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解剖异形开始》 第1章 报案 陆慎行睁开眼的时候,手里正捧著一杯水。 杯体微热,水的表面漂著一层细小的浮灰。 他目光平静的盯著那杯水看了几秒,但脑子里却像是刚经歷过一场酣畅淋漓的浴血奋战一样,嗡嗡作响。 “陆慎行?”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但语气很奇怪。 除了带著公事公办的味道,又夹杂著一丝……小心翼翼? 这种感觉他並不陌生。 就像是专业人员在跟一个精神不太稳定的人说话。 他把目光从杯子上移开,然后抬起头。 桌对面坐著一个穿著制服的年轻女人。 二十四五岁的样子,留著一头乌黑干练的短髮。 而別在耳后的短髮下面,则是一截白净的脖颈。 此刻。 女人面前摊著一个笔记本,手里则捏著笔。 肩章上的银星,被日光灯照得发亮。 “你刚才说,你来报案……说你姐姐每天晚上……趴在你身上,要吃你的肠子?” 她中间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姐姐? 我从小是个孤儿,哪来的姐姐? 陆慎行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不是不想说话,而是脑子里的东西太乱了。 他的记忆像是被人从中间撕开,又拿胶水胡乱粘了回去,两套完全不同的画面叠在一起,互相打架。 他记得自己站在手术台前,无影灯把整个术野照得雪白。 器械护士把手术刀拍进他掌心,他握刀的手稳得像焊死在那里。 他在做一台心臟修补手术,病人的心包打开之后,露出下面青紫色的心肌,他看了一眼,说了句“夹子”。 那是昨晚的事。 他做了三年外科医生,手上缝过几百个人,从没有失过手。 他的手是全院公认最稳的,稳到护士们私下都叫他“刀神”。 但另一个记忆却告诉他,自己今年才十九岁,刚从青天科技大学拿到硕士学位。 十九岁拿硕士,这事儿放在哪儿都有点离谱,但他就做到了。 智商一百五十,从小到大考试没掉过年级第一。 十五岁上大学,十九岁硕士毕业,导师说他这辈子就是为学术而生的。 结果他和导师吵了一架,因为导师想让他继续读博,他不愿意。 不是读不下来,是不想读了。 他说导师的研究方向没有前途,当著整个实验室的面说的,最后把导师气得双手直拍桌子。 但这小子从来不觉得自己有问题。 別人觉得他奇怪,他只觉得別人愚蠢。 这两套记忆挤在同一个脑袋里,就像两个性格迥异的房客,把思维的走廊堵得水泄不通。 “陆慎行?” 对面的年轻女人又喊了一声,不过这次语气里又多了点耐心。 “你能把案子的细节,详细描述一下吗?” 陆慎行看著她,大脑在飞速运转。 报案…… 对,他来报案了。 他记得“自己”走进了治安局的大门。 等等!治安局是什么鬼? 不是公安局,不是派出所,是治安局。 门口的牌子上写的是“青天市治安局双塔分局”。 多奇怪的叫法! 他原本的记忆里,从没有过“治安局”这个东西。 他所生活的国家,一般把执法机构称为公安局。 所以,这里是国外? 又或者是……另一个世界? 想到这里,陆慎行的心跳突然加快了几拍。 不是因为害怕,是那种在手术台上发现异常情况时的应激反应。 肾上腺素飆升,血管收缩,瞳孔放大,整个人进入一种高度警觉的状態。 他的身体在告诉他,有什么东西不对,自己好像不在原来的世界了。 但他面上什么都没露出来。 这是他最大的长处。 三年手术台的歷练,教会他的不只是怎么拿刀。 更是教会他怎么在肾上腺素狂飆的时候,让脸上的肌肉纹丝不动。 “我想问一下,这里是……治安局?” 对面的年轻女人愣了一下。 大概是没想到他会问出这么个问题。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制服上的银星標识,又抬头看他,眼神里的疑惑不禁又浓了几分。 “对,这里是青天市治安局双塔分局。我叫邰锦玉,三级治安员,编號207。” 治安员…… 不是公安,不是警察,是治安员。 陆慎行在心里把这个词咀嚼了一遍,然后深吸了一口气。 现在不是深究这个的时候。 现在的问题是他为什么坐在这里,以及原主……也就是那个十九岁的天才少年,今天到底干了什么。 他翻了一下原主的记忆。 几秒钟后,他在心里嘆了口气。 事情很简单:原主觉得他姐姐每天晚上趴在他身上要吃他的肠子。 注意,不是“好像”,不是“可能”,是“觉得”。 他觉得这件事千真万確,就像他觉得一加一等於二一样確定。 於是他一个人从家里走出来,坐了四十分钟公交车,来到治安局,跟值班台的治安员说要报案。 治安员问他报什么案,他说“我姐姐每天晚上趴在我身上吃我的肠子”。 治安员以为他在开玩笑,让他再说一遍。 他面无表情地又说了一遍。 治安员就不笑了,把他带进了这间问询室,然后找来了邰锦玉。 陆慎行闭上眼,用手掌根揉了揉太阳穴。 原主这傢伙到底是怎么活到十九岁还不被人打死的? 这时邰锦玉的声音又响起来:“陆慎行?你还好吗?要不要先喝口水?” 陆慎行睁开眼,目光落在面前那杯水上。 他伸出手,端起杯子。 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乾乾净净。 他端杯子的动作很轻很稳,水面几乎没有晃动,像是被一层无形的薄膜封住了。 他喝了口水,把杯子放下。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那只杯子在他手里像长了根,纹丝不动。 邰锦玉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她看人很准,干这行几年,什么人心里有鬼、什么人精神有问题、什么人只是走投无路来碰碰运气,她基本上一眼就能看个八九不离十。 但这个年轻人让她有点拿不准。 他看著就不对劲。 不是说精神有问题的那种不对劲,而是整个人的气质……怎么说呢,就是拧巴得厉害。 虽然这个年轻人长了一张很好看的脸。 大眼睛,直鼻樑,下頜的线条犹如刀削般利落。 但头髮却长到盖住了眼睛,下巴还冒出一片青色的胡茬。 衬衫皱得像从床头柜里刚翻出来的,领口处的一个扣子还扣错了位,整件衣服歪歪扭扭的掛在身上。 就这副尊荣,要是换个地方,她大概会觉得是哪个失业已久的流浪汉。 但偏偏这张脸太好看了,好看得让人想拿把剪刀帮他把头髮剪了,把脸洗乾净,看看到底下面藏了副什么长相。 邰锦玉收回思绪,想把话题拉回来:“你刚才说你姐姐,每天晚上……” “我可能搞错了。”陆慎行打断了她。 邰锦玉一愣。 “我不太確定我昨天晚上有没有睡好,最近一直在搬家,睡眠质量不太好,可能做噩梦了。我不应该因为这个来报警,占用你们的时间,很抱歉。” 陆慎行低头向治安员同志道歉。 邰锦玉的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没落下去。 她现在更有把握了。 眼前这个年轻人最不正常的地方,不在於他报了什么离奇的案,而在於他说话的腔调。 太有条理了,太逻辑清晰了,尤其是他的语速不快不慢,简直就像是在念一份写好的稿子。 一个正常人发现自己可能搞错了,会不好意思,会语无伦次,会脸红。 但他的表情从自己进门到现在就怎么没变过,就像……戴了一张面具。 “你一直和你姐姐住一起?”邰锦玉问。 “暂时。” “还有其他家人吗?” 陆慎行张了张嘴,脑子里翻了一下原主的记忆。 有? 没有? 有!他有一个养父一个养母,他所谓的姐姐就是养父母的亲女儿。 但那些记忆模糊得像隔了一层毛玻璃,看不清楚。 原主似乎不愿意去想这件事,每次碰到这块记忆就会自动绕开,像长了眼睛似的。 “没了。”陆慎行说。 邰锦玉看了他一眼,没追问。 她把笔放下,合上笔记本,站起身来。 陆慎行这才注意到她身材高挑,制服扎在腰里,显得腿很长。 她绕过桌子,走到他旁边,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马上就下班了,这样吧,你家住哪儿?我送你回去。” 陆慎行抬头看她。 “不用……” “不是因为你报假案,是你这状態我看著不放心。你一个人走出去,万一路上晕了,回头我们还得派人去找你。” 邰锦玉语气隨意,说完就已经往门口走了,根本没给他拒绝的机会。 陆慎行坐在那儿想了零点五秒,起身跟了上去。 邰锦玉开一辆白色的治安巡逻车,车身上印著“青天治安”四个蓝色大字,车顶的警灯在阳光下反射著刺眼的光。 陆慎行坐上副驾驶,系好安全带,动作仍然很稳,一气呵成。 车子发动,空调出风口吹出一股带著灰尘味的热风,过了好一会儿才凉下来。 “青山区,建设路,仪表厂家属院。”陆慎行报了地址。 邰锦玉点了点头,打了把方向盘,车子拐上了主路。 第2章 咧笑 青天市的五月,下午的阳光白花花的,把整座城市晒得像一个巨大的蒸笼。 路两边的行道树蔫头耷脑地站著,叶子捲成筒状,像是在拒绝这个世界。 路面上有环卫工人洒过水的痕跡,湿的地方顏色深一块浅一块,汽车碾过去带起一阵细密的水雾。 邰锦玉开车很专心,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方向盘上,目视前方,偶尔从后视镜里看一眼后面的车况。 陆慎行靠在座椅上,闭著眼睛,脑子里在用外科医生的系统思维整理原主的信息。 十九岁,生物学硕士。 从小心臟不好,並且动手能力糟糕。 导师说他不適合做实验,因为他每次加样都会加错孔,每次做pcr都会污染样本,他的脑子跑得太快了,导致手跟不上。 他的天赋全在脑子里,逻辑推演、数据分析、文献综述…… 这些东西他做得比任何人都好,但一涉及到精细操作,他就抓马了。 陆慎行在心里给他下了个诊断:本体感觉发育不全。 而他自己恰恰相反。 他的智商在一百二,不算低,但也远远够不上天才的门槛。 他的长处是——手。 他的手像是为手术台而生的,稳,准,细腻,从来不抖。 他的带教老师第一次看到他缝合的时候就说过一句话:“这个人是天生的外科医生。” 现在,一百五十的聪明脑子和一双最稳的手,装在了同一个身体里。 陆慎行睁开眼,嘴角的肌肉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 车子开了大约二十分钟。 路过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红灯亮了,邰锦玉把车停下来,顺手把遮阳板翻下来挡住斜射进来的阳光。 陆慎行百无聊赖地偏过头,目光落在车內后视镜上。 后视镜里,邰锦玉的脸因为角度的问题被拉长了,嘴唇的顏色在镜片反射下显得比平时深一些,像是涂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暗色。 然后邰锦玉笑了。 不是对他笑的,是对著方向盘笑的,像是在自言自语什么有趣的事情。 她嘴角上扬的弧度不大,但很深,像一把弯刀在脸上划开了一道口子。 那个笑容持续了大约一秒钟,然后消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 但在这不到一秒的时间里,陆慎行看到了一样东西。 她的瞳孔。 在那一瞬间,竟然像猫一样缩成了一条竖线。 陆慎行整个人僵住了。 那种感觉像是在手术台上划开病人皮肤的时候,发现下面露出来的不是脂肪组织,而是某种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 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短路了,所有的分析和判断系统全部停摆,只剩下最原始的应激反应。 瞳孔开始放大,肾上腺素急剧飆升,全身的肌肉紧绷,就像是拉满的弓弦。 “到了吗?” 邰锦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陆慎行猛地转过头。 邰锦玉正巧也在看他,表情正常的像一个好心的大姐姐。 甚至柳眉轻挑,嘴角微撇,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像是在问——“你怎么了”。 她的瞳孔是圆的。 和正常人一般无二。 “前面那个路口右转,过了红绿灯就到了。”陆慎行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有些佩服。 邰锦玉“哦”了一声,打了转向灯,车平稳地拐进了建设路。 陆慎行靠在座椅上,手指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脉搏。 心率一百一十。 太快了。 不是心臟的问题。 原主的心臟虽然有个先天性的缺陷,但每分钟一百一十下远不到会出事的程度。 这是应激反应,是身体在告诉他,他刚才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 但也许只是眼花。 阳光太强了,后视镜的反光角度不对,他的身体刚从那个不知道是什么的状態里恢復过来,出现视觉误差是很正常的事情。 他是外科医生,不是眼科专家,但他知道人眼在疲劳状態下会產生各种各样的错觉,其中就包括瞳孔形状的改变。 对,一定是这样。 陆慎行深吸了一口气,把心率慢慢压回到了八十五。 “就停前面吧,五號楼,就这个。”他指了指那栋六层红砖楼。 邰锦玉把车停在楼下,没有熄火,侧过身来看著他。 这一侧身,陆慎行闻到了她身上的气味。 洗衣液的清香,混著一点点防晒霜的味道。 这是正常的、稳妥的、属於一个二十来岁年轻女人的气味。 没有腥味,没有腐烂味,没有任何不正常的气味。 “你一个人上去没问题?”她问。 “没问题。” “要是有需要,可以打这个电话,这样二十四小时都能找到我。”邰锦玉从制服口袋里抽出一张名片,递给他。 陆慎行接过名片,低头看了一眼。 “青天市治安局双塔分局” “邰锦玉” 下面是一串电话號码。 “谢谢。” 他说完便推开车门,下了车。 不过走了两步,他又停了下来,然后转过身。 巡逻车还没有开走。 邰锦玉坐在驾驶座上,正透过副驾驶的车窗看著他。 阳光从车顶上方照下来,把她的脸分成了明暗两半。 她看到陆慎行回头,冲陆慎行笑了一下。 这次的笑容很正常。 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陆慎行站在五月的阳光里,看著那辆白色巡逻车缓缓驶离,拐过路口,最终消失在行道树的绿荫后面。 他站了大约十秒钟,然后转身,走进了单元门。 爬楼梯的时候,他的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一看,是一条日历提醒,备註写的是: “周一,独丘中学报到。” 他把手机塞回兜里,继续爬楼。 走到四楼拐角的时候,他突然停下来,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左胸,锁骨下方两横指的位置,心臟跳动的感觉从这里最明显。 他摸了一会儿,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原主的记忆告诉他,心臟不好,生下来就不好。 从小到大,这种闷痛感从来没有离开过他,像一把钝刀时刻搁在那里,不切,就磨。 但今天……大约从他在治安局醒来到现在,那把钝刀好像不见了。 不是减轻,是不见了。 陆慎行把手放下来,站在光线昏暗的楼道里,嘴角的肌肉又动了一下。 这次是真笑了,虽然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他继续爬楼。 五楼到了。 他在家门口站定,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推门。 玄关的灯亮著。 客厅的灯也亮著。 电视机开著,被调成了静音,屏幕上正在放一个选秀节目,一个穿亮片裙子的女选手嘴张得很大,不知道是在唱高音还是在叫。 沙发上扔著一个粉色的双肩包,包上掛著一个毛绒掛件,是一只白色的小猫,被门缝里灌进来的风吹得轻轻晃荡。 走廊尽头,他的房间门开著一条缝,从他的角度能看到半张床尾。 陆慎行把钥匙放下,换了鞋,踩著拖鞋走过走廊,推开自己房间的门。 床上躺著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穿著一条白色的睡裙,裙摆卷到了大腿根,两条长腿露在外面,皮肤白得反光。 她侧躺著,脸埋在陆慎行的枕头里,一只手攥著被子角,另一只手搭在他的枕头上,五根手指微微蜷著,像是睡觉之前正在摸什么东西,摸到一半就睡著了。 黑髮散在白色的枕面上,铺成一片。 沈嫣然。 陆慎行站在门口,看著她的睡姿,脑子里同时运行著两套评价系统。 原主的评价是:她又来了!她为什么在我的床上?她每天晚上趴在我身上,现在连白天也不放过,她是不是真的想吃我的肠子?!!! 外科医生的评价是:二十二岁女性,静息状態下入睡,呼吸平稳,每分钟约十四次,睡眠深度中等。 不过,她的睡姿不太正常。 正常人刻不会把脸埋进別人的枕头里睡,除非…… 算了,应该是自己想多了。 陆慎行没有把最后的评价在心里写完整。 他只是看了两秒钟,然后从床尾拿起一条毯子,盖在了沈嫣然的身上。 隨后陆慎行从房间里退出来,轻轻关上门,走到阳台上。 如果是以前,他现在手里应该有根烟的。 呼~ 五月的风吹过来。 楼下小吃摊炸油条的味道,和远处某个窗台飘来的梔子花香混在一起。 虽然说不上好闻,但至少真实。 他把手插进裤兜。 看著阳台上晾著的內衣。 看著对面破旧的居民楼。 看著楼下腿脚不好不能蹦跳的拄拐老头。 一切都太正常了。 正常到他刚才在车里看到的画面,像是一块多余的碎片。 而这碎片无法放进眼前任何一幅充满生活气息的拼图里。 他想了想,还是决定不去想了。 至少现在不想。 明后两天是双休日,他打算花点时间去理髮、刮鬍子、买两件新衬衫,把自己收拾得像个人样。 因为周一得去独丘中学报到。 作为一名年轻的生物老师,带著一张好看的脸和一颗不太好的心臟,开始他的新生活。 至於那颗心臟为什么突然不疼了。 他周一会顺便去医院拍个片子看看,这是医生的自觉。 “爬床的姐姐,开车的女治安员,从外科医生到生物老师……这世界还真有点意思。” 第3章 姐姐 陆慎行从阳台回到屋里的时候,沈嫣然还睡在他床上。 她没有睡相的翻了个身,从侧躺变成了仰躺。 毯子也被蹬到了腰的位置,露出睡裙领口一大片白花花的肌肤。 锁骨下面有一颗小小的黑痣,像笔尖点上去似的。 她的嘴唇微微张著,呼吸很浅,胸腔起伏的幅度不大,但很规律。 陆慎行只是站在门口看了两秒,便转身去了厨房。 原主的记忆告诉他,冰箱里有些菜。 他拉开冰箱门,上下扫了一眼。 两个西红柿,三颗鸡蛋,一把蔫了的青菜,半块姜,以及几袋不知道冻了多久的速冻水饺。 他把西红柿和鸡蛋拿出来,又翻出一小把香葱,关上了冰箱门。 他切菜的动静不大,但西红柿下油锅的滋啦声还是把沈嫣然吵醒了。 她出现在厨房门口的时候,头髮乱得像鸟窝,睡裙皱皱巴巴,一只脚的拖鞋不知道踢到哪里去了,光著脚踩在地砖上。 然后靠在门框上,眯著眼睛看他,脸上的表情介於刚睡醒的迷糊和故作冷漠之间。 “你做的?”她询问,只不过声音里还带著睡意,尾音往上翘。 “不然呢?”陆慎行反问。 沈嫣然嗤了一声,走进厨房,从他胳膊底下钻过去,拉开头顶的橱柜门拿出一包掛麵。 “西红柿炒蛋拌麵,你那个速冻水饺留著你自己吃,我吃不惯那种东西。”她的语气有点儿像在施捨。 陆慎行没接话,把炒好的西红柿蛋盛出来,腾出锅,接了半锅水放在灶上烧。 沈嫣然站在他旁边拆掛麵的包装,两个人的胳膊肘不时碰一下。 她每次碰到都会快速缩回去,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拆包装,眼睛始终不看他。 水开了,她把掛麵下进去,用筷子搅了搅,然后盖上锅盖,转过身靠在灶台边,双手抱胸,斜眼看著陆慎行。 “你今天下午去哪了?” 陆慎行正在往碗里盛西红柿炒蛋,闻言动作顿了一下,但幅度极小,小到沈嫣然不可能注意到。 他翻了一下原主的记忆。 很快確定原主是一个人偷偷去的治安局,沈嫣然绝对没有发现。 “散步。” “散步散了两个小时,回来天都快黑了,你当我是白痴?” 沈嫣然明显不信。 陆慎行嘴角微抽。 因为原主的记忆里,好像还真是把这位姐姐当成白痴看待。 事实上沈嫣然毕业於青天市立大学,中学时期就一直是尖子生。 只不过和15岁就能上科大的原主比,就有些相形见絀了。 “citywalk,顺便逛逛书店。” 陆慎行想了想,细化了一下刚才的回答。 “是嘛?行吧,继续做饭,都快饿死了。” 沈嫣然本来也就是隨口一问。 虽然她莫名有一种感觉,就是今天这个弟弟和平时有些不太一样。 但弟弟给出的解释挺合理的,毕竟在她眼里,弟弟从小到大就是个不通人情世故的书呆子。 麵条好了。 沈嫣然把面捞进两个碗里,浇上西红柿炒蛋,端了一碗放到餐桌上,自己端著另一碗坐到对面。 她吃麵的时候动静很大,吸溜吸溜的,完全不像一个大学校花该有的吃相。 陆慎行吃得很慢,很安静,筷子夹起麵条,送到嘴里,咀嚼,吞咽,每一步都带著手术刀般的精准。 沈嫣然吃到一半,突然把筷子往桌上一搁,盯著他:“还是有些不对劲。” 陆慎行抬起头:“?_?” 沈嫣然眉头皱起来,食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你今天看我的眼神不对,平时你看我的时候,眼睛是直的,不带拐弯,就那种……怎么说呢,你看我跟看一把椅子没什么区別。不过今天你……” 她顿了一下,好像在找一个合適的词:“……看我的眼神像个人了。” 陆慎行没说话,继续吃麵。 沈嫣然被他这种不回应不反驳不解释的態度噎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最后哼了一声,重新拿起筷子,把剩下的面三两口扒完,碗往水池里一扔,回房间换衣服去了。 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陆慎行已经洗了碗,正坐在沙发上翻原主下周要用的教材。 独丘中学用的是最新的高教版教材,高一生物,第一章是细胞的分子组成。 原主翻了不少页,只看了一遍,就全部记住。 陆慎行发现也行自己根本就不用备课,原主已经在脑海里梳理得井井有条。 就在这时,沈嫣然突然换了一身衣服,从她那粉色小房间里出来。 一件白色短袖。 一条牛仔短裤。 头髮被她扎了个高马尾,耳朵上还掛著两个银色的小圈,脸上明显化了一点淡妆。 然后她站在玄关换鞋,一边繫鞋带一边头也不抬地说:“我现在要出门一趟,舞蹈王老师那边有个排练,下个月有个比赛,可能要到很晚。” 陆慎行从教材上抬起头,“今晚不回来了?” 沈嫣然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带著意外之色,似乎是没想到自家的书呆子弟弟,竟然会主动开口询问,不过又带有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满意。 “你管我回不回来?我一个人出去住又不是一次两次了,你这小子什么时候关心过?” 她的语气还是那种惯常的嫌弃。 但陆慎行注意到她的尾音要比平时软了一点。 隨后沈嫣然站起来,跺了跺脚確认鞋子穿好了,背上一个斜挎包,拉开防盗门。 “不用给我留门,我有钥匙。” 门关上了。 楼道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只能听到高跟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的噠噠噠声,就像节拍器一样规律。 陆慎行坐在沙发上,把教材合上放在膝盖上。 他心里划过一丝遗憾。 不是捨不得沈嫣然走的那种遗憾。 原主说沈嫣然每天晚上会趴在他身上,而今天晚上恰好是验证这个说法的机会。 如果沈嫣然在家,他就可以亲眼看看她到底是不是真的会爬到他身上,到底是要吃肠子还是別的什么。 他是外科医生,观察细微信號是他的本能,一个晚上足够他做出准確的判断。 但沈嫣然今晚不回来了。 他把遗憾收起来,放进了心里某个角落,然后起身去冰箱里又拿了一袋速冻水饺,煮了十五个,蘸醋吃了。 吃完之后他把碗洗了,把厨房收拾乾净,又把客厅的地扫了一遍。 这些事情原主从来不做,但原主的记忆告诉他,沈嫣然平时会做。 他觉得两个人住在一起,家务应该平衡一下。 九点半,他上了床。 躺下之后他先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又睁开,翻了个身,面朝门口的方向。 门没关严,留了一条十厘米左右的缝,走廊里的夜灯从门缝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窄窄的光带。 他等了很久。 走廊里没有任何声音。 对面沈嫣然的房间门关著,里面黑著灯,安安静静。 楼上有人在走来走去,楼下有人关了一扇窗户,窗外有野猫叫了两声,然后一切归於沉寂。 没有脚步声。 没有门被推开的声音。 没有压在身上的重量。 陆慎行翻了个身,仰面躺著,两只手交叠放在腹部,手指搭在一起,感受著自己的心跳。 七十五次每分钟,规律,平稳,没有任何不適。 陆慎行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整理今天晚上能整理的所有信息。 沈嫣然今天看他的眼神不对,她说他看她的眼神也不对。 这说明原主和沈嫣然之间的互动模式已经偏离了原来的轨道。 原主是个情商极低的天才,对沈嫣然的態度大概是:你是我的姐姐,住在同一个房子里,我需要配合你的生活习惯。 仅此而已。 而沈嫣然是个傲娇,嘴上嫌弃,实际在意。 至於“吃肠子”…… 陆慎行暂时把这件事放进脑海的待办事项里,標註了“需验证,但优先级不高”。 他盯著乳白色的天花板看了大概十分钟,然后闭上眼睛。 一夜无梦。 …… 第二天是周六。 陆慎行起得很早,七点不到就醒了。 他先去了阳台上看了一眼。 衣服已经干了,五月的风把棉布吹得平整。 他收下来穿上,把扣子一颗一颗扣好,又从鞋柜里翻出一双很久没穿的深色皮鞋,用湿布擦乾净了穿上。 路过卫生间的时候朝里面瞟了一眼。 洗手台上放著两支牙刷,一支蓝色一支粉色,蓝色那支的刷毛已经炸开了,粉色那支整整齐齐。 镜子前面的置物架上多了一个发箍,紫色的,带两个塑料耳朵。 显然,这是沈嫣然的东西。 他用凉水洗了把脸,拿手指把头髮往后拢了一下,对著镜子看了看。 相貌一模一样,不同的是多了一种没有经歷过社会毒打过的清澈。 原主从来没在意过这张脸,因为他根本不在乎別人怎么看他。 在他那个智商一百五的脑子里,脸只是用来区分个体a和个体b的生物標识,跟手指头脚指头没有本质区別。 陆慎行在乎。 不是臭美,是职业习惯。 第4章 胸片 外科医生需要病人信任你,而一张乾净体面的脸是建立信任的第一步。 同时也是一张通行证,能让很多事情的阻力变小。 吃完早饭出了门,陆慎行先去了小区门口那家理髮店。 店不大,两个座位,墙上贴著一排过时的髮型照片,塑料模特头上套著保鲜膜。 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子,正坐在凳子上刷短视频,见有人进来,手机往兜里一塞,站起来。 “剪头?” “剪。” 陆慎行坐下去,老板围上围布,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愣了一下。 “小伙子,你这长得……”老板话说到一半咽回去了,拿起推子,清了清嗓子,“剪什么样的?” “短一点,整齐一点就行。” 推子嗡嗡地响起来。 陆慎行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整理昨天到今天的所有信息。 治安局、邰锦玉、瞳孔竖线、心臟不疼了、沈嫣然昨天没爬床…… 这些信息像手术台上的器械,一样一样,井井有条,摆在自己的脑子里。 目前最合理的解释是他出现了幻觉。 阳光的角度…… 疲劳的情绪…… 刚从某个不確定的状態中恢復的身体…… 產生短暂异常的视觉系统…… 这在医学上有大量先例。 但直觉告诉他不是。 这是外科医生的直觉,是那种在手术台上不需要分析就能判断“这个地方不对”的本能。 靠著那种直觉,他至少救过七条人命。 所以。 他不打算忽视它。 “好了,洗一下。” 陆慎行睁开眼。 镜子里的自己像是换了个人。 鬢角两侧被推得很乾净,只余下薄薄的一层。 额头全部露出来之后,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就显得深邃起来。 原本被刘海所封印的英俊五官,也一下子变得清晰起来,就像是一幅被擦去了灰尘的精美画作。 简单来说就是:他从昨天的流浪汉,变成了现在这个带著点锋利感的清爽少年。 老板拿著镜子在他脑袋后面晃了晃,嘴里嘖嘖了两声,说:“小伙子,你以后別糟蹋自己的形象了,你这都可以出道了。” 陆慎行笑了笑,付了钱。 出来的时候,路边一个等公交的小妹妹看了他一眼,抿著小嘴绕到旁边又偷偷看了一眼。 陆慎行没在意,掏出手机查了一下最近的医院。 青天市第三人民医院,距离两点三公里,坐公交四站路。 他走到站牌底下等车,太阳晒在身上热烘烘的。 五月的青天市已经开始有夏天的架势了,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槐花的甜味和汽车尾气的苦味混在一起的东西。 公交车来了,他上去,刷卡,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心臟还是没疼。 这件事情在他脑子里的优先级正在不断上升。 一个先天性心臟病患者,在没有接受任何治疗的情况下,症状突然消失,这在医学上只有三种可能: 一是他之前的诊断是错的。 二是他的身体发生了某种自愈,但心臟室的缺损在十九岁以后自行闭合的概率不到千分之一。 三是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东西改变了。 下周一开始上班,在这之前他想先把身体的问题搞清楚。 公交车走走停停,经过了一个菜市场、两所学校和一片正在拆迁的棚户区。 陆慎行看著窗外那些灰扑扑的建筑和行道树,看著人行道上牵著小孩的年轻妈妈和骑著电动车的外卖员,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这个世界和他以前的世界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公安局改叫了治安局,警员改叫了治安员。 就像是有人把整个世界的標籤全部撕下来,换了一套新的贴上去,但东西还是那些东西。 这种想法让他后脑勺微微发凉,但也仅仅是一瞬间的事。 三院到了。 掛號窗口排著长队。 陆慎行站在队伍中间,前后都是老头老太太,只有他一个年轻人。 前面的大妈回头看了他一眼,愣了一下,然后又看了他一眼,拉了一下旁边大妈的袖子,小声说了句什么,两个人都回头看了一眼。 陆慎行面无表情地等著。 心內科的普通门诊,医生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姓周,名牌上写著副主任医师。 陆慎行把自己的情况说了一遍:先天性心臟病史,近两天症状突然消失,想做个检查確认一下。 周医生抬头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觉得这个年轻人长得太好看了不太像个病人,但还是在病历本上刷刷刷写了几行字,开了个心臟彩超和胸片。 “先去做检查,结果出来了拿过来。” 彩超室在二楼,走廊里坐满了人,有老头老太太,也有抱著孩子的年轻父母。 陆慎行拿了號,找了个角落站著等,把手机掏出来翻了翻。 原主的微信联繫人少得可怜,总共不到三十个,大部分都是大学期间的导师和同学。 置顶的聊天只有一个,备註是“沈嫣然”。 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天前的:“回来的时候带瓶醋。” 一个半小时后轮到他。 彩超室的床很窄,铺著一层一次性的垫纸,躺上去嘎吱嘎吱响。 检查的女技师把耦合剂挤在他胸口,凉得他吸了一口气,探头上来了,在他心臟的位置来回滑动。 技师原本的表情是那种职业性的面无表情,滑了几下之后,眉头动了一下。 “你之前確诊过什么类型的心臟病?”她问。 “室间隔缺损,膜周部,大约五毫米。” 技师没再说话,但探头在他胸口停了好一会儿,才收回去。 “去外面等报告,半小时后来取。” 陆慎行穿好衣服出去,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来。 他注意到自己的心跳很稳,七十五次左右,胸口那个像是多了什么东西的感觉还在,不难受,就是存在。 像口袋里多了一枚硬幣,你知道它在,但你不会因为它耽误走路。 胸片很快,十分钟就拍完了。 他先去取了胸片的报告,白色的纸,黑色的字,上面写著: “心臟形態大小未见明显异常,心影內可见一类圆形高密度影,大小约1.2cmx1.0cm,边界清晰,密度均匀,性质待查,建议进一步检查。” 陆慎行把这段字看了三遍。 心影內…… 类圆形高密度影…… 1.2厘米乘1.0厘米…… 他心臟里有个东西。 彩超报告也出来了,內容更详细一些: “室间隔膜部可见一约4.2mm的回声中断,较之前明显缩小。左心室腔內可见一大小约1.1cmx1.1cm的强回声团,附著於左室壁,基底宽约0.8cm,形態不规则,內部回声均匀。” 陆慎行拿著两份报告回到门诊,把东西放在周医生桌上。 周医生先看了彩超报告,表情变了,然后看了胸片,从抽屉里拿出观片灯把片子贴上去,凑近了看。 她的眼镜几乎要贴到片子上,眉头皱得很紧。 “你的室缺在癒合,四毫米多的缺损,在你这个年龄自然闭合的概率很低,但也不是没有。”她的声音里带著一种医学工作者面对异常情况时特有的那种谨慎。 可隨后她顿了一下,用手指点了点片子上的一个位置:“但这个……这个东西,你有感觉吗?比如胸闷、心悸、晕厥?” “没有。” “一点都不觉得?” “一点都不觉得。” 周医生转过头来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 陆慎行表情很平静,像在等一个吃饭的建议。 “这个东西从影像学上看,最有可能的是血栓,或者心內肿瘤。但你没有任何症状,而且位置比较特殊,基底附著在室壁上,形態规整,又不像是典型的心臟肿瘤。我建议你做个增强ct,或者直接去沿海的人民医院找个专家看看。” “您觉得会是什么?” 周医生犹豫了一下:“说不好,顏色上看片子上是黑色的,密度比较高,但具体是什么,得做了病理才知道。不过我先给你开点药,你注意观察,有任何不適马上来医院。” 陆慎行眼神微变。 因为他注意到一件事。 周医生说“片子上是黑色的”。 而他看那张胸片的时候,看到的那个东西,那个位於心臟阴影內部的小小团块,明明是白色的。 不是灰色,不是浅色,是在黑色背景上显得格外醒目的白色。 就像是在一滩黑色墨汁里,掉进了一滴白色奶油。 他嘴唇微动,想要说些什么,却还是止住。 拿著医生开的药方出了医院大门,陆慎行站在台阶上,头顶是五月的太阳,脚下是晒得发烫的水泥地。 然后他再次把两张报告掏了出来。 先看的胸片。 黑灰色的片子,心影位置有一块小小的、圆形的、密度均匀的团块。 在黑色的背景上,那个东西是白色的。 陆慎行把胸片举在日光灯下看了五秒钟,確认自己没有看错。 然后又看了三秒钟,確认自己不是眼花。 再然后他把片子放下,拿起了彩超报告。 最后,他把两张报告叠好,对摺,塞进裤子口袋里。 心臟里有个东西。 医生说那个东西是黑色的,可他看到的那个东西是白色的。 第5章 期待 这两种感知之间的差距,要么是他的眼睛有问题,要么是医生的眼睛有问题,要么是……那个东西本身会改变人看到它的顏色。 前两种可能性他都能用现有的医学知识解释,但第三种不属於任何一个医学教科书上的章节。 如果那个东西发出的信息,被不同的人接收之后,在大脑里被解释成了不同的顏色。 那这就是一种认知干扰。 陆慎行脑子里那个外科医生的部分飞速运转起来。 认知干扰在医学上並不罕见,某些药物、某些神经系统疾病、某些心理状態都会导致视觉感知的异常。 但那种异常通常是针对所有视觉信息的,而不是针对某一个特定的物体。 只有一种情况会导致特定的物体被特定的观察者感知出特定的顏色…… 他停住了。 不是因为他想明白了,而是因为他意识到自己正在接近一个不能用现有医学知识解释的领域。 那个领域,他穿越前只在阴谋论论坛上见过。 陆慎行抬起头,看著天上飘过的一片云,忽然轻轻地、几乎不可察觉地笑了一下。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真的觉得有意思。 他嘴角的弧度不大,但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他在手术台上有过无数次。 就像病人的病理报告出来的那一刻,不是绝症的绝望,而是终於知道敌人是什么的兴奋。 他穿越前是个外科医生,但当医生只是个职业,做手术只是份工作。 很多人除了工作之外,都会有其它爱好。 比如钓鱼,比如写文,比如打游戏…… 而他的爱好是研究蜥蜴人。 听起来有些可笑对吧。 他穿越前的那个世界,一切都是正常的。 没有异常,没有怪谈,他那些关於蜥蜴人的阴谋论只是一个闷骚外科医生的小眾爱好,只是在值完夜班之后一个人的消遣,只是一个大龄青年对世界合理性的某种隱秘的不信任。 他甚至还建立了个论坛,用的id叫“解剖者”,签名档写的是:“真理只藏在表皮之下。” 可惜,论坛上帖子內容大部分都是走近科学。 现在,他好像真的遇到了一层需要切开的皮。 陆慎行把笑容收回去,表情恢復到原来的平静,迈步走下台阶。 路过医院门口的药房时,他进去买了最便宜的那种复合维生素,把医生开的药倒在马桶里衝掉了,然后把维生素片装进那个药瓶里。 一个心臟病患者,必须有药吃。 这是人设。 …… 走到小区门口,陆慎行停住脚步,拐进旁边的便利店里,买了一把剃鬚刀,又买了一件白衬衫和一条深色休閒裤。 到家之后他把鬍子刮乾净,把新衬衫泡在水里洗了一遍,掛在阳台上晾著。 沈嫣然还没回来,客厅里安安静静,厨房灶台上盖著昨晚他洗好的锅,抹布搭在水龙头上,一滴水正从抹布角上慢慢凝聚,快要滴下来。 陆慎行把那滴水接住了,把抹布拧乾掛好,给自己下了一碗掛麵,摊了一个荷包蛋。 吃麵的时候他把手机立在桌上,翻看了一下原主收到的邮件。 独丘中学的人事部发了一封通知,提醒新教师周一九点准时到校,先去行政楼三楼校长办公室报到。 他回了一个“收到”。 吃完饭后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坐在床边,打开瀏览器,在搜索栏里输入了几个关键词。 “心臟异物”。 “黑色白色”。 “感知差异”。 搜索结果很正常,全是正规的医学论文和科普文章,没有一条和他遇到的问题有关。 他想了想,换了个思路,搜索了一下“青天市治安局”和“邰锦玉”。 前几条都是治安局的官方信息,邰锦玉的名字出现在一个表彰名单里,写著“双塔分局治安员,荣获2023年度优秀治安员”。 表彰名单上的照片是证件照,落落大方的邰锦玉穿著制服,表情略带微笑。 瞳孔是圆的。 很正常。 可能真是看错了。 陆慎行放下手机,仰面躺在床上,枕头上还残留著沈嫣然的气味。 不只是洗髮水的味道,还有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那种味道。 虽然不太好形容,但莫名的令人安心。 原主觉得姐姐每天晚上要趴在他身上吃他的肠子,这显然是一个高智商低情商的人对正常人类亲密行为的荒诞解读。 但也不一定。 这个世界虽然和原来的世界差不多,但有一些东西不太对。 这些不对之处,就像手术台上几个彼此远离的异常点,目前看来互不关联,但他知道,皮下的东西永远是连在一起的。 不过这些都不著急。 来了还不到两天,先扮演好自己的角色再说。 隨后他书架上抽出那本高教版高中生物必修一,翻到第一章,开始备课。 原主的知识储备足够他闭著眼睛讲完整个学期的课,但备课不仅仅是知识的问题,还有教学节奏、课堂互动、重难点的把握……这些原主不在乎,但陆慎行在乎。 他在这个世界的身份是生物老师。 生物老师,是离“生物”最近的人。 而那些需要被切开才能看清的东西,正好在他眼皮底下。 所以,这份工作可不能丟,这是他观察这个世界的窗口。 …… 外面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五点多的时候,防盗门响了,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沈嫣然回来了。 高跟鞋的声音从玄关一路响到客厅,然后突然停了。 陆慎行从房间里走出来。 沈嫣然站在客厅中间,手里拎著一个塑胶袋,袋子上印著某家超市的logo,能看到里面装著菜。 她穿著昨晚出门时那件白色短袖和牛仔短裤,脸上带著一层薄薄的油光和倦意。 然而当她看到陆慎行时,第一反应是愣住了。 確切地说,是打量。 从上到下,再从下到上,目光在他脸上停了最久,久到陆慎行都觉得不太正常。 “你看什么?”陆慎行皱眉问。 沈嫣然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然后快速把目光移开,把手里的塑胶袋拎高了一点挡住半张脸,闷声说了句: “你剪头髮了。” “嗯。” “鬍子也颳了。” “嗯。” “衬衫是新买的?” “嗯。” 沈嫣然把塑胶袋放下来,脸上的表情已经从愣神变成了一种彆扭的不自在。 像是想要努力维持那种高高在上的嫌弃,这是身为姐姐的本性,但此刻却找不到发力点。 她只能恨恨的把塑胶袋往餐桌上一搁,低头翻里面的东西,撇嘴嘟囔: “我买了排骨,晚上燉汤。你別想白吃,明天你洗碗。” “行。” 沈嫣然把排骨从袋子里拿出来,走进厨房,路过陆慎行身边的时候,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 她的步子比平时快了一点,像是想儘快从他旁边走过去,又像是想儘快確认什么。 陆慎行注意到她的耳朵尖红了。 很小的一抹粉色,浅浅藏在头髮里面。 如果不是他的观察力足够敏锐,根本不会注意到。 他把这个发现收进脑子里,標註了“待分析”。 晚上七点,排骨汤燉上了。 沈嫣然站在灶台前调火,陆慎行在客厅继续翻教材。 厨房里飘出肉香和薑片的味道,把整个屋子填满了。 窗外有小孩的嗶叫声,对门是炒菜的滋啦声,偶尔还能听到远空飞机的嗡鸣声。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真实而富有生活气息,成了这个普通周六傍晚的全部背景音。 沈嫣然则悄悄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陆慎行一眼。 看他坐在沙发上,低著头翻书。 他的侧脸被客厅的灯光照得很清楚,鼻樑投下一小片阴影在右脸颊上,显得稜角分明。 不过沈嫣然没有注意到,他翻书的手很稳,每一页翻过去都像用尺子量过的,不多不少。 她看了一会儿,把头缩回去,对著锅里的汤小声说了句什么。 只是那声音太小,恐怕汤长了耳朵都听不见。 陆慎行听到了。 不是听到了內容,是听到了声音。 只不过仅有一两个音节,不足以构成一个有意义的词汇。 他没抬头。 因为他在想另外一件事。 沈嫣然今晚回来了。 原主说她每天晚上会趴在他身上,那今天晚上就是一个验证的机会。 如果她真的会来,那他就能亲眼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如果她不来,那原主要么是在撒谎,要么是產生了幻觉。 这两种可能性都不小,因为原主的思维方式和正常人確实不一样。 想到这里,陆慎行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笑。 是那种在手术台上,打开病人腹腔之前,衝著旁边的小护士说“刀”的那一刻,心里划过的一丝极其克制的期待。 …… 排骨汤燉了一个半小时。 沈嫣然把火关了,拿汤勺撇了撇浮油,舀了一小碗端到陆慎行面前。 碗搁茶几上的时候磕出不大不小一声响,汤汁晃了晃,好在没洒。 “尝尝咸淡。” 陆慎行放下教材,端起碗喝了一口。 汤燉得还不错,排骨的胶质已经燉出来了,嘴唇碰到汤的时候能感觉到一层薄薄的粘。 第6章 爬床 他点了点头,没评价。 沈嫣然站在旁边等了大概五秒钟,发现他就这个反应,哼了一声,转身回厨房端自己的那碗去了。 她在餐桌那边坐下来,和陆慎行隔了半个客厅,两个人各喝各的汤,谁都没说话。 电视机开著,声音调得很低,一个综艺节目里的人笑得前仰后合,塑料一样的笑声在屋子里滚来滚去。 吃完饭沈嫣然收了碗去洗,陆慎行则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翻了翻下周一的课表。 独丘中学的作息表附在邮件附件里,第一节课八点开始,他的课排在周二和周四,周一上午是全体新教师的欢迎会。 他没什么需要准备的,原主的知识储备足够他闭著眼睛讲完整个学期的內容,真正需要花心思的事情不在教材里。 沈嫣然洗完碗出来,在客厅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坐下来。 最后她没坐,回了自己房间,关门前丟下一句:“我今晚早点睡,昨天排练累死了。” 门关上了。 陆慎行继续看了十分钟书,合上教材,去卫生间洗澡。 洗完出来的时候走廊的夜灯已经亮了,昏黄的灯光把整条走廊照得像一个狭长的暗室。 他经过沈嫣然房间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门缝里没有光,安安静静的,她已经睡了。 他回到自己房间,把门开了一道缝。 不大不小,十厘米左右,和昨晚一样。 走廊的夜灯光线从门缝里透进来,在木地板上画出那条窄窄的光带。 他躺到床上,两只手交叠放在腹部,手指搭在一起,感受著自己的心跳。 七十五次左右。 规律,平稳,没有任何不適。 胸口那个位置,心臟旁边,那个小小的存在感还在。 周医生说那个东西是黑色的,他看到的是白色的。 这个分歧在他在脑子里已经转了很多圈,目前还没有找到任何合理的解释。 但诡异的是,他对这件事並不感到恐惧。 一个正常人在发现自己心臟里长了一个东西、而且那个东西的顏色在不同人眼里不一样的时候,应该恐惧。 陆慎行很清楚这一点。 但他也確实不恐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外科医生在面对一例复杂手术时才会有的感觉。 专注,冷静,以及一丝丝亢奋。 原主那一百五十的智商在这一点上和他达成了某种共识:一个无法被解释的现象,就是一个必须被解决的问题。 他闭上眼睛,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 楼上的脚步声停了,楼下电视机的声音也关了,整个楼栋像一头巨大的动物进入了深度睡眠。 窗外偶尔有车经过,车灯的光从窗帘缝隙扫进来,在天花板上划一道弧线,然后消失。 但他没有睡著,而是等了很久。 他的意识像手术台上的无影灯,均匀地覆盖在整个身体上,没有死角。 他能感觉到床垫的硬度,被子的重量,枕头的高度,以及门缝里透进来的那一条光带的位置。 那条光带落在地板上,距离他的床沿大约四十厘米,他的视线方向正好能看到门口的那道缝隙。 时间过得很慢。 走廊里没有任何声音。 十一点,大概吧,他不確定。 但根据楼道里的声控灯灭掉之后多久才有人经过来推断,应该已经过了十一点。 原主说沈嫣然每天半夜会趴到他身上,原主说的“半夜”具体是几点? 原主的记忆里没有明確的时间戳,只有“醒来的时候她在上面”。 夜灯的光线从门缝透进来,始终是那个亮度,没有被人遮挡过的痕跡。 应该快到凌晨了。 他只能通过窗外天光的微弱变化来判断,但这些信號太模糊了,不足以给出精確的时间。 他只知道已经过了很久,久到他的身体开始出现那种深度放鬆状態下才会有的细微生理反应。 呼吸平稳,心率缓慢,肌肉鬆弛。 但意识则像一盏油灯,在这黑暗之中持续等待。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 不是脚步,是布料摩擦门框的声音。 有人把他房间门推开了,推得极慢极慢,像怕惊动什么。 那道十厘米的门缝一点一点变大,走廊里的光线顺著门缝涌进来,在木地板上铺开。 他没有睁眼。 呼吸不变,心跳不变,像个崭新的植物人。 这是他在手术室练出来的本事。 在有需要的时候,他可以控制自己身体的每一个可被观察的参数,包括瞳孔的反应。 脚步声近了。 赤脚踩在木地板上,几乎没有任何声响,只有一点若有若无的摩擦声。 那个人从门口到床边,用了差不多六七秒。 陆慎行闻到了她的气味。 洗衣液,洗髮水,以及一种属於沈嫣然的特殊香味。 不是香水,是皮肤底下透上来的那种体温加热过的气息。 被子被掀开了一个角。 床垫微微下陷,一只手撑在他身侧,一个温热的身体压了上来。 身体的重量通过那一只手传递过来,他精確地判断出那个重量大约四十五公斤,分布在他的胸腔到腹部的位置。 对方的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呼吸喷在他的锁骨上,频率比正常睡眠时快了一些,大概每分钟十六到十七次。 虽浅,但不紊乱。 陆慎行的身体一动不动。 他的心跳没有加速,呼吸没有变化,肌肉没有紧绷。 他的身体在“熟睡”这个模式里运行得完美无缺,所有的生理指標都维持在一个深度睡眠状態下应有的水平。 但他同时在记录大量数据。 对方的体温比他高大约零点五度,这是正常的,女性在排卵期后基础体温会升高。 她压在他身上的方式是趴著,像要把身体最柔软的部分贴在最温暖的地方。 同时她的手放在他的左胸口,掌心正对著他的心臟,五根细腻的手指微微蜷著,像是在感受他的心跳。 然后那个重量转移了。 沈嫣然没有压在他胸口,而是趴在了他的腹部。 她的头搁在他的肚子上,脸埋在衣服的布料里,呼吸隔著一层棉布透进来,热乎乎的。 然而有一些髮丝透过薄睡衣的布料扎在他的皮肤上,痒痒的。 陆慎行在黑暗里產生了一个极其清晰的认知:沈嫣然趴在他腹部的位置,恰恰是小肠所在的位置。 她呼吸的热气透过衣服喷在他的皮肤上。 那个位置、那种温热,加上原主那天晚上刚看完的那本悬疑小说里恰好有一段关於被剖腹取肠的描写,加在一起,原主的一百五十智商大概全用在別的方向了。 人生理上的正常温度和触感,在他脑子里被加工成了一出恐怖片。 所以原主觉得这是姐姐要吃他的肠子。 陆慎行的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这小子,一百五十的智商,在感情这件事上大概是个负数。 沈嫣然在他腹部趴了大约二十分钟,期间调整了好几次姿势,每次都是微微侧头换一边,像是找个更舒服的角度。 陆慎行在黑暗里睁开了眼睛。 他微微偏头,低下头看她。 夜灯的光线从门缝里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 睫毛很长,鼻樑挺直,嘴唇微微张著。 他看了两秒钟,收回目光,重新闭上眼睛。 舒服了。 这一次,他的呼吸真的变慢了,心率真的降下来了,身体的各项参数逐渐恢復到真实的睡眠状態。 他最后清醒的念头是:原主不仅情商低,阅读理解能力大概也不太好。 …… 第二天早上陆慎行醒来的时候,床上只有他自己。 被子盖得整整齐齐,枕头旁边的位置上留著一个浅浅的凹痕和几根黑髮,床单上有一个被体温压出来的褶皱,但已经凉了。 沈嫣然大概很早就起了,也许六点,也许更早。 他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 昨晚沈嫣然趴在他腹部的那二十来分钟里,他的身体维持了太长时间的固定姿势,颈部肌肉有点僵。 他转了转脖子,活动了一下肩胛骨,发出了两声轻微的咔嚓声。 厨房里有人在动锅铲。 陆慎行穿好衣服出了臥室,路过卫生间的时候朝里面瞟了一眼。 洗手台上的杯子里,蓝色牙刷的刷毛上还掛著水珠,说明有人用过之后冲洗过了。 粉色牙刷歪在杯子外面,刷毛上挤著一截牙膏,还没用。 沈嫣然站在灶台前,穿著一件居家的长袖t恤,头髮隨便扎了一个丸子头,露出后颈一小节白白的皮肤。 她在煎蛋,旁边的锅里水开了,麵条在里面翻滚。 听到脚步声,她头都没回,用锅铲指著灶台边上的一碗麵条说:“你的面在灶台上,自己端。” 灶台上有一碗已经捞出来的麵条,上面臥著一个荷包蛋,蛋黄是溏心的,戳开之后黄色的液体会流出来,拌进面里刚好。 旁边小碟子里还有几块排骨,是昨晚剩下的,她用微波炉打过了,肉香味隔著半间屋子都能闻到。 “你的呢?”陆慎行问。 “吃过了。” 陆慎行看了一眼灶台和水池。 沈嫣然用过的碗已经洗了,扣在碗架上,碗底的水还没干。 第7章 白姨 他端起自己那碗面坐到餐桌上吃,沈嫣然把煎好的蛋剷出来放进自己碗里,端著碗坐到他对面。 沈嫣然煎好蛋关了火,转过身来靠在灶台边,手里拿著一盒牛奶,插著吸管,有一口没一口地喝著。 她的目光漫不经心地划过陆慎行,然后快速移开,然后又划回来,停了一下。 “你今天是不是要去买两件衣服?” 陆慎行抬头看她。 “你明天就上班了,你就穿这个去?皱得跟抹布似的。” “昨天买了新的。” “一件?” “一件足够穿好几天了。” 沈嫣然把牛奶盒捏扁了,扔进垃圾桶,走过来路过他身边的时候丟下一句:“下午我没事,陪你去逛。別自己买,你那个审美,买回来也是糟蹋东西。” 她说完就进了自己房间,门关上了,没给人拒绝的机会。 陆慎行坐在餐桌前,把那碗面吃完了,包括那个溏心蛋。 …… 下午两点,沈嫣然带他去了市中心那家万达。 她挑衣服的方式和她这个人一模一样。 嘴上嫌弃,实际上每件都仔细看过面料和水洗標,摸了厚度,凑近了看了缝线,一件一件往他身上比划。 陆慎行站在试衣间门口,手里拿著一件藏蓝色的衬衫和一条深灰色的休閒裤,等著她下指令。 “这件试试。” “这件也试试。” “这件算了,顏色不好,你穿这个显黑。” 陆慎行看了一眼自己白到反光的手背,没说话,拿著那两件进了试衣间。 出来的时候沈嫣然正坐在外面的椅子上刷手机,余光扫到他,手指在屏幕上的滑动停了不到半秒,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滑。 “还行吧,就这两件。” 买完衣服出了商场,路过公园,五月的风吹过来,掀起荷风微摆的衣角。 沈嫣然走在前面,马尾轻扬,步子很快,像急著回去又不想让他看出来。 陆慎行走在后面,手里拎著她让他拎的东西。 两件新衣服,加一个在某家店里她看了半天说“不买”但最后还是买了的帆布包。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沈嫣然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著他。 “你最近是不是有点不一样?”她问。 “哪不一样?”陆慎行看著她。 沈嫣然张开红润的嘴唇,刚想说什么,可又把嘴闭上了。 然后皱著眉头想了想,最后又摇了摇头。 “说不上来,就是感觉你比以前……没那么欠揍了。” 她转身走进了小区大门,马尾甩了一个漂亮的弧度。 陆慎行跟在后面,嘴角的肌肉动了一下。 果然,原主那性格迟早会挨揍,只不过別人在忍耐。 …… 周一的早晨,七点。 陆慎行站在独丘中学的大门口。 他他穿著昨天新买的藏蓝色衬衫,深灰色休閒裤,和一双擦得泛光的黑色皮鞋。 头髮两侧推得乾净,露出乾净的鬢角和耳廓。 下巴和两腮颳得一丝不苟。 皮肤底子白,但在早晨的光线下显得不太苍白,微微泛著一点血色。 门卫大爷从传达室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缩回去跟里面的人说了句什么。 陆慎行没听清,但大概能猜到內容。 独丘中学是青天市排名前五的中学,也是前五名里唯一的一所私立。 校园不大,但打理得很精致。 进了大门是一条梧桐道,路的尽头是一栋灰色外墙的四层教学楼,左手边是行政楼,右手边是实验楼。 他按照邮件里的指示,先去了行政楼三楼。 走廊里很安静,这个时间学生们已经在教室里了,走廊空无一人,只有他的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的闷响。 三楼最里面的那间门上掛著一个铜牌,刻著“校长办公室”四个字。 门半开著。 於是他敲了两下。 “进来。”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带著一种长期处在管理岗位上才能养成的、不怒自威的从容。 陆慎行推门进去。 办公室不大,但布置得很有分寸。 一张深色办公桌,背后是一排书柜,书柜里的文件夹排列整齐,没有多余的装饰。 窗户朝南,早晨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透进来,形成一道道光影。 椅子上坐著一个女人,正在低头看文件。 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陆慎行看到了一张三十岁出头的脸,五官柔和,但不是那种没有攻击性的柔和,而是绵里藏针的那种。 白梦洁,31岁,独丘中学的校长。 此刻的她穿著一件浅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的內搭,头髮盘在脑后,露出一对小巧的珍珠耳钉。 她的身材丰腴但不臃肿,肩膀和胸口的线条把西装的扣子撑得有点紧,腰身收得很好。 然而她看到陆慎行的时候,却愣了一下。 不是那种被突然嚇到的愣。 而是眼睛停在某个人身上,同时大脑在做一个快速的信息比对的那种愣。 她大概是在把面前的陆慎行和简歷上那张照片做匹配。 简歷上的照片是原主两年前拍的,头髮长到遮住眉毛,表情僵硬,衬衫领子歪的,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株被遗忘在实验室角落的盆栽。 而面前这个人,浅蓝色衬衫乾净妥帖,头髮清爽利落,五官英俊的像一幅画。 她的目光在陆慎行身上停了差不多三秒,然后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不是夸张的那种亮。 是瞳孔微微放大、眼角微微收紧的那种亮。 五官没有任何夸张的变化,但整个人给人的感觉从一个正在办公的校长变成了一个对某件事產生了兴趣的普通人。 “陆慎行?”她把文件合上,站起来绕过办公桌伸出手,“欢迎!我是白梦洁。” 陆慎行握了一下她的手。 她的手很软,温度正常,握手的时间大约两秒,力度適中。 “白校长好。”他说。 “坐。”白梦洁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自己先坐了回去,把桌上那份文件合上推到一边,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看著他的目光很直接,但不咄咄逼人。 “看过你的简歷,十九岁,青天科技大学生物学硕士,很厉害,你导师是陈维华教授?” “是。” “他跟我提过你,说你本科阶段就在实验室做了不少工作,科研能力很强,就是……”她顿了一下,嘴角微微弯了弯,“就是不太擅长跟人打交道。” 这话说得委婉。 原主和陈维华最后闹到拍桌子的那场爭执,在学术界大概已经传成了一个小段子。 “陈老师过奖了。”陆慎行脸色不变。 白梦洁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浅,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了那么一点。 但很自然,幅度刚好到位,多一分显得做作,少一分显得冷淡。 “你之前没有教学经验,不过这没关係,我们学校对新教师有指导制度。高一生物组的组长叫孙建国,他会带你一段时间。” 她一边说一边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放在桌面上推过来。 “你的办公室在教学楼三楼东头,和生物组其他老师一起。另外,实验楼二楼有一间閒置的生物实验室,我做主给你单独用。学校提倡个性化教学,你年轻,有想法,还是我们生物学科第一个硕士,这间实验室就交给你来打理。” 陆慎行拿起那把钥匙,两根手指捏著看了一眼。 钥匙是新的,齿口锋利,金属表面在日光灯下折射出细碎的光斑。 单独的实验室。 真不错。 他把钥匙放进口袋里,抬起头看著白梦洁,语气里多了一些诚恳。 “谢谢白校长。” “別叫白校长。”白梦洁微微侧了一下头,耳朵上的珍珠耳钉晃了一下光,“我比你大不了多少,叫白老师就行,私底下叫白姨也可以。” 陆慎行:(′?.?`) 隨后白梦洁动作自然的站起来,从墙上拿了一把备用钥匙,说带他去教学楼转转。 从行政楼到教学楼要穿过一个小操场,操场上有两个班上体育课,学生们在跑圈。 陆慎行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保持著恰到好处的距离。 他注意到白梦洁走路的时候背挺得很直,肩膀打开,步幅不大,但每一步都很稳。 “你今年刚毕业,和学生们年龄差距不大,代沟小,这是你的优势。但上课的时候该有的威严还是要有的,別让他们觉得你好欺负。”她边走边说。 “好。” “孙建国老师教了二十多年生物,经验很丰富,你多跟他学。但他这个人有点古板,他说什么你听著就行,不用每条都照做。” 陆慎行看了她一眼。 白梦洁没有看他,目视前方,语气隨意。 这句话说得很微妙。 既给了指导,又暗示了不用完全遵从。 她大概是提前了解过原主和陈维华的那场衝突,知道这个年轻人的问题不在於能力不够,而在於太有自己的想法又不会委婉表达。 她在给他铺路,同时也在给他留空间。 第8章 食堂 教学楼到了。 白梦洁带著他在教学楼里走了半圈,介绍了一下卫生间、开水房和教师食堂的位置,然后把他带到三楼东头的办公室。 办公室不大,四张桌子,靠窗两个位置被占了,靠门的一张桌子上放著一摞作业本,另一张是空的,里面已经有几个老师在。 白梦洁站在门口,朝办公室里说了一句:“这是你们生物组新来的老师,陆慎行,科大硕士。” 然后侧身让了一下,伸手指了指靠窗的一个位置,“那张桌子是你的,有什么需要直接找总务处,就说我让你去的。” 办公室里几个老师都抬起头来看他。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老师从眼镜上方打量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说话。 一个年轻些的女老师倒是笑了一下,“这么年轻的老师?” “十九岁。”白梦洁说。 办公室里安静了大概半秒,然后那个年轻女老师“啊”了一声,旁边一个正在批改作业的男老师钢笔帽都拔下来了。 陆慎行面无表情地说了句“各位老师好”,声音不大不小,表情不冷不热,像是这些反应都在他预料之中。 办公室里坐著一个年轻女老师,二十七八岁的样子,戴著黑框眼镜,刚才一直在埋头批改作业。 只见她率先站起来,伸出手,笑起来有一个浅浅的酒窝:“你好,生物组终於来了个年轻人,之前那个退休的老教师跟我搭班搭了两年,我们俩加起来快一百岁了。” “这是高一年级的英语老师,方晴。”白梦洁在旁边介绍道。 陆慎行握了她的手,说了句“方老师好”。 他的手很稳,力度控制得刚刚好,不松不紧,持续了恰到好处的一秒半。 方晴握完之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的笑意深了一些。 白梦洁在办公室里又交代了几句,无非是一些行政上的琐事,陆慎行一一记下。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转过来看了他一眼,说了句“好好干”,然后就走了,高跟鞋踩在走廊上的声音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楼梯口。 方晴等她的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才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了句:“白校长平时不怎么亲自带新人报到的,你跟她之前认识?” “不认识。”陆慎行说。 方晴看了他一眼,没再问,坐回去继续批改作业。 但陆慎行注意到她在接下来的十分钟里,从眼镜上方偷偷瞥了自己至少四次。 他把桌上的东西简单整理了一下,拿起那本签到本翻了翻。 签到本上已经有人签了名字,笔跡各不相同,有的潦草,有的工整,有的签完之后在名字旁边画了个笑脸。 他把笔帽拔下来,在空白栏里写下“陆慎行”三个字。 字跡工整,笔画清晰,横平竖直,像印刷体一样规整。 方晴又从他肩膀后面瞥了一眼,这次直接说了出来:“你的字好好看。” “写得慢而已。”陆慎行说。 这不是谦虚,而是实话。 原主的字其实写得不好,因为原主的手跟不上脑子,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 但作为外科医生的陆慎行动手能力极强,握笔和握手术刀是一个道理,只要他放慢速度,一笔一划地写,写出来的字就是这种效果。 …… 上午十点,全体新教师欢迎会在一楼的阶梯教室举行。 来的人不多,加上陆慎行一共六个,有语文、数学、英语、物理、化学,加上他这个生物。 六个新老师一起听人事处讲学校的规章制度。 白梦洁站在讲台上做了一个简短的讲话,大意是欢迎各位加入独丘中学,希望大家儘快融入,有任何问题隨时找她。 她的目光在扫过在场六个人的时候,在陆慎行身上停了半秒钟。 在场的其他人都没注意到这个细节。 欢迎会结束后,陆慎行没有去教师食堂,而是拿著白梦洁给他的那把钥匙,去了实验楼。 实验楼在教学楼的西边,一栋三层的白色建筑,外墙上爬著半墙的爬山虎,叶子绿得发黑。 一楼是化学实验室,二楼是生物实验室,三楼是物理实验室。 这个时间点没有实验课,整栋楼安安静静的,走廊里瀰漫著一股甲醛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对於陆慎行来说,这气味比任何香水都好闻。 他找到了二楼最东头的那间实验室。 门上的牌子已经摘了,留下两个褪色的螺丝孔。 他用钥匙打开门,推门进去,站在门口看了几秒钟。 实验室不大,六十平米左右,標准的布局。 中间是实验台,上面架著试剂架,两边是洗手池和一些老旧的仪器柜。 窗户朝南,採光很好,五月的阳光把整间屋子照得通亮,能看到空气中漂浮的细小灰尘。 墙上掛著一张褪色的人体解剖图,已经卷边了,露出底下发黄的纸基。 地面的瓷砖有几块裂了,但整体还算乾净。 实验檯面上落了一层薄灰,大概有段时间没人进来过了。 靠墙的仪器柜里摆著一些老旧的模型,其中一具人体骨骼模型的肋骨断了一根,断口用透明胶带缠著,胶带已经发黄髮脆。 陆慎行慢慢地在实验室里走了一圈,手指从实验檯面上划过,指尖沾了一层灰。 他走到窗户前,推开窗,五月的风吹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 窗外的景色是学校围墙,以及围墙外面的一片旧居民区。 他把窗户开到最大,让新鲜空气灌进来,然后转过身,靠在窗台上,两只手插进裤兜里,看著这间实验室。 白梦洁说这是“閒置的生物实验室”,还说“我做主给你单独用”。 一个校长给一个刚入职的十九岁新教师单独的实验室,这在这个安排似乎不太正常。 但他不打算深究,至少现在不打算。 一间独立的、有水源、有电源、有通风、锁在自己手里的实验室,对於一个需要“解剖”什么东西的人来说,这间屋子几乎意味著一切。 隨后拉上窗帘,走出了实验室,锁好了门。 人事处的老师说学校食堂在行政楼地下一层,新老师第一个月的午餐免费,刷工牌就行。 陆慎行跟著人流去了食堂。 食堂不小,能同时坐三四百人,这个点已经有不少学生和老师在排队了。 他拿了一个不锈钢餐盘,跟著队伍往前挪。 打菜的窗口一共有六个,他隨便选了一个,要了一份红烧牛肉、一份清炒时蔬、一碗米饭。 端著餐盘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 食堂里的声音很杂。 勺子碰盘子的叮噹声,学生们大声聊天的声音,远处电视里播午间新闻的背景音。 陆慎行拿起筷子,先夹了一口米饭,然后夹了一块牛肉,咬了一口。 牛肉燉得挺好,火候不错,饱满且多汁。 吃完了牛肉,他又夹了一筷子时蔬。 菜叶子有些老了,纤维很粗。 他刚要送进嘴里,但余光里瞥见一根弯曲的东西。 黑蛆? 线虫? 卵鞘? 不,都不是! 此时此刻,他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但他的心里却想起了武松。 当年武松在十字坡吃包子时,好像也发现了什么不对劲的东西。 就在这时,那个东西在半空中弯曲了一下,像一根有自己意志的黑线,在漫不经心地蠕动。 嗯??? 陆慎行没有做任何会引起周围人注意的动作,而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低下头,装作擦嘴的样子,把那个东西放在了纸巾上。 纸巾上落著一样东西。 黑黢黢的,大约三厘米长,比头髮略粗,弯曲著不动时的样子,犹如人体某个部位的……捲毛? 捲毛躺在白色的纸巾上,在食堂的日光灯下微微反光。 那光不是金属的光泽,也不是塑料的光泽,而是一种更接近有机体的光。 湿润、有弹性、近乎活物…… 然后它又动了。 不过幅度不大,大概就是伸直了、又弯回去,像是在蹬腿伸懒腰。 总之,那个弯曲和伸直的节奏很诡异,带著一种不属於任何陆地生物的运动方式。 没有关节,没有肌肉收缩,没有鞭毛摆动的跡象,它就是自己动起来了。 陆慎行盯著那根东西看了两秒钟。 然后抬起头看了看周围。 由於他坐在的位置偏僻,所以没有人注意到他,也没有人往他这个方向多看一眼。 这个世界很正常。 正常到他手里的纸巾上,有一个不属於任何已知生物的东西在蠕动。 陆慎行那根绷了两天的弦,在这一刻忽然鬆了一下。 不是彻底的松,是那种再也不用假装一切正常了的松。 之前他看到的那些: 瞳孔变细的治安员…… 顏色不统一的心臟异物…… 每天晚上爬床吸他的沈嫣然…… 他这两天一直在用“可能是看错了”、“可能是想多了”来说服自己。 但现在诡异的捲毛在他的注视下一寸一寸地弯曲和伸直。 这个世界的表皮,即將被他切开第一刀。 他把纸巾折了两折,將那根黑乎乎的东西包在里面,揣进了裤子口袋里。 动作很轻,很自然,就像任何一个吃完饭擦完嘴把纸巾揣进口袋等会儿扔的人一样。 然后他拿起餐盘,把剩下的饭菜倒了,走出食堂,沿著梧桐道慢慢走回教学楼。 第9章 解剖 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浅蓝色的衬衫上。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表情和平时一样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 但他的手插在裤子口袋里,手指捏著那团折好的纸巾,捏得很紧,甚至都快捏到手指发白。 很久没有体会到这种激动的心情了。 上一次,还是他看到某个网友拍到的蜥蜴人视频。 当然了,最后证明那是一场乌龙,只是有人在cosplay罢了。 但这次,在这个世界,真的有啊! 路过实验楼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那栋爬满爬山虎的白色建筑在正午的阳光下安静地矗立著,二楼的窗户关著,窗帘拉了一半,从外面看不清楚里面的样子。 白梦洁给他的那把钥匙此刻就在他的另一个口袋里,金属的温度已经被体温暖热了,摸上去和皮肤没什么区別。 他继续往前走,回办公室。 下午没有安排,他可以在这间办公室里坐一下午,也可以在某个时间点去那间实验室里,把那根纸巾上的东西拿出来,放在解剖镜下,用他从前世带过来的、稳得像机械臂一样的双手,把它切开。 然后……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 下午两点十分,陆慎行从办公室里站起来,把那本翻了半天的教材放回桌上。 方晴正趴在对面桌上批改英语周报,红笔在纸上划拉的沙沙声从她那个方向传过来。 他走过她桌子旁边的时候,方晴抬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一下好像想说什么。 但他步子没停,方晴已经到嘴边的话,只能又咽回去了。 陆慎行出了办公室,沿著走廊往东走,下了楼梯,穿过教学楼和实验楼之间那条窄窄的通道。 午后的阳光把爬山虎的影子投在白墙上,风一吹,那些影子就跟著晃,像一大群什么动物趴在墙上打盹。 实验楼的门没锁。 他推门进去,走廊里安安静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 一楼的化学实验室门窗紧闭,窗帘拉著,从外面看不到里面。 二楼楼梯口左侧是一间通用生物实验室,门开著,里面摆著几排显微镜,没人在用。 他继续往东走,走到走廊尽头,掏出钥匙。 锁芯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把门推开,站在门口停了一秒,然后走了进去,把门关上了。 午后的阳光从朝南的窗户照进来,把整间实验室照得很亮。 空气里有灰尘和旧木头的味道,混合著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化学试剂残留的气息。 窗帘半拉著,另一半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像一个正在呼吸的胸腔。 他把窗帘全部拉开,让更多的光进来,然后走到实验台前,从口袋里掏出那团纸巾,放在檯面上。 摺叠的纸巾保持著被攥了一中午的形状。 皱巴巴的,就像一个缩起来的蚕茧。 他打开顶上的灯,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开始脱手錶。 这是当外科医生时的习惯。 做任何精细操作之前,先把手腕上的东西摘掉,让手部没有任何束缚。 手錶摘下来放在一边,他把两只手平放在实验檯面上,掌心朝下,手指微微分开,看著自己的手。 骨节分明,指甲修得乾乾净净,虎口处的皮肤光滑紧实,没有一丝多余的脂肪。 这双手在手术台上缝过几百个人,从来没有失过手。 他呼出一口气,然后用食指和中指捏住纸巾的边缘,慢慢展开。 那根黑乎乎的东西躺在纸巾的正中间,大约两厘米长,比头髮粗三四倍,弯曲成一个不规则的弧形。 在正午的日光下,它的顏色不是纯黑,而是带著一种深棕色的底色,表面有一层极细微的光泽,像是某种有机质乾燥之后形成的包浆。 它一动不动。 陆慎行盯著它看了大约十秒钟。 它没有动。 他在食堂里看到的那种缓慢的、像伸懒腰一样的蠕动,此刻完全停止了,像是睡著了,或者……假装睡著了。 於是他从实验台侧面的抽屉里翻出一把不锈钢镊子。 旧是旧了点,但还能用,镊子尖对合得很齐。 他用镊子轻轻夹起那根东西的一端,把它从纸巾上转移到一块乾净的载玻片上。 转移的过程中,镊子尖传来的触感很奇怪。 它不脆,不软,有一种介於橡胶和湿树叶之间的弹性。 像是夹著一根被水泡过的头髮,但比头髮韧得多。 他把载玻片放到解剖镜下,调了调焦距。 镜头下,那根东西的表面结构清晰了起来。 它不是光滑的。 在四十倍的放大下,能看到它的表面覆盖著一层极细极密的绒毛状突起,排列得很有规律,像是某种精密的纺织品的纹理。 这些突起在显微镜的光圈下折射出不同角度的光,有的地方亮,有的地方暗,形成一个明暗相间的图案。 它还不是活的。 至少目前看起来不是。 陆慎行从解剖镜上抬起头,在实验室里环顾了一圈。 靠墙的柜子里有一些老旧的解剖器械,他走过去打开柜门翻了翻,找到了一把手术刀柄、两片刀片、一把眼科剪、一把尖镊。 东西都生了锈,刀片上有暗红色的斑点,不知道是血还是锈。 他把刀片拆下来看了看刃口,已经钝了,没法用。 没有新的刀片。 他想了想,把那些旧器械放了回去,关上柜门,拿起手机搜了一下最近的医疗器械商店。 最近的一家在青大附院旁边,距离独丘中学大概四公里。 他看了一眼时间,把载玻片用另一张乾净纸巾包好放进口袋,锁好实验室的门,出了学校。 半个小时后,他到了那家店。 店里卖的都是家用医疗器材:血压计、血糖仪、拐杖、护理床。 他在货架之间转了一圈,没找到他想要的东西。 “你们卖手术刀片吗?”他问柜檯后面的店员。 店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正在织毛衣,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你要那个干嘛?” “做手工。” 大姐又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觉得这个年轻人的长相不太像会做手工的那种人,但还是从柜檯下面翻出一个纸盒,里面散装著几种规格的刀片。 陆慎行挑了两盒,一盒11號刀片,一盒15號,付了钱,走了。 回到家的时候四点多。 沈嫣然还没回来,客厅里安安静静,茶几上的杯子还是早上他出门时候的样子,水已经凉了。 他把刀片放在自己房间的抽屉里,把那根东西连同载玻片一起放在了书桌上,用一张白纸盖住,然后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 端水回房间的时候路过沈嫣然的房间。 门开著一条缝,里面被子没叠,枕头歪在一边,床头柜上放著半杯水和一管快用完的润唇膏。 陆慎行没多看,回了自己房间,把门关上了。 晚上沈嫣然回来了,带了外卖。 两碗麻辣烫,一碗特辣一碗微辣。 她把微辣的那碗推到陆慎行面前,自己端著特辣的那碗坐到沙发上,打开电视机,选了一个综艺节目,把声音调得很大。 “今天上班怎么样?”她询问声从综艺节目的笑声里穿过来。 “还好。” “校长人怎么样?” “挺有意思。” 沈嫣然夹了一筷子粉丝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含混地说:“没了?你这个人,真是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 陆慎行没接话,低头吃麻辣烫。 沈嫣然又说了一句什么,被电视里的笑声盖住了,他没听清,也没问。 吃完饭他洗了碗,沈嫣然回房间打电话去了,声音压得很低,偶尔笑两声,偶尔又像是在爭辩什么。 陆慎行听了一会儿,大概是在跟舞蹈老师商量比赛的事情。 他把厨房收拾乾净,回了自己房间,把门关上,把那两盒刀片拆开,取了一片11號刀片装在手指间,感受了一下重量和平衡。 很好。 刀片这种东西,大厂的货色都差不多,只要没生锈,刃口就是锋利的。 他握著这片薄薄的金属,拇指抵住刀背,食指和中指夹住刀柄位置,手心虚空,整个手掌呈现出一种半握的鬆弛状態。 这个握法他练了三年,闭著眼睛都能把刀片装在手术刀柄上。 现在没有刀柄,但刀片本身也能用,只是需要更稳的手。 他把那片刀片放下,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小號的美工刀,把刀片拆掉,用双面胶把11號刀片粘在美工刀的刀柄上,做了一把简易的手术刀。 刃口朝外,角度刚刚好。 他在自己的指尖上试了一下。 没有用力,只是轻轻碰了碰刀锋,皮肤上出现了一条白线,没有出血,锋利程度够了。 他把载玻片拿出来,放在书桌上,打开檯灯。 檯灯的灯臂可以隨意弯曲,他把灯头压低,让光线集中在载玻片上的那个小东西上。 它还是没动。 陆慎行坐在书桌前,两只手放在桌面上,左手拿著那把自製的简易手术刀,右手拿著一把尖镊。 他没有急著下刀,而是先用镊子把那根东西翻了个面,观察了两分钟。 第10章 异形 翻面的时候镊子尖传来的弹性和之前一样,不像是死物,也不像是活的,更像是一个介於两者之间的存在。 它有组织,有结构,有某种內在的张力,但没有任何自主运动的跡象。 他决定从中间切开。 左手的手术刀片轻轻落在那个东西的中段,刀刃与它表面呈大约三十度的角。 他的手腕没有动,手指没有动,整只手的运动来自於前臂屈肌的微小收缩。 刀片切下去的瞬间,他感受到了一种奇异的阻力。 不是切割有机组织时那种均匀的、可预测的阻力,而是一种不连续的、颗粒感极强的反馈,像是刀片在切过一粒一粒的细小硬物。 第一刀下去,那个东西被切开了大约三分之一。 然后它动了。 起初它的整个身体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弹跳了一下,从载玻片上弹了起来,落到了书桌的白色檯面上。 它躺在那里,伤口朝上,能看到切口处渗出一点透明的液体,在檯灯下反光。 隨后它的身体开始剧烈地扭动。 不是之前那种缓慢的蠕动,而是真正的高频率的扭动。 整个三厘米长的身体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水蛭,左右摆动,上下翻滚,幅度越来越大。 陆慎行没有动。 他坐在椅子上,两只手保持原来的姿势。 左手握著手术刀,右手握著尖镊,刀尖和镊子尖悬在书桌上空大约五厘米的位置。 他的呼吸没有变化,心率略微升高了一点,从七十五到了八十五,但那是正常的生理反应,不是慌张。 他在看。 那根东西在书桌的白漆檯面上扭动了大约十五秒钟,然后动作慢慢变慢,幅度慢慢变小,最后彻底停了下来。 它躺在那里,不再是弯曲的弧形,而是处於伸直状態,像一根被拉直的黑色铁线。 它死了? 还是只是不动了? 陆慎行放下刀和镊子,用镊子尖轻轻戳了戳它的身体。 没有反应。 他用镊子把它夹起来,重新放回载玻片上。 这一次,夹起来的触感和之前不一样了。 之前的弹性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软塌塌的质感,像是果实被捏碎之后剩下的果皮。 他俯下身,通过解剖镜的目镜仔细观察切口的断面。 断面显示出明显的分层结构。 最外面是一层薄薄的半透明表皮,大约零点零五毫米厚。 中间是一层致密的黑色组织,那个东西的顏色主要来自这一层。 最里面是一个空腔,空腔的內壁上附著著一圈一圈的螺旋状结构,像是某种弹簧。 没有细胞结构。 或者说,他看不到细胞结构。 但那个空腔的存在让他想到了一种东西——神经管。 多细胞动物的原始神经结构,通常是以管状形態出现的。 这个东西里面有一个空腔,空腔內壁上有螺旋状的附著物,那可能是某种原始的神经节。 它只是像毛髮,但不是毛髮。 它不是任何一种陆生生物身上应该长出来的东西。 陆慎行从解剖镜上抬起头,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檯灯的光线把他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很大,很黑,一动不动。 他盯著天花板看了大概半分钟,然后重新坐直,拿起桌上的笔,在原主留下的一个空白笔记本上写下了第一行字。 “暂命名为:捲毛” 但三秒后,他用笔將“捲毛”两个字划掉,改成了“异形”。 没错,异形! 他把那四个字圈了起来,然后在下面写了几行观察记录: “体长约3cm,直径约0.3mm。表面有绒毛状突起,呈规律排列。横切面显示三层结构:表皮、中层、中空管腔。管腔內壁有螺旋状附著物,疑似原始神经组织。对切割刺激有剧烈运动反应,切割后失去活性。” 他停了一下,在“疑似原始神经组织”后面加了一行小字: “可能有感知能力。” 写完之后他把笔记本合上,把那根已经失去活性的异形用透明胶带封在载玻片上,放进了书桌最下面的抽屉里。 抽屉里很空,只有一本旧教材和一盒没开封的回形针。 他把载玻片放在最里面,用那本旧教材盖住,然后锁上了抽屉。 钥匙拔下来,放进裤兜里。 和实验室钥匙掛在一起,金属碰金属,叮噹一声响。 那天晚上沈嫣然没有出门。 她在自己房间里打电话打到了十点多,然后洗了澡,吹了头髮。 吹风机嗡嗡的声音隔著两堵墙传过来,像一只体型很大的虫子在叫。 吹风机停了之后又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走廊里响起了脚步声,然后到他房间门口,停了一下。 门被敲了两下。 “睡了吗?”沈嫣然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陆慎行躺在床上,还没有关灯。 他看了一眼门缝下面透进来的那双赤脚,脚趾涂著淡粉色的指甲油。 “没有。” 门被推开了。 沈嫣然穿著那条白色的睡裙,头髮还没全乾,几缕湿发贴在脸侧,脸上敷著一张黑色的面膜,只露出两只眼睛和嘴巴。 那两只眼睛在黑色面膜的框里眨了眨,看了他一眼。 “你明天几点上班?” “七点半出门。” “哦。”她站在门口,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进来,最后还是没进,把手从门框上拿开,说了一句“那早点睡”,然后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门关上了。 陆慎行关掉檯灯,在黑暗里躺了一会儿。 走廊的夜灯还亮著,光从门缝透进来,在木地板上画了一条狭窄的光带。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转那根东西在刀片切下去的瞬间弹跳起来的画面。 那不是一个被动反应,那是一个主动的、有目的的逃避动作。 一个三厘米长的、连细胞结构都看不到的东西,在感受到被切割的威胁时……会试图逃跑,会试图活下去。 他翻了个身,脸朝著窗户的方向。 窗帘没拉严,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一小条,落在枕头边上,像一道很细很细的刀口。 他闭上眼睛,呼吸变慢,意识沉下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在半梦半醒之间感觉到身边多了一个温热的身体。 被子被掀开了一个角,床垫微微下陷,一个重量压在了他的腹部。 他没有睁眼,呼吸没有变化,只是意识在那个瞬间清醒了一下,像一个被风吹皱了表面的水面,然后又恢復了平静。 这两天他已经习惯了。 那个温热的脸埋在他的肚子旁边,呼吸的热气透过睡衣的布料渗进来。 半小时后,那个重量消失了,床垫弹回来,被子重新盖上。 赤脚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往门口移动,门被轻轻拉上,门缝恢復了原来的宽度。 走廊的夜灯光线重新落在地板上,和之前一模一样。 陆慎行这一天来紧绷的情绪,得到了放鬆。 这一夜,他睡的很安详。 …… 闹钟响的时候是六点四十。 陆慎行伸手把闹钟按掉,在床上躺了大概十秒钟,然后坐起来。 身边的床单是凉的,枕头上也没有凹痕,沈嫣然昨晚没有来过。 或者来过了,但待的时间很短,短到连体温都没来得及留下。 他不太確定,因为现在他对沈嫣然半夜的动静已经不太上心了。 爬床剧情发生了几个晚上之后,已经从“需要记录观察”降级成了“正常现象”。 对於这种亲密接触,他並没有什么心理排斥。 毕竟他和沈嫣然既没有血缘联繫,也不是什么近亲。 另外,沈嫣然是原主养父母的女儿,名义上的姐姐,但这和我这个穿越而来的陆慎行有多大的关係? 他叠好被子,去卫生间洗漱。 沈嫣然已经在里面了,站在镜子前面刷牙,嘴里塞著一根蓝色的电动牙刷,嗡嗡嗡地响。 她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含混地说了一句什么,泡沫从嘴角溢出来一点,她用纸巾擦掉了。 “什么?”陆慎行问。 沈嫣然把牙刷拿出来,漱了漱口,重复了一遍:“我说你今天正式上课了吧?” “嗯。” “第一节课是什么?” “生物。” 沈嫣然“哦”了一声,因为她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好像问了一句废话。 於是她把牙刷插回充电底座上,挤开他走出卫生间,丟下一句:“早饭在锅里,我赶时间,不跟你一起吃了。” 然后走廊里响起了她跑步回房间换衣服的脚步声,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的,声音越来越远。 陆慎行走进厨房,掀开锅盖。 锅里热著一个馒头,旁边的小碟子里有一块腐乳,腐乳上面淋了几滴香油,用筷子抹平了。 他把馒头拿出来咬了一口,就著腐乳吃了,喝了一杯凉白开,把碗洗了,回房间换衣服。 今天是浅蓝色那件衬衫。 不是昨天穿的那件,两件新买的衬衫轮著穿,另一件昨天穿了一天,今天也该洗了。 他把扣子一颗一颗扣好,对著镜子把领子翻平整,系好皮带,把手机和钥匙装进口袋。 裤兜里沉甸甸的,一把家里的钥匙,一把实验室的钥匙,一把办公室的钥匙,三把金属碰在一起,走起路来会发出细碎的响声。 第11章 首课 七点二十,他出了门。 仪表厂家属院到独丘中学骑车大概十五分钟,原主有一辆旧的捷安特山地车,车架上贴著一张贴纸,写著“青天科技大学骑行社”。 贴纸的边角已经翘起来了,露出底下原来的漆面。 陆慎行把车锁在教学楼下面的车棚里,上了楼。 三楼办公室已经到了几个人。 方晴坐在她的位置上,面前摊著一杯豆浆和一个煎饼果子,正在用小刀把煎饼果子切成两半。 看到陆慎行进来了,她把其中一半举起来朝他晃了晃,“吃了吗?分你一半。” “吃过了,一个馒头。” “你们男生吃一个馒头能撑到中午?” 方晴收了回去自己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又道:“你第一节课是高一三班?我帮你打听过了,三班不算最难带的,有个叫刘磊的男生比较皮,但也不是那种坏孩子,就是嘴欠。你別被他带节奏就行。” 陆慎行点了点头,把教材和教案从抽屉里拿出来翻了一遍。 教案是昨天下午准备的,写了四页纸,从“细胞的发现”讲到“细胞学说的建立”,结构清晰,重点突出。 他合上教案,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七点五十五。 “陆老师。”一个声音从办公室门口传来。 陆慎行转过头,门口站著一个矮矮胖胖的中年男人。 五十出头,头顶已经禿了一大片,剩下的头髮从一边耳朵上面梳过来搭在另一边,勉强盖住了光亮的部分。 他穿著一件灰色的夹克,拉链拉到最上面,夹克的领口蹭得发亮。 “孙老师。”陆慎行站起来。 孙建国,高一生物组组长,白梦洁昨天提过的那个人。 他走进来,上下打量了陆慎行一眼,目光在他的衬衫和皮鞋上停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表情从审视变成了勉强可以接受的挑剔。 “三班第一节课我会去听,你正常发挥就行,”孙建国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別讲太深,这帮孩子基础一般,讲深了他们听不懂,回头考试考不好家长找过来,麻烦。”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是硕士,肚子里东西肯定比我多,但教学跟做研究是两回事。你先別想著创新,把基础打牢了再说。” “好的,孙老师。” 孙建国又看了他一眼,像是还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转身走了。 方晴在他走后冲陆慎行做了一个鬼脸,嘴唇夸张地动了动,无声地吐出三个字。 “別听他的”。 陆慎行只是淡淡笑了笑。 七点五十八分,他拿著教材和教案走出了办公室。 高一三班在教学楼四楼,从楼梯口左转第三间。 走廊里已经没有什么学生了,从每个教室的门窗里传出的都是嗡嗡嗡的嘈杂声,夹杂著此起彼伏的桌椅挪动声。 陆慎行走到三班门口,停了一下,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嘈杂声没有立刻停止,而是像被慢慢关小的水龙头,从大到小,从小到大再到小,最后一个说话的学生被旁边的同学用胳膊肘捅了一下,声音彻底没了。 四十多双眼睛看著他。 他站在讲台后面,把教材放在讲桌上,抬起头,扫了一遍整个教室。 四十多张脸,有些好奇,有些无所谓,有两三个女生捂著嘴在小声说什么,眼睛亮晶晶的。 他面无表情地把目光收回来,拿起讲台上的粉笔,转身在黑板上写了三个字。 “陆慎行” 字很大,占了黑板的三分之一,横平竖直,笔画稳健,每个字的重心都落在最稳当的位置。 粉笔在他手里像手术刀一样听话,粗细均匀,没有毛边。 他转过身,说:“我姓陆,你们的新生物老师。” 教室里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有一个男生在后排吹了一声口哨,被坐在前排的一个女生回头瞪了一眼。 陆慎行没有理会这些,翻开教材,目光在某一页停了一下,然后合上。 “同学们翻到第21页,第一章,走进细胞。” 他没有用教案。 教案上的內容他已经全部记在脑子里了,连页码都不需要看。 他在讲台上走动的时候,步子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均匀的闷响。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句话都很清楚,没有多余的语气词,没有“嗯”、“啊”、“这个”、“那个”。 每一句话说出来都是完整的句子,像写好的稿子一样。 “……汉斯国植物学家施莱登提出,所有植物都是由细胞构成的。一年后,汉斯国动物学家施旺把这个结论推广到了动物身上。细胞学说由此诞生。” 他把施莱登和施旺的名字写在黑板上,字跡和刚才一样工整。 写完之后他没有马上转过身,而是停了一秒,听到后排有人在翻书,有人在转笔,有人在用极低的声音说“这个老师好帅”。 他转过身继续讲。 讲到细胞学说的重要意义的时候,他顺嘴带了一句: “细胞学说的核心观点是,细胞是一个相对独立的生命单位。这个观点后来被证明是有局限的,因为多细胞生物的细胞之间存在复杂的信號交互和物质交换,没有任何一个细胞是真正独立的。” 说完了他才意识到,这段內容不在高中教材里。 这是细胞生物学研究生阶段的內容。 原主在硕士课程里学过,他翻过原主的记忆之后也记下来了,刚才讲到那个地方的时候,嘴比脑子快了一步。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大部分学生没有反应,因为他们不知道这段话意味著什么。 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有一个人的反应不一样。 陆慎行注意到了。 那个反应不是声音,不是动作,而是一种极其细微的注意力的转向。 就像你在手术室里,所有器械护士、麻醉医生、助手都在各自忙各自的事情,但主刀医生的手一停下来,所有人的注意力会在一瞬间集体转向他。 那种转向不是被动的,是主动的,是意识到了什么东西超出预期之后產生的本能警觉。 他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那个方向。 最后一排靠窗坐著一个女生,短髮,发尾刚刚到耳垂,露出一对小巧的耳廓。 她穿著一件白色的校服衬衫,领口別著一枚金色的校徽。 学生干部的校徽,和普通学生的红色不一样。 她的课桌上摊著教材,但教材旁边还摞著好几本书,最上面一本的封面写著一行字,字太小看不清。 她的眼睛不大,但很有神,瞳孔顏色很深,像两滴墨水滴进了水里。 此时正看著他,目光里带著一种正在重新评估什么东西的意味。 陆慎行把目光收回来,没太在意,继续讲。 后面的二十分钟回到了正常的节奏。 他按照教案把第一节的內容讲完了,留了五分钟让学生提问。 没有人提问,但后排那个女生在他宣布下课的时候,没有像其他学生一样立刻站起来往外走,而是坐在座位上,把刚才摊开的那摞书一本一本合上,动作很慢,像是在等什么。 陆慎行等了几十秒,发现对方不是有什么听不懂的地方要问自己,於是把粉笔放回粉笔盒,拿起教材,走出了教室。 四楼走廊里挤满了到处猴躥的学生,有个男生从他身边跑过去的时候差点撞到他,胳膊肘蹭过他的手背,男生回头喊了一声“抱歉老师”,眼睛都没看清楚是谁就跑了。 陆慎行把手背在裤子上蹭了蹭,顺著人流下了楼。 上午一共两节课,第二节也是三班的,但不是他的课。 他在办公室里坐了一整个上午,翻了翻教材后面的內容,又把昨天关於异形的观察笔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笔记本锁在家里的抽屉里,不在身边,但他记得每一行字,包括那个加了著重號的“可能有感知能力”。 中午他去食堂吃饭,这次没有拿带肉的菜,只要了一份白米饭、一份炒豆芽、一碗紫菜蛋花汤。 他端著餐盘坐到角落里,用筷子把豆芽一根一根拨开,確认里面什么都没有之后才开始吃。 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了很多下,像一个在拆弹的人。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陆慎行收拾好东西准备走。 他把教案和教材塞进抽屉里,拿起钥匙,站起来。 方晴已经开始收拾包了,动作很快,把桌上的东西哗啦哗啦扫进一个帆布包里,拉链一拉,冲他摆了摆手: “走了啊陆老师。” “再见。” 他出了办公室,沿著走廊往楼梯口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掏出来一看,是一个陌生號码,归属地显示青天市。 他犹豫了一下,按了接听。 “陆老师吗?” 对面是一个男声,嗓音偏哑,像是抽了很多年烟,但节奏很慢,不急不躁,“我叫霍小刚,方便的话,想跟你聊聊。我现在就在你们学校正门口,你出来就能看见我。” 第12章 失踪 陆慎行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屏幕,又贴回去:“聊什么?” “你感兴趣的话题,跟你上周去治安局报的那个案有关。” 陆慎行站在楼梯口,握著手机的手很稳,没有任何多余的颤动。 午后的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大片暖黄色的光斑。 有几个学生从他旁边走过去,其中一个女生的书包带子刮到了他的手肘,他侧了侧身让过去。 他把手机重新放到耳边:“我不记得我报过什么案。” 对面沉默了两秒,然后轻笑了一下。 “你不用紧张,我不是治安局的人,我就是想跟你聊聊。你要是不方便,我明天再来也行。”对面说。 陆慎行没有马上回答。 他想了想,问了句:“你开什么车?” “一辆黑色的桑塔纳,就停在那个石狮子旁边,你一眼就能看到。” 陆慎行掛了电话,走下楼梯。 他走出教学楼的时候,五点的阳光还很亮,把整条梧桐道照得像一条金色的隧道。 他穿过操场,经过门卫室,出了校门。 门口的左边立著一对石狮子,石狮子旁边停著一辆黑色的桑塔纳,车身上有一层薄薄的灰,前保险槓上有两道白色的刮痕,不太严重但很明显。 车旁边站著一个人。 三十岁左右,一米七五上下,穿著一件深色的夹克,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一件灰色的t恤。 他的脸很瘦,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像是很长时间没有好好睡过觉。 但他站在那里的时候脊背挺得很直,整个人像一根被拉紧的弦,松不下来。 他看到陆慎行出来,点了一下头。 那个点头的幅度不大,但很诚恳,不像是个治安局的人,更像是一个来求人办事的。 “霍小刚。”他伸出一只手。 “陆慎行。”陆慎行握了一下。 对方的手掌粗糙,骨节粗大,指尖有老茧。 不是握笔的老茧,是长期使用硬物摩擦之后才会形成的那种老茧。 持枪的。 明明就是治安局的人。 “上车说?”霍小刚朝副驾驶的方向偏了一下头。 “就在这儿说吧。” 霍小刚看了他一眼,把伸出去的手缩回来,插进夹克口袋里。 他靠在车门上,姿势看起来很隨意,但肩膀的肌肉是绷著的。 然后看著陆慎行,目光不锐利,但很有穿透力,像在做一道选择题,在犹豫从哪个选项开始答。 “你姐姐每天晚上趴在你身上,想吸你的肠子。你是这么跟邰锦玉说的,对吧?” 陆慎行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看著霍小刚,等他说下去。 霍小刚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信封,递过来。 信封没有封口,里面装著一张照片,他把照片抽出来转了个方向,让陆慎行看。 照片上是一个人,男的,四十多岁,穿著一件白大褂,站在一个实验室的架子前面,手里拿著一根试管。 他的脸被打了马赛克,但不是整个脸,是眼睛和鼻子那一块,嘴巴露在外面。 只不过嘴巴是笑著的,嘴角上扬的弧度很大,露出上下两排整齐的牙齿。 “这个人,上个月在青科大生物实验室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那种。监控显示他最后一次出现是在实验楼三楼,进了自己的办公室之后就没有出来过。办公室的窗户从里面锁著,门的指纹锁上只有他一个人的指纹……”霍小刚在讲述。 最后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著一行字和一个日期,然后说道:“他是你导师——陈维华。” 陆慎行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他低头看著那张照片。 原主的记忆告诉他,陈维华確实是他硕士阶段的导师,三年前他从本科读到硕士,一直跟著陈维华做研究。 后来他因为不同意陈维华的某个研究方向,在实验室里当著所有人的面和导师吵了一架,然后退出了实验室,自己写完了硕士论文。 在那之后他就没有再见过陈维华。 但“失踪”这件事,原主的记忆里没有任何信息。 “你跟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陆慎行把照片还回去。 霍小刚接过照片,没有放回信封,而是用手指捏著照片的边角,在风里轻轻晃了晃。 阳光从照片的背面透过来,把那个马赛克脸的人影变成了一个半透明的轮廓。 “我的意思是……你姐姐身上发生的事情,和你导师身上发生的事情,可能是同一个原因造成的。而你和他们俩都有关联,毕竟一个是你的家人,一个是你的导师。” 他说完后把照片收起来,放回信封,塞进夹克內袋,然后抬起头,用一种很难形容的表情看著陆慎行:“你对这个原因,有兴趣吗?” 五月的风吹过来,把校门口的梧桐叶吹得沙沙响。 远处的操场上还有几个学生在跑步,他们的笑声和脚步声被风送过来,又很快被吹散。 陆慎行站在石狮子旁边,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了黑色桑塔纳的轮胎底下。 他的衬衫被风吹得贴住了身体,勾勒出肩胛骨的轮廓。 他看著霍小刚,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既没有表现出兴趣,也没有表现出排斥。 那张脸上还是原主那种標誌性的、不带什么表情的表情,像一面擦得乾乾净净的镜子,只反射,不回应。 “你女儿几点放学?”陆慎行问。 霍小刚愣了一下。 “你夹克口袋里別著的那个发卡,绿色的,上面有卡通图案。这个时间点你出现在学校门口,不是刚送完孩子就是要去接。现在五点,幼儿园通常四点半放学,小学五点左右。你还没去接,说明你女儿在学校等你,或者你让別人接了。如果你跟我聊太久,她可能会等急了。”陆慎行说。 霍小刚看著陆慎行,沉默了两秒钟,然后他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嘴角的皱纹展开了,眼角也眯了一下。 他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按了一下,桑塔纳的车灯闪了两闪。 “行!”霍小刚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降下车窗,探出头来,“那你先回去吧,我接孩子去了,咱们改天再聊。” 陆慎行点了点头,转身往教学楼走。 他走了大约十步,听到身后桑塔纳的发动机响了一声,然后又灭了。 他转过头,霍小刚从车窗里探出头,一只胳膊搭在车门上,用一种介於认真和玩笑之间的语气说了一句话。 “你心跳好稳,刚才说到你导师失踪的时候,你的心跳一下都没快。” 桑塔纳的发动机重新响起来,这次没有灭。 黑色的小轿车从他身边开过去,拐进了梧桐道,车身顛簸了一下,消失在校门口的拐角处。 陆慎行站在梧桐道上,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的脸上落下斑斑点点的光。 他看著桑塔纳消失的方向,站了大约三秒钟,然后把手插进裤兜里,转身走了。 …… 陆慎行到家的时候,菜已经上桌了。 红烧排骨、清炒藕片、一碗紫菜蛋花汤。 沈嫣然正从厨房端著一小碟酱菜走出来,围裙还没解,头髮用一个大號髮夹夹在脑后,几缕碎发从耳侧垂下来,被厨房的热气熏得微微打卷。 “洗手。”她说。 陆慎行去卫生间洗了手,出来的时候沈嫣然已经坐下来开始吃了。 她吃东西的动静不小,校花级別的长相,吃起排骨来却没有半点偶像包袱,嘴里叼著骨头,牙一咬,手一扯,动作行云流水。 “你今天课怎么样?”她含混地问。 “还行。” “学生好带吗?” “还行。” 沈嫣然把骨头吐出来,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著一种“我为什么要问”的自我嫌弃。 她擦了擦嘴,端起汤碗喝了一口,忽然说:“我们系一个学姐休学了。” 陆慎行正在夹藕片,筷子的动作没停。 “什么原因?”他问。 “不知道。” 沈嫣然把汤碗放下,食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圈:“说是身体出了什么问题,具体的也不让问。她室友说她是突然从家里打电话过来的,说下学期可能也回不来了。” 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件不太想提但又忍不住提的事:“人挺好的一个学姐,上个月还在一起排练。” 陆慎行嚼著藕片,没有接话。 沈嫣然也没有继续说下去,筷子在碗里戳了两下,夹起一块排骨,咬了一口,又放下了。 “不吃了?”陆慎行问。 “吃饱了。” 沈嫣然站起来,把围裙解开搭在椅背上,碗筷没收,直接回了房间。 门关上的声音比平时大了一点。 不是摔门,是手滑了,关门的力量没控制好,锁舌卡进门框时发出了一声脆响。 陆慎行继续吃。 他把剩下的排骨吃了三块,藕片吃完了,汤喝了两口。 然后洗了碗,把厨房收拾乾净,回到自己房间,锁了门。 檯灯打开。他从抽屉里拿出那个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在上面写下了今天的日期,然后在日期下面写了一行字: 第13章 裂变 “沈嫣然说系里一学姐休学,身体问题。” “原因不详。” 写完之后他合上笔记本,放回抽屉,又从抽屉最里面拿出那个铁皮文具盒,打开,取出载玻片。 黑色捲毛异形躺在载玻片上,三厘米长,弯成一个弧形,像一根……算了,別像了,没必要形容,懂得都懂。 细看之下,顏色是深黑色,表面覆盖著一层极细极密的绒毛状突起,在檯灯的光线下泛著一种潮湿的光泽。 它没有动,安静地躺在透明的玻璃片上,像一件被遗忘在某个体內很久、终於取出来的东西。 陆慎行把载玻片放到解剖镜下,调了调焦距。 然后他的手指突然停了。 两条。 载玻片上有两条黑色捲毛异形。 一条是他原来的那条,三厘米,弯曲成弧形,表面的绒毛状突起在显微镜下呈现出细密的纹理。 另一条在它旁边,比它短得多,大概只有五毫米,顏色浅一些,是深棕色,表面的绒毛还没有完全发育成型,看起来像是刚长出来的嫩芽。 一夜之间,一条变成了两条。 他用镊子轻轻拨了一下那条小的。 镊子尖碰到它身体的瞬间,它弹了一下。 剧烈,快速,像一根被拨动的琴弦。 它活著。 刚刚分裂出来不到一天的东西,已经具备了完整的应激反应能力! 他把镊子放下,看了一眼手錶。 晚上八点十分。 他决定在这张载玻片前坐一会儿,看看这条小的还会不会有什么变化。 五分钟。 他只等了五分钟。 五分钟后,当他再次把眼睛凑到解剖镜的目镜上时,那条小的已经和大的差不多一样长了。 它的顏色从深棕色变成了接近黑色,表面的绒毛状突起从稀疏变得密集,在显微镜的光圈下呈现出和那条大的几乎一模一样的纹理。 从五毫米到將近三厘米,用了五分钟。 陆慎行靠在椅背上,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 他看著书桌上那盏檯灯,看著灯罩內侧被灯泡烤得发黄的白色搪瓷。 在这个很普通的一个夜晚,他面前的载玻片上,有一个东西在他眼皮底下完成了从一个新生个体到成熟个体的全部过程。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接著刚才那行字往下写。 “黑色捲毛异形。夜间分裂,一分为二。新生个体初始体长约5mm,分裂后五分钟內生长至成熟体尺寸。分裂前无徵兆,分裂过程已观测到。成熟体长度稳定在3cm,未观察到进一步增长。” 他写完之后把那一页反覆看了两遍,合上了笔记本。 他把载玻片放回文具盒,把文具盒放回抽屉最里面。 躺到床上的时候已经快九点半了。 走廊的夜灯亮著,光从门缝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狭窄的光带。 他闭著眼睛,脑子里还在转那两条东西在显微镜下的样子。 一样的大小,一样的顏色,一样的绒毛纹理。 它们不是母子,更像是克隆体。 一模一样的两条,像是被复印机印出来的。 十点半,走廊里响起了赤脚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 从他房间门口经过,没有停,直接走向了走廊尽头。 卫生间的门开了,灯亮了,水声响起。然后灯灭了,脚步声折返,经过他的房间门口,又走了。 门缝里的光线没有被遮挡过。 沈嫣然今晚没有进来。 他翻了个身,面朝窗户。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一小条,落在枕头边上。 他想起了沈嫣然今天晚上的状態。 情绪不高,吃饭吃到一半就放下了筷子,提到学姐休学的时候语气不自然。 也许她只是累了,也许那个学姐和她关係比她说出来的更近。 …… 第二天上午,陆慎行上完第一节课,回到办公室的时候,方晴告诉他白校长让他去一趟。 “什么事?”他问。 方晴耸了耸肩,“没说,就说让你有空过去。” 陆慎行放下教材,出了办公室,沿著走廊往楼下走。 穿过小操场的时候,阳光已经有些刺眼了,几个没课的学生在树荫下坐著聊天,看到他经过,一个女生小声说了句“那个新来的生物老师”,然后几个人同时看了过来。 他没有看她们,步子没停。 白梦洁办公室的门开著。 她站在书柜前面,手里拿著一本文件夹,正在往里面塞什么东西。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身来,看到陆慎行,脸上浮起一个笑。 眼角微微收紧,嘴角的弧度不大但很深。 那种笑不是礼节性的,是看到某个人之后自然而然產生的。 “进来坐。”她回到椅子上,指了指对面的座位。 陆慎行坐下来。 白梦洁今天穿的是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领口不算低,但刚好露出锁骨的一小截弧线。 头髮还是盘在脑后,耳垂上换了一对小小的银色耳钉,在日光灯下闪了一下。 她靠在椅背上,姿態比上次见面时更放鬆,两只手搭在扶手上,手指轻轻敲著。 “课上了几天了,感觉怎么样?”她问。 “还好。” “学生配合吗?” “还行。” “你这个人说话还真是省字。”白梦洁笑了一下。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多停了一会儿,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 隨后她又把手从扶手上拿起来,交叠放在桌面上,换了个姿势。 “没什么大事,就隨便聊聊,看看你適不適应。学校生活跟大学实验室不一样,节奏、人际、跟学生打交道的方式,都要一个適应的过程。还有,你那个实验室用著还顺手吧?缺什么东西直接找总务处。” “不缺。” “那就好。” 白梦洁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桌上的一份文件上,像是不经意地翻了翻,又抬起头来。 “对了,我前几天整理资料的时候翻到一些旧东西。陈维华教授他之前来我们学校做过一次科普讲座,大概三年前。”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隨意,像是在翻旧相册的时候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顺口提了一句。 她的目光没有特意盯著他,而是落在他的肩膀附近,带著一种聊天时正常的视线游移。 陆慎行看著她。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异常,不是试探,不是观察,就是一个校长在和新老师聊天的时候隨口说了一句和对方有关的旧事。 “陈老师讲座讲得挺好的,適合去当科普博主。”陆慎行平淡道。 白梦洁嘴角弯了一下,终於忍不住了。 她摇了摇头,像是在说“你这个人真没办法”,然后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把话题转到了別的事情上。 下个月的公开课安排、期中考试的出题进度、学校组织的青年教师培训。 陆慎行一一回应,每个回答都控制在原主会说的字数范围內,不多一个字。 出了行政楼,沿著梧桐道走回教学楼的时候,他把白梦洁刚才说的每一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她对陈维华的態度是隨意的,提起这个名字的时候没有刻意关注他的反应,语气和提起任何一件旧事没有区別。 她给他实验室钥匙,问他缺不缺东西,关心他適不適应…… 这些事情单独看都没什么问题,合在一起,不好说。 他继续往前走,把这些思绪收进了脑子里。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陆慎行去了实验楼。 他想用实验室的解剖镜再看一下那两条黑色异形。 家里的解剖镜倍数不够,有些细节看不清楚。 他用钥匙打开门,走进去,开了灯。 窗帘半拉著,实验台上铺著一层薄灰,那把自製的简易手术刀还搁在培养皿旁边。 他走到实验台前,正准备从口袋里掏出载玻片,余光扫到了墙角的垃圾桶。 他顿了一下。 垃圾桶里多了一个纸团。 他昨天来过这间实验室,离开的时候垃圾桶是空的,他记得很清楚。 因为他走之前把一张用过的纸巾扔了进去,当时桶里只有那一张纸巾。 现在那张纸巾还在,但上面多了一个揉皱的纸团,a4纸大小,揉得很紧,像是有人故意把它攥成了一团。 陆慎行站在实验台前,没有动。 他先环顾了一圈实验室。 窗帘的闭合角度和他上次离开时一样,半拉著,左边那片比右边多出大约十厘米。 门锁完好,他进来的时候用钥匙开的锁,锁芯转动正常,没有被撬过的痕跡。 窗户都是关著的,插销插著,窗台上没有脚印。 他走到垃圾桶前,用指尖捏起那个纸团,轻轻展开。 纸是普通的a4列印纸,70克的,手感偏薄。 纸的一面列印著几行宋体字,字號不大不小,像是某个文档的標题页被撕下来揉掉的。 “第一届天体生物学与极端环境研討会·会议通知·京都市·114年11月15日-17日] 字体是標准的公文排版,標题加粗,下面是地点和日期。 纸的右下角有一个红色的印章痕跡,但已经被揉皱了,看不清印章上的字。 纸的背面有一个手写的字,原子笔写的,笔跡潦草,只有一个字: “看” 第14章 纸团 陆慎行把那个字看了两秒钟。 笔画歪歪扭扭,像是手在发抖的时候写的,又像是怕被人认出来故意改变了笔跡。 他站在那里,日光灯在头顶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窗帘被风吹得轻轻鼓起来一下,又瘪回去。 他把那张纸折好,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然后他蹲下来,又在垃圾桶里翻了一遍。 没有別的纸团了,只有这一个。 他把纸团恢復成揉皱之前的样子,放回垃圾桶里,然后走到门口,从里面检查了门锁。 锁芯正常,锁舌完整,没有任何异物。 他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钥匙,插进去,转动,拔出,和平时一模一样。 有人在他不在的时候进了这间实验室。 只有两种可能。 一,有人有这把锁的钥匙。 总务处有一把备用钥匙,白梦洁作为校长应该也有。 二,有人有足够的技术打开这把锁且不留痕跡。 如果是第二种,这个人的技术水平远超出普通的小偷。 陆慎行把钥匙放回口袋,锁了门,站在走廊里想了大约十秒钟。 然后他下了楼,走出实验楼,在梧桐道上站了一会儿。 五月的风吹过来,把梧桐叶吹得沙沙响。 远处的操场上还有几个学生在跑步,笑声和脚步声被风送过来,又很快被吹散。 他站在一棵梧桐树下,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铺在水泥路面上,像一滩墨水。 他在想两件事。 第一,那个“看”字是谁写的。 如果是白梦洁,她今天下午刚找他聊过天,完全可以在聊天的时候直接给他,不需要用这种方式。 她给了他单独的实验室钥匙,如果她想让他看到什么东西,大可以放在实验台上,不需要揉成团塞进垃圾桶。 用这种方式传递信息的人,不想让別人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白梦洁是校长,她不需要偷偷摸摸。 除非有別的什么原因。 如果是霍小刚…… 霍小刚和治安局有关,他有这个动机。 他上次在校门口被拒绝了,想用別的方式把线索递过来。 但他能进来这间实验室吗? 他一个搞刑侦的,开一把普通的门锁应该不难。但他有理由这么做吗? 他想让陆慎行参与到调查中来,但又不想暴露自己,所以用这种方式传递信息? 但不管是谁放的,有一件事是確定的。 这个人能进他的实验室。 而这个人选择用垃圾桶来传递信息,说明他可能还会再用同样的方式。 陆慎行在实验楼门口站了片刻,然后掏出手机,打开购物软体,搜索“监控摄像头”。 他挑了一个,要求像素够高,带夜视功能。 但下单之后,他的手停顿了一下。 隨后他又打开页面,挑了一个小一点的,准备放在房间里不显眼的地方。 …… 次日,监控摄像头到了。 一个装在实验室,对著实验台和门口的方向,镜头藏在吊柜顶上的纸箱后面,不爬上去看不到。 另一个装在自己房间里,对著书桌和抽屉,镜头藏在书架顶上的一个旧奖盃后面。 这也是原主的东西,一个生物竞赛的奖盃,镀金的塑料杯,已经褪色了,放在那里好几年没人动过。 两个摄像头都连上了手机app,实时查看,云端存储。 他把摄像头调试好,確认画面清晰,角度覆盖了关键区域。 然后,他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 “实验室和房间均已安装监控,主要观察是否能拍到是谁进入了实验室並在垃圾桶里投放纸团。” 接下来几天,他每天都会抽空看一眼监控回放。 实验室的监控什么都没有拍到。 没有人进来过。 门始终是关著的,窗帘始终是半拉著的,连垃圾桶里的纸团都没有再增加。 他翻看了每一天的回放,每一帧都没有放过,但画面始终是静止的,像一张被按了暂停的照片。 他一度怀疑是不是自己漏掉了什么,或者对方发现了摄像头,不再来了。 但周五的晚上,他躺在床上翻自己房间的监控回放时,发现了一些东西。 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就是他自己,每天的画面都是一样的。 比如:下班回家,打开抽屉,拿出载玻片,在解剖镜下观察,做笔记,锁抽屉,上床睡觉。 唯一值得注意的细节是沈嫣然每天半夜会来他的房间,趴在他的身上,待一会儿,然后离开。 监控从门缝的角度拍到了她的背影。 画面是黑白的,夜视模式,沈嫣然穿著白色睡裙的身影在画面里像一团发光的雾。 她走路的姿势不太对。 不是走路,更像是被什么力量牵引著,身体微微前倾,步子很慢。 奇怪的梦游状態。 他把这段视频截取下来,加密存了一个文件夹。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没有人进过他的房间,所有可疑的纸团都是他自己產生的。 他用过的纸巾、拆开的快递包装、写废了的草稿纸。 没有第二个人的痕跡。 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判断错了。 也许那个纸团是早就存在的,也许他之前没注意到,也许是谁在更早的时候放的,也许…… …… 周六上午,陆慎行接到方晴的消息,说今晚新老师聚餐,一共六个人,地点在学校附近的一家小馆子,七点开始。 他回了个“好”,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看那两条黑色异形。 分裂之后,两条都已经稳定在三厘米的长度,在载玻片上並排躺著,像两根从同一个线圈上剪下来的黑色棉线。 它们的形態几乎一模一样,弯曲的弧度和绒毛的密度找不出什么差別,像是被复印机印出来的。 陆慎行用镊子把其中一条小心地转移到另一张载玻片上,包好,放进了上衣口袋里。 他要把这条带去实验室。 家里留一条就够了,分开放,降低风险。 下午他去了一趟实验楼,把那条黑色异形放在实验室的培养箱里,锁好门,出来的时候在校门口遇到了方晴。 她穿著一件碎花连衣裙,头髮散著,比平时在办公室里多了一些学生气。 看到陆慎行,她朝他挥了挥手。 “陆老师,晚上七点,別迟到了啊。那家店不好找,我给你发个定位。” “好。” 方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没忍住:“你就穿这个去?” 陆慎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浅蓝色衬衫和深色长裤。 衬衫是前天新换的,没有明显的褶皱,裤子的膝盖处也没有鼓包。 他觉得没什么问题。 “也对,休閒聚会,又不是相亲。”方晴嘆了口气,摆摆手走了。 晚上七点,陆慎行准时到了那家店。 是一家做本地菜的小馆子,藏在一条巷子里,门脸不大,但进去之后別有洞天。 两张方桌拼在一起,六个新老师围著坐,语文、数学、英语、物理、化学,加上他这个生物。 方晴坐在他斜对面,旁边是教物理的一个男老师,姓周,二十六七岁,戴著一副圆框眼镜,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比划。 “陆老师,你才十九?”周老师端著酒杯,表情介於惊讶和怀疑之间。 “嗯。” “十九岁就当高中老师,那我这二十六岁才入行的岂不是输在了起跑线上。” 他哈哈笑了两声,仰头把杯子里的啤酒干了。 其他几个人也跟著笑,气氛很轻鬆。 陆慎行不怎么说话,但每句话都接得住,別人问了就答,答完了就收,不多一个字。 方晴偷偷观察了他好几次,发现他夹菜的动作稳得不像话,筷子伸出去,夹住一块滑溜溜的红烧鱼腹,稳稳噹噹送到碗里,一滴汤汁都没洒。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筷子尖上正在往下滴的酱汁,默默地拿纸巾擦了一下。 饭吃到快九点的时候,陆慎行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监控app的移动侦测提醒。 他看了一眼,没有点开。 在座的人都在聊天,他不好突然低头看手机。 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继续听周老师讲他上一份工作的趣事。 九点半,散场。 陆慎行和几个老师一起走出巷子,在路口各自散了。 他扫了一辆共享单车,骑了十五分钟,到家的时候快到十点。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两层,他从一楼摸黑爬上来,用钥匙开门。 门推开的一瞬间,他闻到了一股混合的味道。 菸灰缸没倒乾净的烟味…… 奶茶洒了之后半乾的甜腻味…… 薯片碎屑被踩进地板缝隙之后散发出来的油脂氧化的味道…… 客厅的灯开著。 茶几上摊著一片狼藉。 四五个奶茶杯横七竖八地躺在那,杯壁上还掛著没喝完的奶茶,吸管从杯口伸出来,像几条口渴的虫子。 薯片袋子敞著口,碎屑洒了一桌子,沙发上扔著两个靠垫,一个在扶手上歪著,一个掉在了地上。 地板上有一摊不知道是什么的深色水渍,已经半干了,边缘泛著一圈褐色的痕跡。 沈嫣然不在客厅。 走廊尽头她的房间门关著,门缝里透出灯光。 陆慎行换了鞋,穿过客厅,走进走廊。 第15章 丟失 他先到卫生间看了一眼。 洗手台上多了一支口红,盖没拧,膏体上有一道指甲划过的痕跡,不知是谁借用了沈嫣然的口红。 马桶盖掀著,边上有一个菸灰缸,里面有两个菸头,菸嘴上有粉色的唇印。 他推开自己房间的门,开了灯。 房间里的样子和他出门前不太一样。 书架上有几本书歪了,不是风吹的那种歪,是被人翻过之后没放正。 书桌的抽屉关著,但他记得自己走之前抽屉是虚掩的,因为下午走得急,没顾上推严实。 现在它关得严丝合缝,像是有人特意推回去的。 他蹲下来,看了一眼床底。 灰尘上的痕跡不是他留下的,有人趴下来看过床底,手掌和膝盖的印跡在灰尘中清晰可见。 那个手印很小,不是成年人的,是一个小孩的。 陆慎行站起来,拉开抽屉。 笔记本还在,位置不对。 他习惯把笔记本放在抽屉的最右边,脊背顶著抽屉的侧壁,现在它歪在左边,书脊朝外,像是被人抽出来翻过又塞回去的。 他把笔记本拿出来翻了翻,没有被撕页的痕跡,但夹在中间的笔从第30页的位置移到了第35页。 他把手伸到抽屉最里面,摸到了那个铁皮文具盒。 文具盒的盖子合著,但合得不对。 他的盖子是盖上去之后往左推一下才能卡住,现在它只是虚掩著,没卡。 他用拇指把盖子掀开…… 空空荡荡。 载玻片还在,但那根黑色捲毛异形不在了。 玻璃片上乾乾净净,连一点残留的痕跡都没有,像是被什么东西仔细地舔过。 陆慎行把文具盒翻过来倒过去看了两遍,確认除了那根东西之外,原来的东西都在。 两盒刀片,一把简易手术刀,一卷透明胶带。 以上这些都在,只有黑色异形不见了。 他把文具盒放下,站起来,走到沈嫣然房间门口,敲了两下。 “进来。” 他推开门。 沈嫣然靠在床头,腿上搭著一条薄毯,手里拿著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映出她还没卸妆的脸。 她的眼睛红红的,不是哭过的那种红,是盯著屏幕看了太久的乾涩。 床头柜上放著一杯凉透了的水,旁边是一个吃了一半的苹果,果肉已经氧化成了褐色。 “怎么了?”她看了他一眼。 “今天谁来过?” 沈嫣然把手机放下,坐直了一些,像是察觉到了他语气里和平时不太一样的东西。 “下午几个同学过来玩了,说是想来家里坐坐,我也没好意思拒绝。”她顿了顿,像是在回忆,然后道: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有人进了我房间。” 沈嫣然皱了皱眉,“谁进你房间?我们一直在客厅,没人去走廊那边。”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哦,有个同学带了她弟弟,一个小孩,可能瞎跑乱窜了吧。小孩子不懂事,弄坏什么东西了?” 陆慎行看著她的眼睛。 她不知道。 她的表情是真实的,没有心虚,没有掩饰,就是一个对弟弟房间被人进了这件事感到意外和一丝不好意思的大姐姐。 “没有。”他说完这两个字,然后便关上了门。 回到自己房间,他把门锁上,拿起手机,打开了监控app。 移动侦测的录像列表里有一条新的记录,时长十一分钟,时间戳显示是晚上七点四十三分。 他点开了那段视频。 画面从七点四十三分开始,客厅里人声鼎沸。 沈嫣然的女同学们都在客厅,笑闹声透过走廊传进来,在监控的麦克风里形成一片模糊的背景噪音。 他的房间空无一人,檯灯关著,窗帘拉了一半,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把地板照成一种昏沉的橘色。 四十七分,画面右边缘出现了一个身影。 一个男孩,大约十一二岁,穿著深蓝色的运动服,脚上一双白色运动鞋,鞋带没系,拖著在地上走。 他推门的动作很轻,先把门推开一条缝,探头进来看了看,確认房间里没人,然后整个人闪了进来,反手把门带上了,但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 他在门口站了一下,没有急著翻东西,而是先在房间里转了一圈。 他先是走到书架前面,目光扫过那些教材和奖盃,伸手拨了拨那面褪色的奖盃,又缩回去了。 然后他走到窗户边,拉开窗帘朝外面看了一眼,又合上。 他走到床尾,停下来,低头看了看。 那里有一个沈嫣然前天落在陆慎行房间的粉色发圈。 他弯腰捡起来,拿在手里看了看,然后塞进了自己的裤兜里。 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 然后他走到衣柜前面,拉开了柜门。 他不是在找东西。 他是在翻。 他把叠好的衣服一件一件从架子上拿出来,抖开看了一眼,又塞回去,不是原样塞回去,是胡乱地、像塞垃圾一样地往里塞。 衬衫的袖子从柜门缝里垂出来,他也不管。 他从最底层的抽屉里翻出了一件叠好的运动背心,这是陆慎行的,浅灰色,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两下,嫌没意思,隨手扔在了地上。 他在找內衣,很可能是沈嫣然的贴身內衣,但陆慎行的房间里当然不会有。 他翻了半天什么都没翻到,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失望,又从失望变成了烦躁。 他踢了一脚衣柜门,发出一声闷响,不走了。 他走到书桌前,停下来,拉开抽屉的手顿了一下。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这个抽屉对他这个身高来说有点矮,需要弯腰才能拉到最底下。 於是他蹲下来,把抽屉整个拉了出来。 铁皮文具盒放在最里面。 他把文具盒拿出来,放在桌面上,翻开盖子。 那一瞬间,他的脸正对著监控的方向。 画面里可以看到他的表情变化。 先是好奇,眉毛往上挑了挑。 然后是困惑,因为文具盒里没有他想像中的东西。 再然后是看到了什么之后突然的、毫无过渡的兴奋,嘴角猛地咧开,露出上下两排牙。 监控的黑白画面里,那根黑色捲毛异形躺在文具盒的底板上,在檯灯的光线下微微扭动。 他的手没有缩回去。 他的手指伸向文具盒,碰了一下。 黑色异形的身体在他的指尖触碰之下猛地弹跳了一下,像一个被电击的弹簧。 他的手缩了回来,但只缩了一瞬间,下一秒,他的手又伸回去了。 这一次,他的手没有发抖,没有犹豫,整个动作精准得像一台被程序控制住的机器。 他用食指和拇指捏起了其中一条黑色捲毛异形。 握法很稳,不是小孩捏玩具的那种笨拙的抓法,而是用指腹和指甲之间的位置卡住了那个东西的中段,力道不大不小,刚好能控制住它又不至於把它捏断。 这种握法,需要经过长期的、系统的精细动作训练才能掌握,不是一个十一岁男孩应该有的手部控制能力。 他把那根东西举到眼前,凑近了看,眼睛离黑色异形不到五厘米。 黑色异形的身体在他的两指之间扭动著,缓慢的、有条不紊的扭动,像是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被一个比自己大几百倍的生物掌控著。 男孩盯著它看了一秒钟,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不对。 不是笑。 是嘴角的肌肉被什么东西从內部拉上去的,左右不对称,左嘴角比右嘴角高出了快一厘米,整个脸看起来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斜著扯了一下。 他的眼睛没有眯起来,反而睁得更大了,瞳孔在那个笑容中急剧放大。 像是变成了两个黑色的漩涡,没有任何光芒能从里面反射出来。 再然后……他把黑色异形送进了自己的鼻腔。 整套动作很快,快到监控的三十帧画面都捕捉不到中间的过程。 右手的食指向上一推,黑色异形就没入了右侧的鼻孔,连根没入,没有留下一毫米在外面。 他的手指在鼻尖下方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整个过程不到一秒。 然后他的身体开始出现诡异的反应。 他猛地弯下了腰,一只手撑住书桌的边缘,另一只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他的肩膀剧烈地耸动了两下,像是要吐,但什么都没吐出来。 隨后身体在一瞬间弓成了一个虾米的形状,双腿弯曲,膝盖几乎要碰到胸口,后背上的衣服被汗水浸湿了一大片。 他倒在了地上。 不是慢慢倒下去的,是像被人从身后推了一把,整个人直直地摔倒在地板上,后脑勺磕在桌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他的身体开始抽搐,不剧烈,但频率很高,像有一万只蚂蚁在他的皮肤下面同时钻动。 同时手指在地板上抓挠,指甲划过木地板表面的清漆,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留下了几道白色的抓痕。 他在地上躺了快两分钟。 两分钟里,他的身体经歷了从弓形到伸展、从伸展到蜷缩、从蜷缩到再次弓形的三次循环。 每一次循环,他的身体都会產生一个新的症状。 第16章 寄生(被审核了) 他先是两眼上翻,只露出眼白。 然后则是嘴唇发紫,紫到发黑。 最后是鼻腔里流出一种透明的、粘稠的、在监控画面里反光的液体,顺著他的上唇流进了嘴里。 他下意识的舔了一下,舌头伸出来的样子不像是一个孩子,更像是一个品尝了某种美味的人在回味。 两分钟后,他就不动了。 他躺在陆慎行房间的地板上,四肢摊开,面朝天花板,像一具被衝上岸的僵硬尸体。 监控画面里,他的胸口还在起伏,但呼吸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 他的眼睛半闭著,瞳孔恢復了正常的大小,但眼神不是空洞的,是一种刚睡醒的、清明的、带著某种確定性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他从地上爬起来,动作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 先拍了拍自己身上的灰,然后走到书桌前,把文具盒的盖子合上,放回抽屉最里面,把抽屉推回去。 再弯下腰把地上那件被他扔掉的浅灰色运动背心捡起来,不是叠好放回去,而是隨手塞进了抽屉旁边的缝隙里。 还把衣柜门关上,把书架上的几本书扶正,把窗帘拉好。 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表情平静得像在做家务。 最后……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路的姿势已经完全正常了,步態平稳,身体重心没有任何偏移,和任何一个人走在平地上没有任何区別。 但监控画面的一角,走廊的光线在他经过的时候闪了一下。 陆慎行把这段视频反覆看了四遍。 第一遍,他確认自己没有漏掉任何细节。 第二遍,他把每一个关键帧截屏保存,按照时间顺序排列。 第三遍,他把速度调到最慢,一格一格地看那个男孩把黑色异形塞进鼻腔的动作。 第四遍,他关了声音,只看画面,试图从那个男孩的面部表情中找到任何属於他这个年龄的东西。 没有,那个表情里连一丝孩子气都没有。 那个笑容、那个眼神、那个把异形塞进自己身体里的动作,全部是一个成年人……不,不是成年人,应该说是一个不属於人类年龄概念的东西做出的。 只见他把手机放下,坐在书桌前。 檯灯开著,光线落在空荡荡的铁皮文具盒上。 文具盒的盖子上有一道新的划痕,是那个男孩的指甲留下的。 他用手指摸了摸那道划痕,金属的触感冰凉,边缘略微有些翘起。 寄生? 难以杀死,生命力强,这样的生物自然界不是没有。 自动分裂,变成两条,这样的生物也存在。 但短短几秒钟就能寄生人类,这未免就有些可怕了。 这算是科学上的新发现? 还是一场灾难呢? 笔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他拿起笔,写下了今天的日期。 “周六,黑色捲曲异形丟失。” “寄生者:某男童,姓名年龄不详。” “寄生方式:鼻腔进入。寄生过程中出现剧烈生理反应,包括但不限於瞳孔急剧放大、面部肌肉不对称收缩、全身肌肉痉挛、鼻腔流出透明分泌物。寄生结束后宿主恢復正常,行为、步態、语言均未见其它异常。” 陆慎行停了一下,在“寄生结束后”后面加了一行字。 “宿主在寄生过程中的身体控制能力远超其年龄应有水平。异形在进入宿主身体的过程中,可能已经接管了部分神经系统。宿主对自己的行为没有表现出任何抗拒或后悔,相反,他表现出了一种……满足感。” 他把笔记本合上,靠在椅背上。 窗外有野猫叫了一声,声音拖得很长,像婴儿的哭声,在夜里传得很远。 远处的马路上还有车经过,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楼上有人在看电视,声音不大,但能听出来是一个综艺节目的片尾曲,那种欢快的、喧闹的、属於正常家庭的片尾曲。 一切都正常。 一切都太正常了。 但他发现这个世界越来越不正常了。 不是自己这个阴谋论爱好者的幻想和误判,而是已经切切实实的摆在了面前。 这种寄生的生物,比藤壶可怕得多,比吸血蝙蝠更令人胆寒。 自己下次解剖异形的时候,看来得小心一些才是。 陆慎行坐在书桌前,檯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一动不动。 他的手里握著那把铁皮文具盒,拇指在盖子上那道新的划痕上来回摩挲。 他没有去客厅找沈嫣然问那个小孩的名字和联繫方式。 没有意义。 那个男孩的身体已经不是他自己的了,至少不完全是他自己的。 黑色异形在他体內,正在做的事情,没有任何人知道。 也许在分裂,也许在生长,也许在沿著他的鼻腔往上,穿过筛板,进入他的大脑,在他的额叶表面安家。 陆慎行把铁皮文具盒放回抽屉最里面,重新锁上了抽屉。 钥匙拔下来,和实验室钥匙串在一起,金属碰金属,叮叮噹噹。 他关掉檯灯,在黑暗里坐了几秒钟,然后站起来,走到卫生间洗了手。 水很凉,他从水龙头下抽出手的时候,看到自己右手食指的指甲缝里有一小片黑色的东西。 不是异形,是他刚才在书桌上写东西的时候蹭上的钢笔墨水。 他把墨水冲乾净了。 客厅里还是一片狼藉,他不想收拾。 他走回自己房间,把门关上,这一次把门锁了。 走廊的夜灯光线从门缝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留下一小片薄薄的光斑。 …… 周一早晨,陆慎行到办公室的时候,方晴正在往马克杯里倒热水,水蒸气糊了她的眼镜片。 她眯著眼把杯子放下,摘下眼镜在衣角上擦了擦,重新戴上,看到了陆慎行。 “陆老师,你脸色貌似不太好,周末没休息好?” “还行。” 方晴显然不信,但也没追问。 她端起杯子吹了吹,喝了一口,压低声音说:“孙老师今天听课,第一节课就是你的。你准备一下。” 陆慎行点了点头。 他早就知道孙建国这周要听课,上周校长白梦洁提过一句,不过因为有事延迟了。 他把教材从抽屉里拿出来翻了一遍,其实不用翻,內容已经烂熟於心。 细胞分裂,有丝分裂和减数分裂的区別,染色体行为的规律。 备课的时候他特意控制了难度,把研究生阶段的內容全部压下去了,只讲高中课標范围內的东西。 七点五十五分,他拿了教材和一支粉笔,走出办公室。 孙建国已经在教室后排坐著了。 他从后门进去的时候,无声无息,像一只鬣狗摸到了最后一排的椅子上。 然后手里拿著一个听课记录本,翻开第一页,原子笔帽拔下来,搁在本子旁边的桌面上,坐姿端正,表情严肃,像一个准备在鸡蛋里挑骨头的质检员。 陆慎行走进教室的时候,四十多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他站上讲台,把教材放下,粉笔放在粉笔盒里,抬起头扫了一遍教室。 目光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停了一下。 那个女生坐在那里,和上周一样的位置,短髮,发尾到耳垂,露出一对白净的耳廓。 她的课桌上摊著教材,旁边摞著好几本书,最上面一本不是教材,是一本大学教材,封面写著“分子生物学”。 英文原版的,精装,书脊上贴著一张索书號標籤,像是从哪个大学图书馆借出来的。 她的坐姿和周围的学生不一样。 別人都面朝黑板,她的椅子偏了大约十五度,面朝黑板的同时右侧身体对著过道,整个人像是一个隨时可以站起来走出去的状態。 而且她手里的笔转得很快,中指一推,笔绕著拇指转一圈,回到手心,周而復始,动作熟练得像练习了无数次。 陆慎行没有在她身上过多停留。 只是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了“第6章”、“细胞的生命歷程”这几个字。 字跡工整,横平竖直,粉笔在他手里像手术刀一样听话,每一笔的粗细都差不多。 他开始讲。 “细胞分裂是生命延续的基础,一个细胞变成两个,两个变成四个,四十次分裂之后,一个受精卵就变成了一个完整的人。”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他在讲台上走动的位置很固定,讲两分钟左右会从讲台右侧走到左侧,用手指一下黑板上的某一行字,然后再走回来,节奏稳得像节拍器。 孙建国在后排用原子笔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听不清写了什么,但笔尖没有停过。 讲到有丝分裂的过程时,他拿起一支红色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细胞分裂周期示意图。 四个阶段,g1、s、g2、m,用不同顏色的粉笔標註,间隙期的长短、dna复製的起始点、分裂期的关键事件,全部標註得清清楚楚。 图画完之后,整个黑板看起来像一张精美的教科书插图。 “间期占了细胞周期的大部分时间,大约百分之九十到九十五,细胞在间期里生长、复製dna、准备分裂所需的一切物资。真正分裂的过程——m期,只占很少一部分,但这一部分最关键,因为染色体要在这里完成分离。” 第17章 旁听 他停了一下,把粉笔放下,转过身来看著学生。 “有丝分裂和减数分裂最核心的区別是什么?” 教室里安静了。 有学生在翻书,有学生在低头看笔记,有学生把笔帽拔下来又盖上、拔下来又盖上。 坐在前排的一个男生举手了,动作幅度不大,手只举到和桌面平齐的高度,手指微微张开。 “这位同学说说看。”陆慎行指了指他。 “有丝分裂是体细胞分裂,减数分裂是生殖细胞分裂。有丝分裂產生两个相同的子细胞,减数分裂產生四个不同的配子。” “对了一半。”陆慎行说。 那个男生的手放下来了,脸上的表情从自信变成了困惑。 教室里其他学生的目光从那个男生身上移到了陆慎行身上。 最后一排那个短髮女生停止了转笔,钢笔停在她的大拇指和食指之间,笔帽朝上,像一根被掐灭的烟。 “他说的是结果,不是核心区別。”陆慎行转身在黑板上写了一个词: “同源染色体”。 然后又在下面画了一道横线。 “有丝分裂里,同源染色体独立行动,互不干扰。减数分裂的第一次分裂,同源染色体要配对、联会、交换片段,然后分离。这是减数分裂最核心的特徵,没有之一。” 他把粉笔放回粉笔盒,拍了拍手上的灰。 “教材第47页倒数第三段写了联会的定义,下去自己看。接下来讲减数分裂的具体过程,重点记染色体数目变化的规律,期末会考,而且会考一个大题。” 他继续讲。 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知识点之间的间隔控制得刚刚好。 不长到让学生走神,不短到让他们来不及记笔记。 孙建国的原子笔在后排没有停过。 四十分钟过得很快。 下课铃响的时候,陆慎行刚把减数第一次分裂的前期讲完,正好停在一个段落结束的位置。 他把粉笔放回去,说了句“下次课继续”,然后拿起教材走出了教室。 他走到走廊上的时候,听到教室里有人说了句什么,然后是几个女生的笑声。 孙建国从后门出来,追上他,手里还拿著那个听课记录本。 “陆老师,”他叫住陆慎行,把本子翻开给他看。 本子上密密麻麻写了两页字,不是批评,是记录。 每个知识点的用时、提问的次数、板书的布局、走动的路线,记得很详细,像一个实验记录。 “讲得不错,” 孙建国合上本子,脸上的表情和上周见面时不太一样了,少了那种审视,多了一些不太情愿的认可。 “节奏控制得好,重难点突出。你那个图画得也好,一目了然。就是……你讲联会那段的时候,能不能別站在讲台边上讲?后排有几个学生差点睡著了。” 陆慎行看了看自己在教室里所处的位置。 他当时確实站在讲台的左侧,背对窗户,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的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正好投射在后排靠右的几个学生身上。 “好,下次注意。” “以后每节课都按这个標准上吧。” 孙建国冲陆慎行点了点头,夹著本子走了。 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有节奏的咔咔声。 陆慎行回到办公室,方晴正在喝水,看到他就笑了: “孙老师刚才回来的时候脸都是黑的,我还以为你闯祸了。结果他说了一句『还行』,然后就再也没说过话。你不知道,他那个『还行』在他的评价体系里已经是最高分了。” 陆慎行没接话,只是点头笑笑,然后坐下来把教材收进抽屉里。 上午第二节课他没有课,留在办公室里批改上周收上来的作业。 三班的学生交了三十二份,有八个人没交,他在教学日誌上记了一笔。 方晴凑过来看了一眼,说:“三班的学生交作业从来都是这个德性,你別太较真,慢慢来。” 下午第一节课结束后,陆慎行去了实验楼。 他走得很快,从教学楼到实验楼的路上没有遇到任何人。 这栋楼在下午这个时间段基本是空的,除了偶尔有实验课之外,大部分时间只有他和走廊里的灰尘共享这片空间。 他用钥匙开了锁,推门进去,把门从里面反锁了。 实验室里还是老样子。 窗帘半拉,实验台的灰没有人动过,培养箱在墙角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他先走到培养箱前面,打开门,小心翼翼的拿出那个培养皿。 是的,小心翼翼。 作为一个阴谋论者,如果发现了一种未知生物,他会大喜过望,满怀期待的研究其特性。 但如果这个未知生物,十分诡异,还会寄生,而且已经有一个活生生的例子摆在面前。 那原本的阴谋论者,搞不好会胆怯会破防。 如果用一个词语来形容,就是——叶公好龙。 陆慎行虽然没有被嚇住,但再次对这黑色捲毛异形进行研究时,確实呼吸沉重了几分,心里带著几分警惕。 里面的那条黑色异形安静地躺在培养皿的底部,三厘米长,弯曲成一个弧形,深黑色的表面覆盖著细密的绒毛状突起。 在培养箱的恆定温度下,它的状態比在外面的时候更活跃一些,身体在缓慢地、几乎不可察觉地蠕动,像一条趴在河底休息的水蛭。 陆慎行把培养皿放到解剖镜下,调好焦距,然后用镊子轻轻碰了碰它的身体。 它动了。 它猛地弹跳了一下,整个身体从培养皿底部弹起来,在空中扭了一下,落下来的时候位置比原来偏了快一厘米。 这是正常的应激反应。 和前几次一样,每次被触碰都会剧烈弹跳,像一个被按了开关的弹簧。 但有一个细节不一样了。 他轻轻鬆开镊子,把手从培养皿上方移开,慢慢退后了一步。 黑色异形在解剖镜下恢復了之前的弯曲形状,慢逐渐静下来。 他的呼吸没有发出声音,脚步很轻,身体的动作幅度很小,几乎没有任何动静。 但黑色异形在他的手移开之后,蠕动的节奏变了。 从之前的缓慢蠕动变成了几乎不动,整个身体像一截真正的死物,安静地躺在玻璃面上。 他在实验室里站了快一分钟,没有动。 黑色异形也没有动。 於是他开始走动。 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轻,从实验台的这一头走到那一头,然后走回来。 他的影子从培养皿上方划过,光线的角度发生了变化,像一片云遮住了太阳。 黑色异形在他走动的过程中,身体的末端微微翘起来一下,像是在感知空气中什么东西的变化,然后又放了下去。 它察觉到了他的存在,但没有应激弹跳。 只是收缩了一下身体末端的那个小小的凸起,整个身体从弯曲的弧形变成了一条更紧的弧线,像一个人在寒冷的空气中缩了缩脖子。 然后它恢復了,继续安静地躺著,没有再做出任何剧烈的反应。 陆慎行把培养皿盖上,放回了培养箱。 然后走出实验室,锁了门,站在走廊里想了一会儿。 在自己面前,黑色异形的应激反应明显减弱了。 不是消失了,是强度大幅度降低了。 之前在食里用筷子夹到它的时候,它剧烈扭动。 在家里用镊子触碰它的时候,它弹跳。 用刀片切割它的时候,它拼命挣扎。 但现在,它只是在他靠近的时候收缩了一下,然后就不再反应了。 不是它不怕了。 是它不认为他是威胁。 这个结论没有任何根据,但陆慎行的直觉告诉他,这个方向是对的。 他伸出手,看著自己的手掌。 浅蓝色的衬衫袖口挽到了手腕的位置,能看到前臂內侧的血管,皮肤下的静脉呈现出一种正常的、灰蓝色的色调。 他的手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和任何一个外科医生的手没有区別。 但黑色异形在他面前不弹跳,不攻击,也没有寄生动作。 很奇怪。 难道是分裂后的两条黑色捲毛异形,一条脾气好,另一条脾气坏。 而前天那个熊孩子运气不好,直接接触到了脾气坏的那条? 他把袖子放下来,整理好,走出了实验楼。 …… 从实验楼出来的时候,阳光正好被教学楼挡住,梧桐道上落了一大片阴影。 有几个学生从操场那边走过来,看到陆慎行,小声说了句“老师好”,然后几个人一起加快了脚步,从他旁边过去了。 他则点点头,脚步不停,逕自走向教学楼。 楼梯上到二楼拐角的时候,他耳朵微动,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说话声,是脚步声,从自己的身后传来。 有人在上楼梯,速度很快,像冲自己来的。 然后一个娇小的身影从他旁边蹭了过去,並且带起一阵柑橘味的香风。 但没跑出两步,那道身影便止住脚步,转过身,盯著陆慎行。 陆慎行隨手將自己的衣角抚平,然后抬头看向对方。 清爽的短髮,整洁的衬衫,领口还別著一枚金色的校徽。 这是班里那个鹤立鸡群的女生? 女生站的台阶位置很巧妙,比陆慎行所处的台阶高两级。 这样能让女生的视线和陆慎行几乎齐平,甚至还高出一点,带著一丝居高临下的氛围。 只不过。 女生的目光里带著一种审视的、但莫名有些不太友好的意味。 第18章 变化 她的怀里还抱著一本书,就是那本《分子生物学》英文原版。 陆慎行目光微瞥,能看到书缝里夹著的不同顏色的便签纸条。 “陆老师。”她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声音却很清脆,就像是夏天被咬的第一口白桃。 只不过她精致小脸上摆出一个“评估”的表情,是何意味? 自己又不是家庭教师,轮不到一个学生来评估吧。 陆慎行抬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继续往上走。 但她没动,而是继续站在台阶上。 然而这样却挡住了陆慎行的路。 此时她站的位置刚好在楼梯的正中间,如果她不让一下,那陆慎行想要过去的话,只能从她的左右处侧著身子通过。 虽然她一米六的身高和偏瘦的体型不足以占满整个宽度,但她站在那里的时候,给人的感觉就是:这条路暂时不通,你得先听我说完。 “您上周讲的细胞学说,最后那句关於细胞间信號交互的拓展,那句话的来源是哪篇论文?” 陆慎行停下来,一只脚踩在台阶上,一只脚踩在楼梯平台的边缘。 然后看著她的眼睛,那双眼睛不大但很深,瞳孔顏色很深,带著灵气。 而她见陆慎行停下脚步,於是继续问: “施旺和施莱登的原著里,没有提到信號交互。因为你说的那个概念是一八八零年以后才提出来的,施旺一八八二年去世,他不可能知道这件事,您是从哪里看到的?” 陆慎行把脚收上来,踩在同一个台阶上,和她平视。 女孩的身高加上两级台阶的优势,刚好让他需要微微抬头才能看到她的脸。 他看了一眼女孩手里的书,书脊上的索书號標籤写的是“青科大图书馆”,借书日期是去年的。 “你在青科大借的书?”他说。 女孩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陆慎行会注意到这个细节。 她低头看了一眼书脊上的標籤,然后抬起头,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平静的点点头。 “那本书第三版的时候,编者在第187页的脚註里引用了施旺一八六三年的一篇通信,那篇通信里提到了『细胞间可能存在某种我不知道的交流方式』,这是施旺的原话。一八六三年,是他去世前十九年。” 他侧身从她旁边走了上去,皮鞋踩在台阶上,每一步都很稳。 他听到身后那个女孩把书翻开发出哗啦一声响,然后是书页快速翻动的声音。 哗哗哗—— 从前往后,从后往前,翻书声停止,然后呼吸急促了一下。 陆慎行没有回头。 …… 晚上回到家,沈嫣然正在厨房热饭。 她今天看起来心情不错,穿了件新买的碎花衬衫,头髮散著,耳朵上掛著一对白色的小花耳钉。 厨房里飘出饭菜的香味,比平时丰盛一些,桌上有三个菜,多了一个糖醋鱼。 “今天发工资了?”陆慎行问。 “我还没毕业呢?”沈嫣然从厨房端著汤出来,看到他站在客厅里,脸上浮起一丝满意,但嘴上不认,“我今天高兴不行?你不吃拉倒。” “吃。” 他洗了手,坐下来,盛了饭。 沈嫣然坐在他对面,筷子夹了一块鱼肚子的肉,放在他碗里,动作很快,快到觉得他可能没看到就收手了。 陆慎行看了一眼那块鱼肉,没说什么,夹起来吃了。 “对了,”沈嫣然忽然说,“星期六来家里的那个小孩,你还记得吗?我同学她弟。” 陆慎行嚼鱼的动作没停,但眼睛抬了一下。 “她今天在群里说,她弟回家之后特別乖,以前从来不写作业的,今天主动把作业写了。他妈高兴坏了,说是不是开了什么窍。”沈嫣然说到这里笑了一下,“你说巧不巧?来咱们家玩了一下午,回去就变乖了。” 陆慎行把嘴里的鱼肉咽下去,喝了一口汤。 他觉得那块鱼肉的味道比平时咸了一些,但不知道是盐放多了还是別的什么原因。 “挺好的。”他说。 沈嫣然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觉得他对这件事的反应太平淡了,但也没多想,转而去聊別的事了。 她下周的比赛、学校里的琐事、暑假要不要去哪里玩。 陆慎行在她说这些的时候,耳朵在处理她的话,但脑子在同时运转另外一条线程。 那个男孩回家之后变乖了。 主动写作业了。 他妈高兴坏了。 姑且算是好事儿吧。 总比以后偷女生內衣的时候被抓住要好。 陆慎行又喝了一口汤,把碗里的饭吃完,站起来收了碗去洗。 关掉水龙头,把手在围裙上擦乾,走出厨房,沈嫣然已经回了房间。 走廊的灯开著,她的房门半掩著,能听到她在打电话,声音很轻,带著一种被电话那端逗笑了之后又不想承认自己笑了的尾音。 隨后陆慎行回到自己房间,锁了门,从抽屉里拿出笔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 “实验室里的黑色异形在我面前应激反应减弱,原因不明。” “寄生在宿主体內的那一条,已经开始影响其行为,让宿主从『好色的熊孩子』变成『认真学习的乖孩子』。这不是好转,是侵蚀。黑色异形在改变宿主的大脑功能,让它更服从。更服从的人,不会被送医,不会被怀疑,可以一直安静地待在人群中,直到某一天……” 他停了一下,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大约一厘米的位置,莫名想到了治安员邰锦玉的竖瞳,然后摇摇头继续写。 “谁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呢?总不至於变成蜥蜴人吧。如果是的话,那倒是会有趣许多。” 他把笔记本合上,锁进抽屉,躺到床上。 走廊的夜灯还亮著,光从门缝里透进来。 他在黑暗里等了很久,没有脚步声,被子没有被掀开,床垫没有下陷,没有想要吃他“肠子”的人。 沈嫣然没有来。 她在打电话,还在笑。 那种笑声隔著一堵墙和半条走廊传过来,轻轻的,脆脆的。 陆慎行闭上眼睛。 今天有点儿疲惫,等沈嫣然打完电话偷偷潜入他的房间,他那时候估计已经陷入深度睡眠状態了。 …… 上午第一节课,高一三班。 陆慎行提前五分钟到了教室。 他把一个黑色的手提箱放在讲台边上,打开,从里面拿出两样东西:一支试管,一个烧杯。 试管里装著半管澄清的液体,看不出顏色,在日光灯下像一段空的玻璃。 烧杯是空的,倒扣在讲台上。 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没有看学生,但教室里已经安静下来了。 四十多双眼睛齐齐盯著他的手。 他的动作很慢,每一个步骤都像是在拆弹,把试管从架子上取下来,举到与视线平齐的位置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整个过程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被打乱过。 上课铃响了。 “今天做演示实验,细胞渗透压的简单验证。教材第67页的拓展实验,把理论课的內容往前调一下,先看现象,再讲原理。” 陆慎行说完拿起试管,举高了一些,让全班都能看到。 试管里的液体是透明的,和蒸馏水没有区別。 他把试管倾斜,用滴管从烧杯里吸了一些不知名的溶液,沿著试管壁慢慢滴进去。 滴了五滴,他把滴管放下,轻轻晃了晃试管。 什么都没有发生。 “渗透压的变化需要时间,大概两到三分钟。在这段时间里,我们回顾一下上节课的內容。减数分裂第一次分裂的前期,同源染色体的行为有几个关键步骤?” 他开始提问。 叫了前排一个男生,答得磕磕绊绊,他没说对也没说错,叫了另一个女生补全。 最后一个问题他点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陈灵儿,联会的生物学意义是什么?” 前两天那个在课间“堵”他的短髮女生站了起来,速度不快不慢,像是早就知道会被点到似的。 她合上了面前那本分子生物学,书页合拢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很轻的闷响。 “联会实现了同源染色体之间的物理配对,为后续的交叉互换提供结构基础。交叉互换增加了配子的遗传多样性,是减数分裂区別於有丝分裂的核心事件之一。” 她的回答完整得像从教科书上抄下来的,但语速和语调又不像背书,更像是在做一个她已经做过很多次的陈述。 她说完之后没有坐下来,而是看著陆慎行,等他的反应。 “坐下。”陆慎行说。 陈灵儿坐下来的时候,嘴角有一个微小的几乎看不到的弧度。 隨后陆慎行转过身,拿起那支试管,举到窗前,对著光看了看。 试管里的液体变了。 从透明变成了浅蓝色,很浅,像一块被水冲淡了很多遍的墨。 蓝色从试管的底部开始,像一个正在向上蔓延的潮水,一层一层地往上推。 推到最后,整支试管呈现出一种均匀的、带著微弱萤光的浅蓝色,像夏夜里萤火虫尾部的光被稀释了一万倍之后的样子。 他把试管举在窗前,日光透过了那层浅蓝色的液体,在他的手指上投下一小片淡蓝色的光斑。 第19章 身份 教室里很安静,有学生在小声说“好漂亮”,有学生掏出手机想拍照,被旁边的人用胳膊肘捅了一下,又放下了。 陆慎行把试管放回试管架,转身在黑板上写了两行方程式,然后开始讲原理。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从渗透压的基本概念讲到半透膜的选择性透过,从溶质浓度的计算讲到细胞在低渗溶液中的吸水胀破。 他讲这些的时候,手指在黑板上点过每一个关键术语,节奏稳如老狗。 讲完之后,他把试管拿起来,递给第一排的学生。 “传下去,都看一看。” 试管从第一排传到第二排,从第二排传到第三排。 传到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手里的时候,他握得太紧了,手指上的汗让玻璃变得滑不留手。 他换手的动作慢了半拍,试管从他的指尖滑了出去。 那一瞬间,教室里响起了一片吸气声。 试管在空中翻了一个跟头,瓶口朝下,直直地往地上落。 陆慎行下意识的动了。 他的手从讲台边缘弹出去的速度不是正常人该有的。 不是快,是准。 他的右手像一把突然展开的扇子,五指张开,在试管距离地面不到二十厘米的位置接住了它。 是的,没错,不是抓,是接。 手指从两侧合拢,中指和无名指卡住试管的中段,食指和拇指扣住管口和管底,整个试管稳稳地停在他的掌心里,一滴液体都没有洒。 整个过程不到零点五秒。 他的身体甚至没有从讲台后面完全探出来,只是上身前倾了一下,手臂伸出去,然后收回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教室里安静了差不多三秒钟,然后炸了。 “臥槽臥槽臥槽!!!” “老师你手速也太快了吧!” “我都没看清是怎么接的!” 那个戴眼镜的男生脸涨得通红,手还保持著刚才的姿势,悬在半空中,手指微微发抖。 陆慎行把试管放回试管架,看了他一眼,说了句“没关係”,然后把试管架上剩下的那支备用试管拿出来,递给他。 “拿这支,握这里,虎口卡住管口下方,不要握管身。” 男生接过试管,握法变了,手不抖了。 他低著头把试管传给下一个同学,脸上的红色一直没退下去。 后排,陈灵儿没有看试管。 她在看陆慎行的手。 那双手此刻正撑在讲台边缘,骨节分明,指甲修得乾乾净净,虎口处的皮肤光滑紧实。 她盯著那双手看了大概两秒钟,然后收回了目光,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字很小,只有她自己能看清。 下课之后,陆慎行没有马上走。 他把实验器材收回手提箱,试管和烧杯分別用软布包好,放回箱子里,扣好搭扣。 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教室里还剩几个学生在收拾东西,有人慢吞吞地往书包里塞课本,有人在聊天,有人在喝水。 他提著箱子走出教室,走到走廊上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陆老师。” 他转过身。 陈灵儿站在教室门口,手里拿著那本分子生物学,书不再夹在胳膊底下,而是用两只手端著,像是端著一件需要小心对待的东西。 她的表情和上次在楼梯上拦住他的时候不太一样,少了一些审视,多了一些不太確定的东西。 “什么事?”陆慎行问。 “您那个接试管的动作,练了多久?” 陆慎行看著她,没有马上回答。 走廊里有別的班的学生经过,几个男生打打闹闹地从他们中间穿过去,差点撞到陈灵儿。 她侧了一下身,让过去了,但目光一直没离开陆慎行的脸。 “不是练的,手稳是天生的。”陆慎行隨口解释道。 说完他便提著箱子走了。 浅蓝色衬衫的背影在走廊尽头拐了个弯,消失在楼梯口。 陈灵儿站在原地,手里那本书被她攥得紧了一下,又鬆开了,但蹙起眉头却没有放鬆。 …… 回到办公室,方晴正在往马克杯里倒咖啡,看到陆慎行进来,朝办公桌的方向努了努嘴。 “孙老师给你的,放在你桌上。” 陆慎行放下手提箱,看到桌上多了一张列印纸,上面是孙建国工整的手写笔记。 標题是“听课反馈”,下面列了三条优点和一条建议。 优点写得很具体。 “板书设计合理,图文结合”、“语言简练,无废话”、“实验演示直观,激发兴趣”。 建议只有一句话:“提问时可以多给中等生机会。” 他把那张纸折了两折,夹进了教材里。 方晴端著咖啡凑过来,看了一眼他的教材封面,又看了一眼他的脸。 “陆老师,你是不是每个学生叫什么名字都记住了?” “差不多。” “三班四十多个人,你才上几节课?” “四节。” 事实上,陆慎行拿著花名册点一遍名,就能记得清清楚楚。 方晴喝了一口咖啡,被烫得嘶了一声,放下杯子,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著他:“你知道吗,有些老师带一个班带了一个学期,学生名字都叫不全。你倒好,四节课全记住了。” 她顿了顿,又道:“你们班有个叫陈灵儿的,你有没有印象?坐最后一排的那个短头髮女生。” 陆慎行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 “全校第一,从高一入学到现在,每次大考都是第一,从来没掉下来过。不是那种死读书的类型,你跟她说什么她都能接住,知识面特別广。独丘中学这种学校,能拿全校第一的学生,放全市也是前十的水平。就是……人有点傲。” 方晴把咖啡杯转了个方向,杯口朝向陆慎行,像是在分享一个秘密。 “她家里有钱,她爸是做建材生意的,青天市一半工地的沙子水泥都是她家供的。她妈更厉害,是我们市教育局的副局长。你说这种家庭出来的孩子,要钱有钱,要资源有资源,脑子还比別人好使,能不傲吗?” 陆慎行翻教材的手停了一下,但那个停顿太短了,短到方晴不可能注意到。 “她前几任任课老师都跟我吐槽过,说这学生不好教。不是她不听话,是她太聪明了,你讲的东西她一耳朵就能听出有没有含金量。你要是讲错了,她不当面指出,但她会在课后去找別的老师確认,然后下一次课就再也不看你了。” 方晴说到这里笑了一下,把咖啡端起来吹了吹。 “但你好像还没被她淘汰。” 陆慎行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隨后他把教材翻到了下周要讲的那一页,用铅笔在页边做了一个记號。 方晴见他不说话,耸了耸肩,端著咖啡回自己座位上去了。 …… 下午第二节课后,陆慎行去了实验楼。 他越来越习惯这间实验室了。 每天下午来一趟,开门,反锁,打开培养箱,拿出培养皿,观察十分钟,记录,放回去,锁门。 整套流程像手术前的准备工作一样標准化,每步都落在固定的时间点上。 今天他把培养皿拿出来的时候,黑色异形和昨天一样,三厘米长,弯曲的弧形,深黑色的表面覆盖著细密的绒毛状突起。 它安静地躺在培养皿底部的琼脂表面,末端的那个小小的凸起微微翘著,像是在嗅空气中的什么气味。 陆慎行把手伸到培养皿上方,悬停在那里,距离黑色异形大约五厘米。 他的手掌和黑色异形之间隔著一段空气,没有任何物理接触。 他的呼吸放得很慢,整个人的身体处在一个高度可控的静止状態。 黑色异形的末端凸起缩了一下。 不是弹跳,不是剧烈扭动,只是那个凸起微微收缩了一下,然后慢慢地、试探性地重新伸展开来。 它没有逃跑,没有应激,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紧张。 这是在感知? 应该是。 陆慎行越来越確定这一点。 这东西在感知他的手,他手心的温度,他皮肤散发出来的某种信號,虽然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信號。 他把手收回来,后退了一步。 黑色异形在培养皿里不动了,连那种缓慢的蠕动都停了,像一块真正的死物,安静地、耐心地等待著什么。 他拿出笔记本,在当天的记录栏里写下了几行字。 “第二天,无变化。在我面前仍无明显应激反应,原因不明。” 写完之后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 这个抽屉是实验台下方的一个小抽屉,他上周从总务处领了一把小掛锁,把抽屉锁上了。 钥匙和实验室的钥匙串在一起,三把钥匙:家门、实验室、抽屉。 临走之前,他检查了一遍窗户的插销,检查了门锁,拉开窗帘看了一眼窗外。 实验楼后面是学校的围墙,围墙外面是一片旧居民区的屋顶,灰色的瓦片错落有致,几只鸽子站在屋脊上,咕咕地叫。一切正常。 他锁了门,下了楼。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他从楼梯间的窗户往外看了一眼,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第20章 帖子 校门口的梧桐树下停著一辆白色的巡逻车,车顶上那个蓝色的警灯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著刺眼的光。 车旁边站著一个人,短头髮,白衬衫扎在腰里,正低头看手机。 从二楼的窗户看下去,只能看到她的头顶和肩膀,但那个站姿他认得。 竟然是邰锦玉。 她把手机收起来,抬起头,朝著实验楼的方向看了一眼。 她的脸在阳光下半眯著眼,表情看不太清楚,但她的目光方向很明確。 不是在隨便看风景,是在看这栋楼。 陆慎行站在二楼楼梯间的窗户后面,窗帘的布料遮住了他大半个身体,只留了一条两厘米的缝隙。 邰锦玉看了大约三秒钟,然后转身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白色巡逻车的发动机响了一声,缓缓驶离了校门口,拐进梧桐道,车身顛簸了一下,消失在行道树的绿荫后面。 陆慎行站在窗帘后面,一直等到那辆车的引擎声完全听不见了,才从窗户边离开。 他下了楼,走出实验楼,沿著梧桐道往教学楼的方向走。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浅蓝色的衬衫被照得有些发白。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表情和平时一样平静。 但他的手插在裤兜里,手指在钥匙串上慢慢摩挲。 邰锦玉来了。 不像是路过,更像是特意来的。 校门口没有红绿灯,没有事故多发路段,没有需要巡逻的任何理由。 她来这里,是为了找谁? 我吗?或者……这栋实验楼。 他不由想起之前纸篓里的那张纸条。 …… 晚上回到家,沈嫣然正在客厅里跳舞。 当然,不是正式地跳,只是练习。 她穿著一条黑色的紧身舞蹈裤和一件白色的宽鬆t恤,头髮扎成了一个利落的丸子头,赤脚站在客厅的木地板上。 电视机开著,屏幕上是一个舞蹈教学视频,一个穿红色舞裙的女人在做某个扭胯的动作。 沈嫣然对著电视,跟著做,动作专注,表情严肃,和平时的她判若两人。 陆慎行换了鞋,从她旁边经过,去厨房倒水。 沈嫣然没有看他,目光一直锁定在电视屏幕上,嘴里默念著什么,像在记动作的要点。 她在做一个旋转接下腰的动作,旋转的轴心偏了一点,身体失去了平衡,踉蹌了两步,膝盖磕在了茶几的边角上。 她嘶了一声,弯下腰揉了揉膝盖,嘴里小声骂了一句什么。 “没事吧?”陆慎行端著水杯站在厨房门口。 “没事。”沈嫣然直起腰,揉了揉膝盖,重新站到客厅中央。 她把电视往回倒了几秒钟,重新播放那个旋转接下腰的动作。 这一次她站稳了,旋转的轴心对准了,下腰的时候身体弯成一道流畅的弧线,像一把被拉满的弓。 陆慎行站在厨房门口喝了一口水,看著她做完这个动作。 沈嫣然的下腰,双手撑地,整个人的脊椎弯成了一个向后的c形。 她的头朝下,脸对著厨房的方向,倒著看了他一眼。 这个姿势让她的瞳孔在眼眶里的位置发生了变化,眼白比平时多了很多,看起来像是一只倒掛的蝙蝠。 除了展现一下身体的弧线,还有何意味? 无趣。 他摇摇头放下水杯,回了房间。 锁了门,坐在书桌前,他没有马上打开抽屉看那条剩下的黑色异形。 他先拿起手机,打开了那个监控app。 自从周六熊孩子的事情发生之后,他每天都会检查一遍房间的监控回放。 没有异常。 沈嫣然每天半夜还是会来,趴在他身上,脸埋在他的腹部,持续十到二十分钟,然后离开。 监控里她的表情在夜视模式下看不太清楚,但她的动作和之前没有任何区別。 一样的姿势,一样的湿度,一样的时间间隔,一样的离开路径。 这种独特的梦游方式,习惯就好。 而且总比梦成堂吉訶德,每晚跑出门发癲要安全一些。 晚上十一点,沈嫣然还在客厅里跳舞。 音乐声不大,但那种低频的节奏隔著两堵墙传过来,像有什么东西在地板下面缓慢地呼吸。 陆慎行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没有睡意,於是坐起来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这台电脑是原主的,配置很高,桌面乾乾净净,只有一个文件夹,名字叫“paper”。 里面是原主硕士期间读过的论文,分门別类,整整齐齐。 瀏览器收藏夹里有一栏叫“tools”,点开是一串他看不懂的连结和书籤。 原主一百五十的智商在这些东西上体现得很彻底。 他花了一个下午摸清了原主在网上的活动轨跡,发现这个天才少年在暗网里有个身份,技术能力足够让他在大多数网络空间里来去自如。 陆慎行虽然不是顶级黑客,但他前世经营那个蜥蜴人论坛的时候,该学的掩护手段一样没落下。 加上原主留下的这些工具,在网上偽装身份足够了。 他开了代理,跳了三个节点,確认追踪不到来源之后,打开了几个搜寻引擎。 关键词他早就想好了。 “黑色捲毛蠕动”。 “瞳孔竖线人”。 每一个搜索结果都成千上万,绝大部分是垃圾信息、恐怖故事、精神疾病的描述。 他一条一条地翻,翻到第二页的时候,看到了一条帖子。 標题:“我未婚夫最近总在半夜站在床边看我,眼睛像蛇” 发帖人:欣然神往 时间:三天前 內容:“我跟他在一起两年了,准备下个月订婚。 但从上个月开始,他变得很奇怪。 白天还是原来的样子,对我挺好的,但一到晚上,我有时候半夜醒来,发现他不在床上。 他站在臥室的窗户前面,背对著我,一动不动。 我叫他,他过好几秒才回头。 最近这几天更嚇人了,他站在床边看著我,就站在我这一侧,低著头,眼睛在黑暗里反光。 我打开手机照了一下,他的瞳孔是竖著的,像蛇一样。 我嚇得尖叫,他就转身出去了,第二天早上像没事人一样问我昨晚怎么了。 我不敢跟他提这事,我怕他打我。 有没有人遇到过类似的情况?我真的好害怕。 底下有六条回復,大部分是“分手吧”、“报警吧”、“你確定不是做梦?”之类的话。 发帖人没有回覆任何一条。 陆慎行把这条帖子保存了网页,继续往下翻。 翻到第五页的时候,又一条。 標题:“我爸去年开始变了,我妈每天晚上都在哭” 发帖人:何日火 时间:一周前 內容:“我不知道该跟谁说,就发在这里试试。 我爸以前是个很好的人,脾气好,对我妈也好。 但从去年开始,他像变了个人。 不是那种突然的变,是一点一点的,像有什么东西在他里面慢慢长出来。 他变得容易发火,动不动就摔东西。 最让我受不了的是,他隔三差五在深夜打我妈。 我听到我妈在房间里嗷嗷叫,那种叫声很嚇人,不是疼的那种叫,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呻吟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往她身体里捅。 我每次听到都去拍门,问怎么了,但每次都是我妈在门里面说『没事,你快回房间』。 有一次我听到她说『要死了要死了』,我使劲拍门,她后来开门了,脸上有泪痕,但身上没有伤。 她跟我说是闹著玩的。 闹著玩会喊要死了吗?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回復有十几条,有人建议报警,有人说是家暴,有人问发帖人是不是平时很少看岛国电影。 陆慎行盯著“何日火”的帖子看了十几秒钟。 隨手哑然失笑。 不过想了想,还是將帖子保存。 他继续往下翻。 又翻了十几页,看到了一条標题很长的帖子。 標题:“最近经常撞邪,有没有同样经歷的兄弟加个好友详细交流” 发帖人:辨刑金刚 时间:五天前 內容简短得不像一个求助帖:“如题。最近一个月遇到一些科学无法解释的事,具体不方便在这里说。留下联繫方式,私聊。” 陆慎行点开了这个人的主页。 主页里没有任何动態,头像是一张背影照片:一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站在某个阳台上,背著双手,仰望远方。 虽然像素不高,但照片不算模糊。 陆慎行把那张照片放大,敏锐的注意到头像中人的右手虎口位置,有一道浅色的伤痕,莫名给他一种熟悉的感觉。 盯著那道疤痕看了两秒钟,他心里忽的一动。 这人该不会是……霍小刚吧! 上次两人在校门口见面,霍小刚想要问他关於报案的话题,被他搪塞过去。 而霍小刚开著车离开前,將手笔搭在车窗下缘,陆慎行注意到一个小细节,就是霍小刚的右手虎口上有一道疤痕。 虽然当时陆慎行並未放在心上。 但此刻两相对照之下。 霍小刚的伤疤和眼前电脑里这个头像里的伤疤,在位置、形状、长度都几乎一毛一样。 暱称辨刑金刚。 辨刑。 辩刑? 辨別刑罚? 治安员吗? 第21章 行者 不管是哪种,这个id和那个人配在一起,钓鱼的意图已经很明显了。 霍小刚在找同样遇到异常事件的人,他在网络上撒网,等著有人咬鉤。 陆慎行把页面关了。 他靠回椅背上,盯著天花板想了大约半分钟,然后重新坐直,打开了一个新的瀏览器窗口。 他没有现成的论坛可以用,但他可以建一个。 一个私密的、需要邀请才能进入的、只属於那些已经发现了这个世界表皮之下有东西的人的论坛。 他花了不到十分钟完成了基础设置。 伺服器走的是原主之前用过的一个跳板,域名是一串无意义的字母和数字组合,首页只有一行登录框,没有任何介绍和说明。 他在论坛的標题栏里打上了四个字: “异形协会” 下面加了一行小字,灰色,字號比標题小两號:“invitation only”。 註册了管理帐號,暱称:行者。 同时也是这个异形协会的会长。 论坛只有一个版块,名字叫“表皮以下”。 版块的描述写的是:“你在表皮上看到的东西,不一定是真的。” 他把三个帖子的连结分別整理出来,给“欣然神往”和“何日火”各发了一条私信。 “你描述的情况,我可能知道原因。如果你愿意,可以来这个论坛看看。连结:xxx。邀请码:xxxxx。” 给“辨刑金刚”也发了一条,內容一模一样。 对方是不是霍小刚不重要,他需要让这个人知道有这个论坛存在。 如果霍小刚真的在钓鱼,他会咬这个饵。 如果霍小刚不是钓鱼,他本来就该被纳入这个网络。 三条私信发出去,已是深夜。 客厅里的音乐停了。 沈嫣然大概跳完舞回房间了,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夜灯的光从门缝里透进来。 他在电脑前等了几分钟,几个发帖者可能要么睡了要么有事,总之都没有回覆。 关机,上床。 深夜,一如既往。 …… 周三。 陆慎行到办公室的时候,方晴正在往杯子里倒热水。 看到他进来,她朝他的桌子努了努嘴,道:“白校长来了,在你桌上放了东西。” 桌上多了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 他拿起来打开,里面是一沓材料,抬头写著“青天市青年教师教学能力提升培训”。 封面右上角贴著一张便籤条,白梦洁的字跡,原子笔写的,笔画圆润但不拖沓: “名额有限,我帮你报了名。时间在下周三全天,课我会安排人替你上,好好准备。——白姨” 他把材料翻了一下,內容不少。 日程表、专家介绍、研討议题、参会人员名单。 他的號排在最后一页,编號027,姓名一栏写著“陆慎行(独丘中学)”。 “白……校长亲自送过来的?”他问方晴。 方晴把水杯放下,点了点头,脸上带著一种“你猜”的表情。 “她来的时候你还没到,她站在你桌子旁边等了一会儿,还翻了翻你那个备课本。”方晴说到这里压低了声音,环顾了一下办公室,確认孙建国不在,才继续,“我跟你说个事,你別往外传。” 陆慎行看著她。 “这个培训名额,本来应该是孙老师的。”方晴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只有两个人能听到,“每年都是按教龄排的,今年轮到孙老师。结果白校长上周去市里开完会回来,直接跟人事说换你上。孙老师知道之后脸黑了一整天,但他没说什么。” 陆慎行把牛皮纸信封折了一下,放进了抽屉里。 “培训是好事。”他说。 方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再多说一句。 但最后只是“嗯”了一声,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把剩下的半句话和热水一起咽下去了。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陆慎行没有去实验楼。 他坐在办公室里,把那沓培训材料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把日程表记了下来。 他不是对培训內容感兴趣,是想知道白梦洁到底想干什么。 把一个刚入职一周的新老师顶掉老教师的培训名额,这不是一个正常的管理者会做的事。 除非她有她的理由。 五点半,他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方晴已经走了,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把教材塞进抽屉,拿起钥匙,站起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一看,是论坛的私信提醒。 “欣然神往”回復了。 只有一句话:“你好,我进去了,你说的原因是什么?” 他没有马上回復。 把手机放回口袋,锁了办公室的门,下了楼。 到家的时候天还没黑。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他听到了客厅里传来的音乐声。 不是昨天晚上那种低频的律动,是一首正常的流行歌,女歌手的嗓音甜腻,编曲是大路货的电子鼓点。 他推开门,看到沈嫣然在客厅里跳舞。 这次不是在跳排练那种舞,而是跟著音乐隨便扭。 她穿著一件宽大的卫衣和一条黑色的瑜伽裤,头髮散著,脚上穿著棉拖鞋。 看到陆慎行进来,她没有停,只是朝他看了一眼,继续跳。 她的动作很隨意,肩膀一下,腰一下,膝盖一下,看起来就是一个年轻女人在家没事做自己找乐子的样子。 “今天回来这么早?”她在音乐声里喊了一句。 “没课就早回了。” 沈嫣然把音乐调小了一些,走到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一盒草莓,洗了,放在茶几上。 她自己先拿了一颗塞进嘴里,然后朝陆慎行的方向推了推。“吃。” 陆慎行拿了一颗,咬了一口。 酸。 他把剩下的半颗放在纸巾上,沈嫣然看到了,嗤了一声,“怕酸还拿。” 他洗了手,回房间换了家居服,出来的时候沈嫣然已经不在客厅了。 音乐还开著,但音量被调到了几乎听不见的程度。 走廊尽头她的房间门开著,灯光从里面透出来。他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端回房间。 夜幕降临得很快。 他坐在书桌前,打开了那个论坛。 除了“欣然神往”,还有一个人也註册了,就是那个“何日火”。 註册时间在半小时前。 两个人都没有发帖,只是在论坛里沉默地待著,像两只被关进笼子之后不敢乱动的野猫。 “辨刑金刚”没有註册。 陆慎行给“欣然神往”和“何日火”各发了一条系统消息:“欢迎。后续我会发布一些信息,请留意。” 第22章 协会 发完之后他合上电脑,躺在床上。 外面的音乐停了。 他闭了一会儿眼睛,没有睡著。 起来上了个厕所,走廊里的夜灯亮著,昏黄的光线把墙面照成一种旧旧的顏色。 他路过沈嫣然房间门口的时候,门是开著的,里面没有人。 他继续往前走,经过客厅,客厅的灯关著,电视机也关著。 整间屋子安安静静,没有任何声音。 然后他看到了沈嫣然。 她站在阳台上。 阳台的灯没开,月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把她的轮廓勾成一道银白色的边。 她穿著那条白色的睡裙,头髮散著,赤脚站在阳台的地砖上。 她没有在做什么,就是站著。 她的身体微微弯著,膝盖屈了一点点,整个人像一个还没有完全展开的弹簧。 她没有听到陆慎行出来。 陆慎行站在客厅和走廊的交界处,没有动。 月光从阳台的窗户照进来,经过沈嫣然的身体,在他的脚前投下一片细碎的影子。 她的身体开始动了。 不是跳舞。 跳舞是有节奏的、有目的的、有审美的。 她此刻的动作没有节奏,没有目的,没有审美。 她的脊椎从尾骨开始,一节一节地向上弯曲,像一条被从水里捞出来的鱼在地面上做最后挣扎时的那种扭动,缓慢的、不受控制的、从骨头里面往外涌的扭动。 她的肩膀向前收,胸腔向內塌,头部低垂,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弯曲。 整个人的姿態像一株被风吹弯了腰的植物,又像一个正在经歷某种蜕变的幼虫。 她的身体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柔韧性,那些动作不像是关节在驱动,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的皮肤底下流动,把她的肌肉和骨骼带到了不该去的位置。 陆慎行站在暗处,看著姐姐在月光下把身体扭成了一个他在解剖镜下见过的形状。 那个形状,和黑色异形在受到刺激时蜷缩的姿態一模一样。 他没有走近,没有出声。 他只是站在客厅的阴影里,看著沈嫣然在阳台上缓慢地、以一种不属於人类的节奏扭动了大约两分钟。 然后她的身体突然停了,像一台机器被人拔掉了电源。 她直起腰,转过身,走了回来。 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她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她经过了陆慎行站的位置,距离他不到两米,但她的目光没有往他的方向偏移一丝一毫,仿佛他已经变成了客厅里的一件家具。 她走进了走廊,脚步声在木地板上渐渐远去。她房间的门关上了,发出一声闷响。 陆慎行站在客厅里,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铺在地板上,像一个正在被从身体里拽出来的什么东西。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然后转身回了房间。 他锁了门,坐在书桌前,打开了笔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 “沈嫣然夜间在阳台出现无意识舞蹈动作,动作模式与黑色异形蜷缩姿態高度相似,持续时间约两分钟。结束后对周围环境无反应,疑似在舞蹈过程中处於意识中断状態。” 他停了一下,在下面加了一行。 “黑色异形在宿主体內的潜伏,不是静態的。它在活动,它在影响宿主的神经系统、运动系统、也许还有更多。我怀疑沈嫣然可能被感染了,而且被感染的时间比那个男孩早得多,她体內的黑色异形或许已经不止一条。” 他合上笔记本,锁进抽屉。 躺在床上之后,他翻来覆去很久没有睡著。 脑子里是沈嫣然在月光下的那个姿態:脊椎弯曲的弧度,肩膀收缩的角度,手指弯曲的曲线。 会不会有一天吃我“肠子”的时候,沈嫣然也做这种动作? 如果真如此,那未免也太刺激了吧。 …… 晚上九点半。 陆慎行打开笔记本电脑,登录论坛。 首页还是老样子。 黑色的背景,白色的字,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版块列表里孤零零地掛著一个“表皮以下”,后面跟著一个数字:在线人数:3。 加上他自己,四个人。 他点进版块,刷新了一下页面。 最新的帖子是“欣然神往”发的,標题只有一个字。 “唉”。 內容是一段没有標点符號的句子,读起来像是一口气说出来的话: “我今天下班回来他已经在家里了我问他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他说没事就早回来了可是我看到他鞋底有泥他平时不走泥路的他去哪了我不敢问。” 发帖时间是一分钟前。 下面还没有回覆。 陆慎行没有急著回,而是先看了看在线用户列表。 辨刑金刚在线,何日火也在线。 三个人都在,像三只蹲在黑暗里的猫,谁都不先出声。 他等了大约两分钟。 辨刑金刚先动了。 他没有回覆“欣然神往”的帖子,而是发了一个新帖,標题是“关於眼睛”,內容很简短: “你们谁见过瞳孔变细?像猫那样。我见过,不止一次!所以,我想知道这是什么原因造成的。” 陆慎行盯著屏幕看了两秒钟。 霍小刚在拋饵。 他用“辨刑金刚”这个id混进论坛,就是为了从其他人嘴里套出信息。 这个帖子表面上是分享自己的经歷,实际上是在问別人有没有同样的遭遇。 如果他运气好,会有上鉤的人主动说出自己的情况。 他回復了。 不是回復辨刑金刚的帖子,而是回復了“欣然神往”的那条“唉”。 他打字的速度不快不慢,每个字都像是在纸上写好了再誊上去的。 接下来,异形协会的会长“行者”开始发帖: “欣然神往,你描述的泥印,能確定是什么顏色什么质地的泥吗?青天市最近一周没有下雨,市区范围內的裸露地面都是乾的。除非他去了有地下水渗出的地方,或者城郊的河滩。” 回復发出去之后,论坛里安静了大约十秒钟。 然后“欣然神往”回復了:“你怎么知道我在青天市?” 陆慎行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欣然神往”確实没什么城府,一句关於泥巴顏色和质地的话就让她暴露了地理位置,而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暴露了什么。 一个连网名都起得像恋爱中的人,一个发帖不用標点符號、遇到事情第一反应是上网求助而不是报警的人,不像是会刻意隱藏身份的类型。 第23章 体温 辨刑金刚接过了话头。 他在自己那个帖子里又发了一条回復,不过不是在跟陆慎行说话,而是在跟所有人说话。 “瞳孔变细这件事,我查过资料。这不是任何一种已知的眼科疾病能做到的。人的瞳孔最多能缩到两毫米,但那种竖线的瞳孔,收缩的程度已经超出了人类肌肉的生理极限。也就是说,那不是人类的眼睛。” 这段话写得像是从一个过来人的角度在陈述事实,语气客观,不煽情,不夸张。 但陆慎行注意到一个细节。 辨刑金刚说“我查过资料”。 一个普通人在遇到诡异事件之后会去查资料,这不奇怪。 但一个普通人在查到“瞳孔收缩超出了人类肌肉的生理极限”之后,不会用这么冷静的语气说出来。 这个语气像是一个已经接受这件事、並且已经过了“震惊”阶段的人。 他回復了辨刑金刚。 “你说那不是人类的眼睛,你怎么確定你看到的是眼睛?” 辨刑金刚的回覆来得很快。 “我看到的是瞳孔、虹膜、眼白,位置和形状都在眼里,不是眼睛是什么?” “如果你把一个东西贴在眼部,它看起来就像眼睛,但这不代表它本身就是眼睛,有些东西只是借用那个位置。你看到的东西在你面前出现的时候,除了瞳孔的变化,还有没有別的?比如皮肤的温度?呼吸的频率?或者……你闻到了什么?” 这一次,辨刑金刚没有马上回復。 论坛里安静了快一分钟。 何日火始终没有发言,但在线状態一直亮著,像一只躲在暗处观察的眼睛。 欣然神往倒是忍不住了,在辨刑金刚的帖子里回了一条:“你们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瞳孔为什么会不是眼睛” 陆慎行没有理她。 他在等辨刑金刚。 一分钟后,辨刑金刚终於回復了。 他的回覆只有一句话:“温度不对,她比正常人凉。” 她?! 陆慎行想起前些天霍小刚在学校门口堵自己,问自己想不想了解关於自己导师陈维华失踪的情况。 事后自己也查了一下霍小刚的信息。 对方確实是治安员,但不是青天市本地的,有个妻子,但其妻子三年前就死了。 所以,辨刑金刚说“她比正常人凉”,这个“她”,是霍小刚在描述自己妻子生前的状態,还是他在描述自己遇到的某个“东西”? 不管哪种,这个字的出现都是一个信號。 辨刑金刚在紧张的时候,会下意识地用更具体的指称。 於是陆慎行又敲了一行字。 “她比你凉多少?像刚从外面走进来那种凉?还是在冰箱里放了几个小时那种凉?” 辨刑金刚这次的回覆慢了半分钟。 “你到底是谁?你问这些问题,说明你见过!你见过什么?” “我见过的东西,等各位成为资深会员再说。现在你只需要回答我的问题,那个凉,是在体表,还是从里面往外透?当然,你也可以拒绝透露。” 屏幕那头沉默了。 陆慎行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键盘边缘,没有敲下去。 他知道霍小刚现在正在对著屏幕纠结。 回答,就等於承认自己知道答案。 不回答,就等於在这个论坛里认输。 一个专门来套话的人,如果连一个问题都不敢回答,那他接下来什么信息都別想拿到了。 辨刑金刚的回覆过来了。 “从里面往外透那种。摸她的手,手掌是凉的。但手腕往上,隔著袖子,隔著皮肤,能感觉到她骨头里是冷的。” 陆慎行看著这行字,在心里把它和自己在这个世界遇到的第一个人邰锦玉联繫起来。 邰锦玉的手他没有摸过,但那天在治安局,邰锦玉递给他名片的时候,他的手指和她的手指有过不到零点一秒的接触。 那种触感没有在他的记忆里留下任何痕跡,因为当时他还没有注意到温度的异常。 现在回想起来……好吧,他想不起来了。 关於体温,他只能从生理性角度推测。 今晚的话题到这里该打住了,他决定收一收。 “感谢辨刑金刚的分享,论坛刚建,信息太少,暂时无法给出完整结论。但我可以告诉各位一件事:瞳孔变化確实是一个关键因素,但同时也要注意体温的变化。当一个人的核心体温开始在没有外部原因的情况下降低,说明她体內的东西已经不再只是影响她的眼睛了。” 他把这行字发出去之后,新开了一个帖子。 標题:“版规” 內容就几条。 不要在论坛里透露任何能定位到个人的信息。 不要私下联繫其他成员除非对方同意。 不要在任何其他平台上谈论这个论坛的存在。 违反者会被直接移除,没有任何解释的机会。 他把帖子置了顶,然后在下面加了一条补充说明: “我是这个论坛的创建者,你们可以叫我行者。我不会问你们是谁,你们也不需要知道我是谁。我们在这里只討论一件事,这个世界的表皮下面,到底有什么。” 发完之后,他刷新了一下页面。 辨刑金刚正在查看这个帖子。 欣然神往与何日火也是。 这次,何日火终於开口了。 不是新帖,是在“行者”发布的版规下面的回覆。 只有一句话:“你建立这个论坛,你想要什么?” 陆慎行看著这个id。 何日火和欣然神往的发帖风格完全不同。 欣然神往的帖子没有標点符號,语气急切,像是一个正在溺水的人抓住什么就说什么。 何日火的这条回復,短短十几个字,標点齐全,语气冷静,用词精確。 不像是来求助的,更像是来评估,评估这个论坛值不值得待下去的。 他回復了。 “我想要知道真相,如果你们也想知道,那就留下。如果不想,现在就可以走。论坛的大门是开的,出去的门也是开的。” 何日火没有再回復。 但她的在线状態没有变暗。 辨刑金刚倒是活跃起来了。 他在版规帖下面跟了一条:“会长,你说的话很有道理。但我想问一句,你手里有多少信息?听你的意思,你见过的东西比我多,那你愿不愿意分享一下?” 陆慎行读了两遍这条回復。 霍小刚在试图摸他的底。 用“会长”这个称呼是在拉近距离,用“愿不愿意分享一下”这种客气的措辞是在试探他的合作意愿。 一个真正的民间调查者不会这么说话,他们会直接问“你到底知道什么”。 第24章 暗流 而辨刑金刚的语气像是一个习惯了在对方不配合的情况下,用別的方式获取信息的人。 比如治安局的人,或者记者。 当然,霍小刚是前者。 於是陆慎行决定把这条线再拧紧一些。 “信息不是免费的,你想知道什么,就拿你知道的来换。比如,你可以先解释一下,为什么你的头像里那只手,和你本人的手一样,虎口都有一道疤?” 论坛里突然安静了。 不是比喻。 是真的安静了。 在线用户列表里,辨刑金刚的名字后面的绿色圆点没有消失,但那个人就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脖子,所有的呼吸、心跳、思考,全部停了一拍。 因为被反將了一军。 陆慎行则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 水是凉的,入喉的时候带著一丝甘甜味,青天市的自来水一直是这个味道。 大约过了二十秒,辨刑金刚回復了。 他的回覆是一串省略號,然后是一行字。 “……你认识现实中的我?” “我不认识你,我只是看到了你的手。你把它放在头像里,所有人都能看到。既然把手露出来,就要承担被人认出来的风险。下次选头像的时候,记得戴手套。” 这句话发出去之后,辨刑金刚没有再回復。 论坛的在线用户列表里,他的绿色圆点又亮了大约半分钟,然后暗了。 不是断线,是主动退出了。 陆慎行刷新了一下页面,確认霍小刚已经不在线了,然后把目光移到了剩下的两个人身上。 欣然神往的头像还亮著,何日火也是。 她们都看到了刚才的对话。 一个连头像里的伤疤都能识別出来的人,在这个论坛里的分量,她们应该已经感觉到了。 他没有再发任何东西。 合上电脑,关灯,躺下。 他在黑暗里把刚才论坛里的对话从头到尾过了一遍,確认自己没有留下任何能被人追踪的痕跡。 霍小刚现在应该在某个地方,盯著屏幕上那行字,手心出汗。 他不知道霍小刚在哪里,但他知道霍小刚在想什么。 …… 青天市城北,离治安局不远的街道,有一栋老旧的居民楼。 居民楼四楼,某个房间,窗户关著,窗帘拉得很严实,只有一盏檯灯亮著。 桌上摊著几张写满字的纸,一杯凉透了的茶,菸灰缸里堆著小山一样的菸头。 霍小刚坐在椅子上,盯著电脑屏幕。 屏幕上的论坛页面还开著,光標停在那行字后面。 “下次选头像的时候,记得戴手套。” 他的右手夹著一根烟,菸灰已经烧了很长一截,掛在菸头上,没有掉。 他忘了抽。 他的目光从屏幕移到自己的右手上,虎口处那道白色的疤痕在檯灯下微微反光。 这道疤是他三年前在一次抓捕行动中留下的,嫌疑人用玻璃碎片划的,缝了七针。 他一直觉得这道疤不太显眼。 那个人看到了。 从一张背对著镜头的头像里,看到了这道疤。 然后用一种不急不慢却带著篤定的语气,把这件事给说了出来。 霍小江把菸头掐灭在菸灰缸里,菸头碰到菸灰的时候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嗤响。 他重新看了一遍“行者”发的所有帖子。 这个人说话的方式和他在治安局审了这么多年案子遇到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不是嫌疑人,不是线人,不是证人,不是任何他能归类的类型。 语气里没有討好,没有威胁,没有试探,没有掩饰。 就只是一些陈述句。 像是一个坐在手术台前的人在操作,每一步都精確,每一句话都切在关节上。 对方应该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 这是他的第一判断。 虽然他隔著电脑屏幕听不到这个人的声音。 但他的语气,他那种不急不慢的、对节奏掌控到极致的语气,不是一个年轻人能有的。 年轻人要么无心急切,要么故作深沉。 但“行者”的语气不是刻意的,是自然流露的,是见过太多经歷太多之后才会有的那种不慌不忙。 莫非……“行者”是一个黑暗组织的话事人? 这是他的一个大胆猜测。 “行者”建立这个论坛的目的绝对不只是“想要知道真相”。 因为他看得出来,“行者”已经在追查异常了,而且追查了很久,“行者”手里掌握的信息可能比他想像的要多得多。 霍小刚从桌子上拿起那杯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 茶叶渣子进了嘴里,他嚼了嚼,咽了。 三年前他妻子的死,他在追查。 陈维华的失踪,他在追查。 那些瞳孔变细的人,那些在深夜里行为异常的人,那些在病歷上写著“不明原因精神障碍”但实际上一项精神科检查都做不了的人,他一直在追查。 然而追查了一两年,线索却断断续续,始终拼不成一张完整的图。 现在有人比他先拼出来了。 他放下茶杯,拿起手机,翻到一个没有备註名的號码,犹豫了大概两秒钟,没有拨出去。 然后他把手机放下,重新面对电脑屏幕。 论坛的登录页面还开著,他的帐號已经退出了。 他没有急著重新登录,而是把瀏览器关掉了。 菸灰缸里最后那根菸头的烟已经灭了。 他坐在椅子上,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檯灯的光照在他的脸上,把那些凹陷的眼窝和突出的颧骨照得像一幅素描。 他的眼睛盯著屏幕上那个关闭的瀏览器图標,像是在看一个他不敢打开的东西。 他想起“行者”说过的一句句:“你想知道什么,就拿你知道的来换。” 信息不是免费的。 霍小刚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的一个角,往外看了一眼。 楼下的路灯亮著,光线下什么都没有。 一辆车都没有,一个人都没有。 他把窗帘合上,回到椅子上坐下,重新打开了瀏览器。 他没有登录论坛。 而是打开了搜寻引擎,输入了几个关键词。 打完之后他盯著搜索栏看了两秒钟,又把它们刪掉了。 查不到的。 “行者”敢用这个id在论坛里说话,就一定已经把所有能查到的路都堵死了。 除非,他明天去治安局一趟,藉助网络安全部门的技术人员,看能否挖出“行者”的蛛丝马跡。 他又点了一根烟。 打火机的火光照亮了他的脸,那张瘦削的、颧骨突出的脸上,带著一种他很久没有过的表情。 不是害怕,是一种被人从背后拍了拍肩膀、转过身却发现面前空无一人的那种毛骨悚然。 第25章 回执(感谢书友「轮椅竞速冠军」的月票) 半夜,陆慎行醒了。 他没有马上睁眼,而是先听了一下周围的动静。 走廊里没有声音,窗外没有车声,楼上没有脚步声。 整栋楼安静得像被按了暂停键。 然后他感觉到了。 被子被掀开了一个角。 床垫微微下陷。 一个温热的重量落在了他的腹部。 嘶~ 沈嫣然已经来了。 陆慎行保持著熟睡的状態,呼吸不变,心跳不变。 他的手原本放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动了动,慢慢地、几乎不可察觉地移动到了自己的身体和沈嫣然身体之间的空隙处。 他的手碰到了她的额头,然后贴了几秒,便从额头上滑了过去,像是睡梦中无意识的动作。 凉的。 或者应该说是温凉。 毕竟大晚上的空气中的温度本来就不高。 总之不是霍小刚在论坛里说的那种“从里面往外透”的凉,而是皮肤表面在夜间自然散热的那种正常的、微微低於体温的凉。 他把手收了回来,放回身体侧面。 沈嫣然没有醒,头还埋在他的腹部下方,一耸一耸的。 他决定先睡觉了,反正等沈嫣然忙完会自己离开。 …… 第二天,天还没大亮,沈嫣然已经在厨房里了。 她穿著昨天的家居服,头髮用夹子夹著,正在煎鸡蛋。 锅里的油滋啦滋啦响,鸡蛋的边缘煎得焦脆,捲起来一圈深褐色的边。 “今天起这么早?”沈嫣然头也没回地问了一句。 “醒了就起了。” “粥在锅里,自己盛。” 陆慎行盛了粥,从冰箱里拿出一碟酱菜,坐下来吃。 沈嫣然把煎好的蛋剷出来放进他碗里,动作很快,快到他还没看清蛋的形状就已经到了碗里。 蛋黄是溏心的,筷子一戳,黄色的液体会流出来,和粥拌在一起。 他吃了两口,抬眼看了看沈嫣然。 沈嫣然正端著碗站在厨房门口喝粥,目光落在客厅的电视机上,电视里正在播放《超级新闻场》里的沙雕新闻。 看到主持人正在讲解某个蠢贼的奇葩行为,她笑得咯咯直叫。 和记忆力里的大姐姐形象没有任何区別,不像是一个半夜会在阳台上把身体扭成奇怪形状的人。 “你昨晚几点睡的?”陆慎行问。 沈嫣然看了他一眼,“十二点多吧,怎么了?” “没什么,你最近跳舞是不是跳太晚了?” 沈嫣然皱了皱眉,把粥碗从嘴边拿开,用一种“你什么时候开始管我的事了”的眼神看著他。 “我比赛快到了,多练练怎么了?你又不看我跳。” 我经常偷看。 陆慎行在心里接了一句,但嘴上不语。 …… 独丘中学,教师办公室。 陆慎行推开门,里面好几个教师的身影,喝枸杞的喝枸杞,改作业的改作业。 自己位子旁边的方晴已经到了。 她正趴在桌上补觉,脸埋在胳膊里,头髮散了一桌子。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脸上印著两道衣袖的褶皱,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早,陆老师。”声音还带著睡意。 “早。” 陆慎行拉开椅子坐下,从抽屉里拿出那沓培训材料翻了一下。 今天好像要確认参训名单,填一份回执表交到行政办。 这时门口突然传来高跟鞋的声音。 白梦洁走了进来。 她穿著一件浅卡其色的风衣,里面是白色的內搭,头髮披著,发尾微微卷。 手里拿著一沓文件,看起来像是刚从行政楼过来的。 她先进来扫了一眼办公室,目光在方晴身上停了一下。 然而方晴已经重新趴回去了,否则绝对会被校长的威仪嚇醒。 “陆老师,”白梦洁走到陆慎行桌前,把手里的文件放在他桌角,抽出最上面一张递给他,“这个需要你签一下,下周三培训的回执。” 陆慎行接过来看了看,是自己的名字和信息,没有错。 他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签了名,递迴去。 白梦洁接过回执的时候,两个人的手指並没有碰到,但其收手的速度比正常情况慢了半拍,像是在等一个没有发生的东西。 “培训地点你看了吗?”她突然问。 “看了,青天市立大学。” “市立的师范专业还不错,培训应该能学到点东西。” 白梦洁把回执折了一下,没有塞回文件堆里,而是拿在手里,像是不急著走。 陆慎行点了点头,隨口和白梦洁閒聊几句。 其实他当时看到“青天市立大学”这六个字的时候,脑子里的第一个反应是:这不是沈嫣然的学校吗? 沈嫣然在市立大学读大四,音乐系,学声乐的。 虽然他一直没有刻意去记沈嫣然的学校信息,但原主的记忆里这些东西是自动归档的,想不看到都不行。 白梦洁站在那里,倚著桌子,依然没有要走的意思。 她把风衣的腰带重新系了一下,动作很慢,系完之后手垂下来,指尖在风衣的纽扣上搭了一瞬。 隨后她的目光从陆慎行签完字还放在桌面上的右手上移开,移到了陆慎行的脸上,又从眉骨滑到鼻樑,从鼻樑滑到嘴唇,最后落在了陆慎行低垂的睫毛上。 陆慎行睫毛不长,但很密,像霍建华那种能接住雪花般的浓密。 嗯? 察觉到奇怪的视线,陆慎行挑了挑眉,抬起了头。 白梦洁的目光和陆慎行深邃的眸子对视了一眼,然后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收了回去。 “咳……行,那没別的事了。”白梦洁把回执塞进文件堆里,朝门口走了两步,又添了一句话,仿佛是为了掩饰某种尷尬: “对了,培训那天会有分组討论,你到时候別光坐著不说话。你肚子里有东西,该说就说。” 陆慎行看著她。 她的表情已经恢復到了一个校长和下属说话时的正常状態,但耳朵尖上有一抹不太正常的粉色。 很浅。 浅到如果不是日光灯正好从那个角度照过来,根本看不出来。 “好。”陆慎行说。 白梦洁的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渐渐远去,这时方晴才从胳膊里抬起头来。 只不过方晴脸上的褶皱比刚才更深了。 她的眼睛眯著,朝白梦洁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陆慎行。 自己好像睡迷糊了。 她在独丘中学待的这几年,还是头回听到校长这么和顏悦色的与下属说话。 导致她半途醒来后,只是肩膀抖了一下,不敢打破那种氛围。 第26章 解惑 上午第一节课是高一三班的生物。 陆慎行讲完了减数分裂的过程,在黑板上画了染色体交叉互换的示意图。 他用不同顏色的粉笔標註了父源和母源的染色体片段。 交接的位置画得很精確,连交叉点的角度都控制在一个稳定的范围內。 课后,他在讲台上收拾东西,把粉笔放回粉笔盒,把教材合上。 学生们陆陆续续往外走,有几个女生在走廊上聊天,声音很大,在聊周末去哪里玩。 他正要走出教室,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老师。” 他转过头,陈灵儿站在他身后大约一米的位置,手里拿著一本生物学书。 不是之前那本了,而是一本更厚的,封面上写著“细胞生物学”的纯外文精装书。 书脊上同样贴著一张科大的索书號標籤。 她的站姿和之前不太一样,脊背挺得很直,下巴微微抬起。 陆慎行见状,嘴角抽了抽。 这样子可不像来找老师求教的。 这就是当老师的麻烦之处,空閒时间要应对学生的问题或者麻烦。 “课后能不能占用你一点时间?我有几个问题想请教。”她的语气和上次在楼梯上拦住陆慎行时一样,咬字清楚,声音清脆。 “什么问题?”陆慎行没有放下手里的教材,平静的看了她一眼。 “书上的,我正在自学大学教材里的內容,有些地方看不懂。”她举了一下手里的书,封面朝陆慎行晃了一下。 “待会儿到我办公室来说吧。” 陆慎行说完就走了。 陈灵儿站在原地,嘴唇抿了一下,然后跟在陆慎行的后面走出了教室。 只不过,外面是熙熙攘攘的同学,陈灵儿刻意將步子放缓,离陆慎行有点儿远。 陆慎行回到办公室坐了不到两分钟,陈灵儿就来了。 她站在门口,先敲了一下门,然后走进来。 此刻办公室里有方晴和一个教化学的男老师,姓李,四十多岁,正在批改作业。 陈灵儿进来的时候,方晴抬头看了一眼,李老师连头都没抬。 “坐。”陆慎行指了指旁边空著的椅子,这是他刚搬的。 但陈灵儿摇摇头没有坐。 她站在那里,翻开手里的细胞生物学,翻到某一页,用手指了指书页中间的一个段落: “陆老师,这一段,关於核孔复合体的选择性运输机制。书上说核孔复合体对某些大分子复合物的转运具有选择性,但只写了『依赖於核转运受体的识別作用』。我想知道识別作用的分子基础是什么,核转运受体是怎么区分『应该进核的』和『不应该进核的』?” 陆慎行低头看了一眼那段文字。 这是一个大学生物专业大二大三才会接触到的內容,在高中生物的范围之外很远很远的地方。 陈灵儿问这个问题的方式也不像是真的不懂。 她用了“核转运受体”这个术语,用得很准確,发音也很標准,像是已经读过好几遍相关文献的人。 果然,这小姑娘不是来问问题的,是来测试陆慎行的知识边界的。 就像一个人在黑暗里伸出一只小脚,试探著踩一下前面的地面,看看到底是实的还是虚的。 或者…… 勉强承认地面是实的,但不相信都是实的,认为总该有虚的地方。 陆慎行洞悉了对方的意图,嘴角微动,但很快收敛。 那是一种“有意思”的表情,像是一个成年人在看一个孩子试图搬起一块比自己还重的石头时露出的那种带著一点无奈但纵容的神情。 这就是青春啊,简单纯粹,充满活力。 可惜原主从未体会,而自己则已经遗忘许久。 毕竟,人不能同时拥有青春和对青春的感悟。 “核转运受体的识別作用,依赖於它和货物蛋白上的核定位信號之间的特异性结合。核定位信號通常是一段富含赖氨酸和精氨酸的短肽序列,长度一般在四个到八个胺基酸之间。这个序列不一定是连续的,它在蛋白质的三维结构上可能分布在不同的位置,但在空间上会摺叠成一个能被受体识別的特定构象。” 陆慎行的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讲一个很普通的知识点。 说完这一节后,他停了一下。 但看陈灵儿没有要提问的意思,於是继续道: “目前已经鑑定出的核转运受体有二十多种,其中importin家族是最经典的一类。importin-α识別核定位信號,importin-β介导复合物通过核孔复合体的转运。这个过程需要rangtpase的参与,ran的gtp结合形式和gdp结合形式的浓度梯度是决定转运方向的关键因素。核內的rangtp浓度高,会和importin-β结合,导致复合物解离,货物蛋白留在核內。核外的rangdp浓度高,不会和importin-β结合,所以复合物保持稳定。” 讲解完毕,他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 “你如果想更深入地了解,可以去看一下三年前发表的一篇综述,作者是schwartz,发表在annual review of cell biology上。那篇综述写的不错,对核孔复合体的结构解析写得比较清楚。” 陈灵儿站在那里,手里那本书还翻在原来的位置,但她的目光已经不在书上了。 虽然她的表情没有变,还是那种脊背挺直、下巴微抬的姿態。 但她攥著书脊的手指鬆开了一些,目光也变得有些茫然。 完了。 听懂了一半,剩下的完全听不懂。 “还有別的问题吗?”陆慎行问。 陈灵儿红润的嘴唇动了一下,但下一秒又抿住。 她翻了一页书,又指了一处。 “萤光共振能量转移技术的原理,书上只写了一段,我看不太明白。” 陆慎行看了一眼那个段落。 萤光共振能量转移,fret,一种研究蛋白质相互作用的生物物理技术,也是大学高年级甚至研究生阶段的內容。 “fret的原理是两个萤光分子在足够近的距离內时,供体的激发態能量会通过非辐射方式转移到受体,导致供体的萤光强度降低,受体的萤光强度增强。这个过程发生的条件有三个:供体和受体的距离在一到十纳米之间,供体的发射光谱和受体的激发光谱要有重叠,供体和受体的跃迁偶极矩方向要大致平行。” 他讲完之后没有等陈灵儿反应,继续说了一句,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討论的事实。 “这个问题在你那本书的第387页的图註里有更详细的说明,如果你仔细看了图注,应该不会来问我。”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第27章 作业 方晴的笔停了。 李老师的笔也停了。 两个人都没有抬头,但互相对视了一眼。 要知道陈灵儿在学校里不但是学霸,私底下还有个外號——“独丘中学大小姐”。 人家父亲在年初的时候,刚给学校捐了一栋楼。 呃,差点忘了,陆慎行才刚来学校一个月,大概率不知道这件事。 但不管怎么说,独丘中学的老师们,几乎都把陈灵儿当小祖宗一般供著。 只要陈灵儿不做出格的事儿,像上课睡觉、开小差、吃东西、不做作业这种小事,任课的老师们向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而且人家每次考试都是实打实的年级第一,哪怕对方不是富家千金,老师们也不会挑人家的理儿。 陈灵儿最大的优点是自信,而唯一的缺点可能就是傲气了。 有钱有才的人,自然自信,但过度的自信就是自傲。 陆慎行方才最后的那句“如果你仔细看了图注,应该不会来问我”,对一个普通学生而言问题不大,但对陈灵儿这种特別骄傲的人来说,相当於一种变相的数落。 正如方晴和李老师心中所想,此刻陈灵儿脸上的表情有些僵硬了。 不再自信满满,不再咄咄逼人,而是陷入到了一种疑似自我怀疑的失神状態中。 嘟嘟—— 陆慎行的指关节敲击在办公桌上,让陈灵儿回神。 他刚才真没想这么多,不过是隨口一句,没想到就把这小姑娘给打击到了。 “好了,还有其它什么不懂的要问吗?” 啪! 回过神来的陈灵儿把手里的书合上了。 书页合拢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很响。 陈灵儿把书夹在胳膊底下,深吸一口气后,看了陆慎行一眼。 “谢谢陆老师,我今天没有问题了。” 说完,她便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她的背影在走廊上渐渐远去,步伐和来时一样稳,脊背和来时一样直。 但她的右手垂在身体侧面,手指紧握成拳,出卖了她的真实心情。 这是个小插曲。 至少对目前注意力都放在调查异形这件事上的陆慎行来说,是个小的不能再小的小插曲。 陆慎行很快將这个小插曲拋在脑后,然后低下头,开始批改作业。 他批到第三本的时候,发现一个学生在“减数分裂的特徵”这道填空题下面画了一个简笔画的火柴人,火柴人的姿势像是在做广播体操。 他没有扣分,也没有打红叉,只是用红笔在火柴人的旁边写了一个大大的问號。 方晴凑过来看了一眼,没忍住,笑了一声。 “你脾气还挺好。”她说。 陆慎行没接话,而是將作业本合上,瞅了一眼该学生的名字,想看看是哪个学生这么虎。 下一秒,熟悉的三个字映入眼帘。 “陈灵儿” 方晴也瞧见了,露出一副不出所料的表情: “难怪,也就她有这个胆子。不过我的建议是不要计较,人家愿意交作业,已经是你这个新老师的面子了。” 隨后方晴將陈灵儿家里给学校捐楼的事儿,低声透露给陆慎行。 生怕陆慎行是个愣头青,之后上课会批评陈灵儿。 毕竟陆慎行虽然长相帅气,但平时都不苟言笑,一副老干部的样子。 在方晴看来,这种人一般眼里是容不得沙子的。 但出乎意料的是。 陆慎行並未反驳,而是点点头道:“听人劝,吃饱饭,谢谢方姐的提醒。” “誒?人家学生作业乱写,你这个当老师的真不在意?不觉得老师的威仪被人家学生挑衅了嘛?” “方姐,你不懂,其实当年我和她很像,也是这么过来的。” “呃,你也喜欢在写作业的时候乱涂画乱。” “不,我在学生时代就没交过作业。” “尼玛!” ……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陆慎行去了实验楼。 他锁了门,反锁,拉开窗帘,打开培养箱,拿出培养皿。 黑色异形在培养皿的底部安静地躺著。 三厘米长,弯曲如毛,深黑色的表面在日光灯下泛著一层极细的绒毛状的反光。 它没有动,连末端那个小小的凸起都缩著,像是正在睡觉。 他把培养皿放在解剖镜下,调好焦距,看了几分钟。 然后从实验台下面的柜子里拿出了一个铁丝笼。 笼子里是一只小白鼠,雌性,体重大约二十五克,是他上周从花鸟市场买回来的。 他一直养在实验室的角落里,每天餵水餵食,等它適应了环境,才在今天拿出来做实验。 他把培养皿和铁丝笼並排放在实验台上,用镊子小心地夹起黑色异形,从培养皿里转移到解剖镜的载物台上。 黑色异形在镊子尖端扭了一下,弹跳的幅度不大,和之前在他面前的状態一样。 有反应,但不剧烈。 陆慎行把镊子放下,打开铁丝笼的小门,把手伸进去,轻轻捏住小白鼠的命运后颈皮,把它从笼子里提了出来。 小白鼠的四条腿在空中蹬了几下,鬍鬚颤动,鼻孔翕动。 他把小白鼠轻轻放在解剖镜的载物台上,距离黑色异形大约五厘米。 小白鼠停了一下,並且鼻尖朝著黑色异形的方向抽动了几下,像是在闻什么气味。 然后便转过身,朝著相反的方向跑了。 让陆慎行意外的是,小白鼠的跑开状態不是逃跑的那种跑,而是那种“我对这个东西没有兴趣”的跑。 步子很轻快,尾巴翘得高高的,从载物台的边缘跳了下去,掉在了实验台上,然后继续跑。 等跑到了培养皿的旁边,便停了下来,开始用前爪洗脸。 奇怪,动物不应该对危机的感应比人类更强吗? 与此同时,黑色异形也是纹丝不动。 它没有去追小白鼠,没有弹出什么东西去刺小白鼠,没有像进入那个男孩体內那样,主动扑向这个活生生的、温血的小动物。 它只是安静地躺在那里,像一根普通的掉落在浴室里的黑色毛髮,对小白鼠的存在毫无反应。 嘖! 陆慎行把小白鼠放回了铁丝笼。 小白鼠进笼之后立刻钻进了木屑堆里,只露出一个屁股和一条光禿禿的尾巴。 最后他把黑色异形重新放回培养皿,盖上盖子,放回了培养箱。 关上培养箱门之后,他站在那里,手搭在培养箱的金属外壳上,看著培养箱里面那个小小的玻璃皿。 他在想到了两种问题。 第28章 符號 第一种可能:黑色异形对小白鼠不感兴趣,它只对人感兴趣。 第二种可能:它只对包括人在內的某种特定类型的东西感兴趣,而小白鼠不属於那个类別。 从科学角度,人类选择用小白鼠做实验,首先是因为其易得性:繁殖快、易饲养、成本低。 其次是因为其基因:同品系的小白鼠个体差异小,適合做平行对照实验,以及基因组与人类相似性较高。 多高? 85%呢。 所以,想要验证自己猜想的那两种可能,或许自己下次得用猴子做实验,下下次则直接用猩猩做实验? 要知道特定种类的猩猩,与人类基因的相似度能达到90%左右。 好吧,这其实是一个小小的学校实验室解决不了的问题。 当然以陆慎行的学术背景,他可以去市里的一些重点大学当老师,申请高级別的实验室。 但这样一来,时间久、审批多、操作难,最重要的是:关於黑色捲毛异形的事,很容易就会暴露。 罢了,这个研究方向暂停一下吧,换换思路。 比如……黑色捲毛异形的来源。 眼前的这根黑色捲毛异形,是他在学校食堂里出现“吃”出来的。 它不可能是凭空出现,一定是从某个宿主体內脱落,掉进了食堂的菜里,然后被厨师的锅铲翻来翻去,最后躺在了他的餐盘里。 那么,是从哪个宿主体內脱落的? 是食堂的工作人员? 还是某个学生? 又或者是某个老师? 这些天来他光顾著研究异形本身,倒是忽略了这一点,等抽出时间去食堂找找线索吧。 …… 晚上九点,陆慎行惯例在家中登录“异形协会”的论坛。 论坛首页的在线用户列表里亮著三个绿点。 辨刑金刚,欣然神往,何日火,一个不少。 他点进“表皮以下”版块,看到了一个新帖子。 標题只有两个字:“符號”。 发帖人:何日火。 帖子內容很短,打字的方式不像是在倾诉,更像是在做一份工作记录。 “家里有些东西,是画了符號的纸,贴在床板上。爸爸不让我进那个房间。我趁爸爸不在的时候进去拍了照,符號是黑色的,线条很细,像用针尖蘸著墨水画的。拍照的时候手机闪了一下光,符號好像反光了。” 帖子下面贴了三张照片。 第一张拍的是床板,角度很刁,像是把手机伸到了床板底下直拍的。 木质的床板面上確实贴著一张纸。 纸已经泛黄了,边角翘起,中间的胶带脱落了一半。 纸上的符號是用黑色的线条画的,笔触很细,没有粗细变化,像是一支极细的钢笔一笔画下来的。 当然,何日火用“针尖”来形容也没什么问题。 符號的形態不是任何一种已知的文字,甚至不是任何陆慎行见过的书写系统。 它更像是一幅微缩的地图,线条在纸面上分叉、交匯、分叉、再交匯,像一棵被压扁的树,又像一张摺叠了太多次之后展开的地图。 第二张拍的是符號的局部特写。 拍照的人手很稳,手机镜头对焦在纸的正中央,线条的纹理在闪光灯下纤毫毕现。 线条不是完全连续的,在某些位置会出现极细的断裂,像是笔尖在画线的过程中短暂地离开了纸面,然后又落回原位继续画。 那些断裂的位置不是隨机的,它们形成了一种重复出现的节奏。 画一段,断一下,又画一段,又断一下。 第三张拍的是符號的右下角。 那里有一小片深色的痕跡,像是墨水洇开之后留下的。 但陆慎行把照片放大了看,那片痕跡的边缘不是圆润的洇开形態,而是锯齿状的,像是一片叶子被虫咬过之后的边缘。 陆慎行盯著第三张照片看了大约十秒钟。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笔记本,翻到空白的一页,从笔筒里抽出签字笔,照著第一张照片,把那个符號画了下来。 他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儘量还原照片里的线条走向和断裂位置。 画完之后,他把笔记本转了一个角度,从左到右看了一遍,又从右到左看了一遍。 这个符號他觉得有些眼熟,自己好像在哪里见过? 想起来了。 学校的实验室。 虽然与照片里的东西不是完全一样的形状,但应该属於同一类。 上周他在实验室的培养皿底部看到过类似的痕跡。 不是异形留下的黏液印跡,是培养皿底部的琼脂表面在异形待过的地方出现的那种细微的、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纹路。 他当时以为是琼脂在培养箱里放置太久之后,表面乾燥收缩形成的裂纹,便没有太在意。 现在他把笔记本上的符號和记忆里培养皿底部的纹路放在一起对照,两者之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相似。 不是形状上的相似,是一种结构上的同源性。 他放下笔,刷新了一下帖子。 辨刑金刚已经回復了。 “这个符號不是隨便画的,线条的分叉角度和断裂位置有规律,重复出现。可能是一种记录方式,像蜂巢里的蜜蜂用舞蹈告诉同伴蜜源的方向。但这不是人类会用的方式,人类记录信息会用连续的线条,不会在画到一半的时候断开,再精確地从断点继续。” 陆慎行看了两遍这段回復。 霍小刚说得没错。 线条上的断裂不是失误,是一种编码方式。 一个连续的动作被有意地切割成段落,段落之间的间隙承载著和线条本身同等重要的信息,这不是一个在纸上画画的人会做的事。 欣然神往也回復了,她的回覆风格和辨刑金刚完全不同。 “这个符號看起来好可怕像虫子爬过的痕跡你爸爸是从哪里得到这个的你有没有问过他他现在还会画这些东西吗” 没有標点符號,一口气问了好几个问题。 像是一个人的嘴跟不上脑子的时候说出来的话,所有的疑问挤在一起,像连珠炮似的往论坛里突突。 陆慎行甚至可以通过欣然神往的回覆,联想到对方现实里的性格和语气。 何日火没有回覆任何人。 只是发了帖,贴了照片,然后就沉默了。 虽然其在线状態一直亮著,但始终没有新的回覆出现。 陆慎行敲了一行字。 他没有回覆辨刑金刚或者欣然神往的话,而是直接回在了何日火的主帖下面。 第29章 案情 “我有一些头绪,但还要確认一下。你继续观察,但记得要注意安全。不要在那个房间里待太久,不要用手直接接触那些纸。如果可能,记录一下那些纸出现的位置有没有变化。三天后我会给你一个初步的结论。” 他发出去之后,又补了一行。 “另外,拍照的时候把闪光灯关掉。你说符號反光了,一般来说需要反光的物体表面通常是光滑的、有涂层的,而纸张通常不会反光,所以那些符號的表面可能有一层东西。” 他合上电脑,从抽屉里取出一张从学校实验室带回来的载玻片。 载玻片上的琼脂薄层已经完全乾了,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 他把载玻片举到檯灯下,换了一个角度,让光线擦过琼脂的表面。 在琼脂乾裂的纹路之间,有一片区域的分叉方式和周围的裂纹不一样。 那些纹路不是乾燥收缩形成的直线型裂缝,而是弧形的、有方向性的线条,像一株植物的根系在土壤中蔓延时留下的路径。 那些线条的边缘並不锋利,反而微微隆起,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琼脂的表面爬过去之后留下的。 和他刚画在笔记本上的那个符號,用的是同一种写法。 所以,这个符號是什么? 如果它是一张地图,它指向的是哪里? 如果是一种记录方式,那它记录的是什么? 如果它是一种生物的產物,那个生物在纸面上爬行的时候,是用什么器官画出那些线的? 越来越有意思了。 越来越让人心存期待了。 在这枯燥乏味的世界里,剖析这些未知和神秘,何尝不是一种乐趣呢? 咚嗒—— …… “小陆,你听,外面怎么突然这么吵?” 周四上午,正站在办公室窗前喝茶的方晴,匆匆跑到陆慎行身旁,指了指外面。 此时,陆慎行正在整理教案,於是头也没抬道: “確实。” “那你听到了警笛声没?” “听到一点,可能是堵车了吧。方姐,这个时间点,交通拥堵很正常。” “那倒也是,不过我刚才可看到警车里下来几个治安员了,正在往学校门口走。” “嗯?” 陆慎行的手指瞬间停住,隨后站起身来,来到窗前,看向外面。 正如方晴所说,独丘中学的校门口,已经停了几辆警车。 而且不是普通的巡逻车,是那种车身更大、喷著“刑事勘查”字样的白色警车。 车顶的警灯没有开,但车身上的蓝黄色反光条在晨光里晃眼。 三辆车,一辆停在正门口,另外两辆停在校门外的梧桐树下。 其中一辆的车门敞著,能看到里面坐著一个穿制服的治安员在打电话。 校门口已经围了一小群学生和送孩子的家长。 门卫大爷站在传达室门口,一手扶著门框,一手举著对讲机,嘴里在说什么,声音不大,但表情紧张。 几个早到的学生被拦在了校门外,有家长在和门卫理论,说什么“怎么还不让进了”、“要迟到了”、“不会是有学生跳楼了吧”。 门卫大爷反覆说一句话:“等通知,等通知。” 声音都已经有些哑了。 陆慎行並不关注这些细枝末节,而是则眯著眼睛盯著车身。 做现场勘查的? 那就意味著不是普通的出警。 他思考了三秒,转身朝门外走去。 “誒,你干啥去?”方晴在后面问。 “逛逛。” 陆慎行出了办公大楼,並没有贸然跑到校门口去凑热闹,而是拐了个弯,来到行政楼守株待兔。 没等几分钟,校长白梦洁便匆匆忙忙的走了出来。 她今天穿著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头髮盘在脑后,脸上的妆比平时浓了一些。 不过不是刻意浓,更像是在匆忙中上的妆,导致粉底的边缘在下頜线的位置没有完全推开。 “慎行?!” 哪怕再急,白梦洁还是一眼就瞧见了站在梧桐树下的陆慎行。 “唉,白姨。” 虽然认识白梦洁的第一天,白梦洁就告诉陆慎行,私底下不用叫她校长,直接喊白姨就成。 但事实上这还是陆慎行第一次这么喊。 这两个字一出口,確实感觉就不一样了,好像两人之间的关係瞬间拉近了不少,自己真成了人家的子侄似的。 “你今天上午没课?”白梦洁问。 “没呢。”陆慎行换了个与往常不同的说话习惯。 “那正好,你跟我一起去校门口。” 白梦洁朝他招了招手,像招呼一个人跟上来一样,动作很自然。 “校门口?我好像听到那边有些吵闹,出什么事了吗?” “市局来了人,说是有个案子要查,要到学校的食堂去看看。我对那些技术上的东西不太懂,你帮著听听。” 食堂? 竟然是要查食堂?! 陆慎行还真是有些意外了。 “行,我陪白姨一起去看看。” 他走过去,落在白梦洁身后半步的位置,能感觉到白梦洁似乎找到了主心骨一般,紧张的情绪缓解了许多。 正常人遇到这种刑事案件都会紧张的,尤其是白梦洁这种教育行业的。 两人来到校门口,白梦洁对门卫大爷说了两句。 门卫大爷拉开铁门,校门口的学生和家长被陆续放行了,人流缓慢地涌进校园。 隨后白梦洁又带著陆慎行穿过梧桐道,绕过教学楼,朝著食堂的方向走。 食堂在行政楼的西边,是一栋灰白色的单层建筑,门口贴著“独丘中学食堂”六个金色大字。 此刻,食堂门口已经拉了警戒线。 黄色的塑料带子从门口的两根柱子一直拉到旁边的树上,围了一个半圆形的区域。 警戒线外面站著一个穿制服的治安员,年轻,脸圆,看起来不到三十岁,正在低头看手机。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白梦洁,又看了一眼陆慎行,把手机揣进口袋里,伸手掀起了警戒线。 “白校长,吴队在里面。” 白梦洁点了点头,弯腰钻过警戒线。陆慎行跟在她后面。 食堂里面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几十张餐桌整齐地排列著,椅子倒扣在桌面上,不锈钢的餐檯擦得发亮,空气中还残留著昨天晚餐的味道。 红烧肉、炒青菜、大米饭的混合气味,已经在封闭的空间里闷了一整夜,变得有些发酸。 打菜的窗口后面站著几个人。 第30章 再见 领头的是一个中年男人,四十多岁,身形魁梧,穿著一件深色的夹克,夹克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立著,露出一截粗壮的脖子。 他的头髮很短,鬢角剃得发青,脸上的皮肤粗糙,像砂纸打磨过似的。 他正站在打菜窗口的玻璃前面,身体微微前倾,在听旁边一个穿白大褂的技术员说什么。 听到有人进来,他转过头,目光扫过白梦洁和陆慎行,然后走过来,伸出右手。 “白校长,我是市治安局的刑侦队长,我叫吴勇诚,之前我们通过电话,今天打扰了。” 白梦洁和他握了手,侧了侧身,让陆慎行进入了他的视线范围。 “白校长,你旁边的这个学生是和案情有什么联繫吗?” 学生? 什么学生? 吴队长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直接把白梦洁给弄糊涂了。 好半晌白梦洁才反应过来,吴队长可能是把陆慎行当成正在读高三的学生了。 “哎,误会了,误会了!吴队,这是我们学校的生物老师陆慎行,人家是科大的高材生,今年才刚毕业。”白梦洁失笑道。 吴勇诚愣了一瞬,然后又仔细看了陆慎行一眼。 他的目光和霍小刚不一样。 霍小刚看人的时候像在做一道选择题,目光里有试探、有判断、有选择。 吴勇诚看人的时候像在做一道判断题,看一眼,直接归类。 “生物老师?这么年轻?”他的语气里没有轻视,只是一种职业性的確认,“也对,科大毕业倒也正常。” 这时,不远处传来踏踏的脚步声。 两道年轻的身影从食堂打菜区出来,向著吴勇诚走来。 一男一女,都穿著制服。 男的大约二十六七岁,身高一米七五左右,体型偏瘦,制服穿在身上有些晃荡。 他的脸型偏长,下巴尖,戴著一副银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不大,但目光很集中,看人的时候像是在做瞄准训练。 女的站在左侧,比他靠后大约半步。 陆慎行看清对方的脸后,嘴角一抽,竟然是邰锦玉。 邰锦玉今天穿的制服和在治安局见到她时穿的不太一样。 上一次是短袖夏装,今天穿的是长袖春秋装,深蓝色的布料在食堂的灯光下显得顏色很深。 而且她的头髮比上一次长了一些,从耳朵后面垂下来,在颈侧弯成一个柔和的弧度。 制服胸口的衣袋里別著一支笔,笔帽是红色的,在深蓝色的布料上很小,但很醒目。 她远远的听到白梦洁说出“陆慎行”三个字的时候,眉毛便动了。 她的眉毛的內侧向上微微提了一下,外侧保持不变,整个眉毛的形状从平直变成了一种微微上扬的弧线。 这是一个人在认出某个人並且对见到这个人感到意外甚至有些欣喜时才会出现的微表情,完全不受意识的控制,比任何语言都快。 “陆慎行?”她的声音虽然不大,但语气里的那个上扬的尾音让所有人都听到了。 吴勇诚侧身看了她一眼,问:“小邰,你们认识?” 邰锦玉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什么,但最后只蹦出来简单的一句话:“上个月认识的。” 吴勇诚等了三秒钟,见没有后续,於是从邰锦玉手里拿过一个册子开始翻看。 而陆慎行则嘴角微咧,衝著邰锦玉平静的点点头,打招呼道:“邰同志,您好。” 但实际上陆慎行的心里並不平静。 邰锦玉上次为什么会出现在学校? 不是为了找自己,而是在办案子? 另外,邰锦玉刚才做了一个隱瞒,那就是没有向吴勇诚透露两人认识的缘由。 正常人应该在“上个月认识的”这句话后面,起码还要再补充一句,比如“他当时来局里报案,是我负责问询的。” 当然,如果邰锦玉真这么说了,吴勇诚这个老治安员大概率会问邰锦玉:陆慎行报的是什么案子? 就算不当场问,也会回局里问。 “咳咳!” 站在吴勇诚身后右侧的那个年轻男警察,突然咳嗽了一下,然后看似不经意的上前一步,挡在了陆慎行和邰锦玉中间,截断了邰锦玉的视线。 他的目光在陆慎行的脸上停了两秒钟,然后向下移动,扫过陆慎行的衬衫领口、裤子皮鞋,最后回到他的脸上,像一台在做扫描的机器。 陆慎行在那个目光里读到了很多东西。 嫉妒是最表层的那一层。 下面是威胁感。 再下面是一种被动的、不愿承认的自我怀疑。 对方在和他比较,不是因为想比,可能是因为邰锦玉看他的那个眼神让对方不得不比。 陆慎行把这些思绪收进了脑子里,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嘴角的肌肉没有动过一次,目光在和这名男治安员的对视中保持了平稳的、不卑不亢的、不带任何情绪的色彩。 不是刻意控制的,是手术台上留下来的职业本能。 在主刀的时候,你不能因为助手看你的眼神不对就手抖。 “这位同志怎么称呼?”他伸出手道。 “周毅,邰锦玉的同事。” 叫周毅的男治安员愣了两秒钟,隨后和陆慎行握手,不过紧接著又补充道:“我还是她的老同学。” 有意思。 邰锦玉说话缩水,周毅说话增幅。 陆慎行觉得如果自己没猜错的话,这个周毅应该是对邰锦玉有什么想法。 由於邰锦玉刚才和自己打招呼的样子,稍微有些热情,所以让暗恋邰锦玉的周毅感到了一丝丝威胁? 毕竟以邰锦玉的相貌和身段,可能在学校的时候就是班花。 那么作为同班同学的周毅,一直偷偷暗恋邰锦玉也很正常。 或许在周毅看来,他周毅和邰锦玉认识这么多年了,相当於青梅竹马,而陆慎行和邰锦玉上个月才认识,相当於天降,他希望陆慎行保持点距离,不要对邰锦玉有想法,而且有也白搭。 吴勇诚没有注意到这些细微的交锋。 这位经验丰富的老刑侦队长,已经在和食堂的一个负责人说话了。 在问最近这段时间的菜单、厨房的进出记录、工作人员的名单。 白梦洁则站在旁边,时不时补充一句。 陆慎行站在白梦洁身后,目光从吴勇诚身上移到邰锦玉身上,又从邰锦玉身上移到周毅身上,最后落在食堂地面上的警戒线標记上。 老实说,他並没有心思玩什么三角恋爱游戏。 他更想知道这些治安员到底在调查什么,尤其……是不是和异形有关。 第31章 失踪 食堂里的日光灯嗡嗡响。 打菜窗口前面的区域,被警戒线隔出了一个半封闭的临时办公区。 吴勇诚没有用校长办公室,坚持要在案发第一现场待著,这是他在电话里跟白梦洁说的原话。 白梦洁没有反对,让食堂的工人搬了几把椅子和一张摺叠桌过来,摆在打菜窗口侧面。 吴勇诚坐下的时候,后背正好对著那排不锈钢菜盆。 白梦洁坐在吴勇诚对面,陆慎行则站在白梦洁旁边,没有坐。 桌上放著玻璃茶杯,几片毛峰叶子在热水里翻腾。 白梦洁端起杯子,指腹轻轻摩擦著杯壁,掩盖內心的些许紧张情绪。 吴勇诚则隨意喝了一口热茶,边把一本翻到中间的工作笔记摊在桌上。 笔记本的纸页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页角捲曲。 他用食指点了点笔记本上的一段文字,抬起头,看向白梦洁。 “白校长,我长话短说吧……” 吴勇诚的声音不大,带著一种中年男人长期熬夜之后特有的沙哑,显然是因为这几天被这个案子折腾的。 “三天前,市局接到一个报案。报案人叫吴大元,在城西蔬菜批发市场做蔬菜批发生意。他说他老婆潘翠花,一个月前跟他说回娘家陪护他生病的老丈母娘,一走就是一个月。三天前他打电话给丈母娘,丈母娘说潘翠花只在家里待了三天就走了。他再打潘翠花的电话,关机。” 白梦洁的摩杯的手停住了,因为她被案情吸引了,听得有些入神。 白梦洁把杯子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好奇的问: “所以潘翠花失踪了一个月?” “从她跟吴大元说回娘家的那天算起,三十一天。”吴勇诚翻了一页笔记,“吴大元这个人,怎么说呢,做小本生意的,每天凌晨三点起床去市场,忙到中午才回家。他说他老婆平时在菜市场看摊位带孩子,孩子上小学,白天就他老婆一个人。他忙,对家里的事过问得少。潘翠花跟他说回娘家的时候,他也没多想,觉得老人病了,回去照顾几天是正常事。” 吴勇诚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从夹克口袋里摸出一包烟,下意识的想要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吴队,这里是学校。”邰锦玉在旁边小声提醒了一句。 “算了,继续说案情。”吴勇诚手指一僵,只能干咳一声,將烟塞回烟盒。 “吴队长您说,只不过目前来看,这个案子和我们独丘中学好像没什么关係吧,人家孩子才上小学,也不是我们学校的学生家长。” 白梦洁提出疑问。 旁边的陆慎行深以为然的附和点头,但实际上他心里隱约有了猜测。 或者说,他有一种预感。 这个案子绝对没有那么简单。 “是这样的,我们接到报案之后就开始查,调了吴大元家所在小区的监控,发现潘翠花最后一次出现在监控画面里是上个月十七號,上午九点,她从小区门口出去,拎著一个手提袋,上了一辆黑色的轿车。车牌我们查了,是套牌。” 白梦洁的手指不禁在杯子上轻敲了一下,思索道:“套牌?” “没错,套牌。不过不是偷的,是用假手续办的牌照,车管所的系统里查不到真实车主。但我们从监控里截到了驾驶员的画面,对方是一个中年男人,体型偏胖,一米七左右,圆脸,头髮不多,戴眼镜。” 他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划了几下,调出一张照片,把屏幕转向白梦洁。 照片里是一个中年男人,站在某个小区的门口,正对著监控的方向。 脸被放大之后有些模糊,但轮廓很清楚。 圆脸,额头很宽,髮际线退到了头顶的三分之二处,剩下不多的头髮从一边梳到另一边,盖住了光亮的头皮。 身穿著一件深色的polo衫,领口的扣子没扣,露出脖子上的一圈赘肉。 他的眼睛不大,但在照片里眯成了一条缝,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躲阳光。 白梦洁盯著那张照片看了两秒钟,眉头皱了起来,低声嘀咕道: “这人我看著怎么有些眼熟。” 然而吴勇诚听见白梦洁这么说,好像並不意外,而是直接道:“白校长认识他?” “他不是那个……” 白梦洁话未说完学,而是抬起头,目光越过吴勇诚,看向打菜窗口后面那排不锈钢菜盆。 当然,菜盘上不会有什么信息。 白梦洁是在看更后面的墙壁,墙壁上钉掛著一面大红玻璃窗,上面是一列列食堂工作人员的照片。 她想了几秒钟,不太確定地说:“庆东强?我们学校的食堂经理?” 吴勇诚点了点头,从笔记本下面抽出另一张纸,是一份列印出来的人员信息表。 上面有照片、姓名、身份证號、住址。 “庆东强,四十一岁,独丘中学食堂的承包方派驻的现场经理,在这所学校工作了九年。所以白校长,你对这个庆东强有什么印象?” 吴勇诚把那张纸转过来朝向白梦洁,询问道。 白梦洁拿起那张纸,看得很仔细。 她把庆东强的照片和手机里的照片对比了一下,確认是同一个人,然后把纸放下了。 “我对他的印象不深,食堂是承包给外面的餐饮公司的,学校只管食品安全和卫生达標,人员管理是承包方自己的事。庆东强这个人我来学校的时候他已经在食堂任职好几年了,平时开会见过几次,话不多,办事还算靠谱。上个月他还跟我请过假,说身体不舒服,要休一段时间。我批了,之后就没见过他。” “上个月?具体什么时间?” 白梦洁想了想,拿出手机翻了翻聊天记录。 “十六號的时候,他给我发的消息,说身体不適,需要请几天假。我让他走正规流程,找食堂承包方报备。他回覆说已经报备过了,之后我就没再过问。” 十六號。 陆慎行在心里把这个日期记了下来。 潘翠花的失踪是上个月十七號,庆东强请假的日期只比潘翠花失踪早了一天。 那么,潘东强为何会开车载潘翠花,两人的关係是…… 白梦洁作为女人,对这方面很是敏锐,瞬间就能脑补出好几种狗血可能,脱口而出道: “吴队长,食堂经理庆东强不会和那个失踪的潘翠花有什么不明不白的关係吧?” “白校长的猜测非常合理,而且我们作为办案人员一开始也是这样想的。” 第32章 忧虑 一开始? 陆慎行敏锐的捕捉到这三个字,他意识到接下来吴勇诚所说的话,將会直接进入案子最重要的环节。 “根据我们的摸排走访,作为食堂经理的庆东强,经常会去市菜市场採购,一来二去就认识了留守摊位有几分姿色的少妇潘翠花。我们也查到了二人的一些开房记录,所以对於潘翠花的失踪,我们初步怀疑是庆东强准备带著情人潘翠花跑路。但是……” 吴勇诚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在场眾人的紧张情绪瞬间被调动起来。 他环视了眾人一眼,神情严肃道: “但是我们找到了庆东强的住处,位於城东的一个老小区。那是他租的房子,一室一厅。我们进去的时候,屋子里的东西都在。衣橱里的衣服掛得整整齐齐,春夏秋冬四季的都有,冬天的羽绒服还套著防尘袋。抽屉里有一万两千多块现金,钱包里有三张银行卡,厨房的冰箱里还有没吃完的菜,用保鲜膜封著,只不过在冷藏室里放了快一个月,已经长毛了。” 陆慎行的眉头瞬间皱紧,意识到问题的所在。 白梦洁则蹙起柳眉没有说话,但她的表情已经替她把话说完了,显然也意识到了。 那就是一个要带著情人跑路的男人,绝对不会把一万多块钱留在出租屋里。 吴勇诚继续说,语速不快,像是在等白梦洁和陆慎行消化。 “我们本来以为二人是要跑路,但出租屋里的情况算是推翻了我们的猜测。一个打算跑路的人,不会把银行卡和现金留下,不会把衣服留下,不会在冰箱里留下一盘封好了保鲜膜的红烧肉。他走得太乾净了,乾净到不像是在跑路,更像是在出门办事之前把屋子收拾好了,以为自己很快就能回来。” “那他现在在哪?你们查不到了嘛?”白梦洁问。 吴勇诚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拿起桌上茶杯,抿了一大口,润了润嗓子,才继续回应道: “我们调了庆东强最后出现在监控里的画面,时间是他请假之后的第三天,地点……独丘中学的大门口,和潘翠花一起。” 就在学校? 白梦洁的茶杯在桌上放住了。 她的手指从杯盖上拿开,两只手平放在桌面上,像是需要把身体稳定在一个位置上才能处理这个信息。 陆慎行站在白梦洁身后,目光落在吴勇诚的脸上。 虽然此刻陆慎行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脑子里已经在画一条线了。 庆东强最后出现在独丘中学的大门口,从那之后,就再也没有在任何监控画面里出现过。 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一个有工作、有住处、有银行卡、有情人的男人,在走进自己工作的学校之后,就再也没出现过。 那么庆东强是不是一直就待在学校里? 但食堂里的普通工作人员和打饭阿姨,以及很长时间没见过作为食堂经理的庆东强了。 难道庆东强还能在食堂里不吃不喝吗? “所以你们来查食堂。”白梦洁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不是害怕,而是收紧。 因为事情已经超出了她的预期。 她听到一半大时候,以为庆东强失踪,治安员来学校只是询问食堂的工作人员,查查有什么线索。 但如果庆东强是直接在学校失踪,那么有没有可能是死在了学校里? 如果庆东强真死在学校,那学校岂不是成了第一案发现场? 这是她作为这所学校的校长不得不考虑的事情。 “对,庆东强最后出现的地方是学校大门口,他在这所学校工作了这么多年,最熟悉的地方就是食堂。我们来看看,能不能找到他来过这里的痕跡。” 虽然吴队长並没有点出最可怕的那种可能。 但其实在场眾人都已经心知肚明,今天的食堂绝对不会太平。 吴勇诚说完这番话后,便站起来,朝食堂里面走去。 他的步子很大,皮鞋踩在地砖上发出闷响。 一个年轻的技术员跟在他身后,手里提著一个银色的勘查箱。 周毅和邰锦玉则紧隨其后。 白梦洁也站了起来,跟了上去,只不过脚有些软,显然是因为心绪不寧。 陆慎行走在白梦洁身旁,顺势托住白梦洁,安慰道: “白姨,情况兴许没我们想的那么糟糕……” 然而白梦洁的脸色却有些难看: “不糟糕的可能性能有多大,怕只怕要出一起冰柜藏尸案,那可就全国有名了。” 陆慎行翻了翻记忆,白梦洁提的这个案子,貌似是五年前临市的一起重大案件。 当时闹得轰轰烈烈,引起了很大的舆情影响。 连从来不关注社会新闻的原主,都了解到许多案情细节。 当然,这两个案子没有必然联繫,所以没有必要展开。 只不过由於影响太过恶劣,让此刻的白梦洁不禁有些阴影,担忧类似的案件发生在独丘中学。 …… 食堂的后厨比前厅暗一些,灯光的色温偏黄,墙壁上的瓷砖有些已经裂了,缝隙里嵌著深色的油垢。 灶台、案板、水池、冰柜,按照一条流水线的顺序排列,从原料进来到成品出去,路径清晰。 吴勇诚在灶台前面站了一会儿,蹲下来看了看地面上的地砖,然后站起来,走到冰柜前面,拉开冰柜的门看了一眼里面。 陆慎行搀著白梦洁,站在门口眺望。 看到吴勇诚开冰柜的那一瞬间,白梦洁的心简直要跳到了嗓子眼。 虽然白梦洁脸上在控制表情,但陆慎行感受得一清二楚。 於是他只能握紧了白梦洁的小手,希望能缓解白梦洁的紧张情绪。 好在冰柜门被拉开后,里面並没有出现那种支离破碎的骇人场景。 周毅上前翻找了一圈,转头对吴勇诚道:队长,都是正常的食材。” 吴勇诚点点头,然后指了指另一处角落。 一名技术员打开勘查箱,拿出一副手套戴上,开始在案板下面的柜子里翻找。 他找得很仔细,每一个抽屉都拉出来看过,每一层隔板都用手电筒照过。 陆慎行站在厨房门口,目光从技术员的手上移到周毅身上。 而邰锦玉则在厨房里隨意走动,她先是扫了一眼天花板,又看了看周围的人。 视线经过周毅的时候,没有任何停留,像经过一件无聊的家具。 然而在经过陆慎行的时候,却停了一下…… 第33章 库房 但邰锦玉发现陆慎行没有看自己,於是只能撇撇嘴,看向陆慎行身后的那面墙。 墙上掛著一块白板,白板上用黑色记號笔写著本周的菜谱。 星期一红烧肉、星期二糖醋鱼、星期三宫保鸡丁、星期四西红柿炒蛋、星期五炸鸡腿。 “你们学校食堂的伙食还挺不错。”邰锦玉感慨道。 “毕竟咱这是私立名高嘛,而且高中阶段,正是这些学校长身体的时候,我们不但要提高孩子们都成绩,还得保证孩子们的身体能够健康茁壮成长。所以,学校方面还要求保证体育课不能被占用……”白梦洁侃侃而谈。 谈话让白梦洁的状態,瞬间回归了校长这个身份,不再像一开始那么紧张。 而邰锦玉则又问了几个方面的问题,白梦洁都含笑回应。 陆慎行陪在旁边,看著这一幕,虽然不怎么开口,但心寻思:这二位对待工作都还挺敬业的。 …… 这时吴勇诚从冰柜前面站起来,把冰柜门关上,转过身走到厨房门口。 他把手搭在门框上,看著食堂前厅那一排打菜窗口,像是在脑子里重演庆东强最后一次走进这扇门时的画面。 “庆东强进来的时候,食堂可能还在营业。学生和老师都在吃饭,他穿的是便装,深色的夹克,深色的裤子,身后跟著潘翠花。门口的监控会拍到他们两人从校门口沿著梧桐道进入食堂,之后就没有再出来。当然,两人应当不敢在学校里就手牵著手,这样会被认识的人看出问题。” 吴勇诚的推理,像是在自言自语。 然而此时房间里的动静很小,大家都停下动作听吴勇诚的推理分析。 白梦洁的声音响起:“吴队,你们能確定庆东强没有从別的门出去?” “刚才我让周毅和锦玉绕著食堂检查了一圈,食堂只有这一个门对外,还有一个后门,通到后面的垃圾房。后门的监控我们调了,没有发现任何人从那扇门进出过。垃圾房的门锁是好的,里面的锁芯也没有被动过的痕跡。” 没有人说话。 后厨的冰柜嗡嗡地响,压缩机的震动通过地面传上来,从人的脚底一直传到膝盖。 灶台上的排风扇停了,厨房里的空气开始变得有些闷,油烟和消毒水的味道混在一起,像一层薄薄的膜贴在鼻腔里。 吴勇诚知道,白校长是在做最后的祈祷,希望事情不会变的那么糟糕。 但拥有多年从业经验的吴勇诚更知道,很多案子往往没那么复杂,就比如这次的案件,他心里已经有了几个八九成把握的猜测。 吴勇诚和潘翠花能在学校失踪,且一失踪就是一个月,那基本上就是死在了学校,几乎没有別的可能。 而且死亡的因素99%不是因为意外,而是一起凶杀案。 情杀? 利益分配不均? 还是潘翠花怀了吴勇诚的孩子,潘翠还想打掉,但吴勇诚不不同意? 最后一种情况的可能性不小,因为吴勇诚四十多岁了,一直没孩子,如果潘翠花真怀了,却想打胎,那么吴勇诚绝对会疯。 当然,这一切只是他的个人猜测,但只要找到两人的尸体,並对其进行尸检,就能得到验证。 “继续查,我们需要在上午查完独丘中学食堂每个房间。”吴勇诚沉声道。 半小时后,眾人检查完了大部分的房间,单一无所获。 “还有多少房间?”吴勇诚突然发问。 “还有一个小库房,不过很少人去的……” “那个小库房在哪?”吴勇诚看向食堂的工作人员。 这位工作人员,是一个五十多岁的阿姨,刚被一名治安员从打菜窗口后面叫过来。 她穿著白色的工作服,帽子歪在一边,脸上的表情介於紧张和不耐烦之间。 “小库房在食堂西侧最里面,原来是个仓库,放些米麵油。后来庆经理来了之后,说仓库太大了,用不了那么多地方,就在里面隔了一间出来,放一些杂物,我们平时不去那边的。” “隔了一间?他自己隔的?” “好像是吧,这我们也不太清楚,他那个人吧,有官架子,不太跟我们底下人说话。” 吴勇诚没有再问。 他朝周毅和邰锦玉各看了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很清楚。 跟上。 然后他转身走出了厨房,步子很大,皮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急促的闷响。 而白梦洁和陆慎行对视了一眼。 白梦洁还是决定去看看,这样心里才有底。 陆慎行此刻扮演的是白姨的好侄儿,自然要陪同前往。 食堂的纵深比从外面看起来要深得多,几人穿过厨房之后是一条窄窄的过道。 过道两侧是储物架,架子上码著整箱的食用油和成袋的大米,纸箱和编织袋上落了一层薄灰。 过道的尽头是一扇白色的铁门,门上没有窗户,没有门牌,只有一个老式的球形门锁。 门把手上有一些深色的痕跡,像是手汗干了之后留下的,又像是別的什么东西。 吴勇诚站在门前,没有试图立即开门。 他用食指在门板上轻轻敲了两下,声音是实心的,里面没有迴响。 他低头看了看门缝,门缝的宽度大约在15厘米,但从外面看不到里面的任何东西,黑压压的一片。 他又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门底下的缝隙。 指尖碰到的地面是乾的,没有灰尘,像是最近被人打扫过。 白梦洁站在过道里,正用手机给什么人发消息。 一分钟后,她的手机屏幕震动了一下。 白梦洁看了一眼,隨后收起手机对眾人道: “我刚才给后勤发了消息,让她们把备用钥匙找到,赶紧送来。她们速度很快,已经找到了,大概五分钟就会到。” 吴勇诚闻言,对白梦洁的配合表示感谢。 然后对身后的技术员说:“那就等一下,先別动这个锁,等备用钥匙来了再开。” 技术员原本已经从勘查箱里拿出一个放大镜,並蹲下来对著锁眼看了几秒钟。 见队长这么说,於是收回工具,面容表情的站了起来,在笔记本上写了一个数字,画了一个箭头,然后把笔记本合上了。 过道里很安静。 头顶的日光灯管只有一根是亮的,另外两根的灯管发黑,像是烧了很久没有换。 唯一亮著的那根在不停地闪烁,频率很快。 这时邰锦玉的的鼻翼微微翕动了两下,然后偏过头,朝著白梦洁的方向说了一句: “白校长,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好像什么东西臭掉了。” 第34章 尸臭 白梦洁的身体抖了一下,幅度不大。 但陆慎行站在她斜后方,能看到她肩膀的肌肉在那一瞬间收紧。 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像是怕惊动门后面的什么东西: “不会是……尸臭吧?” 白梦洁此时也闻到了一些,但不能分辨。 那味道不是门板本身散发出来的,而从门缝里透出来的。 像是把一块抹布放在潮湿的地方闷了太久之后散发出的那种腐败的甜味,但甜味底下还有一层更刺激的东西。 不是酸,不是氨,是一种介於两者之间的……像是什么东西在高温下分解时才会產生的气味。 吴勇诚则摇了摇头。 他站在门边,一只手搭在门框上,目光落在门把手上的那些深色痕跡上。 “不是尸臭,我干了二十年刑侦,尸臭不是这个味。人的尸体腐烂之后散发的主要是尸胺和腐胺,那是一种甜腻的、让人反胃的、能从鼻腔一直钻到脑子里的味道,跟这个味道不太一样。” 白梦洁闻言,缓缓吐出一口气,表情顿时轻鬆不少。 但陆慎行一边用手扇了扇味道,一边开口道:“这其实也是一种尸臭,只不过不是人的尸臭,是动物的尸臭,並且不止一种动物。”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没有半分犹豫。 像是在手术台上,当你確定一个诊断的时候,就不会犹豫。 过道里的空气突然凝住了。 不是没有人说话的那种安静,是所有人都在同一瞬间停止了呼吸的那种安静。 吴勇诚把搭在门框上的手放了下来,转过身,看著陆慎行。 他看陆慎行的眼神和之前不一样了,不再是那种隨意,是一种重新打量一个人的目光。 “陆老师,你是教生物,你继续说说看。” 陆慎行点点头,隨后目光落在门板的下缘,那里有一条极细的缝隙,气味从那条缝隙里一丝一丝地渗出来。 像一根根看不见的线,穿过过道里所有人的鼻腔,钻进他们的肺里。 他把那些气味的层次在脑子里拆开,一层一层地剥,像在手术台上剥离粘连的组织。 “老鼠,至少有一只,腐烂程度在三周到四周之间。还有猫,腐烂程度应该和老鼠差不多。这两种气味的挥发性脂肪酸成分不一样,老鼠的主要是丁酸,猫的含有更高比例的戊酸,所以闻起来一个有奶酪味,一个更接近汗味。” 他停了一下,把气味的底层又剥了一层。 “还有一种,不是嚙齿类也不是猫科,气味介於两者之间,不太好判断。这种动物的气味带有一种独特的辛辣感,在腐烂的中后期会释放出大量的硫化物,闻起来有一点点像臭鸡蛋,但比臭鸡蛋更复杂。” 他说完了。 过道里没有人说话。 白梦洁的嘴唇微微张著,眼睛看著陆慎行的侧脸,似乎是没想到陆慎行这么厉害。 而邰锦玉看向陆慎行的目光,则有些亮晶晶。 就在这时,久未开口且一直很安静的年轻治安员周毅,双眼突然眯了起来。 他的眼瞼本来就偏窄,眯起来之后几乎成了一条线,只有瞳孔中间的那一小点反光透出来。 他看著陆慎行,下巴微微抬起,下頜的肌肉绷得很紧。 “只是闻到味道,就能判断出这么多?还能精確到腐烂了几周?陆老师,你这鼻子比我们局里的警犬还灵。” 陆慎行听出了那层意思。 怀疑。 不是合理的怀疑,是一种带著情绪底色的怀疑。 如果是吴勇诚吴队长说这句话,他还尚能理解。 因为前世他遇到过搞刑侦的人,性情和思维被工作磨礪的经验老道的同时,也会在伴有一些神经质,看谁都像嫌疑人。 但周毅的语气,给他的感觉像是在阴阳讽刺。 至於缘由…… 陆慎行瞥了一眼正盯著自己的邰锦玉,只能在心里嘆了口气。 所以他没有接话,也没有和周毅互瞪,而是目光仍然落在门板上,像是在认真地研究那些深色痕跡的分布规律。 这时过道外面传过来一阵匆匆的脚步声。 一个人从厨房的方向跑过来,皮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很急,到了过道口才慢下来。 一个穿白衬衫的中年女人,手里正拿著一把钥匙。 显然,对方是后勤处的人。 中年女人把钥匙递给了白梦洁,並说道: “白校长,备用钥匙我送来了。这是庆东强当初报备的时候交到后勤的,一直放在档案袋里。” 白梦洁接过钥匙,转交给吴勇诚。 吴勇诚接过钥匙的时候,所有人都看到他的手顿了一下,他点了一下头后,便把钥匙对准锁孔。 锁芯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过道里响了四圈,咔嗒一声,锁舌退回了锁体。 吴勇诚没有马上推门。 他扭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技术员,技术员点了点头,手里拿著相机,做好了拍摄的准备。 隨后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下周毅和邰锦玉,两个人已经站到了门的两侧,手放在腰间的位置。 他最后看了一眼白梦洁和陆慎行,意思是让他们退后。 白梦洁往后退了两步。 陆慎行则护在白梦洁身前,实在足尖轻抬,做好了隨时溜之大吉的准备。 咔! 吴勇诚推开了门。 然而没有想像中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没有暗红色的血跡在地面上蔓延。 更没有任何一具腐烂发臭的尸体躺在房间的正中央等待著他们的目光。 房间里的光线很暗,窗户被厚厚的窗帘遮住了,只有门打开之后从过道里透进来的日光灯照亮了入口的一小片区域。 陆慎行的眼睛在零点几秒內完成了从明到暗的適应,他看到了……黑色。 地面上全是黑色。 不是油漆泼洒之后的那种均匀的黑色,是一种粘稠的、半流动的、像是某种胶体物质被从高压容器里喷射出来之后,在墙壁和地板上留下了的放射状痕跡。 黑色的泥状物从房间的正中心向四周喷溅,在地面上形成了一圈一圈的涟漪状纹理,在墙面上则是从上往下流淌的泪痕状痕跡。 天花板上也有,黑色的斑点密集地分布在白色的天花板上,像一张倒掛的豹皮。 整个房间像是打翻了一个巨大的墨水瓶,墨水不是从瓶口流出来的,而是从瓶子內部炸开的,把墙壁、地面、天花板全部涂了一层半乾的、正在慢慢凝固的黑色黏液。 第35章 揩油 陆慎行的瞳孔在那个瞬间放大了。 虽然他的心理素质很高,不至於害怕,但身体依然先於大脑做出的反应。 出乎意料。 匪夷所思。 白梦洁在陆慎行身后发出了一声很短促的尖叫,虽然很快就抿嘴止住,但她的双手不由自主的抓住了陆慎行上臂的袖口。 她抓得很紧,指甲甚至都隔著衬衫的布料,嵌进了陆慎行的皮肤。 房间里確实有动物尸体。 八九只老鼠散落在房间的四个角落。 有的仰面,有的侧躺,有的蜷成一团。 这些老鼠的身体已经高度腐烂,皮肤皱缩,毛髮脱落,露出底下灰黑色的肌肉组织。 两只小猫倒在窗户下面,一大一小,身体靠在一起,毛皮上覆盖著一层乾涸的黑色黏液,已经和地面粘在了一起。 如果不仔细看,会以为是两团被丟弃的抹布。 邰锦玉站在门口,一只手捂住了嘴,不是想吐,是在抑制某种更强烈的生理反应。 她的眼睛在房间里扫了一圈,速度很快,像是在做一项必须完成的工作,不愿意在任何一个细节上多停留半秒钟。 而站在邰锦玉旁边的周毅,毕竟是年轻人,胆子也大,所以虽然脸色有些难看,但很快就恢復过来。 只不过陆慎行注意到,对方的腿似乎抖了两下。 唯一依然能保持沉稳状態的人,自然是处理过重案的吴勇诚。 吴勇诚站在最前面,虽然也是第一次看到这种莫名的场景,但只是眉头微皱了一下。 诡异,但至少不算血腥。 这让吴勇诚还算能接受。 …… 陆慎行的目光没有在任何一具动物尸体上停留。 他正在看墙壁上的那些黑色泥状物的喷溅形態。 放射状的纹路,从房间正中心向四周扩散,中心位置的泥状物最厚,边缘最薄。 喷溅的高度最高处到达了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片大约两米见方的区域被完全覆盖。 黑色黏液在重力作用下向下垂坠,甚至形成了一些钟乳石状的突起。 然而就在这时,他的心臟突然猛得揪了一下。 唔! 不是刺痛,而是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收缩感。 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胸腔里猛得握紧了拳头,把心臟给攥住。 他的胸口发闷,呼吸变得困难,空气像是变稠了,从鼻腔进去之后在气管里走得磕磕绊绊。 他的面色在一瞬间变得苍白,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不由的伸出手,按在了门框旁边的墙壁。 通过墙壁的支撑,不让自己倒下。 身后的白梦洁注意到陆慎行的不对劲。 她不再抓著陆慎行的袖口,而是赶紧扶了陆慎行一把。 虽然她的手掌不大,但很暖,透过衬衫的布料能感觉到她掌心的温度,与陆慎行此刻身体的低温状態形成鲜明对比。 “慎行,你这是怎么了?”她的声音紧张里透著关切。 白梦洁的声音不小,打破了原本眾人看到小库房里诡异场景时,而凝固的空气。 邰锦玉的目光从房间里的黑色泥状物上移开,扭头落在陆慎行的脸上。 她看到陆慎行的嘴唇发白,额前的头髮被汗水打湿,於是往后迈了一步,凑到跟前,也连忙伸手扶了一把。 “誒,陆慎行,你没事吧,是不是身体有些不太適应?” 两个女人,一左一右围住了陆慎行。 比起满屋的黑泥,说实话这个局面其实更让他不太適应。 除了姐姐外,他极少与別的异性离得这么近,尤其是白梦洁,他甚至都能感受到白梦洁湿热的呼吸。 他咳了一声,隨后闭上双眼,咬牙深吸了一口气,又在心里默数了三秒。 只不过由於二女依然扶著他的胳膊,他的动作不知怎么的,停顿了一下,隨后竟同时握住二女的软嫩小手,捏了捏道: “没事,没事,不用担心,可能是低血糖……” 站在门框的另一侧的周毅,看到陆慎行竟然在捏邰锦玉,而邰锦玉还不以为意,於是心情一下子就绷不住了。 工作? 他此刻哪还有心情管工作。 別说屋子里只是一些古怪黑泥和几只猫鼠尸体了,哪怕是他师父吴勇诚的尸体躺在里面,他也顾不上了。 “你这小子,先把爪子撒开!低血糖?我看是嚇著了吧!也是,毕竟是普通市民,没见过这种场面。我劝你还是站远点,別凑太近,这可不是小孩子过家家。” 周毅的声音不像吴勇诚那么有磁性,原本就是个二十来岁普通年轻人的正常嗓音,但在此刻变得有些尖细和刺耳,在这个安静的过道空间里传得很清楚。 他说出这番话的时候,嘴角的弧度不是讽刺,是一种更微妙的东西,像是一个人在努力让自己说的话听起来不那么刻薄,但刻薄其实已经都要从每一个毛孔里渗出来了的样子。 在他看来,现在都什么时候了,是在案发现场啊,这个小白脸竟然趁机揩油,简直不可理喻。 更別说邰锦玉一直以来是他的女神,女神当著自己的面被別的男人摸摸小手,这是何等的令人髮指! 事实上,陆慎行也就捏了两下,正常人握手的时间还短。 但在周毅眼里,那两秒可能比一个世纪都漫长。 “周毅!” 邰锦玉的声音响起,他偏头看向周毅,语气里带著一种不耐烦,觉得此刻的周毅十分的莫名其妙。 “人家陆慎行今年才十九岁,刚从学校毕业,没见过这种场景很正常。我记得你第一次见到案发现场的时候,吐了一整个下午,连胆汁都吐出来了,最后还是被老陈背回车上的。周毅,这事儿你没忘吧。” 邰锦玉的语速不快,声调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空气里, 过道里安静了一瞬。 周毅的脸色变得涨红,他的嘴唇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他现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脑子里有些充血。 辩解? 那是狡辩。 而且也没办法狡辩。 只是…… 锦玉你怎么能这样呢? 我周毅可是你多年的同学兼同事啊,你为了认识才一个月的小白脸,揭我老底,让我出糗,至於嘛? 然而这些只是周毅此刻错综复杂的心理活动,他並不敢说出来。 否则,他將会知道,其实邰锦玉说是和陆慎行认识了一个月,但今天才是两人的第二次见面。 第36章 印记 吴勇诚没有参与这齣无聊的闹剧。 他此时已经蹲在了房间门口的地面上,手里拿著一把不锈钢的尺子,正在测量地面上那些黑色泥状物的厚度。 他的动作很专业,尺子垂直插入黑色泥状物,拔出来,用放大镜看刻度,然后在笔记本上记录。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多余的信息,既没有对房间里的诡异景象表现出恐惧,也没有对身后的对话表现出兴趣。 技术员倒是有兴趣,一边在用相机拍照,一边扭头看向身后的周毅、邰锦玉、陆慎行。 快门声咔嚓咔嚓,每一声都记录下房间的一个角落。 吴勇诚站起来的时候,手里的不锈钢尺子上沾满了黑色的黏液,他把尺子递给技术员,从口袋里掏出一双手套戴上,走进了房间。 他的皮鞋踩在黑色泥状物上,发出一声湿漉漉的闷响,像一脚踩进了一滩刚下过雨的泥地里。 走到房间的正中央,他突然蹲下来,从泥状物里捡起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只手錶! 男式的,錶盘是深蓝色的,表链是不锈钢的,在黑色泥状物的衬托下显得格外刺眼。 錶盘上的玻璃面有轻微的裂纹,但指针还在走,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动,像是在这个房间里唯一还活著的东西。 他又从泥状物里捡起了一根项炼。 银色的链子,吊坠是一个椭圆形的银色牌子,上面刻著一个字。 他把吊坠上的泥状物小心翼翼的抹掉,凑近了看了一眼。 一个“潘”字。 潘翠花??? 还有一个钱包。 粉黑色的皮质,看样子已经被泥状物浸透了,打开之后里面有几张银行卡和一张身份证。 身份证上的照片是一个圆脸的女人,头髮烫过,笑得很大方。 名字那一栏果然写著“潘翠花”三个字。 几件散落的衣物从泥状物里半露著。 一件深色的polo衫,一条深色的裤子,一件碎花的女式衬衫,一条黑色的裙子。 它们在黑色泥状物的包裹下,像是一些被遗忘了很久的东西。 皱缩著,沉默著,在这个没有人进来的房间里等了不知道多少天。 吴勇诚站起来,把手錶、吊坠和钱包用证物袋装好,转身看向门口的几人。 “这里应该就是第一现场,这些东西:手錶、项炼、钱包、衣服……基本能確定就是庆东强和潘翠花的。问题来了,他们如果还活著,不可能把这些东西留下。可如果他们死了,尸体在哪里?这个房间里找不到他们的尸骨,是的,连一根骨头都找不到。” 吴队长的声音低沉,像是在和自己说话。 没有人回答。 陆慎行靠在走廊的墙上,是不是咳嗽,白梦洁的手还贴在他的后背上。 他的目光从吴勇诚手里的证物袋上移开,在房间里缓缓移动。 从地面到墙壁,从墙壁到天花板,从天花板回到地面。 最终他的目光停在了房间里的那张桌子上。 一张老式的办公桌,靠在左侧的墙壁上,桌面上覆盖著一层厚厚的黑色泥状物。 但有几个地方的泥状物被压扁了,像是有什么重物在上面放过,又拿走了。 然后他看向了窗户。 窗户上拉著厚厚的遮光窗帘,窗帘的下半截被黑色泥状物浸透了,变得硬邦邦的,像一块被石膏浸过的布。 但窗帘的中间位置,有一块地方是乾净的,没有泥状物。 那个乾净的形状像一个手掌的侧面,五根手指的轮廓在泥状物的边缘留下了清晰的手指印。 陆慎行伸出手,指著那张桌子和那扇窗户,声音比刚才虚弱了一些,但每个字都还是稳的。 “吴队,你们看这几块泥印,像不像人的臀部还有手掌的印记?” 嗯?!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了他手指的方向。 桌面上被压扁的那几处泥状物,形状確实是两个半圆的弧形,弧形的间距和宽度和一个人坐在桌面上时臀部会留下的压痕完全一致。 窗户上那个乾净的手掌印,五根手指分开的角度,手掌根部压下去的深度,和一个人在极度用力时撑住窗户玻璃的姿態也完全一致。 空气中出现了一种微妙的变化。 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都同时在脑子里填充了同一组活色生香的画面。 被剥光了衣服的女人,时而被男人抱在桌子上,时而被压在窗户玻璃前。 那些画面是香艷的原始的,带著一种在这个诡异的房间里显得格格不入的野性。 吴勇诚的目光从桌面移到窗户,又从窗户移到地面那些散落的衣物上。 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下頜的肌肉收紧了一下,但没有说话,只是乾咳一声。 他把证物袋递给技术员,摘下右手的手套,用手指摸了摸桌面上那个臀部的压痕。 周毅悄悄侧身往旁边挪了挪脚步。 避开眾人的目光,同时右手不经意间扯了扯裤襠。 邰锦玉的脸色不太自然。 她的目光快速地从桌面上移开,落在地面的某一块瓷砖上,像是在那一瞬间找到了比房间里所有东西都更值得研究的东西。 白梦洁的脸色耳朵尖红了,她扶在陆慎行后背的手收紧了一下。 眾人的神情动作被陆慎行尽收眼底,这让一向冷静的他有几分无语。 要知道作为不论是前生今世都与生理打交道的人,就算屋子里有人在实战直播,他都能做到眉头都不带皱一下。 而大家只是脑补,怎么还尷尬起来了。 …… 陆慎行咳嗽了一下,可能是空气中的味道不对劲,他咳的频率略微高了些。 不过他顾不得这些,他在继续打量著小库房,他的目光在房间里继续移动。 从桌面到窗户,从窗户到地面,从地面到墙壁,从墙壁到……天花板。 是的,天花板。 他的目光最终又在天花板上停了一下。 因为天花板上也有两个印记。 不是喷溅的黑色泥状物,是压痕。 两个圆形的压痕,直径大约在十到十五厘米之间,间距大约二十厘米,位置在天花板的正中央,覆盖在那些钟乳石状的黑色黏液突起之间。 两个圆形的边缘清晰,轮廓完整,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用力地压在了天花板上,压了很久。 久到那些正在凝固的黑色黏液在没有完全乾透之前,就已经被压出了这两个形状。 不知为何,两个圆形的形状,越看越觉得和人类雌性胸部的轮廓一致…… 第37章 咳血 陆慎行的目光在那两个圆形上停留了不到两秒钟,然后移开了。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更没有向吴队长说出这个异样,他相信以吴队长的专业能力,恐怕很快就会发现,自己做的已经够多了,没必要再越俎代庖。 “咳咳!” 不好,感觉嗓子越来越痒。 陆慎行开始剧烈咳嗽起来。 不是清嗓子那种咳,是从胸腔深处往喉咙外面顶的那种咳,每一声都带著一种乾涩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气管里摩擦的嘶哑。 吴勇诚转过身,脸上的表情从勘查现场时的专注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混合著判断的关切。 他看了陆慎行大约两秒钟,然后转头对白梦洁说: “白校长,我怀疑陆老师是不是对房间里的气味过敏,他已经咳了半天了。你先带陆老师出去透透气,这边我们还要一段时间,如果有什么问题,我们还会再联繫你们。” 白梦洁点了点头,扶在陆慎行后背的手掌用力推了一下,带著他往过道的方向走。 陆慎行没有拒绝,跟著白梦洁的步伐,步子不快不满。 他此刻的状態確实不佳。 这种没有来由的不適感,確实让他有一丝忧虑,只不过被他压下,因为不想错过第一时间观察现场的机会。 踏踏踏—— 他和白梦洁的脚步声,渐渐远离。 只不过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转回头再次看了那个房间一眼。 这一次他的目光直接落在了天花板上,花了大约零点五秒確认那两个圆形压痕的位置、大小和间距。 然后才转过头,走出了过道。 此时已经临近中午,食堂外面的阳光比进去的时候更刺眼,光线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水泥路面上铺了一层碎金。 陆慎行站在食堂门口的台阶上,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两口。 五月的风从操场的方向吹过来,带著青草被太阳晒过之后散发出的那种乾燥的、微微发苦的气味。 白梦洁站在他旁边,手已经从后背拿开了,但站在很近的位置,近到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二十厘米。 “慎行,感觉好多了嘛,要不去姨休息室里躺会儿?”白梦洁抿了抿嘴,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然而陆慎行果断拒绝道:“不用了,白姨。咳咳,你先去忙,我想先去一下洗手间。刚才手上沾了些黑泥,得洗一下。” 他抬起右手。 手背处確实沾著一层黑色的泥状物,不过不是从那个房间里直接接触到的,是从墙壁上沾到的。 那些黑泥在他手指的皮肤上已经干了一些,变成了深灰色的像乾裂的河床一样的纹路。 “也行,不过你现在状態不好,姨把你送到洗手间门口再走。” 白梦洁都这么说了,陆慎行还能再说什么呢。 好在这里离洗手间也就几步的路。 半分钟后,洗手间门口。 陆慎行一边咳嗽一边与白梦洁挥手作別。 白梦洁看了他一眼,终於点了点头。“好,你洗完了早点回办公室,別在外面待太久。” 她转身走回了食堂。 高跟鞋踩在水泥台阶上的声音一下一下地变远,然后在食堂门口停了一下,大概是在和门口的治安员说话,然后声音彻底被食堂的门隔在了里面。 陆慎行转身进入洗手间后,迅速检查了一下里面有没有其他人。 空无一人。 这就很好。 然后他站在洗手台前面。 但他並没有立即清洗双手,而是左手伸进口袋,从里面掏出一块白色的手帕,將右手沾染的黑泥收集在手帕里。 这是他试图在不引起案发现场几名治安员注意的情形下,同时能够顺利採集黑泥,所临时想到的手段。 对於黑泥来歷,他隱隱有了一些猜测。 將手帕叠好並装进一个塑料密封袋里,陆慎行才拧开水龙头,开始洗手。 哗啦啦—— 水冲在他的手指上,凉得有些刺骨。 然而那些黑色的泥状物在水流的冲刷下,並没得到很好的溶解。 附著在皮肤上的黑泥,就像是黏糊糊的凝胶,或者是大夏天马路上的柏油,想要彻底的清洗,必须得卖力揉搓。 但就在这时,他的心臟位置突然像是被人用手猛地攥了一下。 比起之前那种收缩感更加剧烈!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胸腔里突然膨胀了,撑开了他的肋骨,从他的心臟向四周放射出一圈一圈的震盪波。 他的手撑住了洗手台的边缘,手指在湿滑的瓷砖上打滑了一下。 但好在抓住了水龙头的根部,稳住了。 隨即他的嘴里涌上来一股腥甜。 一种浓烈的、温热的、从喉咙深处往口腔里顶的那种腥甜。 他低下头,对著洗手池,张开嘴。 呕! 一小滩深红色的液体从他的嘴里流了出来,落在白色的陶瓷洗手池里。 竟然咳血了。 虽然不是很多,只有一小滩,大概两三口唾液的量,但在白色的洗手池里显得格外刺眼。 血的顏色偏怪。 不是动脉血那种鲜红,更像是静脉血混著牛奶之后稀释了的顏色。 陆慎行盯著那滩血看了两秒钟,眉头拧成了一股绳。 越来越不对劲了。 虽然自己平时缺乏锻炼,但饮食睡眠一向规律,不应该出现这种咳血症状才对。 今天到底怎么回事? 今天与以往最大的不同是,自己进入了食堂里那间充满黑泥的小库房。 而且也是从那时候开始心臟发紧,不断咳嗽的。 可问题又来了,好几个治安员率先进入小库房,而是对黑泥的接触比自己更深入更持久。 为什么所有人的身体都没有出现异常,唯独自己跟犯了严重过敏症似的? 从医学角度来说,咳血有几大缘由:支气管扩张、支气管或肺部炎症、肺结核、肺癌、心血管疾病。 当然,还有一些罕见病因,比如鉤端螺旋体病以及女性的子宫內膜异位症。 自己属於哪一种? 陆慎行手掌贴住自己的心臟,想起咳嗽前的那种古怪的心臟收缩感,有些怀疑是是不是自己的心血管突然出现了问题。 二尖瓣狭窄? 急性左心衰? 还是肺栓塞? 二尖瓣狭窄会导致的咳血常为反覆、少量。 肺栓塞则起病急、伴隨剧烈胸痛和呼吸困难,属急危重症。 这么一分析,感觉都有可能。 陆慎行闭上眼睛,长出了一口气。 他为了减少对胃的刺激,没有吞咽血液,而是掏出一张纸將血液擦了擦。 或许……有必要去医院的胸外科和呼吸內科走一趟了。 第38章 分析 再次伸手打开水龙头。 水流冲刷著那滩血,把它衝散冲淡,冲成了几缕细丝,顺著水流进下水道。 然后陆慎行抬起了头,看著镜子里的自己。 脸色白得像纸,嘴唇的顏色也很淡,眼角周围有一种熬夜过头的青黑感。 这个状態怕是得化点妆,才能遮掩过去。 他用湿手把额前的头髮往后拢了一下,水滴顺著他的髮际线往下淌,流过太阳穴,在颧骨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后沿著脸颊的弧线继续往下。 然而就在他低头的时候,一滴血从他的嘴角滴下来,落在了洗手池边缘的一块黑色泥状物上。 那是他一开始从手上蹭下来的一小块黑泥,只有指甲盖大小,还粘在陶瓷边缘。 血滴落在黑泥上的瞬间,黑泥的边缘开始变淡。 不是被水稀释的那种变淡,是像一块冰被放在热锅上,从接触面开始向內融化,黑色的顏色一层一层地退去,露出了底下陶瓷的白色。 那片黑泥在不到两秒钟的时间里从黑色变成了深灰色,从深灰色变成了浅灰色,最后变成了一小滩透明的、像水一样没有顏色的液体。 陆慎行的手指停在了半空中。 他把那块沾了血跡的陶瓷边缘又看了一遍。 不是幻觉! 血跡接触到的黑泥全部消散了,变成了一种没有顏色的、和清水没有任何区別的液体。 那些没有被血跡接触到的黑泥还保持著原来的深灰色,依旧在白色的陶瓷上附著著,像河床上乾涸的泥壳。 二者形成鲜明的对比。 他伸出手,用食指的指腹在那个位置擦了一下。 由於手指上没有血跡,黑泥虽然被擦掉了一部分,但剩下的部分仍然是深灰色的,没有变成透明。 静默片刻后,他突然舔了一下食指,然后把食指按在了另一块黑泥上。 几分钟后,唾液接触到的黑泥边缘也开始变淡,变淡的速度比血跡慢了很多,慢到肉眼几乎捕捉不到变化的过程,但確实是变了。 血和唾液。 两种不同的分泌物,对黑泥產生相同的作用,但速度不同。 血液的作用比唾液快了不知道多少倍。 至於唾液…… 可能不是唾液本身的作用,而是唾液里含有稀释后的血液。 总之,这是今天的又一个重大发现。 陆慎行把手洗乾净,关掉水龙头,靠在洗手台旁边,看著镜子里自己的脸。 苍白的脸,沾著水的额发,嘴唇的顏色比刚才恢復了一些,但还不够正常。 他准备先休息一下,恢復恢復,再回办公室。 否则被方晴看到自己现在的状態,怕是要被问东问西。 虽然这是同事之间的关心行为,但对於他来说,只觉得有些吵闹。 他此刻在想很多事。 而这些事挤在一起,像手术台上同时出现了好几个出血点,他需要先处理最致命的那一个。 庆东强和潘翠花。 他们当中是谁先被感染的?还是两个都被感染了?他们在那间房间里做了什么?那些黑色泥状物是什么?是黑色异形的分泌物?还是异形本身分解之后的產物? 还有那些动物尸体。 它们是实验品?还是意外被感染之后死在那里的?黑色异形只对人有兴趣,但它分裂的时候需要宿主,如果没有人类宿主,它会不会退而求其次? 天花板上的那两个圆形印记。 不是正常的人类活动会留下的痕跡,人不会贴在天花板上。除非……那已经不是人了。 最后这点有些细思极恐,而且因为“毁尸灭跡”,无法查验。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开一个笔记本应用,在“庆东强”这个名字下面划了一条横线,然后写下了三个词: “黑泥。” “天花板。” “动物尸体。” 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隨后將手机放回口袋,再次照了照洗手间里的镜子。 此刻他的状態恢復了许多。 虽然还有些苍白,但眼圈的青黑色基本已经消退。 於是拧开水龙头又洗了一遍手,用纸巾擦乾,把纸巾扔进垃圾桶。 他走出洗手间的时候,走廊里有一个班的学生正从上完体育课回来,身上带著操场上晒过的阳光的味道和汗水的咸味。 这些学生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有几个学生看了他一眼,其中两个女生耳朵通红的小声说了句“陆老师好”。 他温和的点了一下头,继续往前走。 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只有寥寥几个没课的或者上完课的老师在閒谈,而方晴並不在场。 这些老师话里话外討论的,都是上午治安员调查学校食堂的事情。 不过由於目前消息还处於封锁状態,所以他们只能靠猜。 比如:是不是食堂里出现了鼠头鸭脖,结果被学生给举报了,导致治安局派人来调查? 陆慎行听到这些,嘴角一抽。 如果真发生这种食品安全问题,来的应该是市监局的人才对吧。 陆慎行嘆了一口气,倒了一杯咖啡提神,並开始整理思路。 在回办公室的路上,他其实一直在思索,並且已经对部分疑点有了一些猜测。 第一,黑色异形和那间房间里的黑色泥状物之间有明確的关联。 那些泥状物的顏色、质地、分布形態,和实验室里那条黑色异形的顏色、表面绒毛结构的纹理,在视觉上有高度的同源性。 待会儿他需要做一个实验,来確定黑泥是不是黑色异形被大量分解破坏之后產生的残留物。 第二,庆东强和潘翠花应该是已经死了。 但尸体不见了,房间里只有衣服、手錶、项炼,没有骨骼,没有牙齿,没有任何人体组织的大块残留。 如果黑色异形在宿主体內大量繁殖之后会导致宿主液化,那么那些黑色泥状物可能就是人体组织被分解之后的產物。 但那些动物尸体还在。 如果黑泥是人体分解的產物,为什么动物尸体没有一起被分解? 或许就像实验室里的那根黑色捲毛异形对小白鼠不感兴趣一样,这种异形只寄生人类的身体,同时到了一定程度后也只会分解人类的尸体。 第三,他的血可以溶解黑泥。 或者更准確地说,他的血可以对黑泥產生某种快速而剧烈的化学反应,將其转化为无色的、没有活性的液体。 这说明他的体內有一种物质,能够中和黑色异形產生的某种分泌物,或者中和黑色异形本身。 这个发现,应该是他今天最大的收穫。 並且,他隱隱猜到了缘由。 第39章 询问 方晴上完课回来的时候,陆慎行正坐在办公桌前批改作业。 她把一摞英语周报摔在自己桌上,拿起保温杯猛灌了一口水,然后转过身,椅子跟著转了个方向,面朝陆慎行。 “陆老师,你上午跟白校长进食堂了?” 陆慎行手里的红笔没停,在作业本上划了一个勾。 “嗯。” “那些治安员来干嘛的呀?” 方晴把声音压低了,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程度,但语气里的兴奋压不住,“早上咱俩不是瞧见来了好几辆车,还有刑事勘查的那种,是不是学校里真出什么大事了?” 陆慎行把批完的那本作业合上,放到一边,拿起了下一本。 他沉吟了一下,在想怎么说既不会暴露太多信息,又能让方晴不再追问。 “不好说,我是被校长抓了壮丁,跟在后面打酱油的,但是……校长也没搞清楚状况。” 方晴的眼睛亮了一下,她往前探了探身子,肘部撑在陆慎行的桌面上,下巴搁在手掌上,摆出了一副“你不说我就不走”的姿势。 “什么状况,你这傢伙倒是透露一点啊,不许藏著掖著!我就悄咪咪的问一句,学校里是不是死人了?” 她左顾右盼的瞄了一眼四周,声音又低了一些。 陆慎行抬眼看了她一眼。 方晴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了有些天真和八卦的程度。 她是一个英语老师,教了五年书,最大的爱好是追剧和养猫,对这个世界的好奇心基本上都来自於电视剧和网络上的帖子。 在她的认知里,“出事”就等於“死人”,“死人”就等於“命案”,“命案”就等於“刺激”。 但她或许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比死人更麻烦。 “不太清楚,反正从始至终没有发现任何尸体。” 陆慎行最后语气诚恳的说了一句实话。 方晴闻言,表情里难掩失望。 她的身体从陆慎行的桌面上撤了回去,靠在椅背上,拿起了保温杯,语气里那股紧张激动感大大消退。 “啊这,不会真是什么乱七八糟的食品问题吧,那就没什么意思了啊。” 她屁股一扭,把椅子转了回去,开始批改英语周报,红笔在纸上划拉的沙沙声响了起来。 陆慎行低下头,继续批改作业。 红笔在指尖转了一圈,这个动作是原主的习惯。 原主在思考问题的时候喜欢转笔,一百五十的智商让他在任何不需要动脑的事情上,都会下意识地找点別的事情来动。 异形的事,又能瞒多久呢? …… 下午有两节课。 第一节是三班的,第二节是四班的。 內容是一样的,减数分裂的第二次分裂。 他把精子和卵细胞的形成过程拆开了讲,在黑板上画了两个对比图。 左边是精子发生,右边是卵细胞发生。 极体的概念他讲了三遍,用不同顏色的粉笔標註了三次,確保每个学生都能看懂。 在三班上课的时候,陈灵儿坐在最后一排,面前的课桌上摊著那本细胞生物学。 但她的目光可不在书页上,而是在黑板上。 陆慎行的板书从左上角写到右下角,她的目光就跟著从左上角移到右下角,像一个被程序控制住的追踪器。 课间的时候,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等到课后,而是在下课铃响之后直接走到了讲台前面。 “陆老师,有几个问题想请教。” “说。” “萤光標记技术里面,frap和fret有什么区別?frap的原理我能看懂,但我不明白为什么漂白区域的萤光恢復速度能反映膜蛋白的流动性,这个逻辑链条是断的。” 陆慎行正在擦黑板,粉笔灰从黑板的下沿飘下来,在午后的阳光里形成一小片白色的光雾。 他拿著黑板擦的手停顿了一秒,然后继续擦。 直到把一行关於“减数第二次分裂”的內容擦掉,他才把黑板擦放回粉笔槽,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靠在讲台边上,看著陈灵儿。 frap,萤光漂白恢復技术。 生物物理学的范畴,大二大三的內容。 陈灵儿问这个问题的方式和之前不一样,之前她会把书翻开,用手指著书页上的某一段,像是在说“这段话我看不懂”。 这次她没有翻书,问题直接从嘴里倒出来的,像是一个背了很多遍的台词。 她不是来请教问题的。 她是在找一个能难住自己的问题。 陆慎行嘴角动了一下,像一个人在闷热的房间里把衣领往外拽了一下,让一点凉风灌进来。 有点意思。 在陆慎行看来,陈灵儿是一个聪明的、骄傲的、不服气的十六岁小姑娘,只是想知道这个世界上有没有一个真正聪明的人,能让她屈服。 “frap的原理不是逻辑链条的问题,是你对『恢復』这个词的理解有偏差,”陆慎行的语速不快,像是在给一个睡午觉被叫醒的人,讲一件不太紧急的事情。 “偏差?”陈灵儿呢喃。 “漂白区域的萤光恢復不是被漂白的萤光分子重新发光了,是周围未漂白的萤光分子通过扩散运动进入了漂白区域。恢復的速度取决於两个因素:膜蛋白的扩散係数和膜脂的粘度。扩散係数越大,恢復越快。粘度越大,恢復越慢。所以你看到的恢復速度,其实是膜蛋白在脂双层中自由扩散能力的一个直接反映。逻辑链条没有断,是你跳过了『扩散』这个中间环节。” 他说完之后看了陈灵儿一眼。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还是那种脊背挺直、下巴微抬的姿態。 但她垂在身体两侧的手指,下意识的蜷了一下。 陈灵儿隨后又问了一个问题,关於小分子在细胞內的运输机制。 这个问题的难度比前一个更高,已经接近研究生一年级的水平。 陆慎行回答了,答案完整、精確、没有任何漏洞。 她接著又问了一个,关於酶促反应的过渡態稳定机制。 这个问题涉及结构生物学的范畴,已经是研究生二年级的內容。 陆慎行依然回答了,答案的长度比前两个都短,因为这个问题在他的知识体系里是一个不需要展开论述的基础知识点。 陈灵儿不再问了。 她站在那里,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她的表情不是挫败,那种东西对她来说太低级了。 她的表情是一种更复杂的、混合著不甘心、好奇、和一种她不愿意承认的、类似於鬆了一口气的东西。 第40章 对照 她在过去的十六年里,习惯了做那个最聪明的人,习惯了在任何人面前都能保持一种居高临下的从容,习惯了用“我只是隨便问问”来掩饰“我其实是想让你出丑”的真实意图。 但今天,她连续问了三个问题,每一个问题都被对方以“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態度轻鬆解答了。 她看著陆慎行,陆慎行也看著她。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接触了大约一秒钟,然后陈灵儿先移开了。 她的目光落在地面上,停了一会儿,又抬起来。 “陆老师,你怎么什么都懂?” 陆慎行看了她一眼,靠在讲台边上的姿势没有变。 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平静,但嘴角那个微微的弧度还在,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鬆了一下。 “陈同学,那你先告诉老师,你怎么每天会有这么多超纲问题?” 陈灵儿呼吸一滯,好在这时学校的上课铃声响起。 於是陈灵儿丟下一句“老师,我得去上体育课了”,便趁机脱身离开。 陆慎行看著她走出教室门口,然后转过身,拿起黑板擦继续擦黑板。 粉笔灰从黑板的下沿飘下来,落在他的手背上,白色的细末在皮肤上留下一层薄薄的痕跡。 他把黑板擦放回粉笔槽,拍了拍手,走出了教室。 办公室里的方晴正在整理下节课要用的课件,看到陆慎行进来,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回办公室这么晚,陈灵儿又来找你问题了?” “嗯。” “这位大小姐啊,人就这样,对谁都不服。之前的生物老师被她问得下不来台,后来看到她就绕著走。你倒好,每次都接。” 陆慎行坐下来,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 “习惯了。”他说。 他確实习惯了。 不是习惯了陈灵儿的刁钻问题,是习惯了这种“不被难倒”的状態。 前世在手术台上,再难的病例也不会让他手抖,再复杂的术式也不会让他犹豫。 一个人做惯了最难的事情,其他的事情都会变得简单。 当然,这也包括回答一个十六岁小姑娘为了让他出丑而精心准备的问题。 方晴又嘟囔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却也没问。 …… 下午第二节课结束后,陆慎行去了实验室。 他把门反锁了,拉开窗帘,打开培养箱,拿出那条黑色异形看了一眼。 它还在那里,三厘米长,弯曲的弧形,深黑色的表面在日光灯下泛著那层细密的绒毛状的反光。 它活著,末端的小小凸起在缓慢地蠕动,幅度不大,像是在呼吸。 他把黑色异形放回培养箱,从口袋里掏出今天在食堂小库房门口从墙上蹭下来的那块黑泥。 他用镊子从黑泥上夹了一小粒,放在载玻片上,滴了一滴蒸馏水,盖上盖玻片,放到显微镜下。 镜头里的画面和他在食堂里的猜测一致。 黑泥的微观结构不是无定形的胶状物,而是由无数条极其细小的、蜷缩在一起的、像是被拧成了一团乱麻的丝状体构成的。 那些丝状体的粗细、顏色、表面的绒毛状突起,和此刻他实验室里那条完整的黑色异形一模一样。 区別只在於形態。 那条完整的黑色异形是一条单独的长链,而黑泥里的丝状体是粉碎的、断裂的、蜷缩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內部炸开之后散落一地的碎片。 食堂小库房里的黑泥,果然是某种状態下的黑色异形。 不是分泌物,不是代谢產物,就是黑色异形本身。 这是一种大量的、被某种力量从內部摧毁的、分解成了碎片的黑色异形。 那些碎片覆盖了整个房间的地面、墙壁、天花板,厚度最厚的地方超过两厘米。 这意味著原始状態下的黑色异形的数量,至少是以千为单位计算的。 如果庆东强或者潘翠花中的某一个人被感染的时间足够长,他体內积累的黑色异形数量確实可以达到这个量级。 可惜他目前还没掌握黑色捲毛异形的分裂规律,否则他就可以通过现场的黑泥数量,估算对方被感染的时间。 当然这个推论有一个问题。 黑色异形只会在宿主体內繁殖。它们离开宿主之后会怎么样,他没有数据。 食堂小库房里的那些黑泥,是黑色异形在宿主体內大量繁殖后,宿主死亡、身体崩溃,黑色异形隨著宿主的体液一起喷溅出来的残留物。 那些动物尸体可能是被黑色异形感染之后死在那里的,也可能是吃了小库房里的人类尸体的,然后死在了那里。 陆慎行从显微镜上抬起头,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看了几秒钟。 天花板的白色涂料上有几道细小的裂缝,从灯座的位置向四周放射,像一张微缩的蜘蛛网。 就像是无处不在的黑色异形,给整个青天市笼罩了一层黑网。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新的载玻片,又取了一小粒黑泥,放在载玻片上。 然后他又將上午在洗手间里擦过血的纸巾给拿了出来,纸巾上面的血跡早已干了,只留下一小片深褐色的印跡。 他用剪刀从那片血跡上剪下了一小块,放进一个试管里,加了五毫升蒸馏水,摇晃了几下,让血跡溶解在水里。 液体变成了淡淡的红色,浓度不算低。 他用滴管吸了一滴这种液体,滴在载玻片上的黑泥上。 黑泥的边缘开始变淡。 速度很快,快到肉眼能看到变化的过程。 深灰色的黑泥从接触液体的那一侧开始变成浅灰色,浅灰色变成灰白色,灰白色变成透明。 整个过程持续了不到三秒钟。 载玻片上那块原本指甲盖大小的黑泥,在液体接触到的位置出现了一个透明的、边缘清晰的空洞,像一块冰被滴上了一滴热水。 他记录下了时间。 三秒。 接下来他换了一张新的载玻片,又取了一小粒黑泥。 这一次他准备抽取自己手臂上的新鲜血液。 於是他从实验台的抽屉里拿出一根一次性採血针,在左臂上刺了一下,隨后將采出的血用滴管吸了,滴在黑泥上。 咦? 黑泥没有变化,在显微镜下的形態和顏色和滴血之前一模一样,边缘没有任何变淡的跡象,內部没有任何透明的空洞。 他等了十秒钟,三十秒,一分钟。 依然没有变化。 他又换了一张新载玻片,又取了一小粒黑泥。 这一次他用的是今天上午在洗手间里漱口后,嘴里残留的一些唾液。 第41章 溯源(感谢书友「谁的曾经不荒唐」的月票) 他在离开洗手间之前用纸巾擦过嘴角,纸巾上沾的是混了一点点血的唾液。 他把那张纸巾上的唾液提取出来,滴在黑泥上。 黑泥的边缘变淡了。 只不过速度比咳血慢了很多,慢到需要用显微镜才能捕捉到变化的过程。 那些丝状体的边缘在接触到唾液的瞬间缓慢的变得模糊,像一幅被水浸泡过的水墨画,轮廓一点一点地晕开,顏色一点一点地褪去。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四十秒,黑泥的边缘出现了一圈大约零点五毫米宽的透明带。 最后一张新载玻片,最后一粒黑泥。 他用的是直接从嘴里取的新鲜唾液,轻轻吐在试管里,用滴管吸了,滴在黑泥上。 黑泥没有变化。 他等了整整两分钟,显微镜下的画面始终是静止的。 那些丝状体的边缘清晰,顏色稳定,和滴唾液之前没有任何区別。 陆慎行把四张载玻片並排放在实验台上,从左到右:咳血、新鲜血、带血唾液、新鲜唾液。 四张载玻片上的黑泥呈现出四种完全不同的状態:溶解的、未溶解的、部分溶解的、未溶解的。 结果很明確。 只有从呼吸道和口腔出来的、混了某种他体內產生的分泌物的液体,才能对黑泥產生溶解作用。 新鲜血不行,新鲜唾液也不行。 这意味著那种能够溶解黑泥的物质,不是他身体持续分泌的常规產物,而是在某种特定条件下產生的。 比如在咳嗽的时候,从气管或者肺部带出来的东西,比如在吐痰的时候,从喉咙深处带出来的东西。 而那种物质的来源,他已经有所猜测。 胸腔,心臟。 他没有忘记一个月前在医院里做的那个身体检查。 原本原主是有心臟疾病的,只不过在他穿越当天就离奇康復。 去医院拍了片子,医生说从片子来看,他心室附近有一个黑色的小阴影。 但以他的视角,那个所谓的小阴影明明是白色的才对。 瞳孔会变化的女治安员,心臟有阴影的自己,再加上晚上会爬床的姐姐,这便是他穿越到这个世界上遇到的三大超自然事件。 有时候,超自然事件並不一定就是负面的。 由於心臟这一个月来没有出现其它的异常,导致他將此事的重要序列挪到了后面。 没想到这次失踪案里的那些黑泥,竟然让心臟起了反应。 可惜,对於此事他能做的不多。 他总不能將自己的心臟挖出来,看看里面的那个阴影到底是黑是白、是死是活吧。 呼! 陆慎行把四张载玻片用封口膜包好,放在实验台的抽屉里锁好。 然后把那张沾了咳血的纸巾从口袋里拿出来,用剪刀把沾血的部分剪下来,放进一个离心管里,加了五毫升生理盐水,盖好盖子,用力摇晃了几下,让血跡充分溶解在液体里。液体变成了淡红色,和之前做实验用的那一管一模一样,但这一次他没有加任何东西,而是把这个离心管放进了培养箱旁边的冷藏柜里,標上了日期和编號。 他关上冷藏柜的门,站在实验台前面,两只手撑在檯面上,低头看著自己的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乾乾净净,虎口处的皮肤光滑紧实。 这双手可能会馋死那些手控的小女生, 但同时这双手也在手术台上缝过几百个人,从来没有出过紕漏。 如今这双手在做的这些事情,和在手术台上做的不一样,但需要的是同样的东西:冷静的判断,精確的操作,以及在面对未知时的耐心。 陆慎行整理了一下实验台,把用过的载玻片和试管放进废弃物回收桶里,把离心管在冷藏柜里放好,关好培养箱的门,拉上窗帘,锁好实验室的门。 下班时间到了,走廊里有几个学生从实验楼旁边的过道经过,他们的笑声在走廊里產生了回声,听起来像是一群人在远处喊叫。 他等这些学生走过去了,才推门出去。 傍晚的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金。 他沿著梧桐道往校门口走,步子不快不慢。 …… 到了校门口,陆慎行突然止住了脚步。 因为马路对面停著一辆令他眼熟的深色轿车。 黑色的桑塔纳,车身上有一层薄薄的灰,前保险槓上有两道白色的刮痕。 霍小刚正靠在驾驶座的车门上,穿著一件深色的夹克,夹克敞著,露出里面一件灰色的t恤。 他的手里夹著一根烟,烟已经烧了快一半,菸灰掛在菸头上,没有掉。 他正低著头在看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他那张瘦削的、颧骨突出的脸照得像一幅素描。 邰锦玉站在霍小刚旁边。 她换掉了今天上午穿的制服,穿著一件白色的短袖和一条深色的长裤,头髮散著,发尾微微卷。 她背著一个小號的帆布包,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在和霍小刚说话。 霍小刚偶尔点点头,偶尔说一句什么,只不过目光一直没离开手机屏幕。 可能是女人的直觉,让邰锦玉率先看到了陆慎行。 “陆慎行!” 邰锦玉脸上忽的盪起笑容,大喊了一声,並朝陆慎行挥了挥手。 她的声音在校门口的梧桐道上传得很远,有几个放学的学生好奇的回头看了一眼。 陆慎行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 霍小刚把烟掐灭在车旁边的垃圾桶上,把手机揣进口袋,抬起头看著陆慎行,含笑的点头示意。 这时邰锦玉凑近说道:“正打算约你吃个饭,聊聊今天案子的事呢。” 邰锦玉语气比在学校里自然了很多,少了那种工作场合的公事公办,多了这个年龄的女孩子特有的那种轻快。 “正巧遇到霍队长,霍队长说你们认识?” 对於邰锦玉的疑惑,陆慎行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看了霍小刚一眼。 霍小刚则和陆慎行对视了一眼,然后嘴角弯了一下,偷偷冲陆慎行使了个眼色。 何意味? 陆慎行有些无语,自己和霍小刚又不是很熟,如何能看懂这种莫名其妙的眼色? “见过一面,算是认识吧。”陆慎行不咸不淡道。 “哦,原来是这样啊。”邰锦玉瞭然的点点头。 邰锦玉以为陆慎行和霍小刚应该也是在机缘巧合下认识的,毕竟青天市说大不大…… 第42章 约饭(感谢书友「斯第尔格」的月票) “咳咳那啥,既然你们要吃饭的话……” 霍小刚从车门上直起身来,把夹克拉链拉上了,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留出说下一句话的时间:“那加我一个,没问题吧。” 邰锦玉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立马转过身道: “霍队长,要不然下次吧。” 她的语速比刚才快了许多,快到她说完之后自己都意识到了,於是又补了一句,这次慢了一些,“我到时候还要和人家陆慎行聊一些私事,你在场可能不方便。” 霍小刚闻言,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陆慎行脸上,又移回到邰锦玉脸上。 “有什么私事,你们手机上聊就好了嘛。吃饭还要聊工作,饭能吃得好嘛。” 霍小刚一边说一边拉开车门,语气里带著几分玩味和隨意,活像个试图蹭饭的老油条。 邰锦玉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她在想理由,一个能让霍小刚主动退出又不显得她是在刻意避开的理由。 但想不到,也不好想。 霍小刚是一个月半月前,刚从东海市调过来的。 虽然不是她的直属上级,但毕竟也是队长级別的人物。 这时陆慎行看了看邰锦玉,又瞥了眼霍小刚。 邰锦玉的表情是一种介於尷尬和不甘心之间,眉心微微皱著,嘴角的弧度已经回到了一个中性的位置。 霍小刚的表情则是一种做好了谈判准备的人才会有的那种从容。 嘖,真是无聊且麻烦。 说句实话,他並不想和霍小刚这种老刑侦人员在现实里打交道,还是在网上嚇唬霍小刚更有意思。 陆慎行不由捏了捏眉心,说道:“三个人吃饭也行,毕竟热闹一些。” 邰锦玉顿时转过头看了陆慎行一眼。 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难以归类的情绪。 可能是在想“你怎么就答应了呢”,也可能是在想“你是不是没看出来我想单独跟你吃饭”。 当然,不管是哪一种,她都不好说出来,只能附和的点了点头:“你既然都同意了,那行吧。” 这时霍小刚拉开后座的车门,朝里面偏了一下头。 邰锦玉看了一眼后座,又看了一眼副驾驶,犹豫了一下,拉开了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陆慎行则坐到了后排。 车內的空间不大,他的膝盖顶到了前排座椅的靠背,他往后挪了挪,把安全带繫上了。 霍小刚发动了车。 桑塔纳的发动机响了一声,声音不算大,但能听出来这辆车已经跑了有些年头了。 发动机的怠速不太稳,在等红灯的时候会抖一下,像一个人在冷天里打哆嗦。 “去哪吃?”霍小刚扶著方向盘,询问邰锦玉和陆慎行。 “陆慎行,你来选吧。”邰锦玉抱著胳膊,看向后视镜里的陆慎行。 “我都行。”陆慎行耸了耸肩。 “我隨便。”由於多了霍小刚这个电灯泡,邰锦玉已经不对待会儿的晚餐有多少期待了。 “哈哈,既然都不选,那我老霍来定吧。荷塘饭店,就这家吧,价钱实惠,而且旁边的景色也不错。“ 荷塘饭店在市中心的一条巷子里,门面不大,但进去之后很宽敞。 三个人被安排在靠窗的一张桌子,窗外是一个小型的池塘,水面上浮著几片睡莲的叶子,只不过叶子有些发黄了,边缘捲曲。 池塘对面是一片居民楼,晾衣架上掛著床单和被套,在傍晚的风里鼓成一个个大包。 菜是也是霍小刚点的,他没问陆慎行吃什么,也没问邰锦玉,拿过菜单翻了翻,跟服务员说了几个菜名,然后把菜单合上还了回去。 霍小刚的点菜方式和他说话的方式一样。 快,果断,不给別人留商量的余地。 “酸菜鱼,水煮牛肉,清炒时蔬,一个番茄蛋汤,”他对服务员说完,转过头看著陆慎行和邰锦玉,“你俩能吃辣的吧?” “我都行。” “吃。” “那就好。” 菜上来之后,三个人边吃边聊。 但基本上都是邰锦玉在说,霍小刚在追问一些细节,陆慎行很少说话。 邰锦玉说今天在独丘中学食堂那个房间里的发现,说那些黑泥,说那些动物尸体,说庆东强和潘翠花的失踪。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速比平时快了,像是在倒垃圾,把脑子里堆了一整天的东西全部倒出来,不管对方接不接得住。 霍小刚的筷子夹著一片水煮牛肉,没有吃,悬在半空中,问了一句:“那个房间的地面上,你说黑泥的厚度在靠近房间中心的位置最厚,往四周越来越薄?” “对!”邰锦玉把一个鱼刺从嘴里吐出来,用餐巾纸擦了擦嘴,“技术员量过了,中心位置最厚的地方有两厘米多,墙角的位置只有一层薄的,像灰尘一样。” “喷溅的方向是从中心向四周?”霍小刚把那片牛肉放进了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每次,技术员说从痕跡的纹路看,是从一个点向外扩散的,像爆炸。” 霍小刚没有再问,而且夹了一块酸菜鱼,仔细地把鱼刺挑出来,放在碗边上,然后吃了一口饭。 只不过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多下,像是在用吃饭的时间来思考別的事情。 陆慎行在吃清炒时蔬。 他同样吃得很慢,但每一口都很稳。 筷子夹起一根青菜,送到嘴里,咀嚼,吞咽,节奏像节拍器一样精准。 他在听邰锦玉和霍小刚说话,但他没有参与。 不是在刻意保持距离,是他不需要参与。 霍小刚在问的每一个问题,都是他已经在自己脑子里问过自己无数遍的问题。 邰锦玉在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他已经知道的信息。 所以,此刻的他只是一台无情的乾饭机器。 饭吃完了。 邰锦玉今天明显不尽兴,她端著茶杯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在桌子底下给陆慎行发了一条微信。 陆慎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屏幕,一条陌生微信的添加好友通知。 上面备註的是:我,邰锦玉。加个微信,以后约饭。 他抬起头看了邰锦玉一眼。 邰锦玉正在低头喝茶,表情很自然,像是在做一件不需要对方回应的事情。 於是他在手机上点了“通过”,然后把手机放回了口袋。 三个人走出饭店,在门口站了一下。 傍晚的天色暗了下来,街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柏油路面上,把所有人的影子拉成了细长的黑色线条。 第43章 夜谈(感谢书友「朋友你的药」的月票) 邰锦玉打了一辆计程车。 她拉开车门的时候停了一下,转过身,朝陆慎行挥了挥手。 “下次再约。你请客。” 陆慎行点了点头。 计程车开走了,尾灯在柏油路面上拖出两条红色的光带,渐渐地被夜色吞没。 霍小刚站在饭店门口的台阶上,两只手插在夹克口袋里,看著计程车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转过身,看著陆慎行。 “走走吧,散个步,正好饭后消消食。”他说用下巴朝饭店旁边那条河堤的方向偏了一下。 陆慎行看了他一眼,知道今晚这顿晚餐的正题终於来了。 “行。” 两个人沿著河堤慢慢走。 河堤的水泥路面有些地方裂了,裂缝里长出了杂草,草叶在晚风里微微晃动。 河水看起来是黑色的,在路灯的光线下反射出一些细碎的光斑,像一块被揉皱了的黑布。 堤岸上种著几排柳树,柳条垂到水面上,在风里一下一下地扫著河面,像在给这条河挠痒痒。 霍小刚走得很慢,步子比平时小了一些,像是在刻意放慢节奏。 他的夹克拉链拉到了最上面,领口竖著,遮住了半截脖子。 他走了大概二十步,开口了。 “陆慎行,我其实挺羡慕你的。”他的语气不像是在开玩笑,也不像是在感慨。 陆慎行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等待下文。 “你看你,智商高,人又帅,连我们治安局的局花都对你青睞有加,”霍小刚把目光从河面上收回来,看著前面的路,“但你可知道,你平静的生活中其实潜藏著危机?” 陆慎行把目光从柳树上收回来,看著自己脚下的路。 水泥路面的裂缝在他脚下一条一条地过去,每一条的宽度和方向都不太一样。 有的笔直,有的弯曲,有的在中间分了一个岔。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陆慎行说。 霍小刚的脚步没有停,但节奏变了一下。 “你一个月前报案,但最后又撤案,到底是什么回事?我想你应该心里有数。” 陆慎行停下来。他站在河堤上,面朝著河水,两只手插在裤兜里。 路灯的光从他的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了河面上。 黑色的水面上有一个黑色的、被拉长了的自己的轮廓,在水的波纹里一颤一颤的。 “这个话题打住,我当时只是报错了案。我的家里很平静,没有任何问题,希望你不要打扰。”陆慎行的语气比平时硬了一些。 霍小刚也停了下来。 他站在陆慎行的左侧,距离他大约一米,面朝同样的方向,看著同样黑色的河面。 “陆慎行,你的导师已经失踪了……”霍小刚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如果下一个是你的姐姐呢?” 陆慎行的身体僵住,似乎呼吸都变得急促了一下。 这时霍小刚已经转过头看著陆慎行,他的侧脸在路灯的光线下被切成明暗两半,一半被光照著,一半埋在阴影里,开始语重心长道: “有时候,危险来了,做一只把脑袋埋进沙子里的鸵鸟是没用的。” 陆慎行沉默了一会儿,默默的看著河面上那个黑色的、模糊的自己的影子,看著它在水的波纹里不断地扭曲、变形、重组,像一个永远拼不好的拼图。 半晌之后,陆慎行便过头,看向霍小刚,问道: “你想要我做什么?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教生物的老师,能有什么作用?” 霍小刚没有马上回答。 而是不紧不慢的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打火机打了两次才打著。 火光照亮了他的脸。 那张瘦削的、颧骨突出的脸上,眼睛在火光里闪了一下,像两颗被点燃的火星。 他吐出一口烟,烟雾在路灯的光柱里慢慢散开。 “你对你们学校食堂里的这起失踪案怎么看?” 陆慎行闻言,摇摇头道: “没什么看法,我只是个老师,又不能介入后续调查,不知道庆东强和潘翠花去哪里了,是死是活。” “那你有没有想过一个可能,食堂小库房里的那些黑泥……就是庆东强和潘翠花的尸体?” 陆慎行转过头,看著霍小刚。 表情在那一刻发生某种变化。 不是害怕,不是震惊,是一种“你在说什么疯话”的困惑。 眉毛微微皱了起来,嘴角微微向下弯了,整个脸呈现出一种在听到一个荒谬的说法时自然会出现的表情。 “怎么可能?这不符合科学!” 霍小刚眯著眼睛,紧紧盯著陆慎行。 他的目光落在陆慎行的脸上,从眼部、眉毛、嘴角上,到面部肌肉的每一丝细微的移动。 他在读陆慎行的微表情。 只不过他看了大约两秒钟,然后移开了,隨后吸了一口烟,把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 一个懵圈的外行人。 这是他对陆慎行所做的简单判断。 他很肯定,陆慎行对异形感染人类的事儿,完全不了解,甚至持逃避態度。 也对,毕竟陆慎行只適合刚出校门清澈且愚蠢的大学生。 当然他这里的“愚蠢”不是在嘲讽,他了解过陆慎行的履歷,一个性格古怪的天才少年。 所以,对於一些生活中的认知会显得比较呆板。 开口闭口科学,社会上哪有那么多符合科学的事儿。 “这只是我的一个猜测,只不过我这个猜测,局里的人並不认同。”霍小刚把烟夹在指间,弹了弹菸灰,继续道: “另外,我认为你的导师没死。我需要你做的是,如果发现任何与你导师有关的线索,那么要儘快与我联繫。要知道,这对你来说並没有什么损失,而是防患於未然。而作为回报,如果你的姐姐身体出现问题,可以找我。或许,我会有一些办法。毕竟我是有组织的,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霍小刚看著陆慎行,语气比刚才认真了一些。 然而陆慎行看著霍小刚,目光里没有犹豫,没有迟疑,没有任何一个“我在考虑你的建议”的人应该有的东西。 “我姐姐没有一点儿问题。” 陆慎行语气篤定,篤定到了一个有些天真的程度,就像是在说一件不需要任何证据支持的事实。 霍小刚看了他好几秒钟。 他的目光在陆慎行的脸上又扫了一遍,然后吸了最后一口烟,把菸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了。 第44章 回家 “小陆,这不是在咒你姐姐,我们都希望家人健康,社会平安,没有人受到伤害。” 霍小刚的语气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在哄一个固执且任性的孩子。 但陆慎行低著头,沉默不语。 於是霍小刚拍了拍陆慎行的肩膀。 “等你冷静下来,再考虑考虑我今晚所说的话。年轻人,这个世界没你想的那么简单,有需要的话,你可以打我的电话。注意,下次別直接报警,一般的治安员可处理不了这件事。” 说完这番话,霍小刚转身往回走,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一些,夹克的下摆在晚风里微微翻动。 陆慎行站在原地,看著霍小刚的背影沿著河堤越走越远。 直到霍小刚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按了一下,桑塔纳的车灯在饭店门口闪了两闪。 真特么累人! 陆慎行难得在心里爆了一次粗口。 这短短二十分钟的散步过程,比他批改了一天作业还累。 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他都习惯了不苟言笑的学习工作,他是个相当理智的人,为一点捕风捉影大事儿就情绪波动,不是他的性格。 但这却很符合成年人对一名愣头青少年的基本印象,不是嘛? 此时晚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著水草和泥土的气味,和白天在食堂里闻到的那种甜腻的腐败味完全不同,闻起来很正常,正常到了有些无聊的程度。 呼! 陆慎行长出一口气。 霍小刚今天难得抽出时间,看来就是为了和陆慎行开诚布公的谈一谈,让陆慎行充当他的一个“线人”。 方才霍小刚说治安局的人不认同他的猜测,这不难理解。 黑泥就是尸体,这个猜测太离谱了,离谱到了一个正常人的大脑不会把它作为备选答案的程度。 但霍小刚把它说了出来。他说出来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接受了的事情,而不是在做一个需要验证的假设。 要么是霍小刚真在天马行空的推测,要么是……霍小刚可能早就接触过相似的案件。 然而让陆慎行觉得有些讽刺的是。 霍小刚在找黑色异形的线索,在找那些被感染的人,在找失踪的导师,在找所有那些“科学无法解释”的事情的答案。 他的方向没有错,他的方法没有错,他的直觉甚至比治安局里任何人都敏锐。 但他找了这么些天,却不知道治安局里就有一个被感染的女同事,时不时的和他碰面,和他打招呼,和他交流案情,甚至还在今晚和他一起吃了个饭。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一叶障目,不见泰山。 陆慎行转过身,沿著河堤往回走。他的步子不快不慢,和来的时候一样。 走到饭店门口的时候,桑塔纳的车灯还亮著。 霍小刚从驾驶座的车窗探出头来,朝他喊了一句:“上车吧,送你回去。” 陆慎行拉开车门,坐进了后座。 然后系好安全带,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霍小刚从后视镜里看了陆慎行一眼,什么也没说,把车开出了巷子。 在霍小刚看来,陆慎行这是还沉浸在刚才的对话里,所以他打算给陆慎行一点时间,让陆慎行將这件事好好消化消化。 …… 陆慎行到家的时候,客厅的灯还亮著。 沈嫣然盘腿坐在沙发上,腿上搭著一条薄毯,手里抱著一个抱枕,电视机开著。 一个综艺节目里的人正在笑,下面的观眾也在笑。 【简直是突破了人类最基本的底线,佩服佩服啊!】 【真是地狱空荡荡,xx在人间吶!】 她看到陆慎行进门,目光从电视屏幕上移开,在陆慎行身上上下扫了一遍,然后收回去,继续乐不可支的看电视。 等到陆慎行换了拖鞋,走进客厅,她才捏了一块薯片边吃边说道: “哟,回来了?不是说今晚不回来吃吗?我还以为你要玩到半夜才回家呢。” 沈嫣然语气里的那个上扬的尾音,带著一种“我等了你很久但我不会承认”的味道。 陆慎行没有理会这个腹黑姐姐的阴阳怪气,然而看向茶几。 只见茶几上摆著半个西瓜,用保鲜膜封著,旁边搁著一把勺子,勺子上还沾著西瓜的汁水。 沈嫣然一个人吃了半个西瓜,另外半个还在冰箱里。 “吃了顿饭,聊了会儿天,就回来了。”陆慎行拿起勺子,挖了一勺西瓜。 “哦?跟谁吃的?” 沈嫣然的目光还停在电视上,但她的耳朵动了,注意力从耳朵这个通道往陆慎行的方向偏了一下。 “同事,还有一个治安局的人。” 沈嫣然终於转过头来看他了。 她的目光里多了一层东西,一种介於好奇和不放心之间的灰色地带的东西。 “誒呦我去,治安局的?找你干嘛?” “不是找我,是学校出了点事,他们在调查,正好碰上了,就一起吃了个饭。” 陆慎行没有说谎。 今晚吃饭的两个人一个是霍小刚,另一个是邰锦玉。 邰锦玉是那个治安局的人,而霍小刚则是他在异形协会的同事。 所以,没问题吧,很合理吧。 毕竟如果陆慎行直接说自己是和两个治安局的人一起吃饭,那也应该太奇怪了,怕是要被问东问西。 问的越多,暴露的风险就会越大。 果然,沈嫣然又“哦”了一声,把抱枕换了个方向,薄毯从腿上滑下来一半,露出白皙光洁的小腿。 她拽了一下,盖回去了。 隨后她的目光回到了电视上,但那个综艺节目已经到了尾声,不能让她產生任何反应了,她的眼睛在看屏幕,但脑子里在想別的事。 “对了,我后天要去你们学校培训。” 陆慎行语气隨意,像是在说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 沈嫣然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她把抱枕从怀里拿开,身体从沙发的靠背上直了起来。 “市立大学?”她问。 “嗯。青年教师培训,地点在你们学校的师范楼。” “培训几天?” “两天,就是周六周日。” 沈嫣然把薄毯从腿上掀开,赤脚踩在地板上,身体前倾,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看著陆慎行。 她的表情从刚才那种慵懒的、漫不经心的状態变成了一种更像是“我已经有计划了你不答应也得答应”的状態。 “那你培训完了陪我逛逛,我好久没逛街了,正好你来了,给我当拎包的。” 语气里没有一丝商量,全是通知。 第45章 问案(感谢书友「AW135」的月票) 陆慎行看著她,脑子里闪过一些小时候的记忆。 沈嫣然上街买东西,幼小的他跟在后面拎袋子。 两只手掛满了购物袋,从商场的这头走到那头,从那头走到这头。 哪怕他脚后跟磨出了水泡,沈嫣然这个当姐姐的却只会在前面,抱著胸头也不回地说:“跟上了,別丟了”。 真是令人绝望的噩梦般的记忆。 无聊、疲惫、空耗精力、浪费生命。 “行。” 然而陆慎行只思考了几秒,还是答应下来。 为何? 因为周六周日那两天,自己人在市里,而且培训结束是在傍晚。 这就导致他既不能在实验室里做研究,又不能在论坛上和协会的成员们討论异形。 对於他来说,那段时间本来就是浪费的。 与其閒逛或者坐车回家,不如留出来陪这个便宜姐姐沈嫣然。 毕竟沈嫣然最近的状態有些不对,確实需要自己多多关注。 沈嫣然可能没想到陆慎行会答应得这么干脆,於是嘴角弯了一下。 陆慎行看得出来,她这是在努力克制笑容时肌肉自然產生的反应。 隨后她把薄毯重新拉上来盖住腿,把抱枕重新塞进怀里,目光重新落在电视上。 陆慎行则把吃空的西瓜,扔到厨房的垃圾桶里,然后回到沙发刷著今天的新闻。 沈嫣然看完电视,吃完最后一片薯片,喝了点水。 她把杯子放在茶几上,便站起身,走到客厅中央的空地上。 接著她打开手机,连上了蓝牙音箱,放了一首歌。 不过不是昨天晚上那种奇怪的、没有旋律的低频律动,而是一首正常的流行歌,节奏轻快,鼓点清晰,適合做拉伸运动的那种音乐。 她开始练舞。 当然,她没有正式起跳,而是先活动身体,做了几个拉伸的动作。 手臂向上伸展,身体向后弯,腰部的曲线在t恤的布料下面流畅地显现出来。 然后她开始跟著音乐的节奏做一些简单的舞步,脚步在地板上移动,身体的重心从一只脚转移到另一只脚,手臂在身体两侧画著弧线。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陆慎行坐在沙发上,手里端著水杯,看著沈嫣然跳舞。 他看了一会儿,把水杯放在茶几上,身体靠在沙发靠背上,两只手搭在扶手上,姿势看起来很放鬆,但他的眼睛可没有放鬆。 沈嫣然的动作和之前不一样了。 不是动作不標准,不是节奏不对,是她的身体在做某些动作的时候,出现了一种他之前没有注意到的东西。 她的脊椎在弯曲的时候,弧度是从一个固定的中心点向外扩散的,像一颗石子被扔进水里之后涟漪从中心向四周扩散的那种方式。 正常的舞蹈动作中,脊椎的弯曲应该是均匀的、平滑的,像一根被慢慢弯折的柳枝。 但沈嫣然的脊椎不是这样动的。 它的弯曲是从一个点开始的,那个点在腰椎和胸椎的交界处,弯曲从那个点向上下两个方向同时扩散,上半段向上弯,下半段向下弯,整个脊椎在那一瞬间形成了一个s形,然后迅速恢復原状。 那个过程太快了,快到如果不是一直在近处盯著看,根本不可能注意到。 但陆慎行注意到了。 他的眼睛在捕捉这种细微的异常方面有著超越常人的能力,这是在手术台上练出来的。 在缝合一条细如髮丝的血管时,你的眼睛不能错过任何一个微小的颤动,否则血管壁会被撕裂,一切从头开始。 那个s形的脊椎弯曲,不是舞蹈动作。 是一种更原始的、不属於人类的运动模式。 更类似於那天晚上他在阳台上看到的那种扭动。 沈嫣然跳完了一首歌,停下来喝了一口水,看到陆慎行还坐在沙发上看著她,皱了皱眉。 “你看什么呢?难不成看呆了,被姐的舞姿迷住了?” 沈嫣然说到最后,自己忍不住捂嘴一笑。 但下一秒反应过来,觉得不太严肃,失了威严,於是叉起腰,故意板起小脸,摆出一副“给我老实交代”的样子。 “没什么,你跳得挺好。”陆慎行摇摇头道。 沈嫣然哼了一声,把水杯放下,重新站到客厅中央,换了下一首歌。 这一次的节奏更快了,她的动作也更快了。 但陆慎行没有再看,站起来,回了自己房间,锁了门。 他坐在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登录异形协会的论坛。 首页的在线用户列表里亮著三个绿点。 辨刑金刚,欣然神往,何日火,三个人都在。 显然,自论坛建成以来,大家已经养成了在这个时间点同时在线的习惯。 陆慎行点进“表皮以下”版块,看到了一条新帖子。 发帖人是何日火。 標题只有三个字:“问个事。” 內容比標题长不了多少,但信息量不小:“你们知不知道青天市某私立中学的食堂,今天出了个神秘的失踪案?” 陆慎行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 何日火知道独丘中学食堂出了事。 她是怎么知道的? 这条新闻没有被报导过,治安局封锁了消息,学校內部也没有对外透露。 如果何日火不是治安局的人,不是学校的人,她是从哪里得到这个消息的? 道听途说? 还是有学生在网上发帖了? 陆慎行切换页面,在网上搜索了一下相关內容。 没有。 一条都没有。 也对,那些学生和家长只知道治安局的人调查了食堂,並不代表能知道核心细节。 所以…… 何日火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或许,何日火有很大的可能也在青天市。 这时欣然神往回復了。 “反正大家都猜到我在哪了?那我也就明牌了。我在青天市某家科技公司做后勤工作,何日火说的那个学校应该是我们市里很名气的私立独丘中学,我正好有亲戚在这是所中学旁边的八中上学,我明天可以顺路去看看,打听一下消息。” 欣然神往的身份信息在论坛里是暴露最多的。 女性,青天市人,虽然未婚,但有可能未婚夫,且未婚夫出现了异常。 她从第一天起就没有刻意隱藏过这些信息,不仅是因为她不够谨慎,更可能是因为她的性格就是这样。 这是一个心里装不住事的人,一个遇到了麻烦想要找人倾诉的人,一个在这个论坛里找到了同类之后迫不及待地想要把所有信息都摊在桌面上的人。 第46章 阿航 陆慎行敲了一行字。 “我虽然离青天市这个內陆城市很远,但我的分析能力很强,如果发现有什么异常,可以隨时在论坛里分享,我会儘量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 发出去之后,他靠在椅背上等了一会儿。 辨刑金刚的回覆来得不快不慢,像是在打字之前先把要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几遍。 “行者,能告诉大伙儿你在哪座城市吗?你作为协会的会长,你实在太过神秘,隱藏身份也就算了,如果连哪里人都不告诉我们,让我们怎么信任你呢?” 陆慎行看著这条回復,没有马上打字。 霍小刚在试探他,用一种很聪明的方式。 不是直接问“你到底是干什么的”,而是用“信任”这个词来施加一种无形的压力。 在一个以分享秘密为基础的论坛里,不分享自己的信息会被视为不信任他人,而不信任他人的人,会被默认为不值得被信任。 他站起来,走出房间,去客厅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 沈嫣然还在跳舞,音乐换了一首更慢的,她的动作也慢了下来,手臂在空气中划著名大的圆圈,身体在圆圈的中心缓慢地旋转。 陆慎行从她身后经过的时候,她的手臂正好划到最高点,手指几乎碰到了天花板上的吊灯。 於是陆慎行侧了一下身,从手臂和门框之间的空隙穿了过去,端著热茶回了房间。 坐下,重新看了一遍辨刑金刚的帖子,然后敲下了回復。 “辨刑金刚,我考虑良久,承认你说的有些道理,不过我只能告诉大家我目前在东海市。” 东海市?! 网络对面,也是青天市城北,那栋老旧的居民楼四楼里。 霍小刚坐在电脑前,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那张瘦削的、颧骨突出的脸照得像一幅用炭笔画出来的素描。 他的手指夹著一根烟,烟已经烧了快一半,菸灰掛在菸头上,摇摇欲坠。 他的眼睛紧紧盯著屏幕上那三个字:东海市。 因为他也是东海市人,而且还是那种祖辈几代人都生活在当地的土著。 东海市。 一座位於大陆最东部的发达沿海城市。 但这恰恰让他產生了怀疑。 一个连头像里的伤疤都能识別出来的人,一个在论坛里始终保持最高等级信息管控的人,会这么轻易地把自己的真实位置暴露出来吗? 霍小刚把烟叼在嘴里,眯著眼睛,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一行字。 “东海市虽然不大,但经济发达,以你的才干,你应该是从事政府工作的吧。” 发出去之后,他靠在椅背上,吐出一口烟。 烟雾在檯灯的光柱里慢慢散开,像一些正在被什么东西吸收掉的、透明的信息。 他在等行者的回覆。 如果行者顺著他的话往下说,承认自己是政府工作人员,那这个人的可信度就要打折扣了。 一个真正谨慎的人,在被问及职业时不会给出任何具体的信息,更不会顺著对方的暗示走。 行者的回覆来了。 “好了,辨刑金刚,我们只是网友,你快要越界了。虽然大家因为相同的疑惑在这个论坛里匯聚,但我並不建议大家暴露自己的身份。” 霍小刚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菸灰缸里碾灭了。 菸头碰到菸灰的时候发出一声细微的嗤响。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包含著一种莫名的意味。 就像是一个猎人看到一种猎物在陷阱边上留下了脚印,但没有踩进去的那种感受。 行者的回覆没有承认任何东西,也没有否认任何东西。 他没有说自己是做什么的,没有说自己在东海市生活了多久,没有说任何可以被用来追踪的信息。 他只是在边界线上划了一条线,然后用一种不轻不重的语气告诉你:你越界了。 但他说了“东海市”。 这个信息是真是假,现在无法判断。 但一个聪明的人在编造一个假地址的时候,会选择自己熟悉的、能说得出细节的地方,否则在后续的对话中很容易露出破绽。 所以即使行者哪怕不在东海市,也一定对东海市非常熟悉。 可能在那里生活过,也可能在那里工作过。 当然,也可能就是真的。 毕竟东海市两千万人口,行者可能確实在东海市见过自己,並注意到自己手上的伤疤。 但如果在不知道行者更多线索的情况下,想要找出行者,无异於大海捞针。 那么,行者也没有编造的必要。 论坛里安静了五分钟后,欣然神往又开始倒苦水了。 “小伙伴们,我未婚夫阿航最近越来越奇怪。他的职业是医生,每天从医院忙完都应该累死了,竟然还有精力每天晚上出门,也不知道去了哪里。上周末我偷偷跟著他,但因为怕被他发现,刚跟了几条街就跟丟了。第二天我问他的同事,同事说他最近经常提前下班,说家里有事。但家里能有什么事啊?他家里就我和他两个人,我们还没结婚,平时干那事都带套,也没孩子。你们说,他的状態是不是越来越不对了。” 医生。 城西。 晚上出门。 陆慎行把这三个信息点在脑子里连了一下,没有形成一条线。 但他把它们存了起来,放在一个標了“待关联”的文件夹里。 他没有贸然回復欣然神往的帖子。 说实话,如果不是他已经確切知道这个世界存在异形,那么从推理角度来判断,他更倾向于欣然神往的未婚夫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 这时辨刑金刚发了一个新帖。 標题只有四个字:“重要问题。” 內容不长,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天平上称过的,不多不少,却让观者心中一紧。 “我想问一个很重要的问题,那就是如果我们身边的人身上出现了这种异常,有方法解决或者缓解吗?” 欣然神往的回覆几乎是弹出来的。 “辨刑金刚你有什么好的方法吗?” 辨刑金刚的回覆比平时慢了一些。 “没有,但我相信会长可能有。当然,即便会长没有,我们也可以群策群力。” 陆慎行看著这条帖子,嘴角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 那是一种终於在一盘复杂的棋局中看到了对手真实意图之后的释然。 要知道在几小时之前,在荷塘饭店外面的那片河堤上,霍小刚说过一句话…… 第47章 失笑(感谢「书友20260525110711644」的打赏) “……而作为回报,如果你的姐姐身体出现问题,可以找我。或许,我会有一些办法。毕竟我是有组织的,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脑海里再次浮现霍小刚的这句话,差点把向来不苟言笑的陆慎行给整笑了。 这是霍小刚给的承诺,同时也是霍小刚给的交易条件。 他充当霍小刚的“线人”,而霍小刚能给他的,则是对於他家人安全性的保障。 他以为霍小刚真有什么方法。 但现在他知道了,霍小刚手里什么牌都没有。 霍小刚所谓的“组织”,竟然不是治安局,而是异形协会。 霍小刚所谓的“办法”,竟然是把希望寄托在了他这个会长身上。 如此说来,相对於“何日火”还有“欣然神往”,顶著“辨刑金刚”这个暱称的霍队长,还真是异形协会第一忠诚呢! 不过,这对吗? 於是陆慎行哑然失笑的敲下了一行字。 “我確实有方法,但尚不成熟,目前还处於实验阶段。” 论坛里安静了。 如果眾人是在一间会议室里,那么此时气氛应该是,所有人都同时停止了呼吸。 三人的在线状態没有变化。 只是呈现一种静默。 没有人立即发消息询问后续。 或许是因为不想表现出一副急不可耐的样子。 又或许是觉得行者这个会长都已经说了“尚不成熟”、“实验阶段”,那问了也是白问。 …… 网络对面,霍小刚坐在电脑前,檯灯的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在那一刻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右手在发抖。 一种细微的、只有他自己能感觉到的震颤,从指尖一直传到手腕,从手腕传到小臂。 他把手从键盘上拿开,放在膝盖上,握成了拳头。 行者说他有方法。 那么行者是在做实验。 所以…… 行者应该是一个正在研究如何对付那种东西的研究人员。 他在心里快速筛选了一遍可能的身份。 高校的研究员? 医学、药学、生物学方向的教授或副教授? 研究所的课题负责人? 医药公司的研发人员? 东海市正好是这类机构的聚集地,如果行者真的在东海市,那他的身份定位会非常明確。 但行者在东海市的概率到底有多大? 他刚才说了“目前”,不是“我从某年开始研究”,也不是“我已经研究了多久”。 这是一个正在进行中的实验,说明行者接触这个东西的时间不会太长。 一个接触时间不长的人,手里已经有了初步的方法,说明他的专业背景和研究能力都非常强。 霍小刚从桌上拿起烟盒,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打火机打了三次才打著。 火光照亮了他的脸,那张瘦削的、颧骨突出的脸上,眼睛在火光里闪了一下,像两颗被点燃的火星。 他吐出一口烟,烟雾在檯灯的灯光里慢慢散开。 他相信早晚有一天,他会找出行者,和行者来一场面对面的谈话。 …… 陆慎行发完那条回復之后,在论坛里又待了几分钟,確认没有人再发言之后,退出了登录,合上了笔记本电脑。 深更半夜,腹部一沉,脐下一如既往的舒適。 第二天早上,陆慎行到学校的时候,梧桐道上的阳光比昨天更亮了。 五月的尾巴已经开始发烫,风吹过来的时候不再是那种温吞吞的暖意,而是带著一种马上就要进入六月的、乾燥的、有些急切的热。 陆慎行走进办公楼,在三楼的走廊里遇到了白梦洁。 白梦洁刚从行政楼那边过来,手里拿著一沓文件,穿著昨天那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但里面的內衬换了,从白色换成了浅灰色。 她的头髮还是盘在脑后,但有一些碎发从耳侧滑了出来,垂在太阳穴的位置,被汗水打湿了,贴在皮肤上。 她的脸上没有化妆,或者说化了但被汗水和一整天的疲惫衝掉了大半,只剩下眼线和嘴唇上一点淡淡的顏色。 因为她的眼睛里布了一些血丝,甚至隱隱有了点眼袋,皮肤呈现出一种青灰色的、睡眠严重不足的人特有的顏色。 “白姨。”陆慎行低声打了个招呼。 白梦洁抬起头看到他,嘴角弯了一下。 那个笑容不大,但和平时不一样。 平时她的笑容是经过计算的,嘴角上扬的弧度刚好让人觉得舒服,不多不少。 今天的笑失了谋划,就是一个人在很累的时候看到了一个让自己不那么累的人,自然而然地给出的东西。 “早,慎行。” 白梦洁的声音有些哑,像是昨天晚上说了太多话,或者没怎么睡觉。 她走到陆慎行面前,停了一下,把手里的文件换到左手,右手抬起来,用食指的指背揉了揉太阳穴。 “昨天忙到很晚,治安局的人一直在食堂里待到晚上九点多才走。技术员把那个房间里的黑泥採样带走了,说要回去化验。 她的语气像是在跟一个能听懂这些的人抱怨,但又不想让人觉得自己在抱怨。 陆慎行点了点头,没有询问白梦洁具体的案情进展。 不是不好奇,是不应该表现出好奇。 一个普通的生物老师,不应该对一桩神秘的失踪案表现出超出正常范围的兴趣。 “白姨,您今天好好休息一下,身体要紧。”陆慎行安慰了一句。 白梦洁闻言,看了陆慎行一眼,目光在陆慎行的脸上停了一下。 她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发生了一个变化。 当一个人在很累的时候被人说了一句“好好休息”,这让她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碰了一下,然后那个地方就开始发酸了。 她的眼睛红了一下。 不是因为要哭,是因为眼睛太干了,被什么刺激到了。 她用力眨了几下眼睛,把那股酸意眨回去了。 “没事,你去上课吧,別耽误了。” 白梦洁的声音比刚才平稳了一些,然后从陆慎行身边走过去,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音一下一下地远去。 陆慎行盯著白梦洁妖嬈的背影,目送其离开。 隨后开始了平平无奇的一天。 上课,按部就班。 试验,暂无进展。 太平静了,平静到今天赵灵儿在下课后都没来办公室“找茬”。 这种寡淡如水的日子,明明只过了一天,就让人隱隱有一种想死的衝动。 老师这个职业,还真是令人感到乏味呢。 第48章 培训 周六早上七点四十,陆慎行站在青天市立大学师范楼门口。 市大的校区比独丘中学大了不止五倍,从东门走到师范楼用了快十五分钟。 沿途经过一个足球场、两栋实验楼、三座食堂和一片正在施工的建筑工地。 工地的围挡上印著“创建一流学科”的標语,蓝底白字,油漆还没干透。 师范楼是一栋六层的灰色建筑,外墙贴的瓷砖已经褪色了,从深灰色变成了接近白色的浅灰。 楼门口的台阶上站满了人,都是各区县中学来的青年教师,年龄从二十出头到三十五六不等。 陆慎行扫了一眼签到台前的名单,独丘中学只来了他一个。 签到,领材料,进了一楼的多媒体教室。 座位是按学校分配的,他的位置上贴著一张a4纸,列印著“独丘中学·陆慎行”。 他坐下来,把材料袋放在桌面上,翻开培训手册。 日程排得很满:上午两场专题讲座,下午分组研討;第二天上午是示范课展示,下午是专家点评和结业仪式。 坐在他左边的是一个刚三十出头的青年男老师,来自青天七中,姓刘,教化学的。 刘老师很健谈,从陆慎行坐下来就开始说话,从培训伙食聊到学校绩效,从绩效聊到今年中考的分数线,中间没有任何停顿和过渡。 陆慎行每隔一两分钟点一下头,刘老师完全不需要回应,自己就能把话题接下去。 八点半,培训正式开始。 第一场讲座的主讲人是市教师发展中心的副主任,姓唐,五十多岁,戴著一副茶色眼镜,讲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掌拍桌子来强调重点。 他讲的是“新课程改革背景下的教学策略”,ppt翻得很快,每页停留不超过四十秒。 多媒体教室里有一半的人在记笔记,另一半人在看手机。 陆慎行没记笔记。 这些东西他在原主的记忆里已经看过不下十遍了,原主虽然情商低,但学术文献的阅读量惊人,市级的培训材料对他来说过於浅显。 第二场讲座换了一个人,是青天市立大学教育学院的教授,姓林,四十出头,说话声音不大,但每句话都落在点子上。 他讲的是“学科核心素养的课堂落地”,举了几个理科教学的案例,其中一个是生物课的“细胞分裂中的科学思维培养”。 林教授讲到一个教学片段的时候,提到了“有丝分裂中染色体的行为特徵”,问了一个开放性问题。 “如果你的学生在课堂上问你,为什么染色体的移动方向是一致的,你会怎么回答?” 台下有几个老师举手回答,答案都是教材上的標准表述。 林教授点了点头,没有评价好坏,继续往下讲。 陆慎行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在想一个问题。 林教授问这个问题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微妙的引导性。 他不像是在问“標准答案是什么”,更像是在问“你有没有想过標准答案之外的东西”。 不过他並没有举手。 下午的分组研討分为理科组和文科组,理科组在多媒体教室隔壁的一间小会议室里。 主持人是市大生物系的副教授,姓王,四十出头,头髮稀疏,戴著一副无框眼镜。 他先让大家做了一个简短的自我介绍,然后拋出了一个教学案例——一个关於“基因编辑技术进课堂”的爭议性话题。 “如果你在课堂上和学生討论基因编辑,你会怎么处理伦理维度的教学?”王副教授提问。 几个老师陆续发言。 观点集中在“要引导学生树立正確的伦理观”、“不能让学生觉得基因编辑可以为所欲为”之类的主流表述上。 王副教授听著,表情平淡,不置可否。 轮到陆慎行的时候,陆慎行沉默了一两秒,开口道: “基因编辑进课堂的问题,不在於伦理,在於事实。”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目前crispr-cas9的脱靶效应问题还没有完全解决,在临床应用中已经有患者因为脱靶导致基因错误编辑而发生严重不良反应的案例。2020年德国的一个研究团队在nature上发表的论文,统计了当时全球范围內接受基因编辑治疗的127名患者,其中11例出现了脱靶相关的併发症,发生率超过百分之八。这些数据教材上没有,但如果要討论基因编辑,这是避不开的前置知识。” 会议室安静了。 王副教授把眼镜往上推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他看著陆慎行,目光比刚才集中了许多。 “你刚才说的那篇论文,作者是谁?”王副教授发问。 “kulcsár。2020年,nature biotechnology,第38卷,第5期。” 王副教授看了他两秒钟,然后从自己面前的材料里翻出了一页纸。 那是他准备的下半场研討的补充材料,其中有一页正是关於基因编辑技术前沿的参考文献列表。 他的手指在列表上划了一下,停在了第三行。 “对,就是这篇。你的知识储备很足,如果有什么想法,可以继续发炎。” 他的语气变了,从“主持人在走流程”变成了“同行之间在对话”。 会议室里其他老师的目光在陆慎行和王副教授之间来回移动。 坐在陆慎行左边的刘老师看了他一眼,嘴微微张著,手里还握著那支一直在记笔记的笔。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水在纸上洇出了一个小黑点。 王副教授把那一页材料放下,换了一个话题,开始讲“高中生物学教学中的科学史教育”。 他提到孟德尔的豌豆实验时,顺口说了一句“孟德尔的论文在当时没有被广泛接受,直到二十世纪初才被重新发现”。 陆慎行这次没有犹豫,低声补充道: “准確地说,是1900年被三位植物学家独立重新发现的。荷兰的德弗里斯,德国的科伦斯,奥地利的切尔马克。三个人在不同的研究背景下得出了和孟德尔相同的遗传规律,同时引用了孟德尔的原始论文。但在德弗里斯的原始论文中,他对孟德尔的引用是放在注释里的,不是正文。科学史界对此有过爭论。” 王副教授的笔掉在了地上。 倒不是那种夸张的“惊掉了笔”,而是他的手指张开了一下,原子笔从指间滑落,在桌面上弹了一下,掉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第49章 男友(感谢书友「仰望星空成星尘」的月票) 他弯腰去捡笔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在用这个弯腰的时间来处理刚才听到的信息。 等他直起身,把笔放在桌上,看著陆慎行,突然询问: “你是哪个学校的来著?” “独丘中学。” “独丘啊。”王副教授重复了一遍,点了下头,“你们学校今年招了一个好老师。”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会议室里其他老师都能听出来这不是客套。 刘老师从左边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了句:“兄弟,你是教生物的?” 陆慎行点了点头。 刘老师没再说话,但他在接下来的整个研討过程中再也没拿起笔记过笔记。 周日,最后一场活动是结业仪式。 市教师发展中心的主任上台讲话,说了大概十五分钟鼓励的话,然后宣布培训结束。 陆慎行从师范楼出来的时候,下午的太阳已经偏西了。 光线从楼间距的缝隙里射过来,在台阶上切出一道道斜线。 师范楼门口的空地上站著不少人。 有的三三两两地在聊天,有的在交换联繫方式,有的在等车。 空地的边缘靠近行道树的位置,有不少人在往同一个方向看。 因为沈嫣然站在那里。 她穿著一件白色的一字领短袖和一条浅蓝色的牛仔短裤,头髮散著,发尾被风吹起来。 肩上挎著一个白色的帆布包,包的带子太长,包身垂在她大腿的位置。 她站在那里,两只手插在短裤的口袋里,身体的重心落在一条腿上,另一条腿微微弯曲,脚尖点地。 只不过她周围大概七八个人。 有两个男生站在离她不到三米的位置,手里拿著手机,假装在看屏幕,目光从手机上方越过去落在她身上。 还有一个女生站在更远一些的地方,身体侧对著沈嫣然,但她的头偏了一个角度,余光一直没离开过。 陆慎行走下台阶的时候,沈嫣然的目光从行道树的树梢上收回来,看到了他。 於是表情瞬间从“等得无聊”切换到“你终於出来了”的那种不耐烦状態。 由於离得稍远了点,陆慎行並没有注意到,她的嘴角在那个变化的过程中往上弯了一下。 “不是说五点结束嘛,我都等老半天了。”她嘴里嘟囔著。 虽然声音不算大,但周围那几个假装看手机的人都敏锐的捕捉到了。 陆慎行走到她面前,隨意道:“嗯,確实晚了几分钟。” “这叫几分钟?都快半小时了。” “拖堂不是我能决定的,绝大多数老师的天然习惯就是拖堂。” 这真不是藉口。 下午的示范课结束后,有几个老师围著授课专家问了快二十分钟的问题,导致整个议程往后推迟了。 沈嫣然哼了一声。 她打量了陆慎行一眼,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目光在陆慎行的脸上停的时间最长。 然后她走上前一步,右手从陆慎行的左臂下面穿过去,手掌搭在陆慎行的左肩上,整个人靠过来,和陆慎行肩並著肩。 这个动作太自然了,让陆慎行愣了一下。 沈嫣然身上洗衣液的清香钻进陆慎行的鼻腔,和每天晚上在客厅、在厨房、在床上时的味道都不一样。 这个是乾净的、日常的、属於白天的沈嫣然的味道。 “你搞这么亲近干嘛?”陆慎行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沈嫣然没有对视,她的目光落在空地边缘那几个还在朝这边张望的男生身上,嘴角的弧度从不耐烦变成了一种更加微妙的东西。 像猫在抓到老鼠之前,先伸了个懒腰。 “你是我弟,亲近一点不行嘛。”她的声音压低,紧接著又解释道:“而且学校里的普信男太多,我这几年都烦死了,今天你正好给我当个挡箭牌。” 陆慎行顺著她的目光扫了一眼周围。 两个男生的表情已经从“看美女”变成了“看美女的男朋友”,脸上写满了心碎。 其中一个人的嘴微微张著,嘴唇的形状像是在说一个无声的“不”。 另一个人的目光在陆慎行身上上下扫了两遍,从头髮到皮鞋,再从皮鞋回到头髮,表情从心碎变成了一种不太情愿的认可。 “你都快毕业了,至於嘛。”陆慎行实在无语。 “让你假扮男朋友你小子照办就行了,哪来这么多废话呀。” 沈嫣然说完用力拉了一下陆慎行的手臂,带著陆慎行往校门口的方向走。 她的步子很快,肩膀在陆慎行身侧一顛一顛的,马尾在脑后甩来甩去。 他们走出师范楼前的空地,穿过那条种著法国梧桐的主干道,经过足球场和实验楼,走了快十五分钟才到校门口。 一路上被不少人侧目,陆慎行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来,在沈嫣然身上停一下,在他身上停一下,然后迅速移开,速度快到像是在做一件不太光彩的事情。 出了校门,沈嫣然拦了一辆计程车,报了一个商场名字。 等两人打开车门坐到后座,她把包放在中间,身体靠在自己那一侧的门上,和陆慎行之间保持著大约二十厘米的距离。 刚才那股亲密的劲儿已经收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任务完成”之后的鬆弛。 陆慎行则瞥了一眼她的侧脸,发现她的耳朵有些通红。 嗯,骗人是会耳红的,从生理学角度这很正常。 计程车在高架桥上开了快二十分钟,在城东的一个商业综合体门口停了下来。 两个人下了车,沈嫣然走在前面,陆慎行跟在后面。 她从包里拿出手机看了一眼,说了句“先去三楼,我看中一条裙子”,然后上了自动扶梯。 三楼是女装区。 灯光比一楼暗,每家店铺门口都站著导购,手里拿著熨烫过的样衣,看到有人经过就迎上去。 沈嫣然进了一家她常去的店,从货架上抽出一条碎花连衣裙,对著镜子在身上比了比,问陆慎行好不好看。 陆慎行看了一眼,说“还行”,沈嫣然翻了个白眼,把裙子掛回去了。 等从店里出来的时候,走廊对面走过来三个女生。 她们和沈嫣然的年龄差不多,都穿著周末逛街的便装,手里拎著不同的购物袋。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扎著丸子头的女生,圆脸,素顏,穿著一件宽鬆的t恤,购物袋里装著什么东西,鼓鼓囊囊的,袋子被撑得变了形。 第50章 室友(感谢书友「urus我的超人」的月票) 而她后面跟著的两个女生,一个披肩发,一个短髮,手里也拎著袋子,三个人一边走一边在说什么,笑声很大。 丸子头女生先看到了沈嫣然,她的嘴立刻张成了一个o型,手里的购物袋差点没拿住,用大腿顶了一下才稳住。 “嫣然!”她喊了一声,声音在商场的走廊里產生了迴响。 另外两个女生的目光同时转了过来。 披肩发女生的嘴角已经歪了,短髮的女生也在笑,但她们的笑容在目光移到沈嫣然身边的陆慎行身上之后,同时出现了一个极其短暂的停顿。 隨后笑容的形態在那一瞬间发生了微调。 尤其是披肩发女生的嘴角,上扬的弧度更大了。 三个人快步走过来,在沈嫣然面前站定。 “嫣然你什么时候有男朋友的?我们都不知道!你你你……你这藏得也太深了吧?!” 丸子头女生语速很快,问出这句话的时候,目光已经不在沈嫣然脸上了,而在陆慎行的脸上了。 沈嫣然嘴角弯了一下,没有解释,也没有否认。 她的手臂从身体侧面贴过来,搭上了陆慎行的肘弯。 那个动作的幅度比她之前挽著他从师范楼走出来的时候小得多,但效果更好。 小动作更容易让人相信是真的。 “这位是?”披肩发女生看著陆慎行,问的是沈嫣然,但目光也没离开过陆慎行的脸。 “我……” “他姓陆。”沈嫣然抢在陆慎行前面打断,没让陆慎行把“弟”这个字说出来。 陆慎行看了她一眼,而她只顾著给三个女生做介绍。 丸子头女生叫周思彤,披肩发的叫林婉清,短髮的叫赵雪莹。 三个女生都是沈嫣然的大学室友,她们本来发了消息想喊沈嫣然一起出来玩的,但沈嫣然回覆说下午有事。 於是她们只能组个三人团,没想到此刻大家竟然在商场里撞见了。 赵雪莹站在三个人最靠边的位置,身体微微侧著。 她的五官在这三个人里是最精致的。 眼尾微微上挑,鼻樑的弧度流畅,嘴唇的轮廓清晰。 虽然不如沈嫣然惊艷,但確实比另外两个女生要好看一些。 此刻赵雪莹正在打量陆慎行。 她的目光在陆慎行脸上停了好一阵,然后低下头,凑到林婉清耳边,嘴唇动了动,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 但陆慎行的听力比普通人好。 不是天生的,是手术台上练出来的。 在仪器报警和助手交谈的杂音中分辨出监护仪上心率变化的那个微弱提示音,这种训练让他的耳朵学会了捕捉最细微的声音。 “长得帅有什么用!”赵雪莹的声音从嘴唇和牙齿的缝隙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带著气声,“这种男的,多半是花言巧语的骗子,把女孩哄到手等睡腻了就甩了。嫣然也真是的,放著好好的……” 林婉清用胳膊肘轻轻碰了她一下,赵雪莹的话没有说完。 这时站在最前面的丸子头女生周思彤已经伸出手来,笑著说要和陆慎行握个手认识一下。 陆慎行伸出右手,和周思彤握了一下手。 周思彤的手指偏凉,手掌偏干。 两人握手的时间不到两秒,力度適中,標准的社交礼仪。 接著林婉清理了理头髮,主动上前和陆慎行握手。 林婉清的握手方式和周思彤差不多,力度偏轻,时间偏短,指尖碰到掌心就收回来了。 最后轮到赵雪莹。 赵雪莹伸出手的时候,表情已经从刚才说悄悄话时的那种刻薄,切换成了一种营业式的假笑。 嘴角上扬的弧度刚好,眼睛里的光是计算过的。 她的手指比前两个女生要长一些,指甲涂了一层透明的甲油。 陆慎行握住了她的手。 触感正常的皮肤温度和湿度,约三十六度六,掌心的皮肤偏软,没有茧。 握手的时间不到半秒,她的手指已经开始往回抽了。 但在她的手指从他的掌心滑出的那一瞬间,陆慎行的心臟收缩了一下。 不是疼。 是那种像是有人在他胸腔里轻轻拨了一根弦。 一根绷得很紧的、平时根本感觉不到的弦,突然被人用手指弹了一下,发出了一声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嗡鸣。 那种感觉从心臟的位置向外扩散,沿著肋骨的內侧向上、向下、向两侧,像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地盪开。 他的心跳在那一瞬间从七十五跳到了九十,然后在不到两秒的时间里回落到了正常值。 咳咳,噁心,难受,想…… 赵雪莹已经把手收回去了。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那个营业式的微笑还掛在脸上,正在和沈嫣然说下周的论文答辩时间。 她的瞳孔是圆的,正常的。 她的手是温的,正常的。 她的笑声是真的,正常到不能再正常。 但陆慎行的心臟不会撒谎。 那种收缩感,和他前天上午在食堂小库房门口感觉到的一模一样。 只不过上一次是碰到那些黑泥,这一次是赵雪莹的手。 於是陆慎行的目光从赵雪莹的脸上移到她的脖子上。 锁骨下方,衣领的边缘,皮肤的顏色均匀,没有皮疹,没有色素沉著。 她的手背上也没有任何异常的痕跡。 她的站姿、呼吸频率、目光的移动速度,全部都在正常人的范围內。 但陆慎行能99%確定,她被感染了。 另外两个女生,也就是周思彤和林婉清,陆慎行和她俩握手的时候心臟没有任何反应。 这说明周思彤和林婉清的体內没有黑色异形,至少没有达到能被感知到的程度。 有意思,一个宿舍里,感染的概率竟然是一半一半。 不正常,很不正常。 四个青春靚丽的女生,在商场的走廊里又聊了几分钟,说的都是毕业前的一些琐事。 论文答辩的时间…… 毕业照的拍摄日期…… 哪个公司给了offer…… 还有不久之后的舞蹈比赛…… 赵雪莹在说这些话的时候,目光偶尔会飘到陆慎行身上。 每次停留的时间不超过一秒,频率不高不低,和一个人在社交场合中自然扫视其他人的节奏差不多。 陆慎行从她的目光中感知到一种略带著激动的复杂的情绪。 用一个不太恰当的来形容,就是“爱恨交织”。 好吧,太不恰当了,但陆慎行实在找不到更好的词来描述她那种目光。 第51章 四位(感谢书友「谁的曾经不荒唐」的月票) 最后沈嫣然和三个人约了下周聚餐,周思彤便带著林婉清和赵雪莹拎著购物袋,下了自动扶梯。 目送三人离开,沈嫣然则和陆慎行坐到商场角落里的一排沙发上。 “誒,四楼有家店上新款了”。 沈嫣然正低头翻手机,嘴里嘟囔著。 就在这时,陆慎行突然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陆慎行的食指和中指搭在她的橈动脉上方,力度轻到几乎不存在,刚好能感知到脉搏的跳动。 嗡。 心臟收缩了一下。 那种缩紧的感觉和方才与赵雪莹握手时一般无二。 胸腔里那根看不见的弦被人弹了一下,嗡鸣从胸口向外扩散,沿著肋骨,穿过锁骨,在喉咙处停了一瞬。 与此同时,陆慎行的心跳从七十五飆升到九十三。 沈嫣然则身体一僵。 僵了大概半秒,然后她把手抽回去,推了陆慎行一把。 用力不大,但动作幅度很大,整条手臂都伸直了,像是要把一只凑过来的猫推开。 “人都走了,不用演了,你还突然拉我手干嘛。”她脸颊有些泛红。 但陆慎行没有理会,因为心里在想別的事。 和赵雪莹握手的时候心臟收缩。 拉沈嫣然手腕的时候心臟也收缩。 他的身体仿佛变成了一个探测器,通过肢体接触就能感知到那个人体內有没有黑色异形。 不需要分析瞳孔变化,不需要观察舞蹈姿態,碰一下就知道。 有点意思! 要知道之前和肢体接触过的人不少。 昨天培训的时候,他和身边好几个刚认识的年轻教师握过手。 白梦洁和他去食堂配合治安员调查失踪案的那天,碰的地方更多。 他的心臟都没有出现到任何异样。 所以,大概率是这些人完全正常。 当然,从严谨的角度来说,不排除某些人体质特殊,即便被感染了,和陆慎行进行肢体接触,陆慎行也无法分辨。 但此刻陆慎行完全可以將这种方法,当成一个粗糙的检测手段。 自陆慎行从治安局醒来后,再到现在,可以確认的感染者一共有四人。 邰锦玉。 这是他確认的第一位感染者。 偶然瞥见了对方的的瞳孔在某个瞬间竖成了一条线,犹如猫瞳。 只是那时的他只是觉得有些诡异,並不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沈嫣然。 这是他確认的第二位感染者。 这个和自己並没有血缘的关係的姐姐,几乎天天梦游爬床吸“肠子”,但除此之外,並没有並没有表现出其它异样。 这让陆慎行一度推翻了沈嫣然被感染的猜测,直到最近几天,他有时候撞见沈嫣然跳舞,感觉沈嫣然的舞姿有些不对。 只不过陆慎行依然不能百分百確定。 就比如今天下午培训结束,沈嫣然挽著他的胳膊,让他假扮男朋友,两人不是进行了长时间的肢体接触嘛。 好吧,现在想想,有一个区別。 那就是虽然两人挨著,毕竟隔著衣服,好像並没有直接的皮肤接触。 白天两人碰到的机会太少。 他们虽然住一个房子,但生活在两个平行的轨道上。 只有傍晚下班,两人才会相聚,但那也都是隔著空气交谈,並没有直接的皮肤接触。 除了晚上! 沈嫣然晚上会梦游爬床,当吸他“肠子”的那一刻,两人肯定是会进行直接的皮肤接触。 那时候他的心臟收缩没? 陆慎行沉思苦想了一番,最后得出的答案是……不知道。 因为在那种肌肤相亲的状態下,他的心臟会因为生理反应心率加快、气血上涌、剧烈跳动。 这极有可能导致他即便感知到沈嫣然被感染而心臟收缩,也会被更猛烈的生理反应所掩盖。 这也是刚才他之所以要在沈嫣然和几个室友分別后,要握住沈嫣然手腕的原因。 他想看看在沈嫣然没有爬床的情况下,和沈嫣然进行肢体接触,自己的心臟会不会收缩。 很遗憾,沈嫣然,自己的这位姐姐,也被感染了。 然后是不知名的熊孩子。 这是他確认是第三位感染者。 那时他手里的黑色捲毛异形发生分裂之后的事儿。 分裂后的黑色捲毛异形,一条被他放回了实验室,另一条被他塞在抽屉里。 只不过万万没想到,最后竟然被一个好色的熊孩子给翻箱倒柜找了出来。 当他在提前安装好的监控里,看完熊孩子被黑色捲毛寄生的全过程后,他才得以明確一件事:邰锦玉身长的异常,可能也是由黑色捲毛异形造成。 不过对於熊孩子,陆慎行在此之后一直没有关注。 只知道变乖了。 这是好事儿啊! 赵雪莹。 这是他確认的第四位感染者。 就在刚才,他通过与赵雪莹的握手,找到了一条更明確的非偶发性的判断一个人是否被异形感染的方法。 相对於无趣的教师培训,和无聊的陪姐姐逛街,这,才是他今天最大的收穫。 脑子里飞快的梳理完这些信息,陆慎行依旧站著没动。 他想起前世在手术室里的一个画面。 一个中年妇女躺在手术台上,腹腔打开,肝左叶有一个五厘米的肿瘤。 他当时是助手,站在主刀医生的左侧。 主刀医生看了看肿瘤,说了一句“这个位置不太好做,转院吧”,然后关了腹腔,缝上了。 那个中年妇女的丈夫在手术室门口等了四个小时,等来一句“我们做不了”。 他当时想,如果主刀的人是他,他不会说“做不了”。 他会想办法。 切不了肿瘤就切肝叶,切不了肝叶就做介入,介入做不了就化疗。 总有办法。 医生存在的意义就是在別人放弃的时候说“还有办法”。 如果別的人被感染,他可以置若罔闻。 但沈嫣然好歹是原主的姐姐,而且每天晚上还让自己挺舒服的。 那种温热確实让他睡得比一个人睡更安稳。 在一个荒诞的世界里,这是唯一一件让他觉得还没有完全脱离人类正常范围的事。 於情於理,都不能置之不理。 所以沈嫣然被异形感染,对於身为医生的他来说,就像是一个得了肿瘤的患者。 只要还有一丝希望,他一定会將沈嫣然从死神的手里夺回来。 死神有镰刀,他有柳叶刀。 异形会感染,他也会手段。 思虑到这里,陆慎行不由手掌轻抬,贴向自己的房间心臟位置。 “喂,刚占完便宜,突然间又在装什么深沉?” 第52章 舞蹈 沈嫣然的白嫩小手在陆慎行的面前晃了晃,迎著商场的灯光,白得有些耀眼。 陆慎行抬眸看著她。 她的脸还泛著粉色,从两颊的中央向外扩散,一副故作生气的样子。 “你跟几个室友关係怎么样?”陆慎行冷不丁问道。 沈嫣然愣了一下,没明白陆慎行为什么要突然转换话题问这种事。 “还行吧,住一起三年多,磕磕碰碰肯定有,但没翻过脸。周思彤大大咧咧的,有什么事不往心里去。林婉清话少,人挺好的,就是身体不太好,三天两头感冒。至於赵雪莹……” 她停了一下,在想怎么措辞。 “赵雪莹怎么了?” 其实陆慎行主要想了解的就是赵雪莹的情况。 “赵雪莹跟我们关係最近吧,她家境好,用的都是名牌,包包、化妆品、衣服,都是我们买不起的那种。但她不炫,就是自己用,不刻意给別人看,这点挺难得的。而且她长得也好,在我们系算前十了吧,也有不少男生喜欢……” 陆慎行听到这里,突然觉得有些奇怪。 因为赵雪莹给他的感官好像和姐姐沈嫣然描述的有些出入。 “我怎么感觉赵雪莹好像对我不太友好?”陆慎行突然插嘴。 沈嫣然皱起眉,一脸疑惑。 “有吗?” “有。” 陆慎行非常肯定的点了点头。 沈嫣然盯著他看了两秒,眉头越皱越紧。 相比於室友闺蜜,沈嫣然更相信陆慎行的看法。 她思索了好一会儿,突然一拍手,力道不小,掌心拍出了清脆的响声。 “我知道了!”沈嫣然轻咬嘴唇,语气变了,从困惑变成了一种介於生气和好笑之间的意味: “她肯定还惦记著把我介绍给她哥当对象这事儿,刚才她看到你和我在一块,八成是觉得你是耽误了她哥的好事儿,所以才看你不顺眼。” 陆慎行愣了。 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出,实在令人无语。 不过陆慎行並不关心这个,更关心沈嫣然和赵雪莹的其它交集。 於是顺著沈嫣然的这句话,继续询问。 “她哥你没看上?” “长得只能说有点儿小帅吧,比之前没剃头的你还差了一点,”沈嫣然说完这番话的时候,目光在陆慎行的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迅速移开,落在扶梯口的灯箱上。 “最重要是那人给我一种非常油腻的感觉,手机聊天的时候动不动就发那种表情包,你懂的,就是那个……呲牙笑,套路满满的感觉。你老姐我的眼光可是很高的好吧,这种人油腻男我哪里瞧得上。” 陆慎行点了点头,露出一个原来如此的表情。 他的表情管理在这个点头的过程中保持了完美的中性,不多一分惊讶,不少一分理解。 沈嫣然等了三秒,见陆慎行没有继续追问。 於是她开口了,语气里多了一种不太自然的、像是在努力让这句话听起来像是隨口一提的意味,“誒?你怎么不问问我喜欢什么类型?你就一点儿不关心啊。” 陆慎行看了她一眼。 並且从她黑白分明的眼眸里,看出了那种“我已经准备好了答案但你得先问我”的期待。 无聊。 真不关心。 现在更值得关注得只有异形。 “这又不是我能决定的,我何必多问。” 陆慎行摇摇头,语气平谈。 沈嫣然闻言,顿时瞪了陆慎行一眼,混合了失望和“你这人怎么这样”的委屈。 “不过我確实对某件事挺好奇……”陆慎行在她还没来得及撅嘴的时候,突然开口。 “啥事?” “你既然不喜欢赵雪莹她哥,那平时和赵雪莹相处的时候不会尷尬吗?毕竟她想当你的小姑子,但你却不想当她嫂子。” 沈嫣然的表情从委屈变成了无奈,不由嘆了口气,顺便伸手整理了一下包带。 “起初是有些尷尬,但那不是没办法嘛。这次的舞蹈比赛,我和她都要参加,天天都得见面。再加上她后来不再提她哥还要请我吃饭的事儿了,我还以为她已经放弃了呢。” 陆慎行心中一动。 “怎么就你们两个参加舞蹈大赛?周思彤和林婉清呢?” “思彤在准备考编制,天天刷题,哪有空跳舞。婉清身体不好,平时体育课都请假,更別说比赛了。报名就我和雪莹两个人,不过思彤和婉清偶尔会来探班。” 陆慎行把这条信息收进了脑子里。 沈嫣然被感染了,赵雪莹也被感染了。 但周思彤和林婉清都没有被感染。 这里面最大区別在於——前两个人参加了舞蹈比赛,后两个人没有。 舞蹈比赛…… 排练场地…… 舞蹈老师王老师…… 他在笔记本上记过“王老师”这个名字,那天深夜沈嫣然说去王老师家里排练。 王老师的好像是叫王桂玫,家在城西,离得很远。 只不过他不知道王老师的具体情况,而且参加跳舞比赛的是一个团体,那么其它女生呢?也被感染了吗? “好了好了,”沈嫣然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考,“赶快去其他店里逛逛,我可不想拖到深更半夜才能回家。” 陆慎行张了张嘴,本想问更多关於舞蹈比赛的问题。 排练的频率,王老师家里的环境,其他参赛者情况…… 但陆慎行此刻从沈嫣然的语气和表情里读到了一个明確的信號:她现在只想逛街。 任何在这个时间点追问这些八卦问题的人,都会被归类为“扫兴的人”,然后被冷处理至少一顿饭的时间。 毕竟这里是商场,又不是在家里。 看明白这点,於是陆慎行闭嘴了。 之后的半个小时,陆慎行身上掛满了购物袋。 沈嫣然买了一条裙子,两件衬衫,一双凉鞋,一支口红,还有一盒不知道什么用途的面部按摩仪。 东西都不贵,沈嫣然还没毕业,花销靠的是大学期间的奖学金和偶尔接的商演,消费水平停留在“好看且不贵”的区间。 但胜在量多。 袋子们掛在他两只手和手腕上,令他像一棵长满了购物袋的树。 两个人到家的时候快九点了。 沈嫣然踢掉鞋子,光脚走进客厅,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开始捶小腿。 她捶腿的力度很大,掌心拍在小腿肌肉上发出闷响,每拍一下嘴里就发出一声“嘶”,不知道是在缓解酸痛还是在製造新的疼痛。 第53章 跑偏(感谢书友「斯第尔格」的月票) “今天都要累死掉了,”她仰头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上眼睛,“我小腿都快断了。” 陆慎行把购物袋放在桌上和沙发上,站直了身体。 他的肩膀酸,前臂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有些僵硬,手指被购物袋的提手勒出了一道红痕。 他看著沈嫣然瘫在沙发上的样子,心想:你这都叫累,那我这算什么?疲惫兼憔悴? 他没说出口。 说出来沈嫣然搞不好会说“是你自己要拎的我又没让你拎”这种奇怪言论。 沈嫣然在沙发上瘫了一小会儿,站起来,朝卫生间走。 走到门口停下来,突然转过身,手搭在门框上,用一种重复了无数遍的语气说了一句话。 “我要去洗澡了,记住,不准偷看。” 陆慎行正在整理购物袋,闻言动作停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著她。 “我什么时候……” 话没说完。 他的脑海里涌现出一幅画面,不是他自己的记忆,是原主的。 大概八九岁的时候,那时候沈嫣然也就十二三岁。 有一次他路过卫生间的时候门没关严,於是不小心推开了一条缝,那时沈嫣然已经洗完了,正裹著浴巾在擦头髮。 他从门缝里看到的是一条白色的浴巾和一个湿漉漉的马尾辫,什么都没看到。 但沈嫣然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脸涨得通红,指著他鼻子的手指在发抖,说了一句“你以后不准偷看”。 从那之后,每次她洗澡之前都要说一遍。 沈嫣然看到他愣住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哼了一声,转身进了卫生间,把门关上了。 锁舌卡进门框的咔嗒声,在安静的走廊里响了一下。 陆慎行站在客厅里,手里拿著一个购物袋,袋子里是一条沈嫣然买的碎花连衣裙。 他把袋子放在桌上后,又把属於自己购物袋拎进去房间,放在床尾的地板上,然后去厨房洗了手。 沈嫣然洗完澡出来,头髮还是湿的,用一条干毛巾裹著。 她没穿那件白色的睡裙,换了一件宽鬆的t恤和一条运动短裤,光著腿,脚上穿著棉拖鞋。 隨后扭身进了厨房煮了两碗面,清汤掛麵,臥了两个荷包蛋,蛋黄是溏心的,筷子一戳就会流出来。 她把面端到餐桌上,坐下来,筷子在碗里搅了两下,吹了吹,吸了一口麵条。 “姐亲自下面给你吃,还不说谢谢。”她嘴里含混地说。 陆慎行坐下来,只是嗯了一声,便端起碗吃了。 麵条的口感一般,煮的时间稍微久了,麵条偏软,入口即化的那种软,少了些嚼劲。 但汤的味道不错,酱油和香油的比例刚好,香油是芝麻油,香味浓郁但不冲。 两个人吃完面,沈嫣然去刷牙洗脸,然后回了自己的房间,把门关上了。 走廊里传来吹风机的声音,隔著两堵墙,像一只体型很大的虫子在叫。 吹风机停了,然后一切归於沉寂。 陆慎行则洗了碗,回了自己房间。 他坐在书桌前,打开了笔记本电脑,登录“异形协会”论坛。 论坛首页的在线用户列表里亮著三个绿点。 显然辨刑金刚、欣然神往、何日火,三人已经在线。 论坛里多了十几条新帖子,集中在昨晚七点到十一点之间。 陆慎行从最早的一条开始看。 欣然神往发的第一个帖子:“会长今晚没上线吗?” 何日火回復了她:“可能在忙吧,或者出去玩了也说不定。” 辨刑金刚则在十分钟后回覆:“从之前的发言风格判断,会长不是会在周末出去玩的人。他的时间投入很有规律,周六晚上没出现,更可能是临时有事,我认为会长熬夜加班搞研究的概率更大。” 接下来是欣然神往的第三条帖子,发在辨刑金刚那条之后:“你们说得我好紧张啊,会长不会出什么意外了吧。” 何日火这次没有马上回復。 过了大约十五分钟,她的回覆才出现,语气比之前鬆弛了许多:“会长什么人啊,怎么可能出意外。说不定只是手机没电了,或者被外星人抓走了。” 欣然神往似乎被逗笑了,回了一个“笑哭”的表情。 之后的帖子就越跑越偏了。 何日火开始认真推演“会长被外星人抓走”这个场景。 比如外星人的飞船是圆形的还是三角形的,抓会长是因为会长的智商还是因为会长知道太多,会长被抓走之后会不会在外星建立异形协会分会。 这傢伙写得很认真,认真到好笑的程度。 欣然神往被带偏了,也开始参与这个假想场景的构建,两个人一来一回,帖子数量在半小时內翻了快一倍。 辨刑金刚没有参与,他在这个荒唐的討论中始终保持沉默,只在最后发了一个简短的帖子: “明天的同一时间,再看看会长出不出来。” 陆慎行看完了所有帖子。 他把双手放在键盘上,犹豫了片刻,他没有解释自己昨天为什么没上线。 解释越多,破绽越大。 他敲了一行简短的回覆。 “本会长已上线,各位会员请有序发言。” …… 这句话发出去之后,他靠在椅背上等了几秒。 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跳到了九点零十三分。 欣然神往第一个回復,速度很快,像是早就把要说的话打好了,只等人来。 “会长你可算来了,我这两天一直在盯我未婚夫,发现一件事。就是……他对我兴趣大减。” 何日火回復得很快。 “欣姐,你详细讲讲。” 欣然神往犹豫了一下,对话框上方显示“正在输入”,然后消失,反覆了两次。 “呃,这么说呢,就是我和他以前刚认识的时候,每天都要做那个事嘛……” “做什么事?你这样说我听不太懂。” 陆慎行正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看到何日火的回覆,差点没喷出来。 何日火这傢伙是在装傻,还是真没听懂? 这傢伙在论坛里待了这么久,发言永远简短,信息永远模糊,不暴露任何关於自己的细节。 但这傢伙听不出欣然神往的弦外之音,这种迟钝不是装出来的。 欣然神往的回覆带著一种被逼到墙角的窘迫。 “就是爱啊,你还要我说得多清楚?!” 论坛安静了几秒。 “哦哦,欣姐你继续。” 陆慎行手指轻敲桌面,隔著屏幕,他几乎能看见电线那头何日火慢半拍点头的样子。 第54章 索爱(感谢书友「仰望星空成星尘」的月票) 欣然神往继续打字,这次没有再吞吞吐吐。 “他虽然小小的,但也很可爱。不过前一阵子他经常出差,全国各地跑,我和他聚少离多。等他回来,我突然发现他好像就有些不行了。反正我们已经好久没有同房了,再加上他最近的古怪行为,我也有些抱有疑虑。但白天的时候他不是挺正常的嘛,加上我最近实在有些寂寞难耐,於是主动找他索爱。他一开始推三阻四,可他越是这样我当时就越扒他裤子,我倒要看看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陆慎行把水杯放下。 欣然神往的文字挺有画面感。 一个在感情里被冷落的未婚妻,用最直接的方式去验证自己的怀疑。 她的方法不聪明,但很真实。 “但没想到的是,他无奈地从了之后姿势大变,像一头狮子,差点没把我给撕碎。” 何日火的回覆几乎是弹出来的:“你的意思是你未婚夫要吃了你?” 陆慎行看著这条回復,嘴角动了一下。 好在欣然神往快速发帖回復道:“咳咳,我这是比喻,比喻你懂吧,重点是姿势。” 论坛沉默了。 不是没人说话,是所有人都盯著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不知道该回什么。 沉默持续了大约十秒,又被欣然神往新的帖子打破。 “说实话,我现在腿都是软的。如果不是因为我从小就相信科学,我简直怀疑他像是那种修真小说里那样,被人给夺舍了。虽然他依然记得我们从前很多事,但我总觉得在某些方面他变得有些不像他了。” 辨刑金刚终於开口了。 他的回覆没有先接欣然神往的话,而是先发了一条针对刚才那个小插曲的评论。 “何日火,你平时不看小说吧。” 这不是问句。 霍小刚从何日火连续两次的追问里已经看出了何日火的一些底细。 一个对成人世界的语言体系不熟悉的人。 要么年龄太小,要么生活经验太单一。 事实上陆慎行与霍小刚的判断一致。 何日火没有回覆这条,不过有时候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应。 辨刑金刚没有继续追问,转而回復欣然神往。 “欣然神往,你这次的举动有些冒险了。他还是他,但他有可能是被异形感染后的他。被感染的人,在受到刺激的情况下,是很有可能做出一些出格行为的,一定不能大意。” 欣然神往没有辩解,可能也是有些后怕:“接受批评,这次確实是我冒失了。” 陆慎行看完了这几条,把话题接过来。 “辨刑金刚老成持重,他的建议是有道理的。对了,欣然神往,上次你说你要去那个发生失踪案的学校调查走访一下,有结果吗?” 欣然神往的回覆来得很快。 “有啊,我去问了。我发现我在学校里有认识的熟人,找对方打听了一下。好像是一对狗男女最后在独丘中学的食堂失踪了。反正学生们几乎都不知道具体发生了的事,老师们也不太清楚。食堂的工作人员可能知道一点线索。听说没找到那对狗男女的尸体,但治安局的人最后戴著口罩在夜色里抬走了一个散发异味的黑色箱子……” 陆慎行没有说话,欣然神往说的內容,基本上都是他早已知道的。 甚至他知道的更多,因为他当时和白梦洁白校长就在现场。 而辨刑金刚,也就是霍小刚,也没有询问什么。 虽然霍小刚不在现场,但作为治安局的队长,霍小刚有渠道了解到案件的全貌。 何日火则颇感兴趣的发帖追问。 “那对狗男女什么身份查到了吗?还有箱子里装的是什么?” 欣然神往回復。 “女的是做什么的没查到,失踪的男的好像是食堂经理。箱子里装的好像是一种黑色的泥,具体不太清楚。” 欣然神往掌握的信息到此为止了。 食堂经理,黑色箱子,黑泥。 她不知道那些黑泥是什么,不知道庆东强和潘翠花消失的原因,不知道治安局调查的进展。 两个人默契地保持了沉默,没有对黑泥进行探討。 几秒过后,陆慎行的手指按住键盘,开始打字了。 “欣然神往这两天辛苦了,说实话,我对这起案件更感兴趣,可惜我们的论坛里没有当地治安局的人,否则我们能得到更详细的线索。好了,暂时结束这个话题吧。何日火,说说你父亲那边是什么情况?” 他发这段话的时候有两个目的。 第一个目的,是让论坛里的討论回到正轨,何日火父亲的状况比食堂失踪案更需要关注。 失踪案已经发生了,无法改变,但何日火父亲的变化还在进行中,也许还能干预。 第二个目的,挖了一个小坑,就看有没有人会踩。 …… 与此同时,相隔几十公里之外的出租屋里。 霍小刚已经站起身,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扶著桌子,目光死死的盯著电脑屏幕。 他把行者其中的一句话看了一遍又一遍。 【可惜我们的论坛里没有当地治安局的人。】 行者没有说“可惜我们没有治安局的人”。他说的是“可惜我们的论坛里没有当地治安局的人”。 前者是一个普通的陈述,后者包含了两个信息。 第一,行者认为治安局的人在这个案子里能起到作用。 第二,行者用了“当地”这个词。 当地治安局…… 相对於某个地点而言的当地吗? 欣然神往已经在青天市了,行者在说“当地治安局”的时候,有没有可能是站在青天市的视角在说话? 如果是这样,那行者要么在青天市,要么对青天市很熟悉。 但行者之前明明说过自己在东海市啊! 一个东海市的人,在討论青天市的案件时,更自然的说法是“青天市治安局”或者“那边的治安局”。 除非“东海市”是假的,行者本人就在青天市。 不对,这样解释也有问题,存在一个很大的漏洞。 如果行者就在青天市,他完全可以自己调查这个案子,不需要让欣然神往去学校走访。 一个在本地的人,对一桩本地的失踪案感兴趣,第一反应应该是自己去查,而不是让一个同样是外行的论坛成员去打听。 两种可能性互斥。 霍小刚又读了一遍行者的话。 他把重音落在“当地”两个字上,在脑子里反覆咀嚼了几遍,隨后眼中精光一闪。 第55章 质问(感谢书友「贝壳肉丝」的月票) 这是一个陷阱! 通过这些日子与行者的交流,霍小刚能確定这个神秘的行者思维縝密,不会轻易露出破绽。 霍小刚想到这一层,把烟叼回嘴里,吸了一口。 行者在现实中近距离见过他。 这是他目前掌握的唯一一条实线线索。 而他的活动轨跡集中在两个城市:东海市和青天市。 现在他基本可以排除行者是青天市人了。 从论坛成立到现在,他对行者的身份始终没有任何头绪。 这个人像一层雾,能看到轮廓,伸手一抓就散。 但现在,雾里透出了一线光。 他相信自己离找出行者真正身份的那一天不远了。 嗞!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把菸头掐灭在菸灰缸里,隨后又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水。 他决定待会儿聊天结束,下楼一趟。 他要去去街角那家大排档,点一百块小龙虾,配上几瓶啤酒,好好庆祝一番。 …… 何日火发了一条新帖子,字数比平时多了不少,像是思前想后才打出来的。 “我爸最近还是老样子。他每天工作应酬到很晚,经常凌晨一两点才回家,那个时间点我早就睡了,所以没什么新发现。但我这两天旁敲侧击问过我妈妈,我问她,我爸最近怎么感觉和以前不一样了。我妈说,我爸最近因为公司业务的事压力有点大,让我不要打扰他。但我有一种直觉,我妈好像在隱瞒什么。” 陆慎行读完,把这段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何日火没有提供具体的异常行为,但“妈妈在隱瞒”这件事本身就值得留意。 一个家庭的內部防线已经筑起来了。 有人在掩盖,有人在迴避,有人在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 何日火的妈妈未必是一名感染者,但她一定知道了什么。 欣然神往发帖道:“小何,你这边的问题看来也挺严重的,你也要注意点安全啊。” “好。” 何日火言简意賅的回覆了一个字。 之后该轮到辨刑金刚发言了。 然而片刻之后,论坛里只是多了一条很短的帖子。 “抱歉,我最近工作繁忙,暂时抽不出时间,没什么新线索。” 何日火的回覆来得很快。 快得像是早就打好了字,只等对方说完就发出去。 但一分钟后,何日火发出了一大段內容,质问起辨刑金刚。 “辨刑金刚,你在现实中到底做什么的,有这么忙吗?我们加入这个论坛,是为了交换关於异形的情报,並寻求解决办法的。虽然会长不建议大家暴露身份,那你好歹提供一点有价值的信息吧。” 陆慎行看著这条回復,端起水杯。 何日火说得对。 这个论坛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交换情报和寻找解决办法。 一个不提供信息的人,在论坛里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在钓鱼,要么没有信息可提供。 霍小刚显然不是后者。 而且,如果大家都在提供消息、线索、经歷,你却只有一句“忙,没线索”的藉口,那岂不是相当於在白嫖? 这对分享线索的大家来说,是不公平的。 果然,几十公里之外的霍小刚,表情僵硬的盯著屏幕,被懟得哑口无言。 因为他作为一名人民治安员,有案子的时候是真的忙,能忙到脚不沾地、连看手机的时间都没有。 而且如果在查案过程中发现异形,也不好跟协会成员们透露。 因为这是违反纪律的。 当然,最直接的自曝身份,告诉论坛里所有人,这里潜伏著一名治安员,而且还是队长级別的。 所以希望大家理解一下下,不要多问。 笑话! 怎么可能自曝?! 这不是聊天吹水扯八卦的论坛,而是一个阴谋论,不,已经不涉及阴谋论了,而是真的与社会异常有关的论坛。 他要是真这么自曝身份,那欣然神往和何日火两人,就算不立即退出论坛,以后再发帖的的时候也会顾虑重重、不再坦诚。 所以,此刻的霍小刚有些纠结。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陷入到了一个两难的境地。 陆慎行看到辨刑金刚迟迟没有反应,敲了一行字。 “各位,辨刑金刚的工作比较特殊,甚至確实有点敏感,不告诉各位,是怕嚇著各位。” 霍小刚看到这条回復,鬆了口气。 行者替他解围了。 他不知道行者为什么帮他,但这种感激是真切的。 然而几秒后,欣然神往发帖了。 “这么嚇人吗?不会是整天和尸体打交道的法医吧?” “很接近了。” “行吧,那我不问了。” 但性格大大咧咧的欣然神往不问,不代表一直以来表现得非常谨慎的何日火不问。 別忘了,何日火可是最先开炮的。 “跟法医很接近?辨刑金刚,你的工作不会是和官方有关联吧?如果是,那你以后会不会调查我们的现实身份?我们的家人会不会在某一天被带走进行科学实验?” 何日火的疑虑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水面。 何日火的脑洞一向很大,但不得不说,有时候虽然夸张,但不代表完全没可能。 何日火的帖子刚发完没几秒,欣然神往的回覆几乎是瞬间弹了出来。 “小何,你说的好有道理!如果辨刑金刚真有官方背景,我们的处境岂不是很危险?不仅我们两个,连同会长,是不是都有可能被抓啊?” 陆慎行看著这两条消息,嘴角一抽。 何日火在所有人里最警觉,所以已经猜测出霍小刚確实是官方的人。 站在何日火的角度,一个官方的人潜伏在论坛里,不就是为了抓人的嘛。 但陆慎行是接触过现实中的辨刑金刚的,知道辨刑金刚,也就是霍小刚,其实一直在追查导师陈维华失踪的案子。 而异形论坛里的感染事件,与陈维华失踪案並没有什么直接关联。 霍小刚要是有心抓人,根本不需要用“辨刑金刚”这个马甲,在论坛里泡这么久。 所以看著此刻何日火和欣然神往顾虑重重的发言,他开始打字,试图安抚两人。 “各位请放心,要抓也是先抓我这个会长。然而我是没那么容易被抓的,否则也不会有底气建立这个论坛。而他要是先把你俩抓了,再想抓我的话,岂不是打草惊蛇?” “会长,你说的也好有道理。希望会长千万不要被抓,一定要逃出法律的制裁呀。” 第56章 刚子(感谢「书友20201108181247806」的月票) 陆慎行看著“逃出法律的制裁”这七个字,嘴角那点弧度消失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夸张了啊喂。 很快何日火也发帖回应:“我保留意见吧。” 看来何日火的疑虑並没有被完全消除,只是暂时被压制住了。 陆慎行看出这一点,决定再加一把火。 啪啪啪! 他敲击著键盘,@了辨刑金刚。 “刚子,表个態吧。” 对面,霍小刚正皱著眉头在喝枸杞。 保温杯举到嘴边,刚喝了一口,霍小刚的眼睛便扫到了那两个字——“刚子”。 噗! 水喷了,从是从嘴角溢出来的,沿著下巴往下淌,滴在他那件灰色的t恤上,领口湿了一小片。 但他顾不上擦。 他的眼睛盯著屏幕,瞳孔缩了一下。 行者怎么知道他外號叫“刚子”? 这个外號不是正式场合用的。 治安局里年纪大的人,叫他小霍。 同龄的和比他小的人,一般叫他霍队。 这么多年来,只有在老家的髮小和老家的朋友,才会管叫他叫“刚子”。 所以行者这个异形协会的会长是怎么知道的? 霍小刚分析了一下,觉得最大的可能就是……行者在现实生活中认识他,而且认识的时间不短。 一定是这样,没错! 行者不但和他来自同一个城市,而是还是熟人! 两人不是隔著屏幕的陌生人,一定是某个他见过面、说过话、可能还握过手的老熟人。 霍小刚放下保温杯,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手心有点湿,不知道是水还是汗。 喊他“刚子”,说明行者的年龄和他相差不大,这是同龄人之间的称呼习惯。 如果行者年龄比他小很多,会喊“霍哥”或者“刚哥”。 如果行者年龄比他大,则应该喊“小霍”或者“小刚”。 行者喊的是“刚子”,不卑不亢,不远不近,带著一种同龄人之间的隨意。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之前是地点范围也缩小了,此刻是年龄范围也缩小了。 行者和他来自同一个城市,或者至少在这座城市生活了很长时间。 一个外地人不会知道他的外號,除非行者刻意调查过。 但刻意调查就算查到“刚子”这种只有亲近之人才会叫的小名,也不至於隨隨便便的喊出来吧。 霍小刚感觉自己在迷雾里走了很久,突然看到了一棵树。 树不大,但足以让他確认方向。 如果让陆慎行知道此刻霍小刚脑子里正在进行的这番推演,他大概会把手里的咖啡喝完,然后平静地说一句“你想多了”。 因为陆慎行真的只是隨口叫了一声“刚子”。 陆慎行知道霍小刚的真名,知道他是治安局的队长,知道他的网名叫“辨刑金刚”,然后顺嘴打了个缩写。 虽然霍小刚的年龄比陆慎行养父的年龄小不了多少,但在网上,大家不都是平辈论交的嘛。 起码在陆慎行前世的时候,网上的风气就是如此。 是吧,潘子! 嘎子就是这么喊的。 一个没有任何铺垫的巧合,撞上了另一个有著复杂背景的巧合。 两股线绞在一起,打了一个谁也解不开的结。 …… 霍小刚冷静下来,深吸一口气,开始打字,毕竟行者此刻是在让他表態。 他的打字速度比平时慢,每敲一个键都像是在决定要不要把这句话说出口。 “各位放心,不管我从事什么工作,在异形协会这个论坛里,我只代表我个人。我可以告诉大家一件事——我確实拥有某种官方身份。但我也和你们一样,身边的亲人被感染过,可惜我发现的时候已经为时已晚。我曾向我所在的组织匯报过这些事,但组织並不相信我所说的一切,所以我才要寻求万能的网友来帮助,这是抱团取暖。” 陆慎行把这段话读了两遍。 霍小刚说“身边的亲人被感染过”。 不是“正在被感染”,是“被感染过”,这意味著被感染者要么治癒了,要么死了。 从“为时已晚”四个字来看,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不过陆慎行没有询问细节。 霍小刚主动说了这些,已经超出了他在这个论坛里愿意暴露的底线。 再追问就是越界。 霍小刚发完这条之后,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烟,打火机打了两次才打著。 他吸了一口,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在檯灯的光柱里慢慢散开,像一层薄雾。 他的眼睛盯著烟雾中某个没有焦距的点,思绪被拉到了另一个地方。 一道柔和的目光。 但那道目光的底色苍白而憔悴。 “刚子,治不好,咱不治了。你不用瞒我,我已经知道了,我这不是病,是命……” 霍小刚的喉咙动了一下。 他没有回话,只是把女人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女人的手很小,骨节突出,指甲泛著不健康的青色。 冬儿……冬儿…… “爸爸,爸爸,你怎么不睡觉?” 这时一个稚嫩的声音从出租屋的角落里传来,打断了他的回忆。 “咦,爸爸,你刚刚哭了嘛?” 霍小刚转过头。 角落的小床上,一个呆萌的小丫头爬了起来,头髮乱成一团,一边揉著惺忪的睡眼,一边惊讶地盯著他。 小丫头的脸颊上有被枕头压出的红印子,从颧骨一直延伸到耳垂。 穿著一件印著兔子图案的睡衣,扣子系错了一颗,领口歪到锁骨。 霍小刚抬手抹了一下眼角,动作很快。 “丫丫,爸爸没哭,爸爸好端端的哭什么?爸爸只是累了,刚打了个哈欠呢。”霍小刚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但语气故作轻快:“乖,快睡觉。明天周一,还要早起上学。” 小丫头盯著他看了两秒,歪了歪脑袋,似乎在想“爸爸今天好奇怪”。 “好吧,爸爸,那丫丫继续睡嘍。” 小丫头把拳头收回来塞进被窝里,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小孩子一般醒得快睡得也快,没两分钟就传来浅浅的小呼嚕声。 霍小刚等女儿睡著了,才站起来,走到小床旁边,把蹬开的被角重新塞好。 枕头旁边还有一个黄色的猫猫玩偶,小丫头闭著眼睛,长长的睫毛抵在玩偶身上。 霍小刚把被角压在小丫头下巴的位置,不多不少,刚好盖住肩膀。 关了檯灯,在黑暗里站了几秒,霍小刚这才回到自己的椅子上,把刚才合上的笔记本电脑重新打开。 第57章 福利(感谢书友「木子冉默」的月票) 异形协会论坛,再次出现了新的帖子,发帖者是何日火。 “会长,你的线索呢?” 何日火的意思很明確,大家既然是分享线索,你作为会长不能白嫖成员的信息吧。 何日火可能是觉得行者这两天没出现,也是被其它事给耽搁了,这样兴许也会和辨刑金刚一样,提供不了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如此一来,最先发言的何日火和欣然神往两人,岂不是吃了大亏? 陆慎行看著这条回復,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確实,会长不能只索取不付出。 下面的成员偶尔这样不是问题,但会长如果这样,位子可就不稳了。 於是他放下杯子,手指搭上键盘,开始啪啪打字。 “成立一个研究异形的论坛,人人都可以做到,但想让一个论坛不被官方追查到,则需要一定的技术手段。对於这一点,我相信刚子应该已经测试过。” 行者的帖子发出后不久,欣然神往的帖子便紧隨其后。 “嘶!辨刑金刚,你这傢伙当没当內鬼?是不是真像会长说的那样,尝试过破解异形协会这个论坛,试图查出大家的真实身份?” 帖子內容透露著一丝惊慌失措,甚至让人能够想像发帖者当前的精神状態。 搞不好直接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总之情绪肯定相当的激动。 在网上如果马甲被官方的人给扒了,往往是很危险的。 霍小刚盯著屏幕,嘴角抽了一下。 他对欣然神往的发帖没有多做关心,而是对行者的那一句“刚子”耿耿於怀。 行者用“刚子”这个称呼的频率越来越高了,每叫一次,他的脖颈就涨红一次。 行者越这么称呼,他就越觉得行者是自己认识的老伙计,这也让他越不安。 深吸一口气后,他没有迴避行者和欣然神往的发帖,开始正面回应: “好吧,你们猜得没错。我確实请过一些技术专家尝试破解,这是我的职业病。但我相信,不仅是我,你们每一个人都对神秘的会长感到好奇。我既然能找到人帮忙,自然会尝试一番。但我可以保证,我並没有打算向官方组织匯报这件事。说我是內鬼,实在是有些冤枉我了。” 欣然神往和何日火都没有马上回復。 沉默在论坛里蔓延了大约十秒,像是两个人在消化这个信息。 霍小刚把烟叼在嘴里,吐出一口白烟。 他该说的都说了,信不信就是別人的事了。 …… 片刻之后,陆慎行发帖道:“好了各位,请继续听我说。本会长刚才提这些,並不是要对刚子问责,只是想要告诉你们,你们在这个论坛里的隱私是可以保证的。而这,便是我作为会长给大家的第一个福利。” 何日火接得很快:“还有其它福利?” 陆慎行靠在椅背上,把茶杯放在桌上轻,手指有节奏的敲了敲桌子。 他在犹豫,犹豫要不要把某件事在今晚就说出来。 不过很快他想到了什么,於是坚定决心,发帖道: “我说过建立这个论坛,是为了交流关於感染异形的线索。但我和刚子一样,可能也会因为一些工作上的原因,有时候没有什么有价值的线索与大家分享。所以,我会採取別的方式,来补偿你们。比如……” 陆慎行写到这里,打了一个省略號,故意吊人胃口。 最耐不住性子的欣然神往,率先追问:“比如什么呀?会长您倒是说啊!” 陆慎行又抿了一口茶,不紧不慢地咽下去,才抬起手指打字。 “比如,本会长已经初步研製出了针对感染的药剂。” 整个论坛瞬间变得安静。 所有人的大脑同时短路。 在线用户列表里的三个绿点都亮著,但输入框里没有任何光標在闪烁。 一分钟。 整整一分钟。 没有任何人打出任何一个字。 显然,对於异形协会的成员们来说,这是一条犹如核弹一般令人震惊的消息。 陆慎行把茶杯放下,看著屏幕。 他知道这个消息会炸,但没想到会炸成这样,连霍小刚那种老刑侦人员都被干沉默了。 欣然神往在震惊之后,手指哆嗦的开始打字询问: “真的假的?会长您不会是在逗我们吧。我去,您既懂信息安全,又懂药剂开发,您不会和辨刑金刚一样,背后也有一个组织吧。就算不是组织,可能也有一个团队。” 紧隨其后的是辨刑金刚的帖子,只不过充满著感慨: “欣然神往说的有道理,会长你这个消息太大了,让大家都有些难以置信。如果会长你开发的药剂真的能对感染有效,那么成立还不到一个月的异形协会,恐怕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 何日火的回覆最短,但直击要害。 “免费的吗?” 欣然神往和辨刑金刚立刻被这句话点醒了。 欣然神往立即附和道: “是啊会长,这个药剂是免费的吗?如果要花钱才能买的话,售价应该很高吧。我们作为协会的创始成员,会有优惠吗?” 三位成员,三种立场。 欣然神往关心的是价格和优惠,这是普通人面对一种新药时的第一反应。 何日火问的是“免费吗”,她的角度更尖锐试探这个东西到底是真的,还是在割韭菜。 霍小刚倒是什么也没问,但他打了最多的字来铺垫自己的震惊,这是一个老刑侦人员在突然获得关键线索时的应激反应,用语言来爭取思考的时间。 陆慎行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寸,开始打字。 很快,陆慎行的回帖出现在论坛里。 三人读完之后,再次陷入沉默。 因为陆慎行写了一条长帖。 “暂时没有出售的打算,也不会免费。而是与各位成员的活跃度和贡献值掛鉤。但我需要再次申明的是,该药剂属於初步完成阶段,尚未进行临床测试。我只能保证有一定的效果,但不能保证是否能完全解决感染,更不能保证有无副作用,所以是否需要就看你们自己的了。如果確定需要,直接@我即可。” “我需要考虑考虑。” “俺也一样。” “+1。” 显然三人都有些犹豫不定。 没有经过临床试验的药剂,谁敢用啊,这不成小白鼠了嘛。 除非逼不得已,到了最后关头,否则没有人会愿意把这种药剂用在家人身上。 这是人之常理,陆慎行当然可以理解。 第58章 栗味 陆慎行合上笔记本电脑的时候,看了一下屏幕上的显示的时间,发现已经过去了两个多小时。 显然今晚的论坛討论,比以往任何一次都久。 尤其是他最后给出的那个爆炸性的消息,需要给成员们一点时间好好消化消化。 他已经確定姐姐沈嫣然被感染,那么他必然要实施解决方案。 刚研製出来的药剂给姐姐用,存在著很大的风险。 既然风险不能被消除,那就只能转移,让协会里的成员家属来分摊一下了。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颈椎发出两声轻微的咔嚓声。 躺到床上,关了檯灯。 走廊里的夜灯光线从门缝里透进来,他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半小时,可能是一小时,窸窸窣窣的声音从走廊里传过来。 陆慎行耳朵一动,心里推测这应该是睡裙下摆擦过门框的布料摩擦声。 门被推开了,床垫微微下陷,一个温热的身体压了上来。 又要开始爬床吸肠了吗? 陆慎行告诉自己要冷静。 他想分辨一下,心臟的收缩到底是检测到了异形,还是只是被沈嫣然压著之后的正常生理反应。 但下一秒,一股舒爽直衝天灵盖。 隨后他的心臟不爭气的跳了一下。 分不清。 真的分不清。 他在黑暗里睁了一下眼睛,然后再次闭上。 算了,不挣扎了。 …… 次日清晨,沈嫣然已经坐在餐桌前了。 她今天起得比平时早,化了淡妆,眉毛描过,嘴唇上涂了一层薄薄的唇釉。 头髮扎了一个低马尾,穿著一件新买的碎花衬衫,领口的扣子解了一颗,露出一小截锁骨。 整个人看起来容光焕发,像是睡了十个小时的好觉。 陆慎行从房间出来的时候,她已经把粥盛好了,两碗,並排放在桌上。 煎蛋也做好了,两个,蛋黄都是溏心的,用筷子戳开就会流出来。 陆慎行坐下来,端起粥碗。 沈嫣然则是喝了两口粥,然后眉心挤出了一个浅浅的“川”字。 她似乎是有什么话想说,但却欲言又止,不过到最后她还是没忍住,询问道: “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最近一段时间,我偶尔起床的时候嘴里都有一股怪味……”她把勺子放下,看著陆慎行,“你是不是趁你老姐熟睡的时候,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坏事?” 陆慎行正把一块煎蛋往嘴里送,闻言筷子停了一下。 “我能对你做什么?我晚上进了臥室以后,玩一会儿手机电脑就睡了,等再次起床就是第二天了,期间从不出房门。” 他把煎蛋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后,又补充道:“我看是你对我做了什么还差不多。” 沈嫣然翻了个白眼,“那你帮我想想,我嘴里的怪味是怎么回事?” “什么味?你形容一下。” 沈嫣然挎著小脸,下巴搁在手掌上,想了想,回答道: “我也形容不上来,反正味道怪怪的,有点像……栗子味。” 陆慎行的手中勺子一停,抬起头,诚恳问道: “是不是你晚上自己偷偷摸摸吃了栗子味的零食,然后不漱口不刷牙就睡了?” 沈嫣然的眉头一挑,手掌拍了一下桌子。 力道不大,但碗里的粥晃了一下,溅出了几滴在桌面上。 “好啊,你小子意思是我睡前不刷牙有口臭是吧?咬你啊!!!” 她伸手过来,在欠揍的陆慎行的肩膀上捶了两下。 力道不重,声音很脆,啪啪的,像在拍一个熟透了的西瓜。 陆慎行没有躲,被她捶了两下之后,才用手臂挡了一下。 沈嫣然收了手,哼了一声,端起粥碗继续喝,嘴角掛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见沈嫣然消停了,陆慎行则无奈的摇摇头,端起旁边杯子里的牛奶喝了起来。 只不过边喝边在心里寻思一件事:看来沈嫣然对於梦游的事,真的是完全没有记忆。 沈嫣然不知道每天晚上自己会从床上爬起来,走过走廊,推开他的房间门,趴在他身上做了什么。 如果沈嫣然知道,就不会用“是不是你对我做了什么”这种问法。 而是会直接说“我是不是梦游了”或者什么都不说,假装没这回事。 完全失忆。 异形在影响她的行为的同时,可能也在干扰她的记忆编码。 梦游过程中发生的一切,在她的大脑里根本没有形成可以被提取的痕跡。 吃完早饭,陆慎行换了鞋,拿了钥匙,出了门。 当陆慎行踩著点走进办公室的时候,方晴已经批改完一半的作业了。 方晴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连衣裙,头髮卷过,蓬鬆地披在肩膀上,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不少。 她正站在饮水机前面接水,看到陆慎行的时候呆了呆,导致杯子满了都没注意到,水从杯口溢出来,流到杯壁上,她才“哎呀”一声关了开关。 “陆老师,听说你这次培训还出了风头啊,厉害厉害。”她端著杯子转过身,靠在饮水机上,笑盈盈地看著他。 风头? 陆慎行坐下来,把教材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桌上。 隨即反应过来,自己不过是凭藉博闻强记的能力,小小的震惊了一下市立大学生物系的王副教授以及其他参与培训的青年教师罢了。 “不值一提。”陆慎行摆摆手道。 办公室里其他几个老师也在小声议嘀咕著什么。 陆慎行耳朵微动,捕捉到只言片语,显然也是在討论他参加培训时的光荣事跡。 方晴端著水杯走过来,在陆慎行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翘起了二郎腿。 “再跟你说一件事儿啊。”方晴突然凑近,压低声音道:“之前孙建国不是觉得你这次培训抢了他的名额嘛,今天早上来的时候嘴里还在阴阳怪气地抱怨呢……” 陆慎行的红笔在一名学生的作业本上打了个叉。 孙建国的抱怨在他意料之中。 一个教了二十多年书的老教师,被一个刚入职两周的新人顶掉了市级培训的名额,心里不可能舒服。 他理解孙建国的情绪,但不打算为这件事道歉。 “哈哈,结果等听到你在培训上出了风头,他顿时就哑火了。反正这次你算是给咱们独丘中学挣了面子,人家孙建国也有自知之明,知道换成他自己,他肯定做不到。” 方晴的语气里带著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 第59章 白姨(感谢「书友20180102143849228」的月票) 白梦洁的消息是第二节课间来的。 “陆老师,方便的话来我办公室一趟。” 陆慎行正在批改作业,红笔停在半空中。 方晴从旁边探过头来,瞥了一眼他手机屏幕上的消息预览,嘴角弯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一定是培训的事儿,毕竟你给学校挣了脸面,我猜白校长肯定会狠狠奖励你。” “是嘛,那我倒是希望校长大人能奖励我三天假期。” “做梦呢你!” 陆慎行放下红笔,和方晴聊了两句,便起身前往校长办公室。 白梦洁的办公室在行政楼三楼的走廊尽头。 门开著,他敲了两下门框,走了进去。 白梦洁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著几份文件,但她的手没有放在文件上,而是交叠著搁在桌面上,下巴搁在手背上,姿態摆明了是在等人。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紫色的针织衫,领口是v领的,不深,刚好露出一截锁骨。 只不过如果从俯视的角度,绝对能看到深深的沟壑。 头髮披著,发尾微微卷,在肩膀的位置弹了一下。 耳朵上戴著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灯光下泛著温润的光。 如果不是在办公室,她这副姿容怕是会让人以为是一位温柔知性的少妇 “坐啦,做吧。” 陆慎行在她对面坐下来。 椅子离她的办公桌比平时近了一些,不知道是她挪的,还是后勤处打扫卫生的时候动过。 他坐下的时候膝盖差点碰到桌腿,於是往后挪了半寸。 “培训的事我听说了。”白梦洁直起身,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他脸上,“王教授专门打电话到学校来,夸你专业功底扎实。说你是他见过的最年轻、也是最懂行的参训教师。” “王教授过奖了。” “他还说,你在研討会上提到的那个基因编辑的案例和数据,他回去查了一下,完全准確。慎行,你这次给独丘中学长脸了。” 白梦洁的语气这是从“传达信息”,慢慢变成了“表达態度”,“ 陆慎行毕竟是一名新人,这种鼓励的態度,对新人来说犹为重要。 不过陆慎行没有说话。 他注意到了白梦洁今天说话的语气和平时不一样。 像是在等他接话,又像是在用停顿来製造一种只有两个人在场时才会有的那种微妙的沉默。 “孙老师那边你不用担心,”白梦洁换了个姿势,把交叠在桌面上的双手分开,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画了一个圈,“我跟他说了,明年市里的培训优先安排他。他虽然嘴上没说什么,但心里那关应该过得去了。” “谢谢校长。” “不是说过了嘛,私下就別叫白校长了了,叫白姨。”白梦洁的嘴角弯了一下,轻笑道。 呃,校长办公室这种正儿八经的办公场所,也属於私下的地方了吗? 陆慎行琢磨了两秒,大约明白了。 白梦洁所说的私下,与场所无关,指的是只有他和白梦洁两个人的时候。 陆慎行看著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透过镜片望过来,像两汪微醺的春水。 目光不躲不闪,就那么柔柔地、直直地缠著你,眼尾微微上挑,带著一丝成竹在胸的笑意。 “好的,白姨。” 陆慎行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白梦洁的眼睛又弯了一下,紧接著她从椅子上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陆慎行旁边,靠在桌沿上。 这个动作让她离陆慎行很近,近到陆慎行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 不是浓郁的香水味,而是洗衣液的清香和体温加热过的皮肤气味混在一起的、属於一名三十岁女人的诱人味道。 “培训辛苦了,学校应该有表示。” 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身子比刚才近了一些。 近到陆慎行的余光已经能瞥见她锁骨下方的那一抹深邃。 陆慎行靠在椅背上,身体微微后仰,拉开了几厘米的距离。 这个动作做得很自然,像是在调整坐姿。 “白姨言重了,这是分內的事。” 白梦洁继续看著陆慎行。 她的目光从陆慎行的眼睛移到鼻樑,从鼻樑移到嘴唇,从嘴唇移到下頜线,然后收了回来。 “慎行,你有没有发现……”她的语速放慢了,慢到每个字之间都隔著一个心跳的距离,“你来了之后,学校里的气氛都不一样了。” “呃,可能是天气好了。” “噗嗤。” 白梦洁笑了一声,显然是被逗到了之后,然后没忍住。 她的肩膀微微耸动,耳垂上的珍珠耳钉晃了一下。 “你这个人呀,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太正经了,年轻人该有的样子都没有。你才刚毕业没多久啊,年轻人的朝气和活泼哪去了呢?”白梦洁的语气里带著一种拿你没办法的意味。 “在实验室里用完了。”陆慎行则是耸了耸肩。 白梦洁看著他,目光比刚才多了一层东西。 那种东西不是欣赏,不是好感,是一种更直接的、更原始的、不经过大脑皮层过滤就直接从肢体末端发射出来的信號。 她抬起右手,食指伸出来,悬在他的肩膀上方大约五厘米的位置。 犹豫了一下,然后落了下去,在他的袖子上弹了一下,像是弹掉一粒看不见的灰。 “姨问你个事儿。”白梦洁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了,轻到像怕被窗外树上的鸦雀听见,“你说……姨美不美?” 办公室里的日光灯嗡嗡地响。 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了一下,沙沙的声音从玻璃外面传进来,闷闷的,像隔著一层纱布在听。 走廊里没有人经过,整层楼安静得像一个被抽空了空气的容器。 陆慎行看著白梦洁。 她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了不像是在开玩笑的程度。 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嘴角带著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下頜微微抬起,露出下巴和脖子之间那条流畅的弧线。 她的身体靠在桌沿上,重心的位置让她整个人呈现出一种鬆弛的、不设防的姿態。 嘶! 此情此景,他两世为人还是第一次遇到。 “白姨。”陆慎行的语气和平时讲课时一模一样,平稳清晰,不带任何歧义,“您这个问题,如果让方晴老师听到,她能写三千字的讚美诗。我这个人嘴笨,不擅长夸人,只会说……您今天这件衣服顏色选得好,衬肤色,肤白貌美大长腿。” 第60章 姑姑 陆慎行的意思是:您让我夸人,我不太会,只会说一些缺乏营养毫无感情的词汇。 但陆慎行不知道,有时候在女人心里,说了什么不重要,愿不愿意说才重要。 所以白梦洁愣了一下。 她的食指还在陆慎行的袖子上,弹灰的那个姿势还没来得及收回来,手指悬在那里,像一只不知道该落在哪里的蝴蝶。 而她的表情也在那一瞬间发生了变化,从神情意外到嘴角勾笑。 最后她把手指收回来,插进了针织衫的口袋里。 “嘴笨?你这不是挺会说话的嘛。” 她从桌沿上直起身,回到自己的椅子坐下。 坐下来的时候,她的目光从陆慎行的脸上移到了桌上的文件。 移得太快了,快到像是被人抓包之后的心虚。 她拿起桌上的签字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又放下了。 “行了,不耽误你上课了,回去忙吧。” “白姨再见。” 陆慎行深吸了一口余香,然后站起身来,向白梦洁告辞。 只不过当他转身往外走,还没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白梦洁的声音。 “陆老师……” 他停下来,扭过头,眼神里略带一丝困惑。 白梦洁坐在椅子上,一只手搭在桌面上,另一只手放在膝盖上。 她的表情已经恢復了校长的正常模式,但耳朵尖上有一抹不太正常的粉色。 那粉色很浅,浅到如果不是日光灯正好从那个角度照过来,根本看不出来。 “你衬衫的扣子系错位了,第三颗。”白梦洁笑著指了指。 陆慎行低头看了一眼。 第三颗扣子確实繫到了第四个扣眼里,衬衫的下摆一边高一边低,歪了快两厘米。 他不知道这个错误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也许是早上出门的时候太急了,而那位便宜姐姐沈嫣然只顾著边吃早餐边玩手机,丝毫没有察觉。 呼! 他吐出一口气,然后直接在白梦洁的目光下把扣子解开。 衬衫裂开后,露出他健壮的胸膛,只不过时间短暂,因为衬衫的扣子已经被迅速扣上。 “谢谢白姨提醒。” 白梦洁早已收回目光,对於陆慎行的感谢只是低头嗯了一声。 然后开始翻桌上的文件,翻得很快,像是要把刚才那几分钟从她的工作日誌里翻过去。 等陆慎行走出行政楼的时候,阳光正好,梧桐道上的光斑碎了一地。 然而他並没有回忆刚才校长办公室所发生的一切,而是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奖励呢? 纯口头表扬啊! …… 上午最后一节课,是別班的。 陆慎行没课,坐在办公室里批改完了剩下的作业,隨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白梦洁今天的行为,他似乎读懂了。 一个三十岁出头的单身女人,对一个年轻的、长相出眾的男性下属產生某种情愫,这在生物学的框架里是完全可以解释的。 如果他是一个普通的十九岁生物老师,他可能会慌,可能会脸红,可能会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反覆回想那个场景,然后在某个失眠的夜晚翻来覆去地分析“她到底是什么意思”。 但他不是。 他的脑子里除了无趣的工作外,还装著一个已经被感染每天晚上只知道爬床的姐姐,一个隨时可能从黑暗里扑出来的被异形控制的世界末日。 他的待办事项列表长得像一个购物清单。 他要研究黑泥的成分,追踪感染源,找到治疗方法,救沈嫣然,找出关於异形的真相。 至於攻略女校长…… 这可不在他的清单上,甚至不在备选清单上。 他睁开眼,拿出手机,给沈嫣然发了一条消息。 “晚上想吃什么?” “红烧牛肉,你做。”沈嫣然秒回。 …… 与此同时,陈灵儿正在百无聊赖的“上课”。 高一三班,第四节课,数学。 讲台上,数学老师老周正写著板书,粉笔在黑板上吱吱嘎嘎地响。 函数图像画得工工整整,坐標轴的箭头用红笔描了两遍。 全班四十二个人,四十一个在听课。 有的低头记笔记,有的盯著黑板发呆,有的在桌子底下偷偷玩手机。 但都是把手机藏在课本下面,时不时抬头瞄一眼老师,跟做贼似的。 只有陈灵儿,桌前一堆书,手机摆在桌面上。 屏幕朝上,亮度调到最低,两只手搭在屏幕两侧,拇指飞快地打字。 她的课本翻开著,压在手机下面,但一整节课都没翻过页。 老周写板书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陈灵儿的手机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继续写。 没有说任何话。 没有点名,没有敲桌子,连一个皱眉的表情都没有。 他已经习惯了。 陈灵儿在他课上玩手机玩了快一年,从高一玩到高二,他试过没收、试过课后谈话,结果是陈灵儿用一节课的时间证明了他的数学课確实不值得听。 后来他才知道陈灵儿在全国数学竞赛拿过奖,提前自学完了高中所有內容,正在看线性代数。 当然,更重要的是知道陈灵儿的背景。 他一个教高中函数的数学老师,拿什么管? 老周无奈地摇了摇头,粉笔在黑板上顿了一下,留下一个白点,继续往下写。 陈灵儿没注意到老周的摇头。 她此刻的注意力全部都在手机屏幕上。 微信聊天窗口的备註名是“姑姑”。 姑姑:“灵儿,这段时间你没在学校刁难老师吧?” 陈灵儿撇嘴打字:“姑姑,我这不叫刁难,我这叫督促老师进步,帮助老师提高教学水平。” 发出去之后,她自己都觉得这话说得有点欠揍,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姑姑:“我还不知道你这丫头?越是心情不好,越喜欢捉弄別人,想用这种方式来缓解情绪。” 陈灵儿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有立刻回復。 她想到了一个人——陆慎行,那个新来的生物老师。 她问了陆老师多少次问题了? 十几次?二十几次? 从细胞学说问到核孔复合体,从frap问到酶促反应过渡態稳定机制。 每一个问题她都精心准备过,在脑子里反覆演练过。 陆老师怎么回答,她怎么追问,追问到哪个环节陆老师会被卡住。 然而这些预演一次都没成功。 因为陆老师一次都没被卡住。 每次陆老师都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不需要思考的事情。 不爽! 第61章 异常(感谢书友「柳生无相」的月票) 这是唯一一个被她用问题刁难,但每次都能化解的神奇老师。 可越是这样,她就越是憋屈,总觉得有一口鬱结之气,堵在胸口,无法消除。 陈灵儿的手指在屏幕上戳了几下:“知道了知道了,我会注意的。” 打完之后觉得语气太平淡了,又加了一个表情包,一只猫点头的gif。 姑姑:“总之你安分点,你奶奶后天就要化疗了,到时候我会开车带你去医院看望。” 陈灵儿的手指停住了。 化疗。 这两个字像是一根针,忽的扎进了她胸口。 她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梧桐树,目光追著那些晃动的叶子,眼眶慢慢就红了。 她脑海中不禁浮现奶奶被病痛折磨,但总在她面前说“奶奶不疼,只是奶奶可能看不到我们家灵儿出嫁了”的慈祥模样。 她眨了眨眼,很快便把那股酸意眨了回去。 就是因为几个月前奶奶得了肿瘤,所以自开学以来,她的心情一直很糟糕。 她低下头,重新拿起手机,打字询问:“姑姑,奶奶的病真的就没办法治了吗?” 这一次,对面没有秒回。 对话框里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显示了很久。 “我们都已经尽力了,你爸联繫过国內外各大医院,依旧没有办法。我也託了我老师的关係,问过京城那边有没有新技术,结果新技术还得等十几年才有可能实现。” 十几年?! 陈灵儿用力咬了咬嘴唇。 “姑,手术治疗真的行不通吗?非得化疗?奶奶最爱美了,到时候一化疗,头髮就要大把大把地掉……” 姑姑的回覆这次来得很快。 “你姑父是市立医院最厉害的肿瘤外科医生,他都没有把握,说已经中后期,难度很大,建议化疗,我能怎么办?” 陈灵儿把手机屏幕朝下,默默的扣在桌面上。 她知道姑姑没有骗她。 姑姑陈丽是市立医院的一名主任,管著一个科室,手下带著十几个医生。 姑父刘能则是整个东部都有名气的外科一把刀,论文发了好几篇,开会的时候坐在前排。 別人发言的时候,姑父坐在下面翻ppt,偶尔点个头,那篇ppt就算通过了。 姑姑姑父的人脉加在一起,覆盖了从青天市到省城、从省城到京城的医疗系统。 如果真有办法,他们早就想到了。 …… 高一三班下午的第一节课是生物课。 陆慎行走进教室的时候,目光习惯性地扫了一眼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陈灵儿坐在那里,面前摊著课本,课本下面是那本细胞生物学。 但她没有看书,也没往讲台这边瞅,而是在看窗外。 她的侧脸被下午的阳光照著,皮肤白得几乎透明,能看到太阳穴下方那条细细的青色血管。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梧桐树的树梢上,目光跟著树梢在风里轻轻晃动。 陆慎行在黑板上写了今天的课题,开始讲课。 他的声音和平时一样。 不大。 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讲了大概十分钟,他注意到一件事。 陈灵儿没有看自己这个老师,一直保持著那个姿势。 面朝窗外,身体靠在椅背上,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没有转笔,没有翻书,没有做任何一个小动作。 她的课本还翻在上一节课的页码,那本细胞生物学也还压在课本下面,位置和上课前一模一样,没有动过。 以往陈灵儿听课是很认真的。 当然,不是那种“好学生”式的认真,而是那种猎手盯著猎物的认真。 她会盯著陆慎行这个老师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每一个板书。 隨时准备在陆慎行露出破绽的时候举手,用最刁钻的问题打断他的节奏,然后观察陆慎行的反应。 但今天,她这种状態有些不太对劲。 陆慎行继续讲课。 把细胞凋亡和细胞坏死的区別讲完了,便在黑板上画了对比表格。 只不过画表格的时候粉笔断了一截,掉在地上。 於是陆慎行弯腰捡起来,继续画。 在这个过程里,陈灵儿依旧没有抬头。 “算了,我关心这个干嘛?” 这个念头在陆慎行脑海里转了一圈。 由於陆慎行把控著讲课的节奏,所以这一节讲完后,没两分钟,下课铃就响了。 陆慎行收拾好东西,走出教室。 回到办公室,泡了一杯茶。 这茶是白梦洁上周放在他桌上的,说是朋友从临安带回来的,让他尝尝鲜。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味道確实不错。 只不过他一边喝,一边抬起手指,不禁在桌子上轻轻叩了几下,开始有些困惑。 確实奇怪。 以往这个时候,陈灵儿应该会过来拿问题刁难他。 陈灵儿会在下课后三分钟之內出现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拿著那本越来越厚的细胞生物学,翻到一个折角的位置,用一种“我不信你这也懂”的语气拋出一个超出高中范围的问题,然后站在那里,等他的答案。 但陈灵儿今天没来。 唔,或许这是个好现象。 这有可能表示在这场问答攻防战里,陈灵儿已经无计可施,所以主动避让。 也许从今以后,这个磨人的小姑娘不会再来打扰他了。 虽然这可能让他平淡的授课日常,少了一些趣味,但无所谓,他可以把更多的精力放在研究黑色捲毛异形上。 陆慎行又喝了一口茶。 茶叶在杯底沉浮,有些叶子竖著,有些叶子横著,像一具具被泡软的尸体。 他盖上杯盖,站起来,拍拍裤腿,走出了办公室。 两天没去实验室了,他得去瞧瞧。 …… 陆慎行沿著梧桐道走到实验楼,用钥匙开了门,隨后將门反锁。 实验室里还是老样子。 窗帘半拉,培养箱嗡嗡响,空气里瀰漫著甲醛和旧木头混合的味道。 他打开培养箱,拿出培养皿。 黑色异形在培养皿的底部安静地躺著,三厘米长,弯曲的弧形,深黑色的表面在日光灯下泛著那层细密的绒毛状反光。 它依旧活著,末端的小小凸起在缓慢地蠕动,幅度不大,像是在呼吸。 没有发生其它什么变化。 於是他把培养皿放回培养箱,从冷藏柜里取出那几支药剂。 他准备將药剂带回家,因为如果异形协会的成员申请领取,他可以隨时投送。 试管架上一字排开,一共四支,每支大约五毫升。 他拿起第一支,对著光看了一眼。 咦? 第62章 时效 药剂的顏色不再是粉色了,变成了灰褐色。 很浅的灰,像铅笔在纸上轻轻划过的顏色。 他又拿起第二支,一样的灰色。 第三支,第四支,全部是灰色。 这让他不禁皱起眉头。 这是怎么回事? 药剂发生了二次反应? 是在向好的方向反应,还是向坏的方向反应? 粉色是有效的顏色,灰色是什么? 他赶紧取出一支药剂走到实验台前,並从抽屉里取出一份黑泥样本。 保存在密封袋里的,从食堂小库房带回来的黑泥,被他用镊子小心翼翼的夹了一小块放在载玻片上。 然后他又用滴管从试管里吸了一滴灰色液体,滴在黑泥上。 他等了三秒钟。 五秒钟。 十秒钟。 黑泥纹丝不动。 边缘没有变淡,內部没有空洞,顏色没有变化。 它安静地躺在载玻片上,和被滴液体之前的状態一般无二。 无效。 完全无效。 陆慎行眉头紧锁,於是对这些变灰的药剂用显微镜观察分析,很快发现药剂貌似是失去了活性。 分析结束,他靠在工作檯边,两只手撑在檯面上。 他看著载玻片上那块纹丝不动的黑泥,脑子里在飞速回放上次实验的过程。 並且拿出手机翻了翻相册里的实验记录照片。 採血后他获得猩红中略带一丝粉色的药剂,將药剂滴加到黑泥上,黑泥应当在三秒內开始溶解。 边缘变淡,內部出现透明空洞。 整个过程持续的时间极短,直到黑泥彻底变成了无色的液体。 而今天这几支药剂,是在那之后製作的。 他当时按照同样的流程提取了血清和呼吸道分泌物的混合液,调配之后分装到四支试管里,放进了冷藏柜。 他以为这样能延长保存时间。 就像疫苗需要冷链一样,低温保存可以延长活性。 但现在看来,低温没有用。 失活的原因,可能不在於温度,而在於时间。 这几支药剂至少做出来超过六十五小时了,他无法判断药剂是在什么时候从粉色变成了灰色,最后活性完全丧失。 得搞清楚药剂的失效时间! 陆慎行再次从冷藏柜里又拿出一管新的黑泥样本,放在工作檯上。 然后他脱下手套,从密封袋里取出那小块黑泥,犹豫了一下,把黑泥凑到鼻尖,深吸了一口气。 一股甜腻的、腐败的、带著古怪尸体气味的东西,从鼻腔钻进了他的呼吸道。 那种味道不是线性的,是立体的,像一只无形的手从他的鼻腔伸进去,沿著鼻后孔往后,穿过咽部,往下,到达气管的分叉处。 他的心臟猛地收缩了一下。 隨后,他开始咳嗽。 第一声是乾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很脆。 第二声是从胸腔里顶出来的,闷闷的,像有人在他肺部拍了一下。 第三声的时候,一股腥甜从喉咙深处涌了上来,他用手帕捂住了嘴。 咳嗽持续了大约五分钟,中间有三四次间隔,间隔的时候他能正常呼吸,然后下一波咳嗽就会毫无徵兆地爆发。 他把手帕从嘴边拿开,展开。 白色的手帕上多了一小滩血跡,顏色偏暗,並非动脉血那种鲜红,而是静脉血混著唾液稀释之后的深红色。 血跡的形態不是圆形的,是放射状的,像一朵在白色布面上炸开的烟花。 他把手帕折了一下,把血跡折在里面,放在工作檯边上。 然后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採血针,采了一滴血,滴进一个乾净的试管里。 他加了五毫升生理盐水,摇晃均匀,然后用滴管从这只新製作的药剂里吸了一滴,滴在一块黑泥的载玻片上。 一秒,两秒,三秒。 黑泥的边缘开始变淡,从深灰色变成浅灰色,从浅灰色变成灰白色,从灰白色变成透明。 整个溶解过程和第一次实验一模一样。 三秒起效,十秒完成。 他看了一眼手錶,记录下时间。 然后他把剩余的药剂分装到两支试管里,在標籤上写下製作时间。 他开始做时间梯度实验。 每隔十五分钟,从新製作的药剂中取出一滴,滴在一块新的黑泥样本上,观察反应速度。 十五分钟:有效,三秒。 三十分钟:有效,三秒。 六十分钟:有效,三秒。 九十五分钟:有效,四秒。 虽然反应速度开始下降,但黑泥仍然完全溶解。 一百一十五分钟:有效,六秒。 一百二十五分钟:有效,十秒。 但黑泥的溶解开始不彻底,边缘还有少量灰色残留。 一百三十分钟,这次黑泥溶解不到一半。 一百四十分钟,药剂的顏色开始从粉色变成极淡的粉灰色。 滴上去之后,黑泥的溶解反应极其微弱,边缘只出现了一小圈不到一毫米宽的透明带,黑泥的主体部分纹丝不动。 一百五十分钟:药剂顏色彻底变成了浅灰色。无效,可断定失去活性。 陆慎行在笔记本上写下了几条新的记录。 “药剂活性窗口:製作完成后约两个半时。” “最佳使用时间:两小时以內。超出两小时效果显著下降,两个半小时后完全失效。” “不可冷冻,不可冷藏,不可保存,必须现做现用。” 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 这意味著,如果有人需要药剂,他不能提前备货等人来取。 他必须在对方需要的时候立即製作,立即投送给对方,对方立即使用,整个过程最好控制在两小时以內。 而他心臟处那个白色东西產生的有效成分,只能通过咳血的方式获取。 他不可能天天咳血。 每次咳血之后他的身体会虚弱一段时间。 虽然不是那种剧烈的虚弱,但会让他隱隱的有一种像是被抽走了什么东西的疲惫感,从骨髓里往外渗,持续几个小时才能恢復。 而且每次咳血的量有限,一次只能製作五支药剂。 但一支药剂是不是就能药到病除?他並不知道。 因为他还没有测试过人体需要的最低有效剂量。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实验室的地板染成了橘黄色。 培养箱的嗡嗡声在安静的实验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陆慎行把今天实验用的载玻片和试管全部清洗乾净,放回原位。 他把失效的灰色药剂倒进了废液瓶,把新製作的两支粉色药剂放进了冷藏柜。 並非是要保存,只是是暂时放在那里。 第63章 难题(感谢书友「谁的曾经不荒唐」的月票) 虽然两小时后药剂依旧会变成灰色,但他需要保持实验环境的整洁。 隨后他把工作檯擦乾净,把黑泥样本放回密封袋,把手帕上那滩血跡用冷水冲洗了一下。 血跡变淡了,但没有完全洗掉。 白色的手帕上留下了一片浅褐色的印跡,像一块陈旧的茶渍。 他把手帕叠好,放进了裤兜。 学校放学的铃声响了。 陆慎行开始收拾实验器材,把用过的试管放进清洗桶,把培养皿放回培养箱,把笔记本锁进抽屉。 然而就在他正把外套从椅背上拿下来准备穿上的时候,实验室的门被人敲了三下。 篤篤篤—— 节奏不快不慢。 谁? 方晴?白梦洁? 要知道会在这个时间点,跑到实验室来找自己的人,可谓是少之又少? 陆慎行把外套搭在椅背上,走过去开了门。 站在门口的人,確实小小的出乎陆慎行的意料。 陈灵儿! 她穿著一件白色的校服衬衫,领口的扣子繫到了最上面一颗,校徽別在左胸的口袋上方。 头髮比上周长了一点,发尾已经碰到了肩膀,没有扎起来,散著,一边別在耳后,另一边垂在脸侧。 “陆老师,今天的题我还没问呢。”陈灵儿盯著陆慎行开口道。 她的表情和平时一样,下巴微抬,脊背挺直,整个人无论是何种语气,都掩盖不了身上那种大小姐姿態。 但陆慎行还是注意到她的眼睛和平时不太一样。 有点像哭过的那种红。 可这就更奇怪了。 陈灵儿生活富裕,在学校里可谓是肆无忌惮。 能有什么事儿能让她哭或者值得她哭?! 陆慎行收回目光,並没有多问,只是侧身让开了门口。 “进来吧。” 陈灵儿走进实验室,站到工作檯前面。 她的目光在实验室里扫了一圈。 培养箱、显微镜、试剂架、黑泥样本的密封袋没有收起来,还放在工作檯角落里。 不过,这並不引人注意。 陆慎行拉了一把椅子过来,放在工作檯旁边,示意陈灵儿坐,而自己则坐到了另一把椅子上。 “又有什么问题?问吧。” 陈灵儿没有坐。 她站在那里,两只手撑在工作檯上,身体微微前倾,隨后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把问题拋了出来。 “陆老师,我这次想问一个生理学的问题。人体內,某个器官的內壁如果长了一个不该长的东西,体积不小,位置也不好,靠近几条重要的血管。如果有人身体出现了这种异常,您觉得有没有办法解决?应该只能化疗吧,利用化学手段阻止细胞进行增殖、浸润、转移。” 陆慎行看著陈灵儿。 她问这个问题的方式和之前不一样。 以前她问的都是关於大学生物课本上的高深问题,以及在这些问题上所做的延伸,但无论如何这些问题都属於理论性问题。 但这次竟然直接问了一个实践问题。 这样的问题,对於一个再天才的生物老师来说,也属於超纲了。 因为理论是理论,实践是实践。 她这个问题应该问一位身经百战的顶级医生,而不应该问陆慎行这个普通的生物老师。 如果她知道陆慎行毕业於科大,那更不应该问这个问题。 因为科大没有医学院,处理这种问题,是需要执业医师证的。 所以这一次,这位大小姐就这么不讲道理的为难人吗? 陆慎行想的一点都对。 陈灵儿所描述的內容,其实就是她奶奶的病症,只不过她转换了一下,只从生理学角度来说。 陈灵儿其实並没有指望陆慎行能给出什么方法,纯粹是想为难陆慎行,看到陆慎行窘迫的样子。 毕竟陆慎行只是个老师,又不是医生。 在陈灵儿看来,兴许陆慎行到最后会直接破防,搞不好会爆粗口。 那就更妙了! 当自己不开心的时候,如何调整心態? 有的人吃零食,有人的刷剧,有的人运动。 可陈灵儿不一样,她更喜欢看到別人也不开心,这样才会令她鬱闷了一下午的糟糕心情有所缓解。 但陈灵儿失算了,她永远不会猜到,医生才是陆慎行十几年来的本职工作。 至於生物老师这粉工作,陆慎行才干了一个多月。 “这应该是肿瘤吧?位置是在哪个器官?”陆慎行沉吟了片刻,才故意用一种不確定的语气询问道。 “內壁,黏膜下,靠近血管。”陈灵儿的声音乾巴巴的。 这是让人猜吗? 也对,现在又不是在医院搞什么问诊。 陆慎行也看出来了,陈灵儿这个小姑娘,纯粹是想用一个病例为难自己。 於是陆慎行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不是一个泛泛的生理学问题,这是一个具体的、带著真实患者特徵的问题。 器官內壁,黏膜下,靠近血管。 他脑子里快速检索了一遍可能对应的器官和病症。 胃、肠道、膀胱、子宫,黏膜下肿瘤,位置不好,靠近血管,不想切除整个器官。 综合这些特徵,最匹配的是胃肠道间质瘤,或者更深层的浸润性肿瘤。 “如果是我来处理,我不会化疗。”陆慎行的语气和平时在课堂上一样平稳。 “不化疗?”陈灵儿的眼睛眨了一下,眉头轻蹙。 “化疗对人体伤害太大。”陆慎行的语速不快,像是在给一个需要解释清楚的事情留出足够的空间,“细胞毒性药物不区分正常细胞和肿瘤细胞,分裂速度快的细胞都会被攻击,比如:骨髓细胞、毛囊细胞、消化道黏膜细胞。所以化疗的病人会掉发、噁心、免疫力下降。如果肿瘤已经发展到必须系统性治疗的程度,化疗是必要的。但如果还没有,如果能手术,我会选择手术。” 陆慎行回答道头头是道,但陈灵儿听了只是有些想笑。 但不是赞同的笑,而是冷笑。 她觉得自己终於揪出陆慎行的尾巴了,那就是陆慎行只会纸上谈兵。 看似说的很有道理,但都是理论上的,根本无法实操。 於是为了挑破这一点,陈灵儿小声道:陆老师,您有没有发现您的这个方法不成立。肿瘤所在的位置不好,根本做不了手术。” 虽然陈灵儿难得用了敬语,但说到最后,语气里已经带了一丝淡淡讥讽。 因为陆慎行说的这个,就是陈灵儿姑姑他们一开始的想法,但后来发现风险很大,只能放弃。 第64章 新术 陆慎行诧异的看了陈灵儿一眼。 方才他考虑到陈灵儿只是一个学生,不一定能听懂,所以只是简单说了一下方案。 但没想到陈灵儿懂得还挺多,竟然能立即反驳,提出质疑。 看来这小姑娘对这个问题还是有自己的思考的。 这让陆慎行颇感欣慰。 於是陆慎行打开保温杯,喝了一口茶,然后利用前世的经验,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嘴角轻笑道: “传统的术式做不了,那换一个术式呢?” 陈灵儿闻言,柳眉蹙得更紧了。 换一个术式? 手术的术式? 虽然陈灵儿只是个高中生,没有学过医,但因为姑姑姑父都是医生,所以耳濡目染,对一些医学常识还是知道的。 术式这玩意儿是想换就能换的嘛? 一个不留神,划破几根血管,就回天乏术了。 “什么术式?”陈灵儿虽然嘴上这么问,但心里並不抱有任何期待。 陆慎行想了想,在脑子里组织了一下语言。 他前世做过几台类似的病例,其中一例是胃壁黏膜下的间质瘤,位置在胃小弯侧,靠近胃左动脉和胃右动脉的吻合支。 传统术式是开腹,切开胃壁,剥离肿瘤,缝合。 风险是血管损伤,术后吻合口漏。 他当时没有选择传统术式,而是用了另一个方法。 “在胃镜的引导下,从胃壁外面进去。不切开胃黏膜,只在浆膜层做一个约两厘米的窗口,把肿瘤从黏膜下层剥离出来,从窗口取出。胃黏膜保持完整,术后不需要禁食,第二天就能喝水。” 陆慎行说完这些之后,又补了一句,“这个术式可以叫做经胃壁浆膜下肿瘤剜除术,能想到这个方法的人不多,而且对术者的要求也比较高。但治癒率能达到90%,相比於化疗,这个方案更加稳妥。” 陈灵儿听完之后,已经有些愣了,但还是问道:“胃镜从嘴里进去,照亮的是胃的內壁,从外面做切口的时候看不到肿瘤的具体位置。你隔著胃壁怎么定位?靠猜?” 陆慎行挑了挑眉,看来自己所说的术式,对这个世界来说是一个新术式。 於是他拿起桌上的笔和一张便签纸,快速画了一张示意图。 胃的形状,肿瘤的位置,胃镜的路径,腹部小切口的定位,以及在胃镜光源的引导下如何从外部確定肿瘤的投影位置。 “胃镜从口腔进入胃腔之后,光源会照亮胃壁。从腹腔一侧看,胃壁会被胃镜的光源透亮。肿瘤的位置会因为黏膜下隆起而形成一个浅色的影子。你在腹腔一侧看到的,就是肿瘤的位置。” 陆慎行说完这番话后,把画好的示意图转过来给陈灵儿看,最后做了一个总结:“总之不需要猜,直接用胃镜的光做定位,精度在一厘米以內。” 陈灵儿低下头,看著那张示意图。 老实说,哪怕陆慎行已经將示意图画出来了,但她还是有些不太相信,觉得陆慎行是在吹牛逼。 但问题是陆慎行说得太严丝合缝了,而且她又是个外行,无法找出漏洞。 所以她很认真的將陆慎行所说的话,从头到尾在脑子里记了下来,並且將桌上的示意图收走。 然后又与陆慎行说了一声再见,便转身离去。 走廊里的脚步声从实验室门口一直延伸到楼梯口,然后消失。 陆慎行坐在椅子上,看著敞开的大门,无奈的揉了揉眉心。 陈灵儿的问题是越来越难了。 这样不行,哪怕她的外號是“大小姐”,是这所私立中学的金主,自己也不能这么惯著她。 以后让她三天问一次吧。 不过今天她的这个问题,专业性强,难度又高,应该够她好好消化一段时间的了。 然而陆慎行並不知道的是。 陈灵儿走出实验楼,出了学校门口,一辆迈巴赫已经打开车门,等陈灵儿上车。 陈灵儿坐进迈巴赫宽敞的后排后,驾驶座的女司机正想和大小姐说几句话,但通过后视镜,瞄见大小姐正用手机打字,於是便果断闭嘴。 因为她知道大小姐的性格,最討厌別人打断思路。 十分钟后,手机屏幕上已经了密密麻麻的字跡,外加一张图片。 陈灵儿点了一个“发送”按钮,这才放下手机,看向车窗外面流动的建筑和人影。 刚才她已经把陆慎行所说的那些全部发给了姑姑,她相信自家姑姑只要看几眼,就能找出陆慎行那个术式的漏洞。 她已经想好了。 等姑姑把漏洞全都挑出来后,她就发给陆慎行,对陆慎行狠狠的打脸。 至於陆慎行所说的术式,有没有可能有一丝可行性。 这个念头只在陈灵儿的心中闪过一瞬,便被她立即掐断。 呵呵,怎么可能? 如果一个普通的生物老师,通过天马行空的想像,就能弄出一个新术式。 那这样的人应该已经脱离了天才的范畴了吧。 自己这段时间的刁难行为,岂不是如同跳樑小丑? 当然,如果真对奶奶有用,那自己承认是小丑也无妨。 但理智告诉她,这就是在做梦! …… 与此同时,青天市第一人民医院,外科楼。 走廊里的灯已经换成了暖黄色的夜灯,墙上的掛钟指向下午六点。 陈丽从电梯里走出来,手里拿著一沓病歷,腋下夹著一个平板电脑,步子很快,皮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急促的咔咔声。 她穿著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的衬衫。 衬衫的领口繫著一条小丝巾,墨绿色的,在深蓝色的外套和白色衬衫之间形成了一道乾净的分界线。 她的头髮盘在脑后,一丝不苟,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对小巧的耳垂。 虽然她今年已经四十六岁,但保养得好,皮肤紧致,眼角只有浅浅的细纹,笑起来的时候才会出现。 她在会议室门口停了一下,推门进去。 里面已经坐了十几个人,投影幕布上放著一张ppt,密密麻麻的字看不太清。 她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把病歷放在桌上,平板电脑放在膝盖上。 今天討论的是一个疑难病例,多学科会诊,各科室轮流发言,陈丽在中间插了几次话,每次都说在点子上。 她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语速很快,逻辑严密,不给对方留反驳的余地。 就在会议进行一半的时候,她放在桌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第65章 老刘(感谢书友「天蓝色的香味」的月票) 屏幕上有一条微信消息,是陈灵儿发来的。 陈丽只是瞄了一眼,没有点开,继续开会。 直到会议结束,她回到办公室,才一拍额头,瞧这记性,差点儿把自家侄女发消息的事儿给忘了。 掏出手机,点开微信,呈现在她眼前的是几句话外加一张密密麻麻的图。 【姑,我今天问了一个大聪明,对方说奶奶的病可以不用化疗,用手术的效果更好。方案是从外面做一个小切口,在胃镜引导下把肿瘤剜出来。他画了一个图,我拍给你看看,你来用专业知识狠狠的批判一下。” 这是要找姑姑帮忙,来刁难某个医学生吗? 陈丽哑然失笑,但还是拇指下滑到屏幕底部,看了起来。 最下面是一张照片。 一张便签纸,上面用原子笔画了一个示意图:胃的形状,肿瘤的位置,胃镜的路径,腹部小切口的定位。 旁边写著几行小字,字跡工整,横平竖直。 “经胃壁浆膜下肿瘤剜除术。” “適应症:黏膜下肿瘤,直径小於五厘米,无转移。” “操作要点:胃镜引导下光源透壁定位,腹腔镜辅助下浆膜层切开,钝性分离肿瘤,完整剜除。” “优势:不切开胃黏膜,术后恢復快,併发症少。” 陈丽起初还是有些漫不经心,但看完之后,她就愣住了。 这个术式……怎么好像没见过? 陈丽照片里便签纸上的內容,又在脑海里过了一遍,但没有发现任何问题,反而越品越觉得有一定的可行性的。 一分钟后,她把手机放回口袋,抓起桌上的病歷和平板电脑,快步走出了会议室。 走廊里的护士看到她走过来,纷纷侧身让路。 她经过护士站的时候,值班护士喊了一声“陈主任”,她甚至都没有心思回应。 外科医生休息室在三楼走廊尽头。 门关著,里面透出灯光。 陈丽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进去了。 刘能坐在沙发上,白大褂敞著,领口的扣子解了两颗,露出脖子上的一截皮肤。 他刚做完一台手术下来,手还没洗,指甲缝里残留著碘伏的黄色。 此刻他正低著头看手机,手机屏幕上是一段短视频,画面里一个人在修驴蹄子。 用钳子夹住蹄子上过长的角质,一用力,咔嚓一声,一大块蹄壳掉了下来,滋出一串爆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看得很专注,嘴角带著一种鬆弛的、不需要动脑子的微笑。 “老刘!” 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以及紧跟著出现的妻子,他的拇指以极快的速度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將短视频被划走。 隨后手机桌面亮出来,露出一张全家福。 呼,好险。 要知道妻子陈丽,最烦他看这种没营养的小视频了。 他抬起头,看著陈丽,沉声道:“呃,丽丽,你怎么来了,又出现什么棘手患者了?” “你先看看这个,看有没有问题。”陈丽把手机递给他。 刘能接过手机,扶了扶眼镜,眯著眼,把手机举近了看。 “这是啥呀?” 他嘟囔了一句,但看的却很认真,因为他知道陈丽的性子,从来不会无的放矢。 陈丽没回答,只是静静站在他面前,两只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只站在树枝上盯著地面一条虫子夜鶯。 好吧,其是陈丽盯著的是刘能的脸。 陈丽看著刘能眼角的细纹在阅读的过程中从舒展变成收紧,嘴唇从鬆弛变成抿成一条线,眉毛从平直变成微微上挑。 短短几百字,刘能看了大概五分钟。 他看得很慢,每读完一句话会停下来想一下,然后把目光移回手机屏幕的上方重新读一遍。 隨后他把照片放大了,看了胃镜透壁定位的那个部分,接著又缩小了,看了整张图的布局。 最后,他似乎是终於確定了什么,表情突然变得恍然大悟起来。 只见他一拍大腿,讚嘆道:“另闢蹊径,另闢蹊径!简直是天才般的思路,这样一来,老丈母娘的病有救了。” 刘能的声音虽然不大,但语气里的那个兴奋劲儿却压不住 接著他抬起头,看著陈丽,眼睛里的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只有在遇到真正精妙的手术方案时才会出现的光芒: “丽丽,这是哪家医院研究出来的最新治疗方案?梅奥?霍普金斯?” 陈丽的表情很复杂。 她站在沙发前面,两只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扶著桌上,声音有些乾涩: “不知道,我还没问,因为这是我侄女发来的。” 刘能的手停了一下。 手机从他手里滑了下去,落在沙发的坐垫上,弹了一下,屏幕朝下,扣在了沙发上。 他张了张嘴,好半晌才发出声音。 “你侄女?陈灵儿?她不才高二嘛?” “对。” “她一个高中生从哪弄来的?” 陈丽摇了摇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算了,我现在就问问灵儿这丫头。” 陈丽把手机从沙发上捡起来,打开了陈灵儿的聊天窗口,然后打了一行字。 【灵儿,这个方案是谁告诉你的?】 发送完毕,陈丽在刘能旁边坐下来。 两个人並排坐著,看著手机屏幕,像一个正在等待考试结果的家长。 走廊里不时有脚步声从门外经过,但两人却充耳不闻。 陈灵儿的回覆很快就来了。 【我们学校的生物老师,姓陆。姑姑,你还有多久下班?最好能在睡觉前把这个方案存在谬误的地方详细写下来,明天我要拿来嘲笑人家。】 陈丽把手机举在两人中间,屏幕朝向刘能。 刘能摘下眼镜,把脸凑近了看,看完了,又把眼镜戴上。 “你这侄女有点儿意思。”刘能看向陈丽。 “这丫头竟然让我把方案的谬误写出来,还详细点,还明天要用?”陈丽喃喃自语。 “她还要拿去嘲笑人家。”刘能补充道。 “荒唐!” “她这是要判卷。” “倒反天罡了属於是。” “而且她还以为老师是错的,所以她要你这个市医院的主任医师,给她列一个谬误清单来作证……”刘能说到最后,嘴角实在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陈丽没说话。 而是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身体往后一靠,沙发垫陷下去一块,她现在需要十秒钟来消化这个信息。 “老刘,这个方案是对的,没错吧。” “非常对,並且可操作性极强,强到我现在就想上手术台试试。” 第66章 震惊 当然,更莫名其妙的是—— 他们俩本来以为侄女找到了什么老专家,或者在网上遇到了什么国外的大佬级医生,结果竟然拿出这套新方案给出这个新术式的人,竟然只是一名生物老师? 不不不,这一定是自家侄女在开玩笑。 陈丽把手机举起来,开始打字。 【灵儿,別胡闹,別逗你姑姑笑。姑告诉你,你拍的这个手术图,姑刚才开完会后,和你姑父一起研究了,非常厉害,可操作性非常强。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只要我们儘快在临床上验证这个术式,我妈你奶奶很有可能就不用化疗了,而且这还会创造一个医学奇蹟!】 发完这段话,她把手机屏幕转向刘能。 刘能看完,点了点头道:“该说的都说了,就看那丫头自己信不信了。” 手机那头,陈灵儿呆呆地看著屏幕。 手机的背光映在她脸上,她的嘴唇微微张著,心里却把姑姑发来的这段话读了一遍又一遍。 非常厉害…… 可操作性非常强…… 不用化疗…… 医学奇蹟…… 这几个词在她脑子里反覆打转,像一个被拧紧了发条的陀螺,嗡嗡嗡地转,甚至都停不下来。 她甚至可以想像姑姑陈丽此刻的模样。 眉毛上扬,眼睛发亮,在办公室里走来走去,一只手拿著手机,另一只手在空中比划。 她以前见过姑姑在电话里討论疑难病例的样子,就是这样的。 不过她这次猜错了。 当一件事超出人的预估之时,人反而会情绪紧绷。 当然,陈灵儿並不知道这些,她还在那蹙眉抿唇,心里翻江倒海。 她此刻想的是:这怎么可能呢? 什么都懂的陆老师,再怎么想,也不可能连临床医学的事儿都懂吧。 就算从娘胎里开始学生物,也不可能同时把医学学到这种程度。 要知道,哪怕是顶级学霸,学医就要五年呢。 五年本科,三年硕士,三年博士,然后还要实习,还要规培,规培完了还要当几年的住院医师。 一个能提出让姑父都讚嘆的手术方案的人,至少得是主治医师以上的水平,怎么著也得三十来岁了。 陆老师才多大? 看起来比她大不了几岁,就像是刚毕业的大学生。 这样的人,能懂连姑父都没想到的手术方案?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陈灵儿把手机拿到嘴边,按住语音输入键,犹豫了一下,又鬆开了。 语音太直接了,显得太著急了,还是打字吧。 【姑,是不是弄错了啊?要不你和姑父再研究研究?】 陈丽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 不是生气,是那种老师在课堂上被学生当面质疑之后的应激反应。 她当了一辈子医生,做了一辈子决策,每一个决策都关係到病人的生命。 她已经很久没有被人在专业领域质疑过了。 她拿起手机,打字的力度比刚才更大了一些。 【你在质疑我们的专业能力?灵儿,你在课堂上的习惯,可不要带到家里人这边来。】 发完后,她才把手机递给刘能,让刘能看。 “你侄女,跟你一个毛病,认死理。”刘能接过手机看了一眼,呵呵笑了一声。 不过瞧见妻子陈丽那不善的眼神,刘能又立马补充道:“不过科学精神,有时候就要认死理。” “这丫头算有什么科学精神?她这叫不见棺材不掉泪。” “一个意思一个意思。” “啥叫一个意思,算了,咱们得赶紧先问清楚情况。” …… 陈灵儿看到姑姑的回覆时,就算再想质疑,也只能堵在嗓子眼里。 她又不是槓精,对於自家姑姑这种专业人士的意见,还是认同的。 既然连姑姑都这么说,那这套治疗方案大概率是真有用的。 所以…… 陆老师真的懂。 不是纸上谈兵,而是那个新术式,真的能救奶奶! 陆老师贏了。 又一次。 她本以为这次终於能难住陆老师了。 从医学角度切入,从临床实操层面质疑,绕开他擅长的生物理论,直接进入他不可能有实战经验的领域。 她甚至已经准备好了反击的台词:“陆老师,您纸上谈兵的水平確实很高,但真正的医学不是画图就能解决的。” 结果她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 姑姑直接把她堵死了。 陆老师画的那个图,那个方案,那个被她当作“可以好好嘲笑一番”的靶子,在姑姑和姑父眼里,是“非常厉害”、“可操作性非常强”的“医学奇蹟”。 这就好比直接把她的“武器”收缴了,然后还告诉她这根本不是武器,这是一把能救人的手术刀。 陈灵儿盯著天花板。 她心想:算了,看在他確实有本事的份上,看在奶奶的病有救的份上,看在她刁难了陆老师这么多次,但陆老师一次都没生气、一次都没不耐烦的份上。 她决定不再刁难了。 不是因为服输。 是她主动退出。 於是她把陆老师的名字从她心里的“重点关注名单”上划掉了,在旁边批註了四个字:免死金牌。 有效期为……看她心情。 大不了以后找其他老师的茬。 反正那些上课只会照本宣科的中年老登多的是。 这时手机又震动了,屏幕上多了一条新消息。 【灵儿,快告诉姑姑,这个教你们生物的陆老师,到底是什么来头?以前在哪家医院干过医生?现在怎么跑到一所中学来当老师了?】 陈灵儿思忖几秒钟,打了四个字。 【我不知道】 姑姑的回覆来得很快。 【你不知道?你不会问呀?】 陈灵儿看著这条消息,翻了一个白眼,一脸无语的回覆道: 【姑,我咋问啊?人家陆老师也就二十出头,看起来真不像医生。】 消息发出去之后,对面沉默了。 手机没有“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手机那端的姑姑姑父像是同时停止了呼吸。 陈灵儿等了几秒,又补了一条。 【而且我怎么突然问人家这个啊?我之前在人家面前的人设是很高傲的,突然这么关心人家,不被怀疑才怪。】 这条发出去之后,对面又沉默了几秒。 实际上,陈丽和刘能面面相覷,脸上是表情都有些懵。 他们已经在心里接受这个能够发明新术式的高人,是一个老成持重的中学生物老师了,毕竟高手在民间嘛。 但现在你又说这个生物老师,年纪轻轻,才二十出头? 这是要把他们的认知,按在地上狠狠摩擦吗? 第67章 天才(感谢书友「幻零缘」的月票) 陈丽抱著谨慎的態度询问:【灵儿,你没看错?他真的只有二十出头?】 陈灵儿感觉自家姑姑已经快语无伦次了都,於是回道: 【姑,我天天刁……咳,不是,是天天请教人家,跟人家近距离接触,怎么可能看错?人家陆老师真的很年轻,就像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所以啊,姑,你现在知道我刚才为什么一直不愿相信了吧。】 陈丽看完消息,整个人往后一靠,用手掌根揉了揉太阳穴,额头上青筋在皮肤下面微微跳动。 她把手机递给刘能,猜测道:“老刘,你说……这位陆老师背后会不会有什么高人?比如他家里的长辈,或者他以前跟过的师傅。” 刘能已经看完微信,抬起头,分析道: “有可能,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就算从娘胎里开始学医,到现在的临床经验也不够支撑他独立提出这种级別的方案。除非他身后站著一个人,一个在这个领域深耕了几十年的人。” 陈丽点点头,赞同道:“我也是这么想的。也许是他父亲,或者他家的某个长辈是搞医学的。他不方便直接说,所以借学生的口把方案传出来。” “合理。”刘能抬手在膝盖上重重地敲了一下,像是做出了一个决定。“丽丽,你最后再问问侄女,这位陆老师看到题目之后,中途有没有打过电话请教过其他人?” 陈丽拿起手机,快速打了一行字,发送。 陈灵儿的回覆来得很快。 【没有啊,他当时正在学校的实验室里收拾东西,正好被我堵住,我直接就问了。不过我並没有说是我奶奶的病情诊断,只是说有一道题想请教他,让他帮忙参考参考。他当场给出这套方案,还亲手画了示意图。前后时间不超过十分钟。我离开实验室,就立马把內容发给姑姑你了。】 陈丽和刘能看完这条消息,又陷入了沉默。 “一个教生物的,而且还这么年轻,真能跨界到这种程度吗?”陈丽喃喃自语。 “或许,我们今天遇到了天才,一个真正的天才。”刘能感慨並篤定。 “如果真是这样,那我感觉今天体会到了一个网络词汇——活久见。”陈丽道。 “我们光在这里猜没用,人家可能是出身於医学世家,因为私人原因没当医生,但不代表不当医生就不懂医术。说不定人家每天晚上一个人躲在车库里,偷偷用猪肘子练习缝合呢。”刘能语气轻鬆。 陈丽则被刘能最后一句话给逗笑了。 她侧过头看著刘能,“老刘,你说的还挺有道理,兴许还真是这样。” 刘能呵呵一笑,下巴抬了一下,“你也不看看站在你面前的是谁?咱可是市医院的头號外科医生,在整个东部地区都能排得上號的。” “德行。”陈丽翻了个白眼,伸手在刘能的腰间捏了一把。 刘能嘶了一声,但没有躲。 现在如果躲了,等会儿掐得更狠。 办公室里,气氛轻鬆了许多。 说实话,自从老人家得了肿瘤,並且病情严重到要进行化疗,他们这段时间的心情就一直不太好。 陈丽在单位里还能维持住表面的镇定,但回到家,关上臥室的门,她在刘能面前哭过好几次。 每次哭的时候都不出声,眼泪就那么安静地从眼角淌下来。 刘能看著她哭,但也没办法,能想的办法都想了。 想到老人家马上要遭罪,他心里也不是滋味。 可他俩是成年人,不像侄女陈灵儿还能发发脾气、通过刁难老师来发泄。 他俩只能把所有的情绪咽进肚子里,在每一次查房、每一次会诊、每一次手术中,把这些情绪转化成专业判断和操作精度,一丝一毫都不能外泄。 但现在治疗突然有了转机,这让他俩著实鬆了一口气。 隨后陈丽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户边,拉开窗帘。 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城市的灯光从地面升起来。 她把手撑在窗台上,深呼吸了一口,说道:“我需要发动关係,今晚就要查清楚这位陆老师所有的情况。” 而刘能则走到陈丽身边,和陈丽並排站在窗前。 “丽丽,明天咱俩一起去独丘中学,亲自拜访一下这位陆老师吧。” “你不是明天有手术?” “调班,或者找別人替。”刘能转过身,靠在窗台上,两只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丈母娘的时间不多了,如果这个方案真的可行,我需要儘快掌握这个术式,我我自然得当面和那位陆老师聊聊。准备一下吧,明天可不能太唐突。” …… 晚上,客厅。 沈嫣然窝在沙发上刷手机,一条腿盘著,另一条腿搭在扶手上,脚趾上面涂著淡粉色的指甲油。 电视机开著,一个购物频道在卖不粘锅,主持人说话的语气夸张到像在演话剧。 陆慎行从厨房端了杯水出来,路过她身边的时候瞥了一眼。 她的侧脸在电视的光里忽明忽暗,睫毛的影子落在精致的脸颊上,隨著呼吸微微颤动。 唔,瞳孔正常,脸色也正常。 闻了闻空气里沈嫣然的味道,也只是茉莉花沐浴液的清香,以及体温加热过的皮肤气味。 “我回房间了,你电视別忘记关。” “放心,放不了。” “玩著手机听电视,你这个月已经有三次忘关电视了。” “烦不烦呀你这小子,姐忘关了,你就替姐关上,姐每天白天排练,都快累死了。” 沈嫣然转了个屁股,直接背对著陆慎行玩手机,嘴里嘟囔道。 总之,主打一个不讲理。 陆慎行摇摇头,只能端著水杯,无语的回了房间。 不过没有锁门,他每天晚上都要给沈嫣然留著门,不然沈嫣然如何爬床? 笔记本打开,登录异形协会论坛。 在线用户列表里只有两个绿点:辨刑金刚、欣然神往。 看来何日火今晚是有事情耽搁了,竟然没有上线。 版块里多了几条新帖子,都是欣然神往和辨刑金刚的閒聊帖。 欣然神往发了一条:【今晚好安静啊,没有人出来说话吗?】 辨刑金刚在下面回了一个句號。 不是有意冷落,是他霍小刚的风格。 在线,但不想说话,用一个標点符號表明“我在,但没什么有价值的信息”。 欣然神往又问了一句:【会长今天怎么没出现呀?】 第68章 变化(感谢书友「系统大大」的打赏) 辨刑金刚回覆:【还没到时间呢,以往都是九点以后。】 欣然神往发了一个“哦”的表情,然后开始说她今天下班路上看到一只流浪猫,黑白花的,瘦得皮包骨,她买了一根火腿肠餵了。 辨刑金刚回了两个字:【好人。】 欣然神往又追问了一句:【你养猫吗?】 辨刑金刚回覆:【不养,但我养娃。】 陆慎行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键盘边缘,没有敲。 何日火不在,整个论坛像缺了一个角。 剩下两个人聊的都是些不痛不痒的话题:猫、孩子、下班路上的见闻。 这些內容放在任何社交平台上都正常,但放在异形协会的论坛里,就显得有些像在两个手术的间隙里聊家常。 不是坏事。 天天谈论异形,先不说人会不会发疯,关键是哪有那么多重要线索討论。 而是这里只是一个论坛,又不是神秘的塔罗会,確实需要有一些无聊的內容来稀释浓度,否则弦绷得太紧,迟早会断。 陆慎行想了想,开始打字。 片刻之后,论坛里置顶了一条公告。 【从今日起,异形协会信息共享交流会议,每三天一次,时间定在晚上九点。会议期间不可缺席,其它时间的交流隨意。】 欣然神往秒回:【收到收到。】 辨刑金刚也回了一条:【收到,会长,我提议再加一条,如果有事儿,必须提前通知。】 陆慎行觉得可以,於是把公告重新编辑发布。 发完公告后,他又等了几分钟,何日火的头像始终没有亮起来。 於是他把论坛页面最小化,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 今晚的论坛没有给他提供什么有价值的信息。 欣然神往的未婚夫没有新动静,辨刑金刚没有新线索。 他如今只对两件事最感兴趣。 第一,黑色捲毛异形的寄生机制,比如它怎么选择宿主,为什么只对人感兴趣,在宿主体內怎么繁殖、怎么分裂、最终会导致什么结果。 第二,药剂的临床测试,他需要找一个志愿者。 虽然沈嫣然唯一一个离他最近,能隨时接触的充当实验品的感染者。 但他陆慎行又不是什么冷血怪物,不可能拿沈嫣然来做试验。 毕竟首次实验,存在著极大的风险。 除非情况紧急,万不得已。 目前陆慎行掌握的另外三名感染者,比如治安员邰锦玉、变乖的熊孩子,姐姐的大学室友赵雪莹。 这些人要么不好接触,要么接触之后如果实验失败,则可能暴露自己。 所以异形协会成员的亲属,也就是欣然神往的未婚夫和何日火的父亲,成了他目前选中的潜在测试对象。 希望欣然神往和何日火不会让自己等太久。 陆慎行退出登录,合上电脑。 一夜无话,只有吸嗦。 …… 次日,独丘中学高一三班上午的最后一节课是生物课。 陆慎行走进教室的时候,手里拿著教材和一盒粉笔。 他把教材放在讲台上,粉笔放在粉笔盒里,抬起头扫了一遍教室。 目光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停了一下。 奇怪?! 陈灵儿今天的行为模式,怎么和昨天完全相反? 昨天的陈灵儿心不在焉、神游天外、一副不知所谓的样子。 而此刻的陈灵儿坐得笔直,脊背贴在椅背上,肩膀打开,下巴微抬,姿態比平时端正许多。 同时她的面前摊著课本,没有任何超纲的资料。 並且清澈明亮的大眼睛,正炯炯有神的眼睛盯著自己,似乎还带著一丝莫名的神采。 陆慎行暗自摇头,无所吊谓,反正不关自己的事儿。 自己只是个生物老师,把书教好,把课上好,学生有问题了,自己答疑解惑。 总之,把份內的事儿做好就行。 隨后陆慎行在黑板上写下了今天的课题。 粉笔在黑板上划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响。 他转过身,开始讲课。 讲了大概十分钟,陈灵儿还在看他。 他一边讲细胞凋亡的分子机制,一边用余光扫了一眼后排。 陈灵儿的脸朝向他的方向,偏了大约十五度,不是正对著黑板的角度,而是正对著他的角度。 另外,陈灵儿的笔握在手里,笔尖悬在笔记本上空,没有落下去。 显然陈灵儿只是在听,但没有任何记笔记的打算。 陆慎行讲到了凋亡小体被吞噬细胞清除的那一段,语速不快不慢。 他的目光从教室的左边扫到右边,又从右边扫到左边。 每一次扫到最后一排的时候,都能对上陈灵儿的目光。 陈灵儿就那么直勾勾的盯著,眼睛一眨不眨。 奇了怪了! 陆慎行转过身继续板书,但另一只手不著痕跡的抹了一下脸。 他怀疑自己脸上是不是沾到了什么饭粒,被陈灵儿给瞧见了。 不对,应该不是这个原因。 因为他记得自己出门前照过镜子,镜子里的自己脸上乾乾净净,还是一如既往的帅气。 莫非……陈灵儿也被异形给感染了?! 陆慎行的的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 自从发现这个世界存在异形这种诡异生物后,凡是生活中出现任何异常情况,他都会不由自主的往异形方面联想。 但陈灵儿的瞳孔没有变化,脸色正常,坐姿正常。 不过异形对行为的影响有时候不表现为生理指標的异常。 邰锦玉能在治安局正常上班,沈嫣然能在白天正常生活……但行为反常本身就是值得记录的信號。 这时下课铃响了,打断了陆慎行的思绪。 陆慎行转过身去,最后又瞥了陈灵儿一眼。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陈灵儿竟然给人一种蠢蠢欲动的感觉,像是隨时要凑过来似的。 又是一个奇怪的点。 如果陈灵儿真有了什么超纲问题,此时应该立即走到讲台前截住自己才对。 因为上午的课全部结束,现在已经放学了,陆慎行待会儿回到办公室后,就会径直前往食堂,没时间为陈灵儿答疑解惑。 算了,自己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儿做什么? 陆慎行收拾好东西,走出教室,去了食堂。 他端著一个不锈钢餐盘,打了一份土豆牛肉、一份清炒时蔬、一碗米饭,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 食堂里的声音很杂 勺子碰盘子的叮噹声,学生大声聊天的声音,远处电视里播午间新闻的背景音。 他夹了一块土豆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这时一道倩影带著一股香风,坐到了他对面。 第69章 智性(感谢书友「瞌睡虫o」的月票) 陈灵儿! 她这是要干嘛? 只见陈灵儿旁若无人的將餐盘放在桌上,丝毫不顾及周围几名同学好奇的目光,直接坐到陆慎行的对面。 她的餐盘里东西很少,一小碗米饭,一碟鸡腿,一碗紫菜蛋花汤。 由於陆慎行的位置属於食堂的角落,陈灵儿正好又背对著排队打饭的同学们,所以认出她的寥寥无几。 陆慎行看了她一眼,心里寻思:这小姑娘难道是有一堆问题要来“请教”吗?连我吃饭的时间都不放过。 说实话,陆慎行並不喜欢吃饭的时候被人打扰,沈嫣然除外。 咕嘰—— 陆慎行夹了一块牛肉,咀嚼起来,静待陈灵儿的问题。 “陆老师……”陈灵儿一边戳著鸡腿,一边低声询问道:“听说您是科大毕业的?” 陆慎行把肉咽下去,有些奇怪的看著她。 问这个干嘛? 而且还突然变得这么有礼貌…… 不会真被异形感染了吧。 虽然心里疑惑甚至有些警惕,但陆慎行还是面带微笑的点了一下头。 “嗯。” 陈灵儿又追问道:“而且您还是15岁上的科大,19岁就拿到硕士学位了……真的假的?” 陈灵儿的神情,像是一个人在確认一件她已经知道答案的事情。 只不过可能答案本身带来的衝击力比她预想的要大,所以即便心里知道答案,她也需要用力控制声带才能让声音不发颤。 陆慎行又吃了一口饭,含糊不清的吐出两个字。 “真嘟。” 陈灵儿听到陆慎行亲口承认,终於忍不住了。 “那您怎么不早点告诉我说啊。” 陈灵儿的语气里带著带著一丝埋怨,但更多的是发自內心的懊恼。 陆慎行把筷子放下,端起碗喝了一口紫菜汤,隨后抬头瞧了对面言行古怪的女孩一眼,有些无语道: “我说这个干嘛?这很重要吗?陈灵儿同学,我既然能来学校教书,学歷和授课水平肯定是通过学校考核的。我十五岁上大学还是二十岁上大学,跟你能不能听懂细胞分裂有什么关係呢?” 陆慎行的语气里没有谦虚、没有凡尔赛、没有装腔作势,纯粹就是在陈述事实。 陈灵儿却发嗲道:“哎呀,陆老师,我不是那个意思。这件事对其它人不重要,但对我很重要。如果我知道您是十五岁就能上科大的那种大神,我也不会……” 她的话在这里断了一下,开始吞吞吐吐起来,並且脸颊开始泛红,目光从陆慎行的脸上,移到了桌面的餐盘上,显得有些不好意思。 其实通过陈灵儿刚才提到科大时,那种带著明显推崇的语气,陆慎行就已经能推断出陈灵儿想说什么了。 不会刁难我这个新来的老师了唄。 科大在全国尤其是青天市是有光环的。 陈灵儿虽然聪明,在独丘中学能考第一,在全市能排前十,但离科大这种国內top5的神校还有一段距离。 所以陈灵儿得知陆慎行是来自科大的高材生后,对陆慎行的认知,发生了结构性的重组。 以前陈灵儿可能觉得他陆慎行只是一个“有点本事的生物老师”,现在陈灵儿或许觉得他陆慎行是一尊从神坛上走下来、恰好坐在对面的神像。 只不过,陈灵儿的表现未免有些太反差了吧。 反差到陆慎行都有些不適应了。 尤其是她夹著嗓子说话的样子,让向来沉稳的陆慎行都快起鸡皮疙瘩了。 於是陆慎行衝著陈灵儿抬起手,做出一个制止的手势。 “打住!陈灵儿同学,麻烦收敛一下情绪。如果你想表达歉意,没必用这种奇怪的语气。说实话,我还是喜欢你之前桀驁不驯的样子。” 陆慎行说完,便准备继续埋头吃饭。 陈灵儿闻言一愣,脸上竟浮现一抹緋红。 “陆……陆老师,您意思是您喜欢我?” 陆慎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食堂里的声音还是那么杂。 勺子碰盘子的叮噹声,学生大声聊天的声音,远处电视里播午间新闻的背景音。 旁边的桌上有两个男生在爭论一道物理题,声音很大,大到整个角落都能听到。 但陆慎行和陈灵儿之间的这张桌子,安静得像一个被抽空了空气的玻璃罩。 陆慎行放下筷子,属实有些无奈。 怎么滴,这个世界没这个梗吗? 另外,一个十六七岁高中女生的脑补能力,未免有些强的过头了。 “陈灵儿同学,每个老师都会喜欢成绩好的学生,就像我上学的时候,所有的学生都喜欢我。” 陆慎行的语气里没有丝毫的感情波动,和平时在课堂上一样平稳。 並且所说的这句话,在逻辑上也是自洽的,想必陈灵儿能够理解。 但还没等陆慎行拿起筷子,陈灵儿已经继续开口,並且脸上竟然还带有一丝失落的表情。 “您最多也就比我大三岁,说不定……” “停!”陆慎行不等她把话说完,立即打住道:“师生恋非常不可取。另外,我真的很想问一句,陈灵儿同学,你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突然跟变了个人似的。” 陈灵儿低著头,手指在桌面上画圈。 她的指甲没有涂顏色,修剪得很整齐,在食堂的灯光下泛著透明的光泽。 “陆老师,我並没有师生恋情结,我是智性恋啦。” 她说“智性恋”三个字的时候加重了语气,像是一个人在出示身份证件时告诉別人:这是我的分类,请按这个分类来理解我。 陆慎行微微一愣,而陈灵儿又继续道: “而且您可不是普通的学神那么简单,还记得我昨天下午问您的那个医学问题吗?” 陆慎行闻言,终於明白过来了,原来今天发生在陈灵儿身上所有的异常,其根源是出在这里。 昨天下午的实验室,那张便签纸,那个胃镜引导下的浆膜下剜除术。 陆慎行当时以为陈灵儿只是又在找刁钻问题为难自己,於是顺手就答了,並不知道那个问题背后站著的是谁。 那是一个市医院主任,一个在整个东部都有名气的外科一把手,还有一个躺在病床上等著化疗的老人家。 陆慎行的“顺手”之举,在陈灵儿的世界里是一块石头被扔进了池塘,涟漪已经扩散到了她整个家族的水面。 “那不是一道很简单的题吗?至於让你这位大小姐性情大变?” 第70章 崇拜 陆慎行並不知道问题后面所產生的蝴蝶效应,所以语气里带著一种真实的不解。 陈灵儿摇了摇头。 她脑海里闪过今天早上的画面。 她刚起床並且洗漱结束,还没吃早餐,姑姑和姑父就已经出现在她的家门口。 姑姑穿著一件深蓝色的风衣,头髮盘得一丝不苟,脸上的妆比平时浓了一些,但眼下有青色的黑眼圈,粉底没有完全盖住。 姑父站在旁边,穿著一件黑色的夹克,手里拿著一杯微微冒著热气的咖啡。 当时姑姑看到她开门走出来,三步並作两步迎上来,双手握住她的肩膀,力道大到她的肩胛骨都感觉到了压力。 “灵儿,你那个陆老师,他到底是什么人?”姑姑的声音比她记忆中的任何一次都要急切,“他以前是学医的吗?他家里有医生吗?他有没有跟你提过他在哪里学的这些东西?” 她从小到大,姑姑在她面前的形象一直是冷静的、从容的、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的那种人。 姑姑是市医院的主任,管著一个科室,手底下带著十几个医生,开会的时候坐在主席台上总是有条不紊的说话,语气里从来不会有“急切”这种东西。 但此时此刻,姑姑的语气里带著一丝她从未听过的情绪。 急切中带著一丝恭敬。 一个四十来岁的市医院主任,在问一个十九岁年轻人的情况时,语气里竟然带著恭敬。 这让她怎能不震惊?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隨后她询问起缘由,姑姑姑父则把昨天晚上的事情以及他们对陆慎行的调查情况,一併说了。 陈灵儿这才知道,原来教自己的老师,竟然是科大的高材生。 誒哟……陆老师科大毕业,不去教大学,跑过来教一所小小的高中,这不是大材小用嘛。 15所上大学,19岁硕士毕业,一个学生物隨手写出的方案,直接让两个资深的医生嘆服。 这让她怎能不改观? 陈灵儿把思绪从回忆中收回来,看著面前的陆慎行。 她承认陆老师长得很帅。 眉毛、眼睛、鼻樑、下頜线,每一个五官单独拿出来都那么的流畅。 组合在一起后,更多了一种让人说不上来的东西。 不是那种流量明星式的精致,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沉淀的、像一幅被掛在博物馆角落里的画,在被人忽略了很多年之后,突然被发现的那种耐看。 她陈灵儿作为富家千金,从小到大陪著父母在各种宴会上见过的帅哥明星多了去了。 那些宴会上从来不缺长得好看的人,有模特、有演员、有主持人、有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所谓的“名媛公子”。 她对顏值早就脱敏了。 但像陆老师这种既长得好看又智商发达的完美男人,她还是第一次遇到。 她刚才所提及的“智性恋”,可不是嘴上说说的,那是她从小到大刻进骨子里的择偶標准,所以这让她瞬间对陆老师有了一层滤镜。 她现在对陆老师的心情,主要是崇拜。 既然陆老师说喜欢她桀驁不驯的样子,那她也不用装成甜妹了。 原本想给陆老师一个好印象,现在看来,反倒有些弄巧成拙了。 於是她突然腰杆挺直,下巴微抬,恢復了那个全校第一的冷麵学霸的姿態。 “陆老师,是这样的。我奶奶前段时间查出来胃里长了肿瘤。位置不太好,靠近血管。我姑姑和姑父联繫了国內外好几家医院,都说手术难度太大,建议化疗。但我奶奶身体底子差,化疗怕是扛不住……” 陈灵儿的语气恢復了正常,陆慎行的筷子停在碗沿上,静静听著陈灵儿的陈述。 “昨天我问您的那个问题——胃壁黏膜下的肿瘤,能不能用手术拿掉。我不是在刁难您,那是我奶奶的病情。”说到这里,陈灵儿的声音微微颤抖了一下,但她很快控制住了。“您隨口给我的那个方案,我转给我姑姑看了。我姑姑和我姑父看完之后,一晚上没睡。” 她停下来,认真的看向陆慎行,然后抿了抿嫩红的薄唇, “他们今天想来找您,本来是想要早上来的。”此刻陈灵儿的语气比刚才正式了,像是在转达一个正式的请求,“但考虑到您早上满课,於是才让我提前跟您打个招呼。如果可以的话,他们想下午直接来学校拜访您。其实看我姑姑的样子,她甚至一刻都等不及了。” 陆慎行得知事情的原委后,整个人都快被惊呆了。 他的脑子里在飞速回放昨天下午的场景——实验室,工作檯,便签纸,他隨手画的那张示意图。 他当时以为陈灵儿又在拿超纲题目为难他,就像之前问frap和fret的区別、问核孔复合体的选择性运输机制一样。 他以为这又是一场“我考考你”的游戏,结果他隨手画的那张图,被陈灵儿转发给了她那市医院主任的姑姑,然后她姑姑又转发给了整个东部地区都有名气的外科医生。 两个人研究了一整晚,结论是:这个方案可行。 所以,他一个十九岁的生物老师,给一个四十六岁的市医院主任上了一堂手术方案课。 但这真不是他想要的效果。 他想低调,低调到在这个世界里像一滴水落进大海,不產生任何涟漪。 但陈灵儿这颗石子已经扔出去了,涟漪正在以不可阻挡的速度向四面八方扩散。 所以,他吃惊的不是颇有地位的陈丽和刘能要来找自己,而是本想低调做人的自己,怎么突然就藏不住了呢。 陆慎行在心里嘆了口气。 好吧,追溯源头,一切都怪陈灵儿这个小姑娘。 如果不是她天天拿超纲问题刁难他,自己就不会在实验室里隨手画那张图。 这让陆慎行不禁有了一些怨念,此刻的心情只能用一句台词来描述:“你可真是害苦了朕啊。” 不过陆慎行虽然心中不喜,但脸上却毫无表情。 一般人听到这个消息,应该激动才对,自己不激动也就算了,如果还表现出一种抗拒的態度,那么势必会让人觉得反常,反而不妙。 於是他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汤已经凉了,紫菜的味道比刚才更重了。 他把汤碗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这是在切换状態。 从一名“平平无奇的生物老师”切换到“即將和两位医疗专家会面的方案提供者”…… 第71章 网聊(感谢书友「又又又又又又是一天开始啦」的月票) “陈灵儿同学。”陆慎行的语气恢復为平时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你跟你姑姑姑父沟通一下,告诉他们,来学校就不必了,毕竟这不是我的本职工作。如果他们想和我探討这个新术式,我很欢迎。考虑到他们急切的心情,我们可以在今天傍晚长谈,地点由他们来定。到时候你通知我一下,我自己打车去就行了。” 陈灵儿点点头,觉得陆慎行说的在理。 学校是工作场所,又不是会诊室。 “好的,陆老师,那就这么说定了。这样,咱俩加个微信吧,到时候我问过我姑姑,就立马告诉您。” 陆慎行犹豫了几秒下,点头表示同意。 毕竟老师和学生之间,有联繫方式,也很合理对吧。 陈灵儿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打开微信的二维码页面,把屏幕转向陆慎行。 陆慎行瞥了一眼那个二维码,没有扫码。 “你直接通过我的手机號搜就行,记得备註一下。” 隨后,他报了一串数字。 “好嘞!” 陈灵儿愉快地点了点头,然后拇指在屏幕上便快速点击,输入,搜索,添加好友。 下一秒,陆慎行裤兜里的手机便震动了一下。 “嗯,等吃完饭,我回到办公室就会通过你的好友申请。”陆慎行重新拿起了筷子,准备吃饭。 陈灵儿闻言,脸上的愉快表情,瞬间就凝固了。 她小脸一挎,细眉之间皱出一个浅浅的“川”字。 “陆老师,您不能现在就通过吗?” “现在?”陆慎行夹了一筷子波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才说道:“现在先吃饭,说了这么多话,饭菜都快凉了。” 陈灵儿张了张嘴,还想爭取一下:“陆老师,就耽误您几秒钟的时……” 但话没说完,陆慎行抬起头,用那深邃的眼神,默默看了她一眼。 “听话。” 陈灵儿瞬间像一只被突然捏住了命运后颈皮的小猫,“唔”了一声,然后低下头,开始小口小口的吃饭。 陆慎行见陈灵儿老实了,心里却嘆了口气。 点个“確认”或者“同意”,確实是会只耽误几秒钟,不过是顺手的事儿。 但是陈大小姐,你是丝毫没注意到,斜对面那桌已经有好几个人时不时的在往这边瞅了。 再加上学校的食堂还有监控,拍著学生们的一举一动。 我可不想被別人看出来什么,否则影响不好,会很麻烦的。 陆慎行端起碗,把最后两口米饭扒进嘴里,隨后又想到: 不过,好处还是有的。 陈灵儿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大小姐,对他终於尊敬起来了。 想必从今往后,他不用再担心陈灵儿拿那些超纲题目来刁难自己了。 这么一看,今天这顿饭也算值了。 …… 两个人吃完了饭,端著餐盘走到回收处。 食堂门口的阳光正亮,梧桐叶的影子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金。 陈灵儿站在门口,没有走。 她的目光落在陆慎行身上,像是在等一个指令。 陆慎行把餐盘放到回收车上,转过身,看了她一眼,不禁问道: “你在等什么?” “等老师你啊。” “等我做什么?你该干嘛干嘛去吧,注意和我保持点距离。” 陆慎行被陈灵儿弄得都有些无语了。 陈灵儿的嘴角撇了一下,有点儿像被家长管著不让吃糖的小孩子。 “好吧,不过陆老师,您以后可以不用称呼我为陈同学,直接喊我灵儿吧,我朋友都这么喊。” “我是老师……” “我知道您是老师,但私下里我们也可以是朋友,亦师亦友嘛。不过这样的话,作为对等原则,私下里我也不再喊你陆老师了,必须得换个称呼。” 陆慎行被陈灵儿这番话,弄得有些措手不及。 但更令陆慎行疑惑的是,怎么有种似曾相识的既视感? 而对面的陈灵儿见陆慎行突然沉默,不作呼应,於是嘴角勾起一抹古怪的笑容。 “不说话,我那我就当您同意咯。” 陆慎行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问道: “你想换个什么称呼?” 然而陈灵儿背著双手,只说了两个字“保密”,便转过身,然后转过身,迈著轻快的步伐,沿著梧桐道走了。 空留陆慎行一个人,在空落落的台阶上凌乱。 所以我这是被戏耍了吗? 陆慎行看著她的背影消失的方向,只能无奈摇头,往办公楼走去。 回到办公室,老师们都不在。 绝大多数中年老师中午都是回家吃饭,像方晴这种未婚的青年教师,才会在食堂吃完饭后,会办公室小憩片刻。 不过今天没在食堂瞧见方晴,那应该是和朋友去外面吃了。 陆慎行把门虚掩,然后坐到椅子上,拿起保温杯,往杯子里放了一撮龙井茶叶。 闷了两分钟,然后打开,吹了吹,喝了一口。 茶汤入口微苦,回甘缓慢地从舌根爬上来。 隨后他把杯子放在桌上,慢悠悠的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微信上有一条好友申请。 头像是一只白色的猫,侧躺在一本书上,闭著眼睛,像是在睡觉。 申请备註写的是:“我是陈灵儿,以后请多关照。” 陆慎行盯著那只猫看了两秒,然后点了个“通过”。 手机震了一下。 消息列表里,白猫头像旁边跳出了一个红色的提示数字——“2”。 他点进去后,看到陈灵儿发了一个笑脸,紧隨其后的则是一条文字消息。 只不过当他看完这条文字消息后,整个人定住了,隱隱有些后悔通过陈灵儿的好友申请了。 如果可以的话,他甚至想立马把这小姑娘给拉黑。 【慎行哥哥,如果您真喜欢我的话,我並不排斥哦,我觉得咱俩可以试试。】 旧的麻烦消失了,新的麻烦又来了。 不再问超纲问题了,开始问情感问题了。 自己只是个生物老师,又不是生理老师啊。 好好好,这么玩是吧,这就是所谓的换个称呼? …… 见陆慎行久久未回復,五分钟后,陈灵儿再次发来一条消息。 【慎行哥哥,怎么不回话?】 【。。。。。。】 陆慎行回了一排句號,因为他实在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 好在陈灵儿很快又发了一条消息。 【开个玩笑,瞧你紧张的,我已经发消息问过我姑姑了,时间定在晚上五点半,地点在同悦大酒店。】 同悦大酒店? 第72章 上车 同悦大酒店,青天市最高档的酒店之一。 他之前听姐姐沈嫣然八卦过一次,说在那里吃一顿饭够普通人半个月工资。 陈灵儿说她姑姑请客,他以为就是荷塘那种级別的馆子,没想到直接上了顶配。 看来陈丽和刘能的诚意比他预想的要足得多。 …… 下午最后一节课的铃声响了,其它班的。 陆慎行从讲台上收起教材,粉笔灰在夕阳的光柱里缓缓飘落。 他把粉笔放回粉笔盒,拍了拍手上的灰,拿起教材走出了教室。 走廊里学生三三两两地往外走,有人喊了声“陆老师再见”,他点了一下头,步子没停。 回到办公室,方晴正在收拾包。 她今天换了一个新包,帆布的,印著一个卡通狐狸,狐狸的眼睛瞪得溜圆,看起来和方晴本人有几分神似。 “陆老师,还不走?”她拉上拉链,把包挎在肩上。 “这就走。” 方晴没多问,摆了摆手走了。 陆慎行是办公室里最后一个走的,他將办公室的门锁上后,没有立刻出校,而是先去了实验室一趟。 这是他的惯例。 每天放学后去实验室看一眼黑色异形,確认它还在,確认它没有分裂,確认它没有发生任何超出预期的变化。 今天也是一样。 培养箱打开,培养皿拿出来,黑色异形安静地躺在底部。 他用镊子轻轻拨了一下,它弹跳了一下,然后恢復原状。 一切正常。 他把培养皿放回去,锁好培养箱的门,又把那几支失效的灰色药剂从冷藏柜里拿出来倒掉了。 药剂的活性窗口只有两个小时,这是他目前最大的瓶颈。 如果有人急需用药,他必须在两小时內完成从咳血到给药的全过程。 这中间任何一环出了差错,药就白做了。 真可惜! 陆慎行把试管冲洗乾净,倒扣在架子上沥水,然后锁好实验室的门,走出了实验楼。 夕阳已经把梧桐道染成了橘黄色。 他沿著梧桐道往校门口走,步子不快不慢。 校门口的学生已经不多了,几个保安正在关大门,门卫大爷坐在传达室里刷著手机。 陆慎行走到校门口,拐了一个弯,沿著围墙往东走。 校门口东侧有一处僻静的角落,种著几棵桂花树,树荫浓密,从外面看不进来。 他靠在一棵桂花树上,掏出手机,点开了打车软体。 输入目的地:同悦大酒店。 预估车费三十五元。 他刚准备“確认呼叫”,一辆车从校门口的辅路上缓缓驶来,並且直接在他身旁停下。 黑色的轿车,车身很长,车头的格柵在夕阳下反著光。 车標是一个粽子轮廓,里面有两个大写的“m”交叠,竖立在格柵的正中央。 车窗是深色的隔热玻璃,从外面看不到里面。 迈巴赫?! 这车在青天市虽然不多见,但不至於认不出来。 陆慎行瞥了一眼,继续盯著手机屏幕,然而下一秒后座的车窗缓缓降下来,一张俏脸露了出来。 陈灵儿坐在后排,手肘搭在车窗上,下巴搁在手背上,冲他扬了扬脑袋。 “慎行哥哥,上车吧。” 陆慎行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这称呼在微信里看到已经够让人头皮发麻的了,从嘴里说出来,杀伤力翻了至少三倍。 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打车软体还在转,没有司机接单。 然后又看了一眼迈巴赫,黑色的车漆在夕阳下鋥亮,后排的真皮座椅看起来比办公室的椅子舒服多了。 俗话说得好:有迈巴赫不坐,路都会走错。 於是他收起手机,走到车旁,伸手去拉前排副驾驶的门。 然而车门刚拉开一条缝,后座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只见陈灵儿从后排探过身来,一只手越过座椅靠背,准確无误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她的手指细长,力度不大,但位置刁钻。 “慎行哥哥,你坐在前排多孤单啊,和我坐一块还能聊聊天。”陈灵儿的语气简直是在像在哄一个不肯配合的病人。“开车的是刘姐,她话少,你跟她坐一路,闷都闷死了。 前排驾驶座上坐著一个女人,三十出头,短髮,穿著一件黑色的薄外套,领口別著一枚银色的胸针。 她双手搭在方向盘上,坐姿端正,目视前方,但她的嘴角有一个微妙的弧度。 这是听到陈大小姐说自己“话少”之后,不知道该不该反驳的纠结。 她叫刘婕,是陈灵儿的专职司机。 本来看到陆慎行这个大帅哥要坐到自己旁边,她心里还是有点欣喜的。 开车的时候旁边有个养眼的人坐著,堵车都没那么烦了。 没想到自家小姐直接从后排把人给抢走了。 孤单啥?我不是人吗?我也可以陪著这位叫慎行的帅哥聊天啊,不会让人家孤单的。 虽然她在心里如此腹誹,但对陆慎行更多的还是好奇。 陈大小姐的脾气她是知道的。 在学校里不和同学打交道,在家里不和亲戚家的孩子来往,出门参加宴会从不和同龄人说话。 陈家上下都知道,大小姐高傲得很,一般人和她交不上朋友。 別说男生了,连女生都没有。 陈灵儿在青天市读了两年高中,没带过一个同学回家,没约过一次朋友出门。 刘婕有时候甚至怀疑大小姐是不是对社交这件事免疫。 所以眼前这位被大小姐一口一个“慎行哥哥”叫著的帅哥,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刚才看到这帅哥从学校大门口走出来,那么,这帅哥是陈大小姐的同届同学,还是高三学长呢? 总不会是老师吧? 这应该最不可能,因为如果是老师的话,年龄对不上。 这帅哥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顶多比大小姐大两三岁,哪有这么年轻的高中老师? 不过不管对方在学校里是做什么,此刻陈大小姐对对方的態度都给人一种不一般的感觉。 好想吃瓜。 “刘姐,开车吧。” “好的,小姐。” 听到陈大小姐的指示,刘婕回过神来,收回目光,专注前方。 迈巴赫缓缓启动,发动机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陆慎行被陈灵儿拽进了后座,车门关上的一瞬间,外面的世界被隔绝了。 梧桐道的声音、学生放学的喧闹、远处操场的广播操音乐,全部被挡在了双层隔音玻璃外面。 车內安静得像一个密闭的舱室。 迈巴赫果然是世界上最好的车。 第73章 改观(感谢书友「菜的扣脚丫」的月票) 不过陆慎行目光低垂,隨后嘆了一口气,將陈灵儿的小手从自己手腕处挪开。 “小陈同学,麻烦注意一下,在外面的时候要称职务。” 陈灵儿没有缩回去,反而俏皮地吐了一下舌头,身体甚至还往陆慎行的方向偏了偏,然后轻轻挽住陆慎行的胳膊。 “放心吧,慎行哥哥,我有分寸。公开场合称职务,私密场合论亲疏。” 然而陆慎行实在无语,心道:你管这叫有分寸?你这都贴上来了,也不知道避著点人。 可能在陈灵儿看来,迈巴赫的后座属於“私密场合”。 仔细环视一圈车內的空间。 深色的內饰,关闭的车窗,前后排之间的隔断升了一半。 从外面看进来,確实看不到后座的人在做什么。 “满嘴顺口溜,你要考研啊?”陆慎行的语气里带著一种被缠得没办法之后的无奈,“安分一点。” 陈灵儿把头靠在座椅的头枕上,侧过来看著陆慎行。 她的眼睛在车內的氛围灯下泛著一种湿润的光,瞳孔里倒映著车顶的星空顶。 迈巴赫的星空顶,是无数细小的光纤在车顶內衬上组成了一片人造的夜空。 因此显得陈灵儿的眼眸熠熠生辉。 “考研就算啦,我未来打算本科毕业后,就直接继承家业。”她的语气变得认真了一些。 陆慎行看著陈灵儿,想起方晴曾经说过。 陈灵儿家里是做建材生意的,青天市一半的工地的沙子水泥都是她家供的,她爸是那种在青天市商界能排得上號的人物。 “你以后既然打算从商,平时问那么多理科问题做什么?”陆慎行疑惑问道。 一个打算从商的少女,不需要知道核孔复合体的选择性运输机制,不需要知道萤光共振能量转移技术的原理,不需要知道基因编辑的脱靶率数据。 起码商学院不会教这些。 陈灵儿的表情变了。 那种娇俏的的神態从她脸上退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的姿態。 “没法子啊,如果不是家里太有钱,需要继承家业,我肯定是要当个科学家的。不过我其实对化学方面更感兴趣,如果可以的话,我是希望我家的公司能够转型。我研究了一下,感觉房地產未来的前景其实並不太好,存在著严重的泡沫。但我和我爸说了,我爸根本不听。好在我爸答应,我毕业后可以去公司上班,或者直接帮我开一家公司,做我想做的事儿。到时候我要专门招一批搞研发的人,试试新材料这个方向……” 听著陈灵儿的侃侃而谈,让陆慎行不禁对这小姑娘有些改观。 原以为陈灵儿就是一个聪明、骄傲、被家里惯坏了的富家千金,用刁难老师来打发时间和排解情绪,但其实她心里有很多深思熟虑的想法。 迈巴赫在路上平稳地行驶。 悬掛系统把路面的每一个顛簸都过滤掉了,坐在车里感觉像是在水面上滑行。 陆慎行感受著迈巴赫那种细腻、柔软、安静、豪华的氛围,老实说,確实舒服,比以往坐过的任何一辆车都舒服。 与此同时,身旁的少女还在喋喋不休。 从新材料讲到了环保政策,从环保政策讲到了碳中和,从碳中和讲到了新能源。 她讲这些的时候语速不快,但信息密度很高,每句话都在推进一个论点,没有车軲轆话,没有重复。 陆慎行偶尔嗯一声,算是回应,她就已经很满足了。 半小时后,迈巴赫稳稳地停在了同悦大酒店门口。 “到地方了。”陆慎行开口,算是提醒陈灵儿话题该结束了。 陈灵儿这才意犹未尽的鬆开了陆慎行的胳膊。 可能因为她平时没什么朋友,所以她所有的想法都只能埋在心里。 没人听她讲这些,当然在她看来,也没人有资格听她讲这些。 但陆慎行作为她认可的人,而且还是年纪相差不大的同龄人,属於那种极其少有的可倾诉对象,她今天才能不吐不快。 车门打开,她先下了车,动作轻盈的像一只从树枝上跳下来的松鼠,同时还伸手整理了一下略有些凌乱的衣服。 陆慎行隨后下车。 不过在关上车门的时候,朝驾驶座的方向看了一眼,对刘婕说了一句“谢谢”。 刘婕则从后视镜里冲陆慎行笑了一下。 殊不知,刘婕此刻全是吃瓜的心情。 因为她刚才从车里看到陈大小姐,都快掛在眼前这帅小哥的胳膊上了。 要知道她每天车接车送,可没见过陈大小姐和別人有过这种程度的肢体接触。 嗐!別说肢体接触了,陈大小姐连平时和人並排走路的时候,都会保持至少半米的距离。 更让她吃惊的是,陈大小姐平时那么高傲的人,竟然也有小鸟依人的时候,並且还那么健谈。 她在陈家干了五年,从没听过陈大小姐在车里说过超过十句话。 她刚才从后视镜里偷瞄了好几次,每次看到陈大小姐都在说话,嘴几乎没停过,几乎说了一路。 最奇葩的是,她还从后视镜里,从陈大小姐的眼神里,捕捉到了一丝崇拜的神情。 不是普通学生对学识渊博的老师的那种崇拜,而是像迷茫学生遇到精神导师的那种更高一级的崇拜。 陈大小姐崇拜身旁这位帅小哥?! 以陈大小姐的聪慧、性格、家境,不至於崇拜一个同龄人吧。 简直匪夷所思嘛! 反正凡是认识陈大小姐的人,要是见了陈大小姐刚才对这个帅小哥的態度,一定会惊掉下巴的。 一定是自己看错了,或者吃瓜產生了幻觉。 刘婕摇了摇头,把这些想法甩走,还是先把车停到地下车库吧。 她就一个打工的,不该想的事不想,不该看的不看,不该问的不问。 …… 酒店门口,陈灵儿正在摆弄手机。 她低著头,拇指在屏幕上快速点击,发了一条语音消息,然后又打了几行字。 陆慎行走过来的时候,她抬起头,嘴角勾笑道: “慎行哥哥,我刚告诉姑姑,我们已经到酒店门口了。” 陆慎行点了点头,目光从她的手机屏幕上收回来,想了想,还是提醒了一句。 “对了,待会儿可別喊我什么慎行哥哥。私下里喊,我不挑你的理儿,公开场合还是要注意一下影响。” “知道啦,陆老师……” 第74章 会面(感谢「书友20250710024045213」的月票) 陈灵儿把手机揣进口袋,双手抱臂,下巴微抬,嘴角的弧度从刚才的俏皮变成了一种恰到好处的矜持。 同时腰背挺直,肩膀打开,整个人的气场从刚才的“贴身小妹”在一秒钟內切换回了“独丘中学第一学霸”的模式。 陆慎行瞥见这一幕,心中不禁有些感慨。 果然,女人天生都爱演戏。 “走吧,陆老师。” 陈灵儿下巴朝酒店大门的方向偏了一下,率先迈步。 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的步幅均匀,手臂自然垂在身体两侧,不甩不晃。 这是她在公开场合的標准走路方式,像是从小被家里训练出来的,刻进了肌肉记忆里。 同悦大酒店的大堂很宽敞,地面铺的是进口大理石,灯光是暖色调的,但不会让人觉得昏沉。 前台的服务员穿著旗袍,笑容標准,看到陈灵儿进来,微微鞠了一躬,说了声“陈小姐晚上好”。 陈灵儿没有回应,只是点了一下头。 她对这个地方似乎很熟。 带著陆慎行穿过大堂,走进电梯,按了三楼。 电梯门打开,是一条铺著地毯的走廊,地毯的图案是水墨风格的,深浅不一的灰色在脚下铺展,像一幅被踩在脚下的山水画。 她在走廊里左拐、右拐、再左拐,走了大概半分钟,才在一扇深色的木门前停了下来。 门口站著两个人。 一男一女,都是四十多岁的年纪。 女人穿著一件藏青色的及膝裙,外面套了一件米白色的短西装外套,头髮盘在脑后,用一根深色的髮簪固定住。 女人的五官线条偏硬,颧骨略高,下頜线利落。 少了一些传统意义上的柔美,多了一种经过岁月和职业双重打磨之后才会有的那种稜角感。 而男人站在女人旁边,比女人高出小半个头。 穿著一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 男人脸型偏方,下巴宽,戴著一副金属半框的眼镜。 这是一个很精神的中年人,唯一不足之处就是头有点禿。 同时陆慎行注意到,男人的左手插在裤兜里,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著,指甲修剪得极短极乾净。 陆慎行一眼就看出来了,这是一名外科医生的手。 因为那种指甲的修剪方式,不是为了好看,而是为了在戴手套的时候不让指甲戳破乳胶。 两个人看到陆慎行和陈灵儿,便同时迎上前来。 女人的步子较快,三步並作两步走过来,在距离陆慎行还有一米的时候就伸出了右手。 她的手偏瘦,无名指上戴著一枚素圈的金戒指,戒面已经磨花了,有些年头了。 “陆老师你好,我是陈丽,市医院的一名普普通通的小主任,同时也是灵儿的姑姑。” 陈丽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语速不快不慢,语调不高不低,像是一个在会议上做自我介绍的人。 专业、得体、不带多余的情绪。 陆慎行和陈丽简单的握了握手,並笑道:“陈主任,您好。” 隨后陆慎行又將目光投向陈丽身侧的男人,男人早已伸手一双大手,並且嘴角弯了一下,笑意从嘴角延伸到眼角,將眼角的鱼尾纹挤出了几道深深的沟壑。 “哈哈,陆老师不愧是科大毕业的天才,果然是年轻有为啊!我是刘能,陈丽的爱人。不过作为市医院的一名临床医生,待会儿想向您请教请教。” 刘能声音低沉,带著一种长期在手术室里压低声音说话养成的习惯性沙哑。 “刘医生,您好。” 陆慎行和刘能握手的同时,能感知到刘能手掌心的皮肤粗糙,虎口和食指侧面有老茧,这是长期握持手术器械磨出来的。 两人的握手力度很大,一握一松,乾脆利落,像是一台精密仪器完成了指定的动作之后自动復位。 陆慎行含笑地和两人握完手,就被两人请入包间。 包间很大,但没有灯红酒绿的氛围。 灯光是暖黄色的,亮度调得恰到好处,不刺眼,也不昏暗。 墙上掛著一幅水墨画,画的是一棵松树,树干虬曲,枝叶苍劲,题跋的落款盖著一枚硃砂红的印章。 圆桌不大,六人座,桌面上铺著白色的桌布。 碗碟是青花瓷的,每一件都摆放得整整齐齐。 骨碟在正中间,茶杯在骨碟右上方,小碗在骨碟左上方,筷子横放在筷架上,筷头朝左。 这是一间雅致的包间,从包间的挑选,就能看出陈丽和刘能的一丝性情。 陈丽拉开椅子,朝陆慎行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陆老师,您坐这儿。” 陆慎行坐下了。 陈丽坐在他右手边,刘能坐在陈丽旁边,陈灵儿坐在陆慎行对面。 四个人形成了一个微妙的格局。 陈丽和刘能挨著陆慎行,隨时可以和陆慎行谈话。 而陈灵儿隔著桌子坐在陆慎行对面,像是在看一场她不用参与、但她比任何人都关心的演出。 陈丽扭头朝陈灵儿点了一下头:“灵儿,让服务员上菜吧,咱们边吃边聊。” 於是陈灵儿按了一下桌上的呼叫铃。 服务员进来,陈灵儿报了几个菜名:“清炒虾仁,葱烧海参,清蒸鱸鱼,蟹粉豆腐,上汤时蔬,再来一个菌菇汤。” 服务员记下,出去了。 不到十分钟,菜陆续上来了。 每一道菜的摆盘都很精致,虾仁的个头均匀,海参的刀工整齐,鱸鱼的眼睛白亮,一看就是活杀的。 几个人先动了筷子,吃了几口菜垫了垫肚子。 几分钟后陈丽放下筷子,用餐巾纸擦了擦嘴角,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她的目光从茶杯上方越过,落在陆慎行的脸上,切换到了工作模式。 “陆老师,我先问个不太相关的问题。您家里是做什么的?父母是医生吗?” 陈丽的语气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提前在脑子里规划过。 虽然她和刘能从昨晚开始就对陆慎行的个人资料进行了调查,但毕竟时间太短,信息不一定完善。 陆慎行正在夹一块豆腐,听到陈丽如此询问,於是他將豆腐从盘子里稳稳地送到碗里后,便开口回答道: “不是,我父母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我是被养父母带大的。” 陈丽的眉毛动了一下,这是一个人在听到一个意料之外的回答时,面部肌肉做出的短暂调整。 “养父母?”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的好奇比刚才更浓了。 第75章 劝学(感谢「书友20181006211324168」的月票) “是的,养父母。我的养父是名工人,养母则是一位小学老师。他们三年前因为飞机失事去世了,目前我和姐姐两个人生活。” 陆慎行微微垂著脑袋,看著自己的餐盘,语气低沉的诉说道。 这副样子,在陈丽和刘能两人看来,多少有点儿伤感。 尤其是对面的陈灵儿,顿时觉得有些惭愧,心里寻思:原来陆老师已经是孤儿来,自己之前不该总是刁难陆老师的。 此刻陈丽表情沉默,但心里却在在重新评估。 她原本以为陆慎行家里一定有医学背景。 也许是医学世家,也许父母是医生或教授,至少也是相关行业的。 一个没有医学背景的十九岁年轻人,能提出那种级別的手术方案,概率太低了。 但现在陆慎行告诉她养父母只是工薪阶层和普通教师,这合理吗? “那您那套方案……我是说您昨天画的那个术式,是跟谁学的?” 陈丽的语气放轻,轻到像是在问一个怕被拒绝的问题。 陆慎行放下筷子,看向陈丽,平淡的吐出两个字。 “自学。”不过下一秒,陆慎行又补充道:“我平时对这么方面还是挺感兴趣的,看过很多医学期刊,所以会有一些自己的想法。” 陈丽愣了一下,隨后嘴唇微张了,但却又很快抿住,然后看向刘能。 刘能接收到她的目光,把话头接了过去。 “陆老师……”刘能的语气比陈丽鬆弛很多,带著一种外科医生在下刀之前的习惯性从容,“那您有没有想过当医生?如果有这个想法,我可以帮忙安排。毕竟您还这么年轻,完全可以弃教从医。” 在刘能看来,陆慎行今年才19岁,也就和復读一年的老考生一样大,完全可以重新参加高考,未来肯定会成为赫赫有名的医生。 然而陆慎行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摇头道: “不好意思,我並没有这个打算。” “为什么?”刘能追问道。 “因为我现在的工作挺好的,轻鬆悠閒,时间充裕,而且还有寒暑假。我空閒的时间,可以做一些自己喜欢的事儿。至於当医生……太辛苦了,熬大夜能把人熬得內分泌失调。” 陆慎行语气认真,一副过来人的样子。 而陈丽和刘能则彼此对视了一眼,陈丽瞅了一眼刘能的额头上的“美人尖”,刘能则瞄了一眼陈丽眼角处淡淡的“黑眼圈”。 读书使人进步,学医令人头禿。 於是两人暗自苦笑,不约而同的觉得眼前这个陆老师虽然年纪不大,但懂得还真不少。 不过刘能最后还是嘆息了一声,道:“唉,可惜了,这算是我们医学界的一大损失嘍。” 他说这句话不是客套,也不是场面话。 纯粹是作为一个在医学领域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从业者,在看到一个真正有天赋的年轻人选择了另一条路时,发自內心的感慨。 陆慎行没有接话,而是低下头,继续吃菜。 葱烧海参的酱汁浓郁,海参的口感软糯,在齿间碎裂的时候带著一种独特的胶质感。 他两世为人,还是第一次吃这么高档的玩意儿。 於是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了很多下。 隨后陈丽和刘能开始聊別的话题。 他们聊到了医院最近的改革,聊到了医保政策的调整,聊到了科室里一个年轻医生的晋升答辩。 陆慎行偶尔插一句。 话不多,但每句话都在点子上。 比如,陈丽说了一个医保编码的条款,陆慎行隨口接了一句:“那个条款去年十二月修订过,报销比例从百分之六十提到了百分之六十五”。 陈丽愣了一下,掏出手机查了一下,抬起头的时候眼神已经变了,嘴里惊讶道:“还真是!” 刘能见状,不禁再次感慨:“难怪人家陆老师能自学成才了,这脑子就一般。” 陆慎行闻言,只能谦虚了两句。 此时此刻,陈丽和刘能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陆慎行身上,並且只顾著和陆慎行说话,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家的侄女陈灵儿正兴致勃勃地盯著陆慎行。 如果陈丽稍微注意一下侄女的神情,遵循女人的第六感,肯定能看出一些异样。 可惜陈丽没有时间。 而陈灵儿看著平时高高在上的姑姑姑父对陆老师那么客气,不禁又回想到之前电话里姑姑姑父对陆老师的推崇。 好吧,当面看到的尊敬,比电话里的推崇更加令她恍惚,恍惚到有一种不真实感。 陆老师……不,慎行哥哥还是太厉害了! 陈灵儿如此想到,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 宴席接近尾声,葱烧海参的盘子已经空了,清蒸鱸鱼只剩下鱼头和鱼尾,蟹粉豆腐的汤汁被舀得见了底。 服务员进来撤了一轮盘子,又给每个人换了一道热毛巾。 陆慎行用热毛巾擦了手,靠在椅背上。 铁观音已经换了第三泡,茶汤的顏色从琥珀色变成了浅金色,香气淡了,但入口更润。 几个人已经聊熟了。 陈丽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从茶杯上方越过,落在陆慎行英俊的脸上。 刘能也放下筷子,用餐巾纸擦了擦嘴角。 “陆老师,我能不能请教几个专业上的问题?”刘能的语气变得有些正式。 “刘医生,您说。”陆慎行端起茶杯,看著刘能。 “关於那个术式……”刘能的语速放慢了,像是在一边说一边在脑子里画图,“浆膜下入路,胃镜透壁定位。这个思路我能理解,但我有一个实操层面的顾虑。胃镜的光源从胃腔內透射到浆膜层的时候,光线会隨著距离衰减。胃壁的厚度在不同位置不一样,胃体部大概三四毫米,胃竇部能到五六毫米。透射光的强度够不够?在腹腔镜下能不能看清楚肿瘤的投影边界?” 陆慎行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 刘能的问题切到了实操层面,不是那种看了示意图就能凭空想像出来的问题,是真正在脑子里做过模擬推演的人才会问出来的。 “衰减的问题可以解决,把手术室的无影灯调到最低亮度,创造一个低环境光的条件。胃镜的光源调到最高输出,用近红外模式。腹腔镜的摄像头切换到萤光模式,胃镜光源的特定波段会在浆膜层形成一个清晰的光晕边界。肿瘤的位置在光晕里会呈现出一个暗区,因为肿瘤组织的透光性和正常胃壁不一样。” 第76章 顾问(感谢「书友20221016233040086」的月票) 陆慎行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是在手术台上报器械名称一样精確。 刘能的眼睛亮了一下。 “您实操过?”刘能问。 “算是吧,在模型上。”陆慎行当然不会说这是在前世的手术台上做的。 刘能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他低下头,用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胃的形状,点了几个位置,然后抬起头道: “还有一个问题,肿瘤剜除之后的创面处理,浆膜层的切口要不要缝合?” “不需要,浆膜层的切口在胃镜的引导下对合好之后,靠胃壁自身的压力和创面的凝血机制就能癒合,缝了反而会增加异物反应的风险。术后禁食二十四小时,第二天做胃镜复查,確认创面癒合良好就可以进流食。住院时间控制在三到五天。比传统的胃部分切除术至少缩短一半。” 陆慎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他没在意。 刘能靠在了椅背上。 他的身体从微微前倾变成了完全靠在椅背上的姿势,肩膀鬆了下来,像是终於把一直端著的什么东西放了下来。 “陆老师……”刘能这次语气里提到“老师”两字比之前重了很多,“不瞒您说,这个手术我想做,患者是我老丈母娘,我不能失手。” 他说“不能失手”的时候,声音低了一些,低到只有这张桌子上的人能听到。 陆慎行没有任何表情,但陈丽和陈灵儿的情绪紧张了一瞬。 毕竟刘能口中的“老丈母娘”,正是陈丽的亲妈和陈灵儿的亲奶奶。 “我想先用离体模型练练手,猪胃,模擬黏膜下肿瘤,用胃镜和腹腔镜配合操作。我会让病理科帮我准备,但我练的时候,需要您这位新术式开发者在旁边看著,告诉我哪里做得不对。总之就是希望陆老师您能指点一点?就三次,相当於医学顾问。” 陆慎行端起茶杯,没有喝。 因为在想怎么拒绝。 自己每天放学后的时间已经排满了。 观察黑色异形、论坛上线、分析欣然神往和何日火提供的信息、研究药剂的稳定性。 这些事加起来已经把自己的业余时间挤压得所剩无几了。 再加一个“指导外科医生做手术模型训练”,他连睡觉的时间都要被压缩。 “我这段时间比较忙。”陆慎行的语气委婉,但意思明確。 “一次一万元,三次三万。”刘能没有退缩,伸出了三根手指。 陆慎行闻言,看了一眼刘能。 刘能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稀鬆平常的事。 外科医生请人做技术顾问,按次付费,市场行情。 但陆慎行知道市医院的顾问费不是这个標准。 刘能在加码。 这不是在谈价格,而是在表明诚意。 陆慎行在脑子里快速换算了一下。 三万块可真不少了,相当於自己三个多月的工资。 这笔钱够他做很多事情。 买一台体视显微镜,配一套显微操作器械,把实验室的设备从“高中生物实验室標配”升级到“能做一些正经研究”的水平。 学校给他的实验室只有基础设备,指望学校批经费搞科研,不现实。 毕竟一个高中生物老师,凭什么申请科研经费? 至於时间不够…… 笑话! 时间就像海绵里的水,要挤总是会有的。 於是陆慎行端起茶杯,把凉透了的铁观音一口闷了。 “行。” 刘能笑了,不是那种社交性的笑,而是那种终於拿到了同意函之后、鬆了一口气的笑。 他把手机收起来,端起茶杯,朝著陆慎行的方向举了一下。 “刚才吃饭的时候大家已经喝了不少酒,现在以茶代酒,敬陆老师。” 陆慎行端起茶杯,碰了一下。 瓷器的碰撞声清脆,在安静的包间里响了一下。 陈丽坐在旁边,一直没有插话。 等两个人的茶杯碰完了,她的坐姿从刚才的“陪同者”切换到了“主谈人”。 “陆老师,还有一个事,想跟您商量一下。”她的语气比刘能正式,带著一种莫名的专业感。“这个新术式,我和老刘想写成一篇论文,投到国际权威的医学期刊上。我做了二十多年医生,能看出来这个方案的价值。如果能在临床上验证成功,这绝对是一个重要的突破。” 陆慎行没有打断,而是看著陈丽,耐心等她说完。 “所以……我想厚著脸皮蹭一下。您、我、老刘,三个人合作。您是第一作者,老刘第二,我第三。您看行不行?”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一直落在陆慎行的眼睛上。 表情很认真,认真到了有些紧张的程度。 她的樱红上唇微微绷紧,嘴角的弧度收得很平,不是不想你笑,而是怕笑了会让对方觉得这件事不够重视。 陆慎行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刘能。 两个人都有些惴惴不安。 她们两人在各自领域都有头有脸的人物,此刻像是在等导师审批课题的研究生。 半晌之后,陆慎行摇了摇头,淡淡道:“没必要吧,我不想出名。” 包间里的空气凝了一瞬。 刘能表情微滯,而陈丽的嘴唇从抿著变成了微微张开,上下唇之间出现了一道缝隙,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嗓子眼,但不知道该怎么递出去。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目光里的意味是——“赶快想想该怎么说服陆老师”。 陈丽和刘能在见陆慎行之前,已经想过陆慎行会提出一些要求,但完全没料到陆慎行会直接拒绝。 此刻两人有些慌了,以为陆慎行是不同意將这个新术式作为论文发表。 陈灵儿则一直在旁边安静地听著。 她的筷子搁在碗沿上,从刘能开始问专业问题的时候就没再动过。 她的目光在陆慎行、陈丽、刘能三个人之间来回移动,像是一个在看网球比赛的观眾。 “陆老师,您怕出名的话,我有一个方法。您可以用假名啊。就像作家用笔名,明星有艺名一样。反正只要您不露面,不就没人知道是您了,不是吗?” 陈灵儿的的声音虽然不大,但確实提供了一个很好的思路。 陈丽的眼睛亮了一下,把手从桌面上抬起来,拍了一下。 虽然不是很用力,但声音清脆,掌心和桌面接触的那一瞬间,桌面上的瓷器都轻微震动了一下。 “我大侄女这个办法好,陆老师,您要不考虑一下?”陈丽转过头看著陆慎行,再次询问道。 第77章 收穫(感谢「书友20250413002335142」的打赏) 笔名……艺名……假名? 说实话,类似的概念陆慎行不是第一次接触。 別忘了,他在异形协会里的暱称为“行者”,这其实就算是一个假名。 但那是在暗网里,在论坛里,在不需要和现实世界產生任何交集的虚擬空间里。 可论文不一样。 论文是要发表在学术期刊上的,而且还会被同行评议后,纳入学术资料库。 假名也能用,但需要一个和真实身份绑定的认证体系。 除非…… 除非他不在论文的作者贡献声明里透露任何能定位到个人的信息,比如不提供邮箱和所属机构。 他在脑子里快速推演了一遍,得出结论:理论上可行,但不保险。 现在的学术出版体系,对匿名作者的容忍度越来越低。 除非有一个人愿意替他承担通讯作者的责任,在投稿系统里填写自己的真实信息。 並且在审稿过程中回答审稿人的问题,还要在论文发表后应对各方的质询。 这个人需要具备几个条件——有学术声誉,有国际期刊的投稿经验,愿意替他背这个锅。 所以陆慎行愣了一下之后,不禁问道:“你们確定这样行得通?” “怎么行不通啊,我刚才都想到几个好名字了,比如执鈺,执子之手的执,唐鈺小宝的鈺,其中隱含著治癒病人的意思,怎么样?再比如爱灵啊,灵行啊,不都行嘛。” 陈灵儿说完,趁著姑姑姑父不注意,衝著陆慎行俏皮地眨了眨眼。 陈丽此时正在思索著什么,自然没有察觉自家侄女的小动作。 “爱零?爱我所爱,从零开始。陆老师能研究出一套新术式,对医学事业一定是热爱的。再加上没有接受过学院派的医学训练,確实属於从零开始。这个名字既有意义,又好记。” 刘能也点头附和道: “寓意好,听起来也顺耳,我也感觉这个名字不错。陆老师,您觉得如何?不行咱们再想,反正时间还早。” 陆慎行看著陈丽和刘能一脸认真的样子,心里已经无力吐槽:你们以为你们的侄女真的是这个意思吗? 所以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然后摆手拒绝道: “爱0?还是算了吧,我是1,不是0,也不爱0。” 包间里安静了两秒。 陈丽的表情是那种听到了一句话,虽然每个字都听懂了,但连在一起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的古怪状態。 她的眉毛微微皱著,目光在陆慎行的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刘能脸上,用眼神询问刘能:陆老师说的1和0是什么意思? 刘能也不懂这个啊,他的表情和陈丽一模一样,就是困惑。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 不过刘能的困惑並不明显,因为他正在试图用外科医生的逻辑思维来拆解这两个数字的含义。 唯独经常刷手机的陈灵儿,很快反应过来。 於是她紧紧抿起嘴唇,嘴角的肌肉在用力控制著某种向上的衝动。 但还是忍不住,“噗嗤”笑了一声,同时肩膀微微颤动。 好在这时陆慎行继续开口道:“总之谢过两位的好意了,我对名利这方面並无追求,研究这些纯粹是自己的兴趣罢了。你们想用这个新术式发论文,直接用就是了。” 陆慎行的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做课堂总结。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其实他心里有另外一套逻辑。 如果他还是前世的医生职业,肯定捨不得把论文让给別人。 一篇能发在顶级期刊上的原创性术式论文,是任何一个外科医生职业生涯中最重要的成果之一。 但现在不一样。 他现在只是个高中生物老师,只对解剖异形感兴趣,並不对解剖病人感兴趣。 医术的暴露,这次被陈丽和刘能发现,纯粹是个意外。 他不想让这件事继续发酵。 保持低调,猥琐发育,才是正道。 过多的曝光意味著被更多人注意到,被更多人注意到意味著被更多人审视,被更多人审视意味著……实验室里的异形、新研究的药剂,异形协会的会长身份,所有的一切,都有可能被翻出来。 陈丽和刘能不知道陆慎行的这些考虑,他们只听到了“你们想用就直用”这句话。 陈丽的表情瞬间就变了。 她的眼神从“谈合作”变成了“被震撼”。 “陆老师,您的年纪虽然比我家侄女大不了几岁,但您的格局比我们这些在社会上摸爬滚打的庸碌之人,要高出太多了。”陈丽不禁感慨道。 而刘能的语气比陈丽更重,带著一种长期在学术圈里浸泡之后形成的、对某种品质的本能识別。 “陆老师是个纯粹的人,是个高尚的人,是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 说完这些,刘能的脸上已经充满著敬意。 陈灵儿坐在对面,看著这一幕,感觉陆老师简直就是在发光。 而陆慎行看著三个人脸上不加掩饰近乎虔诚的崇拜,此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算了,隨便他们怎么想吧,这种事越解释越麻烦。 隨后陈丽和刘能耳语了半分钟,陈丽菜重新开口: “陆老师,我跟老刘商量过了。从今天开始您就是我们家的座上宾。您以后工作或生活中遇到什么困难,儘管来找我们。即便我们解决不了,但我们人脉广,认识的人多,总能帮您找到办法。” 陆慎行闻言,眉头不禁挑了一下。 他没想到陈丽会说这句话。 因为他以为今晚的事情就到此为止了。 他提供了一个术式,刘能请他做顾问,陈丽想一起发论文被他拒绝了。 总之事情结束了,大家吃完饭,各回各家。 但陈丽这句话把里的“座上宾”不是客套,是一个在青天市医疗系统里经营了二十多年的主任医师能给出的最高规格的承诺。 陈丽以后会接他的电话,会回復他的消息,会在他需要的时候调动自己的资源。 意外收穫! “那我就谢谢陈主任了。”陆慎行点头微笑道。 隨后几个人开始商量时间安排。 刘能和陆慎行敲定从明天开始,每天傍晚去市医院,每次大约两个小时,连续三天。 刘能表示三天够了,三天之后他就有底气上手术台了。 老丈母娘的身体等不了太久,一周之內必须做完。 陆慎行说行。 几个人出了酒店,站在门口。 夜风吹过来,带著五月底那种湿漉漉的、马上就要进入六月的热气,十分的恼人。 第78章 醒酒(感谢书友「urus我的超人」的月票) “姑姑,姑父,”陈灵儿走到陈丽面前,语气十分自然的说道:“你们先走吧,陆老师之前就是坐我的车来的,我送陆老师回去。” “呀,那你路上肯定没少烦人家陆老师吧。”陈丽看了自家侄女一眼,怀疑道。 啊这…… 陈灵儿的脸上的表情僵了半秒,隨后语气略微有些不自然的回答道: “姑姑,我哪有!我不信你问陆老师,我一路上都很老实的。” 对,很老实,老实到都快掛我身上了。 陆慎行在心里默默接了一句。 不过他並没有说出来,只是摊了摊手,表示:“还行。” 陈丽摇了摇头,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说道:“灵儿,人家陆老师上了一天课,又来参加宴席,已经很累了。让小刘开车送陆老师早点回家吧。你呢,坐我的车,我和你姑父把你送到家再走。” 陈丽口中说的这个小刘,自然指的是接送陈灵儿上学的女司机刘婕。 陈灵儿见状,只能寄希望陆慎行开口帮她了。 自从她明白陆慎行的厉害后,对陆慎行是越来越崇拜了,所以她还有不少话想对陆慎行说。 但陆慎行却没留意陈灵儿递给自己的眼神。 因为此时陆慎行耳朵一动,扭头瞧见刘婕已经开车过来,於是走过去,拉开车门,钻了进去。 坐稳之后,他降下车窗,衝著车窗外的三人挥手作別。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秒钟也没耽搁。 而刘婕则扶著方向盘,看向车窗外的陈灵儿,心里奇怪陈大小姐怎么不上车? 陈灵儿虽然心里鬱闷,但旁边站在姑姑陈丽,她只能挤出微笑对刘婕道:“刘姐,你送陆老师回家吧,路上要注意安全啊。” “好的,小姐。”刘雯点头。 迈巴赫缓缓驶离酒店门口。 陆慎行靠在座椅上,报了一个地址。 建设路,仪表厂家属院。 刘婕在导航里输入了地址,车子拐上了主路。 城市的夜光从车窗外流进来,橙色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顶上滑过。 陆慎行闭上了眼睛。 不是困,就是有些倦意。 他不擅喝酒,所以只在晚宴开始的时候,喝了几杯,之后都是以茶代酒,没想到此刻风儿一吹,还真有些晕乎。 半小时后,迈巴赫停在了建设路的仪表厂家属院门口。 路旁的灯坏了两盏,入口处有些暗。 小区的铁门已经掉漆了,露出了底下深红色的锈跡。 刘婕把车停稳,转过头,小声说了一句:“陆老师,到地方了。” 陆慎行睁开眼,看了一眼窗外熟悉的建筑,於是坐直身体,揉了揉太阳穴。 “谢谢刘姐。” 隨后他推开车门,下了车。 夜风吹过来,带著楼下小吃摊炸油条的味道,和远处某个窗台飘来的梔子花香。 他穿过小区大门,走进单元楼,爬了五层楼梯。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推门。 客厅的灯亮著,电视机开著,声音调得很低,一个电视剧在放片尾曲,字幕在屏幕上滚动。 沈嫣然听到动静,从厨房探出头来,围裙上沾著酱料的痕跡。 她的头髮用一个大號髮夹夹在脑后,几缕碎发从耳侧垂下来,被厨房的热气熏得微微打卷。 “还挺早,原以为得等到三更半夜你才会回家呢。”她一边忙活,一边没好气的懟道。 陆慎行换了鞋,把钥匙放在玄关的鞋柜上。 “我就是吃个饭,应酬一下,不会那么晚的。” 沈嫣然这时从厨房走出来,靠在门框上。 “小老弟,你最近怎么回事?当个老师,怎么还差三差五的有应酬啊。” “我也不想啊。”陆慎行只能无奈的摊了摊手。 但话音刚落,沈嫣然突然往前走了两步,凑到陆慎行的跟前。 此时她的鼻尖距离陆慎行的衬衫领口大约十厘米,轻嗅两秒后,她抬起头,蹙眉道问道: “你还喝酒了?” 陆慎行没想到沈嫣然的鼻子这么灵。 “喝得不多,三小杯。”陆慎行有些无奈。 宴席上陈丽和刘能轮流敬酒,他不好不接,但每次都是抿一小口,总量控制在一杯白酒的度数以內。 沈嫣然露出一副早有预料的表情,对陆慎行说了句“你等著”,隨后便转身走进厨房。 陆慎行站在玄关,听到厨房里传来碗柜打开的声音、勺子碰碗的声音、微波炉启动的声音。 叮的一声,微波炉停了。 沈嫣然端著一个碗走了出来。 一碗醒酒汤。 枸杞、红枣、冰糖,汤色深红,冒著热气。 她把碗放在餐桌上,並用精致圆润的下巴朝那个方向点了一下。 “醒醒酒。” 陆慎行走过去,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 红枣和枸杞的香味在口腔里散开,甜,但不腻。 温度也刚好,不烫嘴,不凉喉。 陆慎行看了沈嫣然一眼,她正在厨房里洗锅铲,水龙头的水声很大,她的背影在厨房的灯光下显得比平时柔和了一些。 没想到对方一边和自己斗嘴,一边连醒酒汤都准备好了。 果然是刀子嘴豆腐心。 以前养父母在世的时候,她就是这样。 嘴上说著“你怎么这么烦”,但手里已经把该做的事情都做了。 三年后,养父母走了之后,她也没变。 陆慎行把一碗醒酒汤喝完了,把碗洗了,放回碗架。 两个人各自洗漱,沈嫣然先回了房间,门关上了。 走廊里传来吹风机的声音,隔著两堵墙,像一只体型很大的虫子在叫。 吹风机停了,一切归於沉寂。 陆慎行回了自己房间,將笔记本电脑打开,登录论坛。 在线用户列表里亮著三个绿点。 呵,何日火的头像终於亮起来了。 前两天对方一直没上线,陆慎行在心里给记了一笔。 版块里多了几条新帖子,都是閒聊。 辨刑金刚发了一条“今天没人?” 何日火在下面莫名其妙回了一句“有神。” 隨后欣然神往开始閒聊灌水。 陆慎行看了一遍,確认没有需要处理的信息。 离三天一次的集会时间还有一天,现在不是討论正事的时候。 於是他不咸不淡的打了几个字,刷一下存在感,便退出登录。 …… 次日,又是作为生物老师平凡的一天。 陆慎行上了三节课,批了两摞作业,在食堂吃了一碗炸酱麵。 方晴在办公室里说下周要月考了,试卷还没出完,愁得趴在桌上不起来。 第79章 敏感(感谢书友「系统大大」的月票) 对於方晴的抱怨,陆慎行自然是爱莫能助,毕竟他带的又不是毕业班。 下午放学铃响的时候,陆慎行正在实验室里观察微微蠕动的黑色捲毛异形。 还是老样子,距离下一次分裂的时间不知道还有多久。 隨后他把培养皿放回培养箱,锁好门,走出了实验楼。 夕阳把梧桐道染成了橘黄色,他沿著梧桐道往校门口走,步子不快不慢。 这时裤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陈灵儿发来的消息。 “陆老师,车已经到了,我在校门口等您。” 果然,当陆慎行走到校门口的时候,那辆黑色的迈巴赫已经停在了一棵榕树下。 於是陆慎行走过去,伸手拉开车门,便看到陈灵儿正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 她今天没有穿校服,穿著一件白色的短袖和一条深色的长裤,头髮披著,发尾微微卷。 “慎行哥哥,上车吧。”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陆慎行看了她一眼,没有纠正她的称呼。 只是弯下腰,坐进了后座。 迈巴赫的后座很宽敞,但陈灵儿偏要挤著坐。 陆慎行刚坐稳,安全带还没扣上,一条胳膊就缠了上来。 陈灵儿的手从他的肘弯穿过,扣在他前臂上,力度不大,但角度刁钻,像一根藤蔓绕上了树干。 由於贴得太紧,所以哪怕隔著衬衫的布料,他都能感觉到陈灵儿指尖的凉意和皮肤的纹理。 “慎行哥哥,你现在心里会不会有点儿紧张啊?”陈灵儿声音压低,询问道。 “紧张什么?”陆慎行偏头看了她一眼。 “手术室啊。”陈灵儿的眼睛睁大了一些,“我平时胆子很大,但一想到手术室里那些肌肉切开、臟器暴露的画面,心里就受不了。哪怕用的是猪胃,我看了晚上肯定也睡不著觉。” 陆慎行一边听,一边试图把自己的胳膊从陈灵儿的怀里抽出来。 他试著往外抽了一下,没抽动。 因为陈灵儿不由自主的收紧了。 於是他加大了力度,前臂的肌肉绷紧,肱橈肌和旋前圆肌同时收缩。 这一抽,力度比刚才大了不少,他的手臂从陈灵儿的怀抱里出来一段。 但在这个过程中,他的前臂和陈灵儿胸口之间產生了一次不大不小的摩擦。 陈灵儿娇躯一颤,虽然幅度不大,但陆慎行感觉到她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从肩膀到腰部的肌肉同时收紧了一下。 她的领口在刚才的拉扯中皱乱了,锁骨下方的衣料歪了几度,露出一小截白色內衣的蕾丝边缘。 隨即她“嚶嚀”一声,脸颊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陆慎行活动了一下手肘,同时也瞥了她一眼,心里挺无语。 还娇羞起来了,至於这么敏感吗? 说实话,陈灵儿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双长腿,又直又长,比例逆天,在独丘中学的校服裙下面走路的时候,能吸引半个走廊的目光。 身材和顏值也都不错,放在青天市任何一所中学里都能排进前十。 但陆慎行表示无感。 原因很简单,因为陆慎行每天和沈嫣然朝夕相处、住在一起。 沈嫣然是青天市立大学的校花,货真价实的那种,早上刚起床、头髮乱成鸟窝、脸上没有妆、穿著起球的睡衣坐在餐桌前喝粥的样子,都比大多数精心打扮过的女生好看。 和沈嫣然朝夕相处了这么多年,陆慎行对“美女”这个概念已经脱敏了。 不是审美疲劳,是閾值被拉得太高了。 不像一些老男孩,因为性压抑,看到女人就会自然流露。 於是陆慎行装作没看到陈灵儿的异样,开口道:“我確实有点紧张,毕竟我还是第一次进手术室。不过好在我的心理素质向来不错,应该能克服。” 陈灵儿闻言,把头转回来了,钦佩道:“慎行哥哥,你真厉害……” 隨后陈灵儿又嘰里咕嚕说著一些其它话题。 而陆慎行却在心里表示:自己可没有说谎,起码这一世,自己还真是第一次进手术室。至於身经百战的临床经验、上千台手术的肌肉记忆、闭著眼睛都能缝合血管的本事,那是上辈子的事了。 迈巴赫在车流中平稳地行驶。 市医院离独丘中学不远,走主干道大概十来分钟。 这就导致陈灵儿还没来得及多说几句话,车子就已经拐进了市医院的大门。 市人民医院的院子比独丘中学大,停车位却比学校少。 刘婕绕了一圈才找到一个车位,把车停稳。 陈灵儿下车之前先整理了一下领口,把那几颗被扯歪的扣子重新系好了,隨后掏出手机,给姑姑发了一条消息。 【姑,我们到了。】 【到了?到哪了?】 陈灵儿秒回了一个定位,附了一行字:【地下车库,现在正要往住院部一楼大厅走。】 陈灵儿和陆慎行一前一后走进住院部大厅,然后又给姑姑发了条消息。 对面回復得很,陈灵儿看了一眼,说:“姑姑说她马上下来,让我们等一下。” 两人等了两分钟。 角落的电梯门开了,陈丽走了出来。 她穿著一件白大褂,衣领上別著工牌,脖子上掛著听诊器,头髮盘在脑后,用一根黑色的皮筋扎住。 状態和昨天在酒店里吃饭时完全不一样。 昨天她是风韵犹存的长辈,今天她是市医院的陈主任。 “灵儿,任务完成了,让刘姐送你回家吧。”陈丽走过来,冲陆慎行点点头,然后对陈灵儿说道。 陈灵儿的小脸一挎,开口道:“姑姑,我能不能……” “不能。”陈丽打断了她,“这儿是医院,不是游乐场。你明天还要上课,赶紧回去写作业。” 陈灵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在陈丽的目光下,那些话全部堵在了嗓子眼里。 她撇了撇嘴,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拢了拢,转过身看著陆慎行。 “陆老师,那我先走了。” 她用的是“陆老师”,不是“慎行哥哥”,在姑姑面前,她切换回了学生的身份。 “嗯。”陆慎行淡定的吐出一个字。 “那您加油。” 她说完就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笔直,和在学校里一模一样。 陈丽看著侄女走出医院,摇了摇头,道:“这丫头,整天不让人省心。陆老师,跟我来吧。” 说完她带著陆慎行穿过住院部大厅,走进一条长长的走廊。 第80章 换装(感谢书友「大师兄白纸扇」的月票) 走廊的墙上贴著各种科室的指示牌——普外科、骨科、神经外科、泌尿外科。 消毒水的味道从走廊的每一个缝隙里渗出来,混著空气净化器的嗡嗡声。 陆慎行闻到这味道的时候,身体有一种条件反射式的放鬆。 前世他在手术室里待了十年,消毒水的味道对他来说和安眠药差不多,不但提神,甚至还会让他有一种安全感。 陈丽推开一扇门,里面是一个换衣间。 两排不锈钢的更衣柜靠墙而立,地上铺著浅蓝色的防滑垫。 “陆老师,您先把衣服换了。手术服在柜子里,尺码应该合適。”她指了指靠墙的一个柜子。 陆慎行打开柜子,里面掛著一套叠好的手术服。 深绿色的,棉质的,叠得整整齐齐,领口朝上,像一件等待被穿上的鎧甲。 他脱掉衬衫和长裤,穿上手术服。 裤腰的鬆紧带刚好合適,上衣的袖子长度到手腕,不松不紧。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 他对著柜门背面的镜子看了一眼,满意的点点头。 隨后他又弯腰穿鞋套,动作流畅得不像是在穿鞋套,更像是一个做过几千次的动作被刻进了肌肉记忆里。 他套上鞋套,站起来,戴上帽子,把所有的头髮都塞进去,然后从柜子里拿出一副手套,没有戴,拿在手里。 转过身时,陈丽的目光已经落在他身上,並从他的帽子扫到鞋套,从鞋套回到他的手。 “陆老师,您换手术服的动作挺熟练的。”陈丽的语气里带著一丝好奇。 陆慎行动作顿了一下,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手术服的领口翻得平整,腰带系得对称,鬆紧刚好,不长不短。 帽子把所有的头髮都收进去了,没有一根髮丝露在外面。 手套拿在手里,没有戴反,没有碰到外表面。 这套流程,前世他每天至少做两遍,做了十几年。 “经常看这方面的视频,看多了就记住了。”陆慎行隨口给了一个解释。 陈丽没有追问,虽然她略微有些疑惑,但很快告诉自己,像陆慎行这种天才,是不能以常理来揣度的。 於是她转过身,领著陆慎行离开换衣间。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双开的门,门框上方的指示灯亮著绿灯。 陈丽推开门,里面是一条更窄的走廊,两侧是几间房间,门上都掛著牌子。 手术室1、手术室2、手术室3、培训室。 培训室的门口站著一个青年男医生。 他大概二十六七岁,一米七五左右,体型偏瘦,白大褂穿在身上有些晃荡。 同时他的脸型偏长,下頜线窄,颧骨略高,戴著一副银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不大,但很亮。 此刻他正拿著手机贴在耳朵上,左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身体微微侧著,面朝窗户的方向。 他的嘴唇在动,语速很快,声音压得很低,但走廊太安静了,陆慎行还是听到了几个字。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听我说……今晚我要看……星星………真有事,你別生气啊,我待会儿还要……” “小沈!”陈丽衝著对方喊了一声。 被唤作“小沈”的青年医生,这才看到陈丽,於是连忙掛断电话,向陈丽问好。 “陈主任,您来了。” 陈丽点了点头,侧身让了一下,向青年医生介绍道:“这位是陆老师,今天来指导手术的。” “陆老师您好,您看起来挺年轻的,您是哪个医学院毕……”小沈的目光落在陆慎行身上,挤出一丝笑容。 但青年医生话还没说完,就被陈丽给打断。 陈丽看了一眼手錶的时间,说道:“行了,现在不是寒暄的时候,老刘还在里面等著呢。” 青年医生小沈,只能尷尬笑笑,然后迈开脚步,推开了培训室的门。 培训室里面的灯光比走廊亮了很多。 无影灯开著,但不是正对著手术台,而是偏了一个角度,光柱打在墙面上,形成一片扇形的光斑。 手术台上放著一个离体猪胃,用湿纱布盖著,只露出一小截賁门。 器械车在旁边一字排开,上面摆著腹腔镜的穿刺器、分离钳、电鉤、持针器,还有一台胃镜主机,显示屏已经亮了,蓝色的待机画面在屏幕上跳动。 房间里一共四个人,加上青年医生小沈和陆慎行自己,则是六个人。 刘能站在手术台的主刀位置,穿著手术服,戴著手套,手指在器械车的边缘轻轻敲著。 他抬起头看到陆慎行进来,嘴角咧了一下,不过陆慎行注意到他似乎有些紧张。 “陆老师来了。”他说。 陆慎行点了一下头,隨后目光快速扫过房间里的其他人。 刘能旁边站著一个女医生,大概二十七八岁,短髮,戴著手术帽,正在低头检查穿刺器的气密性。 而青年医生小沈则深吸一口气,来到刘能的对侧站定。 陆慎行迅速判断出,青年医生小沈是今天这场模擬手术的一助,而短髮女医生则是二助。 再往外,麻醉师的位置上坐著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圆脸,戴著一副无框眼镜,正在调整麻醉机的参数,手指在触控萤幕上快速点击。 器械护士站在器械车旁边,这是一个二十三四岁的姑娘,正在清点纱布的数量,嘴唇微微动著,在默数。 巡迴护士不在房间里,大概是去取东西了。 总之算是一个完整的手术团队。 陈丽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不过还是开口说了句话。 “各位,这位是陆老师,老刘请来的专家。今天的模擬训练,由陆老师指导。” 陈丽的的声音不大,但房间里的每个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房间里安静了一下。 麻醉师的手指停在了触控萤幕上,器械护士的手悬在纱布上方,短髮女医生转过头来,目光从陆慎行的脸上扫过,停了一下。 由於陆慎行的脸上一直戴著口袋,所以眾人只是觉得陆慎行看起来似乎有些年轻,猜不到陆慎行的真实年龄。 否则的话,眾人即便嘴上不说,心里也会嘀咕:毛都没长齐的小伙子,都还没毕业吧,也能当指导老师? 此时此刻,刘能已经准备就绪。 但哪怕身经百战,但却仍然亢奋中带著紧张。 因为如果能掌握这个新术式,那他不但能救老丈母娘,而且事业或许也能更上一层楼。 第81章 指导(感谢书友「挣得財」的打赏) “陆老师,我们马上就开始。中途如果有什么问题,就麻烦您指导一下帮忙看看。”刘能顿了一下,语气又放缓道,“当然,您也不用紧张,有什么困难的解决不了的,大家到时候商量著来。” 陆慎行点了点头,表示了解。 他走到器械车旁边,拿起一副手套戴上,动作不快不慢。 由於他今天只是参观指导,无菌要求没那么严格,而像青年医生小沈这种要上手术台的,则必须由巡迴护士帮忙穿上无菌手术衣。 眾人穿戴整齐后,刘能站到了手术台前,调整了一下无影灯的角度。 他的左手放在猪胃的浆膜面上,右手拿起电鉤,悬在距离胃壁大约两厘米的位置。 同时他的呼吸放慢了,频率从每分钟十六次降到了十二次左右,胸廓的起伏幅度变小了。 这是一个人在做精细操作之前的心率调节。 “开始吧。” 手术在无影灯下进行。 刘能的动作很稳。 他先用电鉤在猪胃的浆膜面上划了一道约两厘米的切口,深度刚好穿透浆膜层,没有伤到肌层。 他用分离钳沿著肌层的纹理钝性分离,暴露出下面的黏膜下层。 这个过程他做得很快,左手和右手的配合默契得像一台运转了多年的机器。 第一助手配合得也好。 小沈在刘能切开的瞬间用吸引器吸走了渗出的少量液体,又在刘能分离的时候用另一把分离钳提供了对侧的反向牵引。 两个人没有说话,甚至没有交换眼神,但动作的衔接流畅得像排练过无数次。 麻醉师坐在角落里,盯著监护仪上的参数,偶尔调整一下流量阀。 器械护士在器械车后面站著,手里已经准备好了下一把器械,刀口朝上,手柄朝外,递出去的方向刚好是刘能右手自然下垂时手指能够到的位置。 一切都在轨道上。 陆慎行靠在墙边,双手抱胸,看著这个陌生而熟悉的画面。 看来刘能在普外科领域的名声不是虚的。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就在手术进行到后半段时,问题出现了。 肿瘤的位置比术前预判的更靠近胃左动脉的分支。 刘能的电鉤在分离的时候碰到了一个小分叉,渗血了,不多,但位置刁钻,在两根血管的交匯处。 他用电凝止了血,但止血之后,视野变得模糊了。 原本清晰的解剖层次在电凝之后变得粘连,浆膜层和肌层的分界线像被橡皮擦擦过的铅笔痕跡,断断续续,若隱若现。 刘能停了下来。 他的电鉤悬在半空中,没有落在胃壁上。 “看看这个层面,从这里往下走,我分不清浆膜和肌层的边界了,止血之后组织水肿了。” 刘能声音不大,但语气里的那种不確定是真实的。 两个助手都上前凑近了看了一眼,短髮女医生还用手里的分离钳在胃壁上轻轻探了一下,然后收回来。 “要不从外侧再进一次?绕过这个水肿的区域,从下面往上走。”短髮女医生思索道。 “我试过了,下面的血管更密,走不通。” 三个人低声討论了几分钟。 刘能提出了两个方案,短髮女医生分別指出了两个方案的可行性问题。 青年男医生小沈则支吾了半天,说不出一点建设性意见,这让刘能有些不愉。 麻醉师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起来了,器械护士的手停在半空中,等著下一个指令。 陆慎行从墙边走了过来。 他没有说话,直接走到了手术台的另一侧,站在和刘能相对的位置。 隨后他的目光落在术野上,停留了大约五秒钟,然后拿起一件多余的手术衣穿上。 “麻烦帮我弄一下。”陆慎行对不远处的巡迴护士说道。 巡迴护士连忙走到陆慎行的身后,来协助陆慎行穿戴。 一切动作都那么自然,直到陆慎行將无菌手术衣穿好之后,与刘能对视了一眼。 周围的人都在默默看著陆慎行的动作,不以为意。 在他们看来,陆慎行是指导老师,肯定要两把刷子,要来真格的了。 但唯独刘能看向陆慎行的眼神里,带著一丝困惑。 因为现在整个培训室里,只有刘能知晓陆慎行的底细——一个天赋异稟的业务医学爱好者。 可天赋再异稟,也不至於第一次穿无菌衣上手术台的动作就能这么熟练吧? 好在陆慎行心思敏锐,也觉察到自己刚才的行为有些不妥。 但他没有丝毫停顿,而是自顾自的又拿起无菌手套,隨手戴了起来。 “陆老师,你……” 看到陆慎行戴手套的动作,短髮女医生突然开口,想要说些什么。 可就在这时,刘能突然抬手制止,打断了短髮女医生的话头。 短髮女医生不解的看向刘能,然而刘能此刻的注意力,却都在陆慎行的手上。 无菌手套通常是由医生自己採用“闭合式”手法戴上。 最標准的“闭合式戴法”是:医生双手仍缩在袖口內,隔著无菌衣袖,用右手隔著衣料捏起左手手套,翻卷后套入左手。 全程手不露出,非常安全。 只有在特殊情况下,比如手已伸出袖口,才会由护士辅助,採用“开放式戴法”。 所以,刚才短髮女医生才想要提醒陆慎行。 而此刻刘能看到陆慎行就这么隨隨便便戴无菌手套,心里自然起了一个念头,那就是:陆老师没有受过专业训练,还是外行了一些,虽然懂得让巡迴护士帮忙穿无菌衣,却不知道正確的戴无菌手套的手法。 但,这就很合理。 与此同时,陆慎行浑若不觉的伸出手,拿起了器械车上的一把分离钳,走到手术台前。 刘能侧身让了一下。 陆慎行则將钳子探入了术野,但没有在刘能止血的位置停留,而是沿著血管的走嚮往上游离了大概一厘米,在一个看起来完全正常的浆膜面上做了一个小切口。 切口很浅,刚好穿透浆膜层。 然后陆慎行用分离钳的尖端,在切口的边缘挑了一下。 一层透明的薄膜被挑了起来。 那是浆膜层和肌层之间的疏鬆结缔组织。 在正常解剖状態下,这层组织肉眼几乎看不到。 但在电凝止血之后,周围的组织都水肿了,唯独这层结缔组织因为含水量低、血管少,保持了原来的状態。 它像一个被淹没在水下的岛屿,水位涨上来了,它还在那里,只是需要有人知道去那里找。 第82章 小沈(感谢「书友160719083714463」的月票) “沿著这层走,它在电凝后不受影响,因为它的血管分布密度是最低的。你刚才止血的位置不对,不应该在血管分叉处止血,应该往上游离一厘米,在主干上止血。分支的血管壁薄,电凝后容易形成血栓向远端迁移。主干就不一样了,主干有完整的弹力层,电凝之后血栓是局部的,不会扩散。胃镜的透光从这层结缔组织下面往上照,照到的就是这个层面。你之前找不到肿瘤的边界,因为你走深了。肿瘤在黏膜下层,你走到肌层下面去了,隔了一层肌层,当然看不到光。” 陆慎行说完,把分离钳收回来,放回器械车上,然后又补充了一句: “当然,我刚才的手法有点糙,轮到你们上手的时候,自己看情况调整。” 確实糙。 短髮女医生看著手术台上的离体模型,无语的同时,眼情里却又带著一丝钦佩。 青年男医生小沈,则回味著陆慎行刚才所说的话,尝试吸收掌握。 至於刘能…… 他看著术野,沉默了三秒钟,然后拿起自己的分离钳,沿著陆慎行刚才挑开的那层结缔组织往下分离。 这一次,视野清晰了。 肿瘤的投影在胃镜的光源透射下,在浆膜面上呈现出一个浅色的暗区。 边界清晰,像一枚被埋在地下的硬幣,地面上的人通过某种神秘的方式知道了它精確的位置。 刘能沿著那个暗区的边缘开始剜除。 他的动作比之前慢了,但每一个操作都更精確了。 因为他不再急於求成,而是把每一个动作都拆解成最小的单元,確认一个单元完成之后,再进入下一个单元。 两个小时后,肿瘤完整地从胃壁上被剜除了出来。 瘤体大约两厘米,表面光滑,包膜完整,基底没有残留。 刘能用持针器在创面上做了两针止血缝合,然后用生理盐水冲洗了创面,確认没有活动性出血之后,退出了器械。 他抬起头,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 巡迴护士递过来一块干纱布,他接过来擦了擦额头。 “做完了。” 刘能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那种从高压状態中释放出来的鬆弛感,让房间里的每个人都听到了。 陆慎行暗暗点了点头。 如果满分是一百分,刘能初次模擬的成绩大概是七十五分。 前半段做得漂亮,接近九十分的水平。 后半段出了点小紕漏,但在及时纠正之后,后续的操作质量稳定在七十分以上。 对於一个第一次接触这个术式的医生来说,七十五分已经是远超平均线的水平了。 刘能在临床手术上面確实有不错的天赋,基本功强、经验老道、脑子快、手也稳。 如果再多练几次,一周之內完全掌握这个术式,不是什么问题。 “下次注意血管止血的位置,不要在分支上做,往上游离到主干,这样应该能避免可能出现的问题。”陆慎行想了想,又给了一个建议。 刘能听劝的点点头,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 他的手指微微有些发抖。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固定姿势之后,肌肉的自然反应。 接著他把眼镜戴上,看著陆慎行,嘴角咧了一下。 “今天谢谢陆老师了,您的指导让我们所有人都受益匪浅。” 他这一次说的“谢谢”两个字,比昨天重了很多。 陆慎行闻言,也客气了两句。 拿人钱財,替人办事,自己可不是那种出工不出力的人。 隨后眾人开始收拾培训室。 器械护士把用过的器械分类放进回收箱,麻醉师关掉了麻醉机,第二助手在写操作记录。 而作为一助的青年男医生小沈,则在拆手套。 先把右手的手套从手腕处卷下来,翻过来包住手掌,再脱下左手。 刘能也摘了手套,走到小沈旁边,拍了拍小沈的肩膀,嗓音低沉的说著什么。 陆慎行本来已经转身走向门口了,但他的耳朵捕捉到了刘能和小沈的对话,令他呼吸一顿、脚步一滯。 “阿航,这几天你怎么回事?感觉不在状態啊。和女朋友吵架了?”刘能的语气里带著一种过来人对后辈的关心,但並不过界。 然而青年男医生小沈並没有说话,只是嘆了一口气,然后默默的把脱下来的手套扔进了医疗废物桶。 刘能继续说:“老哥我是过来人,告诉你一个经验,跟对象相处呢,一定要顺著对象。別拧著来,越拧越糟。再过几天,我就得给我老丈母娘做手术了。阿航你是我最好的搭档,得儘快把状態调整好,千万不能在手术的时候掉链子啊……” 刘能说了一大通,但站在门口的背对著眾人的陆慎行,却只被刘能开头说的那两个字给吸引住。 阿航? 这个称呼……自己怎么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总之这两个字,精准地扎进了他脑子的某个区域。 他眉头微皱了一下,然后迅速展开,同时耳朵自动开启了高增益模式。 也就是把刘能后续那些关於“处理好家庭关係才能处理好工作”的人生经验全部过滤掉了,只留下“阿航”这两个字。 他在心里反覆咀嚼这个称呼。 这个称呼自己绝对在哪里听到过! 他开始搜索自己的记忆,这一个月来的所有生活画面,在他脑海中回溯,直到七秒后,他才在记忆宫殿的一处角落里找到。 想起来了! 阿航这个称呼,不是听到过,而是看到过。 不在现实中,而是在论坛里,並且就在自己创建的异形协会论坛。 打出这两个字的,是有些话癆的“欣然神往”。 欣然神往曾经提到过那么一两次,称呼未婚夫为阿航。 在欣然神往的帖子里,阿航是每天都忙得要死、最近变得很奇怪、有时半夜出门不知道去了哪里的古怪医生。 但是欣然神往只是说了未婚夫阿航的职业是医生,並没有透露未婚夫阿航在哪家医院当医生。 青天市虽然只是个內陆二线城市,但光是三甲医院就有十几家,再加上私立医院、二甲医院、乡镇卫生院…… 这好几十家医院,有人名字里带“航”,被身边人的唤作“阿航”,也很正常。 所以……是巧合吗? 有可能。 天下叫阿航的医生多了去了,不一定就是同一个人。 但陆慎行很快又想起一个细节…… 第83章 露脸(感谢书友「幻零缘」的月票) 那就是在手术开始前,他第一见到对方时,对方正在打电话。 难不成当时对方是在和欣然神往打电话? 而通话里提到的星星,其实是欣欣? 可是,真的有这么巧吗? 小沈……阿航…… 沈航??? 此时此刻,陆慎行心里不禁有些怀疑,刘能的这个第一助手是不是就叫沈航,而沈航是不是就是欣然神往帖子的未婚夫。 当然,陆慎行很快想到了一个验证自己猜测的方法。 …… 培训室的门开了,七道身影鱼贯而出。 走廊的日光灯比手术室里的无影灯暗了两个色温,大家的瞳孔都在快速调整。 刘能走在最前面,一边走一边摘口罩。 他把口罩从耳朵上勾下来,折了一下,扔进走廊边上的医疗废物桶。 额头上那层薄汗还没干,灯光照上去反著油亮的光。 其他人也陆续摘了口罩。 陆慎行走在倒数第二个,前面是器械护士,后面是沈航。 他把口罩摘下来的时候,走廊里的空气流动感比手术室里强了很多,带著中央空调出风口的乾燥凉意,吹在他刚被口罩闷了快两个小时的脸上,有种从水里浮上来换气的爽快感。 短髮女医生先看到了他。 她叫孙敏,二十八岁,普外科住院总,今年是她在市医院轮转的第三年。 她在手术台上戴著口罩的时候,觉得这位陆老师的声音偏年轻,但没多想。 声音年轻的人多了,有些人天生声带薄,四五十岁听起来也像三十出头。 现在这位陆老师口罩摘了,她看到了陆老师的脸。 恍惚之间,有种错觉:不是年轻,是年少。 眉骨的弧度,鼻樑的线条,下頜骨的稜角,皮肤的光泽度,没有任何一个指標超过二十五岁。 她的瞳孔在这次注视中放大了零点几毫米,嘴唇微微张开,有些讶然。 麻醉师王虹也看到了。 她三十五岁,比孙敏大七岁,在医院里见过的年轻男医生多得数不清。 实习的、轮转的、规培的、刚定科的…… 每年新来一批,每年走一批,她从来没多看过一眼。 但她的目光在陆慎行的脸上停了足足七秒,哪怕她只有传说中鱼的记忆,也足够让她记住陆慎行。 两名小护士,王艷和李娜,反应更直接。 器械护士王艷的嘴张成了一个小写的o,不是夸张的那种,如同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之后肌肉的自然反应。 巡迴护士李娜的左手不自觉地抬起来,手指在自己的脸颊上蹭了一下,像是在確认自己的皮肤和对方的是不是同一个物种。 刘能走在最前面,没看到这些。 他正在往白大褂的口袋里塞手机,塞了两下没塞进去,因为口袋里已经塞了一包烟和一个打火机。 “陆老师,您好帅啊,有对象了吗?” 王艷开了口,声音不大,但语气里的那股好奇像刚拧开的水龙头,水压不大但持续不断地往外烫。 显然,如果陆慎行回答“没有对象”,那王艷待会儿会有更多的问题想问。 而李娜也跟著问了一句:“陆老师,您这皮肤是怎么保养的?用的什么护肤品?” 这两个问题之间隔了不到一秒。 然而无论是王艷还是李娜,她俩心里都一个共同的想法:能当这个手术的指导老师,至少得是三四十岁的资深专家。三四十岁的人看起来像二十出头,那一定有什么特別的保养秘诀。 她们完全没往“这个人本来就不到二十岁”的方向想 因为这个方向在她们的认知里是不存在的。 一个不到二十岁的人,指导刘能主任做手术? 疯了吧。 刘能转过身来。他的目光扫过王艷和李娜,最后落在陆慎行身上。 隨后他的嘴角忍不住歪了一下,笑意从嘴角蔓延到眼角,连眼角的鱼尾纹都被挤出了几道深深的沟壑。 但他很收敛笑容,乾咳两声,提醒眾人道: “这位是陆老师,我请来的大佬。现在还在保密阶段,具体情况不便多说。大家守口如瓶就行,不要多问。” 他最后那句“不要多问”说得很轻,但分量很重。 熟悉他的人都会知道,他这不是在开玩笑。 刘能在市医院普外科的地位,不是靠资歷熬出来的,是靠一台一台手术做出来的。 他说的“不要多问”,意思就是“不要问了”。 於是几个女医生小护士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发生了同步的变化,都把情绪往回收了收,没有人再追问,只不过旁光不时打量著年轻帅气的陆老师。 王艷和李娜窃窃私语,王艷对李娜说“你帮忙问问”,李娜反过来说“你刚问人家有没有对象得,你自己去问”。 问啥? 其实两个小护士是想问陆慎行要联繫方式,想和陆慎行加个微信啥的。 麻醉师王虹站在短髮女医生孙敏旁边,王虹的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手肘轻轻捣了一下孙敏的肋骨。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多帅的小伙子啊,唉,可惜我娃都上小学了,不然我肯定把持不住。小孙,我记得你不是单身嘛,咋样?感不感兴趣?要不要考虑一下?” 孙敏没看王虹,而是將目光落在走廊尽头的那扇窗户上。 窗户外面是夜色,路灯的光从玻璃透进来,在走廊的地面上铺了一层橘黄色的光斑。 几秒后她才嘴唇蠕动,声音从嘴唇的缝隙里挤出来。 “王姐,我上个月刚谈了个男朋友。” 王虹斜了她一眼,不禁道:“啊,这么突然吗?那可惜了了啊,你没办法考虑了。” 孙敏沉默了片刻,咬著嘴唇道:“但现在我有点儿想按照网上的建议,来一个断崖式分手。” 握草! 王虹没忍住,笑了一声,但她很快用手背捂住了嘴。 刘能转过头奇怪的看了她一眼,她立刻恢復了正经脸,手背从嘴上拿下来,插回了口袋里。 陆慎行没有注意到这些,只是边和刘能说话,边將目光投向角落里的某个人。 沈航站在人群的最后面,靠著走廊的墙壁,一只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另一只手里拿著手机。 就在沈航隱隱感觉有人在盯著自己时,陆慎行已经收回目光,转向刘能。 “刘主任,既然忙完了,那我先走了。”陆慎行语气温和的说道。 第84章 果然(感谢书友「trer1972」的月票) 刘能闻言,抬起头道:“走?一起吃个饭啊。附近有家馆子,味道不错,今晚我请客。” 但陆慎行摇了摇头,拒绝道:“不了,家里还有人等著。” 刘能闻言,顿时想起昨天自己和陈丽打听过陆慎行的家庭情况:养父母去世,和姐姐相依为命。 於是刘能没有再劝:“行,那改天。” 陆慎行笑著伸出手,刘能握住了,两人用力的握了握手,然后说道: “吃饭的事儿,不著急的,等老人家手术顺利完成了,大家可以一起吃个庆功宴。” 刘能哈哈一笑,认同的点了点头。 隨后刘能鬆开手,拍了一下旁边沈航的肩膀,“阿航,你也和陆老师说两句话啊。” 陆慎行正琢磨著怎么和沈航搭话呢,没想到刘能就已经有了动作。 这就好比自己刚想上树,刘能就搬来了梯子。 不过陆慎行很快意识到,刘能之所以会让沈航和自己说两句话,恰恰是对沈航的重视。 沈航作为刘能的第一助手,可能是刘能眼里值得培养的青年骨干,所以刘能想让沈航在自己这个“神秘大佬”面前混个脸熟。 沈航闻言,情绪似乎也有些激动,他將手机揣好,上前两步,带著一丝敬意,主动伸出双手,和陆慎行大力握手。 “陆老师,您今天的技术太厉害了。希望以后有时间的话,能向您请教请教。” “互相学习。” 在眾人眼里,眼前这副场景,友好而融洽。 青年医生没有轻视看起来年轻的指导老师。 而指导老师也没有拿捏架子说一些伤人自尊心的话。 但没人知道,陆慎行的笑容意味深长,蕴含著別样的情绪。 因为就在陆慎行和沈航握手的那几秒时间。 陆慎行的心臟狠狠收缩了一下。 不是疼。 更像是有人在他胸腔里轻轻拨了一根弦。 一根绷得很紧的、平时根本感觉不到的弦,突然被人用手指弹了一下,发出了一声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嗡鸣。 那种感觉从心臟的位置向外扩散,沿著肋骨的內侧向上、向下、向两侧,像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地盪开。 他的心跳从七十五跳到了九十三,然后在不到一秒的时间里回落到了正常值。 这些感觉比几天前,他在商场里发现老姐沈嫣然的闺蜜赵雪莹也是感染者时,似乎更加剧烈。 於是他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果然是你! 现在他有90%的把握,確定眼前这个沈航就是欣然神往帖子里那名每天晚上古怪异常的未婚夫。 至於剩下的10%,留给“也许世界上还有另一个叫阿航的医生”这种小概率事件。 反正他现在不打算等那10%被证实。 他在心里已经给沈航贴上了標籤——“第五名感染者,实验优先级:高。” 陆慎行率先鬆开了手,衝著沈航頷首,然后转过身依次和孙敏、王虹、王艷、李娜四人握了手。 不过值得一提的是,某个女子在和他握完手的时候,在鬆开的那一瞬间,有一个微小的、几乎不可察觉的弯曲动作,像是在他的掌心里画了一个逗號。 算了,没必要细究这些。 隨后陆慎行对每个人都说了一句“辛苦了”,便衝著眾人挥了挥手,毫不犹豫的一个人走了。 走廊里的日光灯在他的头顶一根一根地亮著,脚下的地砖反射著天花板上的灯光。 他的影子在他的身后被拉得很长,像一根被风吹斜了的旗杆。 皮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產生了迴响,直到最后消失不见。 而走廊里的几个人还站在原地。 小护士王艷的目光还停留在走廊尽头陆慎行消失的那个拐角,像一只被遗弃在路边的风箏。 李娜低著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了两下,又关掉了,这是有些懊悔刚才握手的时候太过紧张,忘记要联繫方式了。 孙敏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著,保持著刚才握手时的姿势,似是在回味。 “他看起来真的好年轻啊。”王艷最先开口。 “皮肤也好。”李娜接了一句。 孙敏没有说话。 已为人妻的王虹则拍了拍白大褂上的灰,说道:“行了行了,別叨叨了。人家是刘主任请来的大佬,跟咱们不是一个级別的。” 刘能站在走廊中间,两只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看著平时眼高於顶的几个女人悵然若失的样子,不禁感到好笑: “我承认人家陆老师是比我帅,但你们几个也不至於都犯花痴到这种程度吧。” 刘能的语气里带著一种中年男人在自嘲时,才会有的那种鬆弛和得意。 王虹斜了他一眼,目光从他的脸上扫到他的头顶。 他的头顶在灯光下反著光,发量已经不太乐观了。 “老刘,你可真自恋。”王虹还是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说道。 刘能摸了摸自己的头顶,脸上的表情从自嘲变成了一种更认真的、像是在追忆往事的感慨。 “唉,不怕你们笑话,我老刘年轻的时候,也是十里八乡有名的俊后生啊。” 王虹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王艷李娜和孙敏也摇了摇头。 显然,几个女的没一个信的。 刘能呵呵笑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沈航站在人群的边缘,手里拿著手机。 屏幕亮了,上面是一条微信消息,他看了一眼,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抬头对刘能道: “刘老师,我还有事,今天想早点走。” 刘能转过头看著他,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一下。 虽然停顿的时间很短,但足够完成一次评估。 黑眼圈比昨天深了,眼袋比昨天重了,下巴上的胡茬比平时长了一些,这个状態…… “行,去吧,注意休息。”刘能嘆气道。 沈航点点头,转身走了。 刘能站在走廊里,看著沈航消失的方向,隨后掏出手机,给陈丽发了一条消息。 “丽丽,训练结束了,陆老师提前先走了,你今天要不要值班?不值班的话,我请你吃烛光晚餐庆祝一下。” 这是他和陈丽做夫妻十几年,依然能够保持稳定的秘诀。 可惜现在有些年轻人啊,怕是一辈子也学不会,只知道站起来蹬。 不远处。 王虹、孙敏、王艷、李娜,这四名医护人员正躲在角落里嘮嗑。 “虹姐,你这神神秘秘的想说啥?”王艷问。 第85章 追行(感谢书友「早日战胜懒癌」的月票) “小沈最近状態不太对,不知道你们发现没有?” 王虹话音刚落,王艷点了点头,李娜也点了点头。 “我猜是不是因为他要结婚了?”作为过来人的王虹继续开口,语气里带著一种热衷於八卦的人特有的那种篤定,“听说时间就订在下半年,彩礼啊、房车啊,这些事儿最折磨人了。我表姐结婚前瘦了十五斤,不是减肥,是愁的。” 这时孙敏突然开口:“搞不好是人家女方欲求不满呢?” 王艷嘶了一口凉气,问道:“你意思是说女方太贪……” 然而王虹却揶揄道:“不一定是贪慾得不到满足,搞不好是性慾哦。小孙,你是这个意思吧。” 孙敏抿嘴一笑,没有回答。 王虹接著又道:“小孙啊,我记得你刚进医院的时候,不知道人家小沈有对象,和小沈关係挺近的,上下班一起走,中午一起吃饭,手术台上配合得那叫一个默契。那时候我们都以为你俩迟早的事,后来你知道他有对象了,你就跟他保持了距离。老实告诉我们,你俩是不是有过……” 孙敏闻言,连忙道:“別胡说,人家现在是有男朋友的人了。” 王艷和李娜还是第一次吃到这么大的瓜,互相对视了一眼,两人不约而同想起,孙敏刚刚才说过想要给男朋友来个断崖式分手。 这时刘能已经和妻子陈丽发完消息,回到了培训师门口,听到几女的狗血八卦,把手插进白大褂的口袋里,嘆了一口气。 “停停停,怎么还越说越离谱了呢?捕风捉影的事儿,可就別在这聊了。散了吧,都散了吧。” 刘能相当於沈航的半个师父,所以此刻刘能一插入,那孙敏確实不好再八卦什么了,不然分分钟能传到人家沈航的耳朵里。 於是几个人四散离去。 …… 与此同时,沈航从市医院的侧门走了出来。 他换掉了白大褂,穿著一件深色的夹克和一条深色的长裤,肩上挎著一个帆布包。 他走路的姿势和在医院里有些不一样,在医院里他的步子快而稳,带著一种外科医生特有的节奏感。 但出了医院,他的步子慢了,步伐之间的长度不再均匀了,失去了那种从容感,像一个心事重重的病人。 上班是医生,下班是病人。 可能这就是沈航现在的状態吧。 沈航他没有去停车场,而是沿著医院门口的辅路往东走,走了大约两百米,在一个公交站牌前停了下来。 站牌下只有他一个人。 路灯的光从他的头顶照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个扭曲的影子。 他的影子缩在脚下,像一个被踩扁了的易拉罐。 隨后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看著公交车来的方向——18路公交车。 几分钟后两道橘黄色的灯光从远处射过来,在柏油路面上拖出长长的光带。 18路公交车在站牌前停下,气动门打开了。 沈航上了车,刷了卡,但没有往车厢后排走,而是在前门旁边的座位上坐了下来。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那个座位是给老年人、残疾人、孕妇、带小孩的乘客准备的,顏色和其他座位不一样,是橙色的。 但沈航坐上去的时候没有看座位的顏色,他只是累了,不想往后走。 隨后车门关上,公交车启动了。 沈航看了一眼公交车的后视镜,黄色的计程车和好几辆电瓶车在后面跟隨,然后他又看向窗外,一间间充满烟火气的餐馆和居民楼,飞快的向后倒退。 车里的乘客不多,有人在刷手机,有人在交谈,有人在假寐,还有人看著窗外的景色发呆,唯独沈航愁眉苦脸,有些格格不入。 …… 只不过沈航並不知道的是,就在公交车的后方,一个戴著安全头盔的男人,正骑著一辆电瓶车,在公交车后面不紧不慢的追行。 除非这个追行的男人取下头盔,否则沈航想破奶头也不会预料到,原本已经离去的陆老师,竟然变装搞跟踪调查这一套。 没错,就是陆慎行,並且陆慎行已经等沈航很久了。 打从沈航走出医院大楼的那一刻,陆慎行就站在医院街道对面,隱晦的注视著。 陆慎行戴著刚在路边店里买的头盔。 黑色的,全罩式,面罩推上去,只会露出眼睛。 隨后又用手机扫了一辆路边的一辆共享电瓶车,便把车骑到路边,停在公交站牌对面的辅道上。 距离沈航大约三十米,中间隔著一排行道树和一条非机动车道。 路灯的光线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身上落了一层碎金。 他把车停稳后,一只脚撑在地上,掏出手机,假装在看屏幕。 但他的目光从手机上方越了过去,落在公交站牌下的沈航身上,沈航却浑然不觉。 在沈航上了18路公交车后,他拧了一下电瓶车的油门,便跟了上去。 电瓶车的速度不快,三十码左右。 18路公交车的速度也不快,走走停停,每个站都停,每个站都有人上下。 陆慎行和公交车之间始终保持著一个路灯柱的距离。 公交车过一个路口,他也过一个路口 公交车停一个站,他也停一下。 他不知道沈航要在哪一站下车,不知道沈航的未婚妻欣然神往是不是在家。 但他知道——前方公交车里的沈航,是他已知的第五个被感染的人。 邰锦玉…… 沈嫣然…… 熊孩子…… 赵雪莹…… 再加上现在的沈航。 前四个他因为种种原因,不好观察。 但这一个,他可以主动介入。 所以,对於今晚的陆慎行来说,发现沈航是名感染者,是个意外收穫,但也是他这段时间来,最大的收穫。 他现在要做的,不只是查询沈航的真实住址。最终目的是要让沈航服下他的药剂,来验证药剂在人体实验中的有效性。 如果有效,他就可以儘快把沈嫣然治好。 如果无效,他可以调整配方,重新测试。 沈航是最好的试验品。 或者说简直是天赐的小白鼠。 就算试验失败,药剂造成了某种不可逆的后果,沈航去医院就医,医生也查不出是什么造成的。 就算最坏的情况发生,沈航死了,治安局来查,排查沈航的社会关係,也几乎不可能联繫到他陆慎行身上。 因为他陆慎行和沈航没有亲属关係,没有师生关係,甚至连同事都算不上。 第86章 踩点(感谢书友「雨落无情」的月票) 陆慎行和沈航唯一的交集,就是在一个手术训练室里,握了一次手。 全市每天有几百万人握手,谁会在乎一次握手? 更別说他只是个作为指导老师的临时人员,没有任何的动机。 此刻,公交车的尾灯在前方的夜色里一左一右地亮著,像两只红色的眼睛,在黑暗里一眨不眨地盯著前方的路。 风从面罩的缝隙里灌进来,带著初夏夜晚特有的那种温吞吞的热和潮湿。 陆慎行的头髮被风吹得往后倒,露出额头。 他的眼睛眯著,不是困,是在適应从面罩底部吹进来的风。 同时他也在思索,思索如何在不暴露自己的前提下,找个机会接近沈航。 当然,不是今晚。 今晚只是確认路线,確认住处,確认沈航的作息规律。 做手术的人生活最规律,早上几点出门,晚上几点回家,一周值几天班,什么时间点在哪家餐馆吃饭,都是一套可以预测的程序。 他只需要把程序摸清楚,然后在某个程序的缝隙里插入一个变量…… 药剂的活性窗口只有两个小时。 他需要知道沈航什么时候在哪里,然后把药剂製作出来,在两小时內送到他体內。 口服还是注射好呢? 注射起效应该更快,但他或许做不到给沈航打针。 所以还是口服更为方便,比如混进饮料或食物里。 但他不知道沈航最近在外面吃什么东西,而且欣然神往说过,沈航最近经常不在家吃饭。 这些细节都需要时间安排,而他现在的时间还算充裕。 …… 陆慎行跟著18路公交车拐进了一条他不太熟悉的街。 路窄了,路灯的距离远了一些,光线暗了一些。 他的车灯在前方不远的柏油路面上照出一个圆形的光斑。 终於,18路公交车在一个站牌前停了下来。 沈航下了车,只不过下车的时候,脚步比上车时快了一些,肩上挎著包,身体微微前倾,像一个人在赶时间,很快拐进了一条巷子里。 巷子没有路灯,沈航的身影在巷口的黑暗中被吞没了,只剩下一只手里握著的手机屏幕在远处的黑暗中发著光,像一个在深海里缓慢移动的生物光源。 陆慎行把电瓶车停在路边,关掉了车灯。 巷子不深,两边是九十年代建的老式居民楼,六层,红砖外墙,阳台用蓝色铁皮封了一半。 一楼的商铺大部分已经关门,捲帘门上贴满了疏通下水道和开锁的小gg,花花绿绿的,在路灯下像一块块褪色的补丁,很多门上还贴著招租的gg。 只有一家便利店还亮著灯,白色的日光灯从玻璃门里透出来,在巷子的地面上铺了一片白光。 便利店的门口坐著一只猫,橘色的,胖得几乎成了一个球,正蹲在那里舔自己的前爪。 夜风吹过来,带著巷子里垃圾堆发酵的酸臭味和便利店关东煮的廉价香料味,两种味道混在一起,闻起来不太舒服。 他没有急著跟进去,先站在巷口的梧桐树下,把沈航刚才消失的方向確认了一遍。 巷子深处有一个拐角,向左,通往更里面的区域。 他等了大约一分钟,確认没有其他人走动之后,才沿著巷子往里走。 他的脚步很轻,皮鞋踩在水泥路面上几乎没有声响。 走了大约五十米,拐过那个弯,眼前是一个更小的巷子,两侧是居民楼的侧面,没有商铺,只有一排排的杂物间和自行车棚。 空气里有股潮味,混著烂菜叶和猫尿的味道,从下水道口往上涌。 这时,他捕捉到了沈航的身影。 沈航走在前面大约四十米,在走到了第三栋楼的单元门口,停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 钥匙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脆,叮叮噹噹,像一小串风铃。 沈航找到了其中一把,插进单元门的锁孔,转动,门开了。 隨后沈航推门进去,门在其身后自动关上,发出了沉闷的碰撞声。 陆慎行站在巷子的暗处,看著这一幕,並把单元楼的门牌號记了下来。 青山小区,17號楼,3单元。 他记完之后没有马上离开,而是又在这栋楼周围转了两圈。 这叫踩点。 他先绕到楼后面,看了后墙的情况。 一楼有防盗网,二楼以上没有,但外墙的燃气管道和排水管从地面一直通到楼顶,管道的卡扣间距大约六十厘米,能提供抓握点。 如果需要在夜间进入楼內,这些信息会有用。 他又走到楼前面,观察了单元门的位置和门口的路灯。 路灯是一根白色的灯柱,高度大约四米,灯泡是led的,光线偏冷,覆盖范围大约十米。 单元门正对著路灯,任何从门口进出的人都会在灯光的照射下暴露至少两秒钟。 他站在路灯的照射范围之外,把周围的环境在脑子里画了一张简图。 踩点结束。 他回到巷口,靠在电瓶车旁边,掏出早已调成静音的手机,给沈嫣然发了一条消息。 “学校有事,晚点回,不用等我吃饭。” 沈嫣然秒回了。 【又晚回?你这小子怎么最近比我还忙。行吧,给你留了晚饭在锅里,到时候你自己热。】 陆慎行回了一个“好”,便把手机放进口袋。 隨后他蹲在巷口的一棵梧桐树下,后背靠著树干,面朝巷子的方向。 从这个角度能看到17號楼的单元门和楼前那条窄路。 路灯的光在柏油路面上铺了一层冷白色的光膜,树影在上面晃动,像一幅被风吹皱的水墨画。 他蹲在那里,姿势很放鬆,像是一个在等人的普通人。 等人接孩子放学的家长,等人下班的家属,等人来取外卖的骑手。 巷口偶尔有人经过,骑电瓶车的、遛狗的、倒垃圾的,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而他之所以没有在踩点结束后直接回家,而是选择如此等待,是欣然神往说过,未婚夫有时候会偷偷离开家,不知去向何处。 虽然不是每天如此,但频率不低。 今天是周五,明天不用上班,如果沈航要出门“做点什么”,今晚的概率比平时大。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陆慎行没有看手机,但能感觉到天色从浅灰变成了深灰,从深灰变成了墨黑。 路灯的光变得刺眼了,飞虫在灯罩周围绕圈,影子在地上飞速旋转。 楼里的窗户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一盏一盏地灭。 直到他等到快九点。 第87章 尾隨(感谢书友「20250413002335142」的打赏) 在此期间,单元门开了两次。 第一次是一个老太太,拎著一袋垃圾,走到垃圾桶前扔了,转身回去了。 第二次是一对中年夫妇,女的走在前面,男的走在后面,两个人没说话,各自低著头看手机。 始终没有沈航的身影。 看时间差不多了,陆慎行站了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腿。 今晚有三天一次的论坛交流会,他可不想缺席。 於是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准备走人。 然而就在这时,一声“咔嚓”,在这寂静大深夜里分外醒耳。 单元门开了。 这一声开门的动静比之前两次都轻,陆慎行瞬间分辨出,这是沈航的开门习惯。 陆慎行的动作在那一瞬间停了。 他的手还放在裤兜外面,身体半蹲,一条腿已经迈出去了,但整个人像被人按了暂停键,定在了那里。 他没有立刻动,也没有把头从树干后面伸出去看。 而且瞅了眼脚下有无乾枯的树枝,然后把迈出去的那条腿慢慢收了回来,身体重新靠回树干上,侧耳听著,儘量不发出动静。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沈航的脚步声从单元门的方向传出来。 陆慎行听得很清楚,不是沈航之前那种正常走路的声音,而是刻意放轻的、用前脚掌著地的脚步声。 鞋底和地面的接触面积小,声音闷,频率快,像一个人在黑暗中摸索前行。 一分钟后,一道人影从巷子里走了出来。 那是换了一身衣服的沈航。 深色的卫衣,深色的运动裤,黑色的运动鞋。 不过没有背那个帆布包,而是手里攥著一把摺叠伞,伞柄朝下,伞尖朝上,像一根短棍,被他握著。 他的步幅比平时大了,步频比平时快了,整个人呈现出一种確定感。 何为確定感? 就是看他的样子,就知道他此刻明確有个去处。 陆慎行没有动,静如蟆口鴟。 默默靠在树干上,把身形隱藏在梧桐树的阴影里。 沈航从他面前经过的时候,距离大约七米,中间隔著一排行道树和一辆停著的麵包车。 好在沈航的目光笔直地看著前方,没有偏头,没有往他这边看一眼。 他走路的姿势和医院里不太一样。 在医院里他的肩膀是打开的,脊背挺直,整个人的重心分布在两条腿上,对称、稳定。 现在他的肩膀微微向內扣,脊背微微弯曲,重心偏右,右脚的步幅比左脚大了大约五厘米。 这不是一个人放鬆时的走路姿態。 他暗暗分析,认为这是一个人的身体在承受某种內部的、不均衡的牵引时,所產生的代偿性姿態。 等到沈航走出了大约五十米,他才从树干后面出来。 不过这次他没有骑电瓶车。 电瓶车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在这条安静的巷子里,电机转动的嗡嗡声足够引起一个人的警觉。 太显眼了,没有必要。 所以他把头盔掛在车把上,把电瓶车推进了巷口的一个自行车棚里,便步行跟了上去。 他跟得很远,大约七八十米的距离。 沈航走直线,他走直线。 沈航拐弯,他过几秒再拐。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儘量走在行道树的阴影里,让树冠遮挡住头顶的光线。 夜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地响,给了他很好的听觉掩护。 果然,沈航没有回头,一次都没有。 眼瞅著沈航沿著建设路往西走,走了大约十五分钟,穿过一个十字路口,拐进了一条没有路灯的小路。 路的两边是待拆迁的棚户区,房子的窗户已经卸了,黑洞洞的,像一排骷髏空洞的注视。 墙上用红漆写著“拆”字,字的笔画粗大,在夜色里看不太清,但能感觉到那种用排刷蘸著红漆刷上去的力度。 他在小路的入口处停了一下,等沈航走出足够远,才跟进去。 由於眼睛在黑暗中快速適应,他此刻能借著远处城市的光污染,看清路面的大致轮廓。 路面坑坑洼洼,到处都是积水坑,他儘量踩著乾的区域走,避免发出水花溅起的声音。 小路走到底,是一片河岸。 青天市没有大河,这条河叫青安河,是市区內唯一的水系,最宽的地方不到三十米。 河水在夜色里几乎是黑色的,表面浮著一层油光,散发著淡淡的腥臭味。 河岸两边种著柳树,柳条垂到水面上,在风里一下一下地扫著河面。 河岸上有一条水泥步道,步道上的砖块已经碎裂了很多,杂草从裂缝里长出来,在夜风里微微晃动。 沈航沿著河岸往北走,身影在柳条的缝隙中时隱时现,像一个在幕布后面行走的皮影。 陆慎行则远远吊在沈航后面,保持著同样的距离。 走了大约十分钟,前方出现了一座桥。 不是那种高大的立交桥,而是一座普通的公路桥,桥洞下面有昏黄的灯光,住著几个流浪汉。 这些流浪汉用纸箱和塑料布搭的棚子,棚子前面堆著捡来的废品,易拉罐、塑料瓶、废纸板,码得整整齐齐。 一个流浪汉坐在棚子门口,穿著一件军绿色的棉大衣,手里拿著一瓶啤酒,正在对著桥洞的墙壁自言自语。 另一个流浪汉已经睡了,蜷缩在纸箱里,只露出一只光著的脚,脚趾黑黢黢的。 沈航在距离桥洞大约三十米的地方停了下来。 静静的站在河岸的步道上,面朝著桥洞的方向,垂手攥著摺叠伞,然后看著那些流浪汉,一动不动。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陆慎行蹲在柳树后面,透过垂下的柳条缝隙看著沈航的侧影。 他不知道流浪汉有什么好看的。 总不会是沈航因为压力大,不愿再干医生了,也想去流浪吧。 而远处的沈航並不知道陆慎行此刻心里的想法,只是头部角度固定,目光的方向始终锁定在桥洞的方向,没有偏移。 不过他的呼吸频率不稳定。 胸廓的起伏时快时慢,快的时候每分钟大约二十次,慢的时候只有十二三次,像一个人在两种状態之间反覆切换。 可惜陆慎行离得太远,否则能分析出更多的东西。 三分钟后,沈航动了。 沈航没有走向桥洞,而是从桥洞外侧的一条土路绕了过去。 等绕过了桥后,继续往北走。 陆慎行跟了上去。 经过桥洞的时候,他脚步一顿,偏头看了一眼那个坐在棚子门口喝啤酒的流浪汉。 第88章 桂树 流浪汉的目光落在空气中某个不確定的点上,嘴里在念叨著什么,声音含混,听不清內容。 而流浪汉的旁边则放著一根竹竿,竹竿上掛著几件洗过的衣服,在夜风里慢慢飘动,像几只被钉在空中的无头尸体。 不过他的心中对此並无波澜,只是扫过一眼,便继续尾隨沈航。 沈航在前面大约八十米处拐了一个弯,离开了河岸。 陆慎行跟过去,看到一条更窄的土路,路的尽头是一大片黑黢黢的建筑群。 走近了才看清——这是一个废弃的工厂。 厂区的围墙已经塌了一大半,红砖散落在地上,被杂草覆盖。 大门是铁柵栏的,两扇都敞著,门上的铁锁锈成了一坨,掛在门环上,没有人动过。 厂区里面有几栋厂房,水泥框架结构,外墙的涂料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混凝土。 窗户上的玻璃几乎没有完整的,碎玻璃碴子在窗框上残留著,像一排参差不齐的牙齿。 沈航走进了厂区。 其身影在厂房之间的通道里快速移动,从一栋厂房的侧面绕过去,消失在了厂区深处。 陆慎行站在厂区大门口,没有跟进去。 里面太黑了。 没有路灯,没有星光,此刻云层已经把月亮遮住了。 厂区內部的能见度不超过十米,超过这个距离就是纯粹的、没有任何光线的黑暗。 他侧耳听了一下。 脚步声还在,在厂区深处迴响,从一个方向转向另一个方向,越来越轻。 然后……脚步声消失了。 消失了不是因为没有声音了,是被什么东西吸收了。 比如一扇门关上了,或者一个空间被封闭了。 陆慎行走进厂区,沿著沈航刚才走的路线往前摸。 他的眼睛在这片彻底的黑暗中只花了不到十秒就完成了適应,但能见度依然有限。 他摸到了第一栋厂房的侧面,用手掌贴著外墙往前走,指尖能感觉到水泥墙面的粗糙和剥落的涂料碎屑。 他的脚步很轻,每踩一步之前都会用前脚掌先探一下地面,確认没有碎玻璃或者金属片之后才落脚。 他走到了厂区中央的一片空地上。 空地的四周是三栋厂房,呈品字形排列。 中间的空地上长满了杂草,草的高度没过了他的脚踝,有些地方甚至到了膝盖。 夜风吹过,草叶在他小腿上轻轻扫过,痒痒的,带著露水的凉意。 他环顾四周,寻找光源。 有了。 左前方那栋厂房的二楼,有一扇窗户亮起了灯。 光线很微弱,像是用手机的手电筒或者一个小功率的应急灯,光源的亮度不足以照亮整个房间,只是在窗户上糊了一层淡淡的、暖黄色的光膜。 陆慎行朝那栋厂房摸过去。 厂房的外墙爬满了藤蔓植物,叶片在夜风里沙沙作响。 他绕到侧面,找到了一个能够到窗户的位置。 一棵桂花树,树干有碗口粗,树冠的高度刚好够到二楼的窗台。 桂花树距离厂房的墙大约一米五,树干微微向窗户的方向倾斜,像一把天然的梯子。 他深吸了一口气,抓住最下面的树枝,开始慢慢往上爬。 桂花树的树枝韧性好,承重能力强,他的体重压上去,树枝只是微微下沉,没有断裂。 他手脚並用,动作轻而快,不到十秒就爬到了树冠的上端。 隨后他的脚踩在一根粗壮的横枝上,一只手抓住头顶的一根竖枝,另一只手撑在墙壁上,保持平衡。 他的脸距离窗户大约一米,透过玻璃,能看到房间里面的情况。 这是一个大约二十平方米的房间。 墙面刷过白灰,但大部分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的红砖。 地面是水泥的,没有铺瓷砖,积了一层厚厚的灰。 房间的正中央放著一张铁架床,床上铺著一条灰色的床单,床单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顏色。 墙角堆著几个纸箱和塑料桶,还有一个铁皮桶,桶身锈跡斑斑。 沈航此刻就站在铁架床前面。 只见沈航把摺叠伞放在床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双橡胶手套,慢慢戴上。 戴手套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电影里的慢动作回放。 先把右手的手指伸进去,一根一根地伸,每伸一根都停一下,然后用左手把袖口拉平整,再换左手。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二十秒。 他没有穿白大褂,穿著卫衣和运动裤,但戴上橡胶手套之后,整个人像是完成了一种身份的切换。 从深夜出门的普通人变成了正在准备做某件事的操作者。 接著沈航从床底下拉出一个纸箱,打开,从里面拿出了一样东西。 一把手术刀。 不是简易的那种,是真正的手术刀。 有刀柄,有刀片,刀片的包装甚至还没有拆,银色的铝箔纸在应急灯的光线下反著光。 他用拇指和食指捏著刀柄,把包装拆开,刀片从铝箔纸里滑出来,落在他的手心里。 他把刀片装上刀柄,动作熟练,一气呵成,咔嗒一声,刀片和刀柄之间的卡扣锁死了。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陆慎行瞳孔骤缩的事。 沈航解开了自己卫衣的拉链,把卫衣脱下来,折了一下,放在床上。 然后他又把里面的t恤也脱了,搭在床头的铁架子上。 他的上半身裸露出来,在应急灯的灯光下显得很白,白得不正常,像一具在水里泡了很久的浮尸的皮肤。 他的胸廓偏瘦,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皮肤下面的血管纹路清晰可见。 腹部平坦,没有赘肉,肚脐的下方有一条大约十厘米的陈旧性疤痕,疤痕的顏色偏浅,边缘光滑,缝合的技术很好,这是外科医生对自己的身体做手术时才会留下的疤痕。 不是为了美观,而是为了精確。 沈航就站在那里,赤裸著上身,戴著橡胶手套,右手握著手术刀。 他的左手在自己的腹部摸了一遍,手指从剑突的下缘开始,沿著腹白线往下,经过肚脐,一直摸到耻骨联合的位置。 摸完之后,他的手指在肚脐左侧大约三厘米的地方停了一下,按了按,像是在確认什么位置。 然后他把手术刀举到眼前,看了一眼刀片的刃口,转了一个角度,让灯光照在刀片上,確认没有瑕疵。 隨后,沈航把手术刀抵在了自己的腹部。 刀尖刺入皮肤的那一刻,陆慎行的眼睛没有眨。 第89章 抽丝(感谢书友「幻零缘」的月票) 老实说,陆慎行见过柳叶刀切开无数的皮肤、脂肪、筋膜、肌肉。 那些都是在手术台上,在无影灯下,在麻醉生效之后,在患者的身体上。 但从来没见过一个人,能在一个废弃工厂的房间里,对自己做出这种事。 此时,房间里的沈航,嘴唇抿成了一条线,脸色在某一刻骤然发白,太阳穴位置的青色血管在皮肤下面突突地跳。 但他没有动,没有颤抖。 他像是在进行一场无比精密的仪式,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身上。 应急灯惨白的光晕下,沈航的上衣早已脱下,咬在齿间。 他的左手按在腹部,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光线照在他身上,勾勒出一种紧绷的、雕塑般的轮廓。 接著,一股深色的液体,顺著他的指缝,缓缓渗了出来。 它蜿蜒而下,顏色浓重却不刺眼,最终悄无声息地滴落在地面,发出轻微的、像雨滴落在乾燥沙土上的噗噗声。 沈航没有去处理。他只是维持著这个姿势,呼吸平稳得可怕。 然后,他从旁边的纸箱里,拿出了一把器械。 一把像妇產科用的取物钳,前端有两个匙状的凹面。 他低下头,左手缓缓移动,像是在寻找某个特定的位置。 他的嘴唇紧咬著那件t恤,牙齿深陷其中,嘴唇上渐渐泛出一圈白印,边缘渗出了些许血丝。 同时他的额头上开始冒汗。 汗珠从他的髮际线渗出,顺著太阳穴往下淌,有些流进了眼角。 但他没有去擦,只是用力眨了几下眼睛。 长钳被他握在右手中,缓缓探了下去。 钳子的前端消失在他的视野里。 他的右手手指的肌肉,在灯光下可以清楚地看到每一次收缩与舒张。 那是一种极缓慢、极克制的动作,像一个人在黑暗的箱子里,小心翼翼地摸索著什么。 钳子搅动了几次。 每一次,他的身体都会有一个微小的、不可抑制的抖动。 那抖动不是手在抖,而是全身所有的肌肉都在以极高的频率震颤,像是在对抗某种强烈的本能。 但他的右手始终稳定,手指的握力没有丝毫减弱。 他开始往外拿钳子。 动作慢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金属钳的尖端缓缓出现,带出了一种淡金色的透明物质,黏稠而细腻,在灯光下分外醒目。 它们沿著光洁的金属表面滑落,发出那种只有在极度安静的环境里才能捕捉到的、细微而绵密的流动声。 钳子的匙状前端,夹出了一样东西。 一根陆慎行熟悉的黑色异形。 三厘米长,弯曲的弧形,表面覆盖著一层极细极密的绒毛状突起。 陆慎行看到这一幕,也不禁感慨:多么令人熟悉,但又多么令人作呕。 而房间里,沈航所握的钳尖微微颤动。 动作缓慢却有规律,仿佛某种沉睡已久的存在被轻轻唤醒,带著一种令人不安的韵律。 它的末端,牢牢连接在一片深色的部位上。 隨著沈航手中钳子的稳定发力,那片组织被缓缓拖拽出来,暴露在惨白的光晕下。 更让人脊背发寒的是,这片部位的表面,竟覆盖著一层稀疏的深色纤维。 它们並非简单地附著其上,更像是……从內部生长而出,刺破了最外层,如同无数坚韧的根须顽强地顶破束缚,暴露在空气中。 这些纤维数量惊人,彼此纠缠、交织,在部位表面形成了一张粗糙、诡异、不断蔓延的网络,如同某种活著的、会呼吸著的苔蘚地毯。 这张令人毛骨悚然的“网”,此刻就在生命体內部,隨著某种无法抗拒的律动而微微震颤,仿佛拥有自己独立的脉搏。 目视之下,一股寒意油然而生。 但那股寒意並非来自失血,而是来自更深层的、意识无法触及的地方。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沿著他体內的脉络缓缓甦醒,舒展著蜷缩已久的根须。 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它在轻轻扯动,像是婴儿握著脐带,又像是蜘蛛试探著网。 沈航知道,那不是疼痛,是一种更原始的、属於细胞层面的记忆。 沈航眼神锐利,手腕猛地发力,带著一种拔除毒草般的决绝! 他右臂的线条在那一剎賁张绷紧,轮廓瞬间在薄薄的衣物下稜角分明。 那根被钳住的黑色异形在巨大的力量下被拉伸,隨即又像富有弹性的胶质般缓缓缩回原状。 当它的末端最终与那片部位表面分离时,一丝极其粘稠、几乎透明的物质被带了出来,在冰冷的空气中拉出细长的、闪亮的丝线。 沈航迅速將钳子抽回。 那根黑色异形依旧死死夹在钳尖,甫一接触外部空气,它便开始了剧烈的、近乎疯狂的扭动。 扭动的频率和幅度,比先前蛰伏在內部时陡然飆升了数倍不止。 整个捲曲的体態如同被投入滚烫油锅的活蛭,激烈地左右甩摆、上下翻腾,每一次挣扎都带著歇斯底里的意味。 更诡异的变化也隨之发生。 异形的表面开始渗出一种无色透明的分泌物。 这液体甫一接触空气,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转瞬之间,一层薄如蝉翼、质地坚硬如松脂的琥珀色外壳,便悄然覆盖了它的身躯。 沈航把钳子伸到了铁皮桶的上方,用另一把钳子夹住了黑色异形的末端,把它甩进了桶里。 噗!一声闷响。 这不是金属碰撞的声音,而是柔软的物体落在同样柔软的部位上才会发出的声音。 桶里已经有几十根了异形。 它们躺在桶底,互相纠缠,互相缠绕,形成了一个黑色的球体,像一个有生命的毛线团。 它们的表面那些绒毛状部位在桶的內壁上留下了深浅不一的痕跡。 沈航的身体同时在抖。 深色液体还在不断渗出,沿著他的身体淌下,在他赤脚站著的水泥地面上,匯成一小滩。 他的嘴唇从紧咬的t恤上鬆开了,t恤从嘴里滑落,掉在地上。嘴唇上一圈深深的牙印边缘,正渗著血丝。 但他深吸一口气之后,再次握紧了那把冰冷的长钳,低下头,重新探了下去…… 第90章 夜袭(感谢书友「系统大大」的月票) 陆慎行伏在桂花树的树杈上,一动不动。 他的手抓著树枝,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但他的呼吸又极浅,浅到几乎看不出胸廓的起伏。 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窗户里的那个场景,心跳从七十五跳到了九十五,但他没有感觉到。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个房间里的每一帧画面上。 沈航的手,沈航的刀,沈航腹腔里那张黑色的网,桶里那些蠕动的黑色捲毛,以及那些捲毛从肠壁上被拔下来时带出的透明液体。 他的胃里没有翻涌。 他不是第一次见到人体的內部,也不是第一次见到异形。 但这两样东西出现在同一个画面里,出现在一个还活著的人的身上,出现在一个正在用自己的手把它们从自己的肠道上一根一根拔下来的场景里,他还是受到了衝击。 不完全是视觉层面的。更多的是一种认知层面的。 一个人对自己身体的残忍程度,竟然可以变態到这种地步。 101看书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沈航处理完了第二根,然后是第三根,第四根。 每一根都被他像拔钉子一样从肠壁上拔出来,放进铁皮桶里。 他的动作在第三根之后变得流畅了,进钳、定位、拔除、投放,四个步骤在一分钟內完成,像一个熟练的工人在流水线上重复同一个动作。 但他的身体在付出代价。切口在渗出更多的血,腹壁的皮肤在失去弹性,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脸色从苍白变成了灰白,嘴唇的顏色从淡红变成了紫紺。 陆慎行看著这一切,脑子里在高速运转。 沈航在想什么? 这既不是在实验,也不是在观察,更不是在研究,而是一种粗暴的自我治疗手段。 他在用自己的方式,把这些从他体內长出来的东西,一个一个地挖出来。 他对欣然神往说“出差”,或者半夜从家里溜出来,可能都是为了来到这个废弃工厂的房间,用一把手术刀,在自己的肚子上划开口子,把那些寄生在他肠道表面的黑色异形拔出来,扔进桶里。 他做这件事的频率有多高? 一周一次? 三天一次? 每次能拔出来多少根? 拔完之后那些黑色异形会不会重新长出来? 长出来的速度是多少? 陆慎行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沈航比邰锦玉、沈嫣然、赵雪莹、熊孩子,都更早地意识到了自己体內有东西,並且用自己的方式在抵抗。 虽然这个方法粗糙、原始、危险、甚至可能加速了感染的扩散,但他確实在抵抗。 沈航可能是第一个主动反抗的感染者。 …… 晚上十点半,青山区,建设路,仪表厂家属院。 沈嫣然翻了个身,被子从肩膀滑到腰间。 她又翻了个身,把被子拽回来,裹住自己,但隨即又踢开了。 床上的被褥被她折腾得乱七八糟,枕头歪在床尾,一只脚露在被子外面,粉嫩的脚趾蜷著。 她睁开眼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闹钟,数字显示:十点三十四分。 又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 小老弟陆慎行说完“有事晚回”之后,如今三个小时过去了,连个动静都没有。 就这个点了,为什么陆慎行这傢伙还没回来? 哪怕是应酬也不该这么晚啊。 她想像著弟弟在一群西装革履的同事面前侃侃而谈,举杯致意,甚至可能被领导拉去唱k。 她越想越烦躁,觉得以前那个整天窝在房间里看论文、吃饭叫三遍才出来的陆慎行虽然是个书呆子,但至少可控。 但自从陆慎行剪完头髮以后,就跟换了个人似的,变化真的好大, 虽然性格还是有些欠揍,不像原来那样闷闷的,但以前足不出户现在感觉都快要夜不归宿了。 她坐起来,抱著被子,盯著对面墙壁上那张褪了色的掛历,不由自言自语了一句,“社会这个大染缸,真就这么锻炼人嘛?” 但没有人回答她。 於是她掀开被子,光脚踩在地板上,走到客厅。 电视机开著,声音调得很低,一个深夜购物频道在卖厨房刀具。 她把电视关了,走到客厅中央的空地上,打开手机里的音乐app,放了一首节奏感强的歌。 隨后她开始跳舞。 不是每天正经排练的那种,隨便扭著玩的。 因为最近没什么好剧可刷,也就是跳舞能缓解一下她的情绪了。 肩膀、胯、手臂,跟著鼓点做大幅度摆动,跳了十几分钟,后背出汗了,汗珠顺著玉背下滑,t恤贴在身上,整个人反而舒服了一些。 她关掉音乐,去卫生间冲了个澡。 等她裹著浴巾走出来,头髮还滴著水。 水落在肩膀上,沿著锁骨的弧线往下淌。 她一只手捏著浴巾的边角,防止它滑落,另一只手在墙上摸索灯的开关。 就在这时,一道高大陌生的人影,森然的立在门口。 沈嫣然愣了一下,然后下意识的张开嘴,准备尖叫。 但陌生人影的手速比她的嘴巴快,一只手掌精准地捂住了她的嘴,掌心贴著她的下唇和下巴,手指扣在脸颊上,力度不轻不重,刚好封住了她所有的声音。 她的尖叫被堵在了喉咙里,变成了一声短促的、像被掐住了脖子的猫发出来的呜咽。 但她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做出了另一种本能的反应:膝盖上顶,手肘后击,整个人的重心从脚后跟移到前脚掌,身体微微下沉,蓄力,准备发力。 但她一只手捏著浴巾,另一只手被对方抓住了,动作被限制了大半。 她挣扎之中,浴巾的边角从手指间滑落,鬆了,布料从胸口的位置往下滑了大约两指宽,露出锁骨下方一大片雪白的皮肤和一道沟壑。 好在她的右手在黑暗中摸到了鞋柜上的一只花瓶。 陶瓷的,瓶口窄,瓶身胖,握在手里正好。 她把手腕的屈肌绷紧,举起来,朝著那道黑影的头部砸了下去。 砰! 花瓶和对方的脑袋,发出一声沉闷但偏脆的碰撞声。 那道陌生的人影,顿时往旁边歪了一下,捂在她嘴上的手鬆开了,整个人晃了晃,坐倒在地上,闷哼一声。 沈嫣然举起花瓶,准备再来一下。 但她的手腕停在了半空中,因为她听出了那个闷哼声的音色。 那种带著一点鼻腔共振的、低沉的、因疼痛而变调的声音,莫名的令她有种熟悉感。 第91章 波澜(感谢书友「愤怒的榴槤」的月票) 她抬手打开了客厅的灯。 灯亮起来的瞬间,她眯了一下眼睛。 原本以为对方长了一个大脑袋,没想到那其实是对方戴了一个头盔。 此刻,坐在地上的人影正在摘头盔。 对方的动作很吃力,等头盔摘下来之后,露出了一张熟悉的脸。 这人眉头皱著,嘴角微微抽动,左手揉著被花瓶砸中的后脑勺。 然后晃了晃脑袋,把那些因为撞击而变得模糊的视野晃清楚,才抬起头看著沈嫣然,语气里带著一种被冤枉之后的无奈。 “老姐,你这一下差点没把我送走。” 沈嫣然手里还举著那只花瓶,人愣在原地。 浴巾还掛在胸口,不过她顾不上整理浴巾,一只手指著陆慎行的鼻子,“你搞这么晚才回家,怎么连个声音都没有?还戴著一个头盔,这不是在故意嚇唬人吗?” 说完她想起什么,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花瓶,又看了一眼陆慎行的后脑勺,確认没有流血,才把花瓶放回鞋柜上。 陆慎行撑著地面站了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无语道: “我还以为你睡了,不想吵醒你,才放慢动作儘量不出声,谁知道你这个点都不睡啊。至於头盔,我今天骑了电瓶车,怕不安全,临时买了一个,刚准备摘呢,你就从浴室里出来了。” 沈嫣然又指著陆慎行的脸:“那你这小子直接说话啊!捂我嘴干嘛?你知道刚才有多嚇人嘛,我差点没被你嚇死。” 陆慎行搓了搓脸:“我是没来得及说啊,就看到你要叫,下意识的动作。不然你这叫声一喊出来,我敢保证周围的邻居们全都得出来看热闹,明天整栋楼都知道沈家闺女半夜洗澡被偷袭了。” 他最后加了一句话,勉强算是把沈嫣然给说服了。 沈嫣然深吸了一口气,想反驳,但找不到反驳的点。 她拧著眉头盯著弟弟看了三秒钟,像是想从这张平静的脸上找出破绽来。 但那张脸上只有一种坦然的“我不是故意的”的表情。 不过心里服气,不代表嘴上也要服气,不然面子往哪儿搁? 於是她继续说:“那你下次能不能先敲个门?我在家洗澡呢,你一声不吭进来……” “回自己家还要敲门?” 陆慎行射出这么一句,直接將沈嫣然给噎住了。 见沈嫣然哑口无言,陆慎行又道:“而且浴室里的水声开太大了,我就算敲门你也听不到啊。” 陆慎行的语气故意带著一种“你怎么说都有理”的委屈。 沈嫣然被陆慎行堵住了话头,气极反笑。 在沈嫣然看来,虽然陆慎行那张脸上掛著的表情,和以前那个跟她说“电费贵所以要少开灯”的木头人差不多。 但人模狗样的衣服,不人不鬼的时间,不三不四的回家方式。 这让她总觉得这个人到底是自己的弟弟,还是哪个平行宇宙冒出来的陌生版。 她最后问了一句:“你晚上跟谁吃饭去了?” “同事。” “哪个同事?” “就是……学校的一个同事,还有几个医生。” “医生?你什么时候还认识医生了?”沈嫣然皱眉。 陆慎行耸了耸肩,“新认识的,市医院的,他们有些生物学上的问题想找我聊聊。” 沈嫣然还想继续问这些同事和医生是男是女,但一张嘴就看见陆慎行正把目光往下移,停在了她的胸口位置,然后迅速移开。 “大姐,你还有心思在这嘮嗑呢,先把浴巾裹好吧。”陆慎行冷不丁的来了这么一句。 沈嫣然顺其视线往下一看,发现自己的浴巾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滑落了大半,领口的布料松垮垮地搭在胸前,露出了大片白皙的皮肤和一道挠人心神的沟壑。 於是沈嫣然的脸腾地烧起来,手忙脚乱地把浴巾往上拽,遮住胸口,咬牙切齿:“你小子刚才偷看了多久?是不是在心里yy了?” 她喊完之后,伸手就去揪陆慎行的耳朵,但被陆慎行偏头躲开。 陆慎行站直了身体,表情恢復了那种在课堂上回答问题时的平静:“好心提醒你,还怪我偷看?我没偷看,也没yy,我的內心毫无波澜。” 沈嫣然闻言,先是愣住了,然后怒了。 “毫无波澜?你意思是老娘没魅力?” “我可没这么说。” “你就是这个意思。”沈嫣然往前跨了一步,双手叉腰,“我这么一个大美女裹著浴巾在你面前,你跟说我毫无波澜?” 陆慎行想了想,换了一种更精確的表达:“我不是那种看到雪白就会敬礼的压抑怪。” 沈嫣然愣住了。 她在那句话里卡了大约零点五秒,並且脑子將那句话重新翻译了一遍,於是一张俏脸从烧变成了烫。 “你……你……”她指著陆慎行,嘴唇颤抖了两次,愣是没说出整句话。她憋了好几秒,最后憋出一句:“老娘跟你拼了!” 下一秒,沈嫣然直接跳了起来,整个人扑到了陆慎行身上。 她的两条腿盘在陆慎行的腰侧,整个人像一只被激怒的考拉掛在了树干上。 然后她开始打没有章法的王八拳。 就是两只粉拳交替抡在陆慎行的肩膀和手臂上,力道不大,但频率极高,像有人拿著两个小锤子在敲一面不太结实的鼓面。 陆慎行被她扑得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在玄关的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於是抬起双臂护住脑袋和脸,但下半身却被她盘住了,腰腹之间的接触面变得异常紧密。 “誒!你快起来!”陆慎行终於端不住平静的语气了,声音提高了好几度,“別坐那里!要陷进去了!你腰彆扭啊!” 陆慎行一边抬著胳膊格挡沈嫣然那些没有章法的拳头,一边试图把腰腹往后撤,用后背抵著墙,死死忍耐。 但她盘得很紧,陆慎行的腰每往后挪一寸,她就跟著贴紧一寸。 陆慎行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开始產生一些不该在这个时间、这个场合、这个距离的生理反应。 沈嫣然正在气头上,以为陆慎行在找藉口:“別想分散我注意力,我今晚等你这么久,觉都没睡,结果你这小子一出现就知道嚇我。而且明明占了我的便宜,还一副无动於衷的样子,太可恶……” 沈嫣然本来还有一大堆话要说,但身体突然僵住了。 第92章 惊险 因为她终於感觉到有什么奇奇怪怪的。 明显到她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完成了从“愤怒输出”到“大脑宕机”的切换。 她的拳头停在半空中,然后呼吸停了大约一秒钟。 沈嫣然懵了,但她的身体比她的脑子快。 她的右手下意识的往下探,摸到了自己的屁股下面。 与此同时,被她碰到的陆慎行倒吸了一口凉气。 腰腹肌肉在那一瞬间绷紧了,脊背抵著墙壁,倒吸了一口凉气后,发出一声沙哑的闷哼:“嘶!好了,咱们两清了,我不欠你的了。” 懵圈状態的沈嫣然这才反应过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看了一眼陆慎行的胯间,然后像触电一样,从陆慎行的身上弹开了。 她落地的时候脚底打滑了一下,踉蹌了两步,捂著自己的屁股,活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隨即慌不择路地逃向自己的房间。 但跑了两步,又折回来,抓起沙发上的一个抱枕,砸向陆慎行的脸,然后转身跑回了房间,摔上门,锁咔嗒一声锁死了。 陆慎行抓住了抱枕,然后慢慢从墙壁上滑坐下来。 他的双手撑在地面上,一条腿屈著,另一条腿伸直,整个人像一尊被风化的石像,维持著一个紧绷的姿態。 同时他把头靠在墙上,闭著眼睛,深呼吸了好几口,才把那阵因为腰腹和胯间的双重刺激带来的眩晕感压下去。 真是令人无语的一天。 要知道自从几个小时前,他尾隨沈航,看到沈航躲在废弃的工厂里,左手撑著伤口,右手从腹腔里往外拔那些黑色的捲毛异形……那个画面伴隨著某种强烈的令人作呕的生理感官,让他的神经一直处於一种微微绷紧的状態。 在回家的路上,哪怕不久前他到了家门口,他脑子里不时会回想起那些画面。 沈航腹腔里的捲毛,已经快要给人一种密集恐惧症的感觉。 101看书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而沈嫣然也感染了同样的东西,那么沈嫣然还能撑多久? 这种隱忧不时在他心中浮现。 然而就是在这种状態下,他心情略带一丝沉重的进了家门,结果被沈嫣然这么一闹,好傢伙,整个脑袋都要放空了。 温馨日常专治诡异场景啊。 不过隨后他又看了一眼自己手臂的抓痕,心中无语。 好吧,其实也不算太温馨。 陆慎行坐在地上把混乱的心跳和呼吸平復下来,然后晃晃悠悠地站起身,朝卫生间走去。 他拧开水龙头,先鞠了一捧凉水泼在脸上,然后脱了衣服,冲了澡。 站在花洒下,热水冲在后脑勺被花瓶砸中的那个位置,真没啥感觉。 感谢自己戴了头盔,如果不是因为头盔,那自己此刻怕是要躺在救护车里了。 但他很快又觉得这个思路不对,如果没戴头盔的话,沈嫣然怕是早就能认出自己的身形,根本不会拿花瓶砸自己。 冲洗的差不多了,陆慎行甩了甩头髮,拿过一条干毛巾擦身体。 擦乾之后他拉开浴巾架取乾净衣服,目光无意间扫过卫生间的角落。 角落的置物架上放著几件叠好的衣物,是沈嫣然换下来的。 她每次洗澡前会把换下来的衣服顺手丟在角落里,等洗完澡再收走,但今天因为意外情况,貌似没来得及收。 最上面是一件浅粉色的蕾丝面料,被叠成一个规整的小方块,布料很薄,半透明。 边上有一条配套的布料,窄窄的三角形状,比粉色那件更小巧。 而陆慎行换下来的脏衣服,刚才洗澡之前,被隨手扔在了沈嫣然的內衣內裤上面。 两人的衣服还是別放在一块儿的好。 他目光扫过那两件布料,然后他做了一件他自己后来復盘的时候也觉得不应该做的事情。 他拿起自己衣服的时,衣服上的纽扣竟然卡住了沈嫣然的內衣和內裤。 而他轻轻將两件衣服分开时,察觉內衣的布料在指尖的触感很轻,很软,像是荷叶边与薄纱的混合体,带著洗衣液的淡香和体温残留的余温。 女生穿的內衣,料子这么好? 於是他的手指翻了一下衣料,看了两眼,又拉扯了两下,脑子里瞬间估算出沈嫣然的尺寸大小。 唔,不大不小。 然而就在这时,浴室门口传来动静,不妙的是…… 正是门把手转动的声音。 可能是因为他刚才在检查沈嫣然的內衣时分了神,导致没注意沈嫣然那小猫般的脚步声,直到沈嫣然走到浴室门口转动门把手,他竟然才后知后觉。 我草! 饶是陆慎行一向淡定,此刻也在心里爆了一句粗口。 他心臟在那一瞬间猛地跳了一下,频率从七十五直接跳到了一百多。 他的大脑转动的永远比手快,在0.5秒之內就完成了推演:如果沈嫣然推门进来,看到的第一幕就是自己手里拿著她的蕾丝內衣內裤。 画面完整,证据確凿,百口莫辩。 那时候自己怕是要被当作变態,並且体验一番家庭內部小范围“社死”。 来不及了,下一秒门就会被打开,而留给自己的时间,只够让自己把蕾丝內衣放下,但人跑不远。 沈嫣然只要看到自己蹲在蕾丝內衣內裤旁边,必然会產生联想…… “咳!”陆慎行突然乾咳了一声。 咳是一种提醒,提醒沈嫣然浴室里有人在洗澡。 浴室门外的声音瞬间停了。 门把手转动到一半的位置,卡住了。 然后那转动被一个细微的、像手指鬆开时发出声响的“咔”取代。 此刻,站在浴室门外的沈嫣然,像是时间停止被人定住了一般。 她愣了两秒,然后將脸贴在门上开始倾听。 里面安安静静,但下一秒淋浴的淅沥淅沥声音出现。 有人在里面啊? 当然,这个家除了陆慎行,也没別人了。 下一秒沈嫣然脑海中不知怎么的闪过某种画面,耳尖不由微红,於是动作放轻,匆匆回到自己的房间。 回到房间后的沈嫣然坐在床边,双手捂著脸,脸颊隔著手指都能感觉到烫。 她刚才听见了浴室里面的淋浴声,才意识到陆慎行在里面洗澡。 门把能转动,说明没反锁,那么如果她一但开门会看到了什么? 第93章 怨气(感谢书友「幻零缘」的月票) 她脑海里出现的画面是,看到赤条条的对方站在花洒下,那场面可比现在更难收场,所以庆幸自己动作轻微、及时停手,想来对方应该没有察觉。 然而她哪里会知道,陆慎行当时澡已经洗完了,只蹲在门口摆弄著她的內衣,所以把她转动门把手又收回去的整个过程听得清清楚楚。 总之阴差阳错之下,两人都避免了尷尬的场面。 与此同时,浴室里的陆慎行长出了一口气,把手里那件还没有放回原位的內衣重新叠好。 不过他可不是简单的叠,而是根据脑海中的记忆,快速把两件衣裤还原成原的形状,放回置物架上。 並且放回去的时候,手指精准地调整了布料边缘的位置,连最上面那条粉色衣物的褶痕都和他拿起来之前一模一样。 这样一来,等他出了浴室,姐姐沈嫣然进来收衣服时,会发现其內衣內裤完全没有被人碰过。 整理完一切,陆慎行穿好衣服,拉开浴室门,探出头看了一眼走廊。 走廊里没人。 很好。 於是他快步走回自己房间,关上了房门。 …… 真是紧张又刺激的一天啊。 陆慎行嘆息一声,便打开电脑,登录自己创立的“异形协会”这个匿名论坛。 要知道,今天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没有完结。 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此刻23点已经过了一半。 好吧,確实有点晚。 如果自己所料不错的话,论坛里面怕是已经怨气十足。 果然,下一秒当他登录进去的时候,首页已经被刷屏了,页面上的未读帖子的数量多得让他手指停了一下。 三十二条。 三天前他定下规则,每隔三天集中进行一次异形交流会。 今天是第一次正式会议,他作为会长,一声招呼不打就失约了,放了所有人的鸽子,成员们有怨气也很正常。 他点进“表皮以下”版块,往下翻。 欣然神往”的头像旁边掛著一个红色的未读数字——17。 他从上往下扫了一遍,欣然神往在两个半小时里发了十七条帖子,每一条的標题都带著逐渐升级的怨气。 第一条是晚上九点零五分发的。 【会长呢?不是说好九点开会吗?】 第二条是九点十二分。 【还没来?我特意推了今晚的电视剧等著的。】 第三条是九点二十二分。 【会长不会是忘了吧?】 第四条是九点半。 【我服了,开会都能忘,这会长怎么当的。】 接下来每隔几分钟一条。 【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会长今天还会来吗?我们不会真放鸽子了吧?】 【第一次正式会议就迟到?@行者!!!】 【已经晚上十点了!】 【十点半了!好,我想大家都应该明白了。】 【不会是被抓了吧】 【不会像以前小何说的那样是被外星人抓走了吧】。 【靠,我气得睡不著觉。何日火,你说句话啊。辨刑金刚你人呢,也跑了?】 【我就想问一句,会长你是不是把我们忘了!】 欣然神往的情绪从焦急到担忧到自嘲到愤怒,像一根被反覆弯折的铁丝,折到第十几次之后终於断了,变成了纯粹的、不夹杂任何其他情绪的暴躁。 第十七条是十一点十三分发的。 【我知道大家今晚肯定和我一样生气,只是你们不说!】 这句话后面甚至还跟著一个炸毛的表情包。 陆慎行的嘴角动了一下,然后往下翻,发现在此期间,何日火在欣然神往的帖子下面回復了几条。 第一条是九点半发的,只有五个字。 【可能有事吧。】 第二条是十点整发的,比第一条字数多了一些。 【確实,还是提前说一声会更好。】 第三条是十一点整发的,语气比前两条平和了一些,但字里行间的情绪浓度並没有减少。 【我等到十一点了,先下了。】 语气克制,標点规范,和何日火在论坛里一贯的风格一致。 但何日火的的这种克制,比欣欣然神往的爆发更让陆慎行在意,因为这是一个不会轻易表达不满的人。 而这样的人,往往更加谨慎。 另外,辨刑金刚也发了一条。 是的,就一条。 虽然辨刑金刚的回覆次数最少,但內容却不少。 他在欣然神往第三条抱怨帖下面发了一大段话。 【很多工作会遇到突发情况,有时候饭都来不及吃。我自己的工作就是这样,有一次甚至忘了女儿的生日,过了三天才想起来。】 这句话的措辞很平实,不是替行者辩解,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只不过这个事实刚好能给会长提供一个台阶下。 陆慎行靠在椅背上,看著辨刑金刚的这条帖子,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从自己在现实中两次接触霍小刚来看,霍小刚这个人做事讲究分寸,做事从来不会没有理由,更不会无缘无故替人说话。 他既然愿意替一个失约的会长说话,不管出於什么动机,都说明他已经在心里把行者和他划到了“同一侧”的位置。 而且那句话放在那里,確实让论坛里的气氛缓和了一些。 陆慎行把帖子看完,双手搭在键盘上,开始打字。 他解释了自己失约的原因。 用了大约五分钟,写了一段大约三百字的说明,核心信息只有一条:他在外面,无法登录论坛。 事实上,他今天尾隨沈航的整个过程里,有无数次机会登录论坛发一条“今晚有事,改天再议”。 他为什么没发? 原因很简单。 当时在外面,他只能用手机登录论坛,而手机的风险比电脑高得多。 因为瀏览器指纹、设备型號、屏幕解析度、系统字体、传感器数据,这些信息会被动组合成一个“数字指纹”。 瀏览器指纹追踪手段,即使换了ip清了cookie,也很难完全隱藏。 他在异形协会里的身份是行者,这个身份不能和他现实中產生关联。 当然,他没有写“我在跟踪某人的未婚夫”,没有写“我在废弃工厂里的一棵树上待了几个小时”,没有写“我看到一个人把自己的肚子切开后,把里面的异形一根一根地拔出来”。 他只能写一些技术层面的解释,客观、精准、不带任何情绪。 写完这些后,他又加了一句。 【大家的怨气我看到了,確实怪我没有提前通知。那么散会,下次我会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