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嬛传:幸运值点满后撞脸十三爷》 第1章 是表妹吗? 本书排雷: 1、本书对眉嬛不算友好,介意勿入 2、女主与安陵容、华妃关係友好 ——我是正文分割线—— 今日一早,京城便落了一场大雪,漫天飞絮般铺了满地。 日常总爱往四哥府里串门的胤祥,总算盼到胤禛休沐的日子。 胤禛今日心情不错,便隨口应了要请他到百味斋吃顿午饭。 兄弟二人当即带著几名贴身侍卫,乘著马车一路踏雪而来,不多时便停在了百味斋门前。 两人刚掀帘抬步踏入店內,迎面便撞见一位蓄著短须的中年男子,怀里还抱著个粉雕玉琢、戴著虎头帽的三岁小娃娃。 那男子仔细一瞧,骤然一惊,下意识便要躬身行礼。 胤禛眼疾手快,立刻轻轻抬手虚扶一下,眼神淡淡示意,不必声张,勿要暴露身份。 胤祥也在这时看清了对方面容,微微一怔,隨即压低声音:“是哈达舅舅?” 被称作舅舅的章佳哈达却没有半分逾礼,连忙恭敬頷首,压著嗓音行了个半礼:“两位爷安。” 胤禛的目光顺势落在那小娃娃的脸上,细细打量片刻,只觉这孩子眉眼鼻唇,越看越觉得眼熟。 酒楼门口人来人往,不是说话的地方,如今既遇上了自家舅舅,於情於理,胤祥自然要请舅舅吃顿饭。 於是,原本胤禛做东的局,转眼便换成了胤祥做东。 胤祥抬手唤来店小二,要了二楼僻静的包厢,一行人移步上楼。 进了包厢,哈达小心翼翼將怀里的小娃娃放到一旁软椅上,隨即又躬身补了一礼,口中恭敬喊道:“小的携幼女,给四爷、十三爷请安。” “不必多礼。”胤禛与胤祥齐齐开口,胤祥更是上前虚扶一把。 哈达起身,想著带著孩子不便打扰两位爷,便准备转身去叫店外候著的奶娘,把女儿抱走,省得扰了二人兴致。 没等他迈步,胤祥的目光也落在了那个小娃娃身上。 只见孩子被厚厚的棉衣裹得圆滚滚,小小身子却坐得端端正正,一双乌黑的大眼睛一眨一眨,清澈又灵动,看著乖巧可爱极了。 胤祥心头一软,当即开口拦下:“舅舅且慢,这是表妹吧?瞧著就觉得有眼缘。” 话音刚落,胤禛忽然无故轻笑一声。 胤祥满心疑惑地转头看向他,不明白四哥因何发笑。 胤禛抬眸看向椅上的小娃娃,淡淡开口:“可不是有眼缘,这模样,和你小时候简直一模一样。”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 此话一出,椅子上本来在盯著胤禛看的小娃娃,瞬间把视线移向胤祥。 穆寧仔细打量一番,见这位十三爷英俊非凡,凤眼清俊,当即鬆了口气。 幸好幸好,她长大了不丑。 胤祥被这直白又古怪的小眼神看得一愣,指尖轻轻碰了碰她软乎乎的小脸蛋,低声笑问:“你这小不点,盯著爷看什么?” 穆寧偷偷瞧了眼自家阿玛,见他没出言阻拦,便放心大胆地自由发挥了。 她甜甜一笑,脆生生道:“好看,十三爷好看,我长大也好看。” 这话一出,胤祥朗声笑了,连一向沉稳的胤禛也弯了弯唇角。 胤祥又轻轻戳了戳她的小脸蛋:“该叫表哥。” 一旁的哈达连忙上前:“十三爷,这不合规矩。” 最不爱拘著礼数的胤祥当即摆手:“私下叫叫罢了。” 哈达见状便不再多言。 胤祥继续逗著小娃娃,穆寧也顺著台阶,软糯地唤了一声:“表哥。” 胤祥伸手將小娃娃稳稳抱进怀里,指尖轻轻挠了挠她软乎乎的掌心,见她毫不怯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直勾勾望著自己,眼底的喜爱更浓了。 胤禛的视线从穆寧身上收回,唤来门外候著的店小二,吩咐点菜。 席间,胤祥忽然想起什么,看向哈达:“舅舅今日怎么来了?” 哈达顺势回话,目光不自觉扫过怀里的穆寧:“回十三爷,奴才今日休沐,便带小女出来转转。” 胤祥本不过是隨口找个话头,闻言也只是点头。 不多时酒菜上桌,胤祥却抱著穆寧不肯放手,时不时捏捏她的小脸蛋,逗得她咯咯直笑。 哈达坐在一旁,心里又喜又忧。 喜的是女儿能得两位爷青眼,忧的是孩子年幼,万一唐突了哪位爷,那可吃罪不起。 他面上依旧恭敬严谨,脊背挺得笔直,连呼吸都放轻了,整个人坐立难安。 这一切都落入胤禛眼中。 他暗自点头,对哈达有了几分好感。 身为阿哥的舅家,既不刻意攀附,也未仗著关係有逾礼之处,分寸拿捏得极好。 半个时辰后,这场让哈达全程汗流浹背的宴席总算落幕。 他连忙將穆寧重新抱回怀中,恭恭敬敬地向胤禛、胤祥行完礼,便匆匆告辞离去。 胤祥望著被抱走还偷偷朝他眨眼睛的小娃娃,心里满是不舍。 可哈达脚步极快,转眼就出了百味斋,连给他开口挽留的余地都没有。 兄弟二人也隨即离开酒楼,踏上返程的马车。 刚坐稳,胤禛便抬眼看向胤祥,开口打听起哈达的为人。 胤祥却摇了摇头,坦言自己不甚清楚。 “哈达舅舅是前两年才从盛京调任来京城的,我跟他也不过见过两面,算不上熟悉。” 胤禛闻言微微頷首,並未再多追问,索性靠在车厢软垫上闭目养神。 谁知胤祥忽然轻咳一声,刻意压低了声音,凑近几分说道:“不过我倒是听过一桩事,听说哈达舅舅三年多前不慎从马上跌落,伤了根本,膝下就只有方才那个小表妹这么一个独女。” 胤禛缓缓睁开眼,看向胤祥的眼神带著几分无奈,淡淡开口:“你都已经十六了,早不是懵懂孩童,日后打探消息,要拣著有用的听,这些閒杂琐事不必放在心上。” 胤祥隨口应了两声,思绪却没停,自顾自接著说:“我还听说,哈达舅舅家的舅母,两年多前也因病过世了。” 话音未落,他忽然顿住,眉宇间掠过一丝复杂,声音也不自觉放轻,喃喃道:“这么小就没了额娘,我那小表妹……倒是真挺可怜的。” 胤禛抬眼看向他,一眼便看穿他这是触景生情了。 敏妃三年前薨逝,那时十三弟年纪尚小。 他没多言,只是抬手轻轻拍了拍胤祥的肩头,无声传递安慰。 胤祥抬头,扯出一抹浅淡的笑,语气缓了几分:“皇阿玛总说,我与母妃眉眼极像。 这么说来,我那小表妹,该是像她的姑母,也就是我母妃吧。” 车厢里一时静了下来,只有马车軲轆碾过石板路的轻响。 第2章 攻略游戏 哈达抱著穆寧刚回府,方才停歇的雪花便又纷纷扬扬飘了下来。 他本想板著脸叮嘱女儿,下次见著两位爷,万万不可隨意攀亲,需得规规矩矩叫爷、自称奴才。 可话还没说出口,就瞧见小女儿揉著眼睛打哈欠,软乎乎的模样瞬间化了他的心,到了嘴边的话全忘了,转头便吩咐奶娘奴僕,带小姐回房歇息。 穆寧本就困得厉害,这具身子才三岁,方才又全程绷著劲儿扮乖巧孩童,精力早已耗尽。 可刚被奶娘放到床上,眼前骤然亮起系统光屏。 光屏上炸开绚烂烟花,一行文字缓缓浮现:【恭喜玩家,目標人物当前好感已达30】。 穆寧半点不意外,自打从还是冷麵亲王的胤禛嘴里,得知自己长得像十三爷时,她就清楚,这把稳了。 说起来她也是个离谱人。 前世就是个刚毕业的普通大学生,好不容易一战考公上岸,正准备开启朝九晚五养老人生,结果体检直接给她判了死刑。 肺癌晚期。 医生建议: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吧。 从医院出来会路过一片湖,穆寧也是个狠人,乾脆利落一个三二一起跳,“扑通”就扎进去了。 呛了几口水后,彻底没了意识,她成功把自己给淹死了。 本以为这下能直奔地府排队投胎,重新攒人品再战命运。 结果刚飘在半空中,一个机械又黏糊的声音就跟水鬼似的缠了上来,甩都甩不掉。 【叮——检测到宿主生命体徵消失,最强攻略养成宫斗系统竭诚为您服务,诚邀宿主绑定游戏,开启异世新生!】 穆寧烦得不行,投胎队伍还不知道排到什么时候呢,哪有空玩什么游戏,想都没想一口回绝。 “不去不去,別耽误我投胎,我还要下辈子考公呢!” 她说著就要往所谓的投胎入口冲,结果系统下一句话直接让她原地定住。 【宿主,本次游戏世界为甄嬛传世界!】 穆寧脚下的步子猛地一个急剎车,差点没把自己魂体晃散。 刚才还拒人千里的態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不等系统再开口,手快得残影都出来,直接在虚空中点下【確认进入游戏】按钮,动作快到系统都卡了半秒。 系统懵了:【宿主,您不再考虑一下?】 穆寧满心激动,魂体都在晃。 考虑个屁!甄嬛传啊!那可是她的童年电子榨菜! 投胎哪有穿进甄嬛传好玩,更何况还有系统傍身,这波血赚! 系统沉默片刻,直接弹出属性点选择面板,让她分配开局点数。 穆寧扫都没仔细看,伸出鬼手飞快操作,把99个属性点一股脑全砸在了幸运值上,最后剩1点,才勉为其难加在了体质上。 系统急得发出警报,劝她均衡分配,可穆寧压根不听,拍板就这么定了。 谁料开局加载完毕,直接跳出典藏稀有身份,怡亲王胤祥表妹。 系统彻底懵了,震惊之余意外给穆寧透了个底。 这个实体宫斗攻略养成游戏,曾有过別的玩家,但没有一个成功通关。 甚至有一位成功开出了纯元的身份,好感度都被卡在了99。 穆寧听完压根没往心里去,通关?她才不在意呢。 她穿来这一遭,本意就是想近距离围观甄嬛传里各位绝色娘娘,磕磕剧中名场面,主打一个沉浸式参观。 如今穆寧已经在这个世界待了三年,日子过得是顺风顺水。 阿玛虽是包衣出身,可架不住家族荣光,当年出了敏妃娘娘,如今十三阿哥又深得圣宠,他们章佳氏一族跟著沾光,在京里也算站稳了脚跟,日子安稳又愜意。 窗外寒风卷著雪沫呼啸,屋內炭火噼啪轻响,穆寧没半分对好感度达標的欣喜,裹著小被子渐渐陷入了熟睡。 * 寒来暑往,冬去春来,转眼又是两年匆匆而过。 靠著十三阿哥胤祥暗中的几分照拂,哈达在仕途上顺风顺水,顺利从奉宸院郎中,一路升任奉宸院卿。 这一职专管皇家各处园林的打理修缮、陈设管护,手握实权,更是实打实的正三品高官。 夏日骤雨倾盆,雨珠噼里啪啦砸在庭院草木上。 穆寧坐在廊下凉亭里,慢悠悠荡著鞦韆,晃著两只小脚赏雨,正玩得愜意,忽然一只温热的手从身后伸来,轻轻捂住了她的眼睛。 她脚下一晃,登时停住了鞦韆,小眉头微微蹙起,满是疑惑地问:“是谁呀?” 府里后院没有主母姨娘,也没別的同龄孩童,下人从不敢这般没规矩同她玩笑,穆寧心里满是纳闷。 身后传来一道清朗的轻笑,语气带著几分逗弄:“你猜,猜对了,等雨停了带你去郊外骑马。” 这声音熟悉至极,穆寧耳朵一动,瞬间便辨出了人,小身子立刻端正起来,乖乖扬声喊道:“奴才给十三爷请安。” 胤祥被她这一本正经的模样逗得又笑出声,转头看向身侧立著的胤禛,无奈道:“你看,哈达舅舅把这小丫头教得这般重规矩,都成了个小古板了。” 话音落,他鬆开捂著穆寧眼睛的手,伸手揉了揉她柔软的发顶。 “私下里不必这般拘谨,叫我表兄便是。” 穆寧乖乖点头,顺著他的意,喊了句:“表兄。” 眼前重见光亮,她连忙从鞦韆上轻跳下来,一转身便瞧见了胤祥身旁身著素色常服、神色沉静的胤禛。 穆寧不敢怠慢,立刻屈膝行了个標准的礼,声音清亮:“奴才给四爷请安。” 胤禛淡淡抬了抬手,语气平和:“免了。” 想起方才十三弟说的话,他看著眼前眉眼乖巧、颇有几分故人影子的小丫头,唇边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又缓缓补充了一句:“往后私下相见,这些虚礼便都免了。” 第3章 骑马 穆寧领著二人进了待客正厅,忙吩咐管家上茶摆点心。 小小的身影在厅里忙前忙后,倒透著几分小大人的稳重。 胤禛和胤祥瞧著忍不住失笑,心里也暗暗讚许,哈达教女得当,正是调皮的年纪,却这般乖巧懂事、礼数周全。 胤祥连忙开口拦她:“不必忙活了,我同四哥只是路过,进来躲躲雨,等雨停了,便带你去郊外骑马。” 穆寧眨了眨圆眼睛,脆生生问:“刚下过雨,还能骑马吗?” 胤祥被她问得失笑,温声解释:“去南边四哥的庄子,这是阵雨,雨停了赶路,地面也就半干了。” 话音刚落,外头雨声便弱了下去,不过片刻,太阳便从云层里钻了出来,洒下暖光。 胤祥心情大好,起身牵起穆寧的小手,笑著道:“看来老天都应了,今儿定要带表妹去骑马。” 穆寧乖乖弯眼笑,心里却默默嘀咕:那是自然,她那满点幸运值可不是白加的! 章佳府的下人早已备好穆寧出行的一应物件,贴身侍女绿梔跟著一名府中侍卫,寸步不离地护在她身侧,一行人便往南边四爷的庄子而去。 路途微微顛簸,约莫走了一个时辰,临近正午才总算抵达庄子。 刚落脚,胤祥就兴致勃勃地拉著穆寧往马棚走,见她小短腿迈得急匆匆却依旧慢,乾脆弯腰一把將人捞起来,脚步轻快地朝著马棚去。 等胤禛慢悠悠走到马棚时,胤祥早已抱著穆寧站在小马驹旁,二话不说就把那匹刚降生没多久的黑色小马驹,直接许给了穆寧,占四哥东西半点不带客气的。 胤禛瞧著十三弟这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心底暗自好笑,却也没出言阻拦,只默默站在一旁。 胤祥头也不回,隨口丟出一句:“四哥,我新得的那副画,明日给你送来抵帐。” 话音落下,他便没再等胤禛回应,转头笑著逗怀里的穆寧,让她给小马驹取名。 穆寧盯著眼前浑身乌黑髮亮的小马驹,眼珠一转,脆生生开口:“叫黑旋风!” 胤禛不动声色地朝侍立在侧的庄子管家递了个眼神,管家心领神会,微微頷首便快步退下。 不过片刻,便捧著一块刻著府邸印记的实木木牌快步回来,恭敬递到胤禛面前。 胤禛接过木牌,伸手递到穆寧眼前。 “以后想来瞧你的小马驹,亮出这块木牌,便可隨意出入庄子。” 穆寧歪著小脑袋,眉眼弯成甜甜的月牙,笑得格外开心,双手接过木牌。 “多谢四爷。” 胤禛淡淡点头,再没多言。 一旁的胤祥早已按捺不住,转头吩咐马夫:“去,把我常骑的那匹马牵来。” 不过须臾,一匹通体火红、神骏非凡的高头大马被牵至跟前,鬃毛顺滑发亮,看著格外威风。 胤祥低头看了眼怀里满眼好奇的穆寧,抱著她翻身上马,稳稳护在身前,牵著韁绳慢悠悠策马,在空旷的马场里缓步转圈。 清风拂过,带著草木的清香。 这是穆寧两世人生第一次骑马,心底的新奇劲儿散不去,反倒越发动心。 她被胤祥牢牢护在怀里,看著身下缓步前行的骏马,眼里满是嚮往。 她忽然想真真切切自己骑一次马,而非这般被人抱著感受。 穆寧抿了抿唇,鼓起勇气小声开口:“表哥,我想自己骑马。” 胤祥半点没犹豫,爽快应下,转头就让马夫牵来一匹性子温顺的未成年小马。 他弯腰將穆寧往小马背上轻轻一放,叮嘱了马夫两句,隨即翻身上自己的红马,扬鞭策马,瀟洒利落的身影瞬间奔了出去。 穆寧坐在小马背上,望著他飞驰而去的背影,眼里满是羡慕。 好在这小马格外温顺,她在马夫的慢慢牵引下,一点点试著抓稳韁绳、调整坐姿,渐渐適应了独自骑马的感觉。 没等多久,她便抬手示意马夫鬆开手,自己小心翼翼地牵著马绳,慢慢操控著小马缓步前行。 等到胤祥陪著胤禛策马跑圈归来,远远就看见穆寧独自坐在马背上,小手稳稳抓著韁绳,腰背挺得笔直,骑马的模样有模有样,半点不见慌乱。 胤禛目光落在她身上,淡淡开口,语气里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讚许:“你这表妹,不仅模样生得像你,性子也隨你,胆子倒是大。” 胤祥闻言朗声笑了,嘴上应和著,心里却对这个乖巧又有胆量的小表妹,多了几分真切的在意与留意。 自那日后,胤祥但凡来庄子骑马,总不忘绕路接上穆寧。 哈达起初还想替女儿回绝,可十三爷有心,穆寧也有意,几番拉扯下来,终究还是拦不住。 穆寧倒是没辜负自己,当年一战考公上岸的学习能力摆在那儿,学东西极快。 在胤祥的悉心教导下,她的骑射进步神速,从最初握不稳弓,到后来能稳稳射中靶心,骑术也愈发嫻熟,有模有样。 庄子里的人常能瞧见,一红一黑两匹骏马在草地上驰骋,年轻的十三爷意气风发,小小少女紧隨其后,成了庄子里一道鲜活的风景。 穆寧策马跑了一圈,额角沁出薄汗,略有些乏累,便先勒马折返,往凉亭里歇息。 刚走近,就见四爷临桌而坐,执笔蘸墨,正低头在宣纸上作画。 胤禛抬眸瞥见她,放下笔朝她轻轻招了招手。 穆寧快步走上前,探头往纸上一看,眼底登时泛起几分意外。 宣纸上墨色灵动,赫然画著她与十三爷並肩骑马的模样。 胤禛面上没什么多余表情,淡淡扫了一眼画作,轻声道:“方才马场景色尚可,便隨手画了。” 话音落,他便將手中狼毫笔递到穆寧面前,语气平和地开口:“你三字经上的字,可都会写了?” 他从十三弟口中听过,这小表妹年仅七岁,却早已熟背三字经、千字文,小小年纪,聪慧过人,他今日倒想亲眼看一看。 穆寧仰头看著他,乖乖接过毛笔,小脸上满是认真,半点没有孩童的怯意。 第4章 巡幸塞外 穆寧捧著笔,小声问:“四爷,要写什么?” 胤禛垂眸沉吟片刻,望著亭外雨后晴光、马场青草,缓缓开口: “雨歇平芜净,风轻小骑閒。 童心逐云去,一笑满晴川。” 穆寧底气十足,提笔就要落笔。 可第一个字刚写一半,胤禛就淡淡开口:“停。” 她笔下一顿,抬头看他。 胤禛望著纸上那笔软趴趴、歪歪扭扭的字,眉头轻轻蹙了一下,不算丑,但实在称不上端正,更別说风骨。 他没苛责,也不好直接扫了小姑娘兴致,只沉默著上前一步,伸手轻轻覆在她的小手上,握住笔桿。 “握笔要稳。” 他声音低沉,带著一点耐心,就这样手把手带著她,一笔一划,把那首小诗慢慢题完。 胤禛垂眸望著怀中乖乖执笔的小姑娘,指尖骤然一顿,倏然想起十余年前,他也曾这般,手把手教著年幼的胤祥写字。 最后一笔墨痕落下,宣纸上小诗工整俊秀。 穆寧刚鬆了口气,想著总算能歇一歇,胤禛的声音便骤然响起:“往后每日写十篇大字,好好打磨这笔字,爷会亲自抽查。” 穆寧嘴角垮下来,沉默一瞬,终究不敢违抗,只得垂著脑袋,有气无力地应了声:“是,四爷。” 胤禛瞧著她蔫蔫的模样,心底暗自好笑,分明跟当年幼时被罚练字的胤祥一模一样,满是不情愿却又不敢反抗。 不等他再多说,庄子管家步履匆匆赶来,躬身行礼,语气急切:“四爷,太子爷的车驾正往庄子这边来!” 听闻此言,胤禛眼底方才的鬆快与温和瞬间散尽,神色沉敛,当即吩咐管家:“速速去马场,把十三爷叫回来!” 不多时,胤祥便从马场匆匆赶了回来,几乎是同一刻,太子的仪仗也到了庄子门口。 胤禛与胤祥领著穆寧上前接驾,兄弟二人只须躬身打千,穆寧却得规规矩矩跪下行礼。 她心里半点彆扭都没有,既来了这世道,便守这世道的规矩,何况眼前这位是太子,没看未来的雍正帝现在都得跪吗? 当即屈膝叩首:“奴才给太子爷请安,太子爷吉祥。” 太子淡淡叫了起,目光在她脸上微微一顿,忽然笑了:“早听人说,十三弟身边跟著个跟他生得一模一样的小表妹,亲自带著教。今日一见,果然有几分相像。” 胤祥不动声色地上前半步,堪堪將穆寧挡在身后半分,隨即朗声开口问道:“二哥今日怎么有閒工夫到这郊野庄子来了?” 太子的注意力果然被引开,语气带著几分打趣:“怎么,只允许你们兄弟二人来此躲清閒,反倒不允许孤过来散散心了?” 胤禛上前一步,神色沉静,语气谦和地接话:“二哥说笑了,我们兄弟自是欢迎,只是这庄子简陋狭小,怕是怠慢了二哥。” 胤禛引著太子往凉亭落座,胤祥悄悄给穆寧递了个眼色,让她先去一旁躲开,別掺和他们兄弟的事。 穆寧本就对九子夺嫡这些权谋没兴趣,正想悄悄退下,偏偏太子一眼瞥见了石桌上没来得及收的骑马图。 太子顿时来了兴致,目光落回穆寧身上,直接开口吩咐:“过来。孤倒要瞧瞧,十三弟亲手教出来的徒弟,骑射功夫究竟如何。” 胤祥脸色微变,胤禛生怕他情急之下祸从口出,当即伸手暗中攥住他的手腕,用眼神示意他稍安勿躁。 穆寧倒是半点不惧,脆声应下,隨即悄悄抬眼瞥向胤禛,想知道自己该展露几分本事。 胤禛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示意她儘管放心去做,一个七岁小姑娘,骑射好坏,太子也不过是一时好奇,不会过多计较。 得了四爷的准话,穆寧心底彻底有底,快步翻上自己的小马驹黑旋风,身姿稳当地策马驰骋在马场之上。 小小的身影坐在马背上,韁绳操控自如,马儿跑得平稳又轻快,丝毫不见孩童骑马的慌乱。 太子看在眼里,眼中掠过几分讚许,当即又临时加了考核:“且再试试骑射!” 穆寧接过侍女递来的专属小弓,这弓分量轻、尺寸小,正是为她量身打造。 虽说射箭时还有些力道不足,前几次箭矢都微微脱手偏了方向,可唯有一箭,稳稳正中靶心。 这般年纪,能有如此准头,已是足够惊艷眾人。 太子当即朗声夸讚,让人立刻取来珍宝打赏,话锋一转,又笑著看向胤祥:“还是十三弟教得好,这般小的年纪,便能有这般功底,实属难得。” 这场小插曲总算落幕,太子也摆明了要与胤禛、胤祥商议私密之事,穆寧见状,当即屈膝行礼,恭送三人离去。 望著兄弟三人並肩远去的背影,穆寧垂在身侧的小手微微攥紧,眼底乖巧之下,暗藏著一抹难以掩饰的担忧。 如果她没记错,这段歷史也未被魔改的话,再过不久,第一次废太子事件便会爆发,十三爷会被牵连其中,从此在康熙一朝彻底失势,更是在被圈禁中,熬坏了双腿,落下终身难愈的顽疾。 一想到那般意气风发、待她极好的十三爷,日后要遭这般磨难,穆寧心里便沉甸甸的,满是无力。 穆寧有心相助却势单力薄,身份更是註定帮不上忙,只能將这份担忧压在心底。 自庄子回来后,往日里活泼的她,肉眼可见地蔫了下去,整日里无精打采。 哈达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摸不清女儿的心思,只能日日买些新鲜的衣料、精巧的玩具回家哄著。 但今年夏天,皇上有意巡幸塞外。 哈达身为奉宸院卿,本就需隨驾前往,负责打理行宫一应事务,正暗自担心女儿一人在家无人照料。 谁知,一道皇上口諭竟骤然传至章佳府,著令哈达携女一同前往。 哈达心里咯噔一下,直打突突,忙不迭托人打听缘由。 这才知晓,是太子殿下在皇上面前多提了一嘴,说十三弟身边有个与他模样极像的小表妹。 皇上好奇,索性便准了,要带这小丫头一同去见见。 第5章 德妃 奉宸院卿职责所在,哈达需比皇上圣驾提前抵达热河行宫,亲自监管行宫各处修缮维护事宜。 皇上口諭刚下,哈达便立刻吩咐下人收拾穆寧的行李,打算提早动身,免得路途仓促,委屈了女儿。 可谁料,他们低估了皇上的好奇心。 原本康熙只下了口諭,打算等驾临江木兰秋獮,到了热河行宫再见见那个和老十三生得一模一样的小丫头。 哪知次日一得空閒,他便改了主意,半点不愿多等,当即吩咐恰好侍立在侧的胤祥,即刻出宫,把哈达家的小丫头直接接入宫来。 胤祥带著皇上口諭赶到章佳府时,哈达脸色瞬间惨白,满心都是女儿要被留在深宫、再难出来的念头,慌得六神无主。 直到胤祥连著唤了两声“舅舅”,才总算把他飘远的魂拉了回来。 见哈达回神,胤祥笑著宽慰:“舅舅放心,皇阿玛只是召表妹见上一面,没別的旨意,快让表妹梳妆打扮吧,別误了时辰。” 穆寧得了消息,没刻意精心打扮,隨意挑了身衣裳。 身上穿著月白色比甲,內搭浅粉色小袄,头髮简简单单梳了个小把子头,利落又乖巧。 一路快马加鞭,当胤祥牵著穆寧的小手踏入畅春园澹寧居时,康熙抬眼望来,当即笑了。 这丫头,果真跟老十三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 胤祥鬆开手,躬身给康熙打千行礼。 穆寧刚要屈膝行大礼,康熙连忙开口:“免了,近前来。” 穆寧缓步上前,心底虽有好奇,却始终乖乖垂著眼,安分守己。 康熙温声让她抬头回话,穆寧这才缓缓抬起头,飞快抬眼打量了一番御前的帝王,隨即又收敛了目光。 “今年几岁了?可曾读过书?”康熙出声问道。 穆寧抿唇,轻声回:“回皇上,奴才七岁了。” 她刚要接著说读书的事,一旁的胤祥先笑著开口:“皇阿玛,这小丫头脑袋瓜子机灵,三字经千字文都背得熟,唯独字写得难看,四哥前些日子还罚她每日写十篇大字,这阵子正在家愁眉苦脸地练字呢。” 康熙听了朗声发笑,开口道:“老四的字顶好,对练字一事自然严苛,可逼著七岁小丫头日日苦练,未免太过了,往后见著他,朕定要说道说道。” 胤祥连忙笑著附和:“皇阿玛说得极是,儿臣幼时就总被四哥罚著练字,想来是四哥当年没罚够儿臣,如今反倒牵连到表妹了。” 有胤祥在旁插科打諢,殿內紧绷的氛围瞬间鬆快了不少。 康熙又隨口问了穆寧几句日常閒话,穆寧都规规矩矩应声回话。 她本以为问完话便能顺利回府,不料康熙忽然看向胤祥。 “你舅舅明日便要启程赶往热河,带著这小丫头一路奔波实在不妥。” 顿了顿,康熙径直吩咐:“这般,你把这小丫头领去德妃宫里,交由德妃暂且照看几日。” 胤祥连忙躬身应下,隨即上前牵著穆寧的手,恭恭敬敬告退,领著她离开了澹寧居。 待到远离澹寧居,身边宫人少了大半。 周遭清静下来,穆寧终於按捺不住满心疑惑,扯了扯胤祥的衣袖,小声问道:“表兄,为何要把我安排到德妃娘娘宫里去?” 穆寧想过可能会把她留下,但她以为最多也只是交由十三福晋照看,毕竟那是她表嫂,亲近又妥当,万万没料到,竟会直接被送到德妃娘娘,也就是未来太后跟前。 胤祥眼神倏然黯淡几分,压低声音轻声道:“德妃娘娘与我母妃,早年情谊极厚。” 穆寧心头一紧,乖乖应了一声,再不敢多问,生怕再戳中他的伤心事。 一路行至德妃寢宫殿外,胤祥便不能再入內殿,只得驻足止步,託付殿外等候的贴身侍女竹息,將穆寧领进殿中。 德妃早已接到康熙的口諭,正端坐在殿內静候。 穆寧刚跨进殿门,屈膝弯腰正要行礼,便被德妃温声叫住。 她眉眼间带著和善的笑意,柔声问了穆寧几句年岁、家常,语气始终温和,却无半分亲近之意,不过片刻便吩咐竹息带著穆寧去偏殿歇息。 穆寧瞧著这疏离的模样,心里暗自嘀咕,难不成德妃和自己姑母,不过是表面交好的塑料闺蜜? 可待穆寧跟著竹息离去,殿內只剩德妃一人,她坐在软榻上,怔怔地望著殿门方向发了许久的呆,指尖轻轻摩挲著帕子,良久,终究只是轻轻嘆了一口气,再无別的动作。 穆寧在德妃宫里安安稳稳住了几日,每日只需晨起前去正殿请安,能远远见上德妃一面,余下时间皆待在偏殿,没能撞见她心心念念的剧情人物,不免有些失落。 没等她再多等几日,康熙起驾巡幸塞外的旨意便传了下来,德妃亦在隨驾嬪妃之列,穆寧自然要继续跟在德妃身侧,一同前往塞外。 一路车马顛簸,她反倒极少见到亲表哥胤祥,倒是与胤禛碰面的次数多了些。 只是这位冷麵四爷,即便对她的好感度已然到了六十五分,相处起来依旧疏离,不显亲近。 每次遇上,也从无多余话语,只淡淡开口问上一句:“今日可曾看书练字了?” 问罢便逕自离去,分寸感拿捏得极严。 穆寧默默在心里给胤禛安了个教导主任的外號,只觉得这位四爷比先生管得还要严。 一行人一路走走停停,终於抵达了热河行宫。 穆寧也总算不用整日跟在德妃身边谨小慎微,因为她的亲阿玛哈达,早已在行宫外等她许久。 看著穆寧蹦蹦跳跳、浑身都透著轻快的小身影离去,德妃立在廊下,目送著她走远,眼底神色复杂难辨,有怜惜,有悵然,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唏嘘。 身旁的竹息见状,迟疑著上前,轻声开口:“娘娘,若是……” 话还未说完,德妃便轻轻抬起手,打断了她的话,缓缓说道:“她不適合在宫里生活。” 话音落下,殿內一时安静下来,竹息垂首不语。 谁也分不清,德妃口中的这个“她”,说的是眼前离去的穆寧,还是那位早已薨逝、与她情谊深厚的敏妃。 第6章 坠马 此次塞外隨驾,穆寧虽是皇上特旨带来,一路却也算安稳,没生出什么波澜。 平日里閒下来,胤祥总爱带著她去见自己的诸位兄弟,这个跟他长得一模一样的翻版小十三,成了围场里的小趣事,几位阿哥对她都满是善意。 即便是日后四爷党的头號劲敌八阿哥,见了她也是眉眼温和,语气亲切,全无半分凌厉。 胤祥满心得意地跟兄弟们炫耀了一番自己的小表妹,便牵著穆寧,往行宫北部的大草原去骑马兜风,那里也是阿哥们常来散心的地方。 眾人正要各自散去,穆寧却骤然察觉到一道隱晦的恶意,那股不善並非衝著自己,而是直直对准了身旁的胤祥。 她仗著身形矮小,混在人群里不惹人注意,不动声色地回头扫了一眼,目光精准锁定在九阿哥身上。 穆寧心底一沉,果然如此,如今太子尚且在位,可八爷党与四爷党的暗斗,早已悄然拉开了序幕。 她攥紧了小手,默默將那份警惕压在心底。 行宫养马处养著不少小马驹,穆寧看著,不由想念起自己的黑旋风。 她隨手挑了匹雪白小马驹翻身上马,慢悠悠在草原上溜达。 向来爱驰骋的胤祥早已一马当先,跑没了踪影。 倒是胤禛不喜快马,也骑著马慢慢踱步。 两人视线对上,穆寧下意识就想催马躲开,生怕被他追问练字功课。 胤禛一眼看穿她的小心思,只觉得颇为有趣。 好在胤祥及时折返回来救场,笑著打趣穆寧懒怠,伸手直接將她捞到自己马背上,隨即跟胤禛隨意告了別,便策马向著草原深处奔去。 胤禛轻笑一声,下一秒也扬鞭提马,紧隨其后追了上去。 穆寧被顛得浑身发疼,可草原上自由驰骋的畅快,让她彻底放鬆下来。 哪知片刻后,身下骏马忽然发狂,仰头嘶鸣著抬起前蹄,猛地將两人甩了出去。 事发太过突然,胤祥根本控不住马,下意识將自己垫在穆寧身下护住她。 疯马落地后回身,便朝著两人狠狠踩踏而来。 紧隨其后的胤禛见状大惊,厉声高喊:“十三!” 穆寧摔落在地的瞬间,猛然想起此前九阿哥的恶意,反应过来后,伸手死死拽住胤祥奋力翻滚。 胤祥刚被摔得浑身发疼,反应慢了半拍,被她一拉立刻顺势躲开,堪堪逃过致命马蹄。 与此同时,胤禛已拉弓搭箭,箭矢破空而出,一箭將疯马当场射杀。 疯马重重栽倒在穆寧跟前,她嚇得心臟都快跳出来,猛喘了好几口气,才勉强缓过神。 周遭很快围上来一群人,儘是隨行的八旗侍卫,还有闻声赶来的几位阿哥。 眾人七嘴八舌,全围著胤祥问长问短,唯独胤禛,先仔仔细细確认胤祥无碍,才反手一把將还瘫坐在地上的穆寧拽了起来。 “有没有摔伤?”他沉声问道。 穆寧也不矫情,当即擼起衣袖,露出小臂上那片浅浅的擦伤。 胤禛扫了一眼,淡淡道:“这点小伤,涂点药便好了。” 穆寧心里默默撇嘴,小声嘀咕:“还真是一点也不温柔。” 这话胤禛听到了,但他不改,也没解释,只伸手將她往身前带了带,示意太医过来上药。 胤祥虽说以自身相护摔下马,却只是扭了筋,皮肉擦破些,骨头並无大碍。 可这事传到康熙耳中,依旧龙顏不悦,当即下旨彻查此事,毕竟此刻的胤祥,还是他素来疼宠的皇子,容不得这般无端遇险。 穆寧心里却早有定论,敢在行宫围场动手脚,对方必定把痕跡清理得乾乾净净,根本查不出幕后之人。 果不其然,一番彻查下来,毫无头绪,最后只定了个养马马夫失职的罪名,称其不慎给马匹餵了能诱使疯癲的草料,这才酿成意外,而那马夫,也早已成了死无对证的弃子。 穆寧思量再三,还是趁著单独看望胤祥的时候,凑近他低声说起,那日草原出事前,她看到九阿哥看向他的眼神满是恶意。 胤祥听后並未露出半分意外,只是抬手温柔地摸了摸穆寧的小脑袋。 一旁的胤禛沉声叮嘱穆寧:“想要好好活下去,就別掺和进这些事里。” 穆寧看著两人淡然的模样,心里瞬间明白,他们早已知晓幕后凶手是谁,只是不便明说。 她当即乖乖点头,轻声应道:“我知道了。” 接下来的木兰秋獮,一眾皇子皆隨康熙围猎骑射、尽显身手,胤祥却直接以腿伤未愈为由,推了所有围场事宜,留在了热河行宫。 他心里清楚,此番草原遇袭,说到底是最近风头太盛,被眼红之人盯上了。 如今唯有收敛锋芒、能躲则躲,才是最稳妥的法子。 閒下来的胤祥,倒也不闷在宫里,每日都带著穆寧,悄悄溜出行宫,去附近的乡间村落閒逛。 看乡间百姓耕田劳作、市集小贩吆喝叫卖,远离了皇宫里的尔虞我诈和皇子间的明爭暗斗,日子反倒过得清閒自在,穆寧也跟著见识了不少行宫之外的烟火光景。 相处越久,穆寧心里越沉。 毕竟感情这种东西,多一分投入,就会多一分伤害。 好在她够冷静,始终没掺和进去,就这么安安静静看著歷史的车轮,在眼前滚滚而过。 终於,那天还是到了。 康熙四十七年九月,圣旨一道传下,皇太子、皇长子、皇十三子同日被圈禁,太子之位,一朝废黜。 京城瞬间被一层看不见的血雨腥风笼罩,大街小巷人心惶惶。 穆寧却坐在自家书桌前,提笔蘸墨,一笔一划写著字。 九岁的她,手腕已生力气,笔下的字不再稚嫩,反倒透著股利落英气。 此番圈禁时日並不算长,可胤祥,却彻底失了康熙的宠爱。 其中具体缘由,穆寧一概不知,胤祥与胤禛也从未对她提及过半句,她也不多问。 康熙四十八年,不过短短数月,诸皇子夺嫡之爭愈演愈烈,康熙不堪其扰,再度復立太子。 朝堂表面好似重归平静,可穆寧看得清楚,胤祥再也没像从前那般,时常带她去郊外乡间散心玩乐,单是这一点,便足以知晓,暗地里的纷爭早已紧绷到极致,半点鬆懈不得。 康熙五十一年,这根紧绷的弦终究彻底崩断。 太子再次被废,与之往来亲密的四阿哥、十三阿哥,也一併受到康熙严厉训斥,时局再变,人心愈发惶惶。 第7章 婚事 这些朝堂上的风云变幻,与穆寧这个闺阁女子无关。 若说唯一牵扯上的,便是她阿玛哈达的仕途有了变动,落了个明升暗贬的结局。 看似升任正二品的內务府大臣,实则却是被派去打理十三阿哥胤祥的府中家事,说白了就是个地位高却无实权的大管家。 反观原先的奉宸院卿一职,虽是正三品,却手握宫苑、行宫打理的实打实的权力,这般调任,明眼人都看得出其中深意。 哈达对这明升暗贬的调任倒没半分不满,反倒觉得差事清閒,不用再捲入朝堂纷爭,日子过得安稳。 可眼看著穆寧一日日长大,他心底的忧愁却一日重过一日,整日唉声嘆气。 上三旗包衣家的女儿,年满十三便要参加內务府小选,这是逃不掉的规矩。 若是侥倖选上做个宫女,熬到年岁还能出宫嫁人,算是最好的归宿。 可若是稍有差池,被皇上看中纳入后宫,深宫里红顏薄命,那才是无尽的煎熬。 偏偏穆寧越长越出挑,眉眼身段愈发酷似早逝的姑母敏妃,容貌清丽绝伦。 一想到年迈的康熙,哈达便心惊肉跳,生怕女儿这般出色的样貌,会惹来祸事,断送一生安稳。 他守著女儿,日日忧心,却又无计可施,只恨自己没法护住她避开这场宫闈劫难。 可这一日,哈达回府时竟是满面喜色,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根,平日里的愁绪一扫而空,走路都带著轻快的步子。 穆寧瞧著满心疑惑,连忙凑到跟前去追问缘由。 哈达乐得合不拢嘴,將喜讯说与她听。 原来,今日哈达在宫中偶遇胤禛与胤祥,两位阿哥特意拉著他去百味斋用了饭,还悄悄透了个好消息。 原来两位爷,早在穆寧十岁那年,便开始暗中为她细细物色婚嫁人选,挑了这么久,终於定下了合適的人。 那男子是胤禛的人,虽也是包衣旗出身,却凭著自身本事立了些许军功,前程可期,且生得眉目清俊,品行更是端正。 话音刚落,哈达便从怀中取出一幅画像,递到穆寧面前。 “不仅如此,德妃娘娘已然特地求了皇上,免了你的內务府小选,往后你只需安心待嫁便是。 你且放心,阿玛这就托人去细细打听他的底细,定然给你把好关。” 穆寧接过画像,画上男子身姿挺拔,眉眼间满是阳刚英气,生得极为俊朗。 能有这般养眼的夫君,她是没意见。 但系统大概有意见,毕竟她是来宫斗的人。 果不其然,在家待嫁的四年光景里,嫁衣早已缝製妥当,哈达也感情充沛的哭了几场。 可就在婚期將近之时,噩耗骤然传来,未婚夫战死了。 消息传进府中,穆寧脸上没有半分意外,抬手轻轻戳了戳眼前的系统光屏,淡淡开口:“是你做的?” 系统冰冷的机械音隨即响起,不带丝毫情绪:“此人命数已定,即便不曾与你定亲,也难逃此劫。” 哈达抱著帕子坐在堂屋里,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嘴里不停念叨著穆寧命苦,好好的婚事就这么没了,越哭越伤心,半点没有平日里的稳重模样。 穆寧就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单手托著腮,一脸无奈地看著自家阿玛嚎啕大哭,心里毫无波澜,甚至还有点想嘆气。 正闹腾著,院外传来通报,胤禛与胤祥一前一后踏进府来。 两人刚走进堂屋,就撞见这哭笑不得的场面。 穆寧起身行了一礼,便转身去唤管家备茶。 胤禛与胤祥便上前温声劝慰哈达,只说等风头过去,再为穆寧择一门好亲事。 哈达听得哭得更凶,抹著泪道:“再拖下去,都成老姑娘了,谁还肯要啊!” 穆寧在旁重重嘆了口气,见胤祥走近想安慰她,便轻声道:“长大可真没意思。” 胤祥闻言笑了笑,笑意里却藏著几分苦涩。 如今他早被皇上厌弃,无爵无职,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十三爷。 长大,確实没什么意思。 胤禛看著哭哭啼啼的哈达,再瞧瞧一旁蔫头耷脑的穆寧与胤祥,满心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这事確实棘手。 穆寧本就因未婚夫去世,落了个“克夫”的名声,如今年纪又渐长,短时间內根本没法再议亲。 可若是隨便找个人糊弄,那还真不如让她一辈子不嫁。 兄弟二人各自回府,第一时间就把这事跟自家福晋说了,觉得这种帮人择亲的事,终究是女人家更懂行。 十三福晋兆佳氏得了信,当即上了心。 穆寧是她夫君的嫡亲表妹,两人平日里常常见面,关係一向亲厚,自然要帮衬。 反观四福晋乌兰那拉·宜修,对这差事却提不起半点兴趣。 她与穆寧没什么交集,敷衍应付两句便罢了,压根没放在心上。 转眼又是一年过去,穆寧的婚事再无动静,哈达彻底死了心,已然打定主意,这辈子就把女儿留在身边,再不提婚嫁之事。 谁料天有不测风云,康熙竟忽然降下一道圣旨,乱点鸳鸯谱般,將穆寧指给了雍亲王胤禛,做府里的庶福晋。 传旨太监宣读完旨意,捧著圣旨离去后,哈达站在原地,一口气没喘上来,直挺挺地往后倒,当场晕了过去。 旨意传到雍亲王府时,胤禛正与胤祥在书房对弈,黑白棋子落於棋盘,落子声清脆有度。 听闻宫里太监来传皇上圣旨,二人不敢怠慢,立刻起身整理衣袍,快步赶往前厅接旨,胤祥紧隨胤禛身侧一同跪迎。 传旨太监朗声宣完旨意,跪在地上的胤禛与胤祥尽数懵住,双双僵在原地,一时竟忘了接旨谢恩。 满厅寂静片刻,胤禛身旁的贴身太监苏培盛瞧著不对劲,连忙弓著身子凑近,小声提醒了一句。 胤禛这才猛然回神,压下心底的错愕,沉声道:“儿臣接旨。” 第8章 府中閒话 传旨太监离去,胤禛与胤祥盯著手中赐婚圣旨,面色皆是一言难尽。 胤祥眉头紧蹙,想起四哥后宅的纷繁纠葛,心头顿生悔意。 当初若是稍稍放低些择婿標准,穆寧也不至於如今这般,稀里糊涂成了四哥的庶福晋。 为人妾室,即便贵为亲王妾室,终究抬不起头,绝非什么好事。 胤禛眉头也是拧得死紧,可不过片刻,他便强行压下心头心绪,迅速冷静下来,不动声色地调整好面部神情,恢復往日沉稳淡漠的模样。 皇命难违,他绝不能露出半分不喜,免得落个抗旨不尊、轻慢皇恩的话柄。 胤禛沉声道:“苏培盛,去通知福晋,著手准备庶福晋入府的一应事宜。” 苏培盛躬身应下,刚要退下,胤禛转头瞥见身旁满脸愁绪的胤祥,当即又补了一句:“另外,在府中僻静处,单独给她辟一处院子。” 要知道,雍亲王府里,庶福晋、格格这类侍妾,向来都是依附侧福晋院落居住,或是几人挤在一处偏院,向来没有单独开院的先例。 苏培盛应声退下,正厅里只剩胤禛与胤祥兄弟二人。 胤禛有些头疼地揉了揉眉心,上前一步,低声唤道:“十三弟……” 话未说完,胤祥便拱手告退,临走前只沉声道:“还望四哥看在弟弟的面子上,多照拂一二。” 没等胤禛回应,他便转身快步离去,急著去舅舅哈达府上看看情况。 在他看来,舅舅断断是不会满意这门指婚的。 胤祥策马疾驰,片刻便赶到哈达府门前,刚翻身下马,就见府內人来人往,大夫提著药箱匆匆进出,一片乱糟糟的景象。 他心头一紧,快步上前抓住府中管家,沉声追问缘由。 管家脸上神色古怪,支吾著回稟:“回十三爷,咱们小姐被指为雍亲王庶福晋,老爷太过高兴,一时没稳住,竟直接晕过去了,现下正请大夫诊治呢。” 胤祥听罢,心里自行翻出了实情。 这哪里是高兴晕的,分明是舅舅接受不了表妹做妾,一口气没上来气晕的,嘴上却半点没戳破。 胤祥快步踏入內室,哈达已然醒转,虚弱地靠在床头。 穆寧正端著药碗,一勺一勺细心餵著药,柔声宽慰著父亲:“阿玛,四爷我从小就熟悉,他性子虽冷淡寡言,可看在表哥的情分上,断然不会苛待女儿的,您別太过忧心。” 胤祥上前一步,语气篤定地接话:“舅舅放心,有我在,往后在雍亲王府,必定不会叫表妹受半分委屈。” 哈达闻言,只是沉沉嘆了口气,先对著胤祥拱手道了句多谢十三爷照拂 转头便满眼担忧地看向穆寧,眉头拧得紧紧的:“傻孩子,你嫁过去哪里是只和四爷一个人相处,往后日日要面对的,是他后院的福晋、格格们。 那位年侧福晋,出了名的骄纵善妒,性子最是难缠,你这般性子,阿玛怎么能放得下心啊!” 哈达口中的难处,穆寧心里清楚,胤祥也再明白不过,此刻寻不出半句能真正宽慰的话,屋內只剩一片沉闷的静默。 穆寧沉默片刻,缓缓放下手中药碗,反倒扬起一抹笑,轻声开口:“阿玛,这就是女儿的命。 您不是常说,早年有道士给我批过命,说女儿是个有福气的好命之人吗?既如此,便不必为我忧心了。” 哈达看著眼前故作从容的女儿,抬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 所有牵掛与担忧最终只化作一声悠长又无奈的嘆息。 翌日一早,哈达忽然精神抖擞起来,一早就扎进帐房,忙前忙后整理银钱。 虽说庶福晋入府不兴婚礼、不办酒席,用不著嫁妆撑场面,但哈达半点不想委屈了女儿,但凡能折成银两的家当,全被他折算成了现银。 这些年他在奉宸院卿任上攒了些油水,私下又偷偷做了几笔小生意,拢共倒也攒下不少。 最终,一沓厚厚的二十万两白银银票,被他硬塞进了穆寧的贴身荷包里。 塞完银票,哈达还觉得不够,又盘算起剩下的家底,琢磨著还得再赚几笔,越发觉得自己不能躺平,得继续为女儿铺路。 穆寧看著他这副干劲十足的模样,自然没劝。 毕竟,能让老头有个精神寄託,也挺好。 其实她压根不缺钱。 这些年系统发布的练琴、作画之类的日常任务,奖励向来丰厚。 如今她系统背包里,躺著百万白银外加万两黄金,对这二十万两,心里那是相当淡定。 雍亲王府后宅转眼便得了消息,知晓要有新人入府,还是个与王爷有著深厚情分的女子。 一眾姬妾清早给福晋宜修正安,聚在厅里便七嘴八舌地议论开了。 李静言率先开口,捏著锦帕捂嘴轻笑,语气里满是嘲讽:“我可听说了,这位章佳庶福晋,打小没个正经女性长辈教导规矩,早前还剋死了自己的未婚夫,这般名声……” 她话音未落,对面的年世兰便冷笑一声,直接开口懟了回去:“哦?那你又可知,她自幼跟著十三爷身边学骑射,诗书课业更是得过王爷亲自指点……” 年世兰越说,心里越泛著酸意。 可抬眼扫过厅里一眾脸色铁青的福晋格格,再看上首素来擅长偽装、此刻脸色都快绷不住的福晋宜修,反倒心头畅快。 宜修缓缓抬手,压下满室议论,一脸和善地开口:“新人入府,往后你们都要好生照拂新妹妹。” 年世兰听著这满是偽善的话,不动声色翻了个白眼,慵懒起身,隨意敷衍地行了一礼,淡声道:“妾还有事,先行告退。” 年世兰一走,余下眾人也没了久坐的心思,纷纷寻了由头相继告退。 吕盈风性子爽快,出门便追上曹琴默,凑在一处压低声音继续八卦:“你可知晓?这位章佳庶福晋的亲姑母,是当今圣上早逝的敏妃娘娘,当年敏妃貌美聪慧,极得圣宠,也不知这位新妹妹,生得是何等模样?” 曹琴默闻言,只唇角轻勾,淡淡一笑,並未接话,眼底却藏著几分思量。 第9章 入府 穆寧入府那日,按规矩须用內务府彩轿,从侧门入府。 庶福晋不得著红,她那件亲手绣了数年的红嫁衣,终究只能永压箱底。 她將自幼伺候自己的绿梔留在了家中,那丫头半年前已与管家之子定亲。 此番入府,穆寧只带了两个小丫头乐怡、乐青隨行。 入府当日一早,穆寧梳妆妥当,覆上盖头,由乐怡乐青搀扶著坐进彩轿。 哈达强忍泪意,心里却已把伤感尽数化作动力,只觉往后更要拼命赚钱,护女儿周全。 轿帘刚落,忽闻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哈达回头,竟是胤祥骑马而来。 胤祥翻身下马,对哈达拱手:“表妹堂兄远在盛京未归,既无娘家人送嫁,便由我这做表兄的送她一程。” “这……断断不合规矩。”哈达急得连连摆手。 素来不爱守规矩的胤祥哪里理会,只翻身上马,扬声对轿夫喝道:“起轿!”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 轿內的穆寧闻声,悄悄掀开盖头一角,瞥了眼身侧骑马的胤祥。 哈达被这两个祖宗的大胆行为接连惊嚇,此时魂都快飞了,忙压低声音急道:“不能掀盖头!不许掀轿帘!” 穆寧对著胤祥方向俏皮地眨了眨眼,才轻声应道“哦”,乖乖缩回了轿內。 胤祥一路护送彩轿至雍亲王府外门,却勒马止步,未再入內。 他这般护送到府门,明摆著是递话:这是我亲表妹,王府后院谁若敢动心思,可得掂量清楚。 此举早与胤禛商议妥当,得了默许,才敢行这不合规矩的礼。 彩轿抬入后院,行至正厅前便要落轿。 穆寧盖著盖头,一路由王府嬤嬤搀扶著、低声指点规矩。 虽眼前什么也看不到,心口却莫名澎湃起伏,藏著几分难以言喻的激动。 至福晋宜修面前,穆寧依礼敬上茶。 宜修倒没为难,端起茶盏浅浅饮了一口,语气温和地叮嘱了几句,便让她回自己的院子,等候晚间王爷过来。 穆寧又被一路搀扶著,送入后院那处单独辟出的院子。 刚一进门,就见廊下、檐角都掛著喜庆的红绸,几个小婢女小太监齐刷刷躬身,脆生生道著吉祥话。 嬤嬤一边扶她落座,一边唾沫横飞地夸讚:“王爷特意收拾了这小院,可见是真心疼福晋!” 穆寧听得心不在焉,满脑子只剩两件事:一是赶紧掀盖头透透气,二是啥时候能吃上一顿正经饭。 虽然早上阿玛不顾规矩给她塞了好几块点心,可她正是长身体的年纪,哪够填肚子。 被扶著坐到床沿,嬤嬤们终於识趣地退了出去,屋里只剩乐怡、乐青两个贴身丫鬟。 穆寧再也忍耐不住,一把掀开盖头。 两人见状,既不惊讶也不阻拦,乐怡迅速守到窗边望风,乐青则贴在门口,严严实实替小姐把风。 穆寧揉了揉发僵的脖颈,只觉头上这副头面沉得离谱,通体鎏金,晃得人眼晕。 不用想,这又是她阿玛的手笔,恨不得把整个库房都给她陪嫁过来。 忽然,穆寧余光瞥见桌上摆著几盘点心,意外发现竟全是自己爱吃的,心里瞭然,定是四爷提前备好的,毕竟他对自己已经有了七十七的好感度。 她半点不客气,拿起点心边吃边在屋里閒逛。 这院子正屋连通三间,装修清雅別致,她逛著逛著,忽然好奇屋里有没有藏著避子的物件,当即跪坐在床上,一手攥著点心啃,一手翻查被褥。 忽然,乐青恭敬且高音量的声音响起:“参见王爷!” 穆寧还没来得及调整姿势,胤禛就推门而入。 看著他的新庶福晋那毫无仪態的模样,胤禛无奈揉了揉眉心。 然而他再抬眼时,床上的人却已坐得板正,消失的盖头也重新盖好,只剩手里半块没吃完的糕点,暴露了刚才不是他眼花。 苏培盛看呆了,却见主子非但没怒,反倒唇角带笑,他心里立刻懂了这位庶福晋的分量。 胤禛挥手屏退眾人,隨意坐在桌旁,淡淡开口:“別装了,吃吧。” 穆寧轻咳一声,故作规矩道:“四爷,要不我先把盖头掀了?” 胤禛抬手拿起一块点心入口,淡淡瞥她一眼:“自己掀,方才你掀得不是挺畅快,如今反倒讲起规矩了?” 穆寧听不出他是反讽还是真心,索性抬手一把扯下盖头,隨手丟在一旁。 胤禛望著她的脸,眉眼轮廓与胤祥几乎如出一辙,只是多了几分女子的柔美温婉,心头顿时涌上一股荒诞又无奈的情绪。 他实在想不通皇阿玛这道旨意的用意,究竟是看不惯他与十三弟亲厚,故意塞来这么一个人,想让两人心生嫌隙。 还是想藉此,让他与胤祥的关係更紧密? 可无论初衷是什么,这道旨意確確实实让他觉得膈应。 那是他从小看到大的小丫头,还是跟十三弟长得一模一样的姑娘,他若是真对她动什么心思,那与禽兽何异? 穆寧不知道深沉的四爷又在深沉什么,只管慢悠悠凑到桌前,拿起点心继续小口吃著。 胤禛回过神,看了她一眼,出声提醒:“別吃了,再过会儿晚膳就该传过来了。” 穆寧抬眼,直白问道:“晚膳都有什么?” 胤禛倒也耐心,淡淡回了句:“都是你喜欢的。” 不多时晚膳摆上桌,果真全是她爱吃的酸甜口、甜辣口菜餚,唯独两道口味清淡的素菜,显然是特意给已经上了年纪的胤禛准备的。 两人安安静静用完晚饭,各自洗漱完毕,一同步入臥房,气氛瞬间僵住,迎来了入府以来最尷尬的时刻。 穆寧倒没半分扭捏,自穿到这个世界,她便早有心理准备,只盼著赶紧了事,好踏踏实实睡个安稳觉。 可胤禛却磨磨蹭蹭,挥退一眾奴僕后,自顾自坐在床边,不知在摆弄什么。 穆寧满心疑惑凑上前一瞧,才发现他竟拿两床被子,硬生生將大床隔成了两半,涇渭分明。 做完这一切,胤禛拍了拍床里侧,淡淡开口:“你睡这边。” 穆寧当场沉默,满心费解,终究大著胆子脱口而出:“四爷,您这是在为谁守身如玉呢?” 胤禛当即板起脸呵斥:“大胆!” 穆寧识趣地双手一摊,乖乖服软:“得,奴才不问了,奴才尊重爷的一切决定。” 第10章 第一日请安 穆寧翻身爬进床里侧,扯过一床被子就把自己裹成个蚕蛹,动作隨性得像在自家炕上一样。 胤禛早看惯了她私下里没大没小的样子,这性子分明是跟胤祥学了十成十,倒也没发作,只默默看著她。 穆寧蹭了蹭软乎乎的枕头,两眼一闭就要睡。 胤禛忽然抬手,扔过来一张叠得整齐的白手帕,轻咳一声,低声道:“在上面弄一滴血。” 穆寧头都没回,直接拒绝:“不要。” “嗯?” 这道疑问声中带著明显的不满。 穆寧慢吞吞翻了个身,理直气壮:“我怕疼。” 最终还是胤禛寻了根细针,指尖轻扎,挤了一滴血落在帕上。 他隨手放好帕子,吹熄烛火,躺到了床外侧。 床內侧的穆寧呼吸均匀,显然早已睡熟。 黑暗里,胤禛默默朝她那边望了一眼,心底轻嘆,有时竟真想像这没心没肺的小丫头一般,活一回洒脱自在。 翌日一早,天尚未破晓,但因为今日是大朝会,胤禛寅时便要起身洗漱。 他刚微微动身,身旁的穆寧竟也跟著坐起,裹著被子缩在床內侧,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精神头十足。 苏培盛轻手轻脚进屋伺候他更衣,胤禛转头看向穆寧,温声叮嘱:“时辰还早,你再睡会儿。” 可穆寧非但没领情,反倒有些失落,“那我何时去给福晋请安?” 胤禛一听她这迫不及待的语气,眼角不自觉抽了抽,沉默半晌,终是沉声道:“你少给我惹事。” 在他看来,这小丫头极有可能是憋著劲,要去后院跟那些女人起爭执。 穆寧连忙坐直身子,连连点头保证:“四爷放心,我绝对不惹事,安安分分的!” 胤禛看著她一脸认真的模样,心里依旧存著几分怀疑,却也没再多说。 待苏培盛整理好朝服,他临出门前,忽然转头看向床上的穆寧,叮嘱了一句:“若是受了委屈,回来跟我说。” 穆寧隨口敷衍著应了两声,心里却暗自撇嘴,跟你说能有什么用,还得靠自己。 胤禛一走,她便重新躺回床上,可一想到马上要见到那些影视剧里的人物,心里激动难耐,翻来覆去半点睡意都无。 就这么直挺挺躺到卯时一刻,穆寧终究耐不住性子起了身,唤乐怡进来帮她梳妆。 想著是第一次给福晋请安,穿得太过素净不合时宜,便挑了件料子温润的淡紫色常服旗装。 乐怡本就手脚麻利,不多时便梳好了利落的髮髻,打理妥当妆容。 等穆寧慢悠悠踱步到宜修所居的寧辉院,院里除了往来伺候的婢女太监,其他院里的福晋格格竟一个都还没到。 宜修的贴身大丫鬟剪秋听闻新庶福晋已在门外等候,连忙快步走到內室,向正在梳妆的宜修躬身回稟。 宜修闻言,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轻声吩咐:“看来是个守规矩的,你先把人请进来落座等候。” 剪秋应声领命,脸上掛著得体的笑容,快步出门將穆寧迎进正厅。 两人见到对方时,皆是不动声色地暗自打量彼此。 穆寧抬眼细看,眼前的剪秋还梳著规整的小两把头,而不是电视剧里做掌事姑姑时梳的帆船髻。 而剪秋也在细细端详著穆寧,只见她眉眼清丽,周身气质温和柔顺,看著不像是年世兰那般张扬难惹的刺头。 可再细看眉眼,心底不由一惊,这位章佳庶福晋,当真和十三爷长得有七八分相似,难怪十三爷那般看重。 穆寧被引至正厅,在下首右侧第二席落座。 片刻后,小婢女端上一盏清茶,她端起来轻嗅,辨出是龙井,没闻见异样便直接饮下。 就算里面有药,也绝不可能是毒药。 想来宜修即使要动手,也没那么耐不住性子。 一盏茶的功夫,府里女眷陆续到齐。 除了年世兰、李静言两位侧福晋,还有臥病在床的齐庶福晋外,余下皆是无名分的格格。 眾人依礼应向穆寧行礼,她面上规矩应著,心里却压根分不清谁是谁,只觉得这现实里的人,倒不像剧里那般脸谱化。 到场的几位格格也都满眼好奇地打量著穆寧。 就在穆寧正暗自琢磨手边之人是冯若昭还是曹琴默时,门外响起传报声:“年侧福晋,李侧福晋到!” 穆寧连忙起身,等著行礼。 先进门的女子容貌秀丽,已带几分年长倦態,想来该是李侧福晋李静言。 紧隨其后的年世兰,一身玫红旗装,头饰繁复夺目,容貌艷丽逼人,晃得穆寧都挪不开眼。 两人一进屋,目光便齐齐落在穆寧身上。 穆寧跟著眾格格屈膝行礼,朗声问好:“见过李侧福晋,年侧福晋。” 年世兰上下扫了穆寧一圈,暂且没挑出什么错处,便抢先李静言开口:“都起来吧。” 李静言没抢上这个体面,神色訕訕,落座到右侧首位,恰好就在穆寧身旁。 眾人依次落座,李静言扭头看向穆寧,皮笑肉不笑地开口:“这位就是新妹妹吧,听闻妹妹是第一个到的,对福晋倒是一片诚心。” 穆寧这才收回黏在年世兰惊艷脸蛋上的目光,淡淡一笑,隨口应道:“侧福晋说的是。” 语气敷衍至极,却又规规矩矩挑不出半分错处,李静言瞬间噎住,脸颊涨得通红,半天说不出话。 年世兰抬著凌厉凤眼,轻飘飘扫过窘迫的李静言,眼底满是毫不掩饰的嘲笑。 心里暗自嗤笑,这李静言当真是愚笨,这般说话,明里夸讚暗里挤兑,反倒落了下乘,平白让人看笑话。 紧接著,年世兰又將目光转回到穆寧身上,竟恰好与她的视线撞了个正著。 那是一双极温润顺眼的眼睛,眸底澄澈乾净,没有半分后宅女子常见的敌意、嫉妒与算计,就这么坦坦荡荡地看著她,平和又淡然。 被这样的目光静静望著,年世兰原本想挑刺找茬的心思,竟莫名烟消云散。 第11章 抄写诗经 前厅里眾人的寒暄堪堪结束,宜修这才扶著剪秋的手,笑意温和款步走出,稳稳落於主位。 她目光扫过眾人,最终落在穆寧身上,语气温和:“看来新妹妹与眾人相处得颇是融洽。” 闻言,李静言心头一噎,暗自腹誹:福晋这是从哪儿看出来相处不错的?分明是这新丫头油盐不进。 宜修笑意盈盈与眾人寒暄几句,话锋一转,特意对穆寧温声道:“妹妹初来乍到,往后便是一家人了。后宅眾人都和善,有什么需要的,儘管开口。” 末了,她又语重心长补了一句:“王爷公务繁忙,妹妹日后定要好好伺候,尽心伺候王爷。” 一番话,句句都是正室对新妾的体面叮嘱,规矩周全,也挑不出半分错处。 穆寧垂眸应著:“多谢福晋费心,妾身记在心里了。” 宜修瞧她这般识趣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满意,又隨口搭了几句家常,便让一眾福晋格格散了。 眾人依次退下,穆寧跟在最后,脚步不急不缓。 请安结束,宜修回了次间,隨手翻起王府的帐务报表。 不过片刻,却见剪秋神色慌张地快步走了进来。 宜修抬眸,语气平淡地开口:“慌什么,天塌不下来。” 剪秋面色怪异,快步凑到她身侧,压低声音在耳边低语:“福晋,咱们安插在拾芳苑的人刚传了消息,说昨夜王爷和章佳氏,怕是没行房事。” 宜修握著帐册的手一顿,抬眼沉声確认:“当真?” “千真万確!”剪秋连忙点头,“昨夜王爷院里没叫过水,今早苏公公还特意叮嘱拾芳苑的下人,严禁把昨夜院里的事往外说,一看就是刻意遮掩。” 宜修垂眸沉思片刻,隨即抬眼,吩咐道:“这事烂在你我肚子里,半个字都不许传出去。” 剪秋满脸不解,忍不住开口:“福晋,此事若是传出去,正好能挫挫章佳氏的风头啊!昨日十三爷亲自送她入府,给足了她脸面,如今她不得宠,府里谁还会高看她……” 话还没说完,宜修便骤然沉下脸,厉声呵止:“住口!” 她看著一脸懵懂的剪秋,耐著性子解释:“你懂什么!无论王爷是何心思,这事一旦传扬出去,便是大麻烦。 圣上亲旨赐下的庶福晋,王爷若是不宠幸,落在外人眼里,就是藐视圣旨、忤逆君上的把柄,定会被政敌抓住大做文章,狠狠攻訐王爷! 再者,十三爷与王爷素来兄弟情深,章佳氏是十三爷亲表妹,这事闹开,不仅让王爷难堪,更会伤了兄弟情分,后患无穷!” 说到这里,宜修心头猛地一咯噔,骤然想通了关键。 是啊,王爷与十三爷关係极好,那章佳氏偏偏生得这般酷似十三爷的模样,王爷夜里面对她,心中怎能没有芥蒂? 如此一来,这章佳氏,怕是这辈子都难得王爷真正宠爱了。 念头落定,宜修说不清是鬆了口气,还是隱隱有些遗憾。 毕竟,若能借这新庶福晋牵制年世兰,平衡后宅势力,本是件好事。 可如今看来,这条路根本走不通。 而穆寧这边,回了拾芳苑后,就彻底开启了“吃了躺、躺了吃”的神仙日子。 眼下正是她的新手保护期,府里无人敢轻易登门攀谈。 她虽对后宅剧情里的人物充满好奇,却也深諳“不主动、不惹事”的生存法则,犯不著上赶著去凑热闹。 於是,偌大的院子里,都是她瘫在软榻上啃点心、或是四仰八叉躺炕上的愜意光景。 阳光透过窗欞洒进来,暖洋洋的,穆寧眯著眼晃悠著腿,心里只觉,这王府的日子,也还蛮不错的。 可穆寧这份逍遥愜意,终究在胤禛下值回府后,彻底画上了句號。 她正拉著乐怡在院里琢磨晚膳菜单,盘算著再添两道酸甜点心,苏培盛就笑呵呵地迈进了拾芳苑,对著她恭恭敬敬行了个礼:“庶福晋,王爷请您移步前院书房,一同用晚膳。” 穆寧一听是去王爷书房用膳,眼睛瞬间亮了,想著胤禛的膳食定然比自己院里精致丰盛,当即喜滋滋地应下,临走前还不忘吩咐乐青拿些碎银打赏苏培盛。 苏培盛早得了胤禛的吩咐,说庶福晋的赏儘管收下,便笑著谢了赏,连声道了好几句吉祥话,才引著穆寧往前院书房去。 到了书房,穆寧推门进去,只见胤禛独自伏案执笔,不知在写什么奏摺。 屋里没旁人,她也没拘著,十分放鬆地开口问道:“四爷,今日晚膳都备了什么好吃的?” 胤禛停下动作,抬眸看她,语气平淡:“还未到晚膳时辰,先把这本书抄了。” 说罢,便將手边一本《诗经》推了过来。 穆寧脸上的笑意瞬间僵在脸上,满心期待的美食瞬间泡汤。 胤禛仿若没看见她垮下来的脸色,指了指一旁刚搬来的桌椅,淡淡吩咐:“去那边写。” 穆寧心里暗自撇嘴,却也不敢违抗,只能心一横安慰自己,抄就抄,大不了慢慢磨,等吃完晚膳立马溜回自己院子。 可胤禛像是一眼看穿了她的小心思,冷不丁又开口:“认真写,何时抄完《召南》篇,何时用晚膳。” 穆寧无奈地嘆了口气,一边慢悠悠磨著墨,一边小声嘀咕:“四爷您倒像极了学堂里留堂罚抄的夫子。” 胤禛眼皮都没抬一下,握著笔继续批阅,却轻飘飘丟下一句:“既如此,剩下的篇幅便算作课业,三日內全数抄完,爷会亲自抽查。” 穆寧:…… 穆寧最终还是乖乖落座抄书,权当是日常练笔。 书房里静得只剩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衬得周遭愈发静謐。 胤禛写至半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抬眼瞥向穆寧。 见她垂眸抄书,神情专注,心底竟莫名鬆快几分。 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今日给福晋请安,可遇什么事?” 穆寧头也没抬,笔尖不停,只淡淡应了声:“没有。” 胤禛闻言,微微蹙眉,似有话想说:“年氏……” 话刚起头,便被穆寧轻快的声音打断,她依旧低头抄书,语气里带著几分直白的讚嘆:“年侧福晋生得是真好看。” 胤禛:…… 他是想问这个吗?! 还有,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第12章 老土的招数 好不容易抄完《召南》篇,晚膳终於被端了上来。 穆寧风捲残云吃完,起身就想溜,生怕慢一步又被胤禛抓著继续抄书。 她算是看明白了,这王爷就是自己公务繁忙,见她閒著心里不平衡,故意折腾她。 胤禛没拦她,可在她快踏出房门时,淡淡丟来一句:“我今晚去你院里。” 穆寧隨口应了一声,心里毫无波澜。 这位爷睡姿板正,还不打呼嚕,往旁边一躺跟个人形棉被似的,半点不耽误她睡觉,她自然没什么好介意的。 当夜,两人照旧同床而眠,中间隔著半臂距离,安安稳稳睡了一整晚,半分多余的动静都没有。 胤禛接连小半月夜夜宿在拾芳苑,雍亲王府后宅的醋意、酸水早翻了天,一眾格格福晋背地里眼红得快要发疯,恨不得將穆寧生吞了。 这日一早去给宜修请安,穆寧刚踏出拾芳苑院门,一个小太监就端著满满一盆冷水,慌慌张张撞了上来,摆明了是故意找茬。 可穆寧身形轻巧得很,脚下一个灵活挪移,轻飘飘就避了开去。 那小太监收势不及,扑了个空,哐当一声连人带盆摔在地上,冷水洒了一地,狼狈不堪。 穆寧抬手轻轻抚平衣摆上的褶皱,语气平淡地叮嘱:“下次走路,可得睁大眼睛看路。” 小太监嚇得脸色惨白,连连磕头討饶,穆寧却压根没心思罚他,只笑盈盈地转头,径直朝不远处立著看热闹的年世兰走去。 年世兰看著她脸上的灿烂笑容,心头莫名一紧,竟生出几分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穆寧走到她面前,规规矩矩屈膝行了个礼,起身便弯著眼睛,语气轻快又直白:“侧福晋,您这招也太老土了。要不,妾身给您支个更管用的招?” 颂芝当即护主心切,快步跳出来横在年世兰身前,“庶福晋怎可隨意诬陷我家主子!” 穆寧瞥了眼年世兰,一眼看穿她张扬娇纵底下藏著的几分心虚,唇角笑意更盛。 可她偏不揪著这事不放,只轻飘飘应了句:“是吗?那倒是误会侧福晋了。” 说罢,慢悠悠摇起手里的摺扇,身姿閒適地施施然离开。 待穆寧和乐怡的身影走远,颂芝才不服气地小声嘟囔:“这庶福晋什么態度嘛,太没规矩了!” 可她嘀咕半天,身旁半点回应都没有。 颂芝疑惑抬头,却见自家主子年世兰,正直直盯著穆寧远去的背影,眉头微蹙,不知在想些什么,整个人都呆愣愣的,半点没了往日的凌厉气焰。 颂芝连唤了两声“侧福晋”,年世兰才猛地回神,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颂芝赶紧压低声音凑上前:“主子,要不启用另一个计划?” 年世兰柳眉倒竖,没好气地瞪她:“用什么用!这章佳氏身子骨比后宅大半女人都结实,这些小伎俩根本伤不到她分毫!” 颂芝连忙软语安慰:“那等请安完了,叫曹格格来给您出主意?” 年世兰却把头一扭,明显不乐意:“不用。” 等年世兰和颂芝匆匆赶到寧辉院时,满院人都已到齐,正三三两两说著话,热闹得很。 前些天宜修特意给穆寧挪了位子,让她坐在左侧第二席,恰好就在年世兰手边。 年世兰刚落座,穆寧便转头看向她,那双眼睛里弯著促狭的笑,看得她莫名心头髮慌。 她强撑著冷下脸,沉声质问:“你盯著本福晋看什么?” 这话陡然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扫了过来,连宜修也抬了眼。 可她只是端起茶盏,慢条斯理抿了一口,半点要替穆寧解围的意思都没有。 穆寧脸上掛著恰到好处的笑容,道:“侧福晋姿容绝世,本就容易引人多看几眼。 妾身以为,侧福晋该习惯了这般欣赏的视线才是。 不想竟会被侧福晋注意到,看来,在侧福晋这里,妾身倒是个极受重视的人。” 一番话,明著夸,暗里调侃,说得年世兰一时语塞,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年世兰只觉穆寧分明是把她当猫儿逗弄,心头火气直冒,正要发作彰显脾气,穆寧却逕自端起茶杯,悠然饮茶。 她还时不时抬眼瞥来一道目光,全无半分敌意,反倒透著几分“你此刻真可爱”的戏謔,气得年世兰攥紧了帕子。 年世兰正绞尽脑汁想找碴儿收拾穆寧,院外忽然传来胤禛的声音:“都在聊什么呢,这般热闹?” 一眾姬妾连忙起身行礼。 胤禛淡淡道:“免了。” 说著便径直走到主位坐下,宜修只得搬了张凳子侧身落座。 宜修率先开口,三言两语將事情带过:“章佳庶福晋正与年侧福晋玩笑打趣呢。” 胤禛闻言,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抽,目光扫过眾人。 落在穆寧身上时,见她正眉眼弯弯地笑得分外开心。 再看向年世兰,却见她脸颊微红,分明是气的,却又强装镇定,模样竟有几分好笑。 胤禛没追问方才的口角,年世兰也识趣地没当眾揭短。 宜修適时起身,柔声问道:“王爷可是有事要吩咐?” 胤禛淡淡摇头:“倒也无事。” 说著,目光缓缓落向穆寧,语气平淡:“十三弟今日来府,你隨我到书房去。” 穆寧也不扭捏,起身对著宜修规规矩矩行礼让安:“福晋,妾身先行告退。” 宜修脸上依旧掛著和善温婉的笑,微微頷首示意,转头便看向胤禛,语气温柔:“王爷若是要让庶福晋过去,打发苏培盛来传一声便是,何必亲自跑这一趟,劳心费神的。” 胤禛只淡淡丟下一句:“閒来无事,走动走动罢了。” 实则他方才刚得知,今早穆寧在请安路上,险些被人泼水。 后宅这些纷爭素来不断,可偏偏挑在十三弟登门的节骨眼上闹事,若是一会儿这小丫头当著十三弟的面告状…… 第13章 並无腿伤 胤禛心底轻嘆,面上不动声色,当眾伸手牵住穆寧的手腕,起身便走。 这一举动瞬间让满室姬妾酸意大盛,偏偏面上还不能表现出来。 宜修端坐一旁,神色安然,目光淡淡扫过眾人。 她对章佳氏倒是没什么想法。 只因这丫头压根没真正沾过王爷的身,王爷也顶多是拿她当个妹妹罢了。 胤禛牵著穆寧刚走出宜修的院子,便鬆开了手,故作淡然地轻咳一声,状似隨意地开口:“今早请安路上,出了什么事?” 穆寧摇著手中摺扇,慢悠悠往他身旁凑了凑,还顺手给他扇了几下风,笑盈盈地回道:“四爷別急,妾身可不是那种爱告状的人,一点小事罢了。” 心思被她一眼看穿,胤禛也不再遮掩,索性直白开口:“年氏那边,爷会冷她几日,给她个教训。昨日外头进贡的和田玉鐲子,爷让苏培盛给你送到拾芳苑去。” 穆寧眉眼弯弯:“多谢四爷,您可真大方。” 顿了顿,她又道:“不过四爷不必冷待年侧福晋,您越是这般,反倒火上浇油。” 两人並肩走著,穆寧慢悠悠摇著扇:“四爷没听过话本子么?爱她就得冷著她,这其实是种保护。” 胤禛嗤笑一声:“话本子上的话全是假的。爷若是真冷待你,这府里奴僕捧高踩低,你还能像现在这般吃得圆润饱满?” 穆寧不笑了,理直气壮:“妾身还在长身体呢。” 胤禛回头瞥她一眼,语气无奈:“还长?你是想长得比老十三还高?” 穆寧如今的身高,从小靠著营养搭配,以及適当运动,已然躥到一米七,往胤禛身边一站,竟快和他一般高矮了。 两人正边走边聊,一道小小的身影快步凑了过来,规规矩矩屈膝行礼:“给阿玛请安,给庶福晋请安。” 胤禛停下脚步,眉头微微蹙起,沉声道:“弘时?怎么这个时辰,还不去前院找教书师傅?” 弘时闻言,把头埋得更低,小声回道:“昨日府里狸奴吵闹,儿子睡得晚,今早便起迟了。” 胤禛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刚要开口训斥,穆寧適时上前轻声开口:“四爷,十三爷想必已经快到府里了。” 这话一出,胤禛压下了心头的火气,只冷声道:“还不快去师傅那里,不许再耽搁。” 弘时连忙躬身告退,脚步匆匆地离开,在胤禛转身没留意的瞬间,悄悄回头看了穆寧一眼,眼底满是藏不住的感激。 穆寧被弘时那感激的小眼神逗笑,忽然转头看向胤禛,一本正经开口:“依妾身看,弘时將来必定身强体壮,个头差不了。” 胤禛眉梢微挑,满心疑惑:“哦?你从哪里看出来的?” 穆寧只抿唇笑而不语,心里暗自嘀咕,那可是日后的大清巨人,成年了都还能接著往上长,个头自然差不了。 两人一路閒谈著走到前院,胤祥果然早已在廊下等候。 穆寧上前刚要屈膝行规矩礼,胤祥就抢先看向胤禛,笑著打趣:“四哥,你是不是又拿规矩压人了?怎么跟我还生分起来,非要行这些虚礼。” 胤禛逕自坐到胤祥身侧的位置,淡淡开口:“十三弟你又不是不清楚她,这面子上的规矩向来做得周全,半分错处都让人抓不著。私下却是……” 说到这儿,胤禛顿住没往下说,只抬眼和胤祥对视一眼,心照不宣的笑了起来。 穆寧被打趣也不恼,落落大方找了侧边空位坐下,转头先冲胤祥笑了笑:“表哥,近日腿上可有不適?” 这些年,胤祥每次见她,总免不了被问这一句。 他素来疑惑,自己的腿除了当年坠马扭过一回,再没別的伤处,便如实道:“无碍得很,早好了。” 顿了顿,忍不住问,“你怎么总问这个?” 穆寧刚要开口,胤禛已然抢答,语气带著几分瞭然:“想来是当年热河行宫那匹疯马,给她留了阴影。” 他抬眼看向胤祥,续道:“你自己或许不觉,可当年那疯马若是再落一蹄,你这腿,怕是真要出大问题。” 胤禛这番话,不仅让胤祥恍然想起当年凶险,也让穆寧瞬间醒悟。 原来自己一直记掛的十三爷腿疾,竟是闹了个大乌龙,早被阴差阳错化解了。 聊起当年疯马惊魂一事,胤祥笑著看向穆寧:“自打那天起,就极少见你骑马,难不成真是被那疯马嚇著了?” 胤禛也隨之转头看她,指尖放下茶盏,当即开口:“今日难得休沐无事,不如去城外庄子上散心,正好策马遛弯。” 穆寧眼睛瞬间亮了,忙不迭点头:“好好好!” 胤禛微微頷首,转头给苏培盛递了个眼色,苏培盛立马会意,转身去安排出行的车马事宜。 谁知穆寧忽然又开口,笑眯眯道:“听闻年侧福晋骑术精湛,四爷不如把侧福晋也叫上,一同前去?” 胤禛眉头瞬间皱起,心里满是不解,实在想不通这小丫头怎么总刻意提起年世兰,当即就想开口拒绝。 可没等他说话,穆寧又瘪了瘪嘴,小声嘟囔:“四爷和十三爷待会骑马,定然又要丟下我慢悠悠閒逛,我还不能给自己找个伴儿解闷吗?” 胤祥听了,只当穆寧是真心和年世兰交好,压根不知道两人早上刚起了爭执,连忙在旁帮腔劝了一句:“四哥,既然表妹想找个伴,那就叫上年侧福晋一同去吧,人多也热闹。” 胤禛没法把后宅那点齷齪事直白说给十三听,无奈嘆了口气,最终只能皱著眉应下了。 年世兰刚请安完退回自己的院子,一肚子对付穆寧的法子还没捋顺,就见小丫鬟匆匆跑进来回话:“侧福晋,王爷传话,说要带您去城外庄子上骑马散心。” 虽然同去的还有十三爷与章佳穆寧,但年世兰依旧难掩惊喜。 她入府那会儿,王爷还常带她去郊外策马,可后来他公务愈发繁杂,这等閒情逸致,就再没提过。 第14章 马场谈心 去往庄子的路上,胤禛和胤祥同乘一辆马车,余下穆寧与年世兰,便同坐了另一辆。 两人面对面端坐,颂芝攥著帕子坐在年世兰身侧,乐青也挨著穆寧,两人都绷著身子,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出,生怕两位主子又起爭执。 可车厢里只有彼此打量的目光,並无半分火药味。 穆寧先笑著开口,目光落在年世兰身上,真心夸讚:“侧福晋这身骑装,衬得人英姿颯爽,不愧是將门虎女,气度旁人比不得。” 年世兰淡淡頷首,只轻应了一声,没再多言,可却悄悄打量起穆寧。 眼前女子本就生得带几分英气,褪去裙衫换上利落骑装,少了闺阁女子的柔媚,多了几分洒脱利落,看著,竟意外的顺眼。 年世兰忽然开口,语气平和了几分:“我听说,这庄子你常去?” 穆寧笑著应声:“小时候常跟著十三爷去那练骑射,但毕竟男女有別,大了要避嫌,便去得少了。” 年世兰闻言,眼底掠过一丝怀念,轻声道:“我小时候,哥哥也总带我去庄子上骑马。” “那妾身与侧福晋倒是有缘,都有个疼人的好哥哥。”穆寧眉眼弯弯。 年世兰下意识抬了抬下巴,语气带著几分娇傲:“那是自然,我哥哥是最好的。” 穆寧看著她,笑容愈发明媚。 眼前的年世兰不过二十岁,还不是日后深宫里那般善妒狠厉,娇纵背后还藏著少女独有的纯粹与娇憨,全然是被兄长捧在手心长大的模样。 年世兰望著穆寧满是善意的笑,反倒浑身不自在,忙侧过头,掀开一角车帘假装看窗外风景,避开了她的目光。 马车顛簸近半个时辰,终於抵达庄子。 胤禛回头瞅见两人安安静静,既没爭执也没翻脸,暗自鬆了口气。 当即放心地丟下她们,拉著胤祥径直往马场走去,妥妥一副要和十三弟独处的模样。 年世兰望著王爷离去的背影,抿著唇想开口叫住,可十三爷就在一旁,她终究碍於礼数,压下了想跟王爷一同策马的心思。 最终,年世兰只能和穆寧这个臆想里的情敌一同上马。 穆寧得偿所愿,笑得眉眼弯弯,扬声朝她喊道:“侧福晋,咱们不如比一场?” 年世兰本就心高气傲,最受不得激,一激就应。 两人三两句定下赌注。 “我院中新得一套红翡翠手鐲,水头成色皆是上等,你若贏了,便拿去。” 穆寧爽快接话:“我有一套鎏金头面,是我在家时亲自设计,寻京里最好的师傅打造的,样式別致,侧福晋若贏,这套头面便归你。” 年世兰平日早留意到穆寧佩戴的首饰总有巧思,此刻当真对那套头面动了心,眼神都亮了几分。 两人策马来到同一起点,穆寧扬声倒数:“三、二、一,驾!” 话音落,两人同时扬鞭,身下骏马瞬间扬蹄狂奔。 年世兰骑术精湛,身姿利落,与穆寧你追我赶,数次交替领先。 可穆寧的坐骑黑旋风乃是千里挑一的宝马,爆发力与耐力都更胜一筹,最终率先衝过终点,拔得头筹。 年世兰愿赌服输,当即说:“鐲子你的了。” “谢侧福晋。”穆寧话锋一转,“那套鎏金头面是我未嫁时备的,是准备大婚时用,压根没戴过,侧福晋若不嫌弃,不如拿去?” 年世兰猛地瞪大眼,差点呛到:“你胡说什么!这种事怎么能……” 穆寧耸肩,半点不在意:“有什么不能提的?我那段婚事,还是四爷亲自牵的线呢。” 年世兰彻底惊住,沉默半晌,忽然策马凑过去,压著嗓子问:“你……喜欢王爷吗?” 穆寧看她一脸纯好奇,笑著打太极:“当然喜欢啊,从小四爷就护著我,对我好得很。” 年世兰当即哼了一声,別过脸:“少在我面前炫耀你们的情意。” 穆寧故意拖长语调,怪里怪气:“是,侧福晋吩咐,妾身哪敢不从?” 年世兰瞥她一眼,没好气:“总是没个正形,也不知道王爷喜欢你哪一点。” 穆寧故作沉思,隨即嬉皮笑脸道:“许是……喜欢我没规矩的样子?” 年世兰看著她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后方忽然传来胤禛的声音,带著几分调侃:“哦?你也知道自己没规矩啊。” 穆寧转头,理直气壮:“是四爷总让我免礼,我这是听话呢。” 她左右扫了扫,没见著胤祥,顺口问道:“表哥呢?怎么没见著他?” “在靶场练骑射。”胤禛淡淡回了句,心里却暗自鬆了口气。 他特意把十三支开,就是想来看看两个女人有没有起衝突,没想到相处得竟还不错。 胤禛看了眼穆寧,暗自思忖:这般通透有趣的性子,能和人处得融洽,倒也不是什么意外。 穆寧当即调转马头,冲胤禛扬声道:“那我去靶场找表哥。” 胤禛頷首,隨口应了声“去吧”。 哪知穆寧紧跟著又补了一句:“自然也不能让侧福晋落单,不如四爷陪著侧福晋好好散心。” 胤禛转头看向年世兰,恰好撞进她眼底藏不住的期许,略一沉吟,便再次点了点头。 得了准话,穆寧轻笑一声,不再多言,策马扬鞭,径直朝著靶场的方向疾驰而去,背影利落,半分留恋都没有。 年世兰望著她远去的身影,心头忽然猛地一突,一个念头猝不及防冒了出来—— 这章佳穆寧,对四爷从无半分小女儿的缠恋,她心里惦记的,莫不是十三爷? 第15章 南下查案 自打庄子骑马归来,穆寧总觉得年世兰看自己的眼神透著股古怪,但那份实打实的敌意,是肉眼可见地消了。 给宜修请安时,年世兰非但不再夹枪带棒,偶尔还会主动搭两句话。 甚至有一回,她竟让颂芝亲自给穆寧送来了一盘刚出炉的蟹粉酥。 穆寧看著那盘酥点,第一反应就是“这里面怕藏了东西”。 可確认安全后,她立刻美滋滋地在心里戳系统:“统子统子,给我统计统计,后宅各位娘娘现在对我的好感度唄。” 攻略娘娘们,可比攻略皇上有意思多了。 但穆寧她本来是隨口一说,哪成想系统真应了。 【全新好感度页面已开启】 穆寧愣了下,当即点开新的好感度页面。 她原本做好了准备,要面对满屏负数的惨状。 毕竟后宅女子本就容易相互戒备,她之前还和年世兰有过摩擦,没指望能有多好的好感度。 可看清页面上的数字时,她反倒怔了怔,结果远比她预想的要好太多。 【乌拉那拉·宜修:5】 【年世兰:25】 【李静言:3】 【吕盈风:6】 【……】 虽说数值都不算高,顶多算是不討厌、无恶意的程度,但好歹没有大面积是负数。 要说负面好感,倒也真有,费云烟的显示是-6,显然是对她颇有敌意。 还有一位她从未在府里见过的齐月宾,好感度平平无奇卡在0,算是毫无交集的陌生人。 穆寧正低头琢磨著年世兰的25点好感度哪里来的时,门外忽然传来僕从恭敬的声响:“参见王爷。” 她连忙关掉系统面板。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胤禛推门进来,一眼就见穆寧端端正正立在原地迎他,顿时愣了愣,一时竟有些『受宠若惊』。 这小丫头私下里向来隨性,能坐绝不站,能躺绝不坐,今日这般守规矩,倒是奇了。 胤禛照例抬手挥退屋內奴僕,待房门合上,四下只剩两人时,他才挑眉看向穆寧,径直开口:“你今日这般规矩,莫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穆寧忍不住轻笑,抬眼反问:“四爷觉得,妾身能做什么亏心事?” 胤禛一时语塞,细细想了半天也没头绪。 他从福晋、年世兰那边听来的,全是对穆寧正常的评价,半分出格的事都没寻到,实在猜不出她反常的缘由。 穆寧一屁股坐回椅子上,隨口扯道:“四爷別多想,妾身不过坐累了,站起来走走罢了。” 胤禛眼角抽了抽,表情堪称无语。 他隨即也落座,状似隨意问:“在后宅待著,可是闷坏了?” 穆寧眼底瞬间亮起光,立刻凑过去:“四爷要带妾身出去玩?” 胤禛抬眼扫她:“玩算不上,但比在宅子里待著强。” 穆寧却直摇头:“不闷呀,四爷,您府上福晋格格个个好看,看得我眼花繚乱。” “十三也去。”胤禛淡淡打断。 话音刚落,穆寧立马应:“去去去,我去!” “可能有危险。”胤禛补了句。 穆寧眼睛更亮了,“妾身不怕!” 再三確认穆寧铁了心要去,胤禛才不紧不慢道出目的地:“是浙江省金华府一带。”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近日那里水患严重,有官员越级上报,地方官员贪腐严重,层层盘剥,甚至官官相护,將賑灾粮款中饱私囊。” “皇阿玛派我和十三弟前去暗中追查,確认情况是否属实。” 说罢,胤禛看向穆寧,解释起带她的缘由:“此去虽是兼著钦差之职,但因要暗中查访,我与十三弟便商量著假扮京城富商前去此地。 带上一位女眷,行程才更合理,也不易惹人疑心。” 其实早在和胤祥敲定这个暗访计划时,胤禛心里的人选,就已经定了穆寧。 这小丫头平日里看著散漫隨性,半点没有闺阁女子的拘谨,可心思却远比旁人縝密。 当年她才七岁,就敏锐地察觉到老八那一党人对他和十三弟暗藏的恶意。 再者她也绝非娇弱的闺阁女子,骑射功夫都是实打实的。 此番暗访前路难料,难保不会遇上意外,带上她,至少不会拖后腿。 確认穆寧心意已决,胤禛当晚便提笔写了摺子,连夜递呈御前。 此事关係重大,私自带女眷参与公务乃是大忌,必须经皇阿玛首肯才行。 若擅自行动,轻则被扣上不守规矩、耽於女色的帽子,遭到训斥削职。 重则可能被视为有失体统,甚至圈禁。 康熙批阅极快,次日便传下口諭,准了胤禛所请。 得了准信,胤禛当即吩咐收拾行装,又去福晋处简单交代了几句,便带著穆寧策马出了王府,一路往南而去。 一行人径直赶往渡口,胤禛与穆寧刚抵达,便瞧见胤祥早已在渡口等候。 三人就此匯合,按照既定路线启程,先乘船沿南运河南下,行至江苏地界后,再从淮安转道淮阳运河前往杭州府,最后改走陆路,奔赴金华府。 这一路水路漫漫,足足走了將近一个月。 舟车顛簸,风浪起伏,素来习惯了府中与朝堂安稳的胤禛,被连日行船折腾得脸色沉鬱,眉眼间满是疲惫。 反观穆寧,却是半点不受水路顛簸的影响,整日里活蹦乱跳,丝毫不见倦意。 整日捧著浙江一带的地理图志,看得精神奕奕,时不时还趴在船舷边,对照著图志打量两岸风光,满心都是对前路查案的期待。 胤禛將穆寧的模样看在眼里,夜里和胤祥私下閒谈时,忍不住轻嘆:“这丫头心思灵透,行事利落,若是男儿身,定是个堪当大用的得力之人。” 顿了顿,他语气微沉:“偏偏是个女儿身。” 他早留意到,每逢他与十三谈及朝堂公务、暗访细节,穆寧总会自觉起身避开,从不凑近旁听。 想来她心里清楚,女子不得干政,分寸二字,她向来拿捏得极稳。 可越是见她这般守分寸、知进退,胤禛心底的惋惜便越浓。 胤祥听了四哥的感慨,反倒笑著摇头:“四哥不必可惜,她自己活得通透。早前她还劝我,人生在世,並非只有权势地位值得追,沿途的风景、可口的美食,皆是乐事,心宽自在,才是不枉此生。” 第16章 安陵容 抵达杭州府后,三人即刻按计划换装偽装。 胤禛扮作沉稳的京城富商大哥,胤祥是隨和的二哥,穆寧则成了娇气的小妹。 对外只说是南下经商的一家三口,隨行暗卫与侍从也尽数化作富商手下的伙计与苦力,挑著满箱京货,一路安安稳稳进了金华府武义县。 此处正是灾情最重的地方之一。 胤禛早安排下人在此租下一处僻静小院,院墙不高,后院却有柴房与马厩,正合藏身之便。 一行人抵达时,天色已暗。 此时距离水患爆发已经过去了两月之久,当地水患倒是已治理得差不多。 河道疏通,积水渐退,可地面上还留著斑驳的水痕,透著灾后的萧瑟。 只是胤禛与胤祥此番南下,本就不是为治水而来,彻查贪腐、揪出侵吞賑灾款的蛀虫,才是真正目的。 第二日一早,穆寧起床收拾妥当,刚走到院子里,就见胤祥快步进来,手里拿著还热乎的油纸包,递到她面前:“刚从街上买的油饼,垫垫肚子。” 穆寧接过,隨口问道:“表哥一早去街上了?” 胤祥点头,眉头紧蹙,神情看著格外沉重,半点没有往日的轻快。 穆寧咬下一口酥脆的油饼,察觉出他神色不对,轻声追问:“可是民情不太好?” 胤祥点头,语气满是鬱气:“街上满是流离失所的灾民,衣衫襤褸,面黄肌瘦。 流民一多,偷盗爭抢的事也接连不断,方才我买饼的小摊上,就有个小乞丐偷饼,拉住细问才知道,是他娘快饿死了。”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冰冷:“朝廷拨下的賑灾粮款,按流程早该发放到灾民手中,安置、救济也该到位,可如今看来,那些银子粮食,根本没落到百姓手里。” 穆寧嚼著饼的动作顿住,轻轻嘆了口气,眼底满是唏嘘。 在这个时代,普通百姓命如草芥,一场天灾,再遇上人祸,想要安稳活下去,当真太难太难。 穆寧又追问胤禛的去向,得知他天不亮就独自外出查探,当即三口並作两口把手里的油饼吃完,擦了擦手看向胤祥。 “表哥,咱们也上街去看看。” 胤祥见她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不由疑惑挑眉:“你可是想好了要去何处探查?” 穆寧点头,压低声音道:“昨日坐马车进城时,我听路边百姓说起,今日下午恰巧有庙会。 庙会之上妇人最多,家长里短、坊间消息最是容易打听,咱们去那,正好能套话,也不会引人怀疑。” 胤祥觉得这话在理,当即点头应允,陪著穆寧一同出门。 恰逢武义县举办祈福庙会,当地百姓为了祭奠河神、祈求来年不再遭灾,早早便摆起了摊位,街头巷尾锣鼓声响,看著倒是一派热闹景象。 可两人凑近了细听,周遭百姓的交谈里,全是藏不住的民生疾苦,句句都透著灾后难熬的辛酸,半点没有节庆的欢喜。 两人混在人群里慢慢走著,胤祥忽然顿住脚步,不动声色地拉了穆寧一把,示意她细听身旁一对妇人的閒谈。 只听那妇人压低声音道:“你瞧见县丞夫人了没?前几日去烧香祈福,浑身上下穿金戴银,首饰珠翠晃眼,瞧著比先前水患没来的时候,还要富贵十分呢!” 另一人连忙附和,语气里满是敢怒不敢言的唏嘘。 穆寧与胤祥飞快对视一眼,两人眼底都翻著怒意。 纵然心里清楚,天灾之下必有贪官借势敛財,可亲耳听到县丞这般发国难財,依旧气得心口发闷。 庙会逛得差不多,周遭满是灾民的哀嘆与怨懟,再留著也探不到更多消息,两人便转身准备返回小院。 穆寧刚转过身,没留意身前有人,径直撞上了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 小姑娘身形单薄,被撞得踉蹌著摔倒在地,却半点不敢委屈,连忙爬起来道歉:“对不住,对不住,是我没看清路。” 穆寧心头一软,赶忙伸手扶起她,弯腰捡起地上摔得有些歪的荷花灯,拍去上面的尘土递过去,语气温和得很:“是我走得急撞了你,该我说对不起才是,小妹妹没事吧?” 小姑娘怯怯地抬起头,巴掌大的小脸有些苍白,一双眼睛水润润的,却只是抿著唇,不敢开口说话。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道带著几分急切的呼唤,伴著婢女搀扶的脚步声,一位眉眼温婉、双目似有眼疾的妇人缓缓走来。 “陵容,你跑去哪里了?娘找不到你。” 原本已经打算迈步离开的穆寧,听到“陵容”二字,脚步猛地顿住。 她记得,武义县旁边似乎是有个松阳县。 而这个名字,太过熟悉了。 穆寧还怔在原地出神,没等再多想,安陵容已经怯生生跟著眼盲的母亲走远,最后只留下一个单薄瘦小的背影。 她回过神,望著空荡荡的路口压下心头思绪,转头就对上胤祥疑惑的目光。 “你方才怎么了,站在那半天不动?”胤祥忍不住开口问道。 穆寧轻轻摇了摇头,敛去眼底波澜。 “没什么,只是觉得这小姑娘看著很可爱。” 两人不再多言,快步赶回租住的小院。 刚推开院门,就察觉到屋內气氛凝重,胤禛正坐在堂中,脸色铁青得嚇人,桌案上还摆著几张写满字跡的信纸。 显然,他一早外出查探,已经收集到了不少確凿证据,足以证明那位越级上报的官员,所说的灾情与贪腐之事,没有半句虚言。 第17章 遇袭 胤祥走到胤禛身旁,低声把和穆寧在庙会听到的消息,一五一十说了。 本就脸色铁青的胤禛,神色愈发难看。 他猛地拍桌起身,“从知府到知县,上下一窝贪!朝廷拨的賑灾银、救济粮,全进了这群蛀虫的口袋!” 胤祥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轻声安抚,语气却格外清醒:“一个知府没这么大胆子,上头必定还有人撑腰。” “我清楚。”胤禛压著怒火,沉声吩咐,“明日我去金华府探查,你们留在这搜集实物证据,万事小心。” “明白。”胤祥应声。 穆寧上前一步,轻声道:“四爷保重。” 胤禛点头,转身从她身边走过时,忽然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动作平淡,却带著几分安抚,似在让她不必担忧。 次日一早,三人便依计兵分两路。胤禛带著大半暗卫,动身前往金华府府城深挖幕后势力。 胤祥、穆寧与几名贴身侍从,继续留在武义县搜集实打实的贪腐证据。 这位武义县知县鱼肉百姓根本不遮掩,因此不过半月,便把证据凑了齐全。 粥棚里派发的救济粥,清得能照见人影,米粒寥寥可数,灾民喝著根本填不饱肚子。 暗卫从县衙粮仓寻到的賑灾粮,大半都发了霉,结块发霉的穀子堆在角落,散发著刺鼻的霉味,根本没法入口。 还有从知县私宅暗中取回的帐本,上面一笔一笔,清清楚楚记著他剋扣賑灾钱粮,按月给知府送礼、上下分赃的银钱数目,流水明细一目了然,桩桩件件都是铁证。 胤祥把这些证据整理妥当,看著眼前发霉的粮食、稀淡的粥样,还有那本罪证確凿的帐本,脸色沉得厉害。 穆寧站在一旁,看著这些东西,也默默嘆了口气,心里满是对这个时代百姓的怜悯。 攥著好不容易搜集来的铁证,胤祥与穆寧不敢耽搁,当即收拾行装,快马赶往金华府府城,与胤禛匯合。 胤禛这边的查访竟也格外顺利,幕后牵扯的官员脉络、涉案证人、贪腐往来的证物,尽数被他掌控。 三人碰面后,当即商定,即刻启程回京,將所有罪证呈给康熙,彻查此案。 可穆寧心里总觉得不对劲,一切进展得太过顺遂了。 她刚把这份疑虑说出口,胤禛便沉声道他也有此感,显然是察觉了其中蹊蹺。 三人一番合计,当即改了计划。 胤禛唤来粘杆处的暗卫,將所有证据整理封存,交由他们走水路秘密回京,避开沿途可能出现的埋伏。 也是这一次,穆寧头一回见到了夏刈,看著他领命后,带著证据悄无声息离去,才收回目光。 待暗卫走远,穆寧装作隨口閒聊,凑到胤禛身边说道:“四爷,这暗卫可得好好训训。 我前阵子看了个话本子,里头说有个暗卫头领,独自如厕的时候,被个小太监偷袭砸晕,误了天大的事,最后主子竟被身边通姦生子的妾室害了性命。” 胤禛耐著性子听完,转头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地丟下一句:“少看点这些荒诞话本子。” 说罢便转身去安排返程事宜,不再多言。 穆寧望著他的背影,无奈耸肩嘆气。 好言难劝该死的鬼哦…… 她不知道的是,胤禛看似没放在心上,实则將这番话记在了心里。 一回京,他便下了死令,加紧整顿粘杆处的训练,还特意加了规矩,暗卫执行任务期间,严禁独自如厕,杜绝一切可乘之机。 当然这都是后话,眼下三人只得走陆路赶回京城。 此案干係重大,牵扯官场一眾蛀虫,必须儘快回京復命,半点耽搁不得。 胤禛与胤祥都顾虑穆寧是女子,连日快马奔波怕她吃不消,商议著先把她安置在沿途安全的府县,等案情了结再接她回京。 穆寧却当即摇著头拒绝,抬眼看向胤祥,“我心里莫名发慌,有种不好的预感,还是跟著你们一起,我撑得住。” 两人见她態度坚决,又念及把她独自留下可能会伤及名誉,便应了下来。 当夜,三人带著十几名精锐侍卫,快马加鞭驶出金华府,一路往北疾驰。 越靠近京城,穆寧心底的不安就越浓烈,始终悬著一颗心放不下。 一行人马不停蹄跑了十二天,个个风尘僕僕、疲惫不堪,眼看再赶一日路程就能抵达京城,那股莫名的危机感却丝毫没有消散。 入夜后,眾人落脚驛站歇息。 胤禛看著满身疲惫,却依旧强撑著四下检查驛站安危的穆寧,开玩笑似的开口:“你这般能吃苦,胆子又细,不如日后女扮男装,来给爷当下属。” 穆寧满心都是挥之不去的不安,压根没心思打趣,淡淡回绝:“不要,我还是觉得跟府里的福晋格格们说话更舒坦。” 胤禛本就是隨口一句玩笑,听她拒绝,也没再多说,转头便去安排侍卫守夜,把这话拋在了脑后。 穆寧身心俱疲,夜里却睡得极浅,窗外一丝细微的衣袂摩擦声,瞬间便將她惊醒。 她悄声起身,推开一条窗缝往外瞧,只见夜色里立著数个蒙面黑衣人,有人举著火把,有人正往驛站屋檐上泼油,刺鼻的火油味混著夜风飘进来。 穆寧心头一沉,连日来的不安终於有了著落,暗道该来的终究来了。 她不敢声张,轻手轻脚关紧窗户,转身向著房门处走去。 刚拉开房门,就撞见守在门外的胤禛和胤祥。 胤祥指尖抵在唇上,示意她噤声,三人对视一眼,当即放轻脚步,循著事先看好的退路,从驛站正堂后门摸了出去。 隨行的十几名侍卫早已分头行动,一半留下阻拦纵火的黑衣人,拼死拖住追兵,另一半则护著三人火速撤离。 可策马狂奔还不到一里地,前路骤然杀出大批蒙面死士,后路也被迅速合围,利刃泛著冷光,將一行人死死困在旷野之中。 行踪被拿捏得如此精准,三人瞬间心知肚明。 队伍里藏了內鬼。 但此刻根本无暇追查內奸,活下去才是头等大事。 留守的侍卫立刻拔刀,將胤禛、胤祥和穆寧紧紧护在阵中,朝著黑衣人堆里衝杀。 刀光剑影瞬间交织,兵刃相撞的脆响、廝杀声、惨叫声划破黑夜。 胤祥猛地抽起腰间佩刀,刀锋出鞘寒光乍现,策马率先冲入敌阵。 长刀横扫,瞬间劈翻两名近身的黑衣人,鲜血溅上他的衣袍,他却浑然不觉。 混战之中,穆寧与胤禛的坐骑接连被黑衣人砍中脖颈,马匹横倒在地,两人只得纵身弃马,踉蹌著往旁逃窜,髮髻散乱,衣袍沾满尘土与血污,狼狈至极。 身后三名黑衣人紧追不捨,刀锋直逼而来,风声猎猎。 胤禛猛地用力將穆寧推向一侧,自己也顺势就地翻滚,堪堪避开劈落的刀刃,泥土碎石沾了满身。 黑衣人目標极其明確,招招朝著胤禛要害下手,他狼狈躲闪,肩头早已被刀锋划开一道口子,渐渐落入下风。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一柄长剑骤然从为首黑衣人后背狠狠刺入,剑尖从前胸透出,带起一串血珠。 胤禛骤然一怔,一眼认出那是自己隨身的佩剑。 黑衣人轰然倒地,身后的穆寧才显露出来,脸颊与衣襟溅满温热的鲜血,脸色惨白如纸。 这是她两世以来第一次亲手杀人,握剑的手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可她清楚此刻绝不能慌。 穆寧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將长剑抽出,腥甜的血气扑面而来,她强忍著胃里的翻涌,反手將迎面扬刀砍来的第二名黑衣人狠狠捅穿。 缠斗之间,对方的刀锋也狠狠劈在她的肩膀,剧痛瞬间蔓延全身,穆寧闷哼一声,却死死攥著剑没有鬆手。 胤禛趁机起身,抄起地上黑衣人的短刀,快步上前,对著最后一名愣神的黑衣人,抬手利落抹了其脖颈,黑衣人应声倒地,再无气息。 第18章 好感度99! 两人解决了追兵,可血腥味还没散,危险压根没结束。 胤祥在侍卫拼死掩护下,浑身是伤地衝进林子,刚站稳,就冲胤禛低喝:“快找隱蔽处!外头还有伏兵!” 惨白月光下,林子密得像罩了层黑纱,偏偏就在这时,咻咻咻数支冷箭破风而来,直射三人藏身的灌木丛! 一支箭矢泛著冷光,直直衝著胤禛心口去,眼看就要穿透衣料。 穆寧对此很淡定,甄嬛传里男主哪能这么容易死? 下一秒却看见胤祥猛地把胤禛往旁边一扑,想要替他挡下! 这一下,穆寧彻底坐不住了。 脑海里瞬间升起一个念头,甄嬛传里,根本没有十三爷胤祥这个人! 他会死! 念头刚冒出来,她已经凭著本能扑了过去,整个人压在胤祥身上。 下一秒,箭矢擦著她的后背扎进旁边树干,力道大得震得她发麻。 “穆寧!”胤祥惊呼出声,伸手去扶她。 胤禛也凑过来查看情况。 还没等三人缓过神,远处突然传来噠噠噠的密集马蹄声,越来越近。 是顺天府的府兵赶来了! 穆寧鬆了口气,眼前一黑,直接合上了眼。 当然,她没死。 系统在箭矢快碰到她的瞬间,突然弹出个机械音:【叮!幸运值拉满被动触发!紧急保命buff已生效!狗命保住了!】 全程没感觉到疼,只后背麻了一下,穆寧:点满幸运值这个决定太正確了! 府兵转瞬便肃清了林中残余的黑衣人,顺天府尹跌跌撞撞翻身下马,一见到胤禛和胤祥,膝盖一软直接跪地,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声音发颤地高喊:“奴才救驾来迟,请四爷、十三爷治罪!” 胤祥浑身染血,怀里抱著昏过去的穆寧,当即厉声呵斥,语气暴躁无比:“治罪?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立刻传大夫,快!” * 穆寧一觉醒来,已在顺天府尹府中,肩头伤口缠得严实,疼痛感被系统压得几乎无感。 她撑著坐起身,在心里对系统道:“这游戏体验,我给满分十分。” 屋里守著的胤祥本就睡得浅,动静一响立刻睁眼,见她醒了,三步並两步凑到床边,急声问:“醒了?疼不疼?” 穆寧却没答疼,反而一脸正经:“表哥,虽说这是別人家,但孤男寡女待在一起,传出去不得被人嚼舌根?” 胤祥被问得一愣,张著嘴半天没接话。 恰在此时,胤禛推门进来,表情淡淡:“你心思倒重。” 隨即又问起穆寧可有不適。 穆寧打了个哈欠,撑著身子坐直,语气轻鬆:“我没事,就是饿坏了。” 说著,她一心二用,意识点开了吵个不停的系统。 光屏展开,漫天烟花炸开,中央赫然標著醒目的红字:攻略人物当前好感度99! 穆寧眼睛一亮,手都放下了,转头就凑到胤禛身边,满脸关切:“四爷,您伤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胤禛淡淡看她一眼,语气平静:“无妨,刀伤箭伤都已包扎,上面无毒,並无大碍。” 穆寧余光扫过系统,好感度纹丝不动,她撇了撇嘴,默默关了光屏,隨口问道:“对了,那些黑衣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胤祥揉了揉眉心,“还不清楚。活捉的几个都当场服毒自尽了,半个字没留。” 胤禛闻言,周身寒气骤降,冷声道:“除了老八他们,还能有谁。” 穆寧插口道:“或许从咱们顺利拿到证据那天起,就已经落进他们的圈套里。” 她顿了顿,语气冷静:“后续一查,必定会追到那些贪官头上。到时候他们喊冤也没用,早就是被推出去的弃子。” 胤禛闻言微微抬眼,看向穆寧的目光里复杂交织,有讚许,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 胤祥摸了摸后脑勺,看著穆寧一脸认真,忍不住提议:“要不你真女扮男装,跟我们一起做事得了?把你这本事搁在后宅,实在是埋没了。” 穆寧却再次摇了摇头,语气平淡:“不了。” 她心里清楚,歷史的车轮不会因她这点小插曲就改道,而她来这,不过是场閒来无事的游戏罢了。 后续事態,果真如穆寧所料。 幕后黑手始终藏在暗处毫髮无伤,唯有那些抓了现行、贪墨賑灾钱粮的知府知县,成了明面上的替罪羊,悉数被问罪处置。 就连涉案最顶层的总督,因年迈的康熙不愿朝堂动盪、大肆株连,也仅仅落了个降职处分,便草草了结了此案。 看著朝堂上这般大事化小、蛀虫依旧横行的局面,胤禛心中积满鬱气与愤懣,却偏偏不能显露半分。 他只能强压下心头怒火,面上装作一副无心政事、恪守孝礼的閒散王爷模样,半点不敢流露对朝政的不满与野心。 穆寧养伤期间,便回了雍亲王府的后宅。 府里上下早已知晓遇袭一事,人人都对她多了几分忌惮与敬重。 宜修向来做得周全,特意遣人送来名贵的伤药,还传了话,免去穆寧一整年的晨昏定省,只让她安心养伤,不必再来拘著规矩。 穆寧也没客气,舒舒服服窝在自己的院子里,系统时不时跳出来刷个存在感,日子过得倒也清閒。 第19章 专属说书先生 穆寧回府养伤,整日窝在拾芳苑里静养,本想图个清静,可住在王府斜对角的年世兰,却半点不嫌奔波,每日都准时踏入院中。 但穆寧觉得,年世兰不像是专程来探病的,像是揣著满心好奇,来看热闹、挖八卦的。 就像此刻,她脸色苍白的灌著苦药汤子。 年世兰就坐在一旁的梨花木椅上,一身艷丽旗装,眉眼亮得惊人,身子微微前倾,眼底的八卦之意几乎要溢出来。 她压低了声音追问:“我听说,当日是十三爷先推开四爷,你又扑上去替十三爷挡了箭,才伤了后背的?” 那副刨根问底、满心好奇的模样,哪里有半分探病的忧心。 穆寧放下药碗,含住乐青递来的蜜饯,压下舌尖的苦涩,无奈提醒道:“侧福晋,我还在养伤。” 年世兰这才察觉自己方才追著打听的模样太过直白,连忙坐直身子,重新端起高傲的姿態,撇了撇嘴道:“我是怕你一个人闷得慌,特意来陪你解闷,倒是不识好歹。” 穆寧看著她这副傲娇的小猫样,无奈笑了笑,转头吩咐身旁的乐青:“还愣著做什么,快给侧福晋上茶。侧福晋一片好心来看我,可不能怠慢了。” 年世兰真就端起茶杯慢悠悠喝著,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摆明了想久坐。 穆寧见状,当即吩咐乐青再端几碟精致点心过来。 转头看向年世兰,轻声开口:“干坐著也无趣,不如我给你讲讲我看过的话本子,解解闷?” 年世兰挑了挑眉,语气依旧带著几分傲娇:“那便讲讲,若是说得不好听,我立马就走。” 穆寧笑了笑,思索片刻,便讲起自己在现代看的最后一本古言小说,情节曲折又有意思,讲得绘声绘色。 年世兰起初还漫不经心,然而听著听著便彻底入了迷,身子微微前倾,连茶都忘了喝。 不知不觉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府里早已到了晚膳时辰。 颂芝轻手轻脚走进来,低声提醒:“主子,王爷今晚要来咱们院里,该回去准备了。” 年世兰这才回过神,脸上满是不舍,还惦记著没听完的后续,匆匆起身对穆寧道:“这段听得正好,你可不许忘了,明日我再来听下文!” 说罢,才带著颂芝急匆匆地走了。 当晚胤禛宿在年世兰院里,她却全程心不在焉,席间用膳、饭后閒话,脑子里全是穆寧没讲完的话本子剧情。 连胤禛跟她说话都慢了半拍才回应,全然没了往日的娇俏上心。 第二日天刚亮,年世兰便早早起身梳妆,竟是头一个赶去正院给宜修请安的。 素来最晚到的她这般勤快,反倒让宜修愣了片刻,眼底满是讶异,一时都没反应过来。 不过请安流程刚走完,年世兰便找了个由头匆匆告退,脚步轻快地直奔穆寧的拾芳苑,满心都是接著听后续故事,半点都不愿耽搁。 底下人把这事回稟给宜修,说年侧福晋近来与章佳庶福晋走得极近,相处愈发融洽。 宜修端著茶盏轻抿一口,只淡淡摆手示意下人退下,全然没放在心上。 在她看来,章佳氏不侍寢,与四爷从无夫妻之实。 年世兰纵然得宠,却无法诞下子嗣,两人都是有宠无子、翻不起大浪的人,就算凑在一处廝混,又能闹出什么动静? 更何况年世兰骄纵的性子,章佳氏也未必会一味忍让,用不了多久,两人怕是便会生出嫌隙,根本用不著她费心管束。 然而一连半月,年世兰雷打不动每日往拾芳苑跑,风雨无阻。 这般频繁的往来,胤禛自然看在眼里,却从未过问。 待得知两人不过是凑在一起聊话本子、听故事,他便彻底放下了心思,只当是后宅寻常的解闷消遣。 对年世兰而言,这段日子过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充实。 胤禛的宠爱、后宅的管理权,统统被她拋到了脑后,就连院里的冯格格,她都懒得再去磋磨。 每日的行程简单又固定:请安、早退、直奔穆寧院里,活脱脱就是现代追更的读者,日日蹲守等著更新。 日子久了,年世兰对穆寧產生了一种別样的情愫。 当然,不要误会,这种情愫就像现代人对手机的感情,离了就浑身不自在。 年世兰恨不得穆寧十二时辰都在她眼前,能隨时给她讲新的剧情。 为此,她格外护著这位“专属说书先生”。 那日穆寧因被她身上的香味熏的咳嗽不停,年世兰想都没想,直接就將王爷特意赏她、平日里宝贝似的护著的欢宜香给灭了。 往后,除非胤禛专程来她院里,她才会极不情愿地点上欢宜香,其余时间,她来拾芳苑里时,身上永远是清清淡淡的香气。 第20章 来自阿玛的兴师问罪 一连两日,年世兰都没踏足拾芳苑,院里少了往日那道华丽的身影,穆寧反倒觉得空落落的,很是不习惯。 她正打算让乐青端上两碟刚做好的玫瑰点心,送去年世兰的云棲院,顺便问问她为何没来,院门外就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苏培盛带著那副比春花还灿烂的笑脸走了进来。 进门规规矩矩行过礼,他才笑著开口:“庶福晋,您阿玛刚从盛京回京,此刻正在前院书房陪著王爷閒话,王爷特意派奴才来请您过去一见。” 穆寧一听,心猛地一沉,暗道一声坏事了。 当初遇刺受伤,她並未通知去盛京办事的阿玛,不想让他多操心。 可四爷、十三爷遇刺的事早已闹得满城风雨,全京都知晓,阿玛此番回京,不可能听不到半点风声。 今日特意登门,摆明了是来兴师问罪的。 穆寧心里清楚,她阿玛纵然心疼自己,也绝不敢当面指责王爷。 可暗地里对著她敲打几句,或是旁敲侧击刺王爷两句,却是极有可能的。 念及此,她也不躺在床上装病弱休养了,麻利地翻身下床,抓起外衣三下五除二穿好,又对著镜子,特意让乐青给自己脸上扑了胭脂。 虽说系统把疼痛感调到最低,她身子半点没有不適,可外伤未愈,整个人看著苍白虚弱。 就像游戏里的主控小人,操控小人的自己没有不適,但小人確实处於残血虚弱状態。 穆寧踏出院门,就见院门前停著一顶小轿。 苏培盛似是看穿她的心思,不等开口就笑著解释:“这是王爷特意吩咐备下的,怕庶福晋路上劳顿。” 穆寧心里明白,这是胤禛想在她阿玛面前演场宠爱的戏码,也没推辞,弯腰坐了进去。 小轿一路稳稳抬到前院书房外,穆寧刚踏进书房,就对上一道炙热得几乎要烧起来的视线。 她也顾不上按规矩给胤禛行礼,三步並两步凑到哈达身边,嬉皮笑脸地挽住他胳膊。 “阿玛!您可算回来了,是不是想女儿了?怎么刚从盛京回来,头一趟就来这儿了?” 哈达没接她的话,只沉著脸打量她一眼,见她气色虽苍白但精神还好,才鬆了口气。 一旁的胤禛却早没了平日的沉稳,手里攥著块帕子,一下下擦著额角的冷汗。 虽说哈达全程没说一句重话,甚至压根没提遇刺的事,可胤禛心里就是发虚。 毕竟当初是他带著穆寧涉险,还让她受了伤,这事怎么想都…… 穆寧要是个男子,是他的下属,这种事算理所应当。 但偏偏…… 胤禛轻咳一声打破沉默,对著哈达开口:“外父,不如我先去外间处理政务,你与穆寧单独聊几句?” 穆寧瞬间瞪大眼睛,死死盯著胤禛,眼神里明晃晃写著“你怎么如此不仗义”。 这明摆著是把她推出去挨阿玛的训! 胤禛却刻意移开视线,假装没看见她的控诉。 穆寧在心里暗暗骂了他两句,转头看向脸色沉鬱的哈达,立刻堆起笑,凑上前拉著他的衣袖:“阿玛,您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嘛,伤口都快好了,半点事都没有。” 哈达压根没搭理她的討好,下一瞬竟径直朝著胤禛屈膝下跪,沉声道:“奴才请四爷恕罪,是奴才管教无方,把女儿宠得疯疯癲癲,全无大家闺秀的端庄规矩,才敢跟著王爷涉险,惹出这些事端。” 胤禛心里明白,这哪是请罪,分明是暗里问责他,『我女儿是闺阁女子,不是朝堂侍卫,你怎敢带她去做那般凶险的事!』 他正斟酌著言辞回应,穆寧抢先开口:“阿玛,这事不怪四爷,是我自己要去的!古有花木兰替父从军,穆桂英掛帅出征……” “住口!”哈达厉声打断她,脸色愈发难看,“这些不过是戏文里编的瞎话,全是假的!” “就算戏文是假的,史书上也有能征善战的女子原型!” 穆寧立刻顶嘴,想要將胤禛注意力拉到自己身上。 以免这位阴沉的四爷暗戳戳记仇。 眼看父女俩就要吵起来,胤禛连忙上前打圆场,伸手虚扶哈达。 “外父快快请起,此事本就是我与穆寧商议过后的决定。穆寧天资聪颖,心思敏锐,行事果决,若是男儿身,定是不输您的將才。” 哈达被他这声“外父”惊得一愣,连忙起身拱手,神色侷促:“四爷,这称呼奴才万万受不得,折煞奴才了。” 胤禛摆了摆手,语气平和:“只是私下称呼,並无外人在场,外父不必拘谨。” 哈达看了眼身旁强撑精神的穆寧,又望向一脸谦和的胤禛,终究是长长嘆了口气,满心无奈无处说。 他对著胤禛郑重拱手行礼,沉声道:“奴才告退。” 女儿他捨不得苛责,四王爷说话又滴水不漏,他半点责难的话都没法说,思来想去,索性去找十三爷说道说道,正好也回去復命。 胤禛並未阻拦,心里早已猜到哈达的去向,暗自鬆了口气。 俗话说死道友不死贫道,哈达与十三本是亲舅甥,有这层亲情在,有些话自然好说得多,也轮不到他再为难。 这般想著,胤禛收回目光,正欲开口问穆寧今日是否按时喝药、伤口有没有反覆,就见穆寧抬手轻咳两声。 本就带著病气的脸色,瞬间肉眼可见地苍白了几分,看著愈发虚弱。 胤禛赶忙上前伸手扶住她,小心翼翼將人安置在一旁的椅上坐下,转头就吩咐门外的苏培盛立刻端一杯温开水进来。 穆寧靠在椅背上,轻声说自己没事。 待喝过水,顺过气后,她忽然问起年侧福晋这两日发生了什么事。 一提起年世兰,胤禛眉头骤然皱起,语气带著几分担忧:“这两日她胃口不適,一直留在云棲院静养,没怎么出门。” 穆寧闻言,眼底飞快闪过一丝异样,眼神微微闪烁,默默在心里算了算日子。 自打前段日子她被年世兰身上的欢宜香熏得剧烈咳嗽,年世兰便极少点那香,算下来,至今也快两个月了。 穆寧心里咯噔一下,一个念头猛地冒出来。 不会这么巧吧,年世兰这是怀上了? 第21章 年世兰有孕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见苏培盛脚步匆匆闯进来,语气带著慌乱:“王爷,府医来报,年侧福晋有了一个月身孕。” 胤禛猛地起身,声音陡然沉了几分:“你说什么?” 苏培盛连忙重复一遍,胤禛听罢脸色沉鬱,陷入沉默。 穆寧脑子飞速转动,立刻捂著胸口重重咳嗽,故意让脸色越发惨白。 胤禛闻声瞬间回神,当即吩咐苏培盛:“送庶福晋回院,再请府医过去诊治。” 说完便快步赶往云棲院。 穆寧坐著小轿被抬回拾芳苑,刚躺上床就立刻联繫系统:“帮我偽造风寒体虚的状態。” 系统秒接,可扣款也毫不留情,眨眼间一千两金子就被扣走。 穆寧顾不上心疼,毕竟,她可不想沦为第二个端妃,捲入子嗣风波里。 与此同时,云棲院。 年世兰得知自己怀孕,喜不自胜,满眼都是笑意。 可除了她的心腹,胤禛、宜修和府医,脸色都格外怪异。 宜修心底瞭然,不管是王爷还是宫中德妃,都不会让年家的孩子顺利降生,反倒不急不躁,静静站在一旁。 胤禛心绪烦乱,不动声色扫了一眼殿內燃著欢宜香的香炉。 隨即脸上堆起欣喜,拉著年世兰说了几句贴心话,隨口问道:“欢宜香可是快用完了?” 年世兰摇头:“还有不少,是章佳氏受不得浓香,之前妾身身上的味道熏得她咳得厉害,妾身便极少点了。” 隨即又笑著补充,“如今怀了身孕,府医说妾身怀相不好,不宜走动,自会重新点起,不辜负王爷的心意。” 看著年世兰单纯欣喜的模样,胤禛心头掠过一丝不忍,沉默片刻开口:“欢宜香味重,你怀相弱,別点了。回头我让府医配款清淡的香给你。” 年世兰没多想,只觉得换了淡香,就能邀穆寧来院里听故事,当即笑著谢恩,还得意瞥向一旁的宜修,眼底满是挑衅。 宜修摸不透胤禛要给年世兰换香的心思,脸上却半点不露,温声说了几句恭喜宽慰的话,便起身离开了云棲院。 一回自己院里,立刻屏退左右,吩咐绘春速速將年世兰怀孕的消息,悄悄递进宫里给德妃。 胤禛也没在云棲院多留,柔声哄著年世兰喝下安胎药,等她睡熟后,便脚步匆匆,径直往穆寧的拾芳苑赶。 一路上他心绪翻涌,反覆想著年世兰方才的话,心头忍不住猜疑。 怎么如此恰好让世兰停了香,有了腹中孩儿?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 难不成是穆寧察觉了香料的玄机,故意借著受伤避忌,暗中帮了世兰一把? 可转念一想,穆寧自小跟在他和胤祥身边长大,性子跳脱,向来只爱听戏本子,从未显露过半分懂香料的本事,平日里身上也只有些花草做的清爽香包,绝无可能知晓欢宜香的隱秘。 想来想去,终究是自己多心了。 而拾芳苑內,穆寧刚躺稳,脑海里突然响起系统的提示音。 她眼睁睁看著光屏上,胤禛的好感度数值猛地跳动,从99瞬间暴跌至80,又缓慢往上攀升,几经起伏后,堪堪停在90,再也不动分毫。 穆寧只是淡淡瞥了一眼,半点波澜都没有。 想来是从年世兰口中知道了欢宜香曾停过的事情了。 所以她从来就不信什么真心,更何况是胤禛这般心思深沉、步步为营的男人。 前几日还对她好感爆表到99,不过是一丝猜疑,便能顷刻下滑近20分。 所谓的好感与偏爱,本就是最靠不住的东西。 胤禛刚踏进拾芳苑正屋门口,便听见府医躬身回话,语气满是谨慎:“庶福晋旧伤还没养好,本就气血虚耗,如今又染上风寒,身子亏得厉害,必得静心静养,万万不能再劳神费心。” 这话入耳,胤禛心头当即涌上几分悔意。 寒冬腊月,他方才只顾著传她来书房,竟忘了她身上还带著伤,这般来回折腾,著实是他考虑不周。 他迈步走进內室,沉声对府医吩咐:“府里的名贵药材儘管取用,务必开最稳妥的方子,好好替庶福晋补养身子。” 转头又看向苏培盛,“再去叮嘱厨房,每日多做些温补的药膳送过来。” 穆寧躺在榻上,一听“药膳”二字,立刻皱著眉出声阻拦,语气带著几分抗拒:“不要,那药膳又苦又涩,难喝得很。” 胤禛走到床边坐下,脸色微微板起,带著不容置喙的强硬:“身子养好才是要紧,难吃也要喝。” 穆寧见状,连忙抓过榻边的锦帕,往脸上一遮,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看著他轻声道:“四爷,妾身患的是风寒,极易传染,您还是別靠得太近了。” 胤禛一把扯下穆寧遮脸的手帕,看清她毫无血色的苍白脸庞,眉头拧得更紧,语气里带著几分责备与心疼:“世兰这两个月日日往你这儿跑,你大可以直接回绝,安心养伤便是,偏偏要陪著她聊那些话本子,把自己折腾成这般模样。” 穆寧眨了眨清澈的眼眸,一脸无辜地反驳:“可话本子当真很有意思啊。” 话音刚落,便忍不住捂著嘴轻咳起来,身子都微微发颤。 胤禛看著她虚弱的样子,终究是软了语气,沉沉嘆了口气,转而厉声吩咐屋里的宫女太监:“你们都听好了,往后不管是嫡福晋、年侧福晋,还是府里其他人,一律不准踏入拾芳苑,不许打扰庶福晋静养。在她伤势彻底痊癒之前,谁敢擅闯,一律重罚!” 话音落下,屋里一眾奴僕嚇得连忙跪地,齐刷刷磕头应是,屋內瞬间一片肃穆。 胤禛扫了眼屋里伺候的人,又觉得人手不足,转头对苏培盛道:“从前院挑两个手脚麻利、机灵懂事的下人,拨到拾芳苑伺候,务必把庶福晋照料妥当。” 第22章 是位格格 穆寧摸不准胤禛是真心嫌她院里伺候的人少,还是藉机安插眼线监视自己,可她半点不在意。 反正她没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穆寧轻声谢恩,转而便开口问起年世兰的境况。 胤禛定定看了她片刻,只见她眼神澄澈透亮,只剩纯粹的好奇,半分算计遮掩都没有,心头那点残存的疑虑也淡了些。 他皱起眉头,刻意摆出忧心忡忡的模样,沉声道:“府医诊脉后说胎相极弱,今日一早,世兰院里还见了红,情况很是不稳。” 穆寧闻言满脸惊讶,忍不住开口:“怎会这般?前几日瞧著侧福晋还气色甚好,看著十分康健。” 胤禛却没再往下细说,伸手轻轻將她按回榻上,语气里带著无奈:“你自身都病成这样了,还有閒心去管旁人。 若是让十三弟和你阿玛知晓你如今的状况,怕是要结伴找上门,跟爷兴师问罪了。” 穆寧懒得再搭话,索性乖乖闭上眼,摆出一副要歇息的模样,隨口应道:“知道了知道了,妾身这就睡了。” 胤禛俯身替她掖好被角,动作难得轻柔,看了她片刻,便轻手轻脚起身,离开了拾芳苑。 待胤禛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床帷才被乐青与乐怡轻轻放下,隔绝了外间的光线。 穆寧原本紧闭的眼,倏然睁开。 黑暗中,她静静盯著床顶的缠枝莲纹帐顶,微不可察的嘆了口气。 年世兰……剧里的华妃娘娘。 那样张扬明媚,却困在后宅一方天地,被一支看不见的香,锁了一生的盼头。 如今剧情偏了轨道,她竟在这小世界里,与这位娘娘成了日日相伴的“话本知己”。 穆寧抬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小腹。 她能做的,不过是借著受不得浓香的由头,让年世兰暂时停了那欢宜香。 至於这孩子能否平安降生,全看命运,也看年世兰自己。 她不是戏文里的救世主,能护住的,只有这些力所能及的细碎小事。 剩下的,她帮不了。 也不必帮。 穆寧沉沉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稳,是真的睡了过去。 而当晚胤禛回了前院书房,却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他想起那日世兰毫无防备,喝下他与母妃让齐氏送来的滑胎药,想起她流產后撕心裂肺的痛哭,心头掠过一丝钝痛。 可转瞬,年羹尧的影子便浮上心头。 如今的年羹尧,权势渐长,已初现不敬尊卑之態。 他日若真到那一步,这个孩子便是最大的掣肘。 更遑论,年羹尧曾是老八一党的人。 当年若不是皇阿玛为平衡朝局,將世兰赐给自己做侧福晋,他早已倒向老八。 谁能保证,如今他们之间已毫无往来? 若年羹尧仍认老八为主子,世兰生下这个孩子,万一是个阿哥,他前面的几个儿子,怕是都难逃毒手。 一念及此,胤禛只觉满心烦乱,再无半分睡意。 第二日下了早朝,胤禛径直去了永和宫给德妃请安。 德妃屏退了屋內所有婢女,只留竹息一人在旁伺候。 胤禛心里清楚,知道这是要说年世兰怀孕的事了。 不等德妃开口,他先主动说道:“儿子的意思是,年氏本就怀相不稳,如今这胎,极有可能还是保不住的。 不如再过些时日看情形,若是男胎……便照旧。 若是个格格,就让她留下吧。” 德妃静静看了他半晌,沉默许久,才轻轻嘆了口气:“罢了,隨你便。” 胤禛垂下头,刚要行礼告退,德妃却忽然开口:“你府里的章佳氏,近来如何?” 胤禛没有隱瞒,如实回稟:“前些日子隨儿臣外出,遇了些波折,旧伤未愈,又染了风寒,如今在拾芳苑静养。” 听到“风寒”二字,德妃面上神色依旧平静,眼底却悄然掠过一丝忧色。 她沉声道:“后宫不得干政,后宅亦如此,可你怎会让府里的女子隨你去涉那般危险的事?” 顿了顿,她又道:“那章佳氏入府也快半年了,我听宜修说,你也常去她的院子。 怎么,就没半点好消息? 这后宅的女子,总得有一儿半女绕在膝下,才算真正圆满。” 胤禛面上波澜不惊,只淡淡頷首:“儿子记下了。” 说罢躬身行礼,缓步退出了永和宫。 等胤禛的身影彻底远去,竹息才端著温好的清茶上前,轻声劝道:“娘娘明知,王爷去章佳氏院里,也只是……您方才又何必特意提醒王爷这事呢。” 德妃指尖轻轻捻著佛珠,佛珠缓缓转动,她轻嘆一声,语气里带著几分难言的怜惜:“那孩子,是个可怜人。” 竹息听了这话,便知晓娘娘心里自有盘算,垂手立在一旁,再也没多言半句。 * 迟迟没等到胤禛和德妃对年世兰腹中孩子下手,宜修心里有些许焦躁,面上却依旧沉得住气。 她清楚,云棲院如今安插了王爷和德妃的人手,自己但凡动一点手脚,都逃不过姑母德妃的眼睛。 她本也存了坐观其变的心思,年世兰之前点了许久欢宜香,伤了身子,怀相本就孱弱,就算没人动手,这孩子怕是也保不住。 可她等了一日又一日,眼看著胎相稳到四个月,年世兰的身子反倒越来越好,半点滑胎的跡象都没有。 宜修却不急,她心里清楚,还有最关键的一关等著,年世兰若是迈不过去,这孩子终究留不住。 这日,胤禛特意请了宫里的太医来给年世兰诊脉,宜修陪著一同等候,心下忐忑却强装镇定。 她心底甚至隱隱盼著是个阿哥,如此一来,王爷和德妃必定不会留著,到时候她就能再次亲眼看著一向娇纵的年世兰,从云端跌入泥沼,露出绝望痛苦的模样。 光是想到那画面,她心底就泛起一阵快意。 可终究还是让她失望了,太医凝神诊脉许久,缓缓起身躬身回稟:“回王爷,福晋,侧福晋这脉息平缓,脉象来看,腹中孩儿是位格格。” 第23章 写画本子赚钱? 胤禛得知年世兰腹中是格格,心头悬著的大石彻底落地,脸上漾出真心实意的笑意,看向年世兰的眼神也多了几分温和。 年世兰虽说心里略有些失望,不是能討王爷欢心的小阿哥。 可转念一想,这是自己怀胎四月的孩子,不管是男是女,都是自己和王爷的血脉。 她连忙拉住张太医,急切追问:“太医,我肚子里的孩子一切都安稳吗?” 太医笑著回稟:“侧福晋放心,胎相早已稳固,后续只要按时起居、精心调养,定会平安顺遂。” 年世兰顿时喜上眉梢,立刻吩咐颂芝重赏太医,眉眼间全是藏不住的笑意。 她看著身旁的胤禛,又瞥了眼一旁笑意温婉的宜修,终究耐著性子陪二人说了几句客套话。 待胤禛和宜修一踏出云棲院,年世兰再也按捺不住,抬脚就往拾芳苑赶,急著把怀了格格的喜讯告诉穆寧,也惦记著没听完的话本子。 此时穆寧身上的伤早已彻底痊癒,可她生怕被卷进后宅子嗣纷爭,被人逼著去给年世兰端红花汤那类东西,便一直让系统维持著风寒体虚的偽装状態。 装病的好处著实不少,胤禛本就心存几分愧疚,日日往拾芳苑送珍稀补品、綾罗绸缎。 宜修也装著贤惠福晋的样子,跟著赏赐不断,如今院里的库房早已堆得满满当当。 穆寧正半倚在软榻上,美滋滋地啃著糕点,心里还盘算著,往后要是缺赏赐了,偶尔装装病也不失为赚钱的好法子,就见院外一阵动静。 年世兰脚步匆匆赶来,却被院里胤禛特意派来洒扫的两个小婢女丁香、木槿毕恭毕敬地拦下。 “侧福晋恕罪,王爷有令,庶福晋身子未痊癒前,不许任何人入內打扰休养,奴才们不敢违抗。” 年世兰闻言顿住脚步,胤禛的命令她断然不敢违背,可心里惦记著没听完的话本子。 章佳穆寧还答应要给她讲什么武侠故事呢…… 年世兰心尖上就像有小猫不停抓挠,站在院门口迟迟不肯离去,望著正屋的方向,望眼欲穿。 正僵持著,乐怡从屋里走出来,对著年世兰盈盈一礼,笑著开口:“侧福晋安,庶福晋早料到您会来,特意吩咐奴婢告知您,等她得空了,会把话本子內容写在纸上,由奴婢给您送到云棲院去。 还说近日天寒地冻,路上积雪结冰难走,让您为了腹中孩儿,少在外走动,好生休养。” 年世兰一听这话,当即喜滋滋地应下,又连忙追问穆寧的身体状况,得知她还在静养,不由皱起眉头,立刻转头吩咐颂芝。 “回去后,把咱们库里那支上好的百年人参,立刻送到拾芳苑来,给章佳氏补身子。” 乐怡替穆寧道了谢,目送年世兰带著颂芝离去,才转身回了院內。 没过多久,年侧福晋腹中是格格的消息,便在雍亲王府里悄悄传开了。 臥病静养的穆寧得知后,暗暗替年世兰鬆了口气,可心底的担忧並未散去。 孩子暂且能留下,不代表能平安降生。 一想到心思深沉的宜修,穆寧就忍不住轻嘆。 她在现代玩过宫斗游戏,当年操控角色当皇后时,打压妃嬪子嗣的手段比宜修更狠,可那终究是游戏。 如今这府里的一切,都是活生生的现实。 但穆寧终究什么都没做。 她这人倒霉惯了,反倒最信天意二字。 既然天意让年世兰腹中孩儿是位格格,断了旁人最狠的算计,那便定会护著这孩子平安降生。 * 既然没有端药的风险了,穆寧装的“病”也就慢慢痊癒了。 胤禛又开始隔三差五往拾芳苑跑,盖著棉被纯閒话,半点逾矩的举动都没有。 有时胤禛索性在院里处理公务,他批著奏摺,穆寧就坐在一旁安安静静写话本子,专门写给年世兰解闷, 两人皆是伏案认真做事,看著倒也格外和谐。 一日,胤禛处理完手头政务,心血来潮拿起穆寧刚写了一半的武侠话本,隨手翻看起来,竟一眼就入了迷。 烛火燃了大半夜,穆寧早已睡熟,他还坐在灯下看得津津有味,全然忘了时辰。 次日一早,胤禛顶著两个浓重的黑眼圈,匆匆准备上早朝,临走前还不忘盯著穆寧,沉声道:“赶紧把下半部写出来,爷要亲自过目,查查你有没有写什么违禁的內容。” 穆寧抱著枕头,歪在床头睡眼惺忪,毫不留情地戳穿他:“四爷明明就是自己想看,直接吩咐便是,何必找这般由头。” 胤禛被戳穿也丝毫不显尷尬,反倒理直气壮地开口:“等你写完,正好拿去给十三瞧瞧,他幼时最偏爱这类江湖侠义的话本,定会喜欢。” 穆寧转念一想,年世兰还正沉迷她上一本女妖怪恋上穷书生的情爱画本,天天盼著后续,暂时也顾不上新故事,便乾脆点头应了下来。 当天胤禛便把穆寧写好的《逐风》上部带走,转头就递给了胤祥。 果不其然,胤祥一看便彻底入迷,当即成了穆寧话本的又一个追更读者,隔天便托人来催,问下部何时能写完。 就这样,穆寧愣是凭著一手写话本的本事,在这规矩森严的封建王朝,给自己谋了份独一份的“差事”。 这份差事的酬劳,更是丰厚得超乎想像。 年世兰本就是出手阔绰的主,追更追得兴起,金银珠宝、精致鐲子、华贵头面,隨手就往拾芳苑送,半点不心疼,只盼著穆寧能多写几段精彩剧情。 胤禛也不例外,每每看得入迷,便以“润笔费”为由,赏赐无数奇珍异宝、珍稀补品。 就连胤祥,虽说如今还是个没实权、不甚受宠的光头阿哥,可家底半点不差,打赏起来也格外大方。 他脑子转得极快,看完《逐风》全篇,立刻生出个主意。 把穆寧写的书精心装订成册,拿去书铺售卖, 卖给那些爱读侠义故事的读书人。 胤禛得知后,也十分赞同。 他细细看过全书內容,笔下没有半句违逆之语,反倒通篇写满江湖侠客心繫百姓、为民除害的正向道义,全然不怕查禁。 有胤禛和胤祥在背后撑腰,书籍刊印售卖一路顺畅,刚一上市就被抢购一空,口碑一路走高。 穆寧坐在院里,足不出户,便靠著写话本赚得盆满钵满,库房里的金银珍宝堆得满满当当,彻底成了府里藏得最深的“小富婆”。 第24章 早產 转眼便入了夏,暑气渐浓,年世兰腹中的胎儿安安稳稳,已然七个月,孕肚圆润,看著格外康健。 穆寧说不清这一路是宜修没敢动手,还是动了手脚被年世兰阴差阳错躲开,总归孩子平安顺遂,她打心底里替年世兰高兴。 这日,年世兰捧著穆寧之前写的话本,实在熬不住对后续剧情的好奇,挺著笨重的孕肚,亲自来拾芳苑催更。 穆寧见状连忙起身扶她坐下,赶忙把刚誊写好的结局递了过去。 年世兰半点不急著回去,就坐在软榻上低头细看,指尖轻轻点著纸面,一边看一边由衷夸讚:“还是你的字最耐看,清秀又利落,看著就舒心。” 等合上册子看完结局,她心满意足地笑了,当即褪下手腕上水头极好的翡翠鐲子,不由分说塞给穆寧,算是打赏。 隨后便由颂芝小心翼翼扶著,起身告辞。 刚走到拾芳苑门口,恰好遇上迈步而来的胤禛。 换做往常,若是胤禛要去別的格格院里,年世兰少不得要娇嗔阻拦、爭上几分宠。 可对穆寧,她半分爭风吃醋的心思都没有,反倒觉得她可怜,没法嫁与真心相待之人。 她只淡淡对著胤禛屈膝行了一礼,隨口说了句安好,便扶著颂芝缓步离开,全程没有半分留恋阻拦。 胤禛看著她洒脱离去的背影,倒觉得几分新奇,以往年世兰的娇蛮任性刻在骨子里,如今竟有这般淡然的时候。 他推门进屋,便见穆寧单手托著腮,坐在窗前发呆,眉眼间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落寞,全然没察觉有人进来。 胤禛心头微动,下意识便想起方才离去、身怀六甲的年世兰,缓步走上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穆寧猛地回过神,见是胤禛,也懒得起身行礼,只懒懒抬眸,语气平淡:“四爷安。” 胤禛也不与她计较这些虚礼,自行寻了把椅子坐下。 屋內奴僕见两位主子神色沉静,像是有话要谈,苏培盛当即抬手示意,带著一眾婢女太监悄声退了出去,还顺手合上了房门。 屋內只剩两人,胤禛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便问:“看你方才失神落寞,可是寂寞了,也想有个孩子养在膝下,寻个寄託?” 穆寧本还在想著画本子的剧情,闻言抬了抬眼皮,反问:“四爷何出此言?” 难不成,想和她圆房? 她还没在心里把担忧想完,胤禛下一句话便直接打破了她的胡思乱想。 “吕格格怀了身孕,已有两月,你若真心喜欢孩子,等她生下,便抱到你膝下抚养,往后也有个依靠。” 穆寧瞬间瞪圆了眼睛,心里当即把胤禛骂了个遍,转头又暗自啐了两口。 但她面上却扯出一抹笑意,乾脆利落地拒绝:“还是算了吧四爷。” “小孩子偶尔抱过来逗弄逗弄,觉得可爱又省心,可真要自己养在身边,可就半点意思都没有了。” 她捧著脸隨口说道:“別人家的孩子,哭闹哄不好了,还能送回生母身边,可若是自己养著,哭了闹了,都只能自己耐著性子哄,实在麻烦。” 胤禛听著她这番奇葩又直白的论调,眼角忍不住狠狠一抽,一时竟无言以对,半点不想评价她这离经叛道的想法,索性直接转开话题,再也不提养孩子的事。 穆寧转过头,重新托著腮发呆,脑子里纠结著是接著写新话本,还是索性睡个午觉打发时间。 没等她想明白,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苏培盛连跑带顛地衝进来,脸色惨白,声音都带著慌:“王爷,不好了,年侧福晋在迴廊滑倒了,似是要提前生產!” 这话如同惊雷炸响,穆寧和胤禛几乎是同时起身,脚步匆匆往外赶,半点不敢耽搁。 路过年世兰滑倒的迴廊,穆寧刻意低头仔细打量,地面乾乾净净,没有水渍,没有青苔,连半块碎石都没有,平整得挑不出半点差错。 她心头一沉,一时分不清年世兰是真的意外摔倒,还是遭了暗害,可眼下容不得她细想,只能跟著胤禛快步赶往云棲院。 还没踏进院门,年世兰撕心裂肺的痛苦叫声就直直传出来,尖利又虚弱,听得穆寧心头猛地一颤,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她下意识攥紧了衣袖,忽然满心庆幸。胤禛始终把她当个没长大的小丫头,从未碰过她,不然她怕是也要经歷这番生子之痛 没过多久,宜修也匆匆赶到,鬢髮整齐,脸上满是真切的惊慌与担忧,眼神里的急切看著毫无破绽,穆寧悄悄盯著她看了许久,也没看出半分刻意偽装的痕跡。 府里其他格格、侍妾也纷纷闻讯赶来. 產房里的嬤嬤、丫鬟,一盆盆端出染满鲜血的热水,猩红的顏色刺得人眼睛发疼。 穆寧看著那源源不断的血水,脸色一点点变得惨白,心底翻涌著些许的愧疚与后悔。 若不是当初她无意间让其避开欢宜香,让年世兰顺利怀上这胎,如今也不会遭遇这般生死大劫。 若是年世兰就此一尸两命,那她,也算是间接害死她的凶手。 她紧紧抿著唇,在心里默默祈祷,年世兰和孩子能平安度过这一关。 或许是她的祈祷真的起了作用,直到傍晚时分,產房內终於传来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稳婆跑出来报喜:“生了!是个小格格,母子平安!” 眾人都鬆了口气,可隨后太医出来,面色凝重地回稟,年世兰此次早產伤了根本,往后怕是再也无法怀有身孕了。 胤禛闻言,只是淡淡问了一句年世兰性命无碍,得知並无生命危险后,便微微頷首,再没多问一句,眼底深处甚至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 穆寧將这细微神色尽收眼底,瞬间便看透了他的心思。 年世兰再也不能生育,正好省了他和德妃费尽心思算计,往后再也不用费心布局阻拦。 第25章 裕安 穆寧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翻涌的复杂情绪,心里轻轻嘆了口气。 暮色彻底吞没了王府,云棲院的喧囂渐渐散去,福晋、格格们陆续告辞,穆寧也跟著人群离开,没在院里多留。 產房內,年世兰耗尽了所有力气,从昨日傍晚到深夜,再到天光微亮,才堪堪转醒。 眼皮重得抬不起来,浑身骨头像散了架,喉咙干得发疼。 守在床边的颂芝最先察觉,连忙起身,声音都带著颤:“侧福晋您醒了!奴才这就去叫太医!” 年世兰却摇了摇头,虚弱却急切地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先……先把孩子抱过来。” 颂芝不敢违逆,连忙招来奶娘,小心翼翼地將那个未足月的小格格抱到床边,轻轻放在年世兰身侧。 小小的婴孩看著格外瘦小,皮肤皱巴巴的,连哭声都细弱得像小猫哼唧,与寻常足月孩儿比起来,差了太多。 年世兰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抬手轻轻抚著女儿皱巴巴的小脸,心口又酸又疼。 她拼了半条命生下的女儿,竟这般瘦小孱弱。 不多时,府医提著药箱走进內室,躬身给年世兰诊脉。 想起早前胤禛私下的严厉嘱咐,府医绝口不提她再难有孕的事,只敛著眉回话:“侧福晋此番早產耗损了大量气血,身子亏虚得厉害,需臥床静养一段时间,按时喝药进补,慢慢调理便能恢復。” 年世兰眼神始终黏在身侧的小女儿身上,半点没在意自己的身体,哑著嗓子急切追问:“我无碍,你只说,我的孩子到底如何?能不能养好?” 府医心头一紧,额角冷汗直流,支吾半晌,才说出几句似是而非的话:“侧福晋放宽心,小格格虽先天偏弱,但性命无虞,只要悉心將养著,总会慢慢壮实起来的。” 年世兰眼神一暗,眼泪又簌簌落了下来。 颂芝连忙使眼色让府医退下,凑在床边柔声宽慰了她许久。 穆寧带著几样稳妥的滋补品走进云棲院,便见年世兰瘫臥在床,面色惨白憔悴,全然没了往日的娇纵明艷,看著格外惹人怜惜。 她没出声,默默坐到榻边。 年世兰察觉身旁有人,缓缓抬眼,见是穆寧,只虚弱地开口:“你来了。” 话音刚落,她眼眶再度泛红,泪水止不住地淌,低声呢喃著自责:“我怎么就没听你的话,非要乱走……是我害了女儿一辈子。” 穆寧抬手用锦帕轻轻拭去年世兰脸颊的泪水,声音轻缓又温和:“別自责,这都是天意,不怪你。” 昨日她从云棲院回去,特意绕到那条迴廊,寻了值守洒扫的太监仔细问过,確定那日地面乾爽无虞,年世兰脚下打滑纯属意外,並非有人暗中加害。 说到底,都是天意。 因她的出现,阴差阳错让本该无子无女的年世兰,得了这么一个亲生女儿,圆了做母亲的念想。 可天意终究残酷,给了她这份念想,又狠心夺走了孩子的康健,让这小格格生来便体弱孱弱。 年世兰靠在枕上,听著她的话,眼泪落得更凶,却也渐渐止住了自责的呢喃,只是怔怔看著身旁熟睡的瘦小女儿,满心都是酸涩。 因小格格体质太过孱弱,能否养活还是未知数,府里上下便一直只唤她“大格格”,迟迟未正式取名。 可年世兰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想起上一个孩子,连个名字都没留下,便在私下让穆寧给孩子取个名字。 至少……至少让这个孩子在世上留下点曾存在过的痕跡。 穆寧沉吟片刻,轻声道:“便叫裕安吧。裕字有富足安稳之意,安字护她一生顺遂,盼她能平安长大。” 年世兰闻言,几乎是脱口而出:“好!就叫裕安!” 往后几日,她便私下里轻声唤著“裕安”,声音里满是温柔。 胤禛得知此事,没说半个不字,算是默许。 说来也奇,或许是穆寧的幸运光环真的庇佑了这孩子,原本孱弱得隨时可能撑不住的小格格,竟一天天好了起来。 药没断,奶娘也尽心,她竟渐渐养得白白胖胖,哭声也响亮了,连太医都连连称奇,说这孩子是闯过了鬼门关,往后定能康健成长。 转眼到了周岁,雍亲王府大办宴席,正式为小格格赐名爱新觉罗·裕安,將她的名字刻上皇家玉牌,录入宗谱。 经此一事,年世兰对穆寧愈发亲近了几分。 平日逗弄著怀里的裕安时,还开玩笑似的说要让裕安认穆寧当乾娘。 说著话,年世兰忽然想起一事,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穆寧:“前些日子吕格格生了个小格格,我听说,王爷当初还想把那孩子抱给你养,你怎么反倒推了?难道是想自己生一个?” 穆寧连忙摆了摆手,一脸抗拒:“我自己都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才不要养动不动就哭、还得时刻哄著的小娃娃,麻烦得很。” 年世兰听著她这孩子气的话,很是无语。 “你就比我小两岁。” 恰巧这时胤禛掀帘走了进来,闻言低笑一声,目光扫过穆寧,接口道:“看她说的话,平日里做的事,可不就还是个没长大的小丫头?” 穆寧与年世兰起身行礼,胤禛隨口道:“免了。” 说著便伸手去抱榻边刚睡醒的裕安。 谁知裕安半点不给胤禛面子,被他刚揽进怀里,当即瘪嘴嚎啕大哭,哭声又亮又急。 年世兰慌忙伸手接过来,轻轻拍著她的背哄著,可裕安还是哭个不停。 她左右看了看,乾脆把孩子往穆寧怀里一塞。 穆寧僵著身子接住软乎乎的小胖墩,一人一娃大眼瞪小眼地对视了片刻。 下一秒,裕安忽然止住哭声,小短腿蹬了蹬,竟咯咯笑了起来,肉乎乎的小手还攥住了穆寧的衣襟。 胤禛和年世兰都有些意外,又各自伸手去试,可无论怎么哄,裕安一沾他俩怀抱就哭,唯独窝在穆寧怀里,安安稳稳的,连哭声都没再冒一声。 年世兰瞧著稀奇,忍不住打趣:“合著咱们裕安就黏你这个乾娘啦。” 第26章 身份升级 穆寧平白得了个乖巧黏人的干闺女,虽说不是亲生,也绝不能亏待了去,手里的小金库彻底开始往外“出血”。 今日让人打了精致的金镶玉项圈,明日又赐下刻著长命百岁的平安锁,奇珍之物更是源源不断往云棲院送。 她还凭著记忆画出图纸,特意找工匠打造了一套光滑无稜角的木质积木,本想给裕安磨手益智,可小小年纪的裕安对这些木块毫无兴趣,反倒便宜了年世兰。 这位往日里只爱珠翠华服的侧福晋,一得空就抱著积木拼搭,玩得不亦乐乎,比孩子还要入迷。 裕安就在出手阔绰的亲娘、乾娘双重宠溺下,吃得白白胖胖,半点委屈没受,健健康康地一天天长大。 反观吕盈风生下的二格格,待遇天差地別。 没有王爷的格外看重,也没有丰厚的赏赐傍身,平日里只有生母吕盈风悉心照料,日子过得平淡又低调。 可即便如此,吕盈风心里依旧满是庆幸。 当初王爷提出要把孩子抱给庶福晋抚养时,她整日惶恐不安,如今穆寧主动拒绝,让她能把孩子留在身边亲自教养,她已然心满意足。 她心里清楚,以穆寧在王爷面前的体面,孩子跟著她,定会有更好的前程、更尊贵的待遇,可她终究捨不得。 那是她怀胎十月、拼死生下的骨肉。 雍亲王府接连传来两声婴孩啼哭,裕安与二格格先后降生,虽说都是格格,胤禛依旧满心欢喜,府中子嗣渐多,於他而言亦是好事。 只是这份欢喜並未持续太久,此后整整四年,王府里再没响起过一声新生儿的啼哭。 年世兰早已停了欢宜香,同住一院的冯若昭也彻底摆脱了麝香之害,顺利怀上身孕。 可谁也没料到,这孩子刚满三个月,竟突然意外流產。 府医诊脉后回稟,称冯若昭夏日贪凉饮冷,本就怀相孱弱,这才伤了胎气,致使小產。 唯有穆寧心里一清二楚,这哪里是什么意外,分明是宜修这个“墮胎队长”终於出手,暗中动了手脚。 只是冯若昭与她素来交情浅薄,不过是见面点头的情分,这后宅尔虞我诈的烂摊子,她半点不想插手掺和,只安安稳稳守著自己的拾芳苑过日子。 她还记著自己来此的任务是攻略皇上,可这几年,无论她做什么,胤禛对她的好感度死死卡在99点,分毫不再往上攀升,却也未曾掉落,就这般悬著,让她无奈。 穆寧索性眼不见为净,乾脆把那卡在99的好感度拋到脑后。 这几年,康熙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夺嫡之爭搅得王府上下人心惶惶。 穆寧知道最后贏家会是胤禛,因此半分不慌。 她依旧每日窝在拾芳苑写话本,日子过得安稳又自在。 这画本生意倒也成了胤禛的一份助力。 因为这位四爷非常厚脸皮的抽成了,话本子刊印售卖的盈利,有三成稳稳落进了他的私库。 * 康熙六十一年十一月十三日,丧钟声响彻紫禁城。 畅春园清溪书屋內,康熙皇帝驾崩。 夺嫡之爭那么久,皇位继承却无半分波折。 因为在康熙驾崩前,他只单独召见了胤禛,满、蒙、汉三道圣旨齐齐颁下,墨跡清晰、字句確凿——传位於皇四子。 当日,康熙帝遗体移往乾清宫,胤禛亲自主持丧礼,朝野上下一片縞素。 消息传回雍亲王府,宜修当即传令,府中福晋、格格、侍妾尽数换上丧服,闭门哭灵,三日后再依旨前往宫中行正式祭奠之礼。 穆寧因未入玉碟的身份,反倒得了便利,庶福晋、格格无需每日守灵,只需隔日入宫哭灵一次。 康熙驾崩次日,胤禛尚未正式登基,便迫不及待下旨,封胤祥为和硕怡亲王,从无爵位的光头阿哥,一跃连升四级,直抵亲王之位,朝野震动,却无人敢置喙。 七日后,胤禛於太和殿正式登基,颁詔天下,擬定次年改国號为雍正。 又过二十七日,宫中哭灵方告结束。府中女眷连日守灵,肉眼可见地消瘦憔悴,可眼底却藏著掩不住的欣喜。 王爷登基,她们的身份、前程,自然也隨之水涨船高。 雍正元年正月,胤禛正式下旨,册立宜修为皇后,入主景仁宫。 可他半点没给宜修体面,同日便追封早已过世的前嫡福晋柔则为纯元皇后,位列中宫之首。 穆寧猜不透宜修心中所想,可换位思考,这般当眾打脸的事,换做谁心里都不好受。 中宫既定,潜邸一眾妃嬪也接连迎来册封。 两位侧福晋位次最前,年世兰册为华妃,入住翊坤宫。 李静言册为齐妃,移居长春宫。 紧接著,便是颁给穆寧的第四道圣旨。 苏培盛捧著圣旨上前宣读前,穆寧暗自揣测,自己应该能封个妃位吧,正琢磨著会得什么封號,圣旨里的內容却让她当场怔住。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 庶福晋章佳氏,温良端慧,淑慎有仪,性行柔嘉,恪恭夙著。久侍宫闈,勤谨持躬,克嫻內则,淑德聿昭。 今特晋封为荣贵妃,钦赐册宝,荣膺嘉命。 尔其祗承宠眷,懋修懿德,辅佐坤仪,永承休命。 钦此。” 旨意宣罢,正厅內瞬间响起细碎的议论声,所有人眼底都满是震惊,却没人敢出声质疑半句。 穆寧接过圣旨,下意识看向年世兰。 以她的性子,被自己压了一头,该生闷气才对。 哪知年世兰也正望著她,那双惯常盛气凌人的凤眸里,没有半分吃醋嫉妒,反倒藏著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悯。 怜悯什么?怜悯她这个荣贵妃,不过是个虚名? 穆寧心头一怔,一时摸不著头脑,便不动声色移开视线,继续听苏培盛宣读余下册封旨意。 齐庶福晋封端妃。 冯格格、费格格分別册为敬嬪、丽嬪。 已有身孕的曹格格特封曹贵人。 就连那位素来沉默寡言、存在感低到近乎透明的方格格,也得了芳贵人的位份。 唯有吕盈风,虽育有二格格,却仅被封为常在,位份在一眾嬪、贵人、妃位之下,显得格外不起眼。 殿內一时安静下来,眾人神色各异,却都垂首不语。 第27章 入宫 册封旨意一落,潜邸的女眷便忙著搬入后宫。 前朝先帝留下的妃嬪也有了归宿,有子嗣的尽数去往儿子府邸颐养,无子嗣的则统一迁居寧寿宫。 唯独十七阿哥生母舒妃,自请离宫去安棲观修行,已是太后的德妃念及旧情,並未为难,径直准了。 穆寧位份仅次皇后,是第二个搬入后宫的。 可她直到入宫那日,才发现自己压根不知道住处。 苏培盛宣旨时,不知是漏了还是有意,压根没提宫殿名。 她一时震惊於贵妃之位,也忘了问。 等一行人浩浩荡荡走到地方,穆寧当场愣住。 眼前竟是永寿宫! 这不是未来钮祜禄·嬛嬛的专属宫殿吗? 她住进来了,以后熹妃住哪儿啊?! 穆寧也只是想了想,眼下这永寿宫既已分给自己,断没有推辞的道理,当即抬步走了进去。 刚踏入宫门,两侧整齐列队的宫女太监便齐齐俯身行礼,齐声请安:“给贵妃娘娘请安,贵妃娘娘万福金安。” 乐怡、乐青一左一右扶著她,一路走到正殿门前,穆寧才淡淡开口免了眾人的礼。 她扫了眼底下清一色稚嫩的小宫女,隨口问道:“永寿宫可有掌事姑姑?” 队列里一个稍显沉稳的小宫女快步出列,跪地回稟:“回贵妃娘娘,永寿宫暂无掌事姑姑。” “知晓了。”穆寧微微頷首,目光径直落在身旁的乐怡身上。 这丫头自打跟在她身边,就一心想自梳留在这里当嬤嬤,如今正是好时机。 “乐怡,往后永寿宫的內务,便由你全权打理。” 乐怡又惊又喜,连忙屈膝跪地:“奴才谢娘娘恩典。” 穆寧抬手让她起身,又接著问:“那掌事太监呢?” 话音刚落,一个白白胖胖的太监笑呵呵地挤到前排,扑通一声跪倒,语气极尽諂媚:“奴才康禄海,拜见荣贵妃娘娘,愿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穆寧闻言猛地一怔,眉头微挑。 康禄海? 这不是电视剧里那个墙头草太监吗? 康禄海见贵妃娘娘半晌不语,脸上的笑都快僵住了,手心直冒冷汗,生怕第一面就惹得新主儿不悦,心臟都快跳出胸腔。 穆寧回过神,也没多为难,只淡淡吩咐:“起来吧,今日初次入宫,都有赏赐。” 掌管库房的乐青立刻上前,递过两个沉甸甸的碎银荷包,分別交给康禄海和方才回话的青舞,让二人分给底下宫人。 至於敲打下人、立规矩的话,穆寧作为现代人,实在没那个心思开口,只不动声色地给一旁的丁香递了个眼神。 丁香和木槿是胤禛早年赐下的,规矩通透、办事利落,调教下人最是拿手。 当即上前一步,语气沉稳又带著几分凌厉,对著一眾宫人训话立规矩。 穆寧则转身走进正殿,慢悠悠参观起自己的寢宫。 永寿宫显然是刚翻新完毕,陈设清新雅致,雕樑画栋不事张扬,却在摆件、纹样等小细节里,处处透著极致的贵气,看著格外舒心。 没过多久,殿外训话声便停了,丁香和木槿进屋回稟。 穆寧看著四人,语气坦然:“我信你们,往后乐怡做掌事姑姑,丁香、木槿管人事调度与下人赏罚,乐青看守库房,永寿宫的事就靠你们四人打理。” 四人齐齐跪地应是,眼底满是被信任的感动。 穆寧挥挥手让她们各自熟悉事务,便由乐青伺候著,散开长发、换上柔软寢衣,准备午休。 折腾了大半天,她早已疲惫不堪,一想到日后要踩花盆底跨大半个皇宫给皇后请安,心里更是犯愁。 可转念一想,自己如今是贵妃,出行自有轿撵,压根不用走路,瞬间又鬆了口气。 就这么胡思乱想著,穆寧没多久便沉沉睡了过去。 一觉睡醒,穆寧神清气爽,伸著懒腰坐起身,扬声唤道:“乐青,午膳快送来了吗?” 可连唤两声,都没得到半点回应。 穆寧微微蹙眉,暗自琢磨,难不成是潜邸库房的东西送进宫,乐青忙著清点去了? 可就算如此,殿內也该留当值的小宫女伺候,她好歹是贵妃,总不能连个应声的人都没有。 念头刚落,床幃猛地被人掀开。 胤禛身著常服立在榻前,眉眼淡淡看著她,语气带著几分无奈:“你倒是不挑床,到哪儿都能睡得安稳。” 穆寧眨眨眼,“皇上吉祥,臣妾……是不是该起身给皇上行礼?” 胤禛眉梢微挑,语气清淡:“知道规矩,还赖在床上不动?” 穆寧左右扫了眼空落落的殿內,理直气壮道:“那不是皇上把臣妾身边的侍女都遣走了,没人伺候臣妾起身嘛。” 胤禛低笑一声,忽然反问:“既如此,那需不需要朕亲自伺候你梳妆更衣?” 穆寧闻言,手脚麻利地掀开被子下床,趿著软底绣鞋就要蹲身行礼。 哪知膝盖还未弯下,手腕就被胤禛一把攥住,轻轻一拉便直起身来。 “以前在潜邸,从没见你这般守规矩、听话。”胤禛看著她,语气忽然沉了几分,带著不易察觉的失落,“你和十三,这是都打定主意要疏远朕了?” 穆寧心里暗自嘀咕,如今你都自称朕了,身份天差地別,谁还敢像从前那般放肆。 可面上却半点不敢显露,柔声道:“皇宫是规矩最森严的地方,皇上身居高位,尚且有诸多身不由己,臣妾与表哥,又怎能躲得过这些规矩束缚。” 胤禛闻言,轻轻摇了摇头,眼底漾起一丝笑意,“你和十三,果真不愧是表兄妹,连说出来的话,都分毫不差。” 第28章 对立 穆寧心里清楚,皇上特意把身边侍女尽数打发走,定然是有私密话要单独说,便也没再传唤宫人,自己动手披好外衫,规整地坐到炕桌另一侧,抬手给自己倒了杯茶。 指尖触到瓷杯,才发觉茶水早已凉透,她抬眼看向胤禛,轻声问道:“陛下是什么时候到的?” “半刻钟前,见你睡得沉,便没让人叫醒你。”胤禛语气平淡,目光落在她握著冷茶杯的手上。 穆寧抿了一口凉茶,径直开口:“陛下可是有话要对臣妾说?” 胤禛眸光微顿,淡淡补了句:“私下里,还叫四爷就好。” “是。”穆寧从善如流,立刻改了口,“四爷可有吩咐?” 屋內沉默片刻,胤禛才缓缓开口:“宫內不比潜邸,人心复杂,朝堂牵连甚多,后宫里的关係远近、亲疏分寸,你要自己拿捏妥当。” 穆寧先是一怔,隨即瞬间明白过来,心头微微发沉,轻声应道:“臣妾明白。” 她早有耳闻,皇上正式册封怡亲王的旨意刚下达,年羹尧便公然与怡亲王起了爭执。 两人在朝堂上立场对立,早已是明面上的事。 朝堂上年羹尧与怡亲王敌对,后宫之中,她这个荣贵妃,与华妃年世兰,即便往日再亲近,也只能渐行渐远,再不能像从前那般毫无顾忌。 看著穆寧眉眼瞬间耷拉下来,神色肉眼可见地萎靡低落,胤禛又缓了语气,补了一句:“也不必刻意彼此针对,你只需把自己摘出来,置身事外便好。” 他有意让皇后与华妃在后宫相互制衡,形成势力平衡。 而穆寧,身居高位无爭无抢,安安稳稳做个局外人,便是最好的处境。 穆寧想起位份之事,终究还是问出了口:“四爷,如今皇后之下便是臣妾这个贵妃,您越过齐妃、华妃两位侧福晋封我,就不怕旁人非议,说破坏后宫规矩吗?” 胤禛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却並未直接回答。 恰在此时,苏培盛轻手轻脚走进殿內,躬身低声回稟:“皇上,张廷玉大人在宫外候著,有紧急政务回稟。” 胤禛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上前轻轻拍了拍穆寧的肩膀,语气温和:“往后多用些膳食,朕瞧著你都瘦了。” 穆寧顺势起身行礼,忍不住弯眼打趣:“皇上半年前在潜邸,还说臣妾体態丰腴,太过圆润呢。” 胤禛看著她,语气认真:“还是胖点好,胖点身子康健。” 说罢,他抬手示意穆寧不必相送,转身便带著苏培盛,大步离开了永寿宫。 又过两日,潜邸所有旧人尽数搬入后宫,各宫院落悉数安顿妥当。 次日一早,便是后宫妃嬪齐聚景仁宫,给皇后宜修请安的日子。 看著眼前衣香鬢影、规矩森严的景仁宫正殿,穆寧恍惚间想起初入雍亲王府时,第一次给宜修请安的场景。 那时她还只是个连皇室玉牌都上不了的庶福晋。 不过短短数年,光景早已截然不同。 宜修端坐中宫主位,其下手左侧首位的尊贵席位,如今赫然轮到了穆寧落座。 她身侧紧邻的,正是齐妃。 穆寧转头,对著齐妃淡淡一笑,齐妃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满是尷尬侷促。 她分明也想起了当年旧事,穆寧刚入府请安时,她仗著侧福晋的位份,本想给对方一个下马威,刻意刁难,最后反倒自討没趣,半点便宜没占到。 如今两人位次顛倒,她位居这位新晋荣贵妃之下,想起从前的事,只觉得坐立难安。 穆寧本就没心思揪著旧事为难齐妃,潜邸初次请安那点小摩擦,不过是一时意气。 后来她渐得胤禛看重,李静言即便心有不甘,也再不敢轻易找她麻烦,这么多年相处,素来相安无事,犯不著此刻摆贵妃架子。 她神色淡然,只静静坐著,可一旁的年世兰却瞧不惯齐妃那副侷促模样,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正要开口挤兑几句。 笑意刚浮上脸颊,就听见穆寧轻轻咳嗽了一声。 两人相伴多年,早有旁人不懂的暗语,这一声轻咳,便是让她收敛心思、少言勿闹。 年世兰心领神会,不著痕跡地白了穆寧一眼,虽满心不乐意,还是乖乖抿紧唇,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没过多久,宜修身著正装,从次间缓步走出,端坐到中宫主位上。 眾人依著潜邸的规矩,先轻声寒暄了几句,隨后整齐跪地,行三跪九叩的大礼。 礼毕之后,便由皇后领头,一眾妃嬪簇拥著,一同前往太后所居的寿康宫,请安问安。 寿康宫內,太后端坐於上首,一眾妃嬪跟著宜修整齐跪地,行三跪九叩的大礼。 太后目光缓缓扫过底下跪立的高位妃嬪,最终落在穆寧身上,眸光微微恍惚。 眼前人的眉眼间,依稀透著几分年轻时敏妃的影子,眉眼灵动,笑语温婉,恍惚间仿佛又看见敏妃当年与自己谈笑的模样。 她静静凝望了片刻,並未多说一字,缓缓移开了视线,只淡淡开口免了眾人礼。 礼毕之后,太后屏退左右,独独留下宜修,其余妃嬪皆躬身退了出去。 殿內只剩婆媳二人,气氛渐显凝重。两人先閒聊了几句后宫起居、饮食琐事,待宫人尽数退下,太后才缓缓切入正题。 “皇帝早前跟我提过,有意把协理六宫的权力,交给华妃。” 宜修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攥紧,脸上温顺的笑意僵了一瞬,心头满是不甘,却终究不敢显露,低头柔声应道:“儿臣知晓了,谨遵皇上旨意。” 太后看著她隱忍的模样,语重心长地开口提醒:“皇上如今在前朝,正要重用年羹尧,稳固朝局。 你是中宫皇后,与皇上夫妻一体,要懂他的难处,多多体谅,切莫因后宫琐事,坏了前朝大局。” 宜修垂首,压下心底所有波澜,依旧温顺应道:“儿臣谨记太后教诲,断不会让皇上为难。” 太后见状,又淡淡开口问道:“那皇帝破格將潜邸庶福晋,册封为荣贵妃,你心里,可有不满?” 宜修闻言,面上毫无怨懟之色。 她心里再清楚不过,穆寧能一跃封贵妃,从不是单凭皇上宠爱,全是看在怡亲王的面子上,是皇上为安抚心腹、平衡朝局的手段。 更何况穆寧性子温顺,从不爭宠夺权,更重要的是,她与皇上之间的特殊关係,註定此生不会有孕,无子嗣便无夺嫡之忧,根本威胁不到她的后位。 宜修垂眸,语气平和真切:“太后多虑了,儿臣並无半分不满。 荣贵妃品性端良,配得上这份尊荣,皇上此举自有深意,儿臣全然理解。” 第29章 任性的皇上 给太后请安的眾人散去,刚踏出寿康宫宫门,年世兰便想跟往常一样凑到穆寧身边,挨著她一同回宫。 穆寧回头瞥见她的动作,心里轻轻嘆了口气,想起胤禛那日的叮嘱,脚步不由得加快了几分,径直往前走去,半点没有等她的意思。 年世兰看著她快步离去的背影,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眼底泛起几分茫然,站在原地小声嘀咕:“她怎么不等我……生气了?” 颂芝连忙上前半步,压低声音小心翼翼提醒:“娘娘,您忘了,今日早朝,怡亲王还和年大將军为了西北粮草財务的事,在朝堂上吵得不可开交,朝野皆知。 贵妃娘娘怕是……” 年世兰眉头紧蹙,看向颂芝,语气篤定:“她不是这样的人。” 可话刚说完,她自己先垂了眸,转头望著廊下的宫灯,又低声嘟囔起来,带著几分恼意:“哥哥也真是,性子这么急,好好的政务,偏要跟怡亲王吵起来,平白惹出这些事端。” 说罢,她攥紧了手中的绢帕,终究没再追上去,只是垂著眼,慢慢朝翊坤宫的方向走去。 往后几日,穆寧始终保持著这份疏离,见面只淡淡頷首,再无往日的亲昵攀谈。 年世兰起初是手足无措,好好的姐妹突然生分,让她心里空落落的。 可等那点茫然散去,反倒升起一股恼意。 你既摆著架子疏远我,我又何必热脸贴冷屁股? 索性乾脆利落,也不主动凑过去。 没几日,“荣贵妃与华妃娘娘闹掰了”的流言便在后宫中传开,人人都看在眼里,暗自揣测。 每次去景仁宫请安,年世兰总会趁著行礼的间隙,幽怨地瞥向穆寧一眼,那眼神里满是委屈,像极了受了委屈的小猫。 穆寧被看得心里发堵,既不能解释立场的难处,又没法真的疏远,只能压下心头的无奈,转头与旁人寒暄。 夜深人静时,穆寧在写了大半的话本子最后一页,偷偷添上一句诗:语默自殊势,亦知当乖分。 这话本子,终究是年世兰最宝贝的消遣。 她收到新话本子时,还满心欢喜,以为穆寧是想借著话本子跟她和解,说不定还会偷偷写些道歉的话。 可等翻到最后一页,看清那两句诗时,脸上的笑瞬间僵住了。 她捏著书页沉默了许久,指尖微微发白,最终还是抬手,轻轻將那页纸撕了下来,凑到烛火上点燃。 火苗舔舐著纸页,將诗句烧成灰烬,也烧去了她心头那点残存的期待。 这些年跟著穆寧看话本子,她也攒了几分墨水,怎会不懂这诗里的意思。 可她心里清楚,穆寧不是真的想疏远她,只是身不由己。 哪怕不能再像从前那般形影不离,哪怕只能在后宫里远远相望,至少在她心里,这份姐妹情分,从来没变。 表面之上,年世兰当真与穆寧冷了彻底。偶遇之时不过淡淡頷首,连寻常礼数都省了去。 宫里宫人私下议论纷纷,都说华妃恃宠而骄,气焰滔天,反倒暗讽荣贵妃性子绵软,是个好拿捏的软包子。 可唯有穆寧与年世兰心知肚明,她免礼,她不究,这份心照不宣,便是二人情谊未断的默契。 后宫局势,稳稳落入胤禛的算计之中。 皇后居中持重,华妃手握协理六宫之权,两方相互牵制、彼此制衡,后宫再无独大之势。 后顾无忧,胤禛便毫无顾忌,放心大胆的任性了一回。 他下旨,將怡亲王母家全族,自镶黄旗包衣,直接抬入满洲镶黄旗,抬籍换族,地位一跃千里。 早逝的敏妃破格追封敬敏皇贵妃,棺槨迁出妃园寢,祔葬景陵,与先帝同陵而葬,开大清皇贵妃附葬帝陵之先例,荣宠空前。 朝堂之上,对怡亲王的权柄更是层层加码,毫无保留。 统领圆明园八旗、丰臺大营、西山锐健营、善扑营、巡捕五营,京畿所有精锐兵马尽数归其调度,全权执掌皇城与天子安危; 三品及以下武官任免,可自行定夺,不必上奏请旨; 总领户部,把持天下钱粮命脉; 地方督抚、道府官员升迁调任,吏部擬定名单,必先经怡亲王过目认可,方可递呈御前。 满朝文武暗自心惊,私下纷纷蛐蛐皇上疯了。 这般滔天权柄尽付一人,若怡亲王生出半分异心,朝堂动盪、皇位易主不过转瞬之间。 可胤禛全然不顾朝野非议,一意孤行。 甚至下令,不许胤祥避帝讳改名为允祥,独留十三弟一人,终身保留本名胤祥,这份特例,古今罕见。 可即便给了胤祥无上荣宠与权柄,胤禛心里依旧觉得不够。 十三弟再不会像从前在潜邸那般,笑著唤他一声四哥,每次见面,皆毕恭毕敬躬身行礼,规规矩矩喊一句“皇兄”。 君臣之礼分毫不差,那份自幼相伴的亲近,却隔著层层宫墙,再也回不去。 胤禛心里憋著一股闷气,他怨这份生疏,却半分捨不得责备胤祥,满腔的怒意与失落,尽数落到了八爷一党头上。 此后朝堂之上,他屡屡寻由,当眾严厉斥责八阿哥、九阿哥,言语凌厉,不留半分情面。 到最后,索性直接下旨,削去二人所有爵位,从亲王贬为庶人,彻底圈禁在府邸之中,终身不得外出。 十四阿哥闻讯,不顾朝堂规矩,冒死上殿为八爷、九爷求情,触怒龙顏,当场被牵连治罪。 胤禛碍於太后的顏面,並未赶尽杀绝,先下旨封他为恂勤郡王,隨后便下旨令他前往景陵,为先帝守陵。 看似是尊崇先帝、尽兄弟孝心,实则是將他软禁在皇陵,彻底隔绝於朝堂之外,再无参政可能。 太后得知幼子境遇,日夜忧心,数次召见胤禛,有心为十四阿哥求情。 可胤禛行事滴水不漏,每一步都占著法理,连让她开口求情的由头都找不到。 太后只能旁敲侧击,反覆提起皇家血脉亲情,劝他念及兄弟一场,手下留情。 每每听到这番话,胤禛总是温声点头,一脸认同地应著:“皇额娘说得极是,朕身为君主,本该多多顾念兄弟情分。” 转头回了养心殿,他便下旨赏赐胤祥,无数金银珠宝、奇珍异宝接连不断地送往怡亲王府。 他的兄弟,自始至终只有十三一个。 第30章 出宫令牌 太后满心鬱结,暗自赌气,索性闭门静养,免去六宫每日的例行请安,摆明了要和胤禛冷战。 可胤禛仿若浑然不觉,照旧日日去往寿康宫问安。 就算太后託病不愿相见,他也静静立在殿外行礼,礼数周全,而后才转身前去上朝。 时日一久,太后也慢慢想开。 老十四远在景陵守陵,虽形同软禁,却安稳度日,总好过留在京城步步踏错,最终落得和八、九阿哥一样削爵圈禁的下场。 这般一想,太后便单方面歇了冷战,只是依旧没有恢復六宫请安旧例。 閒来无事时,常会传召曾在自己跟前教养过的十七阿哥允礼入宫陪伴。 见允礼一直是无爵的光头阿哥,太后便趁著胤禛前来请安的间隙,有意无意提起十七,言语间满是提点。 胤禛一听便懂太后心思,本打算先给允礼封个贝勒,安稳体面便足够。 不曾想前朝议事时,胤祥主动提及十七阿哥品性端正,可堪重用。 只要是十三弟认可的人,胤禛向来毫不迟疑,当即破格下旨,直接册封允礼为果郡王。 却並未给他分派朝堂实权差事,只留閒散爵位。 原因是果郡王主动推辞,只求安稳閒居,不问朝局。 老十七躬身告退后,胤禛脸上那点维持的平和笑意,瞬间淡得乾乾净净,转身便拂袖走进內间。 正坐在窗边閒坐、慢悠悠吃著桂花糕的穆寧,见状立刻起身,熟练地斟了杯温热的雨前茶,递到胤禛手边。 胤禛接过茶盏,仰头一饮而尽,连杯底都没剩。 他重重放下茶盏,眉头拧紧,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不满:“这老十七,倒真把自己当回事儿了! 若不是十三弟在朝上替他说话,就他那副不问世事的样子,想一辈子做个閒散阿哥,都没人管他!” 他越说越气,“朕破格封他郡王,已是给足了十三面子,他倒好,直接推三阻四,合著朕的恩典,十三的情面,在他眼里就这么不值当?” 穆寧捏著块桂花糕,默默听著胤禛发泄,全程当背景板。 原来她被叫到养心殿,竟是坐这儿当情绪树洞。 胤禛发泄完,抬眼瞥见桌角糕点碟空了大半,手边茶也换了新的,深吸一口气,语气无奈:“別装哑巴。” 穆寧刚要开口,胤禛又补了句:“也別拿后宫不得干政敷衍朕。” 她只好放下糕点,认真点头:“行,臣妾说实话,皇上可別生气。” 胤禛端起茶盏,漫不经心抿了口:“你说,朕何时与你生过气?” 穆寧斟酌著开口:“我要是个阿哥,倒也想做閒散王爷,有吃有喝安稳度日,要是有了事干,干得不好挨骂,干太好又累自己。” 她顿了顿,补了句,“我看表哥现在就够累的了。” 胤禛眉头一挑,“你眼里就只有你表哥,看不到朕也累?” “看到了呀,”穆寧坦然道,“臣妾也跟表哥说,皇上日日操劳,要多保重身子。” 胤禛闻言低笑出声,“难怪十三今日与朕议完政事,特意叮嘱朕多休息。原来是你这小丫头在中间传话。” 穆寧得意地点点头,忽而像是想起什么,连忙开口解释:“臣妾可没私下和表哥见面、传递书信,上次是在养心殿偶遇,偷偷跟他提了一句罢了。” 胤禛毫不在意,淡淡开口:“谁拦著你们书信往来,你若是想,朕还能给你令牌,让你出宫探望你阿玛和十三。” 穆寧瞬间眼睛一亮,难掩惊喜:“真的吗?” 胤禛頷首,当即朝苏培盛递了个眼色。不过片刻,苏培盛便捧著一块鎏金出宫令牌回来。 胤禛將令牌递给穆寧,沉声叮嘱:“此事不可让旁人知晓,务必当天出宫、当天回宫。” 穆寧眼睛亮晶晶的,连连点头,又凑近几分,压低声音小声请求:“四爷,再分一位粘杆处的人给臣妾吧。 日后臣妾出宫,有他隨行也安全,再者宫里若是出了事端,或出现不该出现的东西,也免得无端栽赃到我头上。” 胤禛闻言挑眉,语气带著几分讚许:“你想的倒是细致。” 说罢,他便让苏培盛即刻將粘杆处的夏乂传了进来。 最后穆寧如愿以偿,领著模样清俊的小豆子回了永寿宫。 康禄海见穆寧从养心殿领了小豆子回宫,顿时慌了神,只觉得自己的掌事位子岌岌可危。 他仗著资歷老,当即带著手下小徒弟,处处给小豆子穿小鞋,明里暗里搞职场霸凌,想把人挤走。 小豆子本就不是忍气吞声的性子,私下先问过穆寧,得了不必忍让的准话,转身就直奔康禄海。 二话不说,抬脚就狠狠踹在康禄海的屁股上。 康禄海胖身子一扑,疼得誒呦大叫,白胖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指著小豆子破口大骂:“你个小畜生,竟敢打我!好大的胆子!” 话音刚落,小豆子又是一脚,毫不留情。 两人当即在永寿宫院子里扭打起来,动静闹得极大。 穆寧一听有好戏看,立马抓了一把瓜子,快步跑到殿外廊下,找了个绝佳位置,美滋滋地近距离围观小豆子痛扁康禄海。 康禄海瞥见穆寧,立马连滚带爬扑过来,哭得狼狈不堪:“娘娘救命!娘娘快救救奴才,小豆子疯了!” 小豆子当即停手,规规矩矩给穆寧行个打千礼,语气平静开口:“回娘娘,奴才昨日未时三刻,亲眼瞧见外头有太监给康禄海送了银两和一个盒子,今日康禄海便偷偷把盒子埋在院中的槐树下。” 穆寧淡定磕完嘴里的瓜子,抬眼吩咐丁香:“去,把那树下挖开看看。” 康禄海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连连磕头哭喊:“娘娘!小豆子污衊奴才,绝无此事啊!” “有点吵。”穆寧淡淡开口。 小豆子立刻会意,起身掏出手帕,直接堵住了康禄海的嘴,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不多时,丁香便从树下挖出一个上了锁的木盒子,递到穆寧面前。 康禄海被堵著嘴,呜呜地拼命挣扎,神色慌乱至极。 穆寧示意小豆子拿掉手帕,康禄海当即重重磕了两个响头,哭喊道:“奴才鬼迷心窍!是那小太监给了奴才银子,让奴才把盒子埋了,奴才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啊!” 穆寧一边嗑著瓜子,一边隨口吩咐:“小豆子,直接把盒子砸开。” 小豆子应声,抬手將盒子狠狠摔在地上,木盒应声裂开,里面掉出一个扎满银针的布娃娃,娃娃身上还写著清晰的生辰八字。 穆寧定睛一看,那生辰八字,分明是华妃年世兰的。 她嘴里的瓜子,瞬间就不香了。 第31章 端妃降位 穆寧压下心头惊色,招手让小豆子上前,將巫蛊娃娃递给他,压低声音吩咐:“把事情原委,原封不动告诉你主子。” 小豆子行礼告退,带著证据径直赶往养心殿。 不过半柱香功夫,苏培盛便亲自带著侍卫赶来,二话不说將康禄海五花大绑带走。 临走前,苏培盛躬身回话:“贵妃娘娘安心,皇上有旨,此事交由奴才们处置,不必您费心。” 穆寧本就不想掺和,闻言点点头,真就转身迴廊下,继续嗑起了瓜子。 可手里的瓜子再没了滋味。 穆寧心里暗自想著,巫蛊娃娃是诅咒华妃的,却埋在她永寿宫,这分明是想离间她和年世兰,把两人一併拖下水。 幕后之人,到底是谁? 是想坐收渔利的皇后宜修,还是素来与年世兰有旧怨的端妃? 不得不说,穆寧还真有点破案天赋,只是隨便一猜就猜对了。 这案子在当天下午就破了,是端妃。 端妃行事本算縝密,巫蛊之物辗转了好几手,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 可她偏偏倒霉,撞上了从粘杆处来的小豆子。 胤禛直接调动了粘杆处的人,没费多少功夫,就顺藤摸瓜查清了始末。 这位自潜邸以来,从未与穆寧有过半分交集的女子,竟会暗中算计她。 穆寧细细思量,大抵是自己从前与年世兰太过亲近,还认了华妃之女裕安做乾女儿,本就恨极了年世兰的端妃,连带著也將自己视作眼中钉。 更或许,端妃恨的是她能与年世兰朝夕相伴,却不必像自己当年那般,被迫做那违心害人事,不必承受年世兰那般刻骨的怨毒,也不必落得一身病痛、孤苦无依的下场。 整件事从事发到结案,穆寧自始至终都没见过端妃一面,胤禛便已全权处置妥当。 端妃降为端嬪,禁足延庆殿一年,不许任何人探视。 为免后宫动盪、人心惶惶,胤禛特意压下了巫蛊之事的风声,並未闹得满城风雨,只在小范围內处置了涉事之人。 事后,胤禛亲自来到永寿宫,对著穆寧轻声解释,此番未重罚端嬪,有自己的考量。 说罢,又命人呈上满满几盒珍稀珠宝首饰,算作安抚补偿。 穆寧看著那些珠光宝气,神色淡淡,全然无所谓:“皇上自有决断,臣妾无异议。这事终究没伤到臣妾分毫,不必放在心上。” 胤禛心里清楚,这次巫蛊之事终究是亏待了她,转头就让苏培盛挑了个厨艺绝佳的小宫女,送到了永寿宫。 这可算是送到了穆寧的心坎上,自打这小宫女入宫,永寿宫的膳食日日不重样,点心甜品更是精致可口,把穆寧伺候得舒心极了。 可舒心归舒心,穆寧心里那口气却没顺下去,她压根没打算就这么放过端妃,哦不对,如今已是降位的端嬪。 她平白无故被牵扯进来,当了这冤大头。 端嬪满腹委屈恨上华妃也就罢了,偏偏要把火烧到她身上,著实过分。 想来也是这些年,年世兰一心扑在女儿裕安身上,再没心思去针对摺腾端嬪,反倒让这条藏在暗处的毒蛇养足了精气神,敢隨意对她下手。 只可惜皇上如今对端嬪还存著几分愧疚之心,此刻贸然出手,实在不是好时机。 穆寧坐在软榻上,一手撑著下巴,绞尽脑汁想著对策,思来想去也没琢磨出个万全之策。 思绪渐渐飘远,困意席捲而来,想著想著,她竟直接歪在榻上睡了过去。 彻底陷入熟睡前,穆寧迷迷糊糊打定主意。 不急,先好好享受几日,等端嬪禁足期满,再慢慢想办法算帐也不迟。 后宫眾人虽摸不清端妃到底因何被降位禁足,却都隱隱打探到,是她贸然招惹了荣贵妃,才落得这般下场。 先前私下嚼舌根,说穆寧是软包子、好拿捏的宫人,全都换了个想法,一个个夹紧了尾巴做人。 经此一事,康禄海彻底没了踪影,穆寧也懒得过问他的下场,直接让小豆子暂代寿康宫首领太监之职,宫里的琐事尽数交由他打理,反倒省心不少。 而端嬪衝撞荣贵妃、被严惩禁足的消息,辗转传到了翊坤宫,落进了年世兰耳中。 年世兰本就对端嬪恨之入骨,潜邸时那碗安胎药,彻底毁了她的身子,断送了她的第一个孩子,就连女儿裕安早產,身子孱弱,她也始终认定和那碗安胎药有关係。 这些年她一心为女儿裕安积福,才强压著恨意,没再找端嬪算帐。 如今听闻她竟敢暗中算计穆寧,年世兰瞬间怒火中烧,再也按捺不住。 她当即起身,带著颂芝和一眾宫人,怒气冲冲直奔延庆殿,半点没顾忌禁足的规矩,直接闯了进去。 殿內本就冷清破败,端嬪臥病在床,面色憔悴,见年世兰气势汹汹而来,瞬间脸色惨白。 年世兰看著她这副病弱无辜的模样,只觉得无比刺眼,当即冷声吩咐宫人,也不管端嬪身子孱弱,对著她就是好一顿折腾,把多年积攒的恨意与怒火,尽数发泄了出来。 穆寧听闻年世兰为自己出头,心头暖意翻涌,却碍於『已闹掰的关係』不便直接相见,便备了诸多珍宝点心,前往西五所看望裕安。 彼时裕安已六虚岁,依制迁居格格所居住就学。 见穆寧到来,小姑娘眼睛一亮,像颗小炮弹似的直衝过来。 穆寧稳稳接住,指尖亲昵揉了揉她软乎乎的小胖脸,又陪她玩了会儿毽子。 玩闹间,穆寧瞥见不远处站著个纤弱的小女孩,想来是欣常在之女淑和。 因母妃位份低微,即使未满六岁,淑和也未能隨母居住,只得暂居格格所。 裕安也瞧见了她,立刻跑过去牵住小手,拉著她一同玩闹,殿內顿时满是清脆的笑声。 第32章 曹贵人生產 天气渐暖,先帝百日热孝期结束,宫中撤去素白孝服,褪去一身沉鬱,渐渐恢復了往日的鲜活热闹。 胤禛也开始按例宠幸后宫,每日清晨妃嬪齐聚景仁宫给皇后请安,席间总少不了明里暗里的爭风吃醋、互相挤兑。 论起皇上恩宠,华妃依旧是头一份,盛宠无两。 其次便是芳贵人、丽嬪,欣常在也偶尔能得召幸,分几分薄宠。 穆寧自始至终没被翻过一次绿头牌,可胤禛却总爱往永寿宫走,时常过来閒坐饮茶、说几句话。 宫里那些拜高踩低的宫人,对穆寧反倒愈发恭敬,半点不敢怠慢。 刚过四月,后宫便接连传出两大喜讯,芳贵人与欣常在双双怀有身孕。 接连添嗣是天大的喜事,胤禛满心欢喜,重赏了两位有孕的妃嬪,整个后宫都沾著喜气。 可这份欢喜没维持几日,噩耗便接踵而至。 先是欣常在在寢宫台阶上不慎失足摔倒,腹中孩儿当场没保住,小產失子。 没过多久,一直臥床静养、频频见红的芳贵人,终究没能保住胎,彻底滑胎。 欣常在是意外失足,尚且情有可原,可芳贵人的胎,却滑得处处透著古怪。 自打失去孩子,芳贵人便彻底崩溃,如同得了失心疯,整日关在碎玉轩里,披头散髮地哭喊咒骂,一口咬定腹中孩儿是被华妃所害,言辞尖利,闹得后宫人尽皆知。 穆寧听闻此事,满心不解,年世兰更是又气又懵。 自打芳贵人確定怀孕,她连碎玉轩的方向都没去过,更是从未见过芳贵人本人。 这无端的攀咬,实在是无稽之谈。 穆寧心底的疑惑也恰恰在此。 原剧情里,芳贵人小產一事不过是寥寥几笔带过,所有人都默认是华妃所为,其中缘由从未被细说。 可如今,年世兰和芳贵人甚至连照面都没打过,是怎么敢攀咬的? 这无厘头的指控,到底是从何而来? 是芳贵人失子后神志不清胡乱攀咬,还是…… 穆寧朝著景仁宫的方向淡淡瞥了一眼,心头骤然警醒。 她不能再这般摆烂度日了。 如今宜修坐稳后位,心思愈发深沉难测。 从前两人井水不犯河水,可后宫人心难测,若是哪日皇后忽然看她不顺眼,欲要置她於死地,她空有贵妃位份,手中无半分实权,根本毫无还手之力。 正思忖间,胤禛带著一身烦闷走了进来。 前朝后宫琐事缠身,他本想来穆寧这里躲个清净,却见她一改往日慵懒閒適,正绷著小脸,一脸严肃地躺在贵妃椅上,眉头微蹙,不知在盘算什么。 难得见她这般认真的模样,胤禛顿时来了兴致,摆手屏退左右宫人,径直走到她身旁,开口问道:“在想什么?” 穆寧也不遮掩,直言不讳:“在想,臣妾空居贵妃之位,无权无势,旁人真要欺负臣妾,岂不是易如反掌。” 胤禛闻言低笑出声,本想说有朕与十三在,谁敢动你。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与胤祥终究不能时时护在她身侧。 她看似尊荣,实则手里没有半点能自保的权力,若是有人暗中使绊子,她难免会受委屈。 次日,一块雕龙鎏金的玄铁令牌便送到了穆寧手中。 胤禛將令牌郑重递到她手里,沉声道:“拿著此牌,如朕亲临,世间一共两块,一块在你这,另一块在十三手中。” 穆寧双眼一亮,连忙接过令牌,爱不释手,当即开口追问:“四爷,这令牌能免死吗?” 胤禛捻了捻指尖的十八子手串,语气似是而非:“朕说有,便有。朕说没有,便没有。” 穆寧把玩著手里沉甸甸的鎏金令牌,凑到胤禛跟前嘿嘿笑著追问:“那到底是有,还是没有啊?四爷您给个准话嘛。” 胤禛看著她一脸较真又贪心地模样,伸手轻轻把她凑过来的脸推到一边,无奈又纵容地吐出一个字:“有。” 顿了顿,他又沉声叮嘱:“但你不能有事没事就把它拿出来显摆,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可轻易示人。” “明白明白!”穆寧忙不迭点头,眼底满是欢喜。 当即宝贝似的把令牌揣好,转身翻出个精致的锦盒,仔细將令牌放进去,妥帖收在了床头隱秘处,生怕被人瞧见。 胤禛看著穆寧依旧孩子气十足的背影,心头积压的烦躁与疲惫,竟一点点平復消散。 可想起养心殿案上堆成小山的奏摺,他终究没多逗留,起身便准备回宫处理政务。 刚要迈步,苏培盛跑进来,跪地稟报:“皇上,启祥宫来人报,曹贵人发动了!” 曹贵人这胎本就足月,算著预產期也就在这几日,產房、稳婆、接生嬤嬤一早便备得妥妥噹噹。 胤禛对曹贵人宠爱平平,即便这是他登基后的第一胎,心系繁杂的朝堂政务,也没打算亲自去启祥宫等候,只吩咐苏培盛让宫人好生照料,便径直去了养心殿。 启祥宫紧挨著永寿宫,產房里的动静隱约都能传过来,穆寧閒来无事,起身便打算过去瞧瞧。 启祥宫前院没有收拾出来,直接上了锁。 曹贵人与丽嬪同住在后院,丽嬪占著后院正殿,曹贵人则屈居东侧厢房。 產房里阵痛的呻吟声断断续续传出来,穆寧因著宫院离得近,赶来时其他妃嬪还未赶到,院子里只有丽嬪守著。 丽嬪一见穆寧踏入院门,连忙上上前行礼问安:“给荣贵妃娘娘请安。” 穆寧抬手虚扶,隨口道了句免礼,径直开口询问:“曹贵人情况如何?疼了多久了?” 原剧情里,因为闻多了欢宜香,曹贵人的女儿温宜本是早產。 生辰她记得是六月十九,可如今延后了不到一个月,倒也算足月生產。 只是在这年月,女子生產本就是在鬼门关前走一遭,无论足月还是早產,皆是凶险万分,半点马虎不得。 正思忖间,院门外传来一阵环佩叮噹,伴著宫人引路的声音,年世兰带著颂芝快步走了进来。 她抬眼瞥见穆寧,脸上没什么多余神情,只淡淡开口,语气疏离:“荣贵妃也到了啊。” 话音落下,不等穆寧开口回应,年世兰便转身径直走到廊下阴凉处站定,丝毫没有上前攀谈的意思。 此时正是七月初,日头最毒的时候,毒辣的阳光晒得地面发烫,人站在太阳下片刻便要汗流浹背。 年世兰立在阴凉里,装作打量院內景致,趁著周遭宫人没留意的间隙,飞快抬眼,偷偷给穆寧递了个小眼神,眼尾还悄悄挑了一下。 穆寧见状,掩著嘴角轻笑,立刻拿起手中团扇遮住半张脸,借著扇面遮挡,偷偷朝她眨了眨眼,隔空回了个神色。 两人这几个月在外人面前装作彻底闹掰、形同陌路,私下里却偷偷摸摸眉来眼去,竟莫名觉得比从前光明正大相伴,多了几分隱秘的趣味。 第33章 温宜去处 没过片刻,皇后便领著一眾嬪妃赶来,脸上掛著慈爱担忧的神情,柔声询问著產房內的情况。 可穆寧心里清楚,这位打胎队长必然满心不悦,她经手的订单素来是百分之九十的完成率,此番在曹贵人身上失算,没能拦下这胎,怕是烦心不已。 產房內依旧一盆盆血水往外端,穆寧见不得这般场面,连忙偏过头移开目光。 这次,曹贵人未沾过欢宜香,身子本就康健,生產格外顺利,不过半柱香功夫,產房內便传来婴儿响亮的啼哭。 稳婆快步出来,满脸喜色地跪地报喜:“恭喜皇后娘娘,恭喜各位小主,曹贵人诞下一位小公主!” 宜修嘴角扯出一抹淡笑,柔声嘆道:“公主甚好,乖巧贴心。” 说完便立刻吩咐宫人,赶去养心殿向皇上报喜。 此时养心殿內,胤禛正与胤祥商討前朝政务,宫人进来稟报喜讯,胤祥当即起身行礼道贺 可退下之时,心底却莫名生出一个疑惑,穆寧入雍亲王府多年,素来得宠,怎么迟迟没有身孕的消息? 胤祥边走边想,不由想起了年羹尧与华妃。 年氏一族兵权在握、势力庞大,华妃盛宠多年,也不过诞下裕安一个公主,再无子嗣。 他心头猛地一沉。 莫非皇兄是忌惮自己母家势力,怕穆寧诞下皇子,会重蹈年氏外戚干政的覆辙,才刻意不让她有孕? 可转念一想,这念头又被他推翻。 如今自己手中的滔天权柄,全是四哥执意赋予,他若是真的忌惮,又怎会毫无保留地放权? 四哥心思再深,也不至於疯魔到这般自相矛盾的地步。 思来想去,胤祥又把疑虑落到了穆寧身上,难不成,是表妹自身体质偏弱,身子有疾,才迟迟未能有子嗣傍身? 胤祥满腹胡思乱想,心绪不寧地回了怡亲王府,一路都在琢磨穆寧迟迟未孕的缘由。 另一边,胤禛听闻小公主平安降生,满心欢喜,放下政务便亲自驾临启祥宫。 他细细看了襁褓里的婴儿,见孩子眉眼温顺,当即赐名温宜。 可欢喜归欢喜,他自始至终,半句没提给曹贵人晋封位份的话,只吩咐宫人赏了大批金银珠宝,便再无其他表示。 曹贵人跪在榻前谢恩,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如今只是贵人,位份低微,按大清祖制,根本没有亲自抚养子女的资格。 从前她依附华妃,本想著有华妃撑腰,可自打荣贵妃进了府,华妃便渐渐与她疏远,平日里想见一面都难,更別提求她庇护。 眼下自己无依无靠,温宜要么被送到皇后或其他高位妃嬪宫中抚养,要么就早早送去格格所,交由嬤嬤照料,此生都难再亲厚。 想到此处,曹贵人眼底满是无助与惶恐。 但曹贵人很快便压下心中慌乱与悲伤,冷静盘算起来。 即便要送走温宜,她这个做额娘的也得为女儿谋个安稳去处。 荣贵妃无子盛宠,待裕安公主亲厚可见其心善,且与自己无仇无怨,是眼下最好的归宿。 她不动声色旁敲侧击,从皇上提及穆寧偏爱孩童的话里,確认了胤禛確有將温宜交其抚养的心思。 隨即立刻敛了神色,摆出万般不舍却只能顺从的模样,跪地哽咽道:“皇上圣明,温宜能得荣贵妃照拂,是她的福气。只是臣妾……臣妾实在捨不得……” 胤禛听著曹贵人那番不舍又顺从的话,忽然改口:“那便罢了,此事再议。” 曹贵人脸上的神情瞬间僵住,心底顿时急了,好不容易盘算好的事,绝不能就这么黄了。 她咬了咬牙,索性放手一搏,深知皇上生性多疑,倒不如坦诚一回。 当即伸手轻轻拉住胤禛的衣摆,仰起头,语气恳切:“皇上,嬪妾想清楚了。若是荣贵妃娘娘不愿照料温宜,公主便要送去格格所,嬪妾甘愿亲自去求贵妃娘娘,只求公主能有个好归宿。” 胤禛垂眸看了眼她攥著自己衣摆的手,朝身旁宫女递了个眼色,示意宫人將曹贵人扶回榻上。 待宫人扶稳她,才缓缓开口:“你刚生產完,身子亏虚,好生休养便是。既然你愿意把公主抱去荣贵妃宫中抚养,朕准了。” 曹贵人愣了片刻,陡然想起潜邸时,吕格格诞下淑和,皇上本想抱给还是庶福晋的穆寧抚养,可吕格格执意不肯,荣贵妃便也婉拒了此事。 这么说来,皇上方才改口说罢了,竟是在乎荣贵妃的意愿,怕她不愿收养温宜? 曹贵人望著皇上的背影,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原来荣贵妃在皇上心里的分量,远比她想像的还要重,这份独一份的看重,早已远超后宫眾人。 第34章 是心腹…大患 穆寧平白无故收到一个孩子,整个人懵在原地,脸上写满茫然,可双手却下意识地接过襁褓,熟练地轻拍哄著,动作自然又轻柔。 胤禛盘腿坐在炕上,静静看著她嫻熟的抱姿、眼底不自觉流露的温柔,篤定她是打心底喜欢孩子,愈发觉得自己把温宜抱来永寿宫的决定再正確不过。 穆寧抱著温宜轻声哄睡,才交由奶娘抱去偏殿照料,隨即坐到胤禛身边,刚想开口推脱抚养之事,话还没说出口,就被胤禛径直打断。 “朕知道你不愿看母女分离,可曹贵人位份低微,按制不能抚养公主,是她再三恳求,朕才把公主送到你膝下。” 穆寧垂著眼,心底悄悄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她才不信这套鬼话。 看过电视剧的她再清楚不过,曹琴默把温宜看得比性命还重,哪里会捨得主动送走女儿,分明是皇上没给她別的选择,硬生生敲定的此事。 默默在心底嘆了口气,穆寧也不戳破,起身给胤禛斟了杯热茶。 “既如此,臣妾谢陛下体恤。只是臣妾有个请求,还望陛下恩准。” 胤禛换了个慵懒的姿势,侧身倚著炕桌,一手搭在膝头,语气隨意:“只要不是大不敬的事,朕都准。” “让曹贵人迁宫,住进永寿宫来。” 胤禛闻言眉头瞬间皱起,“永寿宫朕只打算留作你一人居住,朕时常过来,也自在方便。” “不过是让她住后院,前后院互不打扰,也不碍著陛下。”穆寧笑著劝道。 胤禛深深看了她一眼,无奈鬆口:“罢了,知晓你心善,不忍她们母女分开,朕这个坏人怎能不准你这心思。” 穆寧当即眉眼弯弯,凑过去打趣道:“陛下才不是坏人,是……送子观音。” 胤禛抬手轻轻推了下她的额头,无奈道:“你这小丫头,还是这般没规矩。” 穆寧挑眉回懟:“还不是我一守规矩,四爷就疑心我干了坏事不成?” 胤禛低笑一声,目光扫过她鬢间那支素银步摇,忽然开口:“这支步摇你从潜邸带到如今,日日戴著,是有何特別来歷?” 穆寧抬手拨了拨步摇的流苏,才想起这是旧物,隨口道:“没什么来歷,就是看著好看,便一直戴著了。” 这话落在胤禛耳中,却自动转换成了“我手头拮据,没钱添置新首饰”。 胤禛当即让苏培盛送来了满满一匣子珍稀珠宝,光是能做步摇、髮簪的料子就堆了好几堆。 於是,即孩子之后,穆寧又平白得了一堆赏赐,真是令人哭笑不得。 赏下诸多首饰后,胤禛也没急著走,陪著穆寧閒坐嘮嗑,忽然想起一事,隨口问道:“怎么不见你继续写话本子往外售卖了?” 穆寧抬手指了指书桌旁摞得高高的稿本,淡淡回道:“写了,只是表哥说如今我身份不同往日,行事需得谨慎,这种不合宫规的事,不让我再做了。” 胤禛闻言摆了摆手,语气满是无奈:“別听十三的,从前他最是不讲规矩,如今反倒处处端起架子管束人。” 话落,他又看向穆寧,开口问道:“朕赐你的出宫令牌,你怎么一直没拿著出宫逛逛?” 穆寧单手托著腮,懒懒靠在软榻上:“天儿太热,懒得出门,等入秋凉快了再说。” 胤禛毫不留情戳破她的心思:“分明是你阿玛这几月在江南办差,京城里没你想见的人,才不愿出去。” 聊起父亲哈达,穆寧无奈轻嘆了口气。 自打皇上登基,便大力提拔她的阿玛,不仅直接加封武英殿大学士,还委以钦差大臣的重任,手握重权。 他们这可真算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典型例子了。 胤禛一眼便看穿她对阿玛的担忧,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温声安抚:“朕知你忧心你阿玛,他既是十三的心腹,更是朕的心腹。 朕初登帝位,前朝能託付的人寥寥无几,重用他,是信他的忠心与能力。” 穆寧连忙打断他的话,轻声道:“四爷不必多言,我都懂。 您与表哥整日操劳,辛苦劳累,我全都看在眼里。” 话音顿了顿,她瞬间收起眼底愁绪,转头嬉皮笑脸地凑上前,歪头问道:“那我算不算四爷的心腹呀?” 胤禛闻言勾唇轻笑,起身准备离去时,丟下一句:“算,算朕的心腹大患。” 话音未落,没给穆寧反驳的机会,他当即扬声吩咐:“苏培盛,去告知皇后,著曹贵人迁宫至永寿宫后院静观斋居住。” 苏培盛应声领命,转身便去传旨。 穆寧到了嘴边的话瞬间咽回,只能规规矩矩谢恩。 目的达成,胤禛脸上的笑更明显了一些,心情舒畅的回了养心殿,继续伏案批阅奏摺。 宜修接到皇上的口諭,指尖攥紧了帕子,瞬间满心警惕。 曹琴默素来聪明狡诈,荣贵妃突然把人挪到永寿宫后院,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难不成是想收拢人心,在后宫拉帮结派,壮大自己的势力? 可即便满心疑虑,她也没法驳回。 不过是给嬪妃迁个宫寢,於情於理她都没有反对的由头,只能准了。 宜修望著窗外永寿宫的方向,眼底疑云翻涌。 这个荣贵妃,越来越让人看不透了。 另一边,曹琴默接到迁宫旨意时,整个人都愣在原地。 回过神想到已被抱去永寿宫的温宜,她半点不敢耽搁,立刻吩咐音袖收拾东西,火速搬往永寿宫静观斋。 启祥宫虽与永寿宫相邻,可她一个低位嬪妃,哪能日日隨意出入贵妃寢宫探望女儿。 可搬过来就全然不同了,即便不能时时近身相伴,每日也能远远看上温宜一眼,聊解思女之苦。 在静观斋安顿妥当后,曹琴默一打听,才得知是荣贵妃特意求皇上,才让她有了近身陪伴女儿的机会。 她略一思忖,当即咬了咬牙,让音袖从私库取出珍藏的贵重物件,亲自带著东西,往前院正殿求见荣贵妃。 第35章 要选秀了? 曹琴默被宫人引至正殿,见到穆寧便当即跪地行大礼,恭敬至极。 穆寧连忙抬手示意宫人將她扶起,这才借著近前的机会,好好打量了一番这位原著中心思深沉、聪慧狡诈的女子。 她容貌仅算清秀,衣著素净淡雅,妆容也极淡,混在后宫一眾明艷妃嬪中,实在不起眼,倒像是个寻常宫妃。 曹琴默起身垂首,指尖微微攥紧,语气恳切又带著几分卑微:“贵妃娘娘大恩,嬪妾没齿难忘。 温宜能得娘娘照拂,是她的福气。 娘娘放心,往后娘娘若有吩咐,嬪妾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只求娘娘能善待温宜,护她一世安稳。” 穆寧轻笑一声,抬眸看向她:“你觉得我若是有害人之心的坏人,还会善待温宜吗?” 曹琴默微微抬眸,对上穆寧的视线,眼神清明而沉静,低声道:“娘娘,后宫爭斗不休,害人者未必是恶人,有时身不由己,不过是为了自保罢了。” 穆寧抬手示意殿內宫人尽数退下,才缓缓开口,语气平和:“你放心,我不是那种自视清高、不屑於后宫爭斗的人。 后宫本就是另一处朝堂,武將的战场在沙场,文官的战场在朝堂,而我们这些妃嬪,战场便是这后宫深苑。 只是我比旁人幸运些,不必硬生生捲入这场廝杀。” 两人皆是聪明人,这番话挑明,曹琴默瞬间瞭然。 这位荣贵妃压根不想爭,也无需爭。 她的靠山是怡亲王,权势比年羹尧更稳,且深得皇上信任,绝不会引来忌惮与猜忌。 曹琴默缓缓闭了闭眼,心中庆幸与野心交织升腾。 她庆幸自己赌对了,选了荣贵妃做温宜的额娘,而非皇后或华妃。 更庆幸自己眼下得以攀上了这道最稳、最硬的靠山。 再睁眼时,眼底只剩一片清明。 她微微一笑,道:“娘娘所言极是。” 穆寧心头微动,却也摸不透曹琴默此刻到底打著什么算盘。 不过於她而言,这都无关紧要。 曹琴默是个聪明人,既已选了永寿宫做靠山,断无道理现在忽然咬自己一口。 她端起茶盏抿了口热茶,指尖摩挲著杯沿,抬眼笑了笑:“温宜在古香斋由奶娘看护著,想来也该醒了。你这做额娘的,不去看看女儿么?” 曹琴默眼中瞬间迸出光亮,压著心底激动,当即起身屈膝行礼:“劳娘娘费心,嬪妾这就去看温宜。” 话音落,她转身便快步离去,步履间满是急切,只想第一时间见到自己的女儿。 * 日子一天天燥热起来,盛夏的暑气缠得人浑身发软,穆寧彻底没了出门的心思,整日窝在堆满冰块的寢殿里,裹著薄毯呼呼大睡。 永寿宫份例充足,冰块每日都源源不断地送进来,殿內凉爽如春,她这位贵妃一心贪凉嗜睡,宫里人谁也不敢多劝,只由著她隨性度日。 这般昏昏沉沉睡了小半月,起初穆寧只觉得浑身慵懒无力,到后来竟渐渐四肢发沉、头晕乏力,连胃口都差了不少。 胤禛见她整日懨懨的,当即传了太医前来请脉。 一番诊脉下来,太医躬身回稟,直言穆寧是久居寒室、贪凉过度,导致寒湿气入体,脾胃也受了损伤,需得乖乖喝药调理,且再也不能整日臥在冰旁。 穆寧既不想喝药,也不想离开冰,只觉得这点小毛病,等天凉了自然就好了。 胤禛哪能不懂她的性子,索性日日把她叫去养心殿,一会儿让她磨墨,一会儿叫她搬奏摺,又时不时差她泡茶,把苏培盛的差事全揽给了她。 穆寧每日奔波不停,步数至少得上万。 这般折腾下来,穆寧的身子倒是日渐硬朗,可后宫里却悄悄颳起了风。 流言越传越广,都说荣贵妃圣眷正浓,皇上竟允许她插手政务,这分明是不设规矩的兆头。 这话很快传到前朝,立时便有御史闻风而动,连夜递了摺子上来,开篇就提唐朝武曌之事。 字字句句都在劝胤禛,前车之鑑未远,后宫干政,必是祸乱之源,务必早做防备。 胤禛看完御史的奏摺,唇边勾起一抹玩味的笑,隨手將奏摺递到一旁正一脸幽怨磨墨的穆寧手里。 穆寧疑惑接过,扫过奏摺內容,眼睛唰地一亮,立马放下墨锭,眼巴巴看著胤禛:“陛下,那我能回宫静养了吗?” 胤禛刚要开口,小夏子却忽然进来传话:“皇上,太后来了!” 胤禛当即放下手中硃笔,敛了神色,沉声吩咐:“快,將太后请进来。” 穆寧闻言放下墨锭,取过帕子仔细擦了擦手,隨胤禛一同起身,恭迎著太后入殿行礼问安。 太后落座於软榻,抬手虚扶了扶,淡淡道:“免礼吧,都坐。” 胤禛隨即转头看向穆寧,语气平和:“你先回宫去吧。” “臣妾告退。”穆寧应声退下,转身时眼角余光却扫过竹息手中捧著的食盒。 她心中忍不住激动。 若是没记错的话,这里是甄嬛传开篇剧情,太后要提选秀的事了。 养心殿书房內,胤禛用完太后送来的百合粥,又尝了口隆科多千里敬献的酱菜,放下碗筷。 太后见状,缓缓开口提起后宫选秀之事,言后宫妃嬪单薄,需选秀充盈、绵延皇嗣。 胤禛当即出言回绝,称朝政繁忙,无心顾及此事。 可太后执意劝说,以皇室子嗣、后宫安稳为由再三规劝,胤禛几番推脱,终究拗不过太后,只得鬆口应下选秀事宜。 胤禛本以为选秀之事敲定,太后便会起身离去,不曾想太后话锋一转,忽然提起了穆寧。 “皇帝,后宫不得干政是祖宗规矩,荣贵妃这半月来日日出入养心殿,传出去成何体统,后宫里早有非议了。” 胤禛眸光微转,抬眼看向太后,语气带著几分探寻:“皇额娘,可是有人到您面前嚼舌根,搬弄是非了?” 太后一怔,瞬间便明白皇帝这是摆明了要护著荣贵妃。 她也不再多言规劝,只淡淡开口:“倒不是何人特意稟报,只是后宫议论纷纷,难免落人口实。” 胤禛闻言唇角微微勾起,眼底却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冷意。 “后宫纷乱,口舌不断,朕倒是想知道,皇后这后宫之主,究竟是如何管理六宫的。” 第36章 专属太医 太后眉头紧蹙,开口劝道:“皇后再不好,也是你的正妻,何必这般苛责。后宫口舌本就难管,怎能將过错全推到她身上。” 胤禛並未反驳,只淡淡頷首,沉声道:“只是前朝后宫勾结,儿子实在心生烦忧。” 太后何等聪慧,瞬间明白皇上已握有皇后指使御史参奏荣贵妃的证据,当即不再多言,缓缓起身:“皇帝忙归忙,务必保重身子,哀家先回宫了。” 胤禛躬身行礼:“皇额娘慢走。” 太后回到寿康宫,屏退左右,对著竹息忍不住抱怨:“也不知道皇后到底是怎么想的,荣贵妃碍不著她分毫,偏要做这等事,如今反倒被皇帝抓了把柄,真是糊涂!” 竹息低声道:“前朝怡亲王权势稳固,且不像年羹尧那般遭陛下猜忌。 陛下登基后愈发看重荣贵妃,即便两人有名无实,仍將温宜公主交由她抚养,皇后娘娘怕是忧心,今日养公主,明日便会养皇子,届时地位更难撼动。” 太后撑著额头,沉沉嘆气:“皇帝如今对老十三信任至极,若真让荣贵妃抚养皇子,与定下储君也不差多少了。” 太后看得清楚,也知道的最多。 当年老十三替皇帝顶罪,被先帝圈禁厌弃,皇帝对他除了手足情深,更是满心愧疚。 如今皇帝子嗣单薄,万一有个不测,这皇位,说不定都能传给老十三! 太后索性不再插手此事,想著皇上没当眾敲打皇后,还是顾全皇室顏面,这事便算就此翻篇。 可她终究低估了自己这个儿子的心性冷硬。 次日早朝,昨日递摺子参奏荣贵妃干政、效仿武曌的一眾御史,尽数被人弹劾。 罪名桩桩件件確凿,或是流连花楼有违官德,或是私养外室败坏风气,全是私生活不端的把柄。 胤禛当即震怒,以自身品行不端、不配担任言官为由,將这些人尽数革职发落,毫不留情。 满朝文武看得明明白白,出面参奏这些御史的,全是皇上的心腹亲信,这分明是皇上有意藉机清算。 眾人噤若寒蝉,无一人敢上前求情。 早朝未散,前朝惩治御史的消息便火速传入中宫。 宜修听闻后心头猛地一沉。 她又怎会不知,皇上这是借著处置言官,拐弯抹角地敲打她这个后宫主事之人。 她心底对穆寧的忌惮与警惕瞬间攀至顶峰。 可皇上这般毫不留情的震慑,宜修再不敢有半分贸然出手的心思,只能暂且按下所有念头,蛰伏不动。 早朝散后,胤禛径直回了养心殿,胤祥片刻不差地紧隨而入。 平日里,胤禛素来盼著老十三常来议事谈心,兄弟二人无话不谈。 可每每穆寧受了委屈,胤禛就不想瞧见自己这个十三弟了,生怕被其兴师问罪。 虽然他知道,现在的十三绝不会对著自己这般无礼,但他更怕的是对方心里这么想,嘴上却还恭恭敬敬。 胤禛正暗自琢磨著该如何开口解释穆寧的事,胤祥却已躬身行礼,说道:“皇兄,臣弟有个不情之请。” 胤禛见状连忙上前,亲自伸手將他扶起,“你我兄弟,何须多礼,有事直说便是。” 话落他便暗自揣测,莫不是胤祥心疼妹妹,想让他晋穆寧为皇贵妃? 这事確实棘手,皇后尚在,祖制规定嬪妃无病重功绩,不得册立皇贵妃。 可若是胤祥开口,哪怕破例,他也想办法办妥…… 不等胤禛想完,胤祥已然开口:“臣弟府中有位大夫,医术精湛,尤擅女科。臣弟听闻荣贵妃前几日寒湿入体身子不適,能否让这位大夫入宫……” 话还未彻底说完,胤禛抬手一巴掌就拍在了他背上,力道不小,直接打得胤祥一个趔趄。 “少跟我在这咬文嚼字!” “还荣贵妃,这般生分!若是让那小丫头听见,准要伤心你这个表哥刻意疏远她!” 顿了顿,他语气又软下来,满是对这个弟弟的无奈:“不就是个大夫,你既开口,直接让他留在宫中,日常专门替穆寧调理身子。 那丫头夏日贪凉,整日待在冰块旁,把自己折腾出毛病,又懒怠不爱动,朕才日日叫她来御书房,逼著她多活动活动。” 胤祥鬆了口气,拱手躬身道:“多谢皇兄恩典,臣弟还有府中要事处理,先行告退。” 胤禛也无心留人,眼下奏摺堆积,他本就有诸多政务要处置。 再者昨日与太后商定,选秀事宜交由华妃打理,他还得抽空去一趟翊坤宫。 胤禛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再度伏案埋头批阅奏摺,待到用过午膳,才乘上御轿往后宫而去。 御轿行至永寿宫附近,胤禛忽然抬手吩咐:“转道,先去永寿宫。” 抬轿的太监闻声,立刻抬著轿子拐入永寿宫宫门。 此时宫內一片静謐,穆寧正躺在次间软榻上午睡,殿內冰块只摆在正殿,凉风徐徐却再不会寒气侵体,稳妥得很。 胤禛抬手拦住正要屈膝行礼的宫女,缓步走到榻边,轻轻晃了晃穆寧的肩头。 穆寧迷迷糊糊睁开眼,“陛下,做什么?” 胤禛也没执著非要把她弄得特別清醒,直接说道: “你表哥寻了位擅长女科的大夫,隔日便入宫为你调理身子。” 穆寧揉著眼坐起身,隨口应道:“就这事啊?陛下何必亲自跑一趟,遣小夏子来知会一声便是。” 胤禛指尖轻点她额头,“朕顺路去翊坤宫,特意来瞧瞧你有没有长记性,还敢不敢整日贪凉臥冰。” “长了长了,再也不敢了。”穆寧连忙应声,又隨口多问了一句,“午膳都过了,陛下此番去翊坤宫,可是有要事?” 胤禛也没隱瞒,淡淡开口道:“太后提议选秀,事宜交由华妃打理,朕过去叮嘱几句。” 第37章 女扮男装 话音刚落,胤禛便瞧见榻上之人原本惺忪迷糊的眼眸骤然亮得惊人,半点睡意都没了。 穆寧连忙伸手拉住他的衣袖,语气带著几分急切:“陛下,选秀这事……” 胤禛不等她说完,便毫不留情地开口回绝:“你不许掺和进来,老老实实待在永寿宫。” 他顿了顿,又沉声叮嘱:“閒来无事便去御花园走走散心,再者温宜朕交给你抚养,你倒好,直接撒手全丟给曹贵人,半点也不上心。” 说罢,胤禛便带著苏培盛头也不回地离了永寿宫。 穆寧望著他离去的背影,直接扑腾一声栽回软榻,小声嘟囔:“这后宫日子也太无聊了,半点乐子都没有。” 可不过片刻,她猛地一个翻身坐起,眼底瞬间漾起雀跃的光,全然没了方才的蔫態。 她朝著立在殿门口的小豆子招了招手,小豆子立刻快步近前,垂手恭立,静候吩咐。 穆寧慢悠悠摇著团扇,眼神明亮:“选秀旨意一下,各地秀女就得陆续入京,到时候京城的人可比现在多得多,你说说,这人多了,最大的好处是什么?” 小豆子挠了挠头,思忖片刻回道:“自然是比往日更热闹,娘娘是不是想出宫散心?奴才这就去备车架。” 穆寧笑著抬手拦住他:“出宫是要出,但不是现在。 这人来得没那么快,等过几日各地秀女齐聚京城,她们总得置办釵环首饰、脂粉绸缎,这可是实打实赚银子的好时机!” 小豆子瞬间恍然大悟,自家娘娘这是惦记著出宫做生意挣钱,皇上没叮嘱他这方面的事,那必然就是同意。 他当即躬身附和:“娘娘英明,这主意再好不过!” 穆寧摇扇的动作更快了几分,下巴微扬,满是得意:“那是自然,本宫向来聪慧。等赚了银子,少不了你的好处。” 小豆子连忙躬身要推辞,穆寧却先一步改口:“我知道你们的规矩,放心。先拿出三成利润给你家主子,再由主子赏你,定然坏不了规矩。” 穆寧向来是说干就乾的性子,当即起身去往西次间,伏在书桌前提笔绘製首饰图纸。 她的嫁妆里,有好几家在京城最好地段的珠宝首饰铺,还在家时就常画新颖款式送去打造,靠著这些精巧设计,早已攒下不少私房银子。 此番旧业重操,也是有趣。 她就著纸笔细细琢磨,整整忙活了一下午,足足画满一沓各式秀女喜爱的精巧釵环、珠花图纸。 穆寧將图纸仔细整理好,直接交给小豆子,吩咐他明日一早就送出宫,交给铺子里的掌柜打造。 她特意交代小豆子去办,本就是想著在胤禛那里过个明路,省得日后落下话柄。 第二日小豆子办差事前,便去养心殿回稟此事。 胤禛听了缘由,连图纸一眼都没看,直接挥手让他自行去办,还沉声嘱咐:“往后荣贵妃再有这类閒事,不必特意前来请旨,你跟著办妥便是。” 小豆子躬身领命,转身出宫去打理首饰铺的事宜。 穆寧则依旧伏在书桌前画著首饰图纸,笔尖勾勒得专注,完全沉浸在设计里,连殿內动静都没留意。 这时,乐青轻手轻脚走进来,屈膝回稟:“娘娘,韩太医到了,在外殿候著。” 穆寧握著画笔的手一顿,脑子一时没转过来,满脸疑惑地抬眼:“韩太医?太医院,有姓韩的太医吗?” 一旁立著轻轻摇扇的乐怡,连忙低声提醒:“娘娘,这位韩太医,便是十三爷特意从府里送来的那位,医术极是精湛。今日一入宫,皇上就直接封了御医,正式入了太医院。” 穆寧恍然应了声,抬手吩咐:“那让他进来吧。” 不过片刻,一个面色板正、留著山羊鬍的精瘦中年太医缓步入內,进门便规规矩矩躬身行礼:“臣韩奇,给荣贵妃娘娘请安,娘娘万福。” “起吧。”穆寧淡淡开口,隨即坐到侧边软椅上,伸出手腕静待诊脉。 韩太医上前凝神把脉,不过片刻便收回手,语气平稳回稟:“回娘娘,您身子底子本就康健,此前沾染的湿寒之症已然痊癒,日后稍加注意便可,无需忧心。” 穆寧微微点头,转头示意乐青上前给赏,隨口问道:“对了,怡亲王与福晋近来身子可还安泰?” 韩太医垂手应声:“回娘娘,王爷与福晋日常调理得当,皆是身体康健,並无不妥。” 韩太医恭敬接过赏赐,行礼告退。 穆寧又坐回书桌前,埋首继续勾画首饰图纸,满心都是即將到来的赚钱大计。 另一边,养心殿內,胤禛听闻穆寧已经让韩太医诊过脉,特意吩咐小夏子前去问询情况。 得知穆寧湿寒尽除、身子彻底痊癒,便敛了心神,埋头继续处理繁杂的朝政事务。 * 选秀的旨意虽是七月中旬才正式下发,可各地早早就完成了秀女初选,只等朝廷詔令。 旨意一到,那些通过初选的秀女们立刻收拾行装,辞別家人,马不停蹄地赶往京城。 不过八月初,各地秀女便已陆陆续续齐聚京城,原本就热闹的京城越发人声鼎沸。 一切都如穆寧预料的那般,她名下的几家珠宝首饰铺,被秀女们挤得水泄不通。 她设计的釵环珠花款式新颖精巧,既合少女心意,又不会太过张扬惹眼,短短几日便售卖一空,帐目上的银钱翻了好几倍,当真赚得盆满钵满。 接连燥热了许久的天气,也渐渐褪去暑气,多了几分秋日的凉爽。 穆寧算著日子,虽说阿玛还在外未归,可她早已按捺不住,打定主意要出宫转转。 一来看看自家铺子的生意实况,二来也能逛逛街市,散散后宫里憋了许久的闷气。 出宫的服饰早已备妥,穆寧索性直接换上一身素色长衫,將头髮编成辫子,戴著帽子,还特意拿眉笔把眉毛描得浓黑挺括,添了几分英气。 她本就眉眼间有七分像怡亲王胤祥,这般一番装扮下来,身形挺拔,眉眼俊朗,足足有了九分相似,活脱脱一个年少版的十三爷。 穆寧整理好衣袍,大摇大摆地径直往养心殿走去。 守在殿外的苏培盛抬眼一瞧,也没细看,连忙堆著笑上前躬身相迎:“十三爷怎么这会儿进宫来了?奴才这就进去通传皇上。” 他话还没说完,养心殿內便传来胤禛的声音:“是老十三来了?还不快让他进来。” 穆寧强忍著笑意,轻咳一声清了清嗓子,抬手瀟洒地展开手中摺扇,慢悠悠摇著,迈著故作沉稳的步子就往殿內走。 直到这时,苏培盛才后知后觉觉出不对劲。 自打皇上登基,十三爷行事愈发稳重內敛,再也没有这般摇著扇子、隨性洒脱的模样。 他定睛再仔细打量,才发现眼前之人身形比十三爷瘦小一圈,眉眼轮廓虽像,却终究是有著些许不同。 苏培盛心头猛地一跳,一个大胆的念头瞬间窜了出来——眼前这人,难道是……荣贵妃娘娘? 第38章 偶遇甄嬛 穆寧走进殿內,胤禛仍伏案批著奏摺,仿若养心殿固定npc一般。 他批完手中摺子,见殿中人迟迟不语,抬眼望去,目光瞬间凝住。 愣怔片刻,胤禛放下硃笔起身,走到她面前,扳著她的肩头细细打量,开口道:“像,太像老十三了。” 穆寧瘪了瘪嘴:“陛下看出来了,真没意思。” 胤禛笑著轻敲她额头:“老十三年轻二十岁,朕或许还会被骗,也就苏培盛没细看,才被你蒙住。” 苏培盛闻声连忙入內请罪:“奴才老眼昏花,求皇上恕罪。” 胤禛心情甚好,摆手道:“行了,起来吧。” 隨即看向穆寧,问她这般装扮可是要出宫,穆寧连忙点头。 胤禛淡声道:“那就去吧,记得宫门落锁前回来。” 穆寧頷首应下,当即收起摺扇,姿態瀟洒地转身迈步离开。 胤禛望著她轻快离去的背影,唇角噙著笑意,眼底不经意间闪过一丝怀念,似是想起了年少时与胤祥肆意洒脱的时光。 穆寧一路步行出了养心殿,径直赶往东华门,小豆子早已备好马车在门外等候。 值守侍卫查验过出宫令牌,不敢阻拦,立刻躬身放行,穆寧顺利踏出皇宫,去往街市。 她出宫的消息並未刻意隱瞒,皇后在宫中各处安插了耳目,第一时间便得了消息。 可转念一想,荣贵妃出宫前特意去了养心殿,分明是得了皇上亲口应允,即便心有不满,也无处发作,只能暗自压下心头思绪。 * 京城街市依旧繁华似锦,沿街商贩的叫卖声、车马喧囂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 穆寧乘著马车,先挨个巡视了自己名下的几家珠宝首饰铺,核对完帐目后,直接提走了帐上大半银票。 等把所有铺子都大差不差的巡查完毕,时间也才刚到午时。 她寻了间临街茶楼,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望著楼下人来人往的街市,没坐多久就觉得索然无味。 但又不想太早回宫被拘束著,便转头问身旁的小豆子:“这京城周边,还有什么有意思的地方?” 小豆子琢磨了片刻,低声回道:“寻常官家夫人、小姐,閒暇时最爱去郊外寺庙上香祈福,离这儿不远有座上善寺,香火极旺,求愿也向来灵验,娘……少爷不如去那里转转散心?” 穆寧不是很信神佛,可偏偏觉得“上善寺”这个名字格外耳熟,绞尽脑汁也想不起究竟在哪听过。 她懒得再细想,索性摆了摆手:“罢了,左右无事,那就去寺里逛逛吧。” 上善寺位置並不算偏僻,可时至下午,香客已然不多,反倒成了个清净散心的好去处。 穆寧缓步往寺內走,小豆子寸步不离地跟在身后,注意力全程都放在自家娘娘身上,不敢有半分鬆懈。 两人刚走到寺门,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丫鬟的轻语:“別的秀女都在殿內求佛祖保佑自己中选,唯有咱们小姐,一心只想被撂牌子。” 秀女不愿入宫、只求落选的事本就不算稀奇,小豆子听了也只当是寻常閒话,並未多留意。 可走在前面的穆寧却骤然停下脚步,他也只得跟著驻足。 紧接著,一段更大胆的对话传入耳中,竟是一位太医,公然向这位秀女表明心意,想要求取於她。 小豆子心中骇然,满是不解:到底是谁给这位太医的胆子,竟敢私下来求取待选秀女! 好在那位甄姓秀女十分拎得清,当即言辞恳切地回绝了这位胆大妄为的太医。 小豆子还在愣神,穆寧忽然伸手拽了他一把,脚步轻快地带著他躲进了寺內一处僻静无人的角落。 刚站稳,小豆子便压低声音急切问道:“娘娘,此事事关秀女与太医私相授受,可要稟告给皇上?” 穆寧犹豫了半晌,眉头微蹙开口:“那位秀女本就不想入宫,如今也明確回绝了他,若是贸然告知陛下,彻查下来,这位秀女无辜被牵连,这辈子就毁了。” 说这话时,穆寧心底早已汗流浹背,她终於想起为何上善寺如此耳熟,也瞬间认出了那甄姓秀女的身份。 这分明是电视剧里的甄嬛,与著名癲公温实初! 自己竟无意间撞见了原著里的名场面。 小豆子听了这番话,细细一想也觉得有理,若是这位甄秀女顺利落选,日后与那太医安稳成婚,倒也是一段好姻缘,此事暂且按下不表最为妥当。 只是他暗自打定主意,若是日后选秀这位甄秀女不幸中选入宫,那此事便一定要第一时间稟告皇上。 第39章 又遇安陵容 经了这么一桩事,穆寧半点逛寺庙的心思都没了,心头堵得发闷,半点清净都寻不到。 好好的出宫散心,偏偏牵扯进这种事里,眼下竟是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若是主动跟胤禛提了,原著剧情势必彻底崩坏,她连后续的热闹都没得围观。 可若是不说,小豆子身为胤禛的人,迟早会把这事如实稟告,到时候胤禛会不会觉得她故意隱瞒、偏帮外人,甚至是忤逆他? 种种念头缠在心里,剪不断理还乱,穆寧坐在马车里,忍不住长长嘆了口气,满心都是无奈。 马车外驾车的小豆子听著这声嘆息,瞬间就猜到了自家娘娘的心事。 在永寿宫当值的这些日子,他早看出来,贵妃娘娘是心善之人,此刻定然是在为要不要跟皇上坦白今日之事而左右为难。 小豆子握著韁绳,压低声音道:“娘娘放心,您不必为此烦忧。 若真到了甄氏秀女中选的那日,奴才去养心殿稟告主子时,便只说是奴才一人撞见的,绝口不提娘娘半句。” 闻言,穆寧抬手轻轻撩开马车轿帘,眉眼间带著几分玩味,看向小豆子:“你就不怕你主子日后查出真相,猜疑你对他不忠?” 小豆子握著韁绳,神色篤定,压低声音回道:“这事只有娘娘知、奴才知,只要娘娘不说,主子定然无从知晓,奴才信娘娘也不会主动提及。” 穆寧听罢忍不住笑出声,语气里满是讚许:“你倒是机灵通透,在我身边当值,反倒埋没了你的才干。” 小豆子连忙摇头,语气恳切:“娘娘此言差矣,奴才如今是永寿宫总管太监,俸禄赏赐比从前好上百倍,能伺候娘娘是奴才的福气。” 恰巧此时马车驶入城內,穆寧不再多言,默默放下轿帘。 小豆子也收敛心神,专心驾车赶路。 一桩心事落地,穆寧心绪舒缓了不少,她掀开车窗一角的布帘,静静看著窗外街市景致。 马车刚驶过一家临街客栈,一道纤细的身影映入眼帘,一位眉眼温婉、衣著朴素的少女,正扶著一位年长妇人,从一辆简陋的青布马车上下来,缓步走进客栈。 穆寧先是一愣,脑中飞速回想,瞬间確认了少女身份,当即沉声吩咐:“小豆子,找个不碍事的地方停车。” 马车稳稳停在路边,穆寧从袖中取出两张百两银票,径直递给小豆子,开口交代:“你去这家客栈问问,可有一位姓安的秀女,若是找到了,便把这银票悄悄交给她,切莫声张。” 小豆子捧著银票,满脸不解:“娘娘,您为何要这般帮衬这位姑娘?” 穆寧淡淡开口,隨口编了由头:“几年前跟著皇上去浙江办案,无意间衝撞过一个小女孩,方才那人,正是当年的女孩。” 小豆子越发惊讶,忍不住开口:“时隔这么多年,娘娘竟还能一眼认出她?” 话刚说完,他又心生疑惑,“可娘娘怎么確定,她就是待选秀女?” 穆寧无奈瞥了他一眼,轻笑道:“刚还夸你机灵,转头就糊涂了。江南女子千里迢迢赶赴京城,眼下正是选秀时节,除了参选秀女,还能有別的缘由?” 小豆子看向那辆简陋至极的马车,瞬间恍然大悟,也觉自己刚才问得愚笨。 这般朴素行头,哪里是富家小姐出游的样子,分明是家境贫寒、赶来参选的秀女,想来在京中日子定然拮据。 小豆子攥著银票,又追著问了一句:“娘娘,那奴才见了安秀女,该怎么跟她开口说这事?” 穆寧隨口交代:“你就说是拾玉斋的老板,特意来资助家境清寒的参选秀女,若是她有幸中选,铺子也能借著娘娘的光彩沾点光,算是提前结个善缘。” 小豆子闻言尷尬一笑,面露难色:“娘娘,这般直白的资助,若是安秀女是个心性清高的,怕是断然不肯收的。” 穆寧沉吟片刻,觉得这话有理,当即改口:“若是她执意不收,你便提一句,五年前武义县,无意衝撞,特来赔礼致歉。” 小豆子听完心里暗自叫苦,脸上也露出几分无奈,这般没头没尾的旧话,安秀女听了只怕非但不会收,反倒会觉得来路蹊蹺、心里发怵。 可贵妃娘娘的吩咐,他半点不敢违逆,只能躬身应下,转身快步朝著客栈走去,硬著头皮去办这差事。 小豆子攥著银票快步踏进客栈,一眼就瞧见方才那位安姓秀女,正站在柜檯前与客栈老板低声交涉,看模样是在商议订房事宜。 他连忙快步上前,凑近前去,按著穆寧早先交代的话,语速极快地低声说道:“姑娘,我是拾玉斋的人,掌柜的特意吩咐,资助家境清寒的参选秀女,姑娘若能中选,便是小店的福气,还请收下这份心意。” 话音未落,不等安陵容回过神来,小豆子径直將两张百两银票,塞进了她身旁站著的妇人手中,又急急多叮嘱了一句:“客栈人杂不便,姑娘不如寻个僻静院子租住,更妥当些。” 说完这话,他生怕被安陵容推辞拒绝,转身就快步走出客栈,一刻也没多停留。 萧姨娘攥著手里的银票,站在原地愣了神,茫然地转头看向身旁的安陵容。 二人四目相对,脸上皆是一片懵然,全然没弄明白,这突如其来的资助,到底是从何而来。 小豆子往马车走的路上,一路走一路忍不住暗自嘆气。 自家贵妃娘娘心善是真,可这行事做派,也实在是让人没法说,多少有点…… 他偷偷瞥了眼停在路边的马车,心里默默嘀咕,怎么看怎么像那种地主家傻儿子,帮人都帮得这么莽撞直白,半点弯子都不绕。 他整理好神色,快步走到马车旁躬身回稟,把方才客栈里的事一五一十说清楚。 穆寧听著只淡淡点头,全然没察觉自己方才的举动,在小豆子心里已经落下了这么个鲜活的评价。 第40章 福子 穆寧会出手帮衬安陵容,不过是看剧时对这个角色的关注度远胜旁人。 心里也存了点私心,想在可控的范围內,稍稍改动几分既定剧情,看看不一样的热闹,比看著一成不变的桥段有意思。 至於方才在上善寺撞见温实初和甄嬛的那个鬼热闹,她是半点儿都不想掺和,更不想拿到跟前提起。 解决了安氏秀女的事,小豆子便专心驾车往皇宫赶,赶在宫门落锁前,载著穆寧回了宫。 当晚胤禛处理完堆积的奏摺,並未像往常一样翻绿头牌,径直摆驾去了永寿宫。 两人一同用了晚膳,洗漱过后並肩躺在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閒聊 胤禛侧身躺著,隨口问道:“今日出宫散心,可遇上什么有意思的事?” 穆寧想了想便如实说道:“倒没什么特別的,就是偶遇了一位家境清贫的江南秀女,看著实在拮据,便让人给她送了些银两傍身。” 胤禛闻言,低笑出声:“哦?原来你是出宫做善事去了?” 穆寧轻轻摇头:“也算不上什么善事,只是几年前在武义县,曾无意间衝撞过一个小女孩,今日见那秀女眉眼与那女孩极为相像,便顺手善良了一回。” 胤禛没有再多问,困意阵阵涌来,周身气息渐渐平稳,没一会儿便沉沉睡了过去。 可穆寧却毫无睡意,躺在床上睁著眼失眠了。 一整日接连撞见甄嬛、温实初、安陵容这三位剧情里的关键人物,心里的激动劲儿迟迟散不去,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勉强入眠。 这般一来,第二日早起去中宫给皇后请安时,穆寧整个人肉眼可见的精神萎靡,眼底带著淡淡的青黑,连行礼都少了几分往日的精气神。 请安结束后,眾人告退,皇后却单独留下了她。 宜修端坐在主位上,脸上掛著一贯和善的笑意,语气关切地开口:“瞧妹妹今日神色憔悴,可是身边奴才伺候得不尽心?” 穆寧刚开口要否认,说一切安好,皇后却已然自顾自地往下说:“你宫里还要费心照料温宜公主,身边伺候的宫女本就不够使唤,累著自己也是应当。” 话音落,皇后轻轻抬了抬手,扬声唤了一句:“福子。” 一个面容清秀、神色拘谨的小宫女缓步走入殿中,先是规规矩矩给皇后行了大礼,隨即又侧身给穆寧屈膝请安,举止倒也算得体。 皇后笑著看向穆寧,缓缓说道:“內务府刚新进了一批宫女,本宫瞧这福子手脚机灵、性子稳妥,便特意拨去你永寿宫当差,也好帮你分担些琐事。” 听著这再熟悉不过的对话,穆寧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看向福子的眼神瞬间变得热切。 这不是泡福吗?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原剧情中是被拨去了翊坤宫华妃身边,没想到此番竟阴差阳错到了自己手里。 她强压著心底的笑意,起身行礼:“多谢皇后娘娘体恤。” 皇后见她坦然收下了福子,脸上的笑意越发温和,抬手挥了挥:“既是自家姐妹,何须这般客气,你身子不適,便儘早回宫歇息调养吧。” 穆寧屈膝应声:“臣妾告退。” 说罢,便带著福子,回了永寿宫。 福子一路跟著穆寧回永寿宫,心里忐忑不安。 她深知自己是皇后安插的人,本就做好了被贵妃刁难、在宫里吃苦的准备。 可出乎她意料的是,踏入永寿宫后,既没人欺负她,穆寧也丝毫没有为难发难。 宫里上下井然有序,宫女太监个个神色轻鬆,相处和睦。 福子早前也听闻,永寿宫风气极好,贵妃性子温和、御下有方,从无宫人欺压下边小宫女小太监的事,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可转念想起皇后私下交代的差事,福子心口阵阵发苦。 当初费尽心思给总管太监塞银子,好不容易分到景仁宫当差,本以为是熬出头了,万万没想到竟要做这般险事。 早知如此,当初就算被分到浣衣局做苦力,也比现在这般进退两难强。 可她家人的性命全攥在皇后手里,她根本没有半分拒绝的余地,只能强压著满心愁苦,低著头在殿外老老实实站岗。 夜色渐深,胤禛懒得应付后宫那些妃子,索性又摆驾来了永寿宫,想在穆寧这里寻几分清净。 胤禛刚踏进永寿宫正殿,目光便扫到了门口站岗的福子,神色不动地问了句:“这宫女倒是没见过,是內务府新拨来的?” 穆寧如实回稟:“是皇后娘娘见臣妾照料温宜费心,特意拨来伺候的。” 胤禛闻言,眼底瞬间掠过一丝冷意,脸上却仍掛著淡笑,忽然冲福子抬了抬下巴:“给朕上杯茶来。” 福子心头猛地一颤,下意识抬眼看向穆寧,见她微微点头,才强压著紧张,快步端来一杯热茶,躬身递到胤禛面前。 胤禛伸手接过,就在福子鬆手的剎那,手腕微微一送,力道巧极。 滚烫的茶水瞬间泼了一地,青瓷茶杯“哐当”一声碎裂。 穆寧被这突发状况嚇了一跳,连忙起身关切:“皇上,您没被烫到吧?” 苏培盛也急忙上前伺候。 胤禛接过穆寧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溅到衣角的茶渍,隨即挥开苏培盛,看向福子,厉声道:“糊涂东西!办差这般不用心!” 福子嚇得浑身发抖,当即跪地连连磕头求饶,声音带著哭腔,一句话也说不完整。 胤禛却半点情面都不留,冷著脸对苏培盛吩咐:“这般笨手笨脚的奴才,怎么能伺候贵妃,即刻让內务府领走处置。” 苏培盛连忙躬身应“嗻”,示意殿外太监上前,半扶半拽地把瑟瑟发抖的福子带了出去。 伺候皇上多年,苏培盛心里跟明镜似的,皇上分明是不满皇后在荣贵妃身边安插眼线,借著由头髮难,替贵妃清了隱患。 这福子能保住一条性命,全赖今日皇上心情尚可,已是天大的侥倖。 第41章 殿选(1) 福子被带下去后,胤禛抬手示意殿內其余宫人尽数退下。 穆寧坐回另一侧座位,视线扫过地上的碎瓷片,满心不解地看向胤禛:“四爷这是何意?” 胤禛淡淡瞥她一眼,语气带著几分无奈:“你倒是好性子,被人三番两次算计,也不来跟朕说。” 穆寧闻言轻笑,语气淡然:“皇后不过赏了个宫女,给平静的永寿宫添点小事,算不上欺负。” 胤禛没接这话,眸色微沉,语气冷了几分:“皇后,太过了。” 穆寧沉默著端起茶杯抿了口茶,心里瞭然,皇上並非单纯为她出头,实则是不满皇后屡次违逆他的心意。 想来在皇上眼里,她就是表哥寄存在后宫的一个珍贵物件。 磕了碰了,皇上都不好和他的亲亲十三弟交代。 当然,穆寧也欣然接受吉祥物这一设定。 事少,还待遇好。 之后皇上便没再提皇后的事,只是看著穆寧,沉声叮嘱:“下次再被人欺负,儘管直接顶回去,你尽可以学华妃那般,立一回威,不然宫里人人都当你性子绵软好拿捏。” 穆寧听得咯咯直笑,双手捧著脸颊,眉眼弯弯地打趣:“那下次见了表哥,他要是问我学了什么新鲜事,我就说,学了四爷新教我的撒泼打滚。” 胤禛看著她这副灵动模样,无奈地轻轻摇了摇头:“你若是真有撒泼打滚的性子,老十三反倒能放心了。” 穆寧歪著脑袋笑,拍了拍掌心:“四爷放心,我可不是软柿子,而是个硬柿子!谁要来捏我,我就从树上掉下去砸他的头。” 胤禛被她逗得失笑,起身轻轻拍了拍她的肩:“不早了,你歇息吧,朕还有摺子要批。” 说罢,便转身离开了永寿宫。 翌日一早,皇后便听说了她刚赐去永寿宫的福子,转头就被皇上让人赶出了永寿宫,直接发落回了內务府。 宜修听完,心头怒火翻涌,又气又恨。 皇上竟宠荣贵妃到这般地步,不过是她安插的一个小小宫女,便亲自出手为她扫清隱患。 这般费心谋划、护得周全,当年姐姐在世,都未曾得过这般全然偏宠的待遇。 一腔怒意过后,宜修反倒涌上一股深深的挫败感,这份挫败里,还裹著几分无力的认命。 她不得不承认,荣贵妃的命实在太好,身后有怡亲王倾力保驾护航,任凭她如何算计、如何折腾,终究撼动不了荣贵妃半分地位。 宜修缓缓闭上双眼,殿內陷入死一般的沉寂,良久都未曾说一句话。 * 八月二十日,天朗气清,温度宜人,三年一度的后宫殿选,在启祥宫后殿的体元殿如期举行。 为了选秀事宜,丽嬪暂且挪去前殿侧殿暂住。 皇后也特意传下旨意,免了今日后宫眾人的请安。 穆寧用过早膳,便带著乐青、乐怡两个宫女出了永寿宫,一路慢悠悠溜到体元殿附近,躲在墙角探头探脑,想瞧瞧选秀的热闹。 此刻殿內正进行蒙军旗选秀,一排排秀女依次被带入殿中,穆寧没法进殿围观,却能清晰听见殿外太监尖细的通传声。 只是听了整整一个时辰,满耳都是“撂牌子”的旨意,竟没一个秀女被选中。 穆寧渐渐觉得无趣,懒得再站著乾等,转身便沿著宫道,往御花园的方向走去。 彼时,满、汉军旗的秀女,正从皇宫北门顺贞门有序入宫。 穆寧刚走到岔路口,便撞见两排身姿窈窕的秀女,排著整齐的队伍,缓缓朝著待选偏殿行进。 皆是十六七岁的豆蔻少女,衣著光鲜,仪態端庄,站在暖阳之下,眉眼灵动,分外养眼。 穆寧抬手將素麵团扇遮在头顶,懒懒站在原地,慢悠悠欣赏著这道靚丽的风景。 没等看多久,便见不远处一队妃嬪仪仗缓缓行来,仪仗华丽,一看便知是位份不低的娘娘。 华妃坐在轿撵上,一眼便看到了那群朝气蓬勃的秀女,看著她们年轻鲜活的模样,心头顿时涌上几分酸涩与落寞,指尖不自觉攥紧了绣帕。 她抬手示意轿撵停下,怔怔望著那群少女,心底的烦闷与不甘翻涌,却又无处诉说。 “华妃娘娘也是来凑热闹的吗?” 一道清浅温和的声音忽然传来,瞬间拉回了华妃的思绪。 她抬眼望去,只见不远处的柳树下,穆寧身著一身月白色宫装,眉眼弯弯,笑意恬淡,正看著自己。 方才心头的那点烦闷与难受,在见到穆寧的瞬间,竟莫名消散了大半。 华妃立刻示意隨从落轿,由颂芝扶著,踩著花盆底,步步生姿地朝著穆寧走去。 穆寧目光轻轻扫过她头上精致华贵的点翠旗头,再落在她明艷张扬、眉眼如画的脸上,心底暗暗讚嘆。 这般绝色容顏,不管看多少次,都依旧让人觉得惊艷,百看不厌。 年世兰很是熟悉穆寧的小动作,见她这般目不转睛盯著自己,便知道她是又被自己的容貌吸引,心底暗自得意,嘴角忍不住往上扬了扬。 她故意踩著花盆底凑近几步,仰著下巴,语气带著几分矜傲开口:“荣贵妃这是也来瞧选秀的热闹?” 穆寧爽快点头,目光还落在那群秀女身上,笑著回道:“是啊,这些姑娘个个青葱养眼,这般盛景,错过可要再等三年。” 这话一出,年世兰脸上刚染上的笑意瞬间僵住,转瞬便没了踪影,心底莫名窜起一股酸意。 她凤眼微挑,语气顿时冷了下来,带著几分赌气的意味:“既如此,荣贵妃便慢慢看,我不打扰了。” 穆寧一看她这模样,就知道是惹得这位娇贵娘娘不快了,连忙开口哄人,语气满是真诚:“娘娘可別生气,只是娘娘一出现,那些秀女便都失了顏色,正所谓六宫粉黛无顏色,娘娘才是这宫里最靚丽的风景,我哪还有心思看旁人。” 华妃就是这样一款性子直率、极易哄好,傲娇又漂亮的小猫,听了这番顺耳的夸讚,心头的酸意瞬间散去。 她轻哼一声,斜睨了穆寧一眼,眼神里明晃晃写著“算你识相”。 只是两人在外人面前素来装作不和,自然也不好多做交谈,没说几句话便各自頷首示意,分道而行。 穆寧径直回了永寿宫用午膳,小憩片刻后,閒不住的她又起身,慢悠悠往待选偏殿的方向溜达,打算继续看剩下的选秀热闹。 第42章 殿选(2) 穆寧踱到待选偏殿门口,本没打算进去,只想隨意瞄两眼便离开。 可殿內骤然传来一声尖利的呵斥,正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台词:“你是哪家的秀女,拿这么烫的茶水泼在我身上,是想作死吗?” 这话一落,穆寧心里看热闹的念头立马被勾了起来,像有只小爪子不停挠著心尖。 她当即回头,看向身后跟著的小豆子,轻声问道:“本宫现在进去,算不算坏了宫里的规矩?” 小豆子垂首恭敬回话:“回娘娘,不算。” 心里却暗自腹誹,就算真坏了规矩,有皇上护著,也半点事都没有。 得了准话,穆寧不再犹豫,当即抬步,径直走进了待选偏殿。 守在门口的两个太监下意识伸手阻拦,可看清来人是荣贵妃,慌忙收回手,躬身齐齐行礼,高声道:“贵妃娘娘万福金安!” 这一声高喊,瞬间让喧闹的偏殿鸦雀无声,殿內所有秀女纷纷屈膝俯身,齐声请安:“贵妃娘娘万福金安!” 穆寧无奈瞥了眼那两个嘴快的太监,心里暗自嘆气。 这下好了,原本想偷偷看戏,这下彻底看不成了。 她扬声淡淡开口:“都起来吧。” “谢娘娘。”秀女们齐声应道,方才缓缓起身。 穆寧微微抬手,小豆子立刻会意,甩著袖子弓身,將手背递过去扶著娘娘,缓步走到方才闹事的秀女面前。 夏冬春虽骄纵,却从没直面过高位妃嬪,见穆寧气度不凡,下意识心虚往后退了一步,神色侷促。 穆寧目光先从夏冬春身上掠过,隨即落在安陵容身上。 安陵容始终垂著眼,不敢像夏冬春那般直视贵妃,可方才匆匆一瞥,只觉得这位贵妃娘娘眉眼间莫名有些熟悉。 其余秀女也全都屏住呼吸,大气不敢出,都等著贵妃娘娘处置这两个起了爭执的秀女。 穆寧扫了眼安陵容,身上依旧是那身老旧的素色织花缎子,头上身上半点首饰全无。 她前些日子给的二百两银子,竟是分毫没用来置办衣物首饰。 隨即她又看向夏冬春,身上衣衫虽是鲜亮的苏绣,衣角却沾著一块茶渍,著实不雅。 穆寧眼底微动,当即扬声唤道:“黄规全。” 总管太监黄规全立刻满脸諂媚地快步上前,躬身行礼:“奴才在,贵妃娘娘有何吩咐?” “这两位秀女,可是即刻要入殿参选?”穆寧沉声问道。 黄规全连忙拿起名单,又仔细问了两人姓名籍贯,赶忙回稟:“回娘娘,安秀女轮次就在眼下,即刻便要入殿,夏秀女还需再等片刻。” 穆寧闻言,回头看向身边宫女丁香,吩咐道:“带夏秀女去偏殿换一身乾净衣物,衣衫污秽,岂可面见圣上,失了礼数。”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丁香连忙应声:“是。”隨即走到夏冬春面前,示意她跟著自己离开。 处理完夏冬春,穆寧转头看向安陵容,抬手从自己发间拔下一支常戴的素银步摇,轻轻插到安陵容的髮髻上。 安陵容又惊又讶,一时忘了宫里规矩,猛地抬眼看向穆寧,眼底满是错愕。 穆寧与她静静对视,声音轻缓温和:“我们见过的,武义县,我曾撞了你,这支步摇,就当是赔礼。” 话音落,穆寧不再多留,转身便带著宫人离开了待选偏殿。 而此刻,殿內太监恰好传来传唤安陵容的声音。 她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连忙收敛心神,理了理衣衫髮髻,跟著参选队伍,缓步走向了体元殿殿选现场。 “松阳县丞安比槐之女安陵容,年十六——” 太监尖利的传唱声在体元殿內响起,安陵容攥著衣角,缓步上前屈膝下拜,身姿恭谨,头垂得极低。 胤禛端坐於上首龙椅,漫不经心扫去,见这秀女容貌平平、气质温婉,家世更是低微不起眼,眉眼微垂,正要示意撂牌,目光却骤然落在她髮髻上。 那一支素银步摇,样式极简,银珠垂落,却是他再熟悉不过的样式。 胤禛眉头微蹙,眼底掠过一丝疑惑,正思忖间,一只蝴蝶忽然翩飞而来,轻轻落在安陵容髮髻的珠花上,翅尖轻颤,倒添了几分别致意趣。 他心念微动,淡淡开口:“留牌子。” 此话一出,殿內皆是一静,坐在旁侧的太后更是满脸意外。 方才一眾家世显赫、容貌出眾的秀女,尽数被皇帝撂了牌子,如今竟偏偏选了这么个毫不起眼的小县丞之女,实在让人费解。 安陵容自己也僵在原地,直到殿內太监再次高声传唱“留牌子,赐香囊——”。 她才猛然回神,压著心底翻涌的狂喜与惶恐,俯身叩首,声音微颤:“臣女,谢皇上隆恩,谢太后恩典。” 一眾秀女躬身退下后,胤禛不动声色地朝苏培盛递了个隱晦眼神。 苏培盛心领神会,悄声退下查办,不过片刻便折回殿內,弓著身子凑近皇上耳畔低声回稟:“皇上,方才待选偏殿里两位秀女起了口角爭执,恰逢荣贵妃娘娘路过,已然妥善安顿好了两位姑娘。” 胤禛神色淡淡,轻声追问:“另一位秀女是谁?” “是夏威之女,夏氏。”苏培盛垂首回道,话音落便恭敬退回到原位侍立。 一旁的太后將两人的动静看在眼里,暗自垂眸,心底轻笑一声:这姑侄俩,倒是一个性子,都偏爱管这后宫里的閒事。 殿选事宜继续进行,没等太监高声通传,夏冬春身著一身鲜亮水红旗装,昂首迈步走入殿中。 胤禛只一眼便断定,这便是方才苏培盛口中的夏威之女。 这身水红旗袍的花色样式,他前些日子刚见穆寧穿过。 他当即抬手指向夏冬春,语气平淡无波:“就她吧,留牌子。” 夏冬春本就满心傲气,此刻骤然得皇上选中,顿时喜不自胜,连忙屈膝跪地,高声谢恩:“臣女谢皇上隆恩!” 太后冷眼瞧著,当即侧过身,压低声音略带责备地对胤禛道:“皇上也要陪著荣贵妃胡闹吗?这般行事,未免太过隨意。” 胤禛却面色如常,淡淡回应:“皇额娘多虑了,儿子只是觉得这位秀女,看著……喜庆。” 第43章 温实初被革职抄家 不过只是两个不起眼的秀女,太后不愿为这点小事与皇帝心生嫌隙,便不再多言,殿选依旧按部就班地进行。 另一边,穆寧早已回到永寿宫,躺在贵妃榻上,脑海里反覆浮现安陵容方才怯生生抬头看她的模样,心底翻涌著几分难以平復的情绪。 这般柔弱温顺、眉眼间满是怯懦的姑娘,实在让人忍不住心生保护欲。 她在榻上翻来覆去,忽而猛地坐起身,心头冒出一个关键问题。 没了原著里甄嬛帮她別上的那朵海棠花,安陵容当真能顺利中选? 正思忖间,先前被她派去体元殿附近打探消息的小豆子,快步走了进来。 穆寧立刻坐直身子,急切开口问道:“汉军旗可有秀女中选?都有哪些人?” 小豆子垂首,一一恭敬回稟:“回娘娘,汉军旗首位中选的,是松阳县丞安比槐之女安氏。 第二位是包衣佐领夏威之女夏氏。 第三位是济州协领沈自山之女沈氏。 至於第四位……” 说到此处,小豆子忽然顿住,神色变得凝重起来,压低声音道:“是大理寺少卿甄远道之女,正是此前在上善寺,与太医温实初颇有牵扯的那位甄秀女。” 小豆子不提此事,穆寧几乎都要淡忘了。 她轻咳一声,故作平静地问道:“你这是打算去稟告你家主子?” 小豆子当即躬身行礼,语气篤定:“娘娘,这等疑似秽乱后宫的大事,奴才身为御前之人,职责所在,必然要如实回稟皇上。” 穆寧抬手示意他起身,语气平淡:“起来吧,本宫並未要拦著你。 只是本宫听闻,这位甄秀女很是得皇上青眼,你此刻贸然前去稟告,怕是会引火烧身,白白被牵连。” 小豆子低下头,神色依旧坚定,一字一句道:“奴才身份特殊,必然要忠於主子,恪守本分,便是为此丟了性命,也死而无憾。” 穆寧看著他这般执拗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轻嘆一声:“罢了,你孤身前去恐有不妥,本宫陪你一道去养心殿。” 话音刚落,小豆子连忙上前阻拦,急声劝道:“娘娘万万不可!奴才本就是皇上的人,即便皇上迁怒,也不会对奴才下死手。 可娘娘若是一同前去,难免会让皇上觉得,娘娘是在嫉妒未入宫的新人,存有爭风吃醋的心思,反倒坏了娘娘的名声!” 穆寧看著眼前忠心却不懂帝王心思的小太监,心底暗自嘆气。 他终究是太低估了纯元脸的杀伤力,皇上此刻刚见著与白月光容貌相似的甄嬛,正是满心欢喜的时候,小豆子此刻去稟告,无疑是撞在枪口上。 可她也清楚,这件事此刻不挑明,日后就再也不能提了。 两人正僵持不下,乐怡快步从殿外走进来,屈膝传话:“娘娘,苏公公在殿外候著,说皇上传您即刻前往养心殿。” 穆寧闻言頷首,小豆子当即躬身告退,退出殿外后,眉头紧锁几番思量,终究咬了咬牙,避开宫人快步朝著养心殿的方向赶去。 等穆寧整理好旗装髮髻,准备动身时,才发现殿外早已没了小豆子的踪影,当即无奈轻嘆一声:“这个蠢笨的小太监,当真要去撞枪口。” 她收回纷乱的心思,不敢耽搁皇上的传唤,当即带著乐青快步出宫,一路朝著养心殿赶去。 刚到养心殿门外,穆寧便迎面遇上了从殿內走出的皇后宜修。 她连忙停下脚步,屈膝行了个標准的抚鬢礼,待宜修淡淡点头示意免礼,便敛起神色,脚步匆匆地走进了养心殿。 宜修站在原地,回头望著穆寧略显急促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 接触这么久,她向来觉得荣贵妃性子恬淡,做什么事都慢吞吞、不急不躁,从未见过她如此匆忙的模样。 这是怎么了? 穆寧刚踏进养心殿,便见粘杆处总管夏乂躬身上前,沉声回稟道:“皇上,小豆子在殿外求见,称有要事密奏。” 坐在罗汉床上闭目歇息的胤禛,缓缓睁开眼,先看了一眼神色略显凝重的穆寧,又转头看向夏乂,嘴角勾起几分笑意,打趣道:“荣贵妃,你这是背著朕偷偷做了什么事,连身边的小太监都要来朕这告状?” 玩笑过后,他也没多耽搁,抬手示意:“传他进来。” 穆见没能拦住小豆子,索性不再强装从容,径直走到罗汉床下首的凳子上坐下,眉眼间带著几分掩不住的无奈。 胤禛瞧她这副兴致不高的模样,心头好奇更甚,倾身问道:“怎么?是小豆子惹你不痛快了?” 穆寧抬眼看向他,语气古怪:“倒不是他惹我,只是四爷听完他的话,怕是就要不痛快了。” 说话间,小豆子已躬身走进殿內,恰好听见穆寧这句话,心头重重嘆了口气。 这深宫之中,最不值钱的便是善良,他这般低贱的奴才性命,又有什么好在乎的? 若是此次能侥倖活命,重回永寿宫当差,往后他定要多盯著贵妃娘娘点,以免她为了这份善良,被心怀不轨之人坑了。 粘杆处的人来回稟事务,殿內无关宫人尽数退下。 小豆子深吸一口气,敛起心底忐忑,恭恭敬敬跪在殿中,一字一句,將那日在上善寺偶遇太医温实初,与甄秀女私下相见、言语亲昵的旧事缓缓道来,不敢有半分隱瞒。 胤禛静静听著,原本平和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殿內瞬间陷入死寂,连呼吸声都变得清晰可闻。 穆寧坐在一旁,偷瞄著胤禛的表情。 这时胤禛忽然扬声唤道:“苏培盛!” 苏培盛快步推门而入,一进门便察觉到殿內凝重压抑的气氛,当即敛声屏气,垂首弓身不敢多言,静静等候吩咐。 胤禛指尖快速拨弄著腕间十八子手串,珠串相撞发出细碎声响,更衬得气氛紧绷。 他语气冷厉,不带半分温度:“太医温实初,即刻革职抄家,全家贬为奴籍。” 顿了顿,他眼神更冷,继续吩咐:“你去景仁宫回稟皇后,秀女甄氏,位份降为答应,原定封號尽数作废。” “嗻,奴才遵旨。”苏培盛不敢多问,连忙躬身应声,快步退下前去办理。 待苏培盛离去,养心殿重归安静,穆寧看著胤禛平復些许却依旧沉鬱的神色,轻声唤了一句:“四爷。” 胤禛缓缓收起周身戾气,转头看向穆寧,语气恢復了平日的平静,淡淡问道:“怎么了?” 穆寧望著他,眼神坦诚:“没什么,就是怕您听了这些事,心里不高兴。” 第44章 甄答应 胤禛瞧出她眼底藏著几分不安,脸上硬扯出一抹浅淡笑意,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温声安抚:“朕无碍,你不必掛心。” 他反过来宽慰她,语气放缓了几分:“朕知晓你当日未当即前来稟报,是念及甄氏名节,想周全一二。不必怕朕为此迁怒於你。” 穆寧眼睫轻轻颤了颤,悬著的心稍稍放下,弯了弯眉眼笑道:“多谢四爷体谅。只是臣妾不解,那甄氏既未应下温太医的情意,四爷为何还要降她的位份?” 胤禛闻言,竟一时语塞。 总不能说,是听见甄嬛在佛前直言“不愿入宫”,他心里膈应得慌吧? 这般心思,传出去未免显得他太过小气,传去十三耳里,他这个做哥哥的面子往哪搁? 他轻咳一声,板起脸寻了个由头解释:“那甄氏与温实初虽有世交之情,却未议亲,私下竟以那般亲昵相称,分明是不守规矩、德不配位。” 穆寧听著,心里忍不住吐槽这见鬼的封建规矩,面上却只能微微頷首,故作瞭然道:“臣妾明白了,是臣妾考虑不周。” 穆寧隨即又道:“四爷,甄氏既已入选,便是宫里的人,她的名声关乎皇家体面。 温家如今被革职抄家,总得有个拿得出手的罪名,不然朝臣们怕是要借著这事议论纷纷,追问缘由。” 胤禛闻言,指尖摩挲著十八子手串,渐渐冷静下来。 他何尝不知这点? 温家之事,不能明著说是私怨,可也绝不能轻饶。 温实初公然对未入宫的秀女表露逾矩之心,便是不將皇权放在眼里。 便是宗亲亲贵,敢如此轻慢,也得被圈禁赐死,何况一个太医? 他眼底冷光一闪,语气沉沉:“无妨。一个太医罢了,朕要治他的罪,有的是法子。” 穆寧听著,没再多言。 胤禛转头看向跪在殿中的小豆子,淡淡递去一个眼神,示意他先行退下。 小豆子连忙叩首谢恩,起身轻手轻脚退出了养心殿,还不忘合上殿门。 待殿內只剩两人,胤禛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反问穆寧:“可知道朕特意传你过来,是为何事?” 穆寧连思索都省去,直言开口:“还能是什么,左不过是安秀女头上的步摇,夏秀女身上的衣服,被四爷瞧出端倪了。” 胤禛闻言,笑著说道:“你倒是大方,不过一面之缘,就把隨身的首饰送人,还顺手安排了夏氏的衣物。” “並非初见。”穆寧轻轻摇头,语气平和,“当初在武义县,我跟著表哥去庙会查事,曾无意间撞倒过安氏,一直记著要赔个礼。” 胤禛頷首,眸中泛起几分瞭然:“朕记得你说过,前些天出宫,资助过一个家世清贫的江南秀女,当时便觉得眼熟,原来就是她。” 穆寧微微点头,应了声“是”。 “你倒是记性好。”胤禛轻笑一声,话音忽然柔了下来,他缓缓抬手,掌心轻轻覆在穆寧曾受过伤的肩膀上,“这里的疤,可消了?” 穆寧身子微顿,轻轻摇了摇头,“当时伤口深可见骨,怎么可能一点疤痕都不留。” 胤禛收回手,忽然嘆道:“也不知当年你哪来的勇气,竟敢拿身子去扛那一刀。” 穆寧轻笑:“本能罢了,大不了一换一,一换二更不亏。” 胤禛闻言,脸上浮起几分无奈:“也幸亏你是女儿身。若是男儿,朕真不敢想,你和十三凑在一处,能闹出多么大胆的事来。” 穆寧轻笑一声,倦意涌上来,缓缓打了个哈欠,眉眼间染了几分疲惫。 胤禛看她面露倦態,温声开口:“行了,折腾许久,回去歇息吧。” 穆寧依言起身,“四爷也早些歇息,別过於操劳。” 说罢,便转身缓步离开了养心殿。 与此同时,景仁宫內,苏培盛亲自前来,將皇上降甄氏为答应,作废封號的口諭一字不差地传给皇后。 宜修听完,心头骤然大惊,隨即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愉悦。 虽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这件事必定与荣贵妃脱不了干係。 待甄氏入宫,她便可借著此事从中挑拨,让甄氏与荣贵妃二人相互对上。 届时无论两人谁输谁贏,於她而言,都是坐收渔翁之利。 翌日,皇上降旨,太医温实初被革职抄家、温家全家贬为奴籍的消息,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传遍京城,也径直传入了甄府。 正在院內整理书卷的甄嬛听闻此事,手中书卷骤然落地,满心都是震惊与慌乱。 她顾不得捡拾东西,连忙快步往前厅赶,想要寻父亲甄远道打听事情的细节。 可甄远道面对女儿的急切追问,却始终紧锁眉头,缄口不言,只是神色凝重地再三叮嘱:“此事关乎皇家顏面,牵扯甚广,你万万不可再打听,往后也绝不能再与温家有任何牵扯,更不许再见温实初!” 甄嬛垂眸沉默许久,指尖紧紧攥著帕子,良久才轻轻頷首:“女儿知道了,谨遵父亲教诲。” 三日后,宫中仪仗浩浩荡荡抵达甄府,宣读册封圣旨的太监嗓音尖利,隨行的教习嬤嬤也已在厅中候著。 圣旨之上,明確册封她为甄答应,这是除却最低等官女子外,后宫最末流的位份。 甄嬛垂首听旨,心头难免泛起一阵涩然与失落,明明殿选时皇上曾对她青眼有加,转瞬却落得这般境地,落差之下,心底终究不是滋味。 可她深知此刻不宜表露半分情绪,依旧维持著温婉恭顺的模样,接旨谢恩,没有显露丝毫不悦。 甄远道站在一旁,將女儿的隱忍看在眼里,心中默默长嘆一声。 他怎会不知女儿的委屈,可圣意难测,后宫风云莫测,如今能平安入宫已是万幸。 第45章 华妃的醋意 册封旨意宣读完,传旨太监指著身侧立著的宫人,对著甄远道开口:“甄大人,这位是宫里专教后宫礼仪的春喜姑姑,往后便由她来教导小主宫中规矩,直至入宫。” 甄嬛上前一步,对著春喜盈盈行了一礼。 春喜连忙上前半步伸手扶住,面色不苟言笑:“小主不可,按宫里的规矩,该是奴婢向小主行礼才是。” 话音落,她便收回手,规规矩矩地对著甄嬛行了个標准的奴才大礼。 传旨太监见一应流程走完,也无心在甄府多逗留,对著甄远道客套了几句吉祥话,便准备起身回宫。 甄母连忙上前,悄悄將备好的银票塞进太监手中。 传旨太监熟练地將银票收好,脸上扯出一抹敷衍的笑意,道了句“借夫人吉言”,便带著隨从快步离开了甄府。 宫里的私下消息向来传得飞快,不过两日,稍有门路的大太监都得了风声。 谁都晓得,这位甄小主是殿选时还得皇上另眼相看,转头就被降了位份,连擬定的独一份封號都被尽数撤去,分明是还没入宫,就先惹了皇上不喜。 更有知情的宫人私下议论,那日正是荣贵妃去了养心殿面圣之后,皇上便下了贬黜甄氏的旨意。 这位甄小主怕是早已遭了荣贵妃的厌恶。 后宫之中,最是看重圣宠与高位妃嬪的態度。 一个不得圣心、还惹了当朝贵妃厌弃的低位答应,即便入了宫,往后在深宫里的路,也註定步步艰难,怕是连宫里的底层宫人,都敢暗地里轻慢於她。 离开甄府后,传旨太监又乘马车赶往一处偏僻的两进小院。 此处院落简陋,安小主也只册封为答应,可传旨太监半点不敢怠慢。 这位安小主得了荣贵妃青眼,日后得宠不过是贵妃一句话的事。 宫里人人都清楚,论眼下恩宠属华妃,可论皇上心底在乎,唯独荣贵妃。 皇上得空便往永寿宫去,即便政务繁忙,也会常召贵妃去养心殿伴驾,从没有两日不见的时候。 传旨太监进院宣读册封旨意,安陵容跪地接旨,神色恭顺却难掩侷促。 与此同时,翊坤宫內气氛却有些微妙。 年世兰懒懒倚在贵妃榻上,颂芝正轻柔地为她按著腿。 两人閒聊间,自然聊到了新晋的几位秀女,尤其是得了荣贵妃青眼的安陵容与夏冬春。 “县丞之女?”年世兰听完安陵容的身世,眉眼间掠过一丝嫌弃,“容貌也平平,这般资质,怎么就討了荣贵妃的喜欢?” 颂芝深切的明白自家娘娘有多在乎荣贵妃娘娘,连忙顺著她的话头道:“娘娘这还不明白?贵妃娘娘素来心软,许是见那安秀女身世清贫、看著可怜,才隨手赏了支步摇罢了。” 华妃轻哼一声,又想起夏冬春,语气更添几分不忿:“那那个夏氏,仗著家世略好些,在偏殿还敢闹事,荣贵妃倒好,也赏了她一身衣服,这是何意?” 颂芝听得头大,心里急得不行,恨不得直接到永寿宫把正主给请过来。 最近几日,娘娘不吃皇上的醋,反倒总盯著荣贵妃,只要听闻荣贵妃与哪位妃嬪小主多说了几句话,便不高兴了。 如今还没入宫的安、夏两位小主得了荣贵妃青眼的消息传开,娘娘更是瞬间闹起了脾气,这往后可怎么好? 年世兰见颂芝僵在一旁,半天说不出圆场的话,也懒得再为难她,撇撇嘴便作罢。 她隨手拿起身旁矮几上的话本子,那是前几日穆寧特意让贴身侍女悄悄送来的新话本,正是她最爱的江湖恩怨桥段。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一翻开话本,年世兰瞬间把方才的不快拋到了九霄云外,靠在软枕上看得津津有味,眉眼间的戾气也散了大半。 她心里暗自思忖,那安答应、夏常在就算得了穆寧几句关照、几件赏赐又如何? 她和穆寧王府相伴的情分,谁来都別想越过她去,这般小事,根本不值得她放在心上。 想通这一节,华妃看得更入神,连颂芝递来的茶盏都忘了接,满心思都扑在了话本里的情节上。 颂芝暗暗鬆了口气,想著总算是哄好了娘娘。 可谁曾想,没过两天,皇后擬定了新进宫小主的居所,黄规全亲自捧著宫苑册子,赶来翊坤宫回稟。 这一番安排,却再次狠狠戳中了年世兰的怒火。 黄规全弓著身子,毕恭毕敬地翻开册子,一字一句念道:“满军正白旗富察贵人,住延禧宫;蒙军镶红旗博尔济吉特贵人,住钟粹宫……汉军正蓝旗甄答应,住永寿宫;汉军正白旗安答应,住永寿宫。” 话音刚落,年世兰手中的茶盏“啪”地一声重重砸在桌案上,发出刺耳声响。 年世兰柳眉倒竖,凤眸盛满怒意,冷声呵斥,“怎么什么人都往永寿宫塞?两个区区低位答应,也配住进贵妃娘娘的永寿宫,沾娘娘的气?” 黄规全嚇得连忙跪地,额头抵著地面,面露难色,颤声回稟:“回娘娘,这安答应是荣贵妃娘娘特意开口,亲自要来永寿宫里的,奴才们不敢不从啊……” 一旁的颂芝心头一紧,脑子里瞬间冒出两个字——完了! 果不其然,年世兰听罢,当即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自己要来的?好啊!” 殿內陷入死寂,只剩年世兰压抑的喘息声,片刻后,她冷声质问跪地的黄规全:“宫里其他修缮妥当的宫室,都收拾好了吗?” 黄规全连忙应声:“回娘娘,有是有,只是位置偏僻,殿宇也狭小简陋,比不上永寿宫规整……” 他话还没说完,年世兰便直接打断:“即刻把甄答应挪去那里!安答应是贵妃要留的,本宫不动,但这甄氏,別留在永寿宫碍著贵妃的眼,赶紧挪走!” 第46章 新人入宫 甄府內,春喜正站在厅中,给甄嬛和两位陪嫁婢女浣碧、流朱讲解宫中规矩,顺带细数宫里各位主位娘娘的品性与位份尊卑。 刚提到荣贵妃,浣碧便按捺不住好奇心,忍不住插嘴问道:“姑姑,听闻坊间传言,荣贵妃娘娘在嫁与皇上之前,曾许配过人家?” 这话一出,春喜脸上原本浅淡的笑意瞬间僵住,神色骤然严肃。 甄嬛见状,心头一紧,当即轻声呵斥:“浣碧,怎的这般多嘴?” 浣碧被唬得一怔,连忙低下头不敢作声。 春喜缓了片刻,才淡淡开口,语气不带半分私情:“確有旧事,但不足为外人道。 且荣贵妃娘娘是圣祖爷亲赐,给当时还是雍亲王的皇上做庶福晋。 更何况,贵妃娘娘是怡亲王表亲,更是在皇上身边长大的人,向来极得皇上看重,半点怠慢不得。” 甄嬛听出话里深意,越发好奇荣贵妃的殊荣,忍不住追问:“姑姑,那贵妃娘娘为何能从王府庶福晋,直接登上贵妃之位,这般破格晋封,实属罕见。” 春喜抬眼扫了甄嬛一眼,眼底掠过一丝无奈,心里暗自腹誹,这位甄答应看著聪慧,怎么这般不开窍,她都特意提及怡亲王,竟还想不明白。 可这般帝王心腹的私密事,她一个小小教习姑姑万万不敢多言,索性敛了神色,只淡淡吐出一句:“贵妃娘娘盛宠优渥,乃是天家恩眷,旁人比不得。” 一句话轻描淡写带过所有內情,再不肯多透露半个字。 甄嬛也是玲瓏心思,见春喜刻意迴避,便知此事触及宫中忌讳,当即识趣地闭了嘴,不再追问。 半个多月的时光转瞬即逝,几位入选的汉军旗秀女,早已把宫中礼仪规矩烂熟於心,也到了辞別父母、踏入深宫的日子。 一道朱红宫墙,从此便隔开了骨肉亲情,今日一別,再相见时,寻常家人也要敛了私情,恭恭敬敬称一声宫里的小主,满心皆是不舍与离愁。 九月十五,正是钦天监选定的吉日,汉军旗新晋小主们依例入宫。 天刚蒙蒙亮,微凉的秋风拂过宫道,三架精致软轿便依次停在了顺贞门前,轿夫垂首退至一旁,静候轿中人起身。 安陵容由教习姑姑桂香轻轻扶著,缓缓走下软轿,她一身素净秀女宫装,眉眼间满是侷促与怯意。 抬眼便瞧见不远处立著两位女子,一位身姿端庄、气度温婉,一看便是家世显赫的贵女。 另一位眉眼清雅、气质灵秀,皆是容貌出眾之人。 想到自己卑微的家世,与两人天差地別,安陵容下意识垂下眼眸,指尖紧紧攥著衣角,不敢主动上前搭话。 这时,那位甄答应却率先迈步上前,语气温和地开口:“可是安姐姐?” 安陵容心头一怔,连忙收敛心神,扬起一抹浅淡又礼貌的笑意,对著两人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声音轻柔:“见过沈贵人,甄答应。” 沈眉庄上前一步,伸手虚扶,语气平和大方:“尚未入宫,皆是姐妹,妹妹不必行此大礼。” 三人站在宫门前,閒言几句互通了姓名,彼此也算认了相识。 不多时,便有引路的小太监上前,领著三人往宫內走去。 巧的是,三人的居所都在西六宫一带,一路之上,三人並肩同行,倒也不算孤单。 行至气派规整的永寿宫门前,安陵容停下脚步,转身向一路照料她的桂香姑姑屈膝道谢。 告別之后,她便跟著引路小太监,满心紧张又忐忑地踏进了永寿宫的大门。 绕过门前影壁,清寧雅致的永寿宫便出现在眼前。 殿內宫女太监皆各司其职,步履轻缓、噤声不语,整座宫殿静謐规整,半点没有喧闹杂乱之態。 庭院花圃里种满金桂,鹅黄的花蕊缀满枝头,香气清润淡雅,与一旁盛放的各色秋菊相映成趣。 即便已是深秋,永寿宫中依旧繁花似锦,暖意融融,全然不见宫外的萧瑟秋意。 引路小太监守在一旁,並不催促,等安陵容静静看了片刻,才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引著她往后院走去。 穿过抄手游廊,抵达后院时,小太监才轻声介绍:“小主,东偏殿静观斋住著曹贵人,您的住处是西偏殿青禾居。” 安陵容抬眼望去,只见殿门上方掛著一块木质牌匾,“青禾居”三字笔致锋利、清雋耐看,她不由轻声讚嘆:“这字写得真好,清雅又大气。” 小太监闻言立刻笑著回稟:“小主真有眼光,这牌匾是咱们荣贵妃娘娘亲手题写的。” 话音刚落,早已候在青禾居门前的两个宫女连忙上前,屈膝行礼,声音轻柔:“奴婢宝鹃、宝鹊,给小主请安,往后伺候小主起居。” 安陵容温声頷首,示意她们起身,隨即从袖中取出一个备好的荷包,递到引路小太监手中,轻声道:“有劳公公一路引路。” 小太监摸著荷包里的碎银,脸上笑意更浓,连忙躬身行礼:“谢小主赏赐,小主若有其他吩咐,隨时差人唤奴才便是,奴才先行告退。” 说罢,便恭恭敬敬地退了下去。 安陵容又细细打量了一番永寿宫后院的精巧景致,亭台错落,花木雅致,处处透著贵妃宫中的体面,她收回目光,抬步走进了属於自己的青禾居。 殿內陈设虽不算极尽奢华,却也乾净雅致,一应器物齐全,倒比她预想中要好上数倍。 安陵容找了个位置坐下,又从袖口摸出两个荷包,分別赏给了两位小宫女 当初拾玉斋老板送来银票时,她本想著落选回家前送还回去。 却没想到自己能真的入选。 从皇宫归家后,她便用银票租了处清净小院,剩下的银钱尽数换成了碎银和零钱,此刻打赏下人也不至於捉襟见肘。 两个宫女捧著赏钱,连忙跪地磕头谢恩,语气满是恭敬:“谢小主赏赐,奴婢二人定尽心伺候小主!” 安陵容微微弯了弯唇,心头感念贵妃照拂,沉默片刻,轻声开口问道:“我如今收拾妥当,可否去正殿拜见一下贵妃娘娘,当面谢过娘娘的恩典?” 宝鹃连忙上前一步,恭敬回道:“小主,贵妃娘娘不久前就被皇上派人叫去养心殿伴驾了,现下不在正殿里。” 安陵容闻言愣了一愣,眼底闪过一丝失落,隨即又问道:“那同住一宫的曹贵人呢?按规矩,我也该去拜见一番。” 宝鹃再次柔声回稟:“曹贵人一早便带著温宜公主去御花园散心赏秋了,此刻也不在永寿宫中。” 第47章 各宫礼品 永寿宫里,位份高於她的两位主子都不在宫中,安陵容一时无事可做。 恰好宫外带来的衣物细软、一应物件全都陆续送到了殿內。 她静坐下来,取出那幅只绣了一半的团扇扇面。 这是她特意预备送给贵妃娘娘的谢礼。 殿选时为她解围,又赏赐珍贵步摇照拂,这份恩情,安陵容一直记在心上。 那日初见,见贵妃手持团扇气质清雅,便暗暗打定主意,亲手绣一柄红梅团扇相送。 跟著姑姑学规矩的日子里,但凡得空,她便一针一线细细刺绣,如今扇上红梅已然栩栩如生,只差收尾便可完工。 安陵容低头拈针走线,指尖轻柔,心里却微微忐忑。 自己位份低微,这般朴素手工,贵妃娘娘会不会瞧不上眼。 可转念一想,五年前不过庙会一次无意相撞,贵妃都记掛至今,不曾遗忘。 这般温柔心软之人,必定不会嫌弃她这份微薄心意。 眼看扇面只剩最后几针收尾,宝鹃匆匆进门稟报:“小主,翊坤宫的颂芝姑姑来了。” 安陵容连忙放下绣针:“快请进来。” 不多时,颂芝领著四名捧著托盘的宫女入殿,綾罗绸缎、珍奇首饰琳琅满目,极尽华贵。 她悄悄打量安陵容一番,见她相貌清秀、气质柔弱,暗自鬆了口气,回去也好安抚娘娘。 这般不起眼的小主,终究碍不了什么事。 颂芝规规矩矩行礼:“奴婢见过安答应,这些皆是我家娘娘赏赐新小主的心意。” 安陵容连忙让宝鹃接过赏赐,客气道谢。 颂芝不愿久留,寒暄几句便转身离去。 颂芝刚走,景仁宫又派人送来赏赐,仅有一块上好料子,比起翊坤宫的厚礼,显得格外单薄寒酸。 见两份赏赐差距如此之大,安陵容只当是华妃向来赏人大方,皇后生性节俭,並未多想。 可刚从宫外办事回来的宝鹊,无意间说出来真实情况。 “奴婢回来时,看见皇后身边的剪秋姑姑,带著一大堆礼品去了咸福宫,刚才可是来了小主这里?” 安陵容闻言,指尖微顿,瞬间明白了其中深意。 她出身低微,本就不被看重,连后宫赏赐都要被区別对待。 她垂下眼眸,掩去眼底的落寞,一言不发,低头继续绣著手里的团扇。 宝鹃狠狠瞪了宝鹊一眼,连忙打圆场:“小主別听她胡说,新入宫小主这么多,剪秋姑姑事务繁杂,实在忙不过来,才派小宫女过来的。” 安陵容刺绣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眸淡淡看了宝鹃一眼,並未接话。 恰在此时,一阵脚步声从殿外传来,人还未到,声音先至。 安陵容还没来得及起身,为首的宫女已快步走进,屈膝行礼,语气恭敬得体:“给安小主请安,奴婢是永寿宫掌事乐怡,奉荣贵妃娘娘之命,前来给小主送些起居物件。” 安陵容连忙起身,温声回礼:“乐怡姑姑安好。” 乐怡侧身让开,身后跟著的一眾宫女鱼贯而入,手中捧著锦盒、绸缎、精致陈设,一样样整齐摆放在桌上,件件都是上等好物。 幸好先前华妃与皇后的赏赐,早已被宝鹃宝鹊收拾进了库房,不然这般多的赏赐,连桌上都放不下。 乐怡也未曾多做逗留,与安陵容客气寒暄两句后,便屈膝行了一礼,轻声道:“贵妃娘娘即刻便要回永寿宫了,奴婢还有殿前事务要打理,先行告退。” 一听荣贵妃即將回宫,安陵容瞬间打起精神,连忙起身追问:“那我此刻收拾一番,前去正殿拜见娘娘,可还妥当?” 乐怡闻言,连忙笑著应道:“瞧奴婢这记性,竟忘了转达娘娘的吩咐。” 她顿了顿,將穆寧的话原封不动转告:“贵妃娘娘特意叮嘱,让小主刚入宫不必拘礼,一路奔波劳累,先在殿內好生歇息,不必急著前来拜见。” 说罢,乐怡再次恭敬行礼,便带著身后一眾宫人,井然有序地退了出去,往前院正殿而去。 乐怡赶回永寿宫正殿时,穆寧正静静坐在榻前,细细品鑑著胤祥特意寻来的崔白真跡。 她原本一早便打算留在宫中,等著安陵容入宫前来拜见。 谁知恰逢胤祥休沐,专程带著不知道从哪里淘来的一些名画真跡入宫,她便临时被召去了养心殿。 但在养心殿时,胤禛瞧见十三弟送给穆寧的一箱子宝贝,眼馋不已,硬是扣下了几件。 不过当著亲弟弟的面,他也不好显得小气,反手赏赐了珍稀古玩、上好珍宝,当做赔礼补偿,其中甚至有一盒成色不错的东珠。 穆寧见乐怡归来,便把崔白画卷递给身旁丁香小心收好,状似隨口问道:“西偏殿那位安答应,情形如何?” 乐怡斟酌片刻,恭敬回话:“回娘娘,安小主一切安好,安分守己,並无异样。” 这般笼统回话,自然没什么有用讯息,穆寧也不追问,懒懒靠回贵妃榻,拿起胤祥送来的孔明锁把玩。 这位表哥当的也是太认真了点,还把自己当做小孩儿呢。 那一箱礼物里,既有名家字画,还有九连环、孔明锁这类精巧益智小玩意儿。 穆寧指尖轻轻转动木锁,嘴角浅浅含笑。 这些东西偶尔玩玩,还是蛮有意思的。 第48章 闔宫覲见穿什么衣服 穆寧把玩了半晌孔明锁,困意渐渐涌了上来,索性起身往內殿去午睡。 她素来作息规律,到了这个时辰,总归是要眯一觉的。 这一觉睡得安稳,醒来时日头已偏西。 穆寧正倚在榻上琢磨下午打发时间的法子,乐青便轻手轻脚走了进来,屈膝回稟:“娘娘,西偏殿的安小主前来拜见,正在殿外候著。” 穆寧闻言,眉眼一弯,当即开口:“快把人请进明间,备好热茶和精致点心上来。” 乐青应声退下,穆寧也不拖沓,让丁香快速帮自己梳了个温婉髮髻,换了身柔软的常服,整理妥当后才迈步走到外间明间。 安陵容早已候在殿中,见穆寧出来,连忙起身,恭恭敬敬行跪拜大礼:“嬪妾安氏,拜见贵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穆寧笑著抬手,语气亲和:“免礼,不必多礼。” 说罢便径直走到主位榻上坐下。 安陵容侷促地坐在下首,指尖攥了攥手中的木盒,沉默片刻,终於鼓起勇气双手举起盒子。 她脸颊微微泛红,轻声道:“娘娘,这是嬪妾亲手为您准备的薄礼,手艺粗陋,还望娘娘不要嫌弃。” 乐青上前一步,恭敬接过木盒,转身递到穆寧面前。 穆寧抬手打开盒盖,一柄素绢团扇静静躺在其中,扇面上一簇簇红梅绣得灵动鲜活,针脚细密绵软,煞是好看。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她指尖轻轻拂过扇面绣纹,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语气满是欣喜:“这是正宗的苏绣针法,是你亲手绣的?绣得太好看了。” 安陵容见自己的心意真的被贵妃喜欢,一直悬著的心彻底放下,嘴角扬起浅浅的笑意,温顺点头:“只要娘娘喜欢,嬪妾便心满意足了。” 两人围著苏绣的话题又閒谈了片刻,殿外忽然传来宫人通传,曹贵人抱著刚睡醒、精神正好的温宜公主,缓步走进了正殿。 穆寧见状,立刻起身迎上前,从奶娘怀里小心翼翼接过软乎乎的温宜,指尖轻轻碰了碰孩子粉嫩的脸颊,柔声细语地逗弄著,眼底满是温柔。 曹琴默站在一旁,目光温和地落在安陵容身上:“这位就是刚入宫的安妹妹吧。” 安陵容连忙起身,规规矩矩屈膝行礼,语气恭顺:“嬪妾见过曹贵人,贵人安好。” 曹琴默上前虚扶一把,语气亲和:“咱们都住在一宫,便是自家姐妹,何须行这么重的礼,快起来吧。” 穆寧抱著温宜坐在榻上,抬眸看著殿內站著的两人,唇边的笑意不自觉深了几分。 剧里最心思通透、最会谋划的两位女子,如今相遇,往后在这深宫里,不知会碰撞出什么样的动静,光是想想,她就满心期待。 有曹琴默这般心思玲瓏、八面玲瓏的人在,不过片刻,殿內气氛便愈发融洽亲近,姐妹閒话家常,一派和睦安稳。 可此时的碎玉轩,境况却冷清窘迫得多。 甄嬛居於偏僻东厢房,內务府查清她仅有两名陪嫁侍女,便按照份例只拨来一名小太监伺候,一应用度都十分简陋。 住处的一应洒扫事宜都要由浣碧和流朱负责。 更棘手的是,碎玉轩正殿还住著一位失宠失意、半疯半癲的芳贵人。 宫中规矩尊卑有序,崔槿汐纵然细心周全,也万万不能越过位份在前的芳贵人,优先照料甄嬛这位低位答应。 处处束手束脚,甄嬛刚入宫,便受尽冷落与怠慢。 可甄嬛对碎玉轩的冷清怠慢,半点不曾放在心上,周遭的简陋寒酸、下人稀少,她都全然不在意。 此刻她独倚在榻上,眉头微蹙,眼底满是化不开的忧愁。 她现在迫切的想找人打听温太医因何获罪。 在她心里,温实初品性纯良,医术精湛,断然不会做出触犯律法、违背医德的事。 她暗自揣测,实初哥哥落得这般境地,定然和他父亲当年一样,是在太医院得罪了权贵,遭人恶意构陷,才会被革职查办。 可父亲再三叮嘱,语气凝重地明令她,绝不可再与温家有半点瓜葛,更不能在宫里提及半个字,否则只会引火烧身,连累整个甄家。 一边是自幼相识、满心牵掛的实初哥哥,一边是家族安危、宫中规矩。 甄嬛左右为难,指尖紧紧攥著榻边的锦垫,满心愁绪无处诉说,神色愈发黯淡。 * 新人入宫满三日,按后宫规矩,次日一早诸位新人便要齐聚景仁宫,覲见皇后,彼此认认脸面、理清尊卑。 当晚,穆寧正坐在梳妆檯前,对著一柜子衣物犯愁,纠结明日该穿哪套才合规矩、不失体面,殿外忽然传来太监悠长的通传:“皇上驾到——” 穆寧眼前一亮,瞬间拋开愁绪,起身快步迎出殿外。 她对著胤禛匆匆行过礼,不等皇上开口,便伸手拉住他的衣袖,半拉半拽地往寢殿走去。 胤禛被她这急切的模样逗得眉眼微扬,带著几分疑惑开口:“ 你这风风火火的,到底要做什么?” 穆寧也不绕弯子,径直走到拔步床旁,將偌大的衣柜柜门尽数打开,满柜綾罗绸缎、精致宫装尽数展露出来。 她回头看著胤禛,语气带著几分討好:“四爷,明日要去景仁宫覲见皇后,我正愁穿哪件合適。您品味高雅、眼光最是独到,快帮我挑一件!” 这一通恰到好处的马屁,拍得胤禛心头舒畅,嘴角笑意加深,当即来了兴致,迈步走到柜前细细打量。 他指尖拂过一件件衣料,缓缓开口说出自己的看法:“朕看著你从小长到大,素来爱穿素净雅致的顏色,这般顏色倒也適合你。” 话锋一转,他又沉声道:“但明日是新人覲见的大日子,你身居贵妃之位,衣著需得契合身份,压得住场面,正红、絳紫这类正色,才是首选,既显端庄,又合贵妃礼制。” 可胤禛在衣柜里翻找半晌,眉头渐渐蹙起。 满柜皆是浅粉、月白、烟青这类浅淡宫装,別说礼制上贵妃可穿的正红,就连紫色,也只有两件轻柔的紫烟色,半点深重正色都寻不见。 他无奈合上柜门,回头瞥了眼身后的穆寧。 穆寧见状,脸上露出几分尷尬,小声解释:“我还年轻,那些正红、深紫的顏色太厚重,穿在身上沉得慌,我实在不习惯。” 胤禛摇了摇头,懒得再细细挑选,隨手往柜里一指,点了浅黄色宫装:“罢了,便穿这件吧。” 穆寧看著那件鲜亮的鹅黄,不由得犹豫起来,上前一步轻声道:“可是明日是闔宫覲见的大日子,我穿黄色,怕是不合礼制,惹人閒话吧?” 胤禛被她这般纠结模样弄得没了脾气,转身径直坐到榻上,往靠垫上一倚,摆手道:“你这人事情倒是多,挑来挑去没个定论,还是你自己选吧,朕不管了。” 第49章 闔宫覲见 穆寧见胤禛撂了挑子,也不撒娇耍赖,自顾自蹲下身,在衣柜最底层翻找起来。 不多时,她指尖勾住一件衣料,用力拽了出来。 那是一件海棠红宫装,衣身滚著温润的月白镶边,领口与袖缘绣著细密的暗纹缠枝蔷薇,低调又不失华贵。 她捧著衣裳站起身,胤禛抬眼望去,当即满意地点了点头,隨即笑著催促:“还算有眼光,快去换上,让朕瞧瞧。” 穆寧捧著衣服进了里间,在两个小宫女的细心服侍下,很快换上了这身海棠红旗装。 待她整理好衣襟髮髻,缓步走到胤禛面前站定,胤禛看著眼前的人,眸中满意更甚。 从前总爱穿浅淡衣衫的小姑娘,一身海棠红裹身,非但没有半分红艷俗艷,也无深重顏色的沉闷。 反倒如寒雪枝头傲然绽放的红梅,明艷又清雋,褪去了几分往日的清雅稚气,多了贵妃该有的端庄气度。 胤禛望著她,轻声开口,语气里满是认可:“原以为你压不住深色衣裳,如今看来,倒是朕想错了。 江南织造刚进贡了几匹上好的织金缎子,朕让人尽数送到永寿宫,你多做几身合心意的衣裳。” 穆寧闻言弯眼一笑:“臣妾库房里堆著的布料还多著呢,好些都没来得及做衣裳。皇上的好东西,不如留著赏给刚入宫的小主们,也好让她们感念天恩。” 胤禛伸手轻轻戳了戳她的额头,“朕倒是忘了,你这个促狭鬼,家底丰厚得很。” 顿了顿,他不由分说地开口:“但你自己的是你的,朕赏你的,你只管安心收下。年纪轻轻的小姑娘,反倒不爱精心打扮自己,多做几身鲜亮衣裳,才不负好光景。” 穆寧托著腮,指尖轻轻点著脸颊,小声嘟囔道:“还小姑娘呢,都快二十四了。” 在现代二十四岁不过是刚步入社会、肆意鲜活的年纪,可在这等级森严的封建后宫,女子二十四岁,早已过了青葱年华,算不得半分小姑娘了。 胤禛听著她这句低语,明显愣了神。 在他心底,穆寧还是那个追在他和胤祥身后跑的小丫头,娇憨灵动,永远是长不大的模样。 他从没想过,光阴匆匆,当年跟在身后的小姑娘,竟已经到了二十四岁的年纪。 他望著眼前身著海棠红旗装、眉眼已然长开的女子,心底不由泛起几分唏嘘,轻声嘆道:“是啊,原来已经这么多年了。” 穆寧心底暗自轻嘆,可不是嘛,从前那个冷麵寡言、身形清俊的四爷,如今当了皇帝,日渐养尊处优,早变成了旁人嘴里的大胖橘。 这般心思她只敢在肚里转一圈,面上只浅浅笑了笑,半句多余的话也没说。 可胤禛何等敏锐,只瞥了她一眼,便挑眉开口,语气带著几分洞悉:“背地里在心里编排朕什么坏话呢?” 穆寧连忙想摇头否认,可嘴角的笑意却压不住,越忍越往上扬,索性破罐子破摔,直言道:“没说坏话,就是觉得四爷近来,愈发有福气了。” 胤禛自然知晓自己身形渐丰,想起从前还时常打趣穆寧长肉,如今反倒被她调侃,一时又气又笑。 穆寧怕他真恼了,连忙补了一句安慰:“不过胖点好,显得慈祥。” 这话一出,胤禛眼角狠狠一抽,看著她没好气地开口:“不会安慰人就把嘴闭上,少在这儿气朕!” 穆寧立马乖乖抬手捂住嘴,做出噤声的手势,可一双杏眼眨巴眨巴,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亮晶晶的满是狡黠。 胤禛看著她这副调皮模样,无奈又宠溺,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语气温和:“行了,別闹了,明日还要早起去景仁宫,早些歇息。” 当夜,穆寧只能再次把自己宽敞的床分出去一半。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翌日清晨,胤禛需早起上朝,穆寧也要赶往景仁宫请安,二人各自起身梳洗。 永寿宫的宫人早已轻车熟路,各司其职、井然有序,毕竟皇上常在此留宿,一应事宜都打理得妥帖周全。 穆寧起身梳洗妥当,动身不算晚,可一行人到了景仁宫时,殿內早已坐满了人。 新晋入宫的小主们尽数齐聚,各宫位份高些的妃嬪也基本到齐,穆寧目光淡淡扫过全场,一眼便瞧出,唯有华妃年世兰还未现身。 她由乐怡稳稳扶著,缓步穿过殿內分列两排的秀女,脸上带著温婉得体的笑意,朗声开口:“今日诸位姐妹倒是来得齐整,一个个都这般早。” 话音落,殿內所有妃嬪尽数起身,齐齐屈膝行礼,声音整齐清亮:“给贵妃娘娘请安,娘娘万福。” 曹琴默温婉一笑,適时接话:“平日里请安,向来都是贵妃娘娘最先抵达景仁宫。如今恰逢新人入宫,姐妹们都想著早些来见见新人,这才侥倖抢在了娘娘前头,倒叫娘娘见笑了。” 曹琴默这番话句句周全,既夸讚了穆寧素来恪守宫规、谦逊守礼,又顺势抬了皇后的体面,点明后宫眾人皆敬重皇后、按时覲见。 穆寧身为后宫最得宠、家世显赫的贵妃,尚且对皇后恭敬有加,更能彰显出皇后中宫之尊,地位无可撼动。 果然,宜修听了曹琴默这番周全话,唇边原本客套的和善笑意,真切了几分。 穆寧温声让眾位妃嬪免礼,由乐怡扶著缓步走到西侧贵妃主位前,先朝著上首的皇后端正屈膝,行了个標准的请安礼。 皇后笑著抬手叫她起身,目光落在穆寧身上,眼底掠过一丝惊艷,笑著开口:“倒是很少见妹妹穿这般鲜亮的顏色,衬得人格外明艷。” 今日穆寧一身海棠红旗装,衣料是上等的云霏缎,月白镶边温润雅致,领口与袖摆的暗纹缠枝蔷薇,针脚细密,不细看难寻踪跡,褪去了正红的浓烈,多了几分温婉清丽,艷而不俗,端庄又不失灵动。 穆寧从容落座,语气坦诚道:“回皇后娘娘,昨日皇上瞧见臣妾往常总穿素色,说不合贵妃礼制,臣妾翻箱倒柜,才从衣柜最底层寻出这身衣裳。” 她语气平淡纯粹,全无半分炫耀君宠的意味,可这话落在宜修耳中,依旧刺得她心头微涩。 帝王亲自叮嘱衣著,这般上心,是她这个中宫皇后从未有过的恩宠。 可她面上笑意丝毫不减,温和回道:“妹妹本就年轻,平日里那些浅淡衣衫,本就极衬你的清丽气质。” 两人一来一回,言谈得体,殿內站著的一眾新晋秀女,全都屏住呼吸,偷偷抬眼打量著这位身居高位、盛宠无双的荣贵妃,眼底满是敬畏与好奇。 却见荣贵妃確实长相出眾,清丽婉约间,还藏著几分难掩的英气,眉眼舒展,气度不凡。 第50章 闔宫覲见(2) 穆寧与皇后话音刚落,殿外便传来江福海拉长的通传:“华妃娘娘到——” 眾人的目光齐齐被引向殿门,一抹绚烂锦绣身影缓步而入。 年世兰身姿明艷,步履雍容,眉眼天生带著一股睥睨眾人的矜傲。 穆寧望著她满头沉甸甸的点翠首饰,心中暗自腹誹,这般华美固然夺目,也不知头皮可否承受得住。 殿內妃嬪除皇后与穆寧之外,尽皆起身屈膝行礼,齐齐向华妃问安。 年世兰隨意抬手命眾人平身,目光先是在穆寧身上顿了顿,隨后草草向皇后行过礼数,便径直落座在穆寧的对面。 她刚一坐稳,便扬声开口,语气带著浓浓的挑衅:“倒是难得见贵妃穿得这般艷丽,莫不是特意打扮好了要给谁看?” 一瞬间满殿气氛骤然凝滯,新人们噤若寒蝉,其余妃嬪也都屏气凝神,生怕捲入二人纷爭。 穆寧一时摸不透年世兰无端发难的缘由,只顺著她的话淡然回道:“自然是特意打扮给华妃娘娘看的。” 出乎意料的是,年世兰闻言竟是一怔,方才满身的火药味顷刻间消散,竟不再出言讥讽了。 华妃这边刚歇了言语,新人队列里却忽的飘出一道自以为压得极低的嘀咕。 “华妃这般声势浩大,究竟是做给谁看的?” 话音入耳,年世兰眸光一厉,冷冷瞥了夏冬春一眼,隨即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又转头没好气地白了穆寧一下。 穆寧被这没来由的一眼看得一头雾水,心底暗自纳闷,夏冬春口无遮拦,这关自己什么事? 好在此时礼序既定,轮到新晋小主向皇后行叩拜大礼,殿中所有人的注意力当即被尽数吸引过去。 一眾新人规规矩矩行过三跪九叩之礼后,便要依品级向高位妃嬪依次请安。 江福海高声唱喏:“眾小主,参见荣贵妃娘娘。” 新人齐齐屈膝行万福大礼,姿態恭谨。 穆寧眉眼柔和,含笑頷首:“都免礼吧。” 礼毕之后,眾人又转向年世兰行礼。 只是年世兰可没有穆寧这般好脾气,一如电视剧那般,借著翡翠的由头同皇后閒谈起来,存心故意晾著底下一眾新人,存心磋磨。 然而就在这时,穆寧忽然抬手用锦帕掩住唇,轻轻咳了一声。 年世兰动作一顿,心底满是不悦,却还是立刻收住了话头,不耐烦地对新人摆了摆手:“行了,都起来吧。” 本想借著这件事收拢新人人心的宜修,计划被生生打断,目光幽幽地落在穆寧身上。 穆寧浑然不觉一般,又轻咳两声,慢悠悠开口:“入秋天气乾燥得很,待会儿回宫,倒是该让小厨房燉一碗冰糖雪梨,好好润一润嗓子才是。” 一提起滋补润喉的吃食,齐妃立马笑著接话,语气满是认同:“可不是嘛,秋日天高气燥,最容易上火伤身了。” 说罢她转头看向身边的翠果,连声吩咐:“一会儿回宫,赶紧让小厨房燉上冰糖雪梨汤,给三阿哥送去。他整日在书房读书学习,辛苦得很,可千万別上火伤了嗓子。” 年世兰端著茶盏轻抿一口,闻言当即轻笑一声,语气里的阴阳怪气藏都藏不住:“哟,三阿哥日日勤学苦读,当真是刻苦至极。” 齐妃听出她话里有话,当即沉了脸,本想张口懟回去。 可一想到年世兰膝下的裕安公主才刚六岁,便能流利背出弘时苦学许久还记不住的诗文词句,对比之下高下立现。 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神色訕訕。 懟得齐妃哑口无言后,年世兰抬眼,锐利的目光再度扫向殿內站著的一眾新人。 她的视线率先落在安陵容身上,眸光微沉,只淡淡一瞥便迅速移开,转而直直锁定了队列里神色张扬的夏冬春。 华妃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慢悠悠开口:“夏常在倒是很会打扮,瞧你身上这身衣料,看著就价值不菲吧?” 夏冬春闻言,立刻挺直脊背,脸上满是得意,连忙抬眼看向高位上的皇后,语气极尽討好:“回华妃娘娘,这是皇后娘娘赏赐的料子,今日承蒙皇后恩典,嬪妾特意裁了新衣穿来覲见,以示敬重。” 这话一出,华妃眼底的笑意瞬间冷了几分,语气也染上了浓浓的阴阳怪气:“哦?倒是个知恩图报的,心里还记著皇后娘娘的赏赐。” 夏冬春只当她是在夸讚自己,愈发得意洋洋。 然而没等她开口沾沾自喜,年世兰便冷声继续说道:“只是本宫倒还记得,选秀那日,夏常在被人污了衣衫,是荣贵妃娘娘出手帮你解了围,才没让你在御前失仪。” “如今你入了宫,可曾到永寿宫登门拜访过?” 说到此处,年世兰骤然扭头看向身侧的穆寧,语气里的讥讽更甚:“也幸好我们贵妃娘娘心肠最是软和,不与你这般不懂规矩的人计较,换做旁人,哪能容你这般忘恩负义!” 话音落下,满殿寂静,夏冬春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当场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连头都不敢抬了。 穆寧被殿內所有人的目光齐齐盯住,顿时浑身不自在,脸上泛起几分浅淡的尷尬。 她本想开口说自己不在意,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年世兰分明是一心替自己出头,才当眾问责夏冬春,自己若是直接轻描淡写揭过,便是打了她的脸,反倒让年世兰下不来台。 思及此,穆寧只得不动声色地端起手边茶盏,垂眸轻抿茶水,一言不发,只装作静静饮茶的模样。 一时间殿內气氛凝滯,夏冬春僵在原地脸色惨白,其余妃嬪也都噤声不敢言语,连大气都不敢喘。 僵持片刻,终究是上首的皇后宜修先开了口,她神色温和,语气听著真心实意,缓缓看向夏冬春道:“夏常在,荣贵妃大度不与你计较,但礼数不能废。等会儿闔宫请安结束,你务必亲自前往永寿宫,给贵妃好好拜谢一番。” 宜修清楚,荣贵妃如今是帝王心尖上的人,夏常在不敬荣贵妃一事要是传到皇上耳朵里,夏常在怕是就此失宠了。 第51章 闔宫覲见(3) 夏冬春连忙屈膝行礼应下,心头惶恐不已,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华妃瞥了她这怯懦模样一眼,满脸不屑地挪开目光,转而看向自己身侧新人队列的首位,那离她最近的女子。 见女子容貌清丽绝伦,装扮却素雅低调,不似高位份小主,当即疑惑开口:“你是何人?” 甄嬛立刻上前规规矩矩行礼,语气平静:“嬪妾答应甄氏,参见华妃娘娘。” 华妃闻言嗤笑一声,语气骤然凌厉:“答应?是谁给你的胆子站在前排?先不分满汉,单论位份,你一个答应,也配站在前列?” 穆寧坐在席上,心底默默嘆气,这便是剧情的力量,由不得她不站在这。 华妃隨即抬眼看向皇后,语气带著质问:“臣妾敢问皇后娘娘,这可是中宫的吩咐?” 宜修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淡淡扫了身旁的剪秋一眼。 剪秋顿时后背冷汗涔涔,低著头不敢吭声。 就在这时,沈眉庄缓步出列,屈膝行礼,从容回道:“回皇后娘娘,是嬪妾与甄答应素来交好,进殿前一同说话,便顺势站在了一处,不曾想还有这般位次规矩,是嬪妾疏忽了。” 华妃闻言,笑意更冷,语气带著咄咄逼人的质问:“不知道?后宫长幼尊卑、位次礼数,沈贵人出身世家,会当真不知道?到底是教习姑姑没教明白,还是你仗著与甄答应交好,有意坏了规矩?” 眼看一顶藐视规矩、结党越序的大帽子就要扣在沈眉庄头上,宜修脸色骤沉,当即厉声喝道:“剪秋!” 剪秋心头一紧,立刻扑通跪地,连连请罪:“是奴婢的错,是奴婢安排位次时疏忽大意,求皇后娘娘责罚!” 皇后面色沉鬱,冷声下令:“罚你在景仁宫外跪两个时辰,好好醒醒神,免得日后再因疏忽,酿成大错!” “奴婢知错,奴婢领罚。”剪秋叩首起身,躬身退了出去。 华妃对这般轻描淡写的处置极不满意,刚要开口反驳,便对上穆寧投来的制止眼神。 那眼神带著几分安抚,又暗含让她息事寧人的意思,华妃抿了抿唇,终究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没再继续追究。 穆寧心里清楚,此事再纠缠下去毫无意义,若是闹到御前,只会让皇上觉得华妃咄咄逼人、无事生非,平白落了话柄,这才及时制止。 华妃虽心有不甘,却也安分下来,可方才被迫责罚了剪秋的宜修,心底怨气难平,绝不会轻易放过挑起事端的沈眉庄与甄嬛。 她面色淡漠,冷声吩咐道:“你们二人回宫闭门思过三日,抄写宫规一遍,好好反省自身过错。” 沈眉庄与甄嬛齐齐屈膝行礼,低声应下谢恩。 至此,这场闔宫新人覲见的见面会,总算彻底落幕。 一眾新人依著规矩,先行退出景仁宫散去,穆寧按照后宫位次,是最后一个离开殿內的。 可她刚走出景仁宫宫门,就瞧见周寧海牢牢扣押著跪在地上的夏冬春,年世兰站在一旁,眉眼冷冽,缓缓开口,正是剧中那句经典台词:“今年的枫叶好像不够红啊……” 穆寧心头一紧,快步上前拦住她的话头,轻声开口:“枫叶需得深秋霜降才会艷红,时候一到,自然就红了。” 不等年世兰再接话,穆寧立刻转头,看向一旁跪地的沈眉庄、甄嬛,还有缩在身侧的安陵容,眉头微蹙,沉声问道:“出了什么事?” 沈眉庄身为三人中位份最高者,当即挺直脊背,从容回话:“回贵妃娘娘,夏常在刚出景仁宫,便上前奚落嬪妾与甄答应,又借著选秀那日的旧事,扬言要教训安答应。” 年世兰当即冷声插嘴,语气满是不屑:“这般囂张跋扈、不懂礼数的东西,根本不配侍奉皇上,所以本宫才要……” 穆寧再次打断她的话,转头看向瑟瑟发抖的夏冬春,面色沉冷:“后宫礼数、尊卑规矩,你全都学到了哪里?从今日起,即刻禁足延禧宫,本宫另派两位教习嬤嬤过去,重新教你宫规礼数,何时学通透了,何时再出来走动!” 夏冬春嚇得浑身发颤,半点不敢违抗,连忙磕头应下,乖乖跟著那日选秀时带她去换衣衫的丁香姑姑,灰溜溜地回了延禧宫。 穆寧这才垂眸,对著跪地的沈眉庄三人温声开口:“都起来吧。” 一旁的华妃脸色沉得能滴出水,周身散发出的怨气,嚇得身边颂芝低著头大气都不敢喘。 华妃冷冷哼了一声,目光落在穆寧身上,语气带著不满:“倒是头一回见贵妃娘娘主动责罚低位嬪妃。” 话落她便一甩衣袖,转身快步离去。 穆寧瞧著她那副气鼓鼓、別彆扭扭的模样,明明在闹脾气却又没真恼的样子,只觉得格外可爱。 她转头看向身边的乐怡,轻声吩咐:“秋日天乾物燥,人最容易肝火旺盛,回头永寿宫小厨房熬好冰糖雪梨,记得给翊坤宫送一碗去。” 沈眉庄站在一旁,闻言猛地抬眸看向穆寧,眼底满是惊讶。 她心里暗自惊嘆,荣贵妃果然是皇上跟前一等一的宠妃,这般暗含著说华妃脾气大、易动怒的话,也就只有她敢当面说,还说得这般自然。 可原本满心怨气的年世兰,听到这话,脚步骤然顿住,周身的戾气瞬间散了大半,心里的醋意和火气也消了不少,原本快步离开的步子,也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颂芝连忙气喘吁吁地追上去,看著自家娘娘骤然平和下来的神色,心里暗自庆幸,娘娘这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多亏了贵妃娘娘一句话,倒是让她少了不少担惊受怕。 第52章 豆公公 穆寧转头看向垂首立在一旁的安陵容,语气温和:“你跟本宫一路回永寿宫吧。” 安陵容连忙低下头,轻声应了句“是”,敛著神色快步跟上穆寧的脚步,两人一前一后朝著永寿宫方向走去。 两位高位嬪妃离开,沈眉庄与甄嬛不约而同地鬆了口气,方才景仁宫的几番风波,著实让两人心下紧绷。 两人並肩缓步走著,低声相互宽慰,稍稍平復著心底的忐忑。 走了几步,沈眉庄像是忽然想起要事,回头示意身后跟著的宫人全都退后数步,保持距离。 待到身边再无旁人,她才压低声音,凑近甄嬛开口:“嬛儿,温太医的事,我近日暗中打听出了一二。” 甄嬛心头一紧,连忙凝神倾听,就听沈眉庄继续道:“听闻那日选秀结束后,荣贵妃去了一趟养心殿,她出来没多久,皇上便龙顏大怒,当即下旨惩处了温家。” 甄嬛闻言猛地一怔,愣在原地半晌,才缓缓摇头,满脸不解:“可今日与贵妃娘娘相处,只觉得她平易近人、极好说话,况且实初哥哥从未给贵妃娘娘诊过脉,两人素无交集,何来过节可言?” 沈眉庄也轻轻蹙眉,无奈轻嘆:“这也只是后宫流传的传言,其中隱秘定然牵连甚广,我也只能打探到这些消息,再多的內情便无从知晓了。” 甄嬛勉强扯出一抹笑意,对著沈眉庄轻声道谢:“多谢眉姐姐费心,为我打听这些。” 沈眉庄看著她眼底的担忧与不甘,神色凝重,几番欲言又止后,终究还是出声劝道:“嬛儿,温家之事分明是触怒了龙顏,其中缘由我们半点摸不透,凭你我如今的势力,根本无力为温家平反。此事太过凶险,你万万不可再放在心上,趁早放下才是。” 甄嬛沉默著垂眸,在沈眉庄满是忧虑的注视下,终究轻轻点了点头应下。 可她攥紧了袖中的手,心底早已打定主意,只要日后有机会,定要查清温家获罪的真相,给实初哥哥一个交代,也给自己一个心安。 另一边,穆寧刚踏入永寿宫正殿,木槿便快步上前,压低声音回稟:“娘娘,豆公公回宫了,在外头候著回话呢。” 穆寧一听见“豆公公”这个称呼,就忍不住想笑,强忍著嘴角的笑意,摆了摆手道:“快让他进来。” 不过片刻,小豆子脚步轻快地走进殿內,双手捧著一摞厚厚的帐本,语气满是欣喜:“娘娘,铺子和话本子的营收全都清算清楚了,奴才特意给您送过来。” 穆寧迫不及待地接过帐本翻看,快速心算出拾玉斋的营收后,脸上瞬间绽开灿烂的笑容。 选秀结束的这一个月,落选秀女离京前纷纷前往拾玉斋採购,六家门店每家净赚五千两,光是珠宝店就入帐三万两,再加上她写的话本子售卖所得,手里实打实攥著四万八千两银票。 她也不抠搜,当即抽出三成银票,约莫一万五千两,揣在袖中便直奔养心殿。 此时胤禛正埋首批著奏摺,听闻內侍通传穆寧求见,眼底掠过几分新奇,放下硃笔笑道:“这小妮子平日里极少主动往养心殿跑,今日倒是稀奇,莫不是遇上什么难事了?” 穆寧一进门就听见这话,当即撇撇嘴,一脸不乐意:“四爷,你就不能把我往好处想想?” 胤禛看著她的模样,失笑出声,刚要开口,就见穆寧上前要行礼,他伸手一把將人拽住,免了她的礼数。 穆寧也顺势不再多礼,径直从袖口掏出那沓厚厚的银票,递到胤禛面前,语气坦荡:“四爷,老规矩,三七分。这是我赚的钱,给您三成保护费。” 胤禛本想摆手拒绝,他如今已是九五之尊,坐拥天下,哪里还需要她的钱財。 可看著那叠沉甸甸、分量十足的银票,手却不自觉地伸了过去接下,回过神来,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胤禛尷尬地轻咳一声,敛去面上些许不自然,神色渐渐郑重:“江南地界突发洪涝,百姓流离失所,你这份银子,朕便拿去安置难民、賑灾济民。” 穆寧前两日便从胤祥口中,听闻了江南洪涝的消息,脑海里瞬间闪过当初去武义县时,亲眼所见的灾民流离、民不聊生的惨状,心头当即一沉。 她没有半分犹豫,立刻从另一个袖口,將剩下的所有银票尽数掏了出来,一股脑往胤禛手里塞,语气认真:“四爷,要捐便全都捐了,百姓活命要紧,这些银子放在我这里也无用,全都拿去賑灾。” 胤禛握著银票的手一顿,眼底满是讶异,抬眸看向穆寧,沉声反问:“你认真的?” 穆寧半点迟疑都没有,重重点头:“那还能有假。” 话音落下,她语气微微沉了几分,眼神真挚又郑重:“只盼著这些银子,能一分不少地用在难民身上,別让贪官污吏中饱私囊,白白辜负了受苦的百姓。” 胤禛闻言,也是想起了那年的灾情,指节狠狠捏紧手中银票,声音冰冷:“天下贪官,就该死绝!” 穆寧听著这掷地有声的话,心头骤然一震,思绪不自觉飘远。 她想起现代史书上记载的雍正帝,那位以铁血手腕整顿吏治、推行改革的帝王。 摊丁入亩,彻底废除人头税,將丁税尽数摊入田赋,让无地百姓卸下重负,是古代赋税史上破天荒的变革。 火耗归公,取缔地方官员私加的火耗银,归为国家正税,再发放养廉银,从根源上遏制贪腐。 还有官绅一体当差、一体纳粮,硬生生打破士大夫阶层千年免税特权,逼读书人、地主同百姓一般交税服役,既充盈了国库,也彻底得罪了整个文人集团。 可以说是一位不错的帝王,只可惜死的太早了,又是一位满人皇帝,无论他心里怎么想,或者怎么做,绝对不可能撼动八旗制度。 清朝註定是要灭亡的…… 胤禛收敛周身戾气,回过神来,將手中所有银票尽数递给苏培盛,沉声吩咐他即刻送往户部,专款用於江南賑灾。 穆寧不愿再聊这些沉重压抑的话题,连忙转了话头,看向胤禛笑道:“四爷,我能给小豆子换个名字吗?” 胤禛抬眼瞥了瞥一旁垂手侍立、低眉顺眼的小豆子,语气带著几分疑惑:“哦?怎么突然想著要给他改名?” 穆寧一提起这事,嘴角就忍不住往上扬,憋著笑意回道:“旁人一口一个豆公公,我每次听了都想笑,可他好歹是永寿宫的总管太监,唤这个名字总觉得不大妥当,又没法让別人改称呼。” 胤禛听完,也被逗得笑了起来,看向小豆子问道:“你入宫之前,可有本名?” 小豆子愣了一下,连忙躬身恭敬回道:“回皇上的话,奴才原名叫豆满仓。” 穆寧闻言一脸惊讶:“原来你本就姓豆啊,这个姓氏倒是稀奇。” 胤禛笑著摇了摇头,对穆寧道:“人家本就姓豆,名是父母取的,你就別想著胡乱给人改名了。” 穆寧连连点头,隨口应道:“知道了知道了,不改便是。” 说罢她转头看向小豆子,笑著喊了声:“豆公公,咱们回永寿宫。” 话音落,穆寧收敛笑意,对著胤禛端正行了一礼,告退离去。 第53章 贤臣良將的苗子 新人入宫已满三日,后宫嬪妃的绿头牌尽数备好,呈到了御前。 入夜,胤禛坐在养心殿內,等著敬事房呈上绿头牌翻牌侍寢,可待他看向托盘时,眉头瞬间蹙起。 此番新入宫七位小主,托盘上竟只剩四块绿头牌。 他细细一看,心中更是无奈,淳常在年纪尚幼,不宜侍,寢博尔济吉特贵人容貌平庸,实在提不起兴致。 算下来,能选的唯有富察贵人和安答应两人。 胤禛太阳穴突突直跳,当即猜到晨起闔宫覲见定然是出了事端。 他抬眼看向躬身捧著托盘、大气不敢喘的敬事房管事徐进良,沉声问道:“其余人的牌子,为何不呈上来?” 徐进良嚇得把头埋得极低,后背瞬间沁出冷汗,战战兢兢地回稟:“回皇上,沈贵人与甄答应,因晨起覲见时位次出错,被皇后娘娘罚闭门思过三日,暂不能侍寢。 夏常在则是请安结束后,意图责罚安答应,被荣贵妃娘娘下令禁足,还需重新学习宫规,故此三人牌子未呈。” 听完这番话,胤禛只觉得头疼欲裂,满心无奈。 自己选秀一番,怎么竟选了一群惹事精入宫,入宫头日就风波不断。 他闭了闭眼,压下心底的烦躁,隨手一抬,翻过了富察贵人的绿头牌,懒得多言,挥手让敬事房下去安排。 富察贵人成了新晋小主中第一个得召侍寢的。 她出身满洲富察氏,即便並非家主支脉,也凭著这份恩宠,一时间在后宫风头无两,连带著身边宫人都跟著扬眉吐气。 胤禛原本心里自有盘算,想借著富察贵人的家世,扶持她分薄皇后与华妃的势力,藉此平衡后宫格局,免得一方独大难制衡。 可他与富察贵人相处不过两日,便彻底看透了她的性子。 为人呆板木訥,行事毫无章法,心思更是浅白,半点通透玲瓏的劲儿都没有。 这般愚钝不堪的人,即便强行扶持,也成不了可用的棋子,反倒平白浪费心力。 胤禛当机立断,直接放弃了这个棋子,转而物色新的人选。 恰逢此时,沈眉庄的三日禁足期满。 沈眉庄出身世家,举止端庄得体,行事沉稳有度,远比愚笨的富察贵人合宜。 不过短短几日,富察贵人还没来得及沉浸在恩宠里得意够,后宫风向便彻底变了。 皇上的目光尽数落在沈眉庄身上,新晋宠妃的名头,毫无悬念地落到了沈眉庄头上。 胤禛对沈眉庄的恩宠来得直白,不仅將宫中难得一见的珍稀绿菊尽数赐去了她的住处,还亲口许诺要让沈眉庄跟著学习打理六宫事宜。 消息传到翊坤宫,年世兰攥紧了手中的茶盏,脸色沉得难看,心底满是不悦与戒备。 沈眉庄端庄沉稳,又得皇上这般看重,若是任由她崛起,势必会分走自己在后宫的权势。 她当即蹙眉思忖,盘算著该如何出手,狠狠打压沈眉庄的气焰。 可还没等她想出具体的法子,颂芝便来通传,说永寿宫送来了东西。 那是一幅被捲起来的画轴,还有两本崭新的话本子。 她伸手展开画卷,四尺宣纸之上,笔锋细腻灵动,各色奇花异草爭奇斗艳。 牡丹雍容、兰草清雅、海棠娇艷,无一不画得活灵活现、栩栩如生,连花瓣上的纹路、叶片的脉络都清晰可见,一看便是耗费了极大心血。 年世兰捧著画卷,看得挪不开眼,整整一上午都沉浸在这幅画里,越看越是喜欢。 若不是不能暴露她与穆寧的亲密关係,她恨不得立刻將这幅画裱掛在正殿正墙,日日对著欣赏。 颂芝站在一旁,也跟著大饱眼福,连忙机灵地凑上前,压低声音夸讚:“娘娘,乐怡送画来时,特意叮嘱过,这是荣贵妃娘娘亲手执笔,只为娘娘一人画的。 贵妃娘娘还说,那绿菊不过是寻常花草,没什么好稀罕的。” 这话直直戳中了年世兰的心坎,她眼底的不快彻底烟消云散,方才还縈绕心头的、关於沈眉庄与绿菊的鬱结,瞬间被拋到了九霄云外。 她一手攥著那本崭新的话本子,一手还捨不得放下百花图,眉眼间满是纠结又欢喜的神色。 一时竟不知道该先细细赏画,还是先翻开话本子来看,满心满眼,都只剩下穆寧送来的这份心意。 成功將沈眉庄捧了起来,胤禛便恢復了往日三五日才踏足后宫一次的频次。 可他又不想被太后念叨要多进后宫,便常常带著成堆的奏摺,径直前往永寿宫寻一处清净。 殿內向来安静无扰,没有后宫嬪妃的爭宠聒噪,最是能让他安心理政。 胤禛坐在案前埋头批阅奏摺,硃笔不停。 穆寧则安安静静坐在窗边小案前,执笔伏案写话本子。 殿內只剩纸张翻动与笔尖划过的细碎声响,氛围平和又愜意。 穆寧靠著铺子与话本子赚来的银两,绝大部分都源源不断拿出来,交由胤禛用於各地賑灾、安抚流民,从未有过半分吝惜。 看著不远处垂眸写字的女子,胤禛心底愈发感慨,越发信了面由心生这一说。 穆寧生得与老十三相似,性子也如出一辙的坦荡赤诚,就连这份心繫百姓、悲天悯人的慈悲心肠,都一模一样。 即便身为女子,被困在这四方深宫之中,无法踏足朝堂、亲临政事,却依旧拼儘自己所能,想著为天下百姓做些事,为朝堂分忧解难。 胤禛心底不由得再次泛起浓浓的可惜,这般胸襟、这般心性、这般通透果敢,明明是能堪大任、辅佐江山的贤臣良將苗子。 奈何偏偏生作了女子,困於宫墙之內,无法一展所长,实在是憾事。 第54章 晋位安常在 秋去冬来,转眼便入了冬月,寒风卷著霜气席捲皇宫,天气彻底冷冽下来,殿內早早便烧起了地龙。 胤禛心底,对甄嬛当初在佛前许愿、不愿入宫的芥蒂,终於在时日消磨下渐渐散去。 这日入夜,他看著敬事房呈上的绿头牌,心念一动,打算翻了甄答应的牌子,可目光在托盘上扫了数遍,都没寻到甄嬛的绿头牌。 胤禛眉头紧锁,沉沉吐出一口浊气,抬眼看向一旁战战兢兢的徐进良,语气带著几分不耐:“甄答应又出了什么事?” 徐进良嚇得腿肚子发软,都快急哭了,连忙躬身颤声回稟:“回皇上,芳贵人的疯病前些日子愈发严重,每夜都在殿內嚎哭,声响悽厉。 皇后娘娘已然下令,让甄答应挪去咸福宫偏殿居住,可即便如此,甄答应还是受了惊嚇,臥病在床,她的绿头牌,已经撤下悬掛半月有余了。” 胤禛听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只觉得后宫琐事烦不胜烦。 他当即传召了为芳贵人诊治的太医,细细问询过后,確认芳贵人疯症已入膏肓,再无治癒可能,便不再多做顾忌。 他冷声下令,將芳贵人挪去冷宫旁的偏僻小院安置,虽说没有直接废黜其位份,也留了两名宫女照料起居,可终年幽禁、无人问津,与打入冷宫並无二致。 將这桩烦心事吩咐下去后,胤禛再无心思细细挑选,隨手一指,便翻了安答应的绿头牌。 “就她吧。” 徐进良领著司寢嬤嬤,一路赶往永寿宫时,安陵容正在前院正殿里。 此时正殿里,暖炉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入宫这一个多月来,安陵容时常被穆寧叫到永寿宫正殿作伴。 这位荣贵妃从没有半分高位者的架子,说话风趣幽默,待人温和隨性。 而且安陵容自打见了永寿宫的掌事太监豆公公后,便知道了,那日给她二百两银票的拾玉斋老板,正是眼前的贵妃娘娘。 如今在穆寧面前,安陵容早已褪去了初见时的拘谨忐忑,不再是那般唯唯诺诺、畏畏缩缩的模样。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 此时正殿西稍间內,穆寧握著安陵容的手,指尖覆在她的手背上,耐心地教她执笔发力:“手腕別绷太死,轻轻往回收一点,落笔时稳著劲,字就不会软塌塌的了。” 她语气轻柔,手把手地调整著安陵容的姿势,可身旁的安陵容却全然心不在焉。 笔尖在纸上微微发颤,她压根没听进去半句技法,反倒时不时偷偷侧头,看向身旁专注教她写字的穆寧。 心跳不由自主地越来越快,脸颊也悄悄泛起一层浅淡的红晕,连带著握著笔的手都微微发烫。 恰逢此时,宝鹃脚步轻快地跨进殿门,脸上满是掩藏不住的喜色。 穆寧放开安陵容,退后一步。 宝鹃先对著穆寧规规矩矩行了个大礼,才快步走到安陵容身边,压低声音难掩激动地回稟:“小主,大喜!敬事房传来消息,皇上今晚翻了您的牌子!” 这话落在耳中,安陵容浑身一僵,仿佛一盆刺骨冷水兜头浇下,整个人猛地冷静下来,心底翻涌著复杂难言的情绪。 她指尖微微发颤,连握著的笔都险些滑落。 就在这时,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抚上她的肩头,穆寧温柔的声音在耳畔缓缓响起:“別怕,皇上性子虽严,却从不会为难后宫女子,放宽心就好。” 安陵容缓缓回头,抬眸看向穆寧,眼睫轻轻颤动,眼底满是忐忑与无措。 她沉默了片刻,压下心底万千思绪,轻声开口,语气带著几分难捨:“贵妃娘娘,我……我明日再来找您练字。” 穆寧看著她侷促的模样,眉眼弯起,笑著眨了眨眼,语气温和又轻快:“好,我这里隨时都欢迎你,不必拘束。” 安陵容回了后院居所青禾居,按著宫里的规矩,亲手打赏了前来传信的徐进良,言行间依旧带著几分拘谨,却也多了几分从容。 收拾妥当后,她便在宫人搀扶下,坐上了专属侍寢的凤鸞春恩车,朝著养心殿的方向而去。 车轮碾过宫道,发出细碎的声响,车厢內暖意融融,可安陵容的心却始终沉甸甸的,说不清是惶恐还是茫然,只静静坐在榻上,指尖无意识地绞著衣角,一路沉默无言。 到了养心殿,宫人引著她去偏殿沐浴,薰香暖汤氤氳了满室,待洗净身子,又有司寢嬤嬤上前,轻声细语地教导著侍寢的规矩礼数。 安陵容听得认真,脸颊悄悄泛红,却始终乖乖听著吩咐。 不过片刻,她便被宫人用锦被紧紧裹住,只露出一头乌黑青丝,一路抬进了养心殿正殿。 她浑身紧绷,满心都是紧张,可心底却並无半分惧怕。 这段时间在永寿宫,她时常能在殿外廊下,远远见到皇上同贵妃娘娘饭后散步消食。 在她眼里,皇上並非旁人口中那般冷麵严苛,反倒对荣贵妃娘娘格外纵容。 她清晰记得,有一次贵妃娘娘和皇上犟嘴,皇上非但没有半分动怒,反倒眉眼柔和,伸手轻轻揉了揉贵妃娘娘的发顶。 每每想起那一幕,她便觉得,这位九五之尊,也並非遥不可及、冷麵无情之人,心头的忐忑,也悄悄散了几分。 安陵容心底清楚,自己万万比不上荣贵妃。 可既然贵妃娘娘说皇上並不可怕,她便全然信了。 胤禛缓步走到榻前,轻轻掀开锦被一角,安陵容抬眸看来,怯生生露出一抹紧张又羞涩的笑意。 胤禛心中並无太多波澜,却还是耐著性子,温声与她閒谈了几句,隨后便抬手放下了床帘。 一夜过后,安陵容便被晋封为安常在。 可正当后宫眾人揣测她要就此得宠时,皇上却又恢復了往日模样,极少再踏足后宫。 皇上迟迟不踏足后宫,缘由很快传到了后宫。 青海爆发罗卜藏丹津叛乱,叛军一路攻城略地,西北局势骤然紧绷,边关战报接连递入养心殿,朝堂上下一片凝重。 胤禛连日召集张廷玉、胤祥等亲信重臣,彻夜商议平叛对策,翻来覆去斟酌领兵人选。 他心底是不愿再將重兵权柄交到年羹尧手中的,年氏一族本就势大,年羹尧军功赫赫,若再执掌西北兵权,极易功高震主,尾大不掉。 可遍观朝堂武將,要么领兵能力不足,难以应对青海复杂战局。 要么私下曾依附八爷一党,忠诚度根本无法保证,若是兵权託付给这些人,非但平叛无望,更可能引发朝堂动盪。 权衡再三,胤禛终究只能定下决断,授年羹尧为抚远大將军,统领西北各路兵马,即刻前往青海平定叛乱。 毕竟有华妃年世兰在宫中,年羹尧即便有野心,相较之下,已是眼下最为稳妥的人选。 第55章 年世兰的醒悟 既然启用年羹尧执掌西北重兵,为安抚年氏一族、稳固军心,胤禛自然便频繁往翊坤宫走动,恩宠看似愈发厚重。 可让胤禛大为意外的是,得知兄长在前朝备受重用、手握重兵之后,往日里张扬跋扈、锋芒毕露的年世兰,反倒骤然收敛了浑身锐气,老老实实守起了后宫规矩。 往日里爭强好胜的劲头消弭大半,既不主动为母家求取爵位尊荣,也不再缠著皇上索要六宫管事权。 平日里与皇上閒谈,句句都绕著裕安的琐事、宫里的寻常趣事,半句不涉前朝政事。 胤禛只当是年世兰年岁渐长,歷经后宫打磨,心性终於变得沉稳平和,对她的宠溺里,也渐渐多了几分真心相待,少了过往的刻意安抚与权衡。 他全然不知,自己这份愈发真切的温情,反倒让年世兰彻底確信,皇上对年家已经很是防备了。 翌日一早,年世兰目送胤禛上朝离去,也不著急给中宫请安,而是径直转身去了翊坤宫书房,关紧房门,在书架里翻箱倒柜。 指尖划过一本本书册,折腾了好半晌,终於在书架最偏僻的角落里,翻出了那本泛黄的《霸道侯爷的心尖宠》。 这本书是她入宫前就反覆看过的话本子,剧情跌宕动人,她向来爱不释手,隔段时间便会拿出来重读。 只是近来穆寧送了新话本,便被她隨手塞在了角落,许久不曾触碰。 可此刻再翻开这本话本子,年世兰指尖微微发颤,一字一句重温著剧情,后背渐渐沁出冷汗。 故事里的男主,是手握重兵的侯爷,与出身武將世家的女主情深意篤,日子过得甜蜜顺遂,可最终却落得双双被皇上赐死的结局。 只因侯爷兵权在握、功高盖主,麾下將士与边陲百姓只知侯爷、不知君王。 再加之府中小人仗势欺人,被朝中大臣抓住把柄,层层弹劾,最终皇上为稳固皇权,一杯毒酒赐死了夫妻二人。 当初第一次看完这个结局,她哭到双眼红肿,满心都是对男女主的惋惜。 可如今再看,她只觉得浑身发冷,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进心底。 话本子里侯爷的境遇,竟与兄长年羹尧惊人地相似! 同样是手握重兵、坐镇边陲,同样是战功赫赫、威名远扬,甚至兄长比话本里的侯爷更为张扬跋扈,麾下將领更是依仗军功肆意妄为,桩桩件件,都与书中悲剧伏笔一一对应。 年世兰死死攥著手里的话本子,纸张被她捏得发皱变形。 想起这些日子皇上与她相处时,那刻意流露的温和与亲近,非但没让她觉得暖心,反倒浑身冰凉,控制不住地打颤。 那根本不是寻常的帝妃温情,分明是帝王权衡之下的安抚,是为了稳住远在西北的兄长,才对她百般纵容。 穆寧……穆寧那般通透聪慧,定然是早就看透了这层隱患,才会借著话本子暗暗提醒她。 她咬紧下唇,唇瓣几乎要渗出血来,脑海里翻涌著无数念头,那些话本子里写尽的权谋算计、兔死狗烹的桥段,此刻变得无比清晰深刻。 兄长是辅佐皇上登基的从龙功臣,手握西北重兵,战功彪炳,可自古功高震主、居功自傲的臣子,从来都没有好下场。 纵然有臣子能凭实力推翻王朝、另谋出路,可年世兰觉得自家哥哥没那个脑子。 而且若是兄长真的走上谋逆之路,她的裕安必將沦为阶下囚,落得死无全尸的下场。 而兄长素来疼惜她这个妹妹,即便权势再大,也绝不会轻易做出造反之事,置她与裕安於险境。 所以,她必须想办法规劝兄长,逼著他收敛一身锋芒,安分守己,谨言慎行。 就算兄长从无谋逆之心,可这般肆意张扬、不守规矩,屡屡触犯帝王忌讳,迟早会被皇上抓住把柄,彻底清算,到那时,整个年氏一族,都將万劫不復。 想通这一切后,年世兰在胤禛面前愈发温婉守礼,彻底敛去了往日骄纵张扬的性子。 即便听闻皇上留宿其他嬪妃宫中,心底依旧会泛起淡淡的酸涩与吃味,也只是不动声色地压下,再也不会像从前那般闹脾气、失了分寸。 她还將穆寧送来的所有话本子,尽数搬到殿外焚毁,片纸未留。 穆寧甘愿冒著天大风险,借话本子暗中给她提点警示,这份情谊她记在心里,绝不能让话本子留下把柄,连累穆寧陷入险境。 年世兰这般翻天覆地的变化,心思縝密的胤禛又怎会察觉不到,他看在眼里,心底暗自思忖,面上却未曾表露半分。 这日,胤禛照旧抱著奏摺来永寿宫歇息,閒暇时与穆寧对弈,隨口便提起了此事,语气平淡:“世兰近来倒是沉稳了不少,性子收敛了许多,倒不像从前那般毛躁了。” 穆寧捏著棋子的手微微一顿,听著这话,心里五味杂陈,说不清是鬆了口气,还是始终悬著一颗心。 她费尽心思隱晦提醒华妃,全然是出於两人的私交情谊,如今华妃总算醒悟,她本该安心。 可转念一想,年家本就被皇上暗自忌惮,如今提前察觉帝王心意,若是狗急跳墙,暗中勾结八爷一党的旧部,图谋顛覆皇权,那朝堂必將大乱,后果不堪设想。 越想心头越沉,她眉头紧紧拧成一团,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棋子,满面愁绪。 胤禛將她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不由放下手中棋子,好奇开口:“眉头皱得这般紧,是在想什么?” 穆寧抬眸迎上他的目光,没有隱瞒,缓缓將心底的顾虑和盘托出:“我在担心,年家若是察觉了陛下的忌惮,会不会鋌而走险,与八爷旧部联手,危及皇权。” 胤禛闻言,反倒低笑出声,语气里带著十足的篤定与轻视:“允禩一党早已分崩离析,如今只剩老十在外面虚张声势,年羹尧驍勇却无谋,老十更是鲁莽衝动,两个没脑子的凑在一处,你觉得他们能翻起什么风浪?” 穆寧依旧忧心忡忡,轻轻嘆了口气:“防人之心不可无,四爷万万不可轻视他们。” 胤禛无奈,抬手轻轻敲了下她的脑壳,“朕这是在安慰你,不必这般忧心。” 可穆寧心里的顾虑丝毫未减,依旧愁眉苦脸,索性將手中棋子往棋盒里一扔,起身道:“臣妾困了,乏得很,先去歇息了。” 胤禛看著空荡荡的棋盘,再看看她故作睏倦的模样,忍不住失笑:“你呀,每次眼见著要输了,就拿困了当藉口,次次都是这套。” 第56章 忧思过度 当晚胤禛並未在永寿宫留宿,安抚过穆寧后,便径直回了养心殿。 穆寧担忧的年家与八爷党勾结之事,他早在提拔年羹尧之初便已忧心忡忡,朝堂制衡、西北布防,他与十三弟早已暗中布下层层后手。 可穆寧却彻底陷入了无尽的纠结与煎熬,整夜辗转难眠,丝毫没有睡意。 她躺在床上,闭著眼便是挥之不去的画面。 向左翻身,眼前是年世兰对著她笑靨盈盈、满心信任的模样,又骤然切换成《甄嬛传》里她绝望撞墙、鲜血淋漓的惨烈光景,刺得她心口发疼。 向右翻身,是对她百般纵容、待她亲如手足、赤诚坦荡的十三爷胤祥。 一边是真心相交的好友,一边是她真心敬重、託付信任的哥哥。 她夹在中间,一边瞒著皇上提醒华妃收敛锋芒,一边又提醒皇上提防年家,此刻只觉得自己像是两边的背叛者,满心都是愧疚与煎熬。 无数思绪乱作一团,缠得她喘不过气。 就这般睁著眼胡思乱想了一整夜,天光大亮时,穆寧只觉得天旋地转,头仿佛要裂开一般疼,紧接著便是阵阵胃部痉挛,噁心感翻涌而上,趴在床边不停呕吐。 整个人虚弱到了极点,硬生生把自己愁出了一场大病。 乐怡见穆寧疼得浑身难受、呕吐不止,嚇得脸色发白,一刻不敢耽搁,立马飞奔去太医院,把韩奇火速请了过来。 韩奇背著药箱匆匆赶到永寿宫,指尖搭在穆寧手腕上静心诊脉,片刻后缓缓捋了捋下巴上的山羊鬍,沉声开口:“娘娘这是忧思过度、心绪鬱结才引发的病症,並无实质顽疾,只需开方调理心绪,好好静养便可。” 说罢他提笔蘸墨,快速写下一副药方,叮嘱宫人按方抓药煎熬,隨即躬身退下。 不过一个时辰,乐青就端著熬好的黑漆漆药汤走进內殿,小心翼翼扶著虚弱的穆寧坐起身,一勺一勺餵她喝下。 谁料这一碗苦药刚灌下肚,不过片刻功夫,穆寧原本剧痛的偏头痛、翻搅的胃痉挛竟全都消了,身子瞬间轻快不少,病气一扫而空。 究其缘由,並非药方有多神效,实在是这药聚集了酸甜苦辣咸五味,味道怪异又冲鼻。 一碗下肚,嘴里胃里全是怪异的滋味,噁心感直衝头顶,整个人只顾著回味这难喝到极致的味道,压根没心思再去纠结年家、皇上那些烦心事,鬱结的心绪反倒被这股噁心感冲得一乾二净。 当天傍晚,韩奇再次前来为穆寧复诊诊脉,確认脉象平稳后,转身对著一旁闻讯赶来的胤禛躬身回稟: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回皇上,贵妃娘娘身子已然痊癒,看来臣开的这副药方,对娘娘的病症极有奇效。 臣斗胆建议,日后娘娘若是再有心绪不寧、想不开的时候,先服下一碗此药,定能缓解心绪。” 穆寧:…… 胤禛早就让宫人尝过药方,深知那药滋味怪异难喝到了极致,此刻听著韩奇一本正经的回话,再也忍不住低笑出声。 隨即却顺著话点头肯定道:“韩太医此言有理,朕记下了。” 他转头看向殿內宫人,沉声吩咐:“都听好了,往后贵妃娘娘再有心绪鬱结之时,便按韩太医的法子,立刻煎药伺候。” 周遭宫人、太监齐齐躬身,齐声应道:“奴才遵旨。” 穆寧躺在床上,闭紧双眼,不想再看这糟心的一幕。 她在心底屏住气息,紧急呼唤系统。 【我在。】 系统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 穆寧闭著眼,语气复杂的下达指令【催眠我,让我彻底相信,这个世界的所有人,都只是一堆冰冷的数据。】 穆寧感觉到了,她快要彻底陷在这个世界里了。 会为年世兰的处境忧心,会在意阿玛的情况,会珍惜与胤祥的情谊,这些真切的情感,早已超出了她作为过客的界限。 她不敢再放任自己深陷下去,若是不断加深与这些人的牵绊,她怕是会像那些话本里的女主一般,被割捨不断的情感困住,最终落得鬱鬱而终的下场。 系统瞬间捕捉到宿主心底所有的挣扎与不安,冰冷的音线难得沉默了一瞬,隨即缓缓出声,带著安抚的意味。 【按照游戏规则,当宿主结束任务、脱离本世界时,与本世界所有人物產生的情感羈绊,將会被系统全数清除】 【请宿主放心体验游戏】 系统结束通话的瞬间,毫不留情地从穆寧的系统帐上划走了一笔通讯费,清脆的扣费提示音在她脑海里响起。 穆寧原本烦闷的心绪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钻心的肝疼。 那笔钱可不是大风颳来的,是她日日伏案练字作画,一笔一笔辛苦攒下的血汗钱,这狗系统说扣就扣,连个招呼都不多打。 她在心里狠狠暗骂,打定主意往后再也不主动联繫这抠门系统了。 她憋著一肚子气睁开眼,刚想平復心绪,就对上了坐在床边、一直盯著她看的胤禛的视线。 胤禛看著她又气又委屈的模样,全然没了方才的担忧,反倒不厚道地低笑出声。不仅没半句安慰,还出言嘲笑:“该,让你成天胡思乱想,净给自己找烦心事。” 他把玩著手里的十八子手串,语气带著几分轻描淡写的篤定:“不就是一个年羹尧,至於把你愁成这般,还把自己愁得病倒了?” 穆寧气哼哼地往床榻內侧翻了个身,背对著他,语气满是不服:“女儿家的细腻心事,皇上身居高位,自然是不懂的。” 胤禛指尖摩挲著珠串,慢悠悠开口,语气却格外通透:“朕是不懂寻常女儿家的心事,可朕懂你。 你哪里是愁年羹尧,你既担心朕的皇权安稳,惦记著老十三,更在忧心世兰的处境。” 这话精准戳中她心底所有顾虑,穆寧一怔,立马转过身来,看著胤禛,诚实地点了点头。 刚点头,额头就被他伸手弹了个清脆的脑瓜崩,疼得她微微蹙眉。 胤禛起身站定,垂眸看著她,语气沉了几分,带著几分反问:“你是觉得,有朝一日年羹尧当真起了不臣之心,朕会容不下世兰?” 穆寧看著他,思绪瞬间飘回原剧情里。 皇上对年世兰从不是全然的狠心,心里是实打实有感情的。 即便后来年世兰犯下诸多错事,皇上也从未想过要她的命,甚至还打算留她性命,降为贵人幽禁一生。 若不是后来甄嬛与沈眉庄逼了皇上一把,他万万不会下旨赐死年世兰。 想到这些,她看著胤禛的眼神,多了几分复杂,却没敢把这些话说出口,只是沉默著抿了抿唇。 第57章 玉笛 看著穆寧依旧懨懨的、没什么精神的模样,胤禛轻嘆一声,重新坐回床边,放缓语气开口:“既然你心里藏著心事,不愿与朕细说,那便去跟你阿玛好好说说,父女俩敘敘旧。” 穆寧原本耷拉著的眉眼瞬间一亮,整个人猛地坐起身,眼底满是惊喜:“阿玛回京了?” 胤禛看著她瞬间鲜活起来的模样,轻轻頷首,语气里带著几分讚许与愉悦:“是啊,你阿玛此番南下,可是立了天大的功劳。” “杭州一带盘踞多年的贪官污吏,被他抓了好几个典型,那些贪官私藏的赃银、隱匿的家產,他一查一个准,没给朝廷留下半分遗漏,著实替朕解决了一桩心头大患。” 穆寧满心意外,在她的印象里,自家阿玛向来是一副不爱管事,拒事怕事的样子。 从未想过阿玛竟有这般利落狠绝的办事能力,查贪惩恶一查一个准,还能立下这般大功劳,一时间心里满是惊诧与讶异。 胤禛见她彻底被哈达回京的消息吸引,方才鬱结忧愁的神色早已散去,悬著的心总算放了下来。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穆寧的肩头,语气温和叮嘱:“你好生静养休息,这个月都不必去中宫请安了,安心养著便是。” 话音落下,他便起身迈步离开永寿宫。 青海战事吃紧,各地加急战报、粮草调配、兵马调度的奏摺堆积如山,他必须赶回养心殿,连夜处理这些繁杂政务。 皇上刚走,安陵容与曹琴默便联袂而来,一前一后匆匆走进永寿宫前院正殿。 穆寧看著两人担忧的神情,眉眼弯起,轻声解释道:“没什么大碍,不过是女子每月必经的烦心事,来月事前本就容易心绪烦闷,再加上昨夜没睡安稳,这才一时体虚病倒了。 方才又睡了一觉,身子已经舒坦多了,你们不必掛心。” 这可不是穆寧隨口胡诌的理由,她月事向来来得极准,掐著日子算,本也就这两天便会到访。 昨日那般深陷情绪、难以自拔的模样,除了心事鬱结,也和体內激素起伏变化脱不了干係。 曹琴默听完,眉眼间满是恍然,惊讶道:“原来还有这般说法,臣妾从前竟从未知晓。也难怪嬪妾每月行经之前,总会莫名心绪烦躁,看什么都觉得不顺心,原是身子在作祟。” 一旁的安陵容也跟著轻轻点头,细声细气地附和:“嬪妾倒不会无端烦躁,只是每到这时候,就格外思念家中娘亲,腰腹也总是酸胀难忍,浑身都不得劲。” 穆寧看著两人感同身受的模样,温温柔柔地笑了,细细叮嘱道:“这都是女子正常的身子反应,不必放在心上。 平日里多喝些温热水,若是腰腹酸痛,便用暖炉热敷著。 心绪烦闷了,就去园子里散散步,或是听些舒缓的乐曲,总能好受些,对身子也大有裨益。” 曹琴默眉眼含笑,柔声夸讚:“娘娘懂得可真多,这般细致的养护法子,咱们这些人竟是闻所未闻。” 安陵容顺势看向床头摞得整整齐齐的一排书卷,轻声道:“娘娘本就饱读诗书,平日里又爱钻研这些事理,知道的东西自然比旁人多。” 曹琴默连忙点头附和:“可不是这个理嘛!当初还在潜邸的时候,要论起府里的第一才女,谁不说是贵妃娘娘,学识气度,旁人半分都比不上。” 接连被两人轮番夸讚,穆寧脸颊微微发烫,当即佯装嗔怒,抬手轻轻挥了挥,赶她们:“去去去,你们两个合起伙来臊我,再这般打趣,我可要让人把你们撵出去了。” 曹琴默见状反倒坐的更加安稳,笑著打趣:“娘娘殿里如此暖和,嬪妾哪里捨得走。” 安陵容也连忙点头附和。 本是隨口玩笑,穆寧却当了真,微微蹙眉问道:“內务府剋扣你们宫里炭火了?” 恰好奉旨送来各处奇珍赏赐的黄规全刚进门,一听这话当场嚇得跪倒在地,连声喊冤:“娘娘明鑑!奴才万万不敢剋扣永寿宫里份例!两位小主若是炭火不够,只管吩咐奴才便是!” 曹琴默与安陵容对视一眼,都没想到一句玩笑话,竟真把內务府总管招了来,两人忍俊不禁,当即低笑出声。 穆寧这才回过神,知晓两人是在打趣,不由尷尬地轻咳一声,敛了神色对地上的黄规全道:“你起来吧,是本宫误会了。” 黄规全哪敢受贵妃致歉,忙磕头起身,连连摆手:“娘娘言重了,是奴才不经逗,嚇著娘娘与各位小主才是。” 他不敢多耽搁,立刻抬手吩咐身后小太监,將两个雕花大木箱抬进殿內。 打开箱盖,里头儘是名家墨宝字画,几方上好的徽墨整齐摆放,最边上还躺著一个精致木匣,匣中静静臥著一支羊脂玉笛,温润通透,一看便知是珍品。 安陵容的目光落在匣中温润的玉笛上,眼中泛起几分好奇,轻声开口问道:“娘娘会吹笛?” 穆寧微微頷首,伸手轻轻取出那支玉笛,指尖摩挲著冰凉细腻的玉身,静静凝望片刻,缓缓吹奏起来。 轻柔婉转的曲调从笛间缓缓流淌而出,旋律舒缓悠扬,听者仿若瞬间置身於清幽山林之间,暖风裹著草木清香轻轻拂过面颊,周身一片静謐安寧。 可这般轻柔的曲调里,却藏著一丝挥之不去的悵惘,丝丝缕缕沁人心脾,无端让人鼻尖发酸,心头泛起淡淡伤感。 安陵容虽不精通音律,但一些知名的曲调还是听过的,此刻闭著眼静静聆听,全程未发一言。 直到曲调戛然而止,她才缓缓睁开眼,眼底满是疑惑,轻声问道:“娘娘,这首曲子婉转至极,嬪妾却从未听过,不知是出自哪位名家之手?” 曹琴默本就对音律一窍不通,只觉得曲调好听动人,並未多想,只当是流传甚广的经典曲谱片段。 穆寧轻轻將玉笛放回锦匣,缓缓靠坐在床头,轻声答道:“这曲名为鸟之诗,並非世间知名曲谱,只是我早年偶然在一处听过,便默默记在了心里。” 其实会吹长笛,还是穆寧前世在上大学的时候,抱著凑热闹的心思加入社团学的,那会儿课业繁忙,她也只是学会了皮毛,吹得並不算好。 反倒来到这古代后宫,衣食无忧,才有大把的时间静下心,潜心钻研琴棋书画这些高雅技艺,慢慢打磨心性。 而真正静下心细学长笛,还要追溯到十多年前。 那时她还年少,跟著胤祥一同跑马,一路奔到城郊空旷无人的山野之地。 风掠过旷野,胤祥忽然勒住马韁,隨手抽出腰间常年佩戴的长笛,抬手就吹奏起来。 笛声清越嘹亮,穿破山林风声,听得人心头畅快。 穆寧当时听得入神,隨口夸讚了一句“这笛声真好听”,就被胤祥逮住,非要拉著她教她吹奏长笛。 现在想来,穆寧也忍不住在心底失笑。 果然这些男人,不管是年少意气的,还是沉稳年长的,骨子里都藏著一份好为人师的心思。 不过胤祥的笛艺本就精湛绝伦,气韵功底都堪称一绝,確实有足够的资格当师父。 第58章 归家 好好休养了一夜,翌日清晨,穆寧起身梳妆,看著铜镜里气色红润、精神饱满的自己,收拾妥当后,便拿著令牌径直出了宫,直奔哈达府。 此时哈达府內,哈达正独自坐在厅堂,怀里抱著女儿幼时穿过的小衣,满心都是对女儿的思念。 他一边惦念著宫里的穆寧,一边在心里暗暗盘算,接下来要再立几份功劳,好寻个光明正大的由头,进宫去见女儿一面。 就在这时,府中管家脚步匆匆地跑进来,神色慌张地通传:“老爷,门外有贵客到访!” 哈达连忙把女儿的小衣服小心翼翼放在一旁,满脸疑惑地皱眉:“贵客?我刚回京不久,哪来什么贵客登门?” 话音刚落,下一秒,一道灵动熟悉的身影便从门外蹦蹦跳跳地闯了进来。 穆寧眉眼弯弯,笑嘻嘻地开口:“阿玛,你亲爱的女儿亲自回府,难道不算天大的贵客吗?” 哈达抬眼一看,当场愣在原地,隨即两眼一黑,差点没站稳,伸手指著穆寧,急得话都说不利索:“你、你、你……你这丫头,居然敢翻墙出宫?!” 穆寧闻言,眼角忍不住狠狠一抽,无奈扶额:“阿玛,你也太瞧得起我了,就我这身手,哪有翻墙出宫的本事。” 哈达愣了愣,仔细一想也觉得有理,顿时鬆了半口气,可下一秒又紧张起来,上前一把拉住穆寧的手,急声道:“那你是偷偷溜出宫的?快走快走,咱们赶紧去找十三爷,有他从中周旋,皇上就算怪罪,也能罚得轻些!” 穆寧见状,忍不住撇了撇嘴,二话不说从腰间解下明黄色的出宫令牌,在指尖转著圈圈,还得意洋洋地吹起了口哨。 正巧此时,一路小跑追上穆寧脚步的小豆子,气喘吁吁地走进府门,见到哈达,立刻躬身行礼,恭敬道:“见过哈达大人。” 哈达刚看到出宫令牌,悬著的心彻底放下,可转头一瞧见眉清目秀的小豆子,脸色又是一变,再次眼前一黑。 他连忙把穆寧拉到僻静角落,压低声音,满脸焦急又慌张地小声质问:“你怎么敢的!皇上允你出宫就已是天大的宽容,你、你怎么还在外面养面首啊!这要是被皇上知道,那还了得!” 穆寧瞬间沉默,回头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身姿挺拔、长相俊秀的小豆子,小声嘀咕了一句:“別说,长得確实挺標致的……” 隨即她连忙回过神,两手胡乱挥了挥,满脸无奈地打断阿玛的胡思乱想:“阿玛!你脑子里都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他是我宫里的掌事太监,还是粘杆处的人,是皇上亲自派来照顾我的!” 哈达瞬间心神安定,不再心慌气短,清了清嗓子,立刻端起重臣长辈的架子,想要在外人面前端庄几分。 小豆子乖巧行礼:“娘娘,奴才在外伺候等候,您隨时吩咐。” 穆寧頷首应允。 小豆子顺势告退,顺带领著管家一同出去,轻轻合上房门,正堂內外瞬间清静下来。 屋里只剩父女二人,穆寧毫不拘谨,拿起茶壶给自己斟了一杯热茶,大大咧咧坐下。 哈达也省去所有客套寒暄,径直紧张问道:“你在宫里过得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你、苛待你?” 穆寧单手托著脸颊,慢悠悠从袖中取出另一枚令牌。 哈达定睛一看,上面赫然是如朕亲临四字,双腿一软,险些当场跪下。 穆寧笑著把令牌收好,俏皮反问:“阿玛现在觉得,还有人敢欺负我吗?” 哈达擦了擦额角冷汗,无奈叮嘱:“没人敢欺负你,可你也不能仗势欺负別人。皇上这般宠你信你,万万不可胡乱惹祸。” 穆寧立刻不乐意了,撅著嘴反驳:“阿玛,你看我像是会惹事生非的人吗?” 哈达想都没想,脱口而出:“像。” 旁人不清楚,他这个做父亲的再明白不过。 女儿从小跟著十三爷四处疯玩,一身本事全是男孩子做派。 君子六艺,射御骑术样样精通,闺阁女子该读的女则女训,却一页都不曾翻过。 未入府前就整日跟著十三爷东奔西跑,无拘无束。 这样性子的姑娘安安稳稳做深宫妃嬪,哈达打心底里都不相信。 他这般拼命查案立功、稳固朝堂地位,就是怕哪天女儿在宫里闯下弥天大祸,自己有余力替她兜底。 若是他兜不住……那就找十三爷。 说到底,他乖巧懂事的好女儿,全是被十三爷带野、带坏的! 哈达也拉了把椅子坐下,抬手给自己倒了杯热茶,眼神偷偷往穆寧身上瞟了好几回,又故作镇定地接连咳了好几声,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穆寧看著他这扭捏磨蹭的样子,实在忍无可忍,放下茶杯径直问道:“阿玛,有话就直说,別这般吞吞吐吐的。” 哈达这才放下心防,压低声音,一脸郑重地问道:“你入府嫁与皇上,至今都七年了,怎么迟迟没生下个一儿半女?” 穆寧闻言,半点遮掩的意思都没有,一脸坦然地直言道:“因为你女儿我,说到底还是个小女孩呢。” 哈达一时没听懂这话里的深意,满脸茫然。 等回过神琢磨透其中意思后,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手里的茶杯都晃出了茶水,声音拔高好几度,惊声喊道:“你、你说什么?!” 第59章 除夕晚宴(1) 穆寧原本以为,阿玛得知真相,定会忧心她无子嗣傍身,在后宫晚景淒凉。 封建女子无儿无女,本就是天大的缺憾,就算放在现代,不生育也难免被长辈念叨指责。 可万万没想到,哈达震惊过后,沉默片刻,反而低声道:“这样…也挺好。” 错愕的人瞬间换成了穆寧。 哈达重重嘆了口气,眼底泛起一抹苦涩:“你刚出生那会儿,什么都不懂。你额娘生你之时难產伤了根本,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终究没能熬过去,没过几日便去了。” 哈达没有说下去。 他与髮妻本是家族婚配,相敬如宾却谈不上深情,可每次想起髮妻离世那日,心口依旧酸涩难平。 如今女儿不用受生育之苦,哈达反倒鬆了口气。 穆寧对这一世的额娘,没有多少记忆。 这具婴孩身躯降生时便已经窒息夭折,是系统將她的灵魂置入其中,才有了如今的章佳·穆寧。 她仅存关於额娘的零碎画面,只有女子弥留之际,虚弱地抱著襁褓中的她,颤抖著託付阿玛,只求他一生善待、好好护住自己唯一的女儿。 穆寧也跟著沉默下来,垂著眼眸,心里翻涌著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要说撕心裂肺的难过,著实谈不上。 她终究是后来入驻的灵魂,与这位素未谋面的额娘没有半点情谊,谈不上母女亲情。 可若说全然无动於衷,也绝非如此。 那是拼尽性命生下这具身体的母亲,是弥留之际还拼著最后一丝力气,將她紧紧护在怀里、苦苦託付的女子。 那份倾尽生命的母爱,即便隔著漫长岁月,依旧能真切感受到。 她被系统安排占了这具身体,享了这位母亲用命换来的生机。 听著阿玛寥寥数语道出的过往,心底终究是沉甸甸的,泛起一阵复杂的酸涩与悵然。 哈达见穆寧神色低落、小脸闷闷的,连忙打住话题,訕訕笑著转移注意力:“你看我,好好的说这些旧事做什么。” “我此番去江南,特意给你带了不少稀罕物件,让外面那位瞧瞧,哪些合规能带进宫。 原本还打算托十三爷送进宫,没想到你自己就来了。” 说著便拉著穆寧往后院库房走去,满满一屋子新奇特產,看得人眼花繚乱。 最后回宫时,穆寧足足带了两大箱精致名贵的江南綾罗绸缎,还有几盒密封完好、香气清甜的上等西湖藕粉。 按照宫规,外臣馈赠物件都要先呈给皇上过目查验,登记在册之后,才能送入后宫。 胤禛翻看了一遍清单,没多说什么,便尽数应允了。 穆寧看著满满两箱布料,满心无奈。 她身为贵妃,宫里綾罗绸缎从来源源不断,根本不缺新衣料子。 也不知道阿玛到底怎么想的,千里迢迢从江南费心费力运回这么多布匹,偏偏觉得这些才是最好、最適合自家女儿。 哈达这次回京並没停留几日,入宫面圣復命过后,很快便领了新的差事,转眼又动身远赴广州,差事一站比一站偏远。 穆寧半点都不担心他。 自家阿玛自己都乐得不行,格外喜欢这种四处巡查、游走各地的差事,天南地北到处走走看看,自在又舒心。 放在现代,这妥妥就是带薪公费全国旅游,日子不知道多愜意。 穆寧觉得,自家阿玛很適合生活在现代。 胤禛心里亦是十分畅快。 他当初提拔哈达,本多半是看穆寧顏面,想彰显对荣贵妃的恩宠,顺水抬举外戚罢了。 没曾想哈达办事利落、心思通透、查案理政样样靠谱,竟是难得的得力能臣。 一来二去,胤禛越发觉得血脉气运玄妙无比。 十三办事稳妥,十三的亲舅颇有手腕,穆寧也是聪慧通透、心性格局远超寻常女子,个个都是人中龙凤。 他不由暗自思忖,既然一脉如此出眾,那盛京老家余下的章佳氏宗亲,定然也藏著不少可用之才。 当即便让人彻查盛京章佳氏远支族人,细细筛选可用官员。 可一番清查下来,胤禛大失所望。 余下族人要么平庸愚钝,要么贪图安逸、眼界狭隘,无一人能堪大用,跟哈达完全没法比。 皇上看著卷宗,再次忍不住可惜。 自己的荣贵妃,怎么就是个女子呢? 胤禛轻嘆一声,將清查章佳氏族人的烦心事尽数拋到脑后,专心打理朝堂政务。 时光飞逝,转眼便到了腊月,深宫上下都染上了辞旧迎新的暖意。 年世兰早没了从前爭抢宫权的心思,反倒愈发淡然,甚至私底下寻了胤禛,主动提出要將协理六宫的权力悉数交还给皇后。 可胤禛最看重后宫制衡,皇后势大,若尽数收回年世兰的权力,后宫格局极易失衡。 他耐著性子劝了年世兰好几日,才总算让她打消了交权的念头。 看著如今行事步步谨慎、再无往日张扬恣意的年世兰,胤禛心里反倒泛起几分说不清的酸涩与愧疚。 日常相处时,也不由自主地对她多了几分纵容与宠爱。 这般难得的温情,险些让年世兰再次沉溺其中,忘了心底的警醒与顾虑。 好在她每每念头鬆动,都会强行让自己清醒过来,始终记得这份恩宠背后的牵绊与隱患,不敢再全然倾心交付。 皇上登基后的第一次除夕晚宴,意义非同寻常,內务府早早便来请示主理之人。 年世兰本想推脱,不愿再揽下这般繁杂差事。 可胤禛执意让她主持,一来是认可她的能力,二来也是当眾彰显对她的看重。 年世兰几番推辞不掉,终究还是接下了这桩差事。 从晚宴的场地布置,到宴席流程、歌舞编排,桩桩件件都需亲自敲定,饶是年世兰素来利落,也著实头疼了好一阵子。 冥思苦想之际,她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乾脆不再费心琢磨新花样,直接將所有歌舞曲目,全都安排成了平日里穆寧爱听爱看的样式。 想到穆寧素来偏爱梅花,年世兰还特意吩咐宫人,在穆寧的宴饮座位前,摆放了一款独一份的三色梅花摆件。 红梅热烈、白梅清雅、腊梅幽香,整个后宫宴席,唯独穆寧座前有这份特殊安排。 第60章 除夕晚宴(2) 除夕晚宴当晚,殿內灯火璀璨,礼乐悠扬,嬪妃以及王爷福晋们依次落座。 穆寧刚在自己的席位上坐定,目光便落在了桌案上的梅瓶上。 瓶中斜插著红梅、白梅、腊梅三色花枝,疏影横斜,雅致非凡,与周遭桌案上清一色的普通红梅瓶,形成了鲜明对比。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身侧不远处坐著的年世兰。 年世兰恰好也察觉到了她的视线,抬眸迎上,眉梢微微挑起,眼底带著几分邀功似的得意,眼神明晃晃地写著:特意给你备的,喜欢吗? 穆寧看著她的模样,轻轻頷首,无声示意很是喜欢。 可转瞬便轻轻皱起眉头,抿了抿唇,目光扫过殿內往来的宫人、远处等候的嬪妃,眼神里带著几分无奈提醒:好姐妹,咱们俩在人前可是没那么亲近,忘了要维持的表面关係了? 年世兰先是一怔,懵懵懂懂地眨了眨眼,一脸后知后觉的模样,显然是满心想著给穆寧准备惊喜,压根忘了这茬。 穆寧见状,无奈地轻嘆了口气,转头对身后垂手侍立的乐怡低声吩咐:“也不知是哪个小太监这般粗心,竟把花瓶摆错了位次,趁著皇上还没驾临,你快去把它换回来。” 乐怡连忙躬身应下,不敢多言,上前小心翼翼捧起那支三色梅瓶。 在年世兰不是很愉悦的眼神里,快步將这瓶特殊的梅花,换到了皇上的宴案之上,又重新取了一瓶普通红梅,摆在了穆寧桌前。 一番动作下来,悄无声息,殿內眾人皆未察觉,只当是宫人寻常规整摆件。 座位恰好正对著穆寧的胤祥,自始至终都將两人之间无声的眼神互动尽收眼底。 他忍俊不禁,低头给自己斟了一杯温热的酒,唇角噙著淡淡的笑意。 恰逢穆寧抬眼望来,四目相接,胤祥顺势举起酒杯,朝她遥遥示意,是多年来早已养成的默契。 穆寧亦心领神会,抬手为自己满上一杯酒,轻轻举杯回应。 二人隔著宴席遥遥一碰,同时仰头將杯中酒一饮而尽,动作行云流水,浑然天成。 这一幕,刚好被缓步走入大殿、刚刚驾临晚宴的胤禛尽收眼底。 他缓步走上主位,隨口打趣了一句:“朕还未落座,你们俩兄妹倒是先自顾自喝上了。” 话音落下,方才还有些喧闹的大殿瞬间寂静下来,王爷福晋、后宫妃嬪纷纷敛了神色,无人敢再多言语。 皇后宜修端坐在一旁,斟酌片刻,压低了声音轻声提醒:“皇上,荣贵妃与怡亲王虽有表亲之谊,终究君臣有別。这般隨口以兄妹相称,於规矩上怕是不太妥当。” 胤禛闻言眸光微顿,心里何尝不知其中的规矩礼法。 但他是皇上,他任性。 胤禛面上神色淡淡,隱隱透出几分不悦。 宜修察言观色,立刻明白了皇上的心思,识趣地闭了嘴,再也没有多提半句。 这点小小的风波转瞬即逝,毕竟今日本就是皇室家宴,没有外朝大臣在场,只有宗室亲王与后宫妃嬪,不必太过拘泥朝堂礼法。 殿內很快又重新热闹起来,丝竹雅乐缓缓响起,歌舞婉转轻柔,宗亲之间閒谈说笑,妃嬪们举杯敘话,一派和睦喜庆的年味。 胤禛本打算趁著家宴热闹,当眾宣布青海罗卜藏丹津叛乱已被年羹尧彻底平定的喜讯,借著娘家的赫赫战功,顺势抬升华妃在后宫的声望。 可他目光扫过席间,看著年世兰安安静静坐在一隅,褪去了往日明艷张扬的华服,一身相对素雅的宫装,眉眼间没了半分骄矜,全然是沉静寡言的模样,到了嘴边的话,终究还是默默咽了回去。 宴会依旧热热闹闹地进行著,丝竹歌舞不绝於耳。 穆寧早就察觉出不对劲,接连两支舞曲,都是自己平日里最偏爱的曲调,不用想也知道是年世兰的安排。 她再次转头看向年世兰,却见那人独自低著头,一杯接一杯地喝著闷酒。 穆寧猜不透她为何心绪不佳,不想见她这般消沉,便朝著不远处落座的裕安轻轻招了招手。 裕安一见荣额娘唤自己,立刻迈著小短腿欢快地跑了过来,仰著小脸,甜甜地喊了一声:“荣额娘!” 穆寧伸手揽过她,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道:“乖裕安,去把你额娘手里的酒,给荣额娘抢过来。” 裕安小眉头微微皱起,一脸犹豫地小声说:“荣额娘,你要是想喝酒,让宫人给你添上就好啦。” 穆寧摇了摇头,带著几分孩童般的幼稚,撇撇嘴道:“不要,我就觉得你额娘杯里的酒最好喝。” 她顿了顿,又哄著道:“而且你不觉得,这是个特別有意思的游戏吗?” 裕安想都没想,果断摇了摇头,小嘴巴一撅,奶声奶气地抱怨:“荣额娘坏坏!你每次都指使我做这种事,回头额娘生气要打我屁屁的时候,你就跑得没影了,我才不要上当!” 穆寧脸上一阵尷尬,訕訕笑著:“是这样吗……” 躲在一旁悄悄偷听两人说话的年世兰,终究没忍住轻笑出声:“我家裕安说的半分没错。” 说著便直接把自己手边的酒壶,轻轻搁到了穆寧案前,淡淡道:“既然你想要,那我便不喝了便是。” 穆寧刚想开口说什么,敏锐的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她转过头,正好对上安陵容望向这边的视线。 穆寧落落大方,笑著遥遥举杯示意。 安陵容羞怯点头,也举杯回敬,一杯清酒入喉,娇嫩脸颊瞬间染上一层浅浅緋红。 这一幕尽数落入年世兰眼中。 她当即没好气地白了安陵容一眼,二话不说又把刚送出去的酒壶一把拿了回来,扭过头乾脆不再理会穆寧,独自生起闷气。 第61章 倚梅园 穆寧瞧著年世兰闹彆扭的模样,心里暗自觉得好笑,正想开口哄一哄。 上座的胤禛却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倚梅园寒梅傲雪,开得正好。十三,荣贵妃,陪朕出去走走。” 说完转头吩咐苏培盛:“不必宫人跟隨。” 宜修刚想出言规劝,胤禛淡淡一句“不必多说”,便堵住了所有话语。 话音落下,皇上率先起身迈步往外走。 乐怡连忙上前,细心为穆寧披上厚实御寒的斗篷。 穆寧紧隨胤禛身后走出热闹的宴殿。 胤祥很快跟了上来,走到穆寧身侧,自然地抬起手臂,方便她搀扶借力。 雪夜地面湿滑,花盆底鞋本就不稳,一不小心便容易摔倒。 四下並无旁人顾忌宫规礼数,穆寧也不再拘谨,轻轻把手搭上,隨口轻声问道:“表哥,表嫂今日怎么没有一同赴宴?” 胤祥低声回道:“前些日子偶感风寒,虽已大好,奈何今日风雪太冷,我便特意请了旨意,让她安心在王府静养,不必前来赴宴。” 穆寧和胤祥低声说著话,脚步不自觉慢了下来。 胤禛独自走在前面,迎著寒风醒酒,走了半晌才回头,就见两人落在身后老远,並肩低语,气氛格外融洽。 他顿在原地默默等了片刻,待穆寧和胤祥走近,竟不动声色地往前一步,径直插在了两人中间,不动声色地隔开了他们。 穆寧心里顿时一阵无奈,暗暗翻了个白眼。 她故意拖著胤祥放慢脚步,就是想找个由头落后,好让皇上走下剧情。 她这些天无聊的很,想看甄嬛传了。 可眼下这算怎么回事? 皇上不该独自去倚梅园怀念纯元吗? 拉著她和表哥做什么? 等到了倚梅园,穆寧心里所有疑惑瞬间豁然开朗。 胤禛驻足在一株盛放正盛的红梅树下,抬手轻折两枝寒梅,一支递给胤祥,一支递给穆寧。 他望著满树繁花,缓缓开口,语气带著几分怀念:“朕一直记得,你们二人,都是最爱红梅的。十三年少时顽皮,竟敢自己爬上梅树,只为折一枝最好看的梅花。” 隨即他转头看向穆寧,眼底暖意更浓: “还有那年,朕与十三带你去郊外梅林散心。你见枝头寒梅盛放,不顾旁人阻拦,也闹著要亲手摺一枝下来。” 听著胤禛这番话,胤祥和穆寧几乎是不约而同地同时开口。 “四哥/四爷,你就不能记我们点好的吗?” 两人话音堪堪重合,相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胤禛反倒满心欢喜,尤其是听到胤祥脱口而出的一声“四哥”。 褪去了君臣的疏离,还是当年兄弟间的亲暱称呼,他眼底的笑意更是藏不住,刚要开口再提几句年少旧事,一道清朗的声音突然从梅林边插了进来。 “皇兄,十三哥,还有荣贵妃,你们在聊什么趣事,这般开心?” 穆寧闻声回头,瞧见缓步走来的果郡王允礼,心里顿时一动。 剧情总算要走上正轨了。 而胤禛脸上刚漾起的笑意,瞬间消散无踪,周身气压微微沉了下来。 只是眾目睽睽之下,不过是偶遇閒谈,他也不好无端斥责,只淡淡敛了神色,开口问道:“老十七,你怎么也来了?” 允礼全然没察觉到皇上眼底一闪而过的不悦,依旧笑意温润,拱手答道:“方才在宴上听闻皇兄说起倚梅园梅开得好,臣弟一时心痒,便过来赏梅。” 趁著胤禛与允礼寒暄答话的空隙,穆寧悄悄扯了扯身边胤祥的衣袖,压低声音道:“表哥,你看那边的腊梅开得更盛,咱们去折两支来。” 胤祥当即点头应下,半点没有异议。 等到胤禛说完话,下意识转身想再与两人敘旧,却发现身后早已没了穆寧和胤祥的身影,偌大的梅林边,只剩下眼前这位不请自来、格外碍眼的老十七。 胤禛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不悦地將手拢进袖中,语气冷淡地对允礼开口:“朕想独自逛逛,你自行回宴殿吧。” 话音落下,他不等允礼回话,便头也不回地转身,径直走进了梅林深处,只留果郡王一人站在原地,满脸茫然。 另一边,穆寧正踮著脚,和胤祥一同挑选著梅林间开得最为妍丽的一枝红梅,耳畔忽然悠悠飘来一句清婉的诗句:“愿逆风如解意,容易莫摧残。” 话音落罢,紧接著便响起了胤禛低沉的问询:“何人在此?” 一切都顺著原本的剧情缓缓上演,甄嬛机敏躲藏,只以一名普通倚梅园宫女的身份含糊应答,不露真面目。 穆寧当即停下了折梅的动作,好奇地探出脑袋,缩著脖子探头探脑,一心只想凑个热闹,静看接下来的戏码。 一旁的胤祥却微微蹙起了眉头,沉稳的眉眼间染上几分疑虑。 他顺手將方才选好的梅枝折下,递到穆寧手中,低声开口:“一个宫女,怎么会知晓这句诗?” 穆寧接过梅花,隨口打趣著反问:“怎么,难道宫里的宫女就不能读书识字了?” 胤祥轻轻摇头,目光望向方才诗句传来的方向,缓缓说道:“你可知这首诗原文?” “自然知道。”穆寧不假思索,“是崔道融的《梅花》。 数萼初含雪,孤標画本难。 香中別有韵,清极不知寒。 横笛和愁听,斜枝倚病看。 朔风如解意,容易莫摧残。” “正是。”胤祥頷首,神色愈发凝重,“『逆风如解意』是纯元皇后修改过的句子,知晓此事的人寥寥无几。这名宫女偏偏熟记於心,又恰巧在四哥面前吟出,未免太过凑巧。” 眼见著胤祥已然开始往深处揣测,大有开启阴谋论的架势,穆寧连忙出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说不定只是这位姑娘恰好灵光一闪,自己隨口改动了诗句呢?世事总有巧合嘛。” 她嘴上敷衍著安抚胤祥,心底却忍不住暗自腹誹。 这可是电视剧的经典名场面,不巧怎么能写成故事? 自古不巧不成书,一切都是剧情早已安排好的罢了。 第62章 余鶯儿 兄妹俩並肩蹲在粗壮的梅树树干后,偷偷探著头观望那边的动静。 穆寧津津有味看著原汁原味的倚梅园名场面,满心都是现场吃瓜的快乐。 胤祥却一脸凝重,细细观察那人一举一动,印证自己心中的猜疑。 直到那道纤细身影小心翼翼弯腰溜走,胤祥才缓缓收回目光,心底的疑惑半点未散。 世间万事,上赶著从不是缘分,这般欲擒故纵,太像是精心布下的圈套。 而胤禛果然把这场偶遇记在了心上。 恰好苏培盛带著一眾宫人寻了过来,胤禛当即低声吩咐,务必在倚梅园所有宫女里,找出那句“逆风如解意”的主人。 苏培盛恭恭敬敬领命。 胤禛隨即转过身,无奈朝著树后扬声喊道:“十三,荣贵妃,再摘下去,朕这倚梅园就要被你们薅禿了。” 话音刚落,穆寧抱著满满一大捧盛放艷丽的红梅,笑意盈盈地从树后走出来,胤祥手中同样抱著厚厚一束花枝。 胤禛见状,无奈扶额。 果然和他预想的一模一样。 可看著两人难得轻鬆鲜活的模样,他心头只剩愉悦,隨口打趣:“摘这么多,你永寿宫那些花瓶,插得下吗?” “分朕一半,余下送到养心殿。” 穆寧笑著应下,转手將怀里抱著的满满红梅枝,悉数交给了一旁候著的小厦子。 而后才理了理衣襟,一本正经地解释道:“皇上误会臣妾与表哥了,我们可不是隨意攀折,而是专挑著枝丫繁密、长势拥挤的地方剪的,疏了冗枝,梅花来年才能开得更盛呢。” 胤禛被她这番理直气壮的模样逗笑,“照你这么说,朕反倒该夸你一番,替朕打理好了这满园梅树?” 穆寧半点不推辞,认认真真点头应道:“皇上所言极是。” 胤禛看著她这副模样,终是无奈摇了摇头,“行了,梅花也赏够了,天寒雪滑,都隨朕回宴殿去吧。” 三人並肩返回宴殿时,除夕家宴已然临近尾声。 眾人閒话家常,又浅饮了几轮酒水,不多时宴席便正式散场。 几分酒意上头,穆寧脚步轻飘飘的,脸颊发烫,整个人晕乎乎的,任由乐怡、乐青一左一右搀扶著往外走。 一路上她总隱隱觉得自己忘了一件要紧事,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直到年世兰牵著裕安从身旁匆匆走过,冷冷地別过脸,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 穆寧瞬间恍然。 她居然忘了哄闹彆扭的华妃。 可年世兰脚步飞快,径直往前走去,压根没有停留,连搭话的机会都不肯留给她。 穆寧无奈失笑。 明日得了空閒的话,便亲手做一盘年世兰最爱的蟹粉酥,让人送去翊坤宫。 以往只要这些小心意一到,华妃再有脾气,转眼也就消气了。 翌日便是大年初一,天还未亮,深宫便已热闹起来。 穆寧跟著皇上、皇后,领著后宫一眾妃嬪,按著祖宗规矩,祭拜先祖、接受朝贺、行礼请安,一桩桩繁琐礼制忙下来,整整耗费了一上午的时光。 直到午后,才算彻底卸下规矩束缚,迎来了难得的清閒。 穆寧虽说身子康健,可忙忙碌碌大半天,也难免染上几分疲累。 但她惦记著昨日年世兰的彆扭,丝毫没有歇息,径直去了小厨房,亲自揉面、调蟹粉,精心做了一盘热气腾腾的蟹粉酥,吩咐乐怡即刻送去翊坤宫。 乐怡捧著点心盒到了翊坤宫,年世兰原本还端著几分冷淡的架子,一听这蟹粉酥是穆寧亲手做的,眼底的不悦瞬间烟消云散,嘴角忍不住往上扬,嘴上却还故作矜持。 她当即让宫人取来库房中珍藏的奇珍异宝,有南海珍珠串、上等的翡翠玉佩,还有几匹难得一见的云锦,满满当当装了一箱子,让乐怡一併带回永寿宫,算作回礼。 可看著乐怡离开的背影,年世兰坐在榻上,总觉得这般回礼还是不够周全。 那盘蟹粉酥,虽说难吃,可那是穆寧特意抽时间亲手做的,是实打实的心意。 反观自己回的,全是金银珠宝、綾罗绸缎,都是些没有温度的冰冷物件,半点比不上这份亲手製作的心意。 年世兰暗自懊恼,掰著手指盘算,自己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手艺,既不会做点心,针线绣的也一般,想来想去,也只能回这些俗物。 穆寧看著乐怡把蟹粉酥送走,总算鬆了口气,揉了揉发酸的腰,正打算回寢殿好好补个午觉。 谁知刚迈步,就有养心殿的太监匆匆赶来,躬身通传,说是皇上传她即刻前往养心殿。 穆寧没法推脱,只得整理了一下衣饰,跟著太监往养心殿走去。 刚踏入养心殿偏殿暖阁,一股暖意扑面而来,她目光轻扫,一眼就瞥见了殿內垂手站在角落的陌生宫女。 那宫女穿著一身规整的宫装,低著头神色拘谨,却难掩眉眼间的几分灵动。 穆寧心里瞬间瞭然,十有八九,就是昨夜倚梅园里,顶替了甄嬛的余鶯儿。 暖阁榻上,胤禛正与允礼对坐弈棋,指尖捏著一枚白子,垂眸盯著棋盘。 见穆寧掀帘进来,胤禛头也没抬,淡淡吩咐了一句:“自己寻个地方坐,十三片刻就到。” 说完便专心落在棋局上,再无多余话语。 穆寧应声,也不多问,逕自寻了角落的软榻坐下,目光不动声色地掠过余鶯儿。 约莫一刻钟光景,胤祥便如约抵达养心殿。 他刚踏入暖阁,目光一扫,便留意到了角落格外陌生的余鶯儿。 养心殿里的宫人都认得他这位怡亲王,唯有这名宫女手足无措,还要苏培盛悄悄提点才知如何称呼。 胤祥敛去神色,上前恭敬行礼:“参见皇兄。” 一旁的果郡王也起身离榻,拱手见礼:“见过十三哥。” 兄弟三人寒暄閒谈几句,胤祥见二人棋局正酣,不便多加打扰。 胤祥余光瞥了眼一旁閒来无事、低头把玩鲁班锁的穆寧,轻轻递去一个眼色。 穆寧立刻心领神会,放下手中物件顺势起身,安静跟在胤祥身后,一同走出闷热的暖阁。 伺候的宫人皆是察言观色,没有一人敢紧隨上前,乖乖守在原地,留出一片清净无人打扰的空地。 第63章 压祟钱 天空飘著细碎的雪花,簌簌落在肩头,胤祥与穆寧並肩走在养心殿外的青石路上,周遭静得只剩落雪的轻响。 胤祥停下脚步,抬手轻轻將穆寧身上毛斗篷的兜帽往上提了提,挡住扑面的寒雪,才压低声音开口:“昨晚倚梅园里,吟那句诗的,就是阁里那位宫女?” 穆寧望著漫天飘雪,没直接给出肯定或否定的答案,而是淡淡反问:“是与不是,当真那么重要吗?” 她早前在现代看过《甄嬛传》的解说,说是皇上其实早察觉出余鶯儿,根本不是昨夜梅林里真正吟诗的人。 可察觉又如何,身份真假从不是关键,关键是这一句改后的诗,能解他心底对纯元皇后的执念,能稍稍疏解那份藏了多年的思念,便足够了。 胤祥闻言,低笑一声,语气里带著几分瞭然:“你说得对,是与不是,本就不重要。” 穆寧侧头看了他一眼,心里瞬间瞭然,胤祥定然也看出了端倪。 昨夜梅林里虽隔著风雪,可那女子的声音温婉清灵,与殿里余鶯儿怯弱尖细的嗓音截然不同。 两人沿著养心殿庭院慢慢走了一圈,便准备折返暖阁。 进门之前,胤祥压低声音叮嘱:“昨夜倚梅园一事,你我便当从未见过、从未听过。” 穆寧轻轻点头,温声应下:“我晓得。” 二人一同踏入暖阁时,胤禛与允礼的棋局恰好收官。 允礼这次很有眼力见,立刻躬身行礼,顺势告退离开。 偌大暖阁里,便换成胤祥陪著胤禛对弈閒谈。 穆寧坐在一旁百无聊赖,便起身行礼,开口请示想要回永寿宫歇息。 胤禛並未阻拦,只淡淡吩咐苏培盛,將备好的赏赐,一併送到永寿宫去。 於是,穆寧只是在养心殿走了一趟,什么事都没做,回宫时却满载一箱丰厚赏赐。 她心里清楚这份旧例。 尚未入府时,每逢新年初见,胤禛总会赐她精致小巧的花型金子压祟钱,也称压岁钱。 自她嫁入雍亲王府后,孩童式的小金花便不再赏赐,可每年正月伊始,总会备上这般丰厚恩典,岁岁不曾间断。 * 不过几日功夫,余鶯儿便彻底在后宫崭露头角。 凭著那句诗得了胤禛青眼,先是册封为官女子留在宫中伺候,没过多久,又被下旨晋位为答应,一跃成了后宫里最得新鲜宠爱的人。 恰逢皇上休沐年假,难得腾出功夫踏足后宫,后宫一眾妃嬪无不精心打扮,满心盼著能被皇上翻牌子、得几句温存。 谁也没料到,这份人人覬覦的恩宠,竟被余鶯儿这个出身低微、半路冒出来的小宫女硬生生截胡,一时间,后宫里暗地里的议论与眼红从未停歇。 可即便余鶯儿盛宠在身,胤禛也未冷落了穆寧与年世兰二人。 对年世兰,他念著年家军功,时常去翊坤宫小坐,赏赐更是源源不断。 恰逢胤祥也在年假之中,无需打理政务,便常往养心殿陪胤禛议事下棋。 而每次胤祥一踏入养心殿,胤禛总会顺手让人去永寿宫传召穆寧,三人一同敘旧说话。 如此一来,穆寧在后宫里看似不曾日日伴驾,可明面上的恩典,反倒比往日更盛。 这般一来,余鶯儿靠著新鲜劲儿抢走的恩宠,压根波及不到穆寧与年世兰,反倒大多分走了原本落在沈眉庄身上的宠爱。 沈眉庄性子温婉端庄,本是前段时间皇上颇为看重的妃嬪。 如今被突然得宠的余鶯儿分去了大半注意力,虽面上不动声色,心底也难免泛起几分波澜,只是她素来沉稳,从不曾显露半分罢了。 眼瞅著正月十五將近,年节气息渐渐淡去,胤禛与胤祥的年假也彻底到头,重新投入朝堂政务之中,穆寧总算不必再日日往养心殿去陪著了。 虽说在养心殿里她向来自在,想吃点心便拿,困了便在软榻上歇息,毫无规矩约束,可终究不如在自己的永寿宫舒心自在,不用顾及旁人,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又是一日,穆寧在养心殿暖阁的软榻上睡足了觉,伸著懒腰悠悠转醒。 抬眼望去,胤祥早已不知何时离去,只剩胤禛坐在不远处的书桌前,埋首批阅成堆的奏摺,又恢復了往日勤勉理政的模样。 穆寧也不打扰,慢悠悠舒展了身子,让一旁候著的乐怡上前,帮她整理好微乱的髮髻与头饰,隨即上前轻轻行礼,开口告退。 胤禛向来不拘这些虚礼,目光始终未离开奏摺,只淡淡应了一声“嗯”,便准她离去。 穆寧坐上暖轿,一路往永寿宫而去。 轿內暖意融融,她靠著软垫暗自思忖,前几日安陵容特意亲手绣了一身梅花纹寢衣送来,针线细密,心意十足,自己总得备份合適的回礼才是。 正想著挑些上等的绸缎或是滋补的药材,抬轿的队伍却骤然停了下来。 穆寧微微蹙眉,掀开一丝轿帘问道:“小豆子,出了何事?” 守在轿旁的小豆子连忙躬身回话:“娘娘,前方余答应正与沈贵人在路上说话,挡了去路,奴才这就去让她们避让?” 穆寧心头一动,这可不就是原著里的名场面,当即也不等小豆子动作,伸手一把掀开轿帘,探出头好奇地朝著前方张望。 只见余鶯儿正坐在华丽的轿撵上,仰著下巴,一副趾高气扬的模样,对著站在路中央的沈眉庄说话,语气里满是新晋宠妃的骄纵。 而沈眉庄早已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贵妃的暖轿明黄鲜亮,隨行宫人列队整齐,在宫道上格外惹眼。 她当即收敛神色,屈膝稳稳行礼,声音温婉:“给荣贵妃娘娘请安。” 轿撵上的余鶯儿见状,瞬间敛去了方才的囂张气焰,脸色微变,慌慌张张地从轿撵上下来,踩著花盆底快步站到路边,不顾地上的积雪,屈膝俯身行礼问安,语气里带著几分慌乱。 穆寧见没什么额外的热闹可瞧,索然无味地摆了摆手,淡淡开口:“都起来吧,不必多礼。” 话音落罢,她便隨手放下轿帘,沉声吩咐轿夫:“继续走。” 暖轿隨即平稳抬起,顺著宫道缓缓前行,將身后的两人远远拋在了身后。 第64章 以下犯上的余鶯儿 一过正月十五,深宫年味尽数散去,热闹喧囂归於平静。 胤禛对余鶯儿那股新鲜热络劲儿也渐渐淡了,热度褪去,又开始轮流翻牌子,眷顾后宫其他妃嬪。 安陵容位份不高,远比不上盛极一时的沈眉庄,也比不上曾一夜爆红的余鶯儿,可每月总归能得著一两日侍寢机会。 加之永寿宫向来待人宽厚,从不拜高踩低、趋炎附势,內务府看在穆寧的面子上,半点不敢剋扣怠慢永寿宫中的人,吃穿用度样样周全,她在宫里日子过得格外舒心安稳。 唯一烦心的,便是身边贴身宫女宝鹃。 整日在她耳边絮絮叨叨,儘是些消极丧气的话,一会儿说小主恩宠微薄,一会儿担忧日后日渐失势,句句都在消磨心气,总让安陵容无端觉得自己卑微不起眼,前路渺茫。 可安陵容却觉得,这样…也还不错。 有荣贵妃在身后照拂撑腰,宫里上下谁也不敢欺负苛待她。 虽说有些不思进取,但要是能一直像这般平平淡淡的也很好。 然而深宫之中,这份来之不易的平静,终究没能维持太久,便被突如其来的事端彻底打破。 这日晚上,安陵容在景仁宫给皇后请过安,便与住在长春宫的欣常在结伴,一同往西六宫折返,一同同行的,还有住在碎玉轩的淳常在。 三人住处都在西六宫地界,一路说说笑笑,结伴而行倒也热闹。 三人缓步穿过东长街时,忽然颳起一阵疾风,冷风卷著地上碎雪扑面而来。 欣常在手里提著的素纸灯笼被狂风卷得歪斜,烛火瞬间引燃了纸面,小小的火苗倏地窜起,惊得她连忙撒手。 偏偏这明火,猛地惊扰了不远处驶过的凤鸞春恩车,拉车的御马扬蹄嘶鸣,焦躁地刨著地面。 车帘掀开,余鶯儿在宫女搀扶下款款下车,本是借著皇上恩宠出行,满心骄纵,见此情景,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这本只是风吹燃灯、惊了马匹的小事,稍加安抚便能平息,可余鶯儿仗著近日恩宠,压根不肯善罢甘休,对著欣常在便是一通冷言斥责,语气刻薄至极。 欣常在本就是心直口快的性子,素来受不得委屈,被她这般无端刁难,当即回懟过去,三言两语,两人便在宫道上爭执起来,互不相让。 吵到激烈处,余鶯儿脸色铁青,竟抬手一指欣常在,对著身边宫女吩咐,要把欣常在关去慎刑司。 一旁的安陵容浑身一僵,她攥紧了手中绢帕,壮著胆子上前一步,“余答应,欣常在是宫里的旧人,位份还在你之上,你怎能隨意发落她去慎刑司呢?” 身边的淳常在也嚇得躲在一旁,怯生生地拉著安陵容的衣袖,宫道上的宫人太监全都噤若寒蝉,无人敢上前劝解。 余鶯儿一听安陵容阻拦,非但没有收敛气焰,反而厉声吩咐宫女,连安陵容一同拿下,关进慎刑司。 安陵容浑身一怔,心底涌上的不是恐惧,而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她只觉得,余鶯儿是彻底疯魔了。 (请记住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可转瞬之间,她便恍然大悟,难怪欣常在一言不发,任由宫人押走。 这件事一旦闹到御前、闹到后宫高位面前,理亏囂张、肆意欺压低位妃嬪的余鶯儿,必定难逃重罚。 安陵容正在飞快思索脱身之法,身旁的宝鹃却沉不住气,猛地往前一站,高声喊道:“我们永寿宫的主位娘娘是荣贵妃,你怎敢动我家小主!” “宝鹃!闭嘴!” 安陵容脸色骤变,厉声喝止。 不过一桩宫道口角小事,她万万不想把贵妃娘娘牵扯进来。 “荣贵妃”三个字入耳,余鶯儿心头还是狠狠一颤。 可转念一想自己近日圣宠正浓,皇上待她不比华妃、荣贵妃差多少,底气瞬间又足了,高高扬起下巴,骄横道:“此事本就是她们失礼在先,荣贵妃素来公正明理,知晓原委,定然也是偏向嬪妾。” 安陵容闻言,只觉得可笑至极。 她心里无比篤定,不管如何,贵妃娘娘永远都会站在自己这边。 她懒得再跟这个头脑发热的蠢货爭辩,淡淡开口:“余答应还是自重些,別耽误了去伺候皇上才是。” 说完转身就要离去。 余鶯儿哪里肯放过她,立刻挥手吩咐身旁小太监上前拉扯阻拦。 安陵容眼神一冷,抬手一巴掌甩在那太监脸上,声音凌厉:“放肆!” 余鶯儿眼见安陵容动手打人,当即勃然大怒,伸手指著安陵容,尖声喝道:“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打我身边的人!” 安陵容打完那一巴掌,自己也僵在原地,指尖微微发颤,心里满是错愕,压根没想明白自己方才哪来的勇气,竟敢在宫道上动手。 可事已至此,再无回头的余地,她索性挺直脊背,抬眸迎上余鶯儿的怒火,语气平静却带著几分硬气:“怎么,余答应难不成还要亲自將我押去慎刑司?” 这话恰好戳中余鶯儿的软肋,她气得脸色铁青,浑身发抖,可眼看著侍寢的时辰將近,她再是恼怒,也不敢耽误了面见皇上的时机,真闹大了吃亏的只会是自己。 她狠狠瞪著安陵容,咬牙切齿地丟下一句:“你给我等著!” 说完,便怒气冲冲地转身,在宫女搀扶下重回凤鸞春恩车,催促著轿夫匆匆离去。 安陵容这才鬆了口气,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乾,却也强撑著镇定,转身往西六宫走去。 方才混乱之中,淳常在早已嚇得不知跑去了哪里,她也无心顾及,只想儘快回到永寿宫避一避。 回宫的路上,宝鹃一路惴惴不安,忍不住再三追问:“小主,这事闹得这么大,要不要赶紧告知贵妃娘娘,也好给您做主啊?” 安陵容轻轻摇头,语气淡然:“不必特意去说。” 她心里清楚,今日宫道上这场爭执,早已被周遭宫人看在眼里。 明日一早,余答应以下犯上之事,定然会传遍整个后宫,根本不用她主动提及。 第65章 余鶯儿降位 翌日一早,晨光透过窗欞洒进永寿宫暖阁。 穆寧端坐在铜镜前,任由宫人打理髮髻,木槿轻步走进內殿,俯身低声回稟起昨日东长街,余答应与欣常在、安常在起爭执的事。 穆寧对著铜镜,看著镜中的自己,神色平淡,並无半分意外。 这本就是原著里既定的剧情,只是她没料到安陵容会被卷进这场纷爭里,更没想到素来怯懦温顺的安陵容,竟有勇气动手打人。 她微微蹙起眉,轻声问道:“安常在可是受了惊嚇?” “回娘娘,一早听闻此事,乐怡姐姐便去后院过问了,安常在脸色著实发白,看著是受了些惊扰。”木槿如实回道。 穆寧听罢,面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淡淡吩咐:“给中宫请过安后,去一趟养心殿。” 木槿应声,却没退下,径直上前顶替了梳头的小宫女,指尖熟练地打理著穆寧的髮丝,低声劝道:“娘娘,此事早已闹得六宫皆知,皇后与太后那边,定然会责罚余答应,您何必再亲自趟这趟浑水。” 穆寧望著镜中,语气平静无波:“本宫去养心殿,並非为了这事。” 木槿闻言,便不再多言,只专心致志地为她梳著髮髻,再不多问一句。 今日景仁宫的晨昏定省格外安静,各宫嬪妃皆敛声屏气,端坐席间一言不发。 宜修也心知眾人心思,只寥寥叮嘱了几句后宫规矩,便草草宣布散场。 全程自始至终,无一人提及昨日余答应闹事一事,所有人都心照不宣,静静等著皇上与皇后的最终决断,谁也不愿率先出头。 穆寧起身隨著眾人走出景仁宫,並未转头回永寿宫方向,而是径直到了养心殿。 苏培盛一见是荣贵妃前来,立刻快步迎上前,脸上堆著笑意,低声道:“贵妃娘娘,皇上此刻在前殿与眾大臣议事,您若是不急,不妨移步后殿稍作等候?” 换做旁的妃嬪,这般时辰前来打扰朝政,苏培盛早婉言劝返,可对著穆寧却全然不同。 毕竟以往,荣贵妃只要求见,皇上必然会见。 穆寧浅笑著頷首:“有劳苏公公提醒。” 说罢,便跟著宫人径直去往养心殿后殿东次间,静静落座等候。 不过半个时辰,胤禛便处理完前朝政务,卸下朝服回到內殿。 苏培盛立刻上前回稟荣贵妃在后等候的消息,胤禛闻言,当即放下手中未批阅完的奏摺,迈步往后殿走去。 行至半路,他忽然顿住脚步,沉声开口问:“近日后宫,可是出了事端?” 苏培盛心头一紧,犹豫片刻,才小心翼翼回道:“回皇上,今日倒无新事,只是昨夜宫道上,余答应与欣常在、安常在起了口角爭执,余答应她……” 胤禛眉头一蹙,语气染上几分不耐:“有话直说,不必吞吞吐吐。” “是!”苏培盛连忙躬身,一五一十回道,“余答应仗著恩宠,擅自命人將欣常在关进了慎刑司,安常在上前劝阻,余答应竟也下令要將其一同押走,还纵容小太监动手拉扯安常在。” 听到“安常在”三字,胤禛瞬间瞭然穆寧此番前来的缘由。 安陵容是永寿宫的人,更何况两人入宫前便有旧交,穆寧此番定然是为此事而来。 他皱起眉,当即开口下令:“传朕旨意,余答应降为官女子,褫夺妙音娘子封號,禁足自身殿內,无旨不得外出!” 苏培盛连忙躬身领旨,连声应下,快步退出去传旨。 胤禛这才整理了一下衣袍,迈步走进后殿。 穆寧见他进来,起身走到桌边,执起茶壶倒了一杯温热的清茶,双手递了过去。 胤禛接过茶杯,抿了一口润喉,才在软榻上坐下,明知故问:“一早就急匆匆来养心殿寻朕,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穆寧笑盈盈地看著他,眉眼间带著几分得意,抬手从袖口掏出一沓厚厚的银票,放在桌上。 胤禛看著那叠分量十足的银票,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开口问道:“你年前同朕提过,要在京里开几家成衣店,这是店里的盈利?” “正是!”穆寧得意地点头,语气满是雀跃。 胤禛却轻轻摆了摆手,拒绝道:“朕不要你的私產,近来也无賑灾筹款的差事,你自己留著花销便是。” 穆寧也不推辞,乾脆应了一声,隨手將银票重新揣回袖口收好。 她端起茶杯浅啜一口,便起身行礼,准备告退回宫。 胤禛见状,轻咳一声,叫住她,故作隨意地问道:“你当真没有別的事,要同朕说吗?” 穆寧回眸一笑,语气通透:“四爷既然这般问,想必早已猜到臣妾心里惦记的事,也早已替臣妾处置妥当,臣妾自然没什么多余的话要说。” 胤禛看著她,忍不住轻笑出声:“你倒是最懂朕的心思。” 第66章 西府海棠 穆寧刚踏入永寿宫,余鶯儿被褫夺妙音娘子封號、降为官女子的旨意,便以晓諭六宫。 没过多久,太后的旨意也紧跟著下达,早已在慎刑司受了委屈的欣常在,被顺利接了出来。 紧接著,皇上又赏了不少东西给欣常在与安陵容,算是安抚两人昨日受惊之事,这场宫道纷爭,就此彻底落幕。 可后宫里从无秘密,但凡有点耳目的宫人嬪妃都知道,今日是荣贵妃去了一趟养心殿,那位风头正盛的新晋宠妃余鶯儿就被皇上降位了,半点情面没留。 至於余官女子是怎么敢招惹荣贵妃的…… 次日中宫晨昏定省,景仁宫里气氛格外微妙。 一眾妃嬪落座后,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安陵容身上,来回打量,眼神里没了往日的轻视,反倒满是直白的羡慕。 原来住在永寿宫,就能有贵妃娘娘撑腰吗? 安陵容被这些灼热又直白的目光盯得浑身不自在,脸颊慢慢泛红。 同样住在永寿宫的曹琴默,自然也尽数接收到了这类目光,周遭的打量毫不遮掩。 可她只是端坐在座上,唇角勾起一抹浅淡温和的笑意。 可那眼神分明在无声地说著,原来你们才知道我们过得是这种好日子啊。 这时,宜修忽然看向穆寧,语气带著几分规劝:“荣贵妃,皇上日理万机,后宫这点小事,何必前去惊扰。” 穆寧笑著起身行礼,从容回道:“皇后娘娘教训的是,昨日皇上也这般叮嘱臣妾,往后后宫琐事,不必烦扰於他,交由臣妾自行处置奖惩便是。” 这话並非虚言,昨晚胤禛来永寿宫用晚膳时,亲口对她这般吩咐。 宜修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刚要出言说些什么,穆寧已逕自落座,全然不给她插话的余地。 宜修后槽牙暗暗紧咬,面上却半点不敢显露,只能堆起温婉笑意附和:“正是如此,荣贵妃往后有事自行处置便是。” 待到晨昏定省散场,眾人依次退出景仁宫,安陵容便快步跟在穆寧身侧,一同往永寿宫走去。 她一路上眉头微蹙,嘴唇动了好几次,却始终吞吞吐吐,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道谢话。 穆寧瞧著她这副侷促模样,先一步开口:“道谢的话就不必说了,都是分內之事。” 安陵容抿了抿唇,压下心头的忐忑,眉眼慢慢舒展开,带著几分欣喜开口:“贵妃娘娘,嬪妾近日日日练字,自觉颇有长进,您待会儿可要瞧瞧?” 穆寧笑著应下:“好,一会儿你直接来正殿,顺带让曹贵人也带著温宜公主一同过来,热闹些。” * 二月刚过,料峭寒意渐渐散去,春日的暖意悄然漫遍皇宫。 御花园里的杏花尽数绽放,粉白花瓣缀满枝头,风一吹便落得漫天花雨,景致烂漫。 穆寧也很喜欢这融融春光,每日便只带著乐怡、乐青两个贴身宫女,在御花园里閒散漫步一圈,权当强身健体,散心解闷。 这日,她刚转过假山转角,一阵清婉悠扬的簫声便隨风飘来,曲调温润,和著春风杏花,格外动人。 穆寧放轻脚步循声走去,只见花园僻静角落,不知何时架起了一架木质鞦韆,一道清丽的身影端坐其上,手执玉簫低首吹奏,正是刚入宫不久的甄嬛。 穆寧一眼便认出了她,却不愿上前惊扰,只静静立在繁花深处,闭著眼沉醉在婉转簫声里。 可她听得正投入,肩头忽然被人轻轻一拍,力道虽轻,却猝不及防。 穆寧被嚇了一跳,失声惊叫一声,当即皱著眉回头,语气带著十足的恼意:“谁啊!不知道人嚇人嚇……” 话音未落,穆寧便看清身后之人那张带著浅笑的面容,剩下的话瞬间卡在喉咙里,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看著胤禛眼底的戏謔,只得在心里默默腹誹:堂堂皇上,竟这般幼稚,专爱做这种嚇人的勾当,实在不做人! 而胤禛看著她滴溜溜打转的眼睛,便知她心里定然在偷偷编排自己,嘴角笑意更浓。 而不远处,鞦韆上的甄嬛也被这边的动静惊扰,缓缓停下吹簫,抬眼瞧见是荣贵妃,当即神色一敛,连忙起身,小心翼翼地走上前见礼。 甄嬛屈膝行標准的深蹲礼,声音温婉轻柔:“给贵妃娘娘请安。” 说罢她抬眼看向一旁的胤禛,略一思忖,连忙再次俯身行礼:“给皇上请安。” 胤禛神色淡淡,只轻应了一声,目光扫过她,隨口夸讚:“簫吹得不错。” 甄嬛垂首敛眉,恭敬回道:“多谢皇上夸讚。” 胤禛再无多余话语,甄嬛也极有眼力见,不再多留,屈膝行礼拜別后,便带著流朱敛声快步退离,不打扰二人独处。 待甄嬛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花丛尽头,胤禛才迈步走到鞦韆旁坐下,抬眼看向不远处还呆立著的穆寧,开口问道:“朕记得你小时候最爱盪鞦韆,潜邸时还给你在院里架了一架,如今入宫住在永寿宫,怎不吩咐內务府给你也装一把?” 穆寧这才回过神,迈步走到他身前,隨口应道:“永寿宫里没长能遮阳的大树,若是在院里装了鞦韆,日头底下坐不了片刻,怕是就要被晒黑了。” 胤禛坐在鞦韆上轻轻晃了两下,隨即起身站定,看著穆寧叮嘱道:“你就该多晒晒太阳,眼看著夏日將至,你若是再敢躲在殿內贪凉饮冷、不肯出门,朕就让韩太医给你开最苦的汤药,日日逼著你喝。” 穆寧闻言一脸无奈,撇撇嘴道:“这般陈年旧事,您怎么还记著呢。” 胤禛低笑一声,並未多言,衣袖一拂便转身迈步离开,隨行的太监宫人连忙跟上。 穆寧站在原地,望著他渐行渐远的背影,偷偷撇了撇嘴,满心遗憾地轻嘆了口气。 好好的现实版甄嬛传名场面,就这么被打断了。 穆寧又在御花园里閒散转了两圈,心里还惦记著能偶遇几位容貌俏丽的宫妃,看热闹解闷。 可绕来绕去,眼里只有来来往往、步履匆匆的宫人,耳边此起彼伏的“荣贵妃安”,听得她耳朵都快起了茧子。 她顿觉无趣,也没了继续閒逛的心思,索性吩咐宫人摆驾,径直回了永寿宫。 哪知她刚踏入正殿歇下没片刻功夫,就听见宫外院子里传来动静,內务府总管黄规全带著一群小太监,扛著工具、抬著花木,浩浩荡荡进了永寿宫,蹲在院里动手撬起地砖。 穆寧满心好奇,连忙起身快步跑出来,在一旁开口询问:“黄规全,你们这是在做什么?好好的地砖,撬了岂不可惜?” 黄规全见状,立刻停下手里的活儿,快步上前躬身行礼,脸上堆著极尽討好的笑意,恭敬回话:“回贵妃娘娘,皇上方才亲自下了旨意,命奴才们赶紧来永寿宫,清理出地方,移栽一棵三十年树龄的西府海棠树栽在院里,特意吩咐要赶在花期前种好!” 穆寧听罢,心底暗暗感慨,这位平日里城府深沉、凡事藏得滴水不漏的皇上,哄起人来倒是格外用心。 若换做旁的女子,得了这般细致周全的惦记,怕是早已芳心暗动。 可她自打年少时起,就没少被胤禛逼著伏案练字、规行矩步,在她心里,这位皇上早和严苛刻板的教导主任划上了等號,半点旖旎心思都生不出来。 眼下看著內务府忙前忙后栽海棠,她只在心里感慨当皇上真爽啊,半点春心涟漪都没有。 第67章 甄嬛得宠 不过小半天功夫,內务府的人便手脚麻利地將西府海棠树栽种妥当。 满树缀著粉嫩饱满的花苞,枝繁叶茂,长势极旺,暖融融的阳光透过枝叶缝隙落下,在庭院里铺出一大片阴凉。 本以为栽完树便就此作罢,谁知黄规全又指挥著另一拨小太监,抬著早已备好的木料,径直在海棠树下的阴凉处,架起一座精致的木质鞦韆,绳索打磨得光滑,坐板也铺著软布,处处都透著细致。 前院这番热闹动静,很快传到了后院偏殿。 曹琴默抱著温宜,安陵容也从青禾居走出,两人一同缓步过来瞧看。 听宫人说是皇上特意下旨,移栽海棠树、专为贵妃搭建鞦韆,两人也是半点不意外。 皇上对荣贵妃的独一份宠爱与纵容,后宫早已是人尽皆知,平日里的赏赐与关照更是数不胜数,这般贴心安排,她们早已见怪不怪。 內务府眾人收拾好工具尽数退去,穆寧便再也按捺不住,快步走到海棠树下,坐上鞦韆轻轻晃了晃。 树下阴凉愜意,风拂过枝头花苞,带著淡淡花香,她眉眼都染上笑意,当即转头衝著一旁的安陵容和曹琴默招手,热情邀约:“別站著呀,快来一起盪鞦韆。” 两人皆是一怔,心里难免顾忌,这是皇上特意为荣贵妃置办的恩宠,她们身为低位嬪妃,贸然触碰怕是不合规矩,故而都站在原地,迟迟不敢上前。 可穆寧实在太过热情,再三招手催促,眉眼间满是真诚,没有半分贵妃的架子。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两人推脱不过,只得先后小心翼翼坐上前,试著轻轻晃动。 鞦韆缓缓摇曳,避开了刺眼的日头,伴著春日微风,竟格外舒心愜意。 素来內敛的两人,眼底都不自觉泛起几分浅淡笑意,心里暗暗觉得,这般閒坐晃悠,倒真是件轻鬆有趣的事。 傍晚时分,夕阳漫过永寿宫的飞檐,將海棠树的影子拉得悠长。 玩闹了一下午的三人方才各自散去,庭院里渐渐安静下来。 穆寧独自坐在海棠树下的鞦韆上,抬眼望著枝头簇簇含苞待放的粉白花苞,思绪不自觉飘回甄嬛身上。 她早前便特意找韩奇打探过,照料甄嬛的太医,正是江诚。 江诚一心依附华妃,做事向来严谨,绝无可能为了一个不起眼的低位嬪妃,冒险假报病情、欺瞒后宫。 如此说来,甄嬛確確实实是病了整整一个冬天,又恰逢春日回暖,身子恰好痊癒,才敢出宫在御花园閒坐吹簫。 想到这里,穆寧心头不免掠过一丝疑惑。 难不成这就是所谓的剧情不可违抗力? 即便她来了这后宫,改了些许人和事,可主线剧情依旧要按著原本的轨跡走下去? 可转瞬之间,她便轻笑一声,摇了摇头。 这后宫种种,不过是她的一场游戏,而她,才是手握主动权的主控。 既定的剧情算得了什么,只要她想,这世间从没有不可更改的定数。 其实她並没想过要大刀阔斧地改动这既定的后宫剧情,也懒得去搅和那些无谓的纷爭。 可年世兰、曹琴默,还有安陵容…… 她们都是那样的鲜活。 她实在不忍心,也不愿意,看著她们最终一步步踏入原剧情里的宿命,落得那般淒凉惨澹的结局。 穆寧望著满树海棠花苞,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思绪,缓缓从鞦韆上起身。 日子就这般安稳平和地过了几日,后宫之中,却骤然传出一件新鲜事。 久病多日的甄答应,身子彻底痊癒,內务府重新將她的绿头牌呈了上去,不过一夜,皇上便翻了她的牌子。 更让眾人惊诧的是,皇上竟一连三日,独独只翻甄答应的牌子,恩宠正盛,没过几日,便下旨將她晋为常在,赏赐更是源源不断送往咸福宫。 一时间,后宫上下所有目光,尽数聚焦在了刚得宠的甄嬛身上。 这位入宫便病了,沉寂了一整个冬天的低位嬪妃,一朝得势,圣宠这般浓烈,儼然是又一位即將崛起的宠妃。 此后几日给皇后请安,景仁宫里总免不了飘出几句明里暗里的酸言酸语,或是旁敲侧击的讥讽,可即便如此,却始终没人敢真的上前为难甄嬛。 如今的年世兰,早已褪去往日的张扬跋扈,收敛了所有锋芒性子,压根懒得跟这些刚入宫、爭风吃醋的小妃嬪周旋计较。 又或许说,她已然不再在意,皇上夜里宿在哪座宫殿,又宠幸了哪位新人。 没了素来锋芒毕露、容不得旁人分宠的华妃发难,甄嬛在后宫的日子,竟是过得格外顺遂,平白少了诸多原该有的刁难与苦难。 然而甄嬛即便骤然得盛宠,也並未如原剧情一般,获得皇上连续七日的独宠。 后宫里可是藏著一个不成文的惯例,不管皇上宠爱哪位新晋妃嬪,最长绝不会超过四日,必定会去往永寿宫,陪伴荣贵妃。 果不其然,甄嬛连承宠三日后,当晚皇上便摆驾永寿宫,宿在了贵妃殿中。 消息传出来,那些提心弔胆、生怕再出一个骄纵宠妃的嬪妃们,不约而同地鬆了口气。 相较起风头正盛、恩宠难测的甄常在,她们反倒更希望荣贵妃坐稳这后宫独一份的尊宠之位。 荣贵妃性子温和,素来不爱揽权生事,从不与后宫眾人爭风吃醋,也不会仗著圣宠打压旁人。 第68章 被遗忘的夏冬春 咸福宫清溪堂內,烛火摇曳,映得满室微光。 甄嬛指尖一遍遍摩挲著皇上亲赏的那支玉簫,玉质温润,却暖不透她心底的沉闷。 她垂著眼,脸上没半分得宠的欢喜,反倒满是挥之不去的悵惘。 浣碧轻手轻脚走进內殿,关上被晚风掀动的窗欞,转头瞧见小主独坐发呆、鬱鬱寡欢的模样,心头一紧,张了张嘴想出声宽慰,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只能默默立在一旁。 甄嬛缓缓放下手中玉簫,抬手拉住身旁的浣碧,示意她在身边落座,声音很轻,带著几分茫然:“你说,荣贵妃独得皇上多年盛宠,这般恩宠,想来贵妃娘娘,才是皇上真正放在心上的人。” 话说到此处,她忽然顿住,余下的话尽数堵在喉头,眼底泛起淡淡的涩意。 是啊,荣贵妃才是皇上心尖上的人,那她这几日得来的、看似浓烈的恩宠,又算得了什么呢? 她攥紧了手中绢帕,心头那点因皇上的特別恩宠升起的欢喜,顷刻间被这份清醒的失落浇得半点不剩。 浣碧连忙反握住甄嬛的手,轻声劝道:“小主,別再胡思乱想了,夜色已深,早些歇息才是要紧事。” 甄嬛轻轻应了一声,眼底的落寞未消,缓缓起身,转身走进里间,躺上了床榻。 可她万万想不到,此刻的永寿宫,全然不是她想像中帝妃情深、琴瑟和鸣的模样。 殿內灯火温和,却半点没有亲昵氛围,两人各据一方,互不打扰。 胤禛坐在书桌前,伏案低头认真批阅奏摺。 穆寧则自在地坐在床榻上,舒展著身姿练瑜伽,动作舒缓隨意,丝毫没有顾忌一旁的帝王。 两人各自做著自己的事,互不干涉,谁也不打搅谁,反倒格外和谐。 一套瑜伽做完,穆寧浑身的懒筋都被抻得舒舒服服,她隨意往床上一倒,抱著软乎乎的锦枕,便开始骚扰伏案批奏摺的胤禛。 她歪著头,语气漫不经心地开口:“这新入宫的嬪妃,除了年纪小的淳常在,四爷差不多都见过了,您觉得哪一位生得最好看?” 不等胤禛搭话,她又自顾自接著说:“依臣妾看,还是沈贵人最出眾,端方温婉,秀丽大方,看著就让人舒心。” 胤禛握著笔的手一顿,只想嘆气。 这话听著,哪有半分妃嬪的样子,哪有妃子会这般心大地,跟皇上討论別的嬪妃容貌? 他笔尖未曾停歇,依旧专注批阅奏摺,语气平淡地开口:“除了淳常在,还有一个被你关起来学规矩的夏常在,朕至今未曾见过。” 一句话落下,原本还热闹的殿內,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穆寧身子猛地坐直,惊呼道:“完了,我把她给忘了!” 都怪原剧情里夏冬春出场太早,又早早被赐了一丈红下线,存在感实在太低。 她平日里回想后宫剧情时,压根就想不起这號人物,时间一长,竟真的彻底忘了,这宫里还关著一个被自己罚去学规矩的夏冬春。 胤禛看著她这副恍然大悟又懊恼不已的模样,终是没忍住,轻轻摇了摇头,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笑意。 胤禛抬眸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沉稳:“她当眾殴打后宫嬪妃,目无宫规,確实该好生管教,朕若想放了她,早已下旨,此事你不必放在心上,罪责是她自己犯下的。” 穆寧躺在床上,歪头想了想,还是开口求情:“她已经学了这么久的规矩,磨也磨乖了,往后定然不敢再肆意妄为,不如就把夏常在放出来吧?” 胤禛笔尖未停,头也没抬,隨口应了一句:“你说了算,隨你处置。” 得了皇上应允,第二日一早,穆寧便吩咐宫人前往延禧宫放人。 被关在延禧宫偏僻殿內,整整学了半年规矩的夏冬春,终於重获自由。 再次出现在眾人面前时,曾经骄纵跋扈、张扬泼辣的夏冬春,早已没了往日的锐气,言行举止端庄恭谨,一举一动比身边教规矩的嬤嬤还要標准,眉眼间满是小心翼翼,全然没了当初的蛮横模样。 看著眼前温顺得近乎怯懦、全然没了往日骄纵气焰的夏冬春,穆寧心头不由得泛起几分歉疚。 哪知夏冬春刚巧对上她投来的目光,浑身猛地一抖,嚇得头几乎埋进胸口,连大气都不敢喘,声音颤颤巍巍的,带著十足的敬畏:“贵妃娘娘安。” 坐在对面座上的年世兰,將这一幕尽收眼底,当即抬眼看向穆寧,眼底满是毫不掩饰的敬佩。 那眼神里明晃晃写著:还是你有本事,这般磨人的法子,比她从前责罚宫人管用多了。 穆寧:…… 她能说自己真不是故意的吗? 主位上的宜修將夏冬春这副唯唯诺诺的软包子模样尽收眼底,视线淡淡掠过,连半分挑拨的心思都懒得动了。 这般被磨得胆气全无的人,纵使心底对荣贵妃藏著怨懟,也绝不敢生出半分忤逆招惹的心思,根本成不了任何事。 宜修缓缓开口,语气平和:“夏常在,往后便安分守己,谨守宫规,恪尽职守侍奉君上便是。 从前的莽撞性子既已磨改乾净,往后便好好修身静心,莫要再衝动行事、惹是生非,安稳度日,才是你分內该做的事。” 夏冬春连忙躬身伏地,恭恭敬敬应道:“嬪妾谨记皇后娘娘教诲,日后定当安分守己,绝不再鲁莽行事。” 宜修又隨口叮嘱了几句后宫日常的规矩礼数,见时辰不早,便挥了挥手,命眾人退下。 各宫嬪妃纷纷行礼告退,陆续走出景仁宫。 夏冬春跟在人群后头,才刚踏出殿门,远远瞥见荣贵妃的轿撵停在不远处,嚇得身子一缩,低著头快步绕开,躲得远远的,半点不敢靠近。 旁人瞧著她这副草木皆兵的模样,心里暗自好笑。 看著夏冬春慌不择路、避之不及的模样,穆寧站在原地,心里越发不好意思。 把人嚇成这样,说到底还是自己疏忽大意。 转眼到了午膳时分,胤禛照例移步永寿宫,与穆寧一同用膳。 桌上菜品精致,穆寧扒拉著碗里的米饭,忍不住提起此事:“今日请安散了,夏常在见著我,跟见了猫的老鼠似的,躲得比谁都快,想来是我当初罚她太久,把人嚇怕了。” 胤禛抬眸看了她一眼,瞬间听懂了她话里的意思,却並未点破,只是默默拿起公筷,夹了一块剔好刺的鲜嫩鱼肉,放进她碗里,语气平淡:“饭菜凉了,多吃些,別胡思乱想这些琐事。”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便將此事带过,穆寧也没再多言,低头乖乖用膳。 当晚,內务府递上绿头牌时,胤禛便隨手翻了夏冬春的牌子。 第69章 沈眉庄落水 夏冬春侍寢后的次日,宫里便传了旨意,她虽未得以晋进位份,却被皇上亲赐了一字封號——慎。 这可是这一批新人入宫以来,头一个被赐下封號的嬪妃,一时间,落在甄嬛、沈眉庄两人身上的目光,全都聚在了这位沉寂大半年的夏常在身上,想不惹人注目都难。 可后宫眾人细细琢磨这“慎”字,无不觉得意味深长。 说是恩宠,却字字透著警醒,是让她时时谨言慎行,再不可重蹈往日莽撞覆辙。 说是责罚,却又是独一份的封號殊荣,箇中权衡,唯有皇上与当事人心里清楚。 夏冬春对此毫不在意。 经歷过大半年被拘在殿內,日日抄宫规、反覆学规矩的煎熬日子,对她而言,只要能走出那间偏僻偏殿,不用再被管束著 反覆诵读戒律,便是再好不过的日子。 一个封號究竟是何寓意,她半点都不放在心上。 穆寧听闻此事,当即让乐怡备上绸缎、珠宝,派人送往夏冬春的寢宫,既是祝贺她得赐封號,也是想藉此弥补自己当初疏忽,让她受了许久苦楚的歉意。 可当宫人將赏赐抬进殿內,夏冬春得知这些东西全是荣贵妃赐下的,嚇得脸色微白。 她当即摆手,连声让自己的贴身宫女赶紧把东西抬走,尽数搬到库房最稳妥、最不起眼的角落收好,半刻都不敢留在眼前,仿佛这些赏赐是什么烫手之物,连碰都不敢多碰。 胤禛对夏冬春本就没多少成见,她虽性子愚钝、没什么心眼,容貌却也算明艷出眾,便也按著惯例,新鲜宠了她几日。 后来几番试探下来,察觉她半分对穆寧的怨恨都没有,反倒处处躲著、敬著荣贵妃,当即就把她从心里的猜忌名单里划了出去,后续又陆续赏了不少珍宝器物。 一时间,后宫里形成了微妙的局面,夏冬春与甄嬛两人圣宠不相上下,今日这位有赏赐,明日那位得召见。 旁人扒著內务府的消息,也分不出到底谁更得皇上看重。 后宫眾人议论纷纷,只当是皇上又添了新宠,唯独穆寧知道。 皇上分明是又玩起了后宫平衡的把戏,故意让两人恩宠持平,互相牵制,免得一方独大生出事端。 她实在想不通,胤禛怎么就这么热衷当端水大师,整日里盘算著这些制衡手段,乐此不疲。 只是夏冬春一朝得宠,以安陵容那般敏感多虑的性子,定然不会舒心。 不对付的人风光耀眼,心里指不定憋著多少不痛快。 只是这份心思,穆寧半点没有想去过问,更不会主动上前宽慰。 有些事看破不说破才是最好,一旦直白点明,反倒更容易戳中安陵容骨子里的自卑与敏感,平白惹人多想,徒生隔阂。 穆寧可不愿好心办坏事,上赶著给自己招惹麻烦。 至亲至疏是夫妻,这话放在旁的人情往来里,一样受用。 人与人之间太过亲近,掏心掏肺毫无分寸,反倒容易生出嫌隙、误会与是非。 眼下她与安陵容这般不近不远、分寸刚好的相处模式,刚刚好再稳妥不过。 既能近距离观赏喜欢的角色,又不至於被她满身尖刺无端扎伤。 * 后宫看似风平浪静,各方恩宠制衡,维持著微妙的平衡。 可这份安稳,终究在一夜之间被彻底打破。 夜里,沈眉庄在千鲤池意外落水 消息传来时,胤禛正在永寿宫与穆寧对弈閒谈,棋子落盘清脆,殿內一派閒適。 苏培盛快步走进殿內,躬身低声稟报此事,穆寧握著棋子的手猛地一顿,当场愣住。 不该是这样的,年世兰早已收敛所有锋芒,对帝王恩宠也看淡了许多,断没有理由,再对沈眉庄痛下杀手,这一切完全不合常理。 胤禛当即起身,与穆寧一同赶往咸福宫存菊堂。 两人抵达时,甄嬛与敬嬪早已守在屋內。 甄嬛坐在榻边,满脸焦灼地盯著床上昏迷不醒的沈眉庄,眼眶微红,满是担忧。 见皇上与贵妃驾到,甄嬛连忙起身行礼,起身时语气急切,却依旧守著嬪妃分寸,並未失仪:“皇上,贵妃娘娘,眉姐姐素来谨慎,绝非失足落水,定是遭人陷害。” 穆寧闻言当即皱起眉头,沉声开口:“此事尚无半点证据,甄常在切勿妄下断言,免得惹出无端风波。” 胤禛察觉到身旁穆寧的慌乱与不安,侧头看了她一眼,眼中带著几分疑惑,却並未当眾过问,只轻轻拉住她的手腕,带著她一同在外间罗汉床上坐下。 他看向甄嬛,语气沉沉开口:“甄常在,你说沈贵人遭人陷害,可有凭据?” 甄嬛压下心头急切,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太监小禄子与沈眉庄的贴身宫女采月,沉声道:“你们二人,將事发前后的事,一五一十稟明皇上。” 两人连忙跪地叩首,小禄子先开口回话:“奴才当时奉沈贵人之命,前去池边取鱼食,方才离开片刻。” 采月跟著哽咽补了一句:“后来小主发现手帕丟了,又打发奴婢沿路去找,这才离了小主身边。” 胤禛听罢,眉头紧紧蹙起,语气沉了几分:“这么说,沈贵人落水的关头,你们两个近身伺候的人,全都不在她身旁?” 小禄子与采月脸色惨白,刚要磕头请罪,胤禛已然懒得听辩解,轻飘飘落下一句斥责:“没用的奴才,连主子都看顾不好。” 穆寧適时开口,目光落在两人身上,追问道:“沈贵人素来作息规律,怎会深夜独自去千鲤池附近閒逛?” 年世兰这几日正沉迷她新送的话本子,整日窝在翊坤宫看得入迷,压根没提过要召沈眉庄去教导六宫规矩,更不可能晚上叫过去磋磨。 采月连忙回话:“回贵妃娘娘,小主晚间觉得屋內闷得慌,想透透气,便独自去千鲤池边散散步。” 听完这句,穆寧悬著的心彻底落了地,紧绷的肩头缓缓放鬆,脸上也褪去了方才的凝重。 胤禛將她的细微变化看在眼里,瞬间瞭然她方才的不安与急切。 想来这丫头,是担心沈眉庄落水之事,和离得不远的翊坤宫、和年世兰扯上干係,才一直心绪难平。 可眼下两个奴才的供词清清楚楚,沈眉庄是独自散心落水,全程与翊坤宫无半分牵扯,所有疑虑也都尽数打消。 第70章 幕后真凶 胤禛这才转头看向一旁侍立的太医,沉声询问沈眉庄的情况。 得知她只是呛了水、受了惊嚇,身子並无大碍,只需静心休养便可痊癒后,便吩咐太医好生照料,隨即牵著穆寧的手,起身便准备离开咸福宫。 眼看皇上就要就此离去,此事不了了之,甄嬛心头一急,连忙上前一步,轻声唤道:“皇上……” 胤禛脚步顿住,眉头紧紧拧起,语气里带著显而易见的不耐:“夜深人静,沈贵人尚且昏迷未醒,证据全无,你还想让朕做什么决断?” 甄嬛一听这话,瞬间明白自己触怒了龙顏,当即膝盖一弯,直直跪地请罪:“嬪妾失言,望皇上恕罪。” 胤禛冷眼瞥了她一眼,並未多言斥责,也没叫她起身,只牵著穆寧,径直迈步走出了存菊堂,一行人快步离去。 屋內眾人噤声,敬嬪看著跪地不起的甄嬛,缓步上前,轻声提点:“甄常在,你方才实在是太过心急了。” 甄嬛缓缓起身,垂著头,指尖死死攥紧了帕子,声音带著难掩的焦灼:“眉姐姐还昏迷著躺在榻上,生死未卜,嬪妾实在是无法冷静,如何能不急?” 敬嬪看著她这副偏执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轻轻嘆了口气,终究是没再多说什么。 后宫之中,凡事讲证据、看圣意,这般贸然行事,只会引火烧身,可眼下的甄嬛,满心都是沈眉庄,根本听不进这些规劝。 回到永寿宫,殿內只剩两人,穆寧也没半分遮掩,径直说出心底的想法,直言自己从不觉得沈眉庄落水一事,会和年世兰有关。 胤禛正抬手解著腰间龙纹玉带,听了她的话,转头看过来,语气带著几分无奈:“这点小事,就能扰得你这般心神不寧?”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再说世兰与此事的关联,不过是翊坤宫恰巧挨著千鲤池,除此之外,再无半点蛛丝马跡,朕何来的理由怀疑她?” 穆寧抬眸看了他一眼,心头思绪翻涌,沉默了许久,终是轻轻嘆了口气。 她真正怕的,从来不是年世兰被人无端诬陷。 而是怕这后宫之中,真有一股无形的剧情之力,强行推著一切回归正轨,逼著早已改了性子的年世兰,再去做那些害人的蠢事。 好在方才一番问询,所有证词都清清楚楚,彻底证明了此事和年世兰毫无干係,她悬了许久的心,才算真正放下。 胤禛看著她释然的神色,缓缓开口:“朕也信,以世兰如今的心性,断然不会再做这等落人口实的蠢事。” 但,那又会是谁做的? 他並非没有想过,沈眉庄或许是一时不慎,自己失足落水,可这个可能性在他心里微乎其微。 更大的可能,是有人蓄意加害,趁著她身边无人,趁机下了手。 一想到这里,胤禛心底便涌起一股没来由的烦躁。 这沈贵人也实在是愚钝,好端端的深夜非要独自去千鲤池閒逛,还把身边伺候的太监宫女尽数支开,平白给了旁人下手的可乘之机。 后宫之中本就暗流涌动,这般不留心眼,不衝著她下手,又能衝著谁去。 胤禛当即扬声唤来苏培盛,冷声吩咐他务必彻查沈眉庄落水一事,揪出幕后之人,半点不得姑息。 交代完事宜,他才上床入睡,殿內灯火渐暗。 翌日一早,胤禛下了早朝,径直返回养心殿,龙椅还未坐热,苏培盛便脚步匆匆地进来回稟。 “回皇上,昨晚在翊坤宫附近当值的巡视侍卫,瞧见有个黑影鬼鬼祟祟躲在假山后,其中一名侍卫看清了那人相貌,按著口述的样貌特徵,內务府一查便知,是钟粹宫余官女子身边的太监小印子。” 苏培盛顿了顿,额头渗著冷汗,声音愈发低沉:“奴才已经把人带去审问,没用多久,小印子就全招了,沈贵人落水,正是余官女子指使他下手推的。” “不仅如此,还有一事……” 胤禛闻言沉声呵斥:“还有什么,一併说!” 苏培盛连忙垂下头,身子躬得更低:“两天前,余官女子还吩咐小印子,在送往永寿宫的膳食里偷偷投毒,想要谋害贵妃娘娘。 万幸的是,那道毒膳送膳途中,被小宫女失手打翻,压根没送到娘娘面前,才没酿成大祸。” 这话如同惊雷炸响,胤禛脸色瞬间铁青,眼底翻涌著滔天怒意,手腕猛地一甩,腕上佩戴的十八子佛珠当即摔在金砖地上,珠子散落一地,噼啪作响。 “放肆!” 一声怒喝震彻大殿,满殿伺候的宫女太监嚇得魂飞魄散,纷纷跪地匍匐,大气都不敢出,整个养心殿瞬间死寂,连呼吸声都轻得近乎不闻。 胤禛下意识便要张口,下令將余鶯儿直接打入冷宫、赐其自尽。 可话音即將出口的剎那,他猛地回过神,心头疑云骤起。 一个无家世、无依仗的小小官女子,哪来这么大的胆子,竟敢密谋谋害贵妃、加害高位嬪妃,背后若没人攛掇怂恿,绝无可能。 他压下怒意,刚要开口命苏培盛把余鶯儿押入慎刑司,严刑拷问幕后主使,就听苏培盛继续稟报:“皇上息怒,太后娘娘听闻后宫接连出了这等谋害之事,也是震怒,方才已然降下懿旨,直接將余氏赐死,尸首即刻移出宫外。” 胤禛闻言骤然怔住,脸上怒意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浓得化不开的狐疑。 皇额娘动作竟如此之快,快到根本没等他这位皇上决断,便直接下旨赐死,连审问辩驳的机会都没给余鶯儿留。 他指尖微微收紧,心底疑竇丛生。 皇额娘向来处事沉稳,为何此次这般急切? 当真只是因为震怒后宫阴私,还是念及当年敏妃旧情? 又或者……这件事和皇后有关? 皇额娘此举,是在暗中收尾,替人抹去所有痕跡? 殿內死寂一片,胤禛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起,眼底翻涌著深不可测的寒意。 第71章 寿康宫夜谈 此事疑点重重,在没有查清真相、摸清幕后牵扯之前,胤禛不愿让穆寧为此事忧心。 是以並未將太后赐死余鶯儿、以及自己的疑虑告知於她,只当作此事已然了结,只是暗中又往永寿宫里塞了两个粘杆处懂药理的太监。 但这件事自然没完,他当即传召粘杆处统领夏乂入宫,將暗中彻查此事的任务,交付於他。 夏乂接到旨意,脸上並未露出半分意外之色,只是躬身领命。 粘杆处素来只听皇上號令,专查隱秘之事,寻常后宫纷爭,哪怕闹得再大,皇上也极少让粘杆处下场干预。 可凡事皆有例外,只要危害到荣贵妃的安危,无论事情大小,粘杆处必须查个水落石出。 两日后深夜,养心殿內烛火昏暗,胤禛端坐於上首,面容被阴影笼罩,神情难辨。 夏乂跪在殿中,冷汗顺著额头滑落,浸湿了衣摆,殿內死寂得落针可闻。 沉默许久,胤禛才淡淡开口,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却带著刺骨的寒意:“你是说,查了两日,半点蛛丝马跡都没有?还有,那日送荣贵妃午膳的两个御膳房太监,一个脚滑落水,一个染了风寒,竟都恰巧死了?” 夏乂头垂得更低,声音发颤:“回皇上,正是。奴才特意去乱葬岗寻过二人尸体,却一无所获;又去安乐堂问询,经手人只说溺水者確係意外,风寒死者无外伤。就连宫外最后接触尸体的抬夫,也早已不见踪影。” 说到此处,他咽了口唾沫,壮著胆子请示:“皇上,此事蹊蹺,是否再多派些人手,扩大范围查探?” 胤禛闭上眼,深深吐出一口浊气,再睁开时,眼底冷意翻涌,一闪而过。 他缓缓从座位上起身,语气平淡,对夏乂道:“不必了,你退下吧。” 夏乂如蒙大赦,连忙躬身应道 “奴才遵旨”,脚步轻捷地退出殿外,不敢有半分停留。 待殿內只剩胤禛一人,苏培盛才轻手轻脚走进来,垂首侍立。 胤禛头也未回,沉声道:“备驾,去寿康宫。” 苏培盛愣了一下,连忙小声劝道:“皇上,此时已至深夜,太后娘娘怕是早已歇下了,不如明日再去?” 胤禛语气冷了几分,不容辩驳:“让人去通传,就说朕有紧急之事,务必见太后一面。” 苏培盛看著皇上那张沉得快能滴出水的脸,半点不敢再多问,连忙应下:“奴才这就去安排。” 寿康宫內早已静了下来,太后听闻胤禛深夜求见,心头便已明了。 一想到后宫那些扯不清的糟烂事,还有宜修,太后只觉得额头阵阵胀痛,起身梳妆时,脚步一个踉蹌,险些摔倒在地。 竹息连忙上前扶住她,眉头紧蹙,眼底满是担忧,却也只能默默扶著主子坐好,不敢多言。 太后坐在铜镜前,看著镜中鬢边染霜、神色倦怠的自己,轻轻嘆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与疲惫:“哀家就知道,早晚有这么一天。” 竹息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忍不住劝道:“太后,您既然一早便知皇上定会彻查此事,为何还要贸然插手赐死余氏?这般行事,反倒落了嫌疑,平白伤了您与皇上的母子情分啊。” 太后缓缓摇了摇头,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终究是什么也没说。 胤禛抵达寿康宫时,殿內烛火微凉,仅有太后一人,静坐在罗汉床上,指尖捻著一串佛珠,神色淡然,仿佛早已等候多时。 胤禛抬手示意身后的苏培盛退到殿外等候,殿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 他敛去周身寒意,如往常般躬身行礼问安:“儿子给皇额娘请安。” 太后抬了抬眼,语气平淡无波:“皇上深夜前来,何必多礼,坐下吧。” 胤禛自行起身,在案桌另一侧坐下,没有半分寒暄客套,直言道:“时辰已然不早,儿子不愿过多打扰皇额娘休息,便不绕弯子了。儿子想知道,余氏谋害荣贵妃、加害沈贵人一事,背后是否有皇后的手笔。” 这话直奔主题,没有丝毫掩饰。 太后这才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胤禛脸上,眼底带著几分复杂,语气却依旧平静:“皇帝既然心中已然有了决断,又何必特意深夜前来,问哀家一句?” 太后一句反问,反倒让胤禛瞬间沉默下来。 他本以为会有辩驳、有遮掩,却没料到太后这般直白,默认了皇后的手笔。殿內再次陷入死寂,烛火跳动,將两人的影子拉得頎长。 片刻后,胤禛忽然低笑一声,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皇后心性善妒,戕害嬪妃,此举违逆坤德,失了中宫本分,这般妇人,不堪为一国之后。” “住口!” 太后猛地出声打断他,语气陡然严厉,眼底满是焦灼,“皇帝糊涂!你登基不过一年,根基未稳,便要废黜皇后?朝中大臣怎会信服?他们只会说你刚愎自用、沉迷女色!” “你废黜乌拉那拉氏,莫非是要立荣贵妃为新后?天下万民会怎么议论她?一顶红顏祸水的帽子扣下来,她往后如何自处?皇帝可曾想过唐明皇与杨贵妃的前车之鑑?” 胤禛迎上太后的目光,“皇额娘放心,朕不是唐明皇,不会沉迷美色误国;朕更不会让荣贵妃成为杨贵妃,不会让她受半分非议,更不会让她落得那般下场。” 第72章 冤枉的宜修 太后指尖缓缓捻动佛珠,开口道:“皇上欲要废后,可有实打实的证据,指明皇后失德?” 听到这话,胤禛眼底最后一丝温度彻底散尽,周身寒气骤起,他死死盯著太后,语气冰冷反问:“皇额娘当真要为了乌拉那拉氏,如此步步逼迫儿子?” 太后缓缓闭上眼,面色平静:“乌拉那拉氏,不得废后。” 胤禛攥紧双拳,指节泛白,猛地站起身,声音冷硬:“儿子翻遍祖制,从未学过,中宫犯下此等大错,却动不得的规矩!” 太后骤然睁开眼,目光锐利地看向他,语气里满是痛心与不可置信:“皇帝,你竟然为了荣贵妃,这般不顾母子情分,不顾祖宗法度!” “此事与荣贵妃无关!”胤禛厉声打断,“儿子只是想不通,后宫之人竟能在朕眼皮底下,神不知鬼不觉往膳食中投毒,今日害的是荣贵妃,明日,是不是就是朕自己?” 他步步紧逼,目光直直看向太后,字字诛心:“皇额娘向来偏爱老十四,朕心知肚明。 如今后宫出这等谋害之事,皇额娘却一味袒护皇后,莫非……是想借著后宫之手,暗中毒害朕,好扶老十四顺利继位?” 这番话直白戳破最后一层窗纸,字字如刀,直刺太后心底。 太后气得浑身发颤,胸口剧烈起伏,一口气险些没上来,差点当场呕出鲜血。 她指著胤禛,声音发颤:“皇帝!你竟敢如此揣测哀家,揣测你的亲生母亲!” 胤禛静静望著太后,语气寒凉又带著无尽心寒:“皇额娘这般步步紧逼、处处偏袒的时候,又可曾记得,朕是您怀胎十月的亲生儿子?” 太后撞上他眼神中那一丝难以掩饰的落寞,浑身力气瞬间被抽乾,软软向后一倚,瘫坐在罗汉床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殿內气氛凝滯到极致,两人长久沉默对峙。 就在这时,竹息小心翼翼走入殿內,跪地俯身:“皇上,太后,皇后娘娘在外求见。” 太后按著发胀的额头,一言不发。 胤禛神色没有半分缓和,冷冷开口:“让她进来。” 没过多久,剪秋搀扶著宜修缓步走入。 一撞上胤禛那双寒潭般毫无温度的眼眸,宜修心头酸涩冰凉,却也別无退路,直直跪在大殿中央,叩首道:“皇上,臣妾从未蓄意谋害荣贵妃,求皇上明察秋毫。” 胤禛腕间十八子轻轻一甩,珠串碰撞发出冷响,语气满是嘲讽:“查?如今后宫大小事宜尽在你掌控,朕又去哪里查?” 宜修急忙抬头,急切辩解:“臣妾的確授意余氏,在翊坤宫旁藉机加害沈贵人。 可臣妾万万不知,她胆子大到竟敢私下对荣贵妃下手! 臣妾与荣贵妃往日並无深仇大恨,何必用这般拙劣毒计害她?” 这件事上,宜修是真冤枉。 她忌惮荣贵妃,不过是怕日后贵妃抚养皇子,动摇自己后位,可眼下荣贵妃尚无子嗣,她根本没必要急著痛下杀手。 宜修下意识抬眼看向太后,心中满是疑虑。 若非太后是她乌拉那拉氏亲姑母,一心维护家族顏面,她甚至要怀疑,是太后故意抢先处死余鶯儿,藉机把脏水全扣在自己身上,藉机换掉她这个不合心意的皇后。 如今人证一死,死无对证,她就算满身清白,也百口莫辩了。 听著皇后句句恳切的辩解,胤禛目光沉沉盯著她看了许久,细细打量她的神色,竟当真瞧不出半分心虚闪躲。 他心中已然信了三分,毕竟皇后已然坦然承认,是她授意余鶯儿加害沈眉庄,若是真对穆寧下手,她大可一併遮掩,不必如此坦诚。 太后坐在一旁,听完皇后这番话,只觉得眼前一黑,太阳穴突突直跳,头痛得快要炸开。 她万万没料到,谋害荣贵妃一事,从头到尾都是余鶯儿自己胆大包天、私自做主。 她急匆匆赐死余氏,本想替皇后遮掩、护住乌拉那拉氏的后位,到头来非但白忙一场,反倒落下把柄,狠狠坑了皇后、坑了整个乌拉那拉氏一族。 胤禛缓缓坐回罗汉床,心头翻涌的怒火慢慢平復,思绪也彻底冷静下来。 他心里清楚,皇后谋害沈眉庄已是事实,可眼下他登基未满一年,根基未稳,贸然废后,必定引发前朝后宫大乱,绝非明智之举。 在心中反覆权衡利弊之后,他骤然起身,上前一把攥住宜修的手腕,俯身逼近,语气低沉冷厉,带著帝王的威压:“皇后,朕十分在乎荣贵妃的安危,不想看到她有分毫差池。 你身居后位,掌六宫理事之权,理应打理好后宫诸事,若是往后荣贵妃出了任何意外,朕唯你是问,绝不轻饶!” 说罢,胤禛再没看皇后错愕复杂的神情,径直起身,迈步便要离开寿康宫。 走到殿门处,他忽然顿住脚步,背对著殿內的太后,声音平静却带著几分深意:“皇额娘,还望您看在荣贵妃也曾在您膝下教养过一段时日,看在敏娘娘的面子上,往后,对她多一分慈爱之心。” 话音落下,他再不迟疑,掀帘迈步离去。 太后呆坐在原地,听完这句话,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身子摇摇欲坠,险些再次栽倒。 竹息连忙上前,扶住她的胳膊,急声就要吩咐宫人去传太医,却被太后抬手厉声止住。 “不必了,哀家没事。”太后闭了闭眼,语气疲惫又无力,“事情到此为止,切莫再节外生枝。” 她强撑著最后一丝气力,看向依旧跪在地上的宜修,声音淡得没有波澜:“起来吧,回景仁宫去,闭门思过,好好反省自身过错。” 宜修跪在地上,心头满是憋屈与怨懟,可面对帝王与太后的威压,她半点不敢表露出来,只得强忍心绪,俯身恭敬行礼,缓缓起身告退。 胤禛独自走在深夜的宫道上,夜风拂过,带著几分凉意,周身的低气压久久不散。 苏培盛原本想快步跟上,才刚走近,就被胤禛冷厉的眼神斥退,只得领著一眾宫人远远跟在身后,大气都不敢喘。 谁都看得出来,皇上此刻心情差到了极点。 从寿康宫一路缓步走回养心殿,胤禛却在殿门前驻足,片刻后,转身径直朝著永寿宫的方向走去。 永寿宫正殿还亮著灯火。 守在殿外的小豆子瞧见皇上走来,连忙躬身,刚要扬声通报,就被胤禛抬手轻轻制止,示意他切莫出声。 殿內清晰传来婴孩清脆欢快的咯咯笑声,瞬间冲淡了他满身的疲惫与戾气。 胤禛压低声音,轻声问小豆子:“贵妃怎的还不安歇?” 小豆子连忙回话:“回皇上,温宜公主今日午休睡得久了,下午精神格外好,怎么哄都不肯睡,还一直黏著人。曹贵人实在熬不住,贵妃娘娘便把公主抱到自己殿里照看了。” 胤禛闻言,轻轻推开殿门走了进去。 只见穆寧歪靠在软榻上,手里拿著一本诗书,脸上满是生无可恋的神情,有气无力地念著诗句。 而温宜被抱在她怀里,蹬著两条肉乎乎的小短腿,看著她的模样,笑得愈发欢快。 穆寧好不容易读完一首诗,伸手轻轻戳了戳温宜软乎乎的小脸蛋,语气带著满满的无奈:“我的小祖宗,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肯睡啊,我都快把自己给哄睡著了。” 第73章 太后召见 穆寧闻声扭头,瞧见站在殿中的胤禛,原本疲惫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看到了救星一般。 她连鞋都顾不上穿,赤著脚踩在微凉的地面上,抱著温宜快步下床,径直把软乎乎的小婴儿塞进胤禛怀里,动作一气呵成。 做完这一切,她头也不回地扑到床上,脑袋刚沾到枕头,不过两秒的功夫,均匀的呼吸声便传了出来,连身上的被子都忘了盖,显然是熬到了极致。 突如其来的操作,让胤禛抱著怀里的小婴孩,一时有些怔愣,一人一娃就这么大眼瞪小眼。 胤禛平日里来永寿宫极为频繁,温宜对他这个皇阿玛早已熟悉,非但不怕,反倒在他温暖的怀里,笑得更欢了。 看著怀中小丫头咧著没长牙的小嘴,笑得眉眼弯弯,胤禛心底积攒的戾气与烦闷,一点点被抚平。 他单手稳稳抱著温宜,走到床边,细心扯过锦被,给睡得沉熟的穆寧盖好,掖好被角,才转身抱著温宜,坐回了刚才穆寧待著的软榻上。 榻上散落著好些精巧別致的小玩具,布偶、摇铃、软质小木球,件件都做得新奇有趣。 胤禛知道,这些全都是穆寧特意琢磨著,让人给温宜做的。 想起此前自己还曾误会她不在意温宜,如今看著满榻的小物件,倒是他错怪了她。 胤禛隨手拿起一旁的拨浪鼓,在温宜面前轻轻晃动,咚咚的轻响格外柔和。 温宜眨了眨圆溜溜的大眼睛,盯著拨浪鼓看了片刻,忽然小嘴一咧,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皮渐渐耷拉下来,没一会儿功夫,便窝在胤禛怀里睡著了。 一时间,殿內彻底静了下来,烛火轻摇,只剩胤禛一人还醒著。 榻上的穆寧睡得安稳,呼吸轻浅,怀中小丫头也酣然入梦,一大一小皆是眉眼舒展,模样恬静。 看著眼前这一幕画面,胤禛堵在心头一整天的鬱气,竟在这一刻莫名散了。 他静静佇立片刻,动作轻缓地起身,生怕惊扰了熟睡之人,缓步走到殿外,將候在廊下的温宜奶娘唤了进来。 把熟睡的温宜交到奶娘怀里,叮嘱好生照料,才带著苏培盛等宫人回了养心殿。 翌日清晨,穆寧悠悠转醒,瞧见榻边散落著、还没来得及收拾的小玩具,缓缓意识到昨晚皇上过来,不是是自己做的梦。 她愣了愣,才后知后觉想起,自己昨晚见了他,好像连规矩礼数都拋在了脑后,压根没行礼,还直接把温宜塞给了他,自顾自倒头就睡。 转念一想,穆寧又释然了,左右这又不是第一次在他面前没行礼。 更何况温宜本就是他的亲生崽,身为阿玛,哄一哄孩子本就是应当的。 隨口吩咐丁香將榻上的孩童玩具尽数收捡起来,自己则移步坐到梳妆檯前,任由乐青动手打理髮髻。 刚才木槿传了话,说是皇后昨晚头风发作,免去了今日的中宫请安,穆寧就也不著急往景仁宫赶了。 如今天气愈发暖和,御花园里百花次第盛放,景致正好,她心里盘算著,收拾妥当后便去御花园閒逛散心,好好赏赏春日繁花。 正低头挑选著今日要佩戴的步摇,小豆子忽然快步进来躬身通传:“娘娘,太后身边的竹息姑姑前来拜见。” 穆寧手中动作一顿,不由得愣了神,太后素来极少主动召她,此刻突然遣人前来,实在蹊蹺。 她很快回过神,连忙起身整理衣饰,温声道:“快请竹息姑姑进来。” 不过片刻,竹息面带浅笑走入殿中,规规矩矩行完礼,才开口道明来意:“贵妃娘娘,太后娘娘在寿康宫备了清茶点心,特意让奴婢来请您过去一聚。” 穆寧心头猛地一沉,瞬间將几件可疑的事串在了一起。 皇后突然头风避不见人,昨夜皇上深夜到访永寿宫,如今太后又骤然召见自己…… 她敏锐地察觉到,后宫里最要紧的三个人,必定是昨夜出了变故,而且这番变故,十有八九还牵扯到了自己身上。 心底思绪翻涌胡乱揣测,穆寧面上却丝毫未露,依旧维持著温婉笑意,轻声应道:“有劳姑姑跑这一趟,我这边收拾妥当,即刻便前往寿康宫给太后请安。” 竹息闻言,再次屈膝行礼,不多做停留,转身退出了永寿宫。 待竹息离开后,穆寧当即换下原本打算赏花穿的鲜亮秋香色宫装,改穿一身素雅温婉的天青色常服,头上华贵的金步摇也摘了下来,换上了两支玉釵。 在太后这般长辈面前,自是不能穿得张扬花哨,更何况她心知肚明,此番召见,对面怕是位要刻意挑刺找茬的主,低调收敛才是上策。 待一切收拾妥当,穆寧便坐上软轿,往寿康宫而去。 两宫距离本就不远,不过片刻功夫便已抵达。 她缓步走入殿中,抬眼便见太后坐在罗汉床上,並未梳规整旗头,只松松挽著髮髻,脸色透著几分病態苍白,看著气色著实不佳。 穆寧不敢过多打量,立刻敛衽屈膝,规规矩矩行礼问安:“臣妾给太后娘娘请安,太后万福金安。” 太后抬手示意竹息上前將人扶起,隨即主动伸手,亲昵地拉住穆寧的手,语气带著几分嗔怪,却又格外温和:“你这孩子,哀家若是不主动传召,你便从不来寿康宫陪陪哀家,倒是生分了。” 指尖触到太后微凉的手心,穆寧心头瞬间警铃大作,暗道:来了来了,要开始找茬了。 她面上依旧带著温婉得体的笑意,柔声应答:“回太后,皇后娘娘平日里总叮嘱各宫,说太后身子需要静心静养,吩咐我等无事不可隨意前来打扰,免得烦了您的心神,臣妾不敢违背中宫规矩。” 太后也不深究,只拉著她在身旁並肩坐下,目光细细落在穆寧脸上。 看著这张眉眼、轮廓,与故去的敏妃不说一模一样,却也有著九分相似的容顏,心底骤然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伤感,眼神也不自觉柔和了几分。 第74章 旧物步摇 穆寧见太后只是沉默地盯著自己,目光沉沉看不出情绪,气氛一时有些凝滯,只得主动开口,柔声关切问道:“太后娘娘最近身子可有好转?” 太后闻言,轻轻嘆了口气,语气带著几分倦意:“左不过就是老样子,人上了年纪,身上的大病小病总归是断不了的。” 她很快转移话题,视线落在穆寧一身素净衣饰上,淡淡开口:“总瞧你这般打扮,年纪轻轻的小姑娘家,怎么总穿得这么素淡,半点鲜亮顏色都没有。” 说罢,她转头看向一旁的竹息,吩咐:“把东西拿过来。” 穆寧心头猛地一紧,瞬间想起原著里太后那支堪称“顶级诅咒”的簪子,谁戴谁倒霉。 沈眉庄戴了便遭遇假孕风波被降位,华妃戴了后年家彻底倾覆。 就在穆寧胡思乱想中,竹息已捧著一只精致的木匣快步上前,躬身递到太后面前。 太后打开匣子,里面静静躺著一支鎏金镶红宝石流苏步摇,珠宝生辉,做工极尽精巧,一看便知是旧日珍品。 太后拿起那支步摇,放在掌心细细端详了许久,眼底掠过一丝怀念与悵然,良久,才轻轻將它放回匣中。 隨后,她合上木匣,亲手递到穆寧面前,“这是你姑母生前最喜爱的头饰,哀家留在身边保管多年,如今,便交给你吧。” 穆寧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太后却已由竹息搀扶著缓缓起身,语气带著明显的倦意,淡淡开口:“哀家身子乏了,荣贵妃先回宫去吧,不必多留。” 穆寧捧著手里的木匣,一时有些发懵,满心疑惑却也不多言,屈膝行礼,规规矩矩告退,转身离开了寿康宫。 一路回到永寿宫,殿內四下无人,她才找了处乾净的桌案,轻轻打开木匣,细细端详起这支鎏金红宝石步摇。 宝石通透,纹饰精巧,一看便不是凡品,可她越看心里越是狐疑。 太后今日这般反常,特意召她前来,又突兀送出这般贵重的旧物,当真只是为了赠她一支步摇? 还有,皇后那边,到底出了什么事? 穆寧放下步摇,朝著侍立在外间的小豆子轻轻挑了下眉。 小豆子见状立刻快步走进里间,垂首恭敬问道:“娘娘有何吩咐?” 穆寧也不绕弯子,直言开口:“这宫里,近日可有发生什么本宫不知道的事?” 小豆子见娘娘问起,知晓此事瞒不住,当即低声回道:“回娘娘,两日前被赐死的余官女子,早前曾派人在您的膳食里偷偷下过毒,万幸那碗毒膳被送膳宫女失手打翻,压根没送到殿里来。” 这话入耳,穆寧脸上却没有半分惧色,依旧神色平静。 她有系统,但凡有致命毒物靠近,在入口之前必会发出警示,虽说每次提醒都要扣掉她不少积攒的金子,可保命一事,倒从来不用忧心。 穆寧早前便听闻,余鶯儿是因为派人推沈眉庄落水,才被赐死,可她万万没想到,这桩案子里,竟还藏著对自己下毒的隱秘。 她单手撑著下頜,在脑海里细细梳理著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后宫里人人都传,是她当初几句话,让余鶯儿彻底降位失宠,余鶯儿记恨在心,对她下毒,倒也算说得过去。 可余鶯儿竟然无缘无故的去推沈眉庄下水,这其中必定藏著猫腻,绝不可能是她自己的主意。 能有这般心思,又有本事暗中指使宫人,还能把事情做得这般隱蔽,除了眼下突发头风、闭门不出的皇后,再无旁人。 (请记住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沈眉庄偏偏在翊坤宫附近落水,这一招不可谓不毒,摆明了是要把脏水直接泼到华妃身上,让两人结下死仇。 就连沈眉庄的父亲沈自山,都在事发第二日,特意给皇后进献了名贵的墨宝,显然是认定了幕后黑手是华妃,对皇后心存感激。 皇后这步棋走得实在精妙,眼看华妃安分了许久,便借余鶯儿之手,不动声色挑起华妃与沈眉庄、与沈家的血海恩怨,坐收渔翁之利。 可如今,皇后突然以头风为由,闭门谢客,免了所有请安,想来定是皇上已经彻底查清了真相,抓住了皇后的把柄,她这才不得不装病避祸。 这么一推敲,穆寧瞬间瞭然,余鶯儿对自己下毒,恐怕也是皇后在背后暗中指使。 她不由轻轻嘆了口气,满心无奈。 她本来只想做个置身事外的局外人,安安稳稳看戏度日,顶多偶尔顺势拨动一下棋盘,从未主动招惹过谁,更没想过要与皇后爭什么后位、夺什么权势,可皇后偏偏不肯放过她,次次都要將她强行拖入这后宫纷爭里。 心底默默把这笔帐记在皇后头上,穆寧也不愿再多想徒增烦恼。 有太后在,皇后必然动不了,所以与其纠结这些阴私算计,倒不如自在过好自己的日子。 她吩咐乐青將装著步摇的木匣仔细收好、妥善保管,隨后便带著宫人,慢悠悠往御花园而去,按著原本的计划,赏春散心去了。 穆寧漫步走进御花园,循著花香缓步前行,不知不觉间,竟走到了此前偶遇甄嬛吹簫的僻静之处。 此处依旧清幽,只是不见当日吹簫之人,唯有零星花瓣落在閒置的鞦韆上,风一吹便轻轻浮动,平添了几分人去楼空的萧瑟之意。 她驻足而立,静静看了片刻,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轻柔的脚步声。 穆寧缓缓回过头,便见甄嬛与沈眉庄携著各自的宫人,正缓步走来。 两人见到穆寧,连忙上前屈膝,恭敬行礼:“见过贵妃娘娘,娘娘万福。” “起来吧。”穆寧语气平和,抬手示意二人免礼,目光转而落在沈眉庄身上,带著几分浅淡的关切问道,“落水一事受惊不小,如今身子可是彻底痊癒了?” 沈眉庄站直身子,温婉一笑,轻声回道:“回贵妃娘娘,身子已经大好,整日闷在殿中无趣,便与嬛儿一同出来走动走动,散散心。” 穆寧微微頷首:“痊癒便好,后宫之中人心难测,此番遭难,往后可要长记性,身边务必多带几个得力宫人,切莫再孤身涉险。” “多谢娘娘教诲,嬪妾谨记在心。”沈眉庄垂首,恭顺地应下。 穆寧也不欲多做停留,淡淡頷首示意,便带著身边宫人,转身朝著御花园別处走去,不打扰二人独处。 第75章 查询寿命 穆寧带著宫人走远后,甄嬛与沈眉庄便朝著反方向缓步离去,一路低声閒谈。 聊著聊著,话题不自觉落到了已死的余鶯儿身上。 甄嬛眉头微蹙,轻声开口:“余鶯儿纵然跋扈,可她一个失势的官女子,身边奴才怎会无端从东六宫跑到西六宫,对你下手?背后定有旁人指使。” 沈眉庄也满心疑惑,应声附和:“我与她往日无冤近日无讎,她何苦冒死害我,实在说不通。” 两人对视一眼,皆是心领神会。 甄嬛立刻拉著沈眉庄快步往前走了数步,身后伺候的宫人见状,都识趣地停在原地,不敢上前惊扰。 待到离宫人远了,甄嬛才压低声音,凑近沈眉庄耳边,说起她落水那日,荣贵妃的反常举动。 沈眉庄听罢,满脸讶异,压低声音问道:“你是说,荣贵妃那日,故意拦著皇上彻查?” 甄嬛轻轻摇头:“倒不是明著阻拦,可她那般態度,分明是怕此事深究下去,查出些什么。” 两人沉默著走了一段路,周遭只剩风吹花叶的轻响。 甄嬛忽然停下脚步,眼底闪过一丝决断,压低声音道:“此事究竟如何,是与不是,咱们不妨试上一试。” 沈眉庄猛地抬眼看向她,心头一惊,话到嘴边只吐出一个字:“你……” 不过短短两日,后宫里便悄无声息传开了流言,都说余鶯儿死得冤枉,夜夜在冷宫附近徘徊,冤魂索命,闹得宫人人心惶惶。 穆寧听著身边宫女低声议论这则传闻,不由得挑了挑眉,满心诧异。 此番余鶯儿从下毒到被赐死,种种细节都和原剧情截然不同,她本以为剧情早已偏离轨道,没想到到头来还是生出了这般相似的事端。 她暗自凝神,在心底悄悄唤出系统,带著几分疑惑问道:“难不成这个世界的剧情,是改不得的?就算偏了也会被强行拉回去?” 系统的机械音很快在脑海中响起。 【此为衍生平行时空,受原剧情惯性影响,的確会出现部分情节拨乱反正的情况。但宿主无需多虑,如今你才是此世界核心,原女主的主角光环早已失效,不过是普通剧情妃,无法再左右世界走向。】 穆寧听完系统的话,只淡淡哦了一声,全然没放在心上,可下一秒,她浑身猛地一僵,脸色瞬间变了。 她这才后知后觉想起,私下询问系统问题,是要扣除黄金的! 眼看系统就要沉寂离开,穆寧连忙在心底急声叫住它,顾不得其他,赶忙追问:“等等!我还有问题,那歷史上的人物命数,能改吗?” 系统毫无波澜地回应:【可有小部分细节不同,但整体大势无法更改,清朝终究会在1912年走向灭亡。】 “不是这个。”穆寧立刻摇头,语气带著几分急切,“我是问,怡亲王胤祥,会不会还是照著史书上的时间早逝?” 系统沉默了几秒,似乎在调取数据,隨即给出答覆:【已为玩家查询,本世界npc爱新觉罗·胤祥,因玩家介入干预,命中死劫已化解,当前剩余寿命:28年。】 穆寧鬆了口气,在心底默默盘算,如今胤祥已是38岁,再加28年寿命,能活到66岁,虽说算不上高寿,可比起歷史上的英年早逝,已然是极好的结果了。 见她久久不语,系统还贴心地补了一句:【玩家是否还有其他疑问?】 “没有了。”穆寧隨口应道。 话音刚落,眼前骤然弹出一个金光闪闪的系统弹窗,一行清晰的字体映入眼帘: 【本次世界设定諮询、命数查询,共计產生费用1300两黄金,系统已自动扣款成功。】 穆寧掏了掏耳朵,在心底近乎咆哮地质问:“多少?你这奸商到底扣了我多少!” 系统索性装死,半点回音都不给,反倒光速弹出一个日常任务,摆明了是给她找补黄金的路子。 【日常任务-刺绣入门】 【请学会基础刺绣技艺】 【任务奖励:1000两黄金】 穆寧看著任务面板,觉得系统就是在故意挑衅她,可一想到被扣走的两千多两黄金,终究还是骂骂咧咧接下了任务。 正巧安陵容正坐在不远处,安安静静地做著绣活。 穆寧慢悠悠凑了过去,脑袋凑到绣棚跟前。 安陵容疑惑地抬眸,轻声问道:“贵妃娘娘,怎么了?” 穆寧指著她手里的绣品,说:“你绣得也太好看了,能不能教教我?” 安陵容先是一怔,隨即眉眼弯起,温温柔柔地笑了:“娘娘早前教嬪妾读书识字,如今嬪妾教娘娘刺绣,正好算是扯平了。” 乐青、乐怡早已对自家娘娘三天两头冒出来的稀奇想法见怪不怪,二话不说就备好了绣棚、丝线、顶针一应物件,动作麻利得很。 安陵容也来了兴致,耐心十足地教著穆寧,从最基础的平针、抢针开始细细教起,手把手教她穿针引线、把控力道。 可半个时辰不到,安陵容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眉头紧紧拧成了一个疙瘩。 她眼睁睁看著,穆寧手里的银针完全不听使唤,明明瞄准的是布料,下一秒却精准扎在了指尖上。 看著她指尖密密麻麻的小红点,安陵容於心不忍,犹豫了半天,终究还是小心翼翼开口:“贵妃娘娘,人各有所长,您……您不如换个別的技艺学学?” 第76章 生擒厉鬼的豆公公 穆寧最是听劝,看著自己指尖密密麻麻的针眼,快被扎成了花洒,也没了硬撑的心思,乾脆抓起绣棚和银针,隨手往旁边一扔,半点留恋都没有。 她在心底憋著一股气,泄愤似的疯狂点著系统面板上的拒绝按钮,暗骂这系统就是个黑心奸商,摆明了故意刁难她。 安陵容瞧著她瘪著嘴、满脸不开心的模样,柔声哄道:“娘娘,您画技那般出眾,不如帮嬪妾画几款新花样子?” 穆寧一听,当即应了声好,转身就走到书桌旁,铺纸研墨,专心致志画起了花样。 见她总算被转移了注意力,安陵容浅浅一笑,也不再多言,低下头,重新拿起针线,安安静静做起了手里的绣活。 * 又过了两日,余鶯儿冤魂索命的流言在后宫愈演愈烈,传得沸沸扬扬。 从冷宫附近的宫人,到各宫伺候的小太监小宫女,都说深夜撞见了披头散髮的白衣厉鬼,哭嚎声悽厉,嚇得不少宫人夜不能寐,甚至接连有人受惊病倒,整个后宫都笼罩在一股惶惶不安的气氛里。 每日清晨前往中宫请安,一眾妃嬪聚在一处,开口议论的多半是这桩怪事。 尤其是富察贵人也在前几日深夜回宫时,亲眼见到了那飘忽的白衣鬼影。 事態越闹越大,早已压不下去,皇后宜修不得不出面主持大局。 她以安抚后宫、平息邪祟为由,领著后宫地位最尊的荣贵妃、华妃,一同前往宝华殿上香祈福,抄写佛经,祈求平息怨魂,安定后宫。 可这般举措,不过是做做表面样子,半点没能平息流言。 祈福过后,宫中的鬼故事反倒传得更凶,丝毫没有停歇的跡象。 这日清晨,中宫请安散去,一眾妃嬪陆续走出景仁宫。 穆寧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不远处,凑在一起低声私语、神色隱秘的甄嬛与沈眉庄,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瞭然。 待路过华妃身侧时,穆寧微微侧首,声音轻缓地说了句:“一同走吧。” 年世兰先是微微一怔,隨即掩住唇轻笑,眼尾带著几分打趣的意味,压低声音道:“原来咱们的荣贵妃,也怕这些鬼神之说?” 穆寧无奈地看了她一眼,轻轻嘆了口气。 她哪里是自己怕,分明是担心性子刚烈、素来不信邪的年世兰,夜里撞见什么无端受惊嚇。 不远处的甄嬛与沈眉庄,將两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两人当即对视一眼,眼底的疑虑又深了几分,愈发確信此前对荣贵妃的猜测。 正与安陵容低声说话的曹琴默,將这一切尽收眼底,看著甄嬛与沈眉庄投向穆寧的、异样且带著探究的眼神,她眉头微微蹙起,心底暗自生疑。 一旁的安陵容也察觉到周遭气氛不对劲,却摸不著头绪,只能安静地站在一旁,神色略显无措。 曹琴默收敛心神,缓步走到穆寧身边,不著痕跡地避开旁人目光,贴近她耳畔,低声將自己察觉的、甄嬛与沈眉庄近日的异样举动,以及后宫流言的蹊蹺之处,细细说了一遍。 穆寧听完,脸上没有半分惊色,反倒勾起唇角淡淡一笑,语气閒適:“这般难得一见的热闹,本宫看著,倒是很喜欢。” 见她神色篤定,全然胸有成竹,曹琴默便知晓她早已心中有数,当即轻轻点头,不再多言,默默退回到原位。 穆寧坐上软轿,小豆子手持拂尘轻甩两下,示意轿夫起轿。 软轿平稳前行,穆寧坐在轿中走在最前头,华妃的轿子紧隨其后,走在她右后方不远处。 其余西六宫的贵人、常在,皆无乘坐轿撵的资格,只能跟在后面步行。 夜色沉沉,朱红宫墙高耸,琉璃瓦覆著一层冷寂的月色,晚风穿堂而过,捲起地上落英,带著几分森然凉意,实打实的中式恐怖氛围感。 穆寧却半点惧意都没有,一来她知道这所谓冤魂,是人为装神弄鬼。 二来她自己就当过鬼。 倒是身侧轿上的年世兰,素来张扬的眉眼间,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侷促。 她忍不住开口,声音压得略低:“平日里走倒不觉得,这般夜色下,这宫道还真是透著诡异。” 穆寧闻声扭头,眉眼带笑,故意打趣:“怎么?素来天不怕地不怕的华妃娘娘,反倒怕起这些虚无縹緲的鬼了?” 年世兰立刻挺直脊背,嘴硬道:“本宫何曾怕过!” 可话刚说完,脑海里莫名闪过穆寧早前私下写的那些灵异话本子里的桥段,浑身莫名一僵,后背竟泛起丝丝凉意。 就在这时,她的视线里,骤然窜出一道惨白的影子,轻飘飘悬在半空中,直直朝著穆寧的轿前飘了过去! 年世兰心头一紧,全然忘了平日里两人要装作互不和睦的样子,失声喊道:“穆寧!小心!” 穆寧当即回头,顺著她的目光看去,正好撞见那道披头散髮的白衣鬼影,在夜色里晃悠悠地飘来。 她正欲细细打量,一道残影却骤然从身侧掠过。 小豆子手里的拂尘猛地甩出,精准砸在那鬼影身上。 “都稳住身形,好好抬轿!若是惊著、摔著贵妃娘娘,仔细你们的皮!”小豆子厉声呵住一眾慌乱的轿夫。 话音未落,他一脚蹬在宫墙上,借力纵身跃起,身形利落,径直扑向那白衣鬼影,伸手死死將人扣在地上。 那假扮鬼魂的人还想挣扎还手,妄图挣脱逃窜,可小豆子身手利落,出手乾脆,不过一招就將人死死制服,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落在后方的低位嬪妃们,听闻动静快步朝著这边围拢过来。 甄嬛与沈眉庄走在人群前头,一眼瞧见被小豆子死死按在地上的白衣人。 两人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子都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轿夫们这才回过神,纷纷小心翼翼落轿。 穆寧神色淡然,由乐青轻轻扶著,缓步从轿上走下。 年世兰也在颂芝的搀扶下快步下轿,站在穆寧身侧,看向地上白衣人的眼神里满是厉色,方才的惧意早已消散殆尽。 小豆子动作利落,一把扯下白衣人头上乱糟糟的假髮,冷声厉喝:“大胆狂徒,究竟是谁?竟敢在此装神弄鬼,行刺贵妃娘娘!” 被按在地上的小允子,他死死低著头,浑身发抖,半个字都不敢说,只想拼命遮掩面容。 小豆子见状,手上力道加重,一把掐住他的脖颈,强行將人的脑袋提了起来,露出整张脸。 看清面容的瞬间,小豆子眼神骤然阴沉,转头直直看向人群里的甄嬛,目光冷冽。 其余嬪妃虽不认得这小太监是何身份,可见豆公公这般盯著甄常在,也立刻顺著他的目光,齐刷刷朝甄嬛看了过去,眼神里满是惊疑、探究与窃窃私语。 一时间周遭气氛凝滯到了极点。 第77章 血滴子令 小豆子沉声发问:“甄常在,这是你宫里的太监,此事从头到尾,你可知情?” 甄嬛僵在原地,双唇紧抿,一时无言以对。 四面八方的目光尽数落在她身上,有鄙夷,有惊疑,有幸灾乐祸,层层压力裹挟而来,让她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辩解。 就在这僵局之中,被按在地上的小允子猛地抬头,高声喊道:“此事全是奴才一人所为,与我家小主毫无干係!是奴才与余氏有私交,心中不平,才扮作冤魂惊扰后宫,绝无半分加害贵妃娘娘的心思!” 小豆子垂眸瞥了他一眼,冷笑道:“倒是个忠心护主的,只可惜,你一句轻飘飘的包揽,便想撇清你家小主,未免太过天真。” 一旁的年世兰此刻才回过神来,眼底满是厉色。 她当即上前一步,指著甄嬛厉声呵斥:“大胆甄嬛!竟敢在后宫装神弄鬼,扰乱宫规,欺瞒眾人,真是胆大包天!” 她正思忖著要如何发难时,远处忽然传来太监唱喏声:“皇后娘娘驾到——” 眾妃嬪齐声行礼问安:“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皇后的轿撵缓缓落地,宜修扶著剪秋的手走下轿来,眉头紧蹙,语气带著几分不耐:“发生了何事?这般吵吵嚷嚷,闹得后宫不得安寧,本宫连片刻清静都没有。” 年世兰直接將方才小允子扮鬼、意图衝撞荣贵妃之事简略说了一遍,末了还不忘补一刀。 “皇后娘娘,这奴才是甄常在身边的人,扮鬼直奔荣贵妃而去,哪里是惊扰后宫,分明是暗藏祸心,意图行刺贵妃娘娘!” “奴才不敢!奴才万万不敢行刺!”小允子嚇得浑身发抖,连连磕头。 宜修听完整件事,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头风之症隱隱又要发作。 她眼神阴鷙,扫过跪在地上的甄嬛,还有一旁神色紧绷的沈眉庄,心底恨得咬牙切齿。 这两个蠢货,后宫那么多人不招惹,偏偏要去招惹荣贵妃,简直是自寻死路,还连累她跟著收拾烂摊子! 她压下心头怒火,目光落在甄嬛身上,沉声质问:“甄常在,华妃方才所言,可是句句属实?你当真知情,暗中指使下人装神弄鬼?” 甄嬛跪在地上,指尖死死攥著裙摆,脑海飞速运转。 她很清楚,此刻绝不能认,一旦认下意图衝撞贵妃的罪名,轻则被打入冷宫,重则直接赐死。 甄嬛满心纠结,她纵然想自保,也做不出把所有罪责全推给小允子的事。 一旦揽下全部罪名,小允子必死无疑。 她迟迟开不了口,场面再次陷入僵局。 而这场风波的核心人物穆寧,反倒像个局外人,左瞅瞅右看看,眼底藏不住看热闹的欣喜,活脱脱像瓜田里乱窜的猹,满心都是吃瓜的快活。 只不过面上还绷著,装出一副严肃凝重的样子,半点没露破绽。 宜修见甄嬛半天沉默不语,懒得再跟她周旋,当即沉声道:“来人,把甄常在带回咸福宫闭门思过,装神弄鬼的太监先行扣押,等皇上出巡迴宫再做处置。” 甄嬛听了,悄悄鬆了口气,只要能拖到皇上回来,事情就还有转圜余地。 可就在这时,小豆子上前一步躬身行礼,朗声回道:“回皇后娘娘,奴才奉皇上之令,但凡有危及贵妃娘娘安危之事,一律交由奴才全权查办。” 说罢,他从袖口掏出一块墨色令牌,双手递上。 江福海连忙接过,转呈给宜修。 宜修一眼便认出,这是皇上直属的血滴子令牌,心中不免苦笑。 她实在摸不透,荣贵妃在皇上心里,到底是何等分量,竟能让专属帝王的血滴子,派到贵妃身边听用。 其余妃嬪不认得这令牌,只当是皇上亲赐的特权,纷纷交头接耳,看向穆寧的眼神,满是艷羡与忌惮,心知这位荣贵妃是实打实的盛宠无双。 宜修没再多言,將令牌递还给小豆子,语气平淡道:“既是皇上亲口吩咐,那小允子便交由你处置便是。” 宜修当即吩咐剪秋,亲自將甄嬛与沈眉庄送回咸福宫,还特意叮嘱剪秋,把此事原原本本告知咸福宫主位敬嬪,让敬嬪严加看管,看好甄嬛的禁闭。 剪秋领命行事,待把人送到、说完前因后果转身离去后,敬嬪只觉得眼前一黑再黑。 她看著站在殿內的甄嬛与沈眉庄,语气里满是不敢置信:“你们,你们怎么敢如此糊涂!那是荣贵妃,你们竟敢算计到她头上,这是不要命了吗!” 不等两人开口辩解,敬嬪也懒得听多余说辞,疲惫地挥了挥手,示意她们各自回屋,不愿再多说一句。 沈眉庄陪著甄嬛往后院走,一路满心担忧,目送甄嬛走进寢殿,殿门外立刻站了两个侍卫,牢牢把守,彻底禁了她的出入。 流朱寸步不离陪著甄嬛进了殿內,浣碧却留在殿外,当即朝著沈眉庄屈膝跪下,眼眶通红,声音哽咽:“沈贵人,求您救救我家小主,求您想想法子!” 沈眉庄连忙弯腰將她扶起,沉声道:“你快起来,此事本就因我而起,是我和嬛儿思虑不周,我绝不会放任她不管,定会想办法救她。” 可话虽如此,沈眉庄心里一片茫然,皇上尚在出巡,荣贵妃那边態度不明,皇后又冷眼旁观,她根本想不出半点周全的办法。 她缓步走回前院,站在自己寢殿门口,怔怔愣了片刻,终究是咬了咬牙,转身径直朝著正殿走去。 一踏入正殿,沈眉庄便不顾仪態,双膝直直跪在敬嬪面前,垂著头沉声开口:“敬嬪娘娘,此番是我与嬛儿一时糊涂,自作聪明酿成大错,还求娘娘慈悲,指我们一条生路。” 第78章 皇上回宫 敬嬪看著跪在地上的沈眉庄,沉默良久,终究是轻轻嘆了口气,缓缓开口:“此事闹到这般地步,唯一能救你们的,只有荣贵妃。” 沈眉庄当即一惊,满脸错愕:“可我们刚刚才得罪了贵妃娘娘,她怎么会肯帮我们?” 敬嬪看著她,轻语道:“其他人更不可能帮你们。” 她在潜邸侍奉多年,看得再通透不过。 皇后偽善,华妃性子狠厉,虽说早前经荣贵妃劝诫,收敛了不少锋芒,可甄嬛这次直接惹到了荣贵妃头上,华妃此刻只怕恨不得撕了她,更不可能出手相助。 满后宫算下来,唯有求荣贵妃鬆口,才有一线生机。 沈眉庄攥紧了手里的锦帕,心有不甘地又问:“那……皇上呢?皇上会不会护著嬛儿?” 敬嬪闻言,心底只觉好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皇上將荣贵妃当眼珠子疼,此事若是等皇上回来知晓,只会从严处置,绝无半分姑息。 但她只淡淡开口:“皇上最看重后宫规矩,此事错在你们,若想让甄常在从轻发落,唯有赶在皇上回宫前,亲自去求得荣贵妃的原谅。” 说到此处,敬嬪也满是疑惑,眉头微蹙:“荣贵妃平日里性子和善,从不与人为难,你们好端端的,为何要去招惹她?” 事到如今,沈眉庄也不敢再有丝毫隱瞒,当即把两人怀疑荣贵妃的心思,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敬嬪听完,连连摇头,直呼两人糊涂。 “你现在去永寿宫,把所有猜疑和过错如实说与荣贵妃听,诚心认错,或许还有转机。” 沈眉庄跪在地上,沉默了许久,始终没应声说去还是不去,最终只是起身,对著敬嬪屈膝行礼,默默告退。 敬嬪看著她的背影,默默摇了摇头,终究没再多说一句劝慰的话。 说实在的,若非甄嬛和沈眉庄是咸福宫的人,此番出事极有可能牵连她这个主位,她连方才那番指点的话都不愿多说。 甄嬛此次实在胆大妄为,也不想想荣贵妃的身份,人家哥哥是手握重权极得皇上信任的怡亲王,真要动怒,恐怕会牵连整个家族,她们实在是糊涂透顶,自寻死路。 沈眉庄回到寢殿,把自己关在屋里,反反覆覆思量了整整两日。 前思后想,她终究是听进了敬嬪的话,决定放下所有身段,去永寿宫给荣贵妃负荆请罪。 她不敢奢求荣贵妃彻底原谅,只盼著能保全嬛儿,別让她落得个入冷宫的下场。 沈眉庄精心备了份厚礼,带著满心忐忑,朝著永寿宫的方向走去。 而就在同一时刻,紫禁城正门缓缓开启,胤禛与胤祥一行人,终於从遵化祭祖归来。 一路舟车劳顿,胤禛却半点不见疲惫,反倒心情格外舒畅。 离了皇宫这方牢笼,老十三一路都唤他四哥,再无君臣间的疏离,反倒像年少时那般亲近自在。 胤祥还如从前那般,挑了不少宫外的小玩意儿,要带给穆寧,这般光景,让他不由想起年轻时的自在岁月,周身的疲惫都散了个乾净。 胤祥跟著胤禛一路进了养心殿,刚落座喝上一口热茶,就迫不及待开口,语气带著笑意:“皇兄,快让苏公公把这些东西查验一番,儘早给穆寧送过去吧,她见了,定然喜欢。” 胤禛却摆了摆手,淡淡开口:“这里面也有朕备的东西,不必查验。” 他看向胤祥,语气隨意:“你也有一个月没见穆寧了,索性直接把东西送过去。” 胤祥闻言微怔,犹豫著回道:“这不合规矩,后宫是內廷,臣弟不能隨意出入。” “永寿宫就在后头,几步路的事。”胤禛毫不在意,“朕让苏培盛陪你一同过去,无碍。” 胤祥不再推辞,拱手笑道:“多谢四哥。” 胤禛故作不满地哼了一声:“一提起穆寧,就改口叫四哥了?” 胤祥眉眼带笑,顺势改口:“是臣弟失言,多谢皇兄。” 胤禛被他逗笑,挥挥手催促:“行了,快去吧,別在这烦朕。” 胤祥放下茶杯,刚要起身,苏培盛却脚步匆匆地走进养心殿,躬身回稟:“皇上,永寿宫的小豆子有要事求见。” 胤禛眼皮猛地一跳,瞬间敛了笑意,直觉后宫出了大事。 他看了眼身旁的胤祥,沉声道:“传他进来。” 苏培盛领命退下,不过片刻,小豆子便快步走入殿內,跪地行礼:“奴才给皇上请安,给怡亲王请安。” 胤祥立刻起身,语气带著急切:“可是贵妃娘娘出了什么事?” “回王爷,贵妃娘娘安然无恙,只是后宫出了事端。”小豆子垂首回道。 胤禛同样坐不住了,沉声问道:“到底出了何事,一五一十说来!” 小豆子便將后宫流传余鶯儿冤魂索命、小允子扮鬼衝撞穆寧的前因后果,一字不差如实稟报,末了又补充道:“粘杆处已对小允子用刑,但他始终咬定是自己与余氏有旧怨,可奴才们反覆核查,两人从无交集,分明是有人指使。” 话已至此,胤禛和胤祥瞬间瞭然,脸色俱是一沉。 胤禛气得面色铁青,当即厉声吩咐:“苏培盛,即刻去咸福宫,把甄常在带过来!” “奴才遵旨!”苏培盛不敢耽搁,立刻带人赶往咸福宫。 甄嬛在寢殿里本就心神不寧,日日忐忑不安,听闻皇上传召,心头一紧,却又抱著一丝侥倖,跟著苏培盛前往养心殿。 她刚踏入养心殿,便瞧见一位身著锦袍、容貌与荣贵妃有七成相似的男子,正对著皇上拱手,语气隨和:“那就有劳四哥了。” 甄嬛瞬间认出此人便是十三爷怡亲王,坊间传言荣贵妃与怡亲王容貌相像,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胤祥转身准备离殿,抬眼便看到了进来的甄嬛,心知这便是指使太监扮鬼嚇唬穆寧的甄氏。 甄嬛依著宫规,屈膝行礼问安。 往日里胤祥性情温和,即便面对低位嬪妃,也会頷首示意,可今日得此人蓄意加害穆寧,他满心怒火,压根不想理会,直接冷著脸拂袖,大步离开了养心殿。 胤禛望著胤祥怒气冲冲离去的背影,再看向跪在殿门口的甄嬛,怒火再也压制不住,猛地抬手,將手边的白瓷茶杯狠狠砸在地上。 “哐当”一声脆响,茶杯碎裂四溅,滚烫的茶水溅在青砖上,氤氳出一片湿痕。 甄嬛嚇得浑身一颤,脸色瞬间惨白,双腿一软,当即跪倒在冰冷的地面上,头死死贴著地,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第79章 兄妹閒谈 胤祥进永寿宫前还在想,穆寧前些天遇上装鬼的事,怕是受了不少惊嚇,说不定寢食难安,正想著该怎么宽慰几句。 可等他踏入正殿,却见穆寧正懒懒倚在贵妃榻上,手里捧著一本书看得入神,时不时轻笑两声,嘴里嚼著东西,脸颊鼓得像只偷食的小松鼠,模样閒適得很,半分受惊的模样都没有。 胤祥无奈地轻咳一声,打断她的愜意时光。 穆寧这才缓缓挪开挡在脸前的书,抬眸看向来人,眼底半点意外都没有。 方才小厦子已经提前通传过了。 她三两下咽下嘴里的葡萄,招呼道:“表哥,快进来坐。” 胤祥看著她毫无心事的样子,无奈摇了摇头,径直走到明堂的椅子上坐下。 穆寧也不好再懒在榻上,只得起身理了理衣摆,迈步走到明堂,在他旁边的位置坐下。 胤祥却抬手一指殿內主位,正色道:“你是后宫贵妃,该坐正位。” 穆寧隨口淡淡应了声哦,身子却纹丝不动,依旧赖在原位。 胤祥拿她半点办法都没有,索性也不再强求。 他抬眼朝殿外示意一眼,候著的小太监们立刻会意,小心翼翼抬著两个精致的木箱走进殿內。 木箱打开,里头摆著各式小巧的木匣,匣中並非金银珠宝,全是民间小物件。 捏得栩栩如生的泥人、能吹响的泥哨、雕得精巧的小木件、娇艷的绒花,还有打製得圆润的银平安锁…… 这些东西不值什么银两,甚至远不及装它们的紫檀木匣子贵重,可每一样都是用心挑来的。 穆寧瞧著欢喜,挨个拿在手里细细把玩,眉眼都染著笑意。 胤祥见她这般欢喜,全然没有受惊嚇后的愁容,便把养心殿的糟心事压在了心底,不愿再拿这些事扰她清静,只笑著同她讲此次遵化出巡,沿途遇到的风土人情、趣事逸闻。 而另一边,沈眉庄带著备好的礼品,终於走到永寿宫门前,刚抬脚要进,就被守在门外的小厦子伸手拦住。 沈眉庄见竟是皇上身边的贴身太监在此值守,心头一紧,连忙问道:“可是皇上已经回宫,在殿內陪贵妃娘娘说话?” 小厦子眼神古怪地瞥了她一眼,隨即垂首恭敬回道:“回沈贵人,皇上已然回宫,只是殿內是怡亲王在陪贵妃娘娘说话。” 沈眉庄当即一惊,忍不住出声:“怡亲王是外男,怎能隨意进出贵妃寢宫?” “是皇上亲下的口諭,特准怡亲王隨意出入永寿宫,无需避讳。”小厦子耐著性子解释。 沈眉庄这才瞭然,连忙道谢:“多谢厦公公提醒。” 她知道此时不便打扰,当即转身,打算先回咸福宫,等怡亲王离去后再来请罪。 可她刚踏回咸福宫宫门,浣碧就一脸急切地冲了过来,声音发颤:“沈贵人,不好了!我家小主被皇上派人叫去养心殿了!” 沈眉庄闻言大惊,脸色瞬间发白,可转瞬又强自镇定,抱著最后一丝侥倖轻声自语:“皇上没有直接下旨处罚,只是传召嬛儿过去,想必是要问清缘由,或许……或许会从轻发落的。” 嬛儿受宠这些日子她看在眼里,皇上对嬛儿是有几分別样情意的,此番当面相见,皇上见了嬛儿的模样,也许会心软几分,不会重重责罚。 * 穆寧把玩著手里的小木哨,忽然回过神来,胤祥都回宫了,皇上定然也一同回来了。 她心里顿时泛起好奇,倒真想看看,胤禛到底会如何处置此事,是像剧情里那般一味偏宠甄嬛,还是依规秉公处罚。 尤其是胤祥说著沿途趣事,一时说漏嘴,道出胤禛早已把甄嬛传去了养心殿,穆寧心里更是痒痒的,恨不得立刻知道养心殿的动静。 胤祥瞧著她眼底满是好奇,半点没有被针对后的怒意,不由疑惑开口:“旁人都蓄意装鬼嚇你、欺负到你头上了,你就半点不生气?” “自然生气。”穆寧放下木哨,坦然应声,“可小豆子当场抓了现行,犯错的人自有宫规处置,我没必要再亲自出面折腾。” 那晚回到永寿宫,看热闹的兴致散了,她心里著实不痛快。 她自始至终没招惹过甄嬛,反倒平白被人针对算计,她又不是真正无欲无求的菩萨,哪能全然不往心里去。 更何况,甄嬛长得虽美,但不是她喜欢的类型,那点对美人的耐心自然就没了。 可不高兴又能如何? 人证物证俱在,事情终究要等皇上定夺。 她就算想私下出口气,也万万不能做。 身边全是皇上安插的人,她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皇上的眼睛,若是贸然动了手脚,好不容易攒下的好感,怕是要瞬间掉到底。 她此刻別无他求,只盼著胤禛能挣脱原本的剧情牵绊,真正秉公办理,別再像剧情里那般,对甄嬛高高拿起、轻轻放下。 若是皇上真的徇私偏袒,那她也只能动用系统之力,討回这个公道了。 可一想到动用系统要付出的代价,穆寧就心肝脾肺的疼。 系统这个黑心奸商,真要是出手,她辛辛苦苦攒了这么久的家底,铁定要被一次性清零,说不定还要倒欠系统一大笔债,不到万不得已,她实在不想走这一步。 胤祥听了她的话,点了点头,语气篤定:“你放心,四哥向来赏罚分明,定会秉公处置。” 只是他没说完,倘若四哥真为了那点新宠私情,偏著甄嬛、让穆寧受委屈,他也绝不可能让妹妹白白咽下这份气。 后宫妃嬪他不便隨意处置,可甄嬛的父亲甄远道在外为官,想要查他的过错、抓他的把柄,对他而言再容易不过。 能教出这般胆大妄为、蓄意加害贵妃的女儿,甄远道为官之路,未必就乾乾净净。 第80章 吾日三省吾身 两人都心知肚明,私下议论皇上乃是大不敬之罪,殿內又有不少宫女太监伺候,便默契地绕开胤禛的话题,转而聊些宫外的市井趣事,气氛倒也轻鬆。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小豆子快步回到永寿宫,躬身垂首,將皇上的处置结果一五一十稟明。 “娘娘,皇上下旨,贬甄常在为官女子,终身禁足咸福宫。 太监小允子即刻杖毙。 甄官女子身边的伺候宫女,全数发往辛者库做苦役。 沈贵人也牵连其中,降为沈常在。” 这处罚不算重,却也不算轻,中规中矩,穆寧听完神色平淡,没发表任何看法。 胤祥却瞬间皱紧了眉头,语气带著几分不满:“就这般?低位嬪妃蓄意装鬼恐嚇贵妃,竟只是降位禁足?” 小豆子迟疑片刻,还是如实回道:“回王爷,皇上起初是下旨將甄氏打入冷宫,可旨意刚下,甄氏便突然晕倒,太医诊治过后,查出她怀有身孕,已有一月余。” 胤祥当即一怔,脸色沉了几分,却也没再多言,只淡淡开口:“知道了,你下去吧。” 小豆子会意,知晓怡亲王有私密话要与贵妃说,当即对著殿內眾宫人使了个眼色,一眾宫女太监纷纷躬身退下,殿內瞬间安静下来。 穆寧忽然轻笑出声,语气里带著几分瞭然。 胤祥看向她,不解发问:“你笑什么?” 穆寧起身,慢悠悠伸了个懒腰,语气淡然:“没什么,只是觉得,甄氏当真命不该绝。” 原剧情里,甄嬛便每逢绝境,总能逢凶化吉,这次依旧是靠腹中龙胎躲过一劫,这便是她与生俱来的造化。 她转过身,看向一脸不悦的胤祥,神色认真地叮嘱:“表哥,不必再为我的事,与四爷生出纠葛。 你与他兄弟情深,可再好的情谊,也经不起反覆折腾。 这些后宫琐事,我自己能解决。” 胤祥闻言,郑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 隨即他又笑著看向穆寧:“只是我还以为,皇兄从前那般偏袒你,如今却没重罚甄氏,你会心里不快。” 穆寧听著这话,反倒微微蹙起眉,故作不悦地开口:“原来表哥眼里,我是这般恃宠而骄的人?我自然分得清,如今四爷是君,你我皆是臣,往日再亲近的情分,也抵不过君臣礼制,断不能肆意任性。” 胤祥唇边笑意更深,眼底满是瞭然:“你能看清这层道理,我便放心了。只是……” 他忽然站起身,上前轻轻拍了拍穆寧的肩头,压低声音,语气带著几分真切:“我总觉得,你自小就对皇兄始终隔著一层,有些疏远。”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穆寧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很快又掩饰过去,轻声回道:“自然和表哥不同,我与四爷,无半点血缘亲情,守著分寸才是长久之道。” 胤祥盯著她看了片刻,眼神温和,却没戳破她心底的隱情,只轻声叮嘱:“太过恪守君臣本分,反倒会把真心推远,情分也是会慢慢变淡的。” 说罢,他抬手轻轻扶正穆寧鬢边歪了的步摇,动作自然又宠溺:“我先回府了,你好生歇息,別为这些糟心事劳神。” 目送胤祥的身影走出永寿宫,穆寧转身回了次间,重新躺回贵妃榻上,可心里却没了方才的轻鬆閒適。 她一直刻意收敛心思,在胤禛面前表现出对兄长的钦慕,自以为藏得滴水不漏,竟还是被胤祥看穿了。 胤祥能察觉,那素来心思深沉、洞察人心的胤禛,是不是也发现了? 穆寧深吸一口气,隨手拿起手边的书,轻轻盖在脸上,隔绝了殿內的光亮。 甄嬛传里的帝王,生性凉薄,多疑又绝情,纵是眼前能真切感受到,胤禛对她多了几分旁人没有的偏爱与纵容,她也始终不敢全然相信,心底那丝戒备从未消散。 更何况他是九五之尊,是这封建王朝手握生杀大权的最高统治者,伴君如伴虎,跟这样的人掏心掏肺谈真情,到头来只怕会落得粉身碎骨的下场,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她在榻上辗转思量了许久,终究还是觉得自己始终保持疏离、恪守分寸,没有错。 转念一想,她又忍不住自嘲,其实她自己,又何尝不是生性凉薄之人。 前世读大学时,也曾谈过两任男友,可对方稍显黏人,她便觉得厌烦束缚,乾脆利落地转身分手,半点留恋都没有,从来学不来全心交付的热忱。 穆寧快速自省完毕,便乾脆利落把那点乱七八糟的心思拋得乾乾净净。 她懒懒出声,吩咐乐青推开窗户。 午后春风穿堂而过,院中粉白的海棠花瓣簌簌纷飞,落得满庭温柔。 穆寧倚在榻上,看著漫天飞花,眼皮渐渐发沉,没一会儿便安安稳稳睡了过去。 另一边的养心殿,胤禛处置完后宫一堆琐碎糟心事,只觉得身心俱疲。 听闻小厦子回稟怡亲王已经离宫,他暗自鬆了口气。 方才没能顺著十三的心意重罚甄嬛,到底是辜负了弟弟的期许,心底藏著几分愧疚。 更让他掛心的,还有受惊的穆寧。 胤禛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淡淡吩咐苏培盛:“朕去永寿宫看看荣贵妃。” 说罢也不乘轿撵,步行往永寿宫走去。 踏入正殿,殿內静悄悄的,一眼就看见榻上蜷著睡觉的人影。 小姑娘睡得安稳,眉眼舒展,半点不见鬱结。 胤禛没出声惊扰,招手唤来乐青、乐怡两个贴身侍女,低声询问:“这两日宫里闹鬼一事,可嚇著你们娘娘?膳食休憩,可有影响?” 两位侍女飞快对视一眼,瞬间陷入两难。 实话实说? 说自家娘娘当晚看完热闹吃得更香,这两日茶饭香甜、睡得安稳,閒来还把玩各路小玩意,半点阴影没有? 这话要是说出口,岂不是显得贵妃娘娘没心没肺,白白浪费了皇上的心疼掛念? 两人心里暗自纠结一番,齐齐垂首,规规矩矩回话:“回皇上,贵妃娘娘膳食作息一如往常,並无半点异样。” 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糊弄过去便是最好! 第81章 拨乱反正的剧情(打赏加更~) 等穆寧悠悠转醒,窗外早已暮色沉沉,一轮圆月掛上柳梢。 殿內灯火柔和静謐,胤禛端坐不远处的书桌前,埋首批阅奏摺。 他无需抬头,仅凭那细微的动静,便知人已然睡醒,淡淡开口:“再睡下去,晚膳便彻底凉透了。” 穆寧揉著惺忪睡眼,慢悠悠从贵妃榻上坐起身,打了个绵长的哈欠,语气慵懒:“无妨的,臣妾睡前垫了肚子,吃了一碟子绿豆糕,还有杏仁酥、葡萄……倒也不饿。” 胤禛听著她报出的一串吃食,眼角狠狠抽了一下,当即放下手中的硃笔奏摺,目光落在她平平的小腹上,又好气又好笑:“这般贪嘴,就不怕把自己撑著?” “就偶尔一次!”穆寧理直气壮,“臣妾近日一直在节食减重,今天纯属放纵餐。” 一旁侍立的乐青闻言,赶紧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死死憋住笑意。 谁不知道自家娘娘日日零食不断,压根就没断过口腹之慾。 胤禛將小宫女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唇角勾起一抹浅笑,似笑非笑地看著穆寧:“欺君乃是大罪。老实交代,当真只是今日放纵?” 穆寧瞬间改口,满脸正经:“那……臣妾在长身体!” 胤禛煞有其事地点头,慢悠悠补了一句,精准戳穿她:“是在长身体,只不过是横著长。” 穆寧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腰间软肉,难得没有顶嘴反驳。 不多时晚膳摆上餐桌,满满一桌精致膳食。 穆寧倒是记著自己“要减肥”的话,只夹盘中的青菜嫩叶,半点荤腥都不碰。 胤禛看在眼里,心头无奈,连忙轻声哄:“你本就纤瘦,一点都不胖,无需这般拘谨,多吃些肉食,好好养身子。” 穆寧听得这话,立刻乖乖听话,筷子一转,精准夹向自己惦记了一整晚的松鼠鱖鱼,小口小口吃得香甜。 一顿晚膳吃得閒適安稳,膳后宫人撤下碗筷,胤禛也没有回书桌批阅奏摺。 他端著一盏热茶,陪著穆寧一同坐在暖炕之上,神色沉静,一看便是存了心事,打算好好聊聊。 不等胤禛率先开口,穆寧便主动出声,语气淡然:“四爷若是想问宫中闹鬼一事,便不必多说了。此事四爷已然秉公处置,臣妾没有半点不满。” 可胤禛却轻轻放下手中茶盏,目光定定看著她,语气带著几分纵容:“你这般说,便是心里藏了事。有什么委屈、顾虑,只管直说,不必闷在心里。” 见他一副耐心劝解、愿意倾听的模样,活脱脱一个知心长辈的姿態,穆寧也不再藏著掖著,端正坐姿认真开口:“那臣妾便直言了。倒不是心存不满,只是心里著实有些顾虑。” “此次闹鬼一事,是小豆子彻查揭穿真相,也算彻底得罪了甄氏。臣妾与甄氏本就生了隔阂,如今更是结下了死仇。臣妾怕日后甄氏若是借著腹中龙胎復宠,转头记恨报復小豆子。” 话音落下,穆寧心里暗自打起了算盘,悄悄调出系统面板凝神盯著。 这话多少有些僭越,插手帝王对后宫嬪妃的处置,很容易惹得胤禛不悦,导致好感度下跌。 可她盯了许久,面板上的好感度牢牢定格在九十九,纹丝不动,半点下降的趋势都没有。 就在穆寧暗自诧异时,胤禛沉稳的嗓音缓缓响起,直接敲定了甄嬛往后的命运:“你无需担忧,甄氏此生,再无復宠可能。待她平安诞下孩子,朕便將皇子或公主交由敬嬪悉心抚养。至於甄氏本人,送去甘露寺清修终老即可。” 穆寧正端著清茶慢慢抿著,闻言身子一僵,险些一口茶水呛在喉咙里,连忙低低咳嗽两声。 这不就是原著剧情? 剧情都乱成这样了,还能拨乱反正? 缓过劲来,穆寧连忙摆手劝解,一本正经开口:“皇上倒也不必如此严苛。甄氏並未犯下死罪,腹中还怀著皇家子嗣,看在未出世的皇子公主份上,实在不必处置得这般决绝。” 心底却默默补了一句:关键是真没必要啊,搞不好以后还要被戴绿帽! 她是真的被这反覆横跳的剧情搞怕了,谁知道这世界的剧情修正力有多离谱,万一哪天胤禛突然性情大变、失了心智,又心血来潮把怀著果郡王孩子的甄嬛接回宫…… 那……那可太丟脸了。 哪知胤禛听完她的劝解,反倒无奈地看著她,轻声道:“你这丫头,就是心性太软。人家都蓄意算计、欺负到你头上了,你反倒还处处替旁人说话。” 穆寧心底默默翻了个白眼,暗自呵呵两声,属实不想接话。 可视线余光扫过系统面板,那稳稳钉在九十九的好感度分毫未变,她心思瞬间活络起来。 她立刻顺著他的话点头,眉眼弯弯,理直气壮:“四爷说得极是,臣妾便是这般貌美心善、软心肠的性子。” 胤禛闻言嘴角狠狠一抽,看著她毫无羞涩、坦然自夸的模样,无奈低声补了一句:“还脸皮厚。” 穆寧半点不窘迫,大大方方全盘收下。 人在社会走,想要活得自在舒心,脸皮厚一点,才少受万般磋磨。 第82章 浣碧的不甘 深宫之中最不缺的就是风声,宫里消息传的极快。 甄嬛尚且在殿中昏睡未醒,她被降为官女子,且终身禁足咸福宫的处置,已然传遍了六宫上下。 景仁宫內,宜修听闻始末,怔在原处,心底翻涌著百般复杂滋味。 她一直篤定,甄嬛顶著那张酷似纯元的眉眼面容,会得到皇上独一无二的偏爱。 哪怕甄嬛此番胆大妄为,惊扰贵妃、搅乱后宫,凭著那张相似的脸,皇上最多小惩大诫,绝不会真正重罚。 可万万没想到,结局竟是这般。 宜修僵坐半晌,心底忽而涌起一丝荒唐的笑意。 她想笑,笑当年风光无限的纯元,到头来也未曾攥住皇上的真心。 与她容貌性情相似的甄氏,更是不堪一击,抵不过皇上对荣贵妃的特殊相待。 可笑著笑著,眼底又漫上无尽酸涩与悵然。 这一刻她才彻底看透,皇上不是天性凉薄、无情寡恩之人。 他会偏心,会护短,会把真心与包容尽数给一个人。 只是这份难得的真心、独一无二的偏爱,从来不属於她这个正宫皇后,不属於纯元,更不属於后宫任何一位费尽心思爭宠的妻妾。 原来帝王並非无情,只是他的情深,从未分给过她们分毫。 * 咸福宫內,后院入口被侍卫层层把守,门禁森严,半点出入的余地都无。 敬嬪立在廊下望著这一幕,无奈地轻轻摇了摇头。 这深宫中,最不缺的就是被一时恩宠迷昏头脑的人。 总有人痴心妄想,凭著帝王几分片刻的偏爱,便能肆意妄为、凌驾宫规之上,可到头来,终究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落得悽惨收场。 此番甄嬛自作自受,还好並未牵连旁人,自己也得以置身事外,已是万幸。 敬嬪不欲多看这场闹剧残局,转身便打算回殿安歇,刚抬脚,便瞧见沈眉庄步履匆匆地从存菊堂快步走出,神色焦灼,似要出宫去別处。 看著沈眉庄这衝动模样,敬嬪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一阵头疼,连忙出声將人叫住。 沈眉庄脚步一顿,纵使满心急切,依旧守著礼数,回身恭立。 敬嬪凝著她,沉声问道:“夜色深沉,你急匆匆的,要去往何处?” 沈眉庄眉眼满是忧色,语气恳切又急切:“嬪妾想去求见皇上。嬛儿如今身怀有孕,却被贬为官女子、禁足此处,浣碧、流朱又被发往辛者库,身边无半个贴心人伺候,定然衣食无依、寢食难安,嬪妾放心不下。” 听著这番话,敬嬪心底只剩满心无语,几乎要当场骂她一句愚蠢至极。 如今的甄嬛是戴罪之身,蓄意恐嚇贵妃、触犯宫规,已是板上钉钉的过错。 皇上看在腹中皇嗣的份上,饶了她贴身两条宫女的性命,没有一併杖毙,已是天大的恩典。 沈眉庄此刻贸然前去求情,非但帮不了甄嬛,反倒会引火烧身,落个徇私包庇、忤逆圣意的罪名。 可敬嬪终究懒得再多费口舌提点。 深宫冷暖,人心执念,旁人再劝也是无用,唯有自己撞了南墙,方能醒悟。 她淡淡开口,泼下一盆冷水:“皇上今夜在永寿宫陪伴荣贵妃,心绪刚平,你此刻前去,根本连圣顏都见不到。” 言尽於此,敬嬪不再多言,转身拂袖,径直回了寢殿,徒留沈眉庄一人立在空旷的宫道上。 晚风微凉,吹得她身形单薄,眼底只剩茫然无措。 贴身宫女采月快步上前,轻声劝慰:“小主,皇上气头未消,定然不会见您,贸然前去只会触怒圣驾。” 沈眉庄死死攥紧采月的手,沉思片刻,眼底重新燃起一丝微光,语气篤定:“皇上不近情面,可太后素来仁慈,最是看重皇室子嗣。走,我们去寿康宫,太后定然不会放任皇嗣无人照拂。” 然而等她到了寿康宫,宫人却传了口諭,说太后身子乏累,不见任何人。 沈眉庄在宫门外苦等半晌,终究只能黯然离去。 却不想,次日一早,寿康宫便传下旨意。 太后体恤甄官女子无人照料,特赦將发往辛者库的浣碧、流朱调回咸福宫,依旧伺候在甄嬛身侧。 旨意传到咸福宫时,甄嬛已然从昏睡中醒来,也从宫人零碎的言语里,得知了自己怀有身孕的消息。 这本该是绝境里唯一的生机,可她一闭眼,就想起养心殿那日,皇上冰冷无情的斥责、毫不手软的贬謫。 哪怕她身怀龙胎,依旧落得降位禁足、永无出头之日的下场。 从前那点圣宠温存、眉眼偏爱,此刻想来,竟虚假得可笑。 甄嬛只觉心如死灰,彻底没了往日的鲜活心气。 白日黑夜都蜷在被褥之中,不言不动,眼神空洞,膳食更是极少入口,整个人迅速憔悴下去。 浣碧与流朱日日守在榻边,急得团团转,轮番温声细语地开导哄劝,可无论她们说什么,榻上人都毫无反应。 许久,甄嬛才会沙哑著嗓子,反反覆覆呢喃一句:“是我害了小允子。” 是她一念偏执,到头来连累忠心伺候自己的小太监活活杖毙,落得尸骨无存的下场。 两个丫鬟闻言,皆是语塞,满心酸涩,无从劝慰。 她们心里也清楚,此番终究是自家小主触犯宫规在先。 只是谁也未曾料到,荣贵妃身边下人有这般身手,更未曾想到,素来对小主多有偏爱的皇上,此番会半点情面不留。 流朱心性单纯,只满心愧疚难过,一心只想著陪著小主熬过去。 可浣碧不甘心。 若是真的一辈子困死在这冷冷清清、门禁森严的咸福宫后院偏殿,陪著落魄废黜的小主耗一辈子,那才是真的毁了。 如今仗著腹中皇嗣,內务府不敢苛待小主,送来的膳食荤素齐全,还算体面安稳。 可她们这些奴婢,无人顾及死活,日日分到的,都是宫人挑剩下的残羹冷炙,甚至时常是变味发餿的吃食,难以下咽。 同样是被困禁足,主子尚有皇嗣护身,她们却只能受尽磋磨,日日苦熬。 浣碧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眼底掠过一丝不甘与算计。 她绝不能就这样,困死在这座死寂的宫殿里。 第83章 太后权衡 甄嬛禁足之后,內务府行事极为规矩,尽数撤去了殿中所有超出官女子规制的陈设器物,半点特殊优待不留。 好在宫人居住的偏房並未被严查抄检,也无人细细盘查她们这些婢女的私物。 浣碧心底暗自庆幸,入宫之前,父亲曾悄悄给了她几十两碎银子,让她贴身收好,留作日后应急傍身。 彼时只当是寻常贴己钱,从未想过,竟会用到这般绝境关头。 眼下便是唯一的出路,这笔银子,必须派上用场。 待流朱专心守在寢殿內、悉心照料小主时,浣碧悄悄退到偏房,从隱秘的木匣底层翻出银两,数出二十两整,小心翼翼收进袖口。 这些日子她有观察到,守在咸福宫门外的两个侍卫最是贪財势利,平日里对失势宫人极尽刻薄,却唯独对银钱来者不拒,是极易拿捏的软肋。 浣碧趁著无人留意,悄悄溜到宫门角落,趁著四下无人,將沉甸甸的银两尽数塞到二人手中。 银两入手,两个侍卫眼底瞬间露出喜色,方才还冷硬刻板的脸色当即缓和下来。浣碧低声嘱託,让二人悄悄將一句话带出咸福宫,递往景仁宫。 侍卫收了好处,当即应下,满口答应替她传信。 几经宫人辗转隱秘传递,这句藏著投诚心意的话,终究传到了皇后宜修的耳中。 浣碧托人带出的话再明白不过:她愿代替自家小主,诚心投靠皇后阵营,从此忠心不二、听凭差遣,只求皇后娘娘出手周旋,解除小主的禁足之困,给她们一条活路。 消息传入景仁宫时,宜修正於书房练字,执笔的手腕平稳无波,听完稟报神色未变,一言不发,只稳稳落下一笔墨字。 身侧的剪秋忍不住开口:“娘娘,您当真要出手搭救甄官女子?” 宜修笔尖未停,淡淡出声:“本宫並无能力破皇上定下的禁足旨意。” 剪秋立刻听懂了弦外之音,连忙劝道:“那娘娘何必费心此事?皇上如今分明厌弃了甄氏,不值当为此费心。” 宜修终於收笔,放下狼毫,眸光沉静:“无需本宫去求。太后心思素来周全,用不了几日,自会寻由头放甄氏出禁足。” 她深諳后宫制衡之道,缓缓道破关键:“太后绝不会眼睁睁看著后宫之中,荣贵妃一人独大,一家独盛。留著甄氏,便是制衡的最好棋子。” 果然不出皇后所料,短短一月不到,咸福宫便传出甄嬛胎像不稳、起居堪忧的消息。 太后抓住这个由头,顺势下旨,解除了甄嬛的终身禁足。 胤禛心知太后意在制衡后宫,碍於孝道,不便公然驳回旨意,只能默认应允。 只是自此之后,他再也不曾踏足咸福宫半步。 不仅如此,为了安抚受委屈的穆寧,胤禛接连降下无数珍稀赏赐,尽数送入永寿宫。 永寿宫內,穆寧指尖轻轻摩挲著那支太后给的金步摇。 她望著物件,轻轻嘆了口气,小声喃喃吐槽:“姑母,您这交好多年的情谊,果然是塑料闺蜜情分。” 不过她倒也明白,太后与敏妃当年再是亲厚知己,也已是二十多年前的旧事。 逝者已矣,再深的旧情,也远比不上乌拉那拉氏稳固后位、掌控后宫的家族荣耀。 如今她盛宠滔天,独占帝心,变相威胁到了太后看重的后位与后宫平衡。 太后此番暗中扶持甄嬛、制衡自己,已然是留了情面。 若非看在姑母的份上,太后根本不会这般迂迴制衡,怕是早已直接寻由头敲打她了。 面对太后这番暗中制衡,穆寧默默记下了这笔帐。 只等找个机会让乌拉那拉氏好好出出血才是。 她抬手將那支金步摇小心翼翼放回紫檀木匣,合上盖子,转手递给身侧的小豆子。 “你出宫一趟,把这匣子送去怡亲王府,交给王爷。” 她与素未谋面的姑母敏妃毫无交集,自然谈不上什么深切情谊。 逝者之物留在自己这里並无意义,与其閒置,不如还给敏妃的亲儿子,才算是物归原主。 小豆子领命,携著物件出宫,顺利將匣子递到怡亲王府,也如实將宫中近况一一告知,包括太后借胎像不稳为由,解除甄嬛禁足一事。 可这番平平淡淡的转述,落在胤祥耳中,却彻底变了意味。 他看著匣中额娘生前的旧物,再听闻穆寧被人步步制衡、受了委屈却半句不爭不闹,只默默將姑母遗物送还自己,当即误会了她的心思。 只当是穆寧心底委屈鬱结,不愿在皇上面前表露半分,便借著归还旧物,悄悄向自己诉苦示弱。 一念及此,胤祥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心底又疼又气。 他细心收好额娘的旧物,转身径直走入王府书房,唤来了暗卫头子。 “去,彻查甄远道近期所有政绩、往来帐目,一丝一毫都不许遗漏。 另外,查一查山东协领沈自山。” 沈自山之女沈眉庄一味愚善护短,看不清深宫利害,屡屡为罪妃求情,毫无清醒眼界。 这位沈协领若是深諳官场规矩、行事拎得清,安分守己履职办事,那他今日便只当无事,不会无端为难一方官员。 可若是沈自山也是个糊涂愚昧、恃职妄为的,教出的女儿这般不分对错、愚善坏事,那便休怪他无情。 区区外省三品武官,根基浅薄、职权有限,想要寻个稳妥由头將人擼去官职,实在是易如反掌。 还有,太后…… 胤祥隨手翻理桌案上堆积的奏摺,目光快速扫过一条条奏报,不多时,便精准翻出了一道参奏摺子。 摺子上明明白白写著,乌拉那拉氏子弟仗著宫中的体面,在外横行滋事、仗势欺人、滋扰地方,惹出不少事端,京中官员碍於其家族声势,不敢轻易处置,只能上奏请朝廷定夺。 那也確实该有个定夺了。 第84章 参奏乌拉那拉氏 翌日早朝,乾清门外,文武百官分列两班,鸦雀无声。 待诸事奏毕,苏培盛扬声高唱:“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话音未落,庄亲王允禄便迈步出列,双手捧著一本奏摺,高声稟奏:“臣有本奏!” 龙椅之上,胤禛眉眼微抬,沉声问道:“何事?” “回皇上,正黄旗副都统富禪,纵容家中子弟横行地方、鱼肉乡里,肆意侵占百姓良田,更有旁支子侄仗势欺人、强抢良家民女,桩桩件件,民怨滔天。” 允禄字字清晰,將罪状尽数道出,隨即双手递上奏摺。 苏培盛快步下阶接过,躬身奉至御前。 胤禛展开奏摺,密密麻麻的罪状条目清晰、证据確凿,桩桩件件触目惊心。 这富禪是费扬古嫡长子,承袭一脉家业,乃是乌拉那拉氏正统勛贵,算得上是皇后至亲、当朝妻族近支。 可其府中子弟,却借著家族荣光,在地方肆意妄为,无法无天。 越往下看,胤禛眼底寒意越盛。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如利刃般直直钉在已然慌忙跪地的富禪身上,语气裹挟著滔天怒意:“好一个勛贵豪门!仗著祖上荫蔽、家族权势,便横行州县,盘剥乡邻,鱼肉百姓,甚至强抢良家女子,肆意造恶!” “身为八旗勛贵、朝廷臣子,不严管族人、恪守本分,反倒纵容子弟败坏门风、惊扰民生,视王法如无物,罪实难容!” “传朕旨意,即刻革去折上所列所有人等官职差事,尽数锁拿收监,交由刑部彻查严审,一律从重定罪,以平息天下民怨!” 旨意落下,满朝譁然。 几名与乌拉那拉氏交好的八旗老勛贵当即慌忙出列,躬身求情,语气百般委婉。 “皇上息怒!富禪一族乃是皇后母家、陛下妻族,还请皇上念在中宫顏面,从轻发落,保全体面!” 可几人话音未落,便被胤禛厉声打断。 “正因是朕的妻族,是当朝皇后母家,更该以身作则、遵规守法,为天下勛贵表率!” “身居高位、蒙受皇恩,却纵容族人祸乱地方、欺压百姓。 若朕徇私轻饶,便是私废王法、愧对万民! 正因为是乌拉那拉氏,朕才更要从重处置,绝不姑息!” 一眾求情勛贵瞬间噤声,再不敢多言半句,满朝文武无人再敢劝諫。 只因这早已不是皇上首次整治八旗勛贵。 当年九子夺嫡,大半八旗勛贵势力都站队八阿哥,皇上登基后,便早已清算过一轮。 只是谁也没料到,皇上如今丧心病狂,连自家妻族都毫不留情,说拉下马便拉下马,半点情面不留。 早朝散去,百官各怀心思退去。 胤祥独自走入养心殿,刚屈膝预备下跪请罪,还未开口言语,就被胤禛淡淡出声拦下。 “朕若不想罚他们,便不会判得这般重,少在这里做样子。” 胤祥下跪的动作骤然一顿,顺势直起身,故作愧疚道:“此事是臣弟考虑不周,原只想查地方弊案,没料到顺势深挖,竟牵连了皇后母家。” 胤禛头也未抬,翻著手中奏摺,语气带著几分熟稔的揶揄:“少跟朕装糊涂,你什么时候有过考虑不周的时候?” 殿內宫人皆是识趣,悄然躬身退下,殿中只剩兄弟二人。 无人在外,胤祥也索性卸下了那点客套遮掩,坦然一笑:“说实话,臣弟早就看富禪不顺眼了。 当年夺嫡之时,他暗中依附八哥一党,如今安稳日子过久了,又私下与十哥往来密切,心思属实有些多了。” 他顿了顿,交底私心:“自然,臣弟也存了几分私心。” 胤禛闻言终於抬眸,目光落在自家最信任的弟弟身上,眼底掠过瞭然的笑意,缓缓开口:“朕亦是如此。这颗钉子,朕早就想拔了,只是缺个名正言顺的由头罢了。” 兄弟二人一对视,都有种把脏东西踢开的愉悦感。 养心殿內兄弟二人默契十足、气氛轻快和睦,可寿康宫与景仁宫內,却是彻底的阴云笼罩、气氛沉鬱。 太后与宜修心里都明白,乌拉那拉氏她们这支的子弟成不了大器,早晚要惹出祸事。 可竟然有人直接公然参奏乌拉那拉氏亲族,而皇帝处置更是毫不手软,全程未给家族半分求情转圜的机会,丝毫不顾中宫与太后的顏面。 寿康宫內,太后端坐榻上,面色沉沉。 她看得清楚,庄亲王允禄素来性子稳妥、明哲保身,从不主动掺和朝堂党爭与勛贵琐事,向来事不关己高高掛起。 此番突然主动出列参奏乌拉那拉氏子弟,绝非一时兴起、偶然之举,必然是听从了胤祥的授意。 毕竟从小这个老十六就跟在他十三哥屁股后面跑,最听他十三哥的话了。 可转念细想,太后心底又生出重重疑虑,一时也难以分辨老十三的真实心思。 不知他此番出手,究竟只是一如既往、秉公办事,借著罪证肃清朝堂顽疾、整顿勛贵风气。 还是暗中掺杂了私心,是为近日被她刻意制衡、受了委屈的荣贵妃出气,借著前朝之事,来警告她这个太后。 若只是公事公办,此事便只是一场寻常的朝堂整顿风波。 可若是为了荣贵妃,那意义便全然不同。 老十三把持著前朝,后宫又有荣贵妃这个宠妃,最关键是这还是皇上一手捧上来的…… 此番敲打乌拉那拉氏一族之事,太后十分怀疑,里面也有皇帝的一手。 想到此,太后只觉得心底阵阵乏力,积攒多年的心力骤然耗去大半。 她这一生步步筹谋、处处算计,为乌拉那拉氏稳固后位、为儿孙坐稳江山,费心操劳半生,到头来却落得这般局面。 若不是当年先帝更属意老四,江山大势已定,她何苦费心费力,倾力助他登上帝位? 若是当初登临九五的是老十四,一切定然截然不同。 老十四心性重情、体恤亲族,素来孝顺贴心、顾念骨肉顏面,绝不可能为了一个后宫宠妃、一个异母弟弟,公然打压皇后母族,落了她这个额娘的脸面。 太后闭了闭眼,心底翻涌著无尽悔意。 老四终究是太冷、太狠。 第85章 为了炫耀十三弟 乌拉那拉氏一眾子弟罪证確凿,恶行桩桩件件摆在明面上,根本无从辩驳。 太后与宜修纵有万般不甘,心底也清楚这群族人皆是烂泥扶不上墙的废物,平日里骄纵蛮横、惹是生非,只会拖累家族声势。 事到如今,二人半点求情的心思都没有,索性冷眼旁观,任由朝廷依法处置,懒得再为这群累赘白费心力。 永寿宫內,穆寧听闻这事后,立刻在心里跟系统嘚瑟。 她越发觉得自己开局点满幸运值的操作,简直英明到极致。 昨日她才刚自琢磨,想找个合適的机会,让太后护著的乌拉那拉氏出出血,消解一下被人无由打压的闷气。 结果她连计划都没来得及做,目標就轻轻鬆鬆自动达成了。 穆寧顿时没了写话本子的兴致,抬手接过宫人洗净摆盘的甜杏,懒洋洋往贵妃榻上一躺,再次开启躺平摸鱼模式。 入夏之后,日头一日盛过一日,京城里暑气蒸腾,连宫中厚重的殿宇都挡不住扑面的燥热。 穆寧最怕酷暑,天刚转热就固態萌发,日日赖在放著冰盆的殿內不肯挪窝,恨不得整日与冰块相伴乘凉,半点热都不愿受。 胤禛瞧著她懒洋洋怕热的模样,又察觉连日酷暑难耐,索性直接开口,提议移驾圆明园避暑静养。 穆寧闻言立刻眉眼一亮,半点犹豫没有,欣然应下。 她心里清楚的很,哪里是单单体恤她怕热,分明是九五之尊也耐不住盛夏的闷热,才主动提了移驾之事。 只是这点小心思,她看破不说破,乖乖顺著圣意应下就是了。 旨意很快传遍六宫,皇上携一眾妃嬪移居圆明园避暑,得宠、位份足够的妃嬪皆隨驾同行。 一时间各宫纷纷收拾行装,宫人往来忙碌,釵环衣箱络绎不绝,一眾得势妃嬪皆是满心欢喜,追隨圣驾前往圆明园避夏。 但圣驾隨行从来都是择优而从,並非人人都有这份福气。 宫里位份低微、常年无宠、不得圣心的,尽数被留在紫禁城守宫。 一路车马辗转,酷暑烈日当头,一行人抵达圆明园时,恰好是一日里最闷热难耐的时辰。 穆寧居所被安排在了长春仙馆,位置紧靠入口,不用长途跋涉绕行,短短几步路便安稳抵达,省去了大半奔波辛苦。 此处碧水环绕,绿树浓荫遮天蔽日,亭台错落雅致,青竹丛生,荷风满塘。 廊下遍植繁花佳木,溪水潺潺穿院而过,院內清幽凉爽,隔绝了外界燥热。 雕梁雅致清净不俗,屋舍敞亮通风,四处皆是沁人的草木清香。 一踏入院中,满身暑气便消散大半,比起闷热深宫,简直是避暑胜地。 寢殿之內早有宫人备下数盆冰块,缕缕凉风吹散一室闷热,沁凉舒爽。 一路车马疲惫尽数散去,穆寧臥在软榻上,伴著满屋清凉,踏踏实实睡了一个安稳午觉。 待她悠然睡醒,日头已然西斜,避过了白日最酷热的时辰。 穆寧起身换了一身清雅的天青色软缎宫装,手执一柄素色团扇,慢悠悠摇著,循著林荫小道往扶荔殿走去。 本是想著探望温宜,顺带閒赏圆明园沿途夏景,倒也算自在愜意。 谁料行至山高水长一带,周遭空阔无人,清风习习,她正閒然观景,破空一道锐响骤然袭来! 一支羽箭疾驰而至,稳稳钉落在身前不远处的草地上,箭尖贯穿两只白羽鸽子,竟是漂亮利落的一箭双鸽。 场面看著瀟洒颯气,可这猝不及防的一箭,著实嚇得穆寧心头一跳。 她暗自腹誹,箭法帅是真帅,能不能顾及一下过路人的小心臟啊! 穆寧站在原地微微愣神,心头余悸未散,就见不远处的小厦子快步跑来,弯腰准备拾取猎物。 小厦子抬眼瞧见是荣贵妃,连忙停下动作,恭恭敬敬跪地行礼问安。 此时不远处的射箭高台之上,胤禛听见“荣贵妃”三字,便抬眸望来,目光落在树下之人身上,朗声开口。 “荣贵妃,朕倒是许久未见你展露箭法了,今日天清风凉,不如便趁此良机,上前尝试一番?” 穆寧闻声抬头望去,一眼便瞥见立在胤禛身侧、手中握著长弓的果郡王。 这不正是圆明园皇上嫉妒果郡王的名场面吗? 她清楚记得,此处皇上会夸讚果郡王骑射得先帝亲授,果郡王连连自谦,可言语姿態间的自得,还是引得胤禛心生芥蒂、暗自不悦。 穆寧心底瞬间冒出一堆疑惑。 好好的兄弟相较,胤禛忽然把自己叫上前,是想让她帮忙找回场子? 应该不至於吧。 纵然满心狐疑,穆寧还是提著裙摆缓步走上前去。 她抬手接过胤禛递来的长弓,毫不迟疑,抬臂拉弓、瞄准放箭,动作行云流水。 转瞬之间,羽箭破空而出,精准命中天际並肩而飞的两只白鸽,又是漂亮的一箭双鸽。 不过她这个一箭双鸽,就有幸运加持了,因为当时两只鸽子正飞在一处。 但不管如何,反正她成功一箭射下两只鸽子,且看起来不费吹灰之力。 一旁胤禛方才略带客套的虚假笑意,瞬间真切了不少。 果郡王满脸惊嘆,拱手问道:“贵妃娘娘箭法这般卓绝,不知师承何人?” 这一问落下,穆寧瞬间想通了。 皇上突然让她射箭,哪里是让她撑场面,分明是借著她的口,炫耀他最得意的十三弟! 穆寧心中瞭然,面上笑意温婉,从容开口:“算不上什么名师指点,不过是幼时表哥空閒,隨手教过我几次骑射基本功罢了。” 果郡王也不是个蠢的,立刻接话:“原来如此,是十三哥赐教!十三哥的骑射武艺,在我们一眾皇子兄弟之中,向来是最为拔尖出眾的。” 听闻此言,胤禛心头那点隱晦的鬱结彻底散去,脸色全然转阴为晴。 他看著眼前从容淡雅的女子,笑著夸讚:“平日瞧你懒閒散漫,总疏於锻炼,没想到一身本事半点没落下。” 穆寧浅浅应声附和两句,礼数周全,不多张扬。 隨后將长弓恭敬奉还,手中轻摇团扇,恢復了宫妃温婉优雅的姿態,从容行礼,施施然转身告退离去。 第86章 例菜减半 曹琴默所住的扶荔殿与安陵容所居的竹语堂,两处院落挨得极近。 穆寧缓步走入殿內,便瞧见安陵容正陪著温宜玩耍。 如今温宜將近一岁,性子格外活泼好动,在床上手脚並用地四处乱爬,隨手抓起一旁的小玩意儿,打量片刻便丟在一旁,时不时还凑到嘴边啃上两口。 曹琴默与安陵容一左一右坐著,时时留意著,生怕小傢伙跌撞磕碰。 二人瞧见穆寧入內,刚要起身行礼,穆寧目光先落在床上,急忙开口提醒:“快些看著,温宜要摔下来了。” 两人闻声齐齐回头,只见方才还在床榻內侧的温宜,竟已爬出大半截身子,半个身子悬在床边。 曹琴默连忙快步上前,伸手稳稳將孩子抱入怀中。 温宜半点不惧,反倒觉得趣味十足,咧著小嘴咯咯笑个不停。 曹琴默无奈轻嘆,这般精力旺盛太过活泼,平日里照看起来实在费心劳神。 穆寧笑著伸手接过温宜抱在怀中,小傢伙一刻也閒不住,小手一会儿去揪她围著的龙华,一会儿又伸著胳膊去够髮髻上步摇的流苏坠子。 所幸温宜素来懂事乖巧,並未伸手去抓挠她的脸面。 穆寧单手环住孩童腰身,稳稳制住她的小动作,闹人的小傢伙顿时安分不少。 三人这才放下心来,围坐一处閒话家常。 温宜见无人陪著嬉闹,听著耳边三人温和的閒谈声,没一会儿便眼皮发沉,在安稳的氛围里慢慢蜷著身子睡熟了。 一旁候著的奶娘轻步上前,小心翼翼从穆寧怀中接过熟睡的公主,躬身退往偏殿悉心照料。 三人又閒聊了几句,不知不觉间天色渐暗,临近晚膳时辰。 穆寧便起身告辞,慢悠悠返回了长春仙馆。 落座不到半刻钟,宫人便將晚膳齐齐布上餐桌。 穆寧抬眼一扫,沉默了许久。 满桌菜品清爽得过分,左边清炒时蔬,右边白灼小菜,中间皆是清淡素食,放眼望去几乎看不见半点荤腥,素得彻底。 她撑著桌沿,看向门口侍立的小豆子,无奈开口:“皇上这是让我减肥吗?” 好好的圆明园,搞得跟清净寺庙別无二致,合著搬来避暑,是来全员吃素斋清修的? 乐怡將这桌饭菜里唯一沾点荤气的鯽鱼豆腐汤轻轻摆上桌,低声解释:“娘娘,是沈常在早前向皇上进言,提议宫中节俭、各宫例菜减半。皇后娘娘又带头茹素,六宫膳食便尽数改成这般清淡样式了。” 穆寧闻言暗自嘆气,又是这该死的固定剧情! 沈眉庄如今位份只是常在,竟还能插手六宫规制、效仿协理六宫进言改例菜。 还有那皇后,分明是自己年岁渐长,吃不得荤腥,便借著节俭的由头带头吃素,拖累整座行宫的妃嬪、宫人一同陪著清苦。 纵使满心无奈,穆寧也懒得较真置气,默默拿起碗筷,简单凑合著用完了晚膳。 饭后她听闻底下宫人僕役的膳食比主位还要寡淡简陋,半点油水都没有,直接赏了底下眾人不少碎银,吩咐他们私下添置些荤菜,好好改善伙食,不必跟著六宫规制一味苦熬。 次日早膳依旧是清一色的素味清斋,无半点荤腥。 穆寧对著寡淡的粥菜实在提不起胃口,隨意扒了几口垫垫肚子,便径直起身去往勤政殿。 彼时胤禛正在殿中,与一眾朝臣商议前朝要务。 穆寧未曾上前打扰,悄声走入殿內隔间,安安静静伏案写字、翻看閒书,耐著性子静坐等候,硬生生从早间熬到了午膳时分。 朝政议事结束,胤禛转头见她还留在內间,自然留了她一同用午膳。 宫人很快將御膳呈上,满满一桌膳食荤素搭配、品类丰盛,精致热菜、鲜汤点心一应俱全,和长春仙馆清一色的素斋天差地別,半点没有削减规制。 穆寧眼睛瞬间亮了,乖巧开口询问:“四爷,臣妾今晚,能继续在勤政殿用膳吗?” 胤禛还以为穆寧是知晓十三要来,想著凑个热闹、听些新鲜趣事,並未多想,当即頷首应下。 於是,穆寧蹭完午膳蹭晚膳。 胤禛与胤祥坐在一旁閒谈朝政、閒话家常,穆寧全然不凑热闹,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埋头专心乾饭,吃得不亦乐乎。 胤祥偶然抬眼瞥见她这般狼吞虎咽的模样,忍不住失笑打趣:“四哥,您这是没给穆寧吃饭?” 胤禛闻声望过去,正疑惑她今日怎么这般贪吃,刚要开口询问,是不是又节食减重著。 没等他开口,穆寧便咽下口中饭菜,如实说道:“还不是沈常在提议六宫例菜减半,皇后娘娘又带头茹素,如今我宫里的膳食清一色全是素菜,半点荤腥都寻不见。果然还是四爷这里的御膳最好吃。” 后宫规制、膳食定製皆是六宫內部事宜,这种琐碎小事,胤禛身为帝王,的確不便强行插手改动,免得落得偏颇徇私的閒话。 可他再清楚不过穆寧的性子,素来无肉不欢、嗜吃重口味食物,若是连日日日吃素,必定憋得难受,迟早要闹小脾气。 胤禛当即转头吩咐苏培盛:“往后给长春仙馆单独备膳,按照朕的御膳规格同等置办,一应花销,皆从朕私库中支出。” 胤祥闻言,侧目看向埋头乾饭的穆寧,眉头微微一挑,双眼含笑,似乎在无声地说:贪吃鬼,为了一口吃食,竟跑到御前拐弯抹角告状。 穆寧瞥见他的神色,也不辩解,只弯著眼笑了笑,坦然夹起一筷子鲜甜的荔枝肉送入嘴中,吃得心安理得。 肚子吃得饱饱的,殿內的朝政閒谈她也不想多听,穆寧便毫不留恋的起身告辞。 待穆寧走后,胤禛也后知后觉回过味来。 合著穆寧不是特意来陪他,或者十三,而是专程蹲在御前,就为了蹭他这荤素齐全的御膳! 第87章 沈眉庄有孕? 穆寧自己吃得好了,倒也没忘了同样无肉不欢的年世兰。 回头她便悄悄將自己蹭饭的绝佳法子教给了年世兰。 年世兰嘴上还假意推脱,端著分寸喃喃两句“这般行事不合规矩,未免不妥”,可转头便学著穆寧的模样,日日去往勤政殿守著,光明正大蹭御膳。 接连两个妃嬪用一模一样的套路蹲守御前蹭饭,胤禛眉心微微抽搐,又好气又好笑。 若是任由这般风气蔓延开来,日后六宫妃嬪个个有样学样,都跑来勤政殿蹭膳,他难不成要敞开私库养整座后宫? 后宫例菜减半看似省下了公中银钱,可到头来所有特殊膳食开销,全要从他的私库支取,这笔买卖怎么算都是亏本。 素来精打细算的帝王,哪里受得了这般损耗。 为了杜绝后患,彻底掐灭这股风气,胤禛当晚便移驾武陵春色,去找了皇后 不多废话,直接下旨废了沈眉庄提出的例菜减半之规。 皇后闻言心中错愕,却不敢有半句异议。 就这样,六宫上下清汤寡水的素斋日子,仅仅维持了不到两日,便彻底终结。 各宫膳食尽数恢復往日规制,荤素齐备、菜式丰盛,后宫眾人终於不用再陪著强行清苦吃素。 听闻自己苦心提议的节俭规矩被皇上直接废除,沈眉庄心底难免涌上几分鬱闷与失落。 只是她转瞬便调整了心绪,並未过多纠结此事。 於她而言,那虚无縹緲的协理六宫之权再诱人,终究是外物浮华。 后宫女子最大的依仗从不是虚名规制,而是骨肉子嗣。 唯有诞下属於自己的孩子,往后余生才算有了真正的寄託与依靠。 纵然是荣贵妃那般冠绝六宫的盛宠,到头来依旧膝下空空,无人承欢,独处之时想必也难免孤寂冷清。 殊不知,被她暗自揣测寂寞无依的穆寧,此刻半点閒功夫也没有,正被一大一小两个活泼孩童团团围住,过著痛並快乐的热闹日子。 尚不足一岁的温宜尚且乖巧,步履未稳,再闹腾也只是赖在穆寧怀中,小手胡乱扑腾,时不时发出软糯清脆的笑声,乖巧又討喜。 七岁的裕安便截然不同,活泼娇俏、好奇心盛。 经穆寧应允后,小姑娘坐在梳妆檯前,睁著亮晶晶的眸子,细细打量台上琳琅满目的步摇、金釵。 裕安性子与亲额娘华妃如出一辙,偏爱精致华美物件,瞧著穆寧亲手设计的首饰,件件都觉得新颖別致、爱不释手,看哪样都喜欢。 穆寧瞧著她爱不释手的模样,笑著允她隨意挑选三件带走。 这下反倒將裕安难住了,满台珍宝各有风韵,这个玲瓏別致,那个华贵精巧,小姑娘左看右看,挑得眼花繚乱,迟迟拿不定主意。 裕安在內间细细挑选首饰,穆寧则在外殿与曹琴默细细商议一月之后温宜的周岁宴诸事。 她身为温宜名义上的额娘,这场宴席自然由她全权打理。 內务府早已擬定好大框架细节,余下琐碎心意、宴席布置、吃食礼器,都任由她们二人隨心安排。 二人商谈正酣,乐青快步入殿传话:“娘娘,閒月阁传来喜讯,沈常在有身孕了。” 穆寧一怔,下意识抬眼看向身旁的曹琴默。 她记得原剧情中,此时本该是沈眉庄的假孕风波,而背后一手策划算计的,正是眼前这人。 可此刻曹琴默满脸错愕惊讶,神色自然坦荡,半分作假的痕跡都没有。 穆寧心头飞速思索。 如今曹琴默没有依附年世兰谋生存,根本没有理由平白无故去构陷沈眉庄。 难道是年世兰恼怒沈眉庄削减宫中膳食,伺机报復? 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这般周密阴狠的圈套,年世兰根本筹划不出来。 曹琴默见穆寧沉默出神,久久没有开口,只当她还记著先前甄嬛、沈眉庄装神弄鬼算计她的旧怨。 她话只说了一半,语气隱晦:“娘娘,要不要……” 眼神里的算计与狠戾不言而喻,分明是想借著身孕旧事,顺势打压沈眉庄。 穆寧立刻打断施法:“沈常在怀有身孕,自是喜事一桩,但与我们无关。眼下最重要的,还是温宜的周岁宴。” 曹琴默见状,只能默默压下满心算计,收起那些阴毒计策。 满心谋划无处施展,只觉得格外憋闷,一肚子害人的巧思,偏偏半点都用不上。 曹琴默抱著温宜离去后,长春仙馆瞬间安静下来。 穆寧当即唤来小豆子,吩咐他暗中查清沈眉庄怀孕一事的全部內情。 粘杆处出身办事向来縝密迅速,不过半日功夫,前因后果、细枝末节便尽数打探明白。 沈眉庄確有一月余身孕,前来诊脉確诊的太医,正是那位从济州入京的刘畚。 看清关键人物,穆寧心头一紧,再也坐不住。 趁著夜色深沉,悄然动身赶往坦坦荡荡。 此时年世兰刚卸去釵环,正梳洗准备安歇。 颂芝神色异样地快步入內稟报:“娘娘,荣贵妃娘娘来了。” 年世兰满脸意外,隨即淡淡扫过殿內宫人,示意所有人尽数退下。 就连想留在身边伺候的颂芝,也被她一併遣了出去。 穆寧只带了乐青、乐怡二人隨行,进门之后,两人便与颂芝一同守在殿外,隔绝內外动静。 寢殿之內,年世兰一身玫红寢衣,手持玉梳,慢悠悠梳理著乌黑长髮。 她抬眼看向深夜前来的穆寧,语气慵懒隨意:“这般晚了,怎么突然过来找我?” 穆寧没有拐弯抹角,径直上前,开门见山问道:“你没干坏事吧?” 年世兰梳头的动作微微一顿,没好气地白了穆寧一眼,“我能干什么坏事?” 见她神色坦荡,没有半分闪躲心虚,穆寧悬著的心稍稍放下大半,紧跟著追问:“那你认识太医刘畚吗?” 年世兰慵懒地坐到软榻上,想了片刻,摇头道:“太医院太医数不胜数,来来去去那么多人,我哪里认得全。这个名字,听都没听过。” 听闻此言,穆寧心底最后一丝疑虑彻底散去,悬著的心全然落回腹中。 確认年世兰与此事毫无干係,她便不再多留,转身便要告辞离去,隨口道:“那你早些歇息,我先回长春仙馆了。” 年世兰看著她来去匆匆的模样,只觉得一头雾水,忍不住蹙眉嗔道:“你这人真是奇怪,大半夜急匆匆跑过来,就为了问我这两句没头没尾的话?” 穆寧脚步微顿,回头看向她,眉眼弯起,半开玩笑半认真道:“你就当我夜里梦魘了,梦见你惹上麻烦出事了,放心不下,才连夜过来看看你。” 年世兰怔怔望著她,分明是戏謔打趣的话语,里面却有著几分真心之意。 她心头一暖,竟莫名有些感动。 第88章 挑衅? 既然彻底確认整件事和年世兰毫无牵扯,穆寧心底最后一点顾虑也烟消云散。 她懒得再费心神深究其中弯弯绕绕。 沈眉庄究竟是真的身怀龙裔、天降福气,还是有人暗中布下圈套、蓄意陷害,都与她无关。 她如今只需坐等吃瓜便好。 沈眉庄身怀龙裔的消息传遍行宫,六宫皆贺,可胤禛仅仅例行赏赐了珍宝绸缎,半点未曾提及晋封位份之事。 宜修曾私下委婉进言,提议晋一晋沈眉庄的位份,却被胤禛一句“祖制无怀孕即晋封先例”淡淡压下。 她心里明白,皇上分明是还耿耿於怀先前沈眉庄与甄嬛联手装神弄鬼、蓄意惊嚇荣贵妃的旧怨。 若非这孩子机缘巧合,在旧事发落之前便已怀上,凭著皇上彼时彻底冷落咸福宫的態度,沈眉庄这辈子恐怕都难以再得圣眷,只能默默无闻困於低位。 既然皇上拒绝了给沈眉庄晋位分,宜修也就不再多劝。 谁料留在宫里的太后得知消息后,竟直接越过皇上旨意,逕自下旨晋封沈眉庄位份,將其抬为贵人。 不仅如此,太后还將原本留守紫禁城的甄嬛调往圆明园行宫,令二人朝夕相伴、互为依靠,美其名曰排解寂寥。 得以与挚友作伴,沈眉庄一时欣喜不已,只当是天降恩典,全然未曾深思背后的朝堂制衡与帝心不悦。 消息很快传了出来,曹琴默听闻之后,心思立刻活络起来。 她篤定太后此举是刻意扶持沈、甄二人,暗中制衡盛宠在身的荣贵妃。 想来荣贵妃心中定然不快。 曹琴默当即抱著温宜,匆匆赶赴长春仙馆,一来想委婉宽慰荣贵妃,二来亦是静等候吩咐,隨时准备听从调遣。 可等她抵达长春仙馆,眼前景象却与她预想的截然不同。 穆寧端坐案前,正对著满桌的宴客名册、布置图样,兴致盎然地敲定温宜的周岁宴细节,眉眼平和、半分不悦都没有。 曹琴默愣了愣,还以为荣贵妃尚未听闻此事,便委婉试探著提了一嘴太后晋封、甄嬛来圆明园的事。 穆寧头也未抬,语气从容:“此事我知道。只是旁人起落荣辱,与我关係不大。 说到底,后宫女子的尊荣与否、得宠与否,从来只看皇上心意,旁人再多扶持,皆是徒劳。” 当然,穆寧没说的是,太后年岁已高,时日无多,所能掌控的势力、能撬动的皇权微乎其微。 她此刻强行出手扶持沈眉庄与甄嬛,妄图培养势力与自己分庭抗礼,根本成不了气候。 更关键的是,太后屡屡越过帝王、自作主张干预后宫人事,次次违背胤禛心意,只会不断消磨帝心,徒增皇上的厌烦与忌惮。 也不知道太后是真心想帮沈眉庄和甄嬛,还是在害她们。 在穆寧看来,与其担心沈眉庄被太后扶持起来后,与她爭权夺利,倒不如担心,太后和皇后狗急跳墙,对她除之而后快,忽然给她餵点毒药才是。 不过这点担心,在想到系统的存在后,也消失不见了。 太后这番操作,著实把胤禛惹得满心不痛快。 可事已至此,他偏偏半点办法都没有。 若是再把沈眉庄的位份降回去,或是把甄嬛遣回皇宫,摆明了就是当眾忤逆太后。 到时候那帮最会挑刺的御史必定大做文章,给他扣上一顶不孝的帽子。 而且事態闹大,最后风言风语只会归到穆寧身上,说她蛊惑君心、挑拨帝母母子隔阂。 思来想去束手束脚,胤禛更不高兴了。 转眼就到了温宜周岁宴当日,满堂宾客齐聚,氛围热闹喜庆。 可胤禛一眼瞥见沈眉庄头上的簪子,脸色瞬间沉了几分。 那是太后当年怀十四爷时的旧饰,意义特殊,摆明了是太后刻意抬举、撑腰的意思。 积压多日的不悦,在这一刻直达顶峰。 但今日是温宜的生辰宴,再者,温宜的玉牌早已记在穆寧名下,等同於穆寧的亲女儿,这场宴席也是穆寧一手操劳筹备。 看在乖巧可爱的温宜,以及费心费力的穆寧份上,胤禛压下满心鬱气,硬生生扯出一抹笑来,周全了整场宴席的体面。 整场生辰宴被穆寧打理得妥当周全、雅致得体,原剧情中妃嬪表演小才艺的环节自然是没有了,全程热闹又安稳,宾主尽欢,无半分乱象。 可就在气氛正好之时,一道突兀又刺耳的声响骤然打破平和。 敦亲王不知是喝大了,还是喝大了,猛地从席位上站起身,抬手端起酒杯,先朝著主位旁的穆寧恭敬举杯一敬。 杯盏落桌,他便大咧咧开口:“臣弟早听闻荣贵妃的舞冠绝后宫,堪称一绝!今日宴席热闹喜庆,不如就让臣弟等人开开眼界,一睹贵妃风采?” 话音落下的瞬间,方才喧闹满堂的宴席骤然一静。 满殿宾客噤若寒蝉,落针可闻。 穆寧此刻没有半分被冒犯的恼怒,只剩满心疑惑。 她什么时候会跳舞了?这传闻她自己怎么半点不知情? 一旁的敦亲王福晋脸色瞬间煞白,简直想当场捂住自家夫君的嘴! 好好的生辰宴,旁人皆安分守礼,偏他胆大妄为,当眾逼迫当朝贵妃献艺。 他到底有多大胆,感捅这么大的篓子! 邻座的胤祥与兆佳氏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得一乾二净,齐齐侧目看向敦亲王,目光带著警示。 高居主位的胤禛更是彻底卸下了方才维持的温和假面,不用再强顏欢笑,冷冽的目光直直朝敦亲王瞪去。 三道凌厉如刀锋的视线齐齐钉在身上,方才还借著酒气肆意张扬的敦亲王浑身一僵,后背瞬间窜上一层凉意, 酒都醒了大半。 席间一瞬死寂里,年世兰满脸疑惑地侧头看向穆寧,那双眼睛里满是疑惑,仿佛在说:你还会跳舞?我跟你这般亲近,怎么从来不知道? 穆寧对上她的目光,同样回以一脸茫然。 可茫然归茫然,敦亲王当眾逼她献艺,摆明了是当眾挑衅。 若是一味退缩避让,反倒显得她心虚怯懦,落了下风。 穆寧心念一转,不再沉默端坐,从容起身,抬手取过案上酒杯,微微抬手回敬。 唇角噙著一抹温婉得体的笑意,她声音清亮平稳:“十爷既然当眾提起,盛情难却,那本宫便献丑一次。” 话音落下的剎那,胤禛与胤祥相视一眼,齐齐收敛了方才震慑全场的冷冰冰的表情,反倒浮起几分閒適玩味,静静坐於原位,一副坐等看戏的模样。 第89章 赠御剑 此刻敦亲王的酒意彻底散尽,终於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闯了大祸。 四哥顾全皇家顏面,最多淡淡惩戒,不会太过苛责。 可素来护短的十三弟截然不同,他向来护著他那个小表妹,今日自己当眾为难她,怕是踏出这座殿门,就要被他套了麻袋收拾。 敦亲王冷汗涔涔,正要起身赔罪,张口欲说自己酒后胡言、失了分寸,却见殿中穆寧正侧身附在胤禛身侧低语。 胤禛眼底漾著笑意,微微頷首,全然应允了她的请求。 下一秒,他转头看向苏培盛,低声吩咐:“去勤政殿,取朕的佩剑来。” 一旁静坐的宜修闻言,眼皮狠狠跳了数下,心底莫名涌上强烈的预感,今日必定要生出事端。 可敦亲王挑衅在前,这不仅是挑衅荣贵妃,更是在挑衅皇权。 皇上已然应允,她身为皇后,自然不能开口阻拦,只能静观其变。 穆寧唇角噙著浅淡笑意,从容转身离殿。 胤禛抬手举杯,神色淡然地示意眾人继续饮乐。 可满殿宗亲、后宫妃嬪,谁还有心思饮酒畅谈,只得两两对视,面上掛著僵硬的笑意,勉强撑著宴席的热闹场面。 不过半刻钟,褪去宫装吉服,换了一身利落宽鬆男装的穆寧缓步走进殿中。 她掌中握著一柄长剑,步伐从容。 满殿人瞬间失神,下意识转头去看身侧端坐的怡亲王胤祥,见人稳稳在位,再回头看向场中执剑的穆寧,所有人都愣住了。 两…两个十三爷? 这也太像了吧? 万眾瞩目之下,穆寧抬手握剑,对著上位的胤禛落落大方拱手一礼,礼数周全,坦荡端正。 礼毕剎那,长剑正式出鞘。 穆寧不施半分柔媚姿態,起手利落乾脆,手腕翻转间,长剑旋出凌厉剑花,剑气裹挟著劲风,扫得周遭空气簌簌微动。 她身姿进退有度,起落沉稳有力,腾跃落地轻如疾风,刺挑劈扫招招乾脆,没有半分拖沓扭捏。 整套剑舞行云流水,刚劲颯爽,步步带风,尽显利落风骨,全然不见寻常女子舞乐的娇柔婉转。 剑光翻飞之间,带著凛然锐气。 辗转腾挪间,身形倏忽一动,不偏不倚朝著敦亲王的席位掠去。 满堂眾人还未反应过来剑势走向,一道清冷寒光已然破空逼近。 穆寧手腕微抖,锋利的剑锋贴著敦亲王的颈间堪堪划过,寸许之差,便是割肤之险。 近在咫尺的森森寒意瞬间包裹全身,敦亲王被这猝不及防的一式惊得魂飞魄散。 他瞳孔骤缩,脑中一片空白,浑身力气瞬间散尽,身子不受控制地向后一仰,连带著座椅一同翻倒在地。 “哐当”一声桌椅倒地的巨响,打破了满殿的死寂。 寒光一敛,穆寧手腕轻旋,顺势利落收招,长剑归鞘。 她身姿端正立在殿中央,衣袂微扬,气息平稳 抬眼看向方才狼狈跌坐在地、手忙脚乱爬起身的敦亲王,穆寧眉眼带笑,语气清淡从容,不卑不亢:“十爷这下,可满意了?” 敦亲王望著她笑意温和,气势却凛冽逼人的模样,恍惚间竟忆起年少旧事。 当年他肆意招惹十三弟,少年胤祥二话不说便直接动手教训,眼前穆寧这份凛冽傲气,竟与年少十三如出一辙。 他怔怔失神,一时失语,迟迟没能答话。 高位之上,胤禛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威严:“荣贵妃武艺精湛,风采不减当年。此剑,便赐给你了。” 天子隨身佩剑赏赐妃嬪,意义非同寻常,近乎赋予她等同帝王的生杀决断之权。 宜修脸色骤变,连忙出言劝阻:“皇上万万不可!后宫严禁私藏利器,禁绝兵戈,此事不合祖制规矩。” 胤禛侧眸看向皇后,语气毫无转圜余地:“此剑与荣贵妃有缘。当年朕南下查案身陷险境,便是她持此剑挺身而出,为朕杀出一线生机。” 话音一顿,他淡淡反问:“皇后,还有异议吗?” 宜修瞬间语塞,半句反驳都不敢再说。 她心里清楚,自己再多爭辩一句,胤禛恐怕当场就要晋穆寧为皇贵妃,彻底压过六宫。 帝王此言一出,满殿譁然震动。 不论是新晋嬪妃,还是跟隨多年的潜邸旧人,皆是第一次听闻这般隱秘过往。 潜邸旧人只知晓穆寧曾为皇上挡箭护驾,从不知她竟手握利剑救下帝王性命。 胤禛望著跪地恭敬谢恩的穆寧,目光又落向惊魂未定的敦亲王。 他骤然醒悟,自己往日对穆寧的宠爱,多是赏赐珍宝、荣华恩宠,太过流於表面,才让宗室王公、后宫眾人暗自轻视,觉得她不过是盛宠妃子,软弱可欺。 今日当眾道出旧事、御剑相赐,便是昭告六宫与宗室。 怠慢荣贵妃,便是轻视皇权。 挑衅她,便是挑衅天子。 皇上连贴身佩剑都亲手相赠,敦亲王哪里还敢再多置一词。 而且谁知道十三这个小表妹是不是和十三一个性子,真惹急了,保不齐她真敢提著这御赐长剑动真格。 宴席上这场风波就此翻篇,穆寧抽身去往偏殿换回吉服,却没有再重回喧闹大殿,打算独自出宫苑散散心,清静片刻。 刚踏出偏殿院门,一道温柔的嗓音便从身后轻轻传来:“寧寧。” 穆寧闻声回头,只见胤祥与兆佳姚慧並肩立在廊下,眉眼温和。 她立刻快步上前,眉眼弯弯笑著唤了一声:“表嫂。” 兆佳姚慧满心欢喜地拉住她的手,柔声道:“殿內太过嘈杂,走,咱们一同出去走走透气。” 穆寧欣然点头应下,姑嫂二人手牵著手缓步走在前头,低声说著贴心閒话,气氛悠然閒適。 胤祥便安安静静落后半步跟在二人身后,不远不近跟隨,识趣地不插一言,默默陪著二人散心。 第90章 被暴揍的果郡王 一行人缓步行至后湖湖畔,微风轻拂,殿內宴席上的几分烦扰尽数消散,心情也舒朗不少。 兆佳姚慧觉著他们出来的时间也不短了,便笑著提议折返,穆寧自然没有异议。 正当几人转身欲走之际,湖岸那头骤然响起一声女子惊慌的轻呼。 这声音穆寧再熟悉不过,眼皮忍不住一跳。 不能这么巧吧? 甄嬛以胎气不稳为由,特意告假没来赴宴,竟还能在此处撞上果郡王? 她正纠结是凑上前看热闹,还是带著表哥表嫂趁早抽身避开这桩麻烦事时,果郡王轻浮的话语已然隨风飘来。 “昔日李后主曾以縹色玉柔擎讚誉佳人肌肤莹白,如今一见果真名不虚传,依我看倒不如用……” 轻浮言语尚未说完,便骤然戛然而止。 因为胤祥实在忍无可忍,大步上前,抬脚便狠狠踹了过去,这一脚用尽十足力道,直將果郡王踹翻在地,疼得他蜷缩在地一时难以起身。 没等他缓过劲来,胤祥又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扬手便是一拳直直落在面上。 果郡王当场被打得头昏眼花,半晌才看清来人,语气带著几分茫然怯意:“十三哥……” 胤祥面色冷沉,厉声呵斥:“如今还记得我是你十三哥?我瞧你是肆意妄为失了分寸!你可知调戏宫中妃嬪,是何等重罪?” 兆佳姚慧连忙牵著穆寧快步走上前来。 穆寧抬眼望去,只见甄嬛正慌乱地拢好衣衫,急急忙忙蹬上鞋袜,见状忍不住暗自轻嘆一声。 兆佳姚慧当即示意身旁宫女,將一旁隨行的宫人暂且带至一旁看管,隨即上前伸手拉住盛怒之下的胤祥,柔声劝解:“王爷,切莫再动手伤人,此事事关宫规皇家体面,理应稟报皇上,交由皇上亲自定夺才是。” 听到福晋劝说,胤祥这才堪堪停手,脸色依旧阴沉难看,怒意未消。 甄嬛匆匆整理好仪容,连忙上前对著穆寧屈膝行礼,恭顺请安:“嬪妾见过贵妃娘娘。” 穆寧目光落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语气平淡:“此地不宜久留,你先行回宫吧。” 甄嬛心中忐忑不安,虽然是果郡王出言轻薄在先,可她方才在湖边褪去鞋袜,已然失了宫中礼数,若是此事传到皇上耳中,必定难逃责罚。 她心绪纷乱,紧咬著下唇不敢多言,恭恭敬敬行了一礼,便在流朱的搀扶下匆匆离去。 胤祥压下满心怒意,转头唤来隨身伺候的太监,命人將狼狈不堪的果郡王就地捆缚,先押去自己的交辉院看管。 今日是温宜周岁宴,方才十哥一事已然搅了一次热闹,若是再当眾揭发果郡王调戏宫妃的丑闻,这场生辰宴便会彻底闹得鸡飞狗跳、无法收场。 权衡轻重,只能暂且按下此事,待宴席落幕,再向四哥稟明一切、秉公处置。 妥善安置好果郡王,三人便脚步匆匆折返九州清晏。 將至殿门的剎那,方才还神色凝重、各怀心事的三人极有默契地同时敛去眉眼沉色。 如同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般,依次入殿归位。 殿內依旧丝竹悦耳、歌舞昇平,一派热闹景象。 穆寧刚落座坐稳,身侧的年世兰便立刻侧目望来。 二人视线相撞,年世兰眸光微转,不著痕跡地往兆佳姚慧的方向飞快瞥了一眼,隨即挑了挑眉,眉眼灵动,分明是暗藏深意,悄悄给穆寧递暗號。 奈何穆寧此刻心绪平稳,满脑子只想著方才后湖的闹剧,一时没接住她的眼神,半点没读懂她眼底的好奇与怜悯。 年世兰见她一脸懵懂,全然不解自己的暗示,只得无奈嘆了口气,暗自腹誹穆寧是块木头,索性转回头,不再多瞧,也不再搭理她。 殿中歌舞轮番上演,酒过三巡之后,温宜的周岁生辰宴也渐渐步入尾声。 除却中途敦亲王闹出的一场小风波,整场宴席体面热闹、礼数周全,算得上圆满顺遂。 待到所有后宫嬪妃、宗室宗亲尽数散去,喧囂褪去,胤祥才紧隨胤禛身后,一同去往勤政殿。 兄弟二人要私下处置今日果郡王犯下的错事,属於皇家宗室的丑闻,穆寧与兆佳姚慧识趣的没去掺和。 兆佳姚慧隨著穆寧一同返回了长春仙馆。 二人抵达时,曹琴默早已抱著今日的小寿星温宜,在殿內静静等候。 落座之后,兆佳姚慧笑著示意隨行侍女,將自己提前备好的生辰礼一一呈上来。 皆是极为精巧吉利的孩童配饰,长命锁、金镶玉项圈,件件做工精细、寓意福寿安康,看得人满心欢喜。 这些福气满满的小物件,穆寧平日里也从未亏待过温宜。 当年裕安幼时拥有过的所有珍宝、吉祥配饰,她都照著原样,为温宜尽数备齐。 曹琴默望著满满一桌贺礼,心底是实打实的欢喜与感激。 谁不知晓,十三福晋兆佳氏福气最盛,一生儿女双全、夫妻和睦,深得十三爷敬重疼爱,是紫禁城里头数一数二有福气的女子。 由这样福泽深厚的贵人亲手送上生辰礼,於年幼的温宜而言,便是最好的彩头,能沾一身福气庇佑,平安顺遂长大,將来也好如十三福晋这般觅得好夫婿。 当然,曹琴默也明白,十三福晋这般厚待温宜,说到底皆是看在荣贵妃的情面。 若非温宜养在荣贵妃名下,必然是沾不上这份特殊相待的。 一念及此,曹琴默心中便满是庆幸。 幸好当初她果断放手,將温宜送到荣贵妃身边教养。 这些旁人求之不得的尊荣体面、贵人照拂,凭她一己之力,是无论如何也给不了温宜的。 有荣贵妃照拂一日,温宜便能在宫中安稳无忧、步步尊贵。 第91章 小四 兆佳姚慧在长春仙馆又小坐片刻,陪著穆寧、曹琴默,还有隨后赶来閒坐的安陵容閒谈家常。 几人说说笑笑,聊的都是宫中閒散琐事、儿女细碎。 待到天色微微擦黑,胤祥专程赶来长春仙馆,兆佳姚慧便起身告辞,与他一同返程回交辉园。 夫妻二人並肩走在道上,晚风微凉。 兆佳姚慧侧头瞧著胤祥沉敛的神色,心中已然猜出大概,十七爷定然是被皇上重罚了。 她最了解自家夫君的性子,素来重手足情义,对一眾幼弟多有照拂,果郡王更是当年他亲自举荐提拔的人。 谁曾想对方行事如此轻浮荒唐,不知自重,险些酿成大错,也难怪胤祥心中鬱结难平。 沉默行路半晌,胤祥才缓缓开口:“老十七被禁足王府。爵位虽未削去,但府中吃穿用度,尽数按无爵閒散阿哥规制处置。” 兆佳姚慧闻言,温言安抚:“本就是十七爷失德在先,御前失仪,已然犯了大忌。皇上顾念兄弟情分、保全皇家顏面,未曾深究重罪、废黜爵位,已是格外开恩、网开一面了。” 胤祥长长嘆了口气,反手握紧身旁福晋的手,低声道:“我都知晓。只是恨他糊涂,白白辜负了圣恩,也辜负了往日照拂。” 另一边,长春仙馆內,曹琴默与安陵容也没有多留。 小厦子刚才来传话了,说皇上今夜要来长春仙馆。 二人纷纷辞別穆寧,带著宫人悄然离开。 殿內瞬间安静下来,穆寧却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今日后湖果郡王轻浮调戏甄嬛一事,皇上已然知晓,怕是正憋著一肚子气。 如今他专程来自己宫里,还得她陪著紓解心绪,费心哄上一哄。 可圣意难违,皇上要来,她自然没有驱赶的道理。 穆寧无奈起身,换了一身柔软素雅的常服,规整仪容,静静等候接驾。 不过片刻功夫,胤禛便到了长春仙馆。 可意外的是,他看起来並没有很生气。 落座之后,更是径直拿起桌案上穆寧刚写完结尾的话本子,细细翻阅,神色閒適淡然。 这般平和模样,实在太过反常。 穆寧心中疑惑翻涌,终究按捺不住好奇,轻声开口:“四爷,您不生气吗?” 胤禛翻过纸页,语气平淡无波:“事发当下的確动怒,不过些许荒唐琐事,难不成还能让朕气上整日?” 穆寧闻言,微微瘪了瘪嘴,乖乖闭口不再多问。 眼前的男人眉目舒展,神色鬆弛,別说怒火鬱结,反倒像是心情颇为愉悦閒適。 她心底忍不住暗暗揣测,皇上怕是早就看不惯果郡王隨性妄为、恃宠放纵,只是一直没有合適的由分敲打惩戒。 今日这场荒唐风波,倒是正好给了他名正言顺处置果郡王的机会,也算遂了心意,自然也就无需置气了。 胤禛翻著手中话本子,忽而开口说道:“今日老十哪里是喝醉了,他心里清楚得很。不过是不满朕处置老八、老九,借著酒意在宴席上故意找事,想当眾给朕难堪。” 穆寧坐在一旁,手肘支著桌沿,单手托腮,捏著小小的烛剪慢悠悠挑著灯芯。灯花簌簌落下,烛火瞬时亮了几分。 她语气清淡,一语道破要害:“没了八爷九爷这两个聪明人在背后筹谋撑局,十爷眼界短浅、性情粗莽,翻不起什么大浪,也就只剩这点上不得台面的小动作,不痛不痒地噁心人罢了。” 听完这话,胤禛冷笑一声,不再多言。 殿內瞬间静了下来,只剩纸页轻翻与烛火噼啪的细微声响。 穆寧知道他这是记仇了,也没想著多劝。 胤禛看完话本子后,便打算安歇。 偌大寢床直接被他占了,穆寧乾脆挪去贵妃榻睡。 倒不是床上没她位置,她纯粹是觉得身边挨著人太热,躺著不舒服。 第二天一大早,胤禛就起身去勤政殿上朝理事了。 穆寧清閒下来,立刻吩咐小豆子去打听甄嬛的消息。 没一会儿小豆子回来回话,说甄官女子被禁足一个月,还要罚抄十遍《女则》《女训》。 都是意料之中的处置,没什么意外。 穆寧听完便不再上心,收拾收拾,打算出门四处溜达散心。 出了长春仙馆,穆寧径直朝著后湖的方向走去。 今日天上云絮层层叠叠,遮去大半烈日,风里带著夏末的微凉,一点也不燥热。 后湖的晚荷开得正好,亭亭裊裊铺满半湖碧色,乘一叶小舟泛到湖心,隨手采几枝清莲,最是閒適愜意。 她心头微动,侧头对身侧扇著凉扇的乐怡笑道:“走,咱们先去寻安常在。她在江南长大,定然也喜欢这湖上荷色、泛舟閒趣。” 乐怡手上扇风的动作不停,柔声应道:“是,娘娘想得周到。” 二人刚拐过青石小道,一道少年身影忽然从旁侧林荫小径走出,快步上前,恭恭敬敬屈膝行礼:“给荣娘娘请安。” 穆寧抬眸细看,眉头微挑。 这不是未来的乾隆帝吗? 她面上不露分毫异色,只噙著温和笑意,语气亲切:“原来是弘历。不必多礼,这是要往何处去?” 弘历微微抬头,飞快看了一眼身姿清雅、眉眼英气的穆寧,又乖巧垂下眼眸,规规矩矩回话。 “儿臣方才偶遇十三叔,听园里嬤嬤宫人常说,荣娘娘与十三叔生得极为相像。儿臣想著难得路过,便特意过来,给娘娘请安问好。” 这话稚气乖巧,听著纯粹又懂事。 穆寧闻言低低笑了一声,眼底含著浅浅暖意,看著倒是一副被孩童天真话语逗乐的模样。 可她心里清楚得很。 弘历小小年纪,一言一行分寸得当,嘴甜懂事、最会討人欢心,绝不是真正懵懂无知的孩童。 能小小年纪就懂得借话攀附、顺势亲近宫中最得宠的自己,这份察言观色、笼络人心的心思,早已远超同龄皇子。 但这与她也没什么关係,他討好自己,笑著应了便是。 可弘历並没有告退离开,反而满眼孺慕敬重地望著她,语气带著几分小心翼翼的忐忑:“荣娘娘,儿臣知晓后湖哪一片晚荷开得最好看,不如就让儿臣陪著娘娘一同前去?” 穆寧垂眸看著眼前少年一副恭谨又期盼的模样,沉默须臾,终究软了態度,轻声道:“那便一起吧。” 她自是清楚,弘历年纪小小便深諳攀附之道,主动凑上来亲近,无非是想借著她这份盛宠,在胤禛面前多刷几分存在感。 可看著他这副可怜的样子,实在让人硬不起心肠拒绝。 说到底也只是个半大孩子,这点小心思不算过错,没必要冷冰冰拂了他的心意。 弘历闻言瞬间眉眼一亮,眼底的忐忑尽数散去,连忙恭顺道:“谢娘娘!儿臣定然带娘娘看最好的荷花!” 第92章 为日后做打算 自小在圆明园长大的弘历,果然熟知园中景致。 他领著一行人抵达的湖面一隅,满池晚荷开得如火如荼,碧绿荷叶层层叠叠,粉白荷花亭亭玉立,景致极是雅致。 待引著穆寧到达此处,他极懂分寸,没有继续打扰,行礼告辞后,撑著一叶小舟悄然驶离湖面。 目送弘历的身影隱入荷塘深处,穆寧才轻声开口,吩咐身侧的乐青:“回去之后,挑一套顶级的文房四宝,送去给四阿哥。” 乐青頷首应下:“奴婢记下了。” 一旁的乐怡凑近前来,压低声音轻声问道:“娘娘特意赏赐,可是有心……抚养一位阿哥?” 穆寧闻言浅浅摇头,笑意淡然:“並无此意。” 笑话,要是抚养了阿哥,就以胤禛那多疑性子,稍微有些不符合他心意的行为,那好感不得垮垮掉啊。 她又不是来当太后的,没必要多此一举。 乐怡知晓娘娘心思后,便不再多言。 穆寧慵懒半倚在小舟之中,抬眼望向澄澈蓝天、悠悠白云,清风拂过荷塘,裹挟著清甜的荷香扑面而来,愜意得让人忍不住闭上双眼,尽享片刻悠然。 只可惜好景不长,片刻过后,遮天的浮云便被清风尽数吹散。 夏末的烈日骤然洒落,灼灼日光毒辣刺眼,自然也就不適宜泛舟游湖了。 穆寧便就此作罢,隨手采了几枝盛放的莲花与青翠荷叶,命人调转小舟返程回宫。 回到长春仙馆后,她又让乐青寻来几只素雅乾净的瓷瓶,將採摘的莲荷荷叶细心插好,错落摆放在殿中各处。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清雅荷花香縈绕殿內,为宫殿添了几分清新的夏意。 傍晚时分,胤禛处理完整日繁杂朝政,照旧移步来了长春仙馆。 他记得穆寧桌上总摆著几本趣味话本子,正好閒来翻阅,放鬆身心。 刚踏入正殿,殿中清雅的荷香率先扑面而来,胤禛一眼就瞧见了案上、架上几只素净花瓶,里头插著的荷花盛放,更有荷叶做衬,煞是好看。 他隨口问道:“今日去游湖赏荷了?” 穆寧闻声放下手中画笔,起身行礼,笑著应答:“是啊,快入秋了,暑气消了大半。湖上荷花也快要开败了,再不趁著空閒去看看,今年可就错过这份景致了。” 胤禛上前两步,伸手將她拉起,隨即垂眸看向桌面的画作。 画中正是白日的湖景,碧波粼粼的湖面清透澄澈,一叶轻舟静静浮在绿水之上,满塘荷花高低错落、灼灼盛放,微风拂荷的灵动意境尽数绘於纸上,寥寥几笔就勾勒出泛舟湖上的閒適自在。 左上角,笔走风骨,工整誊写著李清照的《如梦令·常记溪亭日暮》,字跡清秀利落,自成气韵。 整幅画意境清雅、生动鲜活,看得胤禛眼底泛起满意之色,当即开口:“这幅画,便送给朕吧。” 穆寧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连忙委婉推辞:“四爷宫里珍藏的全是名家真跡,我这隨手涂鸦的拙作,摆在其中实在格格不入,未免太过抬举我了。” 胤禛抬眼瞥了她一下,哼笑一声,语气带著几分瞭然:“怎么?这幅画早有归宿?让朕猜猜,可是准备送给世兰的?” 穆寧心知,她与年世兰私下交好、时常互赠小物的小动作,自然瞒不过胤禛。 她也从没瞒著,此时自然也是不用遮掩,一脸真诚地夸讚:“四爷真是心思通透、一猜即中。” 胤禛闻言低笑出声,没再多打趣她,转手拿起桌旁的话本子,悠然坐到软榻上翻看,神態閒適放鬆。 殿內静謐安然,趁著天还没黑,穆寧重新执起画笔,细细修补画面留白与细微瑕疵,將这幅赏荷图描摹得愈发精致。 胤禛漫不经心地翻著纸页,隨口问道:“今日游湖,是你独自一人?” 穆寧握著画笔细细描摹荷瓣纹路,心思全在画纸上,没多想其中深意,如实回话:“原是打算去寻安常在同去的,半路偶遇了四阿哥。他说知晓后湖荷花开得最盛的去处,臣妾便隨他一道去了。” 话音落下,胤禛翻页的手指骤然一顿。 殿內静了片刻,他抬眸看向作画的女子,语气听不出喜怒:“那你觉得,四阿哥弘历如何?” “性子圆滑通透,嘴甜懂事,很会討人欢喜。”穆寧答得隨意,字字都是最直观的感受,没有半分刻意褒贬。 胤禛垂眸沉吟半晌,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忽然拋出一句问话:“那你可想再抚育一位阿哥,养在膝下?” 这句话来得猝不及防,穆寧手中的画笔猛地一顿,墨汁轻轻落在画纸边缘。 她当即抬眼,神色坦荡,没有半分犹豫,乾脆利落地拒绝:“不想。” 胤禛静静看著她,心中瞭然。 他哪里看不出她的心思。 她哪里是不喜欢小孩,分明是怕收养皇子之后,便会被卷进日后的储位纷爭、夺嫡漩涡里。 更怕自己会因她抚育皇子一事心生猜忌,他人藉此事挑拨自己与十三的关係。 这小丫头,有时候心思比他还重。 胤禛轻笑一声,將心底算盘与长远打算缓缓道来。 “你不想,可朕想让你抚养一位阿哥。” 他语气平静真诚,字字皆是深思熟虑:“朕比你年长二十余载,年岁悬殊,自然会走在你前头。朕在位一日,便能护你一日,可朕不能护你一辈子,总得提前为你铺好往后的路。” “祖制森严,歷来没有太妃寄居同辈亲王府邸的先例,更无太妃归家的规矩。一旦朕不在,你孤身留在深宫,终究是无根无依。” 他抬眼望著她,眼底是少见的恳切:“你若是膝下有子,將来他受封亲王、自立府邸,便可名正言顺接你出宫荣养。不必一辈子困在四方宫墙里,后半辈子自在安稳,岂不是隨了你的意?” 这番话句句实在,字字都是为她谋划的余生退路。 穆寧听著,心口莫名一堵。 手中磨墨的力道不自觉加重,砚台里墨汁微微漾开,她垂著眼,语气透著明显的不悦与彆扭:“四爷正值盛年,偏说这些生离死別的话,也不怕犯忌讳。” 胤禛闻言轻轻晃了晃手里的话本子,眉眼带了点浅淡笑意,从容反问:“往日你写书立论,落笔坦荡,直言肉身皆是皮囊,心魂自在无拘,通透豁达,不惧生死无常。怎么如今到了实处,反倒连朕提一句往后,都受不住了?” 第93章 抚养小五 穆寧抿紧双唇,赌气似的不接话,埋头专心修饰笔下的荷花图,不再理会身侧的人。 胤禛瞧著她微微紧绷的侧脸,知晓再逗下去,怕是真要把人逗哭了,便就此收了声,不再多提半句。 殿內再次恢復安寧静謐,一人看书、一人作画,岁月悠然,再无言语。 穆寧暗自鬆了口气,只当自己態度坚决拒绝,胤禛已然打消了让她抚育阿哥的念头。 万万没料到,隔日傍晚,胤禛竟亲自领著一个小小身影,踏进了长春仙馆。 而那个小孩子正是五阿哥弘昼。 弘昼与自小长在圆明园的弘历不同。 他生母耿格格当年生他时血崩殞命,自小无母照拂,在雍亲王府长到六岁,才被胤禛扔到了圆明园。 其中缘由,穆寧每每想起,都忍不住暗自发笑。 幼时的弘昼天真顽劣,养了一只浑身斑点的小花狗,日日相伴。 后来小狗误食杂物死了,年幼的弘昼悲痛不已,偷偷在后院给小狗办起了葬礼。 孩童心性本无恶意,可他偏偏给那只斑点狗取名“麻子”,还认认真真立了块小木碑祭奠。 偏偏“麻子”二字,是民间私下对圣祖康熙爷的隱晦戏称,乃是天大的忌讳。 此事若是传出去,一顶大不敬的帽子扣下,別说弘昼难逃重罚,就连整个雍亲王府都要受到牵连。 这可以说是塌天大祸了。 万幸这事最先被胤禛察觉,他又惊又怒,当即动了真火,手持戒尺狠狠惩戒,几乎要將年幼的弘昼打个半死。 那天,小弘昼发出了比刚出生时更响亮的哭声。 最后是恰逢到访的胤祥拼死劝阻,才保住了弘昼的小命。 只是自此之后,胤禛便彻底厌弃他顽劣不知分寸的性子,將他远远打发去了圆明园,不予亲近。 穆寧初入雍亲王府时,弘昼尚未被送走,两人也曾有过几面之缘。 相较於八面玲瓏、刻意表现討喜的弘历,弘昼性子纯粹直白,带著几分浑然天成的荒诞喜感,一言一行都透著旁人学不来的黑色幽默。 此刻小小的弘昼跟在胤禛身后,规规矩矩垂著手,眉眼乖巧,看著全然没了幼时顽劣闯祸的模样。 胤禛进门便不绕弯子,直接看向身侧的弘昼,沉声吩咐:“去拜见你额娘。” 弘昼抬眼望著穆寧,见她眉眼温润,和时常照拂自己的十三叔有几分相似,心底莫名生出亲近感。 他乖乖上前跪地磕头,口齿清亮:“儿子弘昼,给额娘请安。” 穆寧看向胤禛,见他微微頷首,心知这件事已经定局,再推脱也无用。 她上前伸手,轻轻將弘昼扶了起来。 胤禛见状面露笑意,利落抽身:“你们母子慢慢说话,朕还有奏摺待批。” 说完便带著苏培盛一眾宫人离去,將长春仙馆彻底留给二人。 胤禛前脚刚走,消息后脚就传到了宜修耳朵里。 听闻皇上要將五阿哥弘昼交由荣贵妃抚养,宜修瞬间只觉两眼发黑,心头重重一沉。 她最怕的事,终究还是来了。 剪秋连忙上前宽慰:“娘娘別急,皇上登基不过两年,又素来不喜五阿哥性子,交由荣贵妃教养,不过是安置皇子,未必有立储的心思。” 宜修面色阴沉:“眼下没有,不代表日后没有。五阿哥本就无母依靠,如今傍上荣贵妃,再有怡亲王既是皇叔又是表舅从中照拂,將来能不能得圣心,不过是怡亲王一句话的事!” 剪秋闻言顿时无言,不敢再多劝。 宜修越想越是心慌,坐立难安,当即对剪秋吩咐:“速速將此事稟报太后。” 只要太后开口將弘昼接去寿康宫亲自抚养,皇上便没有理由再將皇子留在荣贵妃膝下,这桩隱患自然就能彻底化解。 不过短短半日,寿康宫也知晓了弘昼被送往长春仙馆、交由荣贵妃抚养的消息。 不同於皇后宜修的惊慌失措,太后听闻之后神色淡然,半点波澜不露,依旧静静跪在佛前,闭目捻珠诵经,心如止水,不受外界纷扰。 待一卷佛经念诵完毕,她缓缓收了佛珠,竹息才上前低声提醒:“主子,景仁宫的绘春还在殿外候著,等著主子回话呢。” 竹息小心搀扶著太后缓缓起身,太后缓步落座,才不紧不慢开口:“皇上既已亲自將五阿哥送去荣贵妃膝下,哀家转头就开口討要,硬生生把孩子从她身边挪走,这明摆著是当眾打压、欺负荣贵妃。” “哀家这般拆皇上的台、委屈荣贵妃,先不说老十三能不能善罢甘休,就说皇上能不记恨哀家?” “哀家这个侄女,眼界过於短浅了。” 竹息闻言默然低头,不敢作答。 待伺候太后梳洗歇息妥当,竹息才移步殿外,对著等候许久的绘春传话:“回去告诉皇后娘娘,太后的意思是让歇了这份心思,莫要妄动。” 寿康宫的回话,传回圆明园时,宜修脸色瞬间铁青,胸中积鬱的怒火彻底压不住,抬手狠狠一扫,案上的青瓷茶杯应声滚落,“哐当”一声砸在青砖地上,碎裂成片,茶水四溅。 一旁的剪秋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嚇得心头一跳,连忙上前低声劝慰:“娘娘息怒,太后娘娘这般考量,也是为了宫中大局、为了娘娘长远安稳……” “大局?安稳?” 剪秋话音未落,便被宜修厉声打断,语气尖锐:“她哪里是为了大局,她分明是为了十四爷!” “近日朝堂之上,已有御史接连上奏参劾十四爷,说他言行桀驁、对圣上多有不敬,正是风口浪尖之时。太后一心护著十四,哪里敢在这节骨眼上,去得罪手握军政大权、圣眷滔天的怡亲王!” 她胸口剧烈起伏,越想越是刺骨寒凉,字字带著怨毒:“还有!真当本宫什么都不知晓?太后看荣贵妃眉眼风骨,便时时念起圣祖爷的敏妃!她怕是早早就存了心思,盼著日后荣贵妃坐上圣母皇太后的位子,將来与本宫分庭抗礼、平起平坐!” 一番话,道尽了她深藏心底的忌惮、嫉妒与恐慌。 第94章 在作死边缘反覆横跳 长春仙馆內,穆寧看著眼前老老实实坐著的弘昼,心里著实有些无措。 她从没正经带过小孩子,突然多了这么个便宜儿子,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怎么相处。 只能先嘘寒问暖一番,隨后又叫来一直伺候弘昼的嬤嬤,细细询问他的起居习惯、吃食口味与日常喜好。 弘昼端坐在一旁,小手乖乖放在膝上,整个人格外侷促拘谨。 虽然来之前皇阿玛和他说过,新额娘性子最是和善,还是待他最好的十三叔的亲表妹,定然会好好待他。 可骤然换到陌生的宫殿、亲近陌生的额娘,他心里依旧紧绷著,半点不敢放鬆。 正当穆寧听著嬤嬤回话时,一道小小的身影风风火火冲了进来。 裕安迈著短腿跑进殿內,二话不说就往穆寧怀里拱,小脑袋蹭著她的衣襟,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 穆寧立刻停了话,伸手稳稳抱住小傢伙,柔声轻问:“怎么了裕安?是谁欺负我们小宝贝了?” 裕安摇摇头,埋在她怀里不肯抬头,只微微偏过小脸,圆溜溜的眼睛直直盯著一旁的弘昼,满眼都是防备与浓浓的敌意。 弘昼当场看愣了。 前些日子在圆明园偶遇,裕安还和他一起玩闹,怎么不过几日光景,就把他当成仇人一般? 没等他想明白,裕安便气鼓鼓的质问他:“荣额娘是我和温宜妹妹的额娘,你为什么要来抢我的额娘?你没有自己的额娘吗?” 弘昼闻言,茫然又缓慢地摇了摇头。 他没有额娘。 裕安一愣,眼里满满的敌意瞬间烟消云散,尽数化作怜悯。 她紧紧抱著穆寧的小手慢慢鬆开,垂著小脑袋掰著手指算了算,纠结了好一会儿,才蔫蔫地开口:“那……那好吧。我和妹妹都有亲额娘疼,那就把荣额娘让给你,让荣额娘做你的亲额娘。” “嗯,这样我们就都有亲额娘了!” 说完,裕安立刻从穆寧怀里跳下来,噠噠噠跑到弘昼身边,挨著他坐下,小嘴巴不停歇地絮絮叨叨介绍起来。 “我跟你说,荣额娘最好啦!永寿宫的点心是全皇宫最好吃的,还有好多好玩的小玩意儿。” “荣额娘还会画超级好看的画,写字也特別漂亮,虽然会偶尔骗我做坏事,导致我被额娘揍,但她肯定是个好额娘。” 穆寧站在一旁,好笑地看著裕安化身小话癆,围著弘昼嘰嘰喳喳说个不停,半点没冷场。 她索性不打扰两个小孩相处,轻步走出內殿,吩咐小厨房晚膳多添几道酸甜口的菜式。 方才问过伺候弘昼的嬤嬤,她记得清楚,弘昼最偏爱酸甜软糯的口味。 看裕安这黏著不走的模样,今晚必定要留在长春仙馆用膳,偏偏裕安也极爱吃甜,想来天底下的小孩子,大抵都是一个口味。 有裕安这般热情直白的小傢伙在一旁闹腾,原本坐得笔直、浑身紧绷的弘昼,也慢慢卸下了拘谨。 晚膳吃得热闹尽兴,用过饭后,天色彻底沉了下来。 裕安乖乖跟著隨行嬤嬤,回了年世兰居住的坦坦荡荡。 弘昼也该返回阿哥居住学习的洞天深处歇息。 穆寧想著,如今自己担了额娘的名分,总得尽一份心意,操心些孩子的衣食住行。 她便隨口道:“天色晚了,我送你回去。” 弘昼愣了下,自是不敢推辞,只乖乖点头应下。 二人慢悠悠顺著宫道散步去往洞天深处,晚风清凉。 一路无事,原本靦腆的弘昼渐渐放开,主动开口,絮絮叨叨说起了自己在圆明园长大的各种琐事。 “儿臣七岁那年雨后去后湖观鱼,湖边青苔太滑,一脚踩空直接掉进湖里,幸好隨身小太监水性极好,拼死把儿臣捞了上来,不然早就餵鱼了。” “八岁那年冬日受寒,引发顽疾,高烧几日不退,宫里太医都束手无策。是十三叔四处奔波,遍寻名医,日夜守著,才把儿臣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他说得认真,一桩桩一件件,从九岁磕破头、误食野果闹肚子,到十岁贪玩爬树摔断胳膊,桩桩件件都是惊险荒唐的闯祸经歷。 穆寧静静听著,越听额头黑线越多。 沉默良久,她看著身边一脸乖巧、仿佛在细数光荣事跡的小孩,实在找不到別的词,只能淡淡感慨一句:“……那你是挺命大的。” 哪知弘昼听完,不仅半点听不出她的欲言又止,反倒像是瞬间找到了知音,眼睛一亮,兴致勃勃地接了话。 “对对对!十三叔以前也总这么说儿臣命大!” 他仰著小脸道:“额娘和十三叔不愧是表兄妹,不光生得像,连说话、想事情都一模一样,太厉害了!” 穆寧:“……” 她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別人孩子童年乖巧读书、平安顺遂,就弘昼从小到大花式作死、屡次遇险,堪称在作死边缘反覆横跳,能活到现在確实全靠命硬。 偏偏这小孩还半点不心虚,甚至把“命大”当成了值得夸奖的优点,一副沾沾自喜、颇为骄傲的模样。 穆寧望著眼前一脸单纯憨气的五阿哥,彻底没了脾气,只能默默在心里嘆气。 一路慢悠悠走到洞天深处的宫门前,穆寧停下脚步,温声叮嘱:“到地方了,早些回去歇息,明日好好读书,不许再胡乱淘气闯祸。” 弘昼乖乖躬身行礼,脆生生应道:“儿臣记住了,多谢额娘。” 看著少年转身跑进院落的背影,穆寧无奈摇了摇头,转身慢悠悠独自返回长春仙馆。 第95章 有钱的额娘 穆寧回到长春仙馆,才猛然回过神。 她本想著亲自送弘昼回去,正好瞧瞧他居所缺些什么吃用物件,好生补齐。 结果一路听他细数各种惊险离谱的童年糗事,思绪都被带偏,把正事忘得一乾二净。 她轻轻嘆了口气,心底感慨,果然亲自养孩子著实费心劳神。 懒得再连夜折返折腾,穆寧直接唤来乐青,吩咐她將库房里適合阿哥用的衣物、笔墨、摆件、吃食,各样整理一份,尽数送到洞天深处。 乐青躬身领命,立刻喊上丁香、木槿一同清点规整。 贵妃娘娘这几个月常住圆明园,皇上的赏赐、十三爷与十三福晋送来的物件堆满了库房,琳琅满目样样齐全,仅凭一人自然搬运不过来。 不多时,一眾宫女太监跟著动身,浩浩荡荡带著物件去往洞天深处弘昼的居所。 乐青见到弘昼,从容行礼浅笑:“五阿哥,贵妃娘娘命奴婢们送来些日常物件。” 说罢便退立一旁,屋外等候的宫人陆续入內,一箱箱精致东西接连搬进屋內。 一旁的弘昼和伺候的嬤嬤起初还端正站著,神色拘谨。 可看著源源不断搬进来的箱笼物件,越看越是震惊,最后彻底愣在原地,瞪大了眼睛,全然没了反应。 眼看屋中物件越堆越多,几乎要摆满半间屋子,伺候弘昼的嬤嬤这才猛然回神,连忙上前客气开口:“乐青姑娘,这般多物件,实在太多了,余下的还是先搬去库房存放吧。” 乐青笑意温和,处事周全:“嬤嬤常年照料五阿哥起居,最是清楚他的用度。您先挑些现下能用的留下,其余的再慢慢归置入库便好。” 嬤嬤应声点头,转头徵询弘昼的意思。 弘昼凑上前细细翻看箱笼里的物件,最后只挑了一套崭新精致的文房四宝,外加几卷珍贵的名家字画,余下新鲜瓜果留作日常食用,其余物件尽数让宫人规整妥当,收进了库房。 这边动静极大,人声、搬物声响接连不断,住在隔壁院落的弘历听得一清二楚。 他静静坐在书桌前,一双小手死死攥紧,头颅低垂,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 一旁伺候的嬤嬤看著这模样,满心心疼,想开口宽慰几句,却又实在找不到说辞,只能默默立在一旁。 良久,弘历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波澜:“五弟比我幸运,自幼便得十三叔格外疼惜看重。皇阿玛將他送至荣娘娘膝下抚养,原就是情理之中,没什么可诧异的。” 话虽这般说,可当看到桌案上那套极好的文房四宝时,他的眼中还是闪过一抹藏不住的不甘与艷羡。 * 乐青看著宫人將所有物件悉数规整入库,確认妥当后,便带著一眾下人行礼告退,返程回了长春仙馆。 院里瞬间安静下来,弘昼和贴身嬤嬤並肩立在桌前,望著桌上满满两匣子银錁子与金瓜子,一时默然无语。 弘昼在圆明园起居用度从未被苛待过半分,可这般赏赐,他却是从未拥有过。 此刻看著眼前的財物,心底还是生出几分穷人乍富的新奇与欢喜。 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位新额娘,是真的格外有钱,出手阔绰得不像话。 回想今日在勤政殿,皇阿玛告知要为他寻一位额娘抚养,自己心底还藏著牴触与不情愿,弘昼顿时有些懊恼后悔。 恨不得回去敲敲当初彆扭的自己。 他从小无母,阿玛又不喜他的顽劣性子,他从未奢求过什么疼爱。 如今不仅得了一位性子温柔、出手大方的额娘,更关键的是,额娘是最疼他的十三叔的亲表妹。 有这层关係在,往后额娘定然会真心待他的。 这般天大的好事落到自己身上,简直是他从前想都不敢想的福气。 片刻的激动欢喜过后,弘昼也渐渐沉静下来。 他看著堆在一旁满满当当的新鲜瓜果,夏日暑气重,鲜果最是放不住,放个隔夜便容易腐坏。 他一个人定然吃不完,白白糟蹋了实在可惜。 弘昼当即开口,对著身旁的嬤嬤吩咐:“嬤嬤,这些瓜果太多了,我一人用不尽。你分出一半,送去隔壁给四哥吧。” 嬤嬤闻言心头一紧,连忙压低声音劝阻:“小主子,您可要三思。昨日四阿哥特意前去长春仙馆附近,分明是有心博取圣眷、亲近荣贵妃。如今娘娘领养了您,四阿哥心里必然憋著不痛快。咱们这会儿主动送东西过去,徒惹人閒话。” 可弘昼却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格外认真:“四哥心里怎么想,是他的心思。我待人如何、做事分寸,是我的本分。” 他顿了顿,又道:“这是十三叔教我的,行事坦荡,问心无愧便好。” 嬤嬤一时语塞,隨即躬身应下:“是,奴婢明白了。” 说罢便细心分拣出一半新鲜瓜果,提著果盒,往隔壁弘历的院落走去。 不多时,李嬤嬤提著一套崭新精致的骑马护具折返回来,是四阿哥的还礼。 弘昼隨意扫了一眼,叮嘱嬤嬤尽数收回库房妥善存放。 如今有了额娘,不比从前散漫自在,往后日日都要早起请安,这份玩乐物件暂且收起来也无妨。 他心绪安稳,不多时便沾枕入眠,一夜好眠。 翌日天光微亮,弘昼便早早起身梳洗规整,利落用完早膳,第一时间赶往长春仙馆请安。 他来得不早不晚,刚刚好。 穆寧才刚梳妆完毕,一身素雅宫装端庄清丽,正收拾妥当,预备去往武陵春色给皇后请安。 弘昼规规矩矩上前跪地行礼,朗声请安,姿態恭顺得体。 穆寧看著乖巧懂事的少年,心底柔和,隨口叮嘱了几句好好读书的閒话,便算他早安礼毕。 今日武陵春色的气氛,处处透著说不出的古怪。 皇后宜端坐於主位,脸色微微憔悴。 穆寧下手的齐妃状態更是糟糕,乌青的黑眼圈掛在眼底,神色惶惶不安,整个人透著一股坐立难安的慌乱劲儿。 穆寧一眼便看透了缘由。 弘昼如今交由她抚养,必然会跟著回宫,齐妃必然会害怕弘昼抢走弘时的风头。 但这属实是杞人忧天。 就弘时那不爱读书的样子,就算没有弘昼,隨便换个正常的公主在跟前,照样能把他的风头抢得一乾二净。 可吐槽归吐槽,穆寧心底还是悄悄对齐妃提了几分警惕。 有句话说得好,不怕坏人绞尽脑汁,就怕蠢人灵机一动。 谁知道能干出实名制下毒的齐妃,能做出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蠢事? 第96章 满分幸运值vs霉运体质 晨起请安这一场暗流涌动,彻底点醒了穆寧。 她总算从昨天白捡了个乖巧好大儿的恍惚里回过神来。 从弘昼养在她膝下的那一刻起,一切就都变了。 抚养皇子,便是手握了夺嫡之爭的入场券。 不管她有没有覬覦后位、有没有想做圣母太后的心思,在皇后、齐妃这些人眼里,她已然是实打实的眼中钉、肉中刺。 往后宫中针对她的算计、暗害、流言,只会越来越多、越来越狠。 昔日她与她们,不过是名义上的情敌。 从今日起,她们已然变成不死不休的政敌。 电视剧里宜修不能容忍权柄下移,一生信奉一山不容二虎,但凡有人稍稍威胁到她,她便会不择手段剷除后患。 自己身边有粘杆处暗中护持,层层防备,寻常阴私手段根本近不了身。 可弘昼不一样。 他年纪尚幼、无依无靠,刚刚归到她名下,根基最浅,恰恰是所有人眼里最好拿捏、最好下手的软柿子。 一念至此,穆寧心头微沉,看向弘昼的眼神里,悄然掺了几分心疼与怜悯。 这倒霉孩子,从小就走霉运,但苟活圆明园尚且平安,如今跟了她,反倒要直面后宫最凶险的风波劫难。 他这辈子真正的大磨难,这才刚刚开始。 席间正低头认真乾饭的弘昼,莫名被自家额娘沉沉的眼神盯著,瞬间一顿,心里莫名发慌。 他还以为是自己吃饭姿態太粗鲁、失了规矩,连忙收敛动作,小口细嚼慢咽,愈发斯文拘谨。 一旁的裕安倒是半点心思没有,无忧无虑,风捲残云般吃光了碗里挑净鱼刺的鱼肉,吃得乾乾净净。 小姑娘侧头见弘昼细嚼慢咽、半点不敢多吃的模样,当即脆生生开口:“五哥,荣额娘最喜欢胖胖的小孩了,你要多吃一点,快快长胖!” 穆寧闻言收回纷乱思绪,抬手给两个孩子碗里各夹了一筷子香浓软烂的滷牛肉,轻声纠正:“是喜欢壮壮的小孩,不是胖胖的。” 她看向裕安,温声叮嘱:“裕安吃饱歇一会儿,待会儿要多多走动、好好运动,才会长得结实康健。” 裕安乖乖点头,眉眼弯弯:“我知道啦!” 一旁的弘昼也连忙跟著认真应声,乖巧听话:“额娘,我也知道了。” 两个小孩听了穆寧的话,低头继续认真乾饭。 用过午膳,裕安照旧辞別穆寧,回了年世兰的坦坦荡荡。 长春仙馆与坦坦荡荡的御膳规制本就相差无几,吃食並无太大区別,可这小丫头完美遗传了胤禛的端水本事。 今日黏在穆寧身边用午膳,明日便乖乖留在年世兰宫里用晚膳,小小一团儿整日行踪飘忽,来回奔波,忙得不亦乐乎,把两位额娘都哄得高高兴兴。 待裕安走后,弘昼也规整好衣衫,上前一步,准备行礼告退回洞天深处读书。 不料他刚起身,穆寧便轻轻开口叫住了他。 “等一会儿。” 隨即她朝外轻唤一声:“守谦。” 话音刚落,一名神色沉稳的小太监缓步走入殿中,对著弘昼躬身行礼:“奴才给五阿哥请安。” 弘昼一愣,满脸茫然地转头看向穆寧,不知这是何意。 穆寧伸手拉住他的小手,俯身凑在他耳边,细细叮嘱:“守谦是额娘特意为你挑的人,他懂药理、会防身功夫,往后便日日跟在你身边伺候护你。” “你要记著,往后但凡入口的茶水、点心、汤药,无论是谁送来的,必先让守谦查验过,才能碰,万万不可懈怠。” 弘昼年纪尚小,不懂后宫波譎云诡、下毒构陷的阴私手段,听不太懂其中凶险。 但他心底全然信任这位新额娘,知晓额娘绝不会害自己,便点了点头,乖乖应下所有叮嘱。 隨后弘昼行礼告退,守谦则安静跟在他身后,一同返回了洞天深处。 一直贴身伺候弘昼的小太监阿福,突然见主子身边多了这么一位看著沉稳干练的公公,心底瞬间打起了鼓,惴惴不安。 他暗自忐忑,生怕守谦是来顶替自己位置的,怕自己从此失了主子的信任,丟了这份差事。 可这份焦虑,没两日便烟消云散。 阿福日日观察,发现守谦公公性子內敛本分,从不爭功諂媚,也没有刻意討好主子抢占差事的举动。 守谦本就无意討好弘昼。 他是粘杆处出身,此生唯一的主子,自始至终只有皇上一人。 但当初皇上將他与守诚一同派来保护贵妃娘娘时,亲口下过令。 从今往后,护好荣贵妃的周全,便是他们二人一辈子唯一的差事,此生不变。 也正因这道御令,贵妃娘娘算得上是他们的半个主子。 可除此之外,宫中无论阿哥公主,甚至太后皇后,於他而言皆是旁人。 * 有守谦寸步不离守在身边,预想中针对弘昼的下毒暗算迟迟没有发生。 而且有著守谦盯著,弘昼也收敛了性子,不再整日淘气折腾、上房揭瓦。 往日里接二连三的倒霉意外几乎绝跡。 穆寧还以为是自己的幸运值压过了这孩子自带的倒霉体质。 弘昼更是心底窃喜,还以为自己坎坷多灾的日子彻底翻篇。 然而,几天后…… 这天午后晚风微凉,后湖晚荷开到尾声,是一年里最后的景致。 穆寧怀中抱著温宜,身侧跟著裕安与弘昼,一行人慢悠悠沿湖赏荷,閒適自在。 谁知行至湖边柳树下,迎面撞见两道被宫人簇拥的身影,正是甄嬛与沈眉庄。 距当初沈眉庄诊出喜脉已然过去两月有余,此刻沈眉庄小腹微微隆起,已然显怀。 穆寧这才確定,假孕风波是被自己乌龙掉了。 二人望见廊中佇立的穆寧与两位孩童,心底纵然百转千回,面上却半点不敢怠慢,连忙快步上前屈膝行礼,恭敬请安:“嬪妾给贵妃娘娘请安。” “免礼。”穆寧神色平和,抬手虚扶了下。 隨即侧首看向身侧的弘昼,温声介绍:“这两位是沈贵人与甄官女子。” 弘昼頷首问安:“给沈贵人、甄官女子请安。” 裕安还记的这两人曾冒犯过荣额娘,心中很是不喜。 可纵使不喜欢,也依旧保持著礼数。 裕安绷著小脸,矜贵又端庄,只微微頷首,算是打过招呼。 第97章 落水 正巧此时,不远处两道身影徐徐走来,正是如约前来的曹琴默与安陵容。 二人早前便和穆寧约好,晚膳过后沿湖散步消食,刚好寻到此处。 裕安是个十足的变脸大师,方才对著甄嬛、沈眉庄还绷著小脸、疏离冷淡,一看见曹琴默和安陵容,立马一秒变脸,甜甜地上前行礼问安,乖巧得不行。 两边人相互见礼过后,沈眉庄和甄嬛便不欲多留,客气告退,打算转身离开。 穆寧也是懒得虚与委蛇,只想赶紧散场。 可就在两拨人即將错开分开的瞬间,眼尖的裕安忽然抬手指向南边小路,脆生生喊道:“荣额娘!你快看!是皇阿玛和十三叔过来啦!” 穆寧下意识抬眼望过去。 下一秒,身侧陡然传来甄嬛一声慌乱惊叫! 穆寧猛地扭头,就见甄嬛整个人身子一歪,不受控制地朝著自己这边狠狠扑来。 而自己身后,就是毫无阻拦的湖面! 穆寧心里瞬间飆出一句现代粗口:艹!这是碰瓷啊! 但根本不给她半分思考缓衝的时间,甄嬛整个人直接扑进了她怀里。 好消息是,她稳稳接住了扑过来的甄嬛。 坏消息是,骤然承受这么大的衝力,她还踩著花盆底,下盘不稳。 电光火石之间,穆寧脑子里飞速权衡。 两个人一起掉湖里,甄嬛如今肚子已经大了,要是出了事,自己也会留下被攻訐的把柄。 自己一个人掉湖,顶多算是失足意外。 而且身为一个现代人,一位现代女性,她就算再怎么不喜欢一个人,也不想那人在孕期出事。 况且,这件事就算是针对自己的计谋,也绝对不是甄嬛自己的计谋,她绝对不会拿她的孩子去赌。 “乐怡!接住!” 穆寧低喝一声,借力猛地一送,直接把甄嬛反向轻推了出去。 乐怡反应极快,稳稳接住了猝不及防的甄嬛。 而穆寧自己,则是“扑通”一声摔进了湖水里。 四周瞬间炸开一片慌乱的惊呼。 “贵妃娘娘落水了!” “快!救人!” 混乱之中,年幼的弘昼脑子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根本没思考,只看见自家额娘掉进湖里,急得脸都白了。 他二话不说,大喊一声:“额娘!儿臣来救您!” 话音未落,小小身子纵身一跃,“哗啦”也跟著跳进了湖里。 一旁的守谦看得两眼一黑,心臟都快要骤停,崩溃大喊:“五阿哥!您別添乱!贵妃娘娘会水!!” 可惜为时已晚。 弘昼人已经扎进水里,更倒霉的是,他本就不擅水性,骤然受凉紧张,小腿当场抽筋! 不仅救人无望,反倒在水里挣扎得翻天覆地,咕咚咕咚连灌两大口湖水,整个人晃晃悠悠往下沉。 这边穆寧本来轻轻鬆鬆划著名水,都快游到湖边准备翻身上岸了,听见身后的动静,回头一看,眉心狠狠一抽。 真的是服了这倒霉孩子。 无奈之下,她只能掉头折返,游到挣扎得东倒西歪的弘昼身边,稳稳拖住他,把已经喝了两口湖水、懵圈不已的小傢伙给捞了回来。 湖面动静引得远处散步的胤禛与胤祥立刻停下脚步。 待到“贵妃娘娘落水”的喊声传入耳中,二人瞬间心急如焚,全然顾不上君臣亲王的规矩礼数,脚步陡然加快,急匆匆朝著湖边狂奔而来。 被甩下的苏培盛愣神片刻后也不敢耽搁,迈著小碎步慌忙追赶。 可一行人匆匆赶到岸边时,穆寧已然带著弘昼攀上了岸。 此刻穆寧正抬手拍著弘昼的后背,打算帮他把呛进去的湖水吐出来。 弘昼起初还懵懵懂懂,还以为额娘是气急了在打他,连著挨了三下拍打才回过神,明白额娘的用意,连忙摆著手认真开口:“额娘您別拍啦,儿臣没呛著,水全都喝进肚子里头了。” 这话一出,穆寧额角瞬间掛满黑线,只觉得又好气又无奈。 她鬆开扶著弘昼的手,刚打算撑著身子站起身,一件带著暖意的蓝色披风忽然轻轻裹在了自己身上。 穆寧抬眼望去,只见胤祥神情焦灼,方才急匆匆赶来的气息还未平復。 他將穆寧搀扶站稳,確认人並无大碍后,才收回手,保持著恰当的距离。 一旁的胤禛脸色沉沉,目光落在浑身湿透的穆寧身上,周身气压低得嚇人,目光隨即又扫向一旁浑身水渍的弘昼,以及脸色惨白的甄嬛,眼底满是慍怒。 岸边眾人皆是屏息凝神。 胤禛压下心头翻涌的怒火,深吸一口气,第一时间看向浑身湿漉的穆寧,放轻了语气细细询问:“身子可有不適?有没有磕碰到哪里?” 见穆寧轻轻摇头示意无碍,他悬著的心才稍稍落地,转头吩咐一眾宫人:“速速扶贵妃去往就近的碧水阁避风取暖,仔细伺候著,万万不可让贵妃染了风寒。” 一眾宫女太监连忙领命,迅速分成两拨。 一拨小心翼翼簇拥著穆寧赶往碧水阁避风,另一拨即刻折返长春仙馆,加急取换洗的乾净衣物。 弘昼见状,迈著小短腿就想跟上自家额娘,刚抬步,后领就被人轻轻揪住。 他茫然回头,对上胤祥沉凝的眉眼,乖乖开口:“十三叔,怎么了?” 胤祥微微俯身,压低声音,轻声追问:“方才湖边事发,你看得最真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弘昼老老实实回话:“儿臣没看清细节,只看见甄官女子突然扑到额娘怀里,硬生生把额娘撞下水的。” 胤祥闻言眉心紧蹙,眼底掠过一丝冷意,却没有再多追问。 他抬手解下自己身上尚且温热的外披披风,细致裹住浑身湿透的弘昼,將他严严实实护好。 隨即转头看向一旁候著的阿福,沉声叮嘱:“往后天越来越凉,五阿哥出门,务必隨身带著披风,切莫再让主子受凉。” 阿福嚇得连忙跪地应声,连连称是。 另一边,暖阁之中避风的穆寧静坐片刻,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胤祥方才是披著披风的,那他身上这件是…… 而此刻的勤政殿內,胤禛端坐主位,眼神沉沉的看著下首的沈眉庄和甄嬛。 甄嬛直直跪在冰凉地面上,垂首敛目:“皇上,是嬪妾方才脚下不慎打滑,一时失控扑倒贵妃,绝非有意为之。” 一旁的沈眉庄连忙跟著求情,柔声劝解:“皇上息怒,嬛儿身怀有孕,向来谨慎,断然不敢做出蓄意冒犯贵妃之事,此事定然只是意外。” 收到消息匆匆赶来的宜修,也连忙顺著话头帮腔:“皇上,甄官女子已有六月身孕,身子娇弱,经不住半点折腾,想来確是无心之失,还请皇上从轻发落。” 殿內眾人纷纷求情,两名身怀龙胎的女子跪地俯首,姿態楚楚可怜。 可胤禛脸色依旧阴沉,久久沉默不语,没有半分鬆口的跡象,殿內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外间候著的胤祥缓步走入內殿,躬身拱手,从容开口:“皇兄,既然无人受伤,且当事人皆称是意外,不如就此作罢,免得小事闹大,徒增后宫流言。” 胤禛抬眼看向胤祥,瞬间明白了他的心思。 紧绷的面色微微缓和,胤禛沉声道:“既如此,此事作罢。” 话音一转,处罚接踵而至:“沈贵人甄官女子,二人一同禁足两月,闭门思过。” 最后,他目光落向脸色僵硬的宜修,淡淡开口:“皇后打理后宫疏漏失察,近日想必是身子欠佳、精力不足。往后六宫庶务,不必再劳心操劳,尽数交由华妃打理处置。” 宜修身子猛地一僵,瞬间如遭重击,心口一阵发闷,却只能低头遵旨,半句反驳的话也不敢说。 第98章 背后算计的人 圣旨落下的那一刻,沈眉庄满脸的难以置信。 她怔怔望著上位的皇上,心头满是茫然与委屈。 今日之事分明是意外,嬛儿身怀六甲,险些落水受惊,也是实打实的受害者。 可到了最后,她们二人偏偏落得禁足两月的下场,就连好心替她们求情的皇后,都被削了六宫管理权,无端受了牵连。 唯独甄嬛,自始至终垂著眉眼,脊背挺直,一言不发。 不多时,小厦子领著宫人,將二人分別送回了閒月阁与静远堂。 宫人们尽数退去,殿內彻底清净下来。 甄嬛缓了缓紧绷的身子,抬眼看向身侧的流朱,声音有些沙哑:“流朱,去小厨房冲一碗桂花蜜糖水来。” 流朱看著自家小主惨白憔悴的面色,满是心疼,不敢多问,应声退下,去往小厨房烧水备茶。 正殿之內,只剩甄嬛与浣碧二人。 甄嬛缓缓抬眸看向浣碧,眼底情绪错综复杂,有彻骨的冷意、藏不住的怨恨,可更多的,是失望与悲凉。 被这样一双眼睛盯著,浣碧心头一紧,双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 她连忙膝行上前几步,声音发颤,小心翼翼唤道:“小主……” 甄嬛垂眸轻轻抚摸著自己已然六个月大隆起的小腹,动作温柔,语气却很是冰凉:“是你早就知晓荣贵妃今日会在后湖赏荷,今日才频频在我耳边念叨晚荷盛放、湖景绝佳,刻意引著我与沈贵人前去偶遇?” 浣碧死死咬著下唇,头埋得极低,半句不敢应答。 看著她心虚缄默的模样,甄嬛唇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意,轻声续道:“我实在不懂,究竟是谁许了你天大的好处,才让你狠下心算计我,算计你尚未出世的外甥?” “你竟连我的孩子都拿来赌!” 浣碧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眼底满是错愕与慌乱,怔怔看著甄嬛:“长姐……你、你早就知道了?” 甄嬛微微侧首,避开了她的目光,不愿再看她这副虚偽惶恐的模样,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入宫前一夜,爹便將你的身世尽数告知於我。 我本想著,你是甄家骨肉,自小委屈,便想著入宫之后,慢慢为你留意清白好人家,將来让你堂堂正正做个正室夫人。 你若一辈子留在甄府,终究只能配个小廝,潦草一生。” 一番温和真挚的话,瞬间击溃了浣碧所有的侥倖。 积攒已久的委屈、不甘与愧疚尽数翻涌而出,大颗的泪珠瞬间滚落,打湿了衣襟。 “长姐,我没有想害你!”浣碧哽咽出声,慌忙辩解,“我的確推了你一下,可我本意只是轻轻一碰,绝没有想让你重重落水!方才湖边,是暗处有人猛地撞了我一把,我才失了力道!” 甄嬛眸光一冷,“这么说,你是承认,是你主动推的我?” 浣碧嚇得浑身发抖,却依旧不死心,急切地为自己辩驳:“长姐!李太医先前便说过,您胎相稳固。 一次磕碰伤及不到龙胎,我只是想著,只要您险些因荣贵妃落水,她便是百口莫辩!” “太后本就不喜荣贵妃得宠,又厌她后宫干政,有了谋害皇嗣这个由头,太后必定会严惩於她!到时候长姐便可除去心头大敌,为小允子报仇。” “够了!” 甄嬛厉声打断她的辩解,眼底满是失望与嘲讽,字字诛心:“除去大敌?我能得到什么?” “皇上对荣贵妃的偏爱,满宫皆知、朝野尽晓。你以为皇上会信这拙劣至极的栽赃嫁祸?就算太后一时震怒惩治了荣贵妃,皇上会不迁怒与我?往后我在这深宫之中,再无圣眷、再无立足之地!” 浣碧被这番话问得脸色惨白,心底的侥倖彻底崩塌,却还死死抓著最后一丝希望,颤声辩驳:“不会的!太后一定会护著您!还有皇后娘娘!皇后娘娘早就忌惮荣贵妃权势滔天,今日之事若是成了,皇后只会乐见其成,定然会帮著我们压下所有非议!” 听闻“皇后”二字,甄嬛陡然冷笑,直直看向跪地的浣碧。 “所以,在背后攛掇你、指使你做下这一切的人,就是皇后,对吗?” 浣碧垂著头,语气带著固执的怨懟,低声承认下来。 “长姐,我们別无选择。若是不靠著皇后、不借著太后的势,我们至今还困在咸福宫禁足度日,永无出头之日。若无她们撑腰,我们这辈子,都报不了昔日的仇。” 甄嬛眸光微沉,看著她偏执的模样,淡淡反问:“报仇?我们要报的是什么仇?” 浣碧猛地抬头,眼底翻著委屈与恨意:“长姐怎么忘了?是荣贵妃!若不是她在皇上耳边说了什么,我们又怎会被皇上这般严惩,永久禁足咸福宫,还害得小允子白白送命、被活活杖毙。” 听闻小允子三字,甄嬛心头一涩,缓缓闭上双眼。 “是我害了小允子。” “是我明知宫规森严,私相探查乃是大忌,却依旧心存侥倖,让他替我冒险行事。他的死,根源在我,与旁人无关。” 浣碧彻底怔住,满脸的不敢置信。 小主竟然在为她们的仇人说话? 殿內气氛凝滯,二人再无言语。 不多时,门外传来轻浅的脚步声,流朱端著一碗温热的桂花蜜糖水快步走入殿中。 她一抬眼,便看见小主眼圈泛红,跪地的浣碧更是满脸泪痕,当即心头一紧,连忙关切问道:“小主,你们这是怎么了?可是受了委屈?” 甄嬛睁开眼,敛去眼底所有悲凉与失望,轻轻摇头,语气平和:“没什么,些许小事罢了。” 说罢,她目光落回浣碧身上,褪去了方才的冰冷质问,只剩一片沉静。 “今日之事,皇上无心深究,便是万幸。此事就此揭过,你退下吧。” “你好好静下心想一想,真正处处算计我们、把我们当作棋子利用的人,到底是谁。” 第99章 世兰的奇思妙想 碧水阁中,穆寧刚换好乾爽衣物,裕安便领著年世兰匆匆赶来。 年世兰原本满脸焦急,生怕穆寧落水受惊伤身,可进门瞧见曹琴默、安陵容也在,立刻端起姿態,硬生生把焦急压成了看热闹的戏謔模样。 她扬声开口:“荣贵妃可真是命大,在后湖游了一圈,没冻著受凉吧?” 一旁正在为穆寧把脉的韩奇当即拱手回稟:“回娘娘,贵妃娘娘身体康健,並未受凉。” 年世兰轻咳一声,又问:“那定然受惊了?” 韩奇依旧据实应答:“贵妃娘娘心胸开阔,未曾受惊。” 年世兰顿时语塞。 她本是赶来关心,可看著穆寧面色红润、气色极好,半点异样都没有,实在找不出半句不適来关心,只能悻悻闭了嘴,端著架子站在一旁。 坐在侧方的曹琴默与安陵容悄然对视一眼,默契十足地举起团扇,掩在唇后悄悄偷笑。 穆寧瞧著年世兰尷尬立在原地的模样,连忙解围开口:“乐青,还不快请华妃娘娘落座,再沏一壶雨前龙井来。” 乐青应声领命,手脚麻利地奉茶备座。 年世兰这才顺著台阶,施施然在穆寧身侧坐下,刚落座便满脸愤懣地开口。 “这甄嬛胆子也太大了,竟敢將你推下后湖!皇上也太过从轻发落,只罚她禁足两月!若非她身怀龙嗣,这般蓄意构陷、伤及贵妃的罪过,打入冷宫都算便宜她!” 穆寧笑著打断她的义愤填膺:“你又是听谁乱说的?甄官女子再大胆,也断没有当眾蓄意推我落水的道理。” 年世兰抚了抚鬢边髮髻,依旧不服气:“不管是刻意算计,还是脚下打滑,说到底,都是她將你撞落湖中,错处本就在她身上。” 二人閒谈间,一旁始终沉默的安陵容忽然轻声开口:“贵妃娘娘,华妃娘娘,方才在后湖边,嬪妾好像看见了蹊蹺。” 年世兰顿时一愣,连忙追问:“你看清了?究竟怎么回事?” “方才嬪妾抱著温宜公主在一旁观鱼,甄官女子扑向贵妃娘娘的瞬间,嬪妾分明瞥见暗处有一只手快速收回。”安陵容点点头,缓缓道出方才窥见的细节。 年世兰垂眸沉思片刻,转瞬便想通其中关节,冷笑一声道:“好一招一石二鸟的毒计!” “既可以借甄嬛之手陷害贵妃,污你名声、折你圣宠,又能藉机伤及甄嬛腹中龙胎,一举除掉两处隱患!” 一旁的曹琴默闻言,满脸诧异抬眼看向年世兰,心底暗自惊疑。 往日只会直来直去的华妃,今日居然这般通透,一眼就看穿了后宫阴私算计,怎的突然变聪明了? 年世兰敏锐捕捉到曹琴默眼底的讶异,当即扬起下巴,得意地扫了她一眼。 “怎么?难不成这深宫算计,就你曹贵人看得通透,旁人都是糊涂的?” 曹琴默心思玲瓏,立刻笑著圆场,语气极尽恭维:“嬪妾不敢。宫內人人都传,华妃娘娘书房藏书满满一架,博览群书。都说读书明智,娘娘满腹学识,自然比嬪妾这点粗浅眼界聪慧百倍。” 这话一出,年世兰脸上的得意僵了一瞬,心底莫名一阵心虚。 外人都以为她那满架藏书是经史典籍、名家诗文,风雅至极。 但其实,那满满一书架,大半都是各式各样的新奇话本子,情爱话本、江湖野传应有尽有。 寥寥几本正经的诗词集,还是她特意找来的,只为了能看懂穆寧偶尔赠予她的字画题词,不至於在好友面前露了怯。 殿內四人心里明镜似的,都猜出了幕后真凶,却谁也没有点破。 碧水阁不是她们任何人的地界,四下空旷僻静,最是容易隔墙有耳。 揪出幕后真凶这种事,就是要悄悄的,打枪滴不要。 正说著话,换好乾净衣衫的弘昼迈步走入正殿。 年世兰顺势转了话题,打趣道:“本宫听闻,五阿哥方才情急,二话不说跳湖救你?偏偏自己不会水性,险些把自己淹著,最后还是你折返回来把人捞上来的?” 她说著,自己先忍不住笑了起来。 弘昼被打趣得脸颊通红,却半点不怯懦,认认真真拱手道:“儿臣往后一定好好学游泳,將来护著额娘。” 穆寧闻言脑袋都大了,连忙开口劝阻:“这事等明年夏天天热再说,而且学水之时,身边必须有会水性的人贴身看著,万万不可独自下水……” 她絮絮叨叨叮嘱了一大堆,生怕弘昼这自带倒霉体质又发挥作用,学水再闹出什么意外祸事。 穆寧满心都是操心提防,全然没察觉旁人目光。 可这番细碎温柔的叮嘱落在年世兰眼里,却满是温润的母爱光辉。 待穆寧话音落下,年世兰由衷轻嘆一声,感慨出声:“你当真是个极好的额娘,这般温柔细心,怎么就不曾亲自生一个孩子呢?” 话音落下的瞬间,年世兰自己驀地一怔。 她脑中骤然转过无数念头。 现下后宫妃嬪接连有孕,足以说明皇上身子並无半点问题。 穆寧盛宠不衰,从不缺圣恩眷顾,根本不存在无缘子嗣的道理。 那唯一的可能…… 是穆寧自己不想生? 不想生皇上的孩子…… 年世兰心底猛的倒吸一口凉气。 再看向穆寧的目光里,已然悄悄染上了一层深深的怜悯。 穆寧察觉到了年世兰落在自己身上那古怪的眼神,却並未放在心上,更没有开口询问。 想来是自己平日里给年世兰看的话本子太多,害得她如今思绪天马行空,总爱胡思乱想些稀奇古怪的事情。 穆寧隨后又细细叮嘱了弘昼几句,严令他不许淘气上房揭瓦,更不能带著裕安爬树胡闹,免得一时贪玩再生出意外。 嘱咐妥当,她便笑著摆摆手,让弘昼带著裕安出去自在玩耍。 隨即,四人閒谈几句便各自散去。 回了长春仙馆,穆寧便叫了小豆子进来,其他宫人都懂事的暂退殿外。 小豆子快步入殿,屈膝行礼:“娘娘有何吩咐?” 穆寧指尖轻捻护甲,语气平淡:“去查查甄官女子身边一位叫浣碧的贴身宫女。” 第100章 幕后之人当真是皇后吗? 小豆子领命,悄然退下去办事。 殿內清净无人,穆寧盘腿坐在软榻上,闭目回想今日后湖的种种经过,细细復盘整场风波。 这一出落水圈套,典型的一石二鸟,借甄嬛之手构陷贵妃、顺势赌龙胎安危,手法阴私縝密,处处都是皇后一贯的算计风格。 方才乐怡也私下回稟,事发之后,是皇后第一时间赶来为甄嬛、沈眉庄求情,种种举动都在刻意遮掩痕跡、保全棋子。 可越是吻合,穆寧心底反而越觉蹊蹺。 若真的只是浣碧奉命推搡甄嬛,力道绝不至於那般猛烈。 她自幼一边看书一边扎马步,自觉下盘挺稳的。 可方才甄嬛扑来的那股衝劲,根本不是一个宫女隨手一推能达到的力度。 那一下,是奔著死人去的。 不只是要甄嬛肚子里孩子的命,还想要她的命。 要知道后湖边缘是有著石头的,但凡她没有借势往湖水中摔进去,她就极有可能后脑勺磕在石头上,当场毙命。 皇后真的想杀了她吗? 又或者说,皇后真的敢杀了她吗? 今日这场计谋看似一箭双鵰,没有破绽,但想一想就都是破绽。 倘若她今日真的死在后湖,事情绝不会这般轻易了结。 甄嬛绝不敢再用无心失足搪塞护著浣碧。 害死当朝贵妃,无论有意无意,甄嬛和整个甄家都担不起这份罪责,届时她为了自保,保甄家,必定会供出浣碧。 浣碧一旦招供,皇后便会被顺势牵扯进来。 就算皇后死不认帐,宫中下人一经慎刑司审问,难保不会扯出更多旧案,甚至连当年纯元皇后的旧事,都有可能被连根扒出。 环环相扣,破绽太多。 若真藏著一位幕后之人,今日局面便是对那人最好的结果。 她身死、皇后垮台,两方皆损,坐收渔利。 那这个人,到底是谁? 穆寧脑海中第一个浮现的,便是端嬪。 端嬪早年在潜邸因体弱多病,曾在圆明园静养两年,那段与世隔绝的时日,谁也说不清她是否暗中培植过自己的势力。 穆寧静坐沉思,心绪纷乱。 她一时也分不清,究竟是自己多虑多疑,还是无意间猜到了真相。 正沉思间,木槿轻手轻脚走入殿中,上前添置烛火。 跳跃的烛火微微晃动,映得殿內光影柔和,穆寧这才恍然回神,窗外天色早已彻底沉暗。 她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满脑子纷乱的思绪稍稍平復。 木槿顺势上前,指尖轻柔地替她按著太阳穴,轻声宽慰:“娘娘莫要过度思虑,皇上心里素来疼惜您,但凡有人敢暗中加害於您,皇上断然不会轻饶。” 稍顿,木槿又低声稟报导:“还有一桩事,安常在方才独自去了勤政殿,將后湖所见的实情,尽数稟报给了皇上。” 穆寧闻言骤然一怔,眼底掠过一丝急色:“谁让她去的?” 听出娘娘语气里的担忧,木槿连忙安抚:“无人授意,是安常在自己执意要去的。奴婢想著,娘娘自安常在入宫以来,时时照拂、处处维护,待她真心实意。她亲眼瞧见有人暗中作祟、陷害娘娘,若是缄口不言,反倒显得凉薄无情了。” 隨即她又补了一句:“而且奴婢听曹贵人说,安常在动身之前,身边的贴身宫女宝鹃再三劝阻,拦著不让她多管閒事,最后被安常在当眾罚了掌嘴。” 穆寧听闻这番话,微微一怔。 她沉默片刻,隨即轻声开口:“去备些好物送到竹语堂。安常在甘愿为我出头,这份心意绝不能辜负。” 木槿闻言微微迟疑,轻声劝道:“娘娘,安常在今日是顶著得罪皇后的风险直言真相,凭的是真心敬重、感念娘娘的照拂。若是送厚重赏赐,反倒像刻意酬谢,生分了彼此的情分。” 穆寧闻言猛的拍了下脑门,“是我糊涂了。” 她稍作思索,改口道:“不必备重礼,你去將我案头亲手养的那盆铃兰,送去给陵容吧。” 铃兰清雅脱俗,是她亲手照料许久的心爱之物,不涉金银俗物,只寄知己情分,最是恰当。 木槿立刻会意,欣然领命退下置办。 木槿离去未久,殿外便响起一眾宫人整齐的请安声:“给皇上请安。” 胤禛迈步走入院中,淡淡抬手:“都免礼。” 隨即目光径直落向內殿,转头看向身侧侍立的乐青,询问道:“你们娘娘现下如何?” 乐青面露忧色,轻声回稟:“回皇上,娘娘回宫后便独自待在殿內,心绪沉沉,连晚膳都未曾吩咐置办。” 殿內的穆寧听得真切,连忙快步走出,出声辩解:“没有的事,不过是方才想事情太过入神,单纯忘了用膳罢了。” 胤禛打量著她,见她面色红润、气色安稳,半点不见落水受惊的孱弱模样,但眼神里的些许心疼並未消散。 但嘴上却说:“往日里你少吃一顿饭,都要缠著朕念叨三日。今日倒是奇了,能平白无故忘了用膳?” 话音落,他不再纠结此事,转头对苏培盛吩咐道:“去一趟御膳房,备两份晚膳送来长春仙馆。朕今夜也未曾用膳,正好陪贵妃一同用些。” 顿了顿,他又补充一句:“再单独备一份精致御膳,送去交辉园,想必十三今日奔波一场,也还空著肚子。” 苏培盛连忙应下,领命匆匆去往御膳房。 第101章 晋位皇贵妃 二人並肩入殿,胤禛依惯例挥手屏退所有宫人,殿內瞬间安静下来,只剩彼此的呼吸声。 他盘腿坐在软榻上,指间的檀木十八子佛珠飞速轮转,清脆细碎的碰撞声不绝於耳,泄露出他看似平静外表下,翻涌未平的心绪。 穆寧瞧著他这般模样,心情反倒安稳下来。 她起身斟了两杯清茶,递出一杯给胤禛,自己则端著茶杯浅啜一口。 胤禛奔波烦心,滴水未进,唇角早已乾燥起皮。 他接过茶水,仰头便一饮而尽,隨即沉声开口:“你安心便是,明日朕便让人提审浣碧,彻查今日之事。” “皇上且慢。”穆寧轻声阻拦,“提审之事,最好瞒著甄官女子。她今日落水受惊,身怀六甲本就体虚,若是再得知贴身宫女被审,心绪鬱结,恐伤及龙胎。” 胤禛微微挑眉,打断她的话:“甄氏心知自己遭人算计,却执意包庇浣碧。她虽是受害者,却一味徇私,本就有错。” “我都知晓。”穆寧轻轻嘆气,眉眼温和,“只是终究是皇家子嗣,万般对错,总要多顾惜几分孩子。” 胤禛凝望著她柔软包容的模样,紧绷的眉眼骤然舒展,“朕就知道,你定会顾虑此事。” 穆寧抬眸看向他,眼底带著几分瞭然的小得意:“我也知晓,四爷早算准了我的心思。所以才压下审问的旨意,先来我这里,而非直接处置。” 看著她狡黠灵动的模样,胤禛忽然抬手,揉了揉她未梳旗头、鬆散柔软的发顶,触感依旧像幼时那般蓬鬆。 他轻笑一声,道:“是,你最聪明。” 不多时,御膳房的晚膳尽数送到。 穆寧心里虽然有事,但依旧胃口极好。 胤禛看著她吃得津津有味的模样,也跟著多用了几口热膳。 肚子被填满,燥郁的心情自然也淡去了不少。 用罢晚膳,二人对坐弈棋,灯下静謐悠然。 閒谈间,忽然就提起了安陵容。 胤禛指尖捏著黑子,缓缓落子,语气平淡:“朕观安常在,倒是个知恩图报的。” 穆寧垂眸凝望著纵横棋局,没有应声,全心思索著落子的章法。 “只是她心思太过细腻敏感,骨子里多思多虑。”胤禛继续轻声提点,“人心复杂,与这般人相处,总要多考量几分,不可全然坦荡。” 话音刚落,穆寧眼眸一亮,已然寻得破局之处。 她指尖轻捻白子,落於棋盘关键处,瞬间盘活全盘棋局,输贏即刻尘埃落定。 她抬眸浅浅一笑,眉眼澄澈:“臣妾以为,与人相交,以真心相待,便足矣。” 胤禛抬手,慢悠悠將盘中黑子一一拾回棋盒,语气带著歷经世事的沉沉感慨:“这宫里,有时最纯粹的真心,才最是伤人。” 穆寧闻言沉默片刻,適时岔开:“皇上日日操劳朝政,明日还要早起理事,夜深露重,还是早些歇息吧。” 翌日天刚蒙蒙亮,胤禛便启程返回勤政殿,著手处理朝政与昨日的落水旧案。 皇后又声称旧疾头风发作,传了口諭免了六宫晨间请安。 不用奔赴武陵春色,穆寧便难得偷了个閒,多睡了许久,一觉起身已是辰时。 宫人伺候著她坐在镜前梳妆,髮髻尚未梳妥,小豆子便快步入殿稟报。 “娘娘,甄官女子身边的浣碧已然尽数招供,坦言湖边一事是皇后暗中指使。只是她口中那位替皇后两头传话、暗中推她一把的宫女,至今遍寻不得踪影。此刻皇上已经传召皇后去往勤政殿当面问话。” 穆寧握著髮簪的动作微微一顿,眸光微动,当即开口询问:“怡亲王现下可回了交辉园理事?” 小豆子愣了愣,即刻回稟:“奴才折返之时,王爷还在勤政殿偏房批覆奏摺,应当尚未离宫。” 穆寧略一沉吟,迅速打定主意:“你去通传一声,看能否请怡亲王移步前湖凉亭,我有要事相见。” 小豆子领命退下。 穆寧也不再慢悠悠梳妆,让宫人加快了动作,简单打理好仪容,便快步赶往前湖。 行至湖边凉亭,一袭朝服的胤祥已然立在凉亭之中静静等候。 显然是接了消息,第一时间赶了过来。 穆寧遣退左右侍从,缓步走入凉亭,眉眼带笑:“我这般贸然相邀,是不是打扰表哥处理公务了?” 胤祥神色平和,笑著回道:“不过是些寻常琐碎奏摺罢了。皇兄如今心系后宫之事,前朝诸事,便暂且交由我代为批覆。” 话音落下,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道:“方才勤政殿问话,因为没有確凿证据,此番多半只能从轻处置,若是执意重罚皇后,朝中一眾固守正统的清流老臣,必定会藉机上奏闹事,徒增朝堂纷乱。” “我今日寻表哥,正是为了此事。”穆寧收敛笑意,语气认真,“我总觉得,此番湖边算计,皇后未必是真正的操盘之人,她大抵也是被人利用的棋子。” 胤祥眸色骤变,面露诧异:“你发现了什么破绽端倪?” 穆寧只轻轻摇头:“並无实据,只是我的直觉罢了。” 胤祥稍加沉吟,看向她问道:“既如此,不妨与我说说,你心中猜忌的幕后之人究竟是谁?” “只是无根无据的猜测罢了。”穆寧抿唇婉拒,语气恳切,“后宫诡譎纷乱,表哥身居前朝要位,最忌捲入后宫纷爭,还是不要掺和进来为好。” 胤祥微微挑眉,瞬间洞悉她的用意:“所以你特意寻我,是想让我出面,替皇后向皇兄求情?” 穆寧坦然点头:“表哥所言不差。无確凿证据在先,皇上本就无法重罚皇后。皇上素来看在表哥面子上疼我偏我,心中定然两难。 满朝文武、后宫眾人,唯有表哥出面劝解,最是合適,能帮皇上解开这份为难,两全其美。” “可这般草草揭过,你险些落水殞命,当真半点不觉得委屈?”胤祥望著她,眼底满是心疼与不解。 穆寧浅浅一笑,眉眼通透淡然:“权当是长个记性。往后再也不与不甚相熟之人,独自在湖边独处,免得再遭无妄之灾。” 胤祥静静凝视她良久,终是无奈轻嘆,頷首应下:“罢了,我依你便是。” 说罢,他不再多言,转身迈步离去,赶往勤政殿。 胤祥走后,穆寧踱步至凉亭围栏边落座,吩咐宫人取来鱼食,慢条斯理投餵著湖中往来的锦鲤。 乐怡立在身侧,看著自家娘娘閒適淡然的模样,终究按捺不住心底疑惑,轻声问道:“娘娘,皇后屡次暗中设计,步步紧逼,次次都想置您於死地,您当真半点也不生气吗?” 穆寧抬手放下手中鱼食,轻轻拍去掌心碎屑,唇角噙著浅淡笑意,转头反问:“那你且想想,若是我今日执意追究到底,非要拉著皇后定罪伏法,最后会是什么结果?” 不等乐怡应答,她缓缓道出其中关键:“太后尚在深宫坐镇,皇后身为她的表侄女,根基稳固,绝非轻易能够废黜。” 电视剧里的胖橘其实很想从太后那里得到母爱,但一直没得到。 想来就算这次他真的狠下心废后,太后那边一哭二闹三上吊,这废后的圣旨也得收回去。 收回思绪,穆寧继续说道:“与其针锋相对、两败俱伤,不如主动退一步。暂时隱忍蛰伏,看似退让吃亏,说不定能收穫意想不到的机缘与筹码。” 乐怡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穆寧起身理了理衣襟,淡淡道:“湖景也看够了,我们回宫吧。” “是,娘娘。” 乐怡上前搀扶著她,一行人径直返回长春仙馆。 刚踏入宫门,便见殿中宫人尽数垂首肃立,苏培盛手持明黄圣旨,静立殿中,神色恭谨。 见穆寧归来,苏培盛上前一步,轻声道:“贵妃娘娘,皇上有旨,请娘娘接旨。” 穆寧神色从容,跪地听旨。 苏培盛抬手展开圣旨,朗朗宣读出声:“荣贵妃章佳氏温良端慧,淑慎有仪,侍奉恪恭,嫻於內则。今仰承皇太后懿旨,特晋封为皇贵妃,钦此。” 第102章 爆满的库房 穆寧恭敬叩首,“臣妾领旨,谢主隆恩。” 待她正要起身时,立於一旁的竹息立刻上前,亲自伸手將她扶起。 竹息笑的一脸和蔼可亲:“皇贵妃娘娘受苦了。太后听闻您昨日落水受惊,一夜寢食难安,心中著实惦念,今日一早便遣奴婢前来探望。” 穆寧心知肚明,太后遣竹息前来,哪里是单纯掛念,分明是来保住皇后凤位的。 可她素来最会睁眼说瞎话,面上半点不露,只一副感念恩德的温婉模样:“劳太后掛心,也辛苦姑姑奔波一趟。苏公公、竹息姑姑若是得空,不妨在殿中小坐,饮杯清茶再走。” 苏培盛笑著推辞:“多谢皇贵妃体恤,只是勤政殿尚有诸多琐事等候奴才处置,奴才不敢久留,先行告退。” 竹息亦微微欠身,礼数周全:“奴婢也要赶在宫门落锁前回宫復命,便不叨扰娘娘了。” 穆寧不再强留,和气抬手:“既然二位公务在身,我便不多挽留,一路安好。” 二人頷首告退,带著宫人缓缓离去。 殿內瞬间热闹起来,一眾宫女太监皆是眉眼喜色,满脸雀跃。 穆寧看著底下人人欢喜的模样,唇角微扬。 她素来不吝嗇赏赐,当即开口道:“今日闔宫同喜,殿內所有人,尽数赏半年月例。” 话音落下,满殿宫人瞬间齐齐跪地,叩首恭贺,声音整齐响亮:“奴婢/奴才恭贺皇贵妃娘娘!” 赏了恩典,穆寧也適时敲打一番。 她淡淡扫了丁香与木槿一眼。 二人瞬间心领神会,立刻上前正色告诫眾人:“娘娘新晋皇贵妃,是天大的喜事,但你们切记安分守己。不许仗著主子位份尊贵,在外欺压別处宫人太监。但凡有人敢仗势欺人,直接上报內务府,逐出长春仙馆,不必再回来伺候娘娘。” 底下一眾宫人其实都知道在皇贵妃身边办事的规矩。 外头的人奉承討好,他们心里固然得意,却不敢真的张扬跋扈。 谁都清楚,皇贵妃身边是后宫顶好的去处。 自家主子性子和善、出手大方、从不多苛责下人,殿中更是没有大宫女、管事太监欺压底层人的歪风。 这般安稳的差事,没人愿意因为一时骄纵白白丟掉,闻言尽数敛了喜色,恭谨俯首。 穆寧缓步回到內殿休憩,不多时,乐青便將皇上与太后的赏赐尽数清点妥当,一一登记在册,捧著帐册上前请穆寧查验过目。 穆寧目光扫过册页,落在几匹素净无金线的库缎云锦之上,隨口吩咐:“这些云锦按著顏色分开,给裕安、温宜还有弘昼各裁几身新衣裳。” 乐青轻声应下,仔细记下吩咐。 隨后穆寧又挑了几样样式素雅、不张扬、自己平日也用不到的摆件首饰,让宫人分別送往扶荔殿和竹语堂,赠予安陵容与曹琴默。 自然,送礼万万不能漏了年世兰。 若是旁人皆有份,唯独落下最是爱吃醋的年世兰,依照她的性子,定然会给她好一阵脸色看。 思忖片刻,穆寧特意吩咐乐青,將一套新打造完工的红宝石头面送去坦坦荡荡,当作赠予年世兰的心意。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般分批將多余赏赐尽数送出,原本快要堆满的库房瞬间空旷不少。 午膳过后,穆寧无事缠身,便踏踏实实睡了个安稳午觉。 待她悠然睡醒,刚梳洗完毕,乐青便捧著一本崭新的礼册走入殿中,回稟道:“娘娘,方才各宫的回礼都已悉数送到,奴婢尽数登记在册了。” 穆寧闻言沉默片刻,隨口问道:“库房如今还放得下东西吗?” 乐青迟疑了一瞬,回道:“勉强挤一挤还能放,若是不够,奴婢再收拾一间新库房出来便是。” “不必折腾了。”穆寧轻轻摇头,“这些回礼就直接摆在殿里吧,看著也热闹。” 乐青应声退下,按著吩咐妥善安置物件。 到了傍晚,胤禛处理完前朝诸事,照旧来了长春仙馆,陪著穆寧一同用晚膳。 席间胤禛吃两口饭,就忍不住抬眼瞟她一眼,看著她吃得香甜,自己也跟著胃口大好,进食都利落了不少。 穆寧瞧著他这模样,总觉得自己像是开了场专属吃播,专供皇上观赏。 不过她半点不介意,两个人一起吃饭確实更香一些。 用完晚膳,又是二人惯常的閒谈时刻。 不等胤禛开口,穆寧率先出声,一句话堵过了他所有的愧疚安抚:“四爷心里的难处,我都清楚。不然今日也不会特意让表哥出面周旋。说到底,这次我安然无恙,半点伤都没有,实在没必要揪著不放,让你左右为难。” 这番体贴的话,反倒让胤禛心底的愧疚愈发浓重。 前朝之中,年羹尧自持军功赫赫,骄纵跋扈,屡屡轻视十三。 可十三弟为了顾全大局、不让他难做,次次隱忍,还屡屡替年羹尧说话周全。 如今后宫亦是如此,皇后屡次暗中构陷、步步加害穆寧,可穆寧却和十三一样,懂事通透、顾全大局,事事为他考量。 胤禛重重嘆了口气。 原来就算坐拥天下,也有数不清的身不由己。 胤禛心底默然念了一遍“皇后”二字,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今日这场风波,看著是轻轻揭过,但绝不会就此罢休。 太后事事拿孝道压制他,护著乌拉那拉氏,处处绑住他的手脚。 既然太后要讲情面、讲宗族体面,那就別怪他旧事重提,翻一翻当年老十四留下的一堆旧帐。 转瞬之间,那抹冷意便尽数消失,胤禛脸上再次露出些许笑意,语气閒散如常:“朕明日休朝一日,不处理朝政了。” 穆寧隨意应了一声,心里悄悄犯疑。 皇上偶尔休朝也寻常,但休就休唄,和她说做什么? 胤禛將她眼底那点小小的疑惑尽收眼底,唇角微勾,故意卖了个关子,半点不透露后续安排,只静静看著她,缄口不提下文。 第103章 甄嬛求情 翌日清晨,穆寧醒得颇早,可殿內早已没了胤禛的踪跡。 梳洗之际,她忍不住开口询问一旁的丁香:“皇上今日不是休朝歇息吗,怎么走得这般早?” 丁香笑著回话:“皇上今早离宫前特意叮嘱过,约了怡亲王閒谈下棋。让娘娘不必著急起身,睡足梳妆妥当后,再移步勤政殿便可,还特意嘱咐,为娘娘准备了惊喜。” 听闻有惊喜,穆寧心底悄然生出几分期待。 胤禛素来心思深沉,却最懂揣摩人心,他特意提及的惊喜,定然是合她心意的好物。 思绪翻飞间,她忽然想起昨日的案子,转头唤来小豆子,轻声询问:“浣碧最后是如何处置的?” 小豆子躬身回话:“回娘娘,浣碧判了杖毙。只是甄官女子怀有身孕、月份已大,皇上顾虑惊动龙胎,暂且將她押在慎刑司做苦力,待甄官女子生產完毕,再行刑处置。” 这个结果,穆寧早有预料,闻言淡淡頷首,不再多问。 她虽然不忍剧中女子落得这样一个悽惨结局,但她又不是活菩萨,別人都想要你命了,还原谅她。 不多时,穆寧梳妆完毕,正准备动身前往勤政殿,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喧闹。 一道纤细身影急匆匆闯向长春仙馆正殿,守殿太监不敢怠慢,立刻上前拦下,碍於对方身怀龙嗣,又不敢用力推搡,只能堪堪阻拦去路,场面僵持不下。 小豆子快步走出殿门,眉头紧锁,出声呵斥:“甄官女子!此处乃是皇贵妃居所,你怎可未经通传,贸然擅闯?” 流朱紧隨其后,一脸焦急,连忙上前想要搀扶摇摇欲坠的甄嬛。 闻声,穆寧缓步从殿內走出,目光落在面色憔悴的甄嬛身上,淡然开口:“何事如此匆忙?” 见穆寧现身,甄嬛再无迟疑,直直双膝跪地,脊背挺得笔直,语气恳切:“皇贵妃恕罪!浣碧罪孽深重、意图谋害娘娘,本是罪该万死。可她自幼隨我长大,与我情同手足,嬪妾实在不忍看她殞命。求娘娘开恩,饶她一命,发配辛者库做苦力赎罪,嬪妾甘愿领受管教不严之罪,任凭娘娘责罚,绝无怨言!” 一旁的流朱见状,也连忙跟著跪地求情。 穆寧眉心微蹙:“起来说话。你身怀龙嗣,若是跪出半点差错,本宫可担待不起。” “嬪妾不敢逼迫娘娘。”甄嬛低声应著,顺势被流朱搀扶起身。 穆寧缓步走下台阶,却刻意与她隔著几步距离站定,目光沉静地看著她,缓缓发问:“那你凭什么觉得,本宫会饶恕一个蓄意害过本宫性命的人?” 甄嬛眼底盛满苦涩,轻声道:“嬪妾知晓此事荒唐,本也没抱希望。只是眼睁睁看著自幼相伴的婢女落得杖毙结局,嬪妾实在於心不忍,只能拼尽全力为她求一次生机。” 穆寧静静盯著她沉默半晌,再度开口追问:“那你可想过,浣碧性子骄躁,从未吃过苦,辛者库终年劳作、受尽磋磨,她未必能熬得住。还是说,你心里存了別的心思,想著此事风头过后,再寻机將她接回身边?” 甄嬛垂著眼眸,声音微哑:“嬪妾不敢有此念想。” 穆寧微微勾唇,笑意清冷:“那你就没想过,今日你当眾跪地求本宫饶恕罪奴,若是本宫不应,明日『皇贵妃刻薄不仁、心胸狭隘』的流言,便会传遍六宫、甚至前朝?” 一语戳破要害,甄嬛身形一震,毫不犹豫再度屈膝跪地,眼底满是恳切:“嬪妾想过!可自嬪妾先前犯下大错,承蒙太后恩典入圆明园静养,娘娘从未藉机为难半分。后湖遇险,娘娘更是捨身救下嬪妾与腹中龙嗣。嬪妾深知娘娘心善仁厚。” “嬪妾知晓此番得寸进尺,实属不该。可浣碧於我而言,早已不是寻常奴婢。求娘娘垂怜开恩,往后余生,嬪妾愿日日吃斋念佛,常年为娘娘祈福,报答今日恩德!” 穆寧静静凝望著跪地的甄嬛良久,隨即蹲下身,刻意与她视线平齐:“你觉得真正害了浣碧的人,到底是谁?” 甄嬛抬眸望著她,眼底酸涩翻涌,轻声道:“嬪妾知晓,幕后指使是皇后。可归根结底,是嬪妾无能、行事糊涂,才会被禁足於咸福宫,引来这桩祸事。” 穆寧轻轻摇头,否认了她的话,声音轻柔:“你错了。回去好生想一想,想通透了,才算不负你今日这一跪。” 她顿了顿,给出最终处置,:“本宫会向皇上求情,免了浣碧的死罪,判她前往凌云峰落髮为尼,青灯古佛了此余生。” 话音落下,她深深看向甄嬛:“今日我留浣碧一命,我等著你,亲手为浣碧报下这桩仇。” 甄嬛怔怔地看著穆寧,一时全然失语。 穆寧不再多言,直起身看向身侧的乐怡,淡然吩咐:“走吧,隨我去勤政殿。” 说罢,带著一眾宫人转身离去。 原地的甄嬛久久僵立,回味著穆寧方才的字字句句,心头百感交集。 良久,她郑重对著穆寧离去的方向深深叩首,诚心道谢:“嬪妾多谢皇贵妃娘娘大恩大德!” 一路往勤政殿缓步走去,四下无人,乐怡才压著嗓音轻声发问:“娘娘,您为何要应下甄官女子的求情?她方才那般作態,分明是借著腹中龙嗣逼迫您退让,心思並不纯粹。” 穆寧闻言浅浅一笑,慢悠悠开口解释:“这后宫近来太过安稳了,安稳得让皇后所有的目光、所有的算计,全都死死盯著我一人。” “留浣碧一命,不赶尽杀绝,便是给甄嬛留了一份执念。她如今欠我人情,自然不会与我结下死仇。往后有她在,便能稍稍分散皇后的注意力,不至於所有风浪都衝著我来。” 而且,深宫度日枯燥乏味,日日都是一成不变的规矩与算计,实在太过无趣。 而且,一时她也想不出如何对付盘踞在阴暗处的端嬪。 她倒著实期待,日后能亲眼见见,『女诸葛』甄嬛,与隱忍多年、城府深沉的端妃暗中对峙、彼此拉扯的热闹场面。 当然,若是甄嬛仍是暗中记恨自己,想要对付自己,那留下一命的浣碧就会成为拖死她甄家的把柄了。 第104章 官场乱象 穆寧迈步踏入勤政殿,抬眼一扫,便看清了殿內光景。 胤祥正坐在侧位品茶閒谈,而他身侧,竟坐著许久未见的阿玛哈达。 反观昨日口口声声说休朝休假的胤禛,半点清閒模样也没有。 端坐御案之后,正低头凝神批阅奏摺,手边高高叠起一摞文书,堆得满满当当,看著比往日还要忙碌。 殿內值守宫人见穆寧入內,整齐行礼:“皇贵妃金安。” 听到这声请安,原本端坐喝茶的哈达立刻转头望来。 昨日听闻女儿在后湖遇险落水,他一夜悬心,满脑子都是担忧后怕,想的都是女儿在深宫受委屈、遭人暗害。 可此刻一眼看去,穆寧面色红润,脸庞比从前愈发圆润饱满,看起来就很是喜庆。 穆寧缓步走到御案前,微微屈膝,正要依规矩行礼。 胤禛笔尖未停,目光仍落在摺子上,头也不抬道:“今日不算朝堂,无需行礼,自在些便是。” 得了胤禛这话,穆寧半点不客气,立马收了行礼的姿势,乐呵呵的一溜烟跑到哈达身旁的空位落座。 刚坐下就开启话癆模式,一连串问题脱口而出:“阿玛,广东那边好不好玩?当地的点心好不好吃?有没有新奇的小玩意儿?那边风土人情是什么样子的?” 嘰嘰喳喳的模样,半点没有当朝皇贵妃的端庄沉稳,全然是撒娇的小女儿姿態。 一旁的哈达瞬间心態崩了。 他偷偷瞄了眼埋头批摺子的胤禛,心里急得抓狂。 皇上嘴上说不用行礼、不拘规矩,可帝王心思难测啊! 哪能真的就大大咧咧、半点礼数不讲? 自家女儿如今身份尊贵,是皇贵妃,一言一行都被人看著,这般隨性也太放肆了! 哈达碍於场合,不敢出声提点,只能拼命对著穆寧挤眉弄眼,恨不得用眼神暗示八百遍。 端庄一点!规矩一点!別胡闹! 可穆寧像是完全接收不到他的眼神信號,只对著他嘿嘿傻笑,眼神无辜,装傻装得彻底。 哈达无奈抚额,满心无力。 罢了,罢了。 被养的白白胖胖,傻乎乎的,不正说明自家姑娘过得好吗? 而且,皇贵妃! 皇后稳居中宫,皇上却破格册封了皇贵妃。 这哪里是寻常封赏? 他几乎都能预见,明日早朝那群顽固的清流文臣、死板的御史大夫,定然要扎堆上奏,唾沫星子怕是都能把皇上淹了。 顶著满朝文武的非议压力,也要破格晋封他家姑娘,这份偏爱,重得嚇人。 但,穆寧压根就没有侍寢过! 无宠无孕、未曾近身,却一跃成为后宫仅次於皇后的第二人。 皇上到底图什么?到底在宠自家女儿什么? 忽然,哈达脑子里蹦出一个荒唐又惊悚的猜测。 难不成……皇上是对十三爷有什么超越寻常兄弟的感情,但不能表达,就把这份感情寄托在了穆寧身上? 哈达越想越觉得合理,越想越心惊,哪里还顾得上搭理穆寧。 另一边,穆寧见阿玛呆呆坐著、一言不发,只一味走神,还以为他路途劳累、懒得閒谈。 她也不扫兴,乾脆利落转身,凑到一旁悠哉喝茶的胤祥身边,兴致勃勃地拉著他嘮起了閒话。 穆寧陪著胤祥隨意閒谈,聊著聊著才知晓,胤禛此刻埋头批阅的厚厚一摞奏摺,竟全是她阿玛哈达从广东递上来的密折。 閒谈间,胤祥语气平淡,却道出了广东官场触目惊心的乱象。 朝野上下谁都清楚各省不乏贪官污吏,可广东一地,早已是烂得彻底,浑浊得寻不出半分清水,从上到下官官相护,儼然成了自成一派的贪腐巢穴。 如今坐镇广东的巡抚,正是年羹尧的亲哥哥年希尧。 自打他坐镇岭南,“年选”歪风彻底席捲整个广东地界。 早在康熙年间,年羹尧便曾任职广东乡试主考官,借著职权大肆培植亲信、安插门人旧部。 数十年下来,年家的裙带关係盘根错节,几乎牢牢把控了半个广东的军政民生。 广东乃是大清盐税、商贸的重中之重,是国库最核心的財源重地。 年羹尧扎根此处大肆敛財,单单粗略估算的银两数目,便足以骇人听闻。 穆寧抬眼望向御案后的胤禛,只见他脸色越来越沉。 不用看摺子內容,也能猜到里面字字句句,全是年家恃权跋扈、私吞国库的实证。 最致命的从不止是贪財。 年羹尧手握西北重兵,镇守边陲要塞,经营多年根深蒂固,西北之地儼然成了他的私人属地,皇权根本难以插手渗透。 穆寧在心底暗自感慨,换做她是帝王,面对这样功高震主、割据一方的权臣,也必定容不下。 可换位思考,若她是年羹尧,也难免飘飘然。 皇上登基之初,根基未稳,全靠他领兵平定战乱、稳固朝局。 这些年皇上始终对他温言安抚、百般纵容,他自身战功赫赫、兵权在手,麾下旧部遍布朝野,確实有恃宠而骄的资本。 怕是在年羹尧心底,早已默认这大清江山,该是他与皇上对半共治。 就连年世兰屡屡从宫中寄出家书,苦口婆心劝他收敛锋芒、谨守臣节的劝诫,落在年羹尧眼中,怕是也彻底变了味。 他只当是妹妹身居后宫备受委屈、受人压制,所以才屡屡示弱规劝。 非但不知收敛,反倒愈发囂张跋扈,一心要撑起年家滔天权势,让皇后忌惮、让满朝文武畏惧,以此护佑年家与妹妹的体面。 想到此处,穆寧忍不住轻轻嘆了口气。 权势薰心,终究蒙蔽了双眼。 年羹尧机关算尽,难道从未想过,功高必震主,强势必招嫉? 自古以来,被帝王深深忌惮的手握重兵武將,从无一人得以善终。 还是说,他早已自负到极致,篤定大清离了他这个抚远大將军,便无人能镇守西北、稳固江山,皇上纵然满心忌惮,也万万不敢动他分毫? 第105章 郭罗玛法 念及年家功高震主、盛极必危的结局,穆寧下意识联想到了章佳氏一族。 她心里暗自掂量,细细復盘一遍自家的底牌,琢磨著有没有哪里会让胤禛忌惮。 可目光一转,落在陪著批折、任劳任怨、毫无私心的胤祥身上,瞬间把心放回了肚子里,所有顾虑尽数打消。 说到底,她如今在宫中的体面、家族在外的荣光,尽数是沾了胤祥的光。 说白了就是实打实的裙带关係,没有什么实权。 无权无势,根基浅薄,胤禛根本犯不著费心思忌惮。 再者,她阿玛哈达膝下只有她这一个女儿,並无子嗣。 从前族里长辈屡屡劝说,让阿玛过继宗族子弟延续香火,都被阿玛一一回绝。 在这看重宗族传承、香火延续的古代,无后便是绝户。 这般家底,无传承、无根基、无势力,就算皇上想忌惮,也根本无从忌惮起。 思来想去,穆寧唯独摸到了一个隱患,她身边养著弘昼。 阿哥傍身,来日长大成人,免不了和其他阿哥牵扯储位之爭。 这怕是她这辈子唯一可能触碰到皇权忌讳、被皇上猜忌的地方。 一念及此,穆寧顿时心累。 她说她不要,非要给她塞一个。 若是来日胤禛真因为皇子之爭、储位隱患,对她好感咔咔掉。 她就直接把弘昼扔到胤禛脸上,掀桌子不玩了,继续回去当她的孤魂野鬼,等著投胎考公去。 一时间殿內安静的只剩浅浅呼吸声。 父女二人各坐一边,各怀心事,双双眼神发直、默默出神,谁也不搭理谁,半点久別重逢的热络都没有。 胤禛瞧著这一幕,微微挑眉。 他特意將哈达召来圆明园,本是想让穆寧欢喜一番,谁知她全程不说话,反倒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胤禛还以为是父女俩久未见、有体己话,碍於帝王在场不好言说,便主动开口给二人腾空间:“下午朕在山高水长设了校射比赛,园中禁军、宗室子弟皆会比试。你们父女许久未见,若是有兴致,可提前过去逛逛看看。” 这话一出,走神的穆寧与哈达同时回神,齐齐抬眼看向胤禛。 二人都知道这是皇上特意给他们留出独处閒谈、敘父女情分的机会。 穆寧当即眉眼一亮,欣然应下。 反观哈达,依旧是谨慎守礼的性子,连忙起身推辞,连连说著君臣有別、不合规矩、不敢隨意游逛御苑,礼数端得一丝不苟。 可他架不住穆寧热情,不等他推脱完,就被穆寧上前一把挽住胳膊,生拉硬拽著往外走。 哈达碍於身份不敢挣扎,只能被动跟著自家女儿步履匆匆离了勤政殿。 待父女二人的身影彻底走远,殿內彻底清静下来。 胤禛无奈摇了摇头,侧头对著身侧的胤祥隨口吐槽:“你这舅舅,多少年了,性子半点没变,一辈子死守著规矩礼法。也幸好穆寧从小常跟著你,不然好好一个小姑娘,怕是也被教成了拘礼古板的性子。” 话音落下,胤禛话音倏然一顿。 脑海中猛地想起往事。 他刚登基那年,朝政动盪、人心不稳,彼时的胤祥何尝不是这般? 事事循规蹈矩,恪守臣道,步步谨慎,半分逾矩越界的事都不肯做,將君臣礼数刻进了骨子里。 原来这死板守礼的根,竟是一脉相承! 胤禛深深嘆了一口气,视线重新落回桌上堆积如山的奏摺。 摺子里大半都是年羹尧的亲信在广东结党营私、纵容门人横行霸道、大肆贪墨国税的罪证,桩桩件件触目惊心。 他一时满心无奈。 该守本分、守规矩的权臣,恃功骄纵、目无君上,肆意逾矩乱政。 而他的血脉至亲,却一辈子死守礼法,寸步不敢越雷池。 穆寧挽著哈达走出勤政殿,走出去好几步才猛然想起,方才情急,竟忘了和皇上稟报甄嬛、浣碧一事。 可转头看著身旁久別归来的阿玛,她半点也不想折返回宫费口舌。 横竖浣碧暂时不会死,不过是在慎刑司多吃几天苦头,算不上什么急事。 念头一闪而过,穆寧便彻底將这桩琐事拋到脑后,脸上重新掛著明媚笑意,嘰嘰喳喳跟哈达说起自己在圆明园的日子。 哈达安静走在一旁,静静听著女儿絮絮叨叨。 他哪里听不出女儿是报喜不报忧,刻意淡化了深宫的阴诡算计,只挑好日子说。 可转念一想,皇上破格將她册立皇贵妃,荣宠冠绝六宫,已是天大的体面。 这人哪有一生顺遂之说,身居高位,难免招人眼红、被人构陷。 自家女儿能得皇上真心偏爱,又有十三爷撑腰,在这深宫得以立足,已然是极致幸运,他也別无所求。 父女二人边走边閒谈,话音未落,一道小小的身影快步朝这边奔来。 弘昼一路小跑,临近时稳稳收步急剎,规规矩矩打千行礼:“儿臣给额娘请安!” 穆寧笑著抬手:“起来吧。” 一旁的哈达见状,连忙拱手躬身,依礼见驾:“奴才给五阿哥请安。” 谁知弘昼立刻上前一步,全然没有阿哥的架子,亲昵凑到哈达身前,亲切的唤了一声:“郭罗玛法!” 见弘昼和自家阿玛如此熟稔,穆寧不由愣了下,满心疑惑:“弘昼,你何时认得额娘的阿玛?” 弘昼仰著小脸,认真回道:“皇阿玛尚未登基之时,郭罗玛法便常伴十三叔左右。儿臣幼时生那场重病,旁人都不敢近身,是十三叔和郭罗玛法日日过来照看、悉心照料儿臣。” 他也是近日才理清辈分渊源,知晓曾经照顾过自己的十三叔的舅舅,便是新额娘的阿玛。 哈达早从胤祥嘴里听说了,五阿哥如今养在自家女儿膝下。 从前接触下来,他深知弘昼品性纯良,只是性子跳脱调皮,偶尔行事愣头愣脑,再加上那有些说法的命格,在外人眼里著实算不上省心的皇子。 可哈达心里反倒觉得,这组合意外的般配。 他家女儿也是从小就调皮惯了,上房揭瓦的事小时候也没少干,肯定不会刻板严苛地管束孩子。 所以,他家女儿一定能和五阿哥玩到一起去,啊,不是,是养好五阿哥。 第106章 惊喜是哪个? 既然正巧遇上,三人便索性一道同行往山高水长而去。 这一路,哈达算是彻底体会到了什么叫双耳不得清净。 左边穆寧说著园中的趣事,一口一个阿玛;右边弘昼黏在身侧,一声声郭罗玛法。 哈达一时有些哭笑不得。 他从前也曾幻想过儿孙绕膝、热闹满堂的光景,可真等来这一日,只觉得吵得脑壳发懵。 他甚至忍不住暗自怀疑,弘昼不能是穆寧亲生的吧? 不然怎么两个人吵吵闹闹的性子,简直一模一样,闹腾得不分上下! 一路熬著喧闹,好不容易等哈达忍到极限,眼前终於豁然开朗,抵达了山高水长。 此处是一片极开阔的青草坪,视野辽阔敞亮,不少宗室子弟已经提前在此操练骑射,策马奔腾、拉弓试箭,皆是为了午后的校射赛事做准备,场面热闹非凡。 穆寧侧头看向身侧的弘昼,含笑问道:“弘昼,你的骑射近来练得如何了?” 一说到自己拿手的本事,弘昼立刻来了精神,半点不谦虚,眉眼亮晶晶的:“儿臣的骑射早已练得纯熟!额娘要不要看儿臣现在就演一场?” 穆寧刚欲应声,一道身影快步迎面走来,是小厦子。 他上前行礼:“奴才给皇贵妃娘娘、五阿哥、哈达大人请安。” 穆寧微微頷首,疑惑问道:“你怎会在此?可是皇上有什么吩咐?” “正是。”小厦子笑著回话,“皇上特意命奴才在此等候娘娘,请娘娘隨奴才移步。” 穆寧不再多问,带著眾人紧隨小厦子前行。 几人避开场中策马练射的宗室子弟,绕至侧边一处清幽安静的空地。 穆寧方才站定,远处骤然衝来一匹通体乌黑、身姿矫健的骏马,速度极快,气势凛然。 身后宫人瞬间大惊失色,纷纷上前半步,欲要拦护。 唯独穆寧眼眸一亮,不急不慌,抬手清脆吹了个响哨。 疾驰而来的黑马闻声骤然驻足,前蹄高高扬起,昂首嘶鸣一声,姿態威风凛凛,却无半分凶戾。 穆寧隨手將手中团扇塞进一旁的阿玛手中,快步上前。 那黑马也温顺缓步走近,稳稳停在她身前,温顺垂首,任由她伸手轻抚马头,亲昵得很。 “黑旋风,你怎么在这里啊?” 穆寧柔声轻问。 黑旋风蹭了蹭她的掌心,亲昵又乖巧,隨即轻轻打了个响鼻,像是在回应主人。 此时小厦子再度行礼:“娘娘,奴才差事已了,先行回勤政殿復命。” “去吧。”穆寧点头。 乐青立刻上前,將一只装著银錁子的沉甸甸小荷包递与小厦子。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小厦子掂著沉甸甸的分量,心里乐开了花,笑著谢恩退去。 等人走远,弘昼连忙凑上前来,满眼新奇地望著黑马,惊嘆道:“额娘,这匹马好生威风漂亮!是额娘的马吗?” 穆寧指尖摩挲著马颈柔顺的黑鬃毛,温柔笑道:“是呀,它今年已经二十岁了。是额娘五岁那年,你十三叔特意从你皇阿玛庄子那里討要来,送予我的玩伴。” 穆寧抬眼看向气喘吁吁匆匆赶来的厩夫,出声问道:“黑旋风是什么时候挪来圆明园的?” 厩夫恭敬回话:“回皇贵妃,是昨日皇上特意下的旨,命奴才连夜从南郊庄子將黑旋风接进园子里。” 闻言,穆寧心头微动,下意识回头望了眼身侧的阿玛,又低头看向温顺蹭著自己掌心的黑旋风。 她一时竟有些分不清,胤禛口中说的惊喜,究竟是久別重逢的阿玛,还是阔別数月的爱马。 细细一算,她已有半年多未曾见到阿玛。 而黑旋风,五个月前她去南郊庄子时还见过,並不算久別。 这么想来,皇上说的惊喜,应当是特意召阿玛入园团聚。 可不管是哪一桩,都確实让穆寧感觉到了惊喜。 一旁的弘昼全然不管大人的心思,正兴致勃勃绕著黑旋风来回打转,满眼都是好奇稀罕。 奈何黑旋风性子高傲,从小到大只认穆寧一个主人,旁人再是亲近,它都瞧不上眼,自带几分傲气。 弘昼好奇往前迈一步,它便不紧不慢往后退一步,始终和他保持距离,扭头甩尾,一副“生人勿近”的冷淡模样。 几番下来,弘昼也看懂了,这匹漂亮的大黑马压根不想搭理自己。 他也就停下脚步,不再贸然上前打扰。 依依不捨和黑旋风道別后,穆寧便跟著折返回来请人的小厦子,一同回了勤政殿。 弘昼亦步步跟隨著一行人,原本打算给皇阿玛和十三叔请安后,便回洞天深处用午膳,没成想意外被皇阿玛开口留了下来。 哈达也得皇上赐宴,一同留在勤政殿用膳。 席间菜品精致,氛围閒適,几人閒谈敘旧,气氛正好。 忽然,胤禛抬眸看向身侧的穆寧,缓缓开口问道:“穆寧,你这次可带了骑装?” 这话一出,一旁安稳端坐的哈达眼皮狠狠一跳,心头瞬间涌上不好的预感,熟悉的焦虑感扑面而来。 果不其然,下一瞬便听见胤禛含笑说道:“下午的校射大赛,你也下场一试如何?” 哈达当即起身拱手,刚张口急著出声:“皇上……” 胤禛抬眼望来,语气温和,淡淡接话:“哈大人常年在外任职,想来已是许久没见过穆寧的骑射本事了。本就是活泼天性,何苦日日拘在规矩里,太过束缚。” 一旁的胤祥也適时举杯打圆场,熟稔开口安抚:“舅舅儘管安心。今日我也一同下场,和表妹组队为伴,定然稳妥无碍。” 哈达闻言顿时语塞,满心无奈。 这套说辞他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 从穆寧年幼时起,每次这两位爷想带著女儿出府撒野、骑马玩乐,永远都是这一套话,次次拿天性自在、有他照看为由头。 数十年如一日,半点没变。 他纵是满心担忧,怕女儿失了仪態,此刻也找不出话反驳,只能满心悻悻,无奈落座,任由二人安排。 第107章 骑射比试 午后日暖风轻,圆明园山高水长楼前一望无际的碧草如茵。 天光澄澈,万里无云。 偌大校场早已规整布置妥当,两侧仪仗林立,八旗侍卫列队肃立。 东西两侧设下观礼坐席,宗室王公、八旗子弟、隨行官员依次落座。 场中旌旗猎猎,各色龙旗、飞虎旗隨风翻卷,烈烈有声。 午后的校射大赛依时开场。 先是禁军驍骑营列队入场,马蹄踏过青草地,整齐沉稳,声声震地。 少年宗室子弟个个劲装利落,挎弓悬矢,精神抖擞立在指定射程之外,身姿挺拔英气。 司礼太监立於高台侧旁,扬声唱礼,音色清亮传遍全场,宣告校射正式开始。 首轮便是常规骑射演练,少年们策马绕场,控弦搭箭,奔马、弯弓、落矢一气呵成,箭破风声簌簌作响,正中靶心时,场外便响起低低的喝彩与讚嘆。 引见楼上视野开阔,一眾妃嬪隨侍在胤禛身侧,静静眺望下方校场。 年世兰左右张望了好几圈,始终没瞧见穆寧的身影,便侧过头凑近安陵容,压著声音问道:“你今日可见著皇贵妃了?莫不是身子不爽利,没来观赛?” 安陵容轻轻摇头,小声回话:“嬪妾方才特意去长春仙馆,木槿姑姑说,皇贵妃一早便去了勤政殿伴驾,具体去向並不知晓。” 年世兰闻言眼中忽然一亮,当即起身走到胤禛身前行礼,直截了当地问:“皇上,莫非皇贵妃今日也要下场一试?” 胤禛今日心情很是不错,虽说瞧见华妃,难免会想起年羹尧的种种劣跡,但他清楚年世兰也屡次写信规劝兄长收敛,所以並未將怨气撒在她身上。 闻言笑著点头,反倒打趣一句:“怎么?莫非你也技痒,想下场露一手?”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 年世兰连连摆手,却不肯回自己的座位,就立在一旁,目光牢牢锁著校场入口,一心等著看穆寧策马挽弓的模样。 胤禛见状也不加阻拦,任由她站在身侧。 端坐一旁的宜修將这一幕尽收眼底,心里暗自评判这般举动不合宫中礼数,却只是垂下眼帘,半点出声规劝的念头都没有。 严苛的官方考校落幕,便到了有著游戏性质的的合作比试环节。 赛事规则简单明快,宗室子弟两两搭档,联袂完成骑射,整场比试结束后,以中靶数量排名,决出魁首、亚魁、末魁三名等次,每一等皆有宫中备好的丰厚御赏。 听闻比试即將开启,一直安坐观礼的齐妃再也按捺不住,连忙起身凑到栏边,眼神紧紧盯著校场,满心都是参赛的三阿哥弘时,一颗心七上八下,盼著儿子能给她爭口气。 万眾瞩目之下,浑厚的赛鼓轰然敲响,鼕鼕鼓声震彻整片校场,比试正式拉开帷幕。 最先出场的几对宗室子弟,身手水准参差不齐,高下立判。 不少宗室子弟平日里耽於玩乐、荒废武艺,骑术鬆散,射术潦草,要么控马不稳、身形摇晃,要么箭矢脱靶、偏差极大。 胤禛坐在高台之上,脸色肉眼可见的沉了下来。 这群宗室子弟身居尊位,不习武艺、不勤正事,终日只知遛鸟游街、嬉闹度日,半点皇家风骨无存,当真是白白辜负宗室身份,貽笑大方、徒丟脸面。 弘时便在其中,整场表现平平无奇、乏善可陈,动作笨拙,中靶寥寥,平庸得彻底。 反观弘历与弘昼搭档一组,兄弟二人尚且年少,却配合默契,控马沉稳、出箭利落,一来一回章法有度,接连中靶,成绩格外亮眼。 齐妃看著皇上越来越难看的脸色,只能悻悻缩身坐回原位,暗自嘆气。 好在后续上场的几对子弟颇有真才实学,骑射精湛、身手利落,屡屡满箭中靶,稍稍抚平了胤禛心底的怒气,让他神色缓和几分。 待到庄亲王、愉郡王搭档出场,展露不俗身手后,胤禛原本微微倦怠的心神骤然一振,瞬间坐直了身子,目光牢牢锁在校场入口。 身侧的年世兰亦是瞬间精神抖擞,眸光灼灼扫视左右两处入场口,满心期待,翘首等候,全然不知穆寧会从哪一侧策马而来。 或许是缘分,年世兰的视线刚落定在右侧入场口,一道颯爽身影便御马而来。 穆寧一身月白窄袖骑装,腰束玉带,褪去了皇贵妃的华贵温婉,眉眼清亮英挺。 她轻挽韁绳,身姿挺拔,胯下黑旋风四蹄翻飞、鬃毛飞扬,乌黑骏马衬得白衣佳人愈发俊朗夺目,如一缕清风疾驰入赛场。 几乎同一时刻,胤祥一袭玄色骑装利落现身。 胤禛望著一身骑装、英气勃发的十三弟,眼底泛起深深的怀念。 数十年光阴匆匆而过,他竟是已许久未见十三弟弯弓策马、驰骋校场的模样了。 赛场中央,两匹骏马缓缓提速,一黑一棕,並驰於茵茵绿草之上,风拂衣袂,猎猎翻飞。 行至射程之內,二人近乎同时鬆手脱韁,双手齐齐脱离韁绳,仅凭双腿稳稳控住马身,身姿稳准,分毫未晃。 下一瞬,两支长弓同时拉满,弓弦紧绷如满月。 穆寧眼锋锐利,目光锁定远处箭靶,腕上发力,三箭接连搭弦、顺势而出,箭影如流星掠过,接连钉入靶心红点,不落分毫。 另一侧的胤祥亦是动作行云流水,抬手、搭箭、拉弓一气呵成,箭无虚发,支支正中靶心,力道十足,箭尾震颤不止。 骏马奔腾不息,二人立於马背之上,身姿颯爽凌厉,动作整齐划一。 一轮接连数箭射出,百发百中,无一脱靶。 高台观礼楼上,胤禛看得心神激盪,连日批阅奏摺、积压心底的沉鬱尽数散去。 他难掩振奋,抬手重重拍在雕花栏杆之上,连连喝彩:“好!好啊!!” 帝王之声清亮有力,落得人人耳中。 身旁一眾妃嬪见状,纷纷彼此对视,眼底皆是惊嘆,压低声音悄然议论。 谁也未曾想到,素来温婉端庄的皇贵妃,竟有这般颯爽英武的身手。 脱韁控马、连发连中,身姿利落瀟洒,箭术精妙绝伦,比起常年习武的宗室王公也丝毫不逊色。 此刻校场正中,穆寧与胤祥的比试已然落定。 最中心的靶心红点之上,牢牢嵌入两支羽箭,一左一右,紧紧相贴,不偏不倚。 方才二人並肩驰骋,明著是默契无间的搭档合试,暗地里却是也有著无声较量。 如今看来,却是不分上下。 第108章 皇家幼儿园园长 很快,场內执事太监统计完所有成绩,高声唱报结果。 穆寧与胤祥这一组,箭箭精准、全程满分,毫无疑问拿下本次校射比试的头名魁首。 穆寧坐在马背上,心底雀跃不已。 若是没有这么多王公朝臣在场,她高低要骑著黑旋风绕场狂奔一圈,好好庆祝一番。 可眼下满场文武百官、宗室权贵齐聚,无数双眼睛死死盯著她的一举一动。 穆寧心里默默嘆气,不用想也知道,明日早朝,定然有无数御史摺子飞上来,什么皇贵妃太过张扬、失仪的话,保准一句句全给她写上。 但…… 管他呢,今日玩得尽兴、打得痛快,便足够了。 这场热闹盛大的校射比赛就此落幕。 连日紧绷压抑的朝堂氛围,也隨著这场畅快淋漓的骑射比试一扫而空。 不管是王公大臣,还是连日劳心费神的胤禛,心底都跟著鬆快了不少。 待赛事彻底结束,晚风徐徐吹来,暑气散尽,天气彻底凉了下来。 圆明园避暑时日告终,眾人也该收拾行装,预备回宫了。 穆寧来时一身轻装,两手空空,回去却截然相反。 揣著一大堆御赐珍宝奖赏,身后还跟著两个好大儿,堪称满载而归。 至於为什么是两个“好大儿”,还要从校射那日后的閒谈说起。 当日弘历与弘昼搭档参赛,年纪最小,却拿下第五的不错名次,表现可圈可点。 比试结束后,胤禛特意召两个阿哥入勤政殿问话,顺带考校课业。 彼时胤祥和穆寧也同在殿中,二人无事,便坐在一旁对弈閒谈。 待弘历、弘昼应答完毕、躬身退下,胤禛才抬眼,询问二人对两个孩子的看法。 穆寧能说什么,其中一个是正经养在她名下,改了玉碟的儿子,她能有什么客观看法? 只能全程嘿嘿陪笑,装傻充愣,打算糊弄过去。 一旁的胤祥却是公允细致,缓缓点评二人品性:“弘历心性沉稳,胸有沟壑,小小年纪思虑周全;弘昼机灵通透,脑子转得极快。两个孩子各有所长,也各有短板。” 胤祥话音落下,胤禛目光投向全程陪笑的穆寧,直接点名:“穆寧,你怎么看?” 见装傻混不过去,穆寧只能坦然摊手,一本正经道:“弘昼如今是我儿子,那我自然偏心,肯定觉得我家孩儿最好。” 彼时胤禛听完,只笑了一声,並未多言,看上去像是就此揭过。 穆寧还以为自己矇混过关了。 谁料次日一早,皇上直接给她“加任务”,又把弘历送到了她宫里教养。 一夜之间,她凭空又多了一个好大儿。 不同於早已改玉碟、意义上亲生子的弘昼,弘历只是交由她代为教养,她算是名义上的养母。 但不管名义上是亲儿子还是养儿子,养在身边总要一碗水端平。 穆寧站在回宫的輦车前,怀里抱著温宜,腿边掛著裕安,再看向要骑马跟在她车架旁的弘历和弘昼,一阵头大。 她总觉得,这绝对不是终点。 照胤禛这个节奏,今天送一个、明天加一个,怕不是要把宫里所有阿哥公主全塞她宫里。 她是皇贵妃? 不!明明是皇家幼儿园园长! 宜修听闻弘历也被送至穆寧宫中抚养的消息,心底不起半点波澜,早已彻底麻木 如今皇宫內外谁不知皇贵妃盛宠如斯,风光无限,近乎压过中宫正统。 可爬得越高,来日摔下来的时候,才会越痛、越彻底。 她太了解皇上了。 这位帝王薄情至极。 他待一人好时,是真的倾尽所有,世间珍宝、无上荣宠,恨不得悉数捧到那人面前。 可他的心从来不会为任何人停留,深情是一时,厌倦是必然。 今日他能破格宠出一位盛宠至极的皇贵妃,来日腻了、倦了、或是忌惮了,便能毫不留情地收回所有恩宠,弃如敝履。 繁华是虚,盛宠易碎。 宜修全然不信这表面的君臣和睦、恩宠无间。 怡亲王稳居朝堂中枢,执掌军机、总揽要务,朝野半数政务皆出其手,朝野臣民尽数信服。 而后宫之中,又有一位抚养两位阿哥的皇贵妃。 一对兄妹,內外呼应,权势早已远超寻常臣子妃嬪。 帝王素来多疑,最惧臣子功高震主、外戚势力壮大,胤禛这般深沉隱忍的君主,怎可能毫无警惕、全然放心? 不过是时机未到,暂且包容罢了。 眼下朝局未稳,年家势力盘踞岭南、西北,尾大不掉,朝堂仍需怡亲王制衡年家、稳固朝纲。 皇上对章佳氏的偏爱,不过是在安抚怡亲王罢了。 除掉年家后,皇上下一个要斩断羽翼的必然就是章佳氏。 自以为看穿朝廷局势的宜修,再次安下心,蛰伏起来。 而另一边,回宫安顿妥当,睡了一觉的穆寧,才忽然想起了一桩被自己彻底拋在脑后的大事。 她忘了给浣碧求情了! 这事拖得越久,浣碧在慎刑司便多受一日罪。 虽然穆寧不是很在乎,但以防自己又忘了这事,梳洗好后便径直往养心殿赶去。 此刻养心殿內,胤禛正埋首批阅奏摺。 当穆寧將自己来意说明后,胤禛摇头失笑,“你这脑袋瓜子,一天天也不知在想些什么,正事琐事,全凭心情记掛。” 他放下手中的奏摺,“你身边有小豆子伺候,那日甄氏贸然闯入你寢宫,这般异动,他怎会不第一时间稟奏朕?” 穆寧听罢连忙上前追问:“那四爷是应允了?” 胤禛抬手端起茶盏,浅抿一口。 他抬眸望著穆寧,疑惑询问:“那你且说说,为何要饶过一个蓄意加害於你的贱婢?” 穆寧眼珠轻轻一转,试探著问道:“四爷,这个能不说吗?算是臣妾的小秘密。” 胤禛微微一愣。 他从未想过,向来对自己坦坦荡荡、毫无隱瞒的穆寧,竟也有不愿告知他的小秘密。 可出乎意料的是,他心底没有半分不悦与猜忌,反倒隱隱生出几分愉悦。 这般不刻意討好、保有自己小心思的模样,倒是更像她小时候了。 他放下茶杯,頷首纵容:“隨你便是。只是若遇上你解决不了的难题,切记,第一时间来找朕。” 得到应允,穆寧眉眼瞬间亮了起来,笑意盈盈地应声:“那是自然!臣妾若是解决不了的事,普天之下,自然只能找四爷替臣妾撑腰解决。” 话音落,她又顺势追问:“那臣妾现在,能去慎刑司见一见浣碧吗?” 胤禛看著她急切的模样,满心无奈:“朕既说了隨你,便不用事事都这般过问。” 穆寧乖乖应了一声,笑嘻嘻道:“这不是习惯了嘛,事事都想先问问四爷。” 说罢,她便带著候在殿外的小豆子,脚步轻快地离开了养心殿,一路径直往慎刑司的方向而去。 殿內重归安静。 胤禛望著她离去的背影,眼底满是放心的神色。 穆寧的性子他还是很了解的,从小皮实跳脱、爱闹爱玩,看似隨性肆意,可在正经大事上,向来拎得清分寸,从不会肆意妄为。 这般想著,他重新拿起桌上的奏摺,垂眸细细阅览。 可才看了寥寥数行,看清摺子里参奏的內容,胤禛的眉心猛然一抽。 方才那句话,他能收回来吗? 第109章 干了啥好事? 穆寧抵达慎刑司时,此处早已收拾妥当。 管事太监何等机灵,深知皇贵妃金尊玉贵,半点不敢怠慢,早早將浣碧单独提了出来,安置在慎刑司最明亮乾净的一间厢房等候。 刻意避开了阴暗潮湿、刑具森寒的囚室,唯恐此地戾气煞气衝撞了贵人。 木槿扶著穆寧落座主位,浣碧跪在殿中,手脚皆扣著沉重镣銬。 她身上囚服尚且完整,露在外头的手腕、脖颈肌肤乾乾净净,无鞭痕、无杖伤,看著並未受过皮肉酷刑。 可那双往日鲜活倔强、带著几分傲气的眸子,此刻满是惊惧。 不用多问也知晓,慎刑司不可能让人舒服著出来的。 穆寧静静看著她,心底那点因浣碧屡次冒犯生出的不喜与芥蒂,散了大半。 可怜悯归怜悯,她倒不至於心软到將浣碧送回甄嬛身边,让她依旧锦衣玉食、安稳享福。 穆寧神色平静,淡淡开口宣判了她的结局:“你主子曾求本宫留你一条活路,本宫应允了,也已求得了皇上旨意。 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从今往后,你去往甘露寺落髮为尼,青灯古佛,粗茶淡饭,余生便在佛前为你主子诵经祈福,赎罪静心。” 浣碧浑身一震,积压多日的绝望骤然散去。 她早已在慎刑司的煎熬里嚇破了胆,压根不敢奢求重回长姐身边,只要能保住性命,便是天大的恩赐。 哪怕青灯孤寂、余生清苦,也好过落得杖毙惨死、尸骨无存的下场。 她当即伏身在地,连连叩首,嗓音哽咽颤抖:“奴婢谢娘娘恩典!” 待她谢恩完毕,穆寧却依旧安坐原位,没有起身离去的意思。 她微微抬眼,朝身侧的木槿递去一个眼神。 木槿心领神会,立刻將早已备好的空白画板与一支黛笔,递到穆寧手中。 一旁的小豆子看得满心疑惑,悄悄与木槿对视一眼,二人眼底皆是茫然,猜不透娘娘这是要做什么。 穆寧执笔,看向跪地的浣碧:“仔细告知本宫,那日暗中与你私下联络、攛掇你行事,最后又推了你一把的宫女,是何样貌,一一细说分明。” 浣碧不敢有半分迟疑,立刻细细描述起那宫女的眉眼轮廓、脸型身形、髮髻模样,分毫不敢遗漏。 穆寧在白纸上细细描摹眉眼,不过片刻,一张人像已然成型。 待浣碧话音落下,穆寧將画板翻转,静静看向她。 浣碧凝眸细看,一时又惊又奇:“好像……真的很像!只是……眉眼还差了几分。” 穆寧闻言微微頷首,笔尖轻挑细改,將画中人的眉眼稍稍柔化。 再次翻转画板时,浣碧瞳孔骤然一缩,篤定开口:“是她!就是这副模样!那日就是她暗中联络奴婢,事后也是她猛地推了奴婢一把。” 这一瞬,一旁的木槿与小豆子彻底目瞪口呆。 纸上人像栩栩如生,眉眼神態、身形气韵与真人別无二致,简直不似手绘草画,反倒如復刻真容一般,逼真得骇人。 木槿压下满心震惊,忍不住出声问道:“娘娘,您这是……” “你应该听说过追捕文牒上,会有嫌犯画像。” “可……”木槿依旧难以置信,“奴婢见过宫中画师摹画人像,总要描摹许久、反覆润色,娘娘隨手落笔,竟逼真至此?” 穆寧並未过多解释自己的画技来由。 她隨手將画板递给身侧的小豆子,轻声吩咐:“收好,即刻送入养心殿,呈给皇上。” 除此之外,她再无多余言语,没有多讲半句揣测。 她將画像呈上,剩下的,便交由胤禛决断。 皇上若是不愿翻旧案、再折腾一遍,那便算了。 无论这次风波有没有端嬪的手笔,一年前的巫蛊之事的仇怨也该让她报復回来了。 穆寧从慎刑司出来,慢悠悠沿著宫道往永寿宫走著。 一路上她心思百转千回,满脑子都在琢磨怎么悄无声息收拾端嬪。 既要报去年巫蛊的旧仇,又要做得乾净利落,不露半分破绽,还得瞒著身边最贴身的木槿、丁香和小豆子。 这事细细一想,属实难度爆表。 她一路皱眉琢磨,思来想去也没想出个稳妥法子,心里甚至想著实在不行就砸积分请系统偷偷下场帮衬一把。 正纠结犹豫的空档,前方宫道快步走来一道熟悉身影。 小厦子近前行礼:“皇贵妃,皇上传您即刻去养心殿见驾。” 穆寧一瞧他紧绷的脸,心头瞬间咯噔一下。 不用猜,多半是没好事。 可她近日也没做什么坏事啊,实在想不通哪里会惹得胤禛不悦。 揣著一肚子疑惑,穆寧快步抵达养心殿。 远远便见殿外宫女太监尽数垂手候立。 见她走来,苏培盛躬身行礼,低声道:“皇贵妃娘娘,皇上口諭,请您独自入殿。” 这话一出,穆寧心底那点忐忑瞬间放大数分。 她放轻脚步,抬手轻轻推开殿门,探头偷偷往里面瞄了一眼,活像个探头探脑的小贼。 殿內气氛沉静肃穆。 胤祥一身规整朝服,垂首立在殿中,安分至极。 胤禛端坐御案后,低头看著手中奏摺,看不出喜怒。 “少在门外鬼鬼祟祟,进来。” 胤禛头都未曾抬起,语气淡淡。 穆寧乖乖推门走进,反手將殿门关得严严实实。 她快步走到胤祥身侧,依样画葫芦,垂首敛目,站姿乖巧端正,一副安分守己、绝无逾矩的模样。 胤禛抬眸扫了她这装模作样的小动作,险些被气笑。 他放下硃笔,隨手拿起案上一道奏摺,起身缓步走到穆寧面前,將摺子直接递到她眼前。 穆寧轻咳一声,规规矩矩推辞:“皇上,后宫不得干政,臣妾不敢看朝堂摺子。” 胤禛闻言,唇边勾起一抹阴森的笑,意味深长:“自己干的好事,自己看清楚。” 被他这眼神看得心里发虚,又实在好奇,穆寧便伸手接过奏摺,低头展开细看。 这是诚郡王上奏、参劾怡亲王的正式奏摺。 而里面的內容…… “你求著你表哥,將安常在的父亲安比槐调入京城任职也就算了。” “你竟然还特意调动怡亲王府暗卫,日日盯著他的行踪举止?” “不许他携妾室入京,但凡他敢贪墨分毫公款、或是在家欺凌正室、行半点齷齪之举,你便让暗卫深夜上门,直接把人揍一顿教训一番?” 胤祥垂首站在一旁,耳尖微微发烫。 这事他从头到尾也都跟著参与,甚至暗卫都是他亲自拨出去任由表妹调遣的。 之前被穆寧一通忽悠,还觉得这是正义之举,现在听四哥提起,確实……有些荒唐。 第110章 当什么皇上,回去当奴隶主算了 穆寧將奏摺一合,脑袋一抬,直接开启了自己首届养心殿当堂答辩。 她轻咳一声,条理清晰从容辩驳:“安比槐的官位,全是靠著正室夫人日夜赶製苏绣,捐来的。林夫人常年熬夜做活,生生熬坏了双眼,可他一朝当上松阳县丞,便立刻广纳妾室、宠妾灭妻,可见此人凉薄绝情。” “倘若林夫人是男子,便是他毕生最大的贵人,可他尚且弃如敝履,足见其人不仁不义。这般心性之人,一旦手握职权、有机会鱼肉百姓,必定贪墨徇私、为祸一方。” 胤禛静静听完全程,並未出言反驳。 穆寧越说越是顺畅,早忘了伴君如伴虎的顾忌,继续直言:“况且安比槐本身確有几分才干,有暗卫日夜盯著他的德行举止,不敢放肆妄为,反倒能踏实做事。皇上,这法子虽说听著不好听,却是真的管用。” 胤禛笑了声,是被气笑的。 他敢保证,若穆寧是朝堂臣子,自己早將奏摺摔在她脸上了。 “照你这般行事章法,朕还做什么皇上,乾脆回草原做奴隶主好了。” 穆寧闻言不由在心里嘀咕,清朝本就是半封建半奴隶制,嘴上却半点不敢吭声。 胤禛深深吐出一口浊气,抬手把奏摺扯了回来。 穆寧这时才后知后觉想起关键,疑惑问道:“皇上,诚郡王怎会知晓此事?” 胤禛回了上首批奏摺,语气冷淡:“他素来与你表哥不和,那点为数不多的心眼子,日日都用来盯著怡亲王府的动静,这点小事自然瞒不过他。” 穆寧顿时忧心忡忡,转头看向胤祥:“表哥,这事麻烦吗?对你影响大不大?” 胤祥微微摇头,轻声安抚道:“身居高位,难免招人嫉恨。这般弹劾摺子,朝堂日日都有,无碍。” 胤禛闻言也顺势开口:“往后再有这种事,直接来找朕。” 穆寧瘪瘪嘴,小声嘀咕:“找你肯定不会答应的。” 胤禛停下硃笔抬眸看她,呵呵一笑道:“不用这般小声,下次直接凑到朕耳边说。” 穆寧尷尬轻咳,老老实实站回原处,陪著胤祥一同垂首罚站。 胤禛看著两人安分乖巧的模样,已然没了继续批阅奏摺的心思,当即扬声唤苏培盛入內,吩咐备下晚膳,顺势將二人一併留下,在养心殿同用晚膳。 用过晚膳后,胤禛自然是隨穆寧一同回了永寿宫。 显然是还有未尽的话要单独问她。 待殿內宫人识趣退下,胤禛这才开口问道:“你特意將安比槐调至京城述职,是安常在私下求了你?” 穆寧当即摇头,坦然回道:“怎么会。臣妾在武义县第一次见安常在时,恰好也见到了陵容的母亲林夫人。那夫人早年便熬坏了双眼,患了眼疾,日子过得极苦。” 胤禛微微頷首,缓缓道:“武义县贪污一案,虽说皇阿玛没有严惩主犯,但也扒下下面无数贪吏官袍,地方官位空缺颇多,也正是那时候,放开了一批商人捐官的门路。” “是啊。”穆寧应声认同,语气直白,“商人重利,虽不能一概而论,但大多捐官上位者,本心唯利是图,品性本就不算端正。” 话说完,她又觉得这样有失偏颇,连忙补了一句:“当然,寒窗读书人里,也不乏品行恶劣、衣冠禽兽之辈,那圣贤书简直是读到……” 听她要说脏话,胤禛立刻乾咳一声制止。 穆寧悻悻收口,把一肚子吐槽尽数咽了回去,却还是忍不住愤愤道:“陵容从未与臣妾提过半分家中苦楚,这些事,都是陵容入京之后,臣妾再见到她 心生好奇,特意打听才知晓的。” “林夫人实在可怜。若不是诚郡王多管閒事参了表哥一本,臣妾本还想著下次出宫,乔装一番,亲自去揍安比槐一顿,替林夫人出气。” 整部甄嬛传里,要论穆寧最討厌的人,排在第一的就是又渣又会拖后腿的安比槐。 看著她一脸义愤填膺、稚气十足的愤慨模样,胤禛无奈失笑,温声劝止:“行了。天下这般凉薄无义之人数不胜数,你难不成还能挨个揍一遍?” 穆寧轻轻嘆气,双手捧住脸颊,蔫蔫的不再说话。 殿內静了片刻,胤禛沉吟斟酌,又细心叮嘱:“此事万万不可让安常在知晓。安比槐纵然亏待妻女、行事不堪,但父女血脉天性难断,你摸不准她心底对生父是恨是念。万一她因此心生芥蒂、记恨於你,得不偿失。” “我知道的。”穆寧轻轻开口打断他,语气平静。 她稍作停顿,眸光澄澈,继续说道:“其实就算被陵容知道,也没什么关係。” “倘若她真会因为这件事记恨我,便足以说明,此人本就不可深交。” 胤禛微怔,侧首看向她。 穆寧前世自幼被拋弃在孤儿院,从脾气暴躁,动不动就打人的院长手下討生活,见惯人情冷暖。 那些年的岁月,早已让她养成了习惯性的防备与保留。 所以哪怕她对旁人再真心、再亲近,她心底永远留著退路,时时刻刻做好隨时抽离一切牵绊的准备。 第111章 安陵容有孕 胤禛自觉对穆寧还是有几分了解的。 看似待人热忱坦荡,心底却始终藏著一层疏离与冷漠。 但他不觉这是缺陷。 对人毫无保留、全盘掏心掏肺,好听些是纯粹赤诚,难听便是愚钝蠢直,最容易遍体鳞伤。 二人默契的没再提及安陵容一家的琐事。 胤禛半句问责的话也无,悄然默许了一切,此事就此揭过。 有了皇上的默认,安比槐顺利晋升正七品户部主事。 从偏远小县的八品县丞,一跃调入京城户部,连升品级、改换门庭。 朝野之中得知內情者,无一不感嘆安比槐走了天大的狗屎运,靠著裙带关係得此机缘。 唯独当事人安比槐,有苦说不出,只想把这所谓的好运拱手让人。 他是真的彻底受够了。 那位偽装成贴身小廝的暗卫,管教起人来从不含糊,下手又快又狠,半点情面不留。 先前他被诚郡王的人找上,对方信誓旦旦说可以帮他捅破內情、摆脱钳制,重获自由。 他本以为终於等来转机,可到头来,没等来解脱,反倒又多了一位冷麵暗卫盯著自己。 更嚇人的是,新来的暗卫直言,自己隶属皇上。 这下安比槐彻底绝望,状无可告、求援无门,上下左右,全是天罗地网,只能夹著尾巴做人,半点歪心思都不敢动。 待安比槐在京城正式安顿好了,深宫之中的安陵容,才得知父亲入京升官的消息。 可她没有半分喜色,心底反倒沉甸甸的,压满了不安。 她一直盼著父亲落魄低微,只能仰仗宫中的她度日。 唯有那样,他才不敢肆意轻贱她们母女,不敢纵容妾室欺压正妻。 可如今父亲一跃成为京官,地位大涨,必然愈发不將她与母亲放在眼里。 往后母亲在安家,怕是又要日日受妾室磋磨、受尽委屈。 安陵容心绪纷乱鬱结,还未等她理清思绪,宝鹊便继续说道:“小主,奴婢听豆公公传话,安大人此番上京,只带了夫人和一位萧姨娘隨行,其余妾室尽数留在原籍,不曾带来。” 安陵容猛的一怔,手中绣针狠狠扎进指腹,一滴鲜红的血珠渗出,落在半成的素色扇面上,缓缓晕开一小片嫣红。 安陵容怔怔失神,满眼不敢置信,声音微微发颤:“你说什么?此话当真?豆公公真是这般说的?” “千真万確。”宝鹊重重点头,又补了一句,“不止如此,皇贵妃娘娘还特意传了韩太医出宫,专程为林夫人诊治眼疾,开药调理。” 听闻此言,安陵容再也坐不住。 她来不及整理衣饰,提著裙摆便匆匆往前院跑去。 穆寧见她步履慌张、神色急促,心中明白她这是得知了家中事宜。 她亲自为她斟了一杯热茶,温声安抚:“慢些跑,別慌,仔细摔著。” 安陵容大口喘著气,定定看著眼前温和淡然的人,迟迟没有伸手接茶。 下一瞬,她双膝一弯,直直跪在地上,眼眶瞬间泛红,含泪垂首,郑重叩拜:“陵容……谢皇贵妃娘娘天大恩德!” 一旁的乐青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將她搀扶起身,柔声劝道:“安小主快些起身,地上寒凉,切莫伤了身子。” 穆寧將茶杯轻轻搁在案上,望著眼底水光盈盈的安陵容,缓缓开口:“你先別急著谢我。” 安陵容心头骤然一紧,忐忑抬眸,一双小鹿般湿润的眸子一瞬不瞬凝著穆寧,满心紧张不安。 穆寧轻轻嘆了口气,如实告知:“你母亲的眼疾积年已久,早已伤了根本,无法完全復明。往后日日汤药调理,最多只能视物模糊,辨得人影轮廓。” 这算不上全然的好消息,可落在安陵容耳中,却已是天大的惊喜。 原来……娘亲的眼睛,真的还有得治。 积压多年的委屈、心疼,在此刻尽数翻涌上来,堵得她喉头酸涩发胀。 她鼻尖通红,眼泪险些当场滚落,却死死咬著唇忍住。 在別人注视下失態大哭太过失礼,她不愿让皇贵妃看见自己这般狼狈模样,只能匆匆告退,快步赶回自己寢殿。 一落床榻,她便埋进锦被里,无声痛哭出声。 这么多年,看著母亲熬瞎双眼、受尽磋磨,看著父亲凉薄自私、宠妾灭妻,她憋著无数委屈与无助,无人可诉、无人可依。 哭够了,情绪尽数发泄乾净,安陵容才渐渐平復心神。 她静静躺著,方才莽撞跪地、失態告退的一幕幕涌上脑海,心知自己举动极为失仪。 可她明白,皇贵妃定然不会与她计较这些细碎礼数。 稍定心神,她唤来宝鹊,让其端来一盆冷水净面,细细拭去泪痕,又淡淡扑了脂粉遮掩红肿,確认哭过的痕跡淡去许多,才重整衣饰,再次往前院走去。 她本是想好一肚子的道谢话语,可刚抬眼对上穆寧那双温柔的眼眸,心头酸涩瞬间翻涌重来。 千言万语尽数堵在喉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安陵容觉得,她这一生最大的幸运,便是庙会那日莽撞衝撞,撞进了这位娘娘的眼中。 一念至此,脸颊忽感温热。 她抬手一摸,才发觉隱忍许久的泪水,终究还是落了下来。 泪水彻底决堤,她再也绷不住,一边慌乱抬手抹泪,一边哽咽颤声:“娘娘……嬪妾真不知该如何谢您……” 穆寧无奈笑著,抬手执帕,细细替她擦拭脸颊的泪水。 可她眼泪源源不断,怎么擦也擦不尽。 穆寧只得无奈轻嘆:“你先別哭了,真是水做的人,再哭也要流干了。” 安陵容拼命咬唇强忍,可终究克制不住,只能抽噎著,带著浓重鼻音委屈道:“嬪妾……嬪妾忍不住……” 她正哭得难以自抑,身子忽然微微一僵,抬手捂著嘴,轻轻乾呕了一下。 这细微动作转瞬即逝,却被穆寧精准捕捉。 她眸光一凝,视线缓缓落向安陵容平坦的小腹,出声问道:“你这个月的月事,来了吗?” 安陵容哭得脑子发懵,全然没明白娘娘为何突然问及此事,只下意识摇头回道:“嬪妾体质偏弱,月事向来不准,这个月……还未曾来过。” 话音落下,穆寧当即转头吩咐木槿:“快,去请韩太医即刻过来。” 木槿心思通透,瞬间领会其意,不敢耽搁,立刻躬身应声退下传旨。 片刻之间,韩奇便隨木槿快步入殿。 此时的安陵容也终於后知后觉回过神来,心口骤然一颤。 一股忐忑又期盼的情绪,瞬间包裹了她。 她出身寒微、又不是很得盛宠,从未敢奢求子嗣,可此刻心底,却忍不住生出一丝微弱的希冀。 韩奇取过锦帕覆於安陵容腕间,凝神静气,细细诊脉。 殿內瞬间落针可闻,只剩安陵容轻轻的呼吸声。 良久,韩奇缓缓收手,躬身回话:“恭喜皇贵妃娘娘,恭喜安小主!小主此番是喜脉,胎相安稳,已有一月身孕。” 第112章 討赏的小手 骤然听闻自己怀有身孕的喜讯,安陵容怔怔坐在原地,久久没能回过神来。 早在吩咐木槿请太医的那一刻,穆寧心里就已经盘算得明明白白。 倘若安陵容真的有了宝宝,进位贵人是理所应当,至於封號……她劝一劝,应该也能求下来。 越想越高兴,穆寧眼底笑意完全藏不住,看著比安陵容这个当事人还要兴奋。 她连忙吩咐乐怡去养心殿,將这份喜讯稟报皇上。 好事不瞒人,皇后那边她也没落下,转头让乐青前去通报。 虽然她知道,这消息传到宜修耳朵里,简直等同於在皇后耳边播报一句:您有新一份墮了么订单已送达,请及时接单。 只不过她如今倒想试试,究竟是宜修的墮胎手段阴狠,还是她的保胎护人技高一筹! 消息传得极快,同住永寿宫的曹琴默很快便闻讯赶来。 这一年来,她与安陵容日日相伴、同进同出,初时彼此戒备、各有心思,可朝夕相处,还是磨出了几分真切的姐妹情分。 此刻听闻喜讯,曹琴默是打心底里为她高兴。 深宫寂寥清冷,有个新的小生命降临,也算为这死气沉沉的后宫添几分热闹生机。 在穆寧与曹琴默两位知心大姐姐的温柔安抚下,安陵容初闻身孕的惶恐忐忑渐渐散去。 三人正围坐说笑,殿外忽然传来通传:“皇上驾到——” 三人连忙起身行礼。 胤禛大步入內,隨口一句“免礼”,伸手便將穆寧拉起,顺势让她坐在自己身旁,隨后才抬眸看向依旧拘谨的安陵容。 有穆寧在一旁坐著,和嬪妃的那些私密话不好当眾言说,胤禛只能干巴巴道:“这算是天大的喜事。你居常在位份,也有一年了,资歷足够。” 他转头看向苏培盛,吩咐:“苏培盛,传朕旨意,晋安常在为贵人——” 话音未落,后背忽然被人轻轻捅了一下。 胤禛转头,正对上穆寧眨巴著的一双亮眼,眼神直白又无辜,明晃晃写著:还不够。 胤禛瞬间读懂她的小心思,这小丫头是还想替安陵容再討一份恩典。 心底无奈失笑,他顺势补了一句:“著內务府遴选寓意吉祥的佳號,呈上来定夺封號。” 本以为这下总能糊弄过去,衣角却又被轻轻扯了扯。 胤禛再度回头,只见穆寧眼神悄悄往曹琴默的方向偏了偏,小动作隱晦又明显。 他在心里笑骂一句,真是个贪得无厌得寸进尺的小丫头。 面上却依旧顺著她的心意,从容续道:“曹贵人侍奉朕勤勉恭谨,已有八九载,且生育温宜公主有功,恪尽职守,贤良有度,著晋位为嬪。” 说完这话,胤禛乾脆直接转过身正对穆寧,牢牢攥住她那只不安分、总爱討赏的小手,杜绝她再搞小动作:“曹嬪的晋封大典,便与你的皇贵妃册封礼一同操办。” 穆寧目的尽数达成,眉眼弯弯,爽快应道:“好啊。” 一旁的安陵容与曹琴默早已被这天降恩典砸得喜出望外,双双起身,恭敬行礼:“嬪妾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待到宜修急匆匆赶来永寿宫时,就连曹琴默迁居永寿宫后院主殿等事宜,都已然落定。 宜修立在殿外,听闻一应安排,心底的鬱气几乎要溢出来,脸上的端庄笑意险些彻底掛不住。 可当著皇上的面,她只能强行绷住仪態,挤出一抹笑容,违心恭贺:“恭喜皇上,恭喜安贵人、曹嬪喜得晋封,又有子嗣佳音,实乃后宫之幸。” 殿里几人心知肚明,皇后那笑意看著温和,实则没有半点真心。 可规矩礼数摆在这儿,曹琴默与安陵容依旧笑著起身,规规矩矩谢恩回礼。 宜修勉强撑著端庄神色,假意寒暄客套了几句,很快便带著宫人返回景仁宫。 皇后一走,胤禛也坐不住了。 眼前都是后宫嬪妃,当著穆寧的面和別的女子多说半句话,他总觉得彆扭不自在。 乾脆藉口还有奏摺未批,转身回了养心殿。 转瞬之间,热闹的永寿宫正殿清清静静,只剩穆寧、曹琴默与安陵容三人。 穆寧让殿內伺候的宫女太监尽数退下,不许任何人靠近偷听。 三人隨即凑成一圈,脑袋挨脑袋,压低声音,开启了专属小团体的私密嘮嗑模式,主题直白又严肃。 全方位预防后宫暗算、如何保住陵容这一胎。 曹琴默知道,今日这份嬪位封赏,完全是皇贵妃替她爭取来的。 她看的出来,皇贵妃是很希望安妹妹这一胎顺利的保下的,此刻自然是半点不藏私。 怀温宜时摸索出来的那些保胎小技巧,全部倾囊相授。 而穆寧前世阅遍无数宫斗小说,各类阴私伎俩、防害手段烂熟於心,避雷攻略、反套路防备法子一抓一大把。 两人一左一右,你一言我一语,从饮食忌口、贴身器物,到宫人排查、独处禁忌,方方面面说得细致入微。 什么花香易动胎气、首饰暗藏麝香、汤水不可离人、严防生人近身,条条都是精准避雷。 安陵容坐在中间,听得心惊肉跳。 她从前只觉后宫步步难行,今日听完两位的细致科普,只觉得这哪里是后宫,分明是龙潭虎穴! 等两人轮番科普完毕,穆寧看著她惴惴不安的模样,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抚道:“你放宽心安心养胎,天塌下来有我顶著。” 有穆寧这句承诺,安陵容悬在半空的心稍稍回落一些。 但她也明白,自己不能永远躲在旁人的羽翼之下,事事依赖皇贵妃庇护。 后宫风雨从来不会停歇,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曹姐姐能独自在深宫站稳脚跟、护住公主,她如今有了位份、有了身孕,也该学著长大。 她不想永远做那个需要被人护住、毫无还手之力的幼鸟,也想有朝一日,能替护著自己的皇贵妃,分一分风雨,尽一份心力。 第113章 封號风波 永寿宫向来是內务府最上心的去处,半点差事不敢拖沓。 不过半日功夫,內务府便精挑细选了三个寓意上佳的封號,规整誊写妥当,送入宫中呈阅。 彼时胤禛正陪著穆寧在殿中对弈,黑白棋子落盘清脆,气氛閒適。 听闻內务府呈送封號,他抬眼看向托盘上的三字:敏、恬、和。 目光落在首位的“敏”字上时,胤禛神色骤然一沉。 他抬手捏起写著封號的笺纸,声线冷了几分:“糊涂东西,內务府办事越发敷衍潦草!” 一旁候旨的黄规全嚇得双腿一软,扑通跪地,满头茫然惶恐,压根想不通自己何处办错了事,只敢伏地屏息,大气不敢出。 穆寧眼底掠过一丝瞭然,心中暗自轻笑。 这就来了,果然是半点都按耐不住。 她抬手轻轻接过胤禛手中的笺纸,语气平和:“皇上息怒。敏字本是佳字,寓意机敏勤勉,並无不妥。这是姑母的旧封號,可本朝並未有规制,先帝嬪妃封號后世不得復用。 姑母仙逝多年,底下宫人一时疏漏,也算不得什么大过错。” 几句话轻轻巧巧,先替內务府解了眼前的死罪,也压下了胤禛骤然翻涌的怒火。 胤禛闻言心头慍气稍散,却依旧面色沉凝。 跪地的黄规全经这一点拨,脑中轰然炸响,瞬间醍醐灌顶! 敏妃! 那是皇贵妃的亲姑母,更是怡亲王的生母! 这般紧要的忌讳,他竟然一时糊涂给忘了! 惊出一身冷汗的黄规全连连叩首,额头抵著冰凉地面,惶恐不迭:“奴才该死!奴才糊涂!求皇上、娘娘恕罪!” 穆寧垂眸看向他,语气淡淡开口追问:“黄规全,本宫问你,这个敏字封號,是底下哪个小太监提议的?” 话音落下,她转头望向胤禛,缓缓道破其中玄机:“臣妾以为,敏字品性释义,確实贴合陵容温顺勤勉的性子,用来做封號並无不妥。可刻意挑出这个旧封號,怕是有人別有用心。” “此人分明是算准了,姑母是臣妾至亲、十三爷生母。 故意將此封號呈上,就是想赌皇上一时不察、隨口应允。 届时不管是皇上想起旧人不悦,还是臣妾心中介怀姑母封號被復用,都会心生隔阂。 一来能让皇上对陵容生出成见,二来可挑拨臣妾与陵容的情份,用心何其险恶。” 一旁侍立的苏培盛闻言心头一震,诧异抬眸看了穆寧一眼。 他在深宫数十年,见惯了妃嬪告状诉苦、拐弯抹角搬弄是非,却从未见过这般坦荡之人。 不遮掩、不迂迴,直接將暗处藏著的阴私算计,一层一层彻底挑明。 胤禛听完这番话,顺著穆寧的思路细细一想,心底怒火更盛。 幕后之人算计得滴水不漏,借一个封號便能布下连环离间计,不动声色搅乱三方情分,阴险至极! 只是此事无凭无据,抓不到半点把柄,根本无从追责彻查。 胤禛压下满腔戾气,沉声道:“传朕旨意,敏字封號,本朝不得復用,录入宫规,昭示內务府。” 黄规全如蒙大赦,连忙磕头谢恩,暗自庆幸捡回一条性命。 见他怒气未消,穆寧伸手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柔声安抚:“皇上何必为宵小之辈动怒?您越是气恼,越是遂了幕后小人的心意。” 胤禛深深吐出一口浊气,心绪渐平,微微頷首。 穆寧笑著指了指托盘上余下两个字:“不气了,皇上看看,恬、和二字,哪个更適配陵容?” 胤禛却微微摇头,不再將就现成封號,转头吩咐:“苏培盛,取纸笔来。” 苏培盛不敢耽搁,即刻取来文房四宝。 胤禛提笔蘸墨,落笔苍劲利落,在素笺上稳稳写下一个姝字。 穆寧凑近细看,眉眼弯弯笑著点评:“姝者,容貌清丽、性情温婉之意,倒是格外贴合陵容的性子。只是这个字极少用作后宫封號,倒是新奇。” 胤禛放下狼毫,低笑出声:“便是特殊才好。今日风波若是传出去,旁人若妄议朕对陵容心存不满,改了寻常封號,怕是你要闷著不高兴许久。” 穆寧闻言抬手揉了揉脸颊,故作不满地嘟囔:“哪里有!在四爷眼里,臣妾就这般小心眼吗?” 胤禛但笑不语,分明是默认了。 穆寧撇了撇嘴,忽而想起一事,好奇追问:“那皇上当初,为何给臣妾定了『荣』字封號?” 胤禛闻言解释:“当初朕在昭、懿、荣三字之间反覆斟酌。是十三劝朕,前两字太过扎眼,树大招风,不宜初封。 后来朕想著,你与世兰交好,她封號为华,荣华相配,相得益彰,便定了荣字。” 听完这番缘由,穆寧心头一暖,瞬间半点也不嫌弃自己的“荣”字封號土气了。 安陵容的封號敲定,胤禛便起身返回养心殿继续处理政务。 殿中眾人尽数退下,唯独黄规全依旧僵直跪在原地,半点不敢起身。 穆寧单手托腮,漫不经心地瞥了他一眼,淡淡开口:“还跪著做什么,起来吧。” 黄规全如蒙大赦,连忙重重叩首:“奴才多谢皇贵妃娘娘救命之恩!” 说完才小心翼翼起身,垂手立在一旁,姿態畏缩。 穆寧不疾不徐道:“今日是谁提议用『敏』字做封號的,你心里清楚。” “此事你私下处置便可。若那小太监当真只是一时糊涂疏漏,便小惩大诫,揭过也就罢了。” “若是……” 话音微顿,语气骤然添了几分凉意,未尽之语暗藏锋芒。 黄规全心神一凛,立刻应声:“奴才明白!娘娘放心,奴才定会查得清清楚楚,公正处置!” 谁知穆寧闻言,轻轻摇头,直言道:“本宫对你,实在很难放心。” “这般牵扯朝局后宫的大紕漏,你都能糊里糊涂摆出来。 內务府掌事多年,越发懈怠马虎。 你若再不谨小慎微、严加管束手下人,往后惹出大祸,谁也保不住你,早晚有你好果子吃!” 黄规全知道,皇贵妃这般直白提点,是因为与华妃娘娘交好。 若是换作旁人,今日这桩险些搅动三方嫌隙的祸事,足够他脑袋离家出走三次了。 一念至此,黄规全愈发恭敬,垂首应下,將这番告诫牢牢记在心底,半点不敢敷衍。 第114章 端嬪病重 短短一日之內,永寿宫喜讯连连。 先是安陵容身怀龙胎的佳音传遍六宫,紧接著曹琴默、安陵容双双晋封,皇上更是御笔亲赐独一份的姝字封號。 一连串的好事接踵而至,砸得后宫眾人眼花繚乱。 各宫妃嬪私都不由暗自嘀咕永寿宫莫不是藏了什么风水秘术、吉祥气运? 不然为何但凡住进这宫里的人,皆是步步高升、喜事不断? 宫內閒话纷飞,永寿宫內却依旧是一片欢声笑语。 当安陵容得知自己的封號定为“姝”时,很是意外。 这“姝”字虽是雅致,但古往今来也没听过有哪位妃嬪封號为姝。 正当她细细思索封號寓意之时,一旁倚著软榻看书的穆寧,忽然摇头晃脑,慢悠悠念起诗句: “静女其姝,俟我於城隅。爱而不见,搔首踟躕。” 婉转的语调念著繾綣诗句,明明是《诗经》里端庄雅致的名篇,可从穆寧口中念出,偏偏带了几分慵懒戏謔的调调。 安陵容耳根微热,心里暗暗纳闷。 这诗明明是咏嫻静佳人的正统诗词,怎么皇贵妃一念,就莫名带出几分轻佻逗趣、调戏旁人的意味? 她深諳皇贵妃爱逗弄自己的小性子,不敢接话,只能乖乖低下头,捻著针线继续做绣活。 心知此刻若是搭茬,只会被皇贵妃打趣得更甚,不如装聋作哑。 另一边,正坐在榻边哄著温宜玩耍的曹琴默,闻言忍不住莞尔失笑,转头打趣道:“娘娘这般灵动风趣、洒脱恣意,若是生来是男儿身,定然也是世间数一数二的风流人物。” 穆寧立刻放下书卷,自证清白:“可別乱说,我若是男儿,断然不会流连风月、祸害女子。我定是孤身一人,遍歷山河、纵情山水,逍遥自在过完一生,岂不快活?” 安陵容闻言抬眸,笑著反驳:“娘娘太过谦了。以您这般通透心性、卓绝才干,若是身为男子,必定深得圣心,成为皇上倚重的心腹朝臣,日日操劳国事,哪里抽得出空閒纵情山水呢?” 闻言,穆寧瞬间想起日日泡在摺子堆里、忙得脚不沾地的胤祥,深有同感。 就胤禛那个恨不得把手下牛马一个分成两份用的性子,落他手里绝对没好事。 这比周扒皮还周扒皮。 天色渐渐沉了下来,安陵容与曹琴默结伴回了永寿宫后院歇息。 穆寧用过晚膳,慵懒躺在贵妃榻上消食,正暗自感慨这美好的一天即將落幕时,小豆子快步入內躬身稟报:“娘娘,一月前推了浣碧,致使娘娘坠河的那名宫女,找到了。” 穆寧瞬间精神一振,猛地坐直身子:“细细说来。” “宫女名唤秀儿,原是万方安和的洒扫宫女,家中亲人都在乌拉那拉氏的庄子上当管事。” “万方安和……”穆寧低声重复,眸光一冷,“我记得,端嬪在皇上尚未登基时,便是在那处静养养病。” 小豆子连连点头,继续回话:“娘娘记得不错。秀儿被拿下送入慎刑司,几番讯问后已然招供。 她早年受过端嬪恩惠,端嬪曾暗中照拂,免她在园中受嬤嬤苛待。 当初是皇后命她盯著浣碧动向,伺机行事,却从未授意她推人害您坠河。 真正私下授意、让她临时多加一环、借浣碧之事害娘娘落水的,是端嬪。” 其实真相脉络,穆寧早有预判,可此刻句句坐实,依旧忍不住后背发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她搓了搓手臂,仍旧不解:“可彼时端嬪尚在禁足之中,足不出宫,她怎能精准知晓圆明园的一举一动,还能隔空布局算计?” 小豆子左右扫视一圈,確认殿內无人,才压低声音回道:“娘娘忘了?端嬪早年曾在太后身边教养许久,根深蒂固,人脉遍布六宫,暗中私线、阴私手段,半点不比皇后逊色。” 穆寧缓了缓心绪,才沉声问道:“皇上得知真相,是什么態度?” 小豆子神色顿时古怪:“皇上……將整件案子,直接交给皇后处置了。” 穆寧先是一怔,隨即恍然,心底不由得暗自佩服胤禛的做事小巧思。 端嬪此番算计极为精妙,借力打力,事事借皇后人手布局,让皇后背了一个大黑锅,自己置身事外、坐收渔利。 如今皇上將人给了皇后处置,皇后本就平白背了黑锅,心中积怨极深,又怎会轻饶端嬪? 当然,还有另一种可能。 皇后或许会忍辱负重,暂且按下恨意,留著端嬪继续制衡、对付自己。 但穆寧觉得,宜修没有这般胸襟城府。 就算她想忍,也不敢公然违逆圣意、徇私庇护,只能顺著皇上的心思,好好清算这笔旧帐。 不出穆寧所料,短短两日,宫中便传开端嬪重病臥床的消息。 穆寧猜测,皇后这大概率是把原剧情处置曹琴默的法子,用在了端嬪身上。 可端嬪久居深宫,又常年游走在权力近旁,心思城府远非曹琴默可比,绝不会这般不明不白任人摆布、悄然殞命。 再者说,端嬪齐月宾的家世早已今非昔比。 她能入太后身边教养,全凭其父当年战死沙场换来的恩荫,如今一晃三十年过去,这份旧日荣光早已淡薄。 她家中兄弟又个个庸碌无能,齐家势力一日不如一日,她又还会顾忌齐家吗? 念及此处,穆寧不由得暗自揣测,走投无路之下,端嬪说不定会给她来波大的。 但有些事不问清楚,她是浑身难受啊。 她始终想不通,自己从头到尾未曾与端嬪结过半分仇怨,对方为何要三番五次处心积虑加害自己? 难道只是因为自己和年世兰交好吗? 第115章 虐文女主年世兰 穆寧思来想去,拿不定主意是否要深究其中隱秘,乾脆去往养心殿,把选择权交给胤禛。 胤禛静静听完她的来意,垂眸沉思片刻,缓缓开口:“你若想去一问究竟,便去吧,让小豆子隨你同行,护你周全。” 穆寧微微一怔,没料到他答应得这般乾脆利落。 可胤禛无意多言解惑,只是摆了摆手,示意她快去快回,眉宇间裹挟著淡淡的沉鬱,心情显然不佳。 穆寧见状便不再多问,带著小豆子径直去往偏僻冷清的延庆殿。 延庆殿本就是空置已久的偏殿,少有人踏足,院中长期无人打理,地砖缝隙里杂草丛生,满目荒芜萧瑟。 望著这般淒凉景象,穆寧心底毫无半分怜悯。 她实在做不到对一个屡次处心积虑谋害自己的人心生惻隱,哪怕对方已然油尽灯枯、命不久矣。 小豆子扶著穆寧入殿,殿內光线昏暗,吉祥正端著药碗,小心翼翼服侍齐月宾喝药。 齐月宾臥在床榻上,面色惨白虚弱,见穆寧登门,脸上没有丝毫意外之色,只气息微弱地轻声道:“你来了。” 那语气淡然平静,仿佛早已算准,她迟早会来这一趟。 穆寧眸光警惕,细细扫过殿內每一处角落,没有隨意落座,又轻嗅周遭空气,確认没有诡异气息,才抬步走入內殿。 齐月宾抬手推开吉祥餵药的手,淡淡吩咐:“你先退下。” 吉祥依言躬身行礼,恭敬退了出去,顺手合上殿门。 穆寧无心寒暄客套,开门见山直言:“算起来,这是我与你第一次正式说话。” 齐月宾虚弱撑著身子,唇角扯出一抹浅淡苦笑:“你是皇上放在心尖上的人,眼中心中皆是盛宠荣光,自然从来不会留意我们这些早已被皇上厌弃的旧人。” “不必说这些虚话。”穆寧直接出声打断,“我只想问清楚,你屡次加害於我,当真只是因为我与年世兰交好?” 齐月宾神色平静,坦然承认:“你既然已经猜到,又何必多此一问。不除了你,我便动不了年世兰。” “你我素无交集,可我看得清楚,你很聪明,而且你的小聪明、小心思,皇上会包容,而不是忌惮。” “连年世兰那般骄横跋扈、目中无人的性子,都能在你的劝诫下收敛锋芒。有你护著她,想动她分毫,难如登天。” 听著端嬪这般直白的夸讚,穆寧心底竟莫名生出几分不好意思。 她自觉並不算聪明,不过是知晓全部剧情走向,再加上看透了胤禛的脾性罢了。 齐月宾说著,语气里的怨恨与不甘渐渐翻涌而出:“如今,你该明白我为何一定要除你了吧?” 穆寧轻轻頷首,隨即再度发问:“我懂了。可你为何非要置年世兰於死地?当年是你先害了她腹中第一个孩儿,难道还不许她记恨报復吗?” 这话落下,齐月宾忽然低低笑了起来,笑声沙哑阴冷,一双虚弱的眸子骤然淬满寒毒,如同蛰伏的毒蛇,死死锁定穆寧:“你当真……什么都不知道?” 穆寧眼底恰到好处铺满茫然,一脸不解地反问:“什么?” 不等端嬪继续说什么,身侧的小豆子適时上前一步,躬身提醒:“娘娘,皇上还等著您回宫一同用晚膳,时辰不早,咱们该回去了。” “也好。”穆寧顺势点头应下。 临走之际,她还频频回头,眼底满是真切的疑惑不解,一副全然被蒙在鼓里、天真纯粹的模样,分毫看不出作假。 这番神態,竟是真骗过了心思縝密的齐月宾。 厚重的殿门“咔嗒”一声闭合,隔绝了內外光景。 床榻上的齐月宾忽然低低笑出了声,笑声里带著嘲讽,亦带著几分悲凉。 她转头看向角落里紧闭的衣柜,幽幽开口:“年世兰,你看清楚了吗?这才是皇上真正放在心尖护著的人,被护得这般乾净、这般单纯,不染半分阴私齷齪。” 衣柜木门缓缓推开一道缝隙,一身常服、面色沉鬱的年世兰,魂不守舍地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听闻端嬪挑拨之语,她立刻敛去恍惚,眉眼覆上凌厉锋芒,冷声道:“关你何事?你如今死到临头,自身难保,还妄图挑拨我与旁人的关係?” 齐月宾剧烈咳嗽两声,气息愈发微弱,却依旧不肯停歇,字字诛心:“你真是愚蠢至极。你掏心掏肺把她当真心挚友,可你別忘了年家。” “皇上迟早要清算年家。等到那日到来,你且好好看看,她究竟是会站在你这边,还是会毫不犹豫站在皇上那边!” 这般诛心的话语,换做旁人,或许早已心生隔阂、暗自猜忌。 可年世兰只是冷冷嗤笑一声,心志半点未被动摇,直言:“你不必白费口舌挑拨。” “她的至亲是怡亲王,又从小在皇上身边长大。於情於理,她都该站在皇上那边。” 齐月宾怔怔看著眼前的年世兰,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在她印象里,年世兰向来骄矜霸道、爱恨直白、眼里容不得半分沙子,向来只会隨心喜怒,从不体谅旁人半分利弊。 年世兰看著她错愕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你费尽口舌,特意让我藏在此处,亲耳听闻穆寧探你的对话,处心积虑说了这么多挑拨之言,无非就是想离间我和皇上、我和穆寧的关係。” 齐月宾闻言,骤然嗤笑出声,笑意尖锐又刻薄,毫不留情地撕碎年世兰强撑的平静:“你不必装得这般清醒。你心底早就信了,不是吗?当年那碗害你孩儿殞命的安胎药,根本就是皇上授意我端过去的!” “你不过是自欺欺人,不肯承认,你倾心相待、痴心託付的皇上,从来都对你绝情防备,从未信过你!” 一句话,精准刺穿了年世兰心底最深的伤疤。 她修长的手指死死攥紧,控制不住的微微颤抖。 齐月宾说的没错,她信了。 她比谁都清楚,皇上忌惮年家兵权,忌惮她的家世势力,这份忌惮经年累月,早已根深蒂固。 那碗暗藏隱患的安胎药,那无缘出世的孩儿,幕后黑手是皇上。 他亲手打掉了他们的孩子。 可痛定思痛,年世兰依旧稳住了摇摇欲坠的心神。 皇上是始作俑者,可齐月宾当真无辜吗? 以她在深宫沉浮数十年的心计,那碗药性不对的安胎药,她怎么可能丝毫不知? 她心知肚明,却依旧亲手端来,亲手葬送了她的孩儿。 不过是为了日渐衰败的齐家,为了自己的余生安稳,毫不犹豫,牺牲了她这个微不足道、可以隨意捨弃的旧友。 所以,皇上是仇人,齐月宾,亦是她的仇人。 年世兰脑中忽然闪过那些看过的话本子,书中的大女主,纵使遍体鳞伤,也绝不会在仇人面前垂泪示弱、露半分怯意。 一念至此,她压下翻涌的酸涩与剧痛,抬眸浅笑。 那一笑,依旧明艷张扬,依旧是盛宠无双、骄绝六宫的年世兰,不见狼狈,不见淒楚。 “你今日蓄意挑拨。皇上素来护短,此事败露,你们齐家,必定难逃牵连,万劫不復。” 齐月宾躺在榻上,咳得气息紊乱,眼底只剩疯狂的执念,坦然自嘲:“我敢布局暗算章佳氏,便早料到下场。此事曝光,怡亲王哪里还能容得下齐家” “我横竖都是一死,无甚可惧!但我临死,非要让你清醒一次!我要让你痛,我要让你彻底恨上那个你爱了半生、敬了半生的皇上!” 她死死盯著年世兰,眼底是孤注一掷的偏执。 年世兰静静看著她癲狂的模样,纷乱的心绪忽然灵光一闪,猛地想起话本子里一模一样的桥段。 书中穷途末路的反派,拼尽一切挑拨男女主感情,不惜鱼死网破、同归於尽,从来都只有一个缘由。 因为反派清清楚楚看见了,高高在上、凉薄无情的男主,早已对女主动了真心,动了那份此生难得的深情。 年世兰心口猛地一震。 所以……齐月宾这般费尽心机,非要让自己恨上胤禛,是因为她看出来了? 看出来,那位冷麵寡情、算计一生的帝王,对她年世兰,是真的动过几分真心? 无数个日夜的相处在心中划过。 心中又恨,可更多的,是密密麻麻、无处可逃的疼。 原来话本子里说的都是真的,女主真的会稀里糊涂爱上一个不该爱的男主。 第116章 漫画 穆寧从延庆殿折返永寿宫时,远远便见殿內灯火明亮。 入殿一瞧,原来是胤禛正在亲自抽查裕安的课业。 此时抽查已然临近尾声,不用多问,单看胤禛眉眼间的满意之色,便知裕安今日功课答得极好。 裕安一见穆寧进门,小脑袋不由自主偏了过去,心思瞬间飞了大半。 方才背得滚瓜烂熟的诗词,陡然卡了个小小的磕巴。 胤禛见了也不责怪。 裕安不过愣了一瞬,立刻回过神,像是怕被皇阿玛训诫,又想赶紧去找荣额娘,背诵的速度陡然提了起来,刚才还摇头晃脑情感充沛,现在只剩一个毫无感情的背书机器。 段落背完,她再也按捺不住,小小的身子一扑,直直扎进穆寧怀中,甜甜唤道:“荣额娘!” 穆寧揉了揉她的头顶,含笑打趣:“今日怎么想著来荣额娘宫里了?” 裕安很是诚实,嘿嘿笑著回话:“儿臣去找额娘了,额娘不在御花园,儿臣找不到,就来荣额娘这里啦。” 穆寧眉眼一垂,佯装吃味:“原来如此,原来荣额娘只是个备选呀?” 裕安瞬间慌了,眨巴著大眼睛,无措地转头看向端坐看书的皇阿玛。 可胤禛仿佛什么都没有听到,低头翻著书,一本正经,两耳不闻窗外事。 穆寧忍不住轻笑出声,抱起裕安温声道:“好了,荣额娘逗你的。既然来了,便陪著皇阿玛和我一同用晚膳。” 裕安立刻眉眼弯弯,点头应下。 一顿晚膳吃得温馨热闹,殿內儘是孩童软语。 膳后,胤禛起身返回养心殿处理政务。 胤禛离开后,穆寧脸上强撑著的笑意也缓缓敛去。 她坐在贵妃榻上,轻轻嘆了口气。 裕安迈著小短腿跑过来,挤进穆寧怀里,小声问道:“荣额娘,你不高兴吗?” 穆寧看著那张与年世兰几乎如出一辙、明艷娇俏的小脸蛋,心头微动。 她抬手轻轻捏了捏孩童软嫩的脸颊。 小孩脸蛋很是细嫩,不过轻轻一捏,便红了一片。 裕安哼唧一声,穆寧连忙收回手,柔声开口:“裕安,待会儿回去的时候,帮荣额娘给你额娘带些东西,好不好?” 裕安点点头道:“好啊。” 片刻之后,永寿宫宫人搬出厚厚一摞崭新话本子,堆在一处。 裕安见了,坚持要亲手给额娘送去,硬是张开小胳膊,一把抱住整摞书。 宫人连忙上前想替小主子分担,却被裕安一本正经拦住。 她小脸绷得紧紧的,义正言辞:“不行!这是荣额娘特意让我亲手送给亲额娘的,要亲手送到,你们懂不懂!” 说罢,她咬著牙继续前行 一眾宫人跟在身后,看著小主子肉墩墩的背影,心底不由揣测:怕不是皇贵妃娘娘这是想让公主藉机减重。 所幸翊坤宫与永寿宫紧邻,不过短短一段路。 裕安刚要入殿,守在门口的颂芝连忙上前拦阻。 颂芝眼眶泛红,声音闷闷的:“公主且慢,娘娘今日已经歇下了。” 裕安愣了下,当即停下脚步,定定看著她:“颂芝姑姑,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颂芝心头一紧,连忙压下酸涩,强装镇定摇头:“没有的事,只是娘娘今日疲累,睡得早了些。” 裕安瞧她神色不对,却也不追问,懂事地將怀里的话本子交给隨行宫人,脆声道:“姑姑不说,那我便不问了,我回去找荣额娘,让荣额娘来看额娘。” 殿內寢榻上,躺在床上愣愣出神的年世兰,將门外的对话尽数听入耳中。 沉暗空洞的眼底,终於微微聚起一丝焦距。 她哑声开口:“颂芝,让裕安进来。” 颂芝应了声,这才推开殿门。 裕安小步快跑踏入寢殿,蹬掉鞋爬上大床,乖乖趴在年世兰身侧,捧著小脸细细打量自家额娘。 “额娘,你怎么也不高兴呀?” 年世兰回过神,抬手轻轻掐了掐她软乎乎的小胖脸,低声反问:“也?今日还有谁不高兴了?” 裕安老老实实回话:“荣额娘也不高兴,还有皇阿玛。他们两个明明都不开心,却还要在儿臣面前装作很高兴的样子。” 年世兰闻言一愣,下意识忽略了『皇阿玛也不高兴』这句话,只凝神追问:“你荣额娘怎么不高兴了?” 裕安歪著小脑袋回想半天,认真摇头:“儿臣不知,就是荣额娘从外面回来之后,就闷闷的。” 年世兰稍一思忖,便猜出大概缘由。 想来穆寧定是在延庆殿听了齐月宾一番顛三倒四、暗藏机锋的挑拨言语,心中烦扰。 她也没再多琢磨,抬手將裕安搂紧怀里,好奇问道:“你荣额娘特意让你送来的,是什么好东西?” 裕安一拍小脑袋,这才想起,方才只顾著安慰额娘,竟把正事忘了。 她当即朝外喊道:“嬤嬤,把东西递给颂芝姑姑!” 她回过头,一脸好奇又神秘地跟年世兰报备:“是书!嗯……但书里都是画!画得特別好看!荣额娘说我年纪太小看不懂,特意送来给额娘看的。” 这话瞬间勾足了年世兰的兴致,立刻扬声让颂芝將东西拿进来。 她本只当是寻常话本子、閒时消遣的画册。 隨手翻开,却见画中人物很是精致,却並不像宫廷画师那般擬真。 年世兰不知道这种东西在后世叫做漫画书,刚看第一眼时还有些不適应。 可不过两三页,便彻底看入了眼,全然接纳了这从未见过的新奇画法。 图画鲜活生动,比起冰冷的文字,衝击力十足,直白又易懂。 往日穆寧写在书中,她从前摸不著头脑的俏皮桥段,借著这一幅幅插画,瞬间豁然开朗,尽数明白了其中笑点。 裕安好奇地趴在一旁,小脑袋紧紧挨著年世兰的脸颊,跟著一同偷看。 一大一小两个脑袋凑在枕头上,认认真真翻看著画册。 这本来就是轻鬆解压的搞笑番,笑点密集得离谱,常常上一个点还没笑完,下一个笑点就像鬼一样黏了上来。 母女两个靠在一处,笑的浑身发软。 而殿外守著的颂芝,听著殿內源源不断的笑声,却心中一突。 完了! 娘娘定是悲伤太过,得了失心疯了! 第117章 哥!你要死啊! 颂芝正急得要往太医院跑,寢殿內忽然传来年世兰唤她的声音。 她连忙入內,脑中飞速搜刮著安慰的说辞,谁知年世兰只是淡淡吩咐:“再点一支蜡烛,屋里暗了。” 颂芝愣愣应声,依言添了烛火。 殿內骤然明亮,床榻上一大一小依旧凑在一处,时不时咯咯轻笑。 颂芝静静立在一旁,这才知道,原来娘娘不是被刺激疯了,是在看皇贵妃娘娘送来的话本子啊。 她悄悄在心里鬆了口气。 母女两个趴在床上不知看了多久,薄薄一册画册很快翻至末尾。 年世兰正意犹未尽,刚要吩咐换一本继续,指尖一翻,瞥见页尾一行小字:熬夜伤眼,久视伤神,小心日后视物昏花。 她心头猛地一凉。 若是眼睛坏了,往后这般有趣的画本子、新鲜趣事都再看不见,瞬间便没了熬夜续看的念头。 一旁的裕安却扯著她的衣袖撒娇:“额娘,再看一本好不好?” 年世兰却板起脸管教:“明日还要上课,赶紧睡觉。” 说罢也不唤奶娘,亲手替裕安褪去外衣,將人塞进被子里,还顺手捏了捏她一身软肉。 裕安被捏得不满,裹著被子蜷成一团小圆球。 年世兰低笑打趣:“小胖墩,这下更像个球了。” 裕安气鼓鼓哼唧:“儿臣下次去找荣额娘睡!荣额娘从不笑话我,只说我软乎乎的,像棉花娃娃!”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 年世兰闻言一怔,隨即笑得更大声了。 裕安更气了,抱著被子翻身背对她,赌气不理人。 年世兰笑够了,才转头示意颂芝熄了灯火。 床幔被放了下来,殿內瞬间陷入昏暗。 年世兰望著身侧孩童小小的背影,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她忽然觉得,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那些事只不过让她看清了,皇上从来不是她的夫君,只是执掌天下、权衡四方的君王。 君心凉薄,皇权无情。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她不会闹,更不会自寻死路。 皇上心中对她本就存著愧疚,只要她安分守己、安稳度日,这份愧疚便会长久留存。 来日,这份亏欠与弥补,尽数都会落在裕安身上。 她不求盛宠,只求凭这份君心亏欠,做筹码护女儿一生安稳,不必和亲蒙古,远离她的身边。 想通这些,压在心头的巨石被她掀翻扔在了一边。 年世兰轻轻拥著怀里的胖闺女,心神安稳,渐渐迷糊睡去。 入睡前心底还悄悄许了个愿:但愿明日皇后头风復发、免了六宫请安,她便可以赖在榻上,將那一摞画本子一口气看完。 奈何天不遂人愿。 次日一早,皇后半点头风不適都没有。 年世兰只好花费大把时间打扮自己,然后去景仁宫挑衅……不是,是给皇后请安。 穆寧顶著一对浓重黑眼圈,看著容光焕发、气色绝佳的年世兰仪態万千的走进殿中,心底只剩一声长嘆。 合著她昨夜辗转牵掛、替她思虑忧心、一夜未睡安稳,纯属白费功夫。 年世兰瞥见她憔悴倦態,轻飘飘递去一个白眼,神色明晃晃写著:就这点小事,也值得你辗转难眠? 穆寧懒得理会,只默默在心底回以呵呵两声。 待六宫妃嬪尽数到齐,上座的宜修才缓缓开口,面上掛著一贯慈悲惋惜的神色,嘆说端嬪油尽灯枯,怕是撑不了几日,又絮絮叨叨提起诸多潜邸旧事、旧日情分。 那语调平缓拖沓、空洞乏味,听得穆寧昏昏欲睡,只觉得比前世数学老师的催眠讲课还要磨人,险些当场靠著椅背睡过去。 殿內眾人各怀心思、静默垂首,无一人真心替端嬪感觉悲伤。 端嬪常年体弱独居、深居简出,与六宫眾人素来交情淡薄,本就无甚情谊可言。 唯有年世兰,碍於宫中礼仪规矩死死克制,不然此刻白眼早已翻上天际。 好不容易熬到请安礼毕,眾人散去。 年世兰连招呼都来不及和穆寧打,急匆匆登上轿撵赶回翊坤宫,满心满眼只剩昨日那一摞新奇有趣的画本子,恨不得立刻回殿翻看。 可她尚未踏入宫门,便见苏培盛立在院中静候。 见她归来,苏培盛立刻上前行礼:“华妃娘娘大喜,年大將军回京復命、入宫请安,皇上特意在养心殿设下宴席款待,特请娘娘移步养心殿一同用膳。” 话音落下,年世兰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心头猛地一沉,右眼更是突突狂跳不止。 老话常说左眼跳財,右眼跳灾。 她心底瞬间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她哥今日,不能干出啥大事吧?! 年世兰魂不守舍的应下,匆匆重整衣饰,转身赶往养心殿。 养心殿宴席之上,年羹尧端坐席间,看著座侧精神萎靡的妹妹,心中满是不满与不甘。 他越想越愤懣。 十三爷夺嫡时全程置身事外,毫无功绩,其表妹无子嗣傍身,却能破格登顶皇贵妃尊位,荣宠冠绝六宫。 反观自家妹妹,伴驾多年、盛宠曾经,却始终困於妃位,不得再进一步。 年家於夺嫡风波中立下赫赫战功,他本人征战四方、镇守疆土,为大清鞠躬尽瘁,到头来,皇上最信任偏爱的,依旧是閒散不爭的十三爷! 满腹鬱结不平翻涌心头,年羹尧眼睛一转,目光落於席间那道精致的燕窝鸭子,隨口扬声道:“臣看面前这道燕窝鸭子,品相倒是极好。” 立在一旁的小厦子闻声,正要上前布菜伺候,却被年羹尧抬手拦住。 他语气隨意,带著一身常年身居高位的骄矜:“那就有劳苏公公。” 此言一出,席间气氛瞬间凝滯。 年世兰握著玉筷的手指狠狠一抖,瞳孔骤缩,满眼震惊地看著自家兄长。 心底只剩一句绝望吶喊:哥!你要死啊! 上座的胤禛眼眸微眯,温和笑意淡去几分。 片刻后,他淡淡抬手,示意苏培盛照做。 苏培盛不敢违逆,只得上前替年羹尧布好菜餚。 年羹尧坦然自若,从容享用。 待他抬眸再度看向身侧,只见自家妹妹面色惨白,整个人比方才还要萎靡消沉数分。 第118章 不知悔改的年羹尧 胤禛將年世兰发白的脸色尽收眼底,心底冷冷一笑。 世兰久居深宫尚且懂得君臣尊卑、谨守分寸,年羹尧混跡朝堂半生,位极人臣,怎会不懂这些规矩? 他哪里是不知,分明是恃功自傲,借著军功,特意来他面前摆威风! 滔天怒意压在心底,胤禛面上反倒愈发温和从容,抬手主动举杯,句句皆是“君臣一体、闔家亲厚”的软话,刻意將年羹尧高高捧起。 年羹尧也不知是全然没察觉帝王眼底的隱忍冷意,还是察觉了,却偏要以身试险,觉得带著九族在生死线上蹦迪很有意思。 他在席间言语毫无收敛,甚至直言请旨,想让自己次子年富领兵任职。 胤禛自始至终笑意不改,悉数温和应下,半点怒意不显。 一旁的年世兰坐立难安,数次想要开口打圆场、岔开话题,却次次被胤禛淡淡一眼制止噤声。 她只能僵坐在原位,手足冰凉,眼睁睁看著自家兄长在帝王的雷区上反覆蹦迪,步步作死,却半点办法也没有。 漫长又煎熬的宴席终於落幕。 胤禛特意留了情面,给二人留出独处告別的时辰,准许年世兰亲自送年羹尧出宫门。 年世兰连忙起身恭敬谢恩,姿態端庄得体。 年羹尧隨之谢恩,神色却散漫隨意,礼数潦草,那模样仿佛帝王优待本就是理所应当、天经地义。 走出肃穆压抑的养心殿,年世兰立刻抬手示意隨行宫人太监尽数退远,清空周遭耳目。 她转头看向身侧兄长,眼底怒意翻涌,恨铁不成钢,咬牙切齿低声质问:“哥哥!你方才到底是在做什么?!” 年羹尧看著忽然炸毛的妹妹,满脸茫然无辜:“我方才怎么了?” “哥哥十年寒窗进士出身,饱读圣贤书,难道当真分不清何为君臣礼数、何为越界妄为?”年世兰又气又急。 可年羹尧全然不当回事,反倒皱眉反问:“你写给我的家书我都看了。你近来在宫中过得这般小心翼翼,可是皇后刁难你?还是怡亲王那位皇贵妃表妹,给你受了委屈?” 这话彻底点燃了年世兰积压许久的火气,她声调陡然拔高:“哥哥究竟有没有好好看我的信!我字字句句,皆是告知我在宫中一切安好!你是不信我,还是你只愿相信自己臆想的揣测!” “好了,莫闹脾气。”年羹尧不耐烦摆手,依旧毫无自省,“你今日衣饰素净、气色萎靡,何来安好之说?” 年世兰只觉自己全然是对牛弹琴,心口堵得发闷,险些要气到掐人中。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怒火,直奔方才最致命的错处:“方才养心殿宴席,苏公公是伺候皇上数十年的近侍,宫中谁不敬他三分?你怎敢隨意支使他为你布菜伺候!” 年羹尧满脸无所谓:“我是皇上的大舅子,本就是一家人。苏培盛纵是体面,说到底也只是个阉人,一介奴才,伺候我一餐,又有何妨?” 这番彻底失了分寸的狂言,让年世兰再也维持不住平和语气:“皇上是君,你我是臣!就算是怡亲王,身为皇上亲弟,也素来谨守臣规、不敢逾矩!你凭何自居家人、藐视君上!” 谁知年羹尧听得嗤笑出声,满眼不屑:“怡亲王手中权柄,皆是皇上隨手赏赐。君要收,臣便无,他自然胆小安分、不敢造次。” 一语落地,年世兰心凉了个彻底。 这一刻,她仿佛已然窥见了年家最终的结局。 哥哥不会战死沙场、马革裹尸,只会死在自己的狂妄自大、恃功欺君之上,最后落得个君怒赐死、满株连罪的下场。 她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后尽数化作无力。 兄长早已偏执成性,自大盲眼,谁的规劝也听不进。 前方便是出宫宫门,年世兰骤然驻足,转头看向一身傲气、不知大祸將至的年羹尧,眼神冰冷:“哥哥若想逼死妹妹,大可继续这般狂妄悖逆、目无君上。” 话音落,她再无半分留恋,未曾道別半句,转身便径直拂袖离去。 年羹尧立在原地,望著妹妹决绝离去的背影,心底没有半分悔改。 他反倒暗自摇头,愈发篤定心中所想。 果然是女子外向。 一朝嫁入皇家,心便全然偏向夫家,连至亲兄长的顏面、年家的功勋,尽数都要拋之脑后了。 年世兰回去后,並未折返翊坤宫,而是径直去往养心殿。 踏入殿中,她未曾多言,直接双膝跪地,主动替年羹尧方才的狂妄逾矩之举请罪。 胤禛端坐案前,目光落於奏摺之上,並未看她分毫,语气平淡无波:“回去吧。看你气色憔悴,想来是昨夜不曾歇息妥当。” 皇上刻意轻飘飘带过此事,即不追责,也不宽恕,这般迴避的態度,反倒让年世兰心底愈发冰凉。 兄长今日,是真的触怒龙顏了。 她抬头欲再求情,试著为年家周旋一二。 可不等话语出口,胤禛已然轻声打断:“今日下午裕安无课业,你这个做额娘的,不早些回去陪她?” 简简单单一句提点,瞬间堵死了年世兰所有的话头。 她陡然怔住,心中骤然清明。 是啊,她还有裕安。 她不能赌。 她身上还牵著裕安的前程。 若是她此刻步步紧逼、执意求情,彻底惹恼皇上,往后裕安在宫中的日子只会举步维艰。 本就有一个恃功骄纵、目无君上的舅家做詬病,再加上裕安性子与她小时候如出一辙,稜角锋利。 日后女儿但凡有半分出格举动,都会被皇上无限放大,落得心生厌弃的下场。 万般思量尽数压下,年世兰眼底的执拗尽数褪去。 她缓缓起身,垂首恭顺道:“臣妾告退。” 言罢,静静退出养心殿。 胤禛望著她渐行渐远、消失在光影中的背影,眼神很是复杂,心中更是五味杂陈。 良久,他只沉沉嘆了口气。 第119章 甄嬛產子 自圆明园迁回宫中,天气一日凉过一日。 秋日那点凉爽转瞬即逝,寒风骤起,紫禁城也正式入冬了。 紫禁城第一场大雪飘落之际,延庆殿传来了消息。 端嬪齐月宾,歿了。 皇上得知消息,神色平淡,无悲无嘆。 没有追封,没有追諡,一应丧仪从简,潦草收场,最后一口薄棺,草草送入妃陵安葬,无声无息,仿若这人从未在深宫存在过。 端嬪的丧仪刚结束,紫禁城的第一场雪也落了下来。 永寿宫內暖炉烧得正旺,室內温暖如春。 穆寧临窗静坐,静静望著窗外纷纷扬扬的落雪,心底莫名空落落的。 世人皆说落雪温柔,可雪天最是矛盾,既能治癒人心,亦能致郁。 一旁的乐怡坐在绣凳上安安静静做著绣活,见主子望著雪景出神,似是百无聊赖,便顺势说起了宫里新鲜的八卦。 “娘娘,昨日皇上翻了牌子,召幸了淳常在。” 穆寧闻言半点波澜无存,单手撑著侧脸,语气淡然:“入了这后宫,本就是如此。早晚都会承宠圣眷,难不成要一辈子困在宫墙里,守著活寡度日?” 乐怡闻言瞬间噤声,心头微微一紧。 她们这些贴身伺候的人谁不知道,皇上待娘娘万般偏爱纵容,却未曾同房,这般恩宠特殊,终究和旁人不同。 穆寧等了半晌不见下文,疑惑转头看向她:“怎么不说了?淳常在被召幸,后续还有什么事?” 乐怡连忙摇头,小声回道:“没有旁的事,只是听说,皇上似乎很喜欢淳常在这般性子。” 穆寧瞭然一笑:“这有什么稀奇,谁不喜欢年轻的。” 前世自己路过篮球场,看见那些在打篮球的男高,也会忍不住驻足多看两眼。 那是青春啊。 这般想著,穆寧轻轻咂舌,暗自腹誹:想来自己若是男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乐怡打量四周,確认殿內无半分外人,才悄悄挪到穆寧身侧,压低声音轻嘆:“奴婢时常想起从前,若是当初白佳氏那位爷未曾……小姐嫁到寻常家中,想来,早已儿女绕膝、安稳顺遂了。” 话音未落,穆寧便抬手轻轻打断,直接泼了一盆冷水。 “还有另一种结局,我身子孱弱,难產殞命在產床之上。就算孩子侥倖活下来,遇得上和善宽厚的后娘便是万幸,若是碰上刻薄歹毒的,半生磋磨、步步坎坷,更是悽惨。” 穆寧小嘴不停,条理清晰地细数著俗世婚嫁的万般风险,一桩桩、一条条,把圆满安稳的假象拆得乾乾净净。 乐怡听著听著,更加坚定要留在娘娘身边一辈子了。 嫁人生子什么的,好恐怖! 乐怡乖乖坐回绣凳上,低头细细梳理五彩丝线,继续手上的活计。 殿內刚恢復静謐,丁香便步履匆匆掀帘而入,神色匆匆躬身稟报:“娘娘,咸福宫传来消息,甄官女子发动生產了。” 穆寧闻言微微抬眸,眉宇间浮现出几分疑惑:“现下?我若没记错,甄官女子胎相才八月,离足月尚有时日,怎会突然早產?可是出了什么变故?” 丁香轻轻摇头:“奴婢暂时不知內情,甄官女子自打回宫后便深居简出,极少在六宫走动,外人根本探不到半点风声。” “既如此,便让人盯著咸福宫的动静。”穆寧淡淡吩咐,“有新的变故,即刻来回我。” 与此同时,咸福宫內,早已乱作一团。 甄嬛发动得太过仓促,毫无半分预兆。 宫中虽已经备了產婆、药材,可临时生產事出突然,產房陈设、铺盖暖炉一应物件,全都只能临时赶办,宫人奔走杂乱。 敬嬪裹著厚重的毛披风立在檐下,见沈眉庄要衝进產房,连忙伸手將人拦住,眉头紧蹙:“你自身尚且怀著身孕,產房血气衝撞、煞气极重,万万不可进去,仔细伤了你胎气!” 沈眉庄此刻满心焦灼不安,眉宇间儘是忧心忡忡,全然顾不上自身安危,急声道:“前日照顾嬛儿的太医才说过她脉象安稳,胎相稳固无恙,不过短短数日,怎会骤然早產发动?” 这话一出,敬嬪心头便是一沉。 她何尝听不出沈眉庄话中的疑虑,分明是疑心甄嬛此番早產,並非意外,而是遭人暗中下手、刻意算计。 敬嬪心底其实隱隱认同这份猜测,深宫之中,女子怀胎从来风波不断,暗害之事屡见不鲜。 可她更清楚何为祸从口出。 无凭无据,空口揣测,便是最大的忌讳。 更何况如今六宫人人心知肚明,甄嬛此前数次言行失当,得罪的只有皇贵妃。 沈眉庄此刻当眾疑心早產为人暗算,落在旁人耳中,分明是暗指,是皇贵妃记恨在前,暗中对皇嗣下手! 敬嬪心头又气又急,往日前车之鑑歷歷在目,她竟还没吃够妄议尊上、胡乱揣测的苦头! 敬嬪当即板起脸:“沈贵人!本宫以咸福宫主位身份命你,即刻退回自己寢殿!” 沈眉庄满脸焦灼,执意不肯退让:“还请娘娘恕罪,待嬛儿平安生產,臣妾任凭娘娘责罚。” 敬嬪一时无语,看向沈眉庄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因甄嬛、沈眉庄先前接连惹出事端、牵连宫中非议,皇上已有半年未曾踏足咸福宫。 这座宫苑冷清萧瑟,形同冷宫。 沈眉庄如今非但不知收敛,此刻竟当眾顶撞主位,丝毫不懂谨言慎行。 敬嬪心底暗自冷笑,竟不知她依仗的是腹中龙嗣,还是自家家世,才敢如此肆意妄为。 她索性不再规劝,冷眼看著,不再理会。 不多时,宜修冒雪亲临咸福宫,其余各宫妃嬪也陆续赶来探望。 唯独永寿宫三人,以及华妃未曾现身。 眾人心里皆是清楚,这四位与甄嬛素有嫌隙彆扭,不来探望,实属情理之中,无人多言。 產房之內,悽厉痛呼从清晨一直绵延至日暮。 直至天色將黑,產房內终於传出一声微弱啼哭。 甄嬛顺利產子,但新出生的小阿哥却是气息微弱,看著仿佛隨时会闭过气去一般。 第120章 决意復仇的甄嬛 自始至终,皇上都未曾踏足咸福宫半步。 听闻甄嬛诞下一位阿哥的消息,他也仅仅遣苏培盛前来传旨,將新生小阿哥交由敬嬪抚养,除此之外再无半句话,半点赏赐。 只另下一道口諭,命皇后彻查甄嬛突然早產的缘由。 旨意传罢,六宫妃嬪各自散场离去。敬嬪依旨带走乳母与刚出生的小阿哥,带回前院亲自照看。 產房內,只剩久久未散的血腥气。 沈眉庄守在床前,看著依旧昏睡未醒的甄嬛,眼眶瞬间泛红,心头酸涩难忍,低声轻嘆:“皇上,当真是无情至极。” 她静静枯坐床边许久,才终於等到甄嬛缓缓转醒。 甄嬛初醒体虚气短,面色苍白如纸,听闻孩儿被交由敬嬪抚养,脸上並无半分意外。 低位妃嬪本就无权亲自抚育皇嗣,要么交由高位娘娘抚养,要么送入阿哥所教养,从来身不由己。 她不过短暂失落片刻,便渐渐平復心绪。 至少,她的孩子平安落地,活了下来。 沈眉庄紧握著她的手,终究不敢如实道出孩子体质孱弱的实情,只轻声追问:“嬛儿,你向来胎相稳固,身子康健,为何会骤然早產?” 甄嬛气息微弱,缓缓摇头:“今日晨起便浑身酸软无力,起身时脚下一虚,不慎摔了一跤,隨后便动了胎气。” 得知只是不慎摔倒的意外,沈眉庄稍稍鬆了口气,却愈发心疼她,轻声嘆道:“怎么这般不小心。” 甄嬛勉强抬力,反握住沈眉庄的手:“眉姐姐,你如今月份也大了,经不起劳累,早些回殿歇息吧。” 沈眉庄悬心了一日,確实是精神不济。 她细细叮嘱流朱,又嘱咐了浣碧离宫后內务府新派来的宫女杏花,命二人尽心伺候,切勿疏漏,隨后才转身返回常熙堂。 殿內彻底安静下来。 甄嬛静静盯著朦朧帐顶,眸光幽深,毫无半分病弱恍惚。 她清楚,这绝非意外。 她孕期调养精细,从未有过半分虚软乏力,怎会无缘无故晨起酸软、立身不稳? 分明是有人暗中动手,蓄意害她腹中孩儿! 可这桩案子,偏偏被皇上交给了皇后彻查。 皇后从一开始便想要对自己腹中孩儿下手。 若此番下手之人当真就是皇后,那这场所谓的“彻查”,到头来只会不了了之,將所有痕跡抹平,最终定论不过是一场意外。 一念至此,甄嬛垂在被褥下的手指,死死攥紧了锦被。 恨意、委屈、隱忍,尽数压在心底翻涌。 她要报仇。 为被利用的浣碧,为她那早產生下的孩儿。 她不能在这样消沉下去了…… 宜修奉旨彻查两日,最后回稟圣上,將甄嬛早產一事尽数归为意外不慎、胎气自损。 胤禛究竟是全然信了,还是心中存疑却懒得深究,穆寧不得而知。 但她是不相信这般凑巧的意外。 可胤禛对此结果不置可否,只淡淡一句“知道了”,便再度埋头批阅奏摺,半点无意纠缠后宫这点阴私纠葛。 近来年羹尧留居京城、频频张扬妄为。 官员沿路跪迎,他坦然受之。 路遇亲王宗室,他倨傲不礼、侧身而过,一桩桩、一件件,囂张跋扈毫无臣节。 御案之上,御史弹劾年羹尧的奏摺堆积如山,层层叠叠压得老高。 朝堂风波汹涌在前,胤禛哪里还有心思顾及后宫爭端。 转眼临近年关,冬日深寒浸透宫墙。 甄嬛刚出了月子,太后一道旨意降下,將她晋为答应。 养在敬嬪宫中的小阿哥,依旧身子孱弱、底子虚薄,但好歹脱离了初生时气息奄奄、隨时断气的险状,稳住了性命。 敬嬪终究是心软,允许甄嬛前去探视。 她看著孩儿小小一团、体弱多病的模样,心底恨意便翻涌不止。 她明知孩子孱弱是遭人暗害所致,可皇后一手遮天、查无实证,她位份低微、无权无势,连半点追查的门路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著仇人安然无恙。 绝境之下,太后递来的橄欖枝,成了她唯一的出路。 她一出月子,便日日去往慈寧宫伺候汤药、贴身侍奉。 甄嬛饱读诗书、性情温婉、最懂察言观色,极会哄长辈舒心。 时日一久,太后也表现出对她很满意。 待到胤禛每日照例前来慈寧宫请安,太后便时常有意无意夸讚甄嬛懂事知礼、心性温良,句句绕著纯元皇后打转,直言甄嬛不仅眉眼与纯元相似,连温顺品性也有七八分相像。 胤禛听著这些话,全然不上心,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只暗自觉得太后委实太过清閒,才整日执著於这些旧事旁人。 而就在这个时候,一道弹劾十四阿哥允禵的奏摺递上御案。 摺子细数允禵西征期间贪墨军餉、苛待將士、荒废军务的诸多罪状,桩桩有据。 胤禛看过之后,毫不留情,当即下旨,革去允禵郡王爵位,贬为固山贝子,严令圈禁、限制出入行动。 消息传入慈寧宫,太后闻讯怒急攻心,本已稍有起色的身子瞬间垮下,旧疾復发,再度缠绵病榻。 太后缠绵病榻之际,甄嬛侍奉得愈发勤勉尽心,几乎寸步不离寿康宫,汤药必亲试,半点不敢懈怠。 除夕当夜,宫中摆设华灯盛宴,六宫妃嬪尽数赴宴、齐聚大殿,唯有甄嬛依旧留守寿康宫,悉心照看太后汤药起居。 大年初一新年伊始,太后一道懿旨直接下达,將甄嬛从答应晋为常在。 胤禛心里清楚,太后这是在变相与自己置气,存心膈应自己。 可他视而不见、不予理会,任由太后隨心施恩。 甄嬛何其敏锐,几日下来,早已察觉自己如今被夹在帝王与太后这对天家母子之间,成了两人斗气的物件。 她心底苦涩难言,满心不甘委屈,可她没有半分抽身退出的余地,只能被动承受,隨波逐流。 第121章 差点双杀雍正帝和怡亲王 新年伊始,朝堂中的暗流涌动却並未停歇。 此时沈眉庄已有八月身孕,日日盼著自家母亲入宫陪伴。 沈母如期入宫相伴,可安稳日子没过几日,宫外骤然传来噩耗。 济州协领沈自山被人弹劾,涉嫌收受贿赂、纵容家中子侄横行乡里、鱼肉百姓,罪证递至御前。 皇上已然下旨立案彻查沈家一案。 消息传入咸福宫,沈眉庄与刚入宫的沈母瞬间如坠热锅,坐立难安,满心焦灼惶恐。 万般情急之下,沈眉庄顾不得身怀六甲、岁初忌躁,强撑著身子赶往养心殿求见圣驾,想要陈情辩白、求皇上明察。 可新年朝堂案牘堆积,又逢沈家案初起,胤禛心绪烦乱,直接传口諭拒见。 苏培盛於心不忍,亲自出来温言劝解:“沈贵人,龙胎为重,千万保重身子。沈大人一案如今只是调查阶段,皇上素来明断,绝不会平白冤枉忠臣良善。” 沈眉庄抬手抚著高高隆起的孕肚,心头惶急焦躁半分未消。 可圣意已决、宫门紧闭,她一介深宫妇人,纵有万般忧心,也无可奈何。 万般无助之下,只能黯然转身,独自回宫等候未知的结果。 听闻沈家骤然出事,穆寧心底颇是诧异。 此事在原本的剧情里从未发生过半分痕跡,全然是偏离轨跡的新变故。 她稍一思忖,第一个怀疑的便是皇后宜修。 皇后在甄嬛的身上已然失手一次,若是再让沈眉庄这胎安稳足月、顺利降生,她这深宫“打胎队长”的名头,便彻底成了笑话。 想来是皇后急著稳固手段,暗中对沈家下手,想藉此摧垮孕期心神不寧的沈眉庄。 不过穆寧只略作思索,便懒得深究插手。 她如今琐事缠身,哪里有空操心后宫无尽风波。 宫中四个孩子的起居课业、新年打点都要她一一过问,还要逐一分发年礼、置办用度,琐事繁杂。 更要紧的是,她清晰记得,原剧情中,今年开春京城会爆发一场瘟疫。 穆寧对医术药理一窍不通,只能求助系统,谁料系统冷冰冰告知,根治预防的完整药方,需要足足三万两黄金兑换。 穆寧呵呵一笑,並反问:你看我像不像黄金?! 乾脆利落结束了和只认钱的系统的对话。 昂贵系统指望不上,她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只盼太医院里的人医术靠谱,开春能稳住疫情。 穆寧並未对未曾发生的灾祸过度愁闷。 妥善安顿好四个孩子,叮嘱宫人好生照看宫里事宜后,她直接拎著令牌,瀟洒出宫透气。 正值新年佳节,京城街头张灯结彩、人声鼎沸,商贩吆喝、游人嬉闹,处处都是热闹红火的年味儿。 穆寧隨性閒逛,学著寻常百姓的模样,挑挑拣拣买了两份上好年礼。 她先回了章佳府邸,陪著阿玛好好用了一顿午膳,閒话家常、共度新年。 待时辰稍晚,才带著小豆子慢悠悠踱步去往怡亲王府。 她特意换了一身乾净的小太监服饰,低调朴素,就是想悄悄登门,给自家表哥一个新年惊喜。 怡亲王府的管家早已熟识小豆子,见是宫里来人,只当是皇贵妃遣人送来年节礼品,不敢怠慢,连忙恭敬將二人引入府中,径直带去书房外通传。 书房之內,胤祥正伏案批阅堆积的摺子,听闻宫里豆公公到访,隨口让人进来。 门帘一挑,穆寧快步踏入,抬手一把掀下头上的太监帽子,顺手接过小豆子手里的年礼,眉眼弯弯笑著开口:“表哥,新年好呀。” 胤祥猝不及防,心神一晃,手中毛笔微微偏斜,摺子上瞬间洇出一道墨痕。 一旁引路的管家更是目瞪口呆,瞠目结舌站在原地,半天回不过神。 不等他出声问询,身侧的小豆子十分熟练,直接伸手勾著他的脖颈,半拉半劝,將人带出了书房,贴心清空了外头伺候的下人。 书房內瞬间只剩兄妹二人。 胤祥缓过神来,看著她这身不伦不类的太监装束,无奈失笑:“下次出宫来看我,堂堂正正走正门便是,何必这般偷偷摸摸。” 穆寧一脸惊奇地看著他:“表哥,我好能出过宫誒,你就半点不惊讶吗?” 胤祥含笑摇头:“四哥早就提前知会过我,说你今日会出宫閒逛拜年,我这些时日,可一直等著你来。” “好吧。”穆寧瞬间垮了小脸,心里不由嘀咕。 她就知道,胤禛那个老狐狸,怎么会不把对她多好的事告诉给表哥呢。 “既然惊没了,那仅剩的喜给你,这可是我亲手准备的糕点,表哥快尝尝!” 她说著,兴冲冲递过手里的油纸包。 胤祥看著那方方正正的油纸包,眼角微微一抽,语气带著满满的防备:“谁说惊没了,依我看,这分明就是惊嚇。” 穆寧立刻抬手故作西子捧心,委屈巴巴道:“你说话也好伤人啊!我的厨艺,当真有那么差吗?” 胤祥抬眸看著她,慢悠悠开口:“需要我帮你好好回忆回忆?十二年前,你兴致勃勃亲手做了叫什么咸蛋黄酥的点心,我和四哥吃完,足足拉了两天肚子。” 这事穆寧自然记忆犹新。 当年她初学做饭瞎折腾一通,系统对她好一通夸讚(嘲讽),说她险些直接双杀未来的雍正帝与怡亲王,战绩空前绝后。 穆寧瞬间蔫了,瘪瘪嘴道:“我逗你的嘛!这不是我做的,是佩兰斋的招牌糕点,小豆子大清早排了好久的队才买到的,抢手得很!” 胤祥见她耷拉著眉眼,一副记仇的小模样,立刻顺毛擼,不再打趣逗她。 他摊开油纸包,捏起一块软糯精致的糕点,入口清甜酥香,正是他素来偏爱的口味。 “正巧批摺子久了,腹中空空,饿得很。你倒是把我的喜好记得一清二楚。” 穆寧立刻眉眼舒展,搬来一把椅子坐在一旁,单手撑著脸颊,眼底漾著浅浅笑意。 “那是自然忘不了。小时候表哥每次来府看我,次次都要带一包佩兰斋的点心,从来不会落空。” 胤祥看著她澄澈无忧的模样,隨口问道:“宫里最近可有人给你不痛快了?” 穆寧摇头:“如今我是皇贵妃,位份仅次於皇后,六宫之中谁敢明目张胆给我难堪?胆子借她们都不敢。” 本以为这番话能让表哥放心,谁知胤祥微微挑眉,一语戳破:“你如今是皇贵妃不假,可你做贵妃那会儿,甄氏、沈氏二人,不照样仗著圣宠,屡屡冒犯於你?” 第122章 弘昼新养的小狗 穆寧听见胤祥提起沈眉庄,微微一愣,隨即试探著开口:“表哥,沈自山出事……是你动的手?” 胤祥抬眼看她,低低笑了一声,先摇头,又轻轻点了点头。 穆寧当场看懵了:“什么意思啊?到底是还是不是?” 胤祥没直接解释,伸手把刚看过的摺子递了过来。 穆寧接过来翻开扫了两眼。 这是河南巡抚田文镜递上来的奏摺,参的是山东巡抚黄炳。 自打雍正二年推行耗羡归公、定了养廉银制度,朝廷早就明令禁止地方官员私加赋税、乱收杂费。 可这黄炳表面乖乖奉旨,暗地里带著山东一眾府县换了名目继续盘剥,按著正税三成私下敛財,一省官员照著潜规则办事,等於直接把新政架空了。 胤祥在一旁慢慢解释:“如今山东上下贪腐成风,黄炳身为巡抚带头舞弊,还层层包庇下属。 皇兄命田文镜彻查,证据早就攥实了,正准备大刀阔斧整治。 沈自山是黄炳的心腹,依附他办事,这次刚好被挑出来和黄炳一起当了典型。” 穆寧这下彻底懂了。 这事看著是朝堂整肃吏治、顺势查办贪官,算不上刻意针对沈家,所以胤祥不算撒谎。 可一省贪腐牵连官员无数,真要细查,未必人人都要重惩。 说白了,杀鸡儆猴而已,杀谁都行。 偏偏沈自山被拎了出来。 说到底,还是表哥记著从前她被沈眉庄、甄嬛二人冒犯的旧帐,借著这场大案,顺手把沈家推出来当了那只被杀的“鸡”。 穆寧把奏摺叠好放回原处,眉眼弯起,笑著打趣:“所以,这就是表哥给我准备的新年惊喜?” 胤祥抬手,拾起方才被她丟在一旁的小太监帽子,反手扣回她头上,语气:“正经年礼,你表嫂早就备妥了,原打算正月十五一併送进宫。既然你今日来了,自己去后院取便是。” 穆寧抬手扶了扶帽子,笑得轻快:“收到!那我去找表嫂啦,表哥再见!” 说完转身就踏出了书房。 管家早已在小豆子的科普下,得知眼前这位假扮小太监的皇贵妃,出宫是得了皇上允许的。 他说话比刚才更加恭谨谦卑,躬身在前引路,带著穆寧往后院正房走去。 兆佳姚慧见穆寧过来,神色中没有半分意外。 想来也是早就知晓穆寧能出宫閒逛。 二人关了房门,在寢殿里嘮了大半日,聊的全是带孩子的琐碎门道。 兆佳姚慧膝下儿女双全,都是自己怀胎生下的亲骨肉,费心操劳都是理所应当。 反观穆寧,宫里四个孩子,个个都不是亲生,纯属半路捡来的。 但俩人的难处却是一模一样。 孩子数量多,最讲究一碗水端平,半点偏心都不能有。 说起端水这份本事,兆佳姚慧堪称得心应手。 她给穆寧,还有穆寧宫里的三个孩子、外加裕安公主,全都备了新年年礼。 每份礼物规制、价值全然一致,唯一的区別,不过是男女孩童適配的顏色、物件样式略有不同,细致又周全。 穆寧道谢收好礼物,不多时便启程回宫。 次日一早,她特意亲自去了一趟南三所。 將两份一模一样的年礼,分別送到弘历与弘昼手中。 弘历接过礼物,规规矩矩行了一礼,恭敬道了句“多谢额娘”,隨后便安静退到一旁,拿起未读完的书卷,潜心诵读,半点不贪玩喧闹。 弘昼却是截然相反的性子,活泼跳脱。 他谢过穆寧之后,立刻兴冲冲跑到殿角,抱出一只圆滚滚的小黄狗。 小狗肉乎乎的一团,一看就是被精心养著的。 弘昼兴冲冲跑过来献宝:“额娘你看!这是郭罗玛法特意送给儿臣的小狗!” 自打从前见过弘昼乱给宠物取离谱名字的前车之鑑,穆寧如今一见他抱狗,瞬间头皮发麻,连忙紧张追问:“名字取好了吗?叫什么?!” 弘昼温柔摸著小狗的脑袋,认认真真答道:“小名叫小黄,等它长大壮实了,就改名叫大黄。儿臣希望它能顺利长大改名!” 听见这般朴实的名字,没有半点离谱花样,穆寧高悬的心彻底落了地,暗暗鬆了一大口气。 她伸手接过小傢伙抱在怀里细细打量,就是乡下最寻常的土狗,用来看门护院,性情温顺乖巧,模样却格外討喜可爱。 小黄极通人性,落到穆寧手里后,轻轻汪汪叫了两声,吐著小舌头,看著像是在对著人笑,憨態十足。 穆寧被这软萌模样逗笑,轻声道:“倒是真可爱。” 隨即又正色叮嘱弘昼:“平日里带它出门玩耍,一定要拴好遛狗绳,万万不能放任乱跑。 宫里贵人多,若是衝撞了哪位娘娘、惊扰了眾人,便是闯了大祸,知道吗?” 弘昼听得认真,乖乖点头应下:“儿臣记住了,定然看好小黄,绝不惹祸。” 穆寧叮嘱完活泼贪玩的弘昼,自然不会冷落一旁安静好学的弘历。 她特意走上前,细细询问他近日课业进度、先生授课情况。 哄孩子本就讲究对症下药,爱玩乐的便陪他谈趣事,爱读书的便与他论学业,这般面面俱到,才是真正的一碗水端平。 妥善关怀过两个便宜儿子,穆寧才返回永寿宫。 隨后一整天,她都埋首整理清单,敲定著送往怡亲王府的回礼年单。 挑选物件、核对规制、清点数目,忙前忙后折腾了整整一日,才算彻底落定。 第二日清晨六宫请安,眾人齐聚景仁宫。 宜修落座扫视眾人,一眼便瞧出穆寧眼底淡淡的疲色,顺势將话题引了过来,温和笑问:“皇贵妃今日面色倦怠,看著甚是疲累,可是近日宫中琐事太过劳神?” 穆寧刚要回话,殿內忽然响起一声乾呕。 宜修原本漫不经心的眼神骤然一凝,目光精准锁定富察贵人 穆寧坐在位上看得真切,心底默默给皇后配上背景音。 发现目標,猎杀时刻到了! 面上,宜修依旧维持著慈悲温和的笑意,不动声色询问:“富察贵人这是怎么了?可是早膳用得不当,积食不適,或是吃了什么不乾净的东西?” 富察贵人脸色发白,捂著胸口尚且有些不適。 她身后贴身宫女桑儿立刻屈膝行礼,满脸喜气回稟:“回皇后娘娘,小主並非身体不適,是有喜了!” 听了这话,穆寧瞬间一扫浑身疲惫,端正坐好,吃瓜兴致直接拉满。 这可是是富察贵人刚怀上就 solo 六宫的作死名场面。 第123章 时疫药方 可接下来的场面,反倒让满心等著看戏的穆寧稍稍失望。 富察贵人眉眼间確实藏不住初得身孕的得意,却异常安分,半点锋芒未露,没有像原剧情那般张扬挑衅、当眾开炮。 穆寧转念一想便明白了。 现下后宫到处开花,甄嬛刚诞下皇子,沈眉庄足月待產,安陵容也怀有四月身孕。 富察贵人这一胎夹在中间,算不得独一份的殊荣,自然抢不到极致风头,不敢肆意张狂。 可穆寧心里清楚,皇后的“墮胎名单”里,富察贵人绝对稳居首位。 富察氏一族根基深厚、枝繁叶茂,哪怕这位贵人只是旁支出身,不算顶尖显贵,可只要她顺利诞下阿哥,富察家必定倾力扶持。 虽然真到日后夺嫡纷爭四起,皇子拼的不是母妃出身,也不是背后外戚势力、朝堂人脉。 可皇后一向不管这些,反正都是她的订单,自然挑个大的做。 这一胎,皇后绝不可能容她平安落地。 殿內所有人的话题顺势围著富察贵人打转,宜修笑意温和,句句贴心,细细叮嘱安胎静养、饮食忌讳,一副慈母国母的端庄模样,周全得挑不出半点错处。 穆寧抬眼,恰好对上对面年世兰的目光。 二人无声对视,穆寧淡淡一笑,年世兰轻撇嘴角,一瞬心照不宣、尽在不言中。 待请安散去,各宫回宫。 穆寧刚踏回永寿宫,便隨口吩咐木槿:“按著宫里旧例,备一份稳妥不出错的安胎贺礼,送去延禧宫给富察贵人道喜。” 安顿完这些琐事,穆寧又立刻沉下心,继续在心底跟系统死磕。 开春瘟疫迫在眉睫,她对医术一窍不通,只能继续磨系统:“那防疫治疫的药方,打个亲情价,一千两银子,卖不卖?” 这话落下,素来冰冷机械的系统,竟然模擬出了一声嘲讽的笑,隨后冷冰冰吐出一字: “滚。” 穆寧很是不服气:“不卖就不卖,好好说话不行?还骂人!信不信我投诉你服务態度差!” 本只是隨口抱怨的气话,谁料系统竟真的鬆了口,给出了周旋余地:“可以谈,一千两,太低。” 穆寧立刻顺势抬价:“那两千两银子,不能再多了。” 系统直接甩出最终底价,分毫不让: 【两千两黄金,概不议价。】 银子换黄金,直接翻了数倍,穆寧当场肉疼到抽气。 接下来整整一个下午,她软磨硬泡、各种拉扯。 磨到系统机械音都快卡顿,终於鬆口让步,敲定价格:一千六百两黄金。 成功兑换、拿到完整防疫药方的那一刻,穆寧总算鬆了口气。 可隨即新的难题又涌上心头。 药方是拿到了,可她平白无故掏出一套完整对症、精妙至极的时疫防治古方,根本无从解释来源。 穆寧翻来覆去琢磨了一整晚,最后乾脆心一横,决定赌一把。 她直接吩咐系统,先把兑换来的防疫药方做旧处理,又让系统生成了一本老旧的民间偏方医书,看著破破烂烂、年头久远。 隨后她把那张救命药方悄悄夹在书页里,收拾妥当,才让乐怡去传太医院的韩奇过来。 韩奇接到传唤的时候心里还纳闷得很。 昨天他才刚给皇贵妃请过平安脉,那气色、那气血,好得不能再好,整个人精神得不得了。 怎么才隔一天,就急著传他过去? 他脑子里胡乱猜测,难不成是永寿宫里哪位小主有了身孕,需要悄悄请脉? 揣著满肚子疑惑,韩奇进了殿。 见殿內別无他人,只穆寧端坐堂上,他便熟练放下药箱,正要上前请脉。 谁知手腕没摸到,眼前先递过来一本泛黄卷边、书页松松垮垮、看著快要散架的旧书。 韩奇下意识双手接过,一脸茫然:“娘娘,这是?” 穆寧神色自然,隨口编了个来由:“本宫未出阁时,爱在街上閒逛。偶然在地摊上淘来的旧医书,听闻里面夹著治时疫的方子。听说宫內有疫气蔓延,你且看看,这方子能不能用。” 韩奇连忙应下,捧著旧书仔细翻看。 书里大半都是民间乱七八糟的土偏方,用处不大,看著就是糊弄普通人的杂书。 他一页页耐心翻过去,心里已经確定,这就是本没用的野书,没半点正经医术价值。 眼看著快要翻完,耐心都快耗没了,准备回话稟明无用。 可就在这时,他翻到了夹著防疫主方的那一页。 只扫了几眼,韩奇的眼神瞬间亮得惊人,越看越激动,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他猛地抬头,满眼惊奇:“娘娘!这等精妙良方,您究竟是从何处得来的?!” 穆寧面不改色,脸不红心不跳地隨口应答:“就是西晓市的地摊。那边常年有人摆摊卖古玩旧书,本宫从前閒来无事常去逛逛,隨手淘的。” 韩奇闻言顿时一脸惋惜,连连嘆气:“西晓市人流杂乱,摊贩皆是游走不定。想来那位摆摊的高人,如今早已寻不到踪跡了。” 感慨过后,他郑重躬身行礼,语气满是敬佩:“微臣观此方配伍精妙、对症稳妥,专治春发时疫,简直让人醍醐灌顶!娘娘能无意间淘得此宝,当真乃是天大的福缘!” 穆寧静静听著他的恭维,面上淡然浅笑,心里却暗自呵呵。 她福缘深厚是不假。 但这份福,是她实打实花了一千六百两黄金,硬生生砸出来的。 韩奇不敢耽搁半分,捧著那本旧医书、揣著珍贵的防疫药方,脚步匆匆立刻赶回太医院。 近来时疫已经在底层宫人之间悄悄蔓延开来,已有不少宫女太监染病发热。 若是再找不到对症良方、压制不住疫情扩散,任由在宫中传开,整座太医院的太医,全都难逃追责,免不了要吃瓜落受牵连。 第124章 韩奇此人 宫里的时疫蔓延得飞快,没几日就从零散几个宫人,变成各宫都有染病的人,局势眼看著越来越严重。 太医院用著穆寧给出的药方抓紧试药施治,效果出奇的好。 这方子配伍周全,既能给未染病的人预防护体,又能对症医治已经发热咳喘的病患,见效极快。 前后不到半个月,肆虐宫中与京城的时疫便彻底平息,再无新增病患。 疫情尽数消退,胤禛自然是高兴至极,当即传召韩奇到了养心殿,打算重重奖赏这位平定时疫的功臣。 面对圣恩嘉奖,韩奇半点不敢贪功,老老实实把实情一一稟明。 他躬身叩首,將药方的来歷说清楚,直言这救命良方並非自己所创,是皇贵妃偶然得古书,又在关键时刻拿了出来,这才得以快速扑灭这场时疫。 胤禛听完韩奇的稟报,心里没有半分意外,更谈不上惊嘆。 穆寧这丫头从小到大,运气好得简直不讲道理。 旁人从马背上摔下,轻则扭伤筋骨,重则骨折养伤,唯独她摔下来,顶多蹭破一点皮。 小时候他们三人结伴摘野果,同一棵树结的果子,他和十三弟吃到的全是酸涩难吃,偏偏穆寧隨手摘的,颗颗清甜多汁。 从小到大,诸如此类的小事数不胜数。 胤禛早已习惯她一身旁人求不来的好运,只是没想到,她这份得天独厚的福气,今日竟能庇佑万千百姓。 打发韩奇退下后,胤禛再也无心批阅奏摺,径直往永寿宫走去。 这段时日为了规避时疫,各宫妃嬪少走动、少串门,穆寧也只能被迫安分守己待在永寿宫。 日日无事可做,她躺在榻上閒得发慌,索性把上辈子、这辈子的琐事都翻出来回想了一遍。 想著想著,倒是琢磨出了新花样,復刻出了实体版的“羊了个羊”。 她让人裁了小木片,画上各式精致花纹,堆叠排布,做成了简单又有趣的小游戏。 这游戏半点不靠谋略技巧,全然凭运气通关,简单轻鬆,倒也能哄得人一时开心。 穆寧低著头,自顾自玩得投入,压根没留意身边站著的人早就换了。 原本立在一旁的乐青早已悄然退下,取而代之的是默不出声,存心嚇唬人的胤禛。 但穆寧一直没抬头,自然也就不会被嚇。 反倒是胤禛垂眸看著她摆弄那些小木片,看著这从未见过的新奇小游戏,一时竟看得入了神。 穆寧的幸运值接近满分,这种纯靠运气的小游戏,於她而言可以说是把把通关。 连著贏了好几局,新鲜感散去,她隨手放下木片,小声嘟囔:“没意思,太简单了。” 说著便舒展身子,大大伸了个懒腰。 手臂猛地一扬,不偏不倚,直接狠狠扫在了胤禛脸上。 “啪”的一声轻响。 周遭瞬间死寂。 穆寧动作一顿,猛地抬头,这才惊恐发现,皇上竟然就站在她身边。 她心头一跳,慌忙起身想要下床行礼请罪,手腕却被胤禛按住。 他半点不在意方才无意间挨的一下,神色淡然,满眼好奇盯著桌上的木片:“你方才玩的是什么游戏?规矩如何?” 见他当真没有半分怪罪的意思,穆寧这才鬆了口气,一五一十把游戏的规则细细讲了出来。 简单新奇的玩法听得胤禛兴致盎然。 亲自上手一玩,更是逐渐入迷。 胤禛连著玩了好几把,偏偏运气全程掉线,一把没贏。 堂堂九五之尊,愣是被一个纯靠运气的小游戏拿捏得死死的,脸都快输黑了。 后来大概是输破防了,没了玩闹的兴致。 他总算从小游戏的魔力里挣脱出来,想起了自己今日专程来永寿宫的正经事。 宫人上前麻利撤掉桌上的木牌游戏,换上乾净清茶。 胤禛端起茶盏轻咳一声,端出一派严肃正经的帝王模样,正色道:“如今宫內外时疫尽数平息,韩奇已然稟明,救命良方是你偶然所得。你当真是朕的福星,更是我大清的福星。” 这过於肉麻的夸奖听得穆寧浑身不自在,赶忙抬手打断:“四爷,咱大可不必这么夸张,好好说话行不行?” “这次能稳住疫情,最大的功臣是韩太医才对。” 说起韩奇,穆寧是实打实的真心夸讚。 她从前只觉得这位太医性子耿直、有点古板不懂变通,没什么出彩的地方。 可这次时疫爆发,她才真正看清此人的医者仁心。 韩奇拿到药方交给江城、江慎二人统筹宫中防疫后,压根没想著抢功享福,反倒主动请命跑去疫情最严重的民间疫区。 日日奔波劳碌,不顾自身安危,只为救治寻常百姓,半点不贪图宫中安稳荣华。 胤禛闻言微微頷首,顺著她的话附和:“韩奇此番劳苦功高,朕自有重赏。” 他顿了顿,隨口道出韩奇过往的曲折经歷:“他早年本是民间盛名的良医,常年四处义诊、救济贫苦。只因行医时得罪了朝中权贵,被人恶意构陷,蒙冤入狱。是十三查明真相,为他洗脱了所有污名,他这才愿意听十三的话,入宫任职,成了你的太医。” 穆寧听得一愣,没想到韩太医竟还有这般坎坷过往。 她单手撑著下巴,思索片刻,认真提议:“原来如此。看他这般心繫百姓,想来还是更喜欢民间行医的自在日子。四爷不如问问他的心意,若是他想出宫回民间,便遂了他的愿吧。” 胤禛闻言哭笑不得,无奈看向她:“你这丫头倒是大方。人家刚拼死拼活立下天大的功劳,朕转头就把有功之臣『赶』出宫,传出去世人该怎么想?” “怕是满朝文武都要猜测,朕是容不得功臣,赏罚隨性,妥妥的昏君一个了!” 穆寧一想,確实是这个道理。 皇上刚受大功,转头放人家离宫,难免落人口实。 她飞快转动脑子,忽然眼睛一亮,想出个两全其美的法子:“那简单!四爷可以亲笔题写牌匾,准许韩太医在宫外开设专属医馆。” “既能让他出宫自在行医、顺遂本心,继续救治寻常百姓,也算朝廷专属的惠民医馆,是实打实的皇恩浩荡。既赏了功臣,又落了体恤万民的好名声,一举两得!” 胤禛听完眼前一亮,暗自讚许这丫头心思通透、主意巧妙。 他微微頷首,欣然应下:“你这法子甚好。明日朕便单独召见韩奇,问问他的心意。若是他心繫民间,不愿久居深宫,朕便依你所言,为他立馆题字,成全他的医者本心。” 第125章 新太医陈秉和 次日早朝过后,胤禛单独传旨召见韩奇。 御书房內,胤禛屏退左右,將昨日和穆寧商议的打算尽数道出,直言若他心繫民间、想外出行医,朝廷便为他独资开馆,还御赐牌匾,成全他济世救人的本心。 韩奇乍听此言,脸上瞬间涌上极致的欣喜。 他半生行医,最大的心愿便是行走民间,义诊四方,踏踏实实救治百姓。 这份恩典,几乎遂了他毕生所愿。 可狂喜过后,他很快敛了神色,心底生出重重顾虑,眉眼间满是犹豫。 他能入宫当差,是得益於怡亲王当年为他洗清冤屈、鼎力举荐。 此番时疫立功、得此天大机遇,又是全靠皇贵妃无私献出良方。 若是他得了好处便立刻甩手出宫、一走了之,未免太过薄情,落得忘恩负义的名声,既辜负了怡亲王的旧恩,也愧对皇贵妃的提携。 胤禛將他眼底的纠结看得一清二楚,淡淡开口解惑:“此事並非朕本意,是皇贵妃怜惜你医者仁心,主动为你求情,提议成全你的志向。” 听闻是皇贵妃的心意,韩奇心中豁然通透,稍稍思索后,道:“臣叩谢皇上圣恩、多谢皇贵妃娘娘厚爱!” 话音落下,他又迟疑著开口,道出了最忧心的癥结:“只是微臣有一事牵掛,微臣出宫之后,不知何人继续为皇贵妃请平安脉、调理身子。” 他入宫时日不长,却早已看透太医院的弯弯绕绕。 院中派系盘根错节,暗流汹涌,尤其是院判章弥,素来唯皇后马首是瞻,背地里怕是没少替皇后办腌臢事。 皇贵妃身居高位,时常捲入宫中风波,若是落入旁人手中,他实在放心不下。 胤禛倒是没料到他思虑这般周全,微微頷首问道:“那依你之见,何人合適?” 韩奇早有思量,直言举荐:“微臣在民间收有一徒儿,自幼隨我学医,功底扎实、心性端正,医术颇为不俗。若皇上准许,可召他入宫当差,一来接替臣,常年为皇贵妃调理身体,二来也能入太医院歷练,精进医术。” 韩奇语气谦逊,可眉眼间藏不住的自信。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胤禛看在眼里,心知能被他如此看重的弟子,医术必然不俗,当即痛快应允:“准奏。” 得此答覆,韩奇心中大石彻底落地,郑重俯身叩首谢恩。 韩奇辞別养心殿后,没有立刻出宫筹备医馆事宜,特意转道去往永寿宫,专程向穆寧叩首谢恩。 他心底清楚,自己能得圣恩成全,重拾民间行医的初心,全是皇贵妃的体恤与成全。 刚屈膝要下跪行礼,穆寧连忙摆手,让小豆子上前把人扶了起来。 人家是功德在身的仁医,要是真受了他这一拜,她都怕自己折寿。 韩奇便离了太医院,而没过多久,京城街头便新开了一间医馆,匾额上题著协和医馆四个大字。 这名是穆寧取的。 不管是胤禛还是韩奇,都摸不透这名字有什么讲究,可两人想法格外一致。 穆寧/皇贵妃福气满身,她取的名字定然自带福运,不用多想,直接定下便是。 没人知晓,这简简单单四个字,藏著穆寧一点小心愿。 她盼著这间协和医馆,能像现代顶尖的医院一般,济世救人、普惠万民,长久安稳存续。 当然,这些都是日后的光景。 眼下韩奇离宫,他举荐的徒弟陈秉和,正式入宫,成了为穆寧请平安脉的专属太医。 陈秉和生得年轻清俊,眉眼乾净温润。 穆寧第一次见他,眼睛当场就亮了。 安安静静耐著性子,等他把完脉收好脉枕,不等他稟报身体状况,率先开口发问:“陈太医,可曾婚配?” 陈秉和猛地一怔,显然没料到尊贵的皇贵妃,第一句话会问这个,当即垂首躬身,老实应答:“回娘娘,微臣尚未婚配。” 穆寧坐直身子,打量著他端正的模样,继续追问:“瞧你年岁也不算小了,怎会至今未婚?” “微臣自幼父母双亡,无亲无故,幸得师父收留栽培,方能学医立身。这些年一心钻研医术、追隨师父行医,未顾及婚嫁之事。”陈秉和坦然作答。 听闻他无父无母,穆寧眼底的光亮更甚了几分,心里越发满意。 她趁热打铁,又问一句:“那你可有意娶妻生子,成家立业?” 这话太过直白,瞬间让內敛靦腆的陈秉和红透了整张脸庞。 他说话都微微结巴,侷促又恭谨:“微、微臣自是有意……只是至今,尚未遇见合適之人。” 穆寧瞭然点点头,不再打趣盘问,淡淡挥手:“行了,你且退下吧。” 陈秉和如蒙大赦,连忙躬身应是,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快步退出了殿內。 人一走,穆寧立马转头拉住身旁的乐怡,兴致勃勃:“你看你看,多老实靦腆的小伙子!我瞧著品性相貌都极好,要不要给乐青和这位陈太医拉根红线,凑一对良缘?” 这话落下,一旁的乐怡和小豆子同时悄悄鬆了一大口气。 原来的在替乐青相看啊,他们还以为…… 乐怡轻声附和:“奴婢瞧著陈太医容貌尚佳,又是韩太医的徒弟,想来也是如韩太医一般品性端正,確实是难得的良人。只是姻缘之事,终究要看乐青自己的心意。” 她与乐青自幼一同长大,情同姐妹,最是懂好友的心思。 从前她也曾劝过乐青,留在娘娘身边安稳度日,一辈子衣食无忧、安稳顺遂,也是极好的归宿。 可乐青私下深思熟虑过后,还是认真告诉过她,自己素来喜欢孩童,心底一直盼著能成婚嫁人,生儿育女,拥有属於自己的小家、属於自己的血脉,好好延续烟火寻常的日子。 摸清了乐青的真心,乐怡便悄悄將这番心思,尽数说给了穆寧听。 第126章 沈眉庄生產 穆寧虽打定主意要给乐青撮合这桩姻缘,却格外谨慎,当即叮嘱乐怡与小豆子封口。 此事半点风声不许外泄,暂且连当事人乐青也不能告知。 乐怡、乐青自小跟在她身边伺候,情分远超寻常主僕,穆寧自然要为她打算好了。 婚嫁是女子一辈子的头等大事,万万草率不得。 总得先把陈秉和的底细摸得乾乾净净、確认人品家世全无紕漏,再慢慢试探撮合。 若是贸然声张,最后没能成事,外头閒言碎语四起,吃亏的终究是乐青一个姑娘家。 思虑周全妥当后,穆寧当即遣了小豆子出宫,专门彻查陈秉和的所有底细。 查得极细,不止日常品行、性格心性、待人处事的口碑,连他如今在京城的居所资產、积蓄光景一一摸清,甚至连他早逝的双亲死因也务必核实清楚,杜绝家族隱疾、遗传病这类隱患,务求万无一失。 小豆子领了命,便直接出宫办事了。 殿內一时清静,只余下穆寧与乐怡二人。 穆寧端起茶盏轻啜一口,润了润喉,柔声继续吩咐:“回头你悄悄问问木槿和丁香,二人年岁也到了出宫的年纪。若是她们有心婚嫁,我也一併替她们多留意靠谱良缘,绝不耽误她们的终身大事。” 乐怡应声,隨即又道:“娘娘,只是乐青若日后嫁人出宫,她手头的一应琐事、库房事务总得有人接手。宫里伺候的差事繁杂,需得提前挑选人手好生培养,儘早熟悉差事,免得日后手忙脚乱、无人顶用。” 穆寧揉了揉发酸的腰,说起已经考量好的事, “这事我已经想好了,平日里一直跟著乐青做事的汐儿,性子稳、手脚细,大大小小的差事一直是她跟著打理。 常年守在一旁看著学著,乐青手里的活计、库房帐目、宫內琐事,她早就摸得一清二楚,足够接下这份差事。” 乐怡心里清楚,乐青私下的確一直在刻意带汐儿、教她规矩,有意培养她接班。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但她思虑周全,依旧谨慎开口提醒:“娘娘,汐儿虽是老实本分,可终究是內务府拨来的宫人。知人知面不知心,库房掌管著宫里不少物件財物,这般要紧的地方,尽数交给她一人,终究是要多几分提防。” 穆寧闻言浅浅一笑,伸手把乐怡拉近几分,凑在她耳边压低声音,轻声细说缘由: “你儘管放心。汐儿的父母,如今都在怡亲王府的庄子上当管事,家世清白牢靠。再者,她是皇上登基之后才新选入宫的,从未侍奉过別的主子,没有任何旧牵扯,心思乾净,值得信任。” 听到这番內情,乐怡瞬间放下心来。 原来娘娘早把底下人的底细摸得明明白白,每一步安排都思虑周全。 她不再多言,轻轻頷首应下,就此將此事按下,不再疑虑。 宫中时疫差不多肃清了,六宫每日到景仁宫请安的规矩,自然也照常恢復了。 去往景仁宫的路上,穆寧心里还暗自嘀咕。 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別多。 这一次时疫闹得这么大,皇后居然安安静静,半点小动作都没有,一个妃嬪都没『意外』染上时疫。 她差点以为宜修是真的转了性子,安分下来了。 可等穆寧走进殿內落座,各位妃嬪陆续到齐,景仁宫气氛刚安稳下来,外头忽然传来一阵仓促脚步声。 江福海神色慌张,急匆匆进殿稟报:“皇后娘娘,不好了,沈贵人染上时疫了!” 宜修慢悠悠从內殿走出来,面上稳得不见半分慌乱,微微蹙眉假意训斥:“慌慌张张像什么样子。如今宫中早已定下治疫良方,按方抓药给沈贵人服下,悉心调养便是。” 江福海咽了口唾沫,硬著头皮继续道:“回娘娘……沈贵人这边,怕是要生了。” 这话一出,宜修神色瞬间变了,一脸震惊的反问:“什么?!” 一旁坐著的穆寧默默轻咳一声,平静开口提醒:“皇后娘娘,沈贵人的预產期本就是这个月。” 所以,装过头了啊喂!这点常识都没有? 往日能拿小金人的演技去哪了,这演的也太夸张了吧。 宜修余光扫过穆寧,没说什么,收敛了神色,转头吩咐剪秋:“你即刻前往咸福宫守著,產房內外好生盯著,一有动静、半点消息,立刻来回稟本宫。” 剪秋应下,不敢耽搁,快步赶往咸福宫。 殿里余下一眾妃嬪个个心绪浮动、坐立不安。 若是没有时疫缠身,沈贵人临產,必然要上赶著看热闹。 宜修顺势摆出忧心忡忡的模样,也没心思维持请安的场面,草草说了两句,便挥手让六宫妃嬪尽数散去。 从景仁宫告辞回永寿宫后,穆寧没急著歇息,特意绕去了安陵容的住处。 自打怀有身孕满三个月,安陵容的孕吐反应就格外严重,日日食不下咽、吃什么吐什么。 怀胎五月,旁人早已丰润几分,她反倒比未孕时还要清瘦单薄,唯有小腹微微隆起,显了怀相。 也正因胎相不稳、身子孱弱,皇上特意免了她每日的六宫请安,让她安心在宫中静养安胎。 穆寧踏入內殿时,安陵容正靠著软枕斜倚在榻上,静静闭目调息。 殿內縈绕著一缕清浅雅致的香气,不浓不烈,清香得宜,想来是安陵容特意调配来止吐安神的香。 许是香气奏效,她今日的面色,比往日憔悴苍白的模样好了不少,看著有了些许气色。 听见脚步声,安陵容立刻睁眼,撑著身子便要起身行礼。 穆寧快步上前拦住她,语气带著几分无奈:“你好好躺著歇著便是,日日难受煎熬,还顾这些虚礼做什么?等你平安生下孩子,再行礼也不迟。” 安陵容素来谨小慎微,即便身子不適,也不敢怠慢对上的礼数,闻言还是执意要起身见礼。 穆寧乾脆伸手按住她的肩,將人按回软榻上,不让她乱动折腾分毫。 第127章 淳常在降位 被穆寧轻轻按住,安陵容便不再强撑著起身,安稳靠在软枕上,神色柔和。 她轻轻嗅著殿中清雅的香气,由衷开口道谢:“嬪妾今日身子能舒服不少,全靠娘娘照拂。之前娘娘总把份例里的黎檬、柚子尽数赏我,我孕吐严重,全靠这些鲜果清口压腻。殿里这香,也是我晒乾的果皮混著香料熏的,总算能压住整日的反胃噁心。” 入冬之后鲜果格外金贵,后宫眾人份例有限,大多都捨不得往外让。 也唯有皇贵妃份例丰厚,向来对她大方,从不计较这些细碎物件。 安陵容轻声感慨:“冬日鲜果稀缺,六宫之中,也就娘娘这里从不短缺,还愿意时时接济臣妾。” 穆寧隨意摆了摆手,笑著接话:“都是些不值钱的小东西,能帮你安胎养身就好。” 二人氛围融洽,閒话家常十分自在。 閒聊片刻,穆寧顺势提起了方才请安的变故:“方才景仁宫请安时,宫人来报,沈贵人染上了时疫,偏偏赶在这个节骨眼,预產期將近,现下突然发动要生產了。” 安陵容闻言微微蹙眉,下意识抬手抚上了隆起的小腹。 穆寧看著她的动作,便知她看出来其中的小九九了。 宫里这些弯弯绕绕,安陵容能看出来,那以胤禛的城府洞察力,他不可能察觉不到皇后的小动作。 他不是不知情,只是眼下懒得深究、不愿折腾。 再加上太后时时压著,处处护著皇后,他便乾脆暂时按下不提,假装看不见。 可纵容归纵容,帐不会烂。 等日后太后离世,没人再替宜修兜底撑腰,皇上迟早会一笔一笔,跟皇后清算这些年的所有旧帐。 不知这次,太后的遗詔能不能保下皇后了。 穆寧轻轻嘆了口气,伸手握住安陵容微凉的手,压低声音叮嘱:“往后万事,你务必多加小心。” 安陵容乖乖点头,睫毛轻轻颤动,安静沉默了好一会儿。 终究是心底的恐惧压不住,她抬眸望著穆寧,声音轻轻的,带著藏不住的怯懦:“娘娘,嬪妾……有些害怕。” 看著她这副可怜又胆怯、毫无底气的模样,穆寧心底骤然涌起一股极强的保护欲,像瞬间被打了肾上腺素一般。 她轻声安抚道:“別怕,有我在,我会护著你。” 安陵容看著穆寧,忽然笑了起来:“嬪妾信娘娘。” 穆寧不放心安陵容怀著身孕待在宫里,又在她寢殿內外细细转了一圈。 目光扫过窗沿、香炉、摆件,確认没有任何暗藏的凶险物件,殿里的薰香、摆设全都安稳妥当,不会对胎相有半点影响,她这才放下心,转身回了永寿宫前院。 待到下午,咸福宫那边终於传出了消息。 沈眉庄顺利生產,平安诞下一位公主。 但公主依旧抱去给了敬嬪抚养,赐名静和。 除此之外,早前出生一月的六阿哥,也顺便定下了名字,弘曕。 消息传到永寿宫,穆寧听完孩子平安的喜讯,第一时间开口追问:“沈贵人现下如何了?” 乐怡如实回稟:“回娘娘,沈贵人性命无碍,母女皆安。只是染著时疫又歷经生產,身子彻底脱力透支,现下昏沉睡著静养,还未醒转。” 得知人没事,穆寧轻轻点了点头,便不再多问。 穆寧本以为,这件事到这里就算彻底翻篇了。 皇上心里门清,只是懒得撕破脸,再加上有太后的情面压著,大概率会將沈眉庄这场蹊蹺的时疫轻轻揭过,不会深究彻查。 可谁也没料到,半路杀出了甄嬛。 傍晚胤禛特意去敬嬪宫里,探望刚出生的静和公主,顺带查看六阿哥弘曕的近况。 殿內宫人林立,敬嬪也端坐在场。 甄嬛也侍立一旁,当眾直言进言,说此次宫中时疫来得太过蹊蹺突兀,偏偏精准卡在沈眉庄临盆的紧要关头,实在太过巧合,恳请皇上彻查源头,杜绝后患。 当著满殿宫人的面,话都被说到这份上了,胤禛根本没有推脱的余地,只能应声点头,允了彻查此事。 只是他脸上神色沉得厉害,眉眼间压著明显的不耐与慍怒,谁都看得出来,他心里极为不悦。 最头疼的当属敬嬪。 她揽下抚养两个孩子的差事,日日操心劳神,本就琐事缠身、不得清閒。 如今甄嬛又当眾挑起事端,硬生生又给她咸福宫招来一桩风波隱患。 敬嬪心里叫苦不迭,头疼得要命。 她这日子已经够忙活够糟心了,只想安安稳稳带孩子度日。 沈眉庄、甄嬛这两尊惹事的大佛,她该怎么移出咸福宫? 这咸福宫真的经不起折腾了…… 敬嬪连著堵心了好几日,日日提心弔胆,生怕咸福宫再被查出什么事端,平白惹上一身麻烦。 谁料峰迴路转,皇上一道圣旨下来,直接命甄嬛、沈眉庄二人搬去碎玉轩暂住,待沈眉庄出了月子,便正式迁宫定居。 碎玉轩地处偏远,一直是很冷清的去处。 六宫妃嬪听闻旨意,瞬间议论四起,人人心里都有了定论。 甄嬛和沈眉庄惹皇上厌弃了,这姐妹二人,是彻底失了圣宠,才会被打发去这般冷院。 可后宫眾人的猜测还没落地,不过短短几日,宫里再传一道圣意。 皇上下旨,將淳常在降为淳答应,同样迁居碎玉轩。 这下六宫都快乱成一锅粥了。 谁都想不通,素来得皇上喜爱的淳常在,怎么会无端被降位迁居。 各宫宫人、小主纷纷竖起耳朵,四处打探內情,人人都好奇这突如其来的责罚究竟缘由何故。 最后的內情,还是被御前出了名的大喇叭小厦子传了出来。 原来是前些时日,淳常在陪皇上閒谈说笑,一时口无遮拦,隨口吐槽了一句皇上隨身佩戴的荷包针脚粗糙、绣得不好看。 就这么一句无心戏言,没头没尾,无关朝政、无关宫斗,偏就惹得龙顏不悦,触怒了圣驾。 穆寧听见缘由的瞬间,当场就气乐了。 那荷包可是她绣得最用心、最好的一件活计! 虽然她也清楚丑,但別说出来啊! 更让穆寧抓狂的是,用脚都能想到后果。 不出几日,全后宫铁定人人皆知,皇上日日贴身戴著的丑荷包,是她皇贵妃亲手绣的! 第128章 给娘娘招駙马?! 果不其然,不过两日,宫里上下人人皆知皇上贴身戴的那只针脚歪歪扭扭、粗糙简陋的香囊,竟是皇贵妃亲手所绣。 眾人私下议论纷纷,都暗自唏嘘。这绣工实在拿不出手,明摆著是平日里极少碰针线。 本朝闺阁女子,谁不是自幼研习女红、精通绣活? 不会做针线,便是懒惰笨拙的名头,连外头说亲都会受人詬病。 流言越传越离谱,最后竟传成了,若是当年皇贵妃没入雍亲王府、没嫁给皇上,凭这一手糟糕的女红,怕是要蹉跎岁月,直接留成老姑娘。 这些閒言碎语吹到穆寧耳朵里,她半点波澜都没有。 放在现代,能一辈子留在父母身边,被家人安稳养著,不必仓促婚嫁,本就是顶好的福气。 可这些话落在胤禛耳中,却格外刺耳,气得他心头冒火。 当即下令,狠狠重惩了几个嚼舌根、传閒话的宫人,杀鸡儆猴。 处置完人,他依旧满腔闷气,对著身侧的苏培盛愤愤吐槽:“这群人眼界狭隘、鼠目寸光!只盯著一点女红短处说嘴,全然看不见皇贵妃的好。” “她笔墨书法冠绝后宫,丹青技艺无人能及,就连骑射功夫都不输男儿!六宫粉黛,论才情风骨、眼界气度,谁能比得上她?一群庸人,只会鸡蛋里挑骨头!” 胤禛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护短的话,火气尽数撒出。 苏培盛立在一旁,不敢接话,只敢时不时低眉附和两句。 待火气散尽,胤禛心绪稍顺,端正身子,认认真真补了句:“当年若不是皇阿玛胡乱指婚,將她指给了朕,他日朕登基,收她做义妹。 以她的模样才情,天下间多少好儿郎,任由她挑选駙马,何来留在闺阁蹉跎一说?” 一旁侍立的苏培盛瞬间僵在原地,只觉得自己疯了,哦,不是…… 是皇上疯了! 竟然要给娘娘招駙马! 胤禛自顾自说完那一通惊世骇俗的话,压根没打算等苏培盛回应,低头拿起奏摺,神色肃穆地继续批阅,仿佛方才那个脑补给自家皇贵妃招駙马的人不是他。 只留苏培盛石化在原地,半天回不过神,心里只剩无尽感慨:皇上心思,真是越来越难懂了。 这几场小小风波过去后,宫里总算是迎来了久违的安稳平静。 朝堂后宫皆是风平浪静,小事没有,大事更是没有。 皇后接连失手两次,仿佛也安静下来,没有在搞事情。 可穆寧心里始终不敢放鬆,她太清楚皇后的性子,隱忍蛰伏从来不是安分,只是伺机而动。 眼下后宫无机可乘,皇后最有可能下手的目標,便是胎相孱弱的安陵容。 为防微杜渐,穆寧几乎隔日就安排陈秉和去安陵容殿中请脉巡查,仔细排查殿內所有香料、汤药、摆件,杜绝一切可能导致滑胎的隱患,半点疏漏不留。 这般层层防护之下,安陵容安稳熬过了最凶险的孕前期。 原本日日反胃呕吐、单薄憔悴的身子渐渐养了回来,孕吐好转,脸颊圆润了几分,面色红润透亮,胎相也坐稳了。 眼见胎气稳固,穆寧又开始早早盘算生產的事。 距离六月的预產期还有三个多月,时间尚且充裕,但生產之事最容不得侥倖。 不论是电视剧里还是小说里,稳婆都是最容易被收买、最容易暗中动手脚的一环,导致无数宫妃栽在生產这一关。 所以稳婆必须早早就找好,摸清所有底细,牢牢把控在自己手里,方能万无一失。 此番挑选稳婆,穆寧没有麻烦胤祥,而是找上了最近赋閒在家的阿玛。 章佳氏是包衣出身,听著地位低,可在內务府扎根多年,人脉盘根错节,根基极深。 想要筛选、把控几名御用稳婆,根本不算难事。 自家女儿难得开口求人,哈达那是事事亲力亲为,格外上心。 他先尽数摸清宫中在册十几位接生嬤嬤的底细,一一排查背景、人脉、靠山,將身后依附各宫主子、有站队嫌疑的嬤嬤尽数剔除。 余下乾净无派系的几人,他又细细打探清楚每个人的性情喜好、软肋牵掛,精准拿捏住各人的顾虑与所求,对症下药施以恩义,彻底断了她们被人收买、生出二心的可能。 为保绝对稳妥,杜绝任何意外,哈达又特意在宫外精挑细选了数位手艺精湛、身家乾净的民间稳婆作为备用。 宫內宫外双线预备,真正做到了万无一失。 穆寧这些小动作,从来没有刻意隱瞒胤禛。 宫里大小事本就瞒不过他的眼,她做的每一步周全考量,胤禛都看在眼里。 看著她事事縝密、面面周全,为护住身边人忙前忙后,半点疏漏都不肯留的模样,胤禛心底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若是这后宫,交由穆寧来执掌打理,定然会清净规整不少。 那些藏在台面下的腌臢算计、构陷谋害、爭风吃醋的脏事,多半都会消弭无踪。 可念头归念头,他並没有急於实施的意思。 眼下时机还未到。 穆寧和世兰关係好,但不代表年家对穆寧友好。 这后宫中还需要皇后牵制年家,给年家一种皇后不好轻易废除的错觉。 不然他现在废掉皇后,怕是年羹尧转头就要闹著让他封华妃为皇后。 真正稳妥的法子,是等他彻底扳倒年家,扫清朝堂与后宫这两大最大的障碍。 等到再也不需要靠皇后与华妃互相牵制稳固局势,他再名正言顺,把六宫权力尽数交到穆寧手里。 再者,若是现下就让穆寧独掌后宫,將她推进浑水里,以十三弟性子,怕是要跟他急眼。 第129章 敲定婚事 安顿好安陵容,確认她周身再无隱患之后,穆寧总算放下一桩心头大事,转头又操心起了乐青的终身大事。 早前派小豆子出宫彻查陈秉和底细,如今所有消息尽数摸清。 陈秉和除却家境清贫、无甚积蓄之外,人品、心性、医术、脾性样样拔尖,挑不出半点毛病。 他双亲是早年天灾意外亡故,无任何家族隱疾,自幼跟隨韩奇潜心学医,心性纯粹、踏实本分,从未有过半分劣跡。 底细全然摸清,再无顾虑,穆寧便单独將乐青唤到跟前说话。 乐青生得清秀温婉,算不上一眼夺目惊艷的容貌,却极其耐看,眉眼乾净柔和,一笑唇边便浮出两个浅浅梨涡,格外乖巧討喜。 她只比穆寧小一岁,今年二十有三。自幼便跟在穆寧身边伺候,很少沾手粗活,常年执掌永寿宫库房琐事,行事稳妥,底下宫人皆恭敬唤她一声乐青姑姑。 在宫中混跡养出来的沉稳气度、端庄仪態,半点不输外头精心教养的世家闺秀。 穆寧轻轻拉过她的手,不绕半点弯子,直言问道:“乐青,你如实说,你觉得陈太医如何?算不算你心里期许的夫君、孩子父亲的模样?” 乐青素来知晓自家娘娘性子直白乾脆,却没料到会直接问到这份上,瞬间羞得满脸通红,耳根都烧得滚烫。 她侷促垂著头,支支吾吾半晌,才细若蚊蚋地开口:“奴婢……奴婢没什么意见。只是陈太医品貌端正、前途可期,未必会看得上奴婢。” 穆寧莞尔一笑,温声安抚:“我知晓你的顾虑,只是婚事终究要看你的心意,定然是先要过问你,你若是不喜,我便再替你物色旁人,绝不勉强。” 得娘娘这般事事周全、真心为自己打算,乐青压下满心羞怯,坦然道出心底所想:“奴婢觉得陈太医极好。性子温和知礼,一身医术傍身,安稳靠谱。最难得的是他无父无母、孤身一人,奴婢若是嫁过去,不用受婆母磋磨,进门便是当家主母,日子定然清净安稳。” “你所想的,和我一模一样。”穆寧点头深表赞同,“我这段时日一直在替你留意,可宫里侍卫实在难挑。样貌周正的,大多家世齐全、规矩牵绊多;无亲无故无牵绊的,样貌又实在平平。稍微出眾些的,早早便被人定下了婚约。” 乐青也是深有感触,连连附和:“可不是这个理。女子终究也是要看眉眼顺眼的。宫中稍有姿色、品行端正的侍卫,哪里轮得到我们。就说御花园当差的赵成武,今年不过十八,家里孩子都三岁了,听说十二岁便定好了亲事。” “確实。还有御前当差的那些……”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彻底打开了话匣子。 整整一个下午,主僕二人盘腿坐著,把宫中稍有姿色的侍卫、乾净顺眼的小太监挨个盘点品评了个遍。 聊到兴起,乐青忽然想起一事,隨口提道:“说起来,冷宫那边当差的小喜子,生得格外俊秀清透,眉眼模样,竟和小豆子不相上下。” 这话瞬间勾起了穆寧的兴致,眼睛一亮,当即拍板:“那可巧了,永寿宫正好缺两名小太监伺候。明日我便让小豆子去通传,把人调进宫里当差,我倒要亲眼瞧瞧,究竟有多好看。” 两人越聊越投机,从择婿標准聊到宫人样貌,从宫外婚嫁聊到宫內琐事,兴致盎然、滔滔不绝。 若不是宫人准时將晚膳端进殿中打断话头,怕是还要再聊一晚上。 敲定乐青的心意之后,第二日一早,穆寧便借著请平安脉的由头,传了陈秉和来永寿宫。 陈秉和提著药箱稳步踏入殿內,习惯性抬眼行礼,却发现立在皇贵妃身侧的不是常隨的乐怡姑娘,而是平日只寥寥见过几面的乐青姑娘。 他下意识微微顿步,多望了两眼。 乐青落落大方,对著他浅浅頷首一笑。 白皙柔和的鹅蛋脸漾开两个浅浅梨涡,唇齿乾净温婉,简简单单一个笑,竟晃得人目光一滯。 陈秉和入宫行医日久,后宫容貌出眾的小主、清秀端雅的宫人他见得不少,早已见惯不惊。 可唯独乐青不一样。 她的笑乾净又温柔,落在眼里,竟让周遭都瞬间明亮几分。 他一时看得微微失神,耳根飞快泛红。 穆寧坐在上头,將这一幕尽收眼底,嘴角的笑意根本压不住。 乐青本就心知今日是娘娘特意安排的相看,方才那一笑亦是有意为之。 可少女心性终究靦腆,被他这般直白呆愣地盯著,脸颊也慢慢发烫,微微偏过目光,藏起了几分羞怯。 穆寧適时轻咳一声,打破殿內微妙的气氛:“乐青,你先下去忙你的差事吧。” “是,娘娘。”乐青温顺应下,屈膝行礼退下。 待她从陈秉和身侧擦肩而过时,失神的陈秉和骤然回神,慌忙下意识退让出半个身位,半点不敢唐突。 乐青一走,候在外头的乐怡恰好进来,只和穆寧对视一眼,便瞬间看透內里光景,眼底笑意悄然漫开。 这事,稳了大半。 另一边,陈秉和定了定神,放下药箱,正要取出脉枕为皇贵妃请脉,却被穆寧出声叫停。 “不必了。” 穆寧笑意温和,直言道:“陈太医,今日传你过来,並非请脉,是本宫有心为你牵一桩良缘。” 陈秉和平日里看著老实木訥,有些呆,可此刻却比猴子还精,一点就透。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整张脸唰地一下红得彻底。 穆寧没有打趣他,神色平和地追问:“你觉得乐青如何?” 纵使满心羞怯,陈秉和却没有半分扭捏推諉,当即端正神色,躬身拱手,语气诚恳:“乐青姑娘品性端方,行事沉稳细致,心地良善,的確是难得的良配。” 穆寧心中愈发满意。 这人靦腆归靦腆,却坦荡真诚,喜欢便是喜欢,不会故作矜持、假意推脱,更不会看轻宫人出身的乐青。 她笑著点头:“你既合意,那此事便妥了。稍后本宫便稟明皇上赐婚,你也抽空告知你师父一声。婚期,便定在九月。” 八月是她的皇贵妃册封礼,这也是她第一个正式的册封礼,乐青陪伴她多年,若是彼时出嫁,难免错过热闹,终究遗憾。 定在九月,万事稳妥,刚刚好。 谁知方才坦荡应下的陈秉和,此刻却微微侷促地拱手推辞,语气带著几分忐忑。 “娘娘……此事是不是太过仓促了?” 他垂著眼,神色认真又愧疚:“微臣家境拮据,身无长物,並无积蓄置办体面婚事。若是这般匆匆成婚,未免太过简陋,实在是委屈了乐青姑娘。” 第130章 丁香木槿的去留 穆寧听著他的顾虑,並未大包大揽替他兜底婚事,只是淡淡反问:“那你想何时求娶乐青?” 她神色认真,不偏不倚:“乐青年岁已然不小,耗不起漫长时日。本宫提前与你说清,我们乐青,不是非你不嫁。” 陈秉和闻言心头一紧,不敢有半分拖沓,连忙郑重回话:“求娘娘容微臣一年光景。微臣现下已有些许积蓄,再过半年俸禄下发,足够置办一处內城近郊的两进宅院。待下半年俸禄到手,便可尽数拿来置办彩礼、喜礼、嫁娶俗仪,绝不让乐青姑娘委屈半分。” 不过瞬息之间,他便把钱財规划、嫁娶安排算得清清楚楚,条理分明。 显然不是敷衍推脱,是真的把乐青放在心上,认真盘算著如何给她一场体面安稳的婚事。 穆寧当即舒展眉眼,含笑应允:“甚好,本宫知晓你的心意了。便依你的意思来。” “微臣多谢皇贵妃娘娘成全!”陈秉和心头大石落地,郑重叩首谢恩,方才躬身退离永寿宫。 待人走远,穆寧即刻让乐怡唤回乐青,顺带將木槿、丁香一併叫来跟前。 她身边四位贴身大宫女,乐怡早已打定主意终身不嫁、伴她左右。 乐青的良缘也已然敲定。 唯独木槿与丁香,始终未曾吐露过半分心意,婚嫁之事一直悬而未决。 穆寧看著眼前两个乖巧稳妥的姑娘,轻声开口询问起二人的心思。 话音刚落,木槿与丁香对视一眼,异口同声,语气无比坚定:“奴婢愿一辈子侍奉娘娘,不离左右。” 穆寧无奈失笑,出声打断:“你们不必在此表忠心,本宫今日只是问你们的真心话,无关差事,无需刻意作答。” 可任凭她劝说,两个姑娘依旧神色篤定,分毫没有改口的意思。 她们是真的心甘情愿,绝不是敷衍应付。 在永寿宫伺候的这些年,她们早已看透女子生存的不易之处。 外头寻常女子嫁人,看似归宿安稳,实则大多要侍奉公婆、操劳家事、忍让夫君、打理內宅,动輒受气受委屈,一辈子困在后宅琐事里,不得自在。 可她们跟著皇贵妃截然不同。 虽是宫女身份,可在永寿宫从来体面安稳,上至各宫主子、下至往来宫人,无人敢轻辱怠慢。 皇贵妃性情温和,从未苛责打骂她们半句,更是时时体恤、处处关怀。 这般舒心自在的日子,哪里是寻常婚嫁能比的? 除此之外,女子生產九死一生,她们亲眼见过宫中妃嬪生育的凶险,听闻过无数难產殞命、伤身折寿的惨事,心底是实打实的惧怕,根本不敢轻易尝试生养子嗣。 与其出宫嫁人,赌上一辈子,不如留在永寿宫,陪著娘娘安稳度日,便是最好的归宿。 木槿往前跪了半步,神色恳切:“娘娘,奴婢与丁香双亲早已不在世上,本就打算这几日稟明娘娘。我们二人都不想出宫,只想一辈子留在娘娘跟前伺候。” 穆寧瞧她们眼神坦荡、言语真诚,便知不是刻意討好表忠心,是真的心甘情愿。 她伸手將木槿轻轻拉起,温声道:“终身大事从来由心,你们不愿婚嫁,便不嫁,本宫都依你们。” 一旁的乐青看著这一幕,顿时生出几分不舍,脸上带著些许悵然,小声嘟囔:“你们都留下来陪著娘娘,奴婢也不想嫁人了。不然奴婢把婚事推了,也一辈子留在宫里陪著娘娘吧。” 穆寧闻言,抬手轻轻拍了下她的后背,又无奈又好笑:“你这丫头净说蠢话。人家陈太医认认真真规划前程、攒钱备婚,满心满眼都是你,你转头说不嫁了?这不是白白吊著人家吗?” 乐怡也跟著打趣:“就是啊,陈太医一颗心都掛在你身上了,你现在反悔,怕是要把人鬱闷坏。” 殿內几人说说笑笑,气氛轻鬆又热闹。 恰好胤禛踏入永寿宫,远远就听见殿內一片欢声笑语,脚步微快,掀帘而入:“你们主僕几人,在说笑什么热闹事?” 乐怡四人瞬间敛了笑意,齐齐屈膝行礼:“奴婢参见皇上,皇上万安。” 穆寧正要起身,手腕却被胤禛按住,示意她不必多礼。 穆寧便顺势坐好,抬手挥了挥,让乐怡几人先退下候著。 殿內只剩二人,穆寧便將乐青与陈秉和的婚事,从头到尾细细说给了胤禛听。 胤禛静静听完,微微頷首:“这是好事。乐青伺候你多年,忠心勤恳,断然不能委屈她。既然陈秉和现下尚且没有宅院,直接赐他一套宅邸便是。” 穆寧轻轻摇头,回道:“臣妾早已为乐青备好了嫁妆,其中便有宅院铺子等地契。只是陈秉和一心想靠自己的能力迎娶乐青,筹备婚事。 臣妾想著,不如给他这个表现的机会。 若是咱们事事都替他包办妥当,反倒显得我们上赶著,落了下乘,也遮了他的心意。” 胤禛闻言微微頷首,开口道:“你思虑周全,自己决定就好,若是日后看中的宅邸不够体面,或是有別的难处,儘管来寻朕。” 第131章 被挑唆的温宜 一晃入了三月,春风回暖,料峭寒意彻底散去。 身上厚重沉闷的棉裘皮袄终於尽数换下,一身轻软春衫,整个人都鬆快不少。 御花园里各色花木次第抽芽盛放,奼紫嫣红缀满枝头。 永寿宫院中那株长势极好的西府海棠,前几日还只是星星点点的嫩红花苞,经一夜春雨,竟热热闹闹开满了整树,层层叠叠的花瓣堆在枝头,粉嫩繁茂。 穆寧一觉睡醒,倚著窗欞望著满树海棠,懒懒打了个哈欠,轻声感慨:“原来都过去一年了,这时间过得可真……” 话音顿住。 本想说一句光阴飞快,可转念回想这一整年的跌宕风波、明枪暗箭、一桩桩糟心琐事,只觉得半点也谈不上快。 她索性闭了嘴,起身梳洗。 乐怡捧著妆奩上前,替她梳理髮髻,笑著开口:“娘娘,昨夜里延禧宫出了桩新鲜趣事,宫里不少人都悄悄议论呢。” 穆寧指尖隨意拨弄著髮簪垂落的细碎流苏,漫不经心隨口一猜:“延禧宫?想来也没別的花样,莫非皇上夜里去看慎常在,半路被富察贵人以身子不適,硬生生请过去了?” 乐怡插玉簪的手骤然一顿,满眼惊诧抬眼:“娘娘!您何时竟有未卜先知的本事了?竟是一分不差!” 穆寧闻言,只是百无聊赖地又打了个哈欠,神色淡然:“深宫里头,翻来覆去就这点爭宠吃醋的旧事,来来去去也就那几套戏码,早看腻了,没什么新奇可言。” 说罢,她撑著梳妆檯站起身,理了理衣襟:“吩咐小厨房,多做几样新式糕点。等会儿景仁宫请安回来,咱们先去看看温宜公主,再去西五所。” 每周一次去探望那两个便宜儿子,早已成了穆寧雷打不动的固定惯例。 今日景仁宫六宫请安,依旧是一成不变的客套话术,平淡得掀不起半点波澜。 整场请安下来,唯一的变数,便是皇后忽然转头,状似温和地问了一句富察贵人的身体近况。 富察贵人眉眼带笑,规规矩矩回话,只说身子无碍,不过是些许小不適,早已无碍。 话音落下的瞬间,满殿妃嬪的目光齐刷刷聚了过来,一半落在神色得意的富察贵人身上,一半落在一旁满脸菜色的夏冬春脸上。 昨夜延禧宫那点爭宠的闹剧,早就在一夜之间传遍了六宫。 当初一同入宫的七位新人,时至今日境遇早已天差地別。 三位彻底失宠,博尔济吉特贵人自始至终未曾得过半分圣宠,富察贵人和安陵容相继有孕、需安心安胎。 算来算去,近来最常被皇上召幸、风头最盛的新人,唯有夏冬春一人。 她素来凭著盛宠得意,昨日却被怀孕的富察贵人当眾截了圣驾,平白落了好大一个没脸,此刻憋了一肚子闷气,脸色难看至极。 殿里人人心里透亮,却没一个人多嘴半句。 皇后这一句看似关切的问候,哪里是真心体恤,分明就是故意拱火,挑动两人之间的嫌隙。 火候差不多了,宜修便立刻转开话题,语气平和地告知眾人,过两日要在景仁宫置办一场赏花宴,邀六宫同来赏牡丹。 皇后话音刚落,身为头號狗腿子的齐妃立刻接话,笑著夸讚景仁宫的牡丹开得繁盛艷丽,最是適合设宴赏玩。 旁人纷纷顺势附和,唯有穆寧眼底悄悄掠过一抹玩味,下意识往富察贵人的小腹扫了一眼。 哦豁,又一名场面要来了。 宜修没再多言,简单叮嘱两句,便挥手让眾人散了。 眾人各自告辞离宫,穆寧按著提前安排好的行程,先折返永寿宫,去偏殿厢房探望温宜公主。 温宜已经快两周了,走的稳稳噹噹。 穆寧生怕孩子磕碰受伤,早早吩咐宫人,把殿內所有带稜角的地方尽数裹上软棉,地面也铺了厚厚的地毯,任凭温宜嬉闹,也绝不会摔伤分毫。 穆寧刚踏入殿门,就见小小的温宜迈著小短腿,在殿里来迴转悠玩耍,兴致上来了,还会噠噠小跑两步,活泼又可爱。 曹琴默紧隨穆寧身后一同进来,温宜眼尖,一眼就看见两人,立刻欢欢喜喜扑了上来。 她先一头扎进身前的穆寧怀里,甜甜地喊了一声:“荣额娘!” 转瞬又从怀里钻出来,扑进曹琴默怀中,亲昵唤了句:“额娘!” 这两声称呼一出,曹琴默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当即转头厉声看向一旁侍立的奶娘们:“谁教公主这般称呼的?” 她低头抱紧温宜,认真纠正:“温宜听话,皇贵妃娘娘才是你的额娘,你要唤我曹额娘。” 穆寧见状,伸手接过软软的小糰子,轻声阻拦:“不必较真,就这样唤便好。你是她的亲生母亲,她唤你额娘,本就是天经地义。” “可是娘娘……”曹琴默还想爭辩。 穆寧轻轻对她摇了摇头,目光淡淡扫过一旁神色慌张的三个奶娘。 曹琴默瞬间会意,不再纠结称呼之事,面色冷肃,转头对奶娘们冷声道:“你们都隨本宫过来。” 三个奶娘心里咯噔一下,胆战心惊地躬身跟上,跟著曹琴默退出殿外。 殿內瞬间清净下来,穆寧抱著温宜,陪著她摸玩具、看花草,耐心陪著小丫头嬉闹玩耍。 没过多久,曹琴默便去而復返,快步走到穆寧身侧,俯身贴在她耳边低声稟报:“娘娘,已经查清楚了,是赵奶娘私下教唆公主乱唤人。余下两个皆是安分的,未曾参与。您看此事如何处置?” 穆寧抱著温宜,指尖轻轻摩挲著孩子柔软的髮髻,声音压得极低,语气乾脆利落:“直接发落即可。牵扯到孩子的事,不必管那些弯弯绕绕,乾脆利落处理乾净,免得留后患。” 曹琴默郑重頷首:“嬪妾知晓了。” 看著曹琴默利落处置完挑事的赵奶娘,穆寧便带著一眾宫人,带著点心,以及衣物、笔墨玩物,浩浩荡荡往西五所去。 这会儿恰逢三位阿哥课业结束,下午无先生授课,正是清閒的时候。 穆寧刚踏入院中,就看见齐妃立在三阿哥身侧,压低声音絮絮叨叨叮嘱不停,眉眼间满是殷切。 反观三阿哥,一脸懨懨不耐,耳朵听著、眼神飘著,明显是一句也没往心里去,全然一副敷衍应付的模样。 齐妃瞥见穆寧到来,立刻收了神色,上前屈膝行礼。 “免了。”穆寧隨意抬手示意,没多做寒暄,径直转身走进弘历的屋子。 弘历即便课业已毕,依旧端坐在书桌前伏案读书,半点孩童嬉闹的心性都没有。 穆寧不愿打乱他的节奏,只轻轻走上前,温声叮嘱几句劳逸结合、仔细用眼的话,便让乐怡將带来的东西尽数交给屋內伺候的奶嬤嬤,妥善清点收好,不多打扰,转身移步去了弘昼院內。 弘昼性子活泼好动,这会儿正提著小剑在院子里挥得虎虎生风,瞧见穆寧的仪仗,眼睛瞬间一亮,立马扔了手里的短剑,小跑上前。 张口就是清脆的一声:“额娘!” 看著他毫无半分虚意的模样,穆寧脸上的客套温和尽数褪去,眼底漾开几分真心的笑意。 她指著宫人提著的食盒笑道:“知道你今日清閒,特意让小厨房做了你最爱吃的几样点心,快去洗手,回来尝尝。” 第132章 夺嫡之心 弘昼小口咬著绿豆糕,吃得正香,一旁养得壮实不少,长大了一圈的小黄,立刻摇著尾巴凑上来,蹭著穆寧的裙摆。 穆寧弯腰將小狗抱进怀里,隨手揉了揉它的脑袋。 小黄舒服得眯起眼,吐著舌头不停摇尾巴,温顺討喜。 弘昼看著狗子,嘴里的糕点也顾不上吃了,认真开口:“额娘,小黄前几日特別凶,还总往外乱跑。幸亏守谦看得紧,把它拘在院里没让出去,不然真要闯出祸事了。” 穆寧指尖顺著小黄的毛髮,抬眼看向弘昼,语气平淡地问道:“那你仔细想想,那几天,都有谁碰过小黄?” 弘昼没想到额娘会这般直接,当即放下手里的点心,回答道:“三哥、四哥那几日都来过儿臣院里。除此之外,小黄夜里都在窝里待著,儿臣不清楚有没有小太监私下靠近过。” 穆寧放下怀里的小黄,微微俯身,压低声音:“那你心里觉得,是谁做的?” 弘昼抬眸对上额娘仿佛看穿了一切的眼睛,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声答道: “那几日小黄寸步不离守谦,三哥来过却压根没近身……” 话不用挑明,答案不言而喻。 穆寧静静看著他,心里已然通透。 她虽不会日日盯著两个孩子的琐事,却也知晓前段时日皇上常去尚书房考问课业。 弘历、弘昼都是聪明孩子,次次都能对答如流,可胤禛嘴上夸讚最多的,向来是性子鲜活討喜的弘昼。 小孩子心思最是敏感,更何况弘历本就心思重、城府深。 日积月累的偏爱差距,足以滋生出嫉妒与不甘。 只是……此事会是弘历做的吗? 穆寧没有深究揣测,只是反问弘昼:“那你想怎么做?” 弘昼敛了神色,语气认真:“儿臣什么都不打算做。一来没有实打实的证据,贸然开口只会落人口实。二来,儿臣若是和四哥闹生分、起了爭执,最难做的就是额娘。” 他小小年纪,却看得格外透彻:“旁人定会藉机挑拨,让皇阿玛觉得额娘偏心幼子、厚此薄彼。皇阿玛素来最討厌十……” 话说到关键处,穆寧轻轻抬手,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弘昼立刻乖乖闭了嘴。 穆寧忍不住伸手捏了捏他还有几分婴儿肥的脸蛋,眼底满是欣慰:“真是个通透懂事的好孩子。” 她轻声问道:“那你现在,懂额娘当初特意把守谦拨给你的用意了?” 弘昼微微頷首,心里一清二楚。 如今额娘身居皇贵妃高位,玉碟之上,额娘名下正经的孩子,唯有他与温宜。 温宜是公主,无关储位纷爭,唯独他,是宫里最显眼的存在。 若是日后额娘再进一步,他便是名正言顺的嫡子。 即便不变,他也是半个嫡子,身份尊贵,註定被所有人紧盯。 三阿哥占著长子名分,自古长嫡最难相容,摩擦本就难免。 而四哥…… 弘昼心底轻轻一沉。 他不愿把手足往坏处想,可细细思量便能明白。 只要他出事,日后额娘膝下皇子唯有四哥一人。 一丝难言的失落漫上心头,弘昼微微垂下脑袋。 但这份颓丧只持续了片刻,他便快速敛去情绪。 弘昼抿紧唇角,抬眸看向穆寧,语气无比郑重:“额娘放心,这些分寸,儿臣都懂,也会好好处理,绝不会给您添麻烦。” 穆寧素来喜欢聪明懂事的孩子。 可真看著弘昼小小年纪,就这般懂事,反倒有几分心疼。 而且她更清楚,从弘昼玉碟归到她名下的那一日起,这孩子就被动站上了风口,成了朝野上下默认的、最热门的夺嫡人选。 那个位子,不是他想不爭就不爭的。 可穆寧太了解胤禛的性子了。 先帝康熙选储,看重製衡、考察心性,反覆斟酌权衡。 但胤禛截然不同,他决断独断、好恶分明,心里一旦认定了继承人,便不会轻易更改。 他向来是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 他可以把万般恩宠、权柄偏爱亲手给你,底下人却不能主动去爭、去抢、去算计。 越是爭抢,越是贪心,越会惹他厌弃,適得其反。 所以这储位之爭,於弘昼而言,不爭,便是最好的自保。 穆寧抬手轻轻拍了拍弘昼的肩,眉眼温和,语气沉稳:“弘昼,你记住,身在什么位置,便安安分分做好分內的事。你如今是求学的阿哥,便潜心读书修身。你是皇上的儿子,便恪尽孝道、恭敬君父,仅此而已。” 弘昼认认真真记下每一句话,用力点头:“儿臣谨记额娘教诲。儿臣也是额娘的儿子,自然也要好好孝敬额娘。” 穆寧被他稚气又真诚的模样逗笑,轻轻摇头:“你才多大,先顾好自己便够了,孝敬额娘的事,等你长大再说。” 语罢,她不再多留,直起身整理衣摆,转身告辞离去。 弘昼连忙起身行礼,静静抬眸望著那道端庄的身影慢慢走远,消失在院门外。 少年立在原地,心底悄然生出万千感慨。 他忽然发觉,额娘教给他的道理、处事的格局,竟和十三叔如出一辙。 可转瞬他又立刻否认。 不对。 十三叔常年立身朝堂,日日周旋权谋世故,看透这些情理理所当然。 可额娘身居深宫,半生据在內院,不问朝堂纷爭,却依旧能看得这般透彻清明,教他安身立命、规避风波的根本道理。 这一刻,他终於彻底明白皇阿玛时常掛在嘴边的那句话。 他的额娘,从来都不是寻常的闺阁女子。 第133章 富察贵人同款香粉 穆寧看著淡定,实则她心里早就烦得不行。 她早就料到,自己如今在永寿宫根基稳固守备严密,旁人挑不出半分错处,若想动手,唯一的突破口就是孩子。 可这次温宜之事,还有弘昼院里小黄异动一事,线索模糊、人手乾净,根本抓不到半点实锤,连是谁暗中作祟都无法確定。 越想越堵心,穆寧心头压著一团火,几乎憋到极致,脑中甚至掠过一个恐怖的念头。 把他们都杀了! 她心里烦躁,步子也越走越快,踩著花盆底依旧步履生风。 身后乐怡、乐青对视一眼,皆是一脸茫然,只能快步小跑追赶。 两人心里还默默感慨,娘娘这身子骨也太硬朗了,她们轻装步行都差点跟不上,娘娘穿著花盆底,顶著那么重的旗头竟步履不停,果然常年习武的身子骨就是不一样。 穆寧臭著一张脸,径直踏入寢殿,心里已然打定主意。 皇后既然不让她顺心,那她便也不让她称心。 她当即唤来小豆子,语气淡淡吩咐:“富察贵人新得的那款香粉,味道尚可。你悄悄去內务府找黄规全问问,再取一盒来。切记隱秘行事,半点风声不许外露,免得明日宫里又传我艷羡旁人、小气善妒的閒话。” 小豆子领命,悄声退下办事,片刻后便捧著一盒香粉折返回来。 穆寧接过打开轻嗅,初闻清甜雅致,细品却透著一缕隱隱的冲味,不算好闻。 她隨手递给乐怡:“你若喜欢便留著,不喜欢就赏底下人。只是记住,不许在外张扬显摆。” 乐怡何等通透,瞬间接住了娘娘眼底的暗示,立刻笑著应下:“奴婢很是喜欢,多谢娘娘赏赐,奴婢定然低调收好,绝不外露。” 小豆子在旁全然没多想,並不觉得自己辛苦跑一趟东西却被娘娘隨手赏赐有什么问题。 这东西富察贵人宝贝的很,但其实並不是什么珍贵物件,刚才黄规全得知娘娘想要,一下子翻出来五六盒要送来。 所以他跑这一趟也称不上辛苦。 穆寧安下心,静心铺纸研墨,作了一幅画后,才起身淡淡道:“乐怡,隨我去青禾居看看陵容,久坐也该活动活动了。” “是,娘娘。” 主僕二人缓步往后院走去。 永寿宫內院没什么危险,小豆子一向不会贴身隨行,都是留在前院值守。 刚踏入青禾居,安陵容便欲起身行礼,抬眼恰好对上穆寧意味深长的目光,瞬间心领神会。 她即刻敛了神色,挥手让殿內所有伺候宫女尽数退下。 乐怡紧隨其后,悄悄將那盒香粉递迴穆寧手中,隨即退至门外,静静看守,隔绝外人窥探。 如今贴身伺候安陵容的已经换了人。 宝鹃自打上次犯错被罚掌嘴,便被內务府直接调离,现下留在青禾居的,是宝鹊。 殿內彻底安静下来,只剩她们二人。 穆寧將那盒香粉递到安陵容手中,语气低沉:“仔细看看,这里面要是有问题,便万万不可再近身触碰、隨意嗅闻。” 安陵容郑重接过,轻轻掀开盒盖,鼻尖细细分辨著层层香气,低声细数:“茉莉、磨夷花、甘松……都是寻常安神的香料,並无不妥。” 话音稍顿,她眉头骤然微蹙,精准捕捉到一丝极淡的异香:“还有……木天蓼。” 穆寧虽不通香料毒理,可看著安陵容骤然凝重的神色,便知癥结在此。 “这木天蓼极少用作女子香粉配料。”安陵容神色认真,语气带著几分警惕,“此物最是引猫,药性浓烈,偏生现下春日回暖,正是猫狗发情躁动的时节。” 话不必说尽,其中险恶用心已然昭然若揭。 穆寧指尖摩挲著香粉锦盒,眸光微凉,缓缓开口:“我听闻皇后宫中养了一只松子猫,这几日恰好发情躁动,性情最是不稳。” 安陵容垂在身侧的手指骤然攥紧,后背瞬间泛起一层寒意。 这哪里是寻常香粉,分明是精心布置的杀局! 穆寧语气平静,早已想好对策:“这局是衝著富察贵人去的。只是赏花宴人多眼杂,乱局之中最容易殃及旁人。我会替你寻个由头,推掉这次赏花宴。” 安陵容心头一紧,连忙出声:“可是娘娘,无故推脱中宫宴席,难免落人口实,会不会被有心人挑拨,说嬪妾、甚至说娘娘不敬中宫?” 穆寧闻言轻笑一声,语气带著几分冷然:“不敬便不敬。你我恭谨退让这么久,可曾换来皇后半分容情?既然敬与不敬都是一样下场,又何必自缚手脚?” 安陵容敏锐察觉到穆寧今日对皇后心中有怨,垂眸低头,指尖微微颤动,心底已然有了別的盘算。 她受娘娘照拂太多,早已想著能替娘娘分担一二。 穆寧一眼便看穿她的心思,当即开口制止,语气严肃:“你安分待著,好好养胎便是。再过半月,你娘亲便可奉旨入宫探视。本宫不允许你自作主张贸然涉险,因我惹出半分祸事。” 安陵容骤然抬头,眼眶瞬间泛红。 她震惊於娘娘总能一眼看穿她深藏心底的心思,更震惊於自己在娘娘心里原来这么重要。 鼻尖酸涩翻涌,心底积攒的委屈与暖意交织在一起,让她瞬间红了眼眶,几乎控制不住想要落泪。 穆寧见她眼眶通红、泪珠悬在眼尾,连忙抽出隨身手帕,轻轻替她拭去泪水,语气软和无奈:“快別掉金豆子了,我最看不得女孩子哭。” 安陵容心头的酸涩瞬间被这句温柔的话冲淡大半,浅浅笑了起来。 她抬眸望著穆寧,轻声打趣:“娘娘先前还说,若是身为男子,定然不会祸害女子。可娘娘这般温柔体贴,最会宽慰人心,不知要哄得多少女子心悦诚服、芳心暗许,这难道不算祸害?” 穆寧当即不服气,一边叠著手帕一边辩驳:“我现下是女子啊,姑娘之间互相扶持宽慰,再正常不过。” 她理直气壮地接著道:“真要是男子,我这手帕,日后定是用来给兄弟拭汗擦泪的,断然不会去招惹小姑娘。” 安陵容被这番新奇说辞逗得心口轻快,忍不住顺著话头遐想起来。 若是娘娘生为男子,会是何等模样? 念头刚起,脑海里自然而然就浮现出了怡亲王胤祥的身影。 宫人都传,怡亲王坦荡磊落,待人赤诚。 可不就是一模一样吗。 若是娘娘真的是男子,大抵便是怡亲王那般,风骨卓然,坦荡无双。 不,还是会有些不一样的。 安陵容总觉得娘娘身上有著与这世间之人都不一样的东西,却一时半刻想不出来那是什么东西。 她只是觉得,娘娘看著自己,没有那种高高在上的感觉。 就像沈贵人、甄常在,初入宫那天,她们和自己说话都很和气,但却总是有一种高高在上的感觉。 她能感觉到那不是恶意,但自己会有些不舒服。 可娘娘就不会给自己那种感觉,她的眼神总是温温柔柔的。 就好像自己和別人,甚至是皇上地位都是平等的。 第134章 皇后计划落空 春日正好,景仁宫內满园春色盎然。 院中大片牡丹开得铺天盖地,嫣红、絳紫层层交错,花冠饱满繁复,迎风舒展,灼灼芳华压尽群芳。 各宫妃嬪陆续入席,赏花宴热热闹闹开了场。 富察贵人挺著小腹,环顾一圈没瞧见安陵容的身影,当即转头看向身侧的穆寧:“皇贵妃娘娘,今日姝贵人未曾赴宴,莫不是身子又不適了?” 话音落下,她轻笑一声,语气暗含讥讽:“姝贵人自打怀了身孕,当真是愈发娇贵了。日常中宫请安推脱不来,连皇后娘娘亲设的赏花宴也缺席。” 穆寧闻言,只淡淡斜睨她一眼,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冷笑,不答一言,径直转身缓步走开。 那一眼轻飘飘的,却带著极致的漠然与蔑视,像是压根懒得与她费口舌。 富察贵人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脸颊唰地涨得通红。 周遭立著的妃嬪尽收眼底,纷纷低头窃窃私语,眼底满是戏謔嘲讽。 这富察贵人脑子大概是有坑,明知皇贵妃圣眷深厚、根基稳固,偏要不知天高地厚上前招惹,纯属自討没趣。 欣常在素来直爽,半点不肯遮掩笑意,出言嘲讽:“姝贵人是身子孱弱需静养,可却是从无半分矫情,更从未借身孕烦扰皇上半分。” 夏冬春立刻接话附和,语气张扬:“可不是嘛!姝贵人本就体弱单薄,孕期气色差些理所应当。可有的人,好好身子偏要吃出积食,还要巴巴的找来皇上,让皇上看笑话吗?” 说罢,她自顾自捂著嘴嗤笑出声。 “慎常在!” 皇后宜修冷声开口制止。 夏冬春瞬间噤声,收敛笑意蔫蔫立好,不敢再多置一词。 刚静下来,穆寧便徐徐开口,听著格外恭顺:“皇后娘娘果真体恤六宫,最是上心富察贵人,也难怪富察贵人日日往景仁宫走动,这般亲近也是应当。” 宜修闻言骤然一怔,第一反应不是被挑衅威严的恼火,而是意外 往日章佳氏,永远分寸得体温润有度,从不会这般锋芒外露、句句带刺。 今日这性情,怎么反倒像极了张扬跋扈的年世兰? 莫不是两人相处久了,性情互相传染了? 念头刚落,身侧便传来年世兰的阴阳怪气:“皇后向来贤良大度,自然格外体恤怀有龙裔的妃嬪。” “是啊,皇后果真贤良大度。” 穆寧重复了一遍这四字,尾音咬得极重,语调平平,偏生透著十足的阴阳怪气。 可她面上依旧是恭敬温婉的神色,挑不出半分失礼的错处。 宜修脸色瞬间沉了大半,胸口憋著一股闷气,却碍於场合,只能死死压下怒火,不便当场发作。 齐妃见状想上前帮腔,刚要开口,对上穆寧淡淡扫来带著压迫感的眼神,心头猛地一哆嗦,立刻闭紧嘴巴,半点不敢多言。 满殿妃嬪面面相覷,鸦雀无声。 无人敢轻易接话,皇贵妃的权势分量圣眷恩宠,眾人心里都清清楚楚,谁也不愿无端引火烧身。 角落处,淳儿凑在甄嬛耳边,小声疑惑:“甄姐姐,皇贵妃娘娘怎可不敬中宫?” 甄嬛微微蹙眉,默然不语。 一旁的沈眉庄轻声开口:“皇贵妃身后有怡亲王撑腰,朝堂后宫皆有依仗,这六宫之中,谁不敢得罪。” “眉姐姐!”甄嬛连忙低声制止。 沈眉庄抿了抿唇,没再多言。 前排的曹琴默將几人的低语尽收耳中,只微微回头瞥了一眼。 这点小小的风波转瞬落幕,並未搅乱赏花宴的氛围。 穆寧装作略有乏累的模样,寻了处僻静石凳安然落座,閒散赏景。 不远处,富察贵人正对著小镜细细补妆,將那盒暗藏木天蓼的香粉一遍遍往身上扑。 许是想炫耀皇上的偏爱恩宠,感受到穆寧的视线,她非但不收手,反倒扑得愈发浓重,周身香气刺鼻,縈绕不散。 穆寧看著她这副蠢样子,心中满是无语。 她实在想不通富察世家这般大族,怎会送这般蠢钝无脑的女儿入宫。 难不成富察家的女子,聪慧沉稳的皆容貌平平,生得貌美亮眼的,偏偏都这般胸无城府愚钝短视? 她懒得多看这可笑一幕,转开视线,静静观赏院中盛放的珍稀牡丹。 不出片刻,一道毛茸茸的影子倏然从正殿窜出。 正是皇后宫中的松子,通体蓬鬆,此刻焦躁地甩著尾巴,蹲在廊下,眼神牢牢锁定了不远处的富察贵人。 木天蓼的香气浓烈,正对发情期的猫咪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松子屡屡前倾身子,跃跃欲试,想要扑向香气来源,却不知为何,始终迟疑停顿,迟迟不敢上前。 宜修端坐主位,將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几番侧目看向廊下躁动的猫咪,又暗暗给身侧的剪秋递去眼神,眼底满是疑惑。 剪秋也是满脸茫然,全然不解精心布置的棋局,为何偏偏卡在最后一步。 按常理,松子早该失控扑向富察贵人,可今日是怎么了? 整场赏花宴风平浪静,预想中的祸事半点未现。 宜修憋了满心的算计与怒火,从开席等到宴席落幕,最终只能眼睁睁看著毫髮无伤喜的富察贵人,安然离了景仁宫。 穆寧一回到永寿宫,便解下腰间那只塞满柑橘皮的荷包隨手放在案上。 方才景仁宫里松子迟迟不敢上前,便是因为这东西。 猫咪天生畏惧柑橘的气味,那只发情的猫一心想冲向满身异香的富察贵人,可往来必经之处恰好縈绕著柑橘气息,几番试探终究不敢逾越,皇后布下的局,也就这般无声破了。 乐怡端著茶点走进来,一边摆放杯碟一边轻声问道:“娘娘,今日富察贵人那般张扬跋扈,若是日后真生下阿哥,怕是更目中无人。您何苦出手护住她?” 穆寧弯唇一笑:“我何时说过,我是特意救她?” 乐怡面露茫然,正要追问。 穆寧舒展了一下身子,起身理了理衣襟:“不多说了,隨我去养心殿。” 乐怡虽满心疑惑,还是连忙应声跟上。 眼下河南考生罢考风波刚刚平息,原故事里胤禛是亲自赶赴当地处置。 而这就是剧情的bug之一。 朝堂诸事繁杂,区区地方考生闹事,皇上怎会亲自千里奔波过去? 而现实里,胤禛坐镇宫中便强硬將事態压了下去。 这事的根源,还要从新政说起。 朝廷推行士绅一体当差、一体纳粮,打破了千百年来的旧规。 从前读书的士子、地方乡绅,身为有功名之人,向来享有免税、免徭役的特权,世代沿袭,早已成了不成文的规矩。 新政一出,无论身份高低,士绅也要和寻常百姓一样缴粮纳税、服役当差,直接触碰到了整个士绅阶层的切身利益。 河南当地不少乡绅、生员心里又恨又怕,不甘心丟掉世代的特权,便暗中串联煽动。 恰逢府县开考之日,一眾考生受攛掇聚集起来,集体罢考抗议,以此要挟官府,妄图逼迫朝廷收回新政。 消息传到京城,朝野震动。 不少守旧官员藉机发难,指责新政操之过急,恳请皇帝暂缓推行。 可胤禛推行新政心意已决,態度十分强硬。 他没有动身前往河南,只接连下了数道旨意。 一面命当地官员严查背后挑头煽动的士绅,按律惩处,绝不姑息。 一面安抚安分考生,严明科考规矩,直言国法在前,聚眾闹事绝非读书人本分。 恩威並施之下,闹得沸沸扬扬的罢考风波,很快便被彻底平息。 第135章 胤禛的未来幻想 每每想起胤禛那些一心为民的新政,穆寧心底便忍不住轻嘆一声。 世人多半只凭著一部《甄嬛传》,便將勤政一生的雍正帝,塑造成了沉溺情爱、多疑薄情的胖橘帝王,平白污了他的名声。 歷史上,那些被新政剥夺特权的士人宗族,百年间不断执笔抹黑歪曲他的功绩,积攒的流言蜚语,竟都不如一部影视剧带来的刻板偏见深入人心,实在荒唐又可惜。 踏入养心殿前,穆寧抬眸看向天空,心底默然询问起系统。 如今朝夕相处的胤禛,当真还是剧中那个偏执多情的帝王吗? 【你觉得是便是,你觉得不是便不是。】 穆寧在心底默默翻了个大白眼,暗自吐槽系统等於没说。 好在这系统大概也知道自己答了废话,就没好意思扣钱。 她隨手切断与系统的联络,抬步踏入养心殿。 殿內,胤禛正伏案凝神批览奏摺,见她进来,当即放下手中硃笔,直接挥手示意殿內所有宫人尽数退下。 大殿只剩二人,胤禛抬眸问道:“今日赏花宴,可是出了事?” 穆寧也不绕弯子,从袖中取出那盒香粉,轻轻置於御案之上。 胤禛一眼便认出这是近日富察贵人日日贴身使用的御赐香粉,眉心蹙起:“这香粉有问题?” “臣妾起初觉得这款香粉茉莉清雅,一时好奇,便让小豆子去內务府取了一盒。”穆寧语气平静,缓缓道来,“去青禾居探望陵容时,她察觉其中掺了木天蓼。便提醒臣妾,春日正是猫狗发情躁动之时,此物最是引猫躁动发狂。” 话至此处,不用说明。 胤禛也是瞬间明白了其中的隱患。 富察贵人满身异香,极其容易被猫狗衝撞。 这分明是衝著富察贵人肚子里的孩子去的。 他眼神瞬间冷了下来,扬声唤道:“苏培盛!” 苏培盛快步入殿听旨,被胤禛即刻派去太医院,传调配这款宫制香粉的太医入宫问话。 不多时,负责后宫香粉配方的郑太医匆匆赶来,满脸茫然惶恐。 待听闻香粉掺有木天蓼,当即连连叩首喊冤,直言自己擬定的御用香粉配方乾净合规,绝无此等引兽异动的违禁配料。 真相已然清晰。 配方无错,问题便出在后续內务府的配比製作上。 刻意私自掺入木天蓼,明显针对身怀龙裔、盛宠正浓的富察贵人,目的昭然若揭,就是奔著残害皇嗣去的。 胤禛面色沉了下来,当即就要下旨彻查內务府所有经手之人,深挖背后主谋。 “皇上,追查不急一时。”穆寧適时开口阻拦,“当务之急,是立刻收回富察贵人手中香粉,断了隱患。后续彻查,徐徐图之即可。” 胤禛点头,立刻吩咐苏培盛火速去后宫收回香粉、封锁物料。 苏培盛领命,忙得脚不沾地,匆匆退出养心殿。 胤禛起身离座,缓步走到穆寧身前,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眼底是连日处理朝政的疲惫,语气恳切:“后宫频频生乱,桩桩件件不得安寧。穆寧,你可愿意接手六宫权柄,帮朕分担一二?” 穆寧本意只是借著这场香粉风波,顺藤摸瓜,揪出皇后安插在內务府的眼线势力,扫清后宫隱患。 万万没料到,隱患还没揪出来,反倒先把自己坑了一把。 她可不想当牛马啊,而且极其容易吃力不討好。 穆寧下意识就要摇头推辞,可抬眼望见胤禛眼底真切的倦怠,到了嘴边的推辞有些说不出口,一时犹豫不决。 胤禛將她眼底的迟疑瞧得真切,心底暗自失笑。 合著这个懒丫头,竟这般吃软不吃硬,几句掏心窝的话,便让她犯了难。 眼看穆寧嘴唇微动,分明是打算开口推脱,胤禛抢先一步出声截住话头:“朕也不是立刻就把六宫事务全都压给你。只是朕想著,若由你来主事后宫,便如同前朝有十三弟帮衬一般,事事妥帖,朕也能彻底放宽心。” 这话已然推到了份上,又满是信任与倚重,穆寧实在没法再直言拒绝。 她无奈地嘆了口气,垂著头小声嘀咕:“哪有可著一家人使劲薅的呀。” 胤禛耳力极好,听得一清二楚,却故作未曾听见。 他脑海里已然勾勒出往后的光景。 没有阴私算计,有些小爭斗也能很快摆平,而不是来找他判案。 各处井然有序,宫中妃嬪腹中皇嗣也都能安然无恙长大。 一想到往后內外皆能安稳省心,连日操劳的倦意都消散了大半。 只恨不得立刻將年羹尧这个大阻碍踢一边子去。 第136章 被钓成牛马了 胤禛越想越舒心,见快到午膳时候了,乾脆直接留了穆寧,在养心殿一同用膳。 待两人用完午膳,苏培盛恰好办完事,快步入殿回稟。 “回皇上、皇贵妃娘娘,富察贵人宫里所有同款香粉,已经尽数收回封存。內务府那边也查到了负责调配这批香粉的宫女。” 苏培盛躬身回话,语气谨慎:“那宫女招供,说是自己私下往香粉里添了木天蓼。此前她送香粉去延禧宫,一时失手撒落些许,被富察贵人当眾羞辱打骂,心里怀恨记仇,才动了歪心思。奴才方才去覆核,那宫女畏罪,已经在偏房自戕了。” 听完这话,穆寧轻轻嘆了口气。 又是这样。 宫里阴私算计,最后永远是最底层的小人物出来顶死。 胤禛脸上没半点波澜,指尖捻著十八子佛珠,久久沉默不语。 良久,他抬眼看向穆寧,沉声问道:“你看,此事该如何处置?” 穆寧压下心底那点多余的怜悯,条理清晰回话:“按本朝规矩,宫女蓄意谋害妃嬪,又畏罪自戕,尸身当弃乱葬岗,家中族人全数发配寧古塔,给披甲人为奴。內务府经手管事嬤嬤、各司掌事,一律革职彻查。” 她顿了顿,话音微缓:“只是……” 胤禛轻轻摇头,打断她未尽的话,不再多问,直接对苏培盛吩咐:“就按律法办。” “嗻。” 苏培盛不敢多言,退下去传旨执行。 养心殿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穆寧坐在一旁,指尖扣著护甲,不太想说话。 这时胤禛却忽然开口:“朕也知晓,一个宫女,做不出这般周密的事。可她既然主动认下罪名,自愿替人挡灾顶罪,那就要扛住这替人顶罪的下场。” 穆寧轻轻点头:“臣妾明白。既是自己要背锅,就得受得住被锅压死的下场。” “背锅”这词胤禛並不陌生。 当年他尚且是王爷,曾替太子顶下过错,穆寧便是那时候说过这话,还细细解释过,是替人担罪、替人扛祸的意思。 看著穆寧眼底几分不忍、却又无奈的模样,胤禛心头忽然一晃,想起了十三弟。 当年老八一党步步设计、构陷圈套,桩桩件件都是衝著他来。 最后是十三替他顶下所有罪名,被皇阿玛圈禁厌弃。 那时候他憋著一口气,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今日十三替他受的所有委屈、所有苦楚,来日他必加倍清算,让那些作祟之人,一一偿还。 思绪收回,胤禛望著穆寧,缓缓开口,语气带著默许与纵容:“你若心里有数,不必急在一时。等日后时机成熟,这桩桩件件藏在暗处的事,你大可一併清算。”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穆寧听著胤禛这番话,心里不由暗自腹誹。 这位皇上,拿捏人心倒是一把好手。 这不就是典型的画饼吊人干活,跟后世拿根胡萝卜吊著牛马乾活的邪恶资本家一模一样。 可不得不承认,胤禛的话,確实让她动了心思。 若是真能拿到六宫权柄,她看不惯的事情,就有了改变的可能。 只是这念头刚冒出来,又被她压下去大半。 她心里清楚,深宫积弊多年,盘根错节,凭她一人,终究改不了太多根本。 所以究竟是装聋作哑继续躺平,还是积极奋进搞改革? 但在封建时代搞改革的可都没有好下场。 半晌,穆寧索性想开了。 既然皇上要把宫权交到她手上,那她便接著。 好好处置也好,寻常打理也罢,终究是他自己要放权的。 日后后宫诸事的功过对错,自然该由他担著。 想通这一层,穆寧也就不费心思想了,辞別胤禛,转身离了养心殿。 而就这会儿功夫,富察贵人险些被香粉算计、伤及龙胎的事,已然飞快传遍了整座后宫。 富察贵人方才从苏培盛口中得知前因后果,惊出一身冷汗。 她连忙备了厚礼,亲自往永寿宫登门道谢。 穆寧懒得应付她这番虚情假意的客套,便以午后要歇息为由,婉拒见客。 同时吩咐乐青,回赠了一尊白玉雕琢的子孙娘娘像。 富察贵人半点没有觉得被冷落委屈。 她心里清楚,自己上午刚当眾得罪过皇贵妃,人家不计前嫌,已然是天大的仁厚心肠。 富察贵人恭敬接过玉像,让桑儿小心捧著,折返自己寢殿后,立刻寻了乾净高案,將白玉子孙娘娘供奉起来。 景仁宫內此时一片死寂,暖阳落在宜修身上,却暖不透她眼底的阴寒。 她端坐在主位,垂著眼,眉眼沉沉,让人全然看不透喜怒。 一旁的剪秋垂首立著,大气都不敢喘 半晌,宜修才缓缓开口:“章佳氏就不怕富察贵人真生下一位阿哥,来日抢了势头、分了恩宠吗?” 话音一顿,宜修语气骤然变得嘲讽:“本宫不信她会想不到来日储位之爭,她当真甘心安分?她就从来没有想过,要做那万人之上的太后?” 宜修眼底戾气翻涌,语气骤然狠厉:“还是说她打的是想当母后皇太后的主意?!” 剪秋心头大骇,连忙上前低声劝慰:“娘娘慎言!您是皇上正妻,中宫之位稳如磐石,绝非轻易可废,何况还有太后娘娘……。” 宜修听得嗤笑一声,满是凉薄:“太后?你看,如今皇上哪里还顾太后的死活?” 这话过於僭越,剪秋瞬间浑身发冷,再不敢多言半句。 第137章 生日惊喜 后宫香粉害人的风波方才尘埃落定,前朝的山东官员贪腐案,也是落下了最终定论。 此案由怡亲王胤祥主理,查得水落石出。 首犯黄炳確凿贪墨巨款、徇私枉法,被判革职抄家,处以绞监候。 牵连其中的沈自山罪责相当,依律同判,落得同款结局。 沈眉庄乍闻生父被判死刑的噩耗,如遭雷击,眼前一黑,直直晕厥在地。 宫人慌乱施救,半晌她才缓缓转醒。 顾不得身子虚弱,她强撑著起身,匆匆赶往养心殿,长跪殿外,只求皇上顾念旧情,从轻发落沈家。 可她从正午跪到日暮,殿门始终紧闭。 胤禛忙於梳理朝务稳固新政,压根不肯见她一面。 苏培盛心知肚明这位沈贵人惹了谁,自然不敢代为通传。 她的跪求,终究成了一场无人听闻的徒劳。 看著沈眉庄日渐憔悴,形容枯槁的模样,甄嬛自是心中急切,万般无奈之下,只能咬牙去往寿康宫,恳请太后出手相助。 可缠绵病榻的太后,闻言只是疲惫地摇了摇头。 “后宫不得干政,此案牵涉前朝贪腐重案,哀家无能为力。” 太后能感觉到,皇帝如今全然不在意母子情分。 就算自己强行出面求情,也只会被驳回。 望著甄嬛恳切哀求的模样,太后终究心软,轻嘆一声,给了她一条出路:“你不必再求哀家,此事是怡亲王一手查办、全权定夺。你若能求得皇贵妃鬆口,或许还有一线转机。” 被太后这么一点拨,甄嬛瞬间想通了前因后果。 当初皇贵妃落水一事,眉姐姐曾为了自己当眾向皇上求情,辩解周旋,这般举动,定然让怡亲王心生不喜,才会在办案之时分毫未松,重判沈家。 说到底,沈家这场大祸,或多或少,是因她而起。 甄嬛不敢耽搁,即刻赶赴永寿宫登门求见。 可守门宫人通报之后,乐怡只淡淡回话,语气模稜两可:“娘娘不在宫中,许是去了御花园散心,也或许去往了养心殿,奴婢们也拿不准。” 甄嬛何其通透,一眼便看出了刻意的迴避。 这般含糊的说辞,哪里是不知去向,分明是皇贵妃压根不想见她,特意闭门拒客。 她无可奈何,只能先行折返碎玉轩,思索对策。 她细细思量,或许让眉姐姐亲自出面,向皇贵妃致歉,消解此前的隔阂,或许能让怡亲王消解成见,网开一面。 可当她踏入碎玉轩正殿,看到沈眉庄的模样,所有的话语尽数哽在了喉头。 沈眉庄静静端坐窗前,双目空洞无神,一副心灰意冷的模样。 沈眉庄就那样静静坐著,背脊挺直,却浑身透著一股塌下来的死寂。 她素来端庄傲骨,遇事最能沉得住气,可这次不一样。 父亲终审定罪,绞监候已定,沈家彻底败落,一族荣辱尽数倾覆。 天大的打击砸下来,她撑不住,也懒得撑了。 甄嬛看著她这副模样,心口酸涩不已,快步上前扶住她的肩膀:“眉姐姐,你別这样。事还没到绝路,一定还有转机的。” 沈眉庄缓缓抬眼,眼底一片空茫,嗓音沙哑乾涩:“转机?皇上不肯见我,前朝铁案已定,哪里还有转机。” “我入宫这么久,甚至生下来静和。”沈眉庄唇角扯出一抹惨澹的笑,眼底满是疲惫与寒心,“可到头来,家中出事,我连见皇上一面、替父说一句求情的话,都做不到。” 甄嬛紧紧攥住她的手,语气坚定:“是我的错。当初是我和皇贵妃生了嫌隙,你又为我出头,才惹得怡亲王介怀。这件事从头到尾,都不该你来承担后果。” “眉姐姐,你的性子我最清楚,你有自己的傲骨,不肯低头求人,可沈家不能就这么完了,沈大人更不能落得如此结局。” 沈眉庄微微摇头,眼底满是无力:“没用的。皇贵妃怕是早就恨我们入骨,此番沈家落难,你又可知其中没有皇贵妃的手笔?” “试都不试,怎么知道徒劳?”甄嬛再次劝慰,“太后不会平白无故提点。怡亲王最是爱重皇贵妃这位妹妹,只要皇贵妃肯鬆口,愿意替沈家周旋一二,前朝铁案,未必没有迴转的余地。” 几番劝慰下来,沈眉庄心底的死寂终究鬆动几分。 她被甄嬛说动,不再一味消极认命,连忙命人备上厚礼,二人一同赶往永寿宫。 可到了宫门前,乐怡依旧是那套说辞,只道皇贵妃不在宫中。 甄嬛眉头微蹙,当即出声反驳:“天色已晚,今日皇上並未在宫中,皇贵妃娘娘这般时辰,还能去往何处?” 话语里已然带了几分不信。 乐怡面色不改,礼数周全,淡淡回话:“两位小主若是不信,奴婢也无可奈何。想来二位入宫时日尚浅,不知宫中规矩。皇上早有明令,不许任何人探听皇贵妃的行踪。” 说完屈膝一礼,转身便入內殿,直接合上了宫门。 甄嬛望著黑漆漆、半点烛火也没有的殿內,心头一沉。 永寿宫冷清寂静,不似有人在,看来皇贵妃是真的不在。 可此时已入夜,皇贵妃不在永寿宫,又能去哪里? 总不能是出宫了吧? 这个念头刚起,就被她打消了。 毕竟这皇宫就是一座囚牢,走进来,就不可能再走出去了。 此行再次扑空,两人只能默然折返碎玉轩。 深宫灯火沉沉,胤禛的南郊庄子內却是一派鬆弛烂漫的夜色。 夜幕漆黑如墨,骤然一声轻响,第一簇烟花冲天而起,在半空轰然炸开。 金红流光漫天铺展,碎作点点星火坠落,紧接著银蓝、月白、絳紫的烟花次第升空,层层叠叠绽放在整片夜空,绚烂璀璨,照亮了整座庄苑的亭台花木。 晚风卷著细碎的烟火气息,温柔又热闹,洗尽了连日深宫朝堂的烦扰。 今日是穆寧的生辰。 早前胤禛便想著大摆宴席,为她贺生辰,可穆寧一直觉著生辰就该和最亲近之人一起过,不想和外人应酬。 她本以为今年生辰也是寻常度日,却没料到日理万机的皇上,竟然有心给她准备这样一个惊喜。 湖心凉亭,胤禛与胤祥、哈达围坐一桌,浅酌清酒,閒谈些许朝务閒语,时不时抬眼望向漫天烟火。 不远处的空地上,弘昼和裕安凑在一处,头挨著头,兴致勃勃翻看著一旁罗列的烟花名目,嘰嘰喳喳研究著下一轮要点燃哪一支。 而此时,穆寧正与年世兰挽著手走在草场上,时不时抬头观赏这繁盛的烟花景象。 漫天烟花灼灼绽放,光影落在两人脸上明明灭灭。 穆寧心里一直揣著事,时不时侧头偷瞄年世兰,生怕她看著这般盛大场面,心里失衡难受。 几番下来,年世兰哪里察觉不到,当即伸手轻轻推开她,没好气地瞥了一眼:“看什么?难不成我还会嫉妒你?” 穆寧立刻收敛心思,笑著哄她:“没有的事。我只是在琢磨,转眼就要到你生辰了,我该挑些什么好物送给你才合心意。” 第138章 我不喜欢男人 年世兰轻哼一声,摆明了半点不信穆寧的说辞。 她左右飞快扫了一眼,见亭中皇上和怡亲王正低头对饮閒谈,压根无暇顾及这边,便凑到穆寧耳边,声音压得极低:“我如今是真不喜欢皇上了。你之前写的话本子说得没错,冰山怎么捂都捂不热,到最后只会冻得自己遍体鳞伤。” 这话本是穆寧当初隨手摘抄记忆中的古早霸总文段落,但此刻从年世兰嘴里说出来,她当场尷尬得脚趾抠地。 她轻咳两声,慌忙圆场:“话本子都是编来看热闹的,人生到底不一样,哪有那么多绝对的道理。” 年世兰当即反驳,理直气壮:“可你另一本话本子还写了,人生的戏剧性,从来只多不少。” 穆寧瞬间语塞,沉默片刻,只能无奈拍了拍她的手:“往后少看点话本子。” “你瞧瞧你!”年世兰立刻撇嘴,“现在跟皇上越来越像,张口闭口就是说教,没意思。” 穆寧被她逗得来了兴致,八卦心直接上来了,隨口问道:“那你从前到底喜欢皇上哪一点?” 年世兰垂眸回想,语气真切:“那时候的皇上沉静稳重,看著斯文有礼,比我哥哥有学识、有气度多了。” 穆寧瞬间瞭然。 想来是年世兰日日对著年羹尧那般粗糲张扬的性子,骤然见到胤禛这般內敛深沉的“读书人”,一时觉得新鲜心动。 转念又暗自腹誹,年羹尧明明也是正经进士出身,饱读诗书,可见读书再多,也改不了天生的性情脾性。 她思绪正发散著,年世兰忽然凑近,满眼好奇,一脸吃瓜的模样:“那你呢?你喜欢什么样的男人?” 看著她亮晶晶的八卦小眼神,穆寧眼珠一转,坏心思瞬间冒了出来。 她故意垂下眼,装作羞涩难言、百般纠结的模样,磨蹭半天,才慢悠悠憋出一句:“其实……我不喜欢男人。” 年世兰一愣,只当她不敢说心悦之人,压根没往心里去。 而穆寧还在加料:“我就喜欢身上香香的、手软软的,性子鲜活热闹的……” 年世兰越听越不对劲,脸上八卦的笑意慢慢僵住,下意识往后挪了半步,拉开距离。 见她受惊的模样,穆寧忽然停下脚步,脸上摆出一副幽深诡异的神情,故意逗她:“你躲什么?我还能喜欢你不成?虽说裕安算是我们俩的孩子,但我……” 后半句故意拖著不说。 年世兰当场瞳孔地震,那表情跟见了鬼別无二致。 若非还顾著几分仪態,怕是早就转身拔腿跑远了。 看著她这副惊恐错愕的模样,穆寧再也绷不住,扑哧一声直接笑场,抬手拍了拍她的后背:“逗你玩的!瞧你嚇的,还真当真了?” 年世兰瞬间又气又羞,狠狠拍开她的手,臭著一张脸扭头就往回走,步子又快又急。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穆寧连忙跟在她身后,一路小跑追上去,好声好气耐心哄著,反覆解释自己纯属恶作剧,绝对喜欢男子,方才全是逗趣。 方才两人打趣逗闹的一番话,尽数被躲在树后的裕安与弘昼听了个乾乾净净。 两个小傢伙你戳戳我、我看看你,齐齐从树后探出小脑袋,脸上满是懵懂。 裕安一本正经开口,语气篤定得很:“原来荣额娘喜欢我额娘。” 弘昼眨巴著眼复述:“我额娘……喜欢你额娘?” 两人很快接受了这一设定。 裕安转头认真叮嘱:“那你以后不能喜欢荣额娘了。” 弘昼瞪大双眼:“我什么时候喜欢荣额娘了?” “你前几日才说的!”裕安据理力爭,“你说將来要娶荣额娘那样的福晋!” 弘昼瞬间抓狂,急得小声辩解:“我说的是荣额娘那样的性格!不是我喜欢自己的额娘!额娘是皇阿玛的妃子,这话传出去,我非得被皇阿玛罚死不可!你万万不许再乱说了!” 裕安见他说得严肃,乖乖点了点头,把这句秘密封在了心底。 两个小孩子对视一眼,安安静静跟著大队伍往回走。 此时漫天烟花也尽数落尽,夜空重归静謐绚烂过后的沉沉夜色。 哈达与胤祥先后告辞离去,胤禛带著一行人登上马车,悄然启程回宫,全程低调无声,无人惊扰。 一路顛簸,穆寧早已困得眼皮打架。 待踏回永寿宫殿內,她更是倦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乐怡上前轻声回稟,说方才甄嬛与沈眉庄曾一同前来求见。 穆寧懨懨听著,半点波澜也没有,压根没放在心上。 她揉著酸涩的眉眼,走到榻边,临睡前才淡淡开口:“沈家一案证据確凿,沈自山攀附黄炳、同流合污,既然享过朋党之利,自然就要担得起树倒的代价。” “来找我又有何用,我又不是皇上。” 话音落下,她脑袋轻轻一歪,沾枕便沉沉睡了过去。 穆寧到底还是低估了二人的韧劲。 翌日六宫请安散去,她坐轿撵折返永寿宫,刚到宫门口,便迎面撞上匆匆赶来的甄嬛与沈眉庄。 二人神色憔悴,眼底布满红丝,显然是一夜未眠,苦苦熬到今日。 穆寧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不等二人开口求情,便先一步淡淡出声,截断了所有话头:“你们的来意,本宫心知肚明。” 她语气平静:“沈家一案牵连前朝贪腐大案,紧扣新政根基,绝非后宫人情可以斡旋。別说本宫无权干预,就连主理此案的怡亲王,也只是依律办案,秉公定罪,没有半分私怨可言。” 说罢她便侧身抬手,示意轿夫抬轿入內。 “皇贵妃娘娘!” 甄嬛快步上前半步,急切出声挽留。 几番纠缠,穆寧心底终於添了几分不耐。 她侧过身,眸光清冷,直视著甄嬛:“甄常在,昔日浣碧作乱一事,本宫念你身怀龙裔,未曾深究,已是格外开恩。但本宫身居后宫,守的是规矩,尊的是国法,並非普渡眾生的活菩萨。” 此言一出,態度已然摆明,再无半分转圜余地。 一旁的木槿与丁香立刻上前,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將两人隔绝在永寿宫宫门之外,礼数周全,却寸步不让。 又是一场闭门羹。 沈眉庄缓缓垂下眼眸,面色漠然,不见半分意外。 从皇贵妃昨夜避而不见,到今日冷言回绝,这个结局,她早有预料。 甄嬛看著身侧的眉姐姐,心头酸涩难忍,满心无力。 最终只能依偎彼此,缓缓回了碎玉轩。 第139章 有娘是什么感觉 甄嬛与沈眉庄心中是否会记恨自己,穆寧半点不在意。 人情恩怨来去匆匆,於她而言,都算不上要紧事。 眼下最要紧的事,是安陵容。 如今安陵容怀胎已满八月,胎相安稳,按规矩,她的母亲林秀可以入宫陪產了。 韩奇出宫开办医馆后,也从未间断为林秀诊治眼疾。 数月调理下来,林秀的眼疾大有起色,虽不能视物清晰,却已能看见光亮光斑,日光之下,更是能模糊辨出人影轮廓,不再是彻底的黑暗。 今日林秀入宫,天还未亮,安陵容便早早醒了,在青禾居里坐立难安,来回踱步,满心都是期盼与忐忑。 一直等到將近正午,宫人终於引著林秀入了永寿宫。 林秀恪守宫规,礼数周全,先去往正殿恭敬拜见了主位皇贵妃,才由同行的萧姨娘搀扶著,慢慢往后院青禾居走来。 今日天气晴朗,日头明媚,暖意融融却不灼人。 透亮的阳光下,林秀眯著双眼,隱约看见不远处立著一道纤细身影。 女子身著藕荷软缎宫装,小腹高高隆起。 虽然时隔三年,但林秀一眼便能认出,是她日日惦念的陵容。 林秀心头一急,脚步不由得快了几分。可真待走到近前,刻在骨子里的宫规礼法骤然记起,她连忙敛身,就要屈膝行礼。 “娘!” 安陵容早已泪流满面,再也顾不上尊卑礼数,快步上前一把抱住母亲,哽咽出声。 林秀僵住的动作瞬间软化,轻轻抬手,一下下温柔抚著女儿的脊背,如同安抚幼时受委屈的小丫头,轻声温道:“陵容,娘来了,娘在这里。” 一旁的萧姨娘看著母女相拥,触景生情,悄悄红了眼眶,落下泪来。 穿堂门的阴影里,穆寧静静倚在门框后,悄悄看著这温情一幕,眼睛也是酸酸的。 她低声轻问身侧的乐青:“乐青,你说,有娘疼著,到底是什么感觉?” 乐青一反常態的並没有回答。 穆寧也不想著追问,继续看著属於安陵容的这份迟来的安稳与幸福。 她不由得想起剧里安陵容孤苦决绝、潦草落幕的一生,再看看眼前骨肉团圆、安稳待產的模样,两相对比,心底满是欣慰。 幸好,这一世一切都不一样了。 不知不觉间,泪水悄然滑落眼角。 穆寧很快回神,抬手飞快擦去泪痕,轻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打算转身回寢殿。 谁知一转身,险些嚇得魂飞魄散。 一身素色常服的胤禛,不知在她身后静立了多久,默然无声。 他定定看著她,眼底情绪错综复杂,有心疼,有怜悯,更有几分无人能懂的同病相怜。 穆寧心口狠狠一跳,瞬间屏住呼吸。 这人到底什么毛病! 次次都喜欢悄无声息站在人身后嚇人! 真想抬手揍他一顿,好好改改这破习惯! 胤禛见穆寧回身,瞬间敛去眼底复杂的情绪,隨手轻轻將她扒到一旁,学著她方才的模样,倚在门框边,静静望著院中母女温情的一幕。 穆寧站在他身后,暗自无语,白眼几乎要翻上天。 堂堂九五之尊,閒来无事竟躲在这里偷看人家母女团聚,属实幼稚。 院中的安陵容与林秀满心皆是久別重逢的欢喜,全然未曾察觉穿堂处的两道身影。 母女二人相拥落泪许久,才彼此搀扶著,缓缓走回寢殿。 胤禛收回目光,顺势攥住穆寧的手腕,牵著她缓步离开后院,一同回了前院正殿。 殿內安静无声,两人静坐半晌,谁都没有开口。 穆寧心底还在默默细数胤禛的一堆坏毛病,腹黑记仇、走路无声、动不动就嚇人,桩桩件件都让她吐槽不停。 就在这时,胤禛忽然淡淡开口,打破了沉寂:“黄炳贪腐一案彻底了结,原山东总督追责调任,如今官位空缺。朕有意让你阿玛,补任山东总督一职。” 穆寧心里所有吐槽瞬间戛然而止,猛地转头看向他,思考片刻,才问道:“阿玛…是什么意思?” “你阿玛已然知晓此事,对此差事並无异议。”胤禛语气平缓,徐徐道来,“只是他放心不下你。山东任重事繁,一旦赴任,少说三五年,多则十余载,怕是很难回京。” 穆寧心头瞬间沉了下去,满心都是不愿。 她比谁都清楚,山东总督这类封疆大吏,看著权柄滔天,实则是风口浪尖的差事。 事务繁杂、民生军政一把抓,稍有差池便会落人口实。 如今新政推行朝野动盪,朝中党羽纷爭不断,封疆官员最容易被人藉机弹劾、罗织罪名,稍有不慎便会落马翻车。 更何况表哥身在朝堂,本就身处漩涡中心,阿玛前去赴任,只会更加瞩目,风险倍增。 思虑再三,穆寧还是开口劝阻:“臣妾能否见到阿玛倒是小事。只是总督手握实权,朝野瞩目,加之朝中还有表哥在朝,树大招风,恐招人忌惮、无端生事。” 胤禛却直接出声打断了她的顾虑:“正因你阿玛心思縝密、行事稳妥,又实干有为,朕才属意於他。” 他盯上哈达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哈达为人刻板守礼、刚正不阿,不结党营私,做事勤恳靠谱,是推行新政、整顿地方的最佳人选。 而最让胤禛放心的一点,哈达此生仅有一女。 他算是看明白了,父女两个懒到一起去了,有这个懒丫头做『人质』,哈达才会有动力好好干活。 穆寧哪里看不出来,胤禛心意早已定了。 今日这番话,算不上商量,不过是知会她一声罢了。 她便不再多言劝阻,只是心里始终压著一层担忧,忍不住开口问道:“四爷,您先前赐我的那面如朕亲临令牌,能不能替人免死?” 胤禛斜睨她一眼,点头应允:“可以。但能借这令牌保命的旁人,只许是你阿玛一人。” 第140章 额娘得追封 只要能保住阿玛这条老牛马的命,穆寧心里就踏实了。 既然阿玛自己愿意去朝堂折腾,挣一份前程,那她便坦然祝福便是。 不是都说六十岁正是闯的年纪吗? 何况她阿玛还不到五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 胤禛陪著她閒话片刻,见她心绪已然平復,便放心返回养心殿继续处理朝政。 次日一早,哈达调任山东总督的圣旨正式下达。 定在半月之后,启程前往济南赴任。 旨意一出,满朝文武目光尽数落在章佳一族身上。 哈达先前的怡亲王亲舅、武英殿大学士名头听著光鲜,终究是虚衔,没有半点实权。 可总督一职是实打实的封疆大吏,手握一省军政民生,权柄极重。 就在眾人满心艷羡、暗自眼红之际,隔日第二道圣恩再度落下。 追封章佳·哈达之妻,也就是穆寧生母钮鈷禄氏,为一品誥命夫人,赐諡號顺宜,划拨祭田,重修坟塋碑冢。 两道恩典接连砸下,看著声势浩大,实则耗费无几,却將对皇贵妃,乃至章佳一族的恩宠摆得朝野皆知。 穆寧收到消息时却並不是很激动。 她盯著系统面板反覆確认,胤禛的好感度纹丝不动,这才鬆了口气。 方才一瞬间,她真以为胤禛是在捧杀她家,好在只是她想多了。 而当消息传到景仁宫时,便化作了一把狠狠扎进宜修心口的利刃。 景仁宫內,一向隱忍克制的宜修,终於绷不住了。 “哐当”一声脆响,桌上官窑花瓶被她狠狠扫落在地,碎片四溅。 殿內宫人嚇得浑身发抖,哗啦啦跪了一地。 剪秋连忙抬手示意所有人退下,殿內瞬间只剩主僕二人。 宜修怒极反笑,五指死死扣住剪秋的手腕:“本宫的嫡母,死后尚且无諡號。钮鈷禄氏不过一介妃嬪生母,竟能得御赐諡號、重修陵碑!” 她冷笑出声:“姐姐啊姐姐,你若是活著看到这一幕,该有多好啊!” “娘娘息怒!”剪秋连忙柔声劝慰,“皇上这般厚待皇贵妃母家,和当年倚重年家是一个道理。盛极必衰,太过招眼,未必是好事。” 宜修闭著眼沉默许久,胸腔怒火翻涌不息。 良久,她缓缓睁开眼,低声吩咐:“去,把淳答应叫来景仁宫。” * 而做了这些事的胤禛却是满心自得。 接连两道圣旨,抬升章佳氏门楣,又给足了穆寧脸面,自觉这份恩宠足够让小姑娘舒心欢喜。 上午刚敲定旨意,下午便绕路去往永寿宫,打算亲眼看看她。 可到了宫內,却不见穆寧人影。 面对皇上问询,乐怡不敢隱瞒,据实回稟:“回皇上,娘娘今日出宫去了。” 胤禛闻言微微頷首,没有意外:“也是,哈达不日便要远赴济南赴任,父女二人临別相聚,也是应当。” 他没有多留,转身便离开了永寿宫。 谁料刚踏出宫门,便迎面撞见款款而来的甄嬛。 甄嬛猝不及防偶遇圣驾,连忙屈膝请安。 胤禛淡淡抬手让她起身,目光扫过她身后宫女手中捧著的规整礼品,隨口问道:“你带东西来永寿宫,所为何事?” 甄嬛心头一紧,瞬间进退两难。 她此番前来,哪里是寻常请安。 沈父定罪、沈家落败,沈母与一眾弟妹被软禁在协领府,日子悽苦无依。 她听闻皇贵妃之父即將出任山东总督,便想著再来求见皇贵妃。 不求其他,只求皇贵妃念几分情面,照拂一二,善待沈家余下妇孺子弟,留几分生路。 这般私下攀附权臣、求情斡旋的心思,万万不能在皇上面前直说。 甄嬛垂著眼眸,敛去眼底忐忑,只恭敬回道:“回皇上,往日承蒙皇贵妃照拂,臣妾心中感念。今日备了些微薄物件,特来登门请安道谢。” 胤禛听了她的说辞,並未起半点疑心。 在他看来,这本就是理所应当。 当初浣碧胆大妄为,换做旁人,早已是杖毙发落、株连主子。 是穆寧心软大度,既往不咎,保全了甄嬛顏面,也顾全了她腹中龙胎。 甄氏若是连这点恩情都不知感念,那便是心性凉薄、忘恩负义。 胤禛淡淡頷首,没再多问半句,转身径直离去,压根不曾开口提醒,穆寧今日不在宫中。 甄嬛立在原地,看著圣驾走远,才再次登门求见。 可换来的依旧是宫人一成不变的回话:“皇贵妃娘娘不在永寿宫中。” 又是一趟空跑,又是一场闭门羹。 甄嬛站在永寿宫朱门之外,望著繁花似锦的宫院,心底的无力感一层层往上压。 最终甄嬛满心落寞转身离开永寿宫。 然而前后不过半刻钟的功夫,穆寧便回了永寿宫。 可以说是擦肩而过,终究是没遇上。 乐青上前低声回稟,说方才甄常在又携礼前来求见,依旧被宫人以娘娘不在宫內回拒。 穆寧听著,忍不住轻轻嘖了一声。 她都快被甄嬛和沈眉庄这对姐妹的情谊给打动了。 从前看剧时,她也真心动容於那句莫逆之交,知晓这世间难得这般真心相待的姐妹情。 可动容归动容,人情归人情,法理归法理。 沈自山贪腐攀附、结党营私,桩桩件件证据確凿,铁案如山,半点冤枉都没有。 一个实打实的贪官,踩著国法往上爬,如今树倒猢猻散,落得抄家定罪的下场,本就是罪有应得。 她还没糊涂到为一个贪官徇私枉法,自毁分寸的地步。 穆寧淡淡摆手,神色无波无澜:“不必理会。往后她若再来,照旧回绝便是。” 第141章 新生意 哈达远赴济南上任之后,胤禛本以为穆寧没了牵掛,定然会像以前一样闷在宫中。 谁料往后几日,他去永寿宫三次,能扑空两次。 苏培盛看得胆战心惊,暗自嘀咕这位皇贵妃出宫的频次实在太过频繁了。。 胤禛却是半点不曾动怒,心中很是好奇,宫外到底有什么新鲜事物,能日日勾著穆寧往外跑。 临走前他特意留话:“朕晚间再来永寿宫。” 然而没等夜色降临,养心殿偏殿的窗下,就溜进来两道瘦小身影。 穆寧一身小太监服饰,身后跟著熟门熟路的小豆子。 她径直走到御案前,抬手从怀里掏出厚厚一沓银票,轻轻拍在桌案上,堆叠得整整齐齐,格外厚实。 胤禛目光骤然落在那沓银票上,隨即转头看向一旁垂首立著的小豆子,语气带著几分戏謔:“你们出宫一趟,是去抢钱了?” “四爷这话说的。”穆寧嘖了一声,一脸无奈,“您看我们俩,像是打家劫舍的匪类吗?” 胤禛转回视线,定定看著她:“像。你往日写的话本子,十个江湖儿女六个都爱劫富济贫。朕严重怀疑,你是借著话本子抒胸臆,如今亲自实操来了。” 穆寧被他懟得无话可说,连忙为自己的清白辩解:“臣妾哪有这么多歪心思,不过是在京中新开了一间铺子,专卖夏日饮子,这些都是正经赚来的银钱。” “饮子?”胤禛来了兴致,“什么饮子,竟如此暴利?” “就是新式的甜水。”穆寧耐心解释,“以清茶做底,配上黎檬、蜜糖,再加碎冰调和,清润解腻。除此之外,还有数种不同口味,適配四时季节。” 胤禛大致听明白了:“所以这些日子你频频出宫,都是忙著打理生意?” 穆寧先点头,又轻轻摇头:“甜水铺只是小打小闹,赚些零碎银钱,真正的大头是茶叶生意。” “茶叶?”胤禛挑眉,“你在京城做起了茶叶买卖?” 穆寧当即咧嘴一笑,眼底满是得意:“阿玛此前奉命去过广东地界,那边多山多茶园,他临走前特意帮臣妾盘下了一座上好的茶园。” 说著她朝小豆子招了招手。 小豆子立刻上前,將隨身背著的布包袱轻轻放在案上,小心解开层层缠绕的布绳。 里头整齐叠放著数张防潮油纸,逐层掀开,干松的茶香瞬间四散开来,清冽醇厚,不苦不涩,格外沁人心脾。 纸上盛放的是条索紧实的乌龙茶叶,色泽乌润青褐,条索捲曲匀整,长短粗细几乎一致,没有碎渣烂叶。 凑近细闻,既有高山清茶的清爽凛冽,又裹著一丝淡淡的花果甜香,气韵绵长,格外独特。 胤禛俯身低头,细细打量著从未见过的新式茶叶,眼底满是新奇。 穆寧笑著解释:“此茶名唤乌龙茶,是半发酵的新制茶品,和宫里常喝的清茶、浓茶都不一样,风味独一份。” 胤禛鼻尖縈绕著清雅花果香,微微頷首,眼底带著讚许:“茶香清逸醇厚,確实难得。” 说完转头吩咐一旁的苏培盛:“泡一杯上来。” 苏培盛心里立刻一紧,连忙躬身劝道:“皇上,这是从未见过的新式茶叶,来路陌生,不如先让人查验试过,稳妥些才好。” 这话一出,胤禛面色微沉,隱隱透著不悦。 穆寧见状赶忙接话,顺势化解尷尬:“无妨,泡两杯吧,我也正好渴了。” 言下之意再明白不过,她亲自同饮,算是自己替这茶担保,亲自试毒。 苏培盛哪里敢让皇贵妃冒险,可皇上与皇贵妃都开了口,他不敢再多劝,只能恭敬应下,捧著茶叶退到外间茶房。 私下里,他悄悄多泡了一杯,吩咐小厦子先行试茶。 小厦子起初还苦著脸,生怕是什么古怪难喝的新茶,可温热的茶汤刚入喉,瞬间眼前一亮。 这乌龙茶汤澄澈温润,入口没有半点涩苦,清柔和顺,唇齿间縈绕著淡淡的天然果香,回甘绵长清甜,滋味格外惊艷。 小厦子连连点头讚嘆:“师父!这茶也太好喝了,比宫里贡茶还要温润適口!” 苏培盛无心品味滋味,只细细观察小厦子神色,见他神色如常、毫无异样,彻底確认茶叶无毒无害,这才放心滤出两杯澄澈透亮的茶汤,恭敬送入殿中。 胤禛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初尝之下,他还有些不习惯这从未接触过的半发酵茶味,不似传统清茶凛冽,也不似浓茶厚重,口感格外柔和独特。 但细细回味,喉间清甜回甘不绝,茶香清雅不腻、余韵悠长,確实是上等好茶。 他放下茶盏,看向穆寧,开口问道:“这乌龙茶製法新奇,风味独特,你从何处得来?” 穆寧端著茶盏浅啜一口,慢悠悠解释道:“臣妾从前偶然遇见过一位福建茶商,听闻当地有新式半发酵的制茶法子,心生好奇,便自己琢磨改良了几分工艺。” “之后臣妾让人在福建茶园先行试验,製法彻底稳妥成功后,才让阿玛收购茶园,在当地大批量製作乌龙茶茶饼。 如今第一批成品已全数运抵京城,臣妾早前小规模试水售卖,京中世家、茶楼都格外喜欢,反响极好。” 胤禛久掌朝政,虽从未涉足商事,却一眼看透了这乌龙茶背后藏著的滔天利润。 上好的茶品不愁销路,尤其这种独一份的新式茶叶,一旦打入权贵圈层,收益远超市井甜水铺子百倍不止。 他心底刚升起一点小九九,耳边便响起穆寧清亮的声音。 “四爷,臣妾终究是后宫妃嬪,不便日日出宫打理商事,更不好在王公官宦跟前露面。” “这茶叶生意,市井零售只是蝇头小利,真正的大头,从来都是权贵圈层的供奉与採买。可这条路,臣妾走不通。” 胤禛瞬间瞭然,眸色微动,顺势接下:“无妨,朕手底下有妥当可靠之人,可替你全权对接、打通门路。” 穆寧闻言眉眼一弯,伸出一只手掌,轻轻晃了晃。 意思直白,利润五五分帐。 胤禛心底微怔,暗自失笑。 他方才还在思量,这生意本就是穆寧一手开创,茶园、製法、货源皆是她的底子,自己不过出些人手门路,本打算只拿三成,让她独占大头。 没想到小丫头这般大方坦荡,主动提出均分利益。 无需言语磋商,两人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便敲定了一桩大买卖,默契十足。 谈妥商事,穆寧看著桌案上厚厚一沓银票,並没有伸手收回。 她抬眼看向胤禛:“近来京城周边数地旱灾肆虐,百姓颗粒无收,流离失所。这些银钱,便算是臣妾捐出的賑灾款,尽数拿去救济灾民吧。” 第142章 有毒的栗子糕 一提起京郊旱灾,胤禛方才谈成商事的几分喜色瞬间荡然无存。 连日烈阳炙地,京郊田地乾裂、禾苗枯死,灾情愈发严重。 不知从何处起,朝野民间悄然流出流言,將这场天灾尽数归咎於帝王私德。 谣传皇上宠妾灭妻,中宫有后却晋了一位皇贵妃,阴阳失序,才惹得上天震怒、久旱无雨。 胤禛听闻这些说辞,直接气笑了。 无需过脑,他心知肚明这谣言出自何人之手、针对何人。 心底积压的厌烦彻底翻涌上来。 当初是皇后身为一国之母,心胸狭隘手段阴私,坐不稳皇后之位,屡生事端,他才抬穆寧为皇贵妃。 既是因为穆寧受了委屈给予补偿,也是有意敲打皇后。 可皇后却是半点不知自省悔改,反而愈发把手伸到了朝堂,甚至借天灾造势,妄图撼动他的君权声望。 至此,胤禛心中那点残存多年的夫妻情分,被她一次次的算计折腾,消磨得乾乾净净。 如今只是时机未到,朝局尚需安稳,不宜废后动盪朝野。 待来日时机成熟,他不介意让大清史册上,多一位“病逝”的皇后。 穆寧静静立在一旁,见皇上又开始深沉了,她也不多言,默默將所有银票递予苏培盛,嘱咐尽数归入賑灾银两之中。 隨后带著小豆子轻手轻脚告退,返回永寿宫用晚膳。 如果她没猜错,京郊旱情一日不解,用不了多久,宫里必然要隨礼制开始斋戒禁荤、茹素祈福。 与其到时候清汤寡水度日,倒不如趁著禁令未下,多吃几顿好的。 京中乌龙茶的生意尽数步入正轨,大头交由皇上的人手打理,余下琐事也无需穆寧费心操劳。 她总算清閒下来,不必日日出宫奔波。 安稳下来后,宫人才敢逐一回稟近日琐事。 穆寧这才知晓,这些日子她不在宫中时,除了甄嬛屡屡登门求见,长春宫的齐妃竟日日遣宫女送来亲手做的糕点,次次落空,从未送成。 闻言,穆寧眉心微微一跳,心底瞬间警铃大作。 齐妃亲手做糕点? 掺了夹竹桃花的栗子糕? 心念刚落,殿外便传来通报,木槿领著一道不算眼生的的宫女入內。 宫女手中端著一盘精致的栗子糕,屈膝行礼:“皇贵妃娘娘,奴婢翠果,奉我家娘娘之命,特来送糕点。这是娘娘亲手烹製的栗子糕,特意孝敬娘娘。” 穆寧淡淡抬手,示意乐怡將糕点接过来。 殿內精通药理的小太监守诚见状,正要上前查验毒物,却被穆寧一个眼神制止,示意他暂且安分。 穆寧亲自伸手捻起一块栗子糕,放在眼前细细打量片刻,又放回盘中,面上笑意温和无害:“乐怡,去小厨房做一碟新鲜的碧玉糕,回赠齐妃娘娘。” 乐怡应声退下。 穆寧转头看向翠果,语气轻柔:“你回去回稟齐妃娘娘,多谢她一番心意。正巧本宫要去阿哥所探望四阿哥、五阿哥,这栗子糕香甜可口,本宫便借花献佛,带给孩子们尝尝。” 一旁的乐青適时上前,递了份丰厚赏钱。 翠果满心欢喜,只当皇贵妃真心喜爱自家主子的糕点,恭恭敬敬谢恩,捧著碧玉糕转身回了长春宫復命。 长春宫內,齐妃听闻回话,脸色瞬间惨白。 皇贵妃每次去西五所送糕点时,总是不会少了弘时那一份…… 要是弘时吃了那盘栗子糕…… 她慌得六神无主,全然顾不上妃嬪仪態,快步往西五所而去。 待她气喘吁吁赶到,入目一幕直接让她魂飞魄散。 弘时正坐在廊下,手里捏著栗子糕,盘中已然空了大半,显然已经吃下不少。 而穆寧就立在不远处的梧桐树下,静静看著她,唇角噙著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 齐妃眼前瞬间发黑,双腿一软,重重跌坐在冰凉的地砖上。 “额娘!” 弘时嚇得立刻丟下糕点,连忙起身衝过来搀扶。 齐妃死死抱住儿子,泪水瞬间崩落,慌得语无伦次:“快吐出来!快吐出来!这糕有毒!” 弘时满脸茫然,全然不信:“额娘你胡说什么?荣娘娘的东西怎么会有毒?” 齐妃心急如焚,根本无从解释,只顾伸手去抠弘时的嘴巴,想逼他將糕点吐出来。 就在这时,穆寧缓步上前,轻轻抬手,直接將弘时拽到一旁隔开,隨即俯身,从容將失態的齐妃扶了起来。 她笑意温婉:“齐妃娘娘莫慌。这一盘栗子糕,是本宫永寿宫小厨房方才新制的乾净点心,弘历弘昼都已经吃过了,半点无碍,您儘管放心。” 齐妃浑身一僵,高悬的心臟骤然落地,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可还没等她缓过神来,就见苏培盛缓步走入院中:“齐妃娘娘,皇上有请,立刻移步养心殿。” 穆寧看向苏培盛,语气平和:“苏公公,本宫可否一同前去?” 苏培盛连忙躬身退让:“皇贵妃娘娘自然请便。” 心中却忍不住吐槽,这位主子去养心殿,比回自己寢宫还要自在,整个宫里上下,谁有胆子拦她半步。 穆寧淡淡頷首,与神色仓皇的齐妃一同往养心殿而去。 两人身影走远,西五所的院落里终於安静下来。 此刻的弘时再愚钝,也后知后觉察觉出了不对劲。 可不等他细想透彻,穆寧与齐妃早已走远。 弘历与弘昼这才走上前来。 弘时挠著脑袋,看向素来亲近的弘昼,语气茫然又忐忑:“五弟,我额娘……是不是做错事了?” 弘昼看著他一脸单纯的模样,眼神复杂难言,终究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半句话也没说。 第143章 齐妃降位 齐妃踏入养心殿的那一刻,双腿便早已发软。 待抬眼对上胤禛冰冷的目光,她心头防线彻底崩碎,双膝一弯,直直跪倒在地,连一句请安的话都说不完整。 看著跪地瑟瑟发抖的女人,胤禛心中五味杂陈。 怒其愚钝、恨其歹毒,更有几分恨铁不成钢。 齐妃垂著头,半点不敢抬头与他对视。 紧隨其后的穆寧缓步入殿,行礼后,便自行寻了一旁的座椅落座,姿態閒適。 胤禛从御案后缓缓起身:“你听闻弘时吃了栗子糕,便失魂落魄、不顾一切前去阻拦。足以证明,你心里清清楚楚,这糕点里的东西有毒,足以伤人。” 他目光锐利如刀,直直钉在齐妃身上:“朕问你,谁给你的胆子,敢將带毒的糕点,送予皇贵妃?” 齐妃泪如雨下,连连摇头辩解:“皇上!臣妾只是一时糊涂!那夹竹桃少量食用並不会致命,臣妾从未想过害人性命!” “糊涂?” 胤禛猛地一掌拍在御案上。 “朕看你是心思歹毒!你是怕皇贵妃膝下弘昼、弘历日渐优秀,日后压过你的弘时,断了你儿子的前程,你才鋌而走险,暗下毒手!” 齐妃瞬间哑口无言,所有辩解尽数堵在喉头,只能伏在地上,不停磕头请罪。 胤禛看著她这副狼狈卑微的模样,胸膛剧烈起伏。 二十年相伴情分终究不浅,可一想到她竟敢蓄意谋害穆寧,那点心软瞬间被彻骨寒意覆盖。 他沉声吩咐:“苏培盛!齐妃李氏,以下犯上,蓄意谋害皇贵妃,褫夺封號,降为庶人——” “皇上,等一下。” 胤禛看向穆寧。 穆寧缓缓起身,走到桌前,端起那一盘栗子糕,缓步走到齐妃面前。 她垂眸看著跪地之人,语气平静:“齐妃娘娘,你到如今还不明白?你这般做,不仅帮不了三阿哥分毫,反而只会一次次將他拖入深渊,彻底毁了他。” 齐妃怔怔抬头,泪眼朦朧,茫然看著她,全然不懂她话中深意。 穆寧將糕点往前递了递:“你把这盘糕点吃了。你若无事,我便为你向皇上求情,从轻处置。你若不幸出事,我保你体面落幕,死后亦有諡號荣宠。” 胤禛立在原地,静静看著这一幕,沉默不语,默许了她的举动。 齐妃慌乱之中,只当这是自己最后能帮到弘时的,又见皇上未曾阻拦,以为是默认应允。 她再不迟疑,伸手抓起盘中的栗子糕,便往嘴里塞去。 一整盘糕点尽数下肚,撑得她腹中发胀,可从头到尾,没有半分不適,更无中毒腹痛之感。 齐妃呆坐在原地,脑子懵住,完全绕不过弯来。 穆寧看著她茫然的模样,笑著问道:“齐妃娘娘,这糕点里,本宫加了些核桃仁提味,口感尚可?” 直到此刻,齐妃才反应过来,这也不是她那盘毒糕。 穆寧不再逗她,转头面向胤禛:“陛下,臣妾安然无恙,並未受到半分伤害。齐妃侍奉圣上二十余年,虽心性愚钝、犯下大错,终究旧情尚在。还请皇上从轻发落。” 胤禛沉默著没有说话。 良久,他才鬆口,沉声道:“既然皇贵妃为你求情,朕便从轻处置。李氏废去封號,降为贵人,终身禁足长春宫,任何人不得探视、不得求情。” 话音顿住,他落下最后决断: “三阿哥弘时,即日起,交由皇贵妃抚养。” 再次被塞了个皇子,穆寧早已波澜不惊。 可刚被贬为贵人的李静言,却有些崩溃。 她方才才胆大包天意图毒害皇贵妃,转瞬唯一的亲生儿子便落入皇贵妃手中。 她不用细想也能猜到,往后弘时的日子,全系旁人一念之间。 可她落得终身禁足的下场,从此深宫锁死,再无半分能力护著儿子。 情急之下,李静言猛地扑上前,死死抱住穆寧的腿,姿態卑微恳切,泪眼婆娑:“皇贵妃娘娘,嬪妾求您善待弘时!往后嬪妾日日在长春宫吃斋念佛,朝夕为娘娘祈福,只求娘娘庇佑我儿平安顺遂!” 穆寧心底默默翻了个白眼,暗自吐槽。 上一个口口声声吃斋念佛、潜心祈福的甄嬛,也没见三餐少吃一口荤腥。 这套场面话,她早就听得耳朵起茧,半分不信。 一旁的胤禛看著她这般作態,只觉丟人,懒得再多看一眼,抬手示意宫人將人带下去禁足。 很快,养心殿內便只剩二人。 殿內沉寂无声,穆寧悠閒抬手,为胤禛斟了一杯热茶,推至他面前。 胤禛端著茶盏,指尖摩挲著瓷壁,並未饮下,定定看向她,沉声开口:“李氏愚钝浅薄,无此阴私算计的脑子。此事背后是谁作祟,朕心知肚明。你且安心,这笔帐,朕迟早一一清算乾净。” 穆寧乖乖点头,一副全然信任的模样,不掺半点疑虑。 隨后行礼告退,离开了养心殿。 这场闹剧,就此落幕。 回到永寿宫,穆寧卸下沉重繁复的旗头,褪去一身端庄宫装,整个人放鬆下来。 乐青手持木梳,轻柔替她梳理乌黑长髮,终究按捺不住心底疑惑,轻声问道:“娘娘,今日之事,李贵人蓄意加害於您,罪证確凿,您为何要这般轻易饶过她,还为她求情减免罪责?” 铜镜映出穆寧淡然沉静的眉眼,她望著镜中模糊的倒影,轻声缓缓道:“不是我想饶她,是皇上心里捨不得。” “二十年枕边情分,纵使她愚钝作恶,恨归恨,怨归怨,情分到底还在。今日若是我执意逼死她、或是送她入冷宫,来日皇上每每见到弘时,念起生母悽惨境遇,心中必然生出怜惜愧疚。” 她语气平淡:“帝王从无过错,届时他心疼李氏,便只会觉得是我咄咄逼人、容不下人。这脏名声,我不背。” 乐青梳发的动作骤然一顿,沉默良久,才鼓起勇气低声道:“小姐,奴婢僭越多言。您从小跟在皇上身边,皇上待您亦是万般偏爱,事事护您周全,您为何总是这般处处揣测皇上的心思?” 穆寧唇角扬起一抹浅淡笑意:“或许是我想得多了些。可身为下位者,多想几分、多留退路,从不是错。” 她微微侧头:“我敬他、谢他、亦有爱戴之心。可君臣有別,帝心难测,这份敬重,与我对君心揣测保全自身,並不衝突。” “而且,再深的情意,也经不起消磨。” 第144章 被忽悠的三阿哥 齐妃落马被废,本就在宜修的算计之內。 她从一开始就没指望愚钝鲁莽的齐妃,真能一举毒倒章佳氏。 此番借刀杀人,不过是想借毒糕之事废去齐妃位份,再顺势接手弘时的抚养权,將年岁最长的皇子握在自己手中,稳固中宫根基。 可谁也没料到,最后偏生出了变数。 皇上不仅未曾重罚处死齐妃,甚至网开一面,仅仅將其降为贵人、终身禁足。 最让宜修呕血的是,费尽周折搅出一场宫中风波,最后弘时的抚养权,竟落到了章佳氏手里。 “哐当”一声脆响,案上一套精致官窑茶盏,再度被她狠狠扫落在地。 殿內死寂沉沉,无人敢出声。 剪秋立在一旁,看著主子眼底濒临疯魔的样子,万般焦虑却无从开口。 她想劝主子,不如退一步吧。 哪怕来日皇贵妃盛宠不衰、养子登基,做了圣母皇太后,主子身为原配中宫,依旧是母后皇太后,名份在上、位份压人,终究稳压一头,稳坐不败之地。 可主子早已深陷执念,屡战屡败,却半点不肯收手。 一次次布局落空,非但不知收敛避险,反倒愈发急躁。 这般步步鋌而走险,不知韜晦隱忍,长此以往,迟早会引火烧身。 可连太后几番敲打规劝,都压不住皇后,她区区一个奴婢,又能劝得住什么? 另一边,三阿哥弘时听闻额娘被贬为贵人终身禁足长春宫的消息,瞬间慌了神,顾不得礼数,一路急冲冲跑到养心殿跪地求情。 他泪眼婆娑,一遍遍恳请皇上宽恕额娘,话还没说完,就惹恼了胤禛。 盛怒之下的胤禛隨手拿起案上堆积的奏摺,朝著弘时劈头盖脸砸了下去。 纸页纷飞,散落一地。 砸完之后,胤禛还勒令他將所有奏摺捡起来规整叠好。 弘时不敢辩驳,蹲在地上一张张捡拾,认认真真將奏摺码放整齐。 可即便如此,胤禛看著他怯懦愚钝,遇事只会求情的模样,依旧满心不耐,皱眉冷喝:“还杵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滚!” 弘时被吼得身子一颤,只能蔫头耷脑,垂著脑袋退出养心殿。 刚走出殿门没几步,早已得了皇上暗示的苏培盛,快步上前將他拦下。 苏培盛斟酌字句,將今日长春宫栗子糕一事,李贵人蓄意谋害皇贵妃的前因后果,原原本本告知了弘时。 弘时听完,整个人如遭雷劈,大脑一片空白。 良久,他猛地抱住脑袋,神色近乎崩溃:“额娘为什么要这样……荣娘娘一直待我那么好,从未苛待过半分,她为什么要去害荣娘娘啊……” 他年岁渐长,心里其实什么都懂。 他清楚额娘想替他爭储位、夺江山,想让他坐上那个至高无上的位子。 可他比谁都明白自己的资质。 论聪慧沉稳,他不及弘历。 论通透討喜,他不及弘昼。 读书课业向来吃力,处事笨拙木訥,皇阿玛眼底的失望,他次次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早就认清了现实,从未痴心妄想覬覦大位。 他心里的期许很简单,只求日后能安稳度日,能拼尽全力和四弟、五弟打好兄弟情分。 將来若是有幸,能像十三皇叔一般,得个世袭罔替的铁帽子王。 即便差一点,也能如其他王爷一般,閒散度日、衣食无忧,安稳一生便足矣。 可他万万没想到,额娘竟为了这个他根本摸不到的储位,鋌而走险,犯下谋害皇贵妃的大错。 这下一切都毁了。 四弟、五弟定然会因此厌弃他。 额娘被终身禁足,往后深宫孤寂,再无出头之日,日日煎熬。 偌大皇宫,他一瞬间茫然无措,不知自己该怎么办,满心焦灼慌乱,像一只无头苍蝇,失了所有方向。 慌乱迷茫间,他下意识一头撞进了弘昼的院落。 他知道,经此一事,五弟或许也会怨他厌他。 可此时此刻,偌大紫禁城,他唯一敢亲近能信任的,就只剩弘昼了。 弘昼听完三哥语无伦次、断断续续的哭诉,沉默了许久,才开口劝慰:“三哥,你別急。我额娘既然为李娘娘求情,就说明额娘心里並不全然厌弃怪罪。禁足只是受苦待遇,性命无忧,一切都还有转机。” 他抬眼看向满眼慌乱的弘时,继续缓缓说道:“如今皇阿玛將你交由额娘教养,於你而言,是最好的机会。我额娘素来偏爱心性赤诚、懂得感恩之人,三哥心性纯良,从无歪心思,正是额娘最喜欢的模样。” “你往后安心待在额娘跟前,真心孝敬、勤勉听话,好好做事、好好读书。 只要你持之以恆,让额娘念著你的赤诚乖巧,来日说不定会心软,主动求皇阿玛开恩,解除李娘娘的禁足。” 本已崩溃慌乱的三阿哥,如同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眼底重新亮起光亮。 他用力点头,牢牢记下这番话。 原来如此。 只要他真心孝敬荣娘娘、好好听话懂事,额娘就还有机会。 弘时心中巨石落地,郑重谢过弘昼,重整心绪,转身回了自己的院落。 忽悠走了三哥后,弘昼收回目光,慢悠悠坐回书桌前,继续翻看课业。 其实,方才的话,算不上全然忽悠。 近一年朝夕相处,他看得清楚。 额娘待他最是偏爱,对沉稳优秀的四哥,却多是客气周全,少了几分真心亲近。 他也能从额娘提起皇阿玛和十三叔时,不同的语气中感觉出,额娘应是更加亲近十三叔。 所以他確定,额娘应是喜欢坦荡赤诚之人。 三哥愚钝安分、心性简单,从不耍阴私诡计,確实合额娘的脾性。 至於额娘日后会不会心软,真的出手解禁李贵人,那他就不清楚了。 前路如何,终究要看三哥自己的造化与心性了。 第145章 准备大封六宫 这三年后宫风波不断,起起落落。 原先宫里的三位妃位,有人降位、有人病逝,兜兜转转,到最后就只剩下华妃年世兰一个人稳坐妃位。 往下的嬪位也不剩几人了,就敬嬪、丽嬪,以及还没行册封礼的曹琴默。 恰逢前段时间西南战事大获全胜,朝堂局势安稳,胤禛心里便盘算著抬年世兰为华贵妃。 这般一来,原本就空旷的妃位,就彻底空出来了。 他心里其实已经有了大致打算,不过想著正好藉机考考穆寧,顺便打磨她打理六宫的能力,便把这件事拎出来,问她的想法。 穆寧放下手里的绿豆糕,慢悠悠琢磨了一番,开口说得条理清楚:“敬嬪比臣妾早两年入潜邸,资歷足够,这些年安稳本分,还养育了一双儿女,確实该抬一高位份了。” “富察贵人如今有孕在身,只要顺利诞下皇子或是公主,晋封嬪位是理所应当的。博尔济吉特贵人入宫三年,勤恳守礼,也该稍稍晋升,以示满蒙情意。还有欣常在,淑和公主渐渐长大,她身为公主生母,总不能一直停在常在的位份上,也该往上提一提。” 说完这些人,穆寧抬眼看向胤禛,特意问道:“皇上觉得慎常在如何?” 胤禛轻咳一声,端起茶杯抿了口茶,淡淡应声:“既然是要大封六宫,雨露均沾,便一併给她晋位。还有姝贵人,等她顺利生產,位份自然也要调整。” 顿了顿,胤禛话锋一转,定下了章程:“不过这些封赏都不急。如今京郊旱灾未平,百姓受苦,万万不能大肆操办后宫晋封大典,太过张扬。” “一切等你的皇贵妃册封礼结束,灾情缓和之后,再逐一安排。” “唯独世兰的贵妃位份,先定下来。再过几日,朕会和皇后一同出宫斋戒祈雨。宫里的事,就交由你和世兰一同看管打理,稳住六宫安稳。” 胤禛对穆寧这番周全妥帖的考量极为满意,和自己心里的打算几乎分毫不差。 次日一早,两道圣旨便传遍了六宫。 年世兰正式晋封华贵妃,欣常在也顺利晋位为欣贵人。 两日之后,胤禛便带著皇后离宫,前往城郊斋戒祈雨。 帝后双双离宫,偌大紫禁城,除却常年臥病静养的太后,权势最高的便是穆寧。 按照后宫礼制,六宫眾嬪每日需前往永寿宫晨昏定省,听候差遣。 穆寧原本还暗自窃喜,总算不用每日奔波去往东六宫请安,能偷个懒晚起片刻。 没成想木槿一盆冷水浇下,告知她如今身份不同,是受人朝拜的主子,仪容规矩半点不能懈怠,再也不能像从前那般隨意梳妆、鬆散度日。 请安的第一日,穆寧便换上了规制端庄的佃子头。 这髮式看著端庄华贵,唯一的坏处就是繁琐耗时,每日梳妆打理的时间直接翻了一倍,早起偷懒的念头彻底落空。 皇后不在宫中的这些日子,六宫整体格外安稳,没掀起什么大风大浪。 当然,后宫从来没有真正的和睦平静,细碎摩擦终究难免。 那日夏冬春在偏殿候著请安时,几句话不和,当眾和富察贵人爭执了起来,言语针锋相对,场面尷尬。 不等矛盾闹到穆寧跟前,年世兰直接出手处置,乾脆利落罚了两人一月月例,又直接下旨將夏冬春挪去长春宫居住。 两人居所隔开,再也没有碰面爭执的机会,这点小小的风波瞬间平息无踪。 这是穆寧第一次正式接手协理六宫的事务,好在全程风平浪静,没有棘手事端需要她决断处置。 平日里她无事可做,便隨手翻看宫里的各项帐本。 这些帐务向来都是年世兰一手打理,条理清晰、明细分明,穆寧不过是隨手过目,算不上费心操劳。 看似清閒无事,穆寧却半点不敢鬆懈。 宜修素来心思深沉,步步算计,这次跟著皇上离宫祈雨,绝对不会白白放过这个暗中布局的绝佳机会,必然在宫中留下了后手。 而皇后眼下最想动手的,定然就是怀有身孕的富察贵人,以及日即將生產的安陵容。 为防患於未然,穆寧每日特意传召为二人请平安脉的钱太医、孙太医,定时为富察贵人和安陵容诊脉查体,分毫不敢鬆懈。 同时再三叮嘱身怀龙裔的富察贵人,近期务必安分守己,严禁隨意四处走动、去往偏僻宫苑。 富察贵人一直记著穆寧出手相助的恩情,对她全然信任,听话至极。 每日除了按时前往永寿宫请安,其余时间都安分守在自己寢殿静养,半步不轻易外出。 这般仔细盯著,整个帝后离宫祈雨的期间,后宫始终稳稳噹噹,没有滋生半点阴谋事端,更无意外变故发生,安稳等到了帝后回宫。 帝后回宫不过数日,乾旱了两个多月的京城天气终於大变。 连日毒辣的烈日悄然隱去,天际层层乌云翻涌聚拢,转瞬之间,倾盆大雨哗啦啦砸落下来,连绵数日,彻底浇灭了连日的燥热乾旱,乾裂的田地尽数被雨水浸润,京中百姓人人欢呼雀跃。 甘霖普降,灾情尽数缓解。 可伴隨著这场及时大雨,京城里又悄然传出了新的风声。 人人都称讚皇后不愧是正统一国之母,端坐中宫、德行端正,与皇上夫妻同心、共祈苍生,这才感动上天,换来天降甘霖。 求雨成功的功劳,大半都安在了皇后的头上。 这番话传到胤禛耳中,味道就彻底变了。 他听著只觉得满心讽刺、心底发冷。 无雨大旱的时候,流言满天飞,都说他宠妾灭妻、后宫失序、触怒上苍,所有过错都是他这个皇帝的。 如今大雨降临、灾情化解、万民得救,所有功德又全都成了皇后的,半分和他无关! 胤禛心底积压的怒意越来越重,脸色沉沉,周身气压低得嚇人。 而另一边的宜修,听闻民间称颂自己贤德镇宫、祈雨有功,忍不住暗自得意。 可欢喜过后,她心底又隱隱生出几分疑惑。 前些日子,她的確暗中让人散播流言,暗指皇贵妃命格不祥、恃宠越制、隱隱有篡后之態,才惹得天怒人怨、天降旱灾。 可她从未吩咐过半句,让人把求雨成功的功劳归到自己身上。 这铺天盖地、人人称颂她贤德的流言,到底是从哪来的? 宜修微微蹙眉,暗自琢磨片刻,终究压下了疑虑。 想来,应当是连日祈雨,民心感念中宫相伴斋戒、诚心祈福,是民间百姓自发感念、自发流传的好话罢了。 她这般想著,便彻底放下心来,安然受用起这万民称讚的贤德盛名。 第146章 四哥的名声,还有吗? 宜修纵然被满城称颂的贤德虚名冲昏头脑,可她伴驾多年,对胤禛的心思和情绪,向来敏锐得可怕。 每月初一、十五,皇上必宿景仁宫,是帝王对中宫最基本的体面。 可这个月,胤禛次次以朝政繁忙为由推脱,一次都没来过。 可谁都看得清楚,他根本不是无暇分身。 朝堂琐事照常处置,空余时间照常翻牌子、宠幸后宫嬪妃,更是日日清閒,陪著皇贵妃在御花园湖边纳凉,对弈閒谈。 这哪里是国事缠身,分明是毫不掩饰的敲打冷落。 一盆冷水当头浇下,宜修脑袋瞬间冷静下来。 她满心费解,百姓称颂帝后同心、夫妻合力才求得甘霖,是颂扬帝后恩爱、朝堂安稳的好话,怎么反倒触怒了皇上,让他对自己冷淡至此? 心中疑竇丛生,宜修立刻压下所有侥倖,悄悄遣了宫外的心腹,彻查近日所有民间流言。 这不查还好,一查直接让她遍体生寒。 她这才发现,宫外的流言早就彻底变了味。 不知从何时起,坊间早已传遍,早前两月大旱无雨,不是天时不济,是皇上宠妾灭妻、冷落中宫、顛倒尊卑,触怒上天,才招来天罚。 宜修不是个蠢笨的。 当初她的確暗中授意,让人散播谣言,只针对穆寧一人,只说她命格不祥、德不配位,身居皇贵妃之位太过逾制,才惹得天怒人怨。 她的初衷,只是想借天灾打压穆寧,废掉她的盛名,动摇她的恩宠。 可从头到尾,她半点没敢牵扯帝王,更不敢编排皇上过失! 到底是谁在暗中动手,悄悄改了流言的风向,把所有过错都扣在了皇上头上? 这一刻,宜修后背阵阵发凉,寒意顺著四肢百骸蔓延全身。 她彻底明白,自己被人算计了。 可最让她绝望的是,这事她百口莫辩。 流言无根无据、漫天扩散,本就无从澄清。 更何况,最先散播谣言挑起天灾舆论的人,本就是她自己。 是她先开了头,旁人不过顺水推舟、添油加醋,把祸水引向帝王。 所有脏水,最后都会落回她这个始作俑者身上。 心底滔天怒火翻涌,可比起愤怒,更多的是深入骨髓的惊慌。 这一盘局,若是不能儘快破解、彻底止损,於她、於整个乌拉那拉氏,都是死局。 若来日有心人再推一把,造出二圣临朝、后权压君的流言,便是万劫不復。 真到那时,別说皇上容不下她。 朝中那群恪守祖制的顽固老臣,为了皇权正统,为了堵住悠悠眾口,也会纷纷上书,请皇上废后、处死自己,以正朝纲、以安天心。 其实这场流言风波,穆寧比宜修更早看出不对劲。 她毕竟是从信息大爆炸的现代过来的,这种刻意踩一捧一挑动两方对立,最后成全第三方的营销號手段,她见得太多了。 谁被黑、谁被捧、谁在吵架,最后细细一算,真正得利的人一目了然。 穆寧静下心捋了一遍局势,然后发现是自己。 她耐著性子细细思索,到底是谁在暗中不动声色帮她铺路、替她解围。 其实答案三秒钟就能锁定,只是她迟迟不敢確信。 表哥,竟然愿意为了护她,不惜间接损害他四哥胤禛的帝王名声? 在穆寧的认知里,胤禛与胤祥兄弟情深,是旁人插不进去的铁桿情义。 她年纪小,入局晚,说到底只是被他们照拂的后辈,是顺带的。 她实在想不通,胤祥怎么会为了她,去动胤禛的大局名声。 心中疑团越滚越大,穆寧索性直接出宫,直奔怡亲王府求证。 王府书房。 胤祥听闻她的疑问,当即放下手中狼毫,抬眼看向她,眼底带著浅浅笑意:“我早料到你迟早会察觉,只是没想到,你发现的这样快。” 穆寧没有急著追问心中疑惑,而是问道:“表哥,连我都能看穿的手段,皇上那样心思通透的人,定然也察觉了吧?” 胤祥淡淡頷首:“皇兄早已暗中派人彻查。但此番流言源头本就不是我,层层推手层层脱责,他查遍朝野,也落不到我半分嫌疑。” 穆寧心头一动,听出他话里藏话,正要细问,胤祥便已然揭晓谜底: “皇后多行不义必自毙。她先起的歹心,我不过顺势推了一把而已。” 穆寧心里瞬间鬆了口气。 果然如此。 是宜修先动的手。 可谨慎惯了,她依旧带著几分担忧:“可万一呢,万一皇上最后疑心你我二人,岂不是弄巧成拙?” 胤祥轻轻摇头,语气篤定:“你说的那个『万一』,几乎为零。” 见他胸有成竹,穆寧悬著的心这才落地,这才问出心底最纠结的问题:“表哥就不怕这般舆论,真的折损了皇上的名声?” 胤祥闻言微微一顿,隨即轻笑一声:“四哥的名声……如今还有吗?” 穆寧微微一怔。 转瞬便豁然想通。 雍正新政严苛,得罪天下士绅读书人,朝野私下詬病早已数不胜数。 再加满清入关,本就不被部分汉人视作正统,他的民间声望,早就快到负分了。 確实,早已无所谓再损几分。 胤祥慢悠悠继续解释:“而且,歷朝歷代,但凡天灾大旱、洪涝灾异,百姓无从泄愤,私底下都会归罪帝王、抱怨天子失德,这是千年不变的常理。並非我们刻意构陷,只是顺势让本该有的舆论,提前爆发而已。” 穆寧细细一想,確实是这个道理,心底最后一点疑虑烟消云散。 她正要告退,起身离去,胤祥却忽然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 他收敛笑意,压低嗓音:“我只是不愿看你次次忍让、白白受委屈。皇兄身居帝位,顾全大局、处处有所顾忌,很多话不能说、很多事不能做。” “他不方便做的,便由我来推一把。” “你放心,如今朝局稳固、皇权安稳,这点流言,动不了四哥分毫。” 第147章 安陵容生產 听完胤祥这番话,穆寧只是淡淡笑了笑,面上看不出半分波澜。 她从容告辞,带著早已在府外候著的小豆子,回了宫中。 一路无话,直至回到永寿宫。 入夜之后,殿內伺候的宫人尽数退下,殿內静悄悄的,只剩乐怡陪在身侧。 穆寧指尖轻轻摩挲著桌案上精致的玉摆件,她忽然轻声开口:“乐怡,你有没有觉得,我这个人,有些薄情?” 乐怡整个人都愣住了,全然没想到自家主子会忽然问出这样的话。 在她心里,天底下再也找不出比娘娘更好的人了。 从不苛待下人,事事留余地,心怀仁善,怎么都和“薄情”二字沾不上边。 她当即有些气恼,连忙问道:“娘娘,是谁在背后乱嚼舌根,胡乱詆毁您?” 穆寧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淡然:“没人说我坏话,只是我自己忽然发觉,我总是下意识去怀疑旁人的真心。” 乐怡满脸不解,认真回想这些年的朝夕相处,连连摇头:“奴婢没看出来。况且,能让娘娘心存疑虑的人,心底必然藏著私心杂念,並非全然赤诚。” 她歪著头,直白反问:“娘娘会怀疑老爷对您的真心有瑕疵吗?” 穆寧被她这模样逗得弯了弯唇角,眼底掠过一丝柔和:“不会,因为我是阿玛唯一的牵掛。” “可旁人不一样。” 穆寧语气轻缓:“他们都有自己的亲人、羈绊、取捨,不会、也不可能为了我拋下所有。” 乐怡依旧不甚理解,蹙眉道:“小姐既然早就看透这些,又何必妄自菲薄、怀疑自己?在奴婢看来,那种罔顾所有至亲、只为一人偏执付出的人,才真正可怕。” 穆寧沉默片刻,脑海翻涌著前世零碎的记忆。 她向来信奉君子论跡不论心,活的比较现实。 可也正是这份过於清醒的凉薄,让她在现代没少被朋友吐槽生性冷淡、不近人情。 久而久之,身边的人慢慢走散,渐行渐远。 曾经还有个算命的隨口断言,说她天生凉薄、六亲缘浅,所以才生来被父母拋弃,孤苦无依。 虽然那算命先生被她揍进了医院,可那些轻飘飘的话语,终究还是悄悄落进了心底。 穆寧轻轻嘆了口气,压下心底所有纷乱的思绪。 罢了。 生来缘浅便缘浅吧。 人生在世,本就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荣华富贵、人情牵绊,到头皆是空。 世人万般执念,到头来还不是一人走奈何桥。 清醒有清醒的好处。 她抬手揉了揉眉心,往床上一躺,盖上被子就睡著了。 夜深人静,万籟俱寂,永寿宫早已落了灯火,四下安寧。 穆寧本已入眠,却终究没能安稳睡上一夜。 夜半时分,耳畔忽然传来细碎急促的脚步声,乐怡压低的声音在帐外响起:“娘娘!娘娘快醒醒!姝贵人要生了!” 穆寧瞬间从浅眠中惊醒,猛地坐起身,睡意尽数消散。 她语速极快,有条不紊地下令:“乐怡,你即刻让丁香、木槿守在產房里外,盯紧所有稳婆、宫女太监,但凡能靠近產房半步的人,一律严查。” “让乐青立刻传陈太医赶来守著產程。再吩咐小豆子,等宫门开,天一亮立刻出宫,请韩大夫火速进宫。” 吩咐完毕,穆寧不等宫人进来伺候,自行下床披上衣衫。 贴身小宫女匆匆进来,简单替她挽了个利落髮髻,不敢多添半点首饰。 收拾妥当,穆寧快步赶往后方寢殿。 此刻后院早已灯火通明,烛火映得整座院落亮如白昼。 曹琴默早早守在殿內,正蹙眉厉声呵斥几个手脚慌乱、神色慌张的小宫女,勒令她们各司其职,不许乱闯乱动,免得扰了姝贵人生產。 穆寧迈步走入殿中,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层层轻薄纱帘隔开的內室床榻上。 隔著纱幔,能清晰听见安陵容压抑不住、一阵阵细碎痛苦的闷哼声,虚弱又吃力,听得人心头髮紧。 林秀站在纱帘外侧,双目有疾,夜里更是半点视物不清,明知女儿在里面受尽苦楚,却半点帮不上忙,只能无助站在原地,不停抹著眼泪,手足无措。 穆寧缓步上前,轻轻扶住她的手臂,將人引到次间的座椅上落座。 林秀误以为是普通伺候的小宫女,连忙轻声道:“姑娘,我是不是挡路碍事了?不用扶我,我自己挪一挪就好。” “林夫人不必客气。”穆寧温和开口,声音沉静安抚,“陵容是头胎,本就產程漫长,耗力费心,您先安心坐下歇息,不必过度忧心。” 听见这熟悉的嗓音,林秀浑身一僵,瞬间大惊失色,慌忙就要起身行礼:“妾身参见皇贵妃娘娘!” “不必多礼。”穆寧连忙按住她,语气温和,“您安心坐著歇著,我进去看看陵容。” 说罢,她將林秀全权交由乐怡照看,转身迈步走向內室纱帘。 守在帘口的稳婆见状,连忙上前阻拦,语气惶恐:“皇贵妃娘娘万万不可!您千金贵体,產房血气衝撞,万万不能入內!” 话音未落,穆寧淡淡抬眼,直接打断:“不许拦本宫。” 短短五个字,压得稳婆到了嘴边的话尽数卡在喉咙里,半句不敢再多言。 这位皇贵妃向来隨性、说一不二,她们区区下人,哪里敢阻拦半分。 稳婆只能乖乖退到一旁,眼睁睁看著穆寧掀开纱帘,径直走入產房之內。 床榻上,安陵容死死咬著提前叠好的棉布,极力忍著撕骨般的剧痛,不肯放声哭喊。 她满头满脸都是汗,鬢髮尽数被汗水打湿,黏在苍白憔悴的脸颊上,嘴唇微微颤抖,浑身紧绷,每一次用力都带著极致的煎熬,整个人几乎脱力。 穆寧没有出声惊扰她,只是默默站在床侧不碍事的角落。 看著她这般狼狈痛苦、拼尽全力搏命的模样,穆寧立在原地,心肝都跟著颤。 殿內只剩烛火噼啪轻响,和安陵容断断续续、压抑痛苦的喘息声。 好在安陵容的预產期本就卡在这几日,穆寧早有防备,特意安排负责她胎相的钱太医日夜轮值宫中,隨时应对突发状况。 片刻功夫,钱太医便提著药箱快步赶来。 紧隨其后,得了穆寧早前口令、特意留宿宫中以备不时之需的陈秉和,也匆匆踏入寢殿。 第148章 弘晞 两位太医一前一后赶到,瞬间压下了殿內的几分慌乱。 钱太医一直看管安陵容的胎相,对她体质、孕期状况一清二楚,无需过多问询,立刻上前,隔著床幔搭脉探查產况。 “贵人宫口已开全,胎相正位,只是贵人身子偏弱,气力不足,撑不住发力,才迟迟未能娩出,並无横生逆產之险。” “立刻煮参汤补气,再取催產温补汤药,温和助力,不可过猛伤身。切记药量减半,姝贵人体虚,耐不得烈性药石。” 穆寧静静立在一旁,耐心听完钱太医条理分明的诊断。 待他说完,她才抬眸,眼神示意陈秉和,让他再復一次脉象,核对胎相。 陈秉和当即上前,细细搭脉查验,得出的结果与钱太医分毫不差。 双重確认无误,穆寧这才点头,准许宫人去后厨煎煮参汤与温补催產药。 熬药的小宫女,木槿全程盯著。 可即便如此,药汤端进產房时,穆寧依旧谨慎,亲自分出两小盏,先让两位太医逐一尝过,確认汤药无毒、药性温和,才准许宝鹊上前餵给安陵容。 宝鹊端著汤碗,整个人绷得紧紧的,手脚都有些发僵。 皇贵妃就站在不远处静静看著,那双眼睛比往常更加严厉,她半点不敢出错,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生怕稍有差池,就被拉下去打发了。 参汤一点点入喉,不过片刻功夫,安陵容苍白脱力的面色肉眼可见地回暖几分,涣散的眼神凝实些许,浑身终於攒回了几分力气。 穆寧看她状態稳住,便转身退了出去。 她发现,方才產痛最难熬的时候,安陵容却是频频望向自己。 人最狼狈、最脆弱的时候,本就不愿被旁人直视,哪怕是善意的注视,也会让人窘迫羞怯。 与其留在这里让她紧绷难堪,不如主动避开,给她留足体面。 穆寧一走,床榻上的安陵容心头瞬间一空,方才稳稳撑住心神的底气仿佛也跟著散去大半,莫名就没了安全感。 很疼,很冷,也很害怕。 但她咬著牙不敢鬆劲。 纱帘外是娘,还有皇贵妃娘娘。 凭著这股心气,安陵容跟著稳婆的指引,咬牙一次次攒力、发力。 就这样熬了一夜,天边终於翻起鱼肚白。 破晓时分,一声清亮有力的婴儿啼哭骤然划破寂静。 稳婆抱著裹好的襁褓,满脸喜色快步走出產房,对著等候的穆寧深深一礼:“恭喜皇贵妃娘娘!是个健康的小阿哥!” 穆寧眼神都没往孩子身上多落,第一时间开口询问:“姝贵人如何?” 丁香紧隨其后走出,柔声回话:“娘娘放心,姝贵人后半夜阵痛规整、发力得当,早前也养过精神,虽耗损极大、身子疲累,但並无凶险,精神头还算好。” 穆寧微微頷首,当即吩咐宝鹊即刻前往养心殿报喜。 处置妥当,她才抬步重回產房。 殿內宫人正忙著撤换染血的被褥,浓重的血气扑面而来。 眾人皆知这位皇贵妃向来任性,谁也不敢上前拦阻,尽数低头各司其职。 床榻上的安陵容虚弱至极,见她进来,勉强扯出一抹浅浅笑意,气息微弱地轻唤:“娘娘……” 她声音太过细软气若游丝,只堪堪吐出两个模糊字音。 穆寧距离稍远,只隱约听见一个“娘”字,误以为她生產过后格外思念生母林秀,当下转身就要出去让人进来。 安陵容怔怔看著她转身离去的背影,心头瞬间空空落落,茫然又委屈。 怎么刚来人,转身就走了? 可她浑身脱力,连开口挽留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著人离开。 穆寧出殿之后,立刻让等候在外的林秀入內陪伴女儿。 自己则在次间静静等著。 这个点了,早朝应当快结束了。 果然,不多时,下了早朝的胤禛,一身朝服,步履匆匆直奔永寿宫。 几乎是前后脚,宜修带著六宫妃嬪,也齐齐赶到,立於庭院中候著。 胤禛面上是难掩的欣喜。 这一年宫里诞下的皇子公主,要么体弱孱弱、药石不离身,要么胎里不足、大病小病不断。 难得这一次,安陵容顺利生產,诞下的阿哥康健、哭声响亮。 从头到尾產程安稳、无惊无险,更没有三番五次来惊扰他。 胤禛心里清楚,这里面谁出力最多。 看看,这才是一国之母该有的能力,该有的手腕。 於是,宜修带著一眾妃嬪上前,刚要摆出温和关切的姿態假意问询,还未开口,便迎上胤禛一记极不耐的冷眼。 那眼神冷淡淡扫过,不带半分温度,明明白白写著不喜。 宜修心头猛地一沉。 她下意识以为,皇上依旧记恨前些日子的流言风波,依旧疑心是她作祟。 所有假意的温和笑意瞬间僵在脸上,心里对穆寧更是恨得要死。 就算心里恨意翻涌,可当著六宫妃嬪和皇上的面,宜修也只能硬生生压下所有戾气,端著一国之母端庄贤惠的模样,垂手立在一旁,半点破绽不敢露。 胤禛没多看她难看的脸色,当著眾人的面直接下旨,晋封刚诞下皇子的安陵容为姝嬪。 册封大典统一安排在穆寧的皇贵妃册封礼同日举办,格外体面。 除此之外,胤禛还特意破例恩准,七阿哥交由安陵容亲自抚养。 这话一出,殿外不少妃嬪眼底都透著羡慕。 后宫之中,生子却不能亲自养育是常態,这份恩宠,属实难得。 等到要给新生的七阿哥定名字时,胤禛却忽然转头,看向一旁立身安静的穆寧,隨口问道:“你可有什么好名字?” 穆寧愣了一瞬,確认胤禛不是隨口说笑,是真的想听她的想法。 她没有立刻作答,反倒先让木槿进內殿,问问安陵容自己的意愿。 不多时木槿回来回话,说姝嬪的意思,一切听从皇贵妃娘娘安排。 穆寧略一思索,开口缓缓道:“七阿哥恰逢破晓降生,天边晨光初现,东方未晞。依臣妾看,不如取名弘晞。” 胤禛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点头笑道:“弘晞,意蕴极佳,是个好名字。就定这个了。” 第149章 俗话好像有点不对 七阿哥名讳既定,眾人道贺声落,宜修才端著得体的笑意上前,柔声开口: “皇上,如今永寿宫后院正殿住著曹嬪,只是姝嬪新晋封位,又有封號,还诞下皇子,身份早已不同往日,一直屈居偏殿,终究是委屈了。” 她话音还没落地,匆匆赶来的年世兰便接了话:“皇上,臣妾的翊坤宫偌大宫苑,向来只住著臣妾一人,未免太过冷清。不如等姝嬪出了月子,便搬去翊坤宫后院正殿居住。” 胤禛稍一思忖,觉得妥当,当即点头应下。 宜修脸上的笑容瞬间又是一僵。 可演技派终究是演技派,下一瞬宜修依旧笑得温和端庄,半点看不出异样。 胤禛又俯身细细看了会儿襁褓里安稳熟睡的弘晞,心下欢喜,隨后便起驾回养心殿继续处理朝政。 皇上一走,一眾嬪妃也跟著皇后一併散去,各回各宫。 穆寧细细叮嘱四位大宫女轮流值守,守好后院、盯紧人手,杜绝半点差错,隨后才迴转寢殿补觉。 这一觉睡得沉,直接睡到黄昏日暮。 暮色浸透窗欞,穆寧才昏昏沉沉起身梳洗。 乐怡拿著木梳替她梳理长发,忍不住笑著打趣:“姝嬪早就醒来歇著了,旁人若是瞧见,怕是还要以为昨日废了大力气的是娘娘您呢。” 穆寧耷拉著眼皮,神色懨懨的,轻轻嘆了口气:“能不跟著急吗?女人生孩子,就是在鬼门关走一遭,太不容易了。” 乐怡闻言动作微顿,眼底带著无奈的悵然:“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世间女子皆是如此,生来便要过这一关,熬过去了便是新生,熬不过去便万事休矣。” 这话一出,穆寧更没精神了,轻声感慨:“世人总说多子多福,其实细想也是。能接连诞下子嗣、还能安然无恙活下来的女子,必定体魄强健、命格硬朗。那些身子本就孱弱的,大多都熬不过生產这道鬼门关。” 乐怡抿了抿唇,沉默片刻,轻声道:“奴婢有时候也会想,若是將来的女子,能自己做主,想生便生、不想生便不生,不用被迫受罪,那就好了。” 穆寧微微一愣,隨即笑了:“乐怡,你这心思倒是格外前卫。” 乐怡一脸茫然,疑惑抬头:“娘娘,前卫是什么意思?” 穆寧微微卡壳,隨口圆了过去:“就是心思活络,喜欢畅想往后的好日子。” 乐怡听得似懂非懂,隨即憨憨一笑:“奴婢不爱想那些遥远的,顶多就琢磨琢磨,明天能吃点什么好吃的。” 穆寧被她直白的馋样逗笑,抬手自己取过步摇簪好,笑著嗔她:“大馋丫头,放心,今晚给你加菜,上回你念叨想吃的金丝肉饼,今日小厨房给你做上。” 乐怡瞬间眼睛一亮,又欢喜又暖心。 她不过是隨口提过一句,时隔多日,娘娘竟然还牢牢记在心里。 收拾妥当后,穆寧便移步往后院走去。 此刻东厢房早已收拾得乾净整洁。 安陵容半靠在软榻上,正陪著母亲林秀轻声说话,眉眼温柔平和。 听见外面传来花盆底声,看不见光景的林秀立刻摸索著就要起身行礼。 穆寧快步上前轻轻扶住她,温声道:“不必多礼。” 林秀温和开口:“那妾身便不打扰娘娘与姝嬪说话,先行退下了。” 穆寧微微点头,转头吩咐乐青:“林夫人想必还没用晚膳,你去小厨房交代一声,多备几样软糯可口的膳点,送过来给夫人用膳。” 待乐青陪著林秀离开,殿內只剩两人,穆寧缓步走到榻边坐下,静静看著安陵容。 安陵容知道皇贵妃是在確认自己身体是否无碍,便安静坐著,任由她打量。 穆寧细看片刻,彻底放下心来。 安陵容脸色虽依旧偏白,透著產后的虚弱,但精气神十足,可见这一次生產虽耗力,却没对她身子造成太重的损伤。 穆寧轻轻握住她的手,语气温和叮嘱:“往后一定要好好进补,多吃些膳食,康健的身子才是立身最大的本钱。你看世……华贵妃,向来吃喝丰盛、作息舒心,从不委屈自己,身子骨便一直硬朗康健。” 安陵容乖乖点头,眼底带著浅浅笑意。 她有观察过,皇贵妃和华贵妃素来隨性自在,从不苛待口腹,日常膳食丰厚,也时常出门散步散心。 两人身上那种气血充盈的状態,打眼一看便知道身强体健。 两人围著早晚膳、滋补汤水絮絮叨叨聊了大半日,说得津津有味。 直到次间忽然传来一阵嘹亮的啼哭,穿透力十足,两人才猛地回神。 哦对,还有个娃娃呢。 安陵容生怕孩子哭闹吵得穆寧心烦,连忙抬手示意奶娘先安抚,耐心等著小傢伙止住哭声,才让人抱到里屋来。 襁褓小小的一团,被裹得严严实实,露出来的小脸皱巴巴、红扑扑的,眼皮还有些微微浮肿,活脱脱一个迷你小老头模样,半点没有日后粉雕玉琢的样子。 老话总说儿不嫌母丑,娘不嫌娃丑。 可安陵容此刻算是真切体会到,老话也未必全准。 她盯著自家刚出生的娃,心里默默嘆气。 明明是自己辛辛苦苦生下来的骨肉,可看著这皱皱巴巴的小模样,实在生不出半分轰轰烈烈的母爱。 怎么不能一下子长成白白嫩嫩、圆滚滚的小糰子呢? 她纠结半天,实在憋不住心里话,悄悄凑到穆寧身边,小声把自己的感受全盘托出,末了还格外自责:“娘娘,旁人得了孩子都宝贝得不行,可我看著弘晞,半点疼爱之心都没有,我好像不是个好额娘。” 穆寧听得失笑,柔声安抚她:“你这再正常不过了,天底下大半额娘都这样。 孩子在肚子里十个月,你只知怀著他、盼著他,却从未真正认识他。 今日才初见一面,彼此都是生面孔,哪能立刻就情深似海?感情都是慢慢相处、日日相伴养出来的。” 安陵容听完瞬间豁然开朗,心里的自责一扫而空,只觉得皇贵妃说得句句在理。 她小心翼翼、轻轻碰了碰弘晞软乎乎的小脸蛋,浅尝輒止。 既然刚见面不熟、暂时爱不起来,那就不急。 安陵容轻声开口:“先抱下去吧。” 奶娘应声,抱著依旧皱巴巴的小阿哥退了出去。 反正孩子跑不了,明天再爱也不迟。 第150章 安陵容迁宫 自打安陵容生下七阿哥弘晞,胤禛起初倒是往她宫里跑得勤快。 可相处久了,胤禛总觉得浑身不自在。 安陵容性子柔弱,温温吞吞、安静內敛,待人永远客气。 可那股恰到好处的温柔里,却藏著一层拆不开的疏离。 两人相对坐著,常常无话可聊,翻来覆去就是几句客套请安的话,气氛乾巴巴的,格外尷尬。 久而久之,胤禛过来的次数便渐渐少了。 不过恩宠虽淡,体面半分没少,各式珍宝补品、衣料首饰的赏赐流水一样送过来,从未间断。 而在安陵容月中修养这段时间,宫里也按著早前的旨意,將翊坤宫后院正殿翻修一新,陈设精致妥当,处处宽敞明亮。 待安陵容坐满月子,身子调养稳妥,便带著乳母、宫人与七阿哥弘晞,正式搬入了翊坤宫后院正殿居住。 她的主位娘娘,便也换成了华贵妃。 安陵容知道华贵妃与皇贵妃私交极好。 可她初入宫时,华妃张扬明艷、行事强硬的模样,早已深深刻在心里,心底始终存著几分忌惮。 她恪守本分,第二日一早便收拾整齐,去往翊坤宫前院正殿请安。 此时年世兰正懒懒斜倚在贵妃榻上,手里翻著一本閒情话本子,姿態散漫。 她抬眼扫了眼下首规规矩矩端坐、身姿端正的安陵容,看她一副拘谨小心的模样,隨口道:“你才刚出月子,身子还虚,老实在后院歇著休养便是。別日日跑来请安折腾,回头宫里碎嘴宫人乱传閒话,皇贵妃怕是就要衝来找本宫理论。” 安陵容还没来得及开口回话,年世兰便自顾自翻了一页话本,懒得再多讲究虚礼,隨意摆了摆手:“行了,回去吧。我翊坤宫没那么多繁文縟节,往后晨起也不必特意过来请安,自在住著就好。” 话说完,她脑子里又蹦出前日穆寧特意叮嘱她的话。 说什么陵容心思细腻、容易多想,让她平日里说话做事多担待些,务必把话说通透,別让人暗自揣度生疑。 年世兰心里暗自撇嘴,只觉得穆寧麻烦得很。 可终究还是耐不住好友嘱託,不情不愿地补了句解释:“本宫白日里琐事繁杂,也就这点晨起功夫能清閒看话本,没空日日陪你玩,回去歇著吧。” 说完,她自觉解释得真诚,便放下顾虑,转头又一头扎进话本子的情节里,看得津津有味,全然顾不上殿內之人。 安陵容看著她与皇贵妃如出一辙的隨性样子,心底那点残存的忌惮与拘谨,悄然散了个乾净。 她温和地浅浅一笑,端正行了一礼,轻声告退,转身退出了正殿。 * 穆寧心里一直惦记著安陵容。 她生怕性子敏感的安陵容,和张扬直率的年世兰同住一宫,朝夕相处闹出隔阂。 可安陵容刚搬去翊坤宫那几日,她硬是死死按捺住了上门探望的心思。 她太了解年世兰的性子了,若是自己前脚看著安陵容搬宫,后脚就急匆匆登门,摆明了是不信她、怕她苛待安陵容,以年世兰的傲气,心里定然会彆扭不舒服,反倒容易生出嫌隙。 於是穆寧硬生生忍了小半个月,估摸著差不多了,才备了些物件,登门翊坤宫。 彼时年世兰正在前院正殿处置六宫琐碎帐目。 瞧见穆寧施施然走进来,当即放下笔,挑眉开口,满是挖苦戏謔:“呦,今日是什么风,竟把咱们尊贵的皇贵妃娘娘吹到我这翊坤宫来了?” 穆寧轻咳一声,一本正经扯谎:“西北风,今日风大得很,你瞧宫外的树木,都被狂风颳得歪斜了。” 年世兰被她这敷衍说辞逗笑,抬眼扫了一圈殿內伺候的宫人,淡淡扬声:“都退下去,不用在这伺候。” 一眾宫女太监闻言立刻轻手轻脚退出殿外,顺手合上了殿门。 殿內再无外人,年世兰说话更是肆无忌惮,抱著胳膊似笑非笑看著她:“你倒是真能沉得住气。我还以为,你撑不过两三天,就得火急火燎跑过来,看看你那柔弱乖巧的好妹妹,是不是被我欺负受委屈了。” “哪能啊!”穆寧立刻摆手否认,神色坦荡,“你的性子我再清楚不过,我信得过你。” “別笑。”年世兰眼神犀利,死死盯著她。 穆寧立刻抿紧双唇,努力端出一本正经的模样。 可越是刻意忍耐,笑意越是翻涌压制不住,不过片刻,嘴角一扬,直接破功笑出了声。 年世兰冷哼一声:“瞧瞧你这般上心,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嫡亲妹妹呢。” 穆寧笑著摆手,语气真诚,“只是陵容待我一片真心,我自然也真心待她。就像你我这般,真心换真心罢了。” 这话一出,年世兰忽然安静了下来,心虚的低下了头。 她忽然想起穆寧初入府之时,自己傲气张扬、眼高於顶,对穆寧处处针锋相对,甚至刻意刁难,半分善意都无。 可穆寧自始至终包容,从未与她计较半分。 看著她垂首沉默、神色晦暗的模样,穆寧好奇,微微弯腰凑近,抬眼想去看她的神情。 谁料年世兰早有准备,指尖蘸著案上的墨汁,飞快在她脸颊划了一道黑痕,得逞后笑出声来:“让你天天调戏人!” 穆寧从容掏出隨身的素色手帕,慢条斯理擦去脸上墨痕,淡淡开口:“越发孩子气了,裕安都比你稳重。” “彼此彼此,你也没好到哪里去。”年世兰立刻回懟回去。 玩笑过后,她忽然收敛笑意,微微凑近穆寧,带著几分不解与认真:“当初我处处针对你,你心里就半点不生气?” 穆寧闻言微微挑眉,隨口笑道:“原来你那是欺负我啊?我还以为,你是有意勾搭我呢。” 年世兰整个人猛地一怔,瞬间耳根泛红,脸颊涌上一层薄红,伸手轻轻推开她,又羞又恼地嗔道:“没个正形!整日胡说八道!” 穆寧笑得眉眼弯弯,慢悠悠解释:“我这人向来有点征服欲,就喜欢你这般明艷漂亮、带刺难驯的性子。能把浑身锋芒、不好招惹的人慢慢收服,会让我很有成就感。” 这番话听得年世兰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隨口反问:“那照你这么说,甄嬛性子也带著一身刺,处处不服软,你怎么不去收服她?” 穆寧当即摇头,態度格外坚决:“那可不行。人家有姐妹一心一意相伴扶持,我可不去凑这个热闹。” 年世兰闻言愣住,细细琢磨片刻,缓缓点头,深有感触:“你还真別说,那两人虽然討人嫌,可彼此待对方是真的上心。这深宫寂寥,能有一个相互依託的知己相伴,確实是难得的幸事。” 第151章 皇贵妃册封礼 陪著年世兰说笑閒谈许久,得了她鬆口准许,穆寧才移步往后院走去。 如今,弘晞早已褪去了初生时皱巴巴的模样,彻底长开了。 只是可惜,没能长成软糯雪白的小糰子,反倒隨了胤禛,肤色偏黑。 好在五官尽数隨了安陵容,秀气精致,眉眼乾净,偶尔咧嘴一笑,乖乖巧巧,格外討喜。 经过这一个多月的朝夕相伴,安陵容那迟迟报到的母爱,总算慢慢攒了出来。 穆寧踏入殿中时,就见安陵容静静坐在摇篮旁,手里拿著针线细细绣著孩童肚兜,嘴里轻轻哼著温柔软糯的摇篮曲。 阳光透过窗欞落在她身上,温柔恬淡的母性光晕裹著整个人,安寧又治癒,让人忍不住驻足多看几眼。 注意到穆寧的存在后,安陵容立刻停下了哼唱,隨手將绣了大半的肚兜收好放进绣篮,抬眼时,眉眼瞬间漾开温柔笑意,起身行礼。 礼毕,她主动上前挽住穆寧的手臂,引著人往西侧次间落座,又连忙叮嘱宝鹊速速上茶。 待茶水备好,安陵容笑著轻声开口:“娘娘此番过来,定是先去前院见过华贵妃娘娘了吧?” 闻言,穆寧莫名生出一种奇妙的错觉。 怎么这话听著,跟后宫妃嬪试探帝王行踪、暗自吃醋爭宠一模一样? 好在这看惯了胤禛平衡后宫,耳濡目染之下,端水这一套她早已练得炉火纯青。 穆寧笑意温和,应答得滴水不漏:“是啊,你素来受了委屈也从不肯跟我多说半句。我许久没来,自然要先问问华贵妃,你这半月住得可还舒心。” 话音刚落,她立刻丝滑转了话题:“林夫人出宫已有半月有余,你若是有书信、物件想要寄送回家,只管告诉我,我让小豆子跑一趟。” 安陵容轻轻摇了摇头:“不用的,我娘前几日刚托人捎来口信,如今父亲待她格外温柔体贴。萧姨娘生的弟弟也已经进京了,年纪小性子活泼,常常上街搜罗些新奇小玩意儿,哄我娘开心。” “天气晴好的时候,我娘也会出门閒逛散心,赏花游景,日子鬆弛自在,过得比咱们宫里大半位小主都有滋有味。” 她絮絮叨叨说著家里的细碎小事,语气轻快,眉眼弯弯,字字句句都透幸福感。 穆寧支著腮静静听著,看著如今眉眼明亮、爱笑开朗的安陵容,心底满是由衷的欣慰。 从前的小苦瓜,终究是守得云开见月明,拥有了属於自己的幸福。 两人又坐著閒话家常、聊了许久,从育儿琐事说到宫里的日常。 穆寧心里默默掐著时辰,確认陪伴年世兰与安陵容的时间相差无几,半点不偏颇,这才起身告辞,回了永寿宫。 其实这段时日,穆寧一直格外忙碌。 眼下已是七月下旬,距离她的皇贵妃册封礼只剩寥寥数日。 早前碍於先皇孝期,八月初二原本只是为她举办贵妃册封礼的日子。 谁料时局更迭,她位份再晋,直接跃至皇贵妃。 皇贵妃位同副后,虽然时不时就有守旧大臣上摺子劝皇上,皇后尚在,皇贵妃册封礼不宜太过隆重。 但胤禛任性,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继续我行我素。 更是將册封礼的规制直接按顶配大典规格重办,排场、礼制、器物尽数拔高数个档次。 內务府从年初便开始著手筹备,一应礼器、仪仗、贡品、陈设层层报备、反覆核验,半点不敢敷衍。 就连册封礼当日专属的皇贵妃规制朝服,也早早精工赶製完毕,送入永寿宫妥善存放。 衣料云锦织金、纹样繁复规整,针脚细密无双,是內务府倾尽心力打造的正统规制礼服。 这是她入宫以来,第一场真正属於自己的大场面。 纵然她歷经两世,可面对著这般空前隆重的场面,心底难免藏著几分紧张。 只是时光从不会因人的心绪放缓脚步,日子依旧一日日往前推进。 七月二十九,距离正式册封礼仅剩三日,皇宫上下正式进入大典筹备最后阶段。 太和殿正中规整设节案、册案、宝案,案上铺陈明黄织锦案布,陈列御定册宝礼器。 整座紫禁城处处焕然一新。 午门內外、乾清宫、乃至穆寧居住的永寿宫,尽数铺设仪仗队列、摆放鎏金薰炉、悬掛七彩彩幔,红绸垂落、华灯高悬,处处流光溢彩,一派盛大隆重的庆典气象。 宫中仪制全员就位,各司其职。 正使庄亲王允禄、副使富察·马齐早已领旨待命,专候大典吉日持节传礼。 鸿臚寺鸣赞官提前反覆演练礼程唱赞,字字斟酌、分秒校准。 鑾仪卫全数仪仗兵士列阵排班,甲冑鲜明,气势森严。 宣册官、奉册官、掌礼內监等一应大典相关人员,尽数列队待命,全程静候吉日到来。 眨眼间便是册封礼正日。 八月初的天,万里无云,整座紫禁城彩幔高悬、香雾縈绕。 吉时一至,太和殿钟鼓齐鸣,悠远绵长的钟声穿透层层宫闕。 朝中文武百官按品阶立序,整齐肃立於殿外广场。 正使庄亲王允禄持天子符节,立於最前。 副使马齐紧隨其后。 宣册官、奉册官依次上前,从御案之上恭敬捧起鎏金册书、皇贵妃金宝金印,妥稳妥托於礼盘之內。 胤禛身穿朝服,將金册金印亲手交予两人。 一应礼序走完,庄亲王手持符节,一声礼令落下。 浩浩荡荡的册封仪仗队伍,载著朝廷规制的册宝金印,穿过太和广场,沿御道直行,往永寿宫方向而去。 第152章 册封礼结束 永寿宫內早已收拾得一尘不染,彩幔垂落、香炉裊裊。 天刚透亮,穆寧便已梳洗完毕,换上了规制正统的皇贵妃朝服。 一身石青织金凤纹朝袍,铺展曳地,金线织就的鸞凤流云纹路在天光下隱隱生辉,端庄华贵。 头戴多层累珠金凤朝冠,珍珠垂旒错落雅致,衬得气度端方。 往日偶尔隨性柔和的气质尽数收敛,一身礼制加身,透著尊贵威仪,沉静端庄,落落风华。 乐怡乐青二人也换上统一规整的女官服饰,恭恭敬敬分立殿內两侧,肃穆侍立。 正殿正中设下两张御用黄缎案几,专用来供奉待会儿迎入的金册、金宝。 永寿宫外,小豆子身著规整总管太监服饰,早早躬身候立。 不多时,远处仪仗声渐近,庄亲王与马齐领著一眾礼官、仪仗队伍缓步而来。 小豆子连忙上前躬身行礼,恭敬引路,將册封使臣一行人有序引入永寿宫正殿。 庄亲王与马齐上前,抬手將御赐金册、鎏金宝印,分別陈列在两张黄案之上。 殿外鸿臚寺宣礼官高声唱喝,礼音朗朗:“行礼——” 穆寧起身,面朝乾清宫帝王所在的方向,规规矩矩行下三拜九叩的大礼,礼数周全。 待大礼行毕,庄亲王手持册文,当眾宣读册封圣諭,字句庄重,昭告六宫尊荣。 册文宣读完毕,两名礼部官员双膝跪地,恭敬將金册、金宝奉至穆寧面前。 穆寧抬手,亲自接过这象徵尊荣的册宝,隨后转手交到身侧的乐怡乐青手中,由二人恭敬捧持收纳。 至此,皇贵妃册封礼便以礼成。 庄亲王与马齐见大典顺利完结,不再多留,带著一眾礼官、仪仗队伍原路折返,即刻赶回太和殿,向皇上復命,稟告皇贵妃册封大典圆满完成。 册封大典的仪程落幕,穆寧却歇不了半点。 按宫里规矩,妃嬪册封礼后必须依次拜謁中宫皇后、寿康宫太后,礼数缺一不可。 今日一同受封的安陵容与曹琴默,早早换好规整的嬪位吉服,先一步候在了景仁宫。 待穆寧著一身皇贵妃朝服入殿,二人齐齐立在她身后。 礼官宣唱礼序,三人依制躬身,再度对著主位行跪拜大礼。 宜修端坐高位,脸上掛著那副万年不变的端庄和善笑意,可目光落在躬身行礼的穆寧身上,心底没有半分中宫稳压下位的得意,只剩彻骨的愤恨与恐惧。 皇贵妃,膝下有子的皇贵妃,距离皇后之位不过半步之遥。 她想要除掉穆寧的心思,在这一刻,愈髮根深蒂固。 那眼底藏不住的,如同毒蛇盘踞般阴冷的眼神,穆寧一清二楚,却半点没放在心上。 曹琴默与安陵容敏两人飞快对视一眼,又同时垂首不语。 景仁宫礼毕,曹琴默、安陵容依礼退去,无需再隨侍。 穆寧独自一人去往寿康宫拜见太后。 太后一身庄重朝服端坐榻上,神色平淡无波,受了她全套叩拜大礼后,隨即吩咐竹息將备好的丰厚赏赐送至永寿宫。 话音刚落,太后便控制不住捂住唇,一阵急促压抑的咳嗽涌了上来。 穆寧微微抬眼,悄然打量。 太后面色灰白憔悴,气色差得嚇人,远比原本剧情里这时的她状態还要严重孱弱。 她心底毫无波澜,反倒默默胡思乱想起来。 太后身子拖不了太久,临终之前,会不会为了保全乌拉那拉氏、保全皇后,特意出手扫清自己这个最大的障碍? 下毒、构陷、栽赃,都不是没有可能。 脑子里乱七八糟转著诸多念头,穆寧再次谢恩后,便原路回了永寿宫。 简单用了一顿清淡午膳,下午的礼数依旧没完。 她需端坐正殿,接受六宫所有低位嬪妃的集体叩拜道贺。 年世兰第一个踏入殿中,身姿坦荡,没有半分扭捏,规规矩矩对著她行了大礼。 穆寧心头一紧,下意识屁股往旁边挪了挪,实在受不住这位好姐妹的跪拜之礼。 紧隨其后,敬嬪领著其余一眾嬪妃入殿,齐齐躬身跪拜。 穆寧一眼瞥见身子笨重的富察贵人,立刻出声免了她的礼数,生怕她躬身起身动了胎气,出点不测。 整整一日,繁文縟节轮番不断。 头顶沉甸甸的朝冠压得人脖颈发酸,时而端坐、时而站立、时而躬身跪拜,从头到尾紧绷著仪態,不敢有半分失礼。 这般连轴转熬到入夜,穆寧已经累散黄了。 好不容易挨到所有礼数尽数结束,卸下一身繁重朝服,她披散著长发瘫坐在榻上,半点精气神都没了,呆呆捏著一块糕点小口咬著,眼神空洞呆滯,累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恰在此时,胤禛迈步踏入永寿宫正殿。 一眼看见这般蔫蔫呆呆、毫无形象的模样,忍不住露出了幸灾乐祸般的笑意。 不过一场皇贵妃册封礼便累成这般模样,將来若是…… 他没有继续深想,压下心底思绪,走入殿中。 伺候的宫人太监熟练的退下,將殿內空间尽数留给二人。 穆寧涣散的眼神终於勉强聚焦,假意起身行礼。 果不其然,屁股才刚微微抬起,一只手掌便轻轻按住她的肩头,將她按回榻上坐好。 殿中再无外人,穆寧也懒得再端架子,垂头耷拉脑道:“好累哦,这一天也太磨人了。” 胤禛在她身侧落座,淡淡道:“朕当年的登基大典,比这更为繁琐。” 穆寧双手捧著脸颊:“哦,那四爷当初也好辛苦哦。” 胤禛哪里听不出她语气里的敷衍。 那一声心疼轻飘飘的,半点不走心。 想来心里指不定还在默默吐槽他规矩多、礼数折腾人呢。 可他半点都不往心里去,反倒觉得她这副蔫蔫的样子格外真实。 因为登基大典结束后,他也曾悄悄吐槽礼数磨人。 他也不继续逗她,隨口捡了些轻鬆琐碎的朝政趣事说来听。 无非是哪个老臣上朝打瞌睡被抓了现行,哪部摺子写得又迂腐又好笑,或是户部近日清算粮款、闹出的一点小小乌龙。 都是些无关紧要、不用费心神的閒话。 穆寧原本眼皮沉重,听著他低沉平缓的嗓音慢悠悠说著朝堂趣事,不用动脑,不用应答,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慢慢放鬆下来。 閒谈片刻,倦意彻底翻涌上来。 胤禛见她实在疲累,便不再多言琐事,让人歇下了。 第153章 弘时被投毒 穆寧的皇贵妃册封礼落定之后,早前商议好的一批晋封旨意也接连颁下。 敬嬪晋位敬妃,博尔济吉特贵人晋为顺嬪,慎常在晋慎贵人,富察贵人诞育在即,特提前赐封號“恪”。 一道道圣旨下来,刚跟著大典忙得脚不沾地的內务府,又再度被新的册封礼、规制改册、份例调整压得连轴转,整日不得清閒。 往日里稍稍沉寂几日就必生风波的后宫,连著安稳近两月,换做从前,穆寧或许还会以为宜修终於安分守己。 可现在不会了。 她现在只会想,皇后根本不是转性了,这是在憋大招。 九月十三日,延禧宫传来喜讯,恪贵人足月发动,临盆待產。 穆寧早前遣乐怡去延禧宫送赏赐时,曾偶遇前来陪护的富察夫人。 这位老夫人沉稳有谋,富察贵人能孕期安稳顺利足月,少不得是她在一旁悉心调理。 只是穆寧想不明白,富察夫人这般精明通透的人,怎么把女儿养的这般无脑,也不知是太过溺爱,还是养教偏颇。 穆寧正等著延禧宫生產的消息,静静候著喜讯,宫外忽然一阵慌乱脚步声闯来。 三阿哥弘时身边的小太监跌跌撞撞衝进永寿宫,扑通跪地哭出声:“皇贵妃娘娘!不好了!三阿哥的吃食里,被人下了毒!” 穆寧神色一瞬凝住,冷静开口:“三阿哥可曾误食?” 小太监连忙拼命摇头,急声回话:“万幸不曾!方才五阿哥陪著三阿哥在阿哥所温习功课,是五阿哥身边的守谦公公眼尖,嗅出膳食味道不对,当场拦下,三阿哥一口都没碰!” 听闻无人受伤,穆寧悬著的心瞬间落地,当即迈步往外走,同时沉声追问:“送膳宫人、经手內侍、所有接触过这份膳食的人,全都扣下了吗?” “回娘娘,守谦公公行事稳妥,事发第一时间就把所有人尽数看管,一个没放跑!” 穆寧快步赶到阿哥所,入目便是一片慌乱。 弘时脸色惨白僵坐在原地,显然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投毒之事嚇得魂不附体。 弘历弘昼一左一右轻声安抚著他,小小年纪却沉稳许多,半点不见慌张。 三人见穆寧赶来,齐齐上前行礼问安。 礼毕,弘时再也绷不住,眼圈通红,怯生生开口:“荣娘娘……儿臣想见额娘,儿臣好想额娘。” 穆寧能理解,人受了惊嚇,第一念想便是找至亲依靠,情理之中。 可看著他这副蠢样,穆寧都无力吐槽了。 这么个笨蛋,毒他干嘛,自己都能把自己玩没了。 她无奈扶额,摆了摆手软声道:“別哭了,多大的人了,遇事只会掉眼泪。本宫稍后去替你向皇上求情,准你去见李贵人一面。” 弘时一听能见到额娘,瞬间大喜,跪地重重磕了个头,连连谢恩。 慌忙擦乾净脸上的泪痕鼻涕,止住哭態。 穆寧抬手,温和拍了拍弘历、弘昼的肩头,安抚两句,隨后便带著弘时一同前往养心殿。 一踏进养心殿,见到胤禛的瞬间,弘时更是彻底绷不住了,全然失了皇子仪態,衝上前死死抱住胤禛的大腿,涕泪横流,哽咽大哭:“皇阿玛!有人要害儿臣!儿臣害怕!” 胤禛看著他这般窝囊失態的模样,气得咬牙,冷喝一声:“没出息!给朕站起来!” 弘时浑身一缩,哭声戛然而止,慌忙鬆开手,垂首立在一旁,瑟瑟不敢乱动。 穆寧適时上前,开口替弘时求情:“皇上,三阿哥终究年少,此番险些遭人暗害,受了极大惊嚇。孩子心里委屈惶恐,想见一见李贵人,宣泄心绪,还请皇上恩准。” 胤禛本就瞧著弘时丟人现眼的样子心烦,巴不得赶紧把人打发走,当即頷首应允。 很快,弘时被宫人领下去往长春宫见李贵人。 殿內再无旁人,胤禛也不避著穆寧,直接沉声传唤:“传夏乂。” 夏乂迅速入殿听旨,领命彻查阿哥所投毒一案,躬身退下。 待人尽数离去,胤禛脸上依旧带著未散的戾气,忍不住愤愤吐槽:“粘杆处如今都快在后宫扎根了,朕是真不知道皇后是干什么吃的!” 几句吐槽过后,胤禛却豁然想通其中关节。 如今弘时养在穆寧名下,形同她的养子。 这么一算,毒害弘时最大嫌疑人就是皇后。 想通透这一层,胤禛心头怒火更是熊熊翻涌,气得牙根发痒。 可他心里再怒,也不得不顾全大局。 太后如今油尽灯枯、时日无多,朝堂之上,年羹尧势力盘踞一方,正是他暗中布局、准备一举清算的关键节点。 这种风口浪尖的时候,贸然动中宫、掀翻乌拉那拉氏,只会朝局动盪、牵一髮而动全身,实在是最不智的选择。 他憋著满腔火气,无处发作,简直气到想当场发作打人。 早知皇后能干出这么多又蠢又毒、阴私害人的勾当,当年潜邸王府之时,他说什么也要寻个由头,早早把她废弃,绝不留她到今日,在后宫兴风作浪、屡屡作祟。 胤禛坐在椅上,胸口起伏,气的呼吸粗重。 转头瞥见身侧的穆寧垂著眉眼、一言不发,安安静静做在那里。 他误以为她是被方才投毒一事嚇到,温声安抚:“你別怕,永寿宫里如今防卫森严,有毒的东西,递不到你跟前。弘昼那边你早早安排了守谦贴身护著,稳妥得很,出不了事。” 穆寧闻言抬头,轻声开口:“四爷,臣妾不是害怕。” “臣妾只是在想,弘时今年都二十一了。寻常宗室子弟,这般年纪,早该娶妻立室,独当一面了。” 胤禛闻言摇头长嘆,满脸无奈:“就弘时那不成器的样子,朕实在不放心。別说开府主事,便是交给他一桩差事,朕都怕他办得一塌糊涂,白白坏事。” 穆寧闻言不再多言。 她终究只是养母,该提醒的提醒、该规劝的规劝,皇子前程,最终还是要看胤禛这个亲爹的决断。 胤禛暗自吐槽完弘时的不成器,转念思忖片刻,缓缓鬆口:“开府暂且不急,他心性未定,压不住府邸。但婚事確实该提上日程了。民间常说先成家、后立业,或许给他定下一门稳妥亲事,有人管束陪伴,他便能收收顽劣怯懦的心性,沉稳几分。” 穆寧眼睛瞬间亮了,主动上前一步:“那这桩事,交由臣妾来办吧?” 胤禛瞧她骤然鲜活的模样,忍不住失笑:“你若是愿意费心张罗,便交给你。” “愿意的!臣妾最愿意做这种事了!” 穆寧连连点头。 她在现代閒著无事玩宫斗养成类游戏时,別的繁杂琐事都嫌累,唯独最喜欢看著养到大的孩子慢慢长成,亲自替他们挑选品行端正、样貌得体的王妃,看著小辈成家立世,格外有成就感。 第154章 富察產子 穆寧刚从养心殿折返永寿宫,乐怡便来上报:“娘娘,延禧宫传来急讯,恪贵人胎位不顺,怕是要难產。” 穆寧闻言脚步一顿,心底快速思忖片刻。 她是真懒得接手后宫这些层出不穷的烂摊子,容易沾一身是非。 可很明显,胤禛有意让她接掌中宫庶务。 如今后宫接连出事,若是她此刻袖手旁观,置之不理,胤禛的好感度必然会掉。 而且,她素来见不得女子折在生產这道鬼门关上。 同为女子,何其辛苦,她做不到眼睁睁看著一尸两命的惨剧发生。 几番思索,穆寧不再迟疑,立刻让人传了当初替安陵容顺利接生的稳婆隨行,快步赶往延禧宫。 抵达之时,延禧宫內外灯火通明,宫人步履慌乱、人人心神紧绷。 皇后宜修早已坐镇殿中,端坐在主位座椅上,面色沉静。 见穆寧带著外调稳婆赶来,宜修搭在椅背上的手指悄然攥紧,眼底掠过一丝忌惮与不喜,面上却依旧是温和端庄的笑意,缓缓开口劝阻: “皇贵妃体恤后宫、心系姐妹,本宫心知肚明。只是恪贵人从怀胎至今,一直是身边这几个稳婆伺候,最熟悉她的体质胎相、脉象状况。临时换人,怕是水土不服,反倒误了產程。” 这话冠冕堂皇,看似有理,实则是想堵死穆寧插手的路子。 穆寧神色淡然,不卑不亢回话:“皇后娘娘所言有理,只是难產凶险万分,多一位老手坐镇,便多一分保障。臣妾带来的稳婆经手数十例难產,经验老道,未必不如宫中旧人。如今人命关天,多一人助力,便多一分生机。” 两人言语温和,却句句暗藏交锋,气氛隱隱僵持。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太监通传:“皇上驾到——” 胤禛根本不给宜修周旋拉扯的机会,进门便沉声决断:“人命为重,无需多议,让皇贵妃带来的稳婆即刻进產房施救!” 宜修脸上温和的笑意瞬间僵住,可皇上金口玉言,她半分反驳的余地都没有,只能硬生生忍下,端坐原位,脸色沉淡难看。 那名经验十足的稳婆即刻奉旨入內,与原本的產婆一同合力施救。 產房之內痛呼阵阵,殿外眾人心神高悬。 从黄昏暮色,一直熬到更深漏静。 就在眾人几乎快要撑不住时,產房內终於传出一声清亮有力的婴儿啼哭,刺破深夜寂静。 恪贵人母子平安,顺利诞下一位阿哥。 一夜熬尽,守在延禧宫的宫人太医早已个个疲惫不堪,眼底皆是青黑。 胤禛听闻母子平安,悬了半夜的心终於落下。 他移步看过襁褓中的八阿哥,神色舒展,当即亲口赐名弘昱,又下旨將刚诞育阿哥的恪贵人晋为恪嬪。 喜事落定,一应后续琐事自有內务府打理,胤禛无心再留延禧宫,直接拉著穆寧一同回了永寿宫。 临走之际,他侧首深深看了宜修一眼。 那一眼沉冷无声,没有半分怒意,却暗含审视,仿佛看透了她所有藏在暗处的心思与手段。 宜修被这道目光扫过,浑身骤然一冷,如坠冰窖,背脊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第二日,恪嬪喜得阿哥,又晋嬪位的消息传遍六宫。 后宫眾人纷纷备上礼,络绎不绝送往延禧宫道贺。 穆寧自然也不落俗套,一早便让乐怡挑了些不容易出错的物件,送往延禧宫。 谁料贺礼上午刚送抵,下午,富察夫人便递了牌子,恳请拜见皇贵妃。 穆寧知晓她是为恪嬪而来,顺势准了。 富察夫人一进永寿宫,行礼落座之后,便满脸诚恳,郑重起身再谢:“此番小女难產九死一生,若非皇贵妃娘娘及时调派老练稳婆入內施救,小女与八阿哥恐怕难有今日。臣妇感念娘娘恩德,没齿难忘。” 穆寧闻言只是微微点头,轻声说:“是恪嬪和八阿哥有福气。” 两人又寒暄几句,富察夫人神色微敛,眼底带著几分恳切与无奈,缓缓开口: “臣妇自知不该多求,只是小女性子单纯、心思直白,入宫之后不懂后宫弯弯绕绕,容易吃亏惹祸。往后岁月漫长,还恳请皇贵妃娘娘,能多多照拂她几分,替她遮一遮风雨,臣妇闔家都感念娘娘恩情。” 这话说得谦卑又恳切,是为人母亲最朴素的心思。 她深知女儿无脑单纯、极易得罪人,在后宫步步惊心,若无靠山迟早覆灭,便想借著这一次救命之恩,將女儿半託付给皇贵妃。 穆寧却委婉回绝:“夫人言重了。恪嬪有福有运,诞育阿哥、圣眷安稳,自身便是最大的依仗。各宫姐妹,本宫一视同仁,本该照拂,却不能单独偏私任何一人。” “前路如何,终究要恪嬪自身谨守本分、安稳度日。外人再如何帮扶,也抵不过自身稳妥。” 话说得温柔,却没有半分鬆口的余地。 富察夫人瞬间听懂了她的意思,眼底涌上一丝失望。 可她通透知礼,知晓皇贵妃这般表態已是仁至义尽,强人所难只会適得其反。 片刻沉默后,富察夫人压下失落,端正神色,对著穆寧深深一拜,礼数周全郑重。 “臣妇受教,多谢娘娘提点。” 不敢再多言半句,隨后恭恭敬敬行礼告辞,悄然离宫而去。 富察夫人离去后,殿內清静下来。 乐怡让人撤下凉掉的茶点,重新换了一桌精致茶点上来。 她心里压著疑惑,待小宫女都退了出去,才轻声问道:“娘娘,恪嬪平日里极少来永寿宫走动,算不上亲近。富察夫人今日怎么偏偏求到咱们头上来了?” 穆寧慢悠悠端起茶盏,浅浅一笑: “恪嬪出身富察氏,虽说只是旁支、势力单薄,可到底掛著富察的名头。” “往后朝堂格局未定,真要是走到夺嫡那一步,富察主支为了家族荣辱,必然会顺势押宝、扶持八阿哥。” “可恪嬪心性单纯、头脑简单,最是容易被人拿捏利用,甚至悄无声息被除掉。富察夫人活了大半辈子,看得比谁都明白。” “皇后若想掌控八阿哥,借富察家势谋后路,恪嬪就是最大的阻碍。” “富察夫人爱女心切,自然就求到我这里了。” 但穆寧还是有些不理解的,富察夫人就不怕她也有夺嫡之心吗? 玉碟之上,弘昼可是她的亲生子。 若是她有心为弘昼铺路,那八阿哥这位母族为富察氏的阿哥,必然要除掉。 难不成,富察夫人也看出来她心善了? 唉,果然是面由心生啊。 第155章 弘时选福晋 恪嬪平安產子,弘时被投毒一事也很快有了定论。 最终结果轻飘飘落地,只拉出两个不起眼的小太监顶下所有罪名,草草处置了事,再无后续追查。 胤禛对此心知肚明,却全程压下风波,半点没有深究彻查的意思。 事已至此,穆寧哪里还看不懂。 这桩藏在暗处的毒计,果然又是宜修手笔。 她心底实在费解,皇后费尽心思鋌而走险,不惜沾染命案风波,居然只是为了对弘时这个头脑简单、毫无城府的傻大个下手。 但想不通的事太多了。穆寧也懒得耗费心神深究,索性就此揭过。 隔日,穆寧便特意让人传旨,將弘时召来了永寿宫。 待他落座后,穆寧柔声开口问询:“昨日得空见了你额娘,李贵人近来身子可还安好?” 弘时乖乖点头回话:“回荣娘娘,额娘看著清瘦憔悴了许多,只是精神尚可,不曾颓靡。” 说著,他抬手示意身后小太监,將怀中抱著的厚厚一摞宣纸递上前,认真道:“这是额娘日日静心抄写的佛经,特意嘱咐儿臣送来,孝敬娘娘。” 穆寧示意乐怡上前接过收好,接著轻声追问:“你额娘可知晓昨日你在阿哥所遇险、险些被人下毒一事?她听闻后可有说什么?” 弘时轻轻摇头:“儿臣不曾告知额娘。额娘犯错被禁足,不得出宫半步,知晓了也只能日日提心弔胆、彻夜难眠,半点帮不上忙,徒增烦忧,倒不如让她安心礼佛。” 穆寧闻言微微一怔,心底颇有感触。 不得不说,弘时与李静言母子虽然蠢到一起去了。 可这份母子亲情,倒是真心赤诚。 其实翠果早已被她的人拿捏收买,李静言禁足后的一举一动,皆有人日日报备。 这些时日,李静言当真日日茹素斋戒,晨昏跪拜佛前祈福,余下时间便是静心抄写佛经。 那日子过得,仇人看了都要释怀。 穆寧压下心底思绪,不再提及李静言,话锋一转,直奔正题:“你如今已是二十一岁,早已到了成家立室的年纪。寻常宗室子弟,这般年岁早已娶妻持家。皇上已然將你的婚事交由本宫全权打理,你且说说,对未来福晋可有什么期许?是偏爱聪慧机敏的,还是温婉贤良的?” 弘时完全没料到,好好敘话竟突然扯到自己的婚事,瞬间手足无措,脸颊微红,慌忙抬眼匆匆看了穆寧一眼,又飞快低下头,拘谨道:“全凭荣娘娘做主便可。” 穆寧微微頷首,心底已然有了自己的盘算。 弘时这个脑子有坑的,必须得给他娶个漂亮的压著。 绝对不能再出现“皇阿玛他老了”这件事,绝对! 弘时见穆寧不再言语,以为问话已然结束,便恭敬起身行礼,告退离去。 几日之后,內务府整理好八旗適龄贵女的名册,送入永寿宫,交由穆寧筛选定夺。 阿哥选娶嫡福晋,规矩森严。 纵使弘时如今尚无封號、只是光头阿哥,可身为皇上长子,未来福晋的家世门第绝对不能低微浅薄。 穆寧对著名册细细甄选,最终敲定了数位家世不错、品貌皆优的贵女,打算择日以秋日赏花宴为名,召一眾贵女入宫,亲自相看敲定。 待名册筛选完毕,恰逢胤禛得空,穆寧便將整理好的人选名册呈至他面前,交由皇上过目定夺。 胤禛垂眸扫过名册,径直剔除了好几家朝中手握重权、家世底蕴过盛的大臣之女。 穆寧看向他,眼底带著几分疑惑。 胤禛半点不遮掩,直言道:“弘时隨为朕之长子,但资质有限、心性平庸,担不起世家高门的扶持,反而会滋生祸端、埋下隱患。” 穆寧立刻抬手捂住耳朵,摇头道:“臣妾什么都没听见。” 胤禛被她这副装聋作哑的模样逗笑,无奈摇头:“你倒是学精了,连外臣明哲保身的一套都学会了。” “不聊这些了。”穆寧立刻放下手,转回正题,“四爷看看,余下这些贵女,可有適配弘时、堪为嫡福晋的人选?” 胤禛抬手指向名册末尾一处。 穆寧顺势看去,是满军正蓝旗章佳氏阿克敦的嫡次女——章佳·乌林达。 这支章佳氏,与自己出身的章佳氏同宗不同族,渊源淡薄。 便如朝中尹继善一脉的章佳氏一般,同属一宗,却分支甚远。 平日里唯有祭祖大典或许会偶然碰面,日常从无往来牵扯。 所以她也无需避讳。 穆寧瞭然点头,將这个名字默默记在心底。 转瞬又过几日。 穆寧依著早前的打算,以皇贵妃的名义在御花园摆下秋日赏花宴,邀请了京中十几位適龄的八旗贵女入宫赴宴。 时至十月,天高气清,正是京中赏菊的绝佳时节。 御花园內各色秋菊开得正盛,金蕊霜瓣、千姿百態,黄的雍容、白的清雅、紫的矜贵,层层叠叠铺遍亭台曲径,秋风拂过,雅致无双。 今日入宫的十几位少女,个个清楚这场赏花宴绝非单纯玩乐。 是为三阿哥弘时挑选嫡福晋。 所有人心里都揣著分寸,暗自做好了打算。 有心爭抢这份皇子姻缘,盼著一朝嫁入皇家光耀门楣的贵女,皆是精心装扮,满头珠翠雅致不俗,衣裙配色明艷大方,只求能脱颖而出,落入上位者眼中。 那些无意攀附皇家权柄,或是本就不愿入宫为媳的少女,也未曾敷衍失礼。 她们衣饰规整精致,不惹人注目,也不给家族招祸。 一眾贵女跟著引路嬤嬤,井然有序行至花园主亭外。 秋风绕亭,菊香縈绕,穆寧一身素雅华贵的常服,安安静静倚坐在亭中软榻之上。 一眾少女不敢喧譁,齐齐止步亭外,依著家中品级与长幼次序分站两列,隨后齐齐屈膝福身,礼数规整,齐声请安:“臣女参见皇贵妃娘娘,娘娘金安。” 第156章 就像大黄一样 穆寧看著亭外齐齐立著的一眾世家贵女,神色温和,隨口閒话两句秋日景致、世家近况,叮嘱眾人不必拘谨拘束,只管自行游园赏菊、自在游玩便可。 一眾贵女齐齐谢恩,纷纷散开,三三两两漫步於菊丛曲径之间,远远赏景閒谈,不敢靠近主亭打扰。 没过片刻,园外便传来轻快脚步声。 年世兰带著裕安,曹琴默牵著温宜,一前一后踏入御花园主亭。 三岁的温宜,会跑会跳,每天静不下来,简直就是个翻版裕安。 一看见穆寧,立刻从曹琴默手里挣开,小短腿噠噠噠噠一路狂奔,直直扑进穆寧怀中,软软糯糯贴著她撒娇。 一旁的裕安倒是越发有了大孩子的稳重模样,不急不躁稳步走来,却也毫不生疏,顺势一头钻进穆寧另一侧怀里安安稳稳靠著。 左右一边一个,两个小姑娘都养得极好,白白嫩嫩、肉乎乎的,沉甸甸贴在怀里,软乎乎的格外有手感。 年世兰大大方方落座在穆寧身侧,隨口道:“姝嬪那边被七阿哥绊住了,小傢伙今日格外黏人,闹得厉害,她说把弘晞哄睡了便立刻过来。” 穆寧闻言轻轻点头,抬手拿起桌上的牛乳奶糕,低头慢悠悠逗弄著怀里撒娇的温宜。 一旁的曹琴默含笑望著这幅温馨光景,片刻后微微倾身,压低声音轻声问道:“今日这般盛大的赏花宴,皇后娘娘竟未露面,臣妾有些奇怪,不知是何故?” 年世兰当即翻了个白眼,语气带著毫不掩饰的讥讽:“还能何故?她亲侄女这次没能入选三阿哥福晋备选名单,正憋著一肚子闷气呢,索性装病推脱,说是头风犯了,懒得过来凑这个热闹。” 曹琴默眸光微闪,悄悄瞥了眼远处游园閒谈的一眾贵女,声音压得更低:“娘娘,如今六宫流言四起,都在传……传是皇贵妃娘娘为了抬举五阿哥,刻意打压三阿哥,故意给三阿哥挑家世平平的福晋,刻意压他的势。” 这话一出,一旁的年世兰当场炸了脾气,抬手狠狠拍在石桌上,眉眼凌厉:“简直一派胡言!这群宫中人閒得舌根发痒!若是让本宫抓到是谁乱嚼舌根、肆意编排娘娘,必定拖下去重重责罚!” 唯独穆寧神色依旧淡定,轻笑道:“无妨,让他们传便是。” 至於传到皇上耳朵里的话会是什么,她可就不清楚了。 毕竟,那本册子最后的审核员是他。 她最喜欢看人自取灭亡了。 曹琴默看著她全然不在意的模样,便放下心来,不再多言半句是非。 毕竟根据以往答案,皇贵妃露出这样的神情时,有些人就要倒霉了。 亭內閒话片刻,远处三道少年身影结伴而来,正是弘时、弘历与弘昼三兄弟。 年世兰与曹琴默对视一眼,很默契地各自牵著自家胖闺女,退出凉亭,远远避开不扰。 三兄弟入亭依礼给穆寧请安,礼数周全,隨后依次落座在她身侧。 弘历坐下后目光始终不乱看,时而落在秋叶枝椏,时而落在盛放秋菊,目不斜视,半点不看远处游园的世家贵女,一派少年老成。 弘昼则全然是另一副模样,正是长身体、疯狂长肉的抽条年纪,胃口极好,整日嘴不閒著,眼里心里只剩吃食,压根不在意什么相看福晋、世家贵女。 穆寧见他眼巴巴盯著桌上糕点,失笑抬手將整盘甜糕推过去:“吃吧。” 弘昼眼睛一亮,立刻规矩道谢,拿起糕点大口吃得香甜。 穆寧又看向身形清瘦的弘历,將另一盘未曾动过的精致糕点推到他面前:“你也吃些,近来看著愈发清瘦,別总一味苦读,亏了身子。” 弘历温声谢恩。 安顿好两个小的,穆寧才转头看向今日赏花宴的正主弘时,轻声道:“弘时,陪本宫四处走走。” 方才还有些心不在焉的弘时,闻言立刻应声起身,乖乖跟在她身侧。 两人並未走向贵女聚集的菊丛深处,反倒顺著清静无人的青石小径缓步慢行。 秋风微凉,落菊铺地,四下安静悠然。 穆寧侧头轻声询问:“方才亭中一眾贵女,你可是一个都没看上,全无眼缘?” 弘时茫然摇了摇头,犹豫片刻,忽然鼓起勇气,直言开口:“荣娘娘,其实……儿臣从来不想爭那个位子。若是將来,儿臣只想好好帮著五弟。若是五弟成事,將来我额娘……” 穆寧万万没料到,他居然敢在御花园人来人往之处,这般大大咧咧把储位之爭、站队扶持的话脱口而出。 她眼睛瞬间瞪圆,来不及多想,立刻转头给身侧的小豆子递了个眼神。 小豆子会意,立马带著宫人快步散开,沿小径里外尽数清场,严防有人偷听半句。 待四周確认无半分耳目,穆寧这才鬆了口气,无奈看著身边憨直的少年:“储位之爭从来不是你想不爭便能安稳脱身的。你心意如何,本宫明白。只是你皇阿玛身子硬朗,春秋正盛,朝中皇子眾多,眼下说这些,为时过早。” “再者,你方才那句要帮五弟的话,若是传出去,旁人只会以为你们兄弟结党、私相站队,平白无故,就能把弘昼坑进风波里,百口莫辩。” 弘时呆呆眨著眼,满脸茫然。 他脑子简单,只是近日听宫中传言,单纯觉得,自己无心权势,主动表態扶持弟弟、放下爭储之心,是安分守己、表忠心的好事。 他从来没想过,简简单单一句话,竟藏著这么多弯弯绕绕。 他是真的半点不贪恋那个位子,他唯一的心愿,就是他的额娘能平安。 这些心思,他憋了许久,也想过跟皇阿玛坦言,可他怕被骂胸无大志、不成器、毫无上进之心,终究不敢开口。 此刻被穆寧一点拨,他才彻底知晓自己险些闯了大祸,当即道歉:“荣娘娘,儿臣愚钝,知错了。” 穆寧无奈嘆气,不再绕弯子,直白跟他说透:“你额娘如今被禁足,看似失了体面不得自由,实则是另一种保全。身居事外,不沾纷爭,反而最是安稳。” 弘时似懂非懂,却格外听话地点头,认真接话:“儿臣明白!就像五弟养的大黄一样!之前偷偷跑出去撒欢,差点被人下药毒死,老老实实待在院子里,反而最安全!” 穆寧:“……” 第157章 定下福晋 跟弘时一番谈心下来,穆寧更加坚定要给他选个聪慧的福晋。 弘时性子憨直,耳根子又软,极易被人攛掇。 他往后最需要的,不是家世煊赫野心勃勃的嫡女,而是个通透聪明拎得清的福晋。 最像她表嫂一般,聪慧內敛、温和沉稳,心思活络却不尖锐,守得住日子稳得住本心,绝不会一味鼓动夫君去爭储夺嫡、攀附权位。 如今胤禛心里,早就把弘时踢出储君人选。 弘时自己也全无爭位之心,这样反倒落得清净安稳。 真要是让他娶个野心大、功利重的福晋,日日在耳边攛掇,凭著他那憨厚心性,迟早被架著往前冲,最后落得被皇上厌弃的下场。 这般思索了一圈,穆寧抬手打发弘时,让他去找弘历弘昼一处玩耍。 自己则缓步走入那群赏菊的贵女之中,从容閒谈、细细观察。 一眾世家少女面对当朝皇贵妃,个个谨言慎行、举止规矩,半点不敢放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可出身世家、自幼被精心教养的底气藏不住,有些姑娘眼底自带傲气,言谈间锋芒外露、心气极高。 穆寧稍稍一聊,心里便悄悄筛掉了好几位。 几番攀谈比对,最后只余下两人入了她的眼,董鄂·奇兰与章佳·乌林达。 两个姑娘都是沉稳安静的性子,读书知礼进退有度,看著聪慧通透,不张扬不冒尖。 只是短暂相处,穆寧一时也摸不准二人內里心性,辨不出她们是否暗藏野心。 转眼到了正午,日头渐盛。 穆寧便带著一眾贵女迴转永寿宫,设下午宴款待。 席间閒谈诗词书画、笔墨文章,从容考察每个人的谈吐见识、气度修养。 待日头西斜,宴席散去,穆寧依例赏赐了珠宝首饰,一眾贵女谢恩出宫,各自回府。 入夜之后,胤禛处理完朝政,如约来永寿宫用晚膳。 席间閒话几句,他便开口问及正事:“今日赏花宴,你看一眾贵女,可有合心意、適合弘时的人选?” 穆寧如实回话:“臣妾细看下来,董鄂·奇兰、章佳·乌林达二人最为合適,品性气度家世规矩,都堪为三阿哥福晋。” 胤禛微微頷首,没有多追问细节,只淡淡道:“晚膳过后,朕让人传弘时过来。终究是他自己的婚事,还是得他自己看合眼缘、顺心才好。” 穆寧自然应允。 只是她心底悄悄偏向董鄂奇兰。 董鄂奇兰生得清雅端丽,气质温润,眉眼乾净温柔,颇有剧中几分瑛贵人的感觉。 且她今年十七,年岁刚好,心智成熟稳重。 反观章佳·乌林达,今年不过十三岁,年岁太小。 皇家阿哥定亲,即便婚事搁置一两年再办礼,彼时乌林达也堪堪將近十五,到底稚嫩青涩。 晚膳用罢不多时,弘时便奉旨赶来永寿宫。 穆寧隨口问他可曾用过晚膳,他老老实实答了用过。 乐怡贴心搬来凳子伺候落座,可弘时看著上首端坐的胤禛,浑身拘谨僵硬,愣是不敢动,只垂著手规规矩矩站著。 穆寧余光瞥见板著脸的胤禛,心底忍不住吐槽。 果然不愧是教导主任,哪个孩子看见了都害怕。 她轻咳一声,缓和殿內紧绷的气氛,温声开口:“弘时,坐吧,不必拘谨。” 弘时怯生生抬眼,飞快瞥了胤禛一眼,得了默许,才小心翼翼侧身落座,腰背挺得笔直,半点不敢鬆懈。 穆寧正暗自腹誹,视线一抬,猝不及防对上胤禛望过来的目光。 他微微挑眉,眼神带著几分戏謔,分明是看穿了她心思,像是在无声质问:又偷偷说朕坏话? 穆寧瞬间收敛神色,露出一脸得体的浅笑,连忙移开目光,正色看向弘时:“今日叫你过来,是问你的心意。赏花宴一眾世家贵女,你自己可有看得顺眼、心生欢喜的?” 弘时没敢贸然作答,斟酌片刻,老老实实开口:“儿臣愚钝,不懂分辨品性气度。荣娘娘眼光最准,可否……。” 话没说完,胤禛陡然冷声打断:“是你娶福晋,还是你荣娘娘娶福晋?终身大事,岂能事事依附旁人!” 突如其来的训斥,嚇得弘时一缩肩膀,瞬间变成乖巧鵪鶉,垂首噤声,不敢再多言一句。 穆寧连忙抬手给胤禛添了杯热茶,柔声安抚他的怒气,隨即转头耐心引导弘时:“你別怕,本宫问问你。今日我们在小径散步时,那位穿湖蓝色衣裙的姑娘,你可还记得?” 弘时认真回想片刻,立刻点头:“儿臣记得。” “那位是镶红旗董鄂氏席尔达的幼女。”穆寧缓缓细说,“她性子沉稳,饱读诗书。还有一位,就是本宫特意叫到近前问话的,是章佳氏阿克敦之女,章佳·乌林达。” 她话说得温和含蓄,没有半分偏帮,可字句之间,已然把更合適、更稳妥的董鄂奇兰放在了前头。 胤禛何等通透,瞬间听出了她的心意。 他暗自頷首,没有插嘴。 董鄂氏家族往日虽曾身居高位,可如今朝堂势力平平,无过大权柄,不会助长皇子势力,也不会让弘时滋生不臣之心,確实是最稳妥的婚配选择。 弘时虽不算聪慧通透,却也听明白了穆寧的倾向,稍加犹豫,便郑重回话:“皇阿玛,荣娘娘,儿臣更中意董鄂氏。” 胤禛闻言淡淡頷首,算是默认了弘时的心意,神色平静道:“既你心意已定,便退下吧。” 弘时恭恭敬敬行礼,不敢多留,轻手轻脚退出了永寿宫。 虽然已经暗中定了弘时福晋人选,但此事还要再斟酌多日,內务府报备、礼部擬仪程,层层走完流程,至少要耽搁数月。 第158章 起了爭宠之心 皇室赐婚流程繁琐规矩多,层层核对、礼部擬档、內务府备案,一桩婚事从头到尾逐项走完,一晃便是一个多月过去。 正式的赐婚圣旨,这才送入董鄂府中,敲定了弘时与董鄂奇兰的婚事。 诸事落定,穆寧记著永和宫里还困著一位日日牵念儿子的生母,便遣了乐怡专程去往长春宫,把董鄂奇兰的性情、家世、品貌一一细细说给李静言听。 彼时李静言依旧是日日茹素礼佛的模样,一身素衣,静静跪在佛前。 听完乐怡一番细说,知晓弘时已然定下正经嫡福晋,婚事稳妥、姑娘品性端正,她心中即是欢喜,又有些不是滋味。 如今弘时长大成人,定下良缘,往后有家室相伴有人照拂,她悬著的心,总算落了地。 可来日董鄂氏进门,知书达理,出身高贵,会不会心底介意弘时有她这么一个获罪禁足终身不得出头的额娘? 念头绕了几圈,她又忽然自嘲地轻轻笑了笑。 是了,她差点忘了。 如今弘时名义上的额娘,早已是皇贵妃了。 李静言重新垂首,静静望著佛前青烟裊裊,掌心合十,继续虔诚跪拜许愿。 既然皇贵妃不计前嫌的愿意为弘时筹谋未来,她便要履行自己的诺言。 * 弘时婚事尘埃落定,赐婚、纳采、问名一应流程尽数交由礼部与內务府接手办理,半点不用穆寧费心操劳。 胤禛虽敲定了来年三月十一的婚期,却始终没有给弘时晋封爵位、开府立宅的意思,只下旨让人收拾乾西三所,定为三阿哥婚后常住的居所。 穆寧无事可做,但索性身边不缺小孩陪著。 弘晞乖巧省心,完美隨了安陵容安静內敛的性子,自打出生便极少哭闹,吃饱便睡,醒了也只是安安静静睁著乌溜溜的眼睛看人,软糯温顺。 天气好时,安陵容便让奶娘抱著小阿哥,一同来永寿宫陪穆寧閒话解闷。 温宜也依旧日日来前院闹一圈,只是小姑娘隨性子活泼自在,但大多时候自顾自跑跳玩雪、摆弄小玩意儿,自娱自乐,不需旁人费心照看。 就是后宫中竟然安静了下来,没有爭风吃醋的戏码,也没有人暗戳戳搞事。 穆寧想看热闹的心都凉了下来。 不过这样也挺好,因为宫里热闹起来时,有一半机率是衝著她来的。 所以安静安静也挺好的。 就这样安静到了冬日,漫天雪花纷飞,落满宫墙琉璃,白茫茫覆尽六宫,沉寂许久的后宫,总算闹出一桩新鲜风波。 听说是甄嬛与沈眉庄二人在御花园赏雪景时,不慎与刚出月子的恪嬪撞上,礼数不周,起了口角。 恪嬪本就性子骄矜,又正值新晋得宠、诞育阿哥的风头之上,说话半点不留情面,句句戳人痛处。 爭执最烈之时,她竟当眾提起沈家旧案,拿沈自山一事羞辱沈眉庄。 年初沈自山获罪判为绞监候,秋后经怡亲王胤祥覆审,改了死罪,保全性命,改为沈家全族流放云贵、世代戍边,永世不得归京。 提起落难的父母族人,沈眉庄忍无可忍出言回呛了几句。 恪嬪盛怒之下,仗著自己位份在其上,直接命人掌嘴沈眉庄。 甄嬛见好友受辱,情急之下挺身替沈眉庄辩解几句,也一併被恪嬪迁怒,双双罚了掌嘴。 整件事传遍六宫。 穆寧听乐怡细细说完前因后果,坐在暖榻上,指尖捻著温热的暖炉,嘴角控制不住抽了抽。 剧情都被拆的稀巴烂了,还能回到正规上? 这世界的世界意识也是够顽强的。 可惜被系统选中做了游戏场地,抵抗是没有用的。 这场六宫热议的纷爭,最后由皇后出面收尾。 恪嬪恃宠骄纵、肆意折辱低位嬪妃,落了个禁足一月的责罚,算是小惩大诫。 可对於受了委屈的沈眉庄与甄嬛,皇后自始至终不闻不问,半分安抚、半句公道都未曾给。 如今太后缠绵病榻,日日汤药不离身,身子一日弱过一日,也无心过问曾被她当做与皇上斗气的两个棋子。 碎玉轩內清冷依旧。 窗欞落著薄薄一层积雪,屋內炭火微弱,暖意稀薄。 甄嬛与沈眉庄对坐无言,脸上的掌印虽经几日调养,已然淡去不少,可那日当眾受辱任人拿捏的难堪与屈辱,分毫未减,牢牢刻在心底。 往日她们看淡恩宠、只求清净,可今日一事让她彻底明白,这深宫从不是清心寡欲便能安稳度日的地方。 无宠,便是砧板鱼肉,任人宰割,半点尊严都不由自己。 若是一辈子平平无奇、无人眷顾,来日隨意哪位高位嬪妃心情不好,便可隨意折辱、肆意责罚,连半点公道都求不到。 她们必须要爭宠,要圣眷,再也不任人揉捏。 崔槿汐在旁看著二人神色落寞,轻声提点旧事,提起两年前的倚梅园雪夜偶遇。 一语惊醒梦中人。 甄嬛怔怔回神,想起当初除夕倚梅园,红梅簌簌、风雪夜深,她与皇上那一场无人知晓的偶遇,那句逆风如解意容易莫摧残的诗句,是她与皇上最初的缘分。 彼时无心攀附,如今想来,却是唯一可以借力的机缘。 几番思索,甄嬛终是下定主意,要借著当年倚梅园旧缘,挽回圣心。 时光流转,转眼又是岁末除夕。 宫中年味盛大,各处掛彩悬灯,爆竹声声,唯独倚梅园千树寒梅傲雪盛放,红白相映,清雅绝尘。 往年此时,胤禛总会兴致盎然前去赏梅,今年却迟迟未提。 宴席过半,苏培盛察言观色,拐弯抹角隨口提起园中梅景正盛、开得比往年更艷。 几句话恰到好处,勾起了胤禛几分閒情逸致。 他放下酒盏,笑著起身,特意唤上穆寧与胤祥同行。 行走之间,他还不忘打趣穆寧:“今日赏梅,你可不许再动手,把朕的倚梅园薅得光禿禿。” 这话显然是记著从前旧事,惹得隨行宫人暗自低笑。 三人携著侍从宫人,一路踏雪行至倚梅园。 脚下积雪簌簌,园內暗香浮动,红梅满枝,傲雪嫣然。 一行人尚未站稳身形,园中深处,便悠悠飘来一道轻柔婉转的女声,伴著风雪吟道: “愿得东风长护惜,不教零落委尘沙。” 诗句温雅清冷,带著幽幽诉愿,恰好落在此情此景。 穆寧闻声眸光微顿,侧头与身侧的胤祥飞快对视一眼。 二人心中皆是瞭然,隨即双双侧目,淡淡瞥了一旁陪侍的苏培盛。 第159章 寧折不弯 穆寧与胤祥能一眼看透的刻意算计,心思深沉的胤禛,又如何瞧不破? 不过是片刻之间,他便听出这诗句来得太过凑巧,人影来得太过刻意。 胤禛微微收紧披风,神色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只淡淡开口: “好好的赏梅兴致,倒被无端搅了。十三、穆寧,回宫。” 话音落,他不进梅园,乾脆利落转身折返。 临迈步前,他目光淡淡扫过身侧躬身侍立的苏培盛,一眼意味深长。 那一眼极轻极淡,却压得人心头髮麻、寒意彻骨。 苏培盛心头一沉,心臟骤然漏跳一拍。 他半分不敢多言,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归途寒风吹得人眉眼生凉手足发僵,苏培盛却是汗流浹背。 一路无言,直至重回灯火璀璨的除夕宴殿。 年夜盛宴歌舞昇平、喧囂满堂,可苏培盛心头的寒意,半点未消。 除夕晚宴直至夜半才尽数散去,宗室离宫,紫禁城渐渐褪去喧囂,重归静謐。 胤禛独自返回养心殿。 殿內烛火高悬,暖意融融,隔绝了殿外风雪寒夜。 不等胤禛开口,苏培盛扑通一声双膝跪地,伏地叩首,声音恭敬又惶恐:“奴才愚钝,揣摩圣意不周,私自多事,惊扰圣驾,求皇上恕罪。” 胤禛坐在暖榻上,神色平静无波。 良久,他才淡淡出声:“起来吧。这点小事,不值当罚。” 苏培盛大鬆一口气,连忙谢恩起身。 可胤禛不罚,不代表不计较。 自此之后,胤禛看似照旧重用苏培盛,寻常差事依旧交由他打理,面上恩宠不减分毫,暗地里却悄然提拔了养心殿另一位沉稳谨言办事滴水不漏的太监,高无庸。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 诸多近身机密、贴身差事、眼线调度,渐渐分流到高无庸手中。 苏培盛看似地位依旧,实则手中权柄被悄然拆分,再也做不到一手遮天、私自替人铺路搭桥。 而费苦心布局,在倚梅园风雪中苦等一夜的甄嬛,结局更是一场空。 寒夜风雪刺骨,她衣衫单薄佇立良久,满心期待,最终只等来帝王决然离去的背影,连面都未曾见到。 深夜风寒侵体,回宫当夜便头重脚轻,染上一场重风寒。 碎玉轩清冷孤寂,烛影摇摇。 甄嬛臥病在床,昏沉虚弱,看著帐顶素色锦缎,心底满是茫然。 为何皇上对她如此绝情? 难道,她和眉姐姐就这样一辈子都再无出头之日了吗? 甄嬛病倒的消息传到沈眉庄那里,她顾不得可能会传染,即刻带著汤药补品到了偏殿照料。 看著往日明艷灵动的甄嬛高热萎靡、面色苍白憔悴,蜷缩在床榻上毫无心气,沈眉庄心底的寒凉与恨意一点点堆叠翻涌。 她们无辜受辱,不过辩驳几句,却落得当眾掌嘴无人庇护的下场。 恪嬪骄纵妄为,不过轻罚禁足一月。 而她们蒙冤受屈,皇上冷眼旁观,皇后置之不理,深宫偌大,竟无一人肯为她们说句公道话。 她们在皇上眼里,怕是连御花园里的两颗杂草都不如。 “皇上当真是薄情至极,不怪那些读书人如此……” 榻上的甄嬛烧渐褪去,神志清明,见沈眉庄眼底藏不住的怨懟,连忙拉住她的衣袖,低声劝道:“眉姐姐,这些话、这些心思,万万不可对外吐露半个字。深宫隔墙有耳,君心最忌妃嬪生怨,一旦被人察觉,便是灭顶之灾。” 沈眉庄垂眸看著她,轻声道:“我知晓轻重,不会糊涂到自毁前程。” 顿了顿,她继续道:“我不止知晓,我更明白,往后想要立足、想要护住自己、护住身边人,唯一的路,就是重获恩宠。” 无宠则任人宰割,唯有手握圣眷,才有立身的底气,才有报仇雪恨洗刷家族冤屈的资格。。 甄嬛看著她眼底决然,默然无言。 * 甄嬛本就底子好,加之汤药调理、悉心静养,不过三五日,风寒便彻底痊癒,身子渐渐恢復如初。 大病初癒的甄嬛,沉下心思谋出路,不再寄望於偶然的偶遇机缘。 她频繁与能有办法把皇上引去倚梅园的崔槿汐接触,想获取其更多帮助。 崔槿汐几番斟酌之下,借著閒谈,有意无意透出一句关键话。 她轻声道:“小主,奴才伺候您这些时日,总觉得您眉眼温润,隱隱有几分旧人的影子,极是眼熟。” 甄嬛微怔,追问之下,崔槿汐才委婉提点,小主的眉眼轮廓,与早逝的纯元皇后有几分相似。 这便是皇上当初初见她、便心生青睞的根本缘由。 话至此处,崔槿汐顺势规劝:“小主若想重获圣宠、稳固圣心,不妨稍稍改换妆容眉眼,贴合旧日温婉雅致的模样。帝王念旧,若似故人,圣眷自然长久。” 这番话听起来句句是为她谋划。 可听罢此言,甄嬛眼底瞬间褪去所有温和。。 她自幼饱读诗书,心性高洁,最不肯做旁人的影子、他人的替身。 她可以爭宠,可以谋存身之道,可以在深宫步步周旋,却唯独不愿借著一张相似的眉眼,靠著模仿故人博取帝王怜爱。 甄嬛微微摇头,语气温和却態度坚决,郑重婉拒:“崔姑姑,不必了。我便是我,不愿做任何人的替身。若圣心需靠模仿他人、刻意攀附才能得来,那这份恩宠,不要也罢。” 纵使前路坎坷深宫难渡,她也绝不肯折了自己的风骨,活成別人的影子。 崔槿汐看著她眼底执拗的傲气,轻嘆一声,终究不再多劝,只默默应下。 第160章 拒绝和亲 京中冬日愈发凛冽,连日大雪纷纷扬扬落个不停。 就在这漫漫雪天里,前朝突然传来消息。 西域准噶尔部落派遣使臣入京,递上求亲国书,恳请大清赐一位嫡亲公主远嫁,做准噶尔王妃,以求两地交好。 消息一入后宫,瞬间搅得各位育有公主的嬪妃人心惶惶。 远嫁异域,此生再难归京,是所有皇家公主逃不开的悽苦宿命。 谁都捨不得自己的女儿飘零异乡。 曹琴默心最是不安,整日坐立难安,几乎日日都往前院来,陪著穆寧枯坐半晌,眉宇间愁绪不散,满心都是担忧温宜被选为和亲公主。 前朝亦是爭论不休。 远在西北的年羹尧得知准噶尔求亲一事,第一时间递折上奏。 他素来主战强硬,更是怕选了裕安,因此极力请战,主动请缨领兵出征,欲以兵力压服准噶尔。 可朝中多数文臣都秉持维稳之道,纷纷递上摺子,委婉劝諫。 皆言冬日苦寒、战事耗力,以一位公主换边境数年安稳,是最划算的国策,力主同意和亲。 朝堂两股声音僵持不下。 隆科多更是私下单独覲见胤禛,暗中进言。 他直言年羹尧如今兵权在手、声望日盛,已然势大难制,若是此番再让他领兵立大战功,必然声威更盛,將来难以制衡,极力劝说皇上不可重用年羹尧此战。 胤禛静静听著,面上神色平平,不置可否,只淡淡敷衍几句,不动声色將隆科多一番说辞接下,三两句温言打发,將人忽悠离去。 次日早朝,僵持多日的战局终於被打破。 怡亲王胤祥当庭出列,递上奏摺慷慨陈词。 直言准噶尔名为求亲、实则试探挑衅,借著和亲拿捏大清底气,若一味退让求和,只会让异族愈发轻视天朝上国,边境后患无穷。 当下唯有重拳,击溃其锐气,方能扬大清国威、镇边陲之乱。 一番话有理有据、掷地有声。 胤禛当即拍板定案,当庭准奏。 下旨封年羹尧为抚远大將军,岳钟琪为副將,整备西北军马,即刻领兵出征,討伐准噶尔。 圣旨一下,前朝爭论尘埃落定。 消息很快传入六宫。 所有膝下育有公主的嬪妃,悬了多日的心瞬间稳稳落下,长长鬆了一口气。 年羹尧领兵出征西北不过两月光景,捷报便一封封接连送入京城。 准噶尔大军一路节节败退,溃不成军。 听闻是准噶尔內部突发大乱,老可汗骤然暴毙离世,膝下诸子各掌势力,为爭夺汗位自相残杀、內乱四起,部落人心涣散、军力崩塌,根本无力抵挡大清精锐铁骑。 这一战打得乾脆利落,不费多大代价便彻底压垮了准噶尔的气焰,狠狠扬了大清的威势。 那些文人笔下都少骂皇上了,反而称颂皇上圣明决断。 朝野称颂、边境安稳,连日下来,胤禛面上笑意明显多了不少。 穆寧听闻消息后,也悄悄鬆了一口气。 其实她心里一直没底。 当初准噶尔使者入京求亲时,特意出宫见过一趟胤祥。 彼时她本是打算开口,拜託这位最得圣心、最能进言的表哥,好好规劝胤禛,万万不可应允和亲之事。 可她才刚起头,提了一嘴准噶尔求亲、朝臣有人主和,胤祥便断然摇头:“不可能和亲。” “准噶尔只是边陲小小部落,狼子野心、反覆无常。若大清为求一时安稳,轻易降下嫡公主远嫁和亲,示弱退让,漠南漠北的蒙古诸部会如何看待朝廷?国威顏面,一朝尽失。” 穆寧知道自己有两位表姐,皆是年少奉旨远嫁蒙古和亲,背井离乡、孤苦无依,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便落得个客死他乡的悽惨结局。 也正因亲眼见过至亲姐妹和亲的悲惨下场,胤祥才会打心底厌恶和亲、牴触和亲,半步都不肯退让。 穆寧理解他的立场,可依旧心生顾虑。 正史之中,雍正一朝对线准噶尔,自始至终都是征战对峙,態度强硬,从未遣公主和亲示弱。 可这终究不是正史。 谁也说不准,眼前的胤禛是雍正,还是胖橘,会不会为了暂时休养生息、制衡朝堂、稳住年羹尧,一时权衡利弊,便真的应允了和亲,牺牲一位公主换朝堂安稳、边境暂寧。 但幸好,有著胤祥在,胖橘都更像雍正了。 * 准噶尔一战大胜,西北边境彻底安定,年羹尧声威达到顶峰。 仗著赫赫军功、手握西北重兵,又有外戚荣宠傍身,年羹尧愈发骄矜跋扈。 他素来与怡亲王胤祥积怨暗藏,只是从前战事未定、朝局需人制衡,二人摩擦多隱於暗处,不曾摆在明面上。 可大胜之后,年羹尧气焰滔天,行事再无半分收敛。 川陕、西北乃至外省文武任免,他肆意插手,绕过吏部、绕过中枢,逕自一纸书信便大批量保举亲信、提拔私人,儼然一副西北半主的姿態。 偏偏胤祥身为总理事务亲王,掌礼部,总揽官员銓选与財政调度,手握中枢实权。 年羹尧越权用人,是侵夺朝廷人事法度。 而胤祥恪遵体制、严查銓选,本就是分內职责。 二者权柄天然相衝,旧怨之上又叠新恨,怨懟之心日日滋生。 除此之外,西北大军全部粮草军费皆由户部统筹调拨,同样尽数归胤祥监管核销。 年羹尧在西北肆意增兵、奢靡无度,麾下將士滥领军需、虚耗国库,帐目混乱、开销无底洞一般暴涨。 胤祥严格按制度核帐核销,屡屡驳回西北虚耗浮帐、压制年羹尧派系贪腐铺张。 一来二去,两人私底下的对立,早已满朝皆知。 从前只是暗里拉锯,直到这次,年羹尧保举亲信官员,被胤祥依例驳回、直言资歷不足、不合官制。 此事过后,年羹尧彻底压不住怨气。 某次军营公开宴席,酒酣耳热之际,他当著一眾副將属下,公然口出狂言,私下詆毁胤祥,言语放肆至极,其中夹杂数句大不敬、轻慢中枢、藐视亲王权柄的狂悖之语。 这话很快经由御史耳目传入京城,当即被人实打实参了一本,条条罪状清晰罗列,无可辩驳。 胤禛心中积怨早已积压许久。 此前准噶尔战事初定,大胜来之不易,他顾念军功、顾念朝局未稳,尚且一再容忍,压下心中对年羹尧的猜忌与不满,打算徐徐制衡,暂不发难。 可年羹尧此番当眾藐视亲藩、目无朝廷,是彻底踩破了胤禛的底线。 恰在此时,朝堂又添一桩蠢事。 敦亲王这个大傻子,借著朝局看似鬆动,贸然上奏,恳请皇帝为其生母温僖贵妃追封贵太妃尊位。 而年羹尧这个二傻子竟当眾附议,力挺敦亲王所请。 二人一唱一和,在满朝文武眼前,摆明了抱团结党。 其意再明显不过,你若不倚重我们、不顺从我们的意思,我们便联手造势。 第161章 敦亲王被革除亲王之位 胤禛被这两个大傻子气的最后一丝耐心都没了。 忍无可忍,便无需再忍。 他当即与胤祥暗中联手布局,不动声色抽调西北驻防,一步步撤换掉年羹尧安插在军中、地方的所有心腹亲信,层层剥离他的兵权羽翼,先断爪牙,再收主干。 与此同时,胤禛旧事重提,翻出早年八爷、九爷结党营私、构陷储君、祸乱朝纲的旧案。 旧罪重算,龙顏震怒,下旨將胤禩、胤禟强行改名,贬辱为阿其那、塞思黑,彻底从宗谱尊严上將二人碾落尘埃。 朝堂清算的风暴骤然掀起。 为彻底孤立诸王、清扫余党,胤禛顺势下旨,命敦亲王护送圆寂的蒙古大师灵柩归藩,远赴蒙古。 这本是朝廷体面差事,安分办完便可无事。 可敦亲王本就无脑衝动,眼见最亲近的八哥、九哥惨遭折辱、身败名裂,早已心怀怨懟、愤懣不平。 他哪里压得住心性? 行至张家口,敦亲王索性直接抗旨滯留,止步不前,公然违背圣命。 不仅滯留抗旨,他心中怨愤难平,私下书写祈福祷文时,刻意落笔写下“雍正新君”四字,而非正统敬称“皇上”。 四字之差,便是实打实的心怀不敬、藐视君上、不尊正统。 一桩抗旨违命,一桩大不敬僭越,再加平日骄纵不法、结党妄议,数罪併罚。 宗人府迅速奉旨核查,逐条定罪,据实上奏,请旨严惩。 雷霆之下,再无亲贵情面可言。 一纸圣諭降下,敦亲王爵位被一擼到底,废黜亲王身份,即刻从张家口押解回京。 闔家眷属尽数被圈禁府中,门禁森严,寸步不得出。 敦亲王轰然倒台、八九二王惨遭清算,朝堂颳起这么大的肃整风暴,远在西北的年羹尧看得清清楚楚。 可这位西北大將军主打一个盲目自信、我行我素。 眼见自己临时抱团的“猪队友”被皇上一锅端,他半点没想著伸手捞一把,也没半分兔死狐悲的危机感,反倒掩耳盗铃,装得一派岁月静好。 该摆的架子一点没少,该享的奢靡半点没减,依旧盘踞西北当他的土皇帝,出行仪仗堪比帝王,麾下亲信遍布军政,日常跋扈依旧,仿佛朝堂那场雷霆清算,跟他年家没有半毛钱关係。 他自以为只要暂时安分不主动惹事,皇上就会念著西北军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糊弄过去。 可胤禛早就把他划入了必清名单。 眼下不急於动手,不过是等著他下一次犯错,好名正言顺、连根拔除。 外头朝堂风起云涌,翊坤宫內的年世兰,早就对自家这个魔怔二哥彻底死心。 她彻底停了给年羹尧的劝诫书信,懒得再费口舌劝一头犟驴回头,转头给远在广东任职的大哥年希尧写了一封家书。 年家两兄弟简直是极致反差。 年羹尧爱作死,但年希尧毫无野心,深諳保命之道。 接到妹妹的来信,年希尧瞬间读懂了宫中风向、朝堂危机,半点犹豫没有,主打一个光速认错、极致滑跪。 连夜提笔写奏摺,字字诚恳、句句表忠,恨不得把“臣绝无二心、誓死效忠皇上”刻在字里行间,態度端正得挑不出半分毛病。 胤禛看著这封懂事的效忠奏摺,心里十分受用。 他本就无意把年家赶尽杀绝,也捨不得让年世兰最后落得个无娘家可依的悽惨下场。 顺势收下年希尧的忠心,一道圣旨將他调回京城,任职工部右侍郎。 消息传入翊坤宫时,年世兰正坐在暖榻上,抱著睡得香喷喷的裕安。 小姑娘如今已经抽条,虽然抱著还是肉乎乎的,但已经不见当年的小肉墩模样,窝在她怀里呼吸均匀,睡得安稳。 年世兰轻轻顺著女儿的髮丝,眉眼温柔,语气带著几分无奈,轻声喃喃: “二哥怎么就半点学不会大哥的通透呢?安安分分做官,有什么不好?偏要爭那虚无縹緲的权势,把路越走越窄。” 同样是年家的儿子,大哥审时度势、顺势低头,轻轻鬆鬆保全自身。 二哥手握滔天军功,却狂妄自大、步步踩雷,硬生生把自己推向绝路。 她看著怀中幼女,想著步步作死的二哥,想著风雨欲来的年家,心头百般滋味翻涌。 良久,她轻轻嘆了一口长气,鼻尖微微发酸,拢紧怀中的女儿,终究是闭上嘴,不再多言。 京城的春天素来短暂。 冬日积雪消融乾净不过旬余,枝头新绿刚铺展开,气温便陡然攀升,褪去微凉春意,直接染上了初夏的燥热。 这一年年岁安稳、风调雨顺,天下无灾无乱,朝堂肃清之后诸事平顺,胤禛心绪舒展不少。 趁著天时晴好,他便下旨移驾圆明园避暑休憩。 因太后久病缠绵、凤体一直违和未愈,需要专人在宫中贴身照拂、晨昏侍奉汤药,皇上特意命皇后留居紫禁城,坐镇宫中,全权打理太后养病事宜、看守宫规大局。 除却留守宫中的皇后与一眾伺候太后的宫人侍卫,其余得宠位份、平素常伴圣驾的妃嬪,尽数隨驾迁居圆明园避暑静养。 第162章 新一轮选秀 穆寧依旧居於圆明园长春仙馆,清净雅致。 宫中几位年长年幼的阿哥、公主也一併隨驾迁来园中小住,日日庭前嬉闹,倒添了不少鲜活人气。 原本定在三月十一的弘时大婚,因先前敦亲王一案朝局动盪、诸事积压,只能顺势延后,最终改期至十月十八。 婚事一拖再拖,弘时也只能继续和弟弟们待在洞天深处,过著早出晚归的苦读生活。 还有就是,弘历与弘昼今年生辰一过,皆是年满十五,已然到了该相看福晋的年纪。 胤禛知道穆寧最喜欢打理这些儿女亲事,索性直接把两位阿哥甄选福晋、圈定备选贵女的差事,全权交给了她。 穆寧每日閒来无事,便抱著厚厚的八旗贵女名册细细翻看,慢慢比对品性家世、容貌心性,斟酌最適配两位皇子的人选。 与此同时,她时常让乐怡备下綾罗绸缎、首饰补品,按时送往董鄂府,和未来的儿媳妇提前打好关係。 这个夏天的圆明园,前所未有的安静。 前朝风波已定,后宫无人作乱,整日只有清风流水、花木蝉鸣,半点风浪也翻不起来。 偶尔有低位嬪妃心生醋意,两两拌嘴、拉扯头花,事儿还没传开,更別说是传到胤禛耳中,就先被年世兰当场按住摆平。 年世兰管起宫闈小事向来简单粗暴、一碗水端得极平。 你一巴掌,她也一巴掌。 在她的重拳出击下,久而久之,圆明园里竟是一派前所未有的和睦安静,无人敢寻衅滋事。 后宫安稳无爭,胤禛处理朝政之余,日日游园散心,心情也很舒畅。 可这段平静日子並没有过多久,便有循规蹈矩的礼部大臣递上摺子。 依祖制,朝廷三年一选秀,今年恰逢选期,奏请皇上如期举办八旗选秀。 胤禛略一思忖,便应了下来。 眼下弘历、弘昼的嫡福晋人选尚未敲定,正好借著这一届选秀,择优筛选名门贵女,一举两得。 选秀圣旨一下,原本沉寂如水的后宫,瞬间炸开了锅。 近年皇上年岁渐长,本就极少留宿各宫,大半时日不是养心殿理政,便是去往皇贵妃宫中歇息。 各宫妃嬪本就恩宠稀薄、难得圣顾。 如今还要新进一批年轻貌美的秀女入宫,无疑是雪上加霜。 人人心里惶恐不安,满腹牢骚酸涩,却也只敢关起门来,私下嘀咕几句。 时序匆匆辗转,转眼入了金秋八月。 因年內要举行盛大殿选,后宫需提前归宫筹备各项事宜,六宫眾人尽数收拾行装,浩浩荡荡从圆明园迁回紫禁城。 金秋八月,天朗气清,一年一度的八旗殿选如期在御花园延辉阁举行。 太后久病沉疴,依旧缠绵病榻,无法坐镇选秀大典。 按照宫规旧制,本该由皇后一人陪同皇上主持殿选,料理甄选诸事。 可胤禛特意下旨,命皇贵妃一同列席,陪侍左右参与选阅。 殿选当日,是个好天气,有太阳,但並不晒人。 延辉阁內,胤禛端坐正中龙椅,一身朝服,穆寧与宜修也同样皆著规整朝服,分坐皇上左右两侧。 殿外阶下,一排排八旗秀女按家世品级列队而入,垂首敛目、步履轻缓,依著唱名顺序上前覲见、行礼应答。 胤禛的眼光依旧格外毒辣挑剔,近乎严苛。 满军旗秀女轮番上前,容貌俊秀、举止端庄者不在少数,可大多入不了帝王眼。 一批批秀女行礼、应答,隨后便是此起彼伏的撂牌之声。 整整一上午,大半满军旗秀女尽数甄选完毕,偌大一场殿选,堪堪只留下三块牌子。 且这三人,无一例外,皆是穆寧圈出来的弘历弘昼预选福晋。 不出意外的话,这三人是胤禛特意为弘历、弘昼预留的福晋、侧福晋备选人选,压根无意纳入后宫。 穆寧全程垂眸静坐,神色淡然,全然一副看戏姿態。 一旁的宜修却耐不住寂寞。 见皇上尽数撂牌、一个后宫新人都不留,未免选秀太过冷清,偶尔便温声劝两句,言道秀女皆是名门教养,不妨酌情留几位充盈六宫。 可胤禛隨口几句回话,字字带刺,仿佛能把人毒死,硬生生堵得宜修哑口无言,再不敢多费口舌。 几番碰壁下来,宜修也渐渐没了兴致。 转眼时至午后,选秀依旧按部就班进行,依旧是大批量撂牌,鲜有留用之人。 宜修彻底懒了心思,不再多言,只端端正正坐著,目光淡淡扫过一眾秀女,漠然旁观。 就在殿选近乎乏味之时,唱名太监清亮的声音骤然响起: “都察院御史鄂敏之女,瓜尔佳文鸳,年十七——” 话音落,一道纤细俏丽的身影稳步出列。 少女身著一身粉嫩宫装,裙摆浅浅绣著细碎兰草纹样,眉眼明媚、肌肤莹白,生得极是漂亮灵动。 一双杏眼澄澈透亮,笑意天然,无半分刻意拘谨。 行礼应答之时,声音清脆悦耳,听得人耳目一新,瞬间扫去了半日选秀的沉闷枯燥。 阁內气氛微微一顿。 穆寧看得清楚,胤禛的目光在瓜尔佳文鸳身上多停留了片刻。 宜修心思何等敏锐,瞬间捕捉到皇上神色变化,当即適时含笑开口温声劝諫:“此女品貌端正、性子灵动,看著甚是討喜,皇上可酌情留牌。” 胤禛微微頷首,淡淡应允,算是准了。 瓜尔佳文鸳闻言,眼底瞬间亮起喜色,规规矩矩叩首谢恩。 退下之前,她微微侧眸,飞快看了皇后一眼,目光里带著真切的感激与亲近。 而宜修端坐在侧,脸上噙著一抹端庄温和的浅笑,不动声色地收下了这份谢意。 穆寧將这一来一往的微妙互动尽收眼底,心底瞭然。 这瓜尔佳氏,尚未入宫,便如原剧情一般,已然心向皇后,算是提前找准了自己的靠山。 想到这里,穆寧不由看向了胤禛,眼神戏謔。 真是恭喜啊,后宫又一搅事精要来了,这后宫总算要有热闹看了。 胤禛被她看的一脸不解,穆寧却只是笑而不语。 第163章 弘历弘昼的福晋 瓜尔佳文鸳是整个下午秀女里,唯一一个被皇上留下牌子的人。 至此,满军旗殿选结束。 后续蒙军旗秀女入殿,一眾少女依次覲见,胤禛全程神色平淡,最终只挑了两位家世普通、无甚根基的姑娘,不纳入后宫,直接指婚给閒散宗室子弟做福晋。 待到汉军旗选秀当日,偌大一批秀女看过,也只留了一人——泰州知州武氏之女,名唤武知薇。 家世低微、门第平平,算不上显赫,仅仅容貌清秀、举止安分。 轰轰烈烈持续三日的八旗选秀,便这般落下帷幕。 穆寧连著三日端坐殿上,日日看满殿鲜活明媚的年轻少女,也算是大饱眼福 可遭罪也是真的遭罪。 朝服规整板正,动輒便是一日不敢鬆懈,头顶朝冠沉甸甸压得人头皮发紧、肩颈发酸,腰背更是僵痛难忍。 她满心只想回永寿宫瘫著歇上一整天,好好缓一缓疲惫身子。 谁知前脚刚踏出延辉阁,后脚便被传旨太监拦下,传胤禛口諭,召她即刻前往养心殿见驾。 穆寧只得忍著浑身酸软,移步去往养心殿。 殿內清净无人,胤禛独坐案前,指尖点著摊开的选秀最终名录,抬头看向她,开门见山:“你早前赏花宴上看好的阿克敦之女章佳·乌林达,朕决意指给弘历为嫡福晋。另有李荣保之女,品性温厚、家世稳妥,便赐给弘昼做嫡福晋。” 穆寧闻言当即一怔,下意识抬眼。 目光先在名册上飞快扫过两道名字,又默默抬眸看向胤禛,眼神里藏著几分说不清的迟疑。 殿內静了片刻。 胤禛瞧著她欲言又止的模样,唇角微勾,淡淡发问:“怎么了?” 二人短短对视,便都懂了对方未尽之言。 穆寧斟酌字句,缓缓开口:“章佳氏当初也曾入了三阿哥备选之列。如今弘时定了董鄂氏,未曾选她,此番將这位姑娘指给弘历……臣妾只是担心,弘历会不会觉得,是三哥挑剩下的人赐婚於他,心底存了芥蒂,日后待福晋疏冷生隙?” 胤禛闻言,却是摇了摇头:“你思虑过多。弘历心性,朕比谁都清楚,他不会这般糊涂肤浅。” 他太了解弘历。 这个儿子最擅隱忍偽装、爱惜名声、极会做人。 纵使心底真有半分不甘彆扭,也会掩饰得滴水不漏,在外维持贤良端正、敬妻守礼的完美姿態,绝不会因婚事顏面问题闹出半分差错。 穆寧闻言缓缓点头,压下这层顾虑,隨即又蹙了蹙眉,看向弘昼的婚配安排,迟疑道:“只是……李荣保之女门第相较诸位阿哥福晋,实在太过贵重,弘昼……” 这话尚未说完,再度被胤禛截断。 他抬眸,目光深远:“弘昼品性端良、头脑通透、心思活络,远比看上去靠谱。” “朕临朝以来,以严苛治天下,整顿吏治、肃清朝堂,得罪天下大半文人仕族。可治国之道,从不是一味严苛独断。宽严相济、刚柔並济,方能长治久安。” 寥寥数语,轻描淡写,却已然道破天心。 严苛肃贪是他雍正的手段,宽和守成、笼络人心,便是下一任帝王该走的路。 这话里的深意,再明白不过。 他属意的继承者,是弘昼。 穆寧心头猛地一震,瞬间失语。 她怔怔立在原地,望著眼前神色平静的帝王,一时竟不知该接何言语。 这般直白的暗示,等同於当眾掀开储位的底牌。 胤禛见她不语,不由失笑,挥手道:“如今胆子倒是愈发小了。行了,累了三日,回去歇著吧。” 穆寧轻轻抿唇,微微摇头:“臣妾不是胆小不敢言语。” 她抬眸,眼底带著真切的担忧:“臣妾只是怕,皇上这份心意太过明显。弘昼閒散不爭,可一旦被朝野百官、宗室诸王盯上,就成了眾矢之的。无爭之人被迫捲入储位漩涡,才是最危险的。” 胤禛闻言神色未变,端起案上清茶浅啜一口,才轻声道:“生於皇家,欲登九五,何来一帆风顺的道理?” 他抬眼看向穆寧,目光深邃清明:“皇权至尊,也至孤至险。不经朝堂倾轧、不经人心风浪、不经百官制衡,便养不出帝王该有的胸襟与担当。朕今日刻意为弘昼铺路,也便是刻意將他推至风口浪尖。唯有熬过这些明枪暗箭、是非爭议,將来坐得上那龙椅,镇得住满朝文武。” 穆寧静静听著,心头沉沉一嘆。 世人皆看皇权尊贵,唯有身在局中,才知这至尊之位从来都是磨难堆砌。 她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忍不住轻声反问:“皇上句句皆是为江山、为储君考量。可皇上,您有没有真正想过弘昼自己的想法?” 旁人眼中的滔天富贵、无上权位,於他而言,或许只是枷锁牢笼。 胤禛闻言微微一顿,隨即淡淡开口,语气带著皇家与生俱来的冷硬心肠: “天家阿哥,自落地起,便没有隨心所欲的资格。” “储位之爭也好,朝堂风浪也罢,他生来便该担起这份责任。纵使不为皇帝,身为皇子,也需有护江山、担社稷的胸襟与担当。安逸閒散,从来不是皇子的归宿。” 这话通透、现实,也残酷至极。 生在帝王家,荣华是宿命,责任亦是宿命,从来由不得自己喜好。 穆寧闻言,再次沉默。 再多怜惜,在天家规矩、江山社稷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她缓缓垂眸,轻轻点了点头,低声道:“臣妾明白了。” 她眼底的悵然无奈,尽数落在胤禛眼中。 他心知她顾虑弘昼恐遭磋磨,顾虑孩子心性纯粹,扛不住这波诡云譎的储位纷爭。 可他並未开口半句劝慰。 帝王之路,本就是无情之路,磨礪从无温情。 有些风雨,註定要他自己去闯。 有些人心,註定要他自己去看透。 再多安抚庇护,终究护得了一时,护不了一世。 穆寧收敛好情绪,笑著行礼告退。 她明白,胤禛今日能够和她说明,是依旧將她看做了自己人,而不是弘昼的额娘。 所以,她也该做好『自己人』的分內之事。 第164章 为洗白皇贵妃的坏名声作斗爭 没过几日,册封弘历、弘昼嫡福晋的两道圣旨一同颁下。 外人只道弘昼的福晋出自沙济富察氏,根基深厚、门第显贵,瞧著更风光。 可章佳·乌林达的父亲阿克敦乃是清流勛贵,今春刚调任两广总督,手握一方军政实权,家世不算逊色多少。 可绕不开的癥结还是这个,乌林达当初参加过为弘时择福晋的赏花宴,最后没能被选中,如今反倒指给了弘历。 消息传开,宫里流言转瞬满天飞。 有人暗戳戳揣测弘历生母位份低微、出身不及旁人,又有不少人嚼舌根,说皇贵妃偏心弘昼,刻意把三阿哥挑剩的姑娘塞给弘历,刻意折损他体面。 穆寧听闻这些閒话,没有放任不管,特意让人传弘历来永寿宫。 她心里清楚,几句安抚根本抹平不了弘历心底的芥蒂,皇上这般安排,实实在在戳中了他暗自爭储的心思。 可她身为名义上的养母,面上一碗水必须端平,该有的宽慰,半点不能少。 永寿宫暖阁內,弘历规规矩矩坐在对面。 方才十五岁的少年早已脱了孩童稚气,眉眼沉稳,脸上掛著恰到好处的笑意,半分委屈、不悦都没有外露。 不等穆寧开口,他先轻声开口:“额娘不必忧心,宫里这些流言出自何处,儿臣心里有数,绝不会顺著旁人的挑唆生出怨懟,落人圈套。” 穆寧微微一怔。 这些流言背后少不了皇后暗中推波助澜,她心里清楚得很。 只是没想到,弘历会这般直接的点出来。 她闭著眼长长嘆了口气,再抬眼时神色骤然冷厉,转头吩咐一旁侍立的乐怡:“去传敬事房、內务府,把几个带头散播閒话的宫人揪出来从重处置。往后宫里再有私下议论阿哥、妄议主子是非的,一律严惩,绝不姑息。” 乐怡躬身应下,即刻快步出去传令。 弘历心底满是意外。 在他印象里,这位皇贵妃素来温和,极少动刑责罚下人,往日六宫再多閒言碎语,她向来懒得理会。 今日竟这般大动干戈,究竟是心疼他受委屈,还是怕他心存怨恨,转头去为难弘昼? 他垂著眉眼,声音放轻:“额娘不必为此动怒,底下人的嘴哪里管得住,就算眼下封住,旁人心里怎么想,终究拦不住。” 穆寧侧头看向他,语气平静:“从前本宫也是这般想法,直到见华贵妃处置寻衅滋事的宫人,此后再也无人敢私下编排她,才想明白,这宫里不少人,只畏惧威严,不感念恩德。” 弘历微微頷首,恭敬道:“儿臣受教。” 穆寧语气缓和几分,慢慢提点:“乌林达是个难得的姑娘,性子沉稳內敛,饱读诗书,你二人应当能说到一处。你皇阿玛前后数次將她列入阿哥福晋备选,足见心中对这个儿媳十分满意,你不必因外头閒言心生隔阂。” 弘历含笑点头,又陪著閒话了两句家常,便躬身告退离开永寿宫。 人刚踏出殿门,穆寧身上那副周全端庄的模样就撑不住了,肩头往下一沉,满身疲惫漫上来。 同弘历说话实在耗神,脸上笑意得体,心底藏著千百盘算,半点真实心思都不肯露,她根本猜不透他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活脱脱又是一个缩小版的胤禛,城府深不见底。 皇上不喜弘历,不会就是因为同性相斥吧? 穆寧抬手揉了把脸,不愿再琢磨这些糟心的储位纷爭,暂且拋到脑后。 另一边,接到皇贵妃命令的敬事房和內务府立刻动作起来,宫里散播閒话的宫人尽数被拿办。 领头传话的宫女挨完一顿杖责,直接逐出紫禁城。 其余跟风附和的太监宫女,有的关进慎刑司受刑,有的贬去辛者库做苦役。 这般雷霆手段一出,宫內私下窃议的声音瞬间被压得乾乾净净,再也无人敢隨意嚼舌根。 只是暗处又生出新的閒话,私下议论皇贵妃手段狠厉、待人严苛。 穆寧听闻这些话,和先前那些詆毁她偏心的流言一般,全然当作不曾听见。 往日她对六宫閒言置之不理,是因为清楚她不出手,就会由胤禛出手,扮作受委屈的一方,才能藉机引皇后与皇上的对立。 今日这般出手严惩,不过是身为弘历养母,该尽的本分与责任罢了。 穆寧本人半点没將外界那些“心狠手辣”的非议放在心上,可永寿宫上下伺候的宫人,个个憋了一肚子火气。 他们这些人常年伴在皇贵妃身侧,承蒙娘娘数年宽厚恩泽,比谁都清楚自家主子的品性。 皇贵妃素来温和,待下人从无苛责,平日里体恤宫人辛苦,逢年过节必有厚赏,下人偶有小错也多是隨口提点,极少真正动怒责罚。 这般和善宽仁的主子,竟被外面的人胡乱编排,眾人心里如何能不气。 一时间,永寿宫所有宫人都憋著一股劲,默默想著要为主子正名。 自此几日,宫中各处当差、往来御道、各宫串门之时,永寿宫的宫人便不自觉隨口嘮起宫中日常。 说起在永寿宫当差有多轻鬆安稳,主子从不隨意打骂下人,体恤冷暖、宽厚待人。 小宫女青红更是逢人便说旧事,语气真切。 前几月她打扫暖阁,一时手滑,失手打碎了一盏琉璃瓶,满地碎片,她当时嚇得腿都软了,以为必定难逃重罚。 可皇贵妃第一反应不是追责器物贵重,反倒叫住她,確认她没被伤到,才淡淡叮嘱往后仔细些。 这话一出,听得別宫宫人满脸惊诧。 琉璃瓶乃是贵重物件,寻常宫里別说打碎,便是磕碰一丝,都要重罚发落,重则杖责逐出。 在永寿宫上下宫人一起努力之下,不过短短几日功夫,宫中流言风向便逆转。 先前那些暗戳戳詆毁皇贵妃的閒话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六宫上下人人称道皇贵妃仁厚宽和。 第165章 乐青出嫁 乐青把这些当成趣事细细讲给穆寧听,说著说著自己先忍不住笑,心底满是熨帖。 末了她由衷感慨道:“娘娘平日待我们真心宽厚,如今眾人自发感念恩德、为主子说话,也算不枉您疼惜一场,奴婢过些日子离开后,心里也踏实放心了。” 乐青与陈秉和的婚期本定在今年春日。 陈秉和早早便在东城置下一座规整的三进四合院,聘礼备得周全丰厚,从去年冬日开始,便日日盼著娶妻归家。 只可惜开春接连遇上宗室內乱、朝局动盪,宫里阿哥婚事都延后,底下宫人婚嫁自然也只得顺延。 加之乐青满心牵掛穆寧,生怕自己出宫嫁人,无人贴身伺候,便心甘情愿压下婚事,默默留在宫中伴驾。 如今宗室乱象彻底平息,朝堂后宫皆是安稳,搁置半年的婚事,终於重新被提上日程,算著日子,只剩半月便是她的大喜之日。 可越临近婚期,乐青反倒半点欢喜也没有。 日日想著往后要离开永寿宫、离开从小伺候到大的娘娘,心里又闷又空,茶饭不思,短短几日便肉眼可见清瘦下去,脸颊都塌了几分。 陈秉和素来细心,私下悄悄给乐青诊脉,一番搭脉,半点虚病没有,只诊出心绪鬱结、思虑过重。 他当即就蔫了,兀自胡思乱想,只当是乐青心里不愿嫁他、对这门婚事百般牴触,一时间满心失落忧鬱,连著几日都闷闷不乐、不敢登门。 最后还是木槿瞧得通透,私下提点了下乐青。 乐青这才恍然察觉自己闹了乌龙,连忙寻机会同陈秉和解释清楚,二人解开误会,才算重归於好、放下心结。 丁香看著这一对,每每都无奈摇头嘆气,笑著打趣:“这两人真是两块实心木头,弯弯绕绕半点不懂,也不知往后居家过日子,能不能好好相处。” 乐怡却笑著反驳:“我倒觉得这般纯粹挺好,真心实意、不藏算计,日子反倒安稳长久。” 几人说说笑笑,打打闹闹,热热闹闹凑过最后几日相伴的时光。 转瞬便到了乐青出嫁的正日。 永寿宫早早收拾妥当,喜气盈盈。 闺房之內,乐怡亲手替乐青梳理新婚髮髻,青丝顺滑,金釵点缀,大红嫁衣衬得她眉眼娇艷动人。 梳到发尾,乐怡眼眶微微泛红,语气带著不舍:“今日你便出宫做新娘子了,往后一定要好好过日子。若是陈太医敢待你不好、给你气受,你儘管传信回宫,娘娘和我们都在,定然替你撑腰,绝不轻饶他。” 乐青听著这话,脑海里下意识浮现出陈秉和素来靦腆温吞、甚至略带怯懦温顺的模样,忍不住轻轻弯唇,忽然反问一句:“那……若是是我欺负了他呢?” 这话一出,乐怡瞬间卡壳,当场噎住。 她怔了两息,脑海里飞快闪过乐青平日半点不吃亏的性子,瞬间半点不替陈秉和担心了。 她轻咳一声,无奈嗔道:“那你可得收收你的小性子,温柔待人才是。別回头把陈太医气出个好歹来。” 说笑间,端庄秀丽的新婚髮髻已然梳挽妥当。 乐青整理好衣饰,依著规矩去往正殿,想要给穆寧郑重叩拜辞行。 不等她双膝落地屈膝下跪,穆寧早已快步上前,伸手稳稳將人扶起,半点不让她行大礼。 紧接著,穆寧笑意温柔,左右手轮番动作。 左手衣袖一翻,掏出厚厚一沓规整的房產、地契铺面。 右手衣袖轻抖,又是沉甸甸一叠崭新银票。 一旁侍立的乐怡悄悄扫了一眼,心底粗略估算,单单这一沓银票,足足有六千两之多,更別提那一堆地段极好的宅院铺面、世袭契书,价值根本无从估量。 再加上早前娘娘便早早备好、满满几大箱的金银首饰、綾罗绸缎、古董摆件,乐青这一份嫁妆,早已远超寻常世家小姐,堪比官家嫡女大婚排场。 乐青看著眼前厚厚一堆財物,心头大惊,连忙推辞,连声不敢:“娘娘,奴婢嫁妆已然太过丰厚,万万不敢再受这般重赏!” 穆寧伸手轻轻按住她推拒的手:“你別急著推。我宫外的甜品铺子、珠宝生意,一直需要可信的人照看。你出宫成家,正好替我盯著產业。往后你不必再唤我主子,我是你的东家,这些,是提前给你预支的工钱,理所应当,只管拿著。” 即便这般说,乐青依旧满心不安,执意不肯收下。 乐怡见状,连忙上前一步,乾脆利落接过所有契书银票,一股脑尽数塞进嫁妆最贴身的锦箱之中,落锁收好。 乐青刚想开口再劝,穆寧动作极快,抬手拿起一旁精致大红盖头,轻轻一扬,覆在她的头顶。 眼前红影笼罩,视线瞬间被遮断,所有推辞的话语,尽数堵回喉咙里。 不等她反应过来,身侧的汐儿早已默契上前,稳稳扶住她的手臂,一步步引著她出门上轿。 三人配合得天衣无缝,行云流水,半点不给乐青再推拒的机会。 喜庆的嗩吶锣鼓声適时响起,大红花轿停在宫门前。 乐青隔著薄薄的红纱,望著熟悉的永寿宫殿宇,望著立在廊下含笑送她的穆寧,鼻尖微酸。 她屈膝微微福身,隨即在宫人搀扶下弯腰入轿,坐进铺著软缎的花轿之中。 轿身微微一晃,嗩吶锣鼓应声而起。 伴著喜庆热闹的喜乐声,花轿缓缓启程,远离了庄严肃穆的紫禁城,彻底离开了她待了数年的永寿宫,离开了这座困住无数女子青春的深宫大院,奔赴属於她自己的人间烟火。 当花轿离开皇宫时,永寿宫內,穆寧已经换上一身素净雅致的寻常锦衣。 她带著乐怡快步去往养心殿,故意慢悠悠绕了一圈。 胤禛一眼就看出她的来意,笑了下也不多问,只隨口允了她带著宫女出宫走动。 得了圣上口諭,穆寧立刻带著乐怡还有小豆子,一路低调出宫,循著记好的地址,直奔东城那座三进四合院而去。 第166章 祺贵人和武常在 穆寧三人特意骑马赶过来,脚程极快,到东城陈府的时候,院里的喜宴刚备好,乐青的花轿还没半点影子。 陈秉在宫里当差多年,为人谦和,在太医院人缘极好。 今日来赴宴的宾客,大半都是太医院的同僚太医,还有几个熟识的宫中当差之人,院里人来人往,热闹得很。 为了不惹眼、免得被人当场认出来生出閒话,穆寧和乐怡早早备好了帷帽,戴好遮住眉眼容貌,混在宾客里头半点不突兀。 唯独小豆子不用藏,大大方方提著提前备好的添彩礼,以女方娘家人自居,进门就帮著忙前忙后,迎客添喜。 就这么安静等了小半个时辰,日头升到正午,锣鼓嗩吶声由远及近,红彤彤的花轿终於落在陈府门口。 鞭炮噼里啪啦炸响,红纸屑落了满地,喜气瞬间漫满整条街巷。 喜娘上前掀轿帘,扶著一身大红嫁衣的乐青款款踏出花轿。 陈秉和一身规整喜服,身姿挺拔,脸上带著藏不住的靦腆笑意,红著脸上前牵住红绸带。 旁人成婚皆是父母高堂端坐正位,陈秉和无双亲在世,今日堂上坐著的长辈,是他的师父韩奇。 司仪高声唱礼,一对新人依序跪拜。 先拜天地,再拜高堂,对著端坐上位的韩奇恭恭敬敬磕了头,最后夫妻对拜,礼成落定。 简简单单一场婚礼,没有世家排场的繁复规矩,却独有一种属於民间的热闹。 穆寧隔著人群静静看著,瞧著两人终成眷属,眼底带著浅浅笑意,彻底放下心来。 待新人送入新房,院里宾客纷纷入席落座,喜宴正要开席,穆寧却没打算多留。 她悄悄示意乐怡和小豆子,三人不动声色地往后退,避开热闹人群,顺著侧门悄悄出了陈府。 从头到尾,院里无人知晓,今日这场热闹婚事,皇贵妃曾亲自赶来道贺。 三人翻身上马,按著来时的路快马折返,赶在宫门落锁之前回到宫中。 乐青出宫嫁人之后,永寿宫的人手顺势做了微调。 汐儿补上了乐青空出来的大宫女工位,待遇、份例一概按最高等大宫女规制调拨。 汐儿性子看著老实本分、沉默寡言,实则心思细、眼界亮,一双眼睛转得飞快,跟长了心眼的监控似的。 掌管库房之后,殿中一针一线、一器一物进出都记得清清楚楚,谁多拿了半分,谁偷懒懈怠,她尽数瞭然於心,库房被她守得滴水不漏。 穆寧对她格外放心,半点不用费心打理內务琐事。 安稳过了没几日,新选秀女便尽数入宫。 瓜尔佳文鸳封祺贵人,居储秀宫。 泰州知州之女武知薇封武常在,居延禧宫。 依照宫中旧例,新晋位份入宫,各宫主位皆要送去贺礼添新。 穆寧按著往年规矩,备了两份均等体面的物件,分別送往两处宫苑,不偏不倚,礼数周全。 不多时,两处新人皆遣人送来回礼。 祺贵人出手阔绰,回的是一尊精工雕琢的白玉佛像,玉质温润、雕工细腻,价值不菲,看得出来家世优渥、出手大方。 武常在的回礼朴素许多,只是一件泰州本土特色的小木雕,纹路简单,样式质朴,算不上贵重。 穆寧不偏不倚,让人將两件物件一併登记入库,收进库房妥善存放,一件也没摆出来示人。 入宫三日后,按著祖制,新晋嬪妃需至景仁宫覲见皇后,拜见六宫诸位主位,认熟脸面、行礼立规。 这日景仁宫眾妃齐聚,殿內肃静端庄。 祺贵人与武知薇一同入殿行礼。 两人並肩而立,高下一眼分明。 瓜尔佳文鸳本就是精心挑出来的绝色,肌肤雪白、眉眼明艷,一身粉色宫装衬得人娇艷如花。 再加之家世显赫、气度张扬,一出场便牢牢牵住了殿內所有人的目光。 满殿妃嬪的视线大半落在她身上,讚嘆、打量、探究,各色神色交织。 穆寧也不例外,祺贵人的漂亮確实张扬亮眼,让人无法忽视。 但她没有只顾著看最耀眼的一人,目光微微一侧,落至身侧低调安静的武知薇身上。 武知薇生得不是夺目的艷丽,是越看越耐看的清秀淡雅。 她长在江南水乡,身上却无半分软绵怯懦的柔態,眉眼清利,隱隱透著一股利落英气。 不同於寻常深闺女子温顺柔弱的模样,她的眼神乾净、纯粹,带著几分骨子里的坚韧沉稳,不卑不亢,看著格外舒服。 穆寧静静看著她,心里莫名生出几分好感。 恰在此时,武知薇似有所感,抬眸猝不及防对上穆寧的视线。 面对高位皇贵妃的注视,她丝毫不怯场,落落大方,浅浅笑了一下,隨即温顺垂首立好。 那一瞬浅淡笑意漾在眉眼间,髮髻间的步摇流苏轻轻晃动,细碎珠光衬得她清秀面容骤然一亮,清冷中骤然透出几分绝色风骨,惊艷得让人猝不及防。 穆寧一时看得微微失神,竟直直顿住了目光。 这一幕落在旁人眼里,格外显眼。 年世兰坐在一旁,將穆寧这直白的怔愣尽收眼底,脑子里骤然想起从前穆寧隨口说她不喜男子。 心头莫名突突跳了两下,眼神微妙地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过,心底暗自犯起了嘀咕。 而坐在年世兰下首的安陵容,也早就留意到这边动静。 见皇贵妃唯独对这位不起眼的武常在格外注目,她也悄悄抬眼,带著满心好奇,细细打量起了垂首而立的武知薇。 今日六宫请安,皇后依旧是那副一成不变的端庄慈和模样。 端坐在上首,慢条斯理说著规整六宫、和睦姐妹、安分守礼的客套话,句句仁义公允,听得多了实在乏味枯燥。 穆寧静静听著,耳朵都快要听出茧子了。 好不容易熬到皇后训话结束、眾人散去,她是一秒钟都不愿多待,跟著人流行礼告退,径直踏出了景仁宫殿门。 刚下台阶,迎面便撞上了候在一旁的祺贵人。 瓜尔佳文鸳脸上掛著恰到好处、软糯又乖巧的笑意,早早就在路边等著,显然是特意留下来堵人的。 第167章 弘时大婚 见穆寧出来,祺贵人立刻快步上前,屈膝款款行礼,声音甜美:“臣妾见过皇贵妃娘娘。几日未曾请安,娘娘依旧容色绝佳,真是让臣妾好生羡慕。” 她说著一堆奉承討巧的话,句句顺著穆寧,態度谦卑又热情,摆明了想要攀附拉近关係。 穆寧面上淡淡噙著浅笑,礼数周全,温和应了几句客气话,语气平和、笑意得体。 可却一直不远不近,看似回应了她的示好,实则半分亲近之意也没有。 祺贵人几番试探,都没能换来半句热络话,心底已然微微落空。 不等她再找话搭话,穆寧便微微頷首示意,转身踏上等候已久的轿撵,淡淡一句“回宫”。 轿夫起轿,轿撵走远,周遭宫嬪宫人尽数散去,路边四下无人。 方才乖巧温顺的笑意,瞬间从祺贵人脸上一寸寸卸得乾乾净净。 明媚灵动的眉眼染上几分傲气与不屑,她盯著皇贵妃仪仗离去的方向,咬著牙小声嘀咕:“不过是个包衣抬旗出身的章佳氏,靠著怡亲王,还真把自己当什么了不得的人物了。” 在她心里,自己出身名门满州大族,比她包衣抬旗的章佳氏显贵多了。 今日主动低头示好,已是给足了顏面,皇贵妃却这般冷淡疏离,实在让她心底憋了一口闷气。 祺贵人私下怨懟穆寧的那句气话,刚好被落后出门的安陵容一字不落地听进耳中。 安陵容脚步微顿,眼底神色悄然一暗,面上却半点波澜不露。 她没有上前拆穿,也没有搭话试探,只是默默敛了眸光,转身顺著相反的宫道静静离去。 新人覲见过后,便可以侍寢了。 不出所有人预料,容貌明艷、嘴甜討喜的祺贵人最先得了圣宠,连续两晚被皇上翻了牌子。 之后日常宫里赏赐更是络绎不绝,绸缎珠宝、珍器吃食从未间断。 皇后也格外待见她,时常传召祺贵人去景仁宫閒话解闷,次次都有丰厚赏赐,摆明了要亲自培植这份新人势力。 好在瓜尔佳文鸳虽年轻得志、眼底藏傲,平日里说话带著世家贵女的底气傲气,却始终守著分寸,从未做出格逾矩之事。 面对穆寧,面上从来是敬重有加。 可这份风头没独占多久,武知薇很快也迎来圣眷。 同样是接连两晚侍寢,圣恩浓厚不说,胤禛直接下旨將她从常在晋为贵人。 这般恩宠,瞬间压下了祺贵人大半风头,她那快要翘上天的尾巴,也悄悄垂落了几分。 后宫这点你来我往的微妙纷爭,往日里穆寧最爱閒来无事看热闹。 可近来她是真的没空。 距离弘时与董鄂奇兰的大婚之日不足一月,她全副心思都扑在了这场婚事上,日日忙著核对规制、清点物件、敲定流程、打理琐事,忙得不亦乐乎。 旁人备皇子婚事皆是疲惫,唯独穆寧越忙越激动,就像她自己要成亲一般。 她这人爱热闹,只要是喜事,再繁琐劳累的杂活,只要沾著喜庆氛围,她都甘之如飴。 大学时还有同学打趣她,天生適合做红娘。 如今穿越至此,亲眼见证古代皇子大婚,那更是激动。 宫里大小琐事被她打理得妥妥帖帖,周全细致到极致。 这一切,弘时尽数看在眼里,心底万分感动。 在他看了,荣娘娘便是这世上最温柔、最宽厚、最好的人了。 自家额娘犯糊涂,荣娘娘不仅不计较,还愿意为他费心。 这世间大概没有几个像荣娘娘这般和善的人了。 * 在穆寧的期待中,时光过得飞快,转眼便到大婚前一日。 按照皇子婚俗礼制,董鄂府的全套嫁妆浩浩荡荡入宫,数十名抬夫列队成行,箱笼叠摞、锦绣生辉,从宫门一路排至乾西三所,金银田契、绸缎衣饰、木器摆件琳琅满目,规整安放妥当。 宫中特意遴选数位福寿双全、品阶体面的命妇,提前入乾西三所铺床安帐。 撒子孙餑餑、红枣桂圆、花生莲子,摆弓箭、置宝瓶、放喜果,一步步按著旧礼操办,寓意子孙绵延、岁岁平安、前程顺遂。 诸事齐备,弘时依礼前往各处辞行。 先至养心殿,叩拜皇阿玛,谢养育栽培之恩。 再往景仁宫,拜见皇额娘,行宫中尊长之礼。 最后本该至永寿宫辞別养母,穆寧却特意提前求了胤禛恩典,额外给弘时添了一处去处。 准许他去往长春宫,拜见幽居在此的亲额娘李静言。 此举,再次戳中弘时心底最软的地方,感动的稀里哗啦的。 在与额娘见面时,仍不忘说起荣娘娘的好。 李静言听著,岁有些心酸自家孩子好像要丟了,但也忍不住庆幸,皇贵妃真的对自家孩子极好。 翌日天光破晓,紫禁城梳洗一新,处处掛红结彩,喜气洋洋。 卯时刚过,宫內礼乐初起,悠扬庄重。 弘时一身皇子大婚朝服,冠戴齐整、玉带束身,锦袍绣龙纹样规整。 依照皇子大婚礼制,吉时一到,迎亲仪仗自乾西三所出发,仪仗端正、礼乐先导,宫人两两列队相隨,一路红毯铺地、喜灯高悬。 董鄂府府邸之外,董鄂奇兰一身正统大红嫁衣,凤冠霞帔、珠翠环绕,端坐在雕花红轿之中,端庄温婉。 迎亲队伍奉旨迎娶,锣鼓喧天、喜乐震天,一路浩浩荡荡折返皇宫。 花轿入宫、落轿启帘,喜娘搀扶著新嫁娘缓步踏出。 红绸结綰,新人牵丝,步步踏红毯,缓缓走入布置一新的西三所。 殿內早已摆好天地香案、龙凤喜烛,烛火摇曳、红光大盛。 司仪高声唱礼,声声清朗。 大婚三礼行至拜高堂环节,殿內瞬间肃静下来。 按照森严礼制,皇后为后宫中宫嫡母,是所有皇子名义上的正经高堂,唯独她可端坐正位,受皇子大婚跪拜大礼。 穆寧身为养母、身居皇贵妃尊位,哪怕抚育弘时多年、恩重情深,终究是庶妃位次,不得越矩受礼。 她依礼立在侧面,神色平和坦然,静静看著殿中仪式,並无半分介怀。 正中凤椅上,宜修端得端庄威仪,接受弘时与新妇齐齐叩拜。 垂眸俯视的瞬间,她目光掠过立在旁侧的穆寧,眼底飞快泄出一抹极淡、极隱晦的得意。 终究她是中宫皇后,是名正言顺的国母,任凭皇贵妃圣眷滔天、抚育皇子,到了最正统的家国礼制面前,依旧要居於她之下,不得与她並肩,更不得同受皇子大礼。 这一抹转瞬即逝的笑,满心观礼的穆寧半点未曾察觉。 可一旁的胤禛,看得一清二楚。 第168章 年羹尧被贬 胤禛心中顿时生出几分不满。 念头一转,胤禛思绪更是沉了几分。 今年是弘时大婚,明年便是弘历、弘昼二人相继大婚。 按照眼下礼制规矩,只要宜修一日坐在后位上,一日是后宫嫡母,穆寧名下两个儿子大婚,所有跪拜高堂的大礼,依旧只能由宜修独享。 而辛苦抚育诸子的穆寧,依旧只能立在侧边,眼睁睁看著旁人安享这份尊崇体面。 胤禛眸色微沉,心底的不悦越积越浓。 他看著殿中大红烛火摇曳,看著端坐高位、故作端庄的宜修,心中早已百转千回。 弘时这场大婚顺利落幕,礼数周全、满堂喜庆。 穆寧踏踏实实看完一场古代正统皇子大婚,心里满意得不行,一回永寿宫,半点多余心思没有,倒头就沉沉睡了。 第二日一早,依照规矩,弘时带著新福晋先去养心殿拜见皇上,又去景仁宫见过皇后,最后才双双来到永寿宫请安。 董鄂奇兰穿一身水红宫装,长相本就清丽素雅,新婚过后眉眼带著藏不住的娇羞。 脸上没抹半点胭脂,两颊却天然晕著浅浅红韵,温柔又娇俏。 弘时瞧著对自己这位新婚福晋十分满意,进门时下意识伸手扶了她一把,细致体贴。 董鄂奇兰抬眼含羞看了他一瞬,隨后又飞快低下头去,耳根泛红。 三阿哥反倒被这一眼撩得红了脸,手足都有些不自在。 端坐主位的穆寧瞧著这一幕,嘴角忍不住高高扬起。 经她一手操心成全的姻缘,如今这般郎情妾意,她这个半路客串的红娘,心里別提多舒坦。 二人上前,规规矩矩给穆寧行礼问安。 穆寧连忙抬手让他们起身落座,语气温柔,细细询问董鄂奇兰初入宫中,住得可还习惯、有没有不自在的地方。 董鄂奇兰性子温婉,答话轻柔得体,礼数周全。 穆寧隨即转头看向弘时,认真叮嘱:“往后好好待你福晋,多疼人,家里琐事多听听福晋的话。” 弘时愣愣的,心里有点迷糊。 他都成家立室的人了,怎么还要听福晋的话? 可荣娘娘的话自有道理,弘时记在心里,全数应下。 待两人要告辞的时候,穆寧又让人取来一套精致点翠头面,送给董鄂奇兰做新婚添礼。 董鄂奇兰连忙起身福身道谢,礼数恭谨。 穆寧笑著摆摆手,看向弘时补充道:“你们回去路过长春宫,便带著福晋进去,给你额娘磕个头吧,你皇阿玛已经准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话一出,弘时瞬间心头一热,又是感动得一塌糊涂,语气真切:“多谢荣娘娘。” 一旁的董鄂奇兰静静看著,心底对这位盛宠无双的皇贵妃,越发好奇。 宫外朝野谁不知道,当今皇上独宠荣皇贵妃,后宫恩宠十成,她一人独占九成。 只是她始终想不通,娘娘圣眷如此浓厚,多年来却迟迟没有自己的子嗣。 不过有没有子嗣又如何呢,如今已经长大的三位阿哥爷都是记在皇贵妃名下养著。 不出意外,皇贵妃必然会成为太后的。 她这个做儿媳的,多来孝敬些总是没错。 目送弘时夫妇的身影走远,殿內终於清静下来。 穆寧站起身,轻轻捶了捶发酸的腰,慢悠悠在殿中踱步,隨口对身侧的汐儿吩咐:“眼看著就要入冬了,前年皇上赏的那几套青狐皮,挑出来分一分,送一套给三福晋,余下的妥善收好,留著日后给四阿哥、五阿哥那两位未过门的福晋添冬衣。” 汐儿连忙躬身应下,转身下去打理。 弘时大婚之事结束,穆寧也终於回归了往日閒散悠閒的日子。 白日无事,要么在永寿宫逗著温宜玩耍解闷,要么就抬脚去翊坤宫找年世兰说笑嘮嗑。 自打年希尧主动归顺、俯首效忠,胤禛便彻底放弃了利用年世兰制衡皇后的心思。 没了朝堂制衡的顾忌,穆寧和年世兰之间也不必再装模作样避嫌疏离,从前那点刻意冷淡的表象彻底撕开,大大方方重归亲密和睦。 其实宫里通透的老人心里都清楚,这两位从来就没真正生过嫌隙,不过是在演戏罢了。 十一月初二,天降百年难遇的异象,日月合璧,五星连珠。 自古这般天象皆是大吉祥瑞,最是能衬帝王政绩。 胤禛本就素来看重朝野舆论、篤信天道佐证君德,见状自然心生欣喜。 朝中一眾臣子更是闻风而动,接二连三递上贺折,歌功颂德,满篇皆是盛讚圣明、天下安定的马屁之言。 远在西北的年羹尧,也顺势上奏递来贺表,想要凑这份祥瑞的热闹、再討圣心欢喜。 可谁也没料到,这份贺表竟出了天大的紕漏。 本该落笔“朝乾夕惕”,称颂帝王勤政治国,年羹尧竟笔误倒置,写成了“夕惕朝乾”。 单看只是四字顛倒、一字不差的笔误,放在往日,顶多被皇上隨口训斥一句粗心狂妄,根本算不上罪过。 毕竟年羹尧从前在西北僭越礼制、当面轻慢中枢的事数不胜数,比这放肆百倍,皇上也尽数忍下。 可今时不同往日。 经过数月暗中布局,胤禛与胤祥早已悄悄渗透西北军权,换掉所有年羹尧心腹,牢牢把控住了西北兵马。 如今的年羹尧,早已没了拥兵自重、撼动朝堂的资本,再无半分让帝王忌惮的底气。 隱忍多时的积怨,此刻借著这一桩小小笔误彻底爆发。 胤禛丝毫不留情面,直接以“大不敬、藐视君上”定罪,一道圣旨快刀斩乱麻,当场擼掉年羹尧川陕总督之职,剥夺西北全部兵权,一纸调任,贬为杭州將军。 朝堂百官个个都是人精,瞬间读懂了皇上的心思——这是要彻底清算年党了。 风向骤变,无数检举奏摺如雪片般飞入养心殿,桩桩件件,尽数细数年羹尧歷年跋扈僭越、贪腐奢靡、结党擅权的罪状。 其中最积极的两人,便是甄远道与祺贵人之父瓜尔佳·鄂敏。 鄂敏本是都察院御史,稽查百官、上奏弹劾乃是本职,积极上奏无可厚非。 可甄远道素来谨慎中立、不爱掺和朝堂党爭,此番这般主动踊跃,反倒让人摸不透其中缘由。 罪状一条条叠加,罪责层层加重,年羹尧的官职一贬再贬,从一方封疆大吏,一步步被削去所有职权,最后贬为一介普通旗人,直接被官兵押送回京候审。 消息一层层传入后宫,落到年世兰耳中。 她其实早有预料,从二哥在西北日渐骄狂、屡次触怒圣心开始,她便知道年家盛极而衰、覆灭在即,这一天迟早会来。 可当真等到尘埃落定、亲眼看著二哥一无所有、沦为罪臣的这一刻,心口依旧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块,密密麻麻的疼,空落落的发冷。 前朝清算並未止步,文武大臣依旧接连上书,眾口一词,恳请皇上赐死年羹尧,以正国法、以儆效尤。 宫中下人嘴碎,这些朝堂议论终究还是传到了年幼的裕安耳中。 小姑娘急得眼眶通红,当即就要衝出宫去,直奔养心殿跪求皇阿玛开恩。 刚跑过半道,就被匆匆赶来的年世兰厉声叫住。 “你要去哪?” 裕安急得直跺脚,泪眼蒙蒙:“额娘,我去求皇阿玛,饶过舅舅好不好!” 年世兰心头酸涩,强行压下眼底红意,伸手死死拉住女儿,声音疲惫却清醒:“你皇阿玛此刻正在前朝议政,岂是你能去打扰的?听话,先去你荣额娘宫里待一会儿。” 裕安满心焦急,却不敢违逆额娘的话,只能瘪著小嘴,委屈地点点头,转身快步往永寿宫跑去。 第169章 年世兰求情 前朝弹劾年羹尧的摺子漫天飞舞,宫里宫外风声鹤唳,穆寧也一直默默关注著所有动向。 比起年羹尧的结局,她心里更掛心的是年世兰。 她看著年家大厦將倾,看著向来鲜活张扬的年世兰步步坠入绝望,心底满是不忍与酸涩。 可她拎得清自己的站位。 她是胤禛的人,自始至终站在帝王身侧,君心决断,她半分都不能干预。 无论於心不忍与否,她都绝不能做出半点背叛的举动。 道理她全都懂,可念及年世兰往后的淒楚境遇,心口依旧一阵阵发紧发揪。 正心绪沉沉时,裕安哭著跑来了永寿宫。 听小姑娘抽抽搭搭说完,年世兰听闻朝堂事后,不吵不闹,只打发她来永寿宫避著,穆寧心头猛地一沉,瞬间生出强烈的不祥预感。 年世兰为何不带著女儿回宫安坐,反倒特意把裕安送到她这里? 穆寧心头大骇,暗呼一声坏了! 她不敢耽搁片刻,匆匆抓过披风披上,拉著裕安去了后院,简单嘱咐曹琴默好生照看裕安,隨即提著裙摆直奔养心殿。 彼时天色沉寒,初冬的细碎白雪洋洋洒洒飘落,风裹著雪粒刺骨冰凉,冻得宫道青石都泛著寒霜。 待穆寧匆匆赶到养心殿外,一眼便看见了跪在冰冷地砖上的年世兰。 她一身单薄宫装,未曾披袄、未撑伞,静静跪在殿门前,脊背挺直、头颅低垂,不言不语,却透著一股孤注一掷的决绝。 苏培盛与高无庸立在一旁,低声苦劝许久,可她分毫未动。 穆寧望著那抹孤寂的身影,长嘆一口气,快步上前,伸手用力一把將人从冰冷的台阶上拽了起来。 往日里明媚张扬的那双凤眼,此刻空洞无神,半点光彩也无,整个人冻得僵冷麻木。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脸颊泛著不正常的緋红,鼻尖通红,连指尖都是刺骨的凉,显然在风雪里跪了许久。 情绪瞬间衝上心头,穆寧一时失了平日的温和沉稳,忍不住拔高声音,带著怒意低吼:“年羹尧若是真的心疼你、顾念你,早在你一次次规劝之时便会收敛跋扈!是他自己恃功骄纵、步步作死,落得今日下场咎由自取,你何苦这般赔上自己?要陪著他一起毁了吗?!” 风雪簌簌落下,落在两人发间肩头。 年世兰本就冻得脑子迟钝麻木,被她这般厉声质问,怔愣许久,空洞的眼底才缓缓涌上水汽。 两行温热的眼泪毫无预兆滑落,砸在冰冷的手背上。 此刻的她,没有贵妃的骄矜,只剩下最纯粹最无辜的委屈,像受了天大委屈的孩童一般,喃喃哽咽:“可那是我的亲哥哥啊……我做不到,眼睁睁看著他去死。” 她比谁都清楚朝堂规矩,清楚皇上圣心难逆,清楚年羹尧罪无可赦。 可兄妹手足,自幼一同长大,她实在做不到冷眼旁观、无动於衷。 若是她半点不爭取、半点不作为,安安稳稳待在宫中坐看兄长赐死,她这辈子都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穆寧看著她眼底极致的执拗与无助,久久沉默。 江山律法、帝王心术,她样样清楚,唯独看不懂这份不惜自毁的手足情深。 她攥紧年世兰冰凉僵硬的手腕,语气强硬:“听话,先跟我回去。” 可素来事事依她的年世兰,此刻却猛地抬手,一把推开了她的手。 她踉蹌著后退两步,重新跪了回去。 穆寧心头怒火更盛,咬著牙正要上前再次將人拉起。 就在此时,紧闭的养心殿门缓缓打开。 胤祥一身常服,缓步从殿中走出,目光落在穆寧身上,轻声唤了一句:“穆寧。” 穆寧抬眸看向胤祥,忽然愣了下,拉著年世兰胳膊的手,力道一寸寸缓缓鬆开。 胤祥这才垂眸看向阶下跪立的年世兰,神色平静,頷首传话:“华贵妃,皇兄传你进殿。” 一瞬死寂过后,年世兰空洞的眼底猛地划过一抹极致的希冀,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她起身时踉蹌不稳,连忙扶住身侧颂芝的手臂,踉踉蹌蹌,一步步踏入养心殿中。 沉重的殿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所有外人视线。 穆寧望著紧闭的殿门,心底五味杂陈。 胤祥缓步走到她身侧,轻声道:“走吧。听闻今年倚梅园寒梅早绽,不如同去看看。” 穆寧怔怔望著殿门片刻,终究是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轻轻点了点头,沉默著跟上胤祥的脚步,往倚梅园的方向走去。 第170章 终身监禁 今年倚梅园的梅,確实开得格外早。 往年总要挨到年关岁末,枝头才敢冒出零星花苞,堪堪缀一点浅红。 可现下距年关尚有半月余,满园寒梅已然尽数绽开,点点嫣红覆在皑皑白雪之间,热烈又孤冷。 穆寧默默跟在胤祥身后,一路无话。 她心底压著万千思绪,却半句不提年羹尧,只一双眼眸静静落在风雪红梅之上,怔怔出神。 胤祥也不主动开口劝慰,只缓步前行,抬手摺了两枝开得最艷的红梅,握在掌中。 细碎雪粒簌簌飘落,越下越密,风势渐寒。 胤祥驻足转头,轻声道:“雪要下大了,天寒地冻,你先回殿避雪吧。” 穆寧心头闷闷的,低低应了一声:“嗯。” 胤祥將方才折下的红梅枝递到她手中,目送她提著裙摆,踏著白雪缓缓走远,直至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才转身折返,重归养心殿。 此刻的养心殿,早已遣退了所有宫人內侍。 外殿寂静无声,內里书房更是空无一人,连个伺候的人影都没有,安静得落雪可闻。 胤禛独坐书桌之后,垂眸握笔。 胤祥进门,未曾多言问询,也未曾打扰,安安静静寻了一旁座椅坐下,静待皇兄开口。 片刻沉寂后,胤禛终於抬笔停顿,淡淡出声,道出决断:“朕打算抄没年家全部家產,將年羹尧终身圈禁,永世不得出囚所。” 胤祥闻言微微沉吟,缓声反问:“年羹尧性子桀驁刚烈,向来权柄在手、呼风唤雨。这般人,困於方寸之地,怕是比赐死还要煎熬百倍。”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胤禛头也未抬:“这已是看在华贵妃的面子上,朕留的情面。”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与此同时,翊坤宫內暖意融融,隔绝了殿外风雪寒凉。 年世兰方才饮下温热的风寒汤药,药味苦涩至极,熏得她眉眼紧皱,脸都蹙成了一团。 穆寧坐在床边,轻声问她,可会觉得终身圈禁比赐死更折磨人。 年世兰闻言,嘴角扯出一抹冷笑:“他这辈子骄狂自负,从来不曾顾及过半分我的感受,一心作死。事到如今,我又何必再顾及他的心境?” 她抬眼,眼底只剩释然:“只要他活著,我和裕安就不用承受丧亲之痛,就够了。至於他过得好不好、憋不憋屈,那是他自己选的路。” 穆寧静静看著她强装洒脱的模样,心中无奈嘆气。 她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年世兰尚且带著温热的脸颊,温声道:“脸上还烫,乖乖睡一觉,捂一身汗出来,风寒就好了。” 年世兰听话地一把扯过锦被,严严实实盖住头顶,將自己裹成一团。 片刻后,锦被悄悄掀开一条缝,露出一双眼眸,直直望著身侧之人:“你会一直陪著我吗?” 穆寧被她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逗笑,无奈打趣:“你都三十好几的人了,问这种小孩子的问题,也不嫌幼稚?” 年世兰不笑也不反驳,依旧一瞬不瞬直勾勾地盯著她,眼底满是认真与不安,固执地等著一句答覆。 穆寧只得收敛笑意,轻声给出承诺:“当然了。” 穆寧素来一诺千金,既说了会陪著年世兰,便当真安安稳稳坐在榻边守了整整一夜。 夜里风雪未歇,翊坤宫碳火足,温度舒適的让人昏昏欲睡。 但她强撑著没睡,时不时伸手探一探年世兰的额头温度,留心著脉象寒热,半点不敢鬆懈。 直至次日天光大亮,太医前来请脉复诊,確诊年世兰体內风热尽数褪去,风寒已然无碍,穆寧这才放下心来,起身返回永寿宫补觉。 年世兰一觉睡得沉酣,再次睁眼时,窗外日头已然高悬,堪堪临近正午。 睡足之后身上轻快许多,唯独腹中空空,饿得厉害。 她下意识张口,正要扬声唤颂芝传早膳,话到嘴边却猛地顿住。 她陡然想起昨日风雪跪殿,颂芝寸步不离陪著她立在冰天雪地里,吹了许久寒风,半点不曾躲避。 自己染了风寒发热,颂芝身子未必能扛得住,怕是也冻出了毛病。 年世兰心头一软,正要改口唤一旁的灵芝伺候,床幃却被轻轻掀开。 颂芝端著温热的茶水,轻手轻脚走了进来,眉眼温顺,一如往常。 年世兰抬眸望著她,细细打量片刻,见她眼底虽略带疲惫,气色倒还算平稳,轻声问道:“昨日雪地里冻了许久,你身子可还好?有没有染上风寒?” 颂芝立刻屈膝回话,语气安稳:“奴婢身子结实,並无大碍,娘娘放心。” 年世兰不信,伸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触手微凉,到底是受了寒气。 她语气柔和:“今日宫里的活计你都不用管,好好回偏殿歇息半日。” 颂芝闻言轻轻摇头,执意不肯退下,只躬身道:“奴婢无事,伺候娘娘才是本分。” 说罢,她连忙岔开话题,怕年世兰再执意让她歇息,笑著回稟:“娘娘昨夜睡得安稳,皇贵妃娘娘在榻边守了您整整一夜,天亮才回宫歇息。方才皇上退朝,也特意来翊坤宫看过您,见您未醒,便嘱咐宫人好生伺候,隨后回了养心殿。” 听闻这话,年世兰心头一暖,眼底所有阴霾尽数散了大半。 她全然没將皇上前来探望的事放在心上,满脑子只剩下昨夜那句隨口一问的承诺。 她垂著眸,小声喃喃:“不过隨口开句玩笑,她倒好,真傻愣愣地守了我一整夜。” 第171章 被罚抄经书 年家骤然倒台,前朝风波未平,后宫里一眾最会看人下菜碟的墙头草,早已私下议论得沸沸扬扬。 人人都篤定,华贵妃没了年家支撑,盛宠必然到头,往后只会一日不如一日,再无从前风光。 人心浮动之下,连裕安身边伺候的奶嬤嬤也动了歪心思。 这位张嬤嬤素来趋炎附势,往年年家鼎盛、华贵妃盛宠滔天,她半点规矩不敢摆,日日小心翼翼討好公主,从不敢多言半句。 如今见年家失事,便误以为翊坤宫大势已去,想著自己是公主奶嬤嬤,身份比寻常宫女体面几分,竟开始端起长辈架子,动輒对著裕安说教训话,言语间隱隱挟著轻视。 十一岁的裕安自幼被宠大,性子明艷直率,从来不受半分窝囊气,哪里惯得她这般嘴脸。 二话不说,直接让人去请了穆寧过来给自己撑腰。 当著穆寧的面,裕安眉眼一厉,声音清亮利落:“给本公主跪下!” 张嬤嬤心里还想狡辩託词,刚要张嘴,抬眼便撞进穆寧扫过来的那道冷厉目光里。 那眼神清淡无波,却透著彻骨寒意与威压,嚇得她心头骤颤,双腿当即一软,老老实实跪趴在地上,半点气焰无存。 裕安手里把玩著小马鞭,鞭梢轻轻晃来晃去,语气半点不留情面:“你算个什么东西?本公主往日敬重你年纪大,高兴了唤你一声妈妈。真论身份,你不过是个隨时能被换掉的奴才!也敢仗著资歷,踩在本公主头上作威作福?” 张嬤嬤伏在地上,瑟瑟发抖,半句不敢辩驳。 狠狠出了一口恶气,裕安心头舒坦,立刻收了一身锐气,转身扑过来,软软抱住穆寧的腰。 如今小姑娘渐渐长开,个头已经到了穆寧胸口,早已不是幼时小小一团,可撒娇依赖的性子半点没变。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她埋著头小声嘟囔:“荣额娘,儿臣不喜欢她,把她赶走好不好?” 穆寧抬手温柔顺著她的发顶,眼底暖意温柔,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张嬤嬤时,神色瞬间冷了下来,淡淡开口:“是你在公主面前,嚼舌根议论年家事,挑拨公主去皇上面前求情?” 腊月寒冬,殿內炭火温暖,张嬤嬤却瞬间通体冰凉,后背密密麻麻冒出一层冷汗,浑身僵直不敢动弹。 穆寧根本懒得听她狡辩,语气平静却不容置喙:“来人,这奴才嘴碎放肆,挑拨主僕、惊扰公主,杖刑二十,即刻驱逐出宫,永不復用。” 张嬤嬤大惊,慌忙伏地磕头,连连求饶认错。 穆寧轻轻嘆了口气,神色淡淡:“本宫最看不得人跪地求饶,看著心烦,速速拉下去处置。” 候在殿外的小太监闻声立刻上前,乾脆利落拖走哭喊求饶的张嬤嬤,片刻便处置完毕。 这事不过半日,便传遍了整座六宫。 原本私下议论年家败落、暗自轻视翊坤宫的宫人嬪妃,瞬间全数噤声,个个老实本分。 年家虽倒,可华贵妃身后还有皇贵妃这座靠山。 风波平息,穆寧陪著裕安閒谈许久,耐心哄得小姑娘眉眼弯弯、再无鬱结,才放心起身返回永寿宫。 隔日便是例行六宫请安。 眾人齐聚景仁宫,请安落座,殿內气氛安稳平和。 閒聊片刻,皇后忽然状似无意,提起昨日裕安处置奶嬤嬤一事。 宜修端著一副仁厚端庄、体恤下人的姿態,语气温和,字字却暗藏机锋:“皇贵妃昨日行事未免太过严苛。那奶嬤嬤终究是陪著公主长大的老人,身份到底不同寻常奴婢。不过是想著约束公主言行、尽几分本分,就算言语失当,稍加惩戒警示便是,何苦重罚杖责、直接驱逐?未免太过溺爱公主,下手狠辣,不留半分情面。” 一番话,看似宽仁体恤下人,实则句句指责穆寧恃宠专断、严苛狠戾。 殿內瞬间安静下来,六宫妃嬪纷纷垂眸屏息,静静看著两人对峙。 穆寧闻言,只浅浅一笑,神色从容,不慌不忙开口:“皇后娘娘说笑了。这位张嬤嬤,往年年家鼎盛、娘娘盛宠在身,她从不儘管束之责,一味諂媚討好,纵容公主隨性而为。偏偏在年家落难、宫中人言纷纷之时,跳出来摆长辈架子、苛责约束,还敢在公主面前妄议朝局、嚼舌是非。” “前后反差如此明显,趋炎附势、落井下石的心思,昭然若揭,何须臣妾多言?” 她微微抬眼:“况且昨日处置之后,本宫便已上奏皇上,皇上亲口应允,为裕安更换贴身奶嬤嬤。不知皇后娘娘今日这番话,是觉得臣妾处置不当,还是在质疑皇上的决断有错?” 一句话直接堵死所有后路,將小事抬到圣断对错之上。 景仁宫气氛瞬间降至冰点,死寂无声。 宜修脸色一僵,双手死死攥紧座椅扶手,指节泛白,心头怒火翻涌,正要开口辩驳发作。 可不等她出声,穆寧已然懒懒起身,身姿鬆弛隨意,淡淡福了一礼:“臣妾晨起身子乏倦,有些不適,便先行回宫休养了。” 说罢,不等皇后应允,转身便走,姿態散漫。 那副隨性高傲的模样,活脱脱是往日年世兰的翻版。 看著她洒脱离去的背影,宜修身子僵在原位,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只觉得头顶阵阵发疼。 方才景仁宫一番对线,穆寧心里那口恶气散了不少。 许是心里浊气散了,胃口反倒格外好。 她回永寿宫后,慢条斯理用了满满一盘点心,腹中饱足,便打算慢悠悠溜去翊坤宫找年世兰消食閒谈。 谁知刚整理好衣衫,还未出门,殿外便传来脚步声,太后身边的孙竹息缓步走了进来。 竹息面色平和的传旨:“太后娘娘近日静养,观宫中气象,觉皇贵妃近来行事锋芒太露,气盛浮躁,少了几分端庄沉静。特命娘娘静心自省,抄写《金刚经》十遍,日日静心敛性,安稳心神。” 这话说得体面客气,內里用意谁都清楚。 明面上是罚她修身养性,实则就是太后瞧著皇后今日在景仁宫落了面子,特意出面替皇后找回场子,敲打一番穆寧。 穆寧心里透亮,脸上却半点波澜不显,只噙著浅浅笑意,从容起身接旨:“儿臣遵太后教诲,必定认真抄写,静心自省。” 全程温顺有礼,仿佛被罚的根本不是自己。 孙竹息见她这般听话,也不多留,客气寒暄两句,便转身回寿康宫復命。 人一走,穆寧立刻让人备上最好的宣纸、浓墨与狼毫,安安稳稳坐於案前,提笔开始抄写《金刚经》。 第172章 太后吐血 《金刚经》全篇五千余字,十遍便是足足五万字,工程量极大。 穆寧耐著性子,慢悠悠的写著,每一个字都可以称得上艺术品的存在。 一篇字体可以有行书、楷书、草书三种不同的字体。 夜幕降临,胤禛处理完朝政,照例移步永寿宫。 一进殿便见满桌纸卷堆叠,女子垂眸伏案,眉眼温顺,显然是硬生生坐了整日抄经,看著就让人心疼。 穆寧听见动静,抬眼望见他,当即放下笔,眉眼弯弯凑上来。 她拉著胤禛的衣袖晃了晃,笑道:“四爷,臣妾一个人抄得手都酸了,太辛苦啦,你陪臣妾一起抄?” 胤禛本就知晓太后这道责罚来得无理由。 今日景仁宫之事始末他一清二楚,从头到尾都是皇后小题大做、蓄意挑事,穆寧寸分没错,却平白落得一个浮躁气盛的罪名,还要被罚抄十万字经书,他心里早就憋著一股不满。 只是孝字压头,他不好公然反驳,只能暂且隱忍。 如今被穆寧拉著一同执笔抄经,一笔一画皆是枯燥乏味的经文,心神疲累,心底的火气更是层层往上叠。 可看著身侧女子认真抄经的模样,这份满腹火气,他自然是半分撒不到穆寧身上。 无处宣泄的不满与憋屈,尽数落到了太后刻意偏袒的態度上。 胤禛握著笔的手指微微收紧,眼神渐渐暗了下来,明显是在算计著什么。 不过短短几日光景,穆寧抄写的十遍《金刚经》尽数完工,整整齐齐装帧妥当,送入了寿康宫。 太后抬手逐一翻阅,看著其中一卷字跡凌厉苍劲、笔势沉肃,分明是帝王亲笔,而非穆寧平日字跡,当即闭著眼长长嘆了一口气。 皇上护著皇贵妃的心思,直白得毫不掩饰。 这时孙竹息端著温热汤药缓步入內,將药碗轻轻搁在案上,望著堆叠整齐的经卷,终於忍不住轻声劝道:“主子,后宫纷爭不过是寻常口舌琐碎,您实在没必要掺和皇后与皇贵妃的爭端,徒惹皇上不快。” 太后伸手將药碗一把推开,药汁微微晃动,溅出少许。 她靠在软榻上,双目微闔,语气带著几分无力:“从前的皇贵妃,温顺得和小兔子似的,安分守礼、不爭不妒。可如今呢?恃宠生娇、锋芒毕露,连中宫皇后都敢当眾顶撞。今日哀家若不敲打她一番,任由她这般张扬下去,野心只会愈发膨胀,往后更是半点规矩都无,彻底不把中宫放在眼里!” 竹息垂首立在一旁,心底却不以为然。 兔子温顺,可兔子被逼急了尚且会咬人。 可这些心里话,她只敢藏在心底,半句不敢辩驳,只低眉顺眼默不作声。 寿康宫內一时沉寂,气氛压抑。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慌乱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小宫女脸色惨白、跌跌撞撞衝进殿內,跪地颤声急报: “太后娘娘!不好了!出大事了!” 太后眉心一沉,刚要出声训斥宫人莽撞失仪,那宫女已然带著哭腔脱口而出: “朝中有人呈上截取的给十四爷的匿名逆信,信中字字句句,皆是要拥立十四王爷为帝!皇上龙顏大怒,直言十四爷暗藏悖逆祸心,私下勾结外人、覬覦皇位、意图谋逆! 现下圣諭已下,尽数剥夺十四爷所有爵位职权,即刻派人押送十四爷回京候审!”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寿康宫內。 太后只觉眼前一黑,心口骤然传来一阵剧痛,气血瞬间逆流。 天旋地转之间,喉头一甜,一口猩红鲜血猛地喷涌而出,溅落在素色裙摆之上,刺目惊心。 下一瞬,她身子一软,直直往软榻旁栽倒,双眼闭合,当场晕死过去。 孙竹息嚇得魂飞魄散,连声急呼:“快!快传太医!” 整个寿康宫瞬间大乱,宫人奔走不迭,呼喊、慌乱脚步声交织一片。 太后吐血昏迷的消息转瞬传遍六宫,半点风声没压住。 宜修得知消息,半点不敢耽搁,即刻领著后宫所有嬪位以上的妃嬪,赶往寿康宫侍疾。 待到胤禛下朝,听闻太后病危,即刻抽身赶来寿康宫。 他面上掛著恰到好处的担忧神色,快步上前询问跪了一地的太医:“太后脉象如何,病势凶险与否?” 为首的太医冷汗涔涔,躬身回话:“回皇上,太后是气急攻心,鬱气堵滯心脉。所幸平日静养得当,根基稳固,暂无性命之忧。只需按时服药静心调养便可,只是……万万不能再受半分刺激,否则后果难料。” 胤禛面不改色,听不出喜怒,只淡淡頷首:“退下吧。” 遣走一眾太医,他抬步径直走入內殿寢房。 殿內静謐肃穆,所有人都屏息凝神。 此刻轮值侍疾的正是穆寧。 她端坐在榻边,双手捧著温热的药碗,指腹与指节被滚烫的药碗焐得微微泛红,透著一圈显眼的淡红。 榻上的太后半靠在软枕上,双目紧闭,眉头紧锁,死活不肯张口喝药。 见胤禛进来,穆寧安静垂首侍立。 胤禛几步上前,伸手自然接过她手中的药碗,轻声开口:“皇贵妃连日操劳,先回宫歇息吧。” 闻言,穆寧缩回手,小幅度地搓了搓泛红髮烫的指尖。 动作隱晦细碎,落在旁人眼里不过是寻常揉手,落在胤禛眼中,却清晰无比。 看著她被药碗烫伤,却半点委屈不言的模样,胤禛本就不悦的心情,瞬间又沉了几分。 穆寧余光將他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心知这点小动作已然奏效。 她不再多言,温顺行礼,安安静静退出寢殿。 待穆寧走后,胤禛目光扫过殿內一眾伺候的宫人宫女,冷声吩咐:“所有人尽数退下,殿內无需留人伺候。” 一旁的孙竹息见状心头一急,正要开口劝諫,太后身边万万不能无人值守,话到嘴边,却撞上胤禛淡漠的一眼。 竹息不敢违逆,只得躬身低头,隨著一眾宫人轻步退出寢殿,合上殿门。 偌大的寿康宫寢殿,顷刻间只剩帝王一人,与臥榻上闭目不语的太后,两两相对。 第173章 母子对峙 胤禛端著药碗,在榻边落座,语气听似温和:“皇额娘,身子是自己的,药总要喝的。” 太后眼皮都未抬一下,紧闭双目,一语不发,摆明了依旧在赌气。 胤禛指尖摩挲著瓷碗外壁,微烫的触感贴著指尖,让人有些不適。 他瞬间想起了穆寧被烫红的指尖。 他心头微沉,轻声开口,似自语又似点醒:“药已然温了。儿子皮糙肉厚,烫不伤。” 这话一语双关,听得本就鬱结的太后豁然睁眼:“你这是在替皇贵妃抱屈?” 胤禛神色坦荡,无半分遮掩,淡淡反问:“皇额娘难道觉得,她不委屈?” 太后从未见过儿子如此明目张胆偏袒后宫妃嬪的模样,一时气血翻涌,胸口发闷,忍不住连著咳了两声,气息不稳。 “她委屈?”太后又气又寒,声音发颤,“她当眾顶撞中宫!哀家不过罚她抄十遍经书自省,你倒好,为了给她出气,转头就对自己的亲弟弟下死手,剥夺爵位、押送回京!” 胤禛握著药勺,缓缓搅动碗中深色药汁,动作慢条斯理,眼神却冷得彻骨。 “皇额娘是觉得,老十四此番悖逆罪名,是朕刻意诬陷?” 他抬眼直视太后,步步紧逼:“皇额娘是觉得,朕会为了后宫一点琐碎恩怨,拿朝堂纲纪、帝王权柄开玩笑?还是觉得,朕这个皇帝做的昏庸无道,是非不分?” 一连三问,太后瞬间被懟得哑口无言,满腔气堵在胸口,无从辩驳。 胤禛隨手將药碗搁置在旁的小几上,神色平静:“穆寧性子如何,皇额娘看了这些年,应当最清楚。她素来温和宽厚、容人有度,宫中谁招惹她、谁为难她,她大多一笑置之,从不爭一时意气。若非皇后步步紧逼、再三招惹,硬生生把人逼到绝境,她断不会当眾失仪。” “那日景仁宫请安,她不过一句身子不適先行告退,何来气盛浮躁、不敬中宫?不过是皇后小题大做,您偏要顺势敲打,借抄经之事替皇后立威。” 太后嘴唇气得微微哆嗦:“皇后是你的正妻国母!帝后一体,皇贵妃以下犯上、轻慢中宫,本就失了规矩!” “皇后是皇后,从来不是朕的妻子。” 胤禛冷声打断她的话,语气决绝,没有半分余地。 “这些年,她心胸狭隘、私结党羽、暗中构陷,桩桩件件,朕看在眼里、忍在心里。朕屡次提点、屡次容让,早已仁至义尽。她不配与朕一体,更担不起中宫母仪之责。皇后的所作所为,皇额娘心知肚明,不必自欺欺人。” 太后死死盯著自己这个儿子,颤声逼问:“所以,你是想废后?想扶章佳氏登顶后位?” 胤禛不答反问,目光沉沉:“在皇额娘心里,穆寧不配吗?” “还有,章佳氏……敏娘娘也是章佳氏,皇额娘忘了吗?穆寧与敏娘娘容貌相似,性子更是相似,皇额娘为何不能对她生出半分慈爱之心?” “是因为穆寧从小跟著朕,是朕的人,皇额娘才如此討厌?” 几句话,直接將太后气得眼前发黑,方才压下去的血气再度翻涌,险些再度吐血。 她强压心口剧痛,厉声呵斥:“皇后乃一国之母,是朝野公认!中宫废立乃是国之大事,岂能凭你一己喜好肆意妄为?满朝文武,绝不会应允!” 胤禛静静看著气急败坏的太后,面色无波:“皇额娘,朕心已决。” “若是皇额娘、若是满朝朝臣执意阻拦,不肯允朕废后——” 他微微倾身,眼底再无半分母子温情,只剩九五之尊的绝对掌控与狠绝: “那朕可以不废后。但朕,可以有一位病逝的皇后。” 太后定定望著胤禛冰冷决绝的眉眼,心底最后一丝依仗孝道牵制帝王的念想,彻底碎得乾乾净净。 她清楚,到了此刻,所谓母子情分、宫规孝道,再也压不住眼前大权在握、心意篤定的帝王。 再多爭执辩驳,不过是徒增难堪,毫无用处。 短短几个呼吸的功夫,她心底所有执念尽数消散,彻底放下了维护乌拉那拉氏的执念,再也不愿与他耗费心力拉扯分毫。 心如死灰之下,太后缓缓合上双眼,面色死寂,再无半分波澜。 胤禛看著她妥协倦怠的模样,神色淡淡,抬手细心替她掖好边角滑落的锦被,遮住微凉的手腕,语气听似温和,无半分方才对峙的冷硬:“皇额娘安心静养身子。朕已下旨,將弘历、弘昼的婚事提前至开春后。宫中添上两场大婚喜事,皇额娘的身子自然会好。” 太后闭著眼,心底划过一声冷笑。 冲喜? 他哪里是盼她痊癒,是怕她一死,耽误了两位皇子的婚事罢了。 胤禛见太后闭目不语,不再多留,转身默然离开死气沉沉的寿康宫,径直移步去往永寿宫。 彼时永寿宫內暖炉融融,穆寧正坐在窗前软榻上,低头细细给指尖涂抹烫伤膏。 一双素来纤细白皙、毫无瑕疵的巧手,此刻指腹泛红,还烫出了好几颗细密的水泡,看著格外惹眼。 胤禛缓步走近,目光落在她的手上,脑海中骤然掠过多年前的旧事。 年少时的穆寧最是爱美,习得一身好武艺,日日练剑,练罢第一件事,便是仔仔细细涂抹护手膏,还总念叨,双手是女子的第二张脸,半点损伤都不能有。 一个爱臭美的小丫头。 心头软意与疼惜交织,胤禛俯身落座,伸手轻轻拉起她的手腕,细细翻看指尖的烫伤,低声发问:“这般严重,可会留疤?” 穆寧抬眸看向他,眉眼弯弯,语气轻鬆:“皇上放心,陈太医特製的烫伤膏最是灵验,从前乐青在不慎烫伤,涂了几日便彻底痊癒,半点痕跡也没有。” 她顿了顿,又抬手轻触指尖,补充道:“臣妾这里还有陵容亲手调製的舒痕胶,淡疤效果极好。臣妾肩头早年落下的陈年旧疤,涂了许久,如今已然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胤禛闻言微微挑眉,带著几分意外:“竟这般好用?” “是极好的。”穆寧点头应声,隨即想起安陵容的再三叮嘱,语气认真补上一句,“只是陵容特意嘱咐过臣妾,这舒痕胶里掺了少量麝香,祛疤虽灵,却万万不可频繁多用,需得適度。” 第174章 夏冬春有孕 次日一早,胤禛便下了口諭,以太后需清净静养、忌讳人多嘈杂为由,免去了各宫妃嬪轮流赴寿康宫侍疾的差事,一应照料事宜尽数交由皇后一人负责。 连带例行的六宫集体请安也一併停了,后宫眾人不必每日齐聚景仁宫听训,反倒清閒下来。 永寿宫內,穆寧斜倚在铺著软垫的软枕上,閒散把玩著自己的手掌。 指尖那些烫伤留下的细密水泡看著红肿显眼,实则皮肉完好,半点痛感都没有。 因为这不过是系统幻化出来的障眼假象,虽然为此扣了她四百两黄金。 不过在寿康宫与太后博弈的举动,被系统判定完成阶段性宫斗任务,额外奖赏了一千两黄金,里外算下来反倒结余不少。 她也是这才恍然记起,跟著自己的是个正经宫斗系统,整日陪著她閒散度日,想来確实屈才。 * 转眼年关便近了,筹备除夕宫宴的差事照旧落到年世兰头上。 手握协理六宫之权的她依旧雷厉风行,统筹採买、排定席位、安排礼乐宴席,事事说一不二,半点不因年家失事收敛锋芒。 后宫眾人这才醒悟,倒台的是年家,不是华贵妃。 圣恩未减、权柄在手,她依旧是后宫里无人敢轻慢的人物。 这几日穆寧都不往翊坤宫跑了,生怕被年世兰拉去做苦力。 可躲来躲去终究躲不过,跑得了人跑不了庙。 这日午后,年世兰直接抱著厚厚一摞帐本登门永寿宫,一身絳紫色宫装,依旧是那般明艷张扬,笑意晃眼夺目。 穆寧还没来得及开启心里那道“抵御美貌”的防线,又一次被她的容貌晃得失神,就这样稀里糊涂被抓了壮丁。 年世兰將帐本往桌案上一放,理直气壮:“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筹备除夕宴少不得你搭把手。” 穆寧垮著脸推脱:“有福归我,有难你自己扛。” 年世兰翻了个白眼,压根不接她的推辞,放下帐本转身便回了翊坤宫,摆明了把活儿丟给了她。 穆寧无可奈何,只能对著密密麻麻的帐目苦著脸逐项核对。 入夜,胤禛照旧抱著成堆奏摺来永寿宫处置公务。 灯烛之下,帝王伏案批折,穆寧埋首对帐,周遭气氛安静和睦。 只是飘散出来的怨气,快能养出十个邪剑仙了。 时日转瞬而过,除夕夜宴如期开席。 大殿之上灯火璀璨,筵席罗列珍饈美酒。 宜修身坐皇帝左手边,身形肉眼可见消瘦,往日里温和慈爱的假面快要绷不住,藏在眼底的阴鬱压抑不住,落在右侧穆寧身上的目光裹挟著丝丝恨意。 穆寧全然不惧,端起酒杯先向著胤禛遥遥一敬,浅笑举杯。 继而侧过身,对著皇后同样举杯致意,眉眼温顺平和,礼数周全挑不出半分错处。 这般淡然从容的模样落在宜修眼里,反倒如同火上浇油,心头怒火更盛。 她心底暗自冷笑,前几日太后尚且传话劝她放下爭执、善待后宫、安稳守著后位便可。 如今想来,这位表姑母终究是卸下了身段,为了身陷囹圄的十四爷,向怡亲王低头妥协了。 视线掠过席间端坐的怡亲王夫妇,宜修眼底暗芒浮动。 帝王之心素来多疑,纵然十三爷是皇上一手提拔、忠心耿耿的左膀右臂,难保帝王心底没有一丝忌惮。 昔日年羹尧不也是功勋赫赫、曾被倚重至极,最后依旧落得削爵押解回京的下场。 只要寻个由头暗中推上一把,掀起些许风波,纵使撼动不了根基,也足以搅乱眼前安稳局面。 筵席之上丝竹婉转,舞姬裙摆翻飞,宾客低声閒谈,一派除夕热闹光景。 歌舞暂歇的空档,席间笑语此起彼伏,偏偏一声突兀的乾呕打破了安稳。 那声响极为清晰,周遭閒谈声顿时停了大半,满堂目光齐刷刷循著声音望过去。 眾人视线匯聚之处,慎贵人夏冬春捂著胸口,脸色泛著青白,眉头紧紧拧起,对著身侧的小婢女低声吩咐:“快,把这盘菜端远些,闻著反胃。” 宜修尚且没来得及回神,穆寧已经微微倾身,凑在胤禛耳边轻声低语:“皇上,依臣妾看,慎贵人这般反胃作呕的模样,大概是有了身孕。” 胤禛闻言眼底当即浮起几分喜色,扬声吩咐:“慎贵人身子不適,不必勉强留席,先移步偏殿歇著。高无庸,即刻传太医过来诊脉。” 夏冬春自己尚且一头雾水,全然没往有孕上头去,只觉著胸腹翻涌难受,茫然地点点头,乖乖跟著高无庸往偏殿走去。 等人影退下,胤禛神色恢復平和,抬手示意:“宴席照旧,歌舞继续。” 乐师应声起调,悠扬乐曲再度响起,舞姬重回殿中起舞,席间的欢声笑语再次出现,看似什么都未曾发生。 唯独宜修心神大乱,思绪硬生生被劈成两半。 一边是隱隱有压过后宫之势的皇贵妃,另一边,是疑似有孕的慎贵人。 嫉妒、不安、戒备在心底交织缠绕,最初那点暗藏的算计,如同滚落山坡的雪球一般,越滚越大,恶念层层堆积。 她面上依旧撑著端庄微笑,举杯应酬宾客,眼底深处却早已覆上一层阴翳。 约莫两刻钟过去,偏殿诊脉完毕,高无庸快步折回宴席大殿,躬身凑到胤禛耳畔,压低声音回稟:“回皇上,太医確诊,慎贵人已有一月身孕,脉象安稳。” 確凿的喜讯落定,胤禛眉眼间的笑意真切浓厚了几分。 可转瞬之间,像是骤然记起了后宫过往风波,眼尾余光淡淡扫过身侧端坐的皇后,眉心不自觉微微蹙起,心头多了一重顾虑。 除夕盛宴曲终人散,宾客陆续退去。 胤禛没有径直回养心殿,携著宜修与穆寧一行人,移步去往长春宫探望身怀身孕的夏冬春。 这些年在深宫沉浮磋磨,当年骄横张扬、行事莽撞的夏冬春早被磨去了稜角。 尤其瞧见皇贵妃,这个给了她人生最大阴影的女人在场,一言一行收敛得格外温顺谦卑,回话小心翼翼,再无半分从前的跋扈。 胤禛瞧著她安分守己的模样,心底愈发满意,当著殿中眾人许下诺言:“你安心养胎,只要平安诞下龙裔,无论阿哥公主,朕都晋你为嬪。” 话音落下,他侧过头看向身旁的穆寧,隨口託付:“皇贵妃替朕记著这件事,日后到了时候,记得提醒朕。” 简简单单一句嘱託,就好像直接將皇后的面子撕下来在脚底重重跺了两下。 一旁坐著的宜修脸上维持许久的端庄笑意,骤然僵在了脸上,嘴角扯著,再抬不起来半分。 危机感如同冰水,顺著脊背一路往上涌,灌满了整个脑海。 第175章 扎堆有孕 陪著夏冬春閒话片刻,叮嘱了几句安心养胎的话语后,一行人辞別长春宫,步出宫门。 夜色深沉,宫灯沿著宫道绵延铺开,光影明明暗暗。 胤禛停下脚步,转头对著身侧的宜修淡淡开口:“夜深露寒,皇后先行回宫歇息吧。” 话音未落,他伸手攥住穆寧的手腕,没有再多一句寒暄,转身朝著永寿宫的方向並肩走去。 宜修孤零零立在原地,望著两人相携离去的背影,周身的暖意仿佛瞬间被夜风抽乾。 长久以来压抑在心底的恨意再也遮掩不住,翻涌在眼底,阴沉沉一片。 她双手死死攥紧,指尖用力深陷掌心,指甲几乎要嵌进皮肉里,尖锐的痛感才能勉强压住胸中翻涌的怨愤。 身侧的剪秋瞧得分明,看著自家主子这般落寞难堪的模样,心底酸涩又愤懣,连带对皇贵妃的恨意也愈发深重。 另一边,胤禛一路將穆寧送至永寿宫宫门前,却並未跨进殿內留宿。 今日是除夕,依循皇家礼制,帝王本该留宿中宫。 若是今夜破例歇在永寿宫,满朝御史、朝堂官员必定会上折非议,非议皇贵妃恃宠惑主,到时无端生出一堆閒话,给穆寧扣上惑君的污名。 胤禛不愿让她背负这些非议,送至门口便打算折返养心殿独处。 临別之前,压低了声音轻声叮嘱:“往后一段时日,万事多留心,谨慎行事。” 穆寧心下瞭然,知晓眼下自己是皇后眼中的头號眼中钉。 她轻轻頷首示意记下,目送胤禛离开。 待周遭宫人尽数散去,宫门前归於寂静,穆寧转过身,缓步走入灯火通明的永寿宫內。 正月初一,祭祖朝贺、行拜年大礼一套规矩折腾完毕,穆寧浑身乏累,一回永寿宫便想靠著软榻歇口气。 可殿內早候著一群小辈,全是来討要新年压岁钱的,压根閒不下来。 弘历、弘昼眼看著就要大婚,可按宫里规矩依旧算是未成家的皇子,拜年的礼数、压岁红包一概少不了。 裕安、温宜两个小丫头更是常客,一进门就惦记著红封。 不多时,安陵容牵著弘晞缓步走入殿中。 冬日天寒,孩童裹著厚厚的锦袄,圆滚滚像个小绒球,腿脚已经走得稳稳噹噹。 他性子文静內敛,不吵不闹,慢慢踱到穆寧跟前,仰著小脸露出浅浅笑意,口齿清晰:“荣娘娘安,新年吉祥。” 反观一旁的温宜,早就毫无顾忌扑在穆寧后背,搂著脖子晃来晃去,活蹦乱跳一刻不肯安分,动静相差悬殊。 曹琴默坐在边上无奈捂脸,暗自琢磨半天。 她从小也不闹腾啊,皇上在外亦是端庄持重,怎么偏偏生出温宜这般混世魔王的性子? 难不成谁养的像谁? 曹琴默將怀疑的目光落到了穆寧身上。 穆寧倒无所谓,闹腾的、乖巧的她都乐意待见。 横竖不是自己怀胎生育,脸蛋又生得精致討喜,性子各异反倒热闹。 她笑著取来一只鼓鼓囊囊的红包,里头装满小金錁子,亲手递给弘晞。 一殿之人说笑閒谈间,门外通报声响起,弘时携著福晋董鄂奇兰前来拜年。 董鄂奇兰屈膝正要行礼,穆寧连忙出声拦下,只叫弘时依规矩跪拜请安,免了她的大礼。 安陵容与曹琴默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將目光落在董鄂奇兰的小腹上,暗藏几分惊讶。 董鄂奇兰微微窘迫,悄悄抬眼看向穆寧,徵得默许之后,脸颊泛红,轻声开口:“回额娘,儿臣已有一月身孕了。” 这话一出,殿內顿时响起几声轻讶。 唯独穆寧心底波澜不惊,年前董鄂奇兰私下悄悄来永寿宫,早已將这件事告知於她,就连弘时至今尚且不知情。 穆寧在心底默默盘算了时日,应是二人新婚不过短短几日便怀上了,想来董鄂奇兰是天生的易孕体质,极易怀胎。 弘时站在一旁尚且茫然,听闻福晋有孕,先是一愣,隨即脸上涌上狂喜,又惊又喜地看向身侧的妻子。 曹琴默眉眼带笑,凑在一旁轻轻打趣:“才新婚没多久便添了喜讯,三阿哥往后可要仔细照看福晋,万事多上心才是。” 简简单单一句玩笑,说得弘时耳根唰地发红,手足微微侷促。 董鄂奇兰更是脸颊烧得滚烫,垂著头攥紧帕子,羞得不敢抬头。 穆寧压下笑意,顾及著董鄂奇兰刚怀上胎相可能不稳,当即吩咐宫人:“去请一位太医过来,仔细给三福晋诊脉。” 宫人领命出去传唤,片刻后进门的却不是当值太医,反倒是本该休沐在家的陈秉和。 穆寧略感诧异,抬眼问道:“今日並非你当差,怎么不在家陪著乐青才是,反倒进宫来了?” 陈秉和躬身行礼,素来沉稳的脸上泛起一层薄红,语气带著几分藏不住的欣喜,恭敬回话:“回皇贵妃,臣妻乐青如今已有三月身孕。她记掛著娘娘宫中往来,特意叮嘱微臣入宫一趟,来向娘娘稟报喜讯。” 陈秉和道出乐青已有三月身孕的消息,殿里伺候的乐怡、丁香、木槿几个贴身宫女当即眉眼一亮,脸上满是真切的欢喜。 穆寧眼底也漾起浅浅笑意,心里为乐青欢喜,面上却並未多作感慨,抬手示意:“陈太医先为三福晋诊脉,细看胎况。” 董鄂奇兰依言伸出手腕,陈秉和落座凝神搭脉,片刻之后收回手指,从容回话:“回皇贵妃,三福晋腹中胎相安稳,根基尚可,並无隱忧。只是身子略微气虚,无需开汤药调养,日常膳食多加留心,多用些黄芪燉鸡、红枣桂圆、燕窝这类温和补气之物慢慢食补即可,平日里少劳神、少走动,静养为佳。” 第176章 品德高尚的商人 穆寧笑得眉眼弯弯,又翻出三个厚实的红封,亲手递了过去。 一个给弘时,另外两个尽数塞给董鄂奇兰。 弘时和董鄂奇兰二人都是一愣。 如今他们早已成婚,按理说是用不著再领新年压岁钱的。 这红包值不得多少银子,可这份新年心意实在太意外,莫名有些感动。 眾人又围著说了几句吉利话,殿里热闹散得差不多了,便陆续起身告辞。 方才全程充当背景板的陈秉和,直到殿內彻底清静,没了外人,才上前回话。 穆寧认真问起乐青的情况。 提起妻子身孕,陈秉和脸颊微红,语气带著几分欢喜,又藏著忐忑:“回娘娘,乐青身子一向康健,只是这次腹中是双胎。微臣心里实在不踏实,特意入宫,想求娘娘举荐两位稳妥的稳婆。” 穆寧闻言一点不意外,从容点头:“你放心,乐青出嫁前我便替她脱了奴籍,早当自家妹妹看待。双胎凶险,我早就提前备好了最稳妥的老手稳婆。” 她当即细细说了稳婆的住址与名號,稳妥靠谱,皆是经验最足的老人。 交代妥当后,穆寧又取了三个红封递给他。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陈秉和连忙抬手推辞,满脸侷促:“微臣年岁比娘娘还要长两岁,万万没有再领娘娘红包的道理……” 话没说完,就被穆寧乾脆打断:“这不是给你的,是给乐青和她肚子里两个孩子的。往年乐青年年都有份,你不过是顺路帮著带回去罢了。” 陈秉和被说得满脸尷尬,只能低头收下,躬身行礼:“若是娘娘无事,微臣便先行告退了。” “去吧。” 穆寧摆摆手,看著他退出殿外。 没过片刻,外头又通报皇上驾到。 胤禛一脚踏进永寿宫,满脸压不住的喜气,连步子都轻快不少。 屁股还没坐稳,就忍不住开口念叨:“没想到朕这么快就要当皇玛法了。” 说著,他伸手拉住穆寧正要去拿糕点的手,眼底笑意浓浓:“还是你有福气,当初给弘时挑的福晋,也是个自带福气的好孩子。” 穆寧笑著顺势推脱:“明明是三福晋自己福气好,哪里沾得到臣妾的缘故。” 胤禛却十分篤定:“你的眼光从来最准,能被你看中的人,自然差不了。” 穆寧笑嘻嘻,不动声色的抽回手,顺利捏到一块软糯的萨其马,美滋滋咬了一口。 胤禛自顾自盘腿坐在软榻上,手里摩挲著一串十八子佛珠,垂著眼不知在暗自盘算什么。 安静了大半晌,他忽然开口,慢悠悠说道:“朕打算等弘历、弘昼大婚过后,一併给他们和弘时封爵,往后就让三个阿哥尽数搬出皇宫,自立府邸。” 穆寧嘴里塞著点心,含糊隨意地点头附和:“好。” 有人附和,胤禛也来了兴致,越说越认真:“阿哥集体封爵,动静不小。前朝朝臣免不了各有揣测,朕这三个儿子,怕是心里也都要生出各样心思……” 穆寧一边小口嚼著糕点,一边机械点头,全程“嗯嗯”附和,安分当一个完美捧哏,半点不多掺和朝政。 胤禛一个人絮絮叨叨分析了半晌朝堂局势、皇子心性,说得口乾舌燥,最后愣是把自己说饿了。 他隨手往旁边点心盘一摸,空空如也,半点碎屑都没剩下。 抬眼一看,一旁的穆寧早已吃饱喝足,在打哈欠。 胤禛看著她这副贪吃样子,忽然有一种自己还年轻的错觉。 不然这个小丫头怎么还能这么贪吃? 皇宫是没给她饭吃? 被胤禛直勾勾盯著,穆寧浑身都不自在,轻咳一声扯开目光,朝外扬声吩咐:“乐怡,將小厨房刚做出来的萨其马端进来。” 转头她对著胤禛笑著解释:“皇上別瞧臣妾贪嘴,永寿宫小厨房的方子別处没有,跟宫里御膳房做的味道全然不同,您尝一口便知。” 话音刚落,乐怡捧著描金托盘快步进来,上头齐齐摆著三盘样式各异的萨其马。 一盘是原味裹著饱满果仁的夹心款,糕体鬆软,中间夹著核桃、杏仁、南瓜子,层层堆叠,甜香扑鼻。 一盘染著清润的翠色,是抹茶口味,表面撒了细抹茶粉,看著清爽不腻。 最后一盘色泽油润金黄,碎肉鬆裹著沙沙的咸蛋黄碎粘在糕块上,甜咸交织,看著格外別致。 胤禛原本只隨意扫了两眼,见花样新奇,便拿起一根果仁萨其马咬了一口。 鬆软不粘牙,蜜糖的清甜混著坚果的香脆,甜而不齁。 紧接著又夹起一块抹茶款,茶香压去了甜腻,口感清爽。 最后试了咸蛋黄肉鬆的,咸香裹著软糕,滋味层次分明。 接连尝过三样,他不自觉微微点头,眼底带了笑意:“难怪你吃的这么多也不嫌腻,这小厨房的手艺,確实比御膳房多了几分巧思。” 穆寧见他也动了嘴,方才被盯著的侷促散去大半,慢悠悠捏起一块咸蛋黄味的,继续享用起来。 又挨个尝了尝,確定再吃就要撑了,穆寧的小嘴巴终於用来聊天了,说起了自己在京外开的铺子:“早先开的那家小甜水铺,有这些糕点配著,慢慢火了,京里的官眷、总爱扎堆过来歇脚閒谈,后来索性扩了店面,改成茶楼了,名叫一棲茶坊。” 胤禛闻言淡淡頷首,这一棲茶坊的名头他早有耳闻。 京城里但凡讲究些的女眷,閒来聚会多半往那儿去。 不止茶坊,眼下京城里头成衣铺子、首饰铺,生意最红火的几家暗地里都归穆寧名下。 而这些铺子挣的钱,有三成落进了自己的私库。 且每逢地方洪涝、旱灾闹灾,各地官绅还在迟疑观望之时,穆寧总是最先拿出私银粮草賑灾,也从不邀功求赏,默默把钱粮送过去。 国库周转偶有吃紧的时候,她的私產也时常暗中周转接济,在银钱一事上,无形中给了他不少便利。 “你的那些铺子,在京城风头无两。”胤禛捻著十八子,“旁人开商铺为谋利,你倒好,赚了银钱,反手就又撒出去了。” 穆寧咽下嘴里的糕点,端起清茶抿了一口:“钱財罢了,够用就好。囤积太多无用,遇上灾荒,百姓流离失所,拿些银子出去救济,心里踏实。” “而且,取之於民用之於民,臣妾要做个品德高尚的商人。” 第177章 快要疯魔的宜修 胤禛听完她这番话,感慨道:“亏得你身在后宫,身份是皇贵妃,捐银賑灾之事不能对外大肆宣扬。若是可以公之於眾,民间百姓怕是要自发为你立生祠,建庙宇供奉了。” 穆寧端著茶杯轻轻晃了晃茶汤,笑著摇头:“皇上太过夸张了,不过拿出些许银钱罢了,远远谈不上功德。古往今来被百姓铭记、奉为圣贤的人,皆是危难之中扶社稷、安天下的栋樑,臣妾远远不及。” 她语气閒散:“再说名声於我本就是身外之物。旁人说我是贤良淑德的贤妃也好,背地里编排我恃宠专权的妖妃也罢,落在身上不痛不痒,根本无所谓。” 胤禛抬眸看向她,轻声发问:“默默行善,好事做尽却落不下美名,甚至时常背负閒言碎语,你心底就没有半点怨懟?” 穆寧没有直接作答,反倒歪头反问回去:“那皇上做了诸多实事,还要受文人笔伐,心里可曾觉得委屈、怨恨?” 胤禛微微一怔,转瞬便失笑开来,语气坦然:“有什么可怨的。朕推行新政、整顿吏治之时,早料到会得罪既得利益者,少不了清流文人提笔非议。既然决意要做事,便顾不得身后閒言。” 穆寧单手撑著脸颊,嘿嘿笑了一声,隨口道:“说不定往后年月变迁,寻常百姓也能拥有话语权,到那时,世人对皇上的评价,便不一样了。” 她想起从前现代的光景,自己投湖之前,网络之上对清代帝王就没好话,雍正勤政苦干,在一眾帝王里已经算得上口碑尚可,已是矮子里拔高个了。 胤禛只当她是隨口畅想,望著窗外宫灯,悠悠长嘆:“百姓手握话语权?那该是遥遥无期的未来了,也就你敢这般天马行空地去想。” 穆寧心底默默嘀咕:哪里遥远,不过三百多年而已。 脸上却依旧掛著浅浅笑意,闭口不再多言。 胤禛喜欢同穆寧閒谈,缘由便是这份难得的相知。 旁人要么畏著帝王威仪唯唯诺诺,要么揣著心思刻意逢迎,唯有十三和穆寧能看透他心底的筹谋与烦闷。 偶尔她隨口吐出的那些离奇想法,看似不著边际,偏偏刚好撞在他私下畅想的念头里。 他心底其实盼著她再多吐露一些心里话,可大约是,她年少时自己管束严苛,反倒磨出了她小心翼翼的性子。 如今说话总留著分寸,话到嘴边总要藏下半分,恪守界限从不敢越雷池一步。 胤禛学著她的模样单手撑著腮,暗自琢磨法子。 要怎样才能卸去她的拘谨,让她拋开顾虑,毫无保留地同自己商议朝政琐事? 若她坐上后位,成为国母,名正言顺与自己並肩而立,不必再顾忌妃嬪本分,是不是就能放开胆子说话了? 窗外天色一点点沉下去,永寿宫內燃起烛火。 胤禛贪恋这份安稳閒適,实在懒得动身,可转念顾及宫外流言,终究没有守礼之日破例留宿,顶著屋外飘起的细碎风雪,独自折返养心殿。 另一边的景仁宫,却是一片冷清孤寂。 宜修斜倚在床榻之上,望著身侧空荡荡的位置,一言不发。 今日是正月初一,依照祖礼本该帝后同宿中宫,可皇上依旧没有踏进来半步。 所谓中宫正殿,早已徒有虚名,冷清得堪比冷宫。 她整夜辗转,一夜无眠。 清晨剪秋端著梳洗用具进来伺候起身,抬眼望见皇后眼底密密麻麻的红血丝,眼下乌青深重,心里一阵发酸,轻声宽慰:“娘娘,昨夜皇上是歇在养心殿的,並未留宿永寿宫,终究还是守著祖宗规矩的。” 宜修缓缓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撑著身子慢慢坐起身,脸上褪去了昨夜的颓丧,语气冷沉地开口:“那边的人,联繫上了吗?” 剪秋微微点头,眉宇间满是为难,低声劝道:“娘娘,那点由头太过单薄,恐怕很难藉此动摇怡亲王,更別说引得皇上重罚十三爷……” 这话像是戳破了宜修勉强维持的平静。 她神色骤然紧绷,眼底翻涌著不甘与怨毒,隱隱透出几分疯態,低声喃喃自语:“眼下就只有这一次机会了,我不甘心。当年是我陪著他从贝勒,一步步熬到九五至尊的位置,到头来他却要废掉我,抬章佳氏那个女人坐上后位。” 她越说情绪越是激动,声音压抑著颤抖:“她凭什么?她至今没给皇上生下子嗣,甚至皇上都未曾真正碰过她,根本算不上皇上的枕边人!凭什么抢走本宫的后位?” 剪秋慌忙上前轻拍她的后背安抚心绪,嘴上连连劝著娘娘息怒,心底却沉甸甸往下坠。 如今皇上轻视中宫的態度已经明显的不能再明显了,甚至太后都不愿意出手相助。 废后之事隨时都可能发生。 主子若是被废了,他们这些奴才哪里还有好果子吃? 宜修积压的怨气倾泻完毕,渐渐收敛了失控的神情,面上重归沉寂。 转眼到了正月初七,搁置多日的御门听政重新开朝。 一眾文武百官节后刚归朝堂,尚没从年节的鬆弛里回过神,大殿之上气氛沉闷压抑,眾人垂首而立,无人率先开口,死气沉沉。 就在这份凝滯当中,忽然一道清亮的声音打破寂静,位列御史班次里一名官员跨步出列,手持朝笏躬身奏事:“臣有本启奏! 启稟皇上,现督查江南赋税,朝廷下令催缴拖欠粮税、约束地方士绅逃漏钱粮。 怡亲王奉旨督办此事,却在地方执行之时鬆弛懈怠、敷衍了事,对上阳奉阴违,政令落地大打折扣,致使江南积税迟迟无法补齐,恳请皇上追责怡亲王办事不力之罪!” 第178章 竟是隆科多? 这话一出,满朝文武瞬间精神一振,低垂的脑袋悄悄抬起。 朝野皆知怡亲王是皇上最信任的兄弟、朝堂柱石,手握实权、圣眷深厚,平日里无人敢轻易置喙。 此刻竟有人直接出面参劾,眾人心里都暗暗诧异,好奇究竟是谁这般大胆。 御座之上,胤禛脸色当即沉了下来,心头火气翻涌,目光沉沉,直直锁定在出列的御史身上。 不等那御史再多陈述细节,胤禛已然开口:“江南一地政务盘根错节,士绅纠葛繁杂,田地、积欠、漕运诸事尽数压在怡亲王肩头。 十三弟总揽京中机要,还要兼顾地方督办,公务堆积如山,偶有细微疏漏在所难免,算不上懈怠瀆职。” 隨即话锋一转,他看向胤祥,道:“朕知晓怡亲王日夜操劳,夙兴夜寐打理国事,常年耗损心神,劳苦功高,传朕旨意,赏赐良田百亩、锦缎百匹、白银五千两,以示慰劳。” 胤祥连忙上前一步躬身推辞,姿態恭谨:“皇上万万不可,江南赋税督办不力確是臣处置疏漏,本该受朝廷责罚,岂能领受赏赐?” “你为国操劳在先,些许小事不足掛齿。” “公务出错便是臣的过失,臣不敢贪功领赏。” 兄弟两个一来一回,互相推让拉扯,一个执意赏功、一个坚持请罪。 方才慷慨陈词的御史僵在原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尷尬得手足无措。 原本准备罗列的罪状堵在喉咙里,半句也说不出来,满殿官员目光若有若无落在他身上,窘迫至极。 胤禛懒得再同那人多费口舌,也不再提赏赐胤祥的事,全然无视僵在殿中手足无措的御史,给了高无庸一个眼神。 高无庸立刻扬声道:“退朝!” 百官纷纷躬身行礼,依次有序退出大殿。 方才那道参奏如同石沉大海,没掀起半分波澜,那名御史满心难堪,却也只能跟著眾人一同退下。 一回到养心殿,胤禛脸上温和体恤的神色尽数褪去,周身寒气逼人,当即传唤粘杆处管事覲见。 “去彻查今日御门听政参劾怡亲王的那名御史,把他背后牵扯之人、来往联络全部查清楚,一丝一毫都不能漏。” 粘杆处管事领命退下,全速追查。 三日转瞬而过,粘杆处管事再度入养心殿復命,跪地回话:“回皇上,已然查清,那名御史是隆科多的人,两人常有私下来往。” 胤禛闻言眉头一蹙,满是意外。 他本以为只是朝中不满胤祥的寻常官员发难,万万没料到背后牵头的会是隆科多。 可隆科多与十三平常並无仇怨。 “竟是他?继续深挖,查他近期往来书信、登门见客,所有动向尽数报来。” 暗卫领旨,日夜紧盯隆科多府內动静,不过两日,便截获一封隆科多预备送入宫中、递交给皇后宜修的密信,火速呈送养心殿。 胤禛拆开信纸一目扫完,信中清晰写明二人筹谋,是以为太后报仇为由联手,目標剷除怡亲王与皇贵妃一派党羽。 但很明显,上次朝堂上的参奏没成功,让隆科多看清了帝心,开始打退堂鼓了。 这封信就是隆科多拒绝皇后进一步打击怡亲王的提议。 知晓整件事是皇后与隆科多暗中合谋算计,既想残害手足忠臣,又要构陷穆寧,胤禛瞬间怒火攻心,一把將信纸狠狠摔在桌案上。 “好,好得很。朕处处包容忍让,皇后不知安分,隆科多身负重恩,反倒联手后宫,在朝堂布下圈套,谋害朕的兄弟、算计朕的人!” 胤禛胸中怒火翻涌许久,几番深呼吸,才勉强压下心头暴怒,神色冷硬地攥好那封密信,径直动身前往寿康宫。 太后前几日服药调养,身子本已有起色,气色缓和不少。 可当胤禛將隆科多与宜修合谋的信件递到她眼前,太后只扫了几行字,气血猛地往上冲,心口剧痛难忍,喉头腥甜翻涌,险些当场呕出一口血来。 胤禛面上装出几分担忧,虚情假意开口劝慰:“皇额娘千万保重身体,莫要为此等事动气伤身。” 说完不等太后回话,转身便大步离开了寿康宫,半点没有留下来安抚的意思。 殿內只剩太后与孙竹息等人,太后缓了好半天才顺过气,当即吩咐宫人火速传皇后宜修前来见她。 不多时,宜修匆匆踏入寢殿,还没等她屈膝请安,太后便厉声喝令:“跪下!” 宜修一时摸不著头脑,不知发生了何事,不敢违逆,立刻双膝跪地,垂首等候问话。 太后撑著虚弱的身子,半靠在软榻上,抬手將那封密信狠狠扬过去,信纸轻飘飘拍在宜修脸上,散落一地。 她声音嘶哑,厉声质问道:“是谁准你借著哀家的名头,私下联络隆科多,在朝堂设局算计怡亲王、针对皇贵妃?!” 宜修怔怔望著落在脚边的信纸,看清上面字跡,脸色瞬间煞白,眼底满是震惊,声音发颤:“皇额娘,这、这些书信……” 太后冷冷打断,一句话击碎她心底最后一点侥倖:“这是皇帝亲自送到哀家手上的。你暗地里所有谋划、一举一动,全都落在皇上眼里,半点没瞒住。” 这话如同惊雷劈在宜修头顶,浑身力气瞬间被抽乾,她双腿一软,整个人瘫坐在冰冷地面上,目光空洞,许久都回不过神来。 宜修浑身发抖,手脚冰凉,慌忙膝行上前抓住太后的衣摆,泪眼婆娑苦苦哀求:“皇额娘,求您救救儿臣!儿臣一时糊涂才犯下错事!” 太后只嫌她聒噪,抬手狠狠將人推开,眼底没有半分怜悯,只剩一片冷漠:“事到如今,哀家救不了你,你回景仁宫闭门思过,没有旨意不得踏出宫门半步。” 说完便挥了挥手,示意宫人把她送走。 宜修失魂落魄地被宫人领走,殿內终於清静。 太后强撑著快要油尽灯枯的身子,扶著桌沿慢慢起身,取来纸笔,执笔写了一封亲笔信,写完递给一旁侍立的孙竹息,声音虚弱:“派人悄悄送去隆科多府上,交给隆科多。” 竹息不敢耽搁,即刻安排心腹出宫送信。 第179章 章弥被抓 隆科多收到太后密信,拆开一看,通篇都是劝他主动请罪、收敛势力的话。 他心里虽有几分慌乱,却依旧心存侥倖,半点没把警告放在心上。 自己是孝懿仁皇后的亲弟弟,又是当年一手扶持胤禛登上帝位的首功之臣,皇上念及亲情与往日功劳,再怎么动怒,也绝不会重惩自己。 可他全然忘了,前些年同样居功自傲手握重兵的年羹尧,当初也是这般自负,如今早已被圈禁在私宅之中,过上了老婆孩子热炕头的“美好”生活。 而胤禛也根本没有打算给隆科多求饶道歉的机会,直接传召胤祥入宫。 兄弟二人屏退左右,关上殿门密谈许久,將隆科多朝中党羽、地方门生、暗中兵权梳理得一清二楚。 商议妥当之后,胤禛沉声吩咐:“按咱们方才定下的法子,分步动手,一点点拔除隆科多所有势力,切莫操之过急,给他反扑的机会。” 胤祥领了指令下去安排清算隆科多的事,胤禛肩头重担稍稍鬆了些,坐回案前正要铺开奏摺批阅,殿外小厦子脚步踉蹌进来,脸色惨白跪地急报。 “皇上,不好了!慎贵人方才在御花园散步,脚下一滑摔在青石路上,太医赶过去瞧,说腹中龙胎有小產凶险!” 胤禛握著硃笔的手猛地收紧。 后宫眼下敢动怀孕妃嬪、有动机对夏冬春下手的,不用细想,只可能是景仁宫那位。 一股火气直衝头顶,他咬著后槽牙,起身大步往长春宫赶。 长春宫內早已乱作一团,宫女太监来回奔走,哭喊声、传唤声搅在一起。 宜修早早守在偏殿,面上装著忧心忡忡的模样,不停催促下人:“快去请章弥太医,速速调配安胎方子!” 没过多久,章弥匆匆赶来诊脉,提笔开了药方,底下宫人手脚麻利熬出一碗黑漆漆的汤药,晾到温热,正要扶著榻上虚弱的夏冬春餵下去。 殿门忽然被人推开,穆寧一身素色常服,带著陈秉和快步走入。 穆寧目光先落在榻上脸色惨白的夏冬春身上,隨即开口:“先別急著餵药,陈太医精通女科胎症,让他先给慎贵人重新诊脉。” 宜修立刻上前一步,语气带著几分居高临下的压制:“章太医行医数十年,资歷深厚,方才已经诊过脉象,方子稳妥,何须多此一举?” 穆寧半点不退让,语气平静:“章太医擅长內科杂症,陈太医更擅长女科,安胎保胎的法子比旁人周全,此刻慎贵人胎相不稳,多诊一次並无坏处。” 这番话落在宜修耳中,成了公然忤逆,她压不住心底火气,厉声呵斥:“章佳氏,你不过一介皇贵妃,中宫之主是本宫,你还没坐上后位,也敢在此处隨意做主?” 陈秉和本打算绕开两人走到床边,途经端药婢女身侧时,鼻尖忽然嗅到汤药里一丝异样的腥涩气味,脚步猛地顿住。 他眉头一拧,不等旁人反应,伸手一把夺过婢女手中药碗,指尖沾了一点汤药抿进嘴里细细分辨。 只一瞬,他脸色骤变,捧著药碗回身高声稟报:“皇贵妃娘娘,这碗安胎药里掺了大量红花、牛膝,皆是重伤胎元、极易致使妇人滑胎的药材,万万不能入口!” 这话如同惊雷炸在殿內。 宜修脸上方才刻意装出来的焦灼关怀瞬间褪得一乾二净,整张脸惨白如纸,手脚都控制不住地发颤。 可她不肯就此认输,强撑著摆出皇后的威仪,拔高声音倒打一耙:“一派胡言!定是你们二人串通一气,故意捏造说辞,藉机构陷本宫!” 爭执声还没落下,殿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胤禛快步踏入,周身冷气压压得满殿人不敢喘气。 他扫过地上慌乱的宫人、脸色惨白的皇后,又看了看陈秉和手里那碗汤药,声音冷得像寒冬冰棱:“究竟是谁存心害人,又是谁刻意构陷,把熬药的宫人、抓药的太监全部带上来,细细盘问,一查便知。” 话音落下,守在外头的侍卫当即应声入內,把抓药、煎药的宫女太监一併押走,连方才开方子的章弥也一併带下去审问。 章弥年岁大了,身子骨弱,哪里扛得住酷刑,没片刻功夫便全招了,半点不敢隱瞒。 不仅如实交代这次是皇后授意他在安胎药里加滑胎药材,连从前宫里那些见不得光的旧事也一股脑吐露乾净。 当年皇上刚登基那几年,芳贵人腹中孩儿无故没了、欣贵人小產,桩桩件件背后全是宜修暗中指使,全靠章弥从中配合遮掩。 另一边,长春宫內,陈秉和扎针配药忙活许久,才稳住夏冬春的胎气,总算是把龙胎保了下来。 夏冬春脸色依旧苍白,小腹坠痛缓了大半,虚弱地靠在枕头上歇息。 胤禛见状鬆了口气,侧过身抬手轻轻拍了拍穆寧的肩头,语气放缓几分:“今日多亏有你,这边后事劳你照看片刻。” 交代完,他攥著章弥签字画押、按了手印的口供,沉著脸转身直奔景仁宫。 彼时宜修正木然的坐在主位上,殿门猛地被人推开。 胤禛一言不发走到她跟前,抬手將厚厚的供词狠狠拍在面前桌案上,纸张翻飞散落一地,上面字字句句,全是章弥的证词。 “你自己好好看看。”胤禛声音冷得刺骨,再无半分往日情面,“从朕初登帝位到如今,后宫多少未出世的孩儿,全都折在你手里。方才长春宫安胎药藏滑胎药材,又是你的手笔,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满地口供摊开,白纸黑字证据確凿,宜修看著那些证词,半点辩驳的心思都没了。 她沉默片刻,踉蹌起身,直直跪在胤禛身前。 “皇上,可还记得弘暉。若是我的孩儿还在,臣妾何至於步步算计?” 第180章 废后 提起自己早逝的大阿哥,胤禛虽有愧疚,但情绪並未被牵著走。 弘暉出生时身子便弱,三岁遇了风寒,府医看过了,甚至皇阿玛也派了太医来看,但最终没能留下那个孩子。 “朕如何不心疼弘暉?他是朕的长子,丧子之痛,朕同样有!” 宜修闻言猛地抬起头,眼底蓄满了积压几十年的委屈与怨毒,声音尖锐地反问:“皇上当真心疼过弘暉?弘暉尸骨未寒,姐姐怀了身孕,您日日围著她嘘寒问暖,满心期待她腹中孩儿,可有分半点心思惦记过世的弘暉?” “臣妾失去唯一的孩子,日日以泪洗面,您却沉浸在得新子的欢喜里。 从那时臣妾便明白,若臣妾不爭不抢,任何人都能踩我一头,这后宫的路,臣妾不得不爭!” 胤禛听完她这番说辞,眼底残存的最后一丝情分彻底散尽,只剩一片冰封般的漠然,声音冷硬得没有半分起伏:“就算弘暉安安稳稳长大,你依旧会爭,手段只会比现在更狠。 只要有人威胁到你孩儿的储君前途,你便会不择手段痛下杀手,你这一生,早已被权欲裹挟。” 宜修闻言,忽然扯出一声淒冷又带著嘲讽的笑,仰头直视胤禛,字字带著刺反问:“皇上又何尝不是为了权力不择手段?当年九子夺嫡,你与亲兄弟互相猜忌制衡,步步算计,闹得骨肉疏离。你能为江山权柄捨弃手足情义,凭什么独独苛责臣妾,不准我为自己、为孩儿爭一条生路?” 这般直白的剖白,彻底撕开了两人心底各自藏著的阴暗。 胤禛反倒没有方才那般暴怒,神色平静得近乎淡漠,淡淡开口点评:“成王败寇,自古皆是如此。只是你的手段阴毒又粗劣,看不清朝堂后宫的局势,分不清何为长久稳固权势的法子,只懂靠害人堵路。你太过愚蠢,这般心性,註定守不住后位,握不住分毫权力。” 宜修愣在原地,双膝跪在冰凉地砖上,怔怔望了胤禛许久,眼底不甘翻涌,半晌才哑声追问:“那章佳穆寧呢?在皇上眼里,她便是绝顶聪慧之人?” “她自然聪慧,稳妥周全。”胤禛不掩认可。 宜修鼻尖发酸,脱口戳破心底最大的刺:“她能清醒的事事顺著你,处处为你分忧,是因为她根本不曾真心爱你!” 这话没能勾起胤禛半分波澜,他只是垂眸冷冷盯著跪在脚下的宜修,又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满是厌弃:“你实在太蠢,蠢到无可救药。” 他是执掌万里山河的帝王,要的不是后宫女子一腔盲目痴恋。 他需要一位能妥帖打理六宫、替他分担內廷琐事、遇事沉稳有分寸的中宫之人,能与他同心稳固朝堂后宫。 至於所谓真心,於帝王江山大业面前,一文不值。 “朕坐拥天下,要的是能用之人,不是满心妒恨、只会戕害皇嗣搅乱后宫的怨妇。真心二字,撑不起后位,更稳不住朕的江山。” “朕將你扶正,又让你做了皇后,三番四次的给你机会,可你一次次让朕失望,宜修,你不配为一国之后。” 宜修浑身一震,整个人像被冰水从头浇到脚,所有支撑她爭了半辈子的执念,在这几句轻飘飘的话里,碎得一乾二净。 胤禛看著她一副执迷不悟、只会怨懟纠缠的模样,半分多余的话都不愿再讲,冷漠拂袖,转身大步踏出了景仁宫。 殿门重重合上,隔绝了里外光影。 宜修浑身脱力,直直跌坐在冰冷的青砖地上,一动不动,久久失语。 方才与胤禛的字字对峙,一遍遍在脑海里回放,她终於明白了。 她从头到尾都看错了帝王之心。 胤禛从来不是薄情,他是压根就没有寻常人的情爱。 纯元的温柔美好,嫡出身份,是他笼络宗室、稳固名声的棋子。 她的稳重持家,是他打理后院、安稳王府的棋子。 年世兰的盛宠张扬,是他制衡年家兵权、稳固朝局的棋子。 而章佳·穆寧也不过是那颗最完美的棋子。 想通这一切,宜修忽然仰头,低低笑出声来,笑声越来越大,沙哑悽厉,带著彻骨的疯魔与绝望,在空荡冷清的景仁宫內迴荡,听著令人毛骨悚然。 昔日伺候她的贴身宫人早已尽数被带走严刑审问,如今守在景仁宫外的侍卫,个个垂首肃立,耳不闻、目不视,全然装聋作哑,半点不敢窥探宫內半分皇室秘辛,生怕惹来杀身之祸。 养心殿內,一夜无眠。 胤禛独坐案前,铺开明黄圣旨,落笔沉沉,一字一句写下废后詔书。 写完之后,他便静静坐著,目光落在那道圣旨上,枯坐整整一夜,无悲无喜。 直至天际泛白,天光破晓,紫禁城晨钟响起,他才抬手,拿起玉璽,落下朱红大印。 恰在此时,高无庸躬身入內,神色凝重,跪地回稟:“回皇上,江福海已然悉数招供。” 他逐一稟报旧年秘事。 早在潜邸王府之时,皇后暗中设计陷害纯元皇后,假意温柔照料,暗中下药伤身、挑拨是非,一步步拖垮纯元身子,致使纯元皇后难產崩逝。 府中各位格格、庶福晋小產不孕也是皇后暗中操控府医做的手脚。 登基之后,芳贵人、欣贵人、数名低位嬪妃的小產,后宫多年莫名夭折的皇嗣,桩桩件件,尽数是皇后暗中授意。 满篇皆是触目惊心的骯脏旧事。 高无庸伏在地上,越说越是惶恐,背脊早已被冷汗浸透,大气不敢喘一口。 而御座之上的胤禛,自始至终闭目静坐,神色平静无波,无半分动容,无一丝波澜。 待高无庸全数稟报完毕,他才缓缓睁眼,默然起身,整理朝服,径直上朝。 大殿之上,百官肃立。 胤禛做於龙椅之上,目光扫过满朝文武。 高无庸当眾宣读废后圣旨:“奉天承运皇帝,詔曰:夫妇为五伦之始,中宫为万国之母。 必得淑慎端良,克承宗庙,表率六宫,方可居正坤位、母仪天下。 皇后乌拉那拉氏,自幼婚配朕躬,正位中宫,荷朝廷厚恩,承宗庙重寄。 理应恭顺持身、端庄治內,护佑皇嗣、和睦宫闈,以尽后职。 孰料皇后心性阴私,德行亏缺,居中宫之尊,行鬼魅之事。 经年以来,心怀妒戾,屡施毒计,蓄意戕害宫闈皇嗣,残害龙胎,致天伦屡损、国本频伤。 又私结外臣,交通外戚,干预朝政,阴蓄私谋,搅乱朝纲法度。 所作所为,悖逆妇德、褻瀆宗庙、罪孽深重,罄竹难书。 朕屡念旧情、顾全宗室顏面,隱忍包容,望其幡然悔改。 然其怙恶不悛、恶行累累,秽德彰闻,实难再居正宫、表率內外。 今仰遵祖制、俯顺公论,特废黜其皇后之位,收回中宫金册、金宝。 乌拉那拉氏著贬为庶人,即日迁出中宫,幽禁別宫,终身不得干预六宫诸事,不许朝謁宗庙、不得覲见朕躬。 今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钦此。” 第181章 后宫心思 话音落下,殿內譁然。 有几位老臣念及宜修潜邸相隨多年的情分,出列跪地求情,恳请皇上三思,念在旧情从轻处置,保全中宫体面。 也有朝臣纷纷劝諫,废后乃是国之大事,望皇上审慎而行。 胤禛目光冷冽,声音响彻大殿:“后宫戕害皇嗣,形同祸国,乃是大罪,无可姑息,无需再议。” 毫无转圜余地。 眾臣见帝王心意已决,罪状確凿、罪无可赦,再无人敢出言劝諫,尽数俯首缄默。 早朝废后的旨意顺著宫道传遍六宫,转瞬之间,后宫人尽皆知。 各宫妃嬪听闻消息,无不瞠目结舌,议论之声此起彼伏。 谁也没想到,从潜邸陪帝王一路走来的乌拉那拉氏,竟然一朝被废,贬为庶人,终身禁足。 长春宫內,夏冬春刚保住腹中龙胎,身子尚且虚弱,听闻废后缘由是皇后蓄意谋害她的皇嗣,心底又惊又喜,隱隱生出几分得意。 原来皇上竟这般看重她腹中的孩子,仅仅是有人伤及她的胎息,便不惜废黜一国之后。 而宫中几位家世显赫的嬪妃,心思已然悄悄活络。 出身富察氏的恪嬪,瓜尔佳氏的祺贵人都是心神激盪,二人皆是世家高门出身。 中宫悬空,母仪天下的位置空了出来,谁心里没有几分跃跃欲试的念头? 偌大后宫,除却盛宠不衰的皇贵妃,她们便是最有资本角逐后位之人,一时间暗流滋生,各怀心思。 唯独偏僻冷清的碎玉轩,与世隔绝般安静。 窗欞漏进淡淡的天光,甄嬛与沈眉庄相对而坐,一壶冷茶,两人身形清寂。 听完宫女传来的废后始末,甄嬛神色平静,无半分讶异,缓缓开口剖析局势:“皇上绝非一时动怒。皇后积怨多年、作恶无数,皇上心里清清楚楚。 从前迟迟不废后,不过是刚登基时朝局不稳,需安稳朝堂、平衡宗室势力。 如今皇上大权独揽,朝堂尽在掌握,再无顾忌,今日之举,不过是顺水推舟、了却早有的心思罢了。” 沈眉庄望著窗外萧瑟庭院,轻轻嘆了口气,轻声发问:“嬛儿,那你说,这悬空的继后之位,最终会是谁?” 甄嬛抬眸,轻声道:“普天之下,除却永寿宫那位,还能有谁?” 沈眉庄当即嗤笑一声,语气带著几分讥讽:“你说得半点不错。皇上哪里是今日才动的心思,怕是早就想废后立她了。这般明目张胆的宠妾灭妻,古来少见。” “眉姐姐慎言!”甄嬛连忙抬手制止,慌忙示意她噤声,生怕隔墙有耳,招来祸事。 沈眉庄却毫不在意,眼底只剩漠然与颓丧:“我沈家早已满门被抄,族人流放,一无所有,我还有什么可怕的?” 甄嬛心头一软,轻声劝慰:“你还有静和公主,那是你唯一的念想,万万不能衝动惹祸,连累孩子。” 不提孩子还好,一提静和,沈眉庄瞬间闭上双眼,滚烫的泪水无声滑落脸颊,字字皆是心酸:“静和如今早已不认我这个生母了。敬妃娘娘待她万般疼爱,悉心教养,早已视若珍宝,打心底里不愿静和再与我这个罪臣之母多有牵扯。我这一生,到头来,连自己的女儿都留不住。” 这番话戳中了甄嬛心底最深的酸涩。 她默然垂眸,心底一片荒芜。 她的弘曕如今早已会跑会跳,口齿伶俐,可每次相见,孩童乖巧行礼,口中唤的永远是一声疏离又陌生的“甄常在”。 那是她怀胎十月、拼死生下的孩儿,如今咫尺天涯,母子生分,形同外人。 寿康宫比六宫任何一处都更早收到废后的消息,殿內静悄悄的。 竹息立在一旁,满心焦灼地望著佛前跪坐的太后。 太后本就连日忧思鬱结,身子早已亏空到极致,单薄的身子跪在蒲团上,每一声诵经都带著微弱的颤音,仿佛下一刻便撑不住。 待一卷佛经缓缓诵完,竹息连忙上前伸手搀扶太后起身。 太后刚直起膝盖,胸口一阵憋闷,连连喘了好几口冷气,浑身脱力,直直歪倒在床榻之上。 窗外昨夜落的薄雪正慢慢消融,檐角雪水滴落,滴滴答答的声响清晰传进寢殿。 太后侧耳听著那细碎动静,神色平淡,轻声开口:“废了也好,这般了结,至少她再也没本事牵连整个乌拉那拉氏一族,不至於让全族跟著她一同坠入万劫不復的境地。” “主子!”竹息心头一紧,红著眼眶低唤一声,伸手轻轻按住太后发凉的手背,生怕她心绪起伏再伤根本。 太后淡淡扯了下嘴角,反过来宽慰忧心忡忡的竹息:“你不必替哀家揪心,一时半会儿还撑得住。哀家还想亲眼瞧瞧永寿宫那丫头,穿上正宫皇后吉服的样子。” 话音落下,她缓缓合上眼,语气里添了几分难以言说的悵惘:“只是不知,日后哀家到了九泉之下,她会不会怪哀家,这般薄待她的侄女。” 第182章 封后 竹息没有回答,太后便自顾自絮絮低语起来。 她说起早逝的敏妃,昔日两人相伴在王府的光景。 说起被囚禁於景山,与皇上隔阂难消的小儿子。 又追忆起未入宫时,自己与姐妹无忧无虑的闺阁岁月,那些不必被皇权、家族束缚的轻鬆时日。 细碎的往事一桩桩从她口中道出,声音越来越轻,带著病中人独有的倦怠。 不多时,絮语渐渐消散,太后呼吸变得绵长平稳,终究是心力耗尽,沉沉陷入昏睡之中。 竹息取来薄毯,小心翼翼盖在太后身上,望著她苍白憔悴的面容,暗自嘆气,殿中只剩窗外融雪滴水之声,静得叫人心头髮堵。 六宫风波四起,唯独永寿宫安安静静,半点不受外头纷乱的打扰。 殿中暖炉烧得正旺,暖意融融,一方紫檀木棋盘摆在软榻小几上,黑白棋子错落分明。 穆寧执白子,胤禛执黑子,两人对坐对弈,閒度辰光。 开局之时,两人皆是寸步不让。 胤禛落子沉稳凌厉,步步紧逼,每一步都堵死白子的退路。 穆寧棋路灵动刁钻,不按常理出牌,见缝插针,稳稳拆解他所有的攻势,黑白棋子廝杀交错,棋盘之上局势紧绷,看得人目不暇接。 可下到后半盘,胤禛落子的力道渐渐鬆了。 原本密不透风的包围圈,故意留出了缝隙,该截断的棋路不去截,该吞併的白子刻意放过,明眼人一看就是刻意示弱放水。 穆寧当即抓住破绽,白子顺势长驱直入,一路猛攻,迅速盘活了整盘局势,眼看就要稳稳翻盘胜出。 就在胜负將定的最后几步,穆寧却忽然停了手,硬生生收了攻势,不再落子。 她皱著眉,一脸不高兴地看著胤禛,埋怨道:“四爷你放水没意思啊。好好下棋就该全力以赴,故意让我贏,一点游戏精神都没有。” 胤禛看著她半点不领情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哦?朕故意让你,反倒错了?方才明明是你快要输了,见朕鬆手才有机会翻盘,这会子倒是反过来挑朕的不是。你这人,可真是最难伺候。” 穆寧撇撇嘴,伸手拨了拨棋盘上的棋子,满心不痛快:“下棋图的是输贏尽兴,又不是要你让著我。凭真本事下出来的结果才算数,刻意相让多没意思。” 穆寧伸手把方才拨乱的棋子一颗颗归回原位,黑白子重新摆得整整齐齐。 这一回胤禛半点不再留手,落子步步凌厉,半点空子都不给她留,几番缠斗下来,稳稳贏下了这盘棋。 穆寧脸当场垮下来,隨手把手里白子一搁,闷声道:“不下了,没意思。” 胤禛看著她孩子气的模样,实在无奈。 他同朝中大臣、宗室王公下棋,人人都小心翼翼,挖空心思琢磨分寸,生怕贏了帝王失了分寸,又怕输得太过显得无能。 唯独跟眼前这丫头对弈,反倒轮到他费尽心机拿捏尺度。 他隨手把黑子搁在棋盘上,收了笑意正色道:“好好,不下棋了,咱们说正事。” 穆寧半点不躲不藏,直截了当开口:“四爷是打算多分给臣妾打理六宫的差事,还是即让干活,又给升官?” 胤禛被她直白的心思逗笑:“瞧瞧你,事事都算得清楚。若是只让干活不升官,指不定你背地里要闹多久脾气。” 穆寧立马摆头否认:“臣妾才不是这般斤斤计较的人。” 话音落,她神色一敛,认真斟酌著劝道:“只是皇上刚把皇后废黜,转头立刻册封新后,外头文武百官、民间百姓听闻,难免要议论,落话柄到底不好看。” 胤禛淡淡抬眼反问她:“朕这一生挨的骂还少吗?至於你,这些年后宫流言何曾断过,多少人暗地里骂你是红顏祸水,专分朕的心神。朕都不在意,你又何必顾虑旁人閒言碎语?” 穆寧垮了垮肩,小声抗议一句:“臣妾还想留个清清白白的好名声。” 胤禛没有鬆口,语气篤定没有转圜余地:“朕明日一早便擬圣旨,册封你为中宫皇后。” 瞧他神色认真,不像是隨口说笑,穆寧只好撑著榻沿起身,正要屈膝行大礼谢恩,手腕却忽然被胤禛一把拉住,没能站起来。 “不急,等明日圣旨送到永寿宫,你再行大礼谢恩也不迟。” 穆寧乖乖点头坐回去,安静沉默了好半晌,才小声问道:“四爷,若是臣妾成了皇后,往后是不是就不能像从前那样隨意出宫了?” 胤禛闻言一笑,轻轻拍了拍她的肩:“照旧,和以前一样。想打理城外的茶楼铺子,想出宫散心,让小豆子同朕说一声便可,不必拘著中宫的条条框框。” 穆寧却嘆了口气,“但总感觉不一样了,坐上那个位置,就要担起那个位置的责任,就好像被迫长大了一样。” 胤禛眉心一抽,忍不住吐槽道:“你快三十了,不是三岁。” 穆寧却嘆道:“要是有机会,谁不想一直留在最幸福的童年。” 胤禛笑了下没再言语,低头將棋盘上的棋子捡起归於棋盒中。 翌日一早,永寿宫內外早已清扫得乾乾净净,宫人尽数穿戴整齐,垂首静立。 高无庸捧著明黄锦缎包裹的圣旨,领著一队传旨太监缓步踏入殿內,声音洪亮:“圣旨到,荣皇贵妃章佳氏接旨!” 穆寧一身石青色锦缎常服,快步走到殿中,依礼跪伏在地。 乐怡、木槿一眾宫人紧隨其后,齐齐跪拜。 高无庸缓缓展开圣旨,抑扬顿挫高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詔曰:朕惟乾坤定位,资內治以襄隆; 家国攸寧,赖壼仪而敷化。 王化始於闺门,六宫承统; 母仪昭於天下,中宫需贤。 必端椒极之尊,以合乾坤之制。 钦奉皇太后懿旨:皇贵妃章佳氏,温恭有则,淑慎其身。 早毓名门,素嫻礼度;性秉端庄,心怀忠孝。侍奉慈闈,恪恭晨昏、纯孝无违。 协理六宫多年,持躬端肃、驭下宽仁,整肃宫规、公允有度。 中宫虚位,需得贤良正位,以昭雍和、以安內廷。 今仰承慈諭 以吉日良辰,册立皇贵妃章佳氏为皇后,正位中宫,统领六宫,执掌凤印。 布告中外,普天悉遵。 钦此。” 读完圣旨,高无庸双手捧著圣旨上前,躬身递到穆寧手中,笑著道:“皇后娘娘,请接旨。奴才恭贺娘娘荣登中宫之位!” 穆寧双手接过圣旨,俯首叩拜:“臣妾领旨,谢皇上圣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第183章 怡亲王打人了! 册封皇后的旨意传遍六宫,各宫妃嬪皆是譁然震惊,谁都没料到废后不过一日光景,皇上竟立刻下旨册立皇贵妃为新后。 先前心里惦记中宫之位的恪嬪、祺贵人等人,如同被一盆冷水从头浇下,心底那点不切实际的念想瞬间碎得乾净。 往日里不自觉端起的世家架子尽数收敛,安安分分夹起尾巴过日子,再也不敢流露出半分爭竞之心。 前朝金鑾殿外,百官散去之时,街头廊下隨处都是低声议论的朝臣。 两名品级不高的八旗勛贵官员並肩缓步出宫,四下瞧著没有大官,便凑在一处小声閒谈,语气里满是不平。 其中一人皱著眉,压低声音数落:“要说皇上此番行事实在不仁义,乌拉那拉氏跟著皇上熬了这么多年,就算有错,也不该说废就废。 依我看,只怕皇上早打定主意要扶正那位皇贵妃,先前查皇后种种过错,全是铺垫,只为今日顺理成章立后罢了。” 另一人轻轻点头,还没来得及开口,先前说话的那人越说越是激动,全然失了分寸:“那章佳氏绝非善类,妥妥的妖妃,整日哄得皇上失了分寸,后宫规矩、君臣情面全然不顾,长此以往,迟早搅得朝野不得安寧……” 他说得唾沫横飞,转头想拉身旁同僚附和两句,却发现身侧之人低著头,一言不发,半点应声的意思都没有。 这人心里咯噔一下,后背骤然泛起刺骨凉意,周遭的喧闹仿佛瞬间消失无踪。他僵硬著脖颈,一点一点缓缓回头。 只见怡亲王胤祥一身朝服,静静立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眉眼沉沉,面色冷峻,一言不发地望著他。 周遭几个路过的官员见状,纷纷远远绕开,不敢上前搭话,廊下顿时静得落针可闻。 方才大放厥词的官员双腿一软,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冷汗,手足无措地僵在原地,半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来。 养心殿內炭火融融,胤禛伏在案前,指尖捏著硃笔,正埋头批阅堆积如山的奏摺。 这时,殿门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高无庸神色紧绷,快步走到御案前,躬身跪地回稟:“启稟皇上,宫外传来消息,怡亲王方才在宫门外动手打了两名朝臣。” 硃笔顿在纸面,墨汁晕开一小团印记。 胤禛问都没问什么原因,只说:“十三有没有受伤?”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高无庸闻言猛地一卡,没料到皇上头一句问的竟是这个,愣了片刻才连忙回话:“回皇上,怡亲王半点伤都没有,下手极有分寸。” 听闻胤祥安然无恙,胤禛紧绷的心弦稍稍放鬆,將硃笔搁在笔架上,沉声道:“究竟是何事闹到动手的地步,细细说来。” 高无庸躬身,一五一十將方才宫廊下的事尽数道出。 听罢来龙去脉,胤禛冷哼一声,当即吩咐:“朝堂命官,妄议宫闈,肆意詆毁中宫皇后,出言污衊皇室,实属大不敬。传朕旨意,將这二人即刻收押,打入天牢候审。” 经天牢关押两名官员一事,满朝文武看得清清楚楚。 怡亲王当眾动手惩戒妄议皇后之人,皇上非但不曾责罚半句,反倒直接下旨重惩造谣官员,偏袒之意明明白白。 一眾朝臣心里门儿清,新皇后章佳氏圣眷深厚,再敢私下嚼舌根詆毁中宫,便是引火烧身。 往日那些暗中非议废后立后、编排穆寧是妖妃的声音,一夜之间销声匿跡。 文武百官上朝议事谨言慎行,无人再敢说半句对皇后不敬的话,个个闭口不谈后宫之事,尽显趋利避害的现实心思。 转日便是穆寧封后的第一日,后宫循旧例齐聚永寿宫行朝拜请安之礼。 天刚亮,各宫妃嬪便早早梳洗完毕,穿戴规整的宫装,按位份高低列队往永寿宫而来。 永寿宫內布置一新,处处铺著华贵锦缎,陈设端庄。 穆寧身著皇后制式的石凤常服,头戴点翠凤冠,端坐在正中凤榻之上,气度平和从容。 宫人高声唱喏,六宫眾人依序踏入殿內,齐齐屈膝跪拜在地,齐声行礼:“臣妾参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此起彼伏的请安声响彻殿中,整齐划一。 穆寧抬眸,声音温和有度:“诸位姐妹平身,赐座。” 一眾妃嬪依次起身,分两侧按位份落座,无人敢交头接耳,殿內安静肃穆。 穆寧先前做皇贵妃的时候,六宫请安这套流程早就熟得不能再熟,行礼问话、客套寒暄半点不用琢磨。 她端坐在凤榻上,语气平和说了几句场面话,无非是往后六宫姐妹多多包容,和气度日,少生是非之类。 客套话说完,便转入正经打理六宫的正事。 穆寧淡淡开口:“华贵妃打理六宫杂务许久,做事利落周全,一应事务上手熟稔……” 话音还没落地,底下的年世兰立马笑著开口打断,半点不给她往下安排的机会:“皇后娘娘可別抬举臣妾了,这阵子臣妾身子乏得厉害,夜里总睡不踏实,哪还有精力管六宫一堆琐碎差事。” 穆寧瞥她一眼,心里门儿清,这是不想揽活,乾脆顺著她的话往回推:“原来贵妃身子不適,那六宫繁杂琐事劳你一人扛著也不妥,本宫本还想著大小事务交由你主理。” 年世兰笑得愈发『和善』:“娘娘说笑了,臣妾粗人一个,管管下人还行,统筹六宫实在心有余而力不足,反倒耽误事,娘娘还是另择贤能。” 两人你推我挡,一个找藉口推脱,一个顺势往外推,殿里一眾妃嬪静静看著,谁都不敢插话。 穆寧琢磨片刻,目光一转落在身侧安分坐著的敬妃身上,心里瞬间有了主意,当即开口定调:“既然华贵妃常年管著各处,头绪最清楚,主理六宫之事仍归你。只是你身子不便,本宫便安排敬妃做你的副手,日常帐本、宫份、嬪妃琐事由敬妃帮你分担大半,你只需要拿主意、定分寸便可。” 第184章 皇后这份工作 敬妃一听要当年世兰的副手,连忙起身屈膝,姿態恭顺又带著恰到好处的为难,轻声推脱:“皇后娘娘恕罪,臣妾宫里养著弘曕与静和,日常起居事事都要臣妾亲自照看,实在分身乏术。 六宫事务繁杂琐碎,臣妾怕是精力不足,担不起这份差事。” 这话一出,后排端坐的甄嬛和沈眉庄眼底瞬间亮起一丝希冀,悄悄对视了一眼。 若是敬妃接手了六宫协理事务,整日忙著对帐、处置宫务、打理各处琐事,定然无暇分心照看孩子。 到时候忙得脚不沾地,自然顾不上死死拘著弘曕与静和,她们做生母的,或许慢慢就能把孩子接回身边抚养。 而高位上的穆寧,將眾人神色尽收眼底。 她心里清楚得很,敬妃哪里是真的忙著养孩子无暇管事,分明是想起了潜邸时在年世兰房中做格格的经歷,从而下意识推拒,不想日日跟年世兰共事。 可六宫事务总得有人担著,年世兰本可以一个人忙得过来,但谁想全天当牛马,而且还可能没好处? 穆寧神色温和却不容拒绝地开口:“本宫知晓你细心妥帖。 孩子自有嬤嬤宫人照拂教养,不必你时时寸步不离。” 她看著敬妃:“你只管安心接下副手的差事,帮华贵妃分担六宫帐目、宫份发放、琐事调度即可。 所有经手事务,不必你担惊受怕出紕漏每旬本宫都会亲自核验清查,出了差错自有本宫兜底。” 话说到这份上,便是彻底没有推脱的余地。 敬妃心知皇后心意已决,再推辞反倒显得刻意矫情,只能躬身俯首,乖乖领旨:“臣妾遵皇后娘娘旨意,定当尽心竭力。” 穆寧见敬妃老老实实应了差事,心底鬆了口气,隨即侧头淡淡扫了年世兰一眼。 那眼神轻飘飘的,没半点威严,意思却明明白白:给我安分点,不准欺负副手。老实人就这一个,你给欺负跑了,没人给你干活。 年世兰一眼就读懂了她的眼神,心里暗自翻了个大白眼。 换以前她还是皇贵妃时期,她肯定不忍著。 可现在不一样,人家是正经皇后,名正言顺的后宫之主,总得给足面子,不能拆台。 年世兰硬生生把所有吐槽咽回去,端起手边的茶盏,慢悠悠抿了口热茶,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穆寧不再逗她,目光一转,扫过殿內整整齐齐坐著的一眾妃嬪。 今日是她封后头一回六宫请安,哪怕是位份最低、平日里几乎不用露面的淳答应,也早早穿戴整齐乖乖来站班。 她在心里默数了一遍。 贵妃、妃、嬪、贵人、常在、答应……挨个算到头,再加上被关在长春宫的李静言,还有景仁宫的宜修,整个后宫,不算自己,拢共十六个人。 再细细一看,大半都是年岁偏长、早已过了生育年纪的老人。 想想康熙爷当年,后宫佳丽如云,动輒几十上百位嬪妃,子嗣成群,热闹得堪比大型联谊现场。 再看胤禛的后宫,冷冷清清十六个人,人不能说少,但確实冷清些。 请安的妃嬪尽数散去,永寿宫瞬间清净下来。 穆寧懒懒倚在铺著软垫的软榻上,手里捧著暖炉,琢磨著心事。 如今她是正经皇后,统摄六宫,按理来说,督促君王雨露均沾、为皇室开枝散叶,就是皇后的工作。 那要不要挑几个家世清白、模样周正的年轻小姑娘,给皇上充实一下后宫? 可转念又立刻把这念头摁死了。 皇上扶她坐上后位,图的就是后宫安稳省心不乱,根本不在乎多不多新人。 再者说,宫里现下已经有了六位康健阿哥,公主亦是不少。 夏冬春腹中还揣著个未出世的龙胎,祺贵人、武知薇都是正当妙龄、尚且年轻,后续肯定还有孕育的可能。 真算起来,子嗣不用愁。 宜修落败是因为蓄意戕害皇嗣、心术歹毒,可不是因为后宫人少,子嗣单薄。 她没必要为了所谓的“皇后职责”,主动给自己找事。 想通这一层,穆寧在心里直接把“选秀纳新”的工作计划划掉。 眼下头等大事,只有一件,保下夏冬春肚子里这个孩子,平安落地。 可一想到夏冬春,穆寧就忍不住揉了揉太阳穴。 夏冬春入宫多年,脑子直、嘴巴快,说话不过脑子,凭著一张没把门的嘴,宫里上上下下不知得罪了多少人。 从前没人真跟她计较,可如今怀著龙胎,就是旁人暗中下手的最好目標。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穆寧当即出声,唤来小豆子:“去挑两位最稳妥的老嬤嬤,既要守规矩、嘴巴严,又通透宫里那些阴私手段、懂防害保胎的门道,即刻带来见我。” 小豆子领命飞快退下,不多时便领著两位面色沉稳的嬤嬤入殿。 两人都是宫里伺候几十年的老人,见惯了后宫齷齪。 穆寧直白吩咐:“从今日起,你们二人常驻长春宫,寸步不离守著慎贵人。 吃食、汤药、衣物、出入伺候的宫人,一一过眼严查,半点疏漏不许有。 唯一的差事,就是保住慎贵人腹中龙胎,平安足月生產。” 两位嬤嬤躬身应下:“奴才谨遵皇后娘娘懿旨,定护好慎贵人胎相安稳。” 领了旨意,两人即刻动身前往长春宫后院。 彼时夏冬春正懒洋洋靠在窗边吃蜜饯,听闻是皇后娘娘遣了专属嬤嬤过来贴身伺候保胎,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一瞬间,入宫初期因为莽撞无礼,被当时还是荣贵妃的皇后禁足半年、日日学规矩、被嬤嬤严格管束的噩梦阴影瞬间翻涌上来。 在她眼里,皇后派嬤嬤贴身跟著,哪里是保护,分明是换了个人看管著她! 往后一举一动都有人盯著,不能乱吃、乱玩、乱说话,日子瞬间就要被规矩捆死了。 夏冬春心里欲哭无泪,只觉得天都塌了半截,满心委屈又不敢表露半分。 面对两位肃穆沉稳的嬤嬤,她只能硬生生扯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脸,僵硬地福身行礼:“嬪妾……谢皇后娘娘体恤。” 第185章 宫中格局 送走两位嬤嬤,长春宫的隱患暂时稳住。 穆寧鬆了口气,慵懒地换了个姿势歪靠在软榻上,指尖轻点榻边扶手,又开始復盘如今的后宫格局。 她太了解胤禛的性子了。 这位帝王这辈子最擅长、也最执著的就是制衡。 前朝不允许任何一方权臣一家独大,后宫更是同理。 从前宜修稳坐中宫,家世底蕴深厚,他就刻意宠著年世兰,让皇后与华妃两相制衡、互相拉扯,谁都没法一家独大,最后只能靠著帝王拿捏分寸、平衡后宫局势。 可现在局势变了。 宜修废黜禁足,彻底退出后宫棋局。 年世兰跟自己一条心,全然没有对立之心。 敬妃佛系,只想安稳度日,从不掺和任何纷爭。 眼下的后宫,等同於她这个新任皇后一手遮天,全然是独大的局面。 这局面绝对是胤禛最忌讳的。 帝王不希望后宫出现无人制衡、一枝独秀的情况,放任下去,用不了多久,胤禛必定会主动出手,扶持新的势力来拆分她的权力,平衡后宫格局。 与其等著皇上被动动手、自己落得被动局面,不如她提前布局,主动抬出一股新势力,把后宫的平衡拿捏在自己手里。 她掰著手指头挨个筛选高位嬪妃。 首先就是恪嬪与祺贵人。 两人出身八旗大族,家世显赫,是最適合培植成制衡势力的人选。 可转念一想这两位的脑子,穆寧直接摇头放弃。 这两位纯属后宫哈士奇,胆子大、野心足,就是脑子跟不上心气。 真要是费心费力扶持起来,不用別人动手,她俩自己就能把自己玩废,搞不好还会连累后宫大乱,纯属费力不討好,绝对不能选。 pass! 接著是顺嬪,博尔济吉特氏出身,后宫之中身份尊贵。 可这位是完全无宠,且完全不在意有没有宠,就连今日请安,都是看在规矩份上勉强到场,平日里几乎不见人影。 完全扶不起来,没用,再次pass。 余下的丽嬪,脑子愚钝、心性浅薄,容易被人挑唆,撑不起一方势力,直接排除。 安陵容、曹琴默本就是自己的心腹嫡系,若是扶持她们,非但起不到制衡作用,反倒让自己的势力愈发庞大,彻底违背平衡的初衷,自然也一併淘汰。 这么一圈筛下来,所有高位嬪妃,竟无一人可用。 穆寧只能把目光落到低位份的人身上。 武知薇有圣宠傍身,性子沉稳,可看起来毫无野心,无心爭斗。 夏冬春盛宠在身,奈何脑子空空,莽撞天真,自保都勉强。 欣贵人圣宠稀薄,心气全无。 整个后宫翻来覆去,最后只剩下了甄嬛与沈眉庄二人。 这两人只要稍加扶持,立刻就能成为后宫独一份的制衡势力,完美填补眼下的格局空缺。 可穆寧又忍不住犯了难。 若是刻意扶持二人復宠崛起,依照剧情惯性,往后怕是又要风波不断,祸事缠身。 穆寧靠在软榻上,揉著眉心,陷入了两难的纠结之中。 前朝政务暂时没什么重要的,胤禛就挪步去了永寿宫,想看看穆寧当上皇后第一天,有没有不长眼的给她惹事。 胤禛抬脚踏入永寿宫正殿,一眼便看见软榻上静坐的穆寧。 今日的她不復往日隨性,不再穿那清新雅致的浅色服饰,而是正黄色锦缎,绣著细密规整的龙凤祥云纹样,华贵端庄,一丝不苟。 发间梳著端正大气的鈿子头,珠翠点缀。 她微微垂著眼,眼神沉静又深沉,眉心微蹙,显然正兀自深思著要事,周身縈绕著一派沉稳安然的气场,端庄持重,落落大方。 胤禛立在殿门口,静静看了她片刻,心底忽然涌上一股欣慰。 眼前沉稳端方的皇后,和记忆里那个小豆丁身影,瞬间重叠在了一起。 他依稀记得初见时的模样,不过三岁的小丫头,白白嫩嫩的,粉雕玉琢,戴著虎头帽被人抱在怀里,小小的一团。 不过短短数年光景,那个需要旁人护著的小豆丁,已然长成了能撑起六宫安稳的中宫皇后。 胤禛沉浸在他的毕业设计里,高无庸也不敢出声打扰两位主子。 殿內寂静无声,穆寧沉思入神,竟一时没有察觉殿外来人。 而殿中其他宫女,早已熟练的退下。 胤禛敛去心底翻涌的心绪,抬步走入殿中:“在想什么,这般出神?” 穆寧听见熟悉的声音才猛地回神,收敛了方才满腹盘算的深沉神色,顺势从软榻上起身,正要依照规矩屈膝行礼。 可依旧如往常那般,她动作还没落下,手腕就被胤禛轻轻一握,顺势带著她转身走向內间。 早已熟悉这相处模式的宫人太监们,个个识趣,不等吩咐便齐齐躬身退了出去,顺手放下內外隔间的帘幕,將殿外所有耳目隔绝乾净。 穆寧也不绕弯子,直截了当开口说起了正事:“皇上,臣妾方才想了想后宫位份,发现如今宫里格局有点奇怪。 妃位空悬,反倒嬪位已经满额,再往下贵人、常在拥挤,低位份的妃嬪们熬了许久也没半点晋升余地。 臣妾想著,是不是酌情抬几位的位份,把后宫阶序理顺。” 胤禛坐下,略一沉吟,便回绝了:“朕知晓。 但现下宫里的嬪位大多是近些年新晋上来的,资歷尚浅、根基太轻,贸然抬去妃位,难以服眾。 至於丽嬪,倒是侍奉多年,可惜始终无子嗣傍身,按照宫规旧例,无子晋妃太过勉强,朝臣也会閒话。” 他语气平淡,句句都是权衡过后的考量:“暂且不必动,再观望一阵子,等有人诞育子嗣、或是资歷熬够,再循序进位即可。” 穆寧听得明白,轻轻点了点头。 確实是这个道理。 后宫位份晋升从来不是单纯看宠爱,家世、资歷、子嗣、品行缺一不可,眼下確实没有合適的可晋升人选。 她便不再多提此事,顺势放下了心里这桩盘算。 第186章 来考察工作的皇上 穆寧封后的第二日,六宫上下早已改口,人人恭敬唤她一声皇后娘娘。 只是按照礼制,正式的金册金宝需等到五月册封大典方才颁赐到手。 可名分已定,权责先行。 哪怕信物未到手,中宫该管的事、该守的规矩,半点都不能懈怠。 首当其衝,便是晨起率六宫妃嬪至寿康宫请安。 从前宜修在位时,太后久病体虚、厌弃繁文縟节,早早免了每日晨昏定省的规矩,后宫眾人倒落得清閒。 但穆寧是新后,初登后位根基未稳,断不能直接沿用旧例,只能老老实实恪守孝道规矩,前来问安,唯有等太后亲口下旨豁免,方能停歇。 一眾妃嬪列队立在寿康宫殿外,静静等候传召。 不多时竹息缓步走出,传下太后旨意:各宫小主尽数免礼回宫,只需皇后娘娘入內覲见。 话音落下,年世兰、安陵容、曹琴默三人神色皆是一紧,下意识抬眸看向穆寧,眼底藏著真切的担忧。 太后特意单独留见新后,谁也摸不准內里是温言叮嘱,还是暗藏敲打。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可无人敢违逆懿旨,几人纵然忧心忡忡,也只能依礼告退,一个个一步三回头地望著殿门方向,满心放不下。 唯独穆寧神色坦然,不见半分慌乱。 她心里清楚,太后缠绵病榻许久,身子早已油尽灯枯,看著便撑不了多久,翻不出什么大浪。 只是坦然归坦然,心底的戒备分毫未松。 深宫老人,越是看似温和无害,心思越是深沉莫测,她半点不敢掉以轻心。 整理好明黄色宫装,穆寧抬步踏入內殿。 寢殿內药香沉沉,太后斜靠在铺著软锦的床榻上,面色苍白,眉宇间是久病的倦態,脸上却带著一抹慈和笑意,目光一寸寸打量著一身正黄宫装、端庄雍容的穆寧。 良久,她轻声嘆道:“这身明穿在你身上,端庄大气,真是好看。” 穆寧依礼屈膝,端端正正行了大礼:“儿臣给皇额娘请安。” “起来吧,到哀家身边来坐。”太后伸出枯瘦微凉的手,朝她轻轻招了招。 穆寧心头警铃大作,警惕瞬间拉满。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诈。 她敛了所有心绪,神色温和,缓步上前落座,姿態恭顺却疏离。 接下来的片刻,太后半点刁难的意思都无,只是拉著她的手,气息虚弱地细细叮嘱,儘是打理六宫的细碎巧思。 如何平衡各宫份例、如何管束宫人偷懒舞弊、如何调和低位嬪妃的摩擦爭端,句句都是稳妥持家的实在道理。 穆寧全程垂眸静听,唇角噙著恰到好处的浅淡笑意,应声乖巧。 正说著话,竹息端著一碗黑漆漆的汤药入內,躬身稟报:“太后娘娘,时辰到了,该服药了。” 穆寧见状,下意识便要起身接过药碗,亲自侍奉汤药,恪守儿媳本分。 恰在此时,殿外小宫女快步入內回稟:“启稟太后,甄常在、沈贵人前来请安,已在殿外候旨。” 太后闻言摆了摆手,语气淡然:“让她们进来。” 隨即看向身侧的穆寧,温和开口:“不过是端药伺候的小事,何须你中宫皇后亲自动手?让她们两个小辈来伺候便是。” 穆寧微微欠身,依旧守著礼数推辞:“皇额娘身子不適,侍奉汤药本是儿臣分內之事,理当由儿臣伺候。” 话音未落,甄嬛与沈眉庄已然躬身入殿,双双对著榻前的穆寧屈膝行礼:“嬪妾参见太后娘娘,皇后娘娘。” 穆寧顺势不再推辞太后的话,抬眸浅笑,语气温和:“起身吧。你们二人素来细心妥帖,常来寿康宫侍奉尽孝,辛苦万分。你们的勤勉本分,本宫都看在眼里,回头自会如实告知皇上,嘉奖你们的孝心。” 甄嬛与沈眉庄闻言连忙上前,动作熟练自然,稳稳接过竹息手中的药碗。 二人半跪於榻前,一个轻扶太后手肘,一个小心递上药汤,姿態温顺体贴,一举一动皆是常年侍奉练出的熟稔模样。 穆寧坐在竹息搬来的梨花木椅上,静静看著眼前一幕,时不时含笑开口夸讚两句:“沈贵人与甄常在素来最是孝顺,日日惦记著皇额娘的身子,时常前来侍奉,这份心意实在难得。” 太后靠在软枕上,喝完汤药,缓了口气,顺势接过话头,语气慢悠悠带著深意:“你如今统摄六宫,最该明白帝王家事。皇上勤政克己,这些年冷落后宫太久,不少嬪妃常年孤寂。 你身为中宫,日后也该多规劝几句,劝皇上雨露均沾,莫冷了人心。” 穆寧心里清楚,太后哪里是单纯劝她规整后宫,分明是拐著弯托人情,想借著她的手,让沉寂许久的甄嬛、沈眉庄重新復宠起身。 她面上不显分毫,依旧端著温和笑意,不应承不推辞,只淡淡躬身:“儿臣记下皇额娘的教诲了。” 不把话说死,也不把事应下。 太后也没表露不悦,只是点了点头。 待从寿康宫辞別回宫,穆寧半点清閒也捞不著。 新晋中宫,千头万绪的琐事接踵而至。 她摊开厚厚一叠宗亲命妇名册,逐行熟悉各人身份、辈分、亲疏关係,又翻看各类祭祀、朝贺、册封大典的礼制章程,一字一句梳理规矩。 从白日通明到夜色沉沉,窗外暮色四合,宫內早已灯火燃起。 胤禛处理完前朝政务,未曾让人通传,独自悄步走入永寿宫,轻手轻脚绕到她身后,本想逗她一逗。 孰料穆寧目光未离书卷,淡淡开口:“四爷別躲了,嚇不到我的。” 胤禛低低笑出声,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语气带著宽慰:“倒是愈发沉稳了。这些礼制名册繁杂琐碎,不用急於一时,慢慢学,没人催你。” 说罢,他拉著穆寧走入內间落座,摒退左右宫人,殿內只剩二人相对。 “今日去寿康宫,太后可有说些什么?”胤禛隨口问道。 穆寧也不隱瞒,坦然將太后今日的话娓娓道来,著重提了太后暗示让甄嬛、沈眉庄復宠的事。 原以为皇上会像从前一般,要么乾脆回绝、要么隨口敷衍,谁知这一次,胤禛听完並未表態,反倒转头看向她:“那你怎么想?” 穆寧抬眸,神色认真,缓缓道出自己连日来盘算的所有顾虑:“臣妾想著如今的后宫格局,终究太过偏颇。 现下宫里有权有宠、能说上话的,全是臣妾身边亲近之人。华贵妃协理六宫,曹嬪、姝嬪向来依附於我,敬妃中立恬淡不爭不抢。 如此一来,后宫便是臣妾一家独大。” 她顿了顿,条理清晰继续分析:“臣妾信得过身边人的品性本心,可人心最易生变,日子久了,权势在手,难免滋生骄矜与私心……” 穆寧絮絮叨叨,將制衡利弊、人心变数、朝宫关联一一剖析透彻,条理分明,句句切中要害。 胤禛静静坐在一旁,全程默然聆听,没有打断半分。 听著听著,眼底的欣赏与满意一点点漫溢开来。 他本只当她心性通透、省心安稳,却没料到她不过短短两日,便將后宫格局、人心利弊看得如此透彻长远 第187章 工作ing 胤禛听完穆寧一番分析,心底极为认同,缓缓頷首。 他语气温和:“你说得极是。甄氏、沈氏侍奉太后勤恳恭谨,太后既有此意,后宫也需新鲜气色,便由你做主提拔即可。” 隔日一早,穆寧便以中宫皇后的名义下了懿旨,晋甄常在为甄贵人,理顺位份,赏赐居所器物、绸缎吃食,一应待遇尽数抬升。 旨意传遍六宫,满宫皆是讚嘆之声。 人人都说新后心胸开阔、贤德无双。 昔日甄氏未曾得势时,与尚且是皇贵妃的穆寧多有得罪,算不上和睦。 可如今身居后位,手握六宫权柄,非但没有半分打压排挤,反倒不计前嫌、秉公晋升,善待旧人。 一时间,皇后贤良容人的名声在后宫传得沸沸扬扬,无人不心悦诚服。 偏僻清冷的碎玉轩內,得知晋位喜讯的沈眉庄真心替甄嬛欢喜,紧紧握住她的手,眉眼间满是雀跃:“嬛儿,你看!昨日皇上才与皇后娘娘在永寿宫议事,今日你便得以晋位,这必然是皇上的意思!” 她眼底光亮灼灼:“这么久了,你总算要熬出头了,此番过后,你定然快要復宠了。” 甄嬛望著院中新抽的柳丝,心头也悄悄燃起一丝微弱的期待。 她沉寂低位太久,受尽冷落磋磨,此番凭空晋位,任谁都会以为是圣意鬆动。 可日子一日日静静流淌,预想的圣宠迟迟未至。 后宫侍寢的规矩照旧,內务府每日照例呈上绿头牌,翻牌的结果却从未有变。 胤禛一月大半的夜里,依旧宿在永寿宫,陪著穆寧閒谈静坐。 閒暇之余,偶尔去往翊坤宫,陪年世兰散心,顺带探望乖巧安分的姝嬪。 余下寥寥几日,也只翻武贵人和祺贵人的牌子,雨露零星,从未踏入碎玉轩半步。 內务府的宫人来来往往,碎玉轩依旧门庭冷落。 最初那点对復宠的期许,在日復一日的冷清等待里,一点点冷却熄灭。 虽说甄嬛空得位份、未得圣宠,终究落了一场空盼,但好在穆寧掌权之后便狠狠敲打了一波上下趋炎附势的奴才。 严明规矩、核定份例,低位嬪妃的吃穿用度、绸缎炭火一应物资,全数按位份足额派发,半点不敢剋扣。 碎玉轩虽依旧冷清孤寂,却再无往日物资短缺、下人怠慢欺主的窘迫光景。 甄嬛心底起落几番,最后也只是轻轻嘆了口气,彻底压下了不切实际的念想。 不再痴心期盼圣恩眷顾,只安守本分,日日按时前往寿康宫,勤勉侍奉太后汤药起居,沉静度日。 这段时日,穆寧亦是寿康宫的常客。 太后身子时好时坏,却总爱时常传召她,日日拉著她的手,耐心细致提点六宫琐碎要务、宗亲往来规矩、待人理事的分寸门道。 这些都是深宫数十年沉淀下来的真经验,细碎实用,绝非空泛说教。 穆寧起初满心戒备、疏离淡漠,时日一久,也看出太后是真心想要倾囊相授,毫无暗藏算计与刁难之心。 她便收起了所有防备,沉下心认真听讲、虚心学习,待人接物的姿態也柔和了许多。 也正因二人日日都在寿康宫伺候碰面,穆寧与甄嬛相遇的次数愈发多了起来。 如今的甄嬛褪去了往日的执念与拧巴,恭顺守礼、沉静安分,侍奉太后尽心尽责。 穆寧看在眼里,却没说什么。 她绝不能开口劝说胤禛雨露均沾、宠幸哪位嬪妃。 她不是寻常意义上需要君恩的皇后,於胤禛而言,她是亲人、是最靠谱的臣子、是替他稳固后方的搭档。 她的职责是打理好六宫內务、平息纷爭、稳住格局,至於帝王床笫私密、情爱偏爱,乃是最无边界感的閒事,半分都不该由她置喙。 更何况一想到要一本正经和胤禛討论“该翻谁的牌子、该亲近哪位妃嬪”,穆寧就浑身不自在,尷尬得鸡皮疙瘩掉一地。 这种糟心差事,她是万万不会碰的。 日子缓缓而过,穆寧一边跟著太后精进宫务本事,一边执掌六宫。 年世兰性子爽利、擅长统筹调度,敬妃细心严谨、精通帐目琐事,一人主外一人主內,二人鼎力协助,后宫上下井井有条,数月之间未曾出过一桩差错、半分风波。 除却內宫安稳,穆寧接见宗亲命妇、应酬世家女眷、閒谈理事、周旋人情,皆是进退有度、端庄得体,既有中宫皇后的威仪,又不失温和宽厚的气度,礼数周全,无人能挑出半分毛病。 前朝的胤禛,日子过得愈发舒心顺遂。 从前他总需分出心神制衡后宫、排解纷爭、安抚人心,如今后宫彻底安定,风平浪静,万事有人兜底打理,全然不用他费心。 无內顾之忧,方能专心处置朝堂政务。 胤禛日日心绪舒畅,胃口都好了不少,每餐饭都能比往日多吃两碗。 这般朝堂清明,后宫安稳,万事省心的日子,实在是太过美妙。 第188章 弘历弘昼大婚 穆寧这新晋皇后,说到底还在“实习期”,一边靠著经验摸索学习打理六宫繁杂事务,一边又要筹备弘历与弘昼两位阿哥的大婚。 两位阿哥原本定在五月的婚期,只因太后久病缠绵,皇上想著冲喜祈福,便將大婚吉日提前改到了三月十七。 大婚提前近两月,诸事仓促繁杂,压力尽数压在了她这位新晋中宫身上。 谁让她即是嫡母,又是名义上的亲母呢? 婚前一个多月的纳采、大征两大礼,等同於民间的定亲、下聘。 从择选礼部执事官员、安排內务府仪仗、清点皇室聘礼、分类绸缎金玉器物,到协调参与命妇、规制婚礼仪程,所有人员调配、物件核对、流程调度,统统需要穆寧亲自过目敲定。 她日日泡在成堆的礼制册子、帐目清单里,从早忙到晚,时常对著密密麻麻的清单挠脑壳,恨不得一人劈成两人用。 后宫琐事、宗亲应酬、太后晨昏定省、皇子婚典筹备堆在一起,整整一月连一丝空閒都没有。 许久没有得到新话本子的年世兰也不想闹她,而是默默的帮她盯著后宫的琐事,免得有不长眼的妃嬪这时候惹事麻烦她。 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哪怕仓促赶工,但从头到尾纳采庄重、大征周全,礼数周全、物件齐全,朝野宗室无一挑错,全程没出半分紕漏。 只是日日劳心费神、奔波操劳,养尊处优的身子肉眼可见清瘦了一圈。 穆寧看著铜镜里清减的脸颊,反倒心態极好,权当是减肥了。 转眼便到了三月十七,大婚正日。 吉日春光和煦,紫禁城红绸漫天,处处张灯结彩,鼓乐声声不绝,喜庆氛围铺遍宫城。 今日规制流程,全然比照先前弘时迎娶福晋的大典制式,隆重规整。 唯一不同的是,今日是双礼同贺,两位阿哥同日大婚。 吉时一到,礼乐齐鸣,仪仗分列两行,浩浩荡荡。 四福晋和五福晋,先后由喜娘搀扶,乘彩轿入宫,按著规制落轿行礼,最终分別被送入弘历居住的乾西二所、弘昼居住的乾西四所。 两处红灯高掛,喜字盈门。 正殿高堂之上,胤禛端坐主位,穆寧端坐身侧,一同观礼。 殿中红毯铺地,香菸裊裊,两对新人衣著大红喜服,依序行三跪九叩、交拜合卺之礼。 一拜天地日月,二拜皇室宗庙,夫妻对拜,礼序井然,一丝不苟。 满堂朝臣命妇、宫人內侍皆屏息观礼,场面庄重又热闹。 穆寧看著眼前成双成对的新人,眉眼弯弯,开心极了。 胤禛侧目瞥见她的笑容,唇角也不自觉跟著上扬。 整场大婚仪式行云流水,从迎轿、入宫、拜堂到入府合卺,步步合规,无一处疏漏。 盛大隆重的双阿哥大婚典礼,最终在一片喜乐祥和的鼓乐声中,圆满礼成。 大婚第二日天色刚亮, 弘历、弘昼带著各自新娶的福晋,按著定例,先一同去往养心殿给胤禛请了安。 给皇上见礼过后,四人便並肩转道去往永寿宫,拜见皇后,也是他们的嫡额娘。 永寿宫內早早收拾妥当,暖意融融,穆寧端坐在主位软榻上,静静等著几人过来。 不多时,门外传来脚步声,两对新人一前一后走入殿中,皆是一身规整的晨起常服,眉眼恭敬,礼数周全。 可穆寧只抬眼扫了一眼,就看明白了大半。 差点意思。 弘历与乌林达,两人並肩而立,身姿端正,却隔了寸许看不见的距离,全程目不斜视,互不搭话,甚至连下意识对视一眼的默契都没有。 乌林达氏端著大家闺秀的端庄,拘谨温顺。 弘历更是一本正经,一脸肃穆,全然没有新婚郎君的半点鬆弛喜色。 再看弘昼和富察,比弘历那对稍好一点,却也称不上和睦亲昵。 弘昼素来隨性跳脱,此刻却规规矩矩束手站著,很少看身旁新妇。 富察氏低眉顺眼,两人之间客气得过分。 对比当初弘时和董鄂奇兰大婚第二日的模样,简直天差地別。 那一对是真真切切看对了眼,哪怕在长辈跟前守规矩,眉眼间也藏不住新婚的羞涩与亲昵,余光会不自觉落在对方身上,站姿也是悄悄靠拢,满眼都是初结连理的欢喜。 可眼前这两对,说是夫妻,看著反倒像临时组队、奉命当差的同僚。 穆寧心里无奈。 想来昨夜的洞房花烛,顶多是走了一遍皇家流程,两个小子压根没和新福晋生出半点情意,纯粹是奉旨成婚。 四人齐齐上前,规规矩矩屈膝行礼,声音整齐恭谨:“儿臣、臣妾,拜见皇额娘。” “都起身吧,赐座。”穆寧语气温和,淡淡抬手。 四人依序起身,两两分坐两侧,坐姿笔直拘谨,殿內安安静静,没人敢多言一句。 穆寧看著他们,慢悠悠开口叮嘱:“昨日大婚礼成,从今往后,便是夫妻一体。 你们兄弟二人身为阿哥,立身齐家是根本。 往后在府中,需敬重福晋、善待內眷,夫妻和睦、彼此包容,莫生嫌隙,好好打理府邸家事,安稳度日,才是正理。” 四人连忙垂首应声:“儿臣谨记额娘教诲。” 一番叮嘱、场面话说完,寻常请安也算到头了。 穆寧目光微抬,看向弘昼与两位新福晋,缓声道:“你们先回府邸歇息休整,打理府中琐事即可,弘历,你留下。” 其余三人闻言连忙起身谢恩,行礼告退。 唯独留下了弘历一人,静静立在殿中。 第189章 劝完这个劝那个 穆寧没急著说教,只吩咐小厨房传了早膳,一桌清清淡淡的粥点小菜摆得整齐雅致。 她抬手示意弘历落座,二人相对用膳。 用了两口粥,穆寧才慢悠悠开口,语气隨意得如同家常閒谈:“你福晋乌林达,出身书香世家,性子沉静温婉,知书达理,是个极好的姑娘。 你们二人初成婚,生疏客气是自然的,往后朝夕相处,慢慢磨合便是。” 弘历握著玉筷,垂眸静静听著,不言不语,只微微頷首表示明白。 穆寧继续说道:“你最喜王氏书派,平常也经常看些地方志,山水画作也多有品鑑……乌林达自幼饱读诗书,性子沉静喜静,志趣品性,恰好与你相合。” “夫妻过日子,最难得便是志趣相投。不必拘谨客套,往后閒暇可多与福晋论书品字、閒谈诗文,慢慢相处。” 弘历原本平静无波的心底,骤然掀起一阵波澜。 这些喜好,皆是他藏在心底、从未刻意表露的小性子。 连他自己都以为,无人会细细留意这些细碎小事。 可额娘不仅记得,还件件说得精准无误。 惊讶过后,隨之而来的是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彆扭心绪。 他一直默认,额娘的心都偏向著活泼討喜的弘昼,对自己不过是维持嫡额娘该有的体面与责任。 可原来也曾关注过他吗? 弘历压下心底的多番思绪,低头恭恭敬敬应了一声:“儿臣谨记额娘教诲。” 弘历在永寿宫陪穆寧用完早膳,辞別之后便缓步返回乾西二所。 院落乾乾净净,处处贴著崭新的红笺喜字,只是少了几分新婚的热闹气。 他记著额娘方才的叮嘱,没有径直回书房念书,反倒先拐进了平日储放字画的静室。 他细心挑了几幅自己最偏爱、笔墨清雅的山水立轴,皆是平日里反覆观摩、时常临摹的佳作,轻轻收拢妥当,才转身去往新福晋乌林达的寢殿。 乌林达正安安静静坐在窗边翻书,见他进来,连忙起身屈膝行礼。 弘历抬手免了她的礼,神色平和,没有往日对著旁人的疏离肃穆,只將手中画作铺开在桌案上,轻声邀她一同观赏。 二人一立一坐,对著丹青山水慢慢閒谈。 弘历说起画中笔法意境,乌林达听得认真,偶尔轻声接话,谈吐雅致、见解不俗,確实配得上书香世家的教养。 全程没有尷尬冷场,也无刻意拘谨,虽没有半分新婚夫妻的繾綣情意,依旧是客气端正的相处模式,但比起昨日大婚时僵硬疏离的模样,已然柔和了太多。 没有热络,却总算有了平和相处的模样。 转眼到了午膳时分,穆寧特意让人去乾西四所传旨,召弘昼来永寿宫用膳。 相比於事事藏在心底的弘历,弘昼向来隨性自在,在穆寧面前更是半点都不憋著。 一顿午膳吃得轻鬆,待膳桌撤下,殿內只余下穆寧和他两人,周遭伺候的也全是穆寧心腹。 留意到这一点,弘昼彻底放开了拘束,憋了一天的心里话,终於忍不住一股脑倒了出来。 他垮著脸,语气满是无奈又憋屈:“额娘,儿臣这新福晋,实在是太规矩、太贤惠了。” 穆寧闻言好笑,抬眸看他:“贤惠是好事,你皱著脸做什么?” “好是好,就是太端著了。”弘昼连连嘆气,大吐苦水,“她说话做事挑不出半分错,待人温和有礼,礼数周全得挑不出一丁点毛病,可就是让人亲近不起来。” 他素来散漫隨性,不爱摆阿哥架子,平日里最是不拘小节。 大婚之后他也想著好好和新福晋相处,主动找尽话题,聊从前趣事、聊庭院景致、聊平日里的閒情喜好。 可每每他兴致勃勃搭话,富察氏永远是得体应答、温顺附和,一言一行都端著世家贵女的端庄架子。 这让弘昼觉得浑身不自在。 “儿臣稍微隨意一点、说笑两句,她依旧安安分分、规规矩矩的。”弘昼挠挠头,满脸苦恼,“搞得儿臣像个顽劣胡闹、不知规矩的粗人。 相处著是一点错没有,可就是生分,热络不起来,实在彆扭得很!” 穆寧看著他垂头丧气的模样,温声开导:“世人看著再端肃刻板,也有自己偏爱的閒趣喜好。你不必总按著自己的性子往前凑,试著慢一点、细心一点,多去观察、多去迁就她的喜好。摸清了她的心性,自然就不会处处觉得生分。” 弘昼耷拉著眉眼,蔫蔫地点头应下:“儿臣知道了,儿臣往后慢慢看。” 母子二人正说著话,殿外忽然传来一串清脆活泼的少女声线,软软甜甜的:“皇额娘!裕安来给您请安啦!” 穆寧闻言瞬间眉眼舒展,唇角扬起温柔笑意:“快让裕安进来。” 话音刚落,一道浅紫色身影轻快踏入殿中。 如今的裕安已是十一岁的少女,身形悄悄抽条拔高,褪去了幼时的稚气圆润,渐渐长开了。 一身雅致浅紫宫装衬得肌肤莹白,眉眼明艷舒展,却半点不张扬,恰到好处温婉灵动,完美承袭了她生母得天独厚的盛世美顏,越长大越是出挑夺目。 裕安乖巧上前,规规矩矩给穆寧行了请安礼,隨后转头甜甜唤了一声:“五哥。” 礼毕,她熟门熟路挨到穆寧身侧坐下,亲昵地贴著她的胳膊撒娇,一副黏人小女儿模样。 穆寧揉了揉她的发顶,隨口和兄妹俩閒谈了几句家常,气氛鬆弛又温馨。 不多时,时辰不早,弘昼起身告辞。 裕安也正好閒来无事,便一起告辞了,兄妹俩结伴一同出宫,往皇子所居的西三所方向走去。 一路上弘昼半点没对著年幼的妹妹抱怨半句婚事的烦闷,始终安安静静走著。 可裕安察言观色极快,一眼就瞧出自家五哥眉眼间藏著的鬱鬱不乐。 她歪著脑袋,一脸不解地开口:“五哥,我看五嫂很好呀,生得漂亮,说话温柔,待人也礼数周全,人人都夸好,你怎么感觉不高兴啊?” 弘昼闻言,只是轻轻嘆了口气,摇了摇头,什么也没多说。 裕安见状,立刻抬手示意身后隨行宫人尽数退后几步,留出全然私密的空间。 “我记得,五哥你最喜欢皇额娘那样性子鲜活的女子。”她篤定地看著弘昼,“五嫂太过端庄自持,太闷了,你和她聊不到一块儿,对不对?” 弘昼被一语戳中心事,闷闷地“嗯”了一声。 裕安长长嘆了口气,隨即一拍胸脯,眼神亮晶晶的:“五哥別急,你等我好消息!我帮你搞定!” 弘昼一愣,全然不明白自家妹妹要做什么,只一脸茫然地看著她。 第190章 裕安联姻蒙古? 当天下午,裕安便风风火火做起了“和事小红娘”。 她特意备了两份雅致的见面小礼,先去乾西二所拜访了四嫂乌林达。 姑嫂二人温柔閒谈几句,简单认了熟络,礼数周全。 隨后她便直奔乾西四所,特意在五嫂富察氏这里多停留了大半时辰。 裕安心底盘算得清楚,觉得都是女子,最懂女子心思。 五哥摸不透福晋的喜好,那便由她来! 只要摸清五嫂平日里偏爱什么、喜欢摆弄什么、爱看什么书、爱赏什么景致,回头细细告诉五哥,让五哥投其所好,定然能慢慢熟络起来,再也不会尷尬生分。 她耐著性子,柔声细语陪著富察氏閒谈,从庭院花木聊到书房典籍,从针线雅致聊到日常消遣,句句都在试探对方的喜好。 可半个时辰聊下来,裕安彻底败下阵来。 富察氏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是標准到不能再標准的大家闺秀模样。 问她喜欢什么花木,她答皆可雅致; 问她爱看什么诗文,她答经书雅卷皆可静心; 问她平日里爱何消遣,她答打理府中、静坐修身便是本分。 温柔、端庄、得体、挑不出半点错处,可从头到尾,没有一丝属於自己的偏爱、半点鲜活的小性子。 裕安聊得满头雾水,最后只得认输。 自家这位五嫂,是刻在规矩里的世家贵女,端方自持、无癖无喜。 这忙,她是真的帮不上了。 转眼到晚膳时分,永寿宫摆好了膳桌,胤禛也难得无事,过来一同用膳。 饭吃到一半,方才兴冲冲跑去乾西四所忙活半天的裕安,揣著一肚子感想,噠噠噠跑进殿里,黏在穆寧身边坐下。 小孩子心里藏不住事,刚坐稳就忍不住开口吐槽:“皇额娘,我算是看明白了,我五嫂真的太规矩了! 说话规规矩矩,做事端端正正,问什么都是好好好、都可以,半点喜好都没有,我聊了半天,一点都摸不透她。” 她鼓著小脸,一脸挫败:“难怪五哥和她待在一起不自在,根本热不起来。” 一旁的胤禛听了,淡淡放下筷子,语气沉稳:“这才是正经皇室嫡妻的风范。身为福晋,首要便是端庄持重、守礼静心,能压得住府邸、打理好后宅,儿女情长本就是末节。” 穆寧安静低头喝汤,耳朵却悄悄一动,心里暗戳戳吐槽。 胤禛这不就是妥妥的双標吗? 当年他心心念念偏爱纯元,把人放在心尖上宠的时候,怎么从来不挑剔纯元是否太过温婉、不够端正,不谈什么正妻风范? 轮到旁人的婚事,就句句规矩、条条本分,严於待人、宽於律己,道理全让他占完了。 穆寧心里暗自腹誹,面上半点不显,依旧安静吃饭。 可裕安年纪小,胆子又大,心里有话藏不住,当即仰头认真反驳:“可是父皇,五哥和五嫂聊不来,日日相对,两个人都不开心呀。过日子不开心,规矩再多又有什么用?” 胤禛被她稚气直白的话问得一噎,隨即失笑,慢悠悠道:“你这丫头还小,只看眼前喜乐。 等你长大便知晓,皇家儿女的姻缘,安稳体面、门庭和睦最要紧,所谓儿女情长,反而是最无用、最不值当的东西。” 裕安却半点不服气,仰著小脸,眼神亮晶晶的:“儿臣不管!將来儿臣的婚事,不要规矩、不要本分,儿臣一定要找一个自己心悦、聊得来、处处合得来的駙马!” 这番大胆直白的话,说得胤禛忍不住低笑出声,伸手轻点了一下她的额头:“小小年纪,就早早惦记著找駙马了?没羞没臊。” 裕安瞬间被说得脸颊通红,羞得一头扎进穆寧怀里,搂住穆寧的腰不肯露头,乖乖闭了嘴,只余下耳尖红红的,格外可爱。 穆寧笑著抬手轻轻顺著她的后背,將人护在怀里。 一顿晚膳就在这般轻鬆说笑里落幕。 裕安被宫人送回去歇息,殿內只剩胤禛与穆寧二人。 胤禛看著窗外夜色,慢悠悠开口提起正事:“说起来,裕安渐渐大了,也该慢慢物色駙马人选了。” 穆寧闻言立刻劝道:“皇上,裕安还小,性子尚且稚气,不必著急,再留几年自在日子也好。” 胤禛却自有盘算,转头看向她:“朕知晓她年纪尚幼,不必立刻指婚。只是满蒙联姻乃是大清旧例、朝堂稳局根本。” 他缓缓道出打算:“朕打算下旨,接几位蒙古王公的子弟入京,养在宫中书院,隨皇子们一同读书习武。一来维繫满蒙亲好,二来也是给裕安慢慢挑选。” “这群孩子自幼养在京中,习性、眼界皆与中原相近。 若日后裕安看著顺眼、心生喜欢,便直接留京指婚,两全其美。” 穆寧乍然听见“满蒙联姻”四个字,心口猛的一跳。 世人皆知满蒙联姻意味著什么,多半是远嫁草原、远赴蛮荒,此生难归京城、难见双亲。 刚才她还以为胤禛狠心到这般地步,连年世兰唯一的骨血,都要早早规划远嫁和亲。 可听完他后面的话,穆寧才知道是自己会错了意。 她脸上紧绷的神色肉眼可见的缓和下来。 还好。 胤禛凉薄归凉薄,权衡归权衡,却终究捨不得裕安吃苦远嫁。 胤禛浑然不觉她方才的惊心动魄,顺著方才的话头,提起了弘昼的婚事。 “至於弘昼与富察氏,朕心里也有数。” 他语气平淡:“富察氏出身名门,端庄守礼、品性端正,世家规矩教养挑不出半分错,是最合格的正室福晋。” “弘昼心地纯善,虽不爱拘束、太过隨性,但他品性仁厚,绝不会苛待冷落正妻。” 胤禛顿了顿,道出早已想好的打算: “少年夫妻初成婚,性情不合、聊不到一处是常事。 不必强求情深意篤,先守本分即可。 再过几年,等他心性长定,便给他挑两个合他性子、鲜活热闹、投他喜好的侧福晋入府。” “正妻稳內宅,宠妾顺心意,两全其美,日子自然就平顺了。” 第191章 御花园衝突 穆寧听完胤禛那番话,心底多少有些微妙的不適。 可她终究没有反驳。 这个世道的规则如此,皇家婚姻从来无关情爱,只论安稳、制衡。 再说人心本就最难拿捏,哪怕弘昼此刻一心一意,往后岁月漫长,变数无数。 现代有权有势的男子尚且难守专一,更何况是身居高位、得天独厚的皇子。 就算强行逼著他一辈子只守著富察氏一人,若是本性不安分,私底下依旧少不了花花心思。 与其强求虚无的一生一世,倒不如顺著皇家规矩,这般安排反倒周全。 穆寧看透了其中利弊,便放下心绪,不再纠结插手儿子的內宅私事。 只是毕竟是自家的两个便宜儿子,调节一下他们夫妻关係,也是该尽的义务。 没过几日,穆寧便传了口諭,召四福晋五福晋一同来永寿宫说话。 两位新嫁入皇家的儿媳,本就敬畏中宫皇后。 初入宫廷,谨小慎微,半点不敢出错,接到传召时心里皆是一紧。 二人精心规整衣饰,不敢有半分怠慢,一路屏息凝神走入永寿宫。 面对端坐主位的穆寧,两人垂首敛眉,身姿紧绷,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眼底藏著新人面对婆母的紧张与拘谨,规规矩矩跪地行礼。 穆寧见状,脸上扬起温和笑意,丝毫没有居高临下的威严冷態,抬手示意二人起身,还让宫人搬来座椅,让她们近身落座。 全程神色亲和,没有半分盘问敲打,只拉著两人嘮家常。 她閒话鬆弛,不问相处如何,只捡轻鬆的话题来说。 时而聊聊宗室命妇的细碎趣事,说说哪位福晋性情温婉、哪家府中和睦安稳。 时而话锋一转,提起弘历与弘昼幼时的细碎趣事。 说弘历儿时沉稳自律,读书从不用旁人督促,日日守著书案,刻板认真。 说弘昼幼时活泼淘气,爱闹爱笑,总爱缠著人撒娇,性子热忱。 乌林达与富察氏原本紧绷的心弦,在这般温和家常的閒谈里,一点点鬆弛下来。 原本惴惴不安的心思渐渐消散,看著平易近人的皇后,心底稍稍鬆快了些。 閒聊大半日,穆寧留两位新儿媳用了午膳。 午后天光正好,春风和煦,暖日不燥,宫里难得这般舒服的好天气。 穆寧想著二人刚入宫不久,日日拘在所里守规矩,难免憋闷,便带著乌林达与富察氏往御花园閒逛散心。 三人慢悠悠沿著花径缓步而行,一路看遍满园春色,说说笑笑,气氛閒適融洽。 谁料刚转过一片海棠花丛,前头不远处,正撞见一对对峙的人影。 如今的祺贵人正是盛宠在身的时候,又又封號,自觉位份压在沈眉庄这个无宠无封號的贵人之上。 她抬著下巴,眉眼骄矜,一脸盛气凌人的模样,对著沈眉庄说话毫不留情,句句夹枪带棒,声音尖利刺耳。 “我好歹是有皇上亲赐封號,位份在你之上!见了我不主动驻足行礼,沈贵人这规矩学去哪里了?” 她嗓门不小,周遭宫人都垂著头不敢作声。 沈眉庄立在原地,脊背挺直,脸色平静,却死死咬著唇,默默隱忍著所有委屈。 早前恪嬪当眾刁难,她一时气不过据理力爭,最后反倒落了个以下犯上、不懂尊卑的口舌亏。 吃一堑长一智,如今面对蛮横爱挑刺的祺贵人,她半点不敢硬碰,只能压下心头不忿,处处退让隱忍,只求少生是非。 可祺贵人显然是故意找茬,得了理便愈发得寸进尺,句句追著规矩打压。 穆寧站在花树后看了片刻,见她越说越难听,再不制止就要当眾折辱人,当即缓步上前,淡淡出声打断:“祺贵人。” 祺贵人与沈眉庄浑身一凛,立刻双双转身,齐齐屈膝跪倒在地:“臣妾参见皇后娘娘。” 穆寧神色平和,立在二人面前静静看著她们。 “发生了什么事?” 祺贵人率先抬起头,眼眶瞬间泛红,一脸十足的委屈模样,抢先开口告状:“娘娘您可算来了!方才臣妾游园偶遇沈贵人,她见了臣妾竟视若无睹,不主动行礼避让,分明是藐视尊卑!” 她生怕事情太小闹不起来,话音一转,立刻翻出旧帐: “再者,昔日甄嬛屡次言行莽撞、衝撞冒犯娘娘。 可沈贵人与甄氏交好,次次都偏袒包庇,处处为其遮掩过错! 这般徇私护短,眼里全无宫规、全无尊卑,臣妾瞧著,分明是心底不敬中宫,恃私废公!” 短短几句话,硬生生把一桩小小的失礼琐事,直接扣上了不敬皇后、藐视宫规、徇私徇情的大帽子。 一旁跪著的沈眉庄闻言,眉峰微蹙,依旧沉默隱忍,不爭不辩,只静静垂首听著。 身侧的乌林达与富察氏並肩立著,安安静静旁观,不敢多言半句。 她们不了解宫中恩怨,更不清楚以前发生了什么事,但还是默默把甄氏曾衝撞过皇额娘的话记在了心里。 穆寧垂眸看著跪地告状,得理不饶人的祺贵人,不偏不倚:“旧事早已翻篇。昔日甄贵人言行有失,沈贵人徇私偏袒,该受的罚、该领的罪过,早就一一受过,宫规已然惩戒完毕。旧事重提,便是小题大做。” 说完,她目光转向身侧沉默垂首的沈眉庄,声音温和:“祺贵人位份高於你,又有正经封號,尊卑有序。日后御花园偶遇、宫道相逢,记得主动驻足问安,守好本分礼数,莫再让人挑出错处。” 沈眉庄:“臣妾谨记娘娘教诲。” 安抚完一方,穆寧隨即转头看向依旧满脸不服的祺贵人,语气微微沉了半分,点到为止:“你有恩宠、有封號,身份体面,本该容人容事。不过是一次偶遇礼数不周的小事,不值得当眾苛责、步步紧逼。 同为后宫嬪妃,本该和睦相处,揪著微末过失大做文章,反倒显得心胸狭隘,失了体面。” 祺贵人告状的气势瞬间被堵得乾乾净净。 她本想借著规矩压沈眉庄一头,狠狠出一口恶气,没想到皇后三言两语就把所有拔高的罪名全部驳回,只归结为一桩微不足道的礼数小事。 话都被皇后说到这份上,她再闹就是自己不识大体、心胸狭隘。 祺贵人纵有满心不甘,也只能硬生生咽下,憋屈屈膝:“臣妾……谨遵娘娘教导。” 穆寧懒得再多费口舌,淡淡抬手:“都起身吧,各自回宫安分当差,莫再生无谓爭执。” 二人齐齐谢恩起身。 第192章 正妻之道 祺贵人与沈眉庄二人散去,御花园终於重归清净。 穆寧神色如常,带著乌林达与富察氏继续沿长廊缓步閒逛,仿佛方才那一场无谓爭执,不过是路边一阵过眼风。 走了片刻,富察氏犹豫再三,终究是大著胆子开口轻声道:“皇额娘。” “嗯?”穆寧侧头看她。 富察氏垂著眸,语气带著几分迟疑:“方才……那两位小主,看似心底都不甚满意这般判罚。祺贵人憋著委屈,沈贵人也未必全然舒心。” 穆寧闻言低低一笑,语气鬆弛,带著几分隨性坦荡的意味:“不服便憋著。” 她步履不急不缓,慢悠悠接著说道:“两人皆有过错。祺贵人恃宠骄躁、小题大做,沈眉庄一时疏忽、礼数有亏。本宫不曾罚俸、不曾禁足,仅仅口头提点几句,已经是格外宽厚。” 穆寧转头看向她们,玩笑般提点:“这若是换做你们华娘娘掌事,今日两人少说也要各扣半月月例,好好长长记性。” 富察氏静静听著,默然片刻。 她自幼受世家严苛教导,耳濡目染皆是“君恩为重、取悦为德”,心底终究存著困惑,又鼓起勇气追问出心底最不解的话:“可……祺小主素来更得皇阿玛欢心,盛宠在身。皇额娘这般不偏顾宠眷,真的无妨吗?” 真的不会让皇上觉得,皇后不慎贴心吗? 穆寧闻言停下脚步,转过身,认真看向两位新儿媳。 “你们记住。” “身为嫡妻、身为正室,第一桩要事,从来不是琢磨夫君的喜恶、追逐一时的恩宠,而是先守好自己的本分、立好自己的格局。” 她看著尚且懵懂的富察氏,细细教导:“嬪妾爭宠、求欢、博圣心,那是低位小主的活路。可你们是皇子正妻,是未来府邸主母,本宫是中宫皇后。” 101看书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全手打无错站 “我们的立身根本,从不是皇上今日偏爱谁、明日宠幸谁。” “內宅和睦、子嗣安稳、府中无忧,这是你们的本职。 六宫平稳、礼制清明、制衡有度、无乱无爭,这是本宫的本职。” “先做好自己该做的,坐稳自己的位置,行得正、站得稳,无人能挑错、无人能撼动。 至於皇上的偏爱宠幸,那是锦上添花的閒事,从来不是立身的依仗。” “若是整日围著男人的喜好转,看人脸色、顾人心意,那就不是主母,是依附旁人的藤蔓,永远立不住根基。” 富察氏垂著眸,心底依旧翻涌著层层顾虑。 这些立身持重、不媚君、不邀宠的道理,她未出阁时,家中额娘也曾教过。 可寻常世家府邸的规矩,哪里能和天家皇室相提並论? 寻常夫君不喜,最多夫妻冷淡、后院冷清,终究能安稳坐镇主母之位。 可皇室最是无情,皇权凌驾一切。 帝王喜怒便是规矩,圣心好恶便是命运。 若是一味守著本分、不懂討好,落得皇上不喜,他日帝王心生厌弃,隨意寻一桩过错、捏一个由头,废黜福晋、动摇正室之位,从来都是轻而易举。 前朝先例歷歷在目,足以让所有皇家新妇心底生畏。 顺治朝无故被废的静妃,出身显赫、位居中宫,尚且落得废位独居的结局。 就在不久之前,从潜邸就陪著皇上的乌拉那拉氏,稳坐后位多年,一朝帝心厌弃,依旧难逃禁足废黜的下场。 虽说是乌拉那拉氏犯错在先,但谁能確定那些罪责就是真的呢? 这些血淋淋的先例,刻在每一个世家贵女的骨血里,让她不敢有半分懈怠,更不敢真的看淡君宠。 一旁的乌林达自始至终默不作声,眉眼沉静,没有言语,却將穆寧方才的每一句教诲,一字不落牢牢记在了心底。 她清楚知晓,自己与弘历的夫妻情分,淡薄得近乎可怜。 自大婚至今,相敬如“冰”,客气疏离。 弘历待她唯有规矩礼数,仅有的半分少年夫妻的温存热络,还是在皇额娘找了他之后才有的。 若非皇家最重礼孝、规矩,有层层枷锁压著,凭著两人这形同陌路的疏离情分,弘历怕是早就將她彻底冷落,不闻不问。 但皇额娘这番话倒是提醒了她。 是啊,她是皇子嫡福晋,立身之本是德行、是规矩、是持家之本、是端庄品性,从来不是夫君一时的喜爱。 与其卑微追逐旁人的心意,不如做好自己。 只要自身无半分紕漏、无半分过错,便任谁也撼动不了她的位置。 自御花园听了穆寧一番教诲,乌林达氏与富察氏辞別回宫,各自回了乾西二所与四所。 乌林达依旧是往日沉静温和的模样。 她与弘历依旧是相敬如宾的相处模式,日日请安问礼,侍奉周到,打理府中內务一丝不苟,言行举止挑不出半分错处。 新婚的热闹尚未彻底散尽,府中人人都盼著新君妇浓情蜜意,可弘历一心沉於书册政务,对男女温存不甚热络。 新婚短短数日,夜里他便宠幸了身旁的宫女。 消息悄悄传遍二所下人间,伺候的宫人个个屏息,生怕新福晋心生芥蒂、恼羞动怒,闹出府中风波。 乌林达却平静如常。 她听闻风声,神色未变,心底不起半分波澜,既不曾问询,也未曾发作,更没有半分幽怨气恼。 她牢牢记著皇额娘的话——正妻立身,不靠恩宠,不凭情爱,只凭本心本分。 夫君有宠无宠、倖幸旁人,从来不是她能掌控的,也不是她该计较的。 她依旧每日晨昏定省、整理帐目、管束下人,安安分分,落落大方。 第193章 太后油尽灯枯 而乾西四所的富察氏,亦是彻底悟透了“贤惠大度”的正妻姿態。 她本就端庄克己、恪守世家规矩,经歷御花园一番点拨,更是不敢有半分善妒狭隘的模样,时时刻刻以宽和容人、端庄持重要求自己。 她早瞧出弘昼身边伺候的大宫女萍儿生得周正好看,性情伶俐温顺,日日隨侍左右,亲近贴身。 按照寻常皇家夫妻的常態,男主子身边贴身侍女,早晚都会被抬为格格、纳入房內。 富察氏本著大度容人的心思,不愿落一个善妒拘人的名声,也想著顺著皇家规矩、贴合夫君体面。 一日晚膳过后,她端坐房中,神色温婉得体,主动对著一旁閒坐的弘昼开口提议:“王爷,身边伺候的萍儿姑娘模样周正、做事稳妥,常年贴身伺候您起居,忠心勤勉。臣妾想著,不如將她抬收为格格,日后也好名正言顺侍奉王爷,免得旁人閒话。” 这话一出,弘昼当场愣住。 他看著自家福晋一脸端庄贤惠、公事公办的模样,满心无奈。 他对身边下人向来只是纯粹主僕情分,半点旖旎心思都无。 萍儿自小跟著他,只是伺候惯了、熟稔省心,他从来没往那方面想过半分。 弘昼无奈嘆气,连忙解释:“福晋你多想了,我与萍儿只是主僕,並无半分私情,纯粹是她伺候顺手罢了,何苦无端抬举?” 可富察氏依旧是那副端方正经的模样,只柔声劝他合乎规矩、合乎体面。 弘昼看著眼前过分端庄、处处守礼、时时顾全规矩的妻子,难免有些烦闷。 要不是顾忌著皇额娘说的要善待妻子,他好想甩脸走人啊! 第二日晨起请安,弘昼一踏进永寿宫,脸上就掛著化不开的愁绪,整个人蔫噠噠的。 待旁人都退下去,他终於憋不住,凑到穆寧跟前小声诉苦,活脱脱一副受尽委屈的模样:“额娘,儿臣实在是没办法了。”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儿臣也试著好好跟福晋相处,夜里无事,我想著凑过去跟她说说话,嘮嘮家常,哪怕隨便聊聊外头的趣事也好。 可每次刚靠近一点,她便端起规矩,客客气气就把我推开了。” 弘昼垮著脸,语气满满都是无奈:“永远都是礼数周全,就是不跟我亲近,连半句閒话都不肯跟我多说。” 穆寧看著他这副愁眉苦脸的样子,无奈地轻轻嘆了口气。 这就是封建盲婚哑嫁的弊端。 全然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婚前从未相见,互不了解性情喜好,仅凭家世匹配便捆绑一生。 一个天性鲜活跳脱、爱热闹爱自在,一个自幼刻板端庄、恪守礼教束缚,硬生生凑成一对夫妻,没磨合、没铺垫、没初见,能聊到一起才怪。 心里吐槽归吐槽,看著弘昼苦恼,穆寧还是耐著性子温柔安慰。 “你也別著急。”穆寧缓缓给他支招,“你福晋自小被教得太严,不懂寻常夫妻的相处。你不必刻意凑上去攀谈亲近,反倒让她拘谨戒备。” “往后你但凡有出宫的机会,不必买什么贵重金玉,太刻意反倒生分。就带些宫外別致精巧的小玩意儿、市井新鲜的小糕点。宫里山珍海味、精致物件再多,终究是制式规矩里的东西。” 她温柔提点:“这些小东西不值银两,却藏著你的心意。 日子久了,她慢慢能体会到你的用心,自然会慢慢鬆快下来,愿意与你相处。” 弘昼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儿臣懂了!就和十三叔一样对不对!十三叔每次去外地办差,不管远近,都会给皇阿玛和额娘带外头的小东西,贵在心意!” 穆寧闻言微微一顿,想说其实不太一样,你十三叔那是掛念亲人。 但看著他终於开窍的模样,懒得解释,含糊点头:“差不多,就是这个道理。” 得了法子的弘昼瞬间一扫愁容,开开心心告辞回去了,把这话牢牢记在了心里。 没过几日,胤禛恰好分派了一桩宫外閒差,交由弘昼去办理。 出宫之后,弘昼忙完差事,第一时间绕去宫外热闹街市,精挑细选了一把匠人手绘的海棠团扇。 扇面画风灵动鲜活,不是宫中千篇一律的制式纹样,带著市井独有的雅致灵气,温柔又別致。 回宫之后,他便亲手將团扇送给了富察氏。 富察氏一如往常,端著福晋端庄得体的模样,起身屈膝行礼,语气温和恭谨:“多谢爷掛念。” 面上平静无波,礼数周全,看不出半分欢喜动容。 可待弘昼离去,屋內只剩她一人之时,富察氏方才缓缓抬手,拿起那把团扇。 她指尖轻轻拂过细腻的扇面,摸著灵动的画工、柔软的扇骨,站在窗下,安安静静看了许久许久。 * 入夏之后,京中日渐燥热。 胤禛原本早已定下章程,待暑气再盛几分,便带著六宫妃嬪移居圆明园避暑。 近来太后静养多时,气色稍稍迴转,精神也鬆快了些许,眾人都以为熬过了最难的时日,此番移园恰好能让太后避开酷暑、安心將养。 谁料天有不测风云,变故来得猝不及防。 今日晨起,太后不过轻轻咳了两声,骤然气机翻涌,胸闷气短,竟是喘不上气来,整个人瞬间瘫软在床,面色青白。 值守太医不敢耽搁,当即火速施针理气,一通紧急救治下来,太后紧绷的气息稍稍缓解,不再那般窒息凶险,可状態依旧极差,躺在床上虚虚浅浅,出气多、进气少,气息微弱得几乎探不著。 一眾院正、老太医轮番上前把脉,指尖搭在腕上,越探越是心惊,额间密密麻麻沁出一层冷汗。 几人两两对视,面色惨白,谁都不敢率先开口。 最后还是太医院院使刘太医,支支吾吾回稟:“启稟皇上……太后娘娘……油尽灯枯,脉息溃散,怕是……时日无多了。” 一句话,轻飘飘落地,却压得整座寿康宫死寂沉沉。 胤禛立在床榻旁,背脊一瞬僵住。 他静静站了许久,一动不动,周身气压沉得嚇人,心中五味杂陈,悲凉、无奈、悵然交织在一起,堵在心口沉甸甸的。 母子半生,隔阂、制衡、疏离,纠葛半生,临到尽头,只剩难言的空落。 第194章 太后薨逝 殿內鸦雀无声,宫人內侍尽数屏息垂头,无人敢发一言。 良久,內间帘幕轻动,穆寧缓步走了出来。 她昨夜守在寿康宫轮值看护,几乎彻夜未眠,眼底带著淡淡的青黑,身姿却依旧端得笔直。 胤禛听见动静,涣散的神思才稍稍回笼。 他抬步走到穆寧身侧,声音压得极低,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你昨夜不曾合眼,快回永寿宫歇息,这里有朕守著。方才朕已传口諭,十三很快入宫过来帮衬。” 穆寧轻轻摇了摇头:“臣妾如今是中宫皇后,主持六宫,照顾太后是本分。这般紧要关头,臣妾岂能独自偷閒歇息?该撑住的,臣妾必须撑住。” 胤禛却微微蹙眉:“现在尚且能偷閒片刻,往后丧仪、礼制、六宫调度,桩桩件件皆是熬人的差事。你此刻硬撑著不睡,后续连日连轴转,身子必定扛不住。” 穆寧闻言微怔,细细一想,確实是这个道理。 太后大限將至,接下来便是无尽的礼制琐事、通宵操劳,根本没有片刻閒暇。 她如今养足精神,方能扛住后续所有繁杂事宜。 片刻思忖后,她轻轻頷首:“好,那臣妾去偏殿小眯片刻,稍有动静,皇上便让人唤臣妾。” 穆寧依言在偏殿歇了半个时辰,刚合上眼没多久,门外便传来乐怡极轻的脚步声。 乐怡没说什么,但表情已经说明 时辰到了。 太后撑不住了。 穆寧瞬间清醒,睡意全无,抬手理了理衣襟冠发,隨即快步走向正殿。 此时六宫妃嬪已然尽数到齐,齐齐跪伏在外间地上。 满殿嚶嚶哭声此起彼伏,错落交杂。 有人肩头颤抖、泪眼真切,也有人垂著头低低抽噎,哭声平铺直敘,无半分悲慟,不过是按著宫规做做样子,应付场面罢了。 真假悲喜,一眼难辨。 穆寧目不斜视,掀帘踏入內间寢殿。 殿內药味浓重死寂,空气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胤禛端坐榻边,脊背笔直,静静守著弥留的太后,面色冷沉。 胤祥一身素色常服,长跪殿中地面,脊背微躬,神色沉痛。 穆寧脚步轻缓,无声走到胤祥身侧,一同屈膝跪下,姿態恭谨肃穆,默然陪侍。 床榻之上,沉寂许久的太后忽然猛地迴光返照,浑浊的眼眸艰难睁开,气息微弱破碎,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哑声询问:“老十四呢?” 胤禛眸光未动,声音平直冷淡,听不出半分情绪:“已经让人去传了。” 便是这太过平静、毫无温情的语气,让濒死的太后瞬间听出了藏在深处的冰冷与隔阂。 她气息急促起伏,眼底浮出无尽失望与寒心,字字艰涩:“你终究……还是不肯放过老十四。” 她望著顶梁,气息断断续续,带著一生未能释然的悲愤:“先帝在天上看著……看著你如何苛待手足、薄待至亲兄弟!” 胤禛神色未变,语气依旧冷静自持:“皇阿玛在位时,亦是亲眼所见。儿子的亲弟弟,是如何处处构陷、步步算计、结党谋私、屡次折辱於朕。皇阿玛天眼昭昭,绝不会怪罪朕分毫。” 这话如最后一根寒针,彻底堵死了太后心底最后的念想。 她一口气提不上来,胸口剧烈起伏,被他这番凉薄辩驳气得浑身轻颤,喉间挤出破碎沙哑的字眼,声声皆是控诉:“薄情……寡义……你当真……凉薄至极……” 几番气竭怒骂过后,太后再无力爭执。 她缓缓转动浑浊的眼眸,看向榻前跪著的胤祥与穆寧。 看著这两个与她最像的孩子,想到这困了她一辈子,也困了自己一辈子的宫墙,太后眼底是无尽的悲凉。 一滴滚烫浊泪,悄然从苍老眼角滑落,坠落在枕上。 隨后,她眼皮轻轻一闔,头微微偏过,呼吸骤然断绝。 偌大寿康宫,瞬间死寂无声。 太后,薨逝。 胤禛静静看著榻上彻底没了生气的人,眉心极轻地蹙了一下。 方才眼底积压的委屈、怨懟,所有翻涌的情绪尽数褪去,最终化为一片无边无际的空洞荒芜。 爱恨纠葛半生,爭执对立半生,到最后,只剩一场空空落落的寂灭。 他沉默良久,缓缓起身,一步步挪至榻前,直直跪落下去,脊背挺得笔直,无声叩首。 一旁侍立的竹息强忍心口崩裂般的悲痛,颤抖著探上太后鼻息,又指尖抚过腕间脉搏。 片刻死寂过后,她再也撑不住,声音嘶哑破碎,伏地颤声稟报:“启稟皇上……皇太后大行。” 胤禛嗓音低沉沙哑,带著沉沉的疲惫,沉声唤道:“高无庸。” 守在外间廊下的高无庸听见传唤,即刻快步入內。 一踏入殿中,望见满殿肃穆、皇上跪灵、宫人垂泪的景象,瞬间心知大事。 他不敢多言,即刻摘下顶戴官帽,跪地俯首,转身朝外,以最庄重沉痛的声调,一字一顿高声传报—— “皇太后大行——!” 呼声层层递进,穿透寿康宫院落,传遍整座紫禁城。 外间原本跪伏一地的妃嬪、宫人太监,闻声皆是浑身一震,压抑许久的哭声瞬间爆发出来。 一时间,寿康宫外哭声震天,哀声不绝。 无需任何人吩咐,在穆寧这位皇后的带头下,六宫上下尽数起身,褪去彩衣罗裳、摘去金玉釵环,顷刻间遍身素白。 朱红宫墙之內,繁花绿树之间,儘是縞素举哀之人,满目悽然。 大丧礼制当前,诸事繁杂千头万绪,片刻耽误不得。 胤祥身为当朝总理事务大臣,宫中一应丧仪规制、礼部调度、官员排班、灵堂布设、祭品仪仗,全数归他总领统筹。 太后大行仓促,诸多流程亟待敲定落实,他不敢有半分鬆懈,起身躬身领旨,转身便召来礼部、內务府一眾主事官员,立在廊下飞速安排差事,核对礼制章程。 而六宫內务、女眷规制,全权繫於穆寧一身。 宗室命妇、世家誥命陆续奉旨入宫哭灵,各府班次、跪拜礼制、守灵轮值、起居安顿需要逐一调度。 六宫妃嬪、公主格格、宫內宫人太监的举哀规矩、言行举止、轮班守灵次序,也需她一一敲定管束。 瞬息之间,各类琐事层层叠叠压来,穆寧几乎忙得脚不沾地,步履不停穿梭在寿康宫內外。 临行前,她脚步微顿,侧首朝著灵前那道素色身影,轻轻唤了一声:“四爷。” 刚刚褪去常服、换上一身规整素白丧服的胤禛闻声抬眸。 他抬步缓步走近,不言一语,掌心覆上穆寧微凉的手,轻轻一握。 第195章 太后丧仪 胤禛望著她眼底淡淡的青黑,低声道:“忙归忙,顾著自身。” 穆寧轻轻頷首,反手极轻地回握了一下,隨即鬆开手,转身继续有条不紊调度六宫事宜。 紫禁城內丧钟轰鸣,一声接一声。 京中所有达官显贵、八旗世家、三品以上誥命命妇,闻丧钟即刻整装,尽数褪去锦衣华裳,身著素白丧服,车马络绎不绝朝著皇宫奔赴而来,入宫哭灵、隨朝举哀。 寿康宫外人流络绎不绝,內宫调度千头万绪。 穆寧立在廊下统筹全局,一边命人排布命妇跪拜班次、划分宗亲女眷行礼区域,一边约束六宫嬪妃守礼肃穆、不得错乱失仪。 年世兰静静立在她身侧,褪去往日锋芒盛气,默默帮衬打理琐碎杂事。 两人配合默契,將纷乱涌入的命妇队伍打理得井井有条,无半分慌乱错漏。 正当二人低声商议后续轮值事宜时,乐怡快步上前,低声回稟:“皇后娘娘,景仁宫来人传讯,乌拉那拉庶人恳请送太后最后一程,为太后守灵尽孝。” 闻言,一旁的年世兰当即眉头紧蹙,眼底掠过一丝不悦。 但歷经多年浮沉、早已心性成熟的她,並未贸然开口阻拦,亦不曾出言非议,只静静抬眸看向穆寧,静待决断。 穆寧想了想,將手头调度诸事暂且託付给年世兰,叮嘱她稳住內外秩序,自己则转身径直去往內殿,寻到正在灵前静坐守灵的胤禛。 “皇上。”穆寧轻声开口,“乌拉那拉氏恳请为太后送行守灵,可否应允?” 胤禛神色冰冷,语气毫无转圜余地:“不许。她早已废黜庶人,无资格入太后灵堂。” 穆寧听闻此言,並无爭辩,也无意外,只頷首准备退下。 可她脚步尚未挪动半步,殿外竹息手持懿旨,快步而入,言明这是太后留下的旨意。 胤禛与穆寧只得双双跪地听旨。 旨中言辞简单直白,念及乌拉那拉氏侍奉太后多年、勤恳恭谨、侍奉无怠,特赦其罪,復其贵人位份。 胤禛是意外的。 他原以为,皇额娘心中牵掛,这最后一道懿旨必然是留给远禁景山的十四弟允禵,是想求他宽恕手足、成全亲情。 万万没想到,太后耗尽最后心力留下的一道遗旨,保全的竟是早已废黜、一无所有的宜修。 短短怔愣过后,胤禛却瞬间想明白了。 皇额娘大概是明白自己不会饶恕允禵,知道求他放过手足终究无用,索性不再白费笔墨,转而保全了宜修。 胤禛眼中覆上一层淡淡的讽刺。 他这位皇额娘,当真算得上极致的“心慈”,也当真通透,算计得分毫不错。 大行太后遗旨,求得又是这般小事,哪怕是帝王,也无从驳回。 胤禛沉默良久,终是缓缓开口:“遵懿旨。皇后,你去安排,让乌拉那拉氏守灵。” 话音落下,他抬眸看向转身欲走的穆寧,声音压得极低,带著一丝隱晦叮嘱:“好生安置,亦需多加防备。” “臣妾知晓。”穆寧頷首应下。 她退出內殿,依礼有条不紊排布诸事,传下旨意,准许新晋乌贵人乌拉那拉宜修,入寿康宫隨班守灵。 半个时辰之后,一道单薄瘦削的素白身影,缓缓出现在寿康宫灵殿之外。 不过几月的禁闭,也从未苛待过她的饮食衣著,可昔日端庄雍容、威仪六宫的废后,早已不復当年模样。 她身形枯瘦脱形,面颊凹陷,一身素白丧服穿在身上空空荡荡,衬得人愈发孱弱孤寂,仿佛一阵风便能吹倒。 入宫立於灵前,面对当朝中宫皇后穆寧,她全无半分恭顺,全当没有看见,神色漠然冰冷。 只静静立於灵位前,依礼跪地,认认真真对著太后灵位叩首三拜,行过大礼。 礼毕之后,她不言不语,不看任何人,独自挪到整个灵殿最偏僻的位置,静静跪坐。 穆寧看在眼里,神色平静,分毫未曾计较她无礼失仪。 大丧当前,举国同悲,礼制为重,无需再爭私人意气。 她收回目光,缓步走到六宫妃嬪之前的最前列,跪坐下来。 趁著无人留意的间隙,她悄悄取出袖中提前备好、沾了淡淡洋葱汁的绢帕,轻轻凑至鼻下。 一瞬温热酸涩直衝眼眶,泪水瞬间簌簌滑落,悲戚之色真切动容,完美契合大行丧礼的哀容。 一时间,整座寿康宫內哭声浩荡,縞素遍地,哀声繚绕宫梁,天地同悲。 正当满宫沉哀之时,殿外一阵躁动传来。 被长期幽禁在景山的十四阿哥允禵,奉旨赶来宫中哭灵。 他本就心中积怨多年,满腔愤懣无处发泄,踏入灵殿、看见跪於灵前的胤禛那一刻,积压半生的隔阂、委屈、嫉恨瞬间爆发。 不顾太后灵前肃穆,不顾大丧礼制森严,允禵上前,当眾与胤禛对峙爭执。 最后竟说起,太后是被胤禛给气死的,这种大逆不道的话语。 在场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恨不得自己没长耳朵。 而胤禛只是冷淡的说道:“多年不见,十四弟行事越发疯魔了。” 允禵听了这话瞬间炸了。 灵堂重地,皇室手足公然相爭,场面瞬间大乱。 危急关头,刚调度完外朝事务的胤祥闻声匆匆赶回,连忙上前死死隔开爭执的兄弟二人,费尽气力阻拦拉扯,才勉强压住局面,没让事態在太后灵前彻底失控。 一番爭吵下来,允禵面色涨红,被气得浑身发抖。 反观胤禛,自始至终神色冰冷,无半分失態,只一瞬不瞬盯著允禵,眼底寒意森森。 第196章 癲狂的十四爷 灵前乱作一团,允禵嘶吼爭执,戾气冲天。 满殿之人皆垂首假哭、不敢抬头招惹是非,唯独穆寧跪在最前,一手持帕徐徐抹泪,眼底悲戚恰到好处。 可那双眼睛半点没沉在悲伤里,滴溜乱转,將这场皇家手足闹剧看得津津有味。 满心阴鬱,死死盯著允禵的胤禛心神皆被倒霉弟弟的悖逆猖狂牵扯,全然没察觉身侧皇后的小动作。 唯独胤祥,余光一瞥,瞬间看清了自家表妹那点偷偷吃瓜的小心思。 他心头一紧,生怕她这副模样被旁人窥见落人口实,飞快侧头给穆寧递了个隱晦的眼色,示意她安分。 穆寧秒会意。 立刻收敛眼底所有玩味,顺势起身,缓步走到胤禛身侧,温顺悲悯,抬手轻轻抚了抚他的胳膊,一副替君王忧心、替皇家心寒的模样。 她微微俯身,凑在胤禛耳畔,压著极轻极细的气音小声嘀咕:“皇上莫气,十四爷这是彻底乱了分寸,只顾著发泄积怨,全然不顾场合、不顾礼制,蠢得毫无章法。 这般蠢笨衝动之人,犯不著您在皇额娘灵前动怒,待丧仪落幕,教训也为时不晚。” 胤禛確实也是这么想的。 他本就冷眼旁观,只觉允禵闹得荒唐可笑愚蠢至极,穆寧一句“蠢笨”,精准说到了他的心坎里,胸中鬱结的怒火竟莫名平下去大半。 奈何二人私语声音虽轻,距离极近的允禵却一字不落听了真切。 “蠢”字像一根引线,彻底点燃了他濒临癲狂的情绪。 他猛地转头,双目赤红,死死瞪著穆寧,全然失了理智,厉声嘶吼:“好一个枕边惑主的妖妃!胤禛!你就是宠妾灭妻、昏聵不明!就是这等妖妃祸乱宫闈,挑唆你兄弟鬩墙!” 一旁压著脾气劝架的胤祥彻底忍无可忍。 胤祥常年习武、筋骨强健,抬手便是结结实实一拳,直直砸在允禵肩头。 允禵常年幽禁景山,无人走动、无人操练,身子一年弱过一年,早已虚耗得不堪一击。 这一拳落下,他整个人猛地一踉蹌,还没等回过神来,胤祥顺势一脚踢在他腿窝。 “噗通”一声重响。 允禵双腿一软,硬生生跪倒在灵前青砖地上,狼狈至极。 胤祥面色冰冷,眼底再无半分兄弟温情,沉声道:“十四弟,纵使心中有怨,也该分场合。 此地是皇额娘大行丧仪,是灵前净土,容不得你放肆胡闹!” 允禵看著眼前肃穆的灵位、素白的帷幔,终於恢復了几分神志。 他浑身颤抖,眼眶通红,狼狈地手脚並用地跪著往前爬了两步,扑在太后棺槨前,狠狠对著地面磕了两个重重的响头。 坚硬的青砖直接磕破了额头,鲜红的血珠瞬间渗出,混著满脸纵横的眼泪鼻涕,糊得满脸狼藉,模样悽惨又疯癲。 他嗓音嘶哑破碎,哽咽不止:“皇额娘……儿子不孝……儿子没能送您……儿子不孝……” 满堂寂静,只剩他嘶哑的哭嚎迴荡殿中。 眾人皆默然看著这副乱象,无人敢上前搭话。 穆寧立在胤禛身侧,看著允禵这副神志混乱的模样,神色不动,只微微侧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小声吐槽:“四爷……十四爷这样子,看著实在不对劲。” 她斟酌著措辞,语气带著几分真切的疑惑:“臣妾瞧著,倒像是沾染了五石散一般,心绪癲狂、举止失控、喜怒无常,全然不像寻常鬱气憋闷的样子。” 这话一出,胤禛瞬间一噎。 满腔被倒霉弟弟闹出来的怒火忽然卡壳。 胤禛铁青的神色险些绷不住,盯著癲狂的十四,心中也產生了些许怀疑。 但他略一回想,皇阿玛尚在时,允禵便素来衝动偏激、行事乖张,屡屡做出悖逆反常的举动,性情本就异於常人。 今日这般癲狂失態,大抵还是积怨太深、妒火攻心所致,倒未必是旁的缘由。 思绪落定,他便敛去所有杂念,抬手轻轻拍了拍穆寧的胳膊,声音压得极低:“莫胡言,灵前庄重,归位继续守丧。” “是,臣妾谨记。”穆寧温顺应声,即刻收了所有细碎心思,端起满脸哀戚,回身跪回最前方皇后的位置,垂首抹泪,仪態端方,再无半分异样。 灵堂之內,秩序重归整肃,此起彼伏的哀哭声接续响起,方才那场手足闹剧仿佛只是转瞬云烟。 另一边,在灵前哭闹耗尽心力、狼狈不堪的允禵,再无半分力气肆意妄为。 胤祥面色沉冷,示意殿前侍卫上前,一左一右將人稳稳压制,带出寿康宫正殿,送往偏殿单独看管,待大丧礼过再做处置。 风波平息,皇太后丧仪有条不紊,日日循环往復,不敢有丝毫懈怠。 整整三日,紫禁城昼夜縞素,钟声朝夕不绝。 三日之后,依大清礼制,太后梓宫正式移殯,由百官宗室、仪仗鑾驾护送,缓缓迁出皇宫,安奉於景山寿皇殿殯宫之內,以待后续吉日入陵。 梓宫虽已迁出皇宫,可六宫的守孝礼制从未鬆懈。 身为中宫皇后,穆寧依旧恪守最重孝礼,每日晨昏两次,亲自带领六宫妃嬪、公主命妇赶赴景山寿皇殿,行朝夕奠礼,率眾人哭灵祭拜,风雨无阻,日日不輟。 这般连轴转的熬磨,没有半分歇息余地。 白日统筹六宫丧务、管束宫人、对接宗亲命妇事宜,夜里守灵伴棺、核查礼制章程,夜夜不得安寢。 不过短短数日,穆寧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 原本匀称的面颊清减了大半,下頜线条愈发凌厉,日日哭灵熬神、心力交瘁,一双素来清亮温润的眼眸布满密密麻麻的红血丝,眼底青黑厚重,尽显疲惫沧桑。 可她每一次跪拜、每一场哭灵、每一回调度安排,依旧一丝不苟、规整得体,从未有过半分敷衍懈怠。 一眾奉旨隨班哭灵的宗室福晋、世家誥命,日日伴在身侧,將皇后的勤恳尽孝、端庄持重尽数看在眼里。 人人私下讚嘆不绝,无一不感慨当朝皇后孝心至诚、端庄识礼,身居中宫尊位,却躬身行最重孝礼,吃苦受累亲力亲为,毫无骄矜懈怠,当真担得起母仪天下、重孝守礼的表率。 整整三个月零九天,大大小小的祭拜、晨昏奠礼、朔望祭仪、宗亲陪祭、百官行礼,一桩桩礼制流程循规走完,从未有一日间断。 紫禁城整整三月素白垂幔,举国三月禁乐止欢,朝野上下皆沉於哀肃之中。 春夏流转,从初夏骤丧,到秋日微凉,漫长沉重的皇太后大丧礼制,终於走到了最后一步。 吉日已定,百官陪祭,宗室隨行,仪仗森严。 太后梓宫自景山寿皇殿移出,浩浩荡荡送往景陵,依祖制安稳奉安地宫。 隨著最后一块墓石合拢、礼官唱礼落定,绵延三月的皇家大丧,彻底落幕。 那一刻,日夜操劳不曾鬆懈半分的穆寧,心口悬了许久的大石终於落地。 第197章 灵璣公主 陵前礼毕,百官宗室依次退散,哀乐渐歇,山林间归於安静。 待重回紫禁城,宫中处处悬掛的素白帷幔尽数撤下。 京城內外,终於摆脱了连日的沉鬱哀肃,慢慢恢復了烟火寻常。 穆寧本想著回永寿宫好好躺一躺,缓一缓这数月熬下来的疲惫。 谁料脚步未出宫道,长春宫方向便匆匆奔来宫人,神色慌张跪地急报: “皇后娘娘!长春宫慎贵人胎动剧烈,怕是要提前生產,已然见红破水,是早產之兆!” 穆寧闻言眉心微凝。 这整整三个月的皇太后大丧,宫中礼制森严、规矩压顶,无人能够例外。 她念及夏冬春孕期辛苦,已是处处看顾。 旁人晨昏两度哭灵、日日跪祭,夏冬春只在宫中静养,能避则避、能免则免,已是后宫之中独一份的优待。 可大行丧礼乃是国丧重典,祖宗礼制在前,终究不可能全然豁免,夏冬春依旧需按时隨班静立、简单陪祭。 想来便是这连日操劳,引得胎儿早產。 事不宜迟,穆寧即刻起驾长春宫。 她亲自坐镇正殿,盯著进出每一个人。 不止如此,她早前安排的两名守著夏冬春的嬤嬤,也坐镇產房。 二人目光锐利如鹰,形同移动的监控,死死盯著所有进出產房的宫女、太监、稳婆、太医,一举一动、细微神色皆尽收眼底,半点小动作都逃不过视线,绝不容许任何人藉机作祟。 產房之內,烛火摇曳。 夏冬春本就胎气不稳、產期未至,此番早產更是凶险万分。 整整一夜阵痛折腾,她耗尽浑身力气,几度虚脱晕厥,声声痛喘细碎微弱,撑至天色微亮,才艰难诞下一名小公主。 孩子不足月生,身形极小,软绵绵一团缩在襁褓里,像只孱弱可怜的小猫。 连啼哭都没有寻常新生儿那般洪亮有力,只细细弱弱哼了两声,声气微弱,听得人心头髮紧。 早已侍候在一旁,擅长新生儿身体薄弱调理的孙太医立刻上前细细为小公主探脉察色,检视气息肌理,排查先天不足、胎里虚弱之症,一一记录妥当。 同时,数名层层筛选,身家清白性情温厚的奶母,以及手脚麻利,专门伺候皇室幼主的贴身婢女,早已整齐列队候在偏殿,隨时听候调遣。 翌日早朝散去,胤禛换下朝服,未曾歇息片刻,便脚步匆匆赶往长春宫。 他心底原是带著几分担忧而来,早產本就凶险,又是丧仪刚过的特殊时节,最怕宫中人手错乱、下人懈怠偷懒、妃嬪產后无人妥善照看。 可踏入长春宫的一刻,所有顾虑尽数放下。 內殿毫无乱象,宫人做事有条不紊。 襁褓中的小公主已然吃过乳水,睡著了,小小的一团看著就惹人怜惜。 夏冬春臥於內室床榻,面色虽有些虚弱苍白,却被宫人伺候得妥帖周全,被褥乾爽,还能吃得下东西。 胤禛眼底掠过一丝欣慰。 遥想从前乌拉那拉氏主理六宫之时,每逢妃嬪生產,总要闹出无数齷齪事端,下人钻空子舞弊、宫人私心怀私、內宅勾斗不断、处处乌烟瘴气,次次都要他费心收尾。 可自穆寧执掌中宫以来,六宫清寧,诸事规整。 哪怕是大丧缠身、百务冗杂之际,突发事件,依旧能被她料理得滴水不漏。 心头大石落地,欣慰之余,胤禛抬眼望向正殿,目光落至那道佇立的身影上时,瞬间凝住。 三月大丧日夜操劳不休,早已將穆寧磨得清瘦不堪。 她本就纤细身姿,如今更是瘦得脱了形,肩背单薄孱弱,往日合身的皇后常服穿在身上宽宽盪,撑不起衣料,瞧著格外不合身,看著愈发单薄伶仃。 连日熬出的疲惫藏都藏不住,眼底红血丝未褪,面色是久劳后的苍白憔悴,可即便如此,她依旧强撑著精神,站在殿中细细叮嘱太医。 从公主胎里孱弱的调理方子,到日常温养作息,避寒避风、药食忌口,再三嘱咐细致调养,万万不可疏忽。 胤禛静静看著,心中那股高兴好似被扼住了一般。 他忍不住怀疑,当年执意將她推上中宫皇后的位置,真的是对的吗? 本该是安稳自在的女子,却因这后位遇事端要顶在前头,永远事事操心,耗得身形消瘦、容顏憔悴,半分清閒福气都没有。 胤禛心里轻轻嘆了一声。 偌大紫禁城、满朝文武,看似人来人往,真正能让他全然放心、放手託付大事的,根本没几个。 若非前朝后宫诸事繁杂、无人堪用,若非旁人心性不稳、私心太重,他哪里捨得让穆寧顶著皇后的重担日日操劳,熬得这般憔悴。 又哪里捨得十三弟常年劳心费神,桩桩重担压在身上不得清閒。 说到底,不过是信得过的人太少,只能委屈最亲、最靠谱的人多扛几分罢了。 他静静走上前,没有出声打断,安安静静站在一旁,等穆寧细细叮嘱完太医所有调养事宜。 待人退尽,殿里清净下来,他才开口,语气带著显而易见的体恤:“昨夜守了一整晚,累坏了吧?没別的事了,你回去歇息。” 穆寧也实在撑不住了,抬手轻轻捶了捶发酸的后腰,眉眼带著一点浅浅的倦意,笑著应声:“还真扛不住了,那臣妾先告退。” 她刚要转身,却被胤禛出声叫住。 “等等。”胤禛看向襁褓里熟睡的小公主,温和开口,“你给孩子取个名字。” 穆寧微微一怔,顺势看向內榻休养的夏冬春,客气退让:“公主是慎贵人所生,还是让额娘来取最合適。” 胤禛却笑著摇头:“宫里你取过名字的孩子,个个都养得康健安稳、白白胖胖,福气最好。” 一旁的夏冬春本就敬重穆寧,闻言立刻连连点头,格外真诚:“是啊皇后娘娘!恳请娘娘为小公主赐名,沾沾娘娘的福气!” 胤禛听著这话,眼底露出几分满意,淡淡扫了夏冬春一眼。 穆寧见孩子爹娘都执意推脱、诚心相让,便不再推辞,低头看著襁褓里小小软软的婴孩,稍作思忖,缓缓开口:“不如叫灵璣吧。愿公主来日心思灵透、聪慧机敏,玲瓏有才,温润如玉。” 夏冬春听在耳里,总是觉著,皇后这名字,像是在拐著弯骂自己不够聪慧、性子愚钝,所以才盼著女儿灵巧聪明。 可她半点不彆扭,反倒心甘情愿接受。 她自知脑子简单,不算聪明人,只盼著自己的女儿真能像名字这般,灵秀聪慧、通透有才。 胤禛闻言连连点头,十分讚许这个名字。 他当即定了口,转头看向夏冬春,出声施恩:“慎贵人此番诞育皇女,有功於皇室,晋位为慎嬪。” 第198章 落井下石的祺贵人 骤然得晋位份,夏冬春脸上的欢喜根本藏不住,眼里亮闪闪的,立刻撑著身子恭恭敬敬谢恩:“臣妾谢皇上隆恩,也多谢皇后娘娘照拂。” 她这句道谢真心实意。 她知道,自己能平安產下公主、產后被妥善照料,大半都是皇后连日操劳、处处周全庇护的功劳。 胤禛素来不喜后宫之人恃宠骄矜、不知感恩,所以格外欣赏夏冬春这份识时务的样子。 她不糊涂,懂得记著穆寧的照拂,这份诚心道谢的模样,反倒让胤禛看她更顺眼了几分。 穆寧回到永寿宫,连日积攒的疲惫瞬间翻涌上来,沾枕便沉沉睡去。 胤禛在长春宫又守著看了一会儿熟睡的灵璣,见孩子气息安稳,乳母宫人伺候妥当,便放下心来,起驾返回养心殿,继续埋首在堆积如山的朝政摺子里。 而永寿宫內,穆寧一觉直睡到日头西斜,晚霞铺满宫窗。 醒来时浑身酸软,骨头缝里都是累的。 她懒得再撑著打理晚间宫规,第一件事便是传口諭,直接免了今夜六宫所有嬪妃的晨昏定省。 连著三个月大丧哭灵,人人身心俱疲,她吩咐下去,让所有人都好好歇息一日,不必拘礼。 安顿完六宫琐事,她心念一动,想起前些日子一直操劳丧仪,无暇顾及宫中女眷,便吩咐丁香去往弘时那边一趟,看看三福晋董鄂奇兰近日身子是否安稳,有无不適。 待穆寧梳洗完毕,换了轻便常服,刚准备用晚膳,丁香便从外间折返回来,躬身回稟:“娘娘放心,三福晋身子无大碍,只是连日守礼劳神,稍稍有些体虚乏力,並无病症。” 穆寧闻言頷首,略一思索,便吩咐管事太监从內库挑出一批上好的阿胶、燕窝、滋补参品,分三份,一一送往弘时、弘历、弘昼三位福晋那边,让几人好生休养补身。 三位福晋收到皇后送来的珍稀滋补,私下无不感慨,这位皇额娘实在体贴周到。 大丧刚过,百务缠身,竟还记掛著她们几人身体虚弱,事事想得周全细致,待儿媳比寻常婆家宽厚温柔百倍。 可三位阿哥看著桌上摆放的精致补品,心態却悄悄变了味。 三人心里不约而同都有点吃味。 自打他们娶了福晋,皇额娘的关心好似全数转移到了几位儿媳身上。 往日的嘘寒问暖、时常赏赐,如今十有八九都落到了福晋头上,轮到他们这些儿子,寥寥无几。 一时间三人心里齐齐生出一种错觉—— 他们仿佛是路边无人问津的野草,皇额娘眼里,也就偶尔抬眼瞥一下,反倒是几位福晋,日日被记掛、时时被照拂。 弘时与弘历尚且还好,心里只是不习惯。 唯独弘昼最为鬱闷。 他觉得,从小到大,皇额娘待他是真心的。 可自打他大婚,有了嫡妻,皇额娘的赏赐关怀便尽数给了富察氏,他反倒成了靠边站的人。 他心里委屈巴巴的,偏偏年纪渐长、已成家,再想像从前那样黏著皇额娘撒娇卖痴、討要疼宠,实在拉不下脸面。 恰好傍晚胤禛传他入养心殿,问询几桩宫外杂差的进度。 弘昼被问著政务,趁机耷拉著眉眼,小小泄了一回委屈,语气蔫蔫的,带著几分孩童气的幽怨。 胤禛瞧他这副无精打采的模样,一眼看穿他那点小心思,哭笑不得,隨手拿起手边薄薄一本奏摺,轻轻在他头顶敲了一下。 一旁静坐的胤祥忍俊不禁,低低笑出声,慢悠悠开口打趣:“何止是你,我和你皇阿玛,今日也半点补品没见著,照样落空。” 弘昼不服气,小声咕噥:“那能一样吗……” 皇阿玛和十三叔是长辈,本就不需这些妇人滋补物件,可他是亲儿子! 胤禛见他还敢小声嘀咕,当即板起脸,故作严厉:“朕看你就是日子太过清閒,整日胡思乱想、心思琐碎。 无事可做便赶紧出宫把差事办妥,別在这儿偷懒矫情。” 弘昼最怕父皇正经黑脸,立刻端正神色,麻利应声:“儿臣遵旨!” 话音落,他脚底抹油,一溜烟跑出了养心殿,半点不敢多留。 殿內没了旁人,胤禛紧绷的脸色瞬间破功,眼底漾开浅淡笑意,无奈摇头:“这孩子,年岁渐长,脾气倒是没变,不过政务处理的倒是越来越有模样了。” 一旁的胤祥只垂眸浅笑,並未接话。 帝王隨口评价皇子心性,隱隱关乎储君来日,是朝堂大忌,不掺和才是正道。 * 太后丧仪结束,日常规制尽数恢復如常。 每日清早的六宫晨昏定省,也按著旧例重新开启,各宫妃嬪按时齐聚永寿宫。 而宜修虽然靠著太后临终那道懿旨,得以脱去庶人身份,重得贵人位份,移居偏殿静养。 可自丧仪结束之后,她便日日闭门闭户,深居简出,从不参与六宫请安,也不曾主动来拜见穆寧,儼然一副与世隔绝、拒不尊礼的姿態。 这事六宫人人看在眼里,只是没人敢轻易多嘴议论。 今日清早眾妃请安落座,气氛安稳无事,偏偏祺贵人耐不住性子,存著討好皇后的心思,一脸娇纵傲气,率先开口挑事。 她抬著下巴,语气带著几分刻意的不满:“要说这宫里最不懂规矩的,当属乌拉那拉贵人。 重得位份全靠太后庇佑,如今安居宫中有吃有穿,竟连每日请安的本分都懒得尽! 依嬪妾看,皇后娘娘就该好好惩戒一番,敲打敲打,让她好好学学后宫规矩,懂什么是尊卑有序!” 她话音刚落,还没等旁人接话,身侧的欣贵人便淡淡开口:“祺贵人这话倒是说得好听。 当年乌拉那拉氏身居后位、执掌六宫的时候,是谁日日贴身巴结、殷勤討好,恨不得日日守在景仁宫跟前? 如今看別人落魄失势,你倒敢率先挑错、落井下石了?” 第199章 都送走再结束游戏 祺贵人强撑著辩解:“嬪妾那是敬重中宫、恪守本分!向来敬畏上位,何来巴结一说?” “哦?是吗。” 欣贵人扯著唇角,阴阳怪气地轻笑一声,眼底的嘲讽不言而喻,不再多言,只静静垂眸端坐。 殿內气氛瞬间微妙,眾妃嬪纷纷低眉敛目,不敢出声,默默旁观这场闹剧。 高位之上,穆寧静静將所有人的表情收入眼底。 换做从前她只是旁观宫斗,无需担责的时候,她最爱看这般妃嬪拌嘴、互相拆台的戏码,清閒吃瓜,只觉有趣热闹。 可如今坐到这个位置,她最怕的就是纷爭,最烦的就是口舌是非。 为什么不能都老实点呢? 穆寧这点细微的情绪变化,旁人看不出来,可年世兰一眼就瞧出来了。 年世兰皱著眉开口训斥: “够了!大殿之上,喧譁无状,成何体统?” 华贵妃的威势,宫里的老人都有见过,一时都吸了口气,更加努力的让自己存在感消失。 偏偏祺贵人自觉有宠爱有家室,心气高傲,半点不肯服软。 她心里本就不服年世兰压她,当即抬眼,故作恭顺地看向穆寧,话却是对著年世兰说的,意有所指:“贵妃娘娘恕罪,只是皇后娘娘尚且在此。”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皇后还没开口,你一个贵妃急什么? 换做旁人,兴许会被这话堵得下不来台。 可年世兰根本不吃她这套,只冷冷勾了下唇角,眼底满是漠然嘲讽,正要开口再训。 高位上的穆寧却忽然开口: “祺贵人,顶撞上位,以下犯上。即日起,罚抄整月宫规,日日交到永寿宫,不得有误。” 祺贵人整个人一僵,心里是万般不服。 明明是欣贵人先懟她,也是她先提的话头,凭什么到头来只有她受罚? 可她也不敢当眾违抗中宫旨意。 皇上近来本就厌弃后宫生事,皇后又是六宫唯一做主的人,她但凡敢露出半点不满,惩罚只会更重。 祺贵人只能硬生生咽下满肚子怨气,立刻垂下眉眼,挤出一副委屈但温顺的模样,屈膝俯首:“嬪妾知错,谨遵皇后娘娘懿旨。” 处置完祺贵人,穆寧目光扫过殿內眾人,声音平静:“往后六宫安居,各自安分守己,修身静心。少生口舌,少起纷爭,安守本分便是最大规矩。本宫不想再看见今日这般当眾爭执的事。” 满堂妃嬪齐齐起身,垂首恭顺行礼:“臣妾等谨遵皇后娘娘懿旨。” “都散了吧。”穆寧隨意摆了摆手,神色倦怠。 眾人不敢多留,依次躬身退离,片刻功夫,大殿之內便走得乾乾净净。 唯独年世兰没动,慢悠悠落在后头,一脸乐呵呵的模样,寸步不离地跟在穆寧身后。 穆寧回头无奈看她:“你傻笑什么?” 年世兰脸色瞬间一变,抬手拿著丝帕轻轻扫了下穆寧的脸颊,白了她一眼,嗔道:“说谁傻呢?” 她收了玩笑的神色,眼底带著几分新奇:“你今日居然当眾发火立规矩,是特意护著我?” 穆寧被她逗得好笑,隨口应道:“是是是,我如今都是皇后了,还能让你在宫里平白受委屈?” 年世兰下巴一抬,傲气十足:“笑话,这宫里谁有本事让我受委屈?” 可话说完,她脸上的笑意忽然褪去,生出几分难得的忧虑。 她上前轻轻拉住穆寧的衣袖,压低声音认真道:“不过说正经的,咱们今日这般处置祺贵人,会不会落人口实?皇上素来宠她,別让皇上觉得咱们两个抱团压他的宠妃,回头反倒更偏疼祺贵人,甚至……忌惮咱们走得太近。” 穆寧有些意外地看著她,眼底带著几分惊嘆,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哟,难得,你这回总算长脑子了。” “你能不能正经点!”年世兰一把拍开她的手,没好气瞪她,“我跟你说正事呢!” “放心,无事。”穆寧笑得从容篤定。 见她胸有成竹,半点不慌乱,年世兰悬著的心彻底放下,不再胡思乱想。 临走时,直接顺走了桌上新蒸的一盘肉鬆卷,揣著吃食美滋滋回了翊坤宫。 入夜,胤禛径直来到永寿宫,陪著穆寧坐了片刻,忽然开口提起白日请安殿上的爭执。 “白日六宫请安那事,朕听说了。” 穆寧抬眸看他,神色平静:“皇上觉得不妥?” 胤禛缓缓道:“祺贵人吵闹僭越该罚,但是她说的话,也不算全无道理。乌拉那拉氏既復了贵人位份,身在六宫之列,就该遵六宫规矩,按时向中宫请安。” 说完,他似是怕穆寧心里多想,又连忙补了一句:“只是祺贵人不该当眾顶撞贵妃,你罚她抄月宫规,处置得公允无误。” 穆寧轻轻摇了摇头:“皇上不必掛心。她不愿来便不来,臣妾並不在意。” “她性子素来执拗冷硬,日日摆著一张冷脸站在跟前,臣妾看著反倒碍眼、扰了心情。 若是强行逼她请安、逼她守礼,她心生怨懟,难免又闹出风波。 臣妾再顺势罚她,反倒落了苛待废后、心胸狭隘的话柄。 到时御史听闻,又要拿孝道尊卑、皇家体面大做文章,得不偿失。” 胤禛静静听著,看著她通透豁达的模样,心头微松,頷首道:“你若心中无碍便好。 朕只是想著,从前你在位份低微之时,去她景仁宫晨昏定省,风雨无阻从未缺席。如今你身居中宫,她反倒摆架子托大不来,怕你心里委屈。” 听闻此言,穆寧微微垂眸:“皇上,臣妾从前跪拜请安,从来不是拜她乌拉那拉氏这个人。” “臣妾拜的,是中宫后位,是皇家礼制,是朝堂规矩,是天下尊卑有序的皇权法度。” 虽然她並不喜欢这些。 虽然她到现在依旧不適应。 两人閒话尽了,夜色深沉,宫內烛火渐熄。 胤禛安睡在床榻正中,穆寧则抱著一床薄被,轻手轻脚挪到一旁的软榻上躺下。 殿內寂静无声,只剩窗外浅浅风声,四下安寧得过分。 穆寧闭上双眼,周遭彻底安静下来。 她在心里呼叫了系统,花了些钱选择了陪聊服务。 “剧情稀巴烂了,觉得有点没意思,有点想回现代了。” 话音刚落,系统机械的提示音立刻在脑海中响起。 【玩家是否放弃当前游戏进度,终止游戏?即刻脱离世界,结算任务。】 穆寧忍不住在心里嘖了一声:真是半点听不懂人话,我就隨口感慨一句而已,用得著这么较真吗。 系统依旧死板冷淡,只回了一个字: 【哦。】 穆寧无奈翻了个身,结束了和系统的对话。 夜深人静,最容易滋生乡愁。 她是真的想念现代的日子,想念隨手可用的网络、便捷的生活、自由鬆弛的人文氛围。 可念头归念头,这个世界还有不少她在意,放不下的人,她可不能拍拍屁股直接跑路。 怎么也得挨个把这人全都送走,她再结束游戏。 第200章 弘时得女 秋老虎刚褪去余热,天气刚转微凉,乾西三所便传出了喜讯,三福晋董鄂奇兰產期將至,发动生產了。 虽是足月正產、胎位安稳,不算凶险,可生孩子从来都是鬼门关走一遭。 整整一日,產房之內阵痛不止、人声未歇。 外头的弘时急得坐立难安,在廊下来回踱步,心神不寧,一刻也静不下来。 焦灼至极时,他竟趁宫人不备,偷偷凑到窗根下,踮著脚想往產房里偷看两眼,心里慌得不行。 刚探头,后脑勺便挨了清脆的一巴掌。 弘时身子一僵,尷尬地回过头,看见立在身后的穆寧,立马乖乖收敛小动作,低声唤了一句:“皇额娘。” 穆寧看著他这副毛躁又真切的焦急模样,无奈道:“现在急有什么用?进產房帮不上忙,反倒添乱。等你福晋平安生產过后,往后日子绵长,好好真心待她,才是正理。” 弘时立刻端正神色,认认真真应声:“儿臣晓得。儿臣定会好好待她,將来让她日子安稳舒心,比十三婶母过得还要幸福。” 穆寧闻言淡淡一笑,没再多说教。 一直熬到傍晚时分,產房內终於传出一声清亮的婴儿啼哭,穿透整座院落。 稳婆喜冲冲开门报喜:“三福晋顺利诞下一位健康完整的小格格,母女平安。” 弘时悬了整日的心终於落地,看著襁褓里小小软软的女儿,初得长女的欢喜扑面而来,乐得合不拢嘴,见牙不见眼,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畏缩的模样。 宫人收拾乾净產房,穆寧才轻步入內探望。 榻上的董鄂奇兰浑身虚汗、面色苍白,虚弱得很,见皇后亲自前来,连忙挣扎著想起身行礼。 “躺著別动。”穆寧快步上前按住她,语气温和,“皇额娘放心不下,过来看看你。身子可还舒坦?可有哪里不適?” 细细问询过调养事宜、產后状况,確认一切安稳无碍,穆寧才笑著开口:“孩子名字可想好了?” 董鄂奇兰温柔看向枕边安睡的小格格,眼底满是初为人母的爱意,轻声道:“儿臣私下琢磨过一个名字,只是皇家孙女,理当由皇上、皇后赐名,臣妾不敢妄自定名。” 穆寧温声宽慰:“无妨,你是生母,心意最真。只管说来,便算作本宫定的。” 董鄂奇兰闻言心头一暖,轻声道:“思瑶。思念温婉,瑶玉无瑕。臣妾希望女儿往后心性纯良、温润如玉。” “思瑶。”穆寧轻轻念了一遍,连连点头讚许,“好名字,雅致温柔,寓意极佳,就定这个名字。” 院中上下即刻道喜,喜气满堂。 消息很快传入养心殿,胤禛听闻自己得了第一位孙辈,心中亦是大喜。 登基以来后宫安稳、子嗣绵延,如今更是添了隔代小辈,皇家枝叶愈发繁茂。他放下手头政务,特意移驾乾西三所,亲自过来看望新生的小格格。 胤禛走到床前,低头看著襁褓里闭著眼安睡的小思瑶。 小傢伙眉眼软软,小小的一团安稳乖巧,半点不闹腾。 皇家第一个嫡孙女、第一位隔代小辈,让胤禛打心底里喜欢。 他连日处理朝政的疲惫一扫而空,脸上带著真切的笑意,当即开口重重赏赐。 內务府珍宝、上好的山参阿胶、锦缎布匹、乳母嬤嬤的月例、乾西三所全年的用度,一一破格抬赏,堆得满院都是喜气。 不止如此,胤禛心情大好之下,更是直接大手一挥,降下旨意。 皇三子弘时,晋封多罗贝勒。 弘时愣了许久,隨即大喜过望。 他此前一直是普通皇子身份,无爵无秩,自觉不討皇阿玛喜欢,就怕自己这辈子都是光头阿哥。 如今只因女儿降生,就得了爵位。 他低头看著怀里软乎乎的小思瑶,越看越觉得宝贝。 原来这何止是贴心小棉袄,分明是他的招財贵女! * 秋风扫尽,连日降温,天寒一日胜过一日。 一夜北风落雪,第二日清晨睁眼,整座紫禁城早已白雪皑皑,银装素裹。红墙覆雪,琉璃掛白,琼枝玉树,一片清寧素净。 外头宫人早就起身,拿著扫帚簸箕预备清扫庭院落雪。 屋內地龙烧得滚烫,炭火融融,暖意裹得人浑身舒坦。 穆寧半点不觉得冷,也没有寻常冬日赖床的想法,披著薄被直直坐起身。 见宫女们个个天不亮就起身忙活,手脚冻得微红,她轻轻拽住上前伺候的乐怡的手,温声道:“你们日日伺候辛苦。去让汐儿传下去,所有人多发半个月月例银,算是冬日添补。 今日午膳当值的都准许吃锅子,热热闹闹暖暖身子。” 乐怡眉眼弯弯,笑著屈膝应下:“奴婢替姐妹们谢过娘娘恩典。” 应声过后,她又轻声提醒:“只是今日院里总要留两人贴身侍奉,不能吃重味道的。毕竟皇上昨夜传了口諭,今晚照旧来永寿宫歇息。” 穆寧闻言无奈搓了搓脸,小声吐槽:“养心殿的床是塌了还是怎么,怎么天天跑来我这儿抢床睡?” 话音落下,她心里忽然闪过一个新奇的念头。 她入宫这么久,日日都是胤禛来永寿宫,她竟一次都没去过养心殿过夜,別说躺臥,连正经坐一坐养心殿的龙床都不曾有过。 想著想著,自己都觉得好笑。 乐怡闻言只抿嘴浅笑,不敢接皇上的閒话,低头和木槿一同上前,细心伺候穆寧穿衣、挽发、洗漱、理妆。 待穆寧收拾妥当,六宫妃嬪也陆续到齐,齐齐请安立侍。 冬日天寒,诸事清閒。 穆寧隨口叮嘱了几句冬日安养、谨守宫规的场面话,又温和问询了几位公主、小阿哥的起居学业,殿內气氛平和鬆弛,一派安稳静好。 可正当眾人笑语温和、气氛正好之时,殿尾忽然传来一声清晰的乾呕声。 动静不大,落在安静的大殿里却格外突兀。 这熟悉至极的场面,瞬间让穆寧梦回从前富察贵人殿前乾呕,说自己有孕的旧事。 她下意识先扫了一眼身前的恪嬪,確认无恙,才徐徐抬眸,看向方才出声乾呕的武知薇。 殿內一眾妃嬪也纷纷侧目,目光齐刷刷落在武知薇身上,眼底皆是好奇与揣测。 武知薇脸色一阵发白,捂著心口,自知失仪打断了皇后的话,连忙敛神起身,仓促间就要屈膝跪地请罪,神色慌张不安。 穆寧神色平静,不动声色给了身侧乐怡一个眼神。 乐怡心领神会,立刻上前两步,扶住正要下跪的武知薇。 第201章 双双有喜 乐怡扶著武知薇坐回原位。 穆寧看著脸色仍有些发白的武知薇,轻声问道:“你近日身子可有不適?上一次请太医诊脉,是什么时候的事?” 武知薇垂著眉眼,恭声回话:“回皇后娘娘,嬪妾近日常犯噁心、胃口滯涩,以为是冬日天寒、积食受凉。上一次诊脉是一月之前,当时太医说是饮食不洁伤了脾胃,开了两剂养胃方子,吃过便好了。” 穆寧闻言瞭然,不再多问,当即转头吩咐身侧的木槿:“快去太医院,请陈秉和太医即刻过来。” 木槿领命快步出宫,不过一会儿,陈秉和便背著药箱匆匆踏入殿中。 穆寧沉声吩咐,“今日六宫诸位妹妹都在,你为眾人诊脉,细细查验一遍身体,冬日寒凉,也好提前调理,防患未然。” 陈秉和躬身应诺:“臣遵皇后娘娘懿旨。” 在场妃嬪皆是从命,无人有半分异议。 冬日多病,有太医诊脉调理,尤其是声明在外的陈太医,这是皇后体恤眾人的恩典,谁也不会推辞。 陈秉和依宫中规矩,按著位份高低依次诊脉。 最先的是年世兰。 指尖搭腕片刻,陈秉和立刻拱手笑道:“贵妃娘娘,体魄强健,气血充盈通畅,臟腑调和,无需任何药石调理,是极好的康健体態。” 年世兰闻言挑眉一笑,神色舒展自在。 紧隨其后便是敬妃。 敬妃见轮到自己,缓缓抬手递出腕脉。 陈秉和指尖搭上,眉头微凝,细细屏息感受脉象,片刻后让敬妃换手,反覆诊探两遍。 这般慎重模样,瞬间让敬妃心头悬起,紧张出声询问:“陈太医,可是本宫身体有恙?” 陈秉和缓缓收回手,脸上凝重散去,转而满面喜色,拱手道:“恭喜敬妃娘娘!娘娘並非抱恙,是身怀龙胎,已有一月有余胎相!” 敬妃整个人呆愣在原地,双眸睁大,怔怔坐著,一时之间心绪翻涌,竟是说不出半句话。 自从潜邸时流產后,她一直宠爱平平,从未敢多想子嗣缘分,骤然听闻喜讯,全然猝不及防。 穆寧亦是意外,但很快反应过来,温声开口:“恭喜敬妃。” 殿內眾人纷纷回神,接连起身道贺,殿內气氛瞬间热络起来。 欢喜过后,陈秉和不敢耽搁,继续依次为余下嬪位诊脉。 低位嬪妃大多身子娇弱,常年深宫久坐,心绪鬱结,多多少少都有些底子毛病。 有的气虚乏力,有的血虚畏寒,皆是冬日常见的体虚症状。 轮到安陵容时,陈秉和诊脉许久,直言她是气血双虚、肌理孱弱,体虚症状最为严重。 穆寧闻言无奈看向安陵容:“陵容,冬日虽寒,也不可终日闭门久坐不动。 越是慵懒不动,气血越是淤滯亏虚,再这般下去,往后怕是要日日吃苦涩药汤子调理身子。” 安陵容面色微红,闻言乖乖垂首,不好意思地点头应下。 一路诊脉顺利,直至陈秉和为祺贵人诊完。 他收回手指的剎那,目光不动声色地抬眼,暗中给高位上的穆寧递了一个隱晦凝重的眼神。 穆寧心中瞬间咯噔一下,下意识敛了笑意,微微绷紧心神。 只是陈秉和並未当眾多言半句,神色如常,转身走向一旁等候的武知薇,继续诊脉。 片刻探查后,陈秉和正色回稟:“回皇后娘娘,武贵人確有身孕,已有两月。 只是母体气血不稳,胎气浮动,有小產之兆,万万需要静心臥床静养,切忌劳神动气。” 穆寧当即吩咐:“即刻传太医院擅长保胎静养的杨太医,值守照料武贵人体况,日日诊脉、按时调理。 从今往后,免去武贵人一切晨昏定省、宫务应酬,安心在宫静养保胎。” 武知薇连忙起身屈膝,感激谢恩:“嬪妾谢皇后娘娘体恤保全!” 处理妥当武知薇的事宜,穆寧又转头看向尚且恍惚的敬妃,温柔补道:“敬妃你亦是同理,自今日起,安心养胎,不必日日前来请安,好生静养便是。” 接连安顿好两位有孕嬪妃,穆寧再不耽搁,立刻对身侧的乐怡吩咐道:“你即刻去养心殿,將喜讯稟明皇上。” 乐怡领了旨意,脚步匆匆赶往养心殿传报喜讯。 穆寧隨即点头示意殿內一眾妃嬪可以撤了,眾人纷纷行礼告退,不多时,殿中便安静下来,只剩穆寧与陈秉和二人。 待殿外脚步声彻底远去,陈秉和才上前几步,压低声音回稟:“娘娘,方才臣为祺贵人诊脉,脉象虚浮紊乱,內里隱有散气之象,怕是平日里悄悄接触了麝香,日积月累,暗耗气血,损及宫体。” 穆寧眸光微沉,静静思忖片刻,缓缓开口:“本宫记得,祺贵人前阵子频频身子不適,时常胸闷体虚、小恙不断,一直都是找的郑太医请脉调理。” 陈秉和郑重点头:“娘娘记性不差,正是郑太医。祺贵人近两月的脉案,皆出自他手。” “本宫知晓了。”穆寧頷首,“此事隱秘,不必外传,本宫自会慢慢核查清楚。” 说完,她敛去眼底凝重,换了一副温和神色,隨口閒话问道:“对了,乐青近来身子如何?” 乐青一月前足月临盆,顺利生下一对龙凤双胎。 双胎生產本就凶险,所幸从怀胎到分娩,全程都是陈秉和贴身照料盯著,孕期安稳无虞,生產虽耗费气力、几番艰难,最终也是母子平安,未曾出半点差错。 陈秉和闻言眉眼舒展,笑著回话:“回娘娘,乐青如今还在月子静养,调养得极好,气血日渐归衡,身子恢復得七七八八,两个孩子也康健壮实,啼哭有力。” 穆寧闻言放心,笑意柔和:“有你悉心照看便好,你且回太医院当值吧。” 陈秉和躬身行礼,背著药箱离开永寿宫。 另一边,胤禛下朝之后,听闻后宫一日查出两桩喜讯。 接连数年后宫陆续添丁,他早已不像从前那般惊喜,但心底依旧欢喜,龙裔绵延、后宫安稳,本就是皇家大幸。 他依例下旨,分別给两位孕中嬪妃送去安胎补品、绸缎器物与份例赏赐,安顿妥当前朝琐碎,便径直摆驾去往永寿宫寻穆寧。 两人隨意閒话几句宫中琐事,穆寧顺势提起方才诊脉一事,认真提议:“皇上,往后冬日寒凉、妇人体虚多病,臣妾想著定下规矩,让太医院分派太医轮值,每十日便去往各宫妃嬪住处逐一请脉,身体有恙的及时调理,体质亏虚的按时滋补,所有脉案统一记录存档,也好提前规避胎相不稳、暗疾缠身的隱患。” 胤禛听得连连赞同,毫不迟疑应允:“这个法子周全妥当。后宫诸事本就由你全权调度,你只管放手去做,无需事事来回问朕。” 有他这句准话,穆寧也就让下人去吩咐了。 胤禛並未在永寿宫久坐。 知晓两位嬪妃有孕,他顺路先去敬妃宫中坐了片刻,温言安抚静养,又移步武知薇住处叮嘱几句。 走完两处,天色尚早,他便不再逗留,径直迴转养心殿,继续处理堆积的朝政摺子。 第202章 只是小惩大诫 送走陈秉和后,穆寧並未声张,只命人调来了近两月太医院存档的所有脉案。 她一页页细细翻看,专门核对祺贵人的诊脉记录。 果然如郑太医上报的一般,纸面脉案乾乾净净、四平八稳,只写体虚气弱、冬日畏寒,寻常调养方子,半点麝香侵蚀、体內积毒的异常痕跡都没有。 纸面无错,恰恰就是最大的问题。 穆寧心中已然有数,当即让人传召郑太医单独入永寿宫问话,不许旁人靠近、不许宫人旁听。 郑太医刚入殿时,面色镇定,一口咬死自己诊脉无误:“回皇后娘娘,臣每一次为祺贵人请脉,皆是据实记录,脉象平稳,无任何异状,臣绝不敢隱匿病情、擅改脉案。” 穆寧静静看著他,没有发火,也没有逼问,只缓缓开口:“郑太医,太医院俸禄安稳,你妻儿老小皆在京城安家,闔家安稳度日,实属不易。” 她语速极轻:“本宫不问你脉案对错,本宫只问你——你確定要为了后宫一己私弊,搭上你郑家满门安稳?” 话音落下, 郑太医背脊瞬间一凉,双腿发软。 抬头对上上首那人极具压迫感的眼神,不过瞬息,郑太医心理防线彻底崩塌,“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满头冷汗,再也不敢嘴硬,颤抖著坦白实情:“娘娘饶命!臣知错!臣不敢隱瞒!” “祺贵人体內隱有麝香残留,臣早就诊出端倪!只是……只是姝嬪私下寻过臣,塞了重金,嘱臣万万不可记录、不可上报、不可多言,只当寻常体虚调理即可!臣一时贪念作祟,鬼迷心窍,才瞒了下来!” 穆寧指尖轻轻抵著眉心,眉头紧紧皱起。 竟然是安陵容? 昨天陈秉和给所有妃嬪诊脉时,她就不怕陈秉和当眾点出来,就不怕查到她? 权衡利弊过后,穆寧缓缓开口,声音冷淡:“此事到此为止。” “今日你坦白认罪,也算知悔改。往后好好当差,今日之事,烂在肚子里,从此忘了。若敢外泄半个字,本宫绝不轻饶。” 郑太医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轻则革职流放,没想到皇后竟选择压下此事、放过自己。 他狂喜之下连连叩首,感恩戴德:“臣谢娘娘开恩!臣谨记娘娘教诲!此生绝不敢再犯!” 说完连滚带爬起身,恭敬退出,半点不敢多留。 待他走后,穆寧传小豆子,陆续將太医院其余太医分批召入宫中。 小豆子只当娘娘要重新规整太医院轮值,丝毫没有起疑。 面对其他太医, 穆寧只是隨意问询眾人医术擅长、日常当值规矩。 问话结束,她便定下新规。 太医院太医三人一组、十日一轮班,定时入后宫为所有妃嬪逐一请脉、记录脉案、及时调理体虚隱疾,每组十日一换,互相监督、互为牵制,杜绝日后再有单一太医一手遮天、私改脉案、隱瞒病情的事情发生。 规矩立稳,后宫隱患总算堵死大半。 忙完这一切,日头正好偏西,暮色温柔。 穆寧閒来无事,独自溜达去往翊坤宫。 先和年世兰坐在暖阁里閒话了几句冬日琐事、宫里新鲜事,待年世兰去打理宫中小事,她便独自一人踱步往后院走去。 安陵容近日畏寒,不爱走动,多半时日都独自待在安静后院。 果然,一见穆寧走来,安陵容眼底瞬间亮起,满脸欣喜迎上前:“娘娘今日竟有空过来,可是终於得閒,肯来看看陵容了?” 穆寧却半点笑意也无,神色平静,一言不发,径直越过她,缓步走入內间落座。 安陵容脸上的笑容瞬间一僵。 她收敛嬉色,转头轻声吩咐殿內所有宫女太监尽数退下,不许任何人靠近伺候。 殿內安静无人。 穆寧这才抬眸,静静看向她:“陵容,你胆子怎么这么大?” 安陵容垂眸片刻,很快又扬起一抹浅淡笑意,语气平静坦然:“娘娘,嬪妾胆子一向不大。” 她抬眼直视穆寧,字字清晰:“嬪妾不是作恶,是在救人。祺贵人那张嘴张狂无度,心高气傲,恃宠而骄。” “她说出的那些大逆不道的话传到皇上耳中,绝不止失宠这么简单,轻则禁足,重则废位。” “嬪妾只是对她小惩大诫罢了。” 穆寧深吸一口气,眼底情绪复杂难辨,沉声问道:“她说了什么?” 安陵容缓缓开口,如实作答:“祺贵人私下与人閒谈,说娘娘出身包衣抬旗,根底低微,言语之间处处轻贱章佳氏一族,辱娘娘出身,轻看娘娘母族门第。” 话音落下,穆寧神情猛地一顿。 她怔了片刻,竟莫名觉得安陵容说得有点道理。 这话若是真传到胤禛耳朵里,祺贵人绝对討不到半点好。 章佳氏,不仅仅是她的母族,更是十三爷胤祥的生母家族。 以胤禛的性子,祺贵人这话一旦入耳 ,不死,也得扒层皮。 第203章 收拾烂摊子 穆寧稍稍回神,望著眼前低眉顺眼的安陵容,语气带著几分无奈:“祺贵人素来张狂鲁莽,口无遮拦,凭著几分圣宠肆意妄言,迟早祸从口出,自有她栽跟头的那日,何须你亲手沾一身脏污?” 她盯著安陵容:“此事隱秘阴私,一旦败露,无人会深究前因后果,只会定你的罪,到时候你又该如何自处?” 安陵容闻言,乖乖低下头,声音轻细:“嬪妾知错了。” 看著她这般温顺认错、全无半分狡辩的模样,穆寧到了嘴边的重话终究尽数咽了回去。 殿內静了片刻,穆寧才缓缓开口:“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是。”安陵容立刻应声。 穆寧轻轻嘆了口气,身心俱疲,打算回宫收拾这一团烂摊子。 可她刚抬步,身后的安陵容忽然小声开口,带著几分忐忑不安:“嬪妾……是不是给娘娘惹麻烦了?” 穆寧脚步一顿,回头看向她,坦然直言:“是。我如今身居后位,统摄六宫,最要的便是规矩井然,容不得半点私刑暗斗。” 安陵容指尖紧紧揪著身前的丝帕,垂眸轻声呢喃:“可嬪妾当初下手的时候……娘娘还不是皇后。我本来想……” 后半截话她终究没敢说出口。 她最初的心思,本是想给祺贵人暗中做手脚,嫁祸牵连彼时身居后位的宜修,藉机搅乱中宫。 谁料世事变幻,等事情悄然布局成型,中宫早已易主。 阴差阳错,所有算计都落了空,反倒给自己最亲近的人添了麻烦。 穆寧看著她眼底藏著的委屈无辜,心莫名软了下来。 她上前一步,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语气温和:“我知道,我都明白你的心思。只是陵容,这条路太险太脏,我不想你沾,更不想看见你身陷险境、自毁前程,你懂吗?” 安陵容猛地抬眼,眼神微微发亮:“嬪妾懂!往后嬪妾一定安分守己,再也不自作主张做事了!” 穆寧又安慰了她几句,不再多留,缓步回了永寿宫。 此事不能留任何隱患,必须拿捏住知晓秘事的郑太医。 穆寧稍作思忖,便传下口諭,对外只以姝嬪体质孱弱,需换太医调理为由,將郑太医调去伺候姝嬪。 至於其他隱患不过两处。 一是祺贵人日常所用的香粉,內里只掺了极少量麝香,剂量微弱,从未伤及根本。 无需大动干戈,只需要悄悄调换回寻常无害的香粉,不出几日,她体內残留便会自行代谢乾净,体虚之症慢慢调养便能痊癒,半点痕跡也留不下。 二则是经手此事的內务府小宫女。 穆寧细细问过安陵容,才知晓那宫女名唤喜桃。 早前喜桃在祺贵人宫里当差,因一点小事被祺贵人当眾苛责、百般发难,险些被杖责发落。 恰逢那日安陵容路过,轻声替她说了句情,保下了她。 喜桃感念救命之恩,又恨祺贵人平日里欺辱,才甘愿冒险,悄悄替安陵容动手调换香粉,成了这件事里唯一沾手的宫人。 此人若是就此置之不理,留在內务府,日日惶恐不安,生怕旧事败露,反倒容易慌中生乱、隨口泄密。 若是隨意打发別处,无人照拂,迟早也会被人查出端倪,落得悽惨下场。 思忖片刻,穆寧心中有了想法。 永寿宫粗使宫女本就还有空缺,正好可以顺势安置。 她当即吩咐乐怡去內务府挑补两名新人伺候,特意將喜桃一併选了进来,名正言顺调入永寿宫,归在自己眼皮底下。 不多时,两名新宫女被带至殿中。 喜桃生得一张圆圆的脸蛋,眉眼普通,长相平平无奇,放在宫人堆里毫不起眼,是最不容易被人记住的模样。 她站在殿內,从头到尾低眉垂首,脊背微躬,姿態恭顺乖巧,半点不敢抬头张望。 彼时穆寧正立在窗边打理冬日后修剪的花枝,指尖捏著银柄花剪,头也未抬:“既入了永寿宫的门,便是本宫宫里的人。往后自有老人带著你学差事,只需老实本分、谨言慎行,本宫自然不会亏待你。” 喜桃闻言,立刻双膝跪地,重重叩首:“奴婢谢皇后娘娘恩典,此生定当安分守己,绝不敢有半分逾矩!” 全程乖顺怯懦,看不出半分异常。 穆寧剪完最后一枝枯枝,放下花剪,抬眸扫了她一眼,看向身侧侍立的乐怡:“往后,你便跟著乐怡当差,跟著她好好学规矩、学做事。” 这话一出,一直低头安分的喜桃猛地一怔。 她难以置信地悄悄抬眼,满脸震惊之色。 永寿宫是什么地方? 乐怡姑姑又是皇后娘娘身边第一得力的掌事大宫女! 初入永寿宫的宫女,大多只能从最苦最累的粗活做起,她怎么会直接跟在乐怡姑姑身边学差事? 这份抬举,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震惊不过一瞬,喜桃立刻回过神,自知失態,慌忙垂下眼眸,重新低下头,恭恭敬敬伏在地上,再次谢恩明智。 同批入宫的另一名小宫女名叫福妞,性子憨厚老实,手脚勤快。 穆寧依著往日的规矩,將她交给木槿照看。 永寿宫歷来都是木槿、丁香二人负责调教新进宫人,手把手教规矩、理杂务、带差事。 乐怡身为穆寧身边的掌事姑姑,素来只守在她跟前,从不需要费心带新人。 这一次,是头一遭。 乐怡心里清楚,娘娘特意把喜桃分给自己,是让她监视,牢牢盯住喜桃的一言一行,杜绝旧事外泄的可能,也防著她心思不稳再生旁的事端。 娘娘不愿因一些无可奈何的小事打发了宫人,却也绝不会放任一丝隱患悬在后宫。 乐怡將喜桃带到自己房间住下后,面对她依旧是平日里温和稳重的模样,但待她格外耐心细致。 日常差事、宫里规矩都说的清楚,手把手教。 遇著喜桃紧张出错的时候,也不厉声苛责,只是柔声提点,处处都像个真心疼惜晚辈、可靠体贴的知心大姐姐。 喜桃本就心底藏事,终日惴惴不安,从前在祺贵人宫里日日受苛待,看人脸色、挨训受气是家常便饭,从未有人这般温和待她。 骤然得乐怡这般温柔照拂、耐心提携,又身在皇后娘娘的永寿宫,悬了许久的心瞬间落了地。 她只当自己是遇上了贵人,满心感激,彻底放下所有戒备。 短短几日功夫,乐怡便不动声色,將喜桃从小到大的出身底细、入宫缘由、往日差事、在祺贵人宫里的遭遇,乃至她家中仅剩的亲人、心底藏著的胆怯和念想,全部摸得一清二楚。 喜桃早已对乐怡全然信任,心里半点秘密也藏不住,遇事会主动请教,受了委屈也敢小声倾诉,事事都愿意告诉这位待她极好的姑姑。 第204章 弘曕与静和 拿捏住郑太医与喜桃两个知情人,將所有隱患封死之后,十日一轮的后宫平安脉如期到访。 第一轮值守的陈秉和逐一诊脉核查,特意细细查验了祺贵人的体质脉象,隨后专程来永寿宫回稟穆寧。 祺贵人体內残留的微量麝香已然代谢乾净,脉象重回平稳充盈,再无半点淤毒亏损,只需日常寻常调养,便可彻底恢復如初。 听闻此话,压在穆寧心头的大石,才算落地。 一桩潜藏数月的后宫阴私,至此悄无声息了结,无人揭发,更无人再起风波。 心绪稍定,穆寧片刻不敢鬆懈,即刻吩咐乐怡亲自跑一趟咸福宫与两位孕主宫中,仔细问询敬妃与武知薇近日的胎相状况、起居吃食。 乐怡奔走一圈,折返永寿宫细细回稟:“回娘娘,武小主胎气已然稳固,每日汤药按时服用,起居安稳,气色一日比一日好。 敬妃娘娘本身体质康健,胎相一直十分稳妥,日日静养无忧,龙胎安稳康健。” 话音稍顿,乐怡微微蹙眉,补了一句:“只是……敬妃娘娘近日心绪不佳,看著格外烦闷鬱结。” 穆寧抬眸:“哦?出了何事?” “是沈贵人和甄贵人的缘故。”乐怡轻声道,“这两位小主日日都去咸福宫探望六阿哥与静和公主,陪著孩子说话玩耍。近几日,六阿哥和静和公主渐渐对敬妃娘娘疏远了不少,还时常念叨,说额娘有了亲生的小宝宝,往后就不疼他们不喜欢他们了。” 穆寧闻言皱起了眉。 她哪里听不出,这哪里是孩童隨口的稚语,分明是沈眉庄与甄嬛的心思。 二人是弘曕与静和的亲生母亲,多年来骨肉分离,看著孩子养在敬妃膝下,心底定然日夜惦念、万般不舍。 如今敬妃有了自己的身孕,二人便借著探视为由,悄悄给孩子灌输心思,想借著孩子的情意,顺势將儿女接回自己身边养育。 可敬妃自幼抚养两个孩子长大,多年朝夕相伴,早已视如己出、骨肉情深。 如今骤然被孩子疏远,还要面临骨肉分离的局面,心中烦闷委屈、惶恐不安,自然在所难免。 敬妃不便直接与沈、甄二人撕破脸面,便借著閒谈诉苦,变相向她这个中宫告状,盼著她能从中调和周全。 穆寧无奈挠了挠脑壳,属实头疼这桩扯不断、理还乱的人情纠葛,沉吟片刻开口吩咐:“乐怡,派人去咸福宫,把六阿哥和静和公主接到永寿宫来。” 不多时,弘曕与静和便被宫人领著入殿。 两个孩子年岁尚幼,性子怯懦拘谨,规规矩矩对著穆寧躬身行礼,软糯问安。 穆寧当即命人端来一碟子精致软糯的宫廷点心,递到两个孩子面前。 可二人怯生生站在原地,不敢伸手,也不敢抬头,眉眼间满是拘谨,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全然没有孩童该有的鲜活灵动。 恰在此时,温宜按著每日惯例,来永寿宫给穆寧请安。 穆寧见状立刻招手唤过温宜,柔声叮嘱:“温宜,你带著弟弟妹妹去偏殿玩耍,好好陪著他们,莫让他们拘谨。” 温宜乖巧应下,牵著弘曕和静和的手,带著两个局促不安的孩子去往偏殿嬉闹。 打发走孩子,穆寧隨即传召一直伺候弘曕与静和的贴身乳母入內问话。 穆寧不急不缓开口询问:“近日沈贵人与甄贵人探望孩子,平日里都与阿哥、公主说了些什么话?你们如实回稟。” 两名乳母对视一眼,皆是一脸茫然惶恐,连连摇头回话:“回皇后娘娘,奴婢们实在不知。 每次两位小主过来陪阿哥公主说话玩耍,都会遣退所有下人,不让奴婢等人近身伺候,全程无人在侧旁听,奴婢们当真不曾听见半句。” 穆寧静静看著二人,瞧神色便知她们並未撒谎。 沈眉庄与甄嬛心思縝密,早已算得滴水不漏,特意遣退下人,便是不留半点把柄,让人抓不到丝毫错处。 知晓再问无益,穆寧也不再为难二人,挥了挥手:“罢了,你们且退下,稍后將阿哥公主带回咸福宫,好生伺候,不必多言多嘴。” 乳母连忙叩首谢恩,躬身退立一旁。 没过多久,偏殿忽然传来细碎的哭闹声。 温宜小小的身影走在前头,一脸无奈,身后跟著手足无措的弘曕。 小小的男孩拍著静和公主的背,笨拙的哄著,可半点用处也没有。 静和瘪著嘴,眼眶通红,泪珠大颗大颗往下掉,抽抽搭搭哭得委屈极了。 一行人踏入正殿,候在一旁的两位乳母立刻上前,熟稔地接过两个孩子,温柔轻声安抚,一点点拭去静和脸上的泪水。 穆寧看著闹著小脾气的两个孩子,神色平和,温声开口:“你们带六阿哥、静和公主回咸福宫,好生照看,仔细哄著,不必再来復命。” 乳母连忙应声,抱著依旧小声啜泣的静和,牵著乖巧低头的弘曕,躬身退离了永寿宫。 穆寧这才伸出手臂,將温宜搂进怀里,让小姑娘软软的身子贴在自己心口,指尖轻轻顺著她柔软的髮辫,柔声问道:“方才在偏殿,你们姐弟三人聊什么悄悄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