理了理衣衫,“我让人送你回去。” “是。”忠娘眼眶泛红,合起双掌微微低头:“贫尼会为沈娘子和凛王殿下立长生牌位,香火供奉,愿沈娘子和凛王殿下身体康健,平安顺遂。” 卫昭派了两个侍卫送忠娘回去,沈姝挠著又开始发痒的脖子,坐到了树下。 有忠娘报信,她也知道了解毒的法子,可让她去饮人家的血,她又感觉浑身汗毛倒立,实在不敢想。 “我知道了,肯定是崔敏!他对王爷爱而不得,所以才想毁了姝儿!”拢烟拿著冰给沈姝擦脖子,忿忿不平地说道:“那狠毒的女人,该以牙还牙才对!” “不见得是她。”沈姝想了想,摇头:“她性子直来直往,若是她,此时已经来我面前挑衅嘲讽了。” “不是他还是谁?王爷也没几朵桃花啊。”拢烟一屁股坐下,愁容满面地看著沈姝:“这找不到解药,你一直这么痒下去可如何是好?成日用这冰块擦身子,到时候寒气入体,也不是个法子啊。” 沈姝转头看,只见谢砚凛正蹲在一边给锦宝儿系衣带,锦宝儿趴在他耳边,也不知道在嘀咕什么。 “王爷听不到,锦宝儿说也白说。”拢烟无奈地嘆了口气。 “他会看的。”沈姝放下冰,轻声道:“铺子里的事你都搁一搁,这几日你就专心看著锦宝儿。我这一身红疹,晚上不好带她睡。” “放心吧,锦宝儿除了不是从我肚子出来的,与我亲生有何异?她从你肚子里出来那刻起,她就是我亲闺女了。”拢烟看著锦宝儿,眼神温和极了。 沈姝听著她说话,脑子晕晕乎乎,眼睛一闭竟然睡著了。 “姝儿?”拢烟见她没动静,嚇了一跳,赶紧过来推她。 那边谢砚凛察觉到动静,心头一颤,几个箭步奔过来,跪下来就去摸沈姝的鼻息。 呼吸很平稳,缓缓的、长长的。 谢砚凛嚇得狂跳的心这才缓过来,往脚跟上一坐,手掌紧扣住了她的手。 “娘亲睡著了吗?”锦宝儿趴在躺椅前,探著小脑袋看沈姝。 “嗯。”谢砚凛揽过锦宝儿,哑声道:“让娘亲好好睡一觉,我们去看书,好不好?” “好。”锦宝儿轻轻点头。 “王爷不上朝吗?明日千佛节,铺子里的灯笼都卖光了。”拢烟犹豫了一下,捡了根棍子在地上写字。 小崔夫人和宴湘將军这两日忙著准备灯,新衣裳都做了好几套,可看谢砚凛竟然丝毫没有去参加的意思。 “不去。”谢砚凛牵起锦宝儿手,慢步往鞦韆下走。 他不需要千佛庇佑,他要的东西他会去抢,他要护的人他自己会去护。 求佛要有用,世间便没有愁苦了。 鞦韆旁边移栽了几株大树,把灼烫的阳光挡得严严实实,一丁点儿都落不下来,而小塘中清水泛泛,风颳过小塘,吹到人身上自带了几分凉意。 这里置了一张小摇椅,正適合锦宝儿。她坐在小摇椅上,捧著一本画册翻看。 不识字不要紧,她自己会对著图画猜。 旁边置了一张木桌,谢砚凛把游记、帐本统统翻开,一点一点地对著看。 孙嬤嬤临死前给他留了线索,只要他能解开,便能知道到底是谁在暗中谋划,那人又想谋划什么。 若不是为情而杀沈姝,那就是想阻止她翻案,又故意弄出这些玄虚来,让人勘不透。 谢砚凛视线落在帐本上,这一页的买主有两个图案。头一个图案被涂去了,在旁边新画了一个狼头,狼的眼珠往上翻著…… “白眼狼?莫非是郑家?”谢砚凛皱眉,莫非是郑家怕沈姝翻案,要除去她? “卫昭,郑家母子在大牢里如何?”他转头看向院中,卫昭和几名侍卫坐在葡萄架下,正互相看身上起的红斑。昨夜那场香雾还是让他们中招了。 “来了。”卫昭放下袖子,大步走了过来,他拿起笔把郑惊澜母子的近状写了下来。 “那对母子倒是沉得住气,丝毫不慌,想是自认是丞相女婿,所以不急。” 谢砚凛合上帐本,身子往后一靠,哑声道:“把他们放了。” “放了?”卫昭愣了一下,隨即点头:“明白了,我现在就去。” “你歇一天,去拿些冰来,和他们几个一起把身上疹子近擦一擦。”谢砚凛朝卫昭打了个手势。 “我没事儿。”卫昭又往胳膊上挠了挠,看著谢砚凛问:“王爷昨晚也在,王爷怎么没事?” 是啊,他怎么没事? 谢砚凛抬起手臂,挽起袖子看。 不仅没有半点红斑,甚至因为最近没去看砚雪卫操练习,一身肌肤捂得比以前还白了些。 …… 酒楼雅间里。 许知嫣揉著额心,焦躁不安地往门口看。 “去瞧瞧,郡主怎么还没来。”她急声道。 “是。”婢女快步往门外跑。 说好未时一刻见,她们等了一个时辰了,可崔敏却一直未到。许知嫣的头越来越疼,她忍无可忍,握起拳头就往额头上砸。 “小姐,姑爷出来了。”婢女去而復返,一脸喜色地跑到许知嫣面前。 许知嫣怔了一下,蹭地跳起来,快步往外跑。 郑惊澜瘦了好一圈,神情看上去很焦灼,应是才沐浴过,头髮还有些湿,衣袍掛在身上也有些空荡,远不如进大牢前有精神。 “知嫣。”郑惊澜勉强挤出一个笑,朝许知嫣伸出手:“让你受苦了,嚇到了吧?” 许知嫣挡开他的手,狐疑地问道:“你什么时候出来的?” “一个时辰前,回去洗乾净了才来见你。”郑惊澜皱起眉,问道:“你怎么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许知嫣又问:“莫非你先见了崔敏?” “我便一路找过来的,你的马车就停在外面。”郑惊澜上前抓住她的手,拖著她往雅间走:“这么久不见你也不去探视我,不想我吗?快进来,让我好好瞧瞧。” 第224章 粗糙,丝绸 进了房间,郑惊澜把婢女打发出去,捧著许知嫣的脸看了又看。 “知嫣为何如此狠心,不肯去看我。”他问。 “去了,可砚雪卫大营哪那么容易进去,別说我了,我爹爹都进不去。”许知嫣沮丧地说道。 “那你帮我办的事可办了?”郑惊澜又问。 “我哪有工夫?每日四处想法子救你出来……” 许知嫣话还没说完,只见郑惊澜脸色一沉,眼神凶狠地盯住了她,她后面的嚇得全吞了回去,一时间半张著嘴,不知还要不继续发脾气。 “罢了。”沉默了一会,郑惊澜嘆了口气,把她搂入怀里,小声说道:“你回去转告诉岳父大人,我已知错,想要明日就回衙门。” “只怕要等等了。”许知嫣犹豫了一下,小声道:“父亲和母亲想要断了这门亲事,我还没说服他们。” “什么?你人都是我的了,还能嫁给谁?”郑惊澜变了脸,手掌用力钳住她的肩膀,脸色又难看起来。 “你闭嘴,这种话怎么能说。”许知嫣嚇得赶紧捂住他的嘴。 “你若不嫁,我就把这话说得满城皆知,你看你那丞相爹还要不要体面。”郑惊澜抓开她的手,死死盯住她的眼睛:“十日后,我来娶你过门。” “你疯了?爹爹不点头,我如何能嫁。”许知嫣也急了。 “这是你的事。”郑惊澜甩开她的手,站了起来:“你爹若不点头,那你就等著悬樑投河,保你们许家的名声。” 许知嫣震惊地看著郑惊澜,完全不明白一向在她面前做低伏小的男人,怎么突然就变了样子? 郑惊澜睥了她一眼,一脚踹翻了椅子,铁青著脸大步往外走去。 许知嫣看著倒在地上的椅子,浑身发冷。 她的头,更疼了。 …… 沈姝醒来时,夕阳已沉。 她伸了个懒腰,看向了鞦韆架下。谢砚凛正带著锦宝儿打拳,锦宝儿一招一式学得很有模样。 “嘿,哈,嘿哈……”锦宝儿蹲著马步,小拳头一拳一拳地往前打。 “锦宝儿厉害。”谢黯的喝彩声响了起来。 沈姝转头一瞧,谢黯坐在树下,点著一盏灯,面前摆著他的功课。 这孩子挑灯夜读,一日不歇,很是用功。 “小婶婶醒了。”谢黯转头看到沈姝醒了,立刻起身跑了过来。 “小公子不能过来,我身上起疹子了。”沈姝赶紧拦住他。 “我不怕的。”谢黯还是往她面前走。 “我怕呀,小公子若也沾上了,我心疼。”沈姝朝他摆摆手,柔声道:“就站在那儿,我陪你说话。” 谢黯想了想,收回了脚步。 “明儿我要去参加千佛节,小叔说小婶婶病了不能去,真可惜,我想和锦宝儿一起放灯。” “我们在这里放,一样的。”沈姝指了指小塘。 她要给爹娘还有哥哥放几盏最亮的佛灯,菩萨保佑他们来世过得顺遂开心。 “我想和锦宝儿一起放灯,可我爹爹和娘亲是为国战死的,她们的灯就要千佛节上放。我得去。”谢黯看向小塘,小声道:“而且小叔和皇帝不和,他已经不去了,我若也不去,世人就会觉得凛王府成心要与朝廷做对,这也不好。” 沈姝愣住了。 他五岁啊! 五岁竟懂这些?~ “是寧公子说的,寧公子最近都在饮溪书院教我们念书。他的课讲得比叶山长还要好,比书院所有的夫子都好。”谢黯眼睛亮晶晶的,从怀里拿出一张叠得整齐的纸,展开念:“拔剑长歌倚太行,胸吞星汉气苍茫。愿借长风九万里,直扫胡尘靖八荒。” “这是寧公子的诗,我很喜欢。”谢黯走近了几步,把纸递了过来。 沈姝接过来,那纸上的字是寧渡渊的,他做人极讲礼仪,字如其人,写得极工整,又很收敛。 “好诗。”沈姝微笑道。 “我长大了也会成小叔,爹爹,还有寧公子那样的人物吗?”谢黯问道。 “青出於蓝胜於蓝。”沈姝对他竖了个大拇指。 “小哥哥厉害的。”锦宝儿跑过来了,朝著谢黯竖起了两个大拇指,又把一只小脚丫抬起来,努力蜷起四个小脚趾,只让大脚趾立著。 谢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牵住了锦宝儿的手。 “两个孩子吃过了,我在等你一起用膳。”谢砚凛走过来,摸了摸沈姝的脸。没有白天那么烫了,说明赵大夫的药膏还是有些作用。 又轻轻拉开她的衣领瞧了一眼,身上的红疹仍在,但不肿了。 “痒得厉害吗?”他问。 “好些了。”沈姝挽起袖子瞧了瞧,可这话刚说出口,她又拧起了眉。 疹子竟被衣裳磨破了,出了血,看上去惨不忍睹。 “这布料有些粗了,得穿更轻柔一些的丝绸才好。”谢砚凛皱了皱眉,朝身后看了一眼。 拢烟今日一直在这里,他方才一走开,拢烟便到了锦宝儿面前看著了,生怕锦宝儿磕到碰到。 “拢烟姑娘在这儿看著宝儿和小黯,我带你去趟小崔夫人的绸缎铺子。她那里有上好的料子。” 沈姝想了想,她也想见见小崔夫人,看看明儿千佛节上的鱼灯如何,於是便去换了身衣裳,拿了副新面纱出来戴上。 锦宝儿和谢黯手牵手站在小桌前,只扭头看了看二人,继续看桌上的七巧玩具。 “小叔和小婶婶去办正事,我带你玩。”谢黯小声说道。 锦宝儿往谢黯身上靠了靠,软呼呼地说道:“娘亲要治病,爹爹要治耳朵,都很重要。” “嗯嗯~”谢黯用力点了点头。 拢烟端了两碗冰粉过来,带著两个小宝坐在小塘边一边吃冰粉,一边看天上飘动的佛灯。 锦宝儿小手儿放在膝上,仰著小脸看著天空:“好多的灯。锦宝儿给地里的爹爹也放一盏灯,爹爹在地里面就不怕黑了。” “我也给爹娘放灯。”谢黯仰著小脑袋,轻声说道, 锦宝儿咧咧小嘴巴,小脑袋一歪,靠到了他的肩上。 …… “浮香缎”铺子。 “凛王和沈娘子来了,快去请夫人。”掌柜瞧见谢砚凛和沈姝进来,赶紧上前来行礼。 “要最轻软的料子。”谢砚凛环顾货架上的绸缎,拉著沈姝走了过去。 沈姝上一回逛绸缎铺子已经是十二年前了。她很喜欢这些漂亮的丝绸,摸上去丝滑如水,还凉凉的,穿上好看又舒適。 第225章 轻纱,女眷 谢砚凛顺著她的视线看过去,一匹桃花色的料子靠在货柜前放著,那顏色、那光泽,恰如春日山涧里的桃花。 沈姝好多年没穿过这般鲜艷的顏色了。 “凛王殿下大驾光临,蓬蓽生辉!”小崔夫人摇著扇子,急步如风地从后堂出来了。 “姝儿怎么不打发人提前来说一声。”她笑吟吟地向谢砚凛行了礼,看向了沈姝:“宴湘白日还念叨你呢。” “临时起意。”沈姝回了一礼,柔声道:“挑匹料子就回去。” “来人,把门关了,让王爷和沈娘子慢慢挑,多取些冰来。”小崔夫人转过身招呼掌柜和伙计。 没一会儿,店铺的大门关起来,几块长条冰砖放到了屋子四角,屋里立马凉爽了不少。 “这料子好,叫緋烟罗,做成衣裳又轻巧又透气。”小崔夫人看著那匹缎子,笑吟吟地说道:“沈娘子生得美,穿这顏色好看。” 有个伙计早得了小崔夫人的授意,一直在旁边写字,小崔夫人刚说完,他立马把写好的纸举起来给谢砚凛看。 “要不说你是京中第一会做生意的。”沈姝笑著说道。 “若要加上你,那便是天下第一。”小崔夫人亲手沏了盏茶,恭敬地放到谢砚凛面前,这才把第二盏放到沈姝手中,朝她挤了挤眼睛:“你的茶里放了好东西。” 沈姝揭开茶碗盖一瞧,里面飘著几朵茉莉花,在茶汤里轻轻摇动。 “清香扑鼻,好茶。”沈姝尝了一口,惊讚道:“不止有茉莉的香,你还放了什么?有股甜味儿。” 小崔夫人用扇子遮了脸,凑到沈姝耳边轻语了几句。 沈姝好笑道:“我在你们心里,真就是以媚诱人的?你瞧瞧我的脸。” 沈姝揭开面纱给小崔夫人看。 小崔夫人眼珠子震了震,错愕地看著她的脸:“这是怎么弄的?” “还有我的手。”沈姝挽起袖子给她看。 小崔夫人轻呼了一声,伸手就想捧起沈姝的胳膊细看。 “这是怎么弄的?成这般模样了!赵大夫怎么说?” “前日我和锦宝儿被刺杀了,用的也是那种毒香。”沈姝放下袖子,轻声说道。 “天杀的,怎么连你们母女也不放过。”小崔夫人皱著眉,看向那匹缎子:“这缎子虽轻柔,但只怕穿在身上仍然不舒服。你且等等,我去拿匹更软的。” 小崔夫人风风火火地去了库房。 沈姝捧起茶盏又抿了一口,这茶实在香甜,好喝得很,只是她不太敢喝。 “很香,你的是什么茶?”谢砚凛看看自己茶盏里飘起的茶叶,又看沈姝茶盏里的花。 沈姝赶紧盖上茶盏盖儿,朝他摇摇头。 “我尝尝。”谢砚凛更好奇了,拿过她的茶盏就瞧。几朵茉莉,底下是几片看不出是什么的切片。 “香茅。”沈姝见他好奇,拉起他的手写了两个字。 “香料?”谢砚凛追问道:“女子多饮可有助身子康健?” 沈姝摇摇头,继续写:利於床笫之事。 谢砚凛飞快地转头看沈姝。 妇人之间也谈床笫之事? “你想什么呢!我能在外面说你吗?”沈姝看他一脸震惊的样子,连忙写给他看。 “说別人也不行。”谢砚凛嘴角抽了抽,把茶盏放了回去:“闻著挺香,你若喜欢,以后家里也备一些。” “来了。”小崔夫人回来了,身后跟了两个身姿纤细的婢女,二人手中捧著托盘,托盘里各放了一匹布。 一匹青色。 一匹白色。 “又是青色?”谢砚凛皱了皱眉。 “王爷莫急,您瞧瞧。”小崔夫人让婢女把布放下,她用帕子擦了手,小心地拿起布匹,轻轻抖开。 那纱如轻烟一般缓缓淌下! “像不像山中清晨起的雾?隔著雾看那群山,也是隱隱透著些许青色。”小崔夫人笑著问道。 “不错。”谢砚凛走近去,端详了一会,又问:“如此薄透,能裁衣?” 而且,它能穿吗? “做里衣。”小崔夫人笑著说道。 小伙计立刻把字写出来给谢砚凛看。 谢砚凛指尖在布料上轻抚了一下,扭头看沈姝:“这个好,必不会弄伤你的疹子。” “这白色也好。”小崔夫人放下青纱,又捧起了白色的一匹,依然是轻轻地抖开。 白纱如淡雾一般裊裊盈盈,更绝的是,那白色之间又隱隱闪动起珠光。 这白纱若做成衣裳穿在沈姝身上…… 谢砚凛又回头看了一眼沈姝,嘴角扬了起来:“都要了。” “这两匹布做里衣和衬裙,外面用緋烟罗,沈娘子穿上身,必会倾倒眾生。”小崔夫人拿起算盘利落地拔了几下,说道:“八百八十八两,大吉大利。” 太贵了! “我只要青色的。”她竖起一根手指头说道。 “先拿回去穿。”小崔夫人朝沈姝的胳膊看:“你这身上的疹子都磨破了,不得做两身换著来?” “都要了。”谢砚凛把银票放到了柜檯上。 沈姝这辈子都没穿过八百八十八两的衣裳!她以后要日日穿,夜夜穿,睡觉也不脱,穿回本才好。 她身上有疹子,不肯在铺子里久呆,怕给小崔夫人她们也染上,付了钱便要回去。 谢砚凛刚把她抱上马背,马车轮子滚动的声音从前方传了过来。 来的全是马车,一眼看去望不到尽头,从装饰和跟在马车边的隨从看,前面走的是勛贵人家,后面是文武百官。 “是去皇寺参加千佛节的女眷。”小崔夫人站在铺子门口,摇著扇子说道。 “你不去吗?”沈姝问道。 “我夫君官小,只能在外面侯著,明儿再去不迟,今晚把你的衣裳赶製出来,你也能早舒服一日。”小崔夫人耸耸肩,不以为然地说道。 “明儿念霖、小新会带去卖凉茶、冰粉。五文,十文一碗。”沈姝说道。她在家里休养,铺子生意不能停,念霖和沈新,还有陈氏宗族的好些穷困人家都靠铺子生活呢。 小崔夫人的扇子用力扇了几下,感嘆道:“还是你会做生意。这么热的天,这些隨从车夫、嬤嬤女婢,也想喝一口凉的解解暑。” 第226章 七人,追查 沈姝笑了笑,转头看向了那些马车。 她小时候也去过千佛节,爹爹那时是先帝身边炙手可热的新贵,先帝甚至让爹爹站在身边伴驾。她们兄妹也跟著沾光,坐的马车紧跟在皇子的车马后面。 何其风光! 可她们是风光了,那些隨从女婢却一路走过去,有不少人中暑倒下。大哥最善良,不忍心看到家里的婢女受罪,便让她们都坐上马车,他带著两个弟弟去骑马。暴晒了一路,把最爱美的二哥脸都晒脱皮了,养了好一阵子才把他的脸养回来。 呼…… 一阵风吹过来,沈姝的面纱被风高高地掀起,她赶紧伸手掩面,却还是没来得及,那面纱直接被风卷跑了,整张脸都露在了风里。 全是红疹! 沈姝反应过来,连忙抬手遮掩。 此时马车已经很近了,因为天热,马车窗子都是开著的,好些人都看到了沈姝! “这女子是出天花吗?出天花怎么敢跑出来?” “你们看,那是凛王!” “莫非这就是沈娘子?脸怎么烂成这样?不是说她花容月貌,天人之姿吗?” “听说她当年被晋王叛军那个过,说不定早染上脏病了。” 马车內外的人都在看沈姝,议论声一句接著一句。谢砚凛听不到,所以这些人並未避讳。 “姝儿,戴上。”小崔夫人拿了顶帷帽出来,递给了沈姝。 沈姝戴上帷帽,拉著谢砚凛的手摇了摇,“回去了。” 谢砚凛和沈姝在一起,总能让看那些人议论。他听不到,但沈姝听了好些閒话! 他挽了挽马鞭,啪地一声,抽破了夜风。 那些议论声瞬间就收住了。 “王爷,沈娘子。”瑶佳清脆的声音一驾马车里传出来。 沈姝往马车里看去,瑶佳趴在车窗后头,手里拎著一盏小鱼灯,正衝著她摇动。 “祖母说你们不去千佛节,为什么呀?我想和锦宝儿玩。”瑶佳问道。 “人太多,锦宝儿就不去了,郡主一路平安。”沈姝微微頜首。 “好吧,等千佛节完了,我给沈娘子下帖子,你带锦宝儿来玩。”瑶佳笑著说道。 “郡主!”这时一名隨行的嬤嬤跑到马车前,和瑶佳耳语了几句。 瑶佳皱眉,呵斥道:“胡说什么呢!” 沈姝一看就知道,这是来告诉瑶佳,她脸上长疹子的事。 “郡主一路顺心。”她朝瑶佳微微頷首,拍了拍马儿脖子:“走了。” 踏阵踢踏踢踏地往前走,马车里外的人的脖子跟著它的踢踏声一起转。 谢砚凛揽住了沈姝的腰,马鞭轻轻一挥,踏阵便飞跃了起来,朝著来迴路疾驰而去。 “郡主,你还是別和沈娘子亲近了。你瞧见她的脸了,不知干了什么,才变成这样。”嬤嬤苦口婆心地劝道。 “祖母常常教导我们,莫在人后说是非。”瑶佳冷下脸,不悦地说道。 “奴婢也是为郡主好。”嬤嬤爭辩道。 “以后不准再提这话。”瑶佳生气了,啪地一声关上了马车窗子。这嬤嬤是爹爹派来的,不用说,定是那继母的眼线,盯著她在京中的一举一动。 瑶佳坐马车里生了会儿闷气,又开始摆弄小鱼灯。 “郡主,打听到了,叶山长明日一定到。”贴身婢女追上来,上了马车,俯到她耳边说道。 “那就好。”瑶佳顿时露出喜色,拿出小镜子理了理头髮,又打开箱笼,重新挑了一只锦帕。 “郡主为什么要换锦帕?”婢女不解地问道。 “寧渡渊说叶浸尘喜欢亮闪闪的东西。”瑶佳展开锦帕,帕子上绣著一只亮闪闪的孔雀,那孔雀羽毛是用万根金丝织成,光落在羽上,那叫一个耀眼。 婢女掩唇笑了会儿,又担心地说道:“可奴婢担心,王爷不答应这门亲事。毕竟叶山长身无一官半职,只是饮溪书院的山长。” “理他呢,他在那么远的地方,等他知道了,我已经和叶浸尘成亲了。”瑶佳举起锦帕,人往后面一靠,把锦帕盖到了脸上。 “郡主,不吉利!”婢女连忙把帕子掀开,小声说道:“这帕子是白的,不能往脸上盖。” “上面有孔雀,是金的。”瑶佳笑嘻嘻地又把帕子遮到了脸上:“我命硬,才不怕这些。” 婢女无奈地嘆了口气,又把帕子给掀了起来。 马车轮子吱嘎吱嘎地响了好一阵子,终於全都过去了。 突然,急促的马蹄声又响了起来。月光下,谢砚凛带著沈姝去而復返。 “你闻到几驾马车里有这香气?”谢砚凛哑声问。 沈姝回忆了一下,除了瑶佳的马车上,还有六驾马车有痴心香的气味! 谢砚凛脸色一沉,他明明提醒过安山长公主,要小心府中人,没想到瑶佳还是中招了。 若他母亲是因为不仁不义而招致报復,那瑶佳呢?还有那六架马车里的妇人又是因为什么? “先跟上去,弄清楚马车里坐的是哪家的人,”谢砚凛放了个信號给卫昭,重新挥起马鞭,带著沈姝疾追出城。 “辛苦你。”他揽紧了沈姝的腰,低声说道。她本就一身红疹,难受得很,却还要跟著他连夜奔波。 沈姝扭头看了看他,往他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这不仅是帮瑶佳,也是帮她自己。她得儘快知道到底是谁害她,这样才儘快解了痴心香。 马车走得慢,他们只花了小半盏茶功夫就追上了那一行人。 “不能惊动他们,先確定马车。”沈姝拉起他的手写字。 “嗯。”谢砚凛勒住韁绳,从最后一驾马车走,慢慢地走过去。 见他们二人追了过来,眾人都是一头雾水。 “是不是沈娘子告状,告诉凛王咱们说的话了?” “怎么办,不会杀了我们吧。” 人群里响起了不安的议论声。 “你是谁家的?”谢砚凛挽住韁绳,马鞭朝著身边的马车指了指。 车夫和婢女隨从紧张地看著谢砚凛,不敢吭声。 “怎么回事?”马车里响起了妇人的声音。 “夫人,是凛王。”婢女赶紧回话。 马车窗子推开,露出半张芙蓉面,竟是许知嫣。 “王爷有何事?”许知嫣皱著眉,一脸防备地看著他们。 “前面是哪家的?”谢砚凛又指前面的一驾马车。 前马的马车轮子滚得更快了,嘎吱嘎吱地往前赶,看上去並不想和谢砚凛说话。 第227章 倾心,美貌 那马车虽然加了速,无奈这是车队,它越不到前面去,车轮滚动的速度又缓了下来。 谢砚凛打马上前,用马鞭在马车上叩了两下。 马车里终於传来了说话声:“王爷有何事?” 原来是崔敏! 沈姝有些惊讶,这马车並非郡王府的规制,而且按品阶,她也不应该走在这后面。不仅是崔敏,许知嫣的马车也靠后了一些。 沈姝记下了人,让谢砚凛带著她继续往前走。 一共有七驾马车里飘出了香气,全部都是未出阁的少女。 沈姝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到底是什么人要谋害这些妙龄女子?难道是后宅妇人爭权?可总不可能七户人家都是为了报復,为了爭权吧? 这些女子年纪最大是许知嫣,已经与郑惊澜订亲。其余几位都是十七八岁的好年纪,出身名门,貌美如花,沈姝上回在长公主府见过其中两人,都是知书达礼的女子。 “王爷,沈娘子,出什么事了?”瑶佳叫停了马车,困惑地看著谢砚凛和沈姝。 “郡主,不知民妇能否到马车来与你细谈?”沈姝行了个礼,抬眸看向沈姝。 “来吧。”瑶佳朝沈姝招了招手。 隨行嬤嬤见状,赶紧上前拦住了沈姝,“沈娘子,您身上有病,不方便。” “我这病不传染的。”沈姝解释道。 “沈娘子见谅,奴婢要为郡主的身子著想,您有话就站在窗前说。”嬤嬤挡在马车前,不肯让沈姝上去。 谢砚凛刚要上前,沈姝就拦住了她,径直走到马车窗子前,踮起脚尖,闻了闻车里的气味。 车里没有点香炉,应当是上马车前,用香熏过马车厢。 “这马车里的薰香从何而来。”沈姝轻声问。 “我也不知道,出门时丫头们拿来的,我觉得好闻,就让她们熏了。”瑶佳摇摇头,突然间又反应过来,压低声音问道:“莫非这香不对?” “郡主赶紧下车。”沈姝催促道。 瑶佳不敢耽搁,立刻带著婢女下了马车。 “郡主,您怎么下来了?”嬤嬤赶紧过来拦她。 “马车里闷得慌,我透透气。来人,牵我的马来,我要骑马。”瑶佳大声道。 “郡主不可,这大晚上的,您金尊玉贵的人儿,若是伤著了怎么办?”嬤嬤不仅半步不退,甚至连嗓门都扬了起来。 她是公主府的人,从封地来的,又是郡王妃最信任的家奴,自认有靠山,不怕谢砚凛,所以更不会把沈姝放在眼里。而且她认为自己此举就是忠心护主,便是长公主问起来,她也不怕。 “徐嬤嬤,沈娘子是本郡主的贵客,你放尊重点。”瑶佳忍无可忍地走过来,一把拽开了嬤嬤:“起开,別挡本郡主的道。” “郡主,奴婢是为郡主好。”嬤嬤急了,追著过来,还想把瑶佳拦住。 “来人,牵马。”瑶佳也不和她客气,叉著腰,拽下长公主给她的令牌轻斥道:“祖母说了,这一路上你们都得听本郡主的,若有违抗,统统家法处罚。” 嬤嬤这才不情不愿地收回了脚,可嘴里仍在嘀咕:“郡王妃娘娘也叮嘱过,让郡主要端正言行……” 101看书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郡主言行,岂是吾等下人能隨意置喙的。”沈姝打断了嬤嬤,问道:“莫非嬤嬤把自己当郡主的主子了?” 嬤嬤的脸色都变了,张了张嘴,最后乖乖地闭紧。沈姝方才说的是“吾等”,她把自己也列入下人之內,嬤嬤挑不出错来,只能忍住。 “郡主,马牵来了。”公主府隨从牵来了瑶佳的马。 瑶佳攀著马儿,利落地爬了上去。她祖母年轻时那可是能骑马射箭的,也给她请了师父教她骑射,所以根本不怕骑马。 “我也给你牵一匹,咱俩骑著马说话。”瑶佳兴致勃勃看向沈姝,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全是期待。 “好。”沈姝也想与瑶佳说说香的事儿,於是一口应下。 她的马骑得不如瑶佳好,不过,这也不是比赛,只需不紧不慢地骑著,二人说说话。 马车队已经往前去了,远远地把她们一行人落在后面。 沈姝把除了瑶佳之外,另六位女子的名字报给瑶佳,瑶佳一听便琢磨出了一些意思。 “这几个,都是那日到我们府上参加了赏灯宴的。”瑶佳说道:“难道是那天有人去公主府下毒,她们不小心沾上了?” “若是不小心沾上,为何全是適龄未婚的女子?”沈姝缓缓摇头,若有所思,“只怕是那天被人盯上了。” “可是害死我们几个有什么好处?”瑶佳皱起眉,困惑地问道。 “郡主不怕变成我这样?”沈姝见瑶佳一点都不怕,不禁有些好奇。 “你都成这样了,还能东奔西跑,可见这东西也没那么可怕,总能治得好的。而且凛王也不会让你出事。既如此,我就等著沾光,最后拿到解药就好。”瑶佳下巴一抬,十分洒脱地说道:“大师给我算过了,我是能活到八十岁的。” 沈姝对这位郡主又多喜欢了几分。 贵女之中像瑶佳这样没有架子,天真烂漫,纯洁善良,毫无算计的真的太少了。就连她,小时候也不禁和母亲学了一些算计之事。 当然,她不是为了对付爹爹的妾室,而是二房三房的人。爹爹是大哥,面对二房三房的索求,总是拉不下情面,母亲一面要维护爹爹的顏面,一面又要让二房三房知难而退,真是费了好多心思。 “沈姐姐,你与叶山长熟吗?寧公子说他喜欢亮闪闪的东西,你瞧,我若送他这帕子,他会不会喜欢。”瑶佳往左右看了看,拿出那方帕子,展开给沈姝看。 好闪! 叶浸尘肯定喜欢这帕子。 只是他好像不喜欢女人,他好像更喜欢寧渡渊哪。 “他……”沈姝欲言又止地看著瑶佳。 少女一腔真情,她真的不忍心让瑶佳失望。 “他不喜欢?果然寧公子什么都不知道。”瑶佳见沈姝沉默,於是失落地把帕子团起来,“叶山长仙人之姿,肯定不喜欢这么俗的。” 沈姝有些心疼起瑶佳了,她扭头看向谢砚凛,琢磨著要不然找谢砚凛问问明白,叶浸尘到底是不是好男风? 谢砚凛见她看自己,会错了意,立刻打马过来,胳膊一伸,把她从马背上捞到自己怀里。 第228章 姻缘,扮演 “叶浸尘他到底好不好男风?”沈姝拉著谢砚凛的手写字。 谢砚凛摇头:“不知道。” 他从未关注过这些事。 沈姝想了想,决定让瑶佳自己去闯一闯这情关。说不定成了呢?就算不成,那瑶佳尽力过,便也不会有遗憾了。 身后响起了急促的马蹄声,是卫昭他们来了。於是一行人停下来,在路边找了个僻静处,安营扎寨,在此议事。 “你是说,那香闻多了,会因为头疼,不得不对下毒之人言听计从,直到死去?”瑶佳直到此时才惊出一身汗。她以为就是一身疹子而已,没想到后果如此严重。 若是害她之人是无耻下贱之辈,还要求她做出齷齪之事,那她寧可死掉,也绝不低头。 “你还没有头疼,没事的。当务之急,是抓到这点香之人。”沈姝安慰道。 谢砚凛不想打草惊蛇,只让卫昭他们小心地看著六家的女子,若再有人为她们点香时,便悄然跟上负责点香之人。 “我们公主府,也请殿下派人查探。”瑶佳想了想,说道:“祖母年事已高,身子也不好了,我不想她再为我操心。我怀疑是那徐嬤嬤得了继母的授意,想要害我。” “就是刚才那位嬤嬤?”沈姝惊讶地问道。 “我四岁时生母病逝,那继室进了门便处处看我不顺眼,若不是祖母护著,我可能早活不成了。此次我进京,她本就不愿意,她就想让我嫁给她娘家的外甥。” 瑶佳再抬头时,眼里有了泪光。 沈姝一阵心疼,伸手就把她揽进了怀里。她万万没想到,原来瑶佳郡主也有这么难过的事。 可见这世间真正能万事遂心的人,太少太少了。 “我想儘早成亲,让祖母安心,可我也不想隨便找个人嫁了。”瑶佳抹了抹眼泪,一脸期待地看向沈姝。 “我觉得叶浸山好,不仅因为他长得好,而且因为他出身百年大儒之家。五年前叶家全族人寧死不屈,被大火活活烧死!何其有风骨!这样人家生出来的儿子,一定不会差的。沈姐姐,他常夸你,你帮帮我唄。” 若换成旁人,沈姝一定不想插手她的姻缘。可瑶佳看上去太招人心疼了。若长公主真的熬不过今年,那瑶佳势必会被郡王召回封地,到了那时候,她的姻缘就被郡王夫妇握在手里了。 “郡王爷不管你吗?”卫昭支著耳朵听了半天,忍不住问道。 他方才想了一下,若眼前的姑娘是长大的锦宝儿,被人这样逼著嫁人,他恨不得把人家脑壳敲碎。这郡王是长公主的儿子,怎么一点都没遗传到长公主的威风? “有了后娘,爹爹就是別人的了。继室给他生了三个儿子,我娘走得早,他对我便没多少感情。”瑶佳苦笑道。 卫昭嘖了一声,拍著胸脯说道:“郡主放心!叶山长那廝若不答应,我扛都把他扛进洞房!他再还答应……郡主来我们砚雪卫挑,个个都是好儿郎,到时候让我们王爷多出些聘礼!” 凛王是什么冤大头吗?你们成亲,他出聘礼!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瑶佳噗嗤一声笑了起来,“可见凛王殿下素来待將士们宽厚,所以卫將军才敢找凛王殿下要聘礼。” “那是肯定的,我们砚雪卫,只要有受伤的,王爷都会安顿好。家中是独子的,都不许进砚雪卫。若是战死,家中爹娘由我们砚雪卫给他们养老送终。”卫昭又拍起了胸膛:“我卫某人,以身为砚雪卫为荣!” “在说亲事呢,你在这里夸王爷。”沈姝也听笑了。 “说岔了,你们继续。”卫昭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挪著屁股坐远了一些。 “情投意合四个字念起来容易,可真去寻情投意合的人,却又太难了。”瑶佳靠在沈姝的肩上,小声道:“我真羡慕沈姐姐。” “女追男隔层纱,把纱拽开就好了。”沈姝说道。 “嗯,我会去拽的。”瑶佳点头。 沈姝胳膊有些痒,可又不好意思推开瑶佳。少女正在忧伤难过,她想让瑶佳能多依靠她一会儿。她的能力有限,也只能为瑶佳做么一丁点的事了。 突然,一只手从她背后伸来,轻轻地在她的手臂上揉捏。 疹子痒起来时,挠是不行的,会挠破出血,须得这样轻轻揉捏才是。 察觉到动静,瑶佳飞快地转头看,只见谢砚凛的手掌正在沈姝身上移动,顿时双瞳圆睁。 “你们两个要恩爱,也等我走了再开始。我还在呢!咦~”她捂上眼睛就走开了。 “是我疹子痒,他在帮我挠。”沈姝也闹了个大红脸,赶紧解释。 “你不必解释了。”瑶佳的脸通红,索性起身就走。 “卫昭。”谢砚凛朝卫昭打了个手势。 “郡主,我保护你。”卫昭赶紧跟了上去。 沈姝看著瑶佳的背影,思忖了一会,拉起谢砚凛的手,在他手心写字。 “你还记得忠娘说过话吗?” “嗯。”谢砚凛点头。 沈姝看著谢砚凛,比了个手势。 她有个法子想试一试,只要能抓到给这几名女子下药之人,便有法子顺著这根藤抓到真正的炼香人! 先是放蛇害她,再又用毒烟杀她,她沈姝从来不会任人宰割。 …… 天渐亮了。 皇寺里响起了浑厚的钟声,缕缕佛香飘在云间。 “陛下亲临,百官恭迎。”一声又一声的通传声从山门口处传来。 皇寺建在碧松山上,从山门到寺內,需走九十百九十九级台阶。 文武百官沿著台阶站了两排,朝著皇帝乘坐的车驾行礼。妇人们只能站在山门外的路边,远远地跪下,迎接皇帝和太后。 太监的唤声又响了好一会,终於,皇帝和太后的车驾出现在了视线里。 九百禁军开道,宫婢和太监捧著各式佛灯埋头快步,后面全是金碧辉煌的车驾。 沈姝站得很远,只能远远地看著仪仗队从路上过去。拢烟正带著念霖和沈新摆开茶棚。在他们身边,是从城里赶来看佛灯的百姓,乌泱泱的看不到尽头。 皇帝与民同乐,放灯祈福,百姓是允许在此看灯的。他们进不了被高墙围起来的佛寺,觉得站在这里也能沾上佛光。 这儿有不少像沈姝一样摆小摊、卖点心和佛灯的小贩,热闹得很。 这还不到五年,京城又繁华起来了。 她收回视线,回到小茶棚前忙碌。围裙一穿,往小炉前一坐,摇著扇子开始煮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