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娱:我靠爆款战术穿插》 第1章 :活成了一部爽文 2026年,深秋,湘江边。 刘宇把车停在瀟湘南路的河边,熄了火,摇下车窗。 天色刚暗下来,两岸灯火渐起,远处杜甫江阁的轮廓被暖黄色的灯带勾出来,倒映在江面上。 “漂亮。”刘宇拍了拍方向盘,“走吧,带你下去玩玩。” 方向盘上那个“某米”的logo在仪錶盘微光中若隱若现。 这是某米汽车最新发布的“逐浪”系列,两棲量產车,百万级,全电动,陆地续航据说一千公里,水上续航六十公里。 他是长沙第一个提车的,毕竟他是某米长沙经销商;上半年某米销量惨澹,为了测试真实性,刘宇这个老总准备亲自试试和比亚迪那辆的区別。 四十六岁了,玩了一辈子车,从最早的桑塔纳到后来的bba,再到这两年国產新势力崛起,他刘宇什么车没开过? 湖南广电和湘雅那帮大客户的高端车,一半从他手里出去的。 去年他名下的汽车贸易公司年流水破了五十亿,结过婚、离过婚,第三任老婆在和他打离婚官司。 他无所谓,该吃吃该喝喝,人生得意须尽欢。 “刘总,你真要下水啊?”副驾驶上的小周往后缩了缩。 小周是他新招的摄影助理,二十五岁,胆子小。 “怕什么,厂家说了,这车水上漂移都稳得很。”刘宇笑了笑,“你下去不?” 小周头摇得像拨浪鼓,刘宇没勉强。 他一个人开车沿著旁边的斜坡缓缓驶向江边,那斜坡是专门修来给船只拖拽用的,但湘江两岸这两年玩两棲车和摩托艇的人多了,也没人管。 轮胎轧过最后一段水泥路面,前轮没入水中。 “切换水上模式。”刘宇按了一下中控屏上的按钮。 底盘发出机械转动的闷响,螺旋桨从车尾下方伸出,方向盘手感瞬间变轻。 车身微微一抬,后轮离地了,整辆车像船一样浮了起来。 “还行,这次军哥没吹牛逼。”刘宇咧嘴笑了一下。 101看书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 刘宇轻踩电门,螺旋桨搅动江水,车子平稳地驶向江心。 时速表显示水上速度15公里,不快,但足够刺激。 岸上有几个散步的人停下来拿手机拍照,刘宇按了两下喇叭,心情好得不像话。 水花从车头两侧翻开,车內安静得只听见水流的哗哗声。他从扶手箱里摸出一根和子烟点上,摇下车窗,让江风灌进来。 “这才是生活。”他吐出一口烟,眯著眼睛看远处的灯火。 一轮圆月从岳麓山那边升上来,清辉洒在江面上,波光粼粼。 刘宇把车速降下来,让车在水上慢慢漂;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十八岁那年,逃课打架被学校劝退,父亲刘建辉在客厅里摔了茶杯,母亲张艷坐在沙发上无声红了眼眶。 想起被塞进绿皮火车送去西北当兵,在军营大门口还回头骂了一句“老子恨你们”。 想起退伍后在长沙混了半年,后来开始倒腾车,从提篮子小店一路做到全省最大的连锁高端车经销商。 想起十年前母亲六十大寿,她在饭桌上念叨:“你姐姐在都当教授了,你和那个安稳的生个孩子,让我省省心?” ...... 车漂到接近橘子洲尾的时候,他感觉到底盘震了一下。 “嗯?”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仪錶盘上的报警灯全亮了。 “警告:水下障碍物撞击。舱体完整性受损。” 红色的字体在屏幕上闪烁,刺耳的蜂鸣声响起。车身猛地向右一歪,江水从底盘下方涌进来,瞬间没过了脚踝。 “操!”刘宇一把摁灭菸头,踩死电门。 螺旋桨还在转,但车子不动了。好像有东西卡住了底盘,又好像舱体已经进水太重,整辆车开始缓缓下沉。 “两棲车沉你妈啊!”刘宇骂了一句,试图打开车门。 车门打不开,电子系统已经失灵,机械锁拉了两下纹丝不动。水涌得更快了,已经淹到膝盖,冰凉刺骨。 他深吸一口气,按下车窗键,没反应。 刘宇抓起座位旁的安全锤,狠狠砸向侧窗。 一下。 两下。 玻璃裂了,但没碎;防爆玻璃。 水到了腰,第三下砸下去,玻璃终於碎开一个洞,江水像活了一样疯狂涌进来。 刘宇扒著车窗边缘往外钻,肩膀卡了一下,他咬紧牙一挣,整个人从车里冲了出去。 江水的冰凉像针一样扎遍全身。 他猛地向上蹬水,头露出水面,大口喘气。回头一看,那辆某米逐浪正在快速下沉,车灯还在亮著,像一只垂死挣扎的发光水母,缓缓没入黑暗。 岸上有人在喊什么,听不清。 刘宇感觉不对劲,太冷了。十一月的湘江水冷冽刺骨,他的四肢开始发麻,呼吸越来越困难,身体像灌了铅一样往下坠。 他拼命划水,但岸边的灯火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眼前浮起一道白光。 “不是吧……”他嘟囔了一句,声音小得自己都听不见。 活了四十六年,玩了半辈子车,最后被一辆车玩死了。 这结局,够黑色幽默;白光吞没了一切。 ...... “嗶...嗶嗶....” 刺耳的哨声灌进耳朵,刘宇猛地睁开眼。 灰白色的天花板,日光灯管亮得扎眼。 空气里瀰漫著消毒水的味道,底下是硬邦邦的木板床,身上盖著一层薄得可怜的军被。 有人在喊:“起床起床!两分钟集合!晚了加练!” 一排排绿色的床单,一个个光速弹起来的身影。 刘宇僵在那里,盯著自己伸出来的手。 不是四十六岁那双带著老茧和伤疤的手。 这双手皮肤光滑,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像是少年的手。 他缓缓坐起来,身体轻得不像是自己的。 常年应酬攒下的啤酒肚没了,腰背挺直,腹部的肌肉线条隔著秋衣都能摸出来。 他下意识摸了一下脸,没有皱纹,下頜线稜角分明。 “刘宇!你还磨蹭什么!” 一个黑脸班长衝过来,嗓门大得像打雷,“新兵连才半年就皮痒了?三十秒內不出来你给我跑五公里!” 新兵连。 半年。 刘宇的大脑像被人狠狠拧了一把,所有的齿轮咔嚓一声咬合了。 2000年。 七月。 xj。 十八岁。 他因为逃课打架倒卖自家菸酒,被父母强制塞进了去大西北的绿皮火车。 两天两夜,下了车就是戈壁滩,风沙打在脸上像刀子剐。 剃头,发军装,分到新兵连,一切都像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 他那时候哭过,骂过,绝食过,甚至试图翻墙跑过。 被抓回来关了一礼拜禁闭,班长指著他的鼻子骂:“你就是条泥鰍,老子也要把你拧成钢筋!” 这些记忆像洪水一样涌回来,裹挟著四十多年的另一段人生。 汽车城、高端客户、湘江边那辆沉没的两棲车;全部搅在一起,在他的脑海里翻江倒海。 “快!”班长又吼了一声。 刘宇条件反射地掀开被子,双脚落地,套上裤子,穿鞋,冲向门外。 这些动作像是在骨头里刻了两年,即使隔了二十多年,身体依然记得。 操场上,戈壁滩的黎明正在到来。 东方的地平线上翻出一线鱼肚白,远处的祁连山脉像一道沉默的剪影。 风很大,捲起细碎的石子和沙砾,打在脸上生疼。 几百个穿迷彩服的新兵按班排散开,寒风瑟瑟,一个个挺得笔直。 刘宇站在队列里,大口大口地呼吸著乾燥冰冷的空气。 这不是梦。 他抬头头看了一眼宿舍楼大门,电子屏幕上显示:2000年7月15日,星期四,06:03。 2000年。 他真的回到了2000年。 那个荒唐的、离奇的事实像一块巨石,轰然砸进他的意识里。 他是一个无神论者,卖了一辈子车,信的是合同、流水、利益交换,从不信什么投胎转世。 此刻,十八岁的身体里装著四十六岁的灵魂,冷风灌进领口,冻得他直哆嗦;这一切真实得不能再真实。 “立正!” 班长的口令在身后炸开。 刘宇挺直腰板,下巴微收,双手紧贴裤缝。 他目视前方,看著远处山脉上那抹越来越亮的金色晨光,嘴角慢慢翘起来。 上辈子,从军营出来之后,他浑浑噩噩过了大半年,才慢慢找到自己的路。 这辈子。 他有十八岁的身体,四十六岁的脑子。 他知道未来二十多年中国会发生什么;房地產怎么涨怎么跌,网际网路怎么爆发,文娱產业怎么从电视台独大到群雄並起,移动网际网路怎么顛覆一切。 他知道哪些电影会爆,哪些歌会火,哪些小说会被买成天价版权。 他甚至知道自己家里有什么资源,母亲在广电,父亲在医院,姐姐马上在英国留学。 他上辈子在文娱圈边上看了一辈子热闹,卖车卖给湖南卫视的主持人、卖给影视公司的老板、卖给各路明星。 “稍息!” 班长的口令再次响起。 队列齐齐变换动作,刘宇也动了,他的眼神变了。 那双十八岁的眼睛里,有一种不属於这个年纪的光。 沉稳,锐利,像一把刚开过刃的刀。 他想起入伍第一天,班长老赵说过一句话:“当兵的人,死都不怕,还怕什么?” 东方的太阳终於跃出地平线,金红色的光芒铺满戈壁滩,把整个军营照得通亮。 刘宇站在2000年七月的晨风里,用力攥紧了拳头。 “这辈子,我要活成一部爽文。” 第2章 :拒绝军艺 如果你问刘宇,这两年义务兵役最难熬的是什么,他绝对不会说是二十公里越野,也不会说是零下三十度的夜间站岗。 最难熬的,是一个人拥有四十六年的记忆,却要装作一张白纸。 新兵连第九个月,班长发现了一件怪事。 “刘宇,你以前摸过枪?” 靶场上,黑脸班长赵铁军盯著靶纸,五发四十七环,这成绩放在老兵里都算优秀。 刘宇面不改色:“报告班长,没摸过;可能小时候玩气枪练过。” 赵铁军將信將疑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他当然摸过真枪;前世他开过靶场会员卡,一年去玩个七八十次,手枪步枪都碰过。 加上这军营里的实弹训练,肌肉记忆一激活,准头自然比同龄人好一截。 类似的事情还有很多。 战术动作他学得快,因为前世看过的军事电影里的动作要领他记得七七八八。 內务整理他上手快,因为知道“叠豆腐块”的诀窍是喷水压边。 甚至紧急集合他都不慌不忙,因为早已经歷过无数次“生死时速”的洗礼,只不过是商战意义上的。 …… 军营最大的优势是,除了训练和站岗,剩下的时间多得像戈壁滩上的沙子。 白天八小时训练,晚饭后到熄灯前有两个小时自由活动。 周末除了半天的政治学习和体能考核,其他时间全是自己的。 再加上夜间站岗时那几个小时的“静坐时光”,一个十八岁的身体里装著四十六岁的灵魂,怎么捨得睡觉? 他给自己定了一个计划,捡起文化课。 前世他高三没读完就去了部队,退伍后也没再读书。 虽然生意做大了之后恶补了不少知识,但底子薄是事实。 他从连队图书室翻出了几本泛黄的学习资料。 政治、语文、数学、英语,一门一门地啃。 数学最难,现在要重新学函数和立体几何,脑袋像被人塞进了绞肉机。 他逼自己学,一道题做不出来就做十遍,十遍不行就一百遍。 他对自己说,“你不是有四十六岁的意志力吗?一个卖车的都能把生意做到几十亿营收,你跟我说数学学不会?” 三个月后,他至少能做对一半的高考数学基础题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语文和英语他比较有优势。 前世爱看电影,英语听力靠字幕练了个七七八八;语文的阅读理解更是他的强项。 卖东西的人,最擅长揣摩別人的心理,阅读理解不就是揣摩出题人的心理吗? 他让班长外出时买了几本书,《影视编剧基础》、《电影导演入门》、《中国电视史》。 阅读这些书时,指导员还好奇地翻了一下:“刘宇,你以后想搞文艺?” “报告指导员,隨便看看。” …… 那是2000年深冬的一个夜晚,戈壁滩上的风把营房的铁皮门吹得哐哐响。 刘宇裹著军大衣,坐在床头,拧开手电筒,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硬壳笔记本。 这是他从连部文书那儿软磨硬泡要来的,封面上用黑笔写著两个字:《子弹》。 他要写的,是一个关於特种兵的故事。 主角叫小羽,十八岁入伍,从新兵连的刺头一路成长为特种部队的尖兵。 故事的开头就是新兵蛋子被班长收拾,结尾是他在边境反恐行动中负伤退役,战友们列队送行。 刘宇把前世看过的上千部电影电视剧的敘事技巧全部用上了。 开头要抓人,中间要有起伏,高潮要燃,结尾要催泪。 他用前世做销售的话术来写人物对话;简洁、有力、带劲儿。 第一段他改了七遍。 “庄小羽第一次摸到真枪的时候,手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妈的太冷了。戈壁滩的十二月,气温零下二十五度,金属枪管冻得像根冰棍,手指贴上去差点粘住。班长走过来踹了他一脚:『抖什么抖?枪都拿不稳还当什么兵!』” 他写完之后自己读了一遍,感觉还行。 有画面,有细节,有人物;於是继续写。 ...... 训练日,每天写五百字。 休息日,每天写一千字。 站岗的时候不能拿本子,他就在脑子里想情节、对白,回去再写下来。 笔记本写满了一本,又找文书要了一本。 第二本也快写满了,时间到2001年夏天,他已经写了將近十五万字。 按照他的大纲规划,整本小说大概三十万字;他已经完成了一半。 日子一天天地过。 戈壁滩的春天来得晚,四月份还在刮沙尘暴;夏天的太阳能把人晒脱一层皮。 秋天最美,天高云淡,远处的雪山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冬天最狠,站夜哨的时候睫毛上都能结霜。 刘宇的身体也在变,入伍时他身高一米七八,体重六十五公斤,偏瘦。 一年多的训练下来,身高一米八二,体重长到七十五公斤,腹肌稜角分明。 用班长的话说,“像个兵了”。 眼神变化更大;刚入伍时那双眼里有戾气、有不服、有少年人被逼无奈的愤怒。 现在那些东西都没了,取而代之的是平静、专注,还有一种同龄人不可能有的沉稳。 指导员在连务会上提过一次:“三班的刘宇,这一年进步最大。” 赵铁军说:“这小子,像换了个人。” 他们不知道,这个人確实换了。 军营里不是什么秘密都藏得住。 …… 2001年元旦,团里搞文艺匯演,每个连都要出节目。 指导员找到刘宇:“听说你写了个小说,能不能改编成小品?” 刘宇犹豫了一下,答应了。 他用三天时间把《子弹》的前几章改编成一个小品剧本,取名《新兵报到》。 连里挑了五个兵排练,他当导演。 演出那天,台下笑成一片,哭成一片。 团长看完之后,拍著指导员的肩膀说:“这个兵,有才华。” 后来团里政治处的人来找刘宇谈话,问他有没有意向考解放军艺术学院。 刘宇想了想,婉拒了。 “报告,我想回地方考。” 不是不想去军艺,是他心里清楚,他的舞台不在军队体系里。 母亲在湖南广电,姐姐在剑桥商学院,他未来要做的事,需要市场化的土壤。 退伍的日子定在2001年12月。 走之前晚上,连队会餐。 二十多个即將退伍的老兵围坐在食堂里,桌上摆著红烧肉、大盘鸡、花生米,还有指导员自掏腰包买的几箱啤酒。 赵铁军端起搪瓷碗,里面倒满了啤酒。 “刘宇,”他盯著自己带了两年的兵,声音有点哑,“你小子刚来的时候,我恨不得一脚把你踢出军营。逃操、顶嘴、夜里偷跑;你乾的全是新兵蛋子最该挨揍的事。” 刘宇只是端著碗傻笑,没说话。 “后来你变了。”赵铁军顿了顿,“不是变老实了,是变聪明了。你知道什么时候该硬,什么时候该软。这种本事,我在部队待了十年才学会。” “班长......” “別说话,听我说。” 赵铁军挥了一下手,“你那个小说,我看了,写得好。你把咱们连队写进去了。我跟指导员说了,等你出版了,咱们连买一百本,每个兵发一本。” 食堂里有人笑了,笑声里带著鼻音。 赵铁军把碗往前一伸:“刘宇,回去好好干,別给你身上的军装丟人。” “是!”刘宇立正,把碗里的酒一饮而尽,眼眶红了,但没掉下来。 他在心里说:班长,你放心,这辈子我不会丟人。 …… 第二天早晨,戈壁滩上下起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刘宇背著那个迷彩背包,站在连队门口。 两年的东西都塞进去了,最上面是那个硬壳笔记本,厚厚两大本,《子弹》的上半部,十五万六千字。 指导员走过来,递给他一个大信封。 “这是政审材料和档案证明,回去办手续用。还有这个,”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枚三等功奖章,“团里批的,表彰你在文艺创作方面的表现。” 刘宇接过来,敬了一个標准的军礼。 “谢谢指导员。” “行了,走吧。”指导员拍了拍他的肩膀,“车在门口等著。” 门口停著一辆东风大卡,要拉他们这批退伍兵去二十公里外的县城车站。 十几个人爬上车斗,站在寒风里。 车发动了,缓缓驶出营门。 刘宇扒著车斗边缘回头看。 营房在雪中一点点变小,连队的红旗还在旗杆顶上飘扬。 远处祁连山脉的轮廓被大雪模糊了,像一幅褪色的水墨画。 他突然想起前世第一辆车卖掉后的那种失落感;那是他赚的第一桶金,车开走的时候,他心里空落落的。 此刻这种感觉更强烈。 但他知道,这空落落的地方,很快就会填满新的东西。 他低头看了一眼迷彩背包里的笔记本,嘴角弯了一下。 回到长沙,还有高三要读,有艺考要考,有下半部《子弹》要写。 还有一整个世界,等著他去掀起风浪。 车斗里有人开始唱歌。 是一首老歌,不知道谁起的头,声音沙哑跑调,但每个人都跟著唱了。 “送战友,踏征程,默默无语两眼泪,耳边响起驼铃声……” 刘宇没有唱。 他抬起头,看著漫天飘落的雪花,轻声说了句。 “2001年,我回来了。” 几千里之外的长沙,湘江大桥上车流如织。 湖南广电大楼里,张艷正在財务资產中心开会。 湘雅医院的走廊里,刘建辉刚做完一台心臟搭桥手术。 第3章 :老妈眼中的学渣 2001年12月14日,傍晚,长沙火车站。 绿皮火车喘著粗气,缓缓滑进站台。 刘宇隔著玻璃窗,看见了站台上昏黄的灯光,“长沙”两个大字在暮色中亮著。 两天两夜。 从xj到长沙,三千八百公里,硬臥。 不是因为买不起机票,他迷彩背包的內侧口袋里揣著退伍费和各种补贴,一共一万六千多块,买五张机票都够了。 他只是想坐一次绿皮火车,前世重生前他已经快十五年没坐过了。 后来出行不是飞机就是高铁,最不济也是自己开车。 绿皮火车那种慢腾腾的、咣当咣当的、充满泡麵和瓜子味道的体验,早就像黑白照片一样褪色了。 这一次,他想重新感受一下。 不是因为怀旧;是因为他需要一个过渡。 从戈壁滩的风沙到湘江边的潮湿,从班长的吼叫到母亲的絮叨,从“兵”到“学生”,这个转变太大了。 他需要两天两夜,在火车有节奏的摇晃中,一点点把军营的生活关进记忆的抽屉里,再把长沙的一切重新打开。 在火车的第三个夜晚,列车驶过武汉长江大桥时,他在车厢连接处站了很久,看江面上的渔火,看桥上的车灯。 现在,他是刘宇,退伍兵,二十岁,即將重新成为一个高三学生。 身上有梦,兜里有书,脑子里有整个世界。 …… 列车停稳了。 刘宇背起迷彩背包,从硬臥车厢挤下去。 车厢里大多是返乡的打工者和学生,大包小包地往外涌,人声嘈杂,方言横飞。 他踩上月台的那一刻,双脚有些发飘。 不是晕车,是那种真实的、脚踏实地的眩晕。 几十年前他第一次从部队回家也是如此,那时候的心情是解脱,“终於逃出那个鬼地方了”。 现在是归来。 一个经歷过两辈子的人,踩著故乡的土地,风是潮湿的,空气里有一股说不出来的眷念味。 他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向出站口。 “小宇!” 他听见了这个声音。 熟悉的声音,不高不低,带著一点湘音,不是那种大呼小叫的热情,而是確定的一声呼唤。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 张艷站在出站口外面,穿著一件深蓝色的大衣,围著一条灰色围巾,整个人依旧干练利落。 她目光穿过人群,准確地找到了自己的儿子。 刘宇笑著走过去,母子俩对视了一秒。 张艷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最后只是说了一句:“瘦了。” “没瘦,重了十公斤。” 刘宇把背包放在地上,拉了拉军绿色外套的领口,“妈,您倒是没变。” 张艷打量著他;两年不见,儿子变了太多了。 身高似乎又躥了几公分,皮肤黑了,站在那里腰板挺直,眼神乾净沉稳,不像以前那样东张西望、浑身带刺。 那个留著长发、脸上带著桀驁不驯的少年消失了,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像男人的男人。 “走吧,车停在外面。” 张艷转身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迷彩背包,“就这一个包?” “嗯,当兵的,东西少。” …… 帕萨特b5停在火车站广场的临时停车区。 这辆车是张艷单位配的公车,黑色,洗得很乾净。 刘宇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顺手把背包扔到后座。 车內暖气开得很足,他靠著椅背,稍微岔开点腿。 这车空间太小了,他这一米八的个头坐进去有些憋屈。 前世的彩电冰箱大沙发坐习惯了,一下子还没適应过来。 张艷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 窗外是十二月的长沙,寒气逼人,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街上的人们裹著厚厚的冬衣行色匆匆,路边的夜宵摊子已经开始冒热气。 过了两个红绿灯,张艷开口了。 “你舅舅部队里的战友跟我说了,你在那边表现不错,团里还给了个三等功。” 刘宇侧头看了母亲一眼。 “你舅舅”三个字说得轻描淡写;刘宇知道,这意味著母亲一直在通过娘家的渠道关注著他的动向。 舅舅在兰州军区后勤系统工作,虽然不是直接管他们团,但要打听一个兵的情况,还是易如反掌。 “嗯,文艺匯演的时候写了个小品,团里觉得还行。” 他没细说,也没问母亲“你是不是一直在盯著我”,这种话问出来就没意思了。 前方红灯。 张艷停下车,转头看了儿子一眼。 “回来把高三读完,去艺术学校读几年,毕业后来广电上班。综合类大学你就不要想了,你这文化成绩跟不上。” 一模一样的话。 前世,站在2001年的同一个路口,母亲也是这么说的。 前世的刘宇觉得这个规划丟人,二十岁了还去读高三? 他拒绝了,在家混了半年;然后开始在汽车行业里摸爬滚打,最终也算混出来了。 但那是另一条路,一条绕了很远很远的路。 这一世,他早就在心里把这条路走通了。 “嗯,好的。”刘宇轻声说,“考哪个学校?” 张艷闻言转过头,有些意外的看了儿子一眼。 这一眼里有惊讶,有欣慰,还有一丝不太明显的“果然如此”。 “北电和中传都行。”张艷的声音比刚才轻快了一些,“我要你张叔叔和那边打招呼了,製片、编导和表演你自己选,前两个文化要求高点。” “好,我回去想想。” 张艷没再说话,但嘴角那点微弱的弧度没有收回去。 …… 车开上八一路,刘宇看著窗外熟悉的街景,脑子里已经在转了。 北电还是中传? 製片还是编导? 製片专业;他在心里確定了。 不是说编导不好,而是他的优势在於商业眼光和资源整合能力。 製片人干的就是这个,找钱、找人、把项目做出来。 编导需要的是创作能力,他虽然能写,但是製片似乎更適合自己。 至於表演,更不用考虑了。 他不打算当演员,镜头前的光鲜不属於他。 他要做的是站在镜头后面,坐在监视器前面,把整个局都盘活的人。 “妈,张叔叔那边能帮我弄一份北电製片专业近三年的考题吗?” 张艷又看了他一眼,这一次嘴角的弧度明显了一些。 “回去就给你打电话。” 车拐进一条巷子,靠著芙蓉路,在一群老式居民楼前停下来。 这不是后来买的那个大房子,是他们住了十几年的老房子,三室一厅,一百多平米,父亲医院分配的,阳台上还养著张艷的那些花花草草。 “你爸今晚有手术,不回来吃饭。” 张艷熄了火,拔钥匙,“我给你煮了面,你先吃,吃完早点睡。休息两天去学校报到,我请了半天假带你去。” “妈,报到我自己去就行。”刘宇背起背包下车,“我又不是小孩了。” 张艷看了他一眼,没坚持。 上楼的时候,刘宇走在前面,张艷跟在后面。 “你在部队……” 张艷突然开口,又停住了。 刘宇回头:“嗯?” “没什么。”张艷摆了摆手,“上去吧。” 她本来想说的是,“你在部队的事,我都知道。” 当妈的怎么会不知道呢? 孩子被送去当兵,是她和丈夫一起做的决定。 那个决定做得有多难,只有她自己清楚。 送走那天,刘宇在火车站骂他们,刘建辉铁青著脸不说话,她转身上车就哭了。 她想说的太多,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她的儿子,已经不是那个需要用说教来管教的孩子了。 进屋之后,刘宇把迷彩背包放在自己房间的床上,拉开拉链,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 军装。洗漱用品。退伍证。一万两千块现金。 …… 厨房里传来锅碗瓢盆的声音,张艷在煮麵。 面香从门缝里飘进来,是那种老长沙碱面的味道,热乎乎的,让人心安。 刘宇在书桌前坐下来,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翻开笔记本的空白页。 窗外,长沙的夜没什么特別。 楼下有邻居家电视的声音,好像是《还珠格格》的重播,还珠格格的主题曲断断续续地飘上来。 2001年,文娱圈还是一片蓝海。 《还珠格格》都已经是三年前的剧了,还在重播。 电视剧市场的產能远远跟不上需求,国產剧一年几百集,精品少得可怜。 网络文学刚刚萌芽,起点中文网还要再过几个月才成立。 智慧型手机是六年后的事,短视频是十五年后的事。 一切都还没有开始。 而他,有將近二十年的时间窗口,去成为那个站在风口的…不是猪,是把风口打开的人。 客厅里,张艷的声音传来:“小宇,面好了,出来吃。” “来了。” 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推门走进那个亮著暖黄色灯光的客厅。 这顿饭很简单,一碗肉丝麵,臥了一个荷包蛋,几片青菜。 刘宇吃得很慢。 不是因为不好吃,是因为他想记住这个味道。 前世,他在这种味道里长大,然后离开了,然后偶尔回来吃一顿,然后母亲老了,做的面也少了,再然后…… 第4章 :浪子回头金不换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长沙的雾气还没散尽,刘宇就醒了。 不是闹钟叫的,是生物钟。 当兵两年,每天六点准时起床,雷打不动。这玩意儿比任何闹铃都管用,退伍了也消不掉。 他翻身下床,从衣柜里翻出一套灰色的运动服穿上,下楼。 院子里的空气湿漉漉的,带著初冬早晨特有的清冽。 几棵老樟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地上的落叶还没扫乾净。 几个早起的大爷大妈已经在花坛边活动筋骨了,有的打太极,有的甩胳膊甩腿,还有两个老太太凑在一块儿嘮嗑。 刘宇走到院子中央的空地上,站稳了,深吸一口气;然后打了一套军体拳。 第一招“弓步冲拳”,第二招“穿喉弹踢”……他的动作乾脆利落,拳拳带风。 两年的肌肉记忆刻在骨头里,想忘都忘不掉。 他一边打拳一边心里嘀咕:幸亏这院里没有监控,不然明天小区群里的表情包就诞生了。 ..... 旁边几个大爷看呆了。 “誒,那是谁家伢子?”打太极的张大爷收了势,眯著眼睛瞅了半天。 “那不是刘建辉家的崽吗?”正在压腿的李阿姨认出来了,“以前上房揭瓦那个,在咱们院出了名的调皮大王,后来被送去当兵了的那个。” “哟,真是他!长这么高了?以前瘦得跟猴似的,现在这身板……”张大爷上下打量了一圈,嘖嘖称奇。 刘宇收拳站定,转过身来,脸上露出一个標准的“社会主义好青年”式微笑:“张爷爷好!李阿姨好!王奶奶好!好久不见啊!” 他挨个儿打招呼,一个不落。 这些人前世他没少给他们添麻烦。 偷摘过王奶奶家阳台上的葡萄,往张大爷的自行车轮胎里塞过炮仗,还在李阿姨晾的床单上画过地图。 那时候八九岁,简直是院里的一霸,狗看了都绕道走。 “哎呀,小宇回来啦!”李阿姨第一个凑上来,上下打量他,“这当兵回来就是不一样了啊,你看这站相,多精神!以前可是弯腰驼背的。” “李阿姨您还是这么年轻,我都差点没认出来。”刘宇笑眯眯地说,“这皮肤保养得,比我妈都好。” 李阿姨愣了一下,隨即笑得合不拢嘴:“你这孩子,嘴怎么变这么甜了?以前除了惹祸就是惹祸,什么时候学会夸人了?” 刘宇心说:阿姨,我做生意那二十年,每天夸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这才哪儿到哪儿。 “张爷爷,”刘宇转向还在发愣的张大爷,“您这太极拳打得越来越好了啊,我刚才偷学了两招。” 张大爷被夸得一脸通红:“你这小子,少拍马屁!以前砸我家窗户的事儿我还没找你算帐呢!” “那会儿不懂事嘛。”刘宇赶紧掏出烟来,“张爷爷,来一根?” “不抽不抽,戒了。”张大爷摆摆手,但脸上的褶子明显舒展了不少。 “那您这毅力真行,我当兵两年都没把烟戒下来。”刘宇自己点上,“戒菸这事儿,能成的都是狠人。” 张大爷腰板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 旁边的王奶奶拄著拐杖凑过来:“小宇啊,听说你去xj当兵了?那地方是不是特別苦?” “苦是真苦,冬天零下三十度,撒泡尿都能冻成冰棍。”刘宇比划了一下,“不过也锻炼人,您看我现在,一顿能吃三碗饭,身体倍儿棒。” “零下三十度啊!”王奶奶倒吸一口凉气,“那得穿多少衣服?” “穿再多也没用,风一吹就透了。我站夜哨的时候,睫毛上都能结霜。” 刘宇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最难受的不是冷,是半夜站岗的时候饿。那会儿我最大的梦想就是能吃上一碗王奶奶您做的米粉。” 王奶奶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哎呀,你这孩子,想吃米粉还不容易?明天来奶奶家,我给你下!” “那可说定了啊!” 刘宇挨个儿聊了一圈,从张大爷的高血压聊到李阿姨的外孙考试成绩,从王奶奶的膝盖疼聊到院里那只流浪猫的最近动向。 每一个人都觉得和自己特別亲近,每一个人的话题他都记得住。 这就是卖了二十年车的人情世故,他能在一顿饭的时间里,把客户家里几口人、干什么工作、孩子在哪上学、老人生什么病,全都摸得清清楚楚。 等他在院子里聊完一圈上楼,离出门已经过去四十分钟了。 张艷站在厨房门口,端著一碗麵,表情复杂地看著他。 “你跟那帮老头老太太有什么好聊的,聊这么半天?” “那都是老邻居,打个招呼嘛。”刘宇接过面碗,“妈,你猜李阿姨刚才跟我说什么?她说你上周末打麻將输了八十块钱,还死不承认。” 张艷脸色一变:“那个李大嘴!我说了她多少次了.....” “妈,面凉了。” …… 上午九点半,刘宇换了一身乾净衣服,从家里出发去学校。 他拒绝了张艷要陪他去的提议,理由是“我一个二十岁的大男人,让妈带著去学校报到,传出去我还怎么混”。 张艷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又叮嘱了十八遍“到了给我打电话”。 黄兴北路,周南实验中学。 刘宇站在校门口,仰头看著那块熟悉的校牌,心里五味杂陈。 前世他在这所学校待了不到三年,翻墙逃课的次数比上课还多。 从初中到高中,他换了三所学校,最后还是輟学了。 那时候他觉得读书没用,不如出去混社会。后来生意做大了才发现,没文化的苦头一样没少吃。 合同看不懂要找律师,財务报表看不懂要找会计,跟人谈判的时候被对方用专业术语绕进去,还得假装自己听懂了。 这辈子,他要把这个坑填上。 校门口的传达室老大爷探出头来:“找谁啊?” “大爷您好,我是来报到的插班生,找高三文科班的陈老师。” “插班生?这都马上高三下学期了,还有插班的?”老大爷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不是留级生吧?” 刘宇嘴角抽了抽:“不是,我是……退伍回来的。” “噢!当兵回来的!”老大爷的態度立马变了,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登记本,“来来来,登个记。当兵好,当兵光荣,我儿子也是当兵的……” ....... 刘宇登了记,按照老大爷指的方向上了三楼,在教师办公室门口找到了“陈美珍”的工位牌。 他敲了敲门。 “请进。” 陈美珍是个五十来岁的女老师,戴著金丝眼镜,头髮盘得一丝不苟。 刘宇对她印象很深,前世他被她罚站过无数次,最狠的一次是站在走廊上整整两节课,腿都站麻了。 “陈老师好,我是刘宇。” 陈美珍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盯著他看了足足五秒钟。 “刘宇?”她的语气里带著一种“这个名有点耳熟”的疑惑,“哪个刘宇?” “就是……2000年从这个学校走的那个刘宇。”刘宇儘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无辜一些,“之前是97级的。” 陈美珍的眉头皱了起来,然后慢慢舒展开,然后眼睛瞪大了,她显然想起来了。 “你是那个刘宇?!” “是。” “逃课、打架、谈恋爱,把老师气得摔教案的那个刘宇?” “……是。” “升旗仪式上念检討书念到一半说自己没抄完的那个刘宇?” 刘宇想找个地缝钻进去:“陈老师,那都是两年前的事儿了。” 陈美珍靠在椅背上,上下打量他,那眼神像在审视一个刚从动物园里抓回来的野猴子,看看它到底有没有被驯化。 “你在部队表现怎么样?” “挺好的,还拿了个三等功。” “三等功?”陈美珍的表情稍微缓和了一点,“做什么拿的?” “写了个小品,团里觉得还行。” 陈美珍又看了他两秒钟,然后点了点头:“行,浪子回头金不换。不过我先跟你说好,你现在插班进来,离高考只有半年不到。你们这一届的同学现在都上大二了,你等於比他们晚了两年。档案我看了,你之前成绩……” 她顿了顿,似乎在想怎么措辞比较委婉。 刘宇替她说了:“很差。” “……確实不理想。”陈美珍清了清嗓子,“不过你既然当过兵,应该知道什么叫纪律。在我的班上,第一条纪律就是;不许迟到,不许早退,不许旷课,能做到吗?” “能。” “第二条,上课不许玩游戏。” “陈老师,我没有小霸王。” 陈美珍一愣:“你没有?” “当兵的,用不上。”刘宇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崭新的诺基亚3310,“不过我上周买了一个,只能打电话发简讯,玩不了什么。” 陈美珍看了一眼那个据说能砸核桃的“神器”,点了点头:“第三条,也是最重要的;不懂就问,別怕丟人。你比同学大两三岁,脸皮应该比他们厚。” 刘宇笑了:“陈老师放心,我这人脸皮確实挺厚的。” …… 陈美珍给他安排了座位,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按她的话说,“你现在个子最高,坐前面挡后面同学视线”。 刘宇知道真正的原因,让一个二十岁的退伍兵坐在一群十七八岁的少男少女中间,本身就够显眼了,再坐前排那就是公开处刑。 “同学们,安静一下。”陈美珍站在讲台上拍了拍手,“这是新来的插班生,刘宇。他之前去当兵了,刚从部队回来,以后就是咱们班的一份子。大家欢迎。” 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夹杂著低低的窃窃私语。 “这么大岁数还读高三?” “退伍兵?好帅啊?” “长得好高啊……” 刘宇面无表情地坐到最后一排,打开课本。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凑过来,压低声音:“哥们儿,你真当过兵?” “嗯。” “在哪儿当的?” “xj。” “哇靠,那边是不是很乱?” “不乱,就是天气不太好。”刘宇翻开数学课本,找到老师正在讲的章节,“冬天冷得要死,夏天热得要命,春天刮沙子,秋天还行。” 戴眼镜的男生一脸崇拜:“那你打过枪吗?” “打过。” “真枪?” “真枪。” “厉害啊!”男生的眼睛亮了,“你能教我格斗吗?” 刘宇转过头看著他,用一种过来人看傻孩子的眼神:“你先把作业写完再说。” 第5章 :艺考 接下来的日子,刘宇开始了疯狂的学习模式。 早上五点半起床,背英语单词。 六点半出门去学校,路上背语文古诗词。 白天上课,放学后留在学校自习到九点半,回家后再复习到十一点。 一天睡不到六个小时,手机除了接母亲电话之外基本没开过机。 数学是最让他头疼的,前世他高三上学期就輟学了,高中数学基本等於没学。 函数、数列、三角函数、立体几何……每一个名词都像一记闷棍,敲得他脑瓜子嗡嗡的。 他买了一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擬》,从头开始啃。 一道函数题,做不出来。 看答案解析,看不懂。翻课本找概念,还是看不懂。再做题,还是做不出来。 “妈的。”刘宇把笔一扔,靠在椅背上深呼吸。 旁边的戴眼镜同学他告诉刘宇自己叫林浩,探头看了一眼他的草稿纸:“哥,你这道题解法不对,应该先求导。” “求导?” “导数啊,你没学吗?” “……你帮我看看哪儿开始错了。” 林浩拿过草稿纸,三下五除二写满了半页纸,每一步都清清楚楚。 刘宇盯著看了三遍,终於恍然大悟。 “原来是这样……”他喃喃道,“导数就是变化率,求导就是算这个变化率……” “哥,你理解能力好强啊。”林浩真心实意地感嘆,“我跟別人讲题,讲三遍对方都听不懂。” 刘宇心说:老弟,我在这道题上卡了四十分钟,你讲一遍我就懂了,不是我理解能力强,是我已经把这四十多分钟的苦都吃了。 学习这件事,有时候不是智商问题,是愿不愿意花时间、愿不愿意受折磨的问题。 前世他花了一顿饭的时间就能搞定一个大客户,没受过这种“一道题卡一上午”的折磨。 现在他发现,这种折磨反而让人上癮。 当一道题终於做出来的时候,那种快感,比签下一个大单子还要爽。 ....... 时间一晃,到了2002年2月初。 这两个多月里,刘宇瘦了一圈,眼袋也出来了,眼神更亮了。 用林浩的话说:“哥,你现在像个快高考的人了。” “我一直都是快高考的人。”刘宇拍拍他的肩膀,“只不过比別人晚了两三年而已。” 文化课的底子算是打下了,模考成绩出来,他排在班级中游偏上;二十多名,离一本线还有一段距离,但差距已经不大了。 陈美珍专门找他谈了一次话:“刘宇,你这个进步速度,是我当老师二十年来头一次见。你要是早两年这么用功,清华北大不敢说,985本肯定没问题。” 刘宇笑了笑:“陈老师,我现在努力也不晚。” ..... 2月初,长沙的天气湿冷湿冷的,空气里能拧出水来。 刘宇裹著那件军绿色的大衣,站在小区门口等母亲的车。 今天张艷要带他去湖南电视台,找几个北电毕业的製片人上专业课。 “製片专业考什么,你知道吗?”张艷一边开车一边问。 “大概知道一点,但不系统。”刘宇老实交代,“初试是文艺常识、影评、製片常识,复试是面试综合素质。” “你张叔叔帮我联繫了台里几个北电毕业的,有製片人也有导演,都在一线干了好多年。”张艷看了他一眼,“人家不收钱,但你態度要好。” “妈,我这人態度什么时候差过?” 张艷没接话,但那表情分明在说:你確定要我说出来? 湖南电视台的大楼,刘宇前世来过无数次。 那时候他是高端车经销商,台里很多主持人和导演都是他的客户;主要还是靠老娘面子。 何炅、汪涵、龙丹妮、洪涛……这些名字他一个不落,还和他们吃过饭、喝过酒、聊过天。 现在是2002年,这些人有的刚成名,有的还在基层摸爬滚打,有的甚至还没进台。 张艷带著他走进大楼,和前台打了个招呼,直接上了三楼。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在走廊上等他们,穿著格子衬衫,戴著一副黑框眼镜,头髮有些乱,看起来像是从剪辑房里临时被拖出来的。 “艷姐,您来啦。”男人笑著迎上来,看到刘宇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这就是您儿子?长得真精神。” “刘宇,叫张叔叔。” “张叔叔好。”刘宇笑著伸出手,握了握。 这个男人叫张伟光,北电製片专业毕业的,现在在湖南台做电视剧採购和项目策划,算是台里少数几个真正懂影视製作的科班生之一。 “我听艷姐说了,你要考北电製片?”张伟光把他领进办公室,倒了两杯茶,“你知道製片专业是干嘛的吗?” “知道,做项目的。” 张伟光愣了一下:“就这?” “从找钱、搭班子、盯拍摄、到发行,全流程把控。製片人简单说就是一个项目的ceo。” 张伟光转头看了张艷一眼,那意思是:你儿子真的没学过这个? 张艷耸了耸肩,表情也是:我也不知道他从哪儿学的。 刘宇心里暗笑:这就是降维打击的优势。 接下来两个小时,张伟光把製片专业的考试流程和內容给他讲了一遍,包括初试考什么、复试怎么面、哪些知识点是必考的、哪些坑是考生最容易踩的。 刘宇听得很认真,手里的笔记本记得密密麻麻。 “……最后给你一个建议。”张伟光说,“面试的时候,考官一定会问你一个问题:你为什么选製片专业?” “除了『因为好就业』和『因为我妈让我考的』,还有別的雷区吗?”刘宇问。 张伟光笑了笑:“你別说『我想泡明星』就行。製片专业最怕招到那种不切实际的学生。” 刘宇点了点头:他想当的是明星背后的那个人。 ....... 2002年长沙这边没有考点,要考北电,还得飞bj。 刘宇查了一下,全国就四个考点:bj、上海、成都、广州。 湖南考生要么去广州,要么去bj。 刘宇想都没想就选了bj,毕竟是北电本部,万一考前能踩踩点、摸摸路子呢? 其实他心里清楚,这次考试家里早就打好了关係。张叔叔那边託了人,跟系里打过招呼,只要他不是考得太离谱,基本没问题。 但刘宇没敢放鬆。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觉得丟不起那人。关係都铺到这份上了,要是自己笔试拉胯、面试答非所问,那丟的不是他的脸,是母亲的脸,是张叔叔的脸,是整个湖南台的面子。 更何况,他前世是生意人,最明白一个道理:关係是敲门砖,但砖扔出去了,你自己得能走进门。 门开了你迈不过门槛,那就別怪门槛高。 他想起前世2010年喝酒时,某个导演说一句话:“考艺校的家里稍微有点门路的,都敢来试一试。没钱的、没关係的,基本连初试都进不去。” 这话说得直白,但真实。 艺术这条路,从来就不是给穷人家孩子准备的。 学费贵、培训贵、器材贵、人脉更贵。 那么多学艺术的孩子挤破头,最后出来的就那么几个,不是因为他们不够努力,是因为这个行业的天花板不是努力能捅破的。 这不是公平不公平的问题,这是现实。 好在他这辈子,既占了家里的资源,又占了前世的记忆。 …… 2月16日,飞机落地北京首都机场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 二月的bj冷得乾脆,不像长沙那样湿冷入骨,而是乾冷乾冷的,风颳在脸上像刀片。 刘宇打了一辆车,直奔北电附近的酒店。 他提前在网上查好了,北电旁边有一家叫“蓟门饭店”的,走路到学校不到十分钟,很多艺考生都住那儿。 刘宇订了一间单人间,一百二十块一晚,在2002年算是不便宜了,但对他来说无所谓;退伍费基本没用,加上母亲临行前塞给他的两万块,手头宽裕得很。 办了入住,他先去踩点。 然后他回到酒店,把第要考试的东西又从脑子里过了一遍。 文艺常识、影评、製片常识,这三个科目他准备得还算充分。 张伟光给他整理了近三年的考题,他自己又去图书馆借了几本《当代电影》杂誌,把上面的影评文章反覆揣摩。 影评这事儿,说白了就是套路。 高考作文写的是“我觉得”,影评写的是“导演觉得”。 你得把自己代入到创作者的视角,分析镜头语言、敘事结构、人物塑造,而不是像普通观眾一样说“好看”或“不好看”。 刘宇把张伟光教他的十二字口诀记在了笔记本扉页上:看结构、析手法、评价值、找不足。 这招好不好用,明天就知道了。 第6章 :面试 2月18日,早上七点半,刘宇到了北电教学楼门口。 门口已经聚了四五百个人,有考生,也有家长。 大部分考生都是十七八岁的少男少女,打扮得花枝招展,这是来考表演系的。 考製片的人少得多,刘宇扫了一眼,大概只有七八十个,个个都穿著朴素,看上去像是普通文科生。 考製片专业,官方的叫法是“影视管理”方向。 说白了,就是培养未来能管钱、管人、管项目的人。 这个专业不需要你长得好看,也不要求你有多强的创作天赋,但得脑子好使,逻辑清楚,能算帐,会说话。 刘宇觉得这简直是给他量身定做的。 前世他卖车的时候,一天要算多少笔帐?一台进口车的关税、增值税、消费税、运费、报关费、仓储费、展厅租金、销售提成……每一项都要抠到小数点后两位。 算不清帐的人,在汽车贸易行业活不过三个月。 而在影视行业,算不清帐的后果更严重;一个项目投进去几百万几千万,票房扑街了,你连哭都找不到调。 八点半,考生被带入一间大教室,按考號坐好。 试捲髮下来,刘宇先翻了一遍。 第一页:文艺常识,五十道选择题,每题一分。 第二页:影评分析,给了一篇大约八百字的电影片段描述,要求从製片角度分析其市场定位和目標受眾,二十五分。 第三页:製片常识,五道简答题,每题五分。 刘宇深吸一口气,开始答题。 …… 三天后,2月21日,复试。 面试在北电教学楼二楼的一间小会议室里进行。 刘宇提前半个小时到了,在一楼大厅的椅子上坐著等。 他的考號排第四,前面有三个人,每个人面试时间大概十五到二十分钟。 第一个进去的是一个戴眼镜的女生,出来的时候表情不太好看,眼眶有点红。 第二个是个男生,高高瘦瘦的,出来的时候脸色平静,看不出好坏。 第三个也是个女生,出来的时候嘴角带著笑,看起来发挥不错。 “四號,刘宇。” 刘宇站起来,整了整衣领,推门进去。 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桌后面坐著三位老师。 刘宇之前做功课的时候看过他们的资料,心里有数。 坐在中间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老师,短髮,戴著一副无框眼镜,气质干练。 这是於丽教授,管理系系主任,学术背景扎实,研究方向是影视產业和製片管理。 於丽的左手边坐著一个三十七八岁的男老师,头髮梳得整整齐齐,穿一件深蓝色的夹克,看起来像个国企干部。 这是俞剑红副教授,製片教研组组长,负责市场和投融资方向的教学。 於丽的右手边坐著一个更年轻的男老师,穿著一件黑色的卫衣,看上去不像老师。这是吴兵副教授,导演、编剧出身,负责创作和项目策划方向的教学。 刘宇在三位老师面前站定,鞠了个躬。 “各位老师好,我是四號考生刘宇,来自湖南长沙。” “坐吧。”於丽指了指面前的椅子,语气不冷不热。 刘宇坐下来,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平视三位老师。 当了两年兵,別的没学会,坐姿是最標准的。 於丽翻了翻手里的资料,抬头看了他一眼。 “刘宇,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周岁。” “我看你档案上写的是……退伍军人?” “是的,2000年到2001年在xj服役,刚退伍几个月。”刘宇顿了顿,补了一句,“在部队拿过一个三等功。” 三位老师的表情都微微变了一下。 不是因为这个“三等功”有多厉害,而是因为他们面试了几百个考生,从没遇到过退伍兵。 “为什么来考影视管理?”於丽问出了第一个问题。 这是所有考生都会被问到的问题,標准开头。 刘宇没有急著回答。 他想了想,“因为我想当一个能把钱花在刀刃上的人。” 於丽挑了挑眉:“说具体一点。” “我看过一些国產剧,投资不小,但出来的效果不好。钱不是没花,是花错了地方。请了天价演员,结果剧本一塌糊涂;搭了豪华场景,结果故事毫无逻辑。” 刘宇的语气不紧不慢,“我在部队学到一个道理,资源永远有限,关键是怎么分配。一个连队一百多號人,每个人有自己的特长,把合適的兵放在合適的位置上,这个连队才有战斗力。做项目也是一样,把预算、人力、时间分配到最关键的地方,才能做出好作品。这就是我想学製片的原因。” 於丽微微点头,没说话,把问题交给了旁边的俞剑红。 俞剑红推了推眼镜,问了一个更具体的问题:“假设你是一个项目的製片人,项目总投资五百万,你需要在导演、演员、后期三个环节之间分配预算,你会怎么分?” 这个问题考的是预算管理和对影视製作成本结构的理解。 刘宇几乎没有思考时间,直接说:“这要看项目类型。如果是文艺片,我会把更多预算倾斜给导演和后期,演员用性价比高的实力派或者新人,因为文艺片的核心竞爭力是导演的个人风格和影像质感。如果是商业类型片,我会把钱更多花在演员上,因为商业片需要明星来拉动票房和前期关注度,但后期也不能省,特效和剪辑直接决定商业片的观感。” “五百万的投资,在你看来能做什么类型的片子?”俞剑红追问。 “低成本类型片,或者中等成本的文艺片。如果题材选得好,五百万也能做出不错的商业回报。比如喜剧片、惊悚片、青春片,这些类型不需要大场面和大明星,关键在剧本和执行力。” 俞剑红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翻页的动作停了半秒。 第三个问题来自吴兵。 吴兵靠在椅背上,翘著二郎腿,看起来隨意得多。 他问了一个偏创作的问题:“你看过哪些你觉得製片做得特別好的电影?举例说明。” 刘宇脑子里闪过无数个选择,他差点说出《铁达尼號》;这片子1998年在中国上映的时候轰动一时,製片成本两亿美金,是当时影史最高,但票房回报也惊人。 但他想了想,选了一个更接地气的例子。 “《甲方乙方》。” 吴兵笑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它用最低的成本,做出了最高效的商业回报。《甲方乙方》的投资据说不超过四百万,几乎没有大场面,场景也少,靠的就是一个好创意,『好梦一日游』。这个创意本身有极强的喜剧张力和观眾共鸣。製片人没把钱花在炫技上,而是花在了剧本打磨和演员选择上。葛优、英达、刘蓓、冯小刚这个组合,在1997年就是票房保证。这片子最后拿了三千多万票房,投资回报率將近十倍。” 吴兵和於丽交换了一个眼神,没追问。 於丽重新接回话题:“你说你是退伍军人,当过两年兵。你觉得当兵的经歷对你做製片有帮助吗?” “有。”刘宇毫不犹豫,“当兵教会我两件事:第一,服从命令听指挥,但在命令下达之前,你要敢於提意见。第二,资源有限的时候,要学会取捨。这两件事,製片人都用得上。” 於丽点了点头,似乎在总结。 俞剑红又问了一个关於融资的问题:“你说製片人要管融资,如果是你,你会在什么阶段开始找投资?” “项目启动之前。不可能把剧本写完了才去找钱,那太晚了。製片人的工作是从项目策划阶段就开始的;你要有一个成熟的项目方案,包括剧本梗概、目標受眾、市场预期、成本预算、回款周期,拿著这些东西去找投资方。等到剧本写完了、导演定了,你再去找钱,黄花菜都凉了。” 俞剑红终於点了一下头。 吴兵看了一眼表,面试时间已经到了十八分钟,超过了標准时长。 “最后一个问题,”吴兵说,“如果你没有被录取,你打算怎么办?” 这个问题有点像压力测试,考的是考生的心態和备选方案。 刘宇笑了笑:“那我明年再考唄。” 三位老师都愣了一下。 “我没有別的退路,认准了要做製片人,那就一条道走到黑。今年不行明年,明年不行后年。反正我当过兵,別的没有,毅力和耐心有的是。” 会议室安静了一秒。 於丽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好,面试到此结束。回去等通知吧。” 刘宇站起来,又鞠了一躬:“谢谢各位老师。” 第7章 :绝唱 考试那几天,刘宇在北电没遇见什么未来明星。 其实他特意留意过,进进出出的时候眼睛一直在扫。 不是追星,是他想看看传说中的“明星班”到底长什么样,这一届表演系据说收了几个后来有点名气的,但他在校园里转了三圈,愣是没碰上一个。 后来他想了想,觉得也对。 表演系和管理系本来就不在一栋楼考试,食堂吃饭的时间也错开了。 加上他这个人脸盲,就算真碰上了,人家没红的时候他也认不出来;前世他又不是追星族,虽然见过不少明星。 “生活里哪有那么多偶遇。”刘宇在酒店楼下的小麵馆吃炸酱麵的时候,自己跟自己嘟囔,“真要那么容易碰见,狗仔队还蹲什么点?” 老板以为他在跟自己说话,探出头来:“小伙子你说啥?” “没啥,老板您这面真好吃,再来一碗。” …… 考完试,刘宇没急著回长沙。 他在bj等了三天,就住在北电旁边那家酒店里,哪儿也没去。 这两天他把北京城逛了逛,不是旅游,是“踩点”。 他去了王府井、西单、中关村,看了看2002年bj的样子,跟自己记忆里十年后的bj做了一个对比。 中关村的海龙大厦门口人山人海,卖光碟的小贩扯著嗓子喊:“dvd大片,十块钱一张!” 刘宇路过的时候扫了一眼,那些光碟封面印著《哈利波特》《珍珠港》《我的野蛮女友》,全是盗版。 第三天下午,他正在酒店房间里看电视,手机响了。 是张艷打来的。 “刘宇,你张叔叔刚给我打电话了,说系里那边已经定了,你被录取了。” 刘宇握著手机,沉默了两秒钟。 “妈,你確定?” “確定。名单都出来了,管理系本科,今年一共录了四十四个人,男的十七个,女的二十七个。” 张艷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刘宇听得出来她在使劲控制自己的情绪,“你张叔叔说你的面试成绩排在前十,文化课过线就没问题了。” “哦。”刘宇说。 “就『哦』?” “不然呢?妈,我早就知道能考上。”刘宇靠在床头,嘴角翘起来,“你儿子什么时候让你失望过?”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你上房揭瓦的时候让我失望过。你往张大爷自行车轮胎里塞炮仗的时候让我失望过。你把李阿姨家晾的床单画成地图的时候.....” “妈,妈,打住。”刘宇赶紧截断。 “什么打住?” “我是说,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我现在是成熟稳重的退伍军人、准大学生。” 张艷在电话那头笑了:“行,你成熟稳重。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就回。对了妈,帮我跟陈老师说一声,就说我考上了。人家教了我大半年,得有个交代。” …… 第二天一早,刘宇收拾行李准备去机场。 退房的时候,前台的小姑娘看了他一眼:“您是来北电考试的?” “对。” “考上了吗?” “考上了。” 小姑娘眼睛亮了一下:“哇,那您以后是大导演还是大明星?” “都不是,”刘宇把房卡递给她,“我是管钱的。” 小姑娘愣了一下,没太听懂,还是笑著说:“那也厉害!恭喜您!” 刘宇拖著行李箱走出酒店,回头看了一眼远处北电的大门。 初春的阳光照在那块石碑上,“北京电影学院”六个字闪闪发光。 …… 回到长沙,张艷和刘建辉的態度出奇地平淡。 没说“恭喜”,没搞庆祝,连个像样的饭局都没张罗。 刘宇到家的时候,张艷在厨房里炒菜,刘建辉在沙发上看报纸,两个人看到他进来,头都没抬。 “回来了?”张艷的声音从厨房飘出来。 “回来了。” “洗手吃饭。” “哦。” 刘宇放下行李,洗了手,坐到餐桌前。 三菜一汤,红烧排骨、清炒时蔬、辣椒炒肉、紫菜蛋花汤,家常得不能再家常。 “爸,妈,”刘宇夹了一块排骨,“我考上了。” “知道了。”刘建辉翻了一页报纸,“你妈跟我说了。” 然后呢?刘宇心里想,你们不表示表示? 但张艷接下来的话让他明白了,不是不在乎,是太在乎了,反而不知道怎么表达。 “你爸前几天晚上翻来覆去没睡著,”张艷把汤端上来,“半夜三点还爬起来在阳台上抽菸。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我儿子要上大学了』。” 刘建辉瞪了张艷一眼:“你说这些干什么?” “怎么不能说?”张艷理直气壮,“你当初怎么说的?『这小子要是能考上大学,我把头拧下来当球踢』。现在呢?” 刘建辉的脸涨得通红,“我说的是『清华北大』!又没说北电!” 刘宇低头扒饭,嘴角快咧到耳根了。 他爸就是这个性格,嘴上从来不服软,但心里比谁都高兴。 …… 接下来的日子,刘宇把所有精力都扑在了文化课上。 距离高考还有不到四个月,他的模考成绩已经从班级中游慢慢爬到了上游。 陈美珍专门找他谈过一次话,说如果他能保持现在的进步速度,一本线没问题。 “但是,”陈美珍推了推眼镜,“你不能放鬆。你现在的成绩就像坐过山车,忽上忽下,不稳定。尤其是数学,你上次考了八十五,这次考了一百一,下次会不会掉回九十?你要把基础打牢,不能靠运气。” “陈老师放心,我不靠运气。” 陈美珍看了他一眼,想说“你以前考试全是靠运气蒙的”,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这个学生確实变了,不是变得老实了,是变得有方向了。一个人的眼睛里有没有光,当老师的看得出来。 时间一晃到了四月底。 长沙的春天来得晚,走得快,四月底已经开始热了。街上的行人换上了短袖,湘江边开始有人游泳,夜宵摊子上的小龙虾开始冒头。 但今年四月,全中国都在谈论一件事,世界盃。 2002年韩日世界盃,中国队进了。 这是中国男足歷史上第一次打进世界盃,也是到现在为止唯一的一次。 全国上下都疯了,媒体铺天盖地地报导,商场里掛满了国旗,连卖西瓜的老大爷都在討论米卢的“快乐足球”。 刘宇走在街上,到处都能听到关於世界盃的討论。 “这次中国队能进十六强吧?” “进什么十六强,能进一个球就不错了。” “你別看不起,万一呢?足球是圆的!” 刘宇听著这些话,心里五味杂陈。 他知道结果。 不,不是知道,是他亲眼看过、亲耳听过、亲身经歷过;2002年世界盃,中国队三场全败,一球未进,净吞九蛋。 这是中国男足在世界舞台上的首秀,也是绝唱。 此后二十多年,中国队再也没有打进过世界盃。 哪怕后来世界盃扩军到四十八支队伍,亚洲区名额从四个涨到八个,中国队依然在预选赛里挣扎。 2006年、2010年、2014年、2018年、2022年,一届又一届,球迷的心被扎了一次又一次。 现在这些兴高采烈地討论十六强的人们不知道,他们正在见证中国足球的最高峰。 从这以后,全是下坡路。 …… 世界盃的事,让刘宇想起了一个赚快钱的法子。 他在街上转了一圈,找到了一家体育彩票店。 彩票店的墙上贴满了海报,什么“十六强大比拼”“八强竞猜”“四强竞猜”,花花绿绿的,看得人眼花繚乱。 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胖男人,正翘著二郎腿看报纸,看到刘宇进来,懒洋洋地问了一句:“买什么?” “老板,世界盃的彩票,怎么玩的?” 老板放下报纸,来了精神,指著墙上的海报给他解释: “十六强大比拼,猜中十六强队伍就行,单注最高两百万。” “胜负竞猜、八强竞猜、四强竞猜,这几个封顶五百万。” “还有冠军竞猜,压谁夺冠,赔率不一样。” 刘宇点了点头,心里已经开始算帐了。 他前世是个资深偽球迷,说资深是因为他看了二十年球,说偽是因为他只看世界盃和欧冠,平时根本不关注。 但他有个习惯,每届世界盃结束之后喜欢刷抖音看“復盘”和“名场面”,看了不知道多少遍。 2002年这届世界盃,他在抖音上刷到过无数次。 不是说他对足球有多热爱,而是这届世界盃实在太有话题性了。 韩国队的“黑哨风波”是足球史上最大的爭议之一,抖音上隨便一搜就是几百个视频,什么“义大利被黑出局”“西班牙进球被判无效”“裁判莫雷诺后来因为贩毒被捕”……他看过太多遍了。 所以他对这届世界盃的结果,记得清清楚楚。 冠军:巴西。 亚军:德国。 四强:巴西、德国、土耳其、韩国。 八强:巴西、德国、土耳其、韩国、英格兰、美国、塞內加尔、西班牙。 十六强……这个太多了,但他大概记得有哪些队;除了上面那八个,还有丹麦、瑞典、比利时、日本、巴拉圭、爱尔兰、义大利、墨西哥。 关键是韩国队。 正常情况下的实力,韩国队根本进不了四强。 这一届,他们靠著主场优势和裁判的“保驾护航”,一路黑掉了葡萄牙、义大利、西班牙,创造了亚洲球队在世界盃上的最好成绩。 这件事后来被无数媒体和球迷反覆扒皮,成为足球史上最大的丑闻之一。 但对於刘宇来说,这就是信息差。 他知道韩国队会进四强,这一点就足够他赚钱了,赛前谁会想到韩国队能进四强?赔率一定高得离谱。 但他也知道,不能太贪。 如果他一次性压中所有结果,奖金几千万上亿,肯定会被盯上。 “要分散买,”刘宇在心里盘算,“对错掺著来,让人看不出来。” 最终他定了一个策略: 冠军压巴西,这个全世界都知道,赔率低,压多压少无所谓。 四强压巴西、德国、土耳其、韩国,韩国这个很多人不会压,赔率高,但也不能压太多。 八强和十六强,他故意错了两三个,把命中率控制在五成左右,看著像个运气不错的偽球迷。 然后他开始了“跑腿行动”。 长沙几个区,一个区一个区地跑。每个区的彩票店他只进一次,每次买几百到一千不等,总投注额控制在一万以內。 第8章 :第一桶金、掛號信 五月底,世界盃开幕。 刘宇每天晚上准时看球,不是为了享受,是为了確认自己的记忆没有偏差。 第一场,法国队对塞內加尔队。 他记得塞內加尔会爆冷,但他故意没压这场,一场不输是不可能的,输几场才真实。 果然,塞內加尔1:0贏了法国,全世界一片譁然。 第二场,韩国队对波兰队。韩国队贏了,没什么意外。 第三场…… 他每天晚上看球,第二天早上算帐。贏了的奖金他去兑,输了的就当交学费。 到了六月底,世界盃结束,他把所有的奖金加在一起,算了一笔帐。 扣完税,净到手三千多万。 刘宇看著存摺上的数字,愣了好一会儿。 前世他赚第一个一千万,用了五年。 从提篮子开始,到开第一家门店,中间吃了多少苦、赔了多少次、喝吐了多少回酒,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这辈子,一个月,三千万。 “这就是信息差的威力。”刘宇把存摺锁进抽屉里,自言自语,“难怪那么多人想重生。” 他心里清楚,这种钱最好少用。 三千万,在2002年的长沙,是什么概念? 这时候长沙的房价均价不到两千块一平米,三千万可以买下一条街的商铺。 房子会涨,他知道。房子涨得再快,也快不过他脑子里的那些“信息”赚钱的速度。 …… 七月初,长沙进入了一年中最热的时候。 知了在树上叫得人心烦,街上的柏油路晒得发软,连湘江的水位都降了不少。 七月六日,高考前一天。 刘建辉专门去菜市场买了一条大鲤鱼,说是要“鲤鱼跳龙门”。 张艷在厨房里忙活了一下午,做了一桌子菜:红烧鲤鱼、辣椒炒肉、清炒藕片、排骨冬瓜汤,还有一碗刘宇爱吃的蒜蓉空心菜。 刘宇坐在餐桌前,看著满满一桌子菜,突然有点恍惚。 前世他参加过无数次饭局,五星级酒店的鲍鱼鱼翅吃过,路边摊的烤串啤酒也喝过。 那些饭局要么是为了签合同,要么是为了维护关係,从来没有一顿饭像今天这样,单纯是为了让他吃好、睡好、考好。 刘建辉破天荒地给自己倒了一杯白酒,也给刘宇倒了一小杯。 “来,儿子,喝一口。”刘建辉笑著举起杯子,“明天好好考,別有压力。考上考不上,你都是老子儿子。” 张艷瞪了他一眼:“少喝点,明天还要手术。” 然后转向刘宇,语气柔软了不少,“別听你爸的,我儿子肯定能考上!这一年多你多努力,妈都看在眼里。” 刘宇端起杯子,跟父亲碰了一下,喝了一小口。 白酒入喉,辣得他齜了齜牙。 “爸,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他心里確实有数,这几个月疯狂补课,文化课的成绩已经稳定在了一本线以上。 北电管理系是艺术类专业,文化课分数线比普通本科低不少,他只要正常发挥就没问题。 唯一让他有点忐忑的是数学,这门课他底子太薄,虽然这半年进步很大,但考试这种事,谁也说不准。 …… 七月七日,高考第一天。 早上七点,刘宇还没起床,就听见厨房里叮叮噹噹的响声。 他穿好衣服走出去,看见张艷正在煎鸡蛋,锅里还煮著粥,灶台上还蒸著一笼小笼包。 “妈,你怎么起这么早?” “今天你高考,妈得给你做顿好的。”张艷把煎得金黄的鸡蛋盛到盘子里,又从小笼包里捡了几个出来,“多吃点,吃饱了才有精神考试。到了考场上別饿著,一说三个小时呢。” 刘建辉今天上午也没去医院,穿了一件白衬衫,头髮梳得整整齐齐,看上去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他站在门口抽菸,看到刘宇出来,把烟掐了。 “快吃,吃完我开车送你去。” 刘宇愣了一下:“爸,你送我去?” “废话,今天什么日子?”刘建辉拿上车钥匙,“你姐专门打电话来,说让我一定要送你去,说这是仪式感。” “仪式感?”刘宇嘴角抽了抽,“她一个在英国学商科的,学的什么商学院?教人送高考?” “別废话了,赶紧的。” 雅阁在早高峰的车流里慢慢挪动,刘建辉开车很稳,从不加塞,从不变道超车,跟他的性格一模一样;稳,但慢。 刘宇坐在副驾驶,看著窗外一闪而过的街景,心情出奇地平静。 他想起了前世那些年,他前世没有孩子。三任老婆,一个生的都没有。这是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之一,也是他这辈子一定要补上的课。 “想什么呢?”刘建辉问。 “在想以后要不要生个孩子。” 刘建辉手一抖,差点把车开到对面车道上:“你今天高考,想什么生孩子?” “爸,这叫人生规划。” “规划你个头,先考上大学再说。” …… 考场在雅礼中学,离家不算远,开车十多分钟。 刘建辉把车停在路边,没有熄火。 “到了,进去吧。” “你不下车?” “下车干什么?我就在这儿等著。去吧去吧,別耽误时间。” 刘宇拉开车门,刚要下去,刘建辉在后面喊了一句:“等一下。” “嗯?” 刘建辉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塞到刘宇手里:“拿著,图个吉利。別打开,考完再看。” 刘宇捏了捏红包,薄薄的,大概是一张红色的钞票,也可能是两张。 “爸,你什么时候也信这个了?” “你妈让我给的。”刘建辉別过头去,“快走快走,別在这儿磨嘰。” 刘宇笑了笑,把红包揣进口袋,关上车门。 雅礼中学门口挤满了考生和家长,人山人海的。 有人在背古诗词,有人在看数学公式,还有人在吃早点。 家长们比学生还紧张,有的在拍孩子的肩膀说“別紧张”,有的在念叨“一定看清题目”。 刘宇走到校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刘建辉的车还停在路边,车窗摇下来一半,他爸正抽著烟,透过烟雾看著他。 刘宇冲他爸比了个“ok”的手势,转身走进了校门。 …… 高考三天,说快不快,说慢不慢。 第一天的语文和数学,第二天的英语和文综,第三天的……湖南当时是“3+小综合”,文科生考三天,第三天考的是“文科综合”的加试部分,刘宇都快忘了还有这门课。 三天里,张艷每天都变著花样给他做饭,第一天的早餐是粥和小笼包,第二天换成了豆浆油条,第三天是米粉。 刘建辉三天上午都请了假,每天接送,风雨无阻。 刘宇走出最后一门考场的时候,外面下著小雨。 他站在教学楼的门廊下,看著雨帘发呆。 这一世的第一个大目標,算是完成了。 不管成绩如何,他尽力了。 一个輟学的退伍兵,用大半年时间把高中三年的课程啃下来,这件事本身就已经够离谱了。就算考不上,他也不觉得自己丟人。 “刘宇!这儿!” 刘建辉撑著伞站在校门口,朝他挥手。 刘宇跑过去,钻进伞下。父子俩並肩走向停车场,谁都没说话。 上车之后,刘建辉发动车子,打开暖风。 “考得怎么样?” “还行。”刘宇搓了搓手,“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没做出来,其他的都写了。” “那就行。”刘建辉掛上倒挡,把车从车位里退出来,“你妈在家做了你爱吃的,回去好好吃一顿,然后睡一觉。” “爸。” “嗯?” “谢谢你送我来考试。” 刘建辉的手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开车。 “谢什么谢,我是你爸。” …… 高考后的第一天,刘宇是被太阳晒醒的。 他睁开眼,看了看床头的闹钟,早上九点半。 这是他大半年以来第一次睡到自然醒,没有闹钟,没有生物钟,纯纯粹粹的自然醒。 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对面的墙上画了一条金线。知了在窗外叫得正欢,楼下的早点摊传来油条的香味。 他把手枕在脑后,盯著天花板发了好一会儿呆。 从2000年7月重生到现在,刚好两年了。 这两年里,他从一个混不吝的輟学少年,变成了一个拿过三等功的退伍兵,又从退伍兵变成了大龄高考生,从大龄高考生变成了北电准大学生;当然,还得等通知书下来才算。 “还差最后一步。”刘宇自言自语,“收到通知书,我就是真正的製片专业大学生了。” 他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那个诺基亚3310,现在已经成了他的“吉祥物”,每天睡觉都放在枕头底下。 没有新消息。 他打开收件箱,里面只有几条简讯。 张艷发的“到了吗”“考得怎么样”,刘建辉发的“晚上回来吃饭”,还有一条是中国移动发的“欢迎您使用中国移动通信”。 刘宇把手机放回去,闭上眼睛,又开始想那件事。 钱。 三千万,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投资什么? 他心里已经有了初步的计划:网易。 可是现在外匯管理严格,只能找老姐了。 ...... 七月下旬,成绩出来了。 刘宇在家里查的分数,用的还是那台笨重的桌上型电脑,拨號上网,等了三十秒才刷出页面。 总分:566。 数学今年变態难,他考了89,差1分及格,但对他来说已经是超常发挥了。语文113,英语128,文综236。 566分,比北电管理系往年的录取分数线高了將近一百分,放在普通本科里也够得上一本线了。 “够了。” 后来他才知道,北电管理系今年的文化课分数线划定在480分。 “早知道不学那么狠了,”刘宇在电话里跟林浩抱怨,“我这半年的头髮白掉了。” 八月上旬,北电的录取通知书到了。 那天刘宇正和几个老同学在外面吃饭,说是老同学,其实是他插班这大半年交的几个朋友,林浩也在。 几个人在五一广场附近的一家湘菜馆里吃小龙虾,辣得满头大汗。 刘宇的手机响了,是家里座机。 “刘宇,你快回来!”张艷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著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通知书到了!北京电影学院的!掛號信!” 整个包间安静了一秒。 “哥,你考上北电了?”林浩嘴里还含著小龙虾,含混不清地问。 “嗯。”刘宇站起来,把手机揣进口袋,“兄弟们,这顿我请,你们慢慢吃,我先撤了。” “別啊哥!你考上了我们得庆祝啊!”另一个同学拽住他的袖子。 “庆祝什么庆祝,我还没看到通知书呢。”刘宇笑著挣脱,“明天,明天我请客,整条街隨便吃!” 他一路小跑下楼,拦了一辆计程车,报了家里的地址。 第9章 :出版 八月中旬的长沙,热得像蒸笼。 知了在窗外的樟树上叫得撕心裂肺,空调外机嗡嗡地转著。刘宇光著膀子坐在书桌前,面前那台老旧的桌上型电脑嗡嗡作响。 屏幕上显示的是word文档,顶端写著四个字:第三十幕。 《我脑海中的橡皮擦》,这个版权是刘宇拖湖南台一个叔叔日本购买的。 他上午刚写完,从头到尾又顺了一遍,改了十几个错別字,调了两处对话的语气。 “小宇!小宇!” 客厅里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喊叫,带著地道的长沙腔调,尾音往上飘。 刘敏。 刘宇的手指在键盘上顿了一下,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他姐就是这个风格,人还没到,声音先到;声音到了,气势就跟上了。 他保存了文档,关掉电脑,趿拉著拖鞋往客厅走。 客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张艷今天难得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连衣裙,头髮盘了起来,耳朵上还戴了一对珍珠耳钉,看得出来是精心打扮过的。 刘敏坐在张艷旁边,一件白t恤配牛仔裤,马尾扎得高高的,皮肤晒成了小麦色。 上周刚从英国回来的那阵子还是白的,回长沙不到一周就被太阳教做人了。 对面沙发上坐著两个人。 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戴著一副金丝眼镜,白衬衫的袖子挽到小臂。 旁边是个年轻姑娘,扎著马尾,穿一件碎花连衣裙,膝盖上抱著一个黑色的公文包,正东张西望打量屋里的摆设,眼神里带著点好奇。 “刘宇!”刘敏第一个看见他,直接从沙发上弹了起来,“你怎么才出来!人家林主编等你半天了!” “我在写东西。”刘宇走过去,朝两位客人点了点头。 张艷站起来,介绍得乾脆利落:“这是文艺出版社的林建华主编,这是他的助理小周。林主编,这就是我儿子,刘宇。” 林建华站起来,伸出手。 刘宇握住他的手,不卑不亢,力度適中,这是前世练了二十年的握手礼仪。 三秒钟,微微用力,然后鬆开,完美。 “你好,刘同学。”林建华笑著说,“久仰久仰。张总监跟我们提起你好多次了,说我们家有个特別能写的孩子,今天总算见著了。” “林主编客气了。”刘宇坐到侧面的单人沙发上,“是我妈夸大了,我就是瞎写。” “你可別谦虚。”林建华重新坐下,从助理小周手里接过一份文件,“《子弹》我们社里已经看过了,上下两册,三十多万字,说实话,在新人作品里,这个完成度非常高了。我们审稿编辑看了一夜没合眼,第二天顶著黑眼圈来上班,逢人就说『湖南要出一个军旅文学的新人了』。” 刘宇笑了笑,没接话。 林建华见他不接招,也不尷尬,清了清嗓子,开始正式谈正事。 “刘同学,我今天来,是代表出版社跟你谈一下出版合作的事宜。不绕弯子,咱们直说。” 他从助理手里接过一份文件,双手递给刘宇,姿態给得很足。 “这是我们初步擬的合同条款。首印10万册,单册定价24元,版税9%,签约费1万元。当然了,这个条件是我们和张总监谈了好几轮才確定的,张总监可是……” “林主编,”刘宇翻开合同扫了一眼,“这个版税,是阶梯式的还是固定的?” 林建华愣了一下,不是被这个问题难住了,而是没想到一个二十岁的孩子问出这个问题。 “固定9%,没有设阶梯。”林建华如实回答,“新人作者我们一般都是固定版税,到了第二本书如果销量好,可以再谈阶梯式的。” 刘宇点点头,没在这个问题上纠缠。 9%的固定版税,对於新人来说不算低。 市面上大部分新人作者的版税在6%到8%之间,9%已经算是出版社给面子的价了。 何况还有1万块的签约费,这在2002年算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够在长沙买十来个平方米的房子了。 他最关心的不是钱。 “林主编,发行渠道是怎么安排的?铺货主要在哪些城市?” 林建华推了推眼镜,回答得很详细:“全国铺货。新华书店系统、民营书店渠道、机场书店、火车站书店,我们都会铺。重点城市是bj、上海、广州、深圳、成都、武汉、长沙这几个,每个城市至少铺三十家以上的门店。省会城市会选主要的书店铺货,地级市看情况。” “库存和退货怎么处理?” “正常合作。滯销书的退货周期是十八个月,超过十八个月的存书,我们按定价的百分之十五折价回收,或者你们也可以自己处理。” 刘宇微微点头,又问了一个问题:“影视版权,在我手里?” 林建华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对,影视版权完全归你,合同里写得很清楚。我们只拿图书出版和发行的权利,其他一切衍生权利都归你。” 刘宇心里鬆了口气,但脸上没露出来。 影视版权才是《子弹》的真正价值所在,首印10万册,全部卖完,按单册24元的定价和9%的版税算,他能拿到的钱差不多一共40万多一点。 扣完税,不到36万。 36万,在2002年不是小钱,但跟他那三千万的彩票奖金比起来,连个零头都算不上。 他根本没打算靠卖书赚钱。 《子弹》这本书,从写第一个字开始,他瞄准的就是影视化。 小说只是前期铺垫,是给未来的剧本打底子,是让他在北电开学之前就有拿得出手的作品。 等到行业里的人注意到这本书的时候,他要让他们看到的不是一个“新人作者”,而是一个“有影视改编潜力的ip持有者”。 这才是他花了一年多时间、在戈壁滩写到长沙,一共三十多万字的原因。 “林主编,影视版权在我手里,这个没问题。”刘宇合上合同,“但是我有一个附加要求。” “你说。” “如果以后有影视公司来谈改编权,出版社要配合我做宣传和推广。不需要你们出钱出力太多,就是在我需要的时候,帮忙发个新闻稿、开个媒体见面会之类的。” 林建华想了想,觉得这个要求不过分。 “这个没问题,到时候我们可以作为联合推广方参与。” “还有,”刘宇又加了一条,“书里要註明一句话,『作者是退伍军人,本书根据亲身经歷创作』。” “为什么?”林建华有些意外。 “好卖。”刘宇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林主编,你想想,一个二十岁的退伍军人,写了一本三十多万字的军旅小说,这个標籤贴上去,比什么『新锐作家』『文坛新星』都好使。” 林建华盯著他看了两秒钟,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刘同学,你这脑子,不去当商人可惜了。” 刘宇心说:主编大人,我上辈子就是商人。 ....... 旁边的刘敏一直没插嘴,翘著二郎腿坐在沙发上,一边啃西瓜一边看弟弟跟出版社的人谈判,眼神里写满了“这是我弟?”的震惊。 她上一次见到刘宇,还是两年前。 那时候刘宇刚被送去部队,留了一个杀马特,一脸的不服气,走之前还跟爸妈吵了一架,摔门而出的时候差点把她撞倒。 两年后,她回来了。 站在她面前的刘宇,一米八几的个头,腰板挺直,说话的时候不急不躁,跟人谈判的时候句句在点上,既不让步太快,也不咄咄逼人。 “妈,我弟是不是被外星人掉包了?”刘敏凑到张艷耳边,压低了声音。 张艷白了她一眼:“说什么呢。” “真的,你不觉得他变了好多吗?” 张艷没接话,但嘴角那点弧度出卖了她。 她当然知道儿子变了,从在火车站接到他的那一刻就知道了。 一个当妈的,不需要觉得,她能感觉到那种变化不是表面的,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 “林主编,合同我没什么问题了。”刘宇把合同递还给林建华。 业务谈完了,气氛鬆弛下来。 小周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作者登记表,递给刘宇让他填。 刘宇趴在茶几上,一笔一划地写自己的名字、身份证號、通讯地址。 刘敏凑过来看了一眼:“呦,字写得不错嘛,在部队练的?” “閒得无聊的时候练的。”刘宇没抬头,“戈壁滩上除了写字,就只能看星星了。” “那你有没有在星星下面想姐姐?”刘敏的语气半真半假。 刘宇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著她:“姐,你走之前偷了我攒的五百块钱,这事儿你还记得吗?” 刘敏的笑容凝固了一秒,然后迅速恢復:“……那是借的!” “借了两年,连个电话都没打回来过。” “国际长途多贵啊!我那不是省钱嘛!” 张艷在旁边悠悠地来了一句:“对,省下来的钱全买了剑桥的纪念品,结果回来的时候超重,又花了两百镑託运。” 刘敏翻了个白眼,决定不再说话了。 林建华笑著看他们拌嘴,又跟刘宇聊了几句关於创作的事。他问刘宇平时喜欢看谁的书、受谁的影响比较大、以后还打算写什么题材。 ...... 送走林建华和小周之后,刘宇回到客厅,发现刘敏还坐在沙发上,抱著一个抱枕,用一种审视外星人的眼神看著他。 “怎么了?”刘宇被她看得有点发毛。 “你刚才跟那个主编谈判的时候,我总觉得你像个老年的生意人。” 刘宇心里咯噔了一下,但脸上纹丝不动。 “可能是因为我在部队跟领导打交道打多了吧。”他端起茶几上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当兵的人,说话做事都比较直接。” 刘敏盯著他看了三秒钟,然后將信將疑地点了点头。 “也是,你以前那个吊儿郎当的样子,跟现在简直是两个人。” “人总是会变的嘛。”刘宇把茶杯放下,“姐,你回来住多久?” “半个月吧,等办完你的升学宴。”刘敏伸了个懒腰,“本来想好好享受一下长沙的生活,结果回来就听到你出书的消息。我妈天天在电话里跟我夸你,说什么『你弟弟现在可懂事了』『你弟弟考上了北电』『你弟弟写了一本书』,我都要被你烦死了。” “那你別回来了唄。” “那不行,我弟考上大学和出书这么大的事,我必须亲眼看看。”刘敏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认真起来,“说真的,小宇,姐骄傲。” “嘖嘖,你竟然会夸我。” “滚。你200万美金网易股票跟你买了,用了2倍槓桿,267万股,差点举牌了,幸好我聪明用了两个帐號。” 第10章 :离別 8月22日,长沙,湖南宾馆。 上午十点半,刘宇站在宾馆大堂的镜子前,第三次整理自己的衣领。 今天他穿的是一件浅蓝色的衬衫,深色的西裤,皮鞋擦得鋥亮。 这是张艷昨天专门带他去平和堂买的,花了小两千块。 “行了行了,別照了,再照镜子都要被你照穿了。”刘敏站在他身后,手里拿著一袋瓜子,嗑得正欢,“你已经够帅了,再帅下去今天的风头全让你抢了。” “姐,你能不能把瓜子收一收?今天正规场合。” “正规场合怎么了?正规场合就不让嗑瓜子了?我坐最后一排,没人看见。”刘敏嘴上这么说,还是把瓜子塞进了包里。 刘宇深吸一口气,跟著张艷走进了宴会厅。 四十多桌,將近五百號人。 宴会厅里人声鼎沸,空调开到最大也压不住那股热浪。 刘宇一进门就被张艷拽著开始挨桌敬酒,虽然是升学宴,但规矩跟婚宴差不多,长辈坐下,晚辈站著,当妈的负责介绍,当儿子的负责笑。 “这是你陈叔叔,小时候还抱过你呢!” “魏叔叔好。”刘宇笑著伸手。 “这是你李阿姨,湘雅护理部的,你爸的同事。” “李阿姨好,我爸常提起您。”刘宇的笑容弧度不变,精准地控制在“礼貌但不諂媚”的范围。 这是刘宇前世练了二十年的本事。 做高端汽车销售的时候,他一天要见七八个客户,每个人的名字、职业、喜好、忌讳,他都要在见面之前背得滚瓜烂熟。 见了面之后,三句话之內找到共同话题,五句话之內让对方觉得“这小伙子真懂我”。 今天这场合,对他来说简直是降维打击。 宴会进行到一半,高潮来了;魏文斌带队,后面跟著欧台和曾台。 湖南广电来的人不少,张艷在台里干了十几年,虽然不是台前的人物,但財务资產中心这个位置,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管钱的人,走到哪儿都有人给三分薄面。 湘雅这边来的人更多,刘建辉在医院干了半辈子,心臟外科的专家。 刘宇站在宴会厅中央,举著一杯饮料;他今天不喝酒,不是因为不能喝,是因为张艷提前打了招呼:“今天你滴酒不沾,我不想看到我儿子在五百个人面前出洋相。” …… 酒席散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 刘宇站在宾馆门口,送走最后一波客人,脸上的肌肉已经僵硬了,他今天笑的次数,可能超过了过去一年的总和。 刘敏走过来,递给他一瓶冰矿泉水:“嘴笑歪了吧?” 刘宇接过水,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含混不清地说:“差不多了。” “收了多少钱,你知道吗?” “多少?” “二十多万。”刘敏伸出一个二后乾脆直接说,“二十二万八千。妈说全给你,当你的学费和生活费。” 刘宇愣了一下:“全给我?” “嗯,妈说这是你自己的本事,她只是替你收著。” 刘宇沉默了几秒钟,“这钱,我以后百倍还她。” 刘敏翻了个白眼:“你能不能別这么煽情?我都快哭了。” “那你哭啊,我又没拦著你。” “滚。” …… 8月25日,长沙黄花机场。 一大早,天刚亮,张艷就把刘宇和刘敏从床上薅了起来。 “快点快点,飞机不等人!”张艷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中气十足。 刘宇揉著眼睛走到客厅,看见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 稀饭、包子、煎鸡蛋、凉拌黄瓜、榨菜丝,摆了满满一桌。 张艷这辈子有个习惯,不管谁出门,出发前的早餐一定要在家里吃,“外面的不乾净,而且不吉利”。 刘建辉今天也难得地没有早去医院,穿了一件polo衫,坐在餐桌前,一边喝稀饭一边看报纸。 “爸,你今天不用去上班?”刘宇坐下,夹了一个馒头。 “请了半天假。”刘建辉翻了一页报纸,“送你们。” “不用送吧,我们打个车就去了。” “我说送就送。” 刘宇不再爭论,他爸这个人,平时话不多,但一旦做了决定,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前世他离了三次婚,每次办完手续,刘建辉都只说一句话:“决定了?” 刘宇说:“决定了”,刘建辉就不再问第二句。 ...... 吃完早饭,一家人出了门。 帕萨特b5的后备箱里塞了两个行李箱,一个刘宇的,一个刘敏的。 刘宇的箱子大一些,里面除了衣服和生活用品,还有二十本《子弹》的样书,出版社前天加急送来的。 车开上二环,转机场高速,张艷坐在副驾驶,不停地回头看后座。 “小宇,bj的天气比长沙乾燥,你多喝水。” “嗯。” “到了学校先给家里打电话。” “嗯。” “钱我给你存卡里了,密码是你生日,別弄丟了。” “嗯。” 刘宇靠在座椅上,听著母亲和姐姐拌嘴,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 前世他无数次走过这条路,每次都是一个人。一个人开车去机场,一个人过安检,一个人坐在候机厅里刷手机。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习惯了孤独,习惯了一个人扛著所有事。 现在他才知道,那不是习惯,是麻木。 到了机场,张艷帮刘宇整理了一下衣领,其实衣服很整齐,但她的手不听使唤,总想动点什么。 “到了bj好好照顾自己,別省钱,想吃啥买啥。” “知道了妈。” 刘建辉站在一旁,手里夹著一根烟。他看著刘宇,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爸,你想说什么?”刘宇主动问。 刘建辉把烟掐了,盯著他看了两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话:“別给你老子丟人。” “放心,丟不了。” 过安检的时候,刘敏走在前面,刘宇跟在后面。 他回头看了一眼,张艷还站在玻璃门外,冲他挥了挥手。 刘宇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进了候机厅。 …… 飞机是上午九点的,刘宇飞bj,刘敏飞上海,她要在上海转机回伦敦。 两个人的登机口挨著,刘敏拉著刘宇坐在候机厅的长椅上,掏出一包零食,分了他一半。 “姐,你都多大了还带零食上飞机?” “你管我?我乐意。”刘敏撕开一包薯片,咔嚓咔嚓地嚼著,“到了bj,好好读书,別谈恋爱。” “为什么?” “因为你不会谈。”刘敏看了他一眼,“你別以为你现在稳重了就会谈恋爱了。追女孩子跟做生意不一样,不是你掏心掏肺人家就领情的。” 刘宇想了想,觉得姐姐说的好像有道理。 “那你教教我?” “我教不了你。”刘敏又咔嚓了一口,“我自己都单身呢,我教你什么?” “那你凭什么说我是不会谈?” “因为我了解你啊。”刘敏的语气突然认真了,“你这个人,以前太冲,现在又太稳了。追女孩子需要一点衝动,你现在这个样子,哪个女孩子敢靠近你?” 刘宇被干沉默了,他想起了前世的那些感情;三任老婆,最后都离了。 “我会注意的。” “注意个屁。”刘敏把薯片袋揉成一团,塞进他的背包里,“感情的事,注意是没用的。遇到了就是遇到了,躲都躲不掉。没遇到的时候,你把心掏出来也没人看。” “姐,你这语气怎么像个情感专家?” “因为我看了百多部英剧。” “???。” “怎么呢?英剧里的爱情比现实中的真实多了。” 刘宇想了想,竟然无法反驳。 广播响了,刘宇的航班开始登机。 他站起来,背起背包,拉上行李箱。 “姐,我走了。” “走吧走吧。”刘敏冲他摆了摆手,然后突然喊了一句,“有空给我打电话!別总让妈传话!” 刘宇回头看了她一眼,比了个“ok”的手势。 然后他走进登机口,消失在通道里。 第11章 :初到北电 两个小时后,北京首都机场。 刘宇拉著行李箱走出到达厅,一股乾燥的热浪扑面而来。 bj的八月比长沙还热,但不一样。长沙是湿热,像蒸桑拿;bj是乾热,像进了烤箱。 他没有打车去学校,而是先在学校附近找了一家酒店住下了。 不是他不想直接去学校报到,是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办,买房。 这事他从考上北电那天就开始盘算了。 三千万的彩票奖金,加上这次升学宴收的二十二万多礼金,除去买股票的网,他手里能动用的现金將近一千五百万。 放在银行里吃利息是最蠢的选择,他知道未来二十年bj的房价会涨成什么样,前世他在长沙做汽车生意的时候,看著bj的房价从几千涨到几万、再到十几万,每次听到都后悔自己没早点下手。 下午两点,他到了北电附近的一家房產中介。 “先生您好,您是租房子还是买房?” “买房。” 小伙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您想看哪里的?” “牡丹园小区,有房源吗?” “有有有!”小伙子翻出一个文件夹,翻了十几页,抽出一张房源信息表,“牡丹园小区,三室一厅,一百一十二平,南北通透,六楼有电梯,业主急售,单价四千八。” 刘宇看了一眼信息表,心里快速算了一下:112平乘以4800,总价53万7千6百。加上税费和中介费,大概五十五万出头。 “能看房吗?” “现在就能!业主在家,我打个电话。” 四十分钟后,刘宇站在牡丹园小区那套三室一厅的客厅里,从阳台望出去,能看到北电的校园。 房子不算新,但也不旧,大概是九十年代末建的。格局方正,三间臥室都朝南,採光不错。 唯一的缺点是装修太老了,客厅的墙裙是那种九十年代流行的木护墙板,看起来像个老干部活动室。 “怎么样,刘先生?”中介小伙跟在后面,一脸期待。 “房子可以,但这个装修我得全拆了重做。” “这好办啊!您买了房再装嘛,现在装修便宜,隨便找个装修队几千块钱就能搞定。” …… 第二天下午,刘宇接到了中介的电话,说手续已经全部办完了,隨时可以过户。 效率之高,让刘宇都愣了一下。 他按照约定去办了过户、交了钱,拿到了房產证。 然后在那个中介小伙的介绍下,找了一个装修队,找中介介绍的,至少出了问题能找到人。 装修队工头姓王,四十多岁,河北人,说话嗓门大得像打雷:“刘老板您放心,五万块钱,我给您装出十万的效果来!极简风是吧?我懂!大白墙、灰色地砖、黑色五金、没有吊顶没有石膏线,对不?” 刘宇点了点头:“工期多久?” “三十天。” “太长了,二十五天。” 王工头咬了咬牙:“十八天,不能再少了。水电改造最少要五天,等干了才能做下一步,这是规矩。” “成交。” 刘宇把钥匙交给王工头,约好了十八天后验收。 …… 第二天,刘宇又跑了一趟工商局。 这件事是林建华上次在长沙的时候隨口提了一句的:“刘同学,你的书如果以后要卖影视版权,最好提前註册一个公司。这样以后签合同方便,税也能合理避一下。” 刘宇当时就想:这个林主编,不愧是在出版行业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江湖,连这种门道都提醒了。 “註册公司多少钱?” “五百,全包。” “多久能下来?” “资料齐全的话,七个工作日。” “我需要准备什么?” “身份证、住址证明、公司名字、经营范围,別的我们来弄。” …… 9月1日,北电开学。 刘宇起得很早,洗了个澡,换了一身乾净的衣服。 他把录取通知书、身份证、户口本复印件、一寸照片,全部装进一个文件袋里,又检查了两遍。 然后他站在镜子前,看著镜子里的人。 一米八二,七十五公斤,腰板挺直,眼神沉稳。不是那种让人一眼就记住的长相,属于越看越顺眼的类型。 “行,去吧。” 北电的校门口今天特別热闹。 横幅拉起来了“热烈欢迎2002级新同学”。 门口的保安换了一身新制服,站得笔直。一群高年级的师兄师姐穿著志愿者的红马甲,在门口帮著新生搬行李、指路。 刘宇走进校门,按照指示牌找到了管理系的报到点。 报到点在教学楼一楼的大厅里,摆了一排桌子,每张桌子后面坐著两个老师或者高年级的学生。 管理系的牌子掛在最左边的那张桌子前面,旁边还竖了一块牌子,上面写著“管理系2002级新生报到处”。 刘宇走过去,把录取通知书递上去。 ...... 刘宇拿著钥匙找到了7號楼。 这是一栋六层的老楼,外墙刷著米黄色的涂料,楼道里的灯不太亮,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他爬了三层楼,找到302房间,用钥匙打开门。 房间不大,四张床,四张桌子,四个衣柜。標准的大学宿舍配置,比他想像中的好一些,至少不是戈壁滩上的大通铺。 已经有人在房间里了。 一个瘦高个子的男生正蹲在地上拆行李箱,看到刘宇进来,站起来笑了笑:“你也是管理系的新生?” “对,刘宇。”刘宇伸出手。 “王超文。”瘦高个握了握他的手,手上的力道不轻不重,但能感觉到是一个有手劲儿的人。 刘宇心里一动,王超文,这个名字他熟。 不是这一世,是前世。 前世王超文是圈內很有名的外联製片,跟寧浩合作过好多次。 《疯狂的石头》《疯狂的赛车》《无人区》《心花路放》,还有后来的《我和我的家乡》《银河补习班》《激战》,这些片子的外联製片栏里都写著他的名字。 外联製片这个活儿,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难;就是负责跟政府部门、企业、场地提供方打交道,拿到拍摄许可和赞助。 说白了,就是一个“专业搞关係”的人。 “你哪儿人?”刘宇一边铺床一边问。 “河北人。”王超文把衣服从箱子里拿出来,往衣柜里塞,“你呢?” “湖南长沙。” “长沙?好地方啊,伟人故乡...” 话没说完,门又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胖乎乎的男生,圆脸,短头髮,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整个人看起来像个弥勒佛。 “你们好你们好!”胖男生放下行李,搓了搓手,“我叫刘肖,辽寧瀋阳的,以后请多关照!” 又一个刘宇前世没听过的名字,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个胖子的第一印象,自来熟。 “来了来了,这屋住几个人?”刘肖探头看了看四张床,“四个对吧?还有一个没到?” “还有一个。”王超文指了指最后一张空床,“不知道是谁。” 说曹操曹操到,最后一个人是踩著饭点来的。 门被推开的瞬间,一股热浪跟著涌进来。门口站著一个高高壮壮的男生,剃著板寸头,手里拎著一个巨大的帆布行李袋,满头大汗。 “我靠,这楼没电梯啊?”他一进门就骂了一句,然后看到三个人都在看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哥们儿好,我叫辛浩,山西太原的。” 辛浩。 刘宇看著他,第一反应是,这哥们儿像当过兵的。 不是因为他穿了迷彩t恤,而是他站在那里的时候,腰板挺得笔直,肩膀打开,下巴微收,標准的军姿。 “你当过兵?”刘宇问。 辛浩看了他一眼,眼睛亮了:“你怎么知道?我当了两年武警,去年退伍的。你呢?” “我也当过两年兵,xj。” “xj?!”辛浩放下行李袋,走过来拍了拍刘宇的肩膀,“哥们儿,那地方苦吧?” “零下三十度站夜哨,你说苦不苦?” “我靠,零下三十度?我在山西冬天最冷也就零下十几度,你那简直了......” 第12章 :时光匆匆 九月六日,bj,八达岭学生军训基地。 大巴车在盘山公路上晃晃悠悠地爬了一个多小时,车里的新生们从最初的兴奋逐渐变成了沉默。 有人晕车,有人睡著了,有人在窗玻璃上哈气写字。 刘宇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旁边是辛浩,两个人並排坐著,腰背挺直,跟前后左右东倒西歪的同学形成了鲜明对比。 “这路我熟。”辛浩看著窗外不断后退的山坡,语气里带著一种过来人的淡定。 “你当武警的时候在哪儿?” “河北,燕山脚下。那地方比这儿偏多了,连手机信號都没有。”辛浩顿了顿,“你呢?xj那边是什么样的?” “戈壁滩,一望无际的戈壁滩。”刘宇靠在椅背上,“第一天到的时候,我站在营房门口看了半个小时,愣是没找到一棵树。” “习惯就好。” “习惯了。” 大巴车终於停了。 教官们早就列队在操场上等著了,清一色的绿色迷彩,帽子压得低低的,脸绷得跟铁板似的。 新生们拖著行李箱从车上鱼贯而下,嘰嘰喳喳地说著话,有人还在笑。一个教官突然吼了一嗓子:“安静!列队!按班级站好!谁再说话第一个出列!” 整个操场瞬间安静了。 刘宇和辛浩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睛里看到了同一个意思:就这? .... 接下来的半个月,对他们来说就是降维打击。 六点起床出操,刘宇五点五十就自然醒了。 被子叠成豆腐块,对他来说跟呼吸一样自然。 站军姿一站半小时,他脑子里在构思新剧本的情节,时间不知不觉就过去了。 五公里越野?他当兵的时候跑过二十公里负重,五公里不带装备就是散步。 但同班的其他同学就没这么轻鬆了。 第一天站军姿,不到十分钟就有人开始晃。二十分钟的时候,一个表演系的女生直接晕倒了。 教官把她扶到树荫下,回头对著剩下的人喊:“看看你们!一个个跟霜打的茄子似的!上大学第一关都过不了,以后怎么拍戏?” 王超文站在刘宇旁边,脸上的汗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滚,腿明显在发抖。 “哥,”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你不累?” “还行。”刘宇面不改色。 军训期间,刘宇倒是注意到了一些人。 不是刻意观察,比如队列里有一个瘦高个的男生,皮肤白白净净的。刘宇后来听到別人喊他“朱亚文”,才把这个名字和脸对上號。 朱亚文,后世营销成“行走的荷尔蒙”的那个。 刘宇前世对他印象不深,只知道他是演员,演过不少戏。现在看到真人,刘宇觉得那个营销词倒也不算太夸张。 还有一个男生,高高大大,长相端正,有人喊他“罗晋”。 罗晋。 刘宇对这个名字印象深刻,不是因为他演过什么戏,而是因为前世。 2017年元宵晚会后,湖南台安排了一个饭局,请了几个台里的合作方和几位艺人一起吃个便饭。 罗晋和他后来的老婆唐燕都在,那顿饭刘宇提供了用车,几辆奔驰商务车,司机都是他公司的。 饭局上刘宇跟罗晋聊了几句,觉得这人挺实在,不装,说话也不绕弯子。 后来罗晋和唐燕孩子出去的时候,他还在朋友圈点了个赞。 现在站在训练场上的罗晋,二十出头,脸上的稚气还没褪乾净,站军姿的时候下巴抬得有点高,看起来倔倔的。 年轻真好啊,刘宇想。 不过他没上去搭訕,一是军训期间不允许串班串连,二是他觉得没必要。 认识一个人最好的时机,不是你主动找上去的时候,而是他需要你的时候。 ..... 军训结束那天,教官们站在大巴车两边列队送行。 半个月来一直板著脸的黑脸教官们,突然变得温柔了,有的还红了眼眶。 车上有人哭了,有人趴在车窗上使劲挥手,有人大声喊“教官再见”。 刘宇没哭,他承认自己有一瞬间的恍惚。 他想起了自己退伍那天,连队的兄弟们站在车斗里唱歌,雪花飘进车厢,落在肩膀上。那首歌叫什么来著?《驼铃》。 “送战友,踏征程,默默无语两眼泪……” 辛浩坐在他旁边,看著窗外,突然说了一句:“咱们那时候退伍,是不是也这样?” “差不多。就是没哭。” “你没哭,別人哭了?” “班长哭了。” 辛浩沉默了一会儿:“我班长也哭了。五大三粗的一个汉子,抱著我嚎,丟人。” 两个人並肩坐在大巴车上,谁都没再说话。 车窗外的山峦一重接一重地往后退,阳光照在光禿禿的岩石上。bj的秋天来得早,九月底山上的叶子已经开始黄了。 …… 军训结束后,日子一下子平静下来。 上课、下课、食堂、宿舍、图书馆。 刘宇的生活规律得像军事化管理,每天六点起床,晚上十一点睡觉,中间的时间被切割成精確的块;上课、看专业书、写剧本、运动、睡觉。 他的专业课成绩好得不像一个大龄退伍兵。 《影视项目管理》课上,老师讲到一个案例:某电影项目预算超支导致投资方撤资,项目烂尾。 刘宇举手发言,从成本控制、风险预案、合同条款三个角度分析了问题出在哪里,又提出了一个“分阶段注资”的解决方案。 老师听完之后愣了两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这位同学的答案,比我教案上的標准答案还完整。” 旁边的同学齐刷刷地转过头来看他,那表情就像是看到外星人。 刘宇面不改色地坐下了,心想:你们要是也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二十年,这点东西根本不算事。 他也知道,自己不是来秀优越感的,他是来打基础的。 影视行业的专业知识,他前世只是旁观看热闹,从来没系统学过。 製片流程、预算管理、发行合同、版权法、税务筹划……这些硬知识,他需要从头补。 好在北电的图书馆是个宝藏。 那些六七十年代的老电影资料、香港电影黄金时期的製片档案、国外影视行业的管理学译著,很多在外面根本找不到。 刘宇像一头饿狼一样扑进去,每周借五本书,看完再借,循环往復。 图书管理员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看他来得太勤了,有一次忍不住问了一句:“同学,你是哪个系的?” “管理系。” “管理系的怎么天天看编剧类的书?” “因为我写的剧本没人帮我改。” 大姐被逗笑了,给他多续了一周的借期。 第13章:项目定型 十月开始,刘宇把重心放在了一个新剧本上。 名字叫《我脑海中的橡皮擦》。 灵感来源是前世他看过的一部韩国电影,2004年上映的,郑雨盛和孙艺珍演的,讲的是一个患有阿兹海默症的女人和她的丈夫之间的爱情故事。 那部电影刘宇只看了一遍,但印象极其深刻;不是因为剧情有多复杂,而是因为它把“遗忘”这个主题拍得又美又痛。 后来中国也翻拍过一版,但口碑很一般,豆瓣评分没过及格线。 刘宇看完那版翻拍之后,气得在电影院门口骂了一句:“这么好的本子,拍成这样,暴殄天物!” 现在,他想自己来。 不是因为觉得自己比那些专业编剧厉害,而是因为他有不一样的角度。 前世那部韩国原版的核心是“虐”,中国翻拍的核心也是“虐”,但刘宇觉得,这个故事不应该只有“虐”。 它应该还有一种东西,叫做“尊严”。 一个人在疾病中一点点失去记忆、失去自理能力、失去对世界的掌控,这个过程是痛苦的,但也是有力的。 她不是被动地被命运碾压,而是在每一个清醒的间隙里,用力地抓住那些她不想失去的东西。 这个角度,前世那个翻拍版没拍出来。 刘宇托从十月写到十二月,整整两个月,剧本改了四稿。 第一遍太煽情,刪了。第二遍太克制,重写。第三遍,他把信里的形容词全部去掉,只留下了动作和细节。 写完之后,他列印出来,去找了文学系的薛老师。 薛老师全名薛晓路,北电文学系副教授,后来因为编剧和导演《北京遇上西雅图》成名。 现在是2002年,她还在文学系教书,带了几门编剧课,偶尔接一些剧本创作的活儿。 刘宇之所以找她,是因为前世知道她的名字,薛晓路是科班出身的编剧,功底扎实,尤其擅长情感类题材。 更重要的是,她人好,愿意花时间跟学生聊剧本。 薛老师的办公室在文学系三楼,不大,堆满了书和剧本。 ..... 刘宇敲了敲门。 “进来。” 薛老师抬头看了他一眼,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刘宇是吧?於老师跟我提过你。” “薛老师好。”刘宇把剧本递过去,“这是我写的一个剧本,想请您看看。” “什么题材?” “爱情,带一点医疗元素。女主角得了阿兹海默症。” 薛老师接过剧本,翻了翻第一页,然后抬起眼皮看了刘宇一眼:“你一个管理系的大一学生,写医疗爱情片?” “没办法,我这个人不太按套路出牌。” 薛老师笑了笑,没再说什么,低头开始看。 办公室里安静了十几分钟,只有翻纸的沙沙声。 刘宇坐在椅子上,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搓著裤缝,这是他前世的习惯动作。 薛老师翻到最后一页,估计是看完了那封信內容;她没说话,把那页纸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然后她放下剧本,摘下眼镜,靠在椅背上看著刘宇。 “你以前写过剧本?” “没有,这是第一次。” “第一次写成这样?”薛老师的声音里带著一种专业人士的不可思议,“你確定你不是文学系派去管理系的臥底?” 刘宇笑了:“薛老师,我是认真的。” “我知道你是认真的。”薛老师重新戴上眼镜,拿起红笔,在剧本上开始写批註,“你的台词写得很好,人物的对话很自然,不像很多新手那样为了展示文采而写得假大空。敘事节奏也还不错,前三页就进入了核心衝突,没有拖泥带水。” “但是,”她翻到第三页,“你这个开篇的处理有问题。女主角发现自己失忆的那场戏,你写得太平了。她应该有一种从疑惑到恐惧再到否认的心理过程,你只写了恐惧。” 刘宇凑过去看,点了点头。 “还有,”薛老师继续往下翻,“男主角的性格有点单一。他一直在付出、在忍耐、在守护,好得不像真人。给他加一点缺点,让他也犯错误,让他在压力崩溃的时候吼出来。真实的人不是圣人,真实的人会愤怒,会逃避,会说伤人的话,然后后悔。” 刘宇拿起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 薛老师给她讲了四十分钟,从人物弧光到情节密度,从情感节奏到台词设计,讲得既系统又具体。 刘宇刚开始还觉得自己写得还不错,听完之后觉得自己那点东西最多算个合格的大纲。 “薛老师,”刘宇合上笔记本,“您收不收徒弟?” 薛老师被逗笑了:“我的『徒弟』都是文学系的学生,你一个管理系的来凑什么热闹?” “跨学科人才。” “行了行了,你以后写了隨时来找我。不过提前说好,我不帮人代写,最多帮你看看。” “这就够了。” 从文学系楼里出来的时候,刘宇的脚步轻快了很多。 bj的十一月底已经很冷了,风颳在脸上像刀子,但他觉得浑身是劲。 被专业人士泼冷水的感觉,比他想像的要好。 ...... 刘宇没有急著改剧本,他先把薛老师说的每一条意见都抄在了笔记本上,然后在旁边写自己的修改思路。 改剧本不是一蹴而就的事,他需要时间消化。 这期间,他又去找了系主任於丽。 於丽的办公室比薛老师的大不少,书架上摆著各种奖盃和证书,墙上掛著一张跟某位大导演的合影。 刘宇进去的时候,於丽正在看文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刘宇?进来坐。” “於老师好。”刘宇把剧本和策划案放在桌上,“这是我写的一个电影剧本,薛老师帮我看过了,她说可以找您聊聊项目的事。” 於丽挑了挑眉,拿起剧本翻了翻。 她看剧本的速度比薛老师快,三分钟就翻完了第一遍,然后翻回去,又看了一遍。 “薛老师怎么说?” “她说台词很好,敘事节奏不错,但人物深度不够,男主角太完美了。” 於丽点了点头,合上剧本:“她说的对。不过对於一个新手来说,这个完成度已经很高了。你打算怎么办?自己拍?” “我想试著把这个项目做出来。以学校的名义。” 於丽靠在椅背上,上下打量了他一会儿:“你知道做一个电影项目要多少钱吗?” “我算了一下,大概六百万到七百万。” “六百万到七百万。你一个学生,拿什么做?” “我想先找投资。剧本的质量、学校的背书、合適的演员,这三样凑齐了,找投资不难。” 於丽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让刘宇意外的话:“你把项目方案报上来,我拿到系里討论一下。” 刘宇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於老师,您这是……同意了?” “我什么都没同意。”於丽摆了摆手,“我只是说討论一下。你写的这个东西,如果真能做成,对管理系来说是一件好事;一个大一学生的电影项目,这在北电歷史上还没出现过。但前提是,你得让我相信你有能力把它做成。” “於老师,您放心,我心里有数。” “我心里没数。” 刘宇笑了:“那您等我让您心里有数。” 他把项目方案留在了於丽桌上,鞠了个躬,出去了。 ...... 接下来的事情,快得超出了刘宇的预期。 於丽把项目拿到系里討论之后,管理系的老师们反应不一。 有的觉得这是好事,鼓励学生实践;有的觉得一个大一学生搞电影项目太不靠谱,万一搞砸了影响学校声誉。 爭论了两天,最后是张校长拍了板。 张校长全名张会军,北电的校长,摄影系出身,是个务实派。 他看完刘宇的剧本和策划案之后,说了一句话:“一个管理系的学生能写出这样的剧本,说明他没把时间浪费在打游戏上。学校应该支持有想法的学生,只要不违法、不违规就行。” 张校长的意思是:学校可以给一定资源,但不能给钱,钱的事你自己想办法。 最后学校决定由青年电影製片厂,北电旗下的电影製作机构出十万块钱,作为启动资金。 钱不多,意义重大。有了青影厂的背书,他出去找投资的时候就不是“一个学生”,而是“北电认可的项目”。 刘宇拿到这十万块的时候,心情很复杂。 感动?有一点 十万块是学校给他的信任票,如果他搞砸了,丟的不是他一个人的脸,是管理系的脸,是北电的脸。 “七百万的预算,十万块,差六百九十万。”刘宇在宿舍里掰著手指头算了三遍,得出同一个结论,“缺口大得能装下一头大象。” 王超文趴在上铺,探出头来:“哥,你那十万块是学校给的?” “对。” “那剩下的怎么办?” “找投资。” “找谁?” 刘宇没有说话,但他脑子里已经在过名单了。 中影集团,中国最大的国有电影企业,手里有大把的资金和政策资源,但是门槛高,流程慢,一个大一学生带著剧本去敲门,人家可能连前台那关都过不去。 华艺兄弟,民营公司的巨头,王中军王中磊兄弟俩这几年风头正劲,连续投了几部卖座的片子。 他拿起电话,先打给了中影。 “喂,您好,请问是项目开发部吗?我是北京电影学院的学生,有一个电影项目想跟你们聊聊合作……” “不好意思,我们暂时不接受外部投稿,您可以通过邮件发送项目资料,我们会定期评审。” 掛断。 刘宇又打给了华艺。 “您好,请问是製作部吗?我这边有一个电影剧本……” “你是什么公司的?” “我是北电的学生。” “不好意思,我们只跟有资质的製作公司合作。你可以先找一个製作公司掛靠,再来联繫我们。” 掛断。 刘宇拿著手机,看著通讯录里寥寥几个联繫人,陷入了沉思。 2002年的电影行业,还不是后来那个热钱涌动、全民投资的时代。 现在的电影投资门槛很高,能做电影的公司就那么几家。 除了几家国营製片厂,民营就一家华艺。博纳和光线这两年还没怎么发力,真正活跃的只有中影、上影和华艺。 但这两家,都不接“散户”。 “没辙。”刘宇把手机扔到床上,“那就换个思路。” 什么思路? 先搭剧组,找演员,把盘子凑起来。盘子凑齐了,拿著演员的意向合同去找投资,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第14章 :齐活 他叫来王超文、刘肖、辛浩三个室友,开了个简短的会。 “我需要你们帮我做几件事。” “说。”王超文最积极。 “超文,你负责剧组搭建。去联繫几个咱们学校摄影系、录音系、美术系的高年级学长,找一个有经验的摄影师、录音师、美术指导。不用太有名,但要踏实肯干。我跟他们说,项目做了就有片酬,不会让他们白干。” “行。”王超文拍了拍胸脯。 “刘肖,你负责外联。我需要你去做市场调研,查一下近三年国產爱情片的票房数据,整理一份报告。另外,帮我找一下各大电影公司的投资部门的联繫方式,越详细越好。” “哥,你这是让我干製片的活儿啊?”刘肖嘴上这么说,手上已经拿起了笔。 “你本来就是製片专业的。” “也对。” “辛浩,你跟我去见演员。” 辛浩点了点头,什么也没问。 这就是当过兵的默契,不需要解释,不需要理由,只需要一个指令。 演员的人选,刘宇想了很久。 男主角,他想要刘叶。 刘叶,2001年凭藉《蓝宇》拿了金马影帝,2002年又拍了《天上的恋人》《巴尔扎克与小裁缝》,正处於事业上升期。 他的形象气质很符合男主角的需求,硬朗中带著温柔,粗獷中藏著细腻。 而且刘叶的演技扎实,能撑起一个有层次感的角色。 怎么联繫? 走学校渠道,北电錶演系和中戏的关係一直不错,刘叶是中戏毕业的,但经纪人和北电也有往来。 刘宇去找了於丽,於丽帮他联繫到了刘叶的经纪人常老师。 常老师听完项目介绍,问了几个问题:导演是谁?投资多少?发行渠道定了吗? 刘宇老实回答:导演还没定,投资还在筹措,发行渠道正在谈。 常老师的语气变得有些敷衍:“刘同学,你的剧本我会转给刘叶看的,但我们目前档期比较满,不一定能接。” 刘宇听出了话里的意思,你一个学生,没有导演,没有投资,连发行都搞不定,让我家影帝来给你站台?想什么呢? 但刘宇没有放弃。 他把剧本大纲通过学校递了过去,同时附上了一封手写的信。 信里写了三点:第一,这个角色是为刘叶量身定做的;第二,片酬不会低於市场价;第三,如果项目失败,他不会欠刘叶一分钱。 投名状,诚意,底线;三点都说清楚了。 …… 女主的人选,刘宇找了顏丹晨。 为啥是她,刚好看到娱乐八卦新闻,《天龙八部》“王语嫣”角色之爭幕后故事。 顏丹晨,96级表演系的,跟赵巴菲、黄小明、陈琨是同班同学。 96级是北电著名的“明星班”,赵巴菲因为《还珠格格》火遍亚洲,黄小明和陈琨也都成了一线。 顏丹晨虽然在名气上不如这几个同学,但演技扎实,形象温婉,很適合演那种“外表柔弱、內心坚韧”的角色。 顏丹晨是湖南人,跟刘宇是老乡。 崔老师听到刘宇要找女主角,“你找顏丹晨,这孩子戏好,人踏实,价钱也不贵。” “多少钱?” “大概十五万左右,你能承受吗?” 刘宇在心里算了一下:刘叶那边他开的价是税后三十万,顏丹晨十五万,加上其他演员和剧组人员的费用,光人工成本就要七八十万。 加上拍摄、后期、宣传发行,七百万的预算確实不算宽裕。 “能。” 崔老师帮他联繫了顏丹晨的经纪人,很快就约好了见面的时间。 十二月中旬,bj,东三环的一家咖啡馆。 刘宇提前到了十分钟,点了杯美式,坐在靠窗的位置等。 bj冬天的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在桌子上,暖气很足,他脱了外套,只穿著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 他也不会穿得太正式,穿西装去跟演员谈项目,只会让人家觉得你是个不靠谱的骗子。 刘叶先到的,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戴一顶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推门进来的时候扫了一圈,看到刘宇站起来朝他招手,大步走了过来。 “刘叶老师好,我是刘宇。”刘宇伸出手。 刘叶握住他的手,“哎哟,本家。別叫老师,叫我燁哥就行。” 他摘下帽子,露出一头乱糟糟的头髮,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往上翘,带著点孩子气。 刘宇心里想:这人在银幕上看起来挺忧鬱的,现实中倒像个大男孩。 “坐,燁哥,喝什么?” “拿铁吧。” 两个人坐下,刘宇把剧本递过去:“这是完整的剧本,你看一下。我知道你档期忙,但我想让你先看完本子再决定。” 刘叶接过剧本,没有当场翻开,而是先问了几个问题:“导演定了吗?” “还没有。我想找一个有文艺片经验的导演,最好是拍过情感类题材的。” “投资方呢?” “青影厂出了十万启动资金,剩下的我在找。中影和华艺那边在谈,我准备自己先凑一部分。” 刘叶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丝意外。 “你自己出钱?” “我有一点积蓄。”刘宇没有说具体数字,“这个项目的钱我不会让它断。哪怕我贴钱进去,也要拍完。” 刘叶没再追问,翻开剧本开始看。 ......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刘叶抬起头。 “这剧本你写的?” “是。” “你一个製片专业的大一学生,写这种本子?” 刘宇笑了笑:“这句话很多老师都问过了。” “你这是抢编剧的饭碗。” “不会,我以后主要还是做製片。这个本子是因为我想拍,別人写我怕写不出我想要的感觉。” 刘叶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把剧本合上,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轻轻敲了两下。 “这个本子,我接了。” 刘宇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会这么顺利,按他的预想,刘叶至少要犹豫几天,或者问更多问题,或者提出修改意见。结果二十分钟,看完了,说接了。 “燁哥,你不考虑一下?” “考虑什么?”刘叶端起拿铁喝了一口,“剧本好,角色有发挥空间,你又是北电的学生,於老师跟我经纪人打过招呼了,说你是靠谱的人。三样都齐了,我还考虑什么?” 刘宇张了张嘴,想说谢谢,觉得说谢谢太轻了。 “片酬的事,三十万税后,行吗?” “行。” 三十万税后,对於刘叶这个级別的演员来说不算高,但也不算低,属於市场价的中等水平。刘叶连价都没还,说明他看重的不是钱。 “燁哥,你老家哪儿的?” “吉林。” “东北人啊,怪不得这么爽快。” “你湖南人也不差,我听说你们那边都是做生意的好手。”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刘叶走之前,拍了拍刘宇的肩膀:“本子不错,別拍砸了。” “放心,砸不了。” …… 刘叶走后没一会儿,顏丹晨来了。 她穿著一件白色的羽绒服,头髮披著,脸上没怎么化妆,五官底子好,素顏也好看。 刘宇前世只在电视上见过她,现在看到真人,觉得比电视上还好看一点;那种好看不是惊艷型的,是舒服型的,看著不累。 “师姐好,我是刘宇。”他站起来,这次叫的是“师姐”,因为顏丹晨是北电96级的,算他的师姐。 “你好。”顏丹晨笑了笑,声音不大,但很温柔,“崔老师跟我说过你,说你写得很好。” “崔老师过奖了,喝什么?” “热巧克力吧。” 刘宇帮她点了热巧克力,把剧本递过去,简单介绍了项目情况。 顏丹晨翻剧本的速度不快,看得很仔细,偶尔会停下来想一想,然后又继续往下看。 看到女主角发现病情那场戏的时候,她的眼眶红了一下。 看完最后一页,她合上剧本,抬起头,眼睛里还有一点没褪去的湿润。 “刘叶已经確定要接了?” “对,刚才他来过,答应了。” 顏丹晨点了点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个让刘宇意外的提议:“我不要十五万,十万就行。” “为什么?”刘宇多问了一句。 “因为这个本子好,况且我们是老乡,又是师弟,支持你一下。”顏丹晨说得很平淡,不是那种刻意的谦虚,而是真心实意的。 刘宇看了她两秒钟。 前世的经验告诉他,一个演员愿意主动降价接戏,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剧本真的好,要么是她太想红了。 顏丹晨显然不是后者,她是96级表演系的,同班同学里有关係不错,也有资源牵线,不要小看了裙带关係,要红早就红了。 她是真心喜欢这个角色。 “不行,十五万,一分不少。” “可是...” “师姐,你是科班出身的演员,你的演出值这个价。”刘宇打断了她,“我不是什么大老板,我的钱也是辛苦赚来的。但我有一个原则,该给的钱,一分不能少。” 顏丹晨看著他愣住了,嘴巴张了张,最后还是没再坚持。 “那行吧,谢谢你。” “谢我干什么?是你帮我演戏,该谢的人是我。” 两人在咖啡馆门口告別,顏丹晨戴上围巾,裹紧羽绒服,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刘宇一眼。 “刘宇,你多大?” “二十一。” 顏丹晨笑了一下:“你看起来不像二十一。” “很多人都这么说。” “那你像多少?” “四十一。”刘宇说完自己也笑了,“开玩笑的,师姐路上慢点。” 顏丹晨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刘宇站在咖啡馆门口,冷风灌进领口,他缩了缩脖子,心情好得不像话。 第15章 :空手套白狼 演员合同签完的第二天,刘宇干了一件让王超文目瞪口呆的事。 他把刘叶和閆丹晨签了字的合同复印了十份,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里,然后对著镜子练了半小时的话术。 “哥,你这是要干嘛去?”王超文趴在床上看他换衣服。 “拉赞助。” 7-11北方区市场部在这栋楼的十二层,办公室不大,装修风格简洁明快,前台后面墙上掛著一个大大的橙色logo。 刘宇在前台报了名字和公司,前台小姑娘打了个电话,然后把他们领进了一间小会议室。 等了大约五分钟,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推门进来了。 浅蓝色衬衫,深灰色西裤,头髮梳得一丝不苟,左手腕上戴著一块钢带手錶,整个人看起来就是那种我在大公司上班我很忙的范儿。 “你好,我是市场部孙国良。”他伸出手,力度適中,“你们是北京电影学院的?” “对,北电管理系的。”刘宇握住他的手,不卑不亢,“孙经理您好,这是我的名片。”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去,白底黑字,简洁得不能再简洁:“刘宇,前浪文化传媒有限公司,製片人”。 没有头衔,没有地址,没有邮箱,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手机號。 孙国良看了一眼名片,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大概是在想这公司名字没听过。 “坐吧,坐下聊。” 孙国良坐到会议桌的主位上,摆出一个请开始你的表演的姿势。 刘宇不急不慢地从信封里抽出两份文件,一份是《橡皮擦》的项目策划书,一份是刘叶和閆丹晨的合同复印件。 “孙经理,这是我们项目的整体介绍,包括故事梗概、主创团队、拍摄计划、发行渠道。” 然后他翻到合同复印件那一页,“这是我们已经敲定的两位主演:刘叶,金马影帝,去年拿了《蓝宇》那个奖;閆丹晨,北电96级表演系的,跟赵燕子是同班同学。” 孙国良的目光落在合同复印件上,看清楚“刘叶”和“閆丹晨”两个名字之后,表情肉眼可见地变了。 “刘叶確定接了?”孙国良抬起头。 “合同签了,定金也付了。”刘宇面不改色,“下个月就进组。” 他的阅读速度很快,目光在纸面上快速移动,偶尔停下来在某一行字上多停留两秒。刘宇观察著他的阅读轨跡,心里默默判断他关注的重点不是故事梗概,不是拍摄计划,而是发行渠道那一页。 有戏。对发行渠道感兴趣的人,说明他不是在应付你,而是在认真评估这个项目能不能真的做成。 “你这个片子准备在哪儿上映?”孙国良问。 “全国院线。地面发行我们正在跟中影谈,如果谈不拢就走地方院线联盟。湖南卫视那边也会配合宣传,我母亲在湖南台工作,能借到一些资源。” 刘宇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说白了,我们这个片子不是学生作业,是正儿八经要上院线赚钱的商业片。只不过主创团队比较年轻,成本控制得好,性价比很高。” 孙国良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想了想:“你们想要什么形式的合作?” 刘宇等的就是这句话。 “两种合作方式,孙经理您选。”他翻开项目策划书的赞助方案页面,“第一种,现金赞助。您投我们五万块钱,我们在片尾鸣谢7-11,並且在所有宣传物料中把7-11列为『特別鸣谢单位』。” “第二种呢?” “第二种叫『深度植入』。您投我们十万,除了片尾鸣谢之外,我们还会在剧本里把女主角常去的便利店设定为7-11,至少有十场戏会在7-11的真实门店里拍摄,店內环境、商品陈列、品牌logo都会以自然方式出现在画面中。另外,我们在宣传期可以配合7-11做一些联合推广,比如买咖啡送电影票优惠券之类的。” 孙国良听完,没有立刻表態,而是翻了翻项目策划书里关於便利店场景的那几页。 刘宇特意让刘肖拍了一些便利店的照片附在策划书后面,有白天的、晚上的、晴天和雨天的,每张照片下面都標註了这场戏在剧本中的作用和情感基调。 “你这个女主角失忆的情节,”孙国良的目光停在了一张夜晚便利店的照片上,“你是怎么把便利店和失忆联繫在一起的?” “女主角最后已经记不住任何事情了,但她每天还是会走到这家便利店门口。她不记得为什么要来,不记得自己要买什么,但她的身体记得这条路,记得推开这扇门。所以她在便利店里的每一步,都是观眾情绪的一个台阶。” 孙国良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笑了:“你挺会讲故事的。” “我学製片的,讲不好故事拉不到投资。” 王超文坐在旁边,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但他的表情已经出卖了他的內心。 从最初的紧张,到中间的佩服,再到现在的我哥真牛逼。他努力按照刘宇的嘱咐把嘴闭得紧紧的,但眼神里的崇拜藏都藏不住。 “我跟上面匯报一下。”孙国良合上文件,站起来,“一周內给你答覆。” 刘宇也站起来,伸出手:“谢谢孙经理。对了,孙经理,下周我们会在学校里办一个小型的项目说明会,刘叶和閆丹晨都会到场。如果您有时间,欢迎来参加,跟两位主演见个面。” 孙国良的眼睛亮了一下:“刘叶也来?” “他来。他对这个项目很重视,档期都专门腾出来了。” “那行,你跟助理敲定时间,我儘量安排。” 走出7-11办公室的时候,王超文终於憋不住了,一出电梯就拉住刘宇的袖子:“哥,刘叶下周真来?” “不来。” “啊?” “我骗他的。” “你....” “这叫谈判技巧。”刘宇按下电梯一楼的按钮,“你跟人家说我们片子有影帝主演,人家心里会打鼓;影帝是不是就是掛个名?所以你要给他一个亲眼看到影帝的机会,让他觉得这事儿是真的。至於到时候刘叶来不来,不重要。只要我们把场子搞得够大,把气氛烘托得到位,他到了那天自己都会相信刘叶来过。” 王超文张著嘴,半分钟没合上。 “哥,你是不是以前干过传销?” ....... 从7-11出来,刘宇没有回学校,带著王超文直奔了下一站。 三星电子中国总部的办公室比7-11气派多了,刘宇在前台报了名字,等了十五分钟,才等到了市场部的一个品牌经理。 这位姓金的经理是朝鲜族人,四十来岁,戴著一副无框眼镜,看起来就是个精明的生意人。 金经理把刘宇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在他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上停留了两秒钟,“你们这个项目,除了刘叶还有谁?” “女主角閆丹晨,赵燕子和陈琨的同班同学。摄影指导孙明,第6届上海国际电影节最佳摄影奖,金鸡奖最佳摄影提名者,现在最受瞩目的新锐摄影师。另外,我们已经拿到了青影厂的出品背书,湖南卫视那边也会配合宣发。” 刘宇边说边把资料递过去,但金经理没有像孙国良那样翻看,而是直接把文件推到了一边,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摆出了一个別跟我扯这些虚的的姿態。 “刘同学,我跟你说实话。”金经理的语气不冷不热,“我每天接到的影视植入合作请求,少说也有五六个。大製作的、小成本的、电视剧的、电影的、纪录片的,什么都有。你一个学生项目,跟那些专业团队比,优势在哪里?” 这话说得不客气,但刘宇喜欢这种不绕弯子的风格。 “优势在性价比。”刘宇迎著他的目光,语气平静得,“金经理,您平时接的植入合作,一部电影或者电视剧,品牌露出的时长大概是多少?” “平均三到五分钟。” “报价呢?” “少则三五十万,多则一两百万。” “我给您十五分钟的露出时长,至少十五分钟。所有主角使用手机的镜头,全部用三星。女主角在片中会大量使用手机;打电话、发简讯、翻看照片,每一个动作都会给手机特写。而且,” 刘宇加重了语气,“我们用翻盖手机。翻盖的『开』和『合』本身就是一种情感表达,比直板手机有戏剧张力。这个画面如果拍得好,会成为经典镜头。到时候观眾记住的不只是这个情节,还有那部翻盖手机的品牌。” 金经理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身体不自觉地往后靠了靠;这是一个防御性降低的信號,说明他的態度从对抗变成了倾听。 刘宇趁热打铁:“金经理,您是朝鲜族,应该知道韩国电影电视现在有多强。《我的野蛮女友》去年在亚洲火成什么样您比我清楚。韩国电影擅长的就是情感细腻、画面精美、煽情到位。我们这片子的情感浓度不输给任何一部韩国爱情片,但我们的製作成本只有韩国同类型电影的五分之一。您用五分之一的价格,买到一部具有具有爆款潜力的电影植入,这笔帐怎么算都是划算的。” 金经理沉默了片刻,然后拿起桌上的文件,翻开看了看。 他又问了几个问题,发行计划、上映档期、推广渠道。 刘宇一一作答,每一个数字都报得很精確,每一个计划都说得很具体,不像是一个学生在画大饼,而是一个生意人在做项目匯报。 “十五万。”金经理合上文件,“十五万现金,外加五部翻盖手机作为拍摄道具。这是我们能给新项目的最优条件。” 刘宇心里已经乐开了花,但脸上纹丝不动:“金经理,十五万有点低了。您想想,刘叶用一个三星翻盖手机打电话的特写镜头,如果在杂誌上做gg要多少钱?” 金经理被他这句话逗笑了:“刘同学,你是学谈判的吧?” “我学製片的,但製片人本来就要会谈判。” 金经理笑了一会儿,然后伸出右手比了个数字:“十八万。不能再多了,再多我就要自己掏腰包了。” “成交。” 之后的日子里,刘宇又跑了七八家公司。 不是每一家都顺利。 北京现代的谈判刘宇记忆最深,不是因为顺利,而是因为差点谈崩了。 现代汽车的郑经理是个很专业的营销人,对植入合作的要求极其苛刻。 一周后,品牌赞助的总金额突破了六十万。 7-11投了五万,三星投了十八万,现代投了二十五万,海尔投了三万,雀巢投了两万,康师傅投了一万五,还有几个小品牌加起来凑了五六万。 零零总总六十万出头,加上刘宇自己拿出来的一百万和青影厂的十万,盘子里已经有一百七十万了。 (求月票和推荐票,感谢各位) 第16章 :路太郎 演员到位了,赞助也在往里进了,但还有一个位置空著,导演。 刘宇不是没想过自己上。 他写过剧本,画过简单的分镜,在部队的时候还导过小品,但那是两回事。 十五分钟的小品和九十分钟的电影之间,隔著一万个细节。 他前世看过几千部电影,眼光是够的,但手上功夫不行。 一个镜头该推还是该拉,一场戏该用一个机位还是三个机位,这些技术层面的东西,不是看多了就能会的。 他把导演选择的標准列了三条:第一,要有长片经验,至少拍过一部公映的电影;第二,要擅长情感类题材,不能是个只会拍动作片的糙汉;第三,预算要控制在可接受范围內,三十万封顶。 於丽听说他在找导演,主动提了一个人选:“江老师那边有个学生,叫路川,去年拍了个《寻枪》,你们应该都看过吧?江文演的,反响不错。他最近正好空著,要不要见见?” 刘宇心里咯噔了一下。 路川,这个名字他太熟了。 不是因为喜欢,是因为前世看过太多关於他的爭议。 《寻枪》到底是谁拍的?江文还是路川?这个问题在圈子里吵了二十年,至今没有定论。 后来路川拍了《可可西里》,口碑不错,洗白了一波。然后又拍了《南京!南京!》,爭议更大了。 有人说是良心之作,有人说是消费民族伤痛。 刘宇没看过那部片子,但他记得一个细节:路川在片子里给一个日本军官加了很多“人性化”的戏份,被网友骂成“陆太郎”。 这个绰號,前世他在网上见过无数次。 现在是2002年,路川刚因为《寻枪》拿了华表奖最佳新人导演,正处於“前途无量”的阶段。 於丽亲自推荐的,他要是不见,面子上过不去。 “行,於老师,您帮我约个时间吧。” ....... 见面的地点在亚运村附近的一家茶餐厅。 刘宇提前十五分钟到了,点了杯柠檬茶,坐在靠窗的位置等。 他没带王超文,也没带辛浩,一个人来的。不是因为他应付不了,而是这种场面带小弟不合適;万一谈崩了,多一个人在场就多一个人知道,传出去对谁都不好。 路川迟到了十分钟。 他穿著一件黑色的夹克,里面是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头髮梳得整整齐齐,戴著一副黑框眼镜,整个人看起来確实有几分“青年才俊”的味道。 但他的表情,怎么说呢,像是在审视一间他觉得不值得进去的房间。 刘宇站起来伸出手:“陆导你好,我是刘宇。” 路川握了一下,他把手抽回去之后,没有马上坐下,而是上下打量了刘宇一眼。 “你多大?” “二十一。” “大一?” “对。” 路川拉开椅子坐下,把手机放在桌上。他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用一种我时间很紧的语气说:“於老师跟我介绍过你的项目。剧本我看了一半,没看完。” “为什么没看完?” “因为前面不够吸引我。” 刘宇端起柠檬茶喝了一口,没接话。 他心里已经开始不爽了,但脸上没露出来。 前世做汽车销售的时候,他遇到过比这难缠一百倍的客户;那种一进门就骂“你们这车就是垃圾”的,他照样能陪著笑脸把车卖出去。 路川这种程度的傲慢,在他见过的甲方里连前十都排不进。 ...... “陆导,那你今天来见我的意思是?” 路川从夹克內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没问刘宇介不介意,直接点上。 茶餐厅不是禁菸的年份,服务员也没过来管。 “我想看看你这个项目的完整剧本,还有投资方案。”路川吐出一口烟,“如果我觉得可以做,导演费二百万,用我的团队,剧本我需要改。” 刘宇放下柠檬茶杯,看著路川。 二百万?他的总预算才七百万,光导演费就要吃掉將近三分之一。 而且还要用路川自己的团队,摄影、美术、灯光、录音,全套人马,那又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再加上他要改剧本,改完之后这片子还是不是《橡皮擦》,都不一定了。 刘宇忽然笑了,是一种发自內心觉得这事儿太好笑了的笑。 他前世见过不少这种人,有点小成就就觉得自己天下第一,开口闭口“我的团队”“我的风格”“我的追求”,好像全世界都得围著他转。 但那些人通常是在行业里混了十年二十年才有资格这么狂的,路川才拍了一部电影,就这么狂了。 “陆导,”刘宇放下杯子,“二百万太高了。我总预算七百万,二百万给导演,剩下的钱连胶片都买不起。这个数,我接受不了。” “那是你的问题。”路川弹了弹菸灰,“我的导演费就是这个价。如果你预算不够,可以压缩其他开支。演员不用找太贵的,刘叶那个没必要,找个没名气的老演员就行。摄影、美术也可以用便宜一点的。” 刘宇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你觉得刘叶没必要?” “他的戏我看过,演得还行,但他不適合这个角色。”路川把烟掐灭在菸灰缸里,双手交叉放在胸前,“我要的是一个更有沧桑感的男主角,刘叶太年轻了,眼神里没有故事。” 刘宇深吸一口气,他告诉自己,冷静。 这是於老师推荐的人,撕破脸不好看。但下一个瞬间,路川又说了一句话,让他彻底不想冷静了。 “你这个剧本,”路川用手指点了点桌面,“情感太直给了。观眾不是傻子,你不需要把什么都写在脸上。我要改的,就是把那些煽情的段落刪掉,换成更含蓄的表达。比如女主角失忆那场戏,你写了三页的台词,太多了。我可能一个长镜头就解决了,她坐在那里,眼神变化,什么都不用说。” 刘宇靠在椅背上,盯著路川看了三秒钟。 “陆导,我问你一个事儿。” “你说。” “《寻枪》这片子,到底是不是你拍的?” 茶餐厅里安静了一瞬。 路川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僵住了,他的嘴角抽动了一下,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了。 这个问题戳到了他的痛处,圈子里关於《寻枪》导演权归属的传闻,他不是没听过。 江文是主演,又是出了名的控制狂,说他完全放手让一个新导演独立执导,谁信? “你什么意思?”路川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就是好奇。”刘宇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聊天气,“《寻枪》我看过,影像风格很江文。那种镜头语言、节奏感、细节处理;说实话,不太像一个新人导演的手笔。” 路川猛地站了起来,椅子往后一滑,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他的脸涨得通红。 “你一个大学都没毕业的学生,有什么资格评价我的作品?” “我没什么资格。”刘宇坐著没动,抬头看著路川,表情依然平静,“但我觉得一个导演要有自己的风格,不能拍出来的东西跟主演一模一样。不然以后观眾会说,这片子是刘叶演的,但怎么看怎么像路川拍的?不对,是怎么看怎么像江文拍的。” “你他妈.....” “陆导,”刘宇打断了他,“您別激动。我的意思是,如果有一天您拍了大题材,希望那部片子是您自己的风格,不是別人的。” 路川的脸从红变成了紫,他抓起桌上的手机,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瞪著刘宇:“你这种態度,以后別想在圈子里混。” “谢谢陆导关心。”刘宇举起柠檬茶杯,隔空敬了他一下。 路川摔门而去。 茶餐厅里其他桌的客人都转过头来看刘宇,刘宇若无其事地喝完了那杯柠檬茶,然后叫服务员买单。 (求月票和推荐票,感谢各位) 第17章 :自己上 於老师又推荐了程尔,程尔拒绝他的那天,bj下了一场小雨。 刘宇约程尔在学校北门的咖啡厅见面,提前半小时就到了,把剧本、策划书、演员合同复印件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 他要了一杯美式,没加糖,喝了一口,苦得他皱了皱眉。 程尔准时到了,穿著一件灰色的衝锋衣,头髮被雨水打湿了,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上。 他坐下之后没有寒暄,直接翻开剧本,指著第三幕的几场戏说了自己的看法。 刘宇一边听一边记,程尔对女主角失忆过程的处理方式跟薛老师说的差不多;压缩、再压缩,不要拖,要狠。 程尔说得更具体,甚至给刘宇画了一个简单的情绪曲线图,標出了每一场戏应该在观眾心里激起什么样的反应。 “你这个本子,结构不用大动,但第三幕要减掉两场戏。”程尔把剧本合上,推回给刘宇,“改完之后,投资人那边能接受吗?” 刘宇说能,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怎么改了。 然后他问了一句在心里憋了很久的话:“程导,如果本子改完了,你愿意来导吗?” 程尔沉默了一会儿,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放下,看著刘宇。 那个眼神里有犹豫,有歉意,还有一种我很想帮你但我做不到的无奈。 “刘宇,我跟你说实话。”程尔的声音不大,“你这个本子,我觉得很好。主题好,人物好,情感也真。但它不適合我来拍。”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为什么?” “因为我不太擅长拍爱情片。”程尔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像是在斟酌用词,“我喜欢克製冷感、低敘事节奏、留白极强、復古腔调、宿命感拉满、文人式悬疑片。你花了这么多心血写出来的本子,不应该交给一个不擅长这种类型的人拍。” 刘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程尔摆了摆手,继续说了下去:“我明年准备拍一个自己的本子,那个本子我磨了很久了,我想把它拍出来,证明自己。如果接了你的片子,至少要一年搭进去,我的本子又不知道要拖到什么时候。” 刘宇沉默了。 他不能怪程尔。人家有自己的追求,有自己的项目,不愿意为了別人的片子耽误自己的作品,这太正常了。 “程导,我理解。”刘宇伸出手,“以后有机会再合作。” 程尔握住他的手,“刘宇,如果你找不到合適的导演,不如自己上。” 刘宇愣了一下:“自己上?” “你是写剧本的人,你最懂这个故事。”程尔的表情很认真,“你又是製片人,预算、团队、发行都在你手里。导演这件事,说到底就是三样;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能让团队跟著你干、在片场敢拍板。这三样你都不缺。技术上可以学,谁也不是生下来就会的。” ....... 程尔走了之后,刘宇一个人坐在咖啡厅里,把那杯苦得要命的美式喝完了。 他盯著窗外看,雨越下越大,打在玻璃上啪啪响。 咖啡厅里的客人走了一拨又来一拨,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坐著一个有些失落的年轻人。 刘宇不是难过,他是迷茫。 陆川太贵,程尔不接,他认识的其他导演要么没经验要么不敢接学生项目,转了一圈,竟然回到了原点。 他忽然想起来程尔走之前说的那句话:“不如自己上。” 自己上。 刘宇被这个念头嚇了一跳。我?拍电影? 一个製片专业的大一学生,上辈子卖车的,这辈子写了个剧本就要当导演?这不是闹笑话吗? 他脑海里紧接著冒出了另一个声音,一个让他无法反驳的声音:郭靖明那种都能拍,自己为啥不行? 这个念头一出来,就再也按下不去了。 是啊,郭靖明都能拍,自己为啥不行! 刘宇前世看过郭靖明导演的那些电影,不能说惨不忍睹,但也好不到哪里去。 浮夸的镜头、空洞的台词、毫无逻辑的剧情,唯一的优点是画面精致;但那是因为有钱,不是因为有才。 郭靖明拍电影之前是写小说的,没有任何导演经验,不也拍了吗? 而且他上辈子不是没碰过镜头。 2019年左右,抖音开始火的时候,刘宇的汽车贸易公司也开了抖音號。 开始是请人拍,花了不少钱,效果一般。 后来他一咬牙自己上,买了台单反,架个三脚架,拍车的细节、拍试驾过程、拍客户提车的喜悦表情。 他不懂构图,不懂运镜,不懂打光,但他懂一件事,观眾想看什么。 拍了几年,帐號涨了五十万粉丝,每个月靠抖音来的客户能多卖几十台车。 那些拍摄技巧、剪辑手法、镜头语言,他全是自己摸索出来的,没有人教他,全靠试错两个字;拍得不好就刪,重拍,再不好再刪,直到满意为止。 这不就是拍电影吗?只不过抖音视频是十五秒,电影是九十分钟。 长度不一样,道理差不多。 刘宇站起身,把剧本塞进书包里,结了帐,推门走进雨里。 ........ 现在,《橡皮擦》这个项目就是他的战场。 演员到位了,赞助进来了,剧组在搭建了,就差一个坐在监视器后面喊“开始”的人。 既然找不到合適的人,那就自己坐上去。 第二天一早,刘宇去找了於丽。 於丽的办公室在教学楼三楼,门开著一半,刘宇敲了两下就进去了。 於丽正在看文件,抬头看到是他,放鬆了下来:“怎么了?导演找到了?” “找到了。我。” 於丽手里的笔停在半空中,看了他三秒钟,確定他没在开玩笑,然后放下笔靠在椅背上:“你说什么?” “我说,导演我来当。”刘宇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中午吃什么,“於老师,我知道您会觉得我在胡闹。一个製片专业的大一学生,没上过一节导演课,连分镜头脚本都没画过,凭什么当导演?但我想跟您说的是,我有三点別人没有的东西。” 於丽挑了挑眉:“哪三点?” “第一,我是这个剧本的作者。没有人比我更懂这个故事,没有人比我更清楚每一场戏应该是什么情绪。第二,我是这个项目的製片人。预算、团队、发行全在我手里,我不会因为预算超支或者进度滯后而妥协。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我已经投了四百万进去了。四百万,真金白银。谁敢说一个投了四百万的人对项目没有热情?” 於丽沉默了,她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又拧上,然后看著刘宇:“你没有导演经验。技术上怎么办?” “学。”刘宇说得很乾脆,“离预计开机还有2个多月,我去找摄影系的,让他教我镜头语言和场面调度。我去找剪辑室的老师,让他教我剪辑思维。我去片场跟组,看別的导演怎么工作。” 於丽盯著他看了很久,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雨滴从树叶上滑落的声音。 然后她说了一句让刘宇意想不到的话:“你知道张艺谋是学什么的吗?” “摄影。” “陈开哥呢?” “导演系。” “江文呢?” “江文是学表演的,他第一部电影《阳光灿烂的日子》拍得怎么样?” “很好。” “一个学表演的,第一次当导演就能拍出《阳光灿烂的日子》,凭什么?凭他懂剧本,凭他懂演员,凭他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於丽把保温杯放下,“你不是电影学院第一个跨专业当导演的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刘宇知道,於丽这是鬆口了。 於丽看著他,嘴角慢慢翘起来,那是刘宇入学以来第一次看到於丽对他露出这种表情,是一种我赌你一把的期待。 “你把分镜头脚本画出来,拿到系里来,我跟其他老师一起看看。如果通过了,这个导演你就当;如果通不过,你老老实实去找个专业导演。” 第18章 :父母心 时间一晃到了1月8日。 bj的天冷得嘎嘣脆,刘宇站在宿舍阳台上做早操,呼出的白气像抽菸一样往外冒。 这两个月他把自己当牲口使,早上跟摄影系学镜头语言,下午泡在剪辑室看周老师剪片子,晚上回宿舍画分镜,周末去北影厂蹲剧组偷师。 导演技能学得七七八八,不敢说精通,但至少不会在片场闹笑话了。 …… 1月10日,学校放寒假。 刘宇收拾了一个行李箱,背著那个装满了剧本、分镜本、策划书的双肩包,坐上了回长沙的飞机。 到家那天,张艷做了一桌子菜。 辣椒炒肉、剁椒鱼头、蒜蓉空心菜、排骨冬瓜汤,全是刘宇爱吃的。 刘建辉难得准时下班,换了一身家居服坐在餐桌上,手里拿著遥控器不停地换台,但眼睛一直往门口瞟。 刘宇一进门,刘建辉就把遥控器放下了。 张艷从厨房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了刘宇一番:“瘦了。在bj是不是不好好吃饭?” “妈,我天天吃食堂,怎么不好好吃了?” 101看书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全手打无错站 “食堂的菜能有我做的好吃?” “那肯定没有。” 刘宇放下行李箱,洗了手,坐到餐桌前,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辣椒炒肉,嚼了两口,“嗯,还是这个味道正宗。bj的湘菜馆都是改良版的,一点也不辣。” 张艷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但嘴上不饶人:“你以前不是最討厌吃辣椒炒肉吗?说太辣了,吃得嗓子疼。” “那是以前不懂事。” 刘建辉在旁边没吭声,筷子动得比平时快,一盘辣椒炒肉被他夹走了小半。 .... 吃完饭,刘宇帮著收了碗筷,回到客厅坐下,酝酿了一会儿该怎么开口。 拍电影这件事,他迟早要跟家里说。 几百万的启动资金他可以撒谎说是拉的投资,片子拍出来总要上映,到时候爸妈坐在电影院里看到片头“製片人、导演:刘宇”的字样,瞒也瞒不住。 与其到时候让他们震惊,不如现在先打个预防针。 “爸,妈,我跟你们说个事儿。”刘宇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的动作比他平时慢了一拍。 张艷正在擦餐桌,听到这句话,抹布停下。 刘建辉又把电视关了,身体微微前倾。 两口子的反应像排练过一样整齐。 “我下学期要拍一部电影。剧本是我写的,演员找的是刘叶和閆丹晨,导演也是我。” 客厅里安静了五秒钟。 张艷第一个反应过来:“你?拍电影?你一个学製片的,拍什么电影?” “写了个剧本,觉得不拍可惜了。” 刘宇的语气儘量轻描淡写,“正好学校也支持,青影厂出部分钱,还拉了三星、现代几个品牌的赞助,资金够了。” “多少钱?”刘建辉问。 “总预算七百万。” 刘建辉的眉毛跳了一下。 七百万,在2003年够在长沙买好几套別墅了。 他沉默了几秒钟,用一种医生问诊时才有的精准语气问:“你刚才说,你拉的投资和赞助?” 刘宇面不改色:“对。我自己没出多少钱,主要是学校的背书和刘叶的合同起了作用。” ..... 晚上,刘宇洗完澡出来,经过主臥门口的时候,听见张艷在里面小声说话:“……你看到他现在那个样子了吗?说话做事,一点都不像个二十一岁的孩子。我今天听他讲那个项目,七百万的盘子,他坐在那里说得跟玩儿似的,我手心都出汗了。” 刘建辉的声音低沉的,听不太清,刘宇隱约听到了几个字:“……长大了……不用我们管了……” 春节前,张艷带著刘宇去拜访了一个关键人物,瀟湘院线的总经理李总。 瀟湘院线是湖南本土最大的院线公司,覆盖全省三十多家影院,虽然在层面不如中影、上影,但在湖南本地的影响力不容小覷。 张艷跟李总认识多年,中国人的饭局就是这么回事;吃过几次饭,喝过几次酒,互相帮忙办过几件事,关係就有了。 李总五十多岁,说话带著浓重的长沙口音,笑起来声音洪亮得像打雷。 他在办公室接待了刘宇母子,泡了三杯君山银针,茶香四溢。 “刘宇是吧?你妈跟我提过你好多次了。”李总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北电的?” “对,管理系大一。” “大一就拍电影?了不得,了不得。”李总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什么题材?” 刘宇把《橡皮擦》的故事梗概用三五句话说清楚了。 李总听完点了点头:“爱情片,有市场。现在国產爱情片少,观眾想看没得看。你这个演员阵容也不错,刘叶有票房號召力。” 他放下茶杯,看著刘宇,“发行的事,你放心。成片出来了,你给我送过来,瀟湘院线这边我帮你安排。其他兄弟院线,我也帮你打个招呼,我们平时都有联繫,互相帮忙排个片不是问题。” 刘宇端起茶杯,以茶代酒敬了李总一下:“谢谢李总。等片子剪完了,我第一个送到您办公室。” 出了瀟湘院线的大门,刘宇感慨了一句:“妈,真是朝中有人好办事啊。” 张艷白了他一眼:“什么朝中有人好办事?这叫资源整合。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了,做製片人,最重要的不是你认识多少人,是你能不能把认识的人用对地方。李总这边,我认识他十年了,从来没求他办过事。这次第一次开口,他一定帮。” 春节后,张艷又带著刘宇跑了一趟湖南台。 湖南广电的大楼刘宇前世来过无数次,张艷带著他上了十二楼,挨个拜访了几个部门的领导;总编室、节目中心、gg部、甚至还有电视剧採购部。 刘宇跟在母亲身后,像一只被带著认领地盘的小狼。 每进一间办公室,张艷都是同一套话术:“这是我儿子,刘宇,在北电读製片专业。今年拍了个电影,请的刘叶演的,你们到时候帮忙宣传宣传。” 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我家孩子今年考了全班第一”,每个领导听完之后的反应都一样,先惊讶,然后说“张姐你儿子这么厉害啊”,最后拍著胸脯说“宣传没问题,到时候回湖南来,我们台里的节目隨便上”。 ...... 正月初八,刘宇回到了bj。 学校这边出了大力气。 於丽亲自出面,帮刘宇请来了田壮壮做监製。 田壮壮是北电导演系毕业的老学长,第五代导演的代表人物之一,《蓝风箏》《小城之春》都是他的作品。 他刚从日本回来不久,在学校代课,於丽跟他一说这个项目,他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监製掛个名就行,”田壮壮在跟刘宇见面的时候说,“你需要我的地方,我帮你把把关;不需要我的地方,我不插手。” 刘宇当时差点站起来给他鞠一躬,这才是前辈的样子;不倚老卖老,不指手画脚,但你需要的时候他就在那儿。 刘宇又跑了一趟导演系,找系主任帮忙推荐几个高年级的师兄来当副导演。 刘宇这个项目,从策划到拍摄到后期,完整走一遍流程,对这些师兄来说是难得的实践机会。 至於设备机器,刘宇就只能租了。 学校的设备太次,拍出来的画质估计连刘叶的表情纹都拍不清楚。 最后通过田壮壮的关係,从北京电影製片厂租了一套阿莱的胶片摄影机组,包括镜头、跟焦器、遮光斗全套,外加一套灯光设备。 租期四十天,租金十五万。 .... 2月16日,天津,老城区的一栋居民楼下。 天还没亮,刘宇就到了现场。 王超文比他更早,已经在指挥场务拉线、搬道具。 辛浩站在路边抽菸,看到刘宇来了,把烟掐灭,走过来问了一句:“紧张吗?” “不紧张。”刘宇说。 “我紧张。”辛浩说。 “你紧张什么?你又不是导演。” “我替观眾紧张。” 刘宇笑了笑,拍了拍辛浩的肩膀,走进了现场。 上午八点零八分,刘宇选了吉利的时间,举起场记板。 场记板上写著片名、场次、镜头號,第一场第一条。他把场记板举到镜头前,喊了一句全场都听得见的话。 “《橡皮擦》,第一场,第一条。开始!” 场记板“啪”地一声合上。 刘叶从楼门洞里走出来,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大衣,手里拎著一袋东西。 他没有看镜头,径直走向路边那辆银灰色的索纳塔,打开后备箱,把袋子放进去,关上门,然后靠在车旁点了一根烟。 整个现场安静得像图书馆,只有摄影机运转的嗡嗡声。 刘宇坐在监视器后面,盯著那个小小的黑白屏幕9寸crt监视器,心跳得很快。 那个屏幕里的画面,是他画了四百二十个分镜格子里、他脑海里转了无数遍的画面,现在变成了真实的、流动的、活生生的影像。 “咔。”刘宇说。 刘叶转过头来看他。 “叶哥,刚才那个点菸的动作,你再慢半拍。你是在等一个人,你心里有事,点菸的时候手不应该那么稳。”刘宇的语气不像是指导,更像是商量。 刘叶点了点头,把烟掐灭,重新点了一根。这次他的手指微微抖了一下,打火机打了两次才打著。 “好,过了。” 刘叶笑了,王超文在旁边竖了个大拇指,孙阳从取景器后面抬起头来看了刘宇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是,你小子还真行。 拍了一整天,从早上八点到晚上八点,十二个小时,完成了计划中的九场戏。 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一看,是张艷发来的简讯:“第一天拍得怎么样?” 刘宇盯著那行字看了几秒钟,嘴角慢慢翘起来,回了一个字:“顺。”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把剩下的咖啡一饮而尽,走向那辆临时改装的导演车。 第19章 :杀青 开机不到一周,bj那边就开始传一些让人不安的消息。 刘宇是在天津拍摄现场的休息室里第一次听到“沸点”这个词的。 那天中午,剧组正在一家老小区的居民楼里拍秀真在家中的戏,王超文端著盒饭走进来,表情比平时严肃了不少,“哥,你看看这个。” 手机屏幕上是一条简讯,內容是“bj出现不明原因肺言,已有医护人员感染,建议大家减少外出,注意防护。” 刘宇看了一眼,心里“咯噔”了一下。 沸点,2003年的沸点。 前世他经歷过那场疫情,虽然不是在重灾区,但记忆深刻;封校、隔离、口罩脱销、板蓝根卖断货、满大街的消毒水味道、电视上每天都在播报新增病例和死亡人数。 那场疫情持续了小半年,直到夏天才慢慢消退。 现在是2月份,疫情才刚刚开始,大多数人还没有意识到它的严重性。 “怎么了?”刘叶从旁边走过来,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沸点?我听广州的朋友说了,好像挺严重的,但应该传不到咱们这儿吧?” 刘宇没有接话,他把手机还给王超文,刘宇知道,这份平静维持不了多久了。 ...... 晚上,刘宇接到了刘建辉的电话。 电话那头的声音比平时低沉,带著一个医生特有的严肃:“小宇,你听我说,那个肺言不是普通肺言,传染性很强。我和你妈不放心你在那边拍戏,你要做好防护。出门戴口罩,勤洗手,別去人多的地方。” “爸,我知道了。”刘宇说,“你们在长沙也要注意,医院那边肯定有病人,你进病房的时候一定要做好防护。” “我这边你放心。”刘建辉顿了顿,“你妈让我跟你说,拍完戏赶紧回来,別在bj待著。” “知道了。” 掛了电话,不到五分钟,张艷的电话又打了进来。 她的语气比刘建辉急得多:“小宇,我听说bj那边也发现病例了!你们剧组还拍不拍?能不能先停一停?” “妈,我们现在拍的都是外景,没什么人聚集。我会注意的,你放心。” “你让我怎么放心?你一个人在那边,离bj又近,万一....” “妈,我当过兵。”刘宇打断了她,“当兵的人,什么场面没见过?这点事我心里有数。” 张艷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嘆了一口气:“那你答应我一件事,每天给我打个电话,报平安。” “好。” 掛了电话,刘宇坐在休息室里,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又掐灭了。 他开始回想前世沸点的时间线,2003年3月,bj开始出现大规模感染。 4月,全国进入紧急状態,学校停课、工厂停工、公共场所关闭;5月达到高峰;6月逐步控制;7月疫情结束。 现在是2月底,他们还有时间把片子拍完,但时间窗口正在缩小。 他叫来王超文和辛浩,开了个短会。 “超文,你明天一早去药店,把能买到的口罩全部买了。医用口罩、n95、纱布口罩,有多少买多少。还有消毒液、酒精、体温计,一样都不能少。” 刘宇的语气不容置疑,“另外,从现在开始,剧组的盒饭统一採购,不许任何人去外面吃饭。每天出工之前,所有人测体温,体温不正常的不许上车。” 王超文愣了一下:“哥,至於吗?没那么严重吧?” “至於。”刘宇看著他,“你信我,这个事比你想像的要严重得多。” 王超文张了张嘴,看到刘宇的眼神,没再说什么,点了点头。 辛浩在旁边没说话,他站起来拍了拍王超文的肩膀:“走吧,我陪你去。” 辛浩当过兵,对命令的执行力比普通人强得多。 ...... 第二天一早,王超文和辛浩跑了四家药店,把tj市面上能买到的口罩扫了个精光。 一共买了两千多个医用口罩、三百多个n95、五百多瓶消毒液、二十个体温计。 东西拉回剧组的时候,大家都觉得刘宇有点大惊小怪。 灯光组的一个师兄笑著说:“刘导,你这是要开药店啊?” 刘宇没笑,让他把口罩分发给每一个人,並叮嘱所有人出工必须戴口罩,收工必须消毒双手,每天早晚各量一次体温。 没有人当回事,但还是照做了。 不是因为大家相信沸点有多严重,而是因为刘宇是老板,老板说的话,照做就是了。 接下来的日子,剧组在一种奇特的氛围中继续运转。 天津这边的防控措施还没有完全收紧,街上的人还照常生活,但电视里的新闻越来越让人不安;bj的確诊病例在增加,医护人员在感染,超市里的消毒液和板蓝根被抢购一空,一些小区开始封闭管理。 剧组里有人开始慌了,一个场记小姑娘哭著说想回家,刘宇把她叫到休息室,跟她聊了二十分钟,“刘导,我留下来,把戏拍完”。 刘宇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还要兼任心理辅导员。 这就是製片人的工作,片子没拍完,天塌了你也得顶著。 电影本身拍得很顺利。 天津的老城区、bhx区、蓟县的山区,三十多天的取景,每一场戏都按计划推进。 刘宇在监视器后面坐得腰都直不起来了,他的眼睛越来越毒,哪个镜头情绪不对,哪句台词节奏不好,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孙阳有一次跟他说:“刘导,你现在看素材的眼神,跟十天前不一样了。” “哪儿不一样?” “十天前你是『希望拍好』,现在你是『知道怎么拍好』。” 刘宇没接话,心里知道孙阳说得对。 拍电影这件事,跟卖车一样,前几单你是摸著石头过河,一边卖一边学;卖多了,你就知道客户在想什么,知道哪句话该说、哪句话不该说,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 他现在已经拍了三分之一的戏份,对镜头的把控力比开机那天强了一大截。 ....... 他把浪漫放大了,秀初识的那场戏,原剧本里只有简单的几句对白,他硬是加了一场在雨中奔跑的镜头;两个人没打伞,在天津老城的巷子里跑,雨水打湿了头髮,笑声在巷子里迴荡。 这场戏他想了很久,因为拍起来很麻烦;人工降雨、防水设备、演员不能感冒。 拍完之后看回放,刘叶和閆丹晨的笑容太真实了,那种“我什么都不怕因为你在”的感觉,不需要任何台词,观眾一看就懂。 他把悲伤也放大了,女主发现自己失忆的那场戏,他没有用任何配乐,只有閆丹晨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四周是静默的家具。 她的眼神从困惑到恐惧,从恐惧到否认,从否认到绝望,最后归於一种可怕的平静。 这场戏拍完之后,现场安静了十几秒钟,没有人说话。 閆丹晨从角色里走出来的时候,眼眶还是红的,刘宇递给她一瓶水,“辛苦了。” 刘叶的表演更是没得挑,男主这个角色几乎没有大段的台词,大部分时间是用表情和肢体在演戏。 刘叶有一种天赋,他站在那里什么都不做,你就能感觉到他身上有一种忧鬱的气质。 但男主不是忧鬱,是隱忍。 一个人面对妻子日渐消失的记忆,他的痛苦不是嚎啕大哭,是夜深人静时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菸,是妻子叫不出他名字时手指微微的颤抖。 刘叶把这种“收著的表演”做到了极致,有几场戏拍完之后,刘宇看回放,觉得自己的眼眶有点热。 杀青前的最后一场戏,是刘宇参照前世韩版电影保留的那个结局。 他没有选择奇蹟治癒的俗套,女主的病没有好,她依然不记得男主是谁,不记得自己结过婚,不记得过去的一切。 男主开车带她离开疗养院,驶向远方。她靠在他的肩头,车窗外的阳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著一丝微笑。 她不记得他了,但她靠在他肩头的时候,身体是放鬆的,心跳是平稳的,嘴角是不自觉往上翘的。 她的记忆消失了,但爱已经刻进了灵魂。 杀青的兴奋没有持续太久,因为所有人都知道,疫情越来越严重了。 bj已经开始封控了。学校停课,公司停摆,小区封闭,街上空荡荡的,公交车里只有司机和几个戴口罩的乘客。 天津这边也发现了確诊病例,虽然数量还不多,但气氛已经紧张起来了。 原本计划好的杀青宴,在天津的一家餐厅包场,请大家吃一顿好的,喝点酒,庆祝一下被取消了。 不是刘宇捨不得花钱,是现在严禁聚集,任何超过十个人的聚会都可能被举报,举报了就要被隔离。 “对不起大家,杀青宴暂时办不了了。”刘宇站在剧组大巴车前面,对所有人说,“等疫情过去了,我在bj补请大家一顿,地点你们挑,菜你们点,酒你们选,我买单,不带含糊的。” 有人喊了一句:“刘导,这可是你说的!” “我说的。”刘宇笑了笑,“我刘宇说话算话。” 五十多个人,两辆大巴车,从天津开回bj。 一路上,车窗外的城市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商场关门了,餐馆歇业了,游乐场空了,连天安门广场上都看不到几个游客。 王超文坐在刘宇旁边,看著窗外,小声说了一句:“哥,这不像bj了。” “像什么?” “像一部灾难片的开头。” 刘宇没接话,他知道这不是灾难片的开头,这是现实的2003年。 回到bj,大巴车直接开到了北电门口。 学校的保安穿著防护服,戴著护目镜,全副武装地站在门口,看到是本校的车,才放行。 学校已经安排好了,剧组所有人进校之后直接隔离,每人一间宿舍,不许串门,每天报体温,隔离期十四天。 刘宇拖著行李箱走进宿舍楼的时候,楼道里空荡荡的,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这学期学校没开学,整个校园像一座空城。 第20章 :曖昧 人家拍戏,是男女主角因戏生情。 刘宇拍戏,是他和女主角曖昧上了。 这事儿说起来不怪他,閆丹晨確实漂亮,不是那种让人眼前一亮的惊艷,而是越看越好看的那种。 她的五官不算精致,组合在一起有一种说不出的舒服,像一碗燉得恰到好处的汤,不咸不淡,但喝了一口就想喝第二口。 加上两个人是湖南老乡,一个长沙一个湘潭,方言相近,口味相同,聊起天来有一种別人插不进去的默契。 在天津拍戏那三十多天,剧组收工之后,別人都去吃饭喝酒打牌,刘宇和閆丹晨经常坐在会议室里用湖南话聊天,一聊就是一两个小时。 什么都聊,聊长沙哪家米粉好吃,聊湘潭的檳榔和湘西的土匪鸭,聊小时候被爸妈打的最狠的一次,聊在bj这些年最想家的时候。 閆丹晨说她在北电上学的时候,每年过年回湘潭,她妈都会做一桌子菜,她每次都吃得撑到走不动路。 刘宇说他在xj当兵的时候,最想吃的是长沙的臭豆腐,想得睡不著觉,有一次做梦梦到在坡子街吃臭豆腐,醒来发现枕头上全是口水。 閆丹晨笑得前仰后合,说你这人怎么这么没正形。 刘宇说我这叫真实,不装。閆丹晨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刘宇不是愣头青。 他活了两世,加起来四十多年的人生经验,什么场面没见过? 一个女人看你的眼神是什么意思,他分得清。 閆丹晨看他的时候,那种眼神里没有少女怀春的羞涩,也没有功利性的打量,而是一种很舒服的感觉。 重活一世,刘宇对感情的態度变了。 上辈子他离了三次婚,不是因为他花心,而是因为他太忙。 忙著做生意,忙著赚钱,忙著应付客户,忙著处理各种乱七八糟的事。 所以他对閆丹晨的態度,从一开始就很鬆弛。 不刻意靠近,也不刻意疏远;该聊天聊天,该工作工作;她主动找他说话,他就陪她说;她不找他,他也不去打扰。 这种不卑不亢、不急不躁的態度,反而让閆丹晨觉得舒服。 一个二十出头的男人,能做到不舔、不装、不油腻,太难得了。 ..... 4月10日,刘宇结束了在北电宿舍的十四天隔离,走进了学校的后期製作室。 说是后期製作室,其实就是教学楼一楼的一间大教室,被改装成了一个简易的剪辑室。 几台电脑排成一排,墙上贴满了隔音海绵,窗户用黑布蒙上了,屋里一天到晚开著灯,分不清白天黑夜。 剪辑师兄姓马,大名马建明,北电摄影系98级的,毕业后留在学校做后期技术支持,技术过硬,性格闷骚,不太爱说话,一开口就是乾货。 “素材都拷进来了?”马建明问。 “拷了,四百二十个镜头,大概三百多分钟的素材。” “三百多分钟,剪成九十分钟,你自己心里有数吗?” “有。”刘宇翻开分镜本子,“核心段落不能动,过渡段落可以压缩,情绪段落一个都不能少。” 马建明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打开电脑,开始导素材。 剪辑的日子枯燥而漫长,每天早上八点,刘宇准时出现在剪辑室,晚上十一二点才离开。 除了剪辑,刘宇还在干另一件事,写歌。 他在天津拍戏的时候,脑子里就一直在转这几首歌的旋律。 是前世听过的,每一首都烂熟於心。 所以他每天在剪辑室忙完之后,回到宿舍会抱著吉他;张艷年轻时学吉他买的,从小刘宇也学会了。 《其实都没有》,主题曲。 “我也曾经憧憬过,后来没结果,只能靠一首歌真的在说我。” 这首歌词曲一体,他写的时候脑子里全是电影的画面,女主坐在便利店里,手里拿著一杯凉透了的咖啡,看著窗外发呆。 她不记得自己在等谁,但她在等。 《一直很安静》,插曲。“给你的爱一直很安静,来交换你偶尔给的关心。” 刘宇写这段词的时候,想起了上辈子自己第一段婚姻。 他那时候也是这样,以为付出就会有回报,后来才发现,感情里最不值钱的就是“我以为”。 《如果没有你》,插曲。 “如果没有你,没有过去,我不会有伤心。但是有如果,还是要爱你。” 《你就不要想起我》,插曲。 “明明你也很爱我,没理由爱不到结果。只要你敢不懦弱,凭什么我们要错过?” 这首歌他用在了女主失忆后第一次叫不出男主名字的那场戏。 男主站在厨房里,背对著镜头,手在切菜,但切菜的节奏越来越慢,最后停了下来。 他没有回头,没有哭,什么都没有做,只是站在那里。 他的背影在说:你已经不记得我了,但我还记得你做的每一件事。 《小幸运》,“原来你是我最想留住的幸运,原来我们和爱情曾经靠得那么近。” 《水星记》,片尾曲。 “还要多远才能进入你的心,还要多久才能和你接近。” 六首歌,刘宇用了一个星期的时间,把词曲全部写了出来。 ....... 5月下旬,閆丹晨来北电找过刘宇几次。 第一次是在一个周六的下午。 “我到学校了,你在哪儿。” 他收到简讯,把爭论暂停,擦了擦脸上的汗,走出了剪辑室。 閆丹晨站在教学楼门口,穿著一件蓝色的连衣裙,头髮散著,手里拿著一杯奶茶。 看到刘宇出来,她笑了一下,把奶茶递给他:“给你带的,少冰半糖,你上次说的。” 刘宇接过奶茶,插上吸管喝了一口,温度刚好。 “你怎么来了?” “没事就不能来找你?”閆丹晨歪著头看他,“我在家待著无聊,就想来看看你剪得怎么样了。” “剪得差不多了,还剩最后一场戏的情绪点怎么处理,我跟师兄吵了半天。” “为什么吵?” “他觉得那场戏应该让观眾哭,我觉得不应该。好电影不是让观眾哭的,是让观眾忍不住想哭的。” 閆丹晨看著他,眼神里有种困惑,“走,带我去看看。” 刘宇带她进了剪辑室,马建明正对著屏幕发呆,看到閆丹晨进来,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表情有些不自然。 閆丹晨倒是很大方,冲马建明笑了笑:“马师兄好,辛苦了。” 第二次见面是在一个星期之后。 閆丹晨又来北电了,这次不是一个人,带了一袋子水果。 “我路过水果店,看到西瓜挺新鲜的,就买了一个,但一个人吃不完,就拿来给你们分”。 刘宇接过西瓜,看著那盒码得整整齐齐的红瓤西瓜,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碰了一下。 不是感动,是一种像是有人在你的世界里放了一件不属於你的东西,但你觉得那件东西放在那里刚刚好。 “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西瓜?”刘宇笑著问。 “上次在天津拍戏的时候,有天下工,你一个人去路边摊买了一块西瓜,蹲在路边啃。我看你啃得特別香,就知道你爱吃。” 閆丹晨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刘宇听著,心里翻了一下。 第三次见面,是在剪辑完成的前一天。 閆丹晨打电话给刘宇,说想过来看看成片。 刘宇说还没完全剪完,还差最后一点收尾工作,明天才能全部完成。她说那我就明天来,今天就不打扰你了。 电话掛断之后,刘宇盯著手机屏幕看了好一会儿。 他想起前世那些女人,有喜欢他的钱的,有喜欢他的人的,有真心爱过他的,也有他真心爱过的。 没有一个人像閆丹晨这样,不急不躁,不温不火,像一杯温度刚好的茶,你不喝的时候它在那里,你想喝的时候它刚好不烫嘴。 她大三岁,但那又怎样? ...... 6月中旬,《我脑海中的橡皮擦》的后期製作全部完成。 那天刘宇一个人在剪辑室里坐了很久,把成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九十分钟,没有快进,没有暂停,从头看到尾。 看完之后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像跑完了一场马拉松,你不关心名次,不关心成绩,只想躺下来喝口水。 六首歌的小样,声音学院的师姐溪早就帮他扒好了谱,工工整整地写在五线谱纸上,每一首歌都附了和弦標记和编曲建议。 主题曲《其实都没有》,刘宇心里早有人选,李健。 李健,前水木年华成员,2002年单飞,2003年发行了首张个人专辑《似水流年》。 他的声音清亮、乾净、克制,不煽情,但能唱进人心里。 《其实都没有》这首歌的基调就是克制的悲伤,不是说我好难过,而是说我也曾经憧憬过,后来没结果。 这种表达方式,跟李健的气质太搭了。 刘宇托学校的关係找到了李健的联繫方式,约在了东三环的一家咖啡馆见面。 李健比刘宇想像的要瘦,穿著一件深蓝色的毛衣。刘宇把《其实都没有》的小样和歌词递给他,他戴上耳机听了一遍,没有说话,又听了一遍。 “这首歌你写的?”李健摘下耳机,看著刘宇。 “对,词曲都是。” 李健沉默了几秒钟,把歌词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说了一句让刘宇悬著的心放下来的话:“这首歌,我想唱。你开个价吧。” 刘宇愣了一下,他本来准备了一套说辞来说服李健,结果李健什么都没问就答应了。 “李健老师,我不要钱。这首歌给你用,你收进你下张专辑就行。” 李健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意外,也有警惕。 “不要钱?那你要什么?” “你唱得好,这首歌的价值就体现出来了。我现在要的不是钱,是影响力。李健老师唱我的歌,这件事本身就是最好的宣传。” 李健盯著他看了几秒钟,笑得很鬆弛,不是那种社交性的笑容,而是发自內心的。 “你这个年纪,有这种格局,不容易。行,这首歌我收了。下张专辑,我给你一个署名;词曲:刘宇。” 第21章 :定档、宣传 六月二十四日,bj疫情解除。 六月二十五日,电影局那边的审核结果出来了,《我脑海中的橡皮擦》通过审查,一刀未剪。 刘宇拿到那张公映许可证的时候,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一刀未剪。这意味著电影局的人看了之后,觉得没什么需要刪的。 不是他运气好,是他在写剧本的时候就提前规避了所有可能踩线的內容。 上辈子做生意的经验告诉他,跟监管部门打交道,最好的方式不是出了问题再去找关係,而是在问题出现之前就想好怎么不让它出现。 不犯错,比犯了错再补救,成本低一百倍。 六月二十八日,李健那边的歌录完了。 刘宇接到李健电话的时候,正在宿舍里吃泡麵。 李健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著一种不紧不慢的从容:“刘宇,主题曲录完了,你听听看。” 电话那头传来一段录音,刘宇放下泡麵叉子,把手机贴到耳边。 前奏是钢琴,简单的几个音符,像是雨滴落在玻璃上。然后李健的声音进来了,清亮,克制,没有多余的修饰。 “从什么都没有的地方,到什么都没有的地方……”刘宇闭上眼睛。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首歌他在脑子里转了无数遍,他写的是词和曲,李健唱的是魂。 有些歌只有特定的人能唱出那个味道,《其实都没有》就是这样。 换了別人,要么太煽情,要么太冷漠,只有李健能把那种“淡淡的难过”唱得恰到好处,不难过到让人想哭,但难过到让人记住了。 “好听。”刘宇说。 “那我就发了。”李健笑著说,“封面我写了《我脑海中的橡皮擦》主题曲,你那边没问题吧?” “没问题。”刘宇顿了一下,“李健老师,谢谢你。” “谢什么?好歌不常有,遇到了是我的运气。”李健掛了电话。 第二天,李健所在的公司发行了这首单曲。 刘宇是在电脑看到那条新闻的,某门户网站的娱乐版头条:《李健新单曲〈其实都没有〉发布,系电影〈我脑海中的橡皮擦〉主题曲》。新闻下面已经有好几十条评论了,大部分是在说“期待李健的新歌”,也有几条在问“这个电影是什么来头”。 ....... 六月三十日,刘宇约了於东。 於东是瀟湘影业老总介绍认识的,於东一听湖南台財务总管儿子,又就读北电,满口答应了发行事务。 你可以怀疑於东人品,但业务能力没得说。 地点在东三环的一家粤菜馆,於东选的。 刘宇提前十五分钟到了,选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点了壶铁观音,一边喝一边翻手机。 閆丹晨早上发了一条简讯过来,说她在上海拍一个gg,后天才回bj。 於东准时到了,三十二岁,比刘宇想像的年轻,穿著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笑起来整个人透著一股精明能干的劲儿。 他一进门就看到了刘宇,大步走过来,伸出手:“刘宇是吧?你好你好,於东。” 刘宇站起来握手,於东不是那种敷衍的碰一下就鬆开的握手事。 刘宇在心里给出了第一个判断,会来事的人,握手既不让对方觉得被冒犯,又让对方感受到诚意。 点完菜,於东端起茶杯,先敬了刘宇一杯:“李总跟我提过你好几次了,说你大一就拍了电影,了不得。我在你这个年纪,还在北影厂蹲著等活儿干呢。” “於总客气了。李总跟我说过您,说您是发行港片的高手,以后让我多跟您学习。” 於东笑了笑,他知道刘宇在捧他,但他受用。 不是因为虚荣,是因为他从这个年轻人身上看到了一个优秀製片人的潜质;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知道怎么让对方舒服又不显得卑微。 菜上来了。清蒸鱸鱼、白灼虾、蒜蓉西兰花、一锅老火靚汤,清淡但不敷衍。 於东吃了一口鱼,放下筷子,进入了正题:“你的片子我看了。我实话实说,这片子不错,但不是什么大片。刘叶有一些票房號召力,但这个题材,不一定会爆。” 刘宇没有急著反驳,而是安静地听他说下去。 “但是,”於东加重了语气,“现在是个机会。疫情刚结束,影院刚开门,观眾憋了几个月了,想看电影但没什么可看的。七月只有一部《危险智能》上映,那是个儿童片,跟你的片子不衝突。如果你能在这个窗口期抢到一个还不错的排片,票房不会差。” 刘宇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脑子在飞速运转。 於东的分析跟他自己之前想的基本一致,非典压抑了观眾几个月的观影需求,现在影院刚恢復营业,市场上新片供给严重不足。 这是一个典型的“供给缺口”窗口期,谁先上谁吃肉。 “於总,您觉得什么时候上合適?” “越快越好。”於东夹了一块白灼虾,蘸了蘸酱油,“七月十一號。我算过了,这个档期没有片子,你们的片子就是最大的。北方排片我能帮你抢到百分之四十以上,南方瀟湘发行那边也可能更高。两家加起来,覆盖全国最少一小半影院,够了。” 刘宇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时间表,七月十一號,离今天不到两周。 宣传物料还没全部准备好,拷贝还在製作中,发行合同还没签。但於东说得对,越快越好。 这个窗口期不会持续太久,等到七月底八月初,如果港片和好莱坞有大片定档,他们的排片就会被挤掉。 “行,七月十一號。”刘宇伸出手。 於东握住他的手,“那咱们就这么定了。发行的事我来安排,宣传的事你来负责。你的片子你了解,怎么打gg你有数。” 结帐的时候,於东抢著买了单。刘宇没有爭,於东是发行方,收费7%,不高不低。 走出粤菜馆的时候,bj六月的晚风吹过来,带著一丝闷热。 於东在门口点了根烟,也递给刘宇一根。刘宇接过来点上,两个人並肩站在路边,烟雾被风吹散。 “刘宇,你妈是湖南台的是吧?”於东吐了一口烟,语气隨意得像在聊天气。 “对,財务资產中心的。” “財务资產中心?”於东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多了一层东西,“那就是管钱的部门啊。你早说啊,以后湖南台的宣发资源,你帮我牵牵线。” 刘宇没有接话,但心里给於东打了个高分。这个人不做作,不端著,该算的帐算得清清楚楚,该说的话说得明明白白。 ....... 七月二日,刘宇带著刘叶和閆丹晨,飞回了长沙。 黄花机场的到达厅里,张艷穿了一件红色的连衣裙,站在接机的人群里,显得格外扎眼。 刘宇拖著行李箱走出来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她。 “妈,你穿这么红干什么?怕我认不出来你?” 刘宇走过去,张艷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又瘦了。” 然后转头看向他身后的刘叶和閆丹晨,脸上的笑容又大了几分,“刘老师,丹晨,欢迎来长沙。这一路辛苦了啊。” 刘叶被她叫得有些不好意思,“阿姨您別叫我老师,叫我小刘就行”。 张艷笑著说:“那哪行,你是影帝,不能隨便叫。” 湖南台安排了一辆商务车,把三个人直接送到了湖南卫视旁边的酒店。 接下来几天,宣传行程排得满满当当。《快乐大本营》《音乐不断》《背后的故事》《娱乐无极限》,能上的节目全上了。 何灵、李香、李伟加,三个主持人对刘宇的態度亲切得不像是在对待一个普通嘉宾。 何灵见到刘宇的第一句话是:“小宇,你妈说你拍了个电影,我看了预告片,挺感人的。” 李香在旁边接了一句:“可不是嘛,我都看哭了。” 李伟加补了一句:“你什么时候看哭的?我怎么不知道。” 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把现场哄得舒舒服服。 刘宇没飘,他知道这些人的热情不是冲他来的,是冲张艷来的。 刘叶和閆丹晨在节目上的表现也没让刘宇失望。 刘叶和閆丹晨《快乐大本营》的时候状態放鬆得不像第一次来,跟何炅聊得火热,把现场观眾逗得前仰后合。 宣传归宣传,gg该打还是得打。 刘宇在湖南台一共投了两个gg位,八点一分钟预告片插播gg,八万一条;六点一分钟预告片插播gg,一万一条。 他连续打了一个星期,这个价格,比市场价低了差不多三成,算是湖南台给张艷的內部优惠价了。 ...... 效果立竿见影。 第一天的预告片播完之后,刘宇的手机就开始震。 他投了百度贴吧的关键词搜索,显示“我脑海中的橡皮擦”这个关键词的搜索量在预告片播出后两小时內暴涨了五十倍。 到了第三天,各大门户网站的娱乐版开始出现这部电影的新闻。 《大一学生导演处女作,刘叶閆丹晨联袂主演》 《疫情后后首部爱情片,〈橡皮擦〉定档七月十一日》 《主题曲〈其实都没有〉李健演唱,网络点击破百万》。 第四天,一个bj的朋友发简讯给刘宇,说在地铁站的gg牌上看到了《橡皮擦》的海报。 第五天,上海的另一个朋友说在公交站台也看到了。 於东的动作比刘宇预想的快,他在北上广深四个一线城市的核心地段都铺了户外gg,虽然数量不算多,每一块都在人流量最大的位置,够醒目。 第七天,也就是预告片连续播出满一周的那天,刘宇接到了李总的电话。 电话那头的声音还是那么洪亮:“小宇啊,我跟南方的几条兄弟院线都说好了,首周末排片给你留了位置。你这预告片我看了,剪得不错,观眾反响很好。加油!” 掛了电话,刘宇靠在化妆间的椅子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第22章 :上映、大爆 电影圈有些懵逼。 是“这他妈从哪儿冒出来的”那种懵逼。 之前一点消息没有,没有开机发布会,没有杀青通稿,没有定档发布会,连个像样的探班都没有。 圈內人翻遍了近半年的《综艺报》和《中国电影报》,愣是没找到关於这部片子的一条新闻。 就好像有一群人偷偷摸摸拍了个电影,偷偷摸摸拿了龙標,偷偷摸摸上了映,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起码在上映之前,所有人都这么以为。 路川是在家里看到这条新闻的,那天他下午没出门,窝在沙看新闻,门户网站娱乐版头条赫然写著《〈橡皮擦〉今日上映,刘叶顏丹晨联袂主演》。 他盯著看了两秒钟,嘴角往下一撇,把手机扔到沙发另一头。 “就一个新人剧组,一个刘叶能翻出什么浪花。”他自言自语,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 ……… 事实上,刘宇自己比原本自己想的紧张。 电影的製作费用最后核算是五百五十七万;二百五十个拷贝,拷贝费就花了一百五十万。 於东那边的博纳投了五十万宣发费用,加上刘宇自己追加的一百五十万,总投入九百万。 刘宇每次算这笔帐都觉得心疼,但於东说“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拷贝少了排片就少,排片少了票房就少,这是个死循环。” ..... 七月十一日,电影正式上映。 晚上十一点,北电门口的夜宵摊。 刘宇、王超文、刘肖、辛浩,四个人坐在油腻腻的塑料凳子上,面前摆著烤串、毛豆、花生和几瓶啤酒。 王超文吃得满嘴是油,刘肖在剥毛豆,辛浩默默地喝啤酒,刘宇一口都没吃,筷子搁在碗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 “哥,你吃一口唄。”王超文递过来一串羊肉串。 “不饿。” “你一天没吃饭了。” “不饿。”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王超文把羊肉串放回盘子里,跟刘肖交换了一个眼神。 刘肖小声说:“哥这是紧张了。” 辛浩说了一句:“换谁谁不紧张?九百万的投资,搁我我也紧张。” 手机屏幕亮了,凌晨十二点刚过,是於东。 刘宇接起来,电话那头於东的声音带著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像是在电话那头蹦著说话:“刘导!出来了!503万!首日503万!” 夜宵摊安静了零点五秒。 然后王超文第一个跳起来,差点把桌子掀翻:“多少?503万?” 刘肖手里的毛豆飞了出去,辛浩难得地咧嘴笑了,笑得像个傻子。旁边几桌吃夜宵的人转过头来看他们,不知道这群大学生在发什么疯。 刘宇握著手机的手微微发紧,但他的声音还算平稳:“於总,你確定?没算错?” “我確定!我刚才跟中影那边通了电话,两边数据对过了,误差不超过两万。503万,首日!刘宇,我跟你说,这个数据把我和李总都嚇了一跳。我们之前预测首日也就两百多万,结果翻了一倍还多!” 掛了电话,刘宇坐在那里,盯著面前那盘已经凉了的烤串,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设想了很多种可能,最乐观的情况是首日三百万,那已经是大获成功了。 五百万?他想都没想过。 “刘导!我们成功了!”王超文一把抱住他,油乎乎的嘴差点蹭到他脸上。 “淡定,这只是第一天,说不定高开低走呢。” ..... 七月十二日,娱乐新闻和媒体全沸腾了。 《大一学生导演处女作首日票房503万,华语爱情片新纪录》《橡皮擦》成暑期档最大黑马,首日票房碾压同期所有影片、非典后第一爆款,〈橡皮擦〉凭什么? 各大门户网站的娱乐版头条全是这几个字,连一向对国產爱情片不太感冒的《北京晚报》都在文娱版发了一篇评论,標题是《不煽情,但动人》。 刘宇坐在宿舍里,一条一条地刷著新闻,感觉有些不真实。 王超文趴在他床上,也在刷电脑论坛,每隔几秒就发出一声“臥槽”。 论坛、贴吧、天涯也全在討论这部电影。 刘宇註册了一个天涯帐號,潜水进去看帖子,发现热度最高的那个帖子標题叫“有没有人看完〈橡皮擦〉哭了的,进来报个数”,下面跟了六百多楼。 有人说“我从头哭到尾,现在眼睛还是肿的”,有人说“我一个男生,看的时候忍住了,回到宿舍偷偷哭了”,有人说“女主角忘记男主角名字那场戏,我在电影院直接崩溃了”。 影评人也几乎是清一色的好评。 不是那种收了钱说好话的好评,而是发自內心的、带著惊喜和感动的推荐。 《瀟湘晨报》的影评人写道:“一个二十一岁的大一学生导演,拍出了许多成熟导演拍不出的克制。他不煽情,不催泪,只是安安静静地讲了一个关於遗忘和陪伴的故事。但恰恰是这种安静,让它在同类型影片中脱颖而出。” 《北京青年报》的影评人则关注到了另一个角度:“最让我惊讶的不是刘宇的导演功力,而是他对商业和艺术的平衡能力。这部片子有足够的商业元素,明星、爱情、煽情桥段,但它又不媚俗,不为了討好观眾而降低审美门槛。这个分寸感,很多拍了十几年电影的人都把握不好。” 当然也有差评。 真正让行业震惊的不是口碑,是票房背后的人群画像。 於东在首周票房出来之后,给刘宇发了一份详细的观眾调查报告。 报告显示,观看《橡皮擦》的人群中,18到35岁年龄段占比高达百分之八十,其中女性观眾占了百分之六十八。 刘宇看著那份报告,想起了前世生意圈一个被反覆验证的真理,得女性者得天下。 女性观眾不仅观影意愿强,而且有极强的传播力。她们看完电影会发帖子、会写影评、会推荐给朋友、会带著男朋友二刷三刷。 一部电影如果能在女性观眾中引爆口碑,票房上限就不是一个亿,而是两个亿、三个亿,甚至更高。 但2003年的电影行业,还没有多少人意识到这一点。 大家还在拍男人戏,武侠、动作、战爭,觉得这才是“大片”。 《橡皮擦》的横空出世,像一盆冷水浇在了这些人的脸上,也像一记耳光。 ...... 顏丹晨一战成名。 之前她在圈內的定位是“不错的新人演员”,《橡皮擦》上映之后,她的名字突然变成了一个动词。 电视剧女一號的邀约像雪片一样飞来,她经纪人的电话被打爆了。 古装的、现代的、悬疑的、言情的,什么题材都有,开价从每集一两万直接跳到了五六万。 顏丹晨给刘宇打电话说这件事的时候,语气里带著一种懵的状態。 刘叶更火了,他本来就是金马影帝,有一定的国民度,《橡皮擦》把他推到了另一个高度。 以前他是“演技好的文艺片男神”,现在他是“让全国女性观眾心碎的深情男人”。 走在街上会被认出来,去超市买个东西会被围堵,粉丝来信从每周十几封变成了每天上百封。 刘宇自己也出名了,不是那种明星式的出名,而是行业內“这个人是谁”式的出名。 他的手机开始收到一些陌生號码的来电,有想约他吃饭的,有想请他做项目的,有想投资他下一部电影的,甚至还有一家时尚杂誌找他拍照片。 ........ 首周票房出来那天,刘宇在宿舍里收到了於东发来的简讯。 三个数字:1826万。 他把手机屏幕转向王超文,王超文看了一眼,嘴巴张成了o型,然后把手机递给刘肖,刘肖看完递给辛浩,辛浩看完沉默了三秒钟,说了一句:“哥,你发了。” “不是发了,是成了。发了和成了,是两个意思。” 1826万,首周三天。 这个数字惊呆了整个行业,一部成本不到六百万、导演是大一学生、没有大明星阵容(刘叶算明星但也不是顶流)、没有铺天盖地宣发的爱情片,首周票房一千八百万。 按照这个走势,总票房破亿不是梦。 2003年,国產电影票房能破亿的就那一位。上一部破亿的爱情片,要追溯到好几年前;还是那艘大船。 於东当天就给刘宇打电话,“加拷贝,再加两百个。” 行业里开始有人用“狼来了”来形容《橡皮擦》的衝击。 不是因为它多么惊天动地,而是因为它证明了爱情片的市场潜力被严重低估了。 之前大家觉得国產爱情片天花板也就一两千万,现在有人告诉你天花板可能是一个亿甚至更高。 第二周,《橡皮擦》迎来了真正的爆发。 档期太好了,这个档期就一部这个电影,最早的要七月末。 暑期档正式进入高峰,同期上映的几部片子要么是儿童片要么是老片。 影院经理们不是傻子,什么片子有人看他们就排什么片子。 第一周结束之后,全国很多影院的排片占比已经提升到了百分之六十甚至百分之六十五。有的影院整天都是这部电影,不间断的放。 第二周票房,四千八百二十五万。 两周累计,六千六百五十一万。 第23章 :最强新人 第二周票房出来之后,媒体彻底疯了。 之前还说黑马,现在直接改口叫现象级。 报纸上的標题一个比一个夸张。 “大一学生导演剑指破亿”“中国电影的新希望”“爱情片时代的到来”。 刘宇在宿舍里翻著这些报纸,觉得自己像在看別人的人生。 王超文把每一篇提到刘宇的报纸都剪了下来,“给哥留著以后出传记用。” 市场上供不应求。 於东那边又加了一百个拷贝,总数到了五百五十个。 这个数字放在大片里不算高,考虑到《橡皮擦》是一部没有任何大导演背书的新人作品,已经很嚇人了。 於东在电话里跟刘宇说:“我现在出去吃饭,別人介绍我都不说我是博纳的老板了,说我是《橡皮擦》的发行。” 刘宇调侃著:“那你得给我宣传费。” 於东笑了:“你下部片子我给双倍。” ..... 北电的领导和老师们也笑歪了。 这是教学成果啊!一个大一学生,製片专业的,自己写剧本、自己当导演、自己拉投资、自己搞定了发行,电影票房眼看就要破亿了。 教学成果这个东西,跟文物一样,年代越久越值钱,来源越模糊越权威。 之前那些赞助的公司,销量暴涨,一个个后悔当初投少了。 7-11的孙经理打电话来的时候,语气比第一次见面热情了十倍:“刘导,恭喜恭喜啊!票房大卖!我们这边门店的销量最近涨了百分之三百,好多顾客进来就问『你们有没有女主角喝的那种咖啡』。” 三星的金经理也打来了电话,语气比孙经理还要热情三分。 他说三星翻盖手机在电影上映后销量有明显提升,市场部做了调研,很多消费者是因为看了《橡皮擦》里女主角用翻盖手机的画面才决定购买的。 整个七月,《橡皮擦》剧组的眾人过得相当刺激。 王超文每天早上睁眼第一件事就是在新建qq群里发一条消息:“昨天票房多少了?谁有数据?” 然后群里就开始炸锅,有人贴截图,有人发连结,有人直接贴数字。 刘宇来bj一年,之前接到的电话加起来都没有这几天多。 班主任的电话、指导员的电话、连队战友的电话,一个接一个。 赵铁军打电话来的时候,刘宇正在跟孙阳討论下一部戏的细节,看到来电显示上的“老赵”两个字,心跳了一下。 “班长!”刘宇接起来,声音不自觉大了几分。 “刘宇,你小子行啊!拍电影了?还破亿了?”赵铁军的声音还是那么洪亮,隔著几千公里都能听出那股子劲儿。 “班长,你怎么知道的?” “我怎么知道的?连队里都在传!你那个小说《子弹》,我们都看了。指导员说这小子以后肯定有大出息,没想到这么快。” 赵铁军顿了顿,“我跟你说,团里政治处的人来找我,说要採访我,说什么『优秀退伍兵的事跡』。我说你们別採访我,採访刘宇去。人家说刘宇在bj,不好找。我说他电话不就在这儿吗?” 刘宇笑了笑:“班长,你別把我说得太好,我不好意思。” “你还不好意思?你当初在连队写小说的时候,我怎么没看出来你脸皮这么薄?”赵铁军哈哈大笑,“行了,不跟你扯了。你在bj好好干,別给咱们连队丟人。有空回xj看看,我请你喝酒。” ...... 媒体那边也有让刘宇哭笑不得的事。 有家报纸不知道怎么打听到了当初中影和华艺拒绝投资的事,写了一篇长篇报导,標题是《博纳慧眼识珠,电影学院大一新生作品大卖!据悉,中影、华艺等公司曾拒绝与该大学生见面》。 刘宇看到这篇报导的时候,正在北门的小饭馆里吃酸菜鱼。 他放下筷子,拿起手机给於东打了个电话:“於总,那篇拒绝见面的报导,是不是你放出去的?” 於东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你觉得我会做这种事吗”。 刘宇想了想,觉得就是於东。 七月二十八日,《橡皮擦》第三周票房出炉,三千五百二十万。 上映十七天,累计票房一亿零二百万。 宿舍里安静了大概两秒钟。 然后是王超文的尖叫,他从上铺直接跳了下来,踩到了刘肖的拖鞋,刘肖失去了平衡,撞到了辛浩的椅子,辛浩稳如泰山地坐著,但脸上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 “哥!你破亿了!”王超文抱著刘宇的胳膊晃,晃得他手里的手机差点飞出去。 “我知道,你先鬆手。” “你知不知道破亿意味著什么?”王超文不鬆手,“意味著你是张一某之后第一个票房破亿的导演!” “张一某破亿的是《英雄》,两亿多,比我多一倍。”刘宇挣开他的手,坐直了身体,“而且他不是第一个,之前还有....” “谁管之前啊!”王超文一挥手,“你就是大一学生里第一个破亿的!” 刘肖在旁边补了一句:“也是最后一个。以后不可能有大一学生破亿了,因为你把这个天花板捅破了。” 刘宇想了想,觉得刘肖说得有道理。 不是因为自己有多厉害,而是因为时代不同了。 2003年是个特殊的年份,非典压抑了太久,市场上没有新片竞爭,院线经理排片没得选,观眾憋了几个月急需情感宣泄。 《橡皮擦》恰好在这个时间点出现,恰好讲了一个关於失去和陪伴的故事,恰好触动了那个时代观眾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周五,一部港片《恋上你的床》上映了。 发行方本来以为这部片子能分流《橡皮擦》的排片和票房,结果上映三天,票房惨澹,连《橡皮擦》的尾巴都没到。 破亿的消息传出后,刘叶和閆丹晨更火了。 通告、代言、访谈、杂誌封面,排得满满当当。 刘叶告诉刘宇,刘叶现在每天睡不到五个小时,早上在bj录节目,下午飞上海拍gg,晚上又飞回bj赶通告。 閆丹晨的情况也差不多,她的给刘宇发了一份通告清单,密密麻麻的,从早上七点到晚上十一点,排得满满当当。 ...... 北电的老师来找刘宇,说是有一个座谈会需要他参加。 老师把来的人介绍给刘宇,电视协会的、电影协会的、文化部的,一大串头衔,刘宇一个都没记住。 他只知道这些人都是领导,领导说什么他就听什么。 “让我去参加座谈会?合適吗?”刘宇问。 老师说有什么不合適的,你是今年最卖座电影的导演,你不去谁去? 果然,只要你出成绩了,就免不了被拉去凑数。 入世两年多点,文化產业首当其衝。 上面需要一些成功的案例来证明“入世没有衝击中国文化市场”,电影行业需要一些新面孔来展示“行业在健康发展”。 刘宇作为一个大一学生、退伍军人、新导演、票房破亿,简直是一个完美的素材。 年轻、正能量、有故事、靠自己奋斗成功;每一个关键词都符合主流敘事的需要。 会议进行到一个环节,主持人突然说了一句:“下面请青年导演代表、电影《我脑海中的橡皮擦》导演刘宇发言。” 刘宇愣了一下。他没准备发言稿,来的时候老师也没跟他说要发言。 两世为人的经验告诉他,这种场合,不能说错话,也不能不说话。 他站起来,不慌不忙地走到前排,接过话筒,转过身面向会场。 上百双眼睛看著他,有好奇的,有审视的,有羡慕的,有不以为然的。 “各位领导、各位老师,大家好。我是刘宇,北电管理系大一学生,《橡皮擦》的导演和製片人。”他停顿了一下,“说实话,今天坐在这个会场里,我有点诚惶诚恐。在座的很多位是我从小在电视上看到的前辈,能跟你们坐在一起开会,对我来说已经是莫大的荣誉了。” 台下有人笑了。 “关於《橡皮擦》这部电影,我想说的其实不多。我想说的是,这个行业的未来,不在我们这些拍电影的人手里,也不在投资电影的公司手里,在观眾手里。观眾想看什么,我们就应该拍什么。这不是迎合,是尊重。尊重观眾的人,观眾也会尊重他。” 说完,他鞠了一躬,把话筒还给主持人,走回最后一排的座位。 座谈会结束后,有人来跟他交换名片,有人来跟他合影,有人来约他吃饭。刘宇一一应付,脸上始终掛著得体的笑容,但他的心思早就飞走了。 第24章 :下映 《橡皮擦》在8月12號下映了。 最终票房停在1.123亿,不多不少,刚好够让媒体写出“破亿导演”这个標题。 某门户网站娱乐版头条,黑体大字写著:“新人导演刘宇处女作破亿,张艺谋之后第二人”。 其实刘宇对1.123亿这个数字没有太多激动。 不是不激动,是激动过了。 首日503万的时候激动过了,首周1826万的时候激动过了,破亿的那天晚上已经激动完了。 现在这个数字对他来说更像是一个句號,电影从开始到结束,画圆了。 他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发了一会儿呆。 票房分帐还没算完,但大概的数字他心里有数。扣除院线分成、发行费、宣发费、税费、各种杂七杂八的成本,他能拿到手的纯利润大约在两千万左右。 他两世似乎都不缺钱了,但比钱更值钱的是另一件事;他有了一个成功的案例,有了一个被市场验证过的ip,有了一个在行业里说得上话的身份。 .... 庆功宴定在中国大饭店的一个大包厢。 刘宇本来想简单吃个饭就完了,但於东说不行,“你这是破亿,不是过家家,必须搞大点”。 於东主动张罗了场地,还赞助了酒水。 刘宇没有拒绝,他知道於东需要这个庆功宴来向行业展示博纳的成果,一个刚成立没多久的发行公司,押中了一部破亿的电影,这事儿够於东吹一年的。 包厢很大,摆了十二桌,一百多號人。 剧组人员五十多个,主演和主创十来个,学校领导和老师二十来个,於东那边的人十来个,还有一些七七八八的关係户,把包厢塞得满满当当。 刘宇穿著一件t恤到的时候,已经有人在了。 王超文穿著一件花里胡哨的衬衫,站在门口迎客,像个婚礼司仪。 王超文看到他的穿著,表情复杂:“哥,你今天不能穿件好的?” “我又不是去领奖,吃个饭而已。” 王超文嘆了一口气,放弃了。 人陆陆续续到齐了。 刘叶穿著一件黑色的t恤,戴著棒球帽,低调得像个路人。 閆丹晨穿了一条墨绿色旗袍,走进来的时候刘宇正在跟田壮壮说话。 他余光扫到,心跳快了一拍,脸上没露出来。田壮壮看到他眼神飘了一下,嘴角微微一翘,没说破。 於东来得晚,一进门就笑得合不拢嘴,挨桌打招呼,见人就握手,握到刘宇的时候双手一起上,用力晃了好几下。 “刘宇,我跟你说,这片子是我今年做得最对的一个决定。” 刘宇心想说你今年也没做几个决定吧,博纳才成立多久? .... 菜上了,酒倒了。 於东第一个站起来敬酒,说了一大段场面话,什么“感谢各位主创的辛勤付出”“感谢学校领导的大力支持”“感谢田老师的悉心指导”,说完干了。 然后是田壮壮,他话不多,“刘宇是个有想法的年轻人,以后的路还长,別飘”。 刘宇站起来,认认真真地鞠了个躬,干了。 班主任陈老师也来了,特意从学校赶过来,穿了一件新买的衬衫,头髮喷了摩丝,整个人精神了不少。 “刘宇,陈老师教了这么多年书,你是我最骄傲的学生。” 酒过三巡,气氛热烈起来。 刘宇站起来,拿著酒杯,敲了两下桌子。包厢里安静下来,一百多双眼睛看著他。 “各位,我说几句。”他清了清嗓子,“《橡皮擦》能成,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在座的每一位,都出了力。” 他先朝剧组那几桌举了举杯,“摄影组的师兄们,在天津零下几度的天儿里扛著机器拍,手都冻裂了,没人叫苦。灯光组的兄弟们,每天最早到最晚走,我收工的时候你们还在收拾器材。录音组的林小溪师姐,为了收音效果,大冬天穿著单衣在室外录环境声,录完嘴唇都紫了。” 刘宇笑了笑,顿了顿,看向主演那桌,“燁哥和丹晨姐,在剧组的时候从来不耍大牌,我说怎么拍就怎么拍,我说再来一条就再来一条。你们知道这对一个新导演来说意味著什么吗?意味著信任。比钱更重要的一百倍。” 刘叶端著酒杯站起来,说了一句:“刘导你別煽情了,我快哭了”。 全场鬨笑。 刘宇最后看向於东和田壮壮。 “於总,在我还是个大一学生的时候,愿意接这个盘子,愿意铺发行、垫宣发费。这份信任,我记住了。田老师,谢谢您。” 他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全场掌声雷动。 酒喝到一半,刘宇开始发钱。 他没有事先跟任何人说,就是觉得该给。 剧组的每个人,从摄影指导到场记,从灯光师到司机,每人一万。 五十多个人,五十多万出去了。 主管级別的製片主任、摄影指导、美术指导、录音组长每人五万。 两个主演每人十万。 刘宇发钱的时候没什么仪式感,就是把人叫过来,递过去一个信封,“辛苦了。” .... 酒席散了,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 bj八月的夜晚不凉,风里带著白天没散尽的暑气。 刘宇站在中国大饭店门口,跟於东、田壮壮、各位老师一一道別。 王超文被刘肖和辛浩架著,已经神志不清了,嘴里还在嘟囔“哥……下部电影……我外联製片……”。 计程车开走了,刘宇站在门口,点了一根烟。 閆丹晨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出来了,站在他旁边,没说话。路灯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你住哪儿?”刘宇问。 “建国门。”閆丹晨说,“打车回去。” “这个点不好打车。” “那就等一会儿。” 两个人站在饭店门口,沉默了一会儿。烟抽完了,刘宇把菸头掐灭,扔进垃圾桶。 他转头看著閆丹晨,她的脸红扑扑的,不知道是喝酒了还是被风吹的。 刘宇觉得今天她穿的那条旗袍特別好看,头髮被风吹得有点乱,她没有整理,就那么任由它飘著。 “要不,”刘宇说,“先去我那儿坐坐?就在附近,走路十分钟。” 閆丹晨转过头看著他,路灯的光落在她的眼睛里,亮晶晶的。 “好。” ..... 两个人並排走著,偶尔肩膀碰一下,然后又分开。 进了电梯,门关上。 狭窄的空间里只有两个人。閆丹晨站在电梯角落,双手握在身前,手指不自觉地绞著裙摆。 刘宇站在她旁边,电梯开始上升,数字一格一格地跳, “你紧张?”刘宇问。 “没有。”閆丹晨说。 “那你绞裙子干什么?” 閆丹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发现裙摆已经被她绞出了几道褶子,赶紧鬆开。 “……有点热。” 刘宇笑了一下,没拆穿她。 刘宇掏出钥匙开门,侧身让她先进去。閆丹晨走进玄关,换了鞋,站在客厅中间,环顾四周。 这间公寓她来过几次,每次都是白天,来去匆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安静地待著。 “要不要喝点水?”刘宇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有矿泉水,有果汁,还有啤酒。” “矿泉水就行。” 刘宇拿了两瓶矿泉水,拧开一瓶递给她。閆丹晨接过去,喝了一口,放下。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中间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冰箱的嗡嗡声和远处马路上的车声。 “你今天喝了不少。”閆丹晨说。 “还好。” “你脸红了。” “是吗?”刘宇摸了摸自己的脸,確实有点烫,“可能是热。” ....... 刘宇伸出手,把她耳边的一缕头髮拨到耳后。 她的耳朵很小,耳垂上有一颗小小的痣,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的手指在她的耳垂上停留了不到一秒钟,然后收回来。 閆丹晨没有躲,但她的呼吸急促了一下,锁骨上方的那片皮肤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粉色。 “我喜欢你。” 没有铺垫,没有修饰,就是这三个字,乾净利落,像他在部队里喊立正一样。 閆丹晨看著他的眼睛,没有马上回答。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钟,那几秒钟像是被拉长了,长得刘宇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然后她笑了,不带著一点点释然、一点点羞涩、一点点你终於说了的笑。 “我也喜欢你。”她声音很轻,轻得像羽毛落在棉花上。 刘宇看著她,觉得自己好像等了很久。 他凑过去,吻了她。 嘴唇碰到嘴唇的那一下,刘宇感觉到閆丹晨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像被风吹过的树叶。 她的嘴唇很软,带著矿泉水淡淡的凉意和一点点酒味;她今晚也喝了几杯,但不多。 刘宇闭上眼睛,感觉到她的手慢慢地、试探性地搭上了他的肩膀。她的手很凉,指尖贴在他脖子上的皮肤上,像一块被太阳晒过的玉,温凉温凉的。 这个吻没有持续太久,刘宇先鬆开了,额头抵著她的额头,鼻尖碰著鼻尖。 两个人呼吸交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閆丹晨的眼睛是闭著的,睫毛微微颤动。过了几秒钟,她睁开眼睛,看著他,那双眼睛里有水光。 “你知道吗,”她的声音有点哑,“你是第一个。” 刘宇知道她说的第一个是什么意思,他的心臟跳了一下,不剧烈。 “真的?” “真的。”她低下了头,下巴几乎抵住了锁骨,“所以……你轻点。” 第25章 :协会 刘宇是被阳光晃醒的。 窗帘没拉严实,一道光从缝隙里钻进来,正好打在他眼皮上。 他眯著眼睛偏过头,看见顏丹晨还睡著,头髮散在枕头上。 她的睡相不太好,一只手搭在他胸口上,一条腿压在他腿上,整个人像一只树袋熊一样掛在他身上。 刘宇不敢动,怕吵醒她。他就那么躺著,盯著天花板发呆,脑子里回放昨晚的事。 不是回味,是確认这不是梦。 窗帘缝里的光从床尾慢慢移到了床头。 顏丹晨的睫毛颤了颤,然后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刚睡醒的迷茫,有认出眼前这张脸之后的柔软,还有一点点不太明显的不好意思。 她看了刘宇两秒钟,然后把脸埋进枕头里,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早。” 刘宇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她的秀髮,“早。” “几点了?” “不知道,没看手机。” 她从枕头里抬起脸,眯著眼睛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 刘宇帮她把手机拿过来,她看了一眼,发出一声哀嚎:“九点半了!我十点还有个电话会!” 然后想起来自己今天其实没什么事,通告从明天才开始,又把手机扔回床头柜,重新把脸埋进枕头里。 “你嚇我一跳。我以为你真的要走了。” “走什么走,我腿还麻著呢。”她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听起来又委屈又好笑的。 刘宇没忍住笑出了声。 顏丹晨从枕头里抬起脸,瞪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写著“你再笑我就不理你了”。 刘宇不笑了,伸手把她额前的头髮拨到耳后,在她的眉心亲了一下。 她闭上眼睛,睫毛颤了颤,然后整个人重新缩进他怀里,像一只找到了窝的猫。 两个人就那么抱著,谁都不想动。 bj的早晨在窗外慢慢变亮,远处传来模糊的车流声和楼下大妈遛狗时的閒聊声。 顏丹晨忽然说了一句:“刘宇,你知不知道我昨晚为什么答应你?” 刘宇想了想:“因为我帅?” 她在他胸口捶了一下,声音很轻“因为你从来没给我压力。从天津拍戏到现在,你从来没说过让我觉得不舒服的话,从来没做过让我觉得被冒犯的事。你就是在那里,不近不远。我不用猜你在想什么,因为你什么都写在脸上。” 刘宇低头看著她:“我什么都写在脸上?那我昨晚在电梯里想什么了?” 顏丹晨想了想,开了一个不大不的玩笑,“你在想『这条旗袍她穿真好看,我要吃了她』。” 刘宇愣了一下,他確实这么想了,在电梯里。他没说出来,只是看了她一眼。 “你猜的?” “不是猜的。”顏丹晨抬起头,眼睛里有笑意,“是你看我的时候,眼睛会变亮。” 两个人在床上赖到了快十一点。 期间顏丹晨的手机响了好几次,有经纪人的,有化妆师的,还有一家媒体的採访邀约。 她把手机调成静音,扔到一边,继续窝在刘宇怀里。 ..... 三天,两个人腻歪了三天。 第一天哪儿都没去,就在公寓里。 顏丹晨穿著刘宇的白t恤,他的衣服穿在她身上像一件 oversized的睡衣,袖子长出一截,下摆快盖到膝盖。 她嫌自己的裙子穿著不舒服,换了他的t恤,然后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像一只穿著主人衣服的小动物。 刘宇靠在沙发上看她,觉得这个画面他可以看一辈子。 第二天出了门,顏丹晨说想去逛超市,刘宇说你不怕被人认出来? 她说戴上帽子口罩,结果两个人戴著棒球帽、口罩,全副武装地去了附近的一家超市。 顏丹晨推著购物车在前面走,刘宇跟在后面,像一对普通的年轻夫妻。 她买了牛奶、酸奶、水果、麵包、鸡蛋、酱油,还有一包辣条。 刘宇说你买辣条干什么,她说她喜欢吃,在剧组的时候不敢吃,怕长痘,现在不在剧组了可以吃。 回家之后,顏丹晨系上围裙开始做饭。 刘宇站在厨房门口,看她切菜、打鸡蛋、热油、下锅,动作不算熟练但也不生疏。 她说她在bj这些年都是自己做,不是请不起阿姨,是自己做的吃著安心。 第三天,也就是最后一天,两个人都有些沉默。 “你明天几点走?” “早上八点的车,经纪人来接我。” “去哪儿?” “上海。有个品牌活动,两天。”顏丹晨把双肩包的拉链拉上,转过身看著他,“然后就回bj了。” “那我在bj等你。” “好。” 她走过来,蹲在他面前,双手搭在他的膝盖上,仰头看著他。 “刘宇,我不在的时候你別熬夜,少抽菸,记得吃饭。” “丹晨。”他轻声叫她的名字。 “嗯。” “我会想你的。” 她没说话,但她把他抱紧了一点。 第四天早上,经纪人准时来接人。 顏丹晨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不舍,更多的是安心。 她知道刘宇在bj,她知道回来的时候有人在等她。 刘宇站在玄关,看著门口那排鞋柜上她留下的那双拖鞋。她专门从自己家带来的,说“下次来就不用光脚了”。现在它安静地摆在那里,像一只等著主人回来的小狗。 刘宇笑了一下,点了一根烟。 ...... 没过两天,穆德远老师的电话就来了。 “刘宇,下周一有个电影协会的座谈会,你准备一下,来参加。”穆老师的语气不容拒绝。 刘宇说穆老师我去合適吗?穆老师说有什么不合適的?你是破亿导演,不去谁去?刘宇说那我去吧。 掛了电话,他心想,座谈会,又是座谈会。上次那个座谈会他坐在最后一排,前排的领导们说了什么他一句都没记住,光顾著给顏丹晨发简讯了。 这次不一样。 这次不是列席,是参加。 穆老师发来的议程上,刘宇的名字赫然出现在青年导演代表那一栏。 刘宇看著这行字,嘴角抽了抽。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刘宇被穆老师带著,像赶场一样参加各种协会的活动。 电影协会、导演协会、摄影协会、编剧协会、製片人协会、电视艺术家协会、文艺评论家协会……刘宇数了数,十好几个。 有些协会他之前听都没听过,比如中国电影表演艺术学会,他以为是演员才能参加。 每参加一个协会,就要交一份报告。 不是刘宇想交,是学校要求的;“作为学校代表参加行业活动,需提交书面总结报告,以便存档”。 刘宇每次开完会回来,都要坐在电脑前憋报告,憋得比写剧本还痛苦。 第26章 :新局 暑假过完,北电校园里又涌进了一批新鲜面孔。 刘宇走在路上,发现自己的“知名度”又上了一个台阶。 新生们入学后第一件事就是被师兄师姐科普“本校传奇”:管理系大一学生,自编自导自製片,处女作票房破亿。 这个故事的传播范围比刘宇想像的广得多,连保安大叔见了他都会喊一声“刘导好”。 最离谱的是有一次他在食堂排队,前面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突然转过身来,一脸激动地说:“师兄!你就是刘宇师兄吧?我看过你的《橡皮擦》,哭了三次!” 刘宇端著餐盘说谢谢。 那男生又说:“师兄你能不能给我签个名?就签我衬衫上!” 王超文对此的评价是:“哥,你现在是北电吉祥物了。” 九月下旬,刘宇给远在伦敦的刘敏打了个电话。 时间掐得刚好,伦敦时间是下午,刘敏应该刚下课。 “姐,网易的股票,可以开始出了。” 电话那头传来刘敏翻文件的声音:“现在出?还在涨呢。” “我知道。62美元左右就开始出,分批出,十月之前全部清掉。” 刘敏沉默了几秒,大概在算帐。 “咱们的成本价才多少,现在60多,翻了60倍。你確定不再等等?我看分析师说有望突破100。” 刘宇靠在沙发上,翘著二郎腿,手里转著一支笔。 “姐,分析师的话能信,母猪都能上树。听我的,62附近开始出,不纠结。” 刘敏在那头嘆了一口气,这一年来她已经习惯了弟弟这种不容置疑的语气。 “行。62开始出,十月前清仓。然后呢?钱放哪儿?” “买苹果。” “苹果电脑那个苹果?”刘敏的声音拔高了几度,“他们家股价最近一直在跌,你確定要抄底?” “就是要跌的时候买。涨了还买什么?”刘宇把那支笔转飞了,弯腰去捡,“姐,你信我。苹果接下来几年会涨到你不敢相信。” 刘敏又嘆了一口气,比刚才那声更长。 “好吧,我帮你操作。不过刘宇,你以后能不能別搞这么大动静?我在学校上课,偷偷摸摸帮你操作股票,寢室都以为我在搞副业。” “你不是本来就在搞副业吗?我分了你一成利润。” “我这是帮亲弟弟,不是副业!” 掛了电话,刘宇算了一笔帐。 现在市值一亿七千万美元出头,这笔钱全部砸进苹果,按现在的股价能买不少。 他知道苹果未来几年的走势ipod开始爆发,然后是iphone,股价几十倍地翻。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 .... 十月初,国庆假期。 刘宇哪儿都没去,窝在公寓里琢磨新项目。 他確实在纠结,拍完《橡皮擦》之后,很多人问他下一部拍什么。 有人说你应该趁热打铁再拍一部爱情片,有人说你应该挑战自己拍个不一样的,还有人说你拍什么都行反正我投。 刘宇自己也在反覆权衡,爱情片他有把握,但不想被定型。 悬疑、动作、喜剧他有兴趣,但心里没底。 直到某天他翻笔记本时看到了一个名字:《超速緋闻》。 那是他前世看过的一部韩国电影,讲一个三十多岁的单身电台dj,突然冒出一个女儿和外孙的故事。 设定狗血,但拍得又好笑又感人,票房在韩国大爆。后来中国翻拍过一版叫《外公芳龄38》,口碑一般票房凑合。 他花了一周时间写了个详细的故事大纲,又做了一份项目策划书,然后给於东打了个电话。 “於总,有个新项目,爱情喜剧,有兴趣吗?” 於东在电话那头的声音立刻高亢起来:“有兴趣!太有了!你在哪儿?我请你吃饭!不过刘宇,你得给我个底,这个项目你打算要多少投资?” “两千万。” “两千万?比《橡皮擦》翻了3倍还多。” “演员要升级,製作要升级,宣发更要升级。於总,一分钱一分货。” 於东咬了咬牙:“行,两千万就两千万。” ...... 见面的地点定在东三环的一家高档餐厅。 刘宇提前半小时到了,穿了一件深蓝色的休閒西装,里面是白t恤,牛仔裤,板鞋。 他不喜欢穿得太正式,但也知道不能穿得太隨便。 於东比他早到五分钟,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髮打了髮胶,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不少。 他见到刘宇第一句话是:“抱歉啊,今天多一个人,我老领导。” 刘宇懂了,估计是未来那位座山雕了。 韩三平准时到了,穿著一件黑色夹克;进门的时候自带一种气场,於东赶紧站起来迎上去。 “韩总,辛苦了辛苦了,路上堵车吧?” 韩三平摆了摆手:“还行,没堵多久。” 然后目光转向刘宇,上下打量了一眼。 “这就是刘宇?” “韩总好,我是刘宇。”刘宇笑著站起来伸出手。 韩三平握住他的手,“看了你的《橡皮擦》,不错。一个大一学生能拍出这种片子,不容易。” ..... 三个人落座。 於东张罗著点菜,韩三平说隨便,於东就按照他的口味点了几道清淡的菜。等菜的间隙,刘宇把项目策划书递了过去。 “韩总,这是我下一个项目的策划案。爱情喜剧,成本两千万。” 韩三平接过策划书,没有马上翻开,“两千万,比《橡皮擦》高了不少。” 刘宇又把对於东那套说辞將了一遍,韩三平点著头。 於东在旁边听著,心里暗暗点头。这小子,比他想像的老练。 韩三平看完之后,合上策划书,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刘宇,你跟我说说,你在这个项目里准备占多少?” 刘宇知道,这才是正题。 “我自己投六百万现金,再加上编剧和导演片酬,算四百万。我要求占五成收益份额。” 於东的筷子差点掉了。五成?他看了一眼刘宇,又看了一眼韩三平。 韩三平倒是没什么表情变化,只是把茶杯放下,手指交叉放在桌上。 韩三平沉默了几秒,他在盘算;刘宇的第一部电影票房破亿,证明了他的商业价值;剧本是他写的,项目是他主控的,他要五成不算过分。 而且这个年轻人说话不急不躁,既没有自抬身价的傲慢,也没有自降身价的卑微。这种分寸感,在这个年纪不多见。 “瀟湘那边你留了多少?”韩三平问。 “一成。” “那就是只剩四成了。”韩三平转头看向於东,“东子,你拿多少?” 於东早就想好了:“两成,四百万。” 韩三平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策划书又翻了一遍,然后放下。 “那中影投四百万,第一合作我就先拿少点。” 刘宇心里鬆了口气,他就怕韩三平多要。 中影两成、博纳两成、瀟湘一成,他自己五成。盘子凑齐了,而且比他预想的顺利。他端起酒杯,敬了韩三平和於东。 “韩总,於总,谢谢两位。这片子我不会让你们亏钱。” 韩三平笑著端起酒杯跟刘宇碰了一下,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我期待,加油。” 於东在旁边举著杯子,脸上的笑容比韩三平灿烂多了。 他带来的韩三平,这个项目里博纳拿到了两成,又跟老领导绑定,人情也做了,风险也均摊了;这笔买卖,怎么算都不亏。 第27章 :快枪手? 十月底,电影局公布了一批新立项的电影。 王超文是在宿舍里刷到那条新闻的,屏幕上是一长串片名,其中一行写著:《超速緋闻》,前浪影业、中影集团、博纳影业、瀟湘影业联合出品,编剧/导演:刘宇,主演:张国利、閆丹晨、杨紫。 “哥,你看,立项通过了。” 刘宇“嗯”了一声,继续吃他的泡麵。 其实他心里也挺激动的,当大哥的不能在弟面前露怯,这是他前世悟道的道理。 张国利是他让韩三平帮忙联繫的,递了剧本过去,张国利看完当天就回了电话。 圈內后知后觉。 新闻出来之前,除了几个核心投资方,没人知道刘宇这么快就要开新片了。 大家还沉浸在对《橡皮擦》破亿的震惊中,突然又冒出一个《超速緋闻》。 电影公司的人看到新闻,第一反应是“这也太快了吧”,第二反应是“怎么又让閆丹晨抢到了”。 閆丹晨的经纪人后来告诉刘宇,新闻出来的那天,她接到了十几个电话,全是来打听閆丹晨跟刘宇什么关係的。 有的委婉,有的直接,有的甚至私下討论“她是不是跟刘宇睡了”。 经纪人当然没搭理这种问题,閆丹晨知道之后气得不行,在电话里跟刘宇骂了半个小时。 刘宇听著她骂,一边笑一边说,“那你到底跟我睡没睡。” 閆丹晨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骂了一句“滚”,电话掛了。 媒体那边倒是清一色的正面报导。 “刘宇新片获中影博纳瀟湘联合投资,阵容升级。” “张国利首度搭档閆丹晨,《超速緋闻》引爆期待。” “继《橡皮擦》破亿后,刘宇再推爱情喜剧,能否再创奇蹟?” 刘宇翻了翻那些新闻,觉得现在的记者还挺可爱的;成功了就使劲吹,等你扑了再使劲踩。 ..... 十一月初的一个晚上,刘宇和閆丹晨在他的公寓里窝著。 閆丹晨刚拍完一个杂誌封面,累得不想动,整个人瘫在沙发上,脑袋枕著刘宇的大腿,手里拿著遥控器不停地换台。 刘宇在看剧本,被她换台换得眼花,伸手把遥控器拿过来关了电视。 “干嘛?”她仰头看他。 “你换了一百八十遍了,到底想看什么?” “没什么好看的。” “那你就闭眼休息。” “不想睡。”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他的肚子,含混不清地说,“刘宇,你说咱们这部片子能成吗?” 刘宇放下剧本,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髮。 “能成。” 閆丹晨从他肚子上抬起头,看著他的眼睛,忽然笑了。 “你知道吗,外面都叫你什么?” “叫什么?” “快枪手。” 刘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快枪手?谁起的?” “媒体。说你拍片快、上映快、赚钱快。” “那他们说得还挺准。” 閆丹晨翻了个白眼,正要说什么,突然意识到“快枪手”还有另一层意思,脸一红,不说话了。 刘宇看著她脸红的样子,觉得好笑,低下头凑近她耳边,轻声说了一句。 “师姐,我快不快,你不知道吗?” 閆丹晨的脸更红了,推了他一把:“滚。” “刚才谁求饶的?要不要我帮你回忆一下?” “刘宇!”閆丹晨坐起来,拿起沙发上的靠垫朝他砸过去。 刘宇没躲,靠垫砸在脸上,不疼,痒痒的。他把靠垫拿下来,看著閆丹晨气鼓鼓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瞪了他一眼,然后自己也笑了,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笑完了,她重新靠回他怀里,用很小的声音说了一句:“你才不快呢。” 刘宇没忍住,笑得更厉害了。 閆丹晨在他腰上掐了一把,疼得他齜牙咧嘴。 两个人闹了一会儿,闹累了,就那么窝在沙发里,谁都没说话。 刘宇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她已经闭上眼睛了,呼吸均匀,嘴角带著一丝笑意。他伸手把毯子拉上来盖住她,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 十一月十日,怀柔影视基地。 《超速緋闻》在这里开机。 没有弄盛大的开机仪式,刘宇不喜欢搞那些花里胡哨的。 王超文在片场门口点了一掛鞭炮,噼里啪啦响了半分钟,就算完事了。 剧组的人站在旁边看鞭炮,有人捂著耳朵,有人笑得开心,气氛倒是热闹。 閆丹晨穿著一件白色的羽绒服,站在刘宇旁边,看著鞭炮的硝烟被风吹散,转头对他说了一句,“你这开机仪式也太简单了吧”。 “简单好,花里胡哨浪费时间。” 她撇了撇嘴,没再说什么。 张国利是开机当天上午到的。 穿著一件深灰色的棉服,戴著一顶棒球帽,手里拎著一个保温杯,看起来跟普通老大爷没什么区別。 一到片场,他就变了。 剧本被他翻得起了毛边,每一页都有密密麻麻的批註;红笔、蓝笔、铅笔,至少看过三四遍。 刘宇第一次翻开他的剧本时愣了一下,因为他在上面写的批註比刘宇自己写的还多。 有些是人物理解,有些是台词修改建议,有些是表演方式的设计。 “张老师,您这准备得也太充分了。”刘宇说。 张国利喝了口保温杯里的茶,摆了摆手:“不充分不行啊,年纪大了,记性不好,不多看几遍怕现场忘词。” ..... 开机第一场戏是张国利和閆丹晨的对手戏。 他演的是电台dj,她演的是找上门来的“女儿”。 这场戏是整个电影的起点,情绪基调定得对不对,直接影响观眾后面的代入感。 刘宇坐在监视器后面,很淡定。 “开始!” 张国利只用了半条就过了。 閆丹晨用了两条,第一条情绪太收,第二条刚好。 刘宇喊了“过”之后,閆丹晨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点紧张过后的鬆弛。 张国利拍了拍她的肩膀,“演得不错,再来一条保一下”。 閆丹晨看了刘宇一眼,刘宇点头,她就回去重新站位了。 下个月张国利要跑一周的宣传,冯小刚的《手机》要上映了。 他在里面演一个角色,虽然不是男一號,但冯小刚的片子他每年都支持。 收工后,张国立跟刘宇请假的时候语气很客气:“刘导,下个月我得请一周假,《手机》那边要跑路演。你放心,我走之前把档期內的戏份全部拍完,不影响进度。” 刘宇说:“张老师,您別叫我刘导,叫我小刘就行。您去跑宣传,我这边等您回来再拍您的戏份。” 张国利笑著摆了摆手:“那不行,你的周期是定了的,不能因为我一个人拖全组。我抓紧点,走之前杀青我的戏份。” 刘宇还想说什么,张国利已经掏出手机开始跟经纪人確认宣传行程了。 他看著张国利认真的侧脸,心里忽然有点感动。这老头,戏好,人也好。就是儿子不爭气。 开机前三天,刘宇每天只睡五个小时。 白天拍戏,晚上跟张国利、閆丹晨、小杨紫的家长对第二天的戏。 杨紫演张国利的外孙女,五岁半,圆脸大眼睛,说话奶声奶气,但一喊“开始”就进入状態,该哭哭该笑笑,从不怯场。 閆丹晨在片场跟杨紫处得特別好,两个人像亲母女一样,收工了还在一起画画、吃零食。 刘宇有时候路过她们的休息室,会听到里面传来笑声;閆丹晨在笑,杨紫也在笑,笑声搅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第28章 :打人 开机第一周,刘宇就发现了一个让他既欣慰又头疼的事实,张国立老师是个“一条过”的怪物。 不是说他每条都一遍过,而是他每条都能给出三种以上的演法,让你选。 第一遍收著演,第二遍放著演,第三遍在收放之间找一个中间值。 刘宇坐在监视器后面,看著三条回放,每条都觉得好,每条又都觉得差了点什么。 张国立端著保温杯走过来,探头看了一眼屏幕,“是不是第三条中间那个停顿太长了?” “是。” “那我再来一条,停顿缩短半秒。”说完转身就回去了,刘宇连辛苦了都没来得及说。 旁边的工作人员小声嘀咕:“张老师这也太拼了吧。” 刘宇心想,不是拼,是习惯。 一个演了二十多年戏的人,早就把“再来一条”当成了肌肉记忆。 ..... 顏丹晨在片场的状態跟《橡皮擦》时完全不同了。 上一部她是女主角,更多的是在执行导演的指令。 这一部她开始主动提想法了,有时候会走到刘宇身边,指著监视器说:“这场戏我觉得秀珍的情绪应该更烦躁一点,她刚找到亲生父亲,又被拒绝,不可能那么冷静。” 刘宇看了她一眼,发现她眼睛里有一种光,“那你按你的理解来一条。” 她去了,演完回来,刘宇看著回放,確实比之前那个版本更有层次。 “过了。” 顏丹晨笑了,笑得像个考了一百分的小学生。 杨紫是全剧组的开心果。 五岁半的小姑娘,记台词比某些成年演员还快,而且从来不怯场。 有一场戏需要她哭,刘宇本来准备让她的妈妈在旁边引导一下,结果杨紫自己酝酿了半分钟,眼泪就啪嗒啪嗒掉下来了,哭得又委屈又可爱。 ..... 十一月下旬的怀柔,冷得不像话。 拍摄进度比计划快。 不是刘宇赶工,是演员太给力了。 张国立的戏基本不用重来,顏丹晨的状態一天比一天好,杨紫从来不拖后腿,连配角都是北电的师兄师姐,专业素养在线。 王超文每天收工后给刘宇发进度报表,刘宇看著上面“超前1天”“超前2天”的数字,心里踏实得像在银行存款。 12月初,张国立请了一周假,去跑《手机》的路演。 走之前他把剩下的戏份全部拍完了,最后一场杀青戏拍的是他饰演的电台dj在直播间里对著麦克风独白。 那场戏没有对手演员,没有复杂调度,就是一个老头坐在直播间里,对著麦克风说自己这些年的后悔和遗憾。 张国立只用了两条就过了,第一条情绪太浓,第二条刚好。 张国立从直播间里走出来,眼眶还是红的,脸上掛著笑。 “导演,我先走了,下周回来补几个镜头。这片子,你有底子,別急,慢慢磨。” 刘宇送他到片场门口,看著他的车消失在怀柔的土路上。 王超文站在旁边,说了一句:“哥,张老师人真好。” ........ 12月中旬,张国立回来了,补了几天镜头。 唯一让张国利分心的事,是他儿子张沫。 这事儿刘宇上辈子就听说过,张沫在中戏打人,闹得沸沸扬扬。 张国利为了儿子的事操碎了心,白头髮都比以前多了。 刘宇有几次在片场看到张国利的助理拿著手机跑过来,他接起来,脸色沉下去,走到角落里低声说几句,然后又回来继续拍戏。 回来的时候脸上带著笑,跟没事人一样,刘宇看得出来,那笑容底下压著什么。 “张老师,”有一天收工后刘宇请他吃饭,忍不住问了一句,“家里的事,您还好吧?” 张国利放下筷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刘宇印象很深的话:“做爹的,孩子再不好也是自己的孩子。就像你拍电影,片子再不好也是自己的心血。” 刘宇没再问了,他端起酒杯敬了张国利一杯,张国利干了,然后拿起筷子继续吃菜,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 杀青那天是12月28日,怀柔下了一场小雪。 最后一场戏是全片最后一个镜头,祖孙三代坐在客厅沙发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三个人的笑脸上。 张国立坐在中间,左边是顏丹晨,右边是杨紫。 三个人没有台词,就那么坐著,笑著,像一幅画。 刘宇坐在监视器后面,看著那个画面,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咔。” 然后站起来。 “我宣布《超速緋闻》,正式杀青!” 片场工作人员欢呼、鼓掌。 王超文不知道从哪儿掏出一瓶香檳,摇了几下,塞子弹出去,喷了刘宇一身。 刘宇没躲,站在那里,让香檳浇了满头满脸。他笑著,笑得像个傻子。 顏丹晨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帮他擦脸上的香檳。 她的手很凉,指尖贴在他脸颊上,像一片薄薄的冰。 “刘导,恭喜你。”她用了敬语,但眼神里全是笑意。 “同喜。”刘宇说。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周围的人都在闹,没人注意到他们两个站得有多近。 杨紫跑过来,拉住顏丹晨的手,“丹晨姐姐,我们是不是可以回家啦?” 顏丹晨蹲下来,捏了捏她的脸:“对,回家。姐姐送你回去。” 刘宇站在原地看著她们,雪还在下,细细碎碎的,落在她们的肩膀上、头髮上。 ...... 杀青宴定在bj的一家餐厅,剧组包了个大包间。 张国立有事没来,托人带了一箱红酒,“替我敬大家一杯。” 刘宇举起酒杯,先敬了全组,再挨个敬了各部门。 敬到顏丹晨的时候,她端著果汁,她说她今天不喝酒,明天还有通告。 两个人碰了一下杯,她的果汁杯碰他的红酒杯,发出清脆的“叮”一声。 “辛苦了。”刘宇笑著说。 “你也辛苦了。”顏丹晨和他对视了一眼。 旁边有人起鬨:“刘导,你是不是该单独跟丹晨姐喝一个交杯?” 刘宇还没说话,顏丹晨先开口了:“去去去,交什么杯,我跟刘导是纯洁的男女关係。” 大家笑得更大声了。 刘宇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把空杯亮给眾人看:“喝完了,別起鬨了。” 顏丹晨低著头,嘴角翘著,耳朵尖红红的。 ..... 吃完饭,刘宇送顏丹晨回酒店。 顏丹晨裹著那件军大衣,她缩著脖子走路,像一只企鹅。 刘宇走在她旁边,伸手揽住她的肩膀,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她没有躲,靠过来一点,两个人就这样並排走著,谁都没说话。 到了酒店楼下,顏丹晨停下来,转过身看著刘宇。 “你明天干嘛?” “先睡一觉,然后开始剪片子。” “剪片子又要在机房蹲一个月?” “差不多。”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帮他把围巾整理了一下。 “那你別太累,按时吃饭,少抽菸。” “知道了。” “那我上去了。” “好。”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 “刘宇。” “嗯?” “今天杀青,你是不是该上来慰问一下主演?” 刘宇走过去,张开双臂,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她比他矮半个头,脸埋在他胸口,呼吸透过他的外套,暖暖的。 第29章 :小矛盾 电影拍完,刘宇的生活又恢復了正常。 说是正常,其实也不正常。 他不用每天天不亮就爬起来往片场跑了,不用跟摄影师爭论这个镜头要不要再来一条了,不用蹲在监视器前面一遍一遍地看回放了。 十二月真的不太平。 打人事件刚出没多久,网上吵得沸沸扬扬,帖子刪了一批又冒出一批,像割韭菜似的,割完一茬长一茬。 刘宇坐在办公室里刷著论坛,看那些帖子一会儿消失一会儿出现,心里觉得有点好笑;刪帖的人累得够呛,发帖的人也累得够呛,大家都不容易。 结果打人的热度还没退,黄健心事件又爆出来了。 这一下,把整个娱乐圈的潜规则一下子放到了大眾面前。 有人发了长文,有人贴了截图,有人扒出了好几年前的老帖子,翻来覆去地炒。 原来光鲜亮丽的屏幕上的人,背后有这么多噁心的事。 论坛上炸了锅,帖子一篇接一篇,像雪崩一样。 有人愤怒,有人嘆息,有人冷漠地说“大惊小怪”,有人说“贵圈真乱”。 还有人把打人事件和黄健心事件放在一起比,“一个是打女人,一个是搞女人,娱乐圈的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下面立刻有人反驳:“你这话说得太绝对了,不是所有人都是这样的。”然后又吵起来了。 刘宇靠在办公室的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盯著天花板。 他在这圈子里待了这么久,什么没见过? 有些事,大家心知肚明,但从不摆在檯面上说。不是不想说,是说了也没用。 今天你说了,明天你就被封杀了。后天新的人顶上来,继续做同样的事。圈子还是那个圈子,人换了一茬又一茬,但规矩没变过。 现在被人揭开了盖子,味道自然不好闻。 ..... 刘敏给他打了个电话,刘宇才接起来。 “小宇,你那边没事吧?”刘敏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我看新闻说娱乐圈出大事了。打人的,潜规则的,乱七八糟的。你在那边会不会被牵连?” 刘宇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一边翻桌上的文件一边回答。 “没事,那些事跟我没关係。” “跟你没关係,但跟你同行有关係啊。”刘敏不放心,语气像是在教育一个不会照顾自己的小孩,“你注意点,別被人牵连了。你们那个圈子,谁知道谁跟谁有关係?你今天跟这个人吃顿饭,明天人家把你拍进去,说是同伙,你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放心。”刘宇把文件合上,靠回椅背,“我又不搞潜规则。” “那就好。你那个新电影怎么样了?” “剪辑呢,快了。” “快了是多久?” “三四月份吧。” “那还得等好几个月。” “电影都这样,急不来。” 刘敏在电话那头嘆了口气,像是想说什么但又咽回去了。 “那你注意身体,別老熬夜;早点回来过年。” “知道了。” 这事最后还是不了了之了。 现在又不是有流氓罪的年代了,有些事法律管不著,道德又不疼不痒。吵完了,闹完了,该干嘛干嘛。 网上吵了一个多星期,热度慢慢降下来,新的话题冒出来。 娱乐圈就是这样,今天你上头条,明天他上头条,后天换个人,轮著来,谁也不吃亏。 ...... 一周后的一个下午,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閆丹晨发来的简讯。 “刘宇,我接了一部戏,《宝莲灯》,央视的。” 刘宇盯著这条简讯看了几秒。宝莲灯?那不是……他脑子里立刻浮现出前世看过的那部剧。 沉香救母,二郎神,哮天犬,还有那个在天上飘来飘去的嫦娥。 他拿起手机,手指在按键上停了一下,然后开始打字。 “你演谁?”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看剪辑。 “嫦娥。” 刘宇盯著这两个字看了好几秒,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看不出是笑还是別的什么表情。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呼出来,把手机拿起来,直接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閆丹晨接了。 “餵?”她的声音带著一点上扬的尾调,听起来心情不错。 刘宇没寒暄,直接开口了。 “你確定?嫦娥戏份不多吧?你去给人家作配?”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戏份是有点少,但角色挺好的。” 閆丹晨的声音放低了,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给自己找理由,“嫦娥嘛,经典人物。观眾都认识,有感情。” “经典人物多了去了。”刘宇的语气不重,但说出来的话一句比一句扎人,“你缺这一个?” 閆丹晨没说话,电话里只有呼吸声。 刘宇靠在椅背上,把椅子转了小半圈,面朝窗户。窗外的天灰濛濛的,一月的bj就是这个样子,像蒙了一层脏兮兮的纱布。 “档期合適,剧组靠谱,央视的戏,播出平台好。”閆丹晨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像是一口气说出来的,怕被打断,“而且嫦娥这个角色,观眾有感情。我觉得挺好的。” “你觉得挺好的。”刘宇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语气平静,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怎么了?” “你一个演过女主角的人,去给人家演配角。戏份还没多少,露几脸就没了。你甘心?” “这不是甘心不甘心的问题。”閆丹晨的声音软下来了,带著一点委屈的味道,“机会来了,总要抓住吧。” “这不是机会。”刘宇毫不犹豫的拆穿说,“这是坑。” “你怎么知道是坑?” “我问你,编剧是谁?导演是谁?给你的剧本你看过多少?嫦娥的戏份到底有多少?有没有被刪改的风险?这些你都问清楚了吗?”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刘宇听到閆丹晨轻轻嘆了口气,那口气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棉花上,但他听得很清楚。 “问了。但有些事情,问也问不清楚。人家说『你放心,角色很好的』,我能怎么办?总不能让人家写保证书吧。” 刘宇把椅子转了回来,面对著办公桌。 “你经纪人怎么想的?给你接这种戏?” “他……”閆丹晨顿了一下,“他觉得挺好。央视的戏,平台好,曝光度高。不管角色大小,能上央视就是赚了。” “他就这么跟你说的?” “差不多。” 刘宇没接话,他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丹晨的经纪人,不知道那人是真的觉得这个戏好,还是只是懒得帮她找更好的本子。 但他知道一点,一个演员,从主角退到配角,这条路是往下走的。 往下走容易,往上走难。你今天演了配角,明天別人找你演戏就会想“她上次演的是配角,那这次也给她配角的戏吧”。 慢慢地,主角的位置就离你越来越远了。 他没说出来,这些话太重了,不適合在电话里说。 刘宇张了张嘴,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睁开。 “行吧。你自己看著办。” 这句话的语气不重,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当他说“你自己看著办”的时候,基本上就是“我不同意但我懒得跟你吵了”的意思。 閆丹晨听出来了,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她的声音响起来,比刚才轻了很多,像怕吵到別人似的。 “你別生气嘛。” “我没生气。” “你说话的语气就像生气了。” “我说话的语气就这样。” “才不是。”閆丹晨小声说,“你平时说话不是这样的。” 刘宇宇没接话,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凉了,有点涩。 閆丹晨又说:“等我拍完这部,后面再接个好的。你別担心。” “我不担心。”刘宇把保温杯放下,盖子拧紧了,“你的事你自己做主。我又不是你经纪人。” 这句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有点过分了。但他没有收回去,也没有补充什么。 电话那头的閆丹晨沉默了好几秒,“那我不跟你说了。” 她的声音还是软软的,但比刚才多了一点什么,像是轻轻的闷闷的,“你忙吧。” “嗯。” ....... 春节前之前,《超速緋闻》的基本剪辑终於完成了。 第一遍放完,片尾字幕开始滚动,剪辑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硬碟转动的声音。 “刘导,怎么样?”林剪辑师偏过头看他,语气里带著一点期待,又带著一点紧张。 刘宇没马上回答,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盯著黑掉的屏幕看了几秒。 “主题曲用了哪首?” “《挥著翅膀的女孩》,大嘴的那首。版权我们已经谈好了。” 刘宇笑著点了点头。“行。就它了。” “那其他配乐呢?” “按我们上次说的来。开头那段用轻快的,中间她去找她爸爸的那段用钢琴,结尾....”刘宇顿了一下,“结尾用弦乐。不要煽情,淡淡的那种。” 林剪辑师在本子上记了几笔,铅笔头削得很尖,写出来的字细细的。 刘宇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行了,先这样。过了年再细调。” 刘宇走出剪辑室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他跺了一下脚,灯亮了,惨白的光照在灰色的墙面上。 他把外套搭在手臂上,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有一条閆丹晨的消息,发了两小时了。 “注意身体,我进组了,横店。” 他站在走廊里,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打了一行字:“注意身体。” 第30章 :冲奖? 二月八日,北电开学了。 校园里的柳树刚刚冒了点绿芽,远远看过去像蒙了一层淡淡的绿纱。 学生们拖著箱子从四面八方涌回来,宿舍楼底下堆满了行李,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找钥匙。 刘宇上午去管理系报导网,下午没课,他去摄影系蹭课。 这节课是穆德远的,《电影摄影语言》。 刘宇不是第一次来蹭了,上学期就来过好几次,每次都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不显眼,穆德远每次都能看到他。 老头儿的眼睛毒得很,三百人的阶梯教室,谁来了谁没来,扫一眼就知道。 这节课讲的是光线运用。 穆德远站在讲台上,穿著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髮花白,但精神很好,说话的时候中气十足,不用话筒最后一排也听得清清楚楚。 他放了几段经典影片的片段,一段一段地拆解,从光位、光质、光比讲到情绪渲染和人物塑造。 刘宇一边听一边在笔记本上记,记了两页纸。 “你们看这个光,”穆德远指著屏幕上《教父》里的一个镜头,马龙·白兰度坐在昏暗的房间里,眼睛藏在帽檐的阴影下,“这个光不是用来照明的,是用来藏东西的。一个好的摄影师,要知道什么该给观眾看,什么不该给观眾看。” ..... 下课铃响了。 学生们收拾东西往外走,阶梯教室里一片嘈杂。 刘宇把笔记本塞进书包,站起来,正准备走。 “刘宇,你等一下。” 穆德远站在讲台上,朝他招了招手。 刘宇愣了一下。 他蹭了这么多次课,穆德远从来没单独叫过他。 他把书包带子往肩膀上提了提,穿过一排排空椅子,走到讲台前。 “穆老师。” 穆德远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带著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 “你蹭了我一学期的课,我都没找你聊过。今天正好有空,去我办公室坐坐。” 刘宇点了点头,跟著穆德远走出了阶梯教室。 穆德远的办公室在摄影系教学楼的三层,一面墙上掛著几张黑白照片,都是他自己拍的,有风景有人物,构图很讲究。 另一面墙上贴著一张巨幅的电影海报,黑泽明的《乱》。 办公桌上摆著一盏绿色的搪瓷檯灯,一摞学生作业,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的茶渍积了厚厚一层。 “坐。” 穆德远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自己在椅子上坐下来,拿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放下,靠到椅背上。 刘宇坐下来,把书包放在脚边。 穆德远没有马上说话,他看了刘宇几秒,像是在组织语言。 “《超速緋闻》什么时候能看?” “剪辑快收尾了,三四月份吧。”刘宇顿了顿,“到时候请穆老师指点。” 穆德远摆了摆手。 “指点谈不上。你们年轻人拍的东西,有些我不一定看得懂。”他笑了笑,搪瓷缸子在手里转了一下,“今天叫你来,不是聊这个的。” 刘宇没接话,等著他说下去。 穆德远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像在给自己打拍子。 “你也快大二也快结束了,之后什么打算?” 刘宇想了想,“继续拍电影吧。” “我是问你读不读研究生。” 刘宇愣了一下,他確实没怎么想过这个问题。 拍了两部戏,公司的事一大堆,学校这边的课他都是在挤时间上。研究生?他没认真想过。 穆德远见他不说话,又开口了,“你要是读,本科毕业后可以直接转到我名下,不用考试。” 刘宇抬起头,看了穆德远一眼。老头儿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还是那样淡淡的,眼神是一种“我给你指条路,你自己选”的意思。 “穆老师,我....” “你先別急著回答。”穆德远打断了他,拿起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我不是非要你读。你也拍了两部商业片了,成绩还不错。如果你以后专心做製片可以不考虑这个。但是....” 他顿了一下,把缸子放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落在刘宇脸上。 “如果你想往导演这条路走得更远,想拍点不一样的东西,欧洲三大你可以考虑考虑。” 刘宇心里动了一下。 他知道穆德远的意思,国內这环境,有座奖盃和没奖盃还是有区別的。 看看冯裤子,拍了一堆商业片,票房再高,在有些人眼里也就是个票房高的导演。 再看陈诗人,一座金棕櫚摆在家里,不管后面拍成什么样,人家那地位是焊死的。 拿奖的不一定是好导演,但好导演最好有座奖盃。 这话没人明说,圈里人都懂。 “我就是给你个建议。”穆德远靠回椅背,语气轻鬆了一些,“你还年轻,不急。” “我明白了。”刘宇点了点头,“谢谢穆老师。” 又聊了几句,刘宇站起来,拎起书包到了。 ..... 晚上六点半,宿舍四个人在学校外面的一家小饭馆里聚齐了。 王胖子第一个到的,占了靠窗的位置,点了一壶茶,嗑著瓜子等。 刘宇最后一个到,推门进来的时候,王胖子正嗑到第三十七颗瓜子。 “刘导来了!坐坐坐!”王胖子拍了拍身边的椅子,瓜子壳从嘴边掉下来,落在桌上,他用手扫了一下,扫到地上。 刘宇坐下来,把书包放在脚边,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 菜点完了,四个人开始聊。 先是聊寒假,再聊开学第一天的课,然后聊到各自的作业。 刘宇夹了一块鸡丁,慢慢嚼著,脑子里还在想冲奖的事。 他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著饭馆里的人和物,隔壁桌的一对情侣在吵架。 刘宇的目光突然停住了。 门口进来两个人。 一男一女,四十岁左右,穿著朴素。 男的手里拿著一本菜单,女的跟在他身后,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他们走到角落里的一张空桌前坐下,男的指了指墙上的菜牌,用手比划了一个“二”,又比划了一个“饭”。 老板娘点了点头,拿笔在本子上记了。 聋哑人。 刘宇盯著他们看了几秒,那个男人点完菜之后,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嘴唇微微动著,他在祈祷。 动作不大,很轻,很自然,像做了很多年一样自然。 女人在旁边安静地等著,目光落在男人脸上,嘴角带著一丝淡淡的笑意。 然后男人睁开眼睛,看著女人,用手比划了几个手势。 女人的眼睛亮了,笑了,也用手比划著名回復。 两个人的手指在空气中飞舞,像两只蝴蝶。没有声音,但那种交流的密度,比任何有声的对话都浓。 刘宇手里的筷子停住了。 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咔嗒”响了一下,像一把锁被打开了。 他想起来了一部电影。 是那个聋哑人祈祷的画面把他心里某个地方撞了一下,撞开了一个口子,然后那个故事就像水一样流进来了。 一个聋哑家庭里,唯一能听见的女儿。 她爱唱歌,想考音乐学院。 家里离不开她,父母和哥哥都需要她做“耳朵”。 家庭与梦想,沉默与声音,放手与成全。 他放下筷子,盯著桌上那盘水煮鱼看了几秒,红油还在冒热气,花椒浮在表面,像一粒粒小船。 王胖子在旁边啃鸡腿,啃得满嘴油。 “刘宇你咋了?不吃了?” 刘宇没理他,他从书包里摸出笔记本,翻到空白页,拿起笔,在上面写了两个字。 唱歌。 然后在下面写了两个字。 聋哑。 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箭头,写了两个字。 女儿。 王胖子凑过来看了一眼,鸡腿上的油差点滴到纸上。 “你这是……写剧本呢?” 刘宇把笔记本合上,塞回书包里。 “吃完了没?” “还有一盘迴锅肉没上呢。”李大本事说。 “等不急了。”刘宇站起来,拎起书包,“你们吃,我先回去。” “你急什么?”老陈推了推眼镜,一脸困惑。 “想通了一个事。”刘宇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从兜里掏出两张百元大钞块拍在桌上,“这顿我请。” 第31章 :肉烂锅里 刘宇回到宿舍,他把书包扔到床上,打开电脑,坐在桌前。 屏幕的光在昏暗的房间里亮起来,他盯著那个空白的word文档看了几秒。 光標在屏幕上一闪一闪的,像在催他。 新建文档,光標停在第一行。 刘宇把手放在键盘上,打了三个字:第一场。 剧本的名字,他想了很久才定下来;就用美国那个。 女主角就是一个健听者,但她活在聋哑人的世界里,她是家人与外界之间的那座桥。 .... 一个月的时间,刘宇把全部精力都扑在了这个剧本上。 白天上课,晚上写剧本,周末也在写。 他把自己关在宿舍里,时而噼里啪啦地敲键盘,时而抱著头盯著屏幕发呆。 王超文他们早就习惯了他这种状態,不敢打扰,连说话都压低了音量。 “哥又开始了?”王超文有一次小声问。 “开始了。”刘肖同样小声。 “这回写的啥?” “不知道,但我看他有一次写完之后眼眶红了。” “靠,那得是多煽情的本子。” “不是煽情,”辛浩难得地插了一句嘴,“是真的。” 剧本写完的那天是三月上旬的一个晚上。 刘宇敲下最后一个字,把文档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宿舍里只有他一个人,王超文去图书馆了,刘肖在教室自习,辛浩在操场跑步。他把椅子往后一仰,看著天花板。 他想找个人分享。 这种我写出了一个好东西的喜悦,憋在心里太难受了。 剧本有了。 分镜头后面再画。 那演员呢? ...... 刘宇睁开眼睛,把椅子转回来,对著屏幕。 这个本子不能隨隨便便找演员,得慎重。 女主角十八岁,高中生,会唱歌,要有灵气。不是那种漂亮到没有瑕疵的灵气,是那种真实到让你觉得她就是本人的灵气。 这种演员不好找,他甚至不確定自己能不能找到。 父亲的角色,他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张国立。 刘宇拿起手机,翻到张国立的號码,拨了过去。 “张老师,我是刘宇。” “小刘,怎么了?”张国立的声音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 “我写了个新本子,想请您演一个角色。一个聋哑父亲。”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今年不行,小刘。”张国立的声音里带著歉意,“我档期排满了,下半年还有两个戏,实在是抽不出时间。” 刘宇心里一沉,但没有表现出来。 “没事,张老师,那以后有机会再合作。” “你那个本子,回头给我看看,我给你找找人。”张国立说。 “好,谢谢张老师。” .... 三月中旬,他决定先把剧本拿给薛老师看看。 薛晓路的办公室在文学系三楼,刘宇敲了敲门,没人应。 他推门进去,发现薛老师不在,但田壮壮坐在里面的沙发上,手里拿著一份文件,正低头看。 “田老师?您怎么在这儿?” 田壮壮抬起头,摘下老花镜。 “等你薛老师呢,她去开会了,让我在这儿等一会儿。”他看到刘宇手里拿著一沓纸,“什么东西?” “新剧本。” “拿来我看看。”田壮壮伸出手。 刘宇犹豫了一下,把剧本递了过去。 田壮壮接过剧本,戴上老花镜,翻开第一页。 他没有说话,一页一页地看。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翻纸的声音。刘宇站在旁边,手心有点出汗。 田壮壮看了大概十分钟,翻到最后一页,放下剧本,摘下老花镜,抬起头看著刘宇。 “这是你写的?” “嗯。” “什么时候写的?” “上个月,写了大概一个月。” 田壮壮把剧本放下,手指在上面轻轻敲了两下。 “这个本子,比《橡皮擦》好。” 他没有说好在哪里,刘宇从他的语气里听出来,这不是客气。 “田老师,您觉得有戏吗?” “有没有戏,看你找谁演。”田壮壮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女主角找到了吗?” “没有。这个角色不好找,十八岁,会唱歌,还要有灵气。” “慢慢找,急不来。”田壮壮拿起剧本又翻了翻,停在某一页上,“父亲的演员找了吗?” “本来想找张国立的,但他今年没档期。”刘宇顿了一下,“田老师,您有推荐吗?” 田壮壮想了想,说了一个名字:“李雪健。” 刘宇愣了一下。李雪健,中国最好的演员之一。《焦裕禄》《渴望》《水滸传》,隨便拿出一个角色都是教科书级別的。 他演聋哑父亲?这个想法在刘宇脑子里炸开了。 “李雪健老师能接吗?” “我帮你问问。”田壮壮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號码。 电话接通了,田壮壮的声音变得隨意起来,像是跟老朋友在聊天。 “雪健,我田壮壮。有个本子你看看,一个年轻导演写的,我觉得不错。”电话那头说了几句,田壮壮“嗯”了两声,把刘宇的剧本放在桌上,“行,那我让他把剧本送过去。你看完了再说。” 掛了电话,田壮壮看著刘宇,“你把剧本送到李雪健那边去,地址我写给你。他看了再说,但我看八成没问题。” 刘宇从田壮壮手里接过地址,心里已经开始激动了,但脸上没露出来。 “田老师,谢谢您。” 田壮壮摆了摆手,“谢什么?我是看你这个本子確实不错。肥水不流外人田,好本子就得找好演员。” ....... 当天下午,不到半天时间,北电的老师都知道刘宇要开新电影了,冲奖片。 刘宇不得不感慨,北电的八卦传播速度比新闻发布会还快。 最让他意外的是表演系王劲松主任亲自来了。 王主任五十多岁,头髮基本无,说话慢条斯理的。他在刘宇的宿舍楼下堵到了刘宇,站在楼梯口,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拿著一杯茶。 “刘宇,我听说你新片要找一个十八岁的女主角?” “王老师,您消息真灵通。” “北电就这么大,谁还不知道。”王劲松喝了口茶,“我跟你直说吧,前两部电影你基本没用学校的学生,这次这个女主角,能不能留给咱们自己人?表演系从01级到03级,还选不出一个合適的?” 刘宇还没来得及回答,王劲松又补了一句,“张校长的意思也是这个。” 刘宇站在楼梯上,想了想。 王劲松说得有道理,北电錶演系不缺人才。 而且这次的女主角是高中生,让在校生来演,年龄合適,身份也贴合。 这个角色如果能留给北电的学生,既解决了选角问题,也算他对学校的一种回馈。给师姐师妹妹一个在大银幕上露脸的机会。 “王老师,那就麻烦您帮我张罗一下选角的事。北电的学生,我优先考虑。” 王劲松笑著点了点头,“你这句话我等你很久了。” 父亲李雪健那边很快就给了回復,第二天就接到了电话。 李雪健本人的声音很低沉,说话很慢,“小刘,剧本我看了。这个角色我接。” 刘宇握著手机,心跳快了几拍。 “李老师,谢谢您。” “不用谢我,谢壮壮。他推荐的,我信他。”李雪健顿了一下,“而且这个本子,確实好。” 母亲的角色,刘宇联繫了奚美娟。 奚美娟是上海话剧艺术中心的演员,演技扎实,气质温婉,很適合演那种“默默付出、不善表达”的母亲。 奚美娟的经纪人看完剧本之后回覆说,“奚老师很喜欢这个角色,愿意接”。 刘宇心里又踏实了一分。 哥哥的角色,刘宇选了罗晋。 上次《橡皮擦》没合作成,那次见面给他留下了不错的印象,他觉得罗晋身上有一种踏实劲儿,不浮躁,不挑戏,能沉下来。 老师的角色,王劲松亲自上阵。 第32章:女主 三月底,剧本过审。 刘宇拿到公映许可证的时候,距离他写完剧本还不到两个月。 接下来是钱的事,刘宇拿著剧本去找了於东。 於东翻完剧本,沉默了很久,然后把剧本放在桌上,看著刘宇。 “刘导,你这个本子,写得確实好。但是...”他顿了顿,“冲奖片,票房不好说。博纳现在刚起步,不敢碰这种类型。” 刘宇理解他,於东是个生意人,生意人做决定靠的不是情怀,是钱。 《橡皮擦》和《超速緋闻》是商业片,《健听女孩》是文艺片,数据不好预测。 瀟湘影业的李总也是类似的反应。 李总在电话里的语气比对之前几部片子客气了很多,但意思是一样的:“刘导宇,你这个片子,我们支持,但投资就不参与了。发行到时候你找我,我给你安排排片。” 最后一个电话他打给了韩三平,韩三平没有犹豫,电话里乾脆利落:“剧本发过来我看看。” 刘宇发了过去,第二天韩三平回电话:“一百万。多了没有。” 刘宇笑了,“韩总,谢谢。” 刘宇知道他说的不是假话,韩三平这两年的重心確实在商业大片上,《英雄》的成功让整个行业都看到了商业片的潜力,韩三平想复製这个模式,推更多的大片出来。 《健听女孩》这种小成本文艺片,对他来说就是一个意思意思的项目;投一百万,赚了算运气,赔了不心疼。 .... 女主角的选角持续了整整一周。 王劲松把表演系的档案翻了个遍,面试地点在教学楼一楼的排练厅。 刘宇到的时候,王劲松已经在里面了,正在跟田壮壮说话。 田壮壮听说刘宇要选女主角,主动提出来帮忙把关。 他说自己虽然不教表演,但看演员的眼光还是有的,“拍了这么多年戏,什么人能上大银幕,什么人只能演电视剧,我看一眼就知道”。 排练厅里摆了一排椅子,刘宇坐在中间,左边是王劲松,右边是田壮壮,后面还坐著几个表演系的老师。 今天的面试名单上有二十多个女生,分成四组,每组六个人。 每个人有五分钟时间,自我介绍、唱一首歌、演一段即兴小品。 五分钟不长,对刘宇来说足够了。 他不需要看她们演得多好,他需要看的是当镜头懟到脸上的时候,那张脸有没有故事。 面试从上午九点开始。 第一组进来的是01级的。 刘宇低头看了一眼名单,上面的名字让他愣了一下:黄生亿、王落单、边瀟消。 黄生亿。刘宇对这个名字太熟了,不是因为她的作品,而是因为她后来跟周星驰解约的事闹得满城风雨。 刘宇问她:“你演过戏吗?” “演过,《功夫》,刚拍完。”黄生亿的语气里带著一丝不太明显的得意。 刘宇没有追问,他转头看了王劲松一眼,王劲松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王落单是第二个,她比刘宇想像的要瘦,脸很小,五官不算精致但很有辨识度。 她唱了一首《勇气》,声音不大,但很稳 边瀟消是第三个,这个插刀教始作俑者刘宇可不想用。 第一组面试结束后,刘宇靠在椅子上。 王劲松问他怎么样。 “都好,但都不够好。” 王劲松笑著说,“你这標准也太高了。” “不是我標准高,是这个角色不能將就。” .... 第二组是02级的。 王佳、江燕、周易、刘竟。 这四个名字刘宇前世都没什么印象,除了江建筑师;不是她们不优秀,是后来的发展不太顺利。 刘宇看完之后,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都不合適。” 中午休息的时候,刘宇在走廊上抽菸。田壮壮走出来,站在他旁边,递给他一杯咖啡。 “急了?” “不急。”刘宇吐了一口烟,“但有点慌。” “慌什么?” “怕找不到。”刘宇把烟掐灭,“这个角色要是找不到合適的人,整个项目都得往后推。” 田壮壮拍了拍他的肩膀,“下午还有两拨,別急。好饭不怕晚。” 下午第一组是03级的。 黄璐、周牧茵、叶一茜、张嘉倪。 黄璐走进来的时候,刘宇注意到了她的气质,不是那种第一眼惊艷的美,而是那种让你想多看两眼的耐看。 她唱了一首民谣,声音很乾净,没有什么技巧,但让人听著很舒服。 即兴小品演的是一个在父亲坟前烧纸的女儿,她没有哭,就是坐在那里,一张一张地烧,火光照在她脸上,表情很平静。 这是今天为止,第一个让他有“心动”感觉的表演。 王劲松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这个不错。 刘宇在本子上记下了黄璐的名字,后面打了一个问號。 不是她不够好,是他还需要再看看。 周牧茵很高,一米七几的个子,站在排练厅里像一株小白杨。 叶一茜唱了一首歌,唱得比前面所有人都好。 但她演戏的时候明显不如唱歌自信,即兴小品演到一半卡住了,站在那里手足无措。 王劲松喊了停,她红著脸鞠了个躬,跑了出去。 张嘉倪是这组最后一个,她长得很漂亮,那种让人一眼就能记住的漂亮。 她太精致了,精致到不像一个普通高中生。 第二组结束后,刘宇的笔记本上已经写了好几页。 王劲松凑过来看了一眼,发现上面除了黄璐的名字后面有个问號,其他人的名字后面都是叉。 “刘宇,你这也太挑了。”王劲松的语气里带著一丝无奈。 “王老师,不是我挑。是这个人选太重要了,选错了全盘皆输。” 田壮壮在旁边插了一句嘴,“不急,还有一波。” 最后一组排在下午四点半结束。 刘宇本来以为今天就这样了,准备收拾东西走人。 王劲松翻了翻名单,“还有一个,02级的,刚从横店赶回来”。 刘宇看了一眼名单上的名字,刘艺菲。 现在的刘艺菲还不是后来的“神仙姐姐”,她刚刚拍完《仙剑奇侠传》,演赵灵儿,但这部剧还没播。 她之前拍过《金粉世家》和《天龙八部》,在圈內已经小有名气,大眾知名度还不高。 刘宇前世对她的印象是美,不是那种有攻击性的美,是一种很有距离感的美,像月亮,掛在天上,看得见摸不著。 她的演技一直有爭议,有人说她面瘫,有人说她有一种独特的“仙气”,这玩意儿不是演出来的,是天生的。 排练厅的门被推开了。 刘艺菲走进来,后面跟著一个中年女人,她妈妈。 刘宇认得她妈妈的脸,前世在网上看过照片,姓刘,据说是舞蹈演员出身,气质很好。 刘艺菲穿著一件黑色的卫衣,牛仔裤,马尾辫,素顏。 王劲松站起来打招呼:“小莉来了?坐坐坐,后面有椅子。” 刘妈妈笑著点了点头,走到后排坐下。她的表情很放鬆,不像有些家长那样紧张地盯著孩子,而是靠在椅背上。 刘艺菲走到排练厅中央,站定,微微鞠了一躬。 “各位老师好,我是02级表演系的刘艺菲。我刚从横店回来,没来得及准备,请老师们见谅。” 王劲松笑著摆摆手说:“没事,你先唱首歌吧,隨便唱什么都行。” 刘艺菲想了想,唱了一首《送別》。 刘宇注意到她唱歌的时候眼睛是闭著的,睫毛很长,微微颤动著。 唱完之后,王劲松转头看了看刘宇。 刘宇没有表態,在笔记本上写了两个字,“凑合”。 然后到了即兴小品环节。 王劲松出的题目是“给暗恋的男生写信,写完又撕了”。 整个过程没有一句台词,但刘宇看懂了。 他看懂了她的害羞、她的勇敢、她的退缩、她的不甘。 王劲松第一个开口,语气里带著一丝意外和满意:“不错,情绪很到位。” 田壮壮没说话,他的表情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认真。 刘艺菲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她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紧张也看不出得意,就是那种我尽力了的坦然。 刘宇看了她一眼,然后在笔记本上写了三行字;写完之后他合上笔记本,转头看了看王劲松和田壮壮。 “王老师,田老师,你们觉得呢?” 王劲松先开口:“我教过她,这孩子踏实,不浮躁。演技上,她现在不是最好的,但她进步很快。而且...” 他压低了声音,虽然刘妈妈坐在后排听不见,“她的形象太符合这个角色了。你想想,一个十八岁的高中女生,喜欢唱歌,家庭条件一般,但眼里有光。刘艺菲站在那里就是这个人,不需要演。” 田壮壮说得更直接:“她的表演方式跟你这部片子的气质很搭。你不喜欢那种用力过猛的演法,她就是收著演的。而且你看她刚才那场戏,没有台词,没有表情的大起大落,就是坐在那里撕纸,但你被她带进去了。这是天赋,教不出来的。” 刘宇靠在椅背上,把今天面试的所有人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黄璐也不错,但黄璐的气质偏文艺,演《健听女孩》可能会把片子带偏到一个更小眾的方向。 刘艺菲的气质更“大眾”她是一种让人舒服的美,观眾看到她就会產生好感。 这对於一部需要让观眾共情的电影来说,太重要了。 他想起穆德远说过的一句话:“选演员不是选最会演的,是选最合適的。会演的人多了去了,合適的人百里挑一。” “行。”刘宇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刘艺菲面前。 “刘艺菲,这个角色是你的。片酬三十万,拍摄周期两个半月,五月中旬开机。你能接受吗?” 刘艺菲愣了一下,然后转头看了一眼后排的妈妈,刘妈妈微微点了点头。 “能接受。谢谢刘导。”刘艺菲鞠了一躬。 第33章 :被提前下映 选角完成后,剧组一帮人去了聋哑学院,开始为期一个月的培训和体验生活。 《超速緋闻》定档4月30日。 同期竞爭的只有一部港片《新扎师兄》和五月三號上映的好莱坞大片《范海辛》。 刘宇看了看档期表,没什么太强的对手。 五一档不像贺岁档那么拥挤,名导们的电影都在下半年扎堆,这会儿算是空窗期,正好捡个漏。 中影和博纳对这片子很有信心。 韩三平在內部会上说了一句:“刘宇这个本子我看过,节奏好,笑点密,观眾爱看。” 於东更直接,拍著桌子说:“这片子要是不过亿,我请全公司吃饭,吃海鲜自助,不限量的那种!” 宣传正式启动。 刘宇跟了bj的几场宣传活动,其余的都是主演们跑。 《超速緋闻》的新闻占据了国內娱乐版面。 大家还是很期待刘宇的第二部电影。 第一部《橡皮擦》赚了票房又赚了口碑,这部能不能续上,所有人都在等著看。 点映口碑出来了。 影评人普遍评价不错,“有別於传统喜剧的清新之作”,“笑点密集而不低级”,“刘宇对节奏的把控比第一部更加成熟”。 《北京晚报》的影评人写了长长一篇,最后一句是:“在电影院笑了整整一百分钟,出来的时候脸都僵了。” ...... 五一当天,《超速緋闻》全面上映。 刘宇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著几份报纸,手里转著笔。 上午九点,於东的电话打进来了。 “刘导!你在哪儿?”於东的声音大得像在喊山,背景音里有人碰杯,叮叮噹噹的。 “办公室。” “看数据了吗?你猜多少?” “没。你直接说。別让我猜,我猜不准。” “首日一千零三万!一千零三万!”於东的声音都劈了,“这才第一天,五一一周下来多少?你算算!” 刘宇没有说话。 一千零三万,比他预期的高了一点。 “於总,別激动。等五一过了再说。万一腰斩了呢?” “腰斩个屁!排片涨了!口碑发酵了!你等著看!” 刘宇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 一千零三万。他知道这个数字意味著什么,过亿是大概率事件了。 他没有笑,因为他的脑子里已经在转另一件事:舆论。 他拿起桌上的报纸,翻到娱乐版。 《南方都市报》的標题不大,但位置很显眼:“《超速緋闻》:未婚先孕,婚外情,这样的电影想传递什么价值观?” 文章里写得很不客气,说电影“美化非婚生育”,“把不负责任的男女关係当作笑料”,“缺乏社会责任感”。 刘宇看了两遍,把报纸放下了。他点了一支烟,抽了两口,掐灭了。菸灰缸里已经有好几个菸头了,都是今天上午的。 ..... 舆论发酵得比他预想的快。 第二天,更多的批评文章出来了。 《新快报》说电影“低俗、恶俗、三观歪”。 《羊城晚报》“侮辱智商,观眾的笑点被拉低了二十年”。 《青年时报》点名批评,“导向错误,缺乏社会责任感,建议有关部门关注”。 好傢伙。 刘宇坐在办公室里,把那些文章一篇一篇地看过去。 他知道这些批评里有真有假,有认真討论的,有蹭热度的,有为了骂而骂的。 不管怎么说,风向不对了。那些標题一个比一个唬人,像是约好了一起出手。 他拿起电话,打给了韩三平。 “韩总,您看了那些评论吗?” 韩三平在电话那头嘆了口气,声音比平时沉了几分。 “看了。你別急,我找人问问。看看是哪边的水。” “我不急,票房还在涨。”刘宇的语气很平静,但手指在桌上轻轻敲著。 “票房涨,骂声也涨。你注意点,別接受採访乱说话。这时候多说多错。你一张嘴,他们就能从你一句话里找出十个毛病来。” “我知道。我这两天谁的电话都没接。” “那就好。你那个片子里,有些情节確实容易让人拿来做文章。咱们自己心里清楚,但架不住有人故意往歪了解读。” “韩总,您觉得是谁在搞?” 韩三平沉默了一下,“你心里没数?” 刘宇没接话,他心里有数,但这种事,没有证据,说出来就是得罪人。 “行了,我这边帮你盯著。你稳住了。” “谢谢韩总。” ...... 第二日票房飆到了一千三百一十六万。 比第一天还高。 骂声越大,票房越高。 这是一个奇怪的现象,在这个圈子里,一点也不奇怪。 刘宇看著那个数字,嘴角微微笑了一下,很快又收了回去。 刘宇的手机被打爆了,他不想在这个时候跟媒体打嘴仗。 嘴仗贏了,票房输了,没意义。票房贏了,嘴仗输了,也没意义。他想要的是两者都贏,但现在看来,不太可能。 他给閆丹晨发了一条简讯:“最近別上论坛,那些骂人的你別看。” 閆丹晨回了一个字:“好。” 过了一会儿又回了一条:“你还好吗?” “没事。” ..... 五月四日,刘宇被叫去了电影局。 消息是韩三平亲自打电话告诉他的。 电话那头,韩三平的声音很沉:“刘导,明天上午九点半,电影局。张司长和李司长都在。你准备一下。” “准备什么?” “准备態度。” 刘宇没再问,他掛了电话,坐在办公室里,发了好一会儿呆。 第二天早上,韩三平和於东在电影局门口等著他。 於东的脸色很难看,铁青著,像是被人欠了五百万。韩三平的表情很严肃,眼神里有一丝担忧。 三个人站在走廊里,谁也没先开口。走廊很长,铺著灰色的大理石地板,脚步声一响就有回音。 “刘导,进去別顶嘴。人家说什么,你听著。態度要诚恳,话要少。別解释。”韩三平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在他肩上停了一下,用了点力,“你越解释,他们越觉得你不服。不服就麻烦了。” “我知道。”刘宇整了整衣领。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没打领带,看起来很正式但又不过分。 “还有,”於东凑过来,压低声音,“他们要是问你『你觉得自己错了吗』,你就说『我接受了批评,会认真反思』。別说『我没错』,也別解释为什么没错。” “於总,您这是教我认错?” “这不是认错,这是態度。”於东的声音更低了些,“你认不认错不重要,重要的是让他们觉得你认错了。姿態放低,事情就小了。姿態高了,事情就大了。” 刘宇看了他一眼,“於总,您这话说得像政治家。” “在这个圈子里混,谁不是政治家?”於东苦笑了一下。 ...... 五月十日,《超速緋闻》票房破九千万。 当天,全国影院同时接到通知,影片下映。 通知来得很快,措辞很官方,意思很清楚。 影院经理们在群里议论纷纷,有人说“可惜了,这片子还在卖呢”,有人说“没办法,上面有要求”,还有人说“能卖到九千万不错了”。 新闻媒体大势报导了《超速緋闻》被下映的消息。 標题一个比一个惊悚,一个比一个能编。 “刘宇新片遭紧急下架,票房止步九千万。” “《超速緋闻》引爭议,五一档黑马折戟。” “舆论压力下,刘宇第二部电影提前退场。” “从口碑爆棚到紧急下架,《超速緋闻》经歷了什么。” 圈內幸灾乐祸的公司不少。 有人私下说“刘宇这回栽了吧”,语气里带著一种“我早就知道”的得意。 有人说“活该,让他狂”,但说这话的人上个月还打电话找刘宇要投资。 几个主演最近都被媒体追著问。 张国立被堵在小区门口,记者扛著摄像机追著他跑了半条街,“你对电影被下架怎么看。” 他一边走一边说,“我只看剧本,不管发行。”回头又补了一句:“剧本好,我就演。別的我不懂。” 顏丹晨在机场被拦住,记者举著录音笔差点戳到她脸上,“你觉得电影三观歪吗?” 她把墨镜往下推了推,看了那个记者一眼,说了一句:“三观歪不歪,你看了吗?” 记者愣了一下,“看了。” “那你说说哪里歪了?” 记者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她戴上墨镜,拉著行李箱走了。 第34章 :骂哭了 《超速緋闻》虽然破了九千万票房,但离破亿就差那么一口气,像跑马拉松的人在终点线前被人硬生生拽住了衣领。 刘宇后来算过一笔帐,票房分帐到手大概三千万出头,扣除製作成本两千万和宣发费用,纯利润也就小几百万。 几家投资方分下来,落到每个人口袋里的不算多,但也没人抱怨;中影和博纳都是大公司,不差这点钱;瀟湘影业李总那边本来就是友情支持,能赚钱已经是意外之喜。 於东在电话里的语气倒是很坦然,“没亏就行,下次再来。” 真正让刘宇赚到钱的不是票房,是版权。 电影下架的消息传出去没几天,海外买家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日韩、东南亚、港台,一圈下来,发行权卖了一千二百万。 最大的惊喜来自韩国。 一家韩国电影公司买走了翻拍权,两百万人民幣。 几家投资方对海外发行权的收益分配没起什么爭执。 按照合同,海外发行权的收益按照投资比例分配,刘宇占大头,因为他手里握著版权。 他主动提出来,翻拍权的两百万不参与分配,算是他的编剧和导演劳务费。 虽然电影被迫下架,刘宇反而成了行业里的香餑餑。 连续两部商业片差点过亿,国內目前能达到这个高度的导演,半只手数得过来。 张一谋是一个,陈诗人的《无极》还没上映,暂时不在討论范围內。 刘宇作为一个即將大三学生,两部电影加起来票房两个亿,这个成绩单放在任何一家电影公司老板面前,都会让他们的眼睛红得像兔子。 有公司开出了天价想签他,华艺那边王中磊亲自打了电话,“刘宇你来华谊,条件你开。” .... 五月十四日,山东威海。 《健听女孩》在这里开机。 开机仪式简单得不像话,没有红毯,没有记者,没有鲜花,没有香檳塔。 刘宇穿著一件灰色的t恤,牛仔裤,运动鞋,站在海边的一块空地上,面前是剧组的六十多號人。 “各位,”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今天咱们不开机发布会,不请记者,不搞那些虚的。咱们就安安静静地开机,安安静静地拍戏。这片子不需要热闹,热闹了反而不好。” 他扫了一眼全场,“大家辛苦了,开工。” 监製还是田壮壮。 田壮壮这次跟组的意愿比上次强了很多,开机前一周就到了威海,每天在海边散步,看景,回来跟刘宇聊。 “这片子不能用太多人工光,自然光最好,海边的光线变化快,你得多拍几条备用。” 摄影还是孙阳。 孙阳跟刘宇已经搭档三部戏了,从《橡皮擦》到《超速緋闻》再到这部,三个人培养出了默契。 第一场戏就出了岔子。 刘艺菲饰演的刘璐,第一场戏很简单,她在海边的堤坝上骑车,唱著歌,风吹起她的头髮。 刘宇在监视器后面看著,刘艺菲骑著自行车从堤坝的一头骑到另一头,风吹著她的头髮,画面很美,美得像mv。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说不上来,就是不对。 “咔。”刘宇站起来,走到刘艺菲面前。 她停下车,一只脚撑在地上,看著刘宇。海风吹著她的头髮,她用手拢了一下,没拢住。 “再来一条。你別想著好看,你就当自己是在海边骑车的高中生。自然一点,不用管镜头。” 刘艺菲点了点头。 第二条,比第一条自然了一些,但还是不够。 刘宇又喊了“咔”,这次他的语气重了一些:“刘艺菲,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平时时候骑车上学,会想著自己好不好看吗?” 她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不会。” “那你现在为什么会?” 她没有回答,刘宇没有再说话,转身走回了监视器后面。 第三条、第四条、第五条,一遍一遍地拍,刘艺菲一次比一次放鬆,离刘宇想要的那种“浑然天成”始终差著一口气。 第六条拍完,刘宇盯著监视器看了几秒,然后把耳机摘下来,摔在了桌子上。 动静不大,但全剧组都听到了。 现场安静得只剩下海浪声,所有人都低著头,不敢看他,也不敢看刘艺菲。 王超文站在旁边,手里拿著场记板,一动不动。孙阳从取景器后面探出头来,看了刘宇一眼,又把头缩了回去。 刘宇站起来,走到刘艺菲面前。 她的眼眶红了,没有哭。她咬著嘴唇,看著刘宇,眼神里有委屈。 “刘艺菲,”刘宇的声音带著重量,“你演的是刘璐,一个在渔村长大的女孩。她骑著车,唱著歌,风吹她的头髮,她觉得很舒服,不是因为有人在拍她。你现在给我的感觉是你在演一个『在拍电影的女孩』。你不接地气,你端著,你放不下来。” 刘艺菲的眼泪掉了一滴,很快被她用手背擦掉了。 .... 王劲松从旁边走了过来。 他今天没戏,穿了一件白色的老头衫,像个退休老干部。 他把刘宇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刘宇,你跟我过来一下”。 刘宇跟著他走到堤坝下面的一块礁石上,海风灌进来,把两个人的衣服吹得猎猎作响。 王劲松没有劝他“別发火”,而是说了一句让他意外的话。 “你说得都对,你骂她也没用。她从小在美国长大,演戏的经验都是在剧组里学的,她没有那种在泥巴地里打滚的经歷。你让她演一个渔村女孩,她不知道渔村女孩是什么样子的。这不是她的错,是你没给她时间。” 刘宇沉默了片刻,“王老师,您觉得怎么办?” “让她下去住几天,住到渔民家里去。跟那些女孩一起吃、一起住、一起出海、一起骑车。她得先闻到海腥味,才能演出海腥味。” 刘宇想了想,点了一下头。 “行。您带她去?” “我带她和她妈妈一起下去住几天,把她教会了再回来。” 王劲松走了,走到刘艺菲面前,低声说了几句话。 刘艺菲抬起头,看了刘宇一眼。 她跟著王劲松走了,工作人员收拾器材,现场一片沉默。刘宇坐在监视器前,看著空无一人的堤坝,发了好一会儿呆。 孙阳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 “刘导,你今天火气有点大。” 刘宇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我知道。” “是因为这部戏压力大,还是因为上一部的事还没过去?” 刘宇看著远处的海面,太阳正在落山,把海水染成了深金色。 “都有吧。” 孙阳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说什么。 第35章 :回归 刘艺菲跟王劲松去渔村体验生活的那一周,剧组的拍摄並没有停。 刘宇把她的戏份往后挪了,先拍李雪见、宋单单和罗涇的戏。 威海的五月,海风还带著凉意,阳光已经有了夏天的味道。 剧组驻扎在威海郊区的一个小渔村,村子不大,百来户人家,靠海吃海,空气中瀰漫著咸腥味。 刘宇选这个地方,就是因为真实;水泥路面上晒著渔网,墙角堆著浮漂,路边有老太太在补渔网,男人们早上出海,下午回来,皮肤被海风吹得黝黑髮亮。 李雪见演的父亲陈建国是聋哑人,除了赶海就是在工厂做钳工,一辈子没说过一句话。 这个角色不需要台词,但需要的东西比台词多得多,眼神、表情、肢体、呼吸的节奏。 一个正常人演聋哑人,最难的不是学手语,是忘掉用声音表达的习惯。 普通人说话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我这句话要怎么说,聋哑人想的是我这个意思要怎么比划。 这个区別,李雪见第一天就抓住了。 第一场戏,陈建国下班回家,看到女儿在院子里唱歌。 开拍。李雪见站在院门口,手里拎著饭盒,看著院子里的女儿。 他的脸上没有特別大的表情变化,但他的眼神从疲惫到柔软,从柔软到骄傲,从骄傲到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钟,没有一句台词。 刘宇在监视器后面看著,心跳快了几拍。这不是在演戏,这是在活。 他喊了“过”之后,现场安静了片刻,然后有人轻轻地鼓了鼓掌。 李雪见从角色里走出来,笑了笑,“还要不要保一条。” 刘宇毫不犹豫说,“保。” 李雪见又走回院门口,重新来了一遍,跟第一条不一样,但一样好。 .... 宋单单是开机前三天才进组的。 她演的母亲王淑芬也是聋哑人,在社区小超市做理货员。 宋单单是喜剧演员出身,《超生游击队》《我爱我家》,全国人民看到她就想笑。 刘宇知道她能演正剧,她年轻时候在话剧舞台上磨练过,悲剧也演过不少。 宋单单到片场的第一天,卸下了所有喜剧演员的包袱;穿著最朴素的衣服,头髮隨便扎著,脸上没有化妆,站在那里就是一个渔村中年妇女的样子。 宋单单跟李雪见的第一场对手戏是夫妻俩在厨房里的一场无声对话。 陈建国跟王淑芬用手语交流,说的是家里的事,女儿的学费、儿子的工作、菜市场的价格。 这场戏没有矛盾,没有衝突,就是一对聋哑夫妻的日常生活。 李雪见和宋单单的配合非常默契,两个人的手语打得不一样。 李雪见的手语乾净利落,像做了很多年;宋单单的手语温柔细腻,带著一种母亲特有的柔软。 两个人之间有一种无声的气场,你看他们坐在一起不说话,就知道他们是夫妻,是过了一辈子的那种。 刘宇坐在监视器后面,看著那个画面,想起了一个词“烟火气”。 这两个人,把自己活成了角色。 ..... 罗涇的哥哥陈磊戏份不多,每一场都很重要。 他在汽修店打工,跟正常人打交道,性格外向,爱笑,爱比划,是个乐天派。 罗涇为了这个角色专门学了手语,还去汽修店蹲了一周,跟著师傅学换轮胎、修发动机。 有一场戏是陈磊在汽修店干活,满手油污,妹妹来找他,他抬起头,看到妹妹,笑了,比划著名说“你怎么来了”。 刘宇拍的时想用的是近景,罗涇说:“刘导,能不能先拍我手,再拍我脸。” 刘宇问他为什么,“因为我满手是油,观眾应该先看到我的手,再看到我的笑,就知道这个人是干什么的了。” 刘宇听了,觉得这个细节他没想到。 最让刘宇惊喜的不是主演,是那些配角。 聋哑父亲工厂的工友、母亲超市的同事、村里的邻居、码头上的渔民,全部是当地找的群眾演员。 有的是真正的聋哑人,有的是不会演戏的普通人;站在镜头前,比任何专业演员都真实。 刘宇找了好几个聋哑人来演,他们坐在那里吃饭、比划、打闹,根本不需要演,因为他们本来就是这样的。 摄影机开著,他们甚至不觉得是在拍电影,就是过自己的生活。那种鬆弛感,是教不出来的。 聋哑人戏份的拍摄离不开手语老师。 剧组专门请了两位手语老师,一位负责李雪见和宋单单,一位负责群演。 每场戏开拍前,手语老师先把刘宇的意思翻译给演员,演员演完了,手语老师再把演员的手语翻译回来给刘宇。 一来一回,拍摄速度比普通电影慢不少。 刘宇不催,他知道这些东西急不得。 ..... 刘艺菲在渔村体验了一周生活,回来的时候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她黑了,瘦了,头髮被海风吹得有点毛躁,眼神变了。 那种仙气还在,但仙气下面多了一层东西,是地气。 刘宇看到她第一眼就知道了,王劲松的办法管用了。 刘艺菲走到刘宇面前,站定,叫了一声,“刘导。” 刘宇打量了她一下,“黑了”。 “晒的。” “黑了好看,刘璐本来就是海边长大的女孩,太白了不像”。 她没有笑,眼神里有一种我准备好了的认真。 刘宇让孙阳开机试拍了一条。 刘艺菲骑自行车从堤坝上衝下来,海风吹著她的头髮,她张嘴唱歌,是王菲的《人间》。 她唱得不算好,声音被风吞掉了一半,那种感觉,第一次对了。 刘宇坐在监视器后面,看著那个画面,没有说话。 孙阳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刘宇没理他,继续盯著屏幕。 画面里刘艺菲的头髮被海风吹得像一面旗,她的眼睛眯著,嘴角带著笑,整个人是活的。 “过了。” 刘艺菲停下车,转过头看著刘宇,似乎不太相信。 刘宇又说了第二遍,“过了,准备下一场。” 她的眼眶红了,深吸一口气,把自行车推到路边,跟著手语老师去准备下一场戏了。 刘宇站起来,走到堤坝边上,掏出烟点了一根。 海风很大,打火机打了三次才打著。 他抽了一口,看著远处的海面。 太阳正在落山,把整个海面染成了深金色。 烟抽完了,他把菸头掐灭。走回片场,王超文正在调度下一场的机位,孙阳在调整光圈,李雪见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宋单单在跟刘艺菲对词,罗涇在角落里练手语。 所有人都各就各位,等著他喊“开始”。 刘宇坐回监视器前,拿起对讲机。 五月的威海,天黑了也快,他得趁最后的光线把这场戏拍完。 “全组准备。” 对讲机里传来各组的回覆,“摄影就位”“灯光就位”“录音就位”“演员就位”。 刘宇看著监视器里刘艺菲站在堤坝上的画面,她看著海面,风吹著她的衣角。 “开始。” 第36章 :吃醋 拍摄进度比原计划慢了將近一周。 主要原因有两个。 一是聋哑人群演的戏不好拍。 刘宇不想用专业演员来演这些角色,他要的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真实感。 威海当地的聋哑人確实真实,他们不熟悉镜头,不熟悉走位。 手语老师在现场来回穿梭,把刘宇的指令翻译给群演,再把群演的反应翻译给刘宇,一来一回,时间就过去了。 第二个原因是刘艺菲。 不是她不好,是她太想做好了。 体验生活回来之后,她的状態有了质的飞跃,她对自己的要求也更高了。 每场戏拍完,她都会走到监视器前看回放,然后抬头看著刘宇,“刘导,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不是刘宇不满意,是她不满意。 刘宇有时候觉得已经可以了,她还要再来一条。 王劲松有一次在旁边小声说,“这孩子跟你较上劲了。” 刘宇笑了笑,没说什么。较劲好,较劲说明她在乎。 出海戏是整部电影最难拍的部分。 有一场戏是她跟著父亲出海,在船上唱歌。 威海的六月,海面上的风浪比岸上大得多。 剧组租了两条渔船,一条拍戏,一条载设备和工作人员。 刘宇第一次上船就被晃得头晕,他咬牙撑著,不能在第一场大戏面前掉链子。 刘艺菲比他適应得快,她小时候在美国学过帆船,对海上的摇晃不陌生。 海上的光线变化快,一场戏还没拍完,太阳就从东边跑到了西边。 刘宇不得不频繁调整机位和曝光,拍摄进度比预期的慢了一倍。 有一天拍了八个小时,只完成了三场戏。 收工的时候王超文过来匯报进度,“哥,照这个速度,海边戏份可能要延期一周。” 刘宇看著海面上最后一线夕阳,“延就延,拍不完不撤。” 拍摄之余,刘宇最喜欢的消遣是逗村里的土狗。 剧组驻扎的小渔村里散养著好几条狗,都是那种黄不拉几的中华田园犬。 刘宇第一次见到它们的时候,它们正蹲在村口的垃圾堆旁边翻东西吃。 他打了剩饭剩菜端过去,狗们先是警惕地后退了几步,等他走远了才凑过来吃。 第二天他又端了饭过去,狗们还是警惕,退的距离近了一些。第三天,第四天,到了第五天,那条领头的大黄狗已经敢在他脚边转悠了。 刘宇蹲下来,伸出手。 大黄狗犹豫了一下,凑过来闻了闻他的手,然后伸出舌头舔了一下。 刘宇笑了,笑得像个傻子。 刘艺菲也喜欢猫猫狗狗,她第一次看到大圣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然后蹲下来,伸出手,学著刘宇的样子让狗闻。 大圣闻了闻她的手,没有舔,转个身走了。 刘艺菲站起来看著刘宇,表情有点委屈,“它为什么不理我。” “你手里没吃的。” 她恍然大悟,跑回食堂拿了几块红烧肉出来,大圣的態度立刻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尾巴摇得像直升机的螺旋桨。 刘艺菲蹲在地上,一边餵狗一边笑,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刘宇在旁边看著,前世看多了她各种大秀;心想:原来她私下是这样的人。 刘艺菲私下確实跟银幕上的形象不太一样。 银幕上的她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现实中的她是个大大咧咧的姑娘。 说话直接,不拐弯,想到什么说什么。 有一次刘宇跟她对戏,她的台词说到一半卡住了,刘宇还没说话,她自己先骂了自己一句“我这脑子”,然后笑著重来。 收工之后她跟工作人员一起吃饭,不搞特殊,不摆架子,谁跟她说话她都笑眯眯的。 ...... 刘小丽一直在剧组陪著女儿。 她是刘艺菲的妈妈,年轻时是舞蹈演员。 刘宇前世在网上看过不少关於她的八卦,有人说她控制欲太强,有人说她对女儿保护过度。 接触之后,刘宇觉得那些说法都不太对。 刘小丽是一个很安静的人,不主动跟人说话,但別人跟她说话她一定会礼貌地回应。 她每天在片场旁边坐著,织毛衣、看书、偶尔抬头看看拍戏的女儿,不说话,不干涉。 让刘宇意外的是,刘小丽会做饭。 她带来的锅碗瓢盆塞满了酒店房间的小厨房,每天早上让助理去菜市场买菜,中午给大家加菜。 李雪见喜欢吃她做的红烧排骨,宋单单喜欢她燉的汤,罗晋说她做的酸菜鱼比饭店的还好吃。 刘宇第一次吃刘小丽做的饭,是开机第十三天。 后来刘小丽隔三差五就给刘宇做饭。 不是专门给他做,是每次多做一份,让助理送过来。 刘宇不好意思白吃,让王超文买了两箱水果送过去。 刘小丽收了水果,第二天又多做了一份糖醋排骨。 刘宇心里过意不去,有一次吃饭的时候跟刘艺菲说,“你妈天天给我做饭,我都不好意思了。” “她愿意做你就吃唄,她在家也天天做,我和她两个人吃不完。” ..... 时间一晃到了六月下旬。 海边的戏份拍了將近一个半月后,快要杀青了。 最后一场海边戏是刘璐在海边唱歌,父母在不远处看著她。 这场戏是整部电影的情感高潮之一,刘宇从开机就在做准备,光分镜头就画了十几个版本。 他打算用一整天的时间来拍这场戏,不求快,只求好。 那天下午,閆丹晨来了。 刘宇正在监视器前看回放,王超文走过来在他耳边说了一句,“哥,嫂子来了。” 刘宇愣了一下,抬头一看,閆丹晨站在片场边上,戴著一顶棒球帽,穿著白色t恤和牛仔裤。 她没化妆,看起来气色很好,应该是从bj刚飞过来。 刘宇站起来走过去,“你怎么来了?不是说要拍gg吗?” “拍完了,提前收工。”閆丹晨把袋举起来,“给你带了点吃的,稻香村的点心,你上次说想吃。” 刘宇接过保温袋,打开看了看,里面有牛舌饼、枣花酥。 他拿起一块牛舌饼咬了一口,酥皮掉了一身。 “好吃。” 閆丹晨伸手帮他拍掉衣服上的酥皮,动作很自然,像做过无数次一样。 旁边的工作人员看到这一幕,互相挤眉弄眼,没人敢出声。 刘宇和刘艺菲的緋闻前段时间在网上传了一阵子,有人拍到他们在片场说话的照片,配了曖昧的文字。 刘宇没有回应,刘艺菲的团队也没有回应。 这种緋闻在这个圈子里太常见了,你回应就是承认,不回应就是默认,怎么都是错。 最好的处理方式就是不理,等下一个热点出来,自然就盖过去了。 閆丹晨显然是在意的。 她在片场待了一个小时,表面上是在看拍戏,实际上眼睛一直在刘宇和刘艺菲之间来回扫。 刘艺菲拍完一场戏走过来看回放,刘宇给她讲了几句戏,两个人的头凑得很近。 刘艺菲听的时候很认真,偶尔点头,偶尔问一两个问题。 刘宇讲完戏,刘艺菲抬起头,看到了閆丹晨。 她笑了一下,叫了一声,“丹晨姐”。 两个人寒暄了几句,不冷不热,像两个不太熟的人在一个不太合適的场合遇到了。 刘宇没有多想,转身继续看监视器。 閆丹晨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她演得挺好的。” “嗯。是不错,体验生活回来之后进步很大。” 閆丹晨没接话,过了一会儿又开口了,“你们平时收工了做什么?” 刘宇想了想,“吃饭,看素材,有时候聊聊天。” .... 晚上收工后,刘宇带閆丹晨去村里的一家小饭馆吃饭。 吃到一半,閆丹晨忽然放下筷子,看著刘宇。“刘宇,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你跟刘艺菲……你们没什么吧?” 刘宇正在喝汤,差点呛著。 他放下碗,擦了擦嘴,看著閆丹晨。 她的表情很认真,不是那种无理取闹的质问,是那种我需要一个答案的认真。 “你觉得有什么?” “我不知道所以才问你。” 刘宇沉默了一会儿,“她是我的演员,我是她的导演。除了这个,没有別的。” 閆丹晨盯著他的眼睛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用筷子拨著碗里的饭粒。 “你知道我为什么问这个吗?” “你说。” “当年《天龙八部》选角,王语嫣那个角色,我去试镜了。” 刘宇愣了一下,他想起那部剧,张纪中製片的《天龙八部》,刘艺菲演王语嫣,被媒体炒成“神仙姐姐”,他不知道閆丹晨也去试过。 “结果呢?” “结果他们选了刘艺菲。”閆丹晨的语气很平静。 刘宇没有说话。 “今天在片场看到她,我忽然又想起来了那件事。”閆丹晨把筷子放下,“我不是不信你,我就是看到你们在一起,心里有点不舒服。” 刘宇伸出手,握住她放在桌上的手。 第37章 :陈诗人 六月下旬,剧组从威海转回bj,进驻北影厂的摄影棚。 剩下的戏份大多是內景,刘璐的小屋、学校的教室、音乐学院的考场。 棚里拍戏比外景舒服多了,不用被海风吹得脸皮皸裂,不用追著太阳跑,更不用担心突然下雨把设备浇了。 北影厂门口永远乱糟糟的。 送道具的货车堵在门口,司机摇下车窗骂前面那辆车磨蹭;几个搬运工蹲在路边抽菸,身边堆著几个大箱子。 有两个扛摄像机的记者蹲在另一边的马路沿上,一人捧著一盒盒饭,边吃边盯著厂门口,像两只等著逮老鼠的猫。 刘宇从车上跳下来,王超文跟在他身后,往摄影棚方向走。 “老刘,你看那边。” 王超文下巴朝对面一抬。 刘宇顺著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对面那栋楼门口站著一群人。 最前面的是韩三平,站在那里指手画脚,旁边的几个人围著他。 跟韩三平说话的是一个戴著棒球帽的男人,穿著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领口立著;从侧面看过去,刘宇还是认出了那张脸,陈诗人。 刘宇心里那个咯噔比刚才大了一点,韩三平和陈诗人站在一起,旁边还跟著几个工作人员;有人抱著文件夹,浩浩荡荡的,像是要去视察什么。 刘宇前世对陈诗人的印象很复杂。 《霸王別姬》是他心中最好的华语电影之一,但后来那些片子,《无极》《道士下山》《猫妖传》,一部比一部让人不知道说什么好。 有人说陈诗人的巔峰就是《霸王姬姬》,之后一直在走下坡路;也有人说他不是不行了,是不想好好拍了。 刘宇不知道哪种说法对,但他知道一件事;陈诗人这个人,挺装的。 “他们怎么在这儿?”刘宇压低声音问。 王超文也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著一种的得意。 “《无极》在这里拍摄,应该在最大的那个棚里搭了景。” “你怎么知道是《无极》?” “你说呢?我提前半个月回来,北影厂门口掛著横幅呢,『《无极》剧组拍摄现场,閒人免进』。再说了,这部电影中日韩三国巨星,隨便一张报纸都能看到,想不知道都难。” “哦。” 刘宇被他懟得无言以对。 《无极》,那部陈诗人一辈子除不去的污点。 刘宇前世没看过《无极》,但他看过那个被全网群嘲的“一个馒头引发的血案”,也看过陈诗人在发布会上说“人不能无耻到这种地步”的新闻片段。 那时候他还年轻,觉得陈诗人挺可怜的,拍了个不好看的电影被骂成这样。 后来他做了电影才知道,一部电影不好看不是最惨的,最惨的是不好看还被所有人盯著看;《无极》就是那种片子。 “走吧。”刘宇拉了拉王超文的袖子,“別看了,回咱们棚。” “走什么走,韩董已经看到你了。” .... 刘宇抬头,韩三平正朝他这边看过来。 隔著半个院子的距离,韩三平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来,准確地锁定了刘宇。 他抬起手,朝刘宇挥了挥。 “刘导!来来来,正说你呢!” 韩三平的声音隔著半个院子传过来,中气十足,门口蹲著那两个记者同时转过头来,目光在刘宇身上停了一下。 刘宇心里暗骂一句,脸上迅速掛上了职业化的笑容。 他走过去,步子不急不慢,脸上那个笑容从商务模式切换到了晚辈模式,嘴角的弧度收了一点,眼睛眯了一点,整个人看起来更谦逊。 “韩董,陈导,这么早?”刘宇走到跟前站定。 韩三平走过来,一把拉住刘宇的胳膊,“刘导,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怎么不知道?” “昨天刚回bj,没来得及跟您说。”刘宇被他拉著,身体微微侧了一下。 “回来得正好。”韩三平转头看向陈诗人,“凯歌,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刘宇,北电的学生,拍了两部片子,《橡皮擦》和《超速緋闻》。” 陈诗人把棒球帽往上推了推,露出整张脸。 表情不冷不热,看著刘宇,目光在刘宇脸上停了一下。 “刘导,你好。”陈诗人的声音很低,语速不快,说话的时候目光直视对方。 “陈导,你好。”刘宇微微欠了欠身。 陈红站在陈诗人旁边,穿著一件碎花连衣裙,头髮披著,整个人看起来很柔和。 她笑著跟刘宇握了握手,“刘导,又见面了。上次在韩董的饭局上见过,你还记得吗?” “当然记得。红姐您那天穿的那件蓝色的裙子,我印象很深。”刘宇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自然,他其实根本不记得她那天穿的什么。 韩三平在旁边站著,手臂搭在刘宇肩膀上,像搂著一个自家晚辈。 “刘导,你来得正好。走,进去看看。”他朝陈诗人的那个摄影棚一努嘴。 刘宇心里不想去,他不想看陈诗人拍戏,更不想看陈诗人在片场指点江山的样子。 ..... 《无极》的棚很大,占了北影厂最大的那个摄影棚,顶棚高得能塞下一栋三层小楼。 刘宇走进去,花了十几秒才適应里面的光线。 韩三平走在前面,他一边走一边回头跟刘宇说话,“刘宇,你看这个景,陈导花了三个月时间搭出来的,三百多个工人,光这棵树就做了一整个月,这才是大片的气魄嘛!” 刘宇点了点头,三百多个工人、一个月的时间做一棵假树,这个帐他算不过来。 陈诗人走在韩三平旁边,步子比韩三平慢半拍,姿態很从容。 他摘下棒球帽,他四处看了看,目光在棚里的每个角落停留。 走到那棵海棠花树下的时候,他停下来,伸手摸了摸树干上的一道纹路,然后转头对旁边的工作人员说了一句“这里的顏色不对,要再深一点”。 “刘导,”陈诗人转过身看著刘宇,“你拍了两部片子,成本都不高吧?” “第一部六百多万,第二部两千万。”刘宇如实回答。 陈诗人点了点头,表情淡淡的,没有惊讶也没有不屑。 “小成本有小成本的好处,灵活,风险低。你有没有想过,一个导演不能永远拍小成本?你得有驾驭大製作的能力,不然观眾会觉得你只会拍那种小打小闹的东西。” 刘宇笑了笑,“陈导说得对。大製作我也想过,还没碰到合適的本子。” “本子是等不来的,得自己去碰。你在大银幕上看到的一个好镜头,背后可能是几百个废镜头;你觉得理所当然的情节,编剧可能推翻了二十遍。” 陈诗人的目光从刘宇脸上移开,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我不是说你拍得不好,你拍得不错,在这个年纪算很好了。你要走得远,就不能只满足於不错。你要追求的是好,是让別人追不上。” 刘宇没有接话,他发现陈诗人说话的时候有一个习惯;说一句话停一下,像是在等听眾消化,又像是在给自己留出想下一句的时间。 “张一谋的《英雄》你看了吧?”陈诗人突然笑著问。 “看了。” “你觉得怎么样?” 刘宇想了想,说了句不太会出错的话。 “画面很好,色彩用得很大胆。” “画面是好,但大片不只是画面好。”陈诗人把帽子拿在手里转了一下,“《英雄》的成功在於它把商业和艺术结合得比较好。但这不是唯一的路径。电影有很多种可能,我希望《无极》能展示一种不一样的,更浪漫、更诗意、更东方的可能性。” 韩三平在旁边加了一句,“陈导这部片子,中影是下了大力气的。投资、阵容、製作,都是顶级的。我跟陈导说,你就放开手脚拍,不要考虑钱的事。” 他说话的时候下巴抬著,刘宇看著韩三平这副意气风发的样子,心里想,他现在一定觉得《无极》会是下一部《英雄》,甚至比《英雄》更好。 张一谋的《英雄》票房两亿多,全球破亿美金;韩三平大概想让陈诗人也来一个两亿,甚至三亿四亿;然后干掉新画面,因为韩三平没吃到《英雄》的饼。 第38章 :老娘来京 7月初,《健听女孩》的拍摄进入了尾声。 那天最后一条拍到了晚上七点。 棚里的灯光把整个空间照得像白昼,棚外已经黑了。 这场戏是刘璐在家里接到音乐学院录取通知书,父母和哥哥围在她身边,一家人用手语庆祝。 没有台词,只有手语、表情、拥抱、眼泪。 刘艺菲坐在中间,手里拿著那张假的录取通知书,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终於掉了下来。 刘宇盯著监视器,没有喊“咔”。他等著,等眼泪掉完,等情绪沉淀,等那个画面自己安静下来。 “咔。” 刘宇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过了。收工。” 现场响起一阵疲惫的欢呼。 工作人员开始收拾器材,灯光师关灯,一盏接一盏,棚里慢慢暗下来。 刘宇坐在监视器前,把最后一条回放看了一遍,確认没有技术问题,合上笔记本,准备走人。 “刘导,外面有人找。” 王超文从棚门口跑过来,表情有些古怪。 “说我不在。”刘宇头都没抬。 “你不在也得在。” 王超文侧身一让,他身后站著两个人。 一个穿著深蓝色连衣裙,头髮盘得一丝不苟。另一个年轻一些,穿著一件白色衬衫,牛仔裤,马尾辫,手里拖著一个小行李箱,正笑嘻嘻地看著他。 “妈!”刘宇愣了一下,然后笑得像个傻子,“姐!你们怎么来了?” 张艷走过来,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眼。 看完之后她点了点头,“壮了,也黑了。” “拍戏嘛,正常。在威海晒了一个多月,能不黑吗。”刘宇嘿嘿笑了两声,挠了挠头。 在张艷面前,他总是会不自觉地回到儿子的状態,说话的语气、站姿、表情,都跟平时不一样。 刘敏站在旁边,拖著行李箱,笑著看他出丑。 “妈说好久没见你了,正好来bj办事,顺路来看看。”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其实不是顺路,是专门来的。你別拆穿。” 刘宇看了张艷一眼,张艷假装没听到,目光已经在棚里四处转了。 “妈,姐,给你们介绍一下。”刘宇转过身。 李雪健正收拾自己的东西,刘宇走过去,张艷和刘敏跟在后面。 “李老师,这是我妈妈张艷,这是我姐姐刘敏。妈,这是李雪健老师。” 李雪健放下包转过身,看著张艷,微微点了点头。 “你好。” 张艷握笑著住他的手,“李老师,我看过您的戏,《焦裕禄》,看的时候哭了好几次。刘宇这孩子年轻,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您多包涵。” 李雪健笑了一下,“刘导很好,年轻有为。您教出来的儿子,错不了。” 宋丹丹正在卸妆,用湿巾擦脸上的粉底。 刘宇带著张艷走过去,“丹丹老师,这是我妈妈。妈,这是宋丹丹老师。” 张艷一看宋丹丹,眼睛亮了。 “丹丹!你不认识我了?” 宋丹丹手里的湿巾停在半空中,盯著张艷看了几秒,然后一拍大腿,“哎呀!妈呀!湖南台那个张艷!” “你还记得我?” “怎么不记得!九八年春晚,咱们在一个化妆间!你跟台长来的,我还说你们湖南台的姑娘怎么都这么漂亮。” 宋丹丹站起来,两个人握著手,像失散多年的姐妹重逢。 刘宇站在旁边,看著这个场面,心想:我妈的人脉到底有多广?在长沙认识半个湖南台,在bj连宋丹丹都是旧相识。 他在心里给老娘竖了个大拇指,没敢竖出来。 罗涇走过来,规规矩矩地叫了一声,“阿姨好。” 张艷打量了他一眼,“这孩子长得真精神。” 罗涇不好意思地笑了。 最后是刘艺菲和她妈妈刘小丽。 刘艺菲今天收工早,已经换回了自己的衣服,正跟刘小丽说话。刘宇带著张艷和刘敏走过去,刘艺菲转过身来,微微鞠了一躬。 “阿姨好。” 张艷看著刘艺菲,愣了一下。 她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刘宇从未见过的表情,是一种发自內心毫不掩饰的惊嘆。 “这孩子长得真好。” 刘宇在旁边看著,心想:妈,您这是外貌协会本会了。他前世就知道他妈是个顏控,看电视只看长得好看的演员,买衣服只看好看的款式,连买菜都要挑长得周正的西红柿。没想到她这个毛病在真人面前表现得这么明显。 “谢谢阿姨。”刘艺菲笑了笑,笑得有点靦腆。 刘小丽站在旁边,穿著一件素净的衬衫,整个人看起来温婉而安静。 她朝张艷点了点头,“艷姐,你好。我是艺菲的妈妈,刘小丽。” 张艷转过头看著刘小丽,“你就是艺菲妈妈?真漂亮。我听刘宇提起过你,说你天天给剧组做饭,辛苦了。” “不辛苦,閒著也是閒著。”刘小丽的语气很淡。 .... 张艷环顾了一圈正在收工的剧组,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让刘宇没想到的话。 “今天大家都辛苦了,我请大家吃饭。北影厂外面那家餐馆,我已经订好了位子。” 刘宇愣住了,“妈,你什么时候订的?” “你拍戏的时候。”张艷说得云淡风轻,“你拍最后一条的时候,十桌,够坐。” 刘宇张了张嘴,张艷做事从来不需要跟他商量,这是她的一贯风格。 “谢谢阿姨!”王超文第一个响应,声音大得像在喊口號。 其他人也跟著说谢谢,气氛一下子热闹起来。 收拾器材的动作快了不少,有人开始討论等会儿吃什么,有人说“阿姨请客肯定是大餐”,有人说“刘导的妈妈真年轻”。 刘宇听著这些议论,嘴角抽了抽。 一群人往外走,浩浩荡荡的,像一支小型军队。 张艷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著走在后面的刘艺菲和刘小丽。 “小丽和艺菲没吃吧?一起吧。” 刘小丽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丝犹豫。 “艷姐,这不太合適。我们娘俩回去吃就行,不打扰你们了。” “这有什么不合適的?”张艷的语气不容拒绝,笑容很温暖,“又不是单独请你俩,大家一起吃,热闹。再说了,你家艺菲在刘宇的戏里演女主角,我请她吃顿饭不是应该的吗?” 刘小丽看了看刘艺菲,刘艺菲没说话,眼神里有一丝期待。 刘小丽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那好吧。麻烦艷姐了。” ..... 刘宇发现母亲似乎对刘艺菲母女格外关注。 不是那种刻意的关注,是一种不显山露水的留意。 她夹菜的时候会顺手给刘艺菲夹一筷子,倒茶的时候会先给刘小丽倒。 聊天的时候她会特意把话题引向刘艺菲,问她“你拍戏累不累”“平时喜欢做什么”“在学校功课怎么样”。 刘艺菲一一回答,不卑不亢,说话的时候会看著对方眼睛,声音柔和中带奶音。 刘小丽坐在张艷旁边,两个人聊得很投机。 她们聊孩子,聊做饭,聊各自年轻时候的事。 “小丽,你一个人带著艺菲在bj,不容易吧?”张艷夹了一块鱼,放在刘小丽碗里。 “还行,习惯了。”刘小丽笑了笑,“艺菲听话,不怎么让我操心。” “她这么漂亮,以后肯定大红。”张艷看了一眼刘艺菲,目光里带著一种看未来儿媳妇的欣赏。 刘宇正在喝汤,差点呛著。他放下碗,擦了擦嘴,看了张艷一眼。 张艷没有看他,继续跟刘小丽聊天,表情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刘敏坐在刘宇旁边,用筷子戳了戳他的胳膊。 他转过头,刘敏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妈看到你跟刘艺菲的緋闻了。” “什么緋闻?” “就是有人说你跟刘艺菲在一起了。”刘敏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妈看了之后,好几天没睡好觉。” “妈以为我跟顏丹晨掰了?” “她没说,我猜是。”刘敏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她这次来,可能就是想看看你到底什么情况。” 刘宇看了一眼张艷,又看了一眼刘艺菲,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突然连上了。 妈妈对刘艺菲这么热情,不会是因为,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他在心里把这个念头掐灭了,老娘再八卦,也不会在饭桌上给儿子物色对象,何况她连顏丹晨的事都没搞清楚,怎么可能就跳到刘艺菲。 但张艷接下来的举动让刘宇越来越不放心。 “艺菲,你平时喜欢吃什么?阿姨下次来给你带。”张艷的语气热情得不像一个初次见面的长辈。 “阿姨,我不挑食,什么都吃。”刘艺菲回答得很礼貌。 “不挑食好,不挑食好养活。”张艷说完这句话,看了刘宇一眼。 刘宇假装没看到,低头扒饭。 第39章 :又是竞爭 七月,国內最热的新闻不是哪部电影上映了,不是哪个导演又放了大话,而是张大鬍子的《神鵰侠侣》选角。 刘宇是在北影厂里看到那条新闻的。 那天是《健听女孩》杀青前的倒数第三天,娱乐版头条几个大字像开会商量好了似的,全是同一个主题。 “小龙女花落谁家?张大鬍子海选进行时”。他往下滑了滑,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閆丹晨、蒋琴琴、张白芝、董杰、孙丽,甚至还有刘小庆。 刘小庆,五十六岁的刘小庆。 刘宇盯著那个名字看了好几秒钟,脑子里浮现出刘小庆扎著两个小辫子、穿著一身白衣、在终南山上飞来飞去的画面。 这个画面让他打了个寒颤,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太辣眼睛了。 他放下电脑,揉了揉太阳穴,心想:张大鬍子这炒作功力,仅次於张卫平了。 《神鵰》选角这件事,从年初3月就开始炒了。 今天说这个定了,明天说那个出局,后天又说之前的消息都是假的,真正的人选还没定。 媒体跟著起鬨,网友跟著討论,把圈內年轻女演员溜了个遍,比遛狗还勤快。 刘宇前世就知道这套操作,不是选角,是炒剧。 先炒热了,再定人,定了人接著炒,炒到开机,炒到杀青,炒到播出。 一部剧能炒两年,比剧本身还长。 ..... 閆丹晨打电话来的时候,刘宇正在片场盯著监视器。 “刘宇,我跟你说个事儿。” “说。” “张大鬍子的《神鵰》,你也知道吧?他们给我发试镜邀请了,小龙女。” 刘宇第一反应不是你合適不合適,而是谁给你发的。 他没问,问了显得他小心眼,“你去试了?” “去了。第二轮刚完。” “第二轮?你过了第一轮?” “嗯。第一轮就是交资料、照片,他们觉得合適就通知试镜。第二轮是在bj,现场试戏。” 閆丹晨的语气里带著一丝得意,也有一丝不確定,“他们让我试了两场,一场是跟杨过的对手戏,一场是单人独白。我感觉还行,但不知道能不能进下一轮。” 刘宇沉默了片刻,他知道小龙女这个角色最后是谁的。 前世他看过无数遍《神鵰侠侣》的选角新闻,最后的结局是刘艺菲。 这不是演技的问题,是人脉的问题。 刘艺菲的乾爹那层关係,张大鬍子拿了20%人家乾股。 閆丹晨演技再好,人气再高,也爭不过那层关係。 他不能跟閆丹晨说这些,说出来像是在打击她,又像是提前知道了结局的神棍。 “你能进第二轮已经很厉害了。”刘宇斟酌著措辞,“我听说全国报名的有好几千人,筛选到几十个,再筛选到十几个。你在这十几个人里面,说明张大鬍子认可你。” “你觉得我能演小龙女吗?”閆丹晨问了一个他没法回答的问题。 刘宇想了想,决定说部分真话,“你演什么我都觉得好。但小龙女那个角色,需要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气质。你很美,但你的美是接地气的那种美,观眾看你演小龙女可能会觉得『这个龙女有点亲切』。”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刘宇以为她生气了,正准备解释,她忽然笑了。 “你说得对。张大鬍子问我愿不愿试试別的角色?” 刘宇鬆了一口气,“谁?” “黄蓉。” 两个人又聊了几句,閆丹晨说她下周三还有一场试镜,如果过了就进最后一轮,不过就算了。 .... 刘宇放下手机,盯著监视器发了会儿呆。 刘艺菲请假去试镜那天是七月八日,她跟刘宇请了一天假,说去大兴的一个影视基地,张大鬍子在那儿搭了棚。 刘宇批了假,没多问。 第二天她回到剧组,刘宇收工的时候在片场看到她坐在角落的椅子上看剧本,“试得怎么样”。 刘艺菲抬起头,表情没有特別兴奋也没有特別失落。 “试了几场戏,小龙女的,还有一场跟杨过的对戏。张大鬍子说我表现挺好,让我回来等消息。” “就这样?” “就这样。”她顿了顿,“哦,他问了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他问我能不能提前进组,说想让我去学武术和古琴。” 刘宇心里一动,提前进组学武术、学古琴,这是要定她的节奏。 刘宇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刘艺菲低下头继续看剧本,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刘宇站在旁边看了她几秒,心想:她是真的不觉得自己会拿下这个角色,还是太会装了? ...... 七月十二日,《健听女孩》在北影厂正式杀青。 最后一场戏是林小溪在音乐学院的考场上唱歌。 刘宇用了整整一天来拍这场戏,从上午九点拍到下午五点,八个小时,十四遍。 刘艺菲唱了十四遍,嗓子都哑了。 第十四遍拍完之后,刘宇盯著监视器里的回放,看了又看。 画面里,刘艺菲穿著一条素净的白裙子,站在考场的舞台上,没有伴奏,没有麦克风,清唱了一首《送別》。 “咔。”刘宇站起来,“我宣布《健听女孩》,正式杀青!” 棚里炸了锅。 王超文把场记板高高举过头顶,跑了一圈。 孙阳从取景器后面探出头来,咧嘴笑了。 灯光组的师傅们把反光板扔到天上,掉下来的时候差点砸到人。 刘艺菲从舞台上走下来,刘小丽迎上去,递给她一瓶水。 刘宇走过去,伸出手,“辛苦了。” 她握住他的手,手心全是汗。 “刘导,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骂我。”她笑了笑,“如果不是你骂我,我可能还是端著演。” 刘宇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我不是骂你,我是教你。” “你教人的方式还挺特別的。” “我当兵出身,我们班长教人更狠。” ... 杀青宴张校长来了,他穿著白衬衫,头髮梳得整整齐齐,站在棚门口,像个来视察工作的老干部。 他看了看棚里的布置,又看了看墙上贴的场记单,点了点头,“不错,不错”。 刘宇走过去,他拍了拍刘宇的肩膀,“刘宇,这是你第三部电影了。三部电影,三个类型,每一部都在进步。学校以你为荣。” “谢谢学校和校长的支持。” 张校长摆了摆手,跟旁边的李雪健聊了起来。 最让刘宇意外的是閆丹晨也来了。 她穿著一件浅黄色的连衣裙,手里捧著一束花,从棚门口走进来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她。 花是向日葵,金灿灿的,像把阳光搬进了棚里。 她走到刘宇面前,把花递给他,“杀青快乐。” 刘宇接过花,闻到向日葵有一股淡淡的草香味。 “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今天有通告吗?” “改期了。”閆丹晨笑了笑,“你的杀青宴,我不能缺席。” 旁边有人开始起鬨,“嫂子来了”“嫂子坐这边”。閆丹晨的脸微微红了一下,很快恢復了正常。 第40章 :送柏林 刘宇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长长的金线。 他翻了个身,碰到一个人。 閆丹晨睡在他旁边,头髮散在枕头上,嘴巴微微张开,呼吸很轻很匀。 她穿著一件他的白t恤,领口歪到一边,露出一截锁骨。 刘宇看著她,脑子里开始回放昨晚的事。杀青宴,敬酒,韩三平的赖茅,王超文的三杯,然后……然后记忆就像被人剪掉的胶片,一片空白。 “你醒了?”閆丹晨的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 刘宇沉默了一下,“我没做什么丟人的事吧?” “你说呢?” “……我说不记得了。” “你不记得最好。”閆丹晨从枕头里抬起脸看著他,嘴角带著一丝坏笑,“你昨晚抱著马桶唱了一首歌,要我学给你听吗?” “不用了。”刘宇把脸埋进被子里,声音闷闷的,“这辈子都不想再喝酒了。” “你上次喝多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 “我上次什么时候喝多了?” “《超速》庆功宴。你忘了?” 刘宇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閆丹晨坐起来,伸了个懒腰。 那件白t恤在她身上晃来晃去,领口滑到肩膀下面,她又拉上去了。 “我十一点的飞机,得走了。” “这么急?” “通告排著呢,推了一天,不能再推了。”她下了床,从衣柜里拿出自己的衣服,背对著刘宇开始换。 刘宇躺在床上,眼睛一动不动。 “你下午干嘛?”閆丹晨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回学校。放假了,后期要开始了。” “这部片子赶什么电影节?” “柏林。威尼斯赶不上了。” “柏林好,柏林冬天美。”她换好衣服,走过来,在床边蹲下,看著刘宇。 “我走了,你好好休息。別一回来就扎进机房,身体要紧。” “知道了。” ...... 下午,刘宇回到了北电。 校园里空空荡荡的,暑假大部分学生都没回来。 北电的暑假很安静,安静到他有点不习惯。 七月下旬,刘宇一头扎进了后期机房。 剪辑、调色、配乐、混音,每一项他都要盯著。 不是不放心別人,是这部片子对他的意义不一样。 《橡皮擦》是试水,《超速緋闻》是证明,而《健听女孩》是他真正想拍的、不计较票房的东西。 他不想让它在最后一道工序上出问题。 剪辑还是找的马建明。 两个人从《橡皮擦》合作到现在,已经有默契了。 七八月的暑期档,大片扎堆上映。 《十面埋伏》和威尔·史密斯的《我,机器人》在七月打得不可开交,一个靠张艺谋的名头,一个靠好莱坞的特效,谁也不让谁。 到了八月,《蜘蛛侠2》《怪物史莱克2》《千机变2》三部续集同时上映,直接把其他片子挤出了排片表。 整个暑期,刘宇的生活轨跡简单到可以用一句话概括。 机房、食堂、宿舍,三点一线。 ..... 八月中旬的一个傍晚,刘宇正在机房调一场戏的色温,手机响了。 “我在学校门口。” 刘宇愣了一下,看了看电脑右下角的时间,晚上七点。 “你怎么来了?” “请你吃饭。出来。” 刘宇保存了工程文件,关了电脑,走出机房。 北电的傍晚很美,夕阳把教学楼染成了橘红色,操场上有几个人在跑步。 閆丹晨站在校门口,穿著一件白色的连衣裙,手里拎著一个袋子。看到他走过来,她上下打量了一眼。 “你这是多久没理髮了?” “没多久。” “多久?” “……开机到现在吧。” “那就是四个多月。”閆丹晨嘆了口气,“走吧,先吃饭,然后带你去剪头髮。” ..... 两个人去了学校附近的一家湘菜馆,点了辣椒炒肉、剁椒鱼头、蒜蓉空心菜。 菜上来的时候,刘宇发现閆丹晨比平时沉默,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他夹了一块鱼头,边吃边问:“怎么了?” “张大鬍子给我打电话了。”閆丹晨放下筷子,看著刘宇,他等著她说下去。 “他说小龙女定了別人,但黄蓉这个角色,如果我愿意演,就是我的。” 刘宇的筷子停在半空中,黄蓉。 《神鵰侠侣》里的黄蓉,不是主角,但戏份不少。 中年黄蓉,聪明、泼辣、护短、有手段,跟小龙女是完全不同的类型。 小龙女是仙,黄蓉是人。小龙女不食人间烟火,黄蓉在烟火里打滚。 “你怎么想的?” “我还没想好。”閆丹晨重新拿起筷子,“黄蓉这个角色很好,谁演都不会错。但我心里还是有点……不是滋味。你知道我的意思吗?” 刘宇知道,她不是不甘心演黄蓉,是不甘心输给刘艺菲。 两次,同一个导演,同一个对手,她都是输的那个。 这不是演技的问题,是命的问题,但人总是不愿意承认命的存在。 “丹晨,我跟你说句实话。小龙女那个角色,从一开始就定了。你信不信?” 閆丹晨抬起头看著他,她的眼神里有疑惑,“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我猜的。”刘宇撒了个谎,面不改色,“你想啊,张大鬍子选角选了多久?半年多了吧?换了多少人了?几十个了吧?正常选角不会这样。他是在炒热度,不是真的在选。等热度够了,他就会宣布他早就定好的人。不管你和谁演得好,结果都是一样的。” 閆丹晨沉默了很久。 “你说得对。我其实也知道,就是不甘心。去试镜的时候,看到那个阵仗,我就知道了。但那会儿我已经进了第二轮,不想退。退了就是认输。” “你不演黄蓉吗?” “演,为什么不演?”閆丹晨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辣椒炒肉,“黄蓉也很好,而且不用飞来飞去,不用吊威亚。我这把老骨头,吊不动了。” 刘宇看著她,忽然觉得她今天说这些不是要他给建议,是要他听她说。 她需要一个听眾,需要一个能接住她情绪的人。 .... 国庆前夕,《健听女孩》完成了全部后期。 最后一场混音结束的时候,刘宇坐在放映厅里,把成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没有快进,没有暂停,110分钟,从头看到尾。 第二天,张校长、於丽、韩三平、田壮壮、李雪见都被请到了学校的放映厅。 放映厅不大,五十几个座位,坐得稀稀拉拉的。 灯关了,放映厅暗下来,银幕亮了。 刘宇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这不是他第一次让別人看成片,但这是他最紧张的一次。 《橡皮擦》是商业片,观眾爱看就行;《超速緋闻》是喜剧片,观眾笑了就行。 《健听女孩》不一样,它是他真正想拍的东西。 110分钟后,灯亮了。 放映厅里没有人说话,韩三平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盯著已经变白的银幕。 张校长摘下老花镜,擦了擦镜片,又戴上。 於丽靠在椅背上,表情平静,她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著。 田壮壮第一个开口,“刘宇,柏林没问题。” 韩三平从第二排站起来,拍了拍刘宇的肩膀,“柏林!我跟你说,这片子不进柏林,我韩字倒著写。” 李雪健最后走的。 他走到放映厅门口停下来,转过身,看著刘宇。 “小刘,这部片子,我演的时候不知道会是什么样子。今天看了,我放心了。你不光会拍电影,你还会讲故事。会拍电影的人很多,会讲故事的人不多。” 第41章 :探班 《健听女孩》申报柏林的事中影接手后,刘宇突然閒了下来。 閒了没几天,閆丹晨的电话就来了。 “刘宇,你猜我在哪儿?” “横店?” “不对。” “象山?” “不对。” “那你到底在哪儿?” “九寨沟!”閆丹晨的语气像中了彩票,“《神鵰》在九寨沟拍外景,黄蓉的戏份不多,但是景太美了。你来了我带你去看。” 刘宇笑了笑,“你这是邀请我来探班?” “我可没这么说。”閆丹晨顿了顿,“但你来了我也不拦你。” 刘宇想了想,反正閒著也是閒著,去九寨沟看看也好,顺便看看閆丹晨。 他之前没去过九寨沟,上辈子忙生意,哪有工夫跑那么远旅游。 “行,我订机票。” “什么时候到?” “后天。” “那我等你。”閆丹晨掛了电话,发了一条简讯过来,只有一个字:“开心。” .... 临行前,刘宇在学校遇到了王超文。 王超文回学校拿东西,看到刘宇拖著行李箱,“哥你去哪儿。” “九寨沟,探班。” 王超文的表情立刻变得曖昧起来,“探谁的班?閆丹晨?” 刘宇没否认。 王超文嘿嘿笑了两声,“哥你这是千里送……” 刘宇踢了他一脚,他躲开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对了哥,你看新闻了吗?路川的《可可西里》上映了。首映礼上他又哭了,你猜这次为什么哭?” 刘宇接过手机看了一眼。 新闻標题写著“路川泪洒《可可西里》首映礼,称拍摄过程太艰辛。” 新闻配图是路川红著眼眶、拿著纸巾擦眼泪的照片,旁边站著几个演员,表情尷尬,像是不知道怎么安慰他。 “他又哭了?《寻枪》的时候不是哭过了吗?” “所以我说他是哭上癮了。”王超文把电脑收回去,“你说你一个导演,首映礼上哭什么?你是导演,不是演员。演员哭是入戏,导演哭是什么?入戏太深?那几千个镜头你看了几百遍了,还没哭够?” “別管人家哭不哭了。”刘宇把行李箱拉起来,“你帮我把宿舍里的书整理一下,我回来要用的。” “行。哥你路上注意安全,別被记者拍到。” .... 十月下旬,九寨沟的秋天是最美的季节。 刘宇从成都转机,飞到九黄机场,然后坐了一个多小时的车,才到九寨沟景区门口。 司机是个当地大叔,一路上都在用不太標准的普通话介绍沿途的景点,刘宇一句都没记住,但他记住了大叔最后说的一句话:“九寨沟的水,你看一眼就忘不掉。” 《神鵰侠侣》剧组在九寨沟的拍摄点是五花海和珍珠滩瀑布附近。 刘宇到的时候是上午十点,阳光正好,水面波光粼粼。 他站在剧组警戒线外面,远远看了一眼,那水的顏色確实像閆丹晨说的;翠蓝,蓝得不真实,像有人在水底铺了一层蓝宝石。 警戒线外面蹲著几个记者,扛著长焦镜头,像狙击手一样瞄准著剧组的方向。 刘宇拖著行李箱走过去的时候,有一个记者转过头来看了一眼,然后愣住了。 “刘导?” 刘宇心里咯噔一下,脸上表情不变。 “你认错人了。” “不可能,我参加过《超速緋闻》首映礼。”那个记者站起来,手里的相机对准了刘宇,“刘导,你来探班?閆丹晨?刘艺菲?都是你电影的女主角?” 刘宇嘴角笑了笑,“我来旅游。” “旅游?九寨沟这么大,你偏偏走到剧组门口?” “巧合。” 记者显然不信,但他没有继续追问,而是掏出手机开始发消息。 刘宇知道,不出半个小时,整个娱乐媒体圈都会知道“刘宇出现在九寨沟《神鵰》剧组。” 他嘆了口气,拖著行李箱继续往前走。 还没走出几步,又有两个记者围了上来。 这次问得更直接:“刘导,你对最近网上关於刘艺菲的传闻怎么看?” 刘宇停下来,转过身看著那个记者。 传闻,什么传闻?他这几天没上网,不知道又出了什么么蛾子。 “什么传闻?” “就是关於刘艺菲和她妈妈被富商包养的那个。”记者的表情很兴奋,像闻到血腥味的鯊鱼,“网上说刘艺菲4岁时父母离婚,她妈妈通过跟一个美国老头假结婚把她带去美国,后来母女俩在美国混不下去,被京城一个陈姓富商带回国。刘艺菲的第一支gg、第一部戏,都是那个富商花钱买的。连现在这部《神鵰》,也是富商花钱给她买的。” 刘宇沉默了两秒钟,他在消化这些信息。 这些內容他前世在网上看过无数次,大同小异。 “你有证据吗?” 记者愣了一下。 “网上都在传……” “网上都在传就是真的?网上还传过刘小庆演小龙女,你觉得是真的吗?”记者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刘宇看著那个记者,又看了看旁边几个凑过来的人。 他认识其中一个,《新快报》的,上次《超速緋闻》被骂的时候,这家报纸骂得最凶。 他忽然不想忍了,不是不能忍,是不想忍了。 一个十七岁的女孩,什么都没做错,就因为红了,就要被人泼脏水?什么道理? “我跟你们说几句。”刘宇的声音不大,“第一,你们说的那些传闻,我没看过,也不想看。第二,我跟刘艺菲合作过一部电影,她是个好演员,她妈妈也是个好人。第三,你们做媒体的,写东西要有证据。没有证据就乱写,那是造谣。造谣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记者们面面相覷。 有人还想追问,刘宇摆了摆手,拖著行李箱走了,留下几个人在身后窃窃私语。 刘宇不知道的是,他这番话说出去不到一个小时,就有记者把录音发到了网上。 门户网站的標题一个比一个惊悚。 “刘宇力挺刘艺菲,怒斥黑料造谣者。” “刘宇探班《神鵰》剧组,被问刘艺菲黑料当场发飆。” 评论区爭论不停,有人说“刘宇真爷们儿”,有人说“刘宇是不是跟刘艺菲在一起了”,还有人说“刘宇这是蹭热度吧”。 刘宇对这一切毫不知情,因为他已经进了剧组,手机调了静音,正跟著閆丹晨的助理往里走。 ..... 张大鬍子这个人,炒作起来確实惹人烦,谁都得承认他是真心在做剧。 《神鵰侠侣》的美术基调定的是唯美,景美、人美、动作美。 九寨沟自不多言,雁盪山的风景也是一等一的好。 剧组在九寨沟搭建了水榭楼台,用来拍摄绝情谷的片段。 剧组拍摄场地之外几十米就立著牌子,有专人守著,儘量不让游客闯进去影响拍摄。 刘宇跟著閆丹晨的助理马红走到警戒线前,守门的保安认识马红,看了刘宇一眼,没拦。 “刘导,这边走。”马红在前面带路,步子很快。 刘宇拖著行李箱跟在后面,箱子轮子在石子路上发出嘎嘎的声音。 马红回头看到这一幕,笑了一下,“刘导,箱子给我吧,我让人帮你拿。” “不用。” ..... 不多时,迎面走来一个女人,二十出头,身高中等,气质很好,穿著一件灰色的衝锋衣,头髮扎著马尾,一脸微笑地打招呼。 “马助理,刘导来探班,你们居然不早点打招呼,赶紧进来。” 刘宇认出了她,杜星森,张大鬍子的助理,后来还小三成功上位的角色。 但那是后来的事,现在的杜星森还是一个尽职尽责的剧组统筹。 刘宇跟在她身后,听她介绍剧组最近的进度。 “於导在那边,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杜星森指了指不远处的一顶帐篷。 帐篷外面站著几个人,张大鬍子穿著一件黑色的夹克,留著標誌性的大鬍子,正跟一个年轻人说话。 那个年轻人穿著一身古装,白色长袍,长髮披肩。 刘宇愣了一下才认出来,黄小明。 黄小明旁边站著閆丹晨,她穿著一件淡黄色的古装,头髮梳了髮髻,插了几根簪子,看起来比平时成熟了不少。 她的笑容还是那个笑容,看到刘宇走过来,眼睛弯成了月牙。 “刘导来了?”张大鬍子转过身,看到刘宇,笑著走过来,“欢迎欢迎,《健听女孩》我听说了,送柏林了吧?恭喜恭喜。” “张老师消息真灵通。”刘宇握住张大鬍子的手。 “圈里就这么大,什么消息传得都快。”张大鬍子鬆开手,“你这个年纪,三部片子,一部比一部好。后生可畏。” “张老师过奖了。” 于敏手里拿著剧本,“刘导来了?进来坐进来坐。” 刘宇跟著两人走进帐篷,张大鬍子亲自倒了杯茶,“丹晨说你今天到,我们特意把你的午饭也订了。別客气,跟在自己剧组一样。” 黄小明也进来了,他跟刘宇握了握手,笑容很小明。 “刘导,我看过你的《橡皮擦》,丹晨演的真好,你拍的更好,我们同学都羡慕死了。什么时候咱们能合作一部?” 刘宇愣了一下,“小明师哥客气了,有机会一定。” “別叫我师哥,叫我小明就行。我跟丹晨是同班同学,你是她男朋友,咱们不是外人。” 刘宇笑了笑,心想:这圈子真小。 閆丹晨站在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她的眼睛一直看著刘宇。 那眼神里有想念,有欢喜,有一种踏实。 刘宇趁著没人注意,偷偷捏了一下她的手。她的手指凉凉的,被他捏了一下之后,迅速反握过来,捏了捏他的手指,然后鬆开了。 “行了,你们聊,我去卸妆了。”閆丹晨站起来,走到刘宇身边的时候,压低声音说了一句,“等我收工,带你去玩玩。” 第42章 :惊险一幕 第二天一大早,閆丹晨就把刘宇从床上拽了起来。 她今天没戏,两天都没有戏份,可以专心陪他逛九寨沟。 她穿了一件红色的衝锋衣,戴著一顶白色的棒球帽,整个人看起来像个大学生,不像个女明星。 九寨沟的秋天是这个季节最美的时候,山上的树叶红了黄了,倒映在水里,像一幅油画。 閆丹晨走在他前面,步子轻快得像个小女孩。刘宇跟在她后面,手里拿著她的水杯和相机,像一个尽职尽责的跟班。 “刘宇,你快点!”她站在一座小木桥上,冲他招手。 “来了来了,你別跑,小心摔了。”刘宇加快脚步走过去,她伸手拉住他,两个人並肩站在桥上看水。 五花海的水是碧蓝色的,清得能看到水底的枯木和游鱼。 閆丹晨把头靠在他肩膀上,头髮蹭著他的下巴,痒痒的。 “你说,咱们以后每年都来一次好不好?” “每年?” “嗯,每年秋天。九寨沟的秋天太美了,我不想一个人来。” 刘宇没说话,他伸出手臂揽住她的肩膀,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 她在他怀里蹭了蹭,像一只找到了窝的猫。 三天时间,两个人把九寨沟的主要景点走了个遍。 五花海、镜海、长海、五彩池,每一个地方都美得不像真的。 閆丹晨每到一个地方都要拍照,相机里存了几百张照片,有风景有自拍有合照。 她最满意的一张是在镜海拍的,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把山和天空倒映进来,分不清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 “这张我要洗出来,掛在家里。”閆丹晨说。 “掛哪面墙?” “客厅。一进门就能看到的地方。” “那客人来了不就看到了?” “看到就看到。我又不是做贼。”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坦然,坦然到刘宇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 十月最后一天,刘宇和閆丹晨去了剧组,准备看一会儿拍戏,下午就去成都。 《神鵰侠侣》的拍摄其实很辛苦,特別是两个主演。 刘艺菲和黄小明不是在吊威亚,就是在泡水。 这可是初冬的九寨沟,气温已经降到了个位数,水里的温度更是接近零度。 刘宇站在岸边,穿著衝锋衣还觉得冷,看著演员们一次次往水里跳,心里觉得有些钱也不好赚。 “有好几次,黄小明和刘艺菲都冻得手脚没知觉了,只是凭脑子里的下意识从水里爬起来。”閆丹晨站在刘宇旁边,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別人听到,“有一次刘艺菲从水里出来,嘴唇都是紫的,她妈妈在旁边急得直掉眼泪,但她自己没哭,还说『没事没事』。” 刘宇看著水里的刘艺菲,她正站在礁石上,身上穿著白色的古装戏服,头髮湿漉漉地贴在脸上,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株被风雨打过的白梅,瘦,但倔强。 她本来就偏瘦,一米七的个头,目测不到百斤。 黄小明也差不多,之前为了演杨过专门增肌健身,练了一身腱子肉,现在瘦了一大圈,下巴的线条比以前更锋利了。 刘宇听閆丹晨说,黄小明的手上、腰上、背上、腿上,到处都是磕碰的痕跡。 刘艺菲也好不到哪里去,手腕上有淤青,膝盖上有擦伤,化妆师每天要用遮瑕膏把那些伤盖住,不然镜头里会穿帮。 两个人从来不在片场叫苦,该下水下水,该吊威亚吊威亚,该打架打架。 收了工才有助理过来处理伤口,疼得齜牙咧嘴,第二天照样上工。 .... 今天的戏在珍珠滩。 要拍的是杨过、小龙女和李莫愁在瀑布下打斗的戏份。 珍珠滩的瀑布不如诺日朗瀑布壮观,但水流急,礁石滑,站在上面已经很危险了,更別说还要做动作。 孟广美早到了,穿了一身深色的戏服,头髮染了几缕红色。 刘宇看到她的造型,忍不住在心里吐槽:李莫愁你染什么头髮?好好的一个道姑,搞得像非主流。 他没说出口,这是张纪中的审美,他一个外人没资格评价。 动作指导先在场外给三个人排走位。 黄小明、刘艺菲、孟广美站成一排,听动作指导比划招式。 “水流比较急,后面就是悬崖。你们待会儿做动作的时候千万要小心,做不到別勉强,我们用替身。”于敏导演站在旁边,语气很严肃。 他不是在嚇唬人,珍珠滩瀑布虽然不高,但水流很急,下面是乱石,掉下去不是闹著玩的。 “好。”三个人答应了,分別站到了瀑布下的礁石上。 .... 刘宇站在岸边,右眼皮突然跳了一下。 突突两下,不是好兆头。 他下意识转头看了一眼水中的刘艺菲。 刘艺菲脚下一滑。 “啊!” 姑娘一声大叫,整个人跌进水中。 水流很急,她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就被冲了出去。 旁边的副导演眼疾手快,一个跨步抄手,堪堪拉住了她的手腕。 但副导演站的礁石也不稳,被她一带,整个人也跟著往前倾。 两个人拉在一起,在水里晃了几下,眼看就要被冲走。 刘宇从岸边跳了下去,这是当兵人的本能,看到有人落水,脑子里还没来得及想,身体已经动了。 他跳下去的时候,膝盖磕在岸边的石头上,疼得他闷哼了一声,但顾不上。 刘宇游过去的时候,刘艺菲和副导演已经被衝出了好几米。 刘艺菲的手还拉著副导演,但副导演的手已经快抓不住礁石了。 刘宇从后面游过去,一把搂住刘艺菲的腰,另一只手抓住了副导演的衣领。 他用腿蹬水,身体后仰,整个人像一只被拉满的弓。 岸上乱成一片。 閆丹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尖得不像她平时说话的样子,“刘宇,小心点!” 刘小丽的喊声更大,“茜茜!茜茜!” 黄小明也下水了,几个武行也跟著跳了下去。 岸上的人丟了两根绳索过来,一根落在刘宇旁边,他够不著;另一根落在黄小明面前,他一把抓住,递给武行。 武行们拉著绳索,一步一步往刘宇那边靠。 水流还在冲。 刘宇抱著刘艺菲,感觉她在发抖,不是冷的发抖,是嚇得发抖。 她的身体很轻,轻到刘宇觉得只要他稍微松一下手,她就会被冲走。 他咬紧牙关,把手臂收得更紧。 副导演在旁边帮著他推,三个人在水里挣扎,像三片被水流裹挟的落叶。 眼看快到悬崖边了。 刘宇发了狠,把刘艺菲往怀里一收,整个人的重心压下去,脚在河床上猛蹬一下,三个人往前冲了一截。 黄小明和武行们抓住了副导演的胳膊,两个人像拔河一样把副导演拽了过去。 刘宇借著力,抱著刘艺菲往岸边靠。 脚踩到河床的那一刻,刘宇才感觉到自己的腿在抖。 他把刘艺菲往上託了托,她趴在他肩头,心砰砰地跳,隔著湿透的衣服都能感觉到。 刘宇轻轻拍著她的后背,像哄小孩那样。 “没事了,没事了。” 刘艺菲没有哭,她从刘宇的肩头抬起头来,脸上有水珠,分不清是瀑布的水还是眼泪。 她的眼睛很大,此刻瞪得更大,瞳孔里有一种劫后余生的茫然。 她看著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很小。 “刘导,我没事,你有没有事?” 刘宇愣了一下。 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碰了一下,不是心动,是心疼。 “我没事。” 岸上的人把刘艺菲接了上去。 刘小丽一把搂住女儿,整个人都在发抖,嘴唇哆嗦著说不出完整的话。 刘艺菲被她妈搂著,反而笑了,伸手拍了拍她妈的背,“妈,我没事,没受伤。” 刘小丽鬆开女儿,上下打量了一番,確认她真的没事,眼泪才掉下来。 于敏导演跑过来,脸色发白。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们的安全措施没做好。” 张纪中也跑了过来,大鬍子一抖一抖的,“人没事就好,人没事就好,这个位置我们暂停拍摄,重新评估安全方案。” 刘宇浑身湿透,閆丹晨拿著毯子跑过来,把他裹住,嘴里埋怨著,声音带著哭腔。 “你疯了?那水多冷你不知道?你身上还有伤呢!” “我没事。” “你每次都这么说。” 说完眼泪就掉下来了,刘宇想伸手帮她擦眼泪,发现自己手也是湿的,犹豫了一下,还是伸过去了,用拇指在她脸上蹭了一下。 刘宇转过身,看著张纪中和于敏。 他的语气不算重,“张製片,於导,我说句不中听的。这种天气泡在水里,演员的身体扛不住。刘艺菲本来就瘦,你们看看她现在的状態,嘴唇都是紫的。还有那个头套,湿了以后比平时重好几斤,她那个小身板撑不住。威亚也是,每次收的时候都勒在同一个位置,她的腰上已经勒出淤青了。这个戏拍完,她得落一身病。” 张纪中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我让道具组改头套,威亚那边也调整一下。” 刘宇又看了一眼刘艺菲,她裹著毯子,被刘小丽搂著往帐篷方向走。 走了几步,她回过头来,目光跟刘宇碰在一起。 她冲他微微笑了一下,然后转过头,跟著她妈走了。 黄小明站在旁边,浑身也湿透了,助理拿著毛巾给他擦头髮。 他看著刘宇,“刘导,你这身手练过吧。” “当过两年兵。” 黄小明竖起大拇指,“难怪。” 刘宇跟著閆丹晨回了帐篷,换了一身衣服。 黄小明借了他一套运动服,他的身材比刘宇小一號,衣服穿在身上有点紧,总比湿著强。 閆丹晨站在旁边,看著他换衣服,没有迴避。 “你说你,逞什么强。”她还在嘟囔。 “不是逞强,是本能。看到有人落水,身体自己就动了。” “你这个本能能不能改改?” “改不了。当兵留下的。” 她嘆了口气,走过来,帮他把衣领翻好,把拉链拉上,整理了一下肩膀的褶皱。 第43章 :后浪影业 刘艺菲落水的消息传得比刘宇预想的快得多。 第二天一早,他还在成都机场候机,手机就被消息轰炸了。 张纪中那边也回应了。 刘宇在成都转机的间隙,刷到了一条新闻,“张纪中回应刘艺菲落水:意外,剧组將加强安保措施。” 新闻里说张大鬍子是在第二天早上剧组重拍那段戏的准备空隙,接了心浪娱乐记者的电话,简短短回应了这件事。 “確实出了一点意外,演员没有受伤,我们现在准备重拍。以后剧组的安保措施会进一步加强,感谢媒体和粉丝朋友对剧组的关心。” 刘宇看完这条新闻,心里嘀咕了一句:您老人家倒是会说话,一句意外就把责任撇乾净了。 这个圈子的规矩就是这样,出了事先稳住场面,该道歉道歉,该整改整改,至於以后会不会真的整改,那是以后的事。 到了长沙黄花机场,刘建辉开车来接他。 张艷坐在副驾驶,刘宇上了车,还没来得及系安全带,张艷就转过头来问了一句:“网上说你跳水里救人了?” 刘宇心里想,消息传得也太快了。 “嗯,一个小意外,没事。” “什么没事?我看视频了,水那么急,你跳下去不怕被冲走?”张艷的语气是责备的,眼睛里的担心藏不住。 “妈,我当过兵,水性好。” “水性好也不能这么逞强。”张艷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你爸看到新闻,一晚上没睡好。” 刘宇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的刘建辉。 他爸没说话,双手握著方向盘,眼睛看著前方的路,表情跟平时一模一样,看不出任何波澜。 “爸,我真没事。” 刘建辉嗯了一声,没转头。 “你妈燉了汤,回去喝。” 刘建辉式的关心就是这样,他不会说你做错了,也不会说你做对了。 刘宇在后座笑了笑,张艷听到了,回头瞪了他一眼。 “笑什么。” “没笑什么,就是觉得回家真好。” ..... 长沙的新家是张艷今年买的,广电边上,金鹰城。 刘宇洗了澡换了衣服,坐在阳台上,看著马栏山发呆。 长沙的十月末还不太冷,张艷在厨房里忙活。 晚上六点半,开饭。 张艷燉了一锅玉米排骨汤,炒了几个家常菜,都是刘宇爱吃的。 刘建辉坐在餐桌对面,喝汤的时候发出呼嚕呼嚕的声音。 刘宇低头吃饭,偶尔抬头看一眼父母,心里想:这种日子,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吃完饭,刘宇帮张艷收了碗筷,然后回房间给閆丹晨打了个电话。 她在电话那头说今天没拍戏,在民宿休息,明天继续拍。 她说黄小明的腰伤又犯了,下午去做了理疗,不知道明天能不能拍。 她说刘艺菲今天状態不错,上午还跟她说“丹晨姐,我想谢谢刘宇哥”。 刘宇听到“刘宇哥”三个字,愣了一下。 她以前叫他刘导的,什么时候改口叫哥了? “你怎么说的?” 閆丹晨笑了笑说,“我说你自己跟他说唄。” 掛了电话,刘宇躺在床上刷了会儿电脑。 正刷著,手机又震了。 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號码,bj的號。 他接起来,那头传来一个声音,“刘导,我是刘艺菲。” 刘宇坐了起来,“你怎么有我號码?” “丹晨姐给我的。”她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脆一些,像是故意让自己显得轻鬆,“刘导,我妈妈想请你吃饭,谢谢你昨天救我。” 刘宇靠在床头,笑了笑。 “好端端的,请我吃什么饭?小事,是个人都会这么做。” “不是小事。”刘艺菲的声音突然认真了,没有刚才那种刻意装出来的轻鬆,“我妈妈说了,要不是你拉住我,我就被水冲走了。那个瀑布下面全是石头,掉下去肯定……”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刘宇能听到她的呼吸声。 “姑娘,”刘宇的声音放得很轻,“你也是吉人自有天相。你摔下去的地方正好有一块石头挡住,不然我真不见得能捞到你。所以你不用谢我,谢那块石头。” 刘艺菲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还有这种说法?”她笑的声音不大,像是被什么东西戳中了笑点,忍不住了。 “有,我发明的。” “刘导,你这人真逗。我妈妈说你是个好人。”她的语气认真了起来。 刘宇听到好人两个字,忽然想起了閆丹晨说过的一句话。『你这个人,最大的缺点就是对人太好。』 “行,吃饭的事再说吧,等你们拍完戏回bj。” “好。刘导,谢谢你。” “別谢了,你今晚这句话都说了三遍了。” ..... 第二天上午,刘宇接到了钟丽芳的电话。 钟丽芳,他的北美后浪的负责人;2002年让姐姐刘敏帮忙联繫的,她们都在英国留过学,华人圈子里认识。 刘敏跟她提起弟弟想开电影公司,她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刘宇跟电话她聊过一次,觉得这女人脑子清楚、做事利落;前世如果不是狗哥家族不团结,小马崩腾不会死的那么快。 钟丽芳之前一直在负责后浪投资和后浪影业北美的事情,今年九月刚从美国分公司回来。 她在洛杉磯待了將近一年,除了註册了几个剧本梗概,就是负责投资的事宜。 刘宇让她去美国的目的很明確,抄底。 “老板,两件事。”钟丽芳的声音带著一种职业女性的干练,“第一,《士兵突击》的剧本,公司编剧组和康导那边已经联合完成了。康导说可以启动选角了,他问你有什么建议。” 刘宇想了想。“我只有一个建议,老a那个角色,推荐罗晋。其他的你们看著办。” “罗晋?演过你那个《健听女孩》的?” “对。他是北电的,演技扎实,人也踏实。你让康导看看他的资料,合適就用,不强求。” “行。第二件事,欧洲杯的收益到帐了。” 刘宇內心微紧了一下,2004年欧洲杯,他在钟丽芳去美国之前就跟她交代过;希腊队,冠军,重注。 “多少?” “你猜。” “我不猜,你说。” “连本带利,折合人民幣……五亿两千万。” 刘宇没有说话,他靠在阳台的椅子上,看著远处的世界之窗。 中影集团一年的利润可能也没这个数,更不用说其他民营企业。 “欧洲杯的事你辛苦了。”刘宇的语气很平静,“北美那边呢?《暮光之城》的改编权拿下来了吗?” “拿下来了。史蒂芬妮·梅尔那边谈了三轮,最后一轮她终於鬆口了。价格不算贵,全系列二十万美元加百分之五的净利润分成。这个条件,按现在的好莱坞行情,算是捡漏了。” 钟丽芳的语气里带著一丝怀疑,“老板,我得跟你说实话;这本书现在在美国销量一般。你確定它以后能火?” 刘宇笑了笑,“钟姐,做影视堪比赌博。” “嗯。另外,你让我关注的起点中文网的那些小说,我让人盯著了。现在还没有任何一本有要火的跡象,但我会继续跟进。” “不急。你先盯著,火了第一时间买。” 第44章 :首映礼 在家待了大半个月,刘宇觉得自己快要发霉了。 不是身体发霉,是脑子发霉。 每天睡到自然醒,吃张艷做的饭,在瀏阳河边上散步,跟刘建辉下棋,日子过得像退休老干部。 他试著写了几天新剧本,写不下去,脑子里像是有一团浆糊,搅拌不动。 回bj之前,他约了湖南台的魏台长吃饭。 魏台长五十出头,头髮花白,戴著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做起决定来雷厉风行。 刘宇看著满桌的红油辣椒,觉得自己的胃在抗议;去bj几年,口味都没那么刁了。 “魏台长,我敬您一杯。谢谢您百忙之中抽时间。” 魏台长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喝了一口放下。 “刘宇,你妈跟我提过好几次了,说你那个《士兵突击》的剧本不错。军事题材,不好拍。你確定你们公司能拍好?” 魏台长的语气不像是质疑,更像是提醒。 刘宇放下酒杯,认真地看著魏台长。 “魏台长,这个剧本是我们公司编剧组和康红蕾导演联合打磨的,改了五稿,每一稿我都看过。康导拍过《激情燃烧的岁月》,军事题材他有经验。演员方面,都是会演戏的。您放心,这个片子拍出来,不会给湖南台丟脸。” 魏台长点了点头,夹了一块鱼嘴,慢慢嚼著,像是在品味刘宇刚才说的那些话。 “行,片子拍出来,先上经视。成绩好,再上星。这是规矩,你懂的。”刘宇点了点头。 他懂。 湖南经视是地面频道,覆盖hun省內;上星是卫视,覆盖全国。 先在地面频道试水,收视好了再推向全国,这是电视台控制风险的常用手段。 “谢谢魏台长。” “別谢我,谢你妈。”魏台长笑了,“你妈在台里干了这么多年,从来没跟我开过口。第一次开口就是你的事,我不能不给面子。”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刘宇端起酒杯又敬了一杯,这次他干了,魏台长也干了。 ..... 回bj的飞机上,刘宇把《孤胆特工》的剧本大纲又看了一遍。 这个本子他想了很久了,前世看过的那部韩国电影,元斌演的,讲一个隱居的特种兵为了救一个小女孩单挑整个黑帮的故事。 动作戏要够狠,情感戏要够虐,节奏要够快,每一分钟都要让观眾紧张得不敢喘气。 公司新招了一个导演,中戏毕业的刁亦楠。 刘宇看到他的简歷时愣了一下,这不是拍《白日焰火》那个刁亦楠吗? 《白日焰火》是2014年的片子,拿了柏林金熊奖。 现在是2004年,刁亦楠还是个刚从中央戏剧学院毕业没几年的年轻人,拍过几部短片,在圈內有点小名气,远不是后来的国际名导。 刘宇让钟丽芳约他见了一面,跟他聊了半小时,觉得这个人有想法,不固执,知道怎么在艺术追求和市场需求之间找平衡。 ..... 十二月六日,《天下无贼》在bj举办首映礼。 刘宇收到了邀请函,王中磊还亲自打了电话,语气热情得像多年未见的老友。 “刘导,首映礼你一定要来,给你留了最好的位置。” 刘宇心想我跟您没那么熟吧,但人家亲自打电话了,不去说不过去。 影视圈民营企业中的龙头老大,目前无疑就是华艺兄弟。 自千禧年王京花加入后,华艺旗下有了大量的一线二线演员,再加上冯小刚这种导演,业绩蒸蒸日上,一时无二,对小演员和新人的吸引力是致命的。 刘宇西装是张艷上个月在长沙平和堂给他买的,深蓝色,羊毛面料,裁剪合身,穿在身上像换了个人。 钟丽芳穿了一件黑色的小礼服,头髮盘起来,化了淡妆,整个人看起来干练又优雅。 刘宇看到她的时候愣了一下,“钟姐你今天真好看。” 钟丽芳白了他一眼,“你以前没见过我穿礼服吗?” 刘宇想了想,好像真没见过,钟丽芳在公司永远是一身黑色职业装,头髮扎著马尾,像个严肃的財务总监。 首映礼在bj展览馆剧场举行。 车还没到,远远就能看到红毯两侧挤满了记者和粉丝,灯光闪烁,人声鼎沸。 华艺的首映礼,圈內只要是接到邀请的都来了,星光熠熠,跟红毯秀一样。 华艺旗下的艺人几乎都到了,记者更多,大的小的,官媒的,网际网路媒体的,扛著长枪短炮,像一群等待猎物的猎人。 刘宇和钟丽芳下了车,立刻有几个记者认出了他们,闪光灯晃得刘宇眼睛发花。 他维持著脸上的微笑,步子不快不慢,眼睛看著前方,不去管那些镜头。 .... 前面那辆车里下来的是李斌斌。 她穿了一件银色的长裙,头髮大波浪披在肩上,整个人看起来光彩照人。 李斌斌是《天下无贼》的主演之一,饰演黎叔身边的女贼,今晚是要接受採访的主角。 她看到刘宇和钟丽芳,热情地走了过来,高跟鞋踩在红毯上篤篤篤的,节奏很快。 “刘导、钟总!”她伸出手,笑容灿烂得像北电门口的向日葵。 刘宇握住她的手,力度適中,“冰冰姐,好久不见。” 李斌斌去年参加过《橡皮擦》的首映,那时候她还没这么红,说话做事都带著一种谨慎。 现在不一样了,《天下无贼》还没上映,她已经是华艺力捧的一姐,整个人的气场都不一样了;走路带风,说话带笑。 “听说刘导刚刚杀青了一部电影,准备什么时候上映呢?”李斌斌的语气带著好奇,刘宇觉得她可能只是没话找话。 “这个还真没定呢。目前送去柏林了,等消息。”刘宇打了个马虎眼。 他不打算在这里细说,不是说不能公开,是现在公开不合適。 《健听女孩》走的是电影节路线,跟《天下无贼》的商业路线不一样。 三个人一起往里走。 刚走上红毯,就看到华艺的小王总王中磊迎了出来。 王中磊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西装,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了一颗,看起来比平时年轻好几岁。 他笑著一把拉住刘宇的手,“刘导能来,可不容易!赶紧里面请!” 王中磊是华艺负责对外的老板,和他哥哥王中军对內分工明確;王中军管內容、管导演、管创作,王中磊管资本、管商务、管人脉。 兄弟俩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把华艺做成了民营电影公司的老大。 “刘导,《橡皮擦》和《超速緋闻》的票房可是让大家都眼馋。”王中磊一边走一边说,语气像是在开玩笑,“下次有机会,或者开新电影,刘导也可以考虑和我们华艺合作。无论是资金还是演员艺人,绝对没问题,条件你开。” 刘宇笑了笑,“谢谢王总好意,我会考虑的。” 他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在这种场合答应是给面子,最好的回答就是我会考虑;说了等於没说,听起来像是说了。 ..... 进了剧场,刘宇找到了自己的座位,在第一排正中。 剧场里已经坐了不少人,三三两两地聊著天,气氛轻鬆而热闹。 刘宇扫了一眼,看到了不少熟悉的面孔。 刘宇走过去跟葛优打了个招呼,“葛大爷,好久不见。” 葛优抬起头一看,满脸春风般,“刘导,来了?坐坐坐。” 刘宇没坐,站著聊了几句。 刘的华也跟刘宇握了握手,“刘导,你的《橡皮擦》我看过,很好看。” 王宝强穿著一件不太合身的西装,领带系得歪歪扭扭的,整个人看起来像借了別人的衣服。 他走过来跟刘宇打招呼,鞠了一个躬,腰弯得很深。 “刘导,谢谢您让我去试镜《士兵突击》。” 他的声音很真诚,带著河北农村的口音。 刘宇伸手把他扶起来,“宝强,不用谢。你是康导选上的,不是我。好好演,这个角色適合你。” 王宝强咧嘴笑了,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 “刘导,我一定好好演,不辜负您的信任。” 刘宇看著他,忽然想起了前世的王宝强;从《天下无贼》里的傻根到《士兵突击》里的许三多,从《人在囧途》到《唐人街探案》,从一个北漂群眾演员到百亿票房先生。 这条路他上辈子走了一遍,这辈子还会再走一遍。有些人註定了要吃这碗饭,挡是挡不住的。 王宝强就是这种人,他不是演技最好的,不是长得最帅的,但他有一种东西是別人没有的,叫做观眾缘。 观眾看到他,就觉得亲切,就觉得他可信。这是天赋,教不出来也买不来。 冯小刚也过来打了招呼,很亲切。“刘导,谢谢贵公司用了宝强,他会好好演的。” 冯小刚笑得很开心,王宝强目前在他工作室旗下。 第45章 :入围 一月十四日,长沙。 刘宇正在家里跟刘建辉下棋,棋盘上已经杀到了残局,刘建辉的车马炮压过了河界,刘宇的老將缩在九宫格角落里。 刘建辉下棋的风格跟他做手术一样,精准、冷静、不留活口。 刘宇前世跟他下了一辈子棋,就没贏过几次。 他正琢磨著怎么化解这步杀棋,手机响了。 於丽老师打来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著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刘宇!柏林入围名单出来了!《健听女孩》进了主竞赛单元!” 刘宇手里捏著一枚棋子,停在半空中。 “啊?老师,真的?” “真的!柏林电影节那边的邀请函寄到学校了,我刚收到。你什么时候回bj?来拿!” 於丽的声音越来越大,旁边的刘建辉都听到了。他抬起头看了刘宇一眼,没说话,嘴角微微笑了起来。 刘宇把棋子放回棋盘上,棋子落在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嗒一声。 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 “於老师,我出发前去学校拿。谢谢您。” 掛了电话,他盯著棋盘,半天没动。 刘建辉发自內心的笑了笑说:“將军了,你走不走?” 刘宇低头一看,自己的老將確实被刘建辉的车给將死了,动弹不得。 “输了。” 张艷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拿著铲子,锅里的菜在滋滋作响,油烟机嗡嗡地转著。 “什么事?” 刘宇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柏林电影节,《健听女孩》入围了主竞赛单元。”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张艷愣了一下,铲子停在半空中,然后她把铲子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来抱了抱他。 她没说话,伸手拍了拍刘宇的背,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发现嗓子有点紧,就没说。 刘建辉在客厅里咳嗽了一声。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全手打无错站 “你那个菜,是不是要糊了?” 张艷“哎呀”一声鬆开刘宇,转身冲回厨房,锅铲翻了几下,菜救回来了。 她回头瞪了刘建辉一眼,刘建辉若无其事地低头摆棋子。 ..... 第二天,柏林的新闻铺天盖地。 刘宇是在电脑上看到的,门户网站的娱乐版头条全换成了柏林电影节的消息。 这一届有两部华语片入围长片主竞赛单元,顾常卫的《孔雀》和刘宇的《健听女孩》。 媒体兴奋得像过年,標题一个比一个响亮。 “华语电影柏林双雄会。” “北电校內pk,顾常卫刘宇同台竞技。”“ 刘宇看到这些新闻,嘴角抽了抽。 北电校內pk?他跟顾常卫有什么好pk的? 媒体要这么写,他也没办法,標题越夸张点击率越高,这个道理他上辈子就懂了。 上午,刘宇开始打电话。 第一个打给李雪健,“李老师,柏林入围了,主竞赛单元。”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李雪健说了一句,“好。” 然后停顿了一下,“柏林二月,天冷,多带衣服。” “好的李老师。” 第二个打给宋丹丹,宋丹丹的反应跟李雪健完全两个极端,电话一接通她就在那头叫了起来:“哎呀妈呀!柏林!刘宇你太厉害了!我就说这片子能行!不行我得喝一杯庆祝一下!” 刘宇听到电话那头有人问她,“丹丹你跟谁打电话呢”,她说“刘宇!柏林入围了!” 第三个打给刘艺菲,她的声音听起来带著刚睡醒的沙哑,像是被电话从梦里拽出来的。 “刘导?”她声音含混不清,像嘴里含著棉花糖。 “柏林入围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然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啊,像是还没反应过来。 “主竞赛单元。你和李老师、丹丹老师、罗涇,都收到了邀请。二月去柏林。” 刘艺菲又沉默了片刻,然后用一种不可思议的语气说:“刘导,真的吗?” “嗯。” 韩三平的电话是上午十一点打来的,他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高了几度,像是喝了点酒。 於东的电话是下午打来的,他的语气跟韩三平不一样,韩三平是高兴中带著得意,於东是高兴中带著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 ..... 二月六日,刘宇飞回bj。 到了bj,刘宇直奔学校。 於丽在办公室等他,桌上放著那个白色的信封。 她把信封推过来,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刘宇拿起信封,拆开,抽出里面的邀请函。 德文和英文双语,抬头写著“mr. liu yu”,正文大意是“您的影片《健听女孩》已入围第55届柏林国际电影节主竞赛单元,诚挚邀请您出席”。 於丽靠在椅背上,“柏林二月,零下好几度,你多带点厚衣服。別穿你那件军大衣了,上不了台面。” 走出教学楼,刘宇站在台阶上,看著校园。 bj的冬天,校园里的树都禿了,像一张张伸开的手指。 手机震了。 顏丹晨发来一条消息:“柏林的事定了?” 刘宇回了一个字:“定了。” 她又发了一条:“祝你旗开得胜去,斩进拿银。” 刘宇笑了笑,手指在键盘上敲击:“我的就是你的。” “少来这套。” 后面跟了一个亲亲的表情。 刘宇把手机揣进口袋,走回宿舍,打开门,空无一人。 王超文放假回山东了,刘肖回东北了,辛浩回山西了。 四张床铺得整整齐齐,被子叠成豆腐块,这是刘宇的习惯传染给了三个室友。 他拿起手机,给钟丽芳发了一条简讯:“柏林的事,你帮我安排。机票、酒店、翻译、媒体对接,都交给你。” 钟丽芳回了一个字:“好。” 他把手机扔到床上,脱了外套,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 这道裂缝他看了三年,每次躺在床上的时候都会看到它,从来没想过要去修。 有些东西不完美,但它是你生活的一部分,看久了就有了感情。 ..... 下午,钟丽芳打来电话,心情似乎不错。 “老板,柏林的事公司已经启动了应对方案。我安排了专人负责媒体对接,你到时候的行程我们会提前协调。” 掛了电话,刘宇躺在床上刷新闻。 刷著刷著,看到了一条让他哭笑不得的评论。 “刘宇是谁?怎么突然就冒出来了?是不是有背景?” 底下有人回復他,“刘宇北电学生,拍了三部电影,票房加起来快两个亿。你连他都不知道,还好意思混电影圈?” 又有人回復,“我知道他,他女朋友是顏丹晨。” 再有人回復,“真的假的?刘艺菲不是他女朋友吗?” 下面的评论区开始吵起来了,有人说“刘宇和顏丹晨在一起好几年了”,有人说“不对,他和刘艺菲才是真的,你看九寨沟那个视频,他抱刘艺菲的样子多温柔”。 刘宇看不下去了,把电脑扣在胸口上,闭上眼睛嘆了口气。 第46章 :开幕式 二月八日,bj首都国际机场。 清晨的机场已经热闹起来了,拖著行李箱的旅客在出发大厅里穿梭,广播里用中英文轮番播报著航班信息。 刘宇到的时候,钟丽芳已经在候机大厅门口等著了,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助理手里拖著两个大箱子,看起来不像去参加电影节,倒像搬家。 “老板,你这箱子也太轻了吧?”钟丽芳看了一眼刘宇手里那个登机箱,皱了皱眉。 “我就带了几件换洗衣服。” “西装呢?” “穿身上了。” 钟丽芳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他今天穿的是一件黑色羽绒服,白衬衫,看起来还算正式。 “你打算在柏林的开幕式上也穿这身?”钟丽芳的语气有些不放心。 “到时候再换。” 钟丽芳嘆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她跟刘宇合作两年了,已经习惯了他的极简主义。 出差永远一个登机箱,能少带一件绝不多带一件。 李雪健是第二个到的,一件黑色的棉服,戴著棒球帽,手里拎著一个旧帆布包,和一个行李箱。 刘宇迎上去帮他行李箱,他摆了摆手,“不用,不重。” 宋丹丹到的时候,场面就热闹了。 她穿了一件红色的羽绒服,身后跟著一个助理,推著两个大箱子,箱子上还掛著几个购物袋。 她一看到刘宇就喊开了:“刘宇!你怎么穿这么少?柏林冷的!零下好几度!” “宋老师,很暖和的。” “你大衣够厚吗?我看就是件夹克。” 刘宇张了张嘴,没接住,宋丹丹已经转头跟钟丽芳聊上了。 刘艺菲和刘小丽是最后到的。 刘艺菲穿了一件白色的羽绒服,整个人裹得像个小雪人,只露出一张脸。 刘小丽走在后面,拖著一个大箱子,肩上还挎著一个包。 刘艺菲看到刘宇,笑了一下,“刘导,早。” “早,你吃了吗?” “吃了,我妈煮的餛飩。” .... 一行人在候机厅里等著,聊天的聊天,看手机的看手机。 刘宇坐在李雪健旁边,两个人都不怎么说话,就那么安静地坐著。 李雪健把保温杯从包里拿出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又拧上,放回去。 韩三平带著《孔雀》剧组的人也到了。 顾常卫穿著一件灰色的夹克,跟李雪健的帽子款式差不多,顏色不同。 蒋文丽走在他旁边,穿著一件黑色的长款大衣,头髮盘起来,整个人看起来很乾练,表情像是在忍著什么。 刘宇在心里想,她应该是不想来,但不得不来。 丈夫的片子入围柏林,她作为妻子不陪同,媒体会说“夫妻感情破裂”;陪同了,媒体又会把当年《孔雀》剧组的旧事翻出来再炒一遍。 怎么做都是错的,怎么做都会被说。 张进初穿了一件米白色的大衣,头髮散著,化了淡妆,整个人看起来很柔和,那种柔和里带著一种距离感。 刘宇注意到蒋文丽的余光一直往张进初那边飘,飘了好几次,每次飘过去的时候嘴角的肌肉都会微微抽动一下。 他心里想,去年那些八卦看来是真的了,不然蒋文丽不会是这个反应。 《孔雀》剧组的事圈里都门清,张进初想小三上位,顾常卫没把持住,蒋文丽大闹剧组,闹得沸沸扬扬。 韩三平走过来拍了拍刘宇的肩膀,“刘宇,这次咱们可是代表中国电影来的。两部长片入围柏林主竞赛,这是中影的荣誉,也是北电的荣誉,更是你们这些电影人的荣誉。” ..... 登机了。 十个小时的飞行,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刘宇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飞机已经在欧洲上空了。 柏林时间下午两点,飞机降落在泰格尔机场。 刘宇把大衣扣子扣上,跟在人群后面走出廊桥。 接机大厅里有人举著牌子,上面写著“liu yu -《健听女孩》。” 举牌子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白人男性,金髮碧眼,穿著一件黑色的风衣,看起来像个保鏢,又像个经纪人。 刘宇走过去,用英语跟他打招呼。 对方笑著伸出手,“e to berlin. im david, responsible for your arrangements here。” 刘宇握住他的手,“thank you, david。” 然后转身给李雪健、宋丹丹他们介绍,“这是大卫,我们这次柏林之行的负责人。” 他没细说大卫的身份,大卫是前浪影业北美分公司的负责人,之前是米高梅的製片人,去年被钟丽芳挖过来的。 这次来柏林,刘宇提前通知了他,让他帮忙安排一些当地的事宜。 大卫做事很利落,三辆黑色奔驰已经等在门口了,车身擦得鋥亮,在阳光下反射著刺眼的光。 顾常卫他们也有熟人接,韩三平更不用说,中影有海外机构,专门负责这类事务。 韩三平上了另一辆车,临走前对刘宇说,“晚上一起吃饭。” .... 三辆车驶离机场,沿著高速公路往市区开。 刘宇靠在车窗边,看著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这是他第一次来柏林,上辈子没来过,这辈子也没想过会来。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带著一部电影来参加国际电影节。 不是不敢想,是没往那个方向想过。 他的目標一直是拍出观眾爱看的电影,赚钱,养活公司,养活团队。 酒店是组委会安排的,在柏林市中心,离电影节主会场不远。 酒店很有质感,大堂里舖著深色的木地板,墙上掛著几幅黑白照片,角落里摆著一架三角钢琴。 组委会只安排了两间房,因为每个剧组只有两个名额。 刘宇住一间,钟丽芳住一间。 李雪健、宋丹丹、刘艺菲母女、罗涇的房是刘宇让钟丽芳提前订的,四间,都在同一层。 安顿好行李,刘宇在房间里站了一会儿,看著窗外的街景。 柏林的街道很宽,建筑不高,天空很大。 他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qq发给了顏丹晨,配了一行字:“柏林,到了。” 她没回,应该在拍戏。 钟丽芳来敲门。 “老板,该去签到了。” 刘宇穿上大衣,跟钟丽芳出了门。 电梯里遇到刘艺菲,她穿了一件白色的呢子衣,牛仔裤,运动鞋,像去逛街。 “刘导,你们去哪儿?” “签到。你去不去?” “去!”她的眼睛亮了。 罗涇也从房间里出来了,“我也去。” 四个人出了酒店,沿著街道往电影节组委会的方向走。 柏林的冬天风很大,吹在脸上像刀子割,刘艺菲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几乎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围巾上面眨巴眨巴的,像两颗黑色的葡萄。 “你冷吗?”刘宇看著她笑著问。 “不冷。”她的声音从围巾后面传出来,闷闷的。 “你鼻头红了。” “那也不冷。” ... 电影节组委会的办公室在一栋老建筑里,门口掛著柏林电影节的旗帜,蓝白相间的。 里面已经有不少人了,各种肤色,各种语言,匯聚在一起,像一个微型的联合国。 窗口里的工作人员接过刘宇的资料,核对了一遍,然后在一个本子上记下了他的名字和电影信息。 工作人员抬起头,用英语说了一句,“welcome to berlin, mr. liu。” 说了一声感谢,刘宇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资料袋,退到一边。 资料袋里有电影节的日程安排、地图、邀请函、还有一个小册子,里面是所有入围影片的介绍。 办完签到,几个人在组委会门口站了一会儿。 钟丽芳拿出手机看地图,“附近有个电影市场,要不要去看看。” 刘宇说去,刘艺菲说她也去,罗涇说“我跟你们走”。 电影市场在一个展览中心里,大厅很大。 里面摆满了展台,每个展台代表一个国家或一个电影公司,展台上堆著海报、宣传册、样片光碟,展台后面坐著人,有人来諮询就站起来介绍。 刘宇走进去的时候,感觉自己像进了菜市场,只不过卖的不是菜,是电影。 刘宇在一个展台前停下来,拿起一本宣传册翻了翻,上面印著几部电影的海报和简介,有欧洲的,有亚洲的,有拉美的。 他把宣传册放回去,继续往前走。 钟丽芳跟在他旁边,不时在他耳边说几句,“这家是法国的,专门做文艺片”“这家是日本的,他们买了不少亚洲电影的版权”“这家是美国的,做独立电影,跟六大不是一路的”。 刘艺菲在后面跟著,眼睛东张西望,像一个第一次进大观园的刘姥姥。 走了一圈,有三家片商主动找上来,递了名片,表达了购买意向。 一家来自欧洲,一家来自北美,一家来自亚洲。 欧洲的那家开价最高,三百二十万美元,买断整个欧洲的版权和翻拍权。 钟丽芳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眉毛微微动了一下,脸上没什么表情。 回酒店的路上,钟丽芳跟刘宇说:“三百二十万美元,折合人民幣两千六百多万。咱们这部片子拍完才花了七百万,如果答应对方,光欧洲这一块就赚了將近四倍。” 她顿了顿,“还没算北美、亚洲和其他地区的版权。” 刘宇点了点头,“不急,再等等。电影节还有十天,后面还有机会。” 钟丽芳看了他一眼,“老板,你倒是沉得住气。” “不是沉得住气,是知道价码还没到顶。”刘宇把手插进大衣口袋里,走快了几步,“入围竞赛单元的片子,不愁卖。现在卖是批发价,等首映完了,口碑出来了,那就是零售价。批发和零售的区別,你比我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