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碰触成瘾》 第1章 醉酒的未婚夫 订婚快满一周年那天,唐茉枝手机上收到几条匿名消息。 有人提醒她,她那位身世显赫的未婚夫,很快会將她丟弃。 消息中还附了几张酒会抓拍。 照片里,褚知聿微微侧身与身旁人耳语,肩后露出半张女人的侧脸,笑得很甜。 从拍摄角度看,两人距离近得过分。 单凭图片证明不了什么,但配上对方的提醒,就足够让人浮想联翩。 “去海湖酒店2202房间,有你想要的答案。” 恰巧此时,褚知聿的助理打来电话,告知她未婚夫在酒店应酬时被人不慎泼了酒,需要她送一套西装过去。 於是唐茉枝请假了当天的晚课,捧著一套西装出现在酒店。 然而,站在2202门外,没有见到人,反而听见门內隱约传来娇媚的求饶与低沉的喘息。 作为成年人,她瞬间明白里面正在发生什么。 唐茉枝没有敲门,为了维持体面,她把西装掛在门把手上,转身离开。 走进电梯时,她遗憾地想,自己这个褚知聿名义上的假未婚妻,可能要下岗了。 可刚回到公寓不久,手机就急促地响了起来。 来电的是褚知聿的助理,对方强压著焦急问,“唐小姐,请问您到哪了?” 唐茉枝如实说,“我在学校边的公寓。” 林助理的声音瞬间变调,“您没去酒店吗?” “我去了,但褚先生现在似乎不需要我。” “不可能!”对面直接打断她的话,语速很快,“褚总早就离场了,我们现在联繫不上他。” “根据他的状態,我们猜测他应该是去找您了。” “找我?”唐茉枝一怔。 他此刻不是应该在温柔乡里吗?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起。 均匀从容。 唐茉枝握著手机,走向门口。 门开的同时,听筒里传来林助理焦急的声音,“褚总今晚喝的酒里被下了东西,在送医途中消失了,如果他去找您,请您务必……” 咔嚓一声,她拧开了门。 门外,让所有人遍寻不著的男人,正衣冠楚楚地站在斑驳狭窄的楼道里。 楼梯间昏黄的灯光从他身后漫出,勾勒出一圈暖色光晕。 他一只手撑著门框,指节发白,额发汗湿,金丝眼镜后的眉眼透著不自然的薄红。 “餵?唐小姐?您还在听吗?”听筒那边还响著助理的声音。 下一秒,手机被抽走。 “是我。”他开口,嗓音低沉。 电话那端的林助理语气瞬间变了,迅速恢復成一贯的恭敬冷静,“抱歉,褚总。” 褚知聿掛断电话,將手机重新递过来。 她这位向来高不可攀的未婚夫,就这样沉默地站在她门前。 手背青筋紧绷,撑著门框勉强站立。 唐茉枝一时不知该不该请他进来。 而褚知聿也並未给她选择的时间。 他抬手鬆了松领带,径直踏入屋內。 “为什么没来接我?” 他没有丝毫登堂入室的自觉,目光沉沉地注视著她。 高大挺拔的身形极具压迫感。 唐茉枝嗅到浓郁酒气,眼皮一跳。 褚知聿领带歪斜,俯身將她困在阴影里。 无可挑剔的五官迫近。 “你不是一直想得到我吗?” “褚先生,你醉了……” 他扣住她的手腕,掌心滚烫。 “你不是,一直喜欢我吗?” 唐茉枝背抵著墙,眼睁睁看他五官放大,托住她的后脑勺,俯身吻下来。 大脑一片空白。 淡淡的酒香沿著唇缝滑进去,吞没掉她所有声音。 “怎么能不来呢?” 一吻间隙,男人惯常清冷的声线透出浓重的灼热,怜爱的擦去她唇上的水渍。 “我一直在等你。” 十分钟后,唐茉枝唇瓣红肿,微微破皮。 她拿著条乾净的浴巾,坐在浴室门口,隔著一道玻璃门,听著里面断断续续传来痛苦的低吟。 他在疏解药性。 又或者……不只是痛苦。 …… 所有人都想知道,唐茉枝这样的普通人,是怎么攀上褚知聿这根高枝的。 可没人知道,这只是一场为期一年半的协议订婚。 十七岁那年,褚知聿將唐茉枝从深山带出来。 他资助她上学,给她妹妹看病,亲手改写了她的命运,把她从泥沼拉入云端。 这份恩情太重。 重到她对他百依百顺,从没有拒绝过任何一个要求。 包括和他协议订婚。 褚知聿不喜欢她。 他只是需要一位背景乾净,听话懂事的未婚妻来规避麻烦。 仅此而已。 唐茉枝揣摩他的喜好,兢兢业业扮演著他的未婚妻角色,將这个身份当做工作来做。 眼看订婚將满一年。 却有几条匿名消息出现在了她的手机里。 发信人说,褚知聿有过一个初恋,也曾受他资助,三年前出了国,他一直將她护得很好。 字里行间暗示,唐茉枝不过是那位白月光的替身。 而那位初恋现在回国了,此刻就住在他名下的酒店里。 唐茉枝看著手机,意识到今天对方让她去2202房间,是想让她亲眼看见褚知聿出轨。 可事实上呢? 她抬眼,看向身后的浴室门。 玻璃门上晃动著模糊的身影,水声淅沥,偶尔漏出几声压抑的低喘。 如果不是褚知聿今夜就在这里,她恐怕已经信了这些消息。 这也说明发信人既不清楚他的真正动向,也並非那位初恋本人。 否则怎么会闹出这种乌龙? 可如果白月光真的存在……那他为什么来找自己? 这些疑问在脑海中闪过,又被她压了下去。 不重要了。 手机屏幕映亮她没什么表情的脸。 她终於等来了一个机会。 这一年来,褚知聿事无巨细地掌控著她,紧密得让她几乎窒息,那种可怕的控制欲,已经到了让她喘不过气的程度。 而现在,她终於等到了一个不用得罪他,就能全身而退的机会。 …… 助理很快送来换洗衣物,並言简意賅地说明了情况。 今晚有人往她的未婚夫酒杯里放了东西,已经报了警,酒水送检。 送医途中,一向冷静自持的褚知聿忽然失控,赶走了司机,並独自来到了她这里。 交代完毕,助理將照顾褚知聿的责任託付给她后就离开了。 唐茉枝站在原地消化著这些信息。 “叮咚”一声。 手机响了一下。 唐茉枝以为是助理髮来的叮嘱。 可解锁屏幕,发信人却是那个阴魂不散的匿名號码。 对话框里只有一张图片。 唐茉枝点开,猝不及防被衝击。 照片拍得很有水平,光影构图和氛围全都在线,张力拉满。 但画面里的不是什么白月光美人。 而是一个男人。 第2章 垂涎 屏幕上是一张极具衝击力的男性半裸上身照。 朦朧曖昧的灯光勾勒出宽肩窄腰的身躯,线条流畅腹肌块垒分明,该粉的地方还是粉的。 唐茉枝眨了下眼,这具堪称顶级的肉体像印在视网膜上,挥之不去。 手机叮咚一声,对方又发来一条消息。 “抱歉,手滑,不小心发错了。” 她挑眉。 怎么这么不小心? 屏幕顶端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几秒后,新消息抵达。 “唐小姐,今晚是不是联繫不上褚知聿?” “猜猜看,你的未婚夫现在正躺在谁的床上?” “那样的脏男人你还要吗?和他分手,你应该找个更乾净的。” 手机嗡嗡个不停。 唐茉枝看著屏幕,觉得有哪里和自己想的不一样。 她一直以为,那个不断给她发褚知聿出轨证据的人,就算不是那位白月光,也会是位恋慕他的女性。 却没想到,发信人是个男人。 她漫不经心地盯著屏幕欣赏了一会儿,按下刪除。 几乎就在同时,浴室门內传来一声低唤,“茉枝。” 唐茉枝熄灭了手机,柔声应了一句,“褚先生,我在。” 那边却突然没了声音。 空气安静下来,良久没有回应。 她起身走近,敲了两下门,轻声问,“有什么我能帮到忙的吗?” 这句话像打开了潘多拉魔盒的咒语。 空气诡异地静默了片刻。紧接著,门缝里传来他低哑的嗓音,既缓且慢。 “茉枝……” “……唐茉枝。” 门上了锁。 他將自己反锁在浴室里,苦痛地呼唤她。 唐茉枝头皮发麻,终於反应过来。 她没想到,有一天会以这样的方式从他口中听到自己的名字,隱隱浸透著让人心悸的垂涎。 褚知聿似乎不太清醒,因为得不到回应而变得焦躁,问她在不在,让她不要走。 “……我没走。”她小声开口。 这三个字像是烫嘴,她的头越垂越低,像被火燎过。 咔嚓一声,门开了。 唐茉枝缓缓抬头,浴室氤氳一片,灯光很暗,湿润的热气让人有些无法呼吸。 “褚先生,你好了吗?” 她缓步走去。 水雾深处,传来他低哑的嗓音,“茉枝。” 以及一听就知道在做什么的水声。 “不要过来。”声音里饱含的焦灼,却像是期待她快一点过来。 浓郁的水蒸气接触到外面的冷气后渐渐散了出去。 唐茉枝视线一顿,不由自主下移,“褚先生……” 这是她第一次知道,他那身禁慾西装包裹下的身材是这样好。 男人皮肤冷白,隱隱透出淡青色的筋络。宽肩窄腰,腹部是廓漂亮的肌肉线条,两条清晰的人鱼线直直向下,隱没入暗黑。 西装裤还穿在身上,但是已经不再得体。 那个站在金字塔尖俯瞰眾生的天之骄子,此刻狼狈至极。高大健硕的身体蜷缩在角落,满身湿淋淋的水汽,额发搭在深邃的眉眼上,漆黑的眼眸看过来,雋美的五官隱没在半明半暗中。 缓慢地锁住唐茉枝的身影,朝她伸出手。 “茉枝。” 他沙哑地唤出她的名字,一眨不眨地盯著她的脸,专注到极致的漆黑眼眸微微收缩。 “別过来。” 嘴上说著让她离开,可他的手背叛了他。 可那只签过无数张过亿合同的手,在唐茉枝走近的那一刻青筋暴起,死死攥住她的脚踝。力道大得惊人,仿佛溺水之人攥住他的浮木。 “茉枝……” 他定定地看著唐茉枝,声音中多出了些往日没有的亲昵示弱,以及不加掩饰的渴望。 “……我好疼。” 唐茉枝尝试动了动,可对方掌心像烙铁一样坚硬,被他炙热的目光盯著,根本无法挣脱。 “褚先生,我能帮到你什么吗?”她屈膝俯身,在他面前缓缓蹲下。 褚知聿喉头滚动,改为握住她的手腕。 修长潮湿的五指继而死死扣住她的掌心,挤压蹂躪纤细柔软的手指。 “今天,你没有来接我。”湿黏的热汗顺著额发滑下来,激得他眼里泛起血丝,“为什么不来?” 唐茉枝忍痛,柔声解释,“我去了,但好像走错了地方。” “你没有。” “褚先生,你现在不清醒……” 他摘下眼镜,像撕下了一层偽装,压抑著呼吸说,“我很清醒。” 灼热的手掌来到后颈,他逼近,掌住她的后颈,垂头吻住她。 唐茉枝觉得此刻的他,极具侵略性。 褚知聿长著一张顛倒眾生的脸,却冷峻禁慾,让人不敢轻易联想到男女情愫上。但现在他亲自打破了那份生人勿近。 唐茉枝感觉到微微刺痛,褚知聿湿润的额发扫过她的眼睫,刺激泪腺留下生理性泪水。 她有片刻的僵硬,但是没有推开,小心又顺从承受了他这份过於酒后失控。 空气似乎都要从肺部压榨出来。 褚知聿闭著眼睛,长睫在冷白的皮肤上投下阴影,他像是有些贪恋这样的时刻,低声呢喃她的名字。 男性荷尔蒙,残存的雪松淡香水,与她的沐浴露气息交织在一起。 铺天盖地,淹没感官。 唐茉枝后脑被他手掌护住,动弹不得,小动物感受到危险一样微微颤抖的后背在被褚知聿温柔的拍打下缓缓放鬆。 良久后,终於分开。 两人都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鱼,因为缺氧而乱了呼吸的节奏。 唐茉枝看到褚知聿同样泛红的薄唇后,被烫到一样移开视线。 褚知聿则是紧紧盯著她。 过了一会儿,他哑著声音问,“还好吗?” “……“唐茉枝,“什么?“ “和我接吻的感觉怎么样?” 唐茉枝只觉得褚知聿像变了一个人。 眼底滚烫情愫,几乎要给她一种被深深爱著的错觉。 第3章 失控 褚知聿身边的所有人,提到唐茉枝时,无不感嘆她的幸运和好手段。 订婚刚敲定时,褚知聿的上一任助理曾专程到江京大学警告过唐茉枝。 那位美女助理笑容得体,话里却带著轻蔑,提醒唐茉枝,“褚总有严重洁癖,厌恶他人触碰,请您不要自作聪明,动什么非分之想。” “您只需要人前配合褚总演戏,人后不得擅自打扰他。” 唐茉枝说,“好的,我明白。” 但她接著问,“这些话,是褚先生让你告诉我的吗?” 助理笑容一僵。 自那之后,唐茉枝再也没见过她。 事实上,唐茉枝很怕褚知聿。 但为了活下去,能在江京读书,她选择扮演体贴的未婚妻角色。 每天给褚知聿发消息,关心他,讚美他,满眼都是他。 把爱慕他的小白花形象演得滴水不漏。 但不知道是不是演的太过头。 褚知聿可怖的掌控欲开始显露端倪,且一天比一天强烈,无声渗透到她生活中的各个方面。 小到她的一日三餐衣著打扮,大到她每天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都在他的掌控之下。 褚知聿还在限制她与异性社交,凡是在公开场合对她表露过好感的人,都会在第二天无声无息地远离她的社交圈。 大二刚开学时,唐茉枝曾找过一家西餐厅的兼职。 做了没几天,男经理把她叫进办公室,下流地暗示可以帮她牵线认识几个老板,让她做一份更高薪,更轻鬆的兼职。 当天下午,这位经理就消失了。 第二天,她的兼职排班被清零。 一个月后,听一起兼职过的室友说,那位经理得罪了人,找不到工作,房贷断供,已经在江京待不下去了。 刚开始她尚未联想到,这就是褚知聿的手笔,因为那场对话是在私下进行的,他没理由知道。 直到又过不久,唐茉枝在学校收到一个学长的告白。 教室里很多人都在起鬨,她当场严辞拒绝,可这件事还是传到了褚知聿耳朵里。 放学时,她刚走出校门就被人拦住,领她走向不远处的街巷。 一辆漆黑的库里南停在路边。 后座上,褚知聿戴著细框银丝眼镜,抬眼看过来,镜片后的眼神冷峻。 “褚先生。”唐茉枝喊。 他说,“上车。” (请记住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她打开车门坐进去,紧张得浑身紧绷。 褚知聿坐在阴影里,神情很淡,看不出喜怒,“我资助你,是让你来好好学习的。” 唐茉枝解释,“先生,我只跟他说过作业的事。” 他抬手缓慢摸著她的长髮,冰凉的手指贴上她的头皮。 温柔地说,“听话,茉枝。” 唐茉枝浑身紧绷,低下头。 她给那个男生发去消息,让他不要再来打扰她,隨后將他的號码拉黑刪除。 褚知聿嗓音柔和了些,夸她,“好孩子。” 此后,他开始更严格地约束她的行为。 她不被允许在校外兼职,不能擅自参加有异性的聚会,不许喝酒,也不准加入任何社团活动。 他的助理甚至以代为保管为由,收走了她的身份证件。 褚知聿像豢养宠物一样,全面接管了她的一切。 越是和他相处,唐茉枝就越因为他与日俱增的控制欲而心惊。 甚至,她在褚知聿提供的房產里发现了藏在壁画后的监控,还在自己手机里找到了定位追踪。 唐茉枝就这样熬到合约快到期时,才主动联繫了褚知聿的助理,提醒这件事。 对方听过后却告诉她,如果褚知聿不主动终止,合同会自动顺延。还好心提醒她,合约期间若有不忠行为,她將要赔付巨额违约金。 唐茉枝这才意识到,自己走不掉了。 或许未来某一天,他会完全掌控她的人生,而她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轰隆一声。 雷暴炸响,將狭小的公寓照亮一瞬。 唐茉枝的思绪从回忆中抽离。 眼前,骄矜傲慢的褚知聿,正半跪在她面前,抬头看她。 他眼尾潮红,汗滴从前额滑到下頜,脖颈的肌肉绷得很紧,像是將所有矜贵斯文都撕去了。 今晚的褚知聿变得像另一个人,醉了酒的他似乎非常喜欢她柔软的手指和纤细的小腿,努力克制却压抑不住自己的行为,眼里可怖的渴求快要溢出来。 唐茉枝被他困在沙发角落,手撑在他腰上,隔著薄薄的衣料,感觉到沟壑分明的腹肌在她掌心下紧绷颤抖。 她连挣扎都忘了。 从来都是他站在高处俯视她,这样上下位顛倒的视角,倒是第一次。 如果那些痴迷他的女人,甚至个別男人,撞见他现在这幅迷乱的欲色,恐怕会立刻扑上来把他拆骨入腹。 等他清醒过来,想起这一幕,会是什么反应? “好摸吗?”他沙哑地问。 唐茉枝下意识回,“什么?” 褚知聿握著她的手,贴上自己腰间的肌群。 体温很高,皮肤好红,被汗水沾湿。 他仰起颈,绷出极具张力的弧度,颤慄著渴求释放。 褚知聿带著她的手探索自己的身体。 发出一声极低的闷哼,整个人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皮肤迅速覆盖上一层粉色,一贯没有表情的脸上显露出巨大的愉悦。 唐茉枝抽回手,可他就像是餵了骨头后就甩不掉的流浪狗一样,低喘著靠近,黏上来,紧贴上她。 “別走。” 薄唇轻碰她的手背,一路向上,“继续,茉枝。” 片刻后,他蹲了下来,单膝跪在她面前,抬手扶住她的膝盖。 掌心散发充血的热气,青筋起伏的手臂和她小腿差不多粗细。 唐茉枝睁眼看著天花板,被酒气和淡淡的雪松味包裹。 她恍惚地想,如果褚知聿破產了,还可以去当顶级男模。 一定有不少人为他一掷千金。 第4章 紧张 褚知聿低沉的嗓音在膝头响起,像丝绒擦过大提琴,带著与清冷气质不符的黏腻。 “別躲,宝宝。” “好乖。” “低头看一眼吗?” “好漂亮……” 湿热的吻游移间。 他哑声问,“这里可以吗?” 她下意识捂住嘴,手指穿入他微湿的发间,无意识收紧。被唇齿眷顾过的肌肤,留下一小片緋红的痕跡。 他偏过脸,薄唇亲吻她的膝盖上,原本偏浅的唇色变得艷红。 整整一夜,唐茉枝都陷在这个声音里。 半梦半醒间,手指上传来一点冰凉的触感,一枚戒指被缓缓推入她的无名指。 她掀开眼皮,发现是他们那枚订婚戒。 “为什么不戴?”褚知聿从身后將她捞进怀里,嗓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上课不方便。”她含糊应道,目光不经意扫过,见他修长的手指上戴著同款的男戒。 褚知聿倒是把深情未婚夫的人设,经营得一丝不苟。 她靠在他怀里,被他温柔抱坐在床边,拿起水杯,耐心地一点点將温水渡给她。 乾渴沙哑的嗓子被滋润,缓解了先前的不適。 餵完水后褚知聿却没有离开,倾身拢住她。这个吻有再度失控的趋势。 唐茉枝终於清醒了一下,推著他的肩膀,“不要了,褚先生……我困了。” 褚知聿跪坐在她面前,身体低下去,呼吸沉沉。 “嗯,你睡,不会让你难受的,好不好?” “……” “乖,很快……” 溺水一样的感觉包裹著她,唐茉枝几度喘不上气,微微张开的嘴也失去了原本的作用。 世越集团继承人亲口服务,以他的身价,她没有不享受的道理。 怎么说都是她赚了。 …… 第二天醒来时,身边已经空了。 褚知聿大概一清醒过来就走了,唐茉枝缓了很久,才確信昨晚的一切不是梦。 昨晚那些事对他而言,应该是极大的侮辱和冒犯,不知道他会不会迁怒於自己。 但以他的修养来看,应该不会的。 唐茉枝又赖了一会儿床,才起身走出臥室。 刚打开房门,脚步就顿住。 褚知聿就站在客厅的玄关处。 他换了一身剪裁极为修身的黑色戧驳领西服,显得腰细腿长,身材挺拔。 助理林持已经在门外等候,手里捧著几份等待他过目的文件。 两人身上一股都市精英气质,上下阶级感浓重,与这间出租屋格格不入。 或许是她的视线太明显,褚知聿抬头看向她。 清醒后的他又恢復成那个不喜形於色的上位者,金属框眼镜架在鼻樑上,衬得那张过分出眾的脸斯文雋美。 一点也没办法和两个小时前,那个低伏在她膝前满眼贪妄的他对上號。 “褚先生,早。”她说。 褚知聿点了下头,目光扫过她身上的睡衣,侧身不著痕跡地挡住助理的视线,“去换身衣服。” 唐茉枝一愣,连忙转身回了臥室。 等她洗漱完再出来时,客厅里空了许多。 林持在阳台打电话,客厅里只剩下褚知聿在看文件。 房间不大,光线也暗,但他即便在这样的地方,也高贵得像一尊玉像,修长的脖颈,说话时喉结上下滑动,皮肤上有一道她挠出的痕跡,破皮渗血。 唐茉枝移开视线,低头看了眼手机上的活动通知,犹豫了两秒,走到他身边。 “先生,学校社团有个活动,在一个岛上,需要两天一夜。” 褚知聿正在看合同,闻言抬了下眼皮,“太远。”顿了顿,他问,“想去海边?” 唐茉枝不知道他是误会了什么,只听他淡声说,“等过段时间我忙完,可以带你出游。” 她明白这是拒绝的意思。 她不知道是只有褚知聿这样,还是他们这个阶层的人都这样,监视她,控制她,连出行都要限制。 他站在高处,习惯了掌权发令,理所当然地將她像所有物一样的监管,替她做决定。 “身体不舒服?”头顶忽然传来低沉的男声。 唐茉枝抬起头,才发现褚知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她面前。 “没有,先生。” 她想坐起来,褚知聿按住了她,摸了摸她的长髮,沉声问,“会疼吗?” 唐茉枝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问什么,大脑空白了两秒,“……不会。” 如果不是他的面色冷峻正经,她都要以为他在故意逗弄她。 大腿根处还是有种酸胀感,但是绝对不是疼。 毕竟他不是食人花。 昨夜確实闹得有些过火,唐茉枝这会儿莫名有些不敢看他的唇。 褚知聿看起来冷冰冰的,可他的唇比想像中柔软,没有那么冷漠。 正想著,眼前落下一片阴影。 唐茉枝回过神,发现褚知聿已经在她面前屈膝蹲下,握住了她的脚踝。 他的手掌很大,修长的手指正好包住她小腿。 虽然昨天已经做过更过分的事,但没什么真实感,她还是不太適应这样的距离。 褚知聿用手轻柔地触碰著唐茉枝,肌肤相贴的触感像被电流舔过,酥麻从指腹一路窜到骨肉里。 她的皮肤很白,因此上面的淤青和红痕格外明显,都是他昨天失控捏出来的。 “抱歉。”偏低的嗓音,分辨不出喜怒,也听不出什么歉意,“昨晚是个意外,我的过失。之后如果需要任何补偿,隨时联繫助理。” 褚知聿收回手,背在身后。 在唐茉枝看不见的地方,他的指尖微微痉挛抽搐。 他自认並不重欲,甚至极度厌恶別人触碰自己,偶尔有需求也能自己解决,昨夜是他第一次尝到那种感觉。 太过愉悦,以至於没能克制住自己,像管不住自己的畜生一样,下流卑贱。 他厌恶这种失控。 如果连自己的身体本能都无法控制,那和动物还有什么区別。 第5章 酥麻 褚知聿很忙,一夜没怎么睡的人,不到九点又出发去江京一部开会。 走之前他对唐茉枝说,“记得吃早餐。” 她柔顺应下,心里却疑惑他会提醒这个。 餐桌上放著一份简单的早餐,用的是她冰箱里的食材,大概出自林持之手。 总不可能是褚知聿做的。 等人走后,唐茉枝走到窗边往下看,正好看见褚知聿走出公寓大门。 漆黑的库里南停在这片老旧公寓楼下,与周围斑驳的建筑格格不入。 司机恭敬地拉开车门候著,褚知聿俯身坐进车里,背影像刚从秀场走出的模特。 直到车辆消失在视线尽头,她才收回视线。 褚知聿离开后,唐茉枝第一件事就是关掉昨晚的飞行模式。 下一秒,手机像中了病毒般疯狂震动起来。 无数条消息涌入收件箱,全部来自同一个陌生號码,那个人像疯了一样质问她。 “你在哪儿?” “他在你家?” “为什么你们两个会在一起?” “他对你做了什么?” “不可以……” “不准让他碰你!” 未接来电(1) 未接来电(2) 未接来电(3) …… 未接来电(30) “他都有初恋的人了你还要他吗?” “为什么不接电话?” “接电话!” “回答我。” “回答我。” “回答我。” “回答我回答我回答我回答我回答我回答我……” …… 上百条消息像是雪崩一样砸下来,手机卡顿得快要死机,转眼间未读消息就跳到了99+。 唐茉枝握著震动不止的手机,毛骨悚然。 显然,对方已经知道昨晚褚知聿在她这里了,可语气却一副抓姦的样子,透著股浓郁阴森的鬼气。 唐茉枝手心冷汗都要冒出来。 她飞快地打字。 “你是谁?我昨天跟谁在一起,跟你有什么关係?” “如果你说的那个白月光有本事让褚知聿解除婚约,我自动离开。” “需要的话我甚至可以亲自去感谢她,祝福他们百年好合。” 发送后,手机终於停下震动。 唐茉枝还没来得及鬆口气,屏幕上又弹出一条新消息。 “真的吗?” 她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嗡嗡”。 “快了。” “再等等我。” 唐茉枝盯著那四个字。 只觉得这人莫名其妙。 她將那些简讯全选刪除,同时拉黑这个號码。 疯子。 …… 另一边,车內。 “褚总,血检结果出来了。”林持將一份检测报告递向后座,语气谨慎,“您血液中的酒精含量极低,也没有检测出药物成分。” 换句话说,褚知聿昨晚是清醒的。 后排的人像是早就知道这个结果,没有伸手接报告的意思,甚至没有抬眼去看。 林持眼尖地注意到,褚知聿唇上有一块破皮的粉色伤口,还未癒合,隱隱渗血。 这种伤痕绝不可能是自己咬破的,可想而知,昨天发生了什么。 但身为一名年薪百万的合格助理,他收回视线,有时要学会失明。 褚知聿不喜欢喝酒,因为酒精会让人失去理智,露出丑態。 昨夜,他只是需要一个合適的理由。 他並非君子,不介意用一点手段来拉近与未婚妻之间的距离。 褚知聿身上还残留著唐茉枝常有的味道,昨天用的是她的沐浴露。他闭眼靠坐在真皮座椅上,手背上有一个淡淡的咬痕,他手指沿著咬痕摩挲,幻觉她还依偎在自己身上。 在这久违的饜足里,他又想起了初次见到她的情景。 三年前,他去南省考察可控核聚变项目时,唐茉枝撞到了他的车上。 他认定她拦下他的车是为了钱財,这些年他见过太多攀高枝的人,如狂蜂浪蝶,前赴后继。 所以,她稚嫩的手法在他看来並不高明。 此后考察的一个月,她屡屡出现在他身边,每次都安安静静,在距离他不远的角落里看著他。 用那双漂亮的,看似不諳世事的大眼睛。 褚知聿总是下意识將目光落在她身上。 离开时,他资助了她。 一年后,她不负所望考入江京,来到他身边。 几次打著感谢的名义试探他,接近他,还总是有一些亲昵的举动。 她喜欢关心他,讚美他,无论什么时候看见他,都会因为他这张皮囊而露出惊艷的神色。 看到新闻上世越的消息,也要立刻转发给他,夸他好厉害。 那些话甜得发腻,起初令褚知聿有些烦扰。 但渐渐地,他从中品出了一些乐趣。 他暂时没有將这些念头归结为爱或喜欢,因为他们这类人的感情太少。褚知聿在成长过程中从未在家庭关係中感受过爱,不了解这种由人定义的情感。 他只是觉得,將她放在跟前,令他有种愉悦感。 愉悦到不惜动用资源调查她的一切,她每天去了哪里,跟什么人来往。 很奇怪,他甚至开始在夜里梦见她。 梦见她凑近了和他说话,梦见那双湿润的眼睛,梦见她躺在他身下。 他开始像著魔一样渴望她。 这种渴望与日俱增,最初还可以控制,他觉得自己需要更耐心一些,虽然,他从来没什么耐心。 可后来从某一日开始,她不再亲近他,那点疏远的距离像钝刀割肉,令他夜不能寐。 欲望终於挣脱锁链,他插手她的人生,监控她的行踪,管束她的交际,让人匯报她的一举一动。 他想要的东西总会成为他的,无论是去爭,或抢,不择一切手段。 是她先来接近他的。 所以就该留在他的掌心里,永远在他眼皮底下。 第6章 私人时间 下午只有两节课。 下课后,唐茉枝还没走出学校,就接到褚知聿的电话。 他罕见的亲自打来,说有一份文件忘在了她公寓里。 “今晚我要去国外,你可以帮我送过来吗?我派车去接你。” 她接著电话踏出校门,听到旁边两个男生兴奋的议论声,“臥槽,有钱人出没啊?” “听说国內一共只有几台,临江大学城为什么会有这辆车?” 唐茉枝抬起头,一辆黑色轿车稳稳停在她面前。 副驾驶门打开,下来一个穿司机制服的人,面容温和,绕到车身另一侧拉开车门。 “唐小姐,请。” 两个男生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唐茉枝意识到褚知聿打来电话同时就已经派好了车,算准了她的下课时间。 回到公寓,她果然在厨房发现了那份文件,褚知聿倒是信任她,不认为她会盗取什么机密。 文件上沾了几滴水痕,她拿起来的时候,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难道今天的早餐是褚知聿做的? 不然怎么解释,这份他签过字的文件出现在厨房洗手台旁? 车辆很快驶入世越江京一部分司。 高级写字楼里,大堂里等著很多人,手上都握著项目书。 褚知聿今天在这个分部开会,风声一放,这些人就像嗅到血腥味的鯊鱼一样游了过来。 他们很多都是初创公司的创始人,人群中的天之骄子,挤在这里,无非是想得到一个被看到的机会。 唐茉枝带著文件走到前台。 前台正低头整理快递单,闻声目光在她脸上一掠,没把穿著t恤牛仔裤,背著帆布包的女孩当回事。 直到她说,“你好,我姓唐,我来送文件。” 前台表情瞬变,笑容堆了上来,“是给褚总送文件的唐小姐吗?” 唐茉枝点头,感受到对方的打量,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说实话,年轻漂亮,但也仅此而已,大学城里一抓一大把。 实在想不出这种女孩怎么会和褚总扯上关係。 “好的,请您走右手边第一部直达电梯,权限已经打开了。” 唐茉枝道了谢,转身往电梯口走。 她前脚刚走,前台就低下头,手指飞快打字,投入八卦。 群里早就议论开了。 他们的老板英俊多金,却一直不近女色。 之前有个实习生霸总小说看多了,想走捷径,故意把咖啡洒到他身上,还拿纸巾要帮他擦。 褚知聿当时绅士地说不用,转头就吩咐总助通知她下午不用来了,另外,把衣服帐单同步发到了她邮箱里,大六位数的帐单足以让刚毕业的新社畜崩溃。 这一招杀一儆百,从此再无人敢靠近他。 因为他实在表现得太过不近女色,这些年想巴结他的人,从往他床上送女人,渐渐变成了送男人,画风逐渐邪门。 后来,他突然宣布订婚,中指戴上了戒指。 怎么看都像是被外界逼急了才做出的对策。 大家原本也都是这样揣测的。 可半个小时前,林助理忽然给前台下了通知,说褚总的未婚妻要来。 江京一部的八卦群里瞬间炸开了锅。 与此同时,顶层会议室里。 今天在江京一部参会的人都觉得褚总有些奇怪。 很多人都看到了,褚总脖子上有一道曖昧的红痕,藏在衬衫领子下面,时不时隨著他的动作露出来。 会议室很安静,眾人都在隱秘交换著震惊的眼神。 如果是一般人就算了,可这位是世越集团的人机总裁。 应该是蚊子咬的吧?不確定再看看。 可是四月份就有蚊子吗? 褚知聿今天虽然面无表情,气质却变得温柔许多,身上有种得到满足的饜足感。 市场部经理匯报做的胆战心惊,他已经好多次瞥见褚总拿起手机了。 就在这时,不知看到了什么,褚知聿起身。 其他人立刻有眼色地保持安静。 “你们继续。” 他留下这句话,示意会议继续,转身离开。 眾人目送他走出会议室,面面相覷。 …… 电梯门打开时,林持已经站在门外等候。 “唐小姐。” 他领著唐茉枝上楼,边走边说,“褚总正在开会,您先在休息室里等候一下。” “是不是把文件交给你就可以了?” “褚总交待过,您现在这里休息一下。” 办公室里只剩下唐茉枝和林持。 这是个难得的机会。 唐茉枝顿了一下,忽然拿出一本笔记本,“林助理,我有些事想请教你。” 林持犹豫了一下才接过本子,翻了几张,“这是经管的內容?” “我想转专业。” 林持是藤校全额奖学金硕士,恰好和唐茉枝正在计划转专业的方向一致。 他抬眼看她,“转专业的事,您和褚总提过吗?” 唐茉枝一顿,“会说的。” 林持將本子递还,意有所指,“唐小姐,做任何重要决定之前,建议您都先告知褚总。” “合同期快到了,我不想太麻烦褚先生,所以想先请教你……” “还请您慎重。” 林助理连忙打断,往外扫了一眼,“如果您未来想从事投行或諮询行业,我不建议您脱离褚总这层关係。有褚总在背后,您能获得的平台与起点,是很多人终其一生都无法接触到的。” 他问,“您来的时候应该看到楼下那些人了吧?” 每天都有无数人挤破头排著队想被褚知聿看见,而她什么都没做,就上了牌桌。 到底是年纪轻轻就得到了这份资源,这种幸运,让她不知天高地厚。 唐茉枝把涌上来的情绪压回去,“谢谢林助理。” 两人站在桌边,说话时唐茉枝垂下来的长髮快要落进咖啡杯里,林持看到,下意识伸出手撩起。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开了。 有人敲了敲门框。 “在聊什么?” 褚知聿不知何时结束了会议,倚在门框边,目光没什么温度地落在两人之间。 林持用手中的资料盖住桌面上的笔记本,神色自然,“褚总,唐小姐对您接下来的行程有些好奇,向我询问了几句。” 褚知聿的视线缓缓下落,扫过她被撩起过的那缕发尾。 “是吗?”他看向唐茉枝。 唐茉枝抿紧唇,露出一个靦腆的笑,“我想知道褚先生什么时候回来,所以问了下林助理。” 褚知聿看著她的侧脸,目光探究。 “预计行程会半个月。”他语气很淡。 唐茉枝问,“那不见面的时候,可以给你发消息吗?” “我的私人大概时间很少。”褚知聿这样说著,语气却不由自主缓了下来,“可以。” 第7章 「又拉黑我,脾气好坏」 唐茉枝將文件递过去。 褚知聿接过,看也没看就放在桌上。 完成任务,唐茉枝还没来得及告別,忽然听见褚知聿开口,“我今天不太舒服,” “哪里不舒服?要紧吗?”唐茉枝適时表现出担忧。 听她第一反应是关心自己,褚知聿垂下眼睫,一张冷淡清贵的脸上隱约露出疲倦。 “还好,昨天的药物导致的,代谢掉可能就好了,不用担心。” 林持就站在一旁,几乎要怀疑自己的耳朵。 如果不是知道他昨天的酒水里没有任何问题,且他本人身体里甚至没有什么酒精,可能就相信了 当资本家演技还这么好吗? 大概他的表情没稳住,不经意抬头,正对上褚知聿冷冷瞥过来的一眼。 林助理有眼色的退后一步,適时提醒,“褚总,该准备去机场了,我在门口等您。” 门在他身后合上。 办公室里只剩他们两人。 “过来。” 褚知聿的嗓音唤回了唐茉枝的注意力。 唐茉枝走到他身边,却在想,他不是有白月光回国了吗?准备什么时候告诉她分手的事? 听说他们这些人分手时很大方,会给一笔高昂的分手费,有时甚至赠与房產。 他目光停留在她脸上,“在想什么?” 唐茉枝回过头,眼神柔和温润,像蒙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我昨天把您的脖子抓伤了,您会生气吗?” 褚知聿眉眼舒缓了些,將她垂落脸侧的碎发拢到耳后,“不会。” 他的手指冰凉,像昨晚那样擦过唐茉枝的耳朵,沿著后颈一路轻抚下去,力道不轻不重,像抚摸一只猫。 “我不介意你留下的痕跡。” 比起两人往日里彬彬有礼的相处,这已经算是明目张胆的越界。 唐茉枝忍住没有躲。 褚知聿似乎对她的髮丝格外有耐心,手指一遍遍梳理著,穿过,抚过。 最后拇指在她颈侧若有似无地摩挲了一下,凭空生出一点曖昧的气息。 正在出神,唐茉枝听见他开口,“头髮有点长了。” 她愣了下,没反应过来。 可片刻后意识到什么,身体也跟著僵住。 她勉强弯了弯眉眼,声音柔顺如常,“好,我会修剪的。” 褚知聿按了下她的肩膀,“休息一下再走,司机送你。” 唐茉枝点头,坐在宽大的沙发上,目送他离开。 办公室一瞬间变得很安静。 唯一的声音是褚知聿从外面关上了门。 林持在门外等待,见褚知聿出来,先一步上前按电梯。 正等著,身侧传来冷淡的嗓音,“华西子公司的併购调查进展到哪一步了?” 林持迅速匯报了目標公司目前的交割进度。 褚知聿嗯了一声,“今晚的行程改由乔深跟我走。你明天先去华西报导,协助投后整合。” 林持的动作微微停滯。 隨即应下,“好的,褚总。” 没有再一同进电梯,目送褚知聿进去。 几分钟后,唐茉枝从办公室出来,准备下楼。 因为有些低血糖,路过茶水间时,想进去拿几块巧克力。 却刚好听到里面传来压低的议论声。 几个新来的实习生正背对著门站著,看模样比她大不了两岁。 “就她吗?褚总的未婚妻?看著也不怎么样嘛。” “听总部的人说从山里出来的,以前是世越慈善项目的资助生。” “我以为褚总那样的身份,至少找个门当户对的……” 茶水间果然是八卦圣地。 几人的语气略有轻蔑,似乎觉得她拿不出手。 订婚以来,唐茉枝总能听到这样的声音,无论认不认识她的人,都会认定她是捞女。 可没有人相信,她从没有一刻妄图挤入那个不属於她的圈子。 听见这些话,唐茉枝並没有生气,毕竟比起以前听过的那些,这些甚至算得上温和。 只是听到最后,难免觉得有些没意思。 她直接推门进去,对上一张张愣住的脸,真诚地鼓励她们,“我確实比较普通。” “如果你们喜欢,也可以去追求褚先生。” 她是真心希望有人能成功。 可惜每次说完这种话,对方都以为她在挑衅。 不是嚇得脸色发白,就是像这样,红著脸推搡著跑掉。 唐茉枝走到电梯口时,有人追出来,囁嚅著唇,颤抖著向她道歉。 大概是害怕她將话捅到褚知聿面前,那她们这份高薪又光鲜的工作可能就要不保了。 “没事的,不用道歉。”唐茉枝笑了笑,“你们也没说错。” …… 先前拉黑那个骚扰电话换来的清净,只维持了一日。 第二天醒来,唐茉枝手机上多了几条新消息。 来自新的匿名號码。 “生气了?对不起。” 对方口吻亲昵,好像两人是什么相识已久的朋友。 “別生气了,是他的错,为什么要让他接近你?” “你们昨晚做了什么?” “理理我,理理我理理我理理我理理我理理我理理我……” 密集的字眼像蚂蚁爬满屏幕,让人联想到某种深海里的软体生物,阴冷湿黏。 唐茉枝脸色难看,拉黑这个號码,將简讯清除。 可下一秒又有新號码跳出来。 “又拉黑我,脾气好坏。” “没用的,我总能找到你。” “想见你,好想见你……” 唐茉枝觉得这人好像有点疯了。 褚知聿来她公寓的事情似乎给这个人的刺激很大,可她是什么时候招惹上这样一个麻烦的? 唐茉枝检索了自己的记忆,想找出对褚知聿和她都有一定的了解的嫌疑人。 然而根本对不上號。 看著屏幕上越堆越多的简讯,唐茉枝意识到拉黑对方没有意义,乾脆设置的免打扰。 任凭简讯堆积如山也不再点进去。 手机终於安静了。 第8章 她那么想他 褚知聿出国谈判的日子里,唐茉枝每天都会例行公事给林持发消息。 內容全是问褚知聿休息得好不好、国外冷不冷、什么时候回来。 她知道林持会把这些话都转述给褚知聿,所以一天不落,兢兢业业地扮演著爱慕他的未婚妻角色。 发完消息,她熄灭手机,准备上课。 一向不苟言笑的中年教授走进来,在大屏幕上投屏课件。 今天教授的情绪似乎比起平时更高涨。 “今天的案例很精彩,是一场堪称教科书级別的跨境收购!” 屏幕上导入的画面是一段新闻视频 唐茉枝抬起头,愣了一下。 “g国最大的新能源开发公司申请破產重组,昨天被亚洲投资巨头,世越集团全资收购。” 教室里响起一阵低呼。 这是褚知聿离开的第四天。 唐茉枝原本並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可他那样耀眼的人,一举一动都会被放大。 最终以这种方式出现在她眼前。 褚知聿成为了她的教材。 唐茉枝心跳得很快。 这节课是经管的经济学公开课,她是来旁听蹭课的。 唐茉枝当初擦线进的江京大学,被调剂到一个毕业即失业的冷门专业,所以一早就开始计划转专业。 只是转专业在江京大学很难,需要极高的绩点和两轮笔面试。所以她固定来蹭课,坐前排刷脸让老师眼熟,还找学长学姐要了往年资料啃。 没想到,竟然会在课堂案例上看到褚知聿的身影。 教授用雷射笔在图上画了个圈。 “在north gate破產前的三个月,它的最大供应商突然断供核心原材料,导致生產线停摆。而同时世越完成了一笔定向增发,募资规模正好覆盖这次收购。” “大家可以认为这是巧合,也可以认为世越提前预知了它的破產。” 教室內一片譁然。 教授指著一个地方,“这里需要跟大家强调一个重点。” “这家断供的供应商虽然是欧洲本土原材料企业,但它的最大股东,是世越能源投资。” 这句话在教室里发酵起来,周围陷入一片討论声中。 “我靠,就是说搞垮它的人和收购它的是同一个老板唄。” “那確实死得不冤……” “听说世越老板在国外被叫东亚魔鬼?” “那又怎么了?人家割的是欧美资本的韭菜。” “太牛了,活到这种级別才算没白活吧。” 台上教授补充道,“当然,世越集团收购行为本身是合法的,属於正常商业博弈。” 唐茉枝盯著新闻图里那张熟悉的侧脸。 前几天还跪在她面前的男人,西装革履,垂著眼签文件,面容英俊,气质冷漠迫人,显得拒人千里,遥不可及。 屏幕上世越集团的股票一片鲜红,k线图疯了一样往上窜。 唐茉枝此刻才略微感知到东亚魔鬼的意思。 某种意义上,褚知聿的確是吸食他人血液为生的魔鬼。 周围窃窃私语不断,枯燥的金融课聊久了,二十出头的年纪总想聊点旖旎的八卦。 邻座几个人低声討论起现成的话题来。 “世越总裁是单身吗?真人怎么这么好看……” “好想他睡一次,我真的喜欢这款!” “……馋了姐妹,听说金融圈好多 1,我有没有这个机会呀。” “得了吧大哥,擦擦口水別做梦了,这种人见到一面都难。” “……” 下课后,唐茉枝正低头收拾东西,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屏幕上显示的是林助理的號码。 她定了定神,点了接听,“林助理,请问有什么事吗?” 然而,听筒那端传来的却是熟悉清冷的男声。 “茉枝,是我。” 唐茉枝眼皮一跳。 抬眼看向投影屏。 是褚知聿。 “茉枝,我的腕錶忘在你那里了。” 他的嗓音比平时更低缓一些,像刚从一场冗长的会议中抽身。 一贯冷淡的嗓音带著些异样的亲昵。 唐茉枝不自觉地揉了下耳朵,正前方ppt还停留在屏幕上,几个学生正围著教授问问题。 褚知聿主动给唐茉枝打电话的次数屈指可数,平日里大多事务由秘书或助理转达。 现在居然因为一只腕錶跟她主动联络吗? 看来他很喜欢那只表。 可那前几天让她去送文件时,为什么不提醒她一起拿上? “茉枝,”大概是她沉默太久,听筒里的人喊了她一声。 “抱歉,先生。”唐茉枝回过神,“我回去找到后给您送到公司?” “不用。”褚知聿淡声打断,“回国后,我去你那里拿。” 唐茉枝有些疑惑这种小事怎么值得他亲自跑一趟。 对方却没再说什么,逕自掛断电话。 …… 同一时间,褚知聿刚结束一场会议。 身后,缓缓合拢的玻璃门內,有人正被一群保鏢拦住,声嘶力竭地衝著他的背影喊。 “魔鬼!冷血!心狠手辣……上帝会罚你下地狱的!” 褚知聿脚步未停,他是中国人,大概不归上帝管。 至於冷血无情,他会把这种话当作一个商人能收到的最好褒奖。 这次和他一同出行跨国谈判的,是从集团总裁办新调来的助理乔深。 褚知聿已经两天没合眼了,此刻却毫无睡意,正垂眼看著手机。 乔深站在他身侧匯报行程,確认接下来的十四小时跨半球飞行日程,但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屏幕上显示的是几条来自国內的简讯。 在问他累不累忙不忙,还要多久才回国,字里行间溢满了思念。 褚知聿手指在屏幕上划过,將那几条简单的文字看了一遍又一遍。 她大概还不知道,林持的手机现在在他手里。 他的未婚妻总是这样赤诚又直白地关心著他。 褚知聿第一次听到那种话,是在两年前。 那时唐茉枝刚来江京,仰头看著他,眼睛亮晶晶的,“褚先生,好久不见,您比一年前更英俊了。“ 这句话说出来,不只是褚知聿,连他身后那几个见惯风浪的助理都僵住了。 褚知聿手段狠戾,喜怒不形於色,从来没人敢当著他的面,用这种轻佻的词形容他的皮囊。 可偏偏,唐茉枝是那样真心实意,眼里的爱慕敬仰任谁都能看出来。 此后,这样的夸奖越来越多,亲昵又缠人。 ……真是,不成体统。 褚知聿应该在第一次就冷声打断,让她知道什么叫祸从口出。 如果他当时那样做了,后面的事或许就不会失控。 可奇怪的是,他开始沉溺其中。 甚至一听到,就感觉身体像被什么黏稠的,温热的东西包裹住,让他无法像平时那样冷静地思考。 他的未婚妻,实在是可爱。 第9章 目光 褚知聿离开的第五日。 下午的课上完后,手机震动起来。 唐茉枝下意识以为是褚知聿那边打来的,可拿出手机表情变了变。 陷入沉默。 铃声响了很久,直到快要自动掛断时,她才接起来。 听筒里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尖刻市侩,张嘴要唐茉枝打钱。 “不是跟你说了你哥那边办事还等著用钱吗!” “对了,你弟要去江京专升本,你收拾收拾,让他住你那里。” 耐心地等电话那头的人说完,唐茉枝说,“我没钱。” 对面静了一秒,声音隨即变得尖锐刺耳,“你没钱?你怎么可能没钱?” 唐茉枝下意识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缓解耳膜的不適。 她说的是实话,她现在吃穿用度都是褚知聿的,有什么开销直接有人买单,刷卡无限额,却无法存下现金。 只是听筒另一边的女人显然不信,用词越发粗鄙恶意。 “没钱你去找男人啊,你不是在大城市给有钱人当情妇吗?”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 “你是不是觉得我不敢去江京?信不信我现在就去找那个姓褚的。” 唐茉枝皱眉,“你找他做什么?” “找他要钱啊!我养了十几年的人跟著他跑了,不找他找谁?” 唐茉枝深呼吸,疲惫地说,“……我会打,给我时间。” “你最好是!” 电话被直接掛断。 她疲惫地转过身,和站在身后的两个人对上视线。 陈奕鐸和程艺正愣愣地看著她,脸上的表情有些精彩,不知道在这里站了多久,听了多少。 陈亦鐸是经管学院本专业的学生,身边的程艺,则是唐茉枝以前的室友。 蹭课时,她偶然和陈奕鐸坐在一起过,那之后,他就开始大献殷勤,甚至眾向她表白。 担心褚知聿会出手,所以唐茉枝严词拒绝了他,事后还刪了他的微信。 也不知是不是伤了自尊,陈亦鐸从此见了她不再说话,转头就去追求她的室友程艺。 还总是带著程艺刻意出现在她面前。 空气有些安静,尷尬蔓延。 唐茉枝只是对程艺点了下头,错身离开。 等人走远了,陈奕鐸才开口问旁边的人。 “你说她是贫困县来的,每年申请扶助金?” 程艺点头,声音低低的,“是,刚入学时她还去西餐厅兼职当过服务生。” 陈奕鐸看著走远的背影若有所思。 快要消失在走廊尽头的姑娘腰肢纤细,身上穿著最简单不过的白t恤牛仔裤,却衬得双腿又细又长。 整个数商院私下都传,这个天天来蹭课的外院女生是个低调的白富美。 不仅模样长得好看,还天天一身低调的高奢出入学校,已经有不少男生跃跃欲试,想追上她少奋斗二十年。 可其实,她是个贫困生? 陈奕鐸脸上浮出几分鄙夷。 “真的假的?” 程艺犹豫了一下,拿出手机,“……我有她大一时的照片。” 她和唐茉枝是同乡,都来自南省同一个贫困县,大一刚入学那会儿,两人因同乡情谊一度走得很近。 后来的某一天,唐茉枝搬出了宿舍住。 在那之后,她的穿著用度就开始变得奢侈,让人想不通来路。 …… 褚知聿离开的第七天。 进入雨季后,天气有些阴晴不定。 唐茉枝前一夜从学校回来时淋了场雨,有些感冒,坐在公寓楼外的站台等公交时,一辆黑色库里南缓缓停在面前。 车窗降下,露出司机大叔熟悉的面孔。 “唐小姐,今日下雨,我来接送您。” 唐茉枝没有理由拒绝,顺从地上车。 不久后,车停在离学校后门有一段距离的街口。 唐茉枝刚下车,又被司机喊住,“唐小姐,您稍等。” 她回过头,看见司机从车门处抽出一把黑伞在她头顶打开,“这两天降温,褚总提醒您加衣。” “多谢。”唐茉枝接过伞。 同一时间。 街对面站著几个男生,看著车尾处两个交叠的r车標,发出一声惊嘆。 “臥槽,劳斯莱斯?真的白富美啊。” “她是不是想转到我们学院来著?我看她经常来蹭课,挺漂亮的。” 几个人七嘴八舌,只有陈奕鐸盯著远处,嘴角扯出一丝讽笑。 “她可不是什么白富美。” 旁边的人愣了愣。 “你说什么?” “这都看不出来吗?” 陈奕鐸回头,镜片后的眼神阴狠,“她是被有钱人包养的。” 几个人面面相覷,“你怎么知道?” “程艺跟我说的。” 陈奕鐸压低声音,“那女的是南省大盘山贫困县的帮扶生,之前輟学在咖啡园采豆子,初高中都没好好读过。” 看著远处那辆劳斯莱斯,他语气阴森,“怪不得当时我追她时不答应,早就该知道她不对劲。” “你別是追不上就讽刺吧?” “不信?” 陈奕鐸拿出手机,翻出他从程艺手机里转出来的照片,“这是她刚入学的时候,那会儿连被子都买不起。现在就上劳斯莱斯了,懂得都懂。” 图片里的姑娘衣著单薄破旧。 前后不过一年的时间,她就从贫困生变成了眾人眼中的低调白富美,与现在判若两人。 “果然不出我所料,出去卖了,”陈奕鐸终於露出几分畅快的笑意,“开得起这种车,年纪肯定不小了,说不定都有老婆。” 几个人面面相覷。 唐茉枝走到学校后门时,迎面碰见陈奕鐸。 对方视线落在那把伞上,没头没尾地说了句,“这伞可不便宜。” 唐茉枝没理他,绕开继续走。 擦肩而过时,陈奕鐸问,“你不是大盘山县出来的吗?” 唐茉枝回过头,“是,怎么了?” 陈奕鐸脸上掛著讥讽的笑,语气古怪,“没什么,就问问。” 第10章 桃色羞辱 一上午时间很快过去。 中午唐茉枝去理髮店修剪了发梢,出来后和林音一起吃了鸡汤小餛飩。 她顺手拍了张餛飩的照片给林持发去,例行公事地关心褚知聿。 只是今天发出去的消息迟迟没有收到回应,唐茉枝猜测他们可能正在飞跃信號不好的地区。 刚走出小吃店,她就察觉到异样。 不远处几个眼熟的同院学生一边看手机一边抬头瞥她,凑在一起低声议论著什么。 到了教室,那种感觉更明显了。 沿途总有人用异样的目光看她,与她对上视线后又立刻低头和身旁人小声交谈。 唐茉枝蹙眉,渐渐品出些不对。 她看向程艺,像往常一样打招呼,程艺却直接把包放在旁边的空座位上,明显是不想与她同坐。 林音也察觉出不对,“那我们坐別的地方。” 对唐茉枝视而不见的程艺却忽然小声喊,“林音,你过来。” 林音一愣,下意识看向唐茉枝。 这时已经快要上课了,唐茉枝只能压下疑问,让林音先坐下,自己另找空位。 余光里,林音刚坐过去,程艺就迫不及待地凑到她耳旁低声说著什么。 唐茉枝的心往下沉了沉,不是她的错觉,她正在被全班刻意地孤立。 就在这时,有人从后面撞了她一下,,唐茉枝手中的东西顿时散落一地。 站在前面的男生挡著路,笑嘻嘻地问,“你一晚上多少钱?” “什么?”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对方接著就说,“別跟老男人了,乾脆跟我吧,我出两百够不够?” 周遭陡然一静,接著响起压抑的鬨笑声。 嗡的一声,唐茉枝脑海中像有什么炸开。 那个男生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笑容僵了一下,很快被旁边的人拉回去,“行了行了,別说了。” 她看向身后,程艺旁边坐著的林音是唯一没笑的人,只是眼神复杂地看著她。 林音压低声音提醒她,“你看看手机。” 手机里是一条帖子连结。 照片上是唐茉枝的侧脸,她站在那辆黑色库里南前,伸手接司机递来的东西。 拍摄角度刁钻,让两人的距离看起来像交叠在一起。 发帖人没有指名道姓,只是贴了照片说了几句暗示性的话,在评论区里开开黄腔。 原本这种帖子掀不起多大水花,可有同学院的人认出了她,將帖子转发进学院大群。 底下的评论像被捅了的马蜂窝。 “臥槽,这不是我们专业的女生吗?tmz对不对?” “我就说她这一年变精致太多了,原来如此。” “原来大二就……嘖,听说那些中年富商最喜欢年轻鲜嫩的女大学生了。” “之前还想追她来著,还好没追。” “一晚上多少钱?给老男人干不如给我干。” 唐茉枝往下翻,后面跟著无数匿名谩骂,甚至有人贴了她的课表。 她將那些不堪言论和用户id一一截图举报。 下课后,直接去了经管学院。 等了很久,才看见了慢悠悠走来的陈奕鐸。 他像是早猜到唐茉枝会过来,脸上明晃晃的讥讽。 唐茉枝说,“帖子是你发的。” 陈奕鐸嗤笑一声,恶意满满,“別胡说,乱咬人可不好。” 这反应几乎算是承认。 “把帖子刪了。” 唐茉枝话音刚落,陈奕鐸忽然退后一步,指著她大声说,“唐茉枝,算我求你,你能不能不要再来纠缠我了?” 声音不小,引得许多人回头。 唐茉枝突然觉得这一幕有些熟悉。 接著就听到他说,“你想在哪做皮肉生意是你的自由,但麻烦你不要再来找我。” 周围顿时响起窃窃私语。 议论,嘲讽,嗤笑,唏嘘……无数道目光扎过来/ 唐茉枝像被人扔进了马戏团里的动物,被人围观取乐。 陈奕鐸洋洋得意地欣赏著她的窘迫,心中涌动著报復的快感。 却听到她忽然说,“你最好在这件事还是我出面的时候,自己解决掉,不然到时候,后果你可能承担不了。” 但这句警告落在他耳中无异於挑衅。 陈奕鐸火气顿时上来,冷笑一声,“这么厉害?行啊,那我拭目以待。” 他倒要看看是什么后果,能让他承担不了。 说大话谁不会? 唐茉枝最后看了他一眼,眼神像在看一个自寻死路的人。 隨后转身离开。 离开经管学院后,她直接去了辅导员办公室。 几个老师正在聊天,门口都能听见笑声,她敲了几次门,才有人注意到她。 “同学,有什么事?” 唐茉枝把手机递过去,简短说明了情况。辅导员划了两下屏幕,表情隱隱令人不適。 “这篇帖子上並没有指名道姓,你怎么证明说的是你?” “照片上有我的脸,评论里有人发了我的名字和学院。” 老师抬头盯著她的脸看了几秒。 少女不施粉黛,皮肤白皙,漂亮得没有攻击性。 但这种漂亮放在家境贫困的女孩身上,某种意义上就是毒药。 “那也只能说明有人在议论你,”辅导员把手机递迴来,语气温和得像在哄小孩,“何况发帖平台不是学校的,我们管不了。你要是觉得名誉被侵犯,可以报警。” “老师,这件事已经在学院里发酵了,我需要学校出面……” “出什么面?这种事越描越黑,也会影响学校形象,放在那冷处理可能很快就过去了。” 说完,他又转头跟同事聊了起来。 唐茉枝站著,等了一会儿,问,“老师,那我该怎么办?”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第11章 祝你晚安 辅导员脸上多了一点“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的无奈。 “要不你先回去?我跟上面反映反映,有消息通知你。” 唐茉枝看著他脸上略显不耐的表情,没有再说话,转身走出办公室。 门在身后关上,里面有人咂舌,“现在的女大学生,心思都不在正道上……” 唐茉枝久久站在门口没有动。 下午,她请了两节课的假。 回了租住的公寓,找到褚知聿那块价值市中心一套房的腕錶,小心收好。 这件事仍然在各个大学群里发酵。 以褚知聿对名誉的重视程度,如果传到他耳朵里,后果或许会比帖子还要可怕。 期间她尝试联繫林持,但电话无法接通,他们大概在飞机上,飞越信號不好的海峡。 一个名誉扫地的未婚妻,世越集团的律师团队会如何对待她?会让她赔付巨额违约金吗? 唐茉枝有些出神,等反应过来时,一截指甲已经在掌心摁断了。 疼痛感后知后觉传来,她蹙眉用力撕掉断裂的指甲,麻木地看著指尖渗出鲜血。 窗外天色渐渐变黑。 她缓缓活动了一下手脚,起身打开灯。 脑海中有无数混乱的想法。 要报警吗?她正犹豫著,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屏幕上跳出一条陌生號码的消息。 “怎么被人欺负了?” 唐茉枝瞳孔微缩。 一瞬间就意识到了发信息的人是谁。 她先前屏蔽了对方,换来了两天的清净,看来这人发现了,竟然换了个號码来联繫她。 新消息紧隨其后弹出来。 “褚知聿不管你吗?” “要是我,哪里捨得让你受这种委屈。” “要我帮你吗?” 她盯著屏幕,意识到这个人竟然还能了解她的实时动態。 他就在她身边吗? 他是谁? 唐茉枝想要拉黑对方,可手指悬在屏幕上,没有动。 鬼使神差地,她回了一句,“你能帮我做什么?” 手机静了几秒后,消息弹出来。 “理我了。” “好开心。” “我可以让那些人,一个一个都消失。” 唐茉枝蹙眉,隨后,试探著打了几个字。 “以合法的途径,你能怎么帮我?” 这句话发过去之后,手机便陷入了寂静。 对面一直没有回覆。 不知过了多久,公寓外的走廊上响起了脚步声。 似乎是有人回家。 可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她的房间门口。 须臾,门外传来三下敲门声。 唐茉枝眼皮一跳,倏然看过去。 房间里很安静,只能听见她自己咚咚的心跳。 她去厨房拿了把趁手的工具,缓步走向门口。 猫眼外,走廊短暂地亮起感应灯,很快又熄灭,什么人都没有。 又等待了十几分钟后,她深吸一口气,缓缓拧开了门。 门前的地垫上多了一个纸袋。 她弯腰拿起来,转身关门,把纸袋放在茶几上。 里面是一个文件夹。 唐茉枝打开,看到一沓厚厚的文件。 是那张帖子的完整取证截图,每一个网名后都標註了真实姓名,学院班级,谁说了什么话,用的什么id,ip位址归属地,甚至设备信息都一清二楚。 再往后翻,是陈奕鐸的个人信息。 他入学来的所有选课记录,考试作弊的证据,代写的聊天记录后台数据,还有一份大一时期在某会所做过陪玩的合同复印件…… 唐茉枝一页一页翻过去,越来越心惊。 这份资料事无巨细,详尽到让人脊背发凉。 究竟是什么身份的人,能在短时间之內拿到这种资料的? 寂静中,手机突兀嗡地响了一声。 唐茉枝一瞬间肾上腺素飆升,低头看去,屏幕上只有一行字。 “能不能,奖励一下我?” 唐茉枝先是觉得毛骨悚然。 这个人知道她的地址,能无声无息地把东西放到她门口。 隨即意识到,这个人远比她想像中的更加有能力,並不是一个毫无用处的疯子。 迟疑了很久,唐茉枝回復了他。 “你想要什么奖励?” 几秒后,手机再次震动起来。 只不过,这次是语音来电。 归属地显示未知ip,唐茉枝犹豫了几秒,接了起来。 “餵?” 听筒那边很安静,像深夜的海边,有细微的风声和浪花声。 然后是他的声音,用变声器处理过,语速有些缓慢,“抱歉,深夜贸然打扰。” 令人意外的是,对方竟十分彬彬有礼。 这和她想像中那个简讯里疯狂轰炸她,精神明显不稳定的疯子完全不一样。 唐茉枝看了眼屏幕,问,“是你吗?” 对方轻轻“嗯”了声。 “你想要什么?” “只是希望,能听一听你的声音。”他一字一顿,像不太习惯讲中文。 唐茉枝思索著,声音放得很柔,“今天的事,谢谢你。” 她略过了那些疯狂的骚扰简讯,也没有质问他为什么知道她的地址。 只是轻声道谢,“之前是我误会你了,我发现,你其实是个很好的人。”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对面呼吸声轻轻拂在听筒上,带著一点颤抖。 “请问,可以再听你说一遍吗?” “……”唐茉枝从善如流地重复了一遍。 手机那边传来一阵细微的摩擦,像是因为听筒在耳朵上压得太紧。 如果此刻开的是视频通话,她將会看到电话另一头的人紧闭著双眼,將手机用力过度的摁在耳朵上,指节泛白。 全身血液流速好像都加快了,耳垂染上一层緋红。眼尾睫毛一同泛出潮色,那人喉结不停地滚动,手指痉挛著,攥紧又鬆开。 接电话的人背对著坐满人的全玻璃会议室,落地窗外钢铁森林般的摩天大楼。 他红著眼,紧张的、礼貌地、恳切地,请她再多说几句。 对方纵容了他的心愿,柔软的嗓音在他脑海中自动剪辑重组循环,变得如恋人呢喃般缠绵悱惻,让他脸上的緋红更重,心底不断攀升起饜足感。 这通电话在诡异的气氛中持续了將近两个小时。 最后以唐茉枝假装睏倦,用带著鼻音的声音说了晚安告终。 良久,听筒另一边的人才依依不捨的开口。 “希望你能晚安。” 掛断电话后,唐茉枝盯著天花板发了很久的呆。 希望你能晚安? 很不自然的一句话,中文里一般不会这么说。 这句话像是从英文直译过来的。 “hope you have a good night.” 第12章 反转 陈奕鐸一整个下午都泡在帖子里。 这是他发出去的东西第一次受到如此大规模的关注,甚至在整个江京大学引起骚动。 看著评论区里对唐茉枝的谩骂,那种用语言引动无数人去围猎一个女生,让她在流言蜚语中腐烂的感觉,让他极度膨胀。 好像自己轻易就掌握了他人的生杀大权。 她现在还会拒绝自己吗? 陈亦鐸兴奋地想,其实他也看不上了,一个名声烂到谷底的人,配不上他。 可就在他瀏览评论时,屏幕上突然跳出加载错误的字样。 陈奕鐸皱眉,退出再点进去,帖子已经不存在。 被举报了?他嗤了一声,很快又发了一篇,这次还附上了上条评论区里所谓本专业同学的证实,配上了更具暗示意味的文字,相信这一篇帖子会更博眼球。 然而刚发出去,刷新一下,页面又是一片空白。 陈奕鐸脸色难看,烦躁地又编辑了一遍,再发出去时,显示他的帐號被封了。 他顿了一下,没想到对方的举报竟然还能直接影响到他的帐號。 宿舍里还有一个备用手机號,陈奕鐸连饭都懒得吃,推了和程艺的约会,一下课就跑回宿舍翻出手机编辑帖子。 可新帖子发出不到一分钟,再次被下架。 这次他还特意避开了敏感词,按理说不可能这么快被刪除。 陈奕鐸终於意识到不对,在论坛试著搜索“唐茉枝”,结果全是空白的,连之前別人发的关於她的表白墙都不见了。 这就有些不对劲了,陈奕鐸若有所思。 此时已经接近八点,窗外天色漆黑。 忽然,宿舍门被敲响,有人探头喊他,“辅导员叫你下去一趟。” “这个时间?” “对,辅导员就在楼下,好像挺著急的。” 陈奕鐸第一反应是帖子被发现了,但他很快镇定下来。 他用匿名帐號爬了梯子换了ip,应该不会这么快查到他头上,就算查出来,也最多批评两句就完了。 可真正下楼之后,他意识到事情可能没有他想像中的那么乐观。 辅导员面色严肃地领著他进入了一间办公室后,他发现除了班导,等在里面的还有院领导和两名穿深灰色西服的陌生男人。 可他仍然不敢相信叫他来是因为唐茉枝。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再说了,那篇帖子里他只是带了个节奏,没有指名道姓。 她只是一个偏远山区考来的贫困生,为什么摇身一变天天一幅富家千金的打扮?他只是合理地质疑了一下而已。 他查过,没有直接造谣就构不成誹谤,带节奏能有多大的罪? …… 唐茉枝对於学校里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 这一夜,她几乎睁眼到了天亮,陷在焦虑中昏昏沉沉。 醒来后感冒似乎变得更严重了,坐起身时眼前发黑。 她装好昨天收到的资料,搜索了民事途径维权,准备快刀斩乱麻地解决事情。 可就在这时,她发现昨天那个被人疯传的帖子,消失不见了。 唐茉枝反覆搜索了几次,才確认不是自己看错。 是举报起了作用,还是陈奕鐸主动刪除了帖子? 唐茉枝不太相信是后者。至於前者,她也不认为举报邮箱的处理速度有这么快。 难道是那个匿名號码做的吗? 更诡异的事情在后面。 来学校的路上,唐茉枝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迎接和昨天一样的那些目光和窃窃私语。 进学校之后却发现,昨天还铺天盖地的流言蜚语好像一夜之间全都消失了。 迎面走来的几个同学向往常一样说说笑笑,还和她打个招呼。 唐茉枝困惑地走进学院大楼。 她本想直接去找辅导员,把手里匿名帐號给她的信息资料递上去,可还没来得及拐进走廊,就被一个路过的本专业同学拽住了胳膊。 “茉枝!你看手机没有?” 唐茉枝心跳漏了一拍,以为又出了什么不好的事,“没有。” 可对方却说,“快看快看!群聊里面有,太炸裂了,你那个事情反转了!之前大家都错怪你了!” “……什么反转?” 唐茉枝拿出手机。 群聊里的消息正在一条接一条地弹,聊得热火朝天。 她正要点开,手机先一步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著林持的名字。 唐茉枝来不及看群里发生了什么,只能先压下翻涌的好奇心。 “等一下,我先接个电话。”她抱歉地朝同学点了点头,转身避开走廊里来往的人群,走到楼梯拐角处。 深吸一口气,她按下接听键,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如常。 “林助理,请问有什么事吗?” 手机听筒里安静了一瞬,隨后传来低缓熟悉的声音,“是我。” 唐茉枝一顿,柔声应道,“褚先生。” “感冒好了没有?”褚知聿的语气里带著点罕见的温柔。 “吃了药,睡了一觉好多了。”唐茉枝撒了谎,压住鼻音。 或许是思绪太乱,她又多此一举地补了句,“我没有什么事。” 那边沉默了一秒。 指尖似乎叩在什么东西上。 一声、又一声。 唐茉枝这才反应过来,褚知聿並没有问这些。 “抱歉,褚先生。” “不用因为这种事抱歉。”他的嗓音莫名透出一股温存的意味,“昨天你打过两通电话,是有什么事发生吗?” 唐茉枝顿了顿,睫毛无意识颤抖。 有一刻时间,她几乎想要把这两天经歷的一切都说出来。 可下意识里,比求助更先到来的却是恐惧。 褚知聿的前一任助理反覆告诫过她,世越集团总裁的未婚妻不能沾上污点。 她不能,也无法承担成为过错方的后果。 因此在面对褚知聿的时候,唐茉枝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既然他没有接到电话,既然事情已经解决了,那就不要让他发现。 唐茉枝捂住话筒,调整了呼吸后,选择了粉饰太平,“抱歉先生,可能是感冒还没好,我再睡一觉就好了。” 电话另一端陷入沉默。 良久,他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我轻得像一声嘆息。 “茉枝,如果有解决不了的事发生,可以向我求助。” 第13章 十二个时区之外 隔著十二个时区。 加勒比海地区,此时是深夜。 这边的群岛国家灯火通明,穷奢极欲。 沿海酒店顶层套房里,褚知聿倚在温莎真皮座椅上,冷凛的眉目半明半暗。 一身铂灰色定製西装包裹著他的身体,矜贵冷漠,像个隨时可以收割他人性命的俊美死神。 他垂眸看著电脑屏幕,上面正播放著万里之外的监控画面。 昏暗的俱乐部包间,有人神志濒临崩溃,跪爬在地上。 喉咙里只能发出痛苦的嘶嘶声,身下嚇出了黄汤。 这些视频是从国內传回来的,褚知聿私人事务的助理正拿著手机,在包厢现场逐条比对屏幕上的评论。 “一看就是卖给中年男人了。” “张开腿就能有钱赚,这种货色也配读江京大学?” “多少钱一晚?给老男人干还不如给我干。” “……” 这些都是那篇谣言帖里的留言,发帖人用来引导別人羞辱唐茉枝的那些话。 此刻正一条一条,实现在造谣人身上。 褚知聿目光从屏幕收回。 他用温柔的声音与唐茉枝打著电话,確认她的状態是否有恙。 “如果有不舒服,可以隨时告诉我。” 可唐茉枝连事后的委屈都羞於表达,言不由衷地说,“我没什么事,先生。” 褚知聿有片刻的沉默。 唐茉枝从来不会向他求助。 或许是成长过程中未曾收穫过什么偏爱,她极擅长察言观色,总是小心翼翼。 毕竟委屈本身就是恃宠者才有的特权,不被爱的人就算委屈也得不到安慰。 可褚知聿私心里希望她能像普通家庭长大的女生那样,偶尔卸下防备,不要那么懂事。 所以他有时会想,如果能有很多人来爱她就好了。 给她铺天盖地的偏爱,以及向別人求助的底气。 可他的天性决定他做不到那样大度,於是只能试著让自己成为她的底气。 褚知聿放缓声音,解释一样告诉她,“昨天你打电话时,我们在飞机上,飞过的那片海域无法连接信號。” 可电话另一头的唐茉枝似乎没反应过来他为什么说这个,小心地问,“那先生现在在哪?” “在一个海岛国家。” “那应该很漂亮。”她说。 褚知聿忽然想起,唐茉枝不久前提过想去参加一个社团活动,似乎就在某座岛上,於是问,“后天有课吗?” 对面说,“好像没有。” “好,今晚好好休息,过几天我去接你。” 掛断前,褚知聿又补了一句,“茉枝,如果有需要,我会帮助你。” 如果不熟悉褚知聿的人,看到他此刻的模样,大概会觉得他是一个极富耐心的人。 但稍微了解他就会知道,他从来都是个心狠手辣,精致利己主义商人。 掛断电话的瞬间,褚知聿身上那种对特定的人偽装出来的柔和荡然无存。 楼下的会议厅里,助理乔深正用一口流利的西班牙语,陪j国的地方代表剪雪茄。 这次加勒比海的行程,是j国內战后重建项目的最终轮谈判。 褚知聿作为世越最大股东兼执行总裁,亲自带队,敲定一笔涉及港口、电力、公路系统的百亿级基建投资。 合作方都是人精,即便发现他情绪不佳,主动提出中场休息,还拿出藏酒与雪茄邀请他的团队品鑑。 褚知聿回房待了一个小时,再出现时,脸上已看不出任何情绪。 见他过来,乔深连忙起身让位,压低声音,“褚总?” 褚知聿坐下,接过剪好的雪茄,恢復回了冷峻平静的模样。 “继续谈吧。” - 与此同时,国內。 一条新的帖子毫无预兆引爆了论坛。 “慎点!看一眼感觉眼睛都脏了!” “啊啊啊啊还我一双乾净的眼睛!” “等一下,我好像认识这个人……我靠,好像是经管的陈奕鐸!” “救命!绝了,这么猎奇!” “他是疯了吗?哪有人发帖自爆的?” 唐茉枝被无数人提醒之后,打开手机,找到在各个学院群里疯狂转发的热帖点进去。 只看了一眼便拧眉关掉。 帖子里有几条视频和大量照片。 细瘦的青年跪在地上,脖子上套著颈环,脸和胸口被人用口红写满践踏人格的字眼。 他在昏暗的灯光里摆出屈辱的姿势,挣扎著往前爬,嘴里发出含糊的乞求。 “我后悔了……我不要玩了,我没有弄清楚……我要出去!” 脖颈上的锁链却被人猛地一拽,他仰面朝后倒去。 有人的声音从画面看不到的地方传出来,“这只是简单的娱乐,正规合法的陪玩活动,您是签过字的。” 不远处的地上,丟著一份標註巨额违约金的合同。 唐茉枝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又一条帖子出现了。 是一封澄清帖。 发帖人报出自己的年级和学號,公开承认,此前污衊唐茉枝的帖子都是他编的, 是他几次三番追求唐茉枝被拒,恼羞成怒,於是在网上发了那些意淫帖,还可以引导大家去网暴她,煽动不实言论发酵。 这个澄清让唐茉枝始料未及,她准备好的举报材料都派不上用场了。 更让她感到不理解的是,帖子后半部分忽然变成了发帖人的自我爆料。 他说帖子里那个想要张开腿赚快钱的人其实是自己。 他做过模子当过money boy,故意营造富二代人设混进学校里那些有钱人的圈子,输了钱就赔上身体,来者不拒。附上的截图里,他收下四十万转帐后隔著屏幕喊人“爸爸”。 到后面像是神经错乱,公然在帖子自辱揽客。 帖子因为太过炸裂,很快被管理员下架,只是该传出去的,早就传出去了。 原本不易被人关注的澄清帖,以如此骇人的方式闯入眾人视野,炸得所有人措手不及。 截图在各大群里疯狂转发,一条接一条,刷屏的速度比当初那篇造谣帖还快。 一夜之间,风向扭转。 那些曾经言之凿凿说唐茉枝的谣言是无风不起浪的人,一个个开始改口,说早就觉得他不正常。 陈奕鐸加诸於唐茉枝身上的恶毒言论,如今全部翻了数倍反噬回他自己身上,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变成了迴旋鏢。 像是一场因果轮迴。 唐茉枝也心生疑惑,陈奕鐸怎么会突然这样曝光自己? 是疯了吗? 第14章 向乔深先生问好 唐茉枝被辅导员叫去了办公室。 推门进去,她发现不只有辅导员在,还有几位院里的领导。 老师们態度出奇地温和,甚至可以说是过度亲切,辅导员甚至亲自给她倒了杯热水,递到她手里。 “唐茉枝同学,前段时间是我们疏忽了。” “你需不需要心理諮询帮助?” 唐茉枝沉默片刻,缓缓摇头,不需要。 “对了,听说你有转专业的想法?”辅导员关切地问。 她一愣,“您怎么知道?” 辅导员笑了笑,没直接回答,“如果確定要转,院里会帮你出证明,儘量让流程顺利些。” 唐茉枝握著水杯,“谢谢老师。” 临走前,她在门口停了一下,“老师,那个帖子……是谁处理的?” 辅导员推了推眼镜,“院里比较注重学生隱私保护,听说有不实言论传出,就立即去处理了。” 听起来似乎没有任何问题。 可对比他们前后的態度,唐茉枝只觉得怪异。 走到没人的地方,她拿出手机给那个匿名帐號发去信息。 “论坛里的帖子是你发的吗?” 对方似乎在忙碌,很久之后才发来一连串消息。 “帖子?不,不是我。” “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不会做多余的事的。” 唐茉枝心头狂跳不止。 事情不是他做的,也就意味著有別人在做这些。 谁能让陈奕鐸主动拍下那些让他社会性死亡的照片? 对方又发来黏糊糊的消息。 “能听一听你的声音吗?” “不会打扰你太多时间的,好不好?” 唐茉枝熄灭了屏幕。 会是褚知聿做的吗? 可如果是他,得知这事怎么没有派助理过来兴师问罪吗?这不像他。 从这天起,陈奕鐸从学校消失了。 公告栏显示他因旷课、代考、造谣誹谤,造成恶劣影响,被勒令退学。 那些曾在帖子里跟著起鬨的人,一夜之间全忘了自己说过什么,没有人再提唐茉枝。 次日午饭时,林音主动过来找唐茉枝吃饭,旁边跟著低头沉默的程艺。 唐茉枝只和林音聊了几句,饭后起身要走,程艺忽然开口,“陈奕鐸退学了。” 唐茉枝脚步顿了下,转过头,“跟我有什么关係?” “怎么会跟你没有关係!” 程艺涨红了脸,眼眶泛红的看著她,“还不是你动用手段把他逼出去的!我承认他说的那些话有些过分,但他说的是不是事实?” 唐茉枝等她说完才开口,“你觉得他说的是事实?” “怎么不是?你哪来的钱?你身上穿的、脚上踩地,怎么来的你心里清楚!” 林音在一旁阻拦,“好了,小艺,你別再说了。” 可程艺仍咬著牙,“至於陈奕鐸,他家庭条件那么好,怎么可能去做那些……那些事!” “他不会做,那我就会是吗?”唐茉枝直视她。 程艺眼圈泛红,抿著唇不说话。 “他被退学是因为逃课代考,帖子里的照片视频都是他自己发的,收了钱有截图有转帐记录,不是我编的。” 唐茉枝失望地说,“我被你们网暴时,你们凭一张看不清脸的背影照就能断定我被包养。” 程艺睫毛剧烈颤抖,“可是他跟我求救了,帖子是他被人威胁……是你……一定是包养你的人害他……” 林音拉住唐茉枝,“好了,都少说两句。” 唐茉枝看著程艺,又看了眼林音,转身离开。 帖子的事看似过去了,余波却还在扩散。 院里忽然开始严查风气,不少参与谣言的人被记了大过,严重的甚至停课。 唐茉枝原以为闹剧会这样结束。 可一日后,程艺出现在她选修课的教室门口。 远远看到她过来,吸著鼻子,欲言又止。 唐茉枝只觉得头疼,绕过她往里走,程艺连忙快步跟上来,迟迟不敢开口,一副焦虑又胆怯的模样。 唐茉枝忍无可忍,“你到底要跟我到什么时候?” “陈奕鐸欠了钱,一百万……”程仪囁嚅著唇,眼中有大滴大滴泪水滚落下来,“他被套住了,一定跟你有关,你能、能不能……” “不能。”唐茉枝头也没回。 对方又在教室门口站了很久,似乎在哭。 下课后,唐茉枝被老师喊住,说是最近经管学院刚好有一个叫做“华光计划”的实践项目,带队老师是经管学院有名的经济学教授。 辅导员手里有推荐名额,可以破格让大二的学生提前参与,如果能申请上,转专业的事可以加快落地。 唐茉枝拿到申请表,向老师道了谢,回去的路上还刚好遇见林音。 两人一起往阶梯教室走。 到教学楼时,迎面来了一行人,领头的是个领导模样的中年人。 对方远远看见她,就笑盈盈地开了口,“唐同学。” 唐茉枝不认识他,“老师,您喊我?” 对方頷首,走近两步,语气里带著关切,“唐同学,前段时间论坛上那些事,我听说了一些。你一个女孩子,面对那样的风言风语,心里肯定不好受吧?” 唐茉枝一愣,林音也跟著看了她一眼。 校领导亲切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学校很重视这件事,处理得还算及时,你要是还有什么委屈,儘管跟我说。” 唐茉枝云里雾里,只能说,“谢谢老师。” 原本以为对话会这样结束。 可是要走时,那人忽然说了句,“唐同学,记得代我向乔深先生问好。” 唐茉枝蹲下脚步,转过身,“我不认识乔深,您是不是找错人了?” “世越集团的乔深先生。”对方露出和善的笑,“唐同学怎么会不认识呢?” 唐茉枝一瞬间意识到什么,手指捏紧了申请表。 “世越在江京大学投资了不少扶持项目,既然你跟那位认识,以后有事可以直接来找我。” 等那一行人走远后,旁观了这一幕的林音问,“茉枝,你认识刚刚那位老师吗?世越集团又是怎么回事?” 唐茉枝只觉得自己像被捲入了一场波涛当中,汹涌起伏。 第15章 陪玩合同 一向听课听得很认真的唐茉枝,今天无论如何都进入不了状態。 旁边的人在閒谈,声音传进她的耳朵里。 “世越集团刚给学校投了一个亿,用於智算项目联合研究。” “真的假的?一个亿?” “真的,好像说是车辆学院与人工智慧学院联合孵化的……” “有钱真好啊,能不能捐给我点?” 唐茉枝的手顿住,一个猜测成型。 结合那些老师前后大变的態度,陌生校领导那句代为问好,所有不对劲的细节,在这一刻串成了一条线。 褚知聿知道了。 是他出手帮了她。 ……他为什么不来问她?他会生气吗? 好不容易撑到下课,唐茉枝心烦意乱地收拾东西。 程艺又出现了,站在她桌边囁嚅著唇小声说,“他想见你,但是他现在不能进学校……” 见唐茉枝绕过她离开,她忍不住啜泣起来,“我求你了,你去看看他一眼,他还那么年轻,我不想看他被毁掉……” 唐茉枝心烦意乱,“帖子是他自己发的……”话到一半,她顿住。 因为忽然意识到,陈奕鐸现在的处境,可能不只是退学和社死那么简单。 “不管你背后的人是谁,能不能求求他高抬贵手!”程艺抽噎著说。 褚知聿的確是睚眥必报的人,这样一个坐拥庞然大物的商人,如果对一个学生出手,碾死对方的確轻而易举。 程艺请求,“……你能不能跟我来一趟?” 对唐茉枝来说,这一切从头到尾都是一场无妄之灾,她是最无辜的那个。 陈奕鐸发帖的时候,可没有对她高抬贵手。 可脑海中却有一个声音告诉她,应该去看一眼。 去看一眼,不会有什么的。 …… 周五的夜晚,都市男女打扮得光鲜亮丽,涌入市中心。 华灯初上,夜生活刚刚开始。 江京市三环的一处顶级商圈,有一座占据半条街的知名会员制会所。 现在还不到应酬时间。 私人包厢漆黑鎏金大门紧闭,室內灯光暗淡,空气中残留著糜烂刺鼻的酒味与血腥气。 角落里有人发出奇怪的呜咽声,像是被闷在某种容器里传不出来。 包厢內,几个人坐在沙发上。 不远处一个青年跪在地上,脖颈以上套著塑胶袋。 窒息令他浑身憋红,透明薄膜隨著他急促的呼吸紧贴上在鼻孔和张大的嘴上,让人联想到某种可怕的酷刑。 终於在连脖子都涨红之际,有人扯开了袋子。 陈奕鐸像被捞上岸的鱼一样张大嘴,破裂的舌头已经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口水顺著唇角往下淌,和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旁边有人不紧不慢地掏出手机,点开录製键对准他的丑態。 程艺不止来过一次,带著唐茉枝从后台混进来,让她隔著菱格窗往里看。 房间里正在进行的,就是陪玩合同上约定的那些项目。 陈奕鐸身后那两位都是南港小有名气的富商,因某些特殊癖好而臭名昭著。他之前受不了想逃,结果被抓了回来,因此又背上了一笔额外的违约金。 唐茉枝提前做好过准备,知道自己可能会看到一些极具衝击性的画面。 可真的看见之后,还是超出了她的预料太多。 眼前的画面像是打开了一张潘多拉魔盒,只是掀开盖子看一眼,就有各种可怕的东西涌出来。 不知道是不是空腹太久,她的胃壁空荡荡地摩擦著,一直有种想要呕吐的感觉。 眼前的画面会让她有种诡异的既视感,因为这个场景,在她的噩梦中出现过。 唐茉枝曾梦见过自己被扒光了衣服示眾,见被屈辱的围观,被人把那些標籤黥刑一样刻在她身上。 陈奕鐸身上正在经歷的这一切,都是他在帖子里引导別人猜测过她的。 他小腿和脚踝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刺青,很多都是帖子里那些人辱骂过她的词。 她按著胃部,脸色发白。 唐茉枝和程艺一同赶往这里的时候,林音表示担心她,也跟著一起来了这里。 那些造谣帖林音从头到尾看过,知道陈奕鐸做过什么,因此现在才更震惊。 她捂著嘴,看向唐茉枝的眼神多了点探究,低声问唐茉枝,“怎么会这么严重,陈奕鐸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 程艺很隱晦地看了唐茉枝一眼。 唐茉枝没有接那个眼神,只是回过头对林音说,“不然你先回去,这个事情跟你没关係……” “我和你们一起。”林音却打断,握住了她的手,“我陪著你。” 程艺说陈奕鐸不想被人看到这个场景,拽住她们的胳膊將她们带了出去。 一路走到会所后巷,一墙之隔,就和繁华的城市彻底分开了。 五光十色的灯光照不到这里,巷子显得乌烟瘴气,啤酒瓶碎了一地,空气中瀰漫著酸腐的臭味。 陈奕鐸被带出来的时候,唐茉枝几乎没认出他。 短短几天,他瘦了一圈,鼻青脸肿,嘴角有凝固的红白色痕跡。他从她身边走过,又折回来,低著头拦在她面前。 “我向你道歉……能不能放过我?” 唐茉枝没有说话,他忽然跪下来。 周围有人看过来,他没有抬头,肩膀在抖。 “我错了……我不该发那些帖子。” “我不能退学,我必须要拿到文凭,我不能欠这么多钱……” “我不知道你有这么大的背景。” “我爸的药不能停。我就这一个亲人了,我不能让他失望……你放过我吧,不然我的一辈子就这样全毁了!” 不久前还不可一世的人,现在看起来可悲的像隨时都可以被人碾死。 第16章 「过来。」 唐茉枝现在再看他,只觉得唏嘘,“跟我有什么关係?帖子是你发的,一百万是你自己欠的,我从头到尾没有做任何事。” 陈奕鐸猛地抬起头,表情狰狞,眼底全是恐惧,“不是一百万,是三百万。” 程艺倒吸了一口气,连林音也感到震惊。 一夜之间,一百万翻成三百万。 合同完全合法。签名、手印、条款,每一页都经得起审查。 陈奕鐸是在被学校退学的当晚,最为惊恐慌乱的时候签下它的。有人通过中间人联繫上他,开出的酬金高得离谱,他想著能拿钱出国,多一条退路。 可定金一到手,他才发现自己签了什么东西。 想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单方面终止需支付全额违约金。那份合同的债权方,第二天就被转让给了一家与南港富商关联的公司。 这种事明摆著被人做局,可怕的是法律层面挑不出任何毛病。 他倒欠三百万,是因为逃跑一次算毁约,那些玩乐时用掉的昂贵酒水和雪茄全算在了他头上,不小心弄坏的客人的手錶也算他头上…… 一夜之间,他变得和刚入学时的唐茉枝一样,一无所有。 “他们还拍了那些照片……我这辈子完了……”陈奕鐸的声音在发抖,“这都是因为招惹上你,我才被报復成这样的……” 唐茉枝听得后背发凉,不敢细想,只警告他,“你先起来,这件事不要再提,也不要再来找我。” 不然下场恐怕会更惨。 他跪著往前挪了几步,“那你能放过我吗?你背后的人……” 唐茉枝猛地压低声音,厉声打断,“如果你还想好好活著,就不要再提任何人。” 陈奕鐸浑身一僵,面部肌肉抽搐。 …… 走出阴暗的巷子,又回到了霓虹斑斕的城市夜色之下。 胃里的翻涌感越来越强烈,唐茉枝再也撑不住,蹲在路边乾呕起来。 林音在旁边拍著她的背,语气满是心疼,“好可怕,怎么会这样?” 顿了顿,她问,声音里带著一丝好奇,“他说的,你背后的人……茉枝,你到底招惹了什么人啊?” 唐茉枝抿了抿唇,没有说话。她没法解释,也不能將褚知聿的身份说出来。 林音嘆了口气,语气更担忧了,“你还好吗?我真的很担心你。” 话音刚落,唐茉枝的手机响了。 她低头看著屏幕上的名字,一动不动,没有接。 林音看过来,“谁给你打电话?怎么不接?” 唐茉枝直勾勾地盯著屏幕,等铃声停止后,她手指僵硬地打了一行字发过去,“不好意思,林助理,我这边还在上晚课,暂时不能接电话。” 然后收起手机,对林音说,“没什么。” 可她的胃还在痉挛,脑袋也昏沉沉的,大概是感冒还没好,又吹了冷风的缘故。 就在这时,手机又响了。 唐茉枝浑身紧绷,正犹豫要不要接,对方却好像失去了耐心,自行掛断。 紧接著,一条简讯跳出来。 她点开,瞳孔骤缩。 只有两个字。 “过来。” 林音的声音適时响起,“那个人是谁?好像一直在往我们这边看……” 唐茉枝一颗心沉了下去,缓缓转过头。 她回过头,果然在不远处看到了几辆车。 不远处,几辆黑色的车不知什么时候安静地停在那里。前面是一辆典藏版幻影,掛著连排的稀有牌照,车窗黑得看不见里面。后面还跟著一辆哑光黑的路虎,充当护卫车角色。 路口经过的车远远看见这阵仗,生怕剐蹭,纷纷绕行不敢靠近。 唐茉枝浑身僵硬,手抖得太厉害握不住手机,以至於手机脱手掉在地上,她都没有发现。 林音看著那排场,轻声问,“茉枝……那是来找你的吗?你要不要过去?” 周围的空气变得有些稀薄。 唐茉枝能感觉自己脖颈后的汗毛一根根竖起,身体里某种原始的生物本能预警在尖锐地提醒她,危险。 她认出了他身后的那辆车,是褚知聿眾多低调的豪车之一。 后排车窗降下,露出一张俊美的脸,平静地看著她,黑色的瞳孔让人联想到某种冰冷的无机质宝石。 日理万机的人,就这样出现在她面前。 他是什么时候回国的? 他怎么知道自己在这里的? 唐茉枝已经有许多天没有见到他了,脑子很乱。 褚知聿靠在后座,鼻樑上架著一副斯文矜贵的金丝细框眼镜。他举起手机,屏幕隨著动作亮起,刚刚那条简讯,以及那通被她掛断的电话,应该都是他亲自打来的。 即便唐茉枝自作聪明地撒了谎,说自己还在上课,也毫无用处。 他掌握著她详尽的课表,对她的一举一动都了如指掌。细节甚至能精確到她中午吃了什么,下午去了哪里,上了哪节课,见了什么人。 她的一切,对他而言都是透明的。 如果惹他不悦,未来,她会不会也……寒意从脊背攀上来,唐茉枝感觉自己正在被看不见的压力缓慢榨取走空气。 林音也愣了。 昏暗的光线里,她看到那个男人坐在阴影边缘,西装革履,五官极俊美,气质冷峻,还很年轻。 一看就不是他们这个阶层的人。 这不是她一直以来猜测中的那个唐茉枝的金主该有的样子。 而且,好像有点眼熟……在哪里见过呢? 她的目光在那辆幻影车標和那个男人之间扫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唐茉枝身旁。 车门打开。 褚知聿接过助理递来的水,朝唐茉枝走过来。 初春的晚风带著一点冰冷的湿意,漆黑的手工定製皮鞋停在她面前,高大的身影將她整个人吞没进阴影里。 他偏爱这种居高临下的姿態,从这个角度俯视她,能很清楚地看见她眼底的惊惶与驯服。 像在看一只刚要挣脱牢笼的鸟,又一头撞进了更密不透风的网。 无论怎样挣扎都无法脱离控制,只能眼睁睁看著自己被猎人重新收拢进掌心。 褚知聿朝她伸出手,修长冰冷的指尖掠过她凌乱贴在脸颊上的髮丝,带起一阵毛骨悚然的凉意。 “抬头。” 唐茉枝僵硬地站在原地,感觉自己的脖子像缺乏润滑的机械弹簧,呼吸急促。 褚知聿冰冷的手指轻轻扣住她的下顎,缓慢施力,她被迫抬起脸,对上那双漆黑的眼睛。 他淡声说,“撒谎了。” 听不出情绪。 第17章 高高在上 唐茉枝唇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乾乾净净,“……抱歉,先生。” 褚知聿身上特有的气息包裹住她,是木质调中的潮湿香根草。 他一贯偏爱这种自然系的味道。 唐茉枝曾经也很喜欢,她小心地嗅过几次,像在麵包店门口偷闻香气的孩子,那样的机会很少,只有偶尔和他共乘一车,或是他將脱下来的外套递给她时才能闻到。 在她心中,这原本是月亮一样高不可攀的气息。 可以前有多喜欢,现在就有多恐惧。 褚知聿完全无视了旁边站著的第三人,亲自將水拧开递到唐茉枝唇边。 紆尊降贵餵她喝水。 她顺从的张开嘴,喉间滚动,水渍沿著嘴角淌下来,顺著下頜滑落。 褚知聿动作轻柔地用方巾给唐茉枝擦了嘴,然后问,“错在哪里?” 唐茉枝嗅到危险般心臟狂跳起来,颅內神经因为不安而拉扯出细密的疼痛,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 她打个冷颤,睫毛不停轻颤,嗓音微弱,“我不该撒谎,说自己还在上课。” 褚知聿目光不动,甚至看著她极轻地牵了下唇角,只是笑意不及眼底。 “为什么撒谎?” 嗓音徐徐,带著一种向下兼容的平和感。 唐茉枝唇瓣动了动,说不出来。 “怕什么。”他的声音很好听,低沉磁性的声线刻意放缓了几分,给人温柔的错觉。 眼眸漆黑注视著她,没什么温度。 “我又不会伤害你。” 至於別人会不会,就不好说了。 褚知聿从不否认自己做过什么,也不屑於否认。 她做不到的事情就由他来做,他会让那些冒犯过她一次的人记住成百上千倍的疼痛,足够让他们这辈子再想起她时,只剩下恐惧。 仅此而已。 林音安静地站在一旁,观察著这一幕,目光不受控地落在那个男人身上。 他身上有种校园里那些男生不可能有的东西,一种金钱与权势沉淀出的冷淡,欲望被满足后的漫不经心,目空一切,高高在上。 冰冷,危险,而又极度迷人。 唐茉枝正要走,手腕忽然被握住。 褚知聿感觉到她停下,也回过头,这才注意到旁边那个面生的女生正张开手挡在唐茉枝面前。 她抿著唇,怯怯地盯著他。 “你是谁?要带我朋友去哪里?” 褚知聿微微蹙眉。 隨后目光越过她淡淡落在唐茉枝身上,眼神中带著疑问。 唐茉枝拉了拉林音的衣袖,“我认识他,没事的。” “是吗?可是你看起来好像很害怕他的样子……” “你误会了。”唐茉枝打断。 林音脸颊一红,粉色从耳垂蔓延到面颊,“啊,不好意思……” 可拉著她的手却没有鬆开。 褚知聿垂眼看向挡在唐茉枝面前的那个女生,拦人的动作倒是做得很像那么回事,只是这种场景他见过太多,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只看一眼便已瞭然,连多看的兴致都没有。 这人竟然是她的朋友吗? 褚知聿礼貌性地頷首,语气平淡,“抱歉,借一下茉枝。” 林音怔怔地看著他,见他將唐茉枝的手抽出来,给她缓慢地擦拭手腕,忘了反应。 司机已经提前拉开车门等候。 褚知聿带著她走过去,俯身坐进后座。 唐茉枝跟在他身后,可是临上车前却將手放在门把手附近的按钮上,站著没有进去。 “先生,”她对著车內的人开口,“陈奕鐸的事,谢谢你帮助我。” 褚知聿闻言抬眼看过来,目光落在她的动作上,嗓音平和,“先上车。” 唐茉枝仍没有动。 她在他面前一向表现得很温顺,很少有这样的时候。 此刻衣衫单薄地站在那,感冒未愈,鼻尖是泛红的,整个人有一种矛盾又柔弱的倔强感。 褚知聿看著她,意识到他的茉枝似乎並没有打算上车。 这是时隔许多天他们第一次见面。唐茉枝跟他说的第一句话是撒谎,第二句话是在谈论別人。 现在,她在无声地与他做对抗。 他不明白她怎么会有这种反应。 “上车。”褚知聿重复。 唐茉枝攥紧包带。 嘴角维持著艰难的笑意,“谢谢先生,但是不用了,我晚上还有一些事,就不去了。” 可据他所知,她今晚並没有別的事。 褚知聿坐在车里,却有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適可而止。” 四个字,声线凉凉,前排一直在安静侧耳听著的乔深心惊肉跳。 唐茉枝显然也知道这是他不悦的表现,手心和后背出了汗,寒凉的冷风吹拂过来,原本就在发烧的额头愈发滚烫。 嘴唇动了动,垂下眼不敢看他。 褚知聿耐心告罄,“茉枝,別让我说第三次。” 她缓慢將手从门把手上挪下来,坐上了车。 车门发出沉闷的声响,车內光线昏暗,驾驶室的挡板升了起来,一时之间后排变得极为安静。 褚知聿侧头看她。 单薄的身体缩在车门边,唐茉枝像是感冒未愈,脸颊上浮著病態的红,唇色却很苍白,额角还有晶莹细密的汗。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落了几秒。 这才意识到,她或许是被今天看到的那些画面嚇到了。 但到底还是个未出社会的姑娘。 或许对於这样柔软青涩的女生,不该用这种方式。 褚知聿收回视线,片刻后,还是缓和了语气,带了些许宽容,“一会儿云宫半岛有庆功晚宴,陪我露个面。吃完东西我让人送你回去。过两天的短假,带你出去。” “先生,”唐茉枝打断他,“过几天我想留在学校,我有转专业的计划,想准备一下申请的项目。” 他眉心微蹙,语气淡下来,“不耽误,带上你的东西。” 褚知聿习惯於发號施令,身居上位让他不需要解释,说这些只是告知。 而后便翻看著膝盖上一份电子文件。 窗外斑斕的城市霓虹勾勒出他冷峻的眉眼,银丝框眼镜遮挡住神情。 一个多星期未见,他的面容依然英俊,只是眉宇间有一层不易察觉的倦色,像是很久没有好好休息过。 如果是平时的唐茉枝,一定会顺从地应下来,小心翼翼地维持著温柔小白花的形象。 可亲眼见证了那些阴狠手段的她,正在不受控制地心生恐惧。 第18章 丟弃 唐茉枝知道自己应该感激。 褚知聿在她出事后的第一反应是替她復仇,轻描淡写间就做到了她永远无法做到的事。 压下一个谣言最好的方式,是製造一个更大的谣言。他的报復对於普通人而言,是一场降维打击,足以摧毁一个人尚未开启的人生。 可她无法將情绪剥离出来。 安静下来的时候,那些画面就不受控制地往外冒,陈奕鐸跪在地上套著塑胶袋发抖,脸涨成青紫色的样子不断拉扯神经。 不只是陈奕鐸,之前在课堂上当眾羞辱过她的那个男生,最近也不见了。 学院里没有公开公示,唐茉枝能猜出对方消失的原因,正因如此才不敢细想,越想就越觉得恐惧。 褚知聿无意间看向她,发现她状態不对,眉心微微蹙起。 伸手抽出旁边的纸巾,“额头上怎么这么多汗。” 可还没碰她,唐茉枝忽然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向后躲开了他。 两个人都愣住了。 他的手悬在半空,顿了一瞬,才慢慢收回去。 “唐茉枝,你怎么了?” 连名带姓的称呼让唐茉枝浑身僵硬,“对不起,先生。” “你在对不起什么?”褚知聿缓声问。 唐茉枝后背僵直,她忽然意识到,褚知聿性格里藏著一股让人细思极恐的疯狂。 平日里被那层矜贵冷淡的皮囊裹得很好,可一旦有人踩到他的线,那层面具就会撕开,露出底下让人心惊肉跳的东西。 接连的事让她清楚的意识到,绝对、永远、不要得罪褚知聿。 即便以后要离开他,也绝对不能站在他的对立面。 今晚要去的是一场公开的庆功酒会,褚知聿会带她去做全身造型,然后携手出席。 这也意味著唐茉枝要和他一起出现在公开场合当中,以他未婚妻的身份。 这个苗头十分不对。 上次酒后事件已经是一个意外,他不应该对自己这么感兴趣,又或者如此频繁地接近自己。 她以后还能顺利地离开吗? 车窗外,城市商圈愈发高档。 发烧症状正让唐茉枝一阵阵感觉到乾呕。 她恐惧自己一步行差踏错,以后也会变成被轻描淡写地摧毁人生的那个人。 胃部绞痛到极限状態,再也压不住。她在某一瞬间忽然软声说,“先生,我们的合约要到期了。” 车內一时之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褚知聿目光沉了下来,漆黑的瞳孔像蛇类一样收缩。 “你说什么?” 车外的霓虹掠过他的脸,俊美的五官半明半暗。 其实话一出口,唐茉枝就瞬间清醒,懊悔自己的一时衝动。 林持曾经提醒过她,有些话能说,有些话不要在褚知聿面前提。 现在她只能硬著头皮解释,“我们不是真的未婚夫妻,这段时间有些场合我就不跟您一起出席了,免得日后给您带来麻烦。” 车窗外,门童在司机泊车前就已经微笑著候在路边,微微躬身。 奢靡的私人定製礼服店已经升起礼宾杆,丝绒隔离带將入口隔断清场,原本排在门口的零星客人被礼貌地请到一旁。 司机下车后来到后门,却发现车门被人从內部落了锁。 漆黑的单面玻璃看不到里面发生了什么,一眾人默契地在车外等候。 车內气氛快要凝固。 褚知聿隱藏的斯文金贵表面下的真实情绪显露出冰山一角。 唐茉枝浑身紧绷,下頜被扣住,褚知聿修长的手指上还戴著他们的订婚戒指,手背上微微浮现出青筋,周身阴翳浓重。 冰冷的金属硌著她的皮肤,將她扣到极近的位置,褚知聿锐利的视线落在她脸上。 “为什么,因为那个人?” 他的手很大,也很漂亮,指节修长,可以罩住唐茉枝半张脸,是可以去做手模的那种白皙骨感。 唐茉枝呼吸发紧,被他按过的皮肤很快起了红印,热气不断吹拂在他掌心,指腹下软嫩的触感引来一阵癮症发作似的痉挛。 酥麻细密的块感沿著神经末梢一路烧上来,褚知聿的呼吸明显重了一拍,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渴望,隨即被更深更重的慍怒覆盖。 她被迫仰著头,露出一截纤细的脖颈,像引颈就戮的天鹅。 “是他自愿的。”褚知聿语气冰冷,镜片遮掩住漆黑的瞳孔。 指腹下传来细微的颤抖,可他不但没有收力,反而像是被温热的皮肤黏住了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 “这个世界比你想像的更简单,钱能解决百分之九十九的事,剩下的百分之一则需要更多钱。” 极度兴奋带来的酥麻感从指尖蔓延到整条手臂,继而是胸口,像有什么东西在血肉里细细密密地啃噬。 褚知聿皱眉,牴触这种感觉。 “他把自己卖了出去,仅此而已。” 唐茉枝眼底是压不住的惊惶,泪腺应激反应般渗出一层生理性泪水。 一时之间,她看著近在咫尺的褚知聿,只觉得陌生。 他垂眼看著她,像在审视一件属於自己的东西,掌管著她的生杀大权。 许久之后,他才不紧不慢地鬆开手。 “茉枝,今天的话我就当没听见。” 褚知聿克制住渐渐升起的恶念,表情重新变得冷静。 或许应该让不知天高地厚的家养雀,见证一下外面世界的残酷,淋湿翅膀挨几次饿,也许就会乖乖自己回到黄金笼里。 “等你想清楚,我们再谈。” 车门再打开的时候,下来的只有唐茉枝一个人。 面生的助理正站在车门外等候,余光扫见车內的人仍坐著不动,周身气压沉重,意识到他不会下来了。 唐茉枝低声开口,“先生,那我先回去了。” 车內的人没有回应。 助理和司机很快上了车。 等候在店门外的奢侈品店经理和导购站在那里面面相覷,大概猜到了什么,於是收起礼宾杆。 他们不是没见过惹怒金主后被独自扔下的金丝雀,这种事,在上流社会似乎很常见。 唐茉枝嘆了一口气,说不清自己现在心里的心情是后怕还是后悔,只觉得回去后要先喝一点点感冒药才是。 她疲倦地朝最近的公交车站去,准备回公寓,可刚走了几步,忽然定住脚。 上下摸了一遍自己的口袋,脸色微微变了。 她发现自己的手机不见了。 第19章 上车 车上少了一个人,陷入一片寂静。 褚知聿坐在阴影里,看著自己的手指。 指腹上还残留著柔软的触感,像是某种致癮成分的药剂,沾上了就会引起连锁反应。 这种状態会影响他的判断。 褚知聿取出丝巾,缓慢地擦拭手指,可那种绵软感像是渗进了皮肤里,反覆很多次都挥之不去。 副驾驶,乔深將唐茉枝今日的行程一一匯报出来。 褚知聿安静地听完,平声开口,“不是说了不准他们再接近她吗?” 车內气压骤降。 乔深面色也微微变了,汗差点掉下来,“抱歉褚总,我去解决。” 一向矜贵得体的褚知聿极少有这样情绪外露的时刻。他脸色阴鬱,漆黑的瞳孔晦暗不明。 本来那些骯脏的手段,她一辈子都不用知道。 唐茉枝今天的反常有了原因,大概是今天看到了不该看见的画面。 她在怕他。 褚知聿今天刚经歷了十几小时的飞行,落地后才得知了她被人领去俱乐部的事。 似乎令他不悦的事情总是在飞行中发生。 几日前她闹出谣言时,他正在从西欧飞往加勒比海,飞行途中信號不好,他短暂地补了眠,等看到那两个未接来电的时候,国內时间已经过去了整整一个下午。 而那几个小时里,她会是怎样的心情? 那种感觉难以描述,就好像他悉心养大的雀鸟,不过离了几天,就被人泼了一身脏水,惊惶地缩在角落里发抖。 褚知聿遇到事情一般不会等待所谓的程序正义,更倾向於亲自动手。 他更相信,想要保护自己就必须让试图中伤自己的人付出成百上千倍的代价,只有同样受到了伤害,才会知道痛。 而让他们接受一遍唐茉枝受到的伤害,並不算是报復,更多更痛更为沉重,才叫报復。 他不认为这样做有错,唯一的失误就是被她发现。 车辆转过弯。 璀璨的灯火透过正前方的建筑落地窗在江面上铺陈开一片浮光跃金。 不远处就是江海湾的天宫盛筵,门槛高得可以將寻常富贵筛选掉大半,某种意义上象徵著阶层与权力。 从世越总部赶来的行政特助已经换好晚礼服等候在外,准备好以女伴身份和总裁一起出席晚宴。 侍者上前一步,为即將下车的贵客拉开车门。 褚知聿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她惊惶的眼神,因为发烧和恐惧而微微泛红的眼角,迟迟印在视网膜上挥之不去。 手上残留的触感似乎擦不掉,她今晚的体温比平时略高一些。 搅得他不得安寧。 深夜的商圈不好打车,她又感冒未愈,万一加重,或是她再遇到点什么事。 褚知聿蹙眉,感到头疼。 “回去。” 乔深一愣,“褚总,晚宴……” “晚点出席。” 此刻距离他们离开已经过去了十几分钟,唐茉枝是个习惯性节俭的孩子,出行在外一般会选择去低价的交通方式,如果是回学校,她大概会等公交。 司机按照指示將车开往商圈附近的公交车站。 果然,在南海中路的站台,看到了衣衫单薄等车的唐茉枝。 她孤零零地站在一盏路灯下,背后是霓虹绚烂的城市夜景,像是要將她整个人吞进去。 纤细的肩膀,鼻尖红红的。 褚知聿的心里驀地流过一丝异样的感受。 他没有多少和年轻女性相处的经验,习惯了用强硬的方式解决问题。他身边无论是家族里的旁系姐妹,还是商业伙伴家的千金,见了他大都恭恭敬敬,圆滑討好。 看到独自在等公交车的唐茉枝时,他又一次意识到。 似乎不该用以前的习惯去对待她。 …… 夜风寒凉。 唐茉枝站在公交站台,感觉体温在升高,脑袋昏沉沉的,嘴唇乾燥发白。 不久前她走到公交车站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手机不见了,因此还未上车。 包里只剩下一张申请表和校园一卡通,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掉的,也不知道掉在哪里。 这里距离学校至少有二十多公里,没有手机,丧失了与外界沟通的渠道,她几乎没办法回去。 就在她心生绝望之际,一辆车缓缓停在面前。 车窗降下,有人喊她,“茉枝。” 唐茉枝看著里面熟悉的脸,愣了一下,然后眼神明亮起来。 “……学长?” 车窗內露出一张熟悉的男性面孔,是她在蹭课时偶然认识的学长。 对方温和健谈,见她独自坐在路边,便问,“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坐著,等公交吗?” 唐茉枝面露窘迫地说手机丟了,正不知道该怎么回学校。 “那正好,我带你一程,我也要回学校。”学长从善如流。 一般情况下,唐茉枝不敢贸然坐別人的车,可现在显然是特殊情况,她顿时目露感激,点头上了车。 与此同时,马路对面。 劳斯莱斯幻影停在阴影里。 褚知聿坐在后座,目睹唐茉枝眼神明亮,温柔地与一个男生交谈,並上了对方的车。 一股无名火灼烧肺腑,他没有深究这股怒意背后的含义,只是惯性地將其归咎於所有物即將脱离掌控的失序。 这段时间他一直等她,想用她能接受的节奏慢慢走近她。 但她先是笑著坐到了別的男人车里。 他不担心她会放弃自己去选择那些下等货色,但至於会不会有不长眼的东西去勾引她,这就不得而知了。 他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乔深从后视镜看了一眼后座。 他的老板一言不发,整个人面无表情,周身的气压沉得像暴风雨来临前。 车內温度像下降了十度。 公交站台已经空无一人,那辆车早就消失在道路尽头。 “褚总……”乔深试探著开口,“回去,还是……” “回天宫盛筵。” 第20章 掌控 车辆重新返回天宫盛筵。 今晚的庆功宴设在江京最豪华的酒店。j国方派了可以以合理身份入境的隨行人员出席,已经提前到场。 这是j国谈判结束后在国內的第一场宴请。 过去七十二小时,褚知聿连续高压运转,几乎没合眼。连乔深都担心老板会不会猝死。 原计划四天的加勒比地区行程被褚知聿极限压缩,將谈判压到了一天半。为此也让出了巨额利润。 对方代表被逼得熬出满眼血丝,褚知聿自己也因疲劳和博弈而眼眶泛红,只是倦色都藏在鸦黑的睫毛下。 谈判一结束,褚知聿就要求立刻回国,让乔深连夜联繫航司修改私人航线,花了十七个小时从加勒比直飞回来。 与国內秘书办对接后,乔深才弄清,原来是褚总的未婚妻出了事。 在此之前,他听过一些传闻,知道那位唐小姐的身份,却从未见过本人。 他原以为褚总这么急著回来,两人感情必定很深厚。 可没想到第一次见,就见识到了两人不欢而散的场面。 因为行程压缩得仓促,后续还有很多细节和无数条款要商討,即便大头已定,零散项目仍需要与j国的跟进人员持续沟通,褚知聿今晚必须尽地主之谊。 乔深原本担心以褚总刚才在车里的状態,今晚的晚宴或许会出问题。 但车门打开时,后座的人已敛去所有情绪,面色如常地下了车。 晚宴上觥筹交错,褚知聿全程滴水不漏。 或许情绪上有波动,但不会因此影响到商务社交,他端著酒杯与对方代表交谈,嘴角带著矜贵疏离的弧度。 变故发生在晚宴结束时。 有人將醉酒后头疼的褚知聿扶出酒桌。 乔深正要上前,一个婀娜的女人抢先一步。对方五官轮廓上能看出混血,模样艷丽,一路紧挨著褚知聿上了电梯。 期间乔深一直寻找机会,几次想接手,都被她巧妙挡开。 桃色贿赂在商务谈判里並不少见,j国当地的风俗也默认这是应酬的一部分,对方显然想藉机爭取更多利润。 乔深不確定老板是真醉还是装醉,褚知聿很少喝酒,没人知道他的酒量到底如何。 今天算特殊情况,如果是装醉,那也许是默许了? 这样想著,他刚跟出电梯门,就听见一声冷斥。 “別碰我。” 乔深一惊,快步上前。 就看见褚知聿面容阴沉,浑身拒人千里的压迫和寒意,隔著袖子攥住混血美女正解他衣扣的手。 “我让你放手。” “听不懂吗?” 他自幼的家教让他说不出更直白暴戾的话,但手上的力道显然不轻,那女人疼得弯下腰,几乎要哭出来。 褚知聿一鬆手,她便裹紧外套狼狈不堪的跑回了电梯。 走廊里安静下来。 男人缓缓看向乔深,目光凌厉,冷得不近人情,看起来像还染著醉意。 但说话的声音却很清醒,“乔深。” “褚总。” “我有未婚妻,你也敢安排这种事?” 乔深后背一凉,冷汗顿时下来,“抱歉褚总,是我失职。” “让司机过来,你可以走了。” 褚知聿按住额头,声音沉下去。 眼中的森寒渐渐变成牴触和痛苦。 乔深跟司机打完电话,一回头就见老板在用力搓著手腕內侧那块被碰过的皮肤,动作机械重复,像要把那层皮生生搓掉。 眼看那块皮肤迅速泛红,再搓下去恐怕要渗出血来,乔深慌忙从包里翻出药递过去。 这是林持交接时备下的镇静类药物,混合了止痛剂,说是老板必须隨身携带。 褚知聿极度厌恶他人触碰,严重时会有呕吐反应,甚至脱水,需要靠这种药才能平復。 乔深一开始只当是某种洁癖或心理障碍,却没想到刚才只是被那女人隔著袖子碰了几下,反应就会如此剧烈。 递药的手停在半空。 褚知聿忽然抬头,目光对上乔深脸上没来得及藏住的探究,嗓音里压著寒意。 “出去。” 乔深后背发凉,连忙退出了走廊。 十几分钟后,褚知聿大步走出酒店。乔深紧跟在后,太阳穴突突直跳。 一路上遇见的人都默契地低头,没敢出声。 上车后,司机尚未启程,车內一片寂静。 褚知聿靠在后座,闭著眼,面色淡漠。 没有人敢开口问要去哪里。 就在这时,开了一道缝隙的车窗外面隱隱传来高跟鞋的声音。 接著,车窗被轻轻敲响。 褚知聿抬眸,看到红著脸站在车前的年轻女孩。 窗外飘了一些雨丝,將她的黑髮打湿粘在白皙的皮肤上。 对上他的视线,女孩脸上的红晕又深了一层,“或许有些冒昧,请问,您是世越集团的褚知聿褚先生吗?” 褚知聿没有说话,整个人从里到外都透著疏离。 对方不气馁,又问,“请问,你是唐茉枝的男朋友吗?” 褚知聿这才有了点反应,微微頷首,给人一种斯文礼貌的感觉。 未婚夫的身份,说是男朋友也合理。 他仍然没有认出眼前的人。 女孩像是鬆了口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嚇死我了,我还以为传闻是真的呢。別人都说她被包养了,但我是不信的,我感觉茉枝不是那种人。” 她说著,语气轻快起来,像是在替朋友高兴。 “茉枝今天应该是在为陈奕鐸难过吧,毕竟他们之前走得很近,后来突然不联繫了,今天看到陈奕鐸那样……” 话没说完,她感觉面前男人的气息骤然冷了下来,於是连忙转了话头,“茉枝的手机掉在我这里了,给您可以吗?” 月光下,她递过来一部手机。 他没有伸手去接。 “乔深。” 乔深立即下车,微笑著上前,“这位小姐,唐小姐的私人物品您直接给我就好。” 女孩犹豫了一下,把手机递过去。目光不经意扫过车內,落在男人搭在膝盖的手上。 无名指上戴著一枚戒指。 已经结婚了。 果然。 这样的男人,结婚也不代表什么。 婚姻对他们来说不过就是一张纸,他结了婚不是照样去找了唐茉枝? 她垂下眼,再抬起时说,“对了,请问今晚这只手机上那些简讯和电话,是您打的吗?” 没等褚知聿开口,她又连忙摆手,“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问的。就是我不小心接了一个,听到变声器,嚇了一跳……还以为茉枝被人骚扰了,担心了一晚上。” 第21章 小插曲 这句话一出口,乔深脸色微变,下意识回头看了车窗內的人一眼。 褚知聿掀起眼皮,眉眼冷淡,打量她的目光像在评估一件物品。 女孩被他看得心头髮慌,脸上红晕却迟迟不退,反而透出几分豁出去的倔强。 这样有野心的人,並不適合做唐茉枝的朋友。 褚知聿收回视线,垂眸看了眼腕錶,从乔深手中接过手机。 神色淡漠,气压却十分的迫人。 “我是不是……太多嘴了?”女孩露出说错话的表情。 乔深微微侧身,挡住她的视线,语气礼貌,“请问您还有別的事情吗?” “有的。”她转过身,神色怯怯,“为了还茉枝的手机,我错过了末班车,宿舍已经关门了……” 乔深会意,侧身让出一条路,“我可以为您就近安排酒店客房,明早派车送您回学校,您看可以吗?” 女孩目光落向他身后灯火辉煌的天宫盛筵。 “我淋了雨,衣服也湿了……” “您放心,这些都不是问题。” 车窗在身后缓缓升起,隔绝了外面的声音。 车上。 褚知聿坐在阴影里,滑动著手机屏幕。 (请记住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屏幕上是唐茉枝那部手机里的简讯记录,能看出被清空过,只剩下今天的对话。 对方发来上百条消息,而唐茉枝的回应只有寥寥几条。 他的指节收紧,面色在屏幕反光下显得愈发阴沉。 良久,他拨通一个號码。 “帮我恢復一些数据。另外,查一下临江大学城的一处公寓。” “嗯。” “帮我买下来。其他待租的房子也一起买下,越快越好。” 一连串的事情耗尽了他的耐心,也再次印证了他一贯的想法。 掌控,是防止事情脱轨的唯一方式。 很久很久之后,回忆起错位的这天,褚知聿才恍然明白,原来他的爱早有端倪,只是那时,他自己尚且还不知道。 他不觉得自己的掌控欲有什么问题,他从小就是在这样的监管中长大的,他的父亲就是这样阴暗而强势地呵护著母亲。 只不过父亲用尽一切手段,最终还是让母亲远走国外,嫁给了另一个男人。 母亲的离开成了那个男人无法治癒的伤痛,那之后,童年的褚知聿看著父亲在空旷的庄园里变得越来越阴沉,越来越冷漠。 他得出的结论是,父亲掌控得还不够无孔不入。 所以他不会重蹈覆辙。 他会更细致、更无孔不入地掌控自己的另一半,不给事情偏离预期的机会。 …… “啊啾……” 唐茉枝打了个喷嚏。 旁边开车的学长看了她一眼,轻笑一声,递过来一张纸巾,“感冒了?” 唐茉枝道了声谢,接过纸巾。 一路上,感冒加重的她昏昏沉沉,脸上的温度不断攀升,大概是吹冷风吹的。 下车时,学长忽然拿出手机。 唐茉枝疑惑的抬头。 “加个微信吧,方便联繫。” 学长神色自然,“你不是想转来我们学院吗?我这边正好有课题和做过的项目资料可以分享给你。” 唐茉枝试图躲避,“学长,我手机丟了。” 学长愣了一下,笑道,“也对。” 隨即打开搜索栏,“那你输一下手机號码吧,我先加上,等你补办完卡再通过好友申请也行。” 尝试拒绝无果,唐茉枝报出了號码,並没有把这个小插曲放在心上。 回到公寓之后,她翻出之前那部被她换下来的旧手机。 之前为了躲避骚扰她一直用的林持给她的备用机,现在那个匿名號码已经不再骚扰她,手机丟了,刚好可以重新用回自己的旧手机。 换好手机,唐茉枝看著通讯录里褚知聿的私人號码,犹豫了很久,还是没有联繫他。 她今晚太衝动了,那些话几乎把两人的关係挑明。 而褚知聿的不悦也超出了她的预期。 压下情绪,唐茉枝量了体温,果然发了烧,她翻出司机之前送来的药,按剂量服下,坐到书桌前,开始填辅导员给的申请表。 带项目的那位教授很有名气,如果能跨院跟他做课题,哪怕只是掛个名,对转专业也是极大的助力。 大概是感冒药起效,这一夜唐茉枝睡得还不错,一觉醒来感冒症状也减轻很多。 她是被敲门声叫醒的。 唐茉枝披著衣服起身,打开门,房东阿姨站在门外,手里提著一篮水果。 “阿姨,您怎么来了?” 对方一脸歉意的將水果递过来,道明来意,“小姑娘,这个房子我不租了,卖出去了。” 唐茉枝一愣,“我交了三个月的押金……” “押金退你,这个月房租也退一半。”房东语气敷衍,“你看这月也剩不了几天,我算提前两周通知了。” “可是这也太突然了,我找新房子还需要时间。” “我儿子要结婚买房,急用钱,正好有人出高价。”房东话里话外都是赶人的意思,“你理解一下。” 拉扯不下,唐茉枝没办法只能搬走。 收拾东西的时候,她想到或许可以先搬到学校宿舍去住。 这样想的便也这样做了,她简单地收拾好衣服就连忙赶到学校,然而进了宿舍后发却发现,自己以前住过的床铺上放了新的寢具,桌子上也摆满了杂物。 室友刚好从外面回来,看见她站在床位前,就提醒她,“宿管说有人要调进来,你这个床位现在有人住了。” 唐茉枝错愕回头,“什么时候的事?” “就今天早上。阿姨说之前那批宿舍装修升级,这批学生暂时搬过来过渡,正好你之前办了走读,这个位置空著嘛。” 学校女寢的大楼一直有装修老旧和洗手间漏水问题,学生们怨声载道,还发帖吐槽过,原本学校一直视而不见,今早忽然下了通知说会购入一批新的电器设备,老楼也能重新装修。 所以迁出的学生暂时都挪到了別的宿舍里。 唐茉枝听完,下楼去了宿管站。 简单的讲了自己想申请床位搬回学校住的需求后,却看见宿管阿姨面露难色。 “同学,现在没空床位了,要不你等等?等那几间宿舍装修完散散味儿,就能腾出来。” 唐茉枝愣在原地。 公寓不能住了,学校床位又暂时住不了……那她这段时间该去哪里? 她边打开手机找附近公寓房源边往外走,这时,忽然听到楼下传来一阵笑声。 接著看到回宿舍的林音。 第22章 远景都帅得腿软 林音被几个室友围著,看起来心情很好,眼角眉梢透著红晕。 “听说云宫一般人进不去的,”室友们嘰嘰喳喳地追著她在问什么。 “早上我看见你被那种车送回来还嚇了一跳,你也知道之前那个造谣贴的事,那种车很容易让人多想。” “没有了,只是巧合。”林音笑了笑,没有多说,“我就是帮了人家一个小忙而已。” “好像霸总小说的开头哦,传说中那些总裁就是这样被吸引住的嘿嘿。” 林音没有否认,只是微微低下头,嘴角的笑意柔和。 “可能吧,我也觉得很奇妙。” 她今天从头到脚穿的都是小眾高奢,剪裁精良,没有人会不享受这种优越感。 金钱的芬芳的確迷人。 “不过他们总裁真的好帅。” “我也是,刷到过新闻图,远景都帅得腿软!” 林音只是笑,没有否认。 “欸,茉枝?” 这时,有人看到楼梯上下来的唐茉枝。 林音闻声抬起眼,笑意微顿。 隨即自然地迎上来,“茉枝,你怎么回宿舍了?我正要去找你呢。” 她对几个室友说,“你们先上去吧,我陪茉枝一会儿。”便自然地挽住唐茉枝的胳膊往外走。 两人走出宿舍楼,唐茉枝提起想搬回学校的事,“我之前的房东忽然要求退租,但宿管说没有空床位了。” 林音蹙眉,说了声好可惜,忽然像是想起什么,状似不经意地问,“茉枝,昨天来接你的人,是世越集团的总裁?” 唐茉枝转头看向她,“你怎么知道的?” “觉得眼熟,我回去搜了一下,”林音顿了顿,语气里带了点担忧,“那……程艺说的那个你背后的人,就是他吗?” 唐茉枝笑容淡下。 林音又问,“他对陈奕鐸做了那样的事,会不会很危险?你还安全吗?” “不用担心。”唐茉枝垂下眼,“他对我挺好的。” “那你们两个是什么关係?”林音问。 唐茉枝忽然有点疲倦。 “他是我的资助人。” “原来是资助人啊。”林音若有所思,笑著对她说,“那看来是我误会了,昨天看你好怕他的样子,还担心他对你不好呢。” 唐茉枝没有回答。 林音又说,“不过这样的人,你还是小心些,毕竟他的手段那么可怕。” 唐茉枝抬起眼,看著她,“还有別的想知道的吗?” 林音笑容微顿,识趣地没有再追问。 两人安静下来,像是突然没了话。 又走了一段路,林音忽然看了一眼时间,“茉枝,我还有私教课,先走了。” “好。” 两人就此別过,林音转身离开,走出几步后,脸上的笑意淡了下来。 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屏保是一张昨晚的自拍,她背后是江京的夜景,璀璨得像另一个世界。 昨天那个男人从头到尾都没有多看她一眼。 唯一的交集,只是接过手机时微微頷首,替丟手机的人说了声“多谢”。 林音盯著照片看了几秒,锁屏,將手机收回口袋。 …… 当晚回到公寓,唐茉枝拿出行李箱收拾了东西,打开租房软体找新房子。 翻了半天,发现离学校近的房源几乎全部满租。 江京的房租本就贵,现在更是夸张,学校附近商圈的租金嘆为观止,她实在负担不起。 唐茉枝嘆了口气,拉过被子蒙住脸倒在床上。 不知道最近为什么这么时运不济。 褚知聿在附近商圈有套顶层跃层大平层,以前是给她住的,后来她搬了出去,一直空著。 但昨天她才刚说了那样的话,这个时候实在不好意思开口借住。 这一日,就这样风平浪静地过去。 从那晚开始,褚知聿就没有再联繫过她,连带那些助理也不再和她沟通。 第二日,没有。 第三日,仍然也没有。 一周时间就这样不知不觉地过去。 唐茉枝和褚知聿之间的连接好像忽然之间全部断开。 世越集团总裁未婚妻那个虚幻的身份,像一场毫无预兆醒来的梦,从她的世界里抽离。 唐茉枝专门联繫了妹妹的医院,得到的答覆是妹妹的治疗仍在继续,费用正常走世越慈善帐户,一切都没有出现问题。 可她陷入了一种奇怪的状態,明明该鬆一口气,心里却总觉得不安。 直到周一,她拿著申请表去找辅导员。 那种不安,应验了。 唐茉枝对他人情绪敏感,一进办公室就察觉到气氛有些异样。 辅导员接过表格,看都没看,语气抱歉地说,“唐同学,这个申请表填得太晚了,名额已经满了。” “老师,这张表不是上周五才给我的吗?”唐茉枝解释。 辅导员点头,“是,但已经招满了。” 上周还热情不已的导员,现在又恢復到之前那种不看她一眼的状態。 唐茉枝心里一沉。 她必须儘快转专业,否则学分不够就要延期毕业,多读一年意味著高昂的时间和金钱成本。 和褚知聿的订婚合约到期后,她需要独立养活自己,还要承担妹妹未来的生活费。 她试图爭取,“老师,您之前说本周五前交上来就可以。” 辅导员嘆了口气,“之前说可以,是因为学校一般会破格给对学校有重大贡献的学生一个福利。” 他指了指表格,“但学校搞错了,误以为你也属於可以破例的情况。既然是误会,这条路就行不通了。” 唐茉枝愣住。 辅导员反问,“所以,你对学校有什么重大贡献吗?” 她缓缓摇头。 辅导员抽回申请表,“先回去吧,以后有机会再通知你。” 唐茉枝道了谢,走出办公室。 身后,辅导员已经和其他老师聊了起来,恢復了从前那种她熟悉的冷漠。 走在路上,她反覆回想导员说的那句误会。 是什么让他们之前以为她对学校有重大贡献? 唐茉枝越想越觉得自己好像陷在一团迷雾中,答案仿佛就在雾气背后,差一点就能摸到。 路过社科学院时,她看见程艺从楼梯上下来。 可对方一看到她,就突然死死低下头,擦肩而过时脚步匆忙,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程艺?”唐茉枝喊了一声。 程艺像没听见,脚步反而更快了。 唐茉枝看著她的背影,微微蹙眉,绕了一段路,从另一端截住了低头往前走的程艺。 “你怎么了?是陈奕鐸出什么事了吗?” 程艺猛地后退一步,甩开她的手,声音发颤,“对不起,你不要再联繫我了。我不会再插手陈奕鐸的事了!” 唐茉枝怔怔地看著她,“你……怎么了?” “放过我吧,我还要继续上学,我不能违纪!”程艺转身就跑,像躲避洪水猛兽。 第23章 玻璃鱼缸 唐茉枝僵在原地,某种古怪的第六感顺著后背爬上来,让她忽然有些喘不上来气。 这时,手机震动了两下。 是上周五送她回学校的那个学长发来微信,“今天经济学晚课,要一起上课吗?” 她打出“不用了”三个字。 还没发送,头皮忽然麻了一下。 房东为什么突然卖房?宿舍为什么翻修?学校为什么会误会她有重大贡献? 一切都很巧,每件事单独看都很合理,像是她多想了。 除了程艺刚才的反应。 唐茉枝只觉得神经紧绷,脑海中像有一根拉紧的钢丝,隨时会崩断。 而接下来的事,根本不容她不多想。 回公寓的路上,她的手机铃声疯狂地响了起来。 唐茉枝连忙拿出来,屏幕上的號码却不是她想像中的那个。 按下接听键,养母黄蕙兰的声音比平时更急,张嘴就问,“你什么时候打钱?” 电话那头嘈杂一片,养兄唐风平在嚷,“……不就是蹭了一下,什么车是金子做的吗?一块板子要十七万?” 隱约能听见有人说“进口车辆维修”和“赔钱”之类的字眼。 黄蕙兰跟著嘀咕了一句,“这么贵的车来我们小地方做什么……” 与此同时,大盘山镇。 西装革履的黑衣男人递过定损单,用公事公办的语气对唐风平说,“维修费十七万八,今天结清,事故当场两清。结不了,我们只能报警立案,走民事诉讼流程。” 他还提醒道,“一旦法院判决下来,你会进失信被执行人名单。” 黄蕙兰一听儿子前途都会被影响,脸涨得发红,“没说不给,急什么!” 男人却忽然问了个题外话,“你在跟谁打电话?” “你管!”黄蕙兰转过头。 亲生儿子唐风平也凑上来紧张的问,“钱要到了?” “正在要,”黄蕙兰压低声音骂骂咧咧,转过头,就开始催促手机另一端的唐茉枝,“你先打二十万过来,快点。” 唐茉枝算是听明白了,是唐风平蹭了別人的车。 她深吸一口气,如是说,“我没有二十万。” “你去找那个姓褚的要啊!他不是有钱吗!”黄蕙兰尖声嚷道。 早些年,黄蕙兰就找过褚知聿的助理拿过很多次钱,那时唐茉枝还在读高三,黄蕙兰只要威胁一句不给钱就让她輟学回家,对方就会打钱过来。 唯一的条件就是不要打扰唐茉枝的学业。 可后来那个助理似乎被那个姓褚的有钱人换掉了,黄蕙兰只能找唐茉枝本人拿钱。 这死丫头远不如助理打钱痛快,推三阻四,要不是实在搞不到褚知聿的私人號码,黄蕙兰根本懒得跟她废话。 “都跟了他三年,肯定睡都睡了,二十万都捞不出来?是有多没用才会蠢成这样?” 连日压抑的情绪在脑中炸开,太阳穴泛起胀痛。某一瞬间,唐茉枝脑海里那根弦彻底崩断。 她颤声问,“……你们能不能放过我?” 电话那头愣了一瞬,隨即骂得更凶,“放过你?要不是我,你和你那个短命妹妹早冻死了!我这条腿就是被你们拖累的!” “现在攀上高枝就想跑?我告诉你,做梦!” 电话掛断。 唐茉枝握著手机的手微微发抖。 却不是因为养母黄蕙兰的辱骂而崩溃。 而是她骤然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的愚蠢。 车。 是的。 这是一个再明显不过的提醒。 上周五,她坐了学长的车。褚知聿那样掌控欲极强的人,怎么会不知道? 然后,房东要卖房了,宿舍床位没了,项目名额也黄了……看起来毫不相关的巧合忽然变得有跡可循。 唐茉枝在这一瞬间清醒了。 她在做什么?她这些天的这些行为,是在反抗褚知聿吗? 他是她的资助人,管著妹妹的医疗项目。她怎么敢做这么愚蠢的事? 这个世界是掌握在少数人手里的一盘棋,她没有说不的权利。褚知聿这样从出生那一刻起就浸淫在权势门第下的贵公子,当然不会自降身段的跟她爭辩,甚至,他不用亲自出面。 他只需要让唐茉枝意识到,在这盘棋局里,他是制定规则的人,就足够了。 眼前这几件事,或许连警告都算不上,只是一种提醒。她拥有的一切都是危楼,他一旦鬆手,她就会粉身碎骨。 如果愿意依附於庞然大物,她的路会好走很多,如果不愿意,他也有千百种方法让她主动回去认错。 再这样不知天高地厚地对抗下去,她要面对的才是真正承担不起的后果。 唐茉枝闭了闭眼,翻出手机里那个从未主动拨打过的褚知聿私人號码。 编辑简讯,打了刪,刪了打,手指不受控制轻微发抖。 来回几遍,最终只发过去两句话。 “对不起先生,那天是我衝动了。” “我能见你吗?” 消息发出,石沉大海。 褚知聿没有回覆。 整整一夜,唐茉枝都在等。 这一夜,手机被她反覆点亮又熄灭,她还尝试给林持发去消息,然而反常的是林持也没有回覆她的消息。 这个时候,唐茉枝就知道,她大概不会等来自己想要的回音。 翌日清晨,几乎一夜没睡的她匆匆起床,自然为收拾的还算得体之后,打车前往世越总部。 江京的cbd內环。 世越的楼很好认。 无数摩天大楼中,最高的那一座就是世越集团。 外层全玻璃设计的大厦像一柄垂直朝天的冰冷宝剑,在湛蓝天空下折射出不近人情的色泽。偌大的人工湖如镜面般倒映著高耸入云的钢筋王国,这里是和大学城截然不同的世界。 唐茉枝以前来过这里一次。 那次她衣著陈旧,走的却是总裁专用电梯,看著楼层数从1跳到89,失重感让她很紧张 此前唐茉枝从没到过那么高的楼层,站在窗边往下看,江京最繁华的商圈尽收脚下,建筑和车流小得像微缩模型,视野开阔到让人有 一瞬间的眩晕,好像伸手就可以摸到天空。 可这次,她连大楼厅堂的卡机都过不去。 前台听说她要找的是褚知聿,愣了一下,反覆確认了一遍,“您说的是褚知聿褚总吗?” 唐茉枝点头,“是的。” 前台用一种很隱晦但並不冒犯人的视线上下看了她一遍,脸上掛著职业的微笑,“请问您有预约吗?” “他和他的助理都没有回覆我的消息,我没办法预约。” 唐茉枝礼貌的问,“请问你能帮我通报一声吗?” 前台仍然程式化的微笑,“很抱歉,如非总裁秘书办下达特殊指令,一般无法通过个人途径预约去见褚总。” 第24章 想见你 唐茉枝也是这一刻才清晰地认识到,他们以前所有的维繫,都依赖於褚知聿单方面的向下俯视。 一旦褚知聿主动断开联繫,她连托人通传一声,上去见他一面的资格都没有。 唐茉枝垂下头,復又抬起,像极了那些拿著项目书等候在世越楼下,希望能获得一个见到褚知聿的机会的创业者。 前台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保持著相当好的职业素养,没有开口催促,但也不多说一个字。 唐茉枝几番犹豫后问,“那你们可以帮忙和秘书办联繫一下吗?他们应该有人认得我的。林持,他今天在吗?” 前台脸上仍维持著微笑,“抱歉,前台的权限无法直接联繫总裁办。” 隨后低声补了一句,“林总助已经调离总部了。” 调离? 林持已经不在这里了? 可是她前段时间还一直和林持保持著联繫。 唐茉枝想不通是哪里出了问题,拿出手机拨打了林持的號码 电话倒是一打就通,可接电话的却是一个陌生的声音。 “您好,唐小姐。” 唐茉枝顿了下,看了眼屏幕上的联繫人名称,不確定地问,“这不是林持的手机號码?” “这只手机的权限在世越集团秘书办,並非林持个人所有。” 听筒里的声音和外面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前台看向唐茉枝身后,露出商务礼仪微笑,“乔特助,下午好。” 唐茉枝一愣,接著转过头,看到一张有些眼熟的男人的脸。 对方西装革履,手里拿著正在通话中的手机,一步步向她走来。 在唐茉枝面前站定后,对方自我介绍,“您好,唐小姐,我是褚总的新任助理,负责处理褚总的私人行程。您喊我乔深就好。” 唐茉枝没有问林持去了哪里,隱隱能猜到,对方的调离大概与自己有关。 只能先解决眼下的问题,问面前这个西装革履的新助理,“请问,褚先生现在方便吗?我有点事想见他一面。” “褚总今天有几场会议都在江京一部,不在总部。”乔深又开口,说话带著一股严谨客气的人机感,“请问您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重要的事。”唐茉枝握紧手机,“如果褚先生忙就算了。那他大概什么时候会有时间?” 比起一板一眼的林持,乔深显得圆滑许多,“具体时间未定,褚总最近在忙一个大型项目的收尾。您如果有需要,我可以代为传达。” 那看来,是褚知聿不想见她。 只要他不想见她,她可能一辈子都见不到他。 可唐茉枝就算再没有自知之明也知道,乔深透露给她这些事,那某种意义上,就是褚知聿给出的信號。 乔深是褚知聿的隨行助理,他出现在总部,说明他早就知道她会来,眼下的对话大概也是褚知聿授意的。 唐茉枝只能说,“那请褚先生照顾好自己就好,我就不打扰了。” 乔深却唐茉枝转身离开的时候喊住她, “稍等,唐小姐。” 隨后,他递过去一部手机,“褚总的电话,您有什么想说的吗?” 唐茉枝伸出手,手指开始发凉。 接过这通“恰好”打来电话。 “餵。” 时隔半个月,唐茉枝终於听到了褚知聿的声音。 平缓的,冷淡的。 背景音里听起来有別人在交谈,像是一场会议的间隙。 唐茉枝张了张嘴,乾涩的喉咙没有第一时间发出声音。 对方也没有著急再开口,似乎在耐心地等待。 但唐茉枝不敢让他等太久,她怕自己一旦犹豫,这通电话就会被掛断,而他再也不会接起来。 “先生,我想见你。”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只有他清浅的呼吸声透过听筒传来。 隨后是关门声和脚步声。 沉默了很久,久到唐茉枝以为他不会回应了的时候,他终於开口,“什么时候?” 唐茉枝低下头,“现在就想。” 良久没有得到回覆,她攥紧手机,指节微微泛白。 她的心跟著时间流逝一点点往下沉。 听筒里终於传来一声极轻的嘆息。 她低头一看,发现电话已经掛断了。 身后两个前台仍然保持著职业笑容,不动声色交换了一个八卦的眼神,脸上难掩惊讶。 听起来这位真的和顶楼那位褚总有渊源。 今天的班上的有意思,不白来。 “抱歉,是我之前忘记了,褚总曾让我转告您,他今夜有空。”乔深接过手机,微笑著告诉唐茉枝,今天其实是褚知聿的生日。 “褚总前两日让您空出时间,就是计划今晚庆祝完生日后,乘坐游轮出海,前往琴岛。” 褚氏创投旗下三大品牌之一的帕卡度假酒店刚刚落成,主打高端度假与身心疗愈。还在琴岛配套建设了一座小型民用机场,已完成航线申报与买断。 褚知聿此行去程会乘游轮,回程会乘私人飞机,算是一次航线测试,也是对酒店和机场设施的验收。 “位置在哪里?我可以过去吗?”唐茉枝顺著问下去。 “当然可以。” 乔深的笑给人一种他已经提前准备好了答覆的感觉,就好像他今天出现在这里,就是为了等著告诉唐茉枝这个消息。 “今晚会在津港游艇俱乐部庆祝,会有上百人参加,都是和褚总交好的商业伙伴和朋友,结束后休整一晚,第二天直接出海前往琴岛。” 唐茉枝点头,“我知道了,谢谢乔助理。” 乔深又提醒道,“褚总难得有这样完整的时间,今天也是庆功宴,您如果有话,可以选择今晚和他说。” 唐茉枝忽然明白了褚知聿前几日在车中的不悦,也有一部分是因为,她拒绝出行,相当於拒绝了他的生日。 而她也根本不记得他的生日。 “我知道了,谢谢乔助理。” “您客气了。”乔深將一个地址发给她,又说,“对了,您有个东西別忘了带走。” 接著,有人从不远处的电梯走来,递给她一个小號纸袋。 唐茉枝看得出来这些都是提前准备好的,褚知聿大概早就料到她今天会来。 她打开纸袋,看到了自己几天前丟的手机。 “这部手机怎么会在你这里?” “是有人主动送过来的。”乔深意有所指,“请您务必放好自己的物品,如果被有心之人捡到就不好了。” 走出世越大厦,玻璃门在背后合拢。 唐茉枝打开手机,滑动几下之后,脸色忽然变得苍白。 因为她发现,手机里的简讯箱被清空了。 那些她还没来得及刪除的,匿名號码发来的消息,以及她自己的回覆,全部被人刪除得一乾二净。 这会是谁清空的?会是乔深吗?还是……褚知聿? 唐茉枝不敢继续往下想。 她最担心的是,手机在乔深手里的那段时间,那个匿名帐號有没有发过什么奇怪的话,一旦发了,以褚知聿的性格,如果看到后果不堪设想。 唐茉枝强迫自己先冷静,试著给那个匿名帐號发了条消息。 可是消息始终没有得到回覆。 她不敢赌,乾脆直接拨了电话过去。 然而,听筒里传来的却是一道冰冷的电子音。 “您所拨打的电话是空號”。 第25章 丑小鸭与白天鹅 唐茉枝暂时不敢深思简讯的事,她必须先想好说辞,打消褚知聿的不悦,而在此之前,作为名义上的未婚妻,她要先给他买个生日礼物。 但给褚知聿买礼物並不是一件易事。 她手里的钱有限,而他身上的东西太过精良,她买得起的东西,金堆玉砌长大的褚知聿未必看得上。 思来想去,她停在钢笔柜檯前,选中了玻璃展柜里的那支通体漆黑的钢笔。 唐茉枝经常看见褚知聿在各种文件上签字,这支钢笔笔身冷冽,应该很適合他白皙骨感的手。 导购热心地介绍,说这是德国手工打磨的笔尖,然后报出一个数字。 江京的一根笔,抵得上大盘山一个家庭三个月的生活费。 唐茉枝有一瞬间產生了退缩的念头,因为在想,这根钢笔他真的会用吗? 最后还是买了,这份昂贵的礼物几乎花光了她所有的钱。 导购將钢笔包好,打上漂亮的丝绸蝴蝶结,满脸含笑的递给她。 从褚知聿助理那里要到了地址之后,唐茉枝带著礼物,地铁转公交,下来后又步行很久很久,才走到地方。 聚会的地点定在靠近入海口的游艇俱乐部。 坐落於寸土寸金的港畔,四周设有围栏隔绝外界,还有身著统一制服的保安队伍昼夜巡逻。 因为私密与高端性,所以时常有富豪名流在这里举办各类活动。 唐茉枝之前只听说过这个地方,知道它是顶级富人一掷千金的去处,却从没想过自己会真的走进来。 她原本想著自己打扮得乾乾净净就可以了。 穿著白t恤牛仔裤,背著一只单肩包,这些衣服都是褚知聿买的量体定製的款,表面没有任何logo,却也都是大牌。 可进去之后才发现,今晚这里举办的是一场慈善性质的商务酒会。 许多媒体聚集在外,整条街道停满了难得一见的豪车,到处都是衣香鬢影。 她的出现像丑小鸭混入了天鹅群。 而褚知聿,大概就是这群天鹅里,最漂亮高贵的那一只。 果不其然,刚走到门口,唐茉枝就被人拦了下来。 侍者眼中带著审视,態度礼貌却傲慢,“您好,请问您有邀请函吗?” 乔深並没有给过唐茉枝邀请函。 她有些侷促,拿出手机,“稍等,我能打个电话问一下吗?” 侍者微笑著拦住她,“抱歉,这里是私人会所,没有邀请函无法进入。您就算找人也没用,一张邀请函只对应一个人的身份认证。” 这种地方经常有人想偷偷混进来,指望一步登天或是麻雀变凤凰。 门童鄙夷地想,也不知道现在的电视剧和小说都教了些什么,怎么会有那么多年轻的男女有这种天真的想法。 就在唐茉枝与门童僵持不下之际,身侧传来一道戏謔的声音,“你不是今天第一个想混进来的。” 唐茉枝转头,对上几双看戏的眼睛。 几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走过来,侍者检查过他们的邀请函后让开路。 其中一个男人上下打量著她,假好心地说,“我今天正好缺个女伴,不如你跟我进来?” 不远处的二楼露台上。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阴影中伸出,隨意搭在椅侧,腕间百达斐丽瞩目。 年轻的男人身上的黑色西装剪裁得体,长腿交叠,周身气压很低,带著淡淡的木质冷香。雋美的五官半掩於光影中,神色不明。 作为这里的vip客户,世越集团在这里拥有最高等级的场地使用权限。 褚知聿极少踏足这种场合,他生日的事並未向外界公开,今天出席也只是为了慈善募捐,在场几乎没人知道他已经到了。 周围坐著的还有几个与他关係较近的人,原本露台这种地方是不存在主位的,可他坐的地方,自动变成了中心。 所有人都默契地坐在他两侧,与他搭话閒谈,只是今天褚知聿格外沉默,让人不敢轻易开口。 身旁的人知道他不爱喝酒,递过去一杯茶,“褚总。” 他没有接的意思。 茶杯悬在半空,那人等了几秒,心里打鼓,以往褚知聿即便不喝也会出於体面接下来,今天却直接让人落了空。 一群人交换著眼色,一时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往下聊。 这片刻的安静,显得露台下的声音更明显。 有人往外看了一眼,是进场处传来的动静,几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正拦著一个小姑娘,听了几句,大概能听出怎么一回事。 这种场景在名流匯聚的场合併不罕见,总有人想方设法混进来,只是在这种档次的酒会上,如此明目张胆地想带走一个女孩子,未免有些不上檯面。 却见主座上的人终於有了反应。 褚知聿语气很冷,“楼下那几个人是谁?” 旁边的人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紆尊降贵关注这种事。 “不知道,但可以查。” 这时乔深走上来,一只手捂著手机听筒,压低声音,“褚总,唐小姐到了,我下去接她?” 褚知聿身边极少会出现女人的名字。 有人隨口问,“唐小姐是谁啊?” 在场的人不约而同地顿了顿,停下了对话,一个个都竖著耳朵等下文。 可褚知聿没有回答。 …… 唐茉枝被门童拦在俱乐部门口,进退两难。 身边的陌生男人说要带她进去,可是话一出口她就听出了弦外之音,毕竟来江京已经两年了,就算再天真也听说过一些潜规则,於是礼貌婉拒。 可对方却不依不饶,站在她旁边不走了。 唐茉枝不想再惹麻烦,给乔深发了消息。 不愧是领著高昂年薪的世越总助,不到两分钟,乔深就出现在视线里。 唐茉枝抬手,“乔助理,我在这里。” 门童一见到乔深,脸上堆起討好的笑,“乔先生,这位是您的朋友吗?” 先前对唐茉枝说的就算找人带也没用的话也像是自动作废。 旁边几个男人也认出乔深,脸上露出惊讶之色。 “唐小姐,请跟我来。” 乔深是褚知聿的助理,一举一动都被无数双眼睛盯著,看到他领著一个年轻女孩进来,周围人的目光接二连三跟著落过来。 “乔助理,这位是?” 一路走进去,不断有人跟乔深搭话,但都醉翁之意不在酒,视线大多落在唐茉枝身上。 他一律礼貌婉拒,用词滴水不漏,“这位是褚总的客人。” 唐茉枝有些意外,她原以为,乔深会说自己是褚知聿的未婚妻。 第26章 身份 唐茉枝跟在乔深身后,一路走过迷宫似的长廊。 进入內部才发现,这场晚宴远比自己想像中的更加华丽。 相比之下,她这一身显得太朴素。 “我需要换身衣服吗?”唐茉枝问。 乔深迟疑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个问题,“您需要的话,我可以让人去准备。” 唐茉枝想的却是,她记得褚知聿之前说过,要自己陪他一起出席露面的事。 “作为褚先生的女伴,我不需要换一身衣服吗?这样会不会不太搭调?” 乔深有片刻的沉默。 唐茉枝从他短暂的停顿和微妙的尷尬中意识到了什么,“怎么了?” 乔深迅速调整好语速,声音平稳,“没事,如果您不嫌麻烦,我可以让人现在送一套晚礼服过来。” “我只是怕做得不够好,给褚先生丟脸。” 乔深的眼神更加复杂了,“不会的。” 他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精心包装过的长方形礼盒上,“这是?” “给褚先生准备的生日礼物,”唐茉枝如实说,“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喜欢。” 有那么一瞬间,她好像从乔深眼中看到了一闪而逝的怜悯。 可惜他很快转过身,没有给唐茉枝看清的余地。 到了晚宴厅,乔深让她先吃点东西,他一会儿请褚总过来。 俱乐部內部的酒店更像一座露天花园,现场有国外请来的管弦乐队,觥筹交错,远处的出海港口串起一片片光影。许多穿著优雅晚礼服的男女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寒暄社交。 唐茉枝不敢吃太多,只想等著见褚知聿,跟他把关係缓和下来。 她刚拿起一块小蛋糕,正要吃的时候,有人走过来搭訕。 “你认识褚总的助理?你是他什么人?”那人一副公子哥的打扮,手上戴的腕錶价值不菲,唐茉枝以前见褚知聿也戴过类似的。 对方刚刚看见乔深带她进来就注意到了她,这会儿见她落单,自然不放过机会。 唐茉枝疲於应对,乾脆告诉对方,“我是褚知聿的未婚妻。” 对方挑眉,脸上露出兴味,“你说什么?” 唐茉枝不说话,低头品尝小蛋糕。 那人又问,“你是知聿未婚妻,这事他本人知道吗?” 这是什么问题。 唐茉枝微微蹙眉。 对方上下打量著她,低头髮了个消息,然后又问,“你知道路岁芝吗?” 路岁芝是谁? 这是唐茉枝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可没有来得及问出口,整个大厅里的人忽然安静下来,纷纷朝一个方向看去。 须臾后,远处传来一阵恭维声。 唐茉枝隔著人群,时隔近一周,终於又见到了褚知聿。 他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西服,气质从容矜贵,眉眼间带著股收敛起来的上位者高傲。 宽肩窄腰,腿很长,深蓝色钻石胸针看上去就让人觉得很昂贵,在人群中很出挑。 唐茉枝站在一眾人之中,跟所有人一样,不自觉地朝著褚知聿身上看去。 不得不承认,他確实有傲慢的资本。 但今晚,褚知聿不是一个人出现的。 他身边站著一位美丽窈窕的女伴,穿著丝绸质地的抹胸晚礼服,像一只白天鹅,远远看去,两人身形极为般配。 站在唐茉枝身边搭訕的男人转头看她,语气微妙,“你现在还要说,你是褚总的未婚妻吗?” 唐茉枝没有回答。 她看著那位优雅的女性挽著褚知聿的手臂入场,虽然只有露面的那一下两人的手是搭著的,入场之后便鬆开,但唐茉枝知道,褚知聿极其厌恶他人触碰,若不是他允许,没人能靠近他。 直到这时,唐茉枝好像才终於明白乔深不久前那个眼神的含义。 褚知聿出现的那一刻,宴会就有了焦点。 乔深的身影从一侧出现,走到在褚知聿耳边低语了几句。 远处那个身影顿了一下,隔著攒动的人头,朝唐茉枝的方向望过来。 四目相对,唐茉枝莫名生出一种想要躲起来的衝动。 她转过身,握著礼物盒往外走,低头给乔深发消息,“抱歉,我不知道褚先生今晚有女伴,来得不是时候,晚点再来。” 可简讯还没发出去,身后就传来一道寒凉的声音。 “唐茉枝。” 她脊背一僵。 脚步声靠近,地面上她的影子被更高大的阴影覆盖。 她知道躲不掉了,调整表情转过身,努力扯起嘴角,“褚先生。” 许久不见,褚知聿一点没变,还是那副矜贵从容的模样,似乎只有她憔悴了许多。 唐茉枝的那些水深火热,果然影响不到他丝毫。 褚知聿垂眼看她,“你怎么在这里?” 唐茉枝动了动唇,正要开口,一个带笑的声音打断,“褚总,这位是?” 是刚刚来找她搭话的男人。 褚知聿的女伴也在这时提著裙摆走过来,停在他身侧,好奇地看著她。 褚知聿眉头微蹙,“我的……”可不知想起什么,他淡声改口,“世越资助的贫困生。” 那句话像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唐茉枝还没缓过神,周围已经有人开始议论,“资助的学生为什么会跑到这种场合来?” 无数双眼睛正注视著这一幕,唐茉枝又一次被围观了。 帖子的事不是已经过去了吗?怎么像留下了后遗症,一被人注视,她就如针扎一样难受,胃也跟著痉挛起来。 “她刚刚不是这样说的。”旁边有人戏謔著开口。 还是那个和她搭訕过的男人。 对方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好像乐於见到她窘迫可怜的模样。 褚知聿余光扫过那人,隨即垂眼看向唐茉枝,神色认真,“你怎么说的?” 一瞬间,唐茉枝觉得有点耳鸣。 像灵魂要从身体里掉出来。 她不是那种时时强调自尊的人,她是目標导向者,为了活下去,往上爬,可以弯腰忍耐赔笑,所以三年前才会在大盘山镇撞上褚知聿的车。 孤注一掷地抓住他的衣袖。 可三年后的自己,在褚知聿面前,莫名总是想要保留体面。 唐茉枝低声说,“先生,我还有点事,想先走了。” 然而转过身,乔深却挡在她面前,拦住去路。 身后又传来褚知聿的声音,清冷凉薄,像是执意要从她身上找一个答案。 “怎么说的?” 第27章 酒量不好 唐茉枝低垂著头,听到有人笑著替她回答,“她说她是你的未婚妻。” 话音落下,四周响起几声议论。 她闭上眼,等著难堪降临。 说这话的人大概抱著看笑话的心態,敢不知天高地厚地和褚知聿攀关係,恐怕下场不会好过。 可出乎意料,褚知聿只是略一挑眉,面上神情似乎有些意外。 却没有任何不悦的跡象。 片刻的沉默后,唐茉枝听到脚步声自身后靠近。 褚知聿的嗓音比之前缓和了许多,“听乔深说,你想找我。抱歉,之前有些忙。有什么事?” 唐茉枝抿了下唇,嗓子乾涩得发不出声。 想好要说的话在这会儿全都忘了,手指用力捏著礼物盒。 褚知聿的目光落在她手上,“这是给我的吗?” 唐茉枝点头,將手里的盒子抬高,“褚先生,生日快乐。” 他身旁的隨行人员上前一步,“这位女士,东西交给我就行了。” 唐茉枝手不受控制地发抖,正要把盒子递过去,褚知聿却先一步伸出手,目光淡淡掠过旁边的侍者,將礼盒拿在手里。 他指尖挑开包装纸,露出里面那支漆黑的钢笔。 “谢谢。” 褚知聿合上盖子,语气礼貌,带著那个阶层特有的疏离感。 隨后,他把盒子交给侍者。 “来找我就是为了这个?” 唐茉枝木然地点头。 视线落在开过封的礼盒上。 “还有別的事吗?”褚知聿问。 唐茉枝茫然抬头,对上他那张矜贵俊美的脸,觉得这句话很难回答。 有。 她要没地方住了。 她的实践项目没有了。 黄蕙兰找她要二十万,她没有钱……可这些话一句也说不出口。 她知道这段时间自己接连遇到的事情大概有褚知聿的手笔,可现在他这样问她,她却不能直接將那些窘迫和困难说出来。 “没有了,先生。”最终她缓缓摇头,觉得自己喘不上气,像缺氧,“没有了。” 旁边早有人等著攀谈,一看他们相顾无言,立刻端著香檳迎了上来。 褚知聿微微皱眉。 他的女伴这时上前,动作自然地帮他挡下酒,“赵总,这杯我替褚总喝。” “还有別的话要说吗?”褚知聿耐著性子又问了一遍。 唐茉枝仍是摇头。 他转过身,不再看她。 唐茉枝站在原地,没有什么时候比现在更能意识到,自己其实从始至终都和褚知聿不在同一个世界里。 她草草赶来,没有礼服,没有高跟鞋,花了很多的钱买礼物,但可能连褚知聿的一颗袖扣都比不上。 十二点的钟声敲响,童话结束了,她的南瓜马车变回了南瓜。 一时之间,有种无处可躲的难堪。 趁著没人再留意她,唐茉枝转过身。 想要识趣离开。 “茉枝。” 可褚知聿却又叫住她。 当著所有人的面,他侧过脸,温声道,“过了零点才是我的生日,留下吃点东西。” 四周的目光齐刷刷射过来,有惊讶和打量,视线意味深长起来。 唐茉枝没有应声,怔怔地不明白他为什么说这个。 脸色发白,像淋了雨的猫,整个人看起来很是狼狈。 褚知聿极轻地嘆了口气,对身边的女伴说,“kari,带她换件厚点的衣服,去我休息室。” 婀娜的美人微笑著转过身,走到唐茉枝面前,“请跟我来。” 唐茉枝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茫然地跟著她走。 她不是褚知聿的女伴吗? 他怎么能让自己的女伴送她? 唐茉枝得不到答案,kari领著她穿过宴会厅侧门,朝酒店行政楼走去。 身后那些目送她们离去的人疑心四起。 褚知聿身边挡酒的人已经换成了乔深,他本人则维持著滴酒不沾的姿態。 周围的人都能看出他的心情好了一些,但仍对眼前的攀谈兴趣缺缺。 半晌,有个男人凑到乔深身边,压低声音问,“刚才走的那个女生,是褚先生的情人?” 乔深转过头,用一种让对方感觉有些不安的眼神看著他。 “赵总,请注意言辞,那位是褚总的未婚妻。” 赵权难以置信,“刚刚那个就是和他订婚的人?” 话说到一半,听到乔深咳了一声,转过头就对上了褚知聿冰冷的目光,慌忙闭上嘴。 褚知聿抬起手,遥遥对赵权举了一下杯,漆黑的眸中意味不明。 赵权受宠若惊,连忙举杯回应。 也就在这一刻,他注意到褚知聿的手上戴著一枚款式简约的戒指。 戴在无名指上。 - kari领著唐茉枝在酒店一处景色绝佳的套房停下,“褚总的休息室在这里。” 俱乐部和酒店都有世越集团注资,即便褚知聿平时不过来,也常年空出一套独立总统套房作为他的专人使用。 休息室里已经提前准备了合身的礼服,kari问她喜欢哪套,她摇了摇头,说自己只是等褚知聿过来,说两句话就走,不用换衣服。 kari见状,便取来一件柔软的羊绒披肩,为她披上御寒。 她举止优雅,脖颈和耳垂上掛著价值不菲的珠宝,对唐茉枝却一直使用敬称,“海边风大,唐小姐小心著凉。” 唐茉枝道了声谢,隨后意识到对方喊出了自己的姓氏,一怔。 忍不住问,“你认识我?” “是的。”kari微微一笑,“世越总裁办的所有人都认识您。” 唐茉枝顿了一下,“你是总裁办的?” “是的。” kari面上笑容无懈可击,心里为唐茉枝终於问出这个问题而鬆了一口气。 她飞快地说,“我是集团秘书办的行政助理。” 在这种需要公开露面的社交场合,携带女伴出席算是一种不成文的社交礼仪。褚知聿向来不近女色,很少与异性社交,因此这个角色通常由总裁办的行政助理轮流担任。 总裁办的女性助理们都很期待这样的机会,因为这意味著可以戴昂贵的珠宝,开眼见世面,以及得到一笔丰厚的奖金。 不过这些內情,kari自然不会对唐茉枝细说。 她抬手看了一眼镶钻的腕錶,微微蹙眉,露出为难的神色,果然这副模样立刻引起了唐茉枝的注意。 “你有事要忙吗?”唐茉枝善解人意地问。 这正是kari想要的效果。 她適时流露出一抹担忧,“我还要替褚总挡酒。” “挡酒?”唐茉枝一愣。 “嗯,褚总酒量浅,不太能喝酒。” 唐茉枝抓住关键信息,“褚先生酒量不好?” 第28章 具在掌控 “对,褚总几乎滴酒不沾。” kari说,“前几日,褚总在天宫应酬,推辞不过喝了几杯,结果出了差池。明天还要出海,所以今天不能有紕漏。” 她像是没有留意唐茉枝错愕的表情,略带歉意地接著说,“您先自己在这里休息可以吗?褚总露过面后应该会过来。” 唐茉枝若有所思,对她点点头,“你先去忙吧。” kari走后,偌大的休息室只剩唐茉枝一人。 她打开手机,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来自南省的未接来电和简讯。 黄蕙兰在催她拿钱。简讯里充斥著威胁和辱骂,像脏水一样泼过来。对方显然也被要钱的人逼到穷途末路,语气歇斯底里,像是下一秒就会衝到江京来。 唐茉枝不確定这间休息室有没有监控,拿著手机走到外面临海的露台,拨通了电话。 “不要催了……钱我没有那么多,正在想办法。”她压低声音,语气疲倦。 话没说完,对面就是一阵劈头盖脸的咒骂。 唐茉枝垂下眼,已经习惯这种模式。 她把手机拿远了一些,等对面的人发泄完,才重新贴近话筒,“我不是不给你,而是也在想办法。” “二十万没有那么好筹的。” “想要钱的话,就不要来江京,不然你一分钱都拿不到。” 在新一轮咒骂来临之前,她掛断了电话。 不远处的名利场上灯火辉煌,觥筹交错,优雅的男女在其间走动,人影绰绰。 唐茉枝浑身脱力,陷在露台的黑暗里,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 她忍不住想,站在高处是什么感觉? 是不是只要爬上去,身边就全是好人了? 她没有允许自己软弱太久,独自调节著情绪,良久后转过身。 整个人僵住。 褚知聿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就站在不远处。 长廊灯光昏黄,他背对著光源,面容隱没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唐茉枝大脑一片空白。 他听到了吗? 刚刚的电话,他听见了多少? 溺水的感觉再次翻涌上来,好像有人將她按进了鱼缸里,窒息感让她条件反射地想往后退。 脚跟刚抬起,又硬生生逼自己站住。 褚知聿抬脚走出阴影,单手插兜,姿態从容。 隨著一步步走近,冷峻优越的五官逐渐被灯光打亮,让人联想到深海里走出的海妖。 危险,诱惑,不可抗拒。 他在唐茉枝的面前站定,高大挺拔的身姿带来无法忽视的强烈压迫感。 唐茉枝僵硬地定在原地,视线落在他胸口处。 褚知聿的黑色西装外套不知什么时候脱掉了,铂灰色衬衣剪裁合体,勾勒出紧实起伏的肌肉线条,袖口向上挽起,露出一截苍白有力的手臂。 他的目光就锁定在她身上,抬起手,缓缓將唐茉枝黏在脸上的一缕黑髮別到耳后/ “怎么了?” 嗓音温柔,眼神专注,好像过去一个几天的冷待只是唐茉枝的错觉。 唐茉枝面色苍白,不敢抬头看他,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 “褚先生,我……” 她想解释刚才那通电话,不是他想的那样,她只是想稳住黄蕙兰,可她不敢在他面前提起钱和离开这样的字眼。 一股属於上位者的无形压制正从褚知聿身上,无声无息笼罩住她。 就在唐茉枝大脑一片空白之时,他先开了口,问了一个不相关的问题。 “戒指戴了吗?” 她一愣,摇头,“忘记了。” “下次记得戴。” 他手上无名指上那枚与她一对的男款订婚戒瞩目,“我提醒过你的,不要让我再说第三次,茉枝。” 唐茉枝缓慢点头,“我知道了,先生。” 褚知聿没有再追问,只是自然地牵起她的手,领著她往酒店临海的悬崖餐厅走去。 餐厅提前清了场,偌大的平台只有他们两个人。海风从远处灌进来,烛火摇曳,桌上摆的都是她喜欢的菜餚。 这是个很浪漫的场景,可唐茉枝並没有心情吃东西。 她的手指在桌下攥紧了,酝酿好了说辞,刚想开口,褚知聿截住了她快要出口的话。 “先等一下。” 他靠在椅背上,姿態鬆弛,“有什么话,等下再说。” 接著,他拿出一份纸质文件,放在她面前。 唐茉枝低头看去,瞳孔微缩。 褚知聿好整以暇地看著她將文件迅速拿起来,一页一页地翻看下去,耐心地等待著。 这是一份关於kls综合徵的医疗方案文件。 这种病还有一个美丽的名字,叫“睡美人综合徵”。 得这个病的人,会变得极度嗜睡,每天睡眠时间能长达20小时。 即便短暂醒来也意识模糊,对外界反应迟钝,无法正常交流,甚至连进食都需要別人辅助。 唐茉枝对这个病这么熟悉,是因为她的妹妹茉茵就是这个病。 茉茵的灵魂像是被身体关了起来,每天清醒的时间不到三个小时,大多数时间都像永生花一样,安静地躺在病床上,对外界没有反应。 她的生命离不开专人照顾,进食需要点滴和鼻饲管输入营养液,翻身擦洗和起居依赖护工定时护理,长期臥床还面临肌肉萎缩和皮肤溃烂的风险,而每一项,都需要高昂费用。 现在唐茉枝手里拿著的这份文件,標註了最新的免疫疗法和特殊药物方案,后面附著一长串国际顶级专家名单。 这是唐茉枝一直求而不得的,可以拯救茉茵的救命稻草。 褚知聿將手臂搭在她身后的座椅靠背上,垂眼温和地看著她的反应。 这个表情她很熟悉。 淡漠,向下俯视,一切具在掌控的神情。 他用一种平和的语气说,“最近有了新的技术,我让人擬定了一份专家团队的治疗方案,或许对你妹妹有帮助。” 唐茉枝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她的手像粘在了纸张上,身体也像被定住了,动弹不得。 褚知聿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几秒,將那份文件缓缓从她手中抽走。 他温柔地问,“还想离开吗?” 唐茉枝的视线隨著文件移动,喉咙微不可查地上下起伏了一下。 嗓音乾涩得说不出来一个字。 她知道褚知聿口中问这个离开,问的不是她想不想离开这座酒店。 而是问她,还要不要逃离他身边。 第29章 掌控之下 两年前,还在大盘山镇的时候,唐茉枝曾一度以为自己的妹妹会死去。 那时茉茵的身体机能已衰弱到清醒时都无法动弹的程度。肌肉萎缩加上肠胃脆弱,导致她无法进食,整个人骨瘦如柴。 而这个病全世界不到一千例,国內能治的专家一只手数得过来,她当时的状態与等死无异。 可褚知聿出现后,简单施以援手,就能让茉茵得到专业照顾,清醒的时间渐渐延长到三小时,身体也重新健康起来。 某种意义上来说,是他给唐茉枝的妹妹,强行吊住了一条命。 在那时的唐茉枝眼中,褚知聿的出现在像在她乌云密布的世界里劈入一道光。 她则变成了一株植物,植物有趋光性,所以她的目光总在追隨他,小心翼翼地仰望,將那些秘而不宣的情愫压在心里,变成她一个人的秘密。 现在,褚知聿依旧是那个拯救者。 他好整以暇地看著唐茉枝,將她眼底复杂的情绪,当作她在自己掌心里挣扎的表现。 他永远不会知道自己曾经在唐茉枝心里的分量有多重。 唐茉枝嘴唇动了一下,整个人被褚知聿的阴影压住,周遭氧气也变得稀薄。 茉茵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了,所以,如果,茉茵真的有救…… 唐茉枝调整好心態,抬起头,“先生,请问治疗需要多少钱?” 褚知聿简单计算过后,报给她一个数字。 那个数字大得让她喘不上来气。 “先生,钱能不能,算我先借你的……”她低声问。 “借我?”褚知聿用温和无害的声音反问,“那你拿什么还?” 这句话说出来没有任何轻蔑的意思,可是落在唐茉枝耳朵里却如惊雷。 因为他说得对,她要拿什么还?她根本没有能力偿还那个天文数字,而她又无法放弃让茉茵能够变得正常的机会。 褚知聿自然也不会给她偿还的机会。 如果有可能,他只会让她越欠越多,直到她再也离不开他。 甚至是,像个贪心的收藏家一样,想要將她一生都豢养在掌心,不让任何人有接近她夺走她的机会。 褚知聿一瞬不瞬的注视著她,在她看不见的角度,毫不掩饰目光的掠夺性。 他欣赏著她惊惶无措,她的柔弱漂亮,惶惶不安,看著她眼底的挣扎,和需要拯救的无措……他想要將她的所有情绪都据为己有。 像一只锁定目標的猛兽,死死盯住了自己的猎物。 最终,唐茉枝垂下眼。 人总要学会懂事。 她选择示弱,对著褚知聿低声道歉,“对不起,先生,之前是我不好。” 尊严已经不重要了。 在羽翼未丰之际,她尚做不到憧憬自由。 褚知聿“嗯”了一声,往她盘子里夹了一块四方的酥乳鸽,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唐茉枝能感觉到他在微笑。 一点淡漠的弧度在唇边扩大。 这种神情属於那些能轻易掌控他人命运的人,手握生杀予夺的权力,於是就有了这种向下俯瞰的神情。 “我前几天……在车上说了不对的话。” 唐茉枝不能表现出畏惧,不能表现出牴触,她要把自己的角色演完。 “先生能原谅我吗?” 她和褚知聿之间没有平等对话,只要这份云泥之別还在,他们之间就永远只有他单方面的绝对掌控。 唐茉枝的声音发颤,她坚持著把自己的台词说完。 “你之前不回我消息……我以为,你不会再见我了。” 说到最后,眼眶泛红。 “好,先吃饭。”褚知聿终於开口,声音始终温和。 脱轨的事情又重新回到了正轨,飞出他掌心的小鸟,垂头丧气的抖落淋湿的雨水,向他示弱。 唐茉枝机械地往嘴里送了几口,尝不出味道。 她拼命压下眼底的酸涩,低声说,“先生,我南省的家里,养兄好像蹭到了一辆车。” 褚知聿温和地说,“乔深会处理。” 唐茉枝头更低。 “还有,先生,” 脊樑之上有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压著,让她直不起身。 “我住的地方,房东说不租了。” “嗯,那套房子你可以继续住。”他说著,將一块虾仁夹到她碟子里,“房东不会再来了。” 唐茉枝迟了几秒才理解他话里的意思,手指不受控制轻微发抖,勺子跟著掉在地上,发出叮鐺刺耳的声音。 她猜到自己被房东赶出来是褚知聿的手笔,却没想过他连掩饰都不打算掩饰,就这样轻飘飘地將真相揭开。 可见她心中怎么想的,是不是走投无路,对他来说都不重要。 只要结果是在他的掌控之下就好。 在她的世界里,褚知聿真的可以一手遮天,因为知道她逃不出她的掌心,所以也从不用费心经营这段关係。 很快有侍者上来给她换了新勺子,想要亲自递到她手里,动作却被人截停。 褚知聿掀开眼皮,用身体遮住唐茉枝单薄柔弱的身影,狭长眼眸里掠过一丝被侵犯领地的不悦。 侍应生懂事地退了出去,此后,餐厅再无人敢来。 星点汤羹溅在唐茉枝手背上,褚知聿抬手给她擦掉,將新勺子放进她手里,带著她的手指握拢,提醒道,“小心,不要再摔了。” 唐茉枝握紧冰凉的瓷勺,低头喝汤,几次手抖,动作狼狈。 褚知聿忽然伸手,指腹轻轻蹭过她睫毛。 她屏住呼吸,因为脆弱的地方被碰触而本能產生恐惧。 隨后,她就看到他漆黑的眼眸盯著自己的指腹,目光久久停在那一点泪痕上,像不认识自己的手了一样。 这抹湿意让他心头髮软,却也莫名烦躁。他不喜欢这些眼泪,捻动了一下指腹,想让它们消失。 尚未釐清这些烦躁的来源,就见唐茉枝抬头对上他的眼,表情有些可怜,唇色也很苍白,“先生,那些事情,是在惩罚我吗?” 褚知聿压下心里没有由来的窒闷。 “不是。” 他轻描淡写,“是提醒。” 唐茉枝胸口发闷,喘不过气。 一张纸巾出现在眼前。 是褚知聿微微蹙眉,俯身过来擦拭她的睫毛。 纸巾上很快湿润了一块,唐茉枝这才意识到自己流了很多泪。但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也控制不住它们继续滑下来。 褚知聿动作慢下来,透著点安抚的意味,“茉枝,我不是什么慈善家,我是商人,有时可能会为了达到目的动用一些手段。” 他不喜欢她眼中的抗拒与畏惧,更不喜欢她强调协议关係或產生离开的念头,这与他理想中的长期关係相悖。 “我很满意我们之间的相处模式,所以並不打算终止合约。” 唐茉枝应该和以前一样爱慕他,小心翼翼地偷看他,楚楚可怜地望著他。 褚知聿用视线勾勒她单薄纤细的身影,回忆起很久以前,自己见过那样的眼神。 那种眼神是什么时候消失的?是因为发现了他真实的一面害怕了么? 这可不行。 “所以,茉枝,”褚知聿清楚自己放出的条件足够诱人,唐茉枝会做出明智的选择。 毕竟,离开他,她又要怎么活? “知道不对的事,以后不要再做。” 褚知聿满意於她的柔顺。 至於她手机里那些简讯,那些隱隱透露出不忠的回覆。 不急。 可以等等再提。 第30章 万恶之源 这场食不知味的晚餐持续了將近两个小时。 从餐厅退出来的时候,唐茉枝看到kari等在门口。 对方用一种遗憾的语气告诉她,“抱歉唐小姐,游轮离港后会开向公海,所以俱乐部的码头通道提前关闭了,最后一班接驳车也开走了,今晚可能不好安排车辆离开。” 唐茉枝一顿。 kari又说,“如果您想离开的话,明天早上可以安排车送您。” 唐茉枝低声说,“不用了,我明天和褚先生一起上船。” kari面上恢復了无懈可击的笑容,“好的,唐小姐,我去安排。” 从大堂出来后,kari迎面碰上刚把公司股东送回家的乔深。 两人相对而立,不约而同地卸下了客气和偽装。 乔深有点头疼地问,“码头三十辆接驳车怎么一辆都没了?我刚刚亲自把黄总送回家的。” kari无辜地说,“別问我,是褚总要求调离所有接驳车的。” 这话一出,乔深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过去一周,整个总裁办在低气压中战战兢兢,大家生怕因为左脚先迈进公司而犯了老板忌讳,被降职或流放。 乔深私下透露,老板和未婚妻冷战了,还意外看到了未婚妻的手机,不知看见了什么,总之心情很差。 大家都对此表示理解,毕竟手机是万恶之源,打工的牛马们就算要猝死,也会在死之前把所有聊天记录清空掉,爭取走的体面点。 这一年来,褚总身边先后调离了两位助理,一个去了华西子公司,一个被派到坦尚尼亚,据说项目不完工不能回国。 这位唐小姐战绩可查,整个世越集团总裁办无人不知。 而乔深刚上任半个月就撞到了枪口上,既不知道褚总酒量差,又是代为监管总裁未婚妻动向不力,当月绩效被罚得一乾二净。 乔深捶胸顿足,连忙向褚知聿的上一任助理林持打电话求助。 林持接起电话,得知来意后,先是语气平和地问,“乔助理,请问你现在有开启电话录音吗?” 乔深看了看围在一起的总裁办同事,对著开了外放的手机否认,“没有。”確实没有。 林持顿时语气一变,冷笑一声,“那你听好,他需要的不是助理,而是去看心理医生。” “他没有唐小姐会死,意识不到这一点的话他早晚自己把自己给折腾死。” “但你记住,不要给他提供任何意见,不要插手处理他们之间的事,不要动惻隱之心,作为过来人,我再忠告你一句,不要碰唐小姐。” 乔深声音差点破音,“我怎么可能会碰唐小姐?” “物理意义上的碰,各种碰都不行。討论她也不行,这一点你们都记住。” 聚集在外放手机周围的八卦秘书们顿时头皮一紧。 乔深能感觉到林持对褚知聿怨气很大,可临到了要掛电话的时候,林持又小声问了一句,“褚总有没有提起过我?” 一副带著恨意但又带著期盼,很想回到褚知聿身边的样子。 像冷宫里快要发疯的妃子。 乔深理解这种矛盾,毕竟褚知聿身边的近臣,能拿到的好处实在太多了。 只需要注意別触到他的情绪,把自己当做古代伺候皇帝的总管內务总管,放弃人格和自尊,就能收穫大笔金钱和资源。 所以谁不想爬上去? 乔深掛了电话,深吸一口气,很认真地记了笔记。 要誓死维护自己的金饭碗。 而从那通电话起,kari心里就对这位唐小姐埋下了一颗好奇的种子。 “我刚刚看到唐小姐眼睛肿了,应该是被老板弄哭了。” kari想起在花园晚宴的那一幕,即便是给自己发工资的老板都很难共情。 “褚总今天让我带了八套礼服过来,都是给唐小姐准备的,还配套了各色系的珠宝。” 明明是他故意让人透露消息,把唐小姐逼过来的。结果人家来了,他第一句话却是“你怎么来了”。 还要故意在旁人面前说她是世越的资助生。 怎么会这么装? kari心中的汹涌波涛,摊开手,“我没有见过这样谈恋爱的,不怕把人作没了吗?” “別管了,”乔深讳莫如深,“林助理说,是他单方面以为自己在谈。” 褚知聿最大的问题就是太顺了。 他这一生除了有一个不幸的童年,和跑出去没再回来的妈之外,几乎没有遇到过任何挫折,天生就是站在金字塔顶端的天之骄子。 这个世界又慕强,他很容易被女人甚至部分男人爱上。 他们做助理这些年,见过太多前赴后继扑上来的人,只要褚知聿愿意,稍微流露出一点笑意,就能让很多人为之疯狂。 这也就让他理所当然地认为,地球应该要围著他转。 所有人都围著他转的时候,他喜欢的人反而不围著他转,那就是错了。 他会去修正这个错误,用商业谈判的方式,用逼迫和威胁的手段,让对方妥协。 …… 这一夜,唐茉枝梦到了一年前的事情。 梦里,她又回到了那段刚刚收到订婚协议的那几天。 其实她一直不明白,褚知聿为什么会选择她当自己的未婚妻。如果真要说有什么原因的话,她想,大概是因为她比较好控制吧。 一个平静的没有任何异常的下午,唐茉枝收到了褚知聿的订婚协议和合同。 与此同时,茉茵清醒的时间变长,也能认出她了。 那时的唐茉枝像一个忽然中了彩票的人,揣著巨额財富被惊喜冲昏了头,年少时的仰慕忽然被实现,让她觉得有些不真实。 於是,她做了一个自以为得体,但之后时时刻刻都让她懊悔的决定。 她精心准备了家乡的特產,特意联繫了褚知聿当时的美女助理,小心翼翼地询问能否去见褚先生一面,想要把那些东西交给褚知聿,亲自感谢他。 电话那头,助理的声音温柔又客气,“当然可以,唐小姐,您直接来世越大厦就行,到了之后找前台,我会安排的。” 可唐茉枝並不知道的是,那天下午,褚知聿有一场与重要合作伙伴的闭门会议,参会的不乏身价百亿甚至千亿俱乐部的业界大佬。 可那位助理知道,不仅知道,还特意把唐茉枝约在了会议开始前半小时。 没有告诉她需要预约,也没有通知前台。 於是,唐茉枝刚一踏进世越集团的大堂,就被保安拦住了去路。 安保穿著挺括制服,表情冷硬,居高临下地问她有没有预约。 唐茉枝说有,可前台检索后查无此人,於是保安愈发不耐烦,开口赶她走。 她这一身打扮实在与世越光可鑑人的大厅格格不入,洗得发白的旧格子衬衫,鞋边泛著永远刷不净的泥黄痕跡,一看就是穷学生。 而来往大厅的男女都穿得西装革履,精致靚丽,唐茉枝站在那里,像一只误入天鹅群的麻雀。 就在她要离开的时候,不远处的总裁专用电梯门开了。 里面走出一道身影。 第31章 契约关係 褚知聿身上穿著漆黑笔挺的西服,面色冷峻,走在最前面。 后面跟著一排隨行人员,步履匆匆,看上去很正式。 眼看他就要走出她的视线。 唐茉枝大脑一片空白,脱口而出,“……褚先生!” 偌大的一楼大堂似乎都跟著安静了一瞬。 无数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隨后又顺著她的视线看向不远处那一群人。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似乎都在等待著事情发生。 褚知聿停下脚步,转过头,漆黑的眼眸看向她,隔著薄薄的镜片,分辨不出眼底的神色。 只知道他大概停顿了三四秒,然后缓慢开口,“是你……” 他的声音拖得很长。 周围人的目光在他们身上打转。 褚知聿朝这个方向走了过来,腿很长,高挑的身形像是刚从秀场上走下来的模特。 那一刻,唐茉枝日日夜夜在新闻上看到的人,小心翼翼从报纸杂誌上剪下来的人,和她有了更深层契约关係的人,出现在了现实中。 她的心跳隨著那人走来的身影开始加速,直到他停在自己面前。 保安鬆开她,也有些意外,“抱歉褚总,这位小姐没有预约,我们不知道她认识你。” 褚知聿声音清冷,像冰块划过玻璃杯,“你来找我,有事吗?” 唐茉枝提起手里的袋子,两只手郑重地举到他面前,紧张得胳膊和声线都在发抖。 “褚先生,谢谢你为我和我妹妹做的一切,我不知道怎么报答您,给您带了一些礼物。” 袋子里有她精心刷过的饭盒,装了一些家乡的特產,她自己醃的泡菜,还有一盒还有亲手採摘的咖啡豆,粒粒饱满,油光香醇。 褚知聿垂眸看著她手里的帆布袋,没有下一步动作。 他身后的助理上前一步,“唐小姐对吧?这个交给我就可以了。” 唐茉枝点点头,脸红红的,脖子纤细,衣著破旧。 褚知聿垂眼看著她,问,“送我的礼物?” 唐茉枝点头,脸快低到衣襟里,“豆子没有研磨,还有一些乳扇和南省醃菜,不知道您会不会喜欢。” 她身上带著一种青涩的天真和窘迫,这样的举动在外人看来更像是刻意攀附討好,可在她做来没有一点諂媚之態。 褚知聿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说,“多谢你的心意。” 她的脸顿时变得更红,怯懦地说,“褚先生,我就是想来表达感谢。没事的话,我就不打扰了,再见。” 说完转过身就往外走。 褚知聿又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淅淅沥沥的雨滴將冰冷的商圈蒙上一层白色,江京的这个季节就是容易下雨。 在唐茉枝快走到旋转玻璃门的时候,他开口了,“唐小姐,请稍等一下。” 不知道他的声音有什么魔力,並不大,却让所有人都能听见。 也可能是在他讲话的过程中,所有人都会不自觉地降低音量。 於是唐茉枝停下脚步,转过头,有些紧张地看著他。 褚知聿礼貌而含蓄地问,“你的头髮湿了,没有带伞了吗?” 唐茉枝说,“没事的,这里离公交车站不远。” 可这里是cbd商圈,无论怎么走,都要从外面的世悦广场上走过去,这一段路她恐怕是要淋雨的。 褚知聿提议,“如果不介意的话,可以在我的休息室里休息片刻,等稍后雨小一点再离开。” 於是唐茉枝被请上了89楼。 那次便是她第一次登上世越大厦的经歷。 当时的她只觉得这座楼格外高大,高到像是站在窗边,抬手就能摸到云。 阴天时大楼隱没在云层里,只能看见无数摩天大楼尖尖的顶,而世越就是最高的那一幢。 总裁办那些光鲜亮丽的漂亮白领给唐茉枝上了咖啡。 她尝了一口,咖啡香醇浓厚,烘得很香,豆子的质量也足够好,再想起自己用日晒法简单处理的那些咖啡豆,忽然觉得有些拿不出手。 紧张中,唐茉枝多喝了两杯,不好意思地问了助理洗手间在哪里。 对方正在工作,大概是忙所以敷衍地隨手指了一个方向,让她自己去。 於是唐茉枝一路摸索著找洗手间。 可这里的走廊像迷宫一样,四面八方的玻璃如同镜子,所有牌子不是英文就是图形,要么就是缩写,她很快就在里面分不清方向。 正茫然无措时,最里间传来几道人声。 “刚刚楼下那个小女孩是怎么回事?认识啊?” 唐茉枝站住脚。 她的出现並不合群,也许是她送的那些东西实在和別人会送给褚知聿的东西格格不入,离开后,竟然有人聊起了这个只出现短短几分钟的人。 胆子大的、按捺不住好奇心的人,问斜靠在沙发上的人。 “对啊,她和你是什么关係?” 视线透过门缝,能看到沙发一角修长的腿,和黑色的西裤。 下一秒,唐茉枝听到了那个冰块撞击玻璃壁一样好听的嗓音响起。 “她是走集团流程资助的贫困生,” 是褚知聿。 话没说完,他的朋友就在旁边急嚷嚷地插嘴,“我就觉得奇怪,你怎么会认识那样的人。” “你们有没有看到她穿的那个衣服?” “我看你还把人带上休息室,怎么回事,最近沉迷玩救世主游戏?” 他们这个圈子里,玩那种拯救游戏的大有人在,喜欢当上帝,享受那种隨手改变他人命运的掌控感。 当够了救世主就一脚踢开,再正常不过的事。 褚知聿瞥了那人一眼,神色冷淡,將被打断的话说完,“也是我的未婚妻。” 唐茉枝心跳有些快。 “別闹,你什么时候学会开玩笑了?还未婚妻?” 有人笑著补充,“好像看起来不太搭。” 褚知聿侧对著门的方向,唐茉枝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见他抿了一口咖啡。 对面的人问,“不是,玩真的?” “你看中她什么了。” 那人不依不饶,刨根问底。 “不是玩。” 褚知聿说,“她挺聪明的。” 唐茉枝站在门外,不知为何忽然紧张起来,以为他在说她的在校成绩。 可紧接著,褚知聿轻描淡写地开口, “她大概一开始就知道我的身份,在南省时,故意往我车上撞,今天应该也是一样的意思。” “她家里的人一直在找我要钱,还用她的前途威胁。” “对她这样的家庭来说,和我订婚,稳赚不亏。” 第32章 听话的未婚妻 “要钱啊,那就行,好控制,钱是最简单的东西。” 房间里另一个人的嗤笑响起,“只要钱不怕,如果要感情就麻烦了,沾上了就很难甩掉。” 那人越说越来劲,又提起自己看中的一块地,一切准备就绪,拆迁过程中却碰到了狮子大开口的钉子户,语气轻蔑,“穷是病,穷山恶水出刁民。” 褚知聿没说话。 既不附和,也不反驳。 神色淡淡,隱没在阴影里。 唐茉枝站在门外,手指一点一点攥紧了衣角。 话很难听,可听完只觉得说得好像也没错。 她第一次知道,原来养母一直在找褚知聿要钱。 黄蕙兰从两年前,褚知聿尚在资助唐茉枝读高三时,就隔三岔五就给他的隨行助理打来电话,藉口说她的学费又涨了,说她的住宿费还没交,说茉枝生了病需要医药费。 每次金额不大,但频率很高,林助理查过,那些钱真正用在唐茉枝身上的,不到十分之一。 褚知聿没有戳穿,对他来说,那点钱无关痛痒。 但这种吸血鬼行为让他本能的不悦。 所以今天,在朋友的调侃下,故意把话说重了。 但他没有意识到,那点不悦落在此刻门外旁听的人身上,重若千钧。 “她送的都是什么呀?闻著一股味儿。林助理,东西你放哪里了?”里面的人问。 那位林助理柔声答道,“已经扔掉了,东西味道太大,好像是一些土特產之类的。” 房间里传来嗤笑声。 “这么廉价的东西,她是怎么好意思送出手的?” 这是明目张胆的羞辱。 他们那类人送礼,不是难得一见的拍卖品,就是房產名表豪车游艇。 唐茉枝认真准备的那些东西,在他们眼里自然成了笑料。 她屏住呼吸,心口涌起一股类似於窒息的感觉。 脚却黏在地上无法移动。 这时,屋內传来冰冷的声音问,“lila,你现在可以不经过我的同意,就隨意处置我的东西了吗?” 安静片刻,林助理道歉,“抱歉褚总,我是想到,您討厌异味……” 不是褚知聿要扔的。 可却是他轻视的態度才会让那些人做出这种行为。 唐茉枝不想听了,往后退,只想离开这里。 身后却突然响起气喘吁吁的声音,“这位小姐,你走错路了。” 剎那间,房间里的人都止住声音。 “这边是私人休息区……” 唐茉枝仓皇地转过身,看到身后站著一个秘书。 对方是先前给她指路的人,发现她走错路之后连忙跟过来提醒的。 却没想到会撞上这样的场景。 看著唐茉枝露出惊慌的表情,再看到半掩的休息室门,大概明白了什么,表情有些尷尬。 唐茉枝说,“抱歉,我走错了。” 她开口的同时,背对著她的那个修长的身影微微一僵,转过头来。 在和褚知聿对上视线之前,唐茉枝对秘书说,“能麻烦你带一下路吗?” 秘书连忙点头。 逃似的离开。 回到休息室,咖啡已经凉了。 唐茉枝端起来,一口一口喝完,苦涩从舌尖蔓延到胃里,又反上来。 她压下那股反胃感,小声问陪她回来的秘书,“姐姐,请问你们这里有雨伞吗?我可以借一把吗?” “有的。”秘书连忙应道。 连起初看她打扮寒酸一身土气,有些瞧不上她的办公区秘书,此刻都有些怜爱她。 经过这件事,唐茉枝已经没有了任何幻想。 少女心事死去,她知道褚知聿並不喜欢她,学会了识趣和自知之明。 又隔了两日,那个扔过她东西的林助理出现在江京大学,约唐茉枝在学校门口的咖啡店见面。 对方见她的核心意思,就是提醒她不要忘记协议內容,私下不要干涉褚知聿的个人生活,也不要有什么不该有的想法。 唐茉枝当然不会再有什么不该有的想法,恨不得敬而远之。 只是她很好奇,对方为什么忽然找她说这个。 所以问了一句,“这些是褚先生让你告诉我的吗?” 对方愣住,没有回答。 不久后,褚知聿约唐茉枝共进晚餐。 交换订婚戒指时,唐茉枝不经意地提起这件事。 “先生,我知道订婚不代表什么,所以不需要让您的助理来提醒我了。” “我有自知之明的您放心。” 再后来,褚知聿身边的助理换成了林持。 因为助理联繫方式变动,养母黄蕙兰也失去了向褚知聿要钱的途径。 看起来,就好像是皆大欢喜。 …… 唐茉枝早上是被黄蕙兰的电话吵醒的。 对方在电话里兴高采烈地说,卡上收到了20万,问是不是唐茉枝打的,说没见过那个卡號。 唐茉枝从没告诉过褚知聿黄蕙兰要多少钱,但他仍对她的一切了如指掌。 甚至那辆被养兄唐风平蹭到的车,可能都是他的手笔。 黄蕙兰还在电话那头喋喋不休,说就知道她有钱,又说弟弟后面补习也要花钱,让唐茉枝想办法准备一下。 唐茉枝没说话,掛了电话。 现在就算她態度不好,黄蕙兰也不会拿她怎么样。 毕竟二十万,对她这种拮据的家庭来说,是一笔很重很重的钱。 妹妹的病也不是一般家庭可以承担得起的。 所以在它们面前,一切都不重要了。 这是她第一次在褚知聿面前提出离开,结果很失败。 褚知聿只是轻轻抬了抬手指,她就被逼上了绝路。他再次轻轻勾勾手指,给了她足够的甜头,让她自动回到他身边,再也不敢提离开。 所以。 不重要。 自尊不重要,心情不重要,她的感受不重要。 委屈、愤怒、恐惧、窘迫,都不重要。 只是唐茉枝偶尔会想,那什么重要呢? 这天之后,唐茉枝在褚知聿面前的话变得更少了。 虽然原本就不多,只是如今那些例行公事的嘘寒问暖也觉得多余,便不再说了。 她只需安安静静地扮演一个听话的未婚妻,如此就已经足够,不用再做多余的事。 第33章 粉钻 吃过早餐后,唐茉枝跟著褚知聿一同动身去港口。 今天的他没有穿正装,一件象牙白色古巴领衬衣,袖口別著两颗剔透的克什米尔蓝宝石,一身慵懒贵公子的气度。 握著方向盘的手指上依然戴著那枚婚戒。 褚知聿今天是亲自开车,开的是一辆他车库里常年閒置的黑色拉法,价值四百五十万美金。 直接开进了游轮,停在底层甲板上。 这辆车之后会被运上琴岛,並留在那里充当他们的代步工具。 唐茉枝站在甲板上,仰头往上看这艘庞然大物,像一座看不到顶的山。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船,一共七层甲板,船尾还有恆温热水泳池,中层酒吧和娱乐厅,地上铺著纹理漂亮的橡木大理石。 唐茉枝看著眼前奢靡的一切,心里想,命运是最好的编剧。 三年前,她还为了能参加高考而跪下求黄慧兰让她去学校。 三年后,就让她站在这里,看著另一个世界的人在这里谈笑风生。 “在想什么?” 身后传来熟悉的嗓音。 唐茉枝回过头,看到褚知聿,目光在他那张皮相极好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露出柔软无害的微笑,“没什么,先生。” 视线向下,唐茉枝看到他衬衣口袋里別著一支钢笔,代替丝巾成了一种点缀。 那是唐茉枝买来送给他的生日礼物,她以为他早就扔了,没想到他竟然隨身戴著。 一万块的钢笔,不及褚知聿一颗袖扣的五十分之一,可当他戴上身的那一刻,这支钢笔的身价便翻倍了。 游轮驶离港口。 江京的地標建筑在视线中越来越远。 褚知聿打完一个电话,临时需要看一份合同,便將唐茉枝带到一间休息室,让她先挑选礼服。 专业的造型团队已经提前备好了几套礼服等待,个个都是人精,一见唐茉枝便毫不吝嗇讚美之词。 其中一人挑出一套裸粉色的礼裙,笑著说,“这套很衬您的肤色,您看喜欢吗?” 褚知聿分出视线扫了一眼,微微皱眉,亲自挑选了一件,“穿这件。” 他选的那条裙子款式显然要保守得多,去掉了露肩设计,领口收紧,裙摆长及脚踝,除了脖颈和手臂几乎露不出什么肌肤。 唐茉枝点头,伸手去拿那套礼服时,褚知聿按住她的手,“或者你有什么喜欢的吗?” 唐茉枝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问,只是柔顺地说,“穿你选的这件就好。” 褚知聿似乎还想说什么,皱了下眉,鬆开手。 为了搭配这套珍珠白色礼服,他又让人取来一套粉钻项炼。 盒子打开的一瞬间,整间休息室似乎都明亮了很多。 造型师暗暗咂舌,不动声色地重新估量起唐茉枝的分量。 唐茉枝只觉得那项炼晶莹剔透,大得惊人,她连买玻璃项炼都没买过这么大的,跟在褚知聿身边倒是开了眼界,见识了许多好东西。 她不知道自己这一趟该充当什么角色,心里有些忐忑,忍不住问,“先生,你需要我做什么吗?” “只是个普通应酬。”褚知聿让她放鬆,“你当做普通出游就好。” 说完后,他將那条粉钻项炼戴在她的脖颈上,以为她会说点什么。 在他的印象中,女孩都喜欢这些漂亮又昂贵的东西,他预想中唐茉枝的反应或者是开心,或者是受宠若惊,又或者是笑一下。 但是什么都没有。 自从昨天拿出那份合同之后,唐茉枝便异常温顺。 今天登船之后也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侧。 这种感觉,意外地令人愉悦。 褚知聿此前並未察觉,原来她的存在如此契合他的喜好。只要她在身边,他的心情便会不自觉地鬆弛下来。 唯一让他不太適应的是,她的话少了很多。 似乎有些太安静了。 …… 他们此行要去的琴岛,是一座公海上的岛屿,这一次前往琴岛的航行算是一次航线测试。 褚知聿此行除了验收酒店和岛上机场,还要谈生意。 因为东南某岛国无力偿还债务,所以对外出售二十几座岛屿的百年使用权。 说白了就是卖岛。 褚知聿与人合作拿下了这里的使用权,但目的远不止建酒店那么简单。 这里靠近香港和新加坡,有潜力吸引亚洲的大型跨国企业进来,发展离岸金融。 如果运营得当,可以做成开曼群岛那种模式,吸引亚洲的大型跨国集团在此註册和设立分支。 当然,褚知聿是正经生意人,合法纳税,做的是酒店基建配套服务的实业投资,项目也需经过国內严格的合规审查。 毕竟他和唐茉枝,以及他们未来的孩子,不出意外的话都要在国內生活,这一点不会变。 所以那些离岸金融的复杂操作,他並不打算碰。 唐茉枝对褚知聿的所思所想一无所知。 登船之后,唐茉枝始终有种不真实感,像不小心走进了另一个世界。 陆续有人走上前来和褚知聿攀谈。 一个面容很明显带著混血感的英俊男人喊住他,笑眯眯地讚美了一句,“知聿,这艘船真不错。” “周扬。”褚知聿伸出手和他握了下,语气平淡矜持,“后续会投入商用,不算私產。” 那人手指修长,比了个数字,“这么多?” 褚知聿点头,“差不多。” 唐茉枝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艘船是他的。 这一刻又对褚知聿的財力有了直观认知。 褚知聿向来低调,与他名下的那些房產车辆私人飞机一样,这艘船也不过是他庞大財富版图的其中之一。 显化的金钱,確实令人眩晕。 男人调侃了两句,这才看见褚知聿旁边的唐茉枝。 “今天带伴了?” 周扬挑眉,目光肆无忌惮地落在她身上,像在打量一件有待估价的商品。 笑容玩味,“新面孔啊,不像是你那些助理。” 褚知聿身上有种极为矛盾的气质。 他这个人极具性张力,对异性甚至同性吸引力都很强,却偏偏清心寡欲,私生活乾净得像无性恋,让人抓不到把柄。 以往这种商务娱乐性质的场合,他从不会带女伴,只有正式商业活动才会带行政助理出席。 唐茉枝被那种看商品的目光看得不適,下意识往褚知聿身后退了半步。 褚知聿顿时蹙眉,侧身挡住他的视线,声音压得很低,“周扬,注意分寸。” 周扬惊讶於他的不悦,略一挑眉,再次看向唐茉枝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打量。 第34章 帅得令人腿软 显然,这次褚知聿带的人不是行政助理那么简单,证据是唐茉枝脖子上的那串粉钻。 半个月前,褚知聿在欧洲拿下north gate收购案时,在一场私人拍卖会上以高价买下了它。 周扬收回目光,笑了笑缓和气氛,“我说你怎么会拍一条女士项炼,原来是为博美人一笑。” 唐茉枝一愣,侧目看向褚知聿。 他姿態閒散地端著酒杯抿了一口无酒精饮料,唇上染了一层薄薄的水色,没有回答。 褚知聿的嘴唇似乎比平常男性更红一些,唐茉枝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上面,顿了片刻,不知想到什么,有些仓促地移开。 就见那个叫周扬的男人对她伸出手,“你好,认识一下,怎么称呼?” 褚知聿不动声色地隔开他的手,轻描淡写地岔开话题,“怎么就你,斯崎呢?” “项目那边还绊著脚,他最近火气很大……过两天应该直接降落琴岛,正好替你提前验收机场情况。” 周扬的视线仍落在唐茉枝身上,暗自惊讶。 什么来头? 连握手都不让,看得比眼珠子还紧。 游轮上大多是褚知聿的好友和商业伙伴,这帮人好不容易逮著私交场合,抓住机就要黏上褚知聿。 所有人都想从他手里抠点项目。 后来不知哪国的人加入,聊著聊著,他们自然地切换了语种。 唐茉枝第一次听褚知聿讲中文以外的语言,低沉的嗓音很是好听。 她忍不住仰头看他。 褚知聿侧脸线条优越,骨相是东方人里少有的立体,气质矜贵又傲慢。 他看上去比前一夜的晚宴鬆弛许多,像是心情很好的样子。 船驶入开阔海域,海风陡然大了许多。 甲板上的人陆续披上外套,服务生开始分发羊绒毯。 唐茉枝被风吹得髮丝凌乱,她高跟鞋穿的有些不习惯,时不时悄悄踮脚换一下重心。 褚知聿看了她一眼,忽然开口,“茉枝,你先进去等我。” 唐茉枝以为他们在聊不能让自己听见的机密,於是点头先行一步走开。 在场的人对褚知聿带来的女伴多少有些好奇,但没人真把她当回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 毕竟她看起来不像哪家千金,气质也过分柔顺,对褚知聿过於言听计从,两人关係明显不对等。 旁人最多只当是褚知聿忽然开了窍,对女人感兴趣了。 又閒谈了几句,有人看到了褚知聿领口別著的钢笔,猜测戴在这么显眼的位置一定有不一样的意义,於是投其所好地奉承道, “知聿,拿笔当配饰,倒是很別致。” 褚知聿闻言頷首,语气平淡,“我未婚妻送我的。” 那人顺口接上,“原来是未婚妻送的,我说呢……” 说到一半,好像才想明白未婚妻这三个字的含义,话音生生卡住。 谁送的? 褚知聿抬起手看了一眼腕錶,隨后说,“抱歉,事情晚点再谈,我的未婚妻还在等我。” 那人慌忙应声,说,“好好好,那褚总您先去陪您的……”说到一半又噎住,未婚妻三个字好像烫嘴。 別人就算了,一向不近女色的褚知聿说出这三个字怎么看都觉得不搭。 褚知聿像没看见一眾人的异状,说了声失陪,转身步入室內。 他离开后,站著的几个人才问。 “他什么时候有未婚妻了?” …… 一进入船舱,唐茉枝就被眼前的奢华装潢震住了。 外籍侍者身著燕尾服,彬彬有礼地为她拉开门。 她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圈环境,这一层大概是休閒社交区,外面有恆温泳池和花园露台。 室內则是餐厅影院和酒吧,长方形大理石吧檯后方是一整面嵌入式恆温酒柜,里面整整齐齐地码著各种年份珍稀昂贵的酒,穿著得体制服的服务生穿梭其间。 光这层室內就容纳了上百人,而这艘游艇共有七层甲板,其中两层是客舱……唐茉枝默默估算著它的载客量。 目光不经意扫过某处,她忽然愣住。 靠窗吹海风的位置,一张l型长沙发上,她看到了一张在电影荧幕上见到过的面孔。 是女明星秦璐。 秦璐曾拍过一部文艺片,讲述一个无依无靠的女生从大山中走出的故事,很励志。不仅唐茉枝喜欢那部电影,程艺也喜欢。 当初还在宿舍住时,唐茉枝亲眼看著程艺省吃俭用,咬牙买了秦璐许多周边,在宿舍里贴满了她的海报。 因此对这位女星印象极深。 见秦璐没有与旁人交谈,单独坐著,唐茉枝犹豫了一下,走上前鼓起勇气开口,“你好,我是你的粉丝,请问可以给我签个名吗?” 秦璐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在这种场合会有人找自己要签名。 她先看了一眼旁边坐著的几个男女,隨后对唐茉枝露出笑容,柔声说,“可以的。” 旁边那几个人听到动静后也若有似无地看过来,目光落在唐茉枝脖子上的粉钻项炼时停顿了一瞬,片刻后又转过头去。 没有合適的纸,秦璐只能將签名暂时签在餐巾纸上。 唐茉枝低头反覆看著手里的签名,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造型师为她搭配的珍珠手包里。 装好东西后才察觉氛围不对。 秦璐这样的大明星,坐在沙发上竟然显得有些侷促。 她应该是和旁边几个男女一起来的,却似乎被排斥在外。 那几个人有说有笑,穿戴明显高出一个等级。 偶尔转头和秦璐搭句话,眼神里也带著不加掩饰的轻视。 唐茉枝和秦璐道了別,转身朝甜点台走去。 几道隱约谈话声隱约飘了过来。 “刚刚有人说看见褚知聿了,这艘船好像就是他的。” “褚知聿是谁?” “江京还有第二个褚家吗?世越集团的褚知聿啊,今天上船的不都是奔著他的项目来的。” 她脚步一顿,转头看过去。 那几人的声音还在继续。 “褚知聿那样的家世,谁要是有本事能联上姻,就是一辈子財富自由。” “別想了,听说他已经订婚了。” “订婚也不代表什么吧?他那样身份的人,肯定不可能只有一个女人。” “还真不好说,听说他从来不碰女人,洁身自好得很。” “说不定人家只是嘴挑罢了,这种身家的男人什么样的女人没见过。” 唐茉枝听多了这种话,兴趣缺缺。 刚订婚那段时间,她跟褚知聿去过几次活动,类似的议论不知道听过多少,早就见怪不怪。 她今天穿的是一条修身的珍珠白长裙,腰身收得很窄,稍微多吃一点小腹就可能显出来,所以只拿了一支香草波本冰淇淋。 尝了一口,意外地惊艷。 还想再挑一个別的味道的,正在犹豫不决,听到旁边传来声音,“你是新人演员?” 唐茉枝转过头,是不久前坐在秦璐旁边的那几个人中的其中一个,对方不知什么时候注意到了她,跟了过来。 她摇头,“不是。” “那你刚刚为什么跟她说话?”那人朝沙发的方向撇了一眼。 唐茉枝意识到对方说的是秦璐,“她是我的偶像。” 那人嗤笑出声,又打量了一下她脖子上的粉钻,笑容还算客气,“你今天是跟著谁来的?” 唐茉枝想说褚知聿,可想到前一天晚上他在港口晚宴上说的话,猜他可能不想对外公开这个身份,到嘴边的话改了口,“我的资助人。” 对方眼神微妙起来,“资助人?现在都流行这样喊吗?” 唐茉枝蹙眉,不明白这话的意思。 那人的注意力又落在她的项炼上,篤定地说,“这条粉钻不是你的吧?” 顶级粉钻在灯光下呈现出极为璀璨的火彩,色泽惊人,不是市面上流通的品相,更像收藏级的拍卖品。 褚知聿品味很好,作为褚氏的继承人,他从小几乎是被泡在钱罐子里长大,家里传下来的首饰能开个珠宝博物馆,一般的东西自然入不了他的眼。 那人倒也没追问,笑了笑转而问,“你看起来年纪不大,还在读书吗?” “还在上大学。” 对方露出瞭然的眼神,上下打量她一番,意味深长地评价,“那现在是一步登天了。” 唐茉枝抿了下唇。 只觉得这人接连几个问题都让人感到冒犯,但是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 就在这时,周围忽然安静下来,很多人的视线都不约而同地朝著一个方向落去。 唐茉枝也隨之回过头。 看到玻璃门被侍从从外推开,褚知聿走了进来。 宽肩窄腰,双腿修长,身形在一眾人中也能鹤立鸡群。 他穿著早上那件珍珠白古巴领衬衣,领口解开两颗扣子,黑髮黑眼自带一种美玉般的东方美,法式袖口在他身上不显女气,反而矜贵无比。 隨便往那一站,就帅得令人腿软。 第35章 幸运的她 褚知聿一进来就被人围住,许多原本在交谈的人纷纷起身,接二连三地朝门口迎去。 先前搭话的那人也没再关注唐茉枝,拿了杯酒回到几个朋友身边。 “那个就是褚知聿?真人怎么长这么帅……” “好长的腿,我想试试,他一进来我还以为是谁点的男模,那鼻樑那手指……太有料了,我真的会死。” “听说鼻子高的人很行。” “你刚刚不还说他不近女色,说不定是处男呢,美味美味。” “我真求你了……” 唐茉枝已经习惯了有褚知聿在的场合,所有人的话题聊著聊著总会不自觉绕到他身上。 在这里,男人和女人都不再只是男人女人,更像一排由数字构成的价格码,標註著每个人在金字塔上的层级。 挤进来的人把他们当成资源,野心勃勃地寻找往上爬的梯子。 而褚知聿比那些同样站在高处的人多一个优势,他的皮相足够优越。 他含笑应对围上去的人,目光若有似无地往这边落。 看到唐茉枝在这个方向,后面再有人跟他说话,就渐渐有些不耐烦了。 “褚知聿好像在往这个方向看。”不知道是谁说了一句。 有人不动声色地挺直了背,抬手拢了拢头髮,整理衣裙。 旁边人的声音变了调,用一种娇柔的气音窃窃私语,“他怎么好像朝这边走过来了?” “这边他有认识的人吗?” “不会是我吧?我今天妆化得还行……” “……” 在一阵压低的气音和逐渐睁大的眼睛当中,褚知聿走到唐茉枝面前停下,看她站在甜点区旁,问她,“饿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 唐茉枝说,“还好。” “冷吗?”他又问。 唐茉枝摇头,“不冷。”顿了顿,又小声补了一句,“不算冷。” 褚知聿直接伸手拿走她手里那支吃了半杯的冰淇淋,放到一旁侍者的托盘里。顺手从经过的侍者手中换了一杯热托迪递过去,“拿著。” 唐茉枝接过来,双手捧住杯身。 温热的触感从掌心漫上来,手指上捏冰淇淋冰出来的凉意散了。 有人步履匆匆地从另一侧快步走来,手里拿著一条羊绒披肩。长沙发上的几个人目光跟过去,看到侍者在唐茉枝面前停下。 “女士,海边风大,您可以披这个。” 唐茉枝眼睛还落在被收走的半杯冰淇淋上。 褚知聿侧身挡住她的目光,隔著披肩捏了捏她的肩膀,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不满她的纤瘦。 隨后直接將人提了起来。 唐茉枝猝不及防视线忽然拔高,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扣住手腕,被动地挽上了褚知聿的胳膊。 “跟我来。” 两人从那堆面色各异的人面前走过,一路往前上了楼梯。 这一层规格显然更高,人相对少一些,也更加私密,能进来的人大概都经过了身份验证,不再是外面那样混跡著许多被朋友带进来的人。 能坐在这间房间里的人身份想来也更尊贵一些。 天鹅绒窗帘垂落,掩去了日光,酒柜里陈列著各类佳酿。 这一层主舱区的 owner’s room被改成了一间偌大的娱乐室,几个人正站在吧檯前自己调酒,身边也都带了男女伴。 唐茉枝是褚知聿带来的人,自然而然成了焦点,许多道目光若有似无地落在她身上,像一块磁铁,一路走过都吸引著无数视线。 接二连三有人上来和褚知聿打招呼,其中有两张熟悉的面孔。 一个是不久前在甲板上见过的周扬,另一个则是前一夜在港口搭訕过她的男人,听別人喊他,名字似乎叫赵权。 有人拿著一支白兰地研究,隨后调了一杯,递给唐茉枝,自顾自地与她轻轻碰了一下杯。 “难得见褚总带女伴过来,这一杯敬你,交个朋友。” 就是今天第二次有人对她说这种话。 唐茉枝看到杯中的酒液伴著冰块哗啦啦地晃荡,刚抬手,杯口就被一只骨节修长的手扣住了。 她一顿,就见褚知聿极自然地拿过杯子放到一边,“她不能喝。” 那人抬手做出投降状,带著一丝揶揄的笑,“还是你怜香惜玉,我自罚一杯。” 將杯中的酒仰头一饮而尽后,男人看了唐茉枝一眼,有些避讳地说,“既然褚总来了,我们借一步单独聊聊?” 唐茉枝知道这是对方有不便让她听到的话题,准备识趣地避嫌,褚知聿环在她腰间的手却没有鬆开的意思。 “没有外人,就在这样说吧。” 那人表情变了变,似乎对唐茉枝的身份有些疑惑。 他猜测应该是褚知聿很喜欢才隨身带著,於是奉承道,“小姑娘看著很乾净,应该还没进社会吧?” 旁边的人也附和,语气带討好的意味。 “褚总的眼光当然不会错,是嫩得很,看著就水灵。” 却见褚知聿面上散漫的笑意冷了下去,语气带著淡淡的警告,“她是我未婚妻。” 那人一愣,一口气憋了回去,不敢再多说。 周扬第一反应先看了一眼褚知聿的衣领,然后问,“钢笔的主人?” 褚知聿頷首。 唐茉枝没有明白那人为什么会问这个,当然,也不知道这群人心里的惊涛骇浪。 先前奉承的那人尷尬地笑著说,“我还以为褚总之前是说著玩的,没想到真带了未婚妻来。” 逢迎用错了地方,语气里带著几分懊恼。 褚知聿並不迴避在唐茉枝面前討论涉及商业机密的重大决策,让她在自己身边落座。 而其他人怀里的男女伴在这个时候都很自然地走开了。 周扬落半步站在后面,压低声音问赵权,“你说他有个送到费城读商学院的初恋,到底真的假的?” 赵权耸肩,“是真的,那个姑娘以前都直接住在褚氏老宅的,是他心上的人,藏了很多年,谁都不让碰。” 周扬眯了眯眼,朝里面抬了抬下巴,“那这个是?” 赵权似笑非笑,语气曖昧起来,“要么逢场作戏要么替身唄。长得像,年纪小,放在身边解闷的。” 没人知道唐茉枝为什么会走进褚知聿的眼里,一个年轻、生涩、没有背景的人,生来站在金字塔的最下方。 有多幸运才能被他这样的人看到? 第36章 斯崎 既然是褚知聿亲自將人带到这种场合,所有人便要用敬重他的態度,小心翼翼地对待唐茉枝。 那些人在谈笑时,语气像是从太空俯瞰地球,所有人类都如苔蘚。他们谈论的数字大得惊人,像游戏幣一样不真实。 唐茉枝垂眼听著,真实的世界在她面前拉开帷幕。 话题越聊越深,但仅仅只是聊天未免有些枯燥。 忽然有人提醒,“现在已经在公海上了吧?” 唐茉枝尚未明白这话的意思,一桌人就陆续起身,有人引路,进了一间更加私密的包厢。 桌子上摆著一摞摞彩色的小圆片,旁边放著扑克牌。穿著燕尾服的侍应生穿梭其间,为眾人倒酒。 看起来似乎像是要打牌的样子。 唐茉枝有些好奇地看著桌子上的彩色筹码,第一次在现实中见到这种东西,却不好伸手碰。 褚知聿就递给她几个让她看。 垂眼不著痕跡地观察她的反应,唇角弧度上扬。 她小声问,“先生,这个是什么?” “筹码。” 她倒是知道这个东西代表筹码,只是好奇它的价值,“这一张代表什么?” “代表一个饼。”他盯著她睁大的眼睛看了一会儿,忽然好像懂了那些养猫的人是什么心情,伸手递给她几个,“拿著玩吧。” 语气莫名有点哄小孩的意思。 其他几个人不动声色將他们的对话收入耳中。 周扬噗嗤笑了一声,“知聿,你从哪儿找来这么个宝贝?” 褚知聿收起手,脸色不变。 似乎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唐茉枝將筹码放下,安静地观察他们的举动。 他们打的是德州扑克,盲注动輒上万美金,像在烧钱。 漂亮高挑的外籍荷官开发底牌,牌局开始。 最先出牌的人看了一眼自己的牌,直接放弃。轮到褚知聿时,他扔出一摞筹码,加注到五万。 庄位的周扬犹豫了一下,跟了。 三家入池,荷官翻出三张公共牌,红桃a方片7草花2。 大盲过牌,褚知聿看了一眼牌面,轻轻敲了敲桌面表示过牌。 周扬看他一眼,也跟著他选择过牌。 几轮下注下来,底池越垒越高,气氛渐渐绷紧。 美女荷官再发出第四张公共牌,一张黑桃a。 前面几人接连过牌,褚知聿看了一眼牌面,忽然推出一座小山似的筹码,连眼睛都没眨。 桌上安静了一瞬。 周扬皱眉纠结了一会儿,嘆口气,把牌扣下不跟了。大盲位的人盯著牌面看了几秒,也把牌扔了回去。 “知聿,你这打得也太稳了。”那人笑著摇头。 褚知聿没说话,隨手把底牌翻过来,是两张跟公共牌完全搭不上的小牌。 桌上顿时炸了,拍著桌子笑骂,“这底池都快三十万美金了,你就拿这个唬人?真是有钱胆大!” 褚知聿面色不变,偷一把只是顺手的事,他的注意落回唐茉枝身上,侧眸问她,“看得懂吗?” 她顿了一下,点头,“看懂了一点。” 褚知聿接过荷官发来的新牌,忽然让她坐到自己的位置,“来试一下?” 唐茉枝一愣,“我没玩过……” 一局奖池两百万人民幣,她都有些不认识数字了。 这么夸张的游戏怎么敢上手。 “没事,我教你。”褚知聿按著她的肩,让她坐好。 对面有人犹豫说了一声,“褚总,这样会不会不太好?” 褚知聿言简意賅,“输了算我的,不会赖帐。” 周扬也跟著笑,“怕什么?他出钱,你怕他不给你?还不趁机宰他一笔。” 说话的人顿时闭嘴了。 “玩吧。”褚知聿又对唐茉枝说了一遍。 她看著手里的牌,有些紧张。 桌上那些人趁机加注,这次加的就不只是现金这么简单了,掺杂了一些更复杂更大的东西在上面,打定主意要趁这个机会坑褚知聿一把。 褚知聿看起来倒是没有什么异议,英俊冷淡的脸上八风不动。 唐茉枝知道那些筹码一定比自己想像中的还要昂贵。 所以越发紧张,害怕稍有不慎就赔出去天文数字。 正紧绷著,修长冷白的手掌从背后覆盖上来,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包拢住她的手。 唐茉枝回过神,下意识想要抽手,却被他不紧不慢地按住肩膀。 “別分心,专注。” 褚知聿嗓音就在耳旁,淡淡的。 唐茉枝僵硬地点头。 似乎太近了。 能感觉到他从背后一只手搂著她的动作像是未成型的拥抱,清淡的雪松香气笼罩住她,后背隨时能贴上他的胸膛。 赵权晃了晃杯中的酒,观察这两个人。 低头单手在桌下发出一条消息。 新的一局开始。 唐茉枝不太会玩,褚知聿就在身后教她。 几轮下来,她跟著他的指令出牌,手心渐渐出了汗。 最后一手牌亮出来,荷官看了一眼牌面,宣布“split pot”。 唐茉枝愣了一下,不太明白这意味著什么。 对面的人缓缓回过神,笑著说了句,“运气不错”,把筹码分了一摞推过来。 唐茉枝轻轻吞咽了一下,转头看向褚知聿,“我是贏了吗?” 她知道德州扑克玩的是比大小,但还不太懂规则,看到有筹码推过来,那应该就是贏了吧。 褚知聿眼中含著淡淡的笑意。 “贏了。” 其实这局是平分底池。 她坐下去时用的是褚知聿的筹码,代表的是他的资金,平局不过意味著她拿回了这局投入的本金。 但对於一个完全不会玩的新手来说,不输就是贏,在动輒几十万美金的赌局里,能全身而退已经算贏了,所以才有人说她运气不错。 牌桌上的人都不自觉看向她。 女孩额上沁出一点薄汗,皮肤很白,衬得那双眼睛格外黑润,听说贏了,这才露出一点轻鬆的笑意看向身边的人。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她看起来太生涩了,怎么看都不像能坐在这张牌桌上的人。 可偏偏有些让人挪不开眼。 连一贯不近人情的褚知聿,此刻眉眼间都染上了几分柔和的笑意。 桌上的人忽然有些懂了,他为什么要把这个姑娘隨身带著。 白忙活了一轮,打个平局就能让她这么高兴,被她用那种眼神看著,確实比贏下一局牌要让人愉悦。 褚知聿將推过来的筹码放进唐茉枝的珍珠手包里,像在替小孩收玩具,煞有介事地说,“你可能有新手保护期。” 又抬头对桌上的人说,“见笑了。” 桌上的人心领神会,看懂了他的意思,笑著开口夸几句。 反正被褚知聿装走的筹码,他私下还是会补给他们,配合他哄著人玩倒也没什么。 唐茉枝不知道真实情况,小声问,“这有多少钱?” 褚知聿配合的小声说,“很多。” “很多是多少?” 他手掌托腮,闻言微微挑眉,“你想要多少?” 周围的人一个个头皮发麻,用一种鬼上身的眼神看褚知聿。 所幸这种古怪的氛围没有持续多久,唐茉枝换回了原来的位置。 褚知聿並不避讳地带著唐茉枝出入这样的私人场合,至於什么社交礼仪,到了他这种地位,所有人都会配合將她的一切生涩都解读为可爱。 如果不出意外,她將来或许会成为他的妻子。提早適应这种被迎合追捧的局面,对她来说不是坏事。 听懂规则之后,唐茉枝再看他们玩,就不觉得那么枯燥了。 几个人翻著牌,隨口閒谈。 “听说斯崎已经回来了,预计十小时后落地琴岛。” “第一个验航线的竟然是他。” 唐茉枝听到褚知聿另一边的人说,“反正他们也算半个自家人,钱从左口袋进右口袋。” “琴岛整个规划和建造都是交给斯崎那边做的,建筑智能系统材料供应都要包全了。” 有人调侃,“褚总只管组局出钱唄。” 褚知聿的手搭在椅背上,闻言只是笑了一下。 唐茉枝默默地记住了一个新名字。 斯崎? 哪个斯,哪个崎? 她不动声色地收集信息。 听起来这位斯崎好像和褚知聿关係匪浅,可什么叫半个自己家人? 褚知聿家里好像有很多堂的表的兄弟姐妹,她一直不清楚具体情况,一时之间无法判断这个猜测是否准確。 第37章 「睡吧。」 整整一下午,唐茉枝都安静地扮演著花瓶的角色,看著牌桌上褚知聿和周扬轮流坐庄,一家贏五家。 池底的筹码越堆越高,看得人心惊肉跳。 偏偏那些输了很多钱的人还满脸堆笑,恭维道,“知聿和扬哥今天手气真好,让人羡慕。” 唐茉枝看他们把大把筹码笑盈盈推到褚知聿面前,听出了一些人情世故的意思。 前一夜没怎么睡好,包厢里的温度调得极为舒適,大提琴旋律低缓,她的眼皮泛沉,渐渐感觉到睏倦。 唐茉枝换了个姿势支起下巴,强迫自己清醒。 可脑袋不受控制地一点一点地往下坠。 褚知聿正在摸牌,忽然感觉肩膀微微一沉。 他侧过头,看见唐茉枝闭著眼睛,额头抵在他的肩上,睫毛细微地颤动,像是快要睡著了。 对面坐庄位的人看到他时迟迟没有动静,於是提醒,“知聿,该你了。” 一抬头,却看见褚知聿正垂眼望著身侧,唇边噙著淡淡的笑。 他的一条手臂伸到睡著的人身后,一手托著她的头,將她缓缓放倒,靠在自己膝盖上。 桌上的人见到他如此温柔的动作,心中都不由得一怔。 纤细的身影很快隱没在牌桌下,只能看见肩膀缓缓起伏,囈语一样很轻地问了一句什么。 “没有,还早。”褚知聿的手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声音低柔,“睡吧。” 於是唐茉枝顺理成章的一头陷入睡梦。 包厢內顿时安静下来,牌都忘了继续。 谁见过褚知聿和別人肢体接触?更別说半搂著姑娘靠在自己身上的场景了。 有人低声调笑,声音不自觉跟著压低,“没想到有朝一日还能看到褚总哄人睡觉,这是当女儿养了?” “这么大的女儿恐怕知聿四五岁就得把人生下来吧?那可真是天赋异稟了。” “平时看你清心寡欲,装得跟个圣僧似的,还以为你六根清净,没想到是个藏得深而已。” 褚知聿不在意他们的调侃,笑了笑,侧头用压轻的声音对侍者说,“拿张毯子来。” 然后以一只手单手翻牌,语气淡淡的,“见谅,继续。” 在遇见唐茉枝之前,褚知聿的確不碰触任何人,更不允许任何人靠近他。 那种近乎苛刻的排斥,让他身边人甚至他自己都一度以为他有严重的身体接触洁癖。 在他的认知里,情与爱不过是庸人自扰的低级情绪,足以让他父亲那样强大优秀的人拖成疯子,纯粹是浪费时间自寻烦恼。 然而他如此抗拒与他人接触,唯一不排斥的,就只有唐茉枝。 从第一次无意中碰到她的手开始,他就察觉到了这个异常,之后他不动声色地製造接触,唐茉枝总能让他的身体產生一种类似痉挛与血液过速的反应。 褚知聿坦率地將这个情况告知医疗团队。专业评估后,对方给出的结论与他预想的截然相反。 他並不是肌肤洁癖,而是与之相反的,因为长期缺乏身体接触而產生的更加狂热的生理和心理需求,即皮肤饥渴症。 褚知聿的成长历程极为冷漠扭曲,父母失败的婚姻让他对喜欢和爱之类的情感始终没有概念。 所以他並不认为这种渴求就是爱或喜欢。 它只是一种身体反应,和人类其他动物本能没什么区別。 然而此刻,唐茉枝只是蜷缩著將头靠在他膝盖上,他就觉得胸口饱胀发烫,眼轮匝肌收缩。 病症似乎更严重了。 接下来这局打得草率,成了褚知聿整场的唯一败局,几乎將贏下来的筹码赔了大半进去。 几个人振奋了一下,贏了却也不敢太高兴,想要再开一局。 褚知聿却淡笑著说,“你们玩。” 这么好运气的时候抽手,在別人看来多少有些不可思议,毕竟池底现在有了许多重量级的东西,房產游艇私人飞机。 可他就这么放下了,毫不恋战。 后背倚著沙发,姿態閒散,有一下没一下地绕著姑娘垂在肩上的长髮。 …… 唐茉枝睁开眼时还有些回不过神。 包厢內的天鹅绒窗帘已经拉开了,天色不知什么时候暗了下来,海平线上泛起一层金红色的光。 她微微动了一下,头顶传来低缓好听的嗓音,“醒了?” 唐茉枝转过头,看见一截清晰的下頜线,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搭在自己肩上,无名指上戴著低调的婚戒。 没醒。 好像还是梦,她应该还在大盘山镇的咖啡园里。 唐茉枝闭回了眼,下意识往身后那片温暖里躲了躲。 过了片刻,她听到头顶传来几声轻笑,一缕长发被人轻轻扯了扯。 “还困?” 唐茉枝顿时清醒过来,抬头看见褚知聿清冷英俊的脸,眉宇间竟有几分陌生的柔色。 “……褚先生?” 动了下才意识到,自己几乎半个人都靠进了他怀里,连忙坐了起来。 对面有人调笑,“真能睡,一觉都从亚热带睡到热带了。” “还是头一回见有人把知聿当成人肉靠垫的,厉害。” 褚知聿心情似乎还不错,没有反驳。 牌桌上的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手,慵懒地坐在一起品酒谈事,聊的都是她尚无法接触的东西。 唐茉枝转过头,看到褚知聿伸展了下因为长久维持著一个姿势不动而有些麻木的腿,心中涌过一阵怪异的感受。 像是站在悬崖边伸手去够一片云彩,以为它绵软无害,快要一脚踏空。 她正出神地想著,褚知聿忽然看过来。 四目相对,她连忙移开视线,正巧看到窗外夕阳坠入海面,就生了想出去透透气的念头。 於是找了个藉口,“先生,我有点低血糖,想去外面吃点东西。” 褚知聿看了她一眼,出声让侍者送吃的进来。 “……”唐茉枝把话咽了回去。 褚知聿回头看了她一眼,发现她的表情不对,有些猜出她其实是无聊了,於是頷首让她去甲板上透透气。 唐茉枝一顿,又一次產生了那种异样感,匆忙起身走出包厢。 第38章 不要再做不对的事 侍者远远看见她过来,提前推开了甲板的门。 咸湿的海风扑面而来。 这片公海是东九区时间,夕阳正沉入海面,金红色铺满整片海域,美得不太真实。 南省在內陆深处,看不到海。大盘山镇只有一座湖,唐茉枝来到江京后,有次跟著褚知聿去海钓时,才第一次见到大海。 像这样在公海上看落日,还是第一次。 唐茉枝晃神地趴在栏杆上看了很久,直到夕阳沉下去大半,才回过神来。 甲板上设了露天餐区,长长的餐檯上摆满了甜点和冷盘,这个时间有很多人端著酒杯边赏海景品美食,旁边还有乐队在演奏爵士乐,气氛很好。 唐茉枝拿了块蛋糕和果汁,在角落的高脚桌旁坐下,边吃边看海。 刚坐下没多久,眼前落下几道影子。 “介意拼个桌吗?”对方这样说著,却已经坐在了她面前。 唐茉枝认出是先前和秦璐坐在一起的那几个人,都上下细细地打量她,目光毫不避讳。 唐茉枝浑身不自在起来,想端著东西起身,却有人先一步笑盈盈地搭话,“你下午说要等的人是褚先生?” 唐茉枝点头。 对方不动声色地重新审视她。 原本没把这个生面孔当回事,没想到她竟然和褚知聿有点关係。 漂亮但无趣,青涩,身材算不上性感,皮肤白皙软嫩一点,在一眾名模和影星中间显得不过如此。 褚知聿那种站在金字塔顶的人身边为什么会出现一个这样的女人?大概是胜在乾净吧。 “褚总那样的男人,是不是很大方?” 唐茉枝觉得不舒服,但还是点了头。 对方又问,“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他资助我。” “资助?好有趣的说法,”有人嗤笑,“你跟他多久了?他一个月资助你多少钱?” 唐茉枝皱眉,“他通过集团慈善项目资助我上学。” “啊?是吗?” 几个人交换眼神,惊讶於这个资助竟然是字面意义上的资助。 原来褚知聿那样身份的人也逃不过白骑士情节吗?命运真是个玄学,搭上了这么一艘大船,可以一飞冲天了。 对方优雅地笑了笑,语气一转,“你现在有空呀?那我们一起去玩玩呀?” 唐茉枝看出她们主动搭訕明显带著社交目的,即便她冷著脸也一直黏在身边,大概是等褚知聿回来时,藉机在他面前露个脸。 怪不得褚知聿说自己需要一位未婚妻来规避麻烦,这些人简直像是在把他当成一种资源来爭取。 唐茉枝心想,他倒真的很能招蜂引蝶。 她藉口说自己要等人。 “等褚总?不用等的,他们很忙的,褚先生应该不喜欢太粘人的吧?” 有人来拉她,语气亲热,“我看你挺合眼缘的,交个朋友?加个联繫方式?” 唐茉枝下意识退了一步,“不太方便。” “怎么不方便?能遇见就是缘分呀。” 唐茉枝被纠缠得头疼,可对方一个个笑容满面,拒绝的话卡在嘴边。正僵持著,那人招手叫来侍者。 一名外籍男侍者端著托盘走近,制服穿得很紧身。 那些人不知点了什么,男侍者微微俯身,递上一杯酒精冰淇淋,身上的香水味扑面而来盖住了海风的清爽。 唐茉枝摇头,但高大的侍者像没听懂,仍端著酒盘站在面前,她只好接过一杯拿在手上。 有人眨眨眼,“让他们给你表演个精彩的。” 唐茉枝不解,就见外籍侍者点燃了杯中的酒,火焰窜起,递到她面前,像递了一束花。 与此同时,褚知聿一行人看到已经到了晚餐时间,准备去楼上用餐。 在此之前,还要將跑出去吹风的唐茉枝找到。 他今天心情不错,这些人或多或少都从他身上分了一杯羹,一切顺利得不可思议。 事情原本正朝著皆大欢喜的方向发展。 然而,正与人閒谈的褚知聿目光不经意扫过甜点区,忽然沉了下来。 他看见一个低贱的侍应生正凑在唐茉枝身边献媚。 手里拿著一杯威士忌,点火在她眼前翻花,火焰熄灭的瞬间,他也顺势將酒杯递到她唇边。 就在这时,另一名侍应生端著托盘从背后匆匆走过,托盘边缘撞上男侍者的手臂,酒液泼洒出来,在她昂贵的珍珠白连衣裙上洇开一片。 含著融化奶油的液体顺著裙面往下滴落,唐茉枝只知道这条裙子一定很贵,连忙低头去擦。 那个高大的外籍侍者却先一步放下杯子,单膝跪在她脚边,用蹩脚的中文说,“女士,弄脏了,我帮您处理一下。” 唐茉枝拒绝,可对方像没有听见一样,一手拿著餐巾,另一只手已经伸向她裙摆的边缘。 “这种面料不能用力,我受过专业培训,请让我帮您。” 她浑身紧绷,提著裙子要起身,可高大的男人直接伸手隔著裙子握住她的小腿去擦拭污渍。 这艘船上的侍应生,个个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 俊男美女本身就是一种有效的商业手段,而其中不少人並不安分,自持皮囊出眾,想一步登天。 常年在船上当侍应的年轻英俊男性最擅长做这种事,察言观色,碰上年轻合眼缘的富婆便上去献殷勤。 他的动作挑逗曖昧,俯身时有意无意地展露著自己结实的胸肌和粗壮的手臂,释放性魅力。 运气好的话,还能赚上一笔丰厚的外快。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將手伸入裙底,忽然听到一阵脚步声,紧接著手腕被人钳住。 侍应生转头,没等看清来人,就被一把拽起,隨著一声巨响,被两个高大的人狠狠压在地上。 他发出惨叫,眼前多了一双漆黑的皮鞋。 一个面无表情的亚洲男人缓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漆黑的瞳孔冰冷瘮人,看人的时候有股阴森寒意。 这是这艘船的主人。 没有工作人员不认识他。 侍应生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说不清的恐惧像沼泽一样吞没了他。 刚刚还热闹的甲板迅速安静下来,很多人往这边看,没有人发出声音。 褚知聿却没有再多看地上的人一眼,连视线落在这种螻蚁身上都是浪费。 “茉枝。” 他语气冷淡,命令道,“到我身边来。” 唐茉枝僵硬地起身,对上褚知聿那双没什么温度的眼睛,唇上的血色缓缓褪去。 “抱歉,先生,但不是你想像中的那样……” 和她同桌而坐的几个人不安地看向他们。 眼前的景象和她们预想中完全不一样,男人身上的压迫感很重,让人本能地想要降低存在感。 地上的侍应生被保鏢死死按住,脸毫无尊严地贴在甲板上。 狼狈得像被踩在地上的虫子,哪还剩下有刚才半点的性感风情。 唐茉枝的裙子湿了一块,珍珠白的面料贴在身上,不再纯洁优雅。 褚知聿垂眼扫过,隨即抬手,助理立刻上前。 “把这件礼服的帐单,送到这位先生那里。” 外籍侍者这回很快听懂了中文,脸色惨白。 褚知聿侧过头,对身边的几个人说,“失陪一下,你们先去。” 英俊矜贵的面容之下,隱隱流露出一股疯狂。 几个人识趣地没多问,只点点头,“没事,你先忙,我们上去等你。” 唐茉枝僵在原地,低垂著头攥著裙边,一动不敢动。 “来吧,茉枝。” 褚知聿伸手握住她的手腕,领著唐茉枝上了三楼,推开一间无人的休息室。 门在身后自动扣上,发出一声轻响。 唐茉枝心生不安,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先生,我刚才……” “茉枝,我是不是说过,不要再做不对的事。” 褚知聿打断她,声音不紧不慢。 他反常地轻笑,提醒她。 “你忘了怎么答应我的吗?” 第39章 想清楚再说 唐茉枝被拉进浴室时,身体止不住地发抖。 褚知聿面无表情,抬手打开花洒,水流砸在地砖和墙壁上,飞溅的水珠很快將她的裙摆打湿。 浴缸里的水位一点一点上升,漫过她僵硬的扣在浴缸边缘的手指。 唐茉枝蜷缩著身子,整个人被笼罩在他的阴影之下。 褚知聿垂眼她被打湿的裙子,贴在脖颈脸颊上的湿发,沾满水渍的苍白的脸,胸口涌起一阵窒闷。 但在盛怒之中,他本能地將这种异样当作了愤怒的一部分,没有深究。 褚知聿俯下身,一只手按住她的膝盖。 身上清冽的雪松淡香水隨著靠近侵略鼻息,清凉的味道带著他身上的荷尔蒙气息,冰凉的手指捏著她的下頜,强迫她看向自己。 “茉枝。”他命令,“回答我的问题。” 唐茉枝脸上血色褪尽,湿发黏在脸颊上,嘴唇动了动,“没有忘。” “既然没忘,为什么还要犯错?” 褚知聿缓缓將她黏在脸颊上的髮丝拨开,动作称得上温柔。 “可能是语言不通……我说了不要……而且他动作很快,我还没来得及躲开。”她努力把话说完整,声音微弱得几次被水声掩盖。 “知道了。”褚知聿说。 他的语气比刚才缓了几分,“不怪你,洗吧。” 唐茉枝脸色更加苍白。 头顶的水晶灯刺得她眼眶发酸。 “……先生。” 放在膝盖上的双手止不住地颤抖。 “不用担心,我会迴避。” 褚知聿唇角弧度轻浅,矜贵而淡漠。 他起身,朝门外走去。 唐茉枝知道,他要去处理那个侍应生了。 这一年来,她已经有过许多类似的经歷。 她知道自己再也不会见到那个人。 至於对方会怎么样,和她没有关係。 “……先生,我不可能一辈子不和异性说话。” 话音落下,褚知聿停下脚步。 浴室里水声淅沥。 他慢慢转过身,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沉下去,唇边那抹笑越发阴鷙森寒。 “你说什么?” 唐茉枝抿著唇不说话。 “你觉得,我是因为你和他说话才生气?” 灯光下,褚知聿的面容极为英俊,冷白的皮肤像电影中不见天日的吸血鬼贵族,眼底沉鬱,散发著生人勿近的冷戾。 “不是的,茉枝。” 他微微偏头,怒极反笑,像在审视自己不知分寸的猎物。 “是你让他碰到了你。” “隔著衣服,而且我拒绝了……”唐茉枝的手指微微颤抖。 “拒绝了,他就没碰到吗?” 褚知聿声音温和得过分,唇边甚至掛著一丝笑意。可眼底带著股寒意,漠然地看著她,“茉枝,想清楚再说。” 唐茉枝仓促垂下眼,不敢跟这样的他对视太久。 她知道这个话题是不能再继续下去的,她才刚和褚知聿缓和了关係,不能把好不容易换来的平和弄僵。 事实上,褚知聿並没有对她说出什么苛责的话,几句提醒甚至算得上轻描淡写。 可这种不轻不重的语气,已经能让唐茉枝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位置,她在他面前,是没有討价还价的余地的。 褚知聿点到为止,不再多说,他吩咐人送来新裙子,隨后对她说,“洗过澡换了衣服再过来。” 走到门口,他侧过脸,冷声地补了句,“还有,不要单独到处走动了。” 门关上,脚步声远去。 唐茉枝独自坐在水汽氤氳的浴室里,身上的裙子被打湿,小小的一块儿酒渍模糊在水痕里,已经看不清楚。 这样一点不起眼的污渍当然不影响什么,但对於褚知聿来说,已经是足以让他放弃这件裙子的程度。 他容不得自己的所有物被人留下痕跡。 唐茉枝压抑地闭了闭眼。 是今天褚知聿的温柔和好心情让她產生了错觉,有了不切实际的想像。让她差一点,又像三年前那样不受控制地陷进去。 他的温柔像一个堆满宝石的陷阱,很容易让人迷失在其中,今天下午有一刻她竟然真的像被烛火吸引的飞蛾,將他们之间的交易当作未成型的恋爱。 以为他对自己有喜欢。 幸好没有,她很感谢褚知聿亲自来提醒她。 今天下午那一场旖旎的梦,好像这时才终於醒来,大概是下午的她睡得太久,有些分不清虚幻与现实了。 唐茉枝脱下裙子坐进浴缸里,在温暖的水流包裹中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 对於她现在这样的处境和身份来说,情绪是奢侈品,她只敢短暂地让自己难过一会儿,一会儿还是要重新露出笑脸。 敲门声响起,外面传来询问声,“唐小姐,我来给您送裙子,请问可以进去吗?” 唐茉枝抬手抹了把脸,清了清嗓子,“稍等。” 草草將自己擦乾,穿上浴衣之后她打开门,看见那位名叫kari的行政助理站在门后。 “唐小姐,褚先生命我稍后带您去三楼……”kari的话说到一半,对上唐茉枝殷红的眼睛,愣住了。 唐茉枝脸色仍旧不太好看,努力露出一点笑意,“抱歉,让你见笑了。” kari顿了下,表情复杂,“您不用感到抱歉。” 她看出唐茉枝心情不悦,这会儿大概不想被人打扰,体贴地说,“如果您想一个人待会儿,我可以稍后再来。” 唐茉枝感激地看了眼kari,摇头说,“没关係的,你告诉我晚餐在哪里,我换好衣服可以自己去。” “三楼,顺著楼梯上去,最大的那间包房。”kari问,“您一个人可以吗?” 唐茉枝点头,“可以的,谢谢。” kari走后,房间里重归安静,唐茉枝又坐了很久,才將kari送来的新礼服换上。 这是一条极漂亮的裙子,很淡的湖水青,是褚知聿一贯偏爱的浅色。 唐茉枝从来没有在他面前表露过自己的喜好,因为从褚知聿表示她適合白色的那天开始,她衣柜里大多数衣服就替换成了白色系。 原本以为只是上三楼,应该不难。 游轮比想像中大得多,第三层的长廊密集交错,找到晚餐的地方比她想像中要复杂。 唐茉枝有些分不清方向。 她怕走错地方连累kari,也不敢隨便找人问路,生怕隨便和人交谈引来褚知聿不悦。 就在她四处寻找时,忽然听到有人喊她的名字。 “茉枝?” 唐茉枝回过头,微微一怔。 秦璐站在几步之外。 没想到之前在餐巾纸上签名,竟让她记住了自己的名字。 海风似乎格外眷顾她,长发打著卷垂在一侧肩上,裙摆轻轻拂动,她笑著朝唐茉枝走来。 唐茉枝觉得她好美,那一瞬间,好像看到了自己喜欢的那部电影的番外。 曾经支撑她走过无数个深夜的角色,此刻功成名就,正站在觥筹交错之间,冲她微笑。 第40章 「我替他喝。」 秦璐走到她面前停下,看出了她眼睛微红,不知道联想到了什么,眼中露出担忧,“你这是……” “不是的……”唐茉枝笑了一下,“我没事,秦老师。” “怎么这样喊我。”秦璐笑了笑,然后拦住她,忽然说,“稍等。” 唐茉枝不解地看著秦璐转身去了旁边的厅里。 片刻后,秦璐回来,手里多了一瓶冰水。 她將冰水在唐茉枝眼皮上轻轻滚了滚,拿下来端详了一会儿,又从手袋里取出一块遮瑕,细致地给她上了一层。 “看,”秦璐说,“这样就漂亮多了。” 唐茉枝怔怔的,听话地任由秦璐抹抹弄弄,仰著脸看她的样子,让秦璐联想到一只將下巴放进主人手心里的猫。 “你这样出去,任谁看都像是受了委屈。”秦璐说,“这艘船上的人不会因为你的眼泪而心疼,你表现得软弱,只会让他们觉得你好欺负。” 顿了顿,秦璐语气柔和地说,“你还年轻,这个年纪的烦恼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应该多开心一点,笑一笑。” 唐茉枝鼻子泛酸,只觉得自己喜欢的人果然是个很好的人,“我会的。” “这边是剧院,內舱餐厅在前面。”秦璐带著她往外走,似乎想起了什么,语气温和,“你看过我的戏?” 唐茉枝点头,“有一段时间,我就是靠著你的那部电影撑过来的。” 秦璐微微一怔,隨即弯起嘴角,这次笑得真心了些,“谢谢你能喜欢。” 隨即有些出神,“我已经很久没有拍过文艺片了,如果不是你提醒,都忘了那个角色。” “没有好剧本吗?” 秦璐顿了一下,“……不是的。”她说,“我在努力做出品人。” 唐茉枝由衷讚嘆,“好厉害,我如果能像你一样就好了。” 秦璐笑了一下,两人走出迴廊,一个男人迎面喊了一声,“katty。” 秦璐一顿,“怎么了,岑老师。” “你怎么在这里,我找你很久了。”男人走过来,脸上带著不悦,没好气地训斥,“还想不想拉投资了,黄总等著呢。” 这人是混跡娱乐圈多年的资深製片人,一直带著秦璐参加各种饭局,拉投资拉片源。 路过唐茉枝身边,多看了她一眼,“这位是?” 秦璐笑著解释,“遇到一个粉丝。” 男人眼中的探究藏起来,拉住她,“快点,不能让那位等。” 唐茉枝看秦璐跟自己打了一个招呼,口型是加油。 却发现他们去的方向,似乎就是这一路走来见到的最大的包厢。 她不確定地跟著走过去,透过半掩的门缝,看到几个人正弯腰赔笑,姿態放得很低。 最前面的是个中年男人,某咖啡品牌的老总,他按著身旁年轻女人的后背,低声催她低头道歉。 对方抬起头时,唐茉枝认出,是傍晚拦著她拼桌的那个姑娘。 中年男人正躬身说著什么“没教育好女儿”、“不懂事”之类的赔罪话。 他们身后,秦璐和那位资深製片人也跟了进来,站在一旁。 秦璐不是来道歉的,她是被製片人拉来陪笑脸的,毕竟还想拿到咖啡的代言。 褚知聿坐在主位,神色不虞。 他久居高位,即便神情淡漠,也自带迫人气势。 无意间抬眼看到站在门外的唐茉枝,眸中寒意稍霽,抬起手,对她轻轻招了一下。 屋內的人也顺著他的目光回过头,秦璐看到唐茉枝后愣了一下,若有所思,隨后对她笑了一下。 唐茉枝推门走了进去,从她踏入房间的那一刻起,褚知聿的目光便悄无声息地缠了上来,再也没有从她身上移开过。 他看著她一步步走近,伸出手將身边的椅子拉开一些。 这个动作中展示出的亲昵不言而喻。 不了解情况的人更是心思各异。 唐茉枝在他拉开的位子上坐下,身体却微微向一侧偏去,脊背绷紧,像嗅到危险的小动物,下意识地想要拉开彼此之间那点距离。 褚知聿垂眼看著她侧过去的动作,眉心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猜想是不久前自己话说得严厉了。 他自认为已经竭力按捺住语气。 可看她的反应,似乎还是说重了。 唐茉枝的注意力却一直在秦璐那几个人身上。 他们来这里道歉,却只能站在包厢最边缘,连落座的资格都没有。 一个正眼都得不到,或许这就是一种来自高位者的羞辱。 褚知聿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自然注意到她频频看向那几个人,淡淡地开了口,“坐下吧。” 中年男人受宠若惊,连忙拉著女儿坐下。 秦璐垂下眼,之后整场晚餐再也没有与唐茉枝对视过。 唐茉枝和褚知聿之间的气氛也有些异样,两人几乎没有说话,像隔著一道墙。 听说过褚知聿订婚的人,以前多少都怀疑他那位未婚妻是否真有其人,猜测订婚不过是稳住外界的商业手段,没想到他会真把人带来。 可带来了,两人却几乎全程无交流。 连下午一起打过牌的人都摸不清状况,明明下午看著还算宠溺,到了晚上气氛忽然就变了。 或许是不够喜欢? 桌上的人都在看眼色行事,心思各异,最边缘的那位老总尤其殷勤,眼神在主座上的人身上来回游移,隨后伸手拍了拍秦璐的肩,暗示道, “来,katty,去给褚总敬一杯。褚总可是多少人排著队都见不著的贵人。” 秦璐心里一沉,脸上闪过一丝难堪。 她下意识看向主座的方向,那个男人正垂著眼,面无表情,周身散发著拒人千里的寒意。 她知道那个人就是身价千亿的世越集团总裁,却没想到他会这么年轻。新闻图上的他总是侧脸或远景,偶尔被拍到也是行色匆匆,隔著屏幕和距离。 如今近距离看到真人,她才惊觉那些模糊的镜头完全没能捕捉到他真实的样子。 这张脸比想像中的英俊许多,眉眼间带著一股生人勿近的距离感。 她本能畏惧,可黄总的手还搭在她肩上,催促的意味越来越明显。 秦璐在眾人注视下慢慢站了起来,端起酒杯,硬著头皮朝主座走去。 越走近,越能感觉到不对,主座上的男人脸色已经冷了下来。 “褚总,我敬您。” 这句话当然得不到回应。 秦璐站在那里,端著酒杯,进退两难。 唐茉枝看著秦璐被推出来敬酒的样子,只感觉一瞬间脑海中血液逆流,耳边嗡地一声。 她知道褚知聿是不可能接那杯酒的。 老总还在喜笑顏开地催促,浑然不觉气氛已经变了。 就在这时,唐茉枝站了起来。 椅子在大理石地板上拖拽出一声难听的响动。 周围几个人倒吸一口冷气,惊讶地看著她。 唐茉枝感觉到褚知聿的目光也落在了自己身上。 “我替他喝。”她硬著头皮说,“褚先生不能喝酒。” 第41章 无意间的取悦 kari之前告诉过她,褚知聿不能喝酒,他酒量不好,需要饮酒的场合都有行政助理代为喝酒,唐茉枝正好有了理由。 秦璐愣住了。 唐茉枝悄悄看了她一眼,很短暂。 只是没想到她这个不想让自己的偶像为难的行为,无意间取悦了褚知聿。 她的唇瓣刚碰到一点酒渍,就听到褚知聿温声说,“不用喝了。” 手腕被轻轻握住,他让她坐下。 唐茉枝瞥了一眼桌子另一边仍在观望的黄总,摇了摇头,“不行的,要喝的。” 她仰头饮下,辛辣入喉。 褚知聿蹙眉,直接拿走她手里的酒杯,换了一杯果汁递迴她手里。 此后,餐桌上再也没有出现过酒,至少靠近她的这半边没有。 也没有人敢再提让人敬酒的事。 毕竟褚总那位小未婚妻,看著年纪不大,醋劲倒是不小,明摆著不让別的女人靠近他。 包厢內的气氛明显缓和下来。 褚知聿依旧没有喝酒,心情却有了微妙的变化。 那几个男人也默契地不再向他敬酒。 桌上的菜品偏地中海和日式,生冷的东西很多,唐茉枝低著头吃东西,实际上,心里並不觉得好吃。 褚知聿时不时垂眼看她。 她吃得慢吞吞的,像只小动物,但一直没有停下。 先前又急又快地喝下的那杯酒,让她的眼皮有些泛红,鼻尖也红红的,动作愈发迟缓,不知道是不是在晕。 他觉得她这样有点可爱,大概是对自己很在意吧,不然別人敬酒怎么那么紧张,这小小的嫉妒心,让他心里產生一些异样的愉悦。 桌上的人聊起了投资的事,问了褚知聿一句,久未得到回应,於是看过去。 这才发现他正盯著未婚妻吃东西。 一边觉得惊讶,一边又喊了一声, “知聿。” 褚知聿这才缓缓回神。 “你觉得怎么样?他说的一级市场可控核聚变能投吗?”对方问。 “你们怎么看?”褚知聿轻飘飘地把话推了回去,其实根本没有注意到他们在说什么。 这个小插曲让他忽然察觉到了自己的异样,蹙了蹙眉。 她只是吃东西而已,为什么他就会觉得可爱? “好吃吗?”褚知聿微垂眸子,忍不住问。 没想到唐茉枝摇头,“不好吃。” 褚知聿挑眉,觉得这个回答出乎意料,“那为什么还吃?” 她坦诚地说,“没有別的事做。” 褚知聿轻笑了下,单手支著下頜,和她聊天,“今天的雪蟹不错,为什么不吃?” 好像那些动輒上亿的生意,都比不上和她说话有趣。 唐茉枝抬了下眼,看著冰盘上硕大的海蟹,顿了顿才摇头,“不会吃。” 褚知聿心里驀地一软。 他抬手拿起工具,取了一支饱满的蟹腿,修长白皙的手指斯文地拆起来。 侍者立刻上前想要接手,但他没有让別人代劳的意思。 桌上其他人不约而同地放慢了交谈,目光偷偷往这边飘。 谁见过养尊处优的褚总亲自拆蟹? 那双手十指不沾阳春水,用来签合同写支票还像话,拆那么坚硬的蟹壳,能行吗? 可褚知聿拆得很认真,动作不紧不慢,蟹壳被完整地剥离,露出里面鲜嫩细白的蟹肉。 他把它放到唐茉枝面前的瓷碟里,“尝尝。” 她有些意外,抬头看向褚知聿时,他已经拆起了第二支。 “就这样吃吗?”唐茉枝小声问。 她出身拮据,没尝过什么高级料理,但从不为此自卑或者觉得难以启齿。 褚知聿放下东西,擦了擦手,把翠绿的芥末和酱油料碟推近了些。 又找侍者要了一碟柚子醋。 “都沾一下可以试试。”他提醒,“芥末少蘸一点。” 悄悄看著的人面面相覷,镇静自若地移开视线,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只是交谈声变得心不在焉。 谁见过褚知聿伺候人?太诡异了。 唐茉枝夹起蟹腿蘸了一点料汁,送进嘴里尝了尝。 眼睛缓慢眨动,长而卷翘的睫毛像小扇子。 褚知聿看著她试探著慢慢吃完一碟蟹腿的样子,克制住了唇角的弧度。 如果不是人多,他甚至想亲手餵她。 褚知聿接过侍者托盘上递来的热毛巾,细致地擦手,即便是自己吃,他都很少动手。 因为蟹壳剥久了的確扎手,而且会留下一股淡淡的海腥味,社交场合他几乎不碰。 但此刻,他少有地体验到了投餵的乐趣,情绪上得到某种微妙的满足。 “好吃吗?”他问。 唐茉枝点头。 抿了下唇,轻声问,“这种蟹,要多少钱一只?” 声音很轻,大概是不好意思问。 软软的,像在撒娇。 或许,就是在向他撒娇? 褚知聿嘴角动了动,到底还是没忍住,抬手抵了下唇。 “特供,没有价格。”他坦诚地说。 唐茉枝心想,那一定很贵。 她想让茉茵也尝尝。 褚知聿拆出了乐趣,又往她碟子里放了一支,想起什么,提醒道,“不能吃太多,你不习惯吃生冷的,吃多了胃会不舒服。” 唐茉枝点头。 席间有人拿出细长的香菸,正准备点上。 褚知聿用银餐匙轻轻敲了敲杯沿,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出去抽。” 那人愣住,手指夹著烟悬在半空,“为什么?” “我戒菸。”褚知聿神色自然。 “你什么时候不抽菸了?”那人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上次还见你抽雪茄。” 唐茉枝也侧目看向褚知聿。 记忆中,她確实从来没有见过他抽菸。 周扬踢了那人一脚,笑著说,“让你出去就出去,这么多话。” 褚知聿转过头问唐茉枝,“还想吃什么?” 像是她如果说想吃,他就会继续剥。 唐茉枝看不懂这样的他。 褚知聿时而会让她產生一种极强的割裂感,就好像她是褚知聿的一只宠物,如果他顺心,就抚摸她的皮毛,给她好吃的东西,提供温暖的居所。 但如果他不顺心的话,隨时可以收回他的温柔,並以他的方式来惩罚她。 所以宠物是不能要求平等对待的,宠物唯一要做的事是提供情绪价值。 “谢谢先生,不想吃了。”唐茉枝希望褚知聿不要再这样对她。 之前那点酒精后知后觉上了头,唐茉枝脑袋发沉,脚却是轻的,她四下寻觅,需要找点东西压压酒气。 褚知聿正在和旁人聊天,没有留意到她。 长桌一侧带著几杯各色的饮品,其中一杯像巧克力牛奶的饮料,上面还点缀了一颗红樱桃。 唐茉枝伸手拿过,尝了一口,很甜,带著浓郁的奶油香。 她仰头喝进去。 却在咽下后品出舌尖上残留著淡淡的酒气。 这杯难道也是酒? 果然,片刻之后,她变得更晕了。 灵魂和身体似乎在缓缓剥离。 第42章 重合 唐茉枝手不稳,放下杯子时碰到餐匙,发出一声清响。 酒液洒在裙子上,洇开一小块污渍。 她盯著那点痕跡,瞳孔微微放大,一瞬间头皮发麻。 这是今天弄脏的第二条裙子。 唐茉枝想起褚知聿让侍应生付那条白裙子的帐单的事,慌张地看向他。 他也会让她赔吗? 褚知聿听到动静回过头,看到唐茉枝正无助地看著自己。 清澈见底的眼眸毫无攻击性,只映著他的影子。 他拿过餐巾,俯身给她擦,心里莫名涌起一阵柔软。 唐茉枝的表现却有点反常,整个人浑身紧绷,僵住不动。 褚知聿察觉到她的异样,手上动作顿了一下,更在意她的状態,“有点醉?” 与几个小时前不同,他完全不在意这条裙子,一件裙子对他而言无足轻重。 让他停下动作的是唐茉枝惊惶的眼神。 褚知聿微微皱眉,猜测著她的想法,声音不自觉地放低,“衣服湿了,不舒服?” 这一刻他很有耐心,或许是对傍晚冷淡的补偿。 唐茉枝缓缓摇头。 他看了她一会儿,將手帕轻轻放在她手心里,声音低柔,“你想自己来?” 唐茉枝忽然意识到,裙子上多了一块污渍,根本不足以构成褚知聿万分之一的不悦,裙子本身並不重要。 “我想去洗手间。”她垂下眼说。 褚知聿喊来女侍者为她引路。 唐茉枝僵硬地站起来,走出包厢。 她时常不知道眼前这个男人到底在想什么。 唐茉枝离开后,餐桌上有人打趣,“褚总真是温柔。” 另一个人跟著起鬨,“你还是褚知聿吗?让我感觉有点陌生了。” 周扬也凑热闹,把碟子往前一推,“知聿我也想吃雪蟹。” 褚知聿不疾不徐地將碟子推了回去,眼皮都没抬一下,“想吃自己剥。” 在最外缘干坐了整场的黄昌德终於找到了话题,问身边的秦璐,“你是不是和刚刚出去的那位唐小姐认识?” 秦璐不动声色地看了眼主位的褚知聿,柔声说,“算是有过两面之缘,之前和那位唐小姐聊过天,她还是学生呢,学歷很好,是江京大学的。” 富商审时度势,飞快地瞥了一眼褚知聿,附和道,“才大二啊,正是单纯懵懂的年纪。“ “她说是我的粉丝。”秦璐笑了笑,“喜欢我的一部电影。” 在座的人都以为这不过是场面上的奉承话,没太在意。 可主座上的男人忽然抬眼瞥了过来,神情极为冷漠,嘴角一直掛著的愉悦笑意渐渐消失。 黄昌德和秦璐心里同时咯噔一声,就在他们以为自己可能说错话了的时候。 主座的男人开了口,“她喜欢哪部电影?“ 秦璐连忙说,“一部文艺片。” 她小心地將剧情大致概括了一遍,又补了一句,“她还问我,为什么不继续拍文艺片了。” “为什么不拍了?”褚知聿问。 秦璐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没有人投。那种电影只能冲奖,没有票房。” 周扬语气依旧轻佻,笑著打趣褚知聿,“怎么,褚总难道想投影视了?” 电影现在都快成半个夕阳產业了,更何况那种不卖座的文艺片。 商人不是慈善家,想来没人会投那种东西。 可褚知聿没有说话。 周扬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表情变得认真,“玩儿真的?” “不是玩。”褚知聿看了他一眼。 “不是,知聿,”周扬表情已经不能用复杂形容,“你不会忽然变情圣了吧?” 褚知聿蹙眉,“不会说话就闭嘴。” 垂下眼的时候却在想,原来刚刚那杯酒不是为了他挡的。 这时有人突兀地问,“褚总什么时候办喜事?” 褚知聿转动酒杯,想到唐茉枝的胆怯和对他的抗拒,淡声说,“不急。” 他的视线无意间落在旁边的空杯上,拿起来嗅了一下。 奶油利口酒的甜腻气息。 他蹙眉,“这是谁让上的?” …… 唐茉枝从洗手间回来时,有些分不清方向。 酒精让她原本就不好的方向感变得更差,不知不觉绕到了外面的甲板上。 夜里的海风变得更大,漆黑的海水翻涌,白天的碧蓝此刻不再美丽,像是隨时能將整艘游轮吞没。 她正要转身离开,不远处传来几个人的閒聊声。 唐茉枝听见了几个和自己有关的字眼,一顿,脚步定在原地。 “知聿竟然真的有未婚妻了,今天一直隨身带著,看著黏得很。” 另一人笑了一声,“別闹,一看就是幌子罢了。褚知聿那样的身份,不可能真娶她。” 不远处,三两个人靠著船舷抽菸。 褚知聿今晚说不抽菸,他们就不能在包厢內抽,只好顶著风站在这里。 火光在黑暗中明灭,烟雾被海风吹散。 “这倒是,一问婚期就说不急,这种事哪有什么不急的?都订婚一年了。” “不是说他有个喜欢的人吗?三年前送出国了。” “谁说的?” “sebas,说现在人就被褚知聿养在名下的酒店里呢。” “嚯,还搞金屋藏娇那套?” 海风灌进走廊,唐茉枝站在转角处,把这几句话一字不漏地听了进去。 一直眩晕的大脑好像猛地清醒了过来。 被她遗忘了很久的简讯和照片在这一刻清晰起来。 眼前的场景,好像和一年前她站在世越顶楼的休息室外,重合了。 “刚刚那小姑娘看著一穷二白,一副没见过世面的小家子气样。肯定是看著顺眼,拉出来当挡箭牌用的。” “那不好说,人家知聿订婚的事儿是真的。” 话没说完就被打断,“想多了,你看褚知聿有要娶她的意思吗?” “问他什么时候结婚,他说不急。” 这群权贵子弟从小被拿来和褚知聿比较,在他们心里,他更像一个符號,代表著那个阶层最理想的形象。 所以他们一边傲慢地俯视著圈层之外的人,一边又无法容忍褚知聿与平民在一起。 在他们看来,那是自降身价。 “知聿要是玩玩也就算了,领到这种场合真的拿不出手。” “找个这样的未婚妻,传出去还以为他们家要破產了呢。” 唐茉枝站一字不落地听完了那几人的对话。 脑海中只剩下那一句,玩玩也就算了。 那种被困在鱼缸里的窒息感又出现了,和一年前她在世越89楼感受到的一模一样。 在这个圈层里,她像物品一样被人评头论足,只用拿不出手和玩玩这样的字眼来形容。 有些话褚知聿永远不会亲口说,他的礼貌与得体不允许。 但他身边的人会替他传达意思,那些人个个是人精,哪个不是见人下菜碟,如果不是褚知聿透露出类似的意思,他们怎么敢这样想? 所以唐茉枝现在能做的,就是安静的离开这里。 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转过身,却被人从身后按住了肩膀。 与此同时,一股熟悉的冷香传入鼻息中。 唐茉枝愣住,僵硬抬头,发现褚知聿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 “……褚先生?” 显然,那些不堪的议论他全都听见了。 海浪遮掩了大部分声音,依稀能听见有笑声传来。 唐茉枝又窘迫又紧张,开口声音轻得像气音,“先生,我想先走了。” 褚知聿没应声,目光冷冽地扫过不远处靠在栏杆旁的几道,周身散发出慑人的寒气。 他抬步走过去。 那几个人还在高谈阔论,刻薄的话断断续续地传进耳朵里。 没有人注意到背后多了一个人。 直到其中一人抽完了烟,无意间抬头,才看到他们正在议论的人,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身后。 那人瞳孔一缩,视线落在褚知聿漆黑阴鬱的眼眸上。 “褚……” 刚说出一个字。 褚知聿抬手抵在唇边,轻轻“嘘”了一声。 那人冷汗都要流下来,僵硬地噤了声。 “褚知聿平常一副不近酒色的样子,说白了就是嫌外面的人脏罢了。人家有別的方式解决需求,你真当他是柳下惠?” 赵权背对著甲板,眯眼抽著雪茄,还不知道自己谈论的人就在身后。 “那样的小姑娘最好打发了,腻了就隨便丟个几百万上千万,没背景没靠山,还不是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论家世,赵权跟这些人比还差著一截,今天能到这儿来,全仗著他有个厉害的表哥周扬,还有个不爱在外面跟人生私生子的爸。 他是家中独子,所有人都会尽力托举他进入顶层圈子,赵家对他今天赴宴的要求只有一条,就是全力笼络住褚知聿,或者温斯崎。 赵权本事平平,生意场的话他插不上嘴,却擅长钻营人际关係。 好不容易混进这个圈子,肯定要想办法和这些人打成一片。 “不过我挺喜欢那款的,清纯,”他正讲到了兴头上,没有发现身边人的脸色全都变了,还笑嘻嘻地补了一句,“等他不要了,我把人要过来玩玩。” 旁边的人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他的嘴,“你喝多了。” 前面那些话说说也就算了,当他醉酒说胡话,后面这句乱讲,真会出大事。 “我没喝多,”赵权拉下那人的手,“今天桌上哪还有酒?” 说到这个,他撇了下嘴,“你们看见她今晚故意喝多酒没有?” 对面的人脸色铁青,恨不能直接找东西堵住他的嘴。 “也是不安分,现在的小姑娘精著呢,最清楚怎么样在这种场合勾人,可惜了今天桌上的路易十三,顶级干邑。” 身后,唐茉枝听不进去,身体向后退,极力抗拒。 “我想回去了,先生。” 可褚知聿按住她的背,让她站直,“一会儿还有醒酒汤,你喝了酒,再吃点东西。” 他淡淡地说,然后抬手,在门框上不轻不重地敲了敲。 “在聊什么?” 刚才还滔滔不绝的人,声音戛然而止,像被人猛地掐住了脖子。 第43章 拉住他 甲板上一片死寂。 赵权正在说“你们看她寸步不离地跟著褚知聿,那副黏黏糊糊的样子”,听到背后传来的声音,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他回过头,看见自己刚才口无遮拦议论过的人,此刻就站在不远处。 褚知聿高挑的身形像一尊煞神,面无表情,语气森寒,“她是我的未婚妻,不围著我转,围著谁转?” “你吗?” 周遭顿时鸦雀无声。 刚刚还囂张的几个人撞上他的目光,一瞬间像被大型掠食者盯住的猎物,浑身僵硬地贴著椅背,大脑一片空白。 赵权后悔得想咬掉自己的舌头,想开口补救点什么,可在那种充满压迫感的目光下,所有话都死在了喉咙里。 最先反应过来的人连忙灭了烟走过来,僵笑著打圆场,“知聿,你怎么来了?” “褚总……” 褚知聿没看他,旋即迈开长腿转身,牵著还没回过神的唐茉枝往回走。 回到包厢时,那三个人硬著头皮跟了进来,不敢往主座的方向靠近,只缩在最边缘的角落里坐下,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其实已经想躲远点,可刚才说的那些话必须得圆回来,不然以后在这个圈子里,就真的不用混了。 包厢里的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见褚知聿回来,继续谈笑风生。 褚知聿连余光都没分给那些人一眼,走到主位旁,让唐茉枝坐下。 抬起头时,像才注意到跟进来的三个人都还站著。 门口有人脸上堆起笑,僵硬地开口,“知聿,你们在这里再坐会儿,我们就不打扰了……” “不是在聊天吗?”褚知聿抬眸,“坐,继续。” 这下原本想走的人腿像灌了铅,谁也不敢动。 气氛变得古怪,大家也跟著面面相覷,大概猜到了刚才有什么事情发生。 褚知聿的气质本来就生人勿近,现在眼底结了层薄冰,表情比起平常更加冰冷。 再开口时,听不出情绪,“你们刚才好像在討论我的未婚妻,聊得那么尽兴,怎么不请我们一起聊聊?” 那几个人瞬间脊背发凉,知道这下完了,褚知聿既然提到明面上,就是不打算善了。 有人连忙拉出替死鬼,试图摆出一副和褚知聿很熟的姿態来粉饰太平。 “褚总见谅,赵权今天喝醉了,嘴上没个把门的,他不是那个意思……周总,您看这事弄的,小赵总说错话让褚总不高兴了,您帮著说两句?” 三言两语就把锅全扣在了脸色惨白的赵权头上。 赵权早已嚇得什么解释都说不出来,他托表哥关係才混进来,在褚知聿面前本就连抬头资格都没有,此刻瘫在椅子里一动不敢动。 他没想到这些人说变脸就变脸。 刚才他说那些话也有这些人怂恿的成分,知道他们想听他才说的,可到头来上躥下跳当小丑的只有他自己。 周扬一听也头大,暗暗瞪了说话那人一眼,隨后压低声音客气对褚知聿说, “知聿,赵权是我表弟,头回来这种地方,不懂规矩。我这就跟我姐说,回去好好收拾他。” 褚知聿面上没什么表情,心底却翻涌著一股冰冷的怒意。 他可以和唐茉枝闹矛盾,可以故意对她视而不见,让她知道他不高兴,可那是他们之间的事。 可这群人算什么东西?也敢对他的未婚妻品头论足? 褚知聿压著火气吩咐人送上醒酒汤,亲手给盛了,递过勺子。 唐茉枝就接过来,顶著许多视线,低头老老实实地小口抿著汤汁。 满口糯米红糖的甜香,脸上渐渐有了血色。 桌上没人再敢动筷子了,现场唯一还在低头吃东西的只剩下她。 而这时,褚知聿终於开始兴师问罪。 “我倒是不知道,我的未婚妻,在你们眼里没背景没靠山。” 他重复著这些人说过的话,嘴角弧度森冷。 “她没背景没靠山,那我算什么?” 他抬眼,视线一一看过去,“我不能入各位的眼?” 酒杯磕在桌面上。 顶级干邑飞溅而出,琥珀色的酒液在桌上洇开一片水渍。 这一下所有人都看出他生了很重的气。 褚知聿向来涵养极好,风度翩翩,举止得体,极少把场面弄得这样难堪。 今天,他显然是谁的面子都不打算留。 这下周扬的表情也变得难看起来。 他知道自己的表弟大概说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脸黑得像锅底,死死瞪著门口那个已经嚇傻了的人。 站著的那几个人单拎出去也都能算是天之骄子,从小作为继承人培养,其中两个跟褚知聿家中有些交情。 可褚知聿后来锋芒毕露,掌权褚氏又创立了世越,他们渐渐都被压了一头,受了冷待,不敢在褚知聿面前发作,只能在別处找补。 比不过他就攻击他身边人,好像贬低唐茉枝,就能把褚知聿踩在脚下。 本来看他傍晚那个態度,以为唐茉枝不过就是个玩意儿。 没想到还有这个反转。 看著他现在摆明给他们看的態度,之前的所有猜测被瞬间推翻。 唐茉枝恍若未闻,低头搅著醒酒汤,感觉今天晚上发生的事情有些好笑。 门口站著的换了两波人,第一波是给她过来道歉的,第二波还是因为她来道歉的。 想到这里她抬起头,忽然发现秦璐和那个叫黄总的男人都不见了。 唐茉枝正思索著,就看到对面周扬在给自己使眼色,她觉得自己这个时候要有点反应,於是伸手將手边的毛巾递过去。 顺势抽走了褚知聿手中的杯子,擦拭著他的手指低声说,“先生,小心手。” 褚知聿原本还想让那几个人再多站一会儿,可看到唐茉枝的这个举动,只觉得这些人碍眼至极。 他冷下脸,示意了身边的助理,不过片刻,那几个嚼舌根的人就被直接清出了酒会,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被这么多双眼睛盯著,唐茉枝也渐渐吃不下去了。 她放慢速度,很快就假装自己已经吃好。 离开的时候,褚知聿侧了侧脸,语气冰冷,“不要什么人都带到我面前来。” 周扬瞬间脸色煞白,连连点头。 …… 热带的海上天气多变。 下午还是明媚的天,此刻雷鸣呼啸,大雨倾盆。 这艘游轮的第七层甲板是供主人独享的私人甲板,上面配有直升机停机坪和独立恆温泳池。 褚知聿的专属套房就在这一层。 “明早会抵达琴岛。” 他送唐茉枝回房间,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今晚好好休息” 走廊的灯光落在褚知聿的侧脸上,清雋的眉眼之间还残存著一点阴鬱,像是刚调整过情绪。 他放轻了声音,儘量温柔地对她说,“晚安。” 唐茉枝看著他转过身。 忽然伸手拉住了他。 褚知聿的手指痉挛了一下。 微微侧过脸,表情不变的看著她。 第44章 「你真的醉了吗,茉枝?」 “还有什么事吗?” 明面上,褚知聿依旧维持著疏离淡漠 唐茉枝后退一步,身影陷在房间里。 这个意味不明的动作有著令人遐想的空间。 褚知聿微微蹙眉。 风浪偏大,船身微微摇晃,灯光在某一时刻也跟著忽明忽暗起来。 楼下一层客舱的露台依稀传来关窗的声音,不时有人说话,惊嘆这一夜的暴风雨。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醉酒,唐茉枝行为与以往不同,大胆很多。 她仰起脸,灯光下眼睛像沼泽一样可以將人吸进去,只专注地看著他,好像只能容纳他一个人。 柔软细腻的手指握在他手背上,力量绵软,却又像钢丝锁一样让人无法挣脱。 半响,没人说话。 褚知聿喉结微不可察地上下起伏,目光沉沉地看她,“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褚先生。” 唐茉枝感知到了他身上正在出现某种意料之中的异常,温顺地半仰起脸。 神色天真地对他说,“我的头还是有些晕,是醉了吗?” 轰隆一声,窗外惊雷乍响。 玻璃窗上的雨珠被电光映亮了一瞬,汹涌的海浪翻涌起伏。 褚知聿终於动了。 他从走廊的暗处折返,慢条斯理地走到灯光下,停在与她不到半步的危险距离。 高大的影子缓缓笼罩在她身上。 他背后是时不时闪烁,能照亮天地的雷光。 褚知聿半张脸被灯光切割得如同玉质塑像,衬得五官凌厉夺目,眼珠像冰冷漆黑的玻璃球,好像能看穿她的心思。 他不喜欢別人在他身上动小心思。 可又好奇她反常大胆的举动。 “茉枝,想做什么呢?” 唐茉枝只是看著他,柔和地笑。 在褚知聿观察她的日子里,她也在不动声色地研究他。 她是在今天下午又一次碰到褚知聿的时候,才发现了他的异样。 她亲眼看到自己碰到的那一小片皮肤迅速泛红。 当时,正在与人閒谈打牌的褚知聿神色自然,表现却有些异常。 手指却在无意识地痉挛,漆黑的眼瞳骤然收缩,呼吸变得急促,皮肤也隱隱发烫。 他们第一次亲密接触是在醉酒后,他的反应有些古怪,但那次因为酒和药的原因,唐茉枝並没有多想。 她以为那些反应或许是因为討厌他人碰触。 褚知聿一直有严重的洁癖,极其討厌別人碰到他,行政助理从来不敢与他有肢体接触,与人交往时都保持著绝对的商务距离。 可现在仔细观察,唐茉枝意识到,他好像不是厌恶。 瞳孔收缩又放大,颤抖,皮肤急速升温,呼吸急促。 这是兴奋的表现,像捕猎前野兽一系列轻微的身体反应。 唐茉枝好奇地一边靠近他一边观察他,细看之下发现了很多没有留意到的细节。 心里也有了一个异样的猜测。 为了验证这个猜测,唐茉枝把整个头都靠在他肩上,假装睏倦。 果然,褚知聿的身体紧绷,再也无法专注於牌局。 继而,顺理成章的,他让唐茉枝躺进他怀里,面上风轻云淡,手指却爱不释手又克制地只抚摸她的长髮。 之后的一整个下午,他都不会错过能够碰到她的机会,即便大多数接触都一触即分。 甚至今夜的晚餐上,在褚知聿盛怒的时候,只要唐茉枝碰到他的皮肤,他的注意力都会被直接转移。 如果不是他爱惨了她,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唐茉枝將两只手都覆盖到了男人青筋起伏的手背上。 嗓音柔软如海妖,踮脚缓缓凑近,诱惑他成为那个跳船的水手,“褚先生。” 褚知聿骤然抬起眼,漆黑的瞳孔紧紧锁住她,身上透著一股与生俱来的淡淡压迫感。 他表面上依旧平静,自然地看著唐茉枝一点点靠近,没有动,像在等待她接下来的举动。 唐茉枝单薄纤细的身形在他面前显得不堪一击。如此对比起来,他其实可以轻而易举地推开她。 但他像是化作了一尊雕像,眼睁睁看著唐茉枝的手碰到他的胸口。 隔著薄薄的衬衫衣料,她的手指抚过起伏的胸肌轮廓,褚知聿呼吸明显变得愈发急促,瞳孔蛇类一样收缩,身体却没有移开。 唐茉枝掌心下是他伴隨著急促呼吸而剧烈起伏的胸膛。 这一系列生理反应让她意识到,褚知聿似乎也有弱点。 她现在想知道,这个弱点能控制他到哪一步。 唐茉枝靠近他。 她脸上醉酒的红晕还没有退下,眼睛盪著水光,专注地看著他的脸,像是能看透他心底的欲.念。 “……別这么看我。”褚知聿喉结一滚,感到无所遁形。 可唐茉枝只是直勾勾地盯著他的眼睛,目光继而落在他的唇瓣上。 “你今晚看起来不开心,”柔软的手指蹭过掌心,带来一阵钻入骨髓的痒意。 即使今天刚被他冷言警告过,她的语气依然关切,“我想让你开心一点,要怎么做呢?” 时间好像被无限拉慢,周遭静得只剩下呼吸和心跳。 片刻后,褚知聿拂过她的脸颊,声音温柔了几分,“我不喜欢別有用心,或是太自作聪明的人。” “你真的醉了吗,茉枝?” 唐茉枝不说话。 也许过了几分钟,也许只有几秒。 一直被她盯著的男人薄唇微动。 “吻我。” 她还没反应过来。 男人一手扣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托起她的下頜。 弯腰吻了下来。 …… 今夜对很多人而言都是一个不眠夜。 赵权脸色很差,被周扬狠狠训斥一番后走到角落,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號码。 等待片刻后压低声音,惶恐地求助,“温哥,你得帮我。” 虽然这次他是跟表哥周扬来的,但是有人提前给过他一个指令,並承诺给他了天价的好处。 对方的要求很简单,就是让他在游轮上不经意间透露出褚知聿是不会娶唐茉枝的这个信息。 还要周围的人都知道,最好传到她耳朵里。 可赵权没想到,褚知聿竟把唐茉枝当眼珠子似的寸步不离,她只出来十几分钟,褚知聿就跟了出来。 他完全搞不懂现在到底是怎么回事。 將今晚发生的事描述出来之后,电话那头的人重点却落在,“你都说了什么?把话一字不漏告诉我。” “我说了对不起,我多嘴了……” 对方打断,“我问的是,你都说了她些什么。” 赵权心里发虚,一五一十地复述了一遍。话音落下,听筒里传来一声冰冷的,“idiot。” 蠢货。 赵全被骂的完全愣住了。 如果说褚知聿是一把一击毙命的手枪,那听筒里这个人就是冷不丁咬人一口的美丽花斑毒蛇。 冷不丁咬住猎物,注入毒素,同样导致死亡。 赵权颤声问,“我说错什么了吗,温哥?我不是按你的意思在散布……” 对面声音阴冷,“我只是让你告诉她,褚知聿不会娶她。你算什么东西,也敢那样侮辱她?” 赵权彻底愣住。 听筒里又说了句什么,隨即掛断。 赵权手抖得厉害,脸色惨白。 他原本只得罪了一个人,现在不知为何,变成了两个。 第45章 躲避她 东九区的清晨五点左右,游轮驶入琴岛港。 港口还有些薄雾,船靠岸时,天刚亮透。 沿海的酒店群在晨光中露出全貌,通体玻璃幕墙,造型如同一柄拔地而起的利剑,高耸入云。 这座酒店是琴岛的新地標,也是褚知聿此行验收的目的地。 他没有和唐茉枝一起下船,单独离开,走的贵宾通道,坐酒店接驳车。 游轮入港二十分钟后,他已经站在酒店总统套房的落地窗前。 那台同船海运过来的拉法也一併被送进酒店专属车库。 在酒店休整了三个小时后,早餐送进褚知聿的总统套房。 咖啡豆是酒店管家专程从他喜欢的產区调货现磨的,保证入口时不会让他因为差异而感到不適。 褚知聿靠在沙发里,坐姿放鬆,手里拿著眼镜,垂著眼看屏幕上红多绿少的財报数据。 冷冽的黑眸没有遮挡,显得有些不近人情。 窗外的海岸线渐渐热闹起来,他的目光几次扫过茶几上那只手机。 很安静,唐茉枝应该还在睡觉。 这个想法刚出现,就被身边的乔深打断,“褚总,唐小姐发来消息,问您要不要一起用早餐。” 乔深一边问,一边已经在编辑房间號,准备老板一声令下就发过去。 他是提前一天抵达琴岛的,亲自安排岛上事宜,与酒店管家对接褚知聿的生活偏好,力求每个环节都无可挑剔。 褚知聿甚至吩咐他带了几位国內的隨行厨师,其中大半都是为了照顾唐茉枝的口味。 可没想到,褚知聿听了后微微蹙眉,片刻后说,“不用。” 乔深有些意外,但还是按照要求刪除了编辑好的简讯,委婉地拒绝了唐茉枝。 没想到有朝一日褚总会拒绝和自己的未婚妻一起用餐。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乔深继续匯报集团工作事宜。 “褚总,岛上酒店和机场的建设进度都在预期內。另外保留了一些无法迁出的原住民生態区,以及早前建成的风情街区。” 租赁协议已经豁免了这些原住民区块的土地租金,眼下正好保留下来,以后项目运营起来,反倒能成为卖点,吸引慕名而来的散客,顺带创造一些旅游收入。 褚知聿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思绪却回到昨夜。 昨晚的事踩到了他的红线。 唐茉枝有一双乾净清澈的眼睛,像她家乡山中那些氤氳的雾气,带著一股濛濛的湿意。 这是她的优点,也是她的缺点,因为那样一双清澈的眼睛,如果有了別的心思,会很明显。 她不应该和那些投机者一样,怀揣著异样的心思碰触他的身体,这让褚知聿心烦意乱。 他不喜欢別人算计他。 而唐茉枝试探的方式並不高明。 虽然醉了酒,但那个时候她的眼神太清醒,闪电亮起的时候,她眼底的探究一览无遗。 如果是別人,敢那样別有用心地上手摸他,他恐怕早就让人消失了。 可这个人是唐茉枝,所以他才选择先这样冷处理。 思及此,褚知聿皱眉。 他向来清楚,自己不是个容易被欲望支配的人,那种东西很难在他身上勾起波澜。 可他没有想到,昨晚他冷静地拒绝了唐茉枝,帮她理好衣襟,平静地道了晚安。 独自回到房间后,却在梦里变成了一个粗暴到毫无理智可言的人。 梦里又回到了站在唐茉枝房间门口的那个场景。 可这一次,他没有停下,而是从那个吻开始就一发不可收拾,將那个站在他面前,不知死活握住他手背的人拖进巢穴。 发泄过后的快感让他大脑一片空白,甚至有几秒的窒息。 可这不该是他。 人与野兽的区別,在於懂得克制本能,所以,褚知聿还是克制住了那股险些吞没理智的、异常而危险的粗暴欲望。 重新戴上那副银丝边眼镜后,他依旧是那个矜贵斯文的褚知聿。 乔深翻了一页行程表,“今天会有管理层见面会,验收会议。市场部的路总监想邀请您共进午餐,会后可以和各部门高管一起在海筑进餐。”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路总监那边说,路小姐这两天也在岛上,届时会一同出席。” “她怎么也在?”褚知聿下意识要拒绝。 话到了嘴边,忽然想到唐茉枝昨夜的表现。 他捏了下眉心,有些疲惫地说,“好。” 乔深微微一怔,但很快恢復了职业表情,低头在平板上记了一笔,隨后关上行程表。 “另外,唐小姐手机里的那些信息,有结果了。” 褚知聿掀开眼皮,目光有些沉。 前段时间,有人將唐茉枝丟失的手机送到了他这里。 巧合的是,手机刚到他手里,就接二连三有简讯震动响起。 褚知聿原本无意窥探他人隱私,但屏幕上那些跳转出来的信息用词曖昧,他还是打开了她的收信箱。 不看不知道,一看,竟有些意外。 唐茉枝似乎有一些秘密在瞒著他。 那些简讯里,大多是对方在说,她偶尔应付一两句。但就是这应付的一两句,让褚知聿意识到出了问题。 他了解她,她不是一个隨便会给別人放出信號的人。 更让他介怀的是,是发现手机简讯的那天,唐茉枝对他表现出了恐惧。 那种恐惧不像是装的。 可她怕什么?怕他做得太过分,手段凌厉,还是怕別的什么? 褚知聿压下心中的疑问,命人去查那个曾造谣她名声的男同学。 这一查,果然查出了新的蹊蹺。 他当初只是吩咐国內的私人助理,让那男生造的谣变成现实,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退学並付出绝不敢再犯的代价。 至於助理怎么处理,他没兴趣深究,也懒得过问那种螻蚁一样存在的人的后续。 可这次重查后,助理反馈回来的消息,超出了他的预期。 那男生不仅欠了两位南港商人一大笔债务,身上还刺满了乱七八糟的侮辱性纹身。他在学校论坛发布的帖子里,多了许多褚知聿从未要求过的內容,直接上传了大量不堪入目的照片和视频。 这些事,都不是褚知聿吩咐的。 更意外的是,那男生竟然直接重新“下海”了,现在整个人几乎废掉,而与他续签合同的一方也是来自南港的商人。 再联想到那些曖昧简讯,褚知聿忽然有了某种猜测,这件事的背后,恐怕不止他一个人的手笔。 第46章 白月光 唐茉枝手机里那些简讯的ip位址追查起来有些麻烦。 对方频繁切换多国网,还用了层层加密,每条简讯的ip都不一样,所以破解耗费了不少时间。 现在,答案终於要浮出水面。 “褚总,ip最终锁定在诺德兰。” 诺德兰。 这不是一个大眾的地名,它在北欧一隅,冷僻,安静,以尖端科技公司聚集闻名。 確实算的上一个適合藏身的地方。 褚知聿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张脸。 “斯崎前段时间是不是在诺德兰?” 乔深微顿,“是,温斯崎先生上周刚结束了诺德兰的项目。” 他同母异父的弟弟,很少来国內。 很少,但不是从不。 事情会这么巧吗?褚知聿若有所思。 “斯崎现在在哪?” “已经登岛了,今天刚落地。” 褚知聿垂眸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他会来见我?”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是,温总说,今晚宴席会与您见面。” 整整一个上午,唐茉枝都没有见到褚知聿。 游轮入港后,是 kari带著她住进了岛上新落成的超级度假酒店。 早餐时,唐茉枝特意打电话问过乔深,褚知聿会不会和她一起共进早餐。 可乔深委婉地拒绝了,说褚总还有事情要处理,不便与她同席。 掛了电话,唐茉枝心下瞭然,褚知聿在躲她。 大概是昨天自己的试探太过心急和明显,引起了褚知聿的怀疑。 但这也恰恰证明了她猜对了。 昨晚情难自禁的亲吻结束后,他克制地向她道了晚安,甚至抬手帮她整理了在拥抱中扯开的衣领,动作称得上温柔。 可那些生理反应骗不了人,褚知聿几乎把答案写在了脸上。 他身上或许有这某种不为人知的秘密。 不是心理上的,就是生理上的。 唐茉枝曾经听说过一些关於褚知聿成长经歷的传闻。 褚氏是一个富了几代人的大家族,褚知聿的少年时期,是在一群牛鬼蛇神的廝杀与斗爭中熬过来的。 他的父亲只有他一个孩子,但叔叔伯伯们却有无数个孩子,个个狼子野心。当年褚氏掌权人,也就是他爷爷去世时,场面不亚於现代版的九龙夺嫡。 过於庞大的金钱和权力会让人变成面目全非的恶鬼,听说那时的褚氏时不时就有兄弟姐妹叔伯婶嫂暴毙身亡,或者出车祸,或者悄无声息地死在国外的消息。 褚知聿一个势单力薄的少年,无法求助自己的父亲,只能靠自己活下来。 唐茉枝无法想像那样的生长环境。 只知道或许有这个原因,褚知聿才异常討厌那些別有用心接近他,又或是自作聪明想要从他身上瓜分利益的人。 他从不碰触別人的生理或心理问题,不知道是不是那个时候留下的后遗症。 唐茉枝曾看过一种疾病,因为长期缺乏身体接触,没有被人拥抱、抚摸、亲吻过,所以產生心理和生理的不適。 这种病症对应的,会对亲密关係產生强烈渴望。 褚知聿会是吗? 唐茉枝耐心地等到中午,kari准时敲响了房门。 她原以为即便早上迴避,最起码中午会一起吃饭。 毕竟以褚知聿的习惯,应该不会留她一个人在酒店里。 没想到kari微笑著说,“褚总中午还有別的事情要处理,可能需要您先单独进餐。” 唐茉枝顿了一下,不知想到了什么, “那晚上呢?” kari仍是那副笑容,“褚总今天一整日都有行程安排,您可以自行安排时间。” 这倒是出乎唐茉枝的意料。 “唐小姐,您今天有什么出游计划吗?天气很好,温度也適宜,我可以陪您一起去。” kari热情介绍,“岛上还有传统的古法按摩和精油spa,您要不要试试?” “没事,下午我自己出去逛一逛好了。” 却没想到kari说,“岛上还有一些原生的產业和已经做了很久的传统风情项目,这里的產业模式和国內不同,法律法规也不一样。” 因为是靠近公海的独立岛屿,所以不可避免会有一些灰產,小型赌场和成人表演等娱乐產业都是合法经营的,鱼龙混杂,水很深。 “所以您如果想要出门的话,还是让我和保鏢陪著比较稳妥。” 唐茉枝点了点头。 想到褚知聿冷淡的態度,她向kari確认,“茉茵的医疗项目还在推进吗?” “一切照旧。”kari保持著职业微笑。 那就好。 唐茉枝道了谢。 kari走之前,她忽然问,“买下世越需要花多少钱?” kari有些惊讶地回头,而这时唐茉枝抬起头来,轻轻笑了一下,“开玩笑的。” 客房服务很快送来了花房新剪下的鲜切花,几枝白玫瑰配著尤加利叶,还带著露水,旁边摆了三层精致的小甜点。 送东西的服务生皮肤略黑,是本地人。 唐茉枝正在看远处的海平面,忽然听见“啪嗒”一声轻响。 转过头,看到服务生站在桌边,將托盘放到桌上的过程中,不小心碰掉了她放在桌子上的手机。 服务生顿时有些无措,站在原地,两只手不知该往哪放。 唐茉枝低头看了一眼,温和地说,“没事,放下就好。” 服务生连忙弯腰捡起手机,小心翼翼地放回桌上,低头退了出去。 偌大的套房重新安静下来。 就在这时,唐茉枝听到手机叮咚一声,屏幕上自动弹出一条新闻推送。 她有些疑惑,不记得自己关注过这类內容,要关掉时却发现,新闻是关於世越集团琴岛建设项目的报导,发布时间是十二分钟前。 配图的抓拍照里,褚知聿的侧脸依然高贵冷峻,身材頎长,在一群人中也能鹤立鸡群,让人无法移开视线。 唐茉枝大致瀏览了一下,猜到他上岛后的行程確实很满。 准备退出新闻时,视线却落在了画面一角。 儘管那道身影只出现在边缘,可唐茉枝还是感觉到了熟悉。 她顿了一下,用手指將图片放大,看向照片的角落,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那里还站著一个女人。 她和公司管理层们在一起,但衣著明显更为精致婀娜,香檳色连衣裙,宽肩带斜肩一字领,柔顺的大波浪垂在一侧。 她的目光正落在前方的褚知聿身上,眼中是唐茉枝再熟悉不过的神情。 爱慕,还有跃跃欲试。 唐茉枝常在褚知聿身边见到这样的眼神。 他足够优越,再加上极具迷惑性的皮囊和矜贵的举止和教育,这些外部条件加顶级配置,共同构成了一个吸引力十足的他。 在这个慕强的世界里,有这样的目光投来,再正常不过。 可不同的是,唐茉枝一个月前收到的那些骚扰简讯里,见过这张脸。 褚知聿的,白月光。 第47章 任人宰割的气质 当天下午,唐茉枝一直等到当地时间將近六点。 窗外的天色开始变暗,海面上镀了一层薄金。 唐茉枝看了一眼手机,新闻图上又更新了一组照片,没有新消息,这个时间段还没有通知她,她知道今天不会再见到褚知聿了。 果然。 六点整,手机屏幕亮起,乔深的消息准时跳了出来。 唐茉枝点开,信息上说,褚总今晚有应酬,不能陪她用晚餐。 乔深的用词比以往客气,字里行间还带了点小心翼翼的意味,如果是一般晚宴,乔深应该不会是这样的反应。 不知道是不是担心她多想,乔深很快又发了一句,“褚总今晚的行程系商务与私人事务重合,需出席一场为某位重要人士举办的接风宴。” 唐茉枝盯著那行字看了几秒。 为了某个重要人物举办的接风宴,却不能携她这个名义上的未婚妻出席。 她放下手机。 褚知聿的行为已经脱离了躲避她的范畴,但又不像之前那种警告。 桌上的清茶还温著,唐茉枝端起来抿了一口,只觉得寡淡。 片刻之后,房门被敲响。 kari又一次出现在门外,笑容温和。 “唐小姐,听说您喜欢海岛,” kari邀请她,“我们可以一起去海边走一走。” 这样明显为了照顾她心情而出现的刻意,或许代表褚知聿那边发生了一点连助理都心照不宣的事情。 唐茉枝又问了一遍,“茉茵的医疗一切照旧吗?” kari奇怪唐茉枝为什么会反覆提及这件事,但还是耐心地说,“是的唐小姐,国外的专家团队已经在为您的妹妹制定具体的治疗方案了,预计下个月就可以开始进入药物和临床治疗阶段。” 於是唐茉枝的笑容带上了一点真心的成分,“好的,谢谢。” kari很细心,撑起一把遮阳伞,又从包里翻出防晒霜和防晒喷雾,仔仔细细地给她露在外面的皮肤喷了一层。 唐茉枝说了句“谢谢”。 kari笑著收起喷雾,自己也跟著喷了厚厚一层,“不谢。” 贵妇品牌,集团走帐,褚总私人报销,她自己也留了一瓶,牛马福利。 从酒店大堂出来时,一位身穿白色制服的私人管家已经將一辆敞篷摆渡车停在了门廊下,唐茉枝和kari坐进后排,皮质座椅被太阳晒得微烫。 车道两侧的棕櫚修剪整齐,海风迎面扑来,沿途是错落的独栋別墅和热带花园,管家偶尔侧头介绍几句,哪片区域比较好玩,哪片沙滩正在由褚氏出资维护。 唐茉枝安静地坐在车里,感受著这个由金钱堆砌出来的世界。 这里的確迷人,看久了,或许会沉溺其中,忘了自己从哪里来。 开了大约十分钟,驶出度假村,视线豁然开朗。 管家將车停在沙滩边缘的木栈道旁,剩下来的路要她们慢慢步行,唐茉枝道了谢,踩著细沙下了车。 鞋跟陷进沙里,走得有些费力,索性脱了鞋拎在手上。 温热细软的感觉很舒服。 她们沿著沙滩边缘的小路往岛內走,唐茉枝状似不经意地问,“褚先生今晚要宴请的重要客人,是女性吗?” “不是。”kari摇头,“是男性。” 唐茉枝“嗯”了一声,没有再多问。 kari又补充道,“今天的贵客是褚总的重要合作伙伴,同时也是他弟弟,温斯崎。” “温斯崎……”唐茉枝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觉得有些耳熟。 好像在游轮上听过。 沙滩上的人开始多了起来,各色面孔混杂在一起,人种丰富。 椰子树,遮阳伞,三三两两的游客,还有推著冰淇淋车的小贩。 这座海岛比唐茉枝想像的要大得多,也比她想像的要热闹杂乱。 唐茉枝对这里的一切都感到好奇,走走停停,kari走在她前面半步,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確认她没有跟丟。 走著走著,一个气质阴柔的纤细男人忽然从侧边冒了出来,拦在唐茉枝面前。 对方笑容黏腻,用蹩脚的英文和她搭訕,一边说一边靠过来,距离越来越近。 唐茉枝还在细细辨认对方在说什么,胳膊就被人猛地一拽。 kari不知何时折返回来,一把將她拉到身后,衝著那张凑近的脸冷声说,“back off!” 唐茉枝还在状况外,“怎么了?” kari脸色难看,用中文叮嘱她,“唐小姐,这个岛上有不少合法的色.情產业,您一定要小心。” “什么?”唐茉枝回头,那个男人还站在原地衝著她笑,“你怎么看出他是……那个的?” “反应不正常,而且那种交易做多了的男人身上会有一种阴柔的气质……就是,任人宰割的下位感。” kari幽幽地说,“会让你觉得,你对他们做什么都行。” 唐茉枝头皮一紧,点了点头。 “kari你好见多识广。” kari,“咳……”没接话。 这算什么见多识广。 就在这时,前方忽然爆发出一阵欢呼。 一大群人涌了过来,手上举著彩旗条幅和尖叫声混在一起,周围一下子变得拥挤混乱了起来, kari皱眉,“唐小姐,今天岛上应该是有传统活动,一会儿您跟紧我,小心被人群冲……” 她一回头,发现身后空空荡荡。 唐茉枝不见了,背后变成了一群拿著水枪滋来滋去的男女。 kari脸色大变,“唐小姐!” 沙滩因为活动而变得热闹,很多慕名而来的背包客三三两两聚在一起。 距离海滩不远处,有一家露天酒吧。 凉棚下,做鸡尾酒饮料的小姐姐目光忍不住又飘向遮阳伞下坐著的那个男人。 身旁路过的小姐妹贴近她的肩膀,用当地话调笑,“又要浪费一杯了。” 调酒师回过神,低呼一声,换了新杯。 “喜欢就去追唄,没准会有一个火热的夜晚?他看起来很行……” 调酒师脸颊腾地红了,“我只是欣赏!” 她重新调製鸡尾酒,“更何况,我这已经看到好几个人被拒绝了。” “他桌上的单是谁负责的?” “是我,”调酒师话音刚落,小姐妹已经伸手来抢托盘,“我来送!我要近距离看看他!” “那张桌子是我的!”两个人笑著闹成一团,追著往外跑。 露天酒吧的这一侧像被划出了一道无形的边界。 喧闹的人声海风和音乐,似乎都传不到这里。 遮阳伞下坐著两个俊美不凡的男人,只是隨意地靠在藤椅上,也能看出他们身价不菲。 尤其是年轻的那个。 调酒师紧张地理了一下头髮,又確认口红没有花,端著那杯鸡尾酒走到桌边,“先生,您点的单。” 可惜青年没有分给她多余的目光,只用英文说了一声谢谢。 他正和身边的人低声交谈,眉眼淡淡下压,鬆弛的姿態里透著遮掩不住的矜贵傲慢。 橙黄色的暖光落在他宽阔挺拔的肩膀上,勾勒出修长的身形,侧脸线条优越,鼻樑高挺,睫毛很长。 似乎连琴岛的光线都格外眷顾他。 调酒师已经走出去了好几步,仍然恋恋不捨地回头看。 而这时,已经有新的勇者上前搭訕。一位身著比基尼的美人俯身靠近,身材丰腴,露出胸前的美景。她晃了晃手机,找他索要电话號码。 青年终於抬了一下眼皮。 薄唇微动,偏低的嗓音冰冷得不近人情。 他对比基尼美人说,“抱歉,我有女朋友了。” 第48章 温顺的男性 即便青年表现得冷漠而拒人千里,仍有前赴后继的人向他搭訕。他起初还能斯文地拒绝,后来乾脆戴上墨镜,假装听不见。 他对面坐著的是享誉国际的海岛规划设计师。 即便同为男人,设计师也几次因对方那浑然天成的魅力而失神,轻咳一声才继续匯报。 只是他不明白,为什么老板拒绝在酒店会议室谈事,而是选择坐在公开区域,这並不符合他对对方的了解。 可说了半天,设计师一抬头,却发现年轻的老板根本没有听,而是在垂眸盯著手机屏幕。 设计师忍不住探身看去。 屏幕上是一张定位地图,一个红点正在缓慢移动。 他看了一眼四周的建筑,忽然意识到,那个红点正在朝他们的方向靠近。 或许老板还约了別的友人? “mr. winskey,我刚刚提到的那个方案,请问您对东区滨海步道的景观线调整有什么意见?我们需要儘快敲定了……” 话没说完,设计师的声音消失了,因为他注意到青年的眉头越皱越深,神情严肃。 屏幕上那个红点已经进入了沙滩区域的边缘。 她在靠近。 青年抬起头,摘下墨镜,目光越过设计师的肩膀,环视远处的沙滩。 人影憧憧,嘈杂混乱,一切显得模糊不清。 可定位上的距离仍在一点一点缩短。 1000米、800米、600米…… 盛装打扮的游行队伍从四面八方聚拢,彩车,高蹺,花枝招展的舞者,还有当地人用当地话唱著听不懂的歌。 震耳欲聋的鼓点混淆了听觉,他只能眼睁睁地看著那距离不断压缩。 300米、200米…… ……100米。 青年微微睁大了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屏幕。 亲眼看著两个点在某一时刻完全重合在一起。 接著, 他被人撞了一下。 一股冰凉黏腻的湿意隔著衬衫渗了进来,像是融化的冰淇淋整块扣在了他的肩胛骨上。 “hey! watch your eyes!” 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对面的设计师已经猛地站起来,又惊又怒的用英文斥责,“你知道你撞到的是谁吗?!” 青年下意识地皱眉。 可还没来得及转过头,就听到背后的人说,“我很抱歉。” 他整个人僵住,回头的动作也生生停下,像是忽然脱线坏掉的吊线木偶。 瞳孔骤缩,一动不动。 “你还好吗?”身后的人问。 英语发音带著柔软的腔调,生涩却又动人,像某种他听过无数遍的东西。 青年紧紧咬住唇,牙齿快要將脆弱的口腔磕出血来,低下头。 这一刻降临的毫无预兆,他完全没有做好准备。 “抱歉,是我的失误,”她就站在他身后,担忧地问,“需要我赔偿吗?” 这个世界上为什么会有如此迷人的声线? 他瞬间联想到那些深夜,他曾用那些被反覆剪辑的通话录音,用她的笑声和软糯的尾音,陪伴自己入睡。 继而失去思考能力,皮肤开始难以抑制地泛红,从耳尖到脖颈。 她的声音,他听了成千上万遍。 却没有一刻,距离这么近。 设计师怔在原地,看著自家老板这副反常的模样,一时间竟忘了继续斥责那个冒失的人。 唐茉枝觉得奇怪。 她手里的甜筒不小心撒在了那个人的身上,而那个人的衣服又看起来很是昂贵,应该是需要赔偿的。 她跟在褚知聿身边这么久,多少能分辨出面料的好坏,眼前这人身上穿的绝不是便宜货。 刚才沙滩上有游街活动,人群涌过来,把她和kari挤散了。 唐茉枝在寻找kari的过程中不小心绊了一下,手中的冰淇淋就这样掉了出去。 她想了很多处理方式,却发现眼前的男人表现有些异样。 他微微弓著背,整个人像生病了一样蜷缩著,高大挺拔的身躯微微发颤,像一只受了伤的鹿。 介於东方人的墨黑与西方人的深金之间的髮丝,柔软地垂落下来,遮住了半张过分苍白的脸。 与发同色的眼睫像蝴蝶翅膀一样收拢低垂,整个人呈现出一种与身形不符的,极为温顺的美感。 “或是,我先带你去清洗一下?”唐茉枝问。 青年很慢地摇了摇头。 隨后,他缓缓抬起头,唐茉枝终於看清了他的脸。 这个举止怪异的年轻男人,有著一张过分苍白精致的面容。 更为惊艷的是,他有一双极为罕见漂亮的湖水蓝色眼睛,像脆弱的琉璃一样镶嵌在苍白俊美的面庞上。 脖颈修长,肩膀宽阔,即便覆盖著薄薄的衬衣面料,也能看出这具身体蕴含的力量与美感。 一开始还愤怒呵斥唐茉枝的那个坐在青年对面的外国男人,此刻也跟著沉默下来,视线在他和青年身上惊疑不定地徘徊,观察著他的反应。 “我没事。”青年动了几次唇,才发出声音,“我没事的。” 或许是因为桌上的冰镇鸡尾酒,他的唇瓣冻得有些泛红湿润,让人觉得异常性感,可以联想到它的柔软质地。 唐茉枝一愣,意识到他说的是中文。 “你是中国人?” 他抬眼看向唐茉枝,蓝眼珠纯净得像是阳光折射下的湖面。 慢吞吞地说,“半个。” 夕阳黯淡下去,青年褐发白肤,身材高挑,坐姿內敛紧绷,脖颈上微微鼓起的青筋很性感。 唐茉枝只觉得日影昏昏,周遭的一切都在淡去。这个介於东方和西方之间的混血男人,像一只美艷的鬼影。 而美丽的东西太过,总是不自觉地让人感到惊悚与恐惧。 唐茉枝看惯了褚知聿那样俊美的男性,却无法描述出青年身上的气质。 有些温顺。 有些像……kari描述的那种,任人宰割的气质。 而且,他好像很紧张。 与她对视的一瞬间,漂亮的湖蓝色眼瞳像是受到惊嚇的蛇类一样微微收缩,隨后很快地避开。 嘴唇也不自觉地抿咬了许多次,让人担心他会把自己的嘴巴咬破。 她很少会用“漂亮”这个词去形容男人,但眼前这个青年就是这样的。 漂亮得不讲道理,让人觉得危险。 唐茉枝继而联想到这是什么地方。 又看了看青年对面的男人,眼神里露出一点微妙的瞭然。 kari说过,这片地区是这座岛屿最负盛名,也最臭名昭著的红灯区。 那眼前这个低著头,举止异常,睫毛轻颤的青年,坐在红灯区的露天酒吧里,很难不让人多想。 坐在青年对面的男人注意到唐茉枝的眼神,又想发火,这是什么眼神? 可看到老板低著头的异常反应,又有些不確定。 男人沉下心耐住脾气,“小姐,看够了吗?” 唐茉枝回神,说了一声抱歉,后退一步。 確认不需要赔偿后再次道歉,转身离开。 男人收回视线,发现温斯崎终於能喘上气了,只是失魂落魄地盯著手机屏幕。 定位上的红点正在渐渐远去。 温斯崎情绪很少这样大起大落,大脑完全不受控制地空白,像沙滩上那些烟花都炸进了他脑子里。 他对自己刚刚的表现很是懊悔。 刚刚她是吃了冰淇淋吗?那些经由她的唇舌轻轻舔.舐过的奶油,此刻就在他背上,一瞬间潮湿的凉意都变得甜蜜起来。 继而他又想到,她吃那么冰的东西,会不会伤到喉咙? 温斯崎露出担忧的神色。 对面的建筑师表情古怪。 第49章 匿名帐號 kari找到唐茉枝的时候,脸上露出一种劫后余生的表情。 “唐小姐,再找不到你,我可能会引爆琴岛。” 唐茉枝惊讶於原来人机一样刻板的 kari居然也会开玩笑,但看她表情严肃,又有些不確定。 隨后,kari带著唐茉枝逛吃了大半个夜市,打包了炸香蕉和椰浆饭,又在一家临海的小店里做了当地特色的海岛风美甲。 贝壳碎镶嵌在透明甲胶里,灯光下一闪一闪的,唐茉枝举著手反覆欣赏,脸上终於有了点属於普通女孩的鲜活。 气氛正好,kari拖著下巴看著她脸上的笑,说起了自己的大学时光。 kari也是藤校毕业的。 同校有些人只需要捐点钱就能轻轻鬆鬆水过平时分,而她一边打工一边挑灯夜读,好成绩都是熬出来的,现在才成功挤进世越当上高级牛马。 说著她都觉得好心酸。 可唐茉枝在旁边眼睛亮亮地看著她,由衷地讚嘆,“好厉害,我以后也想像你一样优秀。” kari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正要说什么,低头看了一眼手机,表情忽然变了。 而后恢復成了那个无懈可击的行政助理,语气也重新变回严肃的人机感,“唐小姐,时间晚了,该回去了。” 唐茉枝一愣,没有多问,乖乖点了点头。 两人住的地方並不在同一栋。kari將她送到楼下,道了晚安便转身离开。 唐茉枝却没有立刻上楼。 她对海岛的植物有些好奇,沿著花园的小路慢慢逛了下去。 热带的花草和江京完全不同,阔大的叶片隨著夜风轻轻摇晃,空气里有种潮湿的草木香。 走著走著,她停住了脚步。 度假村的一栋侧厅灯火通明,金碧辉煌。 透过巨大的落地窗,能看到里面人来人往,女人们穿著漂亮的衣裙,男人们西装革履,觥筹交错。 厅外停著一辆黑色的拉法,是褚知聿的。 乔深说过,今晚有一场宴请重要宾客的晚宴。 褚知聿会在里面吗? 唐茉枝站在花园的阴影里,看了许久。 那个金碧辉煌的世界离她只有几十步的距离,却又像另一个世界。 她该回到自己住的地方了。 唐茉枝转过身,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她低头打开,手一顿。 “猜猜你的未婚夫现在和谁在一起?” 陌生號码,看不到归属地。 那个消失了很久的匿名帐號,又回来了。像视网膜上蔓延的霉斑,又一次钻回她的视线。 唐茉枝后背一阵恶寒,抬起头。 那种被盯上的感觉,黏腻地缠上了她的后颈。 嗡嗡—— 又有一条简讯进来。 这次里面只放了一张照片。 唐茉枝点开。 照片里,褚知聿站在人群间,面上看著有些醉意朦朧。 冷白的皮肤泛著病態的红,眼尾緋红,鼻尖也红,领带扯开了一些,露出一截锁骨。 他一贯的那份清冷矜贵,此刻变成了一种诱人浮想联翩的漫不经心。 旁边有只手,端著酒杯凑近他。 拍摄角度看过去,看起来像是他挡在谁的身前,在替那人挡酒。他身后露出香檳色长裙的一角,贴著男人的西装裤,角度曖昧,恰到好处。 下一秒,手机又震动一声。 新的图片跳了出来。 这一次,香檳色长裙的女性露出了全貌,纤细的身影扑在男人宽阔的怀里,手里的香檳也洒在他深色的西服上。 唐茉枝盯著那张照片,心不断下沉。 其实这两张照片看起来更像是偷拍的別人不小心绊倒在褚知聿怀里,而褚知聿绅士的抱住了她,两人亲密交叠的姿势看起来更像意外和巧合。 可经过那句简讯提醒,她的视线都会不自觉地落在那道纤细婀娜的背影上。 她知道那应该就是她以前收到过很多张照片的女人。 她也知道褚知聿不爱喝酒,已经有很多人提醒过她。上一次看到他喝醉,还是在她那间公寓里,被人下了药,跪在她面前,像条失控的野兽。 甚至,他还有肢体接触洁癖。 嗡的一声。 手机又震动两下。 唐茉枝垂眼看去,屏幕上的文字挑衅。 “你可以给他打电话,看他接不接。” “哦对了,他现在应该没空。” 屏幕暗下去。 唐茉枝犹豫了很久,特意等到回到房间后,才拨通了褚知聿的电话。 电话响到第四声时被接通,她开口道歉,“不好意思,先生,昨天是我喝醉了。不知道你是不是因为这个事情不开心了,我……” “你是谁呀?” 接电话的却是一道甜美柔软的女声。 唐茉枝一顿,垂眼看了一下屏幕,她打的是褚知聿的私人號码没错。 她重新將听筒贴回耳边,“你好,我找褚先生。请问他能接电话吗?” “你找褚先生什么事?”对方极其自然地问,连质问声也如水般柔和。 这是她第一次听到有除了自己之外的人喊褚知聿褚先生,基本上她见过的所有人都喊褚知聿褚总。 这也就证明,两个人的关係应该非同一般。 不然,对方是什么情况下,才能拿到褚知聿的手机? “我是……” 话说到一半,唐茉枝屏住呼吸,模仿著kari的职业语气改了口,“我是他的助理,请问他什么时候回酒店。”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轻的“啊”,像是鬆了一口气。 “原来是助理啊。” 对方的语气明显轻快了许多,不再有刚才那种若有似无的戒备,“褚先生今晚不回去了,你有什么事,我可以帮忙转告。” 唐茉枝握著手机,心跳如鼓。 一种她已经遗忘了很久的可能性,毫无预兆地又浮上脑海。 “不用了,”她缓声说,“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以后再说也是一样的。” 对面嗯了一声,乾脆利落地掛了电话。 …… 公海上这座原本不起眼,只有旅游价值的岛屿,这段时间却匯聚了许多的不得了的人物。 此刻,无数双眼睛都在盯著琴岛的项目,一旦落成,亚洲的公海上將出现一个新的离岸经济天堂。 人群中,褚知聿的身影总是最醒目的。他站在哪里,哪里就会自动变成一群人围拢的中心,好像与生俱来就有那种在人群中脱颖而出的能力。 “褚总,好久不见,我敬您一杯。” 一道声音出现在他从身后传来,褚知聿回过头,看见一个穿香檳色长裙的年轻女性,端著酒杯,脸颊浮著薄薄的红晕,声音里带著一点紧张。 “前段时间我就想亲自登门道谢的,可您的助理说您忙,一直没让我见著……” 她垂下眼,鼓起勇气把话说完,“今天总算碰到,这杯酒代表我的心意。” 不巧的是,除了她之外,还有很多人想往褚知聿身边凑。 不知是太过拥挤,还是那条漂亮的香檳鱼尾一步裙受限,女生不小心踩到长裙边缘,重心不稳,毫无预兆地朝他怀中扑了过来。 褚知聿微微侧身躲避,可也不能让人直接扑到地上,於是伸出一条手臂拦住对方。 却没想到对方绊倒方向正好落在他身上,手里的香檳也洒在了他的西服上。 等人站稳,褚知聿立刻后退一步,拉开距离。乔深也快步走了上来。 “抱、抱歉……”女生像是被嚇到,红著脸,声音惶惶不安。 褚知聿脱下外套,语气平淡,“没事。好久不见,路岁芝。” 第50章 不言而喻 路岁芝愣住,一层薄红迅速从脸颊蔓延到耳根,连脖子都染上了緋色。 声音里带著几分惊喜和羞涩,“褚总还记得我。” 褚知聿微微頷首。 深银灰色衬衫剪裁合体,微微勾勒出胸肌的轮廓,他身上有股很淡的男士木质淡香水味,配合他的身体像顶级chun药。 路岁芝还想和他说点什么,可惜他太过忙碌,挽起袖口后又一次被人围住。 褚知聿抬手看了眼时间,垂眸回绝了正极尽所能討好他的公司代表,耐心逐渐告罄。 今晚这场晚宴,几乎聚齐了所有与项目相关的人,同时也是为温斯崎举办的接风宴。 然而,作为宴会的主人公,温斯崎却迟迟没有露面。 直到宴会接近尾声,宾客散了大半的时候,他才姍姍来迟,从侧门现身。 深金色的髮丝在灯光照耀下呈现出金子一样的光泽,那双遗传自异国父亲的湖水蓝眼眸,在过分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愈发摄人。 路岁芝心里一直涌动著一股奇妙的情绪,她站在距离褚知聿不远不近的地方,一边和別人交谈,一边留意著那边的动向。 看到温斯崎径直走向自己的兄长,两人站在一起低声交谈。 灯光下,兄弟二人的身影高挑頎长,姿態优雅鬆弛,说不出的赏心悦目。 不知说了什么,温斯崎强行与兄长碰了一杯酒,隨后忽然转过身,目光精准的落在路岁芝身上。 还將褚知聿沾了酒的外套递给一直守在旁边的她。 “麻烦你,照顾好我兄长,他喝醉了。” “我……我吗?”路岁芝受宠若惊。 “是的,是你。”温斯崎微微一笑,迷人的眉眼弯起,“路小姐,对吗?我常听他提起你。” 路岁芝不確定地点头,心跳很快,“褚总提到过我?” “是的,很频繁的提起你,”温斯崎声音缓慢,中文说得不算熟练,却有种斯文的腔调,让人轻易被他的话带进去。 “三年前,他出资送你去波士顿读商科,让你得以重回路家……他一向很看好你。” 温斯崎有著一双迷人的湖水蓝色眼眸,皮肤很薄透,甚至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 他是褚知聿同母异父的弟弟,兼具东方的內敛精致与西方的立体深邃,与他的哥哥一样,耀眼得让人不敢直视。 有著这样皮囊的人,说话总能让人信服。 把话说完之后,温斯崎才像是不小心说漏了什么秘密,抬手轻轻抵了一下唇。 “抱歉,我的兄长似乎没有表露过他的心意?” 路岁芝脸上浮起一层薄红,轻轻摇了摇头。 “他毕竟是个比较含蓄的东方人。你能帮我保密吗?不要让他知道是我说的。” 温斯崎对她轻轻眨眼,还特意叮嘱路岁芝,“我的兄长不善饮酒,请今晚一定照顾好他。” 成年人的世界里,今晚两个字意味著什么不言而喻。 而她的心意也一直没打算掩饰过。 路岁芝抿唇笑了,心跳如擂鼓。 在她最狼狈的那几年里,是褚知聿拉了她一把,给予了她救赎。 在她心里,那道清雋矜贵的身影像是一道光,从来都可望不可即。这些年她拼命努力不过是为了能站得离他近一点。 而此刻,他的弟弟告诉她,原来他也曾对自己表露出过欣赏。 路岁芝並没有质疑温斯崎的话,他这样站在金字塔顶尖的人,没必要骗她。 就在这时,褚知聿放在西装外套里的手机响了。 路岁芝看了一眼不远处被围住攀谈的男人,拿出手机按下了接听键。 来电的只是一位助理。 大概是因为温斯崎刚刚的那些话,她的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女主人的姿態,“褚先生喝醉了,今晚不回去了。” 然后乾脆利落地掛断了电话。 片刻后,褚知聿从人群中走出来。 几个外国人正围著他谈生意,他压住心底的不耐烦,含笑一一告別。 对方察觉到身边有人靠近,褚知聿转头看过去,看到了走到他身边站住的年轻女性。 路岁芝拿著他的外套,呼吸微促,脱口而出,“……褚先生。” 褚知聿垂眼,似乎在辨认她。 她的脸很红,眼中带著一些他很熟悉的昭然若揭的爱慕。他记得她,经歷和坚强倔强的性格很容易让褚知聿联想到一个人。 想到那里,他的目光变得柔软了一些。 可片刻后开口,声音却没有什么情绪,“不要这样叫我。” 路岁芝愣住。 褚知聿的嗓音因酒意而微哑,“你和他们一样,喊我褚总就好。” 可路岁芝却想到,刚刚电话里的那个女人就喊他“褚先生”。 那个女人难道不是他的助理吗?为什么助理可以这样称呼他,而她就不行? “褚……”她张嘴,还想说什么。 “还有,”褚知聿打断她的话,语气平淡,“可能是我多心,但或许你应该听说过,我已经订婚了。” 路岁芝脸上的薄红顷刻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难过。 她当然听说过褚知聿在一年前,和他资助的一个贫困生订了婚,可圈子里的人提起这事,语气都不太当回事。 还有人私下告诉她,那个贫困生之所以被选中,是因为褚知聿觉得她和一个人很像,大概是像是替身一样的存在。 这样路岁芝很难不心生妄想。 尤其是,想起刚才他的弟弟温斯崎说的那些话。 那样身份的人,不会无缘无故说这些吧?是不是意味著,他其实……她不敢往下想,又忍不住往下想。 等褚知聿走过去,路岁芝拦住他身后的乔深,低声问,“褚……褚总身边是不是有位女助理?” “对的,路小姐,这一次隨行助理里面有一个是行政助理kari。” 路岁芝瞭然,鬆开了他,“谢谢乔特助。” 可乔深这时才忽然注意到,路岁芝手里拿著褚知聿的外套。 他微微一怔,“这是褚总的衣服?” 路岁芝点头。 “请问褚总的外套为什么会在你手里?” “温先生给我的。”路岁芝答道。 乔深蹙眉,想不通自己已经交给服务生带下去乾洗处理的西装外套怎么会重新出现在他弟弟手里。 但毕竟只是无关紧要的小事,他没有细想,伸手接过,“您给我就行了。” 第51章 也是警告吗? 外套上沾了一丝淡淡的女士香水味。 不仔细闻不算明显。 实际上,刚才那杯酒的確不是路岁芝故意洒的。即便她对褚知聿心有所念,也绝不会做出这样自作聪明的举动。 当时背后应该是有人撞了她一下,她才会身不由己地扑进褚知聿怀里。 乔深走向褚知聿身边,路岁芝看到后犹豫了一下,也连忙跟著走过去。 到跟前时正好听见褚知聿压著情绪的声音,“为什么无酒精特调里也有酒?” 乔深连忙递上解酒药,“抱歉,褚总,今晚的接风宴为了符合温总的偏好,很多人员安排是世兆那边决定的。” 褚知聿没有接,而是伸出手要自己的外套。 只是拿到乔深递来的西装后,褚知聿眉头拧得更紧,“谁拿过?” 跟过来的路岁芝恰好听到这句话,脸色发白,咬著唇,怯怯地不敢开口,只慌乱地看向乔深。 乔深嘆了口气,只能顶上去,“抱歉,褚总,可能刚才人多,我不小心碰到了。” 褚知聿没接外套,只是从內侧口袋取出手机,然后让乔深把外套拿走。 乔深適时开口,“唐小姐中午约您吃饭。” 早上她也约过,褚知聿藉口有事避开了。 他微微按了一下眉心,表情缓和了些许,问,“晚上呢?” “晚上唐小姐和 kari在外面吃过了。” 背后响起嘈杂声,又有人上前试图攀谈。 褚知聿表情冷淡,心情显然不明朗。 乔深出去善后,將宾客一一送走,对外只说褚总醉了,不便再陪。 露台带来一点微凉的海风,褚知聿独自站在宴会厅一角,垂眼看著手机屏幕。 屏幕上是一个熟悉的號码,他看了很久,却没有拨出去。 路岁芝站在不远处,余光一直落在他身上。她看见他忽然点开通话记录,目光停在一个已接来电上,眉心微微皱起。 那通电话是她接的,不过对面助理说没有重要的事,所以她想,应该没关係。 褚知聿则是以为,那通唐茉枝打来的电话被乔深接了。他不知该怎么面对她,所以今天一整天,她的饮食起居都让乔深安排。 褚知聿沉默片刻,將手机屏幕熄灭。 与此同时,身后便传来脚步声。 周扬走过来,低声抱怨,“斯崎人呢?我特意来见他的,怎么回事?” 褚知聿收回手机,语气淡淡,显然对这个话题兴致不高。 “他下午去见一个朋友,聊的久了点,刚刚来过,已经回去了。” “他在琴岛还有朋友?”周扬有些意外,“那大概是合作伙伴吧,我听他说了,他今天下午见了总工程师。” 褚知聿抬手看了一眼时间,没有接话。 周扬低头给温斯崎发了条消息,再抬头时表情有些微妙,“他说,他见的是他喜欢很多年的人,明天也会很忙,没有重要的事不要打扰他。” 褚知聿终於有了点不一样的表情,“你不是说他见的总工程师吗?” “……”周扬无辜,“他说的,都是他的原话。” 褚知聿微微蹙眉。 他这位弟弟从小在同性婚姻合法的国家长大,性取向或许与他不同。 可是。 褚知聿回想了一下那位年近四十的工程师,沉吟片刻,眼中带著一丝困惑。 “他喜欢总工程师?” 对话不了了之,两人的神情都有些异样。 褚知聿让乔深离开后,独自朝酒店客房的方向走去,却没有回到自己的套房,而是抬脚去了另一侧。 走廊很长,灯光柔和,他在一扇门前停下,抬起手,悬在半空。 良久,他垂下手臂,转身离开。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 唐茉枝原本以为,褚知聿会继续不见她。 一整夜她都有些失眠,索性拿出英文单词和长难句来背,又翻出转专业的知识点一起看,背到快要天亮才迷迷糊糊睡著。 只是睡了没有多久,就被敲门声吵醒,她起身打开门,看到了门外站著的kari。 “唐小姐还没吃早餐吧?”kari微笑著问,“临海的花园餐厅风景不错,我带您去?” 唐茉枝揉了揉眼睛,顺从地应下。 洗漱之后,kari將她带到一处花园式的观景台,让她先坐在这里休息。 不远处是碧波荡漾的大海,花园中央还有一个偌大的喷水游泳池,风景的確不错。 可唐茉枝坐下后,渐渐觉得气氛有些不对。 她转过头,看见更高一层的露台上还坐著几个人。 褚知聿正坐在环形沙发上,周围站著几个西装革履的人,在谈论什么,视线时不时向下看。 儘管同处一片花园,这些人的气场却与旁人截然不同。 剪裁考究的衣著,从容不迫的谈吐,以及那种与生俱来的优越感,將他们与周围隔开了一道无形的屏障。 唐茉枝顺著他们的视线,看到了花园中偌大的泳池,有几名身著侍者服的男子守在四周,而被他们围在中间的,则是两个穿著度假风花衬衫的男人。 乍一看,好像以为他们在玩乐,不时有水花溅起。 可却没有人在笑。 那两个花衬衫男正被两人捂住嘴,发出沉闷惊恐的呜咽声。 观景台上明明聚集了不少人,此刻却静得可怕,也不见其他宾客和侍者经过,走到附近全都自动避开。 接著,她看见那两个花衬衫被按入泳池,刚挣扎著爬上岸,就又被毫不留情地按回水中。 如此反覆数次,尊严尽失,狼狈不堪,只能不断续地呜咽与求饶。 过了很久,那两人被捞上来,唐茉枝才看清他们的脸。一个是那晚在游轮上背后议论她的赵权,另一个则是没有什么印象的外籍男人,身形高大。 即便记不住脸,唐茉枝也很容易联想到,这或许是那日在甲板上动作曖昧,要给她擦裙子的服务生。 所以为什么要让她看这些? 这又是一种警告吗? 唐茉枝后背隱隱发凉,抬头看向露台。 褚知聿却连眼皮都未抬。 她很难將那个一度在她心里很厉害的拯救者,与眼前这个漠然看著私刑进行的男人联繫起来。 这里是公海,公海意味著一切行为处事的边界都会模糊起来,唐茉枝所理解的人人受制於规则约束之下,在这个地方或许太过肤浅。 这些人在某些时候,能够凌驾於常规之上。 第52章 开屏 谈完了事情,褚知聿起身,目光掠过人群,落在花园中的唐茉枝身上。 可是他却没有选择走进,也没有与她一起共进早餐的意思。 路过泳池时,那两人被从水里捞上来,褚知聿慢条斯理地走过去,皮鞋尖轻轻抬起那个向唐茉枝投怀送抱过的男人的下巴,俯身看下去。 语气温和得让人不寒而慄,“不是谁都有资格在我面前放肆。如果再有下次,就不会这么简单了。” 他说的是中文,外籍男人听不懂,旁边的赵权却瑟瑟发抖,知道这句话大概是说给他听的。 不久后褚知聿结束一场圆桌会议,走出来时看到乔深快步走到他身边。 “褚总,小赵总已经被他父亲包机送回去了,说是回国办好手续就送到国外进修几年再回来。” 褚知聿嗯了一声,听到乔深继续说,“他的父母过来了,元达集团的赵总和他夫人就在外面,想跟您见个面喝杯茶,您要见吗?” 褚知聿没有应声。 走出去时看到中年男女站在门外,不知道是乘飞机还是轮渡过来的,两条直达航线都没开,想必几经周折才到了这里。 亲自出面替儿子道歉,已经是件很没面子的事。 可惜褚知聿没有给这个面子。 走出去后,他才想起问,“她怎么样了?” 在这个语境下,能让褚知聿提起的“她”,只会有一个人。 “kari说没怎么吃早餐。” 褚知聿微微蹙眉。 心情还是不好? 这两日他留意到唐茉枝一直情绪低落。 那天晚上她主动拦住他的事情,他回去想了很久,大概是因为唐茉枝在他身边没有安全感,於是做出了一些反常的,类似於依附强者的行为。 其实她不用那样做,褚知聿心中柔软,既然如此,他便替她出头,当著她的面处置那两个人,也好让她多几分底气。 可没想到,她的情绪还是不好,听说昨晚就没吃什么东西,今早仍然没怎么吃。 ……又或者,她不吃东西不是心情不好,是別的原因。 褚知聿转念想到,那晚在游轮俱乐部时,唐茉枝曾对他说过,一直联繫不上他,还以为他不会再理她了。 忽然间,一个念头浮上心头……自己这两天的確一直在有意避开她。 难道她心情不好,其实是这个原因? 褚知聿停下脚步,沉吟片刻,心想或许自己应该陪陪她。 乔深不明所以,也跟著停下。 只见褚知聿轻嘆了口气,慢慢转过身,“先回酒店。” 本书首发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去陪一下想见他但又不善表达的未婚妻。 上午为了开会,褚知聿一直穿著庄严肃穆的黑色西装,显得有些过於刻板。他微微蹙眉,还是决定先回房间换一身衣服。 他知道唐茉枝喜欢他穿不那么正式的白衬衣。 虽然她从未亲口说过,总是含蓄而內敛,但他能从她的眼神和黏在自己身上的视线里感知到这一点。 於是,他换了一件偏法式风的柔软衬衣。 走出去之前,他站在落地镜前端详了眼自己,抬手解开领口的两颗扣子,露出一段清晰的锁骨。 又在房间里站了一会儿,才打开门。 kari正等在门口等待,一回头,冷不防看见走出来的褚知聿愣了一下。 他今天的风格很不一样,漆黑的髮丝微微向后定型,头骨完美,就连头髮的黑润程度都无可挑剔,身上的柑橘调男士香水味格外迷人。 瞳色极深的眼睛平日里总显得有些冷淡,此刻因为心情好,反而將黑髮黑眼衬托出一丝別样的东方风味。 kari被狠狠惊艷了一把,帅得她都忍不住大胆多看了两眼老板的美色。 能看出他心情不错,目光平和,看到kari时甚至微微点了下头。 褚知聿走在前面,kari压低声音对跟在后面的乔深说,“褚总这是怎么了?怎么感觉开屏了?” “雄性求偶期都这样。”乔深脸上是一种过来人的沉稳。 “怎么忽然求偶了?昨天不还一直对唐小姐避而不见吗?” “不用管。”乔深意味深长。 男人最懂男人。 褚知聿皮相本就生得近乎完美,现在到了求偶期,还稍稍用心打理了外表,连出门用的香水都格外挑剔。 本就出色的容貌比平时更加精致,这样一收拾,杀伤力极强,像孔雀开屏。 路过旋转玻璃时,褚知聿看到上面映出的身影,淡淡的想,唐茉枝看到这样的自己,一定会露出欣赏的眼神。 他记得唐茉枝第一次见到他时,就极为喜欢,有时会长时间盯著他的脸和身体出神,眼里满是欣赏和倾慕。 即便其他事情上褚知聿的感知可能有误,可对自己的皮囊,他一向很有信心。 毕竟从小到大他收到过无数或爱慕或惊艷的目光,对这种感觉最为熟悉。 而唐茉枝最初看向他时,也时常流露出那样的眼神。 虽然最近看不到了,但他知道,总会再次出现的。 上位者天生自我感觉良好,褚知聿也不例外。 只是他不喜欢別人对他用那些小心思,因为经歷过太多类似的事,所以本能抗拒。上次她眼中的揣摩和审视,让他感觉到事情有些脱轨,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被她的手和体温一点点拖入掌控之中。 他不喜欢这种失控的感觉,所以他要让她明白,自作聪明不要太过头。 於是昨天一整天,他都晾著她,冷处理。 但她是唐茉枝,不是別人,所以即便別有用心对他,他也不会太过不悦。 而且她一直心情不佳,褚知聿想,她应该知道错了。 他看了一眼天色,打算今晚带她一起坐游艇出海吃晚餐,气氛应该不错。稍后唐茉枝看见他,应该会高兴吧? 不知道她经过昨日的分离想明白了没有。 褚知聿让乔深去叫唐茉枝下来,自己则独自前往花园餐厅,提前清了场。 他还专门亲自过问了今天的菜单,让人准备了她喜欢的菜色。 海岛上的餐饮大多是生冷风格,大概不符合她的口味,但他记得唐茉枝喜欢吃雪蟹,於是让厨师特意加了一些,还准备了开蟹刀,稍后他会亲自帮她拆。 安排好了一切,他忽然看到乔深独自一人走过来,欲言又止地看著他。 “怎么了?”褚知聿平静地问。 乔深说,“唐小姐说,她已经吃过了,就不来打扰了。” 褚知聿沉默,嘴角一点笑意缓缓消失。 他眼瞼微垂,轻轻“嗯?”了一声。 第53章 不想再被提醒了 kari到唐茉枝房间门口,告诉她褚知聿想邀她共进午餐时,唐茉枝第一反应是抗拒。 早上那些画面,应该是褚知聿故意让她看到的,或许是在给她警告,用別人的下场暗示她不要做让他不高兴的事。 毕竟褚知聿之前也这样警告过她。 用他的话来说,那叫提醒。 她不想再被提醒了,想到就本能地牴触,於是谎称自己已经吃过,有些睏倦,想睡一觉。 kari表情里似乎有很多话想说,但最终只说了一句,“褚总今天看起来有些不一样。” 唐茉枝想,那他一定是很生气。 这样一想就更不想也畏惧面对他。 kari没办法只能离开,走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古怪。 褚知聿在低气压中独自用了午餐。 他下午的行程排得很满,这次来琴岛,他有多个项目需要验收,酒店配套机场航线以及港口的工程进度,还要与几家合作伙伴磋商岛屿长期使用权的框架协议。 琐事繁杂,行程紧凑,他確实分身乏术。 也就是说,整个下午唐茉枝都见不到他了。 下午冗长的会议上,几位有意入驻的离岸金融公司代表都在场。 期间几位女性高管在休息间隙主动与褚知聿攀谈,借项目之名试探和他进一步接触的可能,有的直接私人邀约。 褚知聿一一回应得体,交谈间不经意地抬手,露出无名指上的戒指。 这样礼貌划清界限的行为,即便是在拒绝,也不会让人心生不满,反而让人觉得他更有魅力。 会议结束后,褚知聿终於卸下斯文的体的偽装,面无表情地靠坐在椅背上。 投影屏的冷光映在他脸上,勾勒出英俊而略显疲惫的轮廓。 周扬侧目看了他一眼,作为同性,眼皮也不由得重重一跳,感嘆他这副皮相確实太占便宜。 怪不得那么多女人和男人被他迷得七荤八素。 周扬半开玩笑地开口,“褚总,今天是不是有点太招摇了?” 褚知聿掀开眼皮,淡淡扫他一眼,语气怠倦,“有吗?” “有啊,”周扬煞有介事,“髮型特意打理过,香水也换了。春天都过了,你怎么还在求偶期?” 褚知聿没搭话。 周扬又说,“晚上有约?打扮成这样,是有重要场合?” 他原以为这话是顺著褚知聿心情说的,没想到对方神色微微沉了下来。周扬识趣地闭了嘴,也不知自己哪句话踩了雷。 褚知聿靠在椅背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著那支签字的钢笔,忽然开口,“出海去不去?” “我?跟我吗?”周扬一愣,表情微妙,“你打扮成这样难道是为了我?” 褚知聿扬起手,又放下,將钢笔放到一边,隨后拿起桌上的会议记录朝他砸了过去。 周扬躲开,心有余悸。 旁边几个相熟的人也在閒聊,话题转到世嘉资本的黄总身上。 这人是个华裔,势力一直盘踞在大马檳城,在那个地区资本圈中算得上是上层人物。 只是这人顶著苏丹授封的体面头衔,背地里却儘是上不了台面的勾当,身上一股封建余孽的味道。 家里养著一群细姨,妻妾成群情妇眾多,私生活极其混乱,算是当地华人圈公认的一颗毒瘤。 行事手段也脏,可是耐不住实在有钱,凡是他看上的项目或人,即便用不光彩的手段拿下了,事后也能用钱摆平。 今天听说黄总打算去灰色產业区转转,还邀约了几家合作方一起过去,在座的都是有身份的人,看不上这种自降身价的玩法,敬而远之,没人愿意奉陪。 有人侧目看向褚知聿,试探著问,“褚总,真的要让他进?” 褚知聿低头看了眼屏幕上的资料,他对那人的印象不深,对方似乎也刻意没在他面前过多露面。 听他们这样说,他抬手那家公司的资料標黄,单独放在一边。 但单凭几个人的三言两语就给一个人下结论,未免偏听偏信。 於是他说,“还会再考察一下。” 隨即转向乔深,“重新做一次背调,重点看看私下行事作风方面。” 褚知聿都这样说了,就没什么好再討论的了,几个人的话题渐渐转到了別处。 剩下来的多是一些閒谈,圈內最近的动向,项目的进展,谁又签下了什么合同。 褚知聿坐在一旁,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转著手里的钢笔,兴趣缺缺。 片刻后,他停下动作,將笔收好,別回领口的口袋里。 “你们先聊,失陪。”他起身,侧头吩咐,“乔深,去请茉枝来,今晚带她出海。” “你不是要和我一起吗?”周扬在背后喊了一声。 褚知聿余光都没多分给他一眼。 乔深领了任务快步走出会议室,在走廊拐角处找到了kari。 刚好喊住人,“唐小姐呢?你见到她人了吗。” “唐小姐不是去找褚总了吗?她不在酒店啊。” kari一愣。 “可是褚总今天下午一直在开会,刚刚才结束,让我来请唐小姐的。”乔深皱眉,“她什么时候去找褚总的?” kari想了下,“两点左右。” “那真是奇怪。” 乔深低头打了电话,没有人接,不由有些头疼,“唐小姐平时喜欢去什么地方?褚总晚上想带她出海吃晚餐,我去找她。” “跟有钱人拼了。”kari一边唾弃资本家,一边回忆。 “昨天的海滩唐小姐挺喜欢的,她说以前没怎么见过海,可能又去了海滩……我的祖宗,千万別再被人拉去酒吧区。” 乔深头瞬间大了,“怎么还有酒吧区的事?” 话音刚落,他忽然顿住,“听说刚刚黄总往那儿去了。” “黄总是谁?” 乔深无意解释那些脏事,又自我安慰道,“就算都去也不代表什么,毕竟沙滩这么大……你怎么能让唐小姐往那种地方跑?” “路过而已,被人拦了一次。” 两人一起往外走,刚出酒店大门,就看见几个西装革履的人步履匆匆地从身边经过,低声交谈著什么,语气里透著紧张。 隱约像是出了什么事。 还没等他们反应,前方已经传来一阵嘈杂的嚷嚷声。 依稀能听到“黄总”、“致幻剂”、“强行拦住一个华人姑娘”几个关键字眼。 乔深心头一沉,加快脚步赶过去。 第54章 血液逆流 会议厅的人陆续离席,跟著三三两两走出来。 褚知聿正和周扬说著话,余光瞥见乔深快步走进来,脸色有些不对。 “褚总,借一步说话。” 乔深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声音紧绷。 褚知聿眉心越皱越深。 那个世嘉资本的黄总,离席不过一个多小时,就在沙滩酒吧区捅出大篓子。 那一片灰產林立,龙蛇混杂,黄总隨身携带了当地明令禁止的致幻剂,盯上了一个落单的华人,不知死活地在一场沙滩活动中下到了啤酒桶里,被一群聚会的人拦住,双方发生了爭执,引起了一场小规模的混乱。 更离谱的是,混乱中黄总也不知收敛要抱著那个已经神志不清的华人要带走,还指使秘书过来借游艇,说要去“出海玩一玩”。 借的正是周扬旗下游艇公司的船。 周扬在琴岛上负责游艇公司这一部分,將来这里如果真的能如理想中发展,届时富人云集,游艇俱乐部会是笔不错的生意。 跟著听了一耳朵,周扬嗤了一声,“就猜到他不是个老实的,没想到这么不安分,现在出事了吧。” 他转头吩咐自己的助理,“就说游艇在测试,通知码头那边暂停租赁。” 乔深又补了一句,声音更低,“黄总带著那个华人往码头走,被当地人堵了,那个华人是个姑娘,说是中国人,已经昏死过去。“ 褚知聿的表情终於变了,没想到这人品行如此下作,眼底浮上一层厌恶。 他起身拿过外套,准备出面。 那个地方鱼龙混杂,有很多当地富商和地头蛇,起了衝突处理不好会很麻烦,这个黄姓华人的確是个祸端。 他转头看向周扬,告诉他要拒绝他的进驻。 就在这时,kari的电话打了过来。 乔深接起,只听了几句就表情骤变。 他转头看向褚知聿,嘴唇动了动,“褚总……” 褚知聿抬眼瞥见他这副模样,隱隱觉得不对。 乔深跟了他一段时间,能让他露出这个表情直觉不会是什么好事。 他冷声,“直说。” 乔深喉结滚动,“唐小姐不见了。” 褚知聿脚步一顿。 “她今天下午来找过您,但是会议闭门就没有进来,似乎也去了那附近,现在失联了,我们联繫不上她。” 褚知聿一贯冷静,镇定的面容,在短暂的出神之后,流露出淋漓的愤怒与惊惶 “胡闹!” 他大步往外走,保鏢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消失在门口。 褚知聿第一次如此失態。 他罕见地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几种激烈的情绪在胸口衝撞,好像自己最珍视的东西即將被摔碎,怒意和戾气如同火星落入了油锅里,眨眼之间摧枯拉朽,天崩地裂。 驱车赶过去的一路上,他都在思考,如果唐茉枝真的不小心喝了那些在国內也禁止的药品怎么办? 万一被抽查血检,即便她是受害者,也会引来法律制裁。 ……那他就在这里陪她,等她全都代谢掉。 十四天,或者一个月,多久都没关係。 国內的事先交给代理执行,会议和合同可以远程处理。 ……总之,一定有解决的方法。 脑海中不受控制的想到唐茉枝红著眼眶的模样,单薄纤细的身体微微发抖的模样,仰著脸任由他擦泪的模样。 各种可怕的念头在褚知聿脑中轰鸣,他越是告诉自己这些都不会发生,就越像决堤的洪水一发不可收拾。 与之而来的,是滔天的愤怒与后悔。 黑色拉法一路呼啸,很快衝入码头,轮胎急剎陷进沙地里。 褚知聿脸色难看,气压阴沉,下了车就听到了远处传来的吵闹声。 一群人聚集在一处,有人用当地话大喊爭执著什么。 视线中出现了一抹淡青色的裙角,一个油腻难看的中年男人拉扯著她,將连衣裙的肩部都扯开,露出一段白皙的肩膀。 这一瞬间,褚知聿浑身血液逆流。 好像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声一声重重撞在耳膜上。 他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正在失控,血液里极其暴力的一面占领高地,撕开了多年来精英式的矜贵气质。 而表面上他看起来仍然极度冷静,只是沉著脸走过去,一把扣住中年男人的肩膀,將对方整个人翻过来。 那人还没反应过来,嘴里嚷嚷著什么,下一刻被一拳砸倒在地,面颊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捂著脸倒在地上呻.吟。 褚知聿脱下外套,罩住那个倒在地上的纤弱身影。 女孩头髮垂落,遮住脸颊,衣衫被扯松,浑身不停的发抖。 褚知聿拍了下她的肩膀,隨后沉著脸转过头。 一边起身,一边扯下领带缠在手上,將倒在地上哀嚎的中年男人翻过来,一拳一拳冷静规律地砸下去。 他整个人都处在极端暴力之中,骨子里的狠戾被激起,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让人失控,嗡鸣声心跳声尖锐刺耳。 场面变得混乱,周围有人发出尖叫,那些人一开始看到他暴力制止住那人还兴奋起鬨哄,后来发现地上躺著的中年男人没了反应,终於意识到不对上前扣住褚知聿的肩膀,想要拦下他。 可褚知聿却好像感受不到外界,眼神极其森冷,高高扬起手,一拳又一拳。 不知什么时候,背后忽然响起一声大喝。 人群中衝出一个人,举起木棍猛地砸在他后脑勺上。 褚知聿猛地被砸中,眼前骤然黑了一下,身影晃了一下,缓缓转过头。 漆黑的髮丝间留下一抹红痕,在苍白英俊的脸上滚落下来,浓艷如同鬼魅。 他反手握住那人手里的木棍,用力往回一拉,一脚踹到那人胸口。 隨后摇摇晃晃地走到旁边盖著他外套的女孩身边。 对方瑟瑟发抖,蜷曲著身体。 “没事了。”褚知聿半跪在她旁边,说完这句便昏迷过去。 失去意识前不忘死死將人护在身下。 隨后赶来的乔深也看到了这一幕。 这位大马黄姓老板毕竟盘踞在东南亚多年,也有自己的势力,带过来的人眼看褚知聿快要將人打晕,直接提了木棍上去,將他砸倒。 乔深心里重重一沉,此时也不管自己是不是文职,擼起袖子就往里冲。 而这时,kari正光脚提著高跟鞋跑著,忽然脚步一顿,回过头,看到人群之中看到正在看这一幕的唐茉枝。 她愣住了,“唐小姐,你在这里?” 唐茉枝僵硬地抬头,“kari,这是怎么回事?” kari也错愕地转过头。 褚知聿护在怀里的人终於有了反应,颤抖著手掀开外套。 路岁芝那张梨花带雨的脸露出来。 她睁大眼睛看著昏迷在自己身上的褚知聿,惊慌失措,向四周求救,“救他!” 唐茉枝看到,她披著的外套下面,穿著的是和自己一模一样的那条裙子。 第55章 离开的未婚夫 人群之外,唐茉枝静静地站著,看著不远处那相拥的两道身影。 她当然知道那个年轻的女性是谁,这是她第一次脱离照片见到她本人,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此刻,她正抱著唐茉枝名义上的未婚夫。 今天下午唐茉枝確实来过沙滩。 中午拒绝了褚知聿共进午餐的邀约后,她心里一直惴惴不安,怕他不高兴,就想去找他,可到了才知道他在开闭门会议,进不去。 好不容易来一趟美丽的琴岛,她不想辜负美景,就自己坐接驳车出来了,正好海滩有派对,露天的酒吧很热闹。 唐茉枝点了一杯冰凉的鲜啤,只是缓慢地抿了两口,就察觉到了不对。 起初以为是酒精上头,后来发现不是,身体里好像渐渐涌起了一种古怪的亢奋感,让人觉得燥热,血液里像有细小的火星在烧。 她警觉地退到一边买矿泉水,灌下去大半瓶才勉强压住那股燥热。 而这时,沙滩上已经有人陆续出现奇怪的症状。 旁边的人群突然骚动,夹杂著各种口音的英语大喊大叫,唐茉枝听了一会儿才辨出,那些人说的是啤酒桶里被人放了东西。 幸亏她喝的很少,意识还算清醒,想弄清楚自己刚才那杯酒里到底被放了什么。 还没走出几步,忽然听到码头方向有人在尖叫,人群开始朝那个方向涌动,她也循声走了过去。 却没想到看到了熟人。 这是唐茉枝第一次见到褚知聿完全失去理智的模样。 她做了他一年的未婚妻,从来没见过他这样的一面,看他为另一个人如痴如狂,疯了一样地打人。 一拳又一拳,手上缠著的领带已经染成了暗红色,漆黑的髮丝从额前散落,遮住眉眼,额角浮起细细的青筋。 他像一只领地遭到侵犯,陷入暴怒的野兽,死死护著那个披著他外套的单薄女性。 原来褚知聿这样高高在上的人不是不会失控,而是看对谁。 周围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她被推搡著往前踉蹌了一步。 就在这时,她看见有人高高举起木棍,从背后狠狠砸向褚知聿的后脑勺。 “褚知聿!”唐茉枝的心猛地揪起,身体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就看见他反手將那人踢开。 隨后他颤抖著强撑身体,走到那个瑟瑟发抖的年轻女人身旁,將她死死护在身下,这才失去意识。 任谁看,都是不加掩饰的怜惜与庇护。 至此,唐茉枝才真正相信了那些简讯。 其实,前一夜她在接到那个电话时就应该想到的,褚知聿那样边界感分明的人,有谁敢越过他的同意碰他的手机,接他的电话,还代他回答? 心里早有预设,可亲眼看到的那一刻,她整个人陷入一种漫长的空洞,像被扔进了一只真空玻璃缸里。 周围的声音渐渐远去,胸口空了一块,有什么东西正在被粗暴地剥离。 像结了痂又生生撕开,流出黏腻的组织液。 可她也知道,这是受伤部分自我癒合的前兆。 人影错乱,褚知聿后脑勺不停地流血,眼睫紧闭,那个年轻的女人则是抱著他流泪。 简讯中那个模糊的影子,终於具象化地站在了眼前,而且,唐茉枝发现她们的確有些像。 身形、皮肤、发色,尤其是当她哭著垂下眼,从唐茉枝的角度看去,某一时刻,像在照镜子。 而更让唐茉枝无法理解的是,她们身上穿著一样的衣服。 唐茉枝的衣服都是褚知聿买的,想来对方身上那件,应该也是。 她有些喘不上气。失望理所当然地涌上来,毕竟任谁发现自己只是一个影子都会无法接受。 可既然是影子,为什么褚知聿还要这样限制影子的自由? 保鏢和世越的隨行人员以及酒店的安保很快赶到,將看热闹的人群挡在外侧,防止消息进一步扩散,打人的和闹事的则很快被人制服。 褚知聿被紧急接回酒店。 他不是普通人,一举一动都会影响股价,平日里手上破点皮都是不得了的大事,现在琴岛项目刚开始,就遭袭昏迷不醒,鲜血不断沿著髮丝往下淌。 所有人都跟著担惊受怕。 乔深立刻联繫岛外的医生,调直升机过来。kari则喊来隨行医生做紧急处理,同时就近联繫x国的医院。 安顿好褚知聿,她才转向地上流泪不止的路岁芝,蹲下来翻了翻她的眼皮,语气儘量平稳,“路小姐,您现在意识清醒吗?” 路岁芝只是哭,受了极大的惊嚇,又不知被人灌了什么,意识模糊不清。 跟著kari的话摇头点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没过多久,一个被称为“路总”的中年男人匆匆赶到 他惊疑不定地看著女儿狼狈的样子,又看了一眼已经被抬走的褚知聿的方向,听到周围人的描述后,脸上没有半分对女儿的担心,反而先掠过一丝遮掩不住的窃喜。 隨即他换上一副关切的表情,快步凑到女儿身边,问的却是有关褚知聿的问题。 kari眼中流露出鄙夷,“路总,路小姐也受伤了,您应该先关心她的身体,而不是她和褚总的关係。” 混乱中,终於有人注意到了站在一旁的唐茉枝。 但此刻所有人都围著褚知聿和那位受伤的小姐转,也无暇顾及她,只来得及回头冲她急急说了一句,“唐小姐,这里太乱了,您先回酒店吧。” 唐茉枝点头,“好。” 她腿脚虚软,又问,“请问还有接驳车吗?” 答案是没有了。 沙滩聚会上有人出现了致幻症状,酒店停在泊位上的几辆接驳车已经被临时徵调用去运送那些人了,没有人顾得上她。 唐茉枝只能独自往回走。 走出几步,眩晕感越来越明显,双腿像踩在棉花上,可那又不像是醉酒的感觉。 从沙滩到酒店大门,再穿过花园道和棕櫚大道,她足足用了近四十分钟。 即便消息第一时间被封锁,私下的议论却愈演愈烈。 一路上,许多这几日见过的面孔从她身边经过,目光落在她身上,带著几分同情,更多的是一种看八卦的微妙意味。 褚知聿衝上沙滩,衝冠一怒为红顏,还被人砸伤的消息,已经第一时间在这群权贵的內部圈子里传开了。 唐茉枝一直当听不见。 进入花园长廊时,她看见几个人正往外走,三三两两压低声音討论著什么。 其中一张脸有些眼熟,她记得那人叫周扬。 “周先生,”她开口,“褚总怎么样了?” 周扬回过头,看到是她,脚步微微一顿。 他似乎这才想起来,还有这么一个人被留在了这里。 周围安静了几秒。 “是这样的……那个,你知道了吗……”周扬张嘴组织语言,难得显得有些为难。 今天褚知聿衝出去时那副著急的样子,他是亲眼看见的。 可没过多久,传回来的消息却是褚知聿救了別人,昏迷前把人死死护在身下,连外套都脱下来给那人盖上。 而那个人,不是他的未婚妻。 “今天下午出了事。他和市场部一个专员都受了伤。” 周扬不知道她在场,刻意模糊了路岁芝的身份和性別。 “那位专员被他护住了,只需要做个血检,可知聿被砸中了头,情况有些严重。” 周扬看著唐茉枝苍白的脸,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他已经先……他现在已经不在酒店了。” 第56章 小白花帅哥 褚知聿已经先一步和路岁芝转移到了岛外医院了。 这里已经没有別的人了。 可这句话要怎么开口? 留在这里的是他的未婚妻,他却和另一个女人一起先离开了。虽然人没有意识,但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 周扬难道要告诉她,她的未婚夫与另一个女人同乘私人飞机走了? 听说那位也是资助生,那个姓路的市场部总经理刚刚还说到处说给所有人听,以前褚知聿曾將那位路小姐接进褚氏老宅过,让路家把她接回去认祖归宗,后来送出国进修第二学位,现在就在褚氏工作。 唐茉枝安静了一会儿,问,“他先走了吗?” “他受伤了,需要去医院。” “他和那位小姐一起走的?” 周扬沉默。 唐茉枝垂下眼,替他找了个台阶,“我理解,听说她也受伤了。” 周扬看著她,把小姑娘苍白的脸色和额上细密的汗当成了难过的反应,脸上的不忍又多了几分。 只感觉,好像所有人都把她给忘了。 “唐小姐……我能喊你茉枝吗?” 周扬一向混不吝,可这会儿语气也像褚知聿平常和她说话一样,不自觉放轻了些。 “知聿是先送去了x国的医院,事情急,安排不了太周全,你跟著我的飞机走,或者明天一早坐知聿返航的飞机过去。” 他原本是看不上这种人的,从贫困生爬到世越总裁未婚妻,不相信这样的人能有多单纯。 可现在看著她苍白著脸一言不发的样子,意识到这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也为之前自己的先入为主感到不齿。 唐茉枝垂下眼,声音很轻,“我没事,你们先忙。” 旁边有人凑过来拦住周扬说什么。 周扬不耐烦,冷声质问,“这种事还要来问我吗?那我花钱养你们干什么的?” 等他回过头,却发现背后的女孩已经不见了。 …… 唐茉枝一路往前走,一路有人从她身边经过。 那些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眼神古怪並不全是同情,更多的是一种看八卦的兴奋。 都乐於看一齣好戏。 有人好心地上前安慰,“褚总好像受伤了,他一定会没事的。” “他已经去新加坡了,没有带你走吗?” 旁边的人接话,“听说他带走的是路专员。” 唐茉枝眩晕感更加明显,头晕的感觉让她有一些噁心。 所以,加快脚步,避开这些声音。 热带植物长得高大,每条路都似曾相识,唐茉枝走著走著却发现这条路似乎不是回她住的那座酒店楼的路 偌大的度假村,实在不好走。 唐茉枝最后迷路的地方离著主楼有些远,她拐进旁边一座楼,找了服务台问问路,隨后要了一杯加满冰块的水,想让自己清醒一些。 拐过一道弯时,身前忽然快步走来一个人,两人离得太近,她一转身就撞了上去,手里整杯水全泼在了对方身上。 薄薄的白衬衣立刻湿透,半透明地贴在胸口,勾勒出白皙漂亮的肌肉线条。某些地方被冰水激得微微颤慄,格外明显。 “抱歉……”唐茉枝捂住额头,还没从撞到人的疼痛感上回过神,抬头看去,愣住了。 是一张熟悉的脸。 一双湖水蓝色的眼睛让人联想到克什米尔蓝宝石,剔透乾净,显得非常清冷。 鼻樑挺拔,唇色博红,金褐色的髮丝显得那张脸更加艷丽,苍白的皮肤让人联想到俊美的古希腊雕塑。 唐茉枝认出了他,这张脸的確很难忘。 那个在露天酒吧被许多人搭訕的混血青年,她不小心把冰淇淋扣在他背上过。 没有想到,这人会出现在自己住的酒店里。 那人身后还站著几个高大健硕的人,见状连忙上前想拦住她。 为首的青年却將一只手放在身后做了一个制止的动作,於是那些人犹疑不定的停下。 只是这些小动作,她並没有看见。 两个人总是很有渊源,而每一次,唐茉枝似乎都都会弄脏他的衣服。 ......茉枝? 温斯崎的脑子在一瞬间变得空空的,脚下像有自己的意识,在唐茉枝往外走时已经自动跟著她走了几步。 看到她脚下摇晃,眼里流露出担心。 旁边的人还要拦,对上他驀地看过来的阴冷眼神,一个字都说不出了,鬆开了手。 许是察觉到背后有人,唐茉枝转过头,有些没耐心地看著他,“为什么跟著我?” 温斯崎不知道要怎么回答。 他看见她身上也被冰水打湿,连衣裙湿漉漉地裹著身体,几缕黑髮粘在她白皙的脖颈上。 下意识脱下外套,披在她肩上。 灵魂像被抽离了,所有反应都是本能。 唐茉枝皱眉,挡开他的手,转身离开。 他又下意识要跟,走了几步之后发现她掉转方向回过头,无视了他背后的保鏢,直勾勾的盯著他的脸看。 温斯崎感觉自己失去了思考能力,喉结上下滑动。 看她抬手,做了一个隔空遮住他眼睛的动作。 上次情况太过突然,唐茉枝並没有意识到,眼前这个人,长相似乎和褚知聿有几分相似,除了发色和瞳色。 如果不是人种不同,唐茉枝都要怀疑两个有什么血缘关係,这种中了基因彩票的长相只能说他们的父母一定都长相不俗。 许是因为这张相似的脸,唐茉枝视线落在他身后那几个高大的人影上,略一挑眉。 带著点恶意的问,“来做生意?” 青年怔了怔,长而浓密睫毛微微颤动,点头。 说得倒也没错,这趟来琴岛是有一部分原因要做生意。 可点完头后,发现唐茉枝脸上的表情更加嘲讽。 为什么?茉枝为什么这样看他? 唐茉枝视线缓缓下落,停在他被打湿的白衬衫紧贴著的腰部,那里看起来纤细紧窄,下面覆盖著一层清晰的肌肉轮廓。 身材很好,只是,她抬眼看向青年身后那些体型巨大的外国男人。 他这样,能承受得起这么多人吗? 只是明明都生了一副好皮囊,两个人的境遇却如此天差地別。 “你干这行多久了?”唐茉枝问。 他愣住,用蹩脚的中文反问,“什么?” 还想装傻?唐茉枝直接问,“你一次要多少钱,身上还乾净吗?” 温斯崎反应了一下,头脑聪明,思绪一转便猜到了唐茉枝此时的想法。 一张脸顿时涨得通红,他缓慢地眨了下眼睛,支支吾吾,“我不是……” 不知想到什么,话音顿住。 鬼使神差地,温斯崎听见自己小声说,“刚做。” 这座酒店里的人看上去都不好惹,唯独眼前这个小白花一样的帅哥,看起来没什么攻击性。 唐茉枝已经焦虑到了极点,却还是耐著性子问,“你做这行多久了?被多少人睡过?” “没有、没有睡过。”后面两个字好像烫嘴,含混得几乎听不清。 唐茉枝嗤笑,“我上次还看见你跟別的男的在一起。” 帅哥一愣,看起来呼吸都要停了,脸上浮起生动的红晕,耳尖更是快要滴血。 他抿著唇摇头,模样不像作假,“那不是……那是朋友。” 唐茉枝懒得看他表演,反正也不会直接用他的身体。 她在身上摸索了半天,摸出褚知聿给她的那张卡,塞进他口袋里,“陪我。价格隨你开……不能太高。” 她原本以为青年会狮子大开口。 没想到他抿著唇思考了许久,才小心翼翼地报出一个数字,“两千。” 第57章 玩物 唐茉枝原本以为这个年轻的男人会狮子大开口,毕竟他模样长得实在好看。 没想到对方抿唇思考了许久,才缓缓给出一个数字,“两千……?” 竟然是狮子小开口。 她问,“人民幣还是本地銖?” 对方迟疑了一下,不知是不是以为她嫌贵,著急挽留,说出来的话像是没过大脑,直接少了一个零,“两百!” 唐茉枝疑惑,自己也没还价,怎么一下就降了十倍的差价? 她又重复了一遍,“两百?” 对方忽然很紧张,说话磕磕绊绊,原本就不太好的中文似乎更差了,“我……我是新来的。” 如果不是这张脸长得实在太小白花,唐茉枝都要以为他对数字没有概念。 人民幣还好理解,要是本地銖的话,折合下来才五十块钱,跟白给有什么区別?她都要怀疑这是杀猪盘了。 事实上温斯崎如果知道她是怎么想到的一定满腹委屈。 他非但不是对数字没有概念,反而是对数字太有概念。 但两千是什么钱?他从小到大都没接触过这么小的数字。 唐茉枝拍了拍他的口袋,大方道,“我不白嫖,给你一千,今晚陪我,事情保密,不准说出去。” 说完,她瞥了一眼他身后那些凶神恶煞的男人,补了一句,“你忙完了再来找我?” 高挑的青年摇头,“我不认识他们。” 还不认识他们?刚刚她不过撞了他一下,那些男的看起来快要把她撕了。 - 温斯崎从撞上她开始就一直很恍惚。 思考在这个时候变得尤为艰难,大脑时刻处於炸开烟花的状態,等他回过神来,已经不知不觉被她拉进了一间套房。 他嘴唇微张,眼睛向下看,看到唐茉枝的手正牵著他的手腕……这是真实发生的事情吗?不是他的梦境吗? 温斯崎眼皮跳了一下,喉结抑制不住地上下滑动。 视线里,唐茉枝的乌髮垂在脑后,像绸缎一样隨著走路的动作摇晃,她只到他的肩膀处,这样的高度,他俯下身就可以將她笼罩在怀里,完全適合被他拥抱。 要抱吗?她会抱他吗?那他要怎么做才不会被她认为轻浮? “咔噠”一声,门在身后锁上。 温斯崎眼睫颤了一下,同手同脚的站定,这种云里雾里的感觉让他头晕目眩,始终无法清醒,心臟跳得像要燃烧起来。 他又有些不安,今天出门时没有好好打扮,他现在看起来怎么样?会不会不好看? 就在他胡思乱想脑中一片混乱之际,手腕忽然被攥住。 他明明有著近一米九的身高,整个人却被扯过来,猝不及防地撞上门板。 女孩纤细的手攀住他的肩膀,將他往下压。温斯崎就像提线木偶一样,配合著她的动作,一点还手之力都没有,靠著门板向下滑,慢慢蹲坐在地上。 乾净清新的气息压下来。 温斯崎睁大了眼睛,一时间耳膜里只剩下自己狂烈的心跳声。 这个姿势好像要跟他接吻,她一上来就要吻他了吗?温斯崎还没有做好被亲吻的心理准备,嘴巴就已经有了自我意识先张开。 可是唐茉枝只是垂下眼,按著他的肩膀,俯视他,声音低柔,“真的对你做什么都可以吗?” 温斯崎回不过神,有些失落地合上嘴巴,眼睛只能看到她一张一合的唇舌了。 回答顺著喉咙自己跑了出来,“都可以的……我什么都可以的。” 唐茉枝笑了一下。 温斯崎回过神慌忙抿住唇,耳尖酥麻,不用去摸都知道自己的脸肯定是又烧红了。 ......他到底在说什么。 她会不会觉得自己很轻浮? 可唐茉枝只是饶有兴致地盯著他,“这是你自己说的。” 她微微抬起手,像抚摸路边的猫猫狗狗一样,轻轻地抚摸著他脖颈后的碎发。 她的嗓音出奇的温柔,对著他说话,带著一种令人迷醉的危险, “別后悔啊。” 后悔什么? 没等他想清楚这个问题,视线就已经上下顛倒,目光里是陡然变高的天花板和她垂下来的黑色长髮。 背后是冰冷的地板,那双柔软的手来到他的领口,湿透的衬衣纽扣被一颗颗挑开。 指尖偶尔碰到他发烫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小的电流,温斯崎觉得自己心跳声和呼吸都变得很急促,擂鼓一样心跳撞在耳膜,大脑都被撞得嗡嗡作响。 很快,皮肤暴露在冷空气中,起了一身细细的鸡皮疙瘩。 温斯崎下意识抬起眼,正对上她垂下来的目光。她双腿分开半跪在他身侧,居高临下地俯视著他,几缕碎发从耳畔滑落,扫过他的脸颊。 她的手还按在他的胸口,没有了衣料的遮挡,直接触到他的皮肤,他甚至能幻觉自己感受到她掌心的纹路。 温斯崎喉结滚了滚。 唐茉枝目光缓缓划过青年的身体,这具身体比她想像中的更加细皮嫩肉,身上没有一点瑕疵,好像养尊处优长大的一样。 胸肌起伏,轮廓清晰紧实,身材好得像游戏建模,顏色也很乾净漂亮,没有丝毫色素沉著。她缓慢地欣赏著,看著那张俊美的面容一点点红透,露出窘迫羞赧的模样。 唐茉枝觉得自己实在恶劣,因为感觉他和褚知聿有些地方相似,就乐於见他窘迫的样子,最好能再狼狈一点。 她欣赏著青年逐渐红起来的脸颊和慌乱的神情,开口问。 “叫什么名字?” 他的睫毛一直在抖,脸有些红,这种纯情的反应倒像是新来的。 温斯崎低声说,“…… lex。” lex? 果然是个玩物的名字。 她想起游轮上那一堆以色侍人的侍应生的英文名,像暱称一样的coco、luner、lila、vivi。 为了以防万一,唐茉枝掏出手机,对著他拍了一张衣衫不整满脸潮红的照片。 青年的眼珠在闪光灯的刺激下微微眨动。她看著手机屏幕上那张泪眼朦朧的照片,只觉得太糟糕了。 她把屏幕举到他面前晃了晃,“你也不想这张照片流传出去吧?知道要怎么做吗?” 温斯崎点头。 其实唐茉枝说了什么,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脑袋里空空如也,只能感觉到她的声音好听。 但这不能怪他……这是人之常情。 第58章 醒来 唐茉枝当然不相信男人说他是第一次这种鬼话。 “多大了?” 他想了想,“二十六。” “二十六为什么不找个正经工作?” 温斯崎急得想解释自己是正经人,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万一被发现自己不是做这行的,根本没有经验,被退货怎么办?她会不会转头就去找別的鸭? “为什么做这个?”唐茉枝问,语气漫不经心。 隨口又接上,“让我猜猜,是有一个好赌的爸还是有个离家出走妈?还是家里有个病弱的弟弟,全靠一个破碎的你来养?” 温斯崎愣了愣,他的中文不太好,只能从这一段长难句中截取部分信息。 他结结巴巴地开口,“我的父亲……不在了。”只是拿来说一下应该没关係吧?父亲应该会理解他的。 “我的哥哥,在医院……”这是事实。 兄长比他年长两岁,却还是那么不稳重,要亲自跟別人动手,这种事情不应该让保鏢来吗?这样容易衝动的人,不值得託付。 眼见他又要说到母亲,唐茉枝嗤笑一声,抬手打断他,“可以了。” 她不是真的对他编的那些故事感兴趣。 只有一点比较重要,他够不够乾净。 不过也无所谓了,她只是想发泄。 眼前这个人,和褚知聿越看越觉得相似。 “你这张脸。”她的手指抚上他的侧脸,轻轻摩挲。 温斯崎有些紧张。 唐茉枝摸著他的脸颊,缓缓说,“长得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温斯崎张了张嘴,忽然感到一阵难过。 他知道她说的是谁,不想成为那人的影子,可是她的手贴过来的时候很舒服,他嗅到她身上的气息,就安静下来,任她摆弄。 她抬手,遮住了他的眼睛。 他不明所以,睫毛颤抖著,搔在她掌心,带来细微的痒意。 可遮住这双眼后,他就更像那个人了,唐茉枝冷笑了著心里的焦躁有了一个缺口,甚至毫无预兆的划他胸前,用了几分力的蹂躪到他最薄弱的地方。 曾经在咖啡种植园里採摘经歷让她的指尖有一层细细的,无法完全消去的伤痕和茧子,也是这种粗糙的触感带来了一种异样的刺激。 温斯崎猝不及防地闷哼一声,胸口先是轻微的刺痛,隨后变成一种难以言喻的酥麻。 “轻……”他下意识想让她轻一点,毕竟从小到大,身边都有保鏢看护,家里的佣人连他皮肤上的油皮都不敢蹭破一点,被这样对待,除了兴.奋之外,还让他感觉有些疼痛。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艰难的承接住她给予的一切感受。 “別出声。”唐茉枝在他耳边轻声说。 出声就不像了。 “不听话,我就不给钱了。” 他果然不敢再动动,也没有出声,只是听话的按照她的要求闭眼平躺,感知陷在一片黑暗中。 她安抚的揉了揉被她掐痛的地方。 疼痛隨后变成一种难以言喻的酥麻。 被捂住眼睛,温斯崎什么都看不见。 黑暗中,他感觉唐茉枝好像凑近了,因为他闻到了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香味,像是温暖的水流一样將他笼罩住。 她好像在细致地端详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对他命令,“闭上眼。” 然后鬆开了手。 温斯崎紧张得睫毛不停颤抖,可仍是听话地闭著眼睛。 他听到唐茉枝起身,不知去做了什么。 很快,柜门打开的声音,手指碰到玻璃的声音,以及柜门关上的声音接连传来。 隨后像是起瓶器在瓶口拔出瓶塞的那一刻,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啵”。 她去了酒柜吗? 要开酒喝吗? 可是喝酒对她的身体不好,她还小,要以健康为主才行……酒店里的酒会是什么好酒?他有些还不错的今天怎么忘记拿过来? 温斯崎蹙著眉想这著,而这时唐茉枝去而復返。 她又在摸他的脸颊。 他变得好奇怪。 虽然说他一直以来都在幻想这一刻,但没有想到她只是摸一摸,身体就失去了自主控制的能力。她只是碰触一下,身体就好像快要烧起来,好丟脸。 他忍不住紧张,又有些期待,他们两个的关係终於要更进一步了吗? 然而唐茉枝只是垂眼看著他,俯身捏住他的下巴,將手里的红酒瓶对准他不自觉张开的嘴,开始缓慢的灌酒。 没有咽下的酒水顺著嘴角淌下来,划过脖颈胸口,打湿了他本就潮湿的西裤,黏糊糊地贴在修长紧绷的大腿上,勾勒出下面漂亮的肌肉线条。 辛辣味后知后觉衝上来,整个大脑都在发闷胀痛。 他眼里瞬问蓄满了泪水,像是这样的行为对他来说太过刺激。 唐茉枝鬆开了他一些,微笑著说,“原来是真的不能喝酒。” 她柔声质问,“既然不能喝,那为什么还要和別人喝呢?” 她拍了拍他的脸,將那张浸满酒水的脸拍的泛红,“是在为別人挡酒吗?你把我放在了哪里?” 温斯崎从喉咙到胃里都像被酒精烧了起来,与之相同的还有心臟,心里变得热热的,烫烫的。他忍不住睁开一点眼皮,只觉得她近在咫尺的眼睛好漂亮,倒映著他的影子。 不管她在透过他跟谁说话,这一刻她眼里看到的只有他。 他能感觉到她的心情在变好,尤其是看见他流下生理性泪水的时候。 这样的诱惑让他情不自禁地张嘴咽下更多酒液,过多的酒精很快反馈到脸上,他的眼角眉梢都染上一层緋红,身体也支撑不住有些眩晕。 她果然称讚,“这样多可爱啊。” 温斯崎浑身一颤,喉结失控的上下滚动。 他的心臟又出现了那种奇怪的感觉,身体可耻地因为欢快乐有了反应,现在他睁开眼了不像兄长了,她也在看著他,还夸他可爱。 他想,只要他一点一点入侵就会在她心里留下他的痕跡。 唐茉枝拍他的脸,指甲在他身上留下痕跡,冰冷的红酒瓶贴上他的腰腹, 他渐渐觉得,这样远远不够。 偷偷窥探,小心翼翼靠近,一点一点贏得她的好感,这些都不够了。 他失去了耐心。 他想光明正大地站在她身边,想成为她无话不说的恋人,想像那个与他流著一半不同血液的兄长一样,名正言顺地拥有她。 她的手,她的皮肤,她的声音,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香气,这一切都快要將他点燃了。 每一次呼吸都灼烧著肺腑,血液沸腾著叫囂著,几乎要將他撕碎。他想把她留在这个暗无天日的房间里,在黑暗中沉沉浮浮,只有他们两个人。 他甚至想,如果地球在这一刻毁灭就好了。 那样,他和她就能成为永恆。 她就能用这双漂亮的眼睛看著他。 只能看著他。 …… 而与此同时。 褚知聿从昏迷中醒来时,头痛欲裂。 他撑起身子,第一眼看到的却是坐在床边的路岁芝。 她眼圈微红,一副悉心守候的模样,看到他就上来握住他的手腕,“知聿,你醒了?” 病房里站著乔深kari,还有几个隨行人员。 所有人都默契地將路岁芝往他身边送,让她亲手照顾他。 褚知聿用力抽回手,按住额头,声音沙哑冰冷,“茉枝呢?为什么你在这里?” 他环顾四周,问,“这是哪里?” 病房里静了一瞬。 乔深上前一步,低声说,“褚总,这里是x国立医院,唐小姐……还在琴岛。” 第59章 私人號码 乔深低声说,“唐小姐……还在琴岛。” 病房里静了一瞬。 “你们把她留在琴岛了?”褚知聿掀起眼皮,没什么喜怒地扫他一眼。 “当时情况紧急,唐小姐看起来没有受伤,也没有出现致幻症状……”乔深解释,“而且您当时陷入昏迷,回酒店后唐小姐也不在,所以……” “看起来?好像?” 褚知聿打断,语气森寒,“所以你们就把她一个人丟在那里?” 没有人敢接话。 “乔深,我高薪聘请你来做总助,不是让你来糊弄我的。” 褚知聿眉眼深邃,那双遗传自他母亲的漆黑眼眸此刻血丝密布, 他母亲是曾经闻名於江京的美人,这双眼睛与亚洲人常见的黑棕色不同,黑得像上等的墨玉,面无表情地看著人时,会让人生出一种无法名状的恐惧感。 没有撂狠话,就已经瀰漫出一股令人脊背发寒的压迫感。 乔深冷汗都下来了。 这个时刻,他第一反应是如果林持在的话会怎么做? 作为总裁的隨行助理,他要具备处理紧急情况的能力,不然凭什么领年薪百万。 褚知聿没再看他,太阳穴突突地跳,后脑的伤口隱隱作痛。 从尖锐的疼痛中醒来之后,他心里就有一种有什么事情即將发生的预感。 这种感觉在得知唐茉枝被独自留在琴岛后愈发强烈。 就好像,手里的风箏线即將断裂。 她快要消失了一样。 “接茉枝过来。” 片刻后,他睁开眼,声音冰冷,“把林持调回来。” 乔深大脑宕机片刻,连忙应下,“是。” 至於那个姓黄的。 褚知聿让人打了个电话,戴上耳机接通。 姓黄的早年在大马发家,底子本来就不乾净,脏事干得太多,只要肯深挖,罪名要多少有多少。只不过以前得罪他的人都下场太惨,没人敢往深了查。 但现在不一样。 眼下他人被关在x国,这个节骨眼上,不知道有多少人盼著他永远回不去。 褚知聿要让他一辈子在里面出不来,不管用什么方法。 “他在大马很有势力?”褚知聿戴著耳机,嗓音淡淡,“可他现在在x国,恶意伤人,携带违禁品……嗯,在我的岛上。” 对面的人不知说了什么,褚知聿面无表情,语气却適当流露出一些疑惑,“他受伤了吗?” “事发的沙滩没有监控,目前只查到他伤人的事实。” “他的眼球三级伤残?哦,或许他先天就有问题?” “牙齿也脱落了?那很不幸,但据我所知,黄先生平时的作风不太好,他年纪大了,要注意养生才是。” 褚知聿面不改色,对电话那头的人说,“相信你能处理好。要是想不出让他进去的理由,我可以帮忙。” 那边很快回了话, “褚总,您说得对。黄先生精神状况確实不太好,应该是药物滥用导致的。” “他现在没法正常出庭,按程序要先送医院做精神鑑定和强制治疗,等彻底康復了再走司法程序。” 至於治完之后还能不能从疗养院出来,那得看他以前得罪过的那些人,愿不愿意点头。 褚知聿对这个结果还算满意,“嗯”了一声,靠在病床上说,“我相信你们会处理乾净。” 掛断电话前,他又好心地补上一句,“没別的意思,千万別过度解读。好好招待黄先生,他是我的朋友。” 褚知聿睚眥必报,容不得沙子。 他最喜欢做的,就是往水里丟块石头,看著风浪搅起来,然后自己往旁边一站,作壁上观。 这回有人砸了他一下,让他见了血。 那对方就得付出比流血重百倍的代价。 路岁芝端著水杯站在一旁,脸色微微发白。 她抬眼看向那个男人。 他为什么这么生气? 做到这种程度,难道不是因为她吗? 可如果真的是为了她,为什么从始至终,他连一眼都不看自己? 过去的一天,对路岁芝来说就像一场梦。 她听说褚知聿有位协议未婚妻,就住在这家酒店里。於是她问了工作人员,得知那位小姐已经坐接驳车去了沙滩,便也跟了过去。 只是还没找到那位未婚妻,她就撞上了不好的事。 原本以为自己要遭受伤害了,可就在那一刻,褚知聿像天神一样降临在她面前。她没想到,梦里才会发生的事情,竟然真的发生在自己身上。 他几乎可以说是豁出性命来保护她,这样的男人,怎能不让人心动? 而从沙滩回来之后,所有人都默认,路岁芝对他来说比那位未婚妻更重要。 於是他们將她和褚知聿一起转移,还刻意避开了未婚妻小姐,免得双方尷尬。 他们被安排在一起,又让她进来照顾他,独处一室。整整一夜,路岁芝守在病床边,衣不解带。 看著他受伤后略有些苍白的侧脸,路岁芝一整夜不捨得睡觉。 一遍又一遍地用眼神描摹他的轮廓,用毛巾轻柔地擦拭他的额头和乾燥的嘴唇。 只是坐一旁看著,她都觉得心里满满涨涨的。 他是褚知聿。 他英俊、绅士、强大、富有……好像无论用什么溢美之词来形容他都不为过。 哪怕此刻他看起来並不愉快,表情甚至称得上阴鬱。 路岁芝深吸一口气,端著水杯走上前,柔声开口,“知聿,喝点水,休息一会儿。” 褚知聿这才注意到病床旁还站著一个人。 “你怎么还在这里?” 路岁芝脸色白了白,“知聿,我来照顾你……” “路岁芝,”他看著她,语气冷淡,“我上次是不是告诉过你,和他们一样喊我褚总就好了吗?” 他平日里对女士说话会更绅士一点,可现在他没有什么耐心,压著情绪下了逐客令。 “出去的时候帮我关上门,谢谢。” - 唐茉枝不记得自己前一天晚上是怎么睡著的。 第二天睁开眼,是被嗡嗡不停的震动声吵醒的。 她眯著眼去摸手机,屏幕上的电话刚好因为太久没接自动断掉。 再一看,发现手机上竟然有几百个未接来电,几乎每隔几分钟就有人打来,绝大多数来自kari和乔深,还有几十个褚知聿的私人號码。 唐茉枝眼皮一跳,褚知聿本人竟然给她打了这么多电话。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奇怪。 他为白月光发了疯,还被人砸得头破血流,这会儿不应该在医院里跟他的白月光互诉衷肠,迫不及待地重温旧梦吗? 疯了一样地找她做什么? 第60章 辛苦的鸭子 唐茉枝头握著手机,屏幕忽然一暗,被打了一整夜的电话,电量终於耗尽黑了屏。 这下一通电话都打不进来了,她乾脆把手机扔到一边,想翻个身再补会儿觉。 却忽然发现小腿上传来一点重量。 她僵硬的低头看去,映入眼帘的是一截修长白皙,肌肉轮廓紧实漂亮的手臂。 视线向下,一个半裸的男人正蜷缩著,环抱著她的小腿,俯臥在床边,沉沉睡著。 他眉目英俊,五官深邃,睫毛很长,像两把浓密的深金色小扇子。即便睡著,眉心仍微微蹙著。 微微凌乱的金褐色髮丝给人一种温暖柔软的感觉。面容既有西方人的英俊挺拔,又有东方人的温柔秀美。 视线再向下,一张柔软的薄毯松松垮垮地盖在他下身,紧致的腰窝微微凹陷,线条起伏流畅,赏心悦目。 美中不足的是,皮肤之上遍布了青紫的抓痕和咬痕。 唐茉枝屏住呼吸,脑海里嗡嗡作响,有一瞬间忘记了今夕何夕,昨天自己都做了什么。 不知道他下半身有没有穿衣服,映入眼帘的身体上反正没有什么好肉。 这场景不能说不太好,而是实在有些糟糕。 唐茉枝头皮发麻,环顾四周,发现这里並不是自己的房间。地毯上挡著几只酒瓶和歪倒的酒杯,房间里也到处都是酒气。 她撑起上身摁著眉心,后知后觉自己真是疯得厉害。 居然在褚知聿酒店带了个鸭子回来。 昨天在沙滩上喝了一点小酒,也没有料到自己会有这么暴力的嗜虐的一面。 但发展成这样,绝对有这个鸭子纵容的成分在。 他不反抗,不逃跑,不拒绝,温顺得像个任人摆布的玩具。 唐茉枝最开始的动作里都带著几分试探,没想到他全都一一承受下来了,还安安静静地予取予求,简直是个再称心不过的玩物,无论多疼都不会挣扎。 导致她后面也有些上了头。 唐茉枝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检查了一遍自己。 幸好,身上的衣服除了皱皱巴巴,倒还是完整的。 这里不是自己昨晚待的那个房间,不由得陷入回忆。 昨晚……那个房间被闹得满地狼藉,根本没法睡了。当时她满脑子都是褚知聿满面流血把別人护在身下的样子,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自己也喝了一点酒。 那个青年拍著她的后背说,他在这里还开了一间套房,可以先去那里,乾净一些。 她当时还问,“你开得起套房?当鸭这么赚钱吗?” 他支支吾吾,改口说是一套带阳台的小房间。 出门时他遮遮掩掩地去了趟洗手间,不知在里面做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带她出去。 那间房就在附近,面朝大海,是个阳台房。 他走到旁边的装饰花瓶前,摸了半天,才从底下摸出一张房卡。 唐茉枝挑眉问,“你这样放房卡?” 他又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 好像语言系统没有进化好一样。 门一打开,唐茉枝却发现这个房间也很大。 毕竟是褚知聿的酒店,主打高端度假村,豪华型度假酒店里最小的房间都宽敞得很,价格更是昂贵。 一想到这都是鸭子挣来的血汗钱,她心里竟生出几分怜惜。 那个青年拖著伤痕累累的身体,一副居家贤惠的模样,对她说,“你如果头疼的话,我给你按摩吧?” 唐茉枝有些意外,“你会?” “会的。” 后来她才知道,他是临时上网看教程学的。 但当时他说得那么自然,手又热热的,让她靠在他腿上,叫了客房服务煮了一壶热红酒。他的指腹按著她的太阳穴,力道轻柔。 莫名的,唐茉枝就有了困意。 回忆到这里戛然而止,唐茉枝感觉自己某种程度上好像能稍稍理解那些有了权势的臭男人了。 金丝雀这东西真的不错,能提供太强的情绪价值,果然她还是没有钱,有钱了她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唐茉枝脑子里还在不受控制地胡思乱想,这时,环抱著她小腿的青年似乎缓缓转醒。 他皱著眉,睫毛艰难地颤动了几下,眼睛缓缓掀开。 唐茉枝正撑著上身坐著,猝不及防与他对视。 即便之前见过,她还是被这双深邃美丽的蓝眼睛惊艷了一瞬。 褚知聿那张脸已经站在男性审美的顶端,眼前这张却又不同,睫毛很长,泛著青涩的眼下映出两片扇形的阴影,皮肤乾净得毫无瑕疵……除了她昨天暴力留下的痕跡。 这一眼看过来,只让人觉得他格外乾净。 微微张著的唇被昨天的酒瓶口碾红破皮,带著些引人遐想的色泽。 唐茉枝缓缓闭上嘴,安静地观察著他。 刚醒来时那种尷尬反而消退了许多。 青年因为刚醒,模样还有些迷茫,与她对视了片刻之后,一张脸渐渐涨红,眼睛缓缓睁大,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 唐茉枝欣赏够了,抽回脚,“好了,別抱了。” 她动了动僵硬了一夜的双腿,有些酸麻。 一旁的青年有些慌张的抬手梳理头髮,又用手背擦了擦嘴,唐茉枝留意到他手腕上有块表,拉过来看了眼时间。 还好,仍是上午。 片刻后,她又把那只手腕拉回来,盯著上面的標誌。 如果没记错,褚知聿也有这个牌子的表,一块將近八位数。 唐茉枝错愕地看向旁边的“鸭子”。 被看的人反而比她更紧张,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解释一下。” “假、假货……” “为什么戴假货?” “……虚荣。” 唐茉枝皱眉。 就在青年看起来呼吸都要停了的时候。 她嘆了口气,以一种过来人的口吻说,“其实我能理解。” “……”原本以为会被轻视或羞辱的青年眨了下眼睛,“嗯?” “你刚看到这个花花世界,难免会有些迷失,想靠这些东西填补自己从没见过的空虚,压一压心里那点自卑。” 青年愣住,缓缓点头。 “但这条路是错的。”唐茉枝认真的说,“今天一块假表让你喘口气,明天就得换更贵的更好的,可东西到手那一刻的满足眨眼就没了,你只会陷入负罪感和空虚。” “你身上背的那些 logo,不会真的把你变成那个阶层的人。省吃俭用咬牙换一件奢侈品,和人家隨手拿来当日常起居用的东西,不是一回事。” “就算你用这些,他们也不会瞧得起你。” “只有自己站住了,再用这些才不是虚张声势。” 唐茉枝点到为止,起身,抓起丟在地上的外套。 走到门口时,转过头对他说了声多谢款待。 咔噠。 门在眼前关上。 温斯崎坐在地上,久久没有回神。 第61章 职业素养 回房间给手机充上电,唐茉枝终於接通了电话。 听筒那头传来一声如释重负的嘆息,“您终於接电话了,唐小姐。” 医院那边一直处於山雨欲来的低气压中,褚知聿找了她一整夜,一直没有合眼。 他们联繫了琴岛的客房服务,反覆去唐茉枝的房间查看了多次,却发现她不在房里。而琴岛此刻又处於不安全的混乱状態,所有人都高度紧绷。 电话那头的人小声嘀咕著要不是太严重的脑震盪,褚知聿就要从病床上下来亲自上飞机了。 唐茉枝柔柔喊了一声,“kari。” 对面的人才收住了情绪,恢復了职业助理的口吻,“唐小姐,飞机已经安排好了。考虑到入境和血检的问题,您需要先飞往x国做一次检查。” 唐茉枝说,“好的。” “您稍后乘坐褚总弟弟的飞机过来。” “他弟弟?”唐茉枝一顿。 “对,温斯崎先生。他的私人飞机正停在琴岛机场,您先坐他的湾流过来。” 唐茉枝点了点头,又问,“我怎么找他?” “您不用担心,会有人专门去接您。” 她掛断电话,收拾了一下便下了楼。 刚走出电梯,就看到一个穿著笔挺制服的年轻男人等在门口。 这显然不会是那位温斯崎本人。 难道对方在飞机上吗?唐茉枝在思考这种可能性,刚走出酒店大堂,忽然迎面走来一个人。 高挑的身形,长到一眼看不完的腿,五官俊美得很有攻击性,让人无法忽视。 是昨晚那个青年,没记错的话,叫lex? 唐茉枝面带微笑,浑身紧绷,“你过来干什么?” 这话说出口的瞬间就有点后悔。 她不应该主动开口,旁边那个人是褚知聿弟弟的人,万一被他看出什么传到褚知聿耳朵里,她的处境会很危险。 只是她不知道,此刻浑身紧绷的,不止她一个。 温斯崎走过来,目光掠过她身后那个男人。 那一眼极其冷淡又隱晦。 旁边的人原本想开口打招呼,嘴刚张开就连忙闭上,站得笔直,目不斜视。 有人提前叮嘱过他们不要声张,见了顶头上司也要假装不认识。 收回视线,温总在唐茉枝面前站定。 高大的身影几乎要將她整个人吞没,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完全超出了安全社交范围。 唐茉枝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却听见他垂著眼,轻声说,“你还没有给我你的联繫方式。” 他需要一个可以光明正大和他联繫的方式,即便他已经拥有了她所拥有设备的號码。 唐茉枝感觉自己脑子都麻了一下。 她强忍住去看旁边那人表情的衝动,脸上挤出笑容,“不好意思,你是不是认错人了?我不认识你。” “怎么可能不认识我?” 温斯崎一瞬间什么都顾不上了,“你不记得了吗?昨天我们……难道是酒喝多了?” “请你离开好吗?” 唐茉枝打断他,压低声音,“我们的关係,应该也不是需要交换联繫方式的那种吧。” 她生怕身后褚知聿弟弟的人看出什么端倪。 可偏偏这个青年不知死活地走近,低声追问,“我们为什么不能有联繫方式?” 不知道自己什么身份吗还问。 唐茉枝深吸一口气,转过头,对旁边那个穿制服的男人解释。 “抱歉,我昨天不小心弄湿了这位先生的衬衣,需要跟他商量一下赔偿的事。麻烦您在这里等我几分钟。” 她又对温斯崎说,“请往这边来。” 那个男人脸上闪过一丝怪异的表情,但职业素养让他忍住了所有疑问,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唐茉枝拉著温斯崎闪进一旁的安全通道。 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她猛地將他推到墙上。刚才那副柔软娇弱的样子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脸不耐烦。 她拧著眉,双手环抱在胸前,“为什么追上来?你要加钱吗?有没有一点职业道德了?” 温斯崎的心跳骤然加快。 很奇怪,被她用力推搡后背撞上墙壁的那个瞬间,他反而觉得自己终於活过来了。 唐茉枝这样真实的一面让他觉得可爱。她在別人面前全是虚假的微笑,只有面对他时,才会露出这种恶劣又生动的表情。 这是不是证明他是不一样的? 温斯崎喉结不自觉滚动一下,“你生我的气了吗?我让你不满意了?” “我生气?”唐茉枝觉得莫名其妙,“我为什么要生气?” “那你早上为什么直接走掉了?我们……还能再联繫吗?” 被缠上了。 唐茉枝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为什么再联繫?你什么身份?” 这些话像针一样扎在温斯崎心上。 他漂亮的蓝眼睛里蒙了层雾,像下了一场雨。 一想到好不容易和她的关係有了突飞猛进,可现在又要退回陌生人的状態,他就无法忍受。 像一个正在做美梦的人,从天堂掉回地狱。 温斯崎伸出手,缓缓握住她的手腕,他的手很大,掌心温热,声音压得低低的。 “为什么不能再联繫?昨天你也开心的,不是吗?” 他撑起身体,想要往前靠近一点。 唐茉枝伸出一只手抵在他胸口,將他重新按回墙上。 “我们俩这种关係见不得光你知道吗?这种事都是一次性的。” 前一夜温斯崎被玩弄得有些过火,某些无法言说的部位磨破了皮,此刻即使穿著面料最为柔软丝滑的衬衣,也会觉得磨得有些发痛。 他不自觉地弓起背微微含胸,忍耐著那种痛苦又幸福的折磨,用湿漉漉的蓝眼睛看著她。 “为什么是一次性的?” 哪有这么多为什么? 唐茉枝唇瓣开合,声音冷淡,把褚知聿面无表情的样子学了一半,“我去找我名正言顺的未婚夫,你一个鸭子,什么身份来问我去哪里?” 更伤心了。 温斯崎张了张嘴,许多话涌到喉咙口又咽了回去。 有一瞬间,联想到自己的兄长会不会因为后脑遭受重创而遗憾死去。 但那样那他就得去安抚他们共同的母亲了,那確实是个棘手的问题。 “我要回国了,以后应该也不会再见面了。” 唐茉枝抬手伸手摘下自己的耳环,放进他的口袋里,轻轻拍了拍,“卖了换点钱,好好读书,找个正经工作。” 温斯崎忽然说,“我也要回国了。” “你回国?”唐茉枝愣了一下,看著他蓝眼睛金头髮的模样,问,“回那个国?” “跟你一样的国。” 唐茉枝眯眼,“那你为什么在这里?” “本来想过来找个机遇,但这边太危险了,离国內也远。”青年垂下眼,睫毛很长,“我要回去了,回到有家人的地方。” 唐茉枝问,“你家人在哪儿?” “有个兄长在国內。”他看起来不像在撒谎。 唐茉枝想,鸭子的兄长也是鸭吗? “我们还能再联繫吗?我不会打扰你的生活,你有需要就来找我。”他顿了顿,又低声补了一句,“而且你昨天也开心的,不是吗?” 见她不说话,温斯崎放出杀手鐧,“我很便宜的。” 唐茉枝果然沉默。 “你睡不著的时候,我可以帮你按摩,別的地方不会碰的。” 这种粘上就甩不掉的样子,期期艾艾的模样,看起来倒真的像他口中说的第一次接客。 不过价格倒是真的很便宜。 昨天晚上,也確实很能发泄情绪。 唐茉枝看著他弓背蹙眉的样子,不自觉走近了一点,忽然缓和了声音,“身上疼吗?” 温斯崎喉结滚动,“疼的。” 唐茉枝隱秘的向外看了一眼,离得更近,手来到他的领口,“让我看看。” 温斯崎以为自己听错了,“看……看哪里?” “你哪里疼?” 他眼中浮现出巨大的期待,睫毛都跟著颤抖起来,看著她越来越近,呼吸拂落在皮肤上,温温热热的。 柔软的手搭到他的腰间,温斯崎浑身紧绷,腹肌因而更加明显,轮廓摸起来手感很好。 唐茉枝昨天没有好好欣赏,现在感受到了。 的確美妙。 她柔声说,带著很强的安抚意味,“抱歉,昨天是我太失控了,弄伤了你。” “……”温斯崎觉得自己有些眩晕,摇头,“我没事,是我愿意的。” 唐茉枝的手缓缓划过他的皮肤,摸到那些细微的凸起。温斯崎咬住下唇,正心跳如鼓,却见她迅速抽回手,眼中的兴致也消失不见,好像刚才的一切都是假的。 他下意识追了一下她的手,想要再嗅一嗅她身上的香气。 听见她冷淡地说,“你给我一个你的联繫方式吧,我有时间会联繫你的。” 温斯崎慌慌张张地要找东西写下来,她却说,“不用写,你说就行,我能记住。” 唐茉枝能从教育资源落后的大盘山镇一路廝杀出来,考上江京这样的高等学府,靠的就是这副好用的脑子。 可温斯崎却迟迟报不出號码,他的手机太多了,还没想好用哪一个来联络她。 眼见她的耐心快要耗尽,他低头打开自己的手机,將助理的號码报给她。 就只说了一遍,也不知道她记住没有,点了下头就转身离开。 剩下他一个人站在消防通道里,狼狈地整理著衣衫,等待身上那些不得体的反应慢慢消退。 第62章 探病 唐茉枝乘坐温斯崎的飞机,一个小时后抵达了x国。 从始至终,她都没有见到那位温斯崎本人。 她猜测,或许是因为褚知聿这位弟弟其貌不扬,才如此羞於见人,一直以来都活在別人的口述和议论中。落地后。 落地后,kari亲自来机场接她。一路上如临大敌浑身紧绷的样子,带她直奔新加坡的伊莉莎白医院。 唐茉枝跟著kari走进医院大楼,穿过长廊时,心里还有些困惑。 这间私立医院的顶级套房窗明几净,中间还有花园式的空中造景。如果不是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消毒水味,都要让人以为这是某间疗愈主题的高级酒店。 褚知聿出事之后世越迅速为他联繫配备著一支完整的医护团队。 他的安危牵动著整个世越集团的股价和决策,董事会不得不將他的健康状况列为头等大事。 等电梯的时候,kari低声对她说,“褚总刚做完检查,现在回病房了。” 唐茉枝点了点头。 然而,电梯门打开,她才好像明白kari一路上的欲言又止和紧绷所为何事。 病房门口的走廊上站著一个人。 是那天那个和她穿著一模一样裙子的女性。 唐茉枝已经知道了她的名字,很好听,叫路岁芝。 这会儿路岁芝换了一件衣服,温婉的长髮搭在一侧肩上,守在褚知聿病房外,安静地透过玻璃往里面看。 一双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那样的深情,唐茉枝看了都觉得有些恍惚。 走廊很安静。 唐茉枝刚走近,路岁芝便察觉了,抬眼看过来。 “请问你是哪位?为什么要在这儿……” 她很漂亮,形貌气质俱是出眾。 离近了看更美,昨晚一夜衣不解带地守在这里,有些憔悴,反倒添了几分脆弱的美感。 “路小姐,这位是褚总的未婚妻,唐茉枝唐小姐。”kari连忙上前一步,微笑著介绍。 路岁芝一愣。 片刻后,她对唐茉枝笑了笑,嗓音像那晚接电话时那样温柔动人,“你是来探望知聿的?” 唐茉枝点头。 “抱歉,知……褚总现在在开会,你不太方便进去。不然在外面稍等一会儿,或者先找地方休息一下?” 唐茉枝没有应声,透过玻璃看进病房。 病床上的黑髮青年鼻樑上带著细框的金丝镜眼镜,额头上因为缠了一圈纱布而消融了一些倨傲感。 他的神色很淡,垂眼看著膝盖上的电脑,让人看不出喜怒。 病房里还站著许多人,不知是在匯报工作还是討论项目,他比房间里所有正在向他匯报工作的高管看起来都要年轻,却没有一个人敢因此轻视或者在他身体不適时糊弄他,反而都小心翼翼,如临大敌。 褚知聿总是相当忙碌,事实上,在一个月前唐茉枝见他的次数还可以称得上寥寥无几。这一个月尤其是最近两周见到他的次数才变得频繁起来 而这种频繁也在加速唐茉枝那场无疾而终的少女心事的衰亡。 大概是自己视线明显,病房里的人向外看了一眼。 片刻后,男人开口。 “茉枝到了吗?” 话音落下,病房里所有人不约而同止住话头,顺著他的视线看了过来。 看到了玻璃窗外隱约的女性身影。 “你们先出去吧。”他宣布会议中场休息。 第63章 自尊常常將人拖著 褚知聿皮肤白,给人的感觉像是不晒太阳。 可事实上唐茉枝跟他去过一次海钓,发现即便他被毒辣的太阳晒过,皮肤也只是泛红,不遮阳会晒伤,却不会变黑。 现在后脑勺缠了纱布,脸色比平日更加苍白,反倒因伤多了几分脆弱感,也衬得那双眼睛近乎纯黑,看人时总是显得冷淡。 唐茉枝走进病房里,心里有些忐忑。 神奇的是,她一靠近,便觉得他的神色温和了些许。 可走近后她就发现那只是一个错觉,因为褚知聿开口第一句话就是问她,“昨天在码头附近的沙滩,喝酒了吗?” 唐茉枝没有撒谎,“喝了两口。” “外面的东西以后不要隨便碰。”他的语气里带著淡淡的训斥。 唐茉枝低下头,不明白自己又哪里惹他不悦。 但仍然习惯性地低下头,语气轻柔,“抱歉先生,以后不会了。” 空气安静了片刻。 她抬起头,看见褚知聿正微微蹙眉看著她。 唐茉枝有些困惑,这是怎么了,她道歉也不行吗? “过来,茉枝。”他的口吻忽然温和下来。 唐茉枝走到床边。褚知聿上身穿著衬衣,半靠在床背上,因为刚刚开过会,即便在病房里也显得有些正式。 他侧身倒了一杯清茶,递到她手里,“先润一下嗓子。” 唐茉枝接过茶杯,温热的瓷壁贴著掌心。 背后传来细微的脚步声,地上多了一道影子。 路岁芝站在门口往里看,並没有进来。 “昨天……” 褚知聿略过了那些不够理智,让他回忆起来也觉得衝动的行为,言简意賅道,“昨天我出了点事,醒来才知道他们把你留在了琴岛。” 其实他是受伤昏迷,只是不愿在她面前展示脆弱,博取怜悯。 唐茉枝垂下眼,片刻后重新露出笑脸,“没事的先生,琴岛很漂亮。” 可她看到了他额头的伤,却一句都没有问过。 病房很大,安静下来显得格外静謐,只有新风系统细微的运转声。 褚知聿耐心等待她將一杯清茶喝了一小半,便说,“先不要喝太多,去做个血检,kari。” “唐小姐,请跟我来。”kari应声上前。 “血检结束后带她先吃点东西。”他叮嘱,显出一些与他身份不同的细致。 唐茉枝走到门口,听见身后传来一句,“路小姐稍等。” 她脚步微微一顿,擦肩而过时,看见路岁芝的眼睛亮了起来,重新露出笑脸。 走出门外。 kari低声说,“抱歉,唐小姐,昨天將您忘在琴岛,是我们的失职。” “没事。” 昨天她还算心情缓和了些,直接过来不知道会有多煎熬。 kari犹豫了一下,解释,“褚总刚刚让您不要喝酒,是因为昨天有人在露天酒吧下了致幻剂。” “那种药物是违禁品,对身体伤害很大,服用超量甚至会產生成癮性。” 唐茉枝想起昨天沙滩上听到那些人的对话。 原来如此。 褚知聿是在关心她吗。 可一个人的心里,怎么能同时装下两个人?她不明白。 两个人往下走的一路上,kari似乎有很多话想说。 她一直在试图解释,“昨天褚总去沙滩,是因为开完会后听说您去找过他,之后又听说沙滩那边出了事,不放心才过去的。” 唐茉枝安静地听著。 kari又说,“可后来……发生了意外,褚总昏迷了。所以我们就先將他转移到了这里。” 唐茉枝忽然问了一件毫不相关的事,“kari,你说过,褚先生不喝酒的,对不对?” kari不明所以,点了点头:“褚总酒量不好。” 上次在天宫盛宴喝醉之后,就再也不主动饮酒。 “可他那一晚喝了。”唐茉枝没头没尾的说。 kari觉得她这句话的语气不太对,看向她是,发现她的眼睛有些空洞。 嘴角却含著很淡很淡的笑意。 “他一直不见我的那一天,那晚喝了。让別人接了我的电话,告诉我他晚上不回去了。”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去,“什么情况下,她能拿到他的手机?” 未尽的话没有说出口。 kari隱约觉得自己听到了不得了的事。 唐茉枝问,“所以 kari,他那晚回去了吗?” kari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因为她那晚並不在场,也不知道唐茉枝说的是什么。 只是隱隱感觉,好像有一些不得了事情发生了,而且唐茉枝语气里透露出的问题很严重,简简单单几句话,已经足够让人浮想联翩。 “唐小姐,或许是……你们之间有误会……” “kari,我没事。”唐茉枝打断她,“我没事的。你既然是他的行政助理,应该清楚的,我和他之间並不是真正的订婚关係。” 所以她甚至没有立场去求证,那晚他究竟和谁在一起,有没有回到自己的房间,回到房间时是不是一个人。 她没有资格。 她只是一个仰人鼻息,隨时可以被一纸救命协议拿捏的受资助人。 所以即便他真的和那位叫路岁芝的小姐有什么。 她也无法过问。 “所以请不要继续解释了,”唐茉枝垂下眼,“会让我觉得自己很可怜。” kari隱约感觉唐茉枝说的和她所感受到的事实並不一样。 可中间有太多事情是她不知道的,因此无法开口。 两个人都沉默下去。 走出医院,大厅的休閒区咖啡店飘来淡淡的香气。 音响里放著一首很多年前的华语歌。 “自尊常常將人拖著,把爱都走曲折。” “假装了解是怕真相太赤裸裸。” “狼狈比失去难受。” “……” 房间內,路岁芝脸颊微微泛红,走到褚知聿身边。 “知……褚总,是有什么事要跟我说吗?”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他们两个人。 褚知聿开口前像是感到口渴,隨手拿起桌上那杯被喝了一半的清茶。 薄红的唇毫无芥蒂地贴上杯壁,上面还残留著被人喝过的水痕。 他就这样自然地喝了几口,脖颈修长,凸显的喉结隨著吞咽的动作缓缓刪改滑动。 路岁芝已经睁大了眼睛。 这样的动作被他做出来,莫名带著几分说不清的曖昧。 “这是……这是刚刚那位小姐喝过的。”她喃喃提醒。 “是,她是我的未婚妻。”褚知聿音色清冷,目光平静,“有什么问题吗?” 他说得极其自然,好像未婚夫天经地义就该喝未婚妻剩下的茶水。 这是独属於他们之间的亲密。 “这次去琴岛,是为了验收项目,也是为了带她出来散心。这些项目本不需要我亲自来。” 提到那个人时,褚知聿眉眼间的傲慢才缓缓消散了一些。 这几乎已经是明目张胆的提醒了。 褚知聿醒来后就知道自己昨天救错了人。 但是以他的骄傲和自尊,不会將这些私事说出来给眾人听。 更何况,这位路小姐也身处事件中心,也是被他的下属误以为与他有关係才带到这里来的。 他看得出她似乎误会了什么,但贸然拆穿既不体面,也显得对一个女生太过刻薄。 所以褚知聿选择私下,以这样的方式告诉她。 “昨天的事有些误会。当时我的未婚妻就在沙滩上,我救人心切,所以没有看清楚就上去了,” 他语气很淡,却认真。 “希望你不要因此產生不必要的误会。” 路岁芝双手攥紧,脸色苍白。 她明白,这是一种委婉的拒绝。 可这两日的接触,以及那些以为他对自己也有好感的猜测,让她忽然变得贪心了,一时之间很难接受这样一个结果。 明明最开始,她只想著能靠近他一点点就满足了。 “没有別的事了。路小姐如果身体无恙,我可以让助理送你回国,或者你想休假一段时间?” “我……” “没事,不著急回答。我会联繫你的直系上司,给你一段带薪假期。” 路岁芝感激褚知聿用这样的方式拒绝,没有伤害她的自尊。 可是从天堂坠落的滋味並不好受,她整个人都有些恍惚。 走到楼下时,路岁芝看见那位姓唐的小姐正和褚知聿的助理一起朝电梯走去。 大概是自己的脸色太难看,对方抬起头看到她时也愣了一下。 路岁芝知道,哪怕出於社交礼仪,自己也该打个招呼,或者移开直勾勾看著人家的视线。 可她就是无法控制自己,忍不住看向那个黑髮黑眼的年轻姑娘。 她到底是哪一点特別? 其实在她身上,並不能看到那种强大的魅力,也没有一眼就让人觉得顶级的美色,比起那些明星名模,比起那些有国际名校背景或家世优越的上流社会公子小姐们,她只是一个普普通通、乾净漂亮的年轻女孩而已。 唐茉枝此时也有些不明所。 刚才下楼时,她还看到这位路小姐脸上露出愉悦的神情,怎么一眨眼就像要哭了一样。 眼眶殷红,整个人失魂落魄。 她心有不忍,还是从口袋里抽出一张纸巾递了过去。 “路小姐,你需要这个吗?” 对方似乎终於因为这个动作回过神,却没有接她手里的纸巾,直接有些慌乱地转身走进了电梯。 第64章 「茉枝,过来。」 血检结果显示唐茉枝一切正常。 昨天那杯啤酒她喝得少,只抿了两口就停下了,又赶紧去买矿泉水漱了口,对身体没有造成什么实质影响。 乔深已经购买了次日的航线,明天一早回国。 下午,褚知聿仍在处理公务。 哪怕刚刚经歷创伤昏迷才醒,也一直有人进来开会匯报。病房的私人套房很大,唐茉枝就坐在一旁的会客区,拿出资料背诵转专业的內容。 偶尔抬眼看去,她甚至怀疑褚知聿的身体能不能撑得住。 可他的脸上从来没有显露出端倪,像一台正在精密运转的仪器 送走一批人后,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这时,褚知聿忽然说,“茉枝,別让他们进来。” 唐茉枝有些惊讶,发现他脸上露出一种她逃避考试时才有的焦躁表情。 “就说我有些头疼,在休息,让他们先走。” 唐茉枝只好起身,走到门口,对外面的人歉意地笑了笑,把他的意思传达出去, 这些人看到开门的是个年轻女孩还有些惊讶,隨即想到乔助理透露过褚总的未婚妻在里面照顾,大概猜到了她的身份,目光中多了点打量。 有人试图朝里面张望,但唐茉枝微笑著挡在门口,他们也不好越过她走进去,只好作罢。 待他们离开,她转过头,看见褚知聿闭著眼靠在床边,好像真的快要睡著了。 x国的天气多有雷暴。 傍晚天刚刚黑下来,窗外忽然传来轰隆一声巨响。 隨后噼里啪啦,毫无预兆地下起了大雨。 唐茉枝將窗户关紧,拉上窗帘,转过身时,发现褚知聿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安静地看著她,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唐茉枝一顿。 听到他轻声喊,“茉枝,过来。” 又是一声雷鸣,他似乎又说了什么,但唐茉枝没有听清內容。 於是走近问,“怎么了,先生?” 刚俯下身,手腕忽然被握住。 轻轻一拉,她坐在了床上。 唐茉枝下意识挣了一下。 “別动。”他的声音低下去,“我的头很疼。” 面无表情的样子很有可信度。 但语气与以往不太一样,像某种示弱。 唐茉枝迟疑的片刻,挣扎的力道便卸了大半。 褚知聿缓缓凑近,额头抵上她的腰。 闭著眼,睫毛很长。 窗外的雷声渐大,有一种世界末日的错觉。 病房里却过於安静,只剩下两个人交错的呼吸。 良久,他的手臂环过来,搂住她的腰。 唐茉枝僵著身子,能感觉到他的鼻尖隔著薄薄的衣裙蹭过她。 “別动。”他又说,声音闷在她腰际,“就这样待一会儿。” 病房里的气氛忽然变得微妙起来。 “你也休息一下。”他声音很轻。 唐茉枝身体紧绷,被他拉了一把,顺势躺到了他身侧。 病床还算宽敞,但两个人贴得很近,她能感受到他身体传来的温度,淡淡的药味遮不住他身上那缕若有似无的男士须后水的淡香,清冽乾净。 唐茉枝思维有些停滯,像抱枕一样被他动作自然的,不知不觉入侵过来的手臂环住。 在靠近褚知聿的时候,她身上总能感受到一种矛盾的痛苦。 如果她只把褚知聿当作一个普通的资助人,一个改写了她的命运,让她不必在大盘山的咖啡园里度过一生的恩人,那么她的尊严就不必这样反覆地被碾碎又拼起。 可如果她曾经心思有过不纯,將褚知聿当做曾经自己心中悄悄仰望了很多年的存在,那现在这一切事就显得尤为可笑。 他的身体贴著她,头微微低垂,额头上的纱布蹭过她的髮丝。 永远强大,永远高高在上的褚知聿,很少有这样的时候。 毫无防备的,有温度的。 让人容易產生错觉的温和无害。 唐茉枝一动不动地躺著,片刻后,听到均匀缓和的呼吸声。 她微微侧过头,发现褚知聿睡著了。 kari说过,他从昏迷中醒来后就一直没有合眼,让人去接她过来,开会,处理公务,一样接一样没有停下来。 现在睡著的褚知聿,显得没有清醒时那么冰冷。 她忍不住凑近了一些,认真地研究这张脸。 这个救赎过她的人,也让她痛苦的人,此刻安静地闭著眼睛,睫毛低垂,毫无防备。 竟然將这一面毫无保留的暴露给了她。 唐茉枝看著褚知聿,忽然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 现在的自己,好像可以轻而易举地控制住他。 她伸出手,轻轻地捂住了他的口鼻。 因为这个动作,她自己先笑了一下。 鸦羽一样的眼睫细微抖动。 下一秒,他睁开了眼。 漆黑的眼眸从睏倦中渐渐清醒,还残余著刚睡醒时的倦意与柔软。 暴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外面走廊变得极为安静,应该不会有人再来了。 见他醒来,唐茉枝想要起身。 褚知聿却攥住她的手腕。 “先生?”她轻声喊,试图抽回手。 他不说话,只是静静看著唐茉枝。 腕骨处传来的温度比平时略高,大概是伤后的低烧。 第65章 低烧 唐茉枝无端觉得有一点眩晕,房间里或许氧气供量不足。 心跳在以一种无法抑制的状態里缓缓加速。 褚知聿上半身不知什么时候贴得更近,宽阔的肩膀可以完全遮蔽住她,手臂横在她腰间,几乎是將唐茉枝搂入怀抱的姿势。 外表斯文矜贵的他,衣衫下的身体却覆盖著极具力量感的肌肉。 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混著须后水,再加上一点药膏的清苦气息,交织成一种极具迷惑性的香气。 可能距离太近,她有些失去判断能力。 安静中,唐茉枝轻声问,“先生,你还好吗?” 褚知聿没有说话,有些发烫的手指缓缓摩挲著她的手腕內侧。 他的手指骨感明显,手背有淡青色筋络起伏,视觉上有种极为性感的张力。 唐茉枝留意到他一旦碰到自己,就松不开手,似乎迷恋肌肤与肌肤相触的感觉,而这种感觉绝非错觉,甚至在他病弱时期更加明显。 “你好像发烧了。”她提醒。 褚知聿嗯了一声。 心不在焉。 “我去叫医生。”唐茉枝想起身,可桎梏在身上的力量更紧了一些。 褚知聿从背后拢住她,像一只受伤的巨大野兽。缓缓盘踞著身体,將能够果腹的猎物禁錮在胸膛前。 “不用去。”他微蹙著眉头,声音低哑,“陪我一会儿。” 唐茉枝没有再动。 两个人的心跳都有些快。 在这种隔著一层薄薄衣物,能感受到彼此体温的拥抱当中,任何一点异常变化都会变得格外明显。 唐茉枝听到他在自己身后压抑又忍耐的呼吸,眉眼中多了些瞭然。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或许是病中人的意志力会变软弱,忽然,褚知聿在她耳边说,“有些难受。” “你应该需要退烧药,我去帮你拿。”唐茉枝要起身。 掀开薄被的手却被他握住。 褚知聿说,“不是那种难受。” 他將脸贴上她的脖颈,一贯冰冷的眉眼此刻蒙著一层薄薄的雾气。 像窗外潮湿的大雨入侵到了房间里。 唐茉枝知道他说的是哪种难受了。 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变化。 “茉枝。”他又开始喊她,用那种极少能从他口中听到的,低缓而脆弱的声音。 受伤的巨兽將自己偽装成病弱无害的姿態,鼻尖带著温热的呼吸轻柔地摩挲在她的脖颈上。 喃喃道,“我不舒服。” 环在她腰间的手收紧。 褚知聿低声说,“帮帮我。” 唐茉枝侧过脸,意识到他凑得很近。 近到唐茉枝看不清他的神色。 可这样的褚知聿也显得尤为动人,一个念头冒出来,她的记忆忽然回到了那个酒夜。 他也是这样,嗓音低哑地对她说,“茉枝,我很难受。帮帮我。” “怎么帮?”唐茉枝听见自己问。 这三个字落下时,褚知聿耳朵中像有一阵嗡鸣,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他缓慢抬起眼,视线正对上唐茉枝那双黑葡萄一样的眼睛。 她直勾勾地盯著他,眼神澄澈,好像不知道自己在问什么,开合的唇瓣带著蛊惑,轻声又问了他一遍,“先生,要怎么帮你?” 她甜美的嗓音就像糖浆,能把人溺毙。 “教我。” 原本占据上风的人一下溃不成军。 褚知聿觉得自己的胸口好像燃起了一团火焰,汹涌地爆发出热量,无可抑制地扩散,转瞬间將他浑身都包裹进去,焚烧殆尽。 他们身上盖著一层薄毯,在那之下,褚知聿的手顺著紧握她的手腕向上,五指穿梭进她柔软的指缝间,紧紧扣住,朝自己的方向拉了一点。 “可以吗?”他询问,嗓音低哑,带著一丝绅士的矜持。 可嗓音里的软弱和请求让人无法拒绝。 褚知聿应该知道自己皮囊有多优越,漆黑如墨的眼睛直直地看著她,目光带著一丝蛊惑 唐茉枝没有说可以或不可以。 只是缓缓靠近他。 褚知聿不自禁地颤抖了一下。 她的声音变得很轻,耐心地询问著,像在照顾他。 “会好一点吗?” 褚知聿喉结滚动,心臟像是被她柔软的五指抓住捻动。 他有一瞬间变得难以呼吸,无意识地张开嘴,似乎不这么做就会窒息而死。 四肢像被注入了肌松剂一样,软得使不上力,整个人如坠入缓缓升温的水中,麻痹从脊椎蔓延到指尖,意识恍惚,陷入一种近乎死亡般的失重。 她过分坦率的目光衬得別有用心的人无所遁形。 她的一切都是甜美的毒药,他为此甘之如飴。 “茉枝……” 褚知聿哑声唤她。 他闷哼一声。 “我伤到你了?” “不是。”褚知聿闭上眼,自暴自弃地说,“没有,我很开心。” 唐茉枝的眼睛始终明亮,乾净,不染尘埃,直勾勾地观察著他的反应。 那双眼睛像一面镜子,倒映著他满面潮红卑劣不堪的模样。 褚知聿觉得自己快要在她的视线中自燃。 窗外的雷暴盖过了一切曖昧的声音。 褚知聿揭下那层高不可攀的面具,强大的男人变得不堪一击,在唐茉枝耳边发出脆弱的喘.息。 很久,很久之后,他用力地抱了她一下,埋头在她颈窝里,高大的身躯微微蜷缩,后腰发麻。 唐茉枝像安抚受伤的野犬一样,轻轻抱住他的头。 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躺了很久。 片刻后,他下了病床,拉著她走进洗手间。 沉默地打开水龙头,哗啦啦的水声遮掩著沉默,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他垂著眼,掌心覆上她的手背,替她清洗。 唐茉枝的手指重新变回了乾净的皂香。 褚知聿转过身,在她想要离开浴室的时候,一把拉过她,俯身吻在了她的唇上,泄愤似的轻轻撕咬。 唐茉枝要后退躲避时,又安抚一般缓缓蹭著。 “別怕。”褚知聿轻声说。 唇上那柔软奇妙的触感让他著迷,捨不得离开。 “放鬆。”褚知聿动作轻柔。 他亲昵又珍视地蹭过她。 没有任何情色意味,像小动物之间的舔舐,温柔而依恋。 他喟嘆,唇瓣间溢出她的名字。 “茉枝……” 声音浸没在雨水里,湿漉漉的,黏黏糊糊,像融化的棉花糖粘连在一起。 唐茉枝的身体放鬆了不少,回到病床,他仍然握著她的手。 闭著眼疲倦地搂住她的腰。 唐茉枝没有丝毫困意。 她靠在床头,听著窗外雨声渐渐变小,脑海里却反覆回放著刚才发生的一切。 上一次,褚知聿已经近在咫尺,却在最后关头表现出极力的抗拒。 而这一次,他主动靠近,生理反应证明她的猜测没有错,他的確无法抗拒皮肤接触,甚至为此著迷。 自己的判断没有错。 褚知聿有弱点。 而且,他正在让她看到这个弱点。 第66章 高烧 后半夜,褚知聿烧得更重了。 唐茉枝被抱得太紧,不適地醒来,才察觉身后贴著一具滚烫的身体。 发现褚知聿的眼下连同耳后全都一片殷红,赶紧按了呼叫铃。 护士步履匆匆地拿著体温枪进来,掀开被子时看到褚知聿鬆开的衬衣扣子,和皮肤上面隱约的红痕,脸微微发红,像所有第一次见到他这副模样的人一样,不受控制地被香艷的男色晃了神。 体温计显示褚知聿烧到了39度。 这下护士和医生都忙碌起来。 他们大概是没想到这个刚遭受过头部重创的尊贵病人不久前经歷过什么,也不知道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正无辜地坐在旁边。 只是有些疑惑为什么褚知聿忽然烧得这么重。 高烧中意识模糊的褚知聿和平时实在不太一样。 他在手背被扎入针头之后醒来,睁开眼环顾四周,显得非常不配合,像是在寻找什么人。 目光落在旁边沙发上的唐茉枝身上后,才缓缓平静下来。 垂在身侧的手伸出薄被,拇指张开,伸向她的方向。 唐茉枝奇异地读懂了他的意思。 她觉得这样的温情有些不合適,至少不適合出现在他们这对塑料未婚夫妻身上。 但她还是尽职尽责地扮演著关心他的未婚妻,握住了那只滚烫的手,微笑著安抚他的情绪。 吊上针剂后,值夜的医护们终於走出病房,还不忘叮嘱褚知聿要好好休息。 唐茉枝表面上云淡风轻,帮褚知聿应下。 实际上內心窘迫,莫名跟著心虚。 褚知聿的手扣在唐茉枝掌心,等病房里安静下来后才稍微鬆开了一些,问她,“你什么时候醒的?” “不久前,先生。”唐茉枝喊完这一声,褚知聿蹙眉。 哪怕在病中,他还是习惯性地带著不容人拒绝的强势,“你应该叫我的名字,这样更合適我们的关係。” 他曾经也提出过让唐茉枝喊他的名字,可唐茉枝总觉得彆扭,好像这两个字喊出来格外艰难。 她尝试著喊了一声“知聿”,垂著眼。 褚知聿“嗯”了一声,眉头鬆开一些,心情似乎因此而缓和些许。 手指继续缓缓上移,想要握住她的手。 可唐茉枝忽然朝旁边避了一下。 褚知聿的手僵在半空,片刻后抬眼看向她。 唐茉枝垂著眼睛,没有动。 这种行为像是条件反射似的躲避,让褚知聿忽然之间清醒了一些。 不久前的一切像一个旖旎的错觉,美好的假象被打破了,暴露出她的抗拒。 褚知聿將手慢慢收回去,回忆起刚刚自己是否有强迫她。他也厌恶这样的自己,像畜生一样,对肢体接触异常沉迷,一碰到她就无法自控。 他忍不住观察唐茉枝,试图从她脸上看到嫌恶和厌弃。 “抱歉,刚刚……”他又想像上次醉酒后那样,说刚才只是他的失误。 可这话並不能说出口。 褚知聿蹙眉。 因为他是病了,不是醉了。 他刚刚是有意的。 两人陷入异样的沉默。 翌日上午,褚知聿带著唐茉枝乘坐猎鹰10x回国。 当天,唐茉枝从出租屋搬到了他位於大学城附近商圈的顶级平层。 而褚知聿回国后迅速陷入繁忙状態。 各种会议,国內外出差,时差加上连轴转的忙碌,两个人近半个月几乎没有联繫。 而在这个当口,似乎有一些心照不宣的躲避意味。 常跟在他身边的助理从乔深又换回了林持,对方曾来平层帮褚知聿取过几套衣服,每次看见唐茉枝都敬而远之。 回学校后,唐茉枝顺利拿到了项目名额,进入了经管学长学姐所在的实践项目团队。 与此同时还发生了一件小事。 唐茉枝考过了驾照,终於取回了驾驶证。 她拿到证件的时候很开心,而就在这时,褚知聿的电话打了过来。 “茉枝。”听筒另一端传来他低沉动人的嗓音,一如往常的平缓柔和,“你现在住的那套房子的车库里,有一台蓝色的panamera。” “车灯有点故障,我最近抽不出空,你方便跟kari一起把车开去检修一下吗?” 唐茉枝当然说好。 只是掛了电话又沉默许久,因为这个时候接到这通电话,未免太过巧合。 到车库里,唐茉枝果然看到了那台冰川蓝的帕拉梅拉,顏色清爽好看,整台车显得十分新,內饰也是极为漂亮的奶油白色。 而褚知聿说的车灯故障,是一侧车灯像是被外力撞裂了几道缝隙。 这个小插曲很快被唐茉枝忘之脑后。 然而没过几天,车行忽然通知唐茉枝去提车,说车灯外罩已经换好了。 唐茉枝联繫kari时,kari表示自己最近一直在江汉出差,无法回来。 她想了想,又播了褚知聿的私人號码。 这次对方很快接通。 时隔几天后,唐茉枝又一次听到他的嗓音,“茉枝。” 听到她表明来电原因,褚知聿静了片刻,说,“这辆车的顏色我不喜欢,开起来也不太顺手。你不是已经领到驾照了吗?正好拿去练手吧。” 唐茉枝愣住。 只觉得用满配帕拉梅拉练手实在太过奢侈。 生怕给它再磕了碰了,稍微蹭一下就是不小的数字。 “放在车库也是落灰。”褚知聿却打断她,好像这件事微不足道,“这台车有辅助驾驶,你刚拿了驾照,试著开一开。我还有事,就先这样。” 电话掛断,唐茉枝手里就这样莫名其妙多了一台车。 刚开始她觉得这辆车太过张扬,一直不敢开到学校附近。 但某天下雨开了一次之后,发现开车上下课確实方便很多,於是便开始开著这辆车,把车停在离学校还有一段距离的停车场,再下车步行几分钟到学校。 这天唐茉枝上完本专业课程,离开教室后发现有东西忘了拿。 折返回去刚走到后门,她听到里面有人正在议论自己。 “那个唐茉枝到底什么来头?” “论坛上搜她的帖子全都搜不到了,连名字现在都搜不出来了,你看她身上穿的那个衣服了吗?六位数。” “肯定是傍上了什么厉害的人唄,这还用说……” “这年头,长得有点姿色的,哪还需要自己努力啊。” “难怪她平时不怎么跟我们班的人来往了,人家看不上了呢,我看上次那帖子里面说的未必是假的,搞不好就是被老男人玩的……” “那我以后离她远一点,惹不起惹不起,万一得罪了她还不知道怎么整我呢。” 几个人笑出声来,语气轻佻恶意。 唐茉枝点开手机录音,正要推门进去,忽然看到前面一道影子猛地站了起来。 “你们说够了没有?” 第67章 「你老婆」 “你们是不是有臆想症?別人过得好一点就要在这里胡说八道。” 程艺转过身,忍无可忍地问, “知不知道上一个造谣的人已经被开除了?”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那几个说话的人脸色青白交加。 “又不是说你,你激动什么?” “……我就是看不惯你们为什么要把別人说得这么不堪,” “你有病吧,说你了吗?” “就是,你接什么话啊!” 唐茉枝抬手敲了敲门。 屋子里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她推门走进去,举起手机,屏幕上的录音键数字跳动。 “你们还有什么没说完的吗?继续说。我一会儿去找辅导员。” 刚才还囂张不已的几个人脸色骤变。 他们当然记得上次造谣唐茉枝的人,后来是什么下场。 唐茉枝没有再看他们,她找到自己落下的笔记本,弯腰捡起来,经过前排的时候,看见程艺正低著头磨磨蹭蹭地整理桌面,像是故意在拖时间。 唐茉枝停下脚步,“不走吗?” “啊?”程艺抬了下头,眼神有些躲闪,“走……走的。” 唐茉枝抱著笔记往教室外走,走到拐角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两个人一前一后,沉默著走了一段路。 走出学院大楼,靠近后门时,程艺还跟著。 唐茉枝停下脚步,回过头,“你要跟到什么时候?” 程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唐茉枝开著车从停车场出来,发现外面下了雨。 放慢了车速,经过路口公交站台时,她看见程艺一个人坐在那里。 对方没带伞,蜷著身子缩在雨棚下,外套已经淋湿了大半。 唐茉枝本来已经开过去了,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又掉头开了回去。 程艺只看见面前停了一辆冰川蓝的保时捷,知道这是很贵的车,却没想到降下车窗后露出的是唐茉枝的脸。 她愣了一下,“茉枝?” 唐茉枝,“上车。” 程艺睁大眼,怕她反悔,连忙拉开车门坐了上去。 车里乾净清爽,內饰是漂亮的奶油白色,她忍不住摸了摸座椅,“你现在开这种车,好厉害。” 唐茉枝说,“不是我的车。” 程艺繫上安全带,又好奇,“这车很贵吧?” 唐茉枝没接话。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雨刷轻轻摆动的声音。 程艺偷看了她几眼,忽然开口,“你暑假回家吗?” “不回。” “我也不回。”程艺找著话题,“票太贵了,来回一趟要小一千。我准备在江京做两个月暑假工,攒点下学期的生活费。” 唐茉枝仍然沉默。 “你想一起去吃小赵米线吗?”程艺小声问,“我请你。” 唐茉枝直接问,“你这是在道歉吗?” 程艺点头。 “陈奕鐸?” “……”程艺脸憋红了点,“你当我之前鬼上身。” “我不会这么轻易原谅你。”唐茉枝说。 而且,小赵米线是怎么回事? “要请也要请吃贵的。” 程艺一愣,隨即笑了出来,“好,我兼职发了工资就请你。” 车子停在商场门口,程艺打开车门,下车前,唐茉枝又重复了一遍,“我没有要原谅你。” “知道啦。”程艺笑著应了一声,推门离开。 开车回去的路上,唐茉枝觉得自己刚刚没发挥好。 怎么今天就跟她搭上话了? 早知道不送她了。 有毛病。 …… 学期接近尾声。 经济学教授牵头让几个一同参与项目的学生进入一家知名的外资投行,参加暑期实习分析项目。 巧合的是,这一次项目里分到的组员中,有一个是之前开车送唐茉枝回大学城的学长陈楨琦。 对方看见她也在这个组里很是惊讶,唐茉枝也对他友善一笑,不敢过於接近。 学长学姐们开学后就是大四,唐茉枝相当於跳级跨专业跟著他们跑项目,最开始他们对她颇有微词。 之前都听说过她的一些风言风语,也知道学院里的陈奕鐸是因为发了她的造谣帖而被开除了。 不管谣言以什么方式被压下去,给人的基本印象还在。 况且唐茉枝是空降进项目组的,大家多多少少对她有些意见。 但她学习一直很努力,问问题时很谦虚,能力其实也挺强的。 踏实,认真,能吃苦,不抱怨,脾气也好。 那位送唐茉枝回家的学长陈楨琦,一直在拉近她与组员之间的距离,唐茉枝落单时,他也会专门叫她一起吃饭討论项目。 接触一段时间后,大家多多少少放下了一些成见。 实习的公司规模很大,名字叫斯特林阿什沃思资本。 他们这些江京大学高材生说是过来实习,到了之后也是打杂的,端茶送水。 学校里意气风发的天之骄子,在家里一个个都是光耀门楣的存在,可到了这里,不过是不起眼的十万天兵之一,在券商那些背景更深的正式员工面前根本不够看。 表面给江京大学面子客气点,实际上心里还是瞧不起学生。 等领导一走就开始使唤他们倒咖啡,端茶递水,一起討论项目时也完全忽略他们。 唐茉枝又一次被打发下楼拿咖啡,一次拿了六个人的量。 艰难的提著上去时,正好一群西装革履,姿態优雅的人从另一部电梯下来。 叮的一声,电梯门打开,她走进去,因此没有看到不远处停下的脚步。 周扬看到那个背影时还愣了一下,停了脚步。 旁边的人还以为自己匯报出了问题,忍不住忐忑地问了一声,“周总,哪里要改吗?” 周扬收回视线,对旁边的人说了声“稍等”,隨后吩咐助理去打听一下,刚才进电梯的那个女孩是哪个项目组的。 助理走之前他又叮嘱一句,“不要被人发现。” 助理点头,从他身边退开。 周扬身边的人正抓紧时间爭分夺秒地向他匯报各自的项目进展。 可他忽然抬手,示意所有人噤声。 旁边人一愣,就见他拿出手机,拨出一个號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对面嗓音冷淡,“你最好有什么重要的事。” 周扬开门见山,“你老婆在我公司里。” 另一端,褚知聿原本被琐事搅得有些厌烦,听到“你老婆”三个字,眉眼间的冷淡微微鬆动了几分。 似乎被这个称谓取悦了。 “嗯,我知道。”他语气淡淡,带了点不易察觉的柔和,“你不用介入,她自己可以。” 想来周扬向来事务繁忙,应该也没有多余的精力管这些琐事,褚知聿便没再多说。 可却没意识到,听筒那边周扬没有回应。 第68章 那位周公子 唐茉枝拎著咖啡上了楼,刚走进实习的办公区,忽然看到整个部门慌乱地开始收拾东西,然后齐刷刷起身,热情地朝门口打招呼。 “张总助。” “张总助下午好。” “总助好。” 部门领导那个喜欢关著门找人谈话的傲慢男人也战战兢兢,还以为是上面有什么指示。 没想到人家笑眯眯地说只是路过,走之前目光在最里面正在分咖啡的女生身上停了两秒。 整个部门的人都紧绷著,等那位总助走了之后,才陆续接过唐茉枝拿来的咖啡。 带教她的研究部助理喝了一口觉得不满意,隨手放到一边,嘀咕一声,“都凉了。” “这个话梅冰美式怎么有一股中药味?” “难喝,有种命很苦的感觉。” 真正命苦的唐茉枝没有说话,盯著屏幕认真记录。 有人走过来,递给助理一沓资料,“去把这个复印七份送到会议室,再录一份到电脑里。” “好的亲爱的。”那人笑著接下,等人走后转交给唐茉枝,让她去列印。 唐茉枝不得不中途起身,去一边复印资料。 又跑了一趟送资料,等她回到部门,忽然发现那位一直用鼻孔看人的主管站到了学长学姐们面前。 走近一听,竟然在关心他们的实习情况。 所有人都有些受宠若惊,旁边几个同组的正式员工脸色发青,刚被教育过不要隨意使唤人。 原本廉价劳动力被这样使唤也没人觉得有什么,可如果主管直接点破了,事情就有些尷尬了。 而这只是开始,走的时候主管竟然又说,可以允许他们进入会议厅一起旁听。 还说他们中这次实习表现优异的人,可以拿到管培资格。 一瞬间,所有人都振奋起来。 学长学姐们拿好资料就跟著主管去会议室旁听,唐茉枝走在最后面。 走著走著,听到最前面传来主管惊讶的声音,“周总?” 闻言,一起去会议室的员工们都惊诧地抬头看过去,顶头老板不知为什么今天站在普通电梯里,纷纷上前打招呼。 唐茉枝也闻声抬头看。 周扬略一頷首,目光落在与她相撞。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身量很高,面容英俊,气质冷淡,站在电梯最里面,看起来比之前在游轮上见到的样子正经很多。 多了些难以接近的感觉。 唐茉枝也有些惊讶。 因为周围人多,两个人避嫌,只点了一下头便没有说话。 电梯里面很安静,因为周扬的存在多有人都默契地保持安静,因而显得气氛有些压抑。 离开电梯时,主管打过招呼先一步走进会议室,学长学姐跟在后面。 唐茉枝刚想跟著往外走,就感觉身旁有人往前迈了一步,站在自己身侧。 一转头,又看到周扬。 他身边罕见的没有跟助理或別人,见她看过来,只是问她,“怎么在这里?” “实习。”唐茉枝说。 周扬的面容上也带著一点混血感,只不过没有那么深的外国人特徵,仍是黑髮黑眼。 唐茉枝先前在游轮上並没有怎么仔细看过他,现在觉得对方很是高大冷峻,放在一种普通人中也是鹤立鸡群。 她想打个招呼就走时,周扬又问,“你来这里,知聿知道吗?” 他们两人之间的聊天,没办法不提到褚知聿。 毕竟,关係隔著一个人。 唐茉枝说,“没有,他最近比较忙。” 但她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褚知聿应该都是知道的,他从未停止过监视她。 说完了这句,唐茉枝才发现周扬跟著下了电梯,两个人就站在走廊边。 周扬其实还有些话想问。 那天在酒店,他一回头她人就不见了。当时唐茉枝整个人看起来非常脆弱,模样有些可怜,也不知道她后面怎么样了。 听说当天失联了一段时间,有很多人在找她,都没有找到。 周扬自认在女性面前一向风度翩翩。 他交往过的女朋友能凑出一支足球队,每一任分手费都给得相当阔绰,所以风评向来很好,因此不乏有许多专程衝著他钱的姑娘。 可他却从未见过有人像她那样落泪。 那时候,他应该递上一张纸巾的。 “实习上有遇到什么问题吗?”周扬儘可能和顏悦色地问。 这种对话让唐茉枝有些摸不著头脑。 在她的印象里,两个人不算是能够站在一起閒谈的关係。 她嗓音柔和,“挺好的,大家人都很好。” 心里想的却是什么时候能结束这段对话,她还要进去开会。 周扬却觉得她没说实话。 如果不是听到助理匯报说她一直在买咖啡列印东西跑腿,他还真有可能信了她的话。 唐茉枝见他不说话,主动说,“没想到能在同一个公司遇见,好巧。” 周扬点了下头,“確实巧。” 这大概就是东方文化里说的那种缘分。 他发现自己有些欣赏唐茉枝这种温温柔柔的声音。 她的声线里带著一股江南水乡似的轻柔,说话不紧不慢,很是清澈乾净。 听得周扬心都静了。 大概是那日她红著眼的样子给他留下的印象太深刻,他语气也放轻,用一种生怕嚇著她似的口吻说,“如果工作上遇到什么问题,可以联繫我……我的助理张晨,他会帮忙。” 唐茉枝认真地点点头,弯了弯眼睛,“多谢。” 周扬移开视线,“別客气。” 而这时,身后的电梯“叮咚”一声开了。 带教唐茉枝的那位研究部助理抱著笔记本电脑匆匆走出来,走到一半抬眼看见周扬,惊讶地喊了声“周总”。 隨即目光落在他身旁的唐茉枝身上,愣了一愣,视线在两人之间游移不定。 周扬收敛了神情,对唐茉枝说,“那你们先开会,晚点有事再聊。” 略一对助理頷首,转身离开。 “你……”带教助理说了一个字,眼中满是惊讶和探究。 唐茉枝笑著说,“该开会了,先进去吧。” 推开会议室的门,几个学长学姐坐在边缘的旁听席。 座位是临时添置的摺叠椅,与前方正式的皮椅之间隔了一道窄窄的过道。 唐茉枝坐下时,旁边的几个人压低声音兴奋地小声討论。 “刚刚那个,就是空降到阿什沃思集团亚太区的那位周公子。” “也太年轻了吧,我刚开始还以为他是男明星呢。” “还真別说,那种天龙人身上的气场確实和普通人不太一样,长相也不像一个图层的。” “他不应该坐专属电梯吗?怎么跑来挤普通电梯了?” 学姐感嘆完,偏头看了唐茉枝一眼,“茉枝,你刚才在外面干嘛呢,怎么这么久才进来。” 第69章 女明星 唐茉枝含糊地说碰到了熟人,將话带了过去。 前方的主席台上有人试了试话筒,学姐也没再追问。 一场会议很快结束,从这天开始,带教唐茉枝的那位研究部助理,对她的態度起了变化,也没有让她干过打杂的活儿。 一眨眼到了周末。 这几天,唐茉枝见到褚知聿的次数屈指可数。 她现在住的这套大平层,靠近临江大学城,如果单从位置角度考虑,褚知聿不该住在这里。 事实上,他也確实不住在这里。 这套房產当初购买只是出於投资,如果不是和唐茉枝订婚之后整理私產,褚知聿大概很难想起自己还有这么一套房子。 但她住在这里的时候,褚知聿几乎每晚都回来。 唐茉枝几次见到他,都是在深夜。 其中一次,她半夜起来喝水,走到客厅,看见沙发那边亮著一盏昏黄的落地灯。 褚知聿修长的身影陷在灯下的昏暗里,一身黑色正装还没换,领带松垮地搭在衬衫领口,像是刚从某个正式场合回来。 她没有防备,穿著单薄,杯子差点脱手,“先生,你回来了?” 褚知聿“嗯”了一声。 他坐在那里,姿態鬆弛,灯光照亮他半张脸,另外半张隱在暗处,漆黑的眼眸带著侵略性,视线长久落在她身上。 让她生出一种正在被某种野兽盯著的危险感。 唐茉枝端著水杯,假装镇定地走到吧檯倒水。 身后那道视线一直黏在她背上,让她匆匆饮尽杯中水,垂著眼说了句,“先生晚安。” “嗯。”昏暗的光线中,他缓缓开口,“睡吧。” 那晚之后,褚知聿依旧很少回来。 唐茉枝习惯於一人住在这套空旷的大平层里,白天去学校上课,周六日去斯特林实习,晚上回来看书,日子过得安静而规律。 转眼到了周六,程艺之前说好要请她吃大餐的事,终於提上了日程。 这回对方是真下了血本,约她去了一个极为热闹的商圈,挑的是能力范围內能请得起的最好餐厅。 一顿饭下来,比起吃东西,更像是两人之间的破冰。 程艺全程侷促,唐茉枝倒是比她自在些,偶尔应两句,气氛算不上热络,但至少不再像之前那样剑拔弩张。 从七楼餐厅出来时,发现商场里的人骤然多了起来。 尤其是楼下一层,人山人海,围得水泄不通,她们在七楼吃饭时还没什么动静,下楼时却听到阵阵尖叫,一层一层地往上涌。 走到三楼,整个楼层已经挤满了人,许多人趴在栏杆上往下看,似乎是有明星过来在做站台活动。 唐茉枝顺著人群的视线望去,只见中庭悬掛著跨越四层楼高的巨幅海报。 正当红的女明星眉眼精致,气场夺人。 程艺一眼认出海报上的人,惊叫一声,也忘了两人正在关係修復期,拉著唐茉枝就要往下挤,“是她!秦璐来了!我超喜欢她的!长得漂亮演技又好!” 唐茉枝被迫跟著她往下挤。 最近这位秦璐的资源极好,接连官宣了几部高水准的片约,代言也接二连三,大红大紫如日中天,走到哪里都是焦点。 一群人推搡著往下涌,她们根本挤不进去。 程艺急得差点和旁边的人吵起来,唐茉枝不得不拉著快要失去理智的她退到一处稍微宽鬆的空隙站定。 程艺举著手机拼命拍,镜头对准楼下那道被保鏢簇拥的身影。 “天吶,我做梦都没想到能亲眼见到她!” “好漂亮好漂亮!比屏幕里的漂亮多了!” 就在某个瞬间,女明星似乎往这边扫了一眼,目光在她们所在的方向停顿了一下,又神色自若地继续活动。 “啊啊啊她刚刚看这边了!”程艺激动得差点跳楼。 唐茉枝皱眉將她拉回来,“注意安全。” “秦璐好像看到我的镜头了!” 程艺还在兴奋地嘰嘰喳喳,唐茉枝收回视线,“別下去了,人太多了。” “秦璐离我好近,感觉不到一百米!啊啊她好像又往这边看了!” “救命我们好像对视了!” “……” 远处秦璐在外面互动了一会儿,就进店与品牌设计师合影拍新闻图,没有逗留太久。 为了维护商场秩序、避免发生踩踏事件,女明星在保鏢和商场保安的簇拥下,很快结束了站台活动。 人群渐渐散去,她们折返往直梯处走。 程艺看著手机里的照片震惊地感嘆,“天啊,现实中太漂亮了,脸怎么这么小!” 走著走著,一个男人彬彬有礼地拦住了她们。 对方客气地说,“秦小姐说刚才人太多,没来得及和您敘旧,如果不嫌弃的话,可以到五楼茶室见一面。秦小姐想请您喝杯茶。” 程艺不解抬头,晕乎乎地问,“秦小姐?哪个秦小姐?” 唐茉枝客气地说,“我和朋友在一起,可能不太方便。” 可那个男人又说,“秦小姐说,如果和您同行的朋友是她的粉丝的话,正巧可以一起见见面。” 程艺还处於云里雾里的状態,神色恍惚,“秦……哪个秦?下面一个『禾』的那个秦?” 唐茉枝迟疑了一下,看著程艺那副快要晕过去的表情,想了想点头答应。 “茉枝,你……这人说的是什么意思?”隱隱有了猜测,但程艺仍不敢想那么大,“不可能吧?!” 她们隨著那个男人上了楼。 拐过长廊,走进一处私密性极好的会员制茶室。 深处的中式茶屋里,秦璐坐在桌前。 刚刚在楼下隔著人群与闪光灯,显得遥不可及的人,此刻卸下了亮相时的疏离感,看见唐茉枝她们进来起身。 “刚刚看到是你,还以为看错了。” 秦璐的语气很是亲切,“人太多,不方便打招呼,怕给你和你朋友添麻烦呢。” 这番话说得十分得体。 唐茉枝顿了顿,才开口,“好久不见。” 程艺站在一边,整个人陷入一种梦游般的状態,唐茉枝拉了拉她才僵硬地在茶案前坐下。 双手捧著瓷杯,看著自担提著陶壶亲手给她斟茶,还温柔地提醒了她一句,“小心烫。” 一定是在做梦。 程艺的脑子里炸开了烟花。 不会是中午的那盘菌子没煮熟出现幻觉了。 在旁边呆呆地坐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冷静下来。 她晕乎乎地听著秦璐和唐茉枝交谈,听到对方状似无意地问,“你和褚先生最近还好吗?” 程艺疑惑地看向唐茉枝,眼神询问。 唐茉枝点头,面色如常,“他工作比较忙。” 秦璐心跳加速。 他们果然还在一起。 思绪不由飘回一个月前。 第70章 车祸 一个月前在那艘游轮上,秦璐是第一次以女伴的身份踏入名利场。 她的片约已经越来越少,市场不断收缩,为了资本不得不低头妥协。 那天,游轮上不少名模演员都是被当作玩伴带来的,她刻意表现得轻鬆,与那些人推杯换盏、交换名片,但心里清楚,自己来到这里不过是陪衬。 像一件商品,和那些权贵胸前佩戴的丝帕別针没有任何区別。 所以她理所当然地以为,所有被带入这个圈子的年轻男女,身份大抵都是如此。 那天船上身份最为显赫的人,大概就是世越集团的总裁褚知聿了。 他自带光环,一出现就是焦点,而站在他身旁的唐茉枝,青涩的模样与他的气场格格不入。 两人对比实在太过鲜明,当晚便成了私下里最大的谈资。 所有人都在隱晦地打量她,目光带著轻慢和不解,像是无法理解褚知聿为什么会选她作为女伴。 尤其唐茉枝看起来过分青涩,不像做明星的,也不是模特。 她们做演员的对镜头要求很敏感,这女孩一看便知不是同行。 而这样青涩的姑娘,大抵是从哪个学校找来的。 有些有钱人的嗜好就是这样,喜欢大学里乾净的小女孩,反正只要动动手指便有想走捷径的狂蜂浪蝶前赴后继扑上来。 可眼下的情况,又不太一样。 秦璐很少记得那些与大佬们共进晚餐时的谈话內容。 她总是如履薄冰,许多话题既不能参与,也没有发言权。 她的角色就是充当一只插在花瓶里的红玫瑰,唯一能做的就是保持微笑,然后想办法为自己的团队拉来投资。 那天她是被自己代言的咖啡品牌黄总带过去的,目的是向一个人赔礼道歉。 也就是褚知聿身边的那个女孩。 坐在主位上的男人很难討好,全程没讲几句话,其中大半都是低头和坐在他身旁的女孩交谈,甚至亲手为她布菜。 姿態温柔,风度翩翩,让人很难把他和传闻中那位手段凌厉的世越集团总裁联繫起来。 后来秦璐听见他说,唐茉枝是他的未婚妻。 在这个圈子里,男人们很少会如此坚定地谈论婚姻,更別说是將一个普通女孩带在身边公开表態。 与谁共度一生,似乎不会在他们身上出现。 那天带秦璐来这场晚宴的富商,她知道对方在外面有不少鶯鶯燕燕。 但她別无选择,在这个没有资本就寸步难行的世界里,能跟著一位还算年轻、身材保持得不错的男人,已经算是幸运。 她原以为这就是现实,却没想到这世上真的有人会谈感情。 她知道自己是富商带出来撑场面的漂亮玩物,只是他眾多情人之一,因为长得漂亮、小有名气,所以拿得出手。 可有些人什么都不用做,就被人坚定地选择和维护,成为名正言顺的未婚妻。 於是,在唐茉枝去洗手间的时间里,她大著胆子接了一句话,“刚刚那位唐小姐是我的粉丝。” 这句话让那个男人看了她一眼。 这是他整晚唯一一次正眼看秦璐,眼神比预想中平和。 “她喜欢的是哪部电影?”他问。 那一刻,秦璐心跳如鼓。 那之后,褚知聿让她离开了饭局。 或许是为了维护唐茉枝心中那份白月光般的偶像形象,他抬抬手指,便有多个资源向她倾斜。 秦璐的咖位一夜飞升,自此再不必出席任何应酬饭局,形象也完好地保留了下来。 只是这一切,唐茉枝並不知道。 而这件可能成为改名的事,也给秦璐带来了极大的震撼,至今无法平息。 以至於今天见到唐茉枝时,一眼就认出了她。 她看著眼前无意间改变了她星途轨跡的年轻女孩,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有羡慕,更多的是说不清的感嘆。 羡慕她能被那样的人珍重,也嚮往有朝一日,自己也能遇到这样一份乾乾净净,受人尊重的感情。 千言万语,秦璐只能柔声说,“代我向褚先生问好。” 唐茉枝沉默地点头。 趁著对方斟茶的间隙,程艺悄悄凑近唐茉枝,小声问,“你们有共同好友?你什么时候认识她的?” 唐茉枝说,“一个月见过一次,不熟。” 程艺撞她的肩膀,“你见过秦璐都不告诉我!” 唐茉枝说,“我还没有原谅你。” “好好好……” 程艺转过头激动地对秦璐说,“秦小姐,我是你的粉丝!你给了我很大帮助,大一迷茫时就是看你的剧走过来的。” 秦璐温柔地与她合影,在她衣服上签了名,还在拍立得背后写了段祝福语。 唐茉枝低头看了眼手机,组员发来的消息,下午要一起写评估报告。 她收起手机,“秦小姐,抱歉,我得先走了。” 秦璐点点头,没有多留,温和地笑了笑,“正事要紧,別耽误了。” 唐茉枝起身,程艺也跟著站起来。 临走时,秦璐喊住她,“既然有缘,上次没来得及,这次留个联繫方式吧。” 两人互加了微信。 - 评估分析报告是项目组的经济学教授要求他们做的。 学长学姐们提前在这环境安静的餐厅订了包间,唐茉枝赶到的时候,包间里已经坐满了人。 她推门进去,环顾一圈只看见学长陈楨琦旁边还留了个空位。 “终於来了。”陈楨琦拍了拍身旁的椅子,示意她过去坐。 唐茉枝取下背包,在他身旁落座。 討论了將近两个小时,休息间隙,同组的几个学长学姐先聊起来。 有人隨口问,“你车修好了吗?” “还没呢。”陈楨琦嘆气,像是头疼,“真是倒霉,分期车贷还没还完,就出了车祸,腿也撞了一下。” “不过对方赔偿態度倒是挺好,不是还给你买了不少补品。” “就是车技不太行。”有人笑著接了一句。 唐茉枝听著,手里的笔忽然僵了一下。 她面色极力维持平静,自然的接过他们的话,“学长是什么时候出的车祸?” 陈楨琦回忆了一下,“有一个月了吧……就是带你回学校不久,就出了车祸,车也报废了。” 唐茉枝大脑一片空白。 盯著面前的评估材料,思维被密密麻麻的黑色字符入侵。 “也算幸亏是那之后撞的,”陈楨琦偏头看著她,笑著调侃,“不然就送不成你了。” 周围几个人跟著笑起来,气氛轻鬆。 唐茉枝却笑不出来。 这种异性之间的曖昧调侃,她一点都不能沾。 因为,会出事。 第71章 她有我就够了 秦璐站台活动刚结束,忽然接到经纪公司顶头上司的电话,说有人要见她,让她立刻赶往一个地址。 她怀著忐忑的心情,到了饭局地点,进去后竟然看到自家娱乐公司的二老板亲自站在门外等她。 二老板一见到她的面就问,“最近有发生什么事吗?” “没有啊……”秦璐顿时头皮发麻,以为自己不慎得罪了谁,“是谁要见我?” 她仔细回想最近的经歷,只感觉风调雨顺,实在想不到哪里出了问题。 二老板没有回答,面色凝重地带她往里走。 他今天来的这个私人饭局,席上坐的是他討好了许多日才难得见上一面的大人物,听说对方不近女色这才没敢准备圈子里那套腌臢的桃色贿赂。 可入座后,对方却点名要见他公司里的一个女艺人,他这才忐忑不安地把秦璐叫来。 走进包厢,秦璐一眼看到了坐在主座上的男人。 “好久不见,秦小姐。” 褚知聿穿著剪裁利落的衬衣,领口鬆开两颗纽扣,衣襟別著钻石胸针,宽肩细腰,久居高位,气势迫人。 那张脸实在长得过分出色,即便在帅哥云集的娱乐圈也难有人能媲美。 “褚总?” 秦璐忐忑地坐下,中途自家老板不停地向她使眼色,表情里满是警告。 二老板大概以为她做错了什么,圈里人都知道,这位大人物对鶯鶯燕燕的容忍度最低,万一说错话得罪了他,恐怕会影响公司未来的发展。 可秦璐看到褚知聿的那一刻,反而渐渐想通了其中的关键,渐渐镇定下来。 她强迫自己笑著开口。 “好巧,褚总。我下午的活动才刚和茉枝见过面,我们还喝了杯茶。不知道今晚要见您,茉枝也没有告诉我,她说您最近很忙。” 果然,褚知聿抬起头看过来,神情却並非二老板所担心的不悦或被冒犯的样子。 相反,语气意外平和,“茉枝是这样说的?” “是。她说您忙,大概也是觉得您最近没有时间陪她吧。” 他饶有兴致地问,“她还说什么了?” 秦璐心跳很快,“我和茉枝是朋友,见面就是閒聊些八卦什么的,没什么营养,她一个好朋友是我的粉丝,所以我们会一起喝茶。” 说完,她拿出手机调出那张合影,里面有唐茉枝,程艺和秦璐三个人。 在茶室里合照的时候,秦璐刻意抬手揽住唐茉枝的肩膀,两个人笑得很甜。 为了配合拍照,唐茉枝当时也笑得很甜,没想到这张合影派上了用场。 褚知聿看著照片,神情柔和下来,“劳烦把这张照片传给我。” 秦璐哪承得住他的劳烦二字。 她知道自己猜对了,鬆了口气,连同二老板也眉开眼笑。 这顿饭的消息传出去后,公司只会拿到越来越多的项目,如果能攀上世越这棵大树,以后就是上坡路了。 褚知聿若有所思,“秦小姐,看来她的確很喜欢你。” 秦璐笑著点头,极力美化自己与唐茉枝的关係。 可抬眼时发现褚知聿的脸色似笑非笑,似乎对这个答案不满意。 “茉枝是个心思很单纯的孩子,遇见过的人太少,容易相信別人。” 秦璐后背顿时发凉,“……褚总的意思是?” “所以我不希望,她身边有太多外人。”褚知聿抬起眼皮,眼眸漆黑,语气友善,唇角弯著一个礼貌的弧度。 但摸爬滚打了许多年的秦璐敏锐地嗅到了不一样的意思。 果然,他下一句话就是,“她的喜欢很珍贵,不该浪费在不相干的人身上,尤其是一开始就別有用心接近她的人。” 秦璐浑身僵硬,“褚总,我没有……” “她对你的欣赏,停留在粉丝与偶像的距离就好,隔著屏幕就够了,至於私下,她不需要太多没必要的朋友。” 这是在限制她交友吗? 秦璐听出了一丝隱秘的不悦和占有欲。 有点难以置信。 ……不会吧,连自己这个同性都要? 包厢里灯光柔和,男人周身隱约浮动著清冽的木质调清香。 他垂眼徐徐说,“而且,她身边,有我就够了。” - 深夜。 十二点。 褚知聿打开门,微弱温暖的光线倾泻过来。 他站在黑暗中,有一瞬间没敢踏进去,因为眼前的场景让他联想到一个词。 家。 很陌生的词汇,他像局外人一样站在门口,向內窥探。 沙发边上有盏灯亮著,隱约能看到有人坐在上面,似乎在等谁,只是等著等著睡著了。 这样的错觉前几日也总会出现。 所以哪怕应酬再晚,再不顺路,哪怕在城市另一端,他也总会过来坐一坐。 唐茉枝大概以为他在这里入睡,事实上他每次来到这套房子,都一直都在客厅里,睁著眼感受这一切,没有回到自己的房间。 这处沙发承载了他全部的睡眠。 他总是长久地坐在这里,望著客厅里多出的那些女性小物件出神。 粉色的保温杯,搭在椅背上的针织开衫,茶几上摊开的专业书,这些东西总能让他陷入一种异样的恍惚。 好像他已经结了婚,与她有了共同的家庭。 他是外出工作的丈夫,回家后妻子会为他留一盏灯。如果这个家更温馨一点,说不定厨房里还有留好的饭菜。 但这一幕或许不会在他家中上演,因为家里会有厨师和帮佣。 这处房產是顶层上下打通的大平层,全景落地窗,比起他自己居住的房產並不算顶级,却成了他目前最喜爱的房子之一。或许是因为意义不同。 褚知聿缓慢地环顾这套房子,想该请人重新设计一下。 现在的风格是他一贯的黑白灰简约风,但家里多了一个女性,未免太过冷硬。 他细致地看完这一切,走到沙发旁边。 唐茉枝大概是在等他,但已经睡著了。侧脸安静,长发散乱,柔美乖顺。 某一时刻,褚知聿有点理解父亲对家庭关係的执著。 人还是应该有个家的,有家的感觉,確实不一样。此刻心里这种饱胀的感觉,或许就是別人口中定义的幸福了。 但“爱”这个词在褚知聿看来太过虚无縹緲,他不想用这个字眼来形容当下的感受。 他只是走过去,半蹲在她面前,嗓音带著他自己都意外的温柔,唤醒她。 “茉枝,不要在这里睡。” 第72章 伯仁却因我而死 褚知聿俯身的瞬间,唐茉枝就醒了。 她掀开眼皮,声音还带著困意,“先生,你回来了?” 他没说话,手臂穿过她膝弯,將她从沙发上抱起来。唐茉枝下意识攀住他的肩,脸颊轻轻埋进他颈侧,嗅到一丝冷冽的木质香。 “怎么在这里睡?”他问。 “……有些话想跟你说。”唐茉枝垂下眼,攥紧手指,面上一副没睡醒的惺忪模样。 “想说什么?” 唐茉枝沉默了一瞬。 她想问学长的车祸和他有没有关係,可她猜不透他的想法,问了也许得不到答案,反而引来猜忌,甚至连累学长。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她沉默片刻,將头靠在他胸口,“睡了一会儿,想不起来了。” 胸口传来轻微的震动,褚知聿似乎在笑。 他將她抱进臥室,轻轻放在床上,却没有立刻离开。 唐茉枝闭著眼,呼吸放轻,在黑暗中等待了很久。 很久之后,额头上落下一片柔软的触感,轻得像气流拂过。 脚步声远去,门被轻轻带上。 唐茉枝睁开眼,抬手摸向额头。 怔忪於那一个还不来得及感受的吻。 为什么? …… 褚知聿最近心情不错,这一点连他身边的人都发现了。 与此同时,他意识自己到对唐茉枝的想法,正在一点点走向不太好控制的方向。 想要独占她的念头,一天比一天疯长。 自从她住进自己的那套房子之后,甚至时不时会出现不想让她出门的念头。 他想让她就待在他们的家里,最好不要见那么多乱七八糟的外人,这样她的注意力也可以集中一点,多落在他身上。 当然,褚知聿知道这样的想法是不对的,所以他让林持帮他约了心理医生,准备给自己做一次心理健康评估。 他不想变成一个时刻紧盯妻子的怨夫。 林持犹豫著提醒他,唐小姐不喜欢被人管得太紧,如果发现正在被他监视可能会引发矛盾。 褚知聿不以为然,她不是不喜欢被管,只是不喜欢被外人管罢了。 唐茉枝依赖他,从学业到唯一的血亲,方方面面都依赖他的关照。 他始终相信,依赖久了,总会生出別的感情。 忙完这一阵褚知聿就要去国外进行一轮新项目的收购,大概离开一周,离开前,他该多陪陪她。 世越就像一个贪婪的,永远没有饱腹感的庞然巨兽,不断地吞没著周围的鱼虾,胃口十足。 股东和合伙人也都野心勃勃,財富在他们眼中,不过是场极为有趣的数字游戏。 一想到要远离每晚回去时看到的那些温暖柔软的灯光,他心里就忽然生出一种不舍。 不舍这种情绪,几乎是他人生中从未出现过的感受。 看来家庭关係的確会让人软弱,因为褚知聿竟然有一瞬间想过,这个收购案未必需要他亲自出面,工作或许没有回家更重要。 他压下这个可笑的念头,打开手机看定位,发现唐茉枝此刻就在附近,离他很近。 於是便让司机先开到附近,熄火停在黑暗中,拨了个电话想顺便接她回来。 …… 今晚唐茉枝和同项目的学长学姐坐在一起。 这几天他们一起研究项目和公司財报,一直討论到很晚,最终敲定了方案。 今天写完评估报告已经到了晚餐时间,他们正好就在餐厅包厢里,於是便纷纷开始点单,嚎著自己能吃野猪拌大象。 唐茉枝原本看了一眼时间说要回去,可一群学长学姐一直拦她。 “回什么呀,现在还不到七点,坐下吧。” 学长陈楨琦也站起身,拉了一下她的袖子,按著她的肩膀將她按回座位。 “就是,难道你家里人还给你设门禁了?规定你几点几点回家?” 一群人笑了起来,调侃她,“都是成年人了,吃完饭再回去能怎么样。” 服务员陆续上菜。 唐茉枝看著桌上的菜,又看了一眼时间。 褚知聿倒是没有给她规定门禁,却提醒过她不要回家太晚。 他说过的话,唐茉枝从不敢忽略,所以一直都回家很早。 现在时间的確还早,而且这段时间她都没有再见过褚知聿。 “哪怕回家也要迟点再回去呀,对吧?”有学姐帮她夹菜。 唐茉枝放下手机,“……那好吧。” 她想,快一点吃的话应该可以赶在十点前到家。 褚知聿的电话打来时,唐茉枝刚吃完饭,去洗手间洗漱,因此没接到。 坐她旁边的陈楨琦看桌子上的手机一直响,就帮忙接了起来,“喂,你好,哪位?” 听筒对面一片沉寂,没有人说话。 陈楨琦猜测大概是找唐茉枝的,便说,“你找茉枝?去洗手间了,有什么事我可以转告她。” 坐他对面的室友挤眉弄眼,“怎么回事儿啊?还没把人追到,现在就一股家属味儿了?” “去你的,”陈楨琦捂著听筒笑骂了句,又对电话那头的人说,“或者一会儿让她给你回电话?” 听筒里仍然没有回覆。 他低头一看,电话已经掛断了。 唐茉枝回来后,他们很快又投入新一轮的討论。 陈楨琦把电话的事忘在脑后,而唐茉枝因为有了新的想法而积极参与討论,也没时间翻看手机。 当天晚上,他们一直討论到十一点多。 结束后,几个人一起出来。唐茉枝下台阶的时候,陈楨琦忽然拉了一下她的胳膊,“小心。” 是台阶上有只融化的冰淇淋,不知是谁掉在那里的。 唐茉枝抬起头笑了一下,“谢谢学长。” 远处有辆车开了大灯,刺目的光线一晃而过。 唐茉枝微微眯了下眼睛,听到身旁的学长感嘆,“豪车,有钱人吶。” 她抬起头,只看到一个漆黑的车身滑入密集的车流中,转瞬就消失在夜色里。 唐茉枝回了大平层。 进门后,她隱约觉得家里有人来过,客厅的落地灯没关,玄关处多了一些凌乱的痕跡。 褚知聿应该回来过。 可她实在太累了,洗过澡便倒头睡下,没有多想。 第二天到学校,她发现陈楨琦没来。 而当天教授开组会时,带了一个陌生的学姐进来,说是陈楨琦有事要退出项目,她来顶替陈楨琦的位置。 唐茉枝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古怪的感觉,说不上哪里不对。 隱隱地扎在心口。 犹豫再三,她还是决定给学长发条消息问问。 手指在屏幕上刪刪改改,终於编辑好一条微信,点了发送。 然而下一秒,屏幕上跳出一枚红色感嘆號。 唐茉枝愣住。 她被学长拉黑了。 第73章 捏在手心 唐茉枝盯著屏幕看了几秒。 脑海中有某种不好的念头逐渐成型。 昨天还在討论数据模型,熬得眼底发青,咖啡一杯接一杯的陈楨琦,哪里像要隨便退出的样子? 她被拉黑无法求证,想找別人想问点什么,可第二天刚一走近工位,平时对她还不错的学姐已经垂下眼,避开了她的视线,假装忙碌朝另一侧走去。 “茉枝,这部分你来做,可以吗?”有人把资料放到她桌上。 “好的。”她应了一声。 对方点点头,转身就走,连多一句话都没有。 唐茉枝感觉到了异样,下意识想从別人的表情里找点答案。 发现那些原本跟她还算热络的组员,忽然之间都对她变得客气起来,虽然该分给她的事还是会分,只是態度变了,敬而远之。 一上午都是这样。 没有人再跟她閒聊,到了中午也没有人邀请她一起吃午饭。 唐茉枝端著餐盘走过去,原本坐在一起的几个人忽然自然地在空位上放了包。 又是这样。 她放下筷子,没什么胃口了。 下午回学校时,唐茉枝去了一趟经管学院。 她在主教学楼下等到了陈楨琦。 他正拿著一堆资料朝教师办公室走去,看见她的时候脚步明显顿了一下,隨即加快脚步。 唐茉枝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他说,“別过来。” 她的脚步顿在原地。 陈楨琦站在三米外,抬手抹了一把脸,声音压得很低,“求你了。” “別靠近我。” “我不想我现在的项目再有意外。” 唐茉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他没给她机会。 “我读这个专业,花了很多钱,做了很多努力,现在这个机会对我很重要,我不能放弃它。” 什么机会? 唐茉枝隱约觉得这句话听起来不太对,可他表情不好看,她忽然什么话都问不出来了。 答案已经摆在这里。 “……对不起。”她说。 陈楨琦转身就走。 唐茉枝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她僵硬地拿出手机,拨了褚知聿的私人电话。 没人接。 她又打给林持。 这次电话很快接通,林持的声音平静如常。 “唐小姐,请问有什么事吗?” “你和褚先生在一起吗?”她问。 “是的。他现在不方便接听电话。”林持的措辞滴水不漏。 唐茉枝抿紧唇,胸口涨得发酸。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大概要一周左右。” “我有话想跟他说,能让他接一下吗?” “或许不太方便。”林持话音刚落,听筒那头传来一道冷淡的嗓音。 片刻后,电话被移交过去,褚知聿的声音带著一点微弱的电流传来,平缓疏离。 “什么话?” 唐茉枝看不见他。 可那一瞬间,她感觉有沉重的阴影从听筒里漫出来,压在她身上。 “先生,”她握紧手机,声音绷得生硬,“我们项目组里有一个同学,前期的数据和调查分析都是他做的,在组里很重要。” “可今天教授忽然把他调走了,换了別人进来……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嗯。”他应了一声,无意遮掩,不紧不慢地开口。 “茉枝,昨晚我去了锦江路。” 唐茉枝大脑有短暂的空白。 她想起那辆一晃而过的车灯,原来真的是他。 “那只是意外。”她嗓音发颤,“先生你误会了,我只是当时没站稳……” “我不想听这些。” 褚知聿打断她,声音冷淡下去,“所以,你要跟我说的话,就是这些?” 从头到尾,都是关於另一个人。 唐茉枝能听出他的嗓音已经压在慍怒的边缘。 她好像掉进了一个莫比乌斯环里,每一次挣扎都徒劳无功,无论怎么走,都会回到原点。时间好像和一个多月前、登上游轮之前的场景重叠了。 她又惹他不开心了,那他是不是又要惩罚她了? 如果只是她自己,或许还能忍耐,可为什么连別人也要被牵连? 可笑的是唐茉枝连的愤怒都是小心谨慎的,害怕惹怒他的。 “先生,”她问,“为什么我没有自由?” 或许因为她这一次的反抗並不激烈,看起来和从前的任何一次妥协没什么两样,他的语气还算平和。 “你是自由的,我只是在保护你。” “你不怕我会离开你吗?” 他似乎笑了一声,嗓音漠然,“你想去哪儿?” 唐茉枝不说话。 他缓缓道,“你不会。” 那是猎人举著猎枪,对准笼中逃不掉的猎物时才会有的从容。 “而且,你也不能。” 他篤定自己拥有足够的权势,也篤定只要没有他的允许,就没有任何人敢靠近她。 她能问出这种问题,在褚知聿眼里像个固执相信童话的孩子,天真,理想主义,这种孩子气的问句甚至让他多了一点耐心,竟然没有因为这些话而感到冒犯。 “你想要什么?茉枝。” 异国的酒店里,褚知聿换了个坐姿,双腿交叠,嗓音不疾不徐。 “钱財,珠宝,车子,房產,还是你的学业,你妹妹的健康?” 他给了唐茉枝片刻思考的气口,才继续说,“还是说,在你心里,自由比这些都重要?” 又来了,这种令唐茉枝感觉到窒息的上位者的傲慢。 他在提醒她,无论她做什么都绕不开他的资源。 唐茉枝就像一个精致的玩偶,被褚知聿捏在手心。 偶尔闹点小脾气,只要褚知聿轻轻顺一下毛,她就会立刻卸去脾气重新变得乖巧。 “听话一点,好吗?”褚知聿微微笑了笑,“我的脾气不太好。你应该能感觉到,我对你已经足够有耐心了。” 他承认自己不是好人,如果她真的生出离开他的心,甚至为此付诸行动。 那他敢保证,不会有任何一个男人可以和她在一起。 林持在一旁提醒褚知聿下一场会议即將开始。 “我並没有逼你那位同学直接离开,而是给了他两个选择,一是继续留在项目组里,二是拿一个去国外顶尖学校进修交流的名额,但从此不再跟你说一句话,彻底退出。” “你猜,他是怎么选的?”褚知聿嗓音包容,语气里带著濒临告罄的耐心。 “我不想伤害你。以后不要再提这种话了。” “滴滴”一声,电话掛断。唐茉枝握著手机的手缓缓垂下。 她知道,以褚知聿的耐心和脾气,刚刚那句警告,已经算是给她留了一条活路。 唐茉枝往下走,忽然听到楼梯底部传来隱晦的交流声。 走廊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几个人,是项目组里的两个男生,正和陈楨琦在楼下碰上了。 “……虽然是我先想追她的” 是陈楨琦的声音。 “但谁知道代价这么大。” “她到底怎么回事?是不是谁沾谁倒霉啊?” 有人笑了一声,语气带著调侃,“你也不倒霉吧?不是拿到免费的出国镀金机会?那可是普林斯顿。” 安静了两秒。 “……这倒也是,走,请你们吃饭庆祝一下。” 脚步声远了。 第74章 好奇心是危险的开始 唐茉枝回到住处,径直走进臥室,弯腰从床底最深处拖出那只枣红色的行李箱。 箱体已经有些年头,边角磨损发白,拉链头上繫著一根褪色的红绳。 这是这间上下打通的三百平大平层里唯一一件真正属於她的东西。 这只旧箱子,是她从大盘山镇一路拖到江京的行李,她蹲下身,拉开夹层拉链,手指探进去,摸到那份薄薄的合同,抽出来。 纸张已经有些发软,边角被反覆摺叠过,留下一点无法压平的摺痕。 唐茉枝將它平铺在地板上,举起手机,一张一张地拍照。 拍完后她迅速將文件塞回夹层,拉好拉链,把行李箱重新推回床底。 第二天到实习公司,气氛仍然有些压抑。 组员依旧默契地將她当作透明人,目光不在她身上停留。 他们私下都收到了陈楨琦的提醒,说接近她就会有不祥的事情发生,最好离她远一点。 虽然每个人心里都认为陈楨琦身上发生的不是什么坏事,而是走了天大的狗屎运,竟然拿到了普林斯顿大学交流一年的名额,回来就是镀了一层金。 可这並不妨碍他们对唐茉枝保持距离,甚至多了几分若有若无的排斥。 唐茉枝也很安静。 她埋头做自己分內的工作,不主动搭话,工位像一间被隔断的房间,她一个人坐在那里。 除了带教她的那个研究部助理赵多美,对她格外热情,一口一个“亲爱的”,还给她买了据说排队一个小时才买到的奶茶。 午休时间一到,组里没有人看她一眼,都避开视线,推搡著往外走了。 唐茉枝识趣地没有跟上去,独自按了电梯,去楼下便利店买了一个三明治。 她坐在落地窗前,撕开包装,慢慢地吃著,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掏出来一看,是来自南省的號码。 接通后,黄蕙兰的声音一如既往地直白,一开口就带著咄咄逼人的味道。 “你哥和你弟马上会去江京,你给他们找个住的地方。” “对了,你哥这次要在那边找工作,以后可能就留在江京了。现在工作不好找,你也別让他浪费那么多时间,让你认识的那个有钱人想想办法。” “这点忙总不至於都帮不上家里吧?” 唐茉枝咽下口中的三明治,“我没有地方给他们住。” 她现在连自己都寄人篱下住在褚知聿那里,哪来的地方给別人住? “茉茵在江京,我还是觉得太远了。”黄蕙兰忽然换了口气,“不如把她接回来好了,在我身边也有个照应。” 唐茉枝攥紧了手机。 茉茵还不满十八岁,监护权在黄蕙兰手里。除非存在重大失职,她无法接管妹妹的监护权。 这也就意味著,身为监护人,黄蕙兰掌握著能不能让茉茵留在江津接受治疗的决定权,如果她有心从中作梗,的確能將茉茵这个名义上的女儿接回南省。 唐茉枝闭了闭眼,“好。” 黄蕙兰哼了一声,“早答应不就好了。” 掛断电话,她抬头,看到玻璃上的倒影。 背后站著一个人,高大的身影,昂贵笔挺的西装,和便利店的氛围格格不入。 唐茉枝抬头时,那人刚好也看过来。 “怎么在这里,不去食堂吗?”周扬问。 唐茉枝反而更疑惑,“周总怎么来便利店了?” “买点东西。”周扬看了一圈,拿了两瓶咖啡。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便利店里慢慢逛了一圈,等唐茉枝吃完了手里的三明治,他又路过她身边,停了一下,“上去吗?” 唐茉枝点点头。 周扬结了帐,將手里的瓶装咖啡递给她一瓶。 两人从便利店走出来,他拧开自己那瓶咖啡喝了一口,皱眉,又拧上盖子。 隨后连同刚才递给唐茉枝的那瓶,也直接从她手里抽了回来,一併扔进了路过的垃圾桶里。 “別喝了。” 他的表情写著很难喝。 唐茉枝看著垃圾桶里那两瓶咖啡,有些疑惑既然觉得难喝,那他为什么要专门来买? 上楼时,普通电梯前挤满了人。 唐茉枝跟周扬说了再见,转身往人群里走,忽然被人一把拉住袖子。 “现在没人,先坐这部。”周扬没看她,下巴朝旁边那台高层专用的直达梯抬了抬。 唐茉枝上电梯时没有多少人留意到,出电梯时,却正好碰到赵多美和她带教的那个同组学姐。 学姐低著头,正被训斥,脸色不太好看。 赵多美眼尖,一眼瞥见电梯里的人,立刻换了笑脸扬起声音喊了句,“周总好!” 电梯里的人微微頷首,算是回应,侧眸对唐茉枝说了声,“再见。” 赵多美隨即凑上来,亲热地挽住唐茉枝的胳膊,嘻嘻哈哈地说著什么,好像刚才那声招呼只是顺带。 旁边的学姐低著头快步走回项目组,几个人凑在一起低声交谈了几句,唐茉枝抬头时,忽然发现她们都在往这个方向看,可一碰上她的目光,又慌忙避开。 那种让人略感窒息的感觉又一次涌了上来。 下午有一场小型报告会,研究部的主管让他们几个江京大学的实习生也过去旁听。 会议进行到一半,主管心血来潮,忽然点名让他们匯报一下最近做的项目。 主管翻看著手上的评估报告,念出一个名字,“唐茉枝。” 他抬眼看向实习生坐的区域,“你来匯报一下你们组的成果。” 唐茉枝微微一顿,起身走上前。 周围响起很轻微的唏嘘声。 她听到有人小声说,“看吧,果然是她,关係户打不过……” 唐茉枝翻开报告,目光落在署名栏,那里写的还是陈楨琦的名字。 她的手指在纸张边缘轻轻压了一下,开始陈述项目的数据与结论。 会议室的玻璃墙外,周扬恰好走过。 他近来出现在公司的时间明显多了,甚至来研究部巡视的频率也高了不少。 此刻他站在门外,没有推门进来,只是隔著玻璃,看著台上那道单薄的身影。 斯特林这些年在拓展亚洲区业务,周扬作为家族里的小儿子,被派过来坐镇。 他与褚知聿那位同母异父的弟弟一样,也有一半中国血统,母系血统强大,面相看起来更偏向亚洲人。 父亲家里做的是垄断生意,掌管著几个大型港口,赚得盆满钵满。 他头顶的兄长是既定的下一任家族继承人,他不想爭,於是自己出来开闢一条路。 刚来这里时,他极度不適应。 文化、饮食、习惯,都要重新培养。 周扬骨子里是傲慢的,那副散漫带笑的面具不过是处於社交需求。 他不会把会议室里密密麻麻的人头看在眼里,也不会因为那个员工加班熬夜到凌晨就心生欣赏。 他承认自己是典型的资本家,底色是冷血的,可那又怎样? 在这座城市,劳动力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他的公司里,hr邮箱里的简歷永远多得比茶水间的咖啡还多。 每时每刻都有人挤破头想进来,也每时每刻都有人抱著纸箱被裁掉,比草鸡还不如。 这天下午,他还有一个社交会议要参加,以及某个商业区的剪彩活动。 从楼上巡视下来,电梯下行时,他忽然多按了一层。助理看了他一眼,没有对他的任何行为提出异议。 也就是在这一层,他走过去,一眼就从密密麻麻的人影里,看到了那个正站在会议厅里艰难匯报的身影。 她的穿著很简单,和这座公司里的很多人比起来,实在过於朴素。 白t恤,牛仔裤,腰身勒出一道纤细的弧度,巴掌大的脸上看起来有些憔悴。 她手里拿著报告,嗓音徐徐柔和,透过麦克风传遍整个会议室。 周扬的脚步在会议厅外停下,身后的助理也跟著停下。 唐茉枝站在投影幕前,纤细的身体被灯光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 她的嗓音从麦克风里传出来,柔和悦耳,很好听。 每一天,周扬的饭局上都有无数人投其所好,试图往他身边送出漂亮的男孩或女人。 有些时候,周扬会给面子地交往几天,总要收下一些贿赂,才能让那些人安心, 对他而言也是一种社交手段。 每一次分手他都无比大方,从不拖泥带水。 但这並不代表他就是一个有感情的人。 所以,当周扬发现褚知聿那样比他更加冷漠、更加心狠手辣,更像机器一样眼里只有数字的冰冷人物,身边忽然多出一个未婚妻,並且在注视她时眉眼变得温柔,他感到困惑,又好奇。 或许就是因为这个好奇,他的目光不自觉地在那个人身上多留了一点。 而这种目光停留的时间,正在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时候,缓缓拉长。 周扬倚在门边,听著她的陈述,翻开助理递过来的资料,眯了眯眼。 她才本科? 斯特林看重学歷,正式员工一般都有国际背景或是清北復交港校,和top级藤校的硕士,这也才是入职的基础。 像这种本科生实习,本来很难出现在会议室里。 他听完了唐茉枝认真地做完了报告。 没有传说中的光环加持,匯报的內容也还显得稚嫩,带著浓重的学院派气息。 比起那些顶级名校的员工,她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第75章 蝴蝶扇动翅膀 唐茉枝的报告很快做完。 对於她这样一个尚未毕业的本科生来说,完成度已经很高。 周扬站在后门处,看著她从台上走下来,脑海中不由分神,如果她看到自己,是不是应该打个招呼?毕竟他就站在这里。 正想著,开会的主管已经发现了门外的周扬,连忙起身走过来打招呼。 周扬蹙眉,不想这么高调,正打算轻轻頷首后转身离开,却忽然发现了不对劲。 唐茉枝下来后撑著额头,似乎有些不舒服。 他还没確认自己的猜测,就见她忽然晃了一下,额头向下栽去。 旁边的人低呼一声,他们坐的位置是会议长桌后排靠墙临时加的旁听凳子,没有桌子支撑,若没人扶,说不定会直接倒在地上。 旁边的人伸手想拽住她,可有人动作更快。 周扬一步上前,架著唐茉枝的胳膊,將她扶到一侧墙边靠稳。 会议室里顿时鸦雀无声。 员工们一个个屏息安静,目光却忍不住往那边探究,脸上全是按捺不住的好奇与窥探。 “你们继续。”周扬对主管点了下头,隨后將人带出了会议室。 他的助理在身后將会议室的门关上。 靠墙的加座区,几个实习生低下头窃窃私语。 “我就说嘛,人家有背景的,跟咱们这种靠自己的不一样。” “我们拼死拼活进实习,人家躺著拿资源。” “別酸了,比不过关係户,老老实实当牛马吧。” 靠边的学长往前拍了拍赵多美,凑近压低声音,“多美姐,刚刚那个是哪个部门的高管?” 赵多美笑了一下,“高管?” “对。” 也是。 斯特林这样的大公司,层级架构森严,流程极度规范,极少能见到顶层大老板。 除了开大会,正式员工都很难接触到上层领导,总裁与他们这些实习生之间更是隔著无数个职级与部门,几乎没有產生交集的可能。 所以认不出他来,倒也正常。 “那是斯特林的老板。” 赵多美看了眼那几张表情各异的脸,伸出一根手指朝上指了指天花板。 “顶头大老板。” 这间公司全名叫斯特林·阿什沃思资本,来自老牌资本主义国家的阿什沃思集团,“阿什沃思”本身也是一个家族姓氏。 既是公司所有权的象徵,也代表著背后的家族势力。 “阿什沃思是周总的父系的姓氏。”赵多美说,“这是个公开的秘密。” 几个人愣住了。 一张张年轻的脸上全是惊讶又茫然的表情。 “那是……可那不是个,中国人吗?” 赵多美见过太多这种人,看见关係户的第一反应就是抱团排挤。 还是太年轻了。 说好听点是单纯,难听点就是蠢。 作为过来人,她难得发了次善心,提点他们一句。 “你们以为,凭你们本科实习生的身份,是怎么进这间会议室参会的?” 刚才还满脸不服的青年脸色顿时变了,嘴唇动了动。 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主管注意到这边的动静,敲了敲桌子,“好了,都別看了。就是晕了个人。” 在斯特林这种资本公司,这点事根本算不上插曲。 就算今天有人从楼上跳下去,保洁过来擦乾净地上的血跡,会议也会照常进行。 毕竟资本不相信眼泪。 …… “目前还不知道她的昏迷原因,需要做进一步检查。” “或者可以问问她有没有什么既往病史。” “还有,”医生目光落在周扬垂在身侧的手上,“请问您的手需要处理一下吗?” 医院走廊上,空调冷气中混著股消毒水的气味。 周扬来得急,在电梯口撞到了推车的金属扶手,手背上刮破了一块皮肉。 这会儿血液已经凝固了,留下几道深褐色的痕跡。 他低头瞥了眼,“没事。” 那点小伤在皮肤上格外胀痛,像被细密的针尖扎著。 他嘶了一声,甩甩手,没放在心上。 病房门虚掩著,周扬推门进去时,唐茉枝已经醒了。 她坐在病床上,背靠著一个软枕,脸色很白,整个人显得苍白而虚弱,输液管顺著纤细的手腕垂下来,像一根半透明的木偶线。 周扬走过去,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些,“你感觉好点了吗?” 唐茉枝点点头。 “你知道自己是什么情况吗?”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跟她说话时,嗓音总是不自觉会变得柔和许多。 “医院这边说需要进一步检查。” “没事的。我有一点遗传问题,但不严重。”唐茉枝算了下时间,“我的发病周期大概在十二到十八个月,不影响正常生活。” 周扬看著她,“什么遗传病?” “神经递质失衡。” 她轻描淡写道,好像这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生理小缺陷。 但周扬注意到,她说这话时,目光有一瞬间的放空。 “我的家人,也有这个问题。” 唐茉枝寥寥带过,妹妹茉茵的情况更严重,是一种周期性嗜睡障碍,发作起来昏天黑地,目前正在接受治疗。 隨后,她转了话题,“周总是混血吗?” 周扬挑了下眉。 “这个病好像国外的案例更多一点。”唐茉枝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乌髮乖巧地贴在颊边。 “我看国外有些研究团队,对这种神经系统异常很有研究。” 阿什沃思集团在欧洲根基深厚,旗下有顶尖的生物医疗產业。 但是那些產业归他的兄长管,周扬本人並不了解。 他问,“你的这个问题,褚知聿知道吗?” 唐茉枝看著他的眼睛,说,“不知道。” 她说话时,长长的睫毛上下开合。 像蝴蝶轻轻煽动了一下翅膀。 周扬视线不自禁落在上面,忽然忘了自己原本想说什么。 也就是说,这件事只有他知道,两个人之间,忽然多了一个小小的锚点。 但这种恍惚只有短暂的片刻,他想起就她是谁,褚知聿的未婚妻,世越集团未来的女主人。 这层身份像一盆冷水,將他浇醒。 周扬脸色有些不自然,移开了视线,他起身,语气恢復了惯常的疏离。 “没有事的话,我就先走了,你好好休息。” 可转身时,唐茉枝忽然喊住他,“周总,请稍等。” “还有事?”他口吻有些僵硬。 就见她拿出一样东西,递到他面前,“我看到您的手受伤了。” 周扬一顿。 看到她摊开的掌心里是一枚创可贴。 怎么? 周扬一动不动地盯著她的手心。 这是什么意思? 唐茉枝问,“你自己可以吗?” 乌黑的眼中是真心实意的担心。 一只蝴蝶在巴西煽动翅膀,会在德克萨斯引起龙捲风吗? 一个微小的偶然,有可能会在冥冥中改变人生轨跡。 鬼使神差的,周扬说,“没事,只是有点疼而已,不用管。” “不管的话可能会发炎,生病就不好了。” 她说著,竟然对他伸出手来,“放心,我不会碰到您的。” 她知道她在做什么? 就这样,周扬將手伸了出去。 看她捏住创可贴的两边,拉开,细致地贴在他伤口上,全程真的没有碰到他的皮肤。 垂下的眼睫纤长,蹙眉的样子认真,一缕长发从她纤细的脖颈处滑落,发梢扫过他手背,带来一点细微的酥痒。 周扬整个人陷入一种古怪的状態里。 血液好像变得有些燥热。 她为什么真的没有碰到他?其实碰到也没关係,他不会介意。 “好了。” 唐茉枝收回手,抬起眼。 周扬忽然意识到他们离得其实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她的每一根睫毛,柔软脸颊上的细微绒毛。 这样的距离,导致她弯起眼睛对他露出笑意时,带来了极强的衝击力。 第76章 对手戏 “好了。” 唐茉枝撕掉创可贴的硅胶纸,隨后收回手。 周扬愣住。 这就好了? 贴个创可贴,是这么快的事吗? 他垂头看著手上的创可贴。 不適合他,一个看起来有些女性化的、廉价的创可贴。 一枚创可贴能戴多久?一天?两天?洗几次手是不是就卷边脱落了? 唐茉枝拿过桌边的杯子,想喝水。 她太清瘦了,脸色也苍白,坐在白色的病床上,显得单薄伶仃。听说生病时中国女性不能喝凉水,周扬先一步伸出手。 两个人同时愣了一下。 唐茉枝迟疑地抬眼看他,周扬面色自若,换了杯温热的递迴去,“刚刚那杯上面飘了脏东西。” 她好像没有怀疑,接过,对他说了声“谢谢”。 那种异样的感觉更加明显。 是她这个年纪的姑娘都如此乖巧柔软,还是只有她这样? 周扬鬼使神差地想。 其实他和褚知聿算不得什么朋友。 认识得早,不过是有著共同的利益,能被称得上是商业合作伙伴。 偶尔见一面,聚聚餐,出个海,滑个雪,打个高尔夫,也就这种程度,不算很要好。 周扬欲盖弥彰地轻咳一声,问唐茉枝,“你是不是还没有吃饭?没记错的话你中午就在便利店吃了个三明治吧,我先带你去吃点东西。” “这样太麻烦你了,我自己可以的。” “不行,你这个病也受血糖影响。”周扬看了眼窗外天色,“这附近没什么好吃的,我知道一家私厨还不错,跟我来吧。” 唐茉枝好像很为难,迟疑片刻后点头。 …… 周扬不明白为什么,他的目光总是落在她身上。 她吃饭的样子很安静,但吃得很少,像只猫,只碰眼前的东西。 周扬皱眉,拿过公筷將离她远一些的菜夹到她碟子里,“多吃点。” 唐茉枝抿唇对他笑了一下,纯然的乖巧,眼尾透著点不諳世事的柔软。 周扬心里又冒出那种怪异的感觉。 继而联想到,或许养猫就是如此让人操心。 而后,他觉得她好像很信任他,渐渐打开了话题,將他当做了一个可以倾诉的人。 起因是他问最近在斯特林实习有没有遇到问题,她便顺势请教了一些职场上的问题。 一来二去,话题渐渐偏移,从工作聊到了学业规划,比如,“如果我想考cfa,周总知道,该怎么样准备吗?” “如果往投资分析方向发展,除了cfa,还有什么证书比较实用?” “我这样没有金融背景的实习生,应该从哪里开始补起?” 周扬听著,一一作答,语气比平时耐心许多,就见她听的认真,甚至时不时往手机上记。 有些哭笑不得。 “这是把我当免费諮询师了?”他调侃了一句,语气里没有责怪,反倒带著几分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放鬆。 唐茉枝愣了一下,手上的动作停住。 “不好意思。”她锁了屏,把手机放到一旁,眼里像有一层水光一样柔润,“只觉得你很厉害,就不自觉多问了几句。” 谁不喜欢听夸奖呢?尤其她认真努力,说出这些话的语气诚恳,没有半点諂媚。 周扬靠回椅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並没有察觉到有什么不对。 不过是实习生多问了几句职业规划而已,很正常。 晚餐吃到尾声,唐茉枝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她垂著眼睛,睫毛覆下一小片阴影,情绪明显低落下来。 周扬放下筷子,问,“怎么了?” “我有个问题……” 她张了张嘴,又合上,摇了摇头,“没什么。” “没事,你说。” 唐茉枝沉默了片刻,抬起眼看著他,眼中藏著失落和紧张,“请问,你知道路岁芝这个人吗?” 周扬顿了一下,说,“知道。” 可接下来要说什么,他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了。 年轻的姑娘眉眼间带著哀愁,好像深陷困扰,又好像有些失望。她抬眼望著他,不自觉离近了一些,“请问,你和褚先生认识很久了吗?” 周扬含糊地应了一声,没有正面回答。 唐茉枝问,“她和我……像吗?” 周扬几乎是一瞬间就猜出了她问这话的缘由。 大概是听到了什么风言风语。 或者,是琴岛那件事传到了她耳朵里,褚知聿衝冠一怒为红顏,奋不顾身衝进人群,最后昏迷前还將人死死护在身下。 这个消息在圈子里传得沸沸扬扬,连他们这些旁观者都觉得讶异,更何况是他的未婚妻? 她应该是伤心了。 周扬看著眼前这个低垂著眉眼,声音低柔的姑娘,心里生出一种奇怪的念头。 褚知聿那样的人,身边多的是前赴后继的狂蜂浪蝶,她岂不是时时刻刻都要伤心? “没关係,您直说就好。” 她垂下眼,声音更轻了,低声说,“我听说,她才是褚先生真正喜欢的人。” 周扬却有不同的看法。 他的確听说过很多次路岁芝这个名字,总是和褚知聿捆绑在一起。 可事实上,但凡多留心一点就会发现,“路岁芝”这三个字,一次都没有在褚知聿本人口中出现过。 反而是他身边的那些人,赵权、某些合作伙伴、还有一些勉强能称得上是褚知聿朋友的人,在他们口中会出现这个人。 而这些人描述的路岁芝与褚知聿的关係,各有各的曖昧,越传越模糊。 真正在褚知聿口中反覆提及的,是另一个人。 他用她送的钢笔別再衣领上,当做胸针,走到哪里都带著。 他开始在意自己的打扮,会因为要见她而精心挑选衣服,换了香水做了髮型。 他带她坐游艇出海,为她包下整个餐厅,把菜单上的菜品换成她可能会喜欢的口味。 那段时间他们约他共进晚餐也总是被拒绝,理由是,他要陪他的未婚妻。 他口中反覆提及的那个人,是一个年轻的中国女孩。 他提到她时的语气总是温柔的,不自觉地放缓,他描述中的她,坚韧、温柔、聪明,还有些可爱,却不允许任何人多看她一眼,甚至將那个碰了她小腿的服务生丟进公海泡了一夜。 周扬自己並没有意识到一个问题,他无形之中,也对褚知聿的这位未婚妻多了几分关注。 事实就是,如果能从一个人的口中爱上他描述的另一个人,那无疑是这个敘述者深爱著她。 这世上总有无数个当局者迷的故事。 如果足够幸运,遇到一个善良的旁观者,愿意拨开迷雾,点破真相,两颗真心或许很快就能走到一起。 遗憾的是,周扬从小就不善良。 他拿起杯子,抿了一口,又放下。 蹙著眉,露出欲言又止的神情。 这样的迟疑像是在掩饰什么。 唐茉枝的脸色更白,目光中有些摇摇欲坠的情绪,“看来是像的,我和她很像……所以我是……” 周扬绅士的又递去一张纸巾,像是不忍心看她发现真相,三言两语像在无意间剥开一层事实。 “请不要伤心,毕竟,他们是先认识的。” 他没有说別的,只是描述了一下事实。 就算她想多了,也和自己没有关係。 “阴差阳错没有在一起,可能都会有遗憾。但你现在是他的未婚妻,不是吗?” “不要多想,他应该不会做出格的事。” “不过他最近不在国內,是吗?”周扬问,语气隨意,像是隨口提及他的行程。 唐茉枝垂下眼,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 认真演著自己的对手戏。 第77章 暗潮汹涌 唐茉枝缓缓酝酿好情绪,抬起头。 脖颈微微扬著,眼睫湿润,声音比刚才微弱,“我知道的。” 周扬短暂地失了神,视线不受控地落在她的眼睛上。 他想,她一定很伤心。 遗憾的是,他没有身份替她擦去眼泪。 唐茉枝笑了笑,表情虚幻,看起来一碰就碎,“我不会多想,他们已经是过去式了。” 可她看起来是那样伤心。 周扬喉结动了一下,绅士礼仪让他无法对这样脆弱的姑娘视而不见,抽出衣襟处的装饰丝帕递过去,一句不走心的“我很遗憾”脱口而出。 唐茉枝接过丝帕,擦拭过自己的眼角。 深蓝色的丝绸贴著她细腻柔软的肌肤,衬得她皮肤白得透明。 周扬坐在一旁看著,手机在口袋中反覆震动,他拿出来,屏幕上躺著几条消息和一个未接来电。 他盯著备註想了很久,才想起来,这是他半个月前新交的女朋友。 他记得这人好像是某个能源公司老板在一场酒局上介绍给他认识的。 对方很懂事,打来第二个电话发现他没接,就不再打了,只发了几条消息。 以往周扬还能虚与委蛇几句,可现在只觉得分外无聊,浪费时间。 这时唐茉枝已经吃得差不多了,又或者说,她看起来没了食慾。 她轻声对他说,“谢谢款待,我该回去了。” 周扬看了眼她面前的菜,几乎没动几口。 她吃东西这么少吗? 他收回思绪,餐厅自动记名结帐,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餐厅。 唐茉枝忽然停住脚步,目光落在某个方向。 有些惊讶地说,“那个人,好像是个很有名的杂誌模特。” 周扬顺著她的视线抬头,看见远处一个高挑明艷的女人正红著眼眶看著他,一副受情伤的样子。 见他看过去,对方踩著高跟鞋快步走过来,停在他面前。 “阿扬,你不接我电话,是因为她吗?”女人声音发哽,目光落在唐茉枝身上。 周扬眉头微蹙,余光瞥见身旁的唐茉枝往旁边侧了半步,与他拉开距离。 “……” 他维持著体面,不动声色地挡住对方的视线,“我很抱歉……lily是吗?” 女人眼睛更红了,嘴唇微微发抖,“我是lucy。” “对,不好意思,lucy。”周扬脸上没有任何不好意思的表情,用一种礼貌客气的语气说,“我们可能需要分手了。” “是我做错什么了吗?”lucy忍不住问。 周围已经有人侧目。 唐茉枝退得更远了一些。 “……”周扬感觉到头疼。 “不,是我们不太合適。”他抬手看了眼腕錶,好像眼前这一幕是场需要儘快结束的例会,“你有什么想要的礼物吗?” lucy前一秒还泫然欲泣,下一秒听到礼物两个字,眼泪又收了回去。 “我的车坏了,想要一台车……” 周扬压著耐心说,“可以,我还有事,你还有什么想要的和我的助理对接就好。” 一直等在门外的助理这时上前一步。 lucy接过助理递来的名片,笑容重新绽放,“谢谢周总,您慢走。” 还不忘给周扬一个飞吻。 唐茉枝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周扬感觉到了她的目光,侧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到嘴边的解释咽了回去。 门童將车开过来,递过车钥匙,助理不在,周扬今天特意没喝酒,走到驾驶座亲自开车。 唐茉枝想往后座走,周扬喊住她,言简意賅,“坐前面。” 她一顿,上车时周扬问,“难道我是你的司机吗?” 唐茉枝从善如流,“抱歉。” 车子发动,银白色的阿斯顿马丁像尾鱼般匯入车流。 唐茉枝看著窗外飞驰而过的夜景,意识到外面的路线似乎不对。 车子开过一个弯道,滨海路的灯光一盏一盏掠过,周扬將车在海边停了下来。 唐茉枝转过头,“怎么了?周总。” 驾驶座上的人忽然露出难过的神情,低落地说,“我今天分手了,心情有些不好。” 他缓缓转过头,在黑暗中定定地看著她,模样有些鬼魅。 “你能安慰一下我吗?” 唐茉枝看著他那张看起来並不真心实意难过的脸,配合地问,“要怎么安慰呢?” 周扬嘆息,有些茫然地说,“我也不知道。” 顿了片刻,他转过头,“如果能给我一个拥抱……应该会很有力量。” 唐茉枝看了他两秒,然后轻轻点了下头。 周扬手心出了汗,解开安全带,一点一点朝她俯身凑近。 车厢里很安静,呼吸声交错可闻。 他的影子慢慢覆上来,带著淡淡的男士古龙水香气。 直到他快要抱住她的时候,她却微微向后移了一点,轻声说,“可是,这样不太好吧?” 她的嘴唇一张一合,在离他近在咫尺的地方说,“我是你朋友的未婚妻呀。” 无形的压力缠绕在四周,空气似乎变得稀薄。 周扬停住了。 “我不能这样安慰你。”唐茉枝垂下眼,睫毛落下一小片阴影,“褚先生会不高兴的。” 黑暗中,周扬的表情模糊不清。 他停顿许久,缓缓退回驾驶座,手重新握上方向盘。 两个人不约而同都没有再说话,车內只剩引擎低沉地嗡鸣。 唐茉枝转过头,看向窗外漆黑的海面。 夜里的海风很大,浪一层一层推上来,水位高涨。 只不过在黑暗中,所有汹涌的波涛都显得不那么起眼。 …… 唐茉枝很清楚自己的处境。 在褚知聿的监视下,她没办法建立真正属於自己的人脉。 所有人都因“褚知聿未婚妻”这个身份才与她產生交集,而褚知聿绝不会允许那些人离她太近。 江京大学经管学院的学长学姐们,很多已经进入了头部公司,如果能多参加一些联谊活动,那些人將来或许能成为她在职场上的引路人。 可惜,她连这点自由都被剥夺了。 唐茉枝並非没有尝试过与他们保持友好联繫,但每一次都困难重重,褚知聿的控制欲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將她牢牢罩在其中。 既然不能主动靠近,那就只能让有价值的人脉主动注意到她。 这些人脉未来可以给她提供独立的职业起点,他们或许会因为她是褚知聿的未婚妻而多看她一眼,进而发现她本人的能力而欣赏她。 但这些欣赏都很浅薄,那些权贵不会冒著得罪褚知聿的风险去帮助她。 周扬是个意外。 唐茉枝原先从没想过,像他这样的公子哥会对她產生好感。 但这不妨碍他是一个微妙的、可以利用的资源。 唐茉枝不必主动勾引,他已经自己靠了过来,这很好,免去了她不少麻烦。 如果他对她感兴趣,又或是產生了某种对异性的怜惜……那么如果未来有一天她需要一份工作,或者需要脱离褚知聿后的庇护,周扬可能成为关键时刻的援助方。 至於路岁芝…… 唐茉枝低下头,看著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微不可查地嘆了口气。 她对那位路小姐其实很失望。 原以为她的出现能帮自己脱离褚知聿,至少能掀起些风浪。可现在看来,褚知聿对她或许並不是自己最初想像中那样在意。 至少没有因为那位路小姐而和自己解除婚约。 那可真是……太遗憾了。 褚知聿愿意为了路岁芝豁出性命去救人,为什么不能为了给她一个名分而和自己解除虚假的协议订婚关係呢? ……或许,是缺少一些刺激? 唐茉枝想,她应该想办法和那位路小姐认识一下才行。 第78章 阿什沃思 期末周,大小考试接踵而至。 唐茉枝这周返校泡在图书馆,吃饭就在食堂草草解决。 程艺这段时间有意跟她破冰,每次都端著餐盘凑过来,不客气地直接坐到她对面。 “过两天就放假了,我打算找个便宜点的公寓。”程艺一边戳著米饭一边自顾自地跟她分享日常。 “暑期学校虽然给安排了宿舍,但住在学校里还是不太方便……我想找个离兼职商场近一点的地方。” 唐茉枝没有打断她,隨她念念叨叨。 等程艺说完,她才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在屏幕上打了几行字。 “我有个朋友在找房子,可不可以先让她住那套大学城的公寓?”” 编辑好后,把这条信息发给了林持。 褚知聿並没有刻意隱瞒他从原房东手里买下那套房的事实,甚至不介意唐茉枝知道,当初让她找不到住处的人就是他。 消息发过去,对面秒回,“没问题的,您可以隨意使用那间公寓。” 唐茉枝抬起头,看向还在絮絮叨叨说著租房好贵的程艺,“我之前住的那套学生公寓,你可以住。” 程艺愣了愣,“多少钱一个月?你那个是一居室吧,一个月要四千块了吧?” “不收你的钱。”唐茉枝说。 “不行不行。”程艺连连摆手,“合租还行,免费的我可不敢住。太贵了,我再看看吧。” 唐茉枝將手机放到包里,坐到程艺旁边的座位,用很轻的声音对程艺说。 “我给你住。但是,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小忙?” 程艺看著她,目光里带著一丝紧张,“什么忙?” 唐茉枝摘下背包上的掛件,又解下缠绕在包带上的丝巾,放到程艺面前。 “你兼职的商场里应该有回收二手奢侈品的店吧?这些东西我用不到了,你帮我卖掉。钱先不用转给我,等我需要的时候再找你要。” 程艺有些疑惑,“你要卖……” 话说到一半,忽然对上了唐茉枝的眼睛。 她的目光中有一种深意,对她缓缓摇了摇头。 程艺忽然想到唐茉枝背后,似乎还有位不可说的人,后知后觉地猜到了点什么。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她咽了一下口水,点了点头,“好。” 唐茉枝说,“谢谢。” 隨后又坐回自己的位置,低头继续吃饭。 整个过程很快,就算有人看到也不会引起怀疑。 程艺是个並不复杂的人,喜欢和討厌都很分明,有时仗义得近乎愚蠢,也很轴,有自己的一套原则。 陈奕鐸渣,也伤害了她,可到最后程艺都在倾尽所能地帮他,这也证明她是一个可以信任的人。 虽然曾经有过矛盾,但程艺已经示好,且她们来自同乡,有天然的信任基础。 唐茉枝知道,程艺可以成为那个知道她身上部分实情,却不会出卖她的朋友。 因为她现在的处境,確实需要这样一个帮手。 褚知聿控制了她的身份证件和大部分现金流。他给的生活开销额度远超普通学生,可她无法拥有现金,帐户余额会被他看见,身份证也在他手里,连新卡都开不了。 她没有办法存钱,无法独立,就永远不能脱身。 而寄居在他的羽翼之下,唐茉枝就没有与他平等对话的可能。 包、首饰、衣服、鞋子,只要稍微贵点的东西都不能售卖,皮草甚至有编码,会被发现。 但很小很小的物件却不会引起注意。 唐茉枝偶尔会买一些装饰品,难买的限量版包掛,或是奢侈品牌的丝巾和装饰性小物件,每次消费都在褚知聿允许的范围里,不单独引起注意。 这些东西体积小,价格昂贵,不容易被察觉,可以通过二手平台或典当行悄悄变现。 褚知聿不会监视她每一笔小额现金收入。 但她需要存够足够多,包括房租生活费和妹妹的应急护理费,三个月独立生活的费用,大约三到五万元,如果要存够能支撑一年的钱,她將需要二十万。 所以她需要程艺的帮助。 比如,让程艺帮忙存一些现金。 比如,让她帮忙保管一些物品。 再比如…… 唐茉枝传给她几张照片,“你之前参加社团活动的时候不是认识几个法学院的学姐吗?能不能请她们帮忙看一下,协议条款上有没有什么漏洞?” “对了,不要说这些协议图是我的。” 唐茉枝说,“这就是你付给我的房租了,好吗?” …… 周扬这段时间没有去斯特林。 一来是他的父亲病重,他正好去了国外。二来是那天晚上,唐茉枝那些话让他意识到自己的不对劲。 他需要冷静一下,来理清楚那天他那种迫切想要得到她一个拥抱的动机。 有些事情不能深想,越想就越令人心惊。 她不是什么普通女人,她是褚知聿的未婚妻。 周扬清楚褚知聿是个什么样的人,睚眥必报,冷血精明,善於算计,傲慢且手段阴狠,骨子里藏著偏执与毁灭欲,与他抢人的后果,不用想就知道。 可越是不去想,就越会去想。 好像闭上眼就能看到她。 拥有三百多年歷史的偌大庄园里,旋转楼梯盘旋而上,周扬心不在焉地往上走,去见自己病重的父亲。 楼梯一侧是彩色拱形落地窗,丛丛蔷薇攀著外墙生长,花影婆娑,整座宅子像一座古老的吸血鬼城堡,安静压抑。 他刚走到转角,书房的门开了。 一双漆黑的皮鞋先迈出来,接著是笔直的长腿。 周扬脚步一顿,抬眼望去。 男人黑髮碧眼,面容看起来非常英俊,皮肤苍白得有些阴冷。即便在家中依旧一丝不苟,漆黑的髮丝全数梳向脑后,露出稜角分明的下頜。 他身形极高,一米九几的个子立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压迫感油然而生。 这位是他的兄长,也是如今阿什沃思集团的董事长。 整个庞大的家族都在他的镇压之下,周扬连同那些数不清的兄弟姐妹,无一不被他按得死死的。 周扬侧身让出路。 对方漆黑的眼眸掠过他,与他擦肩而过。 显然,这位高高在上的掌权者,並未將他这个血缘上的弟弟放在眼里。 同样是东西方的混血,周扬的处境与褚知聿那位同母异父的弟弟截然不同。 温斯崎的中文名字出自winskey的音译,是显赫的大姓。 与周扬风流多情的父亲不同,温斯崎的父亲深情且专一,唯一的夫人就是那位来自东方的女性。 他对妻子极尽宠爱,因此两人唯一的孩子温斯崎也是眾所周知的下一任家族继承人。 可周扬却只是阿什沃思家无数孩子中的其中之一。 靠著自己的努力,才踩著手足的头颅爬上去,在家族中站住一席之地。 第79章 风平雨静 期末周最后几天,唐茉枝还有几门选修课的结课考试。 暑假近在眼前,她正在褚知聿提供的大平层里思考著怎么安排暑期时间时,接到黄蕙兰打来的电话。 她通知唐茉枝,他们已经到了高铁站。 唐雨静要留在江京专升本,趁著暑假让他去江京大学见见世面,激励他考到大城市来读书。 唐风平则是来找工作的。 唐茉枝沉默了两秒,只是打开手机订酒店,特意选了离学校远一点,也离大学城远一点的地方。 可酒店还没订好,程艺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茉枝,黄阿姨是你的亲戚吗?”程艺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音却很嘈杂,有人扯著嗓子吵嚷。 电话那头,一个尖锐的女声插过来,“你说啊,你谁啊你,怎么往我孩子家搬东西!” 程艺连忙对著话筒外的人解释,“不是的,阿姨,我是她的同学,我只是借住……您稍等一下,我问问茉枝。” “我认识她,”唐茉枝说,“你等一下,我现在过去。” 程艺打断她,“没事茉枝,我还没搬进去,这几天先住宿舍。正好你这儿还有你的行李,我不知道怎么给你收拾。” 唐茉枝没再说什么,掛断电话后就往学校外走。 偏偏今天中午不好打车,她等不及,拿起车钥匙自己开车过去。 到了公寓楼下,等电梯时,门一开,几个年轻人就表情不悦地往外走,嘴里嘟囔著“什么素质”,“把楼道搞得像仓库一样”。 住在这里的都是附近大学的学生,平时走廊很乾净,能让他们说出这种话,可见上面应该发生了点什么。 唐茉枝心里一沉,快步走上去。 电梯门一开,就对著一地狼藉。 她的公寓门敞著,大包小包的行李堆在过道里,几乎把整条走廊堵了一半。 黄蕙兰正弯著腰挪一个鼓鼓囊囊的尼龙袋,额头上渗著汗。 唐茉枝走过去,看著满屋狼藉,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行李先不用拆,我给你们订酒店。” “订什么酒店?”黄蕙兰头都没抬,“住酒店不要钱啊?” “这里太小了,你们住不下。”唐茉枝说,“我来付钱,不用你们出。” “那你不如直接把钱给我。” 黄蕙兰直起腰,拍著膝盖,“酒店又不能做饭,你这还有厨房,正好给你弟煮菜。” 唐雨静插嘴,“姐,你这房子看著也不怎么样啊,有钱人怎么给你住这么小的地方?” 唐茉枝眼皮跳了跳。 接著听到冲水声。 很久不见的唐风平提著裤子从厕所出来,看到她从鼻子里发出了一个类似於“嗯”的音节,算是打招呼。 唐茉枝一瞬间感觉自己的忍耐到了极限。 她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正要说什么,却看见黄蕙兰忽然在沙发上坐下,一条腿伸直,捶打著膝盖。 江京夏天多雨,黄蕙兰的腿一到阴天就会酸痛。 那是当初受伤后留下的后遗症。 而她受伤,是为了在滚滚泥浆中救出她和茉茵。 唐茉枝看著她,忽然意识到,黄蕙兰也老了。 她的腰弯了,背也有些驼。 唐茉枝想起很多年前,黄蕙兰背著茉茵走在太阳底下晒豆子。 茉茵睡著了,趴在她背上,汗水把两个人的衣服都浸透。 同样是那一年,那个男人说要把她们送走,黄蕙兰却沉默很久,最后不了了之。 气愤鼓胀到极点,像被戳破的气球泄去。 “既然来了,”唐茉枝嗓音乾涩,“去医院看看腿吧。” 罪魁祸首另有其人。 那场过去的故事里其实有四个受害者。 她们本不该是敌人。 黄蕙兰抬头看了她一眼,哼了一声,没说话。 “妈看不了,妈还要回家。”唐风平在一旁接过话,“园子里套种的果树要收,阿爹也要人照顾。” 黄蕙兰捶腿的手顿了一下,自然地接上,“是,我过两天就要回去的。” 唐茉枝抿著唇,將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她垂下眼,不再看黄蕙兰那张理所当然隱忍的脸。 黄蕙兰起身继续搬东西,唐茉枝默默跟过去,在对方看过来时低声说,“我帮你。” 黄蕙兰的动作顿了一下,弯腰从一只旧蛇皮袋里翻翻找找,取出一个玻璃罐,递到她面前。 什么都没说。 唐茉枝闻到了醃菜的味道。 透明的玻璃罐里,压著满满一罐醃菜,是那种老陶罈子里发酵出的泡菜,夹杂著红椒和薑丝,汤汁微微浑浊。 是她在山里吃了很多年的味道。 她喜欢它,是因为以前吃不到什么菜,它陪她度过了无数个飢饿的夜晚,是贫瘠日子里唯一有滋味的东西。 可现在,她不喜欢它了。 因为她曾经带著这样一罐东西走上世越集团的八十九楼。 光鲜亮丽的白领皱起眉头嫌弃,將它扔进了垃圾桶。 唐茉枝抱著玻璃罐,很久后,她才从唇间挤出一句,“……谢谢。” 黄蕙兰没理她,转过身继续收拾那些大包小包。 全是给两个儿子带的。 唐风平的旧衣服,唐雨静的复习资料,有长居的架势。 可唐茉枝现在却不知道要怎么开口说拒绝的话。 黄蕙兰佝僂的背影让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大概还是她得到的爱太少,所以旁人给予的一点点善意,都会在她心里掀起波澜。 茉茵还躺在医院里。 她的监护权还在黄蕙兰手里。 所以,让他们住吧。 唐茉枝告诉自己,反正她不住在这里,回学校考试好了。 与此同时,唐风平在玄关柜里翻找东西,手臂不小心碰到了唐茉枝的包。 帆布包从柜子上滑落,里面的东西哗啦啦散了一地。 唐风平不耐烦地扫了一眼,正要弯腰去捡,目光却忽然顿住了。 他看到了一枚车钥匙。 保时捷的盾徽他还是认识的。 唐风平愣了下,拿起钥匙翻来覆去看了两眼,把钥匙揣进口袋就往楼下走。 “哥,你干嘛去?”弟弟唐雨静窝在沙发里刷手机,见状好奇的问。 “別管。”唐风平大步出了门。 楼下的露天停车场里停著不少车,他也不知道哪辆是唐茉枝的,只能挨个找保时捷车標。 试到第五辆时,一辆冰川蓝的帕拉梅拉车灯闪了一下。 “咔嗒”一声轻响,车门解锁了。 第80章 回国 唐风平盯著车头的logo,一张脸上顿时多了很多情绪。 他围著车转了两圈,伸手摸了摸引擎盖,眼神复杂,带了点贪婪和隱隱的嫉妒。 拉开车门坐进去,顶配真皮座椅的包裹感让他忍不住低骂了一声,“草,真他妈会享受。” 楼上,唐茉枝准备回学校考试时,才发现帆布包被人动过。 她心头一跳,打开看了一眼,车钥匙果然不见了。 又看了眼客厅,唐雨静正躺在沙发上打游戏,唐风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没了人影。 猜到什么,唐茉枝立即下楼。 果然,远远就看见帕拉梅拉的车门敞开著,唐风平正坐在驾驶座上研究,嘴里不知道在嘀咕什么。 “下来。”唐茉枝走到车边,声音压低。 唐风平抬头,没有拿別人东西的心虚,反而皱起了眉,“茉枝,这车哪来的?” “別人借我开的。”唐茉枝说,“下来,这车不管是你还是我都赔不起。” 唐风平闻言,不但没动,反而“砰”地一声將车门关上,隔著车窗对她说,“你当这是什么好事?你一个女孩子家,开这么好的车太扎眼了,谁知道给你开的人是安的什么心?” 唐茉枝眼皮跳了跳,忍著怒火。 “下来,现在。” 唐风平充耳不闻,低头研究方向盘上的按键,“哥正好最近投了几场面试,需要撑撑场面,这车先借我开一阵子。” “不行,这是別人的车。” “有什么不行的?”唐风平声音扬了起来,带著惯有的理所当然,“人家能借给你,不就是给了咱们家使用权?我是你哥,开几天怎么了?你一个学生,开这车像什么样子,让人说閒话!” 说完,他升起车窗,隔音玻璃將唐茉枝的声音隔绝在外。 车载音响里传出嘈杂的音乐,透过玻璃,隱约可以看到他正洋洋得意地跟著节奏摇晃。 原厂的帕拉梅拉没有人脸识別开锁配置,因为不是自己的车,她也没有绑定保时捷的连接程序,无法锁车。 她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还有不到半个小时就要考试了。 学分在转专业的当口尤为重要。 唐茉枝深吸一口气,转身离开。 同一时间,发现“意外之喜”的並不只有唐风平一个人。 唐雨静一局游戏结束,因为屏幕上红色的失败而烦躁不已,一甩手,手机脱手飞出去,屏幕砸到了什么东西。 他低下头,余光忽然瞥见沙发缝隙里,有什么东西反了一下光。 接著伸手进去摸索到了什么东西。 掏出来一看,是一枚男士胸针,钻石切割面在灯光下折射出昂贵璀璨的光芒。 这枚胸针是一个月前褚知聿来这间公寓时留下的。 那天他离开前,顺手將它放在了沙发一侧,本意是为了有理由再次到访,可惜唐茉枝从始至终都不知道。 这枚胸针便在沙发缝隙里藏了一个月,直到此刻被唐雨静翻出来。 即便不懂高珠,他也知道这肯定不是便宜东西。 胸针背面的钻托和细针上刻著一圈细微的雷射钢印,是优雅纤长的法文。 他把它戴在自己的t恤上,起身找了眼镜子,一瞬间便喜欢得不得了。 怎么会这么合適,出奇地配他。 唐雨静哼笑一声。 这个年纪的男生,脑子里装了许多污浊的幻想。 天天听他妈和他哥念叨唐茉枝给有钱人当情妇,耳濡目染,现在看到家里还出现男人的饰品,他自然而然地往最不堪的方向联想。 这种领针一看就很贵,说不定是什么老男人留下的。 谁都知道她在大城市做的是什么勾当,他理了理衣领,让那枚胸针更显眼些,重新窝进沙发里,开始跟游戏里的网友约线下见面。 …… 时隔一周,褚知聿回国,飞机落地时是傍晚。 他下了飞机的第一件事,就是想见唐茉枝。 於是打开手机查看那辆车的实时定位。 屏幕上,代表车辆的小图標正沿著临江大道移动,路线却有些古怪。 片刻后,图標一拐,他看到车辆拐进了酒吧街。 褚知聿的表情瞬间沉了下去。 他盯著那个图標,有一瞬间被气笑了。 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胆?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掠过几个可怕的,略有些阴鬱的念头。 他甚至已经在想,要怎么亲手把人从灯红酒绿里逮出来。 褚知聿拨通她的电话,却无法接通。 再拨,还是无人接听。 微薄的笑意从眼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沉。 他换了號码拨出去,嗓音冷淡,“查一下茉枝现在在哪。” 听筒里的人却说,唐茉枝正在学校参加考试,今天下午都没有离开过。 那开车的是谁? 隨后电话中的人又告知他,唐茉枝的家人已经到了的事。 褚知聿顿了一下,想起那一家人模糊的嘴脸,大概猜出了些。 原本已经吩咐司机往图標的方向走,可现在又停下,临时改道回来。 往他心中暂且能被称为“家”的方向走。 唐茉枝考完试走出教室,才將手机的飞行模式关掉。 这时,包里的手机忽然响了,她看到屏幕上跳出的名字,慌忙接起来。 “放学了吗?”褚知聿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背景安静,嗓音平淡。 很久没有听到这个声音,唐茉枝头皮麻了一下,不自觉有些紧张,“褚先生,你回来了?” “嗯。”褚知聿嗓音平缓,“能开车吗?今晚司机请假,你来接我。” 唐茉枝心里沉了沉,猜到褚知聿应该是发现了什么才会说这种话。 於是主动承认,“抱歉,先生,你让我开的那辆车,现在不在我身边,我哥从老家过来了,他……” 电话对面安静了几秒。 褚知聿的嗓音沉了许多,“车被你哥开走了?” 唐茉枝闭上眼,下意识想维护自尊,“他只是没见过,有些好奇。我一会儿就去找他,把车钥匙拿回来。” 褚知聿极轻地笑了一声,听不出什么情绪。 唐茉枝脊却很熟悉这种语调,这代表他此刻並不愉快。 “唐茉枝,”他连名带姓地叫她,语气严厉了些,“我给你的东西,就是你的,没有人有资格抢。” 唐茉枝握紧手机。 听到他嘆息,缓声问,“还是说,你要我亲自帮你拿回来?” 掛了电话,立马联繫唐风平。 第81章 玩一把 掛断电话后,唐茉枝就一直心神不寧。 她一直尝试联繫唐风平,给他打去了一个又一个电话,可对方却怎么都不接。 到后面乾脆直接关机。 考完最后一场,她抓起包就往外冲,连程艺喊她都没回头。 赶回公寓时,屋里只有黄蕙兰一个人,正弯腰收拾那堆从老家带来的东西。 就连唐雨静都不见了。 “唐风平呢?” 黄蕙兰头也不抬,“你哥忙去了” 唐茉枝走到她身边,“用你的手机,给他打电话。” “忙著呢,打什么打。” “打,现在。”唐茉枝的声音拔高了一些,黄蕙兰抬头,被她的表情嚇了一跳,嘟嘟囔囔地掏出老年机拨过去。 唐茉枝一直打不通的电话,黄蕙兰这边响了几声就接通了。 背景嘈杂,音乐声震耳欲聋。 像是在什么ktv或夜店。 唐茉枝一把夺过手机,“你在哪?” 一听是她的声音,电话那头顿了一秒,直接掛断。 唐茉枝攥著手机,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怎么了这是?”黄蕙兰终於察觉到不对。 “他把车开走了。” “开走就开走啊,”黄蕙兰鬆了口气,又低下头去叠衣服,“多大点事,值得你这样跟你哥说话,懂不懂点礼貌。” “那不是我的车,”唐茉枝声音凉凉,“整车进口顶配帕梅turbo s。”隨后报出了一个数字。 黄蕙兰手里的衣服啪地掉在地上。 “……多少?” 前段时间在大盘山蹭车赔钱的事情给她留下阴影,黄蕙兰第一反应不是怕儿子闯祸,而是扭头冲唐茉枝发火,“这么贵的车!你开人家的干嘛?!你脑子是不是进水了?” “现在好了吧!被你哥开走了!” “万一磕了碰了,算谁的?” 唐茉枝看她一眼,忽然觉得很累。 目光有失望有复杂。 “你为什么要这么纵容他们?”唐茉枝真心实意的不解,“他们好像觉得自己很厉害,狂妄自大,不自量力。” “这里不是大盘山,惹出事你能为他们兜底吗?” 黄蕙兰被说懵了,一时没反应过来。 回过神后张嘴就要开骂,可唐茉枝说完不再看她,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 唐风平开著限量色的跑车,在酒吧街附近停下抽菸的功夫,就有美女敲车窗要微信。 他今夜收穫了这辈子最多的搭訕。 不只有美女,还有漂亮小男孩,眼睛弯著,甜甜地喊他“哥哥”。 虚荣心像可乐里的气泡,喝多了从胃里往上冒,胀得他脑袋发昏。 他下了车,立刻有人迎上来,软绵绵的胳膊缠上他的手臂,纤细的腰肢摇晃,挺翘的屁股若有似无地擦过他的大腿。 一口一个哥哥的喊,问他要不要进去一起玩。 唐风平迷迷糊糊地点头,被人簇拥著往里走。 酒吧里灯光昏暗,音乐震耳。有人往他手里塞酒杯,他没见过这阵仗,上了头,不知喝了几杯,眼前开始发花,只觉得整个人踩在棉花上,模模糊糊手脚发软。 再后来,他被人半扶半抱著,穿过一条狭长的走廊,进了一个房间。 门在身后关上。 房间里很暗,美女靠过来,酒气混著香水味,熏得他睁不开眼。 他瘫坐在沙发上,听见有人在他耳边轻笑,“哥哥,玩一把吗?” 唐风平勉强维持了些神志,摇头,知道自己没钱。 美女笑盈盈地捂著嘴,似乎觉得他幽默,指甲轻轻的挠他胸口,“別闹了哥哥,开这么好的车,怎么会没钱呢?” “就是呀,哥哥,玩一把嘛。” 声音又软又甜。 他稀里糊涂就被按在了牌桌前。 房间里乌烟瘴气,烟味混著香水味,熏得人头晕。 刚开始几把他居然贏了,筹码小山似的堆过来,周围一片起鬨。 有人拍他肩膀喊“唐哥运气真好“,旁边美女闹著让他请全场喝酒。 他昏了头,觉得自己天生就该过这种日子。 又贏了两局,实在太顺畅,唐风平说开酒,请大家喝。 进口的烈酒端上来,香檳塔也开了一排。 一个漂亮的少年凑过来,拉著他的手往走廊深处走。 “先生,单独玩一把?” 唐风平没忍住诱惑,猎奇一样跟著走进厕所。 玩了几把。 再出来时,漂亮男孩嘴角红红的,口袋里多了一叠筹码,踮著脚替他整理衣领,仰起脸冲他甜甜地笑。 唐风平靠在墙边,腿脚虚软,脑袋发懵。 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从县城带来的旧球鞋。 忽然觉得人生要翻运了。 他重新坐回牌桌,这次玩得大了点。 第一手还在贏,筹码叮噹作响,旁边的美女对著他笑,不远处的男孩也指指嘴巴一脸期待地看著他。 唐风平心猿意马,觉得自己今天就是財神爷附体,胆子越发大,还没贏钱就想好了怎么花。 人生就该这么活,肆意瀟洒,酒池肉林。 可后面,情况忽然急转直下。 一连三把都在输,唐风平额头的汗都下来了。 酒精混著肾上腺素往上涌,烧得他眼睛发红,不甘心想翻盘。 明明刚才手气还很好的,一定是发挥不好,下一盘肯定能贏。 他把剩下的筹码全推了上去,口袋早就空了,手指慌乱地摸到个硬物,掏出来一看,是那把车钥匙。 犹豫了一秒,他拍在了桌上。 不久后,发牌的人笑吟吟地说。 “哥哥,都输光了。” 唐风平短暂地回过神,反应过来输光两个字,脸色惨白,脑子嗡嗡响。 可旁边忽然有人凑过来,嗓音甜腻,“不过可以先赊给你呀,翻盘了还上就好了。” 唐风平觉得她说得对。 他红了眼,点头,愤愤地搓手。 忘了时间,记不起自己的斤两,只想把输掉的贏回来。 更多的酒端上来,加了冰块,压不住燥意。 灯光越来越昏暗,人影越来越模糊。 唐风平摸牌,下注,再摸牌,记帐。 直到有人报了个帐单给他。 “先生,你借款额度到上限了,先填一部分?” 唐风平骤然回神。 “填什么?” “填你借的钱啊。”那人笑吟吟的,漂亮的红唇像吸饱了血,“你看,是不是能先联繫你家里人送点钱?” 唐风平低头看去,冷汗唰地下来。 单子后面跟著一排零,比屋子里坐的都多。 第82章 私了 “不可能,我什么时候借了这么多?” 唐风平难以置信,头昏脑胀。 “是啊,您点的酒,请大家玩的东西也算在帐单里。” “什么东西这么贵?” 这些钱能在南省玩一辈子,可在江京,几个小时就蒸发不见。 唐风平猛地起身要走,被人拦了下来。 他激烈挣扎,“你们是谁?別拦我,我要出去!” 混乱之下,手肘扫过旁边的装饰架,哗啦一声脆响,一只琉璃摆件掉下来摔得粉碎。 侍者也不拦他,只是说,“破坏物品要照价赔偿。这些摆件都是老板从展会上带过来的,可不便宜。” 唐风平身体抖起来,筛糠一样站不稳,“我管你多少钱!我没钱。” “先生,我们接到指控,你还猥褻了店里的员工。” “什么时候?!” “你忘了吗?” 那个漂亮小男孩红著嘴角,眼泪汪汪地站出来,手指揪著衣领,一副被欺负的模样。 唐风平眼前发黑,汗水顺著鬢角滑落,喃喃辩解,“是他主动拉我去的……他勾引我……” 一定是被人做局了,有人要整他。 可没人会听他说废话。 领班对著对讲机说了句,“来几个人,有人在店里闹事。” 几个高大的酒保走过来,膀大腰圆,看起来更像打手。 唐风平猜测自己得罪了人,却不知道得罪了谁。慌乱中,他瞥见托盘里那把车钥匙,一把抓过,跌跌撞撞衝出人群。 场面顿时混乱起来。 玻璃破碎的声音混著重金属音乐,酒精味和香水汗液一起发酵。 本来就是混乱的地区,管理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霓虹灯和酒精下一切都能被解释。 唐风平拉开车门,点火,起步。 他完全忘了自己喝了酒,满脑子都是巨额帐单和要逃跑,甚至没留意前方有辆黑车拐进巷子。 突然一个急剎,他猛地往前栽去,安全带狠狠勒住胸口。 等再抬起头时,车头已经撞上了前车的车尾。 看著那个无人不知的两个交叠的r车標,唐风平脑海里只剩下两个字。 完了。 今晚,一切全完了。 唐风平浑身僵住,双手死死握住方向盘,一动不敢动。 片刻后,前车有人下来,走到他车旁,抬手敲了敲车窗。 唐风平不敢开窗,死死低著头,像以前每次闯祸那样缩著脖子,等著別人来替他摆平。 只要不开车门就行,他慌忙按下锁车键。 可下一秒,车门锁“咔嗒”一声弹开了。 像被人远程操作了一样。 唐风平傻眼,眼睁睁看著车门被人从外面拉开。 一只手伸进来,暴力的揪住他的衣领,把他往下拽。 唐风平一边挣扎一边大叫,整张脸憋得通红。 “放开!放开我!” 他被拖到前车旁。 车窗紧闭,漆黑的玻璃看不到里面,后排的人也没有要下来的意思。 押著他的人一脚踢在他膝弯,唐风平腿一软,脸贴上冰冷的车面。 漆面倒映出他涨红难看的脸。 “你们要干什么?鬆开我……” 押著他的人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侧头,看向后座。 车窗降下半截。 唐风平眯著眼望去,后排坐著一个男人。 一身漆黑的西装,剪裁利落,靠在真皮座椅上,手中的平板屏幕泛著微光。苍白英俊的脸上架著一副细框金丝眼镜,斯文,却毫无活人味。 冷漠,高高在上。 一看就知,是与他截然不同的权贵阶层。 押著唐风平的人低头请示,“褚总,要报警吗?他身上一股酒味,是酒驾。” “不,不要报警!”唐风平罕见地清醒了一瞬。 他是来找工作的,不能工作没找到先进局子。 却忽略了车里那个人有点熟悉的姓氏。 他哀求道,“別报警,別报警……让我做什么都行!” “那就是要私了?”押著他的人问。 “私了!私了!”唐风平拼命点头。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感觉头顶的人嗤笑了一声。 隨后,他后颈一紧,有人用力拖著他,拉向后巷。 脸贴上冰冷的水泥地面时,唐风平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直到剧痛从身上传来。 旁边不只一双脚。 他被围住了。 巷子里的灯坏了一盏,昏黄的光照不亮那些人的脸。 唐风平痛苦的大喊大叫,嘴里尝到了铁锈味。 额头上被砸开的伤口汩汩往外冒血,温热的血液顺著眉骨淌进眼睛里,把视线染成一片模糊的红。 倒在地上,身体不受控制地抽搐。 他张著嘴,想要求饶,可牙齿打战,唇舌哆嗦,“不……不打了……求……” 没有人听他的。 很久之后,有人弯腰拽著他的后领,把他从地上拖起来。 那人拍了拍他脸上的灰,语气轻飘飘,“喝酒后別走夜路啊,看摔的,多严重。” 唐风平感觉嘴里全是血水,好像还有一颗牙混在里面。 他疼得浑身发抖,可更大的恐惧沉沉地压在胸口,让他连呻吟都不敢出声。 那人鬆开手,唐风平跪在地上,膝盖磕在粗糙的水泥路面,疼得眼前发黑。 远处,有人缓步走过来。 逆著路灯昏黄光,皮鞋踩在地面上,剪裁熨帖的深色西装勾勒出窄腰长腿的轮廓,身影修长。 男人走到他面前,停下。 逆光里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得见那双垂下来的眼睛,漆黑冷淡。 漫不经心地垂眼看著跪倒在面前的人。 男人开口问,“修车的帐单,出得起吗?” 唐风平嘴唇哆嗦,不敢抬头。 “还是说,这一部分,也要私了?” “私了……” 周围的人又围上来。 想要暴力私了。 “等等!”唐风平忽然大喊一声,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等下,我想起来了,你可以……找我妹!” 他越说声音越大,“让我妹赔你!她有钱!她认识大老板!” 唐风平哆哆嗦嗦地去摸口袋里的手机,想要打电话。 但还没来得及解锁,就骤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 手机被人一脚踢飞,在空中翻了几个滚,摔在墙角熄灭下去。 那只漆黑的皮鞋重重踩上他的手背,碾压。 那人弯下腰,垂头看他。 灯光照到他的脸上,唐风平终於看清了他的模样。 面容英俊的青年,眼眸漆黑冷漠,通身都是从小浸润在金钱权势里培养出来的矜贵傲慢。 第83章 吸血虫 手骨被重重碾过,碎裂般的痛意让唐风平清醒了很多。 男人正居高临下俯视著他。 两人距离拉近,所以他这一眼,看得格外清楚。 这张脸,唐风平好像在哪里见过。 ……在哪呢? 男人发色漆黑,衬得肤色冷白。剪裁合体的黑色西服外套上別著一枚领针,整个人透著漠然与傲慢。 嗓音缓慢。 “你们是看她心肠太软,被拿捏著弱点,所以就这样压榨她?” 黑色皮鞋碾过唐风平的手背。 倒像要將他的手指碾碎。 “吃相真是难看。” 施恩招祸,唐茉枝还不明白这个道理。 大恩即大仇。 不会有人感谢她,只会觉得她给得还不够多。 敲骨吸髓,食肉饮血,都觉得理所应当。 褚知聿直起身,从助理手中接过一张名片,隨手丟在唐风平面前,眼神像在看一团烂泥。 嗓音冷若寒冰,语气施捨,“我可以帮你还钱。” 唐风平肿胀的眼皮动了动,结痂的血沫在视网膜上堆成厚厚一层污垢。 疼痛让他听不清对方后面说了什么,只隱约捕捉到几个关键字。 “前提是,以后夹著尾巴老实做人,別再隨便在她面前蹦躂。” 否则,不但没有工作,还要背上一笔他绝对还不起的巨额债务。 唐风平从对方嫌恶的表情和语气里隱约意识到,这人是认识自己的。 不但认识,那辆车恐怕也不是他不小心撞上,而是对方提前挖好的陷阱。 可他还来不及细想,旁边有人拿来一份事先擬好的合同,递到他面前,又塞给他一支笔。 “签字吧,唐先生。”助理的语气轻蔑又客气。 唐风平疼得表情扭曲,恐惧的看著那份合同。 他不敢签。 他今晚喝了很多酒,原本不清醒的脑子现在被嚇醒了,听说资本家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谁知道还有什么陷阱在等著他。 “我不签……” “我不签!” 他嗓门大起来,色厉內荏,“你们设局算计我?好啊,我今天就是不签!” 褚知聿接过助理递来的手套,慢条斯理戴上。 语气平淡,“签吧,有了合同,法律才能保护你。” 法律必须要保护住一部分规则之內的弱者,让他们一无所有还能活著,已经是制度的仁慈。仁慈得太久,让这些螻蚁真以为自己能大摇大摆。 在褚知聿眼中,像唐风平这样的蛀虫,活著不过是一种资源浪费,就应该被淘汰掉。 “我不签!有本事打死我!”唐风平浑身发抖,跪在地上。 额头的血滴在地面,混进泥水里变成一小片暗色。 旁边的人笑了笑,“不知道唐先生在说什么,您身上的伤,不都是自己撞出来的吗?” 语气明明很温和,听到耳朵里却有种阴森的意味。 “喝醉酒走夜路,要小心一点,容易出意外。” 唐风平嘴唇哆嗦,“你们想干什么,现、现在是法治社会……” “是法治社会。”那人点点头,“可您开著车,酒驾,酒驾最容易出人命的,您不知道吗?” 对方往巷口看了一眼,嘆了口气,“这附近也没个监控,您说您要真出了什么事,怎么办?” 唐风平喉咙发紧,“你威胁我……” “怎么会。” 褚总是商人,又不是黑社会。 一切操作都合法合规。 唐风平下意识地环顾四周,周围的人对他这番话和行为都面无异色,就连酒吧里追出来要钱的人也规规矩矩地站在男人身侧,好像都听从他的调遣。 ……他们难道都是一伙的? 笔被塞进手里,唐风平肿胀的眼皮翕动著,辨认上面的字跡。 不等看完,就被人扶著手,一笔一划,歪歪扭扭签下自己的名字。 助理似笑非笑,“这才对。” 唐风平被人丟开,麻木地吞咽著口水,喃喃道,“我要打电话……我要找我妹,我妹能救我……” 断断续续的话还没说完,站在眼前的高大男人忽然俯下身,用戴著手套的手一把揪住他的头髮,將他向上提起。 漆黑的手机镜头对准那张血肉模糊的脸,嗓音冰凉,命令道,“现在,对著镜头说,工作你找到了,需要出差,今晚就走,不会再回来。” 剧烈的疼痛像是要將头皮撕裂,唐风平像骤然被打捞上岸的鱼,张大嘴,发出嗬嗬的气音。 “跟她道歉,说不该拿她的东西。” “……她是谁?” 他嘴里含著血,声音含糊不清。 褚知聿耐心耗尽,揪著唐风平的头髮,將那张血肉模糊的脸猛地砸向地面,又闷又重的撞击声过后,再次提起这颗头时,唐风平的眼神清澈了几分。 “对不起!对不起……茉枝!” 他涕泪和著血,糊了满脸,又哭又叫,“我不该拿你的东西,我错了!” 视频录完,褚知聿用手机屏幕不紧不慢地拍打著唐风平的脸,像在拍一只待宰的牲畜。 “欠条在我这里,入职报告也帮你填好了,每个月工资的70%用来还债,30%你留著生存。” “前提是,不许再出现在茉枝面前,否则下次,就不是这么简单了。” “还有,你可以试试告诉她今晚的事,但要想想,后果你承不承担得起。” 说完后,褚知聿直起身,將手机隨手递给助理。 “处理一下。” “还有他今晚在酒吧的高额消费,毁损东西的赔款,一併算上。” 褚知聿没有再看地上那摊烂泥,跨过他,走向巷口。 周围的人纷纷侧身避让,路口已经有一辆新车在等候。 助理不知道做了什么,隨后將唐风平的手机放在他脸颊旁,“唐先生,一会儿会有人来接你,去岗位报导的路上小心。” 唐风平趴在地上,浑身抽搐。 旁边地上的手机屏幕碎成蛛网,一条条未接来电和简讯不断跳出来。 他的家人正在疯了一样找他。 远处车开走,巷子里只剩他一个人。 他终於想到了那个男人是谁。 眼底满是恐惧。 与此同时,林持上车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用目光向后座请示。 褚知聿靠在座椅上,“接吧。” 林持按下接听键,“张先生。”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林持说了句,“稍等。” 隨后捂著话筒转过头,“褚总,您最近有东西出手吗?” 褚知聿掀起眼皮,“什么意思?” “有人在卖您的东西,一枚蓝钻胸针。” 那枚胸针是收藏级的珠宝,有完整的拍卖记录和编號。珠宝机构的人认出东西后扫入系统,立刻查到了这枚胸针是褚知聿购入。 意识到不对,一边稳住来卖货的人,將他好吃好喝地留在店里,一边通过中间人辗转联繫到林持。 林持將对方的描述简单复述了一遍,褚知聿听完,轻而易举就拼凑出事情的全貌。 后座传来一声极轻的嘆息。 “所以说,都是蠢货。” 还真是一家只会扒著她吸血的臭虫。 第84章 攥在掌心 唐茉枝猜测唐风平此刻大概是在酒吧里。 电话里的背景音嘈杂,有音乐和喧譁声,她一家一家地找,先从近处的几家开始。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又响了。 是黄惠兰的电话。 大概没好事。 唐茉枝掛掉,可对方又打,催命符一样,她本想再掛,可转念一想,说不定是唐风平的消息,还是接通了。 没想到,的確又是出了事。 只不过这次不是唐风平。 “你快点想想办法!你弟被抓到警察局了!”黄蕙兰的声音很急,焦虑不已,“有人说他盗窃,怎么可能呢,雨静才不是那样的人!” 唐茉枝听著尖锐刺耳的声音,感觉头皮都要炸开。 很长时间没说出话来,心里却有一种意料之中的瞭然,看吧,他们都被宠坏了,在大盘山镇就无法无天,总觉得有人能兜底。 现在到了江京干出这种事,一点都不奇怪。 唐茉枝攥紧手机,“我为什么要管?”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大概是本想像往常一样骂回来,却生生忍住了。 黄蕙兰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带著从未有过的哀求和软弱,“就当是我求你……你救救雨静吧。他现在考学的关键时期,不能惹上这种事。” 唐茉枝没有说话。 黄蕙兰咬牙,“你帮我,我以后……儘量不再来找你。” “你以后不能拿茉茵要挟我。”唐茉枝说,“你先立字据,我明天会找人补合同。你现在发一条录音给我,证明作为监护人存在重大失职。” “你要干什么?” “我来当茉茵的监护人。” 然后,“地址给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黄蕙兰应了一声。 可掛了电话,唐茉枝也觉得茫然。 她过去之后要怎么办?唐雨静真的偷了別人的东西,她要怎么办,赔钱吗,想办法和那人私了,她过去要怎么解决? 唐茉枝没有时间细想,疲惫地拦了辆车。 然而到了警局,却没见到人。 询问一番,却被告知,“和解了?” 她愣住。 “对,私下和解了。”警员抬头,“你是他们什么人?” 唐茉枝觉得不对劲,“请问他们是怎么和解的?” 办公时间,警员很忙,只说是私下达成的和解,具体双方当事人怎么协商的他们也不清楚。 至於案件细节,也不方便透露。 唐茉枝走出警局,站在台阶上拨黄蕙兰的电话。 然而刚才还著急的一遍遍催促唐茉枝快点去警局的人现在却不接电话了。 唐茉枝又拨了几次,依旧无人应答,心不由往下沉了沉。 她拦了辆车,直奔公寓。 唐茉枝赶到公寓门口时,已经接近晚上零点。 她按了按门铃,没人应。 输入密码拧开门锁,房间里没有开灯,漆黑一片,很安静。 她伸手摸到墙壁上的开关按下,照出满室狼藉。 房间是空的,行李也不见了。 黄蕙兰带来的那些蛇皮袋编织袋全都不见了,连厨房里的南省特產都被带走。 他们不会是自己走的,黄蕙兰怎么可能捨得放弃免费的公寓,离开江京? 就算离开,她为什么没有来找唐茉枝要钱? 唐茉枝站在客厅中央,再迟钝也能意识到不对。 褚知聿呢? 除了下午刚考完试时接到的那个电话,褚知聿已经將近七个小时没有联繫过她了。 想到某种可能,她猛地转身,拉开门就往外走。 唐茉枝打车到了她最近住的那套大平层,出了电梯,边走边拨林持的號码。 电话响了几声后接通。 “林助理,褚先生在吗?” 林持只是用公事公办的语气说,“抱歉唐小姐,褚总今天是私人行程,我不方便透露。” 电话掛断,她站在房间门口,手却一直在抖,几次把拇指按在指纹锁上,系统都报错,对不上指纹。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握住她的右手,带著她的拇指按在手柄的感应器上。 嘀嗒一声,门开了。 低沉的嗓音从头顶落下来,询问她,“手为什么这么凉。” 唐茉枝没有动,身后的人拢著她微凉的手指,带著她走进房间。 “先生,”唐茉枝听见自己虚弱的声音。 僵硬地笑,“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刚,和你差不多时间。” 一周不见,褚知聿眼下有些淡淡的疲色,那张皮囊越发冷峻优越。 他依然是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高大挺拔的身躯带著股极强的压迫感,自从进了房间之后,目光就再也没有从她身上移开。 褚知聿抬手轻轻抚摸著唐茉枝的长髮,指腹划过髮丝时,感受到她像小动物一样微微痉挛了一下。 “在想什么?”他问。 唐茉枝动了动唇,“先生,请问……是你做的吗?”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他却听懂了。 她的手被握住,抬起。 一个冰凉的金属物件被放进了她掌心。 唐茉枝低头,瞳孔微缩。 一枚很眼熟的车钥匙。 “这……”她张了张嘴,嗓子像被堵住。 “我给了他一份工作,让他不要再来骚扰你。” 褚知聿说,“住处也安排好了。” 唐茉枝面色苍白,不敢抬头看他。 果然,是他出手了。 可会这么简单吗? 他还给了唐风平工作? 这种仁慈,不像褚知聿。 “车撞坏了,给你换辆新的。” 別人碰过的东西,总归不想让她再用。 褚知聿语气多了些温和,看著她的眼睛说,“去车库里挑一辆?” 唐茉枝身体僵硬,“对不起。” “你为什么道歉?”褚知聿问。 唐茉枝在他面前时,总是看起来有些惶恐茫然。 太过乖巧的性格让他联想到巢穴里等待哺餵的幼鸟,好像离开他就不行了,会被外面的世界欺负得体无完肤。 他迷恋她的所有模样,时常生出一种想將她的一生都攥在掌心里的罪恶衝动,將她藏起来,不让任何人看见。 又因掌握不好和她相处的分寸,让她总是怕他。 时隔一周回“家”,他不希望闹出不愉快。 於是,他放轻了声音,温和地开口。 “茉枝,我说过,有什么事,我会帮你。” 第85章 谈笔交易 唐茉枝感受到他的靠近,鼻尖縈绕著他身上淡淡的木质香气。 她心里有很多疑问。 车为什么会撞坏?是唐风平撞的吗?还有黄蕙兰,养母一家为什么忽然都不见了? 褚知聿说都摆平了,是摆平了什么? 她隱约能够猜到,以褚知聿的手段,事情远没有他说得那样轻描淡写。 黄蕙兰养出来的那一家子不知天高地厚,他们那种性格如果一不小心惹怒了褚知聿,后果恐怕会很严重。 “那唐雨静……” 唐茉枝开口问,“听说他因为偷窃,我听说他因为偷窃被关进了警局。” “可我赶过去的时候,又说已经私下和解了。” “是先生帮了他们吗?” 褚知聿给出的回答,让她后背发凉。 “他窃取了我的私人物品,拿去转售,被做珠宝生意的人认了出来。” 唐茉枝僵住,只觉得脸上发烫,一瞬间变得极为难堪。 可这件事细思极恐,唐雨静怎么可能拿到褚知聿的东西?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她不由得联想到那些商场上惯用的手段,毕竟以唐雨静的身份,根本没办法接触到褚知聿。 “他偷了什么?” “一枚胸针。” “都处理好了。”褚知聿的语气温柔得有些异常。他脱下西装外套,隨手扔在沙发上,“他们不会再来了。” 回家后还应该换上睡衣。 他转身往臥室走,脚步却在玄关处微顿。 鞋柜里,他的黑色皮鞋和她的浅色绒拖挨在一起,有一种秘而不宣的亲密感。 褚知聿盯著看了很久,喉结轻轻滚动。 这种自然的,属於两个人的生活痕跡,让他心头某个地方发软饱胀。 两个人共享著同一套空间。 此刻所思所想却截然不同。 唐茉枝站在他身后,看他垂眸沉思的侧脸。 觉得周遭的空气都变得稀薄起来。 她攥紧了手指,沉默片刻后,低声问,“先生,我能问一下,那枚胸针多少钱吗?” - “一千四百万?!” 两个小时前,警察局。 黄蕙兰看著被带出来的小儿子,急得快要哭出来。 房间另一侧坐著个面容俊美的年轻男人,身旁还站著两个西装革履的人,一个是律师,一个是助理。 几人气势迫人,与这里形成鲜明对比。 黄蕙兰还当是唐茉枝找来帮忙的人,连忙衝过去开口,“快把我儿子弄出来!怎么会被关进去?一定是有误会!” 那人闻言,缓缓抬眼。 金丝细框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樑上,显得斯文又金贵。 立体骨相在眼窝处投下淡淡阴影,额前黑髮用髮胶微微固定,整个人透著一股极强的气场,却是一副隔岸观火的平静模样。 “抱歉,”他嗓音淡淡,“你似乎误会了。他偷的是我的东西,我是那枚胸针的失主。” 唐雨静大脑宕机了一秒,“那枚胸针是你的?那你不就是……” 他到底还是有点脑子,看著这人气质不俗,没敢把“唐茉枝的金主”这句话说出口。 他原本听著妈和大哥整日里鄙夷的閒谈,想像中带走唐茉枝的有钱人该是个脑满肠肥,大腹便便的中年富商,万万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斯文优雅,年轻英俊的男人。 黄蕙兰还在状况外,一把抓住儿子的胳膊,“你真的偷东西了?” 唐雨静甩开她,“没偷!” 他看了眼男人,说,“是拿。” “在哪儿拿的?” “……唐茉枝的沙发缝里。” 一听是唐茉枝家的东西,黄蕙兰也隱约猜出了眼前人的身份。 她多看了两眼,后知后觉意识到这就是当年频繁出现在大盘山镇,乃至整个南省新闻上的那位商人。 听说是江京最有名的褚氏集团的有钱少爷。 新闻里从来不拍他的正脸,只放远景或一眾人的侧影,所以她才没第一时间认出来。 离近了看,只觉得这人气度非凡,果然是与他们完全不同的权贵阶级。 黄蕙兰心思一转,反倒放鬆下来,甚至想拿唐茉枝的事来拿捏对方。 可那人却先开了口,语气平淡,“那枚胸针上掉了钻,需要赔偿。” “一个胸针能多少钱?”黄蕙兰嗤了一声。 “一千四百万。” “什么?” 黄蕙兰顿时炸了,“什么东西能值一千四百万?你是不是故意要讹我们!” 褚知聿微微蹙眉,黄蕙兰陡然拔高的刺耳声音让人不悦。 他身后的律师先一步上前,拿出几份文件。 “这是胸针的鑑定书和报价单,一千四百万已经是算上折旧的价格,原本的拍卖价更高,是褚总在瑞士苏富比拍下的。” 律师说著,又抽出另一份文件。 “唐风平先生是您的儿子对吗?他撞坏了褚总的一辆限定色帕拉梅拉turbo s,整车顶配加上特殊部件升级,折旧车价四百万。另外,褚总当时乘坐的劳斯莱斯库里南是深度定製车型,价值一千三百万。” 律师將定损后的报价表递过去,“您可以看一下。” 黄蕙兰当然不会看这种东西。 但密密麻麻的文字图表和鑑定书足够唬人,她腿一软,撑著桌子滑坐在椅子里,额头上冷汗直冒。 唐雨静也彻底傻眼,一度失去了对数字的概念。 “要……赔给你多少?” 男人修长的手指缓慢规律的轻叩膝盖,他的沉默让整个房间都陷入一种压抑紧绷中。 低缓的嗓音像从让人联想到黑胶唱片里缓缓流淌的大提琴声,“怎么赔?” 他抬眼,“你两个儿子全身上下的器官加起来,都不值这个数。” 黄蕙兰毛骨悚然 “开个玩笑。”褚知聿说。 可他面无表情,没有一个人觉得他是在开玩笑。 就在黄蕙兰快要在这钝刀割肉般的心理博弈中昏过去时,她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老年机嘹亮的铃声骤然打破安静,在房间里横衝直撞。 对面三人同时皱起眉。 她颤抖著手掏出手机,屏幕上的名字让她的眼睛亮了亮。 是唐茉枝。 对啊,她怎么忘了,还有她! 她刚要按下接听键,却有人在这个时候將一张支票推到了她面前。 黄蕙兰认不出那是什么,但一种属於市井精明人的本能直觉,让她生生停住了动作。 “请稍等。” 男人慢条斯理地开口。 “我可以和你谈笔交易。” 第86章 心臟柔软 “我了解你们的情况,令郎正在找工作,我可以为他提供一份待遇优渥的工作。” “我也愿意达成和解,车和胸针的事都可以不追究。” “如果你们同意的话,这笔钱就算是我给三位来到江京的一点小小见面礼。” 事情的发展儼然超过了黄蕙兰的想像。 她数完了支票上的零,只觉得头脑发胀。 “你为什么……” “但我有一个条件。” 男人不紧不慢地打断了黄蕙兰的话,继续说下去。 “我需要你签一份协议,主动解除与唐茉枝的收养关係。並且保证以后再也不出现在她面前。” “从今往后,你们一刀两断。” 黄蕙兰视线黏在那张支票上挪不开。 褚知聿將她的贪婪尽收眼底,留了气口,让她思考。 唐茉枝与黄蕙兰之间没有亲情,黄蕙兰把唐茉枝当资源,这种人会算帐,那是她继续拿捏唐茉枝一辈子也换不来的天文数字。 他知道自己给出的钱足够多,多到了让黄蕙兰无法拒绝的程度。 所以他篤定黄蕙兰会签下这份协议,双手交叠搁在膝上,慢条斯理地补了一句。 “另外,我还需要你主动向法院提交证明,你在收养唐茉茵期间存在重大失职,让她长期处於危困状態,错过接受治疗的黄金时期。” 黄蕙兰抬起头。 褚知聿表情淡漠,黑沉的目光带著与生俱来的压迫感,落在她身上。 “然后,把她的监护权,转交给我。” 律师在一旁静静听著,没有插话。 脑海里疯狂头脑风暴,计算著老板需要花多少钱。 只要证明黄蕙兰已经造成了失职,而僱主是唯一能为那位小姐提供稳定安全优质成长环境的人,不是不可能。 虽然这通常需要耗费高昂的律师费用和漫长的法律程序。 但对褚知聿来说,这笔钱应该不算什么。 能用钱解决的问题对他而言都不是问题。 黄蕙兰张了张嘴,她的脑子已经不够用了,只觉得眼前这个年轻男人身上有种让她觉得危险的直觉。 笔被放到她面前的桌上。 “签字吧,黄女士。” 这样的条件,对黄蕙兰来说几乎没有拒绝的可能。 可奇怪的是,她死死盯著支票,脸上的表情却有些僵硬扭曲。 “怎么了?”褚知聿看了眼时间,耐心濒临告罄。 他以为对方还想趁机狮子大开口。 没想到,黄蕙兰颤抖著嘴唇,声音艰难,“解除不了……” “什么意思?” “她……她是……”黄蕙兰闭了下眼,像是用尽了力气,“我丈夫的亲生女儿。”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褚知聿顿住,陷入短暂的沉默。 片刻后,他神色如常地开口,“那她的生母呢?” “生下第二个女儿后,就走了。” 黄蕙兰的大儿子比唐茉枝年龄大,这证明唐父是在黄蕙兰婚姻存续期间出现的不忠行为,但奇怪的是,黄蕙兰谈及唐茉枝母亲时,却没有想像中的那么怨恨仇视。 褚知聿注意到这一点。 这时律师上前,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褚知聿听完,点了下头,“好,既然如此,那我们换一种方式,你们和我签订协议监护。” 合同改成了协议监护,唐茉茵的监护人可以通过合法协议,將监护职责部分或全部委託给褚知聿。 不需要断绝关係,甚至不需要上法庭,只需要黄蕙兰签下这份委託书,將她的日常监护权,医疗决策权,教育安排权,全部交由褚知聿行使即可。 这意味著,从法律上讲,黄蕙兰仍是唐茉茵的法定监护人,但事实上,她將失去对唐茉茵的一切掌控。 她再也无法用唐茉茵作为藉口来掌控唐茉枝。 而对於黄蕙兰来说,这未尝不是一个解脱。 她只需要签个字,就能拿著支票离开,甚至能够解决儿子的工作问题,回到大盘山,继续守著那些咖啡树和套种的果树过她的日子。 新的合同送来后,她沉默很久,在旁边唐雨静不停催促的声音重拿起了笔。 褚知聿拿到结果后,双方在文件上签了字。 他放下笔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侧过脸问黄蕙兰,“茉枝知道她的生父是谁吗?” 黄蕙兰正在低头数著支票上的零,闻言手指一顿,沉默了片刻。 “大概是知道的。”她低声说,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离开派出所后,林持拨通医院的电话,以褚知聿的名义,將那位唐茉茵小姐的医疗帐户升级为独立信託基金託管。 从此,一切费用和监护责任由褚知聿个人承担,与她名义上的监护人再无任何关係。 而这一切,唐茉枝都不知道。 林持並不赞同自己老板这样的做法。 他隱约觉得,这种一意孤行的过度干预,或许会破坏两个人之间的关係,毕竟他亲眼见过唐小姐对那位妹妹的关切程度。 可作为打工人,他没办法开口说这些,只能做一个安静的旁观者。 …… 时间拉回现在。 褚知聿看著眼前的唐茉枝,胸腔里涌起一股柔软的,近乎要化掉的疼惜感。 原来,她也没有母亲。 她和他那样相似。 他在心里想,或许他应该给她更多的包容和关爱,连同她没有从母亲那里得到过的那些一併给她。 唐茉枝一动不动的任他碰触,抚摸过脸颊。 她太过乖巧了。 像一只被圈养在笼中的家兔,听话,顺从,不挣扎,也不逃跑。 可这种乖巧,偏偏最能激起人心中那些暴虐的念头,只想把她栓得更紧一些,禁錮得更严实一些。 好像不把她牢牢攥在掌心里,就会有覬覦她的脏东西上来碍他的眼。 “去睡吧,没事了。” “晚安,茉枝。” 一夜无眠。 第二天早上,唐茉枝离开房间,简单洗漱后走进厨房。 这套房子里每天早晨都会有人准时来做饭打扫卫生,然后悄无声息地离开。 唐茉枝独自吃完早餐,正要往外走,路过客厅时,脚步忽然顿住。 她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餐桌上。 桌面上摆著几样东西。 一条丝巾、一个钥匙扣、一只小钱包,还有一条手炼。 她的身体瞬间僵硬。 认出那些正是她托程艺帮忙卖掉的小物件。 与寒意一起爬上身体的,还有难堪。 第87章 打扰 天气还不错,略有些风。 疗养中心坐落在青环山,环境静謐,周围是一片富人的別墅区,乍一看像是度假胜地。 唐茉枝一边往高级病护区走,一边听护工在身旁说著茉茵最近的状况。 “茉茵小姐最近醒来的平均时长在三小时以上,意识虽然还有些模糊,但每次都会提到姐姐。”护工笑著对唐茉枝说,“醒来之后也渐渐对外界有了一些兴趣,最近开始画画了。” 唐茉枝点点头,嘴角弧度柔软,“茉茵一直喜欢美术。如果可以的话,我会给她买更多美术用具。” “如果是画料,请一定选对身体没有危害的。” “好的,谢谢。” 走过拐角,微风吹来,唐茉枝忽然打了个喷嚏。 护工关切地问,“是感冒了吗?” 唐茉枝也说不清。 昨天来回寻找唐风平在路上吹了很多风,或许是著凉了。 护工有些为难,“如果感冒的话,那恐怕不能接近茉茵小姐了,她身体的免疫能力一直不太好。” 唐茉枝没有勉强,只是说,“没关係,我在外面看她一眼就好。” 七月的天气很热,青环山却像是另一个季节,广袤的草坪铺展开去,阳光暖融融地洒下来,风吹过来也是清凉的。 隔著玻璃,唐茉枝终於看到了茉茵。 女孩苍白而瘦弱,脖颈间贴著胶带固定的滯留针,因为长期臥床,头髮失去了光泽,为了方便打理剪成了及颈的短髮。 茉茵本是爱美的女孩,可后背还是长出了疹子,护工每天都要为她擦洗,皮肤苍白到没有血色,因为一直靠营养液身上也没有肌肉,单薄的接近皮贴骨。 幸运的是,此刻她正醒著。 护工扶著她,一点一点试著走路。 唐茉枝站在玻璃外,笑著朝她招手。 玻璃房里的睡美人弯起眼睛,也看著她笑,看起来很开心。 她的抵抗力太弱了,唐茉枝不能进去,只能隔著玻璃,用口型和她说话。 姐姐今天怎么来了?唐茉枝读出她微弱的口型,笑著对她说,“今天是姐姐的生日,想来看看你。” 今天是她身份证上的生日。 真正的生日,恐怕只有生下她的父母才知道,她的出生不受期待,没有祝福,蛋糕和蜡烛,因为没有出生证明,因此连生日都被人遗忘,所以只能在长大之后按登记日为准。 茉茵听懂了。 她用口型说了“生日快乐”,又走近,隔著玻璃看著她,眼神有些疑惑,“姐姐不进来吗?” 唐茉枝摇头,“看看你就好。” 茉茵忽然想到什么,忙了起来。护工耐心地帮她把本子和画板拿出来,在床上支起一张小桌子。 她说要给姐姐画一幅画,画上有蛋糕,还有牵手的小人。 可画到一半,茉茵就困了,握著笔的手渐渐鬆开,沉沉地睡了过去。 护工將那幅画从玻璃房里拿出来,唐茉枝看到画纸上两个手牵著手的长髮女生,心中柔软,可刚要小心翼翼將画收起来时,却发现那两个身影后面还拖著半个画了一半的影子。 大概是没来得及画完就睡著了,因此收尾处显得有些怪异,像是还站著一个人。 唐茉枝有些疑惑,猜测那大概是护工的身影。 离开时,天开始落微雨。 阴沉沉的天,让人忽然觉得茫然。 唐茉枝拿出手机想打车,却有些抗拒回到那个摆著她偷偷托程艺卖掉的那些东西的房子里。 可除此之外,又不知道自己应该去哪里。 今天是她的生日,她却不知道该怎样过。 以前在大盘山,生日那天她会想办法给自己买一份鸡蛋糕。 鸡蛋糕和红鸡蛋就是最好的礼物,她会对著月亮许愿,听说月亮是公平的,会平等地照拂每一个人。 月亮会听到她的心事吗? 大概会的,唐茉枝想。 她想离开这片深山,於是她离开了。 她希望妹妹活下来,於是妹妹活了下来。 月亮是善良的。 但还有一些愿望,月亮没有替她实现,也许不能什么事都交给月亮。 期末周还没结束,实习公司斯特林的项目暂时停课,要等所有学长学姐考完试,才会重新开始暑期实习。 这个暑期还有两个月的时间供唐茉枝喘息。 等新学期开学,她就要面临转专业的两轮笔试和面试,这次考试的绩点將决定她能否成功。 压力很大,她告诉自己,这个时候不能做任何衝动的决定,不要打扰任何人的生活。 可她还是坐上了公交,下车后,她循著地址,来到一个陌生的小区。 唐茉枝抬起头,看著面前的高楼。 这里的位置相对还不错,算是主城区里还不错的小区,听说这里的一间厕所可以买下大盘山镇的一套房,这让她觉得安心许多。 唐茉枝走进电梯,上楼,盯著门框上的门牌號,鼓起勇气敲了敲门。 隨后屏住呼吸,攥紧手指。 听到门內传来一声“来了”。 这是唐茉枝第一次听到这个声音,可听到了一瞬间她的眼眶不受控制的泛红,像是潮湿的细雨落进眼睛里。 她拘谨又侷促地站在门口,从大盘山到江京,一路积攒的所有不安在这一刻都有了具象。 咔嚓一声轻响。 门打开。 不到一米的距离之外,一个保养得宜的中年女人站在门內,头髮盘起,身上掛著围裙,带著岁月静好的烟火气。 她以为是送快递的,就將门打开了,却发现门外是一个年轻的女生。 模样有些拘谨,看上去是陌生人,从未见过的。 妇女没有认出来她。 “你找谁。” 唐茉枝微微张开嘴,尝试了几次才开口。 艰涩的,小心翼翼地喊出一声,“妈。” 这个称呼对她来说太过艰难,是她从未喊出口过的词汇。 对別人来说成千上万次隨口喊出的一个字,於她而言却是第一次。生涩到让她微微红了耳尖,紧张而小心翼翼地观察著对方的反应。 妇女愣了愣,看著她的眉眼,表情逐渐变得古怪。 错愕、惊讶、瞳孔微颤,唐茉枝想,她应该是没有意料到自己会出现,她应该给她的母亲一些反应时间时。 “妈,我是……”她刚说了两个字,门內忽然传来一道男声,“妈?外面是谁啊?饭还有多久做好?” 唐茉枝愣住了,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情绪。 对方的称呼比她喊起来更加隨意自然,踩著拖鞋靠近。 “是物业上的人。” 妇女匆忙回头看了一眼,慌张地补了一句,“马上,冰箱里有酸奶先喝一点垫垫。” 紧接著,她推著唐茉枝的肩膀,快步將她带出门外,顺手將门在身后带上。 唐茉枝还未从一连串变故中回过神来,就看到咫尺之间,那张生著细小纹路的脸上,温和的神情一下变得严肃。 温和的中年女性变得惊恐错愕,慌张时分寸尽失,连自己的衣角被门缝夹住都没有察觉。 “你为什么要来这里?”对方警惕地问,声音压得很低。 “我……” 唐茉枝所有的心情,像一只被越吹越大的肥皂泡,折射出彩虹般的色泽,脆弱又轻盈。 然后在某一刻,“啪”的一声,破裂了。 第88章 纸杯蛋糕 唐茉枝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茉枝”和“茉茵”这两个名字,是离开家的母亲起的。 因为母亲离开时,她已经有了记忆。 从小便有人对著她感嘆,说她的名字好听,是个寓意很好的名字,上学后老师也说,唐茉枝和唐茉茵的名字在一眾名字里显得格外不同。 时常会有人问她们的名字是爸爸起的还是妈妈起的,每到此时唐茉枝都会沉默。 因为起名的人早已离开。 她不是不知道母亲是谁,长大后,唐茉枝隨著认知的成长一点一点拼凑出母亲离开她们的真相,她从未觉得母亲有错,无数次在咖啡园里磨得满手血痕时,她都想,让她来到这个世界的女人,確实不该留在这里。 所以也不愿去打扰。 越长大,这件事越清晰。 唯一让她难过的时候,是想母亲把茉茵一起带走,去更好的地方接受治疗,茉茵身体娇弱,在这里只会被蹉跎。 如果没有幸运的遇到褚知聿,也许会死在这里。 可现在,她已到了无法指责任何人的年纪。 妈妈没有错,她们也没有错。 那错的是谁呢? 唐茉枝偶尔会想,如果她也是在宠爱与温暖中长大,现在的人生会不会不一样? 如果不必为了活命,为了爬出大盘山那个深渊而费尽心机,她是不是会更乐观更幸福,更积极阳光,是不是不必活得这样如履薄冰? 也许她会学一门特长,像玄关处那把吉他,也许她会多学一门外语,也许她会和茉茵一起,去很多很多地方,也许…… 没有也许了,唐茉枝也想像不到更多,因为那不是她的人生。 现在,她的生母警惕地看著她,像在看一个会破坏她幸福生活的,面容可憎的敌人。 沉默中,那份警惕越来越明显。 “你来到这里是想要什么?” 因为无法说出想见她这样简单的话,唐茉枝艰涩地说,“茉茵生病了。” “所以呢?”女人脸上的温婉不再,警惕又冷冰冰地看著她,“你想找我要钱治疗费?”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 不是的。 不是这样的。 唐茉枝的心臟隨著窗外的大雨一起变得潮湿冰凉。 “对不起,我不是想要打扰你……” “你为什么要找过来?”女人的表情开始变得痛苦。 唐茉枝发现自己一直以来可能都误解了一个问题。 並不是所有人都期待这段亲情。 她垂下眼睛,嘴唇一瞬间失去所有血色。 “我不会打扰你的生活,我只是想过来看看你。” 她说出实话,可实话也如此苍白,对方並不相信。 妇女压低声音对她说,“以后不要再找过来了。” 唐茉枝脸上浮现出窘迫与难堪, “我只是想確认,在这个世界上除了茉茵之外,我还有亲人。” 妇女这时才仔细地、认真地打量了她。 这是她的亲生女儿。 她看起来年轻,消瘦,又窘迫。 打开门的那一剎那,妇女看到了她眼里的光,但此刻已经熄灭下去。 她穿的衣服很乾净別致,指甲也剪得很乾净,看起来过得还不错。 妇女迟疑著,回头看了一眼,谨慎地听了一下门內的动静,然后说,“手机呢?拿出来。” 唐茉枝从口袋里拿出手机,递过去。 看著对方在她手机上按下自己的联繫方式,將手机还了回去。 妇女似乎也后知后觉感到了尷尬,想开口说些什么,可张开嘴后,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別的什么,原本可以说得更体面的话,出口就变成了,“你是没钱所以来找我的吗?” “咔嚓”一声。 唐茉枝好像听到脑海中有什么东西碎裂。 她看著屏幕上那一串数字,將手机收好,抬起头,露出一个实在算不上笑容的笑容,“没有,我只是想过来看你一眼。” “……为什么看我?” “因为想知道你长什么样子,现在知道了。” 唐茉枝微微俯身,向面前的女人鞠了一躬。 “那我就不打扰了,再见。” 她没有再看对方的表情,转身离开。 电梯间里站著一个少年,不知听了多久。 与唐茉枝对上视线时,他只是笑了一下,眼神意味深长。 唐茉枝与他擦肩而过,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缓缓合上。 自己的母亲已经有了新的家庭。 那个家里有两个孩子。 而这次冒昧的相认,將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打破了对方生活的平静。 唐茉枝知道自己还是衝动了,这一趟不该来。 离开那个小区后,唐茉枝在门口的便利店停下,看了一眼时间,走进去。 今天是她的生日。 她在玻璃柜前站了很久,没找到鸡蛋糕,於是买了一只小小的纸杯蛋糕,坐在落地玻璃窗前,又向店员要了一根细蜡烛和一只打火机。 蜡烛插在蛋糕上,她闭眼许了个愿,然后吹灭,撕开外面的纸皮,一点一点品尝著。 蛋糕上有厚厚的奶霜,入口柔软,比大盘山的鸡蛋糕好吃许多。 可不知为什么,今天吃到嘴里却是苦的。 唐茉枝渐渐觉得鼻子发堵,大概是感冒又严重了。 玻璃门外,不知何时停了一辆黑色轿车。 她目光落在上面,又收回视线。 今天吗? 一定要是今天吗? 门铃叮咚一声,有人走进来,阴影落在她身上。 淡淡的木质香调纳入鼻息,熟悉又冷峻。 唐茉枝垂著眼,说,“抱歉,先生,我今天身体不舒服。” 一只手从伸侧伸过来,摸了下她的额头。 男人的嗓音从头顶传来,“上车。” 唐茉枝无法违抗他。 站起身。 往外走时,他又说,“你有东西忘了拿。” 她回过头,看到褚知聿修长的手指捏起桌上那个廉价的纸杯蛋糕。 “走吧。” 车辆一路向江津市的富人区驶去。 第89章 盛大 唐茉枝从寒凉的细雨中被褚知聿带上车。 单薄的外衣已经变得潮湿,褚知聿什么也没问,只是脱下自己的西服披在她肩上。 面料上车残留了一点温暖的体温,带著淡淡的木质香调,將失魂落魄的她拢住。 他垂眸看她,眼神就像看一只身在福中不知福的家猫,总想去外面闯一闯,淋得一身绒毛湿透才被他找到。 但他不能怪她为什么往外跑,只能怪自己为什么不小心让她淋湿了毛。 唐茉枝的紧绷持续到车辆驶离拥挤吵闹的老城区。 她习惯性地猜测褚知聿会將她带到哪里,一直以来的经歷让她忍不住用防备的心態揣测他的意图。 车辆驶向的却是富人区,视野越来越开阔,低矮的平房变成了错落的独栋別墅,越来越稀疏,却越来越华美。 铁艺大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车子驶入一座庄园一样漂亮的花园建筑。 大片被园丁精心维护的草坪绵延展开,暖黄色的u型灯带沿著道路延伸,让她恍惚间以为褚知聿要带她去什么深夜仍开放的美术馆。 湖泊,喷泉,甚至还有观赏天鹅游动,大片蔷薇爬满栏杆,绿莹莹的藤蔓在夜色中摇曳。 褚知聿带她下了车,一只手掌轻轻抵在唐茉枝背后,带著她往里走。 这是她第一次走进这样漂亮的房子。 灯火通明,人影绰约,像是电影里的情节。所有帮佣都穿著统一的制服,各类厨师忙碌著,露天烤架上飘著香气,精致餐点不断端上来。 许多穿著礼服的男男女女端著香檳杯,三三两两站在草坪上,谈笑声与管弦乐混杂在一起,变成背景音。 她还未来得及反应,就有陌生的面孔走上前来,微笑著对她说,“生日快乐。” 然后又转向褚知聿,“褚总怎么让主人公这么晚才露面,藏的太深了。” 所有宾客都一直在这里等待,他们不知道主人什么时候抵达,大概已经等了很久。 褚知聿只是含笑,他们进来后越来越多的人朝她举杯。 唐茉枝怔忪地站在原地,有些恍惚,像不小心踏错片场的情景剧演员。 “先去换身衣服?”褚知聿说。 她点点头,被许久不见的kari领著走向房间內侧。 被人拉著坐下,换上漂亮的裙子,化妆,换鞋,一改刚刚的狼狈。 整个过程她都有些出神,直到kari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她才回过神来。 走出房间,草坪上乐队正在演奏。 草坪上乐队演奏,喷泉水流变换,天使雕塑抱著向下流动活水的水平,甚至还有表演。 比她看过的任何一场聚会都要热闹。 不远处的电子屏上还有生日祝福。 唐茉枝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秦璐穿著素雅的礼服,对著镜头温柔地笑,“茉枝,生日快乐,愿你永远被爱包围。” 唐茉枝看著屏幕,还没来得及想明白为什么秦璐会录这个视频,就听到褚知聿的嗓音从身后传来。 “要十二点了。” “什么……” 砰的一声巨响,大地被照亮了一瞬。 天空忽然炸开一朵烟花。 唐茉枝错愕地仰头,看到漫天火光从天而降,像星星在头顶炸开,將黑暗的天空切割成没有规律的几何形。 紧接著一朵又一朵,漫天星火坠落如同瀑布。 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眼瞳里倒映著璀璨的烟火,思绪陷入短暂的空白。 褚知聿取了件东西,走到了她身旁,眼神温柔地看著她。 他手中托著一只打开的礼盒。 流光溢彩的珠宝臥在丝绒上,顶级的欧泊与他惯常偏爱的蓝钻,美得很昂贵。 褚知聿微微倾身,低缓的嗓音传进她耳朵里,“生日快乐,茉枝。” 唐茉枝感到一种异常的窒息。 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在胸腔里撕开。 一边是铺天盖地的感动,像潮水一样將她往深处拉。 另一边是理智筑起的高高的围墙,拼命提醒她这是甜蜜的陷阱,不能掉下去。 “你怎么会……” 她伸出手,手指停留在在珠宝上方微微发颤。 手掌下像一个太过美好的梦境,她穿上辛德瑞拉的水晶鞋,短暂变成公主,这一刻,她和他似乎真的站在同一片星空下,短暂地拥有了肩並肩的片刻。 快要沉沦前心中本能的涌起恐惧。 “你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的生日?”她的声音被嘈杂的欢呼声淹没。 “你的一切我都知道。”褚知聿握住她想要缩回去的手,按在冰凉的宝石上,“生日快乐,茉枝。” 宝石滑腻,触感迷人。 她垂下眼,睫毛轻颤,围墙快要被金钱衝垮。 褚知聿低头,將那串项炼从盒中取出,绕过她的脖颈,冰凉的金属贴上皮肤,像华丽的绳索。 他的嗓音在她头顶上方问,“是不是很漂亮?” 漂亮。 接近九位数顶级藏品珠宝掛在她脖子上,可以买下她的命。 唐茉枝想道谢,想露出一个得体的笑容。可喉咙像被堵住,酸涩与甜蜜绞在一起,让她某一时刻像被温水逐渐麻痹神经的青蛙,神经已经发出警报,身体却已经不听使唤。 她忽然开口,“你为什么总是这样?” 烟花的声音盖住了她的嗓音。 “我討厌你。” 唐茉枝说,眼中乾涩,喃喃重复,“我討厌你……” 她像是说给自己听。 “我知道。” 褚知聿的嗓音像催眠一般,拉著她的手落在漂亮的礼盒上,承接住唐茉枝的坏情绪。 漆黑的眼瞳安静地映著她满面茫然的模样。 他说,“你会不討厌我的。” 没有人可以拒绝这样庞大的財富。 烟花不断在头顶炸开,好像没有尽头。 褚知聿从来不愿意过生日,生下他的人离开了他,他为什么还要过这种生日?这种日子对於他来说並不是一件值得纪念的事情。 有人爱,生日才有庆祝的价值,不然对於他这种人而言就是商业行为。 现在,褚知聿想让唐茉枝的生日有意义。 如果是她的话,他愿意给她一场盛大的祝福。 第90章 不能喝酒 褚知聿低头看著身旁的唐茉枝,开口说,“上次你送我的那支钢笔,落在了琴岛。” 那次他被砸中头部昏迷时钢笔掉了出来,醒来后让人去找,却再也没找到,大概被人捡走了。 那是他的生日礼物。 唐茉枝抬头看他,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 “再买一支吧。”褚知聿目光落在她脸上,带著理所当然的期待。 唐茉枝戴著接近九位数的收藏级蓝钻,喃喃道,“可是我没有钱再买一个了。” 褚知聿笑了下,將她的窘迫当成一种可爱。 微微俯身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你有的,拿好那个盒子,它在你手里了。” 唐茉枝还没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他就已经直起身,自然地揽住她的腰,带著她转身走向人群。 不断有人送来祝福,不断有人向她举杯,不断有各式各样的礼物拿过来,被身后跟著的帮佣收下。 盛大的生日宴接近尾声,烟火还在夜空中零星地散落。 唐茉枝正在仰著头看他,眼神不受控制地粘在他的脸上。 褚知聿任她看,面容被烟火映照得忽明忽暗。 他的五官几乎无懈可击,皮肤苍白如玉石,让人联想到美术馆里的雕像,垂眸凝视她。 唐茉枝和他对视良久,忽然一言不发地从经过的侍者托盘上拿过一杯红酒,仰头一饮而尽。 褚知聿蹙起眉。 他正要开口管教,至少该让她慢点喝。 领子忽然被人拽住了。 周围响起低呼声。 唐茉枝侧过身,踮起脚,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勾住他的脖颈,將口中的酒液渡给他。 柔软的唇瓣贴著他的薄唇,辗转碾过,湿润地试探著渡了进来,两人口中瀰漫著辛辣的酒液。 褚知聿一动不动,像一个不会游泳的人突然被拖进深水,身体僵硬,不捨得打断她的节奏。 直到她快要结束这个吻,褚知聿才接过主动权,坚定地扣住了她。比她更加具有侵略性的亲吻剥夺了她的呼吸,將她绞杀在浓烈的喜爱与慾念之中。 唐茉枝闭上眼,睫毛微微湿润。 这场盛大的生日会,错愕的不止她一人。 人影中的吸气声和掌声模糊成一片,很多人对著他们悄悄拍照。 就连那些与褚知聿关係还不错的权贵子弟们也惊愕不已。他们只知道褚知聿这段时间让人不封顶拍了最好的珠宝,请了乐队,策划了一场盛大的宴会,却没想到是为了给自己的未婚妻过生日。 那只是一个世越集团的资助生。 一个虽然没有明说出来,但眾所周知的,大概是签了协议的未婚妻。 他们这样不般配,真的能走下去吗? 可好像也不是不能,因为无论谁和褚知聿在一起,都可以变成一场千亿级別的资源重组。 无数道目光追隨著他们,有祝福羡慕,也有不甘和妒恨。他们看到一个不属於这个阶层的人,在眼皮底下跃升,哪怕只是出於对资源的占有欲,也心生不甘。 其中一双通红的眼睛在流泪,旁边有几个人扶住不远处的路岁芝,不停安慰她。 片刻之后,褚知聿鬆开唐茉枝,微微侧身挡住她的身影。 她的口红晕开了,唇瓣外也染上一抹緋色,看起来格外让人…… 他暗自嘆息一声,感觉现在实在不是一个露面的好时机,至少,他不想让她在外面露出这样的一面。 褚知聿抽出胸前装饰用的丝巾,一点一点擦过她的嘴角。 唐茉枝低声说,“我去整理一下。” 落荒而逃。 她找到洗手间,坐在隔间里,很久没有动弹。 手指抚摸著颈间那条铂金项炼上的宝石,有些陌生的触感。 手里的礼盒被她不自觉地一直拿著,回忆著褚知聿刚刚莫名其妙的话,她低头打开盒子,在绒布一侧发现了一张卡片。 黑色的金属材质,轻盈而冰凉,正面印著戴头盔的百夫长头像。 她拿在手中,思索这张卡的分量。 还没来得及推门出去,外面传来脚步声,紧接著是水流声和窃窃私语。 “我的天吶,你们看她今天晚上得意什么啊……” “不就是吃了好命的红利吗……你看她的嘴脸,不知道褚总不喝酒吗?” “真是小家子气,没见过好东西,一直攥著礼盒不撒手。” “早知道今晚就不该过来。” “你们不知道,岁芝一直在哭。” “对啊,明明这一切本来都应该是她的。” 唐茉枝坐在隔间里静静听完,在她们说到“也不知道褚总是怎么想的”的时候伸手推开了隔间的门。 外面几个女人正在洗手台前补妆,从镜子里看见她走出来,脸色像见了鬼,瞬间僵住。 唐茉枝笑盈盈地看向她们,语气不慌不忙,“我的嘴脸很得意是吗?” 她歪过头,像和朋友閒谈,“既然这么想要,那你们努力啊,我等你们的好消息,要不要把褚知聿的电话號码给你们?” 几个人脸憋得通红,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接话, “快走快走快走……”几个拽著同伴的胳膊,像是背后有丧尸追一样,灰溜溜地收起手机转身要走。 唐茉枝喊住她们,“等一下。” 走到门口的人脚步不敢停,还拼命挡脸怕被她记住,恨不得立刻消失。 刚推开一点的门却被背后伸来的手一把扣住,拉回来,砰的一声关上。 “我说,等一下。” 唐茉枝握著浮雕金色的门把手,目光平静地看著她们。 “把她联繫方式给我。”唐茉枝拿出手机。 “……”有人虚弱地问,“谁呀?” “路岁芝。” “对不起……不关岁芝的事,是我们乱说的……”离唐茉枝最近的人慌忙摆手,大概是怕她要去找路岁芝的麻烦。 “给我。”唐茉枝语气柔和,“你们也不想今天的事情传出去吧?” 这话听起来简直像是威胁。 僵持了几秒,其中一个人终於找出號码报出一串数字。唐茉枝低头存好,收起手机,侧身让开了门口。 “走吧。” 不久后,洗手间的门打开,几个人脸色狼狈地快步离开,高跟鞋跟声响凌乱,一路远去。 唐茉枝站在原地,看著镜子里的自己。 又过许久,才推门走出去。 刚转过弯,就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正从长廊那头快步走来。 “唐小姐,您在这里?”林持微微鬆了一口气,像是找了她有一阵了。 “怎么了?”唐茉枝问。 “褚总有些不舒服,您能照顾他一下吗?” “我吗?” 林持低声应了句,“褚总今晚喝了酒,您应该是他唯一允许接近的。” 这句话落进耳朵里,唐茉枝忽然感觉到熟悉。 像回到一个多月以前,她在晚课时接到林持的电话,让她去海湖酒店找褚知聿。 唐茉枝没说什么,让林持带路,自己在身后跟著走。 她问了一下才知道,这里是褚氏的老宅,以前几幢副楼和花园独栋里还住著几位旁系的叔嫂长辈,以及各种表兄弟姐妹。 自从褚知聿接过继承权后,就將老宅进行了改造,將他们全部驱逐了出去。 所以现在,偌大的宅邸里只有他一个主人居住。 “不过现在有您了。”林持侧过身,为她推开虚掩的门,“褚总在里面等您。” 唐茉枝转过头,走了进去。 休息室的光线很暗,只亮著一盏落地灯。 褚知聿靠在沙发里,领带鬆了,衬衫领口解开两颗扣子,露出的皮肤泛著层不正常的薄红。 他闭著眼,眉心微蹙,似乎极为不舒服,“林持?” 唐茉枝在他面前站定,“是我。” 褚知聿睁开眼,漆黑的眼睛里带著一层薄薄的水雾,像是被酒意蒸出来的。 看清是她,声音有些低哑,“怎么是你?” 唐茉枝缓缓俯下身,目光与他相对。 “你真的醉了吗,先生?” …… 门外,林持沿著走廊往外走。 拐角处,乔深正拿著一份文件等著,见他出来便迎上去,“有个投標文件需要褚总本人签字扫描上传,褚总在里面吗?” 林持看了一眼那叠文件,摇摇头说,“先放下吧,褚总今晚喝了酒,不能签字了。” 乔深愣了一瞬,像是想起了什么,点头道,“对,老板不能喝酒。” 他想起上次天宫盛宴的经歷,心有余悸,又问,“褚总为什么不能喝酒?是过敏吗?” “不是。”林持说。 乔深不解,“那为什么……我上次看到褚总一直在擦自己的胳膊。” 他想起之前褚总还特意让kari告知唐小姐,让她知道他不能喝酒的情况,乔深一直以为是什么严重的忌口。 林持耸了耸肩,语气平平淡淡,“是褚总让我这么说的。” “……什么?” “褚总不是不能喝,只是不喜欢。” 至於为什么要对外界传达出他不能喝酒,原因大概只有他本人清楚。 第91章 生日礼物 褚知聿被唐茉枝按在沙发上的时候,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水晶吊灯的光线柔和璀璨,在两人之间折射出细碎的彩色偏光。 他浑身上下穿戴得体整齐,唯独衬衣下摆被拽了出来,遮掩住半身狼狈。 五指收拢,握住身上人的肩膀,动作像是在推拒,手却诚实地扣在她的后背,护著她的腰,不让她有倒退的可能。 今夜,他试图用酒精当做亲近她的藉口,甚至担心过她如果发现自己酒量其实还不错时会不会生气,却没想到唐茉枝竟然会主动亲近他。 “先生,我今晚很开心。” “你给了我一个很大的,很大的惊喜。” 褚知聿闷哼一声,心跳一声重过一声,看著她迈过一条腿跨坐在自己的腰上。 唐茉枝眼中流露出孩童一般天真无邪的神色,脖颈上带著漂亮昂贵的珠宝,一只手按在他的胸口上轻轻施力,另一只手拉过他的大掌,和自己的手心对在一起,好像在比大小。 好像全然不知道自己的动作有多过分。 “先生,你的手比我大很多。“ 她一根一根將细软的手指挤进他的指缝里。 真的大出好多。 唐茉枝说,“这样握著很有安全感。” 这句话说出来的那一瞬间,褚知聿的手指就不受控制的痉挛了一下,可她不但没有鬆开他,反而更加恶劣的施力,还关心的询问。 “先生,你怎么了?” 坏孩子。 褚知聿就像一只贸然被猫亲近的主人,微微闭上眼,无奈,又受宠若惊。 大脑已经陷入混沌中无法自控言行,索性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 任她胡闹妄为,看她要玩到哪一步。 唐茉枝俯身,乌黑的长髮从她耳侧滑落,居高临下的欣赏著被推倒在沙发上的男人。 平日里高高在上的褚知聿身上凌乱不堪,表情狼狈,饱满的胸肌轮廓將面料丝滑昂贵的衬衣绷得很紧。 真好看。 她在心里轻轻嘆了一声。 他的身体並没有看起来的那样清瘦,相反极为紧实,充满力量。 放鬆状態下的肌肉很有弹性,摸起来手感很好。 不用花一分钱,就能享受到这样的顶级身体,没有理由让自己陷入无谓的痛苦。 “先生,我这样碰你,会舒服吗?” 唐茉枝柔软纤细的身体贴进他的怀抱,轻柔地用脸颊蹭过他的胸口,隨即將整个身体贴了上去,像是在主人身上找到了一个舒服的姿势躺下的猫咪,额头抵著他的喉结。 体温透过两人之间薄薄的衣料传递过去。 她的指腹比一般女孩要粗糙一些,上面有一些无法去掉的在种植园时长大留下的疤痕。將他胸口的纽扣解开,顺著敞开的领口滑进去。 轻微的粗糙带来刺痛与酥麻交织的异样感受。 锦衣玉食长大的有钱人,从来没受过风吹雨打,连身体都要比他们这些挣扎在温饱线上的人光洁细腻许多。 上天真是不公平。 “先生,我上一次就有些好奇。” 唐茉枝仰起头,近距离观察仰靠在牛皮沙发上的他,好奇地问,“你的身体好像有一些异常。” 褚知聿浑身紧绷,手指细微地抖动,皮肤泛起一层诱人的薄红,呼吸也隨之越来越急促凌乱。 身体像是產生了某种过敏反应。 “是怎么回事呢?可以告诉我吗?” “茉枝,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褚知聿反握著她的手腕,眼瞳在收缩间透露出清醒的神色。 唐茉枝將他的手拉下来。 怎么会不知道呢? 她真正想要的生日礼物,是將这个翻云覆雨一手遮天的男人从金字塔尖拽下来,將他拖拽进自己混乱的人生。 这一夜是註定失控的一夜。 他抱著她撞开臥室的门,翻入床单里。 她疼,他也觉得疼。 他一边亲吻她的额头一边让她放鬆,可唐茉枝已经失控。 她拉著他墮落,要看喜洁的,高高在上的褚总变得满身狼藉。 他失神的眼,破皮流血的唇,被咬红的脖颈,像一张画布,全都是她留下的痕跡。 唐茉枝拉著他滚到地板上。 他拦住她,“你会受伤。” 她说,“不会。” 然后跨坐在他腰上。 褚知聿闷哼一声,扶住她,只能儘量让她不要碰到冰冷的地板。 一贯打理整齐的髮丝此刻微微凌乱,露出了几分平日里见不到的活人气息。 “慢一点……”他说。 刚开口就被咬了一下,褚知聿极轻地嘶了一声,被她捧住脸。 “不要说话。” 唐茉枝沉浸在长大成人的感受之中。 第92章 少女心事 褚知聿做得很好。 他长相出眾,身材极佳,还足够温柔耐心,即便自己忍著,也要照顾她的感受。 不知道是不是有白骑士情节作祟,唐茉枝只要露出可怜孱弱的模样,无论要求什么,他都会尽力满足。 哪怕她提出的要求异想天开,甚至有淡淡的屈辱意味。 褚知聿在这一夜放弃了自己的原则,摒弃了傲慢,只想给她快乐。 英俊的脸上泛起红晕,不知道是要將她推开,还是要將她抱得更紧。 唐茉枝又笑起来,弯起眼睛,手指穿梭进他乌黑的髮丝之间,微微攥紧。 双眸眯起,闭上眼,浑身都在发抖。 徐徐入境。 很久之后,他仰头,“怎么样?”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一种温度,就是她的体温。 唐茉枝回过神,垂眼看他。 一盏暖色的落地灯打在褚知聿身上,胸肌饱满细腻,线条很漂亮,从高处向下看腰部显得很细。 “褚先生……你真好看。”唐茉枝定定欣赏,將他拉起来。 勾住他的脖颈,趴在褚知聿的肩窝里,伸手主动索要拥抱。 “可以抱住我吗?”她眼睫潮湿,柔声说,“今天我很开心,想要得到先生一个拥抱。” 褚知聿无法形容自己这一刻的感受。 巨大的幸福从胸腔里涨开,撑得他四肢百骸血管鼓胀,有些发疼。 他起身抱住她,將她紧紧扣在怀里,身体像被封存已久的植物根系,终於在疾风骤雨里舒张了每一个毛孔,从脊椎底部升起,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沉浸在这种前所未有的快乐和放鬆中,获得新生。 “你的身体好温暖。” 唐茉枝埋头在他怀里,手指沿著他的腰肢后背慢慢画圈。 褚知聿的唇色很淡,脱掉西装外套的身体像雕塑艺术品一样优美。 她喜欢他的身体。 唐茉枝仰头在他唇上落下轻柔的啄吻,像是依赖大树的雏鸟,“我很喜欢。” 褚知聿无法自控地重重回应,她的热情给了他一种巨大的,近乎不真实的类似於幸福的错觉。 轻微的粗糲感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慄,他下意识收紧了手臂,將她更深地嵌进怀里。 唐茉枝坐在他腿上,连亲吻都需要被他护住腰肢和后背,免得她从自己身上掉下去。 可却又像绞杀藤一样轻而易举的剥夺他的呼吸。 “张开嘴,”她在他耳边低声命令,“我想感受你。” 褚知聿闭上眼睛,想要记住这一刻。 他在被她需要,被她占有。 每一个细节和余韵。 他离不开她了。 两人都缺爱的人碰触上,就像磁铁一样紧紧地粘在一起,不知荒唐了多久,从房间的一头座到另一头,一次又一次。 唐茉枝时不时会用牙齿咬到他,后来他才意识到她在发泄,会刻意在他身上施加细微的痛感。 褚知聿照单全收,一只手落在她脑后,轻柔的安抚著,看她埋头在他胸口,婴儿一样隔著布料寻觅哺育。 这只是他们的开始。 他们是天生就该嵌合在一起的两块拼图,终於严丝合缝。 …… 手机掉落在地毯上,不知疲倦地震动,屏幕堆起一条条消息和未接来电。 手机的主人没有理会,在此刻化作盛满温水里的容器,液体从底部缓缓上升,没过脚踝,膝盖,胸口,继而整个人被浸透,每个细胞都喝饱了水。 另一个人的手机也收到消息。 “褚总,温先生回国了。” 屏幕亮了又暗。 跳出许多条来自助理的消息。 “褚总,温总要去找您。” “褚总,温总说有很急的事情需要您签字,一定要见您。” “褚总,温总好像问出老宅的地址了。” “褚总……” 这一夜,很多事情悄然改变。 有人深夜驱车跨越大半个城市,黑色轿车撞开雕花铁门,径直杀到主宅楼下。 保安扑上来拦,他面无表情地砸门,手骨上混著血痕,偏执又阴鬱。 有人为了让怀里的人躺得更舒服些,维持著一个姿势僵住不动,抱了她一整夜,彻夜未眠。 只有唐茉枝,头一沾枕头就沉沉睡去,收穫了婴儿般的睡眠。 时隔多年,她第一次梦到过去。 五年前的生日,她还穿著洗得变形的旧t恤,深陷泥沼,仰头问月亮为什么命运不公。 如今想的却是,命运才是最好的编剧。 褚知聿大概不记得了。 其实他第一次见到她,是在五年前。 那一年,南省咖啡豆价格从十一块九涨到二十元一斤,每斤涨了十块多。请工人摘铁皮卡,一斤要付五块工钱。 正是这多出的五块钱,让唐茉枝读不成书,被迫輟学,被养母黄蕙兰拽回了咖啡园。 她怎么求都没用,因为妹妹茉茵还在生病,家里没有办法负担两个米虫。 去摘豆子,黄蕙兰每天给她五十块,那是她果腹和茉茵活下去的救命钱。 唐茉枝记得,那一天阴雨绵绵。 村里忽然来了几辆黑色轿车,据说来头很大。 县里头的领导反反覆覆下过好几道指示,说这位贵客身份太不一般,是来考察项目的。如果能成,可以带动附近几个镇一起致富。 镇长向上头打听了一下,没想到竟是姓褚。 江京那边政商两开花的大家族。 一时间所有人都紧绷起来,嚇个半死,提前清路夹道欢迎,生怕出半点差错。 那年唐茉枝不到十七岁。 她已经连续两天没吃饱饭,低血糖犯了,只能蹲在地上。 没父母撑腰的孩子总是脏兮兮的,脸上手上都是养母亲生儿子欺负留下的疤。 她坐在树林里乘荫,看见对面站著几个镇上的大人物,都是很有分量的官。 他们正俯身凑在一辆黑色轿车外,透过半开的车窗跟里面的人说著什么,神情严肃,略带紧张。 她不禁往前挪了挪,有些好奇车里坐了什么人。 能让向来高高在上的镇长,露出那种表情。 很快,唐茉枝就有了答案。 司机拉开后座车门,里面走下来一个极为高挑的男人。 腰身窄细,肩背挺阔,一身深灰色衬衫剪裁合体,举手投足间是与小镇格格不入的矜贵,通身散发財富与权势的气息。 一看就知,出身优渥。 山雾与阳光把青年的身影笼罩其中,连绵的茶山在他身后变成模糊背景。 他转过身,侧脸被光线淡淡洇开。 唐茉枝终於看清他的面容。 这是一个俊美的,一看就知道绝对不会属於这个小县城的年轻男人。 …… 这一切的开始,大概和褚知聿想的不一样。 在大盘山镇第一眼看到他开始,唐茉枝就开始仰望他。 却並非因为他所认为的钱財权势。 而是更加懵懂的,真正意义上的少女心事。 第93章 世界上只有一种疾病 唐茉枝第一次见到这样好看的人。 他是她单调的世界中,见到过最好看的人,因此无法抑制的生出些肤浅的好感。 镇上的大人物们围在那个年轻男人身后,不停地说著什么,满脸热情与殷切。 他站在人群中央,安静地听著,偶尔頷首,动作斯文,却有一种鹤立鸡群的感觉。 唐茉枝忍不住往前靠了靠,极力想要看得更清楚一点。 然后她发现,他或许並没有真的在听。 因为他的视线,被不远处树上一只倒掛的青蛇吸引了。唇角仍掛著温和雅致的笑,眼中却带著极浅的戏謔,神情也有几分抽离。 忽然,他似乎感受到了什么。 隔著一道小溪,转头望向树林。 世界忽然变得很安静,唐茉枝能听见自己薄薄肋骨下跳动的心跳声。 视线相撞的那一秒,她感觉自己好像被什么击中了。 就那样呆呆地看著。 他站在光里,而她藏在林中。 片刻后,对方漫不经心地收回视线,好像刚才的对视只是错觉。 唐茉枝心惊肉跳,慌忙藏好身影。 不久后,一行人进入咖啡园对面的厂区。 她听说过,那里在建什么很大的设备,被划分为了禁区。镇上有人传过,那个像电影中外星基地一样巨大的厂叫“人造太阳”。 唐茉枝像追光的昆虫一样趟过小溪,走过去,身形因为飢饿有摇摇晃晃。 附近已经没人了,只剩几辆黑车还停著。 青年下来的那辆车,车头立著金色的小天使车標。 她听说车標就是身份的象徵,便多看了一眼。 隨即注意到,后面的车窗没有升上去。 后座上放著一只咖啡杯,还有一盒刚拆开的三明治。 唐茉枝睫毛颤了颤,视线黏在上面挪不开。 心里有道声音催促这自己快点走,可她是在太饿了,双脚像钉在地上,一步也迈不动。 鬼使神差地,她伸出手。 ……那人应该不吃了吧? 她知道自己不该这么做。 她不能不问自取。 可那是她第一次吃到那么好吃的东西。 时至今日,唐茉枝回忆起那一天,仍然觉得,那是她此前生命里尝过的最好的味道。 只是在她咬了没几口后,背后忽然响起一声厉喝,“是谁在那里?什么人?” 接二连三有声音响起来,嘈杂刺耳,“有小偷!快抓住她!” “她拿了小褚总车里的东西!” 唐茉枝惊慌失措,两腮鼓鼓的来不及咽下,嚇得丟开手里的东西,转身就跑。 可饿了太久的身体根本跑不过健壮的成年人,刚迈出两步,就被人从背后狠狠按住。她腿一软,倒在地上。 “哪里来的小偷?知不知道这是什么人的车就敢手脚不乾净?” 有人提著她的领子將她拎起来,她嚇坏了,浑身发抖,不停道歉,嘴里是青涩微弱的乡音。 这是她第一次偷东西。 因为太饿了。 被人抓住很难堪,胃里的食物变成刀片,搅得她眼前发黑,脸到脖子都烧得通红。 这时,新的脚步声走近。 “怎么了?”身后有人问。 嗓音很好听,像山涧里缓缓流淌的泉水,唐茉枝心跳漏了一拍,感觉有细小的电流从耳廓钻进去,顺著脊椎一路往下爬。 隨之而来的是更大的窘迫与自卑。 “小褚总,有人偷东西,大概是乡民。”拎著她的人开口,语气轻蔑的骂了一句,“穷乡僻壤出刁民。” 三明治掉落在地上,白白的麵包胚沾了泥土。 唐茉枝沉浸在巨大的恐惧中,小声说,“对不起……” 十六岁的年纪,已经生出了自尊心。 她无法呼吸,滔天的后悔淹没了她,低垂著头颅像是脖颈被折断。 可身后那个矜贵俊美的青年却说,“不要那么凶,她看起来年纪还小。” 唐茉枝確实比实际年龄看起来更小,长期营养不良让她发育缓慢,身体瘦弱,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 他淡声命令,“將人放下。” 保鏢不情不愿地把唐茉枝放回地上。 唐茉枝嚇惨了,低垂著头,披头散髮的长髮遮住窘迫涨红的脸。她用带著浓重乡音的普通话小声囁嚅,“对不起,对不起……” 一双黑色的皮鞋走入视线。 青年站在她面前,嗓音平缓的问,“为什么偷东西?” “……” “告诉我,我就不追责。” 她终於开口,“……因为太饿了。” 对方陷入沉默。 片刻后,他缓和了语气,微微俯身,平视著她,“你不可以吃这个。” 唐茉枝也不敢再吃,张嘴把嘴里的也吐了出来。 可这时,青年又命人去取了新的,拆开包装放到她手里。 “刚才那个我咬过,你吃这个。” 唐茉枝接过来,手指发抖。 她抬眼悄悄看他,只一眼,就记住了他的模样。 他的眼睛並不是纯粹的漆黑,而是泛著一点深蓝。 像夜晚的湖泊。 她不敢多看,又慌忙低下头。 继续大口吞咽,鼻尖很酸,眼泪掉下来,掺进麵包里。 褚知聿看她狼吞虎咽的吃完一个,以为她饭量大,又命人取来一盒。 女孩接过,仍旧大口吞咽,他这才意识到不对,却没有过多留意,只皱眉对她说,“吃慢点,没有人跟你爭。” 因为还有事,所以没有在这里浪费过多时间,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却听到背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起初以为是错觉。 他停下脚步,再向前走时,听到那个脚步声又响起来。 褚知聿从厂房玻璃的反光里瞥见身后树丛晃了一下。 他微微眯起眼,脚步却没有停顿,神情自若地拐过弯去。 片刻后,拐角处响起窸窣的脚步声。 瘦弱的女孩攥著没吃完的三明治,跌跌撞撞地跟过来,像是怕跟丟了人,脚步急促。 可刚转过弯,手腕就被人一把扣住。 高挑的青年俯下身,像守株待兔的猎手,饶有兴致地看著她。 女孩看到他身后一左一右占著两个面无表情的保安,嚇得想跑,却左脚绊住右脚,一屁股跌在地上。 “为什么跟著我?”他问。 她抿著唇,怯生生地仰头看他,不说话。 “別跟了,这里面你不能进。”褚知聿鬆开手,转身继续走。 他走了很久,那女孩就一直沉默地跟在身后,像条甩不掉的小尾巴。 这让褚知聿不禁忽然想起路边那些只给了一块肉骨头,就死心塌地跟著人一路回家的流浪狗。 这个念头一闪即过。 他好笑地停下,“你跟著我跑丟了,家人不著急吗?” 女孩睁著大眼睛看他。 有片蜘蛛网在他头顶,细小的昆虫在上面震动,她很想抬手去帮他拍掉,但是不敢,於是僵硬的一动不动。 “还想要吃的吗?” 褚知聿看著她手里没吃完的三明治,淡淡提醒,“不能太贪心。” 女孩不知想到了什么,慌忙摇头,將手背到身后。 这两个,是她想留给茉茵的。 太好吃了,她想让妹妹也尝尝。 “好了,快走吧。” 褚知聿话音落下,却发现女孩脸色忽然苍白,唇瓣轻轻发抖。 “你怎么了?” 他似笑非笑,“想碰瓷?” 女孩想摇头,想告诉他不是的。 可长期缺乏营养的身体骤然吞咽了大量高蛋白食物,血糖在胰岛素反扑,胃部无法承受,毫无徵兆的绞痛起来。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眼前先黑了。 下一刻天旋地转。 她在褚知聿面前直挺挺地栽下去,额头磕在地上,身体开始不受控地痉挛。 褚知聿表情瞬变。 “你怎么了?” 他蹲下去扶她,才发现她瘦的惊人,像一捆乾柴,在他怀里不断发抖。 褚知聿將人抱起来,命司机快去开车。 將人送到急诊才知道,这小姑娘是因为长时间飢饿,骤然进食,急性胃扩张外加电解质紊乱才会这样。 褚知聿站在原地。 他当然知道世上有穷人。 他出席过慈善晚宴,代表褚氏集团捐过款,在秘书递来的调研报告里见过,也在財经新闻里了解过这个世界的贫富差距。 却从未想过,会有人穷成这样。 不过是多吃了两块三明治,竟然就撑不住了。 第94章 报恩小狗 南省的七月初潮湿闷热。 傍晚的阳光带著橙红色,从窗口斜斜透入,洒在青年的发梢上。 唐茉枝睁开眼时,对上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青年眉眼漆黑,瞳孔里落了点余暉,垂眼看人时,总给人一种温柔的错觉。 她蜷缩著身体,忍不住抬眼看他。 小心的、胆怯的、恍惚的。 相比於他的贵气优雅,唐茉枝显得狼狈许多。 她的头髮是黄蕙兰拿著剪刀贴著耳朵一刀切的,半长不长,因为在种植园里忙碌显得有些脏,脸上也因晒伤而红黑,看不出原本面目。 长期营养不良,乾瘪柴瘦的身材像发育不良的男孩,瘦得仿佛没有半点自保的能力。 不难看出,她是在怎样的苛待中长大的。 但是眼睛很乾净。 是褚知聿很久没有看到过的乾净,像白纸。 他俯身坐在唐茉枝的面前,身形挡住了窗外透入的光线。 “你想要什么?”他问。 唐茉枝半张脸埋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仰头看著髮丝都在散发著柔光的青年,一时有些紧张。 “没事,可以说。” 褚知聿伸手將闷著女孩口鼻的被子拉下一些。 惊嘆於她的单薄。 宽大的手掌,能完全包裹住她的脸。 女孩犹豫很久,脸一点一点涨红,小声说,“想要一个今天吃过的那种麵包。” 她留下来的那两个,在醒来后就已经不见了,不知道是不是在昏迷的过程中掉在了哪里。 丟掉食物,让她感觉到十分难过和沮丧。 褚知聿说,“你不能吃那个。” 她的头垂得更低了,眼神闪躲著,“对不起。” 看著她窘迫紧张的神情,褚知聿意识到她误会了什么,告诉她,“你的胃暂时不能吃,无法消化。” 女孩又抿了下唇,细若蚊吶,“……不是我想吃。” “那你为什么要这个?” “想带给妹妹吃。”她说完,头埋得更低。 原来她还有个妹妹。 很快,褚知聿让人送来了她想要的东西,外加几份按医嘱调配的营养餐。 保鏢进来的时候女孩躲在他身后,额头贴著他的背,像只雏鸟。 手指悄悄捏住他一点衣袖,像是寻求到了一点庇护。 保鏢因他的態度而对她客气许多,递饭盒时动作也放缓了,可她仍不敢接,先怯怯地抬眼看向褚知聿,等他点头。 这种感觉很新鲜,褚知聿自认算不得善人,也极厌旁人的碰触。 家中手足与长辈廝杀多年,儘是见不得光的阴私手段,有人出国是为保命,有人出去便再没回来。 在江京,怕他的人比恨他的人更多。 可他还是转过身,手掌在她发顶轻轻一按,一触即分。 “吃吧。”他说,“没人会说你。” 她幅度很小地点头,仍然不敢看保鏢,接过盒子打开。 里面食材码成整齐的扇形,顏色很漂亮,旁边臥著两颗圆润的溏心蛋。 她从没见过这样的食物,家里吃饭向来是大碗盛,菜叶子煮得发黄的一锅燉,好奇的小声问,“这是什么?” “健康餐。”褚知聿耐心的和她浪费口舌,“江京来的厨师做的。” 江京? 这个词陌生又遥远,只存在於电视新闻和道听途说里。 她低头吃了几口,忍不住又问,“江京是什么样的地方?” “经济中心。” 青年换了个姿势,支著下頜看她吃饭。 他口中的江京,是一座高楼林立的城市,夜晚霓虹灯通明,遍地都是银行和写字楼,挤满了西装革履的人,昼夜不息。全国的钱財,人才,资源,都往那里流动。 唐茉枝有些想像不出他,她去过最好的地方,就是县城。 “你是从江京来的吗?” “是。” 她低下头,忽然想,如果有一天自己能去江京,该做什么呢? “江京有种植园吗?” “江京市区內没有山。”褚知聿语气平平,他確实没什么哄孩子的经验,“地价很高,都是高楼大厦。” “多高?” “很高。” “比山还高吗?” 褚知聿轻笑了下,抬眼看了看窗外连绵的山头,“没有你们这里的山高。” 可他描述的江京,很漂亮。 寥寥几句,在唐茉枝心里埋下嚮往。 褚知聿没有太多时间在这里耽搁。 看她吃完了东西,签了字,付了钱,便离开。 病房里安静下来。 几个护士姐姐见唐茉枝一个人躺在床上,瘦瘦小小的,都觉得她可怜,便多留了一会儿,语气也温柔。 她们一边忙,一边閒聊,话题拐到了刚才那个年轻男人身上,微微红了脸。 对他英俊惑人的皮囊心驰神往。 聊了一会儿,衣袖被人扯了扯。 病床上的女孩小声问,“姐姐,我的医疗费是多少钱?” 护士报了一个数字,又安慰她,“你不用担心钱,刚刚那位先生已经给你付过了。” 说完低头去看,发现女孩整个人僵在那里。 护士笑著问,“你紧张什么?又不要你付钱。” 说完便转过身去,和另一位护士继续聊刚刚的话题。 她们聊得兴起,过了好一会儿,其中一个护士下意识往后看了一眼。 病床上空空荡荡。 女孩不见了。 翌日。 褚知聿视察完毕,从厂区里走出来。 身后跟了几个人,七嘴八舌的奉承,有些聒噪。 他眼底不耐,嘴角维持著礼貌的笑,刚走下台阶,忽然顿住脚步。 厂区对面的树荫下站著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条小狗还没走,怯生生地往这边张望。 对方没有靠近,褚知聿就也当作没看见,收回视线, 没想到走到车边,看到引擎盖上放著一个小篮子,里面装了些东西。 “什么东西就往车上放,谁干的?”旁边的秘书皱起眉,先他一步伸手就要去拿。 “漆都磨花了。” 说著,作势要扔。 路边的草丛窸窸窣窣动了一下。 褚知聿余光扫过,开口,“等一下。” 他走过去,看到篮子里的东西。 大概有十来颗黄澄澄的小果子,表皮上有生长疤,不如商场里那些包装精致的水果漂亮。 “这是什么?”他问。 旁边的镇干部凑过来一看,说,“这是地枇杷,是野生的,很甜。” 隨即又嘆道,“现在的地枇杷不好找了,难得见这么大颗,应该不是谁不要的扔在这里,一看就是精挑细选过的。” 褚知聿没说话,看了一会儿,將篮子递给身旁的秘书,“收好。” 秘书愣了一下,接过篮子。 他弯腰坐进车里,关上门,车子缓缓启动,他拿出手机拨了一个號码。 “以我个人名义,拨一笔款给大盘山镇政府,资助一个女孩读书,” “年纪大概十五六岁,瘦瘦小小的,在镇卫生院附近徘徊。” “告诉她这是专项助学资金,让她把营养补上。” 那头应了。 车子驶出镇子,山路蜿蜒。 褚知聿靠在座椅上,闭了眼。 第二天。 离开厂区时,秘书发现褚知聿的车旁边的地上,多了一些东西,没有再放引擎盖上,用旧报纸垫著。 几颗桌球大小的青黄色果子,表皮有些粗糙。 还没等他开口,旁边陪同的镇干部就笑著说,“这是多依果,我们这边山沟里常见,也叫酸木瓜,酸涩开胃,可以蘸盐巴辣子吃,最適合天气热的时候了。” 褚知聿回头看向他。 镇干部又笑,“还不知道褚总跟咱们镇上的村民交情不错,这看著像是专门送来的。” 几个助理和保鏢站在一旁,面上多少有些不以为然。 他们都是从褚氏出来的,在江京领高额薪资,吃穿用度精良,看见这样的山野土货不免嗤之以鼻,甚至觉得脏。 褚知聿抬眼,淡淡扫过去。 那几个人立刻收起面上的轻蔑。 “收好。” 第95章 十七岁 “收好。”褚知聿说。 秘书赶紧忍著嫌弃將报纸包裹从地上捧起来。 而接连手下这些东西的行为,好像给了某个暗中观察的小动物一些鼓励。 此后,褚知聿在这里的每一天,车边都会收到女孩送来的“礼物”。 库里南好像变成了每天下午四点固定刷新包裹的物资点。 第三天是一把山莓,红彤彤的,长满细刺,吃起来酸甜。 第四天是一捧杨梅,紫红的,镇干部说几公里外南边山坡上有一些,不好找。 第五天第六天是黄皮果,金灿灿的一小串。 第七天下了雨,褚知聿以为她不会来。 出来后却看到几张大芋叶,下面藏著整整齐齐码著马桑。 “这马桑摘得好,”镇干部都忍不住讚嘆,“品相这么好,拉去镇上都能卖钱了。” 褚知聿总是笑一笑,让人接过收好。 渐渐地,他开始习惯这样的状態。 秘书也不再露出轻慢的神色,转而变成好奇新的一天会出现什么新东西。 那一个星期,唐茉枝都很忙碌。 在山间穿梭,像蜜蜂。 但是很开心。 对於十六岁的她而言,那些从山里寻来的野果,是彼时的她能拿出的最好的东西。 那天中午,唐茉枝在种植园里除完草,给咖啡树施完肥,正要离开,被人喊住。 黄蕙兰最近一到下午总是找不到她,已经心生怀疑,“你最近总是跑出去做什么?” 唐茉枝抿著唇,不说话。 她知道自己的生父是谁,只是没怎么见过。生母在她们很小的时候就丟下她和妹妹离开了大山,自此她们就跟著养母生活。 养母虽养著她们,却不知为何也恨她们。尤其是妹妹病了之后,恨意更重。 黄蕙兰骂了一句“闷葫芦”。 七月的咖啡园活计不多,但上一年的收入已花完,新產季遥遥无期,经济拮据,需要垫钱买肥料农药,她的心情总是不好。 “今天別往外跑了。” 前一天下了雨,黄蕙兰让她蹲在沟渠边疏通淤泥。 自己则因为家里没钱买肥料而焦急发愁,忍不住骂两句发泄心情,“死丫头一直偷懒,野出去也不知道是干什么” 唐茉枝没吭声。 她偷偷用一只塑料矿泉水瓶,装了一瓶咖啡豆,用的是简单水洗法处理的。 这个季节的豆子不好,还没完全成熟,她一颗一颗挑挑拣拣,选出的都是最好最饱满的装进去。 装了一瓶后,她假装上厕所,跑出园子的一路上都心如擂鼓。 晚上要被黄蕙兰骂了。 但她还是很开心。 可月有阴晴圆缺,人也有悲欢离合。 唐茉枝不知道的是,褚知聿只是短暂的在这座群山环保的小镇停留,今天就要走了。 他很忙,每分每秒都在忙。 褚知聿走出厂区后习惯性的往车边扫了一眼,却发现今天车旁没有放那些色彩鲜艷的果子,也没在意。 他让助理联繫镇上的干部,留了些钱,说等那姑娘再来时给她,然后喊上人,转身上了车。 唐茉枝听到引擎声时已经跑到了厂区边,正好看见他上车。 她愣了一下。 然后跑了出去。 事实上,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 人是无法跑过汽车的。 那时她不顾一切,就像趋光的植物,或是扑火的飞蛾,只是想要追逐光源。 大盘山镇的路不好,种植园密集区全是土路。 她跑掉了鞋子,光著脚踩在泥土地上,细瘦的双腿拼命追著那辆车。 怎么可能追得上。 她怀里紧紧抱著那瓶饱满的咖啡豆,用长时间不敢大声说话的嗓子呼唤, “等一下……” 库里南隔音良好,褚知聿没有听到。 他戴著耳机,正在开视频会议。 后视镜里,瘦弱的女孩不停地追,拼命地跑。 司机看到了,但只是抬了一下眼皮,便漠然地收回视线。 追车的影子像一场默剧。 唐茉枝眼中潮湿,边哭边追,喘不上气,心跳得很重。 十六岁的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不懂什么是阶层与差距,只是想靠近他。 能不能等等她。 她想要离开那片种植园,她想去江京。 唐茉枝嘶哑地哀求,“等一下……等我一下……” 车驶入盘山路,拐过弯,消失不见。 唐茉枝狼狈地趴在地上,看著轿车在视线中消失。 十天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他短暂的出现,在她前十六年的贫瘠生命中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又消失在山路的尽头。 后来唐茉枝在去卖豆子时,无意间从收购商的电视里看到江京的新闻。 在屏幕上看到了那个矜贵从容的青年,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正对著镜头淡淡頷首。 她才知道,他是赫赫有名的褚氏集团的新任总裁,很少公开露面,身价是个天文数字,是江京市那个政商两开花,手眼通天的大家族继承人。 大盘山镇很小,镇上很快传开,说前些日子来的那位年轻新贵投资九位数,修了路,盖了工厂。 郊区驻扎起钢筋铁兽,有种冰冷的工业美。 唐茉枝后来无数次看到江京的新闻,总会格外认真。 路过收咖啡豆的摊位,她也会停下来问老板,这批货是不是发往江京。 此去经年,回想起那段人生,唐茉枝想过,如果不是当年褚知聿的语气太过温柔,如果不是他出现的时间刚刚好,她或许不会如此念念不忘。 十六七岁的年纪,懵懂地仰望一个与她不同世界的人,因为太过惊艷,所以一眼万年。 他的世界很大,他的世界有十里洋场,高楼彻夜灯火。 那不是她的月亮,但曾经確有一刻,月光照拂在她身上。 第一年的资助金,没有一笔落到唐茉枝手上。 镇上领导来家访那天,黄蕙兰提前警告她,“好好说话,说你在学校读书,不然就让你和茉茵滚出去要饭。” 於是她撒了谎。 黄蕙兰多了一笔钱,换了新家电,两个亲儿子穿上了新的衣服和鞋子。 唐茉枝只上了两个月学,十月採摘季一到,她就被重新拽回咖啡园,手指被藤条磨出无法癒合的伤痕。 她常常在山坳里翻看升学人淘汰下来的旧书,用笔头把题重新做一遍。她很聪明,学得很快,唯独英语不好,不熟悉那些词汇的发音,大多是死记硬背。 背书累了就仰头看天。 飞机从头顶掠过,载著许多人去往世界的某个角落,与万米之下的她擦肩而过。 她也时常会在夜晚抬头看月亮,像在看那个人。 她想,自己是无法碰到月亮的。但此刻,不管他在这个世界上的任何地方,抬头看到的和她都是同样的太阳和月亮。 这样想著,心里就有种异样的满足。 她向月光许愿,未来有一天,可以再次见到他。 十七岁后,唐茉枝的身体逐渐抽条,有了曲线,变得漂亮起来。 青春期荷尔蒙蠢蠢欲动,一些男生开始对异性產生好奇,这种蠢蠢欲动,会在现实中化作攻击性。 唐茉枝开始时不时被咖啡园附近不上学的男生围堵,没有人给她撑腰,孩子们那种原始的,带有性.衝动的恶,成为青春期里压在她身上的石块。 那天,又有人追她。 她拼命跑,跑掉了一只鞋。 那些人追上来,嘴里说著轻浮的话,有个人甚至说“让我亲一下怎么了?不行我给你钱”。 她只想往自己觉得安全的地方跑,躲进园子后面的山坳,钻进一间土房。 可没想到,唐风平带著那些人找了过来。 他收了那些人给的烟,得了好处,进屋看了一眼藏在床板下满眼求救的唐茉枝,只对那些人说了一句“不要太过分”,便装著烟转身离开。 男生们围了上来,像饿昏了头的鬣狗。 唐茉枝抓起图强边一块砖头,狠狠砸了过去。 血溅在她脸上,她只知道跑,在外面躲了很久,好不容易熬到晚上才敢回家。 可一进门,黄蕙兰就劈头扇了她一耳光。 因为那些男生的爹妈带著孩子找上门来,说儿子被她砸破了脑袋,要赔医疗费。 唐茉枝跪在院子里,看见唐风平慢悠悠地从她身边走过,手插进裤兜里,故意用脚尖踢起一小块土疙瘩,蹦到她额头上。 唐茉枝浑身发抖。 黄蕙兰忍痛给了那些人两千块,才息事寧人。 幸亏手里有钱,镇上给那死丫头的助学款每年有五万,全在她手里。 路过院子时,跪在地上的唐茉枝忽然开口,“是唐风平带他们来堵我,他收了他们的烟,要摸我,我为了逃……” 黄蕙兰的脚步顿了一下。 下一秒,她猛地转过身,眼睛瞪大,声音骤然拔高,“你放什么屁!风平是你哥!你自己勾三搭四惹了祸,还想往你哥身上泼脏水?” 唐茉枝抬起头,嘴唇在抖,“我没有……” “没有?没有人家怎么不堵別人就堵你?以为自己那张脸很好看吗?”黄蕙兰指著她越来越像生母的脸,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你那张脸天天在外面晃,不是招人是什么?我告诉你,你要是敢在外头乱说风平一句,我撕了你的嘴!” 骂声又大又难听,连隔壁院子的人都探出头来看。 黄蕙兰浑然不觉,把唐茉枝从头骂到脚。 第二天,唐茉枝刚走出院子,就看见那几个男生等在路边,像是专门在堵她。 第96章 十八岁 他们看见出来,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笑嘻嘻地围上来。唐茉枝 “哟,出来啦?” “还以为你今天不敢出门了呢。” “你家里人都不管你,你还犟什么?” 唐茉枝往后退了一步。 “你不是挺厉害的吗?” “装什么,摸一下又不会掉块肉。” “说不定你比我们更享受。” 旁边的几个人跟著起鬨,笑声刺耳。 唐茉枝不敢再砸人,只能拼命挣扎,撞开他们,疯了一样地跑。 晚上,那些声音跟著她钻进梦里。 她无法入睡,眼睛空洞地睁著,一睁就是一整夜。 白天,她不敢出门。 可黄蕙兰会逼她出去,打骂或是推搡她,说她在家吃白食。 那一年,是唐茉枝生命中最黑暗的一年。 她以为这已经是最坏的结局。 那天下午,她从种植园回来。 一般这个时候,黄蕙兰还在咖啡园,她的两个儿子们也是不在家的。 洗完澡出来时,她在院子里看到了他们。 是三个,还是四个?她记不清了,不知道是唐风平还是唐雨静將他们放了进来,又许诺了什么好处,那些眼神像苍蝇一样黏在皮肤上,唐茉枝后退,脚后跟磕在门槛上,被捉住手腕。 她被捉住手腕,拖到墙角,另一间房里,茉茵还躺著。 彼时的一切都像是噩梦,他们靠近她,笑她,推她,捏她的下巴逼她抬起头。 她的人生,所有的一切,都像噩梦。 唐茉枝身上经常带伤。 唐茉枝瘦弱的像根营养不良的豆芽菜。 唐茉枝常年穿著那几件衣服换洗。 她没有適宜春秋那种短暂得宜天气的单衣,要么是薄薄的夏衣要么就直接是过厚的冬衣。 一看就知道她是在苛待中长大的孩子。 村落里没爹没娘的孩子,谁路过都想捏一把,对於那些青春期躁动、荷尔蒙无处安放的男孩们来说,她是最好欺负的猎物,没有成本,不需要承担后果。 唐茉枝躲得了一次,麻木地听著门口的拍门声怪叫和口哨声,等他们走,等下一次再被拦住。 那些人变本加厉,她开始做噩梦,白天晚上都是那些人的脸,不得安寧,神经紧绷接近崩溃。 终於在一个下午,她抓起藏好的砖头,又一次砸了下去,將靠近她的人砸到头破血流。 世界都安静了。 唐茉枝看著躺在地上的人,胸口剧烈起伏。 男生倒在血中一动不动,她不敢碰他的鼻息,既怕他死,又怕他还活著。 她手上沾了血,猛地將人推开,跌跌撞撞地逃离。 却在这时看到短暂醒来的茉茵睁大眼,趴在窗边盯著这一幕,颤声问,“姐,你杀人了吗?” 唐茉枝眼前一阵阵发黑,努力让自己听起来冷静,“茉茵,这是梦,你回房间,继续睡。” 生活是否应该是彩色的? 阳光会温暖,花会香,蜜会甜,果实饱满,云朵雪白。 可为什么,她觉得自己的世界满是黑暗? 如果世界上真的有神,能不能听听她的愿望。 她很痛苦。 她想要坚持,许多人都说长大了一切都会变好,但她好像有些坚持不下去了。 唐茉枝在溪边洗乾净手,步行走到镇上的网吧,她不太会用电脑,一个个字打出“世越集团”,搜索到官方网站,点了进去。 页面很丰富,导航栏,公司简介,业务板块……她一路往下翻,在页面的最底部,找到一行小字的“联繫我们”。 她认真地写了长长的信,发送到那个邮箱。 她知道那个邮箱大概是集团对外留的公共邮箱,每天会有成百上千封邮件涌进去,也知道,这封邮件多半不会有人看,更別提送到那个人面前。 但还是抱著万分之一的可能,希望有万一出现。 万一有人愿意照顾茉茵呢? 做完这一切,唐茉枝回到园子后的土屋,將藏在床下的两只塑料瓶拿出来,其中一个里面塞满了面额大小不等的纸幣,她想將自己存下来的一切都留给茉茵。 只是她的一切分量很轻。 十月底的天气寒凉,她在土屋坐了一整夜,把脸埋进膝盖里。 早晨阳光落在她身上並不觉得暖。 唐茉枝起身,抱著另一只存放了两年咖啡豆的塑料瓶,走在盎然的秋色里。 她想,如果有来生,她想过得自由一点,不必在种植园。 或者变成一只蝴蝶,春生而夏死,美丽又短暂。 可惜,人没有来生。 唐茉枝站在湖边,看著自己的倒影。 其实她还很年轻。 或许,未来会有无限可能。 但是好累。 她坚持不下去了。 远处好像有引擎声,轮胎碾过碎石。 自从工厂修了那条水泥新路,这条旧土路就荒废了,连运货的卡车都不再从这里过,怎么会有人在清晨开车走这条路? 大概只是错觉。 她闭上眼,张开手,像是要拥抱水中的影子,坠入冰冷的湖泊。 层层涟漪盪开。 水灌入鼻腔,淹没她,包裹她。 接纳她。 …… 前几日下了雨,山体滑坡,新路被堵住了,路过大盘山镇的车子不得已要改走土路。 土路顛簸,司机一直有些紧张,不时从后视镜里看一眼后座的人,努力將车开得平稳些。 忽然,他余光瞥见什么东西一晃。 接著看见有人消失在层层涟漪中,顿时惊呼出声。 “有人掉水里了!” 后排的人睁开眼,向车窗外看去。 恰好看到纤弱的身影最后扑腾了一下,就沉没下去。 车急停下来,司机和秘书匆忙下车。 可两人都是都市社畜,都不会游泳,一时爭执起来。 “你怎么也不会游泳啊……” “那难道你就会了?” “我游得不好,这里全是水草,缠住了多危险……再说人不能贸然救,挣扎的时候很容易把救人的拉下去!” 正吵嚷间,有人纵身跳入水中。 看到那人是谁,两人魂都快嚇没了。 就在他们呼天抢地打电话的片刻,入水的人已经將落水的姑娘捞了上来。 刚被捞起来时,姑娘是没有反应的。 直到有人按住她的胸口,急救用力按压。 唐茉枝睁开眼,恢復知觉的一瞬间,她以为自己已经死去。 所以才会看到幻觉。 那人见她醒来,才终於鬆开手,將湿淋淋的额发捋到脑后。 露出骨相清冷的脸。 他冰凉的手指拍了拍她的脸,“怎么样,还好吗?” 唐茉枝瞳孔微缩,眼睛缓慢睁大,僵住了,不会说话。 与记忆中一模一样的脸,低头看她,微微蹙眉。 幻觉会说话吗? 旁边有人说,“小姑娘,这么冷的天还在水边玩,知道有多危险吗?” 褚知聿却蹙著眉。 唐茉枝呆呆地看著他 眼泪在那一刻掉下来。 她发出细弱的哭声,连流泪都是没有声音的,无数水珠不受控制地从眼眶中掉下,安静又狼狈。 唐茉枝从来没想到会他会有回来的那一天。 流泪不是因为悲伤,情绪太满,因而只能不停用哭泣发泄。 褚知聿並不知道,那个时候他出现的每一面,对当时的唐茉枝来说都意味著一次救赎。 意味著一次上天怜悯,让皎洁的月光照向她。 月亮在实现她的愿望。 十八年来第一次,上天送给了她想要的生日礼物。 她非常,非常,非常想见他。 所以就在一切快要结束的时候,她见到了他。 看来上天对她,是温柔的。 她的礼物是重生。 是好久不见。 唐茉枝想,如果不是他像天神一样出现,拯救她两次。 她不会想到,第三次向他求助。 第97章 想要亲近 晨光洒在眼前的青年身上,给他渡上一层看似温柔的光。 唐茉枝仰头看著他,无法將视线从他身上移开,心跳很快。 黑髮黑眸的青年穿著剪裁合身的珍珠白衬衣,沾了水后湿淋淋地贴在身上,勾勒出优越挺拔的身形曲线。 几缕湿发垂在额前,连淋了水都透出一股疏离矜贵。 与两年前相比,他变了许多。 模样仍然极为年轻,五官清雋,是那种美得极具压迫感的长相。 身上早却已褪去了需居於人下的韜光养晦。 现在的他已经是褚氏集团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同时子公司世越迅速扩张,像一只胃口永不满足的巨兽,即將著手覆盖整个集团。 他野心勃勃,冷漠傲慢,精於算计。 甚至要將褚氏里的“褚”字拿掉。 不过是多年来精英教育的修养,刻意收敛了骨子里的漠然,才让他看起来如电视中頷首时那般温润如玉,令人心安。 今天,他需要以褚氏集团新任继承人及世越集团总裁的身份出席点亮仪式,现场还有媒体会拍摄新闻图。 褚知聿眉心微蹙,垂眸扫过衬衣上的水痕。 衬衣是不能水洗的面料,现在的形象已经是失礼,需要紧急处理。 比失礼更让他难以忍受的,是正在发作的洁癖。 衣料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让他產生强烈不適,他不知道湖泊藏著多少微生物,现在只想立刻脱掉这身衣服,沐浴换衣。 刚刚下水救人的行为完全是状况外,褚知聿並不是什么见义勇为的善人,他是精致利己的商人,没有那种高贵的品质。 可做了就是做了,他暂且没有深究这样做的理由。 救下来的女孩一直在偷看他,目光怯怯的,自以为隱蔽,蜷在他怀里的身体也不自觉地靠近。 像一只淋了雨的雏鸟,本能地向热源处汲取暖意。 身后的助理慌忙从车里取出备用的乾燥衣物和毛巾,递过来又不敢贸然动手替他擦拭。 在褚知聿接过后低声提醒,“十点钟的点亮仪式会有省.政.府那边的人,我跟邓助理联繫过,给您备了换洗衣物和乾净的房间,您先过去清洗,这位小姐由我送去医院就好。” 褚知聿点头,正要起身,袖子却被人从身后拽住,力道很轻。 他下意识没有挣开,回过头。 一双通红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望著他,安静又略显呆呆地看著他。 乌黑的眼睛还在淌眼泪。 “怎么了?”褚知聿问她,嗓音不自觉地放缓了些。 別说一旁的助理,连他自己都感到意外。 女孩只是哽咽,说不出话。 小心翼翼地,像是在確认什么似的望著他的脸。 褚知聿似乎已经將两年前有过一面之缘的她忘记了。 两年的时光让她的模样变化巨大,这两年中唐茉枝无数次收集他的消息,简单的世界充斥著他的影子,她单方面地熟悉他,想要亲近他。 而他的时间被各种行程填满,日理万机,或许早已不记得那个曾经送过许多小礼物的存在。 他没有认出她。 助理上前来拉她,“不好意思,小姐,请放手。” 褚知聿眉心微拧,想开口,却瞥了一眼腕錶。 確实没时间了。 唐茉枝也在这个时候鬆开手。 小声说了句,“谢谢。” 大概是这两个字的声音很轻,所以也没有让人联想到它的分量有多重。 回去的路上,她乘坐的是助理打电话调来的另一辆车。 助理原本打算直接將姑娘送到镇卫生所,可她却轻声拒绝了,並提出一个请求。 “能不能请你……送我回家?” 助理透过后视镜看了她一眼。 过分瘦弱,露出衣袖的手臂和脖颈上都有伤痕,眼神怯弱,带著请求。 是那种很容易让人心生怜悯的姑娘。 她的处境不难猜测。 助理点了点头,让她指路。 与此同时,黄蕙兰正烦躁不已。 唐茉枝又一次把人打晕,这次更严重,砸得头破血流,对方甚至昏迷不醒,家长也不是善茬,站在院子门口声嘶力竭地大骂,说这事没完,不给他们个说法绝不善了。 黄蕙兰手里攥著东西,想著等那死丫头回来非得好好教训她一顿。 可就在这时,她忽然看见儿子唐雨静走到那个被打的人旁边,从他口袋里摸出了一把钥匙。 不难看出,那是她家的钥匙。 黄蕙兰皱眉,正狐疑,还没来得及开口问小儿子怎么把钥匙给了別人,脑海中猛地闪过一个画面。 上次唐茉枝跪在院子里时,曾说过唐风平带人到小屋试图侵犯她…… 唐雨静拿著钥匙转过身,看见站在身后的母亲,有点心虚地把钥匙塞进口袋,大大咧咧地问了句“怎么了妈”,想佯装无事发生。 迎接他的却是黄蕙兰重重扇来的一巴掌,力道大得將他打倒在地。 常年在地里干农活的女人,手劲不是一般的大。 唐雨静捂著脸,震惊地看著母亲。 黄蕙兰从来没打过他,一向把他捧在手心里,平常挨打挨骂的都是唐茉枝和她妹妹的份,他做梦也没想到会轮到自己。 “妈,你疯了?你为什么打我?!” “你做了什么?”黄蕙兰问,手掌垂在身侧不住发抖。 “……我什么都没做!” 黄蕙兰抄起笤帚,声音发狠,“你怎么能做这种事……” 唐雨静感觉到不对,爬起来往后躲,“什么啊,我没有!” “你是我儿子,別的地方都可以像他,但是这种事绝对不能。” 像谁? 一般出现在这种语境里的,只会是一个人。 他们那个常年不归家的父亲。 第98章 苦难不值得被歌颂 助理將唐茉枝送到家门口时,已经是中午。 低调高级的黑色轿车停在门口,村里很少见到这样气派的豪车,邻居们纷纷推门出来看。 唐茉枝道了谢下车,忐忑地推开家门,却发现屋里空无一人。 这和她预想中的暴风骤雨截然不同。 见唐茉枝回来,邻居喊住她,“不用找你阿妈了,她今天失心疯了一样打你弟弟,把人打得见了血,又心疼的送到医院去了,也不知道在弄什么。” 唐茉枝悄悄看了一眼身后的助理,压低声音问,“阿婆,今天有没有人来闹事?” “早上是有人来闹过,昨晚就一直闹到今早呢。你阿妈应该是给了钱,谈妥了,拿了钱人就走了。” 唐茉枝心里隱隱不安。 黄蕙兰竟然肯给钱了?她一向疼爱唐雨静,怎么会打他? 助理见她没事,拍了张平安送达的照片便离开了,唐茉枝没有理由將人留下,而她紧张的事,一直到最后都没有答案。 因为黄蕙兰从医院回来之后,也没再提这件事。 她甚至没有和唐茉枝说话,只是沉默地看了她一眼,便回了自己的房间。 这一夜,唐茉枝又忐忑又清醒,心里像装了一只兔子。 旁边是沉睡的茉茵。 她不敢翻身吵到她,只能在脑海中不住地回想白天的一切,继而感到后怕。 衝动的那一刻,她只想到了自己,可她还有茉茵。 哪怕为了茉茵,她也不应该这么自私的逃避。 唐茉枝转过头,转向旁边安静沉睡的妹妹,伸手抱住她。 “对不起,”她小声说,“我不会再走了,你原谅我。” 茉茵呼吸缓和。 温和沉静。 那一夜,唐茉枝把所有不好的念头都压下去,告诉自己她还年轻,人生中或许会有很多觉得熬不住的当下,过去之后再回头看,似乎也不是毫无解法。 茉茵每天会醒来一到两个小时。 在这短暂的清醒间隙里,她会忘记很多事情,分不清前因后果,自己是谁,现在又在哪里。 每当这个时候,唐茉枝都会耐心地帮她唤醒知觉,让她清醒一些,在她醒来的时候帮她洗漱,和她聊天。 可第二天,茉茵一直没有醒。 沉睡中的茉茵无法进食,唐茉枝只能餵她一些水。 但不进食对於茉茵这样的身体而言十分危险,她很可能会因为衰弱而在睡梦中死去。 到了第三天早上,唐茉枝终於感觉到恐惧。 放在茉茵床边的水和粥一直没被人动过,证明她期间一直没有醒来。 茉茵手脚冰凉,呼吸和心跳都很微弱。 唐茉枝陷入前所未有的內疚和自责中,认为是自己两天前那晚离开时嚇到了茉茵,导致她不愿意再醒来。 她慌张又绝望,推门出去往镇卫生所跑。刚走出去,就看到路口蹲著几个男生,是那些熟悉的,令她憎恶的脸。 其中一个头上包著纱布,脸上破了相,大概率要留疤。 一看见她,那人便恶狠狠地要来抓她。 唐茉枝惊恐交加。 她不能被抓住,她还有妹妹要救。 她也无法向养母求助,因为黄蕙兰不会管她。 走投无路之际,她脑海中竟然本能地想到了褚知聿。 他会救茉茵。 莫名的信任,让她跑了许多公里。 脚底磨出的血泡破了渗出血,每一步都像有刀片在割。 她不知道他会不会在这里,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他。 她用尽了所有力气,只知道自己如果找不到那个人,可能也没有力气回去了。 褚知聿当时入住的是镇上唯一一所像样的商务酒店,还是因为厂区来的大领导和工程师太多才建起来的。 唐茉枝衝到门口,被保安一把拦住。 “你找谁?” “我找褚知聿。”她喘著气,声音发颤,“来自江京的褚知聿。” 保安理所应当的將她轰走。 今天有大人物来,绝对不能让一个贫穷狼狈的村民影响店容。 唐茉枝几番请求无果,將目光放在厂区外停著的一排排车上。 今天大概有很多大人物来,豪车停了一排又一排。 …… 彼时,褚知聿的確在车中。 眉心紧蹙,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握著手机,嗓音沉冷,“以为这里是国外吗?敢玩在剎车上动手脚那一套。” 掛了电话,他冷声骂了一句,“一群蠢货。” 褚家表面风光,內里却是一片血雨腥风,在他继任总裁后不少人虎视眈眈。前日他才让人收集好证据,將三叔绑了扔进警局,转头又要处理集团里另一桩烂摊子。 一个不知死活的集团高管,竟然在科学院的研究员面前摆甲方的架子。 可控核聚变是国家级重大项目,多少人削尖了脑袋等著投那些科学家,那个蠢货中年混个高管就以为自己多厉害,自以为是的端著架子把人得罪了个乾净。 集团里到底养了多少蠢人? 褚知聿不得不临时亲自来救场,赔上厚礼,又送上更可观的合同,才稳住局面。 时间不多,他还要赶赴下一个地方。 正要吩咐司机开车,却忽然顿住。 对上窗外透出来的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红肿的,像幼兽一样的眼睛,正贴著车窗玻璃,小心翼翼地往里看。 -. 其实车窗外的唐茉枝什么都看不到。 车窗做过特殊处理,从外面看不见里面。 她也不认得这些车的车牌。 过去两年她一直將褚知聿上次乘坐的那辆车的车牌號记在心里,背了整整两年,不敢忘记。 可她不知道的是,褚知聿有很多辆车,每一辆號码都不一样,甚至昨天和今天乘坐的都不是同一辆。 她只能一辆一辆趴在窗户上往里面看,不知道能不能找到,只是这样赌。 褚知聿坐在车內,看著车窗外的女孩。 若有所思。 她淋了一点小雨,头髮湿漉漉地在脑袋上打结,冷得发抖,像一只在路上的流浪猫。 是前天那个落水的姑娘。 她为什么看起来又是这样狼狈。 前排秘书知道他有洁癖,对脏兮兮的人本能牴触,今天心情又不好,便问,“褚总,需不需要我下去將人赶走?” 原本以为会得到肯定的答案。 褚知聿却说不用。 他沉默地隔著玻璃审视对方。 唐茉枝想要绕到车头继续看,可这时听到了喊声。 那些男生骑著摩托追来,这个场景几乎成为她这些年挥之不去的噩梦。 唐茉枝猛地的跑开,想要藏起来。 却在转身后听到刚刚那辆车发出殷勤声。 唐茉枝下意识转过身,跌倒在地的动作像是被转向的车头碰到。 前排车窗降下,西装革履的司机伸出头,“看路啊,我可没撞到你,別碰瓷。” 唐茉枝怔怔地看著对方,崴到的脚已经跑不动了。 她总是关注褚知聿的一切,所以能认出,开车的这个司机,正是那天將她从湖边救上来时站在旁边围观的那个。 所以,褚知聿在那辆车上。 可他没有露面。 甚至在她被撞到后,也没有降下车窗看她一眼。 唐茉枝鼓起的勇气忽然像火苗被浇灭。 人家没有理由被捲入她糟糕的人生,没有义务,她也不应该一而再再而三的给別人带来麻烦。 她坐在地上,看著车驶离。 摩托车在身后停下,男生气急败坏的骂声在耳中炸响,“今天就算你能跑出大盘山我都不会放过你!” “把她拉起来带走!” 眼睛有些睁不开了,胀热到有些刺痛。 喉咙里也全是铁锈腥味。 在以为唐茉枝以为自己可能就要在这里死去时,她又一次听到了车轮声。 先前离开的黑色轿车重新停在了她身侧。 车窗降下。 车里的人只是问,“你刚刚在找谁?” 唐茉枝仰起头。 人影坐在车內的阴影中。 哪怕只是露出上半张脸,也能够看出清冷疏离的眉目,带著些许傲慢的矜贵。 世界上当然有这样的人,看一眼就知道云泥之別。 身后的男生惊疑不定,多少有些知道法律上不允许,按捺住没有上前,想等人走了再施暴。 唐茉枝只能抓住一切能够自救的机会。 她张嘴,乡音怯怯,“找你。” 褚知聿脸上多了点真实的情绪,“找我?” 他有些意外,“为什么?” 唐茉枝点头,大滴大滴眼泪掉下来,“救、救救我……” 第99章 破茧之前 身后几个男生看情况不对,猜唐茉枝或许认识车里的人,但又不熟的样子,於是伸手笑嘻嘻地想去拽她。 点头哈腰流里流气地说,“不好意思哥,这人是我表妹,脑子有点问题,我这就带她走。” 唐茉枝摇头,被人一把扯著领口拽到身后。 她拼命挣扎,湿润的眼睛看著盯著褚知聿。 “救救我…” 请救救我。 如果让她再次遇见他,是命运对她仅有的一点垂怜,那能不能让她再贪心一点。 能不能救救她。 让她拥有一次重生的机会。 “胡乱说什么呢?快点,哥哥带你回家看病。” “就是,別哭了闭嘴!” 青年带著潮湿汗味的手捂上她的嘴。 就在这时,车窗里的人说,“放开她。” 车门打开的同时,跟在褚知聿车后的护卫车上下来两个保鏢,瞬间领会了自家老板的意图,將那几个男生按住。 “誒你们干什么呢?” “抓我们干嘛?鬆手!” 唐茉枝挣扎著甩开那人。 向前两步,一头撞在別人身上。 她抬起头,是那张熟悉的脸。 那一刻眼泪掉下来,像是决堤。 褚知聿低头看著衬衣上的泪痕。 看了一会儿,像是忽然忘记了自己的洁癖,也忘记自己厌恶与他人接触。 伸出修长的手指,擦掉她的眼泪。 “你想让我怎么救你?” 唐茉枝唇瓣颤抖,在恐惧之中整理自己的逻辑,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清晰。 “茉茵生病了……我妹妹,她醒不过来,需要去医院。” 褚知聿从她的只言片语中听出,她有一个得了罕见病的妹妹,已经两天没有甦醒,可能会有生命危险。 他点头,示意助理的同时,助理已经在联繫团队里的协作人员派车。 他收回视线,看了眼她身后那几个被保鏢压著的男生,问她,“那你呢?” 唐茉枝看著他,眼中茫然。 褚知聿擦掉她无意识流下的泪水,缓声问,“你刚刚说的是你妹妹,那要怎么样救你?” 唐茉枝盯著他的眼睛,后知后觉地理解了这句话的意思。 这一天是大盘山镇风轻云淡的一天,清晨下了些细雨,温度刚刚好。 对很多人来说,只是记忆中普通的一天。 可对她来说,这一天是命运出现了分叉,她的人生风云巨变的一天。 她缓缓睁大了眼,湿润通红的眼珠里有一种破土而出的生命力。 声音从微弱变得清晰。 “我想摆脱他们……” “我想读书。” “我想离开种植园。” “我想……” 去江京。 带我走。 能不能带我走。 …… 褚知聿后来也无法解释,自己这种人,那天为什么会动惻隱之心。 他向来对人情冷暖避之不及,更不是个良善的角色。 唯一能解释行为的,只能是一时兴起,可能他只是想看看,她到底生活在什么样的水火中,才会每次都这么狼狈。 至於为什么唯独会对她產生好奇心,他没有往这个方向细想。 他资助了她的学费,甚至紆尊降贵,亲自去了她家里,不知用了什么方法说服了黄蕙兰。 唐茉枝等在院门外,坐在石阶上捏著裤边。 等了许久,门开了,褚知聿走出来。 她蹭地一下站起来,对上他的目光,心快要沉下去。 他看起来有点不高兴,她莫名胆怯。 背后是养母和她大儿子坐在凳子上低头不知说什么的身影。 那两人脸上倒是有藏不住的喜色。 就在唐茉枝惴惴不安的时候,褚知聿说,“继续上学吧。” 他给了养母黄蕙兰一笔钱,足够让她放过唐茉枝。 他皱眉,是因为厌恶这样的家庭。 生在云端的褚知聿很少会直面这样的贪婪。 贫穷本身並不骯脏,他厌恶的是贫穷里滋生出的那种理直气壮的人性恶,把活人当成筹码,把养育之恩当做枷锁。 人在进入污浊的环境会本能排斥,这里从內到外散发著腐朽的气息,让他一刻也不想多待。 唐茉枝很开心,但看褚知聿眉头紧锁,脸也跟著绷著,不敢表现出太高兴,惶惶不安地一直跟在他身后,像一条小尾巴。 褚知聿缓和了神色,坐在车上,对她招了招手。 唐茉枝立即走到跟前。 他告诉唐茉枝,作为一个商人,他不做赔本的买卖。 他会將茉茵接到江京接受专家团队的治疗,同时会派专人与唐茉枝联络,保证她可以隨时和妹妹视频沟通,绝不会有恶劣情况出现。 但这一切有条件,就是她未来成功考上大学之后,需要回馈给他。 他並没有说让她进入褚氏或世越集团工作,毕竟这种机会对大多数人而言是奖励。他只是说,未来或许会將她和妹妹身上的开销列成报价单发给她。 唐茉枝点头。 作为非亲非故的人,对方这样说,她反而觉得安心,否则她都要担心对方是否会……虽然对方显然没必要诈骗她和满身是病的茉茵。 而后的这几天,褚知聿开始在自己的车旁发现各种“小礼物”。 这样的事情很轻易会唤起一些记忆。 一周后,褚知聿离开大盘山的那天,唐茉枝很难过,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 而褚知聿眸色很深,一直在出神。 眼神除了好笑,还有唐茉枝看不懂的审视。 十分钟前,秘书刚压低声音对他说,黄蕙兰的家人要求再多支付百分之五十作为补偿,否则便不同意唐茉枝去读书。 理由是请镇上的人去咖啡园工作还要管工人一日三餐,比直接让女孩干活更亏。 这理由根本不成立,只是变相要钱,好像褚知聿慈善供她的养女读书,是欠了她什么一样。 唐茉枝沉浸在分別的情绪中,没有发现他的异样,只是难过又小心地问他,“如果我想你了怎么办?” “……”如此突如其来的表白,饶是褚知聿也愣了一下。 他隨口说了句,“那就来找我。” 她说,“我一定会去找你的。” 一直在出神的褚知聿耳边忽然多了道这么坚定的语气,终於分神看向她。 她认真的说,“我会考去江京。” 他闻言难得笑了一下。 表情缓和。 “因为你只能考南省卷,所以我现在不能带你去江京,但是会给你办理转学,让你去明市上省重点的高中,我希望你能考出一个好成绩,能做到吗?” 唐茉枝用力点头 “能的。” “好,那祝你成功,江京见。” “……”她紧张而篤定地说,“江京见。” …… 因为年少时见过太过惊艷的人。 所以唐茉枝可能穷极一生,都无法忘记。 她的追逐像飞蛾扑火,不断告诉自己蝴蝶破茧之前要忍耐黑暗。 她的苦难不值得被歌颂,但熬过苦难的自己很厉害,可以被称讚。 刚考入江京的那半年,大概是她此生最幸福,也最自卑的一个月。 她一直在拼命的学习,她一遍遍练习普通话,她尝试学习礼仪,尝试练习英语听力,她的衣服无论新旧,总是洗得很乾净,她在镜子前练习表情,让自己看起来不再胆怯討好。 她像一株从石缝里挣出来的野草向上攀爬,用尽手段抓住每一个能改变命运的机会。 而这种愿望最初的轮廓,不过是想站在他身旁。 …… 即使已经过去三年了,那一幕仍然清晰。 唐茉枝是被一阵温柔的嗓音喊醒的。 睁开眼,眼前人的面容与梦境中的重叠,与三年前相比更加內敛俊美,成熟性感。 “怎么了?” 褚知聿伸手擦掉她的眼泪,眼眸低垂观察她的神情。 “为什么哭?” 唐茉枝一言不发地抱住他,將脸埋进他的颈窝,感受他的体温。 “因为做了个,很好很好的美梦。” “美梦为什么哭?”他说话时胸腔微微震动,带来一阵酥麻。 脖颈上带著细微的红痕。 唐茉枝不愿回答,忽然咬住他的胸口。 褚知聿闷哼一声,手掌覆上她的后脑,缓缓抚摸。感受著她像婴儿一样想从他这里汲取什么养分,缓缓闭上眼,纤长的睫毛在眼底压下一片阴影。 他捂住自己的嘴,眼下渐渐浮上一层殷红。 放任唐茉枝在他身上留下咬痕。 可他是男性,註定不能像女性一样哺餵她,这样的口癖便成了一种曖昧黏糊的小情趣。 良久之后,唐茉枝鬆开他。 像是没有做过坏事一样仰头问他,“先生,你当初是怎么说服黄蕙兰让我读书的?” 褚知聿抚摸著她的头髮,回忆了一下。 这种微小的事原本不可能被他记住,但奇怪的是,所有关於她的事情,他总是记得很清晰。 “我告诉她,你会直接转入省会明市读书,所有费用由世越集团出。同时,会拿出百分之五十作为她的家庭抚慰金,以填补种植园人工的损失。” 褚知聿脸上的潮红还没有褪去,呼吸不稳。 “但这笔钱会同步和你的学费一起发放,一旦你在学校缺席,或者停止读书,这笔费用就会立刻停掉。” 原来是这样。 所以黄蕙兰才会让她继续上学。 唐茉枝闭上眼,也不管一脸难耐的褚知聿。 过很许久,听到他无奈的嘆息。 褚知聿抬手,將她抱在怀里。 “再睡一会吧。” 第100章 梦中人 因为太过疲倦,唐茉枝又睡了两个小时,直到中午才醒来。 醒来时,正被人抱在怀里。她睁开眼,对上褚知聿英俊清冷的脸。 他眸色漆黑,察觉到她的动静,垂眸看过来,抬手摸了下她的额头。 “我带你洗漱一下,不然会生病。” 唐茉枝眨了下眼睛。 褚知聿皮肤很白,身上很容易留下痕跡。她视线向下,好看看到一尊俊美的雕塑上布满细密的裂痕,让人忍不住想打碎它。 她被褚知聿抱进浴室,帮佣已经提前放好了温度適宜的池水。 浴室灯光柔和,温度刚刚好,带著舒適的香氛气味。 褚知聿打开花洒喷头,温和的水流洒落在她身上。 他这样的贵公子第一次紆尊降贵做这种事,动作却格外细致,掌心搓揉出绵密的沐浴皂,一点一点帮她清洗身体。 唐茉枝抱著膝盖缩在浴缸里,眼睛耷拉著,昏昏欲睡。 他轻笑一声,她仰头怔怔地看著他。 “太瘦了,”他说,“抬起手臂。” 唐茉枝想,男人口中的瘦,会是觉得她不够丰满的意思吗? 可她觉得自己很好。 从肩膀到腰,再到更细致的地方,褚知聿一点一点帮她清理。 他莫名觉得自己此刻像在洗一只小狗。 可这样形容,她恐怕会生气。 他没有说话,脸部线条在朦朧的水汽中显得柔和许多,缓和了身上冷漠傲慢的气质,变成一种带著极强吸引力的性感。 让人觉得迷人又危险。 唐茉枝恍惚间像又回到了梦境中,有些回不过神,怔怔地抬眼看著他。 湿漉漉的睫毛掛著水珠,一眨不眨,看得入神。 褚知聿衝掉她脖颈上的泡沫,忍不住轻笑一声,“为什么这样看我?” 唐茉枝一言不发的仰头,湿漉漉的手臂勾住他的脖颈,將他向下拉,吻上了他的唇瓣。 褚知聿惯常给人一种冷漠的气质,唇瓣却是温热的。 她將他拉进浴缸里,他质地柔软的睡衣被打湿,贴在皮肤上,勾勒出肌肉轮廓。 她著魔一样抱紧他,情不自禁地吻他,带上了一点发泄的意味,更像是在啃咬,將他的唇磨出了血。她轻轻吮去那些血液,好像想要將他吃掉。 褚知聿顺势坐进浴缸里,热水漫过他们的身体,轻柔包裹住浸在其中的男女。 原本是要为她清洁,但在浴缸里,他再次被她拉著发生了关係。她將他按在池壁上,勾著他的腰不让他退开,反而是褚知聿按住她,咬牙说,“你会受伤。” “不会。”她说。 他制止她,脸上有隱忍之色,再次认真地说,“你会受伤,不能这样。” 褚知聿將她的湿发从脸颊上拨开,用力亲了一下她的额头,闭了下眼才说,“听话。” 她的確不听话。 褚知聿也是第一次帮人做这种事,这个过程极为费力,主要是因为她实在不配合。 漫长的沐浴终於结束,两人都清洗乾净。 他拿过浴巾,缓慢擦拭她的身体,又给她擦头髮。 揉搓时有些用力,面无表情的脸像是在泄愤。 可擦完之后,还是帮她涂上了精油,又拿起吹风机,將她的髮丝细细吹乾。 虽然唐茉枝时而会有些失控,但大部分情况下还是乖巧安静的。 这种细致打理一个人的感觉,再一次让褚知聿不合时宜地联想到饲养一只猫咪,或者听话的小狗,即视感很强。 只是在唐茉枝又一次用湿漉漉的眼睛望著他时,他不得不摁住她,抬手遮住她的眼睛。 “別这样看我,”他说,“以及,不能再做了。” 褚知聿的手很大,几乎遮住她半张脸,只露出微微张开的柔软唇瓣。 他低下头,在她嘴上亲了一下,又揉了揉她的头髮,將她带出浴室。 房间里已经被帮佣打扫乾净,床单和沙发套也全部换成新的,带著一股清香的味道。 褚知聿让她躺在床上,在她身边坐下。 “我给你揉揉肚子,”他说,又捏了捏她的小腿,“会疼吗?” 唐茉枝抿唇,一言不发地又要抱他,褚知聿不得不將人拉开,意识到古怪之处。 也不知道到底是谁得了肌肤饥渴症这类心理疾病。 床头柜上已经放好了別人送进来的药膏。他拧开盖子,修长骨感的手指蘸了一点药膏,像是要亲手帮她涂抹。 唐茉枝握住他的手,“不用。” 她说,“我想感受你。” 褚知聿嘆了口气。 有些无奈。 她靠坐在单人躺椅上,仰头向上,他跪在她脚前,脸颊微红。 而就在这时,她睁开泪眼朦朧的眼,恍惚看到不远处雕花栏杆后站著一道黑色人影。 唐茉枝眨了下眼,睫毛上掛著的泪珠从脸颊坠落。 那人逆著光,看身影像是一个男人,穿著一身漆黑的衣服,从阴影处能看出身材极为高挑,。 宽肩窄腰,比例极好。 即便距离遥远,她也感觉到一阵冷意,好像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褚知聿注意到她的分心,轻轻捏了下她的小腿,“在看什么?” 她回过神,眼尾潮红,“没什么。” 唐茉枝的命运齿轮从三年前开始转动,她的人生从此天翻地覆。 然而齿轮不会单独转动,无形之中,许多人的命运也因她的改变而隨之改变。 如同推倒的多米诺骨牌,牵一髮而动全身。 第101章 银环蛇和蓝眼睛 三年前,命运改变的並不只有唐茉枝一个人。 褚知聿从大盘山镇离开后,回到江京的褚家老宅,便一头扎进了新一轮的忙碌之中。 记忆中那个瘦弱纤瘦的女孩,很快被接踵而至的事务掩埋。 他原以为自己会就这样將她遗忘,但奇怪的是,他时不时会想起她。 某一日,瓢泼大雨。 褚知聿回老宅时,远远看见大门前一个瘦弱的身影,一次次推开被保安,又一次次凑过去,最终跌倒在雨水中。 褚知聿皱眉。 助理察言观色,立刻拉开车门,撑伞他走到那女孩身边,低声询问了几句,隨后將手中的伞塞进她手里,自己淋著雨跑回车边。 “褚总,是个姑娘,说是想找人帮忙联繫她的父亲。”助理抹去脸上的雨水。 褚知聿没说话。 助理继续道,“她说母亲生了重病,再不治会有生命危险,父亲却不管不顾。她走投无路,只能来这里碰碰运气。” “听说这里是褚家老宅,而她父亲就在褚氏工作,是江京二部市场部总经理,名叫路行知。” 褚知聿思索片刻。 对这个名字没什么印象,只依稀记得,开大会时似乎有一张諂媚的脸凑过来说过话。 他抬眼看向窗外,那姑娘撑著伞,却没有离开,在老宅门口徘徊,浑身湿透,走路一瘸一拐,朝车里张望。 单向玻璃让她看不见里面,但她身上那条沾满泥泞的白裙子,柔弱却执拗的姿態,让褚知聿恍惚了一瞬,莫名想起了另一个人。 褚知聿並非什么善人,这种恍惚也不过短暂的一秒。 他收回视线,吩咐助理处理,让人问问她的诉求是什么,顺便让她父亲来接她。 顺手施予的善念带著点自我验证的意味,他只是在想,自己是否还有多余的惻隱之心。 助理揣摩著褚知聿的心思,又联想到他最近的种种异常,心领神会地过度解读了。 浑身发抖的路岁芝就这样被请进了褚氏老宅。 一辆漆黑的车与她擦肩而过,停在不远处一幢极简现代风格的独栋別墅前。 她看到车上有人走下来。 男人穿著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身姿挺拔,眼眸漆黑冷峻,浑身上下散发著一股久居高位浸润出的强烈压迫感。即便姿態斯文疏离,依然让路岁芝本能感觉到紧张。 察觉到她的视线,褚知聿隔著遥远的距离微微頷首,没有停留,径直走向楼梯。 那是路岁芝第一次见到褚知聿。 先前借过伞给她的助理將她接入宅邸,让人送来热茶和毛巾,告诉她,她的父亲稍后会来接她。 路岁芝难以置信,“他愿意见我了?” “褚总吩咐的,他就一定会来。” “褚总是谁?” “褚氏集团现任董事长兼执行总裁,褚知聿先生。” 路岁芝后知后觉,“刚才车里的人,是他吗?” 与千里之外的另一个女孩一样。 她的命运从这一刻起,悄然改变。 半个小时后,路岁芝的父亲路行知匆匆赶来,正要开口,助理却拦住了他,意味深长地说了几句话。 路行知脸上顿时露出又惊又喜的神色,看向女儿的目光充满了打量,像是在评判一个待价而沽的商品。 当天雨停后,路岁芝本该跟父亲离开。 可走到大门处时,她因淋雨发烧,忽然晕倒在地。 助理见她脸色惨白,嘴唇发青,问她要不要叫救护车。 她摇摇头,说只是低血糖加上淋雨,休息一下就好。 路行知更是狂喜,以为女儿攀上了通天梯,不但不接她回去,反而主动跟管家说能不能让她在宅子里休息几天。 褚知聿当时已赶往机场,管家打电话请示时,他自然没放在心上。得到同意后,管家安排她先在客房休息,缓和后再离开。 於是路岁芝住进了老宅的客房。 宅內上下对她客气温和,她问什么管家都耐心解答,桌上永远摆著花房新送来的鲜花,空气里瀰漫著昂贵的淡香,別墅里处处都是金钱和权势的味道。 这超乎寻常的待遇,让走投无路的她,生出一点不一样的想法。 也因此,她在第一次从褚氏宅邸出来时,在见到別人露出惊讶的目光时,低下头,没有否认那些曖昧的猜测。 而同一时间,大盘山镇。 另一个人从万里之外赶赴深山,一念之差,阴差阳错,人生轨跡也开始出现偏差。 那日,唐茉枝收拾好了东西,次日就要启程去明市读书。 傍晚,她从木屋回家的路上,走在山道里,忽然听到草丛间传来一道微弱的声音。 她原本没想过去看,可快要走远时,辨认出那声音是人的呻吟,从有力气到逐渐变得虚弱,像是发生了不好的事。 唐茉枝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过头,拨开了草丛。 一个身形修长的人倒在地上,模样介於少年与男人之间,双腿有些不自然地蜷缩著,痛苦和迷茫布满那张漂亮深邃的面孔。 听到动静,他茫然地抬起头,隔著影影绰绰的树影看向她。 嘴里似乎在喃喃著什么,像是英文。 与他视线对上的剎那,唐茉枝看到了一双宝石一样的靛蓝色眼睛,在微弱的天光之下毫不掩饰它们的美丽。 南省的夏雨季过后,山间长出了许多蘑菇,鲜红的菌盖上缀著白色的鳞片,是剧毒的红白鹅膏。 一丛丛毒蘑菇之间,那个青年就倒在那里。 场景有些像童话,像是受伤的精灵倒在了林间。 唐茉枝视线下移,发现了他异样的原因,一条黑白相间的长蛇正缠在他修长苍白的小腿上,缓缓滑动。 这种蛇在本地时有出没,是有名的剧毒银环蛇。 竟然敢在穿越这种雨林时穿短裤? 青年仍在微弱地挣扎,与她对上视线时,看到她抬起手,食指抵在唇间,轻轻“嘘”了一声。 他心领神会,不再动弹,茫然地睁大湿润的眼睛看著她。 唐茉枝没有贸然伸手,而是从地上捡了个枯枝,將盘踞在青年腿上的银环蛇轻轻挑开,拨入远处的草丛。 蛇身没入枯叶,很快消失不见,她这才靠近。 她蹲下来,从背篓中拿出水壶,用清水冲洗了下他的伤口。 银环蛇牙痕细小,伤口看不见什么红肿,唐茉枝又用牙齿用力撕下一截洗得发白的袖口,蘸了水,轻轻擦拭伤口周围。 “没关係,放鬆,不要动。”她嗓音平缓。 冲洗完,她搬著青年的肩膀费力的將他的姿势改为侧躺,拇指翻开他的眼皮。 瞳孔还算清晰,只是眼皮已经发沉了。 “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我找人来救你。” 他不知道听懂没有,目光一直追隨著她的身影。 第102章 心动了,还以为是毒发了 温斯崎的母亲是个东方人。 温柔善良,眼底却总藏著一抹化不开的哀愁。 年少时,他曾撞见母亲偷偷看一张照片。照片上的少年黑髮黑眼,眉目冷峻,唇角绷成一条直线,似乎不会笑。 那是他同母异父的哥哥,褚知聿。 从那时起,他就对这个从未谋面的兄长生出好奇。 成年后,温斯崎避开母亲,低调来到国內,听说对方在南省,就在没做任何背调的情况下带著保鏢和一个隨行人员飞来,想远远地看褚知聿一眼。 然而,这里与他生活的世界截然不同。 落地后乘坐的宾利很快在山路泥泞中寸步难行。 车內,西装革履的保鏢无奈地告诉他,“先生,这里没有修路,前轮陷进去了。” 温斯崎神情冷淡,视线落在泥泞的山道上,眉心微微蹙起。 他从出生的那刻起就在金堆玉砌的象牙塔长大,这是他第一次踏足这样贫穷落后的地方,无法理解二十一世纪为什么还会存在没有修路的地方。 他下了车,昂贵的手工皮鞋沾了泥水,鞋底的铂金片不再有光泽。 而这时保鏢正满头大汗地清理轮胎。 山林翠绿,雨后空气清冽,瀰漫著草木清香。温斯崎隱约看到树丛尽头有钢筋铁架的痕跡,边走边分神打量四周,漫不经心地想,这里倒也不是一无是处,景色还是不错的。 或许是嘲笑他的傲慢,大自然惩罚了他。 温斯崎下一瞬就一脚踏空,踩上蓬鬆的落叶,整个人径直朝山崖下翻滚而去。 枝叶断裂的声响被山林吞没。 保鏢和司机正埋头推车,没有发现车上的贵公子已经不见。 等温斯崎再醒来时,天色竟然已经暗了下去,他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浑身上下钻心的疼。 可最糟糕的还不是这些。 脚踝忽然传来一阵针扎似的刺痛,没过多久身体就开始不对劲,先是全身麻痹,继而心臟抽痛,意识也开始模糊。 他垂眼看去,一条花纹斑斕的蛇正缠在他腿上,鳞片冰冷,看起来像是毒蛇。 这条山道荒僻没有人跡,温斯崎靠在一棵树上,慢慢滑坐下去。 他可能真的要死在这里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到了一阵脚步声。 朦朧中,有人靠近。 发现了他。 “別动。” 他勉强睁开眼,看到一个东方面孔的女孩俯身下来,用树枝利落地挑走了缠在他腿上的那条蛇。 视线相对的一剎那,温斯崎胸口忽然涌起一阵异样的酥麻。 彼时他对情感的感知能力还处在空白阶段,蛇毒让他的思绪陷入混沌,无法判断出自己的异样。 而对方在他身边蹲下,一边和他说著什么,一边为他清理伤口,甚至咬牙撕开了自己的袖口。 温斯崎的视线有些无法集中,只觉得对方的掌心温热,温柔的嗓音给他留下了极大的触动。 那种被羽毛轻轻挠过耳膜的酥麻感,从耳朵一直蔓延到胸口,对於他这样情感经歷匱乏的人来说,这种感觉实在有些超纲。 片刻后,她竟然直接伸手翻他的眼皮。 温斯崎来不及感觉到被冒犯,就听到她在耳边又说了什么,隨后竟然起身,离开了。 他茫然地睁大眼,望著她消失在树林间的背影,心里忽然生出一阵恐慌。 她为什么走了? 她要把他丟在这里? 可很快,那人去而復返,还是跑著回来的。 额头上沁出细汗,呼吸微微发喘,在他面前蹲下来,回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翻他的眼皮,又伸手探他的鼻息。 因为紧张,温斯崎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却不知道,银环蛇的毒液是神经毒素,最致命的风险就是呼吸肌麻痹,对方就是因为知道这一点,才来探他的鼻息。 发现他呼吸微弱,她的表情忽然变得严肃,低头对他说了一句什么。 可惜温斯崎的中文实在不好,没能听懂,只能睁著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她。 然后就看见她伸出手,一只手捏住了他的鼻子,另一只手托住他的下巴。 她俯下身。 秀气的五官在他视线中迅速放大,柔软的髮丝垂落下来,扫过他的脸颊。 一双温热的唇瓣贴上了他微张的菱唇。 那一瞬间,温斯崎心跳加速血液逆流,耳膜里全是嗡嗡的迴响。 心臟好痛,他以为是毒发了。 脑子里只剩下两个字,好软。 她的唇好软,她的口腔里是香的,濡湿清甜的味道让他有些上癮。 温斯崎下意识地回应著她的呼吸,想尝一尝那到底是什么味道,不小心就探出舍尖碰到了更加湿软的东西,那种触感无法形容,令他浑身都陷入一阵酥麻里,感觉自己的皮肤在发烫。 对他进行几次人工呼吸之后,温斯崎很快就清醒过来。 女生垂眼看著他,与她四目相对,他脸红得像是快要滴血,湿润的眼睛像是要流下泪来。 被女生乌黑的眼睛看著,躲闪又紧张。 心中那种酥麻的感觉一次比一次强烈。 他想,她怎么可以这样冒犯自己?温斯崎家族的男性一向忠贞高洁,对自己的肉体管理严格,亲吻和身体接触只面向恋人和妻子。 她这样对他,要他怎么办? 温斯崎胡思乱想。 因为心跳太快,蛇毒扩散速度也在不知不觉加快。 他意识逐渐模糊,心臟变得更痛。 温斯崎只感觉到自己的头被女生抱在膝盖上,对方好温柔,好耐心,时不时就探一下他的呼吸。 实在是,实在是,太过…… 他失去了知觉。 救护车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赶来的。 温斯崎被人抬上车,及时注射了血清,意识也开始变得断断续续。 朦朧中听见自己的保鏢在耳边不住地祈祷。 再次醒来时,他已经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温斯崎家族的管家从国外赶来,守在床边,见他睁眼,立刻红了眼眶,不停地亲吻胸前的吊坠十字架。 “您终於醒来了。” “上帝保佑,幸亏您遇到了村民……她能准確描述出您的位置,紧急处理也非常及时……” “如果没有遇到她,少爷,您可能就……” 从他断断续续的描述中,温斯崎才听出咬自己的银环蛇是剧毒致命蛇类。 温斯崎盯著天花板,忽然问了一句,“被银环蛇咬,会有什么症状?” 管家如实答道,“心臟疼痛,呼吸麻痹……” 温斯崎微微侧过脸,目光落在窗外。 原来那是心臟痛。 他嚇了一跳,还以为是心动。 可既然不是心动,为什么离开南省后,他开始经常梦到到她。 梦里反覆上演著同一幕,她俯身帮他清理伤口,她的唇贴上他的唇。 柔软的、清甜的,像是毒蛇,要將他缠绕得越来越紧,然后绞杀。 她成了他午夜梦回中挥之不去的影子。 温斯崎实在无法忍耐梦境的困扰,於是派人回去找她。 可她不见了。 像是山间的一场雾,散了就再也寻不到。 一年后,温斯崎听说同母异父的哥哥订了婚。 私家侦探传回的照片上,哥哥的未婚妻赫然是梦里让他魂牵梦縈的那张脸。 阴差阳错,那个在山间救过他一命的人,成了哥哥的妻子。 为什么? 妒恨席捲而来,像毒蛇一样咬住了温斯崎。 他开始计划,如何勾引准嫂子……不,这样太难听了。 他是要吸引嫂子。 第103章 他不是隨便的人 生日的事给唐茉枝带来的影响非常大,比想像中还要大。 褚知聿原本以为她是因为没过过如此盛大的生日而情绪化,后来却发现不太像,她的反应更像是受了某种刺激。 但他无暇顾及,因为唐茉枝两只手都捧住了他的脸,眼神里好像藏著醉意。 对视之间,两个人都有些无法抵抗。 褚知聿的额头隱忍的满是薄汗,想要將她拉开,以免自己一错再错让她受伤,可唐茉枝全然不给他抽身的机会。 直到后面,即使一次次想要克制,他自己也有些忍耐不住。 尤其是唐茉枝还总是黏上来,搂住他,亲吻他。 整整两天,他们的一日三餐几乎都在房间內解决。 褚知聿没有再允许任何人靠近唐茉枝,推掉了所有工作,他像是发了疯,又像是到了繁衍期的动物,把唐茉枝藏在自己那间大得夸张的臥室里。 凡是唐茉枝的事情,他都事必躬亲,后面连换床单这种事,也是他紆尊降贵亲自动手。 两人不知纠缠了多久,沙发上、地毯上、床上、封闭式露台上,处处都留下了痕跡。 褚知聿一向清冷疏离的脸上满是沉醉,从来不知道原来这种事真的会让身体成癮。 他能感觉到唐茉枝对他的依赖,那种感觉从心臟蔓延到皮肤,酥酥麻麻,好像细微的电流在身体里游走。 这种前所未有的感觉,让他的灵魂从躯壳中重新甦醒过来,好像又活了一遍。 一直以来,像冰冷机器一样为褚氏和世越集团运转的躯壳,重新灌注了血肉,变成真实而鲜活的他自己。 大概是相贴的身体也能感知到彼此的灵魂,他能感觉到她隱隱藏著的焦虑。所以到了第二天晚上,他困住唐茉枝,让她缓缓坐到自己身上,轻抚著她的后背,安抚她的情绪。 “没事的,”他说,“我会一直陪著你。” 他轻轻拍打著她的后背,引导著她缓慢下沉,直到他们重新变成两片契合的拼图。 唐茉枝发出细微的哼声,咬住他的肩膀。 褚知聿没有出声,青筋浮起的手臂环住她纤细的腰肢,维持著將她困在怀中的姿势,和她一起倒在床上。 极度疲倦的两人渐渐在暗无天日的房间中睡去,呼吸变得平稳。 这是他们第一次在一起过夜时睡了一次好觉。 房间终於陷入安寧。 隔著一片喷泉草坪的距离,另一幢別墅对角的二楼露台上,厚重的天鹅绒窗帘之后,一只苍白的手放下了手中的细长烟支。 地上和桌上的菸灰缸里已经堆积了厚厚的菸灰,空气中瀰漫著清淡而昂贵的薄荷与木质香。 即便是极为珍贵的菸丝,也仍旧让两天两夜没有合眼的青年忍不住俯下身咳嗽起来。 爬满血丝的眼白像是隨时会滴血,苍白俊美的面容好像生长在沼泽里的阴暗男鬼。 . 到了第三天清晨,唐茉枝终於从那种迷茫又虚浮的状態中醒来。 睁开眼时,时间已接近中午,刺目的阳光从厚重的窗帘缝隙间透进来,落在脸上。 她眯了眯眼,缓慢动了一下,察觉到异样,垂眼便看到了被自己半压在身下的褚知聿。 他仍然闭著眼在沉睡,睫毛浓长,面容英俊疏冷,鼻樑高挺,比寻常男性更红一些的薄唇轻轻抿著,上面有一点破皮和细微的血痂,身体仍和她维持著拼图般的状態。 唐茉枝瞳孔一缩,终於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身体也跟著紧绷起来。 於是褚知聿也跟著被唤醒。 他掀开眼瞼,漆黑漂亮的眼瞳掠过她的面容,似乎对两人此刻的状態没有太多惊讶。 而是轻轻拍了下她的后背,缓缓抽身,极为自然的掀开薄被,“需要帮你去沐浴吗?” 唐茉枝闭了下眼,又睁开,有些回不过神。 额头被轻轻敲了一下。 “怎么了?”褚知聿问,漆黑狭长的眼眸中带著淡淡的审视。 唐茉枝知道,这两天的荒唐事是她引起的。 也是她先拉著他沉沦的。 她依稀记得他打过电话,告诉助理自己有些事无法前往公司,让他联繫航司修改航线时间。 她还听见他的手机曾不停震动,有人疯狂给他打电话,到最后,他直接关了机。 这样的荒唐,对於他整个人生来说都是第一次。 褚知聿垂眼看著她,没有说话。 唐茉枝视线微动,落在他身上累累的伤痕上。 “是因为我吗?”她问。 “因为你什么?”褚知聿抬起眼,语气平淡,“把话说清楚一些,我听不懂。” 唐茉枝不说话。 於是褚知聿从善如流地替她开口,“是想说,你这两天把我睡了吗?” 唐茉枝睁大了眼睛,没想到他这样冷冷淡淡的人会说这种话,一时之间觉得这个场面极为棘手。 褚知聿套上睡衣,环著手臂,没有著急去浴室,而是察觉到了她现在这个状態的有趣之处。 “做了这么久,”他偏偏要提醒她,“这件事情要怎么处理?” 现在才开始露出羞赧难堪的姿態,会不会有些晚了? 唐茉枝有些愣住,“什么怎么处理?” 褚知聿虚偽又客气道,“你知道的,我们之前签了合同。但前两天的事情显然已经越界,超出了协议范围。严格意义上来说,你已经违约了。” 唐茉枝听到他提起协议,终於紧绷起来,嗓音后知后觉变得乾涩,“什么?” “因为是你的全责,”褚知聿说,眸色沉静,“我的家庭教育,不是隨隨便便就能和异性发生关係的。所以接下来的问题,还需要我说出来吗?” 唐茉枝有些磕绊,“你的意思……是要我对你负责吗?” 褚知聿掀起眼皮,环著手臂看她,“你说呢?” 他起身朝床榻靠近。 唐茉枝愣了一下,往后退的动作因为腿酸卡顿,表情微变。 眨眼间,他已经俯下身,嗓音里带著上位者特有的从容,“我会让律师重新擬定一份协议发给你,定义我们新的关係。” 唐茉枝停顿片刻,声音重新变得僵硬,“什么协议?” “我想,你应该不是用完就撇清关係的那种人吧?” 他抬手,苍白的手指將她脸颊一侧凌乱的碎发拨到耳后,嗓音低缓。 “茉枝,我不是那种发生过关係后,第二天就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的人。你知道的,我是商人。” 商人从不做亏本的买卖。 第104章 危险人物 清醒之后,那种令她熟悉的压迫感重新笼罩下来。 察觉出唐茉枝有退缩的苗头,褚知聿抬眼,目光像蛛丝一样无声缠上来。 表情里隱隱显出一丝这两天未曾出现的阴鬱。 她眨了下眼,问出曾经问过一次的问题。 “先生,新的协议里,我会有自由吗?” 褚知聿眼里带上了一丝听到天真问题的纵容。 “你一直都是自由的。” 他伸手,不紧不慢地抚摸著她的长髮,冰凉的手指落在她的后颈,像在抚摸一只猫。 “在合理的范围里,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一直都是吗? 可之前她为什么感觉不到。 唐茉枝没有说话。 “茉枝,听话。”褚知聿嗓音低沉,算得上温柔,“带你去洗澡?” 唐茉枝无法准確形容自己的心情。 好像一直在仰头看月亮,知道那不是自己的。 也知道月亮不如自己想像中的温暖,相反,它冰冷、阴暗、没有氧气、死气沉沉。 可因为那些皎洁的月光,她还是忍不住想要將他拉入自己的世界。 然而清醒之后,又因为他的反应感到无力。 他不会变。 唐茉枝被带去洗了澡,过度疲劳的身体涂了一点药膏。 走出浴室时,褚知聿已经让人送来了新的换洗衣物。 从始至终,她都没有看到房间里出现第三个人。 褚知聿走到她面前,自然而然地帮她梳理长发,似乎这两天在照顾她的行为中品出了乐趣。 在唐茉枝穿好衣服后,他端起桌上温好的薑茶,递到她唇边,看著她小口咽下,又用拇指轻轻擦去她嘴角的水渍。 隨后解开她头髮上的毛巾。 唐茉枝偏过头,“不用这样的,我自己来吧。” 褚知聿並不在意她的退缩,拿起吹风机,扶住她的肩膀让她坐回床边。 手指穿过她潮湿的长髮,细致地帮她吹乾。 热风扫过她的耳垂,唐茉枝躲了一下,褚知聿的掌心贴上来,试了试温度。 吹完头髮,他蹲下身,屈膝在她面前柔声问,“一会儿想吃点什么?” 褚知聿总是这样。 他英俊优雅,年轻富有,洞察人心,只要他愿意,很轻易就能让人为他著迷。、 令人仰慕与暗自嚮往。 也令人恐惧和避之不及。 或许过去的两天和那场盛大的生日宴曾让她生出了不切实际的期待。 但此刻清醒过来,再一次感受到对方单方面的绝对压制后,唐茉枝被迫想通了一个道理。 她之所以从来都不喜欢灰姑娘的故事,並不是因为它是虚假的童话,而是因为阁楼里的辛德瑞拉,永远在等待神仙教母的拯救,和王子的挑选。 她跨越不了阶级,就只能接受主人对宠物居高临下的温情。 如果唐茉枝不想再做辛德瑞拉,就要自己站得高一点。 只有这样,她才不会惧怕哪天被主人厌倦后,像旧物一样被丟弃。 逐出城堡,美梦崩塌。 唐茉枝被褚知聿领去餐厅吃饭。 这是她第一次在白天看到这座庄园,人工湖一侧的花园带有一些欧式风格,但所有建筑的外立面都被改成了线条冷硬简约的现代式別墅,看起来很像褚知聿的风格。 周围山清水秀,没有高层建筑。 让人联想到一座漂亮的,与世隔绝的牢笼。 用餐的地方在一间能看到人工湖的花园房,阳光房的一侧设有明火开放厨房。 唐茉枝看到两个很专业的人在做饭,甚至戴著厨师帽,一个做中餐,一个做西餐。 厨师用精致的小钢锤敲牛排,以保证口感绝佳,还用高汤煨了山药鸭丸和素粥。 原来在家里的吃饭也可以这么讲究。 唐茉枝对褚知聿的世界有了一点新的了解。 此刻褚知聿並不在餐厅。 他正站在落地窗外的长廊上,和几个世越集团高管低声交谈。 这两天的放纵给褚知聿堆积了大量待批文件与决策,他正握著平板快速翻阅,时不时给出简短的指令。 高管忍不住好奇地往他身后看去。 餐厅里坐著一个极为年轻的女性,身形纤瘦,皮肤很白,长长的髮丝垂在一侧,正低头缓慢地喝粥。 这两天褚知聿几乎没有出过臥室。 等在外面等待的员工被管家请去客房休息了一天,並在茶室开启了线上移动办公模式。 他们都知道这两天发生了什么事。 没想到看起来不近女色,清心寡欲的褚总,也会有这样色令智昏的时刻。 几个人眼神隱晦地交流著,一抬眼却对上了褚知聿没有温度的目光。 赶忙正色站好,移开视线。 “既然各位都有多余的时间,”褚知聿將平板递给乔深,嗓音平缓,“今晚之前把把復盘方案提交给我,当然,相应的奖金不会少。” 几人脸色微变,褚知聿没再理会,转身走进餐厅,在唐茉枝身侧坐下。 看她只在慢吞吞的喝粥,拿起她手边的银质餐刀,將她盘子里那份煎得微焦的牛排和银鱈鱼切成刚好入口的小块。 往她面前推了推,他说,“你现在需要热量。” 唐茉枝点头接过,接下来是漫长的沉默。 她小口嚼著他切好的牛肉,褚知聿偶尔抬眼看她,往她的盘子里添点东西。 片刻后,一位穿著制服的年长男性快步走过来,俯身在褚知聿耳边说了什么。 “斯崎?” 褚知聿表情似乎有些不悦,“他人呢?在这里发生么疯。” 唐茉枝闻言抬眼看去,又一次听到了那个熟悉的名字。 温斯崎。 似乎是褚知聿同母异父的弟弟。 吃完饭后,她拿出手机按下电源键。屏幕亮起的瞬间,密密麻麻的未接来电和消息弹窗涌了出来。 她眼皮一跳,手忙脚乱地按灭了屏幕。 “有事?”褚知聿已经起身,绕到她身侧,自然无比地伸手揽住她的腰。 “……没有。” 他垂眸看她,没再追问,带著她朝门外走,“那走吧,送你回去。” 出门之后,唐茉枝一眼就看到庭院外倒塌的铸铁大门。 整个门像被暴力撞击过一样歪倒在一旁,门轴断裂,铁栏深深凹陷。不远处的草坪上,一辆阿斯顿马丁车头有撞击痕跡,气囊弹开。 几个帮佣远远地围在一起,低声议论著。 “这是硬闯进来的?” “听说油门踩到底,根本没减速。” “寻仇来了啊?什么人敢在褚氏的地盘上……” “別胡说,是褚先生的弟弟,应该是有急事吧。” “多急的事能把大门撞飞……?” 话音未落,褚知聿从走廊尽头走来,目光扫过那片狼藉,眉心狠狠一蹙。 “怎么回事?” 林持快步迎上来,低声道,“是小温总撞的。” “那他人呢?” “……”饶是林持表情也有些变化,“前两日进了角楼,在房间,说不舒服,不出来了。” 唐茉枝在一旁听著,第一反应是,这位温斯崎很神秘。 她一直没有亲眼见到传说中这位据说是天才的老钱贵公子。 听说家世尊贵,姓氏来自西欧一个低调的家族,是家族独子。 他可以被称为富十二代,拥有挥霍不尽的財富,从小到大吃过最大的苦就是冰美式。 无论是上次在琴岛,还是这次在褚宅,唐茉枝总是听说他,却从未见过本人。 这人好像永远存在於別人的口中。 而看著不远处报废的大门,她又多了一个心印象。 这人性格似乎很可怕。 在唐茉枝的认知里,能做出硬闯庄园,撞毁大门这种事,除非遇到什么天大的急事,否则就是情绪极度不稳定的危险人物。 那人到现在都没有露面,看来也並没有什么要紧的事。 所以她直接將他划进了危险行列。 是不是有钱人都有些毛病?上千万的跑车说报废就报废。 上车后,唐茉枝问了一句,褚知聿才大略提了一下他这位弟弟。 和褚知聿同母异父。 “温斯崎”並不是他的姓和名,而是来自他的姓氏 winskey的直接音译。 所以他並不姓温,他们共同的母亲也不姓温。 他的全名有些长,sebastian alexander winskey。 是个有些分量的名字。 褚知聿说,“可以喊他 alex,以后有机会会让你们见一面。” alex?她倒是知道有个男模叫 lex。 唐茉枝低下头,拿出手机看了看屏幕,上面没有新消息,她鬆了口气。 车子在学校后门停了下来。 褚知聿这次没有刻意避让,快放暑假了,校门口人不多。 “晚上会让司机来接你。” 他並不想在这样的时刻与她分开,毕竟两人刚刚经歷过那样亲密的相处,但他確实还有事要去处理。 唐茉枝刚下车,就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 林音突然出现在眼前。 她很自然地走上前,挽住唐茉枝的胳膊,脸上带著明媚的笑容。 “这是从哪儿过来的呀?”林音笑著问,目光在那辆正驶离的黑色库里南。 刚才开门时隱约露出的男性轮廓,修长的手骨,笔挺的西装,腕錶昂贵。 她目光在车尾和唐茉枝之间打了个转,“茉枝,真羡慕你。” “羡慕什么?”唐茉枝面上没什么异样,与她並肩朝学校走去。 “羡慕你有人接送呀。” 林音声音轻柔,时常给人一种无害的感觉,“你上次说那位是你的资助人对吧?没想到资助人这么体贴呢,还亲自送你上学,真好。” 第105章 资助人 原本以为早上只是一个小插曲,唐茉枝並没有放在心上。 期末周忙著考试,考完后学校里几乎没什么事。 唯一的小插曲是程艺来找她,问她上次公寓的事是怎么回事。 “上次那个阿姨就是你的养母吗,好嚇人。”程艺压低声音。 唐茉枝微微一笑,“上次的事麻烦你了,对了,下周你就可以搬进去住了,去兼职的时候也方便一点。” 程艺点头,“麻烦倒是不麻烦,就是感觉他们看起来有点不好惹,你把公寓给我住,他们不会为难你吗?” “没事,已经解决了,他们不会再来了。” 程艺迟疑了一下,又忍不住问,“不过你上次为什么让我把你臥室抽屉里的胸针放到沙发上呀?那个感觉挺贵的,万一弄丟了怎么办?” 唐茉枝抬起眼,嘴角掛著淡淡的笑,“不会丟的,已经收好了。” 她没有再多解释,程艺也不好再追问。 唐茉枝爱乾净,平时经常收拾整理房间。 上次房东突然过来说要退租时,她把所有行李都打包了一遍,无意间在沙发缝隙里翻出了一枚胸针。 这枚胸针原本一直锁在臥室的抽屉里,直到上周才被取出来,重新放回了沙发上。 黄蕙兰养出来的那一家子不知天高地厚,他们那种性格如果一不小心惹怒了褚知聿,后果恐怕会很严重。 唐茉枝不是圣人。她可以不去恨黄蕙兰,但无法不恨唐风平和唐雨静。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既然自己动不了手,那就把能动手的人引过来。 褚知聿有一句话说得没错,適当利用身边的庞然大物,路会好走很多。 课程结束后,手机在包里震动起来,唐茉枝瞥见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脚步一顿。 她接起电话,声音儘量放得平稳,“先生?” “在哪?”电话那头的男声低沉悦耳。 “刚下课,准备从学校出来。” “你一个小时前就应该下课了。”手机里传来褚知聿听不出情绪的嗓音。 唐茉枝握著手机的手收紧,“是,刚刚有些东西和同学聊了一下。” 褚知聿没有对这个无关紧要的回答发表意见,缓和了语气,“出来吧,车停在你们学校后门。” “我想先……” “现在出来。”他打断她,语气平和,“车停在你今天下车地方。” 片刻后,通话被对方利落地掛断。 唐茉枝走到学校后门处,果然看到了停在那里的黑色宾利飞驰,低调地停在树荫下。降下的车窗里,她看到了褚知聿。 他膝盖上放著笔记本电脑,鼻樑上架著薄片眼镜,纤薄的镜片上映著屏幕的冷光。 他竟然亲自过来接她了? 难怪他之前会说唐茉枝一个小时前就应该下课了,难道他在这里等了自己一个小时? 唐茉枝快步走过去。刚走到门边,旁边一个含笑的声音突然响起,“茉枝。” 唐茉枝回过头,看到林音和几个室友站在一起。 “好巧,又看见你了。期末成绩怎么样?”林音自然的走上前。 在唐茉枝回答之前看到车里的人,惊喜的说,“啊,好巧。” 旁边几个室友也在好奇的往车里看。 车很贵,是有名的豪车。 前排有穿著制服的司机。 后面坐著的男人身正条顺,容貌俊美,气质极好,一看就是有权有势。 林音说,“上次你的手机掉在了我这里,我交给了这位先生,他是你的资助人对吗?” 这倒声音终於引起了褚知聿的注意。 他抬起头。 第106章 第六感 唐茉枝一上车,褚知聿就合上了电脑。 缓慢升起的隱私挡板给了她某种危险的预感。 下一刻,他便剥掉了那层温雅矜持的外衣,扣住她的后颈,將她拉过来。 “车上还有人……”她侧过脸,微微摇头。 “没事,他看不到。”褚知聿含著她的唇瓣,轻轻吻她,低声嘆息,“茉枝……” 唐茉枝因为他语气里的亲昵而感到羞赧。 按住他的胸口,却被整个抱坐在他的腿上 “我是你的未婚夫。” 褚知聿著魔一样喃喃重复,“我是你的……” 很快,他就会成为她的丈夫。 他们之间的关係將受法律保护,没有任何人可以將他们拆散。 唐茉枝並不知道他此刻在想什么,只是一味地仰头承受著。 不可否认的是,她也享受其中。 褚知聿的吻技是和她一起,在过去的三天里面探索过来的。而他聪明得惊人,很快便从她细微的反应中察觉到她喜欢什么。 配合著温柔轻缓的描摹,他让唐茉枝很快就泄了力,闭上眼沉沦其中。 “怎么办……”后半句话隱没在交缠的唇齿间。 大概是过去几天的体验太过美好,导致一日正常的工作分离都让褚知聿感到不满。 今晚两个人好像都有点停不下来,舍尖和唇瓣都微微发疼。唐茉枝將褚知聿的领口攥得发皱,却也没有將他推开,感受著这略带侍奉意味的亲吻,闭眼放任。 司机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下车的,很安静地离开了。 褚知聿约了两个小时后的造型师上门替唐茉枝换衣服做髮型。 至於为什么是两个小时后,唐茉枝很快就有了答案。 一进房门,他便凶狠地將她摁在门板上,原本缓慢斯文的动作变得极具侵略性。 “茉枝,宝宝………” 他用力地吻她,哄她,“乖,张嘴。” 唐茉枝喘不上气,被抱起来,双腿掛在他腰间。他轻轻廝磨她的唇瓣,呼吸交缠。两个人都没等到回臥室,褚知聿就在客厅的沙发上座了一次。 结束时已经快到造型师上门的时间。 唐茉枝腿脚虚软,身上盖著褚知聿的衣服,被他抱起来。走进浴室,清理身体。 她的额头靠在他锁骨上,没有力气地任由他摆布。 “以后都要这么介绍我。”他忽然说。 唐茉枝模模糊糊见隨便嗯了一声。 褚知聿似乎解锁了新的爱好,对於照顾她这件事感到乐此不疲。给她清洗过后,又抓著她的手放在唇边亲吻,掀起眼皮直勾勾的看她。 唐茉枝呆滯了一下,有那么一瞬间,感觉自己的脸好像红了。 他咬了下她的无名指。 “记得戴戒指。” 不久之后,造型师和化妆师很准时地上了门。 化到唇妆时,唐茉枝显得有些难为情,而造型师见多识广,眼观鼻鼻观心,面色如常,还夸讚她嘴唇饱满有光泽。 唐茉枝只化了个很简单的妆,在造型师带来的一排礼服挑了件最简约的黑色及膝裙。 今晚是集团內部为高层举办的庆功宴。 据说这个季度利润可观,当月发放的奖金相当於二十六个月的工资,整个世越集团从上到下都喜气洋洋。 酒店选在了江京老牌的中式园林酒店,古色古香,能看出花了大价钱精心修缮,人均消费在江京算偏高。 但唐茉枝原本以为,他会选那些世越投资旗下的,更为私密的高端会员制酒店。 毕竟这里上下几层还有別的客户用餐,不太符合褚知聿平日的习惯。 和之前一样,褚知聿挽著她的手入场。 他穿著一身剪裁精良的深色西装,衬得人格外清雋,嘴角弧度很淡,和不久前几乎看不出是同一个人。 唐茉枝走在他身侧,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一路上不断有人端著酒杯迎上来,向褚知聿敬酒。那些人个个身价不菲,和褚知聿搭话时都带著些刻意的热络。 连同看向唐茉枝的眼神也都恭维客气。 褚知聿淡淡点头,偶尔忽然介绍她一句,“这位是唐小姐,我的未婚妻。” 那些人就会忙不迭地说,“这位就是褚总未婚妻?二位看起来真是般配。” 只是这种场合,主角向来吃不上什么饭。 长长的宴会桌摆满了精致菜餚,却没人会坐下来动筷子,大家都在忙著社交,敬酒,递名片,交换资源。 唐茉枝一直顾忌著维护褚知聿的形象,不敢离开他半步,去旁边的餐檯取食,加上出门前的胡闹,双腿有些发软,只能勉强撑著。 褚知聿正与一位中年男人交谈,察觉到她的异样,与对方说话的间隙伸手搂住她的腰,给了她一点支撑。 他礼貌地结束了对话,“不好意思,先失陪一下,你们聊。” 隨后揽著唐茉枝的腰,带著她往外走。 “这就要走吗?”唐茉枝问。 宴会厅里庆功宴才刚刚开始,而他们刚进来不过半个小时。 褚知聿没有回答,鬆开揽在她腰间的手,改为牵住她的手指,领著她去了上一层楼更为私密的包厢。 包厢很大,安静精巧。 流水台占据了房间中央,清澈的水流托著一碟碟精致的小菜缓缓而过,摆盘很香艺术品。 房间一侧是落地门廊,外面连通著一片露台,砌著假山溪流,涓涓而下,匯入檐下的小池,里面有几尾锦鲤游动。 几枝红枫从园林斜斜伸出,叶片被灯光映得透亮,很是雅致。 一步一景,像是把整个江南园林搬进了房间里。 褚知聿点的菜也都很符合她的口味。 是一些中式菜餚,甜口的山药糕桂花藕,还有清淡点的清燉蟹粉狮子头,和一桌她叫不上名字却一看便知很鲜美的菜式。 她抬眼看他。 褚知聿正脱下西装外套隨手搭在椅背上,捲起衬衫袖口,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 察觉到她的目光,他让她坐到自己身边,“站那么久了,不累吗?” 唐茉枝走过去坐下,褚知聿掀开一盅松茸汤,將勺子递到她手里。 热汤入口的瞬间,胃里和心里一起暖了起来。 她低头喝汤,吃的很安静。 褚知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眉眼间带著一点极淡的笑意。 唐茉枝垂著头,眼睛像杏仁,扇子似的睫毛低垂著,吃东西的样子很安静。 手指白皙细长,美中不足的是手指上有许多去不掉的旧疤。 “你不下去没事吗?”她有些坐立不安。 只是此刻,还不知道这种第六感来自哪里。 所以只能归结於褚知聿因为她的离席。 褚知聿隨手夹了几道菜,放到她面前的碟子里,“没事,吃吧。” 片刻后,他忽然让人喊来了这一层的酒店经理。 那是一个点头哈腰的中年人。 看见褚知聿有些战战兢兢,不知道他叫自己来是要做什么。 “今天的服务做得不错。”褚知聿语气平和,“包厢的台面布置是谁做的?” 唐茉枝有些意外地抬头看他一眼。 褚知聿会夸奖一间餐厅的台面布置?这不符合他的品味和行事逻辑。 经理听到是夸奖,说著稍等忙不迭地跑去喊人。 今晚上头的人千叮嚀万嘱咐过,说定这位包厢的是位贵客。说“贵客”两个字都有点轻了,因为刚走完交接程序,世越集团成为了这间老牌酒店的最大股东之一。 世越集团生意做得那么大,这位说不定这位很快就会成为这间酒店的新老板。 门被敲响的时候,唐茉枝正在低头喝粥。 “进来。” 她吃饭时很安静,对食物特別认真,很少浪费,无论什么都会认认真真吃完。 所以褚知聿很喜欢看她吃东西,觉得唐茉枝的吃相很好看。 就在这时,一个温和的女声响起,“您好。” 声音里带著受宠若惊的温柔,“今晚的包厢台面是我做的,我是今晚的领班。” 这道嗓音並不能算得上熟悉。 却不是能轻易让人忘记的声音。 唐茉枝一顿,汤匙从手中滑落,跌入碗里。 她缓缓抬起头,与门口处正微微弯腰的中年女性对上了视线。 第107章 云泥之別 这两天,酒店股权变更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前后厅。 所有人都知道,上面来了位新的大股东,而且说是股东,其实算是这间酒店的半个新老板。 对方似乎只有投资的兴趣,平时並不插手经营,今天有些特殊,在一二楼厅设了大集团的庆功宴,说是这位新老板要亲自下来视察。 她们做服务的,平时根本接触不到管理层,只在交接班时隱约听说,今天来的那位,身份很不一般。 宋青末在这间酒店已经做了十几年,和现在的丈夫也是在这里相识结的缘,一路升到了雅区领班,丈夫也升了餐区经理,算是个小领导。 她对现在的生活很满意,有两个儿子,丈夫老实本分,日子安稳平静。 今天她很谨慎地带著人布置了包厢台面,刚休息了没一会儿,忽然被匆匆赶来的丈夫叫住,说是雅间的客人要见她。 “什么事?”她问。 丈夫面带喜色,“贵客夸你台面布置得好。” 宋青末有些诧异。 酒店台面都是设计师定好的,她们按季节主题对照著换就行,这竟然也会被夸奖吗? 进去前,身为餐区经理的丈夫就给她叮嘱过无数遍,说那位客人连他们老板都不敢得罪,一定不能慢待。 宋青末点头,走过来的一路上,已经將要说的话在心头演了好几遍。 推门进去之后也不敢多看,只低著头说自己就是今晚的领班。 却听见“叮”的一声脆响,有人都汤匙掉到瓷盘里。 她下意识抬起头,恰好和一个模样有些眼熟的年轻姑娘对上视线。 驀地,宋青末怔愣住。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眼花了,这张脸前几天总会出现在她的噩梦里,因为那个孩子只和她说了几句话就被匆匆赶走,所以她其实已经不太记得长相。 但是可能是血缘的力量太过强大,现在看一眼,她就將人认了出来。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宋青末一瞬间闪过无数念头,心口惴惴不安。 现任丈夫根本不知道她之前还生过两个孩子,她怕不速之客的到来,会毁掉她现在安稳的一切。 可唐茉枝同样不知道这一切为什么会发生。 她在看到中年女性的脸的那一刻遍体生寒,脑子也跟著嗡的一声,像是被人骤然丟进了冰窟。 脸色惨白,猛地看向身侧的男人。 窗外婆娑的树影映著暖光,落在他宽阔的肩膀上。 褚知聿侧脸鼻樑高挺,眉眼间情绪淡淡,在一身昂贵西服的衬托下,显得有些冷峻。 “台面布置得很乾净,你做得很好,” 他和服务人员说话时举止客气,语气温和,並无高傲之態。 可开口就浑然天成带著股掩盖不住的上位者气场,“我会向你的老板提议,给你发一笔奖金。” 在场的人大概都知道,褚知聿很快会成为这间餐厅的新老板。 经理高兴地看向宋青末,却发现她脸色煞白,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赶忙撞撞她的肩膀。 宋青末回过神,连忙低头道谢,声音有些飘忽。 唐茉枝浑身散发出哀求的气息,希望褚知聿不要拆穿,不要进入他们的生活。 褚知聿像是没注意到她的异样,目光在母亲脸上停了半秒,唇角弯起。 “我觉得你的面相看起来很好,能冒昧问一下你的名字吗?毕竟以后这里的人,我都要一一熟悉。” 宋青末背脊一僵。 旁边丈夫已经连忙替她说了名字,“她叫宋青末。” “宋青末,好名字。” 褚知聿目光从略有些諂媚的男人身上扫过。 他转头看向身侧的唐茉枝,眼神从淡淡的审视切换回温柔的专注。 “茉枝,还有想吃的吗?” 他喊出她的名字,“这里的菜合口味的话,以后我们可以常来。” 宋青末有些紧张地看向女儿,或许是想起了上次將她赶走的画面,眼底满是请求。 唐茉枝垂下眼,避开了那双写满戒备的眼睛。 她浑身发抖,不得不张开嘴小口呼吸,企图让自己熬过这种情绪。 可越是强迫自己镇定,牙齿就越不受控地打颤。 她终於確定了。 他全都知道,所以故意设计了她们见这一面。 在无可迴旋的情况下掀开这道她拼命捂住的伤疤,让她在眾目睽睽之下,看清她的母亲有多不愿意见她。 就在这一刻,耳朵里像是听见什么声响,好像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她眼眶发酸,面上没有表情,不让情绪泄出。 “好,你们先出去吧。”褚知聿语气还算温和。 她的生母弯著腰,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关门之前,又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唐茉枝感受到了对方怕生活被打扰的不安。 唐茉枝平生第一次真切地体会到,什么是真正的云泥之別。 她的手还在发抖,褚知聿握住,问她是不是冷。 唐茉枝已经听不进去他在说什么了。 她僵硬地转过头,“为什么?” 褚知聿眉心微蹙,像是真没听懂她的问题,“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 唐茉枝空洞的张了张嘴。 “为什么要让我见她?” 为什么要自作主张……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为什么不问问她想不想? 万一她从来都不想呢? “我知道你去见她了。”褚知聿说,“在你生日那天。” 唐茉枝瞳孔收缩。 听他蹙眉说,“在楼道里,被她赶了出来,你去见她,不是想认回你的母亲吗?” 血液好像凝固。 变成了死气沉沉的木头人。 “你怎么知道?”唐茉枝的声音抑制不住的发抖。 “你监控我?” 褚知聿皱眉,没有否认。 楼道里没有监控探头,也没有第三个人。所以她和她生亲的对话,本来应该只有她们两个知道。 可他却连她们之间发生了什么都一清二楚。 褚知聿蹙眉,发现唐茉枝的脸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成惨白,看著他的眼神里全是恐惧和抗拒。 终於意识到事情和他预想中的不一样。 他伸出手,“茉枝,你怎么了?” 指尖还没碰到她,她忽然大幅后退,撞翻了身后的餐具。 瓷碟摔在地上,碎裂声刺耳。 门外立刻传来慌乱的脚步声,有人推门探头,看到地上的东西,“先生,需要帮您收拾吗?” 熟悉的嗓音这一刻让唐茉枝头呼吸骤然急促,整个人像被塞进密闭狭小的铁盒,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褚知聿蹙眉,“出去,不用再进来。” 这只是一句没有情绪的很简单的话。 唐茉枝听在耳朵里却觉得天塌地陷。 因为承接他这句命令的人是她的生母。 她透过门缝,看到那个和自己有几分相似的女人卑躬屈膝地退开,轻手轻脚带上门。 ……不行,她不能待在这里。 唐茉枝猛地站起身,只想立刻逃走,离这个地方越远越好。 “茉枝。”褚知聿的手扣住她肩膀,將她按住。 她反应极大的甩开,“別碰我。” 看著那只落空的手,褚知聿神色微微变化。 抬眸看向她,眼底露出深不见底的暗色。 第108章 傲慢 包厢外,餐区经理叫住了宋青末。 两人在这间酒店共事了十几年,一个做到经理,一个做到领班,成了家,还生了两个儿子。丈夫多少察觉到了妻子的异样。 “你是不是认识刚刚里面那位老板?”经理惊讶地问。 宋青末回过神,摇了摇头,“……不认识。” 其实只要仔细看,就会发现她的五官轮廓和刚刚餐厅里坐著的那位小姐很像。 但丈夫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反而兴致勃勃地说,“里面那位就是酒店的大股东,以后这里可能就是他说了算。说不定你还能升职呢。” 宋青末胡乱点了下头,心不在焉地跟著丈夫假装走开,却又忍不住徘徊回来。 过了不久,一个西装革履的助理从包厢里走出来,像是透口气,站在玄关处。 宋青末在转角处来回踱了两圈,做了几次心理建设,终於迈出步子,走上前去。 “您好,”她压低了声音,儘量让自己看起来只是顺路问一句,“打扰一下……我想请问,刚刚屋里那位小姐,和那位老板,是什么关係?”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觉得问得冒昧,忙又补了一句,“我没有別的意思,就是……就是觉得面熟。” 助理看了她一眼。 宋青末更加忐忑。 她知道女儿出生在什么样的地方,知道她从那片贫瘠的土地上一路走到这里大概不容易,上次见面也能看得出她的窘迫,她的无助。 她根本不相信那样有权有势的大老板会和山沟里出来的女儿有什么正当关係,更可能只是玩弄她罢了。 刚刚那位老板手上好像戴著戒指,无名指上……是结婚,还是订婚? 宋青末又想起上次女孩来家里找她时的样子,和今天截然不同。她在高档酒店做了多年的服务,一眼就能看出那件晚礼服长裙绝不是女儿这个年纪自己负担得起的。 也因为在这样的场合工作久了,她见过太多类似的事。 难道女儿一来大城市就走了那条路?是不是因为上次自己把她赶走,她缺钱走投无路了? 可那位老板那么年轻俊朗,完全没有必要啊…… 就在宋青末胡思乱想之时,助理开口了,“唐茉枝小姐是我们褚总的未婚妻,褚氏集团有公开的订婚声明。” 唐茉枝? 听到这个名字时,宋青末还愣了一下。 原来她叫这个名字。 时隔近二十年,宋青末已经忘记了自己曾经起过的名字。 “你还有別的问题吗?”助理很是客气,没有上等人的那种架子。 中年女性连忙说,“没,没有了,谢谢您。” …… 一墙之隔。 包厢里,唐茉枝僵住,一动不动。 褚知聿眼眸幽深漆黑,居高临下,阴影將她单薄的身躯笼罩住。 他对她的反应有些不解。 “你去找她,不就是想让她认你吗?” 他像在描述一桩快要谈拢的生意,语气平静,在给她解答。 “她不认你,不过是觉得你没有价值。但事实上,她的两个孩子即將面临上学的问题,她还在和丈夫一起还房贷。” 唐茉枝抬头看向他。 只觉得荒诞无比,“什么?” “她和她丈夫现任那点薪水生活会很拮据,这间酒店我已经控股,等你毕业,股份会划到你名下。” 褚知聿语气淡漠,从商人的角度,陈述一个在他看来再简单不过的问题。 “人都会趋利避害,这是本能,现在让她知道你的身份,她一定会来主动找你。” 他知道,只要让那个女人看清唐茉枝身上的价值和身份,对方一定会回头重新审视这段母女关係的价值。 人穷志短,何况是一个背著房贷,供著两个孩子的中年女人,她不会拒绝让生活更优渥的选项。 褚知聿猜测认回母亲应该是唐茉枝的生日愿望,因为生日那天她去寻找了生母,並且从出来之后就开始情绪异常,显然是没有得到她想要的结果。 他记下了,现在帮她实现,有什么不对? 褚知聿確认唐茉枝需要他的帮助,而他也乐意给她兜底。 所以他没问,直接替她办了。 在他看来,这是最高效的解决方式,用身份和財富施压,让拋弃她的人主动低头求和,她就能得偿所愿。 上位者向来没有徵求许可的概念,只需要给出在他看来对的结果。 可她为什么不开心? 唐茉枝看著眉眼间带著淡淡傲慢的褚知聿,只觉得浑身冰凉。 原来他眼中的理所当然会这样刺伤人。 离他近一点都觉得痛。 她摇头,“……你不会懂的。” 他这样高高在上,睥睨眾生,他怎么会懂。 从唐茉枝生日那天到现在不到一周,他不止查到了宋青末的信息,还在短短几天联合酒店的几个小股东,从他们手里高价拿下这间酒店的最大股权,把她生母十几年的安稳饭碗,变成他掌心里的筹码。 她不敢想像他的手段。 这是一种新型的控制吗? 自己这样的人,和他这样的人怎么能对得上? 她连他究竟在怎样监视她都不清楚,他真的知道她的一举一动。 怪不得……她给程艺的那些小东西,会这么快出现在他家中的桌子上。 唐茉枝安静了一瞬,忽然说,“你监听我了。” 她自言自语,用的是肯定句,“不但监视我,你还监听我。” 她的心理防线慢慢崩塌,忽然有些神经质地张开手,上下翻找自己的身体,“监听器在哪?” 她摘下戒指,“在这里吗?” 褚知聿皱眉,“戴上。” 唐茉枝听不见,又摘下自己手上的手炼和鐲子,“在这里面?” 她摘下耳环,尖锐的耳钉在粗暴的动作里刮伤了耳朵。 很快有殷红的血珠渗出来,顺著耳垂滴落。 “还是在这里?” 褚知聿一把扣住她的手腕,防止她继续伤害自己。 他喉结滚动,面色沉冷如乌云压境,不顾挣扎將她控制住,声音不由沉了一些,“唐茉枝!” 他喊了她的大名,可唐茉枝恍若未闻,奋力挣扎开继续上下寻觅自己的身体。 她开始一个一个解自己的首饰,將手机拿出来扔到桌子上,“在手机里吗?” 然后开始翻自己的包,哗啦一下將所有东西都倒在桌子上,无数杂乱的润唇膏、笔记本散落一地,甚至有些沾了汤汁掉进碗里。 场面顿时变得狼藉不堪。 “还是这里?都没有吗?”唐茉枝开始解自己的缎面裙子的珍珠侧扣。 褚知聿一把握住她的手,“你冷静一点。” 却发现唐茉枝在细微地发抖。 嘴唇也白的可怜。 他终於意识到不对,轻轻抚摸著她的头髮,对她说,“茉枝,抱歉,我是想让你开心。” “你想让我怎么开心?” 唐茉枝冷静不下来,“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对我?为什么偏偏是你?” “什么叫偏偏是我?”褚知聿皱了皱眉,感觉到一闪而过的异样。 唐茉枝知道他不会懂。 因为太过高洁,是她心中的月亮。 所以当他做出这些事时,打碎的不止是唐茉枝的幻想,还有一直以来支撑她的梦。 她颤抖著倒退。 褚知聿黑眸里藏著情绪,下意识禁錮住她。 防止她被身后打碎的那些瓷器玻璃碎片划伤。 唐茉枝说,“请你鬆开我。” 褚知聿从背后抱住她,试图安抚她的情绪,“茉枝,对不起,是我做错了,你先冷静下来。” 她声音大了一点,“鬆开我!” 没有任何一个时刻,唐茉枝比现在更想结束这段令人窒息的关係。 但褚知聿掌握著她的人生。 他只手遮天,高高在上,他比想像中还要可怕得多。 唐茉枝知道身上现在除了茉茵的命,还多了生母的人生,她不敢轻举妄动,这个时候应该討好他才对,要战战兢兢地维持著表面的体面才行。 可她做不到了 “让我先走,好吗?”唐茉枝的眼泪掉了下来,打湿了睫毛,顺著腮帮流下来,掉在褚知聿手上。 一滴接著一滴。 像没有尽头。 褚知聿盯著那些眼泪,眼中情绪沉浮。 心口好像被撞击。 “茉枝。”他握著她的手,知道自己不能让她走。 可唐茉枝正在用一种失望又冷淡的眼神看著他。 两人短暂的须臾对视,好像被无限拉长。 褚知聿好像感到整个世界都跟著轰鸣了一下。 他终於鬆手。 “对不起。” 看著唐茉枝推门,头也不回地离去。 第109章 不该来的电话 唐茉枝去了之前住的那间学生公寓,半夜敲开了门。 程艺正窝在沙发里看电视,打开门后,看到穿著一身礼服,被细雨淋得额发微湿的唐茉枝,有些怔住了。 她站在走廊上,像一只无家可归的鸟。 抬起头,露出虚弱的笑,“能让我在这里借住一晚吗?” “当、当然,这是你的地方。”程艺连忙將她迎进来,抽了纸巾给她擦脸。 “这是怎么回事?怎么搞成这样?” “外面下了一点小雨。”唐茉枝没有多说,程艺也识趣的不再问。 只是这间学生公寓里面已经没有她的衣服了,程艺只能拿出一套自己的睡衣给她穿。 唐茉枝有些发抖,不知道是不是冷的,接过低声说了句谢谢,转身进了浴室。 程艺站在客厅里有些不知所措。 正在茫然之际,有人敲了敲门。 程艺一愣,犹豫著走过去打开门。 看到门外站著一个男人,身形高挑,肤色冷白,英俊得有些凌厉。 身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装笔挺,与这栋老旧公寓斑驳的走廊格格不入。 他手里拎著一个精致的纸袋,另一只手握著一把黑伞。 伞沿还在滴水,可西服髮丝却被雨水打湿,像是伞没撑到身上一样。 “抱歉,深夜贸然打扰。”男人將一个纸袋递过来,“里面有茉枝的换洗衣物和常用护肤品,还有保温杯装的薑汤。明天一早会有人送早餐过来。” 程艺整个人被他的气场镇住,半晌才从衝击中清醒过来,连忙伸手接过,对方身份都没问就下意识回应,“哦哦好、好的,谢谢……” 男人没再多说什么,气质有些冷,情绪像被一层薄冰覆著。 他只是点了下头,就退了出去,转身消失在走廊。 程艺抱著纸袋,心跳还乱著,跑到窗边。 看到那个男人走出单元楼,握著那把没撑开的伞,上了停在楼下的黑车。 车熄了火,灭了大灯,一直没有离开。 不久后,唐茉枝擦著头髮走出来,身上套著程艺宽大的旧睡衣,愈发显得单薄。 她走到客厅,看到门口放著那个纸袋,,没有说话。 程艺小声说,“刚刚有人给你送来的。” 唐茉枝穿著程艺柔软的旧衣物,视线从纸袋上移开,“谢谢你的衣服,今天晚上要在沙发上打扰你一夜了。” 程艺连忙说:“没关係。” 然后又忍不住提醒,“楼下的车一直没走,我看他上了车,好像一直在车里。” 唐茉枝垂下眼睫,“没关係,不用管他。” 纸袋里还有手机。 在现代社会,即便想要逃避也无法离开沟通工具。 程艺这里没有旧手机,唐茉枝只能选择用自己先前那部。 而这显然也是一个错误。 因为第二天一早,唐茉枝就接到了一通不该到来的电话。 铃声响起时,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並未保存的號码。 但她曾见过这串號码一次,並很奇异的记了下来。 唐茉枝唇色苍白,走到窗外轻声关上阳台门。 隨后接了起来,“哪位。” 她听到电话对面的人说,“唐……小唐吗?” 唐茉枝抿住下唇。 对面的妇女声音试探,缓慢地说,“是我。” 唐茉枝问,“您是哪位?” “……是妈妈。” 唐茉枝闭了下眼睛。 她的名字叫茉枝,妹妹的名字叫茉茵。 茉茵在一个落英繽纷的春日出生,她生在夏末將尽的尾巴。 都说孩子的名字承载了父母最美好的祝福,那为什么她的母亲不记得她的名字? 唐茉枝看著楼下树荫里停著的那辆黑色迈巴赫,说,“抱歉,打扰了您的生活。” “没有,没有。”母亲连忙说,態度与一周前在那栋老旧居民楼里的时候截然不同。 上一次,唐茉枝曾喊了一声“妈”却没有得到回应,而难过了很久。 而这一次,生母不仅应了,还主动自称妈妈,甚至和她打电话,却让唐茉枝感觉到了更大的难过。 因为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真的失去了这个亲人。 第110章 错 掛断电话,唐茉枝走出阳台。 刚洗漱出来,就听见公寓门被人敲响,节奏匀称,不急不慢,像极了一个人。 她没有动,站在原地,等声音消失很久之后才走过去开门。 走廊里空荡荡的,已经没有人了。 她低下头,地上放著一只精致的纸袋,里面装了几个餐盒。 木质的盖子,边角打磨得温润。 程艺早上是被香味熏醒的。 她迷迷糊糊从臥室走出来,揉了揉眼睛,看到桌子上琳琅满目的菜色,整个人愣在当场。 唐茉枝在一边坐著出神,闻声回过头,“过来吃吧。” “这是什么?”程艺走过去。 她没有吃过猪肉但见过猪跑。 翻出纸袋里那只木盒,看到上面凹凸雕刻的三个字,玉膳坊,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我的天,这一家巨贵无比!”她暑假打工的商场旁边就有一家,寸土寸金的地段,预约制,想吃还得排很久的队。 “我早上都能喝上花胶雪燕了?” 程艺一边说一边拆包装,发现每样都是双份。 送来的人显然很体贴,连这一层都考虑到了。 中式的早点,有水晶皮虾仁蒸饺,汤羹雪燕,还有叫不上名的精致菜色,咬开是绵软鲜甜的內馅,除了虾仁之外应该还加了什么昂贵的食材, 唐茉枝坐在对面,眼下发青,像是一整夜都没有合眼。 她低头咬了两口,脸色却越来越差。 程艺抬起头时,正好看见她放下筷子,站起身来。 “可以用厨房吗?”唐茉枝的声音有些哑。 “当然。”程艺愣了一下,看著她走向灶台。 打开冰箱拿出鸡蛋和酒酿圆子,动作有些机械。 程艺坐在餐桌旁,不安地吃著,一边偷偷打量唐茉枝的脸色。 “对了。”程艺忽然想起什么,放下筷子拿出手机,“上次你让我卖的那些东西卖出去了,而且价格挺高的,我把钱转给你。” 唐茉枝端著煮好的酒酿圆子走回来,热腾腾的雾气模糊了她的眉眼。 她坐下,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嚼了两下,放下勺子,没有再拿起来。 夏末的雨来得无常。 出门时,微凉的雨水被风吹进来,楼道里瀰漫著淡淡的青苔气息。 唐茉枝眯了下眼睛,拿出手机准备叫车。 忽然听到轻微的咳嗽声从一旁传来。 她手指停在呼叫键上方,抬头望过去,对上了一双漆黑如墨,平静如水的眼睛。 即便是夏季。 这样的雨天也有些冷,天色阴沉,压的人不舒服。 她转过头,本想忽略他直接走过去。 却听见他喊,“茉枝。” 褚知聿的皮肤很白,细腻温润看不到一点瑕疵。 漆黑的髮丝有些凌乱,鬆散地垂落几缕,遮住了眉眼。 他一向喜洁,却罕见地一夜未换衣服,身上还穿著昨晚那身西装,甚至淋了雨,显出几分少有的狼狈。 但那身昂贵的西装终究没有辜负它的价格,仍在他身上保持笔挺,胸前繫著的纽扣上镶著蓝宝石,衣料上绣著细微的暗纹,隨著他的动作若隱若现。 他走近,停在两米外,没再贸然靠近。 垂下眼注视著她,漆黑的眸子像望不见底的静湖,倒映出她的模样。 “昨晚有没有休息好?”褚知聿嗓音放轻。 声音低沉,带著轻微的沙哑。 好像连空气都带了点波动。 唐茉枝抬眸望著他。 某一个瞬间,唐茉枝想,她应该识趣些。 她的整个人生都系在他身上,怎么敢跟他生气? 或许忍耐过去就好了,她还能怎么办? 难道还想妄图掌控自己的人生吗? 雨水落到睫毛上,她眨了一下眼睛,带出微凉的寒意。 褚知聿还在看著她,像是在等她说出一个答案。 唐茉枝不得不开口,“我很好。” 她喃喃道,“我没事。” 她无法面对褚知聿的目光,低头按下呼叫键。 “茉枝。” 褚知聿叫住她,將手里的伞递过来。 昨天晚上他就一直试图给她撑伞。 唐茉枝胸口一阵窒闷,好像被沉沉的重量压住了,闷得喘不过气。 快走吧,她在心里恳,不要在和她说话了。 只要褚知聿离开,她就能想办法把自己的情绪调整过来,继续粉饰太平。 住在这里的人下楼经过,纷纷投来视线。 身价斐然的年轻男人穿著外衣站在斑驳的楼道旁,脸和身段都是罕见的优越。 有自带些忧鬱冷峻的氛围,很难让人移开眼。 “我……”褚知聿的声音很轻,“我做错了是吗?” 他没有戴眼镜,一贯冷峻矜贵的脸上,竟然露出几分脆弱的茫然。 像一个不慎摔碎了珍宝的人,捧著碎片,却不知道该如何修补。 “你能不能告诉我?” 他知道自己的行为有错,却不知道错在哪里。 更不明白为什么在他看来正確的结果,会让她这么受伤。 褚知聿的世界自有一套运转逻辑,精明,冷漠,像一台不会出错的机器。 他的人生大多数时间只看结果,至於过程,很少在他的关注范围之內。 现在的情况不同。 唐茉枝,和那些只看结果的情况不一样。 他不想看见她的眼泪。 “……”唐茉枝张了下嘴,“你想听我说什么?” 昨天是有一瞬间,几乎要在他面前崩溃。 但是今天不会了。 “先生,你没错,错的是我。” 褚知聿蹙眉。 没能等到他开口,唐茉枝的车到了,她先转过了身。 余光瞥见他的表情,像是有些失望。 唐茉枝坐上车,確定他没有跟上来,这才回头看了一眼。 车窗外的雨水细密,模糊了整条街的轮廓。 那道身影很快就看不清。 第111章 买手机 楼上,程艺还在吃东西。 这是她吃过的最好的一顿早餐。 她虽然很想吃唐茉枝亲手做的酒酿圆子臥鸡蛋,但是玉膳坊的东西有钱都未必买得到,这些昂贵的食材不吃简直是暴殄天物。 她正捧著碗吃著燉得软烂弹牙的花胶,忽然听见门被敲响。 以为是唐茉枝忘了带东西,连忙放下碗筷,起身去开门。 “茉枝,有什么事吗?”程艺拉开门,猝不及防地与站在走廊上的男人对上视线。 看清对方的容貌后,她微微倒吸了一口气,本能地有些紧张,“您、您好。” “抱歉,又来打扰。”与男人冷峻的气质不同,他的用词十分客气,“我来拿茉枝换下来的衣服。” “不打扰,不打扰。”程艺连忙说,可说完之后却迟迟等不来下文。 她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抬起眼,却发现面前这位西装革履的俊美男人正怔怔地看著她身后。 程艺回过神,顺著他的视线转头看去。 看到那一堆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碗筷。 “抱歉,家里有点乱。”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却听见对方问,“那是茉枝做的吗?” 话题忽然跳转,程艺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了片刻才意识到他说的是桌上瓷碗里那碗简单的酒酿圆子臥鸡蛋。 “对,她……比较喜欢吃自己做的。”程艺努力组织措辞,越说越想把自己的舌头咬下来。 什么烂理由? 她犹豫了一下,试探著问,“您没吃早餐吗?锅里还有,茉枝好像煮了很多。”说著,她微微侧身让开了路。 虽然不知道贸然邀请別人进门是不是有些失礼。 有的时候她也不懂这些江京城里人的规矩。 男人动作一顿,这才意识到自己直勾勾地盯著一个异性的家里看,不符合他的修养和从小到大受到的教育。 他慢慢收回视线,垂下眼睫,“抱歉,是我打扰了。” 他手里还提著一个纸袋,是来装唐茉枝换下的衣服的。 程艺接过纸袋,不自觉就按照男人的指示去做了。 总觉得这人说的话有一种让人想要服从的魔力。 等她將衣服装好出来,发现门外的人已经换了一个。 新来的同样是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看起来更显刻板一些。 “您好,我是褚总的助理。” 对方伸手接过纸袋,道了谢,又从衣襟处取出一张卡,恭恭敬敬地双手递过来。 程艺愣了一下。 “这是……?” “程小姐,这是玉膳坊的年卡,凭此卡可以在店內任意消费,会自动记在褚总帐上。” 程艺目瞪口呆地张著嘴,良久才反应过来,慌张地摆手,“啊,是要给我吗?请问……为什么要给我这么贵重的东西?” “不算贵重,请您收下。”助理客气地说。 “据我所知,您兼职的店铺就在附近就有一家,方便您工作过后去用餐。” 他从容地从身侧的口袋里拿出一只饭盒,將饭盒递到程艺手上。 “还请劳烦您,帮忙將唐小姐做的早餐装进来,褚总还没有用餐。” 程艺迟疑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她错愕地拿著卡。 意识到对方是要用这张昂贵的年卡,来换唐茉枝留在锅里的那碗早餐。 …… 世越进入新一轮的忙碌。 j国再次爆发战乱,先前敲定的那笔涉及港口、电力、公路系统的百亿级基建投资被迫搁浅。 褚知聿一夜未眠,匆匆洗漱换过衣服,又坐到窗明几净的会议室里,与团队继续开会。 玻璃窗外阴雨绵绵,云层盘踞在低处,只能望见几座与世越大厦齐平的楼尖。 从这个视角看出去会让人错觉悬在天上,整座城市都被覆盖在阴云之下。 几个小时后,褚知聿走出会议室。 林持跟在身后,几番犹豫后开口,“褚总,您的脸色看起来有些差,需不需要先休息一会儿?” “我没事。”褚知聿脚步不停,一边在递来的资料上签字,一边抵住唇瓣,低低地咳了两声。 隨后抬起眼,眸色漆黑,“让他们重做,这份评估连基本的地缘风险都没算清楚,下次,这种水平的东西,不要递给我。” 这个世界每天都在发生热战。 战火燃在別处,国內的日子照样过。 早高峰的地铁里挤满了刷手机的人,在小绿书晒晒新买的包包,搜一搜周末去哪儿拍照比较好出片。 写字楼茶水间里的白领喝著免费咖啡嘆气,“最近经济是真不行,绩效好差,股票也跌了,我饭都吃不下去。” 与此同时刷到国外难民在 ins和推上求救,呼吁停战。 心里短暂地揪了一下,然后很快回到自己的生活里,关掉新闻页面,觉得可以趁现在买一点石油相关股票。 太平日子过久了,战爭好像成了歷史课本里的名词,遥远得没有什么真实感。 世界从来都是一体两面,只是大多数人只对自己身上发生的事有感触。 唐茉枝坐在狭窄的工位上啃资料。 对她来说,专业上还有太多东西需要学习,开学之后还有转专业入学考试,时间实在紧迫。 江京大学的学长学姐们忽然对她改了风向,变得客气了不少。 她没必要和他们闹彆扭,找他们借了点资料,手指在笔记本键盘上一刻不停地敲著,焦虑地標红自己需要补足的內容。 她的专业水平要想直接转院很难,如果能有一个好项目背书,应该会容易很多。 带教她的研究部助理赵多美走过来,將刚领上来的奶茶分给唐茉枝。 “亲爱的,喝点奶茶吗?” 唐茉枝抬头,看到赵多美身后站著一个表情古怪的学姐。 以前下楼拿咖啡奶茶的人都是唐茉枝,如今换成了学姐。 她接过奶茶,“谢谢多美姐。” 片刻后,她小声说,“能请你帮个忙吗?” “当然了,什么事?” “能帮我买一部手机吗?”她把微信里收到程艺的转帐转了过去。 “好呀,你要什么款式?正好我要下去一趟。”赵多美刚坐下不到一分钟,又站起来,语气很自然。 “不用太贵的,四千以內的就好,国產品牌就可以。” 赵多美显然有些意外,不知想到了什么。 但也没有流露出过多表情,只笑著说,“没问题亲爱的。” 江京的雨总是一下许多天。 唐茉枝盯著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颈椎僵硬。 她转了转脖子,余光瞥见旁边几个同事正凑在一起,笑得花枝乱颤。 工位隔板挡不住那些压低的笑声。 她转头看向窗外。 玻璃墙外,江京笼在一片灰濛濛的雨雾里。 唐茉枝有些出神。 不知道她要在这里怎么生存。 缓和一下僵硬的脖颈,她又低下头,却莫名有些焦虑,看不进去。 赵多美在一旁留意到,转过头对她说,“心情不好吗?感觉你压力太大了。” 唐茉枝抿唇笑了一下,“还好。” “给你看点有意思的东西,转移一下注意力。”赵多美冲她眨眨眼。 唐茉枝看到她点击快捷键切换界面。 满屏枯燥数据后面,藏著一个花花绿绿的八卦论坛的帖子连结。 职场摸鱼的秘诀就是学会嫻熟地切换页面,大窗口放工作,小窗口瀏览网页摸鱼。 內容似乎发帖人在伤感,可评论区都在嘲笑。 赵多美划拉到帖子最上方,一路上评论里全都是哈哈哈哈哈的字眼。 “標题:我的妻子被人先一步带走,现在是我的嫂子。要怎么样才能让她变回我的妻子?” 唐茉枝原本不想看的,但这个標题留住了她。 赵多美看她视线果然停住,把连结发到了她钉钉上,“去看吧,治疗玉玉症。” 唐茉枝当惯了好学生,第一次摸鱼有点负罪感。 不熟练地切了小窗,点开连结。 看到发帖人的id叫“用户123456”。 正文很咯噔,有点像初中时代看到的伤感青春小作文。 第112章 用户 123456 “我坐在车里,看著那扇窗。 灯还亮著,她还没睡。 我无数次告诉自己,她已经是別人的未婚妻了。 可那又怎样?我会把她夺回来。 三年前她就拿走了我的贞洁,我已经是她的人了。” 很意林的文风,唐茉枝边看边皱眉。 感觉没头没尾的看不懂。 往上一滑,发现帖子是从一个多月前就开始断断续续记录的,最前面的內容看起来像是流水帐记录贴。 刚发帖的那段日期,楼主说要学习读写中文,字里行间全是兴奋和甜蜜。 唐茉枝閒来无事,也想放鬆一下紧绷的大脑,便划上去看了起来。 【楼主】 06-01: “今天开始学习读写中文,因为我想和她发一些简讯。 中文很难,我请了三个老师,他们都说我进步很快,很有天分。” 【楼主】 06-03: “今天我学会写她的名字。 很难写,我写了100遍。 手很酸,但觉得很幸福。我觉得她喜欢认真的男人。” 【楼主】 06-04: “今天拍了身体的照片给她看,说不小心发错了。 很紧张,问她觉得怎么样,她没有回我。 听说东方女人喜欢眼神乾净性格清纯但是身子火辣的丈夫,在好好锻炼身材了,我会努力的^^” 【楼主】 06-06: “最近在学成语。 今天她回復我的消息了,说我“死缠烂打”,这是贬义词吗? 我把简讯拿给中文老师看。 老师说死表示態度坚决,至死不改变不放弃。缠是像藤蔓植物一样坚韧。烂表示十分使劲。打就是像战士一样努力的意思。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 中文老师很专业,我给他们多发了奖金。 原来她发现我的努力了,很幸福。 我的心像小鹿乱撞。 喜欢一个人就要坚持,我不会放弃的。” 【楼主】 06-09: “和她打了一百二十分钟的电话,我的心跳很快,嘴巴很笨,她会不会不喜欢? 她的声音太好听了忍不住录下来,总是梦到她,醒来会有愧疚感。 做那种梦是不是不太清纯?我要做她喜欢的清纯男人。 对了,我准备去到她身边发展了,毕竟好男人是要回归家庭的。 在此之前要好好学习中文。” 【楼主】 06-20: “今天见到了她,她竟然主动撞到了我身上,並且跟我说话。 她很美,像月亮。不,像太阳。 太亮了,我不敢看她,一直低著头。 嘴巴好笨,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把手里的甜筒弄倒了我的衬衣上,她离开后我尝了一点,很甜。 像我的心情一样。” …… 唐茉枝向下滑动。 原本这样看来,帖子只是一个恋爱脑的发梦贴。 直到这里都没有什么热度,只是零星几个刻薄评论飘在下面。 大多数都在嘲笑。 “1楼:这语言表达能力,在我们这儿托关係都进不了厂。” “2楼:真正的清纯男人是不会说这种话的,更不会拍自己的身体!” “3楼:看看胸肌,真的很大我可以出两万彩礼,多了没有,我不喜欢太物质的男人。” “4楼:又不能生,要什么彩礼?” 3楼发帖人被楼主拉黑。 楼主:不好意思我已经是她的人了,请不要说很冒犯的话。 楼主:我的身体只可以给她看。 他又回復4楼。 楼主:朋友家族集团旗下有生命科技公司,在推进体外子宫的临床项目,如果一定要我生的话,我可以想想办法。 “6楼:???楼主连这个都想好了?” “7楼:牛吹大了吧?还家族企业,以为演电视剧呢?” “8楼:谁要他生了?他问过女方意见吗?” 楼主:刚刚问了一下,目前实验已经能做到灵长类动物的足月妊娠了。 楼主:我想了想上面说的对,她的身体很珍贵,不能受苦,我可以来。 “11楼:……谁说了?” “12楼:这什么娇夫文学走进现实?” “好有病的帖子,我喜欢。” 楼主倒是心理素质强大,忽略了大多数嘲讽,仍然把记录贴当日记发。 偶尔小心眼地拉黑几个调戏他的人。 就这么安然无恙地自言自语了很久。 只是帖子的走向从21號这天开始变得奇怪了起来。 这一天楼主连发三条帖子,甚至內容一条比一条炸裂。 【楼主】 06-21: “我的兄长好像要去世了。 很开心,值得纪念的一天。” 【楼主】 06-21: “她问我干不乾净,还问我多少钱,好像把我当做那种人了。 我跟她说我很乾净,没碰过別人也没有被碰过。 身材也有好好锻炼,唯一一个摸过的就是她。 为什么不信我?” 【楼主】 06-21: “今天是一个甜蜜惊人的夜晚。 太甜蜜了,从现在开始我要做那种人!” 帖子从这里有了点热度。 楼主开口闭口一股裹了小脑的味道,陆续跳出来很多被这番发梦文学惊到的路人。 “18楼:你的中文老师是正规渠道找的吗?” “19楼:那种人是哪种人?展开说说!这对我很重要!” 更多的人主要是有人在质疑,为什么楼主標题喊人家嫂子。 “明知道对方是夫妻关係,横插一脚不是做小三吗?” “楼上还问,这种一眼起號的,当个乐子看得了。” 楼主也针对部分评论做出了部分回应。 楼主:中文老师是从stanford东亚语言与文化系请来的。她和兄长只是订婚,没有什么感情。 楼主:他们不合適,只有我最爱她。 而后他又记录。 【楼主】 06-22: “很遗憾,兄长没有去世。 但是她应该生兄长的气了,在我身上发泄的时候喊了兄长的名字。 应该快分手了吧。 今天也是美好的一天。” …… “楼主到底在遗憾什么??” “……真的是亲兄弟吗,楼主说话阴到我了” “先马一下,感觉会火,像家庭伦理大戏。” 下面的人质问他哪里来的自信。 “人家夫妻吵架,你在这里又唱又跳是什么意思?” 发帖人气得不轻,好像夫妻两个字踩到了他的痛处。 楼主:他们还不是夫妻。 楼主:我的第一次就给她了。 楼主:虽然是第一次亲吻。 楼主:我们第一次见面她就亲我了。 楼主:这次见面后,我们度过了一个甜蜜的夜晚。 楼主:现在我睁开眼是她,闭上眼也是她,脑子里全是她的轮廓,已经变成她的形状了。我根本无法想像另一个女人和我在一起。 发贴人说他二十一岁那年就在山里被她亲过了,这些年梦里也全是她。 如果不能把嫂子重新变成妻子,那他守身如玉的清白还有什么意义? 中文老师说过,东方人很看重贞洁,贞操是男人最好的嫁妆,既然已经失贞,就要跟她一辈子。 不然他再也无法做一个好男人。 楼主:东方女性不是最喜欢贞洁烈男吗? 楼主:我的身体很乾净,也很仔细的在保养,就是为了给她一个完美的印象。 楼主:但是不太好的是,她以为我是男模。 楼主:我和她说我很乾净,但是她不相信,一直到现在都没有真正碰我。 “28楼:是的是的,隨隨便便跟女人亲在一起!这种事发生在我们好男人身上是要被浸猪笼的!” “29楼:楼上有疾否?” “30楼:服了,哪里来的古风小生,能不能好好说话!” “31楼:楼主楼主,可她已经是別人的女朋友了,道德上说不过去啊。” 楼主:但是她找的那个男人其实有点像我。 楼主:她应该是喜欢我的。 “40楼:?是不是该驱鬼了?” “照你说的,她现在是你嫂子,那她找的不就是你哥?那为什么不是你像你哥,而是他像你?” “哈哈哈哈哈,周一就该刷到这样的帖子,好提神醒脑!” 楼主:驱鬼是什么意思? 十分钟后。 楼主:我去搜了一下,你误会了我没有鬼上身。 “61楼:哈哈哈他好认真” “好心酸啊,好像想起来了我以前当舔狗时的样子,幸亏我现在已经觉醒了,我现在给她洗衣做饭时已经不会再笑了。” “?楼上?” “这种情况我连药都不想开。”id:江京脑类残疾研究中心李主任。 “81楼:不出意外的话,楼主接下来还会躲在角落里看著她跟哥哥卿卿我我他阴暗爬行。” “对啊毕竟人家跟哥哥才是一对,他在这里绞尽脑汁想当小三,还当不上。” “楼上尽说些让人去死的话。” “楼主既然是这么守身如玉的好男人,为什么她亲你的时候你不躲开?” 楼主:因为我当时快要昏迷了。 “101楼:可好女人也不会隨隨便便亲男人的。” 楼主:可能因为她也挺喜欢我的吧。 楼主:其实她对我也挺好的。 “121楼:这么好为什么一直不理你?” 楼主:她这个星座就是慢热我查了。 “150楼:噗……” “151楼:好震撼的帖子,心里有一股无名火在燃烧……” “你们都在笑而他好像是真的” “確实这种情况家里请高人也没用了” 楼主:是的,我们两个的情况有点特殊,我感觉她也是喜欢我的。 楼主:上次有一些特殊情况,她好像以为我是那种……moneyboy。 楼主:但她和我度过了一个非常愉快的夜晚,还给了我卡。 楼主:我请教了中文老师,他们说东方女性在乎一个人就会给一个人花钱。 “201楼:什么意思?你们两个睡了?” 楼主:睡了^^ “250楼:这么好的消息人民日报转发了吗?”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將严肃学习楼上的语言艺术。” 楼主:什么意思?你说的这个日报怎么联繫? 楼主:在你们这里,发生这种事,是需要报纸转发吗? “281楼:……我已经分不清这个是在幽默还是认真的了” “好奇她给你多少钱?” “低於一千就不要说了,別做便宜男孩,让人瞧不起。” 楼主:什么是便宜男孩? “301楼:就是倒贴。” 楼主:怎么样才能倒贴呢?可以教教我吗? “303楼:让你不要做又不是让你学习!” “楼上的,你不要管他了,让他放开手脚舔一波吧!” “她和你度过这么甜蜜的一晚后又去找哥哥,这说明什么?” 楼主:她天生就有爱人的能力? “333楼:不然你真去掛个专家號吧。” “能不能说一句,感觉发帖人像那种没工作又很閒的梦楠,真正有工作的人是很忙的,像我这样尊贵的牛马只能百忙之中摸鱼来看一眼。” 楼主:什么是尊贵的牛马? “……装什么装。” “404楼:为什么一定要纠缠嫂子,以后过年还能在一个桌上吃饭吗?” “打扰嫂子幸福小心她恨你。” 楼主:我不觉得,我只是把最好的自己给她。 楼主:我告诉我母亲了,说我爱上了一个东方女性,母亲很支持,家里人也同意了,我们家族的男人,身子不能隨便给人。 “444楼:很久没有看过这么酣畅淋漓的娇夫文学了……” “《身子》《家族》,我真的不行了……” “笑得好崩溃,被领导抓到开会摸鱼罚了两百,楼主你赔我点钱。” “家里人同意有什么用?嫂子本人同意了吗?” 楼主:我们家族的男人,一辈子只娶一位妻子,从恋爱到婚姻,只能是她。 楼主:我的身子已经给了她,就不能再给第二个人。要是她不娶我,我这辈子的贞洁就全完了。 楼主:我的中文老师说,东方文化中,好男不侍二女。 楼主:我现在已经没有別的路了。 “……首先,你需要换个老师。” “我受不了了,你的中文老师到底什么成分?哪路牛鬼蛇神?” “拍电视剧呢?什么家庭还喊上家族了?v我 50看看实力” 过了一会儿,楼上叫囂著 v50的帖主在自己那条评论下面回復了一张截图。 私信里楼主“用户 123456”真的给她转了50块钱。 紧接著,另一个 445楼跟帖的人也贴出截图,自己收到了两百,备註写了罚款报销。 第113章 用户 123456(2) 一时之间,帖子的热度被推上了一个新高度。 原本那些只潜水不吭声的摸鱼党也被炸了出来,纷纷在底下留言“v50看看实力。” 又盖了一百多层新楼,楼主发现不对,才姍姍来迟。 楼主:我很忙没有时间,如果看到了会让助理给你们转的。 与此同时,他还在记录中甜蜜地配了一张图。 背景昏暗,露出手腕,上面有一处刺青,是个牙印的痕跡。 楼主配文说,这是她咬的,因为太喜欢了害怕伤口消失,他要永远留住这个牙印,所以就在癒合前找了刺青师纹了下来。 下面立刻有说让他打破伤风。 顺便掛个专家號看看脑子。 楼主:就知道你们这些人一定是嫉妒了,没有人咬你们对吗? 但大多数人的注意力不在牙印刺青上,而是在惊嘆,图片里这只手是不是太好看了。 拍摄环境隱约能看出在车里,周围光线昏暗,画面边缘露出一点黑色皮鞋以及包裹著脚踝的黑色袜子。男人的手指修长,冷白细腻,一点淡青色的筋络在皮肤下起伏,感觉皮肤很薄。 张开的五指莫名有种勾人的性感,让人联想到他出汗时紧绷,握紧別人的手,又或者是抓床单时,起伏的骨骼和经络是不是会更加美丽。 “没有人说吗?这只手好强的性张力,喜欢……” “以为楼主发帖的风格是那种阴暗爬行的死宅,现在看来好像” “楼主一定很疼吧?联繫方式在哪里我给你送药。” 楼主:不疼。 楼主:我很喜欢。 【楼主】06-23: “那晚我们进行了深入的肢体交流。 她用手掌对我的脸和身体进行亲密接触,很多次,她的脚也对我的身体进行了踩踏。 我脸上很热,她骑在我身上很久,身上留下了她的痕跡,青一块紫一块,胸口有些破皮,还有红的长线,我不知道那个是什么打的,因为她把我的眼睛绑了起来。 不管是什么,都是爱的印记。 虽然流血了,但是她没有赶我走,我觉得她是在乎我的。 现在全身都在痛,但是心不痛,心是甜的。 她还骂我了,用中文骂的,我不太懂。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她骂我的时候声音很好听。 后来她累了,手很红,我很心疼。 她不允许我去床上,我蹲在她的脚边写这个帖子,手在抖,但是很幸福。 今天又离她近了一点。 还给了我一千。 被当做那种人真好,我要学更多中文。” 因为质疑的人越来越多,楼主索性发了一篇小作文记录,独自沉浸在自己甜蜜中。 只是不知道怎么回事,字里行间越解释,越让人觉得心酸。 “???楼主真没事吧?这描述怎么像被打了?” “感觉记录里的这个姐像是把他当成便宜货色发泄了,不是还给他钱了吗?” “还给了一千,我笑得好难受。” “姐姐我也想被打,我不要钱” “上面的贱不贱吶!” 楼主:你们又不了解她为什么这样说? 但这个时候,忽然有人放大他发的手腕图,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楼主炫耀牙印时不小心露出的腕錶,是richard mille收藏款。 “你们先等一下,他戴的是蓝宝石陀飞轮,”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两百多万美元,软妹幣差不多一千六百多吧。” “……真的假的?” “臥槽,哥你看看我行吗?” “对不起,我真的不识货,现在炫富都要门槛了吗?我看著这个表跟小天才乍一看没什么区別啊??” “??笑了半天楼主你怎么背刺我,我以为你也是穷鬼?” “有没有人解码一下楼主的车?带挡板誒,感觉是贵货。” …… 唐茉枝大略往下滑了滑,还没滑到刚开始看到帖子时那些哈哈哈的评论部分就失去了耐心,她给自己的娱乐时间以向不多,感觉差不多缓和心情就把帖子关掉,没有再继续看。 反倒是旁边的赵多美,没看得津津有味。 真正让帖子火起来的,是楼主前几天像是受了什么刺激。 他长时间没有更新,一冒出来,字里行间都透著痛。 前言不搭后语,句句都在流血,透著一股很浓的娇夫味,一看就知道他还没有换中文老师。 【楼主】 07-01: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的心好乱,整个人都空空的。 【楼主】 07-02: 我想打电话给她,但是我不敢,她正在和那个男的在一起。 凌晨三点,他们还在忙什么?我不想去想了,一想就胃疼。 【楼主】 07-03: 今天一天都没有出房间,明明我才是最乾净的,身体也锻炼得很好,可她就是不知道。 我想通了。 【楼主】 07-03: 我闭上眼睛就是她。我睁开眼也是她。 我整天都在想她现在在吃什么,在做什么,是不是又在跟那个男的一起……我觉得我病了, 【楼主】 07-03: 他们不合適的。 只有我最懂她。 【楼主】 07-03: 我什么都可以给她,她不碰我也没关係,我可以等她。 我清清白白的身子,就是留给她的。 【楼主】 07-03: 她终於出现了……可我没有勇气去见她,我只能躲在窗户后面偷偷看一眼。 她好像瘦了。 我好难过。 【楼主】 07-03: 今天最后一次发帖了。 我说放下不要打扰她,手还是会在发抖。我说不想她了,晚上还是会做梦。 梦里她跟我说话了,醒了之后枕头湿了,可能是汗吧。 我想放弃了,但是我不知道怎么放弃……我好没用。 【楼主】 07-03: 我又回来了。 我无法放弃。 我不可能遇到比她更好的人了。 她像太阳一样。 我连抬头看都觉得刺眼,可是不看又活不下去。 …… 后来大家才隱约拼凑出来,他好像看见了哥哥和嫂子一起过夜被气疯了。 宣布弃贴销號十分钟后又跑回来。 最好笑的是恋爱脑哥黯然伤神了几天,忽然满血復活,疑似发现哥嫂吵架想趁机趁虚而入,並迅速进入战斗状態要拿回属於自己的一切,记录贴才在这个时候变成了求助帖。 各路网友嘲笑之余开始出昏招。 告別是小孩子做的,成年人请直接用勾引,勾引的第一步,拋弃人性,变成猫,变成老虎,变成被雨淋湿的小狗。 好男人哪一个不是千方百计要套住女人的心? 大多数网友凑上来都是看乐子的,说的话也乱七八糟什么都有。 可楼主竟然都当真了,还回復了几个评论认真请教。 赵多美笑得不行,正刷著帖子打发时间,这时带教的实习生提了一个袋子上来,递给她。 赵多美说了声“谢谢宝子”,转头就对唐茉枝说,“亲爱的,你想要的手机到了。” 唐茉枝闻言抬头,说了感谢接过手机换卡。 到了下班时间,大家也都没站起来,一个个自愿加班的样子,赵多美回头看了一眼,发现唐茉枝也还坐在工位上。 她脑子转了一圈,听说大boss刚从国外谈完一笔生意回来,今天可能会到公司,不少人故意留下来刷个脸。 可唐茉枝不像是那种爱表现的人,她留在这儿,该不会是因为和大boss有关係吧? 赵多美越想越觉得有可能,自己一个研究部助理与其傻等著,不如趁机和唐茉枝拉近关係。 她笑著凑近,“亲爱的,你去不去吃晚餐?没约的话我们一起?” 唐茉枝张了张嘴想拒绝,赵多美连忙挽住她胳膊,“我知道附近新开了一家云南菜,味道很正宗你应该会喜欢,刚好朋友送了我张卡,我请客!” 第114章 世界上最幸福的男人 唐茉枝和赵多美一起去吃的晚餐。 南省的菜味道很好,赵多美大概看过她的入职信息,一直问她觉得怎么样,好不好吃。 可事实上,唐茉枝在南省的时候也並没有吃过这样的菜色。 她的生活拮据而窘迫,一日两餐解决的简简单单,可以用捉襟见肘来形容。 唐茉枝只能细细品味著,然后摇了摇头,“我也不清楚。” 赵多美並没有品到她话中的拮据,毕竟她常年一身低调的高奢,就算看不出牌子的衣服也能看出质感很好,怎么看都像是家里条件很好的姑娘。 期间,手机上跳出了几条简讯。 “下班没有?” “在公司吗,我去接你?” 唐茉枝回了个不用了,反扣上屏幕,垂下眼睫。 晚餐这家是一家融合餐厅,一半是用餐区,另一半是文艺风格的民谣酒吧,半露天的格局。 不知道怎么就莫名火了起来,门口排著长队,有人抱著吉他唱苦情的歌。 这种民谣酒吧在南省的旅游城市很常见,已经多到了让人觉得无趣的程度,但这家店却依然人满为患。 赵多美提前预约了两个座位,吃完晚餐刚好排到空位,便拉著唐茉枝说要喝两杯。 酒吧有很甜的奶洗酒,火起来的却是招牌的实验性鸡尾酒。 唐茉枝原本是拒绝的,却在酒单上看到了鸡尾酒下面用写手写体標著“卡蒂姆”和“铁皮卡”的字样。 是咖啡朗姆和咖啡金酒,价格各为一杯188和一杯198。 唐茉枝的眼神落在上面,没有移开。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她有无数个日夜都在咖啡园里摘铁皮卡,某种意义下已经变成了融进记忆的一部分。 一斤铁皮卡从园子里出去的价格,三十到八十不等,能冲三十杯咖啡。做成酒,竟然能卖这么贵吗? 她坐了下来,买了一杯对她来说绝对算得上奢侈的咖啡鸡尾酒。 酒保调酒时,唐茉枝靠近了问,“你们的咖啡豆是买的南省的吗?” 对方点点头,舀了十五克豆子,手摇现磨,上了法压壶。 唐茉枝要了一颗豆子,在手里捻了捻。 算不上很好的豆子,简单的日晒法,这种品级,从园子里出去的出手价大概在五十一斤,如果是大客户批量採购,价格可能会更低。 可身边的人都在喝这种酒,满屋子的人,换杯速度不快,但也是人手两杯起步,每一桌至少都有两人以上,所以折算下来消费惊人。 唐茉枝看了一眼包装,是一种朴素的牛皮纸袋,大概是直接从咖啡园订购送来的。 这只是今晚的一个小插曲,两人都没怎么放在心上。 唐茉枝隱隱约约在心底埋下了一颗种子,开始留意起咖啡豆,这个她一直以来都避之不及不敢回头看的东西。 吃完饭后,赵多美接了个电话。 她皱著眉头,语气不耐,“我们两个已经分手了,你的东西没在我这里。” “就算你去看也一样……你敢进去试试?信不信我报警?” 掛了电话,赵多美揉了揉太阳穴,有些头疼地转向唐茉枝,“亲爱的,我有点事要回趟家,你自己可以吗?” 唐茉枝点点头,“没事,你先去忙你的。” 和赵多美分开后,唐茉枝独自走出来,脑子里还在想著咖啡豆的事情。 天空飘了点雨丝,繁华的江京是夏雨季,整个仲夏夜都会沉浸在潮湿清冷的梅雨中。 斯特林总部坐落在市中心,周围是一片超级商圈,寸土寸金。 她脚步一顿,忽然意识到面前的路有些眼熟。 抬眼是占据半条街的会员制酒吧,有著外星基地一般深色的外立面,上面镶嵌著无数细小的白灯,乍一看,像黑夜里的星空,酒吧消费昂贵,门口豪车云集,保鏢和门童严阵以待。 一个月前,她在这里见过陈奕鐸。 因为见到的场面太过暴力血腥,所以印象並不好。 唐茉枝后退一步,正想著离开,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为了免去不必要的麻烦,她换了手机,但没有换號码,屏幕上跳动著那串熟悉的数字,唐茉枝脸上浮现出细微的抗拒,在这个场合下,本能地不想接他的电话。 她面无表情地看著屏幕,直到铃声结束,屏幕熄灭。 接著,屏幕顶端跳出几条简讯,都来自同一个號码,问她人在哪里,有没有吃晚餐,说要来接她。 唐茉枝没有回覆,將手机放回了口袋。 正想离开,却忽然听到后面的街道传来动静。 几个高大的身影围著同一个人,似乎正在施暴。 倒在地上的那个人贴著墙壁,穿著一件白t恤和黑色长裤,皮肤很白,头髮散乱,被细雨打湿。 肩宽腰窄,双腿修长,即便倒在地上,脊背依然绷得笔直,浑身上下透著一股养尊处优的矜贵气息。 那样的人看起来不像是会倒在这条骯脏的巷子里的类型。 唐茉枝想要在不惊动那些人的情况下一走了之。 就在这时,那人忽然地抬头看过来,暴露在灯光下,透过人影的缝隙露出一双眼睛。 即使形容狼狈,也掩不住那张英俊漂亮的脸。 湖水一样清澈静謐的蓝色眼睛在看见她后缓缓亮了起来,像看到了希望。 该说不说,她和这个人似乎是有点缘分,已经不是第一次见了。 她一般不会记住只见过一两次的人。 但太过独特和太过俊美的除外。 青年看起来像是应该被放在玻璃展柜里供人欣赏的艺术品,身材面容都像雕塑一样精致完美的年轻男性,此刻却被人围堵在巷子里,毫不怜惜地践踏。 昏暗滋生暴力,这座城市並没有好心到会去保护这样一个如同待宰羔羊般的俊美青年。 可惜,唐茉枝並不是那种会多管閒事的人。 她退后一步。 却又看到了他动了动唇,那双湖蓝色的眼睛,正透过凌乱的髮丝,执拗地望著她,像是在看唯一的希望。 青年模模糊糊地从地上伸出一只手。 而他周围那几个人大概是中场休息,正在彼此聊天谈话,並没有动手打他,也没有留意到他这点细微的小动作。 唐茉枝借著街巷里的一点微光,看到他张嘴对自己露出了一个口型。 “救救……我……” 这样的场景,一看就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那几个人的衣袖卷到手肘,露出虬结的肌肉,每一个都高大强壮。 唐茉枝一向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性格,眼前这个画面远比不了上次看到陈奕鐸遭遇的那些。 可她和那个青年对上视线的一剎那,像是跨越了时空,忽然看到了许多年前的自己。 那个时候,她也在黑暗之中期待有人能拯救自己,伸出一只手带她逃出重重围堵和截击。 大概是因为这点相似,所以唐茉枝拿出手机,点亮屏幕打了几个字。 遥远的警铃声从巷口传来,黑暗中正在几个交谈的人声音戛然而止,回头看了一眼,隨即迅速转身,脚步声急促地朝巷子另一头散去。 好像是被嚇退了。 可竟然这么容易吗? 唐茉枝蹙眉,关掉手机上的音频,等了一会儿,確认那几个人没有折返,才抬脚走进巷子。 她走到那人跟前,弯下腰,朝他伸出手。 青年躺在地上,满身尘土,那双蓝色的眼睛却亮得像映了月光的湖。他怔怔地看著她,睫毛湿成一缕缕,像是没料到她真的会回头。 “能起来吗?”唐茉枝问。 他一时间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將那只沾了点水渍的手缓缓递过来,指尖细微抽搐发抖。 唐茉枝握住他的手,很轻易地就將人从地上拉起来。 站起身的青年身形格外高,唐茉枝堪堪到他的胸口,阴影沉沉地压下来,逆著头顶的路灯,竟然显出一些压迫感来。 这么高挑的人,刚才怎么会被那样狼狈地按在地上? 不过对方长得確实出色,湖水一样潮湿的眼睛痴痴地看著她,脸上浮著一层细微的薄红,看起来很漂亮。 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说了句很轻的“谢谢”。 唐茉枝曾和褚知聿一起出席过一个艺术展的开幕。 那场展览的主题,是奥斯卡·王尔德的《道林·格雷的画像》,永生的美貌与极致的优雅,这样的设定,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对审美有偏执的人,带著点危险的气息。 但唐茉枝此刻想到的,却並非 dorian本人,而是那位画家,创造了那幅承载 dorian灵魂的画像,他是 dorian美的第一个殉道者, 因过度迷恋自己创造的艺术品而被毁灭。 在社会底层的话不该拥有这样的美貌。 唐茉枝在心底嘆息,问他,“能走吗?” 青年睁大了那双漂亮的眼睛,连话都忘了说,点了下头后忽然清醒过来,不断摇头。 “不、不能的……” 唐茉枝与他对视,他躲闪又紧张地避开,手仍然和她的握在一起不鬆开,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 当天晚上,那个被顶到爆字的帖子里,又多了一条评论。 【楼主】0714: 你们说的都对!她真的好怜惜我,看我的时候那种眼神我当场就快死掉! 我特別喜欢!特別特別! 她还照顾我了……她给我洗脸了,她的手指碰到我的时候我忍不住发抖。 她的手好软,好温柔,她好香…… 谢谢你们给我出的主意! 这条帖子看到的人太多了,我要加密了,我怕她看到会討厌我。 谢谢大家,我很幸福,是今晚世界上最幸福的男人,也祝你们都幸福^^ 第115章 留得清白在 寸土寸金的私密会所,今日迎来了几位不同寻常的客人。 席间落座的几人,身价加在一起足以抵得上许多小国的gdp。主座上的年轻男人在这种喝酒的地方却只端著一杯茶,慢条斯理地啜饮。 那张带著几分贵气的脸上神情很淡,席间没有一个人不识趣地劝他喝酒。 室內光线幽暗,脚下是手工织毯的柔软触感,整面落地窗外是精心修剪的枯山水。外界的车马喧囂被隔绝,取而代之的是若有若无的沉香。 周扬坐在身侧,正说起他从国外带回来的一个案子。 项目背后是与阿什沃思集团的一次重量级合作,也是他的兄长阿什沃思先生意欲结交,投给世越集团的一根橄欖枝。 这样的合作,让褚知聿愿意对这个阿什沃思家的小儿子多几分笑脸。 然而在这种觥筹交错的场合里,褚知聿仍不可控制地走神了。 他想起唐茉枝。 褚知聿罕见的亲自发送了许多条消息,但是对方一直没有回覆。 而定位上,她一直在实习的公司没有离开。 加班? 褚知聿知道她最近生了自己的气,而且这气,是曾经从未有过的。 他看到唐茉枝掉下了眼泪。 某种意义上,他们最近接触得太过频繁,尤其是在深刻而亲密的交融之后,那几日几乎日夜黏在一起。 褚知聿从担任褚氏集团的执行总裁以来就一直事务繁忙,以往两三个月才能见她一次,也不觉得难熬。 可现在只是一天不见,思念就有些止不住。 或许这就是她觉得少了私人空间的原因,而褚知聿也失去了冷静思考的余地。 褚知聿沉思,或许应该短暂地放一放手,这对他们两人现在的状態而言,未必不是好事。 助理走到身侧,匯报完今日的消息后,又多加了一条关於某位病人的清醒时长,“今天唐茉茵小姐的活动时间达到了四个小时,正在稳定增长。” 褚知聿点头。 他对於这段感情十分放心,甚至有些太过於放心。 他们会一辈子在一起,身与心都会契合。 她不会离开他,她的一切丝丝缕缕都被他控制在手心里,即便两人短暂地闹出矛盾,最后她还是会回到他身边。 而自信骄傲如他,並不知道,在他这种心理活动的当下,他所思所想的未婚妻正在另一个男人家里,为对方脱下衣服擦洗身体。 “对了,知聿。”身旁有人唤他。 褚知聿从淡淡的抽离中回过神,侧目看向坐在身侧的周扬。 周扬还在说那个案子,话锋却忽然一转,“唐小姐呢?最近怎么样?” 閒谈之际,被別的男人询问自己未婚妻的动向,让褚知聿生出一种被冒犯的不悦。 周扬无知无觉,“她没和你一起来?你最近怎么不带她一起出门了?” 褚知聿放下茶杯。 氤氳的雾气徐徐模糊了双眼。 “你很关心她?” 周扬笑了一下,靠回椅背,“她在我的公司实习,关心关心员工。” “周扬。”褚知聿开口,声音缓和,“她是我的未婚妻。” 不该关心的人,就不要关心。 周扬换了动作,挑了下眉,嘴角的弧度没变。 “隨便问问。” 气氛微凝,恰在此时,包厢的门被人从外面敲了敲,继而推开。 灯光似乎更暗了一些,音乐声若有若无地响起。 有人適时地安排了一排男女进来助兴,显然不是寻常的牛郎公主,而是身价更为昂贵的,甚至平时能在电视杂誌上看到的眼熟面孔。 褚知聿坐著的位置旁,一个女生怯生生地落了座。 她穿著白t恤,牛仔裤,乌黑的长髮垂在脑后,双腿並著。 从某个角度看,很像一个人。 女生抬头看到面前高挑年轻的男人,愣住,继而脸颊緋红,眼睛湿润。 进来之前,就听说了今日有位光风霽月的贵客临门。 那人只在进门时略一露面,就足以让整个俱乐部暗流涌动,惹得人心惶惶又蠢蠢欲动。 她显然没想到会是这样年轻的男人,迷人到让人初见多忍不住怔神,身上有种和她们不在一个世界的权贵气息。 “先生……” 褚知聿蹙眉,听到这个称呼时,短暂地停顿了一秒。 继而看向旁边。 视线顿在对方清秀泛红的脸上。 “我敬您一杯……”她嗓音发软,端著酒杯贴著冰冷西裤跪下去。 脸颊小心翼翼地蹭上挺括的布料,嗅著上面清冷的沉香气,自下而上用充满暗示的眼神看向他。 “请您不要拒绝我。” 周扬一直安静,看似与旁边的人閒谈,其实始终在用余光关注著褚知聿的动向。 看到他那隱晦变化的目光,周扬知道自己大概没选错人。 这时有漂亮的男女走到周扬身边,刚想坐下,见他换了个姿势,不动声色地挡住了旁边的位置。 周扬嘴角掛著笑,眼里却有些冰冷,那些人就不敢再坐,訕訕离开。 周扬旁边的几个男人还在巴结他,问他没有看上眼的吗? 他漫不经心地碰杯,玩笑一样说,“最近收心了。” 余光再次瞥向褚知聿的方向。 却发现坐在褚知聿身旁的那个女生已经不见了。 这么快就领出去了? 他一愣,视线搜寻。 而这时,音乐声忽然消失了。 男人清冷的嗓音在寂静中传来,“你们都出去。” 旁人不明所以,却都感觉到氛围不对,纷纷站了起来。 光影交错里,褚知聿的五官模糊不清,垂下的手大概刚洗过,在往下滴水。 外套也脱掉了。 “周扬,”他淡淡道,“你留下。” …… 林持赶到地方时,右眼皮一直突突地跳。 顶层的包厢门口站著几个人,见他来,表情都有些异样,欲言又止。 “各位,”林持面上仍是那副八面玲瓏的笑,“楼下备了新席,今晚的消费直接记帐,算是褚总的一点心意。” 正说著,忽然听到里面哗啦一声。 所有人不约而同安静下来。 接著听到“砰”的一声闷响,震得门板晃动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摜上了墙。 林持停顿几秒,敬业的维持笑容继续说,“各位,这边请。” 他躬著身,等那几人从自己身边走过,被侍者领下去,这才转过身推开了隔音极好的厚重门板。 包厢很明亮,所有灯光都被打开了。 因此照出满室狼藉。 旁边的酒柜被撞倒了,名贵的酒瓶翻了一地,在地毯上洇开深色痕跡。 褚知聿站在那片狼藉中央,慢条斯理地整理袖口,神色不明。 两个人乍一看还算客气。 场面没有到无法收场的地步。 周扬像是喝醉了,弓起身子,正撑著膝盖从地毯上站起来,脸色泛著不正常的潮红。 起身时踉蹌了一下,手肘碰到旁边的桌子,又是一阵瓶瓶罐罐的碎裂声。 林持上前一步,虚托住周扬的小臂,“周总,当心。” 一低头,却发现这位身价不菲的小周总前胸全是酒渍,湿透了半边。 比起醉酒倒像是被人按著暴力灌下去的。 林持已经想到某种猜测,但是无法相信。 毕竟褚总一向体面,是个很讲礼节的人也极富修养的人。 而这时,自家老板发话了。 “你听清楚,”褚知聿的声音平静,“我对阿什沃思的投入是有上限的。” 林持立即鬆了手,退开半步。 “你大可试试继续让这种贗品出现在我眼前试探我,” 褚知聿走过来,微微倾身,语气淡淡,“那你很快会在办公桌上看到世越的退出协议。” 说完,他起身走到门边,侧过脸,“明天开始,我不想再在项目里看到你。” 周扬站著,神色不明。 褚知聿恢復了那种高高在上的冷静,“带著你的对赌协议和团队,退出这次融资,滚回家里去。” 第116章 早点休息 重新从会所里走出来时,已经快接近晚上九点。 褚知聿厌烦地按了按眉心,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定位,唐茉枝还在原处。 实习生会加班到这么晚?他沉吟片刻,喊上助理,“去接她。” 车子从会所开出的同时,旁边的暗巷里,唐茉枝正扶著那个蓝眼睛的年轻男性坐进一辆计程车。 两个人今晚擦肩而过的距离,不足五十米。 然后,走向了截然不同的方向。 江京的夜景依旧璀璨夺目,连车窗外的灯火都透著珠光宝气。 市区繁华地带。 灯火阑珊。 唐茉枝站在高级公寓的客厅里,缓缓环顾了一圈。 若有所思。 一个靠皮肉营生的人,要买卖多少次屁股和鉤子才能住进这样的房子? 她心里存著很多疑问。这个男人对自己的家似乎很陌生,很多东西不知道摆在哪,连臥室和杂物间都分不清。当然这也可以用他喝得太多,或者被人灌得太凶了来解释。 至於他不愿意去医院,这一点她倒能理解。 他那个身份,去医院確实有些敏感。 但是將他卷进来就有一点奇怪了,唐茉枝坐在这里之后反而开始后之后觉得后悔自己是不是在给自己找麻烦 正思索间,身后传来水汽氤氳的潮意,混著一缕若有若无的香气。 唐茉枝回过头。 浴室的门被推开,年轻的男人从里面走出来,身上只裹了一条浴巾。 对方有著一张俊美到让人即便见过许多次,都忍不住怔然失神的脸。他光裸著上身,头髮湿漉漉的,水珠顺著锁骨往下淌,四肢修长优美,肌肉紧实。 重新被洗乾净的男人恢復了那种雕塑一样的漂亮。 眼神乾净又湿润地看著她,身上的气质很特別,乍一看像个养尊处优的贵公子。 怪不得能住大房子。 唐茉枝看他的目光不自觉多了一点看商品的凝视。 他微仰著那张无可挑剔的脸,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然后屈膝蹲下。 有种浑然天成的驯服感。 他眼神比先前清醒了许多,抬眼看她时带著一点期待,耳垂很红。 唐茉枝忽然觉得,自己那一点惻隱之心,值得再多了解一些,“你叫什么名字?” 他想了想,“alex。” “你上次说叫lex。” 青年连忙改口,“就是lex。” “真名呢?” “啊?”他陡然紧张起来,像是谎话被当场拆穿。 唐茉枝好笑的问,“lex不是艺名吗?” 他又放鬆下来,支支吾吾地答,“嗯……是的。真名叫……叫崎斯。” “祁斯。”唐茉枝轻轻一笑,“听起来是个好名字。” 就是说话有点结巴。 唐茉枝看了眼时间,耐下心来问他,“你出来做这行,家里的人知道吗?” 祁斯像是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她说的“这行”是什么,又开始结巴,“不,不知道。” 唐茉枝也没往他的痛处戳。 毕竟如果不是身世悽惨或者有苦衷,谁愿意做这种事? 她看了眼时间,起身往门边走去,“晚安祁斯,早点休息。” 即便唐茉枝逃避很久,也免不了要回去面对褚知聿。 她刚站起身,祁斯却忽然拉住她的衣袖,刚沐浴过的潮湿气息隔著衣袖传递到皮肤上,问她要去哪里。 唐茉枝低头看他,“回住的地方去。” 她本来想说“回家”,话到嘴边却莫名卡了一下。 那里毕竟不是她的家。 祁斯仰起脸,眼眶微微泛红,像只被雨淋湿的大型犬。 “我还有些头晕。”他面容原本就生得过分漂亮,此刻这副模样,像是知道容易让人心软。 “能不能、陪陪我?” 唐茉枝有一次感嘆鸭子能住上大房子是有原因的。 这样的姿態,的確很容易让人衝动消费。 她好笑的说,“我没钱付给你。” 对方愣了愣,才回过神,连忙说,“我很便宜的。” 顿了下,又说,“我不是便宜男孩。” 这番带有解释意味的话很耐人寻味。 唐茉枝垂眼看著他,等他的下文。 祁斯声音低低的,带著点鼻音,潮湿温热的手指试探性地钻进她掌心,“我只给你打折……你要不要享用我?” 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像带著鉤子。 美丽的东西总是在打碎的那一刻才最为动人。 漂亮的男性出生在底层,也会激起人的摧毁欲,让人忍不住生出想看他落泪,看他破碎,看他在泥泞中凋零的念头。 唐茉枝垂眸,视线却忽然落在他手腕上。 一块腕錶。 祁斯顺著她的目光看去,脸色瞬间变了。 他下意识想藏手,却已经来不及。 唐茉枝弯腰扣住他的手腕,垂眸端详,抬眼看向青年。 祁斯愈发紧绷,嘴唇动了动,露出明显的心虚模样。 睫毛颤得厉害,看起来可怜极了。 唐茉枝见过这块表。 褚知聿的摇表器里也有一只,一千多万,抵得上一套豪宅。 而许多人可能这辈子连套百万的房產都买不起 “祁斯,”她语气平静,“这是你的吗?” 祁斯张了张嘴,嘴唇上的血色在缓缓褪去。 “我……”他紧绷的说,“我可以解释。” 唐茉枝只是鬆开了手。 失望的看著他。 “为什么到现在了,你还在戴假货?” 第117章 归巢 唐茉枝只是略一扫眼,就发现在这个房间里除了这只腕錶之外,还摆著不少看起来价格不菲的东西。 无一例外都是昂贵奢侈品的同款。 也难怪,对方的职业处於灯红酒绿的圈子,未免迷失其中。 青年愣住,像是完全没想到会听到这番话。 “对不起。”但他很快反应过来,从善如流的认错。 “你有什么好对不起的?这话应该对你自己说。” 唐茉枝好笑的看了他一眼,“这房子是租的吧?” 温斯崎想这么小的房子还需要租吗?但还是顺著她的话点头。 唐茉枝说,“有钱租这么大的房子,还不如租个小公寓,把钱存起来以后做点正经生意。” 她没有为人师的想法,说了一句拿出手机叫车。 眼看她还是要走,他急了,张了张嘴,“我的头很痛……” 青年拽住她的衣角,力道很轻,唐茉枝轻而易举睁开,反而因为对方的动作而生出疑惑,“我真没钱,我走了你还可以找別人再接一单。” “我不接。”温斯崎连忙说。 唐茉枝只觉得他意气用事,“別跟钱过不去。” “你別走好不好,再陪我一会儿……我不收钱,我保证。” 青年用湿漉漉的蓝眼睛看著她,修长挺拔的身体赤裸著上身,那一点诱人的粉色显得有些色晴。 被缠上了。 唐茉枝头疼。 “我的头真的好痛,好晕……”他磕磕绊绊地说著,像是语言系统没发育好,“万一我昏在这里,没人知道,死了可能都没人发现。” 虽然青年不久前还被人围堵在街巷里,但现在不著寸缕的上身没有一丝伤痕,怎么看都不像是过一夜就会死掉的样子。 但唐茉枝也可以理解,对方都干这行了,想来学歷应该不是多好。 她上下扫过这人的脸,不禁感嘆造物主对他的偏爱,无论是骨架还是面容都格外优越漂亮,被人打成这样,也实在可怜。 可即便如此她也还是嫌脏的。 唐茉枝挣开对方握在她胳膊上的手指,“別碰我。” 转身走了几步,翻了翻包,“手机呢?拿出来。” 青年怔怔地看著她,眼中的受伤还没有褪去。 就见她拿起桌上的手机,碰了一下转帐,给他发了个红包,什么备註也没写。 至此,程艺转给她的钱,全都被她花了出去。 “看你今天被人打了,以后別做这行了,找个正经工作。”她抬头看他,“不然挨了打,连警局都不敢去。” 青年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唐茉枝又一次觉得,对方確实有赚钱住大房子的理由。 她叫到了车,往门口走。 身后传来青年的声音,“那我……送你件礼物。” 唐茉枝摆摆手,“不用了,你赚钱也不容易。” 送一堆假货她也用不上,被褚知聿身边那些懂货的人看见反而会丟脸。 青年张张嘴,又慢慢闭上,陷入沉默。 一时之间什么话也说不出了。 …… 褚知聿在车里等了许久,渐渐意识到不对劲。 他打了个电话,这才知道,唐茉枝一早就离开了。 他神色不明,声音却如常,“她今天都去了哪里?” 对面的人只能说出大概,六点半左右时她离开公司,和同事一起吃了饭,喝了酒,再往后就不知道了。 因为前几日,是他亲口通知的,不必再继续监视她。 可现在,怎么又问起那人的具体行踪? 车內很安静,司机和助理默契地谁都没有做声。 掛了电话,褚知聿表情冷峻,周身隱隱压著低气压。 片刻后,他调出一个软体,眼神驀地一顿,有些软化与意外。 那个他以为不知所踪的人,此刻却在屏幕里,安然的躺在沙发上。 褚知聿心中涌动著一种无法言说的情绪。 “回家。” 司机一愣,没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哪个家。 下意识以为褚总口中的“家”是老宅,正要在导航里输入地址,副驾驶的助理伸手挡了一下,换了个定位输进去。 临江大学城附近商圈的那套大平层。 褚知聿推开门时,周身还带著淡淡的寒气。 他的目光落在那盏亮著的暖黄色落地灯上,微微一顿,脚步不自觉放轻。 走到沙发边,看到唐茉枝正抱著枕头闭著眼,模样安然。 她真的在这里。 褚知聿站在沙发边,身形高挑挺拔,硬挺的西装外套衬得他宽肩窄腰,只是站在那里,就能带来无穷无尽的压迫感。 他深邃漂亮的黑色眼眸垂视唐茉枝,光线昏暗看不出情绪。 像被深渊注视。 唐茉枝睡得不安稳,大概被他的动作吵醒,睡眼惺忪地看过来。 “你回来了?”嗓音里还带著如梦初醒的鼻音。 像是在家中等待丈夫晚归的年轻妻子。 至此,他心里万般情绪翻涌,在这一刻尽数化解。 遍寻不到的鸟儿,以为是飞出了掌心,脱离了掌控,没想到却是自己回了家。 怎么能不心软。 “怎么在这里睡?” 褚知聿俯下身,屈膝蹲下,去看她的眉眼。 唐茉枝脸侧埋在枕头里,身上的衣服没有换下,因为太困又闭上眼睛,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但褚知聿脑海中自有一套解释,她在等他。 “茉枝……”他不自觉凑近,喉头轻微滑动,“你回家了。” 她自己回了家。 真可爱。 褚知聿在心里低声喟嘆。 以前听圈內人谈起恋爱,说到热恋期的女友,偶尔会蹦出一句“她很可爱”。他那时是无法理解的。 可茉枝来到他身边之后,隨著时间推移,在外面一向以冷静自持著称的褚知聿,贫瘠的的情感像被衝垮的堤岸,毫无保留地全部给了这个名义上的未婚妻。 而他本人甚至意识不到,只是无知无觉的良久注视著她。 瞳孔在暗处轻轻收缩,像是遇到光线的猫科动物。 褚知聿凑近了些,好像能感觉到她的气息。 “你的手机呢?” 唐茉枝的脸埋在枕头里,隔了一会儿,才睏倦地喃喃,“好像忘在公司了。” 他“嗯”了一声,將她从沙发上抱起来。 唐茉枝的身体微微僵了一瞬,但没有抗拒,而是顺势將头靠在她肩膀上。 这么长时间以来,唐茉枝早已摸索出一套和褚知聿相处的模式,脸埋在他的肩膀上,挡住面上的不自然,看上去温顺又疲惫。 眼神却清明。 定位真的在手机里? 就这么简单? 唐茉枝一时间脑海里全是这些思索。 她以为褚知聿在派人监视她,但其实没有吗? 她怕他起疑。那部新换的手机,在回家后已经被她藏了起来。 正想著,身体被人轻轻放在了床上。 褚知聿抽身离开,片刻后又折返回来,一个湿润温热的东西落在了她的脸上。 唐茉枝微微一僵,隨即意识到,是在给她擦脸。 细致的,轻柔的,不符合他身份的,做著这些事。 他甚至要替她脱下外套,换上睡衣。 唐茉枝终於无法再装睡,佯装刚醒过来,伸手握住他的手腕,说,“我自己来就好。” 说完便拿著睡衣起了身。 褚知聿倒是没有说什么,只“嗯”了一声,隨她去了。 等唐茉枝换好衣服回来时,褚知聿不久后也回到这个房间。他已换了一身睡衣,身上带著淡淡的薄荷水味,在她身边自然地躺下。 唐茉枝身体僵硬,错愕地看向他。 褚知聿关掉檯灯。 一切都表现得很自然。 甚至在微弱的光线中感觉到她的视线,还温声问,“怎么了?” 这种感觉很古怪,褚知聿姿態太过坦然,好像两人同床共枕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像一对普通的新婚夫妻。 可他们不是这样的关係。 褚知聿的默认让唐茉枝隱隱品尝到一点病態的味道,但安静中她想到的却是,两人现在很和平。 黑暗中,床向一侧塌陷。 褚知聿伸出手,將她的身体搂入怀里,轻柔而密不透风的抱住。 “抱歉,茉枝。”他的声音低低的。 昏暗中滋生出曖昧。 他的鼻尖蹭过她的髮丝,呼吸湿热地拂过耳廓,“不要再生我的气。” 捕猎者总知道用什么样的姿態去吸引猎物。 褚知聿就是如此。 他一边说,一边轻轻收拢手臂,手掌在她后背缓缓摩挲。 唐茉枝的脸被迫埋在他颈窝里,闻见他身上薄荷水的气息,混著体温蒸出来令人目眩的暖意。 她心里发慌。 而褚知聿似乎知道该怎么样对付她,下巴抵在她头顶。 “……好不好?”他又问了一遍。 一种温柔的,像楚门世界一样摇摇欲坠的虚假和平。 第118章 幸福 褚知聿抱著唐茉枝睡了一夜,睡得安然。 唐茉枝能听到他的呼吸声在自己耳边,可她自己却一夜无眠。 事情好像自然而然就揭了过去,两人心照不宣没有再提起前一日那些不愉快,唐茉枝好像也忘记了关於监控定位监听那些灰暗的控制。 她想,她只需要保持原状就好。保持原状,一切都是皆大欢喜。 她可以继续读书,继续享受褚知聿提供的一切,继续让茉茵在良好的环境下逐步恢復健康。 至於別的,都不重要。 唐茉枝缓缓修復著自己的想法,知道自己只需要安安静静地在他旁边当个花瓶就好,可摔碎的东西总归是有裂痕的,发生过的事情好像不能当做没有发生,隔阂不自觉產生。 第二天醒来时,褚知聿睁开眼就看到身旁的人,映入眼帘的是一截细腻的脖颈。 她好像整晚都维持著同一个姿势,睡觉很安静。他情不自禁地搂紧了唐茉枝,薄唇在她后颈上亲了一下,觉得整颗心都饱胀而柔软。 清晨总归是有一些衝动,但他不想让她疲倦,於是起身,去浴室冲了冷水。 唐茉枝在褚知聿起床大概二十分钟之后才坐起来,揉了下自己的脸,装作刚睡醒的样子,去洗漱。 从臥室出来时,却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香味。 唐茉枝抬起头,看到宽阔的开放式料理台前,褚知聿穿著一身质感柔软的灰色居家服,正在煎东西。 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焦香味,牛奶,咖啡,以及煎好的三明治。 褚知聿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他没有戴眼镜,额前的头髮並不像平时西装革履时那样梳起来,柔顺自然地搭在额前,显得眉眼都温柔许多。 转过头看向唐茉枝,唇角的弧度很温柔,好像在笑。 “醒了?坐下等一会儿。” 唐茉枝怔怔地走过去,坐在料理台前。 片刻后,褚知聿端著两份简单的早餐坐到了她面前,又在她左手边放了一杯牛奶。 “你会做早餐?”唐茉枝问。 褚知聿“嗯”了一声。 他觉得没有必要跟她说自己荒凉的过去,在继承家世之前那些灰暗的国外,只是轻描淡写地概括,“偶尔会做一点。” 唐茉枝看著盘子里熟悉的早餐,闻著香气。一个多月前的那一次,褚知聿醉酒而来,第二天早上也是在餐桌上看到了这样的早餐,很香。原来那份早餐真的是他做的。 她低下头,安静地吃。 褚知聿问,“味道怎么样?” 唐茉枝抬眼看他。 所以只要接受就好。 她安静的吃著,感受到褚知聿的伸来的手,长长的手指在她唇边抹了一下,擦去一点油渍。 很亲昵又自然的举动,她抬眼看过去,褚知聿擦了手后继续边和咖啡边瀏览手旁屏幕上的国际財经新闻。 所以只有接受,就会有幸福安稳的错觉。 只是唐茉枝的手机上,现在偶尔会收到来自生母的消息。那些曾经让她暗暗期待的字眼,如今像洪水猛兽一般,让她避之不及。 每看一眼,都觉得痛苦和恐惧。 第二天回到公司后,她换回了旧手机,把托赵多美买的新手机藏在了办公桌里。 茶水间里,她听到几个员工在閒聊,说斯特林的老板周扬回来了,却没见到他人影。唐茉枝心里一紧,想起之前拜託他的事,不由得有些著急。 第119章 好巧 午休时间,唐茉枝去楼下便利店,鬼使神差走进旁边的咖啡店。 她站在点单台前扫了一眼菜单,进口豆子依旧是主流。 这里的商圈寸土寸金,周围全是外企和金融公司,进进出出的多是年薪不菲的高级白领。 咖啡店挤在写字楼底层,一家挨著一家,门头精致,价格当然会高一点。 但是一些平价的连锁店里,南省豆已经占了几个位置,標价便宜一截。 唐茉枝点了一杯,等咖啡的间隙搜索了一下行业报告。 南省的豆子在国內市场的占有率还不到一成,而且大多打擦边球混在进口的拼配豆里。 而这也仅仅是在平价店。 公司楼下那些七八十一杯的手冲店,清一色用的都是进口咖啡豆。 唐茉枝对比了一下,除了直接喝美式能尝出一点差距,换成拿铁这类加奶的咖啡,其实没什么太大区別了。 而且国內咖啡產业,利润分配实在不均。 种咖啡的农户拿到收益,大概只有整个產业链不到百分之一的钱。 午休时间快要结束,唐茉枝转身往公司方向走。 “茉枝?” 背后忽然有人喊她。 她回过头,看见林音从旁边的商场走出来,身边还跟著个年轻人。 林音快步走近,落落大方地向身边人介绍,“这是我大学同学,唐茉枝。” 唐茉枝点了点头,“你好。” 年轻男人的目光落在她胸前的工牌上,眼睛倏地一亮,“你是斯特林的实习生?” 林音也看过来。 唐茉枝將工牌往回收了下,“学校的学习项目,不算实习。” “茉枝好厉害,”林音开口,笑著说,“大二就能进斯特林了,我们没有门路,都不知道要怎么做。” 唐茉枝抬眼看她,眼中露出一点怠倦。 很奇怪,总是这样。 身边的人来,身边的人走,態度热或者冷,本质上和她本人没什么关係。 反而和那个几乎没在她身边露过两次面的褚知聿有关。 林音是,生母是,今天早上那些凑上来套近乎的同期实习生也是。 旁边那个男性笑著接话,“你同学一个人来的吗?我们一起找个地方坐坐?” “下次吧,”唐茉枝委婉地说,“我还要回公司。” 林音说,“那你先忙……” 旁边人却掏出手机,“我也是江京大学的,算是你们学长,加个微信?” 唐茉枝不好推辞,当面扫码,上楼时,她看著手机里的好友申请,隨手点了忽略。 刚走进办公区,赵多美就凑过来,“亲爱的,今天周总回来了。” 周扬? “刚刚在大厅看见他进电梯,还是那么帅。”赵多美笑盈盈地感嘆。 唐茉枝低下头,想了想,又问,“多美姐,如果想做行业研究的话,该从哪些方面入手?” “你要做什么?” “隨便看一点,咖啡產业链类的。” 实习生在斯特林这样的公司本就是消耗品,尤其是唐茉枝这种本科还没毕业、被大学合作项目塞进来的非正规实习生。 反正閒著也没什么事,赵多美就由著她做自己的事。 唐茉枝整个下午都在工位上收集资料。她说不上来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个,或许是因为曾经的那些经歷,让她对找退路这件事產生了一种本能的嗅觉。 到了下班时间,她转了转僵硬的脖子,起身下楼。 走出旋转大门,旁边忽然响起一道惊喜的声音,“又见面了,真巧!” 唐茉枝回过头,发现又是林音和中午那个男生。 男人对著她笑,旁边林音的表情却有些僵硬,也跟著扯了扯嘴角。 “好巧,”唐茉枝说,“你们一直在这儿?” “在旁边咖啡厅坐了一下午,”男人笑著晃了晃手机,“你下午没通过我的好友申请。” 唐茉枝顿了一下,面不改色,“工作太忙,可能忘记了。” “既然碰上了,一起吃个饭吧?”那人说著,从钱包里抽出一张黑卡,“我有华通大楼顶楼自助餐厅的卡,免预约,可以直接带你们进去。” …… 而另一边。 褚知聿心情很好。 j国內战升级的消息传回来,意味著世越那笔基础建设投资註定血亏,可这件事並没有给他本人带来太大的衝击。 金钱於他早已是数字,亏了可再生,但家只有一个。 褚知聿这两天偶尔会出现所谓居家的念头,推掉了原定今晚飞日內瓦的行程,將权力下放给手下的高管。 结束后,他下意识点开手机里的定位软体。 小红点还显示在斯特林大厦。 褚知聿若有所思,让自己的未婚妻待在別人的公司,每天耗到这么晚,总归是不太好的。 与此同时,內线电话响起,助理告知周扬登门拜访。 “知聿,那晚的事,抱歉。” 周扬推门进来,脸上掛著不自然的笑。 这趟过来,他是来道歉的。 斯特林是他一手打造的心血,从初创到如今的规模,每一步都有诸多艰难,需要稳住股东和握著命脉的人。 他不能因为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影响斯特林的命运。 “那天只是一点商务社交手段,习惯了,没想让你不快。” 褚知聿靠在椅背里,抬眼看他。 双手交叠,冷峻傲慢。 令人厌烦的眼神。 周扬嘴角掛著笑,心里冷意蔓延。 他俯身,將一份文件放在褚知聿办公桌上。 “我愿意让出一部分利润来促成这次合作,”他语气诚恳,“这是我的诚意。” 第120章 餐厅 学长名字叫叶添。 说是学长也只能算半个,对方毕业两年,一年英硕刚回国,顺利拿下顶级资本公司的实习,已进入试用期。 江京大学虽是常年掉不出前五的双一流 top院校,但剑桥那样的地方,不是成绩好就能顺利毕业的。 只能说这位学长大概也背景很深。 听林音介绍完,唐茉枝客气地赞了几句。 叶添接过话头,客气地说,“斯特林也很厉害,背靠阿什沃思集团的大树,你才大二,而且和音音一个专业,能进入这样的地方实习很厉害。” 唐茉枝再次解释,“是学校里的学习项目。” “那也很厉害,”叶添说,“这种项目都只会招收优秀学生,名额很珍贵。” 林音在一旁弯起眼睛,声音轻柔含著羡慕,“是啊,这么珍贵的名额可以跨专业进入,我们就没有那么好的运气了,茉枝真厉害,一定是认识很厉害的人吧。” 叶添没有听出话里的深意,真诚地点头赞同,“运气是实力的一部分,能拿到人脉资源也是一种本事。人类就是因为大脑聪明会利用工具,才能和猿猴分开。” 林音笑容不变。 她挽著唐茉枝的胳膊,点明道,“去吧,茉枝,学长说的那家餐厅在繁华地带的摩天大楼顶楼,必须要有会员预约才能进去,不是隨便能进的。” 唐茉枝客气地拒绝了邀请,说不好第一次见面就让別人破费。 叶添接话,“今天本来也是要庆祝我实习的,一起来吧。” 唐茉枝还是摇头,“太贵了。” 听说那间餐厅的单人低消就是大四位数。 他们这一顿,大概吃下来会是天文数字。 林音却像重新恢復了活力,捏了下挽住她的那只胳膊,“一起来吧,去尝一尝,也让叶学长出出血。” 叶添说的那件餐厅位於繁华地带的摩天大楼顶楼。 唐茉枝站在楼下时,才意识到这片商圈很熟悉。 大楼后隱隱透出几座更高的阴影,利剑一样的全玻璃大厦佇立在后,顶端没入云层。 唐茉枝忽然意识到那种熟悉感从何而来。 这里离世越大厦很近。 旁边就是她曾经给褚知聿挑选钢笔作为生日礼物的商场。 会员制餐厅的连进电梯都要刷卡。 进去途中,叶添的手机响了,是公司带教专员的电话,他担心信號不好,让她们先上楼,把桌位信息发了过去,自己走到旁边去接。 电话里说的不过是些资料存放的琐事。 叶添向来会维护人脉,对每个人都做到让人舒心,又客气地跟人攀谈了几句。 打完电话,他正准备跟上去,却见侍者和经理快步从身边掠过。 回过头,旋转玻璃门外,一辆黑色劳斯莱斯正缓缓停下,后面跟著一辆低调的护卫车。 侍者弯腰拉开门,经理毕恭毕敬地迎在门边。 叶添一眼就看到了从车上下来的男人。 迈出车外的腿很长,一身漆黑合体的西装,身量高挑,面容俊美疏离,即便在不算清凉的天气里,也透著一丝冷感,好像根本不会出汗。 叶添一愣,忽然激动起来。 感觉血液在隱隱燥热。 他没有想到会在这个地方看到顶头大老板,那个如果不能跨层进入上级区域,可能一年都见不到一次的集团总裁。 叶添下意识地想上前,可脚刚迈出半步就僵住了。 善於钻营人际如他,此刻却连靠近都不敢,毕竟地位相差太过悬殊,贸然凑上去只会显得可笑。 他只能屏住呼吸,看著男人从距自己不到五米的位置走过,进了专属电梯。 旁边几个侍者还在低声议论,“刚刚过去那个就是旁边世越大厦的董事长。” “这么帅,我以为是男明星呢……“ “今天最高层那一区全清场了,就大堂区剩几桌散客。” 叶添走进电梯时心跳仍然很快。 有时感觉就是这么奇妙,明明对方只是与他擦肩而过,连眼神都没在他身上停留过,可仅仅和他出现在同一场合同一家餐厅,就莫名让他觉得自己也沾了层光。 他忍不住掏出手机,给几个朋友发消息,“今晚吃饭见到世越总裁了,就在同一家餐厅。” 语气像在街上偶遇了顶流明星一样兴奋。 在他们这个圈子里,那人本来也就和明星没什么区別。 叶添在飘然的状態中上了楼,等了几十层的电梯,被侍者领进去,远远就看到林音和那个女生。 穿著简单,t恤牛仔裤,领口却別著一个不起眼的摺叠装饰標,印著hermes的logo。 这样的人,怎么会是林音口中的贫困生? 叶添笑著走过去,“怎么不进去?” 林音表情古怪,欲言又止。 唐茉枝在旁边开口,“叶学长,他们说今天没有预约的客人现在没有位置。” “嗯?不会吧?”叶添接过她递来的卡,“我这张是铂金vip,应该不需要预约吧?” 侍者闻声过来,礼貌公式化地解释,“抱歉先生,今天有vic客户包场,享受清场待遇。只有提前联繫预约过的客人能坐客桌。” 叶添愣住。 事实上他也不清楚餐厅的具体规定,只是听说这张父亲给的铂金卡可以免排队。 继而,他联想到刚刚在楼下看到的老板,意识到了vic客人是谁。 这样的话,確实进不去了。 叶添有些不好意思,“那我们换一家?或者等翻台?” 第121章 保证肌肉优美迷人 “不然换一家也行。”唐茉枝提议。 林音犹豫著回头,望向餐厅內璀璨的水晶灯。 叶添倒没表现出难堪。 优渥家境养出来的人,对这种场景不会敏感窘迫,只是说,“那我再联繫一个正在路上的朋友,或者等他到了我们换个地方。” 就在这时,唐茉枝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眼,愣住。 是条彩信。 照片里,没有穿上衣的男人站在一扇玻璃窗前,能看出身后狭小的房间倒影。 一侧的镜子映出宽阔的背脊,肌肉线条诱人,皮肤冷白,很薄,胸口蔓延著淡淡起伏的青色筋络。 一双蓝眼睛和长长的睫毛看上去却很温柔,看上去又异常的温柔,或者说是温驯。 有些像日本涩图中身材火辣的人夫。 唐茉枝反思了一下自己为什么会看到那种图,手心就又麻了一下。 一条新消息弹出来。 “我把大房子退掉了,现在住的小房子。” “你要不要来看看?” 看什么? 看的能是房子吗? 唐茉枝没有回覆,欣赏几秒,刪除,息屏。 转身后,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电话。 她皱眉,掛断,可还没迈开脚步,对方再度打来。 林音从远处看过来,唐茉枝抬手接起,压低声音走到窗边,“怎么了?” 对面传来祁斯的声音,一如既往有些卡壳,口语生硬,让人联想到外国人初学中文的样子。 她想起他的蓝眼睛,又听他自称是少数民族,倒也没往深处想。 “你在哪里?”他问。 “我在哪里跟你有什么关係?” “我……我换了一个小房子。”他学著她的样子压低声音,带著点邀功似的试探。 唐茉枝头疼地问,“你换小房子跟我有什么关係?” 对面沉默片刻,语速缓慢而紧张地邀请,“你要来吗?” “为什么要来?我们是什么关係?” 唐茉枝不经意间看向窗外。 这座充满奢侈品的大楼里恆温恆湿,脚下川流不息的车像群小虾米,落地窗外,对面那幢外资奢华型酒店的外立面修得像白宫,让人联想到老牌西方国家的宫殿。 也联想到江边那些殖民时期留下的,现在变成打卡点的老建筑。 她漫不经心地打著电话,原本可以直接掛断。 但大概是身后叶添和林音之间那种眉来眼去的氛围,以及林音若有似无的欲言又止,让她觉得抗拒。 於是她乾脆站在窗边,和这个便宜鸭子消磨时间。 就在这时,唐茉枝抬起头,忽然发现了一个以前从未注意到的细节。 对面那幢高大华贵的酒店顶端,有一排英文logo。 唐茉枝张嘴,缓缓地拼出这个单词的发音。 w-i-n-s-k-e-y……winskey。 好像在哪里听过。 褚知聿那位同母异父的弟弟,是不是也是这个姓氏? 听筒里传来祁斯的声音,“什么?” 她一愣,皱眉,“我又没跟你说话。” 对方忽然沉默了一下。 唐茉枝看著冰冷奢靡的江京夜景,忽然也跟著沉默片刻,问了一个问题,“我好像没有给你我的手机號。” 同一时间,距离她不过1km的地方,温斯崎正站在厚重的天鹅绒窗帘后,身上衣衫整齐,剪裁合体。 落地玻璃外,能將整座江京最繁华的夜景尽收眼底。 他此刻正与电话中的人共享著同一片夜色。 屋內恆温二十四度,他却觉得掌心有些出汗,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我,之前你转帐,我看到了。” 听筒里安静了一瞬。 隨即传来她嗓音不悦的声音,“现在扫码转帐已经不能保护隱私了吗?” 对方忽略了他那点被抓包的侷促,冷声警告,“不想有事的话,就不要给我打电话,这是忠告。” 通话隨后被掛断。 儘管又一次被拒绝让他心碎,但温斯崎还是鬆了口气,重新坐回沙发边。 裤子隨著弯曲的膝盖微微上移,露出一截脚踝,上面两点红色的纹身,乍一看像是蛇齿的咬痕。 现在的唐茉枝,和他当年在南省被银环蛇咬住时的年纪一样大。 如果不是她,温斯崎可能也要永远停留在那个岁数了。 他放鬆下来,手边放著一只空掉的红酒杯,身后是博物馆一样的艺术墙,整间套房位於顶层,是酒店最昂贵的那一套。 温斯崎平时住在这里,但他也让自己新聘的中文秘书帮忙买下一间小小的两居室。 那地方他平常並不去住,却被打扮得很温馨,备下了一双粉色的拖鞋,以及全套女士用的床具和护肤品,隨时等待招幸。 winskey家族靠酒店业起家,產业遍布全球,从服务到软硬体都是顶级標准。 这里就是其中之一。 想到如果当初死了的话,庞大的家业就要被那些素未谋面的、被驱逐到在法国乡下养蜗牛伯父或叔父继承,温斯崎揉了一下眉心,起身走向旁边的房间。 总统套房里配有办公桌和一个看起来更像办公室的酒柜品酒区,此刻被他临时装配了三块屏幕。 暂住在这里的这段时间,他还有大量的工作要处理,並且必须在此完成。 儘管大中华区团队已经组建起来,新的公司总部即將落成,但选址並不在江京市中心,而是位於新区的商业综合体。 比起他的兄长,他还只能算是羽翼未丰。 但那又怎样?他年轻。 三岁的年龄差,在商场上或许不算什么,可在別的地方,比如东方女性的审美里,年轻就是本钱。 鲜活的、有力的、尚未被岁月磨损的粉.嫩.肉.体,总比不懂情趣的冰冷商人更让女性动心。 温斯崎嘆了口气,看向玻璃窗上映出的肉.体。 决定一会儿要去泳池游五千米,保证肌肉的优美迷人。 …… 唐茉枝打了个喷嚏,揉揉鼻子。 正有些疑惑是不是空调温度太低,手机又一次震动起来。 她扫过屏幕上没有保存的號码,不耐烦地接起来,“都说了不要给我打电话了,没完了吗?” 听筒对面安静了几秒。 就在她准备掛断的时候,那头传来一声,“茉枝,是我。” 第122章 给面子 是褚知聿。 唐茉枝愣住。 迅速调整了语气,“褚先生。” “我说过,不用喊我先生。” 电话那头的男人微微皱眉,漫不经心的问,“刚刚有谁给你打过电话?” “一个推销电话。”唐茉枝语气自然地將话题掀过去,“先生找我有事吗?” 时间刚过七点,正是合適的晚餐时间。 褚知聿记得唐茉枝一贯下班时间都不算早,斯特林离这里不算远,他又略一看了下她的大概定位,看出她就在附近,就让助理先联繫好了餐厅。 等时间差不多了,他才亲自拨出这通电话。 “我在总部开会,刚结束。你吃过晚饭了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似乎也意识到现在这个时间不適合撒谎,於是实话实说,“没有,准备吃了。” “要一起吗?”他自然地引出下文。 “不用了,我和別人约好了。” “同事?” “……同学。” 褚知聿善解人意地说,“今天周末,这个时间大概不好约餐厅。我这里刚好订的位置宽裕,就在世越大厦附近,如果方便的话你可以让你的同学一起来,我来买单。” 唐茉枝握著手机,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叶添正迎上一个刚从电梯里走出来的年轻男人。 不能让褚知聿看到自己和异性吃饭。 她收回视线,仍然拒绝,“谢谢先生,但是不用了。” 对面语气不变,“好,那你结束联繫我,我可以去接你。” 她轻轻应了一声。 楼上,褚知聿垂下眼。 他不再追问,要给她空间。 电话掛断后,他敛眸。 在片刻后起身。 外籍主厨立即跟上前,不知哪里让这位尊贵的客人不满,用英语小心翼翼地询问。 林持礼貌地挡下,客气地编了个理由应付过去。 同一时间,餐厅的玻璃门外。 叶添的朋友来了,同样看上去家境很好,是个看起来很外向的男性。 对方看到她时目露惊艷,撞了下叶添的肩膀,“还不介绍下?” 叶添笑著说,“学妹。” 然后向对方介绍,“这是唐茉枝,江京大学的学妹,现在在斯特林实习。” 又转向唐茉枝,“这是我留学时期的朋友,挺巧的,跟我现在在同一家公司实习。” 隨后看向站在旁边笑容柔和的林音,拍了下人的肩膀,“这是林音,跟你提过。” 唐茉枝能感觉到叶添在介绍人脉,剑桥的朋友含金量不低,至少家世优异。 但她没有多了解对方的打算,只是客气地附上笑容,点头致意。 几个人正在商量换哪里去吃晚餐时,留意到玻璃门后的一些侍应生忽然加快脚步。 有人快步出来去按了电梯,是专门针对贵客的专属通道。 这种地方,侍应生手里都捏著对讲机,唐茉枝隱约听到说什么“要下来了”。 林音也好奇地看过去。 几个人侍应生推开门,有人从餐厅一侧的独立楼梯走出来。 褚知聿正要走向电梯,余光不经意一扫,掠过人群,定住了。 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背影。 几个侍应生还在躬身,就见贵客脚下一转,朝门厅走去。 大概是出於雄性生物的同类本能,站在唐茉枝身旁的两个男性最先感受到那股压迫感,发现了正朝自己走来的男人。 脑子里嗡的一声空了,满眼都是不可置信。 褚知聿穿著一身低调而高级的黑色西装,双腿笔直修长,身形頎长挺拔,肩宽腰窄,衬得整个人沉稳內敛,眼眸漆黑,身上自带一股非常矜贵的冷感。 像是刚从杂誌上走下来的 t台模特。 唐茉枝顺著面前两人骤变的神色转过头。 还没看到来人,先闻到一股熟悉的、淡淡的木质香调。 隨后,有声音在头顶响起,“茉枝。” 她抬起头,看到褚知聿站在面前,一时回不过神。 “原来你就在这里,看样子还没就餐是吗?那不如一起上去。”褚知聿微笑,抬手看了眼腕錶,语气礼貌,“刚好是就餐时间。你的朋友们介意吗?” 唐茉枝后背一僵,还没有想好要怎么介绍褚知聿。 对面的两个男人却已经回过神,倏然伸出手来。 “褚知……褚总您好!” 声音里透著一股面对顶头上司时天然的侷促与小心翼翼。 褚知聿抬眼,看过他们,含笑问唐茉枝,“这几位是?” 叶添语气中带了面对老板的紧张以及谦卑,“我是刚进江京一部的实习生,我叫叶添,这是曲然。” 曲然也连忙补充,“我也投了世越,江京二部。” “你好。” 褚知聿伸手与他们礼貌一握。 一触即分。 他的视线重新落回唐茉枝身上,“怎么没听你介绍过?” 唐茉枝眨了下眼,“……今天刚认识。” “那很巧,既然如此,一起吧。” 事已至此,她找不到分开就餐的理由。 对面两个人看起来很激动,连林音都有些失神,藏不住落在他身上的视线。 唐茉枝只得跟著他往里走。 转身时,她看见林持站在电梯口,对她客气地笑了笑,“唐小姐,晚上好。” “林助理晚上好。” 林持隨即对跟在唐茉枝身后的叶添和曲然也点了点头。 那两人看见林持,態度也分外客气恭敬。世越集团的总裁助理是公司的高层管理人员,地位甚至高於他们的各业务总监,职级相当於副总经理。 一切都像做梦。 进了玻璃走廊,叶添忍不住低声问林音,“音音,你这位室友怎么会认识世越的老板?” 林音缓缓回过神。 原来刚刚楼上清场的vic,就是前方的那个男人。 她看向身边的叶添,下意识审视对比。 叶添在同龄人中已是出类拔萃的那一个,可到了这样功成名就的,被权势金钱滋养过却又仍然年轻的男人面前,那种急於攀谈结识的沉不住气,就显得轻飘飘而毛躁。 权贵和普通男性的区別,是天堑。 她盯著叶添,忽然缓缓笑了一下。 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嗯,”她语气柔和,“他们认识的。这位褚先生是茉枝的资助人,我说过的,她是贫困生。” 唐茉枝並不知道发生在自己身后的对话。 她跟著褚知聿落座。 这一层空无一人,比起下面那层漂亮的落地窗景大厅,装修上明显更加艺术和私密,处处透著花过大价钱的高级感。 她在长桌一侧坐下,褚知聿在她身旁落座。 不经意回头,正好看到林持正从西装內袋抽出一小片独立包装的酒精棉片,递给褚知聿。 后者垂著眼,慢条斯理地撕开,他用那片薄薄的棉片裹住右手,从指根到指尖,一一擦过,仔细的想在给什么看不见的病毒做消杀。 是刚才与叶添曲然他们握过的手。 看来褚知聿的洁癖依然严重,以他的身份,不至於违背自己的习惯跟第一次见面的公司实习握手,不然从总部到江京二部,一天到晚光手都握不完,加上消毒可能皮都要搓破了。 唯一的可能就是,因为唐茉枝在场。 因为是她认识的人,所以他给了这个面子。 第123章 酒单 林持並未入座,只在主厨上前询问客人口味时,与对方低声对答了几句。 席间,两位年轻男士显得有些沉不住气,总想找机会攀谈。 语气里满是恭维与客气,却浑然不觉,眼前这位英俊斯文的男人,也不过比他们年长两三岁,身份却已是天差地別。 林音控制著食量,没让自己吃太多。 她擦了擦嘴,矜持地笑著,视线越过长桌落在唐茉枝身上。 她坐在褚知聿身边,没太多话,只低著头安静吃饭。 褚知聿垂眼看著唐茉枝吃东西,对对面源源不断地恭维,他抬起眼,表情维持著礼貌,眼底已有些不耐。 法式焗蜗牛和贝类海鲜端了上来。 蒜香黄油的厚重与生冷海鲜的淡腥都不算清爽,侍者同时端上冰桶,配了高酸的勃艮第白葡萄酒来解腻。 林音让自己儘可能优雅,轻轻抿了一点干白。 这样的场合,怎么还只顾著吃? 名利场上饭局只是为了充当社交功能,爱吃就去吃火锅好了,这种包场的情况下难道不应该交流吗? 转念一想,也许人家有別的交流方式,不在饭桌上罢了。 面对资源不平等时的天然恶意,让林音不自觉往最糟糕的方向想。 却见对面褚知聿面色自然,將盘中的食材切成小块,隨后与唐茉枝眼前那份交换。 唐茉枝继续吃著,没有抬头。 神態很放鬆,並不紧绷。 这种习惯被服务的状態无法偽装。 侍应生要为唐茉枝倒配酒,褚知聿又伸手挡住杯口,將她那杯自然地换到一侧,让人换成无酒精起泡酒,隨后微微笑道,“不用客气,我很少见到茉枝的同学,今天应该好好招待你们。” 对面两个年轻又愚蠢的男人还觉得受宠若惊。 说以后会多多关照学妹。 关照什么? 他们配吗? 褚知聿微笑不变。 唐茉枝侧头,看著盘中被切成小块的东西,问,“这是什么?” 他缓和语气,“蜗牛。” “……” “切小一点好入口,嘴角不会粘到那么酱汁。”褚知聿说著,看著唐茉枝越发古怪的表情,斟酌著告诉她,“是可食用的蜗牛,很乾净。” 唐茉枝更不想吃了。 褚知聿不介意她的挑食,反而觉得她的饮食偏好有些可爱。 让人换了餐碟替成香煎鹅肝。 唐茉枝果然继续低头吃起来。 林音看在眼里,心底忍不住泛起不好的念头。 如果今天坐在那个位置的是个陌生人,她或许还会感嘆一句好命。 可偏偏是自己身边认识的人,甚至是那么普普通通到贫困胆怯的人,实在让人笑不出来。 记得唐茉枝大一刚入学时还和江京的一切格格不入,怯生生的,那身破旧的衣服洗得发白,皮肤和头髮也有种常年暴露於太阳之下的粗糙,像株温室里违和的野草。 可如今,她一身低调的高奢,皮肤养得通透细腻,眼神乾净。 金钱果然养人,这身衣服都够普通人奋斗上几年。 命运真是不公平。 桌上的人为了交谈和体面,基本上没动几口菜,唐茉枝倒是安安静静吃完了自己那份,又尝了几口甜点。 席间小提琴演奏结束后,乐师捧著一支玫瑰走来,本是针对女性贵客的殷勤取悦。 可花还没递到唐茉枝面前,就被褚知聿抬手接下,隨手放在了一旁。 他不允许她接受任何来自別的男人的鲜花,无论那枝花代表什么含义。 “吃得怎么样?”他侧头询问,语气自然揭过。 唐茉枝点头,觉得工序太多吃起来费时,已经想走了。 这桌上除了褚知聿,她最熟的只有林音,可整场简单的聚餐在主角变成了他之后意味不明起来。 她不喜欢那种所有人都想通过她结识褚知聿的感觉,也能感受到他的向下兼容。 褚知聿教养极好,没让任何人察觉出他的轻视或不悦。 除了唐茉枝。 她起身说要去趟洗手间。 褚知聿在她走出去后跟著离席,顺手拿起她放在椅背上的背包,掛在臂弯。 他朝其余人微微頷首,语气温和,“你们继续,帐会掛在我名下。” 两个男生连忙站起身相送,褚知聿含笑止住,“坐下吧,不必客气。这里还有些酒不错,可以尝尝……林持。” 话音刚落,林持已经默契地喊来侍应生递上酒单。 叶添心跳都快了几分,站起来双手去接,对於他这样的实习生身份,褚知聿的客气简直让人受宠若惊。 待褚知聿和林持一前一后离开,大厨上前询问是否要加点什么。 叶添和曲然对视一眼,异口同声说要加酒。 侍应生微笑著欠身,说褚先生在这边存了私人存酒,报出的酒单大多数市面不流通,还有诸如罗曼尼康帝和轩尼诗李察的顶级干邑这些常人也听说过的名酒。 “如果需要,可以为您开几支尝尝。” 叶添听到轩尼诗李察时表情已经有了变化,“能开吗?” “可以的,先生。” “褚先生吩咐过,今天这桌的酒水隨意点。” 侍者手掌垫著白餐巾,裹住瓶底托稳酒瓶,標籤朝向客人,缓缓倒入杯中。 市价十五万一瓶的酒,抵得上他大半年的实习工资。 林音听到他们说要多尝几种,看向对面两个高兴的男人。 兴致索然,觉得无比厌烦。 叶添还在问她,“音音,你那位室友和褚总到底是什么关係?感觉不太像单纯的资助。” 曲然晃著酒杯笑,同为男人,他一眼就能看出来,“感觉应该是情侣吧。” 叶添惊讶,又问林音,“他们在交往……” 但他的话没说完,林音就忽然站起身,撞倒了桌上的玻璃杯。 侍者连忙上前帮她擦拭桌布。 林音放下餐巾,勉强扯出一个笑,“我出去一下。” 起身时叶添叫她,“音音,你去哪?” 她柔声说,“去透下气。” 见她离开,曲然撞了一下叶添的肩膀,“怎么样?听说你们两个要在一起了?” 叶添笑了一下,“还没呢,正在接触。她应该也对我挺感兴趣的,今天就是她主动约我出来的。” “看著还不错,兄弟,把握好机会。” “嗯,”叶添点点头,又隨口补充,“就是她那个专业一般,个人能力也还不清楚。” 曲然举杯,“慢慢了解。” 林音在洗手间对著镜子补完妆,看著镜中那张妆容精致的脸。 心理学上有个很有趣的观点,说的是每个人眼中的自己,都不是真正的自己。 你眼中的別人,才是你自己。 身边的所有人都是自己的投影,所以自己想从別人身上得到的,大概也是別人想从她身上索取的。 林音深吸一口气,转身出去。 走廊转角处有细微的动静。 她下意识放慢脚步,抬头望去,愣了一下。 她看到了唐茉枝,和那个西装革履的男人。 他们两个在接吻。 褚知聿微微俯身,宽大的手掌扣在她颈后,让她无法躲避,双手只能抓在他平整的衣襟,整个身体都被吻得向后倾。 唐茉枝被吻得喘不过气。 片刻后,男人鬆开她,昂贵的西装上多了一点摺痕。 他抚摸她的长髮,“呼吸,茉枝。” 唐茉枝將额头靠在他肩膀上。 手腕上戴著一只崭新的腕錶,在暖黄色的灯光中熠熠生辉。 林音猛地缩回身子,背脊抵住冰冷的墙壁。 没有动。 她安静地等待,直到脚步声由远及近,在拐角处响起,才整理了一下裙摆,若无其事地迈步走出来。 抬眼就看到唐茉枝泛红的唇,与拢起的眉。 林音脚步一顿,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茉枝?你……还没走?” 第124章 金库 唐茉枝抬眼,看到林音从走廊转角处走来。 “林音?” 林音快走两步,挽住她的胳膊,“正好,我也要走了。” 又抬眼朝褚知聿微微一笑,“褚先生,又见面了。” 褚知聿目光在林音脸上停留一瞬,很淡地笑了下,“你好。” 唐茉枝问,“那叶学长不和你一起离开吗?” 林音看了眼走在前面的男人,贴著她的肩,为难地苦笑,“我和他们不熟,碰巧遇上的,盛情难却……还有,他今天主要是想邀请你,你应该能感觉得到吧?” 唐茉枝愣了一下。 隨后跟著笑了。 “是这样啊。” 褚知聿没有反应,走到电梯口,侍者早已用对讲机叫好了专属电梯。 门打开,他示意两位女士先进。 林音跟著踏入,隨口问,“你们去几层?” “一楼大堂。”唐茉枝说。 林音这才注意到,电梯面板上甚至没有楼层按键,贵宾专属梯直达目的地。 她收回视线,笑道,“刚好,我也是。” 隨即看向唐茉枝手上多出来的新腕錶,“好漂亮的表,刚才没见你戴。” 唐茉枝笑了一下。 林音夸奖,“很衬你肤色呢。” 这种移动房產一样的表,怎里是金主。 简直是金库。 电梯下行,哑光玻璃映出褚知聿隱约的高挑轮廓。 他站在一旁,身上带著一股很动人的木质香调,闻起来,大概就是富有的气息。 片刻,林音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对了,你最近还回学校吗?” 唐茉枝摇头。 “公寓整改好了,空出来了许多床位,宿管阿姨前几天还问我你还要不要回来住,说你那床位一直空著。” 褚知聿仍然没有反应。 似乎没有介入对话的兴趣,只是垂眼看著手机。 唐茉枝仍摇头,“不用了,住校往返实习公司也不方便。” “不需要了吗?好可惜,还想和你一起晚上逛操场聊天,”林音隨口閒聊一样自然地问,“那你现在住哪里?” 唐茉枝报了地址。 是大学城附近一处出了名的高级商圈,在寸土寸金的江京也排得上名號。 林音听完,眼神从玻璃上收回,弯起眼睛。 “原来是这样,那太好了。你有地方住我就放心了。” 走出电梯,林音自然地併到唐茉枝身侧,笑著问,“你们怎么回去?如果顺路的话,我们一起?” 褚知聿不得不向前半步错开三人並行的局面,听到身后人的话,嘴角已经放下。 旋转玻璃门前,门童已经提前泊好了车,將钥匙递过来。 林持没有跟著下来,褚知聿接过钥匙,走向改装成淡玫瑰色的roma。 低矮的车身贴著地面,线条流畅光滑,只有两个座位。 门童弯腰拉开车门,褚知聿將唐茉枝的背包放进置物区,示意唐茉枝坐到驾驶座去。 唐茉枝有些意外,“这是?” “你的新车。”褚知聿语气缓和。 上次的帕梅被唐风平撞了之后便处理掉了。他提过让唐茉枝去车库挑一辆,但她似乎没当回事,最近都挤地铁公交出行。 很是不方便。 原本这些礼物该在他们单独就餐的二人世界时送出。 可一整晚的场景都超出意料,接连挑战他的耐心, 更何况直到现在都还有人持续破坏气氛,实在扫兴。 他抬手,很轻地揉了下唐茉枝的头髮,“一会儿你来开,回家吧。” 车是两座的,无论顺不顺路都打消了让人搭顺风车的可能。 唐茉枝向林音告別,“我们先走了,你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林音將耳边被风吹下的髮丝挽到耳后,笑著挥手,“好,再见。” 褚知聿今晚已经够客气了,此刻没有多余的兴致扮演绅士,与旁边那位不知趣的人寒暄,径直上了副驾。 毕竟站在他这个位置,这样的场景实在见过太多。 前两年的酒局上,几乎每天都有人想往他身边塞女人,甚至男人。 烦不胜烦。 唐茉枝的眼光总是不太好,身边的人各有心思,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竟然还愿意和他们一起吃饭 也不算没有收穫。 至少刚刚的对话,让她知道他们同居了。 上车后。 隔音效果很好,车內气氛安静。 唐茉枝握著方向盘,慢慢熟悉这辆新车的脚感。 虽然是不同品牌,但操控感和之前那辆帕梅差不太多,对她来说好上手一些。 褚知聿也是考虑到这里才选择了roma,而且想到这个车型女孩开也好看一些,甚至让林持做背调选了女生普遍喜欢的顏色。 只是他並不知道,唐茉枝並不喜欢粉色。 褚知聿看著唐茉枝熟悉新车,她开车时比他靠前很多,坐得很直,侧脸表情显得有些严肃。 他不自禁笑了一下。 这样的神情是下意识反应,甚至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笑容在这两个月不断增多。 唐茉枝盯著前方,“所以你刚刚不让我喝酒,是因为要开车?” “嗯。”他先应了一声,隨后又说,“喝酒不好。” 所以就算不开车,他也不许她碰。 唐茉枝没再反驳,专心看路。 褚知聿忽然问,“茉枝,你有想要的生日礼物吗?” 唐茉枝顿了一下,在等红灯的间隙才分出视线看他一眼。 “先生已经送过我生日礼物了。” 一条昂贵的,她无法佩戴出去的宝石项炼。 褚知聿微皱了下眉,“不用喊我先生。” 但想来这称呼也一时改不掉,他没再纠正这点,转而问,“但你似乎不喜欢那条项炼。” “喜欢啊。” 绿灯亮起。 唐茉枝收回视线,继续看向前方。 “那么贵重美丽的宝石,怎么会不喜欢。” 撒谎。 褚知聿目光仍落在她的侧脸上,“你以前过生日,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 有。 很多。 但都是他给不了的。 比如茉茵像个正常人一样,每天享受十六小时的清醒人生。 比如和普通人一样的平稳的家庭,健康的社交关係。 比如,她的自由。 唐茉枝说,“我以前不过生日。” 路况拥堵,即便是改装成粉色的车,明晃晃的跃马车標也足以让周围车辆不敢靠得太近。 又一次等红灯停下时,唐茉枝忽然用手比出一个小小的椭圆形。 “但在那一天,”她看著面签的褚知聿,轻声说,“我会想要吃一种里面掰开像海绵一样的鸡蛋糕。” 这个概念对褚知聿有些陌生。 但他看著她的手说,“好。” 第125章 大哥哥 周六,褚知聿飞往香港,以投资者身份出席一家內地企业的h股ipo上市仪式。 同时,斯特林的学习项目在研究完固定课题后,暂时告一段落。 唐茉枝终於有了休息时间。 她开车去郊外的护理院看茉茵。 副驾驶上放著一束色彩繽纷的花,后座堆著刚买的一袋绘画工具,都是严格按照护理师给她的规范买的,成分安全健康。 刷的是褚知聿给她的那张卡。 褚知聿从不限制她的消费,甚至每隔一阵子,就会有各种品牌送来当季的衣服,鞋子和包,尺码精確,款式也都是当下最新款。 唐茉枝的衣帽间里,一直在源源不断地堆入吊牌都来不及拆的衣物,甚至不时会有林持送来漂亮昂贵的珠宝首饰。 是她没有自己的银行卡。 没有任何一张在她名下,不需要经过別人授意就能动用的卡。 也没有一笔能够独立挪用的存款,哪怕是小额的。 她手里唯一的现金,是上次让程艺帮忙转卖掉小物件转来的钱。 那笔钱,在她看到那些卖出去的物件重新出现在大平层客厅的桌上时,就已经意识到不属於自己。 於是顺手散了出去。 唐茉枝拿著画具和鲜花下车,手机忽然响了。 听筒对面传来林音的嗓音,“茉枝,现在忙吗?” 莫名的,唐茉枝对这个电话有种早有预判的感觉。 “还行,有事吗?” “是这样的,”林音语气亲昵,“昨天我和程艺吃饭,她说现在住的公寓是你借给她的。其实最近我也有些事,想出去住一阵,但程艺那边只有一间臥室,好像住不下了。” 唐茉枝单手举著手机,怀里还抱著花和画具,腾不出手。 她停在路边,直接问,“你有什么想法,直说就好。” “茉枝,”林音嗓音轻柔,“我能不能去你那里借住几天?” 唐茉枝沉默。 林音继续说,“我有一个重要的校外考试要复习,但在宿舍里一直静不下心。现在是暑假没有宵禁,室友们都很晚才回来,总会干扰睡眠。” 唐茉枝问,“你不是本地的吗?” 林音笑著说,“我家里住的离考试的地方太远了,但你那边很近,考试那天也会比较方便。” “那你可以复习时先住在家里,考试那天在附近住一晚酒店。” 不去住酒店反而选择住在朋友那里,本身就不合逻辑。 对方显然醉翁之意不在酒。 她仍然没说话。 两个人相对无言大概有一分钟的时间。 听筒里传来林音尷尬羞涩的声音,“啊,抱歉,茉枝,你不愿意是吗?” 唐茉枝已经能看到疗养院的草坪了。 白色建筑掩在鬱鬱葱葱的树叶间,像一座花园,与世隔绝。 她对著电话说,“嗯,不太方便。” “哦,这样……拿不打扰了。”林音隨后掛断了电话。 唐茉枝收起手机,走进去。 门口的护工已经认识她,笑著迎上来,熟门熟路地將她往里面引。 “来得正好,茉茵小姐现在醒著。” 唐茉枝脚步一顿,有些惊讶,“现在?” 她原本还以为要在这里等上一会儿,毕竟茉茵清醒的时间总是不固定。 “对,刚醒不久。”护工推开门,“她就在那。” 唐茉枝走进房间,看到了天使一样的茉茵。 她坐在床边,身上沐浴著一层柔和的日光。 乾净而又脆弱。 唐茉枝洗乾净手,將防尘外套脱下,拿著礼物进去。 “茉茵。” 天使转过头,眨了下眼睛,缓缓认出眼前的人,露出笑容。 眼神乾净,不染分毫污秽。 因为醒来的时间很少,也没有接触过外面的世界,茉茵比同龄人要单纯许多。 唐茉枝想要保护这样单纯的茉茵,这是她在这个世界里仅存的、血脉相连的净土。 拿到新画具的茉茵很开心,迫不及待要试。 她挽起茉茵的长髮,帮她梳理,编好,別上漂亮的绒花发卡。 蹲在她旁边给她拍照。 “茉茵好漂亮。”唐茉枝看著屏幕,由衷讚美。 低头时,她看到妹妹翻开的本子上已经画出了一个人。 唐茉枝视线一顿,坐到她身旁。 短髮,是个男性。 “茉茵。”唐茉枝心中涌出奇怪的感觉,嘴角仍然保持著笑意,“这是谁呀?” “大哥哥。”茉茵小声说。 “大哥哥?” 唐茉枝蹲下身,与她平视。 茉茵点头,头垂得更低,睫毛轻轻翕动。 画笔却不停,在旁边勾勒出一个长发女性的轮廓。 “什么时候见到的大哥哥?” “前几天,还有前前几天。” 茉茵咬字轻软,嗓音里带著一点久不开口的细微生涩。 样的说辞让她下意识联想到疗养院的护工。 看著妹妹微微泛红的脸,和笑起来亮亮的眼睛,唐茉枝意识到,这是少女时期才有的羞怯。 如果是正常人,茉茵现在应该也要上高中了。 唐茉枝笑著说,“茉茵有心事了?” 茉茵蒙著被子,更加害羞。 “没事呀,长大了。” 唐茉枝笑著拍被子,告诉妹妹这是青春期的正常悸动。 单纯的姑娘仍然闷在被子里。 然后渐渐安静下去。 身边的人不动了,唐茉枝掀开一点被子,发现茉茵维持著趴臥的姿势,已经睡著了。 她起身,看护工將人抱起来,以舒服的姿势放回床上,熟练地连上滯留针和鼻饲管,心里泛起细微的绞痛。 唐茉枝的目光又落在桌上那张画了一半的画上。 茉茵的心智停留在了孩童阶段,长期沉睡让她几乎与外界隔绝,单纯得像一张纸,喜欢一个人也画得坦坦荡荡。 睡美人综合症的病人大多早亡,几乎没有治癒概率。 医生能做的,不过是儘量让她每天多清醒几个小时。 至於恋爱结婚这样正常女孩可以选择的未来,茉茵恐怕都无法拥有了。 唐茉枝振作精神,走到护士站諮询未来给茉茵转院需要准备的手续。 护士在系统里查了一下,抬头看她,“抱歉,唐小姐,您没有权限办理转院。” “为什么?”唐茉枝愣了一下。 隨即反应过来。 可能是需要黄蕙兰来…… 可护士却说,“唐茉茵小姐现在的监护权在褚先生名下,他是第一联繫人。任何医疗决策都需要他本人签字確认。” “……” 唐茉枝耳中嗡的一声。 像有什么东西在颅內炸开。 第126章 他的宝石 “……什么?” 唐茉枝呼吸不畅。 好像连完整的句子都说不出来。 “唐茉茵小姐的监护权,已经由黄惠兰女士通过法律程序委託给了褚知聿先生。” 护士知道唐茉枝是唐茉茵的姐姐,於是又补充道,“您放心,褚先生很负责任,前几天刚来过。” 她没有注意到面前女生的脸色变化,以及那双迅速失去血色的嘴唇。 护士一边整理病歷,一边隨口说道,“茉茵小姐挺喜欢他的,他每次来都会坐很久,上次还拿手机给茉茵看了好多你的视频。” “告诉她姐姐在哪里,现在在做什么。” “茉茵看得很开心,一直看到睡著。” “能看出来她也很盼著褚先生来,平时还会问我们他下次什么时候到。” 说完,护士才注意到唐茉枝的脸色不对劲,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唐小姐?” 唐茉枝失神。 像在树荫下乘凉却忽然被人砸了一下的流浪猫,警惕又惶恐地问,“什么视频?” 不,重点已经不是什么视频了。 而是。 “他为什么要来见茉茵?” 护士被她突然紧绷的语气弄得一愣,迟疑著回答,“褚先生已经来过很多次了,和医疗团队了解治疗细则,茉茵小姐的实时治疗情况也都是直接对接给他的……” 唐茉枝像骤然被人戳中了软肋,“他凭什么……” 后颈是麻的。 心口也像被剜了一刀,漏风一样的刺痛。 她看著被自己嚇了一跳的护士,说了声“抱歉”。 转身走出去,唐茉枝拿出手机,手指控制不住地颤抖,在屏幕上划了好几下才点开通讯录。 打电话,褚知聿的手机却无法接通。 她麻木地打了几遍,又改拨林持的。 这一次倒是通了。 可那头人声鼎沸,欢呼与掌声混成一片,热闹得很割裂。 林持的声音几乎被淹没,捂著听筒说,“抱歉,唐小姐,我现在听不清楚,容我稍后联繫您可以吗?” 唐茉枝浑身发凉。 掛断电话,她站在护理院的走廊里,像只被扎破的气球,身体里的氧气正源源不断地漏出,好像快要窒息。 心口那种肿胀的疼痛又翻涌上来。 唐茉枝思绪飘飘荡荡,有些恍惚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强撑著坐进驾驶座,手脚虚软得握不住方向盘。 开车到一半,在路边停下。 抖著手找了代驾。 车里好像下了雨,雨水滴进瞳孔,眨眼间顺著睫毛流下。 代驾小哥几次看向她,目露担忧。 回到大平层,帮佣已经打扫好卫生离开。 褚知聿不在,偌大的房间空得让人心生惶恐。 唐茉枝陷入焦灼,像被火烧到一样坐立不安。 她抬头,私下寻觅,將墙上的掛画沙发上的抱枕墙边的艺术摆件一一翻开,失魂落魄的寻找。 唐茉枝想,她应该找不到。 找不到,就能证明她並非完全毫无隱私地暴露在他人视野里。 然后,她在墙角看到了摄像头。 很小,隱蔽的嵌在装饰线条里。 唐茉枝眼皮颤抖,用指甲扣弄,拿厨具撬,將监控连著线拔出来。 他让茉茵看到的就这个吗? 让茉茵看到自己像只笼中雀一样,被豢养在大房子里,一举一动都被收进镜头。 可为什么? 为什么要让茉茵看这个? 为什么要让她最乾净的妹妹,也看见姐姐被监控,被豢养的样子? 唐茉枝手心扎出血,眼前一阵阵发黑。 想到茉茵的画。 那个“大哥哥”原来就是他。 至此,唐茉枝所拥有的为数不多的一切,都成了褚知聿支配她摆布她的筹码。 连妹妹都已经被他握在手里。 这样很有趣吗? 她的人生,像是褚知聿手里的一盘棋,甚至可能在他眼中都只是一场不怎么好玩的游戏。 唐茉枝觉得很疼,弯下腰,被人欺负了,想蜷缩成一团舔舐伤口。 原本她以为,只要自己忍过去,就可以粉饰太平。 被控制,没关係。 被定位,没关係。 房东没收了房子,身边稍微熟悉一点的人都远离她,没关係。 他要她低头认错,要她温顺,让她听话,都没关係。 甚至让她面对那个始终不愿承认自己的生母,也没关係。 她只需要接受就好,就当一切都没发生,像以前一样逆来顺受。 可为什么,为什么要將手伸向茉茵。 唐茉枝在想,这段感情到底是哪一个瞬间破裂的? 她能想到的,是一次次。 因为褚知聿曾在她贫瘠的生命里落下浓墨重彩的一笔。所以后来在世越大厦八十九楼,她得知他丟掉了她的咖啡豆时,才会那样难过。 所以,在失去自由失去自尊,连茉茵的治疗方案都变成他逼她低头的筹码时,她才会痛苦地想,这怎么会是他做的? 她多希望,在遭受这一切的时候,那个曾经救赎她的人,不要变成如今施加痛苦的人。 因为…… 因为她无法抑制地爱慕他。 因为,他是褚知聿。 所以,所以…… 唐茉枝跪倒在地。 死死攥著那个摄像头。 她哭得心臟像被生生撕裂,疼到四分五裂,连哭声都发不出来。 对他的爱慕在此刻变成了对自己的背叛。 尖锐的疼痛到了极限,唐茉枝无法自抑,两眼一闭,直直昏了过去。 …… 褚知聿需要在香港待三天。 这三天行程排满,落地当天他就去为一个参与投资的能源项目的港股ipo站台。 敲钟当晚,中环设宴,h股面向整个亚太募资,外资机构来了不少。 褚知聿只喝了一点无酒精鸡尾酒,从头到尾保持清醒。 这种场合,他露面即可,不需要喝醉。 但他一直心神不寧。 像生物本能预知了有什么事情正在脱轨。 褚知聿压下那种怪异的,不该出现在他身上的不安感,中途抽身去见了拍卖行的顾问。 对方主动上门,由保安陪同,在他下榻的酒店安排了一场非公开鑑赏。 这是拍卖行的一种维护重要客户的方式,许多类似褚知聿这样低调的內地商人不喜欢公开竞价,拍卖行乐意作为中间人,绕过拍卖场,私下促成交易。 在套房客厅里,褚知聿见到了那套彩钻。 艷彩级別的多色钻,与几颗绝版粉钻搭配,火彩璀璨。 事实上,他无法看出宝石的美丽与否,只能根据它的价值和稀有程度判断值不值得入手。 以往购买珠宝,褚知聿都是让註册在香港的家族办公室的艺术顾问出面对接,直接作为投资收藏。 现在他想要抽出时间亲自鑑赏。 褚知聿对著灯光端详,想像它们出现在唐茉枝脖颈上的样子。 她说过,没有人会不喜欢贵重美丽的宝石。 所以,他想,她应该会喜欢这套宝石的。 褚知聿点头,示意成交。 后面的事情交给家族办公室办理购入即可。 为了维护关係,像褚知聿这样的重要客户,拍卖行佣金收得极低。 这种私下交易只是象徵性意思一下,fo那边也会做税务优化,对於他来说是一笔合適的资產配置。 褚知聿喜欢给唐茉枝昂贵的东西。 站在他这样的位置,很清楚人总是先敬罗衣后敬人,这世界远比许多人想像中肤浅。 面对唐茉枝,褚知聿每次看她小心翼翼地藏起窘迫时,总会情不自禁生出一种类似於疼痛的怜惜。 而他本人並不清楚,习惯性心疼一个人,是爱的一种本能反应。 他总觉得,她过去得到的太少,所以他想把最好的东西拿给她,多给她一些底气。 而这家拍卖行最出名的还有再售服务,如果几年后唐茉枝不再喜欢这套宝石,想要出手,这家拍卖行会优先接回,也可以充当白手套帮她私下寻找下家。 这远比直接给她钱要好很多。 褚知聿合上证书,抬手看了眼腕錶。 他还约了重要客户,该回去了。 回到宴会厅时,客户们正围坐在沙发上,品著威士忌谈剪雪茄。 褚知聿一过来,周围的人纷纷凑上前去攀谈。 林持站在一旁,原本只是安静候著。 忽然,他想到自己好像忘了什么,低头看了眼手机。 表情微变。 他抬眼看了看正与客户谈笑风生的褚知聿,转身出门拨电话。 露台上。 褚知聿慢条斯理地剪开一支雪茄。 身旁几位商界人士正聊著最近的国际股市行情,还有一些隱晦的消息。 火光在他指间明明灭灭,褚知聿眉眼显出一些繾綣。 他想起,自己忘了给唐茉枝买她想吃的那种鸡蛋糕。 回去时,或许可以找一找。 片刻后,林持折返。 他穿过人群,在褚知聿身侧停下脚步,微微躬身,“褚总,能借一步说话吗?” 褚知聿正听一位基金经理讲不好笑的笑话,闻言微笑著向眾人頷首,“抱歉,失陪一下。” 起身时,他的眼皮又开始跳了。 大概是迷走神经,褚知聿下意识抬手按了按。 走进隔壁空房间,他问,“什么事?” 林持抿了一下唇,先將房门关上,深吸了一口气,才说, “唐小姐不见了。” 第127章 心理评估 不停跳动的眼皮,好像在这一刻应验了。 褚知聿心沉下去。 “什么?” 他的第一反应是调出家中监控,却发现屏幕一片漆黑,显示摄像头损坏。 隨后打开手机去看唐茉枝的定位,等连接上信號后却发现唐茉枝的位置丟失。 褚知聿深吸一口气,让林持立即联繫在江京的人去找,同时让人改航线,他要现在回去。 “不行,褚总。” 林持从来没有这样反驳过他。 他上前一步挡在褚知聿面前,声音紧绷,“后面的几场会议很重要,您不只是代表您一个人,背后是整个世越集团。” 褚知聿身后是董事会,各大机构股东,正在进行的能源项目,还有接下来的亚-太金融峰会。 他不只是代表褚知聿这个名字本人,也是整个世越集团的一张对外社交名片。 如果现在离港,消息半小时后就会传遍在港的各方,到时候媒体和市场会怎么解读?合作方会怎么看?这种轻率甚至有可能让整个集团背上不可信任的標籤。 褚知聿停下脚步。 林持说得对,层层叠叠,盘根错节,每一样都在限制他的行动。 他强迫自己稳住,让人去查。 一整夜。 褚知聿无法入睡。 早上六点,林持敲门进来,手里端著一杯黑咖啡和一小瓶营养补充剂。 没有来自江京的好消息。 褚知聿仰头服下,换了身挺括的深灰色西装,动身去会场。 整场会议他坐在首席,神色如常。 会议结束后,电梯门打开,褚知聿周身带著低气压走出来,下頜线条紧绷,眼底泛著血丝。 许多人上前打招呼,关切地问他是不是没休息好。 褚知聿回过神,勉强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看不出丝毫笑意的笑,说自己没事。 转身大步走出会议室,问快步跟在身侧的林持,“人找到了没有?” 林持摇头:“还没有。” 然后说,“不过疗养院打来电话,说唐小姐昨天上午去探望过茉茵小姐。”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 难道是因为唐茉茵? 褚知聿眉心紧锁。 思索片刻,他这样的人只能联想到,“她妹妹最近状况不好?” “恰恰相反。”林持说,“茉茵小姐最近清醒时间在增长,昨天唐小姐过去时,她正是清醒状態。两人还一起画了画,回传的监控画面看起来氛围很和谐。” 那为什么? 褚知聿想不通。 茉茵在好转,治疗很顺利,斯特林的实习也即將结束,暑期过完他就会让人协助她走转院流程。 她事事顺利,为什么忽然消失不见? 褚知聿无法冷静。 细微的焦虑像蚂蚁在啃食他的耐心。 他也没有坐下进食,在林持提醒他就餐时只觉得没有食慾,改成处理工作。 他想,哪怕唐茉枝现在消失,也不可能直接离开江京。 她的学籍在江京大学,妹妹在阿什沃思旗下的疗养院,唐茉枝眼中有种平淡却坚韧的野心,当初她冒著被撞伤的危险拦下他的车,才换来如今的一切。 她不可能放弃。 可如果是这样,那为什么人会不见? 难道是遇到危险了? 褚知聿脸色很沉,让人去联繫唐茉枝生母和斯特林最近见过她的同事。 以及去查她最近接触过的人。 林持站在原地,欲言又止。 “说。” “褚总,”林持斟酌著开口,“有没有可能,是您之前的某些行为,让唐小姐感到不舒服了?” 褚知聿侧过头,奇怪的看他一眼。 “哪些?” 林持沉默片刻,还是说了,“您刚刚要联繫的那些人,她的生母,同事,社会关係,还有监控定位。这些……放在一个女孩身上,可能不太合適。” 褚知聿眉心微蹙,“为什么不合適?” 眼神里带著上位者才会有的,习惯於控制他人理所当然。 林持意识到褚知聿存在某种不自知的盲区。 他没有察觉到自己过分旺盛的控制欲,在他看来,他做的许多事情都是保护她的一种方式。 她说他监听她,所以他已经撤了。 定位只在找不到她的时候才会看,监控也只是在客厅范围,不在臥室。 她消失了,当然要从她接触过的人查起。 可他意识不到唐茉枝消失的时间不到二十四小时,甚至构不成失踪,他就因为事情脱离掌控而无法冷静。 而那些他习以为常的绑架、车祸、勒索,被监听、算计与防备,控制和胁迫,都只是他那个充斥著利益爭夺与暗箱交易的,复杂而病態的家庭会出现的,根本不应该发生在唐茉枝身上。 她不过是一个普通的二十出头的姑娘。 应该在校园里读书,在实习,在周末和朋友逛街喝咖啡。 褚知聿只是顺著林持的话,忽然想到了家中那些被暴力拆下的监控。 他立刻派人去查看家中情况,又吩咐技术团队从云端恢復储存数据,试图还原她离开前最后几小时的画面。 出於某些原因,当天在茉茵疗养院值班的问询处护士,因为害怕担责,没敢说出自己曾对唐茉枝说了什么。 於是,一些事情在阴差阳错之间变得不得而知。 这也导致褚知聿误以为,唐茉枝生气只是因为发现了那些监控。 那些监控他可以解释。他已经想好了一套说辞,像他这种家中有许多贵重物品的住所,安装家庭监控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至於为什么没有提前告诉她,又为什么把摄像头藏得那样隱蔽,他可以解释为是为了整体装修美观。 一切都可以解释,只要她愿意听。 而这时,派去他家中的人打来电话。 “褚总,我们在客厅桌子上发现了东西。” 一枚戒指。 和一份合同的复印件。 是他们第一版协议订婚合同,合同截止期就在上周。 第三天中午,褚知聿返回江京。 人还没有找到。 而褚知聿的情绪已经从不安烦躁,变成了慍怒。 他拿到了那份合同,和唐茉枝留下的订婚戒指。 怒极反笑。 原来是这样。 觉得订婚满一年了,合约到期,就想走了。 她做梦。 褚知聿捏著那枚戒指,低低笑了一声,眼底阴鬱漆黑。 她怎么敢,说离开就离开? 她对他难道没有一点留恋吗? 他给了她一切,她就这样轻描淡写地消失?那她和他身心交融的那些日夜算什么?对她而言,身体是这么简单就可以交付出去的吗? 还是因为钱? 因为那条粉钻项炼,她就觉得可以把身体给他? 那她把他当什么,嫖客? 褚知聿渐渐感到自己失控了。 他无法不去想,等把人找到,要让她怎样深刻地意识到错误。 可第五天,他还没有找到唐茉枝。 褚知聿开始想,如果她现在出现的话,他可以答应不生气,也可以答应唐茉枝拆除那些监控,以后不再时时刻刻看著她。 但前提是,她不能再这样忽然消失。 她要告诉他,自己在做什么,在哪儿,和谁在说话。 而到了第七天,褚知聿已经不这样想了。 他开始觉得每一天都过得格外漫长。 他忍不住想到,他还掌握著唐茉枝的一切,他可以去找她的生母,可以轻而易举地联繫到任何人,用任何一种手段逼她现身。 可真的到了要动用那些手段的时候,他又陷入犹豫。 因为上一次,褚知聿看到了她的眼泪。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无法忍受她落泪的画面,他並不想用这种方式再一次逼唐茉枝现身。 如果是两个月之前,或许还可以做到如此狠心,但这两个月来,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身上发生了惊人的变化。 一向冷血的、只在乎结果的商人,竟然也开始反思,对待她的手段是不是该更温和些。 褚知聿想,如果她出现。 他就什么都不计较了。 褚知聿捏了捏眉心,压下那股想用冰冷手段逼她现身的衝动,只吩咐人继续寻找,扩大范围。 林持约了专业的私人医生团队和心理评估师登门,为褚知聿做全面身体检查,並进行定期心理评估。 检查完毕,走进诊疗室时,林持低头整理报告,忽然听见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褚知聿靠在沙发中,与心理评估师对坐。 垂下眼,嗓音低哑。 “我只是……怕她出事。” 第128章 庸医 转眼,褚知聿回江京已经九天。 九天,他让人查过九天內所有能调到的监控,通话记录,副卡的消费流水,以及她认识的接触过的人。 按理说如果唐茉枝还在江京,他不会找不到她。 可是他就是找不到。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她在故意躲他。 为什么? 他去香港前,他们不是好好的吗?他还会每晚抱著她睡觉,他们甚至会做艾,会接吻,会靠在落地窗边拥抱,他甚至会將她抱在身上,让她整晚都靠在他怀里。 不是茉茵的原因,那会是什么? 他离开的那天发生了什么? 褚知聿想不通,甚至不明白她能去哪里。 他给她的卡没有消费记录,车也没有开走,她有地方住吗?睡得好不好?有钱花吗?吃的怎么样? 江京夏季雨多,她会不会淋雨? 褚知聿唯一能想到的缺口,是那个他一直没有揪出来,给她发过无数条骚扰简讯的人。 除此之外,他无法设想別的可能。 所以他开始让人往前查,查过去忽略的所有的蛛丝马跡,全部翻出来。 而与此同时,从九天前开始,褚知聿不再能正常入睡。 有时短暂睡著,他也会在凌晨四点突然醒来,然后坐在空荡的黑暗中,看著旁边缺失的半边床位不说话。 所以褚知聿將更多的精力放在了工作上,带著一种古怪的,像是要將自己熬死的状態不停处理工作。 为了他的健康,林持不得不约了私人医生上门。 医生柔和的引导他时,褚知聿坐在椅子里,食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目光落在医生胸前的铭牌上,根本有没在听。 “所以,褚先生,根据这种情况,我建议您適当放手,焦虑情绪需要出口……” 褚知聿站起身,礼貌的说,“我还有事,让助理送你下去。” 整了整袖口,径直走出办公室。 “庸医。” 他头也不回,“以后不要再找她来。” 林持跟在他身后,点头称是。 技术团队一直在恢復数据。 褚知聿正往前走,几步后,忽然停下脚步。 他转过头,看向林持。 林持的脸色有些不同,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褚知聿盯著他,没有眨眼,“怎么了?“ 某种直觉让他呼吸微滯。 林持顿了一下,才开口,“褚总,上次在琴岛的酒店,唐小姐被独自留下失联的那晚……之前说闭路监控出了问题,唐小姐房间那段的画面有所缺失。” “嗯。”褚知聿问,“有结果了?” 有结果了。 花钱的话,什么都能找到。 林持递上平板。 褚知聿接过,垂眼看屏幕。 走廊中段的监控画面里,凌晨三点十七分,唐茉枝从一个走廊经过。 像是从哪个房间刚走出来。 她身上已经不是进去时穿的那套衣服,而是一件宽大的男式衬衫,下摆垂到大腿,袖口卷了几道。 而在她身后,走廊內侧跟著一个高挑的男性,上半身隱在阴影里,模糊不清。 褚知聿看著,面无表情。 手指缓慢收紧。 林持將画面递给他之后,一直忐忑不安。 片刻后,褚知聿开口。 “林持。” “褚总。” 褚知聿坐在办公室里,神情隱晦不清。 食指套著那枚被唐茉枝留下的订婚戒指,在指节上慢慢转动。 然后“叮”的一声,丟进了抽屉。 “在琴岛守港那个人,欠的赌债,让人去催一催。不用太急,让黄蕙兰知道他儿子欠了多少钱就行。” 他声音平静,“还有,之前丟失的胸针,我要起诉,追究损毁责任。” “是。” “另外,”他顿了一下,“把她妹妹的疗养院帐单列出来,以后走我私人帐户付费。但通知她的其他亲属,有欠款,没有我的签字,任何治疗方案都暂停。” 林持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垂下眼,“……是。” 迟疑了一下,他又问,“可是如果不接受治疗,唐茉茵小姐可能会恶化。” “为什么暂停治疗?”褚知聿奇怪地看向他,“走我私人帐户,我会成为她的债务人,治疗不需要停。” “好的,褚总。” “她生母那边,通知酒店那边岗位调整,出一批优化名单,把她的名字列上去。” 他终於开始向唐茉枝身边的人施压,逼迫她现身。 或许早就应该这么做。 褚知聿想,既然有最简单的解决问题的方式,他为什么要选择一种更复杂的方式? “你先出去吧。“ 褚知聿拿起一份文件,又甩开。 林持点头,转身出门,將门带上。 门合拢的瞬间,里面传来一声巨响。 有什么东西被摔碎。 第129章 拆毁定位的手机 第十一天,褚知聿找到了丟失了信號和被拆毁定位的手机。 是在一家很小的二手手机回收门店。 这种店铺也会做些拆机刷机,不正当渠道手机销赃的灰色生意,拆开手机找出定位晶片,刷掉系统,再低价转手。 唐茉枝的手机就是在这里被发现的。 定位软体已被拆毁,机身低价卖给了店家,里面扩容的两tb储存卡倒是值了点钱,算个晶片价。 褚知聿站在店里,面容冷峻,身后站著保鏢和西装革履的助理。 柜檯后的店主被这阵势嚇住了,浑身绷直,不听解释,“我们这行收手机都这样,不问来处……您说的这个人,我真不认识。” 褚知聿没说话,目光落在店里的监控屏幕上。 画面里,唐茉枝拎著一个包,他认得出来,那是她从大盘山镇带出来的旧帆布包。 后来褚知聿给她买过很多很多贵重的东西,连行李箱都换成了不公开发售的hermes南非鸵鸟皮定製款。 可她走时,还是只拎著那个从山里带来的旧包。 唯一的解释就是,唐茉枝从来没有將他给她买的东西视作自己的所有物,也从未將那套褚知聿已经擬好合同,准备秘密过户到她名下的大平层,当做她的家。 褚知聿气压极低,没有开口的意思。 林持上前与店家交涉,称如果能提供一些有用的线索,他们会支付一笔酬劳。 原本还记不清楚的店家,在听到林持报出的数字之后,忽然又能想起来了。 “我其实还是有点印象的……那小姑娘看起来文文弱弱的,那天来的时候好像生了病,走路也很慢。” 店家想了想,又说,“她还问我附近有没有不用登记身份证的小型客运站。” 来卖二手手机的很多,经常有人一次性拿几十上百个手机来卖,不愿意登记身份证的人也常有,多半不是正规渠道拿来的。 大家心知肚明,有些事不会摆在檯面上说,可那天那样一个文弱的小姑娘问出这种话,自然让店家多看了她两眼。 他告诉她,附近的客运站没有不登记信息的,但如果想不登记,可以找黑车。 给別人几十几百块,就当搭顺风车走了。 褚知聿忽然回过头。 他一身黑衣,浑身上下只有袖扣是剔透的深蓝,漆黑的眼睛看过来,给人一种极强的压迫感。 店家顿时屏住呼吸,以为说错了什么话。 可那人却问,“你说她生病了?” 店家愣了一下,“好像是。” “什么样的病?” 店家哪里知道? 只能小心的猜测,“看她有些虚弱的样子,可能是发烧了。” 褚知聿蹙眉。 出了店门,林持立刻带人去附近调监控,按照卖手机那天的日期和路线往周边找。 如果遇到不愿意配合的店家,就给一笔可观报酬。 这种情况下,一路问下来没有一个店家会拒绝。 很快,他们发现唐茉枝离开之后既没有去坐公交地铁,也没有去旁边的客运站,而是径直拐进了一条小路上,在那之后身影就消失了。 那条小路十分狭窄,只能勉强通过一辆车,周围也没什么营业的店铺,就是老城区的一条后巷,因此没有监控可调。 但路口还有一家超市。 褚知聿让人调取了那家超市的监控,发现唐茉枝进入小巷的前后半小时里,有许多辆车经过,却没有人从小巷里走出来。 也就是说,她很可能坐上了其中某一辆车,离开了这里。 褚知聿气压低沉,坐在车里听林持匯报。 同时车在往机场的方向开。 他还有一个不得不参与的会议,只能將时间压缩到最短。 最近两周,世越集团的高层一直笼罩在低气压之中。 褚知聿好像忽然之间进化掉了睡眠和进食,將时间期限一再压缩,像个不会停歇的机器一样一直高压工作。 世越总裁办是首当其衝的受害者,整个八十九层已经怨声载道。 但他给的加班费和奖金实在太高,导致大家又觉得这是一段难得的发財机会,加加班也不是不可以。 有这么多钱赚还睡什么睡? 而身为世越集团总裁特別助理,林持则更为紧绷。 作为天子近臣,褚知聿不睡,他就不敢深睡,手机攥在手里,隨时待命。 林持藤校mba毕业,一路八面玲瓏破格提拔,即便被流放也能从华西分部重新杀回褚知聿身边,什么场面没见过。 可这次不一样。 毕竟人都直接消失了。 私底下已经有人偷偷喊他白手套,的確,最近经他手处理的事都不能放到檯面上谈。 唐小姐上次吃饭时带回来的那两个人的实习申请被卡住了,林持让江京一部的hr通知他们,说对於他们的背景和能力需要进一步核实。 同天和她一起吃饭的那个女同学也面临相似的问题。 林音父亲的公司突然收到了税务稽查的通知,供应商也突然断供,母亲打电话来哭,问她是不是在外面得罪了什么人,据说是供应商私下透露,上面有人要他们停止供货。 林音起初还在惊恐。 她以为上一次在餐厅的有什么地方触怒了那个男人,或是让唐茉枝不高兴了,导致对方在背后报復她。 可没想到,在她还想焦头烂额不知道怎么联繫上对方时,先有人主动找上了她。 是上次吃饭时见过的那位西装革履的助理。 林持坐下后开门见山,“林小姐,请问你有没有见过唐小姐?” 原来是因为这个吗? 唐茉枝不见了? 林音暗自鬆了口气,面上不动声色,“没有。” 林持抬腕一看表,已经接近八点。 距离褚知聿的专机抵达还有不到两个小时。 他这两天急得嘴上都燎了几个泡,为了总裁办形象,出门前还找了专业课程学习怎么遮瑕。 “您再回忆一下,您是她的同学,她最近有没有提过想去哪里?” “真的没有。” 对方依旧摇头,不像在说谎。 到这一步,似乎什么有用的信息都没问出来。 林持正焦虑著,对方忽然问起她家生意最近遇到了麻烦,不知他是否了解內情。 林持稳住情绪,语气平静地说,“抱歉,我不太清楚您在问什么。但生意场上总有起有落,或许您现在回去,说不定就发现事情已经解决了。” 他正准备起身告辞,身后又传来对方的喊声。 “最近茉枝跟我联繫不多,所以这件事我不太清楚。” 林音说,“不过,她还有一个朋友,一直走动得挺近的,名字叫程艺。你们可以去找她问问。” 第130章 「欢迎光临」 褚知聿出差两天后迅速回国。 这段时间他都不眠不休,就连在回国的飞机上,他都一直在开视频会议处理工作,眼底有了点淡淡的青色。 下了飞机,第一件事就是问接机的林持,情况怎么样了。 得到的仍是不满意的答案。 人怎么会找不到。 总不可能人间蒸发? 褚知聿看向林持。 冷淡的面色下,隱隱藏著一种令人生畏的疯狂。 “我给你们开那么高的年薪,是让你们解决问题的。” 林持连忙说,“但是有一些线索了。” 说的是现在住在唐茉枝那套学生公寓里的那位女同学,褚知聿对她也有些印象。 对方说没有见过唐茉枝,但两人出入的场合有所重叠,虽然不是同时出现,却总是一前一后,出现在她兼职的商场附近。 儘管根据她兼职餐厅的监控来看,的確没有拍到过两人近期见面的画面,这也不失为一个方向。 褚知聿情绪仍然没有缓和。 他有种直觉,唐茉枝不在江京了。 十五天。如果她还在江京,他不可能找不到。 她往南走了,往她来的地方去了。或许是她的家。西南三省有世越投资的重要能源项目,往那个方向查,倒不是没有人。 即便手里握著那些可有可无的线索,也无法消除他的焦虑。 这半个月,褚知聿从最开始的藉助药物入睡,到现在已经產生依赖,药剂从每次一粒逐渐加到了每次三粒。 即便如此,睡眠仍然有极大的障碍。 他服用的药剂已经是市面上不流通的最好的定製类助眠药物,但仍然带来了一些副作用。 睡眠时间很短,第二日还避无可避地带来一些昏沉感。 褚知聿的烦躁与日俱增,食慾却在下降。 他將这些都一併归结为药物的作用,导致和他签订长期协议的医疗团队压力倍增,连给他开助眠药物的医生都开始失眠。 这种状態发展下去,难保靠他领工资吃饭的这些人,还会面临什么样的挑战。 坐上车,副驾驶的林持转过头,告诉褚知聿另一件事。 那条在香港拍下的彩色钻石项炼已经办好手续,顺利入关,现在已经由专人送入了褚氏老宅的地下保险柜中。 钻石项炼还有一个美丽的名字,the seventh dream。 第七重梦境。 “……这套项炼並没有在公开市场出现,而是在香港christies的一场私密预展中成交。” “项炼由四颗浓彩级彩钻组成主钻,分別是红钻、紫粉钻、蓝钻,以及一颗来自已经关闭的阿盖尔矿的的绝版粉钻,如此高饱和的彩色钻石组合,在公开市场极为罕见。” “就连主钻旁边的配钻,都达到了fancy vivid级別……” 一家咖啡店里,趴在柜檯边的店员正在看手机。 屏幕上正播放著一个专扒海內外顶级奢侈品的自媒体节目。 up主正兴奋地讲述著半个月前在私拍中成交的一条天价项炼,店员看得津津有味。 “项炼的名字第七重梦境,化用了但丁《神曲》中的七重天与庄周梦蝶的典故,寓意梦中之梦,层层嵌套,让人醒来时分不清虚实,正如这套设计繁复的珠宝……” “欢迎光临——” 门被推开,掛在玻璃门顶的感应器发出电子音。 一个身穿咖啡店统一工装,戴著鸭舌帽的年轻姑娘搬著货箱走了进来。 她是店里新来不久的员工,卸了货又往店里搬,额头上满是汗珠。 店员看过去,“出那么多汗,过来休息一下。” 转身倒了杯水递过去。 新员工摇了摇头,抽出纸巾擦了擦汗。鸭舌帽下露出一张白净清秀的脸。 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因为太热而脸颊泛红,几缕黑色的髮丝被汗水打湿,粘在脖颈上,显得白的更白黑的更黑,让人移不开眼。 店员又一次在心里感嘆这个新来的姑娘真漂亮。 她对她的印象挺好的。 能吃苦,也不娇气,而且感觉很有文化的样子,说话温温柔柔的,嗓音也很好听。 感觉应该像朵开在温室的娇花,却偏偏出现在这种小地方。 有些违和感。 新店员对別人的惋惜一无所知,弯下腰,继续將箱子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一袋袋拿出来。 拆开一袋咖啡,凑近闻了闻。 柜檯里面的店员忽然惊叫一声,“多少钱?” 正分装咖啡豆的姑娘嚇了一跳,抬头。 看到店员丘秋对著屏幕惊嘆,满脸不可置信,“一条项炼,怎么可能值这么多钱?” 新店员擦了擦手,走到柜檯边,扒著咖啡豆分装到货架上。 旁边的女生还在惊嘆,连带著手指噼里啪啦地点著计算器。 “这么多钱……我一个月工资4500块,哪怕不吃不喝也要攒三万多个月……等等,三万多个月等於多少年?” 正在忙碌的新店员闻言,下意识在脑中算了下,接道,“两千五百多年。” “天吶,我要从公元前就开始存钱才能存够……两千五百年前是什么朝代?” 新店员说,“春秋时期。” “还是奴隶制时代呢,我真服了,我穷到连想像都想像不出来这么多钱买一条项炼……” 丘秋关了视频,托著下巴在旁边想,如果这么有钱的话,要怎么花呀?那会过著什么样的生活呀? 新店员听到她的自言自语,以为她在跟自己说话,就问,“你在说什么?” “你说,如果你有了这么多钱,”丘秋转过头,说出一个数字,“你会想怎么花?” 姑娘低下头,“不知道。” 丘秋划了划屏幕,隨口道,“也是,你怎么会知道。” 屏幕上已经滑到下一个短视频,讲的是吃播。 到了傍晚,咖啡店就没什么客人了。 八点一到,丘秋换下工装,拎起包就要走。 临出门回头问了新店员一句,“茉枝,你要不要一起下班,跟我去吃点东西?” 唐茉枝摘下鸭舌帽,摇了摇头,“没事,你先走吧,我还不下班。” 丘秋有些惊讶,“你今天晚上又要留在店里?还没找房子吗?” 唐茉枝靦腆地笑了笑,“大概看好了一间,但是三人合租,有点犹豫。” “你晚上留在这儿,店里也不给值班费的。”丘秋提醒道。 唐茉枝点头,“店里凉快一些。” 对方没再多说什么,嘱咐了几句闭店须知就走了。 店里有员工更衣室和休息间,留下睡一觉倒也没人会说什么。 等人离开后,唐茉枝关了灯,回到休息室,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日期。 距离她离开江京,已经二十天过去了。 第131章 据为己有 唐茉枝选择离开江京时,没有选择乘坐高铁飞机,甚至长途大巴。 因为那些交通方式都要身份证,而她的身份证件都在褚知聿那里,她也不能掛失补办,因为记录会留下痕跡。 而如果褚知聿想查,就一定会查得到这些痕跡。 所以唐茉枝托人去找了程艺帮忙。 程艺舅舅在做跑车的生意,往返南贵川三省送货,送的是咖啡豆和茶叶。 整个南省几乎都做同样的生意,唐茉枝见过许多,货车为了省高速费,走的是乡道,虽然时间长一点,但也没关係,他们倒是不在乎这些。 唐茉枝坐在货车上,挤在副驾驶后排,窗外是连绵的山和低矮的云,沿途风光很好。 这段路坐飞机只要两小时,他们却走了一天一夜,晚上就睡在货车上。 以前的手机卡不能用了,旧卡被她掰成两半,扔进了乡道边的垃圾桶里。 新手机是之前在江京时托赵多美买的,一直藏在办公桌抽屉里,没被褚知聿发现过,这次是学姐帮忙拿了出来。 至於新的手机卡,是在二手交易网站上买的,这种网站有很多代办业务,不亚於一个小型的灰色网络交易市场,她花了点钱,买了一张用別人身份註册的卡。 货车最后停在了节市。 这里是三省交界处的一个小城,不大,不容易被人发现,但也不算太小,夏季清凉湿润,风景也好。 唐茉枝下了车,在镇上的小旅馆住了两晚,住宿和消费都用现金结帐,没留任何信息。 很快,她找到一个包三餐的咖啡店,从学徒开始做咖啡师。 店里空间很大,装了中央空调,节市冬暖夏凉,哪怕关了空调,傍晚也不会太热。 唐茉枝坐在床边记笔记。 把这段时间看到的,听到的都记了下来。 运营一家咖啡店,咖啡豆的成本只占到售价的四分之一,真正的大头是房租,人工和外卖平台的抽成。 味道只是基础,决定一家店能不能活下来,真正赚不赚钱,是靠一些与眾不同的东西,比如几款限定soe,定价贵出將近一倍,毛利可观。 收银台旁边的小包装掛耳包和包装精致的烘焙豆,单价不高,復购率却意外地好,客人结帐的时候会隨手买两包,送人也是不断的伴手礼。 她观察了一段时间,发现这种独立小店如果只靠卖咖啡,很难撑下去。 或是把店铺做成一个有社交属性的空间,让顾客愿意坐下打卡放鬆,或是在创意上花心思。 上午和傍晚是两个小高峰,来的大多是外带,客单价低,但翻台快,下午两三点的时候,店里会坐一些点手冲的客人,一坐就是一两个小时,客单价高,翻台慢。 至於咖啡豆本身,反而是最容易控制成本的一环。 老板说,装修和进口精品咖啡豆就是这家店的调性,也是部分打卡客人追求的品味感。 唐茉枝合上本子,换下工装,简单冲了个澡,起身去看房子。 她离开江京时,身上的钱並不多。 旧背包里还塞著两个塑料瓶,里面卷著纸幣,是之前在大盘山卖豆子存下的现金,一直没拿出来用过。 加上卖手机的钱,也算攒了一小笔。 江京几乎是一座无现金城市,那些钱花起来不方便,但在离开的时候反倒成了最方便的东西,没有流水,也不会留下消费痕跡。 唐茉枝去看的是一套在咖啡店附近的小区,卫生条件还不错。 是店里另一个咖啡师推荐的,说他们合租的房子刚空出一间次臥。 其他几个室友都是年轻人,平时不吵不闹,房间也打理得乾净,室友之间很有边界感。 唐茉枝去看了房,又跟房东讲了几句价,最终一个月一千块,租下了这间装潢和面积都还不错的次臥。 通了风后,唐茉枝第二天就搬了进去。 躺在陌生的床上,盯著天花板,还有些恍惚。 这大概是唐茉枝这两年来做过最衝动的决定。 她猜褚知聿应该正在找她。 但像他那样的商人,那样忙碌的人,或许不会找太长时间。他对她的占有欲,可能只是因为签了订婚合同把她当成所有物看待,又或者只是习惯了她在身边。 褚知聿不允许她打工兼职,也不允许她拥有自己的存款,她的每一笔消费都要经过他的卡,他掌握著她的所有社会关係网,不能有亲近的朋友,不能认识他不认可的人。 或许这一切都是为了杜绝她离开他的可能。 这是一种病態的关係。 唐茉枝闭上眼,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分开一段时间,或许能让他放下执念。 意识到即便没有她,他的人生也能依旧风光无限。 窗外是节市的夜市,人声嘈杂,烟火气瀰漫。 唐茉枝忽然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地上。 收拾背包时,掉出来的一条手炼。 怎么不小心把这个带出来了? 她捡起来,套在手腕上,大概是她眼拙,实在看不出来这种廉价的玻璃製品和那些昂贵的珠宝有什么区別。 小商品城的工艺惊人,深蓝色玻璃手炼甚至在灯光下还有隱隱约约的火彩。 是离开前那个“鸭子”给她的。 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与此同时,除了褚知聿之外,还有另一个人在找唐茉枝。 二十多天前的一个雨夜,温斯崎將浑身雨水,湿漉漉的唐茉枝领回了家。 他知道她和褚知聿之间爆发了巨大的矛盾,甚至这中间还有他的手笔。 唐茉枝从家中发现监控后,衝动地返回疗养院想见妹妹,却被收了钱的护工拦在门外。 对方冷漠告诉她,没有褚知聿的同意,她没有探望茉茵这个唯一亲人的资格。 那一刻,唐茉枝像丟了魂。 她走在大街上,浑身发抖,茫然得无处可去。 温斯崎如愿以偿地製造了这场偶遇。 他在恰到好处的时间出现,为她撑伞,將已经发起高烧的她带回家,找来私人医生诊治,扮演著从天而降的完美形象。 可他並没有想像中开心。 看到她那副模样,他陷入同样的茫然。 那晚的唐茉枝浑身发抖坐在沙发上,温斯崎屈膝半跪在地上仰视著她,拿著毛巾小心翼翼地擦拭她身上的雨水。 而对於这一切,唐茉枝甚至没有什么反应,只是安静又木訥地任由他摆弄。 这让温斯崎心如锥刺,感觉到疼痛。 她受到的打击太大,好像一时间无法接受现实。温斯崎意识到那个妹妹在唐茉枝心中的分量有多重,酸涩懊悔的同时又有一点不受控的嫉妒。 在唐茉枝脆弱的时刻,似乎隨便什么人出现,都能在这个时候轻易將她带走。 这让他感觉到无比危险和惊慌。 温斯崎一遍遍说对不起。 他將人领到浴室,反覆试了好几遍水温,才敢將毛巾往她脸上放。 期间因为唐茉枝慢半拍的反应,他开口提醒了好几次,“茉枝,把眼睛闭上好吗?” 她没有反应。 “茉枝,”温斯崎將声音放得极轻,请求一样对她说,“我不会伤害你,我现在遮住你的眼睛,防止水流进去……” 他伸出手,掌心轻轻覆盖住她的眼皮。 感觉到她的睫毛碰触到掌心。 温斯崎前所未有的耐心,一点一点,轻柔地擦洗过她的面颊,下頜,脖颈。 “……好了,可以睁开了。“ 鬆开手,他发现唐茉枝的眼睛一直没有闭上。 温斯崎心口发闷,联想到自己在下雨天捡回家一只流浪猫。 她身上里里外外都淋湿透了,看起来实在让人心疼。 又让人……想要趁这个好机会据为己有。 第132章 卑劣想法 温斯崎天人交战,唾弃自己不受控制的卑劣想法。 而唐茉枝甚至没有什么反应,只是安静又木訥地看著他。 更显出他有多不堪。 温斯崎不得不更小心地对待她。 直到他想替她脱下湿透的外套时,一直安静不吭声的人才终於有了反应。她一把握住他的手腕,缓慢而坚定地將他的手从自己领口上拽了下去。 “不用忙了。”她说。 温斯崎愣了一下,“什么?” 隨后才反应过来,她是清醒的,有意识。 “……为什么?” “我没有钱。”唐茉枝抬眼看他。 苍白的唇瓣一开一合。 “我身上穿的衣服很贵,我知道你能猜出它们是什么牌子,但这些是別人给我买的,不是我的。” 温斯崎说,“不是的,我不要钱。” 她弯了下唇,很清醒的样子。 笑起来的模样反而让他更加心疼。 唐茉枝继续说,“我没有钱,你从我这里拿不到一分钱。” “我什么都不要。”温斯崎说。 唐茉枝却好像听不到,看向门外地毯上丟著的birkin,“我那只包你应该是卖不出去的,一旦卖出去,送这只包的人就会找到你,他是个强大又可怕的人,所以不要想著把它卖掉。” 唐茉枝说,“我真的一无所有。” “我真的什么都不要。”温斯崎也跟著说。 两人短暂的陷入沉默。 唐茉枝唇色冻得发白,视线缓缓环顾这间狭小逼仄的房子,忽然问,“你说你新换的小房子,就是这个?” 温斯崎点点头。 他满心都是她好像生病了,要叫医生来才行,她今天怎么淋了那么多雨,好心疼。 没注意到她语气里的古怪。 唐茉枝顿了一下,“你说你租的小房子,就是这种南浦路这种两居室的老洋房?” 温斯崎抿了下唇,“有什么不对吗?” 当然不对。 这个地段能直接看到浦江和那些知名地標建筑,洋房里面还装修得如此现代,全屋都是智能家居,这能对吗? 唐茉枝现在没有力气去评判別人的奢侈。 她疲倦地接过温斯崎递来的那件宽大的白t恤,转身走进了浴室。 洗好出来时,看到他正背对著自己,在开放式厨房里笨手笨脚地摆弄著什么。 他的肩膀很宽,个子很高,腿长得像男模,很性感的身材,却繫著一条围裙,腰被勒得细细的,看起来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不知道他在忙什么,手机架在一旁,屏幕上播放的好像是煮薑汤的视频教程。 片刻后,一声脆响,有什么东西打翻。 他紧张地回头看了一眼。 唐茉枝靠在沙发上闭著眼,假装没有听见。 温斯崎是想亲手给她煮薑汤,在网上搜索了视频教程,视频里的步骤看起来很简单,可他的手指实在不够灵巧,削皮的时候就把自己的指腹割破,火辣辣的薑汁顺著刀锋涌进伤口,疼得他整只手都在发抖。 温斯崎这辈子吃过最大的苦就是冰美式,还有三年前在大盘山镇被蛇咬中险些丧命的那一次。 不过那次经歷,他早就自作主张地归类为老天赠送的爱情,他甚至把那一天设成了定情纪念日。 所以现在被姜辣到手,大概也是他该吃的爱情的苦。 温斯崎一边给自己贴创可贴,一边心里泛起一种奇异的甜蜜。 他悄悄给助理髮了条消息,让附近最好的餐厅准备一份薑汤和几样清淡的夜宵,加急送过来。然后趁著唐茉枝洗澡的间隙把东西取回房间,连忙在厨房里拆包装。 装盘的过程中又不小心犯了错,他不是一个合格的主夫。 好在唐茉枝脾气很好,她大约听见了方才那些笨拙的响动,也没有因此不高兴。 温斯崎鬆了口气。 觉得她真好。 遗憾的是,唐茉枝食慾不佳,勉强喝了两口薑汤就不再碰了。 温斯崎看著她放下碗,忍住了想把她剩下来的薑汤喝掉的衝动。 毕竟他们还没有正式在一起,现在就当著她的面这样做不太好,一会儿他悄悄喝掉就好了。 他这一次买的房子有点过犹不及,实在太小了,导致整个房子只有一张床。 他说让唐茉枝睡床,他睡地上。 唐茉枝说不用,自顾自地在沙发上躺下来。 刚躺下时还觉得冷,裹紧了毯子。 可没过多久,体温便像被点燃了一样蹭蹭往上窜,额头跟著渗出薄汗。 她的意识开始断断续续,像被什么东西拽著往下沉,挣扎了一下,就彻底陷了进去。 温斯崎正看著沙发目露懊悔。 但他还是克制而得体的给她盖好被子,关上灯,轻手轻脚地在不远处躺下。 他激动得一整晚都睡不著。 一想到唐茉枝和自己在同一个房间里,就无法抑制地紧张,呼吸都变得没有规律,身体也出现了细微的、不该有的反应。 温斯崎翻了个身。 又翻了个身。 羞耻地將自己埋进被子里。 最后乾脆坐起来。 半夜,温斯崎缓步蹲在沙发旁边,去听唐茉枝的呼吸。 她真的在这里。 不是做梦。 他悄悄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臂,觉得疼,然后又沉默著,一动不动,只听著她的呼吸。 这个季节的江京几乎每天都会下雨,淅淅沥沥的雨声像催眠的白噪音。 可唐茉枝却睡得不安稳。 不知梦到了什么,她的身体蜷缩起来,膝盖弯曲,像母体中的婴儿一样环抱住自己。 温斯崎起身,將檯灯打开,调到最暗的那一档。 他这才发现唐茉枝生病了,体温烫得惊人,闭著眼呼吸急促,已经陷入半昏迷状態。 温斯崎立刻联繫了医生,在对方赶来的同时,电话那头指导他物理降温。 他拧了温毛巾,替她擦了擦额头的汗,又將她从被子底下轻轻抱出来一些,让她能够好好呼吸。 温斯崎轻柔地拍著她的后背,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胸前,唐茉枝的身体在他臂弯里轻得像片羽毛,却又烫得让人心惊,他不敢用力,怕碰坏了她。 忽然,他听到她囈语似的发出一些类似示弱的呜咽。 温斯崎低下头,侧耳去听,“你说什么?我中文不好,听不太懂。” 忽然,她猛地张口,咬住了他的小臂。 唐茉枝陷入了梦魘。 梦里是大盘山永无止境的山路,她拼命跑,磨破脚掌,跑出大山,一双双手从身后拉扯她,要將她拖入沼泽,她听见茉茵在哭,黄蕙兰的唾骂。 恍惚中被人接住,她抬起头,却发现面前的人穿著褚知聿的衣服,却是一张没有五官的脸。 她张开嘴想惊呼,却咬到了什么。 硬的,温热的,带著咸腥的味道。 疼痛从牙关蔓延到太阳穴,她咬得更用力了。 温斯崎被咬住胳膊,疼得蹙眉,却不敢贸然將唐茉枝叫醒。 他抱紧缩在怀里的单薄身体,不得不更轻柔地拍著她的背,压低了声音安抚她,“没事了,都是梦……没事了。” 她的唇瓣上沾染了一些血渍,那些血是温斯崎身上的。 可他在这一刻的第一反应竟然是她的唇色变得很美。 唐茉枝鬆开了他的胳膊,却还在不停地咬著自己的下唇,快要咬破了。 温斯崎想,不能让她伤害自己。 所以他说著对不起,同时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在下頜骨的位置微微用力,让她的唇瓣在无意识中轻轻张开了一条缝。 唐茉枝不太配合他,唇瓣被拇指揉开的同时,她仍然挣扎著想要咬人,温斯崎不得不將手指伸进她嘴里,修长的指骨抵住她的牙齿,下一刻就感觉到她用力地咬下来。 触碰到唐茉枝口腔中的柔软与湿热,温斯崎抑制不住地瞳孔微缩,眉心紧蹙,一眨不眨地盯著她。 手指传来刺痛,大概渗了血,可他仍用指腹轻柔地摩挲著她的齿面。 他告诉自己,这是在防止她咬伤自己。 他低下头,隔著覆在她唇上的手指吻上去。 即便吻在自己食指的骨节上,也仍错觉像吻住了她的唇。 足以掀起颅內巨大的海啸。 以至於理智下线。 唐茉枝喊了声什么,流下眼泪,抱住了他。 舍尖探进去的时候,他尝到了自己血液的味道。 也碰触到了更柔软的,令他心跳都跟著停止的东西。 第133章 梦见 温斯崎只是不想她咬伤自己。 她的唇齿间还压著他的手指,湿润无意识地扫过指腹,湿热的触感让他僵硬。 这不是温斯崎的初吻,三年前她就亲过他,虽然那时可能是在人工呼吸,但结果都是一样的,而且他现在也是在救她,就像中文老师给他看的东方志怪一样在用身体报恩。 他垂下眼,睫毛轻颤,心跳快得像擂鼓,扶著她的后脑,一点点的亲吻她。 温斯崎对她说,“茉枝,没事了……放鬆,不要咬伤自己。” 他希望给她美好的体验。 温斯崎出了一身的汗,原本他以为自己是一个非常绅士的人。可在唐茉枝面前,好像根本没办法自制。头皮和脊椎都在发麻。 唐茉枝还靠在他的胸口,半昏半醒,察觉不到危险。 没关係的。 呼吸变得急促而滚烫,愈发克制不住,像缺氧一样微微喘息,可在他越来越沉迷其中的时候,怀里的人忽然猛地收拢牙齿,狠狠咬在了他的下唇上,將它咬出了血。 下一瞬间,啪的一掌,一个耳光打了上来。 温斯崎的脸偏向一侧,白皙无瑕的面容上顷刻间浮起了指印。 他有些茫然的转过头,而唐茉枝只是短暂地睁开眼,目光涣散地扫过他,很快又陷入半醒半睡之间。 温斯崎骤然清醒过来,心中唾弃自己怎么能在她最脆弱的时候,做这种事? 可眼睛像是被黏住了一样,一眨不眨地看著她的唇。 红红的,沾著他的血。 那一点红衬著她苍白的脸,显出几分惊心动魄的美艷。 医生赶到后取出耳温枪,又翻开唐茉枝的眼皮看了看,拿了退烧药和物理降温贴,又配了一袋电解质冲剂。 交代完医嘱,医生抬起头,看到温斯崎脸上红肿的指印和破皮的下唇,惊了一下,又给他拿了消肿药膏。 温斯崎耳根慢慢红了起来,只欲盖弥彰的低头咳了一声。 唐茉枝发烧导致皮肤很烫,打他的那只手掌心也是滚烫的。 温斯崎的脸上皮肤有些痛,隨即联想到力的作用是相互的,她应该也很疼。 將药膏涂在了她手心。 而后一直等待著唐茉枝退烧,就这样蹲在沙发边,膝盖跪在地毯上,一动不动看了唐茉枝很久。 直到眼皮越来越沉,温斯崎將额头轻轻抵在沙发上,握著唐茉枝垂下的手闭上了眼。 第二天,唐茉枝醒来的时候,发现有人趴在自己旁边。 视线顺著向下看去,看到了靠在沙发边缘,正在缓缓醒来的青年。 未合拢的窗帘透出日光,正好落在青年身上。对方皮肤雪白,脖颈修长,五官精致到甚至带来一些微妙的非人感,长长的五指和她的掌心相扣。 整个人笼罩在温暖的光线中,贴著唐茉枝的肩膀靠在她身上。 见她醒来,祁斯缓慢支起上身,“你醒了?” 他眼神还没有完全清醒,伸手自然地摸了一下唐茉枝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片刻后拿起掉在沙发一侧的体温枪,贴了一下唐茉枝的耳后。 看到她退了烧才鬆了口气。 唐茉枝动了动唇,“你怎么在这里?” 祁斯说,“你发烧了。” 她抬头,回过神,意识到其实是自己在別人家。 嗓子里像吞了刀片,迟疑了一下,她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又伸手探向青年的额头。 温斯崎屏住呼吸不敢动,脸颊泛红。 唐茉枝摸出温差,头巨痛,“昨天是你在照顾我?” 祁斯点头。 “谢谢。” “不用。”他仍然紧张,但身体渐渐没有那么僵硬。 唐茉枝的视线落在他唇上,微微一顿。 “你的嘴怎么了?”她问。 祁斯下意识抬手捂住嘴,碰到下唇那道小口子,整个人像是被烫了一下,耳根迅速漫上一层緋红。 唐茉枝疑惑地看著他的反应。 见他垂下眼,睫毛扑扑簌簌地颤,声音捂在掌心里含混不清,“……咬、咬破的。” 唐茉枝目光继而落在他残留著指印的侧脸上,若有所思,“怎么咬到这里了?” 祁斯的脸更红了,红得几乎要滴血,別过脸不敢看她。 “就是……不小心。” 她看著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立刻猜出大概和他特殊的职业有关。 听说他那个圈子里的人,有些玩得挺过分的,疼痛似乎也是其中一种。 唐茉枝没有追问,免得伤及对方的自尊。 温斯崎悄悄鬆了口气,却又莫名地有些失落。 他悄悄用舌尖舔了舔那道伤口,心臟砰砰跳得有点重,失落於她不记得昨夜发生了什么,又甜蜜於他多了一些只属於他们两个的秘密。 这场烧来得凶,祁斯衣不解带地照顾了她两天。 第三天,痊癒的唐茉枝靠在沙发边缘观察他,青年正低头在开放式厨房里忙碌,他微微侧著身体,动作很慢,依旧是用围裙將腰部勒得细细的,露出的胸肌和手臂弧度却很好看,身材很好。 也是,干他那行是要有个好身材才行。 就是看起来不像是会做饭的人,唐茉枝已经看到他打翻了两次碗。 她抬头,环顾房间。 祁斯哪里都好,就是太穷,而且虚荣心严重。 唐茉枝已经在他房间里看到了许多高仿。 都穷成这样了,还要维持这种体面,甚至住进这种寸土寸金的市中心两居洋房。 目前她还不確定他的图谋是什么,就是这种感觉让她更警惕。 祁斯甚至让她住进了唯一一间臥室,霸占了他的床。 唐茉枝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毫无目的的好。 也不认为和这个青年的两面之交,足以让对方这样衣不解带地照顾自己。她说过自己没有钱,但对方可能不信。 等对方再出来时,拿出来了一份精致又清淡的午餐。 唐茉枝尝了一口,抬眼看他,“很好吃,像是大厨做出来的。” 祁斯两排长长的睫毛轻微颤了一下,垂下眼,耳根染上薄红,完全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唐茉枝放下勺子,伸出手覆盖在他老老实实放在膝盖上的手背上。 祁斯的身体顿时细微地痉挛了一下,那双漂亮的湖水蓝眼睛有些惊讶地看著她。 “这几天,多谢你。”她柔声说,手指顺著他的手背划到手腕,手指顺著他的手背缓缓滑向手腕,指腹摩挲过手腕內侧细薄敏.感的皮肤。 观察著他的反应。 “如果没有你,我这几天可能会过得比较辛苦。” 祁斯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本能的想要翻转手腕,扣住她的手指。 而这时唐茉枝抽回手,坐直了些。 祁斯的手落了空,慢慢蜷缩回去。 他垂下眼,睫毛遮住了眼睛,看起来有些失落。 唐茉枝更加惊讶。 怎么会? 除非他演技惊人,不然,就是喜欢她。 她面上不动声色,笑容却比刚才真实了许多。 將手重新伸了出去,摊开掌心朝上,手心被摄像头和电线扎破的地方,已经被人细致地包上了纱布。 不算整齐,却缠得很认真,像是包扎的人花了很大的耐心。 唐茉枝看著青年给自己包扎,笨拙地拿纱布轻轻地绕在手上,生怕弄疼她,每涂一点药膏就抬头问她“疼吗?” 她摇摇头。 他话不多,很安静,好像还有点轻微的口吃。 包扎完后,唐茉枝对他说,“能不能请你帮我一个忙。” 祁斯说,“可以。” “我还没说是什么忙。” “都可以。” 唐茉枝看著他,柔声开口,“我想让你帮我联繫一个人。” …… 没想到已经过去了半个月时间,唐茉枝竟然梦到了祁斯。 梦里他还繫著那条围裙,眼神清澈但是身材攒劲,笨手笨脚地在厨房里煮汤。 唐茉枝走的时候在餐桌上压了五百块钱现金。 她知道这钱很少,可能都不够付那几天的药费和菜钱,可她实在没有更多的钱了。 只能等以后有机会见面了再回报他。 第134章 翻山 傍晚的咖啡店没什么客人,老板坐在收银台后面,对著进货单发愁。 “这破豆子又涨了。” 唐茉枝收完桌子上的咖啡杯,端到收银台后清洗。 老板指著单子上的一个进口品牌,跟旁边整理杯子的唐茉枝隨口说,“上个月一袋还三百二,这个月直接跳到四百八。我就说这帮进口商专宰我们这种小门小店。” 因为涨价,客人跑了一大半,美式卖得还行,但拿铁销量几乎腰斩,全跑去旁边的连锁店了。 “就涨了三块钱,真服了。” 唐茉枝接过计算器,按了几下,“三块是整体价格的13%,也是旁边连锁店一杯美式价格的30%,说明客人对涨价特別敏感。” “別拿我们的精品都跟那边 9块九的美式比” “可事实就是多赚的钱確实不够补亏的。” “那怎么办?总不能降价吧?咖啡豆也涨价了啊。” 唐茉枝看了眼那袋豆子的產地和烘焙日期,又看了看店里正在卖的几款咖啡。 “这款美式用的是百分之百的这款豆子吗?” “对啊,客人说我们家的美式比別家香。” 可这价格再涨下去连成本都兜不住了,要么涨价,要么换豆子。 这两种选择都会导致客源流失 唐茉枝想了想,说,“其实不用全换。您可以试试拼配。” “拼配味道不就变了。” “其实大多数人是喝不出来的,”她从架子上拿下另一袋豆子。 是一款国產的南省水洗豆,价格不到进口豆的一半。 “这款豆子的口感不错,酸度低,把进口豆和这款豆子按一比一拼配,先试一批。” 唐茉枝对比过,这两款豆子的香气和花果调很像。 南省豆把成本拉下来,单杯成本能降百分之三十左右,但口味变化不大。 老板半信半疑。 唐茉枝干脆用小批量的豆子分別手冲了两杯,让老板自己盲测。 老板端著杯子各尝了一口,皱著眉头又尝了两口,最后放下杯子。 “確实没太大区別,但心理上感觉消费降级了,” “店里可以继续提供单產区,拼配豆便宜两元,单產区的可以单独列单子提价,单纯喜欢口味的可以选拼配,追求品质又不差钱的就选 soe。” 老板说,“那拿铁怎么办?” “拿铁用拼配豆更不容易尝出来差別,还可以加一点活动,比如买拿铁送夏季限定饼乾,因为上午大多数是早餐时间,这个饼乾的成本我算过,只有几毛钱,客人会觉得划算。” 老板警惕的反问,“你算我小饼乾成本干嘛?” “下午第二杯半价,一次卖两杯,按时间定价可以多走量。”唐茉枝拿起点心单,“拿铁也可以和卖得慢的蛋糕一起卖套餐,原价三十七,套餐就二十八,不会亏。” “你又算我蛋糕成本了?” 唐茉枝说,“我们没有烘焙房,你这个一看就是预製的,我都不用算成本。” “那叫中央厨房,什么预製,”老板皱著眉头,看著唐茉枝,“你怎么懂这个的?” 老板半信半疑,但觉得有道理。 让人按唐茉枝说的比例进了批豆子,试了一周。 反馈回来的意见几乎没有差评,大部分客人喝不出区別,过来拍照打卡的客人对漂亮的小蛋糕也很满意,拍出来很好看。 咖啡原料成本降了近三成。 “小唐,你是哪里过来的?”老板问。 他觉得这小姑娘不太一般。 一般这种短期工在小城市,老板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不查什么身份信息,唐茉枝说话有条理,普通话也標准得很,不像本地口音。 唐茉枝说,“南省的,茶市大盘山镇。” 老板愣了一下,“那是个很偏远的地方吧?” 唐茉枝笑了笑,没接话。 “那怎么跑这儿来了?” “暑假工。” 老板又问,“你在上学吗?” 他看唐茉枝那套成本分析说得头头是道,感觉像是上过大学的人。 唐茉枝点了点头。 “在哪里上?” “江京。” 老板眼睛一亮,“江京?厉害了,江京的大学一定都很难考吧。” “还可以。” “那你家里条件一定挺好的,”老板隨口说,“不然很难走出大山。” 唐茉枝垂下眼,没吭声。 老周没注意到她的沉默,继续翻著手机,隨口说,“那以后还要考研吗?” “看需求吧,有需要的话就考。” “小姑娘嘛,能考到研究生就可以了,”老板念叨,“別继续往上读了。本科现在不够看,研究生学歷漂亮,以后也好嫁人找工作,读到博士那就太大了。” 唐茉枝抬眼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转身去擦吧檯。 旁边的丘秋却说,“老板,您不知道吧?她家里条件不好的,你以为她为什么那么懂咖啡豆?” 老板转过头,“为什么?” “因为她有一段时间没上学,一直在种植园里做咖啡豆的採摘和树的养护。” 南省高考报考人数虽然比其他省少,全年也就十万人出头,可她旷了两年多的学,用一年复习就直接去参加高考,最终考上了江京大学。 是真正的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也是因为这样,唐茉枝在决定离开褚知聿时,就告诉自己,她是赤脚翻山越岭,磨破手掌脚趾才走到了外面的世界。 因为她一无所有的过去,所以即便一无所有地走,她也能够再一次翻越连绵不绝的大山。 下班后,丘秋拉著唐茉枝去吃夜宵,说要庆祝她终於找到了住处。 两人在路边的大排档坐下,老板娘端来两碗炒粉。 丘秋开了两瓶冰啤酒,转身回到座位时发出唐茉枝僵住了,头压的很低,头髮也散下来遮住脸。 几辆车从她们身边缓缓驶过。 车身漆黑,线条冷硬,在路灯下泛著一种低调而昂贵的光泽。 最前面的那辆,车头立著一个小金人標誌。 血液仿佛一瞬间冻住了。 唐茉枝草木皆兵,即便看见车尾是毕市的车牌也无法放鬆。 继而留意到一座白天没有留意过的建筑,整个人愈发紧绷僵硬。 丘秋嘴里塞著炒粉,发现她没动,顺著她的目光看过去。 不远处的鳞次櫛比的低矮建筑后,一座高楼矗立在夜色中。 白天,那栋楼隱没在节市的山水风光中,並不起眼。 可到了晚上,灯带亮起,巨大的品牌字符嵌在楼体外墙上,与这座小城的气质格格不入。 “丘秋,”唐茉枝开口,嗓音里压著一丝惧意,“那座是什么建筑?” 丘秋没听出她的异样,含糊地嚼著粉,“哦,那个啊,好像是个什么能源研发中心,上个月刚掛牌,这晚上一亮灯看起来还挺气派的嘛。” 唐茉枝没再说话。 她低下头,把炒粉拨来拨去。 世越集团的头部项目之一,就是南省的省级重点能源项目,体量很大,最近一年的新闻里陆续出现报导。 除此之外,褚知聿私人还投了不少能源领域的一级市场项目,涉猎范围很广。 毕市在南贵川三省交界处,这附近类似的小型厂区很多,她怎么忘了这一点? 可就算这样,应该也没关係吧? 褚知聿那么忙的人,就算真的有那么巧在这里投了项目,也不可能有空閒亲自到来。 而且这里比起南省,规模算得上小,他总不至於放下別的工作亲自跑来这座小城,视察这样一个小规模的厂区。 唐茉枝在心里反覆说服自己。 就这样,她在草木皆兵中度过了两天。 每天上下班路过那栋楼,都忍不住多看两眼,晚上也睡不安稳。 到了第三天,什么都没有发生。 唐茉枝终於放鬆了一些。 她就知道,怎么可能会这么巧。 第135章 发照片 南省,麓市。 这片地方风景优美,半山腰有一片不对外公开的私人庭院,灰白色的围墙绵延数百米,围墙內古木参天,仿古石板路尽头是栋融合了民国与南洋风格的老洋房。 这里是南省通达物流信息服务有限公司的註册地,也是当地有名的慈善家张敬尧的居所。 张敬尧年近五十,面容清瘦,眉骨高耸。 外人面前,他一直和善,却不太好接近。 明面上做的是物流生意,其实是从管理混乱的年代从掮客起家,逐步洗白上岸。 他刚帮一家清洁能源企业牵完线,而得到的回报是能源管道的物流配额、跨境矿区的运输线、甚至南省几个地级市的冷链基建都会交给他的通达物流。 原本以为会大赚一笔,可签完的三方协议却突然被单方面撕毁,原本谈好的融资也被突然撤资,理由是风控审核未通过。 还是以一种非常巧妙刁钻的方式,他和能源公司成为过错方违约金高得离谱。 张敬尧正焦头烂额地想怎么跟创始人交代,没想到领投方的电话打来,说有人要见他。 还是他根本想不到会来的人。 此刻,他正穿过二楼走廊,在一扇门前停下,抬手敲门。 姿態谦和低调。 “进来吧。” 门后传来的声音没有什么情绪,张敬尧推门进去。 房间里没有开灯,厚重的遮光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空调开得很低。 张敬尧知道这位从江京连夜飞来的客人不喜欢南省潮湿闷热的气候,下飞机前就让人把整栋別墅的温度调低,做乾燥处理。 褚知聿靠在皮质扶手椅里,原本似乎闔著眼在小憩,被敲门声打扰后,他缓缓睁开了眼,眼底布满了血丝,眉宇间笼著一层淡淡的不悦。 张敬尧在他面前很客气,“褚总没有休息好?” “没事,”褚知聿开门见山,“我想请你帮一个忙。” 张敬尧这才意识到,之前出的问题好像不像是商业纠纷。 “褚总跟我怎么能用『请』这个字呢。” 褚知聿从椅背上直起身。 黑暗中,窗外的光线被玻璃切割,阴影隨著他抬头的动作一点一点漫过眉骨。 “我要你帮我找一个人。” 一个大概已经到了南省、却无法定位具体位置的人。 高铁、飞机、长途大巴都没有购票信息,银行卡和电子支付也没有消费记录。 所以需要藉助这里已经洗白了的本地灰產商人帮忙。 张敬尧猜测,对方要找的这个人,可能是得罪了他。 可褚知聿转过身来,说,“找到后,不要被她发现。” 阳光从窗帘缝隙斜射进来,將他的半张脸融进明暗间。 “用温和一点的方式,”褚知聿说,“我要亲自去接她。” 说完,他重新坐回椅子里,闭上了眼睛。 张敬尧微微一怔。 意识到和他想像的大概有些出入。 - 唐茉枝开始上手学拉花,但更多的时候还是坐在角落里做笔记。 她记下不同咖啡豆的產区、处理方式、风味差异,也开始有意记下各个出口商的供货周期和最佳赏味期。 一天早上,唐茉枝出门时,发现门口地上放著一份早餐,用保鲜膜包好的三明治,旁边搁了一盒牛奶。 另一个合租的女生路过,探头看了一眼,笑著说,“哎,这是主臥那个男生给你准备的吧?” 住在主臥的咖啡店里的一个咖啡师,和她租住在同一套合租屋里,房源最开始也是他推荐的。 唐茉枝拿起早餐去了店里。 她把那份早餐放到咖啡师面前,“谢谢,但是不用了。” 咖啡师原本在笑,听到这话,笑意顿了一下,嘴角收拢。 唐茉枝转身去忙自己的了,並且开始刻意与对方保持距离。 店里最近的生意不错,一批咖啡豆快用完了。丘秋负责订购下单,唐茉枝主动接过清单,说要帮忙。 丘秋乐得別人分担工作,就让唐茉枝跟著单子进货。 唐茉枝坐在电脑前,登录供应商网站,一页页翻过去,仔细比对不同產区的豆种,处理方式和报价。 页面上的咖啡庄园大多集中在南省,她用笔在笔记本上记下几个豆品稳定,供货质量也可靠的庄园名字和联繫方式,標註了各自的特色与价格区间。 忽然被闪了一下,她捂了下眼,抬头看到丘秋正摆弄一台理光相机。 “不要拍我了。” “我是看刚刚那个角度好看,”丘秋笑吟吟地低头翻看照片,“回头我发给你。” 唐茉枝笑了一下,隨手用笔挽起头髮,继续低头忙手里的活。 丘秋平时负责店铺的社交媒体运营,每天拍几张咖啡角出片的文艺照片,发到网上,维持店铺的调性和客源。 今天选照片时,她翻到刚才抓拍的那张唐茉枝的侧脸,停顿了一下。 觉得画面意外地好看。 犹豫了一下,丘秋把这张发了上去。 並配上tag,#新来的美女咖啡师#。 第二天,唐茉枝照常去上班。 走到门口,发现店外的街道上停著一辆黑色的车,黑色的车很奢华,是她从来没有见过的车型。 唐茉枝愣了一下,浑身紧绷,走近几步看向车內,没有人。 车牌是南省的。 她鬆了口气,也意识到自己最近越来越草木皆兵。 走进店里,唐茉枝换上工装,忽然被人拉住了手臂。 回过头看到是那个住主臥的咖啡师。 “我们谈一谈。”他说。 唐茉枝婉拒,“抱歉,我还有事要忙。” 她转身要走,咖啡师跟了两步,声音有些急,“你把今天早上的早餐扔了?” 唐茉枝停下脚步,嘆了口气,“为什么还要送?我以为昨天我已经说明白了。” “你是有男朋友了吗?” “没有。” “那为什么……” “我离婚带两个小孩,不耽误你了。”唐茉枝说,“如果你继续做这些事,会对我造成困扰,现在麻烦鬆开我。” 咖啡师目瞪口呆,手不自觉地鬆开,看她头也不回地进了操作间。 不久后,丘秋也来上班。 她一进门就凑到唐茉枝旁边,压低声音问,“你是不是跟咖啡师有什么过节啊?” “为什么这么说?”唐茉枝疑惑。 “他造你谣呢,说你不检点未婚先孕,没脸在老家待了躲到毕市来的。” 丘秋说到一半,又有些谨慎地看她一眼。 “……他说的不会是真的吧?” 唐茉枝哭笑不得,“我骗他自己离婚带俩娃,没想到他自己还艺术加工了。” 丘秋翻了个白眼,“现在人不都这样,得不到就开始詆毁。” 第136章 登门拜访 中午,操作间外忽然传来爭吵声。 唐茉枝看去,咖啡师和店长不知因为什么爭执起来。 咖啡师情绪激动,店长面无表情地把对方拦著他的手甩开。 唐茉枝还不至於自恋到以为店长在帮她处理谣言。 那天下午,她再也没有见到那个咖啡师。 听说是被开除的。 工作一天顺利结束,唐茉枝的眼皮却一直在跳。 晚上回来,唐茉枝发现另一个房间很安静,以为咖啡师还没回来。 倒是另一间房门大敞著,住在这里的那对情侣正在进进出出地搬东西。 唐茉枝走过去,和寻常一样打了个招呼,然后问,“你们怎么了?” “要搬家了。” 女生低著头,抱著一个纸箱从她身边挤过去。 “不续了吗?”唐茉枝往旁边让了让,给她腾出过道。 “不续了。” “我帮你搬吧……” “不用!” 唐茉枝愣住。 对方露出尷尬的神色,“是这个里面装的都是我们的私人贴身物品,不好意思让你帮忙。” 唐茉枝也跟著不好意思,又问,“那今晚要不要一起吃顿晚餐?” 之前这对热情的情侣帮了她很多,一直说想约她出来吃顿饭,但她因为手头紧,每次都拒绝了。 “不了吧。”情侣垂著眼睛,背对著她忙碌,语气有些闪躲,“下次吧,这两天太忙了,得赶紧搬过去,不然房东要我们交新的月份房租,超过时间押金也不退,挺不划算的。” 他们细细碎碎说了一大段拒绝的话。 唐茉枝愣了一下,“哦”了一声,“那不打扰你们了。” 她转身走回房间,关上门,脸上的平静一点点沉下来。 正常的对话里,没有人会对著一个不太熟的室友,把搬家的理由解释得这么详细。 除非,是有別的原因。 唐茉枝走到窗边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只备用机。 打开小號,在聊天框中看到有几条未接的语音电话。 是程艺打来的。 她回拨过去。 对方很快接通,开口的第一句就是“对不起”。 唐茉枝已经隱约意识到了什么。 “对不起,”程艺的声音带著愧疚,“我想继续上学……对不起。” 唐茉枝沉默了片刻,说,“不怪你,谢谢你之前帮我。” 掛了电话,她放下手机就迅速开始收拾东西。 幸好东西不多,简单的几件旧衣服,塞进行李箱,再装进这段时间用过的笔记本。 隨后,唐茉枝拨通了店长的电话,说要辞职。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为什么忽然辞职?我已经把张迟开除了。” 原来咖啡师被开除的原因真的是因为她。 可就因为这样,才更加不合理。 一个精明的生意人,因为几句口嗨就开除一个成熟的咖啡师,怎么说都不太符合常理。 毕竟在小城开咖啡店,招个熟练工不容易,换人还有培训成本。 对方大可以让咖啡师来跟她道歉,或者是用別的方式惩罚,而不是这样,连她这个当事人都不知情的情况下將人直接开除 除非,店长是借题发挥,顺手卖个人情。 唐茉枝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的寒意。 掛断电话,她又翻出之前记在笔记本上的黑车司机联繫电话,准备要离开这里。 並且是立即,今晚就走。 电话打到一半。 背后传来敲门声。 那对情侣中的女生声音从门外传来,“小唐,是我,能开一下门吗?” 唐茉枝对听筒那边说了声稍等。 调整了一下表情,起身开门。 “有事吗?” 门打开。 一道高挑的阴影沉沉地压下来,將她整个人覆盖其中。 唐茉枝身体僵住。 缓缓抬起头,看到一张极为俊美的脸。 褚知聿站在门口。 “好久不见,茉枝。” 唐茉枝后退一步,立刻要关门。 却被一只手抵住门扉。 褚知聿推开门,像是寻常傍晚来到学校门口接她放学一样,神色异常平静。 好像这一个月以来,唐茉枝只是出了趟门。 “怎么住在这种地方?”他问。 同时,动作极其自然地从她手中抽走手机,將电话掛断。 逼仄又潮湿的合租房,还是多人合租,走廊里堆著別人的东西。 唐茉枝租的这间次臥不大,墙面有些发黄,窗帘是上一任租客留下的深蓝色遮光布,窗台上放著一盆绿萝。 房间里除了一张床,就只能再容纳一个简易衣柜,两个人站著都显得拥挤。 唐茉枝就在这样的地住了一个月。 褚知聿站在门口,西装笔挺,与这间出租屋格格不入。 目光扫过她狭小的臥室,他微微低头,落在地上收拾到一半的行李箱上。 “不用拿了,直接下去吧。我会让人上来收拾的。” 唐茉枝把自己缩得很小,后背紧贴墙壁。 她穿著一件宽大的旧t恤,领口洗得发软,露出一截细瘦的锁骨。 此刻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那张脸上的血色像被人抽走了一样,褪得很乾净。 “去哪里?” 褚知聿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像是不理解她为什么会问出这种问题,“回家。” 可是唐茉枝哪来的家。 黄慧兰以及唐风平兄弟两个已经不见了,老家人去楼空。她的生母不接纳她,妹妹被他控制,她哪里还有家? 褚知聿没有立刻接话。 他思索著,慢条斯理地走近唐茉枝,不紧不慢地理了理她凌乱的头髮,摸了下她的脸。 唐茉枝微微向后退,却被他捏住下頜,强制她与自己对视。 异常的压迫感像潮水一样漫过来。 褚知聿的身形挡住了她的逃跑空间,眼神很平静,拇指抵在她下頜骨上,微微用力摩挲。 “回家。”他说,语气温和诡异,“会我们的家。” 好像她刚刚问出的,是一个很奇怪的问题。 第137章 未婚妻 褚知聿背后,房间空空荡荡,那对情侣已经不见了。 唐茉枝竟然不知道褚知聿是什么时候將势力渗透进来的,更有可能,店里那位咖啡师的突然离开,也是他的手笔。 她这些天那些不安的预感,並不是草木皆兵。 思绪正混乱著,唐茉枝没注意到褚知聿已经再一次逼近。 高大的阴影缓慢覆盖下来,完全笼罩住她。 褚知聿走到她面前,抬手,冰冷的指尖摩挲她的脸,“听话。” 头顶的灯光被他挡去大半,唐茉枝只能看到他黑漆漆的眉眼,神情清明,看起来理智而冷静,用一种上位者的姿势俯视她。 可因为很了解他,所以唐茉枝有一种直觉,褚知聿此刻很不对劲。 她生出警惕,知道如果这次跟他离开,恐怕永远无法再出来了。 “奇怪。” 褚知聿忽然开口,像在自言自语,“为什么你现在一见到我,就露出这样的表情?” 他视线停在她颤抖的睫毛上,缓声问, “我很可怕吗,茉枝?” 唐茉枝浑身发抖,反覆在心里告诉自己要冷静之后,压抑著声音,一字一顿的说,“褚总,我有些话想和你说。” 褚知聿从出生起,就没踏足过这么逼仄简陋的地方。 多人合租的廉价感让他下意识皱了皱眉。 他不明白唐茉枝为什么要离开他提供的房產,每天花十二个小时打工,挤在一间不足十平米的合租屋里。 但他还是耐心的说,“回家再说,茉枝。” 他下意识伸手去拉唐茉枝,她却避开了,后退一步。 “最后几句话,”她说,“在这里说就好。” 褚知聿皱眉,眼神隱隱带著阴鷙。 “下楼,上车说。” 脑海中好像有嗡嗡声出现,让他直觉想要打断她。 可唐茉枝已经开了口。 “我们分开吧。” 空气短暂的陷入凝滯,像是即將下雨之前的低气压,没有风在流动。 “其实前段时间协议已经到期了。”唐米珠深吸一口气,攥紧手指,骨节发白。 一鼓作气將不敢说的话说出来。 “大概您没有看过,戒指也归还给你了。” 房间里的灯光很暗。 在这样的光线中,褚知聿呈现出一种令人不安的平静。 唐茉枝抬头,撞入他的视线。 心跳驀地快了一拍,无端感到恐惧。 褚知聿平静地看著她,漆黑的瞳孔里爬上一丝阴鷙。 须臾,他朝她微微一笑,显出一股阴森湿冷的意味。 “茉枝,我是不是说过,以后不要再说这种话。” “如果我非要说呢?” 唐茉枝攥紧手指,“我们是协议订婚,协议已经到期了。” 良久后,褚知聿轻笑一下,声音听上去很平静。 却隱隱透露出一种压抑到极致的疯狂。 “茉枝,你是不是忘了,你生日那天,我们已经修订了新的协议?” 唐茉枝愣住。 哪来的新协议? 他口头上的確提过,但因为新的协议还没有擬定出来,而生日后不久,她就因为生母的事与他爆发了矛盾,所以从来没有见过那份所谓的二次协议。 唐茉枝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之前的订婚协议已经超出期限失效了,没有法律效力,我找人諮询过。” “上一份合同还有没有用,都没关係。” 褚知聿慢条斯理向前逼近一步,“我会擬定新的协议。” “可我没有签过……” “谁说你没有签过,协议就不存在了?” 褚知聿扣住唐茉枝的手腕,阻止她继续后退的行为,將她向前拉了一步,她的身体几乎贴上他的西装上。 “我说你签过,那就是签过了。” 唐茉枝愣住,难以置信,“你要造假吗?” “之前想给你一点时间,等你到大学毕业再说,但现在看来,你已经可以成为我的妻子了。”褚知聿甚至没有理会她的质疑,继续说下去,“这一次,条款会修订得更详尽。” 他轻描淡写地说著,左手短暂消失,再出现时拿出一只丝绒戒指盒。 “婚后我会给你一笔丰厚的財產安排,我会在世越集团所持股权中,划出百分之一作为你的长期受益份额,按当前估值,年化分红足够你挥霍。” 褚知聿单手打开戒指盒,用指尖將里面的戒指勾出来。 “咔嗒”一声,盒子掉在地上。 “另外,我名下有几个早期投资,会让人带著你做跟投,算提前入行,还会给你设置信託,逐年分红,十年后全额归属。” 褚知聿握著唐茉枝的手腕,强行將戒指缓缓戴入她的无名指,动作冷静眼神阴鬱。 “茉枝,我们现在是未婚夫妻。” 戒指推过指节,滑到根部。 没有人会不喜欢金钱,不喜欢便捷优渥的生活,不喜欢省下更多时间去做自己的事。 她看起来好像在努力,却把时间花在重复无意义的单一劳动上。 很多人认为穷人和富人都是一天二十四小时,这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绝对平等的东西。 褚知聿却对这个观点抱持著轻微的、带著不自知的傲慢的不赞同。 因为时间的所有权不等於支配权。 大多数普通人总是在出售时间用来维持生计,为了生存而被迫绑定在工位上,並不能支配自己的时间。 而富有的人则是用金钱购买时间,把別人的时间变成自己的生產力。 这才是真正的差距。 唐茉枝怎么会认为,离开他就是自由? 褚知聿抬起眼,漆黑的眼睛定定地望著她。 “回江京办理登记以后,你会是我的妻子,我们活著时要日日夜夜生活在一起,死后也会合葬。” 他攥紧她的手指,声音低下来,像在嘆息, “我们不能分开。” 第138章 一言堂 唐茉枝难掩诧异,脑子空白了一瞬,眼神显得有些迷茫。 她很想要从褚知聿这些话里分辨出他真正的意图。 可到了最后,一无所获。 “好了,乖,我们回家。”褚知聿淡淡地说道,抬手抓起放在椅背上的外套,盖在唐茉枝身上,又將拉链给她拉好。 他怜爱地抚摸过她的脸颊,要伸手去牵她的时候,唐茉枝忽然將手抽开,“我在这里还有事情要做。” 褚知聿的手落空,停在空气中,缓缓转动眼珠看向她。 唐茉枝后背轻微的弓著,像在警惕状態下的猫,抖动嘴唇说,“我……我现在还不想回去。” 听到这句话,褚知聿眼神瞬间阴沉下来,脸上浮现出一种与行为违和的漠然。 “不回?” 她惶然地点头,“嗯。” 褚知聿一动不动地盯著她。 时间都像是凝固了。 他的身量极高,隱隱遮蔽住头顶半边灯光的光线。雋美冷漠的面容一半淹没在阴影之中,一半被光映亮。 片刻后,忽然嗤笑一声,勾著唇角,声音在安静的环境中很清晰。 “还是不愿意回去吗?” 唐茉枝心里忽然生出莫大的不安。 “我以为刚刚开出的那些条件,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他俯身垂眸,拉近和她之间的距离。 像是怒极反笑,“但你还是不愿意回去,是吗?” 唐茉枝的本意並不是想激怒褚知聿,所以,她尽力把话说得有迴旋的余地。 “我要再留一段时间,我还要工作。” 褚知聿用一种看待天真幼童的眼神看她,像是听见了什么可笑的事情。 “你可以不用担心这一点。这间咖啡店聘用你时,既没有签过正式的劳动合同,也没有走身份验证流程。” 他脸上仍是笑著,“工资私人转帐,没缴过社保,所以从法律上说,这根本不构成正式僱佣。”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所谓的工作並不存在。” 唐茉枝愣在原地。 褚知聿的语气轻描淡写间抹去她的工作,甚至好像这样的轻拿轻放,就已经是莫大的慈悲与恩惠。 声音淡淡,眼神逼人。 她和他的关係,仍然是他的一言堂。 “走吧,我们回家。” 回江京。 和他在一起。 然后呢? 像他说的那样,他们结婚。 再然后呢? …… “我,”唐茉枝开口,低声说,“我想决定自己的行程。” 哪怕是任何一段正常的两性关係,也不应该是这样的。 纯粹的、单方面的被控制。 被欣赏、被观看、被监视、被掌控。 “我是人……我需要自由。” 婚姻更不应该是这样的。 精神上的暴力和肉体上的並不是同一种,但它同样是折磨。 褚知聿又一次单方面切断她的工作,决定她的行为,剥夺她为自己做决定的权利。 为什么? 他掌控她的社会关係,让她离开他之后连住处都没有,让房东把她赶出门。 他看著她四面楚歌、无依无靠。 甚至,她在世的亲人、朋友、学业……一切都能变成他手中的筹码,把她逼得喘不过气。 她只能转身向他低头,攀附他,寄生他,像一株藤蔓一样生长在他身上。 褚知聿甚至不需要拿出笼子,她就会温顺地困在他身边。 这样的生活,让人生不出对珠光宝气锦衣玉食的嚮往。 只有恐惧。 “所以,我不想跟你走。” 空气安静了下来。 僵持了大概五秒之后,褚知聿发出一声很轻的嘆息,“差一点就被你骗过去了。” “……” 褚知聿笑了,“是我太过纵容你。” 唐茉枝看向他,“什么?” “自由的后果,就是让你偷偷跑到了这个地方。” 他想,自己这段时间或许都对她太过宽容了,所以才会让她渐渐地越离越远。 生出一些不该有的心。 “茉枝,因为你生气,所以我去掉了监听,没再让人监视你,定位也几乎没再打开过。” 和很多人不同,褚知聿生气的时候並不会让人看出他动了怒。 甚至会露出笑意。 他的模样看起来越平静,事情就越大。 “所以,”褚知聿看著她,缓缓说,“现在就是后果。” 唐茉枝用行动告诉他,他做错了。 差一点就和他那个愚蠢的父亲一样,放走了她。 他应该一直坚定他原本的想法才对。 留下一只丝雀的最好方式是剪去她的飞羽。 从现在开始,他不会再犯这种错误。 “茉枝,你这么想留在这里,是为什么?” 褚知聿俯身,直勾勾的盯著她的眼睛,“这里有谁在?” 第139章 后果 唐茉枝愣住,“什么有谁在?” 她瞬间意识到褚知聿大概误会了什么,唇瓣颤抖著说,“我留下,是想先把现在的事情做完,然后再考虑回去的事。我还想调研咖啡……” “是吗?”褚知聿的声音淡淡,打断她的解释,“还有別的没有告诉我的事情吗?” 唐茉枝看著褚知聿平静的表情,忽然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你想说什么?” 褚知聿笑了一下。 像財经杂誌上才能看到的那种带有虚假意味的笑容,完美,却没有丝毫笑意。 垂下的眼眸漆黑,恍惚间给她一种被深渊凝视的感觉。 “看来你是不愿意说了。” 他缓声说,“但没关係,我可以帮你说。” 褚知聿向前一步,掌住她的后脑,阴影覆盖而下。 “你的朋友,在送你离开这件事上,还有过中间人。那个男人是谁?” 他死死盯著唐茉枝的眼睛,柔声问, “是不是我不在的那晚,琴岛上那个和你在一起的男人?” 唐茉枝脑中不受控制地回忆起那晚在琴岛的酒店都发生了什么,瞬间就意识到,他说的人是谁了。 祁斯。 那天的事被发现了? 其实也不能算很意外。 褚知聿如果想知道什么事,有一百种方法可以做到。 她只是没想到,他会在这种时把拿出来摆在她面前。 唐茉枝的神情有一瞬间的僵硬,而这短暂的游离被紧盯著她反应的褚知聿捕捉到了。 褚知聿缓缓勾起唇角,冷笑,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遮住了眸底翻涌的暗色。 拇指缓缓摩挲著她的下顎骨,他的嗓音低缓缠绵,让人联想到梅雨季挥之不去的黏腻潮湿感。 “茉枝乖,告诉我,他是谁?” “我跟他没什么。” “看来这个人果然存在。”他捏住她的下巴,这次用了力,额角青筋浮动,下頜线条紧绷,眼中翻涌著阴鬱和怒气。 好像即將失控的边界。 唐茉枝蹙眉,疼得说不出话来。 “不愿意说是吗?”褚知聿笑意加深,目光落在唐茉枝逐渐泛起红色的薄薄眼皮上,“那他最好藏好点。” 他倒想看看是何方神圣,敢在他眼皮底下和他的未婚妻暗度陈仓。 “不然,如果被我抓到,”他俯身,唇贴上唐茉枝的耳际,呢喃一样说,“他一定会死。” 唐茉枝眉心拢起,身上爬起寒意后被发冷出了一身薄汗,只觉得下巴生疼。 条件反射的伸手覆盖住褚知聿的手。 “不是你想的那样,我跟那个人没有任何关係。” 褚知聿脑中传来阵阵尖锐的刺痛。 长久缺乏睡眠让他短暂情绪失控,压不住那股从身体里窜上来的怒火。 “没有关係?”他低声重复,“那你为什么会去他的房间?他为什么要帮你离开江京?” 他甚至想到,那个男人,是不是和她一起来到了毕市? 无数画面不受控制地涌进脑海。 她会像和他在一起时那样,用柔软的身体甜蜜的谎言缠住另一个人吗?会有人看到她泪眼朦朧、细声细气的无助模样吗? 那个男人,会像他和她一样合拍吗?会知道她偏爱的习惯吗?会知道她哪里最抿感吗?会像他一样懂她吗? 想到这里,褚知聿又一次因自己自降身价的念头怒极反笑。 跟他比?野男人也配。 可理智越崩塌,嫉妒越疯长。 他告诉自己这一切都不会发生,思绪却不受控制的越来越荒唐。 一旦联想到那些本应只属於他们之间亲密无间的夜晚,可能会被別人分享,他就头疼欲裂,指节攥得咯吱作响。 他一定要抓住那个人。 等抓到了,一定要让她眼睁睁看著,那个人怎么跪地求饶,怎么被他碾碎。 让她记住,触犯底线敢碰到她的人会是什么下场。 褚知聿甚至隱隱开始期待,那一刻唐茉枝会露出怎样的表情。 唐茉枝蹙眉,“褚……知聿。”她第一次这样喊他。 嗓音颤抖。 “鬆手,疼。” 她手上没有用多大的力气。 可就是这样一句话,褚知聿眼神中的冷意和疯狂淡了一些。 唐茉枝颤声说,“我和那个人是无意间在沙滩上认识的,他只是一个服务人员。我不想因为他,让我们之间的误会加深。” 她的眼周泛出一圈薄薄的红,睫毛湿润。 “我不希望你因为別人这样对我,我们之间的事情,应该只围绕著我们两个解决。” 她喘了口气,细声细气地说,“我好疼,能不能先鬆手?” 褚知聿的怒火在唐茉枝这寥寥几句话中缓缓熄灭了许多。 他的理智渐渐回笼,將手鬆开。 诚然,他有他的骄傲和自负,无论是身份还是修养,都不允许他自降身价,做出以为妒恨小三而伤害妻子这种事。 “我一直知道,你在栽培我。”唐茉枝缓了口气,努力把话说得清晰,“如果没有你,我走不到这一步。” “所以一直以来,我都很感激你,你也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人。” “你帮过我很多,我一直记得,我也知道我身上的一切都是你给的,包括茉茵的命,和我的血学。” “我是真心感激你的。” 可这些话,在这样的场景下,听起来有种古怪的意味。 褚知聿盯著她,声音沉下去,“你要说什么?” “所以,我以后一定会偿还你,”唐茉枝抬眼看他,声音轻而缓慢,“但现在,订婚的事,我们能不能……到此为止。” “到此为止?” 被这些话一激,褚知聿眸色更冷,目光阴沉得骇人。 “好,茉枝,你很好。” 他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 “到此为止,”他低声重复,忽然笑了,“凭什么?” 褚知聿重重握住她的手腕,逼迫著她步步后退,直到后背抵上墙面。 他微微倾身,身影如山般笼下来,將她的双手攥在一只手中,唐茉枝整个人骤然被困在他的阴影里,迎面而来的,是他像是要吞噬掉她的眼神。 褚知聿眼底压抑著几欲喷薄的妒火与怒意。 並不急著动作,只是冷眼看著她微微挣扎,反而笑得和煦,慢条斯理地质问她, “到这种程度了,都要维护维护那个人吗?” “茉枝,我给你这一切,不是让你践踏我的。” 第140章 亲眼看 唐茉枝被褚知聿拉下了楼。 老旧的住宅区楼下停著一辆格外醒目的车,车身很长。小区里大多数是合租的打工人,头一回见到这样的车还停在这样破旧的小区楼下,引来许多侧目。 唐茉枝被褚知聿拉著,按进了后座里。 她转过头,褚知聿已经关上了门,片刻后,他从另一侧拉开车门坐下。 隨著关门声,车內安静下来,隔绝了所有视线和声音。 车內光线昏暗,褚知聿神情冰冷阴鬱,眼珠呈现一种冰冷的黑蓝色,皮肤白得像雕塑,唇色很淡,看起来薄情,触感却柔软。 而在这时,司机忽然下去了。 唐茉枝一愣,下一刻,她伸手去摸车门上的按钮,却被一把抓住。 褚知聿身上的气息骤然覆盖住她。 玻璃上倒映著他的脸,半张脸隱在车窗倒影里,冷白的皮肤像是雕塑,唐茉枝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惶恐的睁大了眼。 她完全被褚知聿身上上位者可怕的气场压制,任由冰凉的手抚摸过她的脸侧、耳畔,隨后將她的脖颈握住。 “到此为止,不行吗?”她声音发颤,“我不想和你互相伤害。” 或许他们都退一步,放手,然后海阔天空。 他可以就此继续过自己高高在上的完美人生,忘记她。 答案是不行。 唐茉枝感觉到窒息。她不得不张嘴呼吸,下一秒,脸被转过去,褚知聿吻上来,密不透风地压制住她。 唐茉枝喘不上气,想要呼吸,就要从他的嘴里汲取空气,倒像是她在主动向他索吻。 褚知聿很想她,想得心口涨到发疼。 他眼白泛起细密的血丝,捧著她的脸,沉醉的闭上眼,溺在阔別已久的亲吻中。 即便唐茉枝惊慌失措用力咬了下去。 褚知聿闷哼一声,却也一点停顿都没有,反而吻得更深,忽略掉了她的撕咬,血腥气在两人唇纯齿间蔓延。 他太想她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渴求带来疼痛,细密的痛苦从胸腔蔓延到四肢百骸,最后全部匯聚这个充满血腥气的亲吻中,褚知聿闭著眼,只是更用力地抱住她,像要把她勒进胸腔肋骨之中。 创世纪中,耶和华神用亚当身上的一条肋骨创造了夏娃,她是他的骨中的骨,肉中的肉,褚知聿这一刻无比相信圣经,他终於找回自己的骨与血,他们本来就该是一体,相互依存,彼此寄生。 片刻后,他稍稍退开。 指腹擦过嘴角,垂眸看了一眼,指腹上沾著血跡, 唐茉枝还没来得及喘息,他再次覆了上来。 这一次更凶,急风骤雨毫无章法。 他扣住她的双手反剪到身后,力道之大让她觉得自己像只蜉蝣在撼大树,褚知聿捧著她的脸,吻得越发狠戾,连呼吸都不给她,像要把她整个人都咽进身体里。 直到唐茉枝开始缺氧,身体发抖,褚知聿才意犹未尽地缓慢离开她的唇。 他抬手理顺她的头髮,拇指擦过她的眼角,动作轻柔,“疼吗?” 鬆开她手腕的下一秒,唐茉枝突然挥手,抬手用尽了全身力气,啪的一声將一个耳光径直甩在他脸上。 褚知聿毫无防备,脸被打得偏向一侧,碎发落下来遮住眉眼。 而刚打了人的唐茉枝,却显得比他还要紧张,惶恐又紧绷地看著他,手僵在半空。 好像被打的人是她一样。 褚知聿缓缓转过头,用舌尖顶了顶发麻的脸颊內侧。 爱的对立面是恨。 汹涌的妒恨铺天盖地,只是褚知聿还还没看清自己的心,只知道她想逃,那他就要將她锁死到底。 车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褚知聿面无表情地看著她,一言不发。 唐茉枝被他盯得脊背发僵,心跳沉重,恐惧一寸寸漫上来。 就在快要忍不住那种压迫感先低头道歉时,褚知聿翻过她的手,检查了一下她打红的掌心。 “现在就开始怕我,”他缓缓开口,嗓音不疾不徐,“其实有点太早了,茉枝。” 隨后车窗降下一条缝,他喊了一声,“林持。” 不知在车外等了多久的人上了车。 褚知聿的唇瓣破皮渗血,和平日里一丝不苟优雅傲慢的精英形象大相逕庭,而他也並不在意。 车子驶入一片狭窄的老城区,街道错综复杂,两旁的违章搭建挤得只剩下一条缝隙,这种加长加宽的豪华轿车根本不適合开进来。 唐茉枝正疑惑好端端的为什么要走这条路,车子忽然在一处巷口停下了。 巷子深处传来喝骂声、酒瓶砸碎的声响,还有人哀嚎。 前排,林持转过头,“褚总,有人闹事。” 褚知聿没有开口,只是將他那一侧的车窗缓缓降下来一条缝。 吵闹声夹杂著菸酒气飘进来。 唐茉枝紧张地看著窗外,越发困惑,褚知聿不像是会围观热闹的那种人。 可也不需要她细想。 下一刻,巷子里忽然衝出一个人,一边跑一边含混地喊,“救命,报警、报……” 男人踉踉蹌蹌跑到车前,身上有很重的酒味。 隔著半降的车窗玻璃,看到了坐在里面的唐茉枝。 唐茉枝愣住,男人也愣住,眼珠转了转,又看到她身边那个男人。 明明是第一次见到的脸,他却停下脚步,像认出什么。 张开的嘴里缺了牙齿,黑洞洞的口中满是血水,“……是你。” 下一秒,一只手从后面拽住他的头髮,狠狠向后拖。 唐茉枝一惊,隨即看到几个高大肥壮的男人像拖一条野狗一样把那个咖啡师拖回巷子深处。 片刻后哀嚎求饶声,还有拳脚砸在肉上的闷响混成一片。 站在前面的男人看了一眼他们的车,语气生硬却还算客气,“不好意思,这人喝醉酒撞坏了我们的东西,给他个教训,你们走吧。” 唐茉枝身体向前探,却被褚知聿按住。 清冷的木质香调縈绕在鼻尖,冷淡而优雅。他的眼神在黑暗中与车窗外的男人短暂对了一下,对方像得了指令,转身消失在巷子里。 唐茉枝没有错过这个细节。 她脸色惨白,胃里翻江倒海,“是你做的。” “为什么这样说?”褚知聿低头看她,语气平静。 是直觉。 唐茉枝没有证据,但她知道,並且確定。 不然,褚知聿这样的人,为什么要带她来这种地方?为什么要让她看这样的画面? “……是你做的。” “茉枝,你刚才听到了,他喝醉了,自己惹的麻烦,跟我有什么关係?” 唐茉枝摇头,浑身发抖,想要从他怀里挪开。 却忽然被他死死困住,动弹不得。 褚知聿按住她的后颈,將她的下巴抬起来,迫使她的视线对准窗外。 “抬头,睁眼,看著。”清冷的嗓音传入耳朵。 第141章 什么才叫可怕 唐茉枝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视线模糊起来。 她被迫听著巷子里一声高过一声的惨叫,心中惊涛骇浪。 “茉枝很聪明。” 褚知聿温声在她耳边说,像在夸一个听话的孩子。 他让她看了足够久,久到巷子里的声音从尖锐变得微弱。 唐茉枝发出细微的反胃声。 终於,车窗缓缓升起,隔绝了外面的声音。 唐茉枝趴在他怀里,脸颊和鼻尖埋在他的领口,身体抑制不住地发抖,她张开嘴大口呼吸,试图让自己摆脱那种溺水一样的感觉。 褚知聿抚摸著她的长髮,像安抚一只嚇坏了的宠物。 “他说过你不好的话,”他声音平和,指腹缓缓梳理著她的髮丝,“现在可能只是报应。” 唐茉枝抬眼看向他。 就像他知道要怎么控制她拿捏她一样,某种意义上,她也了解他,尤其是在他们有过最亲密的接触之后。 褚知聿抬手遮住她的眼睛。 “不要这样看我。”黑暗中,木质香调包裹住她,只有他的声音落在耳边,“我不喜欢你这样的眼神。” 这时林持从前座转过身,递来两样东西。 褚知聿接过,放在唐茉枝手里,“重新帮你办了手机卡。砸坏的手机,也换了新的。” 唐茉枝没有动。 褚知聿便耐心地拉著她的手指,一起摁下开机键。 亮起的屏幕光线中,他漆黑的眼眸像不透光的沼泽,盯著她的脸缓声说,“这么久没收到外界消息,应该有很多事都不知道吧?看一下,有没有漏掉什么。” 手机一亮,无数条未接来电、简讯和邮件弹了出来。 唐茉枝浑身紧绷,缓缓低下头,眼睛忽然睁大。 她骤然转过头,声音僵硬,“你跟茉茵说了什么?” “怎么了?”褚知聿问。 唐茉枝將手机屏幕转向他。 视频里,茉茵的脸占满整个画面,她刚醒,脸色还有些苍白,眼睛却亮亮的,对著镜头笑。 “姐姐,你看,”画面晃动,茉茵举起几张画,“这是我新画的,等你回来给你看。” 她凑近镜头,“姐姐,我好想你……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唐茉枝攥紧了手机。 “对了姐姐,我要去国外做封闭治疗了。大哥哥说那里的医生更厉害,等我好了就能一直醒著了。” 她笑著挥手,“姐姐,你別担心我!” 画面戛然而止。 唐茉枝盯著黑下去的屏幕,声音发抖,“这是什么意思?” 褚知聿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慢直起身,靠在座椅靠背上,双腿交叠,提起的西裤下露出一截被黑色薄袜包裹的脚踝。 整个人冷感得像黑暗中隨时可以挥动镰刀的死神。 等唐茉枝焦急够了,才缓声说,“字面意思,国外的医疗团队和设备更专业,我已经全部安排好了。” “什么时候的事?” “你不在的这段时间,唐茉茵需要一个监护人替她做决定,而你刚好不在。” 唐茉枝说不出话来。 因为她连反驳的理由都没有。 褚知聿盯著她的脸慢声说,“你总以为我会伤害你的妹妹,但我的格局还不至於那么低。” 唐茉枝攥著手机,喉咙像被堵住了。 “茉枝,我很可怕吗?”他又问了一遍这个问题。 等了几秒,没等到她的回答,忽然低笑了一声。 莫名让人脊背发凉。 “那你大概是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可怕。” 褚知聿问,“你想知道吗?” 他的声音带著点循循善诱的意味,好像唐茉枝点头后就会打开潘多拉魔盒。 一切都会向无法挽回的地步走去。 而她也没有机会拒绝了。 “你那位好朋友有没有告诉你,她的舅舅被警察带走了,涉嫌拐卖妇女。” “……什么?”唐茉枝浑身僵硬,难以置信地看著他。 褚知聿靠在座椅上,慢条斯理地说,“你不想回江京,对吗?其实也可以。” “继续留在这里,隱姓埋名,做你的咖啡师。” “但是,你不回去的话,我会按照失踪人口处理这件事。” “警方查到你在这里正常生活、正常打工,就会结案。” “但到那时候,我会以非法营运的罪名,追究送你离开的那辆货车的车主,就是你那位朋友的舅舅。” 唐茉枝嘴唇在发抖。 “即便不是拐卖妇女,跑私活拉客也足够行政拘留,罚款扣车。” 褚知聿像是在回忆,“听说他的太太没有工作,家里有两个学龄的孩子,扣车可能会给生计带来很大的影响。” 唐茉枝像是第一次认识褚知聿,极为陌生的看著他。 可或许他一直都是这样的人。 媒体叫他asias demon,说他趁区域衝突期间做空小国货幣,趁经济崩溃低价收割了港口和基建项目。镜头前的他永远西装笔挺,冷漠、傲慢,又野心勃勃,和她活在两个世界。 他一直在她面前维持著斯文的假象,所以她从没想过,他有一天会对一个无辜普通的男人动手。 可因为他是褚知聿,所以这一切好像都变得说得过去了。 而她居然到现在才发现这一点。 “……林音的舅舅,是无辜的,他不过是为生活奔波的货车司机,不要迁怒他。” “可你失踪了,不是吗?”褚知聿反问,“不这样做,你是不是还会继续失踪?” “你在逼我。”唐茉枝无法呼吸。 “不。”褚知聿平静的看著她,对於她此刻的眼泪,脸上没有波澜,“我是在给你选择。” 唐茉枝睫毛细细发颤。 “你怎么能这样……” “对了。” 褚知聿打断,接过林持递来的另一部手机看了眼屏幕,温声说,“你的养母打来的,她可能打不通你的电话,打到林持那里了。” 他將手机递给唐茉枝。 “你要看看吗?” 唐茉枝伸出手。 屏幕上是一段低声下气的文字。 唐风平工作时砸断了腿,要治疗,需要借一笔钱。 黄蕙兰一向是直接要钱,第一次用了“借”这样客气的字眼。 看完內容,唐茉枝说,“是你做的。”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她颤声问,“所以,你给唐风平安排工作,也是因为要利用他?” “一开始不是这样,你也可以理解为帮你出气。” 褚知聿语气平淡,“你应该高兴的,茉枝。” 他漫不经心地抹去她的眼泪,平缓又灼热的嗓音像是蛇信。 “我能让所有伤害过你的人付出代价。” “疯子……”唐茉枝喃喃。 “茉枝,现在知道什么叫可怕了吗?” 褚知聿像一个布好陷阱等待收割猎物的猎人,只是在挑选从哪里下刀能一击致命。 又或者是放血慢慢折磨她,看她痛苦疯狂,直至妥协。 他的目的大概就是这样,要天真的唐茉枝亲眼看见、亲身经歷什么是真正的掌控,从心底產生恐惧和臣服。他要亲自揭开他斯文温和的假面,將最阴鬱偏执的內在展现在她面前。 看著她挣扎,看著她走投无路,被迫重新走回牢笼。 最可怕是褚知聿从很早开始就已经渗透进了她的生活,甚至在她毫无察觉时,成了茉茵信任的人。 夜风从窗缝中钻进来,拂过皮肤,唐茉枝觉得浑身发冷。 褚知聿在黑暗中握住她的手,將一条项炼缓缓地套在她的脖子上, “你看,你离不开我。” 唐茉枝唇瓣发抖,“我会离开你的。” 褚知聿將她垂落的髮丝捋回耳后,声音柔和,“你不会。” 唐茉枝就像一只缠满锁链、绑著石头的小鸟,飞不高。 以她的家境,根本承受不起妹妹高额的医疗费。而她最害怕的,就是妹妹的健康受到威胁,或者再也见不到她。 如果离开他,无论在生活还是社会关係上,她都会寸步难行,回到以前那种绝望的境地。 她尝过暗无天日的滋味,知道要付出的代价,所以再也不敢轻易冒险。 唐茉枝眼中浮现出巨大的失望和痛苦。 “所以茉枝,你之前为什么怕我呢?” 他根本连真实面目的千分之一都不曾展露出来过。 他小心翼翼地维护著在唐茉枝面前的形象,不想让她看到真正的自己,可现在他发现,对她试图讲道理是没有用的,试图感动她也是没有用的。 所有的温柔和善意都没有用,唯有恐惧,利益,枷锁,才能把人真正困住。 “你现在,才应该害怕。” 褚知聿又一次俯身扣住唐茉枝的后颈,耐心地询问。 “现在我们可以接吻了吗?” 而这个时候,他已经不需要答案了。因为透过唐茉枝的眼神,他已经得到了。 唐茉枝没有再拒绝。 片刻后,褚知聿尝到了她的唇,有些烫,带著一点淡淡的血腥气。 他轻轻抚摸她的后背。 给人一种温柔的错觉。 第142章 监视 离开的路上,唐茉枝侧过头,斜靠在座椅上,缩成一团。 垂落的髮丝之间只能看到纤细的脖颈和尖尖的下巴,像只被抽乾了生气的倦鸟。 她瘦了许多,锁骨下方的凹陷明显。 褚知聿坐在一旁,目光落在她身上,许久没有移开。 显然她这段时间过得並不好,东躲西藏,饮食不规律,压力也大。 既然如此,为什么非要离开?在他身边不好么? 他会给她找专人调养,营养师搭配一日三餐,一段时间应该就能养回来。 停车后,司机先下车,识趣地走远。 褚知聿起身下车,绕到她那一侧。 车门拉开的瞬间,唐茉枝的身体明显绷紧了,下意识往座椅內侧缩了一下。 他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怎么了?” 唐茉枝僵住,知道无论如何也躲不开他,低声说,“刚刚睡著了。” 隨后抬头看向他身后。 昏暗的月色下依稀能看出远处有连绵的山,近处是错落的灯火。 他们好像在半山腰上,距离离开时已將开了近一个小时,似乎不在毕市了。 褚知聿没有多说什么,鬆开手,在她从车里探出身的那一刻,一把將她捞住,抱进怀里。 唐茉枝如惊弓之鸟,胃里一阵搅动,可她今晚什么都没吃,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他將外套脱下,盖在她肩膀上,环著她走向电梯。 一路上气压低得骇人。 度假村大堂里来回穿梭的侍者门童都默契地低下头,当作什么都没看见。 褚知聿將唐茉枝带进房间,反手锁门。抬手,慢条斯理地解开袖扣,摘下腕錶,隨手搁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咔噠。 像某种仪式开始的信號。 唐茉枝说,“我累了。” “我知道。”褚知聿走过来,“我不会对你做什么。” 她僵硬地被他带入浴室清洗,细致又耐心,眼神冷峻,像是在做实验。 唐茉枝越是拒绝,他越是步步紧逼。 等他確认她全身上下都乾净之后,才被吹乾头髮领到床上。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褚知聿仍然没有跟她分开休息的打算。 他缠绵地拥住她,像藤蔓一样勒住她的腰肢和脖颈。 唐茉枝被迫陷在他怀里,贴著他的身体,动弹不得,感觉他的手在她后背上下滑动,唇瓣贴著她的耳廓,温柔的嗓音让人毛骨悚然, “茉枝,你应该適应。” “百年之后,我们会埋在一起。” 他是物理至上的人,只相信看得见摸得著的现实,从来不信鬼神。 可此刻抱著她柔软的身体,她想的却是,就算死了,变成鬼,他也会一直缠著她。 不管是转世投胎,还是下地狱,她都得跟他在一起。 死后也要合葬。 就像现在这样,安静地纠缠在一起,没有人来打扰,也没有人能將他们分开。 唐茉枝跟他耗了一晚,精神与身体都极度疲倦,即便心有不甘,还是靠在他肩膀上睡著了。 后半夜,她从噩梦中惊醒。 夜色漆黑,窗帘没合拢,月光透进来。 她感觉像是被蛇勒住,呼吸困难。 唐茉枝微微睁开眼。 褚知聿一只手从她脖颈下穿过,另一只手困在她腰间,身体和入睡前的姿势一样,没有丝毫变化, 她极力保持安静,思索趁这个时候离开的可能。 抬眼时,却发现褚知聿正睁著眼看她。 目光极其清醒,不知道这样看了她多久。 后背一股寒意蔓延而上,唐茉枝整个人僵硬。 他的眼白上布著细密的红血丝,像是很久没有好好休息过,一动不动与她对视,良久后,头颅向下寻到她的唇,吻下去。 轻柔地含著那处咬伤的唇瓣,问她,“怎么醒了?” 唐茉枝不敢动。 他舔舐破皮的伤口,像准备进食的蛇类。 可终究还是没有下一步进展的打算。 片刻后,他鬆开了她,手掌在她后背缓缓拍打,做出哄睡的动作。 嗓音低哑疲惫, “睡吧。” “睡不著会很累。” …… 这一次逃跑之后,唐茉枝被全天候监视了。 褚知聿彻底撕开偽装。 他似乎在麓市还有事要做,在酒店里陪了唐茉枝一天之后,第二日,他不得不出门处理工作。 临走前,站在床边,手指穿过她的髮丝,动作温柔地威胁,“乖一点,茉枝。” “我会很快回来。” 而唐茉枝想要出门的时候,拉开门却发现门外站著两个她见过的男人,是褚知聿身边的保鏢。 在她想要出去的时候阻拦,用的理由十分合理,说是度假村在半山腰上,附近交通不便,单独出门会有危险。 一日三餐也都是直接送到房间里来的。 她坐在餐桌前,面对著窗外苍翠的山景,觉得自己像只被豢养在笼子里的动物。 而另一边,褚知聿从工厂的研究室出来。 林持跟在他身后,一路匯报项目进度,走到车门前,告诉他今天还收到了疗养院发来消息,说茉茵画了一幅画,想送给他。 褚知聿看到林持给他展示的拍照图,画纸上是一幅很漂亮的场景。 上半张纸涂成深蓝,画满烟花,烟花下一对男女並肩而立。 长发女性穿著礼服裙,脖子上戴著漂亮的项炼。 褚知聿认出了这个画面,是他上次去探望茉茵时,给她看的唐茉枝的生日抓拍。 没想到她记住了,还画了出来。 茉茵一天当中能醒来的时间太短,哪怕身体已经长成了高中生的模样,心智却仍然停留在孩童时期。 她主观上仍然觉得自己还很小,说话,行为,画出来的画,看世界的角度,都带著一种未经世事的天真。 唐茉枝生日那天的照片让她很开心,她捧著褚知聿的手机看了很久,高兴地说,“姐姐像个公主”。 是,那天的唐茉枝像个真正的公主,让人恨不得把全世界都捧到她面前。 而画面里站在她身旁的男性西装笔挺,一看就知道是他。 不枉他每一次过去都告诉她自己是她的姐夫。 褚知聿告诉过茉茵,等她出院,他和她姐姐也会为她办一场盛大的庆祝派对,让她做最漂亮的公主。 这小丫头和唐茉枝一样不好收买,他每次去疗养院都不忘带礼物,陪她说话,给她讲姐姐的事,还亲手削了两个苹果才勉强让人认下。 褚知聿让林持找人去取,將这幅画裱起来,放在他办公室里。 第143章 拉扯 唐茉枝被迫留在麓市三天。 这三天,她的一举一动都受到监视,宽阔的酒店套房安静空旷,窗外是无边泳池,天鹅绒窗帘被拉了起来,她浑浑噩噩,分不清白天黑夜。 因为上一次的逃跑,她被没收了所有私人物品,换上褚知聿给她的新电子腕錶,锁扣是固定的,无法被打开,屏幕上方有定位共享的符號,她可以看到褚知聿的实时位置。 唐茉枝点进去,看到授权一栏显示用户已同意永久共享位置。 系统自动完成了匹配。 可这也意味著唐茉枝的一举一动也都在他的视线里。 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安静得让人快要发疯。 而唯一的响动,是褚知聿出现的时候。 门外传来匯报声,有人低声向他匯报说唐茉枝今天吃了几口饭,睡了几个小时,在客厅和阳台坐了多久。 她闭著眼,听到脚步声渐近,门锁咔噠一声,褚知聿锁上门走进来,居高临下地看著她。 “为什么不吃东西?” 唐茉枝一言不发,嘴唇乾得起了皮,连张开的力气都没有。 他蹲下身,捏住她的下巴,力道刚好能让她张开嘴。 褚知聿与她接了一个缠绵潮湿的吻,润泽了她乾裂的唇,鬆开手,起身拨了个电话。 不久后,门被推开,一个穿著护理服的人推著小推车进来,车上摆著几袋乳白和透明的液体,在她旁边架起伸缩架。 唐茉枝终於开口,声音嘶哑,“要做什么?” “给您输入营养,唐小姐。”护理师低著头,手脚利落地握住她的手臂消毒,开始寻找血管。 她错愕地转头看向褚知聿,“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他回忆微笑,眼底没什么温度,“为你好。” 三腔袋营养液吊起,针头刺入静脉,她疼得皱紧眉。 褚知聿没有走开,就站在她床边,捲起袖口,让护理师也给他吊上。 唐茉枝唇瓣颤抖,深呼吸,“……你为什么也要吊?” 褚知聿语气淡淡,“听说打这个针会不舒服,我陪你一起。” 她难以置信的看著他。 不理解他话里的因果关係。 褚知聿说,“吃东西確实比打营养针好,但如果你打算长期用绝食来对抗,那从明天开始,我们一起换成颈管。” 唐茉枝无法理解,“疯子。” “就当我是。”他笑了一下。 站在一侧的林持看了眼护理师,低头,几个人安静地退出了房间。 门闔上,空间变得逼仄而寂静,让人无法呼吸。 吊到第二袋时,唐茉枝开始发热。 胃里翻江倒海,整个人蜷缩起来。 褚知聿伸手探她额头,指腹的凉意让她一颤。 “不舒服?” 他收回手,按下呼叫铃,护士进来处理她手上的回血。 很快,护士调整完毕后退出房间,褚知聿直接掀开被角,躺上来,將她圈进怀里。 软管的血返出来,血液正缓缓逆流而上,牵动著皮肤。 褚知聿好像感觉不到疼痛。 她浑身发热,他的体温却偏低,唐茉枝挣扎,褚知聿手臂收紧,下巴抵在她发顶。 “別动,小心回血。” 她不动了。 褚知聿缓慢抬手,抚摸她的脸颊,残留在指腹一点湿意。 他捻了捻,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轻嘆口气,亲吻她的眼角。 “对不起,和我在一起,让你这么难过。” “但很抱歉,” 他不喜欢用上位者的手段压迫她,却不是完全不会用。 “我不会放手。” “你要好好活著,和我永远一起。” 褚知聿看了唐茉枝一会儿,倾身吻住她的唇。 柔软的唇舌夹杂著荷尔蒙气息,缓缓探进来,不疾不徐,长驱直入。 失而復得后,他就迷上了亲吻。 身体上的癮症得到了新的出口。 许久后,他擦掉了唐茉枝的眼泪。 目光落在她因为刚才的吻而变得稍微红润了一点的唇上,拇指又蹭了一下她下唇上不小心留下的细小裂口。 “现在可以吃点东西了吗?” 唐茉枝盯著他看了很久。 半晌,闭上眼,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点头。 褚知聿的嘴角弯了一下,笑容真心了几分。 让唐茉枝某一瞬间怀疑,他是不是一早就计划好了用这种方式逼她点头。 褚知聿带她出了门。 他站在她身侧,无论走到哪里,手都自然地贴在她后腰上。 他们去了一间顶楼餐厅,已经清场,大概是提前布置过的,他们入座后,侍者就开始依次摆放菜品。 唐茉枝又一次意识到,这大概是他早就预定好的。 他想要对一个人好的时候,几乎让人挑不出骨头。 褚知聿牛排切成均匀的小块,递到她嘴边。 唐茉枝张嘴,咀嚼,吞咽,隨后继续吃第二块、第三块,像被设定好程序的玩偶。 他看著她,眼底慢慢泛起某种类似於痴狂的情绪。 “乖。” 回去的路上,褚知聿升起隔板,將她抱过来,让她坐在自己腿上。 宽大修长的手掌贴著她的小腹,轻轻按摩,动作温柔得像在对待一件心爱至极的物品。 如果不是她感觉到他大腿肌肉正在缓慢地绷紧的话。 窗外的的霓虹灯划过,洒在唐茉枝身上,她单薄的肩背陷在昏暗里,像是隨时会消融。 褚知聿从身后握住她的腰肢,掌心一收,能圈住大半。 “又瘦了。” 唐茉枝闭了下眼。 她尚且没有想清楚,要怎么和褚知聿相处。 他的手掌轻柔地拍打著她的背脊,动作间充满温柔和爱意。 “茉枝,” 褚知聿身上的木质香调包裹住她,“你听话,我不会伤害你。” 唐茉枝仰头看他,他也垂眸注视著她。 视线黏在一起,他低头靠近。 “为什么不能放过我?”她问。 褚知聿说,“因为你也没有放过我。” 她看到他上下滑动的喉结。 在距离唇瓣两厘米的地方,他试探性地停顿,感觉到她没有拒绝后,才扣住她的后颈,吻了上去。 第144章 软禁 离开麓市后,褚知聿几乎一直都带著唐茉枝,无论去哪一座城市。 他很忙,没有直接返回江京,还有几场跨国会议要开,即便出国也都带著她一起,好像看不见她就会消失。 唐茉枝的身份证和护照一直在褚知聿助理手里。 她开始像一只真正的宠物一样,被隨身携带,乘坐他的湾流辗转於不同城市之间,大多数时候甚至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因为跨度过大而时差混乱,她一直昏昏沉沉,白天总在补觉,短暂和褚知聿相见的时间两人总是爭吵和冷战,为了不刺激她的情绪,褚知聿开始减少在她面前出现的时间。 唐茉枝怀疑吃的东西里是不是加了助眠的东西,但很快又否定了这个念头,褚知聿或许会控制她,但还不至於在这种事上动手脚。 而褚知聿的睡眠很少,即便彻夜工作,第二天也仍然西装笔挺地出席谈判。 她想问程艺怎么样,她的舅舅还好吗,可她手机被处理过,失去了和外界联繫的作用,只能拨通褚知聿的號码。 通讯功能被取消,无法连接网络,酒店的wi-fi也用不了。 唐茉枝自己没有单独出门的权限,她在门口试过很多次,保鏢都客客气气地把她拦了回来,她也不再坚持,退回房间打开电视,调到当地的新闻频道。 也是直到这个时候,唐茉枝想起来褚知聿之前说的话,才意识到他说的似乎是真的。 他之前根本就不算是將她控制起来,现在他才真正的开始展示,如果他想的话,他可以做到哪一步。 时间一天天推移,眼看已经要到开学的时间,她仍被褚知聿带在身边,开始变得焦虑。 但除了每天睁开眼睛时桌上已经摆好的精致餐点和隨叫隨到的客房服务,她与外界再没有任何联繫。 褚知聿仍然极为忙碌,白天唐茉枝几乎见不到他,晚上他回来也往往是很晚之后的事。 又坚持了一周,已经到开学日期。 唐茉枝终於妥协。 她发了一条简讯,说自己不会再离开他,希望他不要继续把她这样软禁起来。 唐茉枝知道褚知聿一定看到了,可那条消息像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应。 她仍无法与他沟通。 褚知聿似乎在刻意避开她。 出行十四天后,他们从国外飞回,降落在澳岛。 当晚只有一场慈善晚宴,褚知聿和行政助理出席,没有带唐茉枝露面。 唐茉枝强迫自己清醒,將手心掐得伤痕累累。 当晚褚知聿像往常一样很晚才回来,套房大门打开,继而响起脚步声。 许久后,房间门打开,可以放轻的脚步声来到床边。 按住似乎看了她很久,才低头,在她额上落下一个吻。 要起身时,唐茉枝抬手,攥住了他的领口。 褚知聿似乎有些错愕,近在咫尺的眼睛微微睁大,眼中有些许红血丝。 一段时间没见,他的眼下起了淡淡的青黑。 “你没睡?” “什么时候回江京?” 褚知聿低头看她,眼瞳漆黑。 很久之后,才缓缓开口,语气很淡,“你不是不想回去吗?” 唐茉枝深吸了一口,妥协道,“已经开学了,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褚知聿没有回答。 唐茉枝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只是笑了一下,弧度很浅。 “先不回去。” 唐茉枝愣住,“可是我已经开学了……” “我帮你办了休学。”他打断,缓缓拉开她拽在领口的手。 褚知聿一只手臂撑在唐茉枝耳侧的枕头上,另一只空出来的手抚摸上她的脸颊。 “你不是想要放鬆一段时间吗?那我就陪你休息一下。” 漆黑的髮丝从额前垂落,遮蔽眉眼,晦暗的瞳孔缓慢收缩,让人联想到某种蛇类。 “……为什么?” 唐茉枝声音像气音微弱。 褚知聿注视著她,“这不是你想要的吗?” 唐茉枝嘴动了动,“我没有说过要休学……” “可是你不想回江京,难道不是同样的意思吗?”他轻柔嘆息,像情人低语,“茉枝,你不能什么都想要。” 她又开始发抖。 在恐惧。 褚知聿垂眼俯瞰她,觉得她的恐惧其实还远远不够。 “你不是一直觉得我控制你吗?这种程度才叫控制。” 第145章 完美的空壳 唐茉枝唇瓣开合。 “……不要这样关我。” 褚知聿垂眼看著她,不为所动。 她弯折下背脊,伸出手缓缓握住他。 “褚知聿,我很难过。”她发出几不可闻的声音,“……为什么不放过我?” 褚知聿回握住她的手,感觉到她指尖细微的颤抖。 看著她靠近自己。 唐茉枝低垂著头,额头抵在他腰上,手指攥著他袖口,“不要这样对我,好不好?” 褚知聿会用各种手段逼她认错,回到他身边。 他抓住了唐茉枝所有的软肋,用了一轮又一轮的经济封锁、社交干预、心理压迫,將她能想到的所有逃离方式和退路简单粗暴地堵死。让她没有了工作,失去朋友,断了家人的支持,现在连最基本的通讯自由都被剥离。 唐茉枝发现自己无论怎么逃都逃不掉。 她像一只被困在玻璃罩中的飞蛾,四面碰壁,最后精疲力竭。 “我们不是只是协议吗?你又不是真的喜欢我,为什么一定要关著我,为什么是我……” 褚知聿皱了一下眉。 这句话中的某些字眼让他不悦,片刻后,他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我好像……” 他无法描述出他感受到的,喉咙动了动,眼中浮现出罕见的困惑,矛盾,还有一闪而过的犹豫。 但最终,他没有深究,將那些复杂而陌生的情绪压了下去。 在他看来,父亲盛大而荒芜的一生已经给了他最好的提醒,喜爱是弱点,暴露弱点是危险的。 褚知聿视它为洪水猛兽,所以他一早就决定不要这种东西。 褚知聿抬起手,拨开她额前垂落的碎发,动作轻柔,语气温柔而阴森,“茉枝,你说得对,的確不是喜欢。” 他手指顺著她的脸颊滑下来,在她脖颈上来回摩挲。 摸到她跳动的脉搏,按了一下。 “我无法离开你。” 他们之间不谈爱情。 “是病。” 褚知聿握著她的手,贴上自己胸口,“我这里。” 他带著她的移动,“还有这里。” 一路向下,“所有地方都生了病。” 唐茉枝没有问他什么病,他自顾自地继续说,“好像药物上癮,我不能没有你。” 到这一刻,他仍然没有说出爱。他只是十分、十分、十分地需要她。 “离开你,我就不能正常思考。” “我会想你是不是又要跑了。” “想你要去哪里,去见什么人,我要怎么抓住你。” 褚知聿漆黑的瞳孔里映著她苍白的面容,陈述自己的病症,將对心理顾问说过的话如实坦白给她, “可你在我身边的时候,我前所未有地清醒。” 病源就是她,解铃还须繫铃人,心病还须心药医。 “所以,你要一直陪著我。” 后来,褚知聿总会在深夜反覆想起这个晚上,无数次推演他和唐茉枝走向无可挽回的因果,站在未来的角度,事无巨细地把他们相处的细节拆开,反覆咀嚼。 才发现,他的最后一次机会,是这样错过的。 他如果当时就知道…… 可惜。 褚知聿是一具完美的空壳。 金玉其外,內里荒原。 澳岛的夜晚灯火通明。 落地窗外的背景是地標一样的顶级赌场,霓虹彻夜不灭,欲望与悔恨交织,无数人在这里沉沦又破灭。 唐茉枝跪坐在床上,抓著他的手。 那双眼红著,睫毛打湿成綹,泪水顺著他的指缝滑下来,纤细的骨架在他身前小小的一团。 只要他们在一起,他的皮肤就会发热发麻,牙齿也像口欲期的幼儿一样,不住地想要咬她,或者亲吻她,或者吃掉她。 他一遍遍喊她茉枝,喊她宝宝,好像无论如何都喊不够。 他想让她快乐,於是俯下身,做著对他这个身价的人来说几乎天方夜谭一样自甘轻贱的事。 唐茉枝无法理解他极致的掌控欲。 就像褚知聿不懂她看他的眼神为什么从明亮变成疲倦,最后只剩一片灰烬。 他俯下身,將筋疲力竭的唐茉枝圈进怀里紧紧抱住,手指痉挛般收紧,掐进她后背的衣料里。 唐茉枝身体剧烈地抖动了一下,隨后安静了下来。 褚知聿侧过头去看她的眼,曾经明亮的杏仁像是熄灭的灯火。 他低头吻住她的额头,很用力,唇瓣压在她皮肤上。 然后他又將她往怀里按了按,抬起手,擦过她的脸颊,“不哭了。” 脸上露出怜悯的神色,好像善良的神父安抚哭泣的信徒。 唐茉枝埋头在他肩上。 在许久之后回抱住他。 这种像是回应的动作,让他全身颤抖。 …… 唐茉枝在一夜之间,忽然变得很温顺,並且主动向褚知聿示好。 她重新对他露出笑容,好像被他这样严格地监视也无所谓,对於失去自由这件事失去了反抗。 她甚至主动牵他的手,在他回到酒店后或者打电话时从背后环住他的腰,脸贴在他背上,偶尔甚至在他出门时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变得,好像有些……粘人。 褚知聿起初警惕,却抵不住她眼底的柔软。 他对这样的唐茉枝没有抵抗力。 他想办法压缩了会议和工作时间,將空出来的时间全部留给她,他想让她开心,所以带她去拍卖会预展,並告诉她只要喜欢的都可以拍下,无需考虑预算。 她看中一条手炼,他让人连同配套的戒指一起拍下,又陪她选了一对和她新首饰相衬的胸针,方便她日常搭配。 他也买了相同配色的袖扣。 三日后,褚知聿带她飞往琴岛。 周围有几座小岛,產权乾净,风景也好,他带她去看了一圈,指著其中一座轮廓平缓的岛说那里的產权已经谈好了,放在她的名下,后续可以建个码头。 他在浅滩教她认鱼群,又出海握住她的手教她海钓。 唐茉枝靠在他胸口,髮丝掠过他的脸颊鼻尖,听得很认真。 褚知聿忍不住和她接吻,当天的海钓收穫不算多。 她对他笑时眼睛弯起来,很好看。 褚知聿想,她或许有一些重新爱上了他。 褚知聿被“爱”过,无数种爱向他涌来,无论男人女人看他的眼神永远炽热虔诚,这些爱廉价到不需要他付出任何代价就能获取,像空气一样存在的理所当然,是他不需要思考其来源的东西。 所以认为她的也是一样。 她总会继续爱他的。 当晚,褚知聿带她订购了一艘崭新的三层游艇,经纪人拿了一整套装饰册子过来,让她选喜欢的装饰。 唐茉枝翻开册子,不选对的只选贵的。 褚知聿坐在沙发对面,没催她,偶尔在她寻求帮助时倾身过去,从她指的那几个选项里挑一个他觉得合適的。 经纪人目光悄悄打量她,对这样一掷千金的人物感到好奇。 她的选法太过隨意,像翻菜单一样勾选,可这毕竟是中型豪华游艇,价格昂贵,她只用了十分钟左右就拍板定好。 经纪人接过册子,眼神却看向褚知聿。 他跟著合上册子,对经纪人说,“按她选的做”,好像她的一切都理所应当。 夜晚,他们在海上別墅里接吻,身体像磁铁一样黏在一起密不可分。 海风从落地窗灌进来,带著咸湿的潮气。 唐茉枝双手攥紧褚知聿的头髮,水珠顺著她乌黑的眼睫不断滴落,最后將跪在她脚边的褚知聿拉起来,在他俯下身想要再次和她接吻的时候转过头拒绝。 “我想喝酒。”她说。 褚知聿笑了下,没有揭穿她的嫌弃,起身去洗漱,並让人送来许多品种的酒,一样倒了一点摆在她面前,让她每个都可以尝一口。 第146章 回江京 唐茉枝好像恢復到离开江京前的状態,甚至更加黏人热情。 褚知聿洗过澡出来的时候她正在尝那些酒。 眉心细细地蹙著,神情有些认真。 他走到她旁边坐下,唐茉枝转过头,问他,“林持为什么说你不喝酒?” 褚知聿目光追著她被酒液濡湿的唇,嗓音有些低,“不是不喝,是不喜欢。” 唐茉枝忽然跨坐在他身上,仰头灌下一口。 他下意识扶住她的腰,抬头就看到高脚杯里喝不完的酒液顺著她的嘴角滑下来,流过下頜,滴进锁骨凹陷处。 褚知聿看得痴迷。 可更美丽的景色,是她隨后低下头。 长发从脸侧滑下来,晃晃荡盪地遮住他的视线,像一道帘幕。 她捧著他的脸,唇瓣贴上他的,將那口酒渡进他嘴里。 酒液温热,带著她体温。 褚知聿喉结滚动,在反应过来之前已经诚实地吞咽下去,手臂收紧,將她抱得更紧。 “不喜欢吗?” 她退开一点,气息拂过他唇角。 褚知聿无法形容自己的身体在这一刻感受到的震颤,也无法描述,他此刻感知到的陌生的汹涌的情愫。 他在她准备从身上离开时扣住她的后脑,顺理成章地深了这个吻。 褚知聿想自己的確生病了,或许还染上了 xyin,他几乎无法克制住自己的力道,怀里的身体那么单薄,用力吻下去都觉得不够。 的確,只是吻,又怎么够? 褚知聿觉得自己依旧算得上克制,唐茉枝的身体或许无法不受限制的承受住他。 一切都美好的像是梦境。 他想,如果是梦,就让他们永远不要醒。 她在作ai时对他笑了好几次,褚知聿心跳震的四肢感到麻木,血液在血管里发烫,他甚至不记得那天晚上到底做了多久,只记得最后她像生日那晚一样,拉著他不肯放手,像是第二天就是末日。 这一夜,在失眠了两个多月的时间之后,褚知聿第一次睡得这么好。 之后的事情像浮在水中,模糊而轻柔。 一觉醒来,褚知聿身体有些酸痛,睡醒后有片刻不知道自己身在哪里。 窗帘关著,房间里一片昏暗。 他半梦半醒地睁开眼,惺忪间抬手敲了下床头,电动捲帘缓缓拉开,光线涌进来。 他下意识伸手往旁边摸去,想將唐茉枝抱进怀里。 可手落了空。 旁边的床单一片冰凉。 嗡的一声,大脑像炸开。 褚知聿睁开眼,看过去。 空的。 房间里空无一人。 他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 一向矜贵得体的人只来得及隨手扯了件睡袍披上,褚知聿失態地大步走出去,眼白里迅速泛起红血丝。 海边风浪很大,远处海水翻滚。 度假村的管家正往回走,被他一把拉住。 可怜的阴柔的雅利安男人被他周身可怕的低气压嚇得胆战心惊,也对他寻找的人一无所知。 褚知聿鬆开他,往港口方向走去,一边走,一边看到有人聚集在沙滩上,看向海中的某个方向。 风浪很大,一路听到耳边无数道声音说有人溺水了。 褚知聿脑中嗡鸣不止,手脚冰凉。 他拨开人群走过去。 面无表情地看向正被急救的人,不是她。 没有人知道,这一刻他的身体几乎已经无法支撑站立,与劫后余生的庆幸同时到来的,是更大的恐慌和愤怒。 她又一次消失了。 骗子。 褚知聿没有意识到自己似乎有些失去理智,他打出一通电话,要人以天气为由关闭港口,无论什么代价都不允许任何船只离开。 正在冷声威胁,他转过身,忽然看到了唐茉枝。 她拿著一杯果汁,就站在沙滩上。 褚知聿的心臟持续升温,眼神有些令人毛骨悚然,一把握住她的肩,克制著力道,手指仍然在细微地发抖。 “你去哪里了?” 唐茉枝像被他嚇到,愣了一下,“睡醒有点头疼,去喝了点东西。” 褚知聿僵硬地低下头,视线落在她手里。 唐茉枝的確拿著杯冰镇的椰汁,没有撒谎。 “你怎么了?”她问。 褚知聿闭了下眼,將唐茉枝揽进怀里。 整个大脑都涨得发疼。 “我还以为……” 醒来后发现她不在的那几秒,他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確认她还在之后骤然放鬆,身体就变得极度疲惫。 “以为什么?” 唐茉枝看著他,杏眼像阴雨中昏暗不清的海面,“以为我要离开吗?” 褚知聿低头下,想从她的眼中看出什么。 她隨后抿了抿唇,像有些失望,“我以为这些天,你会有一点相信我。” 褚知聿没有说话,沉默的想將她抱紧。 唐茉枝却转过身往回走。 几步之后,手腕被人从后面攥住。 褚知聿再一次去看她的眼睛,却发现这半个月以来从她眼中看到的笑意全数消失,像梦醒。 唐茉枝的表情重新变回冷淡,他一时之间竟然无法適应。 虽然,知道这可能就是她想要的效果。 可褚知聿短暂的挣扎之后,仍然妥协。 “我只是怕。”他说。 “怕什么?” 褚知聿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 又过了一日,他终於带她回了江京。 …… 时隔一个半月,褚知聿回到世越大厦。 半日之后,他往家中打去电话。 唐茉枝好像刚睡醒,说话声里带著浅浅的鼻音,“怎么了?” “没什么,在睡觉?”他问。 “嗯,”她含糊地应了一声,像是翻了个身,“在家有点无聊。” 办公室里很安静,褚知聿握著手机,可以听到唐茉枝清浅的呼吸声,通过电流和他的交错在一起。 他抬著眼,视线落在面前悬空的巨大屏幕上。监控画面正切在家中二楼跃层,唐茉枝坐在地板上,膝上摊著打开的笔记本。 她正在写什么东西。 角度问题,无法看清。 褚知聿拿起桌上的遥控器,调了另一个机位的画面,还是看不清。她坐的位置恰好避开了所有摄像头的直拍角度。 “一会儿去接你,好不好?”他放下遥控器,靠回椅背。 画面中,唐茉枝缓慢合上电脑,用柔和的声音说,“好啊。” 像是很期待。 “我也想见你了。” 褚知聿看著屏幕上的那张脸。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雀跃,可为什么,她脸上没有表情。 掛断电话,褚知聿短暂陷入沉思。 直到林持敲门进来。 “褚总,心理顾问已经在休息室等您了。” 褚知聿关掉屏幕,起身,走向隔壁房间。 心理顾问是位四十多岁的女性,穿著得体的浅米色外套,正在回顾他的评估记录。 褚知聿在她对面坐下,以儘量客观的方式简要描述了自己最近的状態。 他將自己的情感修饰得十分美好,並表示自己即將和妻子正式结婚。 顾问听完,措辞比较谨慎,“褚先生,您现在的心理状態不太健康。” “根据这一次和以前的状態评估,您可能存在一定程度的情绪调节功能异常,长期看会影响到亲密关係和社会功能。” “不,”褚知聿打断,修长的双腿交叠,姿態优雅傲慢,“我感觉前所未有的好。” 医生沉吟片刻,从药箱中取出一瓶白色药片,放在桌上推过去。 “褚先生,您的渴肤症源於童年心理创伤,药物效果有限,需结合心理治疗。” “但您现在心理防御太强,无法接受外界疏导。” “这是重新配量的药剂。” 他没有接手的意思,医生只能將药瓶放在桌上,“如果您下次出现强烈的偏执衝动或侵入性思维,可以吃两颗,调节情绪,能一定程度上降低偏激行为。” 心理医生走后,褚知聿垂眼看了下手里的药瓶,隨手丟进垃圾桶。 庸医。 他现在前所未有的好。 和唐茉枝的关係,可以用完美来形容。 第147章 「帮你」 又一场跨国视频会议结束后,林持推门进来,手里拿著一份文件夹,走到褚知聿身侧。 “褚总,学校那边已经沟通好了。” 他將文件翻开,平放在桌面上,“下月初可以恢復入学,转专业的手续也已经补全。唐小姐可以跟著原年级继续上课,不影响毕业时间。” 褚知聿正在签一份刚递上来的加急文件,没有抬头,“嗯。” “另外,转专业手续需要补一份授权书,方便学校那边代办手续。我擬好了一版,您过目后签字就行。” “放那里。” 唐茉枝的学校那边,一直是以病假处理的。 与此同时,世越基金会有一笔定向捐款流向江京大学,用於某冷门学科的研究室建设。 两件事明面上没有关联,也不算是暗箱操作,但稍微懂的人都知道,她新专业的入学手续会变得如此丝滑,背后免不了看在世越的面子上行方便。 也是因为这样,褚知聿才认为她短时间內没有回学校念本专业的必要。 她的人,时间,和注意力,可以空出一些在他的身上。 “好。”林持站著等了几秒,见他没有其他吩咐,又低声问,“稍后需要安排人去接唐小姐吗?” 褚知聿写下最后一笔,將签好的文件合上,递迴去,“查到了吗?” 林持听懂了,摇头。 他要查的人仍然没有结果。 褚知聿面色未变,林持看见他握笔的指节泛了白。 唐茉枝手机里恢復的数据显示,那个和她有密切往来的人的ip轨跡与褚知聿的高度重叠。 从琴岛到江京,甚至不久前也去过一趟南省。 而那时褚知聿已经先一步找到了她,不然,不知道会是什么结果。 “让人继续查。”褚知聿声音听起来很平静。 “从我身边的人入手。”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大意林持明白,能有这样的隱匿手段和接近路径,只可能是褚知聿认识的人。 唐茉枝的手机里,恢復出来的不止有简讯,还有那个男人给她发的大量不堪入目的照片。 一个下贱的第三者。 这是褚知聿正从心底缓慢生长出来的刺,扎下根,变成参天大树。 片刻后,他说,“去接她吧。” 林持点头,想到什么,思忖了一下开口,“唐小姐最近胃口不太好,上次接她时看她在车里有些晕车,我备了一点薄荷糖。如果订餐厅的话,您不妨带她去淮扬菜馆,口味清淡些,以我对唐小姐的了解……” 褚知聿忽然抬眼。 一双黑色的眼睛像两颗无机质水晶,没有情绪。 林持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 “以你对她的了解?”褚知聿重复了一遍。 面无表情,目光沉沉。 林持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他不过是出於职责的细心,顺著老板心意揣测他未婚妻的喜好,可此刻这些话,却让褚知聿感觉有人和他一样在观察她,试图了解她。 这种微妙的冒犯感让褚知聿无法容忍。 “褚总,我……” “林持,”褚知聿打断他,收回视线,好像刚才的冷意只是错觉,“去备车。” 林持垂眼,转身走出门,隨后却看到扔在垃圾桶里的药物,脚步微顿,想起休息室里心理医生的话。 心理顾问说,褚知聿曾询问过,如何让另一个人对自己產生心理依恋,甚至提到了催眠。 现代医学无法实现真正的催眠控制,但反覆的心理暗示或许有效,只是对心灵的伤害极大。 “褚总,”林持犹豫再三,还是开口,“这些药……” “我不需要。” “可褚总,”林持冒著惹怒他的风险,把话说完,“您觉得现在的状態还好吗?” 褚知聿抬眼,“医生怎么说的?” “医生说您有偏执倾向,睡眠障碍也是一种焦虑症状。” “那就是没有问题。”他收回视线,继续翻阅文件。 林持还有话没说完。 心理医生说,褚知聿有著极其严重的精神洁癖,偏执程度正在不断加重。 根源在於他无法容忍任何形式的不忠。 可问题是,他已经看到了那些简讯,他的未婚妻子与另一个人在过去近半年里保持联繫,对方发过不少曖昧照片。 甚至有监控证实她与一个看不见脸的男人在一起单独相处过不止一夜。 甚至充当程艺与唐茉枝之间联繫的桥樑,间接將她送出江京。 这一点唐茉枝那位名叫程艺的朋友也证实,唐茉枝最初还没有离开江京的那几天,並没有住在她的公寓,也没有入住任何酒店。 也就是说,那几天,她很可能都和那个男人住在一起。 褚知聿的失眠更接近於一种规避性自我保护。 因为他只要入睡,就会进入一种重复的梦境。 梦里唐茉枝和看不清脸的男人在一起。而那些他们之间真实经歷过的所有甜蜜、黏腻、纠缠、大汗淋漓的亲密细节,都会在梦中变成她与另一个人背叛他的画面。 这种被篡改的记忆正在不断叠加。 反覆的精神折磨让他寧愿不睡觉,甚至开始抗拒睡眠。 可越抗拒,情况越严重。 越清醒,就越痛苦。 心理医生的最终建议是,儘快进行心理疏导,越快越好。 …… 晚餐时间。 唐茉枝被司机接到世越。 kari已经等在电梯口了,看到她便快步迎上来,“唐小姐,褚总还在开会,让我先带您上去。” 唐茉枝跟著她穿过大堂。 一路向上,进入褚知聿的办公室。 很多人都看到了她,周围的目光有好奇有猜测,也有不动声色的打量。 “您先坐,需要什么可以按內线。”kari退出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很安静。 她坐了一会儿,起身沿著走廊漫无目的地走了几步。 透过一侧开著的门,能看到外面的办公区,秘书办几个人还在加班。 就在她准备转身回去的时候,目光忽然被一道身影吸引住。 一个年轻女人正站在秘书台前,手里拿著一份文件,等人收件。 路岁芝。 那个三年前被褚知聿赞助出国留学的女孩,传闻里她曾经和褚知聿有过一段曖昧朦朧的关係。 唐茉枝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见到过这个人,有一时刻看到对方的脸只觉得熟悉,而没有回忆起对方是谁。 秘书处告诉对方褚总正在开会,直接將文件留下即可。 可路岁芝犹豫了一下,说,“不然我在休息室等。” 转过身,目光正好对上站在不远处的唐茉枝。 两个人同时愣了一下。 秘书办的人也跟著站起来,想要去阻拦却已经来不及了,表情也有些难看。 市场部那位姓路的总经理,为了给自己女儿行方便,將她调到了总部,还总让她借著送文件的名义上来走动。 褚知聿平时忙於处理外部事务,极少在总部办公室逗留,即便在,也通常只是让秘书代收文件,不会留意送文件的人长什么模样。 一来二去,也就一直没出过什么事。 没想到今晚不巧,这次唐茉枝和对方撞上。 路岁芝咬著唇,明明比唐茉枝大了几岁,站在她面前却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她不再坚持等待,將文件放在秘书台,压低声音说了一句“麻烦转交褚总,让他过目”,就转身离开。 路岁芝一路低著头走进电梯。 电梯门缓缓合拢,就在只剩一条缝的时候,忽然又打开了。 她抬起头,愣住。 路岁芝抬头,愣住,看到唐茉枝走进来。 唐茉枝走了进来,伸手按了一楼。 电梯门在两人身后合上,狭小的空间里两个人相对无声。 面板上的数字跳跃。 到了22楼,电梯停下,路岁芝正要出去,手腕忽然被人拉住了。 她错愕地回过头,看到唐茉枝正对她露出微笑,说不清什么意味。 “请等一下。” 唐茉枝伸手按下关门键。 路岁芝回过神来,警惕地问,“你要干什么?” 电梯继续向下。 路岁芝更加惶恐,“这里是世越,到处都有监控的,你不要想对我做什么。” “你好像有点被害妄想症。”唐茉枝鬆开她的手腕,语气平淡,“我只是想请你喝杯咖啡。” 电梯到了一楼。 唐茉枝先走出去,回头看了她一眼,路岁芝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跟了出来。 两个人面对面坐在一楼大堂的咖啡厅里,路岁芝始终坐得很直,一口咖啡都没喝,像怕杯子里会长出什么东西来。 “我和褚总之间是清白的,也没有发生过任何事情,就算有什么也是以前的事了,你大可不必对我做这种事。” 唐茉枝只是端起自己的那杯咖啡喝了一口,等著她说下去。 “我知道现在你才是他的女朋友,只是偶尔上来送文件,没有別的意思。” 路岁芝绷著脸,越描越黑。 “上次他救我……那是我欠他的,所以只想尽力多做一些为他分忧,没有別的奢望。” “无论如何,我只求能在世越安稳待下去,能远远看到他就好……” 路岁芝像是原本想沉默的人,被逼得不得不开口,“我和褚总……” 唐茉枝笑了一下,说,“我当然知道你们两个是清白的。” 路岁芝的脸一下红了,露出一些羞愤的表情。 像是被人看穿了什么难堪的心思。 唐茉枝过了一会才又开口,“你不用激动,我叫你来,是想要帮你的。” 第148章 爭风吃醋 上楼时,唐茉枝仍然和路岁芝坐的同一部电梯。 电梯“叮”的一声向两侧滑开。 一种异常的气场从门外扩散进来,电梯门外站著几个人,很安静。 褚知聿站在最前面,西装笔挺,没有戴眼镜,一身不近人情的漆黑。奇怪的是,这样沉闷的顏色,在他身上竟透著一种优雅的贵气。 他身后站著的是表情复杂的林持,所有人的目光都第一时间落在唐茉枝身上。 褚知聿开口,嗓音淡淡,“去哪儿了?” 路岁芝在身侧怔住,眼神有些闪躲。 脸上隱隱露出心虚的表情。 这时,唐茉枝走出电梯,动作自然地挽住褚知聿的胳膊,“刚刚问了一下附近有什么好喝的咖啡厅。你一直在开会,我等得有些无聊,刚好楼下就有一家,想去尝一尝。” 褚知聿的表情鬆弛些许,身上的冷冽气场微妙地消散了一部分。 “你最近好像对咖啡很感兴趣?” 唐茉枝点头,大大方方的承认,“是啊,因为我以前就是在咖啡园长大的。” 她边说话,边自然地將手向下滑去,握住他的手。 褚知聿的手指有些凉,出来时有些匆忙,西装外套掛在臂弯。他抽出被握住的手,將自己的外套脱下来,递给身后的林持,好让她靠得更近些。 隨后他才像注意到她身后还有一个人在,对路岁芝点了下头。 路岁芝连忙回礼,表情有些不自然,紧紧攥著手指,可眼睛却忍不住一直悄悄看他。 眼中的爱慕与期待无法藏住。 褚知聿已经收回视线,带唐茉枝回到办公室。 “为什么快到晚上了还要去喝咖啡?”他问。 “没有喝,只是看了看菜单。”她在沙发上坐下,“前段时间在咖啡店兼职,觉得挺有趣的。” 褚知聿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想做咖啡方面的东西?” 唐茉枝点了下头。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国內的咖啡產业毛利不算理想,咖啡豆產地利润薄,品牌端的溢价也有限。” 褚知聿无意识敲了下桌面,过了几秒才开口, “目前市场规模较大的连锁品牌基本都是靠规模压成本,少数走精品路线单价高,但这两种模式前期投入都不低,回报周期也偏长。” 他蹙眉,站在资本端的角度思索,“不过如果你想做的话,可以先从供应链和目標市场看看,成本可控,风险也低一些。” 褚知聿语气柔和,“你想怎么做,可以告诉我。” 唐茉枝笑了一下打断他,“想得太远了。” 她说的想做和他理解的想做,似乎不太一样。 “去餐厅吗?”她回过头,发现褚知聿正探究地看著她,不带任何波澜。 “茉枝,”他不紧不慢地问,“你刚刚为什么会和她在一起?” 唐茉枝也看著他。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褚知聿体態放鬆,靠在椅背上。 看著唐茉枝垂下眼思考。 片刻后,她反问,“她经常过来吗?” 褚知聿顿了一下,確实没想到她会这样问。 唐茉枝眼里流露出一些细微的不悦,“你让她这样在你身边工作多久了?” 褚知聿这才有些惊讶的意识到,她这样的反应,似乎像是……是在吃醋。 为了验证这个想法,他换了一下动作,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有一段时间了。从琴岛回来之后,大概……四个月吧。” 唐茉枝的不悦更加明显。 这个认知让褚知聿感觉到新奇,以至於她伸出手时还没有反应过来。 她探向他的西装內袋,褚知聿一动不动,任由她动作。 唐茉枝拿出他的手机,对著他的脸解锁,翻找起来,像一个普通恋爱中的女生那样检查男朋友的手机那样。 翻了一遍,没有找到什么,她又將手机放回来。 褚知聿陷在一种微妙的认知里,没有回过神。 “你之前是不是跟她有过什么?”唐茉枝问。 褚知聿费力地想了一下,只记得自己似乎资助过那人,不置可否。 此刻比起那些无关紧要的过往,更让他感兴趣的,是唐茉枝的反应。 “怎么了,茉枝。”他紧盯著她的脸。 唐茉枝不自然地別过脸,她似乎自以为那些不悦藏得很好。 以他对她的了解,她並不是一个会耍爭风吃醋小性子人,可现在的神情……的確像是在吃醋。 即便褚知聿不想承认,也不得不诚实地看清自己的內心。 他此刻的確像一个初尝情爱的、普通而愚蠢的年轻男孩,因唐茉枝的醋意而滋生出一丝隱秘的喜悦。 接下来,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测,褚知聿开始留意观察她。 他发现这不是错觉。 唐茉枝似乎真的越来越像一个恋爱中的女生。 偶尔会疑神疑鬼,甚至开始翻他的手机。 褚知聿的手机里有公司资料和保密文件,但他並不介意给她看。 她不算太“作”,查阅权限正在升级,甚至可以说变本加厉。 唐茉枝开始要求褚知聿减少应酬,而褚知聿也乐意配合,除了那些实在绕不开的正式场合,他几乎都推拒了。 她出入他办公室的频率越来越高,不分时间,而这样的隨意出入对集团总裁的形象而言,难免显得轻浮。 所有人都將这位褚总未婚妻的行为看在眼里,世越顶层逐渐有了些风言风语,但被林持不动声色地压了下去。 大部分时间,褚知聿默许了这些行为,甚至隱隱感到愉悦。 但有些场合確实不適合带人,比如重要闭门会议,或是和监管部门对接的政.府层面的活动时。 而这时她就会闹些小脾气。 他一旦对唐茉枝说“今天不行”,她就会把脸沉下来,和他冷战不说话。 褚知聿对於这样的她感到很新奇。 偶尔会状似无奈地说,“別闹了,听话”。 甚至刻意冷下脸,告诫她,“茉枝,適可而止。” 可事实上,褚知聿心中没有半点反感,反而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鬆动。 唐茉枝为什么会吃醋?为什么要求他不准与异性说话?为什么不允许他在外面独自参加商务活动,甚至忽然之间就严重到了影响部分工作的程度? 褚知聿思来想去,只有一种可能在脑海中浮现。 他们大概真的恋爱了。 即便有微妙的怀疑一闪而过,也被隨之涌上来的盛大喜悦淹没,让那点疑心变得微不足道起来。 他感到一种愈演愈烈的喜悦。 或许,可以称之为,幸福。 第149章 强制控制 褚知聿最近心情很好,好到在他身边的工作的人都能感觉得到。 而他本人开始筹备婚钻的事。 褚知聿低调交代林持联繫了几家宝石供应商和拍卖行,开了份需求清单,要搜罗世界上最美丽的宝石,来送给他的妻子。 世越集团顶层。 休息室里拉著窗帘,光线昏暗,因为不久前唐茉枝说她想在这里午睡。 此刻,她刚下楼说要去买咖啡。 唐茉枝下去时,褚知聿让她帮自己也带一杯。 原本想陪她一起,但太高调的出入,在公司这样的场合里总有些不合適。 褚知聿很是纵容她。只要在自己能看到的活动范围內,他一向宽容。 这间办公室平时只有助理会敲门进来,但最近多了一个例外,他的未婚妻,也是未来的太太。 褚知聿稍后要去开例会,唐茉枝却在开会前拉著他在办公桌前胡闹,弄到了他的衬衣上,所以他不得已要换上备用的衣服。 片刻后,门被推开。 身后的人没有敲门,大概是他的妻子。 毕竟这间办公室敢不经通传直接进来的,只有一个人。 褚知聿脱下外套掛在落地衣架上,唇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给我带了吗?” 背后的人“嗯”了一声,渐渐靠近。 一只咖啡杯从身侧递过来,几乎贴到他的手背。 离得很近。 “买的什么口味?” 光线太暗,褚知聿没有深想,握住那只递杯子的手,將人轻轻往怀里拉了一把,习惯性地想低头去寻对方的唇。 那人顺从地靠近,没有躲闪。 可仅仅只是刚碰到对方的手腕,褚知聿就感觉到不对。 他骤然停下,將人一把推开,咖啡杯脱手砸在地上,哗啦一声泼出一片狼藉。 环境太暗。 褚知聿等不及电动捲帘升起,直接一把拉开窗帘,阳光倾泻而入。 路岁芝脸色惊慌地站在他身后。 “怎么是你?”他的脸色沉了下去。 路岁芝撞进褚知聿没有感情的黑眸里,脊背一凛,心臟扑通扑通收紧,“我来送文件,看到外面放了一杯咖啡,就帮您拿进来。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您一进来就对我……” 她声音越来越低,耳根发红。 “这是意外。”褚知聿打断她,皱眉,“为什么不敲门?” “我、我只是看,门没有关紧。” 褚知聿没有说话,只是冷眼看著她,路岁芝就后背一层一层地发冷,身体忍不住往后退。 “褚总,我……” “不要做自作聪明的事。”他打断,疏离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下不为例,出去。” 路岁芝难堪地攥紧手指,指甲掐进掌心。 而这时,门又一次被推开了。 唐茉枝站在门外,手里还拎著另一杯咖啡,目光从地上洒了的杯子移到路岁芝泛红的脸上。 有些惊讶地看著他们。 “你们在干什么?” 一瞬的模糊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逝,褚知聿某一瞬间快要抓到什么,可对上唐茉枝渐渐浮现气愤的眼神,他的第一反应是安抚对方。 “她来送文件。” 他抬手,从路岁芝手里拿过那份文件,语气是一贯的公事公办。 “以后不要再越级上报,这种东西让路平南亲自拿给我,特殊签字文件转交秘书处。” “你可以出去了。” 路岁芝咬唇,飞快地看了眼唐茉枝,低头脚步迟滯地走了出去。 所幸只是安全距离。 他们站得並不近,两个人衣衫整齐,门窗也是打开的。 除了地上一杯歪倒的咖啡,没有任何曖昧痕跡。 任何人过来看,都挑不出错处。 唐茉枝的不悦並不能站住脚,所以在褚知聿解释了两句后就没有深究。 不久后,褚知聿进入会议室。 唐茉枝下楼,脚步调转,去茶水间。 接茶水时,身后的玻璃门被人推开。 路岁芝快步走到她身边,著急的问,“你刚刚为什么不追问?” 唐茉枝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 回头確认了一眼茶水间的门是关上,才看向她,“刚刚你们两个什么事都没有,中间能再站下8个人,我没有追问的理由。” 她收回视线,找到糖罐,拧开,“而且,这只是刚开始,原本也不会这么快的。” “这样真的会有用吗?”路岁芝不安地问。 “会有用的。” 按照唐茉枝的猜想,这也只是一个引子,给褚知聿留下她已经疑心的印象。 让后面的事可以顺理成章。 可路岁芝,显然有些太急了。 似乎一旦设想到未来可能会取代唐茉枝得偿所愿,就有些沉不住气。 “不如你想办法,把他……趁他没有意识,弄到一张他和我的画面,发给媒体。” 这样迫於企业形象,褚知聿也会公眾面前认下他们的关係,不是更好更快吗? 路岁芝心跳加快地想。 “噹啷”一声,唐茉枝手中的茶匙失手掉在了桌子上。 她抬起头,眸光沉了些,“你没有必要做那种事,影响世越企业形象你也不会好过,而且我说过,不能太过分。” “可他好像很厌烦我。”路岁芝咬著唇,心態复杂地看著她,“你一边假惺惺地说要帮我,一边又在他面前演得那样缠人。” 她越想越羞愤,“你是不是故意的?看我这个样子,你觉得很好笑吗?” 唐茉枝看了茶水间的门一眼,“小声点。” “你是不是在炫耀?”路岁芝的声音紧起来,“炫耀他有多紧张你,炫耀他一见到你就会解释,炫耀他对你的……” “他不喜欢我。”唐茉枝打断她,语气很平静,“这是他亲口说的。” 就在不久前,那晚在澳岛,褚知聿亲口告诉过她,他不喜欢她。 他只是占有欲作祟。 唐茉枝被褚知聿强制控制已经四十天,他不允许她出门,拿走了她的手机,切断了她和外界的联繫。 甚至连学校那边的事也被他独裁操办。 那是唐茉枝拼命考上的大学。 那条她以为可以靠自己走出来的路,被他轻描淡写地休学处理。 直到这一刻,她才终於心灰意冷。 如果继续下去,或许,自己这一生大概就这样了。 於是,决定要走。 “他不喜欢我的,我確认过了。” 唐茉枝垂下眼,“更何况他在琴岛救过你,连命都不顾了,不是吗?” 路岁芝的目光闪烁了一下,垂下眼睛。 褚知聿救她的事,是她上一次刻意在唐茉枝面前提起的。 但在新加坡医院,褚知聿醒来后对她说过的话,她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 那天他单独对她说过,他救错人了。 可这件事,路岁芝不想说出口。 而唐茉枝也没有留意到她的异样,只是低头,盯著自己的杯子。 片刻后,她缓和了口气,“所以放心,他对你,是不一样的。” 路岁芝不自然地抿了抿唇,走出去前对她说,“那你別忘了你说过的话,就算拍不到你也要退出,如果真的事成我再给你追加二十万。” 第150章 派对 考虑到长期把未婚妻带在身边,可能会引来注目,褚知聿给唐茉枝安排了一个私人实习助理的身份。 他让人联繫斯特林的带教员工做背调,让她跟隨自己做以前实习做过的简单工作,掛靠在总裁办下面,亲手带著她熟悉集团业务。 这样唐茉枝每天出现在他办公室周围,就有了更加名正言顺的理由。 同时褚知聿在她的反覆示意下给了她稍大一些的活动范围。 他没有明面上限制唐茉枝的行动,允许她在午休时间或者他开会走不开的时候,去旁边的商场逛一逛。 但前提是身边必须有kari或者其他助理陪著。 而唐茉枝每次出去超过一个小时,他的电话就会打过来,kari也会在一旁用各种理由提醒她该回去了。 至少她得到了相对的自由。 只不过,路岁芝那边的情况变得不可控起来。 这段时间里,她的门禁权限忽然被降级,原先能直达顶层的电梯卡突然刷不开了,只能停在大堂和四十层以下的办公区。 接著,市场部也下发了一份外派名单,路岁芝的名字在列,隱约有顶层施压的意思。 人事部以路岁芝有海外营销经验为由,推荐她可以去竞聘一个高一级的岗位,明里暗里都在將她调离现在所在的总部。 路岁芝著急,就开始自乱阵脚,唐茉枝的手机只能联络褚知聿一个人,她找不到人,就开始频繁地出现在大堂和唐茉枝常去的咖啡店堵她。 甚至旁若无人地衝上来,拉著她说一些没头没尾的话,引来周围人的侧目。 唐茉枝被她拦下两次之后,也忍不住怀疑,找一个这样沉不住气的人合作是不是一个正確的选择。 而这个定论在今天得到了证实。 午餐后,唐茉枝和kari回去的路上,一道人影从侧面衝出来,挡在她们面前。 路岁芝甚至顾不上kari就在旁边,一把攥住唐茉枝的手腕,声音又低又急,“你到底怎么回事?我马上就要被调走了,你知不知道?” 这在人来人往的大堂拦住唐茉枝,还是第一次。 kari皱眉上前,客气地警告,“路小姐,你这是做什么?” 唐茉枝不动声色地挣开她的手,微笑了一下,“抱歉,我们好像不太熟。” 她已经极力暗示,路岁芝仍然不肯放她走,坚持说,“我们去旁边谈一谈。” “路小姐。”唐茉枝拉下她的手,礼貌道,“如果你不想上来的话,不如等下一班?” 路岁芝僵在原地。 上楼时,唐茉枝在玻璃板的反光中看到了kari的表情,发现对方也在看她。 两人心照不宣移开视线。 唐茉枝无从验证,kari会不会把看到的事情告诉褚知聿。 周五晚上,江郊有一场慈善募捐晚宴,流程漫长,席间会有商务社交和挡酒需求,褚知聿就没有安排唐茉枝出席,由行政助理kari代劳女伴的应酬角色。 但晚宴结束后的afterparty,他让唐茉枝陪自己出席。 那里会更私密,场合也相对小一些,不需要应付那么多客人。 唐茉枝只是坐在车里接受安排,自己的行程从来不由她说了算。 半山腰的私人俱乐部热闹非凡。 蜿蜒的山道上一辆接一辆的豪车驶入,轮胎拐弯刮著地面发出尖锐刺耳的嗡鸣。 露台边上就是泳池,也热闹非凡,灯光刺眼,音乐嗡鸣,卡座围成一圈。 能进入这个圈子里的人,身价都不低,只是白天和夜晚的玩法不太一样,这里白天是用来骑马和社交的场地,到了晚上就换了一种风格。 侍者端著托盘在人群中穿行,穿比基尼的美女端著香檳三三两两站在池边,玻璃杯碰撞,笑声和远处的车胎声混在一起。 唐茉枝穿过人群时,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周扬正倚在泳池边的吧檯旁,旁边站著一位穿黑色吊带裙的年轻女人,整个人显得薄情又肆意。 他也看到了唐茉枝,目光停了一下,脸上的晦暗在灯光下一闪而过。 很快,又弯起嘴角,切换成一个无懈可击的笑容,偏过头和身边的女人碰了下杯,像什么也没看见。 唐茉枝收回视线。 没往前走几步,又看到一道纤细的人影由远及近。 脚步微微顿了一下,觉得有些眼熟。 仔细一看,发现竟然是林音。 她犹豫要不要跟对方打个招呼,就看见林音先婷婷裊裊地走了过来,露出惊讶又热络的笑容,“茉枝!好巧啊。” “好巧。”唐茉枝停下来。 “是啊,没想到在这里见到了,”林音关心地问,“你前几天怎么没有来上课?程艺还问起你了。” “有点事。”唐茉枝含糊带过,“你呢,怎么在这里?” 林音说是朋友带她来的, “你是跟你那位资助人一起来的吗?” 林音挽住她的胳膊。 “好不容易碰见熟人,我在这里谁也不认识,陪你坐坐?” 唐茉枝想到自己似乎已经跟她说过自己和褚知聿的关係,但她没有改口的意思,唐茉枝也没有纠正的想法,只是隨口问那她的朋友怎么办。 林音眼神飘了一下,说“他们在里面”,却没有指具体方向。 正说著,一个男人过来找林音,拿著杯子递过来让她喝酒,动作粗鲁地拉扯上她的胳膊。 林音推了两下,那人却不解地往前,“怎么?” 毕竟还是学校的同学,唐茉枝拦下来,低声问,“你会喝酒吗?” 林音摇头。 那人看了唐茉枝一眼,目光扫过她身上那条裙子的剪裁,估了一下分量,反问,“你是谁?” “她是我朋友。” “朋友?”那人眼神上下打量了一遍唐茉枝,忽然笑了,“既然是朋友,一起玩?你帮她喝也是一样。” 而这时,不远处的人群忽然起了一点动静。 几个人匆匆走过他们身侧,往一个方向走去,许多穿著考究的人也跟著相继起身。 唐茉枝顺著那几道身影望过去,看到了褚知聿。 他站在边缘,通身掩不住的矜贵气质,頎长高挑的身形,一眼看过去鹤立鸡群。 往那一站,周围人群自动聚拢,那些精心打扮的世家子弟都忽然显得灰暗无光。 “是世越的褚知聿。”男人说,像介绍一样,还转头笑了一下,“你们小女生喜欢那样的人情有可原,他会投胎,可惜了……” 似乎想说点什么。 唐茉枝看过去,“你好像和他很熟?” 男人露出点高深莫测的神情。 见她一副青涩乾净的模样,认定这些还没出大学的年轻女生没见过世面,好拿捏。 “他叔叔跟我有些旧交,当年见他时还小,倒看不出后来能走到这步。” 他看向远处眾星捧月的男人,“他那种人到最后身边散的散,走的走,家里的至亲都能赶尽杀绝,身边留不住人。” 褚知聿手里没有拿酒,正侧著头听旁边的人说话。 似有所感,他忽然转过头来,视线越过重重人影,落在唐茉枝身上。 抬手,对她招了一下。 旁边正在说话的男人顿住,脸色变幻,像被抓包一样僵在原地。 他还以为褚知聿在对自己招手。 林音终於开口,“茉枝,是在找你吧?” 唐茉枝点了下头,回头提醒,“別喝酒,或者少喝点。” 林音点了下头,视线隨著她的背影一路看过去。 直到人走远了,旁边的男人才如梦初醒,问,“你那朋友和褚知聿什么关係?情人?” 林音说,“不知道。” 她抽回手,“我那边去打个招呼?” 第151章 错位 褚知聿今晚的穿著和平时不太相同。 质地偏薄软的浅银灰衬衣,领口敞著两颗扣子,尾摆鬆散地束在深色长裤的腰线处,裤线笔直,衬得腿型修长。 身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装饰品,只有袖口一道细链袖扣装饰,衣料很薄,被晚风一吹,隱约透出胸肌的轮廓。 唐茉枝走过去,他脸上的笑容变得真实了一些。 朝她伸出手,自然而然地握了下她的手,“冷吗?” 她摇头。 他的手顺势下移,落在她腰间,绅士而不狎昵地揽住,“先失陪,你们聊。我太太刚来,带她休息一下。” 对方连声应著“好好好”,片刻后表情却精彩起来。 太太? 无数道探究的目光落在唐茉枝身上。 一直跟著褚知聿进入半包围的沙发,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 唐茉枝在他身边坐下,褚知聿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低声问了句,“饿不饿?” 她摇头。 闻到褚知聿身上竟然也有一点淡淡的酒气。 他的似乎心情很好,听到旁边人的只言片语,似乎是什么东西的估值翻倍,很多人祝贺他,期间夹杂著很多复杂的专业术语。 来往打招呼的人不断,其中几个人看起来都很眼熟,唐茉枝回忆了一下,是在蹭课时在老师看过ppt上的面孔。 很久之后褚知聿才稍微空下来一些,对侍者示意了一下。 片刻后,侍者端上一杯琥珀色的饮品,放在唐茉枝面前,杯沿掛著一片薄薄的柠檬干。 “喝点东西。”他说。 唐茉枝低头抿了一口,忽然抬眼,有些惊讶,“里面有咖啡?” 褚知聿点头,“翡翠庄园红標瑰夏,特调冷萃,我问过,里面加了点苏打水和柚子蜜,怎么样?” “很特別,”她放下杯子,“有一种奇异的果香感。” 褚知聿笑了下,“我就觉得你会喜欢。” 唐茉枝眼皮跳了一下,盯著他的脸。 男人也低头看她,眼睛明亮,任她怔怔地看著。 沙发另一侧的中年男性一直想找机会搭话,这会儿听到他们的对话,立即堆著笑说,“褚总对咖啡好像很有研究?我在南省刚好包了几片庄园。” 见褚知聿没有接话,他又自以为聪明的將话题引到他的女伴身上。 “您身边这位小姐是不是做咖啡相关行业的?我看她对风味好像特別了解,要是有兴趣,可以……” 原本说这些话是在投其所好,可说著说著,他停住了。 褚知聿揽著女伴的肩,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目光沉缓,明显示意他讲了多余的话。 那人立即收住了话音,丝滑地换了话题。 也对,人家自己的女朋友,真要投其所好,凭这位的手段,哪轮得到別人来献殷勤。 唐茉枝听到了“南省”两个字,抬头看过去。 可那人忽然不说话了,移开视线改为聊別的, 褚知聿换揽著她的肩膀,眼带笑意,眉目俊美,和旁边的人交谈,在又有一个外籍男人到来时迅速切换成英文。 不久后,一道高挑的身影走来。 周扬在对面沙发上坐下。 除了刚开始頷首打了个招呼,视线便再没往唐茉枝身上落,避让的有些刻意。 “对了,温斯崎也受邀来了。” 周扬说,“他那个空降落地比预期早了两个月,消息已经传开了。” 褚知聿嗯了一声,“是做的不错,他现在在哪?” “刚还在那边。”周扬朝泳池对面的卡座方向示意了一下,“差不多一半做投资的人都过去打了招呼。” 唐茉枝顺著他说的视线看过去,人影绰绰,泳池边灯光晃眼,看不出什么。 收回视线时,忽然和周扬的目光对上。 他目光闪了一下,迅速移开,从沙发上起身,喊褚知聿,“那边刚牵出来几匹马,在比赛,说是有人贏过马赛的,要不要过去看看?” 褚知聿兴趣缺缺,手指卷著唐茉枝的头髮。 周扬又说,“那边有新面孔,j坡主权基金,管线配额,你不是在关注能源吗?” 他说著,往外走,“去看看吧,就十分钟。” 褚知聿侧头看了唐茉枝一眼,她正低头喝著那杯冷萃,像没听到他们说话。 他在她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说,“少喝点咖啡,让別人给你上点甜点,我去那边见个人,你在这里坐一会儿?” 唐茉枝点头,褚知聿让侍者拿了条毯子,然后才站起来,跟著周扬往外走。 “褚知聿。” 唐茉枝忽然拉住他。 褚知聿回过头,低头看了眼被牵住的手,有抬眼看向她。 明灭的光线里,她眼中似乎有恐慌一闪而逝。 “怎么了?” 他柔声问,有种错觉,在她眼中看到了留恋。 见她不答,褚知聿在她面前缓缓蹲下,捏著她的手心,指腹细细的摩挲过她的皮肤。 若有所思,“不想我去?” 好像唐茉枝说了不想,他就真的会留下。 她摇头,觉得呼吸困难。 心中的割裂感像一把钝刀磨过。 唐茉枝对上褚知聿的眼,忍不住问,“……我们会有一天,变得像正常的男女一样吗?” 慢慢相恋,彼此尊重,健康的,普通的,正常的,在一起。 如果,真的有那一天。 如果他可以对她…… “什么是正常?”褚知聿眼中的笑意缓缓消失。 “你能够相信我,”唐茉枝说,声音低得让人联想到请求,“你不用监视我,让我正常的生活,不用做那些事,其实我一直都……” 可在她快要將话说出来前,褚知聿打断了她。 用漫不经心的语调说,“让你能够逃跑,跟外面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人联络,离开我,背叛我。” 他说,“茉枝,你的行为还谈不上能在我面前提信任两个字。” 远处换了音乐,光线暗下去。 唐茉枝眼中折射的光隨之熄灭。 “以后不要在我面前提这种话,”他强行忽略心头的怜惜,“下不为例。” 她问了最后一个问题,“你会让我,回学校吗?” 褚知聿摸了下她的脸,“你听话的话。” 可是什么算听话呢? 唐茉枝鬆开手。 褚知聿起身,走出几步,觉得异样。 他回头看,唐茉枝仍然坐在那里。 褚知聿站著看了她两秒,像在確认她不会走,隨后转身和周扬一起穿过人群,朝马场的方向走去。 第152章 「你来喝」 唐茉枝的杯子很快见了底。 咖啡因摄入太多,低血糖的症状隱隱浮上来,手脚开始有些发软。 她抬手叫了侍应生,让对方送一份甜点过来。正要低头揉一下太阳穴,余光却被不远处的画面吸引住。 大约两桌之外,林音正和一个穿红裙的女人站在一起,旁边还有一个男人揽著她们的肩。 动作显得亲密,却明显带著点强迫的意味 林音的身体微微后倾,嘴角还勉强撑著一丝笑意,但明显是在牴触。 她转头,看到了唐茉枝,还朝她挥了挥手。 唐茉枝也抬了一下手,而就在这个时候,她的视线越过林音,落在不远处的桌台边。 在林音她们看不见的角度,一个刚披上浴袍,从泳池方向走来的男人,正侧身背对著人群,从手心里抖出什么东西,倒进杯中。 他抬腕,晃了两下杯子,那点粉末便迅速融进液体里。 隨后那人若无其事地端著那两杯酒,穿过人群,走到林音她们面前,和旁边的男人对视一眼,脸上掛著玩世不恭的笑意,將酒递到两位女性。 林音推脱不掉,接过杯子。 另一个女孩也笑著接过,甜甜地对男人说什么。 她们都没有注意到酒杯里的异常。 唐茉枝心跳忽然快起来。 这种派对的规格很高,怎么有人敢做这种事? 但转念一想,今晚是慈善晚宴,来这种地方的不只有功成名就的商业精英,还有一部分一掷千金的紈絝子弟。 他们会因为金钱出现在同一个地方,行事的分寸却完全不同,江京的酒吧里水更深,什么都有,这场派对只不过是表面上换了一个看起来更体面的环境而已。 唐茉枝飞快思索,可对面的情况已经没有让她再思考第二遍的时间。 两个男人劝酒,和她们自然地碰了杯,仰头含笑,率先一饮而尽。 林音也抬起手。 唐茉枝心臟狂跳起来,身体比脑子快一步,已经先迈开腿。 侍者端著一杯新调的果汁走过来,“小姐,您要的果汁……” 她直接从托盘上拿过一杯果汁,快步穿过人群,在林音张嘴的瞬间,一把握住她的手。 “音音。” 林音愣住。 酒杯停在了半空。 “茉枝?” “你怎么在这里?我找了你好久。” 唐茉枝笑了一下,手上用力,自然地挽住她的胳膊,“你刚刚不是说好了要跟我一起玩的吗?怎么有了別的朋友忘了我了?” 她转头看向旁边的红裙女人,“姐姐,你要一起来吗?” 红裙女人皱眉打量她,將手扯开,语气里带上了点被打断的不耐烦。 “你哪位?” “我是音音的朋友。姐姐要不要来我那边坐坐?我刚开了一瓶半发酵的果酒,度数低,很清爽。” 唐茉枝极力想让女人也放下手中的杯子,装作自来熟的样子没分寸地说,“你这杯看起来太烈了,没有我那边的適合女生喝。” 林音有些疑惑唐茉枝为什么忽然变得热情起来,但仍顺著她的话说,“娜姐,她是我的朋友……” 而这时,唐茉枝忽然看到披著浴袍的男人走过来。 停在林音背后,很自然地抬手搭了一下红裙女人的肩膀。 唐茉枝眼皮跳了一下。 林音转头向她介绍,“茉枝,这位是 anna,喊她娜姐就好,今晚就是她介绍我来的,我跟你讲的那位朋友。” 掮客。 唐茉枝脑海中驀地蹦出这两个字。 她转过头,眼睛盯著林音,“那你先让他们玩,你来陪我聊聊天。” 林音愣了下,“……哦,好,anna姐,我们先失陪。” 两人转过身。 “等一下。” 身后,递酒的男人开了口。 眼前多了两个人,挡住去路。 身后的人缓缓踱步到面前,眼睛盯著唐茉枝,將她极力藏起的惊慌看在眼中。 忽然笑了一下,语调拉长,“这样,不让她喝。” 他將杯子塞进唐茉枝手里,“你喝也行。” 唐茉枝意识到对方大概看出来她知道点什么了。 这杯酒里有东西,她当然不会喝。 “抱歉,我酒精过敏。” 男人哦了一声,笑眯眯地看向林音,“你不喝,她就要喝。” 唐茉枝说,“她也不喝。” “你不喝,也不让她喝,”男人晃了晃杯子,指向林音,“还要把我的人带走,有点说不过去吧?” 第153章 是你 眼看对方向身后两个人使了眼色,要拦下她们。 唐茉枝脑子飞速转动,扬声飞快的说,“我不太能喝酒,但我未婚夫在那边,如果一定要喝的话,不如让我未婚夫代劳?” 对方眯起眼,“你的未婚夫是谁?” “褚知聿。” 男人似乎也想起了不久前唐茉枝和褚知聿好像坐在一起,停顿了一下。 就在唐茉枝以为褚知聿的身份终於可以派上用场,至少不会有人敢动他的未婚妻时,男人忽然嗤笑一声。 “那你就更要喝了。” 他转头看向林音,脸上满是玩味,“你的好朋友前不久跟我说,你是褚知聿包养的情人,怎么,现在成未婚妻了?” “骗谁呢?” 一直在状態外的林音终於反应过来,脸色瞬间苍白。 “茉枝,我没……” 男人一直劝酒的行为,和唐茉枝刚才的接连阻拦,让她意识到问题就出在这杯酒上。 虽然她提前就已经知道对方不是什么善类,此刻仍难以置信地抬头看了那人一眼,可很快又因为不敢得罪对方,生生將恐惧与厌恶忍耐下去。 男人打断,没有耐心听,指向唐茉枝,“既然你要出这个风头,就你来吧,就算褚知聿来了,也是你先来找我们的,我们想拒绝,可是你太热情啊。” 不远处有人开了香檳,“砰”的一声,起鬨声和音乐声陡然大了起来,场面变得有些混乱。 有人从斜后方攥住了唐茉枝的胳膊,铁钳一样將她整个人往后狠狠一拽。 她耳中嗡鸣,脑海中全是震耳欲聋的乐声和晃眼的人群,用力挣扎,却被被拖拽著往沙发昏暗处拉去。 派对本来就嘈杂,晃眼的灯光中,没有人注意到这一幕。 男人端著酒杯逼近,伸手捏住她的下巴,逼她张嘴。 唐茉枝拼命偏头。 而就在这时,她的视线忽然捕捉到一道影子,身后跟著几个人,正往安静的包厢处走去。 有一瞬间,她差点没有认出对方是谁。 熟悉的青年穿著珍珠白缎面衬衣,高挺的鼻樑上架著一副细框眼镜,手腕处掛著脱下的西装外套,侧脸冰冷淡漠,睫毛浓长,被几个人眾星捧月走在最前面。 他没有注意到这个方向,很快,大概会走过转角。 唐茉枝心如擂鼓,忽然爆发出力量將缠在身上的手甩开,踩著沙发站起来,张口喊。 “……祁斯!” “把她拽下来,快点,”攥著她的男人像沉石一样拉扯著她往暗处淹没,“我抬举你一下,別给脸不要脸。” 唐茉枝的下巴被抵在沙发边缘,眼睛直勾勾盯著不远处,撕扯著嗓子喊过去,“祁斯!” 可其实根本不用等她喊出第二声。 唐茉枝的声音出现时,青年就自动回过头,露出一张过分清俊的面容,越过人群迅速锁定了她的身影。 旁边几个人也跟著抬头看。 拉著林音的浴袍男脸色骤变,声音发虚,“那人好像是……” 远处的男人身姿頎长,周遭嘈杂混乱,他身边的几个人却都很安静,同样衣装贵气,身份不俗。 “他们认识?” “她如果说的是真的,她真是褚知聿的未婚妻……毕竟他和褚知聿听说是……那种关係……” 唐茉枝只觉得血液逆流,噁心得想吐,身后人刻意压低的声音被音乐和嘈杂声衝击的断断续续,听不真切,被反拧过的隔壁火辣辣的疼。 忽然,钳制著她的人鬆开手,在混乱中將杯子擦了一把塞进她手里。 她弓著背脊,因为疼痛和紧绷一时没有缓过姿势。 等她转过身,面前忽然多了片光泽细腻的珍珠白,一点不同於混杂酒精味和甜腻香氛的清冽气息进入鼻息。 唐茉枝的视线上移,和湖水蓝色的眼睛对上视线。 “真的是你。” 错落的灯光从斜后方洒落下来,温斯崎半张脸落在光里,鼻樑高挺,眉眼雋美,伸出手,握住唐茉枝的肩膀。 从她发抖的手上取过杯子,放在旁边的桌子上。 刚刚场景混乱,许多人在开香檳,而她所在的位置隱蔽,温斯崎一开始並没有看到具体发生了什么。 但是他太过熟悉她的声音,因为收藏著她的声音拿出来反覆聆听,所以循著声音找到她的位置。 唐茉枝转过头,身后那两个刚刚还在胁迫她的人不见了,一同消失的还有那个穿著红裙的女人。 林音坐在不远处的阴影中,手里杯子里的酒少了一半,嘴角和脖颈上满是湿痕,浑身发抖。 唐茉枝抽回手,走过去抓过林音手里的杯子,泼向花丛。 泼了一半却想起来,自己应该保留证据。 她回过头,抓起刚才放在桌上的那个空杯,塞进祁斯手里,“帮我拿好。”然后转身喊来服务生,要了一杯冰水。 林音被扶住餵水,她抓住唐茉枝的手,摇了摇头,“我没事……刚刚我没有咽下去,都流出来了。” 她看起来有些狼狈。嘴角淌著水渍,脸上的妆花了,衣服也湿了一大片。 林音视线向后移,落在唐茉枝身后,不动声色地上下打量了一遍。 “那是,你的朋友?” 唐茉枝顿了下,才想起身后的祁斯。 “认识的人。” 林音也算是见过许多形形色色的人了,一眼就看出那人身份不寻常,刚开始以为同样是出现在酒会上的富二代,可对方走过来,才看见他身后还跟著几人。 个个斯文矜贵,举止从容。其中甚至有几位,是不久前anna与旁人几个人聊天时提及过的,背景讳莫如深的人物。 而这会儿他们只是驻足远处,並没有往这边靠近。 却也都没有离开,明显是还在等待那个混血的年轻男人。 林音说,“茉枝,我有点站不起来了,好像脚崴了。” 第154章 空酒杯 林音裙摆湿了一片,灯光昏暗,看不出情况怎么样。 唐茉枝的手还有一些细微的因为情绪亢奋而引发的抖动。 她眉头微蹙,將林音那杯已经空了的酒杯隨手搁在桌面上,思索片刻,扶起人,准备按原先的设想带她先去旁边的休息区。 可刚迈开腿,狭窄的沙发区出口就被一道黑色的身影挡住。 “等一下。” 唐茉枝抬起头,祁斯逆著光站在她面前。 他实在太高,额前碎发垂下几缕,蓝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格外显眼,眼底泛著一丝细微的血丝。 和前几次见到时不太一样,他一身深灰透著矜贵,混血的优越面容即便在昏暗中也出类拔萃。 站姿居高临下,通身气场太盛,让人不敢贸然靠近。 “先別走。” 祁斯说著,像是怕唐茉枝消失,伸出手。 “我有话跟你说。” 在他身后不远处,站著几个人,看起来在閒聊,目光若有似无地往这边看。 宴会上人多眼杂,唐茉枝下意识甩开他的手。 没有注意到不远处那几个人脸上露出的惊讶表情。 即便被甩开祁斯也没有丝毫脾气,反而更低地俯下身,低柔地问,“就谈两句,好吗?十分钟。” 姿態放得很低,像只驯服的大型犬。 唐茉枝隱隱有了点猜测,“什么话?” “我想单独跟你说。”祁斯补充,“很重要。” 唐茉枝在看祁斯时,林音也在看他。 她已经观察他很久了。先是那张过分雋美的面容,而后是衬衫领口的蜻蜓胸针。 钻石镶嵌,翅膀鏤空纤薄,看不出品牌的高珠。 再往下,是手腕上的百达翡丽,极繁款式。 虽然只见过一次,她的心跳就开始不受控地疯长起来。 他身上的尊贵能看出端倪,绝对不是简单的人物。 林音在后面小声问,“茉枝,这位是谁?” “朋友。” 唐茉枝简短地说,扶著她往旁边走,“还能走吗?我陪你去我未婚夫的休息室?”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 林音身体软下来,往她身上靠,“等一下,茉枝。” 她皱著眉,声音有些吃力,“我现在不想一个人待著,我怕那些人会报復我的不配合,还有……我的脚好疼。” 唐茉枝被她的重量带得晃了一下,就算对方是女生,穿著礼服撑一个人的重量也有些踉蹌。 “是不是我太重了?”林音靠在唐茉枝肩上,抬起头,目光越过她看向身后,轻轻吸了一口气,“能不能麻烦你这位朋友,帮我一下?” 祁斯立即伸手扣住唐茉枝的手腕,將她从林音身边带开。 “可以。” 他说,“你在这里坐一下,我让人扶你去休息。” 他侧头朝不远处的侍者示意了一下,立即有人快步上前,搀起林音,脸上掛著笑意说“这边请。” 林音明显僵了一下,“不是……” 她下意识想抓住唐茉枝的袖口,还没碰到衣服,就被侍者不著痕跡地托著手肘往旁边带了带。 她张嘴,目光对上男人深潭一样的蓝色眼眸,脸色白了白,嘴边的话忽然说不出来了。 林音被半扶半架地拖向休息区,一步三回头。 “咚”的一声。 这时远处忽然燃放起巨大的烟花,光亮拔地而起,直衝上天。 接著,夜幕被撕开一道裂缝,金色的光点在高空中炸开,缓缓坠落。 很多人的视线短暂被吸引,爆发出一阵阵欢呼,四周躁动,所有声响都在一瞬间被吞没。 两个人举止不一般,却无人注意过来。 唐茉枝拉著祁斯走到暗处,在一片比人还高的热植后坐下。 这片昏暗的卡座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唐茉枝言简意賅,“我今天不太方便,我的未婚夫就在这里,如果被人看到,不只是我,你的下场也绝对不会好过。” 祁斯像是有些受伤,漂亮的蓝眼睛看了她一眼,垂下,盯著唐茉枝脚上的高跟鞋,伸手按住她的肩,將她按进沙发里。 “你干什么?”唐茉枝皱眉。 祁斯屈膝俯身,单膝触地,视线与她齐平。 “我找了你很多天,”他声音放得很轻柔,带著一点类似於抱怨和无奈的语气,“我有话要对你说。能给我一点时间吗?” 唐茉枝下意识往露天宴会另一侧看了一眼。 褚知聿不在这里,他去了马场那边和人谈事,可这个酒会上不知道已经有多少人看见了她,並在留意著她的动向。 她有些犹豫,没立刻应声。 而对方像是替她做了决定,已经迅速开口,“我前一段时间一直在找你。” 祁斯仰起头。 湖水蓝色的眼眸认真地盯著她,缓缓將手按在唐茉枝膝盖两侧的沙发上,面上的神情认真到甚至有些凝重。 背景的嘈杂音像是都消失了,他们陷在黑暗中,唐茉枝耳边只剩下祁斯略有些拗口的声音。 “你不告而別,忽然消失,我很担心。” “为什么离开不和我说一声?”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帮你联繫上你的朋友,可回到家,你就不见了。到处找,找不到你。” “我很担心。” 唐茉枝被这种莫名的哀怨打的措手不及,一时间坐立不安,先反问,“那你来这里做什么?” “做生意。”他说。 她抓住这个关键词,“什么生意?” 祁斯陷入思索,好像这是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 於是唐茉枝就顺势说下去,“我之前是不是跟你说过正经找个工作?” “这次是正经生意。” “比如?” 祁斯有一次短暂的陷入思索,“比如,如果我,其实不是……” 唐茉枝看了一眼正在往这个方向走的,不久前跟在祁斯身后的那两个人,“你生意不用做了?” “不做了。”他顺著唐茉枝视线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两个人。 对方见他看过来,刚要开口叫“mr. winskey”,被他的眼神硬生生截住。 片刻后那些人消失。 周围没有人看过来,唐茉枝收回视线,目光重新落回祁斯身上,“你就要说这些吗?谢谢你之前帮了我。还有什么话要说?没有的话我先走了……” “还有。” 温斯崎打断她,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莫名紧张起来。 他抬手招来侍者,低声道了句什么,那人很快端了一杯酒放在桌面上。 祁斯看起来有些紧绷,端起酒杯仰头灌了一口,像是壮胆。 唐茉枝原本还饶有兴致地看著他,视线忽然扫过桌面,刚刚放下的空杯旁边,还放著一杯满满冰块的酒,玻璃杯上还凝著一层水珠。 两杯並排放著,难道刚刚侍者拿了两杯? 这念头只在脑中停留了不到一秒,她顿了一下,而这时祁斯深吸一口气,对她说,“你走之后,我每天都会想同一件事。” “如果今天不说,我害怕我又找不到你。” 他闭了下眼睛,睫毛窸窸窣窣地颤动,良久才重新睁开。 湿润的蓝色眼眸像是下过雨的湖泊,认真地看著唐茉枝。 “……我一直都,很喜欢你。” 唐茉枝注意力被转移,皱眉,“我们就见过三次。” “可我真的喜欢你。”温斯崎只是把这些话说出来,就像被抽走了骨头,膝盖软得快要撑不住自己。 他的脸在缓慢地泛红,纤长浓密的睫毛低低地垂下来,在眼瞼下印出一小片阴影。 像是陷进了一段很远的记忆里,嘴唇微微张著,声音好像也沾染上那场雨,也跟著变得模糊而黏稠。 “你不记得我了……但我们很久以前就见过。” “不可能,”唐茉枝说,“我们很早以前不可能有能见到的机会。” “真的见过。”温斯崎看著她,顶著一张我见犹怜的美人面说,“在大盘山。” 薄红已经蔓延到耳廓,连颈侧都泛起一层浅淡的粉色。 把这些话说出口之后,他自己也没想到会变得这么烫。 她离开的那段时间,他真的要疯了,满脑子都是她,闭上眼睛也是她。 他去了很多地方,找了很久,可怎么找都找不到。 真是一场噩梦。 唐茉枝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抱歉,谢谢你的喜欢。但是我不喜欢你这种职业的人,而且我也没钱消费。” “我不要钱。”祁斯说。 “你上次也说过一遍这个话。” “我真的不要。”他看著她,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挣扎,“而且我其实……不是你想的那种职业。” “那你是什么?” 他想了想,“我的身体很乾净,特別乾净。” 这话越扯越远。 唐茉枝下意识看向他领口,脖颈下一片粉白,筋络微微起伏,锁骨清晰。 她打断说,“谢谢你的喜欢,但我要走了。” “真的很乾净,也不行吗?”温斯崎似乎有些热。 他仍撑著上身半跪在地上,满脸潮红,身上的衬衣也在一点一点在被汗浸湿,手指抓在沙发的皮面上施力,青筋微微鼓起,好像克制什么。 他长著一张確实让人很难拒绝的脸,尤其和褚知聿有几分相似的模样,姿態却截然不同。 “等我离婚了吧。”她说,“我现在还没离婚。” “离婚?”温斯崎前额有汗滴从脸颊流到下頜,脖颈筋络绷得很紧,也浮起一层细微的薄汗,“你们,不是没有结婚吗?” 唐茉枝蹙眉,“你怎么知道?” “你说未婚夫,我听到的。” 他用力碾了下嘴,唇瓣鲜红,神色迷茫,好像很难受。 对於祁斯职业的刻板印象让唐茉枝忍不住揣测,对方是不是故意流露出这种姿態,可同时又忍不住多看那张脸两眼。 一个男人长了这样的脸,为什么不去做演员或者模特?如果做正经职业更是如有神助,比如销售,应该会很好用。 唐茉枝的思维跳得有些远,想到某种意义上,靠脸吃饭和他现在这份工作也差不多。 她甩开思绪,起身要走。 但温斯崎仍然半蹲在地上,没有站起身,只是下意识握著她的手,手心紧紧地贴著她的皮肤。 温度很烫,脸也越来越红。 “你起来吧。”她说。 温斯崎嗓音沙哑,“我起不来了。” 唐茉枝原本还饶有兴致地看他装。 可忽然,视线看向旁边桌子上的空杯,一顿。 “……你刚才喝的酒是哪一杯?” 第155章 折磨 “这杯。”温斯崎不解,但仍抬了抬手里的空杯,“怎么了?” 唐茉枝拿过他手里的杯子,略作思索,將旁边桌子上另一只杯子拿起来,指腹贴了一下杯壁。 冰块是新鲜的,冰凉的,没有融化的跡象。 又看向他,“你感觉怎么样?” “有点害羞。” 唐茉枝蹙眉,“我不是问这个,你身体感觉怎么样?” “我身体很好的,每天都有锻炼肌肉,你放心。”儘管不解她为什么要问这个,他还是听话地说了。 温斯崎觉得有些热,可能是紧张吧。 他伸手摸到领口,想解开扣子,又放了下来,听说东方女性喜欢清纯含蓄一点的男人。 可是她为什么问这个? 唐茉枝意识到自己和对方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 现在问他感觉怎么样其实也有些多此一举,因为他的脸正在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嘴巴微张,眼神明显比刚刚飘忽很多,这会儿不知道在思考什么。 几秒后,他握著她的手,呼吸急促,“你……是要摸吗?” “不是。”唐茉枝迅速打断。 將人甩开之后,眉头一拢,忽然反握住他的手。 祁斯的掌心很烫。 她又去摸他的额头。 温斯崎僵住,支起身子任由她碰,一动不动。 手指在下面攥得发白。 而这时,唐茉枝的手停住了。 他迷茫的眨了下眼,“怎么了……” 顺著她的视线向下看去,看到自己下身西装裤的轮廓。 “……这不是。”话说到一半,声音卡住了。 温斯崎没有瑕疵的皮肤上渗出一层薄汗,像难以置信似的,“我这是怎么了?” 下一秒,他身体一晃,单膝跪在地上。 唐茉枝蹲下身,“你还好吗?” “不太好。”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嘴唇微微张著,下意识用脸去贴她的脸颊,像是在找一处凉爽的支点。 唐茉枝一时不防,看到他贴上来的唇,手一抬,“啪”的一声,一巴掌打了上去。 將他的脸打得偏向一侧。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温斯崎的脸迅速浮红,垂下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却並没有退开,反而顺势將脸颊轻轻贴在她的膝盖上,像只被驯服的动物。 “別打我了。” 他侷促的喃喃,还在低声地喘息。 皱了皱眉,唐茉枝下意识扶了他一把,祁斯身子抖得更厉害了,黏到她的身上,嘴巴慌乱地说,“我有点坏了。” 不远处,追著温斯崎想继续谈合作的两人正好走了进来,一眼就看到了这幅画面。 winskey家那位混血公子跪在地上,脸上顶著一个清晰泛红的巴掌印,面色潮红,呼吸又重又急,像是刚从水里捞上来。 两人目光一滯,怔在原地,很快意识到了什么,彼此对了一眼,心照不宣地往后退。 唐茉枝没有留意到这点细微的插曲。 她几乎確定,祁斯喝的是那杯加了料的酒,而且里面的东西比她以为的要烈得多。他整张脸都在泛红,衬衫被汗水浸透,紧贴在身上。 那杯酒的后劲正一层一层地涌上来,把他变得有些奇怪。 派对依旧沸反盈天,唐茉枝飞快地思考眼下这个局面该怎么办。 好歹是个人,又是因她的责任才会变成这样,不能把他一个人扔在这里。 不久后,趁著新一轮香檳塔倾倒的混乱,她散下头髮遮住脸,將祁斯带到洗手间。 这一层的休息室只有一间男厕可用,女厕在另一条走廊上,和这里是分开的。 唐茉枝原本只是站在走廊尽头等他缓一缓,却听到里面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撞在了墙上。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推开了门。 温斯崎半跪在洗手台边,衬衫已经被他自己扯开了,领口大敞,露出胸膛上一层湿漉漉的汗。 他面色潮红,睫毛湿成一綹一綹的,眼角淌下水痕,像是在拼命忍住。忍到整个人都在发抖,下唇已经被他自己咬出了几道深红色的印子。 唐茉枝眼皮狠狠跳了一下,觉得血液正在往头顶冲。 她转身要走,却被踉蹌追过来的他伸手握住了小腿。 “茉枝,茉枝……”他的手指滚烫,像一块柔软的热毛巾贴在皮肤上,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让人耳根发烫,“我很难过,救我……” 唐茉枝低头看他。 他仰躺在地板上,这一幕莫名有些眼熟,像在哪里见过,却一时想不起来。而眼前的画面实在太过色.情,让她几乎不敢落眼。 温斯崎另一只手正攥在自己的腰腹下方,动作生硬而混乱,手臂青筋浮起,像是要把自己废掉。 “你疯了?”她蹲下身,伸手制止他。 温斯崎胡乱摇头,声音已经模糊了,“我好像……要坏了……” “別动。”唐茉枝用衬衣的布料裹住他的手掌,將他按住。 她动作很快,脸別向一侧,耳根已经热透了。 温斯崎也完全无法思考。 他几乎从不碰自己的身体,连自wei都少有。wnskey家族是一个严苛的、保守的宗教家族出身,对这种事的认知比普通人要晚得多。 青涩,紧张,毫无章法。 她的手套隔著布料落下去的时候,他整个人弓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压抑不住的声响。 声音从鼻腔里挤出来,又闷又热,带著一丝颤抖的尾音。 唐茉枝头皮发麻,別过脸去,“別出声。” 她將自己的丝巾摘下来,塞进他嘴里。温斯崎咬住口中的绸缎,声音变得模糊,喉咙里发出更细碎的哽咽。 像是快要哭出来。 她也说不清自己到底在帮他,还是在藉机折磨他。 或许唐茉枝这辈子做过最出格的事,就在今晚了。 好在祁斯很听话,任她摆布,稍一用力,他就猛地弓起腰来,喉咙里发出短促的气音。 糟糕的是他的身体也已经完全不听使唤,皮肤湿漉漉的像一团被水泡坏的纸,他的头向一侧偏过去,眼神涣散,已经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哪,现在有在做什么。 嘴唇微张著,目光渐渐向上翻去,眼白多於瞳仁。 没有任何反抗的能力,甚至看起来快要爽 晕了。 眼泪从他泛红的眼角一侧流出来,滑过颧骨,砸在地上。 简直要疯了。 也许是因为他那张脸和那个人有几分相似的轮廓,也许是因为他毫无反抗之力的样子,看起来实在太好欺负。 唐茉枝威胁,“不准把今天的事说出去。” 第156章 不见了 马场里喧囂鼎沸,跑道上是顶级赛马的小型私人赛。 看台上衣香鬢影,一群人在玩著销金游戏,环抱著美女或漂亮的男孩,笑声浪语不断隔著草坪传来。 今晚这场 afterparty是假借慈善名义办的酒池肉林,现在渐渐现出原形。 这些二代们大多数是从小送到国外读书的紈絝,没有什么继承权,唯一的一点分寸就是知道不能在国內用药,但即便这样也有机率出事。 看台上大半的年轻男女都在看褚知聿,他却兴致缺缺,甚至隱隱厌烦。 唇边的社交笑容只是为了维持客气,短短十分钟內,已经婉拒了许多个想要坐过来猎艷的男女。 这种欲望对他而言太过廉价。 褚知聿是严苛培养出来的继承人,十七岁起就进集团最底层轮岗,从交易助理到投融资和风控,一个部门一个部门地从庞大的体系中爬上来,被中后台刁难过,也亲手做过几笔漂亮的案子。 这种培养模式下,他几乎没有精力,也没有兴趣去碰那些声色犬马的东西。 对他这个阶层的人而言,男女美色不是稀缺资源,而是唾手可得的东西。 褚知聿身边从不缺主动凑上来的人,却洁身自好到了严苛的程度。 他从小就被灌输了极高的成本意识,知道自己手里握著的帐户里花不完的钱,是整个家族几代人搏杀出来的,一步行差踏错,代价就会由整个姓氏买单。 所以他的时间、精力、声誉、情绪,每一样都比短暂的肉慾珍贵。 这也是他早早厌倦这种场合的原因。 周扬今晚话比平时多一点,一副紈絝姿態,压低声音劝他留下,“今天来了不少新面孔,有几个你应该会感兴趣,一会介绍你认识。” 即便厌烦,褚知聿也没有直接离开。 毕竟他来还是出於商人本能,过来谈生意。 坡国某主权基金有一笔退出,手里握著大笔待投的流动资金,正在寻找人民幣资產,世越旗下的资管平台需要这笔长钱。 结果倒是不错。 他这样的人,只要想,总能让对话想办法引到重点。对方是坡国某家族办公室的第三代,刚从伦敦回来接手亚太区。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褚知聿聊了几句赛马,又似是而非地谈到对方某笔试探性投资,以及自己正在进行的能源项目。 十几分钟下来,双方交换了私人名片。 褚知聿目的达到,语气温和地结束了交谈,“失陪一下,我的妻子还在等我。” 这种说法在名流权贵的圈內不可谓不罕见。 旁人笑著让开道路,等人走远,才低声询问身边的人。 “他结婚了?怎么没看到新闻?” 褚知聿是为了对方才短暂来到马场,焉知对方也是因为他,才会出现在这场异国晚宴。 “好像没有办婚礼,只是订婚状態。” “只是订婚?可他刚刚已经说是妻子……” “哪家的千金?” “这倒不是,听说是资助生,走慈善项目认识的。” “还有这种事?” 褚知聿重新回到派对,不由自主想到不久前离开时唐茉枝说过的话。 她大概一直在等自己回去。 目前看来,一切都在计划中推进,这半个月来唐茉枝比以前更粘人了一点。 大概是因为现在用的手机里只有他的联络方式,她每天都会发给他很多消息,还会拍照分享日常给他看。 如果他没有及时回復,她就会给他打来电话。 这种行为类似於查岗,可褚知聿意外地並不反感,甚至有些乐在其中。 只是她的粘人程度和疑神疑鬼有时会影响到他的工作,像他这样的人,时间並不完全属於自己,无法时刻盯著屏幕。 而他如果没有及时回復或者接起电话,她就会不开心。 褚知聿並没有深思唐茉枝现在的反应,是不是他刻意矫饰出的结果。 他像花匠一样精心修饰一株花,把她塑成自己喜欢的模样,然后夸讚这株花长得好。 褚知聿回到先前离开时坐的地方,却没有看到人。 心下莫名一沉。 他抬手按住无端跳起来的眼皮,转身去找人。 忽然,被人喊住。 褚知聿停下脚步,回过头,看到一张略微眼熟的面孔。 年轻的姑娘披著毯子,眼眶红透,像刚哭过,怯懦地开口。 “褚、褚先生……” 她柔弱的声音吸引了旁人的注意力,褚知聿略扫了她一眼,面无表情地越过她,像是没有听见。 林音转过身,焦虑地追了一步,“请问,您看见唐小姐了吗?” 褚知聿脚步一顿。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一种怪异的感觉涌上心头。 “你说什么?” 林音被他盯得浑身发毛,惊慌地说,“刚刚……刚刚有人跟唐茉枝喝了一杯酒,里面好像加了东西,现在唐茉枝不见了,我很担心。” 一瞬间,褚知聿的脸色沉了下去,瞳孔漆黑一片。 “什么加了东西?” 林音怯怯地往回看了一眼,“茉枝,茉枝为了帮我,喝了赵先生给的酒……刚刚她跟另一个男人走了。” 轰隆一声,有什么声响在褚知聿脑海中炸开。 尖锐的嗡鸣排山倒海而来,眼前几乎天旋地转。 “她在哪里?” “我看到他们往那边去了……”林音指向一个方向,“我很担心茉枝,褚先生,你能不能带我一起去找她……” 话音落下,褚知聿已经挡开身前的人,大步离开。 …… 男士休息室內。 唐茉枝並不知道外面正在天翻地覆。 水珠不断从祁斯湿透的发梢滴落,一颗一颗砸在瓷砖上,伴著呼吸急促的喘息声好像快要晕过去。 片刻之后,温斯崎的身体猛地痉挛了一下,头颅完全向后仰去,像是坏掉的风箏一样,颤动了两下后失去动静。嘴里的液.体顺著湿透的绸缎来不及吞咽,眼眶红得像是被人狠狠虐待过。 温斯崎眼神空洞,迷茫地看著上空天花板,还没有从余韵中回过神来,缓缓低下头,看到唐茉枝蹲在面前问他,“还好吗?” 她的双手从湿透的布料中抽离。 高大的青年整个像被玩坏了一样,坐在盖著盖子的马桶上,双手无力地垂下来,身上罩著完全打湿的外套,像被丟弃的抹布。 唐茉枝看著他躺在地板上那副狼藉的,濒临崩溃的模样,觉得自己像个恶人。 但事已至此,已经回不了头了,那杯酒不是她递的,也不是她故意要害他的,但他变成这样和自己脱不了干係。 她抬起手,將水珠从青年脸上抹掉。 “我先出去,你一会儿再出来。” “和我错开至少二十分钟的时间。” 青年涣散的眼瞳缓缓聚焦,好像终於恢復了一点神志。 安静地用脸颊贴著她的掌心。 “听到了吗?”唐茉枝问。 因为太爽的人生初体验而差点昏过去的,大概只有温斯崎了。 可为什么会在厕所这样的地方交出自己的第一次? 温斯崎有些幸福又有些难过,依恋的想要得到一点温存,不想唐茉枝离开,於是攥住她的一点裙摆,抿著唇不说话。 用漂亮的皮囊和洇著水汽的蓝眼睛看著她,露出可怜又令人遐想的神情。 这的確让一般人难以招架。 可唐茉枝是那样狠心。 她没有多看他一眼,转身拧开水龙头,接了满满一捧凉水,回头泼在他脸上。 “咳……!” 温斯崎猛地呛了一下,被拉回现实,大口喘著气。 水顺著他的脸淌下来,滴在瓷砖上,发出滴答的声响。 身体已经没有刚才那么烫了,还在发抖,意识却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抬起眼看她,眼神更加潮湿,带著刚被欺负过的绵软和缠绵,想要用男色挽留心爱之人。 可唐茉枝没等他开口,站起来,把湿了的手套摘下来,扔到垃圾桶里。 “自己整理好。” 推开门前,又一次对他叮嘱,“一定不要提前出来。” 隨后提著裙摆,头也不回地离开。 休息室里只剩下温斯崎一个人的凌乱的呼吸声。 他闭上眼,將额前湿透的碎发捋到脑后,露出毫无瑕疵的漂亮麵皮。 渣女。 他心里又冒出这两个字。 休息室外。 唐茉枝关上门,背靠著门板,低头看著自己狼狈的衣裙。 周围没有人,很安静,远处宴会厅隱约的音乐声传过来。 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大概是祁斯正在试著站起来,整理被水浸透的衣物。 她低头看著裙摆上沾著的斑驳水痕,站了很久。 轻轻嘆了口气,往外走。 第157章 动物世界 周扬和褚知聿前后脚从马场。 刚走回派对,绕过主楼,周扬正好看见两个熟面孔面色古怪地从一条窄廊里面出来。 他隨口问了一句,“温斯崎呢?你们不是跟他在一起吗?” “……他在里面,有点事。” 周扬脚步不停,往里走,“我去找他。” “哎!”却在路过时被其中一人伸手拦下。 对方语气有些含糊,眼神也有些不自然,“他现在在忙,別去打扰了。” 周扬目光在那两人脸上来回扫了一圈,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挑了挑眉,唇角浮起一丝瞭然的笑。 “忙什么?” winskey家那位混血公子,平日里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这会儿竟然在黑灯瞎火的地方“忙”起来了。 “温斯崎竟然开窍了?” 还以为他家那个宗教信仰,会一直守身如玉到结婚呢。 周扬边走边笑,打发走了那两个人,低头点了根烟,靠在长廊下的墙边等了一会儿。 几分钟后,终於听到脚步声。 周扬抬起头,脸上满是戏謔的笑意。 正准备打趣几句,却对上了一张意料之外的脸。 唐茉枝从昏暗的廊道里走出来。 灯光笼罩在她身上,身影愈发朦朧单薄。 周扬愣住,笑意淡了下去,“是你?” 唐茉枝的表情很平静,“晚上好,周先生。” 她大概刚洗过手,指尖掛著细小的水珠。 额前有几缕碎发被汗浸湿,贴在皮肤上,脸上的那股平淡柔和的样子,看不出任何端倪。 周扬无法解释自己为什么观察的这么细致。 等反应过来时,唐茉枝已经走到了他面前。 “借过。” 周扬侧过身让开路,对方说了声谢谢,擦肩而过。 他这才忽然想起什么,出声喊住她,“等一下,唐小姐。” 唐茉枝停下来,回过头。 “还有別的事吗?” “上次你问过我的事,我帮你问了。” 周扬的语气认真了一些,“我们家族確实有一项针对脑神经疾病的医疗项目,目前还在实验期。如果你愿意让茉茵作为第二批受试者参与,配合医院观察的话,费用可以全部减免。” 唐茉枝顿了一下,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片刻后,她微微摇头,“谢谢,但我现在不是我妹妹的监护人,没办法替她办理转院。” 唐茉枝垂下眼,微微頷首,“真的谢谢你。” 周扬看著她垂下的脖颈,纤细的弧线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韧,像美术馆里婀娜脆弱的细长陶瓷瓶。 她身上有淡淡的清香,混合著水汽往他鼻息里钻,好像带著体温,让他觉得燥热。 周扬意识到自己的思绪已经脱离了安全范围,眼皮一跳,移开视线,“不用客气,我们是……” 他们是什么关係呢? 他咽下了后半句。 到嘴边的话变成了,“这是我应该做的。” 唐茉枝点了点头,像是没有听出什么异样,要继续往前走。 周扬在她离开之前提醒了一句,“对了,刚刚知聿在找你。” 唐茉枝脚步一僵。 “多谢提醒。” 片刻后重新迈开脚步,走的比刚才快了一些。 目送她的身影离开后,周扬又靠回墙边等了一会儿。 原本是来找温斯崎的,现在也没了寻人的兴致。他將菸蒂扔进一侧的垃圾箱,转身往里走。 这片区域只有一条路,尽头也只有一幢独立休息室。 他穿过长廊,拐过转角,忽然顿住了。 遍寻不见的温斯崎正缓缓从黑暗中走出。 他的上衣几乎全都湿透,下摆从深色长裤里抽出来,头髮滴著水,脸上一枚明显的新鲜的巴掌印还没消,嘴角破了一点皮,唇色红得不正常。 那张漂亮的脸上残存著某种未褪尽的余韵,眉眼间是残存的饜足和怠倦,一眼就能看出刚经歷过什么。 周扬沉默了几秒。 开口问,“……你刚刚和別人在一起?” 温斯崎没有立刻回答,但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周扬看著他那副模样,从后颈到头皮,一寸一寸地开始发麻。 温斯崎却只是从容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他將塞进手心里那截丝绸缎取出来,简单清洗后对摺好,慢条斯理地装进口袋里。 只在前胸露出一点边角,像枚装饰性的三角巾。 然后披上外套,一颗一颗扣好扣子,又恢復成了矜贵优雅的模样。 再抬眼时,面上的表情有了微妙的变化,浑身气场倏然锋利起来。 “你有事吗?” 身上是winskey家族血脉里数百年传承下来的漠然与傲慢。 周扬盯著他胸口的丝巾,脸色微变。 这条丝巾,他今晚曾在另一个人身上见到过。 温斯崎並不关心周扬的异常,绕过他走出休息室。 某些方面来看,他的確和褚知聿很像。 至少,都擅於抓住所有能为自己所用的条件。 比如喝下那杯有问题的酒。 “henry。”他对赶过来等待长廊外的保鏢说,“找到刚刚卡座上出现的那几个人,带去停车场等我。” 与此同时,与温斯崎流著一半相同血液的兄长,也在寻找那几个人。 只是褚知聿稍微迟了一些。 他顺著林音指的方向,一路找到热植墙后隱蔽的休息室时,推开门。 里面已经没有人了。 唐茉枝今天的礼服是他亲手挑选的,裸色的及脚踝长裙,手上戴了一副同色系的天鹅绒手套。 而此刻,褚知聿在休息室的垃圾筒里,找到了那双的手套。 它被人揉成一团,丟弃在秽物之间,和里面的废弃物一样变得骯脏泥泞。 空气中残留著一点极淡的淫逸气息,混杂在薰香中,同样身为男人,褚知聿当然清楚这样的气息意味著什么。 极重的戾气在胸腔里横衝直撞,几乎要撕开皮肉衝出来。 极端的震怒快要焚毁他的理智。 如果人有灵魂,他的或许在被暴力撕扯,从中间劈开变成两半丑陋的厉鬼。 一半怒火滔天,另一半被更大的忧惧淹没。 她受伤了吗? 她是被人逼迫的吗? 她在哪儿? 她会不会很害怕? 焦虑变成胸腔里低气压,褚知聿脸色阴鬱,从休息室走出来,旁边人感觉到他的压迫,全都噤若寒蝉。 …… 唐茉枝离开休息室后,坐在暗处的花园里迅速整理了自己。 她將领口归位,裙摆拉平,把散落的鬢髮別到耳后,可看起来仍然不对。 走回派对,到了她先前坐过的那桌边时,脚步顿住,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 是褚知聿身边的一个隨行保鏢。 那人正穿过人群,脚步比平时快很多,目光在人群中快速扫过,明显是在找人。 唐茉枝下意识往身侧吧檯的阴影里藏了藏,接著,另一个保鏢从相反的方向也走了过来,侧身穿过几桌人,几个黑色的身影向四周快速散开。 唐茉枝意识到,褚知聿大概已经发现她不见了。 这样的搜索阵仗,情况不太妙。 更糟糕的是,他很可能不知出於什么原因,已经知道她不久前和別的男人一起消失,一旦被他发现,不仅她这段时间暗中做的一切会功亏一簣,更重要的是,她根本无法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去一间男士休息室,还衣衫不整。 唐茉枝低头看了眼自己现在的模样。 这副样子,如果说什么都没发生过,大概没人会信。 所以,她必须让自己现在的模样,和消失的这段时间,看起来合理。 唐茉枝迅速思索。 几秒后,她有了决断,原路折返。 泳池边。 先前几个举止荒唐的紈絝停了游戏,三三两两凑在一起窃窃私语,像是有了新的谈资。 旁边,在酒里下药的男人围著浴巾仰躺在沙滩椅上,满脸郁躁,正百无聊赖地晃著酒杯。 他今晚还没尽兴。 堂哥凑过来安抚他,“今天还准备了几个新面孔,身材贼带劲,现在不方便带到这种场合来。一会儿派对结束了,给你安排上。” 可男人兴趣缺缺。 他在国外玩惯了的那一套没办法搬到国內来,那种交际模式,在正统精英面前称得上荒唐,得罪了人分分钟要滚回去,可人的本质不就是动物,他第一次碰女人,就是他爹给他安排的人,抒发原始欲望和精力,在他眼里没什么大不了。 甚至,那些女人男人应该为他的临幸而感恩戴德跪舔他才对。 忽然,他目光一停,看到了一个有些眼熟的身影。 先前突然出现、坏了他好事的女生,此刻正独自站在池边。 男人从沙滩椅里直起身,眼底浮起玩味。 主动送上门了。 他本来就在找下一个猎物,比起高级外围和小明星,他更喜欢年轻鲜嫩的、不情愿的生涩姑娘。 那些主动贴上来的人总会让他觉得少点什么,唯有从抗拒到被迫屈服的过程,可怜的求饶声,眼泪,和痛吟,才能让他升起快感。 第158章 疯狂 喧闹的环境中,那个单薄的姑娘像只误入狼群的羊。 她穿著及脚踝的裙子,没有佩戴珠宝,身上还沾著水汽,独自站在泳池边。 赵显明从沙滩椅上直起身,眼底浮起玩味。 主动送上门了。 他走过去,还没等將人抓住,女生先回过头,开了口,“刚刚那杯酒里的东西,是你下的?” 那人装糊涂,“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你那酒里下的是什么药?”女生平静地似乎有些异常,问,“下药是想给我喝的吗?” 赵显明挑眉打量了她一眼,嗤笑,“你没喝吧?怎么知道我下了药?” 对方却忽然抬手,將盘在脑后的头髮拽散,说,“看来没冤枉你。” 赵显明还没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就感觉眼前有阵带著淡香和水汽的风猛然逼近。 “啪!” 一记耳光狠狠甩在他脸上,用足了力气,打得他一个男人生生偏过头去。 唐茉枝甩了甩手,若有所思地低头看了一眼掌心,“最近真是打人打习惯了。” 男人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半边脸烧起来一样地疼,耳朵里嗡鸣作响。 几秒过后,他才像是从震惊中回过神,一股暴怒瞬间直衝头顶,长臂一伸,掐住她的脖颈將她向后推去。 “你找死!” 他以为她会挣扎或求饶的。 却发现唐茉枝对他笑了一下。 赵显明一愣,顿时觉得有哪里不对,隨后就见被他掐住脖颈的年轻女人眼眶迅速变红,握住他的手腕惊叫起来。 而他们站的位置旁边正是一座香檳塔。 她甩手向后挥去,带倒了最上层的一排杯子,“哗啦啦”接连几声,酒液四溅,碎玻璃飞散。 突如其来的动静打断了周围的交谈声,许多人转头看过来,有人已经快步凑过来。 赵显明被突如其来的注视激得更加恼火,也顾不上什么风度,一把抓住唐茉枝的肩膀,將她拖拽到旁边的沙发上按倒。 他的膝盖压住沙发边缘,低头瞪著她,额角青筋微微跳动。 “你是故意的?” 唐茉枝后脑撞在沙发上,发出闷哼声,然而这时,听到了什么动静。 身后的人群中忽然涌起一阵异样的骚动,很多人站起身。 “褚总、褚总——” 语气里带著惊讶和討好,诧异於这个理论上不会在这里出现的人。 赵显明也下意识地回过头,可还没看清来人,重重的一拳已经砸在他颧骨上。 他眼前一黑,整个人从沙发上栽下去,后脑勺磕在桌腿上。 周围有人惊叫起来,下一刻,赵显明的衣领被人一把攥住,提了起来。 褚知聿眉眼漆黑,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另一只手抓起桌上的香檳瓶,直接砸了下去。 哗啦一声,厚重的瓶底四分五裂,那人额个头顿时血流如注,甚至来不及看清眼前的人,视线就被血色覆盖。 他捂著自己的脸哀嚎倒下。 旁边有一个男的见势不对,转身想逃,褚知聿扔掉手里半个碎瓶子,抄起旁边的椅子朝他的脑后狠狠砸了过去 四周的人已经退开了一圈,发出惊呼却没有人靠近。 褚知聿极少会在人前显露这么暴力的一面。在外界的印象里,他一直是克制体面的,象徵著优雅高贵的阶级。 今天动手的这几下,像是撕开了完美人设,露出了真实面目的冰山一角。 倒地不起的人根本没办法反击。赵显明健身房练出来的肌肉还算发达,可他运气不好,褚知聿太可怕了。 哪怕一直以斯文形象出现,可作为从小接受自由搏击和体能训练的褚氏继承人恐怖如斯,赵显明在他面前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褚知聿將满脸是血的男人扯起来,弯腰逼近他。 俊美清贵的脸上只剩下阴戾。 “你给她喝了什么?” 赵显明还没有把名字和脸对上號,但看到旁边梨花带雨的唐茉枝,一瞬间猜到了什么。 他难以置信地瞪著她。 偏偏这时,她蜷缩在这里,颤抖著声音,“知聿……我很害怕,你怎么才回来……” 恐惧席捲全身,赵显明转过头,本能让他摇头求饶,“我本来不是要给她喝的……这是个误会,我……” 褚知聿失控了。 旁边的人惊叫起来,乱作一团,他抓起赵显明的头髮,將人猛地拖向旁边的玻璃桌砸下去。 哐。 哐、哐…… 接连三下重响,坚硬的玻璃桌面裂出细密的纹路。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赵显明甚至惊恐得没办法伸出手,崩溃大喊,徒劳地挥舞了几下,渐渐失去力气。 褚知聿平时並不使用暴力,因为暴力是一种下策,是没有其他手段只能靠力量征服別人的野蛮人表现。 可此时此刻,没有比暴力更好的解决问题的方法。 他正陷入出离地,极端地震怒。 手中的人像像一滩烂肉,口中喷出大股血块,混著碎裂的牙齿流的越来越多,五官模糊成一片。 褚知聿俯下身,压低的声音在喉咙里滚动,“你给她喝了什么?” 他的手段过激,苍白的脸上溅上了两滴鲜血,仿佛即將收割生命的死神。 烂鱼一样的男人嘴里吐出一个兽用兴奋剂的名字。 褚知聿眼中的暴戾像是真的要杀人。 “你该死。” 下一秒,他抓著赵显明的髮丝,猛地第四次向下砸去。 颅骨和玻璃似乎都在碎裂。 周围终於有人反应过来可能要出人命,涌上前从他身后將他拦住,还有人悄悄拿出手机。 而这时,林持不知从哪里出现,用身体挡住准备录视频的人的镜头,露出职业微笑。 “迅势科技的李总是吗?” “久仰,世越最近正好在看贵司的微机电系统传感器的相关数据,这个项目我们很感兴趣。” “如果方便的话,我先约个时间,让投资部的同事直接跟您这边对接?” 手机一个个收起来。 林持功成身退,却没有上去阻拦褚知聿的意思。 而是看向一旁,似乎被眼前凶狠的场面惊到的唐茉枝,语气恭敬。 “唐小姐,晚上好,能麻烦您帮我一个小忙吗?” 唐茉枝慢半拍才回过神,“……什么忙?” 林持神色认真,“褚总的手受伤了,麻烦您帮他处理一下。我不太方便上前。” 唐茉枝还有什么不懂的。 褚知聿的手被飞溅的碎玻璃划伤了,指骨上沾著血,他却浑然不觉,仍在机械地重复著施暴的动作。 记忆中一向斯文矜贵的人,此刻漆黑的眉眼间只剩下暴戾疯狂,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 好像昏了头,如果再不停下可能会出人命。 唐茉枝深吸一口气,从后面上前,拉住了他的手臂。 褚知聿没有看见是谁,只觉得臂弯处有外力阻拦,本能地猛地一甩。 却听到哗啦一声。 有人被撞倒,发出轻微的一声闷哼。 可也就是这点微不足道的声响。 失控的人陡然被按下了暂停键。 褚知聿的动作僵住,他转过头,眼底的暴戾潮水般褪去。 他一把丟开手里已经没了意识的人,將外套脱下罩在唐茉枝肩膀上。 “茉枝,对不起。” 唐茉枝感觉到褚知聿的手竟然在发抖。 这是一种她从来没有在他身上见到过的恐惧。 他嗓音哑得不成样子,“我来晚了……伤到哪了?” “我没事,”唐茉枝抱住他,心臟快速跳动,“我们能不能先走,我不想在这里。” 褚知聿低头,视线落在她领口,眼瞳像畏光的蛇类收缩,抬手將她的领子拨开一些,看到了纤细脖颈上残留著的指印。 他的手指轻微抽搐,喉结滚动。 可唐茉枝正抱著他,整个人埋在他怀里发抖,他不敢將她拨开,怕弄疼她。 只能极力克制著胸腔里翻涌的暴戾,抬手扣住她的后脑勺,將她的脸按在自己怀中,不让她看见地上的惨状。 转过头,他抬脚,蔑视地踩上地上已经看不出人样的脸。 鞋底碾动,居高临下。 褚知聿说,“处理乾净。” 林持低头,“好的褚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