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阴湿世子盯上后》 第1章 姑爷总是盯著她 即使一直低著头,楚玖仍能感受到头顶的那道目光。 黏腻的,浓烈的,又极具侵略性。 自她作为陪嫁丫鬟进到国公府的那日起,那目光便如影隨形,宛若一条湿冷的蛇,將她盘卷缠绕,让人浑身上下都不自在。 楚玖不敢抬头,很怕对上那双眼。 偽装成毫无察觉的样子,她闷著头,举止谨慎地服侍燕珩更衣。 自家小姐沈清影就坐在妆奩前梳妆打扮,若是被瞧见,定要误会她在勾引姑爷燕珩。 哪怕是一个眼神对视而已。 金鉤玉带,水青色宽袖长袍...... 楚玖的动作越来越快。 她只想快点退到一旁,然后离燕珩远远的。 腰间的玉佩、禁步,沈清影已事先为燕珩选好。 楚玖转身取来,低头紧步回到燕珩身前。 可刚碰到他腰间的玉带,冷白而温烫的大手突然压住楚玖的指尖。 “我自己来,退下吧。” 低沉清寥的一声,听起来威冷而淡漠,与他那道目光给人截然相反的温度。 指尖微不可察地颤了颤,楚玖虽心里慌乱,面上却如古井无波,让人看不出任何情绪变化。 她頷首抽回手,从容退到一旁,好似方才的触碰是无意间再正常不过的事。 “我来给夫君戴吧。” 沈清影听到这边的动静,推开为她梳发的丫鬟半夏,起身,施施然朝燕珩走来。 楚玖双眸低垂,手叠搭在腹前,规规矩矩地站在那里,余光瞥见沈清影在从身前经过时斜了她一眼。 那眼神轻飘飘的,落在楚玖的身上,却有千钧的重量,压得人不敢大口喘气。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也不知是沈清影察觉到什么,还是怪她未能侍奉好燕珩。 微妙的氛围在屋內流淌,好似各有思量。 今日是沈清影和燕珩归寧的日子。 相比他人三日归寧,他二人回门回得晚,因诸多原因,拖了大半个月之久。 当日去,当日夜里两人便回了国公府。 燕珩前脚刚踏进国公府,后脚就被国公夫人派来的李嬤嬤叫去了聚福轩。 楚玖跟著沈清影回到紫楹苑时,丫鬟碧玉已候在房门外。 问了缘由才知,国公夫人因燕珩和沈清影仍未同房,寻思是沈清影过於矜持羞涩,不懂如何討好男子,便派了碧玉过来在旁指点。 且国公夫人明確放了话,明早务必要见到沈清影的落红帕子。 也怪不得国公夫人著急。 定国公早年出征打仗,不幸伤了根基,好在与国公夫人早已生有两子,这才没断了香火。 只可惜,如今也仅剩下燕珩这个独苗。 偏偏近几年外侵常扰,燕珩便一直跟隨定国公镇守在边陲燕北。 加上长子三年“丧期”,燕珩前一个月才在国公夫人的催促下回了京城,由武將转为文臣,留任京城,並与京兆尹之女沈清影成了婚。 国公府人丁单薄,燕珩何时再临危受命去打仗也不好说。 这人上了战场,命便是悬在刀尖上的。 国公夫人著急抱孙子,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至於这碧玉,实则是燕珩的通房丫鬟,年长他几岁,曾在燕珩房中服侍过。 如何能侍奉好燕珩,碧玉自是比谁都要清楚。 沐浴、薰香,为了今夜的同房,沈清影精心准备了一番。 待燕珩回到紫楹苑时,她早已躺在被褥里候著了。 耳房的浴池里热气繚绕,哗啦啦的水声持续了一阵。 待雕花门拉开,那潮湿的水气便混著股幽香,隨著燕珩进到寢房內。 楚玖无意识瞥了一眼。 该看的,不该看的,一股脑且粗暴地撞入她的眼底。 屋內烛火摇曳,高大的身影扶著廊柱站在那片暖黄的光里,光溜溜的,是一点都不见外。 水珠顺著肌肉纹理流淌再流淌,勾勒著健壮紧实的线条,一直下滑,最后在他脚下落下几圈水渍,倒映著屋內的几盏烛光。 只见燕珩眼尾泛红,迷离的眼中慾火翻腾,胸腔上下起伏中,吐出的气息也有些急促。 这样子一看就知不对劲。 当然不对劲。 因为碧玉依照国公夫人之命,在刚刚端进耳房的清茶中加了点东西。 而燕珩显然意识到这点。 眉间拱起愤怒,目光锋锐地看向碧玉。 “你们在茶里放了什么?” 碧玉心虚地凑上前去,低眉顺眼地为燕珩擦拭身子。 “是夫人的意思,奴婢也是奉命办事,还请世子恕罪。” 非礼勿视,楚玖也紧忙收回视线。 却不曾想在视线偏移的那瞬,与燕珩的目光撞了个正著。 空气突然变得黏著起来,阴冷潮湿的气息,透过黏著的胶质蔓延而来,包裹在楚玖的周身。 燕珩就那么直勾勾地看著她,情慾在他眼底聚拢成灼人的火苗。 肤白唇红,几缕青丝垂在脸侧滴著水。 他儼然一个刚刚出浴的艷鬼,势要把楚玖拆骨吃掉,然后吸她精血。 楚玖心头狠狠抽跳。 紧忙收回视线,垂头盯著自己的脚尖,然后在心里默默地跟所有神仙求了个遍儿。 希望各路神仙能保佑她顺顺利利、儘快攒够银两,为自己赎身,离开国公府,离开京城。 可千万不要出什么岔子才好。 第2章 抓著她的手不放 湿冷黏稠的胶质感在她周身縈绕了许久,直到窸窣的脚步声朝床榻的方向而去,才猝然消失。 “放!开!……” “给我……退下!” 燕珩咬著后槽牙,极力隱忍克制著。 面色憋得通红,额头、侧颈都拱起一条条青筋来。 可明显药性猛烈,他的身子已不听使唤。 目光越过半丈远的距离,他偏头直直看向楚玖,眼中繁杂的情绪將她包裹,那眼神竟透著几分任人宰割的可怜。 隨著帐幔一层层垂下,眼神隔断,楚玖那悬著的心也终於落回了原位。 轻挪步子,她小心翼翼地吹灭多余的灯烛。 遵照国公夫人之意,將青楼里才用的助情薰香点燃,带上房门,悄声退守到屋门外。 即使看不到里面的情形,细微的声响和言语却从门窗缝里流泻出来。 一字字,一句句,碧玉说的那些露骨之言,一个劲儿地往她耳朵里钻。 …… 过了没多久,青楼里用的助情薰香猝然溢出,完成任务的碧玉开门退了出来。 房门悄声关合,她同楚玖分立在门外的两侧,等候屋內之人隨时传唤。 楚玖刚来国公府没几日,与碧玉不熟。 更何况碧玉是燕珩的通房丫鬟,日后搞不好便要成为燕珩的一房侍妾,作为普通的陪嫁丫鬟,楚玖总是要敬她几分的。 是以两人站在那里,大半晌都未曾说过一句话。 屋內繾綣旖旎,男人的粗喘,女子的娇喘,交叠混杂在一起,听得人面红耳赤。 楚玖侧眸看向碧玉,借著廊廡下一盏盏风灯的光亮,打量了一眼碧玉的神色。 她腰背笔挺地站在那里,姿势再標准不过。 只是目光放空地盯著一处,似乎沉浸在某种思绪里,周身都散发著淡淡的忧伤。 楚玖能理解。 女人嘛,终是与男子不同。 男人可以三妻四妾,同时疼爱许多女子,而大多女人的一辈子却只会爱一个人。 如今,她身体力行教出的男子,此时正与其他女子欢好,换了谁,都不会好受,拈酸吃醋那都是在所难免的。 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也没有那个立场,楚玖转头望向院里那两棵怒放的玉兰。 白的、粉的,皆被月光镀上了一层清冷的光。 夜风拂过,早开的花便隨风凋落。 花瓣飘飘零零,配上屋內沈清影那要死要活的叫声,楚玖总觉得那花落得悽美。 就在楚玖看得出神之时,一旁的碧玉却突然开了口。 “玖姑娘有所不知,世子以前偶尔醉酒,常会念一个人的名字。”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的,楚玖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能看著碧玉,等著她接下来的话。 碧玉的声音压得很轻,讲得很慢。 那神色好像在说一件极其悲伤的事。 “他常常会唤……小玖。” “……” 轻飘飘的一句,却震得楚玖脑子里嗡嗡作响,她並未接话。 默了片刻,碧玉哀嘆落寞道:“不过,那都是三年多前的事了。当年一直好奇这名字从何而来,如今,见到玖姑娘,好似有了答案。” “世子叫的也可能是七八九的九。”楚玖平声道。 碧玉却道:“或许吧。” 碧玉的话中意再明显不过,楚玖心中警铃大作。 结合这些日子燕珩那缠人的目光,楚玖已经察觉到不对劲来。 可他是燕珩呀,他的同胞哥哥曾是她的未婚夫君。 且若是与燕珩有什么瓜葛,以沈清影的性子,还不得恨她恨得牙痒痒,岂能轻饶她。 赎身的决心愈发迫切。 楚玖每日都要盘算著,还要再偷偷画几幅丹青卖出去,才能儘快攒够赎身的银子。 就算到时沈清影不肯放她走,手里只要有银子,总能为自己买到一条新的活路。 在那之前,少招惹是非的好。 楚玖想儘可能地避开燕珩,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可同在一个府院,她又是沈清影的陪嫁丫鬟,再怎么躲也是躲不过的。 两人用膳,楚玖要在旁侍奉夹菜。 两人下棋,楚玖要在旁添茶倒水。 两人同处一室各做各的,楚玖也要候在一旁,隨时听从使唤。 而燕珩的目光和那若有似无的触碰,便在这之间,人不知鬼不觉地缠著楚玖。 且这日子多了,与燕珩独处一室的事便不可避免。 沈清影的二姐前日產子,今日她便带著另一个陪嫁丫鬟半夏,与她母亲同去探望,而楚玖则被留在了府中。 晌午过后,燕珩处理完政务回府。 他一手撑著太阳穴,姿態閒適地翘著腿,靠坐在茶几前的交椅上,就好像一尊阎罗王的石雕,大半天都不出个动静。 楚玖低眉顺眼地立在旁侧,等著沏茶的水烧沸。 水还没沸腾,她觉得自己要被那道目光给烤焦了。 叠搭在腹前的双手用力紧攥,时光总是在人难熬时流得特別慢。 他肆无忌惮地盯著,她视若无睹地等著。 等著等著,红泥小炉上热气氤氳,咕嘟咕嘟的一声声,沏茶的水终於煮好了。 焚香茗茶,是燕珩饮茶的习惯。 茶几前,抽出一根线香,楚玖用火摺子將其点燃。 火有点旺,楚玖甩了一下,未能將那火苗甩灭。 燕珩看不过,一把握住楚玖的手腕,就著她的手,两指夹著那根线香,嗖的一下,从底擼到头,灭了那跳跃的小火苗。 楚玖紧了下眉头,好似自己的手指被那火苗烫了一下似的。 余光里,燕珩的目光仍牢固地落在她身上,平静冷清的神情里却隱隱透著灼人的力量感。 炽热的目光在她周身纠缠,温烫的手温也在一点点渗入皮肉里,而粗糲的指腹则於腕间蹭动,若有似无地摩挲著那寸肌肤,留下薄茧的粗糲感。 屋子里出奇地静,楚玖却心如擂鼓。 这个节骨眼,沈清影若是突然回来,看到这番场景,她就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她想要將手抽回,那只大手却握得更紧。 抬眸朝燕珩看过去,不出意外地撞上那如鉤似火的眼。 那点猩红顺著线香缓缓下移,燃出的一截香灰折落,一缕青烟则在交错的视线中裊裊直升。 燕珩的眼就像两汪墨潭,而搅不开的深水中,正隱隱浮动著犹豫、挣扎,还有浓烈的情与欲,就好似猛兽盯上美味的猎物,在斟酌何时捕食下口。 第3章 別出声,少夫人就在隔壁 一声吁嘆后,那紧了再紧的大手,突然就卸了力。 目光回移到楚玖指间的线香,燕珩顺手將其抽出,放在了臥香炉里,然后自己动手沏茶。 烫杯、摇香、洗茶、冲茶…… 他几个动作下来,行云流水,乾净利落,比楚玖慢腾腾的动作不知快了多少。 沏了一杯,燕珩又沏了一杯,然后推至楚玖的身前。 “在沈清影身边当丫鬟,日子不好过吧?” 突如其来的一句,打断了楚玖对那手上动作的凝视。 若没记错,自她来到国公府后,这应是燕珩同她说的第二句话。 他语气平缓低沉,是耳熟的声色,却是与那人全然不同的语调。 楚玖頷首,只答了一句“还好”。 “可想过赎身拿回奴籍?”燕珩又问。 楚玖沉默不语,只是静静地看著燕珩,揣测他的心思。 “我帮你?”燕珩说。 能有人帮她儘快脱身自是好。 但这份人情,谁知燕珩日后拿什么討。 靠人终不如靠己,直觉告诉楚玖,还是不要与他有任何瓜葛的好。 “谢世子关心,奴婢早有打算。”楚玖婉拒。 燕珩本还要再问句什么,恰好长隨顺意的声音从屋外传来。 “启稟世子,小魏大人来了。” 燕珩起身,声色懒散地同楚玖下令。 “跟过来沏茶。” 书房里,几句寒暄閒聊后,小魏大人甚是熟稔地同燕珩调侃。 “新婚燕尔,蜜里调油,世子的日子过得甚是滋润吧?” 一声哂笑,燕珩拖著声调,漫不经心地回道:“夫人是母亲选的,婚事是母亲定的,我一个传宗接代的,如同强行配种的马,哪来的滋润可言?” 小魏大人咂舌摇头,很是酸气。 “夜夜娇软在怀,还不滋润?魏兄我想,还没有呢。”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 单手撑著额头,借著手指的遮掩,燕珩的目光不受控又飘向楚玖。 恰逢楚玖过来添水,在俯身弯腰之时,衣领下的细颈便入了燕珩的眼。 莹白如玉的肌肤,轻易掌控的细度,勾得人很想伸手抓住,握一握,摸一摸,然后再拖到身前,一亲芳泽。 思及至此,燕珩的目光不由移至那娇软红润的唇上。 前尘往事倏然涌入脑海。 就是这两瓣唇,当年冒冒失失地亲了他,害他心里再装不下任何人。 喉结上下滚了滚,他將视线偏向窗外,这才回小魏大人的话。 “我若想,又不差女人,还会稀罕那点滋润。” 小魏大人没搭话,此时的注意力都在楚玖身上。 视线跟著楚玖而动,他半眯眸眼,嘶了口气,笑吟吟地同楚玖搭话。 “你这丫鬟,怎么看著有点眼熟,我们可是曾在哪儿见过?” 楚玖本想隨便编句话搪塞过去的,却见燕珩回头冷冷地睨了小魏大人一眼。 起身,搭肩,他直接把人从椅子上揪了起来。 “茶喝得差不多了,出去吃酒。” 燕珩这一走,直到亥末时分都未回府。 沈清影等了许久,眼皮子撑不住,只好先躺下睡了。 今晚是楚玖当值守夜,给沈清影留了一盏床头灯,她来到隔间准备休息。 隔间里未点灯烛,乍一入,黑漆漆的。 唯有廊廡下的八角风灯隔著窗纱透进些许光亮来,光很暗,不足以视物。 楚玖关好隔间的拉门,忽觉一股浓重的酒气混著雪松香,从身后靠近。 她警惕地回头欲要看个究竟,宽阔结实的胸怀却猝不及防地撞上来。 劲瘦有力的双臂紧紧箍在她的腰间,惊得楚玖险些惊呼出声。 好在身后之人及时捂住了她的嘴。 “嘘……” 压得极轻极轻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身后之人躬腰俯身,头搭在楚玖的肩头,倾斜了点重量在上面。 温烫的脸埋在楚玖的肩颈窝处,满是醉意的话在肌肤轻蹭间飘然入耳。 “別出声,你的少夫人,就在隔壁。” 第4章 兄长可知我们抱过亲过 宽阔结实的胸膛就跟个大火炉似的,紧贴在楚玖的背后,烘得她身上都冒出一层细密的汗来。 楚玖欲要挣脱燕珩的怀抱,可他却抱得极紧,並弓身將头搭在她的肩上。 吁了口浓重的酒气,燕珩醉醺醺唤她。 “小玖。” “你还会想我阿兄吗?”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问得楚玖僵滯在那里。 她还会想吗? 会想,之前只是偶尔,最近却是经常。 “世子喝多了,奴婢扶您回房休息吧。” 她握住箍在腰间的手臂,试图將燕珩的手拨开。 可那层衣料下,肌肉紧绷结实,蓄满力量,很难摆脱。 身后之人也不知喝了多少的酒,即使抱著她时,身子也摇摇晃晃,带著楚玖也有些站不稳。 湿热的酒气扑洒在她的颈窝处,烘得那一片肌肤都跟著发烫。 一样的相貌,一样的声音,一样温暖宽厚的胸膛。 楚玖不得不承认,自从跟著沈清影来到国公府后,燕珩的脸时常让她想起以前的日子,想起那个早已不在世上的燕玦。 可她很清楚,燕珩是燕珩,燕玦是燕玦。 更何况,以她现在卑微的身份和处境,就算是跟燕珩也毫无可能。 “燕珩,你先放开我。” 楚玖压著声音,急呼其名。 一改平日的沉冷寡言,肩头的那个人却吐字含糊地抱怨起她来。 “小玖好不讲道理,当初你抱我可以,怎就我抱你不成?” 言语间,他唇瓣翕合,若有似无地蹭著她颈侧的肌肤。 湿热的吐息混著浓重的酒气在她鼻尖下縈绕,燕珩醉言醉语道:“当初明明是小玖先招惹我的。” 楚玖想起几年前的一两件荒唐事来。 “当初是奴婢认错了人,绝非有意招惹。” 她急声解释。 怪只怪燕珩与燕玦长得一模一样。 偏偏那两次,燕珩与燕玦又穿同样的衣袍,楚玖一时认错,便抱错、亲错了人。 只听耳边之人冷冷地哼笑了一声,然后语气幽怨地重复著那两个字。 “认错.......” “只是认错......” “小玖。” “阿兄可知晓,我们抱过,还亲过?” 呢喃轻语,那吐息扑洒在侧颈上,就好像是燕珩的轻吻。 楚玖偏头朝向別处,有意避开。 “都是过去的事了,当年是奴婢粗心大意,冒犯了世子,还请世子见谅。” 腰间的手臂收得愈发地紧,肩头的重压感也跟著强了些,酩酊大醉的燕珩在无意之间,似乎將身体一半的重量都压在了她身上。 “左右我与阿兄长得一模一样,小玖喜欢阿兄,同喜欢我,又有何不同?” 当然不同。 一个鲜活恣意,一个沉鬱內敛。 更何况,若非家中生了变故,楚玖本该是嫁给燕玦为妻,当燕珩的嫂子。 於情於理,他们都不该有任何瓜葛。 只听燕珩又道:“你若是想阿兄,我不介意,你把我当成他。” 真是人喝多了,什么话都敢说。 正思索如何回话之际,身体突然悬空,楚玖被燕珩拦腰抱起。 她推攘挣扎,却拗不过他。 “世子,你清醒些。” 气音夹著慌乱,在静得落针可闻的隔间里,显得尤为地清晰。 “就算看在你兄长的份上,也不该......” 急迫却极轻的话语戛然顿住,楚玖整个人都怔在了那里。 原以为燕珩是酒后乱性,却没想到他竟把她放到了一旁的楠木花几上,而今早新剪的几枝玉兰就插在身侧的青釉花瓶里。 紧扣的膝盖被燕珩蛮横掰开,大手揽住细腰,他强势地將人拖近,禁錮在怀里。 身体紧紧贴合,楚玖动弹不得。 “小玖。” 低沉的声音灌耳而入,“小玖”二字仿若承载了极多的情绪,有哀求、克制、无奈和忧伤。 柔荑紧握成拳,撑开燕珩的胸膛,楚玖用最大力的气力保持著彼此之间的距离。 此时眼睛已逐渐適应黑暗,屋子里黑漆漆的事物都略微清晰了少许。 楚玖仰著头,直面与燕玦相似的身形和样貌,闻著一样的雪松香,听著相同的声色,不由地恍惚了下,连带著心跳也漏了一拍。 幽暗的光线虽让人看不清燕珩的眼睛。 可楚玖仍能感受到那目光如有实质,像条湿冷的毒蛇,在她脸上游移,舔噬著每寸肌肤,黏腻得让人不適。 他就那么直直地平视著她。 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夜光,映在他眼睛里,衬得那目光就像两个鉤子,鉤得她的眼神无处可逃。 相视无言,隔间里静了许久,静得能听到燕珩粗重的呼吸声。 呛人的酒气扑面而来,燕珩再次开口。 “小玖今晚也可以认错。” “把我当成阿兄,再抱我,亲我一次,就像之前那三次,可好?” 三次? 楚玖诧异。 明明是两次。 剩下的那一次,是何时? 燕珩牵起楚玖的手,按在他的腰间,引导她拥抱自己。 “小玖可曾想过,我和兄长是一起从母亲肚子里出来的,无非是他先我一步而已。” 他继续在楚玖耳边低声呢喃。 那一声声,就好似魑魅魍魎的蛊惑。 “而我……也可以是兄长燕玦,兄长……也可以是燕珩。” “就像我和兄长儿时那般,有时我当他,有时他当我,一起以骗府上的人为乐。” 一只大手顺著脊背攀上楚玖的细颈,揉捏了几番,温烫的拇指又顺著楚玖的面颊摸到她的唇。 指腹时重时轻地蹂躪那两瓣温软,燕珩就像被勾了魂儿似的,一边俯首靠近,一边低声言语。 “而小玖,也可以是我的妻。” 第5章 跟我 楚玖偏头躲过燕珩落下的吻,咬字愤愤道:“你真是疯了!” 大手钳住楚玖的下巴尖,硬是將她的脸掰回。 “那就权当我是个疯子好了。” “若小玖仍喜欢兄长,对他念念不忘,我这个疯子,也不介意疯到底,当你的燕玦。” 念念不忘? 那倒不至於。 楚玖对燕玦的那点情意,既没有细水长流的沉淀,也没有生死与共的轰轰烈烈,早在这几年里,被家中的变故和落魄境遇所冲淡。 更何况,燕玦人都不在了,她念著他还有何用。 有那些心力,还不如想想如何摆脱这日日为奴的困境。 “世子想多了,奴婢既不再念著世子的兄长,更不需要什么替身。” 一双醉眼凝视著楚玖,黏腻得让人难以甩脱。 燕珩不语。 晕乎乎的脑子里尚存几丝清明。 他明知不该进这屋子的,明知楚玖不喜欢他,明知他该死心的,继续在她面前当个正人君子,可他还是忍不住。 尤其酒劲儿上头,麻痹了他的理智。 三年不见,他本以为这辈子都再也见不到她了,谁承想命运弄人。 燕珩心想,楚玖应该就是他躲不掉的情劫吧。 疯狂滋生的慾念在心头翻涌,那个邪恶的想法再次冒出来。 阿兄不在了,是不是代表楚玖就可以是他的了? 借著那股酒劲儿,他说出了连自己都惊的话。 “不念著正好,以后,跟我。” “跟你?” 楚玖像是听了天大的笑话,冷笑反问。 “是做无名无分的通房,还是当国公府上的一名侍妾?” 犀利无比的一句,问得燕珩的醉意散了几分。 理性回笼,这个困扰他多日的烦恼再次缠上心头。 是啊。 跟了他,她算什么呢? 妾室? 通房? 外室? 以楚玖以前那高傲的心性,定是不肯的。 低头无奈地嘆了口浊气,燕珩还是做不到就此放弃。 法子是人想的,日后总会有办法。 而此时此刻,他只想贪婪且自私地尝点甜头,弥补下曾经无人在意的相思。 避开刚刚的问题不答,温烫的大手紧扣住楚玖的后脑勺,燕珩朝楚玖的面颊逼近。 “別的先不说,当年小玖吻我的仇,至少得报了。” 话落,燕珩错开鼻峰,朝楚玖的唇霸道地倾覆压去。 楚玖则倔强地偏头躲过,一手撑著燕珩的胸膛,一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玩味的轻笑声在幽暗中响起。 燕珩也不急於强行索取,缓缓抬手,伸向楚玖身侧。 食指轻轻拨动,他使坏地將青釉花瓶推到花几边上。 花瓶移动,发出细微的声响,引起楚玖的注意。 怕弄出声响惊醒沈清影,她下意识伸手去抓花瓶。 燕珩却鸡贼地趁虚而入。 温软猝然覆上,好似被一道天雷劈中,麻得楚玖脑子里嗡的一下。 想到亲她的人是燕玦的亲弟弟,便有种难以描述的怪异和羞耻感。 心跳加速,脑子恍恍惚惚,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嘴唇上。 软软的,湿湿的,灼热且强势。 碾压轻磨了几下,燕珩见好就收,留下青梅酒的淡淡香气。 他用鼻尖拱了下楚玖的鼻尖,然后又意犹未尽地亲了一下。 “兄长可也有这般亲过你?” “兄长”二字入耳,如解除魅术的咒语,让楚玖瞬间回过神来。 心底蹭地冒出一股火气,她重拾千金小姐的本性,啪的一下,抬手就狠狠抡了燕珩一巴掌。 被轮偏的头正回来,燕珩不怒反笑。 “兄长说得对,就是被小玖扇个巴掌,那风也都会是香的。” “......” 楚玖哑然。 这人怎么这样? “仇报了,世子可以走了吗?” “还有一次,留著下次再报。” 燕珩直身要走。 可他脚步醉得虚浮,身子轻晃间,袍袖勾住了那青釉花瓶。 楚玖未能及时拦住,花瓶倾倒坠地。 咔嚓! 清脆又短促的一声。 在寂静夜里炸开,听起来尤为地尖锐、刺耳。 空气仿若被冻结,楚玖背脊发凉,惊恐地望向紧闭的隔门,仔细听著那边的动静。 “什么声音?” 花瓶碎裂的声音到底还是惊醒了沈清影,门的那边传来了她惺忪慵懒的嗓音。 “吵死了。” 楚玖於幽暗中狠狠地瞪了燕珩一眼,然后扯著脖子,隔著那扇雕花拉门扬声回了一句。 “是奴婢不小心碰碎了东西。” “毛手毛脚的,都在我们沈府当几年的下人了......” 睡梦突然被惊醒,性情骄纵的沈清影自是不爽快。 “还当自己是当初那个尚书千金呢?这国公府的东西珍贵著呢,哪是你一个奴才能赔得起的?” 娇细的嗓音夹著火气,隨著脚步声,快速朝隔间靠近。 那每个字,每个脚步声,都像巨石砸在楚玖的心头上,让人心惊肉跳。 自古这种见不得光的事儿被发现,不管女子是自愿还是被迫,最后遭殃吃亏的总是会女子。 可绝不能让沈清影发现燕珩在这隔间里。 楚玖当即从那檀木花几上跳下。 她扯著燕珩的衣袖走了几步,站在幽暗未点烛火的隔间里,环顾四周,脑子转得飞快。 把人塞到床上藏到被子里? 不行。 万一沈清影衝进来,恰好坐到床边训话,那岂不是立马暴露。 燕珩就躺在她床上,就算长十万张嘴都说不清。 把人推到桌子底下藏起来? 楚玖回头看了眼身后的燕珩。 黑暗中隱隱可见的高大身影晃晃悠悠地站在那里,完全没有偷腥即將被撞见的慌乱。 他反而微微偏著头,撑著那身醉意,悠哉悠哉地看她的热闹。 就像猫捉老鼠,欣赏猎物在死前的惊恐和慌乱。 是个招人恨的。 “我睡得正香,却被你吵醒,今夜不好好责罚你一番,怕是不会长记性。” 沈清影的斥责声也已近到隔间门前。 就在楚玖茫然不知所措时,燕珩先沈清影一步,將门拉开,隱在黑暗中將她一把从隔间里推了出去。 楚玖径直於沈清影撞到了一起,打断了她跨进隔间的步子。 沈清影嫌弃地將楚玖推开,语调刻薄道:“当奴婢的规矩,莫不是都被你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楚玖垂头不语。 知道再多的解释,在沈清影面前,都是无用的。 寢房里仅留了一盏夜灯。 烛火虽然弱,却也淡化了夜里浓重的黑。 沈清影寻来鸡毛掸子,端著高高在上的姿態,单手叉腰,拿著鸡毛掸子戳点著楚玖的胸口。 “当奴婢的,做错事就要受罚。” “不吃点苦头,日后怎能长记性。” “否则,你今日不小心摔碎个花瓶,明日再不小心碰坏我夫君的宝贝物件。” “把手伸出来。” 吱呀一声,房门適时而开,打断了那即將挥下去的鸡毛掸子。 罪魁祸首带著一身醉意,脚步踉蹌地从正门走了进来。 第6章 就没点別的心思 沈清影登时面露喜色,紧步上前搀扶,並娇娇柔柔地唤了声“夫君”。 燕珩醉眼迷离地朝楚玖睨了过来,那神色好似在问眼下是何情形。 沈清影连忙解释。 “小玖做事毛手毛脚的,不小心打碎了东西,妾身正教她规矩呢。” 状似毫不相干,燕珩步尖调转,在沈清影的搀扶下,摇摇晃晃地走到美人榻前,大喇喇地摊躺在榻上。 “碎个东西而已。” 悠缓倦怠的一句,隱隱带著厌烦之意,仿若很是不屑沈清影的大惊小怪。 “国公府的家產,虽比不了天家,却也不至於配你这点气量。” 沈清影她本要为燕珩宽衣解带,却被他挥手拒绝。 “妾身也是担心小玖不长记性,日后会碰坏夫君的贵重东西,才想著藉此机会好好敲打一番,並非.....” 沈清影本想再为自己辩解几句的,可话说到一半,又被燕珩漠声打断。 “府上最不缺的便是做事麻利的丫鬟,这个用得不合心意,选个好用的便是。” 在燕珩的面前,沈清影性子温顺平和,向来一副言听计从的好脾气。 “夫君教训得极是。” “一个花瓶而已,的確不值得妾身跟个奴婢大动肝火,折了身价。” 转头,沈清影扬声同楚玖吩咐。 “傻愣在那里作甚,还不快去给世子煮碗醒酒汤来?” 突发的意外,好在有惊无险。 楚玖暗鬆一口气。 就算沈清影不解气,明日也不过是再挨顿骂或者被扣些月例罢了。 熄了灯,楚玖回到隔间躺下。 燕珩身上的气息和酒气似乎还残留在隔间里,扰得楚玖心绪烦乱。 伺候人很累,明明忙了一整日,她却翻来覆去,辗转难眠,直到后半夜,才堪堪入睡。 只是梦境频生,睡得很不安稳。 楚玖梦到燕玦活著回来了,哭著笑著,与她紧紧相拥。 阳光照在他们的身上,燕玦在地上落下修长的影子,那影子扭曲蠕动,慢慢立起,然后幻化成燕珩。 他噙著邪魅的笑,从燕玦的背后悄悄靠近,又越过燕玦的肩头,伸手抚上楚玖的脸,然后俯首逼近,偷偷吻上她的唇。 梦境太荒诞,楚玖从睡梦中惊醒。 燕珩要早起去朝中点卯,沈清影是新妇入门,按照规矩,每日也要去国公夫人那里晨昏定省。 天一亮,半夏和碧玉便赶来,同楚玖一同侍奉燕珩和沈清影洗漱更衣。 半夏自小便是沈清影的贴身丫鬟,最了解沈清影的喜好和习惯。 而楚玖是落魄千金,半路入府为奴,毛手毛脚的,伺候人的功夫终是比不上半夏。 是以,沈清影梳妆打扮,皆由半夏亲力亲为。 奈何碧玉是国公夫人塞到紫楹苑的通房丫鬟,沈清影嫌碧玉烦,却又赶不走、动不得,便命楚玖跟著碧玉一同侍奉燕珩,算是让她在旁盯著。 而碧玉不愧是国公夫人调教出来的上等丫鬟,做事乾净又利落。 燕珩那满头墨发,三下两下的,就被她梳得纹丝不乱。 收到碧玉递来的眼色,楚玖极有眼力见地取来官袍,在旁给碧玉打下手。 手背不经意的轻蹭,指尖若有似无的触碰。 袖袍宽而大,可以遮掩一切的小动作。 楚玖双手瑟缩,面色不变地绕到燕珩的身后,帮著碧玉抚平官袍的后衣摆。 如此忙活了半晌,燕珩难得与沈清影一同坐下用早膳。 “夫君昨夜喝了那么多酒,快喝点暖粥,润润肠胃。” 沈清影亲自盛了碗热粥递给燕珩。 燕珩疏离又客气地道了声谢,却在喝粥前,故意看了眼楚玖。 “夫人也知晓,楚玖曾与我兄长有过婚约。” “母亲最是疼爱兄长,你將楚玖带入国公府,让母亲瞧见,难免会勾起她的伤心事。” 拿起玉勺,燕珩冷声慢言。 “左右不是伺候人的料子,倒不如,趁早还楚玖奴籍,放她出府。” 沈清影听出了燕珩的话中意。 这是在责怪她把楚玖带进国公府,害国公夫人见人思人,徒生哀伤。 细细琢磨,沈清影也觉得此举確实欠妥。 她向楚玖撇了撇嘴,装出一副姐妹情深的样子,为自己圆话。 “夫君有所不知,楚家与我沈家乃是世交,妾身与小玖自小在同一个书院读书习字,算是一起长大的闺中姐妹。” “当初她沦落到教坊司,我不忍她受苦,便为她赎身,带回府中。” “虽说她犯错时我偶尔也会严加管教,可多年的姐妹情分,却还是捨不得她的,遂出嫁之时,便想著將她带到国公府,让她再多陪我一些时日,我在这后宅里无聊。” “但今日听夫君所言,妾身才后知后觉,是我思虑不周。” “等日后,便托我母亲替小玖物色个好夫君,到时便送她出府。” 喝粥的动作凝滯了一瞬,燕珩掀起眼皮看向沈清影。 他唇角虽扬,可笑意却不达眼底。 只道了一声:“如此,甚好。” 楚玖侧眸偷偷瞧了眼夫妻俩。 燕珩劝沈清影放她奴籍,应该不只是为国公夫人著想。 再看沈清影,以她的性子,又岂会真的替她物色个好夫君。 待燕珩离府后,沈清影坐在茶桌前,支颐瞧著给她煮茶的楚玖,好似十分欣赏楚玖给她为奴为婢的样子。 端详了半晌,沈清影忽然问她。 “每天看著世子,可有想到你那玦哥哥啊?” 楚玖眼也不抬,视线都集中在小炉里尚未沸腾的水里,不带任何感情地回沈清影的话。 “都是以前的事了,奴婢早就忘了那个人。” “可我夫君跟燕玦长得一样,你看了,就没点別的心思?” 沈清影语含试探。 楚玖缓缓抬头,面无表情地看向沈清影。 “奴婢该有什么心思呢?” 沈清影弯唇:“你说呢?” “奴婢什么心思也没有,世子是燕玦的弟弟,我曾是燕玦的未婚妻,请少夫人注意言辞。” 沈清影笑得抖肩,清婉的语调中透著得意。 “你就算有什么心思也没用。” “没了楚家的支持,你无权无势,卑贱如斯,毫无用处。” “除了我,没人会对你好。” “就是国公府上的一名贱妾,婆母也不会让你当的。” 目光对峙了片刻,楚玖最先低下头去。 她也不稀罕当。 等银子攒够了,她便赎身离开这里。 第7章 趁少夫人熟睡 是日,休沐。 三月春光,浓郁似酒,满院春花怒放,坠得枝头轻颤。 燕珩难得无事留在府上,沈清影便命人备了酒菜,拉著燕珩与她赏花饮酒。 因丫鬟半夏得沈清影的偏爱,一早便离府回家去看亲人。 沈清影不得意碧玉,把人屏退,仅留楚玖在旁伺候。 “喏,赏你的。” 沈清影心情大好,倒了杯米酒递给楚玖。 长而俊秀的眸眼缓缓抬起,借著这由头,燕珩的视线自然而然地飘向楚玖。 那极具侵略性的凝视,让楚玖如芒刺背,在沈清影的眼前不由变得侷促起来。 “快接著啊,我手都酸了。” 沈清影不耐烦地催促。 楚玖上前接过,“多谢少夫人。” 还要在旁侍奉,她不敢多喝,象徵性地呷了一口,便將酒盏放到了桌边,又退到了一旁。 “夫君最喜欢喝什么酒、吃什么菜餚,妾身还不知道呢,今日不妨说说夫君的喜好?” 沈清影像没长骨头似的,身子娇软地往燕珩身侧靠,撒起了娇。 视线从楚玖放下的那个酒盏收回,燕珩低头摩挲手中的酒盏。 他姿態慵懒,神色清冷索然,简单说了几句,算是回了沈清影的话。 即使有了夫妻之实,燕珩同沈清影相处时,仍是沉默少言,態度清冷疏离得很,没有半点新婚夫妻该有的甜蜜。 对於沈清影的撒娇亲昵,燕珩也只是挑眉淡淡一笑。 然后像青楼里那些风流的恩客,轻浮浪荡地挑拨下沈清影的下巴尖,再將人推开。 颇有点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寡情薄意。 待几杯米酒下肚,沈清影便醉臥在燕珩的身侧,枕著他的腿睡得酣沉。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燕珩则倚坐在大敞的轩窗前,举杯独饮。 楚玖立在一旁,头不敢高抬,只盯著他手中的那白玉酒盏。 酒没了,她就上前添上。 待几盏过后,燕珩便未再碰那已斟满的酒。 院內的花香隨风而入,混著酒香,酝酿著微妙的氛围,在屋內流淌弥散,然后在楚玖的鼻尖下縈绕。 楚玖站著不动,垂眼避开那锁定在她身上的目光,硬著头皮熬这难捱的时间。 不多时,燕珩朝她刚刚喝过的酒盏伸手探去。 楚玖抬眸瞥了一眼。 只见燕珩拿著那剩了大半的酒盏端详了一番,拇指指腹移到沾有口脂的那处。 掀起的眼皮在眼窝处熬出两条线,顺著好看的眼形延伸至眼尾。 燕珩直勾勾地看著她,將那酒盏抬至唇边。 “世子,那是……” 楚玖开口提醒时,燕珩却已就著那口脂处,將她剩下的半盏米酒一饮而尽。 “.……” 楚玖张口哑然。 燕珩则像盯著猎物似的,一瞬不瞬地凝视著楚玖。 骨感修长的手指抬起,用指背轻轻蹭了下沾了少许口脂和酒液的唇。 那动作很轻,很隨意的一下下。 沈清影就睡在那里,楚玖不敢多瞧他。 垂下眸子,避开了那让人极有负担的目光。 燕珩则敲了敲桌面。 一下楚玖没回应,他便又敲了两下,且敲的声响越来越大。 楚玖无奈,再次掀起眼皮。 眉峰轻挑,燕珩冲小几上的那盘糕点努了努下巴,示意楚玖他要吃那个。 楚玖下意识看了眼沈清影。 无声的眼神交流,並未打扰到她的幽梦。 挪步上前,楚玖將糕点盘子端至燕珩的面前。 燕珩却连手也不抬,眉眼挑著笑,微微启唇,又暗示楚玖餵他。 真是个放荡风流的世子爷。 自家夫人就睡在他身前,就敢如此调戏陪嫁丫鬟。 秀眉紧蹙,楚玖站在那里迟迟未动,身板挺直,她直视著燕珩,不卑不亢地与他眼神对峙。 燕珩眼神一冷,面色骤然沉了下来,半眯的眸眼和眉间鼓起的慍怒透著威胁的意味,好似楚玖不从,他什么过火的事儿都能做得出来。 终归是吃人家的嘴短,拿人家的手短。 楚玖心想,她现在住在燕家,吃在燕家,还拿燕家的银子。 作为丫鬟,別说餵主子吃东西了,就是她们这些奴才的命,都是握在主子手里的。 清高便装得理不直气不壮,楚玖不得不向现实低头。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都给沈清影当了三年多的丫鬟了,还有什么气是忍不下的。 抿了抿唇,压下那躁动不安的骨气,楚玖拈起一块糕点,以奴婢的谦卑姿態,呈递到燕珩的唇边。 目光缠著楚玖,燕珩朝糕点微微探头凑近了一寸。 启唇,含住,舌尖將那糕点勾入口中,唇齿则咬住了楚玖的指尖。 潮湿温热的触感,激得楚玖身子一抖。 她欲要收手,手腕却被燕珩紧握束缚。 楚玖越用力挣扎,燕珩则攥得越紧。 她抽他拽,拉扯间,动作幅度难免变大。 熟睡中的沈清影似是被惊扰,轻哼了一声,身子动了动,好似有要醒的徵兆。 美眸圆睁,血液仿若在瞬间冻结,连带著身子也凝滯不动。 楚玖心惊肉跳地看向沈清影,很怕她此时醒来,看到眼前这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的情形。 好在沈清影翻了个身,枕著燕珩的大腿继续沉睡。 似是很享受楚玖惊慌失措的样子,燕珩的眼睛和唇角弯出邪魅的弧度。 如同在品尝美味,他一边欣赏楚玖慍怒且慌乱的表情,一边將她指尖沾染的糕点渣渣勾得一点不剩。 没有心动,也没有撩拨后的颤慄,楚玖只感到后怕和厌恶。 指尖碾磨的力度撤去,手腕上的束缚感也跟著抽离。 楚玖如获大赦,暗鬆一口气,立马退到一旁。 手背到身后,甚为嫌弃地在衣裙上蹭了蹭。 燕珩则心满意足地饮下最后一盏酒,倚坐在那里,眉眼带笑地继续盯著楚玖看,直到沈清影醒来。 …… 翌日,燕珩因朝中政务去地方州县,近几日都不在京城。 没了那道视线的纠缠,楚玖过了几天安心日子。 春阳高照,沈清影的长姐今日来国公府探望她。 姐妹二人在屋內饮茶閒聊,楚玖则与半夏候在屋门外。 起初两人聊的都是各自夫君和公婆的琐事,可聊著聊著,沈清影的长姐便將话题转到了楚玖身上。 “妹妹也真是的,沈府有那么多丫鬟婆子你不要,偏偏选小玖当陪嫁丫鬟,带到到国公府。” “你又不是不知道,那小玖与燕珩的兄长曾经可是有过亲事的。” “而燕珩与他兄长又是双胞胎,两个人长得就跟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你就不怕那小玖......” 话说一半留一半,沈清影长姐的言外之意再清楚不过。 “连我这个当姐姐的,都不知你在想什么?” 沈清影在想什么,楚玖比谁都清楚。 第8章 引狼入室 沈家姐妹二人的对话,將楚玖的思绪带到从前。 五年前,她刚办过及笄礼后,国公府便来府上提亲。 与燕玦相看那日,他如骄阳,似烈火,一双眼睛里跟装了辰星似的。 看著燕玦那明耀恣意却又憨厚纯净的笑,自己也会不由自主地跟著傻笑。 楚玖对他一见倾心。 只可惜,三年前,父亲受三皇子牵连,背上了密谋陷害太子的重罪。 皇命难违,父亲被抄斩,兄长被革职流放到岭南,家中女眷皆被贬为贱民,发配到军营或教坊司充当官妓。 恰逢当时燕玦与燕珩也正与定国公南下出征,自是不知京城里的事。 世人皆会算计,尤其会有人不顾利益得失、家族体面,愿意娶罪臣之女当儿媳? 国公夫人亦是如此。 当楚玖与母亲身陷囹圄时,她並未因两家的婚事而现身,帮她们摆脱沦为为妓的困境。 遂楚玖与燕玦的婚事,便在国公夫人的沉默中,成了不了了之的事。 只是没想到,燕玦后来在追敌中遇伏,所带的兵马且皆被敌军活活坑埋。 因坑埋之地处於敌国之境,燕玦的尸首也没能带回京城,听说只做了个衣冠冢。 南边的仗一打便是半年,待定国公带燕珩回朝之时,楚玖早已被沈清影花重金从教坊司里赎了出来。 倒也不是沈清影人有多好。 而是两人自小便是死对头,都是孩子心气,总喜欢互相比这比那。 偏偏沈清影无论比什么,都要差楚玖一头。 就连与国公府定亲,也是沈清影被定给了燕珩,楚玖被定给了燕玦。 她一下子成了沈清影的准嫂嫂,未来的世子夫人,国公府未来的当家主母,把沈清影气得差点就要退亲。 如今,好不容易有个机会將楚玖踩到脚下,沈清影又怎肯放过。 用沈清影的话来说,便是眼见为实。 教坊司那地方,正经人家的女子如何去得了。 她楚玖在里面过什么日子,沈清影上哪儿看得见。 倒不如把她放在身边,当个下人使唤磋磨,来得更直观、更痛快。 且沈清影给她赎身的时机,还是挑在教坊司將楚玖的初夜掛牌卖掉之后。 思及至此,屋內之人也说出了答案。 似乎是故意想让楚玖听到,沈清影的声调抬高了几分。 “有些事啊,就得亲眼瞧见,才知道好。” “如今我风风光光地嫁到了国公府,她却只能当个丫鬟,眼睁睁瞧著本该属於她的一切都成我的了,心里还不得酸出几罈子醋来。” “当初那个不可一世,事事都要高我一头的楚玖,如今落得这般地步,姐姐光想想,就不觉得痛快吗?” “你啊,都嫁人了,怎么还是孩子心性。” 一声无奈的轻嘆,沈清影的长姐语重心长地劝她。 “都是陈年旧怨了,差不多也就行了。” “还是早点把人送出去,免得引狼入室,日后给自己添堵。” “毕竟......” 沈清影听出了话中意。 “姐姐就放心吧,现在的楚玖是什么身份,又是教坊司掛过牌的人,这世上如花似玉的姑娘多著去了,世子这样矜贵的人,岂会看上她这个脏东西?更何况,妹妹已有打算。” “什么打算?” 沈清影的姐姐小声问。 关键时刻,屋里的两人说话声变小,细细碎碎的,楚玖站在门外很难听得清楚。 想来也不会是什么好事。 “妹妹这么做会不会太过了?” 沈清影不以为然。 “这样就不错了。” “若非当初我给她赎身,她现在不知被多少男子碰过了,她一个罪臣之女,还是在教坊司失了贞洁的女子,哪个正经人家的男子愿意娶她,再不知足,那就是她不知好歹。” 话锋陡转,沈清影的姐姐又提起另一个人。 “那个叫碧玉的通房丫鬟,你又如何打算?” 沈清影百无聊赖地答:“能怎么打算,她在夫君身边侍奉过,又是婆母塞过来的通房丫鬟,自是要给夫君和婆母这面子,只待过些日子,我便主动把她提为夫君的妾室。” “如此最是妥当,既免了別人的口舌,又显得妹妹贤惠识大体,还能討得世子的欢心,简直是一举三得。” 话说到此处,沈清影的长姐不忘叮嘱。 “只是有一事你可要盯紧了,这国公府的长孙可定要从你肚子里出来。” 沈清影得意道:“姐姐就放心吧。那通房丫鬟年龄大了,又没什么姿色,我看夫君对她也没什么太重的情意。而且……” 似有顾虑,沈清影的话说到一半停了下来。 “而且什么?”沈清影的长姐好奇追问。 “夫君好似並不大热衷於床笫之事。我与他成亲多日,还是……” 总觉得说出去丟脸,沈清影欲言又止,將后面的话又咽回了肚子里。 沈清影的长姐也不太確定,“许是还不知其中滋味?” 沈清影切了一声。 “通房都有了,还不知其中滋味?” 沈清影的长姐笑了笑,又换了个说法安慰她。 “那也有可能是世子常年在外打仗,每日都跟刀剑和生死打交道,性子难免会养得冷情了些。” “你们是受父母之命成的婚,这刚在一起生活,总是需要时间去磨合適应的。” “或许等日子长了啊,世子与你有了感情,到时后,在夫妻之乐上他或许就能放得开了。” 沈清影懨懨嘆了口气。 “我倒是能等,只是婆母催得急,这满府的人都在看著呢,我的肚子一个月两个月没信儿,私下还不知如何议论我呢,到时让我这面子往哪儿放。” 沈清影的长姐哭笑不得地调侃她。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那面子是金子做的呢。” “日子是过给自己的,又不是过给別人的,管他们说什么,等水到渠成时,到时孩子自然会有。” “哎呀,长姐不懂。”沈清影听不进去劝,反倒和自己的姐姐做起了比较:“这是国公府,跟大姐夫那种小门小户的人家不一样。” 沈清影的长姐登时没了声。 屋里安静了一瞬,还是沈清影另起了个话题,姐妹两人才又聊起来。 聊了半炷香,国公夫人身旁的李嬤嬤带人来了紫楹苑。 “听说少夫人的长姐来府小坐,夫人特意吩咐老奴来送点茶点过来,夫人还说,让沈大娘子留下来一起吃晚膳……” 屋內寒暄了片刻,李嬤嬤又提起另一件事来。 “长公主府上过几日要办赏花宴,今日派人送来的邀帖。” “夫人年年都去,如今上了年纪,早没了那凑热闹的兴致。” “正好少夫人今年刚入门,夫人便让我把这邀帖给少夫人和世子送来,由您二位代国公府赴宴。” 沈清影一听,很是欢喜。 “那得提前备身好看衣裳才是。” 要说这长公主府的赏花宴,虽是年年都有,却不是谁都能去的。 长公主每年发的邀帖,都是先可著皇亲国戚和位高权重的大臣送,剩下的便看长公主的心情。 得意哪家送哪家,看得起哪家请哪家。 就连楚玖,也只跟母亲去过一次,还是托燕玦的福,才得来的机会。 第9章 错认 沈清影盼呀盼的,终於盼到了赏花宴这日。 临行前,丫鬟半夏眼巴巴地看著沈清影,喏声恳求。 “少夫人,奴婢也想去赏花宴开开眼。” 沈清影坐在妆奩前,对著铜镜左照照,右瞧瞧,抬手又调整了下花瓶簪的位置。 “以后你有的是机会跟我去,急什么。” 正巧楚玖从外面剪来支辛夷花递给她,沈清影接过,仔细地將其插进了那根花瓶簪里。 配著珍珠桥樑簪,素净雅致,又不失端庄贵气。 朱唇勾起满意的弧度,沈清影起身,漫不经心地又同半夏说:“带两个下人去太多,再说,我和世子都不在,你一个人留在府上,不正好可以清閒一日,跟去凑什么热闹。” 沈清影不同意,半夏也没法子,回头白了楚玖一眼,悻悻同沈清影道谢。 “谢少夫人体谅,那奴婢就在府上等少夫人回来。” 按理说,半夏是沈清影身边最得用的贴身丫鬟,主僕二人的情意自是比別人要深。 且沈清影也最疼半夏这个丫鬟,有什么好事都是先可著半夏来。 但今日,却反常地將半夏留在国公府,其背后的用意,楚玖心里明净得很。 长公主府的赏花宴上,当年书院同窗中,几位家世显赫的贵女、县主和郡主们也会去。 都是沈清影当年看得上眼,且想要巴结的人,自是要在这些人面前风光一把。 而沈清影带楚玖赴宴,无非是想藉机下下她楚玖的脸面,为事事不如楚玖的过去爭口气罢了。 不多时,燕珩身边的长隨顺意来提醒时辰,楚玖便亦步亦趋地跟著沈清影来到了府门外。 燕珩昨夜宿在书房,是以早已在那边准备妥当,先行候在了马车前。 高大挺拔的一个人,神色清冷地立在那里。 他一身墨绿色暗纹宽袍,棕红色系带打成漂亮的结,长身玉立地站在日头下,虽是绿叶衬花,可配上那张脸,反倒让他成了抹赛过春花的冷调绝色。 “夫君。” 沈清影提著裙裾,紧步迎上前去,“妾身可是让夫君久等了?” 薄刃般的眼尾对著楚玖轻轻一扫,燕珩沉著面色看向沈清影。 “去赴个宴而已,有顺意跟著便足矣,何须再带个丫鬟去?” 沈清影不紧不慢,把话说得天衣无缝。 “顺意是个男子,妾身有些事终是不好使唤他的。” “再说,各府女眷想必也都会带个贴身丫鬟去,也不差咱们国公府这一个,且长公主府上就算有再多丫鬟婆子可以使唤,终不如自己的人用得放心、方便。” 燕珩下巴微仰,面无表情地垂视著沈清影。 半眯的眼仿若凝了寒霜,眼神冷冽阴沉,透著股穿透皮囊的碾压力,让人不由心生畏惧。 “整个京城的人都知晓,楚玖是我兄长的未婚妻。” 他不轻不重地逐字敲打,声音带著金属冷而硬的质感。 “如今她在国公府上为奴为婢,你公然带她去赴宴,莫不是想让国公府成为今日宴上的谈资,被人说三道四,评长论短?” 唇角的笑意凝固又隱去。 意识到自己的疏忽之处惹恼了燕珩,沈清影紧忙承认自己的不是。 “是妾身思虑不周,还请夫君勿怪。” 锋锐的眉眼自沈清影扫向楚玖,燕珩漠声同顺意吩咐。 “去叫半夏来。” 沈清影在燕珩面前,乖顺得像个鵪鶉似的,半个“不”字都不敢说。 她回身瞪了楚玖一眼,那模样倒像是怪楚玖害她被燕珩训斥了一番似的。 燕珩转身先行踏上马车,沈清影则提起裙裾紧隨其后。 待半夏兴高采烈地跟顺意来到府门前,那辆宽大的马车才缓缓离开了国公府。 不用去赏花宴上被人指指点点,还能在府上偷得一日的清閒,楚玖別提多欢喜。 回到紫楹苑的后罩房,她翻出笔纸和顏料。 凭藉记忆里的画面,决定画幅长公主府上的赏春图。 光阴无声地在笔尖下流淌,满园的梨花,赏花的贵女,对酌畅饮的大臣和公子们依次跃於纸上。 画到最后,笔悬在画纸之上,楚玖审视著整个画面,总觉得好像还少了点什么。 猝然想起第一次把燕珩误认为燕玦的那日,就是在那年赏花宴上。 那时她与燕玦早已订了婚事。 母亲只是捨不得她,且想著她还是少女心性,后宅事务要学的甚多,不宜过早嫁人为妻为母,便把婚事推到了她十八岁。 但那年东州藩地出了乱子,燕玦和燕珩遵照皇帝旨意,二人带兵去平乱,正好赶在春花宴前带功回京。 燕玦派人送了信到府上,约好在长公主府上相见。 三四个月未见心上人,楚玖当时自是开心得昏了头。 到了长公主府,留下母亲与其他夫人们閒谈,她提著裙裙,穿梭在花丛树影之中,四处寻找燕玦的影子。 寻了半天,远远瞧见一位玄衣公子靠站在庭榭的栏柱旁。 他双手抱在胸前,正偏头瞧著池子里的几对儿鸳鸯。 她以为是燕玦,便趁他看著鸳鸯出神时,想也没想地抱住了他,孩子气地想嚇他一跳。 反正都是要成亲的未婚夫君,楚玖便没有计较那些繁文縟节和男女大防。 周遭花枝沉甸甸地垂搭著,四周赏花的人都看著別处,楚玖没忍住,趁机踮脚亲了“燕玦”的脸一下。 亲过之后,她看到对方瞳孔地震的眼神,和迟迟不给予回应的怔愣表情,才意识到哪里不对劲。 鬆开手,楚玖退后了一步。 仍有些不確认地唤他:“燕……玦?” “小玖。” 就在那时,燕玦站在鸳鸯池上的石桥上,正朝她用力挥手。 “我在这儿。” 楚玖惊得捂住嘴,圆溜溜的眼睛看向面前的燕珩,尷尬得脚趾要抠穿鞋底,甚至连道歉的话都说不利索。 “抱,抱抱抱......抱歉,认.......认认认错了。” 磕磕巴巴赔了不是,人便一溜烟地逃了。 事后回想起来,只怪燕珩平日里总是穿浅色的衣袍,而燕玦则喜欢穿玄色的劲装、武袍,偏偏燕珩那日一改往日的习惯,跟燕玦穿了同样的衣服,害得她闹了一场乌龙。 思绪回笼,楚玖落笔。 她在梨花树下的庭榭里画了个玄衣公子,又在石桥上画了个女子与另一位玄衣公子言笑晏晏的场面。 笔头顶著下巴,楚玖又斟酌了一番,总觉得这次的丹青画应该再大胆些。 春色,春色嘛,光有春花总是单调了些。 倏然想起那日与燕玦在长公主府的林园里閒逛,曾远远窥见到假山洞里的一场艷事。 於是,楚玖又了画个假山,添上了极其“香艷”一景。 最后盖印署名。 泼墨先生。 只待哪日出府替沈清影採买,便把这丹青画拿去书斋掛卖。 ...... 第10章 选个中意的,嫁出去 阳光本无形,可落在聚福轩,便因廊廡、竹帘、鸟笼的影子而有了形状。 春风轻拂而过,院墙上的竹影轻动,响起一阵细碎的沙沙声,鱼缸里的锦鲤尾巴一摆,浮光掠影,光阴则於线香燃烧间一点点地向墙角偏移。 不用去长公主府赴宴应酬,国公夫人乐得在家里偷閒。 午睡醒来,她便逗起了掛在屋檐下的那笼黄鸝。 突然想起来什么,国公夫人同候在身旁的李嬤嬤道:“紫楹苑那边,今日可是带半夏那丫鬟去的长公主府?” “回夫人,听管家说,少夫人是带半夏那丫鬟去的。” 国公夫人欣慰点了点头,衝著那笼子里的黄鸝笑道:“算是个知分寸的。” 李嬤嬤转身捧来一个小瓷碗,將瓷碗里的小青虫递给国公夫人,並有一句没一句地陪国公夫人閒聊著。 “世子夫人聪慧贤良,虽然尚有些孩子心性,却是懂事的。” 国公夫人嗔笑了一声,拿著镊子,从瓷碗里夹起一条小青虫,餵给笼子里的黄鸝。 “若是个聪慧的,就不该把楚玖那丫头,当做陪嫁丫鬟带过来。” 李嬤嬤附声。 “这点世子夫人確实欠考虑,明知道玖姑娘曾与咱们大公子有过婚约,这在府上抬头不见低头见,让夫人每每瞧见难免会想起伤心事来。” 餵鸟的动作停了下来,国公夫人仰头望向廊廡外的天。 明明外头艷阳一片,可她的眼里却像是乌沉沉的阴雨天。 李嬤嬤知晓,国公夫人这是又在想大公子燕玦了。 “这都过了几个春了,也不知我的玦儿何时能回来?”国公夫人幽幽嘆道。 明知这人十有八九是死了的,可活著能有个盼头,自欺欺人也未尝不是好的,遂李嬤嬤仍好言宽慰。 “大公子吉人自有天相,定会回来的。” “但愿吧。” 望天沉思了片刻,国公夫人转身跨进屋內。 “楚玖当年跟玦儿心意相通,让她一直留在国公府上,我这心里总是不安稳。” “毕竟,珩儿跟玦儿是同胞兄弟,就怕楚玖日后会对珩儿动什么心思。” “兄长的未婚妻子跟弟弟若是有什么瓜葛,传出去像什么话,岂不是有辱咱们国公府的门风和声望。” 李嬤嬤甚是认同:“夫人所言极是,这玖姑娘確实留不得。” “当年楚家出事,我虽想拉楚玖和她母亲一把,可毕竟天家大怒、皇命难违,那个节骨眼上谁帮谁跟著受牵连,我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只是这情面上,多少还是有些说不过去。” 国公夫人慢条斯理地寻了个由头。 “如今都住在一个府上,有些话总该说开了的好,去紫楹苑那边,把楚玖那孩子叫过来。” 不多时,楚玖便跟著李嬤嬤来到了聚福轩。 “奴婢见过国公夫人。” “什么奴婢不奴婢的。” 国公夫人面容慈祥地朝楚玖招了招手,示意她坐过去。 “没外人时,还像以前一样,叫我伯母便好。” 楚玖乖巧地移步上前。 国公夫人满眼怜爱握住她的手,“这几年,真是苦了你了。” “楚玖谢国公夫人怜爱。” 国公夫人拉著楚玖在她身旁坐下,一边拍著她的手,一边说起当年的事。 “小玖可莫要怪伯母当年狠心啊。” “你父亲犯的是与皇子暗中勾结谋逆的重罪,在那个风口上,国公府就算想帮你们出家,也不敢与皇上作对。” “而事关国公府的顏面,还有玦儿未来的名声和仕途,伯母才不得不在你最难的时候,断了你与玦儿的婚事。” “你怨我也好,恨我也罢,为了我的玦儿,伯母都不得不那么做。” “若是你日后当了母亲,想必就会了解伯母当时的苦心。” 聪明人聊天向来不用把话说得太透,话留几分,也是给对方留些体面。 罪臣之女,外加教坊司的官妓,哪家公子娶了都要被人戳脊梁骨。 楚玖缓缓抬起头来,落落大方地看著国公夫人。 她唇角漾开弧度,言语间是早已对一切释然的调调。 “小玖都明白,也理解。” “毕竟,我也真心希望玦哥哥能过得好。” 国公夫人突然红了眼。 “小玖是个好孩子。” “可惜了,也可惜了我的玦儿。” 泪水流出几滴,国公夫人用帕子轻轻擦去。 “他若是死了,在天之灵,说不定也会怪我这个当母亲的,对你太过无情。” “那孩子可是顶顶喜欢你的。” 楚玖不知该如何安慰,就由著国公夫人握著她的手,静静地听著。 “记得你们相看那日,玦儿在回府的路上,唇角就没下来过。” “他跟我说,母亲,就她了,除了楚玖,我谁都不娶。” “玦儿还跟我讲你多俏皮,多可爱,多好看,说最喜欢你这双眼睛......” “从小到大,就属玦儿最乖巧懂事,嘴也最甜,总是会说些好听的话哄我和老爷开心,也属他鬼主意最多......” 陈年旧事,听著听著,那些泛黄的记忆便一个跟著一个浮出脑海,搞得人心也慢慢沉重起来。 可过去的终究是过去了。 燕玦已经不在,她也不再是以前那个尚书千金。 人不能总活在过去,还得往前看。 李嬤嬤见国公夫人越说越难过,在旁劝了起来。 “夫人,可莫要哭坏了身子啊。” 国公夫人点头应是,擦了擦眼泪,同李嬤嬤示意。 李嬤嬤转身端了个精致的木盒子,呈递到了国公夫人手里。 盒子打开,里面静静躺著一个水头极足的翡翠鐲子。 “这鐲子是一对儿,本是想著玦儿和珩儿成亲后,送给他们新娘子的。” “如今,一个已经给了清影,剩下的这个,就给你吧。” 楚玖紧忙推手婉拒。 “夫人的心意,小玖心领了,这么贵重的东西,我不能收。” 国公夫人硬將那鐲子塞进了楚玖的手里。 “收下吧。” “算是伯母的心意。” “左右也是用不著的物件了,留在我这里,若是看见了,便总会想起玦儿。” “你拿著,日后若是到了穷途末路的时候,这鐲子也能当不少银子。” 盛情难却,楚玖道谢收下。 “今后如何打算?” 国公夫人的话进入了正题,“难不成,一直留在沈清影的身边,给她当丫鬟?” 密以成事,言以泄败。 楚玖摇了摇头,並未把自己攒银子要赎身的事告诉国公夫人。 她担心话传到沈清影的耳朵里,会给她使什么绊子。 虽然说出来,国公夫人或许会帮她出银子赎身,那也只是或许。 而这种倚靠他人帮助得来的自由,终究是要欠下人情的。 银子好赚,人情难还。 国公夫人寻思了须臾,和声继续道:“总是留在清影身边当丫鬟也不是长久之计。” “这女子啊,终究是要嫁人的。” “倒不如由伯母替你寻个门当户对的好亲事,再让清影卖我这个婆母几分面子,早早放你奴籍,送你出府,嫁人去过好日子。” “你放心,伯母不会隨隨便便给你选人家,替你把婚事定了的。” “到时定会安排相看,让你选个中意的。” 嫁人? 这也是条摆脱困境的出路。 楚玖不想把路都堵死,先点头应了下来。 “那小玖就先谢过伯母了。” 第11章 兄长可是比我好万分 聚福轩的黄鸝引来几只喜鹊落足。 几只鸟嘰嘰喳喳地对叫著,吵得屋里的人都没法安静聊天。 李嬤嬤见状,便来到院里,將那几只喜鹊哄走。 喜鹊展翅而飞,飞出国公府,飞过大半个京城,最后飞入长公主府的梨园里,零星地落在屋瓦、枝头上。 园內,千树万树的梨花、桃花竞相盛放。 展眼望去,白白粉粉一大片,开得如云似雾,让人有种置身於云顶天空的错觉。 沈清影同其他京城贵妇、贵女们举著团扇遮阳,施施然地行走在栈桥、游廊间。 春阳美景,鸳鸯池里的鸳鸯、锦鲤也游得畅快。 只是,今年的池子里的鸳鸯又多了几对儿,锦鲤又肥了许多。 鸦黑的睫羽轻颤,长长密密,在眼下落下两抹暗影,遮掩了那双眼里的沉鬱。 燕珩倚坐在庭榭的扶栏上,视线从池中的鸳鸯缓缓移向身前的那根廊柱上。 相似的场景,打开封锁的记忆。 第一次被楚玖拥抱亲吻的地方,就是这里。 那个场景就像是刻在他脑海里一样,至今记忆犹新,难以忘却。 娇娇软软的人儿仰著桃花面看他,一双清润明亮的眼,笑起来时噙著细碎的光,就好像是泉水在她眼底漾开一样,波光灵动,美得惊心动魄。 每每回想那日的场景,燕珩的心跳都会像那日般狂烈。 而她当时招惹完人就逃,留他靠著那廊柱,独自兵荒马乱。 那时谁都不知道,即使现在,谁也都不知道。 101看书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从兄长与楚玖相看那日起,他与母亲在不远处瞧见她时,便对她动了心。 楚玖笑时很美,不笑时,也很美。 她不笑时,唇角微鼓,总像是嘴里含了糖似的,感觉若是亲上一口,便会跟吃糖一样甜。 “瞧著柱子发什么愣?” 猝然的一句打断了燕珩的回忆。 他拿起手中那壶酒灌了一口,並未搭好友黄达的话。 黄达早已习惯燕珩这不爱搭理人的调性,在他对面坐下,倚著燕珩刚刚瞧的那根廊柱。 “这娶了新娘子,日子过得可滋润啊?” “是不是蜜里调油?” 燕珩仍是不说话。 黄达撇了撇嘴,嘴閒不住地边喝酒边自言自语。 “我怎么听说,楚玖成了沈清影的陪嫁丫鬟。” “当年楚大人落马犯事后,你写信让我帮你兄长去教坊司赎人,可惜被人抢先了一步,我当时还道谁这么好心呢。” “如今知晓竟是沈清影,那还真谈不上是什么好心。” 似是知晓燕珩的脾性,黄达说起话来便也没什么禁忌。 “不过,话说回来......” 那黄达看向燕珩,颇为不解道:“这沈清影到底怎么想的,明知道楚玖与你兄长曾是两情相悦,却带著嫁到国公府,就不怕那楚玖看到焱之兄这张脸,借人思人,起了勾搭你的心思?” 眉峰轻拱,燕珩哂笑了一声。 他没说话,心里却想著若是楚玖真能勾引他倒好了。 那她要什么,他就给什么。 见燕珩半晌不说一个字,黄达憋闷得很,忍不住调侃了一句。 “你这闷性子,多说一句话像是要掉几斤肉似的,难怪定国公和国公夫人更偏爱你兄长。” “什么都一样,就性子不一样,换谁都喜欢能说会道,嘴巴甜的那个。” 黄达主动提盏与燕珩强行碰了下杯。 “改改吧,要知道,会哭的孩子都有奶吃。” 一句话,好似醍醐灌顶。 燕珩转过头来,看著黄达,重复著他刚刚说的那句话。 “会哭的孩子,有......奶吃?” 黄达信誓旦旦点头。 “那自是当然。” 想了想,觉得哪里不对劲,黄达摇头咂舌。 “嘖,问题不是吃奶!” 他苦口婆心道:“是焱之兄这沉默寡言的闷性子得改改,不然谁会得意闷葫芦,也就除了我和小魏大人。” 闻言,燕珩眼尾微不可察地抽跳了一下。 他瞳眼如同浸了墨,黑沉而灼人,藏於眼底的情绪在眉头微微皱起时变得浓稠起来。 “若是改了,便不是我,那眾人喜欢的,不仍是燕玦。” 脸上的神情凝固在此刻,黄达哑著口,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只见燕珩唇角忽然漾开意味不明的弧度,若有所思道:“不过,也无妨。” 一阵春风吹过,花瓣自树上飘零而落,纷纷扬扬,成了花瓣雨。 清风一阵,花雨一场。 一场接一场,花瓣落在云鬢、宽袍之上,又落在半盏清酒里。 於谈笑之间,於歌舞之中,酒尽宴散。 燕珩今日喝得有点多。 沈清影也有些贪杯,虽是微醺之態,却也还有些许清明照顾燕珩。 一回到紫楹苑,沈清影便命楚玖给她二人煮醒酒茶,半夏则去备水铺床。 等待之时,沈清影倚坐在那美人榻上,让醉得昏昏欲睡的燕珩枕在自己的腿上,然后拿著团扇轻扇,替他散著酒热。 燕珩闭眼寐了片刻,躺正的身子翻了过来,面朝著茶炉前的楚玖,侧枕著沈清影的腿。 扇子扇得半披的青丝飞扬蜿蜒,然后落在面颊上,正好挡住他那双迷离的醉眼。 他直勾勾地看著楚玖,阴沉难缠的气息隔著空气漫至楚玖的余光里。 儘管有所察觉,可楚玖仍盯著身前那刚刚煮沸的茶炉。 咕嘟咕嘟的水声成了屋內唯一的声响,周遭的空气却因那道黏腻的视线而有了重量,压得楚玖大气不敢喘一下,很怕燕珩那赤裸直白的目光被沈清影发现。 她提心弔胆,小心翼翼地动作著。 寂静持续了片刻,燕珩语含醉意地开了口。 “在你眼里,兄长可是比我好万分?” 毫无预兆的一句话,低沉磁性,听得楚玖心里一咯噔。 神经绷紧,紧得心臟挣裂开来,心跳则从那裂缝里蹦出,扑通扑通的,楚玖自己听得清清楚楚。 直觉告诉她,那话……是燕珩在问她。 还是当著沈清影的面儿。 第12章 谁也別嫌弃谁 沈清影闻言,短暂迟疑了下。 她想起了当年说亲之时,在燕玦和燕珩之间,確实更中意燕玦。 燕珩少言寡语,性子沉闷,不爱出头,在眾人眼里无甚出彩之时。 与他相看时,便觉得他冷冰冰的,一身清高的贵公子之气,总有种拒之於千里之外的疏离感,看起来很不好相处。 可燕玦就不一样。 他鲜衣怒马,恣意明朗,平易近人,又是颇有少年將军的风姿,见过兄弟二人的,哪个会不喜欢燕玦? 更何况,燕玦是国公府长子,定是要袭爵成为世子的。 而世子只能有一个。 谁不想当风风光光的世子妃,成为国公府未来的当家主母。 若燕玦尚在人世,两相比较,当然是好过燕珩万倍的。 好在老天爷长眼,让她现在如偿所愿。 沈清影一手撑在身侧,一手摇著团扇,被酒意熏得緋红的面色漾起心满意足的笑来。 她偽心地哄著身边的人:“在妾身眼里啊,夫君就是最好的。” 盯得发酸的眼睛缓缓眨了一下,燕珩继续盯著楚玖。 半晌,他又慢声道:“母亲曾哭著跟我说,为何回来的是你。你说,是不是死在战场的人本应该是我?” 一句话听出几分酸楚来。 手中盛醒酒茶的动作顿住,楚玖的头微微侧了一下,用余光谨慎地瞧了眼燕珩。 儘管有髮丝遮挡,可浓烈的眼神却透过髮丝缝隙,如同藤蔓一般缠过来。 好看的唇角微微扯动,燕珩冲她勾起苦丝丝的一线弧度。 可怜兮兮的,就好似天下人都负了他。 楚玖收回视线,继续盛醒酒茶。 另一边,沈清影思绪顿了下,蹙著眉头,目光缓缓转向楚玖。 心想著若回来的是燕玦,哪还轮得到她沈清影当世子夫人,那她跟燕珩的这门亲事早告吹了。 谁要给楚玖当弟媳! 燕玦虽好,但就不该回来。 回来了,就便宜楚玖了。 手中的扇子用力紧扇了几下,沈清影真心实意道:“那可不行,回来的就该是夫君。” 燕珩仍一动不动,枕在那里凝视著楚玖。 “若死的是我,可会为我伤心?”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沈清影吐了口酒气,顶著那两抹霞红,神色坚定地点头道:“那自是当然。” 燕珩若是死了,她去哪儿找这么好的亲事。 当朝的几名皇子都老早就娶了王妃,剩下的世家公子们大多长得流里流气的,没几个能入她眼的。 虽有几个长得俏的,要么是不学无术的酒囊饭袋,要么就是整日寻花问柳的花花公子,各个府上还这个姨娘那个小妾的,后宅关係繁杂,嫁过去定是少不了一些腌臢事。 国公府好啊。 定国公因早年打仗伤了根基,无法正道,这辈子就国公夫人一个正妻,且府上仅有燕珩一个独苗,后宅清净简单,未来她一人独大,还与皇家沾亲带故,以后的日子简直不要太风光。 沈清影摇著扇子,看著楚玖沾沾得意。 烛火摇曳,暖光融融,层层帐幔终於垂下。 今夜是楚玖当值,丫鬟半夏侍奉燕珩二人躺下后,便同碧玉一起退了出去。 熄了最后一盏烛灯,拖著疲惫的身躯,楚玖小心翼翼地关上了隔间的拉门。 许是太累了,床头的夜灯都没熄,被子也没来得及盖,头刚沾到枕头上,人便沉沉睡了过去。 而寢房那边的帐幔里,趁著那股未散的醉意,沈清影的手在蠢蠢欲动。 “夫君......” 刚要碰到燕珩的紧要部位,就被大手抓住推开。 “夫人赏了一日的花,定是累了。” 言语间,燕珩状似体贴地替沈清影揉捏著脖颈,“今夜还是早点歇息吧。” 沈清影也不知燕珩捏的是什么穴位,一股酥麻劲儿躥头,人便晕乎乎无力,再加上那未彻底散去的酒劲儿,很快就没了意识。 幽静的夜,昏昏沉沉的睡梦中,楚玖梦到一条湿冷的蛇盘曲而绕,攀上她的身躯…… 嘶嘶嘶...... 那蛇在她耳边吐著信子,竟然开口说了人话。 “小玖,抱抱我。” 一个激灵,嚇得楚玖瞬间从睡梦中惊醒。 看到身侧还躺著个人,险些嚇得魂飞魄散。 她下意识地捂著嘴,將那声惊叫压得含糊不清。 待三魂七魄归位,楚玖才意识到梦里缠绕她身躯的不是蛇,是搭在她腰间的手。 在她耳边说人话的也不是那会说人话的蛇妖,而是燕珩。 床头的夜灯明灭跳跃,暖黄的光柔和了燕珩的脸庞,冲淡了平日里疏冷感。 这么近距离直视,楚玖不由得恍惚。 和燕玦一模一样的五官,让人找不出半点差別来。 剑眉浓黑如远山,双眼皮不大也不小。 燕珩与燕玦一样,缓缓掀起眼皮看她时,眼窝处总会凹出一条流畅的曲线,与那微微上挑的眼尾和浓长的睫羽勾勒出如柳叶般的眼形。 他和燕玦一样,是典型的丹凤眼。 可眼前的人终究不是燕玦。 不同的气场,不同的眼神,相同的眼形,燕玦的是肆意张扬,燕珩的则是阴鬱邪魅。 楚玖欲要撑身坐起,却被搭在腰间的手强势按回。 长年拉弓射箭的手臂粗壮用力,楚玖推搡捶打,累得喘气出汗,都挣脱不了燕珩的束缚。 长腿钳压她的双腿,双臂紧圈楚玖的上身。 燕珩倒真像条难缠的蛇一样,越反抗,他的束缚便收得越紧。 “就那么討厌我?” 面对面的,燕珩幽幽低声问她。 “是不是你也同母亲一样,希望死在战场上的那个人是我,而不是兄长?” 烛火明灭中,楚玖留意到他眼中隱隱泛起的湿红,心头不由地软了一寸。 这话问得戳心。 换谁被自己的母亲怨恨,都会伤心难过。 楚玖放弃了反抗,將视线落在別处。 她不带任何情绪,冷冰冰地回应燕珩的话。 “没討厌过你,但也不喜欢你。” “不希望燕玦死,但也没希望你死。” 燕珩眼巴巴地看著楚玖,儘管她连个眼神都不给他。 紧握著楚玖的手,带至自己的腰间。 然后无赖地低声央求。 “既然不討厌,那就抱抱我。” 抽回去的手,又被强行按回去。 几个来回,力气抵不过燕珩,楚玖索性手指蜷缩成拳,卸掉气力,松松搭在他的腰间,並未迎合燕珩的要求主动抱他。 燕珩则探首过来,在她耳边廝磨。 “用力些。” 温软在她耳廓、侧颈间游移,燕珩继续喃喃央求。 “小玖,你再抱抱我,像以前那样。” “世子又是何必呢?” 楚玖的声音沉静如水,在不断升温的床帐內,显得突兀又冷情。 “当年那个乾乾净净的楚玖早就死在了教坊司,你又何必执迷不悟?” 大手抚过楚玖的脸,隨后探到后颈紧握。 “论心不论跡,小玖还是以前的小玖。更何况……” 燕珩將楚玖的头按到怀里,脸埋在她的头髮里,声音闷闷地说:“我也不乾净了,咱俩正好扯平,谁都別嫌弃谁。” 第13章 再抱一会儿 “求世子可怜可怜我。” 楚玖的声音软了几分,又打起了同情牌。 “放过奴婢吧。” 燕珩吻在楚玖的额头上,唇瓣翕合,一下一下,轻轻蹭著那寸肌肤。 “我本来都放下你了,偏偏你又出现,这次,怕是再也放不下了。” “世子已有与你相伴一生的妻室,我也不是什么国色天香的绝世美人,有何放不下的。” 楚玖耐著性子劝他。 “时间久了,这日子过著过著,什么都会淡的,你当误认为的喜欢也会淡的。” “误认为的喜欢?” 似是无法苟同,燕珩哂笑了一声,抱著人躺在那里,並未再辨明什么。 隔间里突然变得异常的安静,静得可以听清燕珩的喘息一点点地粗重急促起来。 偏偏床头灯的那盏烛灯也烧到了头,幽蓝色的火焰挣扎著跳了几下,噗的一声,隔间里瞬间就黑了下来。 淡淡烟气在鼻尖下繚绕,很快就又向四周逸散淡去。 而楚玖明显感觉到怀里的人夹枪带棒。 夜深人静,孤男寡女,再这么下去,怕是...... 她本能想躲,却被燕珩搂著不放。 “放心,不欺负你。” 燕珩哑声安抚:“就这么再抱一会儿,我就走。” ...... 时间的流淌在黑夜里变得模糊,楚玖也不知抱了燕珩多久。 只觉得他身子热得很,烘得她也跟出了一身薄薄的汗。 他的確言出必行,没有乱动。 许是心安了下来,楚玖眼皮渐渐发沉。 她真的太累了,当牛做马的奴才日子不好过,不知几时,那丝清明没撑住,人就又睡了过去。 更漏声声,鸡鸣破晓。 楚玖先是在床上翻了个身,又於半睡半醒间猝然想起昨夜的事。 她腾地一下,弹坐起身。 转头看向身侧。 还好,是空的。 低头瞧了眼身上衣衫。 还好,衣衫整齐,衣带未解。 她捂著心口长长地吁了口气。 急匆匆地洗漱梳头,等碧玉和半夏提来热水时,寢房那边也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响。 楚玖紧忙推开隔间的门,赶去侍奉沈清影和燕珩起床。 可偌大的寢房里,却不见燕珩的身影。 沈清影睡眼惺忪地坐在床榻边,左右晃了晃头,又揉了揉发酸的脖子,懒声同楚玖问话。 “世子何时起的床?” 低垂眸眼,楚玖將拧乾的热帕子递到沈清影的手中。 “奴婢不知,醒来时也並未听到寢房里有什么动静。” 虽然有些心虚,可楚玖却答得脆生。 “夫君这么早就出府去朝中点卯了?” 嘀嘀咕咕地念叨了一句后,沈清影斜眸瞪向楚玖。 “哪有你这般当奴婢伺候人的,守个夜,自己睡得跟死猪似的,连世子起床离开都不知道。” 楚玖:“……” 若是放在以前,她定是要回敬一句的。 哪有沈清影这样当夫人的,睡个觉,自己睡得跟死猪似的,连夫君半夜爬丫鬟的床都不知道。 也幸好她睡得跟死猪似的。 “侍候不周,再罚你半个月的月钱。” 眉梢挑起愜意,慵懒鬆弛的声音夹带著高高在上的优越感。 沈清影用热帕子敷了下脸,神识清醒了一大半。 她抬起一只玉足冲楚玖晃了晃,“还不快给我穿鞋?怎么,还想再我让罚掉你半个月月钱?” “奴婢知错了。” 一句赔罪求饶的话,却不带一丝半点的感情。 楚玖面无表情地凑上前去,蹲下身,为沈清影穿上了绣鞋。 沈清影对楚玖那身淡淡的死感,也早就见怪不怪了。 狠狠白了楚玖一眼,便美滋滋地下床,同半夏一起琢磨穿什么好看、梳什么头雅致了。 罚钱、罚跪、禁食,外加言语羞辱,沈清影折磨人的招数,其实翻来覆去就那几样。 楚玖早已习以为常。 她之所以愿意忍,除了奴籍握在沈清影的手里外,心里多多少少还是感激沈清影的。 当初若非她將自己从教坊司里赎了出来,怕是早已彻彻底底地沦为风尘之女了。 虽然,沈清影的初衷並不是出於好意。 可这阴差阳错的恩,也算是恩。 这几年在她身边任劳任怨地当牛做马,也算是还她这份恩了。 午膳过后,沈清影突然想吃城南巷口的栗子糕,便扔了半两银子给楚玖,命她出去跑个腿。 丫鬟半夏庆幸主子最疼她,回回不用出去跑腿挨累,沾沾自喜地在那儿给沈清影捶腿揉肩,说著阿諛討好的话。 事实上,楚玖倒巴不得挨这个累的。 难得独自出趟府,正好把之前画的两幅丹青送去书斋掛卖。 戴上帷帽,拿好银钱,再將两幅丹青画卷好放进竹筒,藏到袖袋里。 出了国公府的角门,行至院墙巷口时,楚玖正好撞见燕珩穿著一身藏青色圆领官袍,从马车上下来。 似有察觉,他顿住脚步。 极具穿透力的灼人视线朝楚玖投来。 规矩要讲,楚玖躲不过,只好上前。 明明昨晚还躺在床上抱在一起,楚玖却得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施施然地朝燕珩欠身行了一礼。 “奴婢见过世子殿下。” 燕珩哂笑了一声,察觉楚玖是个会装、会演戏的。 “去哪儿?”他沉声问。 “回世子殿下,奴婢去城南给少夫人买栗子糕。” “走著去?” 故意压低的声音有些温柔,旁人若是听上去,总会显得过於曖昧。 楚玖頷首应是。 儘管隔著一层帷纱,可她仍不敢抬头去看燕珩。 那目光太黏腻难缠,每每对视,强大的侵略性都让她倍感负担。 “我们国公府莫不是穷得连下人跑腿的马车都没有了?”燕珩冷笑道。 沈清影就是故意想让她吃苦头,又怎会安排马车给她坐。 可楚玖又不能说沈清影的不是。 “去买个栗子糕而已,天气又好,奴婢想多走动走动,活活气血,便未想坐马车去。” 燕珩转身又坐上马车,一句“上车”,隔著车帘传了出来。 楚玖迟迟不动。 车窗的罩帘哗地一声被撩开,修长冷白的手伸出,不耐烦地敲了几下车壁。 燕珩冷声催促:“上来!” 第14章 痛並快乐著 “世子刚刚办完政务回府,必定辛苦劳累,就不劳世子费心了,奴婢走著去便可。” 知晓燕珩也不能把她怎样,楚玖绕过马车,紧挪著步子往前走,恨不得立马飞离燕珩的视线。 可车軲轆压著青石砖路,噠噠的马蹄声从身后传来。 楚玖加快步子,马车则紧追不放。 顺意扬声劝她:“玖姑娘,还是快上车吧,別惹咱们世子爷生气了。” 楚玖充耳不闻,步子迈得比先前还要快。 修长骨感的手指掀起车帘,燕珩微微侧头,看了眼楚玖那倔强的身影。 手指轻叩车壁,他同顺意下令:“顺意,把人拎上来。” 顺意应了声是,便身手敏捷地跳下马车,几个大步衝到楚玖身后。 別提是反抗,楚玖都没来得及反应,就被顺意提拎著腰间的裙带,愣是把她塞进了马车。 手臂揽在她的腰间,楚玖还未等站稳,就被燕珩拖进怀里,按坐在他的腿上。 “小玖这是在......恃宠而骄?” 最后四个字,燕珩故意咬字强调,轻佻的口吻还夹带著若有似无的笑。 话骚理不偏。 楚玖敢违令不从,確实有点“恃宠而骄”的味道。 “以下犯上,该当何罪?” 言语间,垂纱被撩起,燕珩探头进来。 一张冷白俊美的脸与她挤在狭小的帷帽之下。 四目相对间,每个表情、眼神都无处可藏。 楚玖可以在燕珩的眼中看到自己的警惕,燕珩可以在楚玖的眼中看到自己的贪恋、痴迷。 他的目光就像是条贪吃的蛇,缠上楚玖的脸庞,然后依次扫过她的眉眼、鼻樑,最后停留在她的红唇上。 楚玖即使不笑时也很甜。 因为她的唇角也总像是含了两块糖,看起来甜甜的,勾著人想品尝。 “如此不听话,当该好好责罚,小玖方能长记性。” 话落唇落...... 习武之人力气总是很大。 头被紧扣得无法动弹,楚玖只能双手推搡捶打。 怒上头来,她下狠咬了下去。 铁锈般的血腥气在唇齿间溢开,燕珩的胸腔轻颤,闷哼隨即溢出。 那哼声沙哑,没有愤怒,听起来倒像是有些陶醉。 事实上,他也確实是乐在其中。 起初的亲吻很激烈,很尖锐,待怀中小兽收起獠齿和爪牙,才慢慢变得绵长而温存起来。 喜欢一个人,真的很难控制。 想亲她,想抱她,想將她占为己有。 可他又能给她什么呢? 燕珩心想。 他已经娶了妻,娶了人家就得负责,怎能轻易休了、弃了。 可让楚玖给他当妾? 楚玖的態度很明显,且他也捨不得看楚玖受这个委屈。 让她当个外室? 一辈子无名无分,亦是过分。 燕珩左思右想,始终无解。 或许,他该把她送走,送得远远的。 可真要下决心,这老天送的重逢,他又捨不得。 在送走她和占有她之间,他就这么反反覆覆地纠结、挣扎,然后一次又一次厚顏无耻且无比贪婪地汲取那一点点甜头。 燕珩想,或许这就是命吧。 他抬手轻抚楚玖的脸颊,看著她被亲得红温的脸,燕珩的眼尾也被勾得泛了红。 楚玖怒上心头,挥手对著燕珩的脸便是重重的两巴掌。 疼。 火辣辣的疼。 但是,燕珩好喜欢。 他后脑勺靠向车壁,仰著脸,勾起血艷艷的唇,看著楚玖笑。 明明很难受,可他仍在极力克制,维持他在楚玖面前最后一点斯文。 一身官袍的他深深地吐了口浊气,不同於朝堂上的冷漠锋锐,一双眼噙著浓烈的情和欲,清冷寡慾的臣子也难免沾染了凡尘。 燕珩不急於这时,今日这点甜头已经够了。 他要铺设一个温柔体贴的大网,让她慢慢坠入、適应,让她眼里只有他,心里只装著他,然后心甘情愿地留在他身边,喜欢他,陪著他,依赖他,彻彻底底成为他的人。 额头顶著额头,燕珩在与楚玖鼻尖相蹭时,偶尔仍会意犹未尽地轻吻著她。 束缚的力量慢慢卸去,楚玖挣脱燕珩的怀抱,羞愤地坐到门侧。 燕珩拿起身侧小几上的茶壶,倒了杯水递给楚玖。 楚玖不接,偏头不理睬他。 眉梢无趣地挑了下,燕珩自己饮下。 “还要留在沈清影身边,被她磋磨到何时?” “此事与你无关。” 楚玖语气冷而硬。 燕珩毫不在意,“若是愿意跟我,我会好好养你。” 楚玖被这话给气笑了,“然后当个不知羞耻的外室?” “也不算。” 燕珩摇头,语气淡淡。 秀眉紧拧,楚玖一个眼刀子朝燕珩瞥了过去,眼神质问怎么不算。 一侧唇角微微翘起,燕珩不疾不徐地给了答案。 “在外,我就是小玖的燕玦,兄长娶小玖,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楚玖难以置信地看著燕珩。 “这么爱演別人,世子何不去当个戏子。” 抬手擦了擦唇角流出的血,燕珩促狭道:“好啊,只演给小玖看。” 楚玖不理他,车內陷入无尽的沉默之中。 马车继续前行,压著青石板路,穿过时而热闹、时而幽静的大街小巷。 燕珩盯著楚玖看了片刻,拿起茶几上欲要带回府看的摺子。 路人的私语、商贩的叫卖、树上的鸟啼,时不时隔著车帘传进来,冲淡了车內並不温和的寧静。 买完栗子糕后,在途径书斋时,楚玖叫停了马车。 听她要去书斋,燕珩不由关切了一句。 “国公府的藏书不少,要看什么书,儘管同我说。” 楚玖编了个藉口搪塞。 “话本子,半夏托我瞧瞧,看看书斋里有没有新的抄本。” 这个还真没有。 燕珩点头任楚玖去了。 他穿著官袍,跟著女子出入不太方便,便留在了车里。 可待楚玖下车时,燕珩掀起车帘,侧眸冷冷地瞧了眼那书斋的匾额。 无忧书斋。 看似没什么特別的。 书斋的掌柜见一女子戴著帷帽进来,便知是楚玖来了。 “姑娘来了。” 掌柜的语气平平。 態度谈不上冷漠,但也谈不上热情。 “你家公子这是又缺银子了?” 楚玖点了点头,转头看了眼屋门外,確认顺意也没跟来,便从袖袋里取出两幅丹青,递了书斋掌柜。 书斋掌柜的看也没看一眼,就將画卷堆到了一旁待掛卖的画卷中。 离开前,楚玖花了几个铜板,买了两个话本子,这才出书斋。 第15章 就爱看那样的 怕被人瞧见,快到国公府前,楚玖先行在巷口下了马车。 待燕珩走进府门后,她这才提著手里的那包栗子糕,从角门进到国公府。 回到紫楹苑时,燕珩已经换下官袍。 他长腿叠交,姿態慵懒地倚坐在交椅上,正在翻著带回来的摺子文书。 “奴婢见过世子殿下,见过少夫人。” 燕珩的视线跟著沈清影的目光,极其自然地扫了过来。 他看著她,不说话,也不笑,像个清贵寡慾的正常人。 妥妥的偽君子。 目光一触即分,楚玖看向沈清影:“少夫人,您爱吃的栗子糕,买来了。” 沈清影伸手接过,仍是不满地挑著刺儿。 “磨磨蹭蹭,去了这么久才回来。” 打开牛皮纸,沈清影翘著兰花指,拈了块栗子糕,亲昵地送到燕珩嘴边。 燕珩却抬手拒绝,“我不喜甜,夫人吃吧。” 沈清影悻悻收回,却不经意地留意到燕珩的下唇。 “夫君的嘴怎么破了,似乎还在流血呢?” 楚玖听得心头髮颤,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未勾引燕珩,却因燕珩有种私通后的做贼心虚。 这叫什么事儿呢? 燕珩垂眸,伸手摸了摸嘴唇,漫不经心的语调带著几分戏謔之意。 “回府的路上,遇见一个可人的猫儿,本想抱起来逗弄怜爱一番,谁知那猫儿性子烈得很,一爪子挠来,便抓破了唇。” 沈清影面露担忧之色。 “一个猫儿有何好逗的?” 她转身唤来半夏,“快去给世子拿药膏来。” 燕珩起身,同时扬声叫住了半夏的步子。 “先不必,我去看看母亲。” “对了,夫君。” 沈清影突然想起来什么事来,紧步行至燕珩的身侧。 “如今碧玉已被抬为夫君的妾室,总不好继续跟下人们住在后罩房那边,不知该把她安排到哪院好呢?” 燕珩顿住脚步想了想。 “碧玉自小入府便在母亲身边侍奉,做事认真踏实,是母亲最得意的丫鬟,夫人看著好好安排便好。” 见燕珩对碧玉的事並未太上心,沈清影的醋劲儿就少了许多。 “夫君放心,妾身定给碧玉姐姐安排个又大又好的院子住。” 沈清影说到做到,果真给碧玉安排了一个又大又好的院子住。 只是那院子在国公府最偏僻的角落,安静倒是安静,只是离燕珩的书房远了些。 对於此事,国公夫人並未说什么。 可在楚玖看来,沈清影的那点小心思,国公夫人肯定看得一清二楚。 只是没必要为了一个妾室计较,伤了婆媳之间的和气。 左右都是在府里,那院子又大又好,偏点又何妨,只要燕珩惦念著碧玉这个人,多走几步的事儿而已。 更何况,现下,沈清影何时能怀上燕家的骨肉,那才是最重要的。 沈清影一直在盼著肚子能有信儿,盼著盼著,到底还是把月事给盼来了,接连几日她心情都不好。 半夏在旁安慰。 “就洞房一次,哪那么容易怀上,这怪不得少夫人,要怪就怪姑爷无作为。” 沈清影听了更加心烦。 月事加心烦,人就想吃点甜的。 沈清影想吃南街的茶糕了,便命楚玖出府去採买。 许是燕珩那边交代过,府上的下人出去跑腿,无论谁都给安排马车。 楚玖到了角门,守院的护卫立马牵了马车过来,安排车夫拉楚玖外出採买。 日头又晒又热,楚玖倒也乐得清閒。 买了沈清影要的东西,楚玖顺便来了趟书斋。 那两幅丹青也不知有没有人买,楚玖想来瞧一眼。 带著帷帽,垂纱挡著脸,在她踏进书斋的那瞬,掌柜的一改平日的冷淡,甚是热情地迎上前来。 “哎呦喂,可把姑娘您给盼来了。” 见状,楚玖笑问:“我家公子的那两幅丹青可是卖了个好价钱?” 书斋掌柜的转身去柜檯取来个钱囊,递到楚玖手中。 钱囊压在手心,那沉甸甸的重量都坠弯了楚玖的眉眼。 “这至少得有四两银钱吧?” 书斋掌柜伸手比划了下,笑道:“五两。” 沈清影抠抠搜搜的,这五两银钱快赶楚玖半年的月例了。 垂纱虽挡住了她圆睁的眸眼,却挡不住她吃惊又夸张的语气。 “五两,怎么会卖这么多?” 以前每幅画她最多只能卖个几百文钱,还得扣一半给书斋老板当酬劳 书斋掌柜的细细道来:“一幅卖了八百文钱,另一幅好多人都抢著卖,足足卖了十两。” 楚玖吃惊道:“哪一幅卖这么多?” 书斋掌柜甚是巴结地给楚玖泡了一壶茶,“就那幅赏春图。” 手指敲著桌面,书斋掌柜说出了赏春图的妙笔所在。 “这幅丹青贵就贵在那假山里的两个人,你家公子画得是惟妙惟肖,隱晦却又香艷,引人遐想联翩。” 书斋掌柜又掏出三两银钱给楚玖。 “以前你家公子的丹青画得好是好,但无甚意趣。” “劳烦姑娘回去转达,还请泼墨先生再画几幅,贵人们啊,就爱看那样的,可以再画得大胆些。” “这算定银,请泼墨先生一有大作,就先送我这里来。” 再大胆些? 那不就是……春宫图、避火图? 隔著垂纱,楚玖看著桌上的那三两银子,在银子和德行间挣扎跳跃。犹豫。 她將银子推回给书斋掌柜,却又不捨得放手。 “这不好吧,有损礼教风化。” 书斋掌柜拿起一旁的算盘,又將楚玖的手连带著那扣住的银子,一起推了回来。 “银子不好吗?画个丹青而已,泼墨先生不画,难不成那些公子官爷们就不去青楼妓院,伤风败俗了?” “他们买了也都是私藏,食色性也,人之常情,在咱们大宸国,不犯法。” 五指甚为艰难地鬆开,楚玖摇头。 书斋掌柜的见状,笑吟吟地又拿出三两银子。 “不会还嫌少吧?” 楚玖看著银子眼睛就发直了,想著要赎身的那三百两银子,节操和德行都在一点点崩塌瓦解。 还是先赎身重要,自由都没有,哪有资格谈节操和德行? 心眼子一动,楚玖卖起了关子。 “这画我家公子倒是能画,只是这京城里也不只您这一家书斋啊。” 书斋掌柜听出点意思来,“姑娘有什么条件,不妨直说。” “掌柜如此有诚意,连定金都给了,我们不如就立份契约,日后掛卖得来的银子,我家公子七,装柜三,如何?” 本来是五五开,变成了七三开…… 掌柜的犹豫了一会儿,想著也不差多少银子,但或许日后能博个高价呢。 於是,掌柜的便爽快答应了,与楚玖立下契约,盖印画押。 第16章 画中公子快活得很 明月高悬,夜色清幽静謐,整个国公府都陷入了熟睡之中。 可府內的一间小屋子里,窗纱却被烛光映得通亮。 这是独属於楚玖的时间。 茶桌为案,巴掌宽的宣纸在简陋的茶麵上铺展开来,几色丹青顏料备好,粗细不同的毛笔规整地掛著笔架上。 紫毫笔尖流畅勾勒,细腻的笔触下,一个个生动的人物、场景陆续跃於纸上。 一个场景,便是一对男女的风花雪月。 美人榻上、拔步床上、太师椅、浴桶之內...... 香肩微露、酥胸半掩、衣袍大敞..... 一对对美人公子们姿势不同,风韵、神色亦是不同。 曾经在教坊司目睹过的,楚玖皆凭记忆,加入自己的巧思,变成了宣纸上香艷却不落俗的一帧帧、一幕幕。 在画丹青时,楚玖美眸晶亮有光,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笔尖上,仿若曾经那个神采奕奕的尚书千金又活了过来一样。 她忘了时间的流淌,忘了丫鬟的身份,忘了所有的不如意和灼心的伤痛。 尘世寂静无声,周遭的事物仿若凭空消失。 有那么一瞬的错觉,楚玖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过去,回到了她曾经的闺房。 她忘我地画著,丝毫不觉得笔下勾勒的是什么污秽之物。 男与女,情与欲,因爱恨痴嗔而纠缠,本就是人之根本。 看它的人心里污浊,那它便是污秽,看它的人身心清正,那这就是人生滋味。 画到最后,一尺半长的宣纸仍剩下两格。 可楚玖已经黔驴技穷,再想不出还有什么可画的。 她打了几个哈欠,撑头凝思。 琢磨了快半炷香的时间,忽然想起燕珩与沈清影同房那日。 於是,宣纸上便多了一个画面。 一名女子穿著薄纱侧臥在床榻上,曲放在身前的皓臂將酥胸半掩,纤纤细腿交叠,也將那蜜园挡得严严实实。 另有宽肩窄腰的公子刚刚出浴,披著宽袍,由一个丫鬟跪在身前,替他擦拭身子。 可巧妙又心机的角度,总会带给人无穷的遐想。 乍一看,会让人发问丫鬟是在给他擦身子,还是在给他…… 轮到最后一帧,自然是顺理成章,楚玖添了点自己的想像。 二女侍一夫。 燕珩他...... 不,是画中公子。 画中公子快活得很,左拥右抱,一个夫人一个丫鬟。 楚玖心想,燕珩吃了她好几次豆腐,她利用他的房事赚点银子,不过分吧。 白描终於完成了,楚玖后用花青、胭脂、藤黄等顏料依次上色,题名、盖印,待晾乾后,將其装裱,一卷栩栩如生的袖珍春闺图就好了。 捲起来,握在手里只有巴掌宽,精巧且便於携带。 楚玖欣赏著手中的画卷。 看著看著,她不由感到唏嘘。 教坊司那段天塌下来的日子,她从来不愿、也不敢回想。 万万没想到,那么糟糕的经歷竟也有派上用场的一天。 抬头看向窗外,墨色的夜已经渐渐转为深青。 不知不觉,天竟然要亮了。 她的人生也会跟著变亮吧。 * 初一十五是拜佛祈愿的好日子。 沈清影成婚一个多月了,肚子还没有消息,急坏了沈夫人和国公夫人。 两家母亲都盼著沈清影能早生贵子,是以便约好这月十五一起去佛寺献些香火,给燕珩和沈清影求子。 天气渐热,登山求佛祈愿的人下山后都累得口渴。 佛寺的山脚下有家小茶馆,一行人便寻了个位置坐下喝茶,稍作休息再赶路回府。 楚玖同半夏等人得了几口赏茶喝后,便立在旁侧候著。 今日来祈福的人很多,茶楼里座无虚席,三三两两的一起说笑閒聊,很是热闹。 无意间,熟悉的几个字眼,分別从不同的方向陆续飘入楚玖的耳中。 “泼墨先生?” “兄台竟不知泼墨先生?那可是名扬全城的丹青圣手啊。” “听说了吗?泼墨先生的丹青现在可是千金难求啊。” “我竟从未耳闻过。不知这泼墨先生,笔下可有何佳作?” “赏春宴和春闺图啊,听说那春闺图卖到了五百两银子。” “五百两?” 听者皆惊呼唏嘘。 “有何绝妙之处,竟卖得如此之贵?” “我若是能看眼那幅春闺图,哪还用过现在的清苦日子。” ...... 楚玖懵懵地眨了眨眼。 五百两? 她的丹青竟然成了佳作? 和书斋老板七三分后,她赎身的银子就这么……轻轻鬆鬆赚够了? 幸福来得太突然,让人恍恍惚惚,感觉一切都那么不真实,脑子里跟著陆续闪过好几问。 “泼墨先生?” 沈清影听到茶客们都在议论此人,拧眉念了一遍名字后,同沈夫人问道:“母亲可听说过此人?” “前两日,倒是听你父亲提起过,说敬王和京城富商裴公子为了泼墨先生的丹青,喊价都喊到了五百两,最后还是裴公子为了给敬王面子,才没再提价。” 闻言,国公夫人也生好奇。 “不知,这泼墨先生是何人?” 沈夫人摇头。 “还真不清楚。” “但,这么多年都不曾听闻过,突然间一夜名扬京城,想来是初出茅庐的哪位世家公子吧,毕竟,这丹青也不是平常百姓能学得的。” “且听说这泼墨先生还有卷赏春宴,画的好像就是长公主府上的赏春宴,这能去长公主府的,那都是非富即贵之人。” ...... 一传十,十传百。 “泼墨先生”这个名號,很快便充斥在茶楼的各个角落,成为眾人议论的对象。 谁也不会想到,“泼墨先生”本人也在场,还是个陪嫁丫鬟。 唇畔扬起一丝弧度,时隔三年,楚玖第一次发自內心地笑了。 余光留意到国公夫人茶盏空了,楚玖挪步上前,纤纤细手拿起茶壶。 茶色的水柱顺著壶口流淌,直衝入盏中。 茶液撞击,旋转成涡,直至填得七分满。 一只手轻叩桌面,柔荑素手拿著茶壶退下。 转而,修长骨感且隱隱有青筋浮起的大手,缓缓拿起刚刚添好的那盏茶。 燕珩刚刚呷了口茶,黄达便拿著一卷丹青画走到他身前。 “泼墨先生的这幅春闺图简直是绝品,艷而不俗,且颇有意境,比我娘压箱底的避火图强了不知多少。” 黄达一边讚不绝口,一边將那画一帧帧展开给燕珩看。 “焱之快瞧瞧,这京城多少人想看都看不到呢,咱们这可是托敬王殿下的福,才能瞧上一眼。” 闻言,敬王在旁得意著。 “这画有人出八百两银子要买,本王都没捨得卖。” “这几日天天有人上门,求著要看本王的画,本王统统都拒绝了。” “本王也是看在世子的面子,还有黄兄曾送我前朝玲瓏盏的份上,这才拿出来给你们开开眼。” “精细著看,別毛手毛脚的,把本王的宝贝弄坏了。” 燕珩其实毫无兴趣,但又耐不住黄达不停用胳膊肘撞他,催他瞧上一眼。 象徵性地侧眸,往那画卷上瞟了一眼。 可收回的视线却在半路顿住。 他眉头拧起几丝疑惑,目光转而回到那幅丹青上,直直地盯著最后那两个场景。 第17章 赎身的时机 为了能瞧得更清楚,燕珩將画从黄达手中接过。 莫名其妙的,那两个场景让燕珩想起了被迫与沈清影圆房的那晚。 黄达两眼放光,仍目不转睛地凑在旁边看画。 “別说,这画中公子的眉眼和神韵......” 黄达指著倒数第二幅,笑著调侃:“竟跟跟焱之兄有点像。” 燕珩也觉得这画中人像他。 可再看最后一个场景,又否了刚要浮出来的荒谬想法。 这画里的人绝不是他。 他可没左拥右抱过,也没让碧玉这么侍奉过他。 应该只是巧合而已。 ...... 五百两,扣掉书斋掌柜的那份儿,楚玖拿到了三百五十两。 加上之前攒的银子,不仅能赎身,还有少许的余富。 “泼墨先生的丹青惟妙惟肖,这闺房秘事瞧得人面红心跳,浮想联翩啊。” 书斋掌柜这次见到楚玖,就跟见到祖宗似的。 又是好茶,又是一品阁的茶菓子,狗哈哈地討好楚玖。 “这京城的贵人们啊,就爱看这种的,请您家公子啊没事多画画。”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另外,还劳烦姑娘回去后给您家公子带句话,说京城富商裴大当家的要出一千两买他的丹青。” 一千两? 从天而降的一千两,砸得楚玖都呆在了那里。 纵使楚玖以前是尚书千金,见过金银財宝,可也不会隨意挥霍上千两,更何况她现在的处境。 虽然画这种闺房秘事,有伤风化,可一千两的诱惑实在太大。 细细盘算了下,赎身后,她若想去岭南投奔兄长,要买马车,还要雇个马夫、婆子陪著她,加上路上吃住,处处需要银子。 赎身后剩下的那点银子,根本不够用。 且到了岭南那种流放之地,找出地方安顿下来,也需要银子。 这在离开京城前,是该趁机再赚一把。 隔著帷帽垂纱,楚玖痛快地点头应了。 “掌柜的放心,我回去定会把话传到。” 见楚玖起身要走,那掌柜的訕笑跟上。 “这京城里的人都在好奇泼墨先生,不知姑娘可否告诉小的,您家公子是哪个府上的贵人啊?” 楚玖声色平平地回绝了掌柜的打探。 “我家公子行事低调,不喜张扬,更不在乎这些名和利,否则又怎会取泼墨先生这个名號。” “掌柜的也莫要帮人打听。” 她言语清脆利落,不疾不徐地给掌柜分析利弊。 “若是知晓我家公子是谁,他人总会因各种世故人情,对泼墨先生改变看法,从而也会对画心生偏见。” “这神秘自有神秘的好处,人人都好奇,人人都想求画,画卖的价钱自然就好。” “不帮著打听,管严嘴,於掌柜的来说,反倒有利而无弊。” 掌柜的极为认同,连连点头。 “姑娘所言极是。” 甚是殷勤地將楚玖送到书斋门外,掌柜的躬身拱手作揖。 “姑娘慢走,在下可就盼著姑娘下次早来。” 回到国公府,楚玖將银子放到木匣子里锁好,椅凳放在茶桌上,她踩著上去,將银子藏在房梁最不起眼的地方。 赎身的银子凑够了,接下来便是何时与沈清影开口的好。 楚玖每日都在寻找好时机开口。 穀雨这日,天气阴沉沉的,看起来要下雨。 沈清影不喜欢下雨天,她憋在屋里嫌烦,情绪起起伏伏的,不好伺候。 楚玖摇头。 赎身一事,只能改日再提。 …… 今日天气好。 蓝天白云,春光明媚,院子里的树都长出嫩绿嫩绿的叶子。 沈清影心情好,用过早膳后,便喜滋滋地去聚福轩给国公夫人请安。 是个提赎身的好机会。 楚玖留在紫楹苑里,已经在腹中反覆想好了措辞,只待沈清影回来,便同她提赎身的事。 谁知,沈清影是喜滋滋地去,却气呼呼地回。 “碧玉那个贱人!” 人尚未进屋,骂声就先从屋外传了进来。 “看她在婆母身边那副殷勤拍马的样儿,可是显著她了。” 半夏紧步跟著沈清影跨门进屋,替沈清影帮腔。 “谁说不是呢,好像就她最孝顺国公夫人似的。” “再孝顺又怎样,她一个妾室,还能靠討好国公夫人,混个平妻位份不成?” 沈清影坐在美人榻边,用力摇著扇子,可那股火气像是怎么扇都扇不灭似的。 主僕二人,你一言我一语,互相说那碧玉的各种不是。 楚玖颓丧地嘆了口气。 还不是提赎身一事的好时机。 接下来的几日,沈清影的心思都用在磋磨碧玉的事儿上。 碧玉来给她敬茶,她故意手滑没接住。 热茶洒了碧玉一身,沈清影却说碧玉故意用热茶烫她,罚碧玉在院子里跪了两个时辰。 碧玉给她揉肩,她又说人家藉机报復,揉疼了她,又罚碧玉在她院子里跪了两个时辰。 碧玉侍奉她用午膳,半夏从旁经过故意撞了碧玉一下,夹到半路的菜从筷子之间掉下,弄脏了沈清影的鞋,沈清影便罚碧玉跪下把她的鞋舔乾净。 “委屈吗?” 临了,沈清影还拍打碧玉的脸,端著一副人畜无害的贤良表情,笑得无邪却阴邪。 “你不是挺孝顺婆母的吗,你每次受罚,怎么没见婆母来给你撑腰啊?” “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我有沈家给我撑腰,而你有什么?” “我好心抬你为妾室,还真当自己是根葱了?” 端起桌上的汤碗,沈清影悉数都倒在了碧玉的头上。 “敢在婆母面前跟我抢风头,可显著你了?” 汤汁从头顶流淌,匯聚在下巴尖上滴落,让人分不清哪一滴是碧玉的眼泪,又或者是屈辱的汤汁与委屈的泪水融合。 “妾身知道错了。” 碧玉磕头求饶。 “以后定老老实实地呆在自己的院子里,恪守本分,好好伺候少夫人。” 沈清影满意地哼声一笑,“这还不错。” 虽然同情碧玉的处境,可楚玖也只能冷眼旁观。 她自顾不暇,哪有余力去帮別人,更何况是国公夫人都不管的事。 后宅就这么大,哪有不透风的墙。 碧玉被沈清影为难,国公夫人岂会不知晓。 只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不知情罢了。 总不能堂堂婆母背上个宠妾灭妻的头號吧。 正所谓,可怜之人自有可恨之处。 当初沈清影提碧玉为妾室时,是有徵求过燕珩的意思。 连妻子都晾在那儿不管,纳妾一事,燕珩更是没什么积极性。 可念在主僕一场,当年少年相思无处解,自暴自弃地占了人家身子,燕珩给了碧玉卖身契和奴籍,另外还给了些银两和两个地契当嫁妆,让碧玉出府去寻个好归宿。 楚玖听闻此事时,羡慕不已。 不用花钱赎身就能获得自由,还有银子和地契可以拿,多好的事。 可碧玉许是捨不得燕珩,又或者是捨不得国公府的权富。 再加上国公夫人也有意將她留下,日后给国公府添丁,碧玉便自愿留在了府上,心甘情愿地给燕珩当起了妾。 沈清影本非真心实意地给燕珩纳妾,不过是为了体面和討好,谁知碧玉自己主动留下来。 她抬举碧玉是她沈清影的事,可碧玉自己主动留下来,那就是另一码事。 看燕珩无纳妾之意,沈清影本是欢喜的,结果因碧玉白高兴一场,自然看人家不顺眼。 只能说,人有各命,只能自渡。 第18章 当年...... 春末夏初,枝叶抽新,几只画眉在新绿之间蹦躂啼叫。 嘰嘰喳喳的,引导廊廡下鸟笼里的黄鸝也叫得甚欢。 国公夫人给笼子里的瓷碗添了水,转身问那李嬤嬤:“碧玉那丫头身体好点没?” 李嬤嬤答:“遵照夫人之意,我送了汤药和补品过去,早上碧玉身边的丫鬟来报,说是喝了药好多了。” 国公夫人只是点了点头,未再说话。 李嬤嬤寻思了片刻,似有不平。 “这少夫人平日里看著温良贤淑,是个好相与的,没想到人前人后,竟是两副面孔。” 国公夫人倒不觉得什么,慢条斯理地说著自己的想法。 “能装也是她的本事。这京城里,两面三刀的人多著去了,哪个不是玲瓏心思。” “若没点脾气手段御下,又如何当得了咱们国公府的主母。” “性子温顺良善纵然是好,可事事隱忍不作为,日后也容易被下人们欺负到头上。” “碧玉那丫头也不是没心机的?现在你是可怜她,若是她日后真踩到清影的头上,你可怜的人恐怕就不是她了。” 李嬤嬤附声:“夫人说得不无道理。那......碧玉这事儿,就由著少夫人来?” “当妾的,不都这样儿,哪有容易的。” 国公夫人表明了態度:“只有没牵扯到人命,就暂且睁只眼闭只眼吧。” 逗了逗鸟,国公夫人就著扶栏坐下。 “珩儿和清影这几日还没同房?” 李嬤嬤道:“世子许是政务繁忙,这些日子大多是在书房睡的。” “明明是他好的事,也不知跟我犟个什么劲儿,给谁守身如玉。” 国公夫人面露愁色。 “这样下去,何时能怀上孩子。” “清影也是个不爭气的,有手段管妾室,没手段管夫君。” 凝眉思索片刻,国公夫人不耐道:“再等三个月,若清影不行,就催催碧玉,毕竟她之前是珩儿的通房丫鬟,应该更懂珩儿的心思。” “实在不行,就还用上次那法子。” “强行来个两三次,就算是贞洁烈女,也该屈从了。” …… 碧玉受欺负的事,自然也传到了燕珩的耳朵里。 静观了几日的情形后,他把人叫到了书房。 不是因为心疼,而是觉得碧玉的苦头吃得差不多了。 “少夫人欺负你,若我插手,她以后便会变本加厉。” 燕珩咬字轻懒,脸上是亦正亦邪的阴沉与平静。 碧玉用力点头。 “妾身明白世子的难处,也明白世子的良苦用心。” “妾身从未怨过世子。” 燕珩漠声反问:“可以后都会过这样的日子,就不怕吗?” 碧玉楚楚可怜地看向燕珩,半晌未说话。 將碧玉的卖身契,连带著地契、银票一起放到案桌上,燕珩的声调突然柔和了几分。 “红顏易老,韶华易逝。” “带著这些,趁早去找个心意相通的过日子,毕竟在咱们大宸,女子改嫁都是寻常之事。” “当年......” 说起当年的事,燕珩迟疑了一瞬。 他不知该如何评价那时的事、那时的自己。 碧玉是母亲很早就塞到他房中的,他一直没想过碰她,也没兴趣碰谁。 怪只怪楚玖突然闯进他心里头。 为了摧毁对未来嫂嫂的覬覦和各种幻想,为了能將楚玖从心里赶出去,燕珩便开始想各种法子。 他像疯子一样练武、射箭、喝酒,还曾策马纵驰千里,可没有一样是能奏效的。 嫉妒和贪慾让人发疯,却无从发泄。 直到他看到园子里的一对猫发春。 他想自己定是跟牲畜一样,时候到了就发春,若是有了別的女子,便可以移情別恋,不会像现在这般痛苦难耐。 喝得烂醉的那晚,他碰了碧玉。 可他想的蠢法子並未奏效。 本以为日久定能生情,睡得多了,就会喜欢上房里的人。 事实证明,並不是。 人和人是不一样的,有些存在註定无法用下半身的短暂舒爽来取代。 即使他有很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在碧玉身上,可脑子里却都是蹂躪、染指楚玖的画面。 嗯,燕珩终於想到了一个合適的词。 他继续刚才的话:“当年,是我混帐,本该好好送你出府的。” 碧玉扑通跪在地上,摇头流起了泪。 “妾身是心甘情愿的。” 心绪忽然沉重起来,燕珩声色听起来有些疲惫。 “若是担心寻不到好人家,我可以找媒人替你物色。” 碧玉仍是哭。 “妾身想留在世子身边,当世子一辈子的小玖。” 本来极好听的一个名字,怎么从碧玉口中说出,竟如此地刺耳。 燕珩搓眉哂笑了一声。 不过笑的是他自己。 对了。 他还曾干过这种混帐事。 “当年是我……幼稚愚笨,对不住了。” 將桌上的那叠文书朝碧玉的方向又推了推,燕珩心怀愧疚地给她留了条后路。 “不用急著下决定,好好想,慢慢想,等你想出府了,就找顺意说。” “主僕一场,这些就先拿去吧。” 碧玉感激又难过。 她感激燕珩不是薄情寡义之人,却又为他的冷漠无情而难过。 她红著眼走过去,拿起了燕珩的心意。 在碧玉离开书房前,燕珩又叫住她,漠声叮嘱了一句。 “小玖的事,別让少夫人知道。” 碧玉点头:“奴婢知晓分寸,定不会乱说话的。” …… 碧玉的事儿暂时算是过去了,沈清影又因燕珩迟迟不与她同房的事儿烦心。 但凡瞧见楚玖,沈清影都要问上一句。 “世子不与我同房,你心里是不是都乐开花了?” 答什么都是错,楚玖一边闷头干活,一边毫无灵魂地回了句:“奴婢没有。” 沈清影不满楚玖的態度,抓起身旁的团扇就朝她扔了过去。 “有你这么跟主子说话的吗?” 扇子跟语气一样冲,打到楚玖的脸,然后又掉在她的脚边。 看也不看沈清影一眼,俯身捡起那把团扇,楚玖又將其放回沈清影的手边,然后继续闷声干活。 沈清影最看不惯楚玖这点。 明明是个奴婢,却整天绷著个脸,顶著淡淡的死感在她眼前晃悠,一点丫鬟该有的奴性都没有。 骂她时是这个表情,罚她时也是这个表情。 既不哭,也不恼,让干嘛就干嘛,一点情绪都不给,欺负起来有时真的很没劲。 沈清影的心情一直不好,楚玖提赎身的事只能一拖再拖。 这一拖便到了清明。 第19章 前面还是后面 清明。 细雨绵绵,飘飞得如烟似雾。 空气潮湿又阴冷,却无法阻挡百姓们出城祭祀扫墓的步子。 定国公与燕珩镇守边陲三年,国公府上无男子,祭祀之事便一直由旁系代为。 难得燕珩回了京城,今年祭祀一事,自然是落在了燕珩的身上。 是以,从昨日前,国公府上下就在为今日的祭祀准备。 天不亮,楚玖便跟著沈清影忙前忙后,连口早食的粥水都没能喝上一口。 直到陪著国公夫人,把燕珩送到府门外,眼见国公府的两辆马车融入雨雾之中,整府的下人们才算是暂时缓了口气。 回到紫楹苑,沈清影直接累得摊倒在美人榻上。 “小玖,过来给我捶捶腿。” “半夏,过来给我揉揉肩。” 手握成拳,力度適中地捶打在沈清影的腿肚上。 低垂的明眸睫羽轻颤,楚玖想著心事。 自从被沈清影赎身到沈府后,她已有三年的清明,未曾去城外给父母扫墓上坟了。 往年她想告半日的假,沈清影总会以各种藉口拒绝。 她纠结了许久,虽然明知可能性不大,还是开了口。 “少夫人,奴婢想告半日的假,出城去双亲墓前看一看。” 闻言,沈清影的脸瞬间就黑了下来。 “告假?” 她撑身坐起,目光尖锐,原本明艷標致的脸此时一片冷意。 “这可是我嫁入国公府的第一个清明。” “再者,燕氏乃国公府嫡宗,待祖塋祭祀礼成,那些旁支的叔伯、婶娘们,皆要来咱们府相聚敘礼。” “你告假出去了,府上的活儿谁干? “正是需要人手之时,竟还意思要告半日的假?” 半夏又在旁边帮腔:“这府上的嬤嬤、丫鬟们,谁没个祖宗,谁不想告假去扫墓,不都留在府上忙著席宴的事儿?” 楚玖扬起脸,语气不卑不亢。 “可奴婢已经三年清明没去扫过墓了。” 沈清影白了楚玖一眼,最看不惯她这股劲儿。 “总之不准。” 话落,人便躺下,翻身背了过去。 一个时辰后,旁支几家的女眷先行来了国公府。 国公府內,丫鬟僕役来去如织,忙著接待宾客,忙著准备席宴,眾人脚步轻快却分毫不乱,举手投足间皆见大府的规矩。 待晌午过后,燕珩终於携同旁支的几位叔伯、堂兄弟等人回到府中。 宾客多了,楚玖便被沈清影支去唤来,捧著托盘、提著茶壶,无念无想地往返於后厨与前院之间。 而那道黏腻的视线,仍在目光所及之处,偶尔混著阴冷潮湿的雨气,无声地缠绕著她。 楚玖视而不见,始终低头忙著自己的事。 半路,她又被沈清影叫回紫楹苑,帮著半夏在小私厨里做炒米糖。 楚玖刚要擼起袖子,顺意便来了紫楹苑。 “小的顺意求见少夫人。” 听到顺意在院子里喊,沈清影立马扔掉手中的瓜子,抢过楚玖手中的木勺子,装模作样地炒米糖。 “进来吧。”她扬声回应。 顺意在门口停步,躬身施礼。 “启稟少夫人,今日席宴菜品较多,膳房那边人手不够,缺个摘菜洗菜的丫鬟,世子让小的过来同少夫人借个帮手过去。” 阴雨天打上来的井水冰手得很,摘菜洗菜这活不好干。 且后厨那边忙起来,什么杂活都得干,又岂会只让人摘菜洗菜? 半夏很怕自己被派到后厨去,立马凑到沈清影身侧,声音极小地撒著娇。 “少夫人,奴婢想留在这里,帮少夫人炒米糖。” 两相比较,沈清影当然最疼半夏,遂朝楚玖努了努下巴,示意她去。 楚玖没有拒绝的权力,只能跟著顺意朝东院的膳房去。 可走著走著,察觉到不对劲。 “去膳房的路,走过了吧?” 顺意停下步子,这才回身解释。 “今日是清明,世子想著玖姑娘定也念著扫墓一事,便命小的寻了个藉口,將玖姑娘从紫楹苑暂时借了出来。” 眼底噙著笑,顺意温声催促。 “时辰不多,玖姑娘必须得赶在晚宴开席前回来,还是儘快离府出城的好。” “免得时辰拖得久了,被少夫人发现。” 楚玖迟疑了。 承了燕珩这个人情,他会让她拿什么还? “谢世子好意,我还是……”楚玖很是纠结,“不去了吧。” 顺意笑道:“就知道玖姑娘会这样,世子让我告诉玖姑娘,这种小来小去的人情不用还。” 人情不是说不用还就不用还的。 楚玖还是有些犹豫。 可她已经三年清明没去祭拜过父母了。 之前在沈府曾偷偷烧过纸钱,却被半夏那丫头发现,告到了沈清影那里,害她被罚跪两个时辰。 来不及斟酌太多,去祭拜父母的渴望,牵引她迈出了步子。 本以为是顺意陪她去,不曾想,在跨出角门时,却看见燕珩戴著斗笠,穿著蓑衣,骑在高马之上。 “玖姑娘,纸钱和祭品都备好了。” 顺意將事先放在门口的包裹,另外还有一把伞,递给了楚玖。 “备得有些仓促,还请玖姑娘勿要嫌弃。” 楚玖感谢都还来不及,哪还会嫌东嫌西。 伸手接过,衝著顺意点头道谢。 顺意转身跨回角门,並带上了那扇门。 “上来!” 燕珩坐在马背上,朝她伸出一只手来,且问:“坐前面,还是后面?” 怕被雨水浸湿,楚玖將那包裹紧紧抱在怀里,小心翼翼地护著。 她蹙著眉头看著那匹马,前面后面都不想选。 “为何不坐马车?”楚玖问。 斗笠下传来一声嗔笑,燕珩冷声反问:“你见过哪个信使是赶马车送信的?” 道理是这个道理。 可楚玖不想跟燕珩有身体接触。 “到底去不去,不去?那就算了。” 话落,燕珩便作势要翻身下马。 “去!” 走都走到这里了。 將包裹和伞挎到背上,楚玖紧忙挪步上前,並做了选择:“坐后面。” 坐后面,燕珩就抱不了她。 斗笠挡住了燕珩的眸眼,却没能挡住他唇角牵起的弧度。 第20章 亲手杀了他 清明的雨仍在下,雨丝绵绵柔柔,落在脸上却是凉丝丝的。 燕珩掀起蓑衣一角,眼神示意楚玖钻进去。 可以遮雨,还可以避开他人的视线,楚玖没有拒绝。 男子的蓑衣又宽又大,罩著他俩人不成问题。 蓑衣隔绝了外面的雨,也隔绝了光。 小小的空间幽暗且隱秘,没了视觉,触觉和嗅觉则被放大。 鼻尖下雪松香縈绕,那时燕玦身上也会有的味道。 只是此时的雪松香混著燕珩的体温,少了些清冽,多了些醇厚。 楚玖本来是抓著燕珩的腰带,可这马一跑起来,顛得人忽上忽下,险些掉下马背。 不得已,楚玖的双臂只好环住燕珩的腰。 劲瘦的腰、坚挺的背,衣衫下的骨肉都在蓄著力,抱在怀里硬得跟石头似的。 而她胸前的软肉却在顛簸间,没轻没重地蹭撞著他。 楚玖不自在,窝在蓑衣里出声。 “世子,麻烦停一下。” 许是马蹄声盖过了她的声音,身前的人没有任何反应,马照旧跑得飞快。 “燕珩。” 楚玖又唤了一声,对方还是没反应。 她只好动了动手指,在燕珩的腹部轻轻勾挠了几下。 登时,双臂环抱下的身子变得比方才还要紧绷。 无意的撩拨才是最要命。 挠在腹部,却像是痒在心头。 燕珩觉得身后之人可怜又可爱,恨不得把人拆骨入腹,立即给吃了。 知晓楚玖定是有话要说,他勒马停了下来。 “等一下。” 楚玖紧忙取下背在身后的伞,然后夹放在两人身体之间,再重新抱紧燕珩的腰。 “好了。” 燕珩闭眼咬了下唇,被楚玖的小动作气个半死。 锋锐的眸眼掀起,他扬鞭策马,將火气都化成了飞驰的速度。 一把伞隔在两人之间,楚玖也没多好受。 主要是硌得慌。 行至途中,雨渐渐停了。 赶了不到半个时辰的路,两人来到了城外的乱葬岗。 楚玖的父亲因太子被治罪砍头,让家族蒙了羞,亲戚们都避之不及,纷纷划清界限。 父亲的牌位入不了楚家的祠堂,棺材也进不了楚家的祖坟。 当年,楚玖同母亲给父亲收尸后,硬凑了点银子,將父亲的尸身拖到此处,裹著草蓆,葬在了这乱葬岗里,也算是入土为安。 待母亲在教坊司病逝后,楚玖又应母亲的遗愿,將她与父亲葬在了此处。 许久无人来祭拜打理,风吹雨淋,坟包矮了许多,上面的乾草长得快有半人高,而木板雕刻的墓碑也已经烂得快不成样子。 “確定就是这儿?”燕珩挑眉问道。 楚玖点头,篤定地指了指坟包旁的那棵大树。 “当初就是瞧这棵树好认,才选的此处。” 话不多说,燕珩掏出匕首。 他连拔带割,话也不说一句,没多大的功夫,就帮楚玖把坟头上的枯草清理得乾乾净净,连带著刚刚发芽的杂草也悉数拔净。 顺意给她的包裹打开,里面除了纸钱外,还有两包点心、一包烧鸡、还有一瓶清酒。 心头有暖流淌过,楚玖抬头看向燕珩,知晓这些其实都是他吩咐顺意准备的。 “多谢世子。” 燕珩没搭话,將斗笠扣在楚玖的头上,蹲下身,帮著她烧起了纸钱。 一张张纸钱被火舌舔噬成灰,风一卷,纸灰卷著点点火星子,飞入雾气之中,转瞬又消失不见。 看著那破破烂烂的墓碑,伤心事又浮上楚玖的心头。 父亲被杀头那日,母亲本是要拉著她一起跳河自尽,隨父亲一起去的。 可中途还是放弃了。 母亲后来抱著她坐在地上哭,说好死不如赖活,老天爷不会只给苦头吃,只要好好活下去,他们娘俩总会有熬出头的那日。 为了守住楚玖的清白之身,母亲跪求教坊司的奉鑾娘子,主动掛牌接客。 但,父亲的死,终是母亲心中无法排解的痛。 她日日以泪洗面,没多久便臥床不起。 楚玖现在回想起那时的事,都会恨自己、怪自己。 若是她当时再勇敢点,再早一点,早些掛牌卖掉初夜,便能拿到银子给母亲看病。 那样,母亲现在或许还能好好活著。 “听说,当初你是为了凑银子给伯母治病。” 燕珩突然开口,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默。 不堪的后半句他没说,但楚玖知道燕珩说的是什么。 她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那晚......”燕珩有些犹豫,可还是问出了口:“是谁?” 听到此话,烧纸的动作突然凝滯在那里。 手中的纸钱被楚玖抓得皱成一团,她垂著眼,神色紧绷,身子紧绷,整个人仿若都像是冰封在某个黑暗的记忆角落里。 燕珩知晓楚玖不想提此事。 可他想知道,想找到那个人,或者准確来说,他想杀了那个人。 当年,他们在边陲打仗,也是过了许久才通过偶然的机会,得知京城楚家出了事。 那时兄长奉命带兵去追杀敌军,燕珩便派人送信给黄达,委託他去教坊司给楚玖赎身。 只可惜晚了一步。 通过黄达,燕珩得知楚玖接的第一个恩客是个畜生。 好好的一个人儿被祸害得半死不活。 他想得都得不到的,只能躲在阴暗处猥琐意淫的女子,却被人那般对待。 只是在教坊司买楚玖初夜的人,是个送银子跑腿的。 进楚玖房间的金主则另有其人。 据说,还是戴著面具进去的。 教坊司的人只管收银子,谁管那恩客是何人。 所以,见过那恩客脸的,便只有楚玖一人。 “他是谁,长什么样,告诉我,我替你杀了他。” 燕珩一字一句,將所有的情绪都匯聚在最后三个字上。 楚玖抬头看向他。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本该坚强不哭的,可眼泪瞬间就止不住地流。 杀了他。 这个念头,当时曾在她脑子里闪现过无数次。 可那日的场景她不敢、也不想再回忆。 即使回忆起来,她也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那男子进屋时是戴著面具来的,后来绑住她的手脚,然后又蒙住她的眼,接下来...... 鞭打、鲜血、剧痛...... 她变得残破不堪,就像个被撕碎的布偶一样。 楚玖闭上眼,眼泪跟珠子断了线似的,啪嗒啪嗒地往下流。 再睁眼时,她收起脆弱。 別的人心思恶毒阴暗,並不能影响她活在光明里。 “不知道是谁,他戴著面具,我也没看到他的脸。” 转头继续往火里扔纸钱,原本清明纯净的眼底却映著两团火,而楚玖的声调则是冷冷的。 “若是能知道那人是谁,我会自己亲手杀了他。” 第21章 马夫的酬劳 黑灼的瞳孔沉凝幽深,將楚玖的情绪、表情都框在燕珩的眼中。 心头抽痛,痛得像是裂了道缝儿。 百般滋味顺著缝隙流淌出来,酸涩为主,苦味为辅,混著遗憾、懊恼和愤怒,瀰漫在胸口,憋得人发闷。 暗吐了一口气,燕珩轻飘飘地跟了一句。 “那我就背后补他一刀。” 楚玖侧眸睨了他一眼,语气冷冰冰,又將燕珩推拒到千里之外。 “非亲非故,世子不必如此。” 捡起一旁的那把油纸伞,燕珩將其扔进了火堆里。 然后他斜勾著唇,看著楚玖语气轻佻道:“半个小叔子外加情夫,怎算非亲非故?” 这两个楚玖都不认。 废话没必要理会,她低头继续烧纸。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剩下的时辰不多了,两人必须得赶在席宴开始前,赶回国公府。 最后磕了三个头,楚玖紧步来到马前。 燕珩早已在马背上候著。 “坐哪儿?”他问。 伞没了,背贴著背,总好过胸贴著背吧。 楚玖绷著脸,朝他伸出手,“前面。” 燕珩笑了,伸手叫人拽到马背上,让楚玖骑坐在他的身前。 双手紧抓韁绳,楚玖往前挪开了几寸。 可身后的人却紧贴上来。 燕珩並没有立刻扬鞭赶路,而是轻轻夹了下马腹,任马悠哉缓行。 灼热的体温隔著衣衫渗透到脊背的皮肉里,一点点暖著楚玖的身子,中和了这阴雨天的湿冷。 坚实的手臂缠著她的腰肢,燕珩的头隨即搭在楚玖的肩头上。 然后凑到细嫩的颈窝处,嗅著她的体香。 “小玖坐后面,是软的,坐前面,是香的。” 柔缓的声音带著些许沙砾感,燕珩咬字轻懒,还有一点撒娇的调性在里面。 小玖是香的...... 楚玖突然想起燕玦也说过这句话。 吐字的方式,撒娇的声色,都跟此时的燕珩一模一样。 相似的场景,相似的声音,唤醒相似的记忆。 说这句话的那日,正是燕玦来与她辞別的那晚。 站在楚府角门的那个小巷子里,燕玦紧紧抱著她,告诉她明日出征,可能要许久才回来,让她安心等他,还承诺一定会活著回来娶她。 当时的燕玦也像燕珩这样,埋在她的颈窝处轻轻嗅著、亲著,然后冷不丁地说了一句“小玖是香的”。 模糊不清的情愫在心底涌动,楚玖红了脸,偏过头去,躲开耳边的那股潮热。 心头闪过一个荒唐的猜测,却很快又被她以各种理由给否了。 “时辰不早了,世子不赶路吗?”楚玖漠声催促。 燕珩却將她往怀里又按了按。 “酬劳都没拿到,赶什么路,没力气赶路。” 楚玖气道:“不是说小来小去的人情不用还吗?” “助你出府来扫墓的人情是不用还。” 话锋一转,燕珩很是无赖:“可给小玖当马夫赶路的辛苦,却不能白出,小玖就算雇辆马车,不也得给马夫银子不是?” “......” 歪门邪理,却让人无法反驳。 明知燕珩想要的是什么,楚玖却冷著脸说:“多少银子可以?” 一声哼笑,燕珩直接自己上手,捏著楚玖的下巴尖,把她的脸扭向自己。 俯首探头凑近,凤眸轻挑,笑得邪气。 “明知我想要什么,还装傻。” 克制的眼神流连在那瓣红唇,燕珩一字一字地强调。 “我不要银子,就要你......亲我!” “自己主动,亲我。” 面与面仅有半拳的距离,两人的目光则在此之间对峙。 一个是犟骨不肯服软,一个是阴鷙湿冷,像条难缠的毒蛇。 见楚玖迟迟不给回应,燕珩勒停了马,互相凝视著彼此,彻底较起了劲儿。 “耽误了回府的时辰,事情闹开,想来对世子也没什么好处。” 楚玖的语气硬而冷,拒而不从的態度很是坚决。 “世子与已故兄长的未婚妻不清不楚,传出去,京城的百姓如何议论,国公府的顏面何在,世子的名声又当如何?” “我一个罪臣之女,还是进过教坊司的,世子与我扯上关係,国公夫人怕是也要被气得一病不起。” 燕珩被逗笑了。 竟然威嚇他。 肩头轻颤了几下,他拇指摩挲著楚玖的下巴尖。 “你跟疯子讲道理,如何讲得通?” “更何况,到时最惨的,怕是小玖你吧。” 同样的招数,燕珩反过来“將”楚玖的“车”。 “沈清影不会放过你,我母亲也不会放过你,京城百姓的唾沫星子也不会放过你。” “亲我就能解决的事,小玖何必把事情闹大?” 楚玖负气地正过头去,仍是不想屈服。 她双腿踢了下马腹,抓著韁绳喊了几声“驾”。 可马不是她的马,根本不听她的话。 燕珩就一脸得意地打马,在原地兜圈子,等著他想要的“犒劳”。 倔强地耗了快一炷香的时辰,楚玖愈发地感到焦灼。 再不赶路,真的要赶不上开席的时辰了。 楚玖侧头看了眼身后的燕珩,一身犟骨鬆动了一些。 燕珩见状,俯首贴脸过来,保持著半拳的距离,就那么一动不动地等她亲。 心想著也不是没亲过、抱过,楚玖决定豁出去了。 “亲你,就能走了?” 她又確认了一遍。 燕珩挑眉点头。 深吸一口气,楚玖硬著头皮凑过去。 目睹著两人的唇一点点地靠近,燕珩那颗狂跳的心呼之欲出。 他喉咙发紧发乾,却不敢滚一下喉咙,只能屏气凝神,压制著燥热又急促的吐息。 结果他紧张得要死,楚玖的唇却是一触即分,敷衍了事。 “来这乱葬岗来来回回要耗费多少时辰?” 燕珩挑起理来,“蜻蜓点水一下下,就想打发我?” 楚玖黑著脸,语气有些冲。 “那要亲几下?” 燕珩答:“不论次数,论诚意。” 好难糊弄一个人。 一气之下,楚玖用力揽住燕珩的脖子,好不温柔地將人拖近。 单手抚上他的脸,楚玖闭著眼亲上去。 燕珩仍是垂眸看著她,看她的睫毛,看她紧闭的双眼,看她亲吻自己时的样子。 不同於多年前她误认后的轻啄,此时此刻的亲吻,她没认错。 虽然是带著情绪的,虽然是被迫的,可她却清清楚楚知道亲的人是谁。 本想再多多看她的样子,可越看越忘情、越沉沦,让人忍不住闭上眼,尽情用触感去享受那两瓣温软带给他的愉悦。 诚意很足,勾得人慾火难耐。 一直隱忍不动的燕珩,回杀得异常凶猛。 他撬开齿关,搅得怀里的人不能呼吸。 燕珩承认自己是个小人,还是个道貌岸然的禽兽。 可他不会像那个禽兽一样,打她,伤害她。 他会把她捧在手心上,宠在舌尖上,尝她的肉,吸她的蜜,让她在他怀里化成水,成全他对她的所有幻想和贪慾。 潮湿阴冷的天气里,两人最后都吻得面色温红。 看著水光瀲灩且红肿的唇,燕珩意犹未尽地又啄了一口。 “坐好!” 话落,马鞭挥下。 高马蹶蹄,仰著一路的泥浆,朝著京城的方向飞驰而去。 第22章 好在来得及时 今日是静澜县主的生辰宴。 沈清影与静澜县主是书院同窗,清明前她便已经备下生辰礼。就等著今日了。 对於出府会友、游玩之事,燕珩从不多加干涉,全由著沈清影自己看著心意来。 可唯独今日,燕珩离府上朝前,特意派顺意来送话,提醒沈清影莫要带是非之人去静澜县主的生辰宴。 虽未明言,可沈清影不笨,明白这是燕珩不准她带楚玖去。 事先打好的算盘落了空,沈清影心情不爽快。 半夏善於揣摩且会討好沈清影的心思,手拢在嘴边,在沈清影的耳边低声出主意。 沈清影一听,刚刚还懨懨的一双眼,登时就亮了起来。 她宠溺地点了下半夏的鼻子,开心道:“臭丫头,真没白疼你。” 楚玖在旁瞧著,不用猜都知道,两人定是在憋著坏。 果不其然,沈清影带半夏离府时,给了楚玖几两银子。 “静澜县主最喜欢吃一品阁的点心,前几日忙著清明祭祖一事,我竟忘了去给静澜县主定寿桃。” “你现在就去一品阁,让他们儘快赶份寿桃出来,然后送到寧王府上。” 沈清影的葫芦里卖的什么,楚玖一清二楚。 静澜县主是沈清影的同窗,同样也是楚玖的同窗。 而静澜县主的生辰宴,当年同在书院读书的京城贵女们,也都会去给静澜县主庆贺生辰。 沈清影无非是想藉此机会,让大家看看现在的楚玖有多悽惨、多卑微。 当年压她一头,甚至压她们所有人一头的楚玖,已经沦为她沈清影身边的丫鬟了。 明知道有什么样的羞辱、眼神在等著自己,楚玖还是拿著银钱去了一品阁。 只有让沈清影炫耀想炫耀的,抢回以前想要的那些风头,享受將她踩在脚底下的喜悦和得意,沈清影才会玩够、闹够。 到时再提赎身离开,成功的可能性才更大。 无非是几句冷嘲热讽罢了,只要不往心里去,根本毫无杀伤力。 左右赎身后,也是要离开京城的。 那些跟她毫不相干的贵女们如何看她、笑话她,有何好在意的? 就当几只小狗汪汪叫便罢。 楚玖买了寿桃,径直来了寧王府。 来给静澜县主庆贺生辰的人很多。 府门前,大大小小的马车停下又走,车上下来的贵客们作揖寒暄一番后,各自凭著邀帖入府。 楚玖提著食盒,拿著沈清影给她留下的邀帖,排队等著入府。 步子一点点地向前挪著,楚玖却感觉浑身不自在,好似有人在不怀好意地瞧著她。 她微微侧头,余光里,有两道身影正朝她走来。 “哎呦!” 打头的人阴阳怪气笑道:“这不是......楚昭的妹妹吗?” 楚玖认得这人。 兄长在宫里当禁卫军统领时,此人曾是兄长的手下,姓许,是太子的人,现在已经成了禁卫军统领。 不想招惹是非,楚玖微微頷首,算是招呼回礼。 她跟在其他宾客后面往前走,许统领却带著手下拦住了楚玖的去路。 “不在教坊司被人骑,楚妹妹怎么跑这儿来了?” 许统领色眯眯地將楚玖从头到脚打量个遍。 楚玖冷脸不说话。 她往右走,许统领也跟著往右走;她往左走,许统领的手下则挡住左边的路。 “哥哥跟你说话呢,怎么不搭理人啊?” 许统领朝楚玖靠近,伸手欲要摸楚玖的脸。 楚玖向后退了一大步,及时躲过了那只手,却没能躲过突然绕到她身后的那个人。 许统领的手下从背后抱住她,不顾周遭有多少双眼睛,双手按在她的胸脯上,用力地揉捏著。 “楚昭的妹妹生得可真好。” “这胸脯又大又软的,软得哥哥都立起来了。” 楚玖用力挣开对方,转身,抄起手中的食盒,重重砸在对方的头上。 头破血流,食盒也被砸散,里面的寿桃掉到地上,滚到许统领的脚边,被一脚踩得稀巴烂。 许统领大步过来,一把锁住楚玖的脖子。 “都是去过教坊司的人了,还装什么清高,让哥哥操够了,就放你走。” 说完,就要把楚玖往不远处的马车上拖。 楚玖挣扎反抗,挠对方的脸,咬对方的胳膊,耳光也是一个接一个地扇打在许统领的脸上。 许统领疼得急了眼,反手回了楚玖一个耳摑子。 对方使用了十分力的,楚玖一个踉蹌没站稳,重重摔倒在地。 “跟你那个兄长一个德性,他妈的就是欠收拾!” 许统领摸了摸被挠得流血的脸,侧头同手下示意,“抬车上去。” 高大的身影朝楚玖围聚过去,却被突然横空而飞的两把寒刀先后拦住了去路。 那两把刀快而准,堪堪擦过两人的襠下,大半个刀身插陷在地里。 许统领及他的手下低头看向那两把刀。 险些就擦过他们的命根子,两人都不免后怕得双腿发抖。 楚玖顺著刀飞来的方向望过去,没想到出现在她视线里的竟然是顺意。 许统领也缓过神而来。 转头看向顺意,他目露凶光地高声斥骂,並抽出了腰间的佩剑,一副要杀人的架势。 “你丫的他妈的谁啊,敢管我的閒事?” 顺意走上前来,客客气气地拱手施礼。 “小的是兵部左侍郎燕世子的长隨,名唤顺意,” “这位女子乃我国公府的人,这閒事啊,小的还真管得。” 燕世子和国公府的名號一出,许统领就算怒火再旺,也被这权势压灭了一半,提起的剑尖也跟著垂向了地面。 “虽是门外,然此地终归是寧王府门庭。” “今日又值静澜县主华诞之宴,许统领若復喧扰於此,恐有失体统;若是触怒了寧王殿下与县主,想必太子殿下那边亦是为难。” 別看顺意说起话来和和气气,脸上还掛著笑,可往那儿一站,气势却一点都不和气。 到底是跟隨燕珩打过仗的,周身散发的气场都与京城里这些娇养的武官不同。 “玖姑娘,我送你回府吧。” 顺意同楚玖恭敬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至於寿桃的事,我稍后去一品阁,让他们再做一份送来便是。” 事已至此,楚玖也没必要再硬著头皮去里面受辱。 回府的路上,楚玖从顺意那里得知,是燕珩放心不下沈清影,上朝离府时,叮嘱顺意同角门的护卫交代了一下。 但凡楚玖今日出门,便派个人跟著。 楚玖去了哪儿,干了什么,都要及时给顺意报信。 听到楚玖买了一品阁的寿桃,还坐马车去了寧王府,顺意便意识到不妙,於是快马加鞭地赶过来,想著替楚玖把那寿桃送进寧王府里去。 好在来得够及时。 第23章 七出之罪 寧王府內。 生辰宴尚未开始,宾客们也还没到齐。 女眷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嗑著瓜子,喝著茶,有说有笑的。 沈清影与静澜县主等人有三年未见,这凑到一起,话匣子一打开,便有说不完的话。 “这么一算,世子夫人也有三年没来县主的生辰宴了。” 闻言,沈清影面露惋惜之色。 “可不是嘛,不仅是县主,跟各位姐姐们也有三年没聚过了。” “只因当年家父受楚伯伯的事牵连,被皇上贬去了荆州,连带著我也跟著去荆州住了三年。” “好在皇上圣明,知晓家父是无辜的,又把家父调回了京城。” “以后姐姐们一起出府游玩时,可定要记得叫上我啊。” 几人纷纷附声应承。 “放心吧,定会叫上世子夫人的。” ...... 心不在焉地与县主等人又閒聊了片刻,沈清影回头同半夏小声嘀咕。 “这都什么时辰了,小玖的寿桃怎么还没送到?” 半夏答:“要不奴婢去府门口瞧瞧?” 沈清影刚要点头,祭酒夫人施施然地走了进来。 同县主等人寒暄了几句后,那祭酒夫人便说起了在府外瞧见的事。 “有些人啊仗著东宫太子给撑腰,简直是越来越无法无天,闹事都闹到寧王府大门外了。” 沈清影有些意外,“何人这么大胆,敢在寧王府前闹事?” 静澜县主皱眉想了想,似乎猜到了祭酒夫人说的是谁。 “可是那个许统领?” 祭酒夫人点头,神色嫌恶道:“就是他,估计是受太子殿下之命,来寧王府给县主送生辰礼的。” 有人好奇追问。 “这许统领可是又打人了?祭酒夫人快细细说说。” 祭酒夫人义愤填膺道:“岂止是打人,光天化日之下,竟拖著个丫鬟要去马车上行不轨之事。” 沈清影不解。 “胆子这么大,就没人出面阻拦吗?” “世子夫人三年未在京城,想必是有所不知,那个许统领是太子殿下的亲信,最会逢迎拍马了,可得宠著呢。” “又不是自家人,一个丫鬟被欺负而已,谁敢冒著得罪太子殿下的风险,去管这等閒事。” 听到此处,沈清影才突然反应过来。 “丫鬟?那丫鬟可是拎著寿桃?” 祭酒夫人连连点头。 “对对对,那寿桃滚到地上,都被许统领给踩碎了。” 沈清影和半夏心照不宣地对视了一眼。 敢情受欺负的竟然是楚玖,难怪寿桃迟迟没能送进来。 沈清影关切道:“那丫鬟真被拖到车上了?” 祭酒夫人摇头,替那丫鬟感到庆幸。 “好在啊,有位小兄弟及时出现,拦住了许统领和他手下,我赶著进来,后来的热闹就没再看了。” 半夏最懂沈清影的心思,知道沈清影想要的是什么,遂立马当著几位贵女、夫人的面儿演起了戏。 “少夫人,那丫鬟不会就是楚玖吧?难怪寿桃到现在还没送到。” 其他几名贵女的好奇心瞬间就被勾了起来。 “楚玖?半夏姑娘说的,可是咱们都认识的那个楚玖?” “不能吧,听说楚家被抄家后,楚玖和她母亲便被送到了教坊司,怎会出现在寧王府门外,还是个送寿桃的小丫鬟?” 不管怎样,虽然原定的计划有变,可拉踩楚玖的机会还是来了。 好似不方便开口似的,沈清影訕笑点了点头。 “不瞒各位姐姐,三年前,我见小玖可怜,且她父亲与家父亦是世交好友,遂在离开京城前,將她从教坊司里赎了出来,然后便將她一直留在身边,也不枉同窗姐妹一场。” 眾人听后,纷纷讚嘆沈清影人好心善,是个重情重义的人。 “要我说啊,论人品,清影可比那楚玖强多了。换成我,我可不会像清影那么好心,明明自己的父亲都被楚家牵连,哪会花重银子为她赎身呢。” “好人有好报,这世子夫人的头衔不就从楚玖头上,落到了清影头上。” “早些年,我就看不惯那楚玖,不就是长得好看点,再有些有点才学吗?天天笑盈盈来书院,再欢天喜地回家,蹦躂来蹦躂去,也不知有什么好臭美的?” “可不是嘛,仗著家势、才貌,可把她风光坏了。” “天天装出一副纯真无邪的娇俏模样,背地里其实心机得很,说白了,就是个会勾男人的狐狸精。” “还真是,这不来送个寿桃,都能勾搭上一个。” ...... 讚许的声音一句接一句。 再听那些关於楚玖的贬低嘲讽之言,沈清影用力抿唇,才堪堪压下那总想是翘起的唇角。 “世子夫人为何要替她赎身,当年楚玖处处跟你爭风头,何不就留她在教坊司当个被千人骑万人睡的妓子,那样岂不是痛快?” 沈清影抬手掖了掖耳侧的鬢髮,温声细语道:“咳,吵归吵,闹归闹,那都是年少时的事罢了。毕竟是同窗兼姐妹,楚玖身陷囹圄,我又怎好置之不顾呢。” “只是可惜了,我当时还是慢了一步,没能守住楚玖的清白之身。” 贵女们闻言,面面相覷,忍不住浮起嘘声一片。 唏嘘了半晌,突然有人提议:“不如,寻个日子,我们去国公府小聚一次,顺便与楚玖敘敘旧?” 祭酒夫人附和道:“这个提议不错。” 可沈清影觉得这个提议不好。 先不说婆母到时会如何想,燕珩那边定是说不过去的。 他最忌讳楚玖,也最忌讳国公府因楚玖而成为別人的茶余饭后。 这些人都是衝著看楚玖热闹去的,燕珩知晓后,肯定又要跟她黑脸了。 现在哄燕珩与她同房生孩子都来不及,哪能故意惹他发火。 沈清影寻了个理由,假惺惺道:“行啊,等哪日我跟婆母商量商量,到时寻个好日子和好由头,摆席设宴,好好款待县主和各位好姐妹们。” 適时,有位贵女又提起燕珩,追问沈清影婚后与他的小日子过得如何。 话题就这么从楚玖身上转换到另一个身上,而这些女眷口中的主人公,此时正坐在兵部的衙署里,望著窗外发呆。 小魏大人带著一脸疲惫来寻他。 一进屋內,自己先找了个椅子瘫坐下去。 倒了杯茶水,小魏大人边喝边劝燕珩。 “朝中政务你不必太上心,早上来点个卯,差不离回府陪你娘子就行。” “反正有右侍郎和尚书在,耽误不了什么事。” “皇上不怕你玩忽职守,就怕你们燕家人做事太上心,你混帐点,皇上也安心。” 絮絮叨叨的几句后,拉回了燕珩的思绪。 將刚刚批好的摺子扔到一旁,他起身来到小魏大人身旁坐下,也给自己倒了盏茶。 小魏大人睨了眼燕珩,好奇道:“有心事?刚刚进来就看你在那里发呆,想什么想得那么出神?” 燕珩摆弄著茶盏,声色懒散道:“在想,为何女子有七出之罪,男子却没有七出之罪?” 突然听了件稀奇事,小魏大人歪头想了想,忍不住笑了起来。 “世子的脑子甚是清奇。” “这男子若是有七出之罪,咱们父亲还不早被娘亲们给休几回了。” 他开始掰著手指头,同燕珩细数他父亲的不是。 “首先,不孝丈人丈母娘,那我父亲就得被休。” “再者......” 小魏大人下意识轻咳了一下,想了个好措辞,“我父亲老了,不能行夫君之责,尽房事之道,那还得被我娘亲休。” “还有,偷我娘亲的传家宝贝討好小妾,这点更得休。” 最后小魏大人总结。 “男子没有七出之罪,那是保护咱们,不然咱们任劳任怨养家一辈子,到最后被妻子嫌弃人老不中用,直接休弃赶出家门,多惨一个人啊!” “不是我话难听,就是你父亲定国公,不能人道这么多年,若男子真有七出之罪,国公夫人怕是早把你父亲给休了,另寻一个漂亮小倌儿了。” 燕珩闻声苦笑,自言自语道:“若是真有,倒皆大欢喜了。” “啊?”小魏大人不明所以。 燕珩神色淡淡地看向小魏大人,將话锋陡转。 “找我何事?” “没什么,看了大半日的卷宗,那几个女尸的案子仍没头绪,脑子疼,便来寻你去找黄达兄,討杯酒喝。” 第24章 试著来杀我 “那几具女尸到现在都无人认领?” 黄达大快朵颐地吃著酱牛肉,喝著美酒,时不时聊上几句小魏大人办的案子。 小魏大人摇头嘆气。 “有的话,我何至於愁著来这里喝酒。” 黄达又问:“那也没哪户人家丟了女子,去府衙报官的?” “若是有倒好了,最起码能多条线索。” 心头烦闷,小魏大人直接拿起酒壶灌了满满一大口。 黄达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心安慰。 “差不多就行了,尸体都无人认领,有几具都化成白骨了,魏兄还较什么真儿。” “既没人证,又没物证的,这案子一看就是破不了的悬案。” 小魏大人却义正言辞道:“那可不行,此案不结,凶手便一直逍遥法外,未来还不知有多少女子会惨死於那人手下。我破案,既是为了安慰亡魂,亦是为了京城百姓以后的安全。” 黄达拗不过小魏大人那一根筋的性子,却也百思不得其解。 “可魏兄凭什么就那般肯定,那几具女尸案是同一个人所为?” 小魏大人则答:“看卷宗,几名女尸的死状极其相似,都存在被捆绑、鞭打,最后被虐待至死的痕跡......” 幽深平静的眼底突然浮起一丝波动,半晌未开口说话的燕珩终於有了点动静。 一根筷子在他指间灵活地翻转移动,他若有所思地重复著两个词。 “捆绑?” “鞭打?” 一听到这两个词,燕珩便会想到楚玖。 难得燕珩对他的案子感兴趣,小魏大人饶有兴致地又说了几句。 “对,看卷宗上画的捆绑绳结,都是一个捆绑方式,且鞭痕的粗细也很相近。” “而女子被拋尸时,身上都穿著红色嫁衣,而脸也都被弄得面目全非。”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 “而无人认领这一点,也是共同之处。” 黄达听后顿时就觉得那盘酱牛肉不香了,粗眉紧拧:“何人这么凶残,简直是个连我都不如的畜生。” 几人聊到此处时,顺意叩门走了进来。 燕珩白日里除了兵部衙署那边,会去的地方就那么一两处,顺意找起他来並不难。 凑到燕珩耳边,顺意將楚玖那边的事小声说了一遍。 声音虽小,可黄达和小魏大人竖起耳朵听,也听了个七七八八。 “那许统领就是小人得志。” 黄达忿忿不平地冲空气“呸”了一声,“仗著东宫的威势,狂得要上天。” 指间的那根筷子被折断,冷情的丹凤眼眼尾轻轻一挑,勾起浑然天成的凌厉,连带著那周遭的空气都被无形的线抽紧。 燕珩沉声问顺意。 “许统领和他手下呢?” 顺意答:“送完礼便回东宫了。” “查下他二人哪晚不当差。”燕珩同顺意吩咐。 多年的好友,燕珩要做什么,黄达一听便知。 问都不问一句,他便兴奋道:“到时可记得带上我。” ...... 国公府,紫楹苑的后罩房內。 阳光透过窗纱斜照进来,在无声之中,一点点向墙角偏移。 楚玖蜷缩成一团躺在床上,她捂著被打肿的脸,目光放空地盯著一只黑蜘蛛在角落里织网。 泪水顺著眼角无声地流淌,洇湿了她的枕边。 人是疲倦不堪的,可今日经歷的屈辱却不断在脑子里反覆重现。 就好像自己被锁在了那个场景里,讥笑、粗鲁的言语声在耳边反覆迴荡,她一次次被许统领重重扇著耳光,而胸口始终有两只手停留在那里,一次又一次揉捏著。 闭上眼,她试图將其自己从那个场景拉回。 这种日子真的过够了。 她必须要马上赎身,摆脱沈清影,离开国公府,然后离开京城这种是非之地,去岭南寻阿兄。 银子。 她需要好多好多的银子。 颓废不振的楚玖立即撑起身来,抬手擦掉脸上的泪水。 现在不是她委屈、难过的时候,答应京城富商的千两丹青还没画呢。 楚玖需要拿到那一千两银子。 脸仍火辣辣的疼,可她得趁这半日得来的閒暇,提笔作画。 愤怒、不甘、委屈都匯聚在笔尖上。 她画啊画啊,画自己的活路,画自己的黎明。 一尺宽,三尺长的宣纸中间,很快便有三人跃然於纸面上。 是两男一女,男女皆衣衫半褪,如仙鹤交颈而合。 而另一名男子则拈起女子的下巴尖,与她偷偷亲吻。 楚玖画的,正是那次荒诞的梦。 画中两个男子皆没有露脸,一个被她挡住了脸,一个则被她画成影子,省略了五官,只留大致的身型。 就在要盖印之时,屋门外传来脚步声。 燕珩轻叩三下房门,嗓音虽低沉柔和,却带著不容抗拒的口吻。 “是我撞门进去,还是你自己出来?” 慌乱地將丹青藏在被褥下,笔和顏料囫圇到一起全塞到床下,楚玖赶去开门。 屋门吱呀而开,又吱呀而合。 一扇门將两人与府內的一切隔绝开来。 “还疼吗?” 燕珩抬手去摸那张被打得红肿的脸,却被楚玖下意识躲开。 他也不恼,从怀中掏出一瓶药。 指尖剜出棕色的药膏,燕珩观察楚玖脸上的表情,同时手指试探性地,一点点朝她微裂且洇著血的唇角靠近。 楚玖缓缓抬起湿红的眼,对上那道一如既往阴湿且黏腻的目光。 很缠人,很粘人。 但却比平日少了点湿重感。 这次,楚玖鬼使神差地没躲开。 嘴角盪出一丝涟漪,笑意从燕珩的眼缝里钻了出来。 指尖一下接一下,將药膏轻轻点涂在楚玖的唇角上。 伤口丝拉拉地有些痛,眉头紧拧,楚玖牵了牵唇角。 “忍著点。”燕珩说。 药膏继续在面颊上铺开,清清凉凉的,肿胀的痛感缓解了些许。 有人关心是好事,可这份关心不属於她。 稍微走神的理性回笼,楚玖从燕珩手中拿过那瓶药,再次將人推拒到千里之外。 “多谢世子,奴婢自己来。” 燕珩不再强求,但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手搭在楚玖的肩头,他开始围著她踱著步子。 然后用温柔的腔调,讽刺著她。 “还信誓旦旦说要亲手杀了那个人,这么弱,连自己都保护不了,你怎么杀?” 楚玖眼神倔强,並不太想承认自己说大话。 “我可以色诱,然后攻其不备。” 燕珩嗤笑了一声,显然是看不起她这个想法。 “未等你攻其不备,怕是要先被对方吃干抹净。” “没有那么多奇蹟,也不会有人无时无刻保护你。就算是我,也定会有疏忽大意之时。” “若你再遇到今日之事,没有顺意,该怎么办?” 楚玖虽未言语,可还是认同燕珩的话。 当燕珩绕到她面前时,黑白分明的一双眼直视著他,“那该怎么办,总不会让我现在开始习武练剑吧?” “那倒不必。” “只要善於攻击要害之处,做到快、准、狠,女子也可以防身自保。” 燕珩沉声慢言,指尖按照他所言的顺序,依次点过楚玖的太阳穴、人中、下巴、心口、侧肋,还有....... 下移的手指悬停。 顿了顿,燕珩继续道:“男人的命根子。” 掏出一把匕首塞到楚玖手中,燕珩轻轻抓住楚玖的脖颈。 神色沉冷地命令道:“把我当成许统领,按我刚才教你的,试著来杀我!” 第25章 婚事 莫名其妙的要求,一时间听得楚玖不知所措。 可她很快缓过神来,明白了燕珩的用意。 紧了紧手中那把匕首,回想著许统领欺辱她的场面,楚玖朝燕珩的太阳穴刺去。 当然,以她的身手,根本伤不了燕珩分毫。 大手钳住她的细腕,带著楚玖的身子转了大半圈,手箍著她的脖子,燕珩將楚玖按进了胸怀里。 匕首的刀尖对准楚玖的人中,燕珩俯首凑在她耳侧,动作亲昵,语气讽刺。 “太慢。” “还有,不要让你的眼神,暴露你要攻击的目標。” 燕珩將楚玖推开,“再来!” 楚玖不是个死脑筋,她举一反三,紧握匕首朝燕珩的心口刺去的同时,另一只手则紧握成拳,做好了攻击燕珩太阳穴的准备。 不出意外的,两只手仍被燕珩钳制在半空。 燕珩握著楚玖的双腕,反扣到她的背后,揽腰將人勾入怀里,然后趁机在她颊上亲了一下。 “不错,但还是太慢!” “一招不行,便出第二招。” 他字字鏗鏘有力,眼神突然变得阴沉冷厉。 “第二招不行,你愣著干什么,不紧接著出第三招,难道等人再揉你的胸吗?” 仿若在训练下属似的,他的语气里还带著点恨铁不成钢的嫌弃。 重新將人推开,燕珩冷声命令。 “再来!” 这又不是一朝一夕便能成的...... 楚玖心生千般委屈。 可她知晓燕珩是为自己好,便重整心绪,紧握匕首再次朝燕珩刺去。 这次她声东击西,匕首看著是朝著左太阳穴而去,却在半道改路刺向燕珩的心口。 第一招被拦截,楚玖抬膝朝他的襠下攻去。 脚被低开,手被紧握,楚玖又被燕珩拽到了怀里。 而她则立即用额头去撞他的下巴尖。 结果还是被燕珩灵活躲过。 楚玖没有放弃,按照燕珩所教,一招不行,就一下招,决不放过任何攻击的机会。 小手紧握成拳,又朝他的侧肋用力击去,燕珩腾手格挡。 拳头砸进宽大的掌心內,燕珩紧握摩挲,神色风流又轻佻。 “好软,软得手劲太弱。” 言毕,楚玖再次被燕珩推开。 “再来!” 楚玖被激出了几分血性,卯足劲儿又来。 “太弱。” ...... “用点劲儿。” ...... “还是太慢!” “偏了!” “是这里!”燕珩抓著楚玖的手,带著她往自己的心口刺去。 楚玖嚇得美眸圆睁,猛地顿住脚步,同时手臂用力回抻。 目光缠著她,燕珩玩味笑道:“原来,小玖捨不得我死。” 楚玖冷脸反驳:“自作多情。” 燕珩无所谓地將人推开。 “再来!” ...... 练了十几个回合,楚玖累得满头是汗。 汗水顺颊滑落,鼻尖上也掛著几颗小汗珠。 碎发黏在红扑扑的面颊上,她单手撑腰,气喘吁吁地冲燕珩摆手,表示自己是真杀不动了。 燕珩像个没事儿人似的,气也不喘,汗也不流。 “今日熟记要害之处便可,以后会多陪你练。” 缓步来到楚玖身前,將她手中的匕首取来,套上刀鞘,又重新塞给了她。 “防身之物,带了多年,现在给你。” “谁再敢碰你、欺辱你,以后就用这个杀了他,之后的事,有我罩著你。” 临了,他又浅笑补充了一句:“但除了我。” 黄昏將至,沈清影回府。 她今日心情好,问了几句寿桃的事后,並未责怪楚玖。 哼著小曲,换了身裙,便侧臥在美人榻上休息,直到李嬤嬤那边来传话,让她与燕珩去聚福轩一起用晚膳,还特意叮嘱把楚玖也带上。 晚膳后,三人坐在一起聊天。 主要也是国公夫人同沈清影聊。 问了几句静澜县主生辰宴的事后,国公夫人的目光终於落在了楚玖的身上。 儘管楚玖始终低头,不想別人留意到她唇角上的伤,可还是被国公夫人瞧见。 “小玖这唇角怎么还肿了?” 沈清影紧张地坐直了身子,很怕国公夫人知晓她今日派楚玖送寿桃的事。 但好在楚玖没说实话。 “回夫人,是奴婢干活时不小心,磕到了桌角。” “这么不小心,可涂过药了?” “涂过了。” 国公夫人敛了敛神色,把话引到了正题上。 “今日让小玖来,也是有件事要与清影商量。” 沈清影斜了眼身侧的楚玖,纳起闷来:“不知母亲所为何事?” “楚玖年纪也不小了,毕竟曾是玦儿万里挑一的未婚妻,这缘分不成情意在,我就想著给她寻个好归宿,早早送出国公府。” 这话听得燕珩心臟猛地一沉。 喝茶的动作凝滯在那一刻,他眸光微颤,眼中的情绪转而又压进瞳孔深处。 深沉了一口气,他垂眸继续静静听著。 “不知清影可否卖婆母这个面子?” 国公夫人面容慈祥看著沈清影,“若是你愿意,也不让吃亏,她赎身的银子,一文不少你的。” 这事完全出乎沈清影的意料。 她从未想过国公夫人竟还会为楚玖的事费心思。 心里酸溜溜的,不是滋味。 恍了下神儿后,沈清影扬起甜甜的笑意,嗓音拿捏得柔和又无邪。 “真是巧了,母亲竟和儿媳想到了一处。” “儿媳啊,也打算给小玖寻个好夫婿,前些日子,便已经托我母亲给留意著呢。” “清影真是有心了。” 国公夫人目光讚许地点了点头,隨即又看向楚玖。 “正好,多个门路多个选择。” “我这边呢已经托媒人寻了几户人家,过几日就会把名册送来。” “到时啊,我这边的,加上清影那边的,都让楚玖与其相看相看,然后从中选个最中意的。” “以前玦儿在的时候,就天天把楚玖掛在嘴边,喜欢得不得了,怕是走的时候也是掛念楚玖的。” 话说著说著,国公夫人想起了伤心事,就忍不住红了眼。 李嬤嬤立马上前,拍了拍国公夫人的背,安抚了一句。 国公夫人拿著袖帕,擦掉了眼角刚刚滑下的泪。 “如今他不在了,楚玖若能有个好归宿,想来玦儿在那边也能安心了。” “我这当母亲的啊,也算对得起他了。” 第26章 赎身 说完了楚玖的事,国公夫人的目光扫向燕珩,又开始苦口婆心地催他生孩子。 “珩儿,你忙归忙,也该多抽空陪陪清影。” “正是新婚燕尔之时,天天不是书房,就是出去会你那几个狐朋狗友。” “若是你兄长在,为娘也不会发这些牢骚。” “常言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国公府现在就剩你一个独苗,绵延香火之事自然都在落在你一人身上……” 燕珩坐在茶桌前,盯著陶火炉,亲自在那里煮水泡茶。 洗过茶的水冲在茶宠上,他冷冷地哂笑了一声,拖著漫不经心的语调回顶国公夫人的话。 “所以,若换成兄长成了国公府的独苗,母亲也会不顾兄长的意愿,命人偷偷下春药,强行让兄长圆房?” 一句话噎得国公夫人黑了脸。 “我还不是被你给气急了。” “妻子都给你娶到家了,成婚多日却不圆房,你把清影晾在那里像什么话?” “府上的下人知晓后,私下里又会怎么议论,传出去难不成让咱们国公府再多个不举之人?” “然后让国公府成为全京城的笑话?” 国公夫人肚里的那股气,夹在一句句强势的质问中,全都倾吐了出来。 “更何况你兄长懂事理、识大体,断不会像你这般任性,让我操心。” 燕珩不知该如何反驳,反正他怎么说怎么都是错。 在母亲心里,他就是不如兄长。 在母亲心里,他的喜好意愿从来都不重要。 兄长喜欢的,他也该喜欢;兄长能做到的,他也该做到。 有一点他倒是做到了。 兄长喜欢的女子,他也喜欢。 兄长想娶的女子,他也想娶。 而国公夫人恰恰最討厌燕珩这副冷漠不理人的样子,就好像错的人是她。 这种感觉总会让她想起多年前那个不堪的夜,想起那时燕珩看她的眼神,还有那张惊恐又不解的脸。 因母子之间那无形的对抗,堂屋里的氛围突然紧绷起来,落针可闻的安静让楚玖等人都感到无所適从。 沈清影更是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帮燕珩说话,也不敢宽慰婆母一句,垂著眼,抿著唇,跟个鵪鶉似地夹在两人中间。 静默持续了一瞬,国公夫人语气虽缓和了几分,却仍严声厉色地威胁道:“今夜若是不回去同房,明日起,我就绝食给你看。” 燕珩冷哼一声,不吃这一套。 “好啊,那孩儿就陪母亲一起。” 国公夫人气得面色涨红。操起身旁的茶盏,就朝燕珩掷去。 “为何回来的是你?” “还我听话的玦儿!” 她操起身旁的茶盏,就朝燕珩掷去。 “给我滚!” 茶水溅了一地,茶盏砸在燕珩的身上,又掉在地上摔得稀碎。 那是他刚刚敬给母亲的茶,不仅没喝,还用来砸他。 他给母亲的东西,好像向来不被看重。 不过,都是习以为常的事了。 燕珩浅浅勾唇,这下倒是听话起身,踏著懒拖拖的步子离开了聚福轩。 沈清影看了眼国公夫人,又看了眼燕珩的背影,踌躇了须臾,迈步跟著燕珩走了。 燕珩和国公夫人唱反调,今夜又要宿在书房。 紫楹苑里,沈清影坐在梳妆檯前,由半夏为她取簪篦发。 楚玖则提著水桶进进出出,往耳房的浴池里添热水。 平日里,这种活都是由府上的几个嬤嬤们一起做的,今夜沈清影却让楚玖一人独担。 摆明了是在为难、磋磨她。 楚玖闷头不语,不停地重复著打水、烧水、提水、倒水的动作。 待浴池里的热水终於蓄满后,楚玖已经累得满头大汗。 她来到沈清影身侧,气息微喘道:“少夫人,热水备好了。” 沈清影透过铜镜剜了楚玖一眼,然后阴阳怪气道:“小玖真是好命啊,没想到婆母竟愿意费心,给你说门好亲事。” 多年的死对头,从小比到大,斗到大,楚玖最是了解沈清影。 沈清影善妒还记仇,心眼小得跟针眼似的。 这是又在酸国公夫人对她好了。 现在不管她说什么都是个错,沈清影总会有无数个歪理等著她。 可楚玖累得耐心到了极限,她半垂眸眼,冷著脸回懟。 “我若真是命好,又怎会在这里给你为奴为婢?” “怎么,我把你从教坊司赎出来,还赎出错了?” 沈清影缓缓起身,身姿曼妙地扭到楚玖身前,嫉妒和厌恶在她眼底交织,缠成两股火。 楚玖摇头:“少夫人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你替我赎身,我一直都很感激你,並將这恩情记在心头,所以这么多年,都在任劳任怨地给你当牛做马,不是吗?” “是。” 沈清影皮笑肉不笑,语调突然变得轻柔。 “姐妹一场,我定会给你选个......好夫君。” 裙裾如莲轻动,脚尖调转,沈清影冷冷地白了楚玖一眼后,朝著耳房走去。 楚玖鼓起勇气,扬声束住沈清影的脚步。 “少夫人若肯准奴婢赎身,便无须劳烦国公夫人和少夫人为我的婚事费心,拿到卖身契和奴籍,奴婢就离开京城,走得远远的,不再碍少夫人的眼。” 第27章 兔子急了也会咬人 略显讥誚的冷笑声在屋內响起,沈清影慢慢转身,语气轻飘飘地品著这两个字。 “赎身?” 楚玖不卑不亢地回视著她,语气坚定。 “对,赎身。” “少夫人当初为我赎身的三百两银子,我一文都不会少。” 沈清影甚觉荒唐地同半夏对视了一眼,然后捂著嘴,笑得花枝乱颤。 那笑声虽清脆如铜铃,可落在楚玖的耳朵里,却异常地尖锐刺耳。 “你每月月例才几百文钱,去哪儿凑三百两银子?” “外面有野男人了?还是婆母给你的?” 沈清影边说边踱步回到楚玖身前。 她个头不如楚玖高佻,仰头时便故意斜著脸,下巴尖翘起,最大程度地摆出高傲的姿態。 楚玖神色从容,情绪平静。 “怎么凑齐的银子不重要,总之,三百两一文都不会少你。” 眼底浮出得意又邪气的笑,沈清影皱著眉头,撇著嘴。 “你真以为,三百两就够?” “那三百两若作为印子钱,放债借给別人,这三年来能收回多少利钱,你可知?” “你住在我沈家,吃穿用度哪样不要银子?” 楚玖压著火气,一字一句地反驳她,气势上毫不忍让。 “奴才买卖赎身的规矩,整个大宸国都一样,多少银钱买的,就多少银钱赎回来,断没有利息之理。” “若是可惜放债的利钱,又何必花钱买奴才。” “少夫人既享受了奴才带来的便利清閒,又怎好怪奴才碍了你的生財之路。” “这话说出去,无论谁听了,都会觉得毫无道理。” “更何况,奴婢在府上做事,哪个主家不管吃穿用度?这难道不都是该给奴才的待遇吗?” 最后一句,楚玖硬气道:“养不起,就別养。” 习惯了楚玖这三年来的逆来顺受,突然被气势汹汹地反驳了几句,沈清影有些懵。 可她不占理,便只能干瞪眼,咬牙切齿地奚落楚玖。 “你真是好没良心啊。” “当初若非我將你从教坊司赎出来,你这身子不知脏成什么样儿了。” 楚玖点头,承认沈清影对她的“恩情”。 “所以啊,这么多年我才任你磋磨、任你嘲讽、任你將我踩在脚下羞辱,乖乖顺顺的,没有反驳过你一句,也没有反抗过你一次。” “沈清影,你捫心自问,你给我赎身当真是可怜我、同情我,不忍我沦落风尘吗?” “你是把我当傻子,觉得看不出你的那些心机?还是你自己傻,天真得以为你的那些心机可以瞒过所有人?” 兔子急了也会咬人。 三年里积攒的所有情绪,都在此时此刻爆发出来。 情绪越说越激动,语调也越说越高。 楚玖红著眼朝沈清影逼近了一步。 她垂眸睥睨著对方,就像少时那样,就像曾经那样。 “如今,你该炫耀的都炫耀了,该撒的气也都撒了,该爭的气也都爭了,我现在卑微如螻蚁,是一介草民,早就不如你了。” “而你现在是高高在上的世子夫人,不再是以前那个事事不如我的沈清影。” “醒醒吧你,別活在过去了!” “放过我,好好过你自己的日子,不好吗?” 沈清影眼角、唇角气得抽动。 她顶著扭曲的嘴脸,几次欲言又止。 憋了半晌,沈清影凑到楚玖面前,骤然收敛情绪,换了一张俏皮狡黠的脸。 “我偏不,我都跟婆母说好了,要给你寻个好夫君的,等你嫁人了,过上......好日子.......” 故意放慢语速,沈清影將“好日子”三个字,咬得极为地重。 “我这个好姐妹,才能放心过自己的好日子啊。” 楚玖冷眼看著她,很难理解沈清影的扭曲心思。 “我从未伤害过你,不过是那些年压过你一些风头而已,你何至於此?” 沈清影耸了耸肩,气焰甚是囂张。 “可能因为......你的样子,太招人厌?” “又或者,因为你说的话声音,像个贱人?” “到底为何,谁知道呢?” “看你不顺眼,就是不顺眼。” 摆出一副懒得纠结的样子,沈清影转身,扭著腰,哼著咏春小调,洋洋得意地去了耳房,留下楚玖无语又愤恨地站在原地。 委屈和愤怒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可楚玖知道,哭没用,哭只会让沈清影更得意。 办法是人想的,路是人走出来的。 她就不信了,闯不出一条新的活路给自己。 沈清影既然不肯放她奴籍,不想她过得好,她也不会让沈清影过得舒坦。 整理好心绪,楚玖面无表情地也跟去了耳房。 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她不带任何情绪地继续服侍沈清影。 目光在楚玖脸上扫过,沈清影沾沾自喜地泡在暖融融的水中,愜意地享受著世子夫人的尊贵和悠閒。 人泡得久了,难免会口渴。 半夏在那边给沈清影揉肩搓澡,楚玖则给在旁点香煮茶。 安神茶煮好,楚玖也不藏著掖著,当著半夏和沈清影的面儿,取了点香灰加到了那盏安神茶里。 半夏瞥见,眼睛睁得又大又圆。 她不可置信地惊呼道:“哎哎哎,你干什么?” 沈清影睁开眼,“你大惊小怪叫什么?” 半夏指著楚玖,惊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小玖,她她她她,她往少夫人的茶里加香灰。” 楚玖端著托盘,將那盏安神茶端至沈清影的面前:“少夫人,请用茶。” 沈清影跟见了鬼似的,探头朝茶盏里瞧了瞧。 香灰虽已融进水中沉了底,可仍有些许尚浮在表面。 她恼羞成怒,挥手將那盏安神茶打入浴池中,然后尖声衝著楚玖怒斥。 “你有病啊?想造反不成?” 唇畔漾出恬静的笑,楚玖带著静静的疯感回她的话。 “少夫人喝了三年奴婢泡的茶,从来没说过不好,奴婢还以为少夫人喜欢……这口味呢。” “.......” 话中意很明显。 虽不知是真是假,但沈清影设身处地想了想,自己恨极了好像也会这么干。 谁知除了香灰外,楚玖还放了什么? 回想过往楚玖献的汤汤水水,沈清影捂著胸口,只觉噁心。 她尖声威嚇道:“信不信我命人杖毙你。” “杖毙我?” 论跟沈清影吵架这件事,楚玖以前可最擅长了。 专门挑沈清影的痛处说。 “那国公夫人怎么看你,世子怎么看你,外面的人又怎么看你,少夫人可是贤良淑德的大善人,同我姐妹情深啊。” 沈清影气得哑口无言。 泡在水下的胸脯快速起伏,一双杏眸里怒火升腾,恨不得要將楚玖大卸八块。 “你给我滚出去,这几天都別让我看到你。” 楚玖乐得滚开。 回到自己房中,她便开始想法子。 现下来看,沈清影是不会轻易放她走了。 单靠自己出银子赎身这条路,暂时行不通。 若是花银子换个身份离城,多少要在朝中有些关係才行。 若是去黑市找人办良籍和通关文牒…… 那是个黑吃黑的地方,她弱女子一个,容易上当受骗,到时良籍和通关文牒买不到不说,搞不齐会赔了银钱折了人,最后被人再卖到青楼里,那就得不偿失了。 可赎身一事,绝不可能找燕珩帮忙。 楚玖轻咬著手指,在屋內踱来踱去。 她想到去求国公夫人,以婆母的身份,或许能同沈清影討个情面。 可细细斟酌,又觉得成事的可能性不大。 没有恰当的由头,就平白无故地帮她同儿媳討要奴籍,多少会让国公夫人的立场显得难堪。 思来想去,只能借国公夫人给她说亲的机会,嫁人出府,拿回卖身契,改为良籍。 第28章 又损又绝 自打亲眼看见楚玖往茶里加香灰,沈清影再不敢让她近身伺候。 可沈清影也不让她落得清閒。 打不得,杀不得,总是累得了的。 院子里扫洒,衣服浣洗、府上採买、马桶刷洗,想起什么让楚玖干什么。 最后一段日子了,楚玖咬牙忍了。 借著出府採买的机会,她將富商裴大当家定的那幅丹青送到了无忧书斋。 想到沈清影那边定不会安分,银子藏在屋里终是不安全。 若是被沈清影或者半夏找了去,她可就连一点退路都没了。 正好今日沈清影又命她跑腿去沈府送些东西,楚玖便藉此机会,將这三年来攒的银子,连带著新收到的一千两,还有国公夫人送她的那个玉鐲,全都拿到钱庄换成了银票。 银票便携易藏,塞到中衣事先缝好的內兜里,总比那沉甸甸的银锭子安全又方便。 回府的路上,楚玖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又想起一个主意来。 於是,她寻了个藉口,让马夫掉头,回了无忧书斋。 ...... “什么都没找到?” 把楚玖支出府的功夫儿,沈清影命半夏去楚玖的房间里搜了一通。 “也不算什么都没找到。”半夏摊开掌心,伸到沈清影面前:“找到几两碎银子,差不多是小玖这些年月例攒下的。” 沈清影觉得不应该啊。 能有勇气要赎身,定是有三百两银子才敢开口的。 “你好好找了没?”沈清影质疑道。 半夏撇嘴委屈。 “好好找了,被子底下、床底下,什么犄角旮旯都翻过了,连那屋顶的房梁,奴婢都爬上去看过,就差挖地三尺了。” 沈清影气得胸闷,眼神愤愤地扯著帕子。 “楚玖这个鸡贼,定是把银子藏起来或者存在钱庄了。” 半夏囁喏道:“少夫人,那现在怎么办?要不,咱们往她屋子里藏点什么好物件,到时就说是她偷的,不就有理由好好责罚她一顿了。” 沈清影剜了半夏一眼。 “这腌臢手段,全京城的后宅女人都在用,快烂大街了,俗得本夫人都懒得用。” “栽赃陷害没意思。” 杏眸半眯,各种算计和思量在那眼底隱隱浮动,不久,沈清影的唇畔浮起得意的笑来。 “我要的是......她以后都过著抬不起头的日子。” 是日,朔月之夜。 巍峨宏伟的皇宫如同巨兽一般,伏臥在墨色之中。 岑寂之中,皇城的四个宫门重重关上,最后一波禁卫军轮值出来。 “听说楼子里来了新鲜的妓子,走,咱们去喝几杯,顺便尝尝鲜。” “许统领请客就去。” “滚蛋,酒我请,要睡妓子,你们自己出银子。” …… 幽暗的巷口处,燕珩坐在马车里,远远便听见许统领与几名手下有说有笑地讲著狎妓的荤话。 谈笑声隨著脚步声临近,燕珩轻叩三下车壁。 几个蒙面人便衝进巷子里,三下五除二,將那群禁卫军都给敲晕了。 无关的人留下,有关的两个人套上麻袋,直接扛起便走。 城西的一间破庙,几盆篝火將庙內照得通亮。 燕珩戴著一副罗剎面具,姿態閒適地靠坐在交椅里,单手撑著头,盯著刚刚被泼醒的两个人。 都不用燕珩动手,同样戴著面具的黄达先上去揍了许统领几拳。 “让你狂!” “让你欺良霸弱。” “他妈的,早就看你丫的不顺眼了。” 蒙面的顺意上千拦住,凑到他耳边小声提醒。 “少出声,会暴露。” 黄达也揍够了,狠狠踹了许统领和那手下两脚后,也退回椅子上坐著去了。 “知道我是谁吗?” “小命不要了?” 许统领死到临头还猖狂,衝著燕珩和黄达高声叫唤。 “我乃太子的人,动我你们就是与天家做对!” “现在把我们放了,还能留你们一条活路。” 话真多! 燕珩心想。 他缓缓起身,一边朝许统领踱步走著,一遍將长长的绵帛缠绕在左手上。 见来者不善,且周身气场都散发著肃杀之气,许统领和那手下不停地向后蹬腿挪著身子。 “你你你……你要干什么?” “到底什么人。” 燕珩话不多说,对著许统领的脸就是重重几拳。 打完他,燕珩转身又把那手下拎起来,然后从后面抱住对方,双手用力捏著那人的胸大肌。 “胸不错啊,又硬又大的。” 燕珩贴在那人耳边轻笑,低沉的嗓声阴湿而冷邪,听得那人背脊发凉。 想像著此人背后抓住楚玖的胸,用力揉捏的场面,燕珩就气得想杀人。 他都没敢,也没捨得做过的事...... 一条条青筋在他手背上凸起蜿蜒,一路向衣袖里的手臂延伸而去。 泛白的骨节,不断缩紧的手指,凝聚体內所有的力量,好似要將那骨抓断,將那肉捏碎。 许统领的手下疼得惨叫连连,像个泥鰍似的在燕珩怀里挣扎扭曲。 泄愤泄得差不多了,燕珩一脚將人踹开,动了动手指,朝顺意做了个手势。 顺意便命人將两个鬢角簪花的胖男子带了进来。 高一点的胖男子指了指许统领,“这个不错,屁股够翘,我喜欢。” 另一个矮些的胖男人只能选那个手下。 理由是听了燕珩刚才的话。 “那老子就要这个,胸大好抓。” 许统领和手下慌了,两人都被捆了手脚,想反抗反抗不了,想逃也逃不掉。 只能像那些柔弱可欺的女子一样,面色惊恐地看著朝两个胖男人色眯眯地朝他们逼近。 一瞬间,两人与那些被他们欺凌过的女子共情了。 “你们这是要干什么?” “我们可是男人。” 两个胖男人衝著他二人眨了眨眼,甚是油腻地伸舌头舔了舔唇,然后异口同声。 “我们就喜欢男人。” “来吧,宝贝儿,陪哥哥们去马车上快活儿快活儿去,快活儿完了就放你们走。” 话语刚落,便一人扛起一个,分別上了停在破庙院里的两辆马车。 “宝贝儿別怕……” “啊!” “不要!” …… 马车摇摇晃晃,尖叫和哭嚎声此起彼伏。 顺意听得抖了个激灵,觉得自己那儿也跟著疼。 转头看向黄达,他好奇道:“黄公子这是去哪儿找的人?” 黄达隨意地將手搭在顺意的肩头,一脸得意。 “也不看看我黄家是干什么的,赌场青楼黑市,哪儿没我黄家一腿?想找什么样的人找不到。” 顺意冲黄达竖起大拇指来。 “黄公子这招又损又绝的。” 黄达抖腿得意。 “那是,对待比我还畜生的人,就得用畜生手段。” 第29章 早日觅得良人 紫楹苑熄了灯,楚玖回房休息时,已经是子时。 刚关上门,便有人从身后靠近,手搭在腰间,欲要抱住她。 照著燕珩教她的,楚玖屈肘,肘尖向后发力,朝著燕珩的侧肋撞去。 可徒弟打不过师傅,几招而已,楚玖便被燕珩箍在怀里。 “小玖就是聪明,一教便会。” 他从身后探过头来,与楚玖脸贴著脸,像说著情话,低声细语的。 “再有人从背后这么抱你,別急,也別慌。” “抓住对方的手臂……” 燕珩边说边引导楚玖。 “腿绕到我脚后……” “同时俯身……” 姿势突然变得曖昧难言。 楚玖僵在那里,突然想起自己画的春闺图。 一个前,一个后。 身子贴合,紧密无间,就像现在这般。 她恍了一下神,因初次的痛苦经歷,身子紧绷凝滯在那里。 屋子里未点灯,幽暗且私密的空间里,燕珩的声音却像把锤子一样,敲碎了刚要在她脑海里重现的噩梦。 “在想什么?” 温热的吐息扑洒在她的耳廓,燕珩柔声轻笑,轻佻的语调中又带著几分揶揄。 “认真点。” 话落,人又变得正经起来。 “试著绊我的脚,俯身,同时用后背拱起我的身体,抓紧手臂用力向前拖拽,然后甩出……” 思绪回笼,楚玖按照燕珩所教,一一照做。 “要出其不意,要够快,要会用巧劲,三样都做到,女子也可四两拨千斤。” 为了让楚玖掌握精髓,燕珩亲自示范,给楚玖来了个过肩摔。 他下手很轻,又在楚玖落地时,及时將人捞起。 “来,试著来摔我。” 由不得楚玖拒绝,燕珩又从身后抱住了她。 未点灯的屋子里,仅有纱窗透了些风灯的光亮进来。 一前一后的两个人,不做风月之事,而是彼此摔来摔去。 为了让楚玖掌握这招的精髓,燕珩有时会故意收力给她摔。 楚玖聪颖伶俐,摸索了几次后,便有了诀窍,也悟出了该如何用那股子巧劲。 这一开窍不得了,燕珩被得啪啪啪地摔了好几次。 干了一天的脏活儿累活儿,晚上还得累死累活练摔人。 看在是门防身的本事上,楚玖忍了。 借著燕珩放水,她把当了一天牛马的怨气都化成力气,一遍又一遍地摔著燕珩。 虽然有点累,还出了些的汗,可楚玖觉得爽快得很。 到底是没有习武的底子,摔到最后,楚玖累得跪坐在燕珩身旁,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世子可还好?” 燕珩躺在冰冷的地上,不动声色地揉了下腰。 “无妨,儿时同兄长练武,时常会这样互相摔来摔去。” 楚玖想像了一下。 一模一样的两个人,摔来摔去…… 若是穿同样的衣服,都是长发高束,真的很难分清谁是谁。 她若在场,都不知该心疼哪一个。 也不知道燕玦和燕珩的功夫,谁更胜一层。 楚玖想得正出神时,燕珩突然道:“欺负你的那两人,找人教训过了。” 寻思了下,楚玖猜出了那两人是谁。 若是燕玦替她出气,她会觉得畅快,也会觉得燕玦贴心。 可燕珩替她出气,除了感激外,更多的是愧疚和负担。 因为她给不了燕珩想要的。 他对她的好,一切都受之有愧。 但不管怎样,她总是要谢燕珩的。 可不等楚玖把那句感谢的话说出口,燕珩撑身坐起,倏然凑到她的面前。 幽暗的光线里,虽看不清对方的神情,却能隱隱看到燕珩眸里那细碎又微弱的光。 “宅子已经置办好了。” “我可以给你换个新身份。” 再明显不过的暗示。 新的身份也很有诱惑力。 目光於黑暗中对峙,楚玖却语气坚定道:“我不会给任何人当外室。” 空气沉默了一瞬后,氛围在无形之中有紧绷又变得鬆缓起来。 燕珩就像会蛊惑人心的魑魅魍魎,柔声劝她。 “让你住过去而已,又不是让你当外室。” “我只是想帮你摆脱沈清影的折磨而已。” “住过去,我也不会碰你。” “等以后能给你名分时,你再跟我,可好?” 兄长说了,除了他以外,信其他男人的话,不如信鬼。 带兵打仗之人最会用的便是缓兵之计。 先把她哄过去,那之后不是任由他拿捏。 楚玖不上当。 “宅子是世子买的,我住过去,吃穿用度也定是世子出。” “非亲非故的,却由世子来养,这跟外室有何区別?” “说白了,还不是世子养的金丝雀。” “不是你说不是就不是,这种事情,论跡不论心。” 燕珩的脸朝楚玖又靠近了几分,浅笑道:“伶牙俐齿,精明难哄,看著乖顺,心里都是主意。” 不得不承认,燕珩这句评得精准。 楚玖慢声回他。 “所以,世子也別再想糊弄我当外室。” 燕珩饶有兴致道:“你跟兄长口中的小玖,好像不太一样。” 楚玖回话刺他。 “当然,在心悦之人面前,自是要扮娇装乖,惹他疼爱。” “……” 燕珩被刺得咬唇,哂笑道:“养不熟是吧?” “世子何时养过我?” 燕珩改口。 “混不熟是吧?” 楚玖则答:“混熟了,但男女授受不亲,你我也仅此而已。” “真要嫁她们给你选的夫君?”燕珩又问。 楚玖字句鏗鏘。 “若有良人,当然要嫁,光明正大地给人当正妻,不好吗?” 燕珩抬手摩挲楚玖的脸,然后与她额头碰著额头。 “好啊,那就祝小玖……早日觅得良人。” 意味极深的口吻,怎么听都不是祝福。 可燕珩心里打著什么算盘,楚玖猜不到,只能小心加谨慎。 …… 立夏这日,楚玖被国公夫人叫到了聚福轩。 猜到是婚事,沈清影也跟了来。 待婆媳二人喝了两盏茶后,国公夫人终於提起她的亲事。 “昨个儿下午,那媒人便把几户郎君的名册送来了,我看了看,觉得都还不错。” 国公夫人同李嬤嬤递了个眼神,李嬤嬤立马取了个名册子过来。 “小玖,快过来瞧瞧。”国公夫人同楚玖招了招手。 无视沈清影那下刀子似的眼神,楚玖走过去,顺著国公夫人的指尖,依次瞧著册上几位郎君的名字。 “此人是个狱卒,姓石,年纪小你一岁,父母早亡,跟著兄嫂长大......” 第30章 五位郎君 许是后宅女人閒来无事,这给人说起媒来,总是有股兴奋劲儿。 国公夫人饶有兴致地同楚玖说那小郎君的情况。 “兄嫂是开麵馆的,生意好得很。” “听说这小郎君人品憨厚老实,只是长相差了些。” “可人家是初婚,家中又无公婆要侍奉,每月又有朝廷月例,嫁过去虽不是大富大贵,日子却是省心的。” 楚玖边听也边在心里盘算。 憨厚老实的弟弟,比起年长之人会好哄一些。 相貌差,虽然也说不准,但招蜂引蝶的可能性小,也少了爭风吃醋的糟心事。 还没有公婆,嫁过去,独立成家,那就是她说的算。 只要不贪心,能看得过去,此人倒也算是良配。 跟著国公夫人的指尖,楚玖的目光落到下一个名字上。 “这是李嬤嬤的表侄王捕快,比你大四岁,在大理寺当差,月例比刚刚的狱卒多。” “天天舞刀弄剑的,虽然黑了点,但长得甚是壮实。” 国公夫人用手肘碰了碰楚玖,小声笑道:“我见过此人,猿臂蜂腰的,一看就是床上有劲儿用的那种。” 楚玖垂眸抿唇,羞赧一笑。 “不过啊,王捕快就是性子糙了些。” “早年倒是与一家姑娘定过亲,只可惜那姑娘是个命短的,一场风寒就走了。” “所以啊,这王捕快也是初婚,家中虽有一母,可他母亲吃斋念佛,在街里邻坊是出了名的大善人。” “若是你嫁过去,是不会受气的。” 楚玖点了点头,觉得这个好像也不错。 只要人品好,糙点也无妨。 指尖继续下移,国公夫人的手又落在另一个男子的名字上。 “醉乡楼的柳老板,十年前,那是京城出了名的美男子,如今即使年过三十,依然风度翩翩,俊逸非常。” “此人家境殷实,只是与他夫人恩爱多年,却始终未得一子。” “所以,便想娶个平妻,为家里续香火。” “虽说是平妻,人家夫妻又恩爱,听起来嫁过去好像会委屈些。” 国公夫人慢条斯理地给楚玖分析起来。 “可日子久了,你年纪貌美,再生个一儿半女的,这柳老板的心最后还不都得落在你身上。” “到时候啊,名义上你是平妻,实际啊,你为大。” “且年纪大的男子是过来人,知暖知热,会疼人儿。” “而且,以你和柳公子的相貌,日后真生儿育女了,那娃娃定是极好看的,瞧著就喜欢。” 听起来是不错,可楚玖却觉得不合適。 国公夫人似是瞧出了她的心思,便道:“就算你不嫁,这柳老板就不娶別的女子当平妻了?有来只有新人笑无人听得旧人哭,女子人老珠黄后,结果大抵都是一样的。” “所以啊,谁嫁过去,结果都一样。” “你也莫要因愧对那位娘子,而错过自己的好姻缘。” 国公夫人拍了拍楚玖的手,又提点了一句。 “先为自己著想,再去想別人,你若是相中了这位柳老板,日后嫁过去得宠,好好与那大娘子相处便是。” 楚玖乖顺地点了点头。 指尖滑至下一名,国公夫人眼神都亮了许多。 看得出来,五人当中,她对此人最满意。 “这位是裴既白,裴大当家的,是咱们京城里出了名的富商,茶、瓷、布匹、香料,就没有他们裴家不做的生意,想必小玖也早有耳闻。” 楚玖对此人简直太有印象了。 就是那位花千两买她丹青的裴公子。 可她怎么记得裴既白早在四年前就成婚了呢? 正巧国公夫人也將缘由同她娓娓道来。 “裴大当家的夫人因產子血崩而亡,如今三年丧期已过,便想续弦娶个妻子,帮著管理內宅事务,顺便帮他抚养与前妻的儿子。” 守了三年的丧,也算是有情有义之人了。 这京城许多男子,妻子走了,连一年都等不起,就猴急猴急地娶妻纳妾。 回想起裴既白愿意花千两买她的艷俗丹青,想来定是这三年憋疯了。 国公夫人怕楚玖心里產生落差,便好言相劝。 “虽说士农工商,这从商之人的地位在我朝是低了些。” “可好歹嫁过去一辈子衣食无忧,也不用急著生儿育女。” “寧做鸡头,不做凤尾。” “虽说不是哪位皇亲国戚、高门贵府里的夫人,但以裴家的財力,到哪里,人家也是要高瞧你一眼的。” “而这裴公子仪表堂堂,文质彬彬,年纪虽长你五岁,可在我来看啊,算得上你的良配。” 楚玖頷首认同。 家境好、相貌好、人品可以、还欣赏她的画,若不介意她是罪臣之女,还进过教坊司的,確实是良配。 可她也知晓,这裴大当家的愿意娶她,十有八九是看在国公府的面子上。 是时,国公夫人的手移至最后一个人名上,神色和语气都略显茫然。 “这个郑小郎君……是什么来头著?” 李嬤嬤见国公夫人对此人没什么印象,便在旁补充道:“媒人还没来得及打听清楚呢,只是说,昨日突然有人去找她说媒,看了各家女子的花册子,便选了楚姑娘。” “媒人当时著急来给夫人送名册,想著让夫人和楚姑娘知晓还有这么一个人,便先將郑小郎君写了上来。说等打听清楚了,再来跟您细说。” 国公夫人点了点头。 “那就等到时看看是个什么家境。” 转头,国公夫人握住楚玖的手,满眼期待道:“怎么样,前面这四个,可有中意的?” 楚玖欠身施礼道谢。 “夫人为小玖如此费心,小玖感恩不尽。” “这四个都是夫人精挑细选出来的好郎君,小玖自是中意的。” 国公夫人笑逐顏开,乐得眼角又多出几道细纹来。 “好啊,好啊,今日就让李嬤嬤去同那媒人说去,到时选几个好日子,先安排你与这四位郎君相看相看,若是那个郑郎君也不错,到时再另行安排。” 第31章 相看 国公夫人把小郎君们都介绍完了,沈清影终於得空插上了话。 “母亲对小玖真是用心了,这找的夫婿人选,真是一个比一个好,连我这个好姐妹都自嘆不如。” 她撇嘴酸溜溜。 “若是碧玉姐姐知晓,保不齐要吃小玖的醋了。” “同样是丫鬟,单单小玖如此好命。” 国公夫人登时就沉下脸来。 “怎么,难不成国公府比不得那柳家、裴家,让碧玉做我国公府的小妾,倒是委屈她了?” 眼神颤了一下,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沈清影立马敛正神色。 她訕笑卖乖:“儿媳不是那个意思。” 国公夫人挥了挥衣袖。 “行了,说了这么多话,我也累了,你们都回去吧。” “等日子定好了,就让李嬤嬤去告诉小玖。” 回到紫楹苑,沈清影就侧臥在美人榻上,眯著眼,目光不善地盯著楚玖,不知在那儿憋著什么坏。 沈清影就是看不惯楚玖过得好。 嫁给狱卒、捕快,她倒还能忍。 可若是嫁给京城那两个富商,还都是正妻…… 脑子里想像著楚玖成为富商夫人后,过著挥金如土的日子,然后满面春风的得意样儿,沈清影的牙便磨得咯噔咯噔响。 绝不能让她嫁好了。 楚玖的夫君,一定得是她给选的。 而楚玖要相看一事,当日便传到了燕珩的耳朵里。 接过顺意搞来的名册,燕珩冷著面色翻了一遍,然后很是不爽快地將名册扔到了一旁。 搭在案桌上的手用力搓弄著,绷得手背上几条青筋泛起。 那盯著一处放空的眼,沉鬱而阴冷,仿若结了一层霜。 而那层霜雪下,是思量,是盘算,是隱忍不发的情绪。 顺意小心翼翼地劝了一句。 “世子,不是小的多嘴,换了別的姑娘,世子只要肯上心,妾也好,外室也罢,平妻也行,那总是能修成正果的。” “但玖姑娘不同,您跟她啊,不合適。” “长痛不如短痛,不如就此算了吧。” 薄忍般的眼尾轻挑,一道眼锋朝顺意刺去。 顺意抿唇,立马怂得闭上了嘴。 燕珩撑额凝思。 有些人即使暂时放下了,可再次重逢,依然会让人惊艷、悸动。 楚玖於他来说,就是这样的人。 以前是因为兄长不得不放弃,可现在兄长不在了,他还有何好顾忌的? 而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阻碍,可以用时间慢慢解决。 重新拿起那名册子,燕珩的目光依次扫过上面的人名。 兵来將挡,水来土掩。 一切见机行事便是。 他同顺意吩咐道:“此事盯紧了。” …… 相看之事,很快就定了下来。 先见的是姓石的那位狱卒。 因是小门小户,国公夫人便把石家人请到了府上。 沈清影打著替好姐妹把关的幌子,也跟著坐在了聚福轩。 李嬤嬤带人进院时,楚玖便透过大敞的门窗,瞧见那一男一女跟著媒人,顺著廊廡朝堂屋走来。 他们东瞧西望的,满眼新奇地打量著雕樑画栋、花草石景。 待人进了屋子,楚玖总算瞧清了对方的相貌。 如国公夫人所言,这位石小郎君的长相確实一言难尽。 肤黑眼小,个子虽高,却清瘦单薄。 往那一站儿,儘管穿著打扮上是用了心的,却还是透著一股苦命相。 沈清影瞧见时,忍不住用团扇遮面偷笑。 半夏甚懂沈清影的心意,在旁小声嘀咕道:“这位倒是跟小玖蛮配的。” 声音虽小,可还是飘进了楚玖的耳朵里,侧眸斜了半夏一眼。 转眼再看向那石小郎君时,对方也在打量她。 想是年纪尚轻,未经世事,眼神对上的瞬间,石小郎君便立刻脸红过耳,眼神躲闪地不敢大大方方看她。 “这位就是楚小娘子啊,长得真是俊俏嘞。”石小郎君的嫂子道。 媒人在旁提醒:“快,小娘子站起来给瞧瞧。” 转头看向国公夫人,见她冲自己微微点了头,楚玖起身走到媒人和那妇人身前。 石小郎君的嫂子將楚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频频点头,表示满意。 “胸圆腰细臀翘,一看就是好生养的。” “我家石头长得丑,若是能娶到楚姑娘,以后生的娃也能俊一些。” 一旁的石小郎君听到此话,双手紧抓著膝盖,羞得低下了头。 然而他又忍不住,总是怯怯侧眸偷瞧楚玖。 楚玖礼貌地頷首施礼,又回到国公夫人身旁坐下。 见石家叔嫂二人的目光紧跟著楚玖,好似很满意的样子,沈清影便摇著团扇,神色倨傲地慢声言语起来。 “楚玖与我情同姐妹,最了解她的人莫过於我了。” “她与我同样,都是出自书香门第,自小琴棋书画便样样了得。” “我们小玖啊,不仅才貌双全,性子也好。” “除了在教坊司掛过牌外,可以说身上挑不出任何缺点来。” “若非家中变故,可轮不到你们高攀。” 那石家嫂嫂闻言,面色有些不好看。 “世子夫人说的极是,是我们高攀了。” 可是话锋一转,对方便借著沈清影的话拉踩了一下楚玖。 “不过,如世子夫人所言,这楚姑娘毕竟是进过教坊司的,也不是什么清白大闺女了,一般人家谁愿娶。” “若非我家石头长得丑,十九岁的好年纪,也是能找个好人家的姑娘过日子的。” 言语间,那石家嫂嫂看向楚玖,似笑非笑道:“以前如何不重要,若是楚姑娘进了我石家的门,以后安分守己过日子就成。” 这男女双方相看,为了顾及彼此的顏面,看中与否都是过后通过媒人来传话的。 遂国公夫人同那石家叔嫂二人聊了几句后,便让李嬤嬤送客出府。 而那石小郎君一步三回头,直到跨出屋门前,都还恋恋不捨地盯著楚玖看。 待人走后,国公夫人问楚玖。 “如何?” 楚玖不得不承认自己是肤浅的。 人品虽重要,可她还喜欢好看的。 寧为玉碎,不为瓦全。 楚玖不想委屈自己,遂委婉道:“倒也还好,只是少了些眼缘。” 国公夫人点了点头。 “先不急,等把剩下的都看了,咱们再做决定。” 楚玖明白这是何意。 剩下的三个,未必会相中她。 留点余地,到时实在不行,便可退而求其次。 国公夫人这是铁了心要早点把她送出府。 这正好也合楚玖的心思。 早点离开吧。 第二次相看,便是李嬤嬤的表侄子王捕快。 第32章 王捕快(3-1) 相看之处,还是国公府。 王家是母子二人一起来的。 如国公夫人所言,那王捕快的母亲慈眉善目,性子很是温和。 再瞧王捕快,身材高大健壮,都能把之前那个石小郎君装进去还有余地。 长相吗,中规中矩,然气度刚健,颇具男儿之概。 往哪儿一站,神色严肃端正,颇有点武將的风范。 国公夫人同楚玖挑眉递了个眼神。 楚玖默契頷首回笑,深知国公夫人那个眼神是何意。 这位王捕快確实像床上有劲儿的,估计都能把人折腾散架子。 目前来看,比起那单薄苦相的石小郎君,这位王捕快倒是有两分眼缘的。 丫鬟们端上茶,国公夫人便同母子二人聊了起来。 因李嬤嬤这层亲戚关係,话聊得热络,氛围也较昨日石家人来时要轻鬆许多。 说了些家长里短后,王夫人同楚玖招了招手。 “来,姑娘,伯母眼神不太好,过来让伯母仔细瞧瞧。” 楚玖施施然来到王夫人身旁。 王夫人牵起楚玖的手,一边轻拍,一边眉目慈和地打量著她。 “这姑娘真是白净,皮肤也嫩得跟豆腐似的。” “水灵灵的,看著就可人。” 招手叫来王捕快,她撮合两人站在一起。 转头,王夫人便同国公夫人、李嬤嬤打趣道:“快看看,我儿往楚姑娘身旁一站,两人就是两个色,这个是出窑的白瓷,一个是还没入窑烧的泥胚子。” 王夫人一句精准的比喻,逗得堂屋里人哈哈大笑。 “让老姐姐这么一说,还真是。”国公夫人笑道。 李嬤嬤也附和道:“表嫂惯会逗人的。” 三人言笑晏晏之间,楚玖也在偷偷观察王夫人。 眼神亮而不锐,言行大方坦然,性子温和又风趣,初看之下,倒是个好相与的。 楚玖侧眸看向身旁的王捕快。 许是在衙门当差当久了,他神色端正又严肃,从进屋后始终连个笑脸都没露过。 恰逢旁边的丫鬟给他添了一碗茶,王捕快也不嫌烫,拿起来咕嘟咕嘟一口就喝了个乾净。 人家是品茶,他是真口渴。 糙是糙了些,可也无伤大雅。 平凡人家的日子本就是柴米油盐酱醋茶,哪有那么多情致和条件去附庸风雅,讲究这,讲究那的。 选夫君除了看相貌,还得看人品,看他会不会对自己死心塌地的好。 王捕快似乎察觉到了楚玖的目光,转过头来。 他一脸严肃地冲她頷了下首,之后便立即挪开了视线。 毕竟是在衙门里当差的,平日里常与人打交道,即使见到陌生人也不露怯,与昨日那个羞涩的石小郎君很不一样。 安静了大半晌的沈清影自然不会一直安静。 见缝插话,七拐八拐的,又把话题引到了教坊司的事儿上,那架势好似恨不得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她楚玖在教坊司当过官妓。 而王夫人不但没有任何鄙夷之色,反倒又握起楚玖的手,神色怜惜地看著她。 “伯母听说了。” “好孩子,真是苦了你。” “那事儿怪不得你。” 王夫人语声低缓,带著几分安抚之意。 “人来这世上一遭啊,原是要歷尽诸般苦难的。只是苦归苦,心不可乱。” “你只需记著,心中向佛,多存善念,多行善事,佛主必定会保佑你的。” 王夫人说著说著,就说起了佛经,还说个没完。 楚玖起初还能听得进去,听到最后已经开始神游。 就连想搅事儿的沈清影,也躲在团扇后面偷偷打起了哈欠。 还是李嬤嬤在旁委婉提醒了几句,王夫人才准备收尾。 她摸著楚玖的手,慢声道:“若是嫁到我们家啊,日后,初一十五我就带你去拜佛,平日里呢,咱娘俩就在家一起抄佛经、念佛经,爭取下辈子跳出六道轮迴,不再受这人间疾苦。” 光是听,楚玖便已经心如止水,无欲无求了。 挺好。 真的挺好。 一下子把一辈子看到头儿了。 李嬤嬤有意撮合楚玖和王捕快,便开口提议。 “有咱们长辈在,晚辈们怕是不自在。不如,就让玖姑娘带著表侄儿去公府的后花园转转,两人也好趁此机会多熟悉熟悉。” 国公夫人和王夫人皆道此提议甚好。 后花园里,楚玖与王捕快一前一后地走著,时不时硬聊上几句。 楚玖问他:“王捕快当真不介意我进过教坊司的事? “不介意。” 王捕快说气话中气十足,声音宏亮,这边儿说话,声音能传到游廊的另一头。 “天下有哪个女子愿意为娼为妓,楚姑娘也是身不由己,我选娘子不在乎什么黄花大闺女,就在乎人好不好。” 他一脸严肃,目光篤定,倒不像是说虚话的样子。 楚玖低头莞尔,除了那个信佛的娘,对此人还算满意。 但她的满意,很快就被王捕快接下来的话,给了一棒子敲碎了。 第33章 比不得我(3-2) “只要你乖顺能干,在家好好侍奉我娘亲就行。” “……” 话虽挑不出什么歪理来,可听起来彆扭。 於是,楚玖便问他:“婆媳关係歷朝歷代都难处,若是你娘子与你母亲闹了矛盾,王捕快当该如何?” “当儿媳的要孝顺公婆,若有了分歧,那自是要听我母亲的。” “母亲贵为长辈,儿媳为晚辈,长辈对也是对,错也是对。” “更何况,我母亲吃斋念佛,一辈子与人为善,也定不会薄待了我娘子,若是有何爭执,那定是娘子的不是。” 楚玖只笑不语。 片刻,王捕快又挑起了话茬。 “楚姑娘可擅长厨艺?”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 楚玖自小就没下过厨房。 沈清影嘴刁,她给沈清影当丫鬟时,也用不著烧火做饭。 楚玖坦言道:“不擅长,虽然没什么拿手菜,但粗茶淡饭,我倒还是能应付一二。” “那也无妨,以后慢慢学便可。” 王捕快直爽道:“只是,我娘亲喜吃素,但我白日里要在衙门当差比较累,回家吃饭顿顿少不了荤腥,所以到时,要劳烦楚姑娘多费心了。” “……” 唇角微微抽动,楚玖勉强扯出个还算礼貌的弧度。 苍天大老爷啊。 这是让她从给沈清影一个人当丫鬟,去另外一个家给两个人当丫鬟。 不仅要孝顺婆母,还得念佛抄经,不仅要烧火做饭,还得做荤素两份饭食? 还是给沈清影当丫鬟受气吧。 最起码,沈清影这边受气,她还有银子拿,去王家挨累受气,她图甚? 可毕竟是李嬤嬤的侄子,楚玖不好表现得太明显。 带著王捕快继续逛著后花园,时不时同他再聊上几句,也算不失礼数。 逛到一半,两道身影迎面走进楚玖的视线。 是燕珩和顺意。 “奴婢见过世子。” “王某拜见燕世子。” 目光轻飘飘扫了眼楚玖,燕珩冷眼看向王捕快。 他明知故问:“来与小玖相看?” 王捕快頷首,仍是那副正经严肃的模样。 “回世子,正是。” “如何?”燕珩问。 他目光淡漠清冷,虽是噙著笑的,却让人感受不到一丝半点的亲和。 王捕快看了看楚玖,满意点头。 “楚姑娘温柔嫻静,看起来贤惠能干,王某很是中意。” 燕珩眼皮低垂,瞧著手中盘弄的玉貔貅,一边朝王捕快踱步走近,一边品著那句:“贤惠……能……干?” 王捕快终於露出点憨笑来。 “咳,我们普通人家不同公府侯府这样的高门大户,公子们娶回的娘子都有下人侍奉,可我们娶娘子回家,图的就是有人帮著侍奉公婆,暖暖被窝,然后洗衣做饭生娃子。” 燕珩转头看向楚玖。 笑意攀上他的眼尾,儼然一副看戏的表情。 扭过头去,燕珩又言:“听说王捕快浑身是劲,身手了得。” 王捕快连忙拱手谦虚。 “在燕世子面前,王某那三脚猫的功夫,简直就是班门弄斧了。” 燕珩拍了拍王捕快的肩膀,凝视,浅笑。 “王捕快,谦虚了。” 感受到那掌心下压在肩头的力量,王捕快知晓燕珩是要试探他的身手。 男人聚到一起,就爱切磋功夫臂比力气。 来了兴致,王捕快也不讲究那些虚礼,竟跟燕珩拗起了劲儿。 楚玖和顺意立马退到一旁。 王捕快百般试图挣脱那只手,却发现根本甩不掉。 两人就这么比试了起来,燕珩单手应对,半披的青丝隨著一股股袭来的劲风飞扬飘动。 几招过后,王捕快被那大手按得单膝跪地。 薄唇一侧牵起得意,燕珩瞧也不瞧手下败將一眼,昂著下巴,神色冷傲地沉声道:“还需再练。” 言毕,他继续朝前走。 在从楚玖身边经过时,燕珩凑到她耳边极小声地来了一句。 “吃奶的劲儿而已,比不得我。” 第34章 凑巧(3-3) 今日小满,定了与醉乡楼的柳老板相看。 不同於石、王两户人家,柳老板前日便送了邀帖来。 说是要在自家的醉乡楼设宴,好好款待楚玖以及国公夫人一番。 可毕竟是商贾之人,平日又无甚往来,国公夫人地位尊贵,自是不会为了顿席宴,降低身价去醉仙楼给柳老板赏脸。 左右是相看,便派了辆马车,將楚玖一人送了过去。 不过临出门前,还是命李嬤嬤精心给楚玖打扮了一番。 兔儿髻,红髮带,一排珍珠桥樑簪,素雅又不失贵气。 而身上则是条鹅黄色罗裙,外披一袭素白轻纱,顏色浅淡相衬,愈显身姿清瘦。 当楚玖从马车里走出来时,阳光笼罩而下,让她整个人如薄雾中的一抹浅光,温和却不失清冷。 白净清丽的一个人,宛若仙子下凡似的,看得醉仙楼门口的柳老板都愣了神儿。 柳老板身姿如松,长相俊美,楚玖一眼便认出了他。 不愧是当年名扬全京城的美男子,虽已年过三十,却风姿依然,仍是让人看了一眼便忘不了的好皮囊。 而且看著文质彬彬的,丝毫没有商贾之人惯有的市侩气。 若非已有妻室,楚玖倒挺愿嫁他的。 施施然走上前去,她欠身行礼。 “楚玖见过柳老板。” 柳老板立马回过神来,紧忙衝著楚玖拱手作揖。 “楚姑娘好。” 四目相对,对方眼中是藏不住的惊喜。 柳老板唇角勾著笑,彬彬有礼地做了个请的手势,且语气温润又柔和。 “楚姑娘里面请。” 楚玖提起裙裾,刚要踏阶而上,一道低沉又熟悉的声音突然缠住了她的步子。 “小玖?” 楚玖的心咯噔一下。 不是燕珩还能是谁? 碍於身份,楚玖不得不转身,朝燕珩微微施礼。 “奴婢见过世子。” 柳老板也紧步上前,甚是热忱地同燕珩招呼。 “柳某见过燕世子。” 礼貌性地同柳老板点头回了下礼,燕珩的视线又牢固地落在了楚玖的身上。 她立在骄阳下,就这么无声无息地占据著他整个视线。 冷静克制的神情里藏著灼人的力量,黏腻潮湿的目光偷偷又变成一条蛇,攀上楚玖的眉眼,掠过她的鼻尖,最后盘绕在那涂了口脂的红唇上。 淡妆浓抹总相宜,说的便是楚玖这种人。 不著粉黛的她,乾净清丽,逼著人想把她蹂躪弄脏。 描眉涂脂的她,明艷秀丽,勾得人想拉她墮落沉沦。 收起被美乱的心思,燕珩眼神带著一丝兴味。 “听夫人说小玖要与柳老板相看,看来,就是今日了?” 明知故问,装模作样。 楚玖敛眸垂首,也跟著装模作样。 “回世子,正是今日。” “真是好巧。”燕珩看著她,笑得得意,“我今日凑巧念著醉乡楼的招牌菜,没想到一来便撞见了。” 哪来的凑巧,分明是来捣乱的。 再看衣著打扮,还是花了心思的。 本该穿著官袍下朝去衙署的人,却玉簪宽袍,披著一身魏晋遗风,是来这里艷压群草的? 楚玖掀眸看他,面上恭顺带著笑,可眼神却有来有往地跟他在打架。 一旁的柳老板客套道:“既是凑巧,不如一起吧,正好柳某本也是备了一桌席宴要款待国公夫人的,奈何国公夫人说今日身子不適,只送了楚姑娘来。” 等的便是这句话。 燕珩朝柳老板拱手道谢。 “恭敬不如从命,多谢柳老板好意相邀。” 雅阁里,两男一女围坐一桌。 另外雅阁里面还有个小隔间,平常是供喝醉的客人暂时休息的。 楚玖从进到屋子里,便已察觉到隔间那边有人。 安安静静的,也不露面,也不出声,十有八九是柳老板的夫人。 楚玖同柳老板相邻而坐,燕珩则坐在她的对面。 灼人的视线,无声的纠缠。 楚玖心虚地低著头,小口小口吃著菜。 柳老板同燕珩聊了半晌后,贴心地给楚玖夹菜盛汤,並將家中情况同楚玖细细说了一遍。 讲得差不多了,柳老板开始问楚玖的事。 “在京城,楚姑娘可还有亲戚?” 楚玖摇头。 “有是有的,但家父出事后,早就断了往来。” 见楚玖似乎吃得差不多了,柳老板夹了块花生酥给她。 “楚姑娘尝尝,这是我们醉乡楼的特色糕点,若是喜欢,稍后我命人备一份给你带回去。” 燕珩却突然发话。 “换那块桂花山药糕给她,小玖吃不得花生酥。” 楚玖掀眸看他,很是意外。 目光交错,燕珩的眼里噙著得意。 那表情好似在炫耀,看吧,我最了解你。 连燕玦都不知道的事,燕珩怎么会知晓? 她不是吃不了花生,只是討厌一切用花生做的甜点。 那种味道,在她尝来,很奇怪。 可燕玦很喜欢吃。 所以,偶尔跟他们兄弟二人出去喝茶时,燕玦必点花生做的茶菓子,而她则会默默避开。 一旁的柳老板则紧张道:“楚姑娘可是吃不得花生?” 楚玖如实道来:“只是不喜罢了。” 柳老板夹了块桂花山药糕给她,然后眼神探究地看向燕珩。 那表情就好似在问,堂堂世子怎会知晓一个丫鬟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 都是会察言观色的人,燕珩浅浅勾唇,笑意却不达眼底。 “柳老板莫要误会,小玖算是我半个嫂嫂,嫂嫂喜欢吃什么,以前兄长常常掛在嘴上。” “这听得多了,便记下了。” 话锋一转,燕珩突然扬声道:“既然都来了,柳夫人何不出来一起坐下聊?” 第35章 搅局 未曾想燕珩知晓隔间有人,柳老板惊诧之余,又难掩尷尬之色。 既已如此,也不藏著掖著了。 柳老板扬声唤道:“夫人出来吧。” 隔间的门缓缓从內拉开,柳夫人在小丫鬟的搀扶下,慢慢走了出来。 出乎意料的,不同於柳老板的倾城之貌,柳夫人的长相倒是平平无奇。 但钱养人,穿金戴银的,一身的富贵之气。 只是她眼睛红肿,明显是在隔间里哭过的。 同燕珩欠身施了礼后,柳夫人落座,这才开始打量楚玖。 楚玖看著对方,頷首莞尔。 可柳夫人瞧了她,再看向柳老板时,眼泪唰地一下,就流了起来。 “夫人这是哭什么啊?” 柳老板立马起身去哄。 “还有世子在呢。” “早就劝你別来,你偏要来。” 楚玖暗吁了一口气,转眼看向对面。 只见燕珩单臂撑著椅子扶手,侧歪坐在那里,另一只手则直伸搭在桌上,手指一下下敲点桌面,正一瞬不瞬地看著她笑。 那悠哉悠哉的模样,好似戏楼子里的一位看客。 “看样子,对於柳老板娶妻纳妾一事,柳夫人好似很不情愿啊。” 燕珩见缝插针,开始搅局。 “我这半个嫂嫂若是嫁过去,害得柳夫人夜夜以泪洗面,岂不是成了爭宠的大恶人?” 话虽是同柳老板夫妇说的,可楚玖听得出来,这是说给她听的。 看著柳夫人那哭得梨花带雨的伤心模样,楚玖便有种抢人夫君的罪恶感,於是默默地將柳老板从心里狠狠划掉。 柳老板本想解释什么的,倒是柳夫人哭著抢了话。 “就算我失宠,也怪不得楚姑娘。” 她拿著袖帕擦著泪,伤心哽咽。 “只怪我......肚子不爭气,恩爱多年却不能给夫君......生个一儿半女。” “今儿见到年轻貌美的楚姑娘......我......我是,替夫君......开心的。” 儘管有竭力克制,可柳夫人还是忍不住嚎啕哭了起来,急得柳老板將她抱进怀里。 楚玖侷促地坐在这里,不知该如何是好。 气氛本就很糟糕了,燕珩却云淡风轻地又给夫妻俩补了一刀。 “这不爭气的,未必是柳夫人的肚子,也可能是......柳老板的子孙袋。” 哭声戛然而止。 柳夫人泪眼婆娑地看向燕珩,抽了抽鼻子,“不爭气的,是我夫君?” 俊美无儔的一张脸登时就沉了下来,柳老板面色不悦地看向燕珩。 “生儿育女乃女子之事,与柳某有何关係?” 话是回给柳老板听的,可燕珩的视线却从越过柳老板,直直地看向楚玖。 “男子若肾精亏虚,怎会无关係。” 给一刀,再给个枣。 燕珩慢声又言:“若是需要,改日,本世子引荐位御用太医给二位。” 堂堂一个男人,被说不行不能生,无论是在自己女人面前,还是在要娶的女子面前,面子多少掛不住。 身为京城曾经最美的男子,柳老板辩驳道:“柳某自是找过大夫瞧过,並无任何问题。” 喉间哼出一声哂笑,燕珩挑眉看向柳老板,慢条斯理地继续给人添堵。 “那不妨给柳夫人寻个男倌儿睡个个把月。” “若是柳夫人没怀上,也不枉风花雪月快活一场,你二人扯平,柳老板再娶平妻也不算愧对她。” “若是柳夫人怀上了,那柳老板就是娶我十个嫂嫂过门,亦是无用。” 柳夫人仰起哭花的脸,同柳老板道:“夫君,妾身觉得世子言之有理。” 柳老板被气黑了脸,但仍十分有礼地朝燕珩和楚玖拱手作別。 “內子今日言行失当,让世子见笑了。” “此厢先行告退,失礼之处,尚祈见谅。” “世子与楚姑娘慢用。” 话落,柳老板便牵起柳夫人的手,大步离开了醉乡楼。 一场相看,就这么被燕珩给搅黄了。 雅间里,两人对视而坐。 燕珩眉眼掛著浅笑和柔情,楚玖则是一脸冷冰冰。 “同是有妇之夫,凭什么柳老板可以,我不行?”燕珩眉头挑著委屈。 楚玖懒得搭理他,偏头看向窗外不说话。 “中意那副好皮囊?”燕珩又问。 “......” 楚玖仍是冷脸不语。 燕珩则道:“他若是肾精亏虚也跟?” 楚玖终於忍不住了。 她满不在乎地看向燕珩,脸上掛著若有似无的笑,眼里则是难驯又难哄的倔强。 “不能生正好啊,生孩子疼,养孩子累,嫁给柳老板过清閒日子,不是正合適。” 这下笑的人换了。 燕珩脸上的表情逐渐凝固,眼里的情绪也变得浓稠起来。 椅子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一声。 楚玖起身要走。 燕珩起身跟上。 大手抓住她的手腕,用力將人扯进怀里。 谁知楚玖却极有技巧地抓紧他的手臂,俯身,绊脚,出其不意地给他来了个过肩摔。 燕珩躺在地上,笑得抖肩。 一时大意,疏於防范,竟然忘了,他教了她这个。 楚玖迈步要走,可脚腕却被燕珩抓住,他一用力,身子失衡,整个人就朝地面扑去。 大手及时揽腰而来,下一瞬,楚玖便趴在了燕珩的怀里。 她撑身挣扎要起,却被燕珩搂腰按头。 鼻尖轻触,眼看著唇与唇贴合在即。 楚玖偏头,扯开后脑勺的那只手,並將其用力按在燕珩的耳侧。 半披的墨发在他身下铺散,燕珩欲眼迷离地躺在那里不动,喉结滚动,他薄唇微启等亲,突然间倒像个受欺负的...... 莫名其妙的,楚玖脑子里突然迸出来“小媳妇”三个字。 偏偏她还骑坐在他身上,眼下这姿势倒像是她要强了他一样。 突然装这勾引人的样儿给谁看啊? 楚玖欲要起身。 燕珩却箍著她的腰,將她又按了回去。 气息衝撞交缠,燕珩目不转睛地看著楚玖,沉声问:“我与柳老板孰美?” 若论孰美...... 楚玖俯视打量燕珩的脸。 眉如远山,面如冠玉。 他垂眸看她唇时,那双眼便化成两条流畅的墨色曲线;他掀眸与她对视时,则是一双黑白分明、好似能看穿她的两汪深潭。 比起柳老板那种浓眉大眼的美,楚玖当然喜欢眼前这张脸。 俊秀,英气十足。 收敛心神,楚玖冷声启唇。 “燕玦。” 听了回答,燕珩笑了。 扯开腰间的那只手,楚玖起身。 这次燕珩倒没拦著她,只是懒声又问:“我有劲儿,又美,跟我,不是双得?”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雕花门重重关上的声响。 第36章 缘分兜兜转转 作为京城富商,財大气粗,无论做何事,都极其讲究排场。 原本简简单单的相看,轮到裴既白这里,也成了一场游园盛宴。 园子是裴家人於府宅外单独建的,位於京城西南角,正好倚靠一座山,且引了湖水入园,形成万流归宗、纳气聚运的风水之势。 裴家人给这园子起名为归澜园,只供自家人款待贵客或者休閒游玩时用的。 去过的人皆说归澜园里种了许多奇花异草,而亭台楼榭更是巧夺天工,美轮美奐。 知晓国公夫人喜欢听戏,裴既白派人送帖子时,还特意言明已为国公夫人请了京城里最好的戏班子,盛情邀请沈清影和燕珩同去游园,泛湖听戏。 放眼整个京城,能去趟归澜园的贵女夫人们少之又少。 能亲眼去开开眼界,国公夫人自是没有推脱的理由。 是以,黄昏时分,两辆马车便迎著落日金辉,缓缓来到了归澜园。 楚玖搀扶著国公夫人走下马车,候在园外的裴既白立马带著小廝,紧步迎上前来招呼。 仪表堂堂,清风霽月。 这是裴既白给楚玖的第一眼印象。 同国公夫人和沈清影寒暄了几句后,不等国公夫人引荐,裴既白便朝楚玖拱手施了一礼。 “在下裴既白,见过楚姑娘。” 楚玖落落大方地回了一礼。 国公夫人在旁打趣。 “这好几个嬤嬤丫鬟跟著,裴大当家的竟一眼就认出了小玖,看来是天註定的缘分啊。” 裴既白看了看楚玖,笑意温润地回著国公夫人的话。 “楚姑娘娇媚动人,气质清丽脱俗,自是一眼便能认出。” 举止有礼地做了个请的手势,裴既白与楚玖一左一右地搀扶著国公夫人,朝著归澜园里走。 “自古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裴既白性子温和谦恭,说起话来也是慢条斯理的。 “不瞒国公夫人,四年多前,裴某也曾寻了媒人去楚府提亲,不过,却被国公夫人抢了先。” 楚玖侧头看向裴既白。 万万没想到,他竟然早对自己有意? 恰巧,裴既白也朝她看来。 含情脉脉的一双眼,温柔似水,像在诉说著藏了许久的情谊。 楚玖浅浅勾唇算是回应,隨即便收回视线,垂下了眸眼。 而国公夫人亦是感到意外。 “原来还有这档子事啊。” (请记住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她拍了拍裴既白的衣袖,一脸愧疚地笑道:“如此,到是我坏了裴大当家的姻缘。” 裴既白连连摆手。 “这怎怪得了国公夫人。” “正所谓,缘分天註定,半点不由人。” “毕竟,我裴家是商贾之家,比不得世家贵胄,当年楚尚书又位居高位,就算国公府未与楚家订婚,楚大人也未必会让楚姑娘下嫁於我。” “小生当年钟情於楚姑娘,也是抱著试一试的心態,才托媒人去提亲的。” 国公夫人点头认同裴既白的话。 “確实,缘分这事不好说,都是命中注定的。” “如今看来,裴大当家的与小玖倒是有缘之人,这不,兜兜转转的,都走到了相看这一步。” 国公夫人握了握楚玖的手,“小玖,裴大当家的是个有心人啊。” 两人的话,楚玖自是一字不落地都听了进去。 原本陌生的一个人,因刚才那几句话,也多了些许的亲近之感。 嫁不了自己喜欢的,嫁个喜欢自己的,也不错。 沈清影跟在后面,也將裴既白的话听了个七七八八。 本就心情不好,听了之后,心情更差。 再看这又绚丽又气派的归澜园,想到以后都是楚玖的,沈清影就气得要抓狂,心想凭什么她那么好命。 一群人行至园中湖畔,裴既白这才想起还少来一个人。 “不知燕世子为何没来?” 国公夫人解释道:“说是早与朝堂同僚有约在先,且他也不喜听戏,就没跟来。” 楚玖倒是庆幸燕珩没跟来。 可他不来捣乱搅局,她又莫名地感到不安。 “楚姑娘,当心脚下。” 温柔和煦的一声,唤回了楚玖飘飞的思绪。 只见裴既白彬彬有礼伸出手臂,主动给楚玖搭扶,“楚姑娘,这边请。” 楚玖看向国公夫人,见国公夫人满眼带笑地冲她点了点头,这才跟著裴既白上了另一艘画舫。 两艘画舫同时离开湖畔,朝著湖中央的戏台子游去。 舫內早已备好酒饮餐食,另有小廝和丫鬟侍奉左右。 飞霞漫天,湖面浮光掠影,金灿灿一片,好像金子洒在了湖中。 戏台上曲乐响起,伶人们凹著舞姿,咿咿呀呀地唱起了国公夫人点的戏。 楚玖与裴既白面对面坐在画舫的窗前。 湖风拂面,携来岸上花草清香。 落日余暉之中,两人品佳肴、酌美酒,听曲赏景,意趣閒雅,气氛和融。 其间,楚玖也暗暗观察著裴既白。 他虽是商贾之人,可言谈举止却是温文尔雅、谦虚有礼,颇有几分文人墨客的书香之气。 想起他爱收集笔墨书画,猜他私下里也定是喜欢舞文弄墨之人。 拋除商贾地位,裴既白有学识、有財富、有相貌、有儿子、没夫人、无小妾,四有二无,无论从哪方面来看,都是良配。 至此,楚玖的心意算是大致定下了。 “楚姑娘喜欢听什么戏?” 裴既白这话刚问出,归澜园后山上便传来曲乐声。 听声音,不只一种乐器。 二胡、琵琶、扬琴、古琴与竹笛齐齐奏起,声声相叠,自后山楼阁中传来。 这边戏台上,原本唱的是男女缠绵悱惻的离別曲,那厢却是杀气翻腾的《八面埋伏》。 两种曲调截然相悖,交错相侵,不仅嘈杂刺耳,更搅得台上伶人心神不定,连声腔也渐渐失了准头。 戏停了,楚玖跟著裴既白走出画舫,站在船头上,循声朝后山方向望去。 高高的阁楼就建在山顶上,檐角如刃,气势锋锐磅礴。 只听裴既白无奈嘆气。 “定是那黄公子閒来无事,又来给人添堵。” “那楼阁可是镇澜阁?”楚玖问。 裴既白答:“正是。” 楚玖以前曾听父兄他们聊过镇澜阁的事。 说是裴家建完归澜园后,黄家便故意买了后面那座山,建了那座镇澜阁。 京城百姓都知晓,裴、黄两大商贾之家是死对头,生意上常有是非纷爭,闹出不少好戏给京城百姓看。 就连这归澜园和镇澜阁,也是两家的风水博弈之作。 据说,那镇澜阁的屋脊飞檐尖角皆指向湖心,形成箭煞之势。 而每当晌午之后,阁楼的影子落在湖面上,则是“刀劈水面”,做到以势压形,以高制低,断了裴家这藏风聚运之局。 楚玖望向阁楼的顶层。 那里门窗大敞,隱约能看到几道身影。 她遥遥瞧著那几道身影,而几道身影中,一双眼也正俯望画舫上的她。 鹅黄色的身影,轻纱罗裙隨风轻舞,红色髮带如蛇般在半空中蜿蜒。 视线带著手中拉紧的满弓偏移,匯聚在裴既白的身上,燕珩放手鬆弦,发了一把空箭。 第37章 败兴 镇澜阁上,展眼望去,那归澜园的美景尽收眼底。 小魏大人倚著扶栏,欣赏著山下的落日湖景,不由发出一声吁嘆。 “真是裴家费银费力造园引湖,白白便宜你们黄家。” 他要將声音拔得极高,才能盖住震耳的曲乐。 “我若是裴家老当家的,怕是鬍子都要被你们黄家给气飞了。” 黄达听了嘿嘿直乐,也扯脖子回话。 “活该,谁让他们裴家不讲商德,老想抢我们黄家的生意。” 许是天天看卷案审犯人,小魏大人事事都习惯性地来句为何。 “你们说,这裴大当家的家財万贯,又因温善儒雅而享誉京城,这样的家世人品,虽说高门贵府的千金他未必能高攀得上,可若娶个一般家的千金小姐做续弦,也是不成问题的。” “为何偏偏选了国公府的陪嫁丫鬟,还是进过教坊司的罪臣之女?” 黄达朝燕珩努了努下巴。 “我起初也想不通,还是焱之兄提醒的我。” 小魏大人拧眉追问,“为何?” 说起这事儿,黄达便一脸不忿的模样。 將手中的核桃掰碎,他泄愤似地把核桃仁扔到嘴里嚼。 “还能为何,也想当皇商唄。” 小魏大人拖著声调“啊”了一声,神色瞭然道:“敢情这裴既白是想借楚姑娘,来拉拢国公夫人,然后再跟世子的姑母皇后娘娘攀上关係,到时寻机献个宝贝什么的,好討份天家的生意?” 黄达冲小魏大人竖起了大拇指。 “不愧是大理寺少卿,一点就通。”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 这时,湖中央的戏台子里又换了曲调。 黄达垂眸细听,所唱乃当今天子少时统兵討伐前朝暴君之事,与《八面埋伏》之曲遥相呼应,倒也分外应景。 他同身后的乐人们打了个手势,“停、停、停!” 笛声、琴声陆续止歇。 黄达没了主意,便问燕珩:“上什么曲子好?” 燕珩漠声道:“喜乐。” 於是,数支嗩吶齐齐炸响,阁楼上霎时锣鼓震天。 欢快热烈的曲调在湖面迴旋扩散,与戏台上紧绷肃杀的气氛猛烈相撞,直將那一段故事搅得七零八落。 戏被搅得没法看,还吵得要命。 裴既白索性散了戏台上的那几个伶人,另召两名琵琶女,在画舫里来了几曲江南小调。 戏不唱了,镇澜阁的嗩吶便也不吹了。 小魏大人美滋滋地喝了口酒,端著看热闹的心態问黄达。 “这就完了?再没別的招数了?” 黄达眼底浮动著捉弄人的兴味,唇角勾起一抹坏笑。 “等天黑。” “裴家请客游园,必放天灯祈福许愿。” 天光由浅转深,由蓝入靛,很快沉於墨色。 八角风灯一盏盏亮起,两艘灯光通明的画舫行於湖面,又倒映於湖水之中。 “曾听闻楚姑娘琴棋书画样样皆通。” 言语间,裴既白命人备来了笔墨,並將一支狼毫笔递给了楚玖。 “不知今日,可否让裴某饱饱眼福,欣赏下楚姑娘的字。” 楚玖看了眼桌上那盏祈福用的孔明灯,頷首谦虚:“我写的字算不上有多好,今夜怕是要让裴公子见笑了。” 提笔润墨,楚玖在孔明灯的一侧空白写了两行字。 【一灯轻寄平安愿,愿逐长风出樊笼。】 裴既白凑过来仔细端详,不觉间移步相近,与楚玖並肩而立。 烛光摇曳之下,衣袂相触,肩影相叠。 楚玖微微侧眸,用余光瞥了一眼,察觉两人近得有些曖昧,下意识地向旁侧挪了挪身子。 男子专用的薰香入鼻,楚玖忍不住用力嗅了嗅。 这时,裴既白看著她写的簪花小楷,眼含惊艷地赞道:“乍看柔婉清丽,细观却笔笔有力,隱见筋骨。好字!好字!” 楚玖頷首莞尔,“裴公子过奖了。” 將手中的毛笔转递给裴既白,楚玖自然而然地退到一旁,不动声色地拉开了彼此的距离。 “该裴公子写了,也让小玖见识见识裴公子的字。” 裴既白將那小楷狼毫掛回笔架,换了支中楷,挽袖挥洒,写了两行行书。 【尤物何须倾城色,一身风骨即风华。】 看著这豪放不羈,遒劲有力的两行字,楚玖再看裴既白时,眼里便多了几分赏识。 比起前面那三位郎君,裴既白当为首选。 孔明灯写好了,楚玖跟著裴既白一起来到了画舫的船头。 再瞧国公夫人那边,沈清影带著半夏,李嬤嬤扶著国公夫人,也拿著几盏孔明灯站在了船头上。 两人擎著一盏,灯火点燃,孔明灯便带著那一行行墨字,摇摇晃晃地升上了夜空。 舫上的人仰头瞧望,眼底映著灯,唇角掛著笑。 正看得高兴呢,只见几支燃著火的羽箭,拉著蜂鸣声,陆续从不远处的镇澜阁上射来。 著火的箭极有准头,一射一个准。 几个眨眼的功夫,那几盏孔明灯就燃著火,陆续从半空坠落到湖面,又湮灭於墨色的湖水之中。 “这,怎么......” 沈清影望向镇澜阁,苦著脸,语气鬱结。 “谁啊,这么缺德?” “怎么把我祈福求子的孔明灯给射下来了?” 好好的一场泛湖宴,戏没听好,愿没祈成,两艘画舫败兴靠岸。 裴既白是左一句对不住,右一句抱歉,甚是有礼地將楚玖和国公夫人等送出了园外。 回府的路上,国公夫人问楚玖的意思。 “今日相看,小玖觉得这裴大当家的如何啊?” 楚玖这次答得直白且爽快。 “小玖倒是中意的。” 国公夫人欣慰点头。 “你能有个中意的就好,回头啊,咱们就等裴大当家那边的消息,若是两相情愿,那就定裴家了。” 李嬤嬤在旁提醒。 “不是还有位郑小郎君吗?” 国公夫人眉头微拧,一副模稜两可的样子。 “连媒人都要打听打听家世,估摸这郑小郎君定不是什么大户人家的公子。” “小门小户的,比不得裴大当家的。” “先等裴家那边的信儿再说。” 借著话头,楚玖提起了赎身一身。 “若亲事得定,小玖想先赎回卖身契,脱去奴籍,再以良籍之身出嫁,也能守住几分体面。” “银子小玖早已攒好,只是要劳烦夫人同少夫人开个口。” 国公夫人点头认同。 “这倒也好。” “先赎身,恢復良籍再嫁,免得夫家日后再因赎身银子的事儿,低瞧轻贱了你。” 拍了拍楚玖的手,国公夫人宽慰她:“放心吧,这个口,伯母替你开。” 第38章 难缠 回到紫楹苑,沈清影的眼睛便没离开过楚玖,瞪视的目光里藏著嫉妒的火。 楚玖进进出出多趟,才把耳房浴池里的水填满。 “少夫人,热水备好了。” 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在赎身前,楚玖仍会恪守奴婢的本分。 沈清影起身,隨手抓起妆奩上的一支银簪。 缓缓朝耳房踱去时,她在楚玖身旁停下了步子。 簪尖轻轻戳了下楚玖的脸颊,沈清影阴惻惻地笑道:“你说,我若是弄花你的脸,那裴既白可还愿意娶你?” 楚玖面无表情地回视著沈清影,斜侧的眼角带著锐气。 “怎么,以为我不敢吗?” “刮花你的脸,明日就说是你自己不小心摔的,有半夏作证,谁还能帮你撑腰。” 笑意倏然敛去,沈清影的眸光一沉,暗藏的狠意顷刻乍现。 “半夏,给我按住她。” 半夏领命,疾步扑向楚玖,欲要將她按倒在地。 可双手刚碰到楚玖的手臂,脚底不知被什么绊了下,紧接著身子便不受控地腾空而起,一个倒翻,啪的一下,实实在在地摔在地上,震得半夏心肝脾肺都跟著疼。 再怎么说也是摔过燕珩的人,楚玖摔起半夏那轻飘飘的小身板儿,简直是小菜一碟,手到擒来。 沈清影看得傻了眼,握著簪子怔愣愣地看了看半夏,又看了看楚玖。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 心想她何时这么厉害? 楚玖趁她呆愣之时上前,一把抢过沈清影手中的簪子,然后將人推倒在地,骑坐而上,用簪尖反抵在沈清影的喉咙上。 “忍了你这么久,还是不依不饶。” “真敢划破我的脸,你觉得我还会忍气吞声吗?” 楚玖的眼神锋利如刃,说出的每个字都蓄满了愤怒和狠辣。 “以牙还牙,我会划破你的脸。” “实在不行,被你欺负急了,大不了赔上我这条贱命杀了你,到时看咱俩谁亏。” 心里恨不得割花楚玖这张脸,但沈清影怕事情闹到婆母和燕珩那里,坏了她贤惠温善之命,便只是想嚇唬嚇唬楚玖,灭灭她今日的势头,並未真想划破她的脸,谁知却成了眼下差点被反杀的局面。 年少时爭来斗去也不过是拌拌嘴,互相说几句风凉话而已,楚玖为奴后,她更是忍气吞声,逆来顺受,何时展露出这般凶狠、不要命的样子。 沈清影又恼又怕,直勾勾地瞪著楚玖,脑子里一片空白,根本不知该如何反抗。 簪子的尖头就抵在她的喉咙处,她一动都不敢动,老老实实地躺在那里,是气得发抖,也怕得发抖。 这时,半夏从地上爬起。 她跑过来將楚玖一把推开,並將沈清影扶起。 转头正要高喊叫人,却被沈清影紧忙捂住了嘴。 “大半夜的,闹到婆母和夫君那里,像什么话?” “让府上的下人知道我被一个丫鬟欺负住了,以后我这面子往哪儿放?” “一个个还不得爬我头上来。” 半夏一想也是,便收了喊人来的念头。 沈清影抓著半夏的手,尖声斥责道:“楚玖,你是不是嫁个富商高兴疯了,我就是嚇唬嚇唬你而已,你竟然敢这么对我,我现在还是你主子呢。” 楚玖冷笑回她。 “我也是嚇唬嚇唬少夫人而已。” 將簪子扔到沈清影的脚边,楚玖目露不屑:“玩不起就別玩儿。” 沈清影怒火中烧,捡起地上的簪子又扔下楚玖,“滚出去,以后这屋子,你不准再踏进半步!” 这命令,楚玖求之不得。 待楚玖走后,沈清影拍著自己的心口,坐在美人榻上缓了好半天。 “不行,这楚玖是留不得了,必须儘快打发走。” 思索了须臾,她又咬牙切齿道:“但也决不能让她好过。” ** 四位郎君都相看完了,没几日,媒人那边就来了信儿,说四户人家都相中了楚玖。 接下来,便由楚玖来选个中意的了。 国公夫人想起了那位郑小郎君,隨口便问了句。 媒人则答:“那郑小郎君说家中近日有事,婚事要暂且推一推了。” 国公夫人嗔笑道:“看来是无缘又无分,更何况是个小户人家,也不必等,小玖就从那四个郎君里选个中意的便好。” 如今亲事已经差不离了,国公夫人端坐在高台上,看向下位的沈清影。 “如今小玖的亲事也要定了,这嫁了人,便是良民百姓,不再是府上的奴婢。” 国公夫人婉转道:“清影也该还她自由之身了吧?” 沈清影自是听出了这话中意。 眉间鼓起几丝为难之色,娇声软语的,倒像是一个极好说话的人。 “儿媳倒是想啊,不过,不仅是楚玖,就连半夏的奴籍和卖身契都在我母家那里。” “这府上的下人,哪家不是用真金白银买来的。” “虽说是人,可说得难听些,这奴婢也都是家產啊。”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也没法擅自作主,把沈家的家產拱手送人啊。” 说白了就是要钱。 国公夫人与楚玖对视了一眼,仍旧和顏悦色地同沈清影商量。 “那自是当然,赎金该多少就多少,绝不会少沈家一分。” 沈清影訕訕笑道:“不瞒母亲,前些日子我母亲也替小玖寻了门好亲事,人家给的赎金……可是不少呢。” 笑意从眼底淡去,国公夫人问:“对方给多少?” “五百两。” 足足多了两百两? 简直是狮子大开口。 但楚玖还是暗鬆了一口气。 五百两而已,她还是付得起的。 国公夫人也心想,这五百两若是楚玖拿不出,无论她是选裴大当家的,还是选柳老板,对方都是出得起的。 就算那王捕快和石小郎君出不起,她也能帮衬一些,权当补偿楚玖了。 “好,派人去跟你母亲说,我们这边也愿意出五百两,买小玖的卖身契和奴籍。”国公夫人很是爽快。 沈清影乖巧点头:“儿媳稍后就派半夏去给母亲送口信。” 事情出奇地顺利,可楚玖却觉得沈清影不会这么轻易放过她。 果不其然,国公夫人次日再同沈清影提起此事时,沈清影则是满脸愧疚。 “我母亲本是同意的,谁知要娶楚玖的那户人家,竟然要出六百两。” “对方还说什么......先来后到。” “母亲,真的不是儿媳不想给您面子,实在是……那户人家难缠得很,且许多年前还於我母亲有点恩情。” 国公夫人看了看楚玖。 沈清影把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她还能说什么。 楚玖却不甘於就此屈服。 沈清影能给她寻什么好夫婿,只怕是另一个火坑罢了。 第39章 耗不起 沈清影现在明摆著是想抬高赎金,让她知难而退。 眼波流转,楚玖灵机一动。 左右也是进过教坊司的,还有什么好顾及的。 比起那些虚妄的名声和他人的评价,她更渴望的是不受他人牵制的自由。 楚玖想博一把,也赌一把。 她中气十足地提议道:“既然如此,不如来个待价而沽。” “待价而沽?” 沈清影和国公夫人异口同声,屋內的其他人也一脸错愕地看向楚玖。 楚玖点头。 “对,看哪户人家出的银子多,我就嫁哪家。” “如此,既不会让沈夫人太过为难,又能让沈府赚上一笔。” “毕竟沈家的家產那么多,又不少我一个丫鬟,我不行,就换个別的丫鬟卖给对方当媳妇,替沈夫人还了那恩情便是,何必跟真金白银过不去?” 突然被反將了一车,沈清影无话可说。 只能冷冷地斜睨了她一眼,恨楚玖的伶牙俐齿和玲瓏心思。 “哪来的自信,就信自己这么值钱?” 一抹让人捉摸不定的笑在楚玖唇畔漾开,她眉头轻蹙,无奈自嘲。 “谁让我都从三百两涨到六百两了。” “看样子,是值钱的,说不定啊,我还能再涨涨。” 紧接著,楚玖目光狡黠地看著沈清影,字句鏗鏘地扬声道:“我先给自己出六百一十两。” 国公夫人看了眼楚玖,唇角也跟著漫出笑来。 不愧是她当初选的长媳,聪颖灵动,这招反击甚是妙。 事情便这么定下来了。 国公夫人让李嬤嬤给媒人送信,將缘由大概讲了一遍,说若是那四户人家愿意,便定个价。 自小较劲惯了,沈清影也不缺银子,便铁了心要跟楚玖別贏这股劲儿。 翌日,聚福轩。 沈清影喝了口茶,便开门见山说起了楚玖赎身的事儿。 “那户人家说了,就相中楚玖的好相貌了,愿意出六百一十一两。” 仅加一两,多少有点侮辱人的成分在。 眼下这般情形,国公夫人夹在中间也不好说什么。 楚玖既不是黄花大姑娘,也不是倾国倾城的绝色美人,还没有富可敌国的嫁妆,哪来的痴傻人家,愿意花六百多两银子,买个丫鬟回家当媳妇? 无非是沈清影自己在那儿演戏罢了。 国公夫人心如明镜。 她知晓沈清影是故意刁难楚玖,无奈沈清影拿沈家当挡箭牌。 若硬是仗著自己婆母的身份,把手伸到人家娘家管閒事,传出去总归是不好听的。 都是心知肚明的事儿,国公夫人默而不言,不过是给彼此留点面子,才未揭开沈清影那层遮羞布罢了。 好在,当日下午,那四户人家就派媒人送来了口信。 裴大当家的银子多,遇上这种事,似乎刺激了他的胜负欲,一口气便出了七百两。 而柳老板,也愿意出六百五十两。 至於那个王捕快,表示不愿当这个冤大头。 最出乎意料的,也是看起来最不会当冤大头的石家人,竟然也愿意出六百二十两替楚玖赎身。 媒人甩著秀帕笑道:“那石小郎君啊,別提有多中意楚姑娘了,不顾兄嫂反对,铁了心要出这六百二十两。” 国公夫人暗鬆了一口气。 她面色欣喜道:“按照先前说好的,价高者得。看来,是裴大当家的要抱得美人归了?” 沈清影低头生了半晌的闷气。 她没想到竟真有冤大头愿意出这么多银子,给一个早已失身的丫鬟赎身。 听了国公夫人这话,沈清影收敛情绪,皮笑肉不笑地抬起头来。 “咱们小玖还真是值钱啊,搞得我都好奇,我母亲那边的人还能出多少。” 七百两的银子…… 托母亲给楚玖找的那户人家,连三百两都嫌多,哪肯出七百两银子。 可沈清影看不得楚玖嫁给裴既白,看不得她成为富可敌国的裴家夫人。 人上来那股劲儿,便会偏执,便会失去理性。 沈清影势要將楚玖踩入泥潭,让楚玖像个螻蚁一样,永远卑微地仰望著她。 第二日,沈清影便咬牙又抬高了价钱。 “想是那户人家心生慪气,说是愿意出七百零一两。” 又是一两。 楚玖暗笑。 知晓沈清影也是捨不得银子的。 就在这时,管家在门外传话,说媒人来府求见国公夫人。 心想著或许是那石小郎君或柳老板也提了价,便立马命管家將媒人带了进来。 可没想到,除了石小郎君愿意出七百一十两外,竟然还有两户人家愿意出高价迎娶楚玖。 国公夫人和沈清影等人皆是难掩诧异之色,连楚玖也感到意外。 “还有两户人家?”国公夫人问。 媒人立即掏出名册,通过李嬤嬤,呈递到国公夫人手中。 “许时有什么风声传了出去,引来了爱凑热闹的,昨日黄达公子竟然寻到我,说也想娶楚玖姑娘。” “另一位则是上次那位郑小郎君,说家里的事情解决了,也想给楚玖姑娘赎身,然后娶回家当娘子。” “黄达?” 国公夫人自是知晓此人,甚是不解地嘀咕道:“他跟著凑什么热闹?” 转念,又好奇那位郑小郎君。 毕竟七百多两,也不是小数目。 “这位郑小郎君,是什么来头?”国公夫人问。 媒人答:“小户人家,听说是做小本生意的。” 楚玖紧声追问,將话题扯回到赎金之事上:“这二位公子出多少银子?” 媒人甩著帕子,大惊小怪地比了个手势。 “那位黄公子口气大得很,一开口就是一千两。” “至於那小门小户的郑小郎君,也愿意出八百两。” 黄公子? 楚玖总觉得耳熟。 她移步到国公夫人眼前,探头朝那名册子上瞧了几眼。 黄达? 以前从燕玦嘴里听说过此人,与燕玦算是好友兼同窗。 黄家是黑白两道的商家,表面上做印泥、官瓷生意,私下里也经营赌场、青楼和鏢局,跟裴家的家常不相上下。 只因早年当今皇上打天下时,黄家送了场及时雨,遂在天家建国登基后,便让黄家当起了皇商。 心头浮出不详的预感,楚玖总觉得此人大有来头。 和燕玦有关係的人,不也跟燕珩有关係? 不对劲。 绝对不对劲。 难怪燕珩近几日如此消停,敢情是在背后闷大招。 可一千两…… 楚玖犯起愁来。 但咬咬牙,她还能出得起。 而一千两,对沈清影却成了诱惑。 为了拖楚玖下水,要放弃一千两? 她傻啊! 拖楚玖下水的法子多著去了,何必要舍掉一千两,甚至更多。 那黄达明摆著是衝著裴既白来的。 京城两大富商之家,都斗到她这里来了。 神仙打架,那必定是大手笔。 沈清影心里算盘打得响。 谁会跟银子过不去。 她放弃。 “算了,既然有人如此阔气又有诚意,就一千两把楚玖让给黄公子吧。” 第40章 他的小玖精明得很 沈清影总算是鬆口了,媒人得了准话,便赶著离府给裴、黄、郑三位公子送信。 如今这局面,亦是超出国公夫人的意料之外。 待楚玖同沈清影离开后,就一直琢磨此事。 黄达这人,她倒是见过几次。 自小与燕玦、燕珩来往甚密,偶尔也来国公府上做客。 只是,那游手好閒的公子哥儿,为何突然竟也来同楚玖提亲呢? 国公夫人心生疑惑。 想著待燕珩回府后,定要同他打听几句。 午后,书房。 顺意將打听到的消息,如实稟报给燕珩。 “少夫人总算是让步了,另外,除了裴大当家的出了七百两外,之前那个不知哪儿冒出来的郑公子,竟也愿意出八百两银子给楚姑娘赎身。” 摆弄点翠步摇的手突然顿住,燕珩眼角抽跳,略显疑惑地看向顺意。 “郑公子?” “哪家的郑公子?” 顺意也不太清楚,答得有些含糊。 “好像也不是什么高门大户,听媒人说是做小本生意的平常人家,具体什么来头,小的还没来得及去查。” 燕珩半眯眸眼地盯著虚空,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著点翠牡丹的花瓣。 平白无故冒出个郑公子? 明明之前家中有事,將婚事搁置,现在又突然冒出来,一开口就是八百两银子...... 这位郑公子图的是什么呢? 跟他一样,图楚玖这个人? 相好的? 可小门小户的人家,之前又如何能接触到楚玖? 若不是相好的,连相看都不曾看过,又怎会如此捨得那么多银子,冒然替一个未曾谋面的女子赎身? 还偏偏这个节骨眼出来跟沈家、裴家和柳家抢人? 心中的疑问一个接著一个。 燕珩抽丝剥茧,又一个接著一个地思考答案。 跟沈家抢人,可以说,就是跟沈清影对著干。 跟裴家和柳家抢人,或许是因为...... 剎那间,眼中的疑惑被明了的笑意淹没。 燕珩一侧唇角翘起,漫不经心地又摆弄起那点翠步摇来,仿若一切都尽在他的掌握之中。 那所谓的“郑公子”肯出高价抢人,是担心无人肯再出高价为她赎身。 他的小玖啊...... 燕珩自言自语道:“精明得很。” 不过,她哪来的八百两? 思及至此,新的疑惑又从他眉间鼓起。 一旁顺意听得云山雾罩的,茫然问道:“世子刚刚说什么?” 燕珩若有所思地摇了摇头。 “没什么。”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欞斜照进来,他坐在那片光影里,狭长的丹凤眼恰好落在竹帘遮出的阴影里,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更猜不出他的所思所想。 默了片刻,他缓声启唇:“去查查那位郑公子。” 顺意恭声应承。 他转身要走时,又突然想起李嬤嬤今天来书房传的话。 “李嬤嬤今天来送话,说夫人让世子回府后,去一趟聚福轩。” 燕珩神色淡淡地点了头,不用猜也知晓母亲为何要找他。 来到聚福轩,不出燕珩所料,国公夫人同他问起了黄达的事。 “黄公子是黄家长子,父母双亲都尚在,婚事哪轮得到他自己做主,怎么好端端地突然要给楚玖赎身?” 国公夫人满肚子疑惑,等了大半日,总算有地方问了,便一股脑全都吐了出来。 “那黄家的人,能接受一个教坊司出去的罪臣之女当儿媳?” “也不知这黄达到底在胡闹什么?” 来之前,燕珩腹中早已想好措辞。 “近两年,裴家没少抢黄家的生意,两家不对付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他声调閒散鬆弛,说得好像真是那么回事似的。 “黄达这几日得知裴既白要娶楚玖当续弦,便想藉此机会给他添堵,故意凑凑热闹的。” 闻言,国公夫人想起归澜园那日的事情。 那镇澜阁是黄家盖的,这边唱戏,他们那边弹曲捣乱,这边放孔明灯,他们那边放火箭。 当日见识过黄家对裴家的做派,眼下,国公夫人便也见怪不怪了。 只是黄达的浮夸行径,仍让她哭笑不得。 “婚姻大事,岂能儿戏。” “若是裴大当家的也不肯再加价,他黄公子又不是诚心娶楚玖,这岂不是坏楚玖的好事?” 燕珩却替黄达辩解。 “就算不诚心娶,他替楚玖赎身,还她自由,不也算是善事一桩。” 国公夫人不认同。 “可日后,让楚玖去哪儿再寻裴家这种好亲事?” 燕珩神色淡淡,言语中带著几分不屑。 “京城富商,坐拥金山银山,连千两银子都捨不得拿,也不是什么良人。” 国公夫人觉得此话倒也有几分道理,可...... 本想再说几句的,却觉得这话就算讲贏了燕珩也无用。 懒得再计较这些没用的,国公夫人的话头又绕到传宗接代的事上来。 “人都娶回府了,却把人晾在那儿,也不尽夫君之责,你到底要如何?” 是啊,到底该如何是好? 燕珩亦是为此事头疼。 娶了就得负责任,可心却不由他。 和离? 成婚一载都不到就和离,沈清影的名声又如何是好? 给不了该给的,也不好再拖累对方。 只能先拖延时间,等待时机。 眼下最主要的,还是楚玖赎身之事。 话不投机半句多,母子二人说到最后又不欢而散。 第41章 神仙打架 聚福轩的母子不欢而散,紫楹苑里,气氛也没好到哪儿去。 若是眼神能幻化成刀,沈清影的那双眼睛早把楚玖给凌迟了几百上千遍了。 她看楚玖不顺眼,给院子里的嬤嬤、丫鬟都放了假,把紫楹苑的脏活、累活都交给楚玖一人干。 帮人消怒解气,也是行善积德。 权当还沈清影当年赎身的“恩情”,楚玖话不多说,脸色也不摆,带著那脸死感,任劳任怨地把所有活都接下了,也算是尽了主僕间的最后“情意”。 而这后半日,她一边干活,一边琢磨著下一步对策。 黄达不可能真娶她。 他只是燕珩推出来的幌子而已。 若是黄达得逞,那赎走的卖身契和奴籍,最终定会落入燕珩的手里。 到时,她想不当外室,都没得选。 燕珩既然铁了心要插这一脚,但凡有人提价,他都会跟著加价。 而再加价,楚玖也拿不出更多的银子了。 眼下就算再画几幅丹青掛卖,时间也是来不及的。 一千三百两,便是她的极限。 超过这个数目,到时也只能是见机行事了。 若最后真的落到燕珩的手里,她就与虎谋皮,用用美人计,再另外想法子逃走便是。 可若是裴既白与黄达斗个没完,继续抬价下去,又何时是个头儿呢? 必须得早点终结这场闹剧才是。 斟酌半晌,楚玖拿定了主意。 心里大致有了谱,她眉头舒展,继续擦著院子里的廊柱。 暮鼓声声,从京城的鼓楼处隱约传来。 红日渐渐西斜,耀眼的余暉在院子里洒下一片金黄的光。 不多时,平缓的脚步声自垂花门那边传来。 楚玖循声望过去。 燕珩竟破天荒地来紫楹苑用晚膳? 他顺著游廊閒庭信步地走来,视线自垂花门下便紧锁在她身上。 无需言语,一个眼神,燕珩便能看出,楚玖已猜到黄达的来头。 看那恼怒、倔强又幽怨的小眼神,不是怪他是什么? 眉峰风流轻挑,视线在与楚玖擦肩而过时,轻飘飘移开。 笑意从燕珩的唇畔漫至眼底,那是他势在必得的炫耀,是对楚玖插翅难逃的宣告。 隔了一日,媒人再次来国公府送信。 “什么,那郑公子愿意加价到一千三百两?” 错愕之下,国公夫人的声调都比平时高了几分,“这小门小户的,出得起这么多银子吗?” 媒人摇头,亦是困惑不解。 “能说得出来,想必是出得起吧。” 李嬤嬤也跟著叫奇。 “这郑公子图什么啊?为了娶个媳妇倾家荡產的,以后的日子不过了?” 国公夫人犯起了嘀咕。 “这郑公子莫非不是什么正经人吧?” 媒人神色篤定地否了国公夫人的揣测。 “那倒不至於。” “据说这郑公子在京城里是卖文墨书画的,不会坏到哪儿去,前阵子泼墨先生的几幅丹青名作,就是从他那里卖出去的,许是中间赚了不少辛苦钱吧。” 国公夫人仍感困惑,但急著想听裴家的决定,便未再追问下去。 “那裴家,怎么说?” 媒人笑道:“裴大当家说愿意出一千五百两给楚玖姑娘赎身。” 一千五百两?! 裴既白果然跟黄达槓上了。 不仅楚玖和国公夫人,连沈清影都震惊了。 而一千五百两,彻底砸毁了楚玖赎身不嫁人的路子。 神仙打架,如今她也只能作壁上观了。 一日之间,楚玖、裴既白和黄达的事传遍了整个京城,成为了百姓们的茶余饭后。 而当日晌午,黄达越过媒人,直接派人给国公府送信,加价到两千两。 更加离谱的是,到了黄昏时分,媒人又来府上替裴既白送信。 愿意加价到两千五百两! 楚玖捏了捏眉心,已经彻底放弃熬夜赶幅丹青出来的念头。 画的没有涨的快。 沈清影也是傻了眼。 心想三百两到两千五百两,她简直是赚翻了啊。 国公夫人则揉著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坐在那里唉声嘆气地犯著愁。 如今闹到这般地步,再这么闹下去,终究不是个事儿。 適时,楚玖柔声道出了心中所想。 “虽说是赎身,可小玖终究是嫁人,而不是卖身。” “无论是谁,让对方白白花这么多冤枉银子,小玖都心生愧疚。” “既是嫁人,不如就让小玖选个自己中意的。” 国公夫人连连点头。 “小玖说得极是,咱们是嫁人,不是卖身。” “这嫁人过日子,是得以自己心意为主。” 於是,楚玖便道:“我选郑公子。” “啊?” 眾人皆是一惊。 万万没想到楚玖不选裴公子,竟然选了郑公子。 国公夫人想不明白,“小玖,这郑公子你都没见过,不知根不知底的,怎么选他?” 楚玖莞尔,佯做羞愧难言之状。 “还请夫人勿怪,小玖之前也是羞於开口。” “这位郑公子其实与小玖有过几面之缘,之前出府替少夫人採买,偶尔帮半夏妹妹去那郑公子的书斋买几个话本子回来,这一来二去的,便熟悉了起来。” “这次,也是郑公子突然提亲,小玖才知他对我有意。” 国公夫人追问:“那你呢,也心悦这位郑公子?” 楚玖点了点头。 沈清影和半夏对视了一眼,总算明白楚玖哪来底气和银子提赎身了,敢情真是外面有情郎了。 媒人小心翼翼地確认道:“那就郑公子?” 郑公子才出一千三百两,沈清影当即表示不同意。 “谁会放著裴家的两千五百两不要,非得卖那姓郑的一千三百两?” 沈清影態度甚是强硬。 “至少两千五百两!” 楚玖等的就是沈清影这句话。 “既然如此,那就还是裴公子吧,一千三百两已是郑公子的全部家当了,再多,他也出不起。” 沈清影还要说什么,却被国公夫人一个眼锋给杀了回去。 媒人察言观色,见沈清影也认了裴家给的银两,暗暗鬆了口气。 “好好好,我这就去给裴大当家的送信儿。” 话说完,媒人便喜滋滋甩著帕子,离开了国公府。 国公夫人除了派人去给黄达送信儿外,还命管家去寻燕珩,让他出面劝劝黄达,別再继续胡闹搅局了。 而比起管家和送信的小廝,顺意先把消息送到了燕珩和黄达这里。 茶楼的雅阁里,传出黄达一声惊诧。 “什么?不是说好待价而沽的吗?” “咱们三千两都准备好了,楚姑娘怎么就选那个裴不要脸了?” 转头看向燕珩,黄达急道:“接下来怎么办?既没法子给楚姑娘换个自由身,又没法子给裴不要脸添堵了。” 燕珩一言不发地坐在那里,表情突然冷得嚇人。 第42章 小玖好花心 “明明说是价高者得,怎么半路改规矩了?” 想著裴家这几年也跃跃欲试要抢皇商的份额,处处挡他们黄家的財路,黄达就一肚子火气。 这两日给裴既白的婚事捣乱,他刚得点乐子,谁想到被楚玖三两句就给断了。 黄达不甘心,遂同燕珩徵求意见。 “焱之,要不,我亲自去你府上討理去?” 低垂的眼睫挡住了眼里瀰漫的那层寒意,燕珩並未马上接黄达的话。 是时,顺意又將打听来的事如实稟告给了燕珩。 “另外,楚姑娘今日还当著夫人和少夫人、媒人的面,说与那无忧书斋郑掌柜的小儿子早已是相识的关係。” “若非少夫人捨不得裴家那两千五百两,楚姑娘本是要嫁给那郑公子的。” 无忧书斋...... 燕珩想起了记忆里的那个牌匾,还有楚玖带回车上的那几个话本子。 一千三百两,若郑公子同黄达一样,只是楚玖为了赎身而聘用的幌子,那她哪来那么多银子? 楚家被抄得一文不剩,京城里仅有的几个亲戚都避她如蛇蝎,绝不会轻易借她这么多银两。 “无忧书斋,听著耳熟啊。” 黄达在旁边无心嘀咕了一句。 “泼墨先生的几幅丹青,可是出自那无忧书斋?” 顺意用力点头:“回黄公子,正是那家无忧书斋。” 脑子里瞬间迸出敬王买的那幅《春闺图》,燕珩沉声问道:“黄兄可知,那泼墨先生是何人?” “好像是哪个富家子弟吧,此人神秘得很,至今无人知晓他的真实身份。” 黄达还在惦记裴既白那边的事儿,声色散漫,答得有些心不在焉。 “听说连那书斋掌柜都没见过真人,都是那公子的手下把画偷偷拿去书斋掛卖。” 燕珩摇了摇头,暂时否定了心中的那个想法。 他不曾听说楚玖会丹青,兄长也从未提及过。 更何况,以楚玖的出身和品性,也绝不会画出《春闺图》那样的丹青之作。 难不成,楚玖真与那书斋掌柜的儿子两情相悦? 她去书斋买话本子,都是藉口,实则是为了见......情郎? 搞这一齣戏,是想跟那郑小郎君双宿双飞? 燕珩越想心里越堵得慌。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楚玖若对兄长念念不忘,他反倒要好受些。 但不管怎样,他都缠定她了。 黄达见他又半天不吭声,便急声催道:“別想那泼墨先生的事儿了,裴不要脸那边怎么办,就让他顺心如意娶走你嫂嫂,白白便宜了他?” 一抹邪气从眸底闪过,燕珩懨懨掀起眼皮,说起话来也听不出什么情绪来,更让人猜不出他的心思。 “黄兄也老大不小了,是不是真该娶个夫人或者纳个妾了?”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听得黄达怔愣了一瞬。 可从商之人,脑子够灵光,黄达很快就悟出了燕珩的意图。 眼珠子左右一横,黄达意味深长地看著燕珩坏笑道:“娶妻纳妾多没劲啊!” 眉头轻蹙,燕珩不明意味地看向黄达。 对付裴既白,黄达有一肚子坏水可以用。 他嘿嘿笑道:“咱不如就纳个男倌儿唄。” 遮挡日头的云彩突然散去,雅阁里都跟著亮堂了不少。 燕珩忍俊不禁,淡淡地哼笑了一声。 他转头看向窗外,透过指缝,眯眼看向骄阳,然后道了句:“不错!” 一想到自己的损招得逞时裴既白那精彩的神色,黄达就兴奋不已,迫不及待地要去张罗纳男倌儿的事。 可燕珩却又叫住了他。 “別急,你先去我府上闹一闹,就照你刚才说的那个理儿。” 这黄达就不懂了。 “这不都有对策了吗,何必再多此一举。” 燕珩眼尾勾起邪气又得意的笑。 “诱敌掉以轻心,才好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你一点反应都没有,以裴既白的心机城府,很难不心生怀疑。” 黄达不免露出倾佩之色。 “不愧是带兵杀过敌的,我这就去国公府。” 实际上,燕珩既是防裴既白,又是在防楚玖。 只怪他的小玖精明不好骗。 不用点手段,如何能收得了她。 当日晚上,黄达便来国公府大闹了一通,还开口说要出三千两银子给楚玖赎身。 国公夫人劝他別胡闹,黄达就厚著脸皮不肯走。 楚玖上前给他赔不是,他就软磨硬泡地劝楚玖改主意跟他。 等燕珩回到府中,他也不帮著国公夫人说话,反倒坐在一旁,默默看著黄达耍无赖,偶尔与楚玖对视一眼,就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气人表情来。 国公夫人责问燕珩为何不劝劝黄达,让他別为了黄裴两家恩怨来搅局。 燕珩则神色懨懨地来了句:“佛曰,勿介入他人因果。” 国公夫人被气得脸色红一下白一下。 指著燕珩斥责道:“你瞧瞧,你哪......哪及你兄长一星半点儿。” 闹了大半个时辰,国公夫人只能派人去黄府送消息。 黄夫人得信,带著家丁急匆匆赶来,捏著黄达的耳朵,硬是把人给揪出了国公府。 事情都在楚玖的预料之中。 她就知道,在知晓她选了裴既白,燕珩绝对不会轻易放弃的,定要指使黄达来府上继续闹事。 好在,婚事总算是定下了。 到了夜半时分,沈清影终於累得没精神头折腾人了。 这些日子都是半夏守夜,待院子里的活都干完后,楚玖身心疲惫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屋门关上的那剎那,冷幽幽的声音自屋內响起。 “小玖好花心,中意郑公子,却嫁裴既白。” 第43章 话別说得那么满 关紧房门,楚玖语气凉薄地回了一句。 “不及世子花心,有夫人,有小妾,深更半夜还总往丫鬟房里跑。” 摸到茶桌,拿出火摺子,她將桌上的烛灯点燃。 屋子里亮了起来,楚玖抬眸看去,毫无预兆地对上了那双眼。 那目光一如既往的浓烈、黏腻、潮湿,好似会幻化成蛇,爬过半丈之远,攀上她的身体,缠绕,缠绕,再缠绕,盘圈得你无法逃脱。 “花心这二字,扣我头上,著实冤枉。” 燕珩坐在楚玖的床边慢声反驳。 “我虽有夫人、小妾,可自始至终,心里都只有一个你。” “碧玉我承认,当年无知混帐,以为女子大抵都一样,与其他女子寻欢,便可消了爱慕兄长未婚妻的邪念。” “至於沈清影,娶的不是你,我娶谁都一样,母亲喜欢便好。” “本以为这辈子都再见不到小玖,谁知你竟成了陪嫁丫鬟,在我大婚那日,站在花轿旁......” 似乎沉浸在过往回忆之中,他扯唇苦笑了一声。 隨手从枕边挑起楚玖的那根红色髮带,他一圈圈缠在手上,拇指摩挲,边说边抬到鼻尖下轻嗅。 “碧玉自几年前,就已经不再碰了。” “与沈清影同房那晚,也是被母亲下了春药,被她二人......” 想了想,燕珩觉得自己那夜有点惨。 慾火焚身的难耐,外加四肢乏软无力,只能成为刀俎下的那块鱼肉,任由两个女人宰割。 一个教手法、口技,一个懵懵懂懂学得煞是认真。 素了三年多,两个人一起趴在那里鼓捣,再铁打的儿郎也是招架不住的。 那晚,燕珩想到了军营里被强行配种的马。 紧紧闭了下眼,他不想再解释那日的诸多细节。 “总之......” 燕珩目光灼灼地看向楚玖,“至今为止,我都只心悦小玖一人,所以,何谈花心?” 若是论心不论跡,燕珩確实算不上花心。 但楚玖不置可否。 她走上前去,从燕珩手里夺回了那根髮带。 刚刚看他闻髮带的模样,总觉得像是在嗅她的身子。 燕珩捻了捻落空的手指,仰起脸,又摆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问她。 “你不喜欢裴既白,为何还要嫁他?选黄达不好吗,选了他,便是自由之身。” “谁说我不喜欢?”楚玖反驳。 虽然谈不上喜欢,但她想让燕珩对自己死心。 “裴大当家的玉树清风,温文儒雅,虽是商人,却是有情有义的君子作派。” 楚玖故意將最后几个字说得又重又缓,变相地讽刺燕珩。 “这么好的公子,谁会不喜欢呢?” 燕珩目光探究地追问。 “那郑公子呢?那一千三百两银子,可是他愿意给你出的,还是小玖自己的?” 一千三百两不是小数目。 楚玖不想让任何人知晓她就是泼墨先生,所以这银子只能是郑公子出的。 她从容又坦然地扯著谎。 “本来是喜欢郑公子的,遇到裴公子后,便喜欢裴公子了。” “郑公子只能拿一千三百两,纵然他对我情深义重,可也敌不过裴公子的家財万贯。” 一声哂笑从燕珩唇缝间溢出,他只当听了个笑话。 那邪气的笑意一点点从燕珩的嘴角蔓延至眉梢,他仰头看著立在身前的楚玖,挑衅的目光流连在她的脸上。 “裴家一直想做天家的生意。” “你说,若是你嫁给裴既白后,他会不会为了皇商的名头,把小玖转献给我?” 从容一点点消失,楚玖的眼神逐渐变冷。 怒上心头,她漠声问他:“世上那么多女子,世子为何就不能放过我?” 燕珩缓缓眨了下眼,甚是坚定地点了点头。 “对,放不过。” “我会一直缠著你,缠到我心灰意冷,或者缠到我死。” 眼神对峙,屋內静默了良久。 一天的劳作已经够累了,再加上近两日赎身之事,楚玖心累且烦躁,情绪已然积压到了极限。 许是骨子里的叛逆、倔强使然,一股心火顶上来,衝散了她该有的理性。 楚玖朝燕珩踱近了一步,语气幽幽道:“那把身子给你,世子得偿所愿,是不是便可放过小玖了?” 她的声音没有半点情绪起伏,平平淡淡的,冷得像冰,就跟脸上的表情一样。 闻言,眸光轻颤,燕珩眉间拧起一抹慍怒来。 他仰头不动,静静地看著楚玖愤恨地扯下腰间束带,隨手扔到他脸上,然后引著他的视线,行至他大开的双腿之间跪下。 抬起湿红且情绪翻涌的眼,楚玖直勾勾地仰望著他,露出纤细且线条流畅的细颈。 那眼里全然没有撩拨的欲望,冰冰冷冷的,有的只是孤注一掷的死感,还有想摆脱一切纠缠、束缚的迫切。 就连说出的话,都像一把把刀子,狠狠插在燕珩的心头上。 “世子想要的不就是这身子吗?” “我给你,没什么大不了的。” “睡够了,还请世子放过。” 曾多次出现在梦中的旖旎场景,真真实实出现在眼前,却是截然不同的调性。 燕珩想要的不是这个。 儘管他贪恋这个人,垂涎这个身子,可他最想要的一直都是藏在她身体里的那颗心。 大手忍不住抚上楚玖的脸,他目光黏腻拉丝地凝视著她。 他不是没反应,也很想拥人入怀,然后尽情索取,將过往独自意淫过的、梦过的,都付诸行动。 可燕珩清楚,楚玖给的,根本不是他想要的。 有点难过,有点无奈,也有些焦灼。 他执拗的喜欢,於楚玖来说,只是急於摆脱的纠缠和负担。 而他在楚玖眼里,竟然是这般不堪的人。 到底该怎么办? 放她走,捨不得。 可除了强留,燕珩又想不到更好的法子。 对,他要缠著她,像个阴魂不散的鬼,像阴暗角落里那吐丝的蜘蛛,继续编织温柔的网,然后黏住她,再缠住她。 衣衫在暖黄的烛光中慢慢向下滑落,那诱人的香肩和肚兜一点点显露出来。 喉结上下滚动,燕珩却將其衣衫提起,又重新罩在楚玖的身上。 他替她抓紧微敞的衣襟,低垂著眸眼,遮掩涌上眼底的那几丝酸涩。 “楚玖。” 低沉轻缓的一声在屋內响起,音调縹緲而清浅,夹带著几许阴鬱和忧伤。 “不要因为进过教坊司,便轻贱自己。” “女子的贞洁,在心,在风骨,偏不在裙裾之下。” 低缓轻柔的一句话,却像个重锤,砸碎了楚玖那不断膨胀的极端情绪。 理智回笼,她恍然意识到自己的衝动和自作自贱。 自尊碎了一地,仿若一身傲骨也在此刻崩裂。 是啊,她在做什么? 楚玖低下头去,痛恨刚刚无能的自己。 “我不急。” 燕珩的声音再次从头顶传来。 “我会慢慢等。” “等你有朝一日,也能喜欢我。” 楚玖抬起头来,直白又绝情。 “我不会喜欢你的。” 她把所有情绪都转化成言语,一股脑地宣泄出口。。 “以前不喜欢,现在不喜欢,以后......更不会。” “你是高高在上的国公府世子,而我是个罪臣之女,沈清影从教坊司赎回来的陪嫁丫鬟,曾经的京城贵女楚玖早死了。” “我和你......没可能,我劝世子,也清醒些!” 燕珩看著楚玖沉默了半晌,微微泛红的眼里多种情绪翻涌交叠,最后又慢慢平息隱去。 捡起掉在地上的裙带,燕珩將其重新系在楚玖的腰间。 “话別说得那么满,万一哪天,你上赶子找我做姘头,收我当暖床的呢?” 楚玖起身理好衣衫,面如冰霜地站在那里,眼神坚定道:“绝不会!” 第44章 迟来的甜蜜 燕珩只笑不语,转手从身旁拿起两个狭长的木匣子。 匣子打开,里面静静躺著两支簪子。 一个是蝴蝶金簪,一个则是点翠牡丹步摇。 “选一个。”燕珩沉声道。 楚玖仍沉浸在自责的情绪之中,可屋內的氛围却顷刻陡变。 睨了眼那两支簪子,她冷声拒绝:“我不要。” “不给你。” 燕珩语气轻柔,“选一个。” 不给她,还让她选? 楚玖不信,咬著字强调:“真不要。” 燕珩欲言又止,第一次懂得何为气得肝儿疼。 沉了口气,他语气加重。 “真不给你。” “那为何让我选?”楚玖很是谨慎。 精致而深邃的眉眼弯起,燕珩意味不明地笑道:“选完再告诉你为何。” 神秘兮兮的。 看样子真不是要送她,可楚玖又猜不透燕珩的心思。 她挪步上前,细细瞧了眼那两支簪子。 蝴蝶金簪做工精致巧妙,蝶翼轻薄如纸。 而另一支步摇则是银色簪身,牡丹花的花瓣用翠鸟的羽毛装点成渐变色,而下面则坠著三串珍珠。 两支首饰都不便宜。 可若让她选一个佩戴...... 金簪大气富贵,平日里戴著会过於招摇俗气,而银花点翠清雅素净,低调又不失贵气,无论是平日里,还是赴宴游玩,皆可佩戴。 楚玖指了指那支步摇,“这个。” 薄唇牵起,燕珩眼中笑意加深。 楚玖不安地看向他,“笑什么?” 燕珩冲那两支首饰努了努下巴,转而言它。 “三年多前,南下出征的路上,途经一家金玉铺子。” “这支蝴蝶金簪,是兄长买给你的,当时我在旁瞧著,便觉得俗气。” “而这支步摇,其实是我......” 说到此处时,燕珩看著步摇停顿了片刻,掀眸再看楚玖时,则是副眼巴巴的可怜样儿。 “默默买给你的。” “虽然明知送不出去。” 拿起那支步摇,燕珩衝著楚玖晃了晃,得意道:“小玖与我眼光相近,算不算是心有灵犀?” 楚玖瞧著那蝴蝶金簪,心头很不是滋味。 燕玦在南下出征的路上,竟然也在想著她。 迟来的甜蜜在世事无常中,早已酿成了一杯苦酒,入口辛辣灼喉,入腹则是灼心。 她与燕玦之间的那些点点滴滴,虽不多,却一股脑地都涌了出来。 他说过定会活著回来娶她,可最终还是留在了战场上。 母亲当年说得对,嫁个武將之家,生死离別都是说不准的事。 若是当年肯听母亲的话,另选別的夫君,是不是便不会与燕珩结下这段孽缘呢? “兄长当年留在军营的遗物,现在,物归原主。” 平静沉缓的声音打断了楚玖的思绪。 將那支蝴蝶金簪放到楚玖的床上,燕珩起身朝屋外走去,“是他要送你的,不是我给的,不想要,就扔掉。” 房门吱呀关闔,楚玖拿起了那支蝴蝶簪子。 指尖轻轻拨弄了一下,蝶翼颤悠悠,宛如真的蝴蝶在扇动翅膀一样。 楚玖想起燕玦站在阳光下朝她挥手笑的样子,还有逛完灯会背她回出府的那晚,以及夜泊荷塘时在船上第一次亲吻的悸动和紧张,还有他爬到树上给她摘下来的纸鳶...... 封锁了许久的记忆,一个接著一个,年少时的甜蜜美好不受控地冒出来。 什么石小郎君、王捕快、裴既白、柳老板,统统被挤出了心海。 寂静的夜,思念和泪水最容易泛滥成灾。 ...... 次日晌午,裴既白便携同媒人,將两千五百两抬进了国公府。 一手交银,一手交契籍。 裴既白转身,便温润有礼地將卖身契和奴籍,统统转交到了楚玖的手里。 “楚姑娘,收好,寻个日子,在下陪你去换成良籍。” 楚玖看著手中的两张文书,竟有种做梦般的虚妄感。 这盼了三年的东西,终於到手了。 从此时此刻起,她再也不是沈清影的奴婢了,她终於自由了。 胸口瀰漫上来一股浓浓的酸涩,呛得楚玖鼻子、眼睛都酸酸的。 她真的是太开心了,开心得有点想哭。 还是国公夫人拍了拍她的手,柔声劝回了那涌上来的泪意。 “好孩子,今儿是好日子,別哭!” 楚玖用力点了点头,花唇扯开,明媚的笑意在她脸上开了花。 赎身一事已解决,接下来便要商量成婚的日子。 虽说裴既白这次娶的是续弦,比不得头婚,可毕竟是京城富商,排场少不得,总是需要些时日来准备的。 来之前裴既白便已找先生算好了日子,將婚期定在了下月初八。 楚玖对此没什么意见。 如今她不再是沈清影的奴婢,国公夫人便命楚玖搬到了聚福轩,让她安心准备当裴家的新娘。 而沈清影命人將那银子抬走时,摆出一副捨不得的惋惜模样,当著眾人的面儿,假惺惺道:“小玖陪了我这么多年,姐妹一场,可是捨不得你呢。” 转身同半夏递了个眼神,半夏便捧著托盘將银子抬至楚玖的面前。 “这三百两赎身的银子给你,就当是我给你的添妆了。” “祝小玖和裴大当家的……百年好合哦。” 楚玖也不客气,伸手接过了那三百两,连句道谢的话都没说。 第45章 还是有点用处的 以楚玖对沈清影的了解,二千五百两並不会让她放过自己。 这三年来,沈清影享受並习惯了將她踩在脚底的日子。 无论何事都想压她一头的人,又是个天天閒得没事干的人,怎会让她顺顺利利嫁到裴府呢? 越是这种时候,越得打起精神来。 楚玖处处谨慎,事事小心,凡事做决定时都会三思而后行。 好在聚福轩这里確实是个清净之地。 不仅可以避开沈清影,就连燕珩除了偶尔来给国公夫人请安外,也甚少踏足此处。 楚玖也不用准备什么嫁妆,就连喜服也是裴既白那边给筹办。 每日,她只需陪著国公夫人聊天、品茶、逗鸟,或者跟著李嬤嬤做些女红。 日子过得清閒愜意,好像又回到了以前家还在的时候。 只是想到那两千五百两,楚玖就肉疼心疼,也替裴既白亏得慌。 虽说跟自己的未婚夫君没必要计较这些,可楚玖却心怀愧疚,认为裴既白是因为自己花了冤枉钱。 閒下来的日子多了,楚玖打算再画两幅丹青,到时將掛卖掉的银子还给裴既白。 如此,这身便算她自己赎的,到时也能心安理得嫁入裴家。 毕竟没有亏欠,才没有愧疚。 只是笔尖悬在纸上,楚玖的脑子里却是空白一片,迟迟下不了笔。 本想从她与燕玦的过往里找找感觉,可豆蔻年华的纯纯情意,实在难以让她联想到情慾交纵的画面。 勉强画了几笔艷而不俗的东西,她怎么看,怎么都觉得......又俗又淫! 抓皱的宣纸扔了一团又一团,最后连紫毫笔也丟到了一旁。 心烦气躁地臥在美人榻上,楚玖目光放空地发起呆来。 画什么好呢? 画什么才会艷而不俗呢? 夏初时节,清风携著花香吹入屋中,绕过屏风,卷得床榻那边的纱幔飘得如烟似雾。 楚玖的视线被引了过去,继续盯著那纱幔发呆。 只是盯著盯著,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是她被燕珩强行拉上马车,去给沈清影买茶糕的那日。 马车缓缓前行,偶有风拂过,车帘也是被吹得这般捲起纷飞的。 而车里,她被燕珩按坐在那双长腿上,被他抱、被他亲...... 思及至此,灵光乍现,楚玖腾地坐起身来。 来感觉了! 脑子里有画面了! 宣纸铺开,紫毫笔捡起,墨色线条便在笔尖下如游蛇一般,丝滑流畅地呈现在纸上。 商铺鳞次櫛比的街市上,楼阁相望,幌旗如林,行人们熙熙攘攘,车马轔轔而过。 街边小贩忙著陈列果蔬糕点,卖花女则提篮穿行在人群之间叫卖。 酒肆门前,醉客倚栏高谈,胡同巷內孩童追逐嬉闹...... 那是她当时在车內听到的人间烟火。 而这所有的一切一切,都在她的笔下幻化成水墨风景。 唯有那帷帘被风吹起的车內,成了水墨陪衬的丹青之色。 那是三青、是胭脂、是藤黄、是硃砂...... 它们共同点染出车內的繾綣与香艷。 女子面颊上扬,朱唇轻启,香肩微露,而身著官袍的男子则埋头在她胸间,挡住了那片欺霜赛雪。 千两银子,就这么一气呵成。 楚玖甚为满意地打量著自己的画作,唏嘘燕珩这人还是有点用处的。 而画中的男女也因灵感来源,有了真实又生动的面孔。 一个是她,一个是燕珩,在她在脑海里延续起活色生香的情景,让那画面好像动了起来...... 疯了吧?! 楚玖抖了个激灵。 她晃了晃头,晃散了那不该有的画面。 可想归想,画归画,因在教坊司的初次不適和遭遇,让她多少有些排斥男女情事。 殴打、撕扯、奸笑、辱骂、剧痛...... 那应该是她一辈子都抹除不掉的记忆。 坐在那幅丹青前,楚玖开始焦虑成亲后的事。 谁能信,一个靠香艷画作赚银子的人,却害怕做香艷之事。 但一个人阴暗残暴,不代表所有男子都如此,不然怎会有那么多男男女女爱死爱活的。 楚玖默默宽慰、鼓励著自己。 寻了个由头,她离府来了无忧书斋。 书斋掌柜看了画后,简直是讚不绝口。 不仅说京城里许多贵人们在求泼墨先生的画,还断言此丹青一出定能卖上好价钱。 能卖出好价钱自然是好。 但楚玖不放心地同掌柜叮嘱了一句。 “上次我家公子已专门给裴大当家的画了一幅,此幅丹青,就別再卖给他了。” 楚玖就是財神爷,现在她说什么是什么,掌柜的点头点得勤快。 “姑娘放心吧,等掛卖时,在下就立个规矩,凡是买过泼墨先生画作之人,再不售卖。” 小心翼翼將那幅丹青捲起,书斋掌柜问起了国公府的事。 “听闻,泼墨先生想帮的那位楚姑娘,已经与裴大当家的订了亲事。” 楚玖起身去挑话本子,语气自然地同书斋掌柜閒聊著。 “是啊,楚姑娘有了好归宿,我家公子也算是安心了。” “但当年欠楚姑娘的人情,怕是要以后寻机再还了。” 书斋掌柜的笑吟吟地溜须拍马。 “泼墨先生不仅丹青绝妙,这为人处世、品性心地,更是令人由衷钦佩啊。” ** 是日,裴既白来国公府接楚玖,欲要带她去选些金玉首饰,顺便一起游湖吃茶。 一起逛到傍晚时分,马车將两人拉到了明月湖畔的望月楼。 这是京城最大也最有名气的酒楼,楚玖以前跟父母、兄长,时常来这里吃酒。 望月楼之所以生意兴隆,除了几道名菜和佳酿外,便是每隔几日一次的文墨掛卖。 而楚玖的那几幅丹青,就是在此处卖到上千两的。 前两日她刚送到无忧书斋的那幅,十有八九也是今夜掛卖。 给沈清影当丫鬟时,她没有机会来瞧上一眼,今日倒是可以目睹一次,来弥补之前的遗憾。 望月楼是中空的。 从二楼到三楼,周圈都是一间间的雅阁,坐在雅阁窗旁,便可看到一楼正堂处独立出来的高台。 一幅幅文墨书画就掛在那里,供人远远赏评。 “楚姑娘可知泼墨先生?” 裴既白说起话来总是斯斯文文的,嗓音清润温和,听起来让人如沐春风。 “有所耳闻,我还听说,裴公子曾花千两银子买过泼墨先生的画。”楚玖道。 裴既白点了点头,扶起宽大的衣袖,夹了块蹄花到楚玖的菜碟里。 她頷首清甜地道了声谢,目光却在无意之间落在裴既白右臂的疤痕上。 “確有此事......” 一说起泼墨先生的丹青,裴既白便就像打开了话匣子。 他从《赏春宴》说到《春闺图》,滔滔不绝,句句都是夸讚之词。 “真希望有机会能见上泼墨先生一面,只是听闻他是世家公子,低调得很,不愿显露身份。” 一听到有关泼墨先生身份的字眼,楚玖总是会变得很敏感、警惕。 游移的神识归位,楚玖抬眸看向裴既白,好声劝道:“公子欣赏的是画,又不是人......” 话说到一半,极其嘹亮的一嗓子突然从门口传来。 “呦!这不是裴大当家的嘛?” 黄达站在门外,一把破扇子打开折上,折上打开著。 “抢我好事,今日在此遇见,裴大当家的是不是得请顿酒喝啊?” 裴既白象徵性看了眼楚玖,转头客气拒绝黄达。 “改日定邀请黄达兄同游归澜园,今日楚姑娘在场,恐有不便,还是算了吧。” 第46章 第二次 燕珩突然出现在黄达身后,目光掠过裴既白,朝楚玖打量而去。 “没什么不方便的,怎么说,小玖也曾是我半个嫂嫂,未出嫁前,仍是我国公府的人。” 半个嫂嫂刺耳得很。 楚玖眼神清冷地偷偷瞪了燕珩一眼。 抬手打了个指响,燕珩同带路的酒楼伙计吩咐道:“今夜这雅阁,算我帐上。” 黄达的面子可以不给,可国公府世子、当今皇后的亲侄子,还是带得了兵打得了仗的少將军,这面子裴既白不得不给。 更何况,燕珩都开口要请客了。 裴既白紧忙起身唤住哪伙计。 “怎好让世子破费,这顿还是算裴某帐上。” 燕珩倒也不客气,直接落座,唇角勾起的弧度也甚是敷衍。 “盛情难却,多谢了。” 四人围坐一桌,大眼对小眼,美眸对凤眸。 一边是势不两立的生意对手,一边是关係隱秘微妙的叔嫂二人。 一对眼神对峙,真不熟,一对眼神你追我躲,装不熟。 雅阁內落针可闻,空气凝重,氛围尷尬而僵硬。 裴既白与楚玖对视了一眼,露出无奈又尷尬的笑来。 为了缓和氛围,裴既白给燕珩是又敬酒,又夹菜,还主动聊些京城里近期发生的新鲜事。 尽了一番待客之礼,裴既白开始楚玖夹菜。 有来有往的,楚玖又给裴既白盛了碗汤。 两人的手就这么在燕珩的眼前伸来晃去的,看起来好不融洽亲昵。 本是来刁难捣乱的,燕珩却垂下眼瞼不再看。 他情绪突然变得低迷,连带著他周遭的空气都跟著阴沉、潮湿起来。 相似的场景,唤起相似的记忆。 曾几何时,他也是像此时一样,作为旁观者,默默地看著楚玖与兄长情意绵绵、你儂我儂。 明明心里嫉妒得要死,那时还得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就像现在这般。 黄达在旁边忙著与裴既白明枪暗棒的互损斗嘴,而楚玖则低头不睬人。 没人给盛汤的燕珩,把烈酒拿起当汤喝。 这事儿,以前也不是没干过。 一口烈酒入喉,燕珩的思绪穿过几个流年岁月,飘回心里贼苦涩的那一两年。 楚玖第二次把他误认成阿兄,是何时来著? 想起来了。 那段时间皇上有意下旨册封兄长为世子,父亲本是要带兄长入宫面圣的,可那日燕玦却同几位世家公子约好打马球。 遛出府前,燕玦与他互换衣服,托他跟隨父亲入宫面圣,並约好午后申正前后,在一品阁碰面,到时和楚玖请他吃茶当做犒劳,还说已派顺意去定了雅间。 当日他无事,便替了燕玦一回。 反正是儿时常玩的把戏。 穿上燕玦的那身玄色劲装,围系上那个掛著藕色香囊的腰带,他跟著父亲进了宫,后来又辗转去了一品阁。 去的时候兄长尚未到。 他便窝坐在太师椅里,长腿搭在窗边,双手抱在胸前,老神在在地晒起了太阳。 那日午后的阳光有点晒,透过窗欞,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暖得人昏昏欲睡。 迷迷糊糊间,极轻的脚步声窸窣靠近,同时带来了熟悉又好闻的幽香。 他知道是谁。 睡意登时散了个乾净,他却闭著眼装睡。 腰间的香囊被那人碰了碰,一声轻笑后,鼻尖香气骤然变得浓郁起来。 她俯身凑近,手指轻轻拨弄他的睫羽。 一下接著一下,小心翼翼的。 明知该睁眼提醒,可鬼使神差的,他仍贪婪地紧闭双眼,享受著那不属於他的亲昵。 心臟强劲有力地狂跳著,他却拼命地屏著呼吸,很怕惊跑身旁的那个人。 时间在触碰中缓慢推移,变得那般绵长而黏腻。 待那葱指移开,他刚要失落,两瓣温软旋即又落在了他的唇上。 胸口像是被什么重重撞击了一下,他身体凝滯,血液倒流,强烈的眩晕感让人几近窒息昏厥。 唇瓣移开时,她俏皮地捏了捏他的鼻子。 “燕玦,快醒醒。” 那呼吸柔软而真实,扑洒在他的脸上,吹得他心头的那点星火燃成了燎原之势。。 他睁开看她,只见笑意在她眼中荡漾,凝成微小的鉤子,勾得人失魂落魄。 明明映在楚玖的眼里的是他,可他却清楚地知道,那双眼中装的是燕玦。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一模一样的一句话在两个时空里重叠,瞬间將燕珩从过往揪了回来。 他转过头去,发现竟是小魏大人来了。 “怎么才来?” 问话时,燕珩眸眼幽深地看了眼楚玖,心中是五味杂陈。 小魏大人谦逊有礼地同裴既白拱手寒暄了一句,在引路的伙计搬来椅子后,甩袍落座。 “遇到点事儿。” 小魏大人饭菜都不吃一口,拿起酒盏就先饮了一口。 黄达看出他心情不爽快,忍不住八卦道:“魏兄这是遇到何事了,一上来就喝酒?” 小魏大人也不说话。 楚玖掀眸打量,便见小魏大人盯著空酒盏,一副无精打采的颓丧模样。 黄达继续追问,可小魏大人嘴严就是不说。 燕珩似是也被勾起了好奇心,拿起酒壶,不停地给小魏大人倒酒。 一盏接一盏喝下去,小魏大人仍是坐在那儿闷闷不乐,兴致索然地朝黄达挥手。 “別管我,你继续跟裴公子聊。” 黄达愈发疑惑。 “怎么了这是,那几个女尸案子破不了,把你闷出毛病了?” 第47章 可能是些別的 一提起案子,小魏大人腰背挺直,倒是突然来了精神。 “时隔两个月,昨日城中又出现了一具女尸,是被人扔在早已废弃的旧庙里。” 黄达问:“死状一样?” 小魏大人神色凝重地点头“嗯”了一声,隨后又摇头。 “但这次又多了点不一样的。” 燕珩侧眸看他,等著接下来的话。 只听小魏大人若有所思地说:“这次死者都被摆成奇怪的动作。” “什么动作,怎么个奇怪法?”黄达问。 “一时半会儿还说不上来。” 小魏大人眉头紧皱,甚是痛心道:“总之,那女子死得悽惨又诡异,很是可怜。” 黄达忿忿不平地开口唾骂。 “他爷爷的,这人比我还畜生。” 沉默了良久的裴既白扶起衣袖,谦恭有礼地给小魏大人斟了杯酒,饶有兴致地询问起此案来。 “何人如此残忍,不知魏少卿可有线索?” 小魏大人摇头嘆气。 “头疼的便是找不到一丝半点的线索。” “没有人证,也没有物证,神不知鬼不觉突然冒出个尸体,脸被颳得稀烂,停在衙门那边,至今无人认领。” 楚玖掀眸,目光再次落在裴既白右手臂的疤痕上。 可隨著裴既白回身坐下,那衣袖垂落滑下,再次挡住了那形状並不清晰的疤痕。 “也不是毫无线索。” 適时,耳边响起燕珩的声音。 楚玖的视线隨即移转,落在那沉鬱清冷的那张脸上。 好看的凤眸低垂,长而密的睫羽半遮眼底,却恰好形成两条流畅的墨色曲线,仿若丹青大师著力勾画的两笔白描。 他若有所思地言语著。 “普通人行凶杀人定会埋尸遮掩罪行,可凶手却將女子的尸体隨意丟弃,还给穿上嫁衣,有意让別人知晓,倒像是在炫耀,在享受。” “此人狂妄自大,冷血残暴,根本不把女子当成人看。” “到底,会是怎样的出身,才会养出这样麻木无情之人?” 楚玖甚是篤定地接过话茬。 “定是非富即贵。” 余光里,裴既白看向她,声色温和道:“楚姑娘为何如此肯定?” “没钱没势,哪来的女子给他杀?”楚玖答。 小魏大人眉间愁意不减。 “可京城这种地方,非富即贵的人多著去了,想查到凶手並不容易。” 想起小魏大人刚刚说的话,楚玖提醒道:“刚刚说凶手喜欢给女子穿上嫁衣,是不是代表此人尚未娶妻,对娶妻成亲一事,有何执念?” 黄达突然来了一句。 “那要这么说,宫里那些得眼的太监们也都有嫌疑,一辈子娶不了媳妇成不了亲,可不有执念嘛。” 几人纷纷点头,觉得此话十分有理。 京城所有的富贵之家,外加宫里的太监们,在这么多人中找凶手,仍是海底捞针。 思忖了半晌,虽不是十分確定,可燕珩还是开了口。 “前几年才开始出现的案子,又要捆绑又要鞭打又要办事,是个体力活,此人年纪绝不会超过五十。” 捆绑、鞭打。 两个特殊的字眼,瞬间让楚玖想起在教坊司的事。 那晚,那个戴面具的恩客,举手抬足间都有种游刃有余的沉稳,不像是少年。 直觉使然,楚玖对燕珩的话作了补充。 “凶手应该已过及冠之年,且独立门户。” 小魏大人拍手认同。 “有道理,家中如有父母兄长,岂会纵容他不停地买女子回府虐杀。” “而能源源不断地买女子回府,代表此人是有財力的,而能分家另外购置宅田,按我大宸律法,定是在及冠之后。” “所以,凶手应在二十到五十之间。” 抬手搓了搓下巴,小魏大人踌躇了片刻,又道:“若从对成亲娶妻抱有执念来看,此人或许是在二十到三十之间,四十岁尚未成亲的男子,在咱们大宸简直是少之又少。” 一声哂笑从裴既白的唇缝里溢出,引得楚玖和燕珩等人同时看向他。 黄达抖著腿,神色轻蔑地看裴既白。 “笑个屁啊?你就是那个畜生不成?” 裴既白不同他一般见识,保持著一惯的涵养,慢条斯理地道:“裴某只是觉得,或许此人对成亲娶妻並未抱有什么执念,可能是些別的。” 小魏大人问:“別的?別的能有什么?” 裴既白浅浅勾唇一笑,眉眼里是惯有的儒雅温和。 “这裴某就不知了。” 话聊到此处,酒楼的伙计在底下扬声高唱,宣布今夜书画掛卖正式开始。 闻声,雅阁里的宾客纷纷下楼,围坐在一楼厅堂的客席位上。 楚玖也隨同裴既白入座其间,看起了热闹。 几幅书画刚刚掛起叫价,便有人不耐烦地高声催道:“今日可有泼墨先生的丹青?” 酒楼伙计笑吟吟回应。 “今日还真有泼墨先生的丹青。” “那为何不掛出来?”另有人问。 酒楼伙计回:“泼墨先生的画作是极品,自是要留到最后压轴。” “其他的画不要,我们就是衝著泼墨先生的画来的。” 有人附声催促。 “快点把泼墨先生的丹青掛出来。” “对!快上泼墨先生的画。” 一时间,席间多位宾客齐声附和。 无奈之下,酒楼伙计只好命人將画取来。 就在那幅《车舆討欢图》掛出时,无忧书斋的掌柜寻到裴既白的位置上,在他耳边小声嘀咕了几句。 虽说平日里都是戴著帷帽去书斋的,可楚玖怕被认出来,还是谨慎地垂下了头。 待那掌柜离开后,裴既白突然凑到楚玖的耳边,低声慢言。 “一会儿还劳烦楚姑娘帮个忙。” “有人出钱买泼墨先生的画时,楚姑娘儘管加价,画算楚姑娘拍的,但银子由我来付。” 真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自己买自己的画,她楚玖应该是千古第一人吧。 “裴公子不是已有一幅泼墨先生的丹青了吗?”楚玖试著劝阻。 湿热的吐息吹拂著耳廓,汗毛竖起,自那片肌肤躥出不適的酥麻感。 楚玖下意识耸动肩头,身子微微向旁倾斜。 可裴既白却又凑近,在她耳边甚是亲昵道:“好物不嫌多,娘子无须为夫君省银子。” 燕珩此时就坐在后排的角落里。 两人这头挨著头、低声私语的模样,被那双淬了黑冰的凤眸框在了眼底。 他握著那满满的一盏酒,面上虽波澜未生,可骨相极佳的手指却微微颤抖,且在不断用力收紧。 啪的一声闷响,手中的酒盏爆裂,大块的碎瓷片从他手中掉落,零星的碎渣却深深扎入他的掌心,鲜血混著酒水,顺著掌纹和指缝流淌。 可血肉之痛仍无法缓解那瀰漫在胸口的酸涩。 那是几年前的老毛病了,今日竟又犯了病。 第48章 巧合罢了 黄达无意间瞥见燕珩的手,惊得紧忙掏出自己的帕子递给他。 “你这好好的,手怎么搞成这样?” 担心別人察言观色会瞧出什么,燕珩举止自然地拔掉扎在掌心的碎瓷片,语气也拿捏得很是隨意。 “习武之人手劲重,加上这茶盏太过轻薄,一时失了准头,用力稍过罢了。” 流血的手微微抽动了几下,瞧得黄达五官都皱到了一起。 “那焱之兄这劲儿也太重了,你家夫人遭得住吗?” 燕珩下意识朝楚玖的背影睨了一眼。 “用力轻些便是。” 他咬字轻懒,既像是回黄达的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就在此时,周遭响起一阵阵惊嘆声。 “这丹青绝妙啊!” “水墨为主,丹青点睛,不愧是泼墨先生。” “这幅车舆討欢图一出,都把那幅春闺图给比下去了。” ...... 眾人皆围到高台上去,探头细细瞧著画中的那辆马车。 车帘半遮半掩,车內春色於清风之中流泻出来,动感极强。 占幅不大,却是整幅画的点睛之笔。 “我出一千两。” 已有人迫不及待喊价了。 一千两,不是小数目,也不是所有人家隨隨便便就能掏出的银子。 空气静默了一瞬,有人喊价:“一千一百两。” 裴既白再三轻拍楚玖的手背,伸手比了个数字,示意她追价。 拿著团扇遮面,楚玖扬声喊道:“一千三百两。” 这厢话音刚落,背后便有人道:“两千两。” 茶楼內登时唏嘘一片。 光听声音,楚玖都知道是谁。 国公府又不是裴府。 花两千两银子买画,简直败家! 楚玖回头循声朝燕珩望去,一个眼刀子也跟著扫了过去。 燕珩有所察觉,冷眸回视,又鬱鬱寡欢地將目光弹开。 扭过头来,一旁的裴既白又低声催促楚玖。 “娘子,再加五百两。” 楚玖是想卖画赚银子还给裴既白。 可现在这算怎么回事呢? 拿他的银子来还赎身的钱,换个说法,自家钱买自家画,最后不是白忙活一场。 楚玖好声劝道:“两千五百两,太贵了吧?” 裴既白仍是坚持。 “娘子不懂,泼墨先生的画值这些。” 就在楚玖这边犹豫之际,二楼的雅阁里突然有个小廝扬声报价。 “我家公子愿意出两千五百两。” 裴既白这下著急了,握著楚玖的手,將她的手臂举得高高。 “我家娘子出三千两。” 楚玖闭眼,死心了。 行吧。 就当没画这幅丹青。 燕珩死死盯著那两只紧握的手,冷声喊价:“三千五百两。” 这银子,楚玖也不想国公府出。 不等裴既白催促,她紧跟著燕珩喊价:“五千两!” 此话一出,宾客席间哗声一片,各个唏嘘不已。 已经算是天价了。 黄达继续跟价。 “五千五百两。” 燕珩跟著起鬨:“六千两。” 楚玖怒其太爭,回头又狠狠瞪了他一眼。 虽然裴既白显露了犹豫之色,可楚玖还是硬著头皮替他继续加价。 “七千两。” 成婚后就是一家人,七千两放在她手里也一样,不亏! 本还担心燕珩和黄达会继续胡闹,没想到黄达突然幸灾乐祸地高声道贺。 “恭喜裴大当家的未婚妻,七千两买下泼墨先生丹青佳作一幅。” 楚玖这才瞧明白,敢情他二人是故意抬价,让裴既白花冤枉银子。 “七千两一次!” 酒楼的老板开始叫喝。 “七千两两次!” “还有没有哪位贵人要加价的了?” “七千两三……” 三楼雅阁的小廝晃了晃手中的玉牌,突然替他主人喊价。 “七千五百两。” 那玉牌一出手,裴既白也跟著安静了。 楚玖虽不知那玉牌代表什么,却能猜到定是身份显赫之人。 不是皇子、太子就是宫里的那位。 事情出现了转机,楚玖差点喜极而泣。 七千五百两啊! 编个好的藉口,將两千五百两银子还给裴既白,剩下的便都是她的后路了。 再加上之前的一千三百两,还有沈清影给她的三百两,总共就是六千六百两。 即使不嫁人,这些银子也够她租铺子做生意,安安稳稳过上大半生了。 画最终被雅阁的贵人给取走了。 裴既白颓丧地坐在那里,面色有些暗沉。 纵使坐拥金山银山,可財力最终还是败给了权势。 心绪不佳,又不想再与黄达同桌对饮,裴既白寻了个藉口,便带著楚玖先行离开瞭望春楼。 燕珩本想开口阻拦,让楚玖与他一道回国公府,结果楚玖跑得比他的嘴还快。 只能看著那匆匆而去的身影生著闷气。 习惯了。 以前兄长在的时候,他永远是站在后面看背影的那个。 回国公府的路上,楚玖踌躇再三,终於还是下了决心。 佯做偶然发现裴既白手臂上的疤痕,她眼神探究地问他:“裴公子手臂上的疤痕,当初是如何伤到的?” 裴既白撩起衣袖,打量了一番。 薄唇牵起意味极深的笑,他目光晦暗幽深地看向楚玖。 “儿时遇到只难驯的母狗,被那母狗咬的。” 马车在石板路上顛簸不停,那掛在四角的吊灯跟著摇摆晃动。 裴既白坐在那片忽明忽暗的光影里,明明温润如玉,可落在楚玖的眼里,却是扭曲而阴森的一张脸。 心跳声加重,恐惧像无形的丝线將她团团包裹,紧得让人有些透不过起来。 当年教坊司里,被那人捆绑时,楚玖在挣扎反抗之间,曾在那人手臂上咬了一口。 她是用了十分力,下狠咬的那一口,若再用些力,几乎能扯下一块肉来。 那人手臂鲜血直流,她的嘴里也是让人作呕的血腥味。 为此,她也换了一顿毒打。 藏在衣袖里的手紧抠著掌心,楚玖在心里不停地安慰著自己。 只是巧合罢了。 岂能光凭一个疤痕便妄下结论,断定裴既白便是那人呢。 第49章 出嫁 雨下了一场又一场,聚福轩的花木葳蕤蓊鬱,盛夏已然而至。 而同样悄然而至的,还有楚玖与裴既白的大喜日子。 这些时日,沈清影没再搞什么么蛾子,燕珩那边也消停得几日没来纠缠。 一切都安静、顺利得让楚玖感到不安。 李嬤嬤给她绞面、梳头时,楚玖的一颗心便七上八下的。 说不清为什么,就是紧张、烦燥。 李嬤嬤似是察觉出她的情绪,拉著她聊些有的没的。 “女子嫁人前啊,都这样。” “等上了轿子,拜了堂,心就落地踏实了。” 浮躁不安的情绪稍有缓解,看著铜镜里的自己,楚玖抬头摸了摸梳好的髮髻,弯唇笑得明丽。 “多谢李嬤嬤,这头梳得真好。” 李嬤嬤嘆道:“我给夫人都梳了几十年的头了,想当年,夫人嫁给公爷那日,也是我给夫人梳的头。” 留意到妆奩盒里那枚蝴蝶金簪,李嬤嬤將其拿起。 “金灿灿的,今日戴著正合適。” “玖姑娘可要戴上?” 楚玖將那簪子接过来,放在手中轻轻摩挲。 说不定,燕玦当时买这簪子,就是等著成亲时给她戴。 不能与他成亲结为夫妻,戴上他送的心意出嫁,也算是另一种圆满。 楚玖道了声好,並將那簪子递给了李嬤嬤。 黛笔细细描就娥眉,唇脂轻点,润出一抹嫣然,眉间一朵合欢花鈿柔柔点缀,只见铜镜里的人儿穠丽无双,明艷动人。 凤冠霞帔,喜扇遮面。 待喜庆的锣鼓声从外面传来时,一切都仿若尘埃落定了一般。 “楚姑娘,裴相公来接你了。” 楚玖頷首,在媒人和李嬤嬤的搀扶下,朝外面挪著步子。 可行至屋门前,她还是顿住了脚步。 不安。 还是很不安。 “等一下。” 她转身走到箱笼前。 李嬤嬤见状,和声宽慰:“楚姑娘放心,等你上了轿子,这箱子也会跟裴公子给您备的那些嫁妆,一起抬进裴家的。” “有样东西,我得隨身带著。”楚玖隨口搪塞了一句。 解掉捆好的喜绸,背对著李嬤嬤和媒人,楚玖从箱子里摸出燕珩给她的那把匕首来。 虽然大喜之日,身上藏著利器,多多少少有些不吉利,可匕首藏进衣袖里的霎那间,忐忑不安的心安稳了少许。 爆竹之声混著喜庆的嗩吶锣鼓,迴荡在国公府的上空。 楚玖举著团扇,一步步朝府门口走去。 也不知是紧张得腿软,还是迤地的喜服太过冗赘,楚玖一个步子没迈好,踩到裙裾,绊得她身子前倾,径直朝那火盆子摔去。 站在两侧围送之人皆倒吸一口凉气,目瞪口呆地看著即將要发生的祸事。 摔倒本是一瞬间的事,可时间却仿若在此刻变慢。 周遭的事物都瞬间变得模糊起来,却唯独那火盆子在楚玖的眼里清晰无比,且越来越近。 火烧喜服,木炭灼面,霎那间,楚玖脑海里已经闪过了极惨的画面。 身子发木,人也来不及躲闪。 她本能地抬起手臂挡头,团扇挡面,闭上眼,做好了撞到火盆的准备。 身子摔到半空,突然有人抓住她的手,身子隨即旋转,下一刻,便撞进结实挺阔的胸怀里。 楚玖睁眼抬头,团扇移开,径直撞上那双总是无比缠人的眼。 一场意外,偶然而成的却扇。 应是跟燕玦有著同样的面孔,熟悉的气息,温烫的掌心,竟在此刻成了楚玖心头的慰藉。 燕珩忍不住侧眸朝掌心下的那只手斜了一眼。 凉得跟冰块似的,夸张得很。 嫁个人,竟紧张成这样? 指腹暗戳戳摩挲了几下,本想替她暖暖手的,却碍於周围眼睛太多。 “楚姑娘没事吧?”李嬤嬤紧步来掺扶。 两只紧握的手不约而同地迅速分开。 “无事。” 楚玖摇了摇头,先是回了李嬤嬤的话,又生疏客套地同燕珩道了声谢。 “多谢世子。” 燕珩亦是一脸的疏离,漠声道了一句:“別慌,走稳。” 楚玖稳了稳心神,頷首算是回应,然后在李嬤嬤的帮扶下,提著裙裾,跨过了那个火盆。 出了国公府的大门,上了裴家来的花轿,彻底將过往三年的狼狈、不堪和那丫鬟的身份,留在了那扇门里。 而国公夫人和沈清影则站在府门口,仍在想著適才燕珩衝过去扶住楚玖的场景。 虽说两人生疏又客气,看起来没什么,可国公夫人心里却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她心想,许是燕珩和燕玦是一个模子出来的,看到那张脸对著楚玖,总会想到燕玦喜欢楚玖的模样,为此才会產生莫须有的错觉来。 另一边的沈清影自然也不好受。 看到自己的夫君紧张兮兮地去搀扶別的女子,还是楚玖,她肚子里就直冒酸水。 可旋即像是想到了什么,阴惻惻的脸上又浮起幸灾乐祸的笑来。 那双杏眸里,一身红衣的楚玖上了花轿。 嗩吶锣鼓吹得热闹喜庆,八抬大轿就在一片鲜红的队伍中,浩浩荡荡地离开了国公府。 百姓们站在路边围观,交头接耳地议论。 “怎么不记得国公府有女儿啊,这嫁的是谁?” “国公夫人有情有义,给自己已故长子的未婚妻说亲,將人嫁给了富商裴大当家的。” “这女子真是好命。” “好命什么啊,父亲摊上了乱臣贼子的罪名,这楚家姑娘被发配到了教坊司,听说还是世子夫人好心给她赎身,带到了国公府。” “若非这楚姑娘家道中落,沦落成教坊司的官妓,那裴大当家的轻易也娶不到高门出身的姑娘。” ...... 在一阵议论声中,迎亲队伍来到了京城的主街上。 按照习俗规矩,凡是娶亲,迎亲队伍都要绕著京城的几条主街,吹锣打鼓地转上一大圈子。 行至朱雀大街时,楚玖便听外面嗩吶锣鼓聒噪混杂得很,好似还有別家也娶亲。 喜乐赛著伴儿地吹,这边一个调,那边一个调,迴荡在京城上空,聒噪异常。 楚玖掀起车帘偷偷往外瞧了一眼。 正有另一家迎亲的队伍往这条主街上来。 没什么好看的,她便放下了帘子,手里紧握著那把匕首。 她没想杀谁,裴既白也未必就是那个人。 可心里就是莫名地发慌。 她以前曾听说,將军们上阵杀敌的刀剑戾气重,能辟邪镇宅,楚玖便想燕珩这把匕首也杀过人、染过血的,所以握在手里,应该可以帮她避避晦气吧。 迎亲的队伍继续往起走,可走著走著,轿子猛地沉下落地,顛得楚玖险些磕到头。 紧接著,爭吵叫骂声便从车外传来了进来。 “挤什么挤,就不能等我们这队走完再走?” “我们要赶吉时,等你们这迎亲队伍走完,我们这边岂不是要错过好时辰。” “这是裴家的迎亲队伍,你们也敢抢路。” “裴家又怎样,又不是天家。” …… 两队迎亲队伍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地打了起来。 楚玖掀起车帘,探头朝外看了一眼。 都穿著大红色喜服,根本分不清哪家是哪家的迎亲队伍。 你推我,我推你,两队人扯著脖子叫喊,那场面简直是混乱不堪。 楚玖同跟在轿旁的喜婆叮嘱了一句。 “一会儿看准了,莫要跟错了队。” 喜婆笑眯眯的,看起来也甚是喜气。 “娘子就放心吧,裴大当家就在前面,哪儿能跟错呢。” 第50章 想得美 楚玖坐在轿子里又等了一会儿,两伙迎亲队伍终於骂骂咧咧地散开。 喜乐重新奏响,轿子抬得四平八稳的。 出于谨慎心理,楚玖又撩起车帘看了眼。 喜婆还是那个喜婆。 至於抬轿子的人…… 上轿子时扇子遮著脸,没太留意,楚玖也看不出什么不对劲来。 “咱们让路了,还是对方让路了?”楚玖问那喜婆。 喜婆笑眯眯地答:“咱们让的,大喜的日子不跟他们爭,算是討个吉利。” 吵来吵去的没个头,退一步海阔天,应该的。 楚玖頷首莞尔。 转身坐正,她用团扇掀起红彤彤的帷帘,侧头朝裴既白望去。 簪花的喜帽,红彤彤的喜袍,骑在枣红色的高马之上,脊背笔挺,风姿卓越。 看背影,是那裴既白。 楚玖终於放下心来,直身端坐。 她盯著手里的那把匕首,心里细细盘算著。 若裴既白是个可以託付的良人,那就安心与他过日子。 可想到他手臂上的那块疤痕,楚玖的眉头又紧拧起来。 那未知的不安,再次重卷心头。 若好巧不巧,他就是当年那位恩客,今晚洞房之时,定会原形毕露吧。 可怕的记忆在脑海里重现,她手心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来。 楚玖拔掉刀鞘,看著泛著寒光的匕首。 恐惧与恨意在她眼底交织缠绕,最后匯聚成决绝的杀意。 將匕首重新藏於衣袖,她这才察觉到轿子里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香气。 时值夏花盛开之时,京城各家院子里都飘著花香,隨风袭入车內,倒也不算稀奇。 只是,她嗅了嗅,却没闻出到底是哪种花来。 转头想要掀帘瞧瞧或者问问喜婆,却开始觉得头髮沉。 眼见著车帘的缝隙处有裊裊青烟飘进,她意识到不对劲,可身子却虚软无力,根本使不上劲。 她撑起身子想要跳下轿子,可两眼一黑,连带最后一点清明也被黑暗吞噬。 ...... “佳人到!” 隨著喜婆一声高唱,花轿在宅院门口停下。 那院门前既未掛红绸,也未贴喜字,更没有爆竹声声。 黄达穿著喜服翻身下马,转头同身后的小廝递了个眼神。 小廝会意,立马给喜婆和抬轿子的迎亲之人塞了喜钱。 “谢谢各位,各位辛苦。” “这是我家公子背著老爷纳的小倌儿,就不走拜堂成亲的过场了。” “喜钱拿好,各位都回去吧。” 黄达手气阔绰,喜婆等人放下轿子,便拿著银子喜滋滋散了。 轿子里的人似乎听出来不对劲,掀起帘子,穿著喜服,自己跑了出来。 “什么小倌儿?” 那小娘子一看宅院的门面,登时就傻了眼。 “这......这是哪儿啊?我嫁的不是这户人家啊。” 黄达同样也傻了眼。 转身,他就推开大门,跑进自己的私宅。 “焱之,大事不妙!” 燕珩正紧张地等著人来,然后换辆马车,把楚玖带到早已置备好的私宅里。 可她定是不愿的。 到时她又哭又闹,该如何? 真是翻过一座山,又是一座山。 哄的若是不行,也只能强行把人带走了。 到时宅门一关,俯首称臣,任她打骂便是。 燕珩正想得美呢,便听黄达慌慌张张地从外面一路喊进院子里。 “完了完了!” “接错人了!” 神色凝滯在那里,燕珩怔了一瞬,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接错人了?” 黄达点头,茫然无措地指向门外。 “不信,你去外面瞧瞧,接来的也不知是哪家小娘子。” 宽袍鼓动翻飞,燕珩疾步来到宅门外。 陌生的面孔,根本不是他的小玖。 “怎么会接错?”燕珩紧声质问。 黄达亦是想不通。 “没道理啊,拦的分明就是裴家的迎亲队伍。” 黄达还特意同身边的人確认。 “是吧?咱们没拦错吧?” 抬轿子的那几人连连点头。 “绝不会错,截的就是裴家的迎亲队伍,小的还亲眼看到裴大当家骑马走在最前头呢,不可能错。” “而且,当时那条街上,就咱们两户接亲队伍,怎么可能接错呢。” 锋锐且焦急的目光扫向那新娘子,燕珩沉声问她。 “姑娘这一路,遇到几个迎亲队伍?” 扇子挡著半张面庞,那小娘子怯怯回道:“算是这位公子,奴家记得是……两家。” 黄达追问:“之前那家也跟你们抢路了?” 小娘子突然被黄达那股子凶劲儿给嚇到了,身子瑟缩,退后了一步。 她委屈巴巴地看著黄达,囁喏回道:“当时两家队伍起了爭执,吵了好一阵儿呢。” 黄达见自己把人嚇到了,紧忙凑上前去,摸了摸人家的头。 “行行行,別怕,別怕!” “老子虽是畜生,但不吃人。” 一句自我调侃,逗笑了那小娘子。 燕珩很快反应过来,追问那小娘子,“姑娘嫁的是哪户人家?” “城东一家卖豆腐的,姓何。” 与此同时,傻眼的还有裴家。 眾人看著从花轿下来的红衣男子,都是一副目瞪口呆的表情。 新娘变新倌儿,多新鲜啊。 “別说,这新倌儿还怪好看的。”有人笑道。 “这裴大当家的怎么娶了个男人回家给他奶孩子啊?” 围观的百姓鬨笑一片。 府门前,裴既白那四岁大的儿子扯了扯奶娘的手,奶声奶气道:“这就是我娘亲?” 第51章 第三种可能 裴既白带著男倌儿气冲衝去黄家寻人,燕珩和黄达则带著那小娘子,急匆匆去城东豆腐坊寻人。 豆腐坊里,一位老伯正忙著卖豆腐。 门口不见喜字,也没掛著红灯笼和大红稠,看起来根本不像是家有喜事。 燕珩性子內敛疏离,不爱与陌生人打交道,黄达性子活脱热络,有什么事儿,他最爱替燕珩出头。 跳下马车,他亲自进到豆腐坊里问:“老伯,这可是何家豆腐坊?” 老伯耳朵可能有点背,说话时嗓门也贼大。 “什么,公子要十块豆腐?” 老伯摆手又摇头,比了个六的手势。 “没了,就剩六块了。” “六块你买不买?” 黄达翻了个白眼,凑到那老伯耳旁,拔高声调。 “不是,我是问,这是何家豆腐坊吗?” 老伯点头,高声道:“是何家豆腐坊,请问公子要买几块豆腐啊?” 绕著个豆腐没完了。 黄达扶额,不耐烦地朝身后的小廝摆了摆手。 “去去去,把那几块豆腐都买了。” 好在这时,一位老妇从里屋捧著干豆皮走了出来。 黄达紧忙上前,怕那老妇也耳背,扯著脖子,一字一顿地问。 “请问......” 刚脱口两个字,老妇便嫌弃地挥了挥手,以平常声调道:“我耳朵不背,小点声。” “......” 黄达耐下性子来,压著声音问:“请问,家里今日可是有大喜事?” 老妇摇头。 “什么喜事,不曾有喜事。” “不是您家儿子成亲?” 老妇人突然沉下脸来。 “我儿子入土都快一年了,公子这不是往人心口撒盐吗?” 黄达朝马车里的小娘子招手。 “来来来,看看,这是不是你要嫁的那户人家?” 小娘子从马车里探出头来,瞧了眼那对老夫妇。 她摇了摇头,瓮声瓮气道:“奴家没见过公婆,且连夫君长什么样都没见过,只知道嫁的是城东何家豆腐坊的儿子。” 眼底闪过一丝荒唐,黄达走到马车前,一脸错愕地看著那小娘子。 “你连相看都没看,就嫁人?” 小娘子低下去头,楚楚可怜地道出了原委。 “娘亲生了重病,我在染布坊赚的那点银子,都给娘亲请大夫看病了。” “没银子买粮,家里时常揭不开锅,弟弟妹妹们经常挨饿。” “恰好有媒人上门提亲,给的银子多,听说还是城东卖豆腐的,我想左右也是要嫁人,就把自己给卖了。” “还想著,到时就算拿夫家的豆腐渣回去,也不至於让娘亲和弟弟妹妹们饿肚子。” 抬头看了看那豆腐坊,小娘子谈不上失落,但也谈不上开心。 “奴家这是被骗了吗?”她问黄达。 “你说呢。”黄达道。 马车內,燕珩沉声问那小娘子:“那媒人姓甚名谁,你可知晓?” 小娘子撇嘴摇头。 黄达双手撑在腰间,抖著腿,侧歪著身子问:“住哪儿知道吗?” 小娘子仍是摇头。 一问三不知。 燕珩心焦捏眉间。 黄达则是气得哭笑不得。 “你哪家傻姑娘啊?” 小娘子一本正经道:“齐家的,叫阿斗。” 得,扶不起的阿斗,一个把她卖了都还帮人数钱的傻姑娘。 可瞧著又怪可怜的。 黄达被气笑了:“多大了?” 阿斗脆生生道:“十七了。” 燕珩急著找楚玖。 没有亲眼確认过,他便放心不下。 隨意轻信他人,很有可能会错过寻找楚玖的好时机。 掀起车帷,他跳下马车,同顺意下令。 “带两个人去同这条街上的住户商铺打听打听,问问今日这条街上可有迎亲队伍经过。” 顺意领命,叫上黄达的人,朝各个商铺、百姓人家急步而去。 燕珩则带著黄达,欲要进那豆腐坊的后院搜一遍。 无奈老妇挡在门口阻拦。 “两位公子这是要做什么?不买豆腐就走,进我们宅子作甚?” 燕珩话不多说,掏出象牙腰牌。 黄达则在旁胡诌帮腔。 “兵部左侍郎协同大理寺少卿查案在此,烦请二位配合。” 老妇看了眼腰牌,无奈官威压人,只好挪步让路。 两人东搜西找,后院的屋子都搜了个遍,连带著可以藏人的箱笼、地窖、柴房,也都仔仔细细地瞧了一番。 “二位官家老爷到底是查什么案子?” “我夫妻二人都是良民,卖了一辈子豆腐,清清白白,不曾做过什么恶事啊?” “是不是弄错了?” 老妇面色慌乱地跟在旁边絮絮叨叨,很怕自家摊上什么祸事。 能找的地方都找过了,再看何家夫妇二人毫不知情的模样,燕珩终於相信楚玖之事与这户人家关係。 出了豆腐坊,顺意也带人打听完回来。 “启稟世子,一家不落全问遍了,都说今日没有迎亲队伍经过这条街。” “来何家买豆腐的人倒是不少,除了咱们,没人瞧见有什么花轿或者马车在豆腐坊前面逗留过。” 燕珩心急如焚,命人驱车立即赶往大理寺。 本以为赶来换回楚玖便会无事,结果却徒劳而返。 焦急、担忧化成冰冷的手,死死攥住燕珩的心,令他的呼吸都变得艰涩起来。 马车在石板路上快速飞驰,黄达继续盘问阿斗那媒人的长相,燕珩的世界则是静默死寂一片。 他脑子里只想著楚玖的事,其他的事再难入耳、入眼。 拳头紧攥,指腹用力摩挲,他凝眉思索。 有两种可能性。 第一种,阿斗姑娘被媒人所骗。 那假媒人借娶亲为由,將阿斗抬走卖去青楼等烟花之地。 只是恰好在途中遇到裴家的迎亲队伍,爭执混乱之际,两方抬错了轿子。 若是如此,倒也好找。 怕只怕,是第二种可能性。 对方的目標若是楚玖,那就不是单纯抬错花轿那么简单了。 可会是谁呢? 谁会像他一样,处心积虑想这么一个损法子,把人换走呢? 换走楚玖,对方的目的又是什么? 跟他一样,想得到楚玖? 燕珩首先想到了无忧书斋的郑公子。 想到这里,便又冒出第三种可能。 楚玖不想嫁给裴既白,可为了赎身,才委屈自己暂时选定裴既白。 实则早已在暗中同那郑公子商量对策,搞了一出换花轿,然后双宿双飞。 这是跟情郎跑了? 燕珩仰头靠著车壁,闭眼咬唇,拳头攥得嘎吱嘎吱响。 阿斗听见,斜眼偷偷睨向燕珩,嚇得跟鵪鶉似的,一动不敢动。 早就习以为常,黄达抬手摸了摸阿斗的头。 “没事儿!没事儿!” “別怕!” “这公子就这样,平时不爱说话,没事儿就喜欢自己跟自己瞎较劲,但从不打老实人和傻姑娘。” 第52章 泼墨先生 时辰耽误不得。 將黄达和阿斗姑娘送到大理寺后,燕珩便命马车调头,匆匆赶去了无忧书斋。 “令郎就这么一位?” 漠声问了一句,燕珩踱步环视,將书斋的角角落落都瞧了个遍。 他凤眸微露寒芒,叫人深感来者不善。 书斋掌柜带著独子,毕恭毕敬地跟在燕珩身后。 “回世子,鄙人就这么一个儿子。” 燕珩沉声又问:“前些日子,寻媒人去国公府提亲的,就是这位公子?” 不知所为何事,书斋掌柜神色茫然地点了点头。 “回世子,正是。” 燕珩神色清冷沉鬱地走到那郑公子身前。 他下頜微仰,脸部线条锋利如削,更显高位者的威圧感。 垂眼睥睨著对方,燕珩从头到脚將人打量了一番。 长相平平也就罢了,个子才到他肩头,单薄瘦削,一副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文弱书生样儿,毫无男子气概可言。 楚玖到底中意他什么? 喜欢这种货色,还不如跟他。 “不知,郑公子同楚玖相识多久了?” 用词客气,语气却一点不客气。 书斋掌柜正要用手肘撞那郑公子,就被燕珩一个眼锋给嚇了回去。 只听那郑公子摇头,如实道:“在下並不认识那位楚姑娘,连见都没见过,是家父说要给小的张罗婚事,才找媒人去国公府上提亲的。” 如此,便不是两情相悦。 堵闷的心口稍微通了点气,可如此,那焦灼感便愈发强烈。 视线倏地扫向那书斋掌柜,燕珩冷脸问他。 “平白无故,为何愿出一千三百两银子替我家丫鬟赎身?” 平白无故,確实不会出一千三百两给个丫鬟赎身。 普通百姓谁会当这冤大头。 可实情,书斋掌柜又不想说。 毕竟这事儿说出去,就要把泼墨先生给牵扯进来。 在书斋掌柜犹豫之际,顺意双手抱在胸前,將那两把刀夹在咯吱窝下,冷脸施压。 “怎么,是不把我们国公府放在眼里?” “若这生意还想做,掌柜的最好有什么,便如实说什么。” 书斋掌柜不想得罪国公府,权衡一番后,还是道出了实情。 “是泼墨先生委託於你?” 燕珩半眯眸眼,难以置信地看著书斋掌柜。 这线头隨便一揪,就能揪出莫名其妙的人来。 楚玖背后到底藏了多少事? 只听书斋掌柜解释道:“说是早些年,那楚姑娘於泼墨先生有过雪中送炭的恩情,便想趁机替她赎身,还她自由之身。” 燕珩的脑子里突然有迸出个疑问。 莫非小玖失踪,同那个泼墨先生有关? 这泼墨先生既能画出那等丹青之作来,想必也是眠花宿柳之人。 跟泼墨,还不如跟他。 “那泼墨先生是何人?”燕珩慍怒追问。 书斋掌柜面露难色。 “这个鄙人真不知。” 燕珩同顺意递了个眼色。 一把单刀隨即架在了书斋掌柜的脖子上。 顺意扮起了黑脸:“说,泼墨先生到底是谁,家住何处?” 刀架在脖子上,嚇得人两腿发软,什么义气信誉都变得不重要了。 书斋掌柜扑通跪地,很是冤枉。 “鄙人是真不知那泼墨先生是谁,每次来送画,都是他家丫鬟来送的。” “那丫鬟长什么样儿,叫什么?”顺意又问。 书斋掌柜苦著脸。 “鄙人就收画,也不收妾,那丫鬟姓甚名谁不重要,她不说,鄙人便也没问过。” “至於长什么样儿,那丫鬟每次来都戴著个帷帽,至今没瞧过脸儿。” 帷帽...... 燕珩想起来了。 那次他送楚玖来这书斋,她也是戴著帷帽。 曾经在心头浮现过的猜测,再一次涌出水面。 他思忖了片刻,换了个问法。 “那丫鬟每次来,可会挑些话本子买回去?” 书斋掌柜用力点头。 “对。” “那丫鬟偶尔会买些话本子回去。” 偏头看向那郑公子,燕珩又问:“个头跟令郎一般高?” “差不多。”掌柜答。 燕珩心中瞭然,名扬京城的泼墨就是楚玖。 什么郑公子中意於她,两情相悦,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而作的戏罢了。 第三种可能被划除。 来不及惊诧或感嘆什么,燕珩一心只想儘快找到楚玖。 且要赶在裴既白之前。 同样的,他亦不想让外人知晓泼墨先生的真实身份。 隨便又问了些別的,燕珩便离开了无忧书斋。 赶到大理寺时,小魏大人已经熟知情况,並命人赶去京城各大青楼妓院搜寻查问。 燕珩担心有遗漏之处,想到黄家在京城黑市势力颇广,便让他命人去黑市打探,看看有哪家伢人、伢婆今日做了生意。 阿斗不知那媒人姓甚名谁,家住何处,小魏大人又命手下將京城所有登记在册的媒人,全都带到了大理寺,由阿斗一一確认。 总之,燕珩將能想到的,全都查了个遍。 可眼见著骄阳渐渐西沉,各方陆续来报,却始终没有楚玖的下落和相关线索。 他立於沙盘之前,心急如焚,遍观京城诸坊布局,却无从著手,徒生一股让人几近崩溃的无力感。 可带兵打仗之人在常年生死博弈之中,早就练就了理智、冷静的头脑。 越是关键时刻,越要沉住气。 当日有三个迎亲队伍...... 思及至此,燕珩隨手抓起一把赤色小旗,叫来黄达,塞到他手中。 “顺著你们迎亲游街的路线,把旗放上去。” 黄达凭藉记忆,將小旗插在了去时和回时所经过的街坊巷子里。 而裴家迎亲的队伍,燕珩则用墨色的標旗,从国公府一路插到裴府,在青龙街与黄达的迎亲队伍交错。 黄达隨后又叫来阿斗,让她在沙盘上找到自己的家。 小旗不够,燕珩便抓来一把白色棋子。 从阿斗的家出发,用棋子连成他们会走的路线,最后在朱雀大街与裴家的迎亲队伍相遇。 对方趁乱换了花轿后,会走哪条路,又前往何处呢? 燕珩分別在三个巷口处放上了白色棋子。 小魏大人看出来他的用意,很是默契道:“我立刻派人去这三条街巷上查问,看看白日里有哪户人家听到了喜乐或看到过花轿,便可確定他们走的哪条街。” 是时,黄府的人来了大理寺。 “哎呦喂,大公子,您可让小的好找啊。” 那人一脸焦急地同黄达道:“裴家带著人到咱们黄府要人,硬是说公子您抢了人家的新娘子,在府门口都赖了一天了,夫人听说您偷偷纳了个小倌儿,都气晕过去了,公子赶紧回家瞧瞧吧。” 无奈,黄达只好又押著阿斗姑娘,一同回府去同裴家“说理”。 第53章 蛛丝马跡 “你气愤,我还恼火呢。” 明明是黄达和燕珩搞么蛾子坏人好事,结果黄达倒打一耙,说起话来比裴既白还要理直气壮。 “我费尽心思想偷偷纳个小倌儿养著,现在好了,被你们裴家一闹,搞得全城皆知,还把我娘亲给气倒了。” “裴不要脸,此事你是不是也得给个说法?” 面对黄达的无理搅三分,裴既白仍端著世家公子们才有的温润儒雅,同黄达要人。 “別以为裴某不知黄公子的心思。” “你娶不到楚姑娘,便故意安排一场抬错花轿的戏码来坏在下的婚事。” “裴某心胸大度,不跟黄公子计较,只请黄公子快快將娘子归还於我。” 黄达低头摆弄手中那把破摺扇,一副爱搭理不理的无赖模样。 “谁知道你那楚娘子去了哪儿。” “反正我抬回的轿子里,下来的就是这姑娘。” 言语间,黄达抬头看向裴既白,一抹讥讽掛在唇角。 “成个亲,让人抬错两次轿子。” “丟了媳妇还跑別人府上怪別人?” “裴不要脸,你可长点心吧。” 扇子指了指阿斗,他懒声道:“你若是硬要我交人,我也只能交出这姑娘。” 面上的儒雅一点点皸裂,裴既白怒视黄达,唇线紧绷出隱隱的怒色来。 “如此拙略的伎俩,你也说得出口?” “黄公子是个痴傻的,不代表別人也是痴傻的。” “隨隨便便推个女子出来,便想打发了事?” 见裴既白不信,黄达朝阿斗招了招手。 “来来来,过来跟这位公子说说,你是怎么被抬来的。” 阿斗十分乖巧,脆生生地將事情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遍。 “……公子若是不信,可去阿斗家瞧瞧,问问街坊邻居便知,他们都知道我是今日嫁人。” 一双清澈见底的眸子不藏任何心机,说的话也挑不出什么破绽来。 裴既白回想今日迎亲路上,前前后后確实是遇到了两家迎亲队伍。 至此,他再看向黄达时,眼神有了些许变化。 从全然不信,到半信半疑。 黄达察其神色稍有鬆动,眼珠子一动,將身旁的阿斗往前推了推。 “虽不知楚姑娘被人抬去了何处,但这都过了一个多时辰。” 拖著散漫的腔调,他將眼下的情形同裴既白细说了一番。 “若是被好人家抬去了呢,这功夫,估摸堂也都拜完了,以楚姑娘的容貌人家也未必愿意把人还给你。” “若是被伢人抬走卖去了青楼妓院,一时半会儿你也找不到,就算是找到了,这事儿传出去,多多少少也不太好听。” “你和楚姑娘既然有缘无分,倒不如顺应天意,把这阿斗姑娘娶回去。” 言语间,黄达將阿斗朝裴既白的方向推了推,站著说话不腰疼。 “瞧瞧这小姑娘,比楚姑娘年纪小,还是黄花大闺女,娶回去多值啊,何必可著楚姑娘这一棵树上绑死呢。” 阿斗听了这话,低垂著头,往黄达身边挪了挪。 她小心翼翼揪住黄达的衣袖,用力抿嘴,一副不情愿的样子。 黄达朝袖口那里瞧了瞧,有些恨铁不成钢地呲了下牙。 “你这傻姑娘,他可是京城富商,嫁他一辈子都不愁吃穿,多好的事儿啊。” “別提豆腐渣了,那何家豆腐坊,他都能给你娘家盘下来。” 阿斗仍是抓著黄达的衣袖不放,水汪汪的大眼睛怯怯地瞧著他。 黄达被瞧得不自在起来,就好像是他把人家姑娘给卖了似的。 清了清嗓子,他同裴既白改了话锋。 “不过,人家姑娘好像也没看上你,姻缘这事儿,不能强求。” 討人无果,裴既白无心继续浪费口舌,穿著那身喜袍,他带人离开了黄府。 一只只脚迈过门槛而出,又一只只脚跨过门槛而入。 捕快们將四处打听来的消息,陆续送回大理寺。 抬走楚玖的迎亲队伍在进了京云十六街后,便断了线索。 无人听到喜乐从巷头吹到巷尾,也无人看到红彤彤的迎亲队伍从走出那条街巷。 几十人的迎亲队伍怎会无人瞧见? 就在这时,王捕快意外带了几名乐户回到大理寺。 这京城里谁家娶亲办丧,但凡有点银子的,都要寻乐户吹乐。 乐户就那么几家,王捕快常年奉命查人办案,认识的平民百姓多,在京城里关係广,他东打听,西问问,便找了到抬走楚玖的那队乐户。 吹嗩吶的老伯如实道:“启稟官爷,到了京云十六街的西街口,那户人家便让我们散了,连那八个抬矫子的也都一同打发走了。” “当时,草民几个还说这户人家甚是怪异,连杯喜酒都不给喝,这若是平......” 冷声打断老伯的话,燕珩问道:“可知那轿子抬去了哪条巷子?” 老伯摇头。 “回官爷,草民几个拿了银子便走了,这点还真没留意。” 燕珩沉声追问。 “给你们银子的,是何人?言行、长相可有何特徵?” 那老伯回忆道:“是喜婆给的银子,人长得很富態,笑眯眯的,看起来特別喜气。” 若能查出那喜婆姓甚名谁,找到此人,便可追踪到楚玖的下落。 小魏大人立刻命人传来画师,依照老伯的描述,画了张喜婆的画像,派人去四下打听。 可京城这么大,想儘快打听到一个人,又是何其地难。 燕珩心焦等不及,只能分两头行事。 他带著顺意快马加鞭,最先来到了京云十六街。 迎亲队伍在此条街上散了,是不是代表楚玖就在这街巷上的某个宅子里? 可一条长街,两侧各有二十几条巷子。 幽深而岑寂的巷子里,又是十几户百姓人家。 这整条长街下来,那就是四百多户。 四百多户,就算是大理寺的人来查案,也得挨家挨户地找。 对方是有意劫人,寻人之事定要低调,以免打草惊蛇。 於是,骄阳当空,燕珩同顺意翻墙上瓦,低调地当起了梁上君子。 他们穿街走巷,就这么一户户地找了下去。 找了一个半时辰,两人找得脚底都要冒烟,仍未发现与楚玖有半点关係的蛛丝马跡,直到临近街尾的一条小巷子里。 一座久无人住的荒宅里,落著一个崭新的花矫子。 可轿子里空空如也,早已不见楚玖的踪影。 再瞧院子里那疯长的杂草,有车轮碾轧而过的痕跡。 见状,顺意十分篤定。 “花轿子太显眼,看样子,那伙人为了掩人耳目,故意到此处,换了马车將楚姑娘带走。” 燕珩亦是想到这点。 他站在杂草丛生的院里,茫然环顾四周,有种天旋地转的无力感。 眼下,到底该去哪里寻楚玖? 他不敢让自己停下来,因为一停下来,各种不好的画面便会跳进脑海里。 找。 必须找下去。 却也不能盲目地找,浪费时间。 燕珩担心自己慢一步,楚玖再次遭遇不幸的可能性便多一分。 他教她的那点三脚猫功夫,若真遇上事,根本抵不了多久。 他拧眉思索。 若对方单纯想把人卖到青楼等地,无须如此大费周折。 所以,只有第二种可能性,对方就是衝著楚玖来的。 到底是何人有如此大的恶意? 禁卫军许统领? 难道是他对楚玖仍然贼心不死? 可许统领为人处世吝嗇,没什么头脑,不像是会花银子大费周章干此事的人。 东宫太子? 三皇子已被幽禁,楚家也已败落,就算结怨再大,太子何至於再刁难磋磨一个弱女子? 若心怀不甘,又岂会等到今日才下手? 更何况是东宫太子,想要一个人生不如死,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那会是谁呢? 除了沈清影,燕珩再想不出第四个人来。 锋锐的眼神暗了几许,他眉间鼓起著十分的確信。 赎身时便多加刁难的人,又岂会看著楚玖嫁给裴既白,有个好归宿? 燕珩想起了沈清影母亲替楚玖物色的“好人家”。 第54章 习惯 国公府,紫楹苑。 沈清影侧臥在美人榻上,眼睛盯著虚空,手中的团扇带著那络子转来甩去的。 待摆弄腻了,团扇扔到一旁,她翻身躺正,又望著房梁,百无聊赖地嘆了几口气。 “好无聊啊。” “这日子过得真是没劲。” 从楚玖搬去聚福轩那段日子起,这两句话便一直掛在沈清影的嘴上。 半夏拿著那装了炭火的铁熨斗,一边挥汗如雨地给沈清影熨烫衣物,一边陪她说话解闷。 “不若,少夫人去园子里溜达溜达,或者出府去逛逛胭脂铺,这眼见著太阳就要下山了,正好茶馆里也要开始说书唱戏了,少夫人可以去喝茶坐个片刻。” 沈清影摇头,表示毫无兴趣。 “没有楚玖那贱人在,感觉干什么都无趣。” 半夏很是不解。 “小玖在时,少夫人每天瞧著说心烦,看著就生气。” “今日总算把人扔那火坑过苦日子去了,少夫人该爽快才是,怎么还念叨起她来?” 睫羽轻颤,沈清影盯著房梁不说话。 因为她也想不出明確的答案。 说討厌、憎恶吧,可自从楚玖搬去聚福轩后,她见不到、欺负不到,就总觉得这日子里少了点什么? 可留楚玖在身边呢,每天人在她眼前走来晃去的,看得她心烦,总想掐楚玖几下、训斥辱骂几句,直到看见楚玖那楚楚可怜的卑贱模样,她心里才会舒坦。 沈清影也说不上为什么。 如楚玖所言,她现在已经是高高在上的世子夫人了,而她楚玖卑微如螻蚁,就算过往处处被楚玖抢了风头,时过境迁,现在她沈清影才是贏家。 是时,半夏给了个答案。 “要奴婢说啊,少夫人定是习惯了,习惯天天有个小玖在身旁给您添堵。“ 沈清影“嗯”了一声,若有所思道:“有道理。” 她定是习惯了。 习惯跟楚玖爭风头,习惯欺负她,习惯责骂训斥她,习惯看她被欺负却又无可奈何的隱忍模样,习惯將她踩到脚底下的那种优越,习惯掌控她的那种满足。 可这种习惯是从何时开始的? 沈清影陷入了沉思。 好似是从在书院里跟夫子读书时开始的。 两家父亲虽是世交,但母亲们並不熟络,是以,儿时沈清影也只是零丁见过楚玖几次。 但那时人小,也不记得什么。 直到十二三岁,离开宗族私塾,去皇家书院里读书后,她与楚玖的接触才多了起来。 起初,沈清影也並没有那么討厌楚玖。 相反,她觉得楚玖好看。 眼睛好看,鼻子好看,嘴巴好看,就连那顺滑柔软的头髮丝都好看。 楚玖站在那里就像是有个大大的月亮照在她头上似的,一闪一闪,发著柔和却又明亮的光。 只是那种好看,看得多了,便会让沈清影觉得很烦躁、很恼火。 但楚玖若肯陪她玩儿,一起有说有笑的,那种莫名的烦躁便又会消失,相反会感到很欣悦。 可好看又有才气的楚玖,身边总是会围著好多的人。 书院里的贵女姐妹们喜欢围著楚玖转,那些世家小公子们也总会想著法子同楚玖攀谈几句。 楚玖风头极盛,成了很多人的楚玖。 楚玖会跟许多贵女成为无话不谈的闺中姐妹,而她沈清影却只是那些闺中姐妹之一。 看著她每天跟別的贵女有说有笑的,沈清影便会觉得楚玖好招人厌。 她开始討厌那张脸,討厌楚玖说话的声音,討厌与楚玖有关的一切。 於是,她便处处跟楚玖作对,处处都想跟楚玖一爭高下,抢走楚玖的风头,让那些贵女都围著她沈清影转。 从教坊司里把楚玖赎到身边的那日,看到那个狼狈又悽惨的楚玖,沈清影当时心里別提多开心了。 曾经那个被眾人追捧的尚书千金,成了她沈清影一个人的丫鬟。 没人再围著楚玖转,而楚玖从那日起便只能围著她沈清影一人转,任她欺负、任她辱骂,然后可怜兮兮地站在那里一口一句奴婢。 多好的事儿啊。 楚玖越可怜,越悲惨,沈清影心中的快感便越强。 可惜,女子总是要嫁人的,没法永远把楚玖留在身边,踩在脚底,然后欺负一辈子。 心情有点低落,还有些烦躁。 沈清影问半夏。 “你说,就没什么法子,再让那楚玖滚回来给我当丫鬟?” 眼珠子左右转了转,半夏不太肯定道:“倒也不是没法子,少夫人把她扔到了那等穷苦人家,等以后生了孩子,为了几斗米发愁,说不定便会跪著求少夫人来府上做事呢。” 说著说著,半夏想到了什么,揶揄笑道:“若是赶得巧,少夫人同世子生了小少爷,保不齐能让小玖进府当奶娘呢。” 沈清影躺在那里,想像著楚玖给她孩子餵奶的情形。 起初,她还笑得来劲,可笑著笑著,脸突然冷了下来。 楚玖的皮肤很白,白得跟那白瓷瓶似的,若是餵奶时,那对乳团也定是极白极软的...... 红唇微启,呼吸有点点乱,那熟悉的烦躁和火气再次涌上心头。 沈清影腾地坐起来,將那竹编枕头扔到了地上,莫名发起火儿来。 “想起楚玖那个狐狸精,就一肚子火。” “还想嫁给裴既白?” “想得美!” “过了今晚,她这辈子都只能给那穷鬼当媳妇儿,休想过上风风光光的富贵日子。” 沈清影的火气正旺时,半夏突然做了个嘘声的动作。 “少夫人,顺意进咱院子了,小心被听到。” 沈清影立马息了声。 只听顺意在院內扬声道:“启稟少夫人,小的刚刚同世子回府,在府门外正好遇见一位老妇,说是半夏姑娘的母亲,有急事来国公府寻她,此时正在角门处等著呢。” 半夏一听,面露急色,跑到屋门前问:“我阿娘来了,可说了是何急事?” 顺意摇头:“没问。” 半夏转头看向沈清影。 沈清影会意,面无表情地摆了摆手,准她去了。 第55章 下落 半夏跟著顺意出了紫楹苑。 可没走几步,便被顺意捂住嘴,直接提拎到了燕珩的书房。 房门紧闭,轩窗也都关得严严实实。 半夏跪在地上,怔愣愣地有些不知所措。 想著沈清影十天半个月都见不到燕珩几次,自己更不可能有何失误之处,冒犯触怒到世子。 可瞧著燕珩那沉冷阴鷙的神情,还有周身散发出来的威压之气,更不像是瞧上她,单独叫过来宠幸的。 半夏怕得身子微微发抖,连说话的声音都在发颤。 “奴婢见过世子,不知世子寻奴婢来,是为何事?” 燕珩倚坐在案桌之后看著半夏,那眼神就跟淬了冰似的,冷冽而锋锐,好似能穿透皮囊,看清人的所思所想。 是时,顺意在旁替燕珩发问。 “裴公子今日和楚姑娘成亲,结果被人接回裴府,却发现新娘被人换了。” “此事,可与少夫人有关?” 半夏心里咯噔一下,紧忙低下头去,遮掩眼中的慌乱。 她万万没想到燕珩竟然会出面管此事,更没想到这么快就怀疑到了沈清影的头上。 可半夏自小便在沈清影身边侍奉,自是要忠於主子的。 更何况,沈清影的计划算得上天衣无缝。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佯做毫不知情的模样,半夏惊诧地回著顺意的话。 “竟有这种事,自早上裴家將楚姑娘娶走后,我与少夫人便一直呆在府中,对此事毫不知情。” “少夫人既已收了两千五百两的赎身银子,又岂会......” 等不及半夏把话说完,燕珩不耐烦地同顺意递了个眼神。 顺意当即转身,端来兵部大牢里才会用的刑具。 有夹手指的,有扎手指的,还有加官进爵用的桑皮纸,还有剜骨刀...... 那一个个刑具就像自带气场,看得半夏面色惨白,背脊升起一股阴冷的寒意。 直到顺意最后端出一小匣金瓜子来,半夏才暗暗鬆了口气。 也並非毫无选择余地。 吞金子死翘翘,也比扎手指来得好。 顺意將那匣金瓜子推到半夏膝前,和声悦色地做起了说客。 “咱们世子爷並不想插手此事,无奈好奇得很,只想同半夏姑娘问个究竟。” “就算知道了,事后也不会去责问少夫人,更不会告诉少夫人是你告的密。” “毕竟世子与少夫人是一家人,此事若是闹大了,被裴公子知晓,对咱们国公府也没什么好处。” “且少夫人要了赎银又换人,此举確实欠妥,传出去有失国公府的体面啊。” 顺意这话说的,好像早已断定此事就是沈清影乾的。 “世子爷若能知晓详情,也好未雨绸繆,免得到时有何突发之事,没得法子应对,这也是为了咱们国公府好。” “若半夏姑娘识趣,讲出实情,这匣子金瓜子,便归半夏姑娘。” “若半夏姑娘不识抬举,只忠於少夫人一人,那摆在这里的苦头,怕是要吃上两三个。” 说话间,顺意拿起扎手指的刑具。 “十指连心,这一针针扎下去,让人痛不欲生。” 见半夏看著那刑具不语,顺意故意使坏嚇她。 “半夏姑娘,你说,先扎哪个手指好?大拇指?还是无名指?” 半夏听著,觉得顺意的一句句话,仿若化成了一根根针,依次扎进了她的大拇指和无名指。 想像中的疼痛嚇得她手攥成拳。 她吃不了苦头,哪一样都吃不了,也不想吃。 再看那一匣子金瓜子,原来不是给她吞的,是要买她开口的。 跟沈清影这么多年,拿的月例都没这匣子金瓜子多。 女子总是要嫁人的,家里还有哥哥弟弟,母亲肯定是顾不上她的,所以,她得给自己攒够嫁妆。 忠心鬆动,半夏抬头望向燕珩。 “若奴婢说了,世子真的不会告诉少夫人吗?” 燕珩本是探探口风,没想到半夏的话竟这么好套,更没想到沈清影真如他所猜的这般恶毒。 缓缓眨了下眼,他頷首,给了回应。 可半夏却又踌躇了一瞬。 她的忠心不能卖得太廉价,於是委婉道:“少夫人平日里待奴婢极好,奴婢跟隨她多年.......” 不等半夏把话说完,燕珩打开手旁的木盒子,大手一抓,將一把银锭子扔到了半夏的膝前。 他冷声道:“楚玖被抬去了何处?” 银锭子散了一地,半夏欣喜捡起,和那一匣子金瓜子放到了一起。 “回世子,奴婢只知是户姓李的穷苦人家,住在延祚坊那边。” “再具体的,奴婢也不知道了。” 延祚坊地处京城偏隅,向来为穷閭之地。 坊中宅院,多由城中百姓置办后转租给流民,以收取薄利。 而所居流民多无力置產,亦无资营生,入城虽持文牒,却为了避役避税,鲜少有人赴户部立籍。 名籍混乱,实在难以稽查。 遂燕珩又问:“这姓李的人家,是何人介绍给你主子的?” 半夏答:“是沈府的夜香郎,少夫人本是想把小玖卖给那夜香郎的,谁知夜香郎已有婚约,这事儿便没成。而那夜香郎为了討好沈府,討好少夫人,就按照少夫人的要求,又给物色了一家。” 找到那夜香郎,便可追踪到楚玖的下落。 燕珩佯做无所谓的清冷模样,仿若根本不把楚玖的事儿放在心上似的。 冲房门努了努下巴,他漠声下令:“出去吧。” 半夏领命,捧著那匣子金银,退到了书房门口。 在她转身离开时,燕珩又不忘冷声叮嘱。 “此事,决不能让外人知晓。” “就算是为了你自己,今日来书房之事,也不要同少夫人和任何人提起。” 沈清影陷害楚玖这笔帐日后再算,现在最重要的是瞒住裴既白,儘快找到楚玖。 半夏点头如捣蒜。 她才不傻呢。 回去告诉沈清影,那不就明摆著她嘴不严,把自己的主子给卖了。 “世子放心,奴婢绝对不说。” 待人出了书房,燕珩匆匆换了身低调的玄色劲装,戴上帷帽遮掩,他带著顺意,匆匆离开国公府,分头朝两个方向而去。 顺意去寻沈府的那个夜香郎,燕珩则孤身前往延祚坊。 可耽误的时辰太多,离府时,红日已渐渐西沉。 余暉笼罩著整个京城,给每家每户都铺上了一层金灿灿的纱。 一扇破旧的木窗亦是被照得金灿灿的,连带著那大红喜字愈发喜气红艷。 夕阳透过泛黄且发脆的窗纸柔和地落在楚玖的脸上,照得人白里透著红,肌肤粉嫩得能滴水。 眼皮下的眸子轻动,睫羽微颤,楚玖在窸窸窣窣的声响中缓缓醒来。 第56章 想快点洞房 意识恢復清明,恐惧隨之回潮。 楚玖腾地坐起身来,警惕地环顾周遭。 不再是花轿,而是间极其简陋的泥草房。 身上的嫁衣完好无损,但她被人捆住了手脚,放在了一个土炕上。 土炕不短,大概能睡三五个人。 一个半卷的芦苇帘子从屋樑上垂掛下来,若是全放下来,则可將土炕一分为二。 窗户和土墙上贴著大红色的囍字,身下的被褥上则撒著少得可怜的红枣、花生、桂圆和莲子。 来不及思索太多,楚玖试著挣脱手腕上的绳子。 只是双手被反捆在背后,她牙咬不到,手也用不上力。 举目寻找可以利用的尖锐器物,房门却在此刻被人从外面推开。 身子僵滯在那里,楚玖朝门口看去。 进来的是位头髮花白的老妇人,看上去约莫五六十岁,一身补丁布衣洗得发白,生活的窘困和艰辛都刻在了那一条条皱纹里,打眼瞧去苍老又憔悴,满是疲惫之態。 但许是日子特殊,老妇人的髮髻梳得纹丝不乱,身上还佩戴了与其格格不入的首饰。 只不过,那首饰都是楚玖身上的东西。 就连髮髻上的簪子也是燕玦买给她的那支蝴蝶簪子。 可此时,比起那些值钱的首饰,楚玖更担心的是身上的匕首是否也被老妇搜颳了去。 “醒了?” 老妇人將喜烛摆好,冷脸瞧了楚玖一眼,继续忙活自己手里的事。 目光紧紧跟著那老妇人,楚玖好声好气道:“大娘,我嫁的是裴家,应是两家抬错了花轿,接错了人。” 老妇人无动於衷,说起话来语气冰冷而死板,根本不给人讲理的余地。 “不管是抬错还是接错,进了我李家的门,以后就是我儿的媳妇。”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手脚都被捆得结实,明显是担心她跑了。 又怎能靠一句两句话,便说服对方放了自己? 所处形势太过被动,不好以硬碰硬。 “我有点渴,大娘能给口水喝吗?” 楚玖试图缓解僵持的气氛,让老妇人对她放下戒心来。 老妇人倒是好说话,態度冰冷地餵楚玖喝了大半碗的水。 楚玖放轻语调,又试著跟对方谈起了条件。 “大娘的儿媳定是抬去了我夫君家,若大娘能送我回去,到时不仅有儿媳,还会有好宅子住。” 老妇人倒十分精明,很怕自家吃了亏。 “我家穷,放你回去,若那女子不肯跟来,你又跑了,我儿子岂不是没了媳妇?” 楚玖继续好声商量。 “只要大娘肯放我,我可以给你许多银子,就算那小娘子不肯嫁到您家,到时我也可替大娘寻媒人替你儿子说亲。” 老妇人坐在矮凳上,低头剪著囍字,压根不理楚玖这一茬。 楚玖又將诱惑具体了一些。 “一栋宅子外加三百两?” 老妇人凶巴巴地瞪向楚玖,就像踩到了她的痛处似的,声调突然拔高,神色变得刁钻又刻薄。 “你那些嫁妆,从进到这家门起,就都是这个家的,是我儿子的。” “当了我李家的媳妇儿,就是我李家的人,什么宅子银两,你有什么都得给我们,这都是为妻为媳该做的。” 这是什么强盗道理? 楚玖抽了抽嘴角,气得欲言又止。 默了片刻,她冷声质问,態度也强硬了起来。 “可娶亲哪有把新娘绑起来的道理,你们总不能绑我一辈子吧?” 只要手脚能获得自由,总有逃出去的机会。 那老妇人则说:“等今夜你同我儿生米煮成熟饭后,再跟他睡个两三日,自然会给你解开。”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脚步声。 “娘!” 声音与人一同出现在门口。 “这就是娘给我娶的娘子?” 楚玖循声看去。 只见那男子双目突出,长了一副不好惹的凶狠相。 而他身上的喜服也不知被多少人穿过,早已洗得褪了色,另外还有几处深浅不一的红色补丁。 男子双眼放光地盯著她,拄著拐杖,一瘸一拐地朝土炕走来。 楚玖朝他的腿瞥了一眼过去,虽有长长的衣摆遮挡,却也能看得出来男子的腿一长一短。 就像瞧个稀奇物件似的,那跛子的脸凑到她身前,目光饥渴难耐地將楚玖上下打量了个遍。 “娘,这媳妇真好看!” 说话间,脏兮兮的手还朝楚玖的脸伸来。 楚玖下意识头后仰,躲过了那只手的触碰。 谁知这一行为激怒了李跛子,抬手就狠狠抡了楚玖一巴掌。 “他妈的敢躲我?” “等一会儿洞房时,看我不操死你。” 色眯眯地舔了下唇,那跛子奸笑转身。 “娘,我借的这身喜服如何?” 老妇人走过来替李跛子拍了拍衣服上沾染的灰尘,满眼慈爱地打量道:“旧是旧了点,但好歹看著喜气。” 男子转头又看了眼楚玖,急不可耐道:“娘,啥时拜堂,我想快点洞房。” “急什么。” 老妇人將李跛子按坐在板凳上,耐心地给他梳发盘髻。 “等会儿你去把街坊邻里都叫来,人到齐了,咱们就拜堂办席,收点礼钱。” “喝完喜酒,你就跟你媳妇儿洞房。” 李跛子一瞬不瞬地盯著楚玖看,用力点头笑道:“娘,快点喝喜酒吧,儿子等不及了。” “好,娘快点。” 原本在楚玖头上的红色绒花,被老妇人簪在了李跛子的头上。 新郎官儿打扮好了,老夫人喜笑顏开地將人推起,“快去吧。” 李跛子拄著拐杖,一边看著楚玖,一边一瘸一拐地走出屋子。 破旧的木门吱呀关上,老妇人也相继离开,赶著去准备拜堂备宴的事。 第57章 还有什么好怕的 反绑在后背的双手扭动鼓弄了半天,楚玖才摸到袖袋。 幸好匕首还在。 只可惜袖袋深而大,双手又被绑得紧,折腾了大半天也没能將那把匕首取出来。 关键还是绳子。 环顾四周,楚玖搜寻割断绳子的法子。 视线从某处掠过又回移,她看到木桌上那几根尚未点燃的喜烛。 火。 对,用火。 等喜烛点燃,便可烧掉捆绑她的绳子。 但现在还不是时机。 楚玖开始等,乖顺听话地等。 她不吵也不闹,乖乖地与那跛子拜堂,又乖乖地盖著红盖头,坐在那火炕边上,等著李跛子来洞房。 房门被人从外面落锁,穷困破败的土屋子终於剩下楚玖一人。 屋外欢声笑语,杯盏相碰,很是热闹。 这种时候,就是越热闹越好。 楚玖挪著身子下炕,一蹦一跳地来到茶桌前。 抬起被反绑在身后的双手,她不顾火的灼烫,不断扭头调整位置和姿势,將手腕上的绳索凑到喜烛跳跃的火苗上。 可拇指粗的绳子尚未烧断,便听到屋外有人高声起鬨。 美眸圆睁,她看向那扇紧闭的门,竖著耳朵仔细留意外面的动静。 “这喜酒才喝多少,就急著下桌?” “莫不是急著要洞房?” “等不及了,等我先操次娘子再出来陪你们喝。” “几碗酒的功夫都等不住,不够意思啊,李跛子?” “弄的时候大点儿声,让我们都听听。” ...... 脚步声临近,那跛子要进屋了。 楚玖心跳如擂鼓,紧绷的神经宛若拉紧的弓弦,隨时都有绷断的危险。 门锁噹啷响了几下,在屋门被人推开的霎那间,楚玖已及时蹦回炕上,闭眼装熟睡,等著余火將绳子烧断。 房门关闔又掛上閂,李跛子带著一身酒气朝楚玖靠近。 就好像第一次见到山珍海味似的,他眼中露著新奇和兴奋,急不可耐地爬上了炕。 “娘子,夫君来了。” 楚玖睁开眼,目光警惕且犀利地瞪著对方。 拐杖被扔到一旁,李跛子不停地咽著口水,双手从楚玖的脚腕处摸起,向上撩起她的裙摆。 楚玖则向后挪著身子躲避。 “躲什么?” 拽著那双被捆紧的脚,李跛子粗暴地將楚玖又拖了回来。 “再跑能跑哪儿去,快来认认你夫君。” 嘿嘿的笑声尖锐又猥琐,那凸出的双目则噙著扭曲的兴奋。 李跛子猴急猴急地脱掉泛白的喜服和打著无数补丁的旧裤子,露出一长一短的腿,还有一个狰狞又丑陋的树根子。 “来吧,让你尝尝夫君宝贝的厉害。” 话落,他便要撕扯楚玖的衣服。 楚玖不哭也不叫,当即抬起被捆绑的双脚,狠狠踹在对方的心口上。 李跛子“啊”的一声摔下了炕,捂著心口,呲牙咧嘴地从地上爬起,然后骂骂咧咧地再次朝楚玖扑来。 “他妈的敢踹我?” “瞧不起我是个跛子是吧?” 他跨坐在楚玖身上,揪起她的衣襟,便开始扇打楚玖的脸。 “我让你瞧不起我!” “嫌我是跛子,你个贱人,让你瞧不起我!” 一个接一个巴掌重重落下,打得楚玖耳边嗡嗡作响,脑子也跟著发晕。 相似的场景与记忆中的噩梦重叠,那年那日那晚的恐惧如同洪水一般汹涌扑来,让人窒息得身体僵滯而麻木。 她睁眼看著那跛子,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淹没了她的倔强和愤怒,取而代之是那晚的绝望。 屋外似是有人在听墙角,笑哈哈地起著哄。 “李跛子,你悠著点来。” “娘子娇弱,別弄疼了。” 无情,冷漠。 就跟教坊司里的那些恩客一样,从不把女人当人。 残留的星火早已將绳索烧断,可楚玖却怕得忘记了反抗。 泪花簌簌而落,模糊了撕扯她衣裙的人。 好像產生了幻觉一样,楚玖感觉自己又回到了教坊司的那间屋子,成了一个残破不堪的布偶,躺在床上被人肆意践踏凌辱。 无意间她隔著衣料碰到那把匕首,耳边猝然响起燕珩低沉轻缓的声音。 “別急,也別慌。” “要出其不意,要够快......” “没有那么多奇蹟,也不会有人无时无刻保护你......” 就好似燕珩此时正从身后抱住她,在她耳边喃喃细语一样。 过往他说过的话一句接著一句,如魔音般在她耳边迴荡。 “太阳穴,下頜,心口……” “......攻击要害,绝不要手软……” “谁再敢碰你、欺辱你,以后就用这个杀了他。” “杀了他。” “杀了......他......” 杀字突然跳出来。 那颗几乎死掉的心重新狂跳起来,好似要衝破胸口。 奈何那跛子打她打得凶,且已开始扒掉她的衣裙,欲要行强来之举。 摸出匕首,决绝地挥起落下,楚玖刺在了那狰狞可怖的树根上。 刺下又拔出,鲜血迸了她一脸。 恐惧、慌乱和愤恨在她眼中交织叠涌,而握著匕首的手则抖得不像话。 楚玖大口大口地喘著气,怔怔然地看著那跛子捂著鲜血淋漓的命根子,痛苦无比地在那里嘶嚎惨叫。 她没杀过人,虽然一直想著要杀掉曾虐待过她的人,可刀尖插进骨血中的触感顺著匕首传到指尖时,便感到可怖异常。 屋內的动静,引来了屋外人的注意。 老妇人用力敲著房门。 “儿啊,怎么了?” “快开门。” “让娘进去!” 跛子捂著血淋淋的命根子,疼得面色惨白如纸,可一双眼睛却布满了红血丝。 他暴怒嘶吼,再次扑向楚玖。 沾满血的手抓著她的头髮,狠力地往墙上撞。 强力的衝击撞得楚玖脑子嗡嗡作响,麻木得感受不到一丝半点的疼痛,只觉有股暖流不断地从额头流淌下来,染红了楚玖眼中的世界。 污浊的世界,泪水根本冲洗不净。 眼前的李跛子竟与当年那恩客的身影重叠。 都是模糊不清的,都是丑陋而残暴的。 楚玖又想起燕珩说的话。 他说绝不要手软,手软就是给对方留下残害自己的余地。 燕珩说得对。 刚刚她就不该心软,该对著要害之中,一击毙命。 儘管冰凉的手抖得厉害,连同呼吸好似都乱了节奏,眼前也飘满了星辰,可楚玖还是死死紧握著匕首,在头再次撞向墙面时,毫不犹豫地朝李跛子的心口狠狠刺去。 身前的人动作凝滯在此刻,李跛子难以置信地看向自己的心口,张著嘴,无声呻吟了几下,便嘭地倒了下去,死不瞑目地躺在那里。 楚玖看著身前的尸体,泪水止不住地流。 她不知自己在哭什么。 许是哭自己命运多舛,许是哭自己杀了人,脏了双手,又或许是哭自己终於勇敢了一回,做出了在那一场场噩梦里想做却没能做到的事。 只有楚玖自己知道,眼前她刺的虽是这个李跛子,可同时刺的也是记忆里那残暴的恩客,刺的是那场难以摆脱的噩梦,刺的是曾经那个懦弱且无助的自己。 就好像破茧成蝶,就好像涅槃重生。 她手刃了那个骯脏不堪的自己,杀死了那个遍体鳞伤且又奄奄一息的布偶。 縈绕在心口多年的憾与恨,都仿若在此刻被斩断,与那破烂的布偶一起幻化成尘埃,一起在她的世界里消弭。 心轻了,她释然了,三千尘世都跟著安静了下来。 楚玖將那匕首从那李跛子的心口拔出,割断脚腕上的捆绳,整理好衣裙,踉踉蹌蹌地下炕,走到那即將被撞破的房门。 人都杀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这世间没有那么多奇蹟,与其等著別人来救她,还不如握著燕珩给她的这把匕首,给自己杀出一条活路来。 大不了,就是死。 有骨气地死,总好过窝窝囊囊地被人欺负死的好。 手不再抖,楚玖握著匕首,打开了房门。 第58章 怎么会这样 楚玖手握匕首,满脸是血地出现在门口,嚇得那几人都顿住了步子。 老妇人最先回过神来,看向炕上的李跛子。 见人躺在那里不动,嚎啕大哭地跑过去,也顾不得楚玖这边。 “儿啊~” “我的儿啊,你这是怎么了?” ...... 楚玖则撑著最后几丝清明,握著匕首,目光决绝又狠厉地迈步,朝门外走去。 死的又不是自家的人,事不关己,门口那几个街坊邻里都怯怯地向两侧退著步子,很怕楚玖发疯拿刀伤到他们。 双腿像灌了铅,身子却轻得有些虚浮。 额头上仍有血在流淌,后知后觉的疼痛席捲,楚玖感觉天旋地转,眼前的事物也开始模糊不清。 脑子昏昏沉沉的,但她却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虚弱的喘息声。 拖著沉重的步子,她咬著牙,摇摇晃晃地朝著院门走去。 必须要离开这里。 就算死,她也要死在外面。 出了那院门,顺著幽暗的巷子,楚玖扶著墙,踉踉蹌蹌地朝著巷口走去。 可走了没多久,身后便传来那老妇人尖锐的怒吼声。 “我要让你给我儿偿命,下去给他陪葬!” 感知到危机袭来,楚玖转过身去,却眼见著一个榔头朝她袭来。 来不及躲闪,她闭上眼,本能抬起手臂格挡。 “嘭”的一声闷响,预期的重击却並未砸到她的头上。 她睁开眼,模糊幽暗的视线里出现一只手臂,替她挡住了那当头一棒。 手臂反手一抓,將人连带那棒槌一同甩向对面的墙壁。 腰间隨之被箍紧,宽阔结实的胸怀从背后紧贴上来。 熟悉的香气,炙热的体温,瞬间將她包裹。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楚玖转过身去,看也不看一眼,便知是燕珩。 就好像是沧海里的一叶浮舟,终於遇到了可以避风停歇的港湾。 管它是故土,还是他乡,楚玖环抱住燕珩,就像抓住一根救命的稻草或者浮木。 她用尽所有的力气,將他抱得紧紧的,將自己的命抱得紧紧的。 “別怕,有我在。” 让人极其安心的一句,低沉沙哑且带著颤音。 温热的怀抱隔断了所有的危险和恐惧,紧绷的心瞬间就卸了力,连带著那所剩不多的清明也跟著一同涣散开来。 尘世被黑暗吞噬,周遭归於沉寂。 楚玖也不知自己昏睡了多久,待有知觉时,便感到头疼欲裂。 她嘶了一声,扶头撑身坐起。 能摸得到头上缠了一圈又一圈的绵帛。 环顾周遭,也不知身处何处,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鼻尖下薰香繚绕,是上好的安神香。 耳边隱约有衣料摩挲的声响,明显屋子里还有个人。 楚玖循声看去,却仍是黑漆漆一片。 熟悉的雪松香倏然灌入鼻腔,温热的气息隨之缓缓靠近。 “醒了?” 是燕珩无疑。 楚玖不解道:“什么时辰了,屋子里好黑啊,为何不点灯烛?” 燕珩听到此话,整个人都僵滯在了那里。 他凝视著那双黑白分明的美眸,怔了怔,蹙紧眉头,不是十分確定地抬起手,在楚玖眼前晃了晃。 楚玖目光虚空地眨了眨眼,对此毫无反应。 “燕珩,这是哪里?” “这么黑,你怎么不点灯?” 楚玖甚至怀疑,他是不是把自己关在什么密室地窖里了。 而燕珩的手无措地悬在半空,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句话在不停地反覆。 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这样? ...... 这样好看的一双眼,怎么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燕珩,你怎么不说话?” 楚玖隱隱察觉到了什么,柔荑素手无措地探出,去触摸寻找身前的燕珩。 长有薄茧的手勾住她的指尖,隨即紧紧將她的手握在温热的掌心里。 燕珩的手有些抖,抖得楚玖心头的那抹不祥愈发地强烈。 她眨了眨眼,不再问,也不再说话,唯有流出的眼泪在诉说她的情绪。 燕珩蹙著眉头,紧了下酸涩鼻子。 他一把將楚玖揽入怀里,俯首在她耳边哑声道:“我定会给你找京城最好的大夫。” 大夫来了一个又一个,其中还有宫中的御用太医。 隔著帷帐诊脉,最后的诊断都大同小异。 “此症乃瘀血阻络之象。” “姑娘头部受创,恶血未散,滯於清窍,致使目脉闭塞、气血不通,故而双目暂失光明。” “服用些活血化瘀的汤药,再时常施针疏通经络,待瘀滯渐消,或有復明之机。 楚玖就这么成了个瞎子。 可她没有痛哭,也没有作闹。 人都杀过了,经歷了这么多坎坷的事,她內心强大得可以接受任何糟糕的情形。 最起码,她还好好活著不是。 最起码,再怎么糟糕,也不会比教坊司那段日子更糟糕。 大夫说有復明的可能,她便该积极面对,好好吃药,努力活著。 只是,楚玖还是很难適应黑暗。 就好像被关在一个幽暗的屋子里,很无助,很孤独,很颓丧。 “小玖,该喝药了。” 燕珩吹了吹气,將盛著汤药的勺子递到她的嘴边,动作温柔,语气柔和。 楚玖乖顺地张嘴,喝了下那一勺勺苦涩难咽的药汁。 可再苦,也没有她的人生苦吧。 “这是哪里?”楚玖平声问。 燕珩倒也诚实,“之前给你置备的那个宅子里。” 楚玖垂著眸眼,目光不聚焦地盯著虚空,一张清丽的脸神色清清冷冷。 “世子这下终於得逞了,把我圈在这宅子里,定然很得意,很开心吧。” 燕珩哼笑了一声,调侃道:“算不上得逞,毕竟,我可没想过养个瞎子。” 楚玖嘆气自嘲。 “瞎子不更好摆弄,老天爷都在帮你。” 从蜜饯罐里夹出一块糖渍梅子,燕珩將其送到楚玖嘴边,然后接著她的话。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定是我的痴情打动了老天。” 楚玖切了一声,启唇,含住了那块梅子。 酸酸甜甜入口,瞬间压下了药的苦涩。 “我杀了人。” 燕珩点头,“杀得好。” “那个老妇应该不会善罢甘休......”顿了顿,楚玖有些愧疚道:“死了亲儿子,她应该很伤心。” “银两给足了,他儿子也安葬妥当,小玖只需安心养病,不必在为此事费心。” 燕珩是不会告诉楚玖他有多冷血,多残忍。 把她打成这样的人,哪还配入土为安,当该扔到荒郊野外餵禽兽的好。 而害她成这样的人,也该寻个时候算算帐了。 就在这时,顺意突然隔著屋门急声唤他。 “世子,小的有急事稟告。” 燕珩起身来到屋外。 担心楚玖听到,顺意压著惊喜,凑上前来,在燕珩耳边,將声音压得极低。 “大公子还活著,已经回府了。” “世子快回去看看吧。” 第59章 归来 燕珩一踏进聚福轩,便看见国公夫人抱著个衣衫襤褸的乞丐放声痛哭。 好似害怕又是一场梦,国公夫人再三抚摸那脏兮兮的脸,细细打量著眼前的人。 “真是我的玦儿回来了?” 燕玦握住脸上的那只手,双眼灼灼有光地点著头。 “母亲的玦儿真的回来了。” “是玦儿不孝,让母亲和父亲伤心难过了。” 国公夫人摇头,热泪盈眶地再次將燕玦抱入怀里,摸著那乱得如蓬草,时不时还掉虱子的头。 “好孩子,活著回来就好。” “活著回来就好啊!” “母子连心,娘就知道,我的玦儿还好好活著。” “就是你怎么脏成这样儿,娘都快认不出来你了。” 燕玦嘿嘿笑得爽朗。 “母亲看街上那些叫花子,有几个是乾净的。” …… 听著两人的对话,燕珩踱步来到那母子身前,好像又回到了从前,像个多余的局外人一样。 再怎么说也是亲兄弟,还是一同从娘肚子里出来的,看到燕玦没有死在敌军的刀下,没有被坑埋在异国他乡,活生生地出现在眼前,纵使是男儿有泪不轻弹,可鼻子一酸,燕珩还是红了眼。 “阿兄。” 仿若怕惊醒一场梦似的,他小心翼翼地轻唤了一声。 燕玦闻声,从国公夫人怀中走出,顶著那副狼狈的乞丐相,笑容明朗地朝他大步走来。 双生兄弟的默契,无需言语,便能读懂对方劫后余生的艰难,也能感知久別重逢的悲喜交加。 端详了一番,燕玦一把抱住燕珩,拍了拍他的后背。 就像以前那般,燕玦习惯用力气表达欢喜的情绪。 就是下手也没个轻重。 胸腔被拍得震颤,燕珩轻咳了几声。 国公府仿佛又恢復了几年前的生机,国公夫人心中大喜,不知疲倦地指挥著府里的上上下下。 “快,快去烧水,侍奉大公子沐浴更衣。” “李嬤嬤,让灶房那边赶紧熬点好消化的肉粥来,再备点玦儿爱吃的小菜。” “派个人去给公爷送信,告诉公爷,我们的玦儿还活著。” “燕玦以前住的院子,赶紧派人收拾下。” “被褥都要换新的。” “对了,稍后给玦儿量量尺码,明日就让人给他做几件新衣裳......” “还有,快出府去寻个大夫来,看看玦儿的身子有没有要调理的地方。” 忙活了大半晌,国公夫人突然想起什么来。 “李嬤嬤,再去叮嘱下府上的下人,燕玦回来的事儿,暂时別跟外人说。” 李嬤嬤很是困惑。 “大公子活著回来是好事啊,本该宴请宾客庆祝的,为何不能让外人知晓?” 国公夫人却神色凝重地摇著头。 “此事还得等公爷那边的消息。” “燕玦是从敌国军营里逃回来的,此事可大可小,还是谨慎为妙。” 李嬤嬤立马明白了国公夫人的顾虑。 “小心驶得万年船,夫人的担忧有道理。” ...... 热气繚绕的耳房,燕珩大喇喇地窝坐在交椅里。 他单手撑著太阳穴,一瞬不瞬地看著泡在浴池里的燕玦。 两名丫鬟替燕玦搓去了满身的泥垢,又累死累活地为他洗去了那满头的虱子。 墨发垂散,湿噠噠地贴在脸上、头上,那个脏兮兮的乞丐终於出落成乾乾净净的俊俏公子。 浴池里的水污了,下人们又填满了浴桶。 水里撒了当季的鲜花,燕玦舒舒服服地泡在那热水中,同燕珩细细讲起了他的逃亡之路。 原来那日遭遇伏兵后,他並没有被坑埋,而是被敌军俘获。 在敌国的军营里,敌军对他严刑拷打,只为获取更多有关大宸的军情。 长大数月的折磨催残,让他遍体鳞伤,奄奄一息。 好在那军营里有大宸边陲的百姓被抓过去当奴役,每日给狱中送饭,日子久了,知晓他是楚家军的少將军后,便伺机製造混乱,助他逃了出去。 可为了逃亡,他亦是经歷了一场死战。 拖著重伤的身体,他躺在荒天野地里等死,却没想到被一个猎户所救。 在猎户的家中,他养伤养了半年之久,可待伤好后,又被当地的官兵抓去服役,给敌国修建城墙。 这就又耽误了小半年。 后来他终於寻得机会逃走,可惜身上没有银两,只能一路乞討,靠著两只脚,偶尔再搭搭鏢局的顺风车,从遥远的南疆走回了京城。 燕玦性子爽朗活脱,话自然也多。 即使经歷那么多的事,本性仍未改变。 一个死里逃生的故事被他讲得惟妙惟肖,听得燕珩仿若身临其境。 前半段燕珩听得倒是认真,可听著听著,便心不在焉起来。 兄长活著就好,管他是怎么活著回来的。 燕珩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楚玖。 一个瞎子,纵使安排了人在旁伺候,可她行动多有不便,燕珩很不放心。 偏偏兄长讲个没完,恨不得把路上遇到的奇闻軼事,统统都要与他讲个遍。 燕珩抬手搓了搓脸,忍不住起身,拿起一罐配有薄荷、皂角的青盐,还有一把猪鬃做的兽骨刷,一同递给燕玦,打断了那喋喋不休的话语。 “阿兄,別忘了净齿。” “赶了这么远的路,今日先好生歇息.....” 燕玦伸手接过,兽骨刷蘸了点盐粉,一边刷牙一边声音含糊地继续讲。 “见到母亲和你高兴,阿兄一点都不累。” “咱兄弟俩几年没见,稍后你必须陪兄长喝几杯。” 眉锋轻挑,燕珩挠了挠额头,无奈地又坐回那把交椅上。 燕玦又自顾自地说了大半晌。 待沐浴更衣后,终於提起了那个名字。 “对了,楚玖她......怎么样了?” 同样的一双丹凤眼,赤忱化成一潭搅不开的深水,蕴著患得患失的落寞和忧鬱。 “可是嫁人成亲了?” 燕珩直视著那双眼,毫不犹豫地“嗯”了一声,平静从容得让人看不出一丝半点的破绽。 燕玦低下头,繫著衣带,唇角勾起苦涩的笑来。 “也是,我都死了三年多了,换做是谁,也都该嫁了。” 燕珩没再说什么,將自己独占的私心藏得很深很深。 即使他不说,日后也会有人告诉燕玦,楚玖这三年是怎么过的。 从顺意送来的木盒子里,燕珩挑了支黑玉簪子,將其递给了燕玦身后的丫鬟。 玉簪盘发,半披半束,屋子里面瞬间便有了两个装扮相似,长相一模一样的公子。 但靠著肤色和身形,尚且还能区分开来。 燕玦当了一年多的乞丐,风吹日晒,飢一顿饱一顿的,身子自然是清瘦一些,肤色也较燕珩黑了几分。 似乎仍然惦念著楚玖,燕玦又问:“不知嫁的哪户人家?” 燕珩眉头轻挑,说起话来声音懒散又隨性,好似对那人一副漠不关心的模样。 “京城富商,裴家。” “裴家?”燕玦眼神诧异,“怎么嫁了商贾之家?” 是啊,商贾之家唯利是图,跟裴既白,还不如跟他,怎么非得嫁给商贾之家? 燕珩也想不明白。 折腾一通,把自己眼睛给折腾瞎了。 若是当初乖乖跟他,哪轮得到沈清影搞那腌臢事。 凤眼低垂,他意兴阑珊地陪燕玦閒聊。 “许是......她想坐在金山银山上数银子?” 第60章 五十文也干 在漆黑的世界里,时间过得很慢,十二时辰都变得毫无意义。 屋里瀰漫著浓重的药香气,耳边窸窸窣窣的,是那个小丫鬟在屋门口熬药。 楚玖躺在床上,分不清此时是黑夜还是白天。 应该是白天吧。 谁家好人大晚上熬药。 但她也懒得问。 反正困了就睡,不困就这么干眨眼躺著。 “今日外头天气极好,一直躺在这里多无聊。” “不如我扶小姐到外面坐会儿,晒晒太阳,透透气?” 小丫鬟边说边朝床榻这边走来。 听脚步声和语气,有些毛躁。 这丫鬟不像是被调教过的。 楚玖也確实躺累了,便在那小丫鬟的搀扶下,小心翼翼地摸寻到廊廡下,凭栏而坐。 盛夏的阳光很烈,照在身上都是烫的。 许是在屋子里躺得太久,手脚微凉,楚玖倒挺享受这热烘烘的感觉。 几缕清风穿过廊廡,裹挟著淡淡的花香拂面而来,髮丝被吹得飞扬蜿蜒,时不时扫过她的面颊,很柔,很痒。 院中应是有棵树,树上的知了吱吱喳喳的,竞相叫得异常地起劲儿。 眼睛看不到了,听觉、嗅觉、触觉便会被无限放大,变得比以往还要敏锐。 楚玖甚至能凭藉知了的叫声,听出那棵树的大致位置。 閒来无事,她便同那小丫鬟搭话。 “院子里种的是什么树?” 小丫鬟拖著声调“嗯”了片刻,不太確定道:“应该是梧桐吧,树冠很大,长得特別繁茂,树荫下放了竹编的桌椅,小姐若是想,可以去那里坐著喝茶,就是有虫子,飞来飞去的。” 楚玖唇畔漾出一丝笑来。 小丫鬟人很好,知道她看不到,还特意描述得很清楚。 楚玖的脑海里都跟著有了画面。 “你叫什么名字?”楚玖问。 “我叫阿斗,老齐家的。” “阿斗?” 楚玖念了下这个名字,觉得有些可爱。 扶不起的阿斗,傻乎乎的,倒跟她说话的语气有些像。 “之前在何处做事,看你不像是做过侍奉丫鬟的?”楚玖又问。 “之前在染布坊做活计,但娘亲生病了,我赚的那点银子不够给娘亲看病买药,也不够给弟弟妹妹们买米粮,就把自己卖给了媒人,谁知......” 阿斗大致將事情的经过同楚玖讲了一遍。 “后来,黄公子见我可怜,便把我带到了这里,让我好好侍奉小姐,然后每个月给我一两银子呢。” “一两银子?”楚玖不免惊嘆。 这可比她给沈清影当丫鬟时拿的月例多多了。 阿斗喜滋滋地附和她的话。 “是啊,黄公子人可好了,知道我家里穷,母亲要看病吃药,给的银子可多了,送我来之前,还给我家送了几斗米和几两肉过去。” 只听说黄达是个紈絝子弟,没想到出身商贾之家,却是个有情有义之人。 楚玖頷首表示认同。 “是很好。” 她慵懒地趴在扶栏上,头枕著胳膊。 虽然看不到,却能通过照在身上的阳光,想像出阳光绚烂的景象。 时光静静流淌,楚玖的心很平静。 可以说,不平静也没別的法子吧。 她慢声又问阿斗。 “那你可知我是谁?” 阿斗瓮声瓮气道:“不知道,黄公子叮嘱过了,让我在这里陪著姑娘,好好做事即可。让我没事別瞎打听,不该问的就別问,不该说的就別说,不然会扣我银子的。” 楚玖不再说话,静静地感受著夏风拂面,嗅著空气里糅杂的味道。 想想也是。 燕珩把她藏在这里,又岂会让外人知晓她是谁。 他定会瞒著国公府,瞒著裴既白。 只是不知在黄达那里,他是如何解释的。 楚玖只恨自己现在是个行动不便的瞎子,不然绝不会乖乖呆在这宅子里。 现在跟被燕珩养的外室,有什么区別? 楚玖倏地坐直了身子,脑子里灵光乍现。 如果不是被养,那她是不是就不算外室了? 要给裴既白的赎身银子还没还,上次那幅《车舆討欢图》总共卖了七千五百两,扣掉给书斋掌柜的辛苦费,再加上沈清影给的三百两,还有之前卖画所得的一千三百两,她现在总共有六千八百多两。 比不起黄达那种富商,租个宅子,养个丫鬟婆子,不成问题。 楚玖从未如此盼过燕珩。 她坐在廊廡下等啊等啊,等到阿斗把药都熬好了,等到太阳都落山了,等到晚膳的粥都喝完了,才等来燕珩。 “抱歉,今日有事缠身。” 从燕珩一进门,楚玖便闻到了他身上的酒气。 看样子喝了不少,说起话来声音暗哑,带著几分醉意,又带著几分焦急。 “没什么好道歉的,世子本也不用来的。” 楚玖態度清冷,语气平平,仍与燕珩保持著疏冷的距离。 她伸手去摸放在枕边的帐本,递给了燕珩。 宽大的薄纱袍子在地面铺展,燕珩就那么单膝跪在楚玖的身前,一动不动地看著手中莫名出现的帐本。 “这是何意?” 也不需要兜什么弯子,楚玖开门见山。 “我不会给你当外室,所以,便无需世子来养我。” “在我双眼復明前,这宅子我自己出银子租,丫鬟婆子的月例和宅子里的吃穿用度,也都由我来付。” “这帐本世子拿著,每日的花销寻个人记在上面,月中和月末,我各清算一次。” 楚玖目不聚焦地盯著一处,一字一顿地掰扯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这宅子周边很是清静,听著不像位於京城的繁华之地。” “按照京城租赁行情,这三进门的宅子,一个月也就十余两银子。” “阿斗月例是黄公子定的一两,既已定了,就不改了。” “而那做饭的婆子就按正常的五百文来算好了。” “吃穿用度就按平常人家的標准,算上药钱和看大夫的,我每月给世子二十两,应该足矣。” “世子若是不同意,我就不吃不喝,饿死自己。” 身旁响起极轻的一声嗔笑。 燕珩啼笑皆非。 默了许久,他才开口说话。 “若真按小玖所言,这笔帐里,可还少了一笔银子。” 楚玖有六千八百多两。 她底气足,不差钱。 “少了哪笔?” 燕珩乾脆盘腿坐在楚玖的身前。 他仰著头,目光粘稠地瞧著眼前这倔强又好看的小瞎子。 “每日的支出要盯,帐要记,银子要算,这帐房先生谁来干?” 对哦。 楚玖抿唇沉思。 她现在瞎了,记帐什么的自是不成。 但阿斗和做饭的婆子好像都不识字,肯定是指望不上。 而能信得过的人...... “那让顺意来?我另外再给他付一份月例。” 燕珩撑著醉醺醺的脸,懒声道:“顺意很忙,不如我閒。” 好歹燕珩是鬆口了,不再强迫她受他这份好。 於是,楚玖倒也爽快。 “五十文。” 燕珩拧了下眉头,哂笑道:“如此便宜,都不如那做饭的阿婆?” 楚玖不给笑脸。 “上赶子的不是买卖,世子这是自找的。” “不若,现在就將我送回裴家,也省了这些麻烦。” 燕珩將头枕在楚玖的双腿上,闭眼吐了口酒气,两个字隨即绕唇而出。 “休想。” 双臂圈紧楚玖的腿,头在腿窝处蹭了蹭,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枕著。 然后又道:“本世子下贱,五十文也干。” 第61章 想谁都一样 腿上枕著的那颗头沉沉的,楚玖伸手摸过去,欲要將其推开。 可眼睛看不到,指尖不小心碰到燕珩的唇角。 手指瑟缩刚要收回,燕珩却趁机轻轻咬了下她的手指头。 舌尖扫过,滑滑腻腻的,弄得她指头都湿了。 手指在燕珩的脸上正反面地蹭了蹭,楚玖又將口水都还给了他。一声嗔笑在无尽的黑暗中响起。 可楚玖篤定,燕珩並不会恼火。 楚玖动作蛮横地將他的头推开,语气疏离道:“租宅子僱人,都要有契约为证,你我也要立个契据才好。” 只要楚玖能在这宅子里住得踏实舒心,燕珩什么都依她。 那银子就算收了,暂时帮她存著便是。 反正早晚都是要成为一家人,以后他的,还不都是楚玖的。 “我抱你去书房?”燕珩主动问道。 楚玖摇头起身。 “我有腿,自己能走。” “更何况,在这宅子里,你是管帐的,而我是僱主,男女授受不亲,以后还请注意言行。” 燕珩真是被气得没了脾气。 盘腿坐在地上,指尖搓了搓眉头。 可即使楚玖划清了楚河汉界,这单独的相处,也是他几年前便憧憬嚮往的,何其的难能可贵,还挑什么三,拣什么四。 给点脸就要吧。 “遵命,主子。” 燕珩拖著懒洋洋的声调站起,牵起楚玖的手,欲要带她去书房。 楚玖却將手从他掌心抽离,转而抓著他的衣袖。 虽然看不到燕珩是何种表情,但楚玖能听到他无奈地吁了口气。 “走吧。”楚玖催促道。 燕珩步子迈得很慢,迎合著多有不便的楚玖。 在遇到桌椅时,会抬起手臂將她拦到一旁。 “小心,前面是门槛。” 楚玖伸手摸到门框,小心翼翼地抬腿,跨过了那高高的门槛,然后跟著燕珩右转,抬手摸著门窗,顺著廊廡朝书房挪步而去。 夜风拂面,清爽宜人,吹得那醉意都散了几分。 燕珩瞧了瞧楚玖那不安的手,细心道:“街上算命的瞎子都是用的竹杖,明日给你买一个来,方便你在院中走动。” 楚玖頷首,很是客气。 “那就麻烦世子了,到时花了多少银子,別忘了记在帐上。” 燕珩浅笑揶揄。 “主子放心,帐定会记得清清楚楚。” 楚玖又补充了道:“你不用作弊,有多少记多少,我有银子付你。” “不担心。” 儘管楚玖看不到,可燕珩还是眼神玩味地看著她。 “泼墨先生一副丹青便能卖上几千两,本世子有何担心的。” 楚玖突然顿在了那里。 她紧抓著那宽大的衣袖,也拽停了燕珩的步子。 秀眉紧蹙,楚玖诧异道:“世子是如何知晓的?又是何时知晓的?” 被酒熏醉的凤眸笑意不改,燕珩故意逗她。 “都把本世子的洞房夜画那春闺图上了,想不认出来都难。” “这么想来......” 言语间,燕珩俯首凑到楚玖耳边,小声调侃。 “那幅车舆討欢图,马车里的男女倒像是我和你。” “当时碰都不让碰,背地里却想像那等场景,下次,定按画中那般好好侍奉小玖。” 楚玖打死也不想承认。 “画的根本不是世子。” 燕珩拉著人继续往前走,拖著声调反呛。 “那身圆领官袍,分明是我那日穿的。” “朝中穿那顏色官袍的大人多著去了。”楚玖仍然嘴硬。 “可画出自小玖的手,画的自是你的所见所想,难不成,你同其他朝廷官员同乘过一辆马车,还在车里又亲又抱?” 燕珩辞锋沉稳,令人无可置喙。 隱秘被拆穿,楚玖恨不得找个洞钻进去。 也不知是夏夜太过闷热,一股热气上躥,烘得人后背、额头都冒出一层薄薄的汗来。 脸颊微微发热,楚玖低下头去,不想让燕珩看穿她的窘迫。 “我画的时候,想的是燕玦。”她继续矢口否认。 燕珩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口是心非道:“想谁都一样。” “.……” 楚玖无言以对。 一样的脸,一样的身材,確实是想谁都一样。 到了书房,燕珩研墨润笔。 “小玖看不到,可写得了字?不如,我帮你写?” 楚玖摇头拒绝。 別看她眼睛瞎了,却是一脸的精明。 “谁知道你会写什么,万一写的是卖身契,那我岂不是亏了。” 燕珩顺势同楚玖打趣。 “写什么卖身契,要写也是写婚书。” “执吾之手,与吾偕老,生生世世,永不厌弃。” 楚玖懒得搭理他,接过燕珩递给她的狼毫笔,用镇纸压著宣纸,一行推一行地落笔写字。 她看不到,写的字自是不比平时工整。 比画歪歪扭扭,有些偏斜,但也勉强能看。 蘸了点红泥,两人先后按下了手印。 有了这契约字据,楚玖便安心多了。 这是证据,得收好。 日后说不定有用处,到时可以证明是她自己养自己,没用国公府一文钱,算不上燕珩养在这宅子的外室。 她管不得別人怎么看,反正自己问心无愧就够了。 等眼睛养好了,到时再寻机会离开。 反正,那个裴公子,楚玖也不是真心想嫁。 以后等风头过了,她想法子把那赎身银子还给裴既白,也算是两清。 楚玖今日刚醒,关於被人换亲之事,尚有许多疑惑想问燕珩。 “发现娶错了人,裴公子那边可有派人寻我?” 燕珩语气平平,並不太想听楚玖提起这个人。 “寻了,也去报了官,但他寻得不如我下功夫。” 楚玖好奇道:“裴公子都报了官,也没能寻到我的下落,世子又是如何寻到我的?” 牵起楚玖的手,燕珩將衣袖塞到她的手里,边说边带著她回寢屋。 “因为我比他更迫切。” “人越迫切,越渴望,便会想尽一切办法,不会放过任何的可能性。” “沈清影处处与你作对,见不得你好,我便怀疑此事或许与她有关。” “好在她身边那个丫鬟是个贪財的,一些银两便套出了你的下落。” “换了裴既白,他不了解你,也不了解你身边的人,自是想不到此事是沈清影所为。” “而谋划此事,沈清影又颇费了些心思,官府那边就算查,也只能查到京云十二街的那个巷子里,便会断了线索。” “谁又会想到堂堂世子夫人,收了人家两千五百两,又在暗地里干出这等腌臢事。” 同楚玖一起时,燕珩的话总会说得比平时多。 將人扶到矮榻上坐下,他给楚玖倒了盏温茶,並將茶杯放到她触手可及的地方,只是在抽手之时,指背与她的指尖轻擦而过,算是撩拨。 触感温热滑腻,楚玖的手指抽动了一下。 燕珩睨了眼那只手,並没有说什么。 他不急。 他会慢慢等楚玖接受。 至少,只要人平平安安地呆在他身旁,便足矣。 不聚光的眸眼半垂,楚玖回想著那晚的情形。 杀过人后的慌乱,身陷囹圄的恐惧,还有垂死挣扎的绝望,都在燕珩出现的那刻被衝散。 不得不承认,那一晚,燕珩的出现便是近三年多来,在她身上第一次发生的奇蹟。 没有燕珩送她的那把匕首,没有燕珩教过她的防身之术,或许她会彻底坠入幽暗的深渊,永不超生。 “谢谢你,燕珩。” 这句话,楚玖是发自內心的。 可燕珩想要听的,不是这个谢字。 但他也不会挟恩图报。 毕竟喜欢二字,不是强求就能得来的,他想要真情实感的喜欢,想要楚玖眼里装的是他。 寻个迂迴的路子求欢才是。 指腹摩挲茶盏,他目不转睛地看著楚玖,就像怎么看也看不腻似的。 唇角勾著笑,他柔声道:“相识多年,算不上挚友,却也算得上熟人。熟人有难,出手相救,应该的。” 挚友? 熟人? 楚玖梗了下脖子。 卷翘的睫羽颤了颤,她倒是挺喜欢这个说法的。 虽然有些自欺欺人,可最起码燕珩重新定义了他二人之间的关係。 是熟人,是友人。 第62章 思之成欲 矮榻与后窗相连,窗台的高度、宽度也刚刚好。 高而长的雕窗摺叠推开,楚玖便可以舒舒服服地趴在窗台上,吹著夜风。 左右看不著,她便仰面闭著眼,感受清风拂面,嗅著隱隱的花香。 楚玖不知道,燕珩此时也学著她的姿势,半个身子趴在窗台上,侧头枕著手臂,借著屋內的烛火和外面的月光,静静地凝视著她。 就像以前一样,默默的、偷偷的,仔细瞧著她的每个表情。 楚玖头上还缠著一圈圈的绵帛,伤口处洇出的血跡已变得乌黑。 只是脑袋被缠得圆溜溜的,颇有点小尼姑的调调,看起来可笑又可人。 “时辰不早了,记帐先生可以回家了。” 祥和的寧静被楚玖突如其来的一句提醒而打破。 燕珩趴在那不动,眼神黏在楚玖的脸上,幽幽回道:“是啊,时辰不早了,喝醉的熟人可否借宿一晚?” “不行,这是我花银子租的宅子,我说的算。” 楚玖態度坚决。 燕珩稍作妥协,“那就再坐半个时辰。” 楚玖点头准了。 空气再次静了下来,直到几声蛙叫传来。 “院子里有青蛙?”楚玖问。 想起楚玖还没了解过这个宅子,燕珩慢条斯理地细细言说。 “你趴的窗下,有个荷花池,荷叶中间开了三四朵荷花,池子里养了几条锦鲤,有黑,有黄,有红,里面住著几只青蛙,自是再正常不过。” 隨著燕珩的描述,楚玖的脑海里有了画面。 荷叶轻颤,青蛙从一个片荷叶蹦到另一片荷叶的画面,她甚至像是听到了锦鲤游动带起的水声。 而说起这荷花池,燕珩突然想起兄长与楚玖夜泊荷塘的事来。 那时的楚玖眼里只有兄长,从未回头看过他,而他永远只是看著她的背影。 燕珩又想起黄达曾说过的话,说会哭的孩子有奶吃。 虽说不用哭,但他的喜欢总是要说出来的。 心中突然冒出邪恶的念头,燕珩欲要在楚玖与燕玦的记忆里,也刻上自己的影子。 於是,他將过往娓娓道来。 “还记得你与兄长夜泊荷塘吗?” 楚玖转头看向燕珩,可目光却是盯著虚空。 她不懂,为何燕珩会提起这件事,而他又是怎么知晓的。 点了点头,她淡声道:“记得,可我不记得那晚你也有去。” “小玖当然不记得,那晚,我是偷偷跟去的。” “你同兄长在船上,我则坐在岸上的亭子里。” 想起那晚与燕玦的亲昵行为,还有人在岸上观望? 楚玖咬唇,扭过头去,又趴回了窗台上。 燕珩则继续道:“你同兄长在船上唇对唇,我则坐在亭子里闭著眼,把清风拂面想成是你的亲吻。” 楚玖忍不住调侃了一句。 “我当时是你兄长的未婚妻,你竟然想这些,好猥琐。” 燕珩不以为然,侧头趴在那里看著楚玖笑。 “那在春梦里与你欢好,算什么?” “算畜生。” 楚玖的话接得乾脆又不留情面。 燕珩不在意,因为楚玖骂得对。 “可还记得你同兄长放纸鳶的那次吗?” 楚玖“嗯”了一声,“那次纸鳶断了,隨风飘了好远,最后掛到了一棵老槐树上,还是燕玦爬上去帮我取下来的。” 燕珩语含得意。 “我弄断的,看不得你们甜蜜,趁兄长同你交谈时,扔了个飞鏢过去。” 楚玖又坐直了身子,循声看向燕珩,脸上难掩错愕之色。 “你好阴险。” 凤眸似月,眼尾纤纤上挑,燕珩的眼中此时星河朗朗。 藏在心里多年的事,终於告诉他喜欢的这个人了。 骂他猥琐也好,骂他阴险齷齪也罢,总之,他坏坏地在楚玖与兄长那美好的记忆上,划了一刀,刻上了他的痕跡。 若干年后,楚玖再回忆与燕玦的过往,也定会想起那个躲在阴暗角落里的他。 “还有,上元节灯会那晚,兄长背著你回楚府,我跟在后面,把你留给他的那半串糖葫芦都吃了,还有你买给兄长的那袋花生酥,一个也没给他留。” 楚玖感到又气又好笑。 “好幼稚!吃那么多,你也不怕齁死。” 燕珩继续道:“还有你送兄长的那个袖帕,可还记得?” 楚玖蹙著眉头。 “记得,燕玦不知掉在了哪里,我后来又给他绣了一条。” 燕珩不害臊道:“被我捡到了。” 楚玖阴阳怪气地反讽。 “你確定是捡字,不是偷字?” 燕珩不置可否,撑身坐直,探身凑到楚玖的面前,隔著半拳的距离凝视那双失焦的眼。 “捡到帕子时,上面还有小玖身上的香气。” 他的声音拿捏得很轻很轻,吐息如夜风一般轻柔,而那话语都幻化成了夜里妖精的蛊惑。 “很香很香。” “可惜,后来被我用了几次,沾染了我的味道。” 楚玖怎会听不出这话中意,五官几乎都要聚到一起,她面露嫌恶之色。 “好噁心。” 燕珩不认同,柔声反驳。 “情之所钟,便欲近之;慕之既深,则思之成欲,此乃人之常情,何谓噁心?” “小玖就没做过春梦,在梦里欲仙欲死吗?” 春梦? 楚玖陷入短暂的沉思。 与燕玦相好时,倒是做过那么一两回。 她摇了摇头。 左右燕珩的身子她也瞧过了,还把人画到了丹青之中,同他聊这些男欢女爱,楚玖也並无扭捏之態。 “自从进了教坊司,哪还有春梦,那些欢好之事,说是噩梦还差不多。” 眸光骤然冷了下来,燕珩小心翼翼地问:“因为......那个恩客?” 楚玖避而不言,算是默认。 “半个时辰到了,请回吧。” 燕珩没再赖著不走,叮嘱阿斗照顾好楚玖,便坐上马车回了国公府。 还没等跨进书房,便瞧见屋里的灯亮著。 “酒都没喝够就跑了。” 许是听到了脚步声,燕玦走到屋门口,提著酒壶朝燕珩晃了晃。 “大晚上的,去哪儿了?” 第63章 辟邪 燕珩目光从容平静,步子也迈得沉稳。 他走到燕玦身前,接过那壶酒,跨门进了书房。 “以为阿兄陪母亲说说话,便会回房休息,我才出府办了点琐事。” “什么琐事,要夜里出去办?” 燕玦隨口一问,跟著燕珩回到了书房。 撒了一个谎,总要再撒另一个谎去圆,燕珩懒得在这种事上费心思,便答得含糊。 “一些人情上的琐事。” 瞧见案桌上的那支步摇,燕玦隨手將其拿起打量,漫不经心地问他。 “你何时也懂人情世故了?” 此人情非彼人情。 伸手將那点翠步摇抽回,燕珩顺著燕玦给搭好的台阶,平声搪塞。 “朝堂不比战场,武官转文官,人情世故总是要懂些的。” 燕玦冲那点翠步摇努了努下巴,转了话题:“都娶了夫人,怎么还没送出去?” “想送的人,不稀罕。”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就像那支点翠步摇多珍贵似的,燕珩將其放进了木匣子里。 燕玦打趣道:“哪家姑娘这么没眼光?” 一样的凤眸噙著笑,燕珩目光幽深地直视燕玦。 “人家眼光高著去了,一不做妾,二不当外室,坐拥六千八百两,看不上这点翠步摇。” “六千八百两就这么狂妄?” 燕玦对此嗤之以鼻,拍了拍燕珩的肩膀,以示宽慰。 “天涯何处无芳草,你都是娶妻纳妾的人了,趁早放下吧,以后再寻个称心的小妾便是。” 前半句听起来特別顺耳,很合燕珩心意。 眼中的笑,意味加深。 燕珩借用兄长之言,反倒劝起燕玦来。 “是啊,天涯何处无芳草,阿兄也別再念著他人妇了。” “物是人非,人心易变,阿兄早些娶妻生子才好。” “毕竟,母亲大人可正急著抱孙子。” 手指隨意一勾,燕玦又掀起案桌上的一个木盒子,里面装的正是顺意刚刚拿进屋的摺子。 “知道母亲急著抱孙子,你还把夫人晾在一旁,整日宿在这书房里?” 言语间,燕玦拿起一本,漫不经心地翻阅。 可他刚看了一眼,那摺子便被燕珩一把抽走,又扔回那盒子里。 燕玦紧著眉头斜睨了燕珩一眼。 他半开玩笑地佯怒道:“怎么还防起阿兄来了?” “在朝为官,按规矩办事而已。” 燕珩从燕玦手中夺过那壶酒,走到矮榻甩袍坐下,斟了两盏。 “阿兄不是来寻我不醉不休的吗,还站在那儿作甚?” 燕玦走过去,与他相对而坐。 “阿兄接下来什么打算?”燕珩问。 燕玦单手搭在拱起的膝盖上,坐姿鬆弛閒適。 他摇了摇头,神色有些茫然。 “母亲说......” “我回来的事暂时不宜声张,要等父亲那边来信后再说。” “暂时也只能在府上当个閒人了。” 兄长活著回来是好事,可也不好。 日后终是要娶楚玖过门的,燕玦这关到时该如何过? 眉间鼓起浓浓的愁意,燕珩一时间也想不出什么万全之策。 总不能二夫侍一女吧。 仔细想了想,他同兄长自小都用一样的、穿一样的,这房中人...... 不行。 光是想,那颗心都跟泡在醋罈子里似的。 他不接受。 不管怎样,先让楚玖心里有他,才是首要之举。 “你回京城后可有见过楚玖?” 燕珩心里正想著这人呢,燕玦便心有灵犀地又提起了她。 看得出来,即使过了三年多,燕玦依然对楚玖念念不忘,就跟他一样,再见还是会怦然心动。 酒入愁肠,燕珩点了点头。 “见过,她是从国公府出嫁的。” “从咱们国公府出嫁的?”燕玦很是意外。 这话头一引起来,燕珩便將楚家和楚玖的事同燕玦大致讲了一遍。 燕玦听后不再言语,只是一味地喝酒。 浅浅掀起眼皮,燕珩偷偷观察燕玦的神情。 本还暗中庆幸兄长似是对楚玖死心了,谁知过了半晌,燕玦竟说:“既未拜堂成亲,那小玖与裴既白的这桩婚事,自然算不得数。” “既不作数,而我又与小玖有婚约在先,两厢情愿,待寻到小玖后,还了那两千五百两,便可退了裴家这门亲不是?” 暖黄的烛光映在燕珩的眼里,却无法融去那瞬间凝聚的冷意。 他就像头野兽,察觉到有人覬覦他的猎物,便死死盯著对方,警惕戒备催化出极强的气场,自周身涤盪开来。 知晓眼神会暴露无法克制的情绪,燕珩垂下眼皮,藏起那阴冷而锋锐的眼神。 他沉默不语。 手中紧攥的哪还是酒盏,手指用力紧缩,他攥的是不安,是害怕。 只听燕玦又道:“我方回京中,各方人脉皆不及你熟络,且母亲有命,暂不可轻易露面。寻找小玖一事……焱之,为兄也只能托你多费心了。” 藏起情绪,燕珩抬眸直视燕玦,似笑非笑道:“阿兄放心,我定会竭尽全力,帮你寻找小玖的下落。” 在时机成熟前,他是不会让燕玦见到楚玖的。 就算到时眾叛亲离,他也要娶兄长的未婚妻为妻,大不了自请除籍,独立门户。 一场谋划,在燕珩心中悄然酝酿。 更漏声声,夜色渐浓。 楚玖的头有些疼,燕珩走后,便早早躺下睡了。 许是昏睡了两天两夜,困意不浓,这一夜,她睡得並不踏实。 浑浑噩噩间,楚玖梦到自己进到了那幅《车舆討欢图》里,成了马车中的那名女子。 头微仰,红唇轻启。 而燕珩则埋首在她胸前...... 眸色瀲灩,勾画著圈。 梦做到一半,身后突然传来一样的声音。 “小玖,你又认错了。” “我才是燕玦啊。” 楚玖猛然回首,便见同样穿著青色圆领官袍,戴著同样黑玉簪子的燕玦。 他目光幽怨地看著她,大手一揽,將她从燕珩怀里抢了过去。 梦境隨之跳转,她与燕玦瞬间出现在荷塘里的那条船上。 像以前那样,他们相拥而吻,衣衫褪去,化成水里漂浮的花。 船身轻轻摇晃,在池中盪出阵阵涟漪。 倏地,一条蛇从池中爬到船中,带著那一身阴冷潮湿的气息靠近,嘶嘶吐著信子,缠上她的腰,绕到她的后背,幻化成燕珩,从身后紧紧抱住她。 “小玖,你招惹我,为何又不肯要我?” 燕玦则將她抱得紧紧的,气喘吁吁地在她耳边呢喃。 “小玖,別忘了,你是我的。” 大手紧箍在腰间,燕珩则在另一侧的耳边蛊惑。 “你是阿兄的,而我是小玖的。” 楚玖被两人夹在中间,挣脱不得。 丁来装去,船身晃动飘摇。 待池水满溢,荒谬的梦境隨之沉溺於荷塘之中。 怪诞又违背礼教纲常的场景,让楚玖从梦中惊醒。 可眼前漆黑一片,即使醒来,也无法靠光亮来驱散梦的余韵。 楚玖捂著头,坐在床上缓了大半晌。 “阿斗!” 她扬声唤人:“阿斗!” 阿斗睡眼惺忪地跑来,声音含糊道:“怎么了,小姐?” “帮我拿把剪子来。” 楚玖这句话登时把阿斗嚇清醒了。 “小姐可不要想不开啊,大夫说了,小姐双目有復明的希望。” 楚玖摇头。 “不是,我用剪子辟邪。” “辟邪?” 阿斗一头雾水地將剪子取来,然后疑神疑鬼地打量起屋子里,“这屋子里闹鬼吗?” 楚玖想了想,可不是闹鬼嘛。 燕珩那个艷鬼! 把剪子压在枕头下面,楚玖又躺了回去。 想了想,梦里有两个艷鬼,一把剪子可能不够,她又叫来阿斗。 “阿斗,再去把我那把匕首拿来。” 匕首加剪子,谁也別想到梦里搞她。 第64章 心里开了花 五更鸡鸣催人醒,可楚玖两眼一睁,黎明却再不会破晓。 许是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阿斗做事很是勤快。 无须楚玖吩咐,便早早爬起,同那做饭的阿婆一起烧水,侍奉她洗漱更衣。 楚玖看不到,既帮不上忙,也不知该做点什么来打发时间。 阿斗帮那阿婆煮粥烧饭时,她就坐在屋子里,视线无神地落在一处发呆。 院中那棵梧桐树上,几只鸟啾啾地叫得欢快,后院灶房那边时不时传来刀落砧板的篤篤声,米粥和菜的香气飘来,是温馨且让人安心的人间烟火。 再过些时日,就要入初伏了。 即使是大早上,天气便已热得不行。 髮丝垂散贴在身上,闷得脖颈、后背发热,渗出一层又一层的汗来。 楚玖不想当个事事都要叫人的废物,便磕磕碰碰的,自己摸到梳妆檯前坐下。 记得阿斗给她梳头时,是从右手边取放梳子的。 楚玖伸手探去,手指摸寻了几下,找到了那把梳子。 披散的乌髮悉数梳起,楚玖又从妆奩盒里摸出一支簪子,简简单单挽了个垂髻。 早膳是小米粥,配了些清凉的小菜,还有阿婆蒸的牛肉包子。 粥是楚玖自己一勺一勺喝的,菜则是阿斗在旁一筷子一筷子给夹的。 包子吃起来最方便,拿在手里咬便可。 饭后,楚玖命阿斗搬来了她的那箱东西。 燕珩这人鸡贼得很。 她出嫁那日,前脚刚离开聚福轩,燕珩后脚便命人將她的那箱东西给调包了,並提前搬到了这宅子里。 也好在是他给调包了,不然藏在几件里衣暗兜里的四千两银票,就都要搬到裴家去了。 而剩下的两千八百两银票,大婚那日,楚玖则將其藏在了肚兜的暗兜里。 嫁衣染了血,已被换下扔掉。 而那肚兜直到昨日她才亲自换下,取出藏在里面的银票,让阿斗拿去洗。 银票不如碎银子用得方便,楚玖想让阿斗去钱庄给换些碎银来。 “阿斗,这几张银票里可有三百两道银票?” 楚玖取出那两千八百两的银票,让阿斗帮她挑选。 阿斗“嗯”了大半晌,囁喏道:“小姐,阿斗不识字,看不出来哪张是三百两银票。” 楚玖命阿斗取来笔墨。 左手半圈著笔尖,以此来调整並確定字的间距和位置,以防字写得分家或者重叠。 她一笔一划,写得极慢,却也极其自信,只是笔墨脏了手却全然不知。 “阿斗,你再看看,哪张银票上的字和我刚刚写的一样?” 纸张翻动,发出细微的声响,落在楚玖的耳朵里,能大致听出阿斗翻动了几张,甚至能想像出阿斗的动作来。 翻了半天,阿斗摇头。 “没看出来哪张一样。” 没看出来一样才对。 因为这堆银票里,压根就没有三百两的银票,有五张五百两的和三张一百两的。 刚刚只是稍微试探下阿斗。 毕竟她与阿斗还不熟,不知根不知底,很难完全信任她。 她只是想试探下阿斗而已。 楚玖莞尔,语气从容道:“那可能没有吧。” 於是她再次提笔落字,歪歪扭扭地写下“伍佰两”三个字。 阿斗似有迟疑地“嗯”了半天,不太確定抽出五张银票来。 “这五张上的字,倒是跟小姐写的字很像。” 楚玖抽出一张来,递给了阿斗。 “那你今天去趟钱庄,帮我换三百两碎银和两张一百两的银票回来。”楚玖吩咐道。 阿斗却撇嘴摇头。 “不行,正院的门都是从外面反锁的,没有世子和那位黄公子的准允,我和阿婆都不准擅自出去。” “而每日的食材等物,也都是前院倒罩房里的小廝,买了送进来的。” 楚玖望著虚空,冷冷地哂笑了一声。 院门反锁,倒是燕珩的作风。 一是怕她跑了,二是怕这院子里的人出去泄露秘密。 只是,楚玖有种自己出银子蹲大狱的感觉。 有些不是滋味。 可无奈她现在是个瞎子,头顶上的伤还没好,每天还得吃药养病,只能暂时妥协。 不出意料,燕珩今日又来了。 但又出乎意外,他比楚玖预想的来得要早。 早膳后的那碗汤药刚喝完,燕珩便带著那雪松香,脚步极轻地来到她身旁,真跟个阴魂不散的艷鬼似的。 想起燕珩把她反锁在这院子里,楚玖说话时便不是什么好腔调。 “身为兵部左侍郎,世子这么閒?”她漠声讥讽。 轻缓沉稳的步子带著那清廖的嗓音靠近,衣料摩挲窸窣,雪松香变得浓郁,燕珩在她身侧坐下。 “这几年燕家风头极盛,鲜花著锦,不差我一个来光宗耀祖。” “倒不如来这里,好好给小玖当个帐房先生,赚那五十文钱。” 耳边话音未落,一个打磨得极其滑润的竹杖猝然被燕珩塞入手中。 “头上的伤口还疼吗?”燕珩柔声问她。 楚玖避而不答。 她似是而非地循声望向燕珩,目光却毫不自知地落在別处。 然后,忍不住阴阳怪气道:“你这帐房先生的本事可真大,都能反锁院门来囚禁僱主。” 燕珩却厚脸皮得很,抬手卷玩起楚玖梳漏的那綹头髮来。 “被囚的又何止是你。” 他语气忽然变得深沉正经起来。 “我又何尝不是被小玖囚住了心。” “当年你误亲了我两次,难道全怪我?” 楚玖理亏,红唇启启合合,最后还是无奈地闭上了嘴。 当年確实是她有错在先,一次认错也就罢了,还认错了两次,亲了人家两次。 驀地起身,她拿著那竹杖甩来晃去地探路,时不时打在燕珩的腿上,儼然当成了打狗棒。 “稍等。” 楚玖刚要迈步,腰间一紧,被燕珩圈腰揽进怀里。 “头髮梳落了一綹,我帮你綰起来。” 楚玖站在那里未动,人有燕珩將簪子取下。 髮丝垂散,隨即又被挽起。 那大手绕了两三下,就在一圈圈绵帛下,綰了个髮髻。 “手法如此熟练,想必世子以前时常给女子綰髮吧。”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燕珩好似很开心似的。 “这算是小玖在吃醋吗?” “不是,我只是好奇问问。” 燕珩端正语气解释。 “给女子綰髮,小玖是头一个。” “之前跟阿兄打仗时,每每净身沐发,倒是时常帮阿兄梳发盘髻。” “繁复的髮髻不会,但这种简单的,男女大同小异,自是游刃有余。” 突然提起燕玦,楚玖不免心生好奇。 “你和燕玦互相梳发盘髻吗?” “阿兄心思糙,做这种事手比脚笨,不如打仗得心应手。” 天气本就热得人冒汗,温烫的大手却突然覆到楚玖的后颈上,力度適中地揉捏摩挲。 燕珩俯首贴近,轻笑道:“我心细,日后加以练习,定能梳得一手好头,小玖跟阿兄,不如跟我。” “燕珩。” 轻轻柔柔的一声,素手摸到脖颈上的那只手。 手指勾缠,楚玖忽然主动握住了燕珩的手。 头向肩头微,凭著鼻息,她能感知到燕珩的脸庞近在咫尺。 突如其来的亲昵,勾得燕珩神识恍惚,心臟也跟著漏了一个节拍。 他紧握楚玖的手,目光语气都柔得不行。 “怎么了?” 不聚光的明眸轻弯,带得楚玖的红唇翘起,让燕珩看得出了神。 正在他忍不住想要凑过去一亲芳泽时,楚玖突然攥紧他的手,弓背,绊脚,猝不及防地给燕珩来了个过肩摔。 摔完人后,她拿著竹杖向前探路,留下燕珩躺在地上笑。 这突如其来的一摔,摔得他屁股疼、背疼,也摔得他心里开了花。 第65章 思公子兮未敢言 竹杖很好用,磕磕碰碰的,即使看不到,楚玖也能避开那些桌椅樑柱。 就是她对这个屋子还不熟,走著走著,就走到了墙角。 两只大手自肩头压下,带著她退后几步,然后將她的身子扭向右侧。 “直走,试著到院子里的那棵梧桐树下。” 木杖左左右右,敲点著地面,发出让人心安的脆响。 而身后之人亦步亦趋,只在她要撞到什么时,才会跨步上前,用手护住她,调整她的方向。 竹杖探路,楚玖慢吞吞地顺著石阶而下。 她废了好半天的功夫,才来到了那棵梧桐树下。 楚玖虽然看不到,却也能感受到烈日灼肤的炎热。 仅一步之隔,树荫之下骤然清凉起来。 燕珩在她对面落座,命顺意取来了茶具和刚刚煮好的山泉水。 “镇澜阁后山的泉水,今早方才打来的,沏茶最是甘冽清甜。” 燕珩温声言语间,动作熟练地泡著茶。 瓷盖轻叩杯沿,水流缓缓注入盏中,淅沥作响。 凭著这些细微且悦耳的声响,楚玖能想像出燕珩那行云流水般的沏茶动作。 温盏、投茶、摇香,洗茶…… 修长且骨相极佳的手,在茶壶、茶盏间来回移动,很快,几缕清幽的茶香飘入鼻腔。 眼睛看不到,人的所思所想便会多起来。 细细想来,她还从未喝过燕玦亲手泡的茶呢。 燕玦性子明朗鲜活,是个喜动爱笑之人,好像对於煮茶这种需要静下心来的事,確实不大感兴趣。 比起下棋泡茶,他更喜欢骑马射箭,跟著京城公子们一起打马球或著外出狩猎。 “当心烫,凉会儿再喝。” 声音响起时,燕珩勾了下她的手指,將那茶杯送到了楚玖的手旁。 瓷盏温烫,微凉的手指瑟缩了一下。 即使没有触碰,楚玖仍能感受到茶杯散发出的温度。 梧桐树下虫子飞来飞去,燕珩点了驱虫的薰香。 香菸裊裊,与茶香交融,正是文人雅士最偏爱的风雅之事。 而以前同燕玦相好时,燕玦则喜欢带她爬山、游湖、逛灯会庙会、看街头卖艺杂耍,夜里到屋顶赏月观星,甚至还会带她去打野兔。 不得不感嘆,燕珩同燕玦真是两个性子,一静一动。 “对了。” 楚玖从衣袖里摸出那五百两银票,放到桌面上,朝燕珩的方向推了推。 “劳烦世子去钱庄换五百两碎银子来,也好把宅子的租金和阿斗、阿婆的月钱先给你。” 燕珩甚是不屑地覷了眼那张银票,懒洋洋伸手,將其拿起收好。 “就不怕我贪你银子?”他打趣道。 楚玖才不担心。 “世子若是贪银子,反倒好办了,我也更不会被你囚在这里。” “直接把我送回裴家,小玖这六千八百两,都给你。” “裴公子说不定还会出重金答谢。” 燕珩斜倚在椅中,单手支著额角,静静望著楚玖,半晌未语。 树影婆娑,细碎日光穿过枝叶,在楚玖的脸颊和身上落下斑驳的光影。 卷翘的睫羽扑闪,那双不聚光的眸子清澈得宛若山间清泉。 虽她现在看什么都是似是而非的空洞,可眸光流转间,仍灵动鲜活得叫人移不开眼。 她未施粉黛,可白皙面容却被暑气熏出浅浅的薄红。 那抹清丽顏色,浑然天成。 这一刻,风轻日暖,光影轻柔,时光静好。 燕珩生出几分贪念。 若光阴能永远停驻於此,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而楚玖即使什么都看不到,仍能感受到那双目光在无时无刻地缠著她。 潮湿,黏腻,就像咬住便不肯鬆口的蛇。 周遭的空气静得仅剩知了的嘶鸣,轻风吹拂,树叶在头顶沙沙作响。 茶晾得差不多了,楚玖端起茶盏,一口一口,细细地品著山泉煮出的清茶。 好喝。 確实如燕珩所言,泡出的茶甘冽清甜。 “世子的茶艺不错。” 楚玖难得赞了一句。 “世子很喜欢研究茶艺?” 燕珩平声答:“母亲喜欢喝茶,以前为了討好她,拜师学了一阵子。” “討好?” 楚玖轻笑。 “说得如此可怜,手心手背都是肉,国公夫人也定是疼爱你的,何须討好。” 燕珩似乎不想聊此事,转而提议道:“閒来无事,不如,我念书给小玖听?” 如此甚好。 鬆散的神识登时凝聚了起来,楚玖又坐直了几分。 以前当千金小姐时,在家无聊还能练练丹青、读些诗书典籍来打发时间。 现在眼睛瞎了,两样都做不得。 阿斗和那阿婆都不识字,能有人给她念书听,简直是求之不得的好事。 可这好处,楚玖也不想白受。 “念书也是费精力口水的事,这活儿不让世子白做,读半日的书,我就给你五文钱,都记在那帐本上。” “泼墨先生真是財大气粗!” 一声轻笑从燕珩的胸腔闷出,他拖著声调调侃。 “这等又读书又赚银子的好活计,真是打著灯笼都难找。” 燕珩起身去书房,从博古架上隨便挑了本书来。 树荫之下,他吐字清晰,抑扬顿挫地將书上所写,一字一句地念给楚玖听。 燕珩的声音跟燕玦的声音一样,清朗温润,圆转自如。 唯独不同的是,燕玦说话时总是透著股欢脱劲儿,而燕珩说话时总是沉稳悠缓,不疾不徐。 书一页一页地翻著,燕珩念得口乾舌燥。 他伸手去摸茶盏,却意外地摸到了楚玖的手。 双手相触,她指尖微凉,他手指温热。 读书声戛然而止,他抬眸看向楚玖。 楚玖也是刚刚摸到那盏茶,没想到竟然会碰到燕珩的手。 长有薄茧的指腹得寸进尺地摩挲她的手背,拇指轻轻勾缠她的无名指,像是在无声地求欢。 不知是树荫下的光阴太过愜意,还是少了当丫鬟时的劳苦,又或者是眼睛瞎了,触觉变得异常敏感,一缕夏风吹过,额前散落的碎发轻扬,手背和无名指下的痒意就躥到心头。 氛围有些微妙,但也是一闪即过。 楚玖清醒得很,她早晚都是要离开的。 她握紧那盏茶,拿到了自己的身前。 声调平缓地提议道:“一直听书也是无趣。不如,我说上句,世子对下句,若能对上三句,世子便可喝口茶,然后换世子考我,如何?” 跟楚玖做什么都是好的。 以前都是看她跟兄长玩得开心,如今只有他二人坐在这树下天地里,来个赌书泼茶,简直是燕珩梦寐以求的。 楚玖紧握燕珩那盏茶,想了想,念出了第一句。 “人皆知有用之用也。” 空气静了一瞬,燕珩不紧不慢地接道:“而莫知无用之用也。” 秀眉轻挑,楚玖有些意外。 武將出身的燕珩竟也对得上这句。 “朝菌不知晦朔。”她又道。 好似受到了侮辱,燕珩那边传来一声哂笑。 他声音懒散道:“蟪蛄不知春秋。” 得上些难度。 略作思索,楚玖语气得意道:“天地絪縕。” “小玖看的书还挺杂。” 调侃之间,燕珩伸手过来,握住了楚玖手中的那盏茶。 然后一字一字,对得甚是清晰。 “万物化醇。” 渴了半天,燕珩终於能得口水喝了。 可惜,刚刚被楚玖有意倒了半杯,一口下去,不太解渴。 “该小玖了。” 楚玖頷首,放空的眸子低垂,静静等著燕珩出上句。 “沅有芷兮澧有兰。” “……” 密而翘的睫羽扑闪了几下,楚玖咽下了那衝到舌尖的下半句。 “我不渴,这茶不喝也罢。” 摸起放在一旁的竹杖,她耍赖起身,慢吞吞走进骄阳下,留燕珩坐在那里看著她笑。 …… 第66章 奇怪的姿势 楚玖后来想赶燕珩走。 燕珩却说得留下来记帐,要把这几日吃穿用度全都补上。 楚玖便让他拿帐本回国公府去记。 燕珩却振振有辞,说朝中事务在衙署办,记帐之事自然要在僱主家做,断没有把活计回家做的道理。 怎么说都有理,楚玖便由著燕珩去了。 只是他这帐记得磨磨蹭蹭的,一直记到黄达来这里蹭晚膳。 当然,黄达也不是空手来蹭饭的。 他拎了一只酱鸭,还买了一包酱牛肉。 饭菜上桌,三人在梧桐树下桌椅落座。 屏退了阿斗,燕珩亲自给楚玖身前的菜碟夹菜。 “凉拌茼蒿,白玉豆腐,酱鸭腿,还有几片酱牛肉。” 隨后他又盛了一碗热汤,送至楚玖的手中。 “醃篤鲜,当心烫!” 当著黄达的面儿,楚玖客气又有礼。 “多谢世子,也多谢黄公子添的两道菜。” 黄达的眼睛在两人之间来回晃悠,正若有所思回味刚才那番场景呢,突然就被楚玖这声谢拉回了思绪。 “楚姑娘莫要客气。” “上门做客蹭饭,岂有空手而来的道理。” 客套了一番,为了避嫌,楚玖有意同黄达提起了阿斗。 “听阿斗姑娘说,黄公子把她送来照顾我,每月给她一两银子。” 黄达吃了口酱牛肉,不拘小节地应道:“是有这么回事儿,傻丫头可怜,家里有好几口等著养呢。” 虽然什么都看不到,可失焦的美眸仍望向黄达。 楚玖莞尔。 “小玖因双目失明,行动多有不便,故而暂住此处,多承世子和黄公子照拂周全。” “实在是无功不受禄,昨日我已与世子说好了。” “这宅子算是我租的,做饭的阿婆,还有照顾我的阿斗,连著看病吃药,吃穿用度,也都由我来出银子。” “所以,阿斗的月银,就不劳黄公子破费了。” 黄达声调突然拔高。 “楚姑娘真是太外道了!” “我黄达银子多,不差那一两二两的。” “再怎么说,你曾经也是之淼的未婚妻,之淼与我也算是好兄弟,他为国战死沙场,我帮衬一把,那自是应当的。” “若非那裴不要脸的挡道,我和焱之早就替楚姑娘赎身,还姑娘自由了,又岂会让楚姑娘遭受这番苦。” “不管怎样,楚姑娘大婚那日,是我抢婚抢晚了一步。” “这责任在我,阿斗的月银必须得我出。” “而这宅子每月的花销,也得算我一半儿,楚姑娘若是跟我客气.......” 黄达说得异常来劲,楚玖不好意思插话。 倒是燕珩突然冷声打断:“不去找魏兄吃酒,来找我作甚?” 话茬被拐走,黄达转头回燕珩的话。 “京城里今早又发现一具女尸,魏兄正跟仵作验尸呢,没功夫陪我。” 正好无聊,楚玖乐得听些新鲜事,便问:“时隔一个多月,这么快就又出现了一具女尸?” 她捧著汤碗,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咬下去,是块嫩笋。 楚玖细嚼慢咽,听著黄达讲那女尸的事。 “说的就是啊,以前都是隔个半年几个月,才会出现一次。” “这次竟然一个月多月,就又出了具女尸。” 黄达突然压低声调,变得神秘兮兮的。 “而且听说,那女尸同一个多月前的女尸一样,也是被人摆了奇怪的姿势。” 楚玖正要开口,却被燕珩抢了先。 “什么奇怪姿势?” 黄达清了清嗓子,似是那姿势实在不好描述。 “那女子是撅著屁股死的,而嘴里和后面都被塞了......” “角先生。” “更奇的是,女子身上的衣服不再是嫁衣。” 楚玖听得没了胃口,可又被好奇勾得心痒痒。 “不是嫁衣,是穿著什么衣服?” 黄达答得含糊。 “我也没亲眼看见,只听说是半透的薄纱,里面一个肚兜。” ** 国公府,紫楹苑。 沈清影穿著轻薄的纱裙,坐在冰鉴旁,自己扇著扇子纳凉,然后时不时探头朝垂花门望去。 “少夫人,奴婢回来了。” 等了快半个时辰,她终於把半夏给盼回来了。 沈清影都等不及她进屋,便立刻摇著团扇迎了上去。 眼底噙著兴奋和期许,她急声问道:“楚玖现在如何,可瞧清楚了?” 半夏抿了抿唇,有些心虚地看著沈清影,摇头囁嚅。 “奴婢没见著楚玖。” “啊?”沈清影失望道:“怎么会没见著?” 半夏也是一脸疑惑。 “那李跛子家一个人都没有,奴婢同左邻右舍打听了几句,说那李跛子成亲当晚就死了,是被新娘子杀的,楚玖婆母追著出去要让她偿命,之后便再也没回来过。” “第二日,连那李跛子的尸体也跟著不翼而飞了,无人知晓那一家三口的下落。” 半夏总觉得此事与她出卖沈清影有关。 垂下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估量。 她怕沈清影不死心,继续派人查此事,便想了一番说辞。 “听那些邻居说,楚玖逃出去的时候已经被李跛子打得半死不活了,满脸都是血。” “以奴婢来看,楚玖怕是被那婆母给打死了。” “毕竟牵扯到人命,保不齐那婆母匆匆埋了两人,便逃出了京城呢。” “事已至此,少夫人也勿要再念著了。” 这消息仿若一道晴天霹雳,劈得人脑子发懵。 摇团扇的手猝然垂落,沈清影怔怔然地看著半夏,难以置信道:“死了?你说……楚玖她死了?” 半夏点头:“十有八九的事。” “可……” 一时间难以接受,沈清影目光茫然地左看右望,甚感荒唐道:“可我没想让楚玖死啊。” “她,她,她怎么能死呢?” “我没想让她死啊。” “楚玖死了,我以后欺负谁啊?” “你说,她性子怎么就那么倔啊,服点软,过过穷日子怎么了?” …… 半夏低头不语。 沈清影无所適从地站在那里,说著说著就红了眼。 恨恨地扔掉手中的团扇,她大步去到床上,也不管天气多热,被子蒙头,躺在那里半晌不动。 第67章 这主意你都敢打 暮靄四合,天边仍浮著一抹將暗未暗的幽蓝。 廊廡下,八角吊灯次第亮起,暖黄灯影静静漫开,冲淡了梧桐树下的幽暗。 楚玖眼前漆黑如旧,只能凭著诸多细节来感知周遭。 暑热未消,热得人身上汗濡濡的,偶有清风吹过,很轻,很柔,很凉爽。 她微微仰著面颊,鼻尖轻动,嗅著空气里的味道。 花香浮动,与艾香交融,还有燕珩身上已经变淡的雪松香,以及黄达身上那高调呛人的檀香气。 虫鸣与蛙叫断断续续,这一方夏夜,静謐而悠长。 杯盏碗碟撤去,井水镇凉的西瓜隨即端了上来。 不等楚玖伸手去摸,燕珩先將一块西瓜送到了她的手中。 西瓜凉丝丝的,咬下去,满口的汁水...... “呸!” 可三人却不约而同地都吐了出来。 黄达高声喝道:“这谁切的西瓜?” 阿斗噠噠跑了过来,傻里傻气道:“我切的,怎么了?” “你这是凉拌西瓜吗,怎么一股葱蒜味儿。” 吧唧了几下嘴巴,黄达又品了品,皱著眉头挑剔道:“还有腊肉的咸味儿。” 阿斗后知后觉地“啊”了一声,“我忘记洗菜刀了。” “你个傻姑娘,换把乾净的刀,把剩下的半个西瓜切好拿来。” 阿斗紧忙捧著那盘西瓜去了灶房。 等待期间,楚玖继续听燕珩同黄达聊那女尸案的事。 “若都是同一人所为,这些无人寻找的女子,你说,都是从何处寻来的?” 黄达坐在那儿嘀咕著。 沉稳冷硬的声音在身旁响起,一个个可能性从燕珩的唇齿间依次迸出。 “孤儿、乞丐、女妓、瘦马,或者是,伢人从京城外买来的女子。” 这些人皆有一个共同之处。 楚玖忍不住插了一句嘴。 “都是孤苦无依之人,就算失踪了,也无人会寻找报官。” 黄达甚是认同地“嗯”了一声,也不由替好兄弟小魏大人犯起愁来。 “京城这么大,孤儿乞丐一抓一大把,青楼女子和瘦马今日卖给这户人家,明日又被转送给那户人家,若是追查起来,简直是大海捞针。” 舌尖轻咋,黄达摇头表示事情难办。 “但伢人那边,我倒是可以帮魏兄去黑市那边打听打听。” 空气忽然安静了下来。 楚玖微微偏头,目光鬆散的双眼朝燕珩的位置看去。 她能感受到燕珩在看著她。 只是不懂他为何突然看著她沉默。 耳朵仔细倾听,却听不出他有任何微小的动作。 到底在想什么呢? 等了片刻,楚玖等来了极其意外的一句。 “或许,可以试著从小玖这里找找线索。” 从她这里找线索? 不聚神的美眸圆睁,楚玖似是而非地循声看著燕珩,神色讶然。 可她很快便反应了过来。 捆绑,鞭打,虐杀。 这些特徵,与当年那个將她打得半死不活的恩客,何其相似。 会是同一个人吗? 若是,楚玖也很想找出此人,亲自手刃了他。 黄达起初听得云山雾罩,也搞不清那女尸案的凶手为何与楚玖掛了上鉤。 在燕珩言简意賅的几句解释后,黄达拍桌而起,义愤填膺。 “若真他妈的是同一个畜生,老子就找几个簪花胖爷儿轮著干他一番。” “再把那畜生扒光了,五花大绑捆起来,嘴巴屁股眼都给他塞上角先生,递鞭子给楚姑娘狠狠地抽。” “到时再把那畜生的.......” 一声轻咳打断了黄达的信誓旦旦,燕珩漠声道:“那等腌臢东西,莫要污了小玖的眼。” 待吃过西瓜后,燕珩再无藉口多留,只能任由黄达勾肩搭背地拖著他往外走。 他回头望去,廊廡之下,楚玖拿著竹竿,亭亭玉立地站在那一圈暖黄的光晕里,正尽宅主之仪,目送他二人离开。 “黄公子这就要走了吗,不再多坐一会儿?” 阿斗又噠噠地跑来,甚是不舍地送黄达出门。 “阿斗刚刚熬了酸梅汤,还想给黄公子尝尝呢。” 黄达抬手摸了摸阿斗的头,“哪有这么晚,还在女子家坐客不走的?” 阿斗看了眼燕珩。 燕珩蹙眉,冷眼斜了回去。 阿斗目光回移,眸眼晶晶亮地问黄达:“那黄公子什么时候再来?” 黄达模稜两可道:“不好说。別管我什么时候来,好好伺候楚姑娘,否则,我扣你银子。” 阿斗用力点头。 “黄公子放心,我一定会伺候好楚姑娘的。” 待阿斗回到屋子里时,楚玖已经在矮榻上坐下。 竹竿支在一旁,她趴在窗边,听著荷池里的蛙叫声。 漫长又无聊的黑暗,让人无所事事。 阿婆在灶房烧水,阿斗则在屋门口的小火炉前,拿著扇子,哼著小曲,很是开心地给楚玖热那碗汤药。 閒得有些无聊,楚玖弯唇八卦起来。 “阿斗定是中意黄公子吧?” 楚玖早已褪去少女时的懵懂青涩,对男女情爱之事,亦是明白几分的。 今日黄达来府中做客,阿斗待他格外殷勤热情,言笑间也带著羞怯亲近之意,楚玖在旁听出了那点少女心思。 “黄公子傻乎乎的,很可爱不是吗?” 本以为阿斗会羞赧忸怩,支支吾吾不肯承认,不想她答得如此乾脆,言语中还有几分藏不住的欢喜。 傻乎乎的...... 很可爱不是吗...... 这话乍听没什么,只笑傻姑娘说傻公子。 可细细品来,楚玖却觉得有几分怪异。 语调俏皮、灵动,透著傲慢,哪里像穷苦人家的女子,会对一个富家公子说出的评价? 或许是她多想了吧。 楚玖歪了歪头,继续趴在那窗台上。 檐角鐸铃叮噹轻响,被风吹进沉沉夜色里,与巷口的马铃声交织相应。 马车上,黄达双手抱在胸前,眯著眸眼,打量一言不发的燕珩。 “奇怪。” “不对劲。” 燕珩掀起眼皮看他,“有话直说。” 黄达斩钉截铁道:“你看楚玖的眼神,不对劲。” “......”燕珩直视不语。 “嘶!” 黄达愈发篤定自己的猜测了,像是知道了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神色语气都极其夸张。 “她可是你兄长的未婚妻啊,这主意你都敢打?”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燕珩懒声答:“很久之前,阿兄还在的时候。” 黄达惊愕不已。 “藏这么深,这么久?” 燕珩双眼紧闔,头后抵著车壁,毫无被拆穿的侷促和羞愧,反倒坦然得很。 “她先抱的我。” “啊?” 黄达瞳孔地震。 “还亲了我。” “啊?” 黄达惊得下巴要掉。 燕珩又道:“还不止一次。” “啊?” 黄达感到匪夷所思。 “这你阿兄若是知道,还不得气得从土里爬回来。” 哪壶不开提哪壶,燕珩掀眼,冷冷覷了黄达一眼。 “......” 第68章 帮他一次 黄达坐在那里缓了好半晌。 回想起这段日子,燕珩帮他给裴既白添堵的事儿,这才反应过来,燕珩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什么帮楚玖赎身得自由,全都是幌子。 “你个好傢伙,还是不是好兄弟,有事儿瞒著我不说,还利用我。” 黄达攥拳捶了燕珩胸口两下。 而燕珩也没躲,一动不动挨了那两拳。 不痛不痒的,打了跟没打似的。 他不想做过多的解释,语调平平道:“没想一直瞒著你。” 黄达一想也是。 若燕珩真有意瞒他,寻到楚玖后大可不必告诉他,那宅子他今日也进不去。 “可看楚玖那態度,与你分得极清,不像是愿意给你当外室的人啊?” 燕珩靠坐在那里,继续闭目养神,慵懒的嗓音缓缓绕唇而出。 “她现在不跟我,我也没想让她当外室。” “可你那损包夫人怎么办?虽说日后能和离,可楚玖她……” 黄达光是想想,就替燕珩愁得慌。 “你母亲那关就难过,定国公到时夜知晓了,还不得从边陲杀回来,打断你的腿。” “我自有打算。” 燕珩懒声搪塞。 在他看来,黄达说的那些都不算难事。 最难的,是楚玖。 兄长活著回来了,郎有情妾有意,若是重逢,怕是要旧情復燃。 到时,他这个连替身都没混上的人,怕是又要被打回原形,成为一个被人毫不在意的影子,躲在阴暗潮湿的角落里,旁观那永远不会属於他的好日子。 关键还是楚玖的心。 “不过话说回来,你夫人沈清影也太过分了些。” 黄达转了话题。 “她这小动作一搞,害了两条人命不说,搞得楚姑娘吃了苦头,连眼睛都瞎了,著实害人不浅。” “可这事儿,跟七出之罪不掛边儿,也成不了和离的藉口。” “而你若出面指责沈清影,那便会提前暴露你和楚玖的事儿。” “焱之……” “接下来,你如何打算?” 此事,燕珩心中早有盘算。 楚玖这次的委屈不能白受,但时机尚不成熟,他也不能明著来。 凤眸缓缓掀起,燕珩看向黄达,问:“裴既白那边现在可还在寻找楚玖的下落?” “找著呢。” “还是大张旗鼓地找。” “裴既白財大气粗,今日在京城几条繁华的主街上,派人贴了悬赏告示,上面还有楚姑娘的画像。” “可楚姑娘是被抬去了延祚坊,那里的穷苦流民谁没事大老远到主街上晃悠。” 闻言,燕珩唇角斜勾,凤眸眼尾挑起一抹邪气来。 “那就,帮他一次。” …… 国公府。 燕珩刚跨进书房的院子,便问前来相迎的顺意。 “阿兄呢?” 顺意答:“在聚福轩陪夫人呢。” 燕珩换了身衣服,也来了聚福轩。 还没进堂屋,刚跨过垂花门,他便听到屋內传来笑声。 母亲已经很久没这么开怀大笑了。 不愧是兄长,最会逗母亲开心。 好像无论兄长说什么,母亲都会觉得好笑。 燕珩儿时为了討母亲欢心,希望母亲也能多抱抱他、夸夸他,特意看了好多奇闻逸事的书卷,学著兄长的样子,讲给母亲听。 可能是他讲得太无趣,没有兄长说得生动,母亲听后都只是淡淡一笑。 又或许…… 是他儿时撞见母亲与马夫私通的事。 那日,他同兄长、顺意、顺心一起玩捉迷藏,钻到了母亲房间里的那张床榻下面。 那时他还很小,床下面很好藏。 且国公府很大,他知道阿兄定会找好久。 可他刚钻到床底下,屋外便传来了脚步声。 燕珩以为是阿兄来找他了,捂著嘴巴,静静地躺在那里,不想那么快就被发现。 可他躺在那幽暗狭窄的空间里,渐渐听出不对劲来。 屋门被人吱呀关上,还上了门閂。 紧接著便是凌乱无序的脚步声,还有男女急促紊乱的喘息声。 “夫人的身子,又软又滑,奴才几日没碰,甚是想得慌。” 燕珩一下子就听出了那人的声音。 是府里的马夫。 燕珩当时觉得好奇怪。 为何马夫能进母亲的房间里? 他们在做什么? 燕珩从幽暗的角落里想外面爬了爬,透过缝隙,看向屋子里的人。 衣服一件件被甩落在地,母亲在马夫怀中急喘娇嗔。 “轻点,別跟像饿了几顿似的。” 燕珩当时不懂他们在做什么,可直觉告诉他,这个时候不能出去。 他躲在那小小的空间里,被动地听著屋里那些晦涩难懂的话。 母亲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昔日的端庄嫻静、温婉尊贵全然不见。 燕珩当时不懂,母亲为何与马夫赤身裸体地做这些奇怪的事,而且好像很开心、很享受。 后来,床榻剧烈地摇晃,母亲就在上面呻吟低泣。 明明听起来很痛苦,却还不断求那马夫。 母亲夸那马夫跟父亲当年有得比,让她日思夜想,恨不得把他藏在屋子里每日独享。 母亲还嫌弃父亲是个不中用的,只能当个摆设。 而马夫则时不时骂著难听的话。 明明是下人,可母亲竟一点都不恼火,还哼哼唧唧地更大声。 燕珩躺在床下无聊得很,却又不敢出去。 他不懂,但是却明白,他现在出去会嚇到母亲。 他等啊等啊,儘管床摇个没完,可他还是无聊得睡著了。 “啊哈!终於找到你了。” “焱之在这里,我找到焱之了。” 那时,是兄长的惊呼声,將燕珩叫醒。 虽不知睡了多久,但当他从床榻底下爬出来时,那个马夫已经不见了。 但母亲还在。 母亲满眼惊恐地看著他,那一瞬间,羞愧、懊恼、愤怒,皆在母亲的脸上闪过。 “你在这里藏了多久?” 她严声厉色地吼他。 燕珩当时被嚇得一激灵。 他从没见过母亲这么凶过,害怕地摇头,本能地撒起了谎。 “不知道,孩儿睡著了。” 可母亲还是打了他,还命他以后都不准再进她的房间。 好像就是自打那天起,母亲看他的眼神变了,对他的態度也变了。 就好像,他的存在是种错误。 思绪飘飞间,燕珩踏进了曾经撞破母亲丑事的那间屋子。 第69章 暗喜 燕珩进屋的瞬间,国公夫人的笑声戛然而止,屋內的氛围也霎时变了味道。 转过头来,国公夫人面色不悦地看向燕珩。 “整日也不知在忙什么,怎么才回来?” “你阿兄三年未归,这人好不容易活著回来了,也不知早些回府陪他说说话。” 以往被母亲训责之时,燕玦都会替燕珩劝上几句。 今日亦是如此。 “母亲莫要怪焱之,朝中事务本就繁杂,还需与官场同僚周旋应酬,忙到此时归府也是难免的。” “我现在閒人一个,怎能拖累焱之。” “更何况,有母亲陪著儿子便足矣,无须阿弟腾时间陪我。” “若是那样,我这当兄长的,反倒要过意不去了。” 燕玦笑得极开,眉眼间儘是恣意鲜活之气,宛若是从阳光里走出来的贵公子。 他起身走到国公夫人身侧,体贴地给她揉肩捶背,且声调轻快。 “母亲不是最爱吃斋饭吗,正好我在府上呆得烦闷。” “不如,明日孩儿陪母亲去城外龙泉山上的佛寺小住几日,避避暑气,顺便吃几日斋饭如何?” 国公夫人欣喜万分。 “这个主意好啊。” “山中佛寺清静还凉快,那里没什么人,你也无须躲躲藏藏,整日闷在府上。” “就这么定了。” “还是玦儿最懂为娘的心思啊。” 国公夫人笑吟吟地拍了拍燕玦的手,同李嬤嬤吩咐道:“快,快去命人准备下。” “正好,明日去龙泉山的路上,我还可以给母亲打几只野兔子。” 燕玦满眼兴致,仿若已经迫不及待,恨不得现在就出发。 国公夫人哭笑不得。 “你这傻孩子,去吃斋饭,怎么还打兔子?” 燕玦则答:“不是为了吃,我是想多打几只好看的兔子,等冬天了,用兔毛给母亲做个保暖的对襟坎肩穿。” …… 国公夫人被哄得合不拢嘴,屋內的氛围一下子又恢復了先前的欢快。 燕珩看著燕玦,很是羡慕。 兄长总是有这个本事,能把母亲哄得很开心。 而他就像个多余的存在,插不上话,也融入不到他们的欢喜之中。 融入不到,燕珩便坐在那里自己欢喜。 去山上吃斋好啊,他可以有几日不用花心思防著燕玦了。 对了。 是不是该让母亲知晓,阿兄仍对楚玖念念不忘呢? 母亲若是知晓,定会急著给阿兄寻门好亲事,斩断他与楚玖复合的可能性。 待那母子俩聊得差不多了,燕珩终於等到了插话的机会。 “听闻,裴家仍在派人四处寻找楚玖的下落。” “母亲也不必再为楚玖的事担心了。” 国公夫人下意识地瞧了眼燕玦的神色,有意说道:“裴公子倒是个有情有义的痴情种,楚玖能嫁他,也算是好福气。” “什么好福气!” 燕玦直言否了国公夫人的话。 “商贾之家,唯利是图,楚玖是高门贵女,嫁给裴家那算是下嫁,士农工商,生的孩子也是商贾出身,算哪门子的好福气。” 话说半句留半句,燕珩並未等到燕玦说出仍想与楚玖履行婚约的话。 可知子莫若母,国公夫人又岂会看不出燕玦的心思。 先前的慈和瞬间敛去,她神色严肃道:“她一个罪臣之女,又在教坊司掛过牌,能寻到裴家那等富贵人家,已算得上是良配,眼下又被人抬错轿子带走了,还不知跟谁拜了堂成了亲。” 顿了顿,国公夫人冷著脸,摆明了態度摆明。 “这样的女子,绝不能进咱们国公府的大门。” “这天下又不只有楚玖一个好姑娘,你也趁早死心,等你父亲那边来信儿后,到时为娘就给你另寻一门好亲事。” 楚玖下落尚且不明,燕玦暂时还不想为此事惹母亲恼火。 他虽不再说什么,可表情却也不大好。 刚刚还是母慈子孝的温馨氛围,只因燕珩掷的一颗石子,逐渐僵硬冷凝起来。 不管怎样,目的达成了。 笑意自眼底浮起,燕珩垂下眼皮遮掩,而唇角则勾起一丝不易被人察觉的弧度。 他独自躲在那阴暗潮湿的角落里,暗喜。 夜色渐深,兄弟二人一起离开了聚福轩。 因为母亲和楚玖的事,燕玦情绪不佳。 燕珩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侧,眸微侧,幽深晦暗的目光时不时打量著燕玦。 一言不发地闷头走了几步后,燕玦终於有了动静。 “你今日可托人帮阿兄找楚玖的下落?” 燕珩缓缓点头,慢条斯理地接著燕玦的话,儼然一副兄友弟恭的和气模样。 “已经派人在继续查了。” “之前为了帮裴家寻人,我也曾托小魏大人查过。” “不过线索在那条巷子里断了后,至今仍无进展。” “听闻,裴家今日在各大主街张贴了悬赏令,赏金丰厚,说不定,裴家会先有消息。” “我这边也会派人多多打听。” “但……” 摆出一副担忧之色,燕珩劝起燕玦来。 “母亲既如此反对阿兄与小玖的婚事,阿兄不如……放下如何?” 燕玦抬手拍了拍燕珩的肩。 “你只需帮我找到楚玖即可,其他的事,无须操心,阿兄自有打算。” 笑意不达眼底,燕珩语气温润地道了声“好”。 ...... 翌日。 楚玖很早就醒了。 鸡都没打鸣儿呢,她就醒了。 头上的伤口虽然已经开始癒合,可头却时不时隱隱作痛,疼得她睡不著。 药喝了两三日,眼睛也始终不见好。 废人一个,什么都做不了。 她怕打扰阿斗休息,醒来后,便一直躺在床上或坐在床上发呆。 熬到阿斗醒了,楚玖才拿著竹杖,在游廊、院子里来回走动,活动下筋骨。 无聊了一早上,楚玖便想给自己找点事情做。 阿斗给她换药包扎时,楚玖便问:“阿斗,我教你识字如何?” 本以为阿斗会欣然接受,没想到她却十分抗拒。 “黄公子都说我是傻姑娘,读书习字这些事,不適合我。” “还是算了吧。” 阿斗不愿识字,楚玖也不能按著人家的头强教。 又干坐了半个时辰,记帐的和念书的那位终於来了。 安静的院子不再安静,黑暗的世界也不再死气沉沉。 “今日食材花了多少银子?” “二十个铜板。” “听阿婆说,灶房那边的柴火不够了,得儘快再採买一些来,先买二十文的,免得麻烦。” “好。” “我的那副汤药也快喝完了,还得麻烦顺意再去帮我开一副来。” “好。” “阿斗需要换洗衣裳,再麻烦顺意按阿斗的尺码买几件夏衣来。” “好。” ...... 一个事无巨细地絮絮叨叨,一个一笔一划地记著帐,时光就这么又过了大半个时辰。 笔尖搭在砚台之上,燕珩理了下衣袖,隨后问:“今日小玖想听什么书?” 楚玖也没什么想法,索性摸到博古架前,隨手抽了一本递给燕珩。 “就这本吧。” 燕珩接过书后,轻笑了一声,语气玩味。 “確定听这本?” 会是很奇怪的书吗? 伸出去的手停在半路又收了回来。 楚玖倒想听听这书讲的是什么。 第70章 不咬人 梧桐树下,两人相对而坐。 空气里瀰漫著泥土的腥气,空气又闷又热,潮湿得黏人。 闻起来,大有风雨欲来之势。 楚玖品著刚刚泡好的茶,燕珩则不疾不徐地念起手中的书卷。 他吐字清晰,语调平缓清润,那一字一句到了他口中,竟都像被泉水细细浸润过一般,听得人心都跟著静了下来。 书中所写之言,皆是关於南洋某派佛教密宗的事。 前面的內容都很正常,讲的是一位少女被高僧选为“明妃”的故事。 但听著听著,一个个关於双修的字句从燕珩唇齿间缓缓溢出,清润嗓音与那露骨直白的字句交织在一起,莫名令人耳热心乱。 “传密灌顶法者,次从莲华取其金刚,以大指、无名指取摩尼宝” “......次明妃从定起.......” “於莲华中取甘露滴,如是置彼口......” 一个个淫靡的画面,隨著燕珩的声音,陆续在脑海里浮现。 而他既不是自己的夫君,又不是她的情郎,男女授受不亲,听自己的帐房先生讲这些闺房私密之言,十分地不成体统。 脊背拱起一阵燥热,楚玖当即起身叫停。 “换一本。” 一声轻笑,隨即是细微的合书声。 衣料窸窸窣窣,燕珩起身淡淡道了声“好”,然后去书房拿了一本《道德经》来。 “视之不见,名曰夷;听之不闻,名曰希,搏之不得,名曰微......” 无神的双眼眨了眨,楚玖面色静如止水,兴致缺缺。 刚刚听过刺激的了,突然听这种一本正经又枯燥乏味的论道之言,简直就跟喝白开水似的,毫无滋味。 儘管燕珩念得十分认真,可楚玖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困了?” 燕珩放下书,关切问她。 楚玖神色懨懨地摇头,脑子里却仍在回想著那金刚莲华之言。 灵光乍现,突然手痒痒得很,恨不得立刻提笔再来幅丹青大作,卖上它个几千两。 可惜她现在是个瞎子。 “可是无聊?” 漆黑的对面又传来温润的一声。 楚玖点了点头。 “不如,带你出去听戏?”燕珩突然提议。 楚玖很是意外,腰背挺得笔直,“好,记我帐上。” 竹竿、帷帽,带上这两样,楚玖跟著燕珩出了院门。 她双目不便,儘管执拗地不想与燕珩有近身之行,可上马车时还是颇有些费力。 竹竿刚探到马凳儿时,身子便突然腾空,被燕珩拦腰横抱在怀里。 似是怕她拒绝,燕珩沉声劝了一句。 “若是摔倒,再撞破了头,反倒得不偿失。” 楚玖也没想挣扎拒绝,谁让她现在是个处处离不开人的瞎子。 只是这么抱著,两人的脸难免会离得很近。 虽然什么都看不到,楚玖却能清晰地感知到燕珩的呼吸近在咫尺,而他正侧著头垂眸看她。 燕珩毫不费力地抱著楚玖上了马车,隨后又钻进车厢里。 动作幅度大,那呼吸在楚玖的面庞前若即若离,总有种欲吻將吻的危险感。 心头没由来地抽跳了一下,楚玖故意將脸偏向燕珩的肩头,却不曾想唇珠轻轻蹭到了一寸温热的肌肤。 那寸肌肤带著稜角,显然是不小心亲到了燕珩的下頜。 抱她的人身体凝滯。 楚玖知道燕珩定是在看她,用那黏腻、潮湿又缠人的目光。 几分尷尬,混在略显曖昧的空气中,让她有些不自在。 抬手摸到燕珩的脸,楚玖粗暴地將其推向另一侧。 “我瞎你也瞎吗?离远点!” 顺意赶著马车,载著两人来到了京城最大的戏楼,正巧戏楼也刚开张。 位置极佳的雅阁,坐拥六千八百两的楚玖十分阔气。 她点了樱桃毕罗、桂花冰酥酪、酒糟红豆小丸子,还有一屉水晶饺。 茶水满上,但味道却不如燕珩泡的好。 不过楚玖没说,只是在心里再次感嘆了一下燕珩的茶艺。 等了没多久,戏台那边终於有了动静。 琵琶一弹,小鼓敲起,伶人们咿咿呀呀的,好戏正式开始。 楚玖支颐听著,燕珩撑头看著。 一个是戏,一个是人。 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现在唱的是场经久不衰的老戏,楚玖以前看过。 即使她现在是个瞎子,可隨著那婉转悠扬的唱词,尘封在记忆里的画面,就像灯影戏似的,陆续在脑海里浮现。 可听著听著,楚玖走了神。 她记得燕玦也十分喜欢这场戏。 燕玦不出门打仗时,偶尔会邀她来此处听戏。 每次来时,他都会出银子点上一场。 不同於燕珩的安安静静,听戏时的燕玦时不时会跟著唱上几句,修长骨感的手指还会跟著那鼓点敲打著桌面。 看到兴起时,燕玦还会评上几句,抱怨下主人公的傻,或抱怨下恶人的坏。 然后那戏看著看著,就成了陪衬。 房门紧闭的雅阁里,无人可以窥见的角落,她被燕玦堵在墙角里亲吻。 “小玖......” 他捧著她的脸,一边亲她一边粗喘。 “回去求求你娘,能不能让我明天就娶你过门?” “別怕。” “它不咬人。” 那是楚玖第一次知道男子与女子的不同之处。 可能是最近日子清閒了,楚玖竟然有点想念那张脸,想念那个人,想念那段单纯无忧的好时光。 “娘,快到这边来。” 隔壁的雅间里突然传来嘹亮的一声,“这间雅阁的位置好,咱们就在这间听吧。” 熟悉的声调,勾得楚玖思绪瞬间回笼,也听得燕珩身体僵滯,血液倒回,仿若被冰封了一般。 第71章 一门之隔 燕珩第一时间便听出来,那声音就是兄长燕玦。 可他们今日不是出城去山中佛寺小住吗,怎么和母亲来了这戏楼? 燕珩目光沉沉地看著楚玖,仔细她脸上的神情变化。 她不知道阿兄尚还活著,纵使声音耳熟,也定不会察觉到什么。 且雅阁的门紧闭,他们暂时是安全的。 只要无人硬闯进来,就不会被发现。 决不能自乱阵脚。 心中篤定这两点,骤然紧绷的身子慢慢鬆弛了下来。 燕珩没有半丝慌乱地坐在那里,对隔壁的声音没有表现出丝毫的异样。 他把情绪藏得很好,就像个优秀的猎人,为了不惊跑猎物,他临危不惧。 好戏渐入高潮,隔壁的雅间里偶尔会传来隱隱约约的几声哼唱,有男有女。 很好。 阿兄的声音不明显。 可燕珩的心还是悬在胸口。 原本撑著太阳穴的手时不时搓著唇角及下頜。 虽不慌,可还是不安、紧张。 他根本无心听戏,目不转睛地盯著楚玖的表情,思考何时提议离开。 是待这齣戏结束,还是等著下一场戏开始,又或者耗到隔壁的兄长和母亲离开之后? “冰酥酪在哪里?” 楚玖的话突然打断了燕珩的沉思。 见她伸手在桌上四下摸寻,燕珩將那碗酥酪从冰鉴里取出,起身送到她的手中,还贴心地將勺子也转到了她手边。 瓷碗冰冰凉凉的,入手时,中和了几丝闷热的暑气。 楚玖一边聚精会神地听著戏,一边吃著酸甜可口又奶香十足的桂花酥酪。 只是她不知,那勺边蹭到唇瓣、唇角,留下几丝奶白色,看得燕珩心猿意马,目光落在那娇润欲滴的红唇上迟迟难以移开。 偏偏她还时不时抿下唇,伸舌舔走唇瓣上沾到的酥酪。 一双水润明眸无神地盯著虚空,好像人畜无害的小兽,勾人而不自知。 喉结上下滚动,燕珩深深地呼了一口气,却仍压不住那砰砰乱跳的心和体內轰鸣奔腾的血液。 脑子离开始不断浮现今日读过的两句话。 以大指、无名指取摩尼宝...... 取甘露滴,如是置彼口...... 大手用力搓了搓眉眼,燕珩要受不住了。 明知不看就好,可视线却不受控地往那张嘴上飘。 舔掉的地方重新又沾上酥酪,沾上后又被她抿掉,唯独唇角那处的乳白越积越多。 “你把酥酪都吃了,我吃什么?” 燕珩突然挑起刺儿来。 楚玖觉得好没道理。 “点的时候问过要不要给世子也点一碗,世子说不要,现在怎么还怪起我来?” 燕珩不吱声。 想著不过是一碗酥酪罢了,楚玖便大气道:“要不,现在点一碗来?” “那倒不必,尝一口即可。” 楚玖將手中剩下的那小半碗循声递向燕珩。 “那你尝一下,若是觉得不错,我......” “你说的?”燕珩打断道。 楚玖反应了下,不明所以地“嗯”了一声,將酥酪碗又递了递。 极轻的一声笑从身侧的座位传来,下一刻,难以忽视的气场猝然临近。 大手捏住她的下巴,强势地托起楚玖的脸,带著那身炙烈的气息自上而下地欺下,燕珩轻啄那两侧的唇角,最后还意犹未尽地含了下她的唇,携走了酥酪留下的味道。 “酸甜可口,甚是美味。” 燕珩的笑声得意又邪气。 “......” 楚玖僵在那里怔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自己中了圈套。 下意识地抿了抿被吻过的唇,楚玖眉头拧著慍怒,冷声质问,“你怎么这样?” 燕珩端著温润腔调,耍起了赖皮。 “这可是得了小玖应允的。” “谁知道你说的是这个意思?” 楚玖仰著下巴,厉声反驳。 燕珩却巧舌如簧,“谁让小玖不问清楚。” “......” 嘴唇嗡动,张开又合拢,楚玖最后仅憋出了一声:“卑鄙!” 双手撑著两侧的扶手,燕珩弓著身子,將楚玖圈在那把椅子里。 他目光如蛇,在她的脸上一寸寸游移著。 心想,等何时楚玖心里有他了,定要在这雅阁里,一边听著戏,一边同她在这把椅子上,把今日想做的事都给做了。 到时尝的则不是什么冰酥酪,而是...... 甘露滴。 “今日天阴得很,怕是要下大雨。” 燕珩继续撑在椅子前,弓身同楚玖柔声商量。 “戏先看到这儿,早些回去可好?” 楚玖还不想太早回去,回去也是干坐著,什么也干不了。 这里还能听听戏,一会儿再点个没听过的,也好打发下时间。 “有马车在,下再大的雨又有何干?” 燕珩则道:“可你若是想解手了,如何是好?什么都看不见,也不怕掉进茅坑里?” “......” 这个理由算是让燕珩说到点子上了。 楚玖想了想还真是,外面的茅厕终不如自家的马桶乾净、方便。 “那听完这场戏,我们再走。” 燕珩妥协了。 待第一场戏唱完,他亲自给楚玖戴上帷帽,系带繫紧,然后手握竹竿的一头,牵著楚玖慢慢挪步到雅间门前。 推开隔门,燕珩先是小心翼翼地探头瞧了一眼。 见隔壁雅阁里並无任何异样,这才带著楚玖出了那雅间。 在从雅阁前经过时,见那门始终紧闭著,燕珩的心又回落了一半。 行至楼梯口处,燕珩强势地將楚玖拦腰抱起。 楚玖也没逞强矫情,计较什么男女大防。 再怎么样,总比失足从楼梯上滚下去的好,还是看客这么多的戏楼里。 而且,她花五十文雇的帐房先生,不用白不用。 谁让他上赶子当了。 很多事情,一旦跟银子扯上关係,就好说多了。 连关係都变得单一起来。 到了一楼堂厅,燕珩寻到挤在角落里看戏的顺意,命他速速去后院將马车赶到戏楼门前。 等戏楼掌柜算帐时,燕珩心弦紧绷,清冷锋锐的凤眸时不时掀起,留意著楼梯的方向以及二楼那间雅阁。 垂在衣袖里的双手紧握成拳,掌心被冷汗浸得湿濡濡的。 待交了银子,同楚玖来到戏楼门外,燕珩才算长长地鬆了一口气。 看著身旁一无所知的小瞎子,他心中不由暗嘆,这偷偷摸摸的,简直比上阵杀敌还要紧张。 怪只怪,他太怕。 怕楚玖与兄长相认,怕他们重归旧好,怕自己再次成为被忽略、嫌弃的人,留著他一个人躲在阴暗潮湿的角落里发霉发烂,无人在意。 就像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一样,占有过再失去,还不如从未占有过。 可这条路,飞蛾扑火,燕珩是铁了心要走到底的。 他活了二十几载,世子之位也好,父母的偏爱也罢,他从未想过跟兄长爭,更没有什么特別想要的。 唯独楚玖是个意外。 帷帽的垂纱挡住了楚玖的面容,却挡不住空气里愈发浓重的土腥气。 “是不是要下雨了?”楚玖低声问燕珩。 “看样子是要下了。” 燕珩头转正,望向远处。 一双狭长的凤眸里映著乌沉的天,厚重的黑云在那眼中,自天边翻卷叠涌而来,沉沉压覆在整个京城的上空。 睫羽眨了眨,燕玦將视线从那戏楼门外收了回来。 他走到那高高的柜檯前,唤道:“掌柜的,我要点出戏。” 那掌柜热情迎前招呼,却在看到燕玦那张脸时怔愣一下。 “客官,不是刚刚结完帐吗?” 燕玦刚要说什么,一道闪电忽然映得屋里屋外骤然一亮,紧接著轰轰隆隆的雷声自天边滚来,“咔嚓”一声巨响,惊得戏楼里的观客都打了寒战。 燕玦同那掌柜的同时看向戏楼门外。 第72章 巧遇相逢 马车还未来,燕珩仍与楚玖立在戏楼门侧。 一声雷响,只是顷刻间,长风掠过街巷,卷得尘土飞扬,檐角下的铜铃急促作响,各处屋檐下的灯笼也跟著剧烈摇晃。 急促而细密的雨幕带著嘈杂的雨声,自远处快速赶来。 街上行人们手捂著头,急匆匆地向四面八方跑去。 眼前忽然又是一亮,咔嚓一声,紫色闪电斩裂长空,一个明亮耀眼的光球直劈地面。 火球著地,发出剧烈的炸响,同时也炸掉了一家铁作坊的屋檐。 周遭的百姓嚇得惊呼阵阵,一匹拉车的马儿也受了惊。 马儿仰蹄嘶鸣,疯了似地拉著马车狂跑,撞翻了路边的摊子,也撞断了遮阳棚的栏杆。 遮阳的木板坍塌散落,躲雨的行人们惊叫著四处躲闪,一对七八岁大的小兄妹却人群衝倒,摔在地上,被陆续掉下来的木板砸中,压在下面不得动弹。 男童和女童的母亲反应过来,跑回来欲要救那两个孩子,奈何两个孩子身上都压了木板。 那妇人看了眼女儿,恰逢又一个闪电劈下,受惊的马儿就像没头的苍蝇东撞西跑,再次朝母子三人而来。 “阿娘......” “阿娘......” 两个孩子哭喊唤她。 眼看著危险再次扑面袭来,那妇人用力將压在男童身上的木板移开,抱著男童率先跑出了危险之地。 “阿娘?不要丟下我。” “阿娘,我害怕。” 那女童嚎啕大哭著,无助地伸著流著血的小手。 楚玖虽然看不到,可也听到了孩童的哭声和马儿受惊的嘶鸣。 她刚想要问燕珩发生什么事,燕珩便抓住她的手腕,不放心却又急声叮嘱。 “在这儿等我,別走,好吗?” 定是发生了什么人命关天的事,楚玖怎会拎不清事情的轻重缓急,再说她一个瞎子就算逃能逃多远,银子还在家里呢。 她用力点头。 “不走,我在这儿等你。” 身旁的人连声回应都来不及说,就衝进了风雨之中。 燕珩几个箭步奔向那女童,然而已来不及將那女童从那堆木板里救出。 发疯的马拉著残破的马车横衝直撞,眼看著就要朝他和那女童撞来。 燕珩单膝跪地,高大健壮的身躯护住女童,眼疾手快地捡起一根折断的木棍,手臂用力横甩,木棍打著旋儿地平飞出去,精准击中马腿。 一只马腿吃痛弯曲,马儿嘶鸣,轰的一声,跪倒在地。 可它身后那残破的马车扔保持先前的速度,不受控地朝燕珩撞来。 燕珩將女童的头护在怀里,抬起手臂,硬生生地受著那半壁马车的猛烈撞击。 好在有那匹马拖著,马车与燕珩擦背而过。 但断裂的车壁支楞出来尖锐的木刺,在从燕珩脊背擦过时,那木刺勾住的袍袖,划裂衣料时,也在他的手臂上划出一条刺目的鲜红色。 天跟漏了似的,大雨滂沱而下。 燕珩忍著痛,扒开堆压的木板,將那女童救起,顶著骤雨,走向那个抱著儿子躲在远处的妇人。 不近也不远的一段距离,他抬起受伤的手摸了摸那女童的头,又替她擦了擦泪水和雨水混杂的小脸,然后面无表情地漠声教了一句。 “今日的奇蹟不常有,以后不要只期待別人来救你,要学会保护自己、救自己。” 女童抬手擦了擦被雨水模糊的眼,抽著鼻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別难过。” 在將那女童交给那妇人时,燕珩在那女童耳边又小声说了一句。 “是人都会偏心,哥哥的阿娘也更疼阿兄。” 有危险的时候,也会先就兄长。 雷雨交加,嘈杂得盖住了所有的声响。 楚玖站在戏楼门侧,一手攥著竹竿,一手紧攥著刚刚被风吹得乱飞的帷纱。 她仔细听燕珩那边的动静,可无奈雨声太过嘈杂,且出来围观的看客交头接耳,议论个不停,只能从旁人的嘴里了解燕珩那边的情况。 “不知是哪家的公子,真是侠肝义胆。” “刚刚真是险啊,差一点那马车就撞到那公子和女童了。” …… 她焦急等著,也不知燕珩有没有受伤。 但听到那声“差一点”,这才安心些。 刚刚所有的注意力都用在听觉上,直到现在才察觉到明明大雨瓢泼,可她身上却滴水未沾。 帷帽下的她微微侧头,隱约感觉到身旁好似站著个人,而此人甚是好心地正给她打著伞。 “多谢。” 她低声道谢,可身边的人却未回应。 只因燕玦此时正站在伞下,全神贯注地瞧著燕珩那边的情形。 將女童还给那妇人后,燕珩扶著受伤的手臂,转身,朝著戏楼迈步。 一步,两步,三步。 他確在第四步,突然顿在了雨幕之中。 鲜血混著雨水,顺著手臂流淌,在他的指尖凝聚成剔透的红,隨后又坠入地面的水洼中,滴出血红色的涟漪来。 燕珩木然看著戏楼的门口,与兄长隔著雨幕对望,而流血的手臂则在微微地颤抖。 此时的燕玦正撑著一把油纸伞,长身玉立地站在楚玖身旁。 是天作之合吗? 就算千方百计地让两人不得相见,可兜兜转转,缘分最终还是会让他们巧遇相逢? 大雨如注,下得起烟。 雨水模糊了燕珩的眼,却模糊不掉失去带来的恐惧和悲伤。 天色阴沉沉,心头湿冷难耐。 第73章 假正经 “那不是国公府的燕世子吗?” 围观的看客里有人认出了燕珩。 “没想到一个世子竟然会捨命救平民。” “再怎么说也是定国公的儿子,又跟著定国公南北征战多年,就算没什么功绩,也是有些胆识魄力在的。” “可惜啊,定国公就剩了这么一个儿子。” …… 顾及自己尚不能露面,燕玦同燕珩做了个手势,示意燕珩到戏楼的二楼找他。 “雨下得很大,这伞,姑娘拿著吧。” 匆匆將雨伞塞给楚玖,燕玦转身,將头压得很低,穿过围堵在门口的人墙,低调地朝戏楼里走去。 好在看客们都打著伞,视线也都集中在燕玦的身上,燕玦从旁经过时,无人留意到他这张与燕珩一样的面孔。 看著燕玦独自离开,楚玖也无动於衷地站在那里的样子,燕珩就像突然虚脱了一般,仰面淋著雨,长长地鬆了口气。 雨越下越大,狂风吹卷,带著雨丝溅湿了衣摆。 热闹看尽,围观的人群陆续散去。 踏著地上的积水,燕珩朝戏楼快步走在,而顺意也赶著马车来到了门前。 穿著斗笠,拿著伞,顺意紧步迎了上去。 他压著声音同燕珩虚惊道:“没想到大公子也在戏楼,好巧不巧还就站在楚姑娘身边,嚇得小的都不敢把马车赶过来。” 燕珩接过雨伞,沉声同顺意吩咐。 “先扶小玖上车。” 进到戏楼里,燕珩来到二楼雅间的廊道,燕玦也正在雅间门口候著。 见他来,燕玦衝著屋內偏了下头,先进到了雅间里,燕珩则紧隨而入。 一进屋,燕玦便扔了个帕子给他,“都湿成了落汤鸡,快擦擦。” “母亲和阿兄怎来了戏楼?”燕珩问。 “今日本事要出城去佛寺的,半路瞧著这天像是要下大雨,想著若是下雨山路不好走,便又打道回了京城。” 待燕玦解释了一番,国公夫人又附声道:“回府的路上,你阿兄说要陪我看戏,便来了这戏楼。” 国公夫人的话音刚落,燕玦那边又接话。 “你怎么不在衙署里批摺子?” 燕珩看向燕玦,颇有深意地解释道:“今日朝务不多,便想著去大理寺那边,去寻魏少卿帮忙寻个人。” 兄弟俩对视了一眼,默契相同。 燕玦心想,敢情是为了帮他寻楚玖。 可他又问:“怎未见咱们国公府的马车和马夫,你这是要走著去大理寺?” “马夫”二字,无论是在燕珩这里,还是在国公夫人那边,都是极其敏感的字眼。 燕珩下意识地看了眼国公夫人,而国公夫人则不动声色地垂下眼皮。 微妙的氛围悄然无息地在空气中流淌,那份尷尬仅二人能感受到。 “在巷口停著,阿兄只是未瞧见罢了。”燕珩隨口搪塞。 国公夫人润了口茶,漠声关心道:“人都湿透了,还是快回府换身乾爽的衣服吧。” 燕珩藉机离开,留下那母子二人继续听戏。 也不知燕珩那边出了何事,楚玖坐在马车里迟迟未將人等来。 扬声问了顺意一句,顺意只道燕珩的腰牌好似落在了戏楼里。 伴著一声声低沉的闷雷,暴雨砸落车顶,噼里啪啦的,发出沉闷而密集的声响,就像无数碎石砸击木板,听得人心慌意乱。 楚玖紧攥著竹竿,坐在马车里,继续耐心地等著。 突然车身猛地一沉,潮湿的水气隨著那脚步声涌入车厢。 刚刚还有些空的车厢,瞬间便因那人的气息而变得狭窄拥挤起来,连带著空气也变得黏腻潮湿。 像是疲惫至极,燕珩捂著那受伤的手臂,靠坐在车厢里,轻轻吁了一口长气。 清脆的一声鞭响,铜铃声声,马车终於动了起来,带著人的身子也跟著摇摇晃晃。 不知从何时起,空气里瀰漫著一股血腥味儿。 雨雪天时,这种血腥气便尤为浓重,连帷帽的垂纱都挡不住。 “你受伤了?”楚玖柔声问。 燕珩看了眼右手臂。 烟青色的薄纱袍袖被扯裂,白色的里衣袖子已被血色洇红了一大片,被木刺割开的伤口皮肉翻卷,好在尚未看到白骨。 这对燕珩来说不算什么重伤。 带兵打仗,日常练兵,磕磕碰碰都是在所难免。 但是,许久没人关心过他了。 他受没受伤,疼不疼,从来无人问津。 在父亲那里,男子汉铁骨錚錚,受点伤没什么。 在母亲那里,她的关心也只是点到为止,一句话,一个药膏,剩下便都交由府上的丫鬟嬤嬤办。 就像刚才在那雅间里,也无人留意到他手臂上的伤。 燕珩习惯了,也觉得没什么好自艾自怜的,更没什么好矫情的。 但,黄达说了,会哭的孩子有奶吃。 於是他自然地动了动身子,发出几声低沉的闷哼,好似那伤口疼痛难忍。 “被木刺刮到了,伤口有些长,还有些深,流了很多的血。” 头靠著车壁,尚还掛著雨珠的睫羽轻颤,燕珩眉眼带笑地看著楚玖,却故意愧疚道:“血腥气是不是熏到你了?” “无妨。” 楚玖摇头,取下帷帽,神色关切地问燕珩。 “这车厢里可备有换洗的衣服?” 当然有。 每日下朝,燕珩都会在车里换身衣服,再去那宅子陪她。 “在你座下的箱笼里。”燕珩答。 楚玖伸手摸寻,將那箱笼拖出,推到燕珩坐的方向。 无神的双眸盯著虚空,她慢声道:“我看不到,你自己挑身衣服换上,雨水湿凉,免得感染风寒。” 凤眸灼灼,燕珩唇角翘起。 心里很享受,可他却假正经起来,“可要脱光衣服,你不介意?” “我又看不到,有何好介意的。” 临了,楚玖阴阳怪气地拆穿了燕珩的假惺惺。 “劫亲囚禁是何时,这功夫装什么正人君子。” 喉间溢出几声轻笑,燕珩忽然“嘶”的一声。 伤口是真疼了。 笑疼的。 燕珩起身,毫不矜持地脱了个乾净。 湿漉漉的衣袍扔到一旁,残留在身上的雨水顺著肌肉纹理流淌,自上而下,勾勒出力量的形状以及起伏有致的雄健身材。 宽厚的肩膀,棱块分明的胸腹,劲瘦的细腰,以及女人难以一手掌控的翘臀,还有健硕的长腿,落在楚玖那双无光的眸子里,都成了无用的摆设。 燕珩从箱笼里翻出一条绵帛带,是他平日里练拳脚时缠在手上的。 每次洗乾净,顺意都会放几条在车上备用。 “帮我缠下伤口。” 燕珩將绵帛递到楚玖的手中,並將受伤那只手搭在她的膝盖上。 黏稠又浓烈的目光紧锁在楚玖的脸上,他沉声又道:“缠紧点,止血。” 根本不给她拒绝的余地。 楚玖看不到,只能顺著那只手一点点摸上他的手臂。 肌肤相触,手下是滚烫坚硬却又带著水气的骨肉。 她只看过燕珩的身体,从未摸过他。 就算是燕玦,她也没这么摸过,之前在戏楼里那次,也是被燕玦握著手,同他好兄弟打了下招呼而已。 而此时手下的触感,就跟那日一样。 浓密的睫毛轻轻覆下,在眼瞼处投下一圈绒绒的阴影,楚玖用力抿唇,说服自己现在摸的是猪肉。 对,一个没什么肥肉的壮猪而已。 指尖触碰到翻卷的伤口,她感知到燕珩的手臂紧绷抽动了一下。 楚玖能懂那种痛。 尤其在浸到水和汗时,伤口就跟撒了盐似的,火辣辣地疼。 下意识想要给他吹一吹,可刚动了一下的头又定在了那里。 动作太过亲昵,不好。 得保持距离,免得让他误会。 楚玖又坐直了身子。 伤口很长,绵帛一圈接一圈,楚玖小心翼翼地缠绕、抽紧。 莫名地觉得车厢里的空气黏腻如胶质,氤氳著说不清道不明的曖昧。 为了打破这种氛围,楚玖说起刚刚遇到的事。 “在戏楼门外等世子时,遇到一位公子,说话声音跟你和燕玦很像。” 第74章 三个身份 能说出这句话,就代表两人未能相认。 否则,楚玖也不会坐在这马车里。 浓烈的情意沉入眼底,理性和警惕隨之浮出,燕珩目光沉静幽深地看著楚玖,將她每个细微的表情都收在眼底。 余光中,一把伞静静支在车厢的角落里。 他试探地道:“那把伞莫非就是那位公子给你的?” 楚玖“嗯”了一声,继续缠著绵帛,脸上並没有任何异常。 燕珩彻底安下心来。 “毫无血缘关係的尚有长相相似之人,京城这么大,声音相似之人又何其多。” 楚玖也是这么想的。 她只是没话找话而已。 “受了这么重伤,送我回去后,世子就赶紧回府寻个大夫吧。” 拖著声调,燕珩满不在乎道:“这跟打仗时受的伤比起来,算不得什么,顺意跟我行军打仗时,经常帮將士们疗伤,顶半个大夫,一会儿交给他处理下便好。” 说话这功夫,那绵帛也缠到了头,將末端掖好,楚玖双手收回。 燕珩却將里衣递到楚玖手中,继续卖惨,“手臂疼得抬不起来,劳烦小玖搭把手。” 楚玖將衣服塞回去,冷声拒绝。 “不是这点伤算不得什么吗,世子还是自己穿吧。”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眉峰挑了下,燕珩也不强求,抖了抖衣服,自己在那儿嘶嘶哈哈地穿衣服。 上衣刚套在身上,未等系上衣带,车軲也不知轧到了何物,马车剧烈顛簸,震得车里的两人东倒西歪,撞到了一起。 燕珩是后背撞到了车壁上,楚玖是撞到了他胸上。 手下是坚硬又滑腻的腰腹,楚玖的死嘴则好巧不巧地撞到了那个点上。 一声闷哼从头顶传来,楚玖的嘴都感受到了那胸腔的震颤和呼吸间的起起伏伏。 唇瓣的触感异常敏锐,唇缝那处像是被极小的星火烫到了一样,楚玖身子弹开,像躲鬼似的,倏地挪著屁股滑到长凳最边边。 可浑身像著了火似的,她手发烫,脸发烫,尤其是这张嘴。 坚挺,温烫。 触感犹存。 车厢里忽然热得发闷,不聚神的双目透著无处安放的慌乱,楚玖呼著气,无意识地把手当扇子用。 “抱歉。”她故作镇定道。 意识从那奇痒无比的点抽离,燕珩唇角斜斜勾起,风流又轻挑地来了一句。 “求之不得。” 看著那泛红的脸,燕珩悠哉悠哉地穿著衣服,故意逗弄楚玖。 “你该庆幸没亲到到不该亲的,否则,我可能会变禽兽。” 双手搭在膝盖上紧抓著裙摆,剩下的路楚玖都不知道是怎么熬的。 到了家中,她便躲得远远的。 独处了片刻,那事儿便也不再想了。 另一边,顺意忙著给燕珩清理伤口。 血污用烈酒擦去,伤口撒上麻沸散,顺意手法熟练地用桑皮线,將那翻卷的皮肉一针针缝合,直到最后打了个结,又缠好纱布。 待顺意端著托盘要退下时,燕珩顶著一头虚汗,面色惨白地唤住了他。 “回头赏你十两银子。” 顺意身子和表情都定在了那里。 这不过节不过啥的,怎么主子突然赏银子? 他迷惑地眨了眨眼,衝著托盘的药膏、针线努了努下巴,“世子就为这儿?” 燕珩冲顺意挥了挥手,实在无力跟他多费口舌。 平白无故有赏银拿,多好的事儿。 顺意乐呵呵退了出去。 穿好衣衫,燕珩转头看向楚玖。 她此时正趴在矮榻旁的窗台上,一手伸出窗外,接著雨,感受著雨。 燕珩踱步过去,在她身侧坐下,学著她的样子,与她並肩趴在那宽而矮的窗台上。 “伤口处理好了?”楚玖漠声问道。 “嗯。” 燕珩枕著未受伤的手臂,静静地瞧著她。 回想起適才在戏楼门前的那一幕,心中仍有余悸。 从不信神佛的他,甚至萌生了拜佛求神的念头。 可一样的脸,楚玖还是会喜欢阿兄那样明朗恣意的人吧。 一想到楚玖与兄长终有相见的那一天,心就像浸了满了雨水似的,湿噠噠,沉甸甸,让人喘不过气来。 阴鬱的情绪在雨天里静静发酵,楚玖却在旁边清哼起了小曲。 她哼的正是今日听的一段戏,只是没有唱词。 燕珩也將枕的那只手探出窗外,接著雨,感受著雨,然后接著楚玖哼唱的曲调,字正腔圆地低唱了一句。 “浊酒可解风尘~” 盯著虚空的美眸转向他,似看非看地眨了眨眼,好似很是意外。 默了须臾,她也学著那伶人,以吴儂暖语跟著附唱。 “浊酒可解风cen......” 黏腻的视线勾缠著那失焦的目光,两人默契地对唱起来。 “將军可须尽欢~” (將军可须尽fen) “马蹄儿蹚过城镇~” (马蹄儿蹚过城zen) ...... 唱到最后,楚玖转头朝向窗外,藏起了唇角翘起的笑意。 她也不知为何笑。 就是觉得此时此刻很舒服,一种久违的舒服,像少时在母亲身边时一样舒服。 她正思索原因时,被雨水淋得微凉的手突然被燕珩握住。 楚玖欲要將手抽离,燕珩却强势而霸道地与她十指紧扣,根本不肯鬆手。 她挣扎,燕珩则轻哼喊疼。 “扯到伤口了。” 说完,还委屈上了。 “小玖今天吃了我豆腐,握手报仇,不算过分吧。” 真是无理搅三分。 看在他受伤的份儿上,楚玖放弃了挣扎。 “曲唱得不错,世子喜欢听戏?” 心里不痛快,她语气便彆扭著。 “从今日开始,喜欢听。” 楚玖端起了戏楼看客的姿態,“给你十文钱,可否再来一段儿。” 这话说出来,楚玖都觉得好笑。 管帐的,念书的,眼下又多了个身份——唱曲儿的。 燕珩倒是爽快:“想听什么?” “就唱那段儿......” 嘈嘈杂杂的雨下了一曲又一曲,大手霸道地缠著小手,淋著雨,握了一曲又一曲。 第75章 问案 翌日,天气大晴,初伏。 头上撞破的伤口癒合了很多。 可天气炎热,人即使什么都不做,都热得满头是汗。 更何况,头上的绵帛缠了一圈又一圈,湿湿痒痒的,闷热得很。 伤口涂过药后,楚玖索性將那绵帛扔到一旁,头髮松松綰起,任由碎发自然垂散在脸侧。 这下倒是清凉了不少。 阿斗在廊廡下熬药,楚玖閒得发慌,想想自己这个睁眼瞎,能做的也就是帮阿婆摘摘菜了。 阿婆在后厨忙著煮绿豆水,楚玖只能跟阿斗閒聊。 “阿斗每日都被关在这里陪我,定是很想家里的娘亲和弟弟妹妹们吧?” 蒲扇扇著红泥小火炉里的火,阿斗心不在焉地点了下头。 “想啊,不过,娘亲他们在家有吃有穿,也不用我太惦念。” 毫无灵魂的一句话,根本听不出对亲人的想念。 且阿斗不聊家人,反倒问起黄达来。 “小姐,黄公子何时能来?” 楚玖打趣道:“阿斗不想娘亲,倒想那黄公子?” 阿斗嘻嘻笑了几声,没有羞赧害羞之意,更没有否认。 斟酌再三,想著阿斗年纪尚轻,楚玖便想好心提醒她几句。 “黄家是皇商,家大业大,且黄公子双亲尚健,家中还由不得他做主。” “所以,黄公子若是娶妻,虽说未必能娶到高官显贵家的女儿,可也定是要娶个门当户对的。” “以阿斗的身世和家境,就算能与黄公子情投意合,日后进了黄家,十有八九也只能是个妾室。” 楚玖觉得自己都要成老阿婆了,囉里八嗦一大堆,临了还忍不住再苦口婆心劝几句。 “当妾就要伏低做小,男子鲜少插手后宅的事儿,这日子是甜是苦,全看那正妻的人品和胸怀。” “阿斗可要想清楚了。” 拖著软糯稚嫩的声调,阿斗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 本以为她这是听进去了,可楚玖没想到阿斗却语出惊人。 “可我也没想嫁黄公子。” 楚玖不懂,无神的眼低垂,疑惑道:“可你……不是喜欢黄公子吗?” “喜欢就一定要嫁吗?嫁人就一定要嫁喜欢的吗?” “婚姻大事,媒妁之言,论的都是门当户对,从这两点来看,不就是嫁人不论喜欢,而是论合不合適的吗?” 阿斗语气听来懵懵懂懂的,可话却说得一点都不懵懂。 道理锐利而强势,楚玖反倒被问得说不出话来。 不聚焦的目光隨意落在一处放空,她陷入沉思,无意识地將手中的青菜一叶一叶地摘下。 默了半晌,才再次开口问阿斗。 “可心悦一个人,不会想跟对方长厢廝守,相伴一生吗?若是如此,自是要成婚的。” 阿斗却不以为然,端著那天然傻萌的腔调道:“不成婚也可以长相廝守啊。” 楚玖就更想不明白了。 她转过头,儘管什么都看不到,还是习惯性地循声看向阿斗。 “不成婚,又如何长厢廝守?” 阿斗嘿嘿笑了几声。 “他娶他的,我嫁我的,然后让他给我当姘头啊,一直喜欢就一直当,哪天腻了,拍拍屁股,一別两宽。” “所以啊,只要互相一直喜欢,便可长相廝守。” “若不喜欢了,就算是成了婚,也是貌合神离地过一辈子,那又算什么长相廝守?” “顶多算凑合过日子罢了。” 小小年纪,简直是倒反天罡。 楚玖被阿斗这翻话惊得几次欲言又止。 怎么想,怎么都觉得她不像是为了豆腐渣就盲目把自己卖了的姑娘。 於是,楚玖便问:“若照阿斗所说,日后让黄公子当你的姘头,就不怕你夫君知道,容不得你们?” 阿斗端著那股傻乎乎的劲儿,瓮声瓮气道:“那他就休妻或者跟我和离唄,到时,我再换个夫君便是。” “小姐可请过流浪在街头的狸花猫,它们一开始又乖又爱撒娇,让你慢慢喜欢上它们,等它们待腻了,便离家出走,很久才回来一次,让你一直惦记著它们,想著它们。” “而我就要当那狸花猫,小姐也该这样,不对,小姐已经是这样了,让世子一直念著想著,就是不搭理他,像那些高傲又冷情的狸花猫。” “我娘说了,女子就该这样。” 到底是何等人家能养出这样的女子。 心思不同常人,说的话也不受纲常礼教的束缚,怎么听,怎么想,都不像是穷苦人家的女子能说出的话。 可疑得很。 “你多大来著?”楚玖问。 阿斗答:“十八了。” 楚玖蹙眉,“我怎么记得黄公子说你是十七。” 空气静默了一瞬,楚玖虽看不到,但凭感觉,好像阿斗怔愣一下。 只听阿斗很快又笑嘻嘻地解释,“对啊!我前几日刚过的生辰。” “过生辰怎么不说一声?”楚玖半试探半关切。 阿斗答:“我们穷人家的孩子不过生辰,习惯了。” “你阿爹活著时是做什么的?”楚玖又问。 阿斗扇著炉火,问什么答什么。 “我阿爹……是打铁的。” 这几句,楚玖感觉没一句是真的。 虽人身份可疑,可楚玖从阿斗身上並没有察觉到什么恶意。 她有留心生活里的每个细节,多番试探,发现阿斗手脚乾净,除了偶尔说些与她身份不符的怪话外,並无任何不妥。 “多大时,你阿爹走的?”楚玖又问。 空气突然沉默了下来,楚玖虽然看不到阿斗的表情,却能感受到瀰漫在空气里的情绪。 阿斗语气悵然。 “我八岁的时候。” 默了默,她前言不搭后语道:“一晃,大宸开国至今,也有十多年的光景了。” “是啊,十一年了。” 楚玖记得很清楚,九岁那年,京城城门外血流成河、横尸遍地,燕家跟著天家带兵入城,一代新朝换旧朝。 而他们这些土生土长的世家,便沦为了新朝的臣子百姓。 回过神来,楚玖不免心生疑惑:“怎么突然说起这个了?” 阿斗没接话,反倒又把话题拉了回去。 “所以,黄公子何时能来?” 腿长在黄达身上,楚玖上哪知道他什么时候能来。 楚玖都怀疑,阿斗之所以寧愿被囚在这里,也愿意来做事,八成是衝著黄达。 阿斗哼哼唧唧地念叨了大半日,竟然真把那黄达给念来了。 不仅黄达跟著燕珩来了,连大理寺少卿小魏大人也跟著来了。 燕珩刚下马车,便见到黄达和小魏大人坐在宅门口的石阶上。 眉头微拧,他有些意外两人怎么招呼都不打,直接来了这里? 黄达朝紧闭的宅门扬了下下巴。 “没你准许,守门的小廝都不让我俩进。” 燕珩侧眸,目光看向小魏大人。 小魏大人一副啥都懂的瞭然表情。 “该知道的黄兄都说了,放心,我对世子的那些风花雪月不感兴趣,今日,主要是为案子而来。” 燕珩是同小魏大人提过楚玖的事儿,但他不希望有外人打扰楚玖养伤的日子。 “魏兄想知道什么,儘管问我,待我问过楚玖后,再转告魏兄便是。” 可小魏大人却厚著脸皮道:“你不懂办案,有些线索就藏在口供当中,我得亲自问楚姑娘才行。” 见燕珩仍是冷著脸不鬆口,小魏大人便委屈起来。 “你这托我寻楚姑娘是何时,眼下,我需要帮忙时,你又这般小气?” 话落,小魏大人去马车上拎下一只活鸡来。 “今日是初伏,我还特意买了只母鸡来,让人熬锅当归鸡汤给楚姑娘补补。” 黄达也跟著提出三只酱板鸭和几壶酒。 “就是,別那么小气嘛!正好,咱们喝几壶。” 第76章 有关恩客 梧桐树下,四人聚在竹製的茶桌前。 燕珩与楚玖並肩而坐,静静地在旁担起了泡茶之事。 小魏大人借著这功夫,道明了来意。 “听世子说,当年教坊司將楚姑娘……” 似是不知如何措辞得好,小魏大人顿了顿,直接跳过。 “楚姑娘接待的那位恩客,也是將楚姑娘捆起后,用鞭子抽打的?” 楚玖点了点头。 小魏大人彬彬有礼道:“楚姑娘可否將那日的经过,与魏某细细道来,尤其是关於那恩客的,比如长什么样,身体上有何特徵,说话声音又如何,能想起的细节都说出来。” 当著三个外男的面儿聊起当年的事,虽然羞愧难耐,可想到或许能替那几个枉死的女子申冤报仇,便也没什么好羞耻的了。 “恩客的脸,我没看到。” “只因他进屋时,便戴著面具,好似很怕別人知晓他的身份……” 楚玖慢慢回忆起那晚的情形,而搭在腿上的双手无意识地抓皱了衣裙。 说到最痛苦的那段,就好像又重新陷入了那场噩梦之中。 紧绷的身体如坠冰窟,那日的恐惧再次包裹,冰冷微颤的手掌心里全是汗。 “他把我的双手吊在床栏上,双腿分別用长绳绑在床头床尾两侧……” “似乎很享受我疼痛时表情,我越哭他就越兴奋,像是疯狗一样,用力啃咬我的身体,然后极其粗暴地……“ “后来,他休息时,便开始用鞭子抽我,根本不把我当人看。” “我大声哭喊,可外面却没人来救我。” “他看到血,就会很兴奋,兴奋后,他便会再次……” “我骂他,他便打我打得更凶,后来直接把我放下来,用绳子將我五花大绑,然后挥动皮鞭狠力地抽,直到把我打得奄奄一息。” 小魏大人语气凝重地追问,“他的声音,你可记得?” 楚玖摇头。 “他没说一句话,我只记得他兴奋时的狞笑,还有……那种喘息。” 燕珩在旁听著,一双凤眸半眯,儼然化成了两抹刀子,而他周身涤盪出来的也全是阴冷的肃杀之气。 虽知楚玖那日吃了苦头,可今日听她讲出诸多细节,他恨得牙齿都在打颤。 他只敢在梦里蹂躪的女子,竟被一个禽兽如此虐待。 燕珩恨不得立刻找到此人,然后千刀万剐,凌迟那禽兽的肉。 见楚玖的手抖得厉害,燕珩將凉了的茶水倒去,给她续了杯温茶,塞到她双手之间。 大手罩住那双柔荑,他用掌心无声暖著那冰凉的手。 许是眼睛看不著,人会更加依赖触觉带来的真实感。 因为能摸到碰到,心里会感到很踏实。 所以楚玖没有躲开那只手。 茶盏的温度和温烫的体温一点点渗透到肌肤里,顺著血液蔓延,又一点点暖化了被噩梦冰封的身体。 就好像那一晚,突然有双手从天上伸下来,將她一把从幻境中拖出,回到现实之中。 都过去了。 楚玖安慰著自己。 可怕的过去都被她同那李跛子一同斩杀了。 是时,小魏大人又问:“那鞭子可有何特殊之处,比如说纹路,又或者有何坠饰?” 楚玖仔细想了想,关於鞭子的画面很模糊。 “没注意。” “那楚姑娘可记得她那恩客绑你时,绳索是如何打结的?” 小魏大人耐心地拿出卷宗,將卷宗上所画的绳结指给楚玖看,“楚姑娘看看,是不是这样打的?” 不等燕珩的眼神先杀过去,黄达先给小魏大人来了一脚。 “嘖,脑子出去放风了?” 小魏大人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礼,紧忙同楚玖赔不是。 楚玖莞尔,表示无妨。 仔细又回想了下,楚玖回小魏大人的话。 “那晚我只顾著哭喊、挣扎、害怕,並没能留意那绳子是如何打结的。” 小魏大人继续问另一个细节。 “楚姑娘刚刚还说,在最开始挣扎时,你有咬伤过对方的手臂。” 楚玖用力点头,语气十分篤定。 “对,在右手小臂上。” 小魏大人细细追问。 “伤口咬得可深,是否足够留下疤痕?” 楚玖如实回答。 “我用了吃奶的气力,应该是咬得很深,但没有咬下肉,他手臂出了血,不少,但也没那么多。” 说到手臂上的伤疤,楚玖不由想到了裴既白。 该不该告诉小魏大人呢。 可她没有十足的证据,表明裴既白手臂上的疤痕是人咬的。 毕竟是连环虐杀女子的罪名,若不是裴既白,岂不是让人白白遭受怀疑。 人言可畏,这种事情开口,总要三思而后言才是。 正在楚玖纠结之时,后院灶房那边传来尖锐的叫声。 有鸡的惨叫,也有人的惊叫。 燕珩拍了拍楚玖的手,以示安抚。 他正要起身去后院看个究竟,便见一只鸡惨叫连连地扑腾到了院中。 “鸡跑了,快抓鸡啊!” 阿斗拎著一把带血的菜刀,也大呼小叫地追到了主院。 黄达起身上前,扯脖子冲阿斗吆喝了一声。 “大惊小怪的,干什么呢?” 阿斗瓮声瓮气道:“我杀鸡嘛,刚砍一刀,那鸡就跑了。” 黄达瞧了眼那只尚在院子里跑的鸡,鸡头耷拉著,脖子已经被砍掉了一半,溢出来的鸡血滴得到处都是。 转头再看阿斗手里那把大菜刀,也滴著血。 黄达两眼一翻,扑通一声,晕倒在地。 阿斗蹲下身去,推了推黄达。 没反应。 她茫然抬头,看向燕珩和小魏大人,“黄公子这是怎么了?” 小魏大人像是习以为常似的,走过去,將黄达从地上扛起,扔到了一旁的藤製摇椅上。 “没事儿,他见血就晕,睡一会儿就好了。” 临了,还吩咐阿斗:“快把地上的鸡血收拾乾净,不然,他醒了瞧见,还得晕。” 燕珩则踱至阿斗身前,夺过她手中的那把菜刀,扬手掷出,极有准头地砍在了那只鸡身上。 鸡被钉在了树干上,彻底没了动静。 小小的一段插曲过后,小魏大人继续问那恩客的事。 楚玖能想起什么,就跟他说什么。 可说了半天,仍没有什么可用的线索。 事关別人清白,到底要不要说呢? 楚玖又纠结了起来。 她也不能光凭一个伤疤,便怀疑裴既白就是那日的恩客。 可裴既白独立门户,又有財力,且年纪二十有五,正与先前他们对凶手的几点推测吻合。 思索再三,话在肚子里转了好几圈,楚玖最终还是说了出来。 “不知是不是巧合,我曾偶尔瞧见裴公子的右手臂上也有一道疤痕。” “倒是问过那疤痕从何而来,但裴公子说,是儿时被一只狗咬的。” 第77章 屁股还挺翘 就在楚玖说到关键时刻,身后那藤椅上的黄达不知何时醒的,突然一惊一乍拔高了嗓门。 “什么,是那裴不要脸乾的?” “难怪我瞧那货贼不顺眼,敢情就是个让人噁心想吐的衣冠禽兽。” 话说著,黄达跃跃欲试地吵嚷著要去惩奸除恶。 小魏大人紧忙將他拦住,秉持著大理寺少卿的理性和沉稳,耐心同黄达讲著道理。 “楚姑娘说的也只是猜测而已,谁从小长到大身上没磕磕碰碰过,身上有疤不稀奇,手臂上有疤也可能是巧合。” “眾口鑠金,三人成虎。” “事关他人名节声誉,没有真凭实据前,话不能乱说,事儿也不能乱做。” 黄达本就看不上裴家。 他现在巴不得裴既白就是那衣冠禽兽,好让裴家身败名裂,彻底从京城滚蛋。 “要我说,肯定就是他。” “说没用,要去查。” 沉默良久的燕珩终於开了口,而那阴沉的嗓音沾染了冰封十里的冷意。 黄达迫不及待。 “这事儿我黄家愿出十分力。” “今儿个回去,我就安排些人手,轮流在裴既白住的宅院周围盯著。” “只要再有一具女尸从里面抬出来,或者有新的女子被送进去,那铁定就是他裴既白没跑了。” 燕珩却觉得这样还不够。 凤眸半眯,撑在下頜的手指摩挲,他眼神如刃地思索著。 “若真是裴既白,无人亲眼目睹他虐杀女子,他完全可以推出个替死鬼,来担下这罪名。” 楚玖也甚是认同燕珩的顾虑,“到时打草惊蛇,以后怕是很难再將恶人绳之於法。” 连环女尸案始终毫无进展,小魏大人又找不到破案的关键头绪,也只能先从裴既白这条线试著入手查查看。 他与燕珩对视了一眼,默契道:“可以想法子,往裴既白的府里,安插个暗桩进去,待探清情况,再斟酌应对。若真是裴既白,届时来个人证物证齐全,让他绝无翻盘的机会。” 黄达打了个指响,態度十分积极。 “这事儿容易,花银子就能解决,交给我办。” 三人又聊了些细节,楚玖就坐在旁边静静听著。 临近午膳时分,急匆匆的脚步声从垂花门外传来。 “启稟世子,小的安排的那几个人,刚刚来国公府送信。” 来者是顺意。 都是自己人,也都是另两位所知的事,顺意便也没藏著掖著,当著楚玖等人的面,直言同燕珩稟报。 “说那夜香郎,还有少夫人安排的喜婆,以及那日抬花轿的几位壮汉,在得了悬赏消息后,都赶著去裴公子的府上告密领赏了。” 黄达端著看好戏的腔调,嘿嘿笑道:“估摸著,都不用等到明日,裴既白就得去你们国公府上跟沈清影要人。” “母亲......” 燕珩故意將话顿在此处,举止自然地给顺意递了个眼神,“可还在府上?” 顺意会意,未提及燕玦一个字。 “夫人惦记著去城外山上的佛寺避暑,今日早膳过后,便带著李嬤嬤离府出城了。” “这功夫人,应该已经到了。” “若是裴公子真的去府上討人,也只能是少夫人亲自应对了。” 楚玖之前並不知此事,也是刚刚从顺意的话中听出了大概。 待顺意退下,她眨著空洞无光的眼,慢声道:“裴家財大气粗,也不是好惹的,怕是明日全京城都要知道沈清影贪了银子又卖人的事了。” 燕珩调侃问她。 “怎么,捨不得?” 这话问得好笑。 楚玖勾唇,“这话该问世子才是。” 她身子后倾,背靠椅背,这才察觉到燕珩的手臂就搭在她的椅背上。 大热天的,楚玖都不用看,单凭將她半包围的那股热气,便能想像到燕珩此时的坐姿。 侧歪著,翘著腿,大半个身子都倾向她。 低沉清廖的声音轻叩耳畔,只听燕珩反驳。 “我有何捨不得?” “沈清影诈人钱財,又行阴险恶毒之事,於信义,惩恶扬善本是应该,於情义,我与她虽是夫妻,却无夫妻恩情,比不得我对你的情意。” 黄达在旁帮腔。 “黄某认为焱之做得对,裴不要脸吃点亏是他活该,可楚姑娘遭了这番苦,又瞎了眼,这口气必须得出。” “谁让那沈清影心术不正的。” “这次让她赔了夫人又折兵,吃一回教训,下次也不敢行此腌臢事。” “楚姑娘可千万別心软。” 楚玖笑道:“我才不会心软呢,反倒觉得痛快。等有了后续,定要告诉我。” 鸡汤熬好了,午膳的饭菜终於端上了桌。 黄达喝鸡汤时想起鸡血的事儿,忍不住同小魏大人抱怨起来。 “你说你非买什么活鸡,拿来还得现杀,害我当著那傻丫头和楚姑娘的面儿晕倒,多没面子。” 最爱看好兄弟出丑,小魏大人嘿嘿笑了几声,根本不把黄达丟面子的事儿当回事。 “天气热,现杀的才新鲜。” 想起那半死不活还滴血的鸡,黄达心头就发颤。 身子打了个激灵,泄愤似的,將那碗鸡汤一口喝光。 他拿起一只鸭腿,转头看向墙角花丛旁的阿斗。 小小一个人儿,也不知蹲在那里鼓弄什么。 “阿斗这傻丫头,干活毛毛躁躁,连只鸡都杀不利索,得念念叨叨。” 想著去敲打阿斗几句,黄达起身,一边啃著鸭腿,一边朝阿斗走去。 “你这傻丫头,不吃饭,蹲这儿干嘛呢?” 阿斗转头仰著小脸看他,擦了擦额头的汗,囫圇道:“埋鸡血啊,让这排月季开得再旺些。” 言落,她还故意將那半碗鸡血举起来给黄达看。 目光来不及躲闪,鸭腿咬到一半的黄达,白眼一翻,脑子晃晃悠悠地又晕了过去。 阿斗眼疾手快,一步上前,在半路抱住了黄达。 重量全都压在那单薄瘦弱的身躯下,咬著鸭腿的头也搭在了阿斗的肩膀上。 小手顺著那腰身向下,阿斗趁无人注意,偷偷捏了几下黄达的屁股。 “屁股还挺翘。” 美滋滋咬唇,阿斗偷笑,自言自语地小声嘀咕著。 “这日后若是娶了娘子,月月还不得被娘子的月事带给嚇晕。” 第78章 她说 “醒醒,黄兄。” 小魏大人不停拍打黄达的脸,急著將人叫醒,“不是要帮我去办案吗?你倒是快醒醒。” 一旁的阿斗拦著不让打,撅著嘴心疼。 “这么打,黄公子会疼的。” “还不如用水泼……” 言语间,阿斗舀了半瓢的水,哗地一下,泼在了黄达的脸上。 然后大喘气地补了一句,“醒得快。” 那水是刚打上来的井水,冰冰凉凉的,激得黄达瞬间就醒了过来。 “血!” “血……” 他睁开眼又闭上,“还有血没?” 小魏大人摇头嘆气,“早没了,快起来跟我走。” 黄达半信半疑地睁开眼,看见阿斗腾地站起来,转圈找东西。 “有没有鸡毛掸子,老子今日必须得教训教训这傻丫头,明知道我怕血,还……” “阿斗,送客。” 燕珩不耐烦地捏了捏眉心,冷声打断。 小魏大人勾著黄达的肩,压声劝他:“也不看看场合,在被人家闹腾什么,快走吧,別打扰楚姑娘养伤。” 黄达看了眼桌子,碗筷早已撤得乾乾净净。 再看阿斗,睁著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正瞧著他傻笑。 心想跟个傻姑娘计较什么,黄达抬手在阿斗脑门上狠狠弹了个脑瓜嘣儿。 “再有下回,看我不把你屁股打开花了。” 临走前,小魏大人拱手同楚玖告辞。 “今日多有打扰,还请楚姑娘勿怪。” 楚玖眉眼弯弯,柔声笑道:“小魏大人见外了,我双目失明,每日干坐著很是无趣,以后小魏大人和黄公子可常来,院子里不仅热闹些,我还能听听案子的事儿,正好打发时间。” 小魏大人也是真不见外,躬身作揖。 “如此,以后我二人……” 话说到一半,都到嘴边的“常来”二字,硬生生被燕珩那锋锐冷寒的眼神给顶了回去。 “偶尔……” 小魏大人看著燕珩,笑吟吟改口,“偶尔来看楚姑娘。” 夏蝉声声的午后,楚玖服过汤药后,侧臥在矮榻上小寐。 燕珩则靠坐在大敞的轩窗旁,单手搭在撑起的腿上,头靠著墙壁微仰,半垂眸眼凝视著熟睡中的楚玖。 想著楚玖邀请小魏大人和黄达常来的话,跟喝了几罈子醋似的,心头酸气繚绕,久久不散。 “常来”这二字,楚玖从未同他说过。 对两个毫无交情的外人,她倒是说得顺口。 可仔细想想,他於楚玖来说,又何尝不是个外人,还是个避之不及又纠缠难甩的外人。 人家不得意他,也是情理之中。 慢慢来,不急。 温柔的情网现在编得不是很好吗? 好的猎人,要有耐心才是。 燕珩就这么把自己给哄好了。 从窗前移到楚玖身旁,他枕著手臂,与楚玖面对面躺著。 楚玖其实早就醒了。 只是睁著眼和闭著眼没什么区別,索性闭著眼发呆。 雪松香和热气突然靠近,感知到燕珩在她身侧躺下,楚玖睁开眼,撑身预起,想要保持彼此的距离。 燕珩却抓住她的手,声音低沉暗哑,夹裹著几许疲惫。 “坐著也好,別走。” 细腕被紧紧攥著,根本没有鬆手的意思。 且抓著她不放的是燕珩受伤的右手,担心他伤口扯裂出血,楚玖便也没再挣扎。 她端著僱主的姿態,態度极冷道:“歇够了,待会儿记完帐,赶紧走。” 燕珩闭著眼,压根不搭她这个茬。 指腹有一下没一下摩挲著细嫩的肌肤,他沉声问她。 “既然怀疑裴既白可能是当年的恩客,为何还要冒险嫁他?小玖就不怕吗?” 水紫色的薄纱衣裙铺展在矮榻上,宛如同一朵刚开的喇叭花。 楚玖侧腿坐在燕珩的身旁,声音虽然又低又柔,可言语却毫不软弱。 “怕是怕,可更想亲手杀了那个人。” “每每想起当年受的凌辱,想到那个无力反抗,任由人当成猪狗的自己,我都会恨得牙痒痒。” “只有杀了那个人,我心中怨气才能消,才能更好地过我的日子。” 空气静了一瞬,燕珩又问:“若不是裴既白呢?” 楚玖理所当然道:“那自是要好好过日子。” 燕珩有一事很好奇。 儿时他撞见母亲和马夫的事,躲在床底下看到很多触目惊心的细节。 当时他小不懂,可隨著慢慢长大,逐渐明白那日他到底看见了什么。 有很长一段时间,他觉得床笫之事很噁心、很齷齪。 母亲往他和兄长屋里塞通房丫鬟时,他都是避之不及,多一眼都不想瞧。 母亲那日发出的淫荡声音,还有她说的那些不堪入耳的话,就像魔音似的,总是在他耳边重复迴响。 燕珩甚至厌恶所有的女子,认为女子应该都是同母亲一样,会发出那种声音,说那样的话,然后在男人身下扭腰晃臀,卑贱不堪。 直到遇到楚玖。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跟兄长心有灵犀,远远瞧见她的第一眼,燕珩便觉得她好像不一样。 甚至觉得,就算楚玖发出那种声音,说出那种放盪之词,他都觉得是好听的。 且光是想一想,他便腹热难耐,升起一股陌生的欲望。 尤其在他被楚玖吻过之后,那种欲望便在心底疯狂滋长。 想要她,想占有她,想得要疯。 燕珩甚至开始理解了母亲。 食之性也,人之常情。 男女之间,连亲吻浅啄都那么美妙,更何况是进一步的。 父亲伤了根基,母亲寂寞难耐,也不是什么十恶不赦之事。 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燕珩才开始翻那些书卷,了解男女之间的事。 可楚玖在初次便经歷了那等可怕之事,是否也会像他一样,会对男欢女爱之事心生抗拒。 再想楚玖对他的百般撩拨都淡如止水的表情,燕珩掀开眼皮,將楚玖的花顏框进眼里,小心翼翼地问她。 “初次经歷那般不堪,小玖就没担心过洞房之夜吗?” 一语中的。 楚玖被燕珩说到了心事。 虚空的美眸低垂,她的神情变化全都落进了燕珩的眼里。 她没说话,但燕珩却在心里得到了答案。 紧握细腕的手鬆开,燕珩撑身坐起,与楚玖面对面道:“我让顺意买了几个话本子来,小玖可想听?” 话锋转得快,却也转得好。 那颗心就跟突然被鬆开的手腕一样,变轻了。 楚玖点头,“好,今天念书的银子,也要记得写在帐上。” 话本子可比那些讲经论道的书有趣多了。 一本接一本,一下午的时光,就在清风、花香、茶韵、蝉鸣和温润低沉的读书声中过去了。 只是,这话本子的內容都大同小异。 要么是嫂嫂弃了卖烧饼的夫君,转身跟能上山打虎的小叔子跑了;要么就是哥哥远征下落不明,弟弟兼祧两房;再不就是嫂嫂成了寡妇要改嫁,弟弟强取豪夺…… 反正都是讲兄嫂和小叔子爱得死去活来,最后滚一起的。 燕珩那点小心思,被他耍得明明白白,还吃赤裸裸的。 “这话本子好生无趣,明天换別的。”楚玖语气不善。 笑意从唇角攀上眼尾,一双凤眸黏腻又拉丝地看著楚玖。 她说…… 明天。 第79章 吃定 次日。 凌晨又下了一场大雨。 天亮后,日头便闷热无比。 坐北朝南的宅子屋里通风极好,廊廡下的竹帘早早地全部垂下,过堂风一吹,还算凉爽。 阿斗雷打不动地熬药,楚玖则坐在廊廡下的那把摇椅里,听著阿斗在那边念叨黄达。 “黄公子本来就傻傻的,竟然还晕血,更傻乎乎的了。” “但我怎么觉得,他好像更可爱了?” 楚玖只觉得好笑。 黄达觉得阿斗傻,阿斗却反过来觉得他傻。 互相觉得傻。 可楚玖觉得两人都不是省油的灯,一个比一个鸡贼,只不过看谁更高一筹罢了。 摇椅吱吱呀呀,晃晃悠悠。 楚玖心想,裴既白应该已经去国公府討公道了,也不知事情会如何解决,等燕珩来了,得想著问问。 可等到了午膳过后,也没等来燕珩或者顺意。 连阿斗都在那儿犯起了嘀咕。 “今儿个怪了,每日像长在这院子里的人,怎么还没来?” 楚玖猜,十有八九是裴家把事儿闹大了。 国公夫人去山上避暑吃斋,长辈不在府上,燕珩定是脱不开身。 帐一日不记,又如何? 明天补了就是。 沈清影和裴家的事儿,晚知道一天,又怎样? 早晚都会知晓。 101看书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全手打无错站 何必坐在这里等燕珩? 一个“等”字,在脑海里飘过,嚇得楚玖心里一咯噔。 她从何时起,竟然开始无意识等燕珩了? 等他来记帐,等他来念书,等他来唱曲,等他来泡茶...... 他是別人的夫君,还是国公府的世子,她没理由等。 等,会成习惯。 养成习惯,可不好。 收拢心思,楚玖起身。 她紧握竹竿,顺著抄手游廊,在宅院里慢吞吞又小心翼翼地走来走去,以使气血循环。。 待服过苦涩的汤药,她回房躺在矮榻上小憩。 睡意朦朧间,脸上湿乎乎的,也不知什么东西在舔她。 楚玖警敏惊醒,刚要扬声质问是谁,却在伸手推开时摸到个毛茸茸的小傢伙。 “太阳都快落山了,睡到这个时候,夜里还怎么入睡?” 低沉的声音从身侧传来,而一双微重的小爪子则踩在她的双腿,探头嗅著她的脸。 楚玖摸了摸毛茸茸的头,问燕珩:“哪来的狗?” “御马监那边养的狩猎犬,前三个月下了一窝,我挑了一只活脱的,带来陪你。”燕珩答。 叮叮噹噹几声铃响,一个藤编的绣球被塞进楚玖的掌心。 “扔下试试看。”燕珩道。 楚玖照做,將绣球轻轻拋了出去。 绣球坠地时,弹起几声铃响,而刚刚还往她怀里钻的狗,倏地就冲了出去。 很快铃声哗啦啦地靠近,那狗又將绣球塞到了楚玖的怀里。 楚玖再次將绣球扔出,脖子上繫著铃鐺的狗,便又伸著舌头,哈哈地跑了出去,將绣球叼回,再次塞回楚玖的手里、临了,它还用湿凉湿凉的小鼻子拱了拱她的手,似乎在催促她拋球。 很是有趣。 楚玖忍不住摸它,问燕珩:“是公还是母?” “母的。” “什么顏色?” “黑色。” “有名字吗?” “还没有,不如,小玖给起一个。” 楚玖將那小母狗抱进怀里,鼻尖埋在狗毛里,轻轻嗅了嗅,一股臭香臭香的奶狗味中还夹杂著一缕雪松香。 “那就叫......黑妞儿?” “......” 身旁的燕珩並未马上回应,而是静了须臾,才勉为其难地“嗯”了一声,“好像......也不错。” 望著虚空的眼弯弯如月,红唇皓齿,楚玖笑顏如花。 燕珩看得怔在了那里。 自重逢以来,他还是第一次见楚玖笑得这么开心,她眉头舒展,明明不聚神的眼睛都有了光,就如同那次在公主府的赏春宴上,她突然撞进怀里,仰面看他笑的样子。 “黑妞儿,姐姐抱你出去玩儿。” 楚玖抱著黑妞儿挪身到榻边,玉足刚要探出去找鞋,绸面绣鞋便已套在了她的足尖上。 “多谢。” 双脚一蹬,绣鞋丝滑穿上,楚玖一手抱著黑妞儿,一手拿著竹竿,慢慢吞吞地挪到了院子里。 藤编的绣球扔出,黑妞儿捡回,如此反覆,一狗一人玩得不亦乐乎。 “还担心小玖不喜欢狗。” 燕珩给黑妞儿端了一碗水,黑妞儿吐掉绣球,跑到他身前呲溜呲溜地喝起水来。 楚玖坐在石阶上,笑眼弯弯第摇了摇头。 “怎会不喜欢。” “以前阿兄在禁卫军当统领时,也从御马监那里要了一只狗回府上养。” “巧得很,也是黑色,但是公的,阿兄给他起名叫黑子。” 说著说著,笑顏在脸上渐渐隱去,淡淡的忧伤隨之浮现。 “可惜,抄家那日,黑子护著我阿娘,咬了那官兵一口,被一剑砍死了。” 喉间突然发紧,楚玖咽了咽口水,才將那股悲伤混著泪意,又压了回去。 她摸到黑妞儿扔在脚边的绣球,低头放在手里把玩。 燕珩一瞬不瞬地看著她,自是捕捉到了楚玖的情绪。 “想不想......给我未来舅兄,写封家书?” 未来舅兄? 楚玖反应了一下,才明白燕珩的意思。 管他如何自作多情,能给兄长寄家书才是最重要的。 懒得纠结字眼,楚玖激动得腾地站起身来,“真的吗,写的信,可以送到岭南,那可是流放罪臣......” 许是她起身起得太猛,脑子里嗡地一下,头突然有些晕。 大手揽住她的腰,燕珩及时扶住楚玖,紧张道:“可是哪里不適?” 楚玖晃了晃头,眼睛一眨一眨间,黑暗淡化,眼前的世间逐渐变亮,可周遭事物和燕珩的脸还是模糊不清。 她用力皱著眉头,试图想要看得再清楚一些,但再怎么努力也无济於事。 头突然有点丝丝作痛,楚玖晃了晃,眼前的光亮又一点点变弱。 那光亮就如同刚刚点燃的烛火,微弱至极,很快又被风吹灭了一般,她的世界重归黑暗。 燕珩急忙命人寻来了大夫。 纱幔垂放,楚玖躺在床榻上,戴著面纱,伸出手腕,由大夫隔著袖帕诊脉。 “姑娘这几日,除了头疼外,身子可还有何异常?” 楚玖留了个心眼,只道:“並无任何异常,只是,今日突然起身时,头有些晕罢了。” 给楚玖施了几针,又开了几副汤药后,大夫仍是之前那番说辞。 待大夫走后,楚玖便急不可耐地撑身坐起。 燕珩拦著她:“不如再多躺一会儿?” 楚玖摇头,唇角扬著兴奋。 “我想给兄长写信。” 她心急得很,急得主动抓住了燕珩的手,“快扶我去书房。” 看著那第一次主动紧握他的手,一侧眉头轻挑,燕珩的唇角也不受控地翘了起来。 他设下温柔的陷进,而他垂涎已久的猎物,一只爪子终於踏进来了。 很好。 慢慢来。 等四个蹄子都迈进来,便可吃定她。 “写的信,真的能送到岭南吗?” 去书房的游廊里,楚玖一再確认。 “如何送?” “世子可是有什么法子?” 燕珩牵著她的手,迎合楚玖急促的步子,大步朝著书房走去。 “岭南那边也有边陲驻军,兵部每个月都会给那边下发粮餉,我身为兵部左侍郎,自是可以塞些银子,托人给舅兄送个信。” 楚玖后知后觉,发现自己之前光想著躲燕珩,都忽略了他在兵部的官职。 “也不知阿兄在那边过得如何?” “除了书信,我能再给他送点衣物吗?” 燕珩柔声笑道:“当然,反正是要塞银子托人办事的,想送什么,小玖儘管交代。” “托人办事的银子,我来出。”楚玖仍不忘算得清楚。 “好。” 燕珩什么都应她。 “阿兄也可以给我回信吗?” “当然。” “书信往来,大概要多久?” 楚玖的问题一个接一个。 “怎么说,至少也要一个半月。” 一个半月,好久啊。 可日子却有了极大的盼头。 或许,在收到阿兄书信时,她的眼睛就已经復明了。 楚玖独守今天的小秘密,在心里偷偷开心著。 第80章 第十六计 书房。 燕珩挽袖,手执墨锭,缓缓碾磨著砚池。 细微而沉缓的研磨声响起,清水渐渐晕开浓黑墨色,一方幽静之中墨香隱隱浮动。 笔尖润足墨汁,在递给对面的楚玖前,燕珩柔声问她。 “真不用我来替你写?” 楚玖也不是信不著燕珩。 他若真想在信上做手脚,写些有的没的,怎么都能做,她一个瞎子根本防不住。 虽然眼睛不便,可这信,楚玖还是想自己写给兄长。 “给阿兄的信,当然要我亲笔写才是。” 燕珩提笔起身,绕过案桌,来到楚玖身后,將毛笔递到她手边。 楚玖接过,调整握笔姿势,摸寻到宣纸的右上角,用镇纸比著间距。 身后之人却没有离开,双手撑在楚玖的两侧,隔著太师椅,將她圈在自己的身影之下。 然后不疾不徐道:“小玖写的字虽然勉强能看,可歪歪扭扭的,让你阿兄看了会如何作想?” 刚要落笔的手突然悬停於纸上。 燕珩所言有理,阿兄在岭南已经很艰难了,不能再让他担心。 楚玖抬手做出交笔的动作,“那就劳烦世子代笔吧。” 燕珩却握住她的手,俯身凑到她耳边说:“小玖儘管执笔写字便是,若有偏差,我隨时帮你矫正,如此,也算是你亲笔写的家书。” 楚玖想了想,没再推脱。 反正等她眼睛偷偷好了,她便会有多远走多远,结束这种不清不白的关係。 姑且由著他来,让燕珩慢慢对她放鬆警惕也好。 滚烫的掌心贴著楚玖的手背,骨节时不时微微收紧,施力矫正她的落笔之处和笔画长短。 一字一字地写下去,两人的身体也在不知不觉中靠近,那指腹的纹路烙在她的皮肤上,又润物无声地烫进身体里。 楚玖虽然看不到,但是刚刚察觉到燕珩偏头瞧了她一眼。 只是,她看不到燕珩脸上的笑,还有那浸了蜜的黏稠眼神。 燕珩的目光从粉嫩精巧的耳侧掠过,扫向那扑闪的睫羽,旋即又顺著笔挺精致的鼻樑下滑,落在娇润红唇上。 她唇线微微紧绷,不知是紧张,还是些別的。 碎发在她而脸侧垂散,更显清丽温婉之色。 胸腔上下剧烈起伏,燕珩深深沉了口气,压制著呼吸里隱隱的暗流。 第十六计,欲擒故纵。 他只是故意俯首贴近,保持著若即若离的距离,试著勾引提吊,就像钓鱼一般。 而楚玖看不到,此时的尘世对於她来说,便只有这方寸间大。 听觉、触觉、嗅觉也都集中在燕珩一人身上。 “稍往左一些。” 耳边响起提醒。 那是跟燕玦一样的声线,低沉悦耳,带著一点点的沙粒感,在低声细语时,最是撩人心弦。 “太远了,字要分家了。” “撇太长,莫不要勾到岭南?” ...... 吐息悉数喷洒在侧脸上,几缕垂散的碎发飘动,撩得面颊微微发痒。 燕珩一字一字地矫正,明明语气听起来正经又专注,可楚玖却成了那个走神儿的。 不同於在国公府时他突如其来的拥抱、亲吻,这样自然而然的接触,反倒让楚玖心神縹緲。 声音近在咫尺,无法忽略。 气息若即若离,无法忽视。 每当他在脸侧说话时,那欲亲不亲的曖昧感,便让人的心跟著上上下下。 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楚玖只觉得空气变得更加炎热了,曖昧繾綣在其中发酵膨胀,连同呼吸也被燕珩带偏了节奏,与他一同吸气,一同呼气,恼人得很。 一声轻笑忽在耳畔响起,燕珩柔声提醒。 “好好写字,別走神。” 楚玖这才反应过来。 她走神走得厉害,刚刚都忘了写字。 侷促地坐直身体,耳廓却不小心擦到燕珩的唇边。 那一下,又痒又热,烫得她心跳没由来地漏了个节拍。 待家书写完,楚玖累得跟干了一整日活儿似的,坐在梧桐树下,歇了好半会儿。 突然想起沈清影的事来,楚玖问他:“裴公子可有去国公府討理?” 燕珩不疾不徐地將事情同她详细道来。 “昨日下午便去了,沈清影起初矢口否认,不认此事为她所做。” “但有钱能使鬼推磨,架不住沈府的夜香郎、喜婆等人极力指认沈清影,说是收了她的银子办的事。” “裴既白见沈清影仍没有鬆口的架势,便要带著证人去衙门討公道。” “担心事情闹大,牵连在朝为官的父亲和兄长,沈清影最终还是认了此事。” 楚玖追问:“然后呢?” “可沈清影又交不出你,说你已经被那婆母打死了,裴既白起初不信,派人去延祚坊確认过后,又来国公府討公道。” “沈清影便主动还回了那两千五百两的赎身银子,想以此了事。” 楚玖秀眉紧蹙,不解恨道:“这就完了?” 燕珩哂笑,语含讥讽。 “裴既白跟隨他父亲经商多年,城府心机岂是沈清影能比的。” “精打细算之人,向来分毫必爭。” “一场婚事白白忙活了一通,吃了这么大的亏,裴既白自然不会被那两千五百两打发了。” “除了那赎身银子外,准备婚事的所有银两支出,以及喜婆、夜香郎的赏银,也皆由沈清影给出,另外,裴既白还要了笔伤心劳神的体恤银子。” “这前前后后算下来,又是五千两的银子。” 秀眉舒展,楚玖听得甚觉爽快。 “加上沈清影给我的那三百两银子,她不仅没赚著什么,还倒赔了五千三百两的银子。” 楚玖有些担忧,“可这笔银子不是小数目,沈清影肯乖乖给?” “沈清影的父亲刚调回京城任职京兆尹,官位尚且不稳,自是不能再惹是生非。” “裴既白吃定了这一点,才敢跟沈清影討这些银子。” 楚玖隨即又问:“那这些银子,是沈清影自己出,还是,身为婆家,国公府替她出?” 燕珩声色轻懒,好像在说与自己毫不相关的事。 “她自己心术不正,偷偷惹下祸事,国公府凭什么要帮她出银子?” “母亲当年定下这门亲事,本也是看中了沈家在京中的势力人脉,想著日后能替兄长转入文途时多几分助力,可谁知她竟如此不知轻重。” “此等糗事闹得人尽皆知,丟了国公府的顏面,待母亲回府后得知此事,只怕雷霆震怒,罚她禁闭反省都不够,又岂会肯替她出那五千两银子。” “自作自受,这苦也只能她自己咽。” 话落,如同浸了秋水的凤眸,直直地看著楚玖,柔声笑问:“解气吗?” 楚玖用力点头。 “解气。” 燕珩的眼神却骤然变冷,“可我觉得......还不够。” 幸运的是他及时找到了楚玖,若他没能及时找到呢? 沈清影还能陪他一个活著的楚玖吗? 她差点就害了楚玖的命。 楚玖听出了燕珩的心思,再次端起疏离的態度,冷声劝她。 “就算还不够解气,那报復也是日后由我自己来。” “別忘了,她是你夫人。” “一日夫妻百日恩。” 一侧唇角满不在乎地牵起讥讽的弧度,燕珩没再接话。 將书信封漆晾乾收好,燕珩拿起今日带来的书卷,“小玖,可想听书?” 楚玖撇了撇嘴,抱起不知何时跑到她脚下的黑妞儿。 “不会又是小叔子和兄嫂私通的艷俗之事吧?” 凤眸挑起邪气又魅气的笑,燕珩只道:“不是。” 第81章 及时行乐 如燕珩所言,这次確实不是讲叔嫂情事的话本子了。 但他此时念的书,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第一本,楚玖听了几句便觉得不对劲起来。 天还没黑呢,他就在梧桐树下念起了《素女经》。 楚玖用力拍了下桌子,震得茶盏轻颤,发出脆响,“下一本。” 话落,继续擼著在她怀里熟睡的黑妞儿。 人家不想听也没办法,燕珩只能拿起另一本。 听了几句,楚玖点了点头。 这本是个正经的话本子。 讲的是即將要远赴异国和亲的小公主与暗卫之间缠绵悱惻的悽美故事。 话本子前面敘事哀哀切切的,听得楚玖好不动容,可怜小公主与暗卫是对苦命鸳鸯。 可到了小公主去往和亲的路上,这书便不对味儿起来。 小公主反骨,让暗卫扮成假太监同她一起去和亲。 想到自己如花似玉,却要服侍又老又丑的藩王,小公主便在和亲路上与那暗卫开始酱酱酿酿。 两个人都是初尝滋味,有时不得技巧。 於是,摇摇晃晃的马车上,就出现了小公主命暗卫熟读《素女经》,学习如何取悦於她的技巧。 情节描写细致又大胆,两人对话直白又露骨。 纵使楚玖现在是个瞎子,还是忍不住翻了下白眼,嘆了口气。 “下一本。” 燕珩言听计从,又拿起另一本。 可另一本也是前期正经得很,讲的是小宫女与小太监在后宫相依为命、互相取暖的纯纯情意,但到了后面...... 《素女经》又出场了。 小太监没有根基,可又想满足小宫女,便翻开了《素女经》,好奇如何取悦服侍女子,也好奇没有子孙根,如何能让女子欲仙欲死,对他不离不弃。 细节亦是面面俱到,描写得淋漓尽致。 真是够了! 楚玖都开始怀疑,这几个话本子该不会都是燕珩东凑西拼,自己编来的吧。 听了两个多时辰的荤段子,讲的都是唇舌之道,听得楚玖耳红脸热、心烦意乱。 “好了,別再念了。” 她冷著面色,下了逐客令,“世子记完帐便请回吧。” 燕珩却厚著脸皮,边说边起身。 “之所以讲这些给小玖听,实则是想劝小玖放下心结,不要抗拒或恐惧男女情事。” “真正的鱼水之欢,实则美妙至极。” “男子若是服侍得好,女子亦可飘飘欲仙,而此事皆因人而异。” 他绕过梧桐树下的茶桌,踱步行至楚玖身后。 双手撑在她身侧的扶手上,燕珩俯身,凑到楚玖耳边。 “人生苦短,芳华易逝,小玖当该及时行乐,莫要清心寡欲苦了自己才是。” “心病还须心药医,只有真正尝试过一次,才会食髓知味。” 他就像勾人魂魄的水中艷鬼一样,喃喃低语,欲要拉她下水,好助自己的子子孙孙能早日转世投胎。 “若哪日小玖动了念头,与其花银子找男倌儿,不如找我。” “本世子低贱,花不了多少银子,划算。” 楚玖抱著黑妞儿猝然起身,懒得再听他忽悠。 若非燕珩身手好、反应快,身子及时躲开,怕是要被楚玖的肩头撞到下巴,咬到自己的舌头了。 楚玖不搭理他。 放下黑妞儿,摸到竹竿,她笨笨磕磕地往屋里走。 燕珩则亦步亦趋跟在身侧,一只手时不时伸出,谨慎地护著她。 大热天的,楚玖也不嫌热,哐当关上房门,將燕珩彻底隔在屋门外。 白日里睡得太多了,到了夜里,楚玖有些睡不著。 好在有黑妞儿在,楚玖便同它扔绣球玩儿,而阿斗则坐在一旁陪著她。 她劝阿斗去睡觉,阿斗嘴上说著不困,可说话的语气听起来却像是提不精神似的。 “听你的声音,倒像是困了,別撑著,我陪黑妞儿玩一会儿再睡。”楚玖劝道。 阿斗却在那儿懒洋洋道:“我不是困,是在发春,想著世子白日里给小姐讲的故事。” 小小年纪,说话没遮没拦的。 楚玖哭笑不得,“你听到了?” 阿斗有气无力地答:“那话本子实在太有趣,经过时听了几句,我便迈不动脚了,坐在游廊那边听了两本。” 说起这个,阿斗还忍不住嘟囔抱怨了几句。 “都怪小姐,总是在关键时刻打断。” 楚玖冷声嗔道:“不是什么上得了台面的东西,正经姑娘要学正经事,你听那些做甚?” “怎么就不正经了?” 阿斗又拖著稚嫩的声音,半死不活地在躺在矮榻上反驳。 “凭什么就只有男子能听得看得这些,咱们女子就不行?” “那些礼教规矩都是男子定的,自然都是用来束缚咱们女子的,听他们的,那就真著了男子的道儿。” 阿斗瓮声瓮气的,语气听起来天真又烂漫,还透著股傻气,可说的话却是成熟又逆天。 “我特別认同书中小公主的话。” “人要懂得及时行乐,只过今朝,不想来日。” 默了默,阿斗忽然苦笑了一声。 “若是有一天我死了,还没尝过那种欲仙欲死的滋味,这辈子岂不是白活。” 毫无缘由的忧伤瀰漫在空气里,淡淡的,却被楚玖感知到。 “好好的,说什么死啊活的。” 阿斗突然又切换成刚刚那个傻丫头,嘿嘿傻笑了几声,乖巧道:“小姐说得对,不能说丧气话。” 话锋陡转,下一句话还不如丧气话呢。 “可是,阿斗还是想试试,跟黄公子试一试。” “......” 楚玖突然想起燕珩曾经反驳国公夫人的话。 勿干涉他人因果。 该劝的,她劝了,阿斗不听,她也没办法。 左右等眼睛好了,她也是要离开京城的,这京城里的人何去何从,以后过什么样的日子,与她何关。 还是走好自己的路,过好自己的日子吧。 以前盼著能赎身,现在楚玖就盼著快点把眼睛养好。 但在离开京城前,她还是希望能有机会手刃了那个恩客,然后毫无遗憾地,彻彻底底离开京城。 ...... 国公府。 夜色如墨,沈清影带著半夏在燕珩的书房门外站了许久。 燕珩给岭南州官写了封书信后,连同楚玖给楚昭的家书,以及楚玖欲要给楚昭置办衣物清单,一同交给了顺意,命他明天天一亮,便速速去办理。 待忙完这一切,燕珩才閒庭信步地走出书房。 “夫君~” 沈清影立刻娇声迎上来。 “夫君快帮帮妾身吧,那五千两的银子,妾身实在拿不出来。” 燕珩立於石阶上,矜贵清冷的眸眼半垂,目光沉沉地睥睨著沈清影。 月色融融,廊廡下的灯火暖黄朦朧,可落在燕珩的脸上,沈清影却觉得那层光反倒染上了霜雪的冷寒之意。 只听燕珩语气平平道:“你自己惹下的祸事,为何同我说?” 沈清影踏阶而上,来到燕珩身前,软声撒起娇来。 “夫君,妾身这次真的知错了。” “都怪我一时糊涂,才闯下祸事。” “妾身下次再也不敢了。” “就算看在夫妻情分上,夫君这次可不可帮妾身一把吗?” 燕珩拾阶而下,步步紧逼沈清影,將她从石阶上又逼至院中。 “行恶时,可想过夫妻情分,想过国公府的顏面?” 沈清影低头咬唇,扮起了楚楚可怜的模样。 “可妾身真的拿不出五千两现银,这事儿我父亲知晓后,更是发了好一顿的火气,也不肯给我拿银子。” “京城里寸土寸金,妾身嫁妆里的铺子,若是卖了,又怪可惜的。” “等以后铺子的租金攒够了,妾身再拿来还夫君,可好?” 第82章 另有其人 燕珩在乎的倒不是银子。 若沈清影是德行端正之人,他有愧於她,即使没有夫妻恩情,无论事情对错,他都会帮她。 但她害的可是楚玖啊。 这口气,他早晚得替楚玖出,但不是现在。 而燕珩等的也是这个机会。 面色冷如止水,他声色淡漠得没有一丝感情,“可以给你五千两银子,但有个条件。” 沈清影眸眼登时亮了几许,笑盈盈道:“什么条件,夫君儘管说。” “和离。” 燕珩说得乾脆。 沈清影却立刻变了脸色。 “和离?” 好似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听错了,她又確认了一遍。 “夫君要与我......和离?” 燕珩点头点得坚决。 沈清影难以置信地看著燕珩,感到哭笑不得,“就因为......我让国公府丟了顏面?” 一侧唇角倨傲斜勾,燕珩喉间挤出一声讥笑来。 夏虫不可语冰。 他懒得跟沈清影多费口舌,因为根本不在意她的想法。 不在意,便没必要解释,更无需事事言明理由。 阴冷摄人的目光直直地盯著沈清影,燕珩一字一顿道:“五千两,换和离,你答应,还是不答应?” 条件荒唐至极,沈清影被气笑了。 成婚一载不到就和离,还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儿。 说出去是和离,到了別人耳朵里,“和离”二字与“休弃”无异。 她沈清影为何等了三年,也要嫁入国公府,真以为多喜欢他燕珩呢? 一个个臭男人,有什么好喜欢的。 她嫁入国公府,为的是国公夫人的头衔,为的是皇亲国戚的纽带关係,为的是一辈子都被人仰望的尊贵。 五千两换和离? 想得美。 沈清影冷声质问,“夫君是不喜女子,还是另有想娶的心上人,还是想扶你那妾室为正?” 燕珩只道:“与你无关。” 眼神对峙了半晌,沈清影倏地弯唇,却是皮笑肉不笑。 “卖间铺子而已,就不劳夫君费心了。” 事如所料,燕珩看著沈清影离去的背影,已另有打算。 和离,討债,两个一起来。 ...... 日出月落,日沉月升,又是几日轮迴过去了。 黑妞儿能吃能睡的,抱来才七天,就又长大了不少,抱在怀里都有点沉了。 楚玖閒来无事时,时常陪黑妞儿玩球,或者给他烤些地瓜和小肉乾。 这宅子里有了黑妞儿,不仅热闹了许多,连日子都有趣了不少。 而燕珩给楚玖念的话本子,也一天比一天猎奇,听得楚玖到最后都麻木了。 汤药每天都按时服用,可楚玖的眼睛却没再亮过。 她也不气馁。 毕竟之前亮过一次,就代表双目有復明的可能。 好好吃药养病,她相信都会好的。 阿斗闷闷不乐了好几天,今日终於把黄达给盼来了。 “黄公子怎么好几日都不来?” 阿斗说这话时別提多热情,听得楚玖有种置身教坊司的错觉。 “这几天忙著盯梢,脱不开身。”黄达答。 楚玖一听,紧忙追问。 “事情可有进展?” 燕珩先於黄达回道:“凶手应是另有其人。” 树叶沙沙作响,光影斑驳的梧桐树下,四人一狗围在一起。 燕珩与楚玖並肩坐在茶桌前,黄达则跟阿斗坐在地上擼黑妞儿。 只听黄达接话道:“裴府里安插的人盯了好几天,也没见裴既白有何异常之举,府里更是没几个丫鬟嬤嬤,而我安排几个人轮班跟踪裴既白,也没盯到什么可疑之处。” 嘆了口气,黄达语气鬱结。 “反倒是今日晨间,京城一个靠湖的坊街上,竟然同时出现了三具女尸。” 楚玖和阿斗异口同声:“三具?” 黄达详细补充。 “对,一下子出来三具女尸,还都摆在一起,听说姿势各有各的奇怪。” “这案子一直破不了,而凶手越来越囂张,闹得京城里人心惶惶,好多人家都把女儿锁在家中,不让出门。” 楚玖好奇道:“这次又是何种奇怪姿势?” 黄达拿起绣球,朝远处丟去。 “小魏大人最清楚,约好了来楚姑娘这里喝酒谈案子,一会儿楚姑娘可以问问他。” 待燕珩泡好茶后,黄达起身到桌前落座。 举盏润了一口,便同燕珩问起了沈清影的事儿。 “沈清影为了给裴既白那五千两,卖掉了一家铺子,被我娘亲买下了。” 燕珩淡淡“嗯”了一声,又给楚玖添了盏温茶。 “国公夫人知晓此事后,是如何处置她的?”黄达又问。 燕珩声色轻懒,兴致缺缺地回应此事。 “母亲再如何处置,也不过是关她禁足抄经,扣几个月月银罢了。” 黄达嘖嘖摇头。 “好在是楚姑娘还活著,若是.......那这处罚不痛不痒的,也太便宜你夫人了。” 夫人二字刺耳得很,燕珩掀眸,目光冷冷地刺了过去。 黄达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立刻闭上嘴,起身跑去跟阿斗逗黑妞儿了。 第83章 都有嫌疑 等快到晚膳时辰,小魏大人才赶来。 梧桐树下,五人一狗。 黄达和小魏大人从不空手来,桌上摆满了菜,四人边吃边聊。 煮饭的阿婆喜欢清净,自己在灶房那边吃,阿斗想听八卦,但又碍於身份,只能捧著塞得满满的饭碗,坐在矮凳上,同黑妞儿坐在树下。 小魏大人饭没吃几口,酒倒是先喝了不少。 只因案子又没了头绪。 裴既白那边盯了七天,也没盯出蛛丝马跡来,反倒另一边又多了三具女尸,明显跟裴既白无关。 黄达怕被噁心到,先啃了个烤羊腿,这才开口问案子的事儿。 “此次三具女尸,又是什么奇怪姿势?” 楚玖也很是好奇,嚼著燕珩夹到她碗里的脆藕,仔细听著两人的话。 “凶手完全把尸体当成了摆件,此次除了三具女尸外,发现尸体之地还多了三样东西。” “第一具女尸是坐在一把太师椅上,第二具女尸则是在浴桶里,第三具女尸则趴在布缝的人偶上。” 小魏大人边说边从袖袋里取出了卷宗。 “这是画师照著那三具女尸所画。” “此页是前两次女尸案宗记录,亦有画师画下发现时的姿势。” 饭桌上沉默了下来,黄达翻看了半晌后,在那里“嘶”了一声。 “这卷宗上女尸的姿势,怎么越看越觉得眼熟呢?” “尤其这女尸头上的大牡丹,还有这女尸手臂上的莲花图纹......” 话说到一半,黄达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拍腿而起。 “这,这,这.......” 他惊得话都有些说不利索了,“这不就是那幅《春闺图》上,几名女子的打扮和姿势吗?” “春闺图?” 小魏大人好似不太了解,声色染著几许茫然。 黄达声调不由高了几分,“就是泼墨先生的那幅《春闺图》啊。” 筷子从指间滑落,楚玖双目茫然地怔愣在里,脑子里浮现出一帧帧自己画过的那些女子。 双手双腿展开搭在浴桶边上,与男子当戏水鸳鸯的女子,手臂上就是画了个莲花图纹。 骑坐在太师椅上与男子调情的女子,头上正是簪了朵大牡丹。 对了,还有上次那具与角先生有关的女尸...... 不就是她借用屏风隱晦作画的场景吗? 薄纱屏风上的两个身影,如同灯影戏一般。 一个仰面跪地,一个紧贴其后直身跪地。 而屏风的末端,那女子的身前则是另一个男子呈现在看画人的眼前。 男子衣袍大敞,恰好借著屏风遮掩了该遮掩的。 两男一女,让人遐想无限。 怎么会这样? 燕珩听到泼墨先生二字,亦是惊得心里咯噔一下。 可他很快收敛心神,於桌下偷偷拍了下楚玖的腿,捡起筷子,吩咐阿斗又去给楚玖拿了一双来。 而黄达和小魏大人两人沉浸在新的发现之中,根本无心思留意对面的两人。 “黄兄看过那幅《春闺图》?” 小魏大人语气激动又兴奋。 “看过啊,焱之也看过。” 说话间,黄达將那捲宗递给了燕珩了,“你看看,是不是跟泼墨先生那幅《春闺图》上的场景相似?” 燕珩接过卷宗瞧了一眼。 当日在敬王府上,他只仔细看了最后两帧,並未留意前面的內容。 但象徵性地看了眼,燕珩摇头。 “当日没细看,记不太清了。” 小魏大人则追问道:“你二人在何处看到此画的?” “敬王府上啊,敬王当时花了五百两买下了那幅画,若是现在,不知得卖到多少银子了。” 饭桌上的空气突然静了一瞬,树上的蝉鸣显得愈发地聒噪。 半晌,黄达的语气突然凝重起来,他有些不太確信地问小魏大人。 “凶手.......难道是敬王?” 胃口又没了,楚玖放下碗筷,坐在那里静静地听著。 小魏大人十分严谨,慢声分析起来。 “从財力、年纪、势力来看,敬王確实有这个嫌疑,但凶手也未必就是他。” 黄达疑惑。 “那还能有谁,难不成是那个泼墨先生?” 叠放在裙上的双手紧攥著,楚玖正要开口,燕珩却先道出了她想说的。 “凡是看过此画之人,也都有嫌疑。” 黄达哂笑了一声。 “那敢情,我和焱之兄也在嫌疑之內了?” 小魏大人继续加码。 “还有此画掛卖前后,所有接触到且看过的人,都在嫌疑之內。” 黄达唉声嘆气,又替小魏大人犯起愁来。 “我和焱之兄倒好说,隨便你怎么查都行。” “可敬王那边,你一个大理寺少卿敢查吗?” “还有接触过此画的,以及此画当日掛卖时,在那望春楼看过此画的人,又何其多?” “你这查起来,还是跟大海捞针一个样,难!” 小魏大人却无半点气馁之色。 他信誓旦旦道:“有线索总比没有的强,顺著《春闺阁》这个线索查下去,总能查到那畜生的。” 適时,楚玖启唇,柔声提醒了一句。 “可知那《春闺阁》上有多少女子?” 一旁的燕珩附和道:“记得总共是十二帧,但最后两帧上各有两名女子,加起来,就是十四名女子。” 黄达频频咋舌,同情起那些女子来。 “若那禽兽继续作案,很可能会按照《春闺图》继续虐杀女子。” “现在已经有五名女子受害了,若真要凑齐《春闺图》,便要再杀九名女子。” “这都杀了几个了,也不知那禽兽家里,有这么多女子吗?” 趁著黄达提起这茬,燕珩便问,“黑市人伢子那边,可有消息?” “一直帮我留意打听著,暂时还没消息。” 转头,黄达便问小魏大人:“魏兄打算先从何处下手查?” 小魏大人道:“当然是先从敬王和泼墨先生查起。” 黄达模稜两可地“嗯”了一声,“可这泼墨先生神秘得很,至今无人知晓他的身份。” 小魏大人晃了晃自己身上的腰牌。 “有这个在,还怕查不出来?” “黄兄只需告诉我,当初是哪家书斋掛卖那幅《春闺图》的?” 黄达语气不太確定。 “好像是......无忧书斋,魏兄也可去那望春楼问问。” 燕珩眸眼低垂,不露半点神色,而桌下,一只大手已紧紧扣住了楚玖发凉的手。 案子有了眉目,小魏大人是再也坐不住了。 著急忙活地吃了几口饭菜,收好卷宗,便赶著出去查案了。 第84章 一百文,够吗 黄达有时精明,有时又是个没眼力见的。 小魏大人都走了,他还赖著不走,非要等吃过酒后,跟燕珩一起离开。 趁著黄达在那边逗阿斗,燕珩低声宽慰了楚玖几句,让她无须慌乱。 为人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 楚玖倒是不担心案子会查到她头上。 毕竟她一个瞎女,哪有杀人的可能性。 那三个女子一起杀她,倒还差不多。 她只是难过。 难过那些女子因自己的丹青,而死得悽惨又毫无尊严。 难过自己勾画的心血,成了禽兽虐杀弱者的参照。 而且,这案子查著查著,牵扯人眾多,纵使小魏大人那边低调查案,可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想必过不了多久,连环女尸虐杀案便要与“泼墨先生”这个名號,一同成为京城百姓的茶余饭后。 楚玖只盼著这案子能儘快破。 燕珩回到国公府时,已是亥正时分。 书房里,燕玦弓起一只腿,双手抱胸,躺在那张罗汉榻上,看样子已等他多时。 “怎么才回来?” 燕珩不疾不徐,拿小魏大人和黄达来搪塞。 “魏兄有件棘手的悬案未能破,这几日心绪烦乱苦闷,便拉著我和黄达吃酒发发牢骚。” 多余的话不说,燕玦起身,拖著步子,踱至燕珩身侧。 一改往日明快的性子,无形之中,燕珩觉得今夜的兄长似乎有点不一样。 抬手拍在燕珩的肩膀上,燕玦目视前方,声音冷硬得有种金属的质感。 “想著沈清影再怎么也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有必要先跟你打声招呼。” 搭在燕珩肩膀上的那只手微微收紧,燕玦缓缓侧眸,用亲和的口吻,说著不容置喙且戾气十足的话。 “焱之,听清了,阿兄说的是......招呼,不是商量。” “小玖的仇,阿兄必须得报。” “別拦我,你也拦不住。” 言毕,燕玦拍了拍燕珩的肩膀,言语的气势瞬间又恢復如常。 “天色不早了,早些休息。” 燕珩转身,透过大敞的房门,目送那抹玄黑的背影远去。 凤眸微微眯起,刚刚的兄长让人感到无比的陌生。 以前的阿兄即使喜好穿玄色的衣服,可他性子明朗恣意,底色纯白,穿什么都透著鲜衣怒马的少年风姿,可今夜的阿兄,背影好似彻底融合在了那身黑里。 就在燕珩想得出神之时,顺意带著碧玉走了进来。 碧玉一见到燕珩,便扑到他的腿前。 满是水泡的手抓著他的衣摆,碧玉仰著被扇得红肿的脸,泪眼婆娑地同他哭求。 “世子,妾身想好了。” “妾身想离开国公府了,求世子成全。” 看著碧玉髮丝凌乱、泪涕模糊的狼狈模样,燕珩眉头紧皱,眸光轻颤。 他抬眼看向顺意,眼神询问眼前这是什么情形。 顺意紧步上前,字句清晰地稟告著。 “启稟世子,少夫人最近许是心气不顺,又无处发泄,便时常借请安之由,將二娘子叫到紫楹苑里找麻烦。” “这一来二去的,少夫人难免便有下手重的时候。” “二娘子受不住,就去夫人那里告了少夫人一状。” “夫人听后派李嬤嬤去紫楹苑敲打了几句,少夫人当时倒是乖巧明理得很,可消停了两日,谁知今天紫楹苑里吵嚷著丟了贵重东西,最后竟然在二娘子的屋里搜到。” “这偷窃之事儿又闹到了夫人那里,夫人虽然想替二娘子主持公道,可奈何东西確实是在二娘子屋里找到的,又有嬤嬤作证,说目睹二娘子某日从紫楹苑回来时,鬼鬼祟祟的。” “人证物证都在,二娘子有口难辩,少夫人又非要討个公道,最后夫人无奈,只好命人对二娘子以家法伺候,打了三十个耳光子。” 碧玉適时仰面啜泣。 “世子,少夫人前几日骂妾身是狐狸精,说妾身勾引世子,妄想夺她正妻之位。” “可妾身真的没有那个心思啊。” “妾身只是想留在国公府,过著一辈吃穿不愁的安逸日子,其他再无奢求。” “奈何少夫人根本容不得妾身,求世子给妾身寻条活路吧~~” 燕珩本就有意送碧玉离府,让她另觅良人安身。 如今她主动来求,倒正好遂了彼此心意,也算各得其所。 燕珩命顺意给碧玉寻个大夫,待她身子养好了,便以典卖之由送出国公府,帮她寻户好人家。 至於沈清影...... 別人要睡觉,她给递枕头,自己作死犯蠢,怪得了谁。 要死出去死,不要以亡妻之名缠他一辈子。 燕珩当夜便以“善妒”和“品行不正”为由,提笔写了封休书。 次日。 顺意通报全府,並送话去紫楹苑,让沈清影三日內搬离国公府。 沈清影先是震惊恼怒,表示难以接受。 可她没哭也没闹,也没有死缠烂打,当日便痛快地收拾好衣物和嫁妆。 待第二日,她放了一把火,烧了紫楹苑,最后才带著半夏离开,回娘家去了。 ** 又是三日过去了。 小魏大人通过无忧书斋,最终还是查到了楚玖的头上。 “楚姑娘可记得何时何处帮过哪家公子?” 楚玖垂著无神的眼,摇头:“不记得,一点印象都没有。” “楚姑娘再想想。”小魏大人急切道。 权衡利弊,楚玖不想就这么轻易暴露“泼墨先生”的身份。 人不是她杀的,就算承认了身份,於破案也毫无帮助。 而一旦小魏大人知晓泼墨先生是她,那大理寺的人也会慢慢跟著知晓,渐渐地,全京城的人都会知晓。 到时事態如何发展,谁会知道? 难道让她重新以泼墨先生的身份,再次出现在京城百姓的眼前? 然后受人辱骂、指责? 且沈清影知晓她没死,搞不齐还要来纠缠、折磨她。 “楚玖”既然已经死在了那个李跛子家,便没有必要让別人知晓她还活著。 左右也是要离开京城的,偷偷地、安安静静地离开便好。 而神秘的泼墨先生,就该神秘地消失。 可泼墨先生已然成了京城百姓口中的杀人凶手,她画的丹青也成了一文不值的东西。 许多百姓到无忧书斋门口闹事,让书斋掌柜供出泼墨先生到底是谁,还说书斋掌柜的是无良之人,竟然卖穷凶极恶之人的画。 无忧书斋只好暂时关了门。 有人因她受了牵连,楚玖心里不好受。 而燕珩也不再同她讲宅子外面的事了,楚玖没追问,但心里却清楚得很。 案子还没破,情况很不妙。 而她的眼睛还是什么都看不到。 是日黄昏,闷了一整日的天终於下起了雨。 雨很大,还电闪雷鸣的。 楚玖心情烦闷,主动同燕珩討酒喝。 “小玖的眼疾尚未好,烈酒不易多饮。” 儘管燕珩时不时在旁劝著,可楚玖还是一盏接一盏地喝下去。 借酒消愁,愁更愁。 几盏烈酒入喉,头晕晕乎乎的,楚玖有些飘飘然。 飘飘然的她,便想听些飘飘然的事。 她支颐坐在那里,语气带著几分醉意,“记帐的,你今天还没给我念话本子呢。” 燕珩拿了一摞话本子递到她的手前,“抽一本。” 楚玖隨手抽了一本。 好巧不巧,抽到的是之前小公主和暗卫的那本。 之前没听完,这次燕珩便接著上次的关键情节,继续往下念。 听著听著,楚玖语含醉意道:“那滋味,真如书中所说,飘飘欲仙?” 在楚玖的印象里,她只记得疼。 疼得撕心裂肺,疼得浑身颤抖,毫无美妙可言。 “古人曰,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燕珩语气柔和平缓,看向楚玖的眼神黏腻而热烈,“小马过河,方知深浅。” 楚玖顶著緋红的脸颊,嘟嘴火道:“少囉嗦!继续念!” 三个字,断了燕珩刚刚浮起的企盼。 他不急,慢慢来。 於是,燕珩又低头念起那些让人面红耳赤的文字。 “舌尖挑珠,含其入口......” 楚玖又闷下了一盏烈酒,可她心头还是憋闷得很,总想做点什么。 想著在教坊司时,那些姐姐们说,许多男子都是借那事儿来解忧消愁的。 楚玖便好奇,那事儿真的能解忧消愁,让人飘飘欲仙吗? 酒劲让理智麻木瘫倒,却唤醒了藏在身心深处某种疯狂的东西。 一个念头蠢蠢欲动,不聚光的眼盯著虚空,楚玖想放纵一回。 反正燕珩也休妻了,就算与他有些肌肤之亲,也不算什么了吧? 就像教坊司的那些恩客一样,花银子取乐,事后撩裙子走人便是。 酒壮熊人胆,楚玖又摸著酒壶给自己倒了盏酒,一口饮下。 燕珩正念得专注,楚玖突然软声问他:“雇你当小倌儿侍奉下,一百文,够吗?” 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燕珩掀眸直直看向楚玖。 第85章 哪种侍奉 “想要哪种侍奉?” 燕珩问得轻又缓,好似很怕打破这突如其来的美梦。 虽然醉意上头,可楚玖仍有些难为情。 她用力抿著唇,不太好意思说出自己想要的是哪种侍奉。 睨著比先前更红的脸,笑意自燕珩眼底顺著那黏腻的视线溢出,他慢声確认,“可是,我刚刚念的这一段儿?” 楚玖坐直身子,卸了力的醉眼眨了眨,轻“嗯”点头。 “一百文,够吗?”她问。 不给银子,燕珩都干。 矮几隔在两人中间,著实碍事。 一把將其推到旁侧,燕珩端起男倌儿的姿態,撑身挪至楚玖面前。 双唇嫣红娇艷,被残留的酒液浸得水光瀲灩,勾住了燕珩的视线,也缠住了他的七魂六魄。 喉结滚动,凤眸似起了雾,迷离惝恍。 湿热的气息一下下迎面扑来,燕珩轻嗅,想起“吐息如兰”四个字。 只是,今日的兰香中,却带著浓重的酒气。 手背轻蹭楚玖那又红又烫的脸,燕珩看向那双半垂的美眸。 然后柔声道:“念在恩客是头一遭,今日只收五十文,还望恩客日后,时常照拂一二。” 烈酒喝得身子发热,可脸侧的大手却温润微凉。 本书首发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楚玖晕晕乎乎的,身体全靠本能操纵,情不自禁地用面颊贴蹭,汲取那手背上的凉意。 微小的动作,明確的准允。 曖昧在潮湿的阴雨天里氤氳酝酿,悄然无声,却又轰天震地。 温软缓缓靠近,轻轻柔柔地落在楚玖的唇上。 同那只手一样,吻是清凉的,还带著一股雪松香。 楚玖很热,可燕珩很凉。 心跳撞击耳畔,发出令人眩晕的擂鼓声,震得楚玖意识混沌,將一切束缚、枷锁皆拋至脑后。 她忍不住伸出手,攀上燕珩的肩头。 勾缠,拥抱。 渴求用这丝丝清凉来缓解身上的燥热。 气息颤抖纠缠,呼吸开始变得稀薄。 分不清是谁先吻的谁,又可能是同时吻住了彼此。 屋外电闪雷鸣,雨势滂沱,屋內的两个人在嘈杂的雨声中为所欲为。 待一只大手扯下裙带时,楚玖突然惊醒按住。 她气息不平道:“还没洗呢。” 燕珩边吻边说:“不用,小玖很乾净。” 靠著脑子里那仅剩的几分清明,楚玖摇头坚持,醉醺醺地在燕珩耳边哼唧道:“不行,得洗。” 夜长梦多,谁知楚玖洗个澡后会不会变卦。 燕珩转头看向矮几,目光先是落在了酒壶上。 不行。 酒太辣,会痛。 视线越过酒壶,落在那壶泡了半日的清茶。 伸手將茶壶够来,燕珩偏头在楚玖耳边小声说了一句。 秀眉轻蹙,楚玖低声嘟囔。 “不行,会把竹蓆淋湿。” 一声轻笑邪气又风流,燕珩在她耳边道:“用不用这茶水,一会儿都一样。” …… 风雨吹打荷叶,水珠四溅,荷池里瀲灩阵阵。 雨幕装点的轩窗前,楚玖双手撑在身后,仰著头,双目紧闭地坐在那里。 娇润的红唇微启,她就像荷池里的鱼一样,浮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將空气灌进体內。 衣裙湿噠噠,混著泥草清香的屋子里也湿濡濡的。 一切都是湿的,就跟燕珩这个人一样。 没有预想的不適,也没有让人恐惧的疼痛。 燕珩他…… 很轻很柔。 雷声滚滚,轰鸣个没完, 屋子里也被那闪电映得忽明忽暗。 狂风暴雨敲击著门窗,整个屋子好似都在这雨夜里失衡、沉溺。 轻咬唇瓣,楚玖的脸上又浮起一层红晕来。 好似被人抽去了骨头一样,楚玖觉得自己变成了一朵云,没有束缚,轻飘飘地浮在空中,轻鬆又愉悦。 “燕珩。” 燕珩应声寻来,主动用面颊去蹭楚玖朝他伸来的手。 柔荑轻抚那稜角分明的脸,抚去晶莹一片。 楚玖睁开眼来。 尘世突然又亮了。 这一次,竟隱隱约约地看到了燕珩的脸。 他眼尾红得厉害,凤眸瀲灩迷离,鼻尖掛著湿意,薄唇泛著水光,倒像个偷酒喝的醉客。 头顶某处突然丝丝作痛,眼睛忍不住眨了下,痛感一闪即逝,光明也隨即一闪即逝。 额头顶著额头,鼻尖碰著鼻尖,四瓣唇亲一下,再分开,分开后意犹未尽,便再次贴合。 “恩客可还满意?”燕珩喃喃问她。 醉意被欢愉和刺痛驱散一大半,楚玖羞涩頷首。 久违的,她语气娇俏道:“恩客愿意再赏燕小倌儿一百文。” 燕珩哼出一声灼热的笑来。 “还要吗?” 楚玖抿唇摇头,有意將燕珩推开。 慾壑难填,燕珩直勾勾地看著楚玖,那眼神好似要把人拆骨入腹。 但他却暗自劝自己。 猎物的一个蹄子已经踏进陷阱里了,不是吗? 万不能急於求成,嚇跑了小玖。 慢慢来。 徐徐图之。 深吸一口气,滚烫的大手力度適中地揉了揉楚玖的细颈。 燕珩气息不匀却又克制道:“坐著別动,等我片刻。” 话落,燕珩赤足来到屋外,仰头站在大雨之中。 微凉的雨水肆意打在那具滚烫的身躯上,却始终浇不灭他体內难耐的慾火。 鲜活的触感犹存,所有的细节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不断地重现反覆。 软。 暖。 湿。 还有,淡淡的茶香。 好男儿肆无忌惮,立於天地间,带著他的子子孙孙也散於天地之间。 一通紓解后,燕珩湿漉漉地回到了屋子里。 楚玖不仅换了身乾爽的衣裙,手里还攥著两吊铜钱。 “怎么不等我回来?”燕珩问她。 酒劲退了许多,楚玖的脑子也跟著清醒了不少,她双眼盯著虚空,循声將两吊钱朝燕珩递去。 “二百文,收好。” 燕珩看著那两吊钱,苦笑摇头。 楚玖这架势,还真有点风流恩客的薄情劲儿。 给了银钱,拍拍屁股就走人。 但他还是伸手接过了那两百文。 湿凉的指尖擦过楚玖的掌心,却像是划过她的心头,撩起一片颤慄来。 回想刚刚的衝动之举,楚玖不禁有些后悔。 但,也不是那么后悔。 可,又羞人、恼火、自责得很。 都怪燕珩,天天给她念些不正经的东西,都把她给带歪了。 不过,阿斗说得也对。 凭什么男子可以风流快活,女子就不行? 她有好多银子,將京城世子当成小倌儿占占便宜,让他侍奉侍奉,解忧消愁一下下,怎么了? 脑子里的想法一会儿这样,一会儿那样的,楚玖此时的心绪复杂得很。 但有一点,是极其明確的。 她並无要跟燕珩好的意思。 国公府这个高枝,她可不敢攀。 燕玦的弟弟,她也不能嫁。 而京城,她早晚是要离开的。 手抓皱了裙裾,顶著尚有些泛红的脸,楚玖语气略显疏离道:“刚刚只是恩客和小倌儿的关係,世子別多想,你我银货两讫,谁也不欠谁的。” 话像刀子,专挑酸痛的地方往心头上插。 束髮的玉簪上雨珠滑落,坠入湿漉漉的髮丝间,水珠流淌,顺颊匯聚在下巴尖上,再坠入湿得不能再湿的衣衫上。 燕珩跟个落汤鸡似地,站在那里,低头看著手中的两百文钱,一颗心也湿噠噠的。 他跟自己说...... 燕珩,你该知足的。 至少,小玖肯让你碰了,不是吗? 嗅到了花,也尝到了蜜,至少成全了曾经那无数个春梦里的一场。 该知足的。 唇角勾起笑,燕珩抬眸看向楚玖,目光潮湿而黏腻,眼底翻涌的是飞蛾扑火的执著。 还剩三个蹄子,慢慢来。 第86章 想小倌儿 脱下被雨淋透的衣袍,燕珩光著膀子,站在木盆前,用力將雨水拧乾。 侧眸覷了眼在那儿发呆的楚玖,他得寸进尺地问:“外面的雨很大,衣服又湿了,小玖今夜可否留我一夜?” 衣服为何湿了,楚玖怎会猜不到。 她只是装傻,猜透而不说透罢了。 今日留他住一晚,后日便可能有第二晚。 又不是夫妻,他又不是无家可归,留他在这里过夜算哪码子事。 楚玖冷声拒绝。 “不行,哪有小倌儿在恩客家过夜的。” 燕珩厚著脸皮笑道:“得宠的便可以。” 楚玖撑著尚有几分醉意的脸,嗔笑反问:“你觉得自己得宠?” “恩客多加了一百文,难道不是宠我吗?” 咬了咬唇,楚玖硬著头皮说出了有生以来最混不吝的话。 “那是看你够卖力,侍奉得不错,才多赏你一百文的辛苦钱。” “回去的路上,买点酒肉,好好犒劳下那张嘴吧。” 这里没有换洗的衣物,且外头夜色已深,雨也没有停歇的势头,燕珩又陪楚玖坐了一会儿,套上那身湿濡濡的衣袍,回国公府了。 人走了,楚玖虽然看不到,却感觉屋子里好像一下子就空了。 没了胶质感的粘稠,空气里就只剩下雨天的潮气。 阿斗將黑妞儿送到楚玖的屋子里后,便打著哈欠,回房睡觉去了。 漫长的黑夜在雨声中缓缓流淌,黑妞儿在狗窝里呼嚕嚕地打著鼾,楚玖却躺在床上辗转难眠。 明明是个什么都看不见的瞎子,脑海里却浮现出让人面红耳赤的一幕幕。 细节在黑夜里清晰起来,残留的触感变得无比鲜明,就好像那个人仍在。 轻碾、含吮。 燕珩的动作轻轻柔柔的,就像羽毛拂过一样。 深入灵魂的痉挛,让人记忆深刻的一次。 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算是初次吧。 楚玖想,以后若再遇到雷雨天,怕是都会想起这一日,再闻到那种泥土的清香,都会想到石榴裙下的那个人。 回想起双眼短暂復明时看到的那张脸,一层薄薄的水气中色气满满,凭白惹人怜爱,连带著她错认燕珩的那两次都从记忆的匣子里冒出。 春花宴、茶楼…… 那张脸,那双眼,对视的瞬间总会有种被什么勾住或烫了一下的突兀感。 心跳莫名加速,楚玖觉得怀里好像揣了个兔子。 那是跟燕玦一样的脸。 看了心动,不奇怪。 楚玖这样安慰著自己。 潮湿不受控地一点点漫延,她侧身蜷缩在被子里,將自己紧紧抱成一团。 仿若只有这样,才能將蠢蠢欲动又急於被填满的东西,从身体和心里挤出去。 漫长的夜,思绪不受控制。 恩客在想她的小倌儿。 想小倌儿的体温,想小倌儿的声音,想小倌儿念的书,想小倌儿泡的茶,想小倌儿今日瀲灩迷离又如痴如醉的眼神。 只道是,习惯这东西,何其可怕。 无声无息地侵入,一点一点蚕食掉理性搭建的外壳,然后將一个人偷偷塞进来。 雨打屋檐,下个没完。 如浓墨浸染的京城里,一辆马车刚刚离开一家民宅,朝著巷口飞驰而去。 半夏独自坐在马车上,打了个哈欠,趴在茶几上小憩。 谁知马车忽然一沉,飞驰的速度渐渐慢了下。 半夏起身,正要起身掀帘看个究竟,车帘反倒被人从外面掀开。 隨之,一个身披斗笠的男子提著血淋淋的剑走了进来。 借著掛在四角的风灯,半夏看清了那张脸。 她紧忙下跪,“奴,奴,奴,奴婢,见见见,见过世子。” 冰冷却带著血腥气的剑尖挑起她的下巴,半夏被迫仰视那张脸。 森寒的气场,带著浓烈的戾气。 “刚刚见的可是国公府里的人?” 对方的声音冷得可怕,而移到脖子上的那把剑更可怕。 半夏恍惚了一下,意识到眼前之人,也可能不是世子。 她怕得眼泪唰地一下就流了出来,身子也不爭气地跟著发抖,说的话更是不成调子。 “是,是在国公府里做杂事的嬤嬤。” “为何见她?” 剑刃压著那寸肌肤,一抹鲜红瞬间就洇了出来,“不想死,就说实话。” “说!说!奴婢一定说实话。” 半夏双手合十求饶,泣不成声地將事情原委说了一遍。 “少夫人在离开国公府前,偶尔间听到府上的下人们私下里偷偷閒聊,说大公子死而復生,已经回到了国公府,不知为何迟迟隱瞒不说。” “因世子偏袒妾室,写下休妻书,少夫人怀恨在心,便命我花重金,收买那位嬤嬤,打听大公子的消息,然后再安排她在府上做些手脚。” “日后,便想借大公子归来之事,在京城散布流言,给国公府扣上个投敌叛国,窝藏敌国细作的罪名。” “到时官府去国公府搜查,加上那位嬤嬤在府上事先藏的偽证,便可让大公子是敌国细作之事做实。” 燕玦居高临下地看著半夏,点了点头,故意拖著声调“嗯”了一声。 他俯身蹲下,拍了拍半夏的脸,撇嘴冷笑。 “怎么办呢?” “你知道了国公府的秘密,所以,还是得死。” 他抬手摸了摸半夏的头,“別怕,你家小姐,很快就会下去陪你。” 马车內,寒光一闪,一串鲜红的血飞溅在车壁上。 燕玦跳下马车,先去杀了那嬤嬤,然后又提剑走进如墨的雨夜里,朝著沈府而去。 第87章 要气血通畅 沈清影迟迟未睡,一直在等半夏回来。 待房门被人推开时,她提著裙裾,急步迎上前去。 可走了没几步,又神色错愕地退著步子。 “夫......夫君?” 她语气不太確定,“你怎么......突然来了?” 燕玦一言不发,带著那身极强的威压感,踱步朝沈清影逼近。 那是不同於燕珩的气场,沈清影愈发肯定对方不是燕珩。 更何况,燕珩对她爱答不理的,在国公府的时候,都不曾来她的房间,都把她给休了,又怎会来沈府看她? 是燕玦。 一定是那个死而復生,重回国公府的长公子燕玦。 沈清影绕过他,欲要跑到外面喊人。 可燕玦又岂肯给她机会。 一个手刀子劈下,沈清影便晕在了他的怀里。 將人扛上肩头,燕玦怎么来的,便怎么把人偷偷带出了沈府。 待沈清影恢復意识时,已不知自己身置何处。 “这是什么地方?” 她目露惊恐地环顾四周。 在对上燕玦的眼睛时,沈清影红著眼,颤声道:“你抓我到这里到底要做什么?” 长剑支地,燕玦双手握著剑柄,身姿笔挺端正地坐在一把交椅上。 一身玄黑色,配上那张毫无表情的俊美脸庞,气场狠戾冷寒,仿若是从地狱里杀出来的艷鬼。 薄唇翕合,燕玦冷情冷调道:“你对楚玖做了什么,我就对你做什么。” 沈清影又恼又恨又惧。 “她都在教坊司当过妓子了,你还念著她做什么啊?” “楚玖她不乾净了,她成了脏兮兮的抹布,哪儿还值得你喜欢。” 沈清影手指自己,情绪激动地又哭又笑。 “且在她最可怜、狼狈的时候,你当时在哪儿了,要知道,是我把她从教坊司赎回来的。” “你现在跑回来装哪门子深情?” “还要替她报仇?” “简直可笑!” “这世上,只有我会管楚玖,她是我的。” “但凡她肯乖乖听我的话,怎么会没命?” “要怪也只能怪她自己,怪她一身犟骨头,死都不认命,怪她贪慕虚荣,非要嫁给什么京城富商......” “我也不想她死啊?她死了,我都没人......” 说到最后,沈清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更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而燕玦就像毫无感情一样,坐在那里面色不变,然后对著紧闭的门外扬声道:“把人带进来。” 房门应声而开,一个长相丑陋还穿著喜服的瘸子,被人带了进来,另外一个人手里拿著托盘,托盘里叠放著一件嫁衣。 凤眸看向沈清影那哭得梨花带雨又满是惊恐的脸,燕玦起身,將那嫁衣拿起,走到沈清影身前,亲自为她披上。 眉头微挑,燕玦倏然冲她勾起极其明朗的笑来。 “洞房花烛夜,小玖受的,你也尝尝。” 话落,不顾沈清影跪地哭求,燕玦提著剑,大步离开了那间屋子。 屋子里响起悽惨的惊叫,时不时传来沈清影的哭骂。 “你个下贱东西,也配碰我!” “我父亲是京兆尹,你敢碰我......” “放开我!” “噁心的东西!” 一个个巴掌声隨著那一句句辱骂落下,没过多久,屋內仅剩下床榻吱呀晃动的声响,还有男人的呻吟。 燕玦站在廊廡下,伸手接著屋檐滴下的水帘。 他心如止水,对屋里女子的悽惨,毫无动容之色。 这时,一名身姿婀娜窈窕的女子从廊道的另一侧盈盈走来。 女子一身布衣,朴实无华,连髮髻上也仅有一枚银簪作为点缀。 “到底是什么深仇大恨,至於这般羞辱一个女子?”声音清脆悦耳,透著点爽快性子。 燕玦瞧也没瞧那女子一眼,更是没回她的话。 手心向上,他朝那女子伸出手去,冷声討要道:“药呢?” 女子从怀中取出个小药瓶,倒了一粒在燕玦的手中。 临了,还不忘叮嘱了一句。 “交给你的事,抓紧点。” 燕玦只是平淡地点了点头,冲屋子里努了努下巴,同那女子交代了一句。 “屋里那个,稍后下手利落点,然后抬去沉湖,免得坏你们的事。” 就跟她的小玖一样,让沈清影的家人也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一辈子都不知她被埋在何处。 女子答:“放心吧,进了这里的外人,哪可能活著出去。” 戴上斗笠,燕玦提著剑,再次隱入墨色的雨夜之中。 雨丝细密而急促,冲洗著屋瓦、街巷,直到后半夜才渐渐停歇。 鸡鸣之时,红日破晓。 今日是个大晴天。 楚玖彻夜未眠,一大早顶著眼下的两片乌青,抱著黑妞儿,坐在屋子里,把进来的阿斗嚇了一大跳。 “小姐这是怎么了?” 打了个哈欠,楚玖有气无力道:“前半夜想事情睡不著,后半夜饿得睡不著。” 將一盆热水端到楚玖身旁,阿斗把帕子浸湿拧乾,塞到了楚玖的手里。 “阿婆已经在熬粥了,小姐再撑一会儿。” 楚玖的手臂一张开,黑妞儿就像重获自由似的,跳到地上,抖了抖毛髮,蹭蹭地跑出了屋子。 洗手、擦脸,最后將温热的湿帕子敷在脸上。 热气隔著肌肤渗透到血肉里,彻夜未眠的疲惫缓解了不少。 仰面坐在那里,楚玖忽然想起一件事来,於是便同阿斗说起。 “半夜里,我好像听到有瓦砾掉落摔碎的声音,黑妞儿听到后,在屋子里汪汪叫了好一会儿。” “阿斗可有听见?” 阿斗拖著那傻乎乎的腔调,漫不经心地回她。 “有吗?昨晚打雷打得那么响,奴婢又睡得沉,压根没听到啊。” “许是有野猫跳瓦翻墙的,不小心踢下去的吧。” 眼睛瞎了,楚玖的耳朵便好使得很。 昨夜她听到那动静时,便警惕地从枕头下摸出匕首,侧耳仔细听著外面的动静。 那时雨势已经小了很多,瓦砾破碎的声响后,她隱约听到门窗开合时的吱呀声,很小,但是却有。 难道是猫叫? 楚玖也不確信起来。 吃过早膳,楚玖仍是睡意全无,精神得像吃了百年人参似的。 天气虽然已经快出伏天了,可今日却异常地热,连黑妞儿都热得趴在树荫下,哈哈哈地伸著大舌头,对楚玖扔出去的绣球毫无反应。 楚玖坐在梧桐树下摇著蒲扇,想到稍后燕珩便会来,一颗心便忽上忽下的。 他来吧,想到昨日自己酒后乱性做出的荒唐事,还有被他侍奉的每个细节,楚玖就羞得浑身发热,恨不得找个地缝里钻进去,並盼著燕珩今日千万別来。 可他不来吧...... 楚玖现在好渴,很想喝几盏清茶。 而阿斗和阿婆泡的茶又不好喝。 跑去睡觉呢,她又睡不著。 黑妞儿热得也懒得搭理她,荷花池里的鱼她今天上午都餵过三遍了。 可惜阿斗和阿婆不识字,又不能念书给她听。 给阿兄寄的家书应该也送到岭南了吧,这事儿也得问燕珩。 为此,她又盼著燕珩来。 扇子摇得时快时慢,脸边的碎发也跟著时飞时落。 楚玖又开始愁双目復明的事儿。 愁著愁著,忽然又想起昨日的事来。 暖流在体內流淌上涌,猛力收缩的那瞬间,脑子里像是有烟花炸放,再睁眼时,她的眼睛便暂时復明了。 灵光一闪,楚玖冒出个念头来。 多做那事会不会冲得气血通畅,有益於她的双目復明呢? 思及至此,能助她復明的小倌儿来了。 第88章 换汤不换药 “来的路上,买了小玖爱吃的茶菓子。” 將油纸包展开,燕珩將茶菓子推到了楚玖的手边。 摸起一块儿,楚玖送到嘴边咬了一口,提醒道:“別忘了记我帐上。” 应了声“好”,手背挡在嘴边,燕珩故意咳嗽了几声。 无神的美眸眨了眨,楚玖有所察觉,“怎么了?” “没什么。” 燕珩装模作样,又连咳了几声给楚玖听,“许是昨日著凉,染了风寒。” 想起昨夜燕珩是穿著湿衣服走的,楚玖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可看过大夫了?” “看过了,並无大碍。” 燕珩熟练地煮水泡茶,不疾不徐地回著楚玖的话,“顺意去抓药了,稍后熬好就送来。” “那就好。” 简简单单三个字,楚玖没再说什么。 燕珩也没盼著她能说什么贴心的话,他的目的只是想让她愧疚下。 有了愧疚,总会在某处对他好一些吧? 等茶泡开的空閒间,燕珩静静地坐在那里凝视著想了一整晚的人。 他每日都会看著这张脸发呆,以至於楚玖脸上再细微的变化,都逃不过他敏锐的双眼。 不知是不是昨日被滋润过了,那张芙蓉面白里透红,气色较以往还要好上几分。 只是睫羽落下的那两剪阴影,倒是比平日深了几许。 “昨夜可是没睡好?”燕珩问。 楚玖点了点头,信口胡说道:“雷声太吵了,昨夜睡得不太踏实。” 燕珩理所当然地信了。 小玖又怎会想他呢? 就算想,也是想阿兄吧。 凤眸半垂,修长骨感的手指贴著微烫的茶壶蹭了蹭,轻飘飘的一句话隨即绕唇而出。 “我昨夜,也睡得不踏实。” 楚玖的心头猛地收紧,不敢问燕珩为何没睡好,因为那答案不言而喻。 梧桐树下突然安静了下来。 不一会儿,直白且坦诚的一句话,如同蒲公英似地,轻轻地飘进楚玖的耳朵里。 “一直在想你。” 他到底还是说出来了。 楚玖甚至知道,燕珩在说这话时,一直在看她。 她甚至能想像出他的眼神。 那是自国公府便如影隨形的眼神。 楚玖不想回应这句话,因为他们的关係只能止步於此。 轻描淡写地换了话题,她问:“今天有拿新话本子来吗?” 唇线紧绷了一下,燕珩落寞挑眉。 给楚玖倒了盏泡好的茉莉花茶,他拿起放在桌边的话本子,不气馁地翻开第一页,慢条斯理地念了起来。 听了个开头,楚玖觉得不对劲。 “这不还是和亲小公主同暗卫的那本吗?” 燕珩语气一本正经,“但后面不一样。” 楚玖:“.......” 后面怎么个不一样法儿? 倒是让人好奇得很。 压下那股无奈,楚玖心平气和道:“那就从不一样的地方开始念。” 低沉清润的嗓音在树影间徐徐流淌,楚玖听了半晌算是听明白了,前几天讲的是唇舌之道,这几天要讲的是二指禪。 楚玖哭笑不得。 抿唇压著笑,可忍了半天,她还是忍不住问燕珩。 “別告诉我,小宫女和小太监那本,后面该不会也改成了二指禪?” 燕珩柔声揶揄,“聪明如小玖也。” 秀眉蹙著笑,楚玖又问:“那下回,是不是要讲通天柱了?” 也不知是风寒所致,还是喝茶呛到的,燕珩在她对面咳嗽了大半晌。 咳完后,他清了清嗓子,问:“可以吗?” “无聊。” 楚玖起身,摸到搭在椅子旁边的竹竿,朝屋子里走去。 燕珩亦步亦趋,跟著楚玖在窗前的矮榻上坐下。 雨后蚊子有些多,楚玖命阿斗在矮榻的上方掛了蚊帐。 蚊帐很大,正好罩住整个榻面。 楚玖枕著手臂,趴在窗台上,让燕珩给她念《道德经》。 枯燥乏味的语句,化成瞌睡虫,一个接一个地飞进楚玖的耳朵里。 一夜未睡的困意隨即如潮涌来,眼皮像掛了秤砣似的,一闭上就再也睁不开。 迷迷糊糊中,楚玖感知到身体被挪动放平,头下还被垫了枕头。 身旁衣料窸窸窣窣,好闻的雪松香近在鼻前。 是燕珩在身旁躺了下来。 楚玖没动也没说什么,就好像她在熟睡之中,对一切都毫不知情似的,任由那微烫的手指插进她的指缝,与她十指紧握,又纵容那发烫的唇轻轻落在她的额头、面颊和唇角上。 屋外的蝉鸣很响,吹进来的夏风很热,蚊帐如烟似雾,罩著那两个相对而臥的两个人。 安稳又无梦的一觉,睡得很是酣畅。 身体和意识醒来,可楚玖眼中的世界仍是漆黑一片。 但她能感知到自己躺在燕珩的怀里。 他身子烫得厉害。 抬手去摸他的脸,额头、侧颈,都是一层细密的冷汗。 “燕珩,你发烧了。” 楚玖轻声唤他。 温烫且长有薄茧的手抓住她的手腕,燕珩好像仍未清醒,含糊不清地唤著“小玖”,本能地寻著她的气息亲了过来。 第89章 真是要命 亲吻强势且热烈,透著最原始的粗野气息。 惺忪的睡意还未彻底散去,突如其来的亲昵如洪水一般肆虐而来,冲得楚玖心头骤缩,脑子也跟著嗡的一下,酥酥麻麻的,体內涌起异样的衝动, “小玖......” 耳鬢廝磨间,燕珩喃喃囈语。 “別跟阿兄走。” “你们不能见......不能见......” 他声音沙哑,气息发烫。 “別跟他走......” 燕珩好似已经烧糊涂了,分不清梦境还是现实,时不时说著胡话。 亲吻慢慢地停了下来,他搂著楚玖的腰,將人用力往怀里按,烫人的脸则深深埋在她的颈窝处。 “好冷。”他小声哀求,“抱我。” 楚玖平躺在那里,虚搭在燕珩肩头的两只手蜷缩了几下,从身边摸来薄被,盖在燕珩和自己的身上。 看在他生病的份儿上,楚玖抱著他又躺了片刻。 只是,抱著燕珩,楚玖感觉就跟抱了块热铁似的,热得她出了一身的汗。 上身的衣衫湿濡濡的,有一半是被燕珩的虚汗浸湿的。 楚玖最后实在热得受不了,把被子捲起来,塞到了燕珩的怀里。 命阿斗寻了条厚被子给他盖上后,楚玖拿著竹竿,探到屋外,在廊廡下坐下。 蒲扇扇了扇,人瞬间凉快了不少。 只等著燕珩走后,烧水泡澡,洗去一身的黏腻。 “小姐,你的药都快放凉了。” 阿斗將早已热好的药端来,小心翼翼地递到了楚玖的手里,“趁还温著,抓紧喝下吧。” 都到了吃药的时辰,看来太阳要落山了。 楚玖想起燕珩的风寒药来,便问阿斗:“顺意可有送药过来?” 阿斗无精打采道:“没有。” 楚玖不喘气儿,一口闷下自己那碗药,含著阿斗递给她的桂花糖,坐在藤椅里犯起了嘀咕。 顺意这药都快熬一天了,怎么还没送来。 阿斗蹲在一旁逗了会儿黑妞儿,突然问楚玖:“小姐可是跟世子好上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 摇蒲扇的手顿了下,楚玖侷促地垂下无神的眼。 默了默,她语气坚定道:“没跟他好上。” “可你们都睡在一张床上了,还不算好上吗?”阿斗瓮声瓮气地问。 楚玖继续摇著蒲扇,只是摇起的速度比先前慢了很多。 她若有所思道:“不算。” 阿斗追问:“那算什么?” 是啊。 算什么呢? 一时之间,楚玖也说不清楚。 她模稜两可道:“算银钱关係,我是恩客,花银子养他当我的小倌儿。” 阿斗拖著声调“嗯”了一声,恍然道:“那就算......露水情缘,不走心的那种。” 楚玖点了点头,虽然觉得阿斗评得精准,却又好像不是那么回儿事。 不走心吗? 可昨晚想起燕珩时,却心跳得厉害。 今天等他来,也很紧张,就跟当年每次要见燕玦时一样。 会不会因两人长得一样,声音一样,在她寂寞无助之时,那些许的熟悉感让她误把对燕玦的感情,转嫁到了燕珩的身上? 思来想去,楚玖认为大抵是这样的。 其实,也没必要想清楚、弄明白,反正等眼睛好了,她都是要走的。 惦念著屋里的人还发著烧,楚玖命阿斗打了盆水,让她给燕珩擦擦汗,再用凉帕子敷在他的额头上,免得把人给烧傻了。 听著阿斗在那儿语气夸张地说燕珩烧得厉害,楚玖心生出几分愧疚来。 早知如此,昨夜该让燕珩喝碗薑汤水再走的。 早知如此,昨夜倒不如留他一宿。 早知如此,昨日不该任他跑到外面紓解。 下次...... 楚玖被脑子里迸出的“下次”二字给惊到。 蒲扇用力扇啊扇的,她自己在那儿羞赧慌乱。 像是要遮掩什么似的,楚玖又念叨起顺意来。 “顺意怎么还没来,这药熬哪儿去了?该不会是在种草药呢吧!” “啊啾~” 正要离开国公府的顺意打了个喷嚏。 汤药熬好了,盛在紫砂盅內,放在了食盒里。 顺意拎著那食盒,疾步朝外走。 还没等走出燕珩书房的院子,便见大公子燕玦出现在垂花门下,踱步迎面走来。 “小的见过大公子。” 顺意恭敬施礼。 燕玦端著一副百无聊赖的悠閒神色,覷了眼顺意手中的提盒,努了努下巴问道:“这什么啊?” “回大公子,世子昨日淋了雨,感染了风寒,这是给世子熬的汤药。” 顺意如实作答。 “染了风寒,他怎还不在府里好生休息?”燕玦问。 顺意面色从容地替燕珩遮掩。 “兵部最近事务繁忙,边陲各地呈递上来的摺子堆积了多日未能批阅,世子便想批完摺子再回来休息。” 燕玦抬头看了看天色,“没想到他还挺鞠躬尽瘁的,这都什么时辰了,还在衙署处理公务。” “天色確实不早了,小的也正是要去接世子回府的。”顺意说。 燕玦抬手搭在顺意的肩头,揽著人往外走。 “正好母亲那边有访客,大公子閒来无事,就陪你一同去接我阿弟。” 顺意强撑笑脸,绞尽脑汁地想婉拒。 “大公子何必跟著小的辛苦跑一趟,从国公府到兵部衙署就几条街而已.......” “少废话!”燕玦懒声打断,他一边走,一边甩弄著手里的玉佩络子,“大公子正好去外头透透气。” 一时间,也想不出什么好的说辞,顺意只能硬著头皮,被燕玦拖著往外走。 赶马车去兵部衙署的路上,顺意如坐针毡,一直再愁接下来的谎该怎么圆。 若是大公子知晓楚玖姑娘不仅还活著,还被自己的胞弟囚养在私宅里,到时真不知会如何收场。 光想想,顺意心里就乱成了一锅粥。 不管怎样,得先替自己的主子瞒住了。 马车到了衙署,顺意跳下马车,装模作样地同衙署门前的侍卫招呼了几句,然后一脸诧异地回到马车上,同燕玦稟报。 “启稟大公子,衙署的侍卫说,世子晌午过后,便已经离开了,好像是有人接他走的。” 顺意正要说不如先回府,却听燕玦语调轻快道:“估摸也就是小魏大人和黄兄寻他,他们平日里常去何处,你可知晓?” 顺意頷首,强扯唇角憨笑道:“倒是知晓一两处。” 燕玦姿態慵懒地侧臥在马车里,衝著车外努了努下巴,眉眼带笑,言行举止再亲和不过。 “那咱们就去找找看,正好可以再溜达几圈。” 顺意苦著脸强顏欢笑,“那小的就带大公子先去小魏大人那里瞧瞧。” 一个要勾引未来嫂嫂,一个要满城找弟弟。 他夹在两兄弟间,真是要命了。 第90章 怕什么来什么 顺意赶著马车,拉著燕玦又来到了大理寺门外。 小魏大人虽然在,但燕珩不在。 当然,燕珩也不可能在这里。 装模作样演了出找人的戏码后,顺意又拉著燕玦来到燕珩和黄达常来的酒楼。 到酒楼里走了个过场,顺意回到马车里,同燕玦稟报。 “大公子,酒楼的小二说,今日黄公子和世子不曾来吃酒。” 抬眼看了看燕玦的脸色,顺意试著商量道:“世子能走能跑的,想来风寒也不严重,大公子不必担心。” “大公子若是想透透气,不如,小的赶马车带大公子去湖畔转转?” 燕玦头枕著双臂,翘著二郎腿躺在马车里面,那副悠閒恣意的模样,当真是劫后余生,归来仍是少年郎。 他不领顺意的情,闭眼漠声问道:“除了这酒楼,焱之同黄公子还常去何处?” 顺意答:“戏楼、镇澜阁......” 眼睛滴溜溜转了一下,顺意灵机一动,不得已又扯了个谎。 “偶尔,也会去楼子里逛逛。” 睁眼,侧头,燕玦看向顺意。 他颇感意外道:“我那闷葫芦阿弟,放著府里的夫人和小妾不理不睬,竟也会去烟花之地寻欢作乐?” 垂眼藏起心虚,顺意憨笑回他。 “常言道,这家花不如野花香,到外面偷来的,想来是別有滋味吧。” “那这三个地方,就都去寻一遍。”燕玦摆明了要找到底,“最后去戏楼,若是寻不到,我就借焱之之名,在戏楼里听几场戏再回去。” 好歹这戏演到戏楼便可,顺意暗暗鬆了口气。 抓紧韁绳,顺意刚要赶马车,便见掛著“黄”字灯笼的马车,从对面而来。 后背升起一股寒气,冰得头皮发麻,顺意预感要不妙。 这若是碰上黄公子,他一句话没招呼好,岂不是要暴露楚姑娘和世子的事儿。 顺意紧忙勒紧韁绳,慌里慌张地调转马头,想赶在被黄达发现前,趁早离开这酒楼门前。 可偏偏他怕什么来什么。 许是赶车的那位长隨也瞧见了顺意,同黄达知会了一声,黄达撩开车帘,朝这边摇手高声招呼。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么巧啊,你们也来酒楼?” 顺意闭上眼,在那儿咬牙又切齿,觉得自己真是太难了。 背后的车內传出沉缓的一声,燕玦问他:“谁啊?” 顺意回道:“是黄公子。” 燕玦將车帘掀起一道缝,朝对面看去。 只见黄达已跳下马车,紧步朝这边走来。 “看来,我阿弟也没跟黄兄在一起。”燕玦道。 顺意紧忙劝道:“大公子现在还不便露面,不若,小的先把马车赶到巷子里......” “无妨。” 燕玦慢声打断,“我当会儿焱之便是。” 话落,人便掀开帘子,堂而皇之地从马车里走了出来。 “自己来的?”黄达离老远便问。 完了完了。 顺意觉得天好像要塌了。 燕玦模仿起燕珩惯有的清冷神態,墨发半披半束,踱步朝黄达迎去。 就连说话的语气都是不紧不慢,端著淡漠疏离的调调。 “不自己来,我又该跟谁来?” 顺意都还没成亲呢,就要直面保大还是保小的问题。 只纠结了一瞬,顺意选择保小。 不管怎样,他的主子是燕珩,能瞒一时是一时,他赌黄公子靠得住。 躲在燕玦身后,顺意不停地冲黄达打手势、做表情,看得黄达一愣一愣的。 以至於,黄达光看顺意了,都没留意燕玦刚刚问的话。 见黄达一直看向身后的顺意,燕玦转身回头。 好在顺意是个机灵鬼,所有的小动作和表情都瞬间收起,顶著一脸恭顺的憨笑,人模人样地朝黄达拱手施礼。 “顺意见过黄公子。” 黄达只觉得今日的顺意怪怪的,並未看懂他那些手势和挤眉弄眼。 视线回移到“燕珩”的身上,黄达將其上下打量了一眼。 皱著眉头,向来喜欢亮色的黄达目光挑剔道:“大热天的,你怎么穿深色袍子,也不嫌热得慌?” 燕玦不语,只是浅浅一笑。 就像燕珩那般,从不在意也不愿搭理別人的废话的一样。 拍了下“燕珩”的肩头,黄达神色突然凝重起来。 “焱之可知,昨夜沈家出了大事?” 燕玦轻挑眉头,模仿燕珩的淡漠、不屑,还有无论何时都云淡风轻的平和姿態。 “何事?” 声音也低沉而轻缓。 黄达却突然卖起了关子,神秘兮兮道:“先別急,我命人在这酒楼里定了两道好菜好酒,正想著取走,然后去找你和楚.......” 紧要关头,顺意在燕玦身后突然“啊”了一声,打断了黄达的话,也再次將两人的注意力引到了自己的身上。 举著血流不止的手,顺意苦著脸嘿嘿憨笑道:“抱歉,这整的,不小心被自己的刀给割到手了。” 黄达看著那血淋淋的手,两眼一翻,晃晃悠悠地就晕了过去。 黄达的长隨对此早已见怪不怪,淡定又从容地將人接到怀里。 顺意一脸愧疚地紧步凑上前去。 他佯做好心,抬起黄达的双脚,带著那长隨,把人往黄府的马车抬去。 “真是过意不去,不小心嚇到黄公子了。” “等下你取了酒菜,就先带黄公子回府休息吧,待黄公子醒了,替我赔个不是。” 锋锐的目光紧锁在顺意的身上,燕玦突然扬声喝止。 “站住!” 顺意和那长隨同时停下步子,抬著昏迷不醒的黄达,站在半路看向他。 “晕血而已,又不是什么大毛病。” 衝著酒楼偏了下头,燕玦命令道:“寻间雅阁,把人抬进去,等一会儿就醒了。” “......” 见顺意不动,燕玦沉声又道:“顺意!” 顺意只好从命。 第91章 捨得 將人抬到雅阁放好后,顺意便借栓马车之由,带著黄达的小廝一同出了那雅间。 虽说黄达晕血且要晕一会儿,可保不齐燕玦趁他不在之时,使何法子把黄达唤醒。 上楼前,顺意便有多加留意。 紧临楼梯旁的雅间里暂时无人。 將黄达的小廝先打发走,顺意谨慎地回头瞧了一眼,见身前身后皆无旁人,身影一闪,便躥进了那无人的雅间。 夜里赶马车时常要点灯,是以,顺意身上总揣著火摺子。 火摺子打开,对著那点微弱的星火,猛力吹了口气,火苗当即跳起。 锦绣屏风遇火便著,糊窗的宣纸、薄纱亦是如此。 顺意放火便逃。 待他装模作样走到酒楼堂厅时,已有酒客指著二楼的雅间高声惊呼。 “走水了。” “掌柜的,二楼起火了。” 浓烟顺著门窗的缝隙涌出,掌柜的带著店小二们,捧著水盆,提著水桶,纷纷跑到楼上灭火。 而黄达的小廝此时也刚走到酒楼门前,听到有人喊走水了,也顾不得去栓马车,就又跑回酒楼里,赶著去救他主子黄达。 火势不小,但也不大,且发现及时,那雅间里的火很快就灭了。 可酒楼里瀰漫著呛人的浓烟味儿,这饭自是吃不成了。 天色墨青,夜幕低垂。 看著黄达的马车朝著远处飞驰而去,顺意暗自鬆了一口气。 这天还没黑透呢,顺意却觉得像过了几秋似的。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 又是演戏,又是割手,又是放火的。 回头看了看酒楼,心生出几分愧意来。 为了保他主子那见不得光的事,凭白坏了人家酒楼的生意。 转头对上燕玦那双沉黑锐利的眼,顺意直觉脊背发凉,好似被看穿了什么心思似的。 他心绪低头,紧忙拱手请示。 “不知.......世子是回府,还是去......” 顺意不太確定道:“戏楼?” 刚刚还是幽深探究的表情,唇角一勾,燕玦又换回了惯有的明朗隨和。 “找不到人,又吃不上酒,只能去戏楼消遣消遣了。” 顺意抽不开身,那熬好的汤药便一直搁置在马车里。 楚玖这边等药来,等到燕珩都醒了。 抬手摸了摸他的头,汗濡濡的额头温度如常。 “还好,已经不烧了。” 视线是看向燕珩的,可目光却落在虚空。 揪起衣袖,楚玖顺势擦了擦燕珩额头上的虚汗。 她只想给他擦额头,谁知燕珩却又將脸凑了上来。 “还有这里。” 沙哑的声音说了句蹬鼻子爬脸的话。 手顿在那里,楚玖只犹豫了一瞬,素手一推,便將燕珩的脸拨到了一旁。 浅浅的哼笑声入耳,只听燕珩道了声:“好甜。” 甜什么? 什么好甜? 莫名其妙的一句话,楚玖都怀疑燕珩是不是烧糊涂了。 转头唤来阿斗,命她將煮好的薑汤端了一碗来。 “顺意到现在都没把药送过来,世子还是先把这碗薑汤喝了吧。” 顿了顿,楚玖柔声提醒,“顺意办事向来稳妥,都这个时辰了,还迟迟不来,该不会出了什么事?” 短暂的沉默过后,燕珩不甚在意道:“许是府上来了贵客需要招待,人手不够,顺意脱不开身吧。” 话虽这么说,可燕珩喝完薑汤后,连米粥都没来得及喝一口,便匆匆离开了。 楚玖心中猜想,应是出了什么紧要的事。 绣球扔了一次又一次,铃鐺噹啷当地响,黑妞儿不厌其烦地捡了一回又一回。 虽然什么都看不到,可楚玖还是觉得这宅院里空荡荡的。 好在有毛茸茸的黑妞儿在她的指间、脚边来回轻蹭,来填补黑暗的虚空和孤寂。 待洗去一身的黏腻,楚玖便早早躺下。 只是她毫无睡意,干躺在那里,平心静气地倾听尘世的呼吸。 窗外蛙声虫鸣此起彼伏,燕珩拿来的更漏在角落里滴滴答答地响,时间在黑暗中就这么缓缓流逝。 黑妞儿盘在它的狗窝里打鼾,屋子里的木头偶尔发出几声脆响。 听著听著,楚玖的耳朵捕捉到屋门开启的微响。 声音是从西厢房那边传来的,正是阿斗住的屋子。 门轴应该是润过油了,声响不如昨夜的大。 那声门响后,便没了动静。 可再轻的脚步,偶尔踩到碎石子,还是会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又静静听了大半晌,直到再无脚步声后,楚玖摸出枕头下的匕首,撑身坐起,摸到放在床头的竹竿。 她已经开始慢慢適应黑暗,所以,黑夜於她而言,跟白日没什么区別,无非是夜里的空气凉快些。 屋內的摆设,楚玖也早已摸清並铭记於心。 从床榻到屋门口,会经过一扇屏风,还有一个吃饭的圆桌,只需要走个二三十步便能到。 摸到屋门外,她在廊廡下的藤椅里坐下。 黑妞儿也跟著跑了出来,直接跳到她的双腿上,盘曲身子,窝在她怀里继续睡。 楚玖时而搓弄黑妞儿的耳朵,时而揉捏它的爪子,等了不知有多久,终於听到墙头上有人一纵跃下。 “你回来了?” 楚玖先发制人,扬声招呼。 对方好似步子踉蹌了一下,拍了拍胸脯,低声骂了句娘。 明显是被嚇到了。 周遭静了一瞬,对方没说话。 楚玖想阿斗应是在打量她。 不聚光的眼盯著虚空,楚玖笑道:“我知道你是阿斗,阿婆那么大年纪,可干不了夜里翻墙的事。” 脚步声从墙角处一点点靠近,不再刻意掩饰。 “小姐是故意在等我?” 没有被撞破的慌乱无措,阿斗一改往日憨实的语气,脆生生地开口,言语间都透著少女特有的机灵鲜活。 “是。”楚玖答得乾脆。 轻“哼”了一声,阿斗甚是惋惜道,“这么快就被你发现了。” “不过.......” 阿斗话锋一转,“我对小姐可从没有什么坏心思。” 楚玖莞尔,“我知道。” 空气静默了一瞬,阿斗似乎在等什么。 等了片刻,见楚玖不说话,阿斗主动开口。 “玖姐姐就不问我是谁,干什么的?” “问了,你就会说吗?”楚玖问她。 阿斗来到她身前的扶栏坐下,明明是个小丫头,说起话来却有种玩世不恭的腔调。 “说是会说,真假就不知道了,全看玖姐姐问的是什么。” 楚玖寻思了一会儿,挑了两个问题。 “你说不认字,可是假?” 阿斗懒洋洋回答。 “半假不假吧,认是认得的,但.......读的书没那么多。” 楚玖又问,“那当初你被媒人骗婚,应该也是假的吧?” 阿斗笑了笑,言语中带著点少女的俏皮。 “这个也可以说真话。” “被媒人骗嫁確实是假,我为了赚银子过活,什么活儿都接。” “替別人哭过丧,帮別人偷过宝贝,甚至还替別家姑娘出嫁过几次。” “比如,给病秧子冲喜,等人半死不活了,我就逃了,还有一次我替別人嫁了个老头子,没几日,我就给他送上西天了。” “反正替嫁这活儿,我干了也不是一回二两回了。” 话说到此处,阿斗突然声色紧张道:“玖姐姐可要帮我保密,千万不能跟黄公子说啊。” 楚玖正有求於阿斗,这秘密自是要守得的。 “帮你守住秘密可以,但你也要帮我一个忙。” 阿斗颇有兴致道:“什么忙?” “想你是个机灵的,能翻墙跳瓦,又是接各种特殊活计的,定能帮我去弄份假的身份文牒和通关文书来吧?” 阿斗了然地“哦”了一声,“难怪玖姐姐不肯跟世子好,敢情是要逃啊。” 楚玖確认道:“这个忙,能帮吗?” “逃跑这事儿上,我熟!” 阿斗信誓旦旦,丝毫听不出半点难为之意来,“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楚玖问。 “我可是收银子办事的。” “那自是当然。” “得需要时日。”阿斗又道。 楚玖语气平静,“不急,我可以等。” “可你眼睛还未好,怎么逃?”阿斗不解。 “先准备著。” “那你捨得世子吗?”阿斗又问。 睫羽扑闪,楚玖回想起从国公府到这宅子里的一幕幕。 她比任何时候都清醒,也更知道自己想要过什么样的日子。 红唇翕合,她无比坚定道:“我跟他本来就什么都不是,有何捨不得的。” 第92章 一股子女儿香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在巷口稍作停留,便又朝原路返回。 燕珩回到国公府时,顺意不在。 寻了管家来问,发现兄长燕玦也不在。 顺意为何没能来送药,燕珩心中已有几分瞭然。 得知他回府,李嬤嬤又来书房传话,说国公夫人有事与他说。 连碗汤药都没能喝上一口,燕珩便来到了聚福轩。 国公夫人端坐在高台上,看了眼燕珩干得起皮的薄唇,眉间不由添了几分关切。 “听说前日你淋了雨,染了风寒?” 燕珩声色平平地回道:“让母亲担心了,並无大碍。” 他所期待的关心点到为止,国公夫人只道了句“好好服药休息”,就提起了沈清影的事。 “你可听闻,清影不见了,她那丫鬟半夏和沈府的......马夫,也不知是被何人给杀了?” 眼尾抽跳了一下,燕珩眸色微沉,知晓此事定是燕玦所为。 只是,他没想到兄长下手会如此之快,且如此狠绝。 连那丫鬟和马夫都没放过。 所思所想皆藏於心底,燕珩面色如常,声色也淡得让人听不出任何情绪来。 “不曾听闻。” 国公夫人嘆了口气,目光落在別处。 “好好一个大活人,在自家府宅,怎么说不见就不见了。” “不管怎样,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沈家母亲今日哭哭啼啼地来咱们府上,说念在夫妻一场的份儿上,想托你派人帮忙找找沈清影的下落。” “黄公子认识不少三教九流之人,你与他又颇有交情,回头让黄公子也帮忙打听打听。” “对此事倒也不用多上心,做做样子便可,免得让外人觉得咱们国公府无情无义,丟了体面。” 凤眸低垂,燕珩坐在那里静静听著。 待国公夫人话音落下,他才平声回应了一句。 略显尷尬的寧静在屋子里持续了片刻,国公夫人抬眼看向燕珩,表情严肃又沉冷,好似怎么看燕珩都不顺眼似的,连带著说话的语气都夹杂著少许恼意和嫌恶。 “你算是翅膀硬了,休妻这等大事,都不同我商量一句。” “如今,连妾也送走了,我当初给你安排的妻妾,倒是都清得乾乾净净。” “你既然从不敬重我这个母亲,以后你的事,我不管便是。” (请记住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只是,休想把不乾不净的风尘女子和上不得台面的,往国公府里带。” 燕珩张了张口,想解释些什么。 可话到唇边,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若说不敬重母亲,他年少时也曾无数次盼望过,盼著母亲能像疼爱兄长那般疼爱自己,抱抱他,哄哄他,哪怕只是夸讚一句也好。 可若说敬重…… 大抵是期望越深,失望便越重。 那些日復一日的疏离与冷待,终究还是在母子之间砌了一堵难以翻跃的墙。 而那些偶尔的反抗、叛逆,也都渐渐成了母亲口中的“不敬重”。 因为,不被喜欢的人,做什么都是不对的。 恰在此时,燕玦的声音从外头传了进来,將屋內凝滯冷沉的气氛一下衝散。 “母亲。” 自然又亲昵的一声,热情明朗,听著便让人忍不住心生欢喜。 国公夫人眉目立时舒展开来。 她唇角浮起笑意,整个人都明亮温和了许多。 “不是让你好好在府上歇著吗,这大热天的,你跑哪儿去,现在才回府?” 燕玦带著顺意跨进屋內,与燕珩对视了一眼,径直走到国公夫人身前,恭敬地施了一礼。 “在府上实在憋闷,便想著跟顺意去衙署接焱之回府,不曾想没接到,便去戏楼坐了会儿。” 言语间,燕玦將一个油纸包提起晃了晃,“回来的路上,还买了母亲爱吃的红枣糕。” 国公夫人被哄得眼睛都笑成了缝。 “好孩子,还是玦儿最懂事,最惦记我。” 接过那红枣糕,她转头看向李嬤嬤,催促道:“快,快去给玦儿拿碗绿豆莲子汤来,给他降降暑气。” 视线扫向燕珩,国公夫人临了又急声补充了一句。 “拿两碗,別忘了还有珩儿的。” 国公夫人打开红枣糕后吃了一块,然后就同燕玦聊了起来,问他今日看的是什么戏。 母子俩聊了片刻,燕玦问国公夫人。 “刚刚回府时,管家便让我来母亲这里,不知母亲寻孩儿所为何事?” 国公府这才放下那包红枣糕,慢声慢语地提起了正事。 “你父亲那边派人送了急报来。” “天家这两年来,明里暗里的,除了不少开国功臣,大有兔死狗烹之势。” “幸亏有你姑母皇后娘娘在旁周旋,咱们国公府才得以保住太平。” “你死里逃生回来的事,可大可小,咱们得谨慎著来。” “以你父亲的意思,是让我寻个日子,入宫跟皇后娘娘言明此事,听听皇后娘娘的意见,看看你死里逃生这事儿,什么时候说,该如何说,免得招惹不必要的祸事。” 在旁默了良久的燕珩开口打断道:“倒也无须那么麻烦,世子之位本该是兄长的。” 他缓缓抬眸,目光幽深而沉寂地看向那母子二人。 “不如,我去云游四海,阿兄替我留下尽忠尽孝?” 燕玦看著燕珩没说话。 国公夫人虽觉得这法子不错,可仍有顾虑。 “法子倒是好法子,只是.......” 思忖了片刻,她道:“此等大事,我们不好擅自做主,还是得先问问你们父亲和皇后娘娘再定。” 离开聚福轩,兄弟二人並肩而行。 “得了风寒不在府上休息,这一天,去哪儿鬼混了?” 燕玦揽住燕珩肩头,语气亲昵隨意,瞧著儼然一副兄友弟恭的模样。 燕珩却沉声问他,“沈清影的尸体,阿兄扔在了何处?” 该受的惩罚,沈清影都受了。 人都死了,而楚玖还活著,燕珩觉得事情没必要做得那么绝,还是想让沈清影入土为安,也算是积些阴德。 燕玦不仅不答话,反倒凑到燕珩的身上闻了起来,尤其在燕珩的侧颈处停留最久。 “身上一股子女儿香。” 燕玦蹙著眉头道:“跟以前小玖身上的香气好像。” 第93章 楚玖为饵 即使燕玦一语即中,燕珩不慌不忙,依然沉稳如他。 除了宫里的妃嬪、公主、郡主能拿到特製且昂贵的香料外,京城的女子大多都是从香坊买香料用的。 香坊的香料就那几种,女子们又各有喜好,香气相似,自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没什么好慌的。 低头嗅了嗅自己身上的香气,燕珩端著一脸漫不经心的模样,懒声道:“是吗?原来楚姑娘当年也用这种香。” “闻到这香气,便会想到她。” 燕玦开玩笑似地又凑到燕珩身上闻了闻,就好像闻不够似的。 “过来,让阿兄再闻闻。” 眉间拧著嫌弃,燕珩地將燕玦的头推开。 燕玦则再次揽住燕珩的肩头,象徵性地在他胸口捶了一拳,就如同平常兄弟嬉笑打闹那般。 “你小子,著病,都不忘去跟姑娘私会。” 手臂转而锁住燕珩的脖子,燕玦打趣道:“说,哪家姑娘这么勾人?” 侧头,清冷幽深的凤眸映著一模一样的脸,燕珩意味极深地勾起唇角。 “那位眼光极高的女子。” 燕玦继续追问:“可是姓朱?” “.......” 燕珩怔了一下,不知这“朱”姓从何而来,遂转头看向顺意。 顺意乾笑了几声,立马解释道:“小的本是赶马车带大公子去酒楼寻您,不曾想遇见了黄公子的,黄公子自是没能认出大公子来,见了面便提起了......” 顿了顿,顺意咬字强调道:“朱姑娘。” 默契使然,燕珩会意。 虽然不知当时具体是个什么情形,但他还是点头应下了。 燕玦则问:“何时让阿兄见见这位朱姑娘?” 燕珩目视前方踱步走著路,眸眼勾起的弧度染了几分邪气。 “时机到了,阿兄自会见到。” 燕玦搭著燕珩的肩,有一搭没一搭地又问:“怎样才算时机到?” 默了默,燕珩唇角笑意更盛。 一股阴湿之气自他眼底浮起,他有意地在燕玦心里提前埋了把刀子。 “等她......有喜之时?” 眸眼微微眯起,燕玦挑眉端详燕珩的神色,“看你这遮遮掩掩的样子,那朱姑娘莫非是青楼女子?” 燕珩含糊回答。 “在母亲眼里,是个门不当户不对的女子。” 燕玦撇了撇嘴,拍了下燕珩的肩头,好似瞭然道:“怪不得你要云游四海,敢情是要带那女子私奔?” 聊完该聊的,燕玦话锋突然陡转。 “有件事,阿兄想让你帮个忙。” 除了楚玖的事儿,什么都好说。 只要是力所能及的,燕珩都会尽力满足兄长。 “阿兄儘管说。” 兄弟俩肩碰著肩,步调一致地边走边聊,好似又回到了少时的光景。 燕玦则像閒聊一般,细细同燕珩道明缘由。 “之前阿兄也曾同你和母亲提过,在回京城的路上,几天未能討到米粮,於途中险些饿死,幸亏遇到那对来京城谋生的苦命姐弟,这才能活著回来见你们。” “两姐弟在京城人生地不熟,落脚不容易。” “工部每年为了新岁上元节的花灯会,不是都会招些人手提前筹备?” “阿兄希望你能帮那姐弟二人在工部谋两份差事,也算是帮我报答他们的救命之恩。” 此等小事,只不过是几句话和几两银子的事儿而已。 没什么难度,也没什么风险,燕珩自是应得痛快。 “染了风寒,就早些休息。” 关心了一句,燕玦步尖调转,哼著今夜听过的戏,朝自己的院落缓步而去。 见人慢慢走远了,顺意那悬了一晚上的心才算彻底回落。 “.......世子不知,小的当时见到黄公子,魂儿都要嚇没了。” 顺意言简意賅地將事情同燕珩说了一遍。 “好在黄公子晕血,小的割了自己一刀,才赶在他说出楚姑娘名字前,把他嚇晕了。” “不过还是慢了一步,黄公子都喊出楚字了。” “许是,小的那功夫叫了一声,扰了大公子的注意力,又或者是黄公子被嚇得走了腔调儿,大公子才没听清楚,把楚听成了朱。” 说到此处,顺意可怜巴巴地把手伸给燕珩看。 “可疼了。” 燕珩睨了眼,將钱囊取出,扔给了顺意。 “赏你的。” 顺意接过,顛了顛钱囊,开心得嘴角都要翘上天了。 “小的这一刀划得还真值!” 可想起那酒楼,嘴角瞬间又耷拉了下来。 “还有件事得跟世子稟报。” “小的怕黄公子醒了后说漏嘴,就寻机把酒楼给点了,烧了人家一个雅间。” 此时,两人已经进了书房。 燕珩闻言,径直走向案桌,又从抽屉里又摸出十两银子来。 “拿去赔给那酒楼。” 顺意接过。 燕珩不忘又提醒了一句:“別露面。” 等顺意温药的功夫,燕珩坐在案桌前。 他眉头紧锁,若有所思地摩挲著那枚点翠步摇。 今日情形,能出现一次,便还会再出现第二次、第三次。 而黄达和小魏大人在毫不知情时,阿兄若再次扮成他,总会暴露他囚养楚玖的事。 母亲近些日子便会入宫覲见皇后,到那时,兄长的事也该有定论了。 若是同意让兄长代替他,那燕珩就带著楚玖,早早离开京城。 若有万全的法子,让兄长光明正大地站在世人面前,他再提前將实情告知黄达和小魏大人,让他二人管住嘴。 斟酌再三,燕珩认为最稳妥的办法,便是先將燕玦支离京城,爭取些周旋的时间。 一番思忖过后,他想了个法子。 以楚玖为饵,钓阿兄离京。 至於阿兄上不上鉤,便要看楚玖在阿兄心中重几分。 第94章 这次尝什么 燕珩以感染风寒为由,告假在府上休养几日。 在聚福轩陪国公夫人说了一上午的话,燕玦便来了燕珩的书房。 兄弟二人难得坐在一起,喝壶茶,下会儿棋。 眼观棋局,燕玦摩挲著指间的白子,隨口问道:“今日不去陪美人?” 握拳挡在嘴边轻咳了几声,燕珩语气平和而自然。 “她身子娇弱,我怕过了病气给她。” “这几日,怕是要缠著阿兄陪我在家打发时间了。” 隨便落了一子,燕玦手撑著额头,一副百无聊赖的神情。 “当乞丐东游西走惯了,冷不丁整日在府上当饭虫,著实无趣得很。” 眼皮掀起,他满眼兴致地看向燕珩,“左右你要在府上养病,不如,阿兄就扮成你,出去快活快活?” 香炉里青烟裊裊,小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热气蒸腾,泡茶的水已经煮沸。 燕珩指尖在茶罐一捻,算准了分量,在燕玦和他的茶盏里各放了些茶叶。 大手掌控茶盏,用力摇香,不疾不徐的话语也跟著茶盏落下。 “阿兄三年未曾回京,而这三年里,天家清洗了不少旧部老臣,朝中势力早已换过一轮。” “若是在外头撞见哪位朝臣,阿兄却认不出来,难免惹人生疑。” “倘若再碰上个心思细的,只怕会看出什么端倪来。” “还是呆在府上,小心为妙。” 如此,燕珩便缠著燕玦在府中閒了两三日。 是日。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两人正切磋武艺之时,顺意疾步来报。 “启稟世子,黄公子刚刚派人送了口信来。” “说黑市有位伢人前两日子在城外的一个村落里,从一位老妇人的手里收了名女子,那伢人说那女子跟裴家寻人告示上所画女子很是相似。” “本是要將人带回京城,想去裴家碰碰运气,討些赏银的,谁知道那女子却半道跑掉了。” “黄公子寻摸著,或许楚姑娘还活著,这才派人来送消息。” 顺理成章的,燕珩便命人將那伢人带到了国公府。 燕珩躲在屏风之后,燕玦则扮成他,在屏风前与那伢人问话。 问到最后,那伢人说那女子逃跑时掉了一枚蝴蝶金簪,已经被他拿到当铺去换银子了。 伢人换了银子后便请人吃酒,酒桌上隨便说的事儿,没想到就让黄公子的人把话听了去。 燕玦听后,立刻问了哪家当铺,亲自去那当铺赎回了簪子。 栩栩如生的蝴蝶金簪,正是他当年买给楚玖的那枚。 燕玦好奇这簪子是怎么到楚玖手里,燕珩便不甚在意地回了一句。 “好歹是兄长的心意,楚姑娘出嫁时,我便將此簪物归原主,也算是了却兄长的遗憾吧。” 拿著那枚簪子,燕玦红著眼,“小玖还活著。” 燕珩却在那里故意泼冷水。 “未必吧,或许是哪个女子不小心捡到的。” “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就算阿兄將楚玖寻回来,母亲也不会同意你们的婚事。” 他句句唱衰,句句是精心偽装的攻心之言。 “阿兄又是何必呢。” “更何况,一个女子跑到荒郊野外,此时也定是凶多吉少。” “天下何处无芳草,阿兄不如趁早放下。” 燕玦话不多说,当日便命顺意给他备了匹好马。 揣好盘缠,戴上帷帽,赶在城门关闭前,燕玦策马离开京城,朝著那伢人提供的线索,赶著去找楚玖了。 “都安排好了?”燕珩问。 顺意恭声回答:“按照世子吩咐的,已在必经之路上安排人留下了线索,顺利的话,应该能一直钓著大公子找个十多天,加上回来的路程,也得小半个月了。” 事情出奇地顺利,燕珩反倒不放心起来。 以防万一,他又命顺意偷偷跟著燕玦出了城。 ...... 出了三伏天,暑气渐消。 一晃,燕珩已有三、四日没来。 想喝茶解渴时,她也只能让阿斗替自己泡上一杯。 可阿斗做事毛手毛脚,虽照著燕珩平日的样子学著沏茶,泡出来的滋味终究差了许多。 想听话本子时,楚玖便让阿斗念给自己听。 只是阿斗念书时总一个语调到底,直愣愣的,全不似燕珩那般抑扬有致、声线清润,听著舒服。 更何况,阿斗每每读到那些香艷的情节,还总会一惊一乍地咋呼起来,打破书中刚刚酝酿起的曖昧氛围。 也不知那记帐的什么时候能来。 不来就不来吧,楚玖觉得也不该盼这个人来。 现在的日子,才是她以后要过的日子。 只是药抓了一副又一副,楚玖的眼睛仍未见好,离开的日子有点遥遥无期。 晚膳过后,楚玖无所事事地趴在窗台边,无聊得时不时哼几声小曲。 哼著哼著,隱约听到屋外有脚步声临近。 本以为是阿斗,楚玖便没当回事,直到低沉温润的一声突然隨风入耳。 “要不要去城西酒楼听说书?” 心头猛一地缩,楚玖当即坐直了身子。 真是怪了。 明明她还是个瞎子,怎么突然觉得周遭一下子就亮起来了呢。 马车上,两人坐得涇渭分明。 “世子风寒可好些了?”楚玖关心道。 “劳小玖掛念,已经好了。” 许是几日未见,楚玖竟觉得有些生分。 她坐在临近车门的位置,总感觉有些拘束、不自在,因为燕珩一直在盯著她看。 也不知今天梳的头髮有没有乱,出门前抿的口脂有没有抿花。 下意识抬手擦了擦唇角,楚玖没话找话,言语中带著几分责怨。 “帐有好几日没记了。” 清浅的一声笑,燕珩柔声回她:“明日一定补上。” 车內再次静了下来。 街上的行人有说有笑,路边商贩高唱叫卖,明明喧囂热闹得很,楚玖却觉得车內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 黏腻潮湿的感觉瀰漫在整个车厢里,那条湿冷的蛇再次將她紧紧缠绕。 楚玖觉得自己的一举一动,乃至每个细微的表情,都逃不过燕珩的眼。 她以前从不在意別人的视线。 可此时此刻,她却无比在意角落里投来的那道目光。 她腰背挺得笔直,双手叠放在膝盖上暗暗紧攥著,就连抿下唇,她都会下意识地想抿得优雅一下。 太不舒服了,楚玖忍不住说出了口。 “能不能不要一直看我?” 她语气略有些恼意,“这样很不公平。” 燕珩反倒无辜起来。 “可小玖就在那里,让我如何忍住不看?” “你过来。”楚玖道。 衣料窸窸窣窣摩擦生响,温热的气息带著那股雪松香很快就凑了过来。 楚玖拿下披帛,伸手去摸燕珩的脸。 燕珩似乎瞧出了她的心思,主动把脸贴上来。 鼻樑贴到她掌心的那剎那,心头抽跳,楚玖的手指也跟著瑟缩了一下。 稜角分明的面庞宛如玉雕一般,触感柔滑温润,却又坚挺冷硬。 鼻尖蹭过她的掌心,有意移到她指尖。 燕珩启唇,轻轻含咬了一下她的手指头,湿滑的舌尖扫过,挑逗的意味极浓。 让她不由想起了那个雷雨轰鸣之日。 一样的触感,一样的丝滑,扫来挑去,让人神识飘飘忽忽的。 心跳加速,楚玖无意识地咽了咽喉咙。 可她却故作泰然之色,將手从他的唇齿间抽回,將那长长的披帛绑在了在他的双眼上。 这下,他总不会一直看她了。 燕珩却装起可怜来,“四顾茫茫,如坠深渊。” 言语间,他摸到楚玖的手。 楚玖欲要抽回,保持彼此该有的距离,无奈燕珩手劲大得很,宽大的掌心包著她的素手怎么也不肯放。 还说:“如此可怕,小玖要握著才好。” 楚玖被逗笑了。 真是幼稚又无聊。 摇摇晃晃的马车里,两人挤坐在角落里,手牵著手。 “我今天想喝些酒。”楚玖突然道。 “......” 燕珩转过头,可眼上的披帛却隔断了他的视线。 上次楚玖喝酒,他尝到了蜜。 这次喝酒,不知能尝到什么? 薄唇弯起极盛的笑来,他道了声:“好”。 第95章 一晚要多少银子 城西酒楼卖的是屠苏酒,七分药香,三分辛辣。 几杯下去,整个身子便由內而外地发热,催生出微醺之意来。 面纱遮面,楚玖支著腮,听那说书先生绘声绘色地前朝昏君之事。 待一段亡国往事落幕后,邻桌几位酒客小声议论了起来。 “我听闻,当年天家带兵杀入宫里时,仅剩前朝的那位和皇后在,前朝太子早带著一对儿女逃了。” “不是说都被天家斩杀了吗?” “这事儿可不好说。若是全都斩杀了,又岂会有那种传言。” “什么传言?” “据说天家一直派人暗中寻找前朝太子和那对儿女的下落,唯恐宇文氏族积蓄兵力,扶持前朝旧主,试图东山再起。” “那可有寻到?” “咳,传言而已,就算寻到了,也早就悄悄给灭了,又岂会让天下人知晓。” …… 闻言,隔著面纱,楚玖低声问燕珩。 “此事,定国公和皇后娘娘应该最清楚,不知那前朝太子真的带著一双儿女逃了吗?” 也不是什么天大的秘密,楚玖想知道,燕珩自是知无不言。 俯首凑到楚玖耳边,他压著声音道:“確有此事,天家自登位起,便一直派人四下寻找他们的下落,五六年前,倒是找到並除掉了前朝太子,但是他的那对儿女却始终没有踪跡,也不知藏身在何处。” 父亲也曾是前朝旧臣,活著时,楚玖倒是听父亲和兄长偶尔聊起前朝之事。 前朝君王兢兢业业,並不似传说中那般昏庸。 说书先生的段子也不全是可信之言。 只是想到前朝太子的那双儿女,楚玖心中生出起几分同情来。 国破家亡,四处逃亡,日子定是极苦的。 掀起面纱,又是一盏屠苏酒顺著唇缝入口。 “泼墨先生”四个字,引得楚玖倾著耳朵,听起另一桌的閒话来。 “前几日,又出了两具女尸来,大理寺那群人真是酒囊饭袋,到现在案子都没破。” “凶手真的会是那泼墨先生?” “不好说的事。” “到现在,都无人知晓那泼墨先生是谁。” “敬王够倒霉的,因为那幅《春闺图》凭白惹上了嫌疑。” “那小魏大人也是够头铁,连敬王都敢查,听说这事儿都闹到天家那里去了。” …… 醒木突然一拍,惊停了各个角落的私语声。 故事一个接一个,屠苏酒一盏接一盏,楚玖与燕珩一直坐到酒楼打烊。 本就是个睁眼瞎,头还喝得晕晕乎乎的,逞强迈著步子,可每迈一步,都像是踩在云朵上。 踉踉蹌蹌要摔倒,突然腰间一紧,人就被燕珩抱著出了酒楼。 上马车,燕珩没有將她放下的意思,楚玖也没有起身坐到一旁的想法。 他搂抱著,她倚靠著。 温烫的身体紧贴在一起,热得身上汗濡濡的。 意识是清醒的,可行为、情绪却是不受控的。 双臂揽住燕珩的脖颈,楚玖深深吐了口酒气,说起话来略有些含糊。 “燕珩,说书先生讲的,没你念得好听。” 她心里想什么,便说了什么。 燕珩头后仰,靠著车壁,试图缓一缓上头的酒劲。 他虽不及楚玖醉得严重,可说起话来,声音沙哑慵懒,也夹了少许的醉意。 喉结上下滚了滚,他问:“小玖想听什么,现在便可以念与你听。” 酒劲儿使然,楚玖觉什么都好笑。 倚在燕珩怀里咯咯地笑了几声,她吐著浓浓的酒气,问:“书都没有,世子如何念?” “书中之言,早已铭记於心,自是念得。” “那就……小太监和宫女那本。” 於是,燕珩就那么仰著头,醉眼紧闔,压著声音,一字一句地诵起了书中內容。 狭小逼仄的车厢里,酒气氤氳,无端多了几分热意。 待他讲到小太监的二指禪时,楚玖仰起面颊,眨著无光的眼,伸手去摸燕珩的脸。 脸没摸著,倒是摸到了他的喉结。 触到剎那间,诵书声戛然而止,那喉结在她的指腹下滚动了一下。 楚玖突然想起燕玦来。 燕玦的喉结,她也摸过。 跟燕珩的一样,硬而突出,她摸的时候也总是这样一滚一滚的。 不仅摸过,她以前还亲过。 手指轻轻抠了下喉结的凸起,红唇微抿,她鬼使神差地凑了上去。 唇瓣包裹,丁香探出,浅尝了一下喉结的味道。 一声轻“哼”从那胸腔震出,喉结在唇瓣间又上下滚了滚。 紧挨的胸膛大幅度起伏,箍在腰间的双臂用力紧缩。 柔荑上移,摸到燕珩的下頜。 指腹细细摩挲,楚玖靠触觉和记忆,在脑海里临摹这张脸。 分明的稜角,在用力紧绷时,线条愈发地锋锐鲜明。 红唇从喉结上移,转而贴在下頜线上,楚玖就像个醉酒乱性的恩客,轻薄著身前的小馆儿。 而身下的小倌儿则任她启唇啃咬,就连搭在她腰间的手,都一动不动。 “燕小倌儿……”楚玖唤得醉里醉气的。 燕珩轻“嗯”回声。 手探到燕珩的头后,楚玖將他的头扶正,然后偏头凑到他耳边,有些羞涩,又略带一丝丝忸怩。 她小小声地道:“买小倌儿一晚,要多少银子?” 燕珩侧头,滚烫的薄唇贴在她的面颊上,言语间,轻蹭亲吻著。 “恩客看著给便好。” 话落,曖昧涤盪,在马车內散出一片繾綣旖旎来。。 唇齿被封,呼吸在凌乱中变得稀薄。 浓重又炙热的酒气,分不清到底是谁的吐息。 楚玖本就醉得晕乎乎的,这下被吻得好像天晃,地在转。 修长白皙的手温润如玉,提得了刀,握得了剑,泡得一手好茶,揉得了麵团,更行得了卯榫之道。 楚玖靠在那逐渐滚烫的胸膛前,面颊浮上一层层的红晕。 亲吻压著那呼之欲出的声音,而她的呼吸早就碎得没了节奏。 马车摇晃顛簸,很快便將楚玖送到了云端。 她就像黑暗中漂浮在海里的一叶方舟,隨著海浪,盪啊盪啊,一会儿冲至浪尖,一会儿又被浪头拍下。 许是烈酒的麻痹,一点都不疼,一点都不可怕。 且要比想像中的轻柔、美妙。 马车渐渐停了下来,宅子到了,可两人却迟迟没有下车。 靠在燕珩的怀里,楚玖等著呼吸平復,等著余韵散去。 燕珩则是额头抵著她的肩头,隱忍克制,努力压著什么。 抬手敲了敲车壁,压著不稳的呼吸,他沉声命马夫稍等片刻。 待替楚玖理好裙裾和衣襟后,燕珩才抱人下了马车,进到那三进门的宅院里。 黑妞儿被关在主屋门外,摇著尾巴,哼哼唧唧了几声,转身跳到廊廡下的那把藤椅上,蜷起身子,守著屋里的两个人。 第96章 寻欢作乐 “烛灯熄了!” 烛火摇曳的屋內,突然响起一声喝令。 燕珩看著站在浴桶前的楚玖,哭笑不得。 楚玖喝醉时,就好像又变回了三年多前的那个少女。 倔强骄傲,还奶凶奶凶的。 “熄了灯,黑漆漆的,如何沐浴?” 好声商量时,燕珩已经褪去衣袍。 楚玖仰著下巴尖,不卑不亢地抬起了槓。 “我都能,你为何不能。” “可我想看你。” 沙哑低沉的声音听起来可怜兮兮的。 “不行!” 楚玖竖起食指晃了晃,一双美眸迷离涣散,唯有眉头拧著倔强。 “出银子的就是大爷,你是我花钱买的小倌儿,就你得听我的。” “你得让恩客满意,这样下次才有生意做。” “若是不听话,我下次就嫖別的小倌儿。” 一张芙蓉面红得跟猴屁股似的,楚玖衝著空气努了努下巴,颐指气使道:“快熄了。”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燕珩回到楚玖身旁,“熄了。” 楚玖虽然是醉了,但脑子还是清醒的,只是行为和情绪不听脑子使唤而已。 “骗人!” 醉醺醺的眼盯著虚空,楚玖捂著衣襟,才不上燕珩的当。 “蜡烛熄灭时,是会有烟火味儿的,你根本没熄。” 一声无奈的轻嘆在屋內响起,最后一豆烛火隱於黑暗之中。 衣裙堆落在脚下,楚玖自己摸进浴桶里坐下。 隔著一扇屏风,燕珩却只能坐在小板凳上,对著一盆温水,憋憋屈屈地擦洗身子。 哗啦啦的水声,勾得人遐想无限。 白嫩香软的肉就在屏风那一侧,看不著,也吃不著,只能坐著干憋火。 待一身黏腻洗去,酒劲儿退了几许。 楚玖撑著浴桶起身,试图摸寻事先掛在衣桁架的浴袍。 也不知燕珩何时站到身侧,她的手刚伸出去,身子就被他从浴桶里捞了出来。 浴袍罩下,浸走她一身的水气。 滚烫又坚硬的胸膛靠上来,毫无保留的,惊得楚玖倒吸一口气。 来不及做出什么反应,身子悬空,便被燕珩抱到了床上。 偌大的蚊帐在黑暗中朦朧了两道身影。 楚玖就是个只想享受的恩客,双手撑在身后,仰头坐在那里,由著小倌儿尽心尽力地侍奉。 待身体软得发颤,她只能缓缓躺下。 而小倌儿却得寸进尺地欺身而上,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句混不吝的话…… 皓臂挡在发烫的脸上,楚玖咬牙又切齿。 “你这小倌儿,话好多。” ...... 楚玖是个薄情的恩客。 自己舒服够了,就不管小倌儿死活。 燕珩也不能强来,捡起被扔到床边的袍子披上,起身欲要出去。 楚玖听到动静,突然抓住了他的衣角。 “就在这里吧,免得又著凉。” 燕珩迟疑了一瞬。 当著楚玖的面儿,总觉得有些彆扭,且难为情。 可无奈楚玖抓著他的衣角不放,燕珩只能靠坐在床边…… 楚玖则蒙著被子,躺在一旁。 可即使如此,她仍能听到那粗重的呼吸声。 而从那胸腔里偶尔溢出的声音,就像是撩人的鉤子,勾得楚玖心里七上八下的。 吵死了。 根本让人睡不著觉。 扯下被子,她循声望去。 谁知黑暗之中,她竟隱约看到了燕珩的身影。 用力眨了眨眼,楚玖又晃了晃头。 身影由清晰到模糊,又由模糊到清晰。 楚玖心里偷偷惊嘆。 没想到这档子事儿,对她双目復明,真有用。 睫羽扑闪,楚玖定睛看向燕珩。 屋子里漆黑一片,唯有门窗被透廊廡下的风灯照得微亮。 那门窗就好像是灯影戏的灯幕,恰好映衬出燕珩的身体轮廓。 宽厚的肩膀,曲线流畅的胸膛,还有蓄足了力量的手臂,以及挺拔的…… 暗影起起伏伏,格外惹人心悸。 楚玖撑身坐起,隨后又像条蛇似地爬了过去。 她好奇地眨眼瞧了瞧,黑暗中,只能隱约看到燕珩仰头闭著眼,紧簇的眉头拧著难耐。 “燕珩。” 飘渺轻柔的一声,打断了燕珩的沉浸。 脑子里闪过无比荒谬的念头,楚玖想定是酒劲儿还没散尽。 左右不该做的都做了,在恩客和小倌儿这层关係下,所有枷锁、束缚都不值得一提。 继续装瞎,楚玖摸寻过去,说了句连自己都震惊的话。 “我想玩一下。” …… 求之不得的事,燕珩又岂有拒绝的道理。 体温隔著肌肤传入体內,那时跟著燕玦一样的触感。 只是当年她太紧张,太害羞,都没能细细体会过。 美眸凝著的光,楚玖躲在黑暗里继续装瞎,然后偷偷端详燕珩的神情。 半披的青丝垂散在肩头,他仰头靠在床栏,闭眼皱眉,欲哭不哭,然后时不时在呼吸艰难时轻唤著她的名字。 眼睛算是好了吧? 楚玖想,她也该准备走了。 思及至此,她更不想留下什么遗憾。 阿斗说得对。 人生当该及时行乐。 活了一辈子,总该跟喜欢的人有点什么。 一模一样的两个人,和燕珩欢好一场,也算是弥补她和燕玦的遗憾了。 念头一动,欲望便开始蠢蠢欲动。 跪坐在一旁的楚玖凑上前去,吻住了那微启喘息的薄唇。 ……燕珩怔愣惊呆,身体僵凝了一瞬。 但也只是一瞬而已,之后便是顺理成章且又一发不可收。 蚊帐內缠绵悱惻,被褥的褶皱藏著繾綣旖旎。 燕珩却总觉得这偷来的幸福太不真实。 十指紧扣,他试图求证这不是在做梦。 “小玖。” 一滴咸湿的热泪滴在楚玖的面颊上,燕珩颤声问她:“你现在可是心悦於我?” 楚玖声音破碎道:“不是。” 身上的人顿了一下,“那是什么?” 楚玖侧头,贴在燕珩的耳旁,小声喘息道:“寻,欢,作,乐。” 夜风透过门窗吹入,卷得蚊帐如烟似雾,这个夏天黏腻而潮湿。 第97章 泡茶的手 黎明破晓,邻院的公鸡打了好几声鸣。 楚玖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却又被粗壮有力的手臂给圈了回去。 薄薄的被子盖著两个人,肌肉虬结的大长腿夹缠著纤细笔直的双腿,一起露在被子外面。 一个枕著手臂,一个將头埋在乌髮之间,手握一团白雪。 两人调整了一下睡姿,便又沉沉地入了梦。 成了抹布的浴袍皱皱巴巴,粘成了一团,和女子的小衣,一起静静地躺在床榻的角落里。 没多久,晨曦透过轩窗一点点斜照进来,阿斗端著水盆来叩门。 楚玖最先被吵醒。 她睡眼惺忪地撑身坐起,揪起被子挡在胸前,伸手將燕珩推醒。 谁知阿斗竟从支窗外把头探了进来。 她趴在那儿疑惑:“奇怪,都这个时辰了,世子不用去上朝的吗?” “上朝”二字,堪比鸡鸣。 刚刚还扯著楚玖要继续赖床的人,登时就睁开了眼。 燕珩撑身坐起,哑声问:“现在什么时辰了?” 楚玖打了个还欠,“卯时了吧。” 慌慌张张地穿上中衣,燕珩急匆匆下床,脸都没洗,就朝屋外大跨步而去。 可走了没几步,他又急步走回来,捧著楚玖的脸,吻了下她的唇角。 “等我。” 话落,人又衣袂翻飞地大步离去。 楚玖捂著被子,坐在床上,看著早已不见人影的屋门口,神色恍惚地眨了眨眼。 “等我。” 似曾相识的一句话,让楚玖忽然想起三年多前,燕家南下出征前,燕玦来府寻她辞別的那晚。 当时他在走之前,也说了这么一句话。 “等我。” 那时,赶在燕玦翻身上马前,她还跑上前去,抱著他亲了好一会儿呢。 想起燕珩曾经说她有三次认错他、亲错他...... 该不会就是那一次? 可为何燕玦不来跟他辞別,反倒是燕珩来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 思忖之际,阿斗抱著黑妞儿,顶著一张八卦脸,笑吟吟地走了进来。 “如何?” 她眼睛睁得圆溜溜,满眼期待地看著楚玖,“可是欲仙欲死?” 被这么一问,昨晚的一幕幕便陆续在脑海里浮现。 楚玖不禁又脸红起来,为昨夜的衝动和放荡而后悔。 可是...... 眨了眨眼睛,她抬眸看向阿斗。 多亏了那事儿,她双目復明了。 这么一想,那种羞耻感便荡然无存。 阿斗也发现了异常,怔愣愣地与楚玖对视了半晌。 她忽然捂住嘴,惊道:“你的眼睛......” 楚玖紧忙做了个“嘘”声的动作。 阿斗立马会意,用力地点了点头。 將声音压得仅二人能听得清,她惊嘆唏嘘:“原来那事儿还能治病啊?” 楚玖偏头想了想,分析道:“可能是有利於气血通畅?” 阿斗不拘小节,抱著黑妞儿盘腿坐在地上,仰头望著房梁,若有所思道:“看来,我也得寻个机会,跟黄公子喝次酒。” 楚玖笑而未语,裹著被子,起身將帐幔放下。 捡起搭在床边的肚兜,掀开被子,她这才发现胸前、腰间和腿上,红一块、紫一块,到处都是燕珩留下来的吻痕。 这还只是前面,后背还不知有多少处。 昨晚的燕珩就跟饿了许久的狼似的,恨不得把她拆骨入腹,吃干抹净。 一晚两次,缠著她折腾到后半夜,才肯放过。 身上黏黏腻腻,到处都是欢好的痕跡,隱隱还留有燕珩的味道。 楚玖低头咬唇,感觉心情有些微妙。 说是羞涩,倒也不是。 早就想好来一场露水情缘的,便没什么好羞涩的。 可若说是喜欢...... 楚玖又不確定。 她不確定对燕珩的亲近,到底是出於无助时的空虚、依赖,还是对燕玦未了情意的转嫁。 收拢繁乱的心绪,楚玖掀开帐幔,命阿斗去烧些洗澡水来。 阿斗放下黑妞儿,正要起身出屋之时,却见燕珩慢腾腾地进了屋子。 眸眼圆睁,阿斗错愕不已。 “世子怎么又回来了?” 燕珩捏了捏眉头,拖著一身倦意朝楚玖走来。 “我告假在家休养,明日才上朝。” 一句话,回復了阿斗,也跟楚玖解释了缘由。 高大的身影渐近,美眸不慌不忙地垂下,楚玖端坐在床边,扮起了瞎子。 燕珩褪去官袍,將其规规整整地掛在衣桁架上,然后来到床边坐下,將楚玖圈进怀里。 脸埋在她的颈窝处,贴著那寸肌肤亲吻、轻嗅。 “我这小倌儿可算有劲儿?”燕珩喃声问道。 一句话,让楚玖瞬间想起了王捕快,还有那日燕珩在花园里跟她吹的耳边风。 楚玖忍俊不禁,刚刚板的冷脸瞬间就破了功。 借用燕珩说过的话,她讥笑揶揄:“吃奶的劲儿而已,世子也不过如此。” 报復性的一口落在肩头,燕珩语气幽怨。 “还不是怕你疼,怕小玖散了架。” 楚玖笑而未语。 事实上,她对这个小倌儿是满意的。 他用温柔、小心、体贴,填盖了原本不堪、可怖的记忆,让她不再畏惧男女的床笫之事。 她怎会不满意? 楚玖將人推开,摸到身旁的竹竿,慢慢探到她的箱笼前,从里面摸出三吊铜钱来。 回到床前,將其扔到了燕珩的身上。 “三百文钱,比上次还多了一百文,算是赏你的。” 一双眼睛故意定在別处,恩客们惯有的薄情风流,被楚玖学得八分像。 燕珩摇头苦笑,暂时收了那文钱:“多谢恩客打赏。” 沐浴、早膳,之后便是梧桐树下的赌书泼茶。 燕珩认真地煮水泡茶,楚玖则抱著黑妞儿,坐在对面继续装个瞎子。 她目光虽盯著虚空,可余光却始终瞧著燕珩。 一枚昂贵却又简约的黑玉簪子,將满头青丝束起,仅有几根碎发自然垂散在脸侧,炎炎夏日里,看起来利落又清爽。 不在边陲打仗的燕珩,比他与沈清影大婚那日,又白了许多。 是清清冷冷的那种白,透著高不可攀的矜贵之气。 冰蚕丝裁成的白色里衣轻薄如水,质地细腻清透,垂感极佳。 外头一件水青色薄纱宽袍,衣袂隨风轻曳,整个人就像是浸在清风明月里,清逸出尘,恍若不屑红尘的謫仙。 那由內而外散发的,是与燕玦截然不同的气质。 燕玦是动,燕珩是静。 燕玦是火,燕珩便是水。 偏偏一个字之淼,一个字焱之,都是与本身性子截然相反的表字。 若是现在的自己重回到过去,楚玖很肯定,绝不会再认错。 毕竟是她睡过的男人,身上已经沾染了他的气息。 余光转而落在那骨相极佳的手上,隨著烫杯、取茶、摇茶的动作,拱起的手指,骨节微微泛白,而手臂、手背上青筋微起,蜿蜒出力量的形状。 就是这样一只手,就是泡茶这只手...... 不可言明的画面再次於脑海里浮现。 力道適中的、缓急交替的...... 楚玖一时想得出了神,不知不觉间便忘了自己还是个“瞎子”的事儿。 泡茶的手顿在那里,燕珩似是有所察觉,缓缓掀起眸眼,朝她看过来。 第98章 少了三步 楚玖当即回过神来。 她泰然自若地將视线停留在那只手上,只不过目光放空,直愣愣地瞧著那一处,无念无想地眨了眨眼。 瞎子装得很成功,燕珩垂眸继续泡著茶。 茶叶入口,唇齿留香。 楚玖忍不住赞道:“不得不承认,世子泡的茶真是不错,茶的分量,水的温度,泡的时长,都拿捏得极好。” 燕珩挽袖端起茶盏,也尝了一口。 落盏时,他忽然道:“不若,我与小玖离开京城,去岭南也好,寻个水乡小城也行,一起开个书斋茶馆,生儿育女,相伴此生,可好?” 好是好。 也正是楚玖以后嚮往的日子。 可堂堂世子,竟要放下地位权势,自降身价成为商贾之人? 怎么想都太过荒唐。 那是別人努力一辈子都想要得到荣耀,他却要放弃? 国公府现在就燕珩这一个独苗,国公夫人又岂会袖手旁观,任由他胡闹。 若燕珩真与她远离他乡,过上粗茶淡饭的日子,现在情意尚浓,一切困难和各种不如意尚且好说,可待日后情意淡薄,燕珩会不会怨她、埋怨她,后悔当初的放弃根本不值得呢? 这种需要放弃地位、亲人的喜欢,楚玖不敢要。 原本让人无限憧憬的情话,此时却成了兜头而来的冷水,瞬间浇灭了楚玖心头刚刚燃起的火苗。 理性碾压不该有的情愫,楚玖只想一个人偷偷离开。 “说起岭南,倒是想起阿兄来。”楚玖故意转了话茬,“也不知何时能收到他的信?” “......” 燕珩看著她,瞳眼深处的光亮一点点暗了下去。 即使成了彼此的人,好似还是无法走进楚玖的心。 不过不急,算一算,也就还剩一个爪子没踏进来了。 垂眸藏起那一丝落寞,燕珩柔声回她。 “岭南路途遥远,怎么说,也还要再等个半个月。” 楚玖頷首点头,心中暗自盘算。 等收到兄长的信,知晓他在那边的情况,再动身去岭南,最为稳妥。 而那之前,她得好好筹备下才行。 去岭南走水路安全一些,她得寻机打听下南下的客船。 形单影只赶路,多有不便,不仅要女扮男装,最好再雇个婆子和有点身手的小廝。 路上的吃穿用,还有应急用的一些救命药,也要置办一些。 这么一算,要避开燕珩准备妥当,半个月可能都不够。 因明日要上朝,燕珩又赖了一整日,到了夜里才离开。 楚玖隨后便將阿斗叫到房间里来。 “我要的那两样文书,何时能拿到手?” “此事要托关係,找官爷盖印的,且要等上个十几日。” 楚玖拿出一两碎银塞到阿斗的手里,算是辛苦费。 “下次你再遛出去时,记得帮我打听下南下的客船,每个月都是哪几日有船,还有出船的时辰和所需银两。” 阿斗喜滋滋地顛了顛手里的银子,一副见钱眼开的开心模样。 “没问题,包在阿斗身上。” 相识这么久,楚玖第一次仔细打量阿斗的模样。 俏丽明艷的小脸白白净净,红唇如花,鼻子小巧而精致。 一双清澈水润的大眼睛,仿若两汪清泉,顾盼之间,灵动鲜活,还透著一股人畜无害又极好骗的憨气。 难怪黄达说她是个傻姑娘。 “家中的母亲和弟弟妹妹们,是真还是假?”楚玖突然问。 阿斗不明所以看向她,像黑妞儿一样,懵懂歪头。 “是真又怎样,是假又如何?” “是假的话,你当我妹妹,姐姐养你啊。”楚玖字字句句都透著诚恳,“你跟我走,等你再大一些,遇到合適的男子,就送你出嫁。” 又亮又大的眼睛跟两颗大葡萄似的,阿斗像是听了什么天方夜谭一般,怔怔然地看著楚玖愣了片刻。 视线忽地偏向別处,阿斗摇了摇头。 “我的家在京城,我得留在这儿。” 楚玖听明白了。 那母亲和弟弟妹妹,应该真的是她的家人。 如此,她也没必要强求。 楚玖正要起身去睡觉,阿斗突然仰著脸,笑吟吟道:“等明年,等明年上元节后,我若是还活著,就去找玖姐姐玩儿。” 莫名其妙的一句话,缠住了楚玖的步子。 她看向阿斗,不解道:“上元节?跟你是否活著,有何关係?” 阿斗呲著两排贝齿,嘻嘻笑道:“玖姐姐到时就知道了。” ...... 食髓知味,在有限且装瞎的日子里,楚玖又花银子嫖了燕珩三四次。 今日是个平平无奇的清晨,趁著燕珩还没来,楚玖和阿斗在院子里逗起黑妞儿来。 人和狗玩得正欢畅之时,院门处突然传来锁链的碰撞声,还有守院护卫与人对话的声音。 身子定格在此刻,楚玖和阿斗不约而同地看向彼此。 不用多想,也知道是谁来了。 楚玖紧忙跑到梧桐树下,捡起被她扔到地上的竹竿,坐在竹椅上,目光放空地当起了安静的瞎子。 脚步声从院门处徐徐而来,阿斗扬声问道:“世子怎么这个时辰来了,今日也不用上早朝?” 燕珩没有回阿斗的话,行至楚玖的身后时,脚步突然停顿了一瞬。 窸窣的脚步声再次响起,高大的身影渐渐走进楚玖的余光里,立在她身侧又怔怔然地站了片刻,才走到她对面落座。 “小玖。” 他轻声唤她,抬手故意在她眼前晃了晃。 楚玖心里咯噔一下。 心想难道她装瞎的事被发现了? 她撑著发酸的眼睛不敢眨,故意盯著燕珩的肩头,目光放空地问他。 “今日怎么来这么早,难道是休沐之日?” 待那只手收回,楚玖才眨了下眼睛。 燕珩不语,只是直勾勾地看著她。 楚玖莞尔道:“正好,有些口渴,念著世子泡的茶呢。” 她伸手摸到茶壶和茶盏,將其一股脑都推向燕珩。 燕珩没说什么,隨手从茶叶罐里取了点茶叶,放到茶盏里,待水煮开后,倒水冲茶。 浓密卷翘的睫羽扑闪了几下,楚玖微微歪了下头。 她问:“为何少了三步?” 第99章 乱套 明明坐在四面通敞的梧桐树下,空气却突然变成沉闷起来。 对面的人不说话,只是將冲好的那盏茶推送到楚玖的手边。 粗礪的指腹,温烫的手。 那是不同於燕珩的气息,熟悉却又不真实。 玄色的身影静静坐在余光里,在端详她,在审视她。 目光不是黏腻缠人的,而是炙烈灼人的。 脑子里闪过荒诞至极的念头,双手紧攥著发烫的茶盏,落在虚空的视线凝聚,缓缓移向对面那个人。 四目相对,楚玖这才看清了那双眼、那张脸。 湿红的凤眸,眼底情绪交叠翻涌。 有久別重逢后的欣喜,有百思不得其解的疑惑,有痛彻心扉的幽怨。 眼神交错间,对方浓眉蹙起,眉间鼓起几丝诧异来,好似已看破她刚刚装瞎的伎俩。 倏地,那薄唇勾起笑来,在树影婆娑下,耀如骄阳。 心头像是被人掷了颗石子一般,盪开涟漪阵阵,恍如初见。 楚玖难以置信地看著那张与燕珩一模一样的脸。 不对,严格来说,也並非一模一样。 眼前的人要更清瘦一些,肤色也比燕珩略暗了些许,眉宇之间,沉淀著几分歷经生死后的冷峻与锋利。 檀唇翕合,几次欲言又止,楚玖才唤出那个名字。 “燕......玦?” 燕玦朝她伸出手来,唇角笑意更盛,眼中情意更浓。 “过来!” 简简单单的二字,已给了明確的答覆。 楚玖看著那只手脑子里突然一片空白,空白过后,又是各种离谱的想法。 会不会是燕珩早就发现她在装瞎,所以才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故意扮成燕玦,戏弄她、报復她? 抬眸再次直视那双眼,楚玖確认再確认。 不会错。 燕珩再会装,也不可能在一日之间装出那分清瘦来。 燕玦还活著! 他竟然真的还活著。 双眸瞬间蒙上一层水雾来,模糊了那张脸。 颤抖的红唇弯起,两行泪就顺著眼角流了出来。 真好。 他还好好活著。 “到底是要哭,还是要笑?” 燕玦玩笑起身,走到楚玖身前,俯身蹲下,抬手拭去她脸上的泪花。 “是见到我不开心吗?”他仰头问道。 楚玖情难自已,摇头哽咽,又用力点头。 “开心。” 燕玦朝她展开双臂,挑眉笑得明朗。 “那还不给抱一下?” 楚玖却怔在那里,迟迟未动。 她昨夜刚睡了燕珩,今日就要抱燕玦? 被重逢和惊喜冲昏的头脑一点点变得清明起来,楚玖手扶额头,一时之间有些无所適从。 见她迟迟不给回应,燕玦双膝跪在地上,自己揽腰抱了上来。 他侧脸贴在楚玖的腹部,像以前一样,惯会撒娇哄她的。 “小玖,每次我要死的时候,脑子里都是你。” “我想我的小新娘还在等我,还在等我回去娶她,所以,决不能死。” 轻缓縹緲的话音,落在心头却成了刺人的锥子。 楚玖的泪水就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啪嗒啪嗒地一直往下流。 她终究还是没能忍住,抬手轻抚燕玦的头。 可惜,她已经不是他心中那个小新娘了。 想说的话很多,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不管怎样,燕玦活著就好。 ...... 大敞的宫门下,刚下朝的大臣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 燕珩同兵部尚书和右侍郎施了一礼,转身朝马车走去。 刚走没几步,便听到远处传来马蹄声。 他循声隨意睨了一眼,谁知马背上的人竟是顺意。 不好好跟著兄长,为何出现在此处? 心中预感不妙,燕珩停下步子等他。 “启稟世子。” 顺意跳下马背,疾步凑到燕珩耳边小声稟报。 “大前日,小的把大公子跟丟了,四下找了一日,也没找到大公子的踪跡。” 眸光颤动,燕珩眼底浮出慌乱来。 兄长定是发现了顺意,察觉到异样,有意將顺意甩掉。 若是兄长早已返回京城,会不会於暗中跟踪他? 那岂不是...... 顾不上追问更多细节,夺过顺意手中的马鞭,燕珩翻身上马,径直朝著那宅子飞驰而去。 马蹄噠噠地响,好像踏在心头,踩下一个个深洼来。 燕珩不敢去想,也不愿去想。 他只想快点赶到那宅子,確认他好不容易得到的人,是否还好好地等著他。 马都没来得及勒停,燕珩便在宅门前跳下了马背。 当看到守院护卫的一脸错愕,燕珩的心就像坠入了无底的深渊,闷得他几近要窒息。 心像石化了一般,连带著双腿都跟灌了铅似的。 守院护卫收指了指院內,又满脸疑惑地看著燕珩,变得语无伦次。 “这,.......刚刚世子,誒?不,不对啊.......” 燕珩推开虚掩的院门,缓缓走了进去。 最害怕,也是最刺眼的一幕,最终还是撞进了他的眼底。 兄长跪在那里,正抱著楚玖。 一个仰头,一个垂眸。 他们凝视著彼此,眼里有笑,也有重逢后的泪。 没有人在意他,只有黑妞儿摇著尾巴来迎接他。 尘世仿佛都在瞬间暗了下去,除了那两个人,再没有半分顏色。 不对。 楚玖的眼睛不是失明了吗? 可她为何在看著阿兄? 燕珩觉得好像又回到了从前,他又成了一名无人在意的旁观者。 “哦?!” 刚从屋子里出来的阿斗指著燕珩,瞠目结舌地发出一声惊呼,然后又转头看向梧桐树下。 “天啊,这是......闹鬼了?!” 夸张的声调引走了楚玖和燕玦的视线。 “怎么.......怎么,有两个世子啊?” 楚玖起身,对上那双湿红且哀怨悲伤的眼。 心头像是被什么抓了一下似的,脑子里隨即闪过三个字。 要乱套。 第100章 此情无计可消除 黏腻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缠著楚玖的视线,燕珩朝她缓步走来。 燕玦则踏著步子,迎上前去,用身体挡住了燕珩的路。 兄弟二人仅有半拳之隔,目光水平对峙,两种气场在无形之中碰撞交锋,仿佛有电光火石於空气中迸裂。 看著燕玦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似乎在蓄著力。 楚玖正想要上前阻止,谁知画风突变。 “阿兄要谢谢焱之才是。” 只见燕玦单手搭在燕珩的肩头,就像慈和的兄长一般,拍了拍,又替燕珩掸了掸官袍上並没有的灰。 “多亏了你替阿兄照顾小玖,阿兄和她才有重逢相见的这一日。” 燕珩冷情地拨开了燕玦的手,阴沉锋锐的一双眼,直直凝视著对方。 他一字一顿,漠声更正。 “不是替兄照顾,而是......我想。” 燕玦搓了搓眉头,低头哂笑了一声。 再掀起眼皮看燕珩时,幽深的凤眸染上几许嘲讽之意。 “替身就是替身,与小玖有婚约的是我,你想......?有个屁用!” 抬手轻轻拍了下燕珩的脸,燕玦笑意不达眼底。 “醒醒吧,一样的长相,你还妄图她中意你什么?” 身子前倾,他又凑到燕珩的耳边,低声私语。 “想想以前,想想母亲,想想府上的人,想想京城里的人。” “他们是喜欢你多一些,还是喜欢我多一些?” “沉闷无趣之人,小玖怎会喜欢?” 兄长的每句话,都精准戳在燕珩的痛处。 若是以前,燕珩定会不爭也不抢,默默地退到一旁,看著兄长享受所有人的夸讚和喜爱。 可楚玖不同。 燕珩不甘心就此妥协和放弃。 “阿兄能想到的事,我与小玖都做过了,我有资格想。” 燕玦脊背挺直,扬唇不屑、 “那又如何?你又怎知,她抱你、亲你时,想的不是我?” “......” 燕珩无言以对。 连楚玖都说,他只是她花银子买的小倌儿,是她空虚无聊时的排遣,是一场无关情意的风花雪月。 他甚至连替身都算不上。 毕竟,他以前上赶子给阿兄当替身,楚玖她都不稀罕要。 可那又怎样? 燕珩推开燕玦,执拗地朝楚玖走过去。 而燕玦则扯回燕珩,憋了大半晌的拳头,最终还是重重地落在了他的脸上。 楚玖紧步上前,握著了燕玦再次挥起的拳头。 “燕玦。” 她声音软软糯糯,唤得极其亲昵。 “別打了。” 当著燕珩的面儿,楚玖与燕玦十指紧扣。 她本来可以瞒著燕珩偷偷逃走的,来个好聚好散的,偏偏燕玦突然出现。 事已至此,她不能拖泥带水,跟谁都不清不楚。 兄弟两个她都不要,更不想事情闹到国公夫人那里去。 必须先让一方彻底对她死心,过后再伺机甩掉另一方,离开京城。 而斩断燕珩纠缠的刀,便是燕玦。 视线扫向燕珩,楚玖表情冷漠,態度决绝。 “燕珩,我与你阿兄本就是两情相悦,如今他活著回来了,你也別再缠著我了。” 端出一副小鸟依人的模样,楚玖搂著燕玦的手臂,挪了挪步子,躲到了燕玦的身后。 她不想直视燕珩的那双眼,也不敢直视。 太戳人,太揪心。 燕珩则哑著声问她:“那我们这些日子,算什么?” 手指肉眼可见地紧抓著燕玦的衣袖,楚玖硬著头皮回他。 “不是都说了吗,算恩客和小倌儿,算寻欢作乐。” 抬眼回视燕珩,她接著往燕珩心上捅刀子。 “我眼睛好了也不愿意告诉你,代表什么,世子难道不清楚吗?” 就像被人抽去了所有气力一样,燕珩站在那里扯唇苦笑,凤眸湿红地看著她。 喉结滚动,他试图咽下酸涩。 “別这样,好吗?小玖” 燕珩伸手想去牵楚玖的手,却被燕玦无情打开。 楚玖躲在燕玦身后,就像玩腻了便走的恩客,將绝情与薄情展现得淋漓尽致。 “你走吧,一样的脸,一样的身子,我也不需要两个。” “楚!玖!” 院子里突然响起一声高喝。 胸膛上下剧烈起伏,燕珩脖红面赤,青筋从侧颈上延,直到额头。 他喘著粗气,声调突然又软了下来,颤声求著她:“我到底要怎样,你才肯跟我?” “你怎么样,我都不会跟你。” 话落,楚玖牵著燕玦的手,转身朝屋子里走去。 燕珩紧步追上,欲要抓住楚玖的手,却又被燕玦伸手格挡开来。 燕玦將楚玖护在身后,又朝燕珩补了一拳。 “小玖是我的未婚妻!” “注意你的身份,燕焱之!” 心都碎成渣了,所有的情绪都堵在胸口无法发泄,燕珩此时感到窒息得要死。 对! 死了就好了。 他这种无人爱、无人关心、无人在意的多余之人,就该死! 他死了,就皆大欢喜了。 就像疯了一般,揪起燕玦的衣襟,燕珩毫不手软地重重打了燕玦一拳。 从小到大,他第一次对兄长回手。 因为他就是想找揍。 “死了几年了,才回来?” “小玖都嫁过一次人了,你们哪还有什么婚约?” 燕玦如他所愿,对著燕珩的脸猛地又是一拳。 周身散发的戾气,大有要將其打死的架势。 “那也轮不到你!” 唇角流著血,顺著唇缝染红了燕珩的唇齿。 他扯著唇角,狭长的凤眸噙著阴湿癲疯的笑意,然后咬著牙道:“我偏要她!除非我死!” 燕玦:“那我成全你!” 楚玖扯著燕玦的衣角阻拦,奈何两人都被情绪主宰,根本听不进旁人的说劝。 燕玦眼噙怒火,一拳接一拳地打下去。 而燕珩中间只回击了一两拳而已。 他倒在地上,像个半死不活的人,任由燕玦下狠地揍他。 楚玖急得上前拉架,却根本拽不动燕玦。 燕珩则趁机想要抓她的手,结果便引得燕玦打得愈发得狠。 黑妞儿护主心切,围著燕玦汪汪直叫,最后急得直接扑咬上去,却被燕玦一拳给打飞,疼得缩起尾巴,嗷嗷叫得惨烈。 楚玖心疼地跑过去,紧忙將黑妞儿抱在怀里安抚。 阿斗则是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的热闹,时不时鼓掌喝彩。 就在这时,黄达拎著烤羊腿和两壶酒,喜滋滋地走进来,扬声喊道:“焱......” 在看到扭打在一起的两人,“之”字硬生生被卡了回去。 “黄公子,你怎么好几天不来啊。”阿斗屁顛屁顛跑过来,笑盈盈道:“阿斗都想你了。” 黄达哪还顾得上她,一脸懵地看著那挥拳相向的兄弟俩。 “这是......大,大,大白天闹鬼了?” 阿斗点头如捣蒜,“绝对闹鬼了,凭白冒出两个世子来。” 瞥见燕珩满脸是血地躺在地上,黄达刚嘆出“乖乖”二字,人就翻著白眼,又晕在了阿斗的怀里。 阿斗摇头嘆气,拖著人朝自己的屋子去。 “这个傻公子,不够添乱的。” 好在顺意及时赶到,將打得红了眼的燕玦拉开。 燕珩半死不活地躺在地上。 他侧头,凝望。 死气沉沉的眼里噙著泪,泪水里则映著弃他而去的楚玖。 此情无计可消除,求不得,捨不得,最是人间苦。 第101章 空 国公府,书房。 燕珩一身死气地侧躺在硬榻上。 湿红的风眸里,映著他垂搭在榻边的手。 手背上落了只蚊子,正在吸他的血,可他却一动不动,就那么眨著眼睛干瞧著。 顺意取药回来,碰巧瞧见,紧忙上前將那蚊子拍死。 吸到一半的血爆在了他的手背上,被盯过的地方泛红起了包。 即使如此,燕珩仍是无动於衷。 拿出活血化瘀的跌打药膏,顺意手执玉杵,仔仔细细地给那张红肿且洇著血色的脸涂药。 “世子身手不比大公子差,怎就不知还手,硬生生被打成这副模样?” “大公子也真是的,为了个女子,对自家兄弟,下这么重的手。” 见燕珩一言不发,顺意就像府上的嬤嬤似的,自言自语地继续念叨。 “世子別嫌小的囉嗦。” “楚姑娘与大公子本就有婚约在先,且又情投意合,世子何必执迷不悟,愣是要强扭瓜,吃那苦果子呢。” “再怎么说,也是自家兄弟,別为了个女子伤了和气。” 凤眸紧闔,燕珩躺在那里仍是一言不发。 又青又肿的脸哪哪儿都痛,可再痛,都压不过心头那看不见、摸不著的痛。 想著在那宅子里,与楚玖相处的点点滴滴,还有近些日子那突如其来的甜头,燕珩就觉得心像是要被人抓碎了似的,痛感摧枯拉朽,疼得侧身蜷缩成一团,觉得生不如死。 镜花水月,皆是一场空。 可燕珩不甘也不舍,奈何楚玖却是个冷情的,一点情意都不肯施捨给他。 接下来何去何从,燕珩无力去想。 他蜷缩在硬榻上,就好像是在等死。 顺意无奈地嘆了口气,退到一旁静静守著他。 廊廡下的那排竹帘放下又捲起,光影缓缓偏移,天色渐渐黑了下来。 顺意从屋外拎著食盒进来,低声劝燕珩,“世子,起来吃点东西吧。” 屋子里静了良久,燕珩却开口问。 “什么时辰了?” 顺意答:“酉末了。” “阿兄可有回府?”燕珩又问。 顺意嘆气,但不得不答:“不曾。” 更漏声声,时间在沉默中静静流淌,桌上的饭菜早也都放凉了。 沙哑无力的一声,打破书房的寧静。 燕珩懨懨又问:“什么时辰了?” 正在翻话本子的顺意,抬头看了眼天色,又看看了更漏,道:“差不多亥时了。” “阿兄可有回府?”燕珩问。 顺意只好起身去打听了一番。 “大公子的院子里没人,聚福轩那边也没听说大公子回来。” 没回来,十有八九是要宿在那里的。 极轻的一声嗔笑,燕珩有气无力道:“小玖这是要逼疯我。” 她的玦哥哥回来了,便不要他了。 是啊,她的玦哥哥回来了,两人自是要你儂我儂,互诉衷肠。 情到浓时,楚玖也会花银子让阿兄当她的小倌儿吧? 然后做他们做过的事。 脑子里,他与楚玖欢好的画面,此时都成了扎在他心头的刀。 阿兄会撞碎她眼角的泪,楚玖会在他怀中婉转低泣。 楚玖定是极喜欢的,会比同他欢好时,脸红得更厉害,哭得也更凶吧。 思及至此,燕珩躺不住了。 他起身下榻,穿著中衣,连外袍都不穿,便赤著脚朝外面走去。 顺意提起地上的祥云靴,隨手扯来一件外袍,急匆匆地跟了出去。 “世子,这大晚上的,您又是何苦呢?” 他跟在后面苦口婆心地劝。 “大公子都把护院的侍卫打发走了,世子就算去了,也进不去门。” “楚姑娘不选你,你就算天天去找她,她也不会跟你的。” ....... 话劝了一句又一句,燕珩却像是一句都没听进去。 步子越走越快,越走越急。 顺意无奈,只好將衣袍给他披上,“要不,世子把鞋穿上再去。” 燕珩不听,就光著脚走。 路上的碎石硌得脚底生疼,可他却浑然不觉,甚至贪恋这点痛意,仿佛唯有如此,才能消磨心底那蚀骨的痛。 今夜月色皎皎,可惜在楚玖身旁的不是他。 衣袍翻飞,燕珩迎著月光,带著他无尽的痴缠,执拗前行。 而月光映在一对凤眸之中,衬著燕玦眼底浮起的柔情。 一整日的时间,已足够两人道尽这三年来的遭遇与不易。 高高的轩窗大敞,低矮而宽的窗台上,燕玦与楚玖並肩而坐,腿悬在窗外的那个荷花池上,一起对月酌酒。 燕玦紧紧握住楚玖的手,笑意依旧明朗而恣意。 “小玖,等过些日子,我便娶你了。” 楚玖却將手抽回,仰头望向那轮皎月。 她面色平静,语调轻缓。 “物是人非,我早已不是当年的楚玖了。” 转头回视那道灼灼且赤诚的目光,楚玖唇畔勾起一丝苦笑来,细细数起自己的不堪来。 “罪臣之女,教坊司的官妓,沈府的丫鬟,跟跛子拜过堂的毒妇。” “燕玦,我们的婚约早就作废了。” “你不必为了当年的承诺而娶我。” “更何况,你是国公府的.......” 燕玦摇头,眼神坚定无比地看著楚玖,打断了她的话。 “不管你身份如何,我统统不在乎。” 酒壶放到身侧,燕玦伸手揽住那不堪盈握的楚宫腰,並顺势將人抱起。 他让楚玖侧身坐在他的腿上,然后把人紧紧搂在怀里,摩挲摆弄起她的手指来。 “我想娶你,绝不是因为当年的承诺,只因为我喜欢你。” “这三年来,想娶你的心,从未变过。” 言语间,燕玦忍不住地朝楚玖的脸庞靠近。 薄唇紧绷,他视线落在酒液浸润过的檀唇上,一个深呼吸,他仰首凑了过去。 楚玖却耸起肩头,微微偏身躲开。 燕玦歪头看她,粗糲的大手覆上楚玖的细颈,然后轻轻地揉捏著。 眼巴巴地问:“小玖以前从不躲我,都是主动抱我亲我的。” 楚玖垂眸看向脚下的荷花池,低声囁喏道:“我跟燕珩已经......” 后面的话,有些说不出口。 她只能委婉地说:“你们是亲兄弟,我们再这样,不应该。” 燕玦轻声笑了笑,好似根本不在意此事。 抬手將楚玖的脸勾回,燕玦仰首亲在她的唇角上。 “那又如何。” “我理解,也明白。” “小玖定是太想我,才会与焱之亲近。” 燕玦边说边蜻蜓点水地吻著楚玖,一下又一下,然后说著连楚玖都还想不清、辨不明的话。 “你只是被那张与我一模一样的皮囊所迷惑,才把焱之当成我,排解相思而已。” “就权当之前的那些事,都是在梦中,同我做的便好。” “小玖......” 粗喘加重,燕玦恨不得將楚玖按进身体里,“我是你的燕玦啊。” 他仰著头碾压上去,完整地覆盖住那两瓣温软。 唇舌相处,湿滑的舌尖就像狼毫笔尖一样,描摹著她的唇形,隨即霸道地划开唇缝,让气息交织成无形的丝线。 楚玖推了推他,想避开,可燕玦的吻却变得更强势。 吻变深,动作幅度变大。 扑通一声,两人身侧的酒壶被碰落。 酒壶坠入窗下的荷花池中,醉了月光,还有那一池子的锦鲤。 第102章 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月夜之下,一身魏晋遗风走过一街又一巷,穿过一坊又一坊。 顺著再熟悉不过的路,靠著那两只腿,燕珩不知疲倦地朝著他和楚玖的那个宅子走去。 倒也不是有意装惨扮可怜,也不是自艾自怜瞎矫情,他只想这么走著,无念无想地走著。 因为只有疼痛、疲惫,才能让他稍稍好受一些。 一路焦灼又急促的步子,却在那紧闭的宅门前停了下来。 纵使是宅门掛了閂,但他可以翻墙,可以一脚踹开宅门,只要他想进去,怎么都能进去。 可是燕珩却步了。 一扇宅门,谁知里面隔著怎样的情形。 或许,看到不该看的,他便会死心了? 垂在身侧的手抬起,朝那宅门探去,却又在半空停住,瑟缩,回落。 还是...... 不看的比较好。 燕珩就站在那宅门前,一动不动。 不进去,又不想走。 月光朦朧柔和,落在他身上,却化成了一层薄霜,泛著清冷又悲凉的银辉。 顺意於他身后小声劝道:“世子,要不咱们回去吧?” 燕珩仍无任何回应。 夜风拂过,吹得髮丝飞扬蜿蜒,挡住了那双阴鬱湿红的眼。 顺意也不知该怎么劝了,只能提著一双靴子,陪他干站著。 好歹是动不动就给他赏银的主子,一起出生入死打了那好几年的仗,且好几次救他於危机之时,顺意就算困得身子直打晃,哈欠一个接一个,不懂情为何物的他心甘情愿地陪著燕珩。 站了大半晌,顺意撑不住了,走到墙根坐下。 他头靠著墙,刚要迷迷糊糊睡著,宅门里突然传来细碎又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大门便被人从里面打开。 顺意紧忙起身,走到燕珩身旁,看向宅子里出来的人。 万万没想到,竟是黄达衣衫凌乱地跑了出来。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白日里束得纹丝不乱的头髮,却垂下几缕,里衣衣带未系,水紫色外袍刚穿上一个袖子,脚底上的靴子更是没穿好。 一身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黄达面色潮红。 可他却又不像是醉酒的模样,一脸清明,唯有眼底仍残留说不清道不明的迷乱之意。 “黄公子......”顺意惊诧,“您怎么在这宅子里?” 燕珩虽也好奇,可他此刻带死不活的,根本没有心力去关心黄达的事。 视线越过狼狈不堪的黄达,目光哀戚又幽怨地望向那宅门里。 黄达此时也像是丟了魂儿似的。 他舔唇挠头,目光躲闪,慌乱无措间做了数不清且毫无意义的小动作。 想解释什么,却又不知如何解释。 憋急了,黄达冲顺意吼道:“看什么看,没见过畜生被睡啊,不是,是.......是我被小畜生睡!” “畜生?” 顺意一脸懵,歪头,越过黄达的肩头往正院门口瞧了瞧。 然后面露同情地问:“被那煮饭的阿婆给睡了?” 黄达白了顺意一眼。 “阿婆的骨头都要散架子了,能睡得了本公子?” 顺意恍然大悟,点了点头:“真没看出来,阿斗姑娘如此厉害!” 人人都传黄达不近女色,有断袖之癖,甚至有人传言他和小魏大人有一腿。 而黄达迟迟未娶妻纳妾,屋里更是连个通房都没有,连顺意自己都要信了那些流言蜚语。 没想到阿斗姑娘竟然给他掰直了。 似是羞愤难忍,黄达把衣袍的另一条袖子穿上,逃也似地跑出了宅门口,要去巷口寻他的马车。 可走了几步,他又顿住了步子。 叉腰,仰头。 有种受了天大委屈的架势。 在那儿站了片刻,人又闷头走回来,靠著墙壁滑坐在地,然后抱头在那里闷声哭起了鼻子。 顺意不解,紧忙问他:“男儿有泪不轻弹,黄公子为何而哭?” 这一问不要紧,黄达单手捂著脸,肩头耸动,鼻子抽得更厉害了。 闷了半晌,他哽声憋屈道:“我他妈的难受。” 顺意更不解了。 扭头看了看还在那儿犹豫要不要进门的燕珩,心想这人跟人没法比。 他主子因人家姑娘不愿睡他而难过,这黄公子却因姑娘睡了他而难受。 真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顺意好心安慰黄达。 “別人都是花银子去青楼寻欢,黄公子不用花银子,就快活了一把,有什么好难受的?” “要小的说,您该高兴才是。” 黄达哭著骂骂咧咧。 “高兴个屁啊。” “她自己酒后乱性,往我身上爬,还他娘的怪我把她给弄疼了。” “骑著我不说,还啪啪给我好几个大耳摑子。” 顺意听得嘴巴都忘了合上,缓了缓神,难以置信道:“一个小丫头竟也敢这么对您,黄公子就干受著了?” 侧头看了看顺意,黄达抽了抽鼻子,含糊不清地回了一句。 “我本想反客为主,好好教训下那小禽兽的。” 顺意在旁捧起了哏,“那然后呢?” 黄达揉了揉被打红的脸,又抹了几滴委屈的泪,囁喏道:“无意间看到她弄在我身上的血......” “啊~”顺意顿悟:“晕了!” 黄达气不顺地道:“等我醒来后,人家穿好衣服躺在那儿睡得香,把我光溜溜地丟在一旁。” “看您这也是两相情愿的事,有什么好哭的?”顺意问。 黄达摇头,又抹了两把泪。 “不知道,反正就心里难受,想哭。” 顺意拍了拍黄达的肩头,好声好气宽慰他。 “初次不懂章法,都是难免的,窝囊就窝囊点吧,下次黄公子再把面子找回来就是。” 是时,黑妞儿像是嗅到了气味,从院子里跑了出来,摇头晃腚地围在燕珩的脚边转。 燕珩低头看向黑妞儿,想到他每次给楚玖当小倌儿时,都是把黑妞儿关在门外的。 所以,楚玖和阿兄他们...... 步子还是忍不住迈开,燕珩慢慢进了那宅子。 第103章 习惯而已 不同於燕珩的轻柔绵软,燕玦的亲吻强劲、炙烈,如同疾风骤雨般,在楚玖的唇齿间肆虐。 呼吸被搅乱,舌根被扯得微痛,唇瓣也被碾磨得微微肿起。 像是要將欠缺的三年都补回来一样,燕玦在疯狂地汲取。 一只手自腰肢而起,在她的后背用力地抚摸、按压,势要將人揉进身体里。 而覆在颈后的手前移,拇指丝滑顶起楚玖的下巴,燕玦就像吸血的妖魔,埋头肆意亲吻、啃咬那白花花的细颈。 指腹在楚玖的颈间、锁骨处游移,细细摩挲每寸肌肤。 楚玖知道燕玦在摸什么。 那是昨夜燕珩在她身上留下的吻痕,不只那里,她身上还有好几处。 而燕珩吻过的地方,此时此刻,燕玦都在一一亲吻、吮吸,好像在掩盖或者替代燕珩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跡。 一种近似於宣誓主权的亲昵,侵略感极强,且带著一点点的痛意。 外衫被扯落,香肩露於月色之中,一只手探入肚兜,覆盖性的亲吻继续下移。 许是太久不见,尚有些生分,心中莫名生出几分牴触之意。 双手撑在燕玦胸前,楚玖及时將他推开了一些距离。 燕玦却突然身子后倾,抱著楚玖,一起摔向身后的矮榻。 楚玖趴在他怀里,惊得美眸圆睁。 却见燕玦墨发铺散,躺在她身下,笑得张扬恣意。 是了。 燕玦做事总是这么出其不意,一如当年。 当年,她就是喜欢这样的少年郎啊。 可楚玖还是不想再与燕家兄弟有任何的瓜葛。 撑著燕玦的胸膛,楚玖直身欲要爬起,而视线不经意地掠过半敞的正窗,恰好瞧见站在院中的燕珩。 仅遥遥对视了一眼,她便被燕玦转身压下。 这一次,楚玖不但没有推拒,双臂还主动攀上燕玦的肩头。 她將人揽入怀里,回应他的狂吻,比和燕珩亲吻时还要主动、热烈。 她要让燕珩看得清清楚楚,然后对她彻彻底底死心。 戏够了便可,再不识趣的人看到此番情景,也该知难而退了。 在燕玦剑拔弩张之时,楚玖双手支在他的胸前。 “为何?” 燕玦低喘开口,声音隱隱发紧。 半披的青丝垂散,时不时擦过楚玖的面颊,而一双凤眸迷离瀲灩,夹著几分隱忍和克制。 楚玖看得恍惚了一瞬,此情此景,竟与昨夜重合。 燕珩昨晚也是这么看她的,还与她十指紧扣。 只不过,燕珩的目光更缠人,更黏腻,不及燕玦这般热烈且强势。 心跳加速,她竟然分不清到底是为哪双眼而悸动。 楚玖感觉脑子乱成了浆糊。 抬手抚上那张脸,她软声启唇,“会不会太快了,至少今晚......我不太想。” 燕玦蹙著眉头,似是煎熬难耐地看著她。 情慾翻涌的眼底有什么在拉扯、挣扎,最终薄唇紧绷,他趴在楚玖的身上,將头埋在她的颈窝里缓了片刻。 待气息平稳,压在楚玖身上的那股燥热褪去,燕玦紧挨著她躺下。 他紧握楚玖的手,隔著窗户,若有所思地望向夜空中的明月。 半晌,幽声道:“你进过教坊司又如何,我不在意,你也无须在意,什么顏面名节,在生死面前,皆不值一提。待明年上元节后,我就带你离开京城,去个无人认得你的地方。” 上元节? 楚玖侧头看向燕玦,眼底闪过疑惑。 “为何是上元节?” 燕玦躺在那里,仍望著夜空。 “那之前,有些事要做。” 他倒是答得坦然。 “何事?”楚玖又问。 燕玦却神秘兮兮地卖起了关子,“时机到了,自然会告诉你。” 转身侧臥,燕玦与她面对面。 一手搂在楚玖的腰间,身子又朝她挪近了几寸。 闭著眼,他语气悠缓地將话题又转到了燕珩的身上。 “焱之与我一同从娘胎里出来,自小与我用的一样,穿的一样,写的字要与我一样好看,练的功夫剑法也要与我比肩。” “我有的,他都会有。” “日子久了,他习惯了,所以,连你都想要。” “不要被他迷惑,焱之並非心悦於你,仅是习惯而已。” “而小玖,也定是因为想我念我,才会让焱之有了可乘之机。” “我都明白,谁都不会怪。” 一句一句,就像蒲公英似的,轻飘飘地钻进楚玖的耳朵里,又落在她心头,然后生根发芽,让楚玖觉得燕玦的话不无道理。 习惯这个东西很可怕。 就像双目失明的这些日子里,她竟然习惯了燕珩的陪伴。 而她也无数次捫心自问,她对燕珩的纵容和亲近,是否因为燕玦。 本来也是一段混乱且没有结果的关係,如燕玦这般定论,倒是谁也不负谁。 “小玖。” 燕玦又唤了她一声,言语中夹带著困意。 “这么多年,我都为你守身如玉,你可莫要负了我。” “此生,非你不娶。” “这是与你相看那日,我同母亲说过的话。” 楚玖心虚地“嗯”了一声,任由燕玦將手臂收紧,將她彻底圈在他的怀里。 屋外偶尔想起几声蛙叫,屋內却是静得落针可闻。 过了大半晌,身前的胸膛缓缓起伏,燕玦的呼吸渐趋平稳。 楚玖小心翼翼抬起燕玦手臂,撑身坐起,透过半敞的正窗望向屋外。 月华映照的院子里,那道身影早已不见。 燕珩走了。 楚玖鬆了口气。 可心却像是浸了水,沉甸甸的,坠得心头有点疼。 垂眸再看入了梦的燕玦,她抬手轻触他皱起的眉心。 指尖轻轻揉弄,燕玦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歪头细细打量。 闭眼睡觉的时候,他跟燕珩倒是一模一样。 长而密的睫羽,贴在眼下,毛茸茸的,勾得人总想上手挑弄几下。 回想起燕玦刚刚那莫名其妙的话,又回想起阿斗之前说过的话,楚玖心生疑惑。 白日里,燕玦看阿斗的眼神,还有说话的態度,不像是互相认识的关係。 若是互相认识,燕玦也不会直到今日才来寻她。 那为何两人都提到了上元节? 一个说等上元节过后还活著,一个说上元节之前有事要做...... 思来想去,不得结果。 楚玖摇了摇头,心想著还是顾好自己吧。 第104章 不要命 月夜幽寂,京城在沉睡。 可总有那么一两处明灯高掛、热闹喧囂之处。 黄家开的一间青楼里,鶯声燕语,人影绰绰,角角落落都瀰漫著浓烈的酒香和廉价的胭脂气。 雅阁里,一群舞姬正踏曲而舞,可专心赏舞的却只有顺意一人。 黄达早已喝得烂醉如泥,趴在桌子上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著什么。 燕珩则是双腿直直搭在桌边,颓丧地靠坐在椅子里,顶著那张青一块紫一块的脸,不停地猛灌自己。 喝完一壶他砸一壶,將所有情绪都宣泄在那酒壶上。 燕珩想,就这样喝死算了。 一了百了。 左右他是多余的,任他如何努力,都无人会珍惜他的心意。 母亲如此,楚玖亦是如此。 大家都不需要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一个就够。 留著那个最討喜的便好 天旋地转,转得胃里翻江倒海。 可燕珩一整日没吃过东西,吐出来的就只有酒。 他躺在顺意的怀里,咸湿顺著紧闭的眼角滑落,终於喝得不醒人事。 什么都不用想,也想不了,这漫长的夜才能熬过去。 …… 燕珩的“囚养”结束了。 楚玖也没必要整日关著阿斗和那煮饭的阿婆。 如今她双目復明,可以照顾自己,次日便放阿斗和阿婆出宅子,回去跟家人团聚个两三日。 阿斗一早起来便心情极好,听到可以白日里出门,更是欢喜。 趁著燕玦在梧桐树下跟黑妞儿较劲,楚玖將阿斗送到宅门口,低声又交代了她几句。 “別忘了我之前嘱託你的事。” 阿斗连连点头,让楚玖放心。 待阿斗走了没多会儿,黄达来了。 他一进门就找阿斗。 见人不在,便问楚玖人去了哪儿。 知晓楚玖放阿斗回家歇息两三日,黄达二话不说,便急匆匆地去寻人。 偌大的宅子,眼下只剩两人一狗。 大眼瞪小眼,楚玖竟不知与燕玦该如何打发时间。 “要不要喝茶?”楚玖提议。 燕玦点了点头,將绣球扔出,起身在楚玖对面坐下,看著楚玖挽起衣袖,不紧不慢地泡著茶。 “跟燕珩学的?” 轻快的语调里夹著少许的呷醋之意。 楚玖没有否认,点头莞尔。 双手抱胸,燕玦大剌剌地坐在竹椅里,慢声道:“他自小性子就闷,喜欢摆弄这些,可父亲是武將出身,对文人墨客附庸风雅一事,最是不屑。” 若是几年前,楚玖会认同燕玦的话。 那时她天真烂漫,喜动不喜静,除了偶尔在家中读书、练丹青外,鲜少有耐性坐下来慢慢泡杯茶。 就连该学的女红刺绣,她也学得囫圇吞枣,没用什么心思。 可现在不同了。 岁月和经歷让性子沉淀,她反倒有耐心腾出时间来等一盏茶。 “我倒觉得,烹茶之时稍加讲究,倒算不上附庸风雅,不过是顺应茶性,將其香气与韵味悉数引出,使这一盏茶能更得其味。” “否则,不就可惜买茶的银子了?” 话落,楚玖將茶盏推向燕玦。 燕玦看了眼那盏茶,没喝。 起身,他將楚玖从椅子上拽起,“闷在家里多无趣,我们出去走走。” …… 与此同时,阿斗溜进一家染布坊里。 “哟,阿斗姑娘来了?” “有日子没见了。” “又来找月娘姑娘玩儿来了?” 染布坊的杂工们纷纷同她招呼著。 阿斗像个不懂世事的小丫头,笑盈盈地摆手回应。 穿过一排排晾掛在院中的染布,她进到一间屋子里。 从怀中掏出一串门匙,阿斗扔给屋內的一名较她年长的女子。 “月娘,拿去各配一把,肯定有一个是黄家金库的钥匙。” 月娘接过后,立马翻出备用的粘土,糊在一个个木製盒子里,然后將钥匙卡著缺口,在粘土上印下形状。 她动作行云流水,没多久,就给每把钥匙都留下了模子,显然是常做的活计。 “这黄公子也是倒霉,当初若是不截亲,咱们偷的就是裴家了。” 言语间,月娘將那串钥匙递还给阿斗。 阿斗跳坐在桌子上,双腿前后晃悠著:“谁让他傻呼呼的,坏了咱们的好事不说,还看起来比那裴公子好骗。” 说完,阿斗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唇角无意识上扬,勾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小主笑什么呢?” 月娘笑盈盈地打量著阿斗,“每次说起黄公子,小主都好似很开心。” 抿唇藏起心思,阿斗扯开话茬问月娘。 “阿兄那边最近可有消息来?” 月娘頷首,神色立刻严肃起来。 “前日正好来了消息,少主说另有一伙人,会在上元节与我们一同行动。” 阿斗讶然。 “什么人,会有这个胆子,不要命啊?” 月娘摇头。 “这奴婢就不知晓了。少主的信上只说那伙人已来了京城,待安顿好了,过些日子便会与我们碰头。” “另外,少主还说,岁末前,会儘可能赶来京城。” 晃晃悠悠的腿突然停止了摆动,阿斗满面心事道:“阿兄来干嘛?不管计划成功与否,到时都是一场死博。” 忧虑和哀伤在眼底划过,月娘却笑道:“少主不是与人联手了吗,太子殿下的仇一定能报,小主和少主也定能活著离开京城。” “希望吧。” 阿斗跳下桌子,转而问月娘:“前些日子让你办的事,可有进展?” 月娘脆生生作答。 “户籍文书应该再过个十来日,就下来了。” 闻言,阿斗想起还得帮楚玖去打听商船的事,便將那串钥匙揣好,跳下桌子。 “那我就十日后再来。” 月娘紧声问她,“小主好不容易白日里回来,这又要去哪儿啊。” 阿斗拍了拍揣在怀里的那串钥匙,笑道:“去给黄公子当通房啊,早点套出黄家的金库建在哪儿,我才可以劫色又劫財。” 月娘哭笑不得。 “少主以前给小主送的公子不好看吗?怎就偏偏要劫那黄公子的色?” 一提到黄达,阿斗便忍不住想笑。 “黄公子也好看啊,脸圆圆,眼睛圆圆,嘴巴肉嘟嘟,傻呼呼的多可爱,比阿兄送的那些公子有趣多了。” 话落,冲月娘摆了摆手,阿斗便头也不回地出了染布坊。 第105章 该来的 燕玦回京之事还不可被人知晓,白日里不便於在街上閒逛,他便雇了辆马车,带著楚玖出了京城。 京城近郊的山中,绿林如海,溪水潺潺,人少且幽静。 两人在溪边坐了大半日后,在回城的路上,顺道去了趟乱葬岗。 楚玖心想著再过些日子就要离开京城了,便想著藉此机会,来父母坟前祭拜一番。 是以在出城前,提前备好了纸钱和祭品。 只是待寻到那棵树下,楚玖差点以为找错了地方。 坟包被重新修葺过,周遭还围砌了一圈低矮的石墙,石制的墓碑取代了早已腐烂的破木头,上面清晰地刻著母亲和父亲的名字。 燕玦不知,忙著在那里摆著祭品。 而楚玖则站在坟前,心有触动地怔愣了良久。 无人知晓此处,连兄长楚昭都不知晓。 除了燕珩。 可他从未同自己说过此事,都不知他是何时命人做的。 楚玖心中五味杂陈,对燕珩是感激又愧疚,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也不知花了多少银子。 下次定要寻机问问顺意。 心不在焉地跟著燕玦回了京城,听了戏,喝了茶,在天色暗下来时,又跟著燕玦去逛了夜里的庙会。 两人戴著生肖面具,穿梭在人流之中,东瞧西望,四下看著热闹。 楚玖许久未出来这么玩过了,一时间,仿若又回到了两人刚相识的时候。 可看到卖纸鳶的摊子时,楚玖倏然想起了燕珩。 想起她同燕玦放的纸鳶,是他故意在暗处偷偷將线弄断的。 看到卖糖葫芦的,又想起那年上元节,她留给燕玦的那半串,都被跟在身后的燕珩给吃掉了。 “想什么呢?” 燕玦突然將她的脸扭向他,语气强势。 “同我一起时,不准小玖想其他。” 脸上的面具恰好遮掩了心事重重的神色,楚玖浅声笑道:“没想什么,只是有点累了。” “那就回家。” 燕玦牵著她的手,转身往回走。 楚玖就任由他牵著。 两人回到那宅子时,便见门外停著一辆国公府的马车。 楚玖认得那马车。 金丝楠木打造的,宽大而奢华。 不是燕珩坐的那辆,而是国公夫人日常出行所坐。 该来的,比楚玖预想的,来得要快。 李嬤嬤提灯候在车旁,见他二人从马车上走下来,恭声同车里的国公府夫人稟报。 “夫人,大公子和楚姑娘回来了。” 三进门的宅院里,灯火陆续亮起。 国公夫人面如冰霜地扫视著每个角落,眼底则是怒火升腾。 空气就像被抽紧了一般,紧绷得让人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事实就摆在眼前,解释再多都无用。 更何况,楚玖也不知国公夫人到底知道多少。 “若非李嬤嬤今日无意听到顺意与珩儿的话,你二人怕是要瞒著我,在这里生儿育女了吧?” 国公夫人声色俱厉,嚇得黑妞儿冲她汪汪直叫。 燕玦却跟没事儿人似的,走过去是又给国公夫人捶背,又给国公夫人揉肩的。 “母亲息怒。” “当心气坏了身子。” 他语气明朗轻快,脸上笑意乖顺又隨性,好像天塌下来都不愁似的。 “儿子本也想等过个两三日,就同母亲说此事的。” “没想到母亲倒是先找来了。” 不管燕玦如何哄,国公夫人的那股火气都消不了。 侧眸斜了楚玖一眼,她语气不善地怒斥道:“你和小玖的事,没得商量,我们国公府绝不会收她这样的女子当儿媳。” 楚玖垂眸不言。 不卑不亢地站在那里,默默地保持著她该有的礼数。 母子俩又爭执了半晌,见国公夫人始终不肯妥协,燕玦乾脆老神在在地坐在一旁,耍起了无赖。 “我与小玖本就有婚约,如今我活著回来,小玖也有幸还活著,那我定是非她不娶。” “母亲若是不准,我带著小玖远走高飞便是,权当我这个儿子早就死在三年前便是。” 国公夫人气得面色涨红,指著燕玦半天说不出话来。 “你……” “为了个女人,你竟然同为娘说这等混帐话。” “玦儿,从小到大,你可是最听话懂事的啊。” “这天下莫非没女人了,你非要娶个在教坊司掛过牌子的,还嫁过人的?” 当著楚玖的面儿,国公夫人彻底撕破了脸。 也不管那话该不该说,好不好听,她一股脑儿地全都吐了出来。 国公夫人像炮仗似的发了一阵火,燕玦却坐在那儿垂著头,百无聊赖地盘弄起腰间的那块玉佩。 楚玖侧眸看他,只觉得他周身的气场与平日里,或者说以前,有些不大一样。 如果气场有顏色、有温度,那燕玦此时的气场则是黑而冷。 与年少时的那份恣意明朗截然不同。 待国公夫人发够了火,他轻吁一口气,拖著声调道:“母亲不同意也无妨,日后就別想见孙子。” “你……” 国公夫人起身,走到燕玦身前,欲要抡他一耳光。 可举起的手却在半空停下,手指虚握,终是不忍心地收回了手。 可她又很气。 怒火攻心,国公夫人便扶著额头,一副要昏过去的模样。 燕玦紧忙起身,將其扶住。 国公夫人扭头看向楚玖,眼神犀利,没有温度。 楚玖坦然回视。 而就是在这对视间,她看到了国公夫人眼里的斟酌、盘算。 至於斟酌什么,盘算什么,她还不得而知。 “你们俩个……”端起长辈的乔,国公夫人厉声下令,“都跟我回府。” 好不容易从那扇大门里迈出来,楚玖才不想再踏回去。 微微欠身行了一礼,楚玖昂首挺胸拒绝。 “回国公夫人,这宅子是小玖自己出银子租的,另外还雇了婆子和丫鬟,过两日就回来了。” “且我与之淼尚未成婚,就不跟著回国公府了。” 国公夫人没好气道:“你以为我想让你住在国公府?还不是怕燕玦半夜三更又跑你这里来,没等成婚先把肚子睡大,到时岂不是更丟我国公府的顏面?” 楚玖听明白了,国公夫人是另有打算。 那打算之前,只有把自己放在眼皮子底下盯著,国公夫人才会放心。 再看燕玦,目光切切地看著自己,倒是很盼著她跟他回国公府。 他还故意道:“一同走吧,你一个人留在这宅子,我不放心,你若不走,我就也留下。” 国公夫人附声威胁。 “那我也不走,倒要看看谁耗得过谁。” 缓兵之计,楚玖只能暂时从了,抱著黑妞儿回了那国公府。 第106章 给小玖看 回了国公府,楚玖自然是住在聚福轩的。 屋子还是她从这里出嫁前住的那间。 燕玦想来见她,势必要经过国公夫人的屋子。 有丫鬟婆子受命守著,燕玦就是想留在她屋里过夜,同她做点亲密事,都架不住那几双眼睛一直盯著。 楚玖心如明镜,知晓今日这事十有八九就是燕珩的手笔。 少了与燕玦在那事儿上的周旋,楚玖倒是轻鬆了不少。 不是她厌恶燕玦,只是她实在做不到,跟他们兄弟二人都有肌肤之亲。 更何况,她也不想嫁入国公府,看人眼色过日子。 所以,断不能再招惹燕玦。 至於燕珩…… 只是她双目失明时的一场衝动、一个意外罢了。 是日夜里,待把燕玦劝走后,楚玖跟著李嬤嬤来到了国公夫人的屋子里。 明明已是子时,国公夫人仍和衣而坐,熬著时辰在等她。 从楚玖进屋子里起,锋利如刃的眼神就朝她刺过来,好像她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大事。 燕玦不在,有些话便能放开了说。 今日阴差阳错地知道楚玖还活著,还知道燕玦寻到了她,诸多细节来不及弄个清楚,国公夫人便带人去那宅子寻人了。 现在坐下来想想,国公夫人一肚子疑问。 “你既还活著,为何不去找裴公子成亲?” “难道你不知裴公子满京城地寻你吗?” 若是楚玖早嫁了裴既白,生米煮成熟饭,燕玦也只有死心的份儿。 国公夫人越想越气,便觉得这错都在楚玖身上。 楚玖腰背笔挺地立在那里,毫无怯懦之色。 “小玖福薄,承不了裴家的富贵,只觉得裴公子该娶个更好的。” 好在国公夫人尚不知晓燕珩囚养她的事,楚玖便避而不提,免得事情闹得大,再把国公夫人给气死,那她的罪过可就大了。 “那我儿怎么办,他就不该娶个更好的?” 国公夫人忍不住拔高声调,厉声叱责。 “既然不想嫁裴公子,你远走高飞便是,何必要留在京城,让他找到?” 眉间鼓起几分无语之色,楚玖只觉国公夫人这火发的莫名其妙,不分青红皂白。 又不是国公府的下人,也不是国公府的媳妇,自是没必要低三下气的。 楚玖语气平和地反驳。 “小玖又不是能掐会算,怎知燕玦会死而復活,突然回到京城,还会找到我?” “……” 国公夫人无言以对。 她扶著被气糊涂的头,坐在那里缓了片刻。 “就两条路,要么当妾,要么离开。” 楚玖笑答。 “小玖正想与您商量此事,我也不想嫁进国公府,还请国公夫人替小玖保密,助我离开京城。” 国公夫人一听此话,眼底的那股怒火和焦灼瞬间就消了一大半。 烛火摇曳,约定在低声细语中达成。 翌日。 楚玖同燕玦陪国公夫人时,从李嬤嬤那里听了几句燕珩的事。 燕珩病了。 自昨日起,便高烧不退,躺在屋子里不吃也不喝。 想起那晚站在院中的燕珩,心像是浸到了水里似的,涨得发酸。 可楚玖提醒自己,不能心软。 不然,所做的事,所有故意为之的伤害,都將成为徒劳。 她经歷过最痛苦的日子,深知没有熬不过去的坎儿,咬咬牙,都能挺过去。 又过了一日,宫里来了信儿。 皇宫娘娘设了家宴,邀请请国公夫人和世子入宫。 国公夫人便让燕玦扮成燕珩,一起出府入宫赴邀。 顺意得了这个功夫,趁著婆婆丫鬟们去吃午膳时,偷偷溜进了聚福轩。 “楚姑娘,你快去看看世子吧。” “三天不吃不喝,再这么下去怕是要病死了。” “你去了,劝世子喝点米粥也好啊,世子定会听楚姑娘的话” 这苦肉计,楚玖可不敢上当。 手藏在衣袖里紧攥著,她故意把话说绝,“饿死了算他,关我何事。” 赶在楚玖关上门前,顺意苦著脸又劝。 “那就算看在世子救过你的份上,楚姑娘是不是也该去看一看?” 门关到半路停在了那里。 想到父母的坟塋,想起这些日子的相处,楚玖动摇了。 对,给父母修坟的银子,她得还。 还得当面道声谢,这样,就不算欠他的了。 揣了一张银票,楚玖跟著顺意来到了燕珩的书房。 房门在身后关合,屋子里仅剩对视的两个人。 燕珩松松垮垮地披著一件宽袍,唇色泛白,虚弱不堪地坐在硬榻上,目光幽怨地看著她。 才两三日的光景而已,楚玖瞧著他,竟比燕玦还清瘦了些。 视线转向桌上的那碗肉糜粥,楚玖走过去拿起,冷著脸色走到燕珩身前。 “装可怜给谁看?” 勺子舀了一口粥,楚玖將其递到燕珩的嘴边。 也不用说什么,劝什么,燕珩自行张嘴,一边抬眸凝视著楚玖,一边喝下了她亲自餵给他的粥。 喉结一滚,他咽下了三日来的第一口。 粥,竟是甜的。 唇角浅浅勾起,燕珩气息较弱地回道:“给小玖看。” “我可不心疼。” 楚玖垂眼不看他,带著脾气又舀了一勺粥送到他嘴边。 “你饿死了,也不妨碍我跟燕玦成婚恩爱。” 燕珩乖乖又吃了一口。 黏腻的目光就像粘在楚玖脸上似的,他抬手搂著楚玖的腰。 她的腰很细,细得將她按进怀里时,燕玦的双手都还能浅浅抱下自己。 脸贴在楚玖的腰腹,他低声喃喃:“那小玖还来?还主动给我餵粥?” 楚玖看著手里的粥碗,这才反应过来。 对啊。 她有病啊? 刚刚想什么呢,怎么就端著粥碗过来了? 楚玖將燕珩推开,把粥碗塞到他手里。 “我来是想问,我双亲的坟塋,世子是花了多少银子修的?” “我一分不差地给你,咱俩两清。” 顶著那副病怏怏的脸,燕珩虚声嘴硬道:“不是我修的。” 他不要两清。 他要一辈子跟楚玖纠缠不清。 “既然不是世子,那就算了。”楚玖转身要走。 燕玦放下粥碗,一步上前,从身后將人抱住。 “你我不能就这么算了。” 楚玖委婉说谎:“我跟燕玦已经好过了。” 燕玦却说:“正好,你我扯平,谁也別嫌弃谁。” 细密又轻柔的亲吻带著灼烫的体温,落在楚玖的耳侧,惹得那片肌肤泛起一阵阵酥麻之意。 那麻意变成小虫子,顺著血液流至心房。 一股燥热鼓起,楚玖闭眼,咬唇,忍著耳侧的撩拨。 “国公夫人已经答应我和燕玦的婚事了,你就死心吧。” 酥麻之意戛然而止,虚弱又急促的呼吸在耳边迴响。 默了须臾,燕珩则道:“无妨,那我就给嫂嫂做小倌儿。” 第107章 空即是色,色即是空 “我说过,一模一样的脸和身子,不需要两个。” 楚玖想要掰开腰间的双臂,可燕珩却箍得更紧,並对她的话置若罔闻。 “兄长和母亲入宫去见皇后,至少要一个多时辰才能回来。” 头枕在楚玖的肩头,他低声相求。 “陪陪我。” “给小玖当了那么多次的小倌儿,就算心中没我,连陪陪的情面都不肯给?” 楚玖冷著脸,扭头看著別处,专挑难听刺耳的话说。 “怕你把病气过给我。” 言毕,腰间的束缚和重量顿时卸去,燕珩竟真的把她给放了。 楚玖意外转头看他,却被那黏腻拉丝的视线勾缠住。 明明是与燕玦一模一样的眉眼,楚玖现在却能瞧出不同来。 是眼神,是由內而外散发的神韵。 正应了那句相由心生。 转身与燕珩相视而立,楚玖从袖袋里掏出一百两银票,手指探入他衣襟交叠处,將银票塞了进去。 动作间,玉指在那胸膛不经意擦过。 燕珩低头,朝那处瞧了一眼,缓缓掀眸再看楚玖时,目光灼热烫人。 楚玖也意识到適才的行径有些轻佻,故意挪开视线不看他。 “坟墓修葺的银子这些应该足够了。” “你卖本事,我买欢,你我仅此而已。” “咱俩好聚好散,以后別再缠著我了。” 言毕,楚玖转身推门踏出书房。 可走了没两步,身后传来沙哑且略有些发软的声音。 “银子给多了,剩下的,权当恩客预付的买欢银子。” “待小倌儿病好了,会夜夜洗乾净,等著未来嫂嫂翻牌子。” 这都说的什么混帐话? 他燕珩是听不懂人话吗? 简直是狗皮膏药,甩都甩不掉。 回首给了燕珩一个眼刀子,楚玖提著裙裾快走,只想儘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正在院中跟黑妞儿玩耍的顺意见状,紧步追了上来,语速极快地稟报导:“煮饭阿婆的月钱我派人去给结了,另外阿斗姑娘被黄公子接走了,以后怕是不能在楚姑娘身边做事了。” 楚玖顿住脚步,心里还惦记著她交给阿斗的事。 “黄公子突然为何接她走?” 顺意意味深长道:“许是黄公子开窍了。” 开窍? 开什么窍? 楚玖忽然想起前日,阿斗拉著黄达在自己屋子里喝酒...... 原来是酒后乱性,阿斗得逞了。 顺意接著又道:“阿斗姑娘还特意让黄府的人给姑娘带了口信,她让楚姑娘勿要担心,说等过几日,她就来国公府看望楚姑娘。” 话说到一半,顺意皱著眉头,有些迷惑道:“还说什么,若是来,多半是在初一、十五或月末,选个晌午来一趟。” 阿斗的话中意,楚玖听懂了。 南下的客船是初一、十五、月末各一趟,然后是晌午从码头髮船。 而阿斗来国公府那日,便会將通关文牒和假户籍送来。 眼下,她只要耐心等待便好。 道了声谢,楚玖叫上黑妞儿走了。 黑妞儿跟著楚玖跑了几步,回头看看了书房里的燕珩,停在中间不知是跟著楚玖走,还是跑屋子里去找燕珩。 黑乎乎的狗头前看后望,最后还是晃著尾巴,伸著舌头,跟著楚玖回了聚福轩。 午后,燕玦同国公夫人回了国公府,也带回了皇后娘娘的意思。 天家是靠谋反得的天下,如今坐在皇位上的他,自然也怕臣子谋反,篡夺他的天下。 是以,天家一直在有意回收兵权,重整朝中势力。 而近两三年来,明里暗里地,也清除不少开国功臣。 欲降其罪,何患无辞。 多事之秋,燕家亦处在风口浪尖之上,皇后娘娘觉得没必要自己递刀子给天家。 燕玦死里逃生之事,暂时还不能让外人知晓,免得被天家扣个敌国细作、勾结外敌的罪名。 但国公夫人又捨不得让燕玦整日躲在府上,过著见不得人的日子,所以她便把燕珩叫来商量。 最后定的是一个世子身份,两个人用。 白日里,燕珩去朝中点卯,待他回到国公府后,燕玦便可顶著他的身份,出去游玩会友。 国公夫人觉得这安排最为妥当,殊不知兄弟俩暗里较著劲儿,可谓是水火不容。 只不过是为了楚玖,为了不把事情闹大,都默契地保持表面的平和罢了。 ...... 黄府。 “哇~~” “黄公子的府邸,好大啊。” 走在后花园的栈桥上,阿斗新奇地打量著周围,眼里满满的都是惊嘆。 “傻丫头真是没见过世面。” 明明鼻孔都仰上了天,黄达却摆著一脸的不屑,笑道:“还行吧,跟天家的皇宫比,差远了。” “那边是什么?” 阿斗指向一处。 黄达道:“那边是百鸟阁,我爹素来爱鸟,阁中豢养的,皆是从大江南北寻来的珍禽异鸟。” “那边又是什么?” 阿斗就这么到处指,到处问。 两人行至水榭,凭栏倚坐。 阿斗茫然环顾四周,傻乎乎地问:“黄公子家那么多金银財宝,都放在哪里啊?” 手臂搭在阿斗身后的扶栏上,黄达漫不经心地打量著周围,身边却暗戳戳地不断朝阿斗挪近。 “你打听这作甚,还想盗我家金库不成?” 阿斗眸眼晶晶亮地看著黄达笑,俏皮的言语意味极深。 “对啊,阿斗想劫財又劫色。” 黄达听得翘嘴,搭在扶栏上的手抬起又放下,时不时又尷尬地挠挠头,那蠢蠢欲动的架势就跟身上长了虫子似的。 “劫谁的色啊?”他问。 阿斗顶著一张人畜无害的脸,主动凑到黄达的面前,笑嘻嘻道:“劫黄公子的色。” 眼神落在那张水润娇艷的红唇上,黄达抿著肉嘟嘟的小嘴,感觉乾渴异常。 心臟砰砰直跳,他想亲却又不敢亲。 不是怕阿斗这个人,而是在阿斗之前,他从来没亲过女子。 没干过的事儿,心里没底儿,便会紧张得畏手畏脚。 阿斗故意又朝黄达凑近了一些,“家境殷实,相貌又不差,黄公子为何一直未娶妻纳妾?” 女儿家的香气变浓,黄达身子绷直地坐在那里,垂眼看近在眼前的那张脸。 目光呆愣愣地回道:“你们女人老流血,老子害怕。” 阿斗被逗笑了,两双眼睛弯成了月牙。 “那我也老流血,黄公子不怕?” “怕。” “怕还接我来黄府?” 黄达一瞬不瞬地看著仅一寸之距的花唇,胸膛快速起伏,呼吸也跟著变快,连说出的话好似都是灼烫的。 “但我碰了你,就得负责。” 阿斗小米啄米似地亲了下黄达。 “接我来,就只是负责,没点別的?” 黄达被亲得脑子嗡的一下,感觉整个人都飘了,木在那里,连话都忘了说。 阿斗微微一笑,懵懵懂懂的模样中藏著几分媚色。 亲吻一下下落在那肉嘟嘟的唇上,阿斗瓮声瓮气道:“黄公子可听说过南洋传来的密宗灌顶?” 黄达被亲得神魂抽离,身体僵在那里,闭眼摇头。 阿斗则继续道:“我听过,世子之前给玖姐姐讲过,说......” 言语间,阿斗跨坐在黄达的身上。 “僧人坐著念经,少女便像我这样坐著,扭腰、轻摇......” “僧人不能动,也不能分神,只能一直念著经文。” “他要想著佛主,想著普度眾生,直到达到入定之態,最后在无我之中,释出......” 阿斗轻咬黄达的耳朵,道:“摩尼宝。” 未经情事的热血儿郎,哪经得起这种撩拨。 直接把人抱起,猴急猴急地钻进一间屋子...... “黄达......” “阿斗......” 一声声轻喘间,两人呢喃地唤著彼此。 旖旎正浓时,突然传出一声巴掌响,“別动,好好念经!” “空即是色,色即是空......” 第108章 不知为妙 燕玦是个閒不住的人,每日都会带楚玖出府去吃喝玩乐。 只要顺意赶著马车去衙署接燕珩,燕玦便会牵著楚玖的手,早早在正院门口的游廊处等著。 待燕珩后脚踏进府门,燕玦就带著楚玖从他眼前走过。 还会懒洋洋地丟下一句:“左侍郎政务辛劳,在家好生休息。” 每每这时,楚玖都不会看燕珩一眼。 还故意同燕玦做些亲昵的举动,然后言笑晏晏地说著稍后去哪里、吃什么、听什么戏,直到將那黏腻潮湿的视线隔绝到马车之外。 而顺意则要侍奉两个世子。 早上送燕珩去上朝,中午要去衙署接燕珩,下午便要拉著燕玦和楚玖东西南北城地逛,到了晚上回府,还得稟告白日里的所见所闻。 “今日阿兄和小玖去了何处?” 燕珩情绪不高,神色阴惻惻。 顺意怕燕珩听了上火,总是说一半留一半。 “先是去戏楼里听了几场戏。” 戏散了好久,两人才从雅阁里出来。 楚姑娘戴著帷帽瞧不见,但燕玦的两瓣嘴却是又红又润又肿的,像是沾了女人的口脂。 “后来,又去湖边钓了几条鱼。” 鱼竿是燕玦架的,但鱼是他顺意守来的。 至於燕玦,则在马车上,枕著楚姑娘的腿睡大觉。 “再后来,大公子又带著楚姑娘去斗兽阁,看了会儿斗鸡。”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 燕珩忍不住诧异:“斗鸡?” 顺意点头。 “嗯,斗兽阁的猛兽都斗死了,朝廷又下令严禁人兽斗,现在那里就只斗鸡、斗狗、斗蛐蛐。” “......” 燕珩眉头挑了一下,不耐烦地问:“然后呢?” 再然后...... 顺意不敢说,怕他主子听了又难过。 人家斗鸡是赌银子,燕玦斗鸡是赌香吻。 赌贏了,他亲楚玖。 赌输了,楚玖弹他脑瓜崩。 那柔荑素手能有多大的劲儿,打在脑门上,那风都是香的。 最主要的是能討得美人笑,两人你追我躲,吵吵闹闹,落在顺意眼里都成了天作之合的打情骂俏。 这事儿说得吗? 说不得。 现实是刀,不知为妙。 顺意虽好心隱瞒,可燕珩却清楚得很,兄长和楚玖相处时,绝不会仅仅是吃饭、听戏、游玩那么简单。 他以前见过他们相处时的亲昵模样,顺意每说一个去处,以前被他偷偷框在眼里的一幕幕,都会隨之浮现。 收敛心绪,压下那股蚀心的酸涩,燕珩沉声又问。 “母亲那边的人都问过了?” 顺意声色乾脆利落地回他。 “问过了,夫人確实允大公子和楚姑娘的婚事,但是日子暂时未定。” “毕竟,大公子的身份尚不宜暴露,而大公子也不想委屈了楚姑娘,定要日后光明正大地娶她入门。” 凤眸半眯,几分不信之意在眼底流淌。 “母亲,竟如此痛快地同意了?” 燕珩仍对此事存疑。 顺意撇嘴想了想,模稜两可地分析道:“夫人向来疼爱大公子,大公子九死一生地回来,也算是失而復得,心疼大公子吃了那么多苦头上,夫人便想万事都顺大公子的意吧。” 燕珩不置可否,转而问起了別的事。 “阿兄和小玖是明日隨母亲去山中吃斋?” 顺意答:“正是,明日一早就出发。” 翌日,桂月十五。 楚玖陪著国公夫人和燕玦一起出城,来到山中一座百年古寺里小住几日。 白日里,他们扫佛寺,备素斋,听住持讲经说法,安心静气地抄写佛经,以此为国公府求太平。 燕玦是个坐不住的性子,时常会偷偷溜出去一会儿,留下楚玖陪著国公夫人。 在寺中的第二晚,同国公夫人辞安后,楚玖先行回到她与李嬤嬤同住的禪房。 按理说,楚玖本该自己独住一间的。 但国公夫人担心燕玦拎不清,夜里偷偷溜到她房间里,做些玷污佛门净地的事,再意外在她肚子里留下麻烦,便命李嬤嬤每晚与楚玖同住。 无人的禪房里未点灯,一进去便乌漆嘛黑的。 点了烛火,楚玖这才察觉屋子里的异样。 早上出去时,床榻前的帐幔明明是捲起来的,现在竟然都是垂下的。 难道是记错了? 楚玖踱步过去,小心翼翼地掀起帐幔,竟发现床边坐著个人。 浓黑如墨的夜行衣,那人倾著身子,双手支在膝盖上,一双凤眸看她时永远黏腻又缠人。 不是燕珩,还能是哪个阴魂不散的艷鬼? “你怎么来了?” 楚玖感到惊讶又荒唐。 “想你。” 燕珩起身,一把將人拽到怀里。 紧抱,俯首。 他偏头深深吻下。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禪房的门吱呀而开。 楚玖惊得眸眼圆睁,而燕珩则泰然自若將帐幔拉好,抱著人旋身躺在床上。 “楚姑娘可是睡下了?” 李嬤嬤走了进来,隔著帐幔问了一句。 此时,燕珩已经躲进被子里,躺在楚玖的身侧。 楚玖撑身坐起,挡著身后的略微鼓起的弧度。 她强作镇定,平声回道:“睡下了。” “明日不用早起诵经了,夫人让我跟姑娘说一声。” 大手在楚玖的腰间轻抚揉捏,烦人得很,楚玖用力狠狠掐了下燕珩的胳膊,淡声回李嬤嬤的话。 “小玖知晓了。” “那姑娘早些歇息。” 铺好被褥,李嬤嬤熄了烛火,终於在那张硬榻上躺下。 第109章 心机的艷鬼 禪房里又黑又静,被子里又热又燥。 黑是好的,可以遮掩所有不轨之行。 可静,却让所有细微的声音都变得极其地突兀。 那藏在寂静里的面红心跳、提心弔胆,就如同陈年烈酒,刺激辛辣,让人眩晕又上头。 仅仅一帐之隔而已,有相当於无。 李嬤嬤刚躺下,尚未入梦,一点点的声响和动作,都可能引起她的注意。 床榻上的两人起初都不敢动,躲在一个被子里,静听硬榻那边的动静。 燕珩的胸怀紧贴著楚玖的脸侧,那胸膛里震出来的心跳强劲而有力,比楚玖的快,比楚玖的响,撞入耳畔,清晰无比。 紧贴的身子在升温,呼吸也在加快、加重,可两人却都不敢大口喘气。 静静地听了会儿动静,燕珩慢慢变得大胆起来。 他小心翼翼地亲,小心翼翼地摸,用无声的亲昵,倾诉这些时日的衷肠,来一解泛滥成灾的苦楚和一厢情愿的相思。 楚玖起初还是推搡抵抗,耐不过燕珩对她的身体早已了如指掌。 隨意一亲,隨意一挑,便让她的理性和心墙都被情慾击碎,在这个寂静的黑暗中自甘沉沦、墮落。 燕珩的亲吻与燕玦很不同。 燕珩是轻柔里带著討好,燕玦则是炙热里带著强势。 一个似水,一个似火。 侧头看向垂在床前的帐幔,即使看不清什么,可皓臂抬起,楚玖仍探手將帐幔拨开一道缝隙。 透过那缝隙,她看向硬榻上隱约起伏的身影。 李嬤嬤明明就躺在那里,而她却躺在这里厚顏无耻地受著侍奉。 愉悦在舌尖上跳跃,泡得一手好茶的玉指勾得人天上地下。 她臊得脸发烫,可缝隙的窥视却將那羞愧放大。 物极必反,羞愧成了催情的药,带来更加澎湃滚烫的潮涌。 留意李嬤嬤的双眼紧闭,楚玖不小心泄出一声轻哼。 尝过蜜的燕珩紧忙凑过来,以吻封唇,堵住了破碎的声音,並將味道还给了楚玖。 帐外鼾声渐起,帐內暖香四溢,青丝纠缠。 被子下的两人皆是衣衫不整,被满床的燥热烘出一身细密的薄汗。 燕珩不敢行大动作,还得压著呼吸。 他蜷缩在楚玖的身侧,憋得十分难受。 小手突然探过来安抚,香软的红唇寻到他的唇角....... 燕珩真是意外又欢喜。 可楚玖却有懊恼,不知这样算怎么回事儿。 想起她给燕珩的一百两银票,刨去修坟的钱,应该剩下不少文银。 反正再过些日子她就要走了。 银子不能白花,能享受一场是一场。 如此,楚玖又心安理得起来。 燕珩是半夜离开的。 李嬤嬤累了一日,睡得极沉,再加上习武之人,脚步轻盈,燕珩这才算有惊无险地离开禪房。 这夜之后,燕珩也没敢再来。 回国公府的第二日,楚玖终於等来了阿斗。 阿斗就像变了个人似的,乍一看,楚玖差点没认出她来。 较之从前的清贫寒素,今日的她珠翠满头,锦绣加身,从头到脚都透著贵气,倒像是哪家娇养的千金小姐,根本不像穷人家的姑娘。 因是小姐妹相聚,燕玦不好在场,便识相地把楚玖让出了半日。 闺房中,阿斗將通关文牒和假的户籍文书递给了楚玖。 “玖姐姐交给我的事,算是完成了。” 之前只是给了阿斗定银,如今事情办妥,楚玖便將早已备好的银子拿了出来。 道了声谢,她將银子塞给阿斗。 阿斗却將银子推还给她,然后抖著手指从头到身上比划了一番。 “玖姐姐快看看,阿斗现在像缺银子的吗?” “好歹相识一场,你我也算是有缘之人,阿斗就给玖姐姐一个感情价,不收这剩下的银子了。” 见阿斗真不屑这点银钱,楚玖便也没客气。 “玖姐姐打算何时走?”阿斗问。 陪楚玖南下的婆子和小廝,李嬤嬤已经帮著物色好了。 女扮男装的换洗衣物,也都给备全了。 眼下,万事俱备,只差国公夫人这股东风。 而要想避开燕玦顺利离开京城,得需要个巧妙的时机。 另外,她还未收到兄长楚昭的回信。 楚玖道:“快的话,月末。” 刚刚还笑盈盈的小脸突然浮起悵然之色来,阿斗垂眸点了点头,语调落寞。 “那就祝玖姐姐......一路平安。” ...... 当日夜里,燕玦在李嬤嬤一劝二赶之下,才慢腾腾地离开聚福轩。 楚玖刚要躺下,黑妞儿像是听到什么动静似的,立马警觉从那藤编的篮子里跑出来,仰著头,鼻子一动一动地嗅著空气里的味道。 也不知闻到了什么,它摇著尾巴跑到屋门前,狗爪子不停地挠门,闹著要出去。 楚玖叫了它半晌也没用,只好下地开门,將黑妞儿放了出去。 黑妞儿跑出屋子,便朝著院墙的一角飞奔而去,然后钻到灌木丛后,汪汪叫了几声。 楚玖心中纳闷儿,找来提灯点亮,来到那墙角处欲要瞧个究竟。 谁知黑妞儿从极小的狗洞里爬进来,嘴里还叼著个鸭腿,脖子上则掛著个小竹筒。 竹筒取下,里面装著字条。 是燕珩的字。 字条上就四个字:家书已到。 阿兄的信到了。 楚玖欢喜不已。 可欢喜在脸上却是一闪即过。 翘起的唇角回落,楚玖朝那墙角瞪去。 能偷偷把字条送进来,就不能把家书也偷偷送进来? 燕珩这个阴魂不散的艷鬼,心机得很。 第110章 恩客薄情 “楚姑娘怎么还不睡?” 睡在耳房的两个丫鬟似是听到动静,从屋子里走了出来。 將字条和竹筒攥在手心,楚玖若无其事地搪塞了一句。 “睡不著,我带黑妞儿在院子里呆一会儿。” 两个丫鬟是受国公夫人之命盯看著楚玖,不敢疏忽大意了,遂留下一人在外面守著。 楚玖装模作样陪黑妞儿玩了一会儿,便回房熄灯躺下。 可想著兄长的家书已到,她辗转反侧,一直在琢磨此事。 燕珩的小九九,楚玖怎会不清楚。 无非是借著兄长的家书,想要单独见她一面。 可白日里,燕玦一直与她形影不离,想要单独去燕珩的书房拿信,並不容易。 而到了夜里,又有丫鬟嬤嬤们一直盯著,想避开这些人的视线,也不容易。 若是委託燕玦帮她要信,楚玖又担心两兄弟闹得不愉快,大打出手,再把事情闹到国公夫人那里去,到时处境更不容易。 燕珩这傢伙,真是给她出了个大难题。 思来想去,楚玖又爬了起来,写了个纸条塞进那竹筒里。 抱著试一试的心態,楚玖躡手躡脚地抱著黑妞儿来到了墙角那个狗洞。 竹筒掛在黑妞儿的脖子上,她指了指那个狗洞,压著声音道:“要是能把信送到你世子哥哥那里,姐姐就再赏你个鸡腿儿。” 黑妞儿也不知听没听懂,伸著舌头哈哈了会儿,就从那狗洞里钻了出去。 楚玖等了没多会儿,黑妞儿又从狗洞里钻了回来,嘴里这次竟然又叼了只烤乳鸽。 竹筒取下,里面的字条已换。 是燕珩的字跡,上面写了一个“好”字。 翌日。 楚玖同燕玦说想听戏。 待日暮西沉之时,两人坐著马车来到了戏楼。 趁著燕玦同戏楼掌柜点雅间时,顺意凑到楚玖身侧,语速又轻又快地同她通信儿。 “芙蓉阁。” 是燕珩预先定好的雅阁名,且是戏楼里位置最好的一间。 芙蓉阁的观戏窗,正对一楼高高的戏台。 燕玦没能点到此间,上楼时,还可惜了一番。 阁门紧闭,顺意被关在了门外。 戏台上伶人们左摇几步,右摇几步,踏著鼓点曲乐,咿咿呀呀地唱起了戏。 戏才开始没多久,燕玦便听得三心二意的。 小手拉拉,肩搂搂,最后把人抱起,將楚玖抵在无人能窥见到的墙角里。 楚玖被困在那高大的身影里,只能被动受著燕玦强势的亲吻。 他吻得动情,隔著衣料,楚玖感受到燕玦身体里那憋了许久的猛兽。 “小玖,还记得以前吗?” 燕玦在啄吻间呢喃。 “你曾跟他招呼过。” 呼吸变得稀薄,楚玖气息不平地“嗯”了一声,谁知无意间却成了撩人的低吟,听得燕玦血液彭拜,只想把人欺负哭了,再多听听刚才的声音。 “想你,想得要死。” 头埋在楚玖的颈窝里,燕玦重重喘息著,“你救救我。” “小玖,救救他啊。” 手被死死掌控,楚玖不救也不行。 …… 拉满的弓终於鬆了下来,燕玦像是被抽去了所有的气力一样,紧抱著楚玖,將身体一半的重量都压在了她的肩膀上。 耳边的呼吸粗重而滚烫,浅啄时不时落在她的侧颈,像是在感谢她的“救死扶伤”。 “好些了吗?”楚玖小声问。 身前的胸膛上下缓缓起伏,是燕玦在做著深呼吸,附和著那伶人婉转的唱腔,慢慢平息著体內的余韵。 片刻,燕玦低声问她。 “小玖手法如此嫻熟,可是也帮过焱之?” 直白又沉冷的言语中透著几分责怪和醋意。 楚玖紧攥手中的丝帕,垂眸漠声道:“你若是介意,可不必与我成婚。” 燕玦像是被这句话所激怒,捧起楚玖的脸,疯狂且用力地吻过她的眉眼、面颊、双唇,乃至更多的地方。 粗糙的指腹摩挲著泛红的肌肤,燕玦直勾勾地凝视著楚玖。 楚玖不看他,他便將她的面颊捧起,强迫她与自己对视。 “不准再说这种话。” 锋利的眸眼蓄著力,燕玦一字一顿地同她道:“小玖,你本来就是我的妻。” “你不准想他,不准念他。” “要记住,你只是太想我,才把焱之当成我。” “从今日起,你要把记忆里的那个他,都换成我。” “是我救了你,是我將你囚养在那个宅子里,那些亲密之事,也都是跟我做的。” 这样有意义吗? 楚玖觉得没意义。 不管怎样,她跟燕玦都在三年前结束了。 而过去,谁都回不去了。 有缘无份的事,谁也强求不得。 可见燕玦情绪有些激动,她抬起乾净的手,轻轻抚摸他的脸。 莞尔一笑,楚玖语气平静又温柔地道了声“好”。 在目光交错纠缠间,燕玦的眼神逐渐柔软。 將楚玖的头按进自己的怀里,燕玦吻著她的额头,患得患失地哀求她。 “小玖,別厌弃我。” “这三年,我可是念著你,才活过来。” 两人靠著墙角又抱了好一会儿,楚玖柔声道:“燕玦,手和帕子都黏糊糊的,还有,我想去方便下。” 燕玦这次意识到刚刚忽略的细节。 怀里掏出帕子,他细心地给楚玖擦起手来。 “我陪你去。” 楚玖笑盈盈地哄他。 “不用,茅厕就在这戏楼后院,何须你陪我去。” 衝著燕玦的袍子努了努下巴,她又道:“再说,看看你衣服上的湿痕,被人瞧见多不雅。” 燕玦低头看了眼,被楚玖说服了。 推开雅阁门,楚玖便见顺意仍守在门口。 对视间,两人不动声色地交换眼神。 雅阁门拉好,楚玖一步三回头地快步往前走,待到芙蓉阁前,裙裾一旋,她便推门钻了进去。 阁內,燕珩背对观戏窗,面朝房门悠閒而坐。 楚玖进来时,正好与他的目光撞个正著。 “我阿兄的信呢?” 楚玖急著上前討要。 燕珩仰头看她,目光幽怨。 “恩客真是好薄情,自上次一晌贪欢,你我多日未能言语,见了面,第一句话竟然是要信。” 话落,燕珩放下翘起的二郎腿,拍了拍,眼神示意楚玖坐上来。 “燕玦还等著呢,时间耽误太久,他会出来寻我的。” 楚玖伸手同燕珩討要,“快把信给我。” 一侧手肘搭在椅背上,燕珩偏头看別处。 “燕珩,把信给我,好吗?”楚玖柔下声来。 燕珩不言,又低头摩挲起自己的手指头来。 “……” 无奈之下,楚玖只好上手自己搜。 可燕珩功夫了得,坐在那儿都不用动地方,便把楚玖次次伸向袖袍的手给推了回来,让她根本没法近身。 楚玖只好妥协,乖乖侧身坐到了燕珩的腿上。 “这下可以把信给我了吗?” 楚玖再次伸手討要。 燕珩却突然眉头紧拧,低头凑过来闻她的手。 脊背腾地升起一股燥热,楚玖紧忙把手缩回,却又被燕珩用力抓了回去。 嗅了嗅,燕珩像个怨妇似的,说起话来一股子醋味。 “怪不得小玖这么久才来。” 嗔笑了一声,他缓缓掀眸看楚玖:“在我这儿学的技艺,未来嫂嫂竟然都拿去伺候阿兄了?” 第111章 想到一块去了 “他是我未来夫君,做什么都是理所应当的。” 楚玖气不顺,说起话来都带著刺。 把手抽回,她催促道:“信呢?” 知道楚玖心急,燕珩本也没想再继续逗她。 从袖袋里掏出那封信,这次倒是痛快地递到了她手中。 楚玖接过信,便迫不及待地想打开。 信封是封了漆的,扣了个“昭”字印,明显没被动过。 喜上眉梢,楚玖就那么坐在燕珩腿上看起了信,而燕珩则歪头瞧著她。 怎么看,怎么都喜欢。 怎么看,怎么都想跟她一辈子。 燕珩虽然嘴上大度,说愿意给楚玖当小倌儿,其实小倌儿、夫君他都想当。 想著她来之前,刚刚跟兄长亲昵过,燕珩掏出了自己的帕子。 帕子浸了茶水,他开始给楚玖擦嘴、擦脸、擦脖子...... 凡是他要亲的地方,都用帕子擦了一遍。 不是燕珩嫌楚玖脏,是他嫌兄长脏。 楚玖忙著看楚昭的信,没工夫搭理他。 烦躁地嘖了一声,她挥手將那烦人的手推开。 想起楚玖手上那股子栗子花味,燕珩又开始一遍遍给她擦手,细致到每根手指头都擦了一遍。 抬到鼻尖闻了闻。 好闻。 淡淡的女儿香混著茶香。 忙活了半天,楚玖信都快要看完了,他才开始捧著人亲。 三年以来唯一的一封家书。 楚昭在信上写了很多。 他写岭南那边四季常绿,瓜果繁多,拇指大的虫子满屋飞,还写那里的风土人情,写岭南与京城的不同之处,写他在那里结识的人,遇过的事。 楚玖知道,兄长这是报喜不报忧。 但只要兄长还好好活著,她便有奔头。 兄长在的地方,现在便是她的家。 “燕珩。” 转头迎著从耳侧移过来的吻,楚玖声音含糊道:“谢谢你。” 亲吻突然停了下来,燕珩与她顶著额头,拇指指腹拭去她唇上沾染的水光。 “小玖,我为你做什么,不是为了谢字,只是想对你好,想让你开心。” “不用说谢,也不要有负担,我心甘情愿的。” 楚玖將信叠起收好,说了声“好”,起身急著要走。 燕珩抓著她的手,捨不得放。 “再坐一会儿。” 楚玖可不敢多留。 她做贼心虚,心里七上八下的,总担心会被燕玦发现。 两兄弟若是在戏楼里,像上次那样打起来,国公府的秘密非得暴露不可。 虽做不成夫妻,当不成家人,楚玖也不希望国公府出事。 態度坚决地抽回手,她紧步子来到门前。 刚要將门拉开,便听顺意在廊道里高声道:“世子,不如小的帮你去寻楚姑娘吧。” 明显是顺意故意给提的醒。 脚步声在门外响起,燕玦並未回话。 楚玖耳朵贴在门上,仔细听廊道里的脚步声。 待脚步声远去,楚玖才小心翼翼將那门拉开一条缝。 她刚探个头往外瞧,就瞥见走到楼梯口的燕玦突然往回返。 好死不死的,还跟他的视线撞个正著。 燕玦顿住脚步,凤眸眯起错愕不解之色。 心咔嚓碎惊嚇成两瓣,楚玖紧忙缩回头,关上房门,颓丧地將额头抵在门上。 “被发现了?” 燕珩在她身后低声问。 不等楚玖回话,叩门声於此刻响起。 “小玖,开门。” 楚玖硬著头皮,顽死抵抗。 叩门声变得比方才还要响。 燕玦冷声催促,“开门。” 芙蓉阁里除了桌椅,就是一张供贵客休息的美人榻,根本没有藏身之地。 燕珩拍了下楚玖的肩头,给她吃下定心丸。 “开门,有什么事,我扛著,绝不会在外面把事情闹大。” 有了燕珩这句话,楚玖安心多了。 因为,燕珩总是说到做到。 房门打开,燕玦拖著一声威冷之气,踱步走了进来。 “我当著芙蓉阁里坐的是什么贵客呢。” 凌厉且锋锐的视线自楚玖扫向燕珩,燕玦冷哼出声,唇角斜斜翘起的笑意尖锐异常。 “原来是我的好弟弟啊。” “小玖的兄长从岭南给送了封家书,是我约她来此处相见,想將家书亲自转交给她。”燕珩语气平静沉缓,“兄长若是有气要撒,待回府后,再动手也不迟。” 燕玦將楚玖拽到身旁,目光如刃地盯著燕珩。 “她是你未来的长嫂,男女授受不亲,当该避嫌才是。” “家书这种东西,难道不该由我转交给她?” “这么多年学的礼数规矩,焱之莫不是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就在兄弟二人对峙间,门外突然变得聒噪起来。 “太子殿下肯赏脸来你们戏楼,已是莫大的体面。” “难道不该把最好的雅阁让出来给太子殿下吗?” “什么贵客,还比储君还尊贵?” “去,让他立刻腾地方。若误了殿下的雅兴,你们担待得起吗?” 楚玖识得这个声音。 就是那个禁卫军许统领。 芙蓉阁內的三人面面相覷,登时都变了神色。 所有的纠葛、矛盾暂且搁置到一旁,此时的三人想的都是同一件事:不能让东宫太子发现有两个“世子”。 可雅阁內连藏身之处都没有。 快速环视一周,燕珩和燕玦步调一致地走到观戏窗前,都想著从这窗户跳出去的主意。 可东宫太子出来游玩,从不低调,排场向来都是摆得极大的。 一楼的堂厅里,站著几名东宫侍卫。 若从这里跳下去,太过抢眼。 “罢了,何必为难一个跑堂的伙计?” 太子的声音不疾不徐地响起。 “让本宫看看是哪位贵客包下的芙蓉阁,若是本宫熟识之人,一同听场戏也不错。” 许统领吆喝道:“还愣著做什么,敲门啊。” 叩门声响起,跑堂的伙计低声下气道:“这位客官打扰了,太子殿下来了咱们戏楼,想要见见客官呢。” 眼看著隔门被推开,燕珩和燕玦对视了一眼。 虽然只字未言,可兄弟两人还是默契地读懂了彼此的眼神。 竟然想到一块去了。 第112章 哪有不变的 隔门被推开的剎那间,门口的人都被惊得顿住了步子。 只见美人榻上,两男一女。 乌髮披散的女子坐在世子燕珩的身上,头埋在他的肩头,似双鹤交颈。 另有一名公子背对门口,紧贴在那女子身后。 门开之时,燕珩正捡起外袍,举止从容地盖在楚玖的身上,只露出半截香肩。 缓缓掀起眼皮,燕珩朝门口斜睨过去。 东宫太子回过神来,视线自燕珩怀里的女子,扫向那衣袍大敞的公子。 只因背对著门口,东宫太子也没能看清那男子的样貌。 哂笑一声,太子眼神玩味地看向燕珩。 “原来是燕世子在此行风月之事。” “不小心扰了燕世子的雅兴,今日这雅阁的帐,本宫请。” 燕珩朝东宫太子微微頷首施礼。 “微臣失礼,污了殿下尊目。” “眼下,实在无法以不整之態礼拜太子殿下,还望太子殿下恕罪。” 太子挥了挥,表示毫不在意。 “无妨!人之常情嘛。” “那本宫就......不打扰三位了。” 隔门再次紧闭。 楚玖夹在兄弟两人之间,全程不敢动弹。 待那脚步声隨著几句荤话和笑声进了隔壁的雅阁,楚玖才算鬆了口气。 一声轻笑在耳边柔柔响起,燕珩摸了摸她的头,算是无声安抚。 是时,腰间又突然一紧。 下一刻,楚玖便被燕玦揽进怀里,抱离了燕珩。 燕玦动作带著气,箍得楚玖腰侧的肉疼。 燕珩不满地瞪著燕玦,沉声指责:“你轻点,別把小玖弄疼了。” “我的夫人,用不著你心疼。” 將楚玖的衣衫提好,燕玦扯著她的手,气势汹汹地大步往外走。 “今日的帐,你我回家再算!” 回国公府的路上,燕玦闭著眼,一言不发地坐在那里。 空气低沉冷凝,无形的线在两人之间紧绷著,好似隨时会有断裂的危险。 待进了国公府的大门,燕玦拉著楚玖的手,黑著脸,径直朝他所住的院子而去,根本不顾管家和顺意在后面的提醒。 推门进屋,房门反锁。 燕玦强势又蛮横地將人甩到床上,欺身而上,然后疯狂地亲吻,放肆地抚摸。 衣衫被他扯得凌乱,乌髮在他的床榻上铺散如瀑。 今日的嫉妒、愤怒、焦灼,仿佛只能通过这种方式,才能得以宣泄。 她是他的妻。 在几年前就该嫁给他的。 以前的小玖眼里只有他,笑是为他,生气为他,哭是为他,满心满眼都是他,就连身上的气息也都是他的味道。 燕玦很怕。 怕支撑他走到现在的那道光,渐渐黯淡远去,怕小玖带走他活下去的意志。 他得活著,活著报恩,活著与小玖儿女双全,然后恩爱白头。 不然他苦苦熬过的这几年算什么? 燕玦执意要彻彻底底占有她,覆盖燕珩在她身上留下的气息。 只有这样,他才能安心。 他的爱意汹涌澎湃,他的恨意摧枯拉朽。 小玖是他的。 只能是他的。 “燕玦!” 楚玖推搡捶打,被泪意冲哑的声音带著颤音。 “別这样,好吗?” “燕玦,不要!” “求你。” 泪水顺著眼角滑落,她的哭求並没有平息燕玦的怒火。 明明是她曾经喜欢过的男子,也是定过亲的,可亲昵起来的感觉,並没有预想中的那么好。 他亲得疼,摸得疼,根本不像燕珩那般绵软轻柔。 想起燕珩之前所教,曲起手肘,楚玖下狠朝燕玦的太阳穴攻去。 燕玦吃痛,捂著头,凝滯在那里愣了下神。 显然没想到楚玖竟会做出此举,且下手快、准、狠,就好像是受人调教过的。 而楚玖正是趁他愣神之际,对著燕玦的心口,又是狠狠一脚,直接把人踹到了地上。 归拢好衣裙,楚玖擦著眼泪跳下床,气冲冲朝屋门前走去。 燕玦捂著微痛的心口,紧步追上,从楚玖身后一把將人紧紧抱住。 “是我不好。” “小玖。” 亲吻一下下落在楚玖的髮丝间,燕玦哑声哀求,“別怪我,也別恨我。” 楚玖转身又抡了燕玦一巴掌。 燕玦受著不还手,还握著楚玖的手继续打自己的脸,任由她出气出个够。 美眸湿红,楚玖情绪激动,气息不平。 “燕玦,你是觉得我进过教坊司,便可以隨隨便便对待,不顾我想与不想,便可强行求欢吗?” 大手用力搓了搓脸,燕玦抿唇侧头,冷静了一瞬。 再转过头来时,他咬字质问。 “那为何焱之可以,我就不可以?我才是你的未婚夫。” 楚玖冷傲地仰著脸,眼底是不屈服、不退缩的倔强。 “因为我现在还不想。” “而我和燕珩,我是花银子买欢的恩客,他是小倌儿。” “小倌儿意味什么?” 红唇勾起清冷的笑,楚玖自问自答:“意味低姿態,意味被选择,与未来举案齐眉的未婚夫不一样。” 燕玦定定地凝视著楚玖,仿若在看一个陌生的人。 “小玖变了。” 楚玖笑道:“都三年多了,哪有不变的。” “楚姑娘,国公夫人让你快些回聚福轩,免得坏了国公府的门风。” 李嬤嬤的督促声从屋外传来,打断了两人的爭吵。 楚玖甩开燕玦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留下燕玦独自懊恼、悔恨,將衣袍脱下狠狠摔在地上。 跟著李嬤嬤回到聚福轩时,恰好燕珩也在。 楚玖心里暗嘆,他回得倒是快, 想来应是她与燕玦前脚离开戏楼,燕珩后脚就跟著回来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视线便迅速分开。 而国公夫人端坐高台之上,神色严肃,眼神冷得像冰溜子,犀利得扎人。 隱去不该说的话,她沉声开口。 “別把你在教坊司学的轻浮之风,带到我们国公府上。” 一声哂笑突然在屋內响起。 听起来,似乎还夹著几丝嘲讽之意。 楚玖和国公夫人皆循声看向燕珩。 只见他垂头端详著手中的茶盏,百无聊赖道:“这话......母亲有何资格说?” 第113章 离京 原本落在楚玖身上的两团怒火,倏地,就跳到了燕珩的身上。 国公夫人的脸瞬间胀得通红,瞪著低头勾笑的燕珩,脸上的皱纹紧绷著难以言明的羞愤。 再瞧一旁的李嬤嬤,则是眼观鼻,鼻观心,立在那里不吭声。 楚玖细品燕珩刚刚所言,总觉得他是话中有话。 至於那话中所藏之意,仿若只有那三人之间心知肚明。 空气冷凝僵持,堂屋里静得压抑。。 矛头调转,本该被训责奚落的楚玖,此时立在此处,倒是成了局外人。 面上的红温始终未退,国公夫人眼神复杂地盯了燕珩半晌,竟是一句话都未说。 转头,她面色不悦地睨向楚玖。 “我们国公府是缺孙子孙女,可寧缺毋滥,绝不要苟合的孽种。” 楚玖明白国公夫人在担心什么。 她是担心自己表面应承离开燕玦,背地里与燕玦私通,想怀上他们燕家的种,然后母凭子贵,跨进国公府的大门。 楚玖漠声回道:“国公夫人放心,小玖自有分寸。” 国公夫人的火气此时都在燕珩身上,没心情同楚玖多费口舌。 挥手示意,国公夫人同李嬤嬤冷声下令。 “送小玖回去,命丫鬟婆子们看好了。” 楚玖守著礼数,微微欠身一礼。 在离开前,她用余光偷偷瞧了燕珩一眼。 本是低头摩挲茶盏的他,像是有所察觉一般,掀起眼皮,也侧眸朝她睨了一眼。 仅一眼而已,却仍是黏腻的、潮湿的,眼神绵软无比。 楚玖跟著李嬤嬤转身踏出堂屋。 走了没几步,国公夫人淡漠疏离的声音隔著门窗传出。 “你们父亲已派人送了急信。” “京城没必要留著两个世子,你们父亲也上了年纪,独自带兵守著边陲之地著实辛苦。” “周围眼目眾多,你们两个都留在这里,终是不妥。” “以你们父亲的意思,一个留在京城,一个去燕北......” 隨著脚步渐远,国公夫人的声音也渐渐被风吹散在夜色中。 回房的路上,楚玖低头思忖。 国公夫人单独叫燕珩说此事的意思,莫非是要让燕珩回燕北,让燕玦代替他在京城当世子? 若真如此,燕珩心里定不好受。 明明是他的身份、地位,在燕玦回来后,全部要拱手让人不说,连自己都做不得,还要躲到燕北那里去。 吁了一口气,楚玖摇头散了那些与自己不相干的思绪。 国公府的家事,与她何关。 次日,燕玦没再来聚福轩寻楚玖。 听李嬤嬤说,燕玦昨夜同燕珩比试武艺,鏗鏗鏘鏘地一直比到后半夜。 两兄弟都打累了,燕珩今日告假在府,燕玦到现在都还躺在屋里。 第二日,燕玦来聚福轩同楚玖赔罪。 因前日之事,国公夫人同燕玦发了通脾气,要求楚玖和燕玦两人不可独处。 近期出府游玩之事,更是別想的事儿。 燕玦不想惹国公夫人生气,就陪楚玖在院子里放放风箏,或者逗逗黑妞儿。 许是燕玦曾经误打过黑妞儿,黑妞儿每每见他,总是呲牙紧鼻子,发出低沉的哼哼声。 想著自己要走了,楚玖寻了个藉口,让顺意把黑妞儿带去燕珩那边养了。 等著等著,离京的日子终於到了。 南下的客船,国公夫人已经命李嬤嬤替她定好。 而一日后,便是国公夫人兄长的寿辰。 因国公夫人母家不在京城,需要提前一日出城,赶在正日子去贺寿。 借著贺寿之由,国公夫人要求燕玦一同前往。 燕玦本是让楚玖扮成丫鬟,跟著一起去的,却被国公夫人严词拒绝。 “让她扮成丫鬟,待日后成了主母,再去给你舅舅贺寿,让人瞧见还以为你娶了个丫鬟。” “去个两日便回,有这么难捨难分嘛。” “待以后你二人成亲,再一同去给你舅舅贺寿,也不迟。” 一声“主母”,一句“成亲”,国公夫人靠著花言巧语,就这么把燕玦给说服了。 加上楚玖也表明態度不想去,纵使燕玦再不放心,也只能隨她二人的意。 临走前,燕玦不忘再三叮嘱。 “我不在的时候,不许见燕珩。” 楚玖无奈笑道:“李嬤嬤也留下了,你还安排了这么多丫鬟婆子盯著我,加上国公府的管家,燕珩就是变成苍蝇,也飞不进聚福轩啊。” 燕玦恋恋不捨地抱住楚玖,柔声问:“你真不生我气了?” 最后一次拥抱了。 算是同年少时的纯纯情愫做个告別,楚玖也用力抱紧燕玦。 “不生气了。” “知道你那日是被我气到了。” 燕玦捧起楚玖的脸,重重亲了一下,“乖乖等我回来。” 楚玖虚偽点头。 “好,路上平安。” 客船是明日晌午发船,从京城到客船码头,坐马车要行半日的路程。 楚玖打算先到码头附近找家客栈住上一宿,免得次日路上出了什么变故,再误了乘船的时辰。 国公夫人和燕玦一大早便离开了国公府,燕珩也早早入宫去上朝点卯。 给燕玦留下一封辞別信,楚玖被李嬤嬤送出了京城。 终於离开从小长大的京城了,心情谈不上轻鬆。 走在去往他乡的路上,想著那城里的人,留在那城里的往事,恍然觉得好像是上一辈子的事了。 想著想著,楚玖不由想到了燕珩。 她与他的最后一面,竟是那日在堂屋里的偷偷一瞥。 心底浮起一丝落寞,楚玖却又觉得这样挺好。 本就不该开始的纠缠,还谈什么辞別。 多情是毒药,绝情才是给燕珩的解药。 为了转移思绪,楚玖同马夫和嬤嬤聊了起来。 李嬤嬤给寻的马夫,以前是在鏢局走鏢的,有点身手。 且妻子死得早,儿子又去边陲参军,孤零零一个人,跟著楚玖去哪儿都可以。 另外给寻的嬤嬤则是个寡妇,出嫁的女儿难產而死,也是孤苦无依之人,跟著楚玖背井离乡也无妨。 两个多时辰后,三人终於来到京城十几里外的渡河码头。 楚玖在码头附近寻了家客栈,定了一大一小的房间。 稍作休憩后,待日落西山之时,她带著嬤嬤、马夫在客栈里点了饭食。 客栈一楼里,都是赶明日客船的京城百姓。 閒来无事,三三两两地围坐一桌,不管认识不认识,大家边吃边聊。 聊的最多的还是大理寺尚未破的案子。 无辜女子死了一个又一个,凶手却迟迟未抓到,搞得京城里有女儿的家里都人心惶惶的。 凶手未定,与那幅《春闺图》相关的人也都牵扯上了嫌疑。 而最有嫌疑的便是身为“泼墨先生”的楚玖。 此案已引起了天家的注意,大理寺上下为了儘快查出凶手,各个都急得团团转。 吃过晚膳,想著要在客船上待上十几日,楚玖便想著买些小吃食带上船,无聊时也好打打牙祭。 因还未出京城地界,楚玖怕被人认出,来回出入始终戴著帷帽。 同嬤嬤寻到一家蜜饯铺子,楚玖提著裙裾,刚要跨门进去时,突然有人从身后叫住了她。 “姑娘!” “是你吧?” “对,就是你,我没认错。” 第114章 寻人 楚玖回身望去,再熟悉不过的面孔隔著帷帽的垂纱映入了眼底。 是无忧书斋的掌柜。 许多日不见,人瞧著憔悴苍老了不少。 那掌柜背著包裹,带著妻儿,急步走至楚玖身前。 “总算是见到姑娘了。” “老天爷有眼,老天爷有眼啊。” 明日就要上船离开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楚玖便故意装不熟。 “老伯应是认错人了?” 掌柜用力摇头,眼神无比肯定。 “不可能认错,我记得姑娘的声音。” 目光从头到脚將楚玖打量了一番,掌柜的继续道:“还有姑娘的身段儿、气质,我记得清清楚楚,姑娘就算化成灰,我也认得。” “相似的人多著去了,老伯怕是认错人了。” 丟下平和清冷的一句,楚玖叫上嬤嬤,欲要转身离开。 掌柜的却突然急了,一把抓住楚玖的胳膊不肯放手。 “你不能走!” “泼墨先生是京城大案的嫌疑人,他一直不露面,所有人都到书斋里跟我问人,还骂我助紂为虐,是帮凶,还有人说我就是那杀人的禽兽。” “我好好的书斋都关了门,整日还要被人指指点点。” “今日遇到姑娘,这事儿必须得给我个公道。” “走!跟我去趟衙门。” 很怕楚玖会跑了,掌柜的妻儿开始在旁边高声吆喝。 “就是她,她就是泼墨先生的小丫鬟。” “京城大案嫌疑人的帮凶,就是这女子。” “就是她把泼墨先生的丹青,拿到我们书斋里掛卖的。” “泼墨先生”四个字,成了无比敏感的字眼。 周围的行人和茶馆、酒馆里的食客,都一窝蜂地围聚过来看热闹。 这阵仗,看得楚玖慌了神。 “老伯真的认错人了。” 本书首发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她甩开掌柜的手要跑,然而那一堵堵人墙却挡住了楚玖的去路。 “这丫鬟一定是要来坐船逃跑的,快,把她抓去官府问审。” 有人扬声喊了一句,其他从京城来的百姓们都义愤填膺地扬声附和,並不断朝楚玖靠拢。 “对!押她去官府!” ...... 是夜。 京城,国公府。 顺意从书房外进来。 “世子,聚福轩今夜连院墙都上锁了,怕是大公子离开前,特意叮嘱的。” “且小的白日便听说,李嬤嬤带著好几个婆子丫鬟陪著楚姑娘。” “世子今夜,怕是也很难见到楚姑娘了。” 燕珩坐在那里纠结了半晌,还是起身去换了夜行衣。 上瓦翻墙,他摸到楚玖住的院落。 院子里静悄悄的,屋子都熄了烛灯,侍奉的丫鬟婆子们想来已睡下。 燕珩来到屋门前。 他掏出匕首,顺著门缝探入,极有技巧地將反掛在內的门閂一点点挑动。 小心翼翼地进到屋內,意外地发现屋子的软榻上並未睡著李嬤嬤,甚至一个丫鬟都没有。 燕珩警敏地察觉到一丝异样,但保险起见,他还是轻轻踱步行至床前。 挑起垂下的帷帐,借著屋外透进来的光亮,燕珩眸光凝滯地盯著那空无一人的床榻。 怀疑自己眼睛出了问题,他点燃了烛火。 黑暗被驱退,屋子里连个人都没有。 半夜不在房里睡觉,楚玖会去哪儿? 入门时的那点不安无限放大,燕珩开始挨个屋敲门找。 结果丫鬟嬤嬤们都披著衣服站在院子里,却始终不见楚玖的身影。 目光锋锐地看向李嬤嬤,燕珩沉声问道:“楚玖呢?” 李嬤嬤虽不知燕珩为何半夜三更突然来找人,可她还是装著傻。 “楚姑娘早早睡下了啊。” 她挪步走进楚玖的房间,作势想瞧个究竟。 待看到烛火明灭的屋子里空荡荡的,李嬤嬤露出惊慌之色。 “哎呀,楚姑娘人呢?” 转头急声问那几个丫鬟,“你们几个,可是侍奉楚姑娘入睡后才回房的?” 丫鬟们连连点头,纷纷怯生生回话。 “奴婢几个,確实是等楚姑娘入睡后才回房的。” 李嬤嬤厉声质问:“那楚姑娘人呢?” 丫鬟们摇头。 “奴婢们睡著了,不知楚姑娘何时出的房间。” 李嬤嬤神色慌乱地看向燕珩,“这,这,这人怎么说不见就不见了?大公子回来后,老奴可怎么交代啊。” 国公夫人不想当坏人,楚玖只能是自己走的,所以,这戏李嬤嬤不得不演。 燕珩目光如鹰,直直地盯著李嬤嬤,仿若能看透对方的心思似的。 “府门锁著,她一个弱女子,能跑到哪儿去?” “李嬤嬤当真不说实话?” 李嬤嬤直接下跪,苦著脸表示冤枉:“老奴真的不知啊。” 一群丫鬟也陆续跟著跪了下来。 李嬤嬤接著又道:“要不,老奴带著几个丫鬟在府里找找看,说不定,是楚姑娘夜里睡不著,閒得发闷,便去园子里散步了?” 可能性不大,可燕珩还是带著人將整个国公府翻了个底朝天。 府里找不到人,他又急匆匆地去楚玖和他住过的宅子找了一遍。 没有。 到处都没有。 怎么好好一个大活人,说不见就不见了。 寂静幽暗的街头,燕珩茫然环顾。 接下来该去何处去寻楚玖,根本毫无头绪。 此时城门紧闭,根本无法出城。 那楚玖能去哪儿? 难道是她趁著兄长不在时,故意离开的? 燕珩只能想到这个答案。 可楚玖独自一人,离开京城,会去哪儿? 脑子里突然闪现一个人。 燕珩得到了答案:岭南。 楚玖十有八九是要去岭南投奔楚昭。 可去岭南路途遥远凶险,她一个人怎么去? 燕珩急得要疯,紧忙又赶回国公府,命顺意做好南下追人的准备。 待次日,他去朝中告假回府,小魏大人竟派人来了国公府。 “魏少卿让我转告燕世子,说泼墨先生有下落了,就关在大理寺的地牢里。” 第115章 入宫 盛夏已过,初秋渐入。 地牢潮湿又阴冷,空气里还瀰漫著一股浓重的霉味儿。 楚玖整夜未睡,被小魏大人和大理寺卿审了一晚,临近五更天时才被关进这牢房里。 出於无奈,楚玖认下了“泼墨先生”这个身份。 小魏大人和大理寺卿起初都不信。 楚玖只好让他们拿来笔和纸,当场给他们画了几笔,还讲明了卖丹青的缘由,以及前前后后画了几幅丹青。 一个弱女子,手无缚鸡之力,还受伤瞎了些时日,与凶手作案时间存在衝突,且从身份、財力上来看,也不存在虐杀女子的嫌疑。 这一点,小魏大人可以为楚玖作证。 只是此案牵连甚广,如今也已惊动天家。 “泼墨先生”这个身份,更是被记入了嫌疑名册。 纵然楚玖清白,可此事仍需上奏,由天家下令裁决。 这期间,楚玖只能被关押在大牢里。 地牢里本来只有乾草堆可以睡的,但巧得很,昨夜当值的狱卒之中,竟有楚玖的熟人。 就是当初与她相看过的石小郎君。 担心楚玖著凉,那石小郎君特意给她抱了被子来。 被子算不上乾净,可楚玖却是暖暖地打了个盹儿。 待天亮发放早食时,除了给犯人发的米粥咸菜外,石小郎君又单独给楚玖塞了两个大包子进来。 担心楚玖口渴,石小郎君还会时不时送碗茶水来。 阳光透过地牢的天窗斜照进来,光束打在地上,可见浮尘在光带里上上下下。 楚玖靠墙坐在草堆里,没有自艾自怜地哭哭啼啼,她就只是盯著那束光发呆。 对接下来的事,她不敢想,也不愿去想。 破罐子破摔,听天由命吧。 无念无想地不知坐了多久,急促的脚步声从地牢入口传来。 牢门的铁链哗啦啦作响,燕珩面色焦急地跟著小魏大人进了牢房。 楚玖就猜到燕珩会来,所以,並不意外。 坐在那里,目光平静地看著他。 燕珩在门口喘了口气,这才踱步走到她身前,俯身蹲下。 抬手抚上她的脸,他將楚玖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担忧才从眼底隱去。 “想进大理寺的地牢,小玖早说便是,何必从国公府费力跑出京城,又被人抓回来。” 温柔的腔调,调侃的语气,楚玖被这句话活活给气笑了。 四目相对,复杂的情绪化成丝,与眼神交错间纠缠。 “別担心。” 燕珩突然语气正经起来。 “你没杀人,早晚都会放你出去的。” “就算有意外出现,我有当皇后的姑母,还有能杀人劫狱的剑,总会带你出去的。” 楚玖是泼墨先生的事,大理寺已於今早上奏给了天家。 眼下便是一个字:等。 而燕珩不能仗著国公府的权势,擅自把楚玖带出地牢,让小魏大人为难。 更何况,眼下是多事之秋,国公府的人行事不得太过高调。 没法带走楚玖,燕珩便留在地牢里陪她。 平时寂静阴森的地牢,一伙人进进出出,突然变得聒噪热闹起来。 “仔细著点,这罗汉榻可是上好的檀香木,別碰坏了。” “这屏风摆到这儿。” “茶桌放那儿。” “去马车上,把蒲团拿过来。” ...... 顺意站在牢房门口,指挥著府上的下人,不停地往牢房里搬东西。 没多久,脏乱的牢房就被收拾得乾乾净净,忽略那门栏,这里布置得就跟家宅似的。 “不是说就关几日而已。”楚玖拧眉不解,“至於这般折腾吗?” 燕珩甩袍,盘腿坐在那蒲团上,將白色棋盒推向楚玖。 “不管关几日,都不能委屈了。” “坐下,一起下棋。” 斜照进来的光束在棋盘上一点点偏移,时光在浮尘中流淌。 牢內烛灯亮起,落在棋盘上的从棋子变成茶盏,又从茶盏变成几本书卷,最后连棋盘都撤去,铺上宣纸。 纤细的笔尖流畅划过,勾勒出起伏有致的曲线,最后一个侧臥在罗汉榻上的贵公子,姿態閒適地跃然於纸上。 一日,不知不觉间,很快就过去了。 到了夜里,楚玖被迫同燕珩挤在一张榻上。 她忍不住抱怨。 “折腾都折腾了,为何就搬了一张榻进来,还就一条被子,一个枕头。” 燕珩把人搂紧,用自己的胳膊给楚玖当枕头。 “夜里地牢寒凉,挤在一起,才好给小玖暖床。” 藉口冠冕堂皇。 低沉的嗓音在偌大的地牢里有了拢音,屏风后的窃窃私语都变得清晰无比。 “小玖既无意嫁给我阿兄,待仲秋过后,我们一起离开京城,去岭南,寻你兄长。” 楚玖在他怀里低声道:“何必为了我,放弃荣华富贵,放弃世子的身份呢。” “国公府不需要两个世子。” 燕珩突然装可怜卖起惨来。 “小玖不带我走,我也是要被赶去燕北的。” “若恩客肯好心收留,小倌儿日后,定当卖力侍奉。” 地牢里静了下来。 楚玖既没开口答应,也没拒绝。 心动是有的,但更多的是顾虑。 想不到答案就暂时不想,走一步看一步吧。 谁知何时能走出这地牢。 人在无助和迷茫的时候,纵使再坚强,也渴望有个胸膛靠一靠。 楚玖伸手搭在燕珩的腰间,微微收紧,在这个空寂阴森的地牢里抱住唯一的温暖。 翌日。 燕珩去上朝。 他离开没多久后,一位公公在小魏大人的陪同下,带著两名小太监来到了地牢里。 “姑娘就是那位泼墨先生?” 从那身藏蓝色的袍子来看,楚玖知道这公公身份不简单。 施施然欠身行了一礼,楚玖谦恭回话。 “小女正是。” “跟哀家走吧,皇上要见你。” 楚玖下意识地看向小魏大人,心里有些没底。 小魏大人冲她点了下头,眼神示意她放心。 出了地牢,上了马车,楚玖便跟著那位公公进了宫。 养心殿內,檀香繚绕。 高台上的龙椅尚是空的。 楚玖进到殿內,视线便被博古架上掛著的那幅丹青引了过去。 正是那幅卖了六千多两的《车舆討欢图》。 原来当日在望春楼买画的贵人竟是天家。 適时,尖细阴柔的嗓音勾回了楚玖的思绪:“皇上此刻还在朝中议事,还请泼墨先生在此稍等片刻。” 楚玖这一等,便是大半个时辰。 等到腿都站酸了,那道明黄色的身影才出现在殿门口。 人未进,富贵肚子先挺进了门。 楚玖没等看清天家的脸,紧忙低下头去,五体投地地跪拜。 第116章 捉迷藏 “朕真是没想到,泼墨先生竟是个女子,还是楚尚书的千金。” 沉缓的声音徐徐响起,如金石掷地,极具穿透力,在偌大的养心殿內迴荡,带著不怒自威的凛然之势。 “民女不才,让皇上见笑了。” 楚玖低著头,姿態谦谨,言语从容,並未被天家威仪所震慑。 不要小看从逆境里挣扎出来的女子。 被残酷的现实碾压过,见过人性的丑陋,经歷过人生至暗的光阴,她们是不怕死的。 天家而已,头掉了,也不过是碗大的坑。 有什么可怕的。 情况再糟,也糟不过三年前。 只听天家缓声称讚。 “你画的丹青,线条流畅,笔触细腻,人物传神,用色清雅,画中之事艷而不俗,颇有灵气,与宫中御用画师相比,可谓有过之而不及。” “朕竟从未听你父亲提起过,他楚家千金竟有此才艺。” 闻言,楚玖紧忙回话。 “民女的外祖父精于丹青,民女幼时曾隨外祖父学过几年,但也只是略得几分皮毛罢了。” “后来閒居闺中,偶尔提笔涂抹几笔,不过是藉此消磨时光。” “画艺不精,实在难登大雅之堂。” “家父素来严谨,自然不好四处宣扬,以免貽笑大方。” 殿內骤然静了下来。 偌大的殿宇仿佛都被一股无形的威压笼罩,连裊裊升腾的檀香都好似慢了下来,不敢轻易惊扰这满殿肃穆。 楚玖遵循礼数,始终低垂著头。 她看不见,自然无法揣测天家的喜怒,就跪在那里,静静等待命运的垂怜或虐杀。 良久,那龙椅之上再次传来天家的声音。 语调低沉平和,不带情绪,正应了那句圣心难测。 “若朕没记错,你还有个兄长,叫楚昭,被流放到了岭南。” “回稟皇上,正是。” 楚玖不知天家为何突然提起兄长。 但回想当年之事,天家降罪於父亲,虽说確有父亲站队三皇子之由,但也有极大一部分原因,是天家想除掉父亲。 父亲和兄长都是念前朝之好的人,说不定是哪些蛛丝马跡让天家有所察觉,才动了杀心。 兄长楚昭已经够惨了,楚玖不想言语失当,给他招惹祸事。 本以为天家还会问她一些楚家和自己的事,谁知话锋陡转。 “泼墨先生可否为朕画幅丹青?” 楚玖忍住想抬头的衝动,“恕民女斗胆问一句,不知皇上想要怎样的丹青?” “就画朕,若是画好了,朕可还你兄长自由之身。” 若是画不好呢? 该不会把阿兄的人头画掉吧。 可皇命难违,这事儿楚玖不得不应。 小太监们搬了案桌进来,摆在角落,笔纸丹青也皆备了最好的。 就这样,天家在上面批奏摺,楚玖则盘腿坐在蒲团上,时不时抬头看天家几眼,坐在养心殿的角落里蹙眉凝思。 难画! 太难画! 画太像了,天家看到自己肚子大眼睛小,胖得下巴叠两层,那能高兴? 画得不像,天家看到一个俊得不真实的自己,保不齐会认为楚玖嫌他丑,结果还是一样不高兴! 思来想去,脑子里灵感乍现。 像也不是,不像也不是,那乾脆就来个半像半不像。 瞎画吧! 或许还能画出条活路来。 ....... 燕珩下朝后,便收到了小魏大人派人送来的口信。 他知晓楚玖被皇上传进了宫里,便坐在马车里,透过车窗,目光阴沉又焦灼地望著宫门。 顺意受燕珩之命,委託看守宫门的侍卫寻来了皇后身边的小公公。 小公公领了燕珩给的好处,便又进到宫里去帮他打听天家那边的情况。 搭在车窗的手一下下敲著车壁,节奏短而急促,听得顺意的心都跟著七上八下的。 燕珩向来稳重沉冷,除了上阵杀敌外,他对什么是都是淡淡的,不爭也不抢,不急也不躁,唯独在楚玖的事儿上,总会一改常態。 等了半个时辰,皇后身边的小公公终於从幽深的宫门里,顛儿顛儿跑了出来。 “启稟世子爷,咋家打听过了,泼墨先生有幸得天家青眼,此时正在养心殿为天家作画呢。” “这没一两个时辰,怕是出不了宫。” 如此,燕珩倒是鬆了一口气,留在宫门前继续等。 没多久,国公府的管家赶著马车,载著燕玦,寻到了宫门前。 国公夫人与燕玦是今日回的京城,因泼墨先生的事一日之间便传至京城的角角落落,两人回府后得知楚玖就是那泼墨先生,且被关在了大理寺的地牢里。 燕玦寻楚玖心切,便命管家带他去兵部衙署寻燕珩。 听闻燕珩不在,又去大理寺打听了情况,这才得知楚玖被召入宫。 燕玦寻到宫门外,没想到竟在此处遇到了燕珩。 两辆马车並排而停,燕玦同燕珩隔窗对话。 “焱之到底使了什么好手段,勾得小玖半夜遛出国公府?” 沉冷的质问隔著车窗帘飘过来。 燕珩哂笑一声,慢声反问。 “阿兄为何肯定是我勾的小玖,而不是小玖自己想离开国公府,想弃阿兄而去?” 最后半句话,深深刺在燕玦的心口上。 那是他不想直面的事实。 可燕玦仍在心里安慰自己,楚玖定是受母亲胁迫,才迫不得已与他保持距离,趁他不在时想要离他而去。 “你何时去燕北?”燕玦隔窗又问。 兄弟俩谁也不看谁,就这么各自坐在车里,顶著一样的面孔,流露出一样淡漠疏离的表情。 燕珩懒声回他:“仲秋之后。” 或许也不用等到仲秋。 只要楚玖不用受牢狱之灾,他可隨时带她离开京城。 但这心思,决不能让燕玦知晓。 只听燕玦拖著长音说:“太晚了。” “晚不晚的,也由不得阿兄。” 隔窗对话停止,微妙的氛围在两辆马车之间流淌。 两人各自等了一个时辰又一个时辰,直到那小公公又出来同燕珩稟报。 “泼墨先生怕是在画什么大作,到现在还没完。” “天家见日头都要落了,便下令留泼墨先生今夜宿在宫中,世子爷就別等了。” 眼角抽跳,燕珩不安问道:“宿在宫里?” 小公公是个会察言观色的,立马宽慰他。 “世子爷不用担心,今日是贵妃娘娘的寿辰,天家再批些奏摺,就去陪贵妃娘娘了。” 如此,燕珩又安下心来。 两辆马车並驱离开宫门前。 燕玦隔著车窗提议道:“小玖宿在宫里,今夜註定难眠,你我兄弟二人,不如一起去吃酒。” 同胞兄弟心有灵犀,燕珩自然也是心烦意乱。 想著回到国公府也是乾熬,同兄长去喝一杯,倒也无妨。 两人身份特殊,相貌特殊,为了不引人注意,燕珩便跟著燕玦来了一家位置略微偏僻的小酒馆。 小酒馆里有个隔间,两人谁也不看谁,闷闷不乐地坐了半晌,直到酒馆小二端来热好的两壶清酒。 酒盏是燕珩亲自冲洗的,酒也是燕珩亲自倒。 可清酒两盏入喉后,燕珩却察觉不对劲来。 手中的酒盏开始出现重影,他撑著逐渐无力瘫软的身姿,看向对面的燕玦。 明明一起喝的酒,可燕玦却像是无事人似的。 用力晃了晃头,燕珩却感觉那张与他一模一样的脸愈发地朦朧。 “这酒里......” 燕珩强撑著清明,艰难吐字,“被人做了手脚。” 模糊的视线里,那身黑影撑腿坐在那里,姿態慵懒隨性,好似目光带笑地瞧著他。 燕珩终於意识到了什么。 “阿兄要做什么?” 燕玦冷声笑道:“世子只有一个,小玖也只有一个,你不甘独自早早离开京城,阿兄只能出此下策。” 言语间,燕玦起身,跨上酒桌,蹲在燕珩面前。 他居高临下地看著燕珩,抬手轻抚燕珩的头。 “別怕,就像小时候玩捉迷藏一样。” “你藏起来,看看,谁能找到你。” 第117章 囚他 夜色已深,国公夫人仍未睡下。 她坐在堂屋,时不时朝屋门外瞧上几眼。 “这玦儿和珩儿怎么还没回来?” 李嬤嬤一边给国公夫人捶肩,一边陪国公夫人说话。 “听先回府的管家和顺意说,大公子带世子去吃酒了,这酒喝著喝著,难免会忘了时辰。” “夫人不如先躺下歇息。” 国公夫人面色不悦地盯著一处,是越想越气。 “这个楚玖,简直就是祸水。” “都把她送出了京城,怎就被抓到大理寺,成了什么泼墨先生。” “要我看,这楚玖就是故意的。” 说到此处,国公夫人眉头紧锁,若有所思道:“可这珩儿……何时对楚玖如此上心了?”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李嬤嬤想起前晚之事,也觉得燕珩与楚玖之间不简单。 “奴婢也觉得奇怪。” “世子为何三更半夜会来聚福轩寻楚姑娘呢?” “而且,今日奴婢听府上的几个小廝说,顺意昨日安排他们搬了好多东西去了大理寺的地牢。” “想来……应是为了那楚姑娘。” “另外还有件事……” 不知该不该讲,李嬤嬤顿了顿。 “继续往下说!”国公夫人命令道。 李嬤嬤意有所指道:“听闻……世子昨日一夜未回府。” 国公夫人一听此言,便悟出了话中意。 瞳孔地震,她不禁讶然。 “什么?” “竟还有这等事!” 越想越不对头,越想越觉得燕珩和楚玖两人有什么。 国公夫人怒火中烧,气得拍了下软塌上的小茶几,震得茶盏清脆作响。 “成何体统!” “亏我还为她操心婚事,想著给她寻户好人家,结果楚玖竟然连燕珩都敢勾搭。” “千防万防,终究还是没防住。” “我真是看走了眼,本以为楚玖是个端庄贤淑的好姑娘,没想到竟是个心思极深的狐狸精。” 国公夫人扶著额头,突然感到胸闷上不来气。 “珩儿这个不孝子,夫人小妾他不要,怎就对兄长的未婚妻动了齷蹉念头。” 李嬤嬤连忙给国公夫人轻抚胸口,帮她顺气。 “夫人勿恼,当心气坏了身子呀。” 可国公夫人没法息怒,当事人都不在,她无处发火,只能抄起茶盏,狠狠摔得稀巴烂。 “珩儿必须儘快送走。” “不然,国公府怕是要乱套。” 想到这些糟心事,国公夫人彻夜未眠,就在堂屋干坐了一宿。 等到日上三竿,燕玦才带著一身酒气回府。 “玦儿给母亲请安。” “为何一宿未回?”国公夫人严声质问。 燕玦接过丫鬟呈上来的茶,拱起一条腿,老神在在地坐在太师椅上。 他神色明快道:“跟焱之多贪了几杯,见时辰也不早了,便在酒馆对面的客栈睡了一晚。” 国公夫人朝他身后瞧了瞧,沉著面色问:“珩儿呢,直接去上朝了?” 燕玦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 “应该是吧。” “一早醒来,就没见到他。” 国公夫人撑著疲惫,语气不悦道:“珩儿和楚玖的事,想来你也是知晓了?” 楚玖入狱,燕珩前后行为如此明显,国公夫人不信燕玦毫无察觉。 昨夜两人喝酒不回府,想必也是因为楚玖。 见燕玦低头不言语,国公夫人便知他这是默认了。 “你既已知晓小玖的为人,就趁早死了娶她的心思。” “这种招蜂引蝶、不安分的女子,若是娶回府,只会让家宅不寧。” 歪头活动了下筋骨,燕玦懒洋洋起身。 他閒庭信步地朝屋外走,拖著声调,轻飘飘地拋下一句话。 “母亲年轻时,姘头都换了两三个,招蜂引蝶的,也没见国公府家宅不寧。” “……” 国公夫人就像被雷劈了似的,脑子嗡的一下,整个人如坠冰窟。 血液凝滯,身体像被冻结。 她坐在那里,双目圆睁,难以置信地看著早已不见人影的屋门口。 怔愣了好半晌,惨白的脸突然涨红,涨红后又变得惨白。 国公夫人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口,只有泪水顺著眼角滑落。 “他……” 怎么知道的? 怎么就知道了呢? 李嬤嬤亦是被燕玦的话炸得懵了圈,呆楞半晌,才想起安慰国公夫人。 “夫人勿要难过。” “这么多年过去了,大公子从未提及此事,想来定是理解夫人的。” “夫人刚生完两个公子时,可还是如花似玉的好年纪啊。” “这么多年,公爷无法人道,夫人跟守活寡有何区別……” 李嬤嬤还想再说什么话劝慰,却被国公夫人摆手制止了。 “別说了……” “別说了。” 国公夫人哽著声音起身,却耐不住彻夜未眠的疲惫和突如其来的打击。 身子一晃,她人就昏了过去。 掛在廊廡下的鸟笼里,黄鸝嘰嘰喳喳地扑扇著翅膀,好似欲要挣脱憋闷的囚笼,就跟此时的燕珩一样。 燕珩恢復意识时,便发现自己置身於幽暗的地下室里。 四周的墙壁上,点著几盏油灯,豆大的火苗冲淡了室內的阴暗。 而高高的墙顶上,有几个通风换气的小窗,小窗很小,连人带头都钻不过去。 他起身站起,却发现手脚都被捆了铁链。 不仅如此,还被关在一个巨大的鸟笼里。 鸟笼是特製的,黑铁围栏,看起来还很新。 燕珩用力去晃那扇栏门,想用蛮力挣开铁锁。 可他发现自己就像被封住了经脉,根本用不上力。 “阿兄!” 铁门和铁链被晃得咣当直响,在空荡的地下室里,混著回音,聒噪又刺耳。 “燕玦!” “你出来!” 低沉的怒喝持续良久,石阶上的门才被人从外面推开。 “別费力了!” 一个布衣女子拎著食盒,拾阶而下。 凤眸半眯,燕珩认出了此人。 正是昨日那小酒馆的老板娘。 “公子被餵了软骨散,身体发软无力,功夫再好也无用。” “且关在这笼子里,就算是插翅也难飞了。” 言语间,那酒馆老板娘將食盒里的饭菜和茶水,从围栏间隙里塞了进去。 “好好在这里呆著吧。” 老板娘朝鸟笼里的马桶奴了奴下巴,“只能委屈世子在这里吃喝拉撒睡了,马桶每隔一日会清洗一次,若实在受不了,就跟我们说。” 抬手摸了摸鸟笼,老板娘嘆道:“这笼子本来是给你们天家打造的,没想到竟先给你用上了。” 眉峰挑著戾气,燕珩目光阴沉冷寒地凝视著对方。 “你们是何人?” “到底要做什么?” 布衣女子莞尔。 “不知为妙,秘密知道多了,容易死翘翘。” 第118章 重新开始 为天家画的丹青,马虎不得,总是要格外用心的。 楚玖用了一日多的时间,才將画作呈递到天家轩帝的手里。 画卷展开,轩帝的眼神明显一亮。 御前太监好奇,捧著拂尘凑近,也跟著瞧了一眼,转头再看楚玖时,笑眯眯的眼睛里透著讚许之意。 窥见到两人的神色,楚玖的心算是回落了一半。 为了模糊轩帝的缺点,她是用了巧思的。 歷代君王都摆脱不了一个词,那就是“君权神授”。 身为以非常手段登临帝位的轩帝,自然也不例外。他比任何人都希望,在天下人眼中,自己是真正受命於天的真龙天子。 又因大宸五行属火,楚玖便以赤龙为轩帝真身。 画中,大漠落日,而轩帝提著轩辕剑自天边而来。 墨色龙袍猎猎翻飞,一条赤龙自轩帝脚下盘旋而起。 龙躯舒展,气势磅礴,与轩帝伟岸的身形浑然融合,恰好挡住了好似怀胎九月的大肚子,而一缕龙鬚隨风轻扬,自下頜处掠过,遮掩双下巴的同时,更添几分深不可测的帝王威仪。 风沙翻卷,仙雾繚绕。 轩帝微眯著眸子跨步而行,那眸光如鹰隼般锐利冷峻,隔著画卷逼视前方,仿佛真龙下凡,俯瞰眾生。 整幅画气势恢宏,尽显九五至尊的威严与尊贵,看得轩帝连连点头称讚。 “妙!” “甚妙!” “笔法精绝,心思巧妙,不愧是泼墨先生。” “传朕旨意,念楚昭流放多年,特赦其罪,准其归京。” “泼墨先生则入集贤殿供职,掌御前丹青之事。” “明岁上元花灯节诸般筹备事宜,亦准其从旁协理,共襄盛举。” 一幅丹青,不仅免了牢狱之灾,还让兄长重获自由之身,这些已经让楚玖欣喜不已。 万万没想到,她一个女子竟也能入朝为官,领朝廷俸禄。 简直就是天大的恩宠。 楚玖紧忙跪地拜谢。 可细细想来,楚玖又觉得好荒诞、好讽刺。 抄楚家的是天家,害得她家破人亡的天家,砍父亲头的是天家,流放兄长的也是天家。 而她还得叩谢天家的恩德。 轩帝爱不释手地欣赏自己在画中的颯爽英姿,和声问楚玖:“你们楚家的府邸可是一直封著?” 楚玖恭谨回话。 “据民女所知,刑部未將其典卖,已空置了多年。” 轩帝遂同御前太监下令。 “传朕旨意去刑部,把楚府归还楚家兄妹。” 龙顏大悦,不仅是楚府,轩帝还另赏了一千两给楚玖。 三日之间,心情就跟盪鞦韆似的,一会儿地下,一会儿天上,冲得楚玖头脑浑浑噩噩,怀疑一切是不是在做梦。 直到被送出了宫门,一颗心才算真正踏实下来。 茫然站在巍峨的宫城下,楚玖不知何去何从。 如今天家任命了官职,纵使她想离开京城,也没法离开了。 老宅子的门匙刑部要过个两三日才能给她,且府邸空置了三年多,还得寻人修葺布置一番,才能住人。 国公府是不可能回的,楚玖打算先去租个小宅院。 人正走著,一辆马车从不远处而来,停在了她的身前。 楚玖一眼便认这辆马车来。 是燕珩平日坐的那辆。 但赶马车的不是顺意,而是国公府的管家。 车帘被掀起,里面的人露出半张脸来。 “上车!” 眼神、语气,都不是燕珩。 真是怪了。 整日缠她的人,今日竟然没来。 躲也躲不过,两条腿也跑不过四条腿,且秋老虎热人得很,楚玖只是纠结了一瞬,便上了那马车。 再说,她现在也算是个朝廷命官了,怕谁! “回国公府!”燕玦同管家吩咐。 楚玖紧声否道:“不必了,还是先寻间客栈住下吧。如今圣上命我入集贤殿,掌御前丹青之事,若日日自国公府往返,难免惹人非议,平添口舌。” 燕玦都隨她,点头点得痛快。 不回国公府也好,免得每日那么多双眼睛盯著。 遂扬声同那管家改口:“就去京城最大的客栈。” 马车轧著青石砖,顺著主街大道,缓缓驶离了宫城门外。 燕玦靠著车壁静静坐著,目光沉冷地落在楚玖的脸上,紧绷的唇线则抿著几许幽怨和慍恼之意。 默了良久,他才淡声开口。 “母亲逼你走的?” 楚玖语气平静回他。 “不是,是我自己想走,只不过求国公夫人帮了个忙而已。” 轻哂了一声,燕玦撩起车帘,转头看向车外的繁华。 秋阳透过车窗在他的脸上落下暖融的光,燕玦拖著声调,语气悵然。 “我该庆幸......” “你是自己走的。” “小玖。” 街巷上的热闹繁华落在那双凤眸里,却冲不淡燕玦眼底的忧伤。 “若非一直想著你、念著你,我可能早在三年前就死了。” “好不容易熬了回来,想著终於可以娶你了,你却要弃我而去。” 长嘆了一口气,燕玦闭眼隔绝了京城的繁华。 再睁眼时,他转头看向楚玖,又恢復了惯往那副亲和明朗的模样。 “无妨,我们重新开始。” 燕玦坚信,没了燕珩,楚玖的眼里將只会有他。 她只是暂时迷了路而已,待纷扰的云雾散去,楚玖定会看清楚、想明白。 燕珩只是短暂的替代,而她真正喜欢的仍是自己。 第119章 蹊蹺 楚玖找回了行囊,也找回了跟她离京的嬤嬤和老伯。 在楚府附近,带著他们,楚玖又租了个小宅子,算是暂时落脚之处。 燕玦则时常赖在她家不走。 等了几日,刑部那边终於派人將门匙送到楚玖手中。 红漆斑驳的府门上,泛黄髮脆的封条终於被取=撕下。 府门在沉闷晦涩的声响中被推开,穿过簌簌而落的尘埃,楚玖终於回到阔別已久的家。 庭院里杂草肆意蔓延至膝,屋檐残缺,瓦片散落一地,碎裂的花盆与被砸毁的器物散落其间,静静掩於荒草深处。 明明她在外面过了三年,可楚玖却觉得,这宅子里的岁月仿佛停在了抄家那一日。 没关係。 她回来了。 会拉著这宅子重新踏进流年岁月里,跟著兄长一起往前走,重新寻回楚府当年的生机。 楚玖打算把府邸好好翻修一下,如此,兄长回京后,便可以住上乾乾净净的房子了。 她现在不差银子。 自天家降下圣旨,命她入集贤殿掌御前丹青之事后,“泼墨先生”这个名號,便彻底与那桩虐杀女子的命案撇清了干係。 前些时日加诸於身的污名渐渐散去,街头巷尾谈论起她时,也不再是猜忌与唾骂。 更令人意外的是,世人竟未因泼墨先生是女子之身,而横加指摘,她的丹青已是千金难买的佳品。 楚玖心想,或许是因她深受圣眷,成了天家跟前的红人,才无人敢轻易出言不逊吧。 而自古以来,女子入朝为官已属罕见,更遑论执掌御前丹青。 几日间,她的名字响彻京华。 无数闺阁女子也皆將她视作榜样,而楚玖跌宕坎坷且於绝处逢生的经歷,也成了坊间百姓的茶余饭后。 楚玖觉得自己仿佛一瞬间就从谷底,上到了高处。 昔日的风光重现,可是那个人,却好几日未见。 以前,那人像个狗皮膏药似的,怎么甩都甩不掉,怎么突然就没影儿了。 楚玖只是好奇,燕珩那边到底遇到了什么紧要的事,才不得抽身来烦她。 但转念一想,人不来,也挺好的。 她倒可以落个清净了,免得再费心思让燕珩对自己死心。 暮靄沉沉,落霞漫天。 是日,楚玖穿著朝廷为她量身裁定的石青色对襟官衣,心事重重地走出集贤殿。 简简单单的髮髻,她未戴一枚簪釵,头上仅有一条石青色的髮带,长长地坠在脑后,如蝶翼一般,偶尔隨著秋风飞扬舞动,更衬那张如玉般的小脸清冷如雪,如天上仙子,高不可攀。 “小玖。” 楚玖心里一顿,循声望去。 只见不远处停著一辆马车。 马车外站著顺意,车內之人掀帘正望著她笑。 隱隱的,还可窥见那身藏青色官袍。 是燕珩? 有顺意在,一定是燕珩。 真是恼人。 又来缠她了。 楚玖心里虽烦,可脚尖却不由自主地朝那马车紧步走去。 她只是想告诉燕珩,她有马车回家,不用他送。 可待她走近,才从那双熟悉的眼神里察觉到不同来。 车里的不是燕珩,是燕玦。 別人或许认不出两兄弟,但楚玖绝对认得出。 燕珩的眼神是清冷之中带著沉静的执著,黏腻而缠人。 而燕玦的眼神少了曾经的清澈阳光,虽然看起来柔和明朗,可总透著股阴狠决绝的劲儿,强势又犀利。 楚玖站在那车窗下,仰头看向车內的燕玦。 “你怎么穿著官袍,燕珩呢?” 不等燕玦开口,一旁的顺意像是很怕人听见似的,压著声急道:“楚姑娘有所不知,我家世子不见了,已有几日未回国公府。毕竟世子有官位在身,大公子才代世子出面上朝。” “不见了?” 楚玖惊诧地看了看顺意,视线回移,再次看向燕玦。 “怎么从未听你提起?” 燕玦在马车里耸了耸肩。 “因你的事,焱之同我大吵了一架,本以为他跑去寻黄达或者小魏大人诉苦,想避开我几日而已,便未曾同你提起此事。” 楚玖眉头紧拧,急声问顺意,“消失了几日?” 顺意虽面色焦急,却有条不紊地细细答来。 “楚姑娘入宫的那晚,世子同大公子喝醉后,一起宿在了对面的客栈里。” “次日,大公子醒来后便未见世子,以为他早起赶去上朝了,大公子便先行回了国公府。” “也是从那日起,世子不见的。” “黄公子和小魏大人那边都问过了,两人都说世子不曾去寻过他们。” “客栈和酒馆,我也都去找过,也不见世子的踪跡。” “世子功夫了得,按理来说,不该出什么事的,不知为何,突然间就销声匿跡了。” “国公夫人说,保不齐,世子是去燕北陪国公了。” 言及此处,顺意垂头,情绪低落道:“可世子若是去燕北,岂会走得这般突然,还不带上我。” 燕玦坐在车里好声安慰顺意。 “有何好急的。” “一个大男人,又是上过阵、杀过敌的,我都能死里逃生回来,你还担心他被女人捆走给强了不成?” “黄达那边路子多,托他打听打听,早晚会有消息。” “说不定,焱之跟我一样,过个一年半载,就回来了呢。” 顺意觉得有道理,便点头应了声“是”。 楚玖仍觉得事有蹊蹺。 直觉使然,她看向燕玦。 燕玦挑眉回视,眼神像是在问她瞧什么。 楚玖摇了摇头,否了心中的想法。 兄弟二人就算闹得再不愉快,燕玦也不至於会害自己的胞弟。 虽然性子变了些,但楚玖还是坚信燕玦的底色仍是纯良清正的。 可,好好一个大活人,能去哪儿? 燕珩到底遇到了何事? 带著满腹疑虑回到家门前,可楚玖刚下马车,目光便是一顿。 熟悉的身影,意料之外的人。 第120章 赴约 “裴公子?” 楚玖万万没想到裴既白竟会寻到这里来。 “楚姑娘。” 裴既白神色激动又欣喜地迎上前来,谦谦有礼地朝她拱手道:“不对,应该是.......泼墨先生,泼墨先生能平安无事,实乃万幸之事。” 楚玖頷首回礼。 想著自己明明活著,还不曾告知裴既白,不免有些过意不去。 “实在抱歉,之前让裴公子担心了。” 裴既白眉眼含笑,温润如春风。 “担心是应该的,只是,楚姑娘既然还好好活著,为何迟迟不来寻裴某?” “可是裴某当初迎娶楚姑娘时,太过粗心大意,惹得楚姑娘伤心了?” 没別的特殊理由,只是楚玖没那么想嫁他而已。 但她还是委婉解释了一番。 “並非裴公子的不是。” “那日被抬错了花轿,误与他人拜堂成亲。” “不管后来我与那户人家如何,在外人眼里,终是说不清的事。” “小玖自觉配不上裴公子,这才未去裴府报平安,免得让裴公子为婚约和家门名声为难。” 裴既白摇头又摆手。 “楚姑娘真是多虑了,裴某喜欢的是楚姑娘的人,可不是楚姑娘的名声。” 说著说著,裴既白又目露倾佩之色。 “如今得知楚姑娘便是泼墨先生,裴某更加倾慕敬佩楚姑娘。” “真是做梦都没想到,那些绝妙的丹青之作,竟是出自我娘子之手。” 一直躲在马车里的燕玦,终於按捺不住,从楚玖家的马车里跳了下来。 “又未成婚,算哪门子的娘子。” 裴既白先是一愣,紧接著又朝燕玦躬身行礼。 “没想到,燕世子竟然也在。” 略带疑问的语调,某种意味极深。 燕玦垂眸睥睨,言语直白,略带敌意。 “我为何在,裴公子难道看不出来吗?” 楚玖暗暗白了燕玦一眼,紧忙同裴既白搭话。 “承蒙裴公子厚爱,本该请裴公子进去喝盏茶的,但女人家住的宅子,实在多有不便。” “不如改日,小玖寻家酒楼,另行宴请裴公子。” 裴既白却道:“裴某今日来,並非为了討楚姑娘一杯茶,一顿饭的,而是想......” 顿了顿,他拱手施礼,甚是郑重道:“想再次求娶楚姑娘。” 一对双胞兄弟已经够让人头疼的了,又来个裴既白。 但楚玖转念又想,她进了集贤殿,以后都要留在京城了,燕家两兄弟是躲不开的。 她跟燕珩有了肌肤之亲,又怎好再嫁原本有婚约的燕玦。 斩不断理还乱的关係,嫁人確实是个快刀斩乱麻的好法子。 但这次嫁人,楚玖要按自己的心意慢慢来选。 “成亲之事还需慎重,上次未成,想来定是天意,裴公子不如再好好斟酌一下。” “小玖今日有些乏了,就此失礼了。” 话落,楚玖便进了宅门。 燕玦本也要跟著进去。 可“嘭”的一声,被楚玖毫不留情地也关在门外。 甚至连句话都没有。 剑眉斜挑,燕玦心道:无妨,反正这几日也都是夜里翻墙进去的。 转头见裴既白痴痴望著宅门还不走,燕玦奚落道:“別瞧了,人家是集贤殿的御用画师,岂是你一个商贾之士能高攀的。” 裴既白当仁不让,笑著戳“燕珩”的脊梁骨。 “再怎么说,楚姑娘也是你长兄的未婚妻,於情於理,也不是世子该覬覦之人。” 燕玦一听,原本黑沉的表情登时明快了不少,甚至还透著喜色。 他打了个指响,手指隔空点著裴既白,满意地点头。 “刚刚这句话,说得好!” 轻轻拍了下自己的胸脯,燕珩意有所指道:“身为胞弟,確实不该” 看在裴既白说了句人话,燕玦决定放裴既白一马。 顺意赶的马车就跟到巷口。 遂,燕玦转身,閒庭信步朝巷口而去。 边走边背对裴既白懒洋洋拋下一句,“那也轮不到你。” 到了夜里,燕玦摸黑翻进院墙。 他买了许多的兔儿灯,掛在了院子里的那棵大树上,就跟好多小月亮坠在了枝头似的。 楚玖望著那一盏盏兔儿灯,莫名又想起燕珩的事来。 连个招呼都不打就消失,著实不像燕珩的性子。 喝著手中无滋无味的茶,楚玖又怀念起燕珩泡的茶来。 人真是奇怪。 有的时候不在意,没的时候却惦念。 “不忙著去找你胞弟,老往我这院子里跑什么。”楚玖漠声道。 燕玦从树上跳下来,“娶了媳妇尚还会忘了娘,胞弟哪有未婚妻重要。” 楚玖懒得跟他扯皮,问:“你都不担心?” 燕玦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 “一个大人活人,又不是上阵杀敌去了,有什么好担心的。” “玩够了,时候到了,他自然会回来。” 一个整日就喜欢宅在家里喝茶看书的人,又能去哪儿玩? 楚玖心中始终难安。 而自打这日起,裴既白每日都会派媒人,带著丰厚的聘礼,上门来求亲。 左邻右坊瞧见后,裴既白再次求娶的消息,便一传十,十传百,最后裴既白就成了京城百姓口中的痴情种。 楚玖次次婉言推拒,裴既白便又派人送了邀帖到家中。 意思便是,纵不能结两姓之好,亦盼来日能以知己相交。 裴既白说自己爱画成痴,常以丹青结友,此番特邀楚玖往归澜园泛舟饮酒,共赏名家真跡,品鑑翰墨风流。 求亲拒了多次,设宴相邀再推拒,著实说不过去。 念在当初裴既白出重金为她赎身的情分上,楚玖应下了。 第121章 放弃或发疯 腿长在楚玖身上,她要赴裴既白的约,纵使燕玦一百个不愿意,也只能派顺意去盯著。 而他则藉此机会,独自来了那极不起眼的小酒馆。 壁火幽暗的地下室里,燕玦慢步行至铁笼前。 一双平静无波且近似冷漠的眼里,映著同他一模一样的那张脸。 此时的燕珩脊背靠著铁笼,耷拉著头坐在那里。 他像是在熟睡,又像是被抽走了灵魂,如一头被驯服的兽,颓丧无力又毫无精神。 “被囚在这方寸之地,不好受吧?” 清幽沉冷的嗓音,彻底打破了地下室里的死寂。 垂搭在地上的手指抽跳了一下,燕珩缓缓抬起头,目光阴沉锋锐地刺向那双在看他好戏的眼。 视线对撞,电光火石。 燕玦扯唇邪笑。 “阿兄经歷过的,焱之也尝尝滋味,才对得起你我同胞兄弟的身份不是。” 泛干起皮的薄唇翕合,软骨散的药性使然,燕珩连说话都听起来有气无力。 “阿兄到底要关我到何时?” “关你到对小玖死心的时候。”眉峰拱起,燕玦在笼前单膝蹲下,“怎么样,若是你今日肯放弃她,阿兄就把你放出这铁笼子里,这整个地下室都归你。” 目光直勾勾地看著燕玦,燕珩默不作声。 须臾,他偏过头去,靠著身后的铁栏,双眼紧阂。 燕玦嗤笑了一声,起身,拖著腔调,言语带著不屑。 “那就看看是你先放弃,还是你先疯。” “但不管是哪一种,於阿兄来说,都是件好事。” 映在墙壁上的影子转身,燕玦迈步要走,燕珩却突然冷幽幽地拋了一句话。 “能逼得阿兄这般,於焱之来说,又何尝不是好事。” 明明那声音虚弱无力,却锐利如刀,精准地刺在燕玦的痛处上。 步子僵滯,燕玦声色平平,竭力藏起被激起的情绪。 “再怎么嘴硬,你也出不了那笼子。” 地下室的门再次上锁,燕玦眼里跟淬了寒冰似的,带著一身低冷的气场踏出了机关门。 酒馆老板娘正坐在桌前独酌,听到声响,抬眼朝燕玦看来。 “打算把他关到何时?” 隨意又懒散的声音,自带风情。 燕玦在其对面落座,拿起酒壶,直接猛灌了几口。 “再这么关下去,是个人都会疯。”酒馆老板娘好声劝他,“再怎么说也是你胞弟,何必关在那笼子里,你应该知道那滋味不好受。” 任由酒液顺著下頜流进衣襟,燕玦双脚搭在桌边,仰头靠坐椅背,並未搭老板娘话茬。 “不是说,上元节要同另一伙儿联手吗?” 闻言,老板娘只好顺著燕玦的话聊起要事来。 “就算你今日不来,这两日,也要派人去给你送消息来著。” “已经跟对方的手下碰过头了,仲秋过后,將一同在此商议上元节之事。” 燕玦双眸紧闭,似是在平息某种情绪。 一口深呼吸过后,他懒声问道:“对方什么来头,信得过吗?” “听说是前朝太子的遗孤,既是我们主君定下来的事,应该错不了。” 前朝太子的遗孤…… 紧闭的双眼眼角微动,燕玦想起少时跟隨父亲入宫时,曾听天家与父亲聊及前朝太子之事。 当年,前朝太子被擒杀,只可惜派出的人办事不力,让那前朝太子的一对儿女给逃掉了。 斩草要除根,天家便命父亲安排亲信去追杀这对兄妹。 但父亲派人寻觅了许久,也没能找到两人的下落,就像突然从人间蒸发了一样。 燕玦还清晰地记得那对兄妹的名字。 一个叫宇文净,一个叫宇文箏。 因两人的名字里都有个“爭”字,所以他印象深刻。 兄妹二人逃亡多年,没想到不仅还活著,竟还要搞事情,报国恨家仇。 燕玦存疑道:“对方是为了报仇雪恨,得了机会直接杀了轩帝便是,可你们主君是要活擒轩帝,刺杀都不容易,活擒更是难上加难。” 酒馆老板娘听出燕玦的顾虑来。 “对方跟主君想法契合,都想活擒轩帝,让他死得明明白白。” 如此,目標一致,联手协作之时才能事半功倍。 燕玦点了点头,將喝到一半的酒壶重重放到桌上,起身欲走。 “转告你们主君一声,答应我的,务必要做到。” 老板娘支颐浅笑,秋水涟漪的双眼紧紧跟隨著高大笔挺的身影。 捡起燕玦喝过的那壶酒,她直接对著壶口饮下 “放心吧,岁末朝贡,主君会带著那一家三口来京城,只要你能协助我们活捉轩帝,那一家三口就能活命。” 燕玦大步走著,背对那老板娘隨意做了个手势,表示知晓。 出了小酒馆,他仰头望天。 眸如点漆,夜深如墨。 夜空里繁星点点,眸中星光璀璨 倏地,一颗扫帚星拖著长长的尾巴,在眸中划过明亮的光,坠向镇澜阁的方向。 卷翘浓密的眼睫扑闪,楚玖站在画舫的船头上,遥望著星星坠落消失之处。 她忽然想起当初来归澜园与裴既白相看的那日。 戏台上唱戏,那镇澜阁上便敲锣打鼓,好像有十几个琵琶一同弹奏《八面埋伏》。 还有夜里放的孔明灯,都被人莫名其妙地射落…… 檀唇不受控地翘起,楚玖也不知为何,现在回想起那日的事,只觉得幼稚又好笑。 想著想著,翘起的唇角又落下。 这都几日了,人没影儿,消息也没影儿。 燕珩到底去了何处? “楚姑娘在想什么?” 裴既白从灯火通明的画舫里走出来,打断了楚玖对那日的回忆。 “没想什么,欣赏夜色罢了。”楚玖淡声回道。 顺著楚玖的视线望去,裴既白看著隱於夜色下的镇澜阁。 今夜的镇澜阁连个灯笼都没点,从顶黑到底,几乎与那片山融为一体,伏臥於夜幕之下。 想起与楚玖相看那日,他也不由笑道:“幸得黄公子最近屋中藏娇,裴某的日子可算好过多了,今夜也能与楚姑娘好好放一盏孔明灯了。” “孔明灯还是改日吧。”楚玖和声婉拒,“今日受裴公子之邀,有幸欣赏难得一见的藏画,楚玖甚是感谢。” “只是小玖明日还要去集贤殿为天家做事,时辰不早了,也该回去了。” 裴既白直勾勾地看著楚玖,明明面色温润谦和,可那双幽深难测且含情带笑的眼,却看得人遍体生寒。 “楚小姐急什么?” “裴某还有个极妙的地方,想带楚姑娘去瞧瞧呢?” 第122章 极妙的地方 极妙的地方…… 那会是何处? 裴既白的言语、表情都透著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楚玖虽察觉出不对劲来,可脸上仍保持著平静的神色。 心在胸腔里狂跳,她既恐惧,又期待。 恐惧接下来可能要发生的事,期待狐狸终於要露出尾巴。 所以,她的直觉是对的? 裴既白就是当年那位恩客? 楚玖转头,看向灯火通明的画舫舱阁。 雕金鏤空的香炉里青烟裊裊逸散,与她同来的嬤嬤,还有裴家的侍奉丫鬟都昏倒在地。 借著夜色和衣袖的遮挡,微微颤抖的素手探进袖袋里,楚玖摸了摸燕珩送她的那把匕首。 再转过头来,她对上裴既白那双兴奋含笑的眼。 红唇莞尔,楚玖镇定頷首。 “那就去看看裴公子所说之地,到底有多妙。” 归澜园的灯火渐行渐远,画舫在漆黑的湖面上缓缓行驶。 湖水连通著京城內的水道河渠,可以去往任何想去的街巷坊间。 在京城的繁华入目在即之时,画舫却左掉头,拐进一片漆黑的山湖之中。 该地域是皇宫坐靠的后山。 高山自两侧压来,於黑暗之中,如同高大的巨兽在俯视著画舫上的一切,阴森死寂之中,带著极强的压迫感。 画舫最终在一处山脚停下。 裴既白提著风灯,引著楚玖拾阶而上,来到一个隱在密林深处的尼姑庵。 楚玖突然想起,早几年確实听说裴家常行善举。 比如出米粮布施乞丐、穷人,还会出银为京城百姓修建寺庙。 想来这尼姑庵也是裴家人所建。 只是建得太过隱秘,若平常人不走水路,很难发现京城后山里竟然还有座尼姑庵。 寺门叩响,惊飞林鸟。 不多时,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一位老庵主赶来开门。 山中的尼姑庵,即使掛著几盏莲花灯,依然无法冲淡山夜里的浓黑。 大门在身后关合落锁,藏在袖子里的素手紧紧握著匕首。 出乎意料的,尼姑庵很大。 穿过一条条游廊,跨过一道道垂花门,再经过一间间的屋子。 楚玖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的一切,难以相信自己所见是真实存在的。 这哪是什么尼姑庵,这一间间的屋子又哪是屋子。 屋子的房门从外面紧锁,窗户也不是轩窗,而是铁栏窗。 有些人似是听出了裴既白的脚步声,拖著铁链,哗啦啦地跑到窗前,双手探出铁栏,兴奋不已地够向裴既白。 “主人来了。” “主人终於来了。” “主人,我好饿,我想要吃肉。” …… 一个人扬声討食,其它屋子里的人皆被吵醒,也纷纷跑到窗前。 一双又一双的手从那铁栏里探出,交杂的声音充斥著耳畔。 这哪里是吃斋念佛之地,分明是圈养妙龄少女的人间地狱。 而裴既白就像逗狗一样,或握握她们的手,或摸摸她们的头,或用手指挠挠她们的下巴,然后再温润如玉地道一句:“乖乖等著。” 行至大雄宝殿,裴既白推开了殿门。 殿中央供奉著一座千手观音。 观音眸眼半垂,冷眼看著世人。 裴既白轻车熟路地走到一盏莲花灯前,用力扭动,观音后面的墙壁便自动向旁侧滑开,亮出隱在后面的漆黑一片的密室。 似是担心楚玖害怕逃走,殿门在身后重重关上,那位老庵主就守在殿门之外。 “楚姑娘,请!” 就好像在炫耀著什么,裴既白衝著楚玖做了个请的手势。 所有疑问都在此刻有了答案。 当年的恩客是裴既白,而京城连环虐杀女子的凶手,十有八九就是裴既白。 既然来了,楚玖断没有退缩的道理。 三年前的那股怨气,今日总是要做个了结的。 提起裙裾,楚玖跟著裴既白进了那间密室。 屋內的莲花灯一扭,机关墙缓缓关合。 这期间,借著殿內透过来的灯火,裴既白將烛灯点燃。 烛火闪烁跳跃,屋內的一切清晰入眼。 红色的囍字、红色的被褥、红色的喜烛、红色的薄纱帐幔…… 成婚时该有的物件,这里一样也不少,儼然一个红彤彤的新婚喜房。 墙壁上,掛著几把鞭子、绳索,还有楚玖这辈子都无法忘却的面具。 角落里的博古架上,则放著一排排形状、大小、材质各有不同的角先生,还有缅铃等各种各样的助兴物件。 转身回看,那扇机关墙上,则掛著楚玖所画的《春闺图》。 可这幅丹青不是被敬王买走? 楚玖走近细看,凭藉只有她知晓的一些细节,看出这幅是个贗品。 “这幅画是假的。” 她声调平静泰然,听不出半点惊恐慌乱之意来。 裴既白很是意外。 他眼神玩味地打量了楚玖片刻后,转身去挑选缅铃和皮鞭。 “裴某太过中意泼墨先生的这幅《春闺图》,可惜被敬王买了去。” “后来便寻人临摹了一幅,掛在此处观赏。” 楚玖紧握藏在袖中的匕首,面色无变地瞧著那幅丹青。 “所以,那些女子都是被你虐杀的?” 她声色冷而硬。 裴既白则轻描淡写,像是在说著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她们是裴某养的玩物,玩物自然是用来玩的。” “奈何她们太不耐玩儿,无用得很。” 言语间,他已踱步行至楚玖身后,环腰將她抱进怀里。 头埋在楚玖的颈窝处,裴既白深呼吸,猛力嗅著她身上的香气。 长吁一口气,像是难以自控似的,他闷声哈著气,隨著紧锁的双臂,呼吸渐渐变得急促粗重起来。 “哈……好香……” “跟那晚一样的香。” “楚姑娘,可还记得你掛牌的那晚?” “那酣畅淋漓的滋味,裴某至今难忘。” 呼吸带著种病態的节奏,连带著说出的话都染上了扭曲瘮人的调性。 “是我买下你的初夜,你的第一个男人,是我裴既白。” “你跟外面那些母狗一样,都是属於我的。” “今晚,就让主人看看你这身子,可比那些母狗耐用。” “用力地哭吧,尽情地叫吧,这里……” 狞笑混著失控的急喘,裴既白兴奋不已,“没人会听见。” 第123章 完美乎 一声哂笑落下,楚玖紧握匕首。 刀尖抵在裴既白的脸侧,她不疾不徐地將人从肩头逼开。 裴既白既然敢带她来此秘处,將自己的真实嘴脸展现在她面前,便没有让她活著离开此处的打算。 只是楚玖不懂,裴既白这样做,又如何能摆脱嫌疑。 “我家马夫尚在归澜园外候著,燕世子也知晓我今日赴的是裴公子的约。” “我若出事,裴公子难脱干係。” “楚玖虽然不才,可好歹也是天家任命的御用画师。” “裴公子就不怕人头落地?” 裴既白单手紧箍著那柳腰不放,双指夹住匕首,缓缓从侧脸挪开。 好似早已想好了退路,他语气轻缓如常,如同说书先生一般,把他事先想好的脱身之法当成话本子来讲。 “楚姑娘与裴某夜饮游湖,谁知画舫意外失火。” “嬤嬤丫鬟们或被活活烧死,或跳河溺亡,而裴某与楚姑娘亦是情急之中跳湖求生。” “不幸,画舫的残桅断栏坠入湖中,撞散裴某与楚姑娘。” “加上夜色幽暗,湖中漆黑不可视,待裴某游上岸边,已不知楚姑娘所踪。” “多日后,京城护城河內,浮出一具被鱼啃得面目全非的女尸。” “大理寺仵作验尸,国公府燕世子认尸。” “一代女丹青圣手,彻底……” 最后两个字,裴既白笑著咬字道:“殞命。” 言落,他又犯贱地问了句。 “完美乎?” 一番炫耀过后,鼻尖贴著楚玖的面颊、侧颈,裴既白嘶哈嘶哈地嗅著她的香气。 他胸腔剧烈起伏,声音兴奋难抑地带著颤音。 “若非裴某当初晚了一步,让他人將你赎走,裴某又岂会苦苦等到今日。” 抬手指向那幅《春闺图》,裴既白问:“娘子喜欢哪个姿势?” 指尖的方向从一帧移向倒数第二帧。 “这个?还是…那个?” “像那个丫鬟一样,跪著侍奉我?” 说到此处,裴既白趴在楚玖的肩头,笑得抖肩。 “高不可攀的楚家千金,名扬京城的泼墨先生,却卑微地跪在我身前求欢……” 他凑到楚玖耳边,淫笑道:“该有多美啊!想想就让人兴奋。” 喃喃之间,裴既白摊开掌心,露出一粒药丸来。 “別怕,乖乖吃下这逍遥丸,稍后,娘子就不会感到疼了,药加缅铃,它们会让你快乐无比,然后像个发情的母狗,摇著屁股求我。” 趁著裴既白笑得意忘形之际,匕首举起又落下,楚玖朝腰间那手臂刺去。 谁知裴既白眼疾手快,竟被他抽手躲开。 见状,楚玖双手顺势紧抱裴既白的手臂,脚尖后挪拌得他一个趔趄,俯身拱背,动作流畅又利落地给裴既白来了个过肩摔。 燕珩教过她,危急时刻,绝不能给对方留下喘息或回击的机会。 一招接一招,绝不能手软。 裴既白显然也没料到,当年那个任由他凌辱践踏的弱女子,竟会猝不及防地將他一个大男子狠狠摔在地上。 本就无武艺傍身,加上又恍了神,待裴既白欲要起身时,楚玖已经骑坐在他的身上,將匕首刺入他的肩头。 一声惨叫迴响在密室里。 如裴既白所言,尽情地叫吧,用力地喊吧,因为…… 无人会听到。 人狠话不多,柔荑素手聚集积攒三年的怨气、愤怒,食指拱起的指节对著裴既白的太阳穴,便是狠狠三下猛击。 裴既白当即昏死了过去。 看著已无意识的裴既白,几近崩断的神经瞬间鬆弛下来,楚玖开始大口大口地呼吸。 现在她才发现,冷汗冒了一身,后背的衣衫早已被濡湿。 纵使杀过人,可握著匕首的那只手,仍在不受控地微微颤抖著。 结束了。 三年的怨恨和不甘,终於有了宣泄的机会。 匕首拔出,楚玖又在裴既白的身上划了数刀。 衣衫被割裂,露出那一条条交错的血痕。 可裴既白还不能死。 虐杀女子的禽兽,若就这么痛快死了,岂不是便宜他了。 曾经捆绑弱者的绳子,被楚玖一圈圈缠在裴既白的身上。 抽打过弱者的鞭子,也將会一鞭鞭抽在他的身上,让他皮开肉绽,成为一个血肉模糊,任人唾沫的烂布偶。 楚玖要让整个京城,乃至全天下的人,都认清京城富商裴既白的道貌岸然和丑恶嘴脸。 可在那之前,楚玖必须得活著离开尼姑庵,还要救出那些被囚养的妙龄少女们。 虽不知这尼姑庵里还有多少裴既白的爪牙,可想要溜出去报信,首先要解决守在殿外的那位老庵主。 楚玖从墙上拿下绳索,紧握尚还滴血的匕首,小心翼翼地走出密室。 大殿门前,一道身影映在窗纸上。 正是那位老庵主。 楚玖轻迈步子,缓缓朝殿门靠近。 正当她要推门偷袭之时,另有一道身影自天而降,反手劈在那老庵主的脖子上。 楚玖就跟看了一幕灯影戏似的,举著匕首,眼见著老庵主从那窗纸上晕倒消失。 殿门被人从外面用力踹开,楚玖躲闪不及,砰地一下,门重重撞在她的鼻子上。 鼻子又痛又酸,冲得楚玖当即流出泪来,还有两股暖流自鼻內淌出。 “楚姑娘!终於找到你了。” 楚玖捂著鼻子扭头看去,没想到来者竟是顺意。 高束墨发滴著水,脸上水珠顺颊流淌,一身劲装也湿答答地黏在他身上。 而顺意所经之地,皆落下水痕一片。 见有血从楚玖的指缝里渗出,顺意上前,气喘吁吁地关切道:“是谁伤了楚姑娘,告诉小的,顺意定为楚姑娘报仇雪恨。” 楚玖摆了摆手,急著问道:“你是如何寻来的?” 顺意大致將事情的经过讲了一遍。 原来他受燕玦之命,偷偷潜入归澜园,坐在高阁的屋瓦上,远远盯著画舫,保护楚玖的安全。 谁知那画舫越行越远,穿过拱桥,游向一条水径,慢慢消失在他的视野之中。 顺意有所察觉,发现情况好像不妙,便跳入湖水之中,朝著画舫消失的方向一路狂游而来,寻到了这座尼姑庵。 有顺意在,一切便好办了。 收到信的小魏大人连夜带著人马赶来。 裴既白和老庵主被押送地牢,被囚养许久的女子终於走出了那间囚笼。 第124章 想给你 想著楚玖以前甚是喜欢吃城南老铺子做的豆花和酒酿汤圆,燕玦离开那小酒馆后,特意去了趟城南。 买完两样小食后,时辰已不早。 担心去归澜园扑个空,燕玦径直来了楚玖租的那座宅子。 谁知宅门紧锁,院內亦是没有半点光亮。 本就不太爽快的脸,瞬间黑了几许。 眉间鼓起不悦和酸楚,燕玦转头看向巷口。 都什么时辰了,还没回来。 也不知跟那裴既白到底有何好聊的? 燕玦本就不喜楚玖今日去那归澜园,奈何现在的楚玖不似当年那般对他百依百顺,根本不受管。 管多了,燕玦怕她嫌烦。 管重了,又怕她厌弃。 为了与楚玖重修旧好,燕玦哄她开心尚且不够,哪还敢惹她不痛快。 纵使见不得楚玖与別的男子走得太近,在未触及隱忍底线时,燕玦也只能在心里自己酿醋。 酸酸的,那滋味难受得让人抓心又挠肺。 步尖调转,燕玦披著夜色,朝著巷口大步而去。 待他寻到归澜园时,小魏大人恰好带著一眾捕快,从园內鱼贯而出。 遍体鳞伤的裴既白被人扔进囚车,无知懵懂且惊恐无措的女子们挤进一辆又一辆的马车。 得知详情,燕玦不禁后怕。 后悔自己没能亲自跟来,又庆幸顺意是个机灵的,更庆幸楚玖能化险为夷。 將楚玖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紧绷得几乎要炸裂的心才稍有鬆缓。 好在楚玖除了鼻子流血外,身上並无它处受伤。 一旁的顺意见燕玦那担心不已的模样,忍不住宽慰了一句。 “世子儘管放心,楚姑娘可是了不得,一点没伤到,倒是那畜生差点被楚姑娘给弄死。” 拇指擦去楚玖流下的鼻血,燕玦仍是怒火中烧。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 “这鼻血是被那畜生打的?” 楚玖看了眼顺意,点头没说实话。 燕玦转身跳上囚车,不顾捕快阻拦,揪起刚刚恢復知觉的裴既白,对著他的鼻子就是一顿猛拳。 鼻子被打歪,鲜血糊了裴既白一嘴。 可裴既白不仅不喊痛,反倒露出满口的血牙,阴气森森地笑得猖狂。 他越笑,燕玦便越愤怒,拳头便也越下狠。 若非小魏大人上前阻拦,裴既白险些当场断气。 离开归澜园,一行人去大理寺录供,出来时已过子夜。 送楚玖回家的路上,燕玦眼神幽暗地把玩著楚玖刺伤裴既白的“凶器”。 一旁的楚玖已累得没了精神,头靠著车壁,正闭目养神。 半晌,低沉幽冷的一声打破了马车內的寧静。 “这匕首……眼熟得很。” 睫羽扑扇,楚玖缓缓睁开眼,看向燕玦手中的那把匕首。 见她不说话,燕玦心知肚明地哂笑了一声。 虽说多亏了这把匕首,楚玖今夜才能平安无事,可燕玦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 燕珩送的东西,楚玖会隨身带著。 明明人不在这里,可燕珩的存在感却像无处不在,让他无法忽视。 燕珩送的匕首,燕珩教给楚玖的防身之术,都在关键时刻成了楚玖保命的法宝。 就宛如楚玖深处险境之时,是燕珩现身救她於危难。 那个向来沉静淡然的弟弟,就好像是水一样,润物无声,一点一点地渗透到楚玖的血肉和习惯里。 燕玦害怕、吃味。 他害怕燕珩会一点点取代他在楚玖心中的位置,嫉妒楚玖分到燕珩身上的心思。 那可是曾经处处不如他討喜的弟弟,如今,却夺走了他心爱之人的在意。 胸口酸涩瀰漫,燕玦阴惻惻地又瞧了眼那把匕首。 “这匕首不適合女子,改日送你个精致小巧的。” 眸光微敛,眼底闪过一股狠劲儿,他隨手將那匕首从车窗扔了出去。 “燕玦,你怎么……” 楚玖惊诧起身,伸手欲要阻拦,结果还是晚了一步。 狠狠瞪了燕玦一眼,她转身欲要叫停马车。 燕玦却抓住她的手腕,將楚玖拽入怀中,用力按住她的后脑勺,异常强势地以吻封唇,將“停下”二字堵得含糊不清。 任楚玖如何捶打、挣扎,他不鬆口,也不放手。 就像是在驯服一只小兽,楚玖反抗得越厉害,燕玦便吻得越猛烈,抱得便越紧。 啃咬、碾磨,他根本不给楚玖呼吸的余地,用无声的对峙来引导她顺服。 直到怀里的人慢慢地软下来,亲吻才像奖赏一般,变得轻柔缠绵起来。 大手轻抚楚玖的脸,燕玦一点一点给她呼吸的机会。 “小玖,你和焱之没结果的。” “放下他,就要丟掉与他有关的一切,又何必留著那匕首。” “焱之能给你的,我也能给,且会比他给的更好。” 呼吸刚刚被剥夺,楚玖昏昏然地恍惚了良久。 燕玦的话,不无道理。 本就该划清界限的人,又何必留著那人的东西。 她对燕珩的在意,应该还不到“喜欢”的程度,银两交易而已,她对燕珩顶端算是依赖。 只因双目失明的那段时间里,太过无助、孤独。 又或许是有了肌肤之亲,她才会把燕珩看得比燕玦略重。 面容近似的两个人,自然是会与欢好的人更近吧? 好似为了验证什么,楚玖坐在燕玦的怀里,开始回应他的亲吻。 可是…… 想到刚刚被燕玦丟到车外的匕首,楚玖心中仍不是滋味。 那可是陪她渡过两次危机的勇气。 脑海里浮现燕珩逼她练习防身术的场景,耳边响起那一句句“不行,再来!”。 她捧著燕玦的脸,脑子里想的却是燕珩。 连带著亲吻,楚玖都觉得自己吻的是燕珩。 她吻得用力,亲得急促,不知到底是出於本能,还是对那人的感谢。 紊乱的呼吸声在马车內交织缠绕,燕玦与楚玖鼻尖蹭著鼻尖,低声问:“想给你,要吗?” 第125章 又哭又笑 要吗? 极短的一句话,就像一盆冷水兜头而来,冲得楚玖瞬间清醒过来。 她睁开眼,看著仰首瞧她的燕玦。 暖黄的烛火落在他脸上,同样是欲眼迷离的一双凤眸,却少了点黏人又惹人怜的卑微。 终究不是她那个会侍奉人的小倌儿,感觉不一样,刚刚躥涌出来的躁动慢慢退潮,取而代之的是礼教节操的声討和自责。 兄弟二人,她怎可以想著一个还要一个。 人不可以太贪心,也不能招惹没结果的孽缘。 当断则断。 “燕玦,你能活著回来,我真的很欢喜。” 楚玖目光坦然地看著燕玦,稍作停顿,缓缓启唇,想要表明態度。 “但是……” 很怕她后面说出的话,燕玦紧忙抬起手,捂住了楚玖的嘴。 “来日方长。” 像是也在说服自己一般,燕玦边说边点头。 “对,来日方长。” “今日不想要,不要便是。” “等小玖何时想要了,再全都给你。” 摇摇晃晃的马车恰好停下,赶车的顺意在外扬声提醒。 “楚姑娘的家到了。” 动作温柔且又略带不舍地將楚玖从怀里推开,燕玦柔声催她下车,根本不愿再给她开口的机会。 “很晚了,快进去休息吧。” “明日晌午,我去集贤殿接你。” 到底还是有些情分在的,看著燕玦那患得患失且略显落寞的神色,楚玖刚硬起来的心肠,又软了几分。 直言直语,是伤人的刀。 得想个別的法子,让燕玦对自己死心才是。 收回想要说的话,楚玖下了马车,拾阶而上来到宅门前。 老伯和嬤嬤已先行打开了大门。 楚玖在跨进院门时,忍不住回身看了一眼。 只见燕玦坐在马车里,抬手掀起车帘,正坐在满车的烛光中,眸眼带笑地瞧著她。 就像年少时那般,阳光明朗,恣意不羈。 眉眼斜挑,燕玦微微歪头,眼神似在问她瞧什么。 见楚玖不说话,他故意戏謔道:“怎么,小玖莫非是突然反悔……” 念在旁边还有人在,燕玦无声启唇,咬出两个字:想要? 楚玖嗔怒了一眼,扭头转身进了宅子。 洗漱更衣后,楚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始终惦记燕珩送的那把匕首。 有些东西习惯了,就很难改。 摸了摸枕头下的剪子,楚玖腾地坐起身来,给自己寻了个藉口。 少了个辟邪的,艷鬼入梦,她晚上很难睡安稳的。 穿上衣服,寻了件斗篷披上,楚玖厚著脸皮把嬤嬤和老伯叫醒,让他们陪著自己去街上找匕首。 入秋后的京城,夜风瑟瑟,空气清寒。 四更天的坊间街头,静謐幽暗,不见人影。 但某条街上,仍有三个暖黄色的光团,在前前后后地移动著。 楚玖打著灯笼,俯身低头,仔仔细细地照著每个角落。 三人从街头找到街尾,却始终没能寻到那匕首的影子。 嬤嬤问道:“小姐確定是在这条街上掉的东西?” 楚玖很是肯定。 因为她记得燕玦扔掉匕首后,马车很快就在街头左转进了另一条街巷。 楚玖自小在京城长大,她又是在楚宅附近租的宅子,这坊间的路,她熟得很,不会弄错。 “就是这条街。” 转身望向寻过的路,她神色惋惜道:“难不成是被人捡了去?” 老伯在旁道:“要不再找一遍?” 楚玖摇了摇头。 都找三遍了。 “回去吧。” 转身,她提著灯笼,在那嬤嬤的搀扶下,上了停在街口的马车。 待马车左转消失在路口,一道身影从某处屋顶跳了下来。 燕玦用匕首甩著刀花,望著街口,佇立不动。 良久,他转身披著寒凉的夜色而去。 那步子迈得缓慢,却也沉重。 …… 晨光熹微,落在那双凤眸里的小天窗,在幽暗的地下室里,成了唯一明亮的色块。 燕珩靠坐在笼中,恍恍惚惚地眨了眨眼。 又一个无眠夜被他熬过去了。 丈大的鸟笼,活活要憋死个人。 濒临疯魔的边缘,他也不知自己还能撑多久。 每当想哭或想笑时,燕珩便会用手指在腿上勾写楚玖的名字,偶尔再低声念叨几遍,然后再一遍遍回想与她有关的事。 他现在也只有想的力气了。 想初见时的怦然,想初次被她认错亲错时的血液轰鸣,想不被她看见的日子,想永远跟在兄长身侧的身影…… 燕珩最喜欢回想的还是在那宅子里的事。 那真是段好时光。 想到他们双手接雨,一起对唱的小曲,燕珩情不自禁又低哼了几句。 想起那个黏腻灼热的雷雨夜,想起楚玖那夜撩人的嚶嚀。 唇角勾著笑,一滴相思泪顺著眼角滑落。 燕珩觉得自己定是要疯了,才会既笑又哭。 可他就算疯了,也不是憋疯的,而是想楚玖想疯的。 想听她说话,想看她笑,想看她清冷蹙眉的嫌弃模样,还想她眼含春水抓破他胸膛臂膀的模样…… 可楚玖会想他吗? 那么想摆脱他的人,大概是不会想他的吧。 说不定,还庆幸他的突然消失。 可不管她想与不想,他这辈子都要缠著她。 直到他倦了、厌了、放下了。 適时,几声铁链碰撞的声音响起,石阶上的那道门缓缓开启。 燕珩不用看也知晓,是那酒馆老板娘。 每日一到时辰,她就会来送饭食。 燕珩知晓饭食里放了药,但他还是得吃。 吃了,才能活下去。 活著出去,才能继续当个难甩的影子,无声无息地缠著楚玖。 老板娘今早还带了个小廝进来,鸟笼的铁栏门短暂打开,小廝放了盆洗簌用的温水,又给换了个乾净的恭桶,便先行离开了地下室。 老板娘將饭菜茶水放好,锁好笼门,睨了眼燕珩后,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身后突然传来与燕玦相似却不同调性的嗓音。 “你喜欢我兄长?” 老板娘顿住了步子,回身看他。 双手抱在胸前,她坦然又爽快道:“燕玦都不知晓的事儿,你怎么知道?” 头靠著铁栏,燕珩缓缓偏头,姿態颓懒地看向老板娘。 “你看我的眼神,不清白。” 红唇一弯,老板娘哂笑道:“有那么明显吗?” 不明显。 只是燕珩太懂喜欢一个人,看对方时的所思所想。 老板娘每次都会多瞧他几眼,细腻的眼神,好似在透过他端详某个人。 燕珩气力虚弱道:“同病相怜而已,你中意的不中意你,我心悦的不心悦我。” 老板娘回到铁笼前,饶有兴致道:“所以,你突然跟我搭话,该不会是想用美男计,哄我放了你?” 第126章 鸿运当头 “错!” 燕珩神色淡漠地回视著老板娘,懒散无力的一双眼阴沉沉的,待眸底浮出一丝笑意,看起来总像是在憋著什么坏。 他缓声道:“是想帮你。” “帮我?” 声调隨著唇角轻扬,老板娘秀眉蹙起,哭笑不得。 “別告诉我,你想帮我得到燕玦这个人?” 燕珩頷首,颇有自信道:“没有人会比我更了解兄长。” “可帮我,对你又有什么好处?” 老板娘警惕性极高。 “我可把话说在先,不管如何,我都不会放你出去的。” “若非你是燕玦的弟弟,知晓这酒馆秘密的人,都得死。” “想必你也能大致猜到我们要做的是何种事,大计在先,我可不会为了男人,放隱患出去,把自己的命搭进去。” 燕珩却道:“又错!” 若有似无的笑氤氳在那双阴沉的眼里,透著股秋雨天的湿冷。 燕珩虚弱出声,却一字一顿。 “我要的好处,不是让你放我出去。” “而是,你与我阿兄能……终成眷属。” 好像遇见了个怪胚,老板娘甚感诧异地看著燕珩。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良久,她恍然顿悟。 “燕玦將你关在此处,该不会是因为你们兄弟二人爭一个女人吧?” “你帮我,是想拆散他们?” 燕珩笑而不语。 沉默即肯定。 没错! 他不会再做那个乖顺听话、不爭不抢的弟弟了。 即使被关在这里,他也不会让燕玦顺心如意。 小玖最不喜欢男人鶯鶯燕燕,左拥右抱。 他要让楚玖彻底对燕玦死心,让阿兄爱而不得。 “如何?” 燕珩试著说服那老板娘。 “浮生若梦,为欢几何?” “你们既是要做凶险之事,名节忠贞之言於你来说,自是无关紧要的。” “姑娘可曾想过,若他日一朝身死,芳魂渺渺,却连家兄是何滋味都未曾领教过,岂不白白辜负了这如花年华?” 肩头轻颤,老板娘哼笑了一声。 “你们兄弟俩,一个是硬狠,一个是蔫儿坏。” “本姑娘可不敢招惹。” “伤了和气,坏了事,我可担当不起。” “再说,把我们女人当什么了,岂会为了男色拎不清。” “一个破男人,尝不尝的,有何好遗憾的。” 话音未落,老板娘便双手抱胸,昂著那股子傲气,转身走了。 看著老板娘果断决绝的背影,燕珩颓丧挑眉,无奈刚刚那小九九没打成。 吁了一口气,他眸眼紧阂,只能再想別的法子。 谁知,脚步声折返靠近,那老板娘竟又回到了铁笼前。 “你先说说看。” 燕珩掀眸,一侧唇角忍不住勾起邪气又得意的笑。 呵,女人们。 都一样的口是心非,且比他的小玖好钓得多。 …… 这人哪,真要是倒霉到了头,那好运来了,是挡都挡不住的。 困扰大理寺许久的大案,阴差阳错地就因楚玖给终破了。 这功劳自然非楚玖莫属。 轩帝得知详情后,甚为欣赏楚玖的胆勇,隔日便下旨加封楚玖为翰林待詔,另赐金银珠宝无数,以及一块御用金牌,准楚玖在有紧要之事时,可直入宫闈,面君无阻。 至於裴既白,轩帝下令將其凌迟刺死前,拉出去游街示眾。 楚玖一朝得宠,彻底成了圣上跟前的大红人。 京城里的一些权贵,不仅上赶著套近乎,更是不惜砸下重金,爭抢她从前那些无人问津的丹青之作。 有人听闻楚玖在大理寺地牢中曾画了幅丹青,后被一个狱卒私藏了起来。 於是,几日不到,石小郎君的家门槛都快被贵人们给踏破了。 更有甚者,还主动上门要把自家女儿嫁给石小郎君。 人红是非多,楚玖在集贤殿的日子却並不好过。 轩帝原命楚玖偕眾画直,筹制上元灯景,以万盏花灯为阵,拼作大宸江山全图,贺开国十年之禧。 但集贤殿的眾画直们,则是明里暗里地排挤她、孤立她。 或过於礼遇相待,事事不使其沾手;或鄙其女身,嗤其画作艷俗媚上,上不得台面,耻与为伍,恐污清名。 “画江山,岂能只凭纸上功夫?除了查阅典籍方志、观摩各州进呈的画样,终究要亲临其境,目之所见,方能笔下有神。只不过,楚待詔乃金枝玉叶之身,这一路鞍马劳顿、风餐露宿的苦头,只怕是吃不惯的。” …… “这里无楚待詔可做之事。一介女流之辈,怎懂江山之壮阔,还是去画你的儿女情长吧。” …… “身为女子,想来最是了解宫中娘娘们的心思,正巧贵妃娘娘想要幅画像,就劳烦楚待詔入宫辛苦一趟了。” 楚玖很不服气,她觉得女子也能画出江山的壮阔大气。 但她又不得不忍气吞声,毕竟为官之道,讲究一个“和”字。 且让一群男子接纳一个女待詔凌驾於他们头上,本就是难以接受的事。 楚玖愿意用时间来证明,女子不必男子差,除了艷俗之作,总有一天,她也能画出让人拍案叫绝的壮阔河山来。 反正朝廷给俸禄,先给什么活儿,就干什么唄。 就这么地,楚玖被推来推去,最后被推进了后宫。 一幅贵妃醉酒图得了贵妃娘娘的欢心,有事没事,楚玖都会被贵妃传进宫里。 毕竟,后宫里就轩帝一个带把的。 而贵妃娘娘也不可能夜夜有把子可以用。 是以,她只能看些杂书来打发时间。 “这话本子,白纸黑字的,很是无趣。” 贵妃娘娘將话本子塞给楚玖,“不如,你给本宫画出来如何?” 楚玖翻了几眼,马上面红而赤地给合上了。 好傢伙,满篇的虎狼之词。 比燕珩编的唇舌之道和二指禪还要过火。 但谁让楚玖是领朝廷俸禄的,贵妃娘娘吩咐的事,她不得不做。 於是,集贤殿內,別的画直在忙著画波澜壮阔的千里江山,楚玖则在旁全神贯注,提笔画著两个抱来扭去的小人儿。 小人儿们装订成册,最后再送到贵妃娘娘的手里。 这一忙活,仲秋就到了。 顺意都找瘦了两圈,燕珩却迟迟没有踪跡。 来到失明时住的那宅子里,楚玖坐在那棵梧桐树下,翻著燕珩记下的那些帐,突然有点想喝燕珩泡的茶。 被囚养的那段日子是不好,可回想起来,楚玖却並未任何怨恨。 那段日子,很微妙,很难评。 第127章 要把大的 不对劲。 楚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之前被她否定且故意忽视的猜测,再次浮出水面。 不管如何,就算有再急的事,燕珩都不会不辞而別。 黏人的是他,缠人的也是他。 燕珩还承诺过,若她走不出大理寺的地牢,他还有身为皇后的姑母,有可以杀人劫狱的剑。 当时她入宫面圣,尚未摆脱罪名,燕珩岂会丟下她不管,说走就走。 此事,定与燕玦有关。 楚玖暂时也只能想到他。 难道是燕玦趁燕珩喝醉,把人藏了起来? 就像燕珩曾经把她藏起来一样。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 若真如此,燕玦又会把人藏到何处? 是日,暮鼓声声,一下接一下地从鼓楼的方向传来。 楚玖独自走出集贤殿,便见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停在不远处的巷口。 那是燕玦特意安排的马车,为的是避嫌,为了避免別人嚼她与燕珩的舌根。 一只手从车帘里探出,缓缓掀起一角。 燕玦透过车窗,衝著楚玖歪了下头,示意她上车。 楚玖不疾不徐地走过去。 在上马车时,她手速极快地塞了个字条给顺意。 待夜里她把燕玦赶回府,等了大半晌,终於等来了顺意。 两人对坐一聊,顺意激动得用力拍了下大腿,“原来楚姑娘也怀疑是大公子所为。” 楚玖紧声追问。 “那你可知燕玦会把燕世子藏在何处?” 顺意愁眉苦脸地摇了摇头。 “不瞒楚姑娘,从怀疑大公子起,我便花了些银子,派人暗中跟了大公子几日。” “可大公子每日除了上朝、衙署和国公府外,基本上都是往楚姑娘这里跑。” “就算是去了別的地方,也基本都是同楚姑娘去的。” “那几日盯了下来,並不曾发现大公子会去何特別之处,实在很难找到与世子下落有关的线索。” 楚玖又问。 “那酒馆和客栈,可有好好去问过?黄公子和小魏大人那边可有消息?” 顺意眼神篤定,不紧不慢地同楚玖细说著。 “酒馆和客栈去问过了好几次,但都没发现任何线索。” “黄公子虽也派黑市的手下四处打听世子的下落,但也一直没有眉目。” “且黄家金库前些日子不知被哪伙人给盗了,黄公子正为自家事奔波烦恼,实难有精力对世子的事儿费心。” “至於小魏大人,尚不知晓大公子还活著的事,事关国公府的安危,这事儿便没跟小魏大人提及。” 楚玖蹙眉不解。 “那国公夫人对此事,就没问过燕玦?” 顺意摇头嘆气。 “楚姑娘有所不知,自国公夫人同大公子贺寿回京后,夫人便大病了一场,这前几日才堪堪下地。” “再者,夫人平日里便对世子不冷不热,甚少关心,且国公爷那边也来信让世子和大公子去一个到燕北,国公夫人听了大公子的安慰说辞,便也信了。” 楚玖沉沉地嘆了口气。 再如何不得意燕珩,那也是亲生骨肉啊。 人消失了,国公夫人竟一点都不在意。 回想起燕珩每每提及国公夫人时的复杂神情,楚玖心头泛酸,终於看懂了他眼中的情绪。 屋子里陷入了沉默,烛火明灭,照著两人眉间难解的愁色。 顺意挠头犯愁,楚玖支颐沉思。 若燕珩的失踪真与燕玦有关,燕珩现在便有三种处境。 第一种,被燕玦囚禁在京城的某个地方。 第二种,被燕玦送出京城,囚禁在不为人知的地方。 第三种,燕玦把他杀了。 前两种,只要人活著,念在兄弟的情分上,燕玦一定会去看燕珩。 如此,总有一天会露出马脚。 而第三种,又没有皇位江山要继承,楚玖相信燕玦的人品,相信他不会残杀手足。 但,不排除两人爭吵廝打间,失手害死了燕珩。 想到这个可能性,楚玖揉了揉心口,突然觉得胸口憋闷得很。 默了良久,她低声问顺意。 “燕珩在京城可有什么仇人?” 顺意模稜两可地摇了摇头。 “別的先不说,世子那对谁都爱答不理的闷性子,想跟人结仇,那都是难事。” “另外,世子这些年,在京城的日子不多,也没机会与何人结仇。” “若定要说一个,那也只能是东宫禁卫军许统领。” “但那替姑娘出气,世子隱藏得很好,按理说,许统领应该不知晓是世子寻人干的。” “且若真是有人寻仇,雁过留痕,怎会一点痕跡和动静都没有。” “更何况,那晚世子是与大公子一起的,对方寻仇时定会发现大公子的存在。” “知晓了国公府的大秘密,对方怕是早就告到东宫那里了,岂会像现在这般太平。” “若世子真出了意外,这么多天了,死也要见尸了,而大公子若没死,杀也该杀回过国公府了。” 说来绕去,还是燕玦最可疑。 而燕玦的行事动机,楚玖心里清楚得很,起因就在她身上。 但楚玖不会当面质问燕玦。 本就因她而起,再跟燕玦硬要人,只会適得其反。 找燕珩的事不可心急,得想个迂迴的法子才行。 楚玖遂同顺意道:“燕玦那边还得继续盯著,尤其是早晚你不在身旁的时候。” 转头看向窗外浓黑的夜,睫羽扑闪,美眸里隱隱透著焦灼之色。 “尤其这种夜深人静的时候。” 至於她这边,楚玖决定剑走偏锋。 她给画的小人儿册子,颇得贵妃娘娘的欢心。 听说贵妃娘娘借著那小册子,勾著天家在她宫里连宠了三晚。 贵妃娘娘高兴,说要给楚玖行赏,今日便派了公公来传话,让她想想要什么赏赐。 楚玖本是不打算要赏的,但为了燕珩,她决定要把大的。 矛盾既是在她身上,她把矛盾从有化无,不就可以了? 第128章 各凭本事 楚玖入宫討赏时,差点儿把贵妃娘娘的下巴给惊掉。 她美其名曰,討的赏赐是为了给贵妃娘娘画出更好看的画册来。 贵妃娘娘准了。 表情也从惊讶错愕,转为满眼艷羡和期待。 末了,贵妃娘娘还叮嘱楚玖,日后定要多画些好东西来。 而贵妃娘娘是个痛快人,楚玖求的赏赐,第二日就给送到了宅邸。 宫里来的公公甩了下拂尘,眉眼带笑地朝楚玖微微施了一礼。 “楚画直毕竟不是公主,这面首的择选標准啊,自是要比礼制低一些的。” 转头看向身后的几位男子,那公公细声细语继续说著。 “虽说这几位都不是高门贵府出来的良家公子,可也是京城各大馆里的佼佼者。” “论相貌、才情呢,不比那些贵公子们差。” “且都是卖艺不卖身的高品公子,乾净得很,楚画直儘管放心。” 白得了几位小倌儿,楚玖感激还来不及呢,哪还能挑三拣四的。 连连谢过贵妃娘娘的恩赏后,楚玖给那公公塞了些茶点钱。 公公走了,四位小倌儿留下了。 楚玖重新给他们四位起了名字。 分別是风、花、雪、月。 风公子琴艺了得。 花公子舞跳得好。 雪公子茶艺极佳。 月公子没啥本事,纯纯靠脸吃饭。 从这日起,他们四个便成了楚玖养在家中的“门客”。 为什么叫门客,因为说出去好听。 燕玦闻讯赶来时,楚玖正与月公子一起听琴、赏舞、品茶。 他被气绿了脸,恨不得把那四个都给扔出去。 可人是贵妃娘娘赏的,把人轰走,那便是驳贵妃娘娘的面子。 双手卡在腰间,燕玦偏头闭眼,极力压制那股火气。 缓了大半晌,他睁开眼,咬牙切齿道:“是你跟我出去,还是让他们滚出去?” 素手轻轻一挥,琴声戛然而止,花公子的舞姿也停在了此刻。 楚玖声色清清冷冷的,端足了主人的姿態。 “你们四个先退下去,我与……世子有话要说。” 房门隔绝了瑟瑟秋风,屋子里仅剩燕玦与楚玖二人。 锋锐的眸眼噙著两团怒火,燕玦厉声质问。 “小玖可知自己在做什么?” 楚玖撇嘴点头,话回得云淡风轻。 “当然知晓。” 燕玦不解,眉头紧皱,“知晓你还接这赏赐?” 雪公子泡好的茶,楚玖给燕玦倒了一杯,一边漫不经心地回著话,一边做了个手势,示意燕玦坐下喝茶。 “贵妃娘娘给的恩赏,是天大的脸面,旁人求都求不来,我岂能不识抬举。” 贱男人泡的茶,谁想喝? 噁心谁呢? 燕玦走过去,將那盏茶狠狠摔在了地上。 茶水和碎瓷迸溅,仿若他心中的愤怒。 “那我呢?” 压著声调,他一字一顿。 “小玖把我置於何处?” “把你的名声又置於何处?” 挥手指向房门,他眸眼湿红,“知道此时此刻,京城有多少人在议论你的事?” 楚玖却目光平静地看向燕玦,声色清浅,不带什么情绪。 “你现在既做不了燕玦,又不是燕珩,我该置你於何处呢?” “可不管你是燕玦,还是要当燕珩,我们都不再是门当户对的人。” “天家任命我在集贤殿做事,阿兄也要回京城了,纵使你说要带我走,我也不肯跟丟掉阿兄和楚府跟你远走高飞。” “而国公府也不再是我能高攀得起的,国公夫人也不会准允我这样的女子嫁进国公府。” “置於,你问我將名声置於何处……” 一声哂笑,楚玖自嘲道:“在教坊司掛过牌子的,又上过花轿嫁过人的,还是个靠艷俗丹青扬名的女子,还有什么名节可言?” “左右也没什么好名声,也堵不住悠悠眾口,为何不能像男子那般活得瀟洒自在,做个风流女画师呢?” 燕玦才不要听这些,也不想管这些。 “小玖,你到底有没有心?” “我一直为你守身如玉,你就这么对我?” “燕珩也就算了,现在又来四位门客,你是想活活把我气死不成?” 他將楚玖拽起,命令之中又带著几分哀求。 “把他们送走!” 睫羽缓缓扑扇了一下,楚玖固执摇头。 “你算我什么人,要管我这么多?” “……” 燕玦被懟得无话可说。 是啊。 他现在算她什么人? 过去的婚约早已在她嫁人时便算作废,他现在名不正言不顺,还不如燕珩那可笑的小倌儿身份。 看著燕玦被自己气得面红耳赤,额头青筋凸起,凤眸眼尾泛红,楚玖心里苦丝丝的,很是过意不去。 她果然看不得这张脸难过,看不得这张脸露出可怜兮兮的模样。 燕玦也好,燕珩也罢。 一个是曾经,一个是现在。 嘖。 楚玖自责。 她上辈子可能是花心萝卜成精了,这辈子才会吃著碗里看著锅里的,两个都在意。 可为了燕珩,恶女子的样子还得做下去。 抬手轻抚燕玦的脸,楚玖故作轻佻之姿。 “要不,你也做我的门客?” “看在曾经的情分上,我让你当正宫。” “至於得宠与否,那就各凭本事了。” 第129章 色令智昏 大手紧箍细腕不放,燕玦甚感荒诞地盯著楚玖,难以置信她会说出如此离经叛道的话来。 楚玖只能是他一人的。 “共侍”二字,在他这里想都別想。 “凭本事爭宠是吧?” 薄唇倏地勾起,湿红的双眼渗出一股浓烈的戾气来。 掏出本要送给楚玖的匕首,燕玦手指灵活地耍了个花刀。 “別的本事没有,杀人的本事,我倒是拿得出手。” 笑意不达眼底,他一顺不顺地凝视著楚玖,眼角微微抽动,沉声威胁。 “把他们四个杀了,小玖確实只能宠我一人了。” 楚玖也不怵他,温声细语地同他讲著道理。 “何为爭宠,爭宠自然是要討我欢心。” “你把他们杀了,算哪门子爭宠。” 话说到一半,沉静清丽的脸上浮起狡黠又执拗的笑来,带著点挑衅的意味。 “杀了他们四个,只要我想,还会再有四个、八个,除非,你连我也杀了。” “更何况,我以前喜欢的燕玦,从不会滥杀无辜。” 轻飘飘的几句话,好似化成了一股风,吹淡了燕玦周身的那股戾气。 只因那句“我以前喜欢的燕玦”。 楚玖亲口说喜欢他,虽然有“以前”二字。 就是因为喜欢他在先,才让燕珩有了可乘之机,不是吗? 所以,归根结底,楚玖都是在意他的。 如同炸了毛的猫被安抚到,眉头轻皱,燕玦的气势回收了几分。 “小玖,你到底在闹什么?” 楚玖用力甩开燕玦的手。 她態度淡漠,神色清冷。 “我没在闹,这就是我以后想过的日子。” “你若能接受,便想想该用什么法子来爭宠吧。” 喊了嬤嬤来送客,燕玦却赖著不走,大刀阔斧地端坐在一旁,跟团阴沉沉的乌云似的。 楚玖也不管他,叫来风、花、雪、月四位公子。 都不用她故意装模作样,那四位公子便把她哄得眉开眼笑。 尤其那位月公子。 因为没什么技艺,一声声“姐姐”,喊得那叫一个甜。 “姐姐,吃个葡萄。” 剥了皮的葡萄被递到嘴边,楚玖偷偷睨了眼那边的燕玦。 他翘著个二郎腿,单手撑著头,目光跟下了刀子似的,正死死盯著月公子。 楚玖启唇,吃下了酸酸甜甜的葡萄,然后故意发出夸张的讚嘆。 “哇,我们月公子剥的葡萄,就是甜。” “那我就再给姐姐剥几颗。” “好啊。” 两人有来有往的,气得燕玦在旁要吐血。 可这还只是开始。 除了在集贤殿为贵妃娘娘画册子外,楚玖大部分时间都是带著风、花、雪、月出去风花雪月。 今天带著风公子去喝茶听戏,明天带著花公子去游湖饮酒,后天带著雪公子去登山赏枫,大后天陪月公子去斗兽阁斗鸡。 实在閒得没事做,五个人凑到一起,还能打会儿叶子牌。 天天在旁边盯著的燕玦,就仿若一团空气似的,经常被楚玖无视。 燕玦觉得楚玖被那四个贱男人哄得,怕是都不知自己姓甚名谁了。 別说他自己了,就是燕珩,估计都被楚玖给忘到了九霄云外。 他开始疑惑,女子也如此善变吗? 见一个爱一个,见四个爱四个? 藏起了燕珩,结果又来四个。 杀了四个,后面又会怎样? 是日,京城休沐。 楚玖要带著四位公子去城外的山泉小馆泡热汤。 一女四男共浴的场景,燕玦光想想,天灵盖就要气炸了。 拦不住楚玖,他自然也是要跟著去的,严防死守,绝不能让四个贱男人碰他小玖分毫。 楚玖尚在闺房梳妆打扮,而出行的马车早已候在了宅门口。 为了抢占楚玖身旁的位置,燕玦先行跳上了马车。 车帘掀起,谁知里面早坐了人。 燕玦没好眼色地扫了四人一眼。 一个在压香点香,一个在煮水烧茶,一个在拭琴拨弦,一个在对著铜镜左照右照,调整玉簪的位置和额侧垂下来的两根须子。 四人可谓是各占其位,仅留了正中央楚玖要坐的位置。 四道视线齐刷刷地看向他,又齐刷刷地跪坐在里面,朝燕玦拱手施礼。 “见过燕世子。” 燕玦压著火气,黑著脸欲要挤进去,可谁都不肯让路。 风公子还状似无意地用琴挡住了他的去路,而那爱照镜子的月公子则彬彬有礼地笑劝。 “这五个人的马车太过拥挤,世子身份尊贵,怎好放著宽敞奢华的大马车不坐,与我等卑贱之人挤在一处。” 燕玦不屑与这等货色多费口舌。 他本就瞧那月公子不顺眼,揪著他的衣领,毫不费力地就把人给玖提拎了起来。 正巧楚玖跟著嬤嬤从宅门里出来,燕玦刚把人推到车辕上,那月公子便“哎呀”一声,竟从马车上摔了下去。 燕玦眉头紧拧,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只想把人薅出来腾地方而已,未曾想把人推下马车。 楚玖见状,紧步上前將月公子扶起。 她柔声关切道:“可有伤到何处,要不要给你寻个大夫来瞧瞧。” 月公子揉了揉手臂,明明一副忍痛的模样,却甚是懂事地摇了摇头。 “只是手臂摔痛了些,並无大碍,姐姐勿要担心。” 楚玖这才抬头看向燕玦,冷情冷色地叱责他。 “燕世子,月公子文文弱弱的,你怎好如此粗暴,將他推下马车?” 燕玦气得失语,唯有紧拧眉头在替他表达著情绪。 楚玖何时这般眼瞎? 明明是这男狐狸精自己摔下去的,却还怪他粗暴。 这就是色令智昏吗? 不等燕玦开口辩驳,月公子端著清风明月之姿,语气温润有礼地替他说起了好话。 “姐姐別怪燕世子,都是在下自己不小心,一时没站稳,才从马车上掉了下来” “今天是姐姐出去游玩散心的好日子,莫要因为在下,坏了姐姐的兴致” 隔著衣袖,月公子握住楚玖的手腕,扶著她朝马车上走。 楚玖也顺势作罢,没再跟燕玦计较。 但在从他身边经过时,她没好眼色地白了燕玦一眼,然后朝著月公子努了努下巴。 她故意气他道:“看看,好好学学!” “……” 第130章 新欢旧爱 原本还算宽敞的马车,坐了六个人,立马变得拥挤狭窄起来。 一把匕首斜斜插在小香炉里,燕玦大喇喇地坐在楚玖的左侧,双腿大敞,一个人几乎占了两个人的地方。 再加上那双眼透著股要杀人的狠劲儿,谁还敢跟他明著较劲儿。 风公子宝贵自己的琴,惹不起但躲得起,便抱著琴,身姿端正地坐在门口处。 雪公子要给楚玖泡茶,自是要坐在楚玖身前的。 月公子闹著要给楚玖按肩捶腿,便坐在楚玖的右手边。 剩下花公子则奉楚玖之命,给她念话本子,以缓解路途上的枯燥。 车內茶香瀰漫四溢,氤氳著脆朗悦耳的读书声。 茶是好茶,书是正经书。 可楚玖总觉得差点儿意思。 雪公子深諳茶道,泡茶技艺细腻嫻熟,动作行云流水,不亚於燕珩。 不知是不是心绪使然,楚玖却觉得雪公子泡出的茶,味道和香气总是不如燕珩的好喝。 许是一个为了生计,一个为了半日閒。 且身份、地位决定了眼界。 就好比楚玖手中的这盏茶。 此茶名叫金雀舌,乃御贡茶品,是天家前几日赏给她的,平常百姓喝不到,也喝不起,只有皇亲国戚才品得到。 楚玖也是在那段被燕珩囚养的日子里,喝过几次。 当时,燕珩还曾同她讲过泡此茶的门道。 水须是活水,器须是薄胎,连注水的高低快慢都极有讲究。 差了一分,那香气便出不来,对了一寸,才是它真正的滋味。 楚玖润了一口,当著燕玦的面儿,违心地赞了一句。 “雪公子泡的茶,甚是好喝。” 雪公子谦恭浅笑。 “能合泼墨先生之意实乃在下之幸,在下愿为泼墨先生泡一辈子的茶。” 燕玦在旁冷哼,语气不屑。 “汤汤水水的东西而已,国公府的丫鬟小廝都会,你也能拿来当门技艺討芳心?” 雪公子面色不变,唇角勾著清浅的弧度,目光温润地看著楚玖。 “只要泼墨先生不嫌弃,在下就是当个打杂的小廝也愿意。” 燕玦眉峰拱起,被气笑了。 本书首发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对方能屈能伸的,既不恼火,也不羞愤,倒让他有种拳头砸在棉花上的感觉,一时间再想不到什么羞辱之词。 见燕玦吃了鱉,楚玖心中暗笑。 这四位公子都是从风月场摸爬滚打出来的,各个都是人精,既懂圆滑世故,又肯屈膝隱忍,想跟他们爭宠,燕玦还真敌不过他们。 表面上摆出一副怜爱的神情,楚玖抬手轻蹭那雪公子的面颊,语调端得温柔。 “怎么会嫌弃呢,一点都不嫌弃。” “更不捨得让我的雪公子当小廝。” 燕玦在旁瞧著,脸色登时就黑了下来。 醋意混著愤怒无处发泄,他只好用力踹了一脚那茶几。 再看那月公子还贱兮兮地给楚玖捶背揉腿,燕玦的火气便更旺了。 这车子里算是坐不下去了。 掀帘来到车厢之外,他从马夫手中抢过马鞭,將车子赶得要飞起,顛得那车里的人东倒西歪,哎哎呀呀地叫唤了一路。 …… 而这日的温泉泡得也不太平。 一个露天温泉池,中间隔了层纱布。 一边楚玖独泡,另一边五男挤一池。 泡到一半,风公子要弹琴给楚玖助兴,结果把琴取来时,却发现琴弦莫名其妙地断了。 那琴名贵无比,这下可把风公子给心疼坏了,势要找出使坏之人,討个公道。 月公子则趁机在楚玖耳边煽风点火,花公子则在她身旁添油加醋,最后所有视线都聚在燕玦手里摆弄的那把匕首上。 燕玦表示冤枉,楚玖坚持不信,两人为此激烈爭吵了一番。 看著楚玖一味偏袒那四个男倌儿,燕玦一气之下自己回了京城。 心情烦闷不堪,他便来了那小酒馆。 乍一进酒馆之时,燕玦不由顿了下步子。 只因老板娘的背影,让他看得晃了下神。 兔耳髻,长髮带,一身浅藕色的薄纱襦裙配了个水青色的披帛,跟当年楚玖的打扮竟有几分相似。 老板娘转身看过来时,弯唇一笑。 酒馆里有两桌客人,当著外人的面,老板娘做了做样子。 “客官好久不来了,快里面请。” 燕玦跟著老板娘进了小酒馆仅有的小雅间里。 拉上隔门,老板娘压著声音笑道:“要么说咱俩心有灵犀呢,还想著今晚就给你送信儿呢,没想到你自己就来啦。” “宇文兄妹今早派人送了口信来,约定大后日在此处碰面,共同商议上元节的事。” 燕玦此时没心思说此事,只是敷衍地点了点头。 他神色沉冷,脸上跟覆了一层冰霜似的,对谁都是一副欠奉不好惹的姿態。 斜眼覷了覷老板娘的打扮,燕玦蹙眉不悦。 “这身打扮……难看!” 话落,燕玦打开机关门,提著两罈子酒,顺著石阶,下到了地下室里。 铁笼的门打开,铁链带著锁头,被燕玦隨手扔到了地上。 “出来吧。” 懒洋洋地说了一句,他靠著铁笼盘腿坐下。 闻声,躺在笼子里的燕珩缓缓睁开眼。 他眼神恍恍惚惚,一副似梦非醒的迷濛状態。 人被囚在这笼子许久,能有精气神儿才怪。 缓了好半晌,燕珩虚弱起身,拖著脚上的铁链,脚步虚浮地走到那栏门前。 伸手在半空中摸了摸,毫无阻拦,他才终於確定这次不是梦。 笼门真的开了。 铁链摩擦地面发出脆响,迴荡在偌大的地下室里。 这声响,燕珩觉得悦耳至极。 他走到燕玦身前,居高临下地看著自己的兄长,不懂他为何突然肯放自己出来。 燕玦则举起一罈子酒递给他。 “坐下,一起喝个酒。” 燕珩未接,长身直立在那里,歪头,睥睨著燕玦。 “阿兄为何肯放我出来?” 燕玦自己先闷了一口气,头仰靠著铁栏,闭眼颓丧道:“替你不值。” “何意?”燕珩问。 燕玦睁眼看他,感觉自己就像在照镜子。 燕珩的狼狈,又何尝不是自己的狼狈。 “真是傻子。” 一声嘲笑,既是笑燕珩,也是笑自己。 “你在这儿坚守不放弃,小玖可不亏待自己,已另寻新欢。” 燕玦伸手比划了下。 “还是四个。” “如今,你我皆成旧爱,关你在这笼子里还有何意义。” 第131章 心机无处不在 知晓楚玖养了四位“门客”,燕珩却是反应平平,看不出太大的情绪起伏来。 燕玦睨了眼他,拧眉疑惑。 “就不著急,不生气?” 苦笑了一声,燕珩在燕玦身旁坐下。 声色清浅回了句:“习惯了。” 他早就习惯楚玖心有所属,习惯她眼里没有自己,习惯被她忽略无视,习惯她的不在意。 若说失落、难过、酸涩,那定然是有的。 但生气、愤怒…… 他哪来的资格? 对於一厢情愿追隨的影子来说,楚玖养没养男倌儿,养了几个,其实都毫无区別。 因为不管是哪种,都逃不过一个事实,那就是楚玖心里没有他。 比起恼火,燕珩此时反倒心里泛酸。 他不解楚玖能收別的小倌儿当门客,为何偏偏不肯收他当门客。 他燕珩胸无大志,心不在庙堂,功名利禄差不多就行,空下的大半心思和精力,就想围著楚玖过安静自在的日子。 一旁,燕玦看了看燕珩,没再说什么,懂得他那句习惯是何意。 地下室里静了一瞬,燕珩缓缓开口。 “阿兄半道被气回来,不正中了那四位公子的下怀?” 燕珩润了口酒,辛辣入喉,顿感舒爽,精神头儿都跟著清明了几分。 一双凤眸侧了眼燕玦,眼底心机隱隱浮动。 抿去薄唇上的酒液,燕珩幽声又言。 “就不怕小玖被那四个吃得骨头都不剩?” 燕玦听了这话,也有些后悔。 准確来说,在回京城的路上,他便已经后悔。 只是放不下面子再回去。 想像小玖在四个男子怀里承欢的场景,燕玦心如刀割,烦躁至极。 恰好燕珩提著酒罈,与他手中的酒罈碰了下,燕玦仰头猛灌了几口酒。 酒液流淌,顺著下頜滑过喉结,最后流进衣襟,浸出一片片湿痕来。 偏偏听燕珩又在他耳边慢声言语。 “阿兄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太过意气用事。” “当年,阿兄若肯听父亲的叮嘱,未带兵乘胜追击,也不会遭遇敌军埋伏。” “而你与小玖,或许连孩子都能打酱油了,我也早就老老实实地唤她一声嫂嫂了。” “阿兄当该改改这性子才是。” 燕珩这话属於哪壶不开提哪壶,句句往燕玦的心窝子上戳。 燕玦心想,当年他若未落入敌军之手,便不会有后来那般遭遇,一切都將会是另一番情形。 世子之位会是他的,他与小玖亦恩爱如前,然后高堂白髮,儿女蹣跚,再完美不过。 可惜人生无法重来。 憾上心头,燕玦又猛灌了一口烈酒。 侧头斜了眼燕珩,一样的凤眸半眯,他冷声道:“当真是被关傻了,今日话这么多。” 燕珩低头挑眉,浅笑不语。 待灌了几口酒后,他问:“阿兄打算何时放我出去?” 燕玦回得直爽。 “上元节之后。” 眉间鼓著凝重,燕珩神色严肃地看向燕玦,斟酌了良久,沉声质问。 “阿兄可是在为南吴国做事?” 燕玦又灌了一口酒,颓丧地垂下头,没说话。 “寧死不屈,你那燕家的风骨哪儿去了?”燕珩冷幽幽嘲讽。 “风骨?” 燕玦捂著脸,埋头在那里笑得抖肩。 用力搓了把脸,他笑著抬起头来,又猛灌了自己一口酒。 “生死都不由你时,尊严都没有,哪还顾得上风骨。” 转头回视燕珩的目光,燕玦坦然道:“我死无妨,但我不能连累救命恩人一家子都丟了性命,更何况,我放不下小玖,想著她还在等著我娶他,更捨不得死。” “这些跟风骨比起来,一文不值。” 沦为战奴,生不如死,下场向来悽惨。 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燕珩虽无法苟同燕玦的选择,却也不想多加评判,分出个是非对错来。 兄弟俩把酒言愁,聊了良久。 燕珩这才清楚燕玦是为南吴国的周昌王做事。 周昌王年轻时曾与天家交过战,当时天家也只是个边陲少將军。 天家少年英勇,一箭射瞎了周昌王的眼睛,而在擒获了周昌王后,天家又对其百般羞辱。 后来,周昌王有幸逃脱,便一直记著天家的仇。 “活擒天家不是易事,兄长为了救命恩人,为了自己活命,就不顾国公府的安危和父亲一辈子的忠君之名?” 同样的凤眸映著同样的脸,燕玦唇角斜勾,眼神意味极深地道:“你说呢?” “……” 燕珩凤眸半眯,似懂非懂地凝视著燕玦。 燕玦却收回视线,仰头又灌了一口酒,笑道:“我只要楚玖,国公府的荣华富贵……归你。” 燕珩心道:休想。 兄弟俩靠著大鸟笼继续喝酒。 燕珩是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燕玦则是一大口一大口地灌。 待燕玦喝得迷迷糊糊时,燕珩又趁机把自己剩的那大半罈子酒匀给了燕玦。 两罈子烈酒下去,燕玦面颊泛红,眼神迷离涣散,说起话来也含糊不清。 “別以为阿兄不知道你打什么主意。” “初一那身打扮,是你教的吧?” 燕玦醉醺醺地“切”了一声,摊坐在鸟笼旁,哑声嘟囔著。 “当我燕之淼那么好勾引?” “初一就是初一,怎么打扮,那初也变不了楚,一也变不了玖。” 说曹操,曹操便到。 老板娘初一打开石门,顺阶而下。 看到燕珩被放了出来,颇有些意外,但很快又恢復如常的神色。 兄弟俩很好认,衣袍脏兮兮的那个便是燕珩。 四目相对,燕珩与老板娘交换了一下眼神。 初一莞尔,系上面纱,踱步来至燕玦身前蹲下。 “玦哥哥,你喝多了。” 声音娇柔软糯,很是抢耳。 “我扶你回房休息吧。” 燕玦勉强撑起头,醉眼迷离地看著眼前的女子。 他吐了口酒气,用力又晃头眨了眨眼。 眼前女子身影模糊,可看打扮就跟他的楚玖一模一样。 “小玖。” 他抬手去摸对方的头,“你终於肯来哄我了?” 第132章 醉花间 在老板娘的搀扶下,燕玦摇摇晃晃起身,顺势把人揽进怀里,紧紧抱住。 头搭在对方的肩头上,打了酒嗝,他醉醺醺地嘟囔著。 “你这个没良心的。” “和那四个小白脸……合伙气我。” “小玖……” “你怎可以这么对我。” 初一欲要扶著燕玦往石阶的方向走,“玦哥哥,这边走,我扶你去休息。” 燕玦却拖著她,站在原地晃著步子。 他摇头摆手,拉著初一的手腕,走到鸟笼前。 嘴里嘟嘟囔囔地说著什么,燕玦身子不稳地俯身去捡地上的铁链锁头。 他醉得太厉害,看什么都带虚影,手在半空徒劳地抓了几下。 想著燕玦是要把燕珩重新关到笼里面,初一帮忙捡起。 燕玦则一把抢过,然后手指著初一,晃晃悠悠地站在那里,醉眼迷濛地抱怨著。 “信那四个小白脸,也不信我是吧?” “我很生气,非常生气,尤其、特別、极其生气。” 初一柔声笑哄:“我知错了,玦哥哥莫要生气。” 燕玦乾呕了一下。 將那翻江倒海的呕吐感压回去后,摆手道:“叫玦哥哥……也没用!” 话落,燕玦一把將老板娘推进了那鸟笼子里去。 老板娘一个趔趄没站稳,摔倒在地。 待她起身时,鸟笼的铁栏门已被燕玦关上。 “燕玦!” 她用力晃动铁笼门,震得铁链噹啷作响。 “我是初一啊,这酒馆的老板娘,不是你那没良心的小酒。” “你认错人了。” 燕玦背靠著鸟笼滑坐在地,一副醉得神智不清的样子,哪还听得进老板娘的话。 “让你气我……” 他烂嘴如泥,最后直接躺在地上,闭眼昏睡间,嘴里还嘟嘟囔囔地控诉著楚玖。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把你关这里……看你还怎么找小倌儿……” 老板娘初一被困在鸟笼里出不去,眼神嗔怪地瞪了燕珩一眼。 “这就是想的好主意?” 她一边抱怨责怪,一边手从铁栏內伸出,在燕玦身上摸寻鸟笼的钥匙。 “不是最了解你阿兄吗?他酒品这么差,你都不知晓?” 燕珩此时哪还有心思搭理老板娘。 他的小算盘虽然没打成,却弄巧成拙,混了个逃出此地的机会。 紧握从燕玦身上偷来的铁笼钥匙,他抬头望向那石门。 此时不逃待何时? 拖著虚弱无力的身子,燕珩急切地挪步走上石阶。 然而软筋散的药效犹存,他每迈一步都吃力无比,气喘吁吁的,像个年迈的老人家。 费了好大的气力爬到石门前,按下机关,待石门缓缓打开,他强撑著身子,终於踏出了那扇机关门。 然而,他刚走出两三步,寒光从身侧而来,瞬间便抵在了燕珩的脖子上。 “想活命,就退回去!”酒馆小二冷声威嚇道。 纵使有武艺在身,可燕珩此时却无用武之力。 颈间传来丝丝刺痛,燕珩只好退著步子,又回到了那间地下室。 …… 翌日。 燕玦一整日都未露面。 而到了夜里,顺意偷偷来报信。 “昨日,大公子一气之下独自回到京城后,想是心绪烦闷,便又去了那家小酒馆。” “但据盯梢的人说,大公子直到五更天才从那小酒馆里出来。” 楚玖心中思忖。 一个小酒馆又不是客栈,喝得再醉的客人,打烊后也该把人请走的。 更何况,燕玦现在怎么说也是顶著世子的身份,京城那么多大酒楼他不去,为何要去那小酒馆? 一次算偶然,算新鲜好奇,两次、三次算什么? 那小酒馆定有猫腻。 说不定,那小酒馆就藏著与燕珩有关的线索。 次日,楚玖便带著月公子,一起来了这间小酒馆。 小酒馆虽在繁华街巷,却藏在巷尾最不起眼的地方,斜对面有家开了许多年的老客栈。 酒馆店面不大,招牌也不起眼。 楚玖同月公子刚跨进酒馆,一位衣著朴素却落落大方的女子便迎了上来,端足了老板娘的架势。 目光自上而下,楚玖將老板娘打量一遍。 老板娘看起来没什么特別的,身姿纤柔婀娜,长相秀丽清婉,眼波流转间透著几分隨性爽快之气。 同样,对方也將她从头到脚瞧了一遍,而楚玖能察觉出老板娘眼中的审视。 老板娘最先扬唇笑道:“看二位这身打扮,非富即贵,怎会来我这不起眼的小酒馆?” 楚玖带著月公子隨便找了处落座,檀唇莞尔,她慢声回著老板娘的话。 “常言道,酒香不怕巷子深,我见这酒馆藏於闹市深巷之中,心想掌柜的定是对自家酿的酒极有自信,才敢开在如此隱蔽之地。” “遂想进来尝上一口,若是好喝,日后就多从这里定几罈子酒。” 老板娘甚是热情,屏退提著茶壶上来的店小二,亲自给楚玖和月公子倒了两盏茶。 “原来如此。” “我们这儿啊,就只卖一种酒。” 抬手指向墙壁上掛著的一排木牌子,她眉眼带笑道:“姑娘和公子看看想吃点什么下酒菜。” 楚玖让月公子隨意点了两三道,她则环顾四周,仔细打量著小酒馆。 高高的柜檯,七八个桌位,布帘遮挡之处传出切菜的声响。 酒馆的后墙有一扇通往后院的雕花门,而那扇雕花门旁,则另有一扇雕花拉门。 视线落在掛在门侧的木牌上,只见上面写著“醉花间”三个字,想来应是这酒馆唯一的雅间。 想起顺意曾说,当日他与管家送燕珩和燕玦到这小酒馆,在离开前,见他二人就是进的那雅间喝的酒。 楚玖唤来那老板娘,“我二人想换位到那雅间里去。” 老板娘看了看雅间,略带愧意地笑道:“哎呦,真不好意思,那雅间已被定下了,估摸著,再过一会儿那客官就要来了。” “如此……” 楚玖頷首,惋惜道:“那就只好下次了。” 酒菜很快就端了上来。 月公子尝了几口,便放下了筷子,好看的眉眼挤出几抹嫌弃来。 “这菜做得无滋无味的,生意好才怪呢。” 楚玖尝了口酒,辛辣甘洌,与平常酒家的酒相比,香气和滋味都无甚特別。 菜也不行,酒也不行,这生意怎么做? 还是…… 压根儿不想把生意做起来? “我家的酒滋味如何?”老板娘站在柜檯后,支颐瞧著他二人。 楚玖实话实说。 “中规中矩,倒是对得起店里的这份冷清。” 掀眸看向那老板娘,她问:“这酒馆开了多久?” 第133章 邪门 在酒馆坐了大半晌,楚玖也没等来预定那雅间的贵客。 老板娘很会察言观色,待楚玖与月公子的酒喝得差不多时,探头朝酒馆门外瞧了瞧,然后一脸歉意地訕笑圆场。 “早知那客官这么晚还不来,就让姑娘和公子去坐那雅间了。” 楚玖毫不在意地道了声“无妨”,付了银子,与月公子起身离开。 今日一探,楚玖愈发觉得那小酒馆诡异得很。 老板娘说话带著点口音,一听便知不是土生土长的京城人。 担心打草惊蛇,在酒馆时,楚玖才没敢细问太多。 但有些事情,她必须得弄个清楚。 把月公子送回宅子后,楚玖命马夫掉头去了大理寺。 如今楚玖也是有官阶在身的,且有天家赐的御牌,进大理寺就跟进自己家似的。 再次踏进大理寺时,楚玖唏嘘不已。 就在一个多月前,她还是这里的囚犯,而现在,她却成了受人礼拜的访客。 世事无常,低谷高峰有时只是一瞬间。 楚玖很顺利地见到了小魏大人。 避开旁人,她温声细语地讲明了来意。 “小玖最近看中了一间铺面,位置很偏,总觉得那铺子的东家要价甚高。” “毕竟京城这地儿寸土寸金,铺面虽不大,七七八八算下来也要不少银子。” “今日来见小魏大人,实则就是为这铺子来的。” “小玖很是好奇那铺面过了几位买主的手,之前又开了什么营生,可有何不吉利的事发生,免得花了一大笔银子却买了个赔钱的家当。” 唇角扯出几许歉意,面色微赧,楚玖復又开口。 “本不该拿这种私人琐事来麻烦小魏大人,可小玖除了小魏大人,实在不知该求谁好。” “户部那边都是老臣,身为晚辈,小玖实在不好去劳烦那些大人……” 楚玖本还要再说些客套话的,小魏大人却连连摆手。 “微末之事而已,楚画直真是客气了。” “裴既白那案子若非楚画直,现在都还是悬案一件。” “魏某也多亏了楚画直,现在终於能睡上安稳觉了。” “楚画直若有所需,儘管开口,只要是魏某力所能及之事,那自是在所不辞。” 大理寺少卿一开口,那小酒馆的契根簿子就从户部那边调了过来。 楚玖从前到后,仔仔细细地查阅了一遍。 这间小酒馆是三个月以前开,老板娘名叫初一,是外地人…… 眸光流转,楚玖偏头想了想。 这小酒馆开张的时间倒是与燕玦回国公府的日子很近。 另外,这酒馆以前已经过了四位东家的手。 酒馆之前是家卖茶叶的铺子,再之前则是个粮铺,再再之前则是个小当铺,而当铺之前则是家钱庄。 茶铺、粮铺、当铺、钱庄…… 楚玖支颐凝思。 之前这四家铺子为何都会选那个铺面呢? 正巧小魏大人正在窗外与別人閒聊,聊的是黄达家金库被盗的事。 说那贼也是有点良心,没全都盗,还给黄家留了一小半儿的金银宝贝。 听到金库二字,手指敲点著钱庄的契根,楚玖突然想到了一点。 钱庄是换银子、借银子的地方,那势必要有存放金银的金库。 这一点想通之后,再瞧那茶铺、粮铺、当铺,楚玖瞬间就想到了四个营生的共同点。 那就是,都需要极大的储物之地。 茶铺要保存从南方各地买来的茶叶,粮铺要有存放米粮,当铺也要锁起各种各样的物件珠宝。 而这件铺面最开始盖造时,便是用来开钱庄的。 钱庄的金库自是要隱蔽难找。 按照常理,很多钱庄的金库都是建在地下,且有机关暗门,只有当家掌柜的才知晓。 若燕玦与那酒馆老板娘相识…… 楚玖腾地起身,心中隱约有了答案。 答案未必准,但却极有可能性。 剩下的,只要想个法子,確认下这份可能性即可。 但夜探酒馆一事,她还得同顺意商量一番才行。 楚玖满怀心事地回到宅子时,却见一天未露面的燕玦就坐在堂屋之中。 而更诡异的是,月公子正抚著新琴弹曲,花公子则跪在一旁给燕玦剥葡萄,雪公子则跪坐在矮榻上煮茶,月公子则顶著一只乌青的眼,卖力地给燕玦揉肩捶背。 楚玖恍惚了一瞬,搞不明白贵妃娘娘赐给她的小倌儿,怎么一下子好像成燕玦的了? 似是余光察觉到她,燕玦侧眸朝她看过来。 唇角勾起,他露出惯有的明朗表情,还拎起了一旁的牛纸包,朝她晃了晃。 “买了你爱吃的烤栗子。” 楚玖踱步过去,目光清冷地看著燕玦,漠声奚落。 “不是说,有他们没你,有你没他们吗?燕世子,怎么又来了?” 目光依次扫过那四位公子的脸,燕玦面色诧异道:“这话,本世子说过吗?” 月公子捧著新琴,语气恭顺道:“在下不记得。” 花公子递了颗晶莹剔透的葡萄到燕玦嘴边,语气十分自然,“世子未曾说过。” 雪公子和月公子亦是附声道:“没说过。” 燕玦目光得意地看向楚玖,笑道:“一定是小玖记错了。” 楚玖白了燕玦一眼,转头问月公子。 “你的眼睛怎么弄的,可是世子打的?” 月公子紧忙摇头,“不是,是奴家自己不小心摔的。” 摔能摔成这样? 楚玖质问燕珩:“你到底对他们做了什么?” 燕玦耸了耸肩头,扬声又问:“我做什么了?” 三位公子异口同声:“世子什么都没做。” 唯独月公子抱著新琴,欣喜不已道:“这琴是前朝琴圣那把举世闻名的绝弦,燕世子不仅未怪我们前日误会他,还將此琴送与我,让我为楚姑娘弹出更多更好的曲子来。” 楚玖怔怔然:“……” 一日之间,燕玦突然变了路数,还真让她有些摸不到头脑。 到了晚膳之时,五男一女坐一桌,两个紧著夹菜盛汤討好燕玦,一个则是两头都討好,剩下月公子一改往日的殷勤,静静坐在一旁吃著自己的饭。 静观眼前这邪门的画风,楚玖总觉得有点燕珩那阴邪又猥琐的影子。 第134章 眼熟 楚家的老宅修得差不多了。 晚膳过后,楚玖打算过去瞧瞧。 不管日后如何,四位公子也是要跟著她在楚府住上一段日子的,楚玖便想著带他们四个去看看,事先让他们选好房间。 谁知她话说出口,四位公子却齐刷刷看向燕玦。 见燕玦面无表情地耍玩著匕首,四位公子纷纷摇头,寻了个藉口退下。 分明是受了燕玦的威胁,一个个却不敢开口告状,让楚玖没法数落燕玦的不是。 眉梢染上一丝不悦,楚玖目光探究地看向燕玦。 “你到底对他们做了什么?” 燕玦抬眼,耸肩,勾唇笑得张扬。 “都是小玖的心肝宝贝,我敢对他们做什么,爱屋及乌,不过是跟他们称兄道弟,打成一片罢了。” “和睦相处,不也正是小玖想看到的?” 揪不到错处,楚玖也不能空口白牙指责燕玦什么。 且人家连“爱屋及乌”这种肉麻的话都说出来了,她还能说什么。 只能嗔怪地瞪他几眼,迈步去楚家的老宅子。 燕玦起身跟隨。 看著楚玖的背影,他挑眉、撇嘴,暗嘆燕珩的提点还真有点用处。 燕珩说,既然小玖收了四位公子,不管他愿意与否,想要留在楚玖身边,就得厚脸皮爭宠。 可爭宠这事儿,不是谁拳头硬,谁就能占上风的。 终归要看小玖的心偏向谁。 就好比天家的后宫,哪有粗暴蛮横之人能得宠的? 向来是小意温柔,撒娇討喜或楚楚可怜之人,最容易得宠。 若没法厚著脸皮学那四位公子的勾栏作派,燕珩便劝他另闢蹊径:拿捏。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 四位公子既然当了男倌儿,定不是什么硬骨头。 不是硬骨头,定有趋利而行的弱点。 燕玦昨日一整天未露面,便是去查这四位小倌儿的背景。 风公子自小是孤儿,是个琴痴,用燕珩的话来说,投其所好,便可拉拢此人。 花公子家境贫寒,父亲臥病在床,家里还有一个未出阁的妹妹。 名医、大夫和国公府丫鬟的身份,便是收服此人的筹码。 雪公子野心勃勃,一直想高攀入赘,成为人上人,燕玦便承诺日后將他引荐给静澜县主。 至於月公子…… 燕玦见不得那副“狐媚子”样儿,只想用拳头驯服此人。 不是靠脸爭宠吗? 匕首在他脸上比划几下,那月公子便嚇得跪地求饶,再不敢乱蹦躂。 暗自得意之间,燕玦跟著楚玖来到了楚府门前。 朱门重新上了漆,红艷艷的,盖去了楚府原有的落败。 楚玖伸手推开,映入眼帘的不再是杂草丛生的场景。 青瓦白墙,红廊纱窗,廊灯盆景,全部焕然一新。 就连屋內的家具摆件,也安置妥当。 只要再除尘清扫一遍,人便可住进来了。 燕玦跟著楚玖將整个府宅都瞧了一遍,算算日子,圣旨传到岭南也已月余之久。 “再过几日,你阿兄也该到京城了吧?”他问。 楚昭从岭南出发之时,便给楚玖寄了家书。 他途中每经过一处驛站,都会寄封信到京城。 楚玖便根据那一封封家书,推算楚昭到京的日子。 难掩期盼欣喜之情,她连说话的语气都跟著轻快起来。 “是啊,估摸著,再等个七八日,就可以见到我阿兄了。” 按理说,楚玖的兄长回京是好事,可燕玦却高兴不起来。 楚昭若回京,有了留恋,楚玖日后如何愿意跟他离开京城。 而他若是能在上元夜成事,为楚玖留在京城,势必要找回燕玦的身份才行。 可到那时,新帝登基,一朝天子一朝臣,国公府又失了皇后娘娘的庇护,他从敌国逃亡回来的身份,怕是要惹来不少是非,又岂能娶楚玖连累她。 更何况,还有个心机胞弟,对楚玖虎视眈眈。 除非,以燕珩的身份娶楚玖,可他不就成了名不正言不顺的姘夫,便宜了燕珩? 思绪烦乱,燕玦一时间也想不到最优解。 他长长地嘆了口气,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翌日。 秋风瑟瑟,暮鼓声声。 楚玖披著一层金黄色,跟在一群男画直身后,施施然从集贤殿走了出来。 今日燕玦有事没来,只有顺意赶著马车来接她。 正巧楚玖要同顺意商量夜探酒馆一事,倒乐得燕玦不在。 坐在马车里,隔著车帘,楚玖问顺意:“燕玦可说去办何事?” 顺意如实作答。 “大公子没说,而派去跟他的人刚刚来给我送信,说大公子机敏得很,好似察觉到有人跟著他,七拐八拐的,进到一家戏楼后,便没了踪影。” “另外,按楚姑娘昨夜叮嘱的,今日小的派了两个人去那酒馆吃酒,让他们故意点雅间席位,结果老板娘也是以同样的藉口回绝了。” 这样一看,楚玖更加肯定那雅间里藏著秘密,搞不好便是地下室的入口。 匆匆回家换了身男子装扮,楚玖与顺意来到那酒馆斜对面的客栈,定了间可以看到酒馆的房间。 窗户微微开了个缝儿,两人瞧著酒馆那边的动静,慢慢等酒馆打烊。 酒馆门前落雀,生意做得冷冷清清,却迟迟没有熄火打烊的跡象。 待过了子正时分,反倒有三人进了那酒馆。 看身影,是两女一男。 其中一名女子身姿纤细高挑,打扮虽简朴低调,气质却不凡。 不知为何,楚玖觉得有些眼熟。 只是夜色浓深,加上这巷子本就偏僻,灯火微弱,楚玖很难看清那三人的面容。 “这酒馆越盯越觉得有问题。” 顺意在旁仔仔细细地擦著他的那两把刀,有一搭没一搭地同楚玖聊著。 “刚刚进去的那三人,瞧著也不对劲。” “不知是什么来头,大公子该不会真跟这些人有什么瓜葛吧。” 话说到一半,顺意话锋陡转。 “等酒馆打烊了,小的自己进去,楚姑娘在这里等著便可。” 楚玖掏出燕玦硬塞给她的匕首,也学著顺意的模样,擦起匕首来。 “我跟你一同进去,也好有个照应,不然我不放心。” 顺意起身,双刀唰唰耍出两道寒影来。 “跟世子上阵杀敌时,我一人敌数人,区区一个小酒馆,不在话下。” “楚姑娘守在这里就是帮我,免得我还得顾及你的安危,碍手碍脚的。” 第135章 就今晚 那三人进去不到半晌,酒馆竟关门打了烊。 楚玖与顺意四目对视,眼底皆浮出几丝疑惑来。 待那酒馆窗內的光亮彻底熄灭,顺意將双刀插进背后的刀套里,起身要去探个究竟。 “当心些!” 楚玖低声叮嘱。 “只要確定燕珩在不在这酒馆里便可,势单力薄,见机行事,万不开强来。” 顺意点头应了一声,便从二楼的客房窗户纵身跃下,稳稳落在无人的巷子里。 隨后,他几个箭步,翻墙上瓦,跟个猴子似的,灵活轻盈无比,眨眼的功夫,人就翻进了酒馆的后院里。 香炷点燃,楚玖站在窗前,时刻留意著酒馆那边的动静。 夜色沉静,巷子里一点声响都没有。 没有声响便代表没有打杀,这份清静倒静得让人安心。 可楚玖等啊等啊,酒馆的屋顶、墙头始终不见顺意的身影。 楚玖咬著指尖,开始在窗前踱来踱去。 这么久还没出来,莫不是出了什么意外? 酒馆老板娘加上店小二和厨子,以及刚刚进去的两女一男,总共就六个人。 顺意说他上阵杀敌,能以一敌十,应该不是逞强吹牛吧? 眼看著一炷香燃到了尽头,楚玖再也等不下去了。 燕玦的事不易暴露,她不敢利用职权跟朝廷借兵,只能去寻黄达借些侍卫来。 楚玖拉开房门,可前脚刚踏出客房便又缩了回来。 客栈廊道里,燕玦正对著房门,倚栏而立,百无聊赖地盘玩著玉佩。 “是你让顺意派人跟著我的?” 他缓缓掀起眼皮,锋锐的目光夹带著几许幽怨,直直看向楚玖。 撑身站直,高大玄黑的身影一步步走进客房之內,逼至楚玖的身前。 房门在他身后关合,燕玦垂眸俯视那张扬起的面颊。 诧异、无措、慌乱,不管哪种表情,都看得人心头涟漪阵阵,无端生出想將她压在身下蹂躪的衝动。 而楚玖万万没想到燕玦会堵在这里,心虚之余,不禁向后退著步子。 她退,他跟。 直到楚玖的后背抵到窗欞前。 “小玖在查什么?” 燕玦俯首凑到楚玖的面前,冷幽幽地低声问她。 腰身微微后仰,楚玖躲著隨时可能贴上来的亲吻。 她凝视著那双与燕珩一样的眼,並未回答燕玦的话。 担心她身子仰出窗外,燕玦一手揽住她的细腰,將人死死抵在窗前不得动弹。 “说!在查什么?” 燕玦摩挲著楚玖的下巴尖,继续质问。 楚玖神色漠然,反过来问他。 “你跟那酒馆老板娘到底什么关係?还有,燕珩被你关在酒馆的地下室里,对不对?” 大手转而钳住她的脸,燕玦直勾勾地看著楚玖,后槽牙咬著醋意,强势热烈地落唇吻下。 作为惩罚,他用力碾压啃咬,並一瞬不瞬地瞧著楚玖吃痛、蹙眉、挣扎的模样。 於换气喘息间,燕玦低声喃喃。 “我只喜欢听你问的前半句。” “所以,我只回答前半句。” “我跟那老板娘是有关係,但绝没有一丝半点的男女之情。” 而后半句不否认,那便是变相承认。 双手撑在燕玦的胸膛,楚玖將他微微推开。 “燕玦,放了燕珩吧。” 燕玦歪头看她,目光如有实质,混著浓浓的酸涩、怒火和不甘將楚玖团团包裹。 他失笑出声。 “收了四个小倌儿还不够,小玖竟还念著他?” “我这个胞弟……当真是了不得。” 眼神柔和了几分,楚玖试著说服燕玦。 “若是因我关起了燕珩,那我今日把话说清楚。” “我没念著他,也不喜欢他,也不会再与他有任何瓜葛。” “燕玦,你放了燕珩吧。” 湿红阴鷙的眼噙著冷笑,一字字带著克制的情绪徐徐绕唇而出。 “不念著,不喜欢,你找他做什么?” 楚玖和声解释。 “好好一个大活人,说不见就不见了,怎会不让人心中生疑。” “再怎么说燕珩也是救过我的命,就算为了报答救命之恩,我也不能无动於衷。” 燕玦却不依不饶。 “他是我亲弟弟,小玖还怕我害死他不成?” 为了燕珩,他的小玖竟偷偷与顺意联手,派人跟踪他? 这与背后捅刀有何区別。 背叛感肆虐心头,所有自欺欺人都在今日被现实击碎。 真相赤裸裸,燕玦再无法逃避,也再不会相信楚玖的话。 推开楚玖身后的窗户,双手箍在楚玖的腰侧,燕玦故意將她悬出半个身子出去。 上半身悬在窗外,楚玖下意识紧紧环住燕玦的脖颈,与他脸贴著脸,紧绷在他怀里。 燕玦很迷恋这种被需要的感觉。 他微微鬆开箍在楚玖腰间的手,渴望她能抱自己抱得紧些再紧些。 “睡一次!” 燕玦贴在楚玖耳边幽声蛊惑。 “就今晚。” “睡了,我就放了他。” 言语间,他將楚玖的双腿勾至腰间。 轻轻“嗯”了一声,他徵询她的回应。 第136章 败犬 三年前,为了给母亲请大夫治病,楚玖不得不向几两碎银低头,出卖自己的清白和肉体。 但楚玖从未后悔过。 身体髮肤受之父母,且父母又视她如掌上珍珠,疼爱有加,为他们牺牲自己,楚玖心甘情愿。 但除了父母之外,再无任何人的命值得她放下尊严。 无论是燕珩,还是燕玦,全都不值得。 燕玦昨日强塞给她的那把匕首,就藏在袖袋里。 再怎么说也是年少时倾心喜欢过的人,楚玖又怎忍心拿著他送的匕首,將刀尖对准他呢? 但她不要在睡与不睡的结果之间做选择,更討厌被燕玦悬在窗口逼她做选择的被动。 当她是个胆小鬼? 欺负她贪生怕死? 发疯…… 谁不会。 纤细的双臂从那肩颈抽离,卡在燕玦腰间的双腿卸了力。 这次,她要牵著別人的鼻子走。 悬在窗外的半个身子受重后倾,下坠是顷刻间的事。 燕玦瞠目惊觉,伸手抓住楚玖衣袖的同时,追著她纵身跃出窗外。 如柳细腰紧揽入怀,燕玦抱住楚玖,紧抓窗檐缓了一瞬,最后才稳稳跳落在无人的深巷里。 掌心被冷汗濡湿,惊恐化成寒意侵袭四肢百骸。 燕玦粗暴地捧起楚玖的脸,目眥欲裂地与她对视。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胸膛上下剧烈起伏,他压声怒斥:“你疯了吗?” 酒馆门前的灯笼早熄了,整个巷子就只剩客栈门前那串红灯笼还亮著。 灯火红而暗,映在楚玖的脸上,为那倔强的笑意平添了几分邪魅的癲疯感。 楚玖知道燕玦或抓住她、或抱住她,绝不会眼睁睁看她从客栈的二楼摔下去。 確实,她是在恃宠而骄。 为奴做婢三年,楚玖不想再被別人牵著鼻子走了。 她只想用这种极端的方式摆脱被动的处境,並警告燕玦,別想再用这种方式逼她做选择。 因为,他疯,她可以更疯。 “你把我悬在窗外时,就没想过我会这样做吗?” 楚玖冷笑质问。 “怎么?是觉得我会怕死,便可以乖乖任你拿捏,在救与不救燕珩之间二选一?” “不要小瞧在泥坑里挣扎过的女子……” 昔日的苦涩混著愤怒涌出眼底,两抹湿红隱於暗红的灯火中。 楚玖一字一顿道:“因为,她们连活著都不怕,更不会怕死。” 燕玦怔在那里,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確实小瞧了她,小瞧了她这身硬骨头。 世事变迁,楚玖终不是以前那个唯他是从的小玖了。 又或者,他本来就不够了解她。 可现在的楚玖,却让他更加痴迷。 燕玦喜欢那句话:连活著都不怕,更不会怕死。 体会过生不如死的日子,他深知楚玖这句话的背后藏著怎样的苦痛心酸。 是他不好,不该那般粗鲁地对她。 再恨再气,怎能拿生死安危来逼她做选择呢? “对不起……” 燕玦轻抚楚玖的面颊,软下声调,还想再说些什么。 可楚玖却打开他的双手,向后退了一步。 掏出昨日燕玦送的那把匕首,抵在侧劲,楚玖勾唇,反倒逼他做选择。 “带我去见燕珩。” 红彤彤的光晕下,刀刃压出的血流都被映成了暗黑色。 燕玦眉头抽动紧拧,又怕又恼。 怕楚玖不怕死,恼楚玖为了燕珩竟然拿命相抵。 可是,他又有一丝庆幸。 庆幸楚玖不会为了燕珩出卖一切。 她只是在利用他的喜欢,在恃宠而骄。 是啊,他怎么忍心她受伤,怎么捨得她死呢? 在楚玖的面前,他只能拿出败犬的姿態。 “好!” 燕玦冷脸点头,“我带你见他。” 刀不离颈,楚玖衝著酒馆的铺门努了努下巴。 “带路。” 燕玦默默看了楚玖须臾,步尖调转,他朝酒馆走去。 楚玖则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保持著一定的距离,以防燕玦突然夺走她侧劲上的匕首。 待燕玦行至酒馆门前,他突然顿住脚步。 楚玖也跟著停下了步子。 冷声催促:“快敲门!” 就在这时,燕玦突然转身。 他手里也不知拿著什么,凑到嘴边一吹,一股接一股的青烟朝楚玖迎面扑来。 浓烈的香气,呛得人忍不住咳嗽。 挥袖咳嗽之余,难免吸入更多的青烟。 身子发软,头髮沉。 匕首噹啷坠地,楚玖晃著身子,没撑多久,便跌入了燕玦的怀里。 最后一丝清明散去前,楚玖听到燕玦贴著她头顶说:“你也別逼我。” 將人抱回客栈,燕玦把昏迷的楚玖放在床上,擦去她侧颈的血跡,他仔细地为她盖好被子。 安神助眠的香点燃,他从內锁好客房的门,再次从窗口纵身跳下,翻进了对面的酒馆院內。 酒馆后院的一间屋子里,阿斗站在京城的沙盘前,双手抱在胸前,等得有些不耐烦。 撇了撇嘴,她忍不住同老板娘初一发起了牢骚。 “都多久了,你们说的关键之人还不来?” “到底有没有联手的诚意?” 老板娘好声安抚。 “有些棘手之事要处理,还请宇文小主再稍等片刻。” 就在此时,屋外传来脚步声。 叩门声响起,一下之后,是三下急促又连贯的节奏。 “来了。” 老板娘紧忙去开门。 阿斗抬眸看去,在燕玦踏进屋子里时,一双晶晶亮的眼睛逐渐变大变圆。 嘴巴怔怔张了半晌,她难以置信地道:“世子?” 眉头轻挑,燕玦亦是深感意外。 “阿斗?” 阿斗则有些犯迷糊,认不出眼前的人到底是谁。 “还是,楚姐姐那个死而復活的未婚夫?” 比起燕珩,阿斗觉得燕玦的可能性似乎更大些。 遂又点了点头,自己肯定道:“你一定是燕玦。” 意外之色一闪而过,燕玦扯唇浅笑,懒声道:“你就是……宇文箏?” 阿斗痛快承认。 “正是。” 秀眉蹙起,她眉间鼓起几分担忧之色来。 “玦大公子无官职在身,在京城的人脉还不如我,你们拿什么与我们联手?” 双手撑在沙盘上,燕玦问:“你当真不知晓,黄达在派人打听燕珩的下落?” 阿斗摇头。 这件事黄达从未提起,倒是没少在她面前咒骂那偷金库的贼,把她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而燕玦正道:“以后叫我……燕世子!” 阿斗好奇,“那燕珩呢?” 燕玦冷幽幽回答,“碍事的人,就该暂时消失。” 两人又聊了几句,终於说起了上元夜的事。 “硫磺、硝石,我这边已命人购置妥当,但城门守卫森严,硫磺、硝石入城都要登册报备,量太大,很容易引来嫌疑。” 阿斗说著计划的难处,“若是寻一些商队代运入城,未免太过招摇,容易暴露我们的计划。” 冷眸盯著阿斗瞧了半晌,燕玦笑问:“买硫磺、硝石的银子,莫非是从黄家偷来的?” 阿斗点头,答得理直气壮的。 “对,雇的江湖死士,用的也是黄家的银子。” 砸了一下舌,阿斗倚坐在沙盘边上。 “说正事。” 她拿起一面小旗,放在城门前。 “既是联手活擒轩帝,这把硫磺、硝石运进城的事,就得靠……” 顿了顿,阿斗直直看向燕玦,意味极深地笑道:“兵部侍郎您了。” 第137章 可怜可怜他吧 送走阿斗那伙人,燕玦来到地下密室。 地下密室里,燕珩脚上的铁链拴在鸟笼的铁栏上。 那铁链的长度,便是他可以活动的范围。 酒馆老板娘对他还算照顾,担心他困在这里无趣,拿来书和棋盘,还有一些茶具,给他消磨时间。 夜色虽深,此时的燕珩却闭眼靠坐在墙角的硬榻上,明显毫无睡意,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熬时光。 燕玦进来之时,他缓缓抬起眼皮。 四目对视了一眼,燕珩又面无表情地闔上了眼。 而今夜闯入的顺意则被关在鸟笼里。 也不知是迷香的药性太强,还是他真困了,顺意躺在乾草堆成的“鸟窝”里,呼呼地睡得极沉。 老板娘自燕玦身后跟来,瞧著笼子里的顺意,平声道:“按规矩,本该杀了的,可他也是你的人……” 撇了撇嘴,视线移落在神色晦暗不明的侧脸上,她略显为难地问燕玦。 “此人该如何处置是好?” 锋锐的目光从燕珩那处收回,燕玦睨了眼顺意,拖著声调回道:“关在这里,两人正好做个伴儿。” …… 楚玖恢復意识时,天色已大亮,且还是在自家的床上。 身上仍是昨夜那身男子装扮。 而燕玦枕著手臂,就侧臥在她身侧。 他皱著眉头,似乎困在梦魘之中。 一双好看的眉眼,如丹青大师勾画的几笔白描,线条流畅,粗细有致,很是好看。 楚玖瞧得出神,只因想到了燕珩。 被囚养在那宅子里时,她后来装瞎,偶尔清晨醒来时,便会偷偷端详熟睡中的燕珩。 燕珩偶尔也会皱著眉头,就跟燕玦此时的睡相一模一样。 有时,她会伸出手,轻揉燕珩的眉间,將困住他的梦境揉散。 可每每那时,燕珩便会迷迷糊糊地醒过来,睡眼惺忪地凑到她脸前,隨意在某处亲一下。 或唇角,或额头,或鼻尖…… 而她则紧忙盯著虚空,继续装个睁眼瞎,任由他黏黏腻腻、缠缠绵绵地压著她,再来个晨间宣淫。 楚玖也是同燕珩睡在一起后才知晓,原来男子在睡著时,蘑菇是会长起来的。 思及至此,楚玖的视线下意识下移,落在了燕玦的身上。 睫羽扑扇了两下,楚玖倏地坐起身,一脚將燕玦踹到了地上。 “谁准你上我床的?” 想起昨夜燕玦用的阴招,她就恼火。 果然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兄弟两个一个比一个会算计人。 楚玖咬字斥责:“阴险狡诈之徒!” 睡得正熟,突然被踹到地上,燕玦自是有点发懵。 他直身坐起,一眼睁一眼闭地看著楚玖,一身困意难散。 “还不去上朝点卯?” 楚玖没好气地说了一句,率先推门出了闺房。 燕珩的事再重要,也比不过天家给的铁饭碗。 马车在街巷间飞驰,朝著国公府的方向而去。 送燕玦回去换官袍的路上,楚玖又同他说起燕珩的事。 “如今我已经收了四位门客,我既不会再嫁你,也不会再与燕珩有任何瓜葛。” “所以,你没必要再关著他。” 前前后后睡了不到一个时辰,燕玦此时乏得很。 他头靠著车壁,闭目养神,回起话来也是有一搭没一搭,慵懒而閒散。 “现在关他,也不全是因为你。” 楚玖追问:“那是为何?” 燕玦打了个哈欠,尚未醒透的嗓子说起话来低沉暗哑,有种沙砾的质感。 “不知为妙,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 想起燕玦曾提过上元节后要带她走的事,加上燕玦与那小酒馆奇奇怪怪的关联,楚玖隱隱感到燕玦他们似乎在密谋著什么事。 既是与她无关的事,楚玖既不感兴趣,也不想知道。 她只是…… 只是一想到燕珩被关在地下密室里,整日见不到太阳,吹不到清风,蜷缩在角落里,与老鼠、虫蚁为伴,便可怜得让她心焦。 “那你到底要关燕珩到何时?”楚玖冷声又问。 燕玦缓缓睁眼,幽深阴鬱的瞳眼框著楚玖那一脸的焦急和担忧。 唇线紧绷,他默了半晌,才缓缓道:“你既说与燕珩再不会有任何瓜葛,又何必追问我何时放了他?那是我阿弟,何时放了他,自是我说的算。” 楚玖態度强硬。 “他也算帮过我,他被你囚禁,我不能坐视不管。” “你若不肯放人,我带人硬闯酒馆救人便是。” 搭在双膝上的手紧握成拳,燕玦心头抽痛,却仍咬著后槽牙,压著瀰漫在胸口的情绪。 “那我呢?” “你救他,就没想过会害死我?” “还是我死了,小玖也无所谓?” 美眸圆睁,楚玖直直地回视那双逐渐湿红的眼。 “何意?”她问。 马车內的空气沉静而凝重,莫名有种悲伤且哀怨的情绪在流淌。 燕玦默了半晌,缓缓开口。 “若我说,没了那酒馆给的解药,我会死,你还会带人硬闯去救燕珩吗?” 本不该说的秘密,燕玦还是忍不住说了。 只因,他也想被楚玖可怜,被楚玖在意。 可怜可怜他吧,重新在意、喜欢他吧,或许,他活不过上元节。 第138章 另两个打得厉害 知晓燕玦受制於人,楚玖还能再说什么。 想探明更多,燕玦却不肯再细说。 阿斗提过上元节,燕玦也说上元节,虽然不知两人有何关联,楚玖却预感明年的上元节定是有大事要发生。 想来…… 也不是什么好事。 可到底是哪股势力在暗中筹谋呢? 燕玦是从敌国逃亡而归,酒馆那群人十有八九便是南吴国的爪牙。 至於阿斗那边…… 楚玖完全想不出头绪来。 而这事儿,她不该帮,也帮不了,更拦不得。 以她的能力权势,自顾尚且不暇,又如何顾得了天下苍生。 不管会有何大事发生,她还是先过好自己的日子吧。 对上那双泛红的眼,想到燕玦独自承受过的痛苦、屈辱和无奈,楚玖收起了对峙和不依不饶的锋芒。 “你身上的毒,就只有他们能解吗?” 燕玦頷首。 “大夫也不是没瞧过,就连御医院的老太医,也未能诊出我中毒的脉象。” “可毒性发作时,红斑遍起,身体奇痒无比,让人生不如死。” 两人陷入沉默,直到马车在国公府门前停下。 救燕珩一事,暂时只能这样无疾而终。 可楚玖却还是惦念著他。 以吃酒为由,是日黄昏,她带著风公子来了那小酒馆。 当然,后面还跟著个拖油瓶──燕玦。 但他们都是各坐各桌,各喝各的,仿若毫不相识的两个人。 而燕玦则是那雅间的贵客。 老板娘初一翘著腿,姿態妖嬈风情地坐在一处,仔细观察著楚玖的言行举止。 瞧了大半晌,收起眼里的审视,老板娘语调轻飘飘地问楚玖。 “我这酒馆,菜不好吃,酒又一般,甚少有回头客,姑娘到底又是为何而来?” 楚玖支颐,目光放空地瞧著隔门紧闭的雅间。 手指翘起指了指,她语含醉意道:“我就想去那雅间坐一坐。” 只要进了那扇门,便有机会看眼她那会记帐、会泡茶、会念书、会唱曲、会侍奉人,还能打会杀的小倌儿了。 以前觉得难缠烦人,这喝了酒,想起来的怎么都是那人的好? 老板娘訕笑,软声劝楚玖打消念头。 “真是不赶巧,那雅间啊,被那爱买醉的公子,连包了数日。” 楚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老板娘倒是多瞧了风公子一眼,歪了歪头,一副模稜两可的神情。 她嘶了一口气,不敢多问,斟了碗酒喝下,低声自言自语。 “这公子,跟上次那位,怎么好像不是一个啊。” 而自这日起,楚玖隔三岔五就来酒馆坐上一坐。 风、花、雪、月四位公子,更是轮番作陪。 一来二去的,老板娘看楚玖的眼神都多了几分艷羡。 凑到楚玖耳畔,她將声音压得极低。 “向来都是男子左拥右抱,姑娘倒是给咱们女子活出了典范。” “这每次带来的公子是个比个的俊俏,真是让人好生艷羡、嫉妒。” 临了,还八卦了一句,“他们可知晓对方?” 两颊顶著醉意,楚玖点头,瓮声瓮气地答:“知晓啊。” 老板娘惊诧不已。 “就不打架?” 想了想,楚玖长嘆一口气,“这四个不打架,相处得倒是极好,但另有两个,打得厉害。” 老板娘险些惊掉下巴,“还有两个?” 楚玖用力点头,带著手中的酒盏轻颤,晃碎了映在酒中的灯火。 挺身坐直,她梗了下脖子。 眼波流动间,眸底全是心眼子。 侧头看向老板娘,楚玖语气诚恳道:“我这四位公子,老板娘若有相中的,可送你一个。” 老板娘朝雅间瞧了一眼,似有犹豫。 楚玖继续吹风,“人生得意须尽欢,凭什么只有男子可以风花雪月,我们女子就不行。” 老板娘眯眼打量楚玖,“无功不受禄,姑娘为何如此大方?” “我这人性子怪得很,越是得不到的,越想得到。”抬起俏丽的下巴尖,楚玖朝那雅间努了努,甚是执著道:“就那雅间,越坐不到,我就越想坐一坐。” 老板娘撇嘴嫌弃。 “我对別人用过的,不感兴趣。” “就喜欢雏儿鸡。” 楚玖忙解释。 “他们都乾净得很,卖艺不卖身,我还没用过。” 老板娘蹙眉沉思片刻,摇了摇头,若有所思道:“养不起,也不知以后有没有命养。” 话落,转身扭腰而去。 可走到一半,人又退了回来。 “姑娘第一次带来的那位公子,长得倒是极好。” “送我倒不用,让那公子陪我喝几次酒便好。” “那雅间,我下次给姑娘留著。” 楚玖目光盈盈,急切点头,“改日,便给姐姐带来。” 老板娘抿了抿唇,羞赧一笑,算是应了。 不等楚玖同月公子商量此事,雪公子当晚便把话学给来月公子。 月公子得知自己要被楚玖送人,觉都不睡,就红著眼来闹。 “姐姐是厌了我吗?” “还是嫌我只有皮囊,没有能討你欢心的才能技艺?” “我虽身份卑贱,却也不想討老板娘那等女子的喜,楚姐姐若不喜我,我死便是。” 话说完,月公子便翻墙上瓦,大半夜的,站在楚玖寢房的屋顶,闹著要摔死自己。 他雷声大雨点小,站在屋顶上迟迟不敢跳,劝得楚玖的脖子都仰疼了。 最后,还是燕玦一脚將人踹下屋顶,楚玖才算落了个清净。 只可惜,月公子摔伤了腿,送他去陪老板娘喝酒之事,只能暂时搁置。 这日子一拖,又是几日。 拖到楚府的匾额重新掛上,门口的灯笼再次点亮。 楚玖为燕玦、燕珩两人心烦之时,又在算著楚昭回京的日子 按理说,这些日子,至少该有两封家书先於兄长送到京城的,可临近楚昭到京的日子,楚玖都未能收到一封。 燕玦以世子和兵部左侍郎的身份,同城门守卫打了招呼。 只要楚昭到了京城,立马送信到国公府或楚府。 可眼等著楚昭回京的日子过了一天又一天,都没见到人影。 什么集贤殿,什么贵妃娘娘,什么燕家兄弟,楚玖都顾不得了。 每日得了閒,她便去城门口等著、瞧著、盼著。 偏偏今年秋雨特別多,淋淋漓漓,一场接一场。 天气渐寒,京城染上了层层斑斕的秋色。 一抹水青色撑著把红色的油纸伞,立於城门之外,濛濛雨雾之中,在不远处的那双凤眸里,氤氳成一幅水墨画。 第139章 与虎谋皮 巍峨高耸的城门下,出京的,入京的,人群往来不绝。 楚玖又等了数日,仍没等来楚昭。 燕玦安慰她,说楚昭可能是在路上染了风寒,又或者在某处游山玩水,才耽搁了日子。 可楚玖心里七上八下的,总觉得兄长定是遇到了什么事。 无奈不知人在何处,楚玖和燕玦就算想派人去寻、去接,都不知该去哪里找人。 纵使天要塌了,日子总得照常过。 饭要吃,觉要睡,集贤殿也得去。 是日。 楚玖刚进集贤殿,东宫的太监便寻了来,只因太子妃想要幅画像。 这给宫中女子作画之事,向来是要落在楚玖头上的。 跟著那太监,楚玖提著箱笼来到了东宫。 陪太子妃閒谈数语之后,提笔润色,楚玖用了一个多时辰,给太子妃画了幅丹青。 本是提箱要走的,太子却閒庭信步地出现。 楚玖连忙放下箱笼,躬身,拱手施君臣之礼。 “微臣见过太子殿下。” 太子负手立於她身前,端著高高在上的威严姿態,唇边勾起一抹讥誚。 “谁会想到,楚昭的妹妹竟成了名满京城的丹青圣手,还成了......御前待詔。” 楚玖垂首敛眸,谦恭回道:“殿下谬讚,圣手二字实不敢当,至於御前待詔,不过是幸得天家垂青罢了。” “確实,运气不错。” 太子微微頷首,阴阳怪气地表示认同。 “幸好你能討得我父皇的赏识,才能有幸.......” 说到此处,太子俯首凑近,在楚玖耳边低声道:“救你兄长一命。” 心里咯噔一下,脊背倏然升起一股寒意。 楚玖抬头,美眸圆睁,惊诧且不解地看向太子。 太子直身而立,垂眸睥睨著她,云淡风轻地笑言,“別再去城门等了,你兄长,早回京城了。” 仰著面颊,楚玖不卑不亢地回视著对方,神色清冷,语气清冷。 “太子殿下有话不妨直说。” 大手一挥,太子將旁人屏退。 仅剩两人的殿內,说什么都肆无忌惮。 太子单手撑头坐在那里,用轻飘飘的语气,说著大逆不道的话。 “本宫的父皇老当益壮,著实不是什么好事,都要把本宫给熬老了。” 聪明之人,不用把话说透,也能听出对方的话中意。 瞳孔骤然放大,楚玖难以置信地看著太子,对於太子的真实意图,心中已是瞭然。 权欲薰心,太子等不及,竟想要弒父篡位。 而弒父的那把刀,偏偏选中了她楚玖。 “太子殿下就不怕我出了这东宫,就把事情告到天家那里?”楚玖问。 太子毫不在意地扯起一侧唇角,根本不把楚玖放在眼里。 “出了东宫的大门,便有许多种死法等著你。” “你能活著走到我父皇面前,本宫都愿意拜你当神仙。” “而楚昭,更是连具全尸都不会有。” 楚玖眉眼用力,不畏强权地瞪著太子,衣袖下的柔荑攥得发抖。 冷静了半晌,压下心中的怒火,她冷冷吐字问道:“为何是我?” 太子朝楚玖脚边的箱笼瞧了瞧,“因为你的身份,最方便行事。” “我若不肯呢?” 太子耸了耸肩。 “你別无选择,下场......本宫刚刚已经回答过了。” “谁知太子殿下是不是在骗人,我要亲眼看到兄长才行。” 太子哂笑了一声,眼中噙著不屑和得意。 “那自是当然,看看你兄长现在有多惨,你才好卖力为本宫做事不是。” 出了东宫,楚玖上了太子为她安排好的马车。 眼睛被太监强行蒙上了布,马车七拐八拐,绕了很大的圈子,才缓缓停下。 纵使楚玖想记住路线,也都被绕得懵了圈。 在小太监的搀扶下,又弯弯绕绕地走了一段路,眼上的黑布才被取下。 幽暗阴冷的屋子里,三年未见的兄长手脚拴著铁链,別人悬掛在墙上,扯成了一个大字。 他低著头,长发蓬乱垂散,一身白色中衣被血渍浸染,而衣衫破裂之处,鞭痕隱隱可见。 这番狼狈悽惨的模样,楚玖险些没能认出楚昭来。 “阿兄。” 楚玖跑过去,抓著楚昭衣角,颤声唤他。 “阿兄,我是小玖啊。” 红肿的眼皮缓缓掀起,楚昭有了反应。 他吃力地抬起头,怔怔然地看了半晌,发乾起皮的唇才勉强扯开,虚弱不堪地笑道:“小妹。” “阿兄。” 楚昭气息不平地说:“真好,死之前,还能再见咱家小玖一面。” 心头抽痛,泪水倏地就涌了出来,怎么擦都擦不完。 楚玖抱住楚昭的一只腿,哑声哽咽。 “不准阿兄说晦气话。” “阿兄不会死的。” “小玖也不会让阿兄死的。” 楚玖不想害人,可在亲情面前,她的骨气、良心皆被强权压得粉碎。 楚昭是她唯一的亲人了,她怎能为了天家的命,而放弃自己的兄长。 如太子所言,见了楚昭后,楚玖的决心愈发篤定,愿意当太子的那把刀。 事实上,她也別无选择。 表明了態度,小太监立即命人將楚昭放了下来,並传来大夫给他清理伤口,又给楚昭换了身乾净的衣服。 三年未见,兄妹俩本该有许多话要说的,却是一句都说不出来。 不问也好,不说也可。 反正过往三年,两人过的都是苦日子。 不如留著力气,以后只说好事。 “太子可是利用我,逼小妹为他做事?”楚昭心如明镜。 楚玖拿著木梳,仔细为楚昭梳起那头散落的墨发。 一丝丝,一缕缕,纹丝不乱地梳起,最后以木簪盘绕束成髮髻,成就了一个乾净利落的俊俏儿郎。 “事已至此,阿兄就別想这些了。” “楚府我已命人修好,就等著阿兄回来住了。” “到时,再把咱们爹娘的牌位供上。” 藏起心中苦涩,楚玖莞尔,温声细语地安抚楚昭的那份愧疚。 “还有什么,会比一家团聚更重要的。” 楚昭嘆了口气,接过楚玖递到他手边的温茶,忧心道:“只是,与虎谋皮,焉有其利。” 楚玖又岂会不懂这个道理。 帮太子弒父夺位之后,太子又岂会留她和楚昭的性命。 无非是让他们早死、晚死罢了。 但...... 楚玖想试试。 说不定,不仅能给她和兄长谋条活路出来,还能把那老虎的皮给扒下来。 第140章 男人福 想悄无声息杀死一个人,无外乎下毒。 可轩帝生性多疑,饮食起居方面,戒备极重。 御前太监总管更是事无巨细,凡帝王入口、近身之物,皆要层层查验,试毒无误后方敢呈上。 而入宫面圣者,亦须先行搜身,不得夹带任何刀器和任何可以藏匿毒药的物件。 即使是隨侍的太监、宫女也不例外。 所以,想毒杀轩帝,並不容易。 楚玖在拿到太子给她的一箱子丹青顏料时,终於明白太子为何选了她。 入宫面圣之人,她是唯一可以携带外物,踏进养心殿的。 毕竟,谁会对一堆丹青顏料起疑心。 太子许诺,只要楚玖肯交上“投名状”,便会立马將放了楚昭。 而她一旦交上“投名状”,也就上了贼船。 深秋已至,御花园里红枫正艷,菊花正盛。 一年一度的赏菊宴,就在今日。 楚玖应轩帝传召,提著箱笼,经过宫女、嬤嬤层层搜身翻查后,顺利进到御花园。 看腻了那些一板一眼的秋景图,轩帝以“艷”字为题,命楚玖画幅不俗气的。 打开箱笼,她將一盒盒顏料粉摆到案桌上。 正准备滴水磨色时,御前侍奉的一位小太监端了杯热茶过来。 “楚画直请喝茶。” 阴柔稚嫩的一声落下,楚玖瞥见那小太监借著衣袖的遮挡,顺手拿走了贴有“蜃灰”字样的瓷盒。 原来是那盒。 太子给顏料之时,担心她会动手脚,並未告诉楚玖哪一盒下了毒。 她挑眼看向太子。 太子举杯浅饮,神色自然地也在瞧著她这边。 匆匆一眼对视,各自移开目光。 至此,楚玖的投名状算是递上了。 提笔作画间,她时不时用余光打量轩帝那边。 轩帝喝的那壶酒,御前太监总管验过毒后,便一直由刚刚那小太监斟酒。 想来,在这之间,毒已经悄无声息地下到了酒中。 而太子给的毒药並非见血封喉之物。 此毒性缓,不足以顷刻取命,唯有常服累积,方能蚀骨侵髓,渐现毒发之象。 而楚玖日后要做的,就是时不时將毒药送到宫中。 太子信守承诺,当日便將楚昭送到了城门外,让他入城回府。 不过,楚昭也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太子还送了个容貌极好的姑娘给楚昭。 美其名曰是丫鬟,实则就是安插在府上的眼线。 那姑娘一看就不简单,眼神锐利精明,身姿笔挺轻盈,是有功夫在身的。 但凡楚玖敢偷奸耍滑,第一个遭殃的便是楚昭。 而对外,楚昭还得说这姑娘是他在路上捡回来的。 兄妹二人终於团聚,楚玖当晚便命人在后花园里备了酒宴。 家宴上,四位多才多艺的门客自是少不了的。 而燕玦则顶著燕珩的身份,提著厚礼,上门又上桌的。 除了楚玖,一桌子的男人,其中四个风尘味极浓,看得楚昭误以为自己进了南风馆。 长兄为父,看著五个围著自家妹妹转的男子,楚昭眼含挑剔之色,忍不住评点了起来。 “这个月公子虽然看起来脑袋空空,但皮囊极好,若能与小玖生个一儿半女,相貌定是差不了。” 儘管楚昭的声音压得极低,可这话还是被燕玦听了去。 凤眸眼尾挑起,多了几分不爽之意。 “光好看有何用,此男目光短浅,小家子气,遇到点事就知道嘰嘰歪歪、哭哭啼啼,生的孩子想必也是个磨人的货。” 此话在理。 楚昭点头,表示认同。 偏头,他又打量起那个弹琴的。 “这位月公子弹得一手好琴,养出的儿女定能在琴艺上成就一番造诣,说不定,也能让我们楚家出位琴圣。” 长眉蹙了蹙,燕玦跟个黑面煞神似地瞧向那风公子。 “琴弹得好又有何用,终究不过是取悦於人的技艺罢了。” “整日就知道捧著那把破琴擦擦弹弹,故作风雅,就算有了子女,也未必会用心养育。” “若再遇到个子期,以为自己是伯牙,不断弦就断袖......” 稍作停顿,燕玦看向楚昭,故意强调四个字。 “有损门风。” 楚昭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不置可否,转头又欣赏其花公子的舞姿来。 薄唇启启合合,欲言又止。 燕玦倒是颇有默契地替他评了起来。 “花拳绣腿,娘们儿唧唧。” “女儿家学了照样是取悦於人,男子学了,阴阴柔柔,毫无阳刚之气。” 提壶给楚昭斟酒,燕玦和声浅笑,“如何光耀楚府门楣?” 毕竟是世子,楚昭紧忙双手捧起酒盏,接著燕玦为他斟的清酒。 “世子所言,极其在理。” 待楚昭又打量起那雪公子时,燕玦又抢先言道:“雪公子志存高远,一心只想攀金枝,入赘皇亲国戚,楚府庙小,容不下他。” 楚玖侧眸瞪了燕玦一眼,低声驳斥了一句。 “拈酸吃醋,你也没好到哪儿去。” 楚昭眼含笑意看向“燕珩”,早已看穿了他的心思。 可他却是看透不说透。 楚玖为东宫所用,日后他兄妹二人何去何从,又能活过几时,皆是难料之事。 虽然现在说什么都为时尚早,但四位门客不行,他燕世子更是不行。 楚玖进过教坊司,现在的身份嫁国公府便是高攀,嫁过去十有八九是要看眼色过活的。 而国公夫人也不可能让自己的儿子入赘到楚府。 他家小玖吃了这么多苦,就该好好享享男人福。 抬手摸了摸楚玖的头,楚昭目光怜爱。 “这些破砖烂瓦不收也罢,先养著,等阿兄在京城谋份活计,定给你买几位温润如玉的公子回来。” “噗”的一下,燕玦那喝到一半的酒都喷了出来。 他转头看向楚昭。 淌著酒液的嘴张著错愕,怔怔然的凤眸噙著无措。 五个已经够头疼的了,还要买几个回来? “楚府的匾额乾脆换成楚风馆算了。”燕玦气不顺揶揄道。 楚昭拍案叫绝。 “这主意不错,那就再多寻些公子来,既可让他们轮番侍奉小玖,又可以借这些公子赚些银钱,一举两得。” “......” 燕玦气得翻了个白眼。 只恨自己没法亮明身份,以婚约施压。 一旁的楚玖已喝得微醺。 她撑著腮,瞧著手中盘磨的酒盏,若有所思地笑道:“然后......再加个记帐的。” 第141章 暖床的 如今楚昭回来了,燕玦想赖著不走,都得看看未来大舅子的脸色。 偏偏楚昭防他跟防贼似的,这还没过三更天呢,就话里话外地在赶人了。 “伴君如伴虎,小玖白日里入宫陪天家赏菊饮酒,又在旁作画,都是劳神耗力之事,回来又命人给阿兄备了接风宴,定是累了吧?” 楚玖弯著一双眼,摇头道:“还好,阿兄回来小玖高兴,一点都不累。” 隔著衣领,楚昭极有分寸地给楚玖捏了捏脖颈,端著长辈的口吻絮叨著。 “累不累的,女子都要早睡。” “爹以前同娘常说,女子要早睡才能养好气血,这气血好了,才能肤白貌美,芳华永驻。” 这话虽是说给楚玖听的,可楚昭那含笑的眼睛却是看向燕玦的。 人家都暗示得这么明显了,再不走,可就真不討喜了。 燕玦识相起身,同楚昭说了几句客套话后,步尖调转,转身欲要离去。 “等等,我送你。” 出乎意料的,楚玖竟起身跟了上来。 楚昭本想出声拦著她的,可转念又想,自家妹妹几个小倌儿都收得养得,一个燕世子又有何好避讳的。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只要不谈婚论嫁,不闹大肚子,当个姘头处著,也不错。 他又何必处处拦著,惹楚玖不快。 “夜深危险,別送太远。” 楚昭扬声叮嘱了一句。 楚玖又像少时那般,转头朝著楚昭明媚一笑。 “阿兄放心,把世子送到巷口,我就回来。” 楚玖今夜如此主动,燕玦感觉仿若又回到了从前。 他心生欢喜,翘起的唇角是怎么都压不下去。 上了马车,便忍不住牵起楚玖的手,细细摩挲那玉葱细指。 “小玖终於肯对我好了?” 楚玖將手抽回,掀起车帘,探头朝外面瞧了几眼。 再看向燕玦之时,她神色凝重且严肃,说起话来,更是刻意將声音压得极低。 “燕玦,我想用个秘密,来换你的秘密。” 燕玦看著空落落的手,一侧眉峰拱起几许落寞。 嘆了口气,他端正坐姿,敛神回视楚玖。 他的秘密无外乎要在上元夜,与宇文兄妹活擒天家。 除此之外,他並无何事瞒著楚玖。 不知楚玖想知道哪方面的? 难道是他二公子的长短胖瘦? 燕玦茫然重复道:“我的秘密?” 楚玖重重点了点头,迎上那道疑惑而探究的目光。 她眸子澄澈明润,如同凝著两汪泉水,清冷而沉静,却藏著百折不屈的坚韧。 “你既是为南吴国做事,上元夜要做的事......” 卖了下关子,楚玖將燕玦每个细微的表情都揽进眼中,试探性地揭穿他的秘密。 “若我没猜错,应是刺杀天家。” 楚玖只能想到这个可能。 除此之外,她再也想不出別的。 对方既然安插了这么多棋子在京城,定然是在下盘大棋。 而大棋又岂能衝著小鱼小虾? 必然要衝著龙头去的。 安静之中,马车缓缓朝著巷口而去。 燕玦面色不变,眸光如常,默了须臾,低声反问楚玖。 “那小玖的秘密呢?” 在等到燕玦的明確回答前,楚玖不想全盘托出。 她含糊回了一句:“也与天家有关。” 目光交错,两人静静地看著彼此。 车轮轧著青石砖,发出细碎的声响,时间便在这声响中静静流淌。 须臾。 片刻。 半晌。 直到燕玦眨眼点头,低声更正道:“不是刺杀,是活擒。” 在楚玖面前,他扛不住,只能当最先让步的那个人。 “你呢?”燕玦追问,“什么秘密?” 楚玖將东宫太子之事,同燕玦言简意賅地讲了一遍。 “太子为人处世阴险狡诈,连自己父皇都捨得毒杀,事成之后,他定会除掉我和兄长,不留后患。” “所以,我们联手,我助你们活擒天家,而你们在活擒天家时,顺便帮我除掉太子。” 儘管听起来残忍无道,可楚玖也是被逼无奈。 东宫和天家已经害她家破人亡一次了,这次,她要守住阿兄,守住她的家。 天家那么多皇子,一个德不配位的太子没了,照样有別的皇子继承帝位。 盈盈眸光流转,清冷姝丽的面容上,缓缓漾开一抹志在必得的狡色。 楚玖笑问:“一箭双鵰的好机会,想来南吴国不会拒绝吧?” 燕玦搓了搓眉头,不由哂笑揶揄。 “小玖的算盘珠子,都崩我脸上了。” 眉间鼓起几丝焦灼,楚玖不耐烦地道:“那你到底同不同意?” 抬手捏了捏那尚留醉意的脸颊,燕玦应得毫不犹豫。 “即使你不帮我们,我也会帮你......杀了太子!” 联手之事就这么在马车里悄声敲定了。 而马车也已行至巷口。 起身要走时,楚玖想了想,道“我已经跟你们是一伙儿的了,下次,你们在地下密室议事时,可否也叫上我?” 眉头紧皱,燕玦的面色登时就沉了下来。 “我们不在密室议事。” 嗔笑了一声,他歪头质问:“你到底是想杀太子,还是想见他?” 楚玖嘴硬。 “我以为你们会在地下密室里谋划呢。” 话落,人就跳下了马车。 长而深的巷子里,只见一团橙黄色的灯,在楚府门前漂浮著,一点点朝这边靠近。 楚玖弯唇,知晓是阿兄放心不下她,提著灯,来接她。 那就是她要保护的人,她要守住的家,要留住的灯,一盏时刻为她而亮的灯。 橙黄色的灯在地上落下一圈光影,摇摇晃晃,与瞳眼中缓缓靠近。 凤眸迟缓眨了眨,燕珩看著老板娘將一壶酒放到他身前,然后转身又去到鸟笼旁,將另一壶酒从铁栏里送了进去。 “秋夜寒凉,喝点酒,暖暖身子。” 老板娘转身要走,裙裾却被鸟笼里伸出的那只手紧紧抓住。 顺意的脸卡在铁栏之间,仰头看著老板娘諂笑道:“秋夜寒凉,姐姐需不需要一个暖床的?我乃纯阳之体,保准暖和。” 第142章 归途 突如其来的一句撩骚,愣是把老板娘初一给逗乐了。 眼底漾著几丝兴味,初一蹲下身,嘴里嚼著薄荷味的小香饼,歪头打量了顺意几眼。 论长相,虽比不得燕氏两兄弟俊美,可浓眉之下,一双单眼皮却也生得俊俏有神,且精明之中还透著几分男子在女人前才有的憨傻乖顺,像是个会哄人的主儿。 身材吗,习武之人,哪有不壮实的。 总的说来,是那种耐看且討喜的。 “当姐姐好骗啊?” 那红唇一弯,一股清爽的薄荷香朝顺意扑面而来。 “我能骗姐姐什么。” 顺意憨笑辩白。 “现在软趴趴一个人,打不动,跑不了,双手双脚一绑,还不是任由姐姐摆弄。” “这鸟笼子又冷又憋屈的,哪有抱著香香软软的姐姐睡觉香。” 三根手指头举到头侧,顺意狗哈哈地发起了誓。 “我就给姐姐暖被窝,保证不跑不搞事。” 初一笑得花枝乱颤,调侃道:“弟弟都软趴趴了,还怎么给姐姐摆弄啊。” 素手探进铁栏,她轻轻拍了拍顺意的脸。 “暖床我有汤婆子,就不劳弟弟的纯阳之体了。” 初一起身欲走,顺意的手则探出笼中,及时揽住老板娘的腰。 “汤婆子硬邦邦,到了后半夜就凉了,哪有纯阳肉身好。” “弟弟虽软趴趴了,却是有嘴又有手的。” 无声的涟漪在初一眼底漾开,她神色似有鬆动,却又转瞬即逝。 扣住顺意正在偷钥匙的狗爪子,初一单指用力戳了下顺意的脑门儿。 “真当姐姐飢不择食呢。” 转身朝石阶而去,初一扬声幽幽道:“倒是比你两个主子强。” 一阵晦涩沉闷的声响之后,石门缓缓关合。 晦暗的壁灯忽明忽暗,周遭的空气再次被无形的线抽紧,憋得让人几近窒息、疯魔。 燕珩缓声开口:“不是说,不是银子的事儿吗?” 顺意躺在乾草围成的鸟窝里,无精打采地回著话。 “想了想,一千两银子呢。” “小的这处子之身,若拿到南风馆去卖,都未必能卖上这个价钱。” “为了世子,为了赏银,值!” “再说,那老板娘胸鼓臀圆的,姿色也不错,真献身了,我也不吃亏。” 仰面一声吁嘆,顺意懒声道:“只可惜,一千两赏银不好赚。” “忠心可嘉,回去赏你五百两。” 清廖平缓的一句安抚,燕珩转头望向墙顶的小天窗。 他若有所思地沉默了半晌,唇角浅浅勾起。 “也不知她在做什么?” 顺意自是听得出燕珩说的“她”是谁。 头枕著双臂,翘著二郎腿,他好心道:“楚姑娘定是在惦记著世子,当初若非楚姑娘心思玲瓏,属下也不会被关在这里当鸟儿。说不定啊,楚姑娘正急著想办法救世子呢。” 闻言,笑意攀上眼尾,燕珩闭眼,单手搭在拱起的膝盖上,坐在那里,回忆起那个雨天和紧握接雨的双手,然后哼起那日对唱的小曲。 “浊酒可解风尘......” “將军可须尽欢......” ...... 抑扬婉转的唱腔混著琴声,迴荡在满是胭脂和酒香的屋子里,遮掩了矮榻上淫靡的声响。 宇文净仅著一件宽袍,衣襟大敞,露出劲瘦健壮的好身躯。 墨发铺散,他躺在若干名女子中间,头枕白花花的细腿,吃著餵到嘴边的红果,由一名女子俯身伺候著。 適时屋门被叩响,叩散了满屋的旖旎靡乱。 宇文净將人推开,撑身於女人堆里坐起。 “进来。” 一名不起眼的布衣男子推门而入,低著头,拱手稟告。 “启稟主公,小主儿那边派人送了信回来,说万事无虞,诸事顺利,只待主公岁末入京。” 宇文净低头瞧了瞧,將那美人儿的脸抬起。 “行了,够乾净了。” 唇角勾起邪魅又多情的弧度,拇指掠过红唇,搓走晶莹一片,然后將人推到一旁。 “回京之事,都准备好了?”宇文净同那手下问道。 “回主公,皆已准备妥当,就等主公起程出发了。” 宇文净懒洋洋起身,跨过一名名女子,赤足走下矮榻。 只是他脚腕、手腕上都戴著银制的细链,细链上还掛著几个精致的小铃鐺,一走一动间,叮叮噹噹的,声音清脆而悦耳。 他俯身捡起散落在地上的衣衫要走,一名女子却抓住他衣袍一角,媚眼含情,不舍道:“哥儿何时回来?” 宇文净勾起那女子的下巴尖,一笑,妖艷非常,风流至极。 “哥儿滥情风流,只活今朝,不管明日,哪值得小娘子们掛念。” 声音清冽寡淡,唯独尾音缓缓一勾,平缓柔和,无情又似有情。 “遇到好的,便嫁了吧。” 出了那屋子,宇文净同手下吩咐。 “屋里的那几个都散了吧,多给些银子,让她们自己寻个好去处。” 翻身上马,宇文净挥手扬鞭。 带著几名手下,他披著浓黑的夜色,从尚还炎热的岭南,一路扬尘向北。 奔赴他曾经的家,奔赴曾属於宇文氏的城,奔赴那个不给人留活路的“篡位乱臣”,奔赴一场生死难卜的归途。 第143章 一笔糊涂帐 太子的“眼睛”总是亦步亦趋地跟在楚昭的身后,保持著不近却也不远的距离。 待楚昭將楚玖送回房后,那冷脸丫鬟也跟著进了他的屋子。 楚昭就当此人不存在,一进屋,便脱下外袍,褪去中衣,露出前胸后背上交错的鞭伤,也露出了在岭南辛苦劳作养出的蜂腰猿臂。 夜深人静,陌生的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空气流淌著无法言明的微妙。 冷脸丫鬟像是见惯了大场面,面不红心不跳,淡定又从容地垂下眸眼。 可紧抿的红唇和身侧紧攥的拳头,却出卖了她此时的心绪。 拿出创伤膏,楚昭自行涂药,时不时嘶嘶哈哈的,皱眉忍著痛。 待他去够背后的伤口时,则嘶哈得更大声,引得那冷脸丫鬟忍不住抬眼看向他。 见他动作彆扭,涂药涂得费力,她踱步来至楚昭身前。 “奴婢来吧。” 声音清脆利落,可窥见她的果断清冷性子。 小丫鬟拿走药膏,小心翼翼地將创伤膏涂在楚昭的背上。 难以避免的,两人身体近了些。 楚昭则故意偏头,朝她看去,將薄唇与面颊的距离拉近半个拳头。 小丫鬟有所察觉,动作顿了顿,目光清清冷冷地睨向楚昭。 楚昭则直勾勾回视,幽深的眸眼却是平静无波。 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似的,小丫鬟视线飞快收回,连带著耳朵都红了起来。 “叫什么名字?”楚昭平声问她。 “南乔。” “夜里也要在房间里盯著我?”楚昭又问。 南乔垂眸不看他,神色专注地替他涂著药,漠声点头应了声“是”。 楚昭转过头去,“女子怕凉,你睡床,我睡榻。” 涂药的手停滯了一瞬,只听南乔漠声回道:“楚公子不必如此耗费心机拉拢我,南乔誓死效忠太子殿下,是不会被小恩小惠收买的。” 胸腔轻颤,喉间闷出哂笑,楚昭拖著声调懒声回她。 “隨你。” ...... 燕玦既已答应同楚玖联手,自是要知会老板娘初一等人。 初一看到楚玖同燕玦一起出现在酒馆时,面上立刻浮出顿悟之色。 “原来姑娘就是楚姑娘,那位名扬京城的泼墨先生。” “你二人演戏演得还真好,前后脚进酒馆那么多次,我竟愣是没看出你二人相识。” 眉尾轻挑,初一目光犀利地剜了燕玦一眼。 “当真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啊。” 楚玖紧忙替燕玦说了几句好话,她扯起初一的手,柔声哄道:“以后我们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姐姐不是喜欢那个月公子吗,等月公子的腿好了,定让他来陪姐姐喝酒。” 事已至此,初一也不好再说什么。 对於她来说,完成任务最重要。 有楚玖加入,事半功倍,亦是好事一件。 转头看了看那雅间,初一勾起玩味的笑来。 “楚姑娘执著於那雅间,想必,是为了那个人吧。” 楚玖缄默不言,视线扫向燕玦,眼神徵询他的同意。 燕玦却是冷著脸,双手抱胸,偏头看著別处,端著一副没门也没窗户的架势,毫无商量的余地。 楚玖又软磨硬泡多日,外加威胁和楚昭施压,燕玦才算鬆了口。 是日,楚玖跟著燕玦进了酒馆的后院。 后院的一间厢房里,屋门紧闭。 按老板娘的话,天气愈发寒凉,地下室里待不得人了,燕珩这几日就都关在那厢房里。 只是...... 此时,屋子里却隱隱传出女子们的娇喘,以及欢好时才会有的淫笑声。 屋门被酒馆小二推开。 楚玖立於门前,步履微滯,倏然生出几分踌躇来。 “不是要见焱之吗,还不快进去瞧瞧?” 燕玦从身后靠近,双手搭在她的肩头,將楚玖往屋里推著走。 不堪入目的场景隨之撞入眼帘,冲得楚玖的脑子嗡地一下,仿若血液都在此刻凝滯冻结。 衣衫零乱散落在地,帐幔大敞的床榻之上,三名风尘女子正摆弄燕珩,嬉笑寻欢。 “公子,实乃大器之人...... “奴家都吃不下了。” 燕珩赤条条躺在床上,眉头紧蹙,闭眼咬唇。 “不要,下去。” 他脸红得厉害,双手虽在徒劳地推搡拒绝,可身子却在诚实地迎合。 “小玖。” 沙哑的声音轻颤喃喃。 “小玖......” 楚玖怔怔然地立在原地,看著眼前的荒唐。 此情此景,让她想起燕珩与沈清影同房的那晚。 那时,她心如止水,瞧见了也无动於衷,只因与自己无关。 可今日,楚玖却是怒火中烧,有种抓心挠肺的疼。 “小玖。” 燕玦突然从身后抱住楚玖,紧贴在她耳边,低声邪笑。 “算上通房和前妻,焱之已睡过四五个女子了。” “他太脏了,根本配不上小玖。” “一模一样的东西,脏的那个,就该丟掉,留下那个乾净的,不是吗?” 楚玖闭眼平復情绪,待再睁开眼时,转身挥手,重重抡了燕玦一巴掌。 当她好骗吗? 明显是燕玦对燕珩动了手脚。 她倔强且坚定地咬字道:“脏了,我也要!” 话落,楚玖朝床榻那边急步走去。 “都给我滚下去!” 她高声厉喝。 可那三名女子明显也被灌了什么,一个个媚眼迷离,扭腰晃臀,又亲又蹭,一副慾壑难填的饥渴模样,哪还听得进楚玖的话。 敢碰她的小倌儿?! 那可是她花银子买的,之前付了那么银子,她都还没玩回本儿呢。 楚玖气得厉害,哪还顾得朝廷命官的威严和端庄。 见角落里放了几罈子酒,她顺路走过去,拿起一坛,带著雷霆气势衝到床边,直接朝那三名女子兜头泼去。 酒罈子扔到床上,楚玖又薅著一名女子的头髮,將她从燕珩的腿间揪了出来。 抄起床榻上的竹编枕头,她胡乱甩动,愣是將三名风尘女子统统给赶下了榻。 正当她气喘吁吁要衝那三人发火时,腰间微微一紧,滚烫的身体便从楚玖的后背贴了上来。 “小玖......” “好想你。” 呢喃哀求间,亲吻如细密的雨丝,带著潮湿温烫的气息,轻轻柔柔地落在楚玖的颈间、耳侧。 含糊不清的言语,软绵绵的动作,燕珩明显还未清醒。 “求你。” “好想......” “小玖,你的小倌儿要遭不住了。” 昔日强壮有力的手臂此时却使不上劲,他虚虚抱著楚玖,唯靠身体的重量紧贴著,然后慢慢向下滑倒。 转身,蹲下。 楚玖將燕珩揽入怀里,与他交颈相拥。 可燕珩却不安分,含著她的耳垂,在她怀里蹭得厉害。 三名女子被酒馆小二连拖带扛地给清了出去。 屋门应声关合,燕玦捂著尚还火辣辣的脸,冷著面色,踱步行至楚玖身后。 他俯身跪坐,毫不费力地將楚玖夺到怀里,然后从背后紧紧抱著她,头埋在她的肩窝处。 “小玖,你本是我的妻啊。” 低沉暗哑的声音轻颤入耳,哀哀戚戚,夹带著几许不甘。 “怎就忘了你我曾经的许诺?” 燕玦越说,那箍在楚玖腰间的手臂便收得越紧。 而燕珩则像条黏腻难缠的蛇,又爬到楚玖的身前。 本能使然,滚烫颤抖的手捧起她的脸,瞳孔失焦地俯首落唇。 想到他沾了那三名女子的口水,楚玖心中多少有些嫌弃,蹙眉抬手,捂住燕珩的嘴。 掌心湿湿痒痒的,宛若有羽毛撩过心头。 偏偏燕玦又霸道地钳住楚玖的下巴,將她的脸扭向他。 “你是我的。” 温软霸道落下,丝毫不给人反抗的余地。 事实上,楚玖也没法反抗。 前有蛇,后有狼。 一笔糊涂帐。 .......................................................................... 第144章 洗得很乾净 兄弟两盖著一条被子,面对面静静熟睡时,真的很难分清谁是谁。 唯一的方法,便是燕珩脚上的铁链子。 长长的铁链拴在最近的廊柱上,做什么都会带起哗啦啦的声响。 初一抱胸站在床边,歪头瞧了兄弟俩大半晌,然后满眼艷羡地揶揄起楚玖来。 “他俩睡这么香,莫不是较劲儿累著了?” 楚玖坐在茶桌前,捶著腰,面带倦意地言语著。 “別多想。” 拿起一旁的酒罈子,她朝初一晃了晃,“两个都是被我砸晕的。” 眼神玩味地將楚玖从头到脚打量了遍,初一撇嘴摇头。 “我不信。” 也不怪人家不信,三人共处一室,楚玖確实差点被一蛇一狼给吃干抹净。 但跟燕珩学的护身招数不是白学的,关键时刻,她总能学以致用。 就是一个对两个,著实费了些气力。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不过,今日的事有多少张嘴,她也说不清。 楚玖早就不在意他人的目光,遂也懒得多作解释。 “信不信由你。” 言毕,她话锋陡转,好声好气同初一商量起来。 “这人关哪儿不是关,反正咱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 “不如,初一姐姐通融下,把燕珩交给我。” “你们把他关在这里,他每日惦记著要见我,势必要花心思逃出去的,惹你们分心劳神。” “本也是要带著我私奔之人,把他关在我那里,有我在,他定能安分些。” 眼睛眨了眨,初一竟觉得楚玖的话十分有说服力。 可她还是拧眉纠结,怕出什么意外,坏了主君交给他们的事儿。 楚玖见初一神色似有鬆动,便趁热打铁。 “对於上元夜之事,我同你们一样,都希望能成事。” “初一姐姐若仍不放心,可安排个人住在我府上盯著。” “实在不行,把顺意压在这里也行。” “他无牵无掛的,只要有他主子一句话,再好吃好喝养著,定会老老实实地呆在这里。” 眼波流转,水润明眸静静地看著彼此。 半晌,初一痛快点头。 “好!” “顺意留下当人质,燕珩便由楚姑娘带走关好。” 正所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这世上的风水,总是轮流转的。 当初囚养楚玖的人,想是做梦也没想到,如今却成了被囚养之人。 燕珩从一场接一场靡乱的春梦中醒来时,便发现自己换了个地儿。 脚腕上的铁链依旧,可周遭却换成了陈列讲究的房间。 深吸一口气,灌入鼻腔的是再熟悉不过的香气。 那是楚玖身上才有的幽香。 这是哪儿? 燕珩茫然四顾。 恍然想起梦中的场景,燕珩掀起了锦被,瞧了眼那一片湿痕。 凤眸微眯,他想起昨日的事。 眼底先是闪过欲要杀人的怒火,隨后便是似是而非的疑惑。 他记得吃过酒馆小二送的饭菜后,身子便跟著了火似的,之后的症状便与母亲逼他同房时所下的药一样。 后来屋子里好似进来三个女子。 他想反抗,无奈药性猛烈,后来脑子浑浑噩噩的,身子根本不受脑子控制。 也不知是不是自己太想小玖了,后来那三个女子竟变成了楚玖,不过还多了个兄长燕玦。 那场景模糊不清,且荒诞不堪,让人分不清到底是现实,还是梦境。 应该是梦吧。 “醒了?” 清冷熟悉的一声,伴隨推门声,瞬间拉回燕珩的思绪。 匆忙盖回被子,他循声朝门口望去。 只见朝思暮想的那个人,正施施然地朝他走来。 乾爽的空气瞬间变得潮湿粘腻起来,燕珩静静看著人走近,一再確认这到底是不是梦。 他应该不是被囚出了癔症吧? 修长好看的手指去触碰楚玖的脸,指腹轻轻摩挲,柔滑和温热的触感隔著肌肤传来。 “不是在做梦,对吗?”他问。 虽然明知不是燕珩的错,可想起昨日他跟三个女子的黏糊模样,楚玖就生出一股无名火来。 摸了其他女子的手,竟然还摸他? 楚玖沉著面色,挥袖打开燕珩的手,冷冰冰道:“脏兮兮的,不准碰我的。” 话落,她转身同守在门外的嬤嬤下令。 “命人烧几桶水来,伺候这位公子沐浴。” 转头瞪了燕珩一眼,楚玖严声厉色。 “好好搓搓,给他洗乾净了。” 不在乎当下到底是哪番情形,黏腻拉丝的视线紧隨楚玖而动,湿红的眼底噙著笑,燕珩喃喃自语。 “不是梦。” 他织的网,好像真的网住了她。 小玖不仅会找他,还找到了他。 拖著沉重的铁链,燕珩泡在热气繚绕的浴桶里,由楚府的管家老伯侍奉沐浴。 管家很听楚玖的话,拿著丝瓜络,十分卖力地给燕珩搓身子。 皮搓得虽疼,但燕珩也只能忍著。 谁让他理亏呢。 想起自己在药性的催使下,被那三个风尘之女占了便宜,燕珩便心虚又有愧,连带著腰板子都弯了下来。 好不容易得了楚玖的掛念,却被兄长阴招陷害。 如同成了失去贞洁的小媳妇,燕珩越想越抬不起头来,只能放低姿態,不敢施威,更不敢抱怨一句,很怕楚玖弃他嫌他。 楚玖露了个脸就没再出现。 沐浴过后,燕珩便被关在那屋子里,盼到晚膳过后,才把楚玖盼了回来。 这倒让他想起楚玖被囚养在那宅子的日子。 “从今日起,你就住在这屋子里,也別问我是怎么把你討来的,问了我也不会告诉你的。” “总之,你若想愿意呆在我家里,我就留你,你若不愿意,我就把你送回那酒馆。” 燕珩坐在茶座对面,安静地看了楚玖半晌,不问別的,只问:“小玖睡哪儿?” “我睡隔壁。” 话落,楚玖將一个面具推到了燕珩面前。 “脚上的铁链会给你加长,无聊时,你便可以到屋外去透透气。” “但府上我还养了四名门客,阿兄身边也还有个外人,燕玦的身份暂时还不能被眾人知晓。” “你顶著这张脸露面,势必会引来一些麻烦。” “这面具,出屋子时就戴著,免得被他们瞧见。” 燕珩看著那面具迟迟未说话。 一声苦涩的笑后,他挑起眼皮,阴鬱幽深的眸子仿若阴雨天散不开的乌云,瀰漫著潮湿的忧伤。 目光交织,楚玖心头则被狠狠地刺了下,无端生出几分愧疚和怜惜之情。 “好,从今日起,我便做小玖养在后院的无名小倌儿。 燕珩笑著抓起那面具,楚玖瞧著,却觉得自己的心好像也被紧紧抓住了一般。 堂堂国公府世子,竟沦落到见不得人的地步。 怎么想,都替他心酸。 楚玖看不得燕珩这副可怜模样。 明明跟燕玦是一样的脸,怎么他就这么会卖弄可怜相。 楚玖垂下眼皮,起身要走。 “早点休息吧。” 铁链摩擦地面,发出金属的声响,燕珩紧步跟上,从身后环抱住她。 “许久不见,小玖就不想小倌儿的侍奉吗?” 熟悉的怀抱让人贪恋,可楚玖还是拨开了燕珩的手臂。 软筋散的药性还未退尽,燕珩空有武艺,却仍是使不上力,连喜欢的人都抱不住。 楚玖背对他,声色清冷地回道:“不想。” 燕珩抓住她衣袖的一角,视线黏在那纤柔的背影上。 “小玖可是嫌我脏了?” 他委屈至极。 拽了拽楚玖的衣袖,燕珩放下过往世子的威严和架子,说起话来,声量压得很轻,带著点低三下四的乞怜味儿。 “我今天洗得很乾净。” “皮都要搓掉一层了。” 第145章 阿兄很好使 明明是可怜兮兮的一句话,楚玖却忍不住想笑。 背对著燕珩,她抿唇憋得辛苦。 偏偏燕珩又绕到她身前,歪头覷著她脸上的神情。 屋內灯火通明,再细微的表情都逃不过燕珩那双缠人的眼。 而他又是个会耍心机的,见楚玖吃这套,撩起衣袖,继续卖惨,叠加可怜的砝码。 “不信,小玖便看看。” “你府上的那位老伯,手劲著实大,都搓出痧了。” 楚玖瞥了眼燕珩的手臂,冷白如玉的肌肤上一片红点子的,可见管家手劲儿確实重。 可她仍绷著脸,端著刻薄的腔调,训责起燕珩来。 “那能怪谁?” “还不是得怪你自己不小心。” “都被人下过一回春药了,怎么就一点防范之心都没有,非得一个坑栽两次?” “还要给我当小倌儿,如此不知洁身自好,谁稀罕要。” 黏腻拉丝的眸光凝成细小的鉤子,燕珩就那么一瞬不瞬地看著楚玖笑,缠著楚玖的视线,让她也一直瞧著自己。 挪步靠近,双手鬆松搭在楚玖的腰间。 他微微俯首,试探性地吻在楚玖的额头上。 “小玖教训的极是。” “日后就算饿死、渴死,也断不会隨便吃他人给的酒水饭菜。” 不疾不徐的语调,听起来谦卑且诚恳。 101看书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全手打无错站 只是说著说著,便又变了调性。 绕唇而出的字句轻缓温和,飘进楚玖的耳畔,化成一声声蛊惑,湿热黏耳。 “秋夜寒凉,恩客需不需要一个暖床的?” “小倌儿乃纯阳之体,保准恩客暖意盈怀,一夜安眠。” 心里是想笑的,可楚玖响起昨日那画面,还是烦得慌。 抬脚踢了下燕珩的小腿,她冷声回驳。 “暖床有汤婆子,用不著你。” 燕珩现在使不上力,虚弱无力,可谓是柔弱可欺。 他俯身捂著小腿,疼得皱眉。 楚玖就当没瞧见,扔下一句话,转身朝房门而去。 “一身的野胭脂味儿,先散几天味儿再说吧。” 燕珩紧步去追,可走了没几步,步子便被铁链牵掣住,最后只能立在那里,眼睁睁看著楚玖离去,直到房门哐当紧闭。 几步的路而已,楚玖便进到了隔壁的闺房。 刚搬回楚府没多久,楚玖也不再是以前那个处处需要人侍奉的千金,加上前路诸多变数,楚玖便也没买丫鬟进府。 之前那嬤嬤人不错,憨厚老实,做事心细利落,又寡言少语,楚玖便一直留著用。 那嬤嬤就住在后罩房,有什么事,楚玖寻她去做便可。 是以,她的闺房里平时也没人,到了夜里,也得自己进屋点灯。 刚推开门,楚玖便隱约瞧见一道身影端坐於黑暗之中。 是个惯犯。 时常背著兄长半夜翻墙上瓦地往她屋里钻。 且那身姿轮廓,不用点灯,楚玖都能瞧出是燕玦来。 花枝灯的烛火一盏接一盏地亮起,黑暗一点点退缩到角落里,燕玦的眉眼神情隨之清晰起来。 他目光幽怨地瞧著楚玖,开口便问。 “他到底哪里比我好?” “一样的脸,一样的身子,都碰了那么多女子,你为何寧可要他,也不要我?” 楚玖走到妆奩前坐下,依次取下簪子、髮带和耳饰。 眼睛瞧著映在铜镜里的那个人,態度冷漠,语气疏离。 “有些事,论心不论跡。” “你连自己的弟弟都捨得害,我可不敢要。” “现在对我情有独钟倒好说,若以后我人老珠黄,你看上哪家姑娘,嫌我碍事,再来个宠妾灭妻,也说不定的事。” 燕玦坐在矮榻边上,单手用力搓了搓脸,气得面色涨红。 “那还不是被你逼的。” “我为你守身如玉,一心只想与你恩爱白头,咬著牙苦捱回来,却发现你跟我胞弟睡到了一起,你让我怎么不疯?” “这你怎么不说论心不论跡?” 將手中的耳饰放进首饰盒里,楚玖嘆了口气,隔著铜镜与燕玦对视。 跟燕珩不清不楚地扯上瓜葛確实是她的不对,怪她那时眼盲无聊,一时没能守住本心,才著了燕珩的道。 可谁知燕玦会回来? 又哪知她没能逃出京城,销声匿跡? 归根结底,所有的矛盾確实由她而起。 思及至此,楚玖的態度也软了下来。 “燕玦。” 声调放缓变柔,楚玖语重心长地同燕玦聊了起来。 “过去的我是真的很喜欢你。” “可人活著活著,各种机遇使然,口味会变,喜好会变,想要的也会变。” “如今,你变了,我也变了,都不再是曾经喜欢的彼此,你又何必执著强求呢。” 燕玦闭眼摇了摇头,身心疲惫道:“焱之哪里好,我照著他改还不行吗?” 楚玖避而不答,用现实敲点他。 “还是先收收心,一起活过上元节再说吧。” 是啊。 无论何事,得都有命才有的谈、有的爭。 燕玦闭上眼,大喇喇地躺在那硬榻上。 他不想认输,不想退步,此时却又毫无法子。 只道:“你们女子绝情起来,真是比冰疙瘩都寒人心。” 起身走过去,楚玖踢了踢燕玦悬在那里的腿。 “那也没你做的事儿让人心寒。” “好好的弟弟,拿去给风尘女子占便宜。” “出去,我要更衣睡觉了。” 燕玦却赖著不动。 “焱之都能住在楚府,我为何不能?要把人当刀使,態度还这般刻薄。” 楚玖厉声赶人。 “要睡就去隔壁睡,正好你们兄弟俩凑一窝。” 见燕玦抱胸闔眼躺在那里,楚玖只能拿出杀手鐧。 “再不走,我就去叫阿兄了。” 一听阿兄二字,燕玦登时弹起身来。 黑著个脸,神色不悦地摔门而去,又踹门进了隔壁,最后重重摔上房门。 然后叮叮咣咣的,隔壁两人也不知在搞什么。 双手叉腰,楚玖嗷嘮一嗓子:“阿兄!” 登时,鸦雀无声,一切都回归夜的沉静。 楚玖上锁,睡觉。 第146章 轻车熟路 楚玖同燕玦將黑妞儿討了过来。 当初燕珩抱回来陪她的,如今她抱回来陪燕珩。 许久不见,黑妞儿围在燕珩腿边儿蹭,屁股跟著尾巴都摇得要上天。 这府里囚了个人,还就关在她隔壁,事情终究是藏不住的。 寻了个机会,避开南乔,楚玖將燕珩和燕玦的事,一五一十地同楚昭讲了一遍。 楚昭听后,双手抱胸端坐,仰头望天,用了大半晌的功夫,才把混乱的思绪捋清楚。 “也就是说,小妹以为燕玦死了,分不清是旧情难忘,还是寂寞无助,便同燕珩有了肌肤之亲。” “谁知燕玦活著回来了,因为拈酸吃醋和种种不得已的原因,成了世子燕珩,而燕珩则被迫消失,成了燕玦。” 楚玖歪了歪头,模稜两可地点了下头。 “是这个意思。” 楚昭继续捋关係。 “小妹跟燕玦本来就有婚约,而现在,燕珩成了燕玦,那他在名义上,则成了你那战死的未婚夫君。” “可你真正的未婚夫君却成了燕珩?” 长长地嘶了一口气,楚昭摇头嘆气。 “复杂!难办!” “兄弟两个,选哪个,都得辜负另一个。” 摸了摸楚玖的头,他语重心长地劝她。 “別跟自己过不去,风流享乐倒是可以,日后若是能挨过太子这劫,成亲招婿,避繁就简,还是另觅良人的好。” 另觅良人? 脑子里浮起燕珩那张脸,楚玖有些不是滋味点了点头。 “阿兄所言极是。” …… 燕玦每日回国公府吃个晚饭,到了夜里,便偷偷翻进楚玖的院子里。 先在她屋子里赖一会儿,再去隔壁跟燕珩挤一间屋子。 担心燕珩不安分,也为了让老板娘初一放心,燕玦仍会强行餵燕珩服下软筋散。 楚玖无意目睹过一次。 燕珩明明不想喝,可无奈四肢乏软使不上力,反抗不过,只能被燕玦掐著嘴,强行灌下那兑了软筋散的茶水。 灌完药,燕玦便粗暴地將燕珩推倒在床榻上。 燕珩撑身坐起,咬牙切齿地瞪著自己的兄长。 那薄唇水光盈盈,挣扎时洒出的茶液顺著唇角流淌,滑至下頜,又顺著喉颈流入衣襟之內,浸染出湿痕斑斑。 燕珩呼吸粗重而急促,既是挣扎累的,亦是愤怒所致。 当意识到楚玖进到屋內时,燕珩浓眉紧蹙,一双凤眸湿湿红红地看向她,然后抬起衣袖,自行擦乾唇边、下頜上的茶水,也擦去了被撞见的狼狈。 那模样,柔弱悽惨,好不可怜。 呼吸抽紧,楚玖忍不住斥责燕玦太过粗暴,厉声劝他停了那软筋散。 可燕玦却劝她別太贪心。 “让你將焱之带回府上,已是破例,再要求別的,可就说不过去了。” 楚玖也明白这个道理。 初一和燕玦他们有密事要做,按理说,在事成之前,不该放燕珩离开那酒馆的。 好在初一是个通情达理又颇有人情味儿的人,才准许她把燕珩带回来。 比起在酒馆不见天日,燕珩在这里,最起码每天还能到屋外晒晒太阳、透透气。 如此一想,楚玖也只能妥协。 是日。 燕玦被黄达和小魏大人拉去吃酒,夜里来时,人是带著八分醉意的。 楚玖没让燕玦进屋,直接將人赶去了隔壁。 洗漱更衣,她早早便熄灯睡下。 睡了不知多久,楚玖感到肚子沉沉的,好似有什么东西压著她。 她迷迷糊糊伸手去摸,最先摸到毛茸茸的,还以为是黑妞儿。 可半睡半醒间,想到黑妞儿都是睡在院子的那个狗窝里,怎会进屋爬到她的床上? 疑问一生,睡意即刻醒了几分。 恰好一只手勾住她的细指,与她十指紧扣。 楚玖惊醒,紧忙坐起身来,毫不费力將素手抽回。 “谁?” 下意识去摸枕下的匕首,却听到熟悉的嗓音。 “是我。” 也不知是燕珩,还是燕玦。 楚玖紧忙去摸火摺子,点亮了床头的夜灯。 將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又对上那黏人难缠的视线,楚玖才確定眼前之人是燕珩。 可看他脚腕上,根本不见玄黑色的镣銬,更別提那加长了的铁链。 “你怎么......出来的?” 楚玖难以置信地看著燕珩。 烛火映在那凤眸里,碎光流转,眼尾轻轻一挑,燕珩唇角隨之扬起,勾出几分得意来。 他从袖袋里掏出一根银釵。 那素银釵是楚玖的,她还以为是外出时掉在了路上,没想到竟在燕珩的手里。 银釵的一股簪针已被扭断,剩下的那股簪针则磨得极细。 “之前偷偷从楚玖头上摘的。” 燕玦慢声解释。 “白日里閒来无事,便研究起撬锁之事,没想到,竟成了。” 楚玖接过那釵子瞧了瞧,疑惑道:“你哪来的力气把这簪针扭断的?” 燕珩低声笑回。 “我没力气,但可以借物使力。” “小玖这里物件齐全,总有可为我所用之物。” 视线纠缠,烛火在寧静中跳跃,也在两人眼中跳跃。 修长且青筋蜿蜒的手抬起,燕珩试探性地碰了下楚玖的脸。 见她没躲,便肆无忌惮地摩挲起她的五官来,而黏腻的视线则紧隨他的指尖游移,最后又回到楚玖的那双眼上。 寧静在持续,可帐內的空气却在躁动著。 燕珩微微俯身,朝楚玖的脸靠近,然后在半拳之距时停下。 “燕玦呢?”楚玖先开了口 目光缠著楚玖的视线不放,燕珩柔声回她。 “阿兄醉了,睡得很沉。” “半夜不睡觉,你来干什么?”楚玖明知故问。 燕珩则答:“小倌儿白吃又白住,心中愧疚难安,特来报答恩客相救收留之恩。” “报恩?”楚玖弯唇戏謔,“你柔弱不能自理,哪有力气来报恩?” “没力气,可有嘴有手啊。” 话落,燕玦故意又將脸凑近了一些。 那撩人又黏人的眼神,明晃晃地在勾著楚玖吻他。 楚玖垂眸瞧那近在咫尺的薄唇,一时面红心跳,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许是素了太久,她竟有些想念那湿软的滋味。 又或许,是身子认得他的气息,一触碰,身心便有了回应。 红唇紧抿了一下,楚玖主动凑过去,想来个蜻蜓点水。 可谁知燕珩竟后移了一寸,拉开距离,躲开了她送上的轻啄。 凤眸噙著笑,他继续勾著楚玖。 楚玖微微蹙了下眉头,身子继续前倾,再次去亲那薄唇。 极轻的一声从燕珩喉间溢出,他身子再次后移,又拉开了彼此的距离。 “嗯?” 秀眉拧著慍色,楚玖气得失笑。 “你敢躲我?” 伸手抓住燕珩的衣襟,她毫不费力地把人拽到身前。 而与此同时,修长且温烫的大手也扣住她的侧颈。 唇瓣同时重重贴上彼此,成就漫长而缠绵的吻,且热烈难分。 大手则探入被子里,接下来的一切,都轻车熟路。 ...... 而燕珩会撬锁爬床的秘密,仅他二人知晓。 第147章 四个都来 楚昭是个閒不住的人,不愿靠楚玖来养家,可他也不想再入朝谋差。 在家养了没几日,便开始张罗要做生意。 他说到做到,还真的要开个南风馆。 可京城寸土寸金,想盘下一家大点的铺面,需要不少银子。 且之后铺面装点、僱佣伙计、购置茶酒等等,方方面面都需要银两。 甭管以后还能活多少时日,楚玖觉得在活著的时候,就该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少留遗憾。 为了支持楚昭从商开馆,她打算画幅丹青拿去掛卖。 可最近给贵妃娘娘画了太多艷俗册子,楚玖都已经画麻木了。 要想丹青卖上价钱,又不砸名声,必须得有亮眼之处。 適逢休沐,秋阳熏暖,虚室生白。 苦於没有灵感,楚玖便把四位门客全都叫到了自己的院子里。 院子里摆了四个热气繚绕的大浴桶,风花雪月四位公子便在院中沐浴饮酒,畅谈閒聊。 闺房门窗大敞,案桌搬到窗前,楚玖便照著那四位公子画了幅美人出浴图。 湿垂的墨发、起伏有致的胸膛...... 翘臀被桶沿遮了一半,湿噠噠的褻裤欲掉不掉,露出倒八字引人遐想无限。 按理说,是幅挑不出毛病的丹青,可楚玖瞧著却总觉得差了点意思。 不满意。 不喜欢。 素手扣在那幅美人出浴图上,五指一收,团皱,扔掉。 重新铺了一张,楚玖支颐思索。 可紫毫笔夹在指间晃了大半晌,她愣是一笔线条都没勾出来。 吱呀一声门响,带著铁链拖地的声响从窗外传来,將楚玖的视线从那四位公子的身上勾了过去。 只见燕珩戴著那弥勒佛的木雕面具,隨意披著一件水青色宽袍,踱步走到扶栏前坐下。 他覷了眼把酒言欢的四位公子后,便转脸朝楚玖的窗前看过来。 两人刚对视了一眼,窸窣又轻缓的脚步声便从月门外传来。 很快,便见另一抹水青色走进楚玖的视线。 一枚黑玉簪,墨发半披半束,月白色里袍,外披水青色广袖长袍,纤细的絳紫色衣带松松垮垮地打了个结,此身打扮正是燕珩之风。 远远瞧著,还真分不出是燕珩还是燕玦。 燕玦向来穿深色衣服较多,且墨发高束,今日怎么来了个魏晋遗风? 楚玖心中纳闷儿。 那厢,步子顿住,凤眸里映著那四人沐浴之景。 一双剑眉轻挑,燕玦眉间鼓起不悦。 “见过燕世子。” 月公子最先察觉,立马起身,拱手施礼。 “怎么跑到这里沐身?”燕玦语气不善。 月公子端著一副老实相,如实作答:“回世子,是楚姑娘吩咐的。” 燕玦没话说,有醋也只能自己咽。 可瞧著月公子那狐媚相,他还是忍不住挖苦一句。 “整日顶著两个须子晃来晃去,我看你不是狐狸成精,是鲶鱼成精。” 月公子顺了顺额前垂下的两綹湿发,虽心有不满却又不敢说出口,只能自己小声嘟囔。 “明明好看著呢。” “不懂欣赏。” 燕玦的话飘到楚玖的耳朵里,她忍俊不禁,偷偷捡了个乐。 鲶鱼精? 別说,这么形容月公子,还挺贴切的。 楚玖也看不惯他那两根须子,飘来飘去的,碍眼得很。 转头再看院中那四位公子,思绪飘飞,楚玖便把四个人全都妖精化了。 风公子是琴妖,花公子是蝶妖,雪公子茶树精,月公子便是鲶鱼精。 倏然,半盒红彤彤的大石榴出现在眼前,隔断了楚玖的视线,也打断了他的思绪。 “御贡石榴,皇后娘娘赏了几个给国公府。” 燕玦將那半盒石榴放到了窗台上,“记得你爱吃,特意带了些给你。” 楚玖伸手拿起一个。 看著那石榴便想起“石榴裙下”四个字。 脑中灵光一闪,她激动地拍了下书案。 “有了。” 调色,润笔。 粗细不同的画笔在指间轮番交替,一双素手不可避免地染上了顏料。 周遭的人与物仿若从尘世间消失不见,楚玖沉浸於笔尖之下,根本不曾注意立於窗前的两个人。 宣纸上,石榴树下,石榴妖倚坐在玄衣男子的怀里,仰面去衔玄衣男子嘴里的那颗樱桃。 石榴色的肚兜半遮半露,露的那处恰好被玄衣男子的大手所掌控,並於指缝间溢出一点艷色。 而石榴裙下,长腿抬起,赤足搭在白衣男子的肩上。 白衣男子一手握著那玉足,俯首亲吻,另一只手则掩於石榴裙下。 整幅丹青,墨色打底,主色殷红。 石榴妖的妖艷与情慾之色,栩栩如生,极其抢眼,仿若真的会从画中走出来一样。 楚玖满意地看著案桌上的丹青,长舒一口气,不知一个时辰已倏然过去。 下意识抬头,才发现燕珩和燕玦各站窗口两边,直勾勾地瞧著她。 一个戴著面具,难以窥见眼神。 可那熟悉的黏腻潮湿,却从那两洞里扑面而来。 另一边,燕玦目光灼灼地凝视著她,幽深的凤眸里像是燃著两团火,好像要把她从头到脚完完全全吞噬掉。 哪个好人家的女子脑子里会想这种画面? 之前所有推拒,在这幅丹青面前,都成了故作矜持。 偏偏燕玦是个话多的,最先道:“你休想!” 燕珩则默契附声。 “有我没他。” 美眸左右晃了下,楚玖起身,“嘭”地一下,关上了窗户。 “楚姑娘,水都凉了,皮也泡皱了,我们能出来了吗?” 花公子的声音从窗外传来。 ....... 楚玖这幅丹青一出手,就掛卖到了三千两。 虽然少了裴既白那种出手阔绰的大买家,可三千两也是笔不小的数目了。 这银子,楚昭坚持说是从楚玖借的。 铺面盘了下来,用了十余日,便装点完毕。 南风馆开起来了,还又买了四位公子入馆,分別取名为海、晏、河、清。 且幸得燕玦的乌鸦嘴,楚昭掛匾为“楚风馆”。 只是开张后生意甚为惨澹,几天没进一位客人,愁得楚昭和楚玖蹲在大门口,还有身后那八位公子,满眼艷羡地看著对面那家红红火火的青楼和戏楼。 良家女子不好意思进,附庸风雅的高门权贵和商贾豪绅们又瞧不上眼,好不容易来了几个有龙阳之好的,八位公子又是卖艺不卖身的。 楚昭让八位公子轮番在门前表演才艺,可过往行人看看热闹后,便各自散去,根本不往馆內踏。 而对面青楼老鴇则倚在窗前,磕著瓜子看笑话,偶尔还会喊上几句风凉话。 “实在不行,让我家姑娘们去给你公子们捧捧场?” 楚昭愁,楚玖也跟著愁。 燕玦爱听戏,提议改成戏楼子。 可唱戏的伶人哪个不是童子功,馆里的八位公子临时学戏,如何学得来。 燕珩爱泡茶、喝茶,则提议改成茶馆,再让八位公子学说书。 兄弟两人的建议一合拢,楚昭狠拍大腿,突然便有了主意。 “四个都来。” “唱戏又说书,卖顏又卖艺。” 楚玖茫然。 “后者倒容易,可唱戏又说书,未免太为难八位公子了吧。” 八位公子站在楚玖身后,连连点头赞同。 楚昭却信誓旦旦,“不难。” 於是,他便讲起了在岭南时的事。 岭南有一伙乞丐,时常到各处卖艺討银子,尤其喜欢到边陲军营之地。 因为军中將士夜里閒来无事,最喜欢听他们唱曲讲故事。 他们是讲讲故事,然后便应景地唱上几嗓子,唱一会儿,再继续讲故事,如此反覆,很是有趣。 楚昭作为流放苦力,偶尔也能跟著听一听。 他对其中一位少年乞丐,印象最为深刻。 那少年髮髻盘得隨意,手腕脚腕掛著银铃鐺,敲著腰鼓,一把扇子张张合合,举手抬足间,铃鐺清脆作响,很是吸睛。 且他声音嘹亮清透,讲起故事来抑扬顿挫,引人入胜;唱起曲来腔调鏗鏘有力,婉转悠扬,叫人久久难忘。 偏偏那少年特別会弔人胃口,每次讲到关键之时就收口,然后拿著破碗討银子。 军中將士好奇后面的故事,且几文钱而已,没什么捨不得。 討够了银子,那少年便继续讲故事、唱曲子。 这三年,楚昭听了很多次。 大致能记得几个故事,也能唱上几段。 对於馆內的八个公子来说,也是极易学的。 第148章 开门红 风公子善琴,海公子善笛,清公子擅长敲鼓。 楚昭便將配乐之事,便交给了这三人。 风公子是琴痴,精通乐理,楚昭哼唱了一遍曲调,风公子心里便有了谱。 现成的故事,楚昭再敲定那个说书唱曲之人便可。 叫了月公子来学了几句,那调儿跑得,楚昭听了一句,就不耐烦地摆手赶人了。 “除了皮囊,一无是处。” 后又命雪公子跟唱了几句,楚昭仍是不满意。 平日煮茶煮出了慢性子,音虽在调上,可终究少了些气魄。 最好挑来选去,勉强宴公子能上。 剩下便都跟著花公子,或跳舞,或在旁侧跟著清公子敲鼓接腔,给宴公子捧哏。 紧锣密鼓地筹备了十余日,楚昭把戏台子搬到了楚风馆门外。 楚玖则站在二楼的雅阁里俯视著。 轻快的鼓点混著极有节奏的琴音响起,铃鐺声声,宴公子“哎嘿”一声,瞬间就吸引了过往行人的注意。 独特的曲调和唱腔迴荡在整条街巷上空,撞入耳畔,直击心扉。 青楼、戏楼里的宾客们纷纷推开轩窗,也探头瞧起这边的热闹。 不同於戏楼里咿咿呀呀的婉转唱腔,也不同於说书先生循规蹈矩的平铺直敘,这种诞生於乡野田间的俚曲唱法,质朴豪放,鲜活热烈,倒叫人耳目一新。 燕玦带著黄达和小魏大人来捧场,特地站在楚风馆外充鼓掌喝彩。 且今日阿斗竟也跟了来。 楚玖本想招手让她上来一起敘敘旧的,可阿斗从下了那马车后,便呆愣愣地瞧著台上的宴公子,比任何人都听得专注。 “秋风起呦,桂子浓呦。高门深院映长空。 “朱楼绣阁笙歌起,满堂灯火照芙蓉。” “父慈母爱春常在,兄友妹恭乐正融。” “金樽满唉,玉盏红呦。” “谁知祸伏笑谈中~” 一声鼓响,晏公子转而又讲起了故事。 “那管家,姓赵。三十载,侍沈公。” “笑时低首,退时躬身。” “嘴甜,心狠。面善,腹空。” …… 几个长鼓同时垂响,晏公子又继续唱起来。 “珍珠滚,玛瑙红,尽隨奸贼过西东。” ...... “满堂金玉归他姓,满堂忠义化秋风。” …… 月公子和花公子等则时不时在旁接腔哀嘆。 “啊哈!” “惨煞!惨煞!” ...... 这故事讲的是一个富贵之家,夫妻恩爱,有一对子女,不料家中生了內贼,被夺了財產宅院不说,夫妻二人相后惨死,剩下兄妹二人相依为命,屡遇险事。 京城的百姓听了,虽也为之动容,忍不住跟著痛骂那家贼,可怜那对父妻和那对兄妹,却都比不上阿斗的那一脸哀伤。 身著艷丽红裙,她乖乖巧巧地站在黄达身侧,可红唇轻颤,听得泪水静静流淌,倒像是入戏之人。 楚玖立在窗前纳闷儿。 一个故事几首曲子罢了,何至於阿斗这般? 故事说唱到一半,关键时刻,鼓声琴声终止,半场戏就此收场。 围观百姓闹著要听,青楼和戏楼的宾客、妓子们也跟著附和。 楚昭却见好就收,说剩下的那半场戏要想听,就等明日到馆內买些茶水听。 曲终人散,楚昭將燕玦、黄达和小魏大人请到了雅阁里,一同吃酒庆祝今夜的开门红。 有些时日未见阿斗了,楚玖便与她坐在旁侧,低声敘起旧来。 “看你养得如此红润娇嫩,又一身贵气,想来你在黄府的日子,定是过得极好的。” 阿斗顶著那张稚嫩且人畜无害的少女脸,重重点头。 “黄达很是听话,对我甚好。” “不过......” 小嘴撅了撅,阿斗皱鼻道:“就是黄达他爹娘难应付得很。” 这都是预料之中的事,楚玖也只能一笑应之,不好妄议他人家事。 许是阿斗憋坏了,忍不住同楚玖倒苦水。 “尤其他那个娘。” “嫌我出身卑微,说我要想进他们黄家的门,只能做妾。” “逼我做妾也就算了,那老妖婆还不让我出门。” “罗里吧嗦的,给我定了好多的规矩。” “有几次,我倒是想来看看楚姐姐,可那老妖婆却不准我出门。” 说到此处,阿斗凑到楚玖耳边小声道:“白日里,我也不好暴露自己有身手的事,到了夜里,那黄达又缠我缠得厉害,折腾完了,我也累了,想著三更半夜的,楚姐姐也是要睡觉的,便到现在才得空来看望你。” 楚玖拍了拍阿斗的手,笑道:“无妨,能理解。” 聊了各自的近况,阿斗突然问道:“今日外头说唱的故事,是从哪里学来的?” 楚玖怔了怔,对“学来”二字很是敏感。 阿斗怎么知道是学来的? “你听过?”楚玖问。 阿斗默了须臾,重重点头,“嗯,以前听过。” 楚玖愈发好奇。 “阿斗去过岭南?” 水灵灵的大眼睛左转右转,阿斗答道:“没有啊,很久之前,在京城里从一个叫花子那里听到过。” 叫花子...... 这倒跟兄长说的对上了。 收起心中的那份好奇,楚玖如实作答。 “我阿兄以前流放岭南,说有几个乞丐,时常去他们做苦力的军营唱曲讲故事。” “一来二去,阿兄便记住了。” “前些日子,苦於生意不好,便让几位公子临时学了学。” 阿斗若有所思地頷首。 “原来如此。” 楚玖接著问:“跟你之前听的比,如何?” 阿斗耸肩,撇了撇嘴。 “一般,但也听得过去。” 楚昭也这么说。 为此,还特意派人赶去了岭南,想找到那小乞丐,把人带回京城。 当个卖艺不卖身的男倌儿,不比当个四处流浪的乞丐好? 楚玖想,那人应该是不会拒绝的。 “咦,那丫鬟可是楚姐姐新买来的?还怪好看的。” 阿斗的话將楚玖的视线引向了南乔。 楚昭在的地方,南乔便在。 只不过,有外人时,南乔便会儘量扮得像个丫鬟。 此时的南乔则拿著酒壶,围著饭桌,依次为那几人填酒。 正当楚玖要解释时,阿斗倒先於她捂著嘴,低声惊呼了一声。 “呀!她来月事了。” 许是今日在外站得时间长,南乔那衣裙的后面竟然洇出一小片血红来。 但她本人尚不知情。 好在桌上的几名男子也都在饮酒閒聊,不曾有人留意。 倒是楚昭的视线跟著南乔走。 楚玖起身,褪下外衫,欲要上前帮南乔遮掩,结果倒被眼尖的楚昭抢了先。 宽袍倏地罩在南乔的身上,她下意识耸肩,警惕防备。 “扶公子我去方便下。” 楚昭扮著醉酒风流之態,搂著她走出了雅间。 出了那门,楚昭立刻端正身子。 “我又不会跑,来月事,还不在府上休息。” 他故意凑在南乔耳边吹风,低沉清润的提醒压得极低。 “裙子都脏了。” 话落,把人往外廊道里推了推,“到马车上等我。” 慌乱自脸上闪过,南乔將那外袍紧裹在身上,也让那衣衫上沾染的香气將自己团团包裹。 楚昭的眼睛温热幽沉,南乔与他目光对视了片刻,衣摆转起,最终扭身而去。 第149章 死在你怀里 待黄达与小魏大人酒喝够要走时,也到了楚风馆打烊之时。 楚风馆做的是卖艺不卖身的正当营生,不同於青楼,除了几个雅间外,並无给小倌儿们住的地方。 如今楚府仅剩楚玖和楚昭兄妹俩,侍奉的下人也没几个。 府上空房子多,閒著也是閒著,不住人便住鬼,楚昭索性让八位公子都住在了楚府。 燕玦厚脸皮地上了楚玖的马车,掀起车帘,目光不爽地瞧著那八位公子,陆续上著旁侧的两辆马车。 一个亲弟弟已经够他头疼的,偏偏楚府现在满院子都是男人,一个个的还都不是省油的灯。 燕玦心头堵得慌,说起话来便醋溜溜的。 “鬼遇到你们楚府,都得绕路飘。” 楚玖正低头理著裙裾,闻言抬眸,眼底浮起几分茫然来。 “何意?” 燕玦阴阳怪气道:“阴阳失衡,阳气太盛,鬼见了都怕。” 顺著燕玦的视线,瞧了眼那几位公子,楚玖意会燕玦的话外音。 默声低头,她唇角藏著笑。 想著家里那个关著的“艷鬼”,也没被满府的阳气给镇住啊。 天天夜里往她房里飘,爬床钻被窝的时候,时常连个动静都没有,总是在三更半夜时把她给弄醒。 艷鬼白日倒是可以睡大觉,苦了她还得早起点卯去集贤殿。 “楚姐姐。” 阿斗突然跑到车前,踮起脚尖,双手扒在窗沿,俏皮又可爱地笑道:“哪天有空,去黄府坐坐。” “好,等我寻个日子,去黄府看你。”楚玖笑回。 阿斗用力点了点,离开前,下意识覷了燕玦一眼。 隔著车窗,楚玖与燕玦瞧著阿斗跳上了黄府的马车。 她正要收回视线时,只听燕玦突然说:“黄达这个蠢货,连身边养了个贼都不知道。” “贼?” 移开的视线又回移,看著黄府的马车,楚玖想起前些日子黄家金库被盗之事。 “你可是知道什么?”她问燕玦。 宇文兄妹与南吴联手,一同在上元夜行动,而楚玖作为同谋,有些事迟早是要知晓的。 放下车帘,燕玦低声如实告知。 “阿斗真正的身份,是前朝太子之女,宇文箏。” “宇文兄妹隱姓埋名,蛰伏多年,只为一雪国讎家恨。” “此番,他们会与我们联手,共擒天家。”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 “待大事一成,独眼周昌王可报断目之仇,而宇文兄妹……则要活烧天家,祭拜宇文列祖列宗。” 马车缓缓前行,头顶的吊灯摇摇晃晃。 那落在两人脸上的光影,也跟著忽明忽暗。 虽然早就觉得阿斗的身份很神秘,可楚玖却万万没想到,阿斗竟然是前朝太子之女。 难怪她的一言一行,都不似寻常百姓家的女儿。 也难怪她之前会提起上元节,还说什么只活今朝。 为了復仇,阿斗早把生死置之度外。 正因为不知未来是死是活,她才不介意为妻还是当妾,只想著及时行乐。 “那她兄长宇文净呢?”楚玖又问。 燕玦低声答。 “在岭南那边,说是会在岁末之前,带著人手,赶至京城。” 临了,燕玦不忘提醒。 “此事,定不可告知他人。” 楚玖重重点头,“放心。” 是时,瑟瑟秋风吹过,捲起车帘半角。 街巷两侧的灯火照进车內,在燕玦的脸上分割出阴暗两面。 头顶灯影摇晃,一句轻柔的“真好”从他唇缝间溢出。 直勾勾的视线紧锁在楚玖的脸上,那带了醉意的声音被秋风吹散,多了些撩人的縹緲。 “我与小玖有了共同的秘密。” 微妙的氛围自那双凤眸流溢出来,楚玖静静凝视著,总觉得近日来,燕玦的神態和语调与燕珩越来越像。 但只是在她面前。 以前的燕玦向来偏好玄色一类的深色装扮。 且劲装束身,彰显挺拔身姿之时,更显英气洒脱。 可近些日子的燕玦...... 目光扫向他今夜的穿扮。 月白色广袖罩袍,內衬水紫色锦袍,腰束银灰色云纹锦带,矜贵温雅,是燕珩惯常的穿著。 “你以前不是喜欢深色的衣服吗?说耐脏,还显得人不好欺负。”楚玖问。 燕玦弯唇頷首,一瞬不瞬地瞧著楚玖。 他目光明显有所收敛,柔柔的,淡淡的,不似以前那般明耀灼人。 “那是以前。” “现在则是以小玖的偏好为准。” 他不疾不徐,无论是语速,还是语调,都有在刻意模仿燕珩。 “想小玖定是喜欢焱之那身温雅装扮。” 楚玖眉头紧皱,並不希望燕玦为她改变自己。 刚想开口劝几句,却又被燕玦抢了话茬。 “且我在外人眼里又是焱之,穿衣打扮,自是要照著他来。” “还有,听雪公子说,你最近有跟他打听茶艺?”楚玖慢声问。 目光缠著她,燕玦笑答。 “因为你喜欢。” 心中五味杂陈,楚玖既愧疚万分,又倍感负担。 她摇头嘆气:“你这又是何必?” 燕玦倾身,双肘搭在膝盖上,是燕珩惯用的坐姿。 他眼神玩味地看著楚玖,眼角挑起一抹邪气来。 “等小玖都分不出我和焱之时,那小玖中意谁,不都一样?” “到时,小玖又如何分得出枕边人.......是我,还是他?” 细思极恐。 到那时,还不乱套了? 楚玖怔怔看著他,冷声道:“你们兄弟俩,都是疯子!” 一个难缠又可怜的疯子,一个偏激又强势的疯子。 目光对峙间,燕玦的眼神突然卸了力。 紧接著,他眉头紧拧,唇线紧绷,胸膛开始上下剧烈起伏。 一手捂著心口,隔著衣料,开始抓挠著。 半晌不到,他神色痛苦地跪倒在马车的木板上,蜷缩成一团,面色涨红地咬牙隱忍著,偶尔挤出几声呻吟。 “燕玦!” 楚玖跪坐在木板上,將燕玦抱进怀里。 她抬手稳了稳头顶摇晃的烛光,定睛细瞧燕玦的情况。 只见一片片细小的红点正从衣襟处向上蔓延。 仿若无数只微小的红蜘蛛,密密麻麻爬过脖颈,又蔓延到脸上。 想起燕玦曾与她提过毒性发作时的症状,楚玖心中警铃大作。 扒开燕玦的衣襟,只见胸膛上早已红点密布。 钻心的痒意,让人忍不住用力抓挠,挠出一道道血色。 楚玖紧忙解下燕玦的腰带,將他的双手反捆在背后,然后开始在他身上摸寻解药。 “是不是毒性发作了?” 她急得不行,连手都在发抖,“解药在哪儿?” 燕玦面色血红,额头、侧颈青筋暴起。 细密的冷汗顺颊流淌,他痛苦得双腿蹬地,身体来回扭动著。 “解药.......在......初........一.......” 话没说全,燕玦靠在楚玖的怀里,將脸贴到她的侧颈处,流著泪,颤声道:“小玖,当初.......在......在南吴,我便想......就算......死,也得回来.......死在......你怀里。” 第150章 男人心,海底深 颤抖且冰凉的手抚上燕玦的脸,楚玖红著眼道:“不许说这些丧气话。” 用力撩起车帘,她急声催促马夫掉头,赶去初一那家酒馆。 夜浓如墨,秋风瑟瑟。 噠噠的马蹄声,迴荡在京城街巷的上空,一路朝某个巷子飞驰而去。 窗帘隨风猎猎作响,街巷两侧的灯火化成光带,向车后倏然闪去。 马车明明跑得很快了,可楚玖看著眸光涣散、呼吸逐渐困难的燕玦,只觉得去酒馆的路为何这么远? 她紧紧抱著燕玦,用手心轻轻替他搓弄著身体,试图帮他缓解折磨人的痒意。 一颗心高高悬起,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变得艰涩起来。 脑子里空白一片,楚玖只盼著能快点赶到酒馆。 “快点!” “再赶快点!” 明明是那样一个恣意张扬、强势凌厉的人,此刻,却躺在她怀中,脆弱得不堪一击,在濒死边缘挣扎徘徊。 楚玖甚至开始自责、反省。 后悔之前对他的冷漠,后悔自己的花心。 她该对燕玦好点的。 明明这三年,他也过得不容易。 燕玦有什么错呢? 他才是被辜负的人。 心心念念要娶她,好不容易活著回来了,却发现当年的心上人与自己的弟弟搞到了一起。 是啊,错都在她。 是她没能守住本心,没能抵住诱惑,坠进了燕珩编织的那张情网。 一步错,步步错。 倘若她没有在那个雷雨夜,买了小倌儿,尝了禁果,一切都会简单许多。 掌心被冷汗濡湿,楚玖看著那渐渐发紫的薄唇,急得鼻子一酸,连带著燕玦的脸都被泪水模糊。 “燕玦!” “你不会死的。” “马上就到,再忍忍。” 半炷香不到的距离,却像是赶了一个多时辰的路。 马车终於在那酒馆前停下,楚玖急匆匆掉下马车,用力且急迫地叩著门。 “初一!” “快开门。” 叩门声向四周传开,惊扰了临街的狗,一声狗叫响起,引起一片犬吠,此起彼伏,汪汪叫个不停。 门缝里终於透出些许光亮,急促的脚步声隨之赶至 初一拢著外衫,睡眼惺忪地推开了铺门。 “这么晚了,何事?” 楚玖指向马车,即使心中急得不行,仍將声音压得极低。 她气喘吁吁道:“燕玦他满身红疹......” 不等楚玖把话说完,初一眼中的睡意当即散了个乾净。 道了声“糟了”,紧忙跑回酒馆。 但很快,初一又跑了出来,手里紧握著一个瓷瓶。 挑起车帘,钻进马车。 初一倒出一粒解药,塞到了燕玦的嘴里。 “有水吗?” 楚玖闻言,紧忙拿起小茶几上茶壶,递给初一。 壶嘴对准燕玦的唇角,一点点將水倒进去。 “燕玦,快把药咽进去。” 初一拍了几下燕玦的脸,试图唤醒他的意识。 燕玦似有感知,像离了水即將要窒息的鱼,薄唇微启,喉结滚了滚,艰难地咽下了那解药。 只是他人像是虚脱了一般,服下解药后,便昏睡了过去。 “应该就没事了吧?”楚玖紧张道。 初一点了点头,可仍面带忧色。 “这毒发作时,极其耗损心脉,看眼下这样子,怕是得调养些时日。” “先把人抬进去,我给他熬副药。” …… 酒馆后院的廊廡下,楚玖扇火熬药。 紫砂罐里,热气升腾,浓重的药香味儿向四周瀰漫。 老板娘初一从屋內出来,倚栏而坐。 “虚惊一场,楚姑娘定是累了,要不,你进去眯一眼,这药我来熬?” 楚玖哪还有睡意。 她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睡不著,还是我来熬吧。” 蒲扇对著那炉火,极有节奏地扇了几下。 突然想起什么,楚玖问初一。 “毒性发作时这么危险,为何那解药不多给几粒,让他带在身上?” 初一抱胸坐在那里,漠声回楚玖的话。 “这是主君定的规矩。” “若真多给他几粒解药,他拿去问大夫,弄清解药方子,我们靠什么拿捏燕玦这种人?” 这话听了,楚玖心里不爽快。 比起外人,她自是站在燕玦这一边的。 她气不过,“那明知毒性会发作,为何不早点把解药给他服下?” 初一无辜地耸了耸肩。 “这得问他,明知道要到日子了,也不知提前过来取解药。” “我这忙起来,哪能每次都记得他服药的日子。” 嗤声笑了笑,初一颇有意味地道:“一个拼了命都要活著回来的人,岂会忘了服药的日子,要我看啊,搞不齐是他故意的。” 扇火的扇子顿在那里,楚玖掀起眼皮,眸光清凌凌地看向初一。 初一则端著一副老生常谈的架势,继续笑道:“男人心,海底深。別小覷了男人爭风吃醋的本事。” “说得好像你阅男无数似的。”楚玖漠声调侃。 卷著发梢,初一坐在那里,仰头望著廊廡外的夜空。 “阅男无数倒不至於,但也零星喜欢过那么一两个。” 无眠之夜,是閒聊的好时候。 “那零星喜欢的那一两个呢?”楚玖问。 “一个把我卖了过富贵日子去了,一个.......死了。” 沉默持续了良久,炉子里的木炭噼啪作响,点缀著夜的寧静。 楚玖守著燕玦,守到黎明破晓之时,才回到楚府。 一推门,便见燕珩坐在她的床边。 凤眸缓缓抬起,噙著一夜未睡的疲惫,阴鬱又平静地看向她。 第151章 偷感十足 “一宿未睡?” 楚玖走过去问。 慢慢眨了下眼,燕珩点头回应。 他牵起楚玖的手,將人拉到身前。 双臂环住那细柳腰,燕珩將脸紧贴在那平坦的腰腹间,时不时蹭一蹭,然后静静呼吸,也不说话。 楚玖垂头看他,双手抬到一半,却悬停在半空。 想起还在酒馆躺著的燕玦,脑子和心都乱成了一锅粥。 她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怎么就招惹上这对孪生兄弟。 既心疼那个,又可怜这个,夹在两人中间不清不楚的。 明知不该,可犹豫的双手落下,最终还是抱住了燕珩的头。 这么会撒娇的小倌儿,谁能坐怀不乱? 算了。 豁出去了。 斩不断理还乱的一笔糊涂帐,就这么先糊涂著吧。 这日子稀里糊涂地过著,说不定,哪天这帐就给过清楚了呢。 “你怎么什么都不问?”楚玖问。 手臂收紧,燕珩几乎想把自己的脸蹭到楚玖的身体里。 他声调轻缓閒散,小倌儿的做派端得极足。 “小玖想说自会说。” 燕珩也没什么可问的。 昨夜兄长没来,小玖又彻夜未归,明摆著两人是在外面过了夜。 说不吃醋,是不可能的。 可燕珩很清楚,適当的吃醋是调情,不合时宜且过度的吃醋,便是让人喘不过气的束缚。 燕珩从小看父亲母亲的眼色,最会察言观色。 楚玖现在面带几丝倦意,明显不是他追根问底、拈酸吃醋的时候。 好不容易把人勾进他温柔的陷阱,尚未套牢,岂能把她嚇跑。 素手轻抚燕珩的头,楚玖不想燕珩误会,遂將昨夜之事大致讲了一遍。 见燕珩反应平平,她不禁好奇道:“你不生气?” 將人揽到腿上坐下,稜角分明的下頜搭在楚玖肩头,燕珩通情又达理地回道:“小玖救了兄长,我感激不尽,怎会生气。” 楚玖偏头看他,伸手捲起燕珩一缕墨发,在指尖上缠来绕去。 “那......” 她故意问道:“我若是跟燕玦真有了点什么呢,你会怎样?” 人的欲望无止境。 以前虽口口声声说不要名分,愿给楚玖做姘头,但真正得到了楚玖,燕珩便贪心地想要更多。 楚玖的风情,只能在他身前卖弄。 她的眼里、心里,只能装著他。 別说一个燕玦,就是八个、十个门客来了,都休想把小玖从他怀里抢走。 最终贏家,必须是他。 燕珩不急也不恼,口是心非地回她。 “小玖都不嫌弃我脏,我又岂会嫌弃恩客花心多情?” 討人欢心的话谁不爱听,楚玖捏了捏燕珩的嘴,檀唇牵起。 “你这嘴上哄人的功夫,可真是了不得。” 搭在肩头的下頜朝颈窝处移近,燕珩凑到楚玖耳边问了句荤话。 “小玖所言,是指哪个嘴上功夫?” 言语间,他还特意嗅了嗅楚玖身上的味道。 淡淡的一股药香气遮盖了她的女儿香,没有水气,也没有与人合欢的味道。 再瞧侧颈之处,也没有吻痕。 恰逢楚玖扭过头来,似是有意,又是无意,她唇瓣蜻蜓点水地蹭了下燕珩的唇角,然后道了声:“都了不得。” 目光交错,燕珩满意挑眉。 “小玖身上药香太重,一起洗?” “但我乏得厉害,就只洗澡,不许弄我。” “都听小玖的。” 楚玖派人去集贤殿告了假,与燕珩窝在屋子里,偷得了一场鸳鸯浴。 ................... 晌午过后的秋阳透过窗纱,在清雅的闺房之內,落下柔和而斑驳的光影。 京城大街小巷最是热闹繁忙之时,这屋子里的人却睡得正沉。 门窗紧闭,隔绝尘世。 纱幔围挡出方寸之地,里面的两人墨发缠著青丝。 楚玖背对燕珩,与他紧贴侧臥。 燕珩一手被楚玖枕在头下,另一只大手则藏在被子下,习惯性地放在肚兜里,罩著一团香软。 时间隨著光影静静流淌,两人呼吸平缓,睡相恬静。 不知过了多久,楚玖动了动身子,闭著眼,声音含糊地哼唧了几句。 “燕珩。” “你把手移开。” “那儿热得都出汗了。” “痒痒的,不舒服。” 燕珩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將脸往楚玖的髮丝间又埋了埋,脚勾住玉足,乖顺却又执拗地將那温烫的大手换到了另一团。 舒服了一些,楚玖很快又睡了过去。 睡得正沉之时,几下叩门声吵醒了她。 楚玖哑声问道:“谁啊?” “是我,燕玦。” 半睡半醒间,反应也会慢上一拍。 清醒地意识到是谁来的时候,美眸圆睁,楚玖立马坐起,推醒了燕珩。 “快起来!” 她把声音压得很轻很轻。 “你哥来了!” 莫名其妙的,楚玖有种偷情被抓的错觉。 大手终於从那楚玖大敞的衣襟里慢慢抽离,燕珩睡眼惺忪坐起身。 还不等他觉醒得彻底,就被楚玖连拖带拽地弄下了床。 他现在身子无力,而且还没醒利索,一脚没走稳,不小心绊了一跤。 “稍等,我穿下衣服。” 楚玖一边扬声回应屋外的燕玦,一边拉著燕珩找著暂时藏身之地。 眼神匆匆瞄到浴桶旁的屏风,她將人推到那后面。 “你先躲这里,稍后,我引开燕玦的注意力,你就趁机出去,从窗户翻回你房间。” 楚玖小声快言,塞了把钥匙后,指了指燕珩那毫无束缚的双脚,示意他绝不能让燕玦知晓他撬锁之事。 好在她多留了个心眼,睡觉前把燕珩房间的门窗都从外面上了锁。 钥匙仅她有,燕玦想进也进不去。 霎那间,楚玖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是个偷情的高手。 心思縝密,反应够快,遇事沉著又冷静。 拢好衣衫,楚玖碎步跑去开门。 她打了个哈欠,面不红心不跳地看向燕玦。 “不好好回国公府躺著休养,怎么来我这儿了?” 燕玦直接推开另外半扇门,不请自入。 “小玖便是补药,要休养,自然要在你身边休养。” 燕玦环顾房间,蹙眉挑剔道:“窗户也不开,不嫌闷吗?” 楚玖偷偷瞥了眼屏风那侧。 屏风是双面刺绣的薄纱,若是细瞧,隱约还是能看出那后面藏著个人。 她心不在焉地回燕玦的话。 “防你啊,我若是不锁门窗,你不就从窗户翻进来了。” 燕玦哂笑,点头认了。 “那倒是。” 见燕玦的目光正要朝屏风扫去,楚玖紧步上前。 双手捧住燕玦的脸,將他的头扭向自己,让燕玦背对房门,也背对那扇屏风。 仰面打量燕玦,楚玖的声调比以往来得温和。 “让我瞧瞧,脸上的红点子都消了没?” 突如其来的好,让燕玦有些受宠若惊。 目光锁定在楚玖的脸上,他將人搂入怀里。 “终於知道对我好了?” 楚玖仰面瞧他,脸上的红点已消得无影无踪,唯独两瓣薄唇仍未彻底恢復血红色。 “明知道毒性发作这么严重,为何不早点去取解药?” 质问之间,她用余光留意著屏风那边的情况。 燕珩赤足刚从屏风后走出,目光阴鬱又沉冷地瞧向这边。 许是习武之人十分警觉,只见燕玦眉头抽动了一下,似有所感,欲要转身看去。 第152章 一关还比一关难 燕珩尚未走到门口。 情急之下,楚玖只好踮起脚尖,用力搂住燕玦的头。 “燕玦,你得好好活著。” 她一边心不在焉说著关切的话,一边眼神驱赶燕珩。 “一定要......长命百岁......” 久违的温存,燕玦哪捨得推开。 紧抱著纤细香软的娇躯,他把头埋在楚玖的颈窝处。 “余生有小玖陪著,我才会好好活下去。” 见燕珩出了屋子,楚玖暗自鬆了口气。 可她这口气才鬆了一半,便被燕玦蹭得又提了起来。 男人这种动物,真是给点阳光就灿烂,给个梯子就登鼻又爬脸。 楚玖欲要將他推开,燕玦则紧抱她不放。 大手捏了几下她的腰,就开始蠢蠢欲动地向上摸。 不愧是兄弟俩,都一个喜好。 楚玖曲膝抬腿,径直朝著兄弟俩皆引以为傲之处撞去。 不出所料,燕玦反应极快地撤身躲开。 略显侷促地用手挡住太过爭气的那处,他哭笑不得,“这招莫非也是焱之教你的?” 楚玖懒得搭他这个茬,转身取来隔壁房门的钥匙,直接扔给了燕玦。 “心脉受损还这么不安分。” 她冷声嗔怪,开始赶人,“你若非要在我府上休养,就去隔壁躺著,昨夜守了你一夜已是疲惫,別在这儿打扰我休息。” 恰逢这时,黑妞儿跑了进来。 它先是摇著尾巴到楚玖脚边蹭了蹭,然后就衝著燕玦汪汪直叫。 当真是燕珩抱回来的狗,在国公府养了那么久,燕玦也没能跟黑妞儿混熟。 黑妞儿一见著燕玦,就呲牙对他吠。 燕玦想赖著不走,楚玖则又搬出楚昭来。 “阿兄琢磨要给我聘几个护卫守院子呢,我正犹豫要不要答应。” 闻言,燕玦翻了个白眼,顛著手中的钥匙,乖乖去隔壁了。 吩咐后厨熬了锅补汤给兄弟俩送去后,楚玖便窝在自己的闺房里,调色作画。 她要为楚风馆画幅丹青。 利用“泼墨先生”之名,来给兄长的楚风馆增光添彩,吸引一些喜好丹青的文人雅客。 可这次该画什么呢? 想起燕珩曾同她讲过南传密宗里明妃灌顶之事,楚玖心中有感,线条便自笔下流畅而出。 待天暗成了藏蓝色,一幅丹青最终落笔盖印。 一尺长的宣纸上,四分之三是灰暗色调的眾生百態,剩下一分则是金光灿灿的佛主,盘坐於莲花之上,腿上坐著一名面色隱忍难耐的赤果少女。 而此画题名《佛不渡》。 一幅极具衝击性的画,一幅可以有种多种解读的画,足够吸引一些文人雅客来楚风馆坐上一坐,再瞧上一瞧。 在兄妹二人共同的努力下,楚风馆的生意越来越好,喜欢八位公子的姑娘、妇人们也越来越多。 故事虽然早已听腻,可架不住曲子爽朗悦耳,回到家中,余音绕樑,仍会勾著人时不时去楚风馆里听个几次。 再加上八位公子的好顏色,稍施一点魅术,就把宾客们勾得不要不要的。 一个个还卖艺不卖身,乾乾净净的,更得姑娘家的喜爱。 偶尔敲鼓敲到兴头上,那清公子还会把外袍一扯,露出练好的好身躯,引得楚风馆內尖叫一片。 慢慢的,楚风馆的名声传开了。 ** 是日,楚玖被召入宫。 她提著东宫前日送来的那箱顏料,如往常那般,泰然从容地进了宫门。 经过嬤嬤、宫女们严苛的搜身,最终来到养心殿外。 今日节气是大雪,京城也应景地飘起了大雪。 楚玖裹著兔绒斗篷,立在殿门外,候了多时,才被御前太监引了进去。 听说轩帝前些日子染了风寒,那一病,身子便始终不见好,且落下了头疼的毛病。 楚玖进殿叩拜之时,便听到头顶传来几声轻咳。 许是良心作祟,今日的头,她压得极低。 宫中红墙映雪,景色清绝。 轩帝一时雅兴大发,欲挥毫作画,便以请教丹青为名,宣楚玖入宫。 楚玖心中暗暗叫苦。 这天家脑子一拍,总是想些让人为难的事。 画得比他好,他不开心。 画得比他差,又显得她在逢迎拍马,说不定还怀疑她小瞧他的画技。 御花园的庭榭里,楚玖与天家各自站在案桌前,勾画著宫內的雪景。 东宫安插在轩帝身边的小太监,就在楚玖身旁侍奉著,时不时给她添杯暖茶,並伺机摸走了一盒顏料。 “听说集贤殿里那些老顽固,不曾让你参与上元花灯一事?” 轩帝忽然沉声开口。 楚玖正留意那小太监,被突如其来的一声嚇得心头微紧,执笔的手都跟著抖了下。 集贤殿那些老傢伙的状,她断然不敢告。 敛眸拱手,她不疾不徐道:“並非诸位大人有意排斥微臣,只是微臣资歷尚浅,阅歷有限,不曾遍览大宸山河,实在难以胜任花灯节上江山图这等重任。” 顿了顿,楚玖又温声补了一句。 “诸位大人体恤微臣,便將旁的事务交由微臣打理。虽不能为上元花灯出谋划策,可能替同僚分担些杂务,也是微臣分內之事。” 轩帝未再说什么。 楚玖偷偷瞧了一眼,也看不出轩帝的喜怒哀乐。 过了片刻,轩帝方才缓缓开口:“前些日子,京兆尹沈卿入宫陪朕对饮,席间倒是提起了你。” 他执笔轻蘸硃砂,似是漫不经心地道:“听闻楚爱卿与国公府燕世子往来颇密,京中近来也流传著不少风言风语,说你二人……关係匪浅。” 燕玦每日顶著燕珩的身份缠著她,虽然已十分低调谨慎,可架不住京城眼目眾多。 一来二去的,被人瞧出猫腻,也是预料之中的事。 轩帝生性多疑,素来忌惮那些开国勛贵。 偏偏圣意幽深难测,楚玖一时也摸不透,他究竟会將此事联想到何处。 不管轩帝心里怎么想,只要甩开结党营私之嫌便可。 於是,楚玖便同轩帝讲起了自己的风流债。 “微臣同燕世子的事儿,还真是说来话长。” “当年微臣本与国公府的大公子燕玦定下亲事,无奈,燕玦与燕世子长相一模一样,实在难以辨认。” “有两次,微臣误把燕世子认成了燕玦,行了非礼之举,便惹下了风流债。” “如今燕世子既无妻又无妾,便整日缠著微臣,想要討个名分。” “可微臣毕竟是他兄长的未婚妻,弟娶兄妻,算什么事儿。” “微臣始终未同意,无奈那燕世子竟是个痴情难缠的,甩也甩不开。” 轩帝听后,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认错?” 神色玩味地琢磨了片刻,轩帝频频点头唏嘘。 “分不清孪生兄弟,招惹了弟弟这朵桃花,有趣,甚是有趣!” “朕倒是头次听说这等趣事。” “楚爱卿,可把此等艷事画成小册子了。” 楚玖暗暗鬆了一口气。 谁知一口气刚落下,轩帝又道:“楚爱卿过来瞧瞧,看看朕画得如何?” 真是一关还比一关难。 重新提起那口气,楚玖走过去瞧了瞧。 就一根树杈子上挑了一笔枯叶。 难怪画得这般快。 楚玖可不敢评轩帝画技如何。 油头滑脑地,她把能用来忽悠人的词都用上,煞有介事地评起了画中意境。 “茫茫天地间,风雪飘摇,枯枝残叶,虽寥寥几笔,可画意萧瑟、悲凉又寂寥,透著一股高处不胜寒的孤绝之感。” 轩帝乐了。 嘆道:“知朕者,楚爱卿也。赏!” 第153章 不过尔尔 临近黄昏,雪越下越大。 楚玖打著一把红伞,不疾不徐地出了宫门。 “小玖,快上车。” 楚昭命马夫將马车赶到近处,伸手將她接到车上。 马车迎著风雪,朝楚府的方向缓缓前行,南乔则跟著马车走在旁侧。 楚昭拍了拍楚玖斗篷上的落雪后,掀起车帘,瞧了眼车外的南乔。 雪粒子被风捲入车內,打在脸上,冰冰凉凉的。 拿起刚刚收起的那把红色油纸伞,楚昭將其伸出车外,在南乔的头顶撑开。 迎面而来的风弱了,雪粒子少了,一直低头行走的南乔缓缓抬起头,看了眼头顶那把红油伞。 伞檐微微掀起,露出探出车窗的那张脸。 朗目星眸,含著笑,眼神幽深温热,毫无预兆地,一下子便看到了她心里头。 心头莫名一热,仿佛有暖流淌过。 南乔立马收回视线,摆正脸,毫无表情地道:“我不需要。” “雪这么大,拿著吧。” 楚昭又將那伞柄朝南乔递了递,“莫要染了风寒。” 南乔却无动於衷,態度冰冷地维持著两人之间的界限。 “接了这伞,就相当於接了楚公子的人情。” “想靠人情来拉拢我,楚公子休想。” 她抬手拨开楚昭的手,连同那伞也从头顶推开。 可楚昭却又將伞撑回她的头顶。 南乔不接,他就趴在车窗,一直给她撑著。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南乔瞧了瞧头顶的伞,为了避开楚昭的这份人情,她故意停下步子,待那伞从头顶远离后,才迈步跟在车尾。 楚昭瞧著她嗔笑了一声,收起油伞,转头同车夫吩咐。 “赶快点儿。” 一声马鞭响起,车軲轆轧著积雪,快速地跑了起来。 而南乔只好紧跑跟隨。 楚玖覷了眼楚昭,忍不住八卦道:“阿兄莫不是看上南乔姑娘了?” “想什么呢。” 楚昭轻轻弹了下楚玖的脑门儿。 “谁会喜欢架在脖子上的一把刀?” 楚玖端著调皮的腔调,笑著揶揄,“那阿兄还给人家撑伞,担心人家染风寒?” 楚昭压著声音,信誓旦旦。 “这叫美男计。” “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他凑到楚玖身边,把声音压得更轻,很怕车外的南乔听了去。 “美男计若是成了,这把刀便可成为防身或反杀的刀。” 楚玖不置可否。 站在女子的角度,她认为阿兄的做法不妥。 可从亲人和生死安危的角度,她势必会站在兄长这一边。 她与阿兄的小命都不保呢,哪有余力去矫情孰是孰非。 “毕竟是太子殿下培养的姑娘,想来也是有过人之处的。”楚玖苦口婆心道:“只愿阿兄別陷进去就好。” 掀起车帘,楚昭又朝车窗外瞧了一眼。 “瞎操心。” 再收回视线后,他掏出几张银票递给了楚玖。 “之前借你的银子,阿兄还你。” 楚玖正要推拒不用,楚昭却正色道:“但,还得再借一次。” “咱们兄妹俩,什么借不借的。”楚玖撇嘴,“阿兄若有用处,儘管拿去用。” “这银子,得你帮阿兄花。” 楚昭將声音压得极小。 “黑市有几家地下赌场,专门养打奴来开赌局,让宾客们下注。” “天家臥床不起那日,定是太子对你我下手之时。” “在那之前,我必须要先下手为强......” 顿了顿,楚昭目光锋锐而坚定,周身散发出一股杀气来,“杀了太子。” “但要杀太子,光靠我一个人绝对不够,还需要些武功极好的帮手。” “无奈我们的一举一动,南乔都会稟报给太子。” “这也是我为何急著开楚风馆的原因。” “如今生意好了,我们便可借楚风馆的由头,暗中养些人手。” “南乔每日都跟著我,实在难以脱身。” “只能由小玖同燕玦去几趟黑市,以买小倌儿之名,多买几个打奴回来,养在你之前租的那个宅院里,然后让他们跟著清公子学敲鼓,以此遮人耳目。” 没想到兄长竟也动了杀太子的心思。 可就算买再多打奴回来,也抵不过宫里的禁卫军。 势单力薄,兄长杀太子要承担的风险太大。 还是上元节时,借南吴和宇文兄妹之力,在製造混乱后,刺杀太子最为稳妥。 楚玖试探性问道:“想杀太子不容易,阿兄打算如何刺杀太子?” “明年春狩。”楚昭答。 那还要好久。 在那之前,一切早已尘埃落定。 但,楚玖还是决定买些打奴回来。 待上元那日,她得想法子把兄长送出京城。 若是上元节他们计划失败,至少可以保住兄长免受牵连。 届时,的確需要些人手来保护他的安全。 不想兄长担心她的安全,楚玖並未把她与燕玦联手之事,以及燕玦他们的计划告诉楚昭。 眉眼弯弯如月,楚玖重重点头。 “好,小玖听兄长的,再去买些公子回来。” ...... 马车在楚府门前停下,楚玖先行进了府,楚昭却坐著里面未下车。 等了没一会儿,南乔大口喘著粗气,顶著被冻得霞红的脸,终於追了上来。 听到踏雪的咯吱声,楚昭撩起车帘,唇角和眉眼勾起戏謔的笑来。 而南乔吞云吐雾地看著楚昭,周身都透著股无所谓的倔强劲儿。 楚昭起身下车,径直踏进府门。 南乔则紧跟其后。 一进到自己的院中,楚昭毫无徵兆的,转身就朝南乔的颈间攻去,欲要来个锁喉杀。 南乔身轻如燕,敏捷躲过,同时格挡楚昭攻来的第二招。 楚昭在打出第三招时,出其不意地抓住了南乔的细颈,带著人径直撞到她身后的松树。 枝杈松叶上的积雪被震得簌簌而落,混著风雪,落在南乔和楚昭的髮丝、肩头和衣衫上,分不清哪瓣是天上下的,哪瓣是树上落的。 温热幽深的眼底浮出几许挑衅,楚昭勾陈笑道:“閒著也是閒著,就让我试试南乔姑娘的身手。” 修长有力的手指收紧,掐得南乔面色涨红,无法呼吸。 她鬆开一只手,拔下髮簪,转而刺向楚昭的命门,逼得楚昭鬆手躲开。 两人就这么你一招,我一招,招招不让,招招下狠,在风雪之中打了起来,也踢乱了地上那层厚而白的积雪。 而扭打之间,两人的距离时近时远。 近的时候,一个回首,便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近在咫尺。 南乔甩开束缚,腾空跳起,拳头紧握,径直朝楚昭砸下去。 楚昭及时侧身躲开,精致抓住南乔的手腕,用力一拽,直接把人甩到在雪地里。 而南乔则也藉机使力,將楚昭拽倒,转而骑坐到楚昭的身上,握拳朝他的胸口砸去。 可就在下一刻,楚昭下胯用力一拱,南乔再次被他压制在身下。 而这次,她双手被楚昭死死钳制在头的两侧,身子也被他骑坐压住,任她再如何反抗,都挣脱不得。 南乔躺在积雪之上,倔强且不服输地看著楚昭。 一团团哈气隨著她快而急的呼吸溢出,在她那冻得发红的脸颊前繚绕消弭。 楚昭倏地俯首,將两人面与面的距离拉得极近。 南乔嚇得紧忙闭上嘴,憋著那呼之欲出的云雾,偏过头去,垂著眼皮不看他。 楚昭则饶有兴致地瞧了她片刻,故意懒声嘲讽。 “太子殿下的人,不过尔尔。” 第154章 一左一右 回到房中,楚昭以主人的口吻,同南乔下令。 “煮碗薑汤来。” 眼下又无他人,没必要当丫鬟作戏。 南乔立在那里不动,面无表情地覷著楚昭,脸上就差写著“適可而止”的警告。 楚昭没听到动静,转身看向南乔。 “怎么?” 双手卡在腰间,他侧歪著身体,与南乔掰扯起来。 “不乐意?” “太子殿下派你来我这里当丫鬟,难道不该儘儘丫鬟的本分吗?” “我们楚府管你吃管你喝,连碗薑汤都煮不得?” “白吃饭啊?” 被说得理亏,南乔头没好眼色地剜了楚昭一眼,扭过身去,不情不愿地去煮薑汤了。 楚昭在屏风后面更衣,南乔偷偷斜了他一眼后,视线落到铁盆里刚刚倒出的炭灰。 拿著勺子舀了一些,她使坏地放进了薑汤里。 待薑汤煮好后,她端到楚昭面前。 楚昭並未接过那汤碗。 他在案桌前坐下,拿出楚风馆的帐本,反倒打起了算盘。 “把薑汤喝了吧,驱驱寒气。” 他漫不经心地同南乔说:“外头风雪那般大,你癸水之日也要到了吧。” 南乔端著薑汤怔在那里,低头看了眼那碗加了炭灰的薑汤。 “......” 默了默,她彆扭道:“楚公子少费心思装好人关心我,南乔不会领情,也不吃这套。” 转身,她就把那碗薑汤都倒进了炭火炉里。 炭火里呲啦啦冒起一片白烟,屋子里瞬间瀰漫著一股浓浓的姜味儿。 偌大的屋子里,两人各占一处,接下来,谁也不理谁。 ...... 临近岁末,燕玦近些日子都在忙上元节的事,遂只有夜里才会来翻墙来楚府。 楚玖有事要与燕玦商量,便抱著一小筐的栗子来燕珩的屋里等。 炭火炉上的小铁锅里,装了一些石子。 待石子热得开始冒烟,燕珩便把那一小筐栗子倒进去,给楚玖烤起了栗子。 外头的雪仍在下著,楚玖吃了几个栗子后,便枕著燕珩的腿,躺在了矮榻上。 榻上铺了两层宣软的棉褥子,褥子上还有一层熊皮毯子,且炭火就在矮榻前,烘著火,盖著斗篷,楚玖躺在那里愜意又暖和。 “小倌儿,给我念本书。” 燕珩浅笑回了声“好”,便从小茶几的那摞书卷中,隨手抽了一本《山海经》,又隨手翻著书页。 “......鸞鸟自歌,凤鸟自舞。凤皇卵,民食之;甘露,民饮之,所欲自从也......” 听到此处,楚玖已有几分困意。 她声音含糊地插了一句,“真有这样的地方吗?” 温润轻缓的声音继续一字一句地念著,那晦涩枯燥的內容,听得楚玖昏昏欲睡。 眼皮沉得像掛了秤砣,脑子已经无法思考燕珩念的是什么。 美眸紧闔,撑著最后一分清明,楚玖昏昏欲睡。 “燕玦若来了,就叫我。” 尾音变得轻而模糊,楚玖交代了一句,就睡了过去。 放下手中的书,燕珩低头端详起楚玖来,而冷白如玉的手则时不时地轻蹭她的面颊。 待瞧够了,他又拿起书,继续看著。 临近亥时,屋外传来踏雪的脆响。 那脚步声先是去了隔壁,响起几下叩门声,见无人回应,房门吱呀而开。 之后静默了片刻,脚步声重现,最后移至屋门前。 燕珩缓缓掀起眼皮,朝门口看去。 屋门被人推开。 那高大的玄色身影披著风雪,大步走了进来。 见楚玖躺在燕珩的腿上,燕玦的脸当即就黑了下来。 燕珩则冲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低声道:“小玖等你等得睡著了。” 一听“等你”二字,刚刚涌上的那股酸气登时就消了。 “等我?” 一侧眉头挑起,燕玦难掩眼底那一丝喜色。 燕珩頷首,给楚玖盖了盖斗篷后,慢声回他:“说是有事与你说。” “何事?”燕玦问。 燕珩摇头,脸上流露出一丝不快,“不知晓,小玖並未同我说。” 燕玦挑眉得意。 那定是他与小玖的秘密。 他俯身欲要將楚玖抱起,却被燕珩伸手拦住。 一双凤眸锋锐地刺向同样的凤眸,燕珩冷声提醒:“你一身寒气,过给小玖可还行?” 朝炭炉偏了下头,燕珩压声提醒。 “把门关上,散散寒气再过来。” 燕玦很是不服气。 好像自己不如燕珩懂得体贴心细似的。 但瞧了瞧睡得正熟的楚玖,他还是乖乖去关上门,站在炭炉旁边烘散了一身寒气,才回到矮榻坐下。 燕玦正要开口唤楚玖,却又被燕珩嘘声拦住。 “太晚了,小玖都睡得正沉,有何事明日再说。” “隔壁屋子也未烧火,想来定是冷得很。” “今晚就让楚玖睡这里。” 燕珩毫不客气地使唤起燕玦来。 “劳烦兄长去隔壁拿条被子来。” 燕玦几次欲言又止,看在楚玖的份上,最后还是不情不愿起身,去隔壁抱来了被子。 回到屋子里时,燕珩已经在楚玖身侧躺下,將自己的被子盖给了她,还把人搂在了他怀里。 那动作自然得不能再自然,瞧得燕玦恨不得过去把燕珩揪起扔出去。 无奈怕搞出动静吵醒楚玖,他只能憋著那口气。 这些日子,床榻都是燕玦在睡,燕珩只能睡在这矮榻上。 眼下,燕玦竟没了赶人的藉口。 矮榻成了香餑餑,燕玦抱著手中的被子,脱鞋上榻,硬是挤到里面。 他挨著楚玖盖被侧身躺下,然后也將手搭在了楚玖的腰间。 “滚去熄灯。” 燕玦反过来使唤燕珩。 兄弟俩眼神对峙了一番,最终还是燕珩做出了退让。 起身,他往炉子里加了些炭火。 確认了眼门窗是否有支开透气的缝隙,这才小心翼翼拖著脚上的铁链,去床榻上抱来被子,熄灯躺下。 被窝里暖烘烘的,楚玖舒舒服服地睡了一宿。 懒洋洋睁开眼,刚要伸懒腰的手突然凝滯在那里。 她左瞧瞧,右看看。 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揉了揉眼,掐了掐脸。 这才发现自己不仅睡在了燕珩的屋子里,还睡在了兄弟二人中间。 她猛地坐起身,低头確认了眼身上的衣服。 好在衣衫整齐,並无任何不妥之跡。 “醒了?” 兄弟俩异口同声,睡意縈绕间,连动作都出奇地一致。 燕珩和燕玦几乎是同时坐起,將下巴尖搭在楚玖的肩头,又异口同声地问:“小玖睡得可好?” 左耳一声,右耳一声。 楚玖半张嘴,呆愣愣地看著前方,被整齐交叠的声音震得打了个激灵。 偏偏两个人还同时凑到她面颊,一左一右亲了下。 第155章 过了那村儿没那店儿 一场大雪下了两日。 京城白茫茫一片,到处都是厚厚的积雪。 天气冷寒,特別费炭费柴。 老板娘初一每晚临睡前,都会去给顺意的屋子里添些炭火。 也不知是囚了个人质,还是供了位祖宗。 想著每天还得好吃好喝地伺候著,初一就觉得亏得慌。 炉火鉤子一扔,初一走到床边踢了顺意一脚。 “深冬腊月,夜里寒凉,姐姐我最近需要个暖床的。” 顺意跟死猪不怕开水烫似的,被踢了一脚,仍枕著双臂,翘著二郎腿,躺在那儿不知天高地厚。 他哗啦啦地抖著脚上的铁链,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初一贫起了嘴。 “老板娘不是说,暖床有汤婆子,用不著在下吗?” “有些事儿啊,过了那村儿就没那店儿。” “哪有那么多好事儿一直等著你。” 初一双手抱在胸前,似笑非笑地看著顺意。 “呦,都不叫姐姐了?” 顺意仍不知死活地点了点头。 眼波流转,初一也不知道动了什么心思,突然变了个腔调。 “那顺意小哥儿,需不需要暖床的啊?” 顺意不摆手,而是晃脚。 “在下乃纯阳之体,就不劳老板娘操心了。” “也是。”初一意味极深地笑道:“顺意小哥儿乃纯阳之体,抗寒得很。” 话落,初一转身,提著刚刚拎进来的那筐炭,快步离开了屋子。 顺意瞥见,紧忙起身去追。 本书首发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哎、哎、哎……炭別拿走啊!” 可他没追几步,便被铁链绊住了脚。 到了半夜,窗外寒风呼啸,顺著那通风换气的窗缝儿,嗷呜嗷呜地往屋子里灌。 炉子里那点炭早就灭了,现在的屋子冷得跟外头没区別。 偏偏铁链的长度,还不足以让顺意去把窗户关严。 顺意裹著被褥蜷缩在床榻上,起初还好,到了后半夜,连那被子都被冻透了。 他冷得直打哆嗦,最后只能服软,扯著脖子哇哇叫。 “姐姐!” “初一姐姐!” …… 结果回应他的只有阵阵风声。 次日清晨,初一过来给他送早食,便见顺意坐在床上,用被褥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就露两只眼睛,而眉毛睫羽还因为哈气而结了霜。 “呦,冻成这样儿了。” 顺意就像见到救星似的,哆哆嗦嗦地坐在那里喊“姐姐”。 “姐姐总算来了。”他嘿嘿笑得諂媚,“我盼姐姐盼了一夜。” 初一忍俊不禁笑出了声,隨后挖苦道:“还以为你这纯阳之体有多旺呢,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嘛。” 顺意则道:“抗寒是差了些,但给姐姐暖床,绝对够用。” 初一身姿摇曳地走过去,素手將顺意的脸从被褥里勾了出来。 “有些事儿啊,过了那村儿没那店儿。” 人被逼急了,什么事儿都能做出来。 就是不会说的甜言蜜语,都能逼出来几句。 牙齿打著颤,顺意仰头看著初一哆哆嗦嗦地笑。 “姐姐那店儿没了不要紧,在下的还在。” “姐姐走哪儿,在下这店儿,就跟到哪儿。” 初一弯唇,笑靨如花。 抬指戳了下顺意的脑门儿,她道:“死样儿!” 当日夜里,酒馆后院又省了一屋的炭。 熟男熟女抱团取暖,到最后,哪还分得清谁给谁暖床。 “暖和吗?”初一问。 顺意跟上辈子也没开过荤似的,將脸埋在初一胸前,又蹭又嗅的,先前的憨厚忸怩e早就不见了踪影。 “暖和。” 他说话仍是哆哆嗦嗦,但不是冻的。 “我家世子说得对,美人在怀,又香又软又暖和。” “德性!”初一又戳了下顺意的脑门儿,“今天姐姐就带你见见……世面。” 於是,顺意被压在下面……………………………………………… 他像是被妖精勾了魂魄,瞳孔涣散地瞧著屋顶。 手指穿过初一的髮丝,他气息不平道:“求姐姐教我。” ** 楚玖在燕玦的陪同下,每日都女扮男装去黑市的几家地下赌场。 经过三天的精挑细选,楚玖买了八个打奴回来,对外则宣称自己又养了八位门客。 为了遮人耳目,八位打奴跟清公子学打鼓。 腰鼓、面鼓,小鼓,大鼓……皆学了个齐全。 楚玖甚至想,若是再买个会吹嗩吶的公子回来,以后京城大大小小的红白喜事,楚风馆都可以包了。 而因那八个打奴,楚风馆便又添了一个节目。 八个打奴身材健硕,光膀子敲鼓时,胸膛、手臂上肌肉賁张,青筋蜿蜒,而隨著擂鼓的动作,汗水流淌,十足的力量感便蕴藏在那起伏有致的线条之中。 姑娘们爱看,妇人们爱瞧,有龙阳之好的公子贵人们更是大把大把砸银子。 就连对面青楼的姑娘偶尔都会甩著袖帕,过来坐上一坐。 然后一边欣赏台上的男色,一边抱怨几句。 “这楚风馆里的公子们,真是个顶个的好。” “怎么来咱们青楼的贵人都是大腹便便的臭男人?” “若各个都像楚风馆的公子们一样好风姿,老娘我不要银子都行。” 几位姑娘正说得来劲时,有人突然问道:“咦,芙蓉妹妹今儿个怎么没来?她不是最喜欢瞧那个弹琴的月公子吗?” 另有姑娘酸溜溜道:“芙蓉姑娘这几天吃得好,顾不上那个月公子了。” 有人附声嘆道:“谁说不是呢,难得来了个俊俏儿郎,却只点了芙蓉妹妹。话说回来,那公子都在咱们青楼里住了两三日了吧……” 此时,几人口中的俊俏儿郎正站在青楼最顶层的雅阁里。 他赤著满是抓痕的上身,倚窗瞧著生意兴旺的楚风馆。 “天寒地冻的,主君当心著凉。” 芙蓉拿来一件宽袍,体贴地將其披在了宇文净的身上。 宇文净嚼著桂花味的小香饼,將视线放远,凝望著熟悉却又陌生的京城,看著曾经属於宇文氏的百姓行来过往。 过了半晌,他淡生问:“可派人去阿斗送信?” 白嫩的皓臂揽上宇文净的腰间,芙蓉紧贴在他的背后,端著一副小鸟依人的姿態。 她柔声回道:“前日便已经派人去给月娘送信了,估摸著,小主这两日便会来。” 正说著阿斗呢,门外便传来叩门声。 “姑娘,您点的外食到了。” 是青楼里的杂役。 可一听这话,芙蓉立马会意去开门。 阿斗一副小廝打扮,笑眯眯进了屋。 “姑娘点的佛跳墙到了。” 將食盒交给芙蓉,她便朝窗前的宇文净瞧去。 “阿兄,阿斗想死你了!” 阿斗满脸欢喜地朝宇文净跑去,欲要跳到他身上,来个大大的拥抱。 谁知宇文净却按著她的头,將人推远。 “等下!阿兄穿下衣服。” 阿斗撇嘴,“有什么的。” “阿斗已经长大了,要懂得男女授受不亲。” “兄弟姐妹之间,要有分寸和礼数。” 宇文净转身,懒散说教时,穿好中衣,披上袍子。 待系好衣带后,这才歪头带笑,带起阵阵银铃响,朝阿斗展开双臂。 “过来,让阿兄抱抱。” 第156章 不用白不用 兄妹俩聊了一会儿各自的近况后,宇文净便提起了正经事。 “上元夜的事都准备得如何了?” “差不多了。” 阿斗敛起方才的俏皮,神情一肃,低声细细说来。 “南吴那边的人倒是可信。” “赶在入夏之前,便已將人手安插进了工部。” “后来工部广募民夫筹备上元花灯,咱们的人便借著他们的引荐,顺利混了进去。” “如今工部那些劳工里,近半数都是我们与南吴的人。” 她弯了弯唇角,眼底掠过一抹狡黠。 “如此一来,做起手脚,方便多了。” “那些暗中运入京城的硫磺、硝石,也已陆续送进工部,掺入了盛世花灯的烟花中。” “至於宫里的內应……” 阿斗顿了顿,眼存一丝顾虑。 “南吴那伙人近日送来消息,说內应之人已经敲定,待花灯节当夜,便可里应外合,助我们顺利入宫。” “届时烟火一起,宫城之上大乱,便是活擒那狗皇帝的最好时机。” “但,那內应之人是谁,尚未告诉我。” “说等时机到了,再告诉我们。” “也不知,有没有问题。” 宇文净静静听完,紧绷许久的眉宇终於舒展开来。 他抬手摸了摸阿斗的头,眼神柔软。 “阿斗长大了。” “这两年交给你的事,件件都办得妥当,从未让哥哥失望过。” “若父王与母妃还在,见阿斗如今能这般独当一面,定会为你骄傲。” 两排贝齿露出,阿斗骄傲地仰起小脸,笑得眉眼都弯了下来。 “那自是当然,我身体里流的可是咱们宇文家的血。” “能差得了事儿嘛。” 宇文净满眼宠溺又怜爱地看著阿斗,撇嘴点头,表示认可。 “就是......苦了我们阿斗,如花似玉的好年纪,本该像其他千金小姐.......” 阿斗一下子钻到宇文净的怀里,打断了他的话。 “有阿兄疼,阿斗才不觉得苦哩。” 宇文净拍了拍阿斗的肩,转头看向窗外,眉间凝聚起几分担忧之色。 “住的地方已经定好了,过两天就搬过来跟阿兄住几天,待岁末吃个团圆饭,你就先离开京城,去岭南等阿兄。” 阿斗一听这话,登时又坐直了身子。 她怒目圆睁,气呼呼地看著宇文净。 “不要。” “我要在留下来陪你。” 宇文净皱眉劝她,“听话。” 阿斗噘嘴,偏头看別处,执拗道:“听话也得分什么事儿,这事儿......我是不会听阿兄的。” 了解阿斗时隔什么性子,伸手颳了下阿斗精致俏丽的鼻尖,宇文净暂时做出妥协。 转头看向炭炉,他直直盯著那跳跃的火舌,不动声色地在另做打算。 阿斗斜眼睨向他,心想定是自己惹兄长不高兴了,为了缓解氛围,她走到窗前,推开那扇窗户。 “阿兄来了京城,可去过那楚风馆?” 阿斗主动搭话。 低头弹玩手腕上的银铃鐺,宇文净有一搭没一搭地回道:“一群男人,有什么好看的。” 阿斗甚是隨意地趴在窗台上,单手撑著腮,扭头看向宇文净。 “可楚风馆里的公子唱的可是阿兄编的乞丐谣。” 闻言,宇文净缓缓抬眸,眼中浮出几分兴趣和不解来。 “我编的乞丐谣,何时传到了京城?” 阿斗回话。 “楚风馆当家的曾被下放到岭南,在那里听过阿兄的乞丐谣。” “他前不久刚回的京城,一回来便开了这家楚风馆。” “起初生意冷清,他便想起在岭南听的乞丐谣,教给了馆里的公子们。” “谁知不过短短数日,竟红遍了整个京城。” 眉眼弯弯,阿斗眼底、话里满满的都是骄傲。 “不过,在我看来,他们唱得再好,也比不上阿兄。” “阿兄不妨亲自去听听。” 忽然想起来什么,一双笑眼晶晶亮,阿斗极有兴致道:“对了,楚风馆当家的还有个妹妹叫楚玖,那位姐姐不仅人好相貌好,还是个极有才气的女子。” “她画的丹青也是京城最好的,阿兄瞧了也定要惊嘆的。” 嘟了嘟嘴,阿斗面露惋惜之色。 “若非阿兄风流成性,阿斗还真想让那楚姐姐给我当嫂嫂呢。” 一说起女人,宇文净的神色便淡得跟白开水似的。 他坐在那里的姿势懒散閒適,隱约透著股桀驁不驯的劲儿。 “说得你阿兄好像配不上人家似的。” 宇文净不屑地哼笑了一声。 “我什么美人儿没睡过,还真没哪个女子入过你阿兄的眼。” “你也別见著个阿猫阿狗觉得不错,就想认人家当嫂嫂。” 阿斗噘嘴皱鼻子,不服气地白了宇文净一眼。 “阿兄身边那些红顏,不过徒有其表,哪里算得上真正的美人。” “楚姐姐可比她们强上百倍,应该说,根本不可相提並论。” 话落,阿斗探头看了看外面,见街上行人渐少,便急匆匆要走。 眉头拱起不悦,宇文净叫住了阿斗。 “许久不见阿兄,半个时辰都没到,就这么急著回去陪那小白脸儿?” 嘻嘻笑了几声,阿斗忸怩道:“我这不是偷偷跑出来的嘛!不早点回去,会被黄达发现的。” “一个富商之子,有什么好的?” 宇文净沉著面色,眼神里有种自家白菜被猪拱的怨气。 阿斗则道:“黄达特別可爱,阿兄见了也定会喜欢。等上元事成,就带给阿兄瞧瞧。” 嘆了口气,宇文净挥手赶人。 “女大不中留。” ...... 楚昭盼了多日,终於把派去岭南的人给盼了回来。 人盼回来了,希望却落空了。 没找到那少年乞丐,楚昭也只能靠著馆里的公子们。 人对付能用,可曲子、故事总会有听腻的一日。 要想楚风馆的生意能一直好下去,曲子和故事就要时不时换新。 可楚昭不擅曲艺,更不擅舞文弄墨,这下可愁到他了。 楚玖知晓后,立马想到了燕珩。 燕珩最能编故事了。 什么太监和小宫女,小公主和小侍卫,编得头头是道。 曲子交给通晓曲乐的公子便可,编故事之事,楚玖便交给了燕珩。 再怎么说,也是她养在府上的小倌儿,不用白不用。 第157章 永绝后患 人多目標大,容易引人嫌疑。 宇文净带著一群手下到了京城后,便分开行事。 暂住青楼这几日,宇文净盯著那楚风馆也瞧了多日。 閒来无事,今夜他便踏进了楚风馆的大门。 如阿斗所言,楚风馆的公子唱起他编的乞丐谣,如同鸚鵡学舌,少了点情感,差了些意思。 听得索然无味,宇文净付了茶钱,起身离开。 可在瞥见一面墙壁上掛的丹青,他不由收回步子,调转方向,踱至那幅画前。 其他人赏画,皆把目光集中在佛祖和那赤果少女之上。 可宇文净观画,框在他眼里的却是那眾生百態。 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別离、求不得,人生八苦皆以细密的笔触,呈现在这幅丹青之上。 宇文净不禁脱口道:“佛不渡......眾生。” 这又何尝不是他心中所想。 那些躲躲藏藏的日日夜夜,他不是没跟佛祖求过。 可求了没用,想活下去,还得靠自己。 正在他赏画赏得出神之时,突然有道身影出现在宇文净身侧。 “是你?” “对,就是你!” 楚昭目露惊喜地打量著宇文净,“绝对是你,不可能认错。” 抬手用力拍了下宇文净的肩膀,楚昭难以置信地笑道:“小兄弟,真是缘分啊,没想到,你要饭都要到京城来了。” 宇文净微微侧首,薄刃般的眼尾轻轻一挑,眸底傲色未敛,却悄然添了几分戒备。 楚昭立马拱手施礼,甚讲礼数地解释了一番。 “在下曾在岭南边陲军营做过苦力,有幸听过小兄弟唱的乞丐谣。” “小兄弟才气了得,唱腔清透嘹亮,那曲中悲欢,至今犹在耳畔,令人难以忘怀。” 听到此处,宇文净想起阿斗的话来,便也就知晓对方是谁了。 囫圇应一声,他冷漠转身,並无深聊之意。 无奈楚昭热情得很,勾肩又搭背,把宇文净往雅间的方向请。 “能在京城相遇,简直是天大的缘分。” “不瞒小兄弟,在下前些日子还派人去岭南寻你。” 宇文净甚感意外,“寻我?” 雅间前,楚昭故意卖起了关子,做了个请的手势,“咱们里面......慢慢谈。” ...... 楚玖也是在次日才知晓兄长巧遇乞丐少年的事。 別看人家是乞丐,却清高傲气得很。 任楚昭如何说劝、给多少银两,那乞丐始终不愿卖身给楚风馆。 楚昭不死心,没事儿就去寻那乞丐吃酒。 一来二去,两人混熟了,对方倒是鬆口,愿意偶尔来楚风馆唱上几场。 如楚昭所言,那乞丐一上场,便把清公子给比没了。 当年的乞丐少年瞬间红遍京城,还给自己起了个花名,叫宇公子。 楚玖慕名去楚风馆听了一场,在兄长的引荐下,曾与他打过照面。 此人身姿頎长挺拔,墨发仅以一支木簪松松綰起,几缕碎发垂落鬢边,散出几分疏狂之意。 他浓眉深目,鼻樑高挺,如刀削斧凿般的五官深邃分明,一张脸虽俊冷而矜贵,可无形之中,却带著点攻击性。 不仅看著不像飢一顿饱一顿的乞丐,且楚玖瞧他还分外地眼熟。 不知为何,那眉宇之间,总觉得有几许阿斗的神色。 楚玖恭敬同他施礼,可人家都没正眼瞧她。 懒洋洋地掀起眼帘,他漠然斜了一眼过来。 似是连句寒暄都欠奉,敷衍地点了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 楚玖一笑了之,也不计较这些。 毕竟,她也只是出於好奇,来瞧瞧此人唱得到底有多好,並无结识之意。 ** 再过一个月,便是年关了。 然而,燕北却传来了战报。 不过,朝中上下对此並不意外。 自前朝以来,每逢冬、春两季,靠草原吃饭的北夷便会举兵南下,烧杀掠夺边陲村镇。 然而,这战报刚到京城几日,还未等朝廷调兵支援燕北,便再次传回捷报。 定国公凭藉细作探得的军情,亲率大军出战,不仅击退了北夷的侵扰之势,更趁其內訌之际,挥师北上,一举攻克了扼守北夷咽喉的关隘重城。 一时之间,街头巷尾无不传颂定国公之名。 轩帝亦是龙顏大悦,当即下旨厚赐国公府金银绸缎、珍玩无数,並宣定国公於岁末回京述职,於上元节共贺大宸开国十载。 然而,心思敏锐的燕珩在得知此事后,若有所思地默了大半晌,神色凝重道:“烈火烹油,鲜花著锦。” 燕玦亦是觉得事有蹊蹺。 “纵使將在外,君令有所不受,可无天家旨意,以父亲的作风,断不会擅自带兵北上出征。” “其中,莫不是有何隱情?” 昔日里一见面便爭风吃醋、针锋相对的兄弟二人,如今却难得並肩坐在炭炉前,为国公府的前路忧心忡忡。 见二人皆眉头深锁,楚玖暗自揣度了一番眼下的局势,温声宽慰他二人。 “眼下,定国公方立大功,正值民心所向。” “纵然天家心存忌惮,也断不会在岁末这个节骨眼来动国公府的。” “否则,不仅有损圣名,更会失了民心,惹来朝臣非议。” 更何况...... 视线越过燕珩,楚玖看向燕玦。 眼神交换,对於楚玖眼底藏起的深意,燕玦心知肚明。 燕玦原本打算,表面上帮助南吴周昌王和宇文兄妹活擒天家,在他成功换来解药和救命恩人后,便会將宇文兄妹运走天家的路线告知燕珩,让他立次救驾之功。 可现在,燕玦却是铁了心要立下通敌卖君的罪名。 只有轩帝死了,太子死了,国公府才能保住,燕家的荣耀才能延续下去。 而燕珩则提议道:“不如,借父亲回京述职之际,劝父亲辞官退隱,交出兵权。” 想起朝中其他几位开国元老的下场,燕玦嘆了口气。 “怕只怕,天家真正想要的不是兵权,而是......永绝后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