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top很凶猛》 第一章 老房子 司徒岸是个有性癮的骚货。 癮头大到没有男人就活不了。 他深知自己是什么德行,故而也养了几个男宠在身边,以备不时之需。 可今年也不知犯了什么太岁,几个男宠居然一个接一个的来请辞。 老大说他不想再卖身了,想回老家找工作,做个正经汉子。 司徒岸虽然离不得男人,但也不是个牛不喝水强按头的人。 他开了支票,送走了老大。 结果没两天,老二又说,他不想再这么混日子了,想去国外读书。 司徒岸憋著笑,心说你职高都没考上,还要去国外读书?读什么?fine thank you and you? 二十七八的年纪,读这些是不是迟了点? 他笑著摇摇头,又开了一张支票,送走了老二。 紧接著没过几天,老三又来了。 他眼巴巴的看著司徒岸。 “司徒先生。” “怎么?”司徒岸笑的慈爱:“你也要走?” “我爸病了。” “哟,那这是大事。”司徒岸再一次开了支票,又嘱咐老三说:“叔叔什么病?棘不棘手?用不用我找医生?” “不不,不用了,司徒先生,也不是什么大病,就是一般的糖尿病,但每年都要住院,身边离不开人。” 司徒岸笑:“那快回去吧。” ...... 当夜。 司徒岸开完了最后一场脱裤子放屁的集团会议,独自驱车到了江边吹风。 然而还没等他站稳,就看见老三牵著一个小男孩子的手,正向他这边走来。 两人依偎在一起,笑的甜甜蜜蜜,手里还各自拿了一朵棉花糖,年轻又登对。 有那么一瞬间,司徒岸觉得江边的晚风有些冷。 他转回身去,望著江面,又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想確定自己是不是真的老了。 他三十六了。 这个岁数在同性恋圈子里,早就不吃香了。 好在是他还有两个臭钱,养得起年轻力壮的小伙子。 只是被人当金主的感觉,有时也不太好受。 脚步声近了,司徒岸点起一支烟回眸。 小老三一见他就呆住了,整个人慌的很明显。 他立刻甩开小男孩子的手,结巴道:“司,司徒先生。” “你爸还挺年轻。”司徒岸扯唇,伸手拿过小老三手里的棉花糖:“这个能治糖尿病吗?” “司徒先生,我……” “你怎样?” “我……” “行了,没有人要为难你,只是下次別编这么扯的瞎话了。”司徒岸低头咬了一口棉花糖:“怪伤人的还。” ...... 凌晨时分,司徒岸回了自己的江边大平层。 住家阿姨做了鸽子汤,听见他开门,便披著衣服出来迎接:“先生。” “咦,您还没睡?” “刚沾枕头就听见你开门,今天的鸽子汤煲了九个钟头呢。”小熊阿姨伸手接过司徒岸的外套:“喝一点再睡吧。” “好。” 司徒岸换好鞋,一边看手机一边进到屋內,很快就闻到了鸽子汤的香气。 他独自坐在偌大的餐厅里,一连喝了两碗鸽子汤,又看到了提议他去东北出长差的邮件。 他给助理打去电话:“不好意思,朱莉,这么晚还打扰你休息。” “不打扰。”朱莉趴在美容院的按摩床上:“您看到邮件了吗?” “嗯,看到了。”司徒岸將汤碗推开:“但我去不合適,何副总是东北人,让他去做东北市场比较稳妥。” “何副总爆雷了。” “嗯?什么时候的事?” “五分钟前。”朱莉將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发了一个小视频给司徒岸:“您看。” 图片里,一向光风霽月的何副总,居然穿著情趣服装,跪在一个双马尾女孩脚下学狗叫。 司徒岸半张著嘴,久久没说出话。 朱莉继续道:“这小视频是何太太托人发到公司大群里的,您没看见?” “没。”司徒岸皱著眉:“他玩的什么这是?” “四爱啊。”朱莉长嘆一声:“就是女攻男受,也不算小眾,年轻人玩这个的多。” 一瞬间,司徒岸觉得自己也没多骚了。 自己多年的下属,背地里居然玩这么大。 对比之下,他是个黑洞受的事,好像也没那么难以启齿了。 司徒岸轻嘆:“那不废话了,周一早班机,东北走起吧。” “ok。”朱莉说著:“不过这次何副总应该会很惨吧?捉姦在床不说,还闹到公司了,总部肯定会严肃处理的,噢,对,还要再加一个丟人现眼。” “他有种出轨,就该想到今天,但丟人只是丟出轨的人,至於他喜欢什么样的性生活,那是他的自由,谈不到现眼。” 朱莉笑:“中肯。” “早点休息,晚安。” “嗯哼,晚安,周一见。” ...... 周一,沪海机场。 司徒岸穿著一身灰色羊绒大衣,又裹了一条灰色羊绒围巾,还带了一双小羊皮手套,独自在柜檯前办理值机。 朱莉戴著皮草帽子,拖著行李箱走到他身后:“嚯,您穿这么厚?” 司徒岸回眸看她:“你穿的少了?” “哈,彼此彼此。”朱莉將身份证放到柜檯上:“我听说北江那边可冷了,咱俩纯血沪人,要是一下飞机就给冻趴下了,多样人笑幻吶~” 司徒岸笑著捏朱莉的脸。 “学的还挺快。” ...... 飞机上,商务舱还算安静。 司徒岸假寐了一会,很快就被身体里流窜的火焰点燃。 他的性癮发作了。 出发之前,老大老二老三相继和他说了拜拜,而他忙於出差前的工作交接,也没顾上紓解。 他咬牙忍了一会,最终还是拿起隨身的小行李箱,起身进了厕所。 其实司徒岸长的不错,皮肤白,眼睛大,唇红齿白不说,还很有一点书卷气。 只是一个人再怎么有书卷气,真到了自己折腾自己的时候,也就下贱了。 司徒岸在厕所里下贱了十五分钟,丑態百出,大汗淋漓。 可即便如此,他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却还在叫囂著不够。 第二章 小朋友 他需要男人的体温,男人的爱抚,男人的吻。 但现在不是时候,因为在飞机上占著茅坑不拉屎,是一件非常没素质的事。 他再搞下去,空姐就要来敲门了。 草草清洁过后,司徒岸坐回了座位。 朱莉看了一眼他潮红的脸色,心下也知道发生了什么,却是毫不鄙夷。 “帮你要杯酒好吗?” 司徒岸闭著眼点头:“麻烦你。” “下飞机之后差不多中午,当地分公司安排了接风宴,不能不去。” 朱莉按铃叫来空姐,示意她倒杯红酒。 “但饭局结束之后就没有行程了,我帮你安排个能带走人的男模场?” “可以。” “好。” 说话间,空姐端著红酒过来,朱莉將红酒递给司徒岸。 司徒岸接过,仰头一饮而尽。 ...... 中午的接风宴很无聊。 司徒岸忍受著下腹的烧灼感,得体的应酬著,直到酒过三巡,分公司的总经理建议转场。 司徒岸拒绝,说自己水土不服需要休息,结果转眼就钻进了一家ktv。 这家ktv是提供男模服务的,朱莉一口气点了二十个男模,结完帐就闪人。 她知道,自家上司放浪形骸的时候,不喜欢身边人在场。 ...... ktv包房里,司徒岸看著眼前一张张青春洋溢的面孔,慾火越发高涨。 然而男模场里,多是接待女客的,少有能接待男客的。 想找一个能给他泻火的,还得碰碰运气。 酒水上好后,一个男模问。 “先生,刚那位小姐怎么不回来了?要不我再叫一批女模过来给您挑?” “不用。”司徒岸伸手拿了杯洋酒:“她不会回来了,我也不需要女模。” “你们里面,有谁能接受和男人上床的,就留下。能接受男人,且愿意被带出去过夜的,一夜一万。能被带出去过夜,且能做五次以上的,一次一万,过夜费单算。” 此话一出,整个包厢都安静了。 五分钟后,包厢里没人了。 司徒岸仰头喝完洋酒,隨手摔了杯子。 平时在沪海还好,魔都声名在外,主打一个文化包容,要约几个同类不是难事。 可是北江。 北江虽然不是小城市,但到底不比沪海,同性恋在这,还不是特別能见光。 是以这些男模跑路,司徒岸一点也不意外。 越是小的城市,恐同的男人就越多,即便是出来卖的鸭子,也多是接女不接男。 想到这,司徒岸起了身,准备结帐走人,回酒店宠幸自己的电动炮友。 却不想刚走到门前,厚重的隔音门就被拉开了。 一个很高的“男孩”站在门外。 司徒岸有182,眼前这个男孩,却比他还高半个头,估计是190往上了。 “你是?”司徒岸问。 男孩笑起来,寸头,酒窝,单眼皮。 “鸭子。” “哦?” “我刚听同事说,这边有位先生要带人出去过夜,做五次以上的话,单次就给一万块?” “是。” “你是一?” 司徒岸往后退了一步,將人让进包间。 “我是零,纯零。” “纯零?”男孩惊讶:“所以,你是来找人上你的?花这么多钱?” “对。” 男孩站了半晌,突然笑了,原本青春单纯的脸,赫然沾染了欲色。 他上前一步,盯著司徒岸的眼睛:“那先生,可真是个骚货。” “如假包换。”司徒岸再退一步:“小朋友想挣这个钱吗?” “想。” “那得先验货。” “来。” ...... 豪华的包厢里,桌上的酒瓶都被扫到了地上,有的碎了,有的没碎。 司徒岸无法形容自己刚刚经歷的性事。 硬要说的话,那就只有几句俗语。 高山流水遇知音。 瞌睡来了递枕头。 金风玉露一相逢,胜却人间无数了。 司徒岸敞著衣领躺在沙发上喘气,裤子脱了一半,没完全脱。 高大的男孩倒是全脱了,但刚刚又都穿上了,这会正在卫生间里拧毛巾。 不一会儿,他带著一条凉毛巾出来,给司徒岸做了擦了擦身体,又手把手的给他把裤子穿好。 “缓过来没?”男孩问,语气有点野。 司徒岸抬眼,这才看清男孩的长相。 他平时有点脸盲,只有给他留下过深刻印象的人,才能被他过载的大脑记住五官。 花里胡哨的灯光下,是男孩毛绒绒的寸头。 再往下,是剑眉,丹凤眼,高挺笔直的鼻樑,薄唇。 刚才初见他,只感到扑面而来的青春气。 可再一细看,才发现这孩子竟然长得这么痞气。 “你叫什么名字?” “段妄。” “断忘?” 男孩笑,伸手在司徒岸脸上轻划,写下自己的名字:“段就是那个段,妄,痴心妄想的妄。” “好名字,断念去妄,心也就静了。”司徒岸喉结滚动:“帮我点根烟。” 男孩照做,摸来茶几上的烟盒,抽出一支点燃,餵给司徒岸。 司徒岸咬住烟,也不用手辅助,单靠唇齿配合就狠狠吸了一口,吐出鬆散的烟雾。 “老烟枪了吧?”段妄伸手摸进司徒岸的衣服里,轻轻摩挲:“能不能抽出来是什么烟?” 司徒岸摇头:“抽不出,你们当地的烟吧。” “迎春。”段妄一手托腮,手肘撑在沙发背上:“女人烟。” “是挺淡的。” “你是外地人?” “嗯,沪海过来。” “大城市呢。”段妄微笑:“我怎么称呼你?” “司徒。” “名字呢?” 司徒岸咬著烟,伸手摸了摸男孩的脸,又想起刚才那场只一次就解了他心中淫痒的性事。 “你看起来比我小,就叫我司徒先生吧,我不会亏待你。” “哦?”段妄笑的眉眼弯弯,原本有点凶的五官也柔和下来:“怎么不亏待我?” “我可以包你一段时间,价格你来开。” “真大方,看来司徒先生验货验的很满意。” “非常。”司徒岸不吝夸奖,手又顺著段妄的脸庞摸下去,停在腰腹:“只是不知道续能力怎么样。” 段妄愕然:“你还受得了?” “我说过了。” “什么?” “我是个如假包换的骚货。” 第三章 去酒店 段妄闻言晃了神,却又笑起来,像是看见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司徒岸挑眉,深知这笑里有几分看轻,却不做理会。 对於只有肉体关係的人,他不介意暴露自己的淫贱。 毕竟李碧华说过,肉,要上等的比较好吃,情慾,要下流些才更快乐。 司徒岸隨手掐了烟,乾脆利落的起身,扣好裤子。 “去酒店?” 段妄也跟著他起身,只是他起身的同时,倒比司徒岸多做了一件事。 他伸出双手將司徒岸勒进怀里,低头看著他的眼睛:“我刚才不是笑你。” 司徒岸歪头,表示不解。 “你是第一个受得了我的人,我以前交往的人,都只给我做一次,之后就不给我了,说怕疼。” “呃。”司徒岸脑袋往后一仰,想起刚刚领教过的凶器:“……倒也不怪人家。” “等会儿我们可以尽情做,对吗?” “嗯。” “我就是在笑这个。” “嗯?” “可以尽情做,好开心。”说著,段妄用额头顶了一下司徒岸的额头:“司徒先生开心吗?” 面对突然变纯情的气氛,司徒岸有点理解不能。 他买他个春而已,怎么搞的像小情侣第一次开房。 但转念一想,自己误打误撞碰见个极品。 这极品一般人消受不了,也就是碰见他这號六根不净的,才得以大展神通。 这样一想,似乎还蛮棋逢对手,將遇良才,王八绿豆的,倒也的確值得庆祝。 本书首发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司徒岸腾出手来,摸了摸小朋友的脑袋。 “开心。” ...... 酒店里,司徒岸住的是套房。 此刻,他的行李还丟在客厅,臥室里的大床,却已经换上了他自用的床单。 司徒岸微笑,在心里给朱莉记了一功,又打开行李箱找出验血试纸。 段妄一进屋就被司徒岸吩咐去洗澡。 这会儿出来了,见司徒岸在摆弄一个小盒子,就走了过去。 “这是什么?” 司徒岸抬头看他一眼,又低头用採血针扎破了指腹:“六项检测试纸,梅毒,爱滋,b肝,c肝,淋病,hpv,半个小时就有结果,你也测一下吧。” 段妄微怔:“我没病。” “我可能有。”司徒岸无所谓的道。 他掬著指尖,將血滴在试纸盒的凹槽里:“你饿吗?我今天没怎么吃东西,待会儿等检测结果的时候,叫个外卖?” 段妄眉头微挑,有点被司徒岸的从善如流嚇到。 一个人到底要滥交的多么彻底,才能如此轻鬆愜意的做病毒检测,末了还不忘叫东西吃? 司徒岸看著小朋友明显震惊的眼神,不觉一笑:“怕了?” “你们大城市的人,都玩的这么花吗?” 这小朋友,明明长著一张痞坏痞坏的脸,说出来的话却有够天真,倒也符合他那一身的青春气。 “你多大?”司徒岸问。 “二十一。” “靠。”司徒岸惊的身子一晃:“你大学毕业没?” “不会读书,没考上大学。” 司徒岸摇头,心道这又是个幼儿失学的小可怜。 不过,想也知道了,但凡是好人家的孩子,哪能出来做鸭子? “你做这行多久了?”司徒岸放完了血,隨口问道:“家里人不管你么?” 段妄眯眼,倒也熟悉这套话术。 中国男人嫖娼,常是嫖著嫖著就开始救风尘,也不知是有癮还是怎么的,总归是爱发这號洋贱。 可真的救了之后呢,他也不负责,刚一搞大娼的肚子,就忙不迭的说,我是有家庭的人。 想到这儿,段妄嘴角掛起一抹坏笑。 “司徒先生可怜我?” 司徒岸是活了几辈子的人精,眼前这小孩儿比他小了整整十五岁。 不客气的说,这崽子不说话,他看他都跟看透明人一样,一开口就更没跑了。 司徒岸笑了一声,將採血针递给段妄。 “你別多心,我没有救风尘的爱好,只是觉得你小小年纪不读书,有点可惜,但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我看你硬体软体都不错,当头牌也是指日可待,刚那两句话,你就当我没说吧。” 段妄愣住了。 这种被人一眼看穿的感觉,实在是危险又刺激,甚至还有一点微妙的恐怖。 “不测吗?针是一次性的,很乾净。”司徒岸看他不说话:“你不想测也行,这会儿走我付你一半的钱。” “测。” 段妄来了兴致,甚至有些庆幸自己今晚的决定。 他今天本来在前台看帐本,偶然听见前厅里的妈妈桑閒话。 说今儿来了个死gay,长得不错是一方面,出手还特別大方,可男模都不愿意陪。 又说那些男模真是没种,现成的钱都不挣,关了灯大差不差的事儿,就怂的这样。 彼时,百无聊赖的段妄一听见有同类,当即就去换了身衣服。 想去会会这个天不黑就来找男人的死gay。 一开始他以为司徒岸是一,专门来找小白脸的。 可司徒岸却说,他是零,还是个纯零。 当下里,段妄听的想笑,只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北江这地方,没有gay吧,没有同志圈。 软体上又都是一群浓妆艷抹的歪瓜裂枣。 实在倒胃口。 是以,段妄自从察觉自己的性取向后,活的那叫一个性压抑。 再加上段母对男人深恶痛绝,整天在他面前说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她要是知道自家好大儿想搞男人,估计会当场清理门户。 ...... 静默间,段妄將指尖的血滴在试纸盒上,又抬眸:“我不走,司徒先生,我想和你做。” 司徒岸挑眉,心下划过一丝愉悦。 诚然,他已经到了不需要用性吸引力证明魅力的年纪。 但,当一个长相不俗还青春正盛的男孩,对他表达出赤裸裸的欲望后。 这份情热,还是满足了司徒岸某个部分的虚荣心。 “好。”司徒岸心情很好的点点头,又上前一步,贴面吻了一下段妄的耳垂:“叔叔也想和你做。” “叔叔?” “我三十六岁了。” 段妄一怔:“怎么可能?” “要看身份证吗?” 司徒岸笑著,他知道自己不显老,但小朋友不可思议的表情,还是取悦到了他。 第四章 够不上 他俯身从桌上拿起手机,看段妄:“要不要加个联繫方式?” “当然。” 段妄放完了血,也没用棉签按指尖止血,就著急的摸裤子口袋,想把手机找出来。 司徒岸见状一皱眉,上前捉住他急躁的手。 “先止血。” “不要紧。” 司徒岸摇头,拿来棉签按在段妄指尖。 “任何事,任何人,都没有自己身体来的重要,別因为做这一行就不爱惜自己,挣快钱没什么丟人的,別人怎么看你不重要,你自己要拿自己当人看,听到吗?” 段妄指尖被司徒岸握的有点痛,或许是因为十指连心。 他竟然在安静的大套房里,听见了自己心跳的声音。 “嗯,听到了。” “乖。” ...... 等待测试结果的半个小时里,司徒岸加上了段妄的微信,起手就转了十万块过去。 段妄点开手机一看,虽然没受什么惊嚇,但也疑惑:“这是不是太多了?” “不多。”司徒岸不在意,一边在手机上回邮件一边道:“你点点儿东西给我吃吧,本地人知道什么好吃,我去回个电话。” 说罢,司徒岸就起身去了臥室,还反手锁上了门。 段妄目送他几步,见门关上后,又低头看手机上的十万块。 他倒是不缺钱,但司徒岸的大方还是出乎了他的意料——这就是大城市来的有钱人吗? 自己这个小城市的黑二代,似乎还有点够不上人家。 这样想著,段妄突然就愣住了。 够? 他够他干嘛? 开个荤而已……他这都想哪儿去了? 段妄眨巴著眼睛,伸手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里子,告诫自己別多想。 才搞了一次就想著要够人家了,这也太没深沉了,东北爷们儿哪能这么不值钱? ...... 臥室里,司徒岸正竭尽全力的压制著火气。 电话那边,是老爷子的贴身大秘。 大秘的声音冰冷无情,比ai 还像ai。 “三少,会长已经决定,要把沪海总部的股份变更给大少爷,连带著您总裁的位子,也一併交由大少爷接任,您要是有异议,也可以开电话董事会,进行不记名投票,重新选举总裁人选,届时不论什么结果,会长都不会干预。” “不用了。”司徒岸无声冷笑:“把我调来东北,就是为了调虎离山,给老大铺路,乾爹能这么做,自然是有万全的把握,重新投票也没意义。” 大秘继续ai:“会长原话说,三少在东北可以大权独揽,不比沪海诸多掣肘,可谓是广阔天地,大有作为。” “是么?”司徒岸笑了两声,脸却彻底黑了:“烦你转告乾爹,我已经明白他老人家的意思了,苏秘还有什么要替乾爹转达的吗?” “没有了。” “好,那我先掛了。” 电话断线的剎那,司徒岸直接將手机摔在了床上,气的手都打颤。 须臾后,他深吸了口气,进卫生间洗了把脸。 沪海的事急不来,现在生气也没用,等过年吧。 等过年回了津南,再好好算这笔帐。 ...... 司徒岸出臥室时,段妄点的外卖已经到了。 这小孩也不知是出於什么心態,居然把所有外卖都打开,整整齐齐的摆在桌上,甚至连一次性筷子都拆好了,就等著司徒岸上桌。 司徒岸看的一挑眉,糟糕的心情得到了缓解。 他走过去落座:“都点了什么?” “就东北菜。”段妄递出拆好的筷子:“酸菜白肉什么的,还有米饭,我还点了喝的,马上来了。” “什么喝的?”司徒岸接过段妄递来的筷子,端起米饭盒:“我喝不了太甜的东西。” “冻梨汤,能喝吗?这边乾冷,不比你们南方湿润,你刚来可能不习惯,但冻梨是润肺的,你喝了能舒服点。” 司徒岸笑:“还挺会照顾人。” “没有。”段妄下意识否认:“我对谁都这样。” 司徒岸吃了一口米饭,好奇的看著段妄。 “我也没说你只对我这样,急什么?” “……”小心思又被戳穿,段妄莫名懊恼:“没急,我就是怕你觉得,我是因为你有钱才照顾你。” “不是因为我有钱才照顾我?”司徒岸笑了:“那你是为什么?看上我了?” “怎么可能?” 司徒岸憋著笑,逗傻小子逗的来劲,也看出段妄对自己颇有好感。 是以才备饭奉茶,同他献殷勤。 他呢,倒也並不介意在上床之前跟人曖昧两句。 “没看上我?那你这不为了钱也不是为了人,干嘛还跟我回酒店?” 此刻的段妄,满打满算也才活了二十一年。 跟司徒岸这种老狐狸比,他简直像朵纯情的茉莉花。 “我就是单纯人好行不行?” “確实挺好。”司徒岸頷首:“长得也好。” 突然被夸的段妄脸一红,他皮肤挺白的,脸红起来很明显。 “叮咚!” 门铃声响起,是冻梨汤到了。 段妄立刻起身去开门,司徒岸望著小朋友的背影,又想起他眼下的緋红,不觉笑了两声。 “ktv里装的像个老手,还以为碰上对手了,结果比雏儿还嫩,没劲。” 很快,段妄就提著冻梨汤回来了。 落座后,他拿著杯装的冻梨汤,原想插好吸管再递给司徒岸。 可再转念一想,又怕自己殷勤太过,被司徒岸取笑,索性就连吸管一起递了过去。 然而,即便他已经如此避嫌,逗孩子上头的司徒岸也没收敛。 “扎开。” “你……” 司徒岸端起手中的米饭示意。 “我端著饭呢,你扎开餵我一口。” 出来卖的小段,没有拒绝金主的理由。 他照做,將扎好的梨汤餵到司徒岸嘴边。 结果吸梨汤的时候,司徒岸也不知是故意的还是有意的,居然从嘴里漏了一滴到他手背上,还有些烫。 司徒岸见状,不慌不忙的低下头,伸舌舔了一口段妄的手背。 “抱歉,滴你手上了。” “……” 骚货。 第五章 被包养 常言道,叔可忍,婶儿不可忍。 刚开荤的小狼狗,不撩都能把自己烧著了。 再一撩拨,司徒岸这个饭,就註定吃不到嘴里了。 来不及去臥室,段妄就將司徒岸压在了沙发上:“司徒先生是故意的。” “是啊,故意的。” 司徒岸没有被这一扑嚇到。 他稍撑起身子,將手里的米饭放回桌上。 又从容的躺回男孩身下,直视那双年轻而充满欲望的眼睛。 “小妄惩罚叔叔吧。” ...... 春宵帐暖日高照,从此君王不早朝。 这话的意思就是说,男人被榨乾之后呢,就很难早起干正事了。 隔天中午,十二一刻。 段妄浑身轻飘飘的从酒店床上醒来,醒来又下意识的摸了摸旁边。 大床空了一半,司徒岸已经走了。 段妄闭上眼,缓缓抽了口气。 忆及昨晚,他有且只有一个评价。 那就是他碰见妖精了。 正儿八经的妖精。 吸人精气的妖精。 昨晚在ktv的时候,司徒岸有顾忌,故而放不太开。 但到了酒店之后,司徒岸就百无禁忌了。 段妄从未见过这么淫荡的男人,司徒岸简直刷新了他的认知。 他性经歷不多,以前虽然也尝试著约过人,但因为身怀凶器的关係,总是被勒令停下,时常不能尽兴。 男人和男人之间的性事,有时候还真是个技术活。 遇见靠谱的领路人,那就是顛鸞倒凤不知天地为何物。 遇见自己也一知半解的人,那就是双双疼的吱哇乱叫。 段妄躺在大床上,手脚摊开,呆呆望著天花板,呢喃:“好喜欢。” ...... 司徒岸一早就去了信眾在北江的分部。 信眾背靠著司徒氏,早些年就成了国內首屈一指的大企业,旗下有无数子公司。 这些子公司的种类繁多,从虚擬產业到重工实业,无不做的生意。 信眾在东北的子公司,一个是做运输的,一个是做风力发电的,都不算顶赚钱的生意。 早上八点,司徒岸就已经到了大会议室。 信眾在东北的办公点,是一座地处郊外的独立高楼,白色外立面,总共九层高。 开晨会时,司徒岸心不在焉的看向窗外。 沪海会议室的窗外,是翻滚不休的青浦江。 北江会议室的窗外,却是一片苍茫山景。 山顶有浅浅的积雪,一条线似得,將山脊和天空分隔开,像画,但不美。 十一月底,北江已经很冷了,再过几天下大雪,就更冷了。 司徒岸受不住冷,连沪海的冷都受不住,更不提北江的了。 这些年一到冬天,他就得找人陪自己过夜。 他像个手脚冰凉的老妖怪,一离了身子火烫的年轻男人,就整夜整夜的睡不著,也不知是冻的还是骚的。 会议结束,司徒岸简单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自我介绍,就钻到財务查帐去了。 所谓新官上任三把火,一烧钱来二烧权。 司徒岸作为一个精明似鬼的生意人,深知財务对一个公司的重要性。 乾爹既然说让他“广阔天地,大有作为”,那他自然也要回敬老人家一句“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如此这般,才算公平。 ...... 中午时分,司徒岸查完了帐,对北江两家子公司的营收状况有了初步了解。 怎么说呢。 两家公司一年的营收,还不抵总部一个月的流水。 司徒岸按下心里的火气,劝了自己十六个字。 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北江这地方虽然穷,但努力盘一盘,也未必攥不出油来,而且乾爹说的也不是全无道理。 在沪海,他做的任何决定都要上报,还要过董事会的明路,人情上的虚耗实在太大。 但在东北,他可以搞一言堂,可以撒尿画地,甚至还可以做点见不得人的骯脏事。 ...... 中午一点多,司徒岸独自坐在办公室里,一边喝咖啡一边发消息给段妄。 岸:“小朋友起床没?” 段妄秒回:“起了。” 司徒岸微讶,没想到段妄会起这么早。 岸:“饿不饿?” 此刻,段妄还滯留在司徒岸的房间里。 他坐在沙发上,看著司徒岸发来的消息,又想起昨晚的欲仙欲死,忍不住舔了嘴唇。 段妄:“饿。” 岸:“叔叔请吃饭?” 段妄:“你在哪儿?” 岸:“我叫秘书接你。” ...... 十分钟后,段妄在酒店楼下看到了一辆商务奔驰。 七座的保姆车,光可鑑人的纯黑色车窗。 一个穿著皮草的捲髮美人从车上走下来,一眼就盯住了他。 “段先生?” 段妄上前一步:“是我。” 朱莉笑:“上车吧,老板在等。” “哦。” 不知为何,段妄忽然有点不自在。 这种被打包装车的感觉,莫名让他觉得自己有点不值钱。 ...... 车上,朱莉带著段妄坐在后排。 车子开动后,她扭脸冲他一笑,降下了乘客和司机之间的挡板。 “你好,段先生。” 说著,朱莉伸出了手,段妄一愣,也將手伸了出去,轻轻和朱莉相握。 “你好,呃,怎么称呼?” “朱莉。” “我应该比你年长几岁,你就叫我朱莉姐吧。” “先做个自我介绍,我是司徒先生的私人助理,现年二十八岁,摩羯座,沪海人,你以后有任何问题都可以找我。” “找你?”段妄没懂。 “是的。”朱莉笑:“老板吩咐我和你谈一下包养相关的事宜,主要还是看你这边有什么需求,我这边全力配合。” 段妄反应了几秒钟,並没有对包养的事感到震惊。 毕竟昨晚司徒岸就跟他提过,说想包他一段时间。 真正让段妄感到不適的是,这位助理小姐,看起来也太熟练了吧? 段妄突然问:“他包过很多人吗?每次都是这种流程?” 朱莉一愣,想说当然了,但看著段妄过於年轻的脸庞,以及万一老板想玩什么纯爱play。 “也没有,老板很少这样,只有遇见特別喜欢的,才会这么上心。” “上心?”段妄指尖一动:“怎么叫上心?” 朱莉笑,拿出一张包养合同:“男人嘛,钱在哪里,心就在哪里。” 段妄接过合同一看,当场被上面的零晃花了眼。 第六章 一对一 早也知道皮肉生意来钱快,却没想到这么快。 朱莉递来一支万宝龙的签字笔,贴心的扭开笔帽。 “段先生,我们老板是好老板,也是好情人,我跟他这么多年,从没见他亏待过谁。” 朱莉是个谈判高手,温柔的嗓音瀰漫在安静的车厢,像极了诱惑夏娃的那条蛇。 不自觉的,段妄接过了签字笔。 如果被当个玩物,就能一直和那人做的话,似乎……也不是不能接受? 二十岁的年轻人,脑子里一半是性慾,一半是食慾。 偶然吃到一样好吃的东西,就想一直吃下去,也不管这东西有毒没毒。 偶然睡到一个完美的伴侣,就想一直睡下去,也不管这人靠不靠谱。 ...... 公司楼下的小花坛边,司徒岸正裹著围巾哈气,脸前白白的一团。 沪海不够冷,很少会有这种哈出白气的体验。 司徒岸哈著哈著就来了兴致,索性猛猛呼了一长口气,又小孩子似得伸手去拨。 段妄在车里就看到司徒岸了。 不知为何,这个三十六岁的男人,反覆哈气,又用手去拨弄那团白气的样子,竟然有些幼齿。 他下了车:“司徒先生。” “誒。”司徒岸回眸,见他还是昨晚那身装束,高大的躯体上只裹著一件皮衣,便皱了眉:“这么冷就穿这个?” “我不冷。” 司徒岸摇头,顺手解下了自己的围巾。 “先戴个围巾吧,吃完饭再带你去买衣服,北江有大点的商场吗?” 段妄眼眸一暗,还来不及回答司徒岸的问题,就先闻到了围巾上的香气。 他也说不上这围巾是个什么味儿,但挺好闻的,依稀还有些脂粉气。 “有商场。” “行。”司徒岸上前一步,牵起段妄的手,又將他的手揣进自己大衣兜里:“会不会开车?” “嗯。” “真能干。” ...... 司徒岸没有选择坐商务车,而是调了公司的越野车给段妄。 他自己不喜欢开车,也不喜欢带著小情人在司机和朱莉面前晃。 此刻要从郊区进城,最好就是小朋友开车,他坐副驾,然后路上再调调情。 也万幸小朋友会开车,没有让这一切落空。 进城的路上,司徒岸气定神閒的坐在副驾。 段妄开车还算稳,司徒岸一只胳膊肘撑在扶手箱上,全程没感到晃动。 车窗外的风景不停变换,司徒岸看了一会儿,又回头看段妄。 “朱莉给你的合同看过了吗?” 段妄握著方向盘,没有看司徒岸。 “看过了。” “签了吗?” “嗯。” 司徒岸笑:“那就是你也喜欢我。” “什么?”段妄闻言立刻回头:“什么叫也?你已经喜欢我了吗?” “是啊。” “可我们昨天才认识!” “所以呢?” 司徒岸被段妄激动的反应嚇了一跳,也没觉得自己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 他轻轻揉了一下自己的耳朵:“喜欢一个人需要很长时间吗?” “那你喜欢我什么?”段妄很认真的问。 “大。” “持久。” “腰有劲儿。” “……除了这些呢?” “长得也很可爱。”司徒岸说著,上手摸了一把段妄的脸:“你在紧张吗?” “没有。” “有,从见面你就不太对劲。” 段妄虎著脸不说话,司徒岸撑起身子,略微捉摸了一下前因后果,也就號出小朋友的脉了。 “段妄,我是个性癮患者。” 段妄怔住,忍不住回头:“你……” “嘘,先听叔叔说完。” “我自打成年之后呢,私生活就一直比较混乱,但昨晚我们也检测过了,我目前还是健康的,所以在这方面,你不需要有太多顾虑。” “其次呢,叔叔也知道,你虽然是干这行的,但人都有自尊心,今天直接让朱莉去跟你签合同,隨意曝光了你的身份,是我著急了,没有考虑你的感受。” “我也不只是矫情这个,我只是……” “只是觉得自己像个玩物?” 段妄心头一沉,那种被看穿的感觉,又一次击中了他的心。 作为情场老手的司徒岸,实在太了解段妄这种小朋友的心理了。 毕竟,他十五岁情竇初开的时候,这孩子还在他妈肚子里泡著呢。 司徒岸將脑袋靠在段妄肩头,用一种近乎臣服的姿態,摆起了独家的迷魂阵。 “小朋友別担心,叔叔虽然私生活混乱,却从来没像昨天一样舒服过,所以,叔叔说喜欢你不是假话,不然也不会这么著急的和你確定关係。” “並且,我也不会拿你当玩物,给你钱呢,就只是一种补偿,毕竟我年纪大了,而你青春正盛,还有很多选择。” “不是。” 司徒岸的迷魂阵还没收口,就被段妄出言打断了。 “你年纪不大。”段妄喉结滑动:“昨晚,我也很舒服。” “是吗?”司徒岸挑眉。 车子进了主城区,车窗外忽然就热闹起来。 “是。”段妄抓著方向盘,“所以我们能不能,一对一?” “什么?” 这回换司徒岸震惊了。 “我可以被你包养,但我们得一对一。” “为什么?” “我不想让別人碰你。” 司徒岸完全没料到这一招。 “那你呢?也不碰別人了?” “嗯。”段妄点头:“你说我不是玩物,可你要是和除了我之外的人做,那我就是你的之一,之一就是玩物,唯一才不是。” 司徒岸荒唐:“你是要跟我谈恋爱吗?” “没有。”段妄手心有点出汗:“你迟早要离开北江的吧。” “如果我不呢?”司徒岸又问。 “那我就不和你做了,我接受不了太过混乱的性生活,你睡我我睡你的,不好。” “你一个鸭子你受不了混乱的性生活!?” 司徒岸真的惊了。 段妄也知道自己这话不占理,可他心里就是有一股很彆扭的劲儿。 这股劲儿激发了他作为一个男人的本能,比如对床伴的占有欲。 “对,我受不了。” 车子一路开进购物中心的地库,司徒岸难得没了主意。 五分钟前,他还觉得小朋友好糊弄。 他只要装作彬彬有礼的慈爱长者,就能哄得他乖乖在自己床上卖苦力。 第七章 挺孝顺 可他忘了,少年人的心思最为不定。 他和身边这位小朋友,有著十五岁的年龄差。 十五岁,整整五个代沟。 人和狗之间的生殖隔离,也差不多就这个距离了。 车子在昏暗的地库里穿行。 找到车位后,段妄熟练的倒车入库。 车子熄火的剎那,车內的光线瞬间变暗。 段妄的脸隱没在黑暗里,眉骨间的硬朗痞气凸显出来,像极了一个心狠手辣的小混混。 司徒岸从侧边看他,心底不由一颤,也知道不能把人当傻小子糊弄了。 段妄转头:“司徒先生想好了吗?” “我……唔。” 段妄问这个问题的时候, 还没有动作,可在司徒岸回话的瞬间,他却吻了上去。 越野车的座椅把手是机械式的,掰一下就能放倒。 段妄单手解了安全带,堪称凶猛的將司徒岸按倒在副驾上,又倾身压了上去。 “我可以满足你。” 一吻过后,段妄居高临下的看著司徒岸。 “我不仅能满足你,我还能*死你。” “所以,司徒先生只对我发骚就好。” “我会让你骚个够。” 话音落下,段妄一把扯开司徒岸的西装裤。 裤腰上的精致纽扣被崩飞,“砰”的一声打上车窗,留下一个小小的蜘蛛网。 “司徒先生刚刚说要带我去买衣服。” “其实不用。” “因为衣服会坏掉的人不是我。” ...... 一顿饭,从中午十二点吃到了下午六点。 及至六点,司徒岸也还是没能走出这昏暗的地库。 车內后座上,段妄赤裸著精壮的上身,怀里是被扒的精光,只盖了一件皮夹克的司徒岸。 年轻人说到做到。 司徒岸真的被玩坏了。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过这种体验了。 昨晚的段妄,或生涩,或羞涩,或怕將人弄坏,总之没有发挥出全部实力。 但今天,他仿佛是被司徒岸那种游刃有余的態度激怒了,急於证明自己的能力。 刚才有那么一瞬间,司徒岸一度都以为段妄要把车拆了。 什么叫小伙子睡凉炕,全凭火气旺。 司徒岸今天算是领教了。 此刻,段妄开了一点车窗,探头点上一支烟,又把司徒岸抱起来一点,举著烟餵他抽。 “好点吗?”段妄问。 司徒岸就著段妄的手,眯眼吸了一口烟,舒服的魂儿都没了。 “不太好。” “还疼?” “不是。” 欲望被彻底满足的司徒岸,整个人慵懒的像只猫。 他窝在段妄怀里:“进地库前,我是打算拒绝你的,叔叔活了三十六年,从来没和跟人一对一过,不想让你破这个例。” 段妄托著司徒岸的腰,將人抱到自己胸口,又低头看他。 “你拿我当小孩儿?” “你不是吗?” 段妄眯眼,对司徒岸做了个相当下流的动作。 司徒岸一愣,明显感觉到了他的意图。 他扶额,真的被段妄的性能力嚇到了。 从前都是他欲求不满,惹得床伴叫苦不迭,现在也是风水轮流转,该他还债了。 “罢了,怕了你了。”司徒岸撑起老腰,光溜溜的坐在了段妄大腿上,又挺直上身,背靠著车门:“一对一,可以,但作为资方,叔叔要跟你提个附加条件。” “你说。” “不管白天黑夜,你要隨叫隨到。” “可以。” “这么痛快?” 段妄手里的烟快灭了。 他一瞬不瞬的看著司徒岸,眼里满是护食的本能。 只是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这本能从何而来。 “我们可以住一起吗?” “什么?”司徒岸又惊了。 他伸手捏段妄的脸:“小朋友,你確定你不是想跟叔叔谈恋爱吗?” “不是。”段妄一口咬定:“我家里有门禁,回去有可能会出不来,你性癮发作的时候要是找不到我,就会去找別人了吧?” 司徒岸被门禁这个词煞到,心想一个做鸭子的,居然还会遵守家里的门禁。 也不知该说他乖的不够,还是坏的高明。 “买套房子给你?” 有钱人解决问题的方式,一向都简单粗暴。 司徒岸不习惯和人一处住,除了家里的小熊阿姨。 是以段妄提出的这个要求,他是一定要回绝的。 “你不想和我一起住吗?”段妄问。 “我没跟人一起住过,不习惯。” “那从现在开始习惯。” 嚯,你是老板我是老板? 司徒岸礼貌微笑,坚定回绝:“不。” “那你还是別包养我了。” 段妄感觉得到,司徒岸对他的性能力是满意的。 他不懂谈判技巧,但懂得奇货可居。 他以为,只要自己这样说了,司徒岸就会再妥协一次。 从一对一,再到住一起,能妥协一次就能妥协两次。 段妄虽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要求这些。 但他直觉,只要司徒岸答应了。 他就会觉得很爽,甚至还有点儿开心。 可谁承想,司徒岸居然只是笑了笑。 “那好吧,你执意如此的话,就下车好了。” 段妄一怔:“你……” “小朋友。”司徒岸伸手,弯折食指,轻轻挑起段妄的下巴:“叔叔跟人討价还价的时候,你还是颗受精卵呢,你是不错,值得我妥协一次,但你要是跟我没完没了……” 司徒岸的话没说完,段妄的眼神就清澈了。 “那好吧。” 司徒岸歪头:“好什么?” “你以后都住在酒店吗?” “大概率。” “那我在酒店旁边租个房子。” “……啊?” “这也不行吗?这也算没完没了吗?” 段妄眨巴著眼睛,很没骨气的认了怂。 他还想和司徒岸做,不能为了住一起这个芝麻,就捨弃和司徒岸上床的西瓜。 他可精明著呢。 ...... 晚上,司徒岸一个人回了酒店。 下午在地库,段妄给他折腾的都快散架了。 他再是个黑洞,也有点来不起了,毕竟年纪大了嘛。 进房间后,司徒岸先是泡了个澡,解了解乏。 穿上浴袍出来后,又听见门铃响。 他好奇的走去门口,透过猫眼看外面。 一个穿著衝锋衣的外卖员,直挺挺的站在门外。 他开门:“你好。” “哦,您好。”外卖员举起外卖:“司徒先生是吧?” “对。” “您的外卖。” “谢谢。” 司徒岸拿著外卖进了房间,坐在沙发上拆开,是一杯冻梨汤,但不是他自己点的。 刚才外卖员叫他司徒先生的时候,他就確定这份外卖是自己的,至於是谁点的…… 司徒岸掏出手机,对著冻梨汤拍照,顺手发给段妄。 岸:“图片。” 岸:“还挺孝顺。” 第八章 滚就滚 收到司徒岸微信的时候,段妄正在自己房间里做手工活。 他眼睛通红的,满脑子都是司徒岸的酮体,或许他是真的天赋异稟吧。 即便下午都折腾的那样了,性癮患者都求饶了,他却还是不满足。 他顶著一脑门子汗,口乾舌燥的给司徒岸打去了视频。 视频接通的剎那,司徒岸正在吸冻梨汤。 老男人咬著吸管,甜美一笑:“怎么了小朋友?想叔叔了?” 段妄暗自咽了口唾沫,又面无表情的翻转了镜头。 “你自己看。” 司徒岸生平经歷过许多淫秽场面,但那都是在有心理准备的前提下,可段妄这招翻转镜头,却没给他任何缓衝。 “操,变態吧你?”他脱口而出。 “我们什么时候能再做?”段妄气喘的,浑然不在意司徒岸的话:“我好难受。” “下午才……”话音未落,司徒岸吐出咬烂了一点的吸管,眯眼思考了两秒,又问:“你是不是也有性癮?” “我不知道。”段妄快到极限了:“我就是好想和你做,我想和你接吻,想你把我后背抓烂,还想咬你,啊,操。” 司徒岸眼一眨,屏幕里的画面就变成了黑色。 同一时间,一道尖锐的女声透过手机传来。 “我操,儿子你干嘛呢?” “你敲门啊!”段妄暴喝:“上次不是跟你说了进来要敲门的吗?” 手机这边的司徒岸眯眼,又低头去吸梨汤,视频也不掛断,就这么堂而皇之的偷听。 女声道:“我进自己儿子房间还要敲门?” “你进谁的房间都应该敲门!” “我他妈惯的你!段旺旺!你別给脸不要脸啊!昨儿让你去算ktv的帐!你他妈是不是又跑到包间玩去了?金鹿可看见你了!说你跟一个男的一块儿出去了!你现在说!你昨晚到哪儿野去了?” 暴露了行踪的段妄一时语塞,倒先恨起了前台的妈妈桑,怎么什么话都跟他老娘说呢? “我都二十一了,我去网吧包个夜也要给你打招呼吗?” “网吧包夜?” “我昨儿盘帐盘烦了。”段妄偏头:“就去网吧玩了。” “好好好。”女声深吸一口气:“你一天天大学大学不去,我让你学著管家里的场子,你还不去,跑他妈网吧玩去了是吧?嗯?” 母子俩吵架的功夫,司徒岸的冻梨汤已经见了底。 他舔舔嘴角,撕开汤杯的封口,拿勺子挖冻梨吃。 刚吃完第一口,手机那头就唱起了全武行。 女声一边犯秽语综合徵,一边砰砰打人。 段妄被打的怪叫,叫的像只被踩了爪子的小黄狗。 约莫十分钟后,女声仿佛是累了。 一道点菸声响起,紧接著又是一段独白。 “段妄,我孤儿寡母养你到今天,我够意思了。” “你考不上大学,我花钱给你办,你不想去读,我就让你管家里的场子。” “没办法,当妈的,总归要给孩子找碗饭吃。” “可你要再这么混不吝下去,我也就心寒了。” “段程不是个东西,欺负了我半辈子,现在又换了你。” “我也算是忍够了。” “从今天起,除非你回学校去读书,否则就想从我这儿要一分钱了。” “听明白了吗?” 段妄捂著自己被打出血的嘴角。 “不问你要钱,我明天就搬出去住。” 这话一出,女声就彻底爆发了。 她是个有创伤的女人,而眼前这个孩子,就是她的创伤,遗留给她的悲哀產物。 她崩溃大喊:“去你妈的!你早该滚!跟你爸一样的白眼狼!不用等明天!你现在就给我滚!滚!” ...... 段妄滚了。 一滚就滚到了司徒岸的酒店里。 杯中冻梨还剩半个,司徒岸起身开门。 门外,寸头小段垂著睫毛,嘴角和颧骨都青了,眉骨处也有破皮。 司徒岸神情复杂,不知该说点什么。 按说到现在,他和这孩子也才认识二十四小时。 昨天这个时候,他才刚在ktv遇见他。 今天这个时候,他居然就顶著一脸伤来找他了。 这什么展开? 叛逆期小狼狗被妈妈揍了,就扭头扑进年上恋人的怀抱? 靠! 居然很成立! 司徒岸心中警铃大作。 他是信佛的人,知道人和人之间,最忌过度介入他人因果。 腹誹间,段妄抬了眼,小狗似得道:“司徒先生,我能进去吗?外面好冷。” “……” 司徒岸咬著牙,侧身让开了门,又暗自跟我佛告罪。 我没有介入他的因果啊,我这纯粹是日行一善啊,可別让这崽子缠上我啊。 ...... 段妄进房间后,就一屁股坐在了沙发上,见汤杯里还剩半个冻梨,就捞出来一口吃了。 刚走过来的司徒岸一愣:“这是我吃过的。” 段妄抬头,又把汤杯放回茶几:“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介意,我一天没吃饭了,回家的时候光想著给你点外卖,没顾上给自己点。” “……”妈的。 这崽子不会是故意的吧? 司徒岸坐在段妄对面的沙发上,想说刚才他挨揍的事,他都已经听见了。 可看段妄的表情,似乎並不是很想聊这个。 “点东西吃吧?” 段妄看了司徒岸一眼,垂下脑袋点点头。 “嗯。” “想吃什么?” “我来点。” “不用,下午说好我请客的,结果……”司徒岸没有说下去,只从善如流的拿出了手机:“淮扬菜吃的惯吗?” “没味道。” “川菜?” “太油了。” “肯德基呢?小朋友最爱。” “不要,这两天没有送玩具的套餐了。” 司徒岸有点想笑,又想起刚才听见的事。 女人说她花钱给段妄送进了大学。 那也就是说,段妄的家境应该是不差的。 那既然家境不差,干嘛还出来做鸭? 纯癮大吗? “你不是出来卖的吧?”司徒岸突然问。 段妄一顿,又抬头:“我……” “不用撒谎,这事对我不重要,你是不是出来卖的,咱俩都已经睡过了,所以之前约定的一切都不变,你说实话就好。” 第九章 大哥哥 一阵缄默过后,段妄始终没有说话。 司徒岸见状也不逼他:“行吧,不想说就別……” “不是。” “嗯?” 段妄看著司徒岸:“我不是做鸭子的,昨天晚上,我是因为好奇才进了你的包间。” “ktv是我妈开的,她让我过去帮她理帐本。” “我今年上大三,但不想去读了。” “我觉得不快乐,在家不快乐,在学校也不快乐。” “我发现自己是同性恋以后,一开始很害怕,也不知道能跟谁说,后来看了很多片,才知道男的和男的怎么做。” “我尝试著约了几个人,但他们都……不太適合我。” “直到遇见你。” “司徒先生。” “我……” 司徒岸抬手:“你先停一下。” 这崽子怎么回事,刚刚还抿著嘴一言不发,突然就开始对自己倾诉心事了? 司徒岸当不来知心大哥哥。 大哥哥跟他不是一个辈分。 青春疼痛文学这六个字,已经从他生命里离开很多年了。 他不想给小朋友宽心,也不想再渡任何人。 他今天唯一能做的,就帮这个忧鬱少年解决一下最基本的生理需求。 除此之外,无可奉献。 这样想著,司徒岸就站起了身,抬手解起了自己的衬衫扣子。 “你听说过吗?” “什么?” “空腹**的时候,体验感最好。” 段妄抬头看著司徒岸,手心有点出汗。 在遇见司徒岸以前,他短短二十一年的人生,实在是过的太压抑了。 这种压抑来自母亲,来自同性恋,也来自好朋友的叛逃。 他早就想找一个人,说出自己的无助,彷徨,迷茫。 之后或是得到一点安慰,或是得到一个拥抱。 如果真的是这样,他想他会很满足。 可是没有。 现实给到他的,是一个年长而淫荡的妖精。 大抵是因为某种雏鸟情节,小男孩总是会依赖上第一个给自己带来绝对性快感的人。 这一点,段妄也不能免俗。 他抑制不住的对司徒岸表达了自己的“不快乐”,又盼望他能给自己温柔的回应。 就像两人在床上的时候,不论他將他弯折成多么诡异的姿势,司徒岸总能接招。 於是他抱著期待,吐露了自己的心事,等待著幻想中的温柔。 可是,没有。 说话间,司徒岸的衬衫已经脱掉了。 白皙的皮肉暴露的在空气里,薄薄的腹肌下青筋毕露。 所谓穿衣显瘦,脱衣有肉,大约就是这样的身材。 “还不动?”司徒岸问。 段妄从沙发上站起来,眼中並没有太多情慾。 “司徒先生不打算回应我刚才的话吗?” “我们不是那种关係。” “那什么关係才能让你给我回应?” “恋爱?我也不知道。”司徒岸嘆了口气:“说真的,小朋友,你要是想做的话,我奉陪到底,但你要是想亲亲抱抱举高高,我建议你还是找个男朋友比较靠谱。” “那你做我男朋友。” 房间突然安静下来,司徒岸发誓。 这一刻他和段妄之间的气氛,简直尷尬到令人窒息。 他裸著上半身,胸口还有段妄留下的吻痕。 “我不能做你男朋友。” “为什么?” “咱俩差了十五岁。” “没关係。” 你是没关係啊! 我他妈不要脸了吗? 司徒岸气笑了,又简单措了措辞。 “不合適,真的不合適。” “你今晚是被妈妈揍了,心情不好,著急想找个关心你,理解你,包容你的人,我能明白,但叔叔不是这样的人。” “叔叔是个坏人,你能明白吗?” “叔叔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正忙著找人谈恋爱,那会儿叔叔有耐心,有时间,也有心思哄著小男朋友高兴。” “但现在没有了。” “以后也不会有了。” “今晚呢,你要是想住在这里,那我们就只上床,不谈心,你要是不想住在这里,那就隨便你去哪里,我不管你。” “我给你的钱应该是够你住酒店的。” “你多少识相一点。” “不要老提这种匪夷所思的要求。” 司徒岸的话有轻有重,总体意思表达的很清楚。 大意就是你能干干,不能干就滚,你妈都不惯著你,我他妈还能惯著你吗? 段妄站在房间中央,穿一身黑,周身气息有些阴鬱。 他个子高,房顶上的射灯直直照亮了他的眉眼。 司徒岸眼睁睁看著小朋友的眼睛,从忧伤茫然,到期待彷徨。 最终又垂下睫毛,將所有情绪收回。 “我走了。” “好。”司徒岸俯身拿起地上的衬衫:“不送。” ...... 深夜,司徒岸难得失眠。 他躺在昏暗的臥室里,有点想喝小熊阿姨燉的汤,又有点想段妄。 但他对段妄的想,不是情人间的那种想。 而是以段妄今天的失意为引子,想起了自己的青春期。 他的青春期,其实也不好过。 他没骗小朋友,他那时候的確谈恋爱谈疯了。 但不是跟很多人,而是跟一个人,甚至他跟那人之间还不是谈恋爱,而是暗恋。 幽暗的,卑鄙的,永远不能见光的暗恋。 那时的他,也很想找个人倾诉,可这样的人哪能说有就有? 到头来,还是他自己打落牙齿和血吞,自己的泡自己磨。 司徒岸闭上眼,勒令自己不要再想。 他这才好了几年,何苦再去想那些噁心人的事。 却不想,就在他哄著自己睡觉,並且快要成功的时候,房间却响起了敲门声。 司徒岸咬牙,一把掀了被子。 他走去客厅开门,又暗暗发誓,要是这会儿敲门的人是那小崽子,他今天说什么都要让他伤上加伤。 房门开了。 段妄站在门外。 司徒岸后槽牙磨动,待要开口骂人,却见小朋友从身后拿出了一个外卖袋。 “烤肉和雪绵豆沙。”段妄垂著头:“別不吃东西睡觉。” “......” “我妈说年纪大的人,空腹容易反胃酸,胃酸烧嗓子。” “……” ...... 凌晨时分,司徒岸吃了烤肉和雪绵豆沙,刷了牙,之后就跟段妄躺上了床。 常言道吃人嘴短,司徒岸恨只恨自己一把年纪,居然还会欠下如此低级的人情。 半个小时前,他让段妄带著宵夜进门,此为一错。 二十五分钟前,他让段妄坐下和他一起吃宵夜,此为二错。 五分钟前,他让段妄躺上自己的床,此为三错。 他今天犯下这三个错的理由,有且只有一个。 那就是这崽子看他的眼神,让他想起了一位旧年小友。 第一次赶他出房间时,他是违了心的,可这崽子傻精傻精的,居然还懂得杀回马枪。 他冷不防,忍不住就软下了心肠。 司徒岸小时候养过狗,一只凶狠到敢对老虎呲牙的罗威纳。 这狗平时呆呆的,可当他被乾爹养的白虎追时,它却凶性大发,衝上去就要和白虎死斗。 结果没有意外。 狗哪里干得过老虎? 罗威纳直接被白虎咬成了残废,当天就战损了两只狗腿不说,还被虎爪拍烂了半张狗脸。 可司徒岸没有因为它残废就不再喜爱它,相反,他更精心的养起了这条狗。 只因他觉得,这条狗是这深宅大院里,唯一一个肯护著他的伴儿。 第二次回来的段妄,让司徒岸想起了这条狗。 於是,他带他上了他的床,准备“吃人嘴短”的,当一回知心大哥哥。 第十章 出厂设定 床头灯的暖光下,司徒岸嘆了口气,做了个十足彆扭的姿势。 他原本是和段妄並肩躺著的,此刻却抬起了一只手臂,穿过段妄颈下,做出一个要搂人的姿势。 “躺过来。” 段妄早不识相,晚不识相,偏这一刻识了相。 他用喉咙“嗯”了一声,就小媳妇儿似得滚进了司徒岸怀里。 他比司徒岸高,又生的手长脚长,眼下蜷在人家怀里,怎么看都有点猥琐。 段妄咽了口唾沫,伸手抱住司徒岸的脖子,两条腿也夹住了司徒岸的腰。 司徒岸低头看他的腿:“我是让你躺过来,不是让你缠上来,腿好重,拿开。” “哦。” 段妄挪开了腿,又將一颗寸头脑袋顶在了司徒岸的下巴上,短短的发茬十分刺人。 司徒岸撇头:“你要么还是走吧。” “不走。”段妄躺舒服了,也不动了:“就这样睡吧。” “睡?” 本书首发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嗯。” “睡得著吗?” “……” 司徒岸轻嘆:“说吧,你到底怎么回事,有什么琢磨不明白的事,我能给你讲明白就讲,讲不明白就是你没慧根,以后都別谈了。” 段妄眼睛亮晶晶的,开口之前倒先伸手关了灯。 他不得不承认的是,当他看见司徒岸第一眼,就觉得这个人很高贵,很优雅,甚至很聪明。 他觉得自己不能在灯光下面跟这个人吐露少男心事,那样会有点丟脸。 灯光熄灭,段妄又缩进了司徒岸怀里,迫不及待的开始了倾诉。 “我是单亲家庭,家里只有我和我妈。” “嗯。”司徒岸打了个哈欠:“创伤第一步,双亲少其一。” “……” “你接著说。” “我爸是个药贩子,以前没钱的时候,靠我妈陪酒养他,后来发財了,就跑了。” 司徒岸摊平的手臂一动,忍了忍之后,又妥协的搂住了段妄的背。 “我爸跑的那年,我刚记事,我妈差点气疯了,白天出门登报找我爸,晚上就回家打我。” 司徒岸听的一咬牙,又抬手拍起了段妄的背,一下一下,哄孩子似得。 “我那时候有个好朋友,特別好,我妈给我打傻了的时候,他就来敲我家窗户,让我去他奶奶家住,还偷他爸炸的蚕蛹给我吃。” “抱歉,我能不能问个问题。” “什么?” “打傻了是……怎么个症状?” “流口水,有时候还会小便失禁。” 司徒岸扶额:“真下得去手。” “也没什么。”段妄的声音有点发闷:“那段时间我妈总是哭,只有打我的时候才不哭,我有时候怕她哭,就乾脆站著给她打了。” “……愚孝。” “愚孝?” “嗯。”司徒岸頷首:“那时候你多大?” “十二三。” “那也能反抗了,我猜你挨不住想跑的时候,你妈就会说你像你爸吧。” 段妄一惊:“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妈打的从来都不是你,而是你爸和她自己,她恨你爸,同时又恨爱上你爸的自己,但她想打你爸又找不到人,想打自己又下不去手。” “所以呢,就只能拿你撒气了。“ “你但凡能想通这一点,也就不会站著给她打了。” “遇见这种事,你第一时间就应该反抗。” “你必须让你妈意识到,你不是你爸,这样才能终结掉这种病態移情。” “移情?”段妄愕然的,完全没从这个角度思考过他和母亲的关係:“移情別恋的那个移情吗?” “对,但移情是个中性词,这世上能移动的感情很多,不只爱情,还有悔恨,你妈把对自己的悔,和对你爸的恨,都移情到你身上了。” “那时候她刚被背叛,悔恨交加,你要是再长的有点儿像你爸……只能说,令慈没打死你,也是留了手了。” “……”段妄沉默良久:“所以,我不应该记恨我妈,是不是?” “你可以记恨,但你要想好,如果有一天你落在和她一样的境地里,你能保证自己不跟她一样崩溃暴怒吗?” “如果你能,那別说记恨她了,你就是想打回去也应当应分。” 段妄又很久没说话。 司徒岸揉了揉小朋友的后脑勺:“但我还是不建议你恨她。” “……为什么?” “因为你做不到,每个小孩的出厂设定就是爱妈妈,这个设定从你吃第一口母乳的时候,就开始生效了。” “如果你要恨她,那你就要跟自己的出场设定较劲,相信我,这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 “出厂设定?” “嗯,就好比我现在让你去把你妈打失禁,你做得到吗?” “……” “做不到吧?不光做不到,只是想想都觉得自己是个畜生吧?” “瞧,这就是出厂设定的威力。” 第十一章 小爱好 “那……我该怎么办?” “你听我的?” “嗯。” 司徒岸伸手搔了一下段妄的脸。 “行,那以后你挨了揍就哭,边哭边说別打旺旺啦!旺旺不是爸爸!旺旺不会拋弃妈妈的!” “你!”段妄瞬间抬头:“你怎么知道我叫旺旺?” “我素质差。”司徒岸笑:“偷听来著。” “你刚没掛视频?” “没有,怕你被揍出个好歹,我总得……” “来救我?” “报个警。” 段妄吸了一下鼻子,觉得司徒岸这人有点冷漠,但又不是全然的冷漠。 他趴在床上,脸埋在司徒岸肩下:“真丟人。” “叫旺旺有什么可丟人的?有小名是幸福的事,有些孩子还没小名呢,家里都连名带姓的叫。” “我不是说这个。” “那你说什么?”司徒岸侧头看他。 “边哭边说我不是爸爸,太丟人了。”段妄捂著脸:“我说不出口。” “可你妈妈需要你说这句话,她需要有人帮她清醒过来。” “我刚刚说你愚孝,真是没说错,寧可站著挨打,都不肯解决问题。” “说句话有什么可丟人的?挨打挨出癮了你还。” “你早早说,早早帮妈妈解开心结,结束掉这种恶性循环,大家就都好过。” “还是说,你忍心看她一直痛苦下去?” 司徒岸知道,段妄是不忍心的。 这孩子看著痞气,但骨子里却还单纯。 不然也不会大半夜的跑来,跟他这个“炮友”聊心事。 司徒岸这么想著,一时觉得心软,一时又觉得作孽,心情整个复杂。 他忍住安全距离被打破的不適,还是决定送佛送到西:“还有別的事吗?有就接著说。” “我,还有一个好朋友。” “带你去他奶奶家住的那个?” 段妄又把脑袋往司徒岸身下塞了塞,闷闷的嗯了一声。 “怎么了?闹掰了?” “我跟他说了我是同性恋的事,他当时什么也没说,但之后就把这件事告诉所有人了。” 司徒岸一嘆,也不意外。 好友背刺这种事,在成人世界里屡见不鲜。 曾经对你很好的人,突然就给了你一刀。 大人或许还能用“利益衝突”来安慰自己。 给对方找个残忍又现实的理由,將一切合理化。 之后再一个人躲进被子里,慢慢儿把这份噁心咽下去。 可小孩就没办法了,小孩子的世界没有利益衝突。 所以那些伤害背后,就只有纯粹的恶意。 这种恶意很难被消化,被排解,一旦造成伤害,就是一生的心结。 所以,也不怪这孩子想不通。 “你刚说的所有人是指?” “大学同学。” “哦。”司徒岸眯眼:“你这个所谓的『朋友』,长相如何?性格如何?平时在学校受欢迎吗?” 段妄不理解司徒岸为什么问这些,但还是照实答了。 “他不太爱说话,平时也不怎么跟同学玩,但有时候我和同学去网吧包夜的时候,叫他,他也来。” “你们学校有女生跟你表白吗?” “你怎么……”段妄说著,又想起司徒岸那种一眼把人看透的本领,索性就认投:“有。” “多吗?” “一学期,一两个。” “那破案了。”司徒岸再度嘆气:“他嫉妒你。” “嫉妒我?” 司徒岸点头,又转身抓住段妄的头髮,將人从自己肩下拖出来:“我忍很久了,你说话就说话,老拱我干什么?” “哦。”段妄往后退了一点,又卖萌的似得往司徒岸手边一趴:“这样可以吗?” “……”司徒岸重新將人搂进怀里:“说他嫉妒你,你听明白没有?” 段妄思忖良久,最终还是点了头。 人跟人的相处,从来都不是单方面的,力的作用都是相互的,更別说人跟人了。 段妄是单纯,但绝不迟钝。 他能识別那些从朋友身上散发出来的微妙恶意,就像他也能识別司徒岸身上那种……冷漠的温柔。 “我只是不明白。” “什么?” “我不明白,我们是最好的朋友,他为什么能……为什么要这样?我没有伤害过他。” “你活著就是在伤害他。” 段妄愕然。 司徒岸又道:“一起长大的两个人,小时候都是一样的,甚至你还总被打,就显得不如他,结果长大了以后,你又高又帅,在学校也受欢迎,还有女孩跟你告白。” “本来公的就善妒,你这样把人比下去,他的优越感没有了,怎么能不嫉妒?” 司徒岸抬起一只手,在空中翻转一下。 “你没把柄落在他手里也就罢了,结果你还跑去跟人家出柜,不整你整谁?” “我猜,你是同性恋这事,他第一个告诉的就是那些和你一起包夜的男同学,之后就是喜欢你的那些女生,但他不敢告诉你妈。” “这你都知道?” 司徒岸笑。 他怎么会不知道呢。 他活了三十六年了,什么样的背刺没经过,什么样的画皮没见过,什么样的坏人没遇过。 他但凡脑子笨一点,早十年就被人耍的跳了青浦江了。 司徒岸拍拍段妄的头:“这有什么不知道的,善妒的人都很懦弱,他要是敢跟你妈说你是同性恋,以令慈的脾气,应该会给他打个轻伤三级,之后还不信他。” 段妄笑出来:“他真的没有跟我妈说。” “嗯。”司徒岸点头:“所以你也只是伤心,並不恨他,对吗?” “……嗯。” “不要伤心,不要为不值得的人伤心,心是很珍贵的东西,要拿来装很珍贵的人和记忆。” “至於你这个朋友,就把他留在小时候吧。” “现在的他,已经不拿你朋友了。” 段妄眼眶有点热。 他从司徒岸怀里起来,看男人侧脸的轮廓,高挺的鼻樑,突然就很想吻他。 段妄吻上来的时候,司徒岸愣了一瞬。 他明显感到这个吻里没有欲望,只有一种堪称糟糕的亲昵。 “干嘛?” “谢谢。” 司徒岸闭上眼:“你今天这些话拿去问豆包,她也会给你一样的答案,搞不好还会比我更专业。” “不一样。”段妄的嘴滯留在司徒岸唇边:“你的声音更好听一些。” 司徒岸挑眉:“跟叫床的时候比呢?” 年轻人是禁不住撩拨的,段妄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这句话,身体就已经反应过来了。 窗外冷风不休,是肃杀的塞北苦寒。 窗內人影一双,完全突破了安全距离。 司徒岸感觉的到,今晚的段妄格外黏人。 他像只大狗似得,连他的指尖都咬住细尝。 窸窸窣窣的黑暗里,司徒岸微微气喘。 也许是小朋友伺候的太卖力,也许是这一刻的缠绵,给了他被爱的错觉。 他居然压著身体里的瘙痒,二度破誓,自发的劝了一回学。 “你不去大学,是因为怕同学歧视你吗?” 段妄吻著司徒岸的尾指,只觉这人连手指都生的很色情,也不知怎么长的,就这么拿人。 他含糊著回答司徒岸:“……嗯。” “书要读,他们再歧视你,学校也不会因为你是个同性恋就开除你,但你要是不上学了,以后你就是个只有高中学歷的gay,都不用別人歧视你,我就先看不起你。” “……” 段妄没有出声,真的被这番话震动。 可那些异样的目光,还是令他如芒在背。 “回去读书,不然今晚不做。” “我……” 司徒岸看他犹豫,便抬起一只脚踩在段妄肩上,將人推远,又一把打开他的手。 “听不听话?” 段妄被打的一愣,不仅没感觉到被冒犯,还不自觉的看向了司徒岸的脚。 司徒岸的脚很瘦,很白,脚背上有些许青筋,足弓的形状很美,脚脖子也很纤细。 “我……” “嗯?” “我想亲你的……” 司徒岸嗤笑,在段妄脸上踩了一下。 “有多想?” 作为一个吃过见过的大人,段妄这点小要求,在司徒岸眼里顶多只能算入门级。 他虽不好此道,却也可以迁就。 “读不读书?” “我……” “不读就滚出去。”司徒岸又踩他:“再別沾我。” 段妄只知道,电视剧里的狐狸精,都是缠著书生,要吸书生精气的。 可眼前这只狐狸精,却辖制著他,劝他读书,还说了许多为他好,宽慰他的话。 所以,他应该是只好狐狸精吧? 那,自己可不可以喜欢这只狐狸精呢? “好。”段妄垂下眸子,难耐的追吻上去:“我读书。” 司徒岸扯唇,又踢了一下段妄的脸。 “瞧你贱的。” 第十二章 欺负人 这一夜交心又交媾。 隔日天明,司徒岸靠在床头抽菸,心里后悔的想死。 佛家说缘起缘灭为一轮迴。 司徒岸自问已经是个老人,实在是轮不起也回不来了。 然而此刻,段妄正睡在他枕边,短而刺人的寸头,长而浓密的睫毛。 他將脑袋顶在他腰下面,一只手还托著他的屁股。 司徒岸夹著烟扶额:“造孽。” 他以前也不是没包人包出感情过,但那都只是激情之下的感情。 等天一亮,帐一结,也就散的差不多了。 但段妄……他俩现在的距离显然是太近了。 天都亮了,这小王八蛋还抓著他屁股呢。 司徒岸不喜欢和人太亲近。 他只是淫荡,又不是缺爱。 人跟人离太近了不好,结果不是伤人就是自伤。 他昨晚心软,给孩子哄的顺了气,最后还多嘴劝人家上学,之后又好哥哥好老公的叫到后半夜。 这他妈……小崽子不喜欢他都说不过去。 想到这儿,司徒岸又更后悔了。 他掐了烟,一手撑著床边要起床。 谁知刚一动段妄就醒了。 “你干什么?” “我干什么?”司徒岸回眸:“我回沪海。” 段妄原本还不清醒,一听见这话瞬间醒了。 “什么?今天吗?”他立刻从司徒岸腰下抬起头,还狠狠抓了一把手里的屁股:“你回去干什么?回去几天?还回来吗?” 司徒岸绝望的一嘆气。 你就瞧他这小狗样子,別说是喜欢上他了。 他现在甚至都可以怀疑,这崽子是不是爱上他了。 司徒岸復又上床,正对著段妄坐下。 “小朋友。”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嗯。”段妄皱著眉答应,仿佛真的十分担心司徒岸会走:“怎么了?” “咱俩不是谈恋爱,我也不会跟你谈恋爱。” 段妄喉结滑动,下意识的垂了眼。 “我知道。” “所以我回不回沪海,什么时候回去,回去干什么,你都不应该问。” “可你还包著我呢,我……” “你也知道是我包你?”司徒岸又想笑了:“你见哪个金主跟小情儿早请示晚匯报的?不能因为你在上边,你就要来做我的主吧?” “可你昨晚还……” “看你可怜,仅此而已。”司徒岸復又下床,背对著段妄:“我再跟你说最后一遍,差不多得了,別越界。” ...... 司徒岸出门上班去了。 临走前,他站在臥室床尾,当著段妄的面裸体穿衣。 熨烫好的黑西裤,一尘不染的黑皮鞋,浅灰色的棉麻衬衫,和西裤一套的西装。 大清早的,孩子又不经逗,只能眼巴巴看著,想上手也不能,只因司徒岸轻飘飘一句。 “不想做。” 段妄觉得司徒岸喜怒无常。 昨晚的他很好,哄他,搂他,抱他,亲他,还准他碰他的脚。 做到兴起的时候,他还叫了他一声小老公,直接就给他叫*了。 但今早的他不好,提上裤子就不认人,大衣一穿就走了,显得自己像个倒贴还没贴上的鸭。 青春期的茫然去而復返,段妄滯留在空荡又豪华的房间里,很少女的捶了一下床。 半个小时后,段妄难过够了。 他起身去到客厅的衣帽间,偷了一条司徒岸的领带。 司徒岸抽菸,所以用香水。 司徒岸用香水,所以领带上有香水味。 北江小男孩不懂沪海老男人的精致。 他只把这股香味当做他的骚味,就这样打包带走。 段妄出了酒店后,还真的就去学校报到了。 他不是司徒岸,不会朝令夕改。 他说了自己会读书,那他就会去读书。 他才不会答应了做不到,就像某些人,睡前老公都叫了,一睁眼又什么都变了。 “真欺负人。” 第十三章 別越界 北江工业大学,算是北江好大学里的吊车尾。 段妄打车到了校门口,有些沉重的下了车。 他小时候性格还是很豁达的,本来不该如此在意別人的目光。 但母亲常年的歇斯底里,还是打破了他作为一个少年的心理防线。 他开始怕做错事,怕自己隨便一个行为,就引来母亲暴怒。 事到如今,性格里豁达的那部分被隱去,反而是麻木和逃避,成为了他的日常。 段妄深吸一口气,抬脚走进了校园。 世人常说校园是象牙塔,一切都是那么的纯白无瑕,天真可爱。 段妄涉世未深,比之ktv的柜檯,他其实是更喜欢校园的,只可惜。 寒风过处,段妄看著校湖边的一群人。 怎么会这么巧呢? 他早不回来,晚不回来,专挑了今天回来。 结果曾经一起玩的几个男生,也挑了今天在湖边拍照,和“他最好的朋友”一起。 果然,一切都如司徒岸所料。 他最好的旧朋友,用他是同性恋的秘密,对著他的新朋友投了诚。 於是,旧朋友和新朋友成了朋友。 而他,则成了那个人人喊打的同性恋。 段妄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很无趣。 他本身不觉得同性恋可憎,也並不为这个自卑。 他只是很討厌人和人之间的凉薄。 一种你今天好,我就喜欢你,你明天不好了,我就看都不看你一眼的凉薄。 这让他想起父亲。 他避开湖边,独自走向办公楼里,班主任的办公室。 路上,他掏出手机,一边听歌一边翻看自己和司徒岸的聊天记录。 这聊天记录挺有意思,除了第一天是司徒岸主动给他发消息,其余的就都是自己主动。 段妄垂著眼,心里有隱秘的失落。 他好像是喜欢上司徒岸了。 喜欢他的淫荡,喜欢他的包西装裤里的屁股,喜欢他成熟性感的笑。 还喜欢他温柔的开解他,告诉他解决问题的办法,甚至,他还摸了他的头。 ...... 办公室里,地中海的班主任指著段妄鼻子骂。 “学校是菜市场?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你妈是託了关係才把你送进来的,你还说不念就不念了?” 段妄站在办公桌前听训,脑子却神游天外,想司徒岸的脚。 班主任骂了二十分钟,口水干了,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往里啐了两口茶叶沫子。 “你现在知道悔改,也是好事,只是你要重新回班上上课,我还得给各科老师打招呼,你……” 段妄面无表情,从怀里掏出了一个提前准备好的牛皮纸信封。 这信封鼓鼓囊囊的,一看就没少塞钱。 “好,很好。”班主任变脸如翻书,瞬间喜笑顏开:“这下老师就知道你洗心革面的决心了。” “这样吧。”班主任一推眼镜:“你下礼拜一就回来上课,我也跟你妈说一下,你最近在学校表现不错,让她少操心。” “谢谢老师。” 段妄出了办公楼,在乾冷的空气里站了一会儿,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是啊,他一直以来逃避的,其实根本就是些莫须有的东西吧? 为了避开一个薄情的旧友,一些无厘头的歧视,就捨弃自己的大学生涯? 这也太愚蠢了。 段妄掏出手机,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很想给司徒岸发消息。 方块字在输入框里刪刪减减,段妄皱著眉,始终是不满意。 早上的司徒岸太冷漠,这让他不论说什么,都显得是越界。 最终,段妄只发了一句。 “落地请开机。” ...... 司徒岸坐在暖气充足的办公室里,一边和朱莉商量著邪恶的商业计划,一边热的出了一身汗。 “怎么这么热?” 司徒岸自进门,已经脱了大衣,脱了西装,现在又把衬衫袖口挽起来了。 朱莉闻言,下意识的想找空调遥控器,可再一转念,又道:“这里是东北誒!” “所以呢?” “暖气没法调温度。” “干。” 司徒岸骂了一声。 两个沪海人就又开始拿文件扇风。 朱莉坐在办公桌外侧:“真的要夹带私货吗?大老板明確说了不能再做老本行,万一……” “没有万一。”司徒岸不屑:“我也不怕他知道。” “沪海的生意倒是乾净,现在也不是我的了,可见卖力没用,他不是想转型吗?我偏要重操旧业。” “老板,你要真的做十五啊?”朱莉很担忧。 “他做初一我为什么不能做十五?” “那要是真的闹大了怎么办?大少和二小姐要是捏住这个把柄,要把你从家谱里踢出来,怎么办?” “那就鱼死网破。”司徒岸低头从烟盒里咬出一支烟:“这么多年,我也算是忍够了。” 打火机 “叮”的一声,冒出暖黄的火焰,照亮了司徒岸的面孔。 朱莉看著,一时连正事也忘了,只觉得岁月从不败美人。 她从毕业就跟著司徒岸,不想这么多年过去,这傢伙竟然一点儿也没老。 “老板?” “嗯?” “你是不是打超声了?” “没有,疼的要死,受那罪干嘛?” “那你怎么不老啊!”朱莉诚心发问。 司徒岸抿著烟:“可能从年轻人身上吸到精气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手机发出细微震动。 司徒岸拿起手机,看到了段妄的消息。 段妄:“落地请开机。” 司徒岸笑。 这傻子,还真以为他走了。 早上的他急於和小朋友划清界限,是以才把话说的那么不客气。 但他只不是不想和段妄发生情感上的纠缠,又不代表他想拒绝那个打桩机般的肉体。 司徒岸叼著烟,转动老板椅,背对著朱莉和小朋友调情。 岸:“落地了,开机了,想说什么?” 段妄秒回:“我回学校了,周一上课。” 岸:“只想说这个?” 段妄:“图片。” 司徒岸眯眼,两指放大了段妄发来的照片,是一条黑底银花的领带。 段妄:“对不起,拿了你的领带。” 岸:“拿它做什么?” 段妄:“***。” 司徒岸扶额,到底谁有性癮啊? 昨晚才折腾到后半夜,这会儿天还没黑呢,就想著***了。 段妄:“我用你的钱贿赂了老师,五万块,之后就可以重新回去上课了。” 第十四章 偷东西 还挺聪明。 司徒岸一手托腮。 心中竟有些莫名的感动。 他早上那么疾言厉色,原以为小崽子会闹叛逆,没想到还是听了他的话。 岸:“好好读书,少打**。” 段妄:“我用了你的钱。” 岸:“物尽其用,应该的。” 段妄:“我用了你的钱,没法全额退给你了,你要是不回北江了,不和我做了,就吃亏了。” 司徒岸没憋住笑:“我吃亏?” 段妄:“嗯。” 小崽子。 想搞老子就说想搞老子。 还说什么吃亏了。 真做作。 司徒岸不动声色:“叔叔吃得起这点亏。” 段妄指尖轻颤,急了:“我早上走的时候,你酒店的东西都没收拾,你肯定还会回北江的,对吧?” 岸:“几件破衣服,值什么钱,你也是没种,拿就拿个领带,手錶袖扣没看见吗?改天去拿吧,就当叔叔送你的分手礼物。” 段妄没有再回消息过来,司徒岸见状,笑著丟开了手机。 ...... 从学校出来后,段妄一直在街上游荡。 北江的冬天很冷,他又不爱穿厚衣服。 好在是人年轻,冻也冻的有限。 他没有地方去,不想回家,也没有朋友可以抱团,司徒岸也…… 段妄走进一家麦当劳,点了杯可乐,又找了个靠窗的座位,趴著发呆。 他在想,自己是不是真的那么不討人喜欢。 妈妈有时候很喜欢他,有时候又特別恨他。 朋友小时候很喜欢他,长大了又特別恨他。 司徒岸一开始很喜欢他,一转眼又不要他。 人可真复杂,他明明什么也没做,就体验了这样完整的爱恨情仇。 就好像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好恶,唯独他没有,他只是一个载体。 妈妈需要发泄情绪的时候找他,朋友需要优越感的时候找他,司徒岸需要被上的时候找他。 那他呢? 为什么从来都没有人,问问他想要什么。 渐渐的,天黑了。 段妄从臂弯里抬起头,眼眶隱约发红。 他掏出手机,想隨便找个住的地方,可一打开团购软体。 第一个跳出来的,就是司徒岸住的那家酒店。 那是北江最豪华的酒店,司徒岸住的那间套房,標价六千一晚。 段妄用指尖戳那房间的缩略图,又戳那橙红色的价格数字,眼神渐渐发暗。 他没有钱,但司徒岸有。 他没有阅歷,但司徒岸有。 他不知道未来的自己会是什么样子,但司徒岸已经先他一步到了未来。 他三十六岁,是个成功的大老板,有很漂亮的助理,还有豪华的商务车。 这样一个什么都有的男人,怎么喜欢一个毛头小子呢? 怪不得人家让他別越界,原是他不配。 段妄有点不甘心,却也无可奈何。 歌里唱年少有为才能不自卑,可他只占住了年少,和有为还差的远。 大抵,也活该他自卑。 ...... 夜里十一点,段妄仍在街头閒逛。 他想了想,还是想把那条领带还回去。 他当然还想和司徒岸做,但要是人家已经铁了心不要他,那他也不该纠缠。 他只是年轻,不是没皮没脸。 如果司徒岸还愿意和他做,那这领带顶多只能算是调情,可如果人家已经不要他了,那他就是偷。 偷东西太卑劣。 他不要做那样的人。 去酒店的路上,段妄又找了一家二十四小时的atm机。 小小的隔间里,他把自己所有的零花钱都取了出来,存进了司徒岸给他的新卡。 勉勉强强,也够他当初给自己的那笔巨款了。 段妄揣著卡,走出小隔间。 今晚的月亮很亮,明天应该是个大晴天。 他想回去见一下老娘,再把司徒岸告诉他的那些话,对著妈妈复述一遍。 虽然不知道结果会不会如司徒岸所料,但他还是想试试。 他想终结掉那些一直以来压在他身上的阴霾,好好正视自己的人生。 毕竟,人只有见过真正耀眼的人之后,才能意识到自己的灰暗。 但他还年轻,他不会永远灰暗,说不定以后的他也会变得光彩熠熠。 这样,他就有资格去追求那个耀眼的人了。 ...... 酒店走廊里,段妄蹲在司徒岸的房间门口,先將银行卡塞进了门缝,过后又有些不舍的塞起了领带。 他一点点的塞,丝绸的面料摩擦著指尖,就像那人的肌肤。 司徒岸真是有一身好肉,白白净净,滑滑溜溜,出汗时整个人还有点粉粉的,非常可爱。 领带只剩一个角了,段妄突然掉了一滴泪。 他想,他的初恋,未免也太短暂。 乾柴烈火的睡了好几天,就喜欢的一塌糊涂了。 刚喜欢的一塌糊涂了,人家就一走了之了。 段妄抬手擦了一下眼睛,决心以后都不住这家酒店。 哪怕是以后约到了比司徒岸更棒的人,抑或是谈了恋爱,也绝不来住。 因为只要在这个酒店里,他就满脑子都是和司徒岸上床的快乐。 他不想对恋爱的对象不忠,也不想在和別人做的时候,身在曹营心在汉。 “咔嚓。” 房门突然开了。 段妄一愣,指尖还抵在门缝下缘。 他抬头:“司徒先生?你怎么?” 司徒岸穿著浴袍,髮丝微湿,胸口的皮肤白里透粉,显见是刚洗过澡。 他居高临下的看著段妄,嘴角满是促狭的笑意。 “真的来偷手錶了?” “没有,我是来……” 段妄的话没说完,司徒岸就懒洋洋的靠在了门框上:“那你是来偷什么的?” “我……” “你什么?”司徒岸抬起一只雪白的脚,又一次踩上段妄的脸,充满恶意的碾弄:“再顶嘴我听?” 一瞬间,段妄的脑子空白了。 他软下膝盖,半跪下去,双手托住司徒岸的小腿,本能的张开了嘴。 司徒岸坏笑,竟在段妄张嘴的剎那,毫不留情的抽回了脚。 “三番五次跟我上头上脸,说了分手了,还来缠?” “我……” 司徒岸抱著手臂:“怎么?捨不得了?不是说我吃亏么?我吃亏的人都不急,你个占便宜的急什么?嗯?” 段妄怔怔的,完全接不住司徒岸的追问。 司徒岸扫了一眼地上的银行卡,大抵也猜到了段妄今天来是为了什么。 这小崽子,倒比他想的有心。 那就立好规矩之后,再给一点奖励吧。 “今天到底是来干什么的?想好了再说。” 段妄已经双膝跪在地上了,从他的视角看去,司徒岸的腿的浴袍里若隱若现。 他咽了口唾沫:“我还想和司徒先生做。” “那以后还敢做我的主吗?” “不敢了。” “还敢越界吗?” “不敢了。” 司徒岸笑著蹲下,和段妄视线齐平。 “还想和叔叔做?” “想。”段妄盯著司徒岸嫣红的嘴唇,下意识的靠近:“想做。” 司徒岸笑著躲开,反手给了他轻飘飘的一巴掌。 “疼吗?” “不疼。” “舒服吗?” “舒服。” 司徒岸灿然一笑:“就知道你喜欢。” 第十五章 不值得 臥室床上,段妄將司徒岸压在身下,喘息的问:“不是走了吗?” “你確定要现在跟我討论这个问题吗?” 司徒岸身上的浴袍半敞,雪白的胸口沾著水珠。 段妄血热难当,低头没进那片雪白之中,呢喃著叫:“司徒先生。” “乖。” ...... 翌日。 北江下雪了。 周六,司徒岸不用坐班。 静謐的清晨房间里,窗外落雪簌簌,床上的小朋友依旧黏他黏的死紧。 他一手搂著段妄,一手从床头柜上取烟。 很快,他嘴里便吐出笔直的烟气。 一支迟来的事后烟结束。 司徒岸不得不再次感嘆。 这小朋友真是有种別样的可爱。 年轻,单纯,诚恳,固执,这些品质放在日常相处里,或许有难搞的部分。 可要是放在床上,那可就太叫人受用了。 今冬能碰到这么一个小崽子,真是他的幸运。 他最怕冷,此刻却温暖的恰到好处。 小朋友温热的鼻息喷在他后腰上,滚烫的手臂牢牢抱著他的背,还有那不老实的两只手,依旧托在他屁股上。 这个姿势呢,虽然下流了点,但这种全天侯自动加热的暖宝宝,真贴起来还是舒服的叫人眯眼。 ...... 雪落到九点一刻,段妄终於从司徒岸怀里醒来。 这会儿司徒岸已经回完了手机上的邮件,正困困的,想著要不要补个回笼觉。 “司徒先生。”段妄睡眼迷濛的道。 司徒岸頷首,一边往被窝里缩,一边低头在段妄额头上亲了一口。 “早,宝贝。” 段妄一愣,生平第一次被人叫宝贝。 司徒岸察觉了他的僵硬,赶忙补了一句。 “我在床上管谁都叫宝贝。” “……哦。” 段妄放鬆了身体,又把缩进被窝里的司徒岸整个抱进怀里。 司徒岸比他小只,如果他想,他可以像张餛飩皮一样,牢牢把司徒岸这颗肉馅儿给裹住。 巧的是,他现在就是这么想的,然后就这么做了。 司徒岸刚准备再眯一会儿,就被段妄抱了个密不透风。 他挣扎著从小朋友怀里冒出个脑袋:“干嘛?” “我在床上就喜欢抱人。” 司徒岸失笑,抬手给了他一下。 “幼稚。” 段妄抿嘴,挨了打也不鬆手。 “司徒先生为什么不谈恋爱?” “我为什么要谈恋爱?” “你就没有很喜欢很喜欢的人吗?” “有啊。” 司徒岸见挣不过段妄,索性就靠在他臂弯里闭上了眼睛。 你別说,小崽子的二头还挺適合当枕头的,真皮面料,软硬適中,还热乎乎。 段妄听著司徒岸轻飘飘的有啊,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那你怎么不跟他在一起?” “他跟我差著辈儿呢。” “差著辈?” “嗯,岁数差太多了。” 段妄脸一红:“司徒先生喜欢的是我?” “……”司徒岸茫然抬头:“哈?” “我们,年龄就差很多。” 司徒岸笑出声,只觉这孩子傻的可爱。 他仰起头亲了段妄一大口,又捧著他的脸揉弄。 “对,是你,叔叔喜欢死你了,就是咱俩年纪差太多,不太般配,不然叔叔就带你回沪海金屋藏娇了。” “……真的?” “你又要惹我是不是?”司徒岸突然冷了语气。 段妄眼角一垂:“没有。” “记吃不记打,昨天进门前怎么说的?” 段妄委屈:“可你不告诉你不恋爱的原因,我就总觉得,自己还有机会。” 司徒岸奇了:“我一个土埋半截儿的人,你要这种机会来做什么?” “你没有土埋半截,你很好。” “哪里好?” “屁股很白,脚也白。” “……你找死?” 段妄不说话了。 司徒岸翻了个身,再懒得理他。 短短几秒过去,段妄看著司徒岸的裸背,又见两人之间的被子被距离撑开了空隙。 他忍了忍,还是蹭了过去。 温暖的胸膛贴上微凉的后背,修长的手臂从背后抱来,餛飩皮和肉馅又一次合体。 书上说,背后抱是最能给人安全感的姿势之一。 司徒岸皱著眉,感受著从背后传来的蓬勃热意,差一点就要喟嘆出声。 好吧,可能他上辈子真的就是只猫。 什么样的諂媚討好都打动不了他,唯有温暖,能令他短暂破防。 司徒岸背对著段妄,轻声道:“人不值得信任。” 段妄一怔,惊喜於司徒岸又跟他说话了,便道:“不是每个人都不值得……” “是,每个人都不值得信任。”司徒岸轻嘆:“这个世界上对你最好最好,把你从生死关头拉回来的人,也会作践你。” “一开始,你觉得他对你好,你也喜欢他,於是掏心掏肺,想把自己的一切都献给这个人。” “可后来你发现,你的倾其所有,也不过是他手里的一个玩意儿。” “就连你这个人,也只不过是他人生里的陪衬,装点。” “甚至到了必要的时候,你还得给他喜欢的另外一个玩意儿,当垫脚石,当马前卒。” 段妄从背后握紧司徒岸手:“我不会这样对你。” “你当然不会。”司徒岸笑:“可我会这么对你。” “小朋友,你不知道我是在什么环境里长大的,你只是觉得和我做很舒服,觉得我偶尔说出了一两句你爱听的话。” “但你要是因为这些,就来和我种因结果,赌一个缘起。” “那我保证,你一定会被我作践的遍体鳞伤。” “所以我拒绝你,是为你好,你年纪轻轻,还有大好的未来。” “至於我,你能从我身上捞多少就捞多少吧。” “你应得的。” ...... 司徒岸睡著了。 奇怪的是,这人睁著眼睛的时候,顾盼风流,爱说爱笑,看著一点也不显老。 可当他闭上眼睛,沉沉睡去时,脸上竟有一股难以言说的暮气。 段妄趴在床边,定定看著司徒岸的脸。 他的情史有限,並不懂司徒岸话里那些沉重的爱恨。 他只是想,如果司徒岸愿意对自己掏心掏肺,对自己献出一切的话。 那他一定会把自己变成扑火的飞蛾,生是司徒先生的人,死是司徒先生的鬼。 第十六章 乖的不行 司徒岸这一个回笼觉,一直睡到中午才醒。 段妄哈儿狗似得,一直守在他床边。 期间他肚子饿了,原本想叫外卖,但又怕吃了东西嘴里有味道。 万一司徒岸突然醒了要亲他,就不好了。 窗外快雪时停,阳光洒进屋里。 司徒岸难得睡舒服了,一张脸白里透红的睁了眼。 段妄一直半趴在他枕边,此刻见他醒了,立刻就黏上去。 “司徒先生。” “嗯。”司徒岸闭著眼答应了一声,又伸手搂过段妄的脖子,美美亲了他一口:“真乖,没吵叔叔睡觉。” 段妄脸一红,也真就看不懂司徒岸这人了。 好的时候什么都好,能说出好多让他受用的话,不好的又怎么都不好,一下子就拒人於千里之外。 “饿不饿?”司徒岸摩挲著段妄的短髮茬儿:“想吃什么?” 段妄咽了口唾沫,欺身压上司徒岸。 “可以先做一次吗?” 司徒岸挑眉,似笑非笑的睁开一只眼。 “昨晚那么卖力,还有存货?” “有。” “我真怕你了。” 司徒岸笑的不行,也没说可不可以。 段妄试探著向被子里摸去,却被司徒岸捉住了手。 “叔叔饿了。” “哦。” 段妄乖乖停下动作,撑在司徒岸身上:“那我带你去吃饭,烤肉好不好?北江的烤肉特別出名。” “可以啊,这会儿几点。”司徒岸打著哈欠去拿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后又道:“一点了,会不会排队?” “不排队,老店。” “好。”司徒岸笑著拍了一下段妄屁的股:“起来,让叔叔穿衣服。” “我给你拿。” “你知道我要穿什么?” 段妄抬眸:“你告诉我,我给你拿。” 小狗腿子劲儿的。 司徒岸轻笑,又揉了揉段妄的毛绒脑袋。 “今天不上班,不想穿大衣了,就卫衣牛仔裤吧,正装旁边的柜子里,都叠好了,你拿给我就行,还有手錶,隨便抓一个。” “单穿卫衣太冷了,你有没有羽绒服?” “没有,难看。” 段妄不解:“羽绒服有什么难看的?” “你见过米其林轮胎人吗?” “嗯。” “那好看吗?” “挺可爱的。” 司徒岸神情复杂的看了段妄一眼。 “行,那一会儿吃完饭叔叔就去给你买羽绒服,给你打扮成个小轮胎人。” 段妄没懂司徒岸的冷幽默,只认真道:“真的不能单穿卫衣,你不是有大衣吗?把大衣套卫衣外面。” “不要闹了小朋友,今天就算是我家里人出殯,我也不会卫衣套大衣出门。” 段妄眨巴著眼睛,完全get不到司徒岸对穿搭的追求。 司徒岸嘆了口气:“真没事,上次给你那辆车不是还在酒店地库吗?咱俩直接下地库,然后直接开车去吃饭的地方,就吹不著风。” “北江不吹风也冷,今天还消雪。” “哎呀烦,哪里就冻死我了。” 最终,司徒岸穿著卫衣和段妄的皮衣出了门,而段妄,则穿了司徒岸的大衣。 小朋友个头高,身材却不像成年男性那样魁梧,正是个清瘦的薄肌身材。 这样的身材穿大衣最好看,简直要把司徒岸比下去。 司徒岸咬牙,只嘆什么时候还得人年轻,怪不得段妄那发小嫉妒他。 这还小孩儿呢,就成了衣架子,以后长大了,还不定怎么招蜂引蝶呢。 段妄对这小小的腹誹一无所知,只是有点担心的看著司徒岸。 “司徒先生,你真的不把拉链拉起来吗?” “不拉。”司徒岸一把推开房门,又小心眼道:“还有,小小年纪就这么囉嗦,等你像我这么大了,肯定会变成碎嘴子的。” “那你喜欢碎嘴子吗?” 司徒岸气笑了:“我不喜欢碎嘴子,我喜欢哑巴,尤其喜欢那种床下拿钱走人,床上埋头苦干的哑巴,懂了没?” “……哦。” 说话间,两人已经下到了地库。 也许是年关將至,酒店的地库很冷清,也没什么人。 司徒岸侧头看了一眼明显低落的段妄,一时有些恍惚。 这孩子对他的喜欢太过显而易见。 他虽然牴触,却並不討厌。 毕竟,谁会討厌被人喜欢呢? 司徒岸垂著眸子,想,昨晚已经给小朋友立了规矩,想来他也不会再越界。 那现在给他点甜头,也未尝不可。 两人走到车边,司徒岸停了下来。 “怎么了?忘带东西了?” 段妄也跟著他停下。 “刚才是想做?” 段妄顿了一瞬,轻轻点头。 司徒岸笑:“看在你乖的份上。” “什么?” 段妄的话还没说完,司徒岸就挑了眉。 两分钟过去,司徒岸匪夷所思看向段妄。 段妄脸都红透了,瞬间就抱住司徒岸,不敢和他四目相对。 “这次不算,你搞突袭。” 司徒岸笑的:“原来你受不了这个?” “你……你从来没……” “好了好了。”司徒岸安慰的拍拍段妄的背:“下次受不了就推开我。” “受得了,下次就受得了了。” “行。”说著,司徒岸將人从自己怀里拉出来:“也不知道谁搞突袭。” “对不起。” “没事,这笔帐我给你记著,等夏天的时候……” 段妄没有听清司徒岸后面的话,他的重点也不在这里。 他的重点是,司徒岸说“等夏天的时候”。 这是不是就意味著,他们的关係可以一直持续到来年夏天? ...... 刚下过雪的路並不好开,段妄平时开车不多,今天副驾又坐著司徒岸,就更小心了。 司徒岸侧头看那顶著二十五跑的码速表,伸手敲了段妄一下。 “你是想把饿死在去吃饭的路上,然后继承我的信用卡吗?” 段妄笑:“不是,路上滑,开快了不安全。” 第十七章 叫叔叔 司徒岸摇头:“明明长了张小混混的脸,怎么这么乖?” “那我快一点。” 司徒岸顿了两秒,又去看码速表。 “快了五码?” “城区限速就三十五。” “……行。” 转眼间,吃饭的地儿到了。 很破的一个小馆子。 段妄在路边停车,又先一步下了车,想给司徒岸开车门。 司徒岸见状,摆摆手表示不要,又问:“谁教你的这么殷勤?” 段妄不说话。 其实哪有人教他呢? 只不过是初次喜欢上一个人, 就下意识地殷勤起来,想討上位者欢心罢了。 小馆子里,靠窗的位置,桌上一个小泥炉。 司徒岸见桌面一层油光,就拿出酒精湿巾擦了擦。 段妄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他平时不用湿巾这些东西,以后或许要备一点。 “什么好吃啊?”司徒岸擦完桌子,又接过服务员递来的菜单:“这个拌肉拌的是哪个部位的肉?” “上脑。”段妄答:“还有三岔。” “哦。”司徒岸点头:“那就都要。” “你喝酒吗?”段妄问。 “不喝。”司徒岸看著菜单摇头:“喝酒误事,你也少喝。” “好。” 很快,一盘盘醃製好的鲜肉送了上来。 段妄先一步拿起夹子,开始在泥炉上烤肉。 司徒岸托腮看著他,莫名有点春心荡漾。 年轻漂亮的小男孩,既殷勤又强壮,饶是他铁石心肠,也忍不住要赏心悦目。 “有没有喜欢的车?”司徒岸问。 “嗯?” “你下周一就要上学去了,买辆新车给你?你那些同学瞧不起你是同性恋,你就声色犬马给他们看看,让他们知道,你比他们过的好多了。” 段妄下意识地:“不用,他们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司徒岸眯眼,发出有钱人的低语:“跑车也可以哦,只要不是难搞的限量款,不,即便是,叔叔给托人给你找来。” “不用了。” 段妄对司徒岸的財富没有概念。 但作为上面那个,他更想是自己给司徒岸些什么。 而不是像个软饭男一样,接受司徒岸的礼物。 虽然他现在还在被人家包养,没什么资格说这种话。 “你不要再给我钱了。” 之前他太想靠近司徒岸,也就不介意被包养, 只要能和司徒岸做,什么形式都无所谓。 可现在……他介意了。 他不想做他的小情人。 不。 他可以做他的小情人,但不能只是小情人。 司徒岸是狐狸精转世,除了会吸人精气,还十分地能掐会算。 他抬眼一扫,就知道这崽子为什么不要他的钱了。 忆及昨晚那张从门缝里塞进来的银行卡,司徒岸就很想嘆气。 “你確定?” “嗯。” “那好吧,不过叔叔要给你提个醒。” 段妄洗耳恭听。 司徒岸夹起炉子上烤好的肉,优雅的吃进嘴里,慢慢咀嚼后,才道:“图钱的人,最终会得到钱,图玩的人,最终会玩的很开心,这就是求仁得仁的道理,但这里面有一个例外。” 段妄怔怔地:“什么?” “图感情的人,最终会一无所有。” “……” 司徒岸一笑:“话就说到这里,你听得进去就听,听不进去就认倒霉吧。” 段妄看著司徒岸的笑,心里全是密密麻麻的痒意。 他压根儿没把司徒岸的警告听进脑子里,只知道自己的**又*了。 所谓精虫上脑,少不更事,大抵就是如此。 ...... 饭后,司徒岸懒洋洋的不想回酒店。 段妄跑去街对面给他买冻梨汤,做饭后甜点。 段妄回来后,司徒岸看向不远处的商场。 “天气这么好,逛商场去吧,买点东西当消食了,你今天什么安排?” 段妄將冻梨汤递给司徒岸,司徒岸不接,两只手紧紧插在皮衣口袋里。 “你拿著我喝,手冷。” “好。”段妄扎开梨汤,餵了司徒岸一口,又道:“我晚上想回家,试试你说的那个方法。” 司徒岸咽下嘴里的梨汤,笑:“这么乖?你都好几天没回家了吧?是不是想妈妈了?” 段妄不说话,耳朵却红了。 司徒岸笑的愈发开怀:“走,叔叔买单,给妈妈买个金鐲子回去,让她知道旺旺已经长大了。” 就这样,段妄被司徒岸带进了商场。 他跟在他身后,小腿子似得举著梨汤。 “司徒先生。” “嗯?” “你可不可以不要叫我旺旺。” “不可以。”司徒岸看著商场一楼的平面图,眼神在几个黄金柜檯上扫荡:“你很介意吗?” “介意。” “那你去报警吧,跟警察说我叫你小名儿了,让他们把我抓走,年一过就枪毙。” 段妄被逗笑,单眼皮弯成一条线,可爱里带著傻气。 “可是这样不公平。” “公平?” “你叫我小名儿,可以,但我也要知道你的名字,这样才公平。” 司徒岸確定了方向,抬脚往黄金柜檯那边走。 边走还边冲段妄招手,让他把梨汤递过来。 段妄当然照做,之后就听见司徒岸说。 “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有道理。”拒绝之前先肯定,是最简单的沟通技巧之一:“但是呢,你比我小十五岁,总不能连名带姓的叫我吧?那也太没礼貌了。” 段妄闻言,瞬间就上了套,不再追问司徒岸的名字,反问:“那我该叫你什么?” 司徒岸扯唇:“你想叫我什么?” “宝贝。” “更没礼貌了。” “可你都叫我宝贝。” 段妄掉入陷阱却不自知,不过,也正是因为这种不自知,才令他顺利打出了直球。 “那叫老婆?” “你滚。” 什么叫乱拳打死老师傅,司徒岸今天算是知道了。 他忍著害臊,想,自己就是不想让段妄知道真名。 在他眼里,名字是种有魔力的东西。 人一旦有了名字,命运就会附著其上。 你是什么样的人,你会有什么样的人生。 从被赋予名字那一刻起,就已经註定了。 而人和人之间的羈绊,也大都是从互通名姓开始的。 司徒岸不想和段妄產生羈绊,也不想被他知道,自己那隱藏在名字之后的人生。 “叫叔叔。” “嗯?” “叫叔叔就好了。”司徒岸回头看段妄:“叫叔叔,叔叔就疼你。” 第十八章 上位者 今天这个商场,司徒岸逛的挺痛快。 他是个会赚钱的人,也是个会花钱的人。 早年网购兴起,他一直兴致缺缺,只因不喜欢等快递时,那种延迟满足的感觉。 对他来说,花钱是一种即时的快乐。 这边钱给出去,那边货拿出来。 扫货扫货,扫的就是一个立等可取的痛快劲儿。 段妄家里不缺钱,但也没到一方巨富的程度。 他看著司徒岸买东西的样子,暗暗的吃惊,又默默的自卑。 因为司徒岸花钱的方式,实在是有点嚇人。 不过短短半个小时,他居然就撒出去小二十万。 一开始,他拉著他去了黄金柜檯,先是挑了一条大克重的金鐲子,之后一条又变成一对。 司徒岸说:“送礼嘛,走双不走单,尤其是首饰,戴的放的各有一个才好。” 段妄知道这鐲子是给她妈买的,便道:“我来付。” “好啊,你来付。”司徒岸把发票推给段妄:“二十万,现金还是信用卡?” 段妄一愣:“多少?” “一个鐲子一百二十克,金价一克八百三,两个刚好二十万,有问题吗?” “我……”段妄红了脸。 司徒岸笑,伸手拍了一下他的屁股。 “叔叔逗你呢。” 说罢,司徒岸痛快的刷了卡。 柜员看出了司徒岸的阔绰,眼珠一转就来了主意。 她拿出一只男款的金貔貅吊坠,笑容满面的送到司徒岸面前。 “先生再看看这个?我看您侄子年纪也不大,戴这个小貔貅正合適,寓意也特別好。” “哦?”司徒岸低头看了看,又回头看段妄:“喜欢吗?” “不喜欢。” “那就包起来。”司徒岸狡黠一笑,又道:“等下穿绳的时候再在后面加个平安扣。” “没问题没问题。” 这柜员十分会做生意,见司徒岸说要加平安扣,却没说要加多大的,就立刻找了个最大的加上。 不一会儿,吊坠穿好了,后加的平安扣居然比前面的貔貅坠子还大。 司徒岸看的一笑,倒也不介意,横竖也没几个钱。 他伸手接过吊坠,又对著段妄道:“过来,低头。” “不。” 段妄倔强的別开脸。 司徒岸眯眼:“你要在人前给我难看是不是?” 段妄一怔,想说自己不是那个意思。 然而司徒岸温柔的时候,是真的温柔,可一旦变脸,眉宇间的戾气就会显露无疑。 几乎只用了两秒,段妄就低下了头。 司徒岸轻抬眉锋,復又笑起来。 “乖了。” ...... 离开黄金柜檯后,段妄又跟在了司徒岸身后。 “司徒先生。” “不是说了要叫叔叔?” “司徒……叔叔?” “不用加司徒,我也没那么喜欢这个姓,叔叔就可以了。” “好,叔叔。” “嗯哼。” “你能不能不要再给我花钱了?”段妄鼓起勇气:“即便我们是包养关係,你也已经给过我钱了。” 昨晚的那张信用卡,原本一直放在房门口。 然而到了后半夜,两人从床上转移阵地,去到了玄关找刺激。 司徒岸不可避免的看到了那张卡,便对段妄说道:“这卡你收不收?” 段妄本想说不收,可当时那个情况,他能不能得道成仙,全在司徒岸一念之间。 “不收就不要做了。”司徒岸说著,又把卡片塞进段妄嘴里:“什么都不图的人,叔叔用著不踏实。” 最终,段妄叼著那张银行卡,被叔叔用了个彻彻底底,乾乾净净。 ...... 时间回到此刻。 司徒岸看著倔强的小朋友。 真不明白这世上怎么会有不爱钱的人。 但再一转念,他也就悟了。 这孩子对他,或多或少是有些好感的,而东北这个地方又盛行大男子主义。 或许在小朋友看来,自己给他上,还给他花钱,就等於是他在吃软饭。 段妄正是自尊心强的年纪,怎么忍得了这个? 司徒岸笑了一声,决定装个很久没装的逼。 “宝贝。” 段妄抬眼,耳朵几不可察的一红。 “嗯?” “你知道叔叔每天赚多少钱吗?” “不知道。” “这么跟你说吧,你从现在开始数数,数到一百,刚才花出去的那二十万,叔叔就挣回来了。” “……” 段妄屈服了。 因为不屈服也没有办法。 他在司徒岸面前根本没有话语权。 人和人的差距,有时候比人和猪的都大。 段妄知道,现在的自己根本没法和司徒岸站在天秤的两端,平等的对峙。 就像,他的名字已经被他知悉,而他的名字,却还是个秘密。 司徒岸边走边喝段妄手里的梨汤,又语重心长的劝他。 “叔叔给你什么,你就拿著,不要有心理负担。” “为什么?” “因为我给你花钱,买的不是你的开心,而是我的开心,就像给游戏角色氪金一样,我给他买装备,买皮肤,就只是为了玩的更爽而已,除此之外,没有附加任何意义。” “……游戏角色?” “对,而且以我们的关係,你根本不用担心自己是不是吃软饭了,你就是想吃,叔叔的软饭也不会这么廉价。 “十几二十万的东西,还够不到我养男人的標准。” “我要是真爱一个人,不可能只花这点钱。” 这话简直伤人的过分,尤其是最后一句。 我要是真爱一个人……段妄垂著眼,是了,司徒先生並不是真的爱他。 他给他花钱,只是给“游戏角色”买装备。 归根结底,自己和金钱,都只是给他提供情绪价值的载体而已。 载体,又是载体。 段妄皱起眉头,忽然就很生气。 他一把搂住司徒岸的腰,將人拉进了商场厕所。 ...... 小隔间里,司徒岸看著眼神阴鷙的小朋友,心里也有点不好受。 他知道自己刚才的话会伤到段妄,但这话不说不行。 他就是不爱他,也不需要他来爱他。 所谓在商言商,那在嫖也得言嫖。 中国人的规矩,丑话可都是要说在前面的。 “干什么?”司徒岸问。 段妄不说话,单手解起了皮带。 司徒岸咬牙:“大白天你不要给我……” “叔叔,我刚才发现一件事。” “只有在做的时候,你这张嘴里,才能说出我爱听的话。” “所以,我们只要一直做,你就不会说出我不爱听的话了。” “你……” “趴好。” 司徒岸被凶的一愣。 “反了你了?” 段妄抬头,缓慢的靠近司徒岸,嘴唇相贴的那一刻,他沙哑道:“我不想弄疼你。” “所以。” “听话。” “趴好。” 第十九章 捨不得 从洗手间出来后,段妄倒是不憋屈了,司徒岸的脸却黑了。 段妄知道自己刚才在洗手间里有点过分。 他知道司徒岸不想做,但性癮患者做不做,有时也由不得自己。 几夜夫妻,他早已摸清了司徒岸的弱点,或者说是开关。 只要那个开关被拨动,司徒岸就软了。 洗手间门口。 刚刚还很凶的小朋友,因为如愿听到了上位者求饶的话,便不再生气,甚至还有点心虚。 “司徒先生……” 司徒岸侧目,看段妄低声下气的样子,忽然就很想笑。 小崽子刚才还凶的要死,撞的他站都站不住,这又摆出一副小可怜的样子。 “干什么?” “对不起。”段妄看著司徒岸脖子上的咬痕:“我去给你买点药好吗?” “不用。”司徒岸两手揣兜:“我不討厌像刚才那样做。” 段妄一愣,又茫然的看著司徒岸,不明白他的意思。 司徒岸嘆息一声:“不过,不討厌归不討厌,话还是要说清楚。” “小朋友,不管你喜不喜欢我,我都不会喜欢你,这是我们相处的先决条件。” “其次,以后我给你买东西,你就拿著,因为对金主百依百顺,听之任之,是被包养的基本条件。” “……” 果然,这人只有做的时候好说话。 一做完,就又冷冰冰的了。 司徒岸看著不说话的段妄,上手用虎口掐住了他的下巴。 “说话。” “……” “听懂了还是没听懂?” “听懂了。” 司徒岸轻嗤,反手將小朋友的脸扭去一边。 “跟上,叔叔还没逛够。” “嗯。” ......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司徒岸开始了他的报復性消费。 不知为何,段妄那小心翼翼又失魂落魄的样子,竟让他想起了年轻时的自己。 不过,年轻时的他不如段妄幸运。 他的那位“叔叔”在引诱了他之后,非但没有告诉他,自己並不喜欢他。 甚至,他还利用了他对他的喜欢,將他当做一把趁手的刀子。 后来很多年,这把刀见血无数,伤人自伤。 现如今仍不知结局如何。 说不定,也还是鸟尽弓藏的下场。 司徒岸这样想著,心头愈发烦躁。 这一烦躁,花起钱来就更没数了。 整个商场里的男装柜檯都被司徒岸扫了一遍。 凡是他觉得好看的,就通通买给段妄。 还勒令段妄一天换一套,一旦重复就再来买。 段妄不敢怒也不敢言,只能做沉默的拎包小弟。 毕竟,谁让他是那个被包的人呢? 一整圈逛下来,司徒岸终於觉得有点累了。 段妄手上提著几十个购物袋,又去看司徒岸的脸色。 “司徒……” “嗯?” “叔叔逛够了吗?” “差不多了。”司徒岸左顾右盼的,居然又看见了一家机车店:“咦?” 橱窗里,一辆经典款的趴赛机车被擦的闪闪发亮。 司徒岸直觉,段妄要是骑上这个,一定跟老漫画里的机车少年一样,又痞又帅。 “会骑机车吗?” 段妄点头:“会。” 事实上,段妄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骑机车了。 甚至那时候机车还不叫机车,叫摩托车。 他妈妈年轻时在夜场陪酒,后来存了一点钱,才靠著多年积累下来的客户,开起了自家的ktv和酒吧。 但这种夜场,总是会有很多喝酒闹事的人。 段妄懂事后,一直很担心妈妈会被那些醉汉欺负,就每天骑辆小摩托车,去接妈妈下班。 那时候,他还没到考摩托车驾照的年龄呢。 “进去看看。” 司徒岸瞄著那些机车,又下意识的去牵段妄,结果只碰了包装袋的提绳。 他回头:“誒?已经买了这么多了?” 段妄小声:“我刚提醒你了。” “哈。”司徒岸笑著捏他脸:“你提醒我也没用,除非我买爽了自己走,否则你就是被包装袋埋起来,叔叔也不会心疼的。” “……” 坏蛋。 ...... 机车店內,司徒岸逛著逛著,就玩起了奇蹟旺旺。 他先是选了两台他觉得段妄骑起来会很帅的车,又走到骑行服的区域,开始挑挑拣拣。 最终,司徒岸一口气买了二十多件骑行服给段妄,又买了一堆顏色的头盔。 他说:“每套骑行服都要搭配不同的头盔,你骑的时候记得换,哦,对,手套也要。” 司徒岸说著,又走向了配件区域。 段妄无奈一嘆,想说自己骑摩托的时候,从来都不戴头盔,那会儿交警也不查这个。 只是看著司徒岸兴致正浓的样子,他就又什么都说不出口了,也不敢再扫他的兴。 一个小时后,司徒岸终於买痛快了。 他跟机车店约定了提车日期,又带著段妄出了商场。 一下午的时间,司徒岸什么都没给自己买。 所有东西都是段妄的,也理应由段妄拎著。 司徒岸看著被购物袋拖的走不动的小朋友,忍不住笑:“重不重啊?” 段妄看他一眼:“你说呢?” “我不知道,我又没拎。”司徒岸笑著打开后备箱,让段妄把东西放进去,又道:“你开车回家吧,我打车回酒店。” “我送你。” “不用,说不定不顺路,咱们还是两点之间直线最短。” “顺路。”段妄执拗的道,不顺路又怎么样,正好可以多待一会儿:“我送你。” 夜幕降临,北江的街道上有冷风,也有昏黄的路灯。 司徒岸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就无法判断小朋友此刻的行为,算不算是越界。 “好吧。” 小朋友算不算越界他不知道,但只要他说出了这句好吧,就已经算是默许。 人的感情真是复杂,上一秒还能板起面孔,说绝情的话。 这一秒被冷风一扑,就又想抓住眼前的暖意,紧紧贴上去,能暖和一刻是一刻。 ...... 越野车停在酒店楼下,段妄和司徒岸在车里拥抱。 青年体温滚烫,呼吸间散发著年轻男孩儿特有的荷尔蒙。 “你该回家了。” “嗯,我知道。” 段妄侧头亲吻司徒耳朵,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 “待会儿太晚了,你……” “嗯。”段妄放倒了副驾的座椅:“晚一点也没关係。” 司徒岸闭上眼,现在的他已经確定,段妄的一定比他还要重欲。 甚至,这孩子还正当壮年,等以后年纪大了,閾值升高,恐怕连他也对付不了他。 “可以吗?” 段妄抵著司徒岸的额头,轻声问。 司徒岸气息紊乱,两手紧紧搂在段妄脖子上,终究接纳了他所有的暴戾与躁动。 “嗯。” 第二十章 爱你的 分別之际,段妄搂著司徒岸坐在后座。 司徒岸累的一点力气也没有了。 从前没碰见段妄,他觉得自己还老当益壮,通宵折腾也不叫事,可现在,就觉得这话还是说早了。 段妄那什么的时候,並不侧重技巧,基本全靠蛮力。 庄稼汉干活儿一般,给那一亩三分地伺候的相当瓷实。 司徒岸几回想取巧,都被他死死按住。 他也看出来了,这小崽子就要他受著,要他求饶。 等自己说两句好听的,他痛快了,就肯放手了。 真幼稚。 被段妄抱著缓了一会儿后,司徒岸觉得自己的五臟六腑都归位了。 他抬手越过头顶,摸了摸小朋友的脸。 “回去吧。” 段妄不说话,偏头咬住司徒岸的手,又用嘴唇抿著他的无名指,反覆舔吻。 “我能不能回去一会儿,晚上再来找你?” “你可饶了我吧。”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 “你不是有性癮吗?” 司徒岸笑出了声:“我是有性癮,又不是有受虐倾向,过满则溢懂不懂?” 段妄低头,贴在司徒岸耳边,说了句十分下流的话。 操。 司徒岸被这突如其来的调戏弄害臊了。 他打他:“谁教你的这一套?” 段妄也不躲,就伸著脸给他打。 “你教的。” 司徒岸红著一张老脸:“才没有。” “哦。” 司徒岸起身:“行了,別腻歪了,赶紧回家去。” “再抱一会儿。” “十一点了快。” “再五分钟。” “……” 十二点整,段妄將司徒岸送回了酒店房间,之后又自己下楼开车。 司徒岸站在房间里的落地窗前,看段妄走出酒店,又看他站在街边抬头,向他这边看来。 即將对视的前一秒,司徒岸后退一步。 他手心有些出汗,几乎无所適从,来回走了几步后,又俯身从茶几上拿起烟盒。 良久后,司徒岸坐在单人沙发里吸完了三支烟。 直到嗓子痛了,那股无所適从的感觉才消失。 他鬆了口气,洗漱睡觉了。 ...... 段妄开车到了家,但没有把车开进自家院子。 他家住在一个小別墅区里,里面都是一幢一幢的小独栋,早年也算北江的富人区。 段妄將车停在別墅区门口,又步行回了家。 家里二楼亮著灯,母亲应该是在家的。 段妄深吸一口气,刷脸进了门。 一楼没人也没开灯,平时过来做饭的阿姨也不在,可能是快过年了,休假了。 段妄换了鞋,又向著二楼走去。 他知道,妈妈在家时,只喜欢待在两个地方。 一是地下室改成的酒窖,二是拿了酒以后,去二楼的影音室。 妈妈喜欢边喝酒边看上世纪的港片,尤其钟爱张曼玉和黎明的甜蜜蜜,看了好多好多遍。 段妄上楼的途中就听见了影音室的动静。 他走进去,靠在门框上敲了敲门。 “妈。” 贺美心横躺在沙发上,一手撑著脑袋,眼前已经堆了不少酒瓶。 “哟,少爷捨得回来了?”她没看段妄,只盯著电视屏幕阴阳怪气:“是没钱了还是……” “都不是,我下周一回去读书了,跟你说一声。” 贺美心一愣,这才看向自己这唯一的儿子。 段妄有点紧张地,从口袋里掏出那对金鐲子,连带著包装盒一起放到了房间门口。 “拿零花钱买的,上次不应该跟你顶嘴,对不起。” 贺美心从沙发上坐起来,一度怀疑门口这人是不是自己那不开口气死人,开了口更气人的大儿子。 “怎么不进来?” “我敲门了,你没让我进,我就不进来。” “……”还气她不敲门就进他房间的事呢:“怎么突然给我买东西?” “道歉。”段妄低著头:“还有,想说一句话。” “什么?” “我不是爸爸,我不会忘恩负义,你养我小,我就养你老,我不会离开你,也不会拋弃你。” “我……”他又深呼吸:“我是爱你的,妈,以后,我们把爸爸忘了,好好生活吧。” 说罢,段妄就回自己房间了。 贺美心坐在沙发上,久久不能回神。 许久后,她起身走近房间门口,居家的长裙拖在地上,堆叠出蹣跚的身影。 她蹲下身,拿起那两只金红色的盒子。 盒子打开的剎那,黄金特有的色泽在落地灯下泛出微光。 这一对金鐲子,款式是朴素的,但因为克重足够,反倒显出一种笨重的贵气。 贺美心掉了一滴泪,又將脸埋进胳膊里,无声的抽泣。 从前,段妄那人渣爹说过,等他存够了钱,就给她买金首饰,带她回老家,风风光光的娶她进门。 结果一晃二十年,金首饰不见,人渣也没了踪跡,还留下一个孽胎祸根。 她给这孽胎祸根取名为妄,就是想让自己断了那些对男人的痴心妄想,不要再相信任何人。 可如今……却也是这个孽胎祸根,说爱她,给她买了金首饰,还告诉她,要好好生活。 奇蹟般的,那些经年累积的恨意,被化开了一个角。 贺美心捂住脸,靠坐在门框上,將这两只鐲子紧紧按在胸口。 这些年,她总是会忍不住的把段妄当成段程。 没办法,父子俩实在太像了。 她看著他,恨意就翻腾起来,无法平息。 有时候她都忘了,段妄也不过是个孩子,他根本什么都没做错。 贺美心回想著段妄那句“我不是爸爸”,迟到了太多年的愧疚,才终於浮上心头。 第二十一章 三少痛快 雪下了一夜。 清晨才停。 段妄在家的房间里有很大的落地窗。 他睁眼时,第一眼看到的是雪,第二眼就想到了司徒岸。 他摸摸脖子上的貔貅吊坠,体感和心里的感觉一样怪异。 但这种怪异並不让人討厌,反而让人欣喜。 就好像平淡无聊的生活里,突然被投入了一颗柠檬味泡腾片。 “哗”的一下,一切都变得酸甜。 段妄起了床,飞快的洗漱,迫不及待的想去找司徒岸。 今天是周日,復学前最后一个自由日。 那个人虽然明確说了不会喜欢自己,可那又怎样? 年轻人最显著的一个特点,就是没眼色。 你不喜欢你的,我喜欢我的,咱们谁也別劝谁。 ...... 贺宅客厅里,贺美心难得自己做了早饭。 两杯牛奶,四颗煎蛋,还有一大盘香肠。 她平时忙,也不太会做饭,临时能弄出这么一桌来,已经算是很努力了。 段妄从楼上窜下来的时候,正看见贺美心给香肠摆盘。 他惊讶:“妈?” “誒。” 贺美心抬头,眼底虽有血丝,精神头却不错。 她昨晚哭的太凶,想通了太多事情,也因为想通了太多事情,才有了今天这份精神头。 “过来吃早饭。” “你会做饭?” 在段妄的记忆里,他妈是从来不做饭的。 即便是他小时候,长身体的那几年。 妈妈也是丟给他几十块钱,让他自己去外面吃。 贺美心瞪他,也有点不好意思:“煎个鸡蛋叫什么做饭,快点吃。” “哦。”段妄乖乖走过去坐下:“妈你也吃。” “嗯。” 母子俩对坐桌边,窗外阳光正好。 “咔嚓。”刚吃了一个煎蛋的段妄,不出意外的吃到了鸡蛋壳。 他没声张,强行咽了下去:“挺好吃的。” “嗯。”贺美心自己也吃了一个煎蛋,微微皱眉:“下次放点盐就更好吃了。” “……”原来是没放盐吗?怪不得没味道。 段妄憋著笑低头,还是把鸡蛋都吃完了。 贺美心常年减肥,吃的不多,一颗煎蛋,半根香肠,也就饱了。 段妄看盘子里还剩很多香肠,索性就都拿到自己这边,一根接一根的吃完。 最后又仰头喝完牛奶,把餐盘拾掇进洗碗机。 “妈,我出去一趟。” 贺美心从旁看著,疑惑从前怎么就没发现,自家儿子其实还挺会心疼人的? 鸡蛋没味儿他也吃完了,香肠煎多了他也吃完了,甚至还拾掇了餐具,放进了她不会用的洗碗机。 “妈?” “啊?”贺美心被叫回神:“怎么了儿子?” “我说我出去一趟。” “哦,好,你干嘛去?” “和朋友玩。” 贺美心点点头,忽然走近段妄,伸手抱了抱他。 “你昨晚的话,妈听进去了,晚上早点回来,黄阿姨不在,妈给你弄饭吃。” “……好。” 段妄面无表情的出了家门,结果刚一出门就掉了泪。 他蹲在地上捂著脸,很傻的哭了一会儿。 妈妈已经很久很久都没有抱过他了。 ...... 司徒岸今天很忙,早上七点就到了公司。 北江的两家子公司,有一家是做运输的。 运输是个很神奇的產业,赚多赚少,全看你运什么,运多少。 前两天,司徒岸托自己的老朋友从国外发回来一批货。 这批货入关的时候,司徒岸花了大价钱打点,做的十分隱蔽。 七点半左右,几十辆重卡运输车开进了郊区仓库。 司徒岸站在仓库一角,身穿防弹衣,头戴安全帽,手里还拿著朱莉买的茶叶蛋。 朱莉站在他身边,忧心忡忡:“老板,货来了。” “嗯哼。”司徒岸低头吃蛋:“不来我才要担心。” “开弓没有回头箭啊老板。”朱莉还是想劝他:“咱们挣乾净钱也饿不死,干嘛非冒这个险?” “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你上次不还担心老大和老二会把我踢出局吗?”司徒岸舔舔嘴角的蛋渣:“这些货就是咱娘儿俩出局之后的退路。” ...... 所有重卡停好后,一个穿著灰色卫衣,戴著黑色鸭舌帽的男人,从其中一辆重卡的副驾上跳下来,身手十分轻盈。 他走到司徒岸身边,笑眯眯道:“三少。” “好久不见,龙崎先生。” “我以为三少金盆洗手了。”龙崎眯著眼:“再不跟我们这些人来往了。” “是不想跟你们来往了,但家里人欺负我,断我財路,我就只好继续跟你们这些人做朋友了。” 司徒岸说话很不客气,但也一点儿都不虚偽。 龙崎笑:“这么多年,就只有三少玩得起,想什么就说什么,跟谁都不装。” “做生意又不是搞对象,有什么可装的?”司徒岸说著,走向其中一辆重卡:“验货。” “好。” 龙崎比了个请的手势。 两人说话的功夫,所有司机都被请离了仓库。 重卡后门打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木箱。 司徒岸跳进车里,隨即选了一只箱子,又从朱莉手里接过液压钳,三下五除二的撬开。 木箱之內,一把最新款的mp5衝锋鎗赫然出现。 司徒岸拿起枪掂了掂,又伸手向龙崎:“消音器,子弹。” 龙崎从兜里掏出消音器和子弹,抬手递上去。 司徒岸接过,熟练的装好,反手对著空处开了一枪。 剎那间,火花迸发,水泥地被打出小小的凹坑。 司徒岸挑眉,將枪架好,围著刚才的弹坑小范围扫射。 没几秒,弹匣清空,小弹坑周围又多了一圈花边。 司徒岸满意的回头:“不错,发烫没以前那么严重,后坐力也小。” “时代在进步。”龙崎不无得意的耸肩,又上前一步:“消音器也是新款,三少要加购吗?” “可以。”司徒岸点点头:“下次带一车,朱莉付钱。” 龙崎笑:“三少痛快。” 第二十二章 上来 验完货后,刚刚被请出去的司机又被请了回来。 这次运货的全程,截止到北江,其实只跑了一半不到。 司徒岸倒卖热武器,並不是想在国內卖,因为不合法,而他从不做不合法的生意。 他要做的,是把东南亚的热武器运到国內,再转卖到无政府地带,从中谋取暴利。 夏国地理位置特殊,北方国境线紧邻著三不管的无政府地带。 而无政府地带对热武器的需求,就只能用两个字形容——刚需。 任何东西一旦成了刚需,利润就会变得无法想像。 ...... 中午十二点,几十辆重卡又一次出发。 他们才刚入关不久,眼下就又要出关。 龙崎站在司徒岸身边,一起目送车队离开,含酸道:“这个钱也就只有三少能挣了,我们这些年塞了多少金条给海关,当局都不鬆口。” 司徒岸面上笑著,心里却在翻白眼——当局鬆口还得了? 你工厂直出不加价,我特么不成小丑了? 龙崎是供应商。 司徒岸是分销商。 按道理说,龙崎是可以跳过司徒岸,直接把武器送去无政府地带的。 但这事儿困难就困难在,东南亚和无政府地带之间,还隔了一个夏国。 千禧年之前,夏国就实行了武器管制,全方位的禁售,禁运,禁入关。 这之后的很多年,龙崎出尽了百宝,也没能打通夏国的海关,拿到运输资格,实现他自產自销的美梦。 结果,司徒岸做到了。 他很多年前就做到了。 龙崎曾经打探过司徒岸的背景,可除了得知他是司徒家的三少爷之外,就什么信息也没了。 他甚至还怀疑过,司徒岸是不是某个高官之后,才敢顶著禁令为所欲为,但苦於没有证据,也就只能是怀疑。 ...... 验完货,送完车,司徒岸就想回酒店补觉。 这两天他被那小崽子折腾的,浑身骨头都发软。 以前几天不沾男人就睡不著,现在好了,他都有点怕干那事儿了。 朱莉看他打哈欠,就叫来司机,准备送他回酒店,可龙崎却在车前拦住了司徒岸。 司徒岸抬头:“怎么了龙崎先生?” “我还想再和三少谈笔生意。” 朱莉闻言,先一步上了副驾,將车外的空间留给两人。 “什么生意?”司徒岸掏出一支烟来点上,对著龙崎吸了一口:“你说说,我听听。” 龙崎:“三少在海关有人,对吗?” “是,没人也做不了这种生意,出不来进不去的,白折腾。” “没错,所以三少能不能把过关的人脉引荐给我?” 司徒岸惊呆了,没想到这货居然真的能把这话问出口:“你想直销想疯了吗?” 龙崎大笑:“三少为什么不问问我,准备用什么跟你换这条人脉?” “我不想问。”司徒岸抬头,认真了神色:“龙崎,就算你知道了我的人脉,你也走不通海关,这钱我能挣,你挣不了,除非哪天东南亚给夏国灭了,你工厂直销的梦才能实现,听清楚了吗?” “……”司徒岸说话真的太难听了,但龙崎还是没放弃:“我可以让你做司徒家的主人。” 司徒岸嗤笑出声,一边伸手拉车门一边道:“你连海关都搞不定,还能折腾明白我家里的事?” “我有你大哥的把柄,如果曝光,他就会身败名裂,那你就有机会继承司徒家的一切。” 司徒岸笑著上了车,又撑住车门看龙崎。 “我从十五岁就开始收集我大哥的把柄了,从嗑药到嫖娼,再到偷家里的钱出去赌,他所有的银行流水,我心里都门儿清,但你看看现在,被发配边疆的是谁?清官都难断家务事,你一个外国人,少操点儿閒心吧。” 商务车载著司徒岸扬长而去,只留龙崎咬著牙,把菸头踩灭在地上:“装你妈呢,死同性恋。” ...... 车里,司徒岸脸黑的像锅底。 “谁跟龙崎透的底?他怎么知道我和老大不和?” 朱莉从副驾回头:“……您觉得呢?” 司徒岸闭上眼,心里一阵阵发寒。 他冷静了片刻,又拿出手机,拨通那个没有名字,却铭记於心的號码。 三声过后,电话接通。 “乾爹。” “哦,小岸。”电话里的男声温润如玉:“最近都没有打电话来,是不是工作太忙了?” “您知道了。” “知道什么?” “我重操旧业的事。”司徒岸垂眸:“但您不想让我这样做,所以就买通了龙崎,你让他骗我,说能帮我搞死老大,条件是说出我在海关的人脉,可一旦我说了,您就会立刻出手掐死这条人脉,彻底断了我的后路,是吗?” 电话里的人嘆气:“小岸,你心思太重了。” “你到底想让我做什么?” “乾爹只想让你做个好孩子。” “好孩子?什么样的好孩子?一无所有任人拿捏的好孩子吗?” 电话那头沉默良久,疲惫的道:“小岸,你小时候不是这样的,乾爹只是想把你留在身边,一直和你在一起,这样不好吗?” 司徒岸眼底猩红,嘴角却掛著笑。 “我也想的,我本来,也是这么想的。” “过年回家来吧,东北那么冷,乾爹怕你受罪。” ...... 回到酒店的司徒岸,在地库里看到了段妄的消息。 段妄:“叔叔,你在哪儿?我给你买了冻梨汤,可以送上来给你吗?” 段妄:“我在酒店楼下。” 段妄:“你想吃草莓吗?” 段妄:“图片。” 段妄:“我穿了你给我买的新衣服,很暖和。” 段妄:“你还在睡觉吗?” 下车的时候,司徒岸一边看段妄的消息,一边对朱莉说:“把龙崎处理掉。” 朱莉回眸:“有必要吗?嘍囉而已。” “看不惯他蠢。” ...... 酒店楼下,段妄怀里揣著冻梨汤,手里还提著两箱礼盒装的草莓。 草莓是他在酒店楼下的水果店买的,有点贵,但品相比散称的好,司徒岸应该会喜欢。 他低著头,反覆划著名和司徒岸的聊天框,却迟迟没有等到回信,忍不住就有点担忧。 那人的喜怒无常是不是又发作了? 昨天还亲他抱他,今天就不理他了? “叮。” 岸:“上来。” 段妄眼眸一亮,飞速回覆:“ 马上。” ...... 上行的电梯里,段妄自己都没发现,自己看著“上来”这两个小小的方块字,笑的有多么开心。 第二十三章 宽恕我 房门被敲响,司徒岸叼著烟开了门。 房门外,段妄手里提著草莓,穿著一身黑色衝锋衣,身材高挑而清瘦,脸上有奔跑过后的潮红。 他傻傻地喘气:“司徒先生。” 司徒岸一笑,伸手摸了摸他毛绒绒的寸头。 “进来。” 房间里很暖,段妄一进屋就去洗了草莓。 司徒岸独自坐在沙发上,也不看手机,也不说话,只一味的抽菸,不知在想什么。 很快,段妄端著草莓出来,坐到了司徒岸身边。 他拿起一个草莓餵他,那草莓红艷硕大,司徒岸看著,倒愣了。 他已经不记得,上次有人餵自己吃东西是什么时候。 仿佛还是在津南,那座幽暗无声的別苑。 那人在后花园里种了一棵石榴树,一到季节,就先摘下一颗来,剥给他吃。 石榴籽儿也是红艷艷的,只是並不硕大,像一颗一颗的,散碎的血珠。 司徒岸张开嘴,咬下了草莓尖。 段妄笑起来,將剩下的草莓屁股塞进自己嘴里,又重新拿了一个餵他。 “叔叔吃早饭了吗?” 司徒岸回头看他:“吃了茶叶蛋。” “那不顶饱。”段妄说著,又掏出梨汤:“你先喝这个,我给你点外卖吧,吃包子行不行?” 司徒岸恍惚地,又再想起曾经。 那人也喜欢吃包子,津南的包子又最出名。 他还记得,某个天蒙蒙亮的雨后清晨。 他牵著他的手,走过別苑后门的石板路。 石板路上的青苔,一片一片缩在他们脚下,柔软的,散发著雨后泥土的清香。 “乾爹带小岸去吃包子好不好?不带哥哥姐姐,也不带小妹,就带我们小岸去,乾爹最喜欢我们小岸了。” “嗯!” 那时他真高兴,一个孤孤单单的,人嫌狗厌的小孩子,突然就得到了独一无二的宠爱。 他幸福的像只哈巴狗,只恨不能对著那人摇尾巴。 想到这里,司徒岸突然打了个冷颤。 他猛然靠近段妄,迫不及待吻上去。 “*我。” “什么……唔。” 烟味扑来的剎那,段妄瞬间沦陷。 他反手將人抱到身上,又单手脱了自己的上衣。 他不问司徒岸为什么突然发难,他只知道,只要这个人想要,那他就要给他。 什么都要给他。 段妄抱著司徒岸进了臥室,短短几步路,就吻的难捨难分。 司徒岸知道,自己不能再重蹈一次覆辙了。 这孩子的一举一动,都让他想起那人,可那人害了他,害了他一生一世,不得好死。 他绝不再爱人了,再不要那独一无二的宠爱了。 这一次,他要做刀俎,眾生做鱼肉。 不管是老的小的,都休想再蛊惑他。 ...... 时间一晃到了下午,雪又淅淅沥沥的下起来。 段妄一身的热汗,趴在司徒岸身上喘息。 叔叔今天也不知是怎么了,简直妖精一般,比之往日更加索求无度。 段妄怕他疼,都刻意收著力道,可司徒岸却说:“別对我温柔,让我疼,让我记住。” “不要。”段妄弱弱的,亲他手脚,耐心抚慰:“做这种事是为了舒服,又不是为了疼。” 司徒岸抬眸,似乎有些迷茫:“是吗?” “不然呢?谁会为了疼做这种事?” 司徒岸咬著牙,又想起自己那濒死般的初夜。 他伸手抱住段妄,狠狠咬上他肩头。 “你们再敢欺负我,就试试看。” 段妄一愣,倒没觉得疼,只是觉得司徒岸奇怪。 “叔叔?”他摸著司徒岸的后颈,眉头微皱:“你把我当成別人了吗?” 司徒岸没有说话,只怔怔望著天花板,想,这世上本来就都是別人。 人除了自己之外,是拥有不了任何人的。 什么亲人,朋友,情人,通通都是外人。 有道是,赤条条来去无牵掛,一任俺芒鞋破钵隨缘化。 人这一生,本就该乾乾净净的来,清清静静的走。 道理一直都放在那里,是他傻,信了那些温柔小意,对真实视而不见。 以后不会了。 再不会了。 ...... 凌晨时分,朱莉坐在一辆没有牌照的车里,懒洋洋的打了个哈欠。 龙崎是今晚的航班回东南亚,凌晨两点起飞,这会儿也该出酒店了。 朱莉一边盯著酒店门口,一边补了个妆。 不一会儿,龙崎出来了。 他戴著低调的鸭舌帽,穿著黑色的卫衣。 军火贩子的身份,教会了他夹著尾巴做人,可面对巨大利益,他却还是吃过了界。 朱莉收起口红,心中无限感慨。 她很怀念在沪海的日子,那些日子里没有子弹,没有鲜血,只有散发著咖啡香味的办公室,和至少看起来正常的人生。 朱莉尾隨著龙崎的车上了机场高速,又在车子下匝道时候,猛然加速。 车毁人亡是一瞬间的事。 龙崎的车被掀翻,朱莉车里的气囊也弹了出来。 她皱著眉头用力推开气囊,艰难的下了车,又一边给枪上膛,一边走近前车。 龙崎车里有两个人,一个是隨从兼司机,一个是龙崎本人。 朱莉嘆了口气,將枪口对准后座的车窗玻璃,做了个祷告的手势。 “求您宽恕我。” 轻柔的祷告声落下,子弹衝出消音器的闷声响起。 转眼间,一切又归於寂静。 ...... 隔天,段妄一早就要去学校。 窗外下著冷冷的雪。 睡了一夜的司徒岸恢復了精神。 他现在已经很出息了,只要听不见那人的声音,他就能逼著自己屏蔽过去,专注眼前的生活。 不像前几年……呵,狼狈的可笑。 司徒岸笑眯眯的靠在床头,看段妄趴在自己肚子上撒娇。 “我今天其实可以请一天假的。”段妄抬头:“叔叔觉得呢?” 司徒岸扯唇,取下嘴里的烟,按进床头的菸灰缸,又看回撒娇的小朋友:“你听叔叔的话吗?” 段妄点头。 “那不可以请假。” “可是……” “刚说了听话的,又不乖了?” 段妄懊恼的低头,死死抱住司徒岸的腰,闷声道:“那再做一次。” “来不及了,你要上学,叔叔也要上班。” “……”段妄不鬆手。 司徒岸轻笑,倒不討厌这种被依赖的感觉。 毕竟他以前养的那条罗威纳,也喜欢赖在他身上趴著,走哪儿都要亦步亦趋,何等朴实的忠诚。 他耐心的:“乖,没几天就要放寒假了,到时候……” “今晚可以吗?” “嗯?” 段妄抬起头:“今晚我还能来这里过夜吗?” “你昨晚不是说,你今天下课之后要回家吗?还说妈妈要给你做饭。” 段妄咬唇,不说话了。 司徒岸笑起来,俯身捧住小朋友的脸。 “好了,別磨蹭,想叔叔就发消息,得空回你。” 第二十四章 坏小孩 午餐时间,司徒岸坐在办公室里和朱莉吃外卖。 他看著手机上段妄发来的一百多条消息,突然就后悔早上说的话了。 这小孩还真就,什么破事都跟他讲。 从早上出酒店开始,就拍了一张路边的雪景,后面跟著七八条消息。 等到了学校门口,他又拍了一张学校的雪景,后面跟著七八条消息。 再到进了教室,他又拍了一下自己坐的位置,以及课本,以及旁边坐的男生,后面依旧跟了七八条消息。 司徒岸看著,心里五味杂陈。 上床这事,他很擅长,但谈情一事,就超出他的业务范畴了。 他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该回段妄个什么,最终只发了两个大字。 岸:“已阅。” 段妄坐在教室里,一边抬头看白板,一边低头看手机,颈椎受到了相当的考验。 好在是颈椎虽然不怎么舒服,但司徒岸回消息的一瞬间,他立马就看到了。 段妄:“叔叔吃午饭了吗?我还没有下课。” 岸:“嗯。” 岸:“图片” 岸:“中午想吃什么?叔叔请客。” 岸:“微信红包” 段妄笑起来,单眼皮弯弯的像月牙。 他这样的眼形,不笑的时候看著有些狠厉,可一笑起来,就有点傻了。 段妄:“叔叔中午有午休吗?我能不能去你办公室吃午饭?” 岸:“不能。” 段妄:“哦。” 司徒岸丟开手机,继续吃他的外卖。 朱莉伸手开了一盒蛋汤,推去司徒岸那边,又道:“龙崎已经处理好了。” “嗯。”司徒岸端起蛋汤喝了一口:“你亲自去的?” 朱莉点头:“迦南他们还没过来,花钱找人又怕做不乾净,只好我自己去了,好在是俩外国人,也没人管。” “辛苦。” 朱莉无谓的耸肩,低头扒了一口饭:“但这次龙崎没了,供货的那边会不会报復?”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 “不会,死个跑业务的事小,丟客户就事大,那些人做生意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知道鸡比蛋重要。”说著,司徒岸放下蛋汤:“过几天肯定会有新人联繫你,你操点心,別让他们跟津南那边扯上关係,一旦发现不对,就马上退单,那边老板也就知道意思了。” “好。”朱莉点点头,又道:“对了,我还想买几套房子,仓库都开了,咱们肯定要在这边长住,酒店还是不太安全。” “可以,迦南他们过来也要住,你看吧,最好买几栋联排的別墅,前后门都安排上人,省的睡不踏实。” “嗯。” ...... 段妄这个学,一连上了十五天,就迎来了寒假。 这十五天里,他几次三番的想去找司徒岸吃午饭,通通被拒。 等到了晚上,母亲又会开车来学校门口接他,强行带他回家吃饭。 这样一个拒绝一个接送,就弄得两人彻底见不到面了。 段妄不想辜负好不容易改变的妈妈,又想司徒岸想的发疯。 於是就自然而然的,变成了给人发裸照的坏孩子。 一开始他发给司徒岸的照片,还都是些风景照。 什么臥室窗外的雪啦,学校湖边的树啦。 可渐渐地,他就开始在深夜骚扰司徒岸了。 他不知道他的叔叔几点睡觉,因为司徒岸回消息总是有一搭没一搭的,时常说著说著就不见人了。 他对此敢怒不敢言,只好另闢蹊径,试图引起叔叔注意。 起先,段妄只是拍了自己早起穿衣的照片。 美其名曰:“今天也穿了叔叔买的衣服。” 照片里,他裸著上身,单穿了一条牛仔裤,腹肌轮廓明显,皮下还隱隱透著青筋。 司徒岸看见这张照片就笑出了声。 千年的狐狸碰上刚成人形的小狗,不睁眼都能闻见那股狗味儿。 更何况,这都骚到眼前来了。 司徒岸不动声色,淡淡回一句:“敢问我买的衣服是体现在?” 段妄:“裤子,裤子是叔叔买的。” 司徒岸笑著丟开手机,再不回了。 等到深夜,段妄一个人心痒痒的蹭床,又撩开被子拍了一张。 这张照片的下半部分,是他的胸肌和腹肌,上半部分,则是被绷紧了的黑色內裤。 段妄:“內裤也是叔叔选的,穿著很舒服。” 彼时,司徒岸正在开电话会议。 一看段妄发来的照片,嘴角就勾了起来。 心中不屑有之,怜爱有之,但更多的,还是想调戏一下这个小狗崽子。 岸:“我看你不太舒服呢。” 段妄红著脸:“太想叔叔了。” 岸:“想叔叔什么?” 段妄:“**。” 岸:“真没礼貌,小孩子怎么能说脏话?” 段妄:“……对不起。” 岸:“罚你今晚什么不准做。” 段妄:“……好。” 司徒岸眉开眼笑,切屏回了会议界面。 ...... 放假当夜,段妄强忍著对司徒岸的思念,在家吃完了晚饭。 待到天一擦黑,他就跟老娘扯谎。 “妈,同学叫我去网吧包夜。” 这段时间,家里母慈子孝的气氛太浓。 贺美心闻言虽然有点生气,但还是忍住,又语重心长的劝自家好大儿。 “行吧,刚放假,该玩儿就玩儿,但过两天你要去店里,跟你金姨学学算帐,我就你这么一个儿子,以后这些店还是得交给……” “知道了!”段妄大喊一声。 贺美心被他嚇了一跳,还没反应过来呢,好大儿就一阵风似得衝出了家门。 “兔崽子,家里又不是没电脑,上个网急成这样,没出息!” ...... 酒店楼下,段妄拨通了司徒岸的电话。 “叔叔,我在酒……” “快上来,叔叔想坏你了。” 第二十五章 不可以吗 段妄像一只见到肉骨头的狗,听见司徒岸声音的瞬间,就开始爆冲了。 司徒岸站在窗前,看著少年人失控的模样。 不由慨嘆,青春气可真是个好东西。 人这一生,其实也很悲哀。 除了二十出头那几年,余下就难得精彩。 纵有人说,只要心態年轻,就能永葆青春。 可事实真的是这样吗? 司徒岸觉得不是,不仅不是,还觉得说这话的人简直是在自欺欺人。 青春是沸腾的血,炙热的心,是看著愚蠢,摸著烫手,回望却只剩一声嘆息的东西。 它是如此的鲜活昂贵,又是如此的转瞬即逝。 谁又能靠所谓的精神力量,令自己一夜回春,青春永驻? 生活不是一千零一夜,没有人会魔法,甚至,生活连三毛流浪记都不是。 现实里的三毛还没出家门呢,就营养不良晕倒了,哪里还等的到那些奇遇? 说到底,体力,心力,生命力,才是青春那不可复製的底色。 司徒岸这样想著,又被自己逗笑了。 他真是老的过分,打比喻都只能想起这种从四七年开始连载的老漫画。 唉。 ...... 敲门声响起,司徒岸嘆息著开了门。 门开的剎那,段妄一步跨进,將人抱起,仰头道:“叔叔。” 他叫著叔叔,却等不及司徒岸回话,直接亲上了那张令他思念已久的嘴。 “好想叔叔。” 司徒岸被他亲了一下巴口水,却不想扫兴,索性放软了身体,任由他缠他。 段妄將司徒岸抱到自己身上:“叔叔腿盘著我腰。” 司徒岸照做,又耐著性子问:“之后呢?” “亲。” 司徒岸又照做,乖乖亲了小朋友一口。 “再之后呢?” “我想……” 段妄说著,耳朵逐渐泛红。 “想什么?” “……” 段妄仰头看著被自己高高抱起的司徒岸,眼睛里简直要冒出星星来。 司徒岸要笑不笑的,上手捻弄小朋友的耳垂:“跟叔叔说两句好听的就可以。” “我爱你。” “哈?” 司徒岸错愕的怔住,生平第一次觉得,这三个字竟是如此的泻火。 “呃……你……” 他尷尬了。 段妄察觉到了司徒岸的错愕,也察觉到了骤然冷掉的气氛。 他茫然的:“不可以吗?” “什么?” “爱你。”段妄眼神执拗:“我不可以爱你吗?” 司徒岸是个很会说话的人,从记事起就少有哑口无言的时候。 他皱著眉:“说了別越……” 段妄著急地:“我爱你,没叫你爱我,这样也算越界吗?” “……” 这段时间,司徒岸一直都在忙。 他过年要回津南,回去之前要做不少准备,確实也没时间见小朋友。 然而不见,不代表不想。 有性癮的人,路上看见小狗抱对都能脑补,更不提身边放著个极品的时候了。 司徒岸低下头,凝视小朋友的眼睛。 养过狗的人都知道,狗狗的眼神总是很乾净。 他就那样看著你,仿佛你是他的全世界,而事实也是,你就是他的全世界。 “不要爱我了。”司徒岸终究心软,用拇指轻轻摩挲小朋友的脸庞:“人跟人一场游戏,彼此开心过就好了,不要爱人,不要拿自己爱人。” “我就是要。” “没结果的。” “我不要结果。” 司徒岸指尖一颤。 段妄偏头吻他手背。 “我要现在。” ...... 深夜时分,司徒岸又开始觉得自己糊涂了。 我爱你这三个字,实属混帐话里的混帐话。 乍一听能把人唬住,可再一细想,就觉得荒唐了。 司徒岸低头,看向缩在被子里,缠抱著他的段妄,忍不住嘲讽他。 小兔崽子,知道什么是爱吗? 那么苦,那么伤人的东西,还我就是要? 要来干嘛,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个笑话吗? 司徒岸恨恨的,既討厌这个轻易就说出爱来的小崽子,更討厌那个被唬住的自己。 他扶著酸痛的腰从床上起来,不料刚一下地就被段妄从后面抱住了。 “叔叔。”段妄才睡著不久,此刻几乎是靠本能睁开了眼:“你要去哪儿?” “厕所。” “我陪你。” 司徒岸一时烦躁,反手就给了他一下:“陪著干嘛?” 段妄痛的呜了一声:“太黑了,我怕你摔倒。” “……” 凌晨四点多,房间里很安静,窗外的雪时下时停。 街边的霓虹闪烁著,隱约照亮了屋內。 段妄赤裸著上身下了床,又一手揉眼睛,一手牵住司徒岸。 “我就在外面,不进去。” 司徒岸不动了,连烦躁也跟著消失。 他被段妄牵著,走进黑暗的洗手间。 洗手间的镜子很大,足够他在午夜审视自己。 第二十六章 我不会亏待你 曾几何时,司徒岸很怕黑。 他小时候寄住的某一户人家,只给了他一个没有电灯的房间。 电灯,多么有年代感的词。 那时他身处在那个小小的房间里,被名为恐惧的潮水淹没,没多久发了疯。 没办法,当时他真的太小了,小的连黑暗都能把他逼得撞墙,自残,尖叫。 以至於后来被那户人家退货,只说这个小孩子精神有问题。 司徒岸抬头,看向黑暗中的镜子。 镜子里能隱约看到一点他的轮廓,但不清晰,更多还是一种粘稠的黑色,就快要模糊他的人形。 不过,他现在已经不怕黑了,甚至他还会主动关掉灯,亲身躲进黑暗里,磨刀霍霍的审视这个世界。 为了好好的长大,他已经学会了利用黑暗,乃至成为黑暗的一部分。 ...... 许久后,司徒岸走出了厕所。 段妄背靠墙坐在地上,已经又睡过去了,可听见司徒岸的脚步声后,他还是立马站了起来。 “司徒先生。” “嗯。” “我们回去睡吧。” 司徒岸摇头,和他一起站在黑暗里,又倾身抱住了他。 “我不会亏待你。” 这世上或许也曾有过温柔待我的人,但你是第一个,体谅我怕黑的小孩。 司徒岸的脸贴在青年滚烫的胸口。 他没有打算给他承诺,也没有想要爱他。 他只是很感激,很感激这一瞬的体贴。 这体贴让他知道,怕黑並不足以成为一件为人詬病的事,而他也不是真的懦弱。 难得的,他心里那个巨大的,始终担心被人厌弃的洞,居然就这样填上了一点。 段妄怔了片刻,又瞬间清醒过来,还以为这话是来自叔叔的告白。 “叔叔你……” “没有其他意思,不亏待你是指过年的时候给你发个大红包。” “……哦。” 司徒岸笑,不用想也知道这崽子在失落什么,但他不想安慰,他自会给他別的补偿。 “抱叔叔回床上,用下午那个姿势。” “嗯。” 段妄虽然不开心,但还是一把抱起了司徒岸,托著人走回臥室。 再一次入睡前,段妄趴在司徒岸怀里,两手紧紧抓著司徒岸身上肉最多的地方。 “叔叔,你刚刚的话,真的不是想说喜欢我吗?” “叔叔是喜欢你啊。”司徒岸困了,就敷衍起来:“这不是留你过夜了么?” 段妄並不满足於只是过夜,他想了想刚才,突然就意会了司徒岸的弱点。 他俯身钻进被子里,抱起司徒岸有点冰凉的脚,放在自己腹肌上,用手护住。 “干嘛?还没吃够?”司徒岸闭著眼,伸手一摸段妄的小寸头:“年纪轻轻怎么就变態了呢?” “你脚冷,我给你暖暖。” 司徒岸眼皮也不抬,只淡淡笑了一声,知道这崽子是想挟恩图报了。 “你这样我难受,喜欢伺候人就滚去下边儿抱著,让我把腿放直。” 段妄乖乖照做,拿著枕头去了床尾。 可等躺好之后再抬头,司徒岸却已经睡著了。 段妄有点懊恼,摸著手里的已经开始回温的脚,低头咬了一口。 ...... 翌日,快雪时晴。 司徒岸难得睡了个懒觉,醒来后发现脚下暖烘烘的,像踩著一只长毛犬。 他从床头摸来一支烟,兴致勃勃的点燃,又开始用脚逗弄还在睡的长毛犬。 段妄本来睡的好好的,突然就感觉有人在踩他,那人踩他的小腹,他的胸口,还有他的…… 是春梦吗? 那就接著睡好了。 他翻了个身,又一次沉沉睡去,还笑著呢喃了一声叔叔。 司徒岸挑眉,乾脆赤身裸体的从床上站起来,一手夹著烟,踩上段妄的脸。 段妄彻底醒来的时候,先是看到了司徒岸促狭的笑,之后是司徒岸一丝不掛的身体,最后才是他最钟爱的,司徒岸的某个器官。 这样的叫醒方式,早操肯定是省不了的。 段妄扑上去,一把將人按住,饿虎扑食道:“叔叔怎么这么坏?” “这就坏了?” 阳光洒在落地窗,司徒岸赤裸的躺在白床单上,笑的十分鬆弛。 他一手夹著烟,一手摸上段妄的脸。 “旺旺就不想对叔叔做更坏的事吗?” 一时间,段妄眼里再无其他,就这样沦陷进了名为初恋的深渊。 他俯身吻上司徒岸的嘴,是淡淡的菸草味,接下来是脖子,有不知名的香水味。 他一点点吻下去,尝到了司徒岸身上所有味道。 “叔叔平时只在手和脖子上喷香水吗?” “嗯,怎么了?” “为什么?” 司徒岸將烟咬进嘴里,抬起一条腿搁在段妄背上:“抽菸多,手上袖子上烟味重,喷点香水遮一遮。” “我喜欢闻你身上的烟味。” 司徒岸扯唇,顺著头髮扯住段妄的头皮:“叔叔再提醒你一遍,恋爱脑不得好死,二手菸有害健康。” 段妄定定地看了司徒岸几秒,只道:“不管。” ...... 时间是最经不起折腾的东西。 中午醒来就妖精打架,出门吃饭的事,就势必要顺延到傍晚。 傍晚时分,司徒岸看窗外雪光甚好,就起了一股吃火锅的豪情。 他起身穿衣,也不问段妄想吃什么了。 他一个当金主的,哪能事事迁就小情人。 “换衣服,跟叔叔一起去吃火锅。” 段妄自然没二话,一个鲤鱼打挺的就衝去穿衣服了。 司徒岸看著他那令行禁止的背影,终是不得不感嘆,养狗確是一件有乐趣的事。 尤其是这狗既忠诚又能干,一夜七次还听得懂人话,简直贱的可爱。 ...... 两人换好了衣服后,就一起出房间下了地库,然而就在段妄准备开车的时候,一通电话却插了进来。 电话那头是贺美心:“少爷,你一个夜包出国了是吧?现在在哪儿呢?到纽约没啊?” “……靠。”段妄傻傻举著手机,完全把昨天老娘交代的事忘了:“妈,我。” “你別你,赶紧到钱柜来,这段时间严打,你金姨没事做,正好教你做帐。” “我……”段妄下意识的看了一眼司徒岸:“妈我还想和同学玩一会儿。” 司徒岸靠在车旁,原本还在等段妄开车,听见这句直接笑喷了。 同学?谁?他吗? 他大学毕业的时候这崽子还不认字吧? 贺美心:“你是看我最近脾气好了是不是?教你学算帐是教你以后怎么挣钱,你现在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等以后我走了,你自己喝西北风行,娶个媳妇也带人家喝西北风吗?” 不得不说,老娘这一番话,还真就结结实实打在了段妄七寸上。 他不知道司徒岸具体是干什么的,但单看他那个花钱的疯劲儿,就已经令人咋舌了。 司徒岸虽然明確说了不会爱他,可他却有心,想让“叔叔”变“媳妇儿”。 並且在这件事上,他觉得自己很有成功的可能。 因为他越来越发现,司徒岸其实是一个特別心软的人。 常言道烈女怕缠郎,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只要自己时常缠著他,惦记著他,也不怕感化不了这个本来就心软的人。 毕竟常言还说了,久处不厌,那自然就日久生情了嘛。 怀揣著这样的小心思,段妄再度看向司徒岸的目光,就有些复杂了。 他突然就很怕,司徒岸会跟著自己喝西北风。 司徒岸被他的目光嚇了一跳,用口型道:“干嘛?” “我知道了妈,我一会儿就过来。”段妄掛了电话,又走近司徒岸,一副认罪的样子:“叔叔,我把你送去火锅店,你一个人吃可以吗?” “可以倒是可以,只是你干嘛去?妈妈叫你?” “嗯,叫我回家里的ktv算帐。” 司徒岸眯眼,倒没觉得不能一起吃饭是个大事。 只是他看段妄,也確实不是这一行里的人才。 这孩子心眼太实,奸猾不足,为商本就勉强。 又遑论ktv这种生意,还得是那种嘴甜心狠会交际的人才好经营。 不过別人家的父母要给孩子铺路,自己到底也不好插嘴。 为保险计,他还是等两人分手之后,给这崽子准备个信託吧。 段妄看司徒岸不说话,顿时就有点急了:“叔叔生气了?” “叔叔不生气。”司徒岸微笑:“你也別送了,既然要去就赶紧去,省的妈妈再训你。” “不,要送你。” “……行。”司徒岸深知段妄倔强,也就不跟他爭这个:“那就快点儿。” “好。” 话音落下,两人一起上了车。 上车后,司徒岸在自家的小群里发了个消息。 岸:“迦南下飞机了吗?” 迦南:“下了,已经在新家安顿好了,小西小北是明天的航班,现在家里就我和莉莉,还有小东。” 岸:“你们仨干嘛呢?” 朱莉:“抽王八。” 朱莉:“图片” 朱莉:“迦南王八在此。” 迦南:“……” 第二十七章 吃败仗 司徒岸点开朱莉发的照片,被脸上贴满纸条的迦南逗笑。 段妄一边开车一边偷偷瞟司徒岸的脸,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 “叔叔在和谁聊天?” 司徒岸不抬头,嘴角仍掛著笑。 “你不陪叔叔吃饭,叔叔总得找个陪席的吧?” “什么?” 段妄错愕的看了司徒岸一眼,结果再一回头就红灯了,又立刻踩了一脚剎车。 司徒岸被这一下甩的身子前扑,差一点就撞到头,当即暴怒:“你会不会开车!?” 司徒岸不喜欢自己开车,也不喜欢坐新手司机的车。 常年活在忧患里的人,承担不了一点点风险。 段妄被司徒岸反问的难堪:“我没看见红灯。” “上路不看灯你在看什么?” “谁要陪你吃饭?” “跟你有什么关係?” 段妄听著司徒岸理所当然的口吻,突然就委屈的不行了。 “不是说好了一对一的吗?” “上床一对一就得了,你还管我跟谁吃饭?” 司徒岸火的不轻。 他早年出过车祸,连人带车一起翻下了跨江大桥。 要不是命大,他现在早就魂归离恨天了。 也是因为这个事,他一直都害怕听见急剎车的声音。 是以段妄刚才那一下,是真的嚇到他了。 车厢里安静下来,两人都不说话。 变灯一刻,段妄踩下油门过了红灯。 他知道自己没资格管司徒岸跟谁吃饭,也知道自己哪怕管了,这人也不会听他的。 可是…… 小朋友眼底起雾,终於明白了什么叫没资格吃的醋最酸。 ...... 火锅店到了。 段妄停好车,又从驾驶位上下来。 他还是想给司徒岸开车门,可司徒岸还是没给他机会。 两人同时下了车,又同时站在了副驾驶的车门边,身旁是亮著招牌的火锅店。 段妄还想说些什么,可看著眼前人那不冷不热的眼神,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司徒岸说人和人一场游戏,那在他们的这场游戏里,谁上谁下,谁主动谁被动,谁丟飞盘谁咬住,都太过一目了然了。 “让开。” 司徒岸两手插在大衣口袋里,面无表情的看著段妄。 段妄垂下眸子:“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 “不该管你。” “还有呢?” “不该急剎。” 司徒岸眼眉压低,想发火又有点无力。 他是摩羯座,典型的吃软不吃硬,这崽子装可怜又有一手,也真是应了那句一物降一物。 良久后,司徒岸嘆了口气,將人扯进火锅店旁的小巷子。 小巷子背靠著火锅店,原本黑暗的巷道被蓝紫色的霓虹灯箱照亮,莫名有些赛博朋克的味道。 “段妄,这话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说过,今天我再跟你说一次,人在任何时候,都不可以伤害自己,刚才我们两个都在车里,路上又有积雪,你这样急剎,万一前轮抱死了,车翻了,怎么办?” 段妄抬头,有些茫然。 他还以为司徒岸是气自己管了他,可现在看来,他好像更气自己急剎车的事? “还有。”司徒岸心烦的掏出根烟点燃:“我既然说了跟你一对一,那我就会遵守约定,我他妈又不是小孩子了,不会朝令夕改出尔反尔,你到底在担心什么?” 段妄愣了片刻,反应过来的当下,立刻就去想抱司徒岸。 司徒岸见状都惊了,抬腿就给了他一脚。 “我抽菸呢大哥!突然扑过来会被烫到的!你没有长脑子吗?” 段妄被这一脚踹的靠到了墙上,结果非但没生气,还傻傻的笑出了声。 他抬眼:“所以,叔叔不生气我管你,对吧?” 司徒岸瞠目结舌:“……你妈小时候给你做过智力测试没?” “没有。” “我想也是。” “叔叔。” “又怎么了?” 司徒岸现在有点害怕这个小崽子了。 他感觉段妄已经不属於恋爱脑的范畴了。 这崽子应该属於是麦当劳里的重度麦当劳,乐意挨揍的同时,还是个足控。 纯变態么这不是。 段妄走近司徒岸,年轻的脸被紫蓝色的霓虹灯箱照亮。 他的下頜线锋利而清瘦,再配上寸头,竟有一种別样的狠辣。 “既然叔叔没有生气我管你,那我可不可以再问一次,叔叔到底要和谁一起吃饭?” “我不说你拿我怎么样?”司徒岸反骨也上来了。 “我不能拿你怎么样。”段妄用目光摩挲著司徒岸的五官,惊讶於一个男人怎么可以生的如此唇红齿白:“但我可以求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司徒岸还没反应过来的剎那——段妄居然跪下了。 他双膝跪地,抬头看向惊掉了烟的司徒岸。 “求求你叔叔,告诉我你要去和谁吃饭,否则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不能好好的生活,也不能好好的*你了,我会吃醋到发疯,可能还会做出不好的事,所以拜託你,不要把我变成那样好不好?” “……” 司徒岸真的惊了。 由內到外的惊了。 他年轻的时候,世道里还传颂著一句话,说,男儿膝下有黄金,跪天跪地跪父母。 可现在的孩子好像不兴这一套了,现在的孩子普遍务实,已经学会拿膝下的黄金道德绑架了。 “你起来。” “告诉我。” 司徒岸拧起眉头,反手抓住那寸头上的发茬,扯著段妄直视他:“你一个男人,就一点自尊心都没有吗?” “对你没有。” 蓝紫色的灯光闪烁不止,青年人的眼神执拗坚定。 司徒岸沉默著,心底钻出一股诡异的感觉。 就是那种,夜路走多了,终於他妈碰上鬼了的感觉。 “同事。” 说完这两个字,司徒岸就转身离开了巷子。 段妄依旧跪在地上,又扭头看那个优雅利落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 他知道。 这一次。 是他贏了。 ...... 火锅店的包间里,朱莉,屠迦南,严东都已经到了。 刚才在群里,司徒岸说要吃火锅,之后又发了定位。 接到通知的三人火速出了门,倒比司徒岸来的早。 进包间的剎那,司徒岸脸黑的可怕。 屠迦南和严东都不善言辞,见状如此,还以为是发生了什么事,待要起身,却见司徒岸摆手。 “都坐。” 朱莉一直没站起来,见司徒岸进来了,也只是挪了一下自己身边的椅子。 “老板,坐这儿。” 司徒岸坐过去,脸色稍微好了一些。 刚才他没防备,被那崽子一跪给跪懵了。 现在想想,这崽子根本就是在胁迫他。 然而这还不是最叫人生气的,最叫人生气的是,他居然真的妥协了。 他不准段妄过问他的事,就是要给他立规矩。 现在好了,人家轻轻一跪,他就自己坏了规矩。 当过家做过主的人都知道,一次破例就会次次破例,次次破例就会屡禁不止,屡禁不止就会蹬鼻子上脸。 司徒岸眯著眼,想不通自己怎么会在一个小崽子手里吃败仗。 屠迦南看著司徒岸的脸色:“老板。” “嗯?” “是有什么不顺心的事吗?” “是。” “那要不要我和小东……” 司徒岸目光放空:“不用,不是对公的事。” 这话说完,司徒岸就放平了心態。 他是个成年人,被摆一道之后会无语,但不会生气,反正日子还长,找个机会还回去就是了。 “津南那边怎么样?”司徒岸跟屠迦南说著话,又去看朱莉手里的菜单:“我要吃响螺片。” “没有响螺片。”朱莉苦恼:“我一坐下就问了,这边的海鲜就是青口什么的,又不好吃。” “……那你隨便点吧。” 屠迦南见司徒岸的目光转过来了,便道:“津南那边还好,老爷子分了二小姐一些盘子,但没有全给,还因为去年的事打掉了她手下一批人。” “打掉的谁?她养的那个敢死队么?”司徒岸喝了口茶:“我都怕我一回去就被人捅死,老二心比老大还狠,我也不明白了,我跟她又没有直接的利益衝突,她怎么就那么恨我啊?” 这个问题,屠迦南回答不了,朱莉却“嘶”了一声。 她怀疑道:“可能是恨你驻顏有术?” “胡扯,我眼尾都炸花了,还驻顏有术呢?” 朱莉又打了个响指:“那就是嫌你抢她男人了。” 这话一出,司徒岸也没法儿反驳了。 因为他和老二之间,还真就有那么一点欲说还休的感情纠葛。 第二十八章 就那么贱 现在回忆起那时候的事,仿佛已经隔了一个世纪。 那年,司徒岸高一,司徒芷,也就是司徒家的老二,正在上高三。 两人在一所高中里,放学后也回同一个家,但就是不熟,异常的不熟。 因为司徒岸比司徒芷早进司徒家,但司徒芷又比司徒岸年纪大。 是以她进家第一天,就多了个莫名其妙的弟弟。 乾爹还总说:“你是姐姐,就让著点儿弟弟吧。” 司徒芷对此不屑,也根本不想让著这个所谓的弟弟,甚至还有意无意的给他白眼受。 司徒岸对此无所谓,他那时已经確定,不管干爹收养多少个孩子,他都会是最特別的那一个。 因为他是乾爹第一个孩子,这就已经註定,没有人能比他陪乾爹更久。 只要確信这一点,白眼什么的,受也就受了,他才懒得计较。 原本呢,姐弟俩是可以井水不犯河水,直至高中毕业的。 谁承想,就在一个平平无奇的下午,一个男孩的出现,瞬间就打破了这微妙的平衡。 男孩生的高挑,长得冷峻,又是清贵人家出身,上下学都坐著豪车。 那时候司徒家还在发跡中,司徒芷和司徒岸都是步行上学。 他俩平时虽然也有一些零花钱,但完全没法跟男孩比。 男孩名叫徐乐知,是城建集团的小公子。 他的外公在津南一地,被戏称为城北徐公。 还有閒话说,徐公说津南的房子卖什么价,那津南的房子就得卖什么价。 司徒芷打小就漂亮,也很有一点掐尖要强的心。 初见徐乐知那天,她的少女心就被小鹿撞了一下。 再得知徐乐知是徐怀玉的外孙后,她的小鹿就撞的更欢了。 然而,然而。 世事总是弄人。 徐家小公子是个天生的gay,第一天进校园,看见了唇红齿白的司徒岸,眼珠子当场就不转了。 司徒芷一开始不知道,还眼巴巴的托人给小公子送情书,等知道了这事儿以后,直接就毛了。 司徒岸记得,那是一个傍晚。 他正在后花园陪乾爹聊天,司徒芷衝进来,不由分说就给了他一个窝心脚。 “同性恋!不要脸!” 司徒岸大惊失色,还以为自己那见不得人的心思露馅了,嚇得连嘴都没敢回,更別提还手了。 司徒芷见他认怂,便以为他已经和徐乐知在一起了,又更恨了。 “小小年纪就白给男人玩儿!就那么贱!就那么上赶著!” 司徒岸半张著嘴,看看错愕的乾爹,又看看暴怒的司徒芷。 想,他什么时候给男人玩了? 即便他有个心思,这不八字还没一撇呢吗? 何至於现在就啐他? 他从地上爬起来:“谁给男人玩了?你少胡说!” “哼!”司徒芷瞪著他:“你別当我不知道!你他妈打小就是个娘娘腔!身上没二两好肉!就那个骚屁股大!徐乐知不过是看你下贱,拿你当玩意儿呢!你还真当人家看上你了!” “啪!” 司徒芷骂完人的瞬间,脸上就遭了一个巴掌。 司徒俊彦从藤椅上起身,一手按住司徒芷的肩膀:“跟弟弟道歉。” “凭什么我道歉!”司徒芷红著眼,气急了连这半个爹也一起骂:“您总护著他!您老护著他!凭什么?就凭他是个带把儿的?早知道是这样,您跟我妈要我干什么?就为了作践我吗!” 一番话说完,司徒芷哭著跑走了。 司徒岸弄明白了前因后果,心下也不害怕了。 却原来,这一切都是为了那个傻子似的徐乐知。 那没事了,反正自己不喜欢那傻子,司徒芷今天这些话,也就骂不著他。 第二十九章 不渡人 火锅煮开了,热气带著辣味沸腾起来。 司徒岸吃辣不行,但爱吃,尤其是天气冷的时候,总觉得热乎乎的吃一顿火锅,身体就不那么冷了。 桌上四个人一边閒聊一边涮肉,气氛和谐,堪比家宴。 北江属於內陆城市,虽然不產海鲜,肉食却是绝佳,尤其是羊肉。 司徒岸连著吃了大半盘羊肉卷后,当时就觉得胃里发热。 他点了根烟靠在椅背上:“我好了,你们吃。” “就吃这么点?”严东问。 “年纪大了不消化。” 严东看向抽菸的司徒岸,是真没觉得他有多老。 在他眼里,司徒岸一直都是个很体面的人。 即便他已经三十六岁,即便他比自己大一轮。 但这人一顰一笑非但没有老男人的油腻,甚至还有种独特的优雅。 就像开在路边的紫桔梗,乍一看不是绝色,细看却別有一番温柔从容。 司徒岸缓缓抽完了一支烟,整个人暖洋洋的舒服。 “叮。” 简讯提示音响起,司徒岸拿起手机来看。 段妄:“叔叔,我到ktv了。” 司徒岸哼笑著翻了个白眼,心说谁问你了呢,还匯报上了。 段妄:“叔叔,我只会算流水帐,不会算借贷帐,妈妈嫌我笨。” 司徒岸托腮,借贷帐?ktv里怎么会有借贷帐?难不成这孩子他妈还放贷? 段妄:“图片。” 段妄:“这里也看不懂,欠条上写三万,利息五千,可实际上只放出去两万八,之后又收回来三万五,那少放的两千去哪了?” 司徒岸挑眉,一双桃花眼微微眯起,心道小崽子他妈也是个人物。 一边开荤场一边放贷,还敢明著做砍头息,想来也是条厉害的地头蛇。 段妄捧著帐本站在柜檯里,等待著司徒岸的回覆。 他不確定自己今晚是不是真把司徒岸惹生气了,只能不停地发消息试探。 只要司徒岸回了,那就说明今晚的事儿已经过去了。 他虽然有点生气,但並没有要跟他断联。 可要是司徒岸不回復他……段妄抿著嘴,表情有些阴鬱。 金鹿和贺美心是当年一起陪酒的老姊妹,风雨同舟这么多年,早已有了过命的交情。 此刻,两人正坐在柜檯对面的卡座里喝茶。 贺美心见段妄低著头髮呆,便喊道:“我说少爷,就那几张欠条,你到底算没算明白啊?” 金鹿打她:“你好了,孩子刚学,没適应呢你就催他。” “在算了。”段妄抬头看了一眼妈妈,又低头咕噥:“就是没算明白。” 司徒岸料的不错,段妄確实不是这一行里的人才。 他天生对金钱不敏感,总觉得钱这东西够花就行了,也没有额外的野心。 他不明白人为什么会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为了点钱就头破血流,你死我活。 依他看,自己將来只要有份稳定的工作,能保证生活就可以了。 但现在,段妄又想了想,还是改变了想法。 现在的他,喜欢上了一个够不著的人,只有一份稳定工作的话,那人应该不会正眼看他。 他不想一直做他的小情人,是以即便不能变得跟那人一样有钱,至少也不能太落下风。 段妄將原子笔咬进嘴里,又开始认真的算帐,时不时还翻一下会计书。 半个小时后,段妄弄懂了其中一部分,却还是没弄懂那张三万块的欠条。 他看著毫无回音的手机,有点委屈的给司徒岸发了一条消息。 段妄:“这个真的好难,叔叔是不是也不会算帐,才不回我?” 收到这条消息的司徒岸笑出了声。 他十五岁摸帐本,十六岁学管家,十八岁就开始帮著司徒俊彦做假帐。 二十二岁金融学院毕业,炒股炒出了人生第一桶金,研究生期间又玩儿命钻研了四年税法。 他考cpa(註册会计师)的时候,小崽子他妈估计还不知道放贷是怎么个套路呢。 但,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除了会算帐之外,还略懂一些佛法,知道人只能自渡,绝不能渡人。 岸:“是,叔叔也不会。” 段妄眼眸一亮,其实不管司徒岸会不会算帐,他都无所谓。 他只是想让他回自己消息,想让他告诉自己,我不会因为你那孩子气的胁迫,就不要你。 段妄:“我好想你,叔叔。” 段妄:“我会快点把这些算完,再快点来找你。” 段妄:“叔叔你吃完火锅了吗?北江的小肥羊很好吃,多吃一点。” 司徒岸撑著脑袋,將小朋友的心理活动看的一清二楚。 想来小崽子也意识到自己那一跪是在胁迫他了,是以才这么急切的给他发消息。 他大抵只想確定,自己不会因为这小小冒犯就甩掉他吧? 司徒岸又点了一支烟,眼里氳出雾蒙蒙的光。 世人都说温饱思淫慾,羊肉又是补气壮阳的好东西。 司徒岸浑身发热的闭上眼,想起和段妄那些纠缠。 诚然,这崽子在床下的时候,並不算驯顺,但要说他在床上的本事,那也真是称得上一句可遇不可求。 说不上是哪一帧画面使然,司徒岸的欲望被点燃。 岸:“什么时候能算完?” 段妄:“这些算完就能走。” 司徒岸感受著身体里的躁动,明明下午才刚得到安慰,这会儿却又耐不住了。 怪道佛家说要戒色,这淫贱的毛病一旦沾上,真是想不渡人都不行。 司徒岸忍了忍,最终还是败给了自己的老毛病。 岸:“你刚刚发给我的那张图片,是砍头息的欠条,借三万,到手两万八,少给的两千就叫砍头息,余下五千是明息,归帐的时候,明息走明帐,砍头息走私帐。” 段妄看著手机,愣了一瞬,紧接著就茅塞顿开,立时就知道这两千块钱是怎么从帐面上消失的了。 他惊讶的:“叔叔会算帐?” 岸:“算完快点过来。” 段妄心下一紧,还以为司徒岸出什么事了,立刻回覆:“怎么了叔叔?是出什么急事了吗?” 岸:“想要你,算不算急事?” 一瞬间,青年眼神变暗,喉结滑动。 段妄:“很快。” ...... 火锅吃完后,四人一行在火锅店门口作別。 朱莉和屠迦南还有严东,都要回新別墅去住。 朱莉搀著司徒岸的胳膊:“老板你还要住酒店吗?这段时间我把家里都布置好了,整个別墅三楼都是你的,我住二楼,一楼就是迦南他们。” “嗯。”司徒岸点头:“明天搬吧,下午你来帮我收拾东西,车准备了吗?” 屠迦南上前一步:“都准备好了,四辆套牌越野,全是本地牌照。” “好,那我明天就搬。” 第三十章 不鬆手 回酒店的路上,司徒岸独自一人坐在公司专门给他准备的商务车里,看北江斑斕的街景。 他知道,自己要在这里待很长一段时间了,就像司徒俊彦期待的那样。 不过,等他重新回到沪海的时候,他也一定会让司徒俊彦后悔。 他要他后悔。 他在自己和司徒汀之间的所有选择。 所有。 ...... 晚上十一点,段妄终於把理好的帐目给了金鹿。 金鹿扫了一眼帐面,发现自己刻意藏进去的一笔砍头息,已经被段妄分类出来,单独做了归帐。 “我就说咱们旺旺有天赋。”金鹿將帐本给贺美心看:“你看看,这帐面儿做的多乾净。” 贺美心也鬆了口气,窈窕的身姿坐在沙发扶手上,虽有疲態,却风韵犹存。 “瞧你这一头汗,知道的说你算帐,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下地干活儿去了呢。” 段妄不管这个,隨身的双肩包已经挎在了肩头。 “妈,我包夜去了。” “又去?!” “你说我算完就让我走的。” 贺美心无语:“那破电脑有什么好玩的?” “走了。” “哎!明天还是这个时间啊!”贺美心衝著门口大喊:“你不来你试试!” “知道了!” ...... 段妄飞速跑出ktv,第一时间就给司徒岸打去了电话。 “叔叔?” “嗯。”司徒岸刚洗完澡,正对著镜子刮脸,手机被他开了扩音,搁在一边:“算来了?” “嗯,你在酒店吗?想不想吃水果什么的?”段妄一边往停车的方向走,一边举著手机跟司徒岸说话:“上次的草莓好不好?” 司徒岸仰著头:“可以啊,你来的时候再看看有没有蛋糕店,去买点奶油。”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叔叔想吃蛋糕吗?” 司徒岸笑:“宝贝,你阅片量还是少了。” “嗯?” 段妄傻傻的,完全没懂司徒岸的意思,同一时间,他又看到了一伙鬼鬼祟祟的人。 这伙人很多,打眼一扫都有四五十號,正成群结队的往ktv楼下走。 直觉告诉段妄,这伙人不是来唱歌的。 他眯著眼,下意识往回退了两步,想知道这帮人究竟是来干嘛的。 然而下一瞬,这伙人里打头的黄毛就认出了段妄。 “誒!这不那谁嘛!贺红儿子!” 段妄皱眉,脸上毫无惧色。 他重新走回ktv楼下,直面这伙人。 “你们是来干嘛的?”段妄问著,將手机塞回兜里。 “我们来干嘛的?我们来干你妈的!”黄毛往地上啐了口唾沫:“正好碰见你,赶紧把你妈从楼上叫下来,哥几个儿也就不往鸡窝里去了。” 段妄眯眼:“你嘴里別给我不乾不净的。” “嚯?你还有脾气?你妈一个老母鸡,她开的可不就是鸡窝吗?” 黄毛说罢,段妄还没发作,倒是他旁边的胖子先接了话。 他不屑道:“三哥,別跟这野种废话了,赶紧上去,贺红敢在龙哥地盘上放印子,摆明是不想混了,咱们要是上去晚了,说不定她就跑了。” 黄毛闻言一顿,隨即冲身后招了招手。 “来两个人给这小子按住,我也真是忙忘了,跟个小逼崽子废什么话?” 段妄一早就咬紧了后槽牙,还没等按他的小混混上来,就一拳砸在了黄毛脸上。 他红著眼將黄毛按倒在地,也不管那些小混混怎么撕扯他,踢他,就是不鬆手。 一对多干架的要义就是,先抓住其中一个往死里打,打到快出人命的时候,別人也就不敢动你了。 段妄死死掐著黄毛的脖子,又反覆將人抬起来,把后脑勺往地上磕。 “我让你嘴里別不乾不净的,你听不见吗?” 黄毛被掐的窒息,胖子看扯不开段妄,也急了,抬起一脚就踹在了段妄脸上。 然而挨了踹的段妄还是不鬆手,依旧死死掐著黄毛,连血顺著脑袋往下流也没察觉。 胖子一击不成,瞬间被挑起了怒火。 “哎呀哈!” 他伸手接过小弟递来的甩棍,照著段妄后背狠狠来了一下,虎口都震麻了。 结果却还是一样。 段妄依旧不鬆手。 胖子眯眼,他一个一米八八两百五十斤的人,寻常人挨他一脚都得躺半个月,遑论再加一闷棍。 他不敢直接用甩棍打段妄后脑勺,因为知道这是在街边,万一真给人弄死了,后续就麻烦了。 “我他妈让你鬆手你听见没有!”胖子又暴起,一脚正中段妄肩头:“草你妈!鬆手!” 段妄咬著牙,被这一脚踢得半边身子都麻了,却还是不肯鬆手。 黄毛的脸色已经开始发紫,残雪未化的街道上,他的脸和雪一对比,简直像根长了毛的茄子。 胖子见状真的急了,他在救大哥和弄死人之间权衡著,最终还是走了那条仗义多是屠狗辈的老路。 他一甩棍抽在了段妄的后脑上,这下,段妄终於是鬆手了。 贺美心从楼上下来的时候,段妄已经倒在了血泊里,没知觉了。 警车呼啸著驶来,小混混们知道自己杀了人,都跑了,只留下一地的血脚印。 与此同时,那只被装进口袋里的手机,仍未中断通话。 司徒岸在段妄问那句“你们是来干嘛的”时候,就已经察觉了不对。 他拿起手机跟他喊:“段妄,对面如果人多你不要动手,有什么事叫大人解决。” 紧接著,一阵杂音传来,仿佛有人被按到了地上。 再接著,就是嘈杂的粗口,和打人时发出的闷响。 司徒岸握著手机的指尖发白,先是切屏出去发了消息给屠迦南。 他原本是想让他们直接赶去目的地找段妄的,可他一直不想了解段妄太深。 是以並不知道这孩子他妈开的ktv在哪儿,也就没法给屠迦南指路。 “操。” 司徒岸骂了一声,隨手抓起一件外套出了门,又一边下楼一边报警。 “对,有群殴事件,是在一家ktv门口。” “我不在现场,我和当事人打电话的时候,听见有人袭击了他,现在电话还没掛断。” “被袭击的人叫段妄,是我的……侄子。” “ktv是他母亲开的,目前应该正在营业。” 小城市的警察一向都深入基层,是以司徒岸一说是女人开的ktv,警方瞬间就知道了地方。 ...... 警车赶到的时候,段妄已经陷入了重度昏迷。 贺美心捧著他的脸战慄了片刻,隨后又嘶吼著让金鹿打了120。 她心知肚明是谁打了段妄,也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找上门来。 一个在江湖里浮沉了半辈子的女人,她什么都知道。 只是她没有想到,这件她本打算自己扛的事,最终却落在了她儿子身上。 命运有时候,就是残忍的令人发笑。 第三十一章 好走吧 司徒岸尾隨警车赶到事发现场的时候,正看见段妄被送上救护车。 他坐在通体黑色的越野车后座,面无表情的看著窗外。 十分钟前,屠迦南开车到酒店楼下接上了司徒岸。 司徒岸上车后也不废话,只一句:“跟著警笛走。” 此刻,停了半天的雪又下了起来。 段妄流在雪地上的血,没多久就会被大雪掩盖,仿佛一切都没发生过。 司徒岸看向那个穿著皮草,站在救护车后的女人,心下有细微的鄙夷。 那是一个很瘦,却很美的女人,脸型和段妄很像,眼睛却生的水光瀲灩。 美而单弱,双目含水,是典型的薄命相。 屠迦南从驾驶位回头:“老板,管吗?” 司徒岸没说话,只继续看著那个女人。 段妄还是个孩子,惹不出什么你死我活的麻烦。 他今天遭难,有且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他妈犯了事,惹了人,被报復了。 但事情赶寸,这报復没落在当妈的头上,反倒是落在了在儿子头上。 “孤儿寡母,怪可怜。” 司徒岸说了这么一句,屠迦南就明白了意思。 他抬头记住ktv的名字,又道:“明早给您回话。” “嗯。” “跟著去医院吗?” 司徒岸指尖动了动,又见女人跟著上了救护车。 “不了,回吧。” “嗯。” ...... 隔天,暴雪临城。 司徒岸早起靠在床头,看屠迦南发来的消息。 迦南:“昨天被打的人是ktv老板的儿子,老板叫贺美心,儿子叫段妄,起因是北江做高利贷生意的集团,不满贺美心私下放贷,就找人上门砸店,本意是要给她个教训,让她按规矩办事,上交一半利润给集团,结果找的人还没来得及上门,就在ktv楼下碰见了老板儿子,之后就是一群打一个,其中一个胖子还持了械。” 一切都跟他意料中一样,司徒岸抬手捏了捏眉心。 他真是不想管管这些小混混斗殴的閒事。 但…… 岸:“持的什么械?” 迦南:“甩棍。” 司徒岸笑了,心想这算哪门子械。 岸:“医院那边呢?” 迦南:“小东一早过去打听了,还在重症监护室,脑部受了重击。” 岸:“要死?” 迦南:“不好说。” 司徒岸静默片刻,俯身闻了闻段妄睡过的那只枕头。 岸:“地下室都弄好了吗?” 迦南:“都弄好了。” 岸:“把动手的人带到家里去,先关几天,过后这孩子要是死了,就一起发送了,省的他路上孤单。” 屠迦南不知道司徒岸和段妄是什么关係,但他从来不是个多话的人。 迦南:“是。” ...... 年前最后一个会议,司徒岸懨懨的压阵。 公司总经理带著一眾员工回望过去,展望未来,最后又让司徒岸讲两句。 司徒岸脑子里正在想段妄的事,並没有接话,只怔怔看著空处。 他是见惯了死亡的,司徒俊彦的花园里,埋藏了太多血腥的秘密。 他原以为,见过那些的自己已经足够冷漠。 可此刻,却还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为什么呢? 因为那孩子太过年轻,觉得可惜? 好像也没这么大爱。 那就是去了一个完美的床伴,还没爽够? 仿佛又没这么肤浅。 司徒岸伸手拍了拍自己胸口,听见了空荡的声音。 他这个人,这具身体,就像是一座空荡荡的老房子。 从前这座老房子里,住著一个不可能的人。 后来他悟了,尝够了那人的残忍,便將他关进暗无天日的地下室。 惩罚他,也惩罚自己。 再后来,他重新粉饰了门庭,让许许多多人走进了这间老房子。 只不过,他们都是过客,在客厅里喝喝茶,歇歇脚,也就走了。 司徒岸不想留他们,也无心留他们。 他的心仍还滯留在地下室里,陪那人一起受罚,根本无法自拔。 可是段妄,又不太一样。 他天真衝动,敏感忧伤,不甘心只做个过客。 第一次登堂入室那天,他就四处衝撞,楼上跑跑,楼下看看,还勒令他说。 “你把门关上,以后这屋里就我一个。” 想到这儿,司徒岸驀地笑了。 总经理看著司徒岸的脸色,小声道:“司徒总?” 司徒岸抬眼:“怎么了?” “大家想请您讲两句。” “讲什么?” “啊?”总经理怪为难的:“就讲讲咱们公司明年的这个目標啊,业绩啊。” 司徒岸笑:“拉倒吧,別说那些没用的,年假多放一个礼拜,年终奖该发发,一会儿下班之前,所有人到財务室找朱莉领过年红包,就这样,散会。” 话音落下,刚才还壮志凌云的总经理一脸尷尬,倒是下座的员工,个个都眉开眼笑。 ...... 会议结束后,司徒岸先走了出去,可还没走两步,就又顿住了。 总经理紧隨其后的出了会议室,见司徒岸在门口站著,便道:“司徒总,您这是……” 司徒岸轻笑:“是这样,我有些私事想问问你。” “哦?不知道司徒总想问什么事?” “来,边走边说。” “好,好,您请。” 从会议室到办公室的路上,司徒岸一共问了总经理三个问题。 “北江的放贷集团有那些?” “背后靠著的是谁?” “有没有黑白两道都说得上话的中间人?” 总经理是老北江人了,司徒岸的问题虽然尖锐,却也不难回答。 毕竟,做生意嘛,除了要跟达官贵人搞好关係,阎王小鬼什么的,该糊弄也要糊弄。 总经理事无巨细的將自己在北江人脉梳理了一遍,解答了司徒岸的问题后,又有点担心的问。 “司徒总是急用钱?想找本地的高利贷?” “嗯?”司徒岸一愣,又道:“啊,是,急用钱。” “要不我给您推荐一个,我以前炒期货,经常走这些门路。” “不用。”司徒岸笑著:“我自己掂量著来,你也辛苦一年了,好好回家过年吧。” “誒,好,那您要是有需要就跟我说。” “行。” 送走了总经理后,司徒岸又把刚才听到的三个人名发给了屠迦南。 岸:“你先把前面那两个管事的处理掉,之后再去找最后那个中间人,让他放话出去,以后谁再为难贺美心,就跟这俩管事的一个下场。” 迦南:“明白。” 岸:“多给中间人点辛苦费,让他知道害怕,免得日后反口,又是麻烦。” 迦南:“好。” ...... 两天后。 北江死了一个市委领导,叫费建伟,放贷集团死了一个大老板,叫何振龙。 两人勾结放贷已有多年,普通人不知道,北江的黑道同僚却都有耳闻。 与此同时,一位游走於黑白两道之间的老法官,悄么声的发了笔横財。 他看著帐户里数额夸张的真金白银,又惊又惧的做起了耳报神。 逢人就说以前在天上人间陪酒的贺红,现在的贺美心,傍上正经的大人物了。 以后都招子放亮,別跟人家过不去。 ...... 再过几天就是除夕了。 停了工的司徒岸躺在床上,百无聊赖的刷著实时新闻。 看见死人的消息后,又若无其事地勾了勾嘴角。 他已经搬进了朱莉新买的联排別墅。 別墅里的装潢简约古朴,很有点侘寂风的意思。 他躺在木质的大床上,手脚摊开,指尖夹著一支烟。 烟气一缕一缕的飘上天花板,又被中央空调的出风口吹散。 司徒岸深吸一口烟,往空中吐了个烟圈儿, “小朋友,好走吧,叔叔能为你做的,也就只有这些了。” 第三十二章 新年好 这两天,司徒岸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 那就是为什么小朋友重伤之后,他心里会出现空落落的感觉。 想著想著就觉得,自己可能是有点喜欢这个小朋友了。 就好像当年那只罗威纳死的时候,他也是这样,愣了好久的神。 后来他为了给罗威纳报仇,想方设法弄死了司徒俊彦养的白虎。 司徒俊彦看出他耍花招,抬手就赏了他个脆的。 他嘴角流血,脸肿的跟寿桃儿一样,却一点也不后悔。 他没受过死亡教育,不懂该怎么去祭奠自己喜欢的东西,只晓得冤有头,债有主。 报仇雪恨,怎么都比痛哭流涕来的过癮。 这样想著,司徒岸又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下到一楼,招来正在写毛笔字的严东。 “你这两天去医院了吗?那孩子死透没有?” 严东摇头:“去了,还昏迷著呢。” “楼下那两个呢?” “餵了点水。” “活著没啊?”司徒岸一边问一边往地下室走,又道:“万一那小崽子成植物人了,我还养著他俩一辈子吗?” 严东闻言跟在司徒岸身后,忍不住问了一句:“您和医院那孩子是什么关係?”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司徒岸一边推开地下室的门,一边认真想了想。 “以前就拿他当炮友,但他出事之后,我就老觉得他像小虎,心里疼的没著没落的,怪难受。” 严东知道司徒岸私生活不检点,也记得他以前养的那条罗威纳,仿佛就是叫小虎。 他刚欲答话,却又听见司徒岸说:“不过难受两天也就过去了,马上回津南了,赶紧给这俩玩意儿处理了,小崽子死不死的,看他造化吧。” ...... 地下室里,胖子和黄毛被绑在两把椅子上,已经水米未进好几天了。 也就是今天运气好,严东想起来了,下楼给两人餵了点涮毛笔的水。 昏暗之下,胖子奄奄一息的问黄毛。 “三哥,咱们怎么办啊?现在谁抓的咱们都不知道,怎么脱身啊?” 黄毛本来就瘦,饿了几天直接就嘬腮了。 他也不看胖子:“我他妈哪儿知道,要让老子知道是谁绑的老子,我非把他祖坟刨了。” 胖子皱眉:“三哥,你就別放狠……” “谁叫三哥?”司徒岸说著话走进来,严东紧隨其后按亮了室內的灯:“你叫三哥?” 胖子闻言,下意识地摇头,眼睛一时还適应不了强光。 他眯著眼,好半天才看清来人,可看清来人后,又更疑惑了。 “你谁啊?为什么绑我们?” 司徒岸不理他,侧目看黄毛:“那就是你叫三哥?” 黄毛抬起头,也狼狈的眯著眼,但还是改不了平时的轻狂。 “对,我就是龙新集团的老三,我大哥是龙新集团的大老板,何振龙,你他妈是哪里来的臭鱼烂虾,你知道你绑的是谁吗?” 司徒岸怪异的看了黄毛一眼,又走去旁边的展示柜里找枪,装消音器。 “我哪儿知道你是谁?但你这样的怎么配让人叫你三哥呢?你这样让其他的三哥怎么想?” “哈?” “砰。” 子弹划过消音器,北江的三哥去了。 黄毛至死也没想到,自己这作恶多端的一生。 没有死在欺行霸市上,没有死在帮派火拼上,反倒是死在了一个名號上。 司徒岸放下枪,又看向胖子,整个人鬆弛的过分。 “是你打的段妄?” 胖子已经傻了。 作为一个混混,他敢打人,敢砍人,可他从来都没有杀过人。 也从来没想过,杀人居然是一件这么容易,这么便利,这么云淡风轻的事。 他看著司徒岸,说不出话。 司徒岸哼笑一声,也知道这种小混混也就是在普通人面前横。 真到了生死跟前,个个都怂的跟鵪鶉一样。 他失望的嘆了口气,只觉小朋友真是枉死。 男人么,总是英雄惜英雄,死在这俩玩意儿手里,实在可惜了那孩子。 他扭头对严东道:“你去找个棍子来,他不是打小孩儿后脑勺吗,我没劲儿,你给他打回去。” 严东看了一眼放满各类枪械的展示柜,突然有点为难。 “屠哥和我都不爱用刀棍,现在家里也没有这些东西,出去买吗?” 司徒岸嘖的一声,伸手就拍了严东一巴掌。 “找根擀麵杖不行吗?早说你没迦南灵光,我说错了吗?” “……没有。” 最终,胖子被一根擀麵杖送去了很远的地方。 ...... 回津南的航班定在除夕前一天,司徒岸也做好了一落地就被司徒芷追杀的准备。 然而令他没想到的是,航空公司居然取消了航班。 此刻,司徒岸穿著浴袍坐在別墅客厅里,跟朱莉面面相覷。 “什么叫暴雪天气不能起飞?” 朱莉歪头:“暴雪,天气,不能,起飞,这八个字很难懂吗?” 司徒岸皱眉,突然就烦躁起来:“那就订火车票。” “火车票?您知道什么叫春运吗老板?人家都是提前一个月订票,那还抢呢,现在肯定来不及了。” “加钱。” 朱莉看著司徒岸逐渐不耐的表情,咬著牙道:“我问问。” 两通电话过后,朱莉拿著手机问司徒岸:“您愿意要从北江一路站回津南吗?四十多个小时,倒两趟车。” “……” “老板?” “可以。” 朱莉一愣,司徒岸平时有多讲究,她心里是有数的。 与此同时,她也知道司徒岸每逢过年,必回津南,天上下刀子都得走这一趟。 “绿皮火车很受罪的,老板,今年要不……” “我要回去。” “津南那边其实也没什么要紧的事,而且还很危险,您年年都回去拜年,今年不回去也没什么。” “你也要做我的主了?” “我……” 气氛一时焦灼。 朱莉跟著司徒岸太多年了。 她太知道他年年回津南是一件多么凶险的事,也知道司徒岸所图的那一点点回报,根本就不值得他冒这份险。 突然,手机在茶几上震动。 司徒岸俯身接起,见屏幕上是陌生號码,又皱了眉。 “餵?” “叔叔,新年好。” 第三十三章 只等著你 司徒岸一愣:“段妄?” “是我,叔叔,我在用妈妈的手机给你打电话。”段妄胸前插著一堆电极片,脸上的笑容有些傻气:“叔叔,我好想你。” ...... 最终,司徒岸还是没能回津南。 不是因为他不想回去了。 而是因为段妄那一个电话,耽误了朱莉加钱抢站票的机会。 司徒岸怀疑朱莉是故意的,怕他站票回津,自己也要被连坐。 是以掛掉电话之后,就恶狠狠的瞪她。 朱莉躲躲闪闪的,伸手摸了摸眼前的茶几,感慨:“哎呀,这茶几可太茶几了呀。” 司徒岸:“……” “老板,我给您备辆车,您上医院看看小朋友去吧。” “我看他干嘛?” “小情人鬼门关走了一遭,这都不看看去么?” 司徒岸仰头往沙发上一靠:“他妈在,我还没有要见人父母的打算。” “那让她不在不就行了?” “哈?” ...... 大年二十九。 朱莉举报了贺美心的ktv消防不合格。 今天一早,贺美心得知段妄醒了,当场就站在医院走廊里痛哭流涕了一回。 结果还没等到下午,消防电话就打来说,要老板亲自出面整改消防问题,否则立刻查封。 贺美心气红了眼:“爱封封!我儿子刚睁眼!大过年的让不让人消停!” “妈。”转回普通病房的段妄扯扯贺美心衣角:“你去吧,也就半下午的事儿,我现在已经不疼了,也没骨折,自己可以上厕所。” “不行!” “妈,你別这样,现在事情都过去了,你回去看看店,万一那帮人看我没死,又跑去砸店怎么办?金姨她们可还指著店里吃饭呢。” 贺美心看著满脸人情味的段妄,心下一阵酸楚。 她的儿子一直都很善良,从很小的时候就接送她上下班。 知道她在做什么工作后,別人说他是野种,说他是小姐的孩子,他也从来没抱怨过。 总是忍得了就忍,忍不了就扑上去跟人干架。 甚至连她那些老姐妹,他也一向尊敬有加。 贺美心低著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行,妈一会儿就回来。” “嗯。” ...... 下午两点过,贺美心前脚出了病房,司徒岸后脚就走了进来。 段妄嘴里原本还叼著一盒纯牛奶,一见司徒岸就喷了。 “哟。”司徒岸穿著大衣戴著皮手套,整个人从从容容的站在病床尾:“今天怎么这么快?见面就出货?” 段妄脸红的快熟了。 他这两天一直都待在医院,身上插著各种仪器。 今天虽然拔掉了一部分,但脸上的伤还没恢復好。 他之前照了镜子,发现自己眉骨上多了一道疤,连带著眉尾都断了半根,也不知道还能不能长好。 问世间又有谁,想在心上人面前当个丑八怪呢? 至少段妄不想。 他急著撑起身子,也顾不上嘴角的牛奶了:“叔叔,你怎么来了?” “你不是说想我吗?还是我会错了意,你並不是想我,只是说说而已?” “没有的!”段妄急的都快把点滴扯掉了:“我真的想你。” 司徒岸笑著,坐到床边的凳子上,又伸手摸了摸段妄的脸:“脑袋还疼不疼?” “叔叔怎么知道我脑袋受伤了?” 司徒岸神情复杂看了段妄一眼。 “……有没有一种可能,你现在头上还包著纱布呢?” “啊?有吗?”段妄没预料,又一次红了脸,伸手去摸自己头上的纱布:“还真的。” 司徒岸摇头:“傻小子。” “叔叔,我妈说我昏迷了一个多礼拜,这段时间你有没有……” 这句话,段妄说的急切又难为情,可再难为情也没耽误他护食。 “什么?” “有没有找別人?” 司徒岸真是笑了:“宝贝儿,都被人打进重症监护室了,还琢磨这个呢?” “嗯?”段妄眼眸一亮:“你怎么知道我进重症监护室了?你一直都在打听我的消息吗?” “呃……” 司徒岸原本想说,我是可怜你跟我一场,奔著给你准备后事才打听的消息。 但这会儿说这些,也实在是不吉利。 算了,大过年的,就让孩子高兴高兴吧。 “叔叔这么喜欢你,一听说你住院,心都悬起来了,哪能不打听著?” 段妄心头一热,几乎是要哭的样子。 他握住司徒岸的手,目光灼灼:“那叔叔你有没有和別人做?” “你就这么在意我有没有跟別人睡?” 段妄眼里的光闪烁不定,不敢告诉司徒岸。 他在重症监护室的时候,整个人昏的似梦非梦,似醒非醒。 昏沉间,他看见司徒岸被一群男人包围著,在一座游泳池里嬉戏。 泳池边满是迷离的灯光,和往来不息,端著香檳的侍者,真正的酒池肉林一般。 这是段妄幻想的,司徒岸原本的生活。 他很怕司徒岸一旦去到,或者说回到这种生活里,自己就再也触碰不到他了。 这个事实,让段妄感到痛苦,揪心。 所以他真的很怕,很怕司徒岸会选择那样的生活,不选择他。 司徒岸挑著眉:“你这么在意我跟別人上床的事,当初就不应该接近我,咱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告诉过你我滥交了。” “以前不算。” “嗯?” “以前不算,我不会再让你过那样的生活了。” 段妄目光坚定,仿佛在讲婚礼誓词。 司徒岸看的想笑,也不想在这种问题上跟小朋友拉扯。 他不知道段妄將自己定义成了什么的角色,那都不重要。 因为他们俩的关係,只有他才能下定义。 司徒岸俯身,一手撑在段妄颈边,用目光猥褻他年轻的脸,声音低沉而温柔。 “这段时间,叔叔没有跟別人做,一心只想著我们旺旺赶快好起来,再把叔叔*的死去活来,那旺旺呢?也是这样想的吗?” 段妄手心发热,满眼都是司徒岸放大的五官,嫣红的嘴唇,以及从那嘴唇里说出来的,让人脸红心跳的话。 “想,每天都这样想。” 司徒岸笑著,男人的底层逻辑就是这样。 哪怕是要病死了,疼死了,都不能不先爽一把,之后才死而无憾。 他戴著手套,掐开段妄的嘴,让他吐出舌头来给自己玩。 黑色的羊皮手套,一沾口水就变得晶亮。 段妄人还伤著,脸上却满是难耐的痴態。 “叔叔。”他含糊的:“可不可以,让我……” “让你怎么样?”司徒岸一手撑著脑袋,眸子下垂,专心褻玩那根粉色的舌头:“小舌头想吃別的东西了是不是?” “……是。” “可是旺旺受伤了,这个时候趁人之危,叔叔怎么忍心呢?” “没关係,我,我已经不痛了。” “是吗?” 司徒岸笑著,突然就低头含住了那根舌头。 深到难以言喻的舌吻,瞬间剥夺了段妄的呼吸。 热吻之下,世界仿佛静止,只有司徒岸那出神入化的吻技,彻底俘虏了小朋友的灵魂。 口水顺著嘴角往下流,段妄本能抱住了司徒岸的脖子。 “叔叔,唔,喜欢。” 司徒岸嘴上功夫不停,眼睛却始终清醒的,看著意乱情迷的小朋友。 一吻结束,司徒岸抵住段妄的额头。 “宝贝,快点好起来,叔叔不要別人,只等著你。” “好。” ....... 贺美心回到店里后,整个人都很无语。 因为消防来查她的理由,居然是因为她包房里的电视没断电。 等所有插头拔掉后,消防就满意离场。 末了还嘱咐道:“过年一定要注意用火用电安全,电子设备什么的,用的时候插上,不用的时候都拔了。” 贺美心忍著火气:“是。” 金鹿起身將人送走后,又折返过来。 “美心,你听说没?” “什么?” “现在道上都传你傍上大人物了,这次打了旺旺的那些人,就是何振龙的小弟,现在都不见人了,连给何振龙撑腰的那个当官的都没了。” “什么?!” 贺美心这几天一直在医院,完全不知道这些事。 金鹿见状,便將这几天发生的事,事无巨细的跟她说了一遍。 贺美心起先还只是疑惑,到最后简直都有些惊悚了。 她原本还打算自己去报復何振龙的,可现在……是谁在罩著她?又为什么要罩著她? 別人不知道,她自己却知道。 以她现在的姿色,包个小白脸是没问题。 但要说攀扯上个大人物,只怕难了。 这事在贺美心心里留了个疑影,当即就著人去查,所谓凡事有异必有妖。 她十几岁出门混社会,早知道这世上没有白吃的午餐。 人予人的好意,有时是比恶意还要凶险的东西。 ...... 医院里,被当做午餐啃了一顿的段妄,脸上满是痴迷的笑意。 司徒岸已经走了。 他留他。 没留住。 没留住也高兴。 他抚上自己的嘴唇,上面还残余著淡淡烟味,耳边也还迴荡著那句。 “叔叔不要別人,只等著你。” 段妄平躺在病床上,一边傻笑一边看著厚重的被子变成帐篷,索性又翻了个身。 他从枕头下拿出自己被摔坏的手机,碎裂的屏幕虽然很影响使用,但好在还能充电。 他艰难的打开和司徒岸的对话框,好半天才发出去一句。 段妄:“叔叔回去了吗?” 岸:“还在车上。” 段妄:“叔叔会留在北江过年吗?” 握著手机的司徒岸垂眸,轻轻嘆了口气。 岸:“会。” 段妄窃喜的,都顾不得回消息,就从自己的好友列表里找到了一个专门卖烟花的老板。 第三十四章 照亮寂寞 段妄从小就喜欢放烟花,直到现在也是。 北江有一条街,名叫三十儿街。 这街平时都冷清,可一到过年就热闹的不得了。 卖烟花爆竹的,卖福字对联的,还有卖这种新奇年货的,全都闹哄哄的挤在这条街上。 小时候过年,贺美心总是忙著应酬交际。 实在忙不过来的时候,就塞钱给段妄,让他自己去找乐子。 段妄没处去,也不知该怎么给自己找乐子,索性就去买烟花。 他买好烟花后,並不独享,反而会等到晚上,邻居家的小朋友们都回来了。 他才拿出来放,好让大家一起看。 那时候的段妄住在一个家属院里,是贺美心是租的房子。 起先大家还不知道贺美心是干什么的,也就不歧视母子二人。 可等后来知道了,家长们就开始排挤贺美心。 小朋友们也有样学样,抱起团来排挤段妄。 彼此间闹的最尷尬的时候,连“婊子养的”这种话都骂出来了。 贺美心也算泼辣,几次上门理论,但家属院的业主多是机关单位的人。 一般工人还要被他们翻几个白眼呢,哪里瞧得上一个陪酒的? 段妄默不作声的看著这一切,一直都有些耿耿於怀,却不知该怎么化解。 直到后来,他发现自己放烟花的时候。 小朋友们都会聚拢到他身边来,围著他站好,再没有平日的嫌隙。 烟花绽放的剎那,他的寂寞仿佛也被照亮。 能和小朋友们站在一起,做同一件事,不会被驱逐,不会被吐唾沫。 这对那时候的段妄来说,是一件很重要的事。 於是,他每年都会买很多烟花,爭取延长和大家站在一起的时间。 那种被接纳,被带著一起玩的感觉,是年幼时的段旺旺,最渴望的东西。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时至今日,烟花在段妄心里,已经形成了一个具体的意义。 即,如果你想討好谁,那就请他看烟花吧。 因为至少在烟花点燃的那一刻,你们可以在一起站一会儿。 注视同一个美好事物。 留下同样璀璨的记忆。 ...... 二十出头的壮小伙,养身体的速度能有多快? 司徒岸认为,这个问题应该被列入世界十大未解之谜。 除夕当夜,他心里闷闷地,满脑子都是那个不该想的人,越想越恨,越恨又越想。 他楼上楼下的溜达,换了件暗红色的针织开衫,又给朱莉,屠迦南,严东分別发了红包。 这一圈下来再一看表,却发现连八点都不到,春晚都还没开始。 朱莉图新鲜,跟著网上的攻略,快递了一桌预製年夜饭回家,打算自己弄。 此刻,她正拉著屠迦南一起研究微波炉的使用方法。 他们这几个人,虽然个个都身怀绝技,但要论居家生活这一块,就不如这个司徒岸这个积古的老人。 司徒岸从背后看著两人笨拙的样子,一度怀疑自己给这俩货开的年薪是不是虚高了。 “让开。”他说。 朱莉和屠迦南抱团闪去一边:“老板,微波炉很危险的,不行等东东回来弄吧?” 司徒岸翻了个白眼,將一道清蒸鱼倒进瓷盘,搁进微波炉,又看著说明书,调整了时间和温度。 “你俩去切葱丝,再烧点油,一会儿鱼拿出来先放葱丝再淋热油,听到没?” 朱莉星星眼:“老板!你居然会做饭!好厉害!” 司徒岸哼的一声,受了这个虚名,但其实他並不会做饭。 他这些关於做饭的常识,都是小熊阿姨教给他的。 以前在沪海,他时常加班到凌晨。 小熊阿姨等不住他,只好把热饭热汤放进微波炉,蒸烤箱,再教他使用。 这样就能確保司徒岸凌晨回家也能吃到热饭热汤,还不用吵醒自己。 短暂在厨房指点了个迷津后,司徒岸又溜达出了別墅,想著透口气。 结果外面寒风呼啸的,又到处都是雪,他只站了半分钟就准备开溜。 却不想突然之间,一辆眼熟的雪地越野停在了別墅门口,厚重的轮胎上还带著冰碴。 段妄从车上下来,脑袋上的绷带还没拆,只戴了一只黑色的棉线冷帽,更显得小脸儿煞白。 司徒岸看著这大变活人的景象,当场就结巴了。 “你昨儿还……今儿就?你能站起来吗?” 段妄笑弯了眼睛,飞奔到司徒岸身前,又一把將人抱进怀里,低头吻他的脸。 “能站起来,还能跑。” 司徒岸被亲了之后,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他伸手按住段妄肩膀,转著圈儿的將人看了一遍。 最终还是不得不信服那句,不管到了什么时候,还是得人年轻。 只要人年轻,哪怕被打进重症了,一个礼拜后就又能活蹦乱跳了。 司徒岸笑起来,对著天杀的岁月骂了声操。 段妄眼睛亮晶晶的,望著说脏话的司徒岸,怎么看怎么喜欢,说脏话也喜欢。 他昨晚缠著司徒岸问了他的新住址,第二天又早起跑去买了一后备箱的烟花。 好不容易等到今天晚上,跟妈妈请好了假,这才飞奔到叔叔身边。 冷风过处,司徒岸的脸被冻得有些发青。 段妄脱了自己的羽绒服外套,拢在司徒岸肩头:“叔叔怎么只穿了毛衣?先穿我的吧。” 司徒岸抗拒:“不要,我就出来透口气,马上进去了,你穿著,伤还没好呢。” “穿上。” 段妄的黑色羽绒服下面,是件灰色的加绒卫衣,看起来还算保暖。 司徒岸见状,也懒得和小孩犟,就任由他將自己裹进大大的羽绒服里,拉好拉链。 “胖胖的。”段妄看著穿上自己衣服的司徒岸:“像小企鹅。” “还小企鹅呢。”司徒岸笑著打段妄一下:“这会儿来找我干嘛?妈妈怎么肯放你出来?” “我说我出来放烟花。” “放烟花?” “嗯。” 第三十五章 小虎 雪依然下著,段妄牵起司徒岸的手,带他一起打开了后备箱。 后备箱里,红色包装的大小烟花,错落有致的堆在一起。 名字还都起得挺吉利,不是万紫千红,就是百花齐放,顶上还堆著一个吉星高照。 司徒岸挑眉:“真是小孩儿。” 段妄不否认,俯身抱出其中最大的一箱烟花,走到离车稍远的地方放下,又回头问司徒岸。 “在这儿放可以吗?” “可以。” 司徒岸说罢,天色仿佛也跟著变暗了一些。 段妄掏出打火机,蹲在地上点燃了第一箱烟花。 这种特大號的箱装烟花並不好买。 他也是看了好久的效果图,才挑出了这个金橘色的满天星。 想作为他放给司徒岸的第一个烟花。 打火机的火苗顺著引线点燃,火花迸射的瞬间,段妄捂著耳朵冲回了司徒岸身边。 他想从背后抱住他,和他一起看自己精心挑选的烟花。 然而,世事总是很难像电影里那样圆满。 烟花升空的剎那,司徒岸的手机响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伸手按住了段妄的肩头,阻止了他拥抱自己的脚步。 “电话。” 段妄愣住,眼睁睁看司徒岸拿著手机,转身离开,坐进车里,又反手拉上了车门。 金橘色的烟花从两人背后炸开,灿烂又圆满,可司徒岸没有看见,段妄也没有。 驾驶座上,紧闭的车门带来了些许安静。 司徒岸接通来电,眼里是化不开的阴鬱。 “乾爹。” “新年好,小岸。” “……” “还在生乾爹的气?” 司徒俊彦坐在飘著雪的落地窗前,神情温柔。 “再生气,又能怎么样?” “所有人生气,乾爹都不害怕,唯独小岸生气,乾爹会害怕。” “你怕什么?”司徒岸面无表情:“这么多年,你不是一直有恃无恐吗?” “乾爹不是有恃无恐,只是乾爹想给你的,从来都和別人不一样。” “给老大钱,给老二权,到我就什么都没有了,老四头一个被流放,现在也轮到我了,这就是你所谓的不一样?” “小兰是咎由自取,对你,我另有打算。” 司徒俊彦看著窗外的冷雪,年轻时堪称英俊的脸,如今也有了岁月的痕跡。 “小岸,乾爹想你。” 司徒岸牙关紧咬,突然愤怒起来:“你都是骗我的!你他妈都是骗我的!” “没有骗你,乾爹这辈子唯一交过心的人,就只有你。” “年后要是想回来,乾爹亲自开车去接你。” “小岸,你是我第一个孩子,我怎么能不疼你?” 电话掛断了,烟花也放完了。 司徒岸瘫软在驾驶座,俯身抱住了方向盘。 今年,是他第一次没有在司徒俊彦身边过年。 往年的这一天,他总会一早去到他房间门口,等著给乾爹拜年,之后再陪他一起喝茶。 司徒俊彦爱红茶多过绿茶,是以別苑里,总是储藏著一墙一墙的茶砖。 稍稍靠近,就能闻见那股令人作呕的霉味。 不多时,司徒岸下了车。 段妄手足无措的站在车下,烟火早已燃尽,只留下一地黑红的残屑。 司徒岸对青年的失落一无所知。 他疲惫的用脑袋抵住段妄肩头。 “不放烟花了好不好?” 如此一响而散的东西,实在叫人灰心。 段妄不知道司徒岸刚刚接了谁的电话。 他只知道,这一刻司徒岸看起来很寂寞。 “那……” “跟我上楼去,*我。” 段妄握紧了双手,僵持著,最终却还是將人抱进来怀里,毫无原则的妥协。 “好。” ...... 司徒岸带著段妄进到家里,朱莉瞧见他,很自然的打招呼。 “哈嘍啊小朋友,又见面了。” “过年好,朱莉姐姐。” 屠迦南是跟在司徒岸身边的老人,见过他不少男宠,是以也不多做客套,只淡淡点头。 唯独刚回家的严东,看段妄的眼神不大友善。 司徒岸带著人上楼后,严东就问了朱莉。 “老板新欢?” “你没见过?”朱莉惊讶:“就是进医院那个小朋友啊,你不天天跑医院打听人家消息吗?” 严东垂眼。 他只是拷贝了医院的资料,方便给司徒岸匯报,又没有亲自去病房里探望,当然没见过。 “二十一岁?”严东回忆著段妄病歷上的年龄,也不知是问朱莉还是问自己:“长这么高?” “是吧?我当时也嚇到了。”朱莉抱著手臂:“现在小孩真的好高啊,以前我还觉得老板身材挺伟岸的,结果两人往一块儿一站,嘖嘖,老板受没边了都。” 屠迦南笑,一手揽住朱莉一手揽住严东。 “別蛐蛐了,先做饭,小西刚发消息说,小北和他被困在转机的地方了,到处都大暴雪,估计是要取消航班转火车了。” “夭寿哦,那他俩在航站楼过年啊?” “不然怎么办?” 朱莉摇头:“俩小可怜。” ...... 臥室里,司徒岸用最快的速度脱光了两个人。 出於某种人性上的考量,他没有再让重伤未愈的小朋友伺候自己。 段妄太久没有碰到司徒岸,亢奋非同一般。 他耐不住的起身,將司徒岸整个抱进怀里:“叔叔。” “嗯。” 司徒岸额角流著汗,有些痛苦的皱眉。 “叔叔有喜欢的人,对吗?” “没有。”司徒岸皱眉。 “那我呢?” 段妄仰著头,眼里满是迫切的光。 “你不算人,你是叔叔的小虎。”司徒岸又笑起来,眉眼间流出嫵媚:“叔叔最喜欢小虎了。” ...... 临近十一点,久不见荤的段妄几乎有些停不下来。 司徒岸筋疲力尽的躺在床上,踢了他一脚。 “回家去。” 贺美心的电话已经催过两遍了,段妄却怎么都捨不得。 他侧头亲了亲司徒岸的小腿:“再一次,可不可以?十一点半到家就可以。” “不可以。”司徒岸摇著头:“明天再说。” 段妄看得出,司徒岸是有些累了。 他抿了抿嘴,还是听话的穿上了衣服,末了又趴去床边。 “叔叔,我走了。” “嗯。”司徒岸嘴里叼著烟,伸手揉了揉他的脸:“去吧,好好陪妈妈过年。” “小虎是谁?” “啊?”司徒岸歪头:“什么小虎?” 司徒岸有个技能,就是过癮时说的话,一个字儿都记不住。 哪怕是嗯嗯啊啊的答应了要给人搞一辈子,但只要一下床,他就什么都忘了。 堪称提上裤子就不认人的典范。 “叔叔说最喜欢小虎。”段妄提醒他。 “啊!”司徒岸夹著烟,荒唐一笑:“小虎是叔叔养的狗,大黑狗,爆冲的时候拉都拉不住,特別有劲儿,跟你一样。” “……狗?” “嗯,怎么,说你是狗,不高兴了?” “没有。”段妄咽了口唾沫,凑近司徒岸:“那叔叔喜欢了小虎很久吗?” “我从来也没有不喜欢过它啊,不然我养它干嘛呢?” “哦。” ...... 段妄从司徒岸家里出来,经过客厅时又看见了严东。 他点头跟他示意,严东却目不斜视,径直走过了他身边。 段妄心下奇怪,却没有多做停留。 他自幼敏感,能察觉到人与人之间的微妙恶意,但现在的他已经长大了。 他不会再去詰问这份恶意从何而来。 他只想在乎自己在乎的人。 至於別人,他懒得管,也不想管。 出了別墅后,段妄又坐进了车里,准备点火开车。 然而进到车內的瞬间,司徒岸气息就扑面而来。 段妄垂眸,又想起司徒岸拿著手机转身时的决绝。 叔叔好像,不是很在意自己带来的烟火。 当时那个电话,是很重要的电话吗? 这是个没有答案的问题,即便去问了司徒岸,他可能也不会回答。 段妄摩挲著方向盘,侧头看亮著灯的別墅三楼。 “做狗也可以。” “只要你喜欢。” “我做什么都可以。” 第三十六章 司徒兰 大年初一,司徒岸难得睡了个好觉。 窗外阳光灿烂到刺眼,利剑一般杀向人间。 司徒岸浑身赤裸的从床上爬起来,又浑身赤裸的去尿了个尿,紧接著又点了根烟,浑身赤裸的站在了窗边。 有时候,司徒岸觉得自己像个原始人。 他有感情,但不多,多数时候会讲规矩,但要是脾气上来了,也就不管不顾了。 他不知道自己这样的性格是生来有之,还是后天养成,又或是两者都有。 就好比,他天生冒坏水是其一,司徒俊彦玩儿命教他是其二。 如此两相加持,才造就了今天的他。 无法无天,色慾缠身,罔顾人伦的他。 司徒岸叼著烟摇头,不知道自己怎么又想起这些了。 “叩叩叩。” 朱莉敲门。 “老板?能进来吗?” 司徒岸隨手扯来浴袍穿上,咬著烟“嗯”了一声。 朱莉进来,看到了顺毛的司徒岸。 她笑著晃晃手机:“老板英明,工厂那边真的派了新的联繫人,也没提龙崎的事。” 司徒岸亦笑:“那就再定一批货吧。” “还是送去境外吗?” “不,给小兰送去。” “誒?” “大过年的,我就这一个妹妹,也不知道送她什么新年礼物,她老单打独斗的,搞个武器库也方便。”司徒岸想了想,又问:“你知道她最近在哪儿吗?我存了她十几个电话,没一个能打通的。” 朱莉无奈:“我倒是有一个卫星號码,但四小姐交代过,除了报丧都不准打这个电话。” “毛病。”司徒岸坐到床边:“你给她打,通了我说。” 朱莉搓搓手,有点犹豫。 就她个人而言呢,司徒家的人虽然个个都不好缠。 但她最怕,还是这个四小姐,司徒兰。 此女从小就是个疯子,且是迄今为止,唯一一个暗杀司徒俊彦,並致其重伤的人。 经此弒父的壮举后,司徒兰就被踢出了家谱,踢出了家门,之后没几年,又被踢出了国门。 其中详实,朱莉並不都知道,但这並不影响她怕司徒兰。 自家老板虽然也干著很多见不得人的勾当,但最起码还讲逻辑。 司徒兰就没有这份人性了。 她根本乱来的! 司徒岸见朱莉犹豫:“干嘛?” “您自己打行不行?” 司徒岸翻了个白眼,拿过朱莉的手机。 “没出息。” 电话拨出去,粗糲的嘟嘟声响了十几声。 就在司徒岸以为这个號码也打不通的时候。 那边却滴的一声,接入了一道女声。 “餵?” “小兰?” “三哥?” 司徒岸皱眉,听著电话里传来的电流声和类似爆炸的声音。 “你干嘛呢?” “啊?我在偷东西吃,怎么了?” “……”司徒岸扶额:“小姐,你稍微活的正常一些吗?我不是每隔一段时间就给你打钱的吗?钱呢?” “我这边没有银行啊!”司徒兰捂著耳朵大喊:“三哥你能不能派人送点金条给我啊?这边闹轰炸!纸钞没用啊!” “你现在人在哪儿?”司徒岸被她吼的耳朵都疼了:“我怎么送东西给你?” “我在博克斯盟九区!最近住在一个桥洞下面!但今天桥被炸塌了!我可能要搬家了!” “……行。”司徒岸咬著牙深吸一口气:“你保持通话,我让迦南过去找你。” “金条啊三哥!金条!” “知道了。” “新年快乐啊三哥!” “管好你自己吧还他妈新年快乐呢!” 炮火中,掛了电话的司徒兰,从超市里偷出了一大桶奶油饼乾,並一盒过了期的水果糖,整个人瘦瘦小小的开溜了。 司徒岸无奈的看著电话:“都他妈快三十了,怎么就能把日子过成这样?” “四小姐在哪儿啊?” “过边境线就是。” 朱莉捂嘴:“四小姐窜到无政府区去了吗?” “嗯,去了,去了也没混好,偷东西吃呢现在。”司徒岸捂脸。 “啊?” “你赶紧的,去换点金条,迦南以前也在那片儿混过,知道厉害,让他给老四送过去。” 第三十七章 白日焰火 “好!” 朱莉走后,司徒岸又接到了段妄的电话。 “叔叔,早。” “早。”司徒岸揉了揉眉心:“你又能溜出来了?” “嗯,我在来你家的路上了。” 司徒岸嗤笑:“你脑袋上的伤还没好呢,咱俩老在床上晃啊晃的,脑浆子摇匀了怎么办?” 段妄一手扶著方向盘,嘴角掛著不自知的笑意。 “哪有这种事。” 车子驶进別墅区,雪地上留下两条深深的车胎印。 司徒岸好兴致,掛电话后就下了楼,裹著件大衣站在家门口晒太阳。 北江就这点好,地广人稀,不比沪海高楼林立,遮挡了冬日阳光,也遮挡了人们想要晒太阳的心情。 日光之下,司徒岸將两只手通在袖子里,一边冻的斯哈斯哈,一边踢脚下的雪。 段妄下车的时候,先是看到了这一幕,而后才看见了司徒岸的脸。 “你来啦?”司徒岸回眸:“今儿倒快。” 段妄喉结滑动,上前几步將人抱在了怀里:“叔叔。” 小朋友个子太高,司徒岸每次被他抱,都要被迫仰起头。 他无奈的靠在他肩头:“以后別一见面就抱行不行?” “为什么?” 段妄鬆开手,下意识的闻了闻自己身上,怕有异味,发现没有后,又委委屈屈的看向司徒岸。 司徒岸笑:“因为累,叔叔的颈椎已经饱经风霜三十六年余了,一直仰著很难受的。” 段妄闻言也笑了。 他直接將司徒岸抱上別墅门前的台阶。 两级台阶將近五十厘米,足以弥补两人之间的身高差。 段妄抬起头,仰视台阶上的司徒岸。 “这样可以吗?”说罢,他又一头扎进司徒岸怀里,闻他衣服上的烟味:“可以吗叔叔?” 司徒岸看著青年臣服的姿態,忍不住勾起了嘴角。 没长大的孩子真好,没吃过亏的爱人之心,透明的像块的玻璃,易碎的令人感伤。 司徒岸嘆著气,摸了摸青年的脑袋,又摸了摸自己心口的顽石。 他那块玻璃碎了之后,就被他烧化了,之后又加了砂石,金属,熔炼成了一颗黑暗丑陋,充满杂质的石头。 就在两人腻歪时,严东跟著屠迦南出了门。 屠迦南见司徒岸抱著段妄,神情很是坦荡:“老板。” “嗯?”司徒岸回眸:“这就走了?” “是,朱莉说四小姐那边著急。” “是著急。” 段妄闻听两人对话,原本想从司徒岸怀里出来的,可司徒岸按著他,还安抚的揉了揉他后脑勺。 大概是……不想让他起来的意思? 段妄弯著嘴角,索性就司徒岸怀里当鸵鸟。 司徒岸跟屠迦南说完后,又挑眉看严东。 “你干嘛去?” “接小北和小西,他俩到城外了。” “到城外了?”司徒岸歪头:“他俩徒步过来的啊?” 话音落下,屠迦南没憋住笑,连严东也跟著咳嗽了一声。 “没有,他俩租的车,没油了。” “真有主意,这么个天儿租车过来。”司徒岸打了个哈欠:“那你俩就去吧,各忙各的去。” 临走前,严东又看了一眼司徒岸怀里抱著的段妄,倒是什么也没说。 ...... 別墅內,朱莉正穿著粉色的豹纹家居服看春晚,笑的前仰后合。 司徒岸原本想带著段妄进屋,可段妄却拉住了他。 “叔叔,烟花还没放完呢。” 司徒岸微怔:“还要放吗?都白天了。” “要。” 二十分钟后,段妄把烟花抱进了別墅后院,交错排开,又当著司徒岸的面,一个一个的点燃。 冬日艷阳下,烟花失了色。 原本彩色的烟花通通变成了透明,硝烟伴隨著爆炸声在空气里迸发,竟成一种无色无味的热闹。 司徒岸怔怔的,忽然想到了“白日焰火”这个词。 这词原本的意思是说,在明亮的白天也可能出现令人惊嘆的、超越常规认知的事物。 司徒岸看著向自己跑来的段妄,眼里的聚焦忽然就变成了慢镜头。 他忍不住伸出手,接住了向他跑来的青年,阳光,烟火,以及那些独属於北江的,无边无际的白雪。 在浪漫的场景下接吻,好像是人类的通识。 段妄闭著眼,用力的吻著司徒岸,极尽缠绵之能事。 神奇的是,司徒岸也沉沦了。 他闭上眼,承认了这一刻的浪漫,也承认了这个孩子身上,確实存在令他动容的部分。 ...... 时间到了晚上,段妄又一次被司徒岸赶下了床。 “你回家!” 段妄一手提著裤子,站在床下,两只腮帮子气鼓鼓的,锋利的下頜线都被气没了踪跡。 “我跟妈妈说了十点回家。” 司徒岸用被子把自己包起来,老腰已经疼的直不起来了。 “你给我滚!他妈的!谁玩儿谁啊!” 段妄今天真的是有点疯了,明明后背还有大片淤青,却不管不顾。 他像只护食的大狗,整个人笼罩在司徒岸身上,將人翻来覆去的褻玩。 司徒岸起先还觉得痛快,可等晃过了午饭时间,体力急剧下降的同时又得不到补充,他就有点毛了。 他推段妄,可就是怎么也推不动。 他放下身段哀求,连尿遁这招都用上了。 “宝贝,小老公,好哥哥,放叔叔去上个厕所,你也歇会儿。” 段妄摇摇头,执拗的不肯撒手:“就在这里。” “去你妈的!”司徒岸臊的脸通红,伸手就扇他脸:“你当我是你!没体统的东西!” 段妄挨打挨的不痛不痒,甚至越发来了力气。 “叔叔,你就这样……” “去你妈!” 段妄不知道自己今天挨了多少巴掌,但此刻,他仍觉未够,只低声求司徒岸。 “叔叔……这会儿才八点……” 司徒岸躲在被子里大骂:“你他妈是早上八点来的!” “可是我们中间还休息了一会儿……” 司徒岸忍无可忍的从被子里出来,原本想站起来再给小崽子一巴掌。 可浑身酸痛的他根本完成不了如此高难度的动作,刚一出被窝就疼的哎哟一声。 段妄赶紧扑了上去,一把將人捞进怀里,大手揉上那瓷器般的美腰。 “叔叔你別动,再闪著腰。” “滚蛋。” 司徒岸反手扭住段妄的耳朵,但因为力竭的关係,又轻飘飘的没有力气,反倒像调情。 段妄咽著口水,低头吻上司徒岸胸口。 “爱你。” “爱个屁!”司徒岸嫌自己弄不疼他,索性就搂著段妄的脖子坐到他身上,又按著肩头將人压倒:“你听不听话?” “听话。” “那还不回家?” 段妄咬唇:“……还想要。” 司徒岸眯眼,不说话。 段妄看著司徒岸白皙修长的手,挺拔如玉的腰,口水无法抑制的分泌。 “叔叔……” “还想要是不是?”司徒岸冷著脸垂眸,下巴高高抬起:“我今儿非教会你什么叫他妈的令行禁止。” 司徒岸力气不大,但角度刁钻。 段妄痛苦的皱著眉,两只手发颤,却是不躲也不挡。 好一会儿过去,司徒岸痛快了,总算出了这一整天都受制於人的邪火。 结果再一转头,竟发现了一副糟糕的画面。 他错愕的看向段妄,终於是笑出了声。 “你也真是。” “贱没边了。” 第三十八章 熬烂骨头 最终,小朋友还是得偿所愿,甚至在被轰出门之前,还討到了一个湿吻。 朱莉坐在客厅沙发上,一脸八卦的望著在玄关拥吻的两人,笑嘻嘻的捧起了脸。 段妄走后,司徒岸嘆著气关了门。 朱莉看著走近的司徒岸,调侃:“老板,你这是谈恋爱还是养汉子啊?会不会太腻歪了点?” “有什么区別?” 司徒岸嘴上这么问,心里却门儿清这之间的区別。 “以前你可没跟人这么腻歪过。”朱莉转回身去看电视:“都是做完就睡了,好几次还是我把人送到门口的。” “那真是辛苦你了。”司徒岸也坐到沙发上,隨手拿了个苹果:“昨晚的年夜饭难吃死了,你给小东发消息,让他回来的时候带点饭。” “行啊,吃什么?” “想吃鱼了,昨儿那个鱼太难吃了。” “那赶巧了,北江这边的燉鱼可好吃了,不比津南的熬鱼次,那咱就吃鱼吧。” 司徒岸闻言静了一瞬,递到嘴边的苹果忽然就没了味道。 人可以在语言上撒谎,否认某种已经存在的爱意。 但人不能在习惯上撒谎,因为肌肉记忆会站出来反驳。 他怎么会突然想吃鱼呢? 大抵是因为往年的年夜饭里,都有一道熬烂了骨头的鱼。 那人亲自做的,因为知道他牙不好,吃不了太硬的东西。 ...... 快凌晨,严东带著蒋明西和孟北进了家门。 三人都穿的很厚,手里还各自提了两袋硕大的外卖,乍一看都快赶上洗衣盆的尺寸了。 朱莉震惊:“你们仨是冰钓去了吗?什么鱼要分成六份装?还这么大?” 蒋明西其人,是个活泼爱笑还爱撒娇的孩子。 他著急的放下东西,衝上前抱了一下司徒岸和朱莉,又急匆匆的道:“来不及跟你们解释了,我要先去所里办点事。” “滚。”司徒岸看著他的背影笑:“又长一岁还这么无聊。” 朱莉一手撑在沙发上,问孟北:“我以为你们中午就回来了,怎么拖到现在?” 孟北是个身材十分精壮的汉子,后脑勺剃青到发禿,看著像是刚从牢里出来。 但其实他是这一屋子人中,脾气最好的一个。 他见朱莉问话,便道“我和小西租的车烂路上了,后来叫拖车就把时间耽误了。” 说话间,严东接过了孟北手里的外卖,逐一拆开在餐桌上,又招呼司徒岸和朱莉过来吃。 司徒岸走过去,看著那硕大的六盆鱼。 “还是买少了。”他拍拍严东肩头:“怎么不给哥哥包个鱼塘回来呢?” “老板。”严东不好意思:“门口买的,老板说今天就剩这些鱼了,卖完就关店了,这两天过年好多店都关门了,我就想著多买点回来。” “对。”孟北点头:“老板还说这鱼不怕剩,多热几次更入味。” 司徒岸抿著嘴。 他討厌吃剩饭剩菜,打小就討厌。 但眼下也没有別的东西吃,只好是讲究。 说来也怪,这样一帮人杵在一块儿,就硬是没一个会做饭的。 蒋明西从厕所出来后,一边甩手上的水,一边坐在了圆桌末席。 他倒不急著吃饭,反而笑眯眯的看向司徒岸。 “老板过年好!” 司徒岸哼笑,手里端著一盒米饭,慢条斯理的夹著鱼。 “德行,你就是跪桌子上磕头红包也得吃了饭再领。” “……人家不是为了红包嘛。”被戳破小心思的蒋明西瞬间偃旗息鼓。 “你再给我人家一个试试?”司徒岸嘆著气看向孟北:“看看你北哥,什么叫稳重,什么叫踏实,什么叫可靠,你就不能学著点?” 孟北脸一红:“没有,老板,我……” “我说有就有,一会儿拿红包的时候叫朱莉翻一倍给你。” “凭什么啊!”蒋明西尖叫。 司徒岸抬眼:“就凭孟北给我干活儿的时候,还得奶著你,我特么都不用琢磨,暴雪天租车这傻x主意肯定是你想的。” “……” 严东嘴里嚼著米饭,憋笑憋得难受。 “还真是。” ...... 同一时间,屠迦南开车抵达了国境线。 北江地理位置特殊,从市区开车一个小时就能出城。 紧接著穿过善仑山无人区,就能抵达国境线。 可谓北境入关第一城。 天色已经完全黑透,屠迦南將车停在出关哨岗前,准备下车报关,同时还得给车加油。 下车后,他望著一片黑暗的前路,还是忍不住想起了曾经的自己。 第三十九章 夜袭 博克斯盟,无政府区的官方名称。 盟中一共有十二个区,一到六区是安全区,七到十二区是混乱区。 屠迦南將报关材料递进哨所窗口,又走去门外,点燃了一支烟。 他的青春几乎全部发生在博克斯盟,那时盟中还没有分安全区和混乱区。 战爭,械斗,是这个特殊区域里每天都在发生的事,而他,也是造成这混乱的一份子。 很快,工作人员审批好了出关材料,带著扫描仪走了出来。 他走去屠迦南的车后,开始用扫描仪检测。 期间,扫描仪一共响了三次,显示车里有贵金属,特製武器,以及弹药。 再五分钟后,工作人员在报关文件的最后一页,按下了鲜红的“过关”章。 屠迦南说了声谢谢,又给车加了一箱油,而后便义无反顾的上了路。 ...... 別墅里,眾人吃完了饭,正是百无聊赖的档口。 结果蒋明西竟在二楼的走廊尽头,发现了一间麻將房。 他兴奋的来找司徒岸:“老板,咱们打麻將吧?” 司徒岸正和朱莉坐在沙发上喝茶,闻言头也不抬。 “不打,你们都菜的要死。” “我菜!?”蒋明西不可置信:“北哥和东哥菜是真的,我可是很厉害的好吗?人家赌王来的!” “你最好是……”朱莉虽然瞧不起蒋明西,但对这个提议倒是很有兴趣:“那老板不玩的话,咱们四个凑一桌?” “我都好。” 孟北是老好人,谁的意见都不会拒绝。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全手打无错站 否则他也不会听蒋明西这个二百五的,大雪天里租车跑高速。 这厢正商量著,正在洗碗的严东却从厨房里探出头来。 “我不打啊,我晚上要练拳。” “没劲。”蒋明西哀嚎一声,又去缠司徒岸:“老板,打嘛打嘛。” “不打。” “打嘛打嘛。” “嘶,找抽是不是?小北拿鞭子来。” 孟北:“……” 蒋明西见状气馁,可再一转眼,就想到了诱惑司徒岸的办法。 “老板,咱们玩大点怎么样?” 司徒岸笑了:“你是想把刚领的红包还给我是吧?” “没错,敢应战吗?”蒋明西双手抱胸,不知死活的挑衅:“还是怕我一卷三,把你们仨今年挣得都掏出来?” 这话一出,不说司徒岸了,朱莉都笑了。 “就凭你?” “就凭我!” ...... 麻將房里,四人对坐。 严东泡了四杯花茶送上来,又往司徒岸身边放了一壶热水。 “老板,我练拳顾不上,您自己添水。” “嗯。”司徒岸点头,端起花茶喝了一口,又问蒋明西:“川麻国麻?几番封顶?” 蒋明西跃跃欲试:“川麻,三十六番封顶。” “可以,但庄家要多一番。”朱莉笑著,抢先按下骰盅:“女士优先,我要做头庄。” “赖皮!”蒋明西大喊:“牌场上哪有什么女士优先!” 司徒岸懟他:“我的牌场上就有,你有意见吗?” “老板你就是偏心莉莉!” “我是啊,你要教训我吗?” “狼狈为奸!”蒋明西咬牙切齿的抱住孟北肩膀:“北哥你一会儿防著点桌子下面,我看他俩今天要过电!” 过电:指在麻將桌下与互相递牌换牌,以达成胡牌或自摸的目的,系传统千术之一。 ...... 楼上麻將热闹开打,楼下的热闹也不遑多让。 严东从家外搬进来一个提前买好的拳击沙袋。 整个沙袋是吊装的,重量约一百公斤。 严东若无其事的將沙袋扛进家里,组装好,又转身脱了上衣,给双手缠上绷带。 他最近在练泰拳,尤其喜欢那些徒手取人性命的招式,每次打出来都觉得肾上腺素飆升。 不一会儿,沙袋被暴击的声音响起。 严东手脚灵活,两个冲拳过后,反身就是一个高鞭腿,力道之大,差点给沙袋踢飞起来。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今晚是个平安夜的时候。 两个看起来耗不起眼的男人,却悄悄靠近了別墅。 其中一个男人瘦瘦高高,身后背著一只长方形的盒子,走路几乎没有声音。 另一个男人则偏矮小,手里拎著一只夜视仪。 两人兵分两路,一个进了司徒岸家对面的空別墅,轻巧的开锁。 紧接著又上到二楼窗前,取出背后的长方形盒子,掏出里面的狙击枪。 另一边,余下的那个男人也將夜视仪戴好,从怀中掏出了破窗器和催泪瓦斯。 危险的来临往往没有预兆,就像落地窗在遇见破窗器之前,也不知道自己会如此脆弱。 客厅里,玻璃皸裂的声音很细微,但还是惊动了严东。 他反应奇快,第一时间摆出了防御姿態,衝去窗边堵人。 然而来人经验丰富,似是早就知道屋里的人都不是等閒之辈。 是以在破窗的同时,他就將催泪瓦斯的气口插进了落地窗一角。 严东衝到窗边后,先是闻到了一股熟悉又刺鼻的味道,紧跟著眼睛就看不见了。 他立刻闭上眼,哼笑:“专业的哈。”之后便一拳砸向了满是裂纹的玻璃:“巧不巧?我也是专业的。” 突然破窗的严东將屋外的人嚇了一跳。 在他的概念里,一个人再怎么是练家子,只要著了催泪瓦斯的道,就没有一个不抱头捂眼,涕泪齐下的,这人怎么还能活动呢? 然而严东不只能活动,他听声辨位的找准了来人,当即就扑上去缠斗。 “你不是主攻手,在一楼放瓦斯是为了不让目標下楼。” “为什么不让目標下楼?没安排能近战的人吗?” 严东一边闭眼打人一边顺逻辑,都用不著来人接话,就想明白了前因后果。 “哦,你们是怕北哥。” “那就是安排狙击点了?” “在哪儿?对面楼上?” 话音落下的瞬间,二楼传来了一声闷响。 司徒岸端著茶杯转身,看向了嵌在防弹玻璃上的子弹。 看角度,这一枪应该是正对著他后脑脑勺开的。 他笑,低头喝茶:“行,还能等到初一,没三十儿夜里来,老大也算疼我了。” 第四十章 也不是很聪明 朱莉看著那颗滑稽的子弹,无语扶额:“年年都搞这一出,又年年都搞得这么蠢,他累不累啊?” 比之司徒岸和朱莉的云淡风轻,肆意调侃,孟北倒是有点忧心。 他虽然知道严东的本事,可这种狙击暗杀除了主攻手之外,还会有一个负责破门的副手。 他起身,想下楼去看看,怕严东吃亏,却听见司徒岸说。 “下桌赔三家啊。”司徒岸放下茶杯:“坐下,接著打,小东都閒的打沙包去了,你就別耽误他找乐子了。” “……” 楼下,严东拾掇了戴著夜视仪的男人,又一把扯下他的夜视仪。 末了又踩断他的小腿骨,让他暂时失去行动能力。 “傢伙事儿准备的这么全,自己不济事,有什么用?”严东一边说著,一边又好奇的把夜视仪戴在自己头上:“我操!这么清楚的吗?” 他眼睛刚刚被催泪瓦斯熏过,再睁眼本该视野模糊的,却不想夜视仪里的电子成像竟如此清晰。 “……” 就这样,严东又戴著夜视仪走进了对面的別墅,一路上嘖嘖称奇,直感慨科技伟大。 视野最好的狙击手一早就发现了对面的异常。 他眼睁睁看著严东將自己的伙伴揍趴下,又眼睁睁看著自己打出去的子弹被防弹玻璃拦截。 他得到的情报有误,司徒岸在北江的房子绝对不是未经改造的临时居所,而是和沪海那套超高层公寓一样,是一座绝对安全的秘密堡垒。 暗杀这种事,一击不成就打草惊蛇了,很难再有第二次机会。 他收起爱枪,准备下楼跑路,至於自己的伙伴,就还是死道友不死贫道,隨缘吧。 严东很了解杀手的思路,就像是左手了解右手。 他走到对面別墅里,看也没看前门,直接去了后院窗下,一边玩夜视仪上的按钮,一边守株待兔。 一分钟过去,狙击手背著他的长方形箱子,从窗口一跃而下,正好掉在严东面前。 严东看著跌进夜视仪里的绿色小人儿,忍不住“哇”了一声:“看人也这么清楚啊!” “……” 狙击手之所以称之为狙击手,就是因为比起贴身搏击,他们更擅长放冷枪。 严东很快制服了这个脆皮似得狙击手,亲自带他去见了自己的小伙伴。 这之后,两人就被绑在了前院的草坪上,背靠著背,贫道靠著贫道。 严东没有折磨人的爱好,逼问幕后主使也不是他的工作范畴。 他只戴著夜视仪,將一楼所有的通风窗都打开,好让催泪瓦斯散一散。 此后他又坐在了两人身前的草地上,开始玩人家的高科技武器。 比之学院派出身的蒋明西,严东在跟著司徒岸之前,只是个中专学歷的小混混。 除了能打之外,基本是什么也不会。 他一直有点介意自己的过去,也觉得蒋明西玩的那些武器很炫酷。 但蒋明西比他小几岁,他也就一直拉不下脸去请教,今天反倒是个好机会。 严东坐在地上玩了一会儿,有不懂的就问被捆住的两人。 他拿著夜视仪:“这个钮按下去是干什么的?” “……” “说话啊!” “切换热成像。” “什么是热成像?” “……” “说话啊!” “就是通过红外能量,转换为电信號,然后在显示器上生成热图像和温度值。” “哦,这样。”严东挠挠头:“那这个呢?” “……” 两个小时后,二楼的麻將打完了。 蒋明西输的血本无归,司徒岸和朱莉微微擦伤,倒是最不会打的孟北三家通吃。 下楼时,蒋明西抱著孟北大腿,卑微哭喊:“北哥,北哥你把我的钱还给我好不好?我陪你睡觉抵帐好不好?那都是我的血汗钱啊!” “什么话?”孟北脸红的不行,一把將蒋明西提起来:“大小伙子说这种话,你不知道害臊的。” “我知道害臊有什么用,我只知道我的钱没了,没了!呜呜呜。”蒋明西哭喊著爬到孟北身上,勒他脖子,又恶狠狠的回头看司徒岸和朱莉:“说!是不是你们做局害我!” 司徒岸才懒得跟他废话,一边翻白眼一边拂开孟北,先一步下了楼。 朱莉紧隨其后,又回头挑衅蒋明西。 “是啊,我们仨都计划这事儿一年了,就等著你上套呢!一会儿我们仨就要悄悄分帐了,你早点睡啊~” “我就知道!你俩一个资本老財一个最毒妇人心!专坑我这种清纯可爱的小男孩!” “这叫智取,宝贝儿~”朱莉送出飞吻,又伸手一摸孟北的脸:“说好见面分一半,晚上见哈~小北哥哥!” “靠!不许摸我北哥!” ...... 楼下,司徒岸难受的打了个哈欠,又习以为常的走进了院子里。 催泪瓦斯虽然已经散的差不多了,但空气里的刺鼻气味却还没有散去。 他走到严东身后,又背著手,俯身看两个笨蛋杀手。 “你俩是家养的还是野生的?接的悬赏还是直接跟我大哥搭的线?” “臥槽!” 玩夜视仪入迷的严东没听见司徒岸的脚步声,骤然听见他说话,立时就想站起来。 却不想司徒岸此刻正是个微微俯身的姿势。 是以严东这一站,直接就顶到了司徒岸的下巴頦。 “咚”的一声闷响过去,司徒岸当时就眼前发黑了。 “你他妈有病啊?” “没有我……”严东慌张的从地上爬起来,下意识想摸司徒岸的脸:“老板你没事吧?” 司徒岸打开他的手,自己捂著下巴,没好气道:“滚一边儿去!” 严东这崽子是出了名的骨头硬,平时都能拿脑袋开砖的人,司徒岸哪里吃的消? 他疼的蹲在地上,生理性泪水都溢出来了。 两个被绑的杀手齐齐扭头,看向眼前这个价值不菲的目標人物,心下滋味也是十分复杂。 诚然,他俩的暗杀技术,很难称的上高明。 但这位目標以及他的下属看起来……好像也不是很聪明的样子。 第四十一章 刺蝟 朱莉出来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蹲在地上的司徒岸。 她衝过来,还以为是杀手二人组打了司徒岸,当即对著严东开骂。 “你是死的?捆个人捆不牢靠?” 严东:“……” 杀手二人组:“……” “不是被打的。”司徒岸咬牙,抓住朱莉的手站起来:“是让这二逼给我撞的,操,怎么这么疼啊?” “啊?你撞他干嘛?”朱莉又看向严东。 “我没有,我不是故意的。” 司徒岸恨得不行,上手就扇了那个硬脑袋一巴掌。 “怪不得算命的说我要死在自己人手里,他妈的,在这儿等著我呢!” 严东:“……” 朱莉摇头,对自家这个小弟也是深感失望。 “怎么处理这俩?”她问司徒岸。 司徒岸捂著下巴,难得没有动肝火。 或许是这么多年下来,他已经习惯了老大一定要弄死他这件事。 是以比之一开始的震惊荒谬,眼下的他,已经有点觉得好笑了。 “大过年的,放了吧。” “啊?”严东不解:“就放了?” “嗯。”司徒岸上前两步,蹲在了二人面前:“我不管你俩是哪路来的人马,也不管你俩是拿钱办事还是只听谁的吩咐,等你俩回去以后,都给我把话放出去,我但凡死在谁手里,谁就得给我陪葬,听清楚了没有?” 二人组:“……是。” “缴械,鬆绑。” ...... 不安的一夜过去,天已经蒙蒙亮了。 司徒岸失了眠,正一个人躺在床上犯贱。 他一手按在胸口,满脑子都是某张挥之不去的脸。 常言道每逢佳节倍思亲。 他想他了。 本来每年过年都能见一次的。 结果今年连这一次也没见到。 爱一个人或许就是这么荒唐的事。 哪怕这个人对你坏事做尽,可一旦想起他曾经对你的好,就怎么也割捨不下。 老大要他死,他不可能不知道,而知道了也不加阻拦,就已经是种態度。 司徒岸抬手擦了一把眼角,笑的很惨烈。 “去你妈的吧,骗子。” “叮。” 就在司徒岸对著天花板又哭又笑又自言自语的时候,段妄的消息发了进来。 段妄:“叔叔。” 岸:“嗯。” 段妄:“我很想你。” 司徒岸眼底冷冷的,陷入了人性的阴暗面。 当我们被一个人伤害,有时候並不会只恨这个人,而是会恨一个类型的人。 就好比某个星座的人伤害了你,那你日后再看见这个星座,多少都会有点恨屋及乌的心態。 司徒岸垂著眸子,想起那人也说过想他。 可如今看来,也不过是嘴皮子上的功夫。 想他又不要他。 不要他又利用他。 利用完他又不保护他。 不保护他……又说想他。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可恨的人? 又或者这天下的乌鸦就是一般黑。 男人骨子里就是有这样的劣根性? 好只好那一时,坏却要坏上一世? 司徒岸闭上眼,明知自己不该迁怒段妄,可偏偏他也是个男人,他也在说想他。 这就让司徒岸篤定,这狗崽子来日也一定会欺负他,就像那人一样,坏的他心碎。 岸:“少想我。” 收到这条消息的段妄一愣,心瞬间就提到了嗓子眼。 他回忆起昨晚,自己无视司徒岸的抗拒,抱著人做了又做。 事后司徒岸虽然抽了他一顿,但可能也没解气。 他小心翼翼的:“叔叔对不起,我以后不敢了。” 司徒岸不理他,手机一扔就翻身睡觉。 段妄拿著手机坐在自己的小床边,一边眼巴巴的等消息,一边紧张的咬指甲。 他怕自己一时的放纵,会让司徒岸嫌弃,也怕司徒岸真的生了气,他连个申辩的机会都没有。 说到底,也还是怕他不要他。 司徒岸迟迟没有回消息,段妄就又发了一条过去。 段妄:“叔叔,你吃早饭了吗?我可以送梨汤过来吗?” 还是没有回音。 ...... 司徒岸熬了一夜,又补了一觉,是以中午两点才睁了眼。 他头髮睡得乱糟糟的,起身穿了件睡衣,洗漱了一下后,就摇摇晃晃地下了楼。 他饿了,得找点东西吃。 一楼的落地窗碎的很乾净,虽然玻璃渣子已经被严东收拾了,但一夜之间也难换上新的玻璃。 司徒岸本来还困,不想刚下楼就被冻的打了个摆子,瞬间清醒了。 他瑟缩著身子,荒谬的看向客厅落地窗。 此一刻,那毫无遮挡的巨大窗户,正哐哐往家里灌著冷风。 北江的冬天不是开玩笑的,即便屋里开著全天候的地暖,但只要一开窗,温度就会快速流失。 更何况这落地窗已经碎了十来个小时了。 这也就意味著,冷风也已经往家里灌了十来个小时了。 司徒岸看著桌上被冻成冰疙瘩的玻璃茶壶,以及满地的白霜,忽然就有种回到史前世界的感觉。 他低头嘆了口气,准备上楼去穿衣服,再顺手把严东揪起来打一顿。 虽然他也知道,大年下的,又是半夜,根本找不到工人来重新封窗。 但没关係。 他品性低劣。 擅长迁怒的同时,也擅长把不满的情绪发泄在別人身上,好让自己心平气和。 “叔叔。” 司徒岸上楼的脚步一顿,循声回头,便见段妄从大开的窗框里探出了头。 “……你怎么在这儿?” 段妄抿嘴,似乎是有点不好意思。 “我来给你送早饭。” “早饭?”司徒岸荒唐:“你什么时候来的?” “六点多。” 六点多? 六点多来了就一直站在家门口等? 司徒岸低头看表,发现这会儿已经快三点了。 这样的天气,在户外待了將近七个小时。 这崽子还真是…… 司徒岸调转方向,向著段妄走去,同他隔著一扇没有玻璃的落地窗说话。 “来了为什么不打电话?” “怕你不想接。” “你傻的吗?窗户开这么大,不知道进来等?” “……你没有允许我进来。” 真是。 傻狗。 ...... 主臥浴室,司徒岸给段妄放了一缸热水。 段妄站在他身后,跃跃欲试的想要抱上去。 偏司徒岸背后长了眼睛,一边往水里丟艾草包一边道:“敢拿你那个凉身子贴我,我今天就接著抽你。” “……哦。” “脱光了躺水里,暖和过来了再叫我。” 说罢,司徒岸就转身要走,段妄见状赶紧扯住他衣角。 “叔叔。” “干什么?” 段妄的手冻的有些发青,平时就很明显的青筋,此刻又更突出了一些。 他从怀里掏出一杯冻梨汤,並一个造型別致的长柄勺子。 这勺子勺头是不锈钢材质的,勺把儿却用陶瓷做了一个刺蝟造型,憨態可掬。 “这个,早饭,还有这个勺子,我在网上买的,之前总忘了拿给你。” 司徒岸手心一热,指尖下意识的蜷缩起来,握成一个鬆散的半拳。 他记得自己跟段妄抱怨过,说冻梨汤里送的那个塑料勺,根本就是工业垃圾,切不开梨肉不说,遇热还会析出有害物质。 段妄见司徒岸不说话,便道:“……叔叔?” “谢谢。” “啊?” 谢谢你把我隨口说的话放在心上,也谢谢你在我故意给你脸色看之后,还跑来给我送早餐。 这世上的欢情有多么险恶单薄,司徒岸是知道的,也正因为他知道,所以才能洞察这一刻的珍贵。 他只是品行低劣,並不是不知好歹。 司徒岸接过梨汤和勺子,踮脚亲了一下段妄的嘴唇。 这孩子嘴唇凉凉的,呼吸间都带著一股子寒气。 他虽自詡铁石心肠,此刻却很难不心软。 “还没有送你新年礼物,说吧,想要什么,如果是钱的话,你说个数,叔叔翻三倍给你。” 段妄真的有点看不懂司徒岸了。 他现在觉得这人都已经不是喜怒无常的问题了。 他简直神鬼莫测。 好好的一个人,却总是突然生气,又突然温柔。 一时坐在他怀里,说尽了温柔污秽的话,哄的他为他死了也甘心。 一时又居高临下的,抽的他求饶都不敢,只能生生受著,盼他早些息怒。 段妄头一次爱人,就爱到了这种地狱级难度。 他快乐的要死,又害怕的要死,患得患失之间,刺激便直达了中枢神经。 青年人,总归是爱冒险,骨头和耳光,又都是训狗的好法子。 他还来不及懂什么是稳定健康的恋爱关係,就已经被眼前这个喜怒无常的坏叔叔,夺走了全部的注意力。 段妄低著头,胸腔里热热的发烫。 “什么愿望都可以吗?” “嗯。” “我想你留下来陪我泡澡。” 司徒岸有些错愕,但见小朋友满含欲望的眼睛,身体竟也跟著发热。 ...... 浴室里热气氤氳,司徒岸如段妄所愿留了下来,却並没有下水。 他坐在浴缸边,手里端著冻梨汤的纸杯,一边用勺子挖梨肉吃,一边將右脚放进浴缸里踩水。 “就想要这个?” “嗯。” 第四十二章 训狗 段妄浑身被热水包裹著,体温回升的同时,还多了些昏昏欲睡的感觉。 司徒岸笑著:“给钱都不要,就要我陪著你?” “嗯。”段妄想用手控制住司徒岸拨动水流的小腿:“只要这个。” “你再上手试试。” “……” 段妄不动了。 段妄鬆开了手。 甜甜的梨肉在嘴里化开,司徒岸背靠著浴室的大理石墙面,笑的有些坏。 司徒岸的身体过分好看。 简直完美戳中了段妄某些不自知的嗜好。 白皙的肤色,纤细的脚踝,笔直的小腿,还有……就是让做瓷器的师傅依样塑型,也未见得能烧出这样一个漂亮小人儿。 这个人,这具身体,这喜怒无常的性子,仿佛就是专门为了让他沦陷,才来到这个世上的。 浴室里越来越热,段妄出了一身透汗,整个瘫软在浴缸里。 他不敢不经过司徒岸的允许就动作,但眼神里的热烈早已暴露了渴望。 司徒岸看著他痴迷的样子,一时好笑。 “这么喜欢?” “嗯。” “什么时候开始的?” “遇见你之后。” “去你的,难不成还是我给你启的蒙?”司徒岸又踢他一下:“你肯定是在哪里看到了,才发展出这个爱好来的,可別赖我。” “是刷到过,但没感觉,看到你的之后,我才知道我受不了。” 司徒岸握著勺子的手一顿。 诚然,他已经是个千帆过尽的老东西了。 已经不会被这种“因为你,所以我”的情话打动了。 但……有只小狗匍匐在脚下的感觉,也实在谈不到糟糕。 甚至,这崽子还时时仰望著他,渴求著他,让他觉得自己魅力不减当年。 这对一个上了年纪的同性恋来说,实是不小的安慰。 段妄躺在浴缸里,一直看著司徒岸的眼睛。 从他飞著白眼儿说“去你的”开始,他的控制不住的想从水里出来,做点別的事了。 “叔叔,我已经不冷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司徒岸放下冻梨杯,低头咬著那只刺蝟勺子,翻来覆去的舔舐。 一双桃花眼似嗔似怨的看著小朋友,也不说话,也不准他起来,不知是什么意思。 段妄咽著唾沫,心痒到了极点。 他想过去,却又被司徒岸踩住心口。 “干嘛啊?”司徒岸眨著眼,受了惊嚇一般慌张:“你又要欺负我啊?” 狐媚子这事,生下来会就会,生下来不会,那就永远都不会。 可怜的段旺旺,就这样被玩弄於股掌之间。 他忍无可忍的抓住他的脚踝,又猛的靠近。 司徒岸见状,立刻用勺子挡住自己的嘴,娇声嗲气的道:“才不给你亲。” 段妄看著司徒岸的眼睛,低头吻上了勺子。 他吻的太认真,也太用力,嘴唇动作著,眼神却一瞬不瞬地紧盯他。 司徒岸受到蛊惑,竟也微微启唇,吻上了勺子的另一边。 两人就这样睁著眼,隔著勺子亲吻,始终没碰到对方一丝一毫。 浴室越来越热,仿佛要融化这铁製的勺子,好將它化作一滩铁水,浇成一个爱字。 第四十三章 九区 一夜过去,屠迦南已经顶著风雪驶入了无政府区域。 眼下只要再过一过吊桥,就能抵达博克斯盟一区。 他在车內拨通了司徒兰的卫星电话,却不想那头的人正在睡觉。 司徒兰迷迷糊糊的缩在桥洞下,身下是一张纸壳子,身上是两片用胶带粘起来的编织布袋子。 她隨手摸来电话,栽在耳边:“who(谁)?” “四小姐。” “大可不必。”司徒兰翻了个身:“我都被踢出族谱了,你叫我阿兰就行。” “好的,阿兰小姐。” “你是?” “我是老板安排来给你送金条的人,我叫屠迦南。” 听见金条的司徒兰顿时眼眸一亮,嗖的一下就从纸壳子上坐了起来。 “你现在在哪儿?” “一区。” “一区吗?”司徒兰烦躁的挠挠头:“可我过不去一区,我被和平区拉黑了,他们说我是恐怖分子。” “……没关係。”屠迦南略微无语,一手扶著方向盘:“老板说你在九区的,呃,某个桥洞下面,我可以去找你。”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 “咦?你找得到路?” “找得到,麻烦您一直开著卫星信號,我这边方便定位。” “九区有点危险噢。”司徒兰想著那些可爱的金条,一边打开卫星信號,一边忍不住出言提醒:“你要小心一点,千万別被人劫了车。” “不会。” 屠迦南说完这句后,就掛断了电话。 司徒兰看著手机一挑眉,心道,什么叫不会?是觉得不会有人劫车吗?还是觉得被劫了也无所谓? 屠迦南掛了电话后,就加速拐向了六区,准备抄近路离开和平区,直接抵达九区。 博克斯盟里,一到六区还算繁华。 因为和平法则的关係,这里基本没有烧杀抢掠的事。 但小偷小摸,打架斗殴什么的,还是屡见不鲜。 屠迦南闻著车窗外飘来的淡淡血腥味,直感慨这地方还是老样子。 即便是不见血的和平区,也还是瀰漫著这股味道。 离开六区的剎那,屠迦南就感觉自己被人盯上了。 他看了一眼后视镜,发现这並不只是感觉。 几辆改装过的越野车正开著顶灯,一边播放死亡金属乐,一边向他包围过来。 屠迦南打了个哈欠,也没停车,只一手扶著方向盘,一边摸向副驾驶上的柠檬手雷。 几声巨响过后,死亡金属乐消失了。 屠迦南开了一夜的车,本来都有点困了。 但经过这个小插曲,他倒是恢復了精神。 七区距离九区很近,只有半个小时的路程。 屠迦南一路追隨著导航上的小绿点,很快就找到了一座断桥。 断桥上寒风习习,比北江的夜风还要刺骨。 屠迦南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到桥头,又顺著乾涸地堤坝走到桥洞下面,而后就看见了一个瑟瑟发抖的小女孩。 屠迦南听说过很多次司徒兰的名字,但从来没有见过本人。 在他的幻想里,这位刺杀过司徒家主的小姐。 怎么都该是一个身材高挑,骨肉匀称,且有一定攻击力的成年女性。 而不是眼前这个,抱著饼乾桶,睡著纸壳子。 穿著个破衣烂衫,乱著个鸡窝脑袋。 身高还不足一米六的……小叫花。 这种小玩意儿是怎么在九区活下来的? “……阿兰小姐?” 司徒兰的脑袋正扎在饼乾桶里,搜寻里面的饼乾渣,听见叫声后才抬了头。 “噢!金条!” 屠迦南:“……” 司徒兰跑过来,大冬天还露著脚踝和肩膀,但她也不是故意的,这衣服她捡来的时候就这样了。 “金条呢?”司徒兰剎停在屠迦南面前:“你带吃的了吗?厚衣服呢?” “金条带了,但……”吃的和穿的都没有。 毕竟他也想不到,昔日司徒家的四小姐,居然能混的这么惨。 屠迦南脱下自己身上的皮衣,却並没有直接给司徒兰穿上,只拿在手里递给她。 “先穿这个吧。” “好耶!”司徒兰完全不客气,立马接过来穿好,又道:“你是开车来的吗?” “是。” “那走,你载上我,我带你住附近的酒店,再买件衣服还你,对了,你不著急走吧?” 屠迦南又看了一眼司徒兰睡的那一摊纸壳子,只道:“不著急。” 老板说要把人安顿好,那他怎么都得给人找个住处,再把金条留下,之后才能走。 ...... 从提拔爬回桥面的路上,司徒兰手脚並用,爬的奇快。 大大的皮衣罩在她小小的身体上,连屁股也盖住了。 屠迦南默默跟在她身后,几次看她要摔,下意识的想去接,结果却都有惊无险。 爬上堤坝后,司徒兰一眼就看到了屠迦南的车。 改装过的军用越野,全车防弹玻璃,加厚锻钢车身,还配了笨重的实心轮胎。 这种胎虽然跑得慢,但特別结实耐操。 “这车是三哥给你买的吗?”司徒兰回头:“好好啊,能给我吗?” “能是能。”屠迦南说著又皱起了眉头:“但你……”够得著油门吗? 后半句话屠迦南没说,因为觉得没礼貌,不料司徒兰却仿佛听见了一般。 “我踩得到油门,不信我开给你看。” ...... 屠迦南从来不是个开快车的人,这点从他把车胎换成实心的,就可以想见。 然而司徒兰却是个彻头彻尾的卡丁车爱好者。 她一上车,先是调整了座椅,而后就一脚油门窜了出去。 等码速超过九十五后,她又继续给油,却发现速度已经上不去了。 她侧头,匪夷所思的看向屠迦南。 “这车只能跑九十五?” “对。” “为什么?” “这车重。” “那这还有什么意思?” “啊?”屠迦南微怔,又挠头:“没什么意思,但会比较安全。” “无聊。” 屠迦南不作声了,只默默讚许朱莉。 朱莉说的没错,这个四小姐的確是有一点疯劲儿在身上的,甚至还不止一点。 ...... 很快,九区唯一的一家酒店到了。 这家酒店的前身,似乎是一家想不开的资本集团,想要在这里修建度假村。 结果建成后没几天,试营业都没结束,就被这里的枪林弹雨打坏了金身,灰溜溜的滚回了文明世界。 唯余下一栋五层高楼,和草皮枯萎的前院,以及早就没水了的音乐喷泉。 第四十四章 他们的血 下车前,司徒兰美滋滋的问屠迦南要了一把三十克的小金条,之后就欢天喜地的下了车。 她已经大半年没住过酒店了,也大半年没好好洗过澡了。 半年前她在和平区,银行卡勉强能用。 她也就能住的起酒店洗的起澡,甚至还能在无聊的时候去喝一杯。 可后来她犯了事,当街捅死了两个强姦未遂的垃圾,之后还踩在人家尸体上叫囂。 教会的人看不过去,扬言要驱逐她。 她据理力爭,说他们是想强姦她,所以她才反击的。 可教会的人却说,街道上没有监控,强姦的事不一定是真的。 但她杀了两个人,还侮辱他们的尸体,这件事却是板上钉钉。 就这样,司徒兰被和平区拉黑,只能一个人在混乱区里游荡。 ...... 酒店里,铁窗封锁的加高柜檯上,又加装了一层防护铁网,看著比监狱还像监狱。 但其目的只是为了保证工作人员的安全,好让生意长长久久的做下去。 司徒兰踮起脚,趴上柜檯,用力递进去一只三十克的金条。 “要一个有浴缸的房间。” 话音落下,却无人应答,只有金条贴著大理石台面被划走的声音。 不多时,一把银色的小钥匙从铁网下的缝隙里递出,钥匙把儿上还掛著一个標籤。 司徒兰拿起標籤一看,又对著屠迦南笑。 “太好了,最近是淡季,酒店降价了,三十克黄金可以住七天。” 屠迦南頷首,扭头看向铁网上的老鹰標誌。 他以前来九区的时候,这酒店还在建设中,门口还摆了敬请期待的牌子。 那时他和朋友打赌,说等这酒店建成了,立马就会被帮派吞掉,占做私產。 现在看来,的確如此。 屠迦南从怀里掏出一支金条,正打算把它塞进铁网下,换一把钥匙出来,却被司徒兰抓住了手腕。 司徒兰抬头看他:“你干嘛?” “不是……住店吗?” “我们住一起就好了啊。” “啊?” “你哪来的金条?是从三哥给我的金条里面拿的吗?你怎么能用我的钱单独住一间屋子呢?这也太浪费了。” 屠迦南眨眨眼,想反驳却找不到理由。 一是因为他真的想单独住一间屋子。 二是因为这金条確实是司徒岸给的。 但司徒岸给他的是盘缠,是单独的一部分。 给司徒兰的是装在箱子里的大头,现在还没动呢。 也就是说,司徒兰刚刚塞进去住店的钱,其实也是他的盘缠。 结果他还没计较,阿兰小姐倒先算起了帐。 “呃。”屠迦南本就不善言辞,只能委婉道:“阿兰小姐,你的金条还在车里,整箱的,还没开封。” 司徒兰眨眼,又低头看向自己手里的小金条。 “那这些是什么?” 屠迦南抿嘴,想说这些是自己的盘缠。 只是刚才她抢的太快了,他又不好意思阻拦,所以才落进了她手里。 “呃,是老板给我的路费。” “那你干嘛给我?” “……我,给了吗?” “……好像没有。” “……嗯。” 一时间,气氛微妙的尷尬。 司徒兰咬著牙,將自己手里的小金条塞回给屠迦南,又道:“那既然是你的路费,你想住几间就住几间吧,三哥专门让你跑这一趟,可能会想让你多送点金条过来,但其实……你少送一点也没关係的,真的没关係的,因为这毕竟是你的路费,虽然你回去以后还可以再问三哥要,但我却永远都回不去,下次再有人来给我送金条,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但这都没关係的,真的没关係的。” “……”屠迦南又把金条送回司徒兰手里:“没事,都给你,住一间也可以。” “真的吗?” “嗯。” “好耶!” 屠迦南一愣,看著一秒变脸的司徒兰,诧异片刻后,又轻轻笑了一声。 ...... 傍晚时分,博克斯盟下起了雪。 司徒兰一进房间就去洗澡了。 屠迦南跟在她身后进来,见房间里有两张床后,稍微鬆了口气。 隨后又想起今天见到某人时,她手里抱著的饼乾桶,就想著下楼去买点吃的。 司徒兰这个澡洗了很久很久,久到她以为自己要晕过去了,才意犹未尽的出来。 她出来后,先是裹著浴巾跳上床,感受了一下久未体验过的柔软舒適。 然而很快,她就发现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那就是,三哥派来的那个人呢?他不是和自己一起进房间了吗?怎么不见了? 司徒兰瞬间从床上坐起来,捂著浴巾去找卫星电话。 谁承想刚拨通,屠迦南的手机居然在另一张床上响了。 “靠。” 司徒兰挠头,湿发贴住雪白的肩颈。 “这人是不是傻啊?天都快黑了,居然敢跑出去,怎么比我还疯啊。” 混乱区的夜晚很可怕,司徒兰虽然是个好斗分子,但她的好斗只出现在有五成胜算的情况下。 这段时间她虽然一直流窜在混乱区,但从来没有在晚上出去过。 因为她知道,只要自己敢走进真正的黑暗,就会被那些恶徒啃的渣都不剩。 “没常识,不知道混乱区晚上不能出门的吗?” 司徒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两只手攥在胸前,握的咔咔响。 她也不知道这人是不是三哥的亲信。 万一他真的死在博克斯盟了,三哥会不会很伤心? 半个小时后,她终究还是逃不过內心的挣扎,准备换衣服出门。 却不想刚一拉开门,就看见屠迦南满脸是血的站在门外,嘴里还叼著一根烟。 “你……”司徒兰愣住。 “我。”屠迦南赶忙掐了烟:“不好意思,我本来想在外面抽完再进去的。” “你干什么去了?” “呃。”屠迦南提起左手上的塑胶袋:“给你买了点吃的,还有衣服,跑的远了点。” 司徒兰怔怔的:“你脸上……” “哦,没事,刚刚碰见几个小混混,看我落单,就衝过来了。” “你没事吧?” “没事,是他们的血。” 第四十五章 品味 气氛一时静默,司徒兰退后一步將门让开。 屠迦南看著她裸露的肩头和腿,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又快步走了进去。 房间里比想像的温暖,混乱区虽然残破,但要价三十克黄金的房间,还是配备了暖气。 司徒兰跟在屠迦南身后关上了门,悄悄地打量起男人的背影。 她知道自家三哥养了不少能人异士在身边,也知道屠迦南可能是个练家子。 但现在看来,这人或许不只是练家子这么简单。 混乱区夜晚的小混混誒,碰上了居然还能活著回来? 屠迦南將手里的大塑胶袋放到桌子上,又道:“吃的和穿的都在里面。” “哦,好。” “我先去洗个澡。”屠迦南脸上还顶著血,上衣上也有血渍。 “好。” 司徒兰说罢,就目送屠迦南进了浴室。 是她的错觉吗? 中午刚看见这人的时候,只觉得很高很壮,长的虽然不丑,但比之自家三哥,多少就差点意思。 然而就在刚刚,她发现这人脸上带血的样子,竟有种莫名的魅力。 就好像老实人突然操起屠刀,疯狂滋生的剎那,平庸便如潮水般退去。 原本无甚特色的一张脸,也变得活色生香起来。 司徒兰打开那硕大的塑胶袋,发现里面除了炸鸡和主食外,还有两大桶饼乾,和她偷来的那桶是同一个品牌。 她笑起来,又拿起衣服来看。 男人的品味实在糟糕,或许是因为夜深了的关係,屠迦南並没有买到女装。 一件白色的t恤,长度能盖住司徒兰的大腿,还有一件灰色的t恤,长度也是一样。 再有就是长裤短裤,通通都是男生运动时穿的那种,宽宽鬆鬆,毫无曲线。 司徒兰隨手拿出灰色的t恤穿上,对直男的品味不予置评。 她摊开手脚,躺去床上,又想起小时候的一件趣事。 小时候她刚进司徒家,除了那个老畜生之外,就只有司徒岸拿她当人看。 司徒俊彦跟他介绍她说:“小岸,这是你的小妹妹,她性子是有点乖张,但总的来说,还是个好孩子,你要喜欢她。” 那时的司徒兰並不知道乖张是什么意思,现在想想,才觉得老畜生看人奇准。 她確实乖张,乖张到差点给老畜生弄死。 司徒岸也確实听话,老畜生说让他喜欢她,他也就真的喜欢了她。 那时她在学校打人,被退了学,本来该上高中的年纪,却整天在家无所事事。 彼时司徒岸已经上了大学,还在学校里混得风生水起。 用老畜生的话说,他这辈子只养出了一个点石成金的儿子,那就是司徒岸。 某个夏日傍晚,司徒岸回家来过暑假。 他看她一个人躺在花园里的大石头上,还很震惊。 “小兰,怎么没去上学?高中暑假还没放呢。” 她看他一眼,翻身:“要你管。” 司徒岸皱眉,跑去了解了一番情况,发现她是因为打架被退了学。 老畜生那时,大抵也是觉得她顽劣,就没有再送她去读书,可司徒岸不肯。 隔天天不亮,他就联繫起了自己的大学同学,几经托人把她送进了国际学校。 重新入学之前,他带著她去买衣服。 商场里,他走在前面,一边给她挑衣服,一边老妈子一样絮叨。 “小兰,书还是要读,不管到了什么境地,都得把书读完,人要学会给自己留后路。” 彼时她看著自己这个三哥,心下虽很有一点触动,但嘴上却还是:“要你管。” 司徒岸笑:“就你一个小妹,我不管谁管,去,把这件裙子换上,明天漂漂亮亮的上学,这次再有同学欺负了你,打电话给三哥,三哥治他。” 司徒兰一怔,自从被退学以后,所有人都觉得是她打人在先,是她不对。 就只有司徒岸,详尽的了解了她打人的原因。 知道她是被人欺负了,才不得不反击。 那天,司徒岸给她买的裙子很漂亮。 一件名牌的baby蓝格纹连衣裙,花瓣样的领口下,是细致的手工蕾丝。 彼时她看著镜子里的自己,一度不可思议。 她一向是张牙舞爪的,不修边幅的,可那天镜子里的她,竟然乖的像个洋娃娃。 却原来人被呵护时,是真的会变可爱。 与此同时,三哥的品味也真是,好的不像个直男。 想到这儿,司徒兰笑了一声,觉得自己小小年纪就看出了司徒岸的性取向,实在英明。 ...... “咔噠。” 浴室的门开了。 司徒兰抬头看去,只见屠迦南赤裸著上身,只穿著下身的牛仔裤,头髮半乾的从浴室走了出来。 看见屠迦南上身的剎那,司徒兰在心里吹了声口哨。 这胸肌,这腹肌,这宽肩厚腰。 屠迦南见她直勾勾盯著自己,多少有些不好意思:“呃,我把上衣洗了,还没干,只能这样出来,不好意……” “你是我三哥的男宠吗?” “哈?” “身材这么好,只拿来当保鏢,也太暴殄天物了。” 屠迦南红了耳朵,也不说话,打算默默去到自己的小床上,默默地睡著。 然而司徒兰完全没打算放过他。 她从自己的床上站起身,一步跳到他床上,又居高临下的俯视他。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你是不是我三哥的男宠?” “不是。” “那你想当他的男宠吗?” 屠迦南匪夷所思:“不想。” “所以,你是直男?”司徒兰抱著手臂。 这个问题已经挺私人的了,而且在这种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的环境里问出来,多少都有点性暗示的意味。 “是。”屠迦南耐著性子回答:“我现在可以睡觉了吗?” “还不行。”司徒兰笑著:“陪我做完才可以。” “做什么?” “爱。” 屠迦南怔住了。 其实他早该想到这个答案的,在她说出那句陪我做完之后,就该想到的。 但这位阿兰小姐,除了身体瘦小伶仃之外,脸也长得不像个大人。 屠迦南看著她幼齿的脸,根本联想不到关於“性”的画面,是以才那么自然的问她做什么。 真是失策。 第四十六章 见鬼了 “不可以。”屠迦南斩钉截铁的回答。 司徒兰笑著,俯身逼近屠迦南的脸。 “上床而已,又不是恋爱,难不成你还吃亏?” 屠迦南抿著嘴,看眼前一脸坏笑的女孩,忍不住想起了司徒岸。 司徒岸这人,什么都讲究,唯独是在这方面不讲究。 他爱玩,会玩,也喜欢玩。 早年在沪海,他刚跟了他没几天,就接到朱莉的电话,说老板晕过去了,请他过去送医。 他去之前还以为司徒岸是被人偷袭了,受了致命伤,还疑惑朱莉的口气怎么那么云淡风轻。 结果到了才知道,自己的想法有多么天真。 总统套房一打开,横七竖八的裸男遍地。 司徒岸赤身裸体的躺在一张贵妃榻上,姿態仍优雅,只是那一身的吻痕遍布,红白斑驳。 实在叫人瞠目结舌。 他震惊的走过去,一把將人抱起来。 司徒岸迷迷糊糊的醒了,却因为没有记住他的脸,把他当做了床伴之一。 “让我休息一下,一会儿再……” 再?再什么? 都这样了还没过癮吗? 他直接將人抱出了房间,送去了就近的医院。 后来他问朱莉,老板为何那样? 朱莉却司空见惯的道:“圣诞狂欢啊,每年都这样,习惯了就好啦。” “……” 此刻,屠迦南看著眼前的司徒兰,心里也生出同样的疑惑。 阿兰小姐为何会这样? 难道司徒家家风如此? 司徒兰歪著脑袋,也看出屠迦南眼中没有一点点邪念。 但她这个人呢,只要敢想,就敢付出行动。 当年打那个诬陷她偷东西的同学时,是这样。 刺杀老畜生的时候,也是这样。 前些日子在和平区当街杀人,更是这样。 “你不愿意啊?”司徒兰问著,伸手抚上屠迦南的肩头:“那我就告诉三哥,你强姦了我。” 屠迦南抬眸,几乎不可思议。 “我这个三哥呢,对別人怎么样我不知道。”司徒兰歪著头:“但对我,还是很关照的,你说……他要是知道你强姦了我,是会相信你的为人,还是信他孤苦无依的妹妹?” 手掌之下,男人蓬勃的血肉传来热意。 司徒兰吞著口水,忽然就明白了三哥纵慾的原因。 却原来肌肉勃发的男性躯体,是如此的引人垂涎。 尤其是在寒冷的冬夜,就更像一支滚烫的补剂。 她从前怎么就没发现这件事呢? 屠迦南捉住司徒兰的手,眼神幽暗而专注,嘴上却还是缄默。 她的威胁不算强有力,司徒岸是个非常成熟聪明的人,哪能轻易被她糊弄。 但同样的,她要他做的事,也算不上一件大事,是以这样的小威胁,就刚刚好。 他要是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陪她睡。 他要是铁了心想做和尚,现在下楼去开房也来得及。 长久的沉默,有时也是一种答案。 司徒兰笑著別起耳边的碎发,轻巧的跳进屠迦南怀里,手臂环住了他的脖子,两条腿攀住了他的腰。 屠迦南是个表里不一的人,他强壮,有力,懂得隨机应变,却不过分油滑。 本身的性格里,还带著一份天然的冷漠。 司徒岸初次见他,就觉得他无血无泪,无心无欲,是个干杀手的好材料。 按理说,这样的人是很难被人引诱的,但凡事总有例外。 表里不一的人,总会在不经意间露出破绽。 就好比半小时前,进入房间的剎那,他对司徒兰咽的那口唾沫,就是愿者上鉤的预兆。 司徒兰太轻了,屠迦南一只手就能將她抱起来。 他猛地吻她,上了床,又完全將人笼罩在身下:“你们司徒家的人都这样吗?” “怎样?” “欠*。” 司徒兰眼睛亮晶晶的,闻言有一瞬晃神。 她歪著头,非但没觉得这个评价不好,反而还认真思考起了这个问题。 “好像……是这样吧?我也不知道。” 这个回答有点奇怪,但屠迦南已经將人从t恤里剥离了出来,和想像中一样白皙。 对於男人来说,这种箭在弦上的时刻,所有奇怪都要往后靠一靠。 他咬上她的脖子:“自己要的,自己受著。” “好说。” ...... 半个小时后,发了箭的屠迦南並没有得到预想中的快乐,反之,他出了一身冷汗。 他一手撑在司徒兰耳边,原本半眯著的眼睛,於某个瞬间惊醒。 “你是处女!?” “是啊。”司徒兰不明所以:“怎么了吗?” “你他妈一个处女你!” 屠迦南著实嚇到了,也著实破防了。 三十分钟前,他还把司徒兰当成和司徒岸一样的人。 性爱之於他们来说,就像吃饭喝水一样自然。 是以自己也无需为这一时的放纵,赋予特別的意义。 但此刻…… “你是处女你怎么敢?我们怎么能?” “啊?”司徒兰的脑子从来都和正常人不一样,那些可笑的传统观念,根本撼动不了她天生自由的心:“我以前没对谁產生过性慾,就一直没有做过,直到今天看见你,我才有了感觉,之后就想做了,这不对吗?” “你!”屠迦南难受到极点,想抽身却被司徒兰抱住了脖子。 她震惊的看著他:“你要走?在我疼完了之后?你要毁了我的初夜吗?你怎么能这样对我?你是人渣吗?” 完全致命的五连问。 什么叫进退两难。 什么叫骑虎难下。 什么叫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屠迦南头上冷汗涔涔,明明被嚇著了,该精神的地方却还异常精神,丝毫没受影响。 他知道,以司徒兰这种跳脱的性格,就算第一次是跟他做的,也不会对他產生什么特殊感情。 可他不行,他受过传统礼教的规训,一旦得到女孩的第一次,就要终身成为其骑士。 这想法蠢得可笑,但规训就是规训,一旦成形就永不改变。 “放开我。”屠迦南坚持:“我不想对你动粗。” “那你现在在对我干嘛?动细吗?自信一点,虽然没有对比,但你的看起来还是挺……” “你住口!”屠迦南吼了一声。 司徒兰怔住,被这声低吼嚇到了。 再一瞬,少女的眼里就蓄起了泪光。 第四十七章 菸灰缸 “你,哭什么?” “你吼我。” “我……” 司徒兰突然红了眼睛,两手握拳向著屠迦南打去:“我三哥都没吼过我!” “我……” “你滚!你滚!这点儿破事我还上赶著你吗!你以为你是谁!” ...... 这两天,司徒岸过的挺舒服。 段旺旺每天都来家里侍寢,晚吧晌儿翻墙进来,凌晨时分又翻墙走。 渐渐的,司徒岸发现这孩子除了能干之外,还颇懂得一些温柔小意。 就好比,他每次来都会给他带礼物,当然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就是些烤地瓜,冻梨汤,暖手宝之类的小东西,但今天段妄送来的这个小东西,较之以往又更没用了,因为它既不能吃,也不能用。 此刻,刚过凌晨,司徒岸赤身裸体的躺在床上,段妄则赤身裸体的蜷在他脚下,不时亲吻他脚心。 两人刚完成了生命的大和谐,但因为完成的过程有点卖力,此刻便双双没了力气。 司徒岸叼著烟,手里把玩著一个烟盒大小的手办。 “你刚说这个叫什么?”他问。 “鲤鱼王。”段妄抬头,眉眼带笑:“水属性的宝可梦。” “然后呢?” 段妄从床尾爬上来,躺在司徒岸两腿之间,脸贴著叔叔的大腿面儿。 “它很弱,是公认最没用的宝可梦,但进化成暴鲤龙之后又特別强。” “龙吗?”司徒岸歪头,看著手里的小玩意儿:“我怎么看它像鲶鱼?” 段妄笑,抱住司徒岸的腰撒娇。 “不是鲶鱼,就是龙。” “行吧,那谢谢旺旺,叔叔很喜欢这个大鲶鱼。” “不是鲶鱼!是龙!” “行,龙。” 司徒岸哼笑著,也不关心这玩意儿究竟是鱼是龙。 他回身將这最没用的宝可梦放下,又躺回来,摸上了段妄毛茸茸的脑袋。 “头髮长了。” “嗯。”段妄点头:“明天就去剪。” “还剃寸头吗?” “嗯。” “小小年纪,怎么喜欢这么个劳改髮型?” 段妄捉住司徒岸摸他头髮的手,牵到嘴边轻轻咬著:“寸头不用收拾,洗完也不用吹,拿毛巾擦乾就行了。” “不讲究。” 段妄抬头,看司徒岸修剪得当的头髮,那头髮不过分长也不过分短。 做背头时很精神,顺毛时又不失可爱。 当然了,这不失可爱里也有叔叔长得好的缘故。 “看著我干什么?” 段妄原本还在轻轻咬司徒岸的手指,可问话当下,司徒岸却转守为攻,捉住了他的舌头,捻弄著玩儿。 “叔叔好看。”段妄呼吸有点急促,挣扎著说:“好喜欢。” 司徒岸笑著垂眸:“有多喜欢?” 喜欢到做多少次都觉得不够,哪怕只是被你瞪一眼,我都能兴奋到全身发抖。 想天天跪在你脚边,被你踩著,欺负著,羞辱著,偶尔得到一点疼爱,就立刻觉得死而无憾。 这些话,段妄藏在心里,说不出,只能用眼神告诉司徒岸,盼著他能懂。 司徒岸挑眉,被青年动情的眼神吸引。 他抱住他的脑袋,低头给了一个吻。 “最喜欢叔叔了对不对?” “嗯。” 段妄点著头,想去搂司徒岸的脖子,好让这个吻延续下去,可司徒岸却制止了他。 他恶趣味想起了一个玩法,一个用来测试小狗忠心的玩法。 出於理智来讲,他是不相信人和人之间,那所谓的喜欢的,但出於感情来讲…… 他忽然就很想知道,这小孩儿究竟喜欢他到了什么地步。 “张嘴。” 段妄瞬间张开嘴,隨即又看到了司徒岸夹著烟靠近的手。 “这么喜欢叔叔,就给叔叔当菸灰缸,好不好?” “好。” 段妄没有犹豫。 司徒岸也没有。 剎那间,艷红色的口腔里,出现了灰色的斑驳。 就像明亮的青春里,突然出现了一件暮气沉沉的灰色大衣。 这不应该,也没道理,可他就是出现了,一出现,就將他人的青春据为己有。 “宝贝,咽给叔叔看。” 段妄令行禁止,努力吞咽,苦涩的味道从舌尖传来,刚要皱眉,却被抱住。 司徒岸拥著他,低头吻他眉心。 “真乖,真听话,叔叔也喜欢你。” 司徒岸已经很久没有在人类身上,看到忠心二字了。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他是最能接受背叛和算计的人,可骨子里,却还是会有一点隱隱的期待。 期待有人能为他,全无底线到连人也不做。 如果有人这样做了,那他就会觉得,这世道还没有冷酷到底。 “叔叔不会亏待你。” 这是司徒岸给段妄的奖赏,不是为了喜欢,而是为了忠心。 今晚的小朋友,被允许了留宿。 ...... 翌日。 天气预报里说的今冬最后一场雪,终於迟迟的落下,飘飘洒洒,悠悠荡荡。 司徒岸怀里搂著段妄安睡,一人一狗原本是要睡中午去的,却被一通电话打扰。 他揉著眼摸来手机,看过来电提示后,又轻轻放开段妄,替他掖好被子,下了床。 浴室里,司徒岸一边点菸一边接通了电话。 “姐。” “我是你哪门子的姐,我妈可生不出来你这號没人伦的烂货,你还是巴结著老爷子吧,没准儿等老大死了,他就肯疼你了。” “唉。”司徒岸夹著烟揉揉眉心:“您大清早打电话过来,纯粹是为了骂我吗?要真是这样,您找个录音棚录一段骂我的话,我每天早上醒来听一遍再起床行不行?” “没那閒工夫!”司徒芷刚刚已经骂过癮了,这会儿反倒是呼了口气:“你今年到底回不回津南?老大找人弄了你这么多次,你是什么废物点心,都不还手的?” “这心你也操?”司徒岸不解:“你就不盼著老大给我弄死了,你跟著分一杯羹?” “哼,我分的到才有鬼,我只告诉你,如果你要跟老大不死不休,那我会站你这边,你现在回津南,我有人手你有心,哪怕老爷子护著,老大也翻不出天去!” 司徒岸闻言大惊,又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仔仔细细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没错啊。 就是司徒芷啊。 就是那个从小翻他白眼,翻到今天四十岁了,也依旧乐此不疲的二姐啊。 “姐?你是不是更年期了?” “去你妈的!烂泥扶不上墙的东西吧!” 电话掛断了,司徒岸仍还挠头。 如果他没听错,司徒芷的意思是想跟他合作,一起弄死老大? 为什么呢?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可要是老大真的死了,他俩也会因为分赃不均打起来的吧? 电话又响了,还是司徒芷。 司徒岸接通,照旧是:“姐?” “我问你。” “您问。” “你是不是怕弄死了老大,老爷子恨你,所以才一而再再而三的,由著爷俩欺负你?” 这一次,司徒岸没有说话。 “不吭声了?哼,我就知道,这么多年,你都贱成精了,还盼著老爷子拿你当自己人吶?梦吧你就!我现在看你还不抵老四呢!起码老四敢真刀真枪的上,不像你,窝囊废一个!还是个死娘娘腔!死同性恋!没种你就是!” “……” 电话又掛了。 司徒岸新点的烟只抽了一口,这会儿却只剩个烟屁股了。 他打开水龙头灭了烟,丟进纸篓,又重新点燃一支,坐在浴缸边慢慢抽。 ...... 段妄醒来发现司徒岸不在,下意识就去卫生间找人,也不管人家是不是不方便。 卫生间里,司徒岸依旧坐在浴缸边,只是比之刚才,纸篓里的菸头已经由一个,变成了七八个。 段妄原本还没睡醒,可一闻见卫生间里那股浓的喷人的烟气,顿时就醒了。 “叔叔?” 司徒岸茫然抬头:“嗯?” “怎么抽这么多烟?”段妄顺手打开浴室的换气,又上手去抱司徒岸:“先去外面。” 段妄將司徒岸放到床边坐下,又蹲在地上仰头看他。 “叔叔你怎么了?” 司徒岸眨著眼。 “饿了。” “啊?” “饿了,你出去给我买点饭去吧。” “不要。”段妄很担心:“你是不是遇见什么事了?告诉我,我帮你解决。” 司徒岸一愣:“你?” “是。” 一瞬间,司徒岸从恍惚里清醒了过来。 他笑起来:“你怎么帮我解决?” “我……你想要我去做什么,我就去做什么,这样可以吗?” 司徒岸看著段妄的眼睛,那里面的光和热,令他动容,也令他唏嘘。 因为照镜子,有时也是一件伤人的事。 “我现在需要你去给我买饭,能不能做到?” 司徒岸板起了脸,段旺旺瞬间怂了。 “那……你想吃什么?” “锅包又。” “只要锅包又吗?” “你看著办,只是別省钱,別亏待叔叔。” ...... 段妄出了別墅,想说自己怎么可能亏待叔叔。 他简直恨不得把这世界上所有好吃的,好玩的,好用的东西,都买来给他。 却无奈,叔叔根本什么都不缺。 第四十八章 下雪天 大雪纷飞,段妄用最快的速度开车买了饭,又顺手在饭店隔壁的水果店里,搬了四五箱应季水果。 冬天是草莓的季节,上次没来得及送给叔叔的草莓,今天终於补上。 饭菜打包好后,段妄一边开后备箱,一边又看到了街角的蛋糕店。 他想了想,还是衝过去买了一份鲜奶油。 回別墅的路上,贺美心打来电话。 “我说少爷,大清早你就不见人?” 段妄一手扶著方向盘,止不住的心虚。 这段时间,他为了每天都能见到司徒岸。 常是夜半三更,趁老娘睡了的时候,偷偷逃家。 之后等见到了司徒岸,將人亲够了,摸够了,做够了。 他就再趁著天不亮,偷偷跑回家。 “妈,我到巴克湖冰钓去了。” “什么玩意儿?”贺美心匪夷所思:“十五都没过你钓什么劲啊?” “十五过了冰就化了。” “……”贺美心扶额:“你赶紧给我回家,今儿还串亲戚呢。” 贺美心所说的串亲戚,就是和一帮老姊妹打牌。 需要段妄在场的原因则是,得有个端茶倒水伺候局儿的人。 段妄嘟著个脸:“我不去。” “你……” “你又要骂我?我从小就被你那帮姐们儿弹小**,我都怕见她们,跟你说了我难受我难受,你也不管,有你这么当妈的吗?” “我……” “我不去。”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贺美心深吸一口气,虽然不想承认,但这件事上,確实是她理亏。 “身上有钱吗?” “有。” “天黑前回来。” “嗯。” “回来前自己把饭吃了,今儿没工夫给你做饭。” “知道了。” ...... 段妄提著六人份的饭菜,復又进了司徒岸的別墅。 別墅內,朱莉不知道从哪儿搞来一套围炉煮茶的傢伙事儿,正带著所有人尝新鲜。 司徒岸坐在上首,一连喝了三杯茶,还没说话,反倒是孟北尝出了一点门道。 “確实比泡的口感好,浓,也顺滑。” “瞧见没?”朱莉得意的:“还是北哥懂行,我就说煮的茶比泡的好喝。” 蒋明西拿著个竹夹子翻弄炉子上的小枣儿。 他茶是一口也不喝,就光等著吃枣儿,还吐槽。 “拉倒吧,你俩真是做作死了。” “確实。”严东放下茶杯,附议:“煮的跟泡的一点儿区別也没有。” “没区別老板还一口气喝了三杯?” 司徒岸打著哈欠:“我那是渴著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蒋明西瞬间大笑:“你看是不是?” 朱莉气的捶司徒岸:“你给我那三杯茶吐出来!吐出来!” 司徒岸笑著包住她的小粉拳,拖著她往孟北身上招呼:“打你小北哥哥,小北哥哥抗揍。” 一群人正闹著,段妄就提著饭走了进来。 司徒岸第一个听见动静,亲自去玄关迎接。 严东见状,眼神暗了一瞬,却是不动声色。 同一时间,朱莉也跟在司徒岸身后走了出去,笑眯眯的背著手看段妄。 “小朋友回来啦?老板说今天有人请吃饭,我还当是谁,辛苦你跑一趟啦!” 段妄红著脸摇头:“不辛苦,朱莉姐姐。” 第四十九章 不是人 “啊哟,小朋友叫姐姐呢~!” 朱莉心情很好的接过了段妄手里的饭菜,又回头冲客厅里喊了一声。 “吃饭啦!小朋友请我们吃饭誒!” 孟北闻言最先起身,帮著朱莉將饭菜提进餐厅,还回头跟段妄道谢。 “谢谢你的饭,怎么称呼?” “不客气,我叫段妄。” “啊,你好。”孟北笑著:“我叫孟北,今年二十七,你……” “二十一。”段妄頷首:“北哥。” 蒋明西跟在孟北身后出来,一见段妄就莫名亲切。 毕竟和这一屋子老傢伙比起来,年轻人总是更愿意和年轻人玩。 “好帅的小朋友啊老板,居然比我还小三岁。”蒋明西跳去司徒岸身后,搂著他的腰,羞答答的道:“人家以后是不是要失宠了?” 司徒岸回眸:“你得宠过吗?” “老板,你怎么能说这种话?”蒋明西戏癮大发的捂住胸口:“你我之间,终於走到只闻新人哭不闻旧人哭的地步了吗?” 段妄手心握紧,连带著眼神都颤了。 他年纪小,心眼也小,还不能很好的分辨玩笑话和真话。 一听见蒋明西这样说,几乎立刻就当了真。 司徒岸抬眼一看段妄,就知道这崽子已经在受刺激的边缘了。 真麻烦。 他反手扯住蒋明西的头髮,把人按到玄关鞋柜上撅著:“喜欢装gay是吧?要不要我找两个大哥哥给你消遣消遣?” “唔!老板!疼啊!” 司徒岸眯著眼:“要,还是不要。” 蒋明西跟著司徒岸的日子已经不短,深知自家老板虽然隨和,可要是真的发起脾气来,等閒人也是按不住的。 他端正了態度,再不敢胡说八道。 “不要老板,我不是gay。” 司徒岸没鬆手,只將他脑袋扭到段妄那边。 “知道他是谁吗?” 蒋明西咬唇,一早就猜到了段妄的身份。 毕竟,司徒岸乱搞从不藏著掖著,身边带人也是常事。 只是以前他开这样的玩笑,逗弄司徒岸的小情人,他也从来都没苛责过。 今天这是怎么了? “是老板的人。” “你觉得他喜欢这种玩笑吗?” “不喜欢。” “所以?” “对不起啊小段,我闹著玩儿的,你別当真。” 段妄怔愣著,心臟在胸腔里狂跳。 如果说一开始蒋明西的话让他紧张,忧虑。 那之后司徒岸说的话,就让他安心,兴奋。 叔叔这是在给他安全感吗? 叔叔一定是在给他安全感吧? 否则像他这样温和的人,又怎么会突然疾言厉色起来? “滚蛋。” 司徒岸鬆了手,蒋明西赶紧捂著脑袋逃走,很委屈的蹭去了孟北身边。 剎那间,玄关只剩下两个人。 段妄定定看著司徒岸,耳朵和脖子都红了。 司徒岸见状,恨铁不成钢的嘆了口气。 “你也別多想,只是答应了你一对一,就不会让你疑惑,因为我懒得看你吃醋,也懒得哄你,没別的意思,明白了吗?” “嗯。”段妄点著头:“我爱你。” “操。”司徒岸瞬间炸毛:“知道什么是爱吗你?天天爱爱爱的,你有癮啊?” “现在就是。” 现在你就在爱我。 司徒岸实在懒得跟恋爱脑掰扯,深知好言劝不住该死的鬼,只好无语转身。 “吃饭。” “好。” ...... 饭后,司徒岸没什么喝茶聊天的兴致,就说要上楼补觉。 段妄把后备箱里的水果分给眾人后,又抱著和草莓和奶油,乖乖跟在了司徒岸身后。 主臥里,段妄正在洗草莓,司徒岸却坐在窗边的单人沙发上,麻木的出神。 今早司徒芷的电话,对他影响很大。 且还不是正面影响,而是一种被强行扯下遮羞布的负面影响。 就好像你站在悬崖边,嚇的快尿了,於是急中生智,伸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努力催眠自己是在家里,不是在悬崖边,不用害怕,也不用恐慌。 可突然有一个人出现,猛的扯开了你捂眼睛的手,然后还污言秽语的告诉你。 “你是傻逼吗?掩耳盗铃也该有个限度吧!你这个没种的娘娘腔!” 司徒岸烦躁的“嘖”了一声,很討厌司徒芷这种失礼的行为。 段妄端著草莓出来,坐在了司徒岸脚边的地板上:“叔叔吃草莓。” 司徒岸闻言回神,只见小朋友盘腿坐地,双手捧著草莓,两只眼睛还直勾勾仰视著他。 这动作,这神態,祭祖也不过是如此了。 司徒岸捏住段妄的下巴,將他的脑袋扭向另一张单人沙发。 “宝贝,告诉叔叔,你看到什么了?” 段妄眨眨眼:“沙发?” “真棒,那沙发是用来干什么的呢?” “……坐的?” “那地板呢?” “……踩的?” “所以你现在是?” 段妄红著脸:“我就想坐这儿,这儿离你近。” 舔狗有时候,真的是一种无解的生物。 他们掌握著伸手不打笑脸人的绝对真理,死皮赖脸的靠近,只想当你脚底下的一粒土。 你给人踢开吧,显得你不近人情。 你一直给人踩著吧,就更不是个东西。 什么叫里外不是人,这就叫里外不是人。 “叔叔不想吃草莓吗?”段妄將脑袋搁在司徒岸膝头:“我餵你好不好?” 司徒岸垂下眸子,看著那双几乎把他当做了神的眼睛,忽然就鬼使神差的问了一句。 “段妄。” “嗯?” “如果有一天,我利用了你,伤害了你,之后又来哄你,求著你原谅我,可你原谅我之后,我还是继续利用你,伤害你,你会怎么做?” “那就继续被你利用。” 司徒岸一怔:“你肯?” “怎么不肯?” “就不伤心?就不恨?” 段妄直起身,仔细看了看司徒岸的脸,復又將脑袋趴在他膝头。 “可能会伤心,但不会恨,小时候我妈把我耳膜打穿孔了,我当时特別恨她来著,可她一抱著我哭,我就又恨不起来了,还想给她擦眼泪。” “……” 司徒岸闻言,倒不知该说什么了。 他忘了,他和段妄之间根本就没有可比性。 这孩子生性单纯,成长环境也算正常。 哪怕再不济,人家也是爹生妈养。 这孩子没有经歷过寒不择衣,慌不择路,飢不择食的人生。 是以他的爱恨,还只是能被扭转的“意动”,而非已经成形的“锋刃”。 这样的爱恨,不会伤人,也不会太伤己。 这样的爱恨,仍有被岁月抚平的余地。 那他呢? 他的爱和恨,还有被化解的可能吗? “叔叔,你怎么了?” “现在还没怎么。”司徒岸低头:“过段时间就说不准了。” 段妄不明白,司徒岸却捻起一颗草莓,整个餵进嘴里,鼓著腮帮子大嚼。 “我可能要回趟家了。” 段妄端著草莓的手一颤,想要说点什么,又想起在这个人面前,自己从来都人微言轻。 司徒岸满嘴草莓香气,伸手捏段妄的脸。 “顺利的话,一个月就回来,不顺利的话,你也要好好读书。” 第五十章 心疼你 段妄没有回覆司徒岸的话,只是接下来的几天,他几乎寸步不离的跟在司徒岸身边。 司徒岸开始还嫌烦,但只要一看到小朋友那双明显有话要说,却又不敢开口的眼睛,他就刻薄不起来了。 深夜,司徒岸和朱莉坐在客厅里閒聊。 朱莉一手托腮,眸子半垂,看小泥炉上翻滚的褐色茶汤。 “一定要走这一趟吗?其实咱们一直待在北江,也未尝不是一种活法呀,老板。”朱莉说著,又嘆气:“我很喜欢现在的生活呢。” “在沪海时候你也这样说。”司徒岸笑著:“你就这点最好,在哪里都能隨遇而安,我就不如你,在哪里心都不静。” “您想心静就更不该回去了,哪里的日子不比津南好过啊?咱们现在有钱又有閒,干嘛非要回去看別人眉眼高低呢?” “我不是求心静。”司徒岸拨弄了一下眼前的茶杯:“我是求心死。” ...... 凌晨一点多,段妄又翻墙进了別墅。 司徒岸刚洗漱完,正想站窗边抽根烟,冷不防就看见了准备从楼下往上爬的段妄。 他打开窗:“別扒窗户了,今儿给你留门了。” 最近这段时间,段妄来別墅来的太勤快,又不好意思时时麻烦人给他开门,於是就想了个扒窗户的办法。 他仗著自己个儿高,手脚利索,就硬从一楼的外墙上,往司徒岸住的三楼爬。 一开始司徒岸还没当回事,只当他是从大门进来的。 直到前天夜里,他躺在床上一翻身。 一眼就看到了贴在窗户上的人影,差点嚇得心臟骤停。 想自己三十六年的人生,没死在明爭上,没死在暗斗上,眼下居然死在一个翻窗的毛贼手里,就很滑稽。 此刻,站在楼下的段妄听了司徒岸的指示,也就不扒窗户了。 他急匆匆的推开別墅大门,又轻手轻脚的跑上三楼。 被允许进入房间的那一刻,段妄一把抱住司徒岸,呼吸间还带著气喘。 “叔叔。” “嗯。” 司徒岸叼著烟,仰头给他抱。 好不容易等到孩子抱够了,他才老气横秋的拍拍他大臂。 “你也就是仗著年轻,才敢这样一天三趟的跑,这几天都没好好睡觉吧?”司徒岸说著,又转身走去床边:“想也是了,晚上在我这儿当长工,白天回了家,还得陪妈妈吃早饭,等到了中午,又得跑来给我送午饭。” 段妄从背后抱住司徒岸:“我不累。” “不是累不累的问题,是没有人值得你这样的问题。” “你值得。” “我是值得。”司徒岸点头:“可我不会为你这样做,所以你也不应该为我这样做……甚至不管为了谁,你都不该这样鞍前马后的透支自己。” 段妄抱著司徒岸的肩膀,將他转过来,和自己脸对脸。 “我已经成年了,我可以决定自己要做什么。” “是。”司徒岸眼神恬静,犹如一片静謐的湖泊:“只是我说这些,並不是要规训你什么,我只是……” 他还是忍不住,伸手摸了摸段妄的脸。 小朋友头上的纱布已经取掉很久了,该拆的线也都拆了。 甚至前几天,他还去剃了一个只有三毫米的青头皮。 好在是人年轻,脸瘦削,气质也撑得住这个挑人又挑头的髮型。 “心疼你。” 司徒岸终於还是说了出来。 我心疼你是个好孩子,本该有一段甜美的初恋。 不成想机缘巧合,竟遇上一个管杀不管埋的我。 如此不对等的关係,从一开始就註定了,我势必要对你不住。 段妄睫毛微颤,很聪明的没有把这句“心疼你”当做告白。 因为他知道,告白不是这样的,告白应该是“我爱你”“我喜欢你”,而不是“心疼你”。 短短三个字,连主语也没有,傻子才会自作多情到拿它当告白。 “可以不要心疼我吗?” “嗯?” “爱我。”段妄抬眸:“求求你。” 司徒岸心头一热。 却也只是一热。 他早已过了小鹿乱撞的年纪。 现如今他心里的鹿,已经老的无话可说。 每天菸酒都来不说,还时常嘲讽他。 “大哥,我年轻的时候天天横衝直撞,也没给你撞出个结果来,现在岁数大了,再撞就尼玛要撞死了,所以哇,为了你好也为了我好,咱俩都省省吧,好伐?” 司徒岸笑了一声,没有回应段妄的恳求。 没有回应,就不是拒绝,也不是接受。 他不想在临別之际,再给这孩子泼冷水。 他確实冷酷,但还没到残忍的地步。 他牵住段妄的手,將人带到床上,又將人抱在怀里躺好,轻轻摸他后脑勺上的青头皮。 “宝贝,你將来想不想读研?” 段妄微微仰头,发现司徒岸並没有在看他。 他的目光失焦,盯著臥室某处。 “没有想过。” “还是要想一想。”司徒岸语气轻柔:“我小时候听人家说,人这辈子要想往上走,全靠一命二运三风水,四积阴德五读书,我命不好,运也次,风水更是谈不到,积阴德的话,对我来说也有点难,思来想去,就只剩下读书这一条路了。” 第五十一章 祝你也祝我 “你没有命不好。”段妄抬眸:“你是很好的人。” 司徒岸扯了扯唇,並不想跟小朋友討论这个问题。 毕竟段妄所看见的他,只是他所有人格面具中,最温和,也最善意的一个。 他马上就要回到龙潭虎穴里去了,这最后的温情一刻,就说点真正为孩子好的话吧。 “小妄,叔叔今天跟你说的话,可能你也听不进去,但灌个耳音也是好的。” “你要记得,这世上没有人值得你付出一切,也没有人是真正的好人。” “这个没有人里,包括你妈妈,也包括我。” “人本身就是一种狠毒的生物,只是人们已经习惯了表演善良,可一旦到了生死攸关的时刻,人性就会像种子一样,图穷匕见的,从人们的眼睛里爬出来。” “就好比你妈妈会拿你泄恨,而我也会拿你泄慾,最亲最近的人都是如此,別人,就更不用说了。” “你要牢牢记住这一点,等以后再遇见心动,喜欢的人,就告诉自己,连我妈妈也会伤我,害我,又何况是萍水相逢的人?” “你要时常这样想,才能不受伤,不受害。” “叔叔年轻的时候,就是因为没有时常记得这一点,轻信了別人,才落到今天这个下场。” “你可千万,別学叔叔。” 段妄凝视著司徒岸那没有聚焦的眼睛,只感到心臟在轻轻的抽痛。 “是谁伤害了你?” “不重要。”司徒岸低头吻了吻段妄的发旋:“今晚我们什么都不做,叔叔好好抱著你睡一觉。” ...... 司徒岸启程回津南这天,段妄並没有来小別墅。 朱莉从地下室的小箱子里翻出一件防弹衣,拿上客厅来给司徒岸换。 她站在他身后,体贴的为他整理衣角。 “老板,小朋友不来送你吗?” “不知道。” 司徒岸真的不知道段妄会不会来送他。 前天晚上两人相拥睡了一夜,之后天不亮,段妄就走了。 他隱约记得那孩子走之前吻了他,至於其他的……確实也是年纪大了,记不得了。 司徒岸摸出手机看了看消息列表,发现並没有小朋友的消息。 对此,他倒是不伤心,只是有点担心。 小崽子本身对他就有一点莫名其妙的占有欲。 眼下自己要走,他开口挽留是寻常。 一句话不说,就显得有点诡异。 司徒岸想著自己的前车之鑑,臆测到,这孩子別是想不开,闹自杀去了吧?过后却又觉得不至於。 两人从认识到现在,拢共也没半年,又不是从小养到大的情分,哪能为个炮友就要死要活? 再是个小狗脾气,也不至於这么烈性。 朱莉走到司徒岸身前,帮他扣防弹衣的侧扣。 “老板您想什么呢?表情怪怪的,不会是小朋友没来送机你心寒了吧?不过也是,那么多钱砸下去,还给办了信託,怎么都该……” “不是这事。”司徒岸摇头:“迦南呢?电话打通没?他送个金条送到里世界了去吗?” “没打通。”朱莉也困惑:“不知道他什么情况,完全不接电话现在,四小姐也是。” “別是死了?” “不能吧?现在博克斯盟也不像以前那么乱,以迦南的身手,怎么都能全身而退的。” “那就是栽女人手里了。” “嘶……”朱莉抬眼,突然就想起了那位疯疯癲癲的四小姐:“没准儿还真是。” “要真是这样,那就是我作孽了。” 司徒岸嘆了一声。 说话间,防弹衣已经穿好了,朱莉又拿来大衣给他穿。 孟北从门外进来:“老板,车准备好了。” “嗯,这次咱们一起回去。”司徒岸伸手进袖子:“迦南没信儿就不等他了,给在冰箱上留个口信,让他一回来就往津南来。” “是。” ...... 从小別墅去机场的路上,孟北开车,严东在副驾。 司徒岸和朱莉坐中间,蒋明西则一个人坐在最后。 商务车里很安静,安静到置身车流,也听不见一点嘈杂。 司徒岸靠在头枕上,凝视著车窗外的北江春景,心里暗暗的诧异。 他没想到北江的春天会来的这么快,明明昨天还在下雪,今天就开了迎春。 迎春。 他和段妄初次见面那天,他就给了他一支迎春,说是女人烟。 “莉莉。” “嗯?”朱莉从电脑上抬头:“怎么啦?” “去给我买包烟吧,细支的女士烟,叫迎春。” “好。”朱莉放下电脑,拍拍前座:“小北,停车。” “嗯。” ...... 机场里,司徒岸办好了值机,又进了贵宾厅打瞌睡。 与此同时,蒋明西拉著严东和孟北去吃牛肉麵,朱莉则掏出小镜子,坐在司徒岸对面补妆。 司徒岸心里不寧静。 每次回津南之前,他都是这样的不寧静。 他想回去,又怕回去。 想见到那个人,又怕见到那个人。 这种复杂的情绪,几乎陪伴了他成年后的每一个春节。 好笑的是,他居然至今都没有想出解决办法。 恍惚间,司徒岸闭著眼笑出了声。 朱莉听得出这是一声苦笑,也知道苦笑是比流泪更痛苦的情绪表达。 “老板……” “叔叔。” “嗯?”司徒岸闻声,诧异的从沙发上睁开了眼,一眼就看见了气喘吁吁的段妄:“你……” 段妄是临时买了商务舱机票才跑进来的,因为著急的关係,此刻的他几乎满头大汗。 他一早就打算好要来送司徒岸,甚至还准备了礼物。 只是这礼物的流程很麻烦,硬生生拖了他一天半的时间。 朱莉在两人对面捂著嘴,眼睛瞬间变的晶晶亮,仿佛看见了什么纯爱名场面。 司徒岸看段妄喘的不行,下意识就想让人先坐下,可段妄却將他从沙发上拉了起来,还郑重其事的抓住了他的手腕。 “叔叔。” “……” 说实话,司徒岸真的不太能应付这种一看就知道要煽情了的场面。 面对坏人,他可以比对方更坏。 但面对一只红著眼睛,跑的呼哧带喘来送你的小狗。 司徒岸就真的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好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抚这只一见他就飞机耳的小狗。 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抚自己那颗,已经被磋磨到有些爱无能的老心臟。 “你是来,送我的哈?” 司徒岸勉强给了一句对白,表情再不似平时的游刃有余,反而有些胆怯。 段妄看著他眼角眉梢的尷尬,突然就悟了。 他的叔叔,似乎只能接受色情,不能接受温情。 “我爱你。” “哈?” 本就有点破防的司徒岸,再听见这口头禪般的三个字,当场就有点麻了。 “你……” “你不用回应我,我只是告知你。”段妄说著,又从身后的双肩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我申请了沪大的研究生。” “哈?”司徒岸发出第二声疑惑。 “我以后会去沪海念研究生。” “不管你还会不会再来北江。” “我都会去沪海。” “我会好好读书。” “叔叔。” “我爱你。” “你是我的初恋。” 飞机起飞的广播响起,段妄低头吻上司徒岸的手背。 他从兜里掏出一枚细细小小,没有花纹的金戒指,戴进司徒岸的无名指。 “这个是我自己买的,没有用妈妈给的零花钱,也没有用你给的钱,是我以前打零工赚的钱,只够买三点六克。”他垂下眼:“但刚好是你的年纪,就很幸运。” 说罢,段妄再度抬起头,直视司徒岸。 “叔叔,我知道你的世界不会只有我一个人。” “你今天走了之后,可能还会跟別人做。” “但是没关係,我很快就会长大成人,去到沪海。” “等到了那时候,我会重新追求你,再把你身边的所有人都赶走,只留下我们俩。” “届时,你不要觉得可惜,也不要觉得寂寞。” “因为我已经决定,要做这个世界上最爱你的人。” “你有我,就够了。” ...... 司徒岸走了。 段妄也离开了贵宾厅。 飞机从机场上空飞走时,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就像蓝天的伤口。 不流血,却会痛。 机场外的高速路边,段妄坐在崭新的机车上,仰著头看向那伤口,微笑掉泪。 “我爱你。” “叔叔。” “一切顺利。” “祝你也祝我。” 第五十二章 偶尔 飞机落地津南。 司徒岸菸癮发作到极致。 上飞机之前,段妄拉著他手说的那些话。 没有一句不令他头皮发麻。 此刻,他低头看著自己手上那个细小的金戒指,简直都觉得烫手了。 他急需抽吸的动作,安慰他僵硬的手指,然后在尼古丁的浸润下,消化掉那份突然被爱的不適。 常年面对虚偽的人,一旦看见真实,反而觉得刺眼。 就像永不开灯的房间,突然照进阳光。 房屋的主人非但不会狂喜,还会迅速的蜷缩,躲避,找人去拉上窗帘。 ...... 机场外,五辆黑色的宾利车,连著停在载客点,堵的后面的计程车怨声载道。 司徒芷裹著一身又厚又重的龙猫皮草,坐在中间那辆宾利的后座。 车里暖气开的很大,司机头上都流汗了,司徒芷却还是觉得冷。 “再开大点。” “是。” 司机答应一声,直接將暖气开到了底。 “死娘娘腔,摆什么谱。”司徒芷自言自语的骂人:“我难道还求著你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车门被保鏢拉开。 司徒岸像条鱼一样钻进车里,坐到了司徒芷身边。 “您过年好。”司徒岸说著,很不见外的拉开了车里的保温箱,抓出一瓶热茶来喝,又问:“车里能抽菸吗?” “不能!”司徒芷怒目。 “叮。”司徒岸用手指勾著热茶瓶子,低头点燃了烟:“那就让司机开点窗。” 司机面露尷尬,从后视镜里看司徒芷的脸色。 自家老板是出了名的脾气不好,平时性子上来了,活活楔死人的事都常有。 与此同时,他也认得司徒岸,也知道自家老板很不喜欢这个长得一脸风流样的弟弟。 是以这个窗开不开,他还真不敢听司徒岸的。 “开窗啊!”司徒芷衝著前排吼了一声:“你他妈聋啊!” 怒吼过后,司机手忙脚乱的开了窗。 司徒岸本来还有点忧鬱,不想听见这一嗓子后,忽然就豁然开朗了。 他回家了。 回到了他最適应的黑暗里。 阳光被他留在了北江。 家姐重新帮他拉上了窗帘。 隔绝了一切明媚的幻想。 提醒他,他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一口浓郁的烟雾吐出,司徒岸露出了一个十分难看的笑脸。 “二姐。” 司徒芷黑著脸侧目,冷淡瘦削的脸上满是暴戾。 她是二月底的生日,刚过了四十大寿没多久,可明明到了不惑的年纪,却仍未有脱离苦海的跡象。 “你回来的好啊。”司徒芷眯著眼:“我当你不敢回来呢。” 司徒岸嘆气。 他没把自己要回来的事告诉司徒芷,但司徒芷却知道了。 那么就说明,他身边一定是有內鬼的,且这个內鬼,还是他同吃同住的人之一。 是谁呢? 朱莉,严东,孟北,蒋明西,都是他看著长大的孩子。 钱,他自问是给足了的,还有什么是他给不了,要让他们靠吃里扒外去得到的呢? 司徒岸想不出。 想不出就不想了。 “我有什么不敢回来的?”司徒岸说著,夹著烟喝了一口茶:“回回回家都是您堵著我喊打喊杀,现在您也要跟我谈合作了,我还有什么可不敢的?” “你真当你以前遭的那些罪都是我乾的?我就那么坏?就那么盼著你死?” “你不坏吗!?”司徒岸一口茶喷出来,不可思议的看向司徒芷:“你找人轮姦过我啊司徒小姐!你都忘了吗!?” “那你不是跑了吗?” “我跑了就等於没这事儿吗!?” 司徒芷翻了个白眼,满脸不耐,又活生生忍下一口气。 “是,我是看不惯你那一副浪样,想给你点教训,可我从来也没想过要你的命啊,真想你死,我直接找人结果了你不行吗?” “你没找过吗?” “……偶尔而已!” 司徒岸闭上眼,用力深呼吸了两次。 別生气,別生气,气出病来无人替,你若生气谁得意,回头想想又何必。 第五十三章 石榴別苑 “二姐,你到底要找我合作什么?” “搞死老大。” “老大身边全是乾爹的人,除非家宴的时候,我一个人单挑在场所有保鏢,你直接拿刀上去捅他,且咱俩还都成功了,不然我也不知道怎么才能搞死他。” “你怎么这么没出息?”司徒芷偏著头:“怪我说你没种吗?” “幸好是我没种。”司徒岸哼笑:“不然老大死不死两说,你头一个死。” 车子缓慢起步,破开津南的初春。 司徒芷坐正了身体,乾瘦白皙的手团在皮草的绒毛里,缓慢的搓揉,发热。 “最近在严打。” “津南吗?” “对。” “上面换领导了?” “嗯。” 司徒岸垂下眸子:“乾爹什么意思?” “不开腔。”司徒芷对著车窗外笑了一声:“但今年过年,他没让老大回来,还在澳岛那边置了地。” “哦,难不成爷儿俩要跑路?” “不至於。”司徒芷垂下眼:“热土难离,他捨不得。” “那……”司徒岸看向司徒芷:“二姐要我做什么?” “你想办法把老大叫回来,我想办法把他弄死在老头眼皮底下。” “你要想趁严打的时候给老大泼脏水,再把人送进去?”司徒岸眯眼:“不可能的,乾爹会死保他,那可是他亲儿子。” “就是要他保他,我才有鱼死网破的机会,这一次,不是他们爷儿俩死,就是我死。” 司徒岸还是摇头:“乾爹在津南经营了半辈子,你就是给司徒宸泼了脏水又怎么样?你知道他手里有多少高官的把柄吗?到时候惹急了司徒宸,他再反咬你一口,你怎么办?” “小时候吃了他一口饭,就要孝敬他一辈子,老了老了,还要接著伺候他儿子,我不服。”司徒芷闭上眼:“我真是不服。” “二姐。” “你肯就肯,不肯也別劝我,我是要死的人了,最不怕玉石俱焚。” 司徒岸皱眉,反手抓住了司徒芷的手腕,又不顾她挣扎的搭上了脉门。 乾瘦,冰凉,白的发青的一段腕子,即便不搭脉,也知道不是完全的好人了。 司徒岸感受著指腹下细滑的脉搏,眉头锁的更深:“不是说冬天一过就见好吗?马上开春了,怎么还这么寒?” 司徒芷挣扎不过,索性放弃:“我像你没廉耻,一天天采阳补阳。” 司徒岸无语:“但凡把骂我的劲头用在养身体上呢?看谁还说你是早死的命。” “滚。”司徒芷抽回手腕:“要你来猫哭耗子。” ...... 司徒俊彦住的別苑,是一座很老很老的院子。 九零年之前,这院子还只是个带园圃的老平房。 现如今二十多年过去,老平房被推平两次,復又盖起来,变成了今天亭台楼阁的別苑。 別苑中有前院,中厅,后花园,还有一条专门用来收藏字画的玻璃游廊。 游廊玻璃地板下,是一片透绿的鲤鱼池,內有全白的大锦鲤,一个赛一个的肥,吐得泡泡都透著一股子油腻。 宾利车队停在別苑门口,几个穿著浅蓝色八分袖,白袜子,黑布鞋的小丫头,上前拉开了车门。 “二小姐。” “三少爷。” 司徒岸被她们復古的打扮和称呼,尷尬的头皮发麻。 他隨口嗯了一声,又转身托住司徒芷的胳膊,將人从车里半抱出来,让她靠著自己站好。 司徒芷气喘的,心下虽不想靠这个娘娘腔弟弟,却无奈病来如山倒。 黑云压城的天气里,她也实在是没有力气,再推开一个站在她身边的人了。 “乾爹呢?”司徒岸对著门廊下的老管家问:“大哥不在?” “老爷在游廊上看画儿,大少爷今年没回来过年,倒是晨起打来一个电话,说知道您今天回来,叫给您带好。” 话音落下,司徒岸和司徒芷都挑了眉。 两人默不作声地,一起走上了门廊下的金砖地,又各自展开双臂,等候搜身。 小丫头细软的手摸上腰腹时,司徒岸抬头看向门匾上写的石榴別苑,心口汩汩冒著寒气。 他好像忽然就明白了,司徒芷体寒的毛病为什么一直好不了。 大抵只是因为那句,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常年泡在冷水里的人,身子不寒才怪了。 石榴別苑中,有三条规矩。 第一条,进门前要缴械,什么刀枪剑戟斧鉞鉤叉拐子流星,通通不能带进去,如若不依,就请打道回府,不必相见。 第二条,进门前要通报,管你是哪一路上的邪门人物,但要进这私宅,都要等著通报,待里头的人准了,才能由专人领著进去,倘或要硬闯,后果请自负。 第三条,抱猫抱狗的都不叫进,因为园子里有老虎,站起来比人还高的大白老虎,一见猫猫狗狗就发性,两爪子下去就给拍成一滩烂肉,得罪人不说,还难收拾。 静默间,四个小丫头搜完了两人的身。 其中一个小丫头又站去一旁,对司徒岸和司徒芷比了个请的手势。 司徒岸抬起一条手臂:“你掺著我。” “嗯。”司徒芷忍著身上的乏力,上手掺住司徒岸的胳膊。 如此这般,青白色的手搭在灰色的羊绒大衣上,竟有种孱弱的美感。 两人依偎著,跨过了金红色的门槛,仿佛同步踏入了一片尸积如海的沼泽地。 从大门到游廊这段路,司徒岸还是忍不住问了司徒芷。 “你安插在我身边的人是谁?” “你倒问我?”司徒芷笑:“怎么先不问问老大?我是中午才知道你要回来的,老大可是一早就打电话了,你要清理门户,也该从他哪儿下手,怎么一上来就找我的晦气?” “我身边的人都瞧不上他,就是不给我卖命也轮不到他。”司徒岸看著前面的引路小丫头:“你是不是拉拢了小西?” “怎么见得?” 第五十四章 又见你 “嗯。”司徒岸抿著嘴:“前段时间他攛掇著我买飞机,我嫌贵,没买,他当时老大的不乐意,说飞机怎么怎么好,怎么怎么方便,我都没睬他,我就想,是不是你给他买飞机了,然后他就跟著你干了?” “哈哈哈……”司徒芷彻底笑出了声:“你也太儿戏,我给他买个飞机他就跟我干了?你怎么调教的人?一个飞机就闹叛变,你还用他?你夜里睡不睡觉了?” “小西人不坏,就是小孩儿脾气,我有时候也不想太管狠了,怕他不痛快。” “少来,在这儿还装好人。”司徒芷伸手去掐司徒岸的脸:“我看你是瞧见个男的就屁股发痒,稍微沾点平头整脸的,你就爱人家爱的不行了,上学那会儿你就这样,见个男的就往上扑!” 司徒岸无语的直咬牙,额头上的筋都爆出来了。 “我说二姐,徐乐知那事儿你到底要恨我到什么时候?二十年过去了,你他妈生个孩子都他妈能生孩子了,你还要记恨我?” “我怎么不能记恨你?我当初要是嫁给徐乐知了,早就当豪门少奶奶去了!我还遭这二十年的罪吗?都他妈你害的!” “徐乐知是gay啊!他他妈的是gay啊!没有我他也不会娶你啊!” “他早怎么不是gay?怎么见了你就成了gay了呢?他就是让你勾搭成gay的!” 十几岁时无法沟通的姐弟俩,二十年后还是无法沟通。 两人原本还互相搀扶著,可等走到游廊前的玻璃小门,却已经剑拔弩张的要打起来了。 司徒芷始终无法释怀当年的夺夫之仇,司徒岸也受够了这么多年的盪“夫”羞辱。 就在两人准备叉著腰大吵一架时,前面引路的小丫头却回过了头。 她原本的工作是要將两人请进玻璃门內,之后就要忙別的去了。 可瞧见两人吵架的样子后,她当时就被嚇了一跳。 小丫头阿巴阿巴的叫起来,两只手上下的摆,像是在劝和,想让两人別吵了。 司徒岸看了她一眼,知道石榴別苑里的所有小丫头都是聋哑人,一时又觉得可怜。 “没吵架,一会儿我俩自己进去,你忙你的去吧。” “阿巴。” “真不吵了,你別害怕。” 小丫头点点头,又冲两人欠了欠身子,之后就一溜烟儿的跑了,生怕神仙打架殃及池鱼。 “走吧。”司徒岸短暂的消了气,再度看向司徒芷:“我的错行不行?我是祸水,坏了您当豪门少奶奶的好事,给您赔罪行不行?” 司徒芷冷哼一声,仍不解气,反手就去掐司徒岸的胳膊。 司徒岸疼的“嗷”一声,捉住她手腕大骂。 “你也就仗著自己是个女人!你但凡是个男的!你看我打不打你!” “你来!你今天打不死我你就是狗娘养的!” 两人僵持著,玻璃门却传来一道清润的笑声。 “小岸鬆手,这么大人了,怎么还欺负姐姐。” 一段料峭的春风拂过,一个穿著灰色羊绒坎肩,白衬衫,又戴著银丝眼镜的暮年男子,从玻璃门內走了出来。 他眉目舒展,慈悲,笑的一团和气,手上还沾了一点写毛笔字时误触的墨汁。 整个人儒雅隨和的,像大学校园里开讲座的老教授。 “乾爹。”司徒芷低头。 “乾爹。”司徒岸低头。 “誒,都是好孩子,怎么凑在一起就拌嘴呢?”司徒俊彦说著,又撑开了玻璃门:“快进来,外面冷,小芷最怕冷了。” “是。” 司徒芷指尖发颤,下意识想去抓司徒岸的手。 从她现在的位置到进玻璃门,还得上两个台阶。 她怕自己腿软乏力的爬不上去,被司徒俊彦看出端倪,觉得她没多少日子好活了,就想借一把司徒岸的力,撑住这最后的体面。 司徒岸会意,伸手从背后扶住了司徒芷的腰。 “乾爹说的对,我不该跟二姐拌嘴,走,我扶著姐进去。” 司徒芷咬住牙关,做戏做全套的捶他。 “你走,少拉扯我。” “我就不。” 司徒俊彦笑著看两个孩子拌嘴,等二人进来后,又轻轻关上了玻璃门。 ...... 玻璃游廊里,体感温度將近三十度。 这是后院锅炉烧出来的热气,比空调吹出来的热风更柔和,也更温暖。 司徒芷被扑面而来的温暖裹住,缓缓放鬆了精神,只是依旧没脱下身上的皮草。 司徒岸这头,却是一进屋就脱了外套。 他也怕冷,但不像司徒芷那么极端。 三十度的室温炙烤,他再不脱衣服就要出汁了。 司徒俊彦站在司徒岸身后,见他脱衣服,便先一步伸出了手。 他和司徒岸一般高,伸手的剎那,便碰到了他脱衣服时摆动的手臂。 司徒岸身子一僵,几乎不敢回头。 “乾爹。” “嗯。”司徒俊彦答应著,伸手从他肩头脱下了大衣:“乾爹给你把衣服掛起来。” 司徒岸喉结滑动:“不用,我……” “已经掛好了。”司徒俊彦拍拍司徒岸的肩,又顺手牵住司徒芷:“你俩过来,看看乾爹临摹的画。” 两人都没吭声,只亦步亦趋的跟著过去。 將近两米长的实木画桌,摆满了笔墨纸砚,层层叠叠的宣纸垒在案边,静静等候被污染的命运。 司徒岸低头看画,只见纯白宣纸上,跃然开著一串儿被折下枝头的桃花。 “是……钱选的折枝桃花图?” “就知道你认得。”司徒俊彦笑著,又拿起笔描了描桃花的断枝:“小芷看看,这画好不好?” “我不比老三,不懂这些。”司徒芷拢著皮草:“乾爹说好就好。” “今年气候不好,咱们这儿开春开的迟,后院里的桃花也不好好开,乾爹只能画一幅来看看了。” 司徒岸垂眸,又去看旁边摆著的真跡。 “乾爹又得新画了。” “嗯,梁书记送的,他也是个爱画的人,不然我也不想著描摹了。”说著,司徒俊彦停下笔:“怎么,眼馋了?” “没有。” “眼馋也不给你,一会儿这真跡给小芷带回去,她那个別墅太冷清,也不栽花种草的,我看著都不像话。” 司徒芷闻言,驀地握紧了手心。 第五十五章 彆气了 游廊中本就安静,三个人齐刷刷地一言不发,就更安静了。 司徒俊彦描完最后两笔,又抬了头,依旧是笑的和蔼。 “小芷不想要?” “没有。”司徒芷凑出一个笑脸:“乾爹捨得,我自然是要占这个便宜的。” “这就乖了。” ...... 晚饭时间,中厅。 石榴別苑的私厨,做的都是素菜。 司徒俊彦已经吃素挺多年了,不论那个孩子回了家,都要陪他吃一顿素斋,其中只有一个例外,那就是司徒岸。 每年司徒岸回来的时候,他都会破例开一个鱼荤。 但今天,这个例外也轮到了司徒芷身上。 临窗望水的小四方桌上,小丫头们陆续的过来上菜。 先是两碗黄鱼面,后是一道醃篤鲜,再一道红烧肉,一道雪豆腐,另有一小钵胭脂米饭。 小丫头把第一碗黄鱼面送到了司徒俊彦面前,又把胭脂米饭放在了司徒芷面前,最后才给司徒岸上了第二碗黄鱼面。 醃篤鲜,红烧肉,雪豆腐,三道菜,则分別正对著司徒岸,司徒芷,和司徒岸俊彦。 司徒俊彦端起手里的茶杯润了润口:“今天小岸回来,咱们津南的规矩是上车饺子下车面,所以咱爷俩儿吃麵,小芷常年待在我身边,我晓得她是无肉不欢的,就特意从外面找了红烧肉。” 司徒芷看著桌上那道浓油赤酱的红烧肉,心里只隱晦地出现三个字——断头饭。 她忽地笑起来:“要不说乾爹疼我呢?” “是。”司徒岸也笑著,看著自己眼前的醃篤鲜:“我在沪海总是吃醃篤鲜,乾爹也关照得到。” “我一辈子无儿无女,想有个牵掛也难。”司徒俊彦嘆了口气:“也就只有你们,值得我这样操心。” 一顿饭,一个人吃的心事重重,一人吃的恨意滔天,一个人吃的云淡风轻。 ...... 饭后,司徒芷要先告辞。 司徒岸去大门口送她,两人一起站在门廊下抽菸说话。 小丫头捧著菸灰缸过来,又见司徒岸摆摆手,接过烟缸,看样子是不用人伺候,於是便走了。 “你清楚乾爹的意思了吗?”司徒岸一手托著烟缸,回头看司徒芷,不想这一回头,又看见她脖子上绷出的青筋,还是忍不住劝:“少生气吧,想办法要紧。” 人在极致愤怒的时候,往往都是说不出话的。 司徒芷夹著烟的手战慄不止,几乎已经没了月牙的指甲,灰白的了无生趣。 她忍下哽在喉头的气,儘可能平静的道:“他不要我了,他要把我这支桃花,从他的桃树折下来。” “嗯。” “红烧肉。”司徒芷闭上眼:“呵,以前他预备著杀人的时候,总要请人家吃一顿红烧肉,说什么上路要吃饱,不然也太可怜,我当时最恨他这份虚偽,现在也轮到我了。” “姐。”司徒岸看人抖的止不住,还是掐了烟,上前將人抱进了怀里:“好了姐。” 司徒芷靠在司徒岸怀里,整个人魔怔了一般,眼神狠厉发直,翻涌著滔天恨意。 她夹著烟的手落在司徒岸身侧,抖出一缕缕打捲儿的青烟。 “你难道就不怕?你在沪海吃吃喝喝的事,他都知道的一清二楚,怪道后来誆你去东北那么轻易,他早有这心。” 司徒岸抬手,轻揉司徒芷后脑勺上的长髮。 他一直都记得,自家二姐年轻时,也是名动津南的美貌。 她是泼辣的性子,连带著长相也烈火烹油。 沥青一样的黑头髮,细黑眉毛,有稜有角的嘴,高挺的悬胆鼻。 眼睛不大,却极有神。 斜斜的看人一眼,便是杀气腾腾的嫵媚。 “我不怕。”司徒岸说著,只觉得满心疲惫:“我就是累,姐,我好累。” “你累?”司徒芷突然就发了狠:“你累个屁!你就是怂!你就是懦弱!你就是让老东西把你拿住了!你但凡有老四一半烈性!你早宰了他了!” 她一把推开司徒岸,曾经黑白分明的眼睛,此刻竟目眥欲裂。 “当年老四跪在地上求他!说自己受了他的养恩,一定会报答,再出力都是应该的!可他等不及啊,那年老四才十九!他就逼著她去陪梁永明那头肥猪!” “这事儿你不知道吗!还是你知道了也装不知道!” 司徒岸不说话,脸上没有错愕,也没有惊讶,只有无边无际的沉默,和尚未停止思考的眼睛。 “你是不想知道吧?”司徒芷泄了气,笑著:“咱们家在津南也算臭了街了,谁不知道石榴別苑里又能洗钱又能杀人?” “现在要换届了,要打黑了,老东西想平安渡过这一劫,总得送个替死鬼出去。” “你聪明啊,做生意做的风生水起,他捨不得你这棵摇钱树,就只能舍我这枝烂桃花了。” “当年他把津南的人手都交给我,让我领著这些人,去做那些见不得光的脏事,我还以为……他是信我。” “哈哈哈。”司徒芷捂住脸:“没想到啊,他一开始就拿我当替死鬼,我的手越脏,他就越乾净。” “从司徒汀改名叫司徒宸的时候,我就该知道,我就该知道老头子心里就只有这一个亲儿子,你,我,小妹,都是他养的替死鬼,都是他和他儿子的替身!” “我怎么能让他如意?”司徒芷喃喃的:“我怎么能让他如意?” 司徒岸闭著眼,深吸了几口气,压下胃里的翻江倒海。 “姐。”他扶住司徒芷的肩头,沉声道:“你要是信我,现在就回家去养身体,今天乾爹已经明示要推你出去顶包,这就说明他不怕你知道,更不怕你反抗。” “你现在想把老大骗回来,让他去顶这个包,且不说乾爹早有防备,不可能让你成事,你又拖著这样的身体,到时候除了同归於尽之外,还能有別的结局吗?” “那就同归於尽。” “就非要这样吗?”司徒岸气结:“你这辈子就这么不值钱吗?生给他干活,死给他儿子陪葬?你怎么咽的下这口气?” 司徒芷瞬间抬头:“那我怎么办?你告诉我我怎么办!” “嫁人。” “什么?” “先嫁人,找个人护住自己,这样乾爹就动不了你了,但严打的事情还在继续,他就只能找下一个替死鬼,到时候,我来想办法。” “嫁人?”司徒芷仿佛听见了什么笑话:“我嫁谁?” 第五十六章 顽劣 司徒芷走后,司徒岸又进了別苑。 他今晚要留宿在这里,或许也不止是今晚。 刚才他出来的时候,老管家就一直跟著他,包括他和司徒芷说话的时候,老管家也一直站在他身后。 快要进入茶室时,司徒岸回眸看了一眼老管家。 “满叔。” “少爷。” “家里的小丫头都天聋地哑,您呢?” “我也是,少爷。” “好。” ...... 茶室里,红茶香气浓郁。 司徒岸走去司徒俊彦身边,伸手端起他面前的茶杯来喝。 “普洱吗?” 司徒俊彦笑著,扯住他的袖子,让他坐在自己身边。 “正山小种。” “便宜货。” “可不是便宜货。”司徒俊彦细细凝望著这个比自己亲儿子强上百倍不止的乾儿子:“好东西,你大哥托人送来的,一直没捨得喝,你回来了才想著开。” 司徒岸闻言,一口茶就吐到了地上,连带著挺好的紫砂杯也砸了。 “你不早说!” 司徒俊彦无奈,伸手取来桌上的手帕,又按在司徒岸的脑袋给他擦嘴。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 “气性就这么大,他的茶都不肯多喝一口?” 司徒岸瞪著眼,抬手抢走司徒俊彦的手帕,自己给自己擦嘴。 “我就不喝,夹生饭我没办法,不吃就得饿死,一口茶我还受他的气?” “他哪里又给你气受?” 司徒岸斜著眼睛:“他是没给我气受,你呢?把我骗到东北去,不是为了给他铺路?” 司徒俊彦摇头,从古朴的圈儿椅上起了身,又去那一墙茶叶里找司徒岸爱喝的花茶。 浅绿色的小木盒里,存著满满一屉干白净香的茉莉花,每一朵都有豌豆大小。 他重新烧了一壶水,又往玻璃杯里投入几朵茉莉,几颗冰糖。 不一会儿,一杯香香甜甜又廉价不已的茉莉花茶,就送到了司徒岸面前。 司徒俊彦重新抽了把椅子,和司徒岸对坐,膝盖抵著膝盖,西裤居然是一样的面料。 “小岸,乾爹是给他给铺路,也是给自己铺路。” “更好了。”司徒岸冷笑:“爷俩一块儿欺负我。” “我让小宸去沪海把你换下来,又指了北江给你棲身,是为了让你们家躲灾。” 司徒岸不吭声,眼里仍是冷的。 司徒俊彦垂眸,从桌上的槐木盒子里,取出一支手捲菸。 多少年不抽菸的人了,今天却改了性情。 他熟练点燃,抽吸,吞进一片云,又吐出一缕雾,仿佛回到了年轻时的瀟洒做派。 司徒岸看著他鬢角的斑白,心里流出大片鲜血,无声的自残。 “津南不太平。”司徒俊彦说著:“乾爹老了,按得住一头,就按不住另一头,没有办法的办法,就是让小芷替家里扛了这些事,求一个大家平安。” “家里这两个丫头,一个我没教好,另一个,我也没教好。” “小芷这几年杀戒开的太狠,我几次开口提点她,她都是面上顺著我,背地里却一点都不收敛,头几回,旁人拿住了她的把柄,我舍下老脸去保她,可一次两次保得住,次数多了呢?” “小芷的脾气你也知道,她哪一回不是把事情往绝路上做?这样的脾气,又哪能不被人盯上?就算我今天不推她出去顶包,她跑得了吗?” “当官的要她死,是要打黑的政绩,可津南的那些地头蛇要她死,为的可全是私仇。” “小岸,你告诉乾爹,乾爹该按哪一头,才能保得住这么顽劣的孩子?” “前段时间,我打发小宸去沪海接了你的班,就是为了让他离津南远点,不要受到严打的波及,之后又安排你去北江,也是一样的道理。” “我想等这些事都过去了,再把你召回津南,从此不再沾手以前的生意,就咱们俩,守著这个小院子,过和从前一样的日子,不好吗?” 司徒岸没说话,只怔怔看著司徒俊彦的眼睛。 那双眼睛,是和他一样的桃花眼。 斯文,儒雅。 笑起来春风满面,不笑也亲切温柔。 司徒俊彦將茉莉茶杯放进司徒岸手心,又用自己的手,包住他的手。 “小宸是我的亲儿子,我確实要给他铺路,可等该铺的路铺完,我和他之间情分也就尽了。” “可你不一样,小岸。” “你是我第一个孩子,是我看著长大的孩子,是我一手拉扯大的孩子,咱们的情分,难道不比血缘更近?” “这么多年,老大说我偏心,老二说我偏心,就连老四也看出来我最疼你,难道你就看不出来?” “还是你觉得……是我看不出来?” “当年你执意离津,我气了你整整两年。” “你做公司做的好,我心里高兴,却也失意。” “我怕我的孩子不回来了,怕我的小岸迷上了外面的花花世界,我这间老房子,就再也留不住你了。” “这次,把公司给小宸的事,我知道你会生气,可我一定要这样做。” “因为我要让我最喜欢的孩子,永远留在我身边,不管你愿不愿意,我就是要。” “这些年,我也算是忍够了。” 冗长的,带著嘆息的话音落地。 司徒俊彦又从桌下拿出一只档案袋,放在了司徒岸眼前。 “这里面,有我的遗嘱,也有给你的补偿。” “你看了,就不要再说家里的饭是夹生饭。” “別人说这话还气不死我。” “你说这话。” “就真的要把我气死了。” ...... 深夜,司徒岸睡在自己小时候的房间。 古色古香的一间屋,就在司徒俊彦主臥的后面。 他望著天花板眨眼,忽然就觉得天旋地转。 下午胃里那一阵翻江倒海,此刻才迎来了真正的发作。 他哇的一声爬去床边,黄鱼和面爭先恐后的从喉咙里涌出来,连带著醃篤鲜的咸肉。 简直一团污秽。 第五十七章 你也该老了 这一餐吐完,司徒岸几乎筋疲力尽,连头髮也汗湿了。 他將自己吊在床边,哈,哈的喘气,生理性泪水顺著內眼角一颗一颗往下掉,全都落进呕吐物里了。 须臾后,他“嗯”的一声从床上爬起来,去到浴室。 浴室没开灯,但好在是儿时居所,一应陈设他都熟悉。 他摸黑扭开水龙头,掬起水来洗脸,漱口,期间又忍不住乾呕了几次,激的眼泪长流。 夜更深了。 司徒岸洗完了脸,又披了件衣服下楼。 他要去花园里挖一点泥土,將那些骯脏的呕吐物盖起来,拾掇乾净。 午夜的石榴別苑很安静,因为是冬日,虫鸣鸟叫都不闻,就只有不太呼啸的寒风灌进衣领,哇哇凉。 司徒岸下到一楼的小花厅,推开通往后花园的雕花木门,侧身出去后,当场就被冷风吹的打了个摆子。 “嘶。” 他被冻的眉头一皱,很想再退缩回去。 但,不行。 开弓没有回头箭。 床边放著一滩呕吐物。 怎么睡得著呢? 司徒岸一手抓住大衣领口,一手推开雕花木门,任由扑面的冷风吹透了身体,也还是迈出了那一步。 花园里静静地,什么声音也没有,只有几盏昏黄的风灯掛在屋檐上,被风吹的一晃又一晃。 司徒岸走的不快,琢磨著要去哪里挖土,才能不挖出尸体。 看来看去,还是决定从石榴树下挖。 这石榴树是司徒俊彦的宝贝,眼下虽光禿禿的难看。 但司徒岸记得,这树一到夏日里就发疯。 枝繁叶茂到嚇人,结出来的石榴个个都有婴儿头颅那么大。 他呼了口气,走过鲤鱼池上的小木桥,又伶仃的蹲到石榴树边,也不找工具,徒手就开挖。 白皙的指尖扒开冷硬的土壳,还未上冻的鬆软土壤露了出来。 司徒岸脱下大衣,平铺在地上,也不顾罪过可惜,挖出一捧土来就往衣服上倒,很快就堆起了一个小土包。 他抽了下鼻子,將衣服四方折好,叠成一个包袱,刚准备提土走人,就听见背后传来极粗重的喘息声。 司徒岸回眸,只见冷冷月色下,一只眼冒绿光的白虎正直勾勾盯著他。 “好久不见。”他说。 话音落下,一声低沉的虎啸响起,还带著些许痰音,仿佛要像人一样咳嗽起来。 “你也老了。”司徒岸笑起来:“你也该老了。” ...... 翌日,天气晴好,雾霾微微。 八点刚过,司徒岸睁了眼,但没起床。 他光著膀子从床头柜里找了个旧情人,被子一捂就开始哼哼。 期间管家来敲门,叫用早饭,却不想他正手忙脚乱,硬是一句话也说不出。 管家问了两声不见回音,还以为是出了什么事,也不敢强闯,只好去楼下叫司徒俊彦。 司徒俊彦闻言便从饭厅里起了身,又端了一碗胭脂米粥上楼。 他敲敲门:“小岸,你那个胃不经糟蹋,吃点东西再萎窝。” 司徒岸刚刚三魂没了七魄,脑子却没糊涂。 他冷眼看向房门,声音却是温和:“我不让你进来。” “还在生气?” “没有,只是我是外人,受不起。” 门外传来一声瞭然的笑:“这话当真吗?” “当真!” 说著话,司徒岸两股战战的从床上站起来,又赤身裸体的走进浴室,快快地冲了个凉。 十几分钟过去,司徒岸沐好了浴,更好了衣,这才重新走到门前,试探著抓了一下门把手。 “你走了吗?” 他依旧是没表情,仅用声带就模擬出了少年时的慌张忐忑。 “乾爹?” 他又叫了一声,还是无人应答。 “这样就走了?小时候你都是……” 司徒岸一边说著,一边气急败坏的拉开了门,之后便毫不意外的看见了门外的司徒俊彦。 他就站在那儿,手里是冒著热气的白粥。 剎那间,司徒岸红了眼,也住了口,作势又要关门,却被一只手抓住了手腕。 “好了。”司徒俊彦嘆息著,又笑起来:“好了,祖宗,吃点吧,就当给乾爹尽孝了行不行?” 司徒岸瞪著他,也恨也怨,却不挣脱那只温柔乾燥的大手。 “我尽什么孝,我一个太子伴读,谁管我的死活了就让我尽孝?” 司徒俊彦摇头,捉著那只手腕將人拉进了屋里,又把粥放在桌上,按著司徒岸坐下:“你这个脾气要发到什么时候去?” 司徒岸仰头看他:“我发脾气?我发脾气还跑回来看你?” “你自己说你讲不讲理,说是回来看我的,现在饭也不吃,好脸也不给。” “就不给,你请家法吧。”司徒岸撇开头不看他。 司徒俊彦笑了,又摘了眼镜,抬手捏住司徒岸的下巴,逼著他看向自己。 “昨天给你的文件,看了没有?” “没看。” “那里头是乾爹半辈子的积蓄。” 司徒岸瞬间怒了,一把推开司徒俊彦,差一点就要把人推坐到床上去。 “我是回来要钱的?!”他站起来,一眨眼就掉出两大颗泪,满脸的怒极反笑:“原来我是回来要钱的啊!好,好,那乾爹也给了钱了,我也该滚到北江去了,粥我也不吃了,我一个討债鬼,还配好吃好喝吗?” “小岸!”司徒俊彦提高了声量。 司徒岸强忍著眼泪,反手就將桌上的白粥砸了。 “你少吼我!你別以为跟我说些好话!给两个钱!我心里就不难受了!” “公司我不在乎!钱我也不在乎!” “我在乎的是你拿当我什么!司徒俊彦你到底拿我当什么!” “他是你儿子我不是吗?你凭什么帮著他欺负我!你凭什么?” 司徒岸哭喊著,短短几句话就劈了嗓子。 他转过身去撑住桌子,穿著浴袍的身体,清瘦的令人不忍。 “凭什么啊?”他低著头。 司徒俊彦上前一步,眉宇间带著嘆息,轻拍了拍他的肩头。 “乾爹错了,乾爹补偿你,只要你肯留在津南,你要什么,乾爹就给你什么,好不好?” “我要什么?”司徒岸回眸,泪盈於睫:“我也不知道我要什么了。” “那就慢慢想,想到了,乾爹就给你找,有就有,没有,乾爹都给你想办法。” 第五十八章 情真 司徒俊彦走后,管家就带著两个小丫头进来,收拾地上的断粥残垣。 司徒岸呆呆坐在床边,只见一个小丫头收拾了地上的碎瓷片,另一个就拿起洗地机来把粥吸走,很快就一片洁净。 管家问:“少爷,老爷刚嘱咐再送一碗粥上来,您……” “送吧。”司徒岸眼神失焦的打了个哈欠:“再给我两个馒头,多些下粥的小菜。” “好。” ...... 早饭过后,司徒岸又去刷了个牙,紧接著就脱了衣服重新爬回了被窝,准备睡个结实的回笼觉。 来收拾碗筷的小丫头目不斜视,却也看到了司徒岸在床上闭著眼假寐的样子。 她轻手利脚的收拾完东西,飞快的下了楼,把碗送到厨房后,又跟管家比了一串手语。 老管家边看边点头,不一会儿就摆摆手,示意小丫头他明白了。 游廊上的画室里,白色的大鲤鱼从玻璃地板下游过,幽灵一般悄无声息。 老管家微微欠著身子,对著司徒俊彦匯报。 “少爷吃完又睡了,懨懨的不理人。” 司徒俊彦提著笔的手一顿,隨即又笑。 “他是伤心了,从小就这样,一伤心就赖床,谁叫都不起来,饭也不好好吃。” 说罢,司徒俊彦似乎心情很好的样子。 “这么多年,只他没变,也罢了,饭吃了就行,让他睡吧,下午要再不起来,无非是我再上去一趟。” “是。” “你盯著小厨房给他燉点汤,多带点油水,一趟北江跑的都见瘦,这还是我看见的,我看不见的时候,这孩子不定委屈成什么样了。” 老管家看著司徒俊彦溢於言表的欢喜,又道:“是。” ...... 小臥室里,司徒岸正躲在被窝里玩手机。 他找了个消消乐的小游戏,一直昂啵李屋啵到十点半。 看时间差不多了,才给徐乐知打去了电话。 他上次给徐乐知打电话,还是两三年前,在沪海的一个展览峰会上,相约著一起去给当局送礼。 电话只嘟了一声,那边就接通了。 “小岸?” 不可思议的语气,瞬间让司徒岸汗顏。 要不是万不得已,他真是不想麻烦他这个傻哥哥。 这人待他之情真,已经不是二十年如一日那个程度了。 这人对他的喜欢,简直到了连他自己都要问自己一句何德何能的地步。 “徐哥。” 徐乐知一开始还不信是司徒岸给他打了电话。 没办法,白月光来电,平均三年才一次,由不得他不怀疑。 他心知司徒岸不喜欢他,这么多年偶尔联繫,也都是公对公的打官腔,从没有说过什么逾矩的话。 今天一开口就叫了哥,可见是有事要求他。 徐乐知抬手叫停了会议,急匆匆的走出了会议室。 他这辈子是註定要在司徒岸身上吃亏的。 即便知道他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他也还是想也不想就心软。 “小岸,怎么了?” 司徒岸咬唇,听著电话那头柔情似水的语气,一边於心有愧,一边笑自己傻。 看吧,也不是没有人爱他,也不是没有人疼他,也不是没有人对他痴心不改,他却偏偏要在那个不应该的人身上犯傻。 难道真应了那句,他是天生的下贱? “徐哥,咱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我也不跟你兜圈子了,我打电话来,是为一件很难办的事,想问问你的意思。” “你说。” 徐乐知扶了一下眼镜,坐在了会议室门口的沙发上,光是听见司徒岸的声音,他就忍不住的想昏头。 “我听著呢。” “今年津南换届严打,我二姐被人盯上了,乾爹保不住她,也不想保她,可那好歹是我二姐,我实在是不忍心看她自生自灭,所以……嗯。” “小岸,你直说吧,我难道还有不应你的吗?” 徐乐知深知司徒家的水深,如非必要,他是绝对不想和这家人扯上关係的。 可偏偏,这家里又有一个司徒岸。 是以哪怕他老子早在二十年前就告诉过他,司徒家一家都是狐狸精变得。 从老子到小子,个个都心术不正,沾上一个就是一身骚,他也还是割捨不下。 司徒岸深吸一口气:“我想你娶我二姐,徐爷爷在津南最有人面,只要我二姐能嫁进徐家,別人再要动她,就得掂量掂量轻重了。” “……” 徐乐知握著手机的指尖发白,想到,也没想到司徒岸这番话。 他知道他今天肯定是有大事要求他,却没想到这事居然这么大。 “小岸,我家里……” “我知道,徐哥,我知道我们家在津南名声不好,和你们不是一路人家,但我会给我二姐准备一份嫁妆,徐叔叔即便看不上我们家的门第,总归还看得上真金白银。” “不是钱的事情,小岸,我爸这几年有亏空,可能你也听说了,我家现在確实急用钱,拿这个跟家里谈,或许也奏效,只是……”徐乐知摘了眼镜,捏了捏眉心:“我是什么样的人?我又是为了什么一直单身到今天,你心里是知道的,你姐赔著嫁妆嫁给我这样的人,她以后要过什么样的日子,你想过吗?” “我想过,可不论她以后过什么样的日子,都比在牢里的日子好。”司徒岸说著,又缩进了被子里,声音闷闷地:“你为难是我知道的,实在不行,我就再想別的办法吧。” 电话没有掛断,只迎来了將近两分钟的沉默。 良久后,徐乐知嘆了口气。 “不为难,我去跟家里谈,你等我消息。” “徐哥,我……” “我知道,你是没有办法了才给我打的电话,你放心吧,也別觉得欠了我人情,我家里催我结婚已经催成老生常谈了,现在你姐肯下嫁,还带嫁妆上门,已经是我的造化了。” 司徒岸將身体蜷缩成一团,听出了徐乐知是在给他宽心。 第五十九章 想你爱你 “谢谢你,乐知。” “没事,你好好的,我就……”徐乐知嘆了口气,復又戴上眼镜:“你回津南了吗?” “是,过年没顾上,拖到现在才回来。” “住家里?” “嗯,怎么了?” “你在家里不自在吧?我叫人把我房子的钥匙给你送过去,你放心,这房子是我自己买的,在紫竹林那边,家里人不知道,你躲个清净也好。” 多么体贴的大哥哥。 电话掛断后,司徒岸翻了个身,骑著被子苦思冥想。 他不明白,自己怎么就是爱不上徐乐知呢? 这人长得清雋,家世清贵,又和他有竹马竹马的情分。 只要他点点头,他势必会將他放在心尖,百般疼爱,可是……唉。 人,果真就是滚刀肉。 第一眼爱不上的人,这辈子都难將就。 大哥哥纵有千般好,也架不住他是个实打实的贱胚子。 司徒岸从床上爬起来,预备出去街上逛逛。 刚才还不觉得,此刻听了徐乐知这样的正常人发言。 他就又觉得这园子的一切人,事,物,都噁心的令人髮指。 他换了身黑色的短风衣,內里穿了件紧身高领的黑色羊毛衫,再就是万年如一日的黑西裤,黑皮鞋。 临出门前,他又想往口袋里塞盒烟,结果却在行李箱里,看见了离开北江时买的那盒迎春。 他坐回床边,点燃一根慢慢抽,脑海里忍不住回想起某位小朋友。 临別那天,小朋友说要去沪海读研究生。 这当然是好事,等自己了结了津南的事,倘或全身而退,应该还是会回沪海。 到时候,应该还会再见面吧? 思索间,电话又震动起来。 司徒岸不用想也知道是谁打来的。 他低头接起,嘘出一口烟气。 “姐。” “你他妈让徐乐知娶我!?” “这你也要生气?” ...... 北江,贺宅。 贺美心觉得,自家好大儿最近,可能是衝著什么了。 她小心翼翼站在书房门口,看著蹲在学习椅上抓耳挠腮的段妄,咬著牙在书房门上贴了一道黄符。 大寒假里的,谁家孩子不天天在外面溜冰放炮。 唯独自家这个,居然连著看了小半个月的书。 前几天还给自己报了个英语班,天天天不亮就跑出去上课,回来就库库背单词。 贺美心觉得,此等异象,简直非黄符不能镇压。 段妄坐在书桌前,已经连著看了四个小时的宏观经济学,笔记也已经刷过了十几页。 他有点眼晕,也有点晃神,是身体在提醒他休息。 他舔了下嘴唇,直接趴在了书上,想著闭目养神五分钟再接著看。 可刚一闭上眼,司徒岸的脸就出现了。 一片黑暗中,叔叔躺在深灰色的丝绸床单上,搂著他的脖子,一声接一声的叫他老公,叫他宝贝。 段妄皱眉,忍不住將手放去了桌下,没一会儿浑身的肌肉就绷紧了。 “叔叔。” “想你。” “爱你。” 门外的贺美心看到了这一幕,刚打过玻尿酸的下巴,就默默掉到了地上。 她现在已经开始学著尊重段妄,不再动不动就破门而入。 再有……孩子学累了想放鬆一下,也不是不能理解。 她屏气凝神地,手动將自己的下巴合上,隱约看到段妄在呢喃什么,但又听不清。 罢了,青春期的孩子,这时候说出来的话,还能是什么好话吗? 她悄悄退开,又感慨的摇了摇头,决心要给自家好大儿补补身体。 不然这天天又学习又那什么的,没两天再给孩子整虚了。 ...... 傍晚,段妄看著桌子上的党参鸡汤和堆成小山的生蚝,又傻傻看了一眼老娘和阿姨。 “妈,黄阿姨,今儿是什么大日子吗?” 贺美心笑著:“没事儿,就是妈馋了,才让黄阿姨做的这些,吃吧儿子,多吃点。” “哦。”段妄学了一天,確实也饿了,叉起一个燉烂了的鸡膀子就开吃,期间还吃水不忘挖井人的道:“好吃,黄阿姨。” “好吃就行。”黄阿姨笑:“好吃明儿再给你燉。” 段妄点头,嘴里的鸡翅已经只剩骨头了。 黄阿姨见状,又叉了一只鸡腿给他。 贺美心也紧跟著盛了一碗汤。 “儿子,喝点汤,精华都在汤里呢。” 段妄又点头,端起鸡汤就干了,捎带手也给鸡腿啃了。 一顿晚饭,两个女人填鸭似得餵了好大儿一顿。 等到了散席的时候,段妄感觉眼前都有点模糊了。 他一路发著饭晕回了自己房间,原本还想背一会儿单词。 但因为实在是太晕了,什么都看不进去。 就只好像个卡通人物一样,坐在床边打饱嗝。 他懵然地低下头,掏出手机来看。 他微信聊天界面只有两个人,妈妈和司徒岸。 两人都被他置了顶,但没有一个人给他发消息。 妈妈是因为天天都能见到,干什么吼一嗓子就行,是以用不著发消息。 至於司徒岸……段妄黯然地,用拇指摩挲那个灰白色的头像。 司徒岸的头像是一片黑色的海,海上有一只白色的海鸥。 海鸥的翅膀很大,正卖力的飞著,段妄第一次看见这个头像,就想到脱离苦海这四个字。 自从司徒岸走后,段妄就没有主动给他发过消息。 那人在身边的时候,他敢放肆,是因为知道自己能在床上把人哄高兴。 可现在那人走了,自己要是太聒噪,又失去了实际的作用。 如此这般,司徒岸要是心一烦,给他拉黑了怎么办? 段妄不敢赌。 “好想你。”他看著两人在手机上的聊天记录,喃喃自问:“你想我吗?” 末了,段妄又自嘲一笑:“你想起来过我吗?” 他抱著手机躺在床上,本想就这样想著叔叔,伤伤心心的睡了。 却不想,生蚝这东西的威力,远比看起来要大。 ...... 中午时分,司徒岸出了门。 出门前经过游廊,看见了正在会客的司徒俊彦。 两人隔著玻璃遥遥对视,司徒岸翻了个娇嗔的白眼,换来了司徒俊彦宠溺的笑。 坦白说,司徒俊彦不老,也不丑,甚至相较於一般的中年男人来说。 他脸上还残存了些许不符合年纪的温柔和天真。 他年轻时是出了名的美男子,即便当时还没什么地位,但那张脸也是斩男又斩女,一度奠定了他长袖善舞的基础。 司徒岸小时候听过不少司徒俊彦的风流韵事,其间有高官,也有高官的女儿,还有高官的太太,甚至还有高官的二奶。 女人擅做交际,就被称为交际花。 男人若擅交际,又该称为什么呢? 司徒俊彦太会做人,也太会笼络人心,与人交往的本事,堪比顶尖的心理学大师。 他年轻时四处奔走,组织聚会。 石榴別苑里天天都有牌局,宴席,茶会,开始还没什么厉害人物。 却也架不住他笑面迎人,体贴周到,又自负本领,能人所不能。 这才渐渐迎来贵客,成了气候,成了黑白两道的中间人。 有权的要托他收拾政敌,有钱的要求他牵线搭桥。 这样一號人物,在津南深耕了整整四十年。 养下马仔无数,攒下人脉千条。 其不可撼动,犹如参天大树。 后来,凡是在津南上任的大小官员。 除去伺候上司之外,还要来拜拜石榴別苑的码头。 如此,才能求得上下平安,如鱼得水。 第六十章 枣糕 司徒岸出了门后,老管家已经等在了家门口,问他要不要用车,还是自己开车。 司徒岸说都不要,自己是出门散步,顺便买点心吃,没別的要紧事。 老管家点点头,说路上小心。 司徒岸嘆了口气,两手揣兜的走了。 心道,路上有什么可小心的,他在这个家里,才真是要小心。 津南的天气挺好,就是雾霾严重。 阳光穿不过厚厚的灰靄,看著就有点死气沉沉。 司徒岸在这片死气沉沉里走到了一家老店门口,如愿找到了小时候爱吃的枣糕。 这枣糕甜的发腻,还油的离奇,现在的他已经有些克化不动,但偶尔一次,也不妨事。 他买了四五个枣糕,又提著塑胶袋子去了中心公园,准备找个长椅坐下慢慢吃。 却不想刚走出街口,就被一辆宾利拦住了去路。 司徒岸走的时候没看路,想著反正是在老城区,飆车也不选在这儿,结果就被嚇了一跳。 他心有余悸的低头敲开了后车窗,无语道:“你在我身上装定位了?” “我倒是想。”司徒芷皮笑肉不笑:“可你这浑身上下哪里能装定位?屁股里吗?那不得掉出来?” “你积点口德能死啊司徒芷?” “上车。” “我不!” “好。”司徒芷闭上眼:“小杨,倒车。” “啊?” “把他给我撞死。” 司徒岸:“……” 小杨:“……” 最终,司徒岸还是上了车。 静謐的车厢里,司徒芷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枣糕,不屑的嗤了一声。 “穷酸劲儿的,还没忘了这茬呢。” 司徒岸不答话,背对著司徒芷专心啃枣糕。 “你转过来听到没有,我疯了啊我跟你抢这破玩意儿吃。”司徒芷说著就去扯他肩头:“你给我转过来!” “你滚!”司徒岸就不转身,还含糊道:“你什么德行你自己知道,小时候乾爹给我买枣糕,你吃醋,给我枣糕踩的稀巴烂,你当我忘了?” 司徒芷手上一顿,脸上难得有了愧色。 司徒岸的出身是他们这几个孩子里最差的。 她进司徒家之前,好歹还有个妈,虽然这妈心眼也不好,两万块钱就把她给卖了。 但有妈的孩子总归是比没妈的强,再不济她也没饿过肚子,可司徒岸却是饿过的。 她小时候不知道,又看不惯司徒岸整天跟屁虫一样跟在司徒俊彦身后諂媚,老早就想收拾他。 一次见他和司徒俊彦一起回家,手里还提了吃的,她当时就不高兴了。 后来司徒俊彦进了茶室陪客人打牌,她就找了刁钻的空子去逮司徒岸,一把將人推了个狗吃屎。 “小狗腿子!怎么那么不要脸!天天缠著乾爹给你买东西!我看你都不像个带把儿的!” 说著,她又去抢他手里的东西,一见里头是枣糕,更不屑了。 “要东西都不知道要值钱的!你知道乾爹有多少钱吗!要这点儿破玩意你也不嫌丟人!齁甜的!谁爱吃!” 她叉起腰来,一个立定跳远就给那枣糕踩了稀巴烂,只丟下一句“吃扁的吧你!”,便扬长而去。 隔天,司徒俊彦大清早敲开了她的房门,不由分说的给了她一嘴巴。 她被打蒙了,还来不及撒泼打滚,就看司徒俊彦气的手都颤。 “疯丫头!你老作贱小岸干什么?我一眼没看住你就把他刚弄好的牙磕碎了!你不知道他那一口牙有多费事吗?我找了七八个大夫才弄好!你倒好!一天天尽给我惹事!” 她半张著嘴,只知道司徒岸平时一直在看牙,但具体这牙上有什么毛病,她也不知道。 昨天她推他那一下,原来是磕到牙了吗? 怪不得一直趴在地上不起来,她还以为他又在装柔弱。 “我……” “你给我跪祠堂去!” 司徒俊彦真的气的不轻,刚吼了一通,这会儿简直有点口歪眼斜的意思了。 “你还踩小岸的枣糕,你知道小岸以前过的是什么日子吗?他没爹没妈的,叫人领养了两回,又弃养了两回,后来进了咱们家,说话连大气都不敢喘,昨天好容易说想吃枣糕,我就领著去买,你还给踩扁了!我真想给你也踩扁了!” 她被训的还不上嘴,心里也有一丝丝愧疚。 傍晚的祠堂里,司徒俊彦已经消了气,又端了一碗把子肉盖饭来哄她。 他带她坐到祠堂的红门槛上,一边给她扎小辫儿一边对著夕阳嘆息。 “还疼不疼?” “不疼了。” “早上乾爹错了,不该跟你动手,只是小岸实在可怜,你来家里迟,不知道他刚到家里的样子,那会儿我也忙,总顾不上他吃饭,家里几个厨子看人下菜,常是想起来就给他点饭,想不起来就没有。” 第六十一章 双棒儿 司徒俊彦说著,又嘆了口气:“这孩子也傻的,从来不跟我告状,给他他就使劲吃,不给他他就挺著,还是后来有一天,我喝多了回家,看见这孩子半夜围著厨房转,转半天也不敢进去,才知道原委。” 她不解:“咱家厨子不都挺好的么?他说一声,难道谁还不给他吃?” “当时可不这样,其一,他不敢说,怕我不给他撑腰,再把他赶出去,其二,现在的厨子都是我发了脾气之后换的,都知道你和小岸是我的孩子,当然不敢怠慢。” 回忆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司徒芷难得生出了一点悲悯。 她俯身从保温箱里拿出一瓶热茶,丟进司徒岸怀里:“慢点儿塞吧少爷,再噎死在我车上,我上哪儿说理去。” “嗯?”司徒岸嘴角沾著枣糕渣子回眸,看看热茶又看看家姐:“你绝经了吗?怎么突然有人性了?” “我可去你妈的吧!” 小杨司机在前开著车,眼看后座的姐弟二人打成一团,也是不敢管,只一味的踩油门。 ...... 白鸽公馆前,小杨司机踩了剎车。 “老板,到地方了。” 司徒芷顶著被司徒岸扯乱的头髮,狠狠在他肋巴骨上掐了一把。 “下车!” 司徒岸疼的脸都皱了,斯哈斯哈的紧著骂她。 “司徒芷,你正经不是个东西,我给你物色婆家,不求的人我都求了,你他妈……啊,好疼,你他妈还恩將仇报!” “我求著你给我物色婆家了吗?”司徒芷刚拉开车门又回了头,抬手就去抓司徒岸的头髮:“怎么著?我人到中年嫁个死gay我还得谢谢你啊?” “你这会儿又说他是死gay了?你不说我不勾搭他他就不是gay吗?我这都多少年没搭理过他了,他怎么还能是gay呢?” “你闭嘴!” 白鸽公馆是民国时期的老建筑,现如今被改成了一间咖啡馆,是司徒芷的私產之一,也是司徒俊彦送她的成人礼。 公馆门口站著两个穿白衬衫的双棒儿小帅哥,此刻见两人撕吧著从车上下来,倒都见怪不怪。 “老板,三少。” 司徒岸一手捂著肋巴骨一手揉著头皮,狠狠用肩膀把司徒芷撞开,下了车,又冲这对双棒儿扬起一个尷尬的笑脸。 “家明,家和,好久不见。” 双棒儿也是一笑,两个人,四只眼,满是晶晶亮的欢喜。 “好久不见,三少。” 司徒芷见状翻了个白眼,深恨眼前这三个惺惺相惜的臭男人。 早些年她刚接手了津南的人手和生意,但苦於年纪小不压人,又不好事事去找司徒俊彦做主,只好悄悄组建自己的班底。 利家明,利家和就是那时她养的金牌打手。 两人刚跟了她的时候才十八九,却已经出落的一身腱子肉,满面青春气。 司徒岸初见两人时,正值一个心死梦碎后刚缓过来,但又没有完全缓过来的美妙时机。 彼时老大和老四还未离津,一家小辈都在白鸽公馆聚会。 司徒岸跟老大有旧恨,就躲远了不睬他,和老四又差著辈儿,聊也聊不到一块去。 跟她呢,倒是年龄相当,只是话不投机半句多,一说话就呛呛,一呛呛就开打,回回都闹得鸡飞狗跳。 是以,那天的司徒岸很无聊,也很伤怀。 他无聊的靠著吧檯吃杏仁儿,伤怀的吃一颗就嘆一口气,嘆一口气就吃一颗。 然而等一盅杏仁儿吃完,艷遇便来了。 双棒儿进了聚会的小厅,原本是来给她匯报工作的,说完话就要走,可司徒岸却靠在吧檯上笑弯了眼睛。 “二姐,你心也太狠,外头那么热,人家给你办完了事,连口水都不给喝就叫走?” 她起先还没明白司徒岸是什么意思,可当看见双棒儿眼里惊艷的光后,就知道自家这只公狐狸精又发功了。 她有时也真不明白,怎么这货不论直的弯的,都他妈一钓一个准呢? 真就腰里別副牌,逮谁跟谁来唄? 真他妈不要脸。 “外面没水么?整个津南就你哪儿有水啊?”她不屑的哼了一声:“我的人我说了还不算?该干嘛干嘛去!別跟我眼前晃!” 双棒儿食君之禄,身不由己,深深看了一眼肤白貌美,风情万种的司徒岸后,就乖乖离开了公馆。 然,身不由己的走了,由己的却还惦记。 那段时间,司徒岸三不五时的就往白鸽公馆里钻,誓要把这一对儿俊后生拐带到床上去,吃一碗瓷实的盖饭。 司徒芷见状也铁了心,说什么都不叫这骚货如愿,当天就给俩俊后生训话。 “你俩要敢上老三的床,就等著扒皮抽筋曝尸街头,別觉得他会护著你俩,津南他说了不算!” “……是。” ...... 时光荏苒到如今,姐弟俩依旧打打闹闹,双棒儿却已经年逾三十。 帅么,当然还是帅的,只是不比少年时青葱诱人了。 司徒岸看著司徒芷防贼一样的目光,也没再跟双棒儿寒暄,將身一扭就进了公馆,留下个写满遗憾的背影。 司徒芷哼笑著:“算你识相!” 司徒岸踩著吱吱呀呀的旋转楼梯,进了旧年聚会的小厅。 小厅一点儿没变,还是记忆中的模样。 胡桃木做框的旧式窗户,內嵌著彩色玻璃,下放著几套单人,双人的英式织锦沙发,茶几上摆著掛珍珠流苏的瓷檯灯。 抬眼再看吧檯,也是一点儿没翻新。 书架似得酒柜上摆满了花花绿绿的洋酒,下头还站著一个穿绸马甲的小姑娘。 “三少,好久不见。”小姑娘笑著跟司徒岸打招呼,嘴边是两个深深的酒窝:“您好久没来了。” 司徒岸微怔,眯著眼想了想,忽然就福至心灵的叫了一声。 “咪咪?” “是我啊。” “还真是你!?你怎么一点儿没老?” 说话间,司徒芷也走了上来。 她一把推开满脸错愕的司徒岸,走去大沙发上落座。 “鬼叫个屁,咪咪就比你大一岁,三十七而已,能老到哪儿去?” 司徒岸不信,趴去吧檯边细看这个老熟人。 咪咪,本名叶弥,是司徒芷手下的帐房。替她打理著白鸽公馆,以及一切能见人和不能见人的帐目。 从前每次司徒岸和司徒芷打架,都是她身先士卒上去拉架,几回被误伤,也是惨过平儿。 第六十二章 掐掐人中 “我去沪海那年你就这样,怎么现在还这样?”司徒岸问著,又去摸咪咪的眼角:“一点儿细纹都没有吗你?” “怎么没有?”叶弥从吧檯里倾身,让司徒岸仔细看:“我是拿粉盖了,看著不显,但眼皮已经鬆了,你摸摸。” “什么粉这么好使?我也买点。” 司徒岸说著,刚要上手摸,就听见司徒芷嘖了一声。 “你们姐儿俩能不能一会儿再聊?我叫你来是让你学化妆的?” “你是叫我来的?”司徒岸荒唐回头:“你那不是胁迫我来的吗?” 叶弥嘆了口气,眼看气氛又要剑拔弩张,只好跟多年前一样,认命的圆起了场。 “好了好了,少爷快坐,老板是喝茶,您喝什么?咖啡还是酒?” 司徒岸哼的一声。 他原本是不喝酒的,但今天例外,又或者说这段日子都例外。 最近,他实在是不想太清醒。 “马天尼,別拿小杯子装,调一桶给我。” “……一桶吗?”叶弥眨眨眼:“冰桶还是洗拖把的那个桶?” 话音落下,司徒岸匪夷所思的回眸,紧接著噗嗤一声,三人竟一起笑了。 司徒芷翘著二郎腿坐在沙发上,一手托腮,阳光穿过彩色玻璃落在她清冷的笑靨上,带来少见的好气色。 ...... 司徒岸落座后,司徒芷就乾脆的开了口,说起了这次胁迫他来的目的。 “你让我嫁给徐乐知,就是为了让徐家护住我,不让乾爹推我出去顶包?” “是。” “徐乐知答应了?” 司徒岸往沙发上一靠:“你昨儿给我打电话,不就因为他给你打电话了吗?他都亲自跟你说了,你还不知道他答不答应?” “他为什么会答应?”司徒芷问这话时,显见是有些紧张,话刚说完嘴巴就抿紧成一条细线,又问:“你许给他什么好处了吗?” “是说了嫁妆丰厚的话,早些年徐家太清高,一直不肯做那些蝇营狗苟的事,这几年徐东升退休了,就想著经商,可做生意得低声下气赔笑脸,他年轻那会儿戴惯了高帽,哪能放下身段?眼下一出手就赔了个底儿掉,现在正等著用钱呢。” “哦。”司徒芷垂眸:“是这样。” “姐。”司徒岸看著司徒芷眉宇间的犹疑:“你是怕徐家护不住你吗?不会的,徐家虎死不倒架,徐东升就是太轴了才不拿特权捞钱,况且,徐老爷子也还在呢,一般人是治不住乾爹,可徐怀玉那些门生也不是好惹的,乾爹不敢真跟他翻脸。” “我知道徐家人厉害,我就是……”司徒芷俯身从桌上端起热茶:“咱们家到底跟徐家不是一路人。” 司徒岸怔了怔,忽然就明白了司徒芷的担心。 “姐,你是不是怕嫁过去之后,徐家人欺负你?” 司徒芷又抿嘴:“我在津南混了多少年了,怕人欺负早一颈子吊死了,等得到现在。” “你就是怕了。”司徒岸眯眼:“你怕徐乐知因为钱娶了你,过后他家里人要是给你脸色看,他又和你没情分,就不会出面护你,是吧?” 太聪明的人,有时就是如此的討人厌。 司徒芷没再说话,只垂著眼静坐,也不说是,也不说不是。 “你放心吧。”司徒岸嘆了口气:“把徐乐知的德行拿出个零头来,都比咱俩有人样,他既然已经决定要娶你进门了,哪怕以后不拿你当老婆,也得拿你当金主。” 司徒芷被逗笑:“你许了多少嫁妆给他?” “怎么?” “什么怎么?难道你还替我备嫁妆?” “你打算自己给?” “不然呢?”司徒芷將耳边碎发別去耳后:“难道指望你?” 司徒岸笑起来:“你肯定是不能指望我的,你对我又不好,我吃撑了才当这个大头。” “那不得了。” “可是女儿出嫁,爹哪能不管?” “……”司徒芷若有所思的坐正了身子:“什么意思?” 司徒岸端起面前的超大杯马天尼,仰头灌了自己一大口。 “你不是恨老头子么?那就用他的钱,破他的局,即便气不死他,也得让他掐掐人中。” ...... 司徒芷走后,司徒岸独自一人留在白鸽公馆,喝了一下午的酒。 一开始,他还拉著叶弥討论抗衰老这事儿的重要性,可等连著喝了三个超大杯马天尼后,他眼睛就直了。 叶弥知道他这是到量了,也不敢轻易留人,就招来楼下的双胞胎,让他们送司徒岸回別苑。 回別苑的车上,哥哥利家和在前开车,弟弟利家明则坐在后面半搂著司徒岸,扶著他坐稳。 司徒岸喝的脖子通红,脸却煞白,抬眼一看搂著自己的小伙子,一时就有点耐不住。 他抬手,摸上利家明的耳朵,又靠在人家肩头,低声耳语:“小崽子,叫声哥哥来听。” 一剎那,利家明的脖子也红了。 “三少……” “什么三少。”司徒岸哼笑,指尖捏住利家明的耳垂,让他离自己再近一点:“你哥哥不是,但你是吧?” 利家明手心汗湿,早也知道司徒岸风流成性,而自己,也实在是憧憬了这人很多年。 “怎么见得我是?” “这个嘛。”司徒岸扯唇,气若游丝的道:“当然是因为当年你哥哥看我的时候,只是觉得好看,愣了几秒,但你看我的时候,不止愣了几秒,还咽了口水,那,人在什么时候会咽口水呢?” 利家明心下愕然,不敢想快十年前的事,司徒岸居然还记得。 难道,他也对自己一见钟情? “这些年你被司徒芷管著,不敢近我的身,现在我跟她也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不如……我把你要过来?咱们在一起,不是更开心吗?” 第六十三章 你睡了吗 “我……” 利家明慌的不行,眼看要意乱情迷,可前排那位正经哥哥,却十分及时地剎了车。 “三少,到了。” 司徒岸冷冷往前看了一眼,嘴边掛著似有若无的笑。 “这么快。” “晚上车少。”利家和答著话,从后视镜里看向司徒岸那张森白的脸:“门口有人来接。” “是么,那家明扶我下去吧。” “嗯。” 利家明脖子上的红意还没褪,脑子却短暂的清醒了。 他看向前排的哥哥,有些懊恼的下了车,又去到司徒岸一边,给他拉开车门,將人半抱著扶下了车。 別苑门口,老管家带著两个小丫头,静静佇立在一边,当头则站著面色阴沉的司徒俊彦。 “乾爹。”司徒岸靠在利家明怀里,漫不经心的问好:“这么晚了,您也来接我?” 司徒俊彦不看司徒岸,只示意管家去利家明怀里接人,又看向刚下车的利家和。 利家和神情不大自然,微微低头道:“大老板好。” “少爷在哪里喝的酒?” “白鸽公馆。” “和你们老板?” “是。” 司徒俊彦只问了这两句,就转身走了。 管家见状,便架著司徒岸跟上,两个小丫头也紧隨其后的关上了朱漆大门。 兄弟二人站在大门外,眼看两扇门扉悄无声息的闭合,像一道过於直白的逐客令。 利家和终於忍不住,伸手楔了一下利家明的脑袋。 “你怎么还没死了这条心?” “我……”利家明捂著头,脸上又羞耻又后悔,只恨自己是被那年少不可得之物迷了心智:“以后不会了。” “说了多少次了,三少是有主的人,你就是再喜欢也成不了你的,搞不好连命都要搭进去。 ”说罢,利家和没好气的坐进了车里,又吼他:“赶紧上车。” 利家明揉著脑袋上了副驾:“我就是……” “就是什么也不能沾三少。”利家和踩下油门:“今天的事儿你看著吧,指定没完。” ...... 別苑里,司徒岸被扶进了起居用的小花厅。 老管家將他放在一张罗汉榻上,躺好,又脱了鞋和外套,只留下贴身的高领毛衣和西裤。 司徒俊彦坐过去,抱起他的脑袋放在自己腿面上,又俯身拉起他的裤腿看了看。 “什么天气?就单穿一条裤子?” 司徒岸“嗯”的一声,翻身躺平了,睁眼看司徒俊彦的脸。 “穿厚了不好看嘛。” 老管家见二人已经摆出了夜话的阵势,便带著小丫头退出了花厅,临走还泡了一杯浓茶。 “好不好看有什么要紧?”司徒俊彦捋了捋司徒岸的发顶:“谁不知道我们家小三儿好看?” “那是年轻的时候。”司徒岸垂下眸子:“我现在也老了,勾搭个小崽子都得好话说尽,再不像以前,走到哪里都是別人围著我转。” “小崽子有什么好?年轻的时候玩,乾爹不说你,现在也该见老成了,平时多在家里待待,养养花,喂喂鱼,不好吗?” “不好。”司徒岸抬起下巴:“我一没成家二没立业,这会儿不玩什么时候玩?养花餵鱼那都是八十岁的事,现在提起来干什么。” “不是要人围著你转?难道家里没人围著你转?” 司徒岸哼了一声,不答话,只把脑袋撇开,把著司徒俊彦的膝盖玩儿。 “今天去白鸽公馆,就是为利家那俩兄弟?” 司徒岸面无表情,揪起司徒俊彦的西裤,用指甲掐出摺痕,可这西裤是羊毛料的,他这头刚一鬆劲,那摺痕就不见了。 “是又怎么样?” “以后別找了,两个小孩子,怎么懂得照顾你?” “我是要他们照顾我吗?”司徒岸又哼了一声:“难道乾爹不知道我要他们干什么?” “……” “是你儿子把我弄成这样的,你现在心疼也晚了,我早成个烂货了。” 司徒岸木然的说著,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说罢就撑起胳膊要起身。 司徒俊彦本意要拦他,可恰逢此时,一直待在院子里的白虎却走了进来。 司徒岸眼睛一眯,当机立断的推了司徒俊彦一把,又抄起桌上拆茶用的小金剪刀,奔著白虎就去了。 司徒俊彦嚇了一跳,赶忙起身去拦,还衝著那白虎吼了一嗓子。 “畜生!谁让你进屋!” 石榴別苑的第一只白虎,就是被司徒岸宰了的。 眼下这一只,是昔年那只白虎的独苗。 当年司徒俊彦心疼他枉死的大白老虎,几经托人才弄来这只小的。 此后又养了这小的二十多年,爱的跟什么似得,哪里捨得它再跟它老子一个下场。 “好孩子。”他一把抱住司徒岸的腰:“你跟个畜生置什么气,你別惊著它,它发了性再伤著你,乾爹还活不活了?” 话音落下,司徒岸还没说话,倒是老虎嚇著了。 它原本是在花园里溜达够了,想进来討主人的摸,哪想到迎接它的却是一声怒吼。 它从小就是被司徒俊彦盘在手里养大的,早就没了野性。 此刻一看司徒岸手里那金光闪闪的剪刀,扭头就跑了,很是识时务。 司徒岸甩了剪刀回眸,一把搡开司徒俊彦。 “你是怕它伤著我?那怎么不早早给它治死?” “到底是条命,我……” “你滚!我的小虎也是条命!我也是条命!你怎么就爱这头畜生!就爱你亲儿子!你怎么就不把我俩的命当命!” 司徒岸说著,居然大哭起来。 他喝了酒,情绪本就不受控,气的无法了,扭头就往楼上冲。 司徒俊彦怕他摔著,也亦步亦趋的往楼上追。 好在是司徒岸没彻底醉死,有惊无险的进了门,还颇有力气的“啪!”的一声摔上了房门。 司徒俊彦站在房门外,踌躇良久,竟是难得的低了头。 他敲敲房门:“小岸,乾爹再给你买只小狗回来好不好?” “等再过几天,乾爹就把涛涛(白虎)送走。” “你喝了酒,別哭著睡觉,容易伤神经,一会儿我叫人给你送醒酒茶上来,你喝了再睡。” ...... 房间里,司徒岸脱了个全裸,手脚大开的躺在床上,也不盖被子,四肢和心都冷的结了冰。 他听著司徒俊彦离去时的脚步声,眼里滚出没有意义的热泪。 “叮。” 黑暗里,枕边的手机屏幕突然亮起,弹出新消息的对话框。 司徒岸被这一声惊醒了神思,又如梦方醒的打了个冷战。 他赶紧扯来被子把自己裹好,再不傻傻的受冻,又心有余悸的拿起手机。 段妄:“叔叔,你睡了吗?” 第六十四章 找回自己 黑暗之中,司徒岸的脸被手机的屏幕光照亮。 他蜷缩在被子里,身体轻微的颤抖,仿佛又回到了进入这座別苑的第一夜。 那一夜,他多么紧张。 洗澡时用力搓洗了全身的皮肤。 洗头时也用洗髮水反覆搓揉了三次。 甚至还用牙刷,仔细刷洗了藏著污泥的指甲缝隙。 他生怕自己身上会有异味,脏污,遗留在那洁净柔软的床铺上。 届时不必那些面无表情的佣人们皱眉,他就先羞耻到自杀。 然而就在他躲在被子里瑟瑟发抖,想假寐著熬过这一夜的时候,司徒俊彦却进来了。 他似乎是喝了点酒,身上带著醉人的香气。 “小岸,睡觉了吗?” 他坐到他床边,又在没有开灯的黑暗里,嘆很轻的气。 “本来想著早点过来,给你读个睡前故事,还是没来得及。” “我这样的人,做这样的营生,再想当个好爹,只怕也为难。” “但你放心,我既然决心收养你,就一定不会亏待你。” 一段前言不搭后语的自白过去,司徒俊彦垂下了头,轻声苦笑。 “或许命里真有缘分一说吧,我第一眼看见你,就觉得你是我的孩子,连阿满也觉得你和我长得像。” “小岸,我在这世上,实在是太孤单了,现在有你来陪我,我真的很高兴。” “岸,是我给你想的名字,这些年,我一个人在风浪里站了太久,太知道岸的珍贵,所以,我想把它送给你。” 带著醉意的真心话,听起来实在动人。 恍惚间,一只胆小怯弱,被洗微微发红的小手。 从柔软的被窝里探了出来,轻轻盖住了男人撑在床边的手。 司徒俊彦怔忪片刻,反握住那只小手。 “谢谢你,小岸,以后,我们就都不孤单了。” 回忆是越想躲避,就越是汹涌的东西。 司徒岸捂住脸,死死扯著自己的头髮,试图用疼痛转移注意力。 然而事实却是,不论他再怎么虐待自己,否认曾经。 那一夜,仍是他来到这人间之后,第一次感受到爱意的夜晚。 即便这爱意稀薄,功利,仅仅只是一个不大称职的父亲,对一个刚收养的孩子,吐露了些许温柔,展露了一点真心。 但,也够了。 要饭的,哪能嫌饭餿? 司徒岸再度缩进被子,深吸了几口气。 他感受著自己越来越明显的躯体化反应,几乎是抖著手拨通了跟段妄的视频通话。 现在的他,需要治癒。 他需要和正常人对话,再从这些对话里,找回那个正常的自己。 ...... 段妄完全没有想到司徒岸会给他打视频。 他瞬间从床上弹了起来,反手开灯的同时,又飞速从衣柜里扯出一件名牌t恤穿上,还顺便胡嚕了一下脑袋,確保小寸头的坚挺。 做完这一切后,时间仅仅过去十几秒。 段妄深呼吸,盘腿坐在床上,郑重地按下了接听键。 然而接下来看到的画面,却令他三魂没了七魄。 手机画面里,司徒岸处在全黑的环境里,整张脸仅靠手机屏幕照亮,精致的五官被悉数放大。 他的眼睛是红的,嘴巴是红的,鼻头是红的,泪痕遍布在那张温柔多情的脸上,每一道反光,都泛著无法言说的破碎。 “叔叔?” “嗯,小妄。” “你……”段妄几乎停止了呼吸:“你怎么了?你在哪儿?我来找你好吗?” 司徒岸流著泪摇头,嘴角扯出一个虚弱却瞭然的笑容。 “不要来,这里好危险。” “可是你……” “我没关係,我只是,很想你。” 司徒岸说著,又垂下眼,心道,或许我也不是想你,只是想你那份纯粹的,不掺杂任何杂质的爱意。 这样的爱意,对於他这样的人来说,简直十全大补,更胜金银。 “叔叔,谁欺负了你?”段妄握著手机的手太用力,手背上的青筋爆出,是少年人特有的凶悍:“告诉我。” “是个坏蛋来的。”司徒岸仍笑著:“怎么,要替叔叔报仇吗?” 段妄看著司徒岸的笑,心痛和懊恼同时迸发,忍不住凶了一声。 “我没有开玩笑!” “再喊一声我听?” “……没有。” “傻子,叔叔知道你没有开玩笑,只是这个坏蛋呢,他不可以死的太乾脆,也不可以死在別人手里,更不可以脏了我家小朋友的手。”司徒岸伸手轻戳屏幕上的段妄:“那样的话,叔叔会不甘心。” 司徒岸的话像是谜语,可段妄看著那双泛红的眼睛,早已无心解谜,只难过他的难过。 “叔叔,別哭,求你。” “好。”司徒岸弯著嘴角:“不哭了。” “你最近……还好吗?”段妄顺著床边溜下去,背靠著床,坐在地上:“你好像瘦了。” 这就出现了。 正常人之间的对话。 司徒岸轻轻抽气,感受著自己瞬间舒展开的肠胃,好笑的挑了个眉。 “好神奇。” “什么?” “一见到旺旺,叔叔就不胃痛了。” “胃痛?怎么会胃痛?” “老毛病了。” 段妄还想再问,司徒岸却不想再答了。 这孩子是他污秽生命里,唯一一个正常的,不沾染血腥的,暂时还没有变丑陋的“美妙邂逅”。 他不想他知道太多他的事,他要保护他的天真热烈,就像母鸡护著小鸡,大树罩著小树。 是以他们之间的对话,不应该有眼泪。 因为比起眼泪博来的心疼,他更喜欢看他痴迷渴望的眼神。 司徒岸抽了下鼻子,翻身从被窝里撑起身体,又將手机靠在枕头上,正对自己,呈一个平板支撑的姿势。 第六十五章 怎么都好 这样的姿势,白皙的胸膛会大片露出,可手机的光亮不够,最多只能照亮脖颈,胸口。 再往下的话,就是一片黑暗了。 段妄咽了口唾沫,不明白刚刚还在哭泣的人,此刻为何又变成了一只正在坏笑的狐狸。 “叔叔,你……” “我……”司徒岸凑近屏幕,嫣红的下唇被牙齿咬住一半,挤压出丰盈的肉感:“好想宝贝。” 段妄绷紧了下頜,身体里的生蚝精华,正化作一股火气衝击他本就薄弱的意志力。 他强迫自己別开眼:“叔叔,別这样。” “怎么了?”司徒岸托著腮:“不喜欢叔叔了?” “不是!只是……你刚刚还在难过,我们可以好好说会儿话,让我安慰你,就,不要聊这些。” “哪些?” 段妄抿著嘴,又瞥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那白的晃眼的胸部。 “……你把衣服穿好。” 司徒岸眯著眼,突然就笑了。 原来当一个人发自內心珍惜你的时候,是会压下自己的欲望,完全以你的感受为感受的。 二十出头的孩子,正是眼馋肚饱的年纪,到底有多喜欢,才能做出这样违背生理本能的决定? “好孩子。” 司徒岸呢喃著,决定给小朋友一点甜头。 “什么……”段妄重复:“好孩子?” 司徒岸扯唇:“旺旺这么考虑叔叔的感受,是好孩子,只是叔叔如果一直伤心的话,就会一直胃痛,旺旺希望叔叔一直胃痛吗?” “当然不,我买药给你好不好?” “不太好,药的话,治標不治本,还好苦呢,旺旺帮叔叔转移一下注意力就好了。” “好。”段妄认真的点头:“我该怎么做?” “脱光。” “什……” “好不好嘛?”司徒岸对著屏幕撒娇,一双水汪汪的含情眼里,一半是可爱,一半是可怜:“求求哥哥了。” 段妄倒抽一口气。 司徒岸给过他许多称呼,有老公,宝贝,哥哥,但其中最让他受不了的,莫过於哥哥。 这种违逆了现实本身的禁忌称呼,每次都能让他產生一种强烈的保护欲,占有欲。 就仿佛,他真的有一只狐狸精似得弟弟,整天娇滴滴坐在他腿上,等著他用精血餵养。 “叔叔……我……” “就给我嘛,哥哥。” 在司徒岸面前,妥协实在是一件太容易的事。 段妄將手机放在床上,稍微推远了一些,让它靠著打卷的被子,又正跪在屏幕前,双手脱了上衣。 剎那间,青年精壮的上身暴露在空气里,没有经过系统训练的天然肌肉,匯聚出清瘦却有力的线条。 而只有司徒岸知道,这单薄的肌肉里蕴含著多少血气和热量,一旦发起力来,又是怎样的要命。 “真好看。”司徒岸不吝夸讚。 段妄红著脸,晃动了一下身体。 司徒岸微笑著,打开了自己床头的檯灯。 接下来的一小时,是段妄生命中最难熬的一小时。 手机屏幕里,司徒岸的脸上满是緋红,眼角眉梢都染著迷人的玫瑰色。 “哥哥,给人家好不好。” “好喜欢哥哥。” “好爱哥哥。” 话音未落,司徒岸突然愣住。 他看著段妄逐渐变红的人中。 “宝贝……你是流鼻血了吗?” 段妄怔怔地,想说自己可能不止是流鼻血了。 ...... 两个小时过去,不间断视频的手机已经有些发烫。 “哈哈哈哈哈哈。”司徒岸缩在被子里,笑的前仰后合,再不见一点儿躯体化的症状:“小朋友怎么这么不经逗呢?” 段妄早臊的没脾气了,这会儿正在浴室里洗衣服。 “坏蛋。” “坏蛋?”司徒岸笑眯眯地:“刚还一口一个宝宝呢,这会儿就坏蛋啦?” 段妄红著脸,刚才他流了鼻血,弄脏了衣服,却都顾不上处理,满脑子就只有叔叔的脸。 他几乎恳求司徒岸:“叔叔,我……” “怎么了?”司徒岸笑著:“哥哥哪里不舒服吗?” “想……求你。” “想什么啊?”司徒岸反问著,又看段妄说不出话的样子,无奈一笑:“想也得先把鼻血洗乾净。” “好。” 段妄下意识地想起身,却被司徒岸制止:“不可以哦。” ...... 洗乾净衣服后,段妄仔仔细细洗漱了一下,確保鼻腔里没血了,才含羞带臊的上了床。 他趴在枕头上,两只手抱著手机,像抱著自己心爱的玩具,不错眼的盯著司徒岸看。 司徒岸正在抽菸,又一边打哈欠,一边透过烟雾跟小朋友拋媚眼。 “叔叔。”段妄咽著唾沫:“別勾引我了。” “以前折腾到天亮都不够,这会才哪儿到哪儿,就受不了了?” “不是,我是想和你说说话,好久都没有和你说话了,好想你。” 司徒岸夹著烟的指尖一顿,终究还是没抗住这份温柔到极点,又卑微到极点的喜欢。 他掐了烟,起身去刷了牙,又倒回床上,腻腻地吻了一下摄像头。 “好,那叔叔就陪我们旺旺说会儿话。” “嗯!”段妄眼里亮出星星:“叔叔最近过的好吗?吃的好吗?睡的好吗?刚才问你,你都没回答。” “唔,过的,不好说,吃的,就那样,睡的话……”司徒岸想了想,又笑著凑近屏幕,跟小朋友耳语:“今晚肯定能睡得好。” 段妄红著耳朵,不好意思的在枕头上蹭了一下脸。 “那,叔叔有想我吗?” “时常。” “真的?” “嗯。” “是……想我什么?” “大**。” “……” “嗯?怎么了?”司徒岸看著瞬间委屈脸的段妄,惊讶道:“不可以想这个吗?” “就,只有这个吗?” “公狗腰。” “你討厌!” “哈哈哈。”司徒岸又笑起来:“好了好了,开玩笑的,当然是想你,怎么能不想你?好久没抱著你睡了,都闻不见你身上的小狗味儿了。” “我才没有小狗味儿。” “小狗当然闻不见了,小狗的味道只有主人才能闻见。” 段妄趴在枕头上,並不想否认这句话。 主人和小狗,虽然不是他盼望的情侣关係,可好歹,也是一种关係。 有这样一种关係,能將他和司徒岸联繫起来。 他其实,已经很满足了。 “叔叔。” “嗯?” “我……寒假还剩十几天。” “想见我?” “嗯。” 司徒岸嘆了口气,略微沉下了声音。 “我这段时间很忙,我在地方也很乱,你来的话……” “我可以不靠近你,我就……就远远的看你一眼,可以吗?你告诉我你会经过哪里,我就在哪里等,一直等,等见过你之后,我就走,可以吗?我们也不用说话,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我保证。” 你,这又是何苦。 司徒岸颤动著睫毛,想,这孩子根本不知道他是什么人,在过什么样的人生,又靠什么维持生计。 可即便不知道,他也从未问过,从未质疑过,只一味地尊重著他的决定,体谅著他的处境。 这样的盲目信重,还真就像一只狗。 它跟了你,就是跟了你。 管你是住別墅豪宅还是破出租屋,管你是要浪跡天涯还是偏安一隅,管你是良善之辈还是十世恶人。 我跟了你,我就跟著你。 天涯海角,我隨你去。 “好。”司徒岸唇边漾开一个浅笑:“三天后,我找人订票你来津南,上飞机不用带身份证,进机场会有人接你。” “真的吗?”段妄瞬间抬起了头:“那我可以待几……” “只能待一天一夜,好吗?” “……好。” 只要能见到你。 怎么都好。 第六十六章 遗嘱 翌日,天光大亮,石榴別苑里安静的死气沉沉。 司徒岸睡到日上三竿才睁眼,一睁眼就看到了段妄发来的消息。 段妄:“叔叔早上好,想你,小太阳.jpg” 司徒岸哼笑著翻了个身,並没有回段妄的消息,只轻轻拍了拍他的头像,让系统自动发出拍一拍的提示。 段妄收到,瞭然一笑,知道他是刚睡醒犯懒,不想打字回他,又不想不回他。 段妄:“昨晚睡得好吗?” 司徒岸仍是不说话,屏幕上再度弹出拍一拍的提示。 段妄笑著:“我也睡得很好。” “还挺聪明。” 司徒岸对著屏幕挑了个眉,又打著哈欠缩进被子里,准备给小朋友发个擦边表情包,引诱他再玩一次狗狗和主人的游戏。 结果指尖刚摸上屏幕,徐乐知的电话就插播进来。 司徒岸顿了顿,滑动接起:“徐哥?” “中午好,小岸。” “您也好。” “您?”徐乐知笑著摇头:“我还没成你姐夫呢,就先客气上了?” “这不是迟早的事么?我先练著,別以后跟你没大没小的,我姐再抽我。”司徒岸又打了个哈欠:“你回津南了吧?” “是。” “徐叔叔答应你和我二姐婚事了?” “是。” “这……”司徒岸似笑非笑的:“就让我有点好奇了。” 徐乐知苦笑,深知以司徒岸的聪明,自己这个电话打过去,就等於是露了徐家的老底。 毕竟,三天前司徒岸才提及了这桩婚事,三天后他就亲自回了津南,回津南后又迫不及待的打来电话。 这一切都只能说明一个问题,那就是徐家在等钱用,且很急,非常急。 “徐叔叔到底闹了多大亏空?”司徒岸开门见山的问:“居然会这么快答应你和我姐婚事?” “我爸借了高利贷。” 这七个字从徐乐知嘴里出来的云淡风轻,可司徒岸却听的跌破了眼镜。 “满津南谁敢给你爹放黑钱?当你爷爷死了吗?” “呃……你爹。” “……啊?” “你乾爹给我爸放的黑钱,九出十三归,我爸当时亏急了,没跟家里人打招呼,就去石榴別苑了。” 司徒岸半张著嘴,几乎不可置信。 不过,想也是了。 在津南这个地界,敢从退休老干部身上榨油的,也就只有自家那个目无王法的爹了。 “……对不住。”司徒岸扶额。 “不是这话。”徐乐知仍笑著:“你乾爹再手眼通天,也不敢把刀架到我爹脖子上逼著他借,你情我愿的事,没什么好对不住的。” “徐哥。”司徒岸捏著眉心:“你现在在哪儿?咱们去我姐那儿见一面吧。” “我刚出机场,你姐那儿……是在老洋房那一片吗?” “对,叫白鸽公馆,是个咖啡店。” “好,那一会儿见,外面冷,多穿件衣服。” “嗯,知道。” ...... 电话掛断后,司徒岸火速从床上爬了起来,也没心思再跟小朋友玩情趣了,直接就钻进了浴室。 他洗漱,换衣服,又抓来桌子上的烟盒,倒出来一支点燃。 前几天司徒俊彦给他的档案袋还没拆封,今天也到了合適的时机,该要揭晓一下谜底。 他解开缠绕扣上的白线,拿出里面的文件。 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一份遗嘱。 遗嘱第一页写,包括石榴別苑在內,津南当地的一干商铺,楼盘,房產,皆由司徒岸先生一人继承。 司徒岸哼笑,並不动心,翻开遗嘱第二页后,又见上面写著国內某银行的保管箱序號。 共计六只箱子,內容物未知,但这种情况,大约也就是些珠宝古董。 这一页的末尾仍是一样,也写著全由司徒岸先生一人继承。 再到第三页,则是海外帐户上的巨额现金,以及储备在欧洲某银行的私人金库。 末尾仍是那句,以上財產,均由司徒岸先生一人继承。 司徒岸收敛了笑容,缓缓抽了口气,又抬起拇指,看向那被遮住的金库总储备量。 等待看到“吨”这个单位的时候,饶是他见过点世面,也觉得有些荒唐了。 司徒岸知道司徒俊彦敛財无数,家底颇丰,但他没想到,最终继承这些的会是自己。 不应该的。 不可能的。 “真下本儿。” 他笑起来,指尖抚过那一个个鲜红的公证章,以及司徒俊彦的私章。 “就不怕我起了歹心,让这些都变成真的吗?” “还是你真的篤定,我这辈子都拿你没办法?” 第六十七章 三个人 白鸽公馆。 司徒岸第一个到达,却並未在门口看见利家兄弟。 他起了疑心,又揣著档案袋爬上了旋转楼梯。 二楼小厅里,叶弥正站在吧檯里擦杯子,见他进来,倒很惊讶。 “三少?” “嗯。”司徒岸抬眸:“家明家和呢?怎么不见?” “还说呢。”叶弥摇著头:“上次他俩送您回去,回来的路上就出事了。” “哦?” “一伙不知道哪来的小混混,拦路设了卡,给哥俩儿拿住之后,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揍,车也砸了,就这样还不放人,最后还是老板过去平的事。” “为的什么?” “我恍惚听见说,是他俩以前收拾过的人,回来寻仇下的手,多的也不知道,老板回来什么也没说,就让他俩在医院避风头。” “这样。”司徒岸面无表情的靠在吧檯边,又问:“他俩伤的重么?” “重。”叶弥点头,忆及那兄弟俩的惨样,仍觉得心有余悸:“除了没要命,人已经没法看了,少说也得躺半年。” 司徒岸没再说话,只盯著吧檯上的陶瓷牙籤罐出神。 叶弥笑起来:“三少是来找他俩的吗?” “倒不是。” ...... 白鸽公馆楼下,两辆车相对驶来,又在车头快要相撞时,双双停住。 徐乐知从自家的老款奥迪上下来,先一步去给对面的宾利拉车门。 “学姐。” 车门被拉开的剎那,这声学姐就传进了司徒芷耳朵里。 她今天刻意打扮过,富贵逼人的毛丝鼠皮草被换下,换上了一件黛青色的斗篷呢大衣。 这样的顏色,这样的款式,將那张本就冷清雪白的脸,衬托的越发冷冽。 “小徐。” 这个称呼比之学姐,多少显出些冷淡。 徐乐知不是个蠢人,他深知,在他和司徒芷的这桩婚事里,彼此的尷尬都不少。 但若细究起来,到底是他占便宜。 他一手扶著车门,又翻转了刚伸出去的另一只手,变成手背在上的姿势,接司徒芷下车。 司徒芷垂著眸子,眼看那调转了上下的手心手背,眸中泛出瞭然的苦意。 真有意思,都要做夫妻了,也不愿意碰一碰她的手么?又或是做惯了同性恋,连女人的手都不能碰了? 司徒芷沉默著,始终没有去扶那手背。 “小杨,过来扶我。” “啊?”坐在驾驶位的小杨一愣,又立刻道:“是。” 徐乐知指尖一顿,有些尷尬的起身,將自己的位置让给司机。 上楼时,本就虚弱又穿了高跟鞋的司徒芷,比平时更不稳当。 徐乐知原想扶著她胳膊上去,可一想起刚才的尷尬,也实在是伸不出手了。 好在是司徒岸灵光,司徒芷刚踩上第一级楼梯,他就噔噔噔的从楼上跑下来了。 他笑著跟徐乐知点了个头,叫了声徐哥,又一把搂住司徒芷的腰,托著她往上走。 “咱们上去再说话。”司徒岸对徐乐知说,紧接著又去看司徒芷:“咦?您今儿怎么穿这么素?” 司徒芷被他托的得力,也就默许了这份亲昵,但姿態亲昵,並不代表关係亲昵。 她眯著眼,上下打量司徒岸的穿著,只见他黑西裤,灰衬衫,衬衫扣子还解开两颗,露出白皙的脖颈,便悄无声息的哼了一声,又小声道:“这个天气穿单的,浪风抽的吧你。” “嚯。”司徒岸也小声惊讶:“你会小声说话啊?我还以为你骂人的时候都是靠丹田发力,不吼到三里开外就不痛快。” “滚!” 旋转楼梯不算宽敞,徐乐知跟在两人身后,看著司徒岸灰色衬衫下的细腰,又看著司徒芷大衣裙摆下的细腿。 不觉就想起了徐东升那句醒世名言——司徒俊彦一家都是狐狸精。 司徒岸从小就是个尤物,这不必说。 司徒芷性情虽烈,长相身型却也是挑无可挑,尤其是那一双笔直修长的美腿,当年也是馋坏了不少人。 现如今两人都有了年纪,按说该失了风采,可如今姐弟二人並肩搂腰,竟別有一番风流美艷。 徐乐知腹誹著,心说他老子做生意不成,但看人还是准的,司徒一家,还真是各有各的骚气,越老越见韵味。 ...... 三人落座后,叶弥便送来了茶水。 司徒芷和徐乐知都是喝茶的人,只是一个爱喝贵上了天的生普,一个爱喝一百块两斤的铁观音。 至於司徒岸,就有点不一样。 他觉得自己昨晚和段妄玩的太疯,早上还没怎样,这会儿却觉得后腰酸疼,便让叶弥给冲了一碗参粉。 司徒芷坐在主人位上,侧腰垫著一个抱枕,见司徒岸抱著个海碗吸溜,便忍不住亏他。 “家里住著都得进补?你又干什么亏心事了?” “开视频和人那个了。”司徒岸头也不抬的坦白:“昨晚搞了好几次,这会儿补补,今晚继续。” 司徒芷扶额,她怎么就忘了呢,盪夫羞辱对自家这个淫物来说,根本算不得羞辱。 徐乐知闻言,短暂沉默了一瞬,又轻轻看了一眼司徒岸。 这一眼里,失落有之,伤怀有之,心疼有之,无奈有之,就是没有嫌弃。 司徒岸並不关心二人的反应,只放下喝完的参粉碗,又用手背擦了擦嘴角。 “好了,姐,徐哥,咱们说正事吧。” “嗯。”徐乐知收回目光点头,又看向司徒芷:“我今天来,还是想问问学姐的意思。” “我的意思?”司徒芷侧目和他对视。 “是,说起来,这婚事本质上还是……” 徐乐知是好人家的好孩子,有些过於凉薄的话,他其实是说不出口的。 就好比利益交换,再好比各取所需。 司徒岸见状便接过话头,自顾自的做起了坏人。 “我姐嫁徐家,是为了老爷子的荫庇,徐哥你娶我姐,是为了拿嫁妆救爹,这事儿没什么难堪的,咱们都这个岁数了,也都不爱看琼瑶剧,就没必要遮遮掩掩的,对吧?” “是。”徐乐知又点头:“但该做的礼数还是要做全,学姐嫁我是下嫁,彩礼还是要有,婚礼的排场也不能含糊,我提前做了一点准备,学姐可以看一下,有不满意的,还可以再修改。” 说著,徐乐知从自己款式简单的手提包里掏出了一只戒指盒,並一份婚礼策划书。 司徒芷有些惊讶,却没表现出来,只在徐乐知將婚礼策划书递过来的时候,微微俯身去接。 司徒岸见状,便知这事已十拿九稳。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无限加快这事的进程,谨防家里那位节外生枝。 真正的严打就要快要开始了,万一司徒俊彦察觉不对,提前把司徒芷推出去,那才叫糟糕。 趁著司徒芷翻看婚礼策划书的时候,司徒岸也从裤兜里掏出了一张银行卡。 咖啡色的磁卡,上面是全英文的標识。 “这是我姐的嫁妆,你找人去国外提现。”他將磁卡递给徐乐知:“再找几家机构把现金分流回国內,很方便。” 徐乐知面色有些沉重,最终还是接过。 “好。” 司徒芷看著那张磁卡,微微眯眼。 她虽然没看过司徒俊彦的私帐,但也知道老头子的钱基本都放在海外。 再加上前几天司徒岸说的“用他的钱,破他的局”,这钱是从哪儿来的,也就不难联想了。 司徒岸侧头看了一眼司徒芷,司徒芷也正看向他。 姐弟俩相视一笑,都不多言。 第六十八章 噁心 徐乐知刚回津南就来了白鸽公馆,还没有回家拜会父母。 简单商量过婚事后,他就准备起身告辞了。 “那婚礼的日子就订在五天之后,十八號?”徐乐知问著,又看向司徒芷:“婚纱的话……” “婚纱?”司徒芷有些恍惚:“倒也不必这么细节,反正也不是……” “是与不是,都要隆重一些。”徐乐知坚持:“太粗糙了,外人看著也不像,到时候肯定有閒话,说我怎样事小,只是你是女孩儿,不该受这些非议。” 话音落下的瞬间,司徒芷的耳垂便染上了緋红。 徐家的家教,未免也太好。 “这倒是真的。”司徒岸翘著二郎腿歪在沙发上,脸上是看八卦时特有的轻佻笑容:“徐家独苗娶司徒家的老二,閒话肯定少不了,什么珠胎暗结啦,奉子成婚啦,老蚌怀珠啦。” “……你是不是想死?”司徒芷杀气腾腾的看向司徒岸。 司徒岸咽了口唾沫,赶紧別开脸:“人家开玩笑嘛。” 徐乐知笑著看向姐弟二人,又道:“婚纱和结婚当天要用的礼服,我明天就找人送到府上,如果没有喜欢的款式,后天就再换一轮。” “不用,我家里的保鏢不全是自己人,可能会走漏风声,礼服我自己置办就好。” 徐乐知闻言一顿,还是点了头。 “也好。” ...... 徐乐知走后,小厅里就只剩下姐弟二人。 司徒岸打了个哈欠,有些无奈的摇头。 “干嘛非拒绝人家的好意呢?”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司徒芷垂眸,並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她打娘胎里就带著一股爭强好胜的心气儿,从不屑依靠谁,仰仗谁。 即便是面对司徒俊彦,她从没软过骨头。 区区几件礼服,难道她置办不起?又何苦叫人送上门来,欠些不相干的人情。 “姐。”司徒岸看著她沉默而冷淡的脸,忽然道:“你这辈子,吃亏就吃亏在过刚易折这四个字上了,身体上是,说话也是,一点儿也不会使唤男人,你但凡学学怎么撒娇发嗲,早十年前就给咱爹拍在沙滩上了。” 司徒芷转过脸来,十足不屑的一笑。 “你倒是会撒娇发嗲,你把老东西拍在沙滩上了吗?这些年,不都是你被人家爷俩儿踩在脚底下搓圆揉扁吗?” 这话说的实在讽刺,几乎揭穿了某人的老底。 司徒岸听的一怔,良久后才笑了一声。 “骂得好。” “说说吧。”司徒芷抱著手臂,向后靠在沙发上:“给徐家的钱是哪儿来的?偷的还是骗的?” “说你不会用男人,真是没说错。”司徒岸抬头看向司徒芷身后的彩色玻璃窗,淡然道:“这钱是他自己给我的,除了遗嘱之外,就是这张卡,你猜猜这卡里有多少钱?” “多少?” “我之前在信眾的股份是百分之三十三点五,按现在的大盘价,能兑出来十五个左右。” “卡里正好十五个?” “是。” “真他妈的精。”司徒芷冷笑:“把下蛋的母鸡留给他儿子,再塞几个鸡蛋给你,美其名曰是补偿,天底下数他会算帐!” 司徒岸不说话,冰凉的笑意从眼里流出来,静静地流了满脸。 “他在遗嘱里许了你什么?” “一切。” “你信?”司徒芷更不屑了:“如果对一个男人撒娇发嗲,討好卖乖了半辈子,最终就只换来几个鸡蛋和一堆死了之后才能兑现的承诺,那你未免也太下贱了。” “我是下贱。” “难不成……”司徒芷挑眉:“这些东西还真把你弄心软了?” “没有心软,我是……”司徒岸神色复杂的皱起眉:“噁心,比吃了苍蝇还噁心。” “你早该噁心!” ...... 傍晚时分,司徒岸又在白鸽公馆里把自己灌了个八分醉。 他依葫芦画瓢的,隨便指了个保鏢送他回家,又当著司徒俊彦的面亲了那保鏢一口,还邀请人家进去小坐,喝杯茶。 一早就等在別苑门口的司徒俊彦,不动声色的看著两人亲昵,又脱下自己身上的灰色毛衣,从背后盖在了司徒岸肩头。 “小岸,太迟了,我让阿满招呼司机喝茶,你先进屋吧,外面冷。” “我没觉得冷。”司徒岸转身推他,又去搂那保鏢的脖子,还笑眯眯的道:“我热死了。” “小岸,听话。” “我今天就是不听话了。”司徒岸靠在保鏢身上,冷冷回眸:“又怎么样?” 司徒俊彦眯了眼,抬手在空气里划了一下。 一瞬间,原本冷清的朱漆大门两侧,竟陆续走出了几个穿著西装的高壮男子。 司徒岸动也不动,眼睁睁看著那几个高壮男子走到了保鏢身边,將他团团围住。 第六十九章 革命 “小岸。”司徒俊彦伸手將司徒岸肩上的毛衣开衫拢好,又嘆息道:“听乾爹的话,今天就什么事情都没有,好不好?” “不然呢?” “你说呢?” 津南的春风很柔,不比北江冷冽,可如此之柔的春风,还是吹透了司徒岸的身体。 春夜沉沉,他凝视著司徒俊彦的脸,和他身后的无边黑暗,忽然就觉得好恐怖。 “我乖。” 司徒俊彦扯唇,伸手进了司徒岸的衣领,搓了搓他的脖子,又揉了揉他的耳朵。 这是最典型的摸狗手法,仅次於挠下巴和拍屁股。 几分钟后,保鏢安然无恙的离开了別苑门口,带著一身冷汗和快要抽筋的小腿。 ...... 司徒岸回了自己的房间,脱下身上的灰色毛衣,低头看去,是多少年都不变的羊绒材质。 司徒俊彦喜欢灰色,也喜欢羊绒,因为灰色是他的生存之道,而羊绒,又是最天然易得的保暖材质。 司徒岸坐在椅子上,点了一根烟,又重新按下打火机,將那微弱的火苗靠近了毛衣。 很快,蛋白质燃烧的焦臭味出现,而后便是灰烬。 司徒岸抽著烟,静静看这原本温暖的衣物,一点点变成可怜的粉尘,不觉嗤笑。 空气净化机打开,带走了燃烧后的异味。 司徒岸钻进了浴室,刚准备脱衣服洗澡,就收到了段妄的消息。 段妄:“叔叔,你睡了吗?” 司徒岸挑眉,直接拨了视频电话过去。 段妄秒接,屏幕上顿时跳出一张年轻而雀跃的脸。 本来呢,司徒岸的心情是有点糟糕的,但看见这张脸的瞬间,他忽然又不觉得灰心了。 是了,这世上何止一段春风,一个春夜,一位情人? 只要他想,哪里的春风他吹不得,哪里的春夜他睡不得,哪里情人……他爱不得? “宝贝。” 司徒岸靠在浴室墙上,叫的动情。 “嗯,叔叔。” 段妄咽了口唾沫,脸红红的,满眼都写著高兴,以及惊艷。 高兴的是,他原以为司徒岸今晚不会给他打视频了。 毕竟福利这种东西,也不是天天都能有。 他之所以给他发消息,只是想求著他发条语音过来,让他听听他的声音,这就很好了。 却没想到,福利这东西,还真是天天都有。 至於惊艷的……他看著靠在大理石墙上的司徒岸。 目光从他裸露的胸,腹,腰,一直流连到解开一半皮带的西装裤。 “叔叔要洗澡了吗?” “嗯。” 司徒岸轻佻的答应著,將手机搁在洗手台上,正对自己。 段妄见状立刻翻身下床,给手机摆好位置,就又听见司徒岸说。 “待在床上。” 段妄红著耳朵,又同手同脚的爬上了床,將手机搁在床头,乖乖背好了手。 “叔叔。” 司徒岸笑著,没再说话。 他的身体在晃动在暖光灯下,像一杯刚温好的杏仁奶。 司徒岸俯身,背对著手机,打开了浴缸的金色水龙头。 段妄背在身后的手心汗湿。 “叔叔。” “怎么了?”司徒岸没回头,俯身从浴缸边拿起去角质的磨砂膏,开始往手肘上涂,又懒洋洋的抬起头慨嘆:“自己涂好麻烦啊,你在就好了。” 此刻,段妄屏幕里的司徒岸只是一个背影。 这个背影仰著头,露出修长的颈,平直的肩,挺拔的腰,奶油色的皮肤。 段妄吞著口水,眼看著司徒岸涂抹磨砂膏,指尖和皮肤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下次,我来帮你。” 司徒岸扯唇,依旧背对著摄像头。 他俯下身,一手撑著墙,將磨砂膏涂抹在膝盖上,打圈晕开。 他咬著牙,一滴汗顺著下巴滴落,身体里的血液也紧跟著进入了暴动状態。 司徒岸背上仿佛长了眼睛。 “在想什么?” “……没有。” 司徒岸轻笑,又换了另一只膝盖搓揉。 “今天早上,哥哥想我了吗?” “想。”段妄凑近手机,哪怕只能看到个背影,也想看的更清楚:“睁开眼的时候,就在想叔叔。” “乖。” “……” “我也好想哥哥。” 司徒岸勾起嘴角,终於揉完了膝盖,直起了腰。 他仿佛是有些累了,整个人无力的靠在墙面上,短暂的休息。 段妄盯著手机,眼神已经完全的发直了。 司徒岸咬著唇,终於回头看了一眼摄像头。 这一眼含羞带怯,似嗔似怨,浪的天上有地下无。 “你说你爱我,是不是都是骗我的?” 段妄喉结本能的摇头。 此时此刻,他简直恨不能找来一扇任意门,瞬间去到司徒岸身边。 “我爱你,我只爱你。” “你才不爱我呢。”司徒岸抬眼看向段妄:“你只爱你那个小狗爪子。” 这话说的隱晦又缠绵,段妄咽著唾沫。 “没有。” “没有吗?”司徒岸抬眼,脸颊熏红的:“那到津南来之前……” “嗯。” “做不到怎么办?” “做的到。” “一定?” “一定。” “乖。”司徒岸笑弯了眼睛,这才满意的走向手机:“那就奖励哥哥陪人家洗澡。” 浴缸里,热水和泡沫已经快要溢出。 司徒岸关了水龙头,將手机放在浴缸尾部。 自己则赤脚跨进了水里,正对著段妄躺好。 “好暖和。” 暖不暖和的,段妄已经没有概念了。 他身上的汗已经流进了腹股沟,呼出来的每一口粗气都发烫。 司徒岸慵懒的眯著眼,仰头靠在浴缸里的头枕上,享受著热水和酒精带来的晕眩,舒服到嘆息。 良久后,他闭著眼从浴缸的泡泡里伸出一条腿,悠閒的晃来晃去。 “叔叔……別。” “嗯?”司徒岸睏倦的睁开眼,茫然地看向手机:“別什么?” 段妄尷尬的低下头,司徒岸哼笑,终究还是不忍心折磨小朋友。 哗啦啦的水声响起,画面又变得健康。 段妄眼神湿润,像是不舍,又像是后怕。 “小妄。” “嗯。” “你还有一年就要考研了,虽然不紧张,但该准备的还是要准备。”暂缓了情色念头的司徒岸,眼神恢復了平时的温柔。 他趴在浴缸边:“我在沪海有几套房子,只要你能考上,叔叔就挑一套给你做升学礼,好不好?” “不用,我可以住学……”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哦。” “笑一个。” 段妄抿著嘴,乖乖的笑起来,嘴角边的两个酒窝,一只盛著天真,一只盛著靦腆。 “我爱你。”段妄情不自禁,又不好意思的低下头:“我好爱你,叔叔,虽然现在的我还给不了你什么,但是……” 小朋友之后说了些什么,司徒岸没听清,因为他的心率突然就爆了表。 不知为何,在段妄鍥而不捨的我爱你里,司徒俊彦那张冷酷而英俊的脸,居然开始变的模糊,取而代之的,是这一刻青年的笑靨。 人的內心发生巨变的时候,往往都伴隨著剧痛。 司徒岸慌张的抚上胸口,只觉得这里面的某个部分,正在急速的撕裂,崩塌,血溅三尺。 刚才段妄笑著说我爱你的剎那,他耳边甚至出现了短暂的蜂鸣。 就好像电影里,新代码出现,覆盖掉了旧代码,形成一场静默的,突然的,意料之外的革命。 司徒岸知道自己精神方面的毛病不少,突然的耳鸣也未见得是什么好事。 他看向屏幕里的小朋友,感受著心下疼痛和快意,几乎要喘不上气。 “叔叔?”段妄不知道司徒岸正在经歷什么,只看著他发白的脸色道:“叔叔?你怎么了?” 第七十章 躯体化 今晚的视频,开的猝不及防,关的也猝不及防。 段妄低头看著手里的手机,心里有些空落。 五分钟前,躺在浴缸里的司徒岸突然说自己有事,伸手就掛了视频。 段妄怔怔的,还来不及反应,手机屏幕就黑了下去,所以,是有什么事呢? 是在津南还有別人,还是给他的甜头已经到了期,不想加时,又或者……是自己做错了什么? 段妄不明白。 他去到浴室冲了个澡,也不知用的凉水热水,总之身上的燥热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绵绵的凉意。 段妄擦乾身体缩进在被子里,又悄悄点亮了手机,戳那人的头像。 “坏蛋。” ...... 司徒岸掛掉视频后,火速起身离开了浴缸,又打开花洒衝掉了身上的泡沫。 紧接著他又光著屁股跑去了床边,开始在床头柜里找药吃。 他的床头柜里有很多药,有治牙疼的,治胃疼的,抗躁鬱的,抗焦虑的,安神的,助眠的,中的西的一大堆。 更早的时候还有镇定用的针剂,但现在已经不用了。 他前些年吃药吃的没有节制,心里一难受就吞一把药片,之后要么睡死过去,要么吐死过去。 反正就是要把自己折腾的精神涣散,两眼无神,他才觉得好过一点。 此刻,他故態復萌起来,像只刨食儿的野狗一样,逮著床头柜就是一通乱挖,终於是挖出了两片安定。 司徒岸如获至宝的仰头吃药,水也不倒一杯,就梗著脖子干吞。 五分钟后,药效还没有要上来的意思,大约是过期了。 司徒岸光著身子坐在床边的地毯上,迟缓的骂了一声操。 紧接著眼泪便像失禁了一样,哗哗往脖子上流。 他抬手擦了一把无法自控的眼泪,又低头看自己湿漉漉的手。 最终,他还是哽咽著摸来手机,拨通了一个很久没联繫的號码。 呼叫声响了十几秒,那边便接通了。 “小岸?” “老师。”司徒岸趴在床边,抽噎著道歉:“对不起老师,这么晚还给您打电话。” 电话那头的老师听见了他的抽泣,伸手摘了眼前的花镜。 “没关係,你一定是出了什么事才会这么晚打电话。”电话里的女声温柔平静,还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你需要我陪你哭一会儿吗?或许等你想谈这件事的时候,我们再谈。” “不用。”司徒岸擦去眼泪,努力平復呼吸:“就是我好像,又开始躯体化了。” “还是被那个人诱发的吗?” “不是。”司徒岸摇头,將眼泪蹭在胳膊上:“是我新认识的一个小朋友。” “哦?”平静的女声似乎有些惊讶:“他伤害了你吗?还是做了什么让你痛苦的事?” “没有,他只是……爱我。” “爱你?”一声从容的轻笑响起,紧跟著又是一声嘆息:“也差不多,爱恨同源,你会为恨感到痛苦,也就一定会为爱感到痛苦。” “爱恨……”司徒岸微怔:“同源?” “是的,这样年你强行让自己变得麻木,淡化那些强烈的情感,这个状態看起来无懈可击,其实根本不堪一击,一旦遇到能撬动你情绪的人,不论这人是爱你还是恨你,你苦心建立的內心秩序就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下,就好像电影里,楚门发现他的世界是虚假的,所以崩溃,而你正相反,你在虚假里待久了,乍一看见真挚热烈的东西,也同样会感到崩溃,你会觉得他改写了你的通识,打破了你的惯性,甚至还破坏了你苦苦坚守的生存逻辑,这也的確让人痛苦。” 女声有条不紊的分析著司徒岸的心理状况,冷静客观,又一针见血。 “你今天主要的症状是什么?有像以前一样,严重到惊厥的程度吗?” “没有。”司徒岸低下头:“只是心动过速,想吐,手抖。” “你那位小朋友,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他爱我。” “之后呢?这句话一定让你想起了什么。” 真正的洞察人心的人,总是能一眼看出问题所在。 司徒岸沉默下来,许久才道:“我想起以前的自己,也想起那个人,那个人的脸,那个人的笑,走马灯一样在我眼前晃,但最终我看到的脸,居然变成了这个刚认识的小朋友,当时我心里就像……就像针扎一样疼,心跳也加快了,还有点犯噁心。” “你在意他。” “我不知道。” “你知道,只是不想承认。” “是。”司徒岸捂住脸:“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不论生理还是心理,我居然一点也不抗拒他。” 第七十一章 洗纹身 电话里的老师想了想,又低头捻弄腿上的毛毯。 “小岸,你纹过身吗?” “没有。” “人在纹身的时候,不会觉得特別疼,但洗纹身的时候,就很容易鬼哭狼嚎。” 司徒岸没说话。 老师又道:“再好比人受伤的时候,其实也不会很疼,皮开肉绽的那一瞬间,来不及反应就过去了,但后续治疗的时候,消毒,缝针,接骨,那个疼劲儿,嚇也把人嚇出个好歹。” “……”司徒岸坐在床边,目光在空气里失了焦距:“所以我今天这么难受,是因为我要好起来了?” “我想是的,小岸,当初那个人给你黥面的时候,你年纪太小,又举目无亲,才会把那种恶劣的占有当成爱。” 女声停顿一瞬,又嘆了口气。 “小岸,你已经被那个人折磨了二十年了,现在出现了新的人,能替你洗掉那些耻辱的印记,让一切重头来过,这个过程当然会痛苦,但老师认为,这是值得的,也是难得的,而你,也该要好起来了。” 听筒里传来细微的电流声,司徒岸眼泪和心跳,终於开始恢復正常。 “您总是能说出让我平静的话。” “只是多活了几年而已。”女声轻笑:“不过,老师也有些好奇。” “您问。” “据我想,你是不喜欢小孩子的,所以,是什么样的小朋友,居然能让你另眼相待到,允许他撼动你的创伤?” “就……”司徒岸垂下眼:“一个老实头,都还没怎么开智,傻傻地,但长得算漂亮,大高个儿。” 老师眯起眼,察觉到一丝不对。 “倒不用扯这些花头,我只问你,他在床上,是不是很让你满意?” “非常。” “想也是了。” 话音落下,电话两头都出现了笑声。 女声浅笑著摇了摇头,终於轻鬆起来。 “小岸,在財会和人情这方面,你是两全的人才,老师心里一直都很器重你,当年你说財经周刊上的那些人物,没有一个比你聪明,这一点,老师是信的。” “所以,老师一直都很盼著你能和过去做一个切割,你有出人头地的本事,实在不该被那些烂人烂事拖累,只要你能熬过这一关,我还等著要把衣钵传给你呢。” “谢谢老师,我……”司徒岸眼眶还是红的,手却已经不抖了:“以后的事,我说不好,但只要有机会,我一定不会辜负您,还有……” “什么?” “我的这个小朋友,想考沪大的研究生,到时候如果我有意外,可能还得请您关照他。” “考研究生?也就是说,这孩子现在还是大学生?”女声愕然:“你还真的找了个小朋友啊。” “……嗯。”司徒岸难得脸红:“您在高教局这么多年,照应个孩子,应该也不是难事。” “的確不是难事,不过你刚刚说,这个孩子傻傻地,个子还很高,我这个人呢,最不喜欢的就是傻大个儿了,所以你託付我没有用,还是自己回来照顾他吧。” 司徒岸莞尔:“老师……” “好了。”女声打了个哈欠:“我很困了呢,没什么事的话,就掛电话吧。” “嗯,老师晚安。” “那个孩子叫什么?” “段妄。”司徒岸笑著:“我把他的资料发您邮箱。” “哎呀,好烦,不要发了,我是不会关照他的。” ....... 翌日。 小雨霏霏的傍晚。 司徒岸昨晚睡的太迟,中途又吃了过期药,是以直到此刻才睁了眼。 这死药也真是,想它见效的时候不见效,不用它见效的时候,它又吭哧吭哧的当起了劳模。 司徒岸两手抱头,感受著那些熟悉的副作用,晕眩,乏力,嗜睡,还有最该死的共济失调。 他知道,自己今天肯定是什么都做不了了。 “妈的。” 司徒岸翻了个身,眼冒金星的摸出手机。 翻看了一圈消息后,发现只有朱莉发来了自拍。 朱莉:“老板老板~我带小西小北去薺县泡温泉了~!” 朱莉:“图片” 朱莉:“我的新泳装漂亮吧?设计师款哦!” 司徒岸眯著眼,恶毒的回覆道:“你好像胖了。” 朱莉秒回:“shut up bitch,积点口德吧你!炸弹.jpg” 司徒岸哼笑,自打回津南之后,他是一天都没有放鬆过。 反倒是住在酒店的朱莉和小西小北,天天都在发朋友圈。 见天儿不是去网红店打卡,就是去吃特色菜。 现在好了,城內都玩完了,跑县上泡温泉去了。 真刺眼啊真刺眼。 司徒岸:“就你们仨?严东呢?” 朱莉:“他在酒店玩那个夜视仪呢。” 司徒岸:“还玩著呢?一个月了还没研究明白?” 朱莉:“不知道嘛,小西又给他弄了一把脉衝枪,那个枪一开夜视仪就失灵了,可神奇了,他天天抱著玩呢。” 司徒岸翻了个白眼:“你们那个温泉怎么样?” 朱莉:“新开的,装修的可好了,日式风格,还有榻榻米呢,虚浮~” 司徒岸:“那我也要去,你帮我包三天场,十七,十八,十九號,让他们把最大的房间收拾出来。” 朱莉眯眼,瞬间就明白了司徒岸的意思,又想起司徒岸这段时间都没让她拉过皮条,便问:“您这是……需要我安排人吗?” 司徒岸挑眉:“不用,就我和小段。” 朱莉:“!!!” 司徒岸:“嘘.jpg” 朱莉:“所以小段同学是有望转正吗?这都追到老窝来了!上次机场告白果然有用!啊啊啊!妈妈!我磕到真的了~!” 司徒岸笑著:“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 三月十七號,是段妄出发去津南的日子。 早上四点,段妄的闹钟响了。 他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开始沐浴,更衣,弄髮型,並重复確认自己那已经確认了三十多遍的行李箱。 “礼物,礼物,礼物,充电器,袜子,內裤,外套,裤子,睡衣,礼物,礼物,礼物。” “好。” “就这些。” 段妄蹲在地上数完,又深吸了一口气,才扶著膝盖站起来。 第七十二章 有钱人 此时此刻,只有天知道段妄有多么兴奋和紧张。 他甚至在手机备忘录上写了个一个小小的流程。 关於见到司徒岸之后,要说些什么话,做些什么事,都做了具体的安排。 此刻,外面的天还没亮。 段妄穿戴整齐的坐在床边,看向落地窗外的黑暗,满脑子都是司徒岸的脸,司徒岸的笑。 清早八晨的男孩子,总是格外的精力旺盛。 段妄才想了司徒岸五分钟,就难受把裤子解开了,但也只是解开,並没有下一步动作。 他难过的搓脸,想了想还是决定去做早饭,转移一下注意力。 不然再这么下去,他的脑子和**。 总有一个会爆炸。 ...... 两个小时后,段妄弄了一大桌子早餐。 光鸡蛋就煎了二十多个,还有一大堆速冻的煎包煎饺,和熬成糊糊的小米粥。 住家黄阿姨起床时,闻见了客厅的饭菜香味,一度以为家里进贼了,且还是那种心理素质贼好,偷饿了就自己做饭吃的狂贼。 “旺旺?” 段妄顛著锅回头:“黄阿姨,早。” “呃,早。”黄阿姨半张著嘴:“你这大清早的……” “我饿。” “昨儿晚上吃了两打生蚝,两只鸡,这会儿天还没亮呢,又饿了!?” “嗯。” 段妄红著脸转回身。 他昨晚本来不想吃太多的,但一想到去了津南之后,自己可能还要出力,就使劲儿吃了一顿。 黄阿姨好笑的不行,摇著头走去段妄身边。 “真是半大小子吃穷老子,你坐著吃吧,剩下的阿姨弄,昨儿剩的鸡汤再给你热热?” “好。” 段妄点头,走去餐桌边坐下,扯过一盘煎蛋就开吃,完全不考虑鸡妈妈的感受。 黄阿姨见状又道:“你妈说你今天要和同学出去玩,还要在外面过两夜?” “嗯。” “东西收拾了没有?” “收拾了。” “哦,和同学玩要注意安全,你们是去什么地方?怎么还要过夜呢?” “就……雪乡那边,开车要好几个小时,就想著住一晚。” “什么时候回来?” “后天就回。” 段妄的话音刚落,手机就响了。 他接起电话:“餵?” “您好,段先生吗?” “我是。” “哎,您好,先自我介绍一下,我是您今天私人航班的乘务长,我叫renee,现在想跟您確认一下接机时间和起飞时间,您看方便吗?” “私……”段妄看一眼黄阿姨,及时的闭了嘴,赶紧跑回房间去接电话:“那个,你好,现在方便了。” “好的。”电话那头传来甜笑:“您今天打算什么时候起飞呢?现在整个机组已经待命了,隨时可以出发。” “……”段妄有些错愕地握著手机,直言道:“我隨时都可以。” “好的,那我现在安排司机过去接您可以吗?请问您的地址是在?” 段妄长这么大,其实没出过几次远门。 少有的几次旅行经验,都是妈妈带著他去南方看海,而且即便是去南方看海,也都是坐公共航班。 再奢侈一些,也只是坐商务舱而已。 私人航班……是他想的那种私人航班吗? 事实证明,是的。 半个小时后,段妄被一辆没有车牌的商务奔驰,打包从家门口接走了。 黄阿姨看著那漆黑带闪的车屁股,不觉惊讶:“现在的小孩……都开这么好的车出去玩吗?” ...... 商务车在路上行驶了半个小时,就连连过卡的进到了机场內部。 机组人员一共六位,机长,副机长,乘务长,以及三位乘务员,此刻都列队站在车下,等候段妄。 车停好后,乘务长上前给段妄开了车门,微笑道:“段先生,路上辛苦了。” 呃,段妄眨巴著眼睛,想说自己也没有很辛苦,毕竟从上车到下车,他连车门把手都没摸到,全被他人代劳。 “谢谢。” “不客气,您需要吃早餐吗?我们这边准备了自助和……” “不用了,现在就起飞吧。”段妄说著,似乎想起了什么,又有点不好意思的道:“要是你们还没吃的话,我可以等。” 话音落下,机组人员齐齐一愣。 私人航班的主要客群就是有钱人中的有钱人,而一般有钱到这个程度的人,是绝对不会考虑工作人员有没有吃早饭的。 因为他们的时间,是真正的一分钟几百万上下,谁会因为等机组吃饭就耽误起飞啊? 乘务长看著眼前这个单纯而善良的青年,仿佛看到了一棵从歹竹里挣出来的好笋,微笑都变得真心了一些。 “没关係,我们都已经吃过了,咱们现在就可以起飞。” “那,麻烦了。” “请。” ...... 私人飞机的装潢,当然是豪华的,浅色的小羊皮几乎包裹了整个客舱。 柔软的米色地毯和半圆形的沙发,还有安装了星空顶的独立臥室,浴室,以及桑拿间。 段妄有些拘谨的坐在了沙发上,机组人员帮他放好行李后,又送来了饮品和游戏手柄。 段妄看著手里的游戏手柄,有些不明所以的歪了下头。 “这个是……” 乘务员微微一笑,拿起遥控器对著虚空一按,段妄面前就降下了一个硕大的电视屏幕。 “包机的朱莉小姐说,今天乘机的旅客是位小朋友,我们就简单准备了一点娱乐项目,希望您能喜欢。” “……” 从北江飞津南,大概需要两个半小时。 段妄抱著游戏手柄,原想说自己不是小朋友,可看著电视屏幕上的赛车游戏,还是忍不住按下了开始。 这就是有钱人的世界吗?如此的舒適有趣,便捷高效,甚至还很隱秘。 ...... 津南,白鸽公馆。 司徒岸一边看著司徒芷身上的蕾丝婚纱,一边挑三拣四的皱眉。 “这个不好,你穿蕾丝就跟张飞穿肚兜一样,太怪了。” 司徒芷额头爆起一条筋,咬著牙去换了第二套婚纱。 第七十三章 你惯的我 第二套婚纱是一套缎面长裙,奶白的色泽,简洁的款式,看起来既得体又端庄。 司徒岸一手托腮:“这个也不好,早几年流行的款式了,还显得你胸好平,像没发育。” “咪咪,去给我拿把刀来。” “你看你,又急,我就说我不来,你非让我来,现在说了你又不高兴。” 司徒芷咬著牙,她平时一向不在打扮上留心,反倒是司徒岸从小就爱漂亮。 平时穿个衣服都诸多讲究,不单是顏色要搭配,材质也要考究。 套个衬衫还得搭上袖扣领针,做作的不行。 但,做作归做作,出来的效果却是好看的。 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多傻小子傻姑娘,见天儿往这骚货身上扑。 思及此,司徒芷又忍下了一口气。 她这辈子,保不齐就结这一次婚了。 而结婚的对象,又是少年时的情之所钟。 即便这么多年过去了,曾经的情愫早已褪色。 但她还是想穿的漂亮点,体面点,只当替十八岁的司徒芷,圆上一个旧梦。 第三套婚纱,是短裙。 纱缠的抹胸领口,腰收的无比纤细,伞裙下的一双美腿,白的像两根儿象牙筷子,笔直修长。 “誒?这个好。”司徒岸腾的一下从沙发上站起来,又走到司徒芷身边,围著她转圈:“看来看去,还是这双腿最美,我怎么就没有这么一双好腿?” 司徒芷翻了个白眼,又忍不住去看镜中的自己。 好吧,她承认,她这双腿確实长得不错。 比之她那张冷淡漠然的脸,这双腿確实是要可爱多了。 “头纱呢?”司徒芷问。 司徒岸转身,胳膊肘撑在她肩上,目光扫向捧著十几条头纱的工作人员。 “纱的话,俗了。”他摸摸下巴:“短裙穿的就是个俏皮劲儿,盖个头纱就显得不伦不类,乾脆戴头饰好了,就像盖茨比里的那个女主角,用钻石和羽毛做的头饰,戴著很好看呢。” “这个。”负责珠宝部分的工作人员皱了眉:“这样的头饰倒是有现成的,只是能和婚纱搭配的……” “不。”司徒岸抱起胳膊:“不要现成的,要现做的。” “现做?”司徒芷抬头:“明儿就婚礼了,还现做?” “你就听我的吧,你结婚我也不隨礼,买个头饰贺贺你,就当做弟弟的尽心了。” 说罢,司徒岸就走向负责珠宝的工作人员,揽著她的肩走去了吧檯。 两人在吧檯边嘀嘀咕咕了好一阵子,最终以司徒岸一句“无非是钱的事儿”,敲定了最后的方案。 ...... 当天下午,一只用鸽子毛做的钻石头箍,由人护送著进了白鸽公馆。 此刻司徒芷已经换下了礼服,正坐在窗边发呆。 待见到这个头箍时,她先是愣了一瞬,而后便久违的有了一股,想哭的衝动。 店员捧著一只黑色大丝绒盒子,详细的为她介绍。 “司徒小姐,头饰上的白鸽羽毛是司徒先生特別吩咐的,他说您从小就喜欢鸽子,尤其白鸽子,再有钻石部分,周边装饰用的碎钻克重不大,但主钻有足足九克拉,净度火彩都没得挑,实在是很奢华了。” 司徒芷垂眸,伸手轻抚那头箍上的洁白羽毛,像是摸著少年时的爱物。 小时候她刚进石榴別苑,一见司徒岸有小狗养,就跑去找司徒俊彦说,自己也想要宠物。 司徒俊彦笑笑,当天就带她去了活物市场,挑了一对儿嘴脸极好的小白鸽。 她当时很喜欢这对儿鸽子,还盼著它们抱对下蛋,快快生出一窝小鸽子来。 可也不知是她餵的不好,还是石榴別苑的地气不好,这对儿鸽子没多久就死了。 她不信邪,再买,再养,再死,反覆几轮之后,终於发现了问题所在。 鸽子笼平时都放在別苑的后花园里,而后花园又是大白老虎的地盘。 那大白老虎被圈养的百无聊赖,见突然多出了个鸽子笼,便想拍打著玩一玩。 然,百兽之王不是白叫的,老虎的玩一玩对於鸽子来说,实在有些恐怖。 那大白爪子往笼子上一拍,两只小白鸽就被嚇得滋儿哇乱飞,屎尿横流,没一阵儿就活活嚇死了 司徒芷发现这个事后,难受的心都碎了。 彼时尚还幼小的她,眼泪叭嚓的跑去跟司徒俊彦说:“乾爹!把老虎送走!它把我的鸽子嚇死了!” 司徒俊彦闻言,神情丝毫未改,只回一边打牌一边回她:“哦,那过一阵儿乾爹再带你去买,死了的,就拾掇拾掇给绵绵打牙祭吧。” 那天下午,司徒芷独自站在牌屋门口,许久都没能回过神来。 名叫绵绵的白虎从她眼前路过时,还轻轻啸了一声,仿佛在嘲讽她的不自量力。 ...... 段妄下飞机时,司徒岸刚好从白鸽公馆回到別苑。 他一边脱外套往小丫头手里塞,一边迈开腿往饭厅走,期间段妄发来消息说。 “叔叔,我到津南了。” 司徒岸看见了消息,却没有回。 他打著哈欠进了饭厅,將手机扣在桌面上,又俯身坐到了餐桌边。 餐桌对面,司徒俊彦一边给他盛汤一边道:“又找你姐去了?” “嗯。”司徒岸拿起筷子:“她那边好玩,有东西喝。” “有东西喝?”司徒俊彦笑了:“难道家里还短你吃喝?” 司徒岸抬眼,將刚拿起来的筷子往桌上一拍。 “我现在是不能出门了吗?” “你姐过几天就……你少跟她接触,好不好?万一到时候你也被连累了,你让乾爹怎么忍心?” 说著,司徒俊彦也放下了筷子。 “小岸,你现在到底哪来的这么大脾气,小时候都乖乖的,现在吃著饭呢就跟我摔筷子?应该吗?” “被连坐怎么了?我们不都是干这个用的吗?哪像你亲儿子,有……” “砰!” 刚才还语重心长的司徒俊彦突然就拍了桌子。 “就这点事情你过不去了是不是?那你说,你来做你老子的主,你到底怎么才能不跟我犯横了?我他妈快死的人了,还天天看你的脸色过日子吗?” 司徒岸被吼愣了。 他起码十年没见过司徒俊彦发脾气了。 早忘了这人疾言厉色起来,是何等的杀气腾腾。 “我……” “站著回话!” 司徒岸手心一紧,脑子根本来不及反应,身体就已经站了起来,驯顺的站在了桌边。 “亲儿子怎么了?乾儿子怎么了?我给你的补偿少了吗?”司徒俊彦问著:“你还要什么?你还想要什么?你想要什么我给不了你?从前想方设法的要留在家里,现在我一天到晚在家里等著你,你倒不肯了?” “哄也哄不听,说两句就跟我横,我他妈养你一场养出仇来了?” “……” “这就不开腔了?” “你留我在家里干什么?”司徒岸握紧拳头,强压下心里的害怕和司徒俊彦对视:“你早不管我,晚不管我,现在想起来要管我了?” “我是后悔了,我是知道错了。”司徒俊彦起身撕住司徒岸的衣领,拖著他走到了餐厅外的小花厅:“可犯人枪毙前还有一次上诉机会,你连回头的机会都不给我吗?到底你是我老子还是我是你老子?你就非跟我记这个仇?” 司徒岸被扯的晃荡,方一站稳就看到了趴在花厅罗汉榻上的小狗。 那是一只短毛小黑狗,长著一对土黄色的豆豆眉,身子胖的可笑,还一脸的忠厚老实。 完全就是一只……像极了小虎的罗威纳幼犬。 司徒岸喉结滑动,又去看司徒俊彦。 “涛涛已经安乐死了。” “以后院儿里就这小畜生一个,隨便它怎么撒欢,也出不了事。” 司徒俊彦嘆著气,放开了司徒岸的衣领。 “你也撒欢吧。” “撒著欢儿的糟践你爹吧。” “我他妈的也是命苦。” “养出你这號没人伦的犟种。” 司徒岸眼底泛泪,几乎说不出话。 “那你认不认?” 司徒俊彦闻言便转身,避开了司徒岸的目光。 良久后,他迈开步子走回饭厅,將刚刚摔在桌上的筷子重新摆好,復又端起饭碗。 “过来吃饭。” “我不吃。”司徒岸的眼泪顺著脸颊滑下,又傻傻地抬手擦去,一如少年时的执拗:“我要吃鱼,你现在去给我做。” “我惯得你!” “就是你惯的!”他大哭起来:“都他妈你惯的!” 第七十四章 同一个城市 段妄一下飞机就被送上了一辆商务车,这辆车也和北江那辆一样没有牌照。 他坐在车里,忐忑的握著手机,给司徒岸发了一条消息,直到现在也没有回音。 车子在路上行驶了一个多小时,又经过了一大片村庄,才终於到了目的地。 段妄透过车窗看去,见外面是一座隱没在林荫里的和式庭院。 庭院门口还立著一串儿灯笼,每个灯笼上都写著一个字,连起来是春の花私汤。 负责迎宾的是一对中年夫妻,他们才刚开这家温泉旅馆不久。 也是第一次接到这种包场三天的大单子,倒也有些紧张。 男老板先一步走到车边,想著要给客人开门,然而车里的段妄不惯被人伺候,就想著自己开门。 结果两个人一內一外的同时伸手,又同时拽不开车门,紧接著又同时加大了力气。 “別,別硬拽。”坐在驾驶位的司机大叔赶忙摆手,又一键打开了后座的自动门:“您请。” 静默间,车门缓缓向后退去。 段妄和男老板打了个莽夫之间的照面。 场面一度十分尷尬。 “呃。”男老板訕笑著扶了一下眼镜:“这车真高级哈,您是,段先生?” “……是。” 段妄红著脸,起身下了车,刚要动身去拿行李。 司机就已经从车后走了过来,手里正提著他的行李箱。 “……谢谢。” “不客气,我帮您提进去吧。” 段妄眼看司机大叔一把年纪,赶紧伸手拿过行李箱。 “不用,已经很麻烦了,箱子挺重的,我自己拿进去就好了,谢谢您送我过来。” 司机本想说自己送他这一趟最少能赚两千块,但见少年一脸真诚,还是汗顏的点了个头。 “应该的,那就祝您在津南玩的愉快。” “好。” ...... 薺县远离津南市区,空气品质可谓直线上升。 两位老板带著段妄进了庭院,又简单跟他介绍了一下院子里布置的枯山水。 段妄乖乖跟在两人身后,不时点头,以做附和。 然而此刻的他眼里,虽然满是雅致的风景,可心里却始终惦念著某个人。 他离他很近了呢,现在的他们,已经在呼吸同一个城市的空气了。 不多时,夫妇二人將段妄送进了旅馆里最大的房间。 这房间是三个开间打通的套房,內里空间奇大,打羽毛球都够用。 地面铺满了椰棕和黄麻织成的垫子。 还带了一个单独的小院,里面是雾气裊裊的私汤。 两个老板走后,段妄独自在下沉式玄关里换了鞋,才左顾右盼的进了屋。 刚才老板说了,房间里铺的垫子是他们定製的。 有近八公分厚,中间还夹了一层棉,所以只能光脚踩。 还说等到了晚上,客人就可以自己铺被子睡觉。 爱在哪儿睡在哪儿睡,哪怕不铺被子直接睡,也完全不会著凉。 段妄听了这话,脑子里当即出现了一些限制级画面。 他脱下隨身的双肩包,放在落地的小茶几边,而后便赤著脚在房间里探索起来。 房间里很大,很空,没有床,家具也零星。 正对门的全景落地窗外,满是鬱鬱葱葱的高大绿植,但段妄只认得一个龟背竹。 这些高大的绿植遮蔽了天光,將整个房间染成幽静的墨绿色。 然而隨著时间的推移,光线的改变。 叶隙间又会漏下几粒细碎的阳光,落在麻色的地垫上,呈一种寂寞的禪意。 段妄接著向房间內走去,莫名就觉得这地方很適合打坐参禪。 然而还没等他將这个想法分享给司徒岸。 一把黑色的大椅子就拦住了他的去路。 这个椅子。 有点奇怪。 坐椅中间掏了个脑袋大的洞,椅背左右又各有六个把手。 第七十五章 活回去了你 把手下面还有调节角度的档杆,好像是能完全放平的意思。 甚至这椅子背后,还拖著一条相当粗的电源线。 段妄不解的歪头。 “按摩椅吗?” ...... 同一时间,刚睡完美容觉的朱莉接到了私汤老板的电话。 “莉莉小姐,客人已经入住了。” “哦呀。”朱莉打著哈欠:“那就好,对了,那个椅子送到了没有啊?” “昨天就送到了,现在已经搬进去了,还有您嘱咐的消炎药和软膏,都放在卫生间里了。” “ok,辛苦啦,退房的时候押金就不用退了,当辛苦费吧。” “这,您太客气了。” “没事没事,资本家的羊毛嘛,咱老百姓该薅就薅,便宜谁也不能便宜他们呀。” ...... 段妄研究了好久也没想明白这椅子是干嘛的,只能挠挠头离开,去到落地窗下静坐。 他先是乖乖坐了一会儿,欣赏窗外的风景。 而后又掏出手机来看,发现司徒岸还是没有回消息。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段妄逐渐塌下了肩,瘫倒在了地垫上。 他很想司徒岸,但不敢贸然给他打电话,因为怕给他添麻烦。 从北江到津南,这一路上的所见所闻,確实有点顛覆段妄的认知了。 他知道司徒岸有钱,也想过司徒岸可能会是个大人物。 但等真的见识到了,又难免觉得悵然。 私人航班,普通小老板是消费不起的,而那没有牌照的商务车,似乎比私人航班还要来的奢侈。 他不是个笨孩子,也隱约猜到了一点司徒岸的意图。 叔叔好像是在……藏匿他。 那,自己需要被藏起来理由是什么呢?是第三者,还是別的什么? 段妄抬起一只手按在额头上,眼神空洞的望著天花板。 “不要想了。”他喃喃地:“他都答应你一对一了,大人肯定不会骗小孩儿的,对吧?” “叮。” 空旷寂静的房间里,手机铃声突然响起。 时机微妙的,仿佛是在回答他自言自语的疑惑。 段妄立刻拿起手机来看,心臟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岸:“到了就好,自己去泡汤,今晚好好睡一觉,明晚来陪你。” 段妄抱著手机就是一个鷂子翻身,又將两肘撑在地垫上,飞快的回了消息。 段妄:“今晚……不可以见吗?” 在段妄出发之前,司徒岸就表示自己只能空出一天一夜的时间。 十八號晚上见面,十九號傍晚他就得走。 是段妄自己不死心,想著早点过来等。 说不定司徒岸提前结束了工作,就有时间来见他了。 这样,一天一夜就可以被拉长到两天一夜,甚至两天两夜。 手机另一边,司徒岸正靠在窗台上抽菸。 他面无表情的回覆道:“不可以。” 段妄:“……哦。” 手机又一次恢復了安静。 段妄眼眶红红的,躺在地上看茶几边的双肩包。 那里面有他带给司徒岸的伴手礼。 一个很卑微,很卑微的伴手礼。 可现在连这样卑微的伴手礼。 也无法第一时间送到他手上了。 ...... 一个小时后,司徒岸洗了个大澡。 他在热水里泡了整整一个钟头,还连著敷了两张面膜, 出浴后又涂了两遍身体油,一遍是甜杏仁油,一遍是椰子油。 此后他又站在穿衣镜前,捨弃了以往喜欢的灰色,穿上了利落的黑衬衫,还选了一支白金碎钻的领针。 然而这还不算完,换好衣服的他又走进衣帽间。 呆站在中岛前纠结了整整十五分钟,才挑出一支香水,一支手錶。 最后的最后,他又走去摆满皮鞋的开放式鞋柜前,赤著脚,抱著手臂,皱著眉头。 红底的? 会不会太正式了? 麂皮的? 会不会太復古了? 那漆皮? ……又不是走红毯。 最终,司徒岸选了一双素麵的红底皮鞋。 这双鞋除了鞋底骚气,鞋面上可谓一点花头都没有,总的来讲就是,浪的比较含蓄。 他穿好鞋,又去衣柜里找了件长款的黑色风衣。 穿衣时,黑蓝色的桑蚕丝內衬划过白皙的手背,一时也说不上哪个更柔滑。 ...... 出门前,他去到花厅里,想把乱爬的小黑狗抱回自己房间。 不想刚下一楼,和小花厅一窗之隔的茶室里,就传来了谈笑声。 他扭头,隔著一扇喜鹊梅花的雕花窗,看到了正在会客的司徒俊彦。 司徒俊彦也看到了他,那目光暗沉沉的,带著嘆息,也带著无奈。 再往深了看,又仿佛还有一点宠溺。 他索性不动了,就抱著狗站在窗这边,无声的发起了脾气。 约莫僵持了两分钟,司徒俊彦就败下阵来。 他同客人告罪,穿过那影影绰绰的喜鹊梅花,站在了司徒岸面前。 “鱼做了也不吃,说要睡觉,现在睡醒了,又要打扮漂亮出去玩了。” “那我不出去了。”司徒岸把狗往他怀里一塞:“我以后就烂在这屋里,谁都別叫我。” 司徒俊彦无奈,终是被磨的没了脾气。 “好了,好了,我真怕了你了,这狗脾气到底是隨谁了。”司徒俊彦一手抱著狗,一手捉住司徒岸的手腕:“也不是不叫你出去玩,只是叫你少去你姐那,好不好?” 司徒岸不情不愿:“那你把跟著我的那些飞禽走兽都撤了,我是犯人吗你一天到晚盯著我?” “乾爹不是怕你出事吗?” “我真出事的时候怎么不见你管我?”司徒岸说著又要激动,身子还往前扑了一下:“你儿子找人轮……” “行,行!”司徒俊彦赶紧捂住司徒岸的嘴,生怕客人听见家丑:“你是我爹行不行?这事儿我也断了他一条腿了,都说好不提了,这又提起来。” “不让提就什么都別说了!”司徒岸冷著脸,使劲甩开司徒俊彦的手,又盯著他道:“我今天出去但凡瞧见个跟包的,你就等著去局子里捞我吧,来一个我杀一个,来两个我杀一双,你看著的!” “哦。”司徒俊彦气笑了似得看著他耍横:“你还知道是我去局子里捞你?” 司徒岸闻言,一下就噎住了,转身就要往外走,可没走出去两步,就又折返回来。 他黑著脸,一把抢走司徒俊彦怀里的小狗。 “少玩我乾爹给我买的狗!摸脏了都!” 说罢,他便一阵风似得跑上了二楼,再不肯看乾爹一眼。 司徒俊彦站在楼下,唇边漾开一个浅笑。 他知道,他的小岸终究又原谅了他一次。 ...... 十几分钟后,老管家穿过迴廊进了茶室,俯身同司徒俊彦耳语。 “少爷出门了。” “往哪里去?开车没有?” “开车了,往东城那边去了,说是约了几个老同学洗澡打牌,还叫小飞他们跟吗?” “不了,以后都別跟了,这孩子跟小芷她们不一样,他没二心。”司徒俊彦低头斟茶,又道:“洗澡打牌可能要通宵,你一会儿给那小狗抱出去洗洗,洗乾净了再往他屋里放。” “是。” “哦,对,现在孩子打牌都玩的大,你让闻雁往他户头上匯一笔款子,就说是我给的压岁钱。” “好。” ...... 司徒岸已经很久没自己开车了,以前车祸的心理阴影是其一。 其二是……他其实也没有什么值得亲自开车去见的人。 但今天不一样,他很想见段妄,很想很想。 想到不惜捏著鼻子演一场大戏,哪怕冒著被拆穿的风险,也想见他一面。 他甚至还很幼稚的骗他,说今天不能见了,然后再突然出现,好给他一个惊喜。 小朋友一定也很想见他吧? 小朋友一定也很想见他。 这样想著,万花丛中过的司徒先生,竟也默默地红了脸。 他用尾指按下转向灯,笑著骂自己。 “活回去了你。” 第七十六章 饥渴的少年哟 车子轻快的驶出城区,司徒岸隨手降下了车窗。 去薺县的路说远不远,说近不近。 穿过城郊的指示牌后,城市里的水泥森林就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大片的农田,鲜活的绿意。 司徒岸一手扶著方向盘,一手伸出窗外,想要摸一摸今年的春风。 结果不出所料,接了满手温暖。 ...... 旅馆里,段妄正光著身子呆坐在汤泉中间,又无念无想的听著惊鹿鸣响。 每当汤泉边的惊鹿“咔嗒”一声,他就跟著嘆一口气,神似一只忧鬱的卡皮巴拉。 半个小时前,被叔叔拒绝的他有点伤心,就想去外面的田野里逛一逛。 可谁知刚一开门,老板夫妇就一个抱著浴衣,一个抱著果盘,问他要不要泡汤。 他实在不擅长拒绝他人的好意,只得乖乖將门让开,小声道谢。 老板娘说著不客气,將浴衣放在了汤泉边的竹架上,还嘱咐他要先穿里衣,再穿外袍。 老板则將盛著果切和清酒的托盘放进了汤泉里,以便他边吃边泡,好好放鬆。 夫妻俩走了以后,段妄想了半天,还是决定下水。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 即便他此刻心情鬱闷,无心享受。 但人家都弄好了,自己不下去泡的话,未免也太失礼。 就这样,段妄下了水。 他原本想隨便泡泡就成了,可坐著坐著,就发现那漂浮的果盘和清酒在他面前晃来晃去,晃去晃来。 仿佛是在说:“饥渴的少年哟~你是不是心情不好呢~如果你心情不好的话~要不要试试一醉解千愁呢~” 段妄眨眨眼,解除了卡皮巴拉状態。 他伸手从托盘里拿起那一小壶清酒,也没看旁边的杯子,仰头就灌了自己一口。 清酒度数不高,顶天了也就二十度,完全没法跟烈性白酒比。 但,这玩意儿也看谁喝。 要是给一个从来没喝过酒,又空腹泡温泉,血液循环正在疯狂加速的小伙子喝。 那,就很容易出事了。 段妄喝完第一壶清酒后,只觉得身上热热的,脸也热热的,还有点昏昏欲睡的感觉。 他低下头,想,乾脆喝醉好了。 喝醉了,就能睡著了。 这样等明天睁眼的时候,就可以见到叔叔了。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老板往段妄房间里送了三次酒。 第一次送了两小壶。 第二次送了三小壶。 等到了第三次,老板心想这是碰上酒蒙子了,就直接送了五小壶,说什么也要让客人尽兴。 然而段妄並不是一个酒蒙子,他並没有那份海量,他只是短暂觉醒了东北人的喝酒哲学。 即,没有量,不丟人,没有胆量,才丟人。 是以,他爬出了汤泉,换好了浴衣,直接坐在玄关开喝,喝完了就叫老板再送。 如此这般,十一壶清酒光速下肚,既不养鱼,也没漏酒,颇有东北男儿之风范。 渐渐地,段妄有点维持不住人形了。 他头晕眼花的坐在地上,觉得自己应该是喝的差不多了,可以倒头就睡了。 可当他想站起来,进屋里睡觉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已经站不起来了。 “誒?” ...... 同一时间,司徒岸在旅馆门口停好了车。 他叼著烟下车,手里提著一个食盒。 食盒里装著一家百年包子店的素馅儿包子。 满满三屉,专事餵狗。 老板娘见门口有人,便赶紧迎了出来。 “哟,您好,真不巧,咱们这儿今天包场了。” 司徒岸笑:“知道,段先生是吧?” “嗯?您是……” “我和他一起的。” “啊。”老板娘恍然大悟,又笑:“不好意思,那我重新给您准备个房间吗?” “不用,我和他住一间。” “好,那您这边请。” 老板娘带著司徒岸走到了房间门口,又嘱咐了一些房间里的注意事项,便送上了房卡。 司徒岸接过房卡,目送老板娘离开,而后才转身正对房门,装模作样的敲起了门。 “叩叩叩。” 没有回应。 “叩叩叩。” 依旧没有回应。 司徒岸歪头,抬手刷开了门锁。 “嘀”的一声,房门开了。 屋內一片黑暗,不及走廊亮堂。 走廊里的灯光照进屋內,照亮了某只趴在玄关地上的小朋友。 司徒岸眯眼,闻到了空气里的酒味。 他嗤笑,走进房间,抬脚踢了踢那颗毛绒绒的脑袋。 第七十七章 要脸 此刻的段妄,正在经歷一个十分魔幻的时刻。 他以为自己已经从玄关里站起来了,並且还独自走回了屋子里,找了一块地方躺下了。 然而就在他准备沉沉睡去的时候,忽然就有个什么东西在踢他的头。 他不耐烦的哼了一声,很想知道是谁这么没礼貌。 却不想刚一抬头,就看见了一张日思夜想的脸。 司徒岸一边低头和段妄对视,一边伸手按开了灯。 昏黄的灯光下,小朋友的脸颊烧红,两眼含水,可见是醉狠了。 段妄在黑暗里待了太久,眼睛一时无法適应强光。 他抬手捂住眼,又透过指缝仰望司徒岸,不可思议道:“……叔叔?” “行,还认人。”司徒岸笑著,將手里的食盒搁去一边,又顺手脱了外套,丟在地上:“能起来吗?” 段妄懵然的,完全不知道眼前的司徒岸是真实的,还是自己又一次梦见了他。 “叔叔?” “嗯?” 段妄低下头,狠狠甩了一下脑袋,又抬头。 “叔叔吗?” 司徒岸眯眼,俯身蹲在了小朋友眼前。 “不然呢?” “……” 段妄迟钝的眨眨眼,闻到了一股特別的花香。 他皱起眉头,想,平时的叔叔不是这个味道。 平时的司徒岸,都是用木质调的香水。 那气味有些冷,也有些苦,全不似这一刻的花香,甜蜜温暖,诱人採擷。 所以现在的叔叔,应该是他梦见的叔叔,而非真正的叔叔。 这样想著,段妄便悟了。 他不是第一次梦见司徒岸了,很知道该怎么利用这种美梦,发泄自己那过盛的精力。 是以,他復又抬起头来,紧紧盯住这美梦中的叔叔。 眼神也从一开始的茫然,变成了狩猎前的亢奋。 司徒岸靠近段妄,似乎很好奇他的眼神变化。 “怎么突然……” “砰!” ...... 司徒岸被强行抱摔到地上的时候,脑子根本是懵的。 疼痛传来之前,他甚至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段妄是怎么发了性的,他不知道。 自己的皮带是怎么被扯崩了扣的,他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的后颈被段妄用膝盖压在了地上,脸也紧跟著贴地。 他抱著他的腰,直接將他下半身抬了起来,又双手撕烂了他的裤襠。 玄关灯下,两团滑腻的白肉见了光,正一颤一颤的卖弄著风骚。 段妄像是见了骨头的野狗,兴奋的脑仁都快散黄儿了。 “好软,好香。” “你他妈……” 这三个字是从司徒岸牙缝里挤出来的,额头上的青筋和极度的羞耻,也在同一时间爆发。 段妄几乎用全身的力量压住了司徒岸,可就在他要对著那两块白肉大块朵颐时,却发现膝下的猎物还在挣扎。 他皱了眉,有些不满这个梦中情人的淘气。 “你乖一点可以吗?” 司徒岸的脸都快被压麻了,一说话嘴唇都贴著那黄麻垫子,也不知道这垫子干不乾净。 他妈的,用脚踩的地垫能有多乾净? 司徒岸奔四十岁的人了,什么时候出过这等洋相。 他咬著牙,看准时机就想给段妄一个肘击。 打不打得疼这狗崽子是次要,重要的是先脱困。 然而,然而。 段妄虽然不太了解司徒岸的人生,但司徒岸对他的人生,其实也不甚了解。 他是在夜总会混大的孩子,小时候为了保护妈妈,他没少跟那些冲贺美心吹口哨小混混打架。 一开始他身体单薄,个子小,挨揍挨了好多年,可隨著经验的累积,体重的增加,以及那如三阿哥般见风就长的个头。 后来再有人想对贺美心吹口哨,就要想想自己的骨头够不够硬了。 现如今二十一岁的段妄,力气很大,也很会打架。 认真起来的话,专业打手也未必缠的过他。 清醒时的他对司徒岸言听计从。 认打,认罚,认折磨。 那是因为他喜欢他,想討好他。 可现在是在梦里,就算他粗暴一些,叔叔也不会真的受到伤害。 段妄痴痴笑了一声,伸手撕住司徒岸的头髮,俯身同他耳语。 “你再乱动,我就把你按在水里强姦。” 话音落下的瞬间,司徒岸的肘击也打了出去。 小狗崽子喝多了,跟醉鬼打嘴炮是毫无意义的事。 暴力能解决问题的话,还是优先使用暴力。 毕竟,人他妈还能被狗强上了吗? 司徒岸这样想著,就一点也没留手。 段妄喝了酒,反应慢,没能躲开这一下,又因为姿势的关係,基本就是用脸接了司徒岸这一肘子。 他被打的眼前发黑,鼻腔发麻,却迟迟没感觉到疼,更確定自己是在做梦了。 他甩甩脑袋,起身跨过司徒岸的腰,又將两臂穿过司徒岸的膝窝,用一种给小孩把尿的姿势,將人给抱了起来。 “我们去水里。” 奇怪的是,这个姿势明明更羞耻,更没下限,可司徒岸却没挣扎。 段妄一边抱著他往汤泉里走,一边傻笑著问:“叔叔怎么突然变乖了?” 司徒岸怔忪地,侧目看向段妄被鼻血染红的嘴唇,下巴,脖子,胸口。 已经宕机的脑子里,就只剩下了两个问题。 这个出血量,是正常的吗? 不叫救护车的话,会不会出人命? ...... 翌日,是艷阳高照的黄道吉日。 光影游动的落地窗下,段妄被疼醒了。 他脸疼,不,確切的说,是鼻樑骨疼。 “嗯……疼。” 誒? 谁在说话? 段妄半闭著眼,好奇是谁替他喊出了这声疼。 却不想刚一转头,就得到了一个惊悚的答案。 司徒岸眉头紧皱,闭著眼,整个人赤条条的侧躺在地垫上,仿佛正在忍受极大的痛苦。 此刻,他腰上只搭了一条墨绿色的绸被,堪堪遮住了重点部位。 余下的肩背,胸口,大腿,则全都暴露在外面,被洒进屋內的阳光照亮。 他抿著嘴,雪白的皮肤上满是被野兽袭击后的咬痕,还有那结了痂的嘴角……是撕裂了吗? 段妄用力揉了一把眼睛,紧接著就连滚带爬的跑到了司徒岸身边。 他跪在地上將人抱进怀里,两只手慌的发颤。 “叔叔?!叔叔?你醒醒!你怎么了!?谁把你……” “水。” “什么?” 司徒岸依旧闭著眼,嘴巴张合的幅度很小,说话的声音也很小。 没办法,他伤的不只有嘴角,还有喉咙。 “水。” 段妄听清了他的话,赶忙起身去找水。 好在是玄关里摆了两瓶矿泉水,省了打电话去前台要的麻烦。 段妄一边冲回司徒岸身边一边扭开瓶盖,又跪在地上扶起虚弱的叔叔,想餵他喝水。 可司徒岸脸色发白,嘴角又有伤,显见是没有自主进食的能力了。 段妄不忍的皱眉,仰头就往自己嘴里灌了一口水,俯身吻上了那双可怜的唇。 十几个吻过去,司徒岸补充了大半瓶生命之源,这才有力气睁眼。 他神情麻木地看著段妄,缓了好一会儿后,才一个字一个字的,说出了昨晚没说完的粗口。 “你,他,妈,找,死,吗?” “啊?”段妄满眼担心,几乎要哭:“我,我怎么了吗?叔叔你先別说这些,你到底怎么了?你是不是跟人打架了?我叫救护车好吗?你这样很危……” “不要,叫,救护车。” “为什么!?” 司徒岸露出一个苍白的浅笑,又抖著手抓住段妄后脑勺上的发茬,扯著他低头,和自己对视。 “因为,我他妈,要脸。” “啊?” 第七十八章 贱狗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段妄拥著司徒岸,將人里外里的检查了一遍。 结果就是,每当他看到司徒岸身上的一处新伤,就能回忆起一点昨晚发生的事。 脖子上的红痕,是他掐著叔叔的脖子,將人拖进水里,反覆的淹溺,窒息所致。 后腰上的牙印,是他觉得亲吻舔舐已经不够过癮,於是就大口咬了上去。 这张狂的咬痕从后腰开始,一直漫延到胯,屁股,大腿,乃至小腿。 但这些都不是叔叔受伤最严重的部分,最严重的,是司徒岸的脚。 叔叔的脚本来就白,也清瘦,一挨咬直接就青了。 一夜过去,那青色的齿痕已经变成了恐怖的深紫,看著十分嚇人。 段妄跪在地上,双手捧著司徒岸的脚,什么话也说不出,只睁大了眼睛掉泪。 “啪嗒,啪嗒。” 没多久,司徒岸的脚面就湿透了,段妄抬起通红的双眼,绝望道。 “我没有。” “不是我。” “叔叔。” 101看书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全手打无错站 “我不会这样对你。” 司徒岸躺在地上,翻了个將死未死的白眼,蓄了半天力后,才狠狠一脚踢上了段妄的脸。 “滚你妈的,贱狗。” 这一下给的不轻,段妄又一点儿没躲。 他被踢的脑袋一歪,却没脾气,只赶紧回过头来,小心捧起司徒岸的脚。 “叔叔你別踢我了,你脚疼。” 说著,这孩子又像是被触发了什么心碎开关,哭得身子都抖了。 “对不起……我不知道。” “对不起叔叔。” “我喝酒了。” “我以为我在做梦。” “我太想你了。” “对不起。” “你打我好不好。” “你打我吧。” 段妄泪眼婆娑的说著,又低头亲吻那些残忍的咬痕,哽咽的呢喃。 “对不起,对不起。” “以前邻居家的奶奶说,受了伤涂点口水就不疼了。” “我给叔叔涂口水。” 司徒岸气笑了,又往他胸口上蹬了一脚。 “脏死了,滚。” “不滚。” 段妄眼泪叭嚓的亲完了叔叔下身的伤口,又往后退了退,跪趴在了司徒岸手边。 他不敢贸然动他上身,只能老实巴交又贼眉鼠眼的睨著叔叔,像个等待审判的可怜囚犯。 司徒岸看他一眼,还没说话,段妄就急匆匆的想爬过来,以为这是准他近身的示意。 “你再扑我一下试试?” “……” 段妄抿著嘴停下,又四肢並用的退了回去。 “去给我拿盒烟,外套口袋里。” “还是叫一下急救,万一发炎感染……” 话音未落,司徒岸抬了眸。 他明明什么都还没说,段妄却识相的住了口,老老实实去拿烟了。 不多时,段妄拿著烟回来,又在自己嘴里点好,轻轻递到了司徒岸唇边。 司徒岸张嘴咬住过滤棉,又一把打开段妄的手。 下一瞬,灰白的烟雾从残破的嘴角逸出,模糊了那张受了伤,却仍美艷的脸。 段妄乖乖跪在一边,虽然鼻樑还疼的发酸,刚站起来的时候,后腰也有点疼。 但这些都不要紧,要紧的是叔叔。 好不容易,他允许他来见他,明明想好好表现的,却弄成现在这样。 “对不起。”段妄说著又想哭了:“对不起叔叔,真的对不起。” 司徒岸不说话,只抬眼看著天花板,自顾自的吞云吐雾。 半根烟的功夫过去,段妄脸上湿的像淋了雨。 司徒岸抬起夹著烟的手。 “手。” 段妄一愣,只反应了一秒就明白了司徒岸的意思。 他捧起双手,放在司徒岸的菸头下面。 司徒岸用尾指拨了一下过滤棉,菸头上的灰烬就落进了段妄手心。 段妄没觉得烫,只盯著司徒岸的脸色看。 “叔叔还想喝水吗?” “不想,昨晚喝饱了。” “……” 落针可闻的静默间,一支烟吸到了末尾。 司徒岸转头,面无表情的將烧红的菸头,按进了段妄掌心。 菸灰是不算烫,可菸头就有点……段妄疼的抖了一下,却没收手。 司徒岸捻著菸头转了转,確保火星都熄灭了,才鬆了手。 “疼不疼?” “不疼……叔叔。” “不疼?”司徒岸笑起来:“那下次换个地方?” 段妄不说话,有些幽怨的看了一眼司徒岸。 “你还敢这么看我?你知不知道你昨晚有多过分?” “……对不起。” 司徒岸转回头,勾起嘴角,又將两只手臂撑在脑袋下面,开始回忆昨晚。 昨晚的段妄,很疯,但,也有一点可爱。 他用尽全力的抱著他,咬著他,说了千千万万次我好爱你,我只爱你。 他痛到落泪,他就来舔。 他捶打他,他也不在乎。 他臊急了咬自己,他就掐住他的下巴,逼著他鬆开牙关,又把自己的舌头餵给他咬。 第七十九章 碑毁人亡 怎么说呢,虽然很痛,但他並不討厌这种感觉。 这种,被人拼尽全力的爱著,连梦里也割捨不下的感觉。 而且最妙的是,他居然也不牴触。 他原以为自己此生都无法再爱人,也难得再被爱了。 然而,然而。 命运最美妙之处,大约就在於其不可预判。 司徒岸偏头看向段妄,看他年轻的眉眼,虔诚的姿態,以及那双写满温柔的眸子。 “你昨晚弄疼我了。” 段妄心虚的低下头。 “对不起。” “对不起有用的话,人类就不会执迷於热武器了。” 段妄抬起头,想靠近司徒岸一点,却又怕被拒绝。 “叔叔,你还回来好不好?我昨晚怎么对你,你都还回来。” “你让我咬你的脚?” “……” 司徒岸哼笑。 “去洗手间拿药膏,再把我抱到里屋那个大椅子上,方便上药。” “嗯?”段妄眨眼,没想到司徒岸也知道房间里有按摩椅:“叔叔,你一身伤,就別坐按摩椅了,不然更疼。” “按,摩,椅?” ...... 半个小时后,司徒岸趴在铺了棉被的大黑椅子上,两手抓著旁边的把手。 他的身体被椅子承托起来,变成跪趴的姿势,稳当舒適的同时,还十分方便上药。 段妄站在司徒岸身后,一边咽口水一边挪不开眼,终於是明白这大椅子是干嘛用的了。 “叔叔……” “你今天再敢动我一下。”司徒岸懒懒的:“我就送你去吃牢饭。” “……我不敢了。” “哼。” 段妄又一次低下头,坐在了司徒岸身后。 该说不说,这椅子设计的真的太科学了。 司徒岸有趴的地方,段妄也有坐的地方。 与此同时,朱莉提前准备的药物也够齐全。 消毒的碘伏,镇痛的白药,消肿的膏药,甚至还有艾灸用的小滚轮。 段妄研究了半天说明书,才小心翼翼的给司徒岸上起了药。 司徒岸在前趴著,慵懒的打哈欠,等感受到后背传来的轻柔触碰后,又忍不住笑。 “你用点力,把淤血揉开。” “你会疼的。” “不疼。” “疼。” “嘖。” “……好好,我稍微重一点。” 段妄说罢,就轻微加重了力道。 司徒岸並不擅长忍痛,当即就呻吟了一声。 “说了疼。”段妄皱起眉头,为难的不得了:“轻轻的好不好?” “不好。” 段妄不敢再反驳,表情却从皱眉为难进化到了苦大仇深。 司徒岸回头看他,又笑他:“什么表情,我遭罪你遭罪?” “我想替你遭罪。” 驀地,司徒岸的心臟被揉了一下。 他老脸微红的转过了头,也不看段妄了。 “……还不都是你害的。” “嗯。” 段妄从早上睁眼就在哭,这会儿才刚忍住没一阵,可现在一看司徒岸身上的伤,他就又抽抽起来了。 “对不起叔叔,我以后不会再这样了,我保证,你能不能……” “嗯?” “別不要我。” 话音落下的剎那,一滴泪落在了司徒岸腰上。 这滴泪温温地,带著少年的不安惶恐。 司徒岸匪夷所思的回头:“我什么时候说过不要你?” 段妄抿著嘴,指尖带著药膏抚过司徒岸的后腰。 “你现在不说,等我回去了,你就要说了。” “哈?你从哪里得到这种结论的?” “之前在北江,你见到我的时候,总是叫我宝贝,老公,哥哥,可我们一不见面,你就冷冷的,也不爱给我回消息。”段妄垂下眸子:“我怕等我回去了,你就再也不理我了。” “……你大可不必。” 段妄一怔,傻傻地抬起头。 “什么?” “你大可不必害怕。”司徒岸嘆气,觉得自己还是没办法当著小朋友的面,说出太噁心的话,於是又转回了头:“你是第一个。” “……第一个?” “我是沪海人,很小的时候就被领养来了津南,长大之后又回了沪海读书。”司徒岸说著,耳朵渐渐红了:“我在沪海玩的很疯,但……我从来没带任何人回过津南,因为这里是我的老巢,是我从小长大的地方。” 段妄的手顿住:“叔叔。” “你要是知道我什么意思,就別追问了,我不会不理你,但確实也没法给你什么承诺……至少现在不能。” 段妄倒抽了一口气,这是第一次,司徒岸主动跟他说自己的事。 他手脚僵硬的趴去司徒岸背上,將人拢进怀里,轻柔的抱住。 “我爱你。” 司徒岸认命的闭上眼,想起一句古老的寓言,即,谎话说一千次就成真。 一开始段妄跟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他不屑,好笑,白眼连连。 后来段妄跟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他生气,恼怒,不明白这小崽子到底在爱什么东西。 可现在…… 司徒岸趴在椅子上,鼻腔有一瞬酸麻。 他闷声道:“我可能不像你以为的那么好。” “不会。” “我被轮姦过,后来上了癮,就不乾不净的玩了很多年,跟你比,我其实挺脏的。”话音未落,司徒岸又低著头补上一句:“应该说跟大部分人相比,我都很脏。” 段妄闻言,整个人僵直了一瞬,最后还是忍不住,用力抱紧了身下的躯体。 “对不起。” “什么?” “我没有保护好你。” 一剎那,鼻腔里的酸麻衝进了眼眶,胸腔某处开始疯狂塌陷。 那种酸楚,胀痛,灼烧的感觉,復又席捲了司徒岸的心臟。 他颤抖的:“跟你有什么关係。” “我没有出现在你最痛苦的时候,是我的错。” 司徒岸咬著牙,彻底不敢回头了。 “你那时候……还是小孩子呢。” “我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保护妈妈了,如果那个时候我遇见了你,即便我还是个小孩,我也一定会像保护妈妈一样保护你,不让任何人伤害你。”段妄红著眼眶,从背后亲吻著司徒岸的脖颈:“对不起,我长大的太迟了。” 司徒岸已经很多年没有想哭的感觉了。 他心里有一座巨大的堤坝,为他隔绝了无数由痛苦组成的浪潮,也阻断了他的泪腺。 这堤坝由他一手建成,又在坝下立起石碑。 石碑上写,永远不在人前暴露虚弱,永远不对任何人露出肚皮,永远不相信我爱你这三个字。 若违此志,碑毁人亡。 第八十章 名分 “叔叔?” “嗯。” “你是不是哭了?” “没有。” 段妄勾著脑袋去看司徒岸的脸。 “就是哭了。” “没有。” “哭了的。” “你烦不烦啊!”司徒岸抱起手臂將脸埋进胳膊里:“滚开!” “不滚开,我想亲你。” “不给。” 段妄弯著眼睛,伸手去抓司徒岸的手臂,將人从鸵鸟状態解救出来后,又捏起他的下巴。 “亲一下,就一下。” 司徒岸闭著眼打他:“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深情告白之后又亲嘴,这种烂俗偶像剧的情节,他十八岁就嫌噁心,更別说现在。 段妄被打的缩了好几下,著实没法近身,便委屈道:“我这次来之前,在记事本上写了,等见到叔叔之后,要先说很想叔叔,再亲一下叔叔,接著再送礼物给叔叔。” 司徒岸睫毛轻颤,嘴上没说话,眼底却露出了一丝动容,打人的手也停了。 段妄察觉到了这丝动容,知道这是某人心软的前兆,立刻就想扑上去。 可谁知刚一动作,就劈脸挨了一嘴巴。 司徒岸收敛了那一丝动容,既嗔又怨的看著段妄。 “刚说你今天再敢动我一下,我就送你去吃牢饭,忘了?” “……没有。” 段妄嘴上回著司徒岸的话,眼睛却一直盯著那嫣红的唇。 司徒岸被他这副眼馋的样子逗笑。 “很想亲?” “嗯。” “那去拿礼物,要是叔叔喜欢,就勉为其难给你亲一下。” 段妄眼眸一亮,话也顾不上回就跑了出去。 他找到自己茶几边的双肩包,掏出一个手掌大小的丝绒盒子,又急匆匆的往回跑。 可就在进入里间的前一秒,他却停住了脚步。 他看看礼物,又想起司徒岸刚才的话。 紧接著,他就干出了这辈子最羞耻的一件事。 ...... 司徒岸身上的药已经上完了,疼痛也缓解了很多。 昨晚的小朋友虽然暴力,但到底只是性事,不是杀人放火,是以伤也伤的有限。 段妄出去之后,他本想扶著腰从椅子上下来,再找件衣服蔽体,好找回一点做人的体统。 却不想刚一下地,就看见了一个类人生物,从门外爬了进来。 这类人生物嘴里叼著个项圈,红著脸爬进了屋內,又红著脸爬到了他脚下。 “叔……叔叔。” 段妄觉得这一刻的自己,是真的快熟了。 这个项圈,是他来之前找人定製的,外面一层是黑色的小牛皮,內里是红色的丝绒。 项圈正中有金色的锁扣,锁扣上掛著一根金色的链条。 金色链条的末尾,则是一圈和项圈同色的皮质手环。 这东西本身不贵,意义却格外深重。 段妄抬起头,用嘴里的项圈去碰司徒岸的手。 司徒岸错愕了几秒,此刻倒也淡定了。 他伸手从段妄嘴里拿过项圈,把玩片刻后,又蹲下身平视他。 “想让叔叔给你戴上?” “嗯。”段妄红著脸低下头:“戴上的话,我们就……不只是包养关係了。” “好好的人不做,要做狗?”司徒岸问著,又用项圈抬起段妄的下巴,轻笑:“这么自甘下贱,是为了什么?是想拴住自己,还是想拴住我?” 段妄一怔,没想到自己的小心思会被揭穿的这么快,心率瞬间上升。 是的,没错。 他定製这个项圈的时候,根本没想过做人还是做狗的问题。 他只是很著急的,想把自己和司徒岸绑定在一起,换句话说,就是想独占叔叔。 叔叔喜欢小虎,喜欢狗,那他就做小虎,做狗好了。 比起那种隨时可以开始,也隨时可以结束的包养关係,做狗更好不是吗? 一个人拋弃另一个人,叫做分手,可一个人拋弃一条狗,就叫做弃养。 弃养可不是一个中性词,它是一个带著道德谴责的词。 做情人,你可以换了我,踹了我,隨时隨地拉黑我,可要是做狗,你断我一顿粮就是虐待,你摸別的狗就是背叛。 你要是敢不要我,那你就是丧尽天良的弃养者。 你可耻。 虽然在机场那天,他假装豁达的说,知道司徒岸会有別人,可那根本就是一句退而求其次的谎话。 他知道现在的自己根本就控制不了司徒岸,才装出一副不爭不抢的样子,以图来日。 而此刻,就是来日。 毕竟叔叔刚才说了,他是他第一个带回津南的人。 所以,他应该是有资格,问他要一个名分的吧。 被看穿心思的段妄,又一次低下了头。 项圈,並不只有一个圈。 它能套住狗的脖子,也能套住人的手。 这个道理他知道,司徒岸也知道。 司徒岸直视著段妄的眼睛,嘴角掛著若有似无的笑。 “所以这次急著想见我,是为了跟叔叔要名分?” “……不是的。” “撒谎会扣分。” “是。”段妄红著眼抬了头:“不可以吗?我爱你,你也爱我,为什么我不可以有名分,为什么我们不可以在一起?”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爱……” “你说了,就刚刚,用眼睛说的,我看得到。”段妄急切地:“你刚刚还说,现在给不了我承诺,这句话的意思不就是,你以后会给我承诺吗?我可以等的,等多久都可以,但我等的时候,你总要给我一个名分,让我知道……” “知道什么?” “你是我的。”段妄红了眼:“你要让我知道,你是我的,不会有別人,我才不会害怕,才不会患得患失。” 小鬼难缠,是司徒岸这一刻的想法。 他看著眼前这个明明比他高了大半个头,却爱哭到不行的青年,忽然就很想笑。 “你到底在怕什么?我什么时候让你患得患失了?” “你不知道?”段妄惊讶的睁大了眼睛。 第八十一章 捨不得难过 “我不知道。” 段妄瘪著嘴,呼吸一点点急促起来,一副要死给叔叔看的样子。 “每次打视频,都是你先掛,每次我给你发消息,你总是想回就回,不想回就不回,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不回消息,我也是会胡思乱想的,我会想你和谁在一起,在做什么,我甚至……” 段妄一鼓作气的说了一大堆,又哽咽的低下头。 “我甚至都不知道你的名字。” 司徒岸错愕的呆住,是真的没想到这个二十出头的大小伙子,居然能心思敏感到这个程度。 “名字……我没告诉过你吗?” 段妄不回答,只傻傻地摇头。 司徒岸闭上眼,心里划过一道酸酸的愧疚。 他这个人,调情是一把好手,但谈情的话,就有点差强人意了。 他的確是爱过人,却並没有正经谈过恋爱。 他得到过所有关於“情感”的回馈,都是虚偽的,不堪的,甚至是带著勒索意味的。 没有人像段妄这样对待过他,即便他已经老的好笑了,也从没有一个人这样对待过他。 甚至徐乐知,也只是嘴上说爱他,並不敢有任何实际行动。 所以,他真的不懂该怎么恋爱,也不知道怎么给小朋友那所谓的安全感。 他捏起他的下巴,问出最后的疑惑。 “既然我从来没给过你安全感,你怎么还敢跟我要名分?就不怕我阳奉阴违,今天哄著你,明天就找別人?” “你不会。” “你又知道了。” “你就是不会,你不是这样的人。” “我有性癮,真急了不挑人。” “你会为我忍耐。”段妄倔强的:“如果你今天给我戴上项圈,那就代表你承诺,你会为我忍耐,你会等我长大,你会和我在一起,永远在一起。” 真就,梦到什么说什么。 司徒岸想笑,却笑不出来。 他心头髮热,后背出汗,明明心里一千个一万个不相信这种带著“永远”的屁话。 可是…… 青年的眼神犹如一把执拗的匕首,刺破了那些灰暗骯脏的现实,露出了童话的一面。 现实世界是很残忍的。 这是每个人都知道的事。 然而爱情这东西的詼谐就在於,它虽然是个虚无縹緲到极点的东西。 可它也真的,能短暂把这个残忍的世界,变成童话世界。 在这个童话世界里,相爱是真的可以破除万难,王子也真的可以为了公主去死。 骑士也真的……会永远守护他的君主。 青年的眼神太篤定,也太真,真到连司徒岸自己也犯糊涂。 难道,他真的不是那个糟糕的,污秽的,躲在黑暗里的人吗? 难道他真的能像他说的那样,温柔的,克制的,去爱人吗? 难道他真的……可以永远和谁在一起吗? 这狗崽子,真是又笨拙,又聪明,屡次胁迫他,竟都能成功。 “我是喜欢你。”司徒岸垂下眼,伸手抚上段妄的头髮:“但……我没有打算要和你永远。” 段妄的眼睛灰下去一个度,想开口问为什么,却被司徒岸的食指点住嘴唇。 “听我说完。” “我老了,小妄。” “我前半辈子欠了很多债,还没有还完,以后能不能活到寿正终寢还两说。” “我没谈过恋爱,也过了喜欢谁就要死要活的那个年纪了。” “我没怎么被人爱过,也不懂得该怎么爱人。” “我这辈子,没对谁说过我爱你,但我听到过最好听的一句话就是,我不会亏待你。” “这话我跟你说过,两次,或者三次。” “今天,我再跟你说一次。” “我不会亏待你。” “別的事我说不准,也不敢说,但这个事,我有把握,不论以后到了什么境地,我都不会亏待你。” “我能给你的承诺,就只有这个,你要是愿意,就拿它当我爱你听吧。” “至於你说的回不回消息什么的,我以后注意。”司徒岸羞耻的別开脸:“还有……等你长大的事,我也没法给你准话,但只要我们还在联繫,我就只和你一个人做,这样行吗?” “哦,对。” “我叫司徒岸,回头是岸的岸。” “段妄怔忪的看著司徒岸,完全不敢相信刚才这番话,居然是从叔叔嘴里说出来的。 “我还以为……你会让我滚蛋。” 司徒岸挑眉:“为什么?” 因为我从来都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段妄的眼神失了焦距,几乎又要失態。 他刚才破釜沉舟说出来的那些话,是一直以来积压在心里,不敢明白告诉司徒岸的话。 叔叔他,总是一时冷,一时热,好像是有些喜欢他,又好像没那么喜欢他。 他再有小聪明,到底,也只是小聪明。 他没有办法完全预判司徒岸的反应。 就像今天。 他没想过司徒岸会真的给他名分。 他只是在赌,赌他的叔叔不会冷酷到底。 驀地,段妄倾身抱住了司徒岸。 “我又贏了。” 司徒岸失笑,倒也明白他的意思。 “跟我这练胆儿是吧?” “是你心软,你捨不得我难过。” 段妄用力抱住司徒岸的腰。 司徒岸指尖轻颤,在青年肩头留下一声嘆息。 他不是心软,他只是……过来人而已。 曾几何时,他也曾毫无指望的爱过一个人。 那人的残忍,狠毒,远超常人的极限。 他爱上这样一个人,爱的好痛苦,好痛苦。 事到如今,他也到了那人的年纪,也迎来了一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青年。 他自问做不到像那人一样残忍。 偶然心狠些,也不过是告诉人家,我没法给你承诺。 这样想,小朋友確实也没说错。 他的確不想他难过。 人生那么短,岁月那么长。 能快乐的活,就別心碎的过。 对吧? 第八十二章 缠郎 巨大的落地窗下,两个穿著日式浴袍的男人拥吻在一起。 一个颈间戴著项圈,一个腕间套著手绳。 两人躺在地上,身体相叠,严丝合缝,稍一动作,就溢出密不透风的亲昵。 浮光跃影之下,司徒岸的眉心被一粒阳光点亮。 他皱著眉,受不了小朋友的热切纠缠。 “好了。” “別黏这么紧。” “你好歹让我歇几个小时。” 段妄呼吸粗重的抬起头,一双眼里还有未褪去的泪光。 “没有想做,我就是想亲亲你。” “我好高兴,叔叔。” 司徒岸好笑,伸手扯住他颈间的项圈,將人拖起来一点:“给人当狗都能乐成这样?” “不是给人,是给你。”段妄偏头亲吻司徒岸的手肘:“我是你的了,我好高兴。”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 司徒岸觉得今天的自己很奇怪,他从不是个爱听甜言蜜语的人,甚至有时候还很牴触。 他总觉得,任何人討好他,諂媚他,都是为了通过他达到某种目的。 这种情况下,好听的话就成了虚偽的话。 他不喜欢,也不爱听。 但……今天不一样。 小朋友嘴里说出来的甜言蜜语,仿佛叠加了什么吐真buff,由不得他不信。 又或许,他咬紧牙关,执意不信。 可那样,似乎又错失了一等快乐。 一等,情人间耳鬢廝磨,蜜语甜言的快乐。 他抬手抚过青年短而密的发茬:“就不怕我骗你吗?” “不怕。”段妄轻轻摇头:“你不会。” “傻子。” 轻柔的吻又落下来,一对舌尖勾缠著,將晃动的树影写成诗。 司徒岸从不知,仅仅只是亲吻而已,竟也可以这样让人满足。 就好像胸口被塞进了一大朵棉花糖。 亲一下,就化一点。 吻一下,就化一片。 直到整颗心臟都变甜,胰岛素看了都摇头。 ...... “滋滋滋。” 手机在黄麻地垫上震动,发出类似电流的声音,惊扰了窗下的轻怜密爱。 司徒岸的口舌不自主,说不出话,只能拍拍段妄的肩头,示意他去拿手机。 段妄没亲够,衔住人家的下唇不放。 “不接好不好?” “不好。”司徒岸有气无力的推著他,整个人软的不行:“有正事儿。” “我们也在做正事。” 司徒岸嘖的一声,抬手就给了他一下:“我看你不当狗的时候还乖些,去拿。” “……哦。” 段妄捂著脸,知道叔叔又开始喜怒无常了。 刚才还温温柔柔的说,不会亏待他,也不会有別人,这会儿就又揍他。 这人果然是坏蛋来的,就知道欺负他这只小狗。 段妄撅著嘴从地上爬起来,噔噔噔的跑去拿手机,又噔噔噔的跑回来。 等將手机递给司徒岸后,他又迫不及待黏回叔叔身上,抱著人家的脖子就开舔。 段妄觉得,自己肯定是生病了。 他从未如此饥渴的喜欢过一个人。 即便是情竇初开的十几岁,偷偷摸摸喜欢上小电影里的漂亮男孩。 他也从未如此饥渴过。 他对司徒岸的渴望,仿佛一种不可抗力。 不是因为叔叔漂亮,也不是因为叔叔诱人,而是因为一种,生理上的无法抗拒。 再怎么精致美丽的点心,吃多了也会腻烦,但司徒岸不是点心。 他是毒品,纯度逆天的毒品。 段妄觉得,司徒岸给他的安慰,根本不只是肉体上的愉悦,而是一种直达神经中枢的亢奋。 肉体上的欢愉尚且可以戒断,可精神上的刺激,却是无可替代。 他的舌头就是没有办法离开他的皮肤,眼神就是无法离开他的身体,灵魂就是无法脱离他的牵引。 就像癮君子打翻了毒品,也要趴在地上疯狂舔舐。 为了得到那种极致的快慰,什么做人的体统,什么要紧的脸面,通通都要靠边站。 司徒岸被小朋友舔的浑身发痒,只好轻轻拍他一下,示意自己要接电话了,让他老实点。 段妄会意,也真的乖了三秒,可等司徒岸一接起电话,他就又扑上了上去,舌头直接钻进了司徒岸的耳朵眼儿。 “操你……” “操我?”司徒芷坐在奢华的新娘化妆间里,一脸荒谬的拿下手机,想看看自己是否打错了电话:“你疯了吧司徒岸?黄腔开到我头上来了?” “没有,我……姐,怎么了?” “你干嘛呢?” “我在郊……唔,別舔了,坏狗。” 司徒芷低头,扶额,无语的闭上眼。 “你那个屁股閒一天就长死了是不是?” 司徒岸满面緋红,好好的耳朵眼儿都快被舔化了。 “少骂我,你有事说……啊,別,痒。” 这突如其来的电话,莫名成了一剂烈性春药。 作为一只毒癮上头的坏狗,这会儿的段妄就是死,也放不开眼前这一块肉。 他转头咬住司徒岸的嘴唇,又想起刚刚看到的来电显示,上面写著二姐。 “叔叔,叫我老公,你叫一声老公,我就让你好好接电话。” “你滚,我才……” “好,那我们继续。” 舌吻有很多丰俭由人的分类,嘖嘖作响,口水横流的是一类,悄无声息,暗里缠绵的也是一类。 司徒岸恨只恨,北江三个月,他教给这狗崽子的实在是太多了。 电流声伴隨著黏糊的湿吻声从听筒里传来。 司徒芷发誓,要不是她今天有正事,她一定会找人杀了这对脏了她耳朵的姦夫淫夫。 几十秒过去,老师傅就快要被乱拳打死。 司徒岸臊的脸通红,又怎么都推不开身上的孽胎祸根,只好呜呜著认栽。 “老公……” “再叫。” “你他妈……” 段妄认了死理,决意要在这个“二姐”面前,显露出自己和司徒岸的关係。 虽然他压根儿也不知道“二姐”是谁,但能在叔叔的手机里留下如此亲近的备註,想来也是个重要的人。 现在的他已经有了名分,下一步就该琢磨琢磨,要怎么打入叔叔的社交圈了。 “老公!老公!行了吧!”司徒岸气急败坏的说著,甚至还带著一点撒娇。 蹬鼻子上脸的心机小狗,又一次达成了目的。 他放开司徒岸的双唇,將阵地转移回脖子,嘴角掛著一丝满足的坏笑。 司徒岸瞪他一眼,喘著气道:“现在好了,姐,你说。” 同一时间,司徒芷也在默默做著深呼吸。 她在心里劝自己,大喜的日子別生气,可一开口,还是忍不住大骂。 “噁心死了你!” 原本还羞耻的司徒岸听见这一句,下意识便回懟:“我亲我自己的老公,又没亲你老公,有什么可噁心的?” 这话一出,电话那头的司徒芷愣了,电话这头的段妄也愣了。 司徒芷:老娘总有一天要杀了这骚货,坑杀,分尸,活埋。 段妄:叔叔说我是他的老公……叔叔跟他的姐姐说我是他的老公……叔叔跟所有人说我是他的老公……我们可能很快就要结婚了。 第八十三章 我就是恨他 司徒岸低头看小朋友突然长出来的星星眼,一时竟不知自己哪句话又刺激到了他。 可再一细想,又仿佛明白了什么。 他咳嗽两声,忍下脸红,继续接电话。 “你到底有正事儿没有?今天不是您老人家大喜的日子么?怎么还有空给我打电话?” “我送了婚礼的请柬给乾爹,还往老大那边送了一份。” “这么有种?”司徒岸挑眉:“你俩领证了没?可別半场开香檳,再让乾爹给拦了。” “领了,昨天一早,他想拦也来不及了。”司徒芷看向镜子中的自己,单手转出口红描唇:“反正这事儿也瞒不住,与其等他知道了背后翻脸,就不如当面锣对面鼓的闹起来,也痛快。” “是你的脾气。”司徒岸笑著,又眼珠一转:“不对,你给我发请柬没?你要是没给我发,单给人父子俩发了,那乾爹不就知道我跟你是一伙儿的了吗?那我后面的戏还怎么唱?” “哼。”司徒芷冷笑一声:“我就知道你有后手,不然也不会自掏腰包把我送进徐家。” “我就不能是因为心疼你?” “滚蛋,一家四个冤孽,数他妈你鬼心眼儿多,还心疼我,心疼野男人去吧你!” 司徒岸噗嗤一笑,倒也认了这话。 “所以你到底发没发请柬给我?” “发了,送別苑了。” “嘶。”司徒岸眯起眼:“那我今天是不是得来参加婚礼啊?” “来啊,看热闹啊。”司徒芷抿嘴,將口红晕开:“当年老四跟他撕破脸的时候你就不在,没看到他那副气急败坏的样子,今天再缺席,不觉得可惜吗?” “你怎么就肯定乾爹会来?” “他这人最要脸,今天的婚宴又请了不少大人物,所有人都知道我是他女儿,可哪有女儿出嫁,老子却不知情的?所以他哪怕是装,也要装作自己已经知道了我和徐乐知的婚事,早早就准备好来赴宴了。” 司徒芷笑著,用口红在面前的梳妆镜上画了个大大的叉。 “我还要他陪著我入场,再让他亲自把我的手,送进徐乐知手里,老三,你说今天乾爹的表情,会不会很精彩?” 司徒岸闻言,眼中生出一点迷茫。 “姐,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为什么这么恨他?不要说他推你出去顶罪你就恨上他了,我们都发过誓的,生恩断指可报,养恩断头难报。” 驀地,司徒芷静默下来,脑海中闪过许多画面。 这些画面里,有司徒俊彦给她梳头的,也有司徒俊彦给她拎书包的。 甚至还有她第一次来月经,司徒俊彦跑出去给她买卫生巾的。 那时候津南还没有外卖,也没有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 三更半夜,她来了初潮,嚇的快疯了,急匆匆去拍他的门。 司徒俊彦睡的正迷糊,听见她哐哐砸门,倒也没脾气,披了件衣服就开了门。 待开门看了她一眼后,他便揉著眼睛笑道:“小芷不怕,这是正常的,说明我们小芷要长成大人了,你等著,乾爹去给你买卫生巾。” 那天晚上,司徒俊彦开著车,冒著雪,一路跑到了市中心的商业街,又从街头找到街尾,才给她找到了一包卫生巾。 他抱著卫生巾回来,见她躲在厕所里,便道:“小芷,乾爹给你把卫生巾放门口了,这东西后面有说明书,你自己琢磨著用,乾爹下去给你煮个红糖水。” “……嗯。” “別害怕,也別害臊,女孩儿都有这一遭,是好事情。” “嗯。” 司徒芷闭上眼,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坐在马桶上的夜晚。 那晚,她其实很庆幸,她很庆幸司徒俊彦收养了她。 她甚至都不敢想,如果自己是在原来的那个家里来了月经,那將会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 “我就是恨他。”司徒芷握著手机,面无表情:“他从前有多疼我,我现在就有多恨他。” ...... 电话掛断后,司徒岸坐在地上发了半刻的呆,眼神有些微妙的空洞。 段妄从刚刚就不敢在缠在他身上腻歪了。 他虽然对叔叔有癮,却更在意这人的心情。 他去到玄关,拿了一支烟咬进嘴里,又抓起打火机点燃。 须臾后,司徒岸嘴里便多了一支点好的烟。 “叔叔,你怎么了?” 司徒岸咬著烟,有些茫然的抬头,又伸手牵来段妄的手,摊开,看自己给他烫的烟疤。 “疼不疼?” “现在不太疼了。” “会不会记恨我?” “什么?” “会不会因为这个疤,就记恨我。” “不会。” “以后也不会吗?”司徒岸看著他:“要是以后我做了让你憎恶的事,你再看见这个疤,保不齐就要恨我了。” “我不会恨你,不论你做什么我都不会恨你,我做不到。” 司徒岸苦笑,望著小朋友一尘不染的眼睛,听著小朋友认真绝对的口吻,忽然就很想说一句,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是绝对不会发生的。 如果有,那也只是因为日子还不够久,爱,还没来得及酿造成恨。 “好。”司徒岸抬手摸了摸段妄的耳垂:“叔叔相信小妄。” ...... 新娘化妆间里,驼色的地毯满铺,纯白的丝绒沙发围成一个圈。 司徒芷静坐其中,莫名就想点一支烟来抽,但,她又已经戒菸很久了。 她的身体早就禁不住菸酒的糟蹋,有时吃些甜腻荤腥的东西,都要难受的闹失眠。 她怔怔地,突然就想不起自己是从哪一天开始变的如此虚弱。 是第一次杀人之后?还是看穿了司徒俊彦的真面目之后?又或是她幡然醒悟,確定自己终將永世不得超生那天? 恍惚间,白色的双开拱门被敲响。 徐乐知的声音响起:“学姐,我可以进来吗?” “进。” 大门推开,是穿著黑色西装的徐乐知。 他是半个做学问的人,平时都戴著眼镜。 今天倒是破例换了隱形,还梳了精神的背头。 他走到司徒芷身边坐下,胸前的插花眼里,还別著一支素雅的铃兰。 “司徒伯父到了,还有司徒大哥。” 司徒芷轻抬眉峰,冷冷笑了一声。 “爷儿俩倒快。” 徐乐知知道司徒家內部关係复杂,只是他是外人,不好多加追问,只好另起话头。 “小岸今天来吗?” “我叫了。”司徒芷侧目,有些好笑的看向徐乐知:“但他正崩锅呢,来不来两说。” 徐乐知一顿,崩锅是標准的津南俗语,意指人类之间的交配行为。 “对不住。”司徒芷恶趣味的笑著:“我又冒失了,倒叫你伤心。” 徐乐知垂眸片刻,忽然也笑了一声。 “学姐,我不伤心。” “哦?” “咱们仨加起来也一张多了,小岸有他想过的日子,我理解,也尊重,所以我即便是伤心,也只是可惜他这个人,要受那些不必要的磋磨,再没別的想法。” 司徒芷微讶:“你是放下了?” “我从来都没拿起来过。”徐乐知訕笑著,又拿起桌上的戒指盒:“学姐,我知道上学的时候,你有心高看我一眼,但因为我和小岸的事,你心里总有疙瘩,可今天是我们结婚的日子,我想,我还是要跟你解释清楚,才能问心无愧的给你戴戒指。” 司徒芷扯唇,將胳膊撑在了沙发扶手上:“好,你说,我听。” 第八十四章 带我去 “我承认,这些年我心里一直都有小岸,但今天我要娶的人,是学姐你,所以从今天开始,我会把我的心清理乾净,绝不让你处境尷尬。” “学姐也不用拿小岸的事刺激我。”徐乐知抬眸:“我也奔四十的人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司徒芷微怔,似是没想到徐乐知会说出这番话。 “我们只是因利而聚,你心里要爱谁,我是管不到的,你也不用给我宽这个心。” “我没有给你宽心,学姐。”徐乐知起身,半跪在沙发前:“我只是不想辜负你,也不想辜负自己。” “命运把我们推到这里,是离奇,但日子总归是要过下去。” “与其互相猜忌,同床异梦,我更想和学姐开诚布公,彼此坦诚。” “你我结髮为夫妻,相亲相爱或许做不到,但两不相疑,是我想给学姐的承诺。” 戒指盒缓缓打开,戒托上的方形钻石光华灿烂,质坚如铁,胜过一切虚偽的誓言。 “相敬如宾,也是一种夫妻。” “学姐说呢?” 巨大的拱形落地窗下,阳光大片的落进屋內。 司徒芷看著那价值不菲的宝石,反射出璀璨的光芒,莫名就有些恍惚。 她忍不住想,如果这戒指早二十年出现在她眼前。 那她的人生,是不是就会变得不一样? 只是可惜,人生没有如果。 人生只有你活得下去就活,活不下去就死。 指望老天爷疼你爱你,按时按需送来救赎和希望,那才真是想瞎了心了。 司徒芷勾起嘴角,眼中有温热的嘆息。 “真会说话。” “是心里话。” 阳光之下,一只白皙的手探出,徐乐知会意的拿出戒指,缓缓推进那清瘦的指间。 尺寸微妙的刚好。 ...... 温泉旅馆。 司徒岸扶墙站著,一边看自己被撕成开襠裤的西装裤,一边看抱著自己大腿的段妄。 “放开。” “不要。” “我有正事。” “带我去。” “不带。” “那就不准去。” “你他妈……”司徒岸扬起手,想狠狠给这不听话的小崽子一下,可一看见人家后脑勺上的缝针疤痕,就又下不去手了:“叔叔忙完就回来,好不好?” “……”段妄虎著脸,紧紧抱著叔叔的腿不放:“不要。” “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我不饿。” “咕。” 司徒岸失笑,抬脚踢了一下小朋友的肚子。 “不是不饿吗?刚是什么在响?你偷偷吃青蛙啦?” “没有吃青蛙。”段妄瘪著嘴:“你要出去就带上我,不然也算弃养。” “我是去参加婚礼的,怎么带上你?” “我……”段妄抬眼,有些委屈的看著司徒岸:“你现在,还不愿意你的家人朋友见到我,对吧?” 司徒岸的眼神晃了一下,又嘆著气蹲下身。 “我何止现在不愿意,我希望他们一辈子都不知道你的存在。” “为什么?”段妄不安的皱眉:“我……给你丟脸了吗?” “没有。” “那要怎么样才可以让別人知道我们的关係?我考上研究生就可以吗?还是要赚很多钱?” “都不是。”司徒岸摸摸段妄的脸:“是他们给我丟脸,我不好意思叫你见到他们。” “骗人。” “没有,我真的怕你见了他们之后,连带著也不喜欢我了。” “我永远都不会不喜欢你。”段妄握住司徒岸的手,敏锐的察觉到了他眼底的荒芜:“叔叔你,不喜欢自己的家人吗?” “嗯,不喜欢。”司徒岸点头,又抬头:“以后就把喜欢他们的精力,都拿来喜欢你好不好?” “可以吗?” “嗯。” “那带我一起去。” “嘖。”司徒岸捏住段妄的脸:“刚戴上项圈就学会拿鸡毛当令箭了?威胁叔叔是不是?” 段妄委屈巴巴的低下头,深知不能跟司徒岸来硬的,得换个策略才能达成目的。 “我不和你一起去参加婚礼可以吗?你带我去市中心,我就在附近自己玩,自己找东西吃,我从昨天到现在都没吃东西,好饿了。”段妄垂著脑袋:“我刚刚都有点胃疼了,一直没有说。” 司徒岸闻言,默默眯起了眼,心道这狗崽子怕是要成精了。 但再怎么成精,狗崽子也只是狗崽子。 跟老狐狸比,还是少了些道行。 “饿的胃疼?” “……嗯。” 司徒岸起身去到玄关,拿起昨天带来的食盒,又將三屉包子拍在小朋友面前。 “吃,吃了就不疼了。” 段妄看著眼前的大包子,完全不知道司徒岸是从哪儿变出来的。 “这是从哪儿……” “別管,吃。” “……”段妄咬牙,目光躲闪的撇开头:“都冷了的,吃了胃更疼。” “哦,也是。”司徒岸拿起壁掛的座机:“那我叫前台送日料过来,再不行就让朱莉打包个厨子过来给你现做。” “誒,別。” 道行尚浅的小狗崽子最终还是破了防。 他一把將司徒岸扑倒在地,又用自己那个寸头脑袋拱人。 “带我去带我去带我去带我去带我去。” 司徒岸被拱在地上起不了身,明明该觉得心烦的,可偏偏,又忍不住笑出了声。 “就不带就不带就不带就不带就不带。” 第八十五章 坠入爱河 半个小时后,段妄坐在商务车后座,体验了一把会哭的孩子有糖吃的美妙。 朱莉和司徒岸坐在他前面,正在谈论些什么,说到好玩的地方,两人还一起笑了两声。 车子飞驰间,他从后面看著司徒岸温柔的侧脸,忽然感到一种被偏爱的快乐。 我爱你。 段妄在心里说。 他原以为没有人会听到他的心声,可鬼使神差的,司徒岸居然伸来了手。 “看什么呢?来摸摸。” 段妄低下头,耳尖滚烫。 “……嗯。” 朱莉捂嘴:“我是要准备份子钱了吗?” “准备吧。”司徒岸笑著:“正好给我家小孩儿买辆新车。” ...... 市中心,某家故弄玄虚的成衣店。 司徒岸提著身上那明显大了两个號的牛仔裤,拖拖沓沓的从车上下来,旁边是满脸揶揄的朱莉。 “你在车里待著,我和朱莉进去买套衣服。” “嗯。”段妄乖乖点头,又道:“买完之后可以把帐单给我吗?是我弄坏的。” 司徒岸笑:“我人还是你弄坏的呢,也一起赔吗?” “赔。” “行,回去跟你妈说,让她准备卖房吧。” “……” ...... 成衣店里,朱莉看著在镜前试装的司徒岸。 “老板。” “嗯?” “你真跟小朋友好上了?” “现在还不算。”司徒岸抬手给自己打领带,又转身看向朱莉:“领带是不是有点奇怪?领结会不会好一点?” “唔,是,领结更好一点。”朱莉说著,就去旁边挑了一只黑色的缎面领结递给司徒岸:“什么叫现在还不算啊?” “就是现在还不算。”司徒岸又转身拆领带,换领结:“家里一堆事,我瞒得住一个瞒不住两个,爷儿俩谁起个歹心我都护不住小段,等明年吧,我总归要给他个说法。” “妈呀,我要哭了。”朱莉捧著脸趴在中岛边上:“不过这次小段来津南,没被老爷子那边发现吗?” “没有。”说罢,司徒岸又顿了顿:“应该没有。” “老爷子发现了肯定会动手的,我听咪咪说噢,利家那俩兄弟到现在还没出院呢,我也真是不明白了,他以前也不管你爱玩的事,现在怎么又管起来了?” 司徒岸没说话,抬眼看向镜中的自己。 黑色的西装领结,白色的衬衫袖口,得体乾净的髮型,端正成熟的五官。 现在的他,已经是个完全的大人了。 “他管不了。” 朱莉挑眉,嘴角漫出一丝浅笑。 “也是。” ...... 司徒岸从成衣店出来的时候,段妄正趴在车窗上等他,想第一眼就看到穿正装的叔叔。 正午阳光下,穿西装的司徒岸矜贵又优雅,好看又耐看,单是走出店门那几步,都漂亮的让人挪不开眼。 段妄隔著车窗恍惚,忽然就生出些许不配得感。 明明都已经做狗了,却还是觉得自己不配,也真叫人难堪。 司徒岸上了车,身上的香味又换了一种,比起昨晚那温暖甜蜜的花香。 此刻的他,又散发出了平时那种清苦安静的味道。 段妄不喜欢这个味道,觉得它掩盖了叔叔本身的甜。 车子復又发动,向著一家外资酒店驶去。 “一会儿我和朱莉下车,司机是津南人,知道哪里好玩,你跟著他去玩,结束给你电话。” “嗯。” 如愿被带出门的段妄已经没有別的要求,很乖的接受了安排。 但这会儿车厢里有四个人,不方便亲密的告別。 是以段妄便从车座下伸出了手,轻轻握住司徒岸的尾指摩挲。 这动作是在说捨不得,也是在说我等你。 司徒岸扯唇,反手捏住他的指尖,狠狠掐了一下。 段妄抿著笑,瞬间忘记了刚刚才出现的不配得感。 不管了。 他爱我。 ...... 刚才在成衣店里,朱莉也换了一套紫色的旗袍。 她是经常陪著司徒岸出席各种大场面的,今天的婚宴当然也不例外。 即便私下里大家姐妹相称,但到了人前,还是免不了要装一下正经人。 毕竟成功男士的身边,总得有一位美丽的女伴。 曾经还有传言说,她是司徒岸重金包养的金丝雀。 初次听到这个传闻时,朱莉也是仰天长嘆了一番。 “我倒是想啊,要是爬爬床就能千万年薪,我保证天天去他办公室里劈叉,鬼才给他当跑腿办事。” ...... 司徒岸下车前,段妄趴在他的座椅靠背上,小心翼翼的问:“要去很久吗?” 司徒岸笑,伸手捏了一下他的脸。 “两个钟头。” “哦,那晚上一起吃饭。” “好。” 朱莉坐在一边,被肉麻的抖了一下。 心说小情侣的戏码果然看一次新鲜,看两次甜蜜,看三次就噁心了。 车门关上,司机带著段妄离开。 司徒岸站在车下,目送车尾灯远走,脸上始终带著笑意。 朱莉掺起自家老板的胳膊,慨嘆道:“你完啦~你坠入爱河啦~!” “是吗?”司徒岸说著,又收回了目光,带著朱莉一起走进酒店:“那会不会好危险?” “越迷人的越危险。”朱莉笑著:“你这个程度,肯定没几天就送命啦。” “那你可得救我。” “放心吧,咱姐儿俩这么多年,这点情分总归有的啦。” 第八十六章 婚礼 酒店大堂內,一个閒杂人等也无。 十几个保鏢驻守在各个方位,耳朵上都戴著无线耳机。 花艺公司提前进场布置,在迎宾区前铺下了铃兰花海。 合影区的鲜花墙也有近三米高,一靠近便香气袭人。 叶弥作为司徒芷的钱匣子,自然一开始就占据了帐房高地,稳坐在迎宾区前收份子。 司徒岸带著朱莉走过去,寒暄过后,又八卦嗖嗖的去看礼金薄。 “没少收吧?”他伸著脖子:“我姐是没人缘,但徐家从上到下不是当官的就是当老师的,平时不知道攒了多少人情,今天这些礼金少说也五百万打底。” 朱莉和叶弥笑著对彼此点了个头,又齐齐吐槽司徒岸。 叶弥:“你不要以为这样说就可以不包份子,我可盯著你们这些娘家人呢。” 朱莉帮腔:“是这话,我一个打工的,蹭席还说得过去,老板你是娘家人,不好不表示的。” “嘶。”司徒岸眯眼看向朱莉:“你到底是谁的人?我隨份子你有提成吗?” “哈哈哈哈哈。”叶弥笑的不行:“不光她有,我也有,我晚上报帐的时候还能再揩一层油下来呢,赶紧的掏钱,別耽误我们姐儿俩发財。” 司徒岸摇头,认栽的摸向西装內袋。 “没现金,只有卡。” 叶弥瞭然一笑,瞬间从身后变出了poss机。 “別说卡了三少,哪怕您是开支票,送股份,抵首饰,只要您愿意给,我这儿什么手续都齐全,咱们当场结清,现办现走。” “行,真行。”司徒岸点头:“你这財大真没白上,不愧是我的好学妹。” 话音落下,三人又在迎宾区笑起来。 同一时间,司徒芷也挽著徐乐知从化妆间的方向走了过来。 两人都穿著迎宾的礼服,一个高大清雋,一个清冷纤细,倒是般配。 司徒岸挑眉:“姐,徐哥。” 徐乐知頷首:“小岸,朱莉小姐,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啊徐总。”朱莉笑:“上次见面还是在沪海呢。” “是,確实很久不见了。” “你俩来的倒早。” 司徒芷冲朱莉轻轻頷首,算是招呼,原本还想再调侃司徒岸几句,却看见了从他背后走来的人。 司徒岸看著司徒芷陡然发冷的眼神,便隨著她的目光回过了头。 司徒俊彦今天穿的很有威势,黑色的西装外披著一件浅灰色的羊绒大衣。 暗红色的领带打成利落的温莎结,搭在黑色的英式衬衫上,像极了旧港片里的黑帮大佬。 与此同时,他身后还跟著一位笑容开朗的男人,以及二十多位身穿黑西装的保鏢。 笑容开朗的男人身形伟岸,眉眼俊朗,只是比起司徒俊彦的低沉儒雅。 这人却別有一番爱说爱笑的活泼气质,看起来十分好相处。 “老二!老三!”男人越过司徒俊彦,先一步跑向了司徒岸和司徒芷,又笑著道:“老二,你结婚是大事,怎么不早说呢?我今天一早从沪海往回赶,差点没来得及,礼物也没准备。” 司徒芷经过刚刚那一瞬的不安,此刻已经恢復了以往的皮笑肉不笑。 “我怕大哥不肯赏脸,才没提前说,这样您也有藉口推我不是?” “这叫什么话?我亲妹妹结婚,天上下刀子我也得回来啊。” “要不说大哥有种呢?”司徒岸挑著眉,同司徒芷一般的皮笑肉不笑:“要是我,我就不敢回来,津南地阴,到处闹鬼,万一碰上个夜半敲门的,嚇也嚇死了。” 常言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当面对同一个敌人时,再话不投机的两个人,也会自动结为同盟。 “可不是么?”司徒芷勾起嘴角:“我这没做过亏心事的都害怕,真给那做了亏心事的,还不知道怎么样呢。” “真的啊?津南真的闹鬼啊?我还一直以为是谣言呢!” 朱莉接过话头,惊讶的捂住嘴。 “那这么怕人,我可要回沪海去了,我这个人是最没种的了,一出事就要回家找爸爸,我爸爸说家里就我这一个独苗,我出不起事的呀。” 司徒宸:“……” 叶弥低下头,不敢加入到这场阴阳怪气当中,憋笑憋的脸都红了。 徐乐知也听出了不对,却並不帮腔,只挺起胸膛將司徒芷护在身后,又对著缓步走来的司徒俊彦道:“伯父。” 司徒俊彦不答话,在原地停下了脚步。 与此同时,司徒芷司徒岸也开了口。 “乾爹。” “大老板。” 司徒俊彦轻笑,不理会问好的司徒岸和朱莉叶弥,只对著司徒芷伸出了手。 “来,乾爹看看。” 司徒芷亦笑,抬手搭在了司徒俊彦手上,由著他带自己转了一个圈。 纯白的裙摆微微旋起在空中,像一朵不染尘埃的茉莉,既轻盈,又雅致。 “你小时候总不爱穿裙子,给你买了多少,都嫌土气。”司徒俊彦说著,又低头看她手上的戒指:“方钻,蛮好,你脾气有稜有角,这石头也有稜有角,是我女儿该有的体面。” “伯父这话就见外了,学姐肯下嫁已经是我的福气,今天的婚礼小到首饰大到席面,都是我爷爷指挥著我们一家准备的。”徐乐知上前一步,揽住司徒芷的肩:“我爷爷很满意学姐,说我晃了这么多年,总算是撞了大运,娶了个好太太。” 司徒俊彦听完了这番话,却看都不看徐乐知,只含笑看著司徒芷。 “这桩婚事,丫头自己满意吗?” 花香漫延的空旷大堂里,司徒芷突然笑了。 “满意,从给人提鞋的丫头,变成徐太太,怎么会不满意呢?” 司徒俊彦亦笑著,又感慨的將司徒芷抱进怀里,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我女儿满意就好,你放心,只要有乾爹在一天,以后在婆家受了欺负,就不怕没处喊冤。” “受欺负?谁受欺负?” 一道带著疑问的暮年男声传来,紧跟著就出现了一个走路带风,精神矍鑠的老头儿。 这老头儿穿的不如司徒俊彦体面,却也看得出刻意装扮的痕跡。 黑色的行政夹克,黑色的西裤,黑色的皮鞋,以及一头刚刚才染黑,还不甚自然的黑髮。 他走上前来,一把抓住司徒俊彦的膀子,將人扯到了自己眼前。 一旁的保鏢见了,当即就要上前,可司徒俊彦却摆手,又十分谦逊的冲老头儿欠了欠身。 “徐老,这么久没跟你照面,怠慢了。” 老头儿爽朗一笑:“哪儿的话,今天是你家嫁女儿,我家娶孙媳,要说怠慢,那也是我们不周到,你刚说受欺负,是怕女儿到了我们家受欺负啊?” “那没有,津南一十三家大户,数您治家最严,我家老二是有福气的,一嫁就嫁到好人家去了。” 第八十七章 阴暗 “哈哈,从前就看你小子嘴甜,没想到咱们两家还有结亲的缘分。”徐怀玉大笑著:“走吧,小侄子,咱们进去说话,叔叔也好长时间没见你了,听说我家那个冤孽还跟你借钱了?” “……” “你跟我细说说这事儿,他要是还不上,我这个当老子的手里虽然没钱,但到底也是个劳力。”徐怀玉说著,又拍了拍司徒俊彦的肩头:“我看你那別苑里也缺人手,你要是不嫌老东西年纪大,我就过去给你看大门,好歹替那孽障还上点,也省得你逼他了。” 徐怀玉年轻时总做演讲,养成了声如洪钟的习惯。 是以此刻,宴会厅外站著的每一个人,都將这番话听了个一清二楚。 司徒岸静静看著二人斗法,还真是头一次见司徒俊彦在说话上落了下风,不禁一笑。 司徒宸听见这细微的笑声,侧头看了一眼他这个便宜弟弟,心下便来了主意。 眾人跟著两位大家长进了宴会厅,一进去便是连绵不绝的道贺声。 两个老傢伙在前应酬,双双笑的春风满面。 司徒芷和徐乐知跟在二老身后,一个扮孝女,一个作贤孙,传递著往来酒水,都很殷勤周到。 司徒岸见状,知道已经没自己的事了,便想拖著朱莉去坐娘家席。 想的是早吃早走,再早早回去跟小狗崽子亲嘴。 却无奈司徒宸从小就是个没眼色的傻大哥,一把就拉住了他的胳膊。 在司徒岸眼里,司徒宸这人唯一的可取之处,就是那张遗传了司徒俊彦全部优点的皮相。 至於其內里的品性呢,就只有八个字可以形容。 蠢,的,像,猪。 坏,的,下,血。 “老三,留步。” 司徒岸被他拉的一顿,不想留步也不行。 他本能地甩开了司徒宸的手,仿佛挨著了什么脏东西似得,满脸嫌弃。 “你干什么!?” 这话本来该由司徒岸问的,可偏偏又是朱莉问出来的。 她心里对司徒宸的厌恶,比之司徒岸也不遑多让。 她总觉得,要不是这狗日的靠爹上位,她现在还在沪海做她的总裁特助呢。 不仅不用被发配去北江那个苦寒之地,每天下了班还能回去吃爹妈做的热饭热菜。 还有她在沪海充的价值二十万的美容卡,妈的,都还没用几次,就那样閒置了。 朱莉紧咬牙关,想,要不是今天人多,她肯定扑上去活撕了司徒宸,好好出一口恶气。 司徒岸见状赶紧將人拉到身后,深知朱莉发起疯来,一般保鏢都按不住,隨后又看向司徒宸。 “怎么了大哥?” “你好不好?咱们也两年多没见了。” “我好啊。”司徒岸笑著:“大哥呢?” “我不好。” “不好就去死啊。”司徒岸依旧笑盈盈地:“吞枪,喝药,上吊,脱光了从二十八楼往下跳,再不济这会儿过去扇老二一个耳光,照她的脾气,哪怕冒著跟乾爹火拼的风险,今天也得活扒了你的皮。” 司徒宸大笑起来,眉眼灿烂到不可思议,满脸都是和实际年龄不符的少年感。 任谁见了这个男人,也不会相信他已经四十二岁。 “老三,我就喜欢你跟我开玩笑。” “玩笑?”司徒岸收敛了笑意:“我没跟大哥开玩笑,我是真心实意的希望大哥不得好死。” “就这么恨我啊?”司徒宸挑眉:“寧可恨我,也不恨老爷子吗?” “他生个儿子没屁眼,够命苦的了,我多少吃了他一口饭,就饶他这一回了。” 说罢,司徒岸翻了个利落的白眼,转身就要带著朱莉走人。 “老三,我后天一早回沪海,明晚你有空,咱们私下见一面。” 司徒岸闻言跟没听见似得,头也不回,倒是朱莉回身做了个鬼脸,又狠狠剜了司徒宸一眼。 “赶紧找人给你拉屁眼去吧!省的你那痔疮见天儿跟溃疡抢地方!呕!爹宝男!” 司徒宸听了这话,差一点就被骂的破了防。 他眯起眼,看著两人越走越远的背影,以及那一对同步晃动的翘臀,忍不住爆了句粗口。 “真他妈骚的成对,浪的成双,没他妈一个会说人话的。” ...... 天上的云彩一朵朵。 地上的旺旺想叔叔。 段妄抱著一个硕大的竹根杯,里面是满满的小料和奶茶,上头还加了一个粉色的奶油顶。 他掏出手机,对著奶茶和眼前“我在津南很想你”的路牌,拍了一张照。 从和叔叔分开到现在,他已经给他发了五十多条消息了,可司徒岸一条也没回。 应该是在忙吧? 肯定是在忙了。 段妄发送了图片,和一条想你的文字消息,就靠在路牌下边嗦起了奶茶。 奶茶很好喝,甜丝丝的,但这个甜是全国统一的甜。 他来津南,並不是为了打卡这种哪儿都有网红奶茶的。 这样想著,段妄又坐在马路牙子上,嘆了一口很寂寞的气。 他不知道司徒岸是怎么想的,但他自落地津南的那一刻起,就默默在心里算起了倒计时。 他来津南,一共三天,也就是七十二个小时。 除去三天八小时的睡觉时间,那就只剩下四十八小时。 这四十八小时里,他还要吃饭,洗漱,上厕所。 这样算下来,他能和叔叔相处的时间,其实已经很少了。 甚至少到他没能和司徒岸待在一起的每一分钟,都会变成一种损失。 这一分钟对司徒岸来说或许算不了什么,可对他来说,这一分钟是他在北江时,可望而不可即的一分钟。 天知道他下次被允许来津南,会是什么时候的事? 段妄举著奶茶,把脑袋埋进臂弯里,傻傻地生闷气。 但他並不是气司徒岸,而是气自己。 他自言自语的道:“叫你不好好读书,现在知道自己拿不出手了吧。” “榆木脑袋怎么这么没用,考上研究生你也什么都不是。” “等他以后不喜欢你了。” “你就死定了。” 段妄小时候,时常会这样自言自语,自己说一些贬低自己的话。 这个习惯由来已久,从第一次有人说他是个杂种开始,他就学会了这个方法,用来建立面对羞辱时的耐受。 他想,与其等到別人来羞辱他,就不如他自己先羞辱自己。 这样等別人骂他的时候,他也就不会觉得那么刺耳了。 毕竟,都听过了一次了嘛。 而他不知道的是,这份对待自己的残忍,其实非常人可有。 司徒岸的確有洞察人心的本事,可那些被他刻意隱藏在灵魂深处的幽暗,却並没有被叔叔察觉。 段妄知道,自己从小就是个坏孩子。 这些年他一直忍耐著,没有暴露出自己阴狠残忍的那一面。 因为那样会嚇到妈妈,甚至还会嚇到他自己。 有了叔叔之后,他觉得自己那些冷酷的坏念头,已经出现的很少很少了。 就像以前,他偶尔还会梦见那个骂他杂种的小男孩。 梦见自己亲手將他推下了冰湖上的捕鱼洞,又蹲在旁边守了半个钟头,才又哭又喊的跑去叫大人。 但现在,他已经很少梦见那个小男孩了,也很久没有去祭奠过他了。 叔叔的出现,像一道温柔又珍贵的冬日阳光,轻易就融化了他心底的暴戾。 他抱著他睡觉的时候,体温淡淡的传来,滑腻的肌肤蹭过他的鼻子,脸颊,嘴唇。 那香气,简直馥郁到让人心碎。 等到了清晨,他还会爱怜的吻他额头,笑著说,怎么又睡了一头汗。 他甚至都没有从母亲那里,得到过如此温柔眷恋的吻。 第八十八章 笑话 “段先生?段先生?” 段妄猛的从路边抬起头,发现自己居然又和以前一样,陷入了不停回忆过往的状態。 他深知自己这个状態是不对的,以前每次这样,他都会鬱郁上好一阵子。 每天不吃不喝,就只想跑去夜场里找小混混干架,不见血不停手,见了血更亢奋。 他瞬间起了身,逼著自己从回忆里抽离。 “司机叔叔。” 司机笑著,有些不好意思的道:“是这样的,段先生,我女儿今天下午要在学校表演节目,我想过去给她录像,您就在步行街这边玩,我一个小时后回来,好吗?” “好。” “车钥匙我留给您,我打车过去就行,这样您也有个休息的地方。” 段妄点头,双手接过了车钥匙,又道:“其实不著急的,我逛一会儿就回车里睡觉了,你多陪女儿一会吧,她肯定很希望你能去看她。” “这,那就谢谢您了。” “没关係。” 司机走后,段妄就举著奶茶坐进了车里,根本不想一个人逛街。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他窝在座椅上,滑动著和司徒岸的聊天界面,情绪越来越低迷。 要不,把车开去酒店楼下等吧? 这样叔叔一出来,就能一眼看到他了。 二十分钟后,商务车停在了酒店楼下,和一整排同款的商务车停在一起,十分的不显眼。 回酒店的路上,段妄完全没用导航,只凭刚刚的记忆,就在陌生的城市將车开到了司徒岸身边。 他笑著趴在方向盘上,偏头看向酒店二楼。 不知为何,虽然不能立刻就见到叔叔,但只要能离他近一些,他就已经开始感到安慰了。 ...... 宴会厅里,司徒芷和徐乐知在台上被主持人调侃,问些婚后谁管钱之类的屁话。 司徒芷几近不耐烦,都是徐乐知拿著话筒应付。 台下,司徒岸和朱莉正坐在娘家席上胡吃海塞,仿佛八辈子没吃过饭。 司徒岸猛吃是因为和段妄鬼混的忘了饭点,空腹了將近二十四小时,这会儿確实饿了。 朱莉猛吃的原因则是……她要害人。 娘家席上除了他俩和叶弥之外,还有个后来的司徒宸。 司徒宸虽然是司徒家的老大,但还不够辈分去坐司徒俊彦,徐怀玉和徐父徐母的主桌,只被安排在娘家席。 朱莉见他坐下之后,想不明白冤家怎么就这么路窄,於是便心生了一条毒计。 接下来的四十五分钟里,司徒宸每每拿起筷子,朱莉就紧隨其后的出手,將他要夹的食物夹走,再狠狠塞进自己嘴里。 司徒宸见状都惊了:“小姐你几岁啊?” “我……”朱莉噎的难受,一边用力嚼嘴里的狮子头,一边又梗著脖子,目眥欲裂的道:“我他妈的饿死你!” 叶弥作为娘家人之一,此刻正坐在司徒宸身边。 她一手掩在额头上,脑袋微微偏移,憋笑憋的饭都顾不上吃,肩膀都快抖成电动的了。 司徒岸见状如此,非但不觉得朱莉幼稚,甚至还觉得不解气,索性就起身抱走了司徒宸面前的烤鸭。 “大哥不爱吃鸭子,咱们吃。” “嗯。”朱莉点头,又撕下一只鸭腿给叶弥:“咪咪你也吃。” “……谢谢。” “別客气。” 司徒宸:“你们仨合起伙来欺负我是吧?” “谁欺负你?”司徒岸鄙夷的抬起头:“年纪大了手抖夹不起来菜,又成我欺负你了?” “行,好。”司徒宸怒极反笑:“那咱们就各凭本事。” 不出意料的,一场没有硝烟的战爭开始了。 同一时间,隔壁婆家席上,不时瞟向司徒一家的徐家小辈们,也开始小声议论。 “不是说司徒家特別有钱吗?这看著不像啊,你看那夹菜抢的,农村搂席一样。” “真的誒,看著都斯斯文文的,穿的也讲究,怎么吃相这么难看啊?” “唉,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外面把这一家传的可邪乎了,说什么个个都人中龙……” “妈呀,表哥你快看,那个司徒家的老三,他还拿塑胶袋装菜呢!” ...... 一场婚宴,闹哄哄到下午两点才结束。 別的桌上菜色都还有剩,唯独娘家席这一桌,可以用风捲残云来形容。 司徒宸和司徒岸各自咬了一支烟,仰头靠在椅子上,都想用尼古丁把吃多了反胃的感觉压下去。 朱莉也撑的难受,正扶著桌边哼哼,倒是叶弥一直都很克制,没跟著这三个弱智胡闹,吃的不饿也不撑。 叶弥嘆了口气,认命的起身,只觉自己这辈子都是给人善后的老妈子命。 “我找点普洱给你们仨下下油啊?別一会儿吐这儿了,再让外人看笑话。” 朱莉:“……” 司徒宸:“……” 司徒岸:“……我喝荷叶茶。” “有什么喝什么!” “……哦。” 第八十九章 要命 一轮普洱灌过,三人的油腻都下去不少。 司徒岸捞起外套起身,手里拎著打包好的菜色,丟下一句告辞就要走。 司徒宸依旧靠在椅子上,只在司徒岸经过他身边的时候道:“爸爸来之前说了,等婚宴结束让我带你一起回家。” “回你妈。” 司徒岸脚步不停,一阵风似得走了。 司徒宸勾起嘴角,又对著朱莉道:“你猜老三今天能不能走出这个门?” “不知道。”朱莉也起了身:“但他要是走不出去,那咱们就都別出去了。” ...... 宴会厅门口。 司徒岸被一个西装保鏢拦下:“三少,留步。” 司徒岸嘆了口气,目光越过保鏢肩头,看向不远处的司徒俊彦。 此刻,徐老爷子,徐父徐母,徐乐知,司徒芷,司徒俊彦,几个人正站成一圈,亲亲热热的说笑。 司徒岸背著手站去一边,等著司徒俊彦说完场面话,再来审他。 不一会儿,席面散尽。 宴会厅里走的只剩下叶弥,朱莉和司徒宸。 宴会厅外,徐家人也都走了,徐乐知和司徒芷外出相送,也跟著走了。 於是整个大堂里,就只剩下司徒俊彦和司徒岸,和一堆默不作声的保鏢。 司徒俊彦带著两个贴身的人过来,站定在司徒岸面前,脸上没了应酬时的假笑。 “你姐的事情,你知不知道?” “不知道。” “啪!” 炸雷一样的耳光甩在司徒岸脸上,打的他脑袋偏向一边,还往后趔趄了两步。 司徒俊彦脱了大衣,送到保鏢手上,又挽起衬衫袖口,上前提住了司徒岸的衣领。 “你姐的事情,你知不知道?” “不……” “啪。” 第一个耳光扇响的时候,朱莉就已经从宴会厅里走了出来。 眼下第二个耳光响起,她便再也忍不住,立刻就要衝过来。 一旁的保鏢眼疾手快,单手捉住了朱莉,不让她靠近司徒岸。 她咬牙挣扎,却怎么也挣不脱。 司徒岸抬手擦了嘴角的血跡,又对著朱莉摇头,示意她不要管。 死寂之下,司徒俊彦再次逼近了司徒岸,直將人逼到了三米高的花墙下,彼此贴面而站。 “你姐的事情,你知不知道?” “不知道。” “大前天,乾爹给你的钱从国外被提出来了,前天,徐东升来家里还了钱,连本带息一把清,昨天,乾爹收到风声,说徐家要办喜事,今天,你二姐就出嫁了。” 司徒俊彦的声音不大,甚至还透著些轻描淡写。 “小岸,乾爹不明白,徐乐知从小只跟你要好,跟小芷一点儿交情也没有,怎么一转眼的功夫,这两个人就结婚了?” “再有,乾爹给你的钱,明明都已经提出来了,可你的户头却一点动静也不见,反倒是徐东升这个散財童子手里突然就有了钱,將近八千万的利息,眼都不眨就拿出来了。” “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司徒岸看著司徒俊彦那毫无温度的眼神,也不辩解,也不理论,只静静地红了眼眶。 “哭什么?”司徒俊彦摸上司徒岸的后脑勺:“你拿著乾爹的钱,坏了乾爹的事,这才挨了两个巴掌就要哭,是哭委屈,还是哭冤枉?” “我不冤枉。”司徒岸突然笑起来,眼泪也跟著一起流下:“反正都是我干的好事,哪还有脸冤枉?” 司徒岸说著,反手摸出了常年藏在后腰上的软刀片。 “我是心疼乾爹,两个嘴巴哪够您撒气的?不如直接要了我的命?” 话音落下的剎那,司徒俊彦眼神一变,本能去拦司徒岸的手,可司徒岸的动作太快了,他只抓到了半个腕子。 柳叶形的刀片只有一指宽,却是锋利无匹。 司徒岸面无表情地割开了自己的脖颈。 眨眼间,雪白的咽喉皮开肉绽,鲜红的血液直接溅到了司徒俊彦脸上,一汩一汩地往外喷。 司徒俊彦只怔了一秒,就立刻捂住了那喷血的颈子,动作的太急,连自己的手背也被划伤了。 “来人!” 司徒岸闭上眼,再懒得看眼前这个男人,浑身无力靠在了花墙上,任由血水染红了那素白的铃兰。 司徒俊彦將人打横抱起,几步衝出了大堂。 “车!” ...... 深夜,司徒岸从医院里醒来,脖子上裹著厚厚的纱布,又痒又刺。 他眯著眼眨了眨,看清四周景象后,又看到了守在床尾的朱莉。 “莉……” 一个字脱口,脖子疼的像挨了狗头铡。 司徒岸半张著嘴,眼泪一下就流了出来。 好在是朱莉睡眠浅,听见有动静就抬了头。 “老板?”她站起来,飞快跑到病床边:“你醒了?” “怎……” 司徒岸疼的浑身发颤,明明用尽全力在说话,却只能吐出简单的音节。 “別说话別说话。”朱莉赶忙捂住他的嘴,又找来手机塞进他手里:“这会四点一刻,麻药劲儿刚过,正要疼呢,你要说话就打字。” 司徒岸低下头,迅速在键盘上敲下一行字。 “我割著嗓子了?” 朱莉拉了把凳子坐下,强忍著嘆了口气。 “没有,但人说话的时候会带动脖子上的肌肉组织,你把肌肉组织割坏了。” 司徒岸茫然了一瞬,又低头打字。 “会有后遗症吗?” “大夫说幸好那位拦了你一下,刀片角度偏了,没伤到要害,后续恢復得好的话,就没事。” 司徒岸鬆了口气,待要打字,却又听见朱莉说话。 “您要问的问完了吗?”朱莉冷著脸道:“该我问了吧?” “你说。” 看见这个两个字的剎那,朱莉瞬间就变了脸。 两大颗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了司徒岸枕边,紧接著就是怒骂。 “你他妈是不是疯了啊?咱俩孤儿寡母混到今天,你说死就死啊大哥?你要嚇死我吗?你不是说了要养活我到退休的吗?都是骗我给你卖命的话是不是?你都是骗我的是不是!” 司徒岸:“……” “省略號是什么意思!!!” “没想死,单纯是为了嚇唬老东西,我也没实心眼儿的割,他一拦我就停了,没下重手。” “你放屁!你知道你流了多少血吗!” “……就当献血了,当时那个情况,我要是嚇不住他,后面就没法解释了。” “解释什么?二小姐和徐总的事不就是你促成的么?难道你还赖得掉?” “赖得掉。” “怎么赖啊?他儿子是猪他又不是猪!”朱莉气急败坏地,又抽了一张纸擤鼻涕:“你这次做的这么明显,我还以为你铁了心要跟他翻脸,都让小西埋伏在酒店外面了。” “还不到时候。” “那……” “你別管了,让小西外面浪著去,別在我身边晃,再让逮住。” “出事怎么办?” “要出早出了,照他以前的脾气,今天这事不管我认不认,都少不了一顿家法,但他只扇了我两巴掌,就说明还有余地。” 朱莉用纸巾抵著鼻子,冷冷的哼了一声。 “他打你就该死。” 司徒岸轻笑,伸手揉了一把朱莉的脑袋。 “放心吧,一定养活你到退休。” “你最好是!” 第九十章 蠢事 结束了对人机对话的病房,重新变得安静下来。 司徒岸本想让朱莉拿个镜子给他看看脖子,可刚一转头,就看见了床头柜上的塑胶袋。 他一怔,赶紧掏出手机来打字。 “小段那头你安顿了没有?” 朱莉歪著脑袋,静默了三秒。 “操。” “???” “我都忘了有这人了!” “!!!” ...... 段妄是眼睁睁看著司徒岸被人从酒店里抱出来的,被一个中年男人,用公主抱的姿势。 从宾客们陆陆续续出来时,他就下了车,原本想等司徒岸过来的时候,突然跳出来嚇他一跳。 却不想最终被嚇了一跳的人,居然是他。 叔叔好像是受伤了,因为抱著他的那个人,满手满脸都是血。 周围穿著黑衣服的工作人员,都用最快的速度动作著,仿佛训练有素的军队。 那人从出酒店到抱著司徒岸上车,再到驱车离开,只用了不到十秒的时间。 段妄只反应了一剎那,就上车点火,追在了载著司徒岸的车队后。 他不知道司徒岸受了什么伤,只是看到血跡的那一瞬间,他的心跳就停摆了。 他追著那辆豪华的宾利车,以及后面的商务车,一路开到了一家类似疗养院的建筑门前。 奇怪的是,这建筑前的保安岗居然是持枪的。 打头的宾利车窗都没降,直接就开了进去,可后面的商务车却接连停了车,接受查验。 段妄眯著眼,用最后的理智將车停在了较远的十字路口,避免被发现。 车子熄火后,他將手肘撑在方向盘上,低头想该怎么办,又反覆告诉自己別著急。 这里是津南,是叔叔的老家,他受了伤,他的亲朋好友肯定会第一时间带他就医。 自己这会儿衝进去,帮不上忙不说,可能还会给他惹麻烦,所以他不能衝动,绝对不能衝动。 段妄这样想著,眼泪就掉在了方向盘上。 他抬手抹了把脸,面无表情的拿出手机,拨通了朱莉的电话號码。 然而嘟嘟嘟三声过后,那边就接入了语音信箱。 段妄呆滯的看著手机,忽然发现他和司徒岸之间的连接,简直脆弱到可怕。 他不知道他的家在哪儿,不知道他做什么工作,有什么亲近的朋友。 如果有一天司徒岸主动断联,销声匿跡,他根本没有一丝丝线索去寻找他。 段妄呆坐在驾驶位上,看著眼前的街景,什么话也说不出,任由无助爬满了车窗。 ...... 司徒岸觉得自己这辈子已经干过很多脑残的事了,但像今天这么脑残的,他也还是第一次。 朱莉站在雕花柵栏外,神情复杂的道:“老板,你是不是胖了?” 司徒岸夹在两根铁艺栏杆中间,一手掰著栏杆,一手拿著手机,胳膊上的青筋全都爆了出来。 他將手机屏幕朝向朱莉:“你现在要么叫消防,要么一枪崩了我。” 朱莉憋笑憋的脖子都粗了一圈,又强忍著上前帮司徒岸掰那铁艺栏杆。 “不能叫消防,病房门口全是老爷子的保鏢,咱俩只能偷偷跑,开枪也不太行,我下不去手。” 司徒岸不再打字,咬著牙和朱莉一起掰栏杆。 毕竟有个伟人说过,蠢事一旦开始,就再也別想停下。 二十分钟前,他得知朱莉並没有和段妄联繫后,就从病床上蹦了起来。 如朱莉所说,这家私立医院司徒家独资的医院,从大夫到保鏢都是司徒俊彦的眼线。 要想出去见小朋友,只能靠偷跑,还得跑的高明一点,不能被发现。 朱莉不解:“打个电话不就行了?干嘛非得见一面?” 司徒岸摇头:“他没安全感,而且这孩子明天就要走,我怎么都得送他。” “妈呀。”朱莉荒唐的看著司徒岸:“您还是我那提上裤子就不认人的老板吗?” “……” 此后,经过一番不太聪明的討论,朱莉一拍手,神秘兮兮的说。 “咱们从后院儿走,我记得这医院盖起来之前是个小公园,后院都没实墙,就一片雕花柵栏,那柵栏缝儿这么大。”朱莉两手摊开比划著名:“咱俩这么苗条,肯定能挤出去。” “真的?你怎么知道?” “你闹自杀那回不是住了一个月院吗?我天天照顾你,閒的发慌,下去溜达的时候就看见了,咪咪说这医院还是二小姐出钱建的,后来嫌砌大白墙像监狱,就全换雕花柵栏了。” 司徒岸觉得这个计划有点不靠谱,但……好像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走!” ...... 时间回到此刻,司徒岸被夹在柵栏中间,出不去也进不来,且卡住了他的不是脑袋,也不是胸膛,而是那个对於一般男人来说,过於大了的屁股。 有那么一瞬间,夜风吹过,他脑子里忽然出现了一个诡异的想法。 那就是恋爱脑这个东西,可能是真的克他。 他这个人,一旦动了要爱谁的心思,就会干出许多蠢出生天的傻事。 起先,朱莉本就比司徒岸瘦小,一马当先的钻过了栏杆。 司徒岸见状,就以为自己也能过去,於是便紧隨其后的钻了进去。 然后,他就被卡住了屁股。 朱莉见状,赶紧上前帮他掰那栏杆,可掰著掰著,她就再也憋不住了。 她退后两步,整个人跪在了地上,笑到几乎失声。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屁股……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天上的星星好亮,司徒岸仰头看去,只觉自己的人生。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第九十一章 自我介绍 “你笑够了没?”司徒岸生无可恋的举著手机:“笑够了就接著来帮我掰栏杆。” “不行,真不行。”朱莉趴在地上摇著头:“我一笑就没劲儿,不行我打电话叫小北吧,咱俩这个肌无力根本……” “叔叔?” 安静的午夜里,莹白的月光被云彩吞去一半,只留一半洒向人间。 青年的声音像夏夜里的虫鸣,响起的突兀又和谐。 司徒岸心头一震,忍痛转动脖子,看到了朱莉身后的人影。 朱莉原本还在笑,听见这一声立马汗毛竖立,一个軲轆就从地上爬了起来,又下意识地挡在了司徒岸面前。 “谁啊?” “是我。”段妄上前一步走出了阴影,淡淡月光落在他清晰的五官上,照亮了一张带著错愕的脸:“叔叔?” 司徒岸想说话,可脖子实在太疼,咽口唾沫都难忍,於是便只能羞耻的看著段妄,为这一刻的难堪烧红了耳朵。 “真的是你?”反应过来的段妄几乎是扑向了司徒岸,连带著柵栏將人抱进了怀里,紧接著便是连珠炮似得询问:“你还好吗?你是不是受伤了?为什么不接电话?你怎么会在这里?” 被挤到旁边的朱莉一愣,隨即翻了个无语的白眼,又默默抱起手臂看两人腻歪。 司徒岸被卡在栏杆里,只能先伸手推了段妄一把,示意他离自己远点,又求助的看向朱莉。 “那个。”朱莉开口道:“他伤到脖子了,这会儿讲不了话,也动不了。” “为什么?怎么会伤到脖子?”段妄慌张的问著,又蹲下身去摸司徒岸的腿:“为什么动不了?卡哪儿了?腿吗?” “屁股。”朱莉即答:“太大了过不来。” 司徒岸闻言,终於认命的闭上了眼。 年近不惑,他终究还是在喜欢的小孩儿面前,丟尽了这张老脸。 然而叔叔觉得丟脸,小孩儿却没觉得丟脸,他只是觉得心疼。 他不明白,明明他才和叔叔分开几个小时而已,他就受了伤,而自己还不能衝上前去看他。 七八个小时前,天刚擦黑的时候,在车上坐了整整一下午的段妄终於忍不住了。 他不敢大白天围著这家私立医院晃,怕给司徒岸带去麻烦,但天黑之后,应该就没关係了。 他小心翼翼的避开那些持枪守卫,围著医院忽远忽近的行走。 想看看从那个角度,能够看到医院里面的情况。 倘或能看到一两盏亮著的灯,便足以给他安慰。 谁承想,上天竟比想像中仁慈。 他居然在逛到第三十几圈圈的时候,听到了压抑的笑声,还看到了手机屏幕的亮光。 他小心翼翼的走过去,然后就看见了司徒岸。 是的,即便是在黑暗里,他也还是一眼就看到了他,无比准確,无比清晰。 此刻,段妄蹲在地上,看著那卡住司徒岸的铁栏杆,紧紧抿住了嘴唇。 他一手抓住司徒岸襠前的栏杆,又一手抓住司徒岸后腰的栏杆,仰头道:“叔叔你不要动。” 司徒岸眨眨眼,想,自己这会儿就是想动,恐怕也动不了。 朱莉荒唐走过来,不知道小朋友要干嘛。 结果下一刻,两个肌无力就被狠狠上了一课。 常言道,拳怕少壮,今晚的段妄,就十分生动地詮释出了这个道理。 生铁打的栏杆,一指宽的直径,居然硬生生被段妄一个扩胸运动给拉弯了。 司徒岸感受著屁股上消失的压力,下意识地低了头,刚刚那根卡住他后身的栏杆,眼下居然顺著他臀部的弧度,弯成了一个圆润的c形。 此刻两根栏杆之间的缝隙,已经宽鬆到够他大跳艷舞了。 朱莉半张著嘴,完全被段妄的蛮力震惊。 “我操。” “叔叔,可以了,你试著慢慢出来。”段妄起身,两手虚托住司徒岸的胳膊,像是怕他摔倒:“不要著急,不行我就把它掰断。” 此话一出,司徒岸和朱莉两脸荒谬,一个用眼神质询,一个直接开口问。 “这是可以掰断的吗?” “可以吧,我也不知道。”段妄抬手擦了一下微红的眼角:“要掰断吗?” “……” 司徒岸无语地摆摆手,又一手扶著朱莉的肩膀,一手抓著段妄的胳膊。 扭著他的细腰翘臀,从栏杆里跨了出来,结束了这场愚蠢的夜奔。 段妄见状,等不及司徒岸站稳,就小心翼翼的將人抱进了怀里,掉著泪吻他发梢。 “怎么会受伤?”他哽咽的:“谁把你弄伤了?” 一边的朱莉仍在震惊中,两眼盯著那被强行掰弯的栏杆,很想拍照发朋友圈。 然而司徒岸听著孩子这伤心欲绝的语气,注意力早就不在栏杆上了。 他在手机上打字:“我没事。” 段妄红著眼低头,余光扫过那行小字。 “没事怎么说不了话?” “……” “点点是什么意思?”段妄问著,又去查看司徒岸的脖子:“痛不痛?为什么会受伤?抱你从酒店出来的人是谁?” ...... 半个小时后,五点一刻,天很快就要亮了。 朱莉披著司徒岸的大衣站在车外,很命苦的望起了风。 司徒岸带著段妄坐在车里,指尖飞快打著字。 “我受伤是自己弄的,不严重,就是皮外伤,说不了话是因为伤到了肌肉组织,但喉咙是好的。” “为什么?” 商务车內空间很大,段妄几乎是半跪在地上,脸埋在司徒岸下腹。 他声音闷闷的,带著些许战慄。 “叔叔,你可不可以不要再瞒我了,告诉我,你到底是谁,你到底在过什么样的生活,可以吗?” “求你。” 话音落下,司徒岸打字的手一顿。 手机屏幕上,已经打好了快一百个字的谎言。 他是有心要糊弄段妄的,因为他不想把他牵扯进那些噁心的事里,可…… 段妄仰著头,眼里已经没有多少泪可流,只剩下无尽的茫然和恐慌。 你爱的人,身上写满了未知的危险,而你非但没有办法保护他。 甚至很快,你连和他待在同一个城市都做不到了。 “求你,告诉我好吗?”段妄低下头,眼泪落在司徒岸膝上:“我真的很害怕,叔叔,我很害怕。” 心软这种事,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 司徒岸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等再睁开眼时,屏幕上的一百多个字被刪除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段篇幅极长的自我介绍。 “我是津南一个政商掮客的养子,排行老三,我上面有一个大哥,一个二姐,还有一个已经被驱逐出境的小妹。” “我平时做的生意,就是替养父把所有黑钱洗白,再回流进他手里,供他饲养鹰犬,不断壮大家族势力。” “我从十六岁就开始替家里管帐,一直到去北江之前,整整二十年。” “这二十年里,我从未忤逆过养父的心意,也从没办坏过一件他交代给我的事,可是我的忠心和尽心,最终却只换来背叛。” “我是他养大的第一个孩子,可家里的老大是他人到中年时,认回来的亲儿子,也是从那时候起,我的一切成就都要分一半给老大,有时甚至不是一半,而是全部。” “我不甘心,不甘心自己鞠躬尽瘁了这二十年,最后却只落得个发配边疆的结局,更不甘心他和他儿子坐享其成,踩在我和我姐的血肉上风生水起。” “我要毁了他们。” “结束这一切。” 九十二章 万人迷 车厢里静的过了头。 段妄一目十行的看完了手机上的字。 “你一直都在做这么危险的事吗?”他抬起头,目光动盪:“为什么从来不告诉我?” 因为你是个小孩子。 也因为,你是我喜欢的小孩子。 司徒岸沉默著,伸手摸上那年轻的面庞,反覆用拇指摩挲。 不知从何时起,他对这孩子的想法,已经不只是想做炮友那么简单。 他这辈子吃了那么多苦,受了那么多罪,都没能爱到那个想爱的人。 不想刚决定放下,就遇见了一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小男孩。 他在他死心断念的时候,来到了他身边,又一遍一遍的说爱他。 他是不想信的,可……人在面对恨的时候,大都会被激发斗志,可在面对爱的时候,就最容易一败涂地。 段妄红著眼,抬手握住那只停留在他脸上的手。 “叔叔,你怕我被牵连对不对?” 司徒岸没有流泪,眼里却满是难以言喻的温柔。 他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只这样看著小朋友,连眨眼也捨不得。 “所以。”段妄哽咽著:“叔叔为了结束这一切,会做违法的事吗?” 司徒岸依旧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但並不是默认的意思,因为如果顺利的话,他是可以在这个计划里全身而退的,但要是不顺利的话…… 过来人都知道,虚假的希望是比彻底的背弃,更令人绝望的东西。 所以,他真的什么承诺都不能给段妄。 然而,然而。 成年人面对事情,会选择瞻前顾后,但小朋友面对事情,却会选择破釜沉舟。 “我去做好吗?”段妄抬起头,目光坚定,毫无犹豫:“我替你去做,然后我去自首,坐牢,我还年轻,我可以……” “不可以。” 司徒岸想也没想的打下了这三个字,比小朋友的坚定还要更坚定。 “为什么?”段妄急切的:“我妈妈,我妈妈也在做危险的事,我知道自己劝不了她,可是,可是我早早就做好准备,我可以的,叔叔,我以前就查过很多资料,只要有人自首认罪,刑罚就可以减轻……” “你妈妈只是开娱乐场所,又放了几万块的贷款,这些事加起来也没四两重,態度好,也就三五年的事,可我以前做的事,和我以后要做的事,一旦上了称,一千斤都打不住,这根本不是坐几年牢的问题,你明白吗?” 天亮了。 整条街道被笼上一层深蓝。 忧鬱,浪漫,又静謐。 段妄半跪在司徒岸身前,陷入了无尽的沉默,像一只迷了路的小狗。 司徒岸不喜欢他这副样子,因为这会让他想起一个很关键,很重要,却一直都被他强行忽视的问题。 那就是,小朋友喜欢的人如果不是他。 那么,他一定会拥有一段无比甜美的初恋。 “那我该怎么办?”段妄低著头,几乎要被无助击溃:“我该怎么做才能保护你?” 司徒岸於心不忍的捧起青年的脸。 如果说这一刻的段妄会被无助击溃,那这一刻的他,就正在被愧疚吞噬。 肌肉的疼痛已经顾不上,司徒岸沙哑的开了口。 “小妄,相信叔叔吗?” 段妄抬起眼,用力的点头。 “那就乖乖回家,好好读书,一年之后,咱们沪海见。” “可是……” “如果有可是,我会留给你一笔钱,够你和妈妈下半辈子的花销。” “我不要。”段妄拼命摇著头:“我不要钱。” “可我……”司徒岸红了眼,心和咽喉都痛到颤抖:“只有钱,我现在能承诺给你的,只有钱。” 眼泪落下的剎那,车窗外的朝阳升了起来。 静謐的蓝调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灿烂金色。 阳光耀眼刺目的照在司徒岸脸上,冰凉的泪也被镀上了一层暖光。 “我本来不该再爱人的,可偏偏你出现了。”司徒岸哭著,也笑著:“我这人真是倒霉催的,情路坎坷的跟他妈开玩笑一样,要么爱的人是错的,要么爱人的时机是错的,就总是……不够聪明。” “叔叔,爱我?” 司徒岸低下头,用自己的额头抵住段妄的额头,终究认下了这个討厌的字眼。 “嗯,我爱你。” “之前想抵赖的,现在才发现,再抵赖也没有用。” “乖乖回北江去,好不好?別让我有后顾之忧。” “一年之后。” “我一定给你个明白。” 最后的吻,两张脸上都淹著泪。 ...... 病房里,朱莉躺在病床上滑手机,旁边坐著来给她送手机的叶弥。 昨天事发突然,被嚇到的不只有司徒俊彦,还有一早就跑出去,连手机也忘了拿的朱莉。 此刻,朱莉握著手机惊嘆。 “哇,这小朋友金牛座吧,昨天居然给我打了五十多个未接,太执著了吧。” 司徒岸坐在床边,小口喝著温水,想了想后,又在手机上打字。 “他十月底生的,应该是天蝎座。” 叶弥探头看了一眼朱莉的手机,又去看司徒岸打的字,之后又若有所思的一笑。 “摩羯和天蝎蛮配的,一个务实,一个深情,很互补呢。” 司徒岸抬眼看她,心知她是看出了点什么,虽然叶弥还不知道小朋友存在,但他还是把指尖抵在了唇上,轻轻“嘘”了一声。 叶弥笑著点头,比了个ok的手势,又倾身和司徒岸耳语。 “学长放下了就好,我们財大的万人迷誒,找谁都比那老王八蛋强吧?” 司徒岸耳尖一红,几不可闻的“嗯”了一声。 第九十三章 落地请开机 回北江的下午,津南天气很好。 艷丽到刺眼的晚霞,连片的掛在天边。 盯著看一会儿,眼前就会出现橘红色的光晕。 段妄一手拖著行李箱,一手提著装了打包盒的塑胶袋,顶著满眼的橘红光晕,再度登上了私人飞机。 飞机上的装潢依旧奢华,机组人员也依旧殷勤,唯独他的心情,不比来时雀跃。 他安静的坐在座位上,两手抱著那只塑胶袋。 “先生。”空乘来问:“咱们还是玩上次的游戏吗?手柄已经帮您准备好了,需要喝点什么饮料呢?” “不用了。”段妄摇头,眸子垂著:“也不要饮料。” “好的,那您手里这个是……”空乘欠身看了看:“螃蟹?” “嗯。”段妄打开塑胶袋,拿出打包盒,里面是司徒岸今早给他的八只海河蟹:“这个可以帮我热一下吗?” “当然。” 空乘热情地拿走了螃蟹,段妄一个人留在机舱里,又想起司徒岸的话。 晨起日出的时候,两人已经告完了別。 他知道叔叔就要走了,却固执的抓住他的手。 很怕太轻易的放开了,从此就再也见不到了。 司徒岸见状,並没有强行挣脱,只拿出螃蟹给他。 “这个很好吃,你知道我们沪海人很少说外地螃蟹好吃的。” “你下午上飞机之后,让空乘给你热热,別凉著吃,腥。” 他还是不鬆手,也不去看螃蟹,只茫然的耷拉著脑袋,不知在执拗什么。 司徒岸笑,摸了摸他刺手的小寸头。 “你吃过沪海本地的毛蟹没?你们北方人不懂,都觉得大闸蟹好吃,但其实澄阳湖那些蟹农,都是从我们沪海发的蟹苗。” “等明年你考到沪海了,叔叔就带你去吃我们本地的毛蟹,可好吃了,醉的,糟的,呛的,都好吃。” “你保证。”他低著头,紧紧抱住他腰:“你保证。” “我保证。” “再说一次。” “我保证。” “我爱你。” “嗯,知道的。” 热好的螃蟹端上餐桌,旁边还配了一小碟薑丝醋。 空乘將拆蟹的工具递到段妄手边,又道:“帮您倒杯黄酒来吗?” 段妄抬头,忽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包飞机,需要多少钱?” “嗯?”空乘先是愣了愣,又接著道:“像咱们这种小型商务机的话,北江津南往返,大概需要六十五万左右。” “好,谢谢。” 段妄点点头,没有再说话,只扭头看向机窗外,任由这奢侈的钢铁巨兽,將他带离了叔叔身边。 ...... 夜色已至,春风撩人。 朱莉在医院待的无聊,索性就拉著叶弥出去逛街。 两人走后,司徒岸一个人窝在病房里,拆段妄托朱莉去汤泉旅馆拿的礼物。 病床上,他盘著腿,小心撕开了这些礼物的包装纸。 小朋友一共带来了六个礼物,有大有小。 最小的是一盏星空灯,插电就能在房间里投影出一片星空,幼稚而梦幻。 最大的一个,是一副价值不菲的耳机,头戴式的,包著耳朵的部分用了绵羊皮。 司徒岸扯唇,倒认得这个牌子。 这牌子他年轻时也买过,但不是为了听歌,只是看上了它的降噪功能,总戴著睡觉。 耳机底部,还有一个同品牌的小盒子。 司徒岸打开,看到了一个颇有年代感的东西,一只浅蓝色的mp3。 俗话讲,摄影毁三代,hifi毁一生。 耳机这东西烧起钱来,比之相机也不遑多让。 如果说摄影烧的是主机和镜头,那耳机烧的,就是前端和后端。 所谓前端,就是指播放设备,如mp3,mp4,手机,电脑,后端则是指耳机,音响等发声设备。 司徒岸虽不好此道,却也有过耳闻。 他拿出手机拍下这只小小的mp3,又用购物软体识別价格。 等页面跳出一个颇吉利的五位数后,就连他也忍不住讶异。 “这玩意儿这么贵吗?” 在某人充满老人味的回忆里,mp3这种东西,顶天了也就几百块钱。 然而时代在发展,科技在进步,现如今的hifi市场,万元以下都只能听个响了。 司徒岸打开mp3,发现里面已经下好了一首歌,竟然是蔡琴的蝶衣。 “被你轻轻撕去,我那防卫的面具,从此没有秘密,我再也不能,不能躲避,这已经展开的春日,是本密密麻麻的日记,写著爱你爱你爱你爱你爱你……” 司徒岸戴著耳机,静静听蔡琴那柔情似水的声线,又被歌词惹得勾起了嘴角。 “小小年纪,比我还老派。” 他笑著,伸手关上灯,躺倒在床上后,又打开了那个幼稚而浪漫的星空灯。 一瞬间,整个房间的天花板被银河覆盖,密密麻麻的星星铺陈开来,仿佛童话书里的场景。 司徒岸怔怔的,忽然就有些说不出话,耳边只剩下那句反覆吟唱的爱你,爱你。 在他三十六年的人生里,收到过许许多多的礼物。 有烂俗的玫瑰,有肥硕的小狗,甚至还有极个別二五仔,在*上绑个丝带,扬言要把自己送给他。 这些礼物,或是为了哄著他掏出真心,或是为了哄著他掏出钞票。 总之,各有各的虚情假意。 唯独小朋友的礼物不同,司徒岸感觉得到,段妄並不想用这些小东西跟他交换什么。 他就只是,想让他高兴。 仅此而已。 司徒岸掏出手机,对著天花板上的星空按下快门,將照片发给某个小朋友,末了又补上一句。 “落地请开机。” 第九十四章 戒断反应 凌晨时分,司徒岸將小朋友的礼物收进了病床边的床头柜里,又收到了小朋友发来的落地消息。 段妄:“叔叔我到家了,下飞机之后手机没有电,一直在充电,又和妈妈说了一会话,现在才看到你的消息,对不起。” 司徒岸平躺在床上,一边看消息一边微笑。 作为一个成年人,他一点也不介意小朋友回消息回的太迟这件事,更无意去追问原因。 如果说年纪大有什么具体的好处的话,可能,也就是这份从容了。 他打著哈欠,回过去一个“乖”字。 段妄立刻回覆:“螃蟹很好吃。” 岸:“礼物也很可爱。” 段妄:“我很想你。” 司徒岸挑眉,从善如流的拉开被子,扯开病號服,拍了一张骚气四溢的照片过去。 段妄下飞机后,情绪一直都很低落,直到回了家里,看到了贺美心和黄阿姨,他才有了回到现实生活中的感觉。 他跟妈妈说了自己想考研的计划,还说自己的目標是沪海大学,最起码也要读到博士。 贺美心闻言,先是愣了愣,而后又伸手摸上他的额头,確定没有发烧后,便是一句热泪盈眶的:“儿啊,只要你肯学,妈砸锅卖铁也供你。” “嗯。” 此刻,刚进到书房,翻开书本,决心用学习对抗思念的段妄,又看到了某只狐狸精发来的照片。 他咽著唾沫,咬著牙:“把衣服穿好。” 司徒岸收到这条消息,狐疑的皱起了眉头。 想了想后,又翻身举起手机,褪下宽鬆的灰色病號裤,对著自己的屁股拍了张新照片。 因为昨天被卡住太久的关係,此刻他屁股连接后腰的那一块,还有些淡淡的淤青。 是以这一张新照片里,白皙有之,丰满有之,青紫有之,诱惑有之,简直是撒娇卖惨的利器。 司徒岸咬著唇,发送图片,又道:“痛痛。” 收到照片的剎那,段妄就知道,自己今晚肯是学不了习了。 他懊恼的合上书,又撅腚猫腰的走出书房,准备回自己的小臥室里,解决一下某些上不了台面的需求。 贺美心正在客厅看电视,一见他出来,便道:“怎么还驼背了?腰挺直。” 段妄背对著贺美心,小小的“嗯”了一声,又尷尬的挺直了腰,捂著襠走了。 所谓知子莫若母,贺美心一看段妄的姿势,就知道这崽子没憋好屁。 “黄姐。”贺美心无奈的看向黄阿姨:“你说这孩子到底怎么了啊?我上回就看见他边看书边……今儿才看了五分钟,这就又?我是不是得找个高人给他送送啊?” 黄阿姨是个做了大半辈子家政的老实人,不比贺美心见过大风大浪,思想相对还比较保守。 她不好意思的:“小男孩儿么,都这样。” “不能啊,他看毛片看的上火我能理解,谁看经济学能看出火来啊?” “……” ...... 看出火来的段旺旺,一进房间就趴在了床上,又满脸幽怨的发语音条给司徒岸。 “你怎么这么坏?” 司徒岸听罢,发出了一声心满意足的笑。 他拨通语音电话,想要亲自问问段妄,自己到底哪里坏了。 顺便再安慰安慰,某只临走时没吃上肉的小狗。 电话接通的剎那,是略带沙哑的温柔嗓音。 “我哪里坏?” 段妄把手机放去床头,摸来蓝牙耳机戴上,紧接著便將脑袋埋进枕头里,闷闷的回话。 “你就是坏,我刚刚都准备要学习了。” “嗯?那现在怎么不学了?有什么事儿能比学习还重要?” 段妄喉结滑动,明明已经被耳机里的声音撩拨到无法自持,却还是嘴硬。 “我什么也不干。” “这么乖?” “司徒岸,你不要打扰我学习。” 话音落下的瞬间,电话这头的叔叔,讶异的挑了个眉。 他倒是第一次从段妄嘴里,听到这种连名带姓的叫法,意外的让人不爽。 “你可以掛电话。” “不是。”意识到自己语气冒犯的段妄,有一瞬间的慌神,只是他自己也很苦恼,苦恼自己的禁不住诱惑:“你不要再……” “什么?” “不要再发照片给我,不要再跟我说话,我已经很想你了,你不要再让我更想你了。”段妄皱著眉:“我受不了,叔叔,我好痛苦。” 恍惚间,司徒岸听到了一声粗重的喘息,和几声压抑到极点的抽噎。 他握著手机的指尖发软,忽然就明白了段妄的感受。 却原来这孩子对自己的喜欢,已经到了能產生戒断反应的地步。 短短三天的相聚,他没怎么好好陪他,就又將人送了回去,虽然承诺了会再见面,到底也说不准。 仔细想想,自从两人认识以来,他对这孩子的所作所为,几乎称得上专治,而段妄被迫接受了他的一切安排,却没有一句抱怨。 爱人,是这样爱的吗? “对不起。” “没有,不是。”段妄摇著头:“是我不好,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这么想你……甚至还很,急躁。” 青年的声音真诚乾净,就连话语中的茫然,痛苦,也一点都不浑浊,宛如溪水下的石头,叫人一目了然。 “我想做点別的事的,我想努力学习,早一点去沪海,早一点和你在一起,可是……” 段妄滯涩地抽著气,话也说的断断续续。 “可是除了这些之外,我不知道我还能为你做什么,我怕你有危险,我却什么都做不了,就只能眼睁睁看著你受害。” “就只能,一直待在北江,像个傻子一样想著你。” “叔叔……我是不是很没用?” “没有。” “有的。”段妄抬手擦了一下眼睛:“我就是很没用。” 司徒岸闭上眼,眉头不忍的皱起:“你已经为我做了很多了,比你想像的还要多。” “不是。”段妄还是摇头,话语里的抽泣声越发明显:“我今天回来的时候,就在想,如果我想带你逃跑,带你离开津南,需要准备些什么,我就问空乘,私人飞机飞一次需要多少钱,她说要六十万,我……” “好了,小妄,好了。”司徒岸忍下喉咙里的哽咽:“不要难过,好不好?你还小,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没有很多钱,你要带我逃跑这件事,最重要的是你跟我,而不是交通工具,对吗?” 段妄一愣,竟然真的被这个简单的道理说服。 “叔叔愿意和小妄一起逃跑,等津南的事结束,你想带我去哪里,我们就去哪里,只要是你带著我,哪怕是穷到逃票,去爬绿皮火车,我也不会退缩。” 第九十五章 牙疼 奇异地,段妄今晚睡的很安稳。 他原以为自己会因为思念失眠,会因为欲望辗转,然后睁著眼睛到天亮。 可是,没有。 他在叔叔轻声细语的安慰里,渐渐舒展了眉头,合上了眼皮。 他完全地,完全地相信了他的话。 相信他,他们会有一个可堪期待的未来。 在那个未来里,他可以永远站在那人身边,牵著他的手。 甚至一低头,就能吻到他的脸。 ...... 午夜时分,小朋友睡去,大人却还睁著眼。 司徒岸望著失去了星空的纯白天花板,眼神呆滯,脑子却活跃。 现在的他,手里有司徒俊彦行贿的实证,还有一本厚比砖头的洗钱帐簿,更有无数能直接证死司徒俊彦的杀人记录。 而他之所以会有这些,则是因为这一桩桩一件件,在外人看来骇人听闻的事,他都参与其中,甚至还出力不小。 他当然可以趁著严打,一纸御状告进京——可那样,他也会死。 司徒岸疲惫的扯唇,还是不得不嘆服司徒俊彦的高明。 或许早在二十年前,司徒俊彦就已经读懂了人性。 他放心地拉著他,拉著司徒芷入局,又手把手的教他们算帐,洗钱,开枪,杀人。 他就这样將两个活生生的孩子,变成算盘,变成刀子,变成帮凶。 他丝毫不怕他们会背叛,因为早在二十年前,他就已经为他打上了“罪犯”的烙印。 现如今,大家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你想背叛? 可以。 那就咬断绳子。 咱们一起下油锅。 司徒俊彦老了,这一生该得到的,不该得到的,他都已经得到过了。 现在的他下油锅,也不过是梟雄一去的戏码。 可人到中年的他们,却没有这份千帆过尽的底气。 他和司徒芷的前半生,全为了那一方府邸而活。 那后半生呢?难道真的要陪著那人在牢里蹉跎?彻底误了这一生一世? 司徒岸闭上眼,鼻翼轻轻翕动。 他不甘心的。 说什么也不甘心。 那人既然敢拿他的心血,给他亲儿子做嫁,那就连他的罪名也一併拿去吧。 毕竟,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这八个字,还是他教他的呢。 ...... 凌晨两点,病房外响起稳健的脚步声。 司徒岸还没睡,因为知道司徒俊彦一定会来。 他抬眼,看向病房门口,有些虚弱的道:“乾爹。” 司徒俊彦没答话,他手里提著一只塑胶袋走进来,又静静地坐到了病床边。 病房里没开大灯,只有床头的白色夜灯亮著,照亮了两张没有笑容的脸。 或许是错觉,司徒岸觉得这种灯光下的司徒俊彦,比往日更显老態。 就好像一只在红尘里浸淫了太久的妖怪,失去了年轻时的神采,如今哪怕再回到山野里,也不復昔日的灵气了。 司徒俊彦低著头,打开了手里的塑胶袋,里面装著七八个枣糕。 他拿出一只来,掰下一小块,餵到司徒岸嘴边,静静等著他开口吃下,就像从前。 司徒岸沉默良久,最终还是张开了嘴。 剎那间,甜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紧接著便是一阵回苦的糖精味。 “小时候你牙不好,嚼米饭都牙疼,我就不准你吃甜的。”司徒俊彦说著,又掰下一块枣糕餵他:“后来你牙好了,我也就不管你了,只告诉你不要吃硬的,冷的。” “嗯。”司徒岸垂著眸子嚼枣糕:“有段时间我爱吃杏仁,你也说我,说那个不好嚼,小心牙。” “你倒记著。”司徒俊彦笑:“结果呢?越不叫吃越吃,还专门跑到我面前来吃,真是滚刀肉。” “是滚刀肉。”司徒岸也笑起来:“但那时候我不听,不是真的要气你,是因为想你管我,想你追在我屁股后面说,不要吃那么硬的东西,小心牙。” 司徒俊彦微怔,一时竟没接上话。 司徒岸笑著看他:“就为这个毛病,三十好几了,还挨了两巴掌。” 司徒俊彦轻轻皱眉,看向那仍有红肿的脸颊。 “不该打你。” “该打,你打死我我都不恨你,可你当著司徒宸的面打我,我就过不去。”司徒岸噙著泪,抢过那一袋枣糕抱在胸前:“我知道你今天来是要问什么。” “我回津南之后,二姐的確问我借过钱,利息开的奇高,我知道內里有诈,可我心里恨她,早几年她那么作践我,你都不管,我就想放钱给她,等她去坐牢了,我再拿著欠条去收她名下的財產,房子,地。” “但我没想到她会和徐乐知有勾结,更不知道徐东升在家里借了钱,我根本就没往这上面想过。” “我也是到婚宴那天,才知道她找我借钱,是要去给徐家投诚,好让徐怀玉护著她,免了牢狱之灾。” “前些日子我人不在沪海,也没回津南,实在不知道这些弯弯绕绕。” “但我说我是无心的,恐怕乾爹也不信。” “不过,你信不信都无所谓,了不起是一死,我连死都不怕,还怕你不信我吗?” 司徒岸说著,又转过身去,背对著司徒俊彦。 “乾爹要打要杀就来吧,反正我现在半死不活的,医院里也有焚化炉,这会儿死了,赶天亮就能烧成灰。” “过后再挑个晴好的天儿,把我往海河里一洒,咱们就都乾净了。” 病房里静的落针可闻,司徒俊彦沉默良久,还是笑了。 “你不知道小芷要拿这钱干什么,但你知道我要推她出去扛事。” “你是家里最聪明的孩子,所以你哪怕是不动脑子,也该知道她这时候急著找钱,肯定是为了给自己留后路。” “但你还是把钱给她了,没有问乾爹一声。” “小岸,乾爹只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老东西总归是不好糊弄的,司徒岸看著白炽灯下的漂浮的灰尘,不觉一笑。 “乾爹觉得是为什么?” “乾爹不知道。” “不知道?是真的不知道,还是像以前一样,知道了也装不知道?” 司徒岸伸手,拨动那纤细的灰尘。 “我刚刚说了,我就是有这个毛病,我就是要当著你的面吃杏仁,我就是要看看,现在我姐不能用了,那接下来被推出去的人会是谁?是我,还是你儿子?” 话音落下,沉默填满了这小小的病房。 司徒俊彦坐了片刻,临走时,又进到病房里的洗手间,拆开一套牙具,往漱口杯里接好温水,往牙刷上挤好牙膏。 末了,他又走出来,站在病床边,提起刚刚脱下的外套,对著司徒岸的背影道:“吃甜了,刷了牙再睡。” 司徒岸不回头:“我明天早上想吃餛飩,桥头那家,多放麻油,不要辣。” 司徒俊彦伸手一推那招人恨的后脑勺。 “早该打死你,又指使起你爹来了。” “我就要吃。” 第九十六章 无家可归 隔天一大早,一个黑衣黑裤的保鏢送来了两碗餛飩。 这两碗餛飩里,不光有司徒岸的,还有朱莉的,还各自放了不同程度的麻油。 朱莉捧著餛飩,坐在病床末尾,一脸的不可思议。 “我也有哦?” “是。”保鏢点头:“老板特意交代的,说忠心难得,您护著三少,他都看在眼里。” “……” 保鏢走后,朱莉看著餛飩嘖嘖称奇。 “老东西也太会做人了吧?我都不好意思恨他了。” 司徒岸坐在床边,低低笑了一声。 “你还是继续恨他吧,他这话是说给我听的。” “什么?”朱莉拆开餛飩,又想了想:“难道他是想告诉你,忠心才有餛飩吃?” “嗯。” 朱莉摇头,颇无语的翻了个白眼。 “我也真是不明白了,就那么一间小院子,拢共就住了五口人,怎么天天弄的跟宫心计似得?钱都他妈堆发霉了,还要什么?就不能踏踏实实过日子吗?” 司徒岸笑,拆开自己那份餛飩来吃。 “可能人不到闭眼的时候,就不知道什么是满足吧。” ...... 博克斯盟,安全区。 司徒兰觉得自己被鬼缠上了,还是那种一般法事送不走的厉鬼。 自从她和屠迦南睡过以后,这廝就跟变了个人一样。 她原以为他给自己送完金条就走了,却不想这廝非但没走,还开始给她安家筑巢了。 住在酒店的一个礼拜里,屠迦南不知从哪里联繫上了安全区的教会人员,之后还顺利说服了他们,將她从恐怖分子的名单上抹去了。 她好奇,就问:“你认识教会的人?” “嗯。”屠迦南一边说著,一边把她的衣服放到车上:“上车。” “不是,你怎么会认识教会的人?” “我以前给他们干过活。” “哈?什么活?” “打杂什么的。” 接下来,从混乱区到安全区的路上,不管司徒兰怎么询问,屠迦南都不肯再说关於自己的事了。 到达安全区后,屠迦南將车停在路边,说自己下去一会,让司徒兰在车里等。 紧接著,能透过车窗看到的路边,屠迦南开始跟一个戴了很多宝石戒指的老妇人交谈。 过了一会后,屠迦南递出一盒黄金,並从老妇人手里接过了一把钥匙。 分別之际,两人都面带笑容,甚至还小小的拥抱了一下,一副相谈甚欢的样子。 司徒兰歪著脑袋,等屠迦南上车后,又问:“这儿是你老家吗?你怎么跟老婆婆都有话讲?” “……”屠迦南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默默发动车子:“你饿吗?” “饿啊。” “那去吃饭。” “我三哥问你问题你是不是也从来不回答?”司徒兰觉得这傢伙几次三番的逃避问题,实在是很不尊重自己:“还是只有我问你的时候,你才什么都不说?” “老板有付我钱。” “嘁。”司徒兰不屑:“我还跟你睡了呢,是怎么著,我一个大活人还比不上两个臭钱?” 屠迦南闻言,满心都是被人拿住了的无奈,只好软了语气。 “之后再跟你说,好吗?” “我多爱听一样。”司徒兰一把放到副驾,两手抱胸就开始假寐:“我不要吃东西了,找地方睡觉。” “要吃。” “你有病啊?送完金条你就该走了,我现在也到安全区了,你也算交差了吧?” 车厢里没有异响,只有转向灯在滴答。 屠迦南没转头,用余光看了一眼司徒兰的脸。 他不知道这个把初夜给了自己的女孩,怎么会对他无所吊谓到这个程度。 一个人再怎么游戏人间,也不该这么……不珍视自己吧? “老板让我给你找住处,等你生活稳定了之后……” “鬼扯,他閒出屁了管我生活稳不稳定。” “他要管。” 司徒兰闻言,若有所思的眯起了眼。 “你別是睡完一回就爱上我了?” “没有。” “你最好是。” “爱上会怎么样?” “那你惨了。”司徒兰闭著眼坏笑:“算命的说我这辈子克父克兄,克夫克子,一般男人沾上我就是个死。” ...... 屠迦南是个十分倔强的人,事实上,越是冷漠的人,就越有倔强的基因。 这种人呢,要么什么都不做,一旦开始做了,就要做到底,做到死,直到把南墙撞得粉粉碎。 当夜,屠迦南並没有带司徒兰去住酒店,而是带她去了一座有著淡黄色外墙的小公寓楼。 小公寓楼已经很破旧了,整栋楼上爬满了密密麻麻的蔷薇藤,深绿的一层罩在外面,导致內里的淡黄色都不太显了,看著很似一栋闹鬼的凶宅。 司徒兰狐疑的跟在屠迦南身后,看他跟楼门口的保安用俄语交谈。 “这是哪儿?” “俄国人经营的公寓,一楼住著持枪守卫,还算安全。” 屠迦南一边说著,一边跟保安告別,又带司徒兰走进了公寓內部,手动拉开了电梯前的铁柵栏门。 “上去。” 司徒兰环顾四周,目光掠过奶黄色的掉漆墙面,以及向脚下要碎不碎的南洋风情小花砖。 “你……给我租了个房子?” “嗯。” “为什么?” “你那桥洞不是塌了吗?” “跟你有什么关係?你炸塌的吗?” 第九十七章 通感 电梯前的古早壁灯下,昏黄的灯光照亮了屠迦南的表情,有点深刻,也有点认真。 他想,他是有理由可以搪塞司徒兰的。 比如他可以说,他是拿她的钱租的房子,让她不要多想,自己並没有別的意思。 但这不是事实,也扭曲了他的本意。 “我不会让跟我睡过的女人无家可归。” 司徒兰微怔,又不解的偏头,柔软的黑髮从肩头落下,像胶片电影里的某帧画面。 很奇怪,上次在意她是否无家可归的人,还是那个差点死在她手里的乾爹。 那是一个相当惨烈的大雪天,司徒俊彦穿著暖和的羊绒大衣,一把抱起衣著单薄的她,笑的英俊又迷人。 “小丫头,认叔叔做乾爹吧,做了乾爹的孩子,就再也不会无家可归了。” 啊。 好噁心。 好想吐。 司徒兰退后一步。 “我不要。” “什么?” “我不要住你租的房子,” “为什么?” 司徒兰低下头,短暂整理了一下思绪,又围著屠迦南转了一圈。 “我想,你对我有误会。” 屠迦南转身看她,脚下隨著她的脚步转动,始终保持著面对司徒兰的角度。 “什么误会?” “你们男的是不是都很喜欢,呃,看別人弱小,可怜,又或者自以为占了人家的便宜,就著急忙慌的想给人一个家?” 屠迦南一顿,居然被问住了。 “我不懂啊。”司徒兰挠著自己的头髮,很快就將那一头黑髮挠成了鸡窝:“你以为你是谁啊?” “我有说过『求求你了,屠先生,我需要帮助,拜託你给我一个家』之类的话吗?”她抬起头:“还有,你为什么觉得,我是你睡过的女人?” “你算什么东西啊?你才是我睡过的男人吧?” “还是你觉得自己有幸成为我睡过的第一个男人,一切就变得特別起来了?” “没有哦,屠先生。”司徒兰又歪起脑袋:“你对我来说,真的一点也不特別。” 上世纪建成的老公寓,还不存在偷工减料的问题,四十公分厚的水泥墙体,彻底杜绝了噪音出现的可能。 电梯前的楼道很安静,安静到两人都听见了自己的呼吸声。 司徒兰说完了自己想说的话,见屠迦南不答,便低头去看他手里的行李。 “我现在要走了,至於你给我买的內衣,我有身上穿的这些就够了,剩下的,你就留著打**吧,算是分手礼物哈。” “告辞。” 淡黄色的小公寓,南洋风情的小花砖,二十四小时的守卫和热水,终是没有留住放荡不羈爱自由的四小姐。 屠迦南无话可说,只能看著那瘦小的背影瀟洒离去,留下晃动不休的公寓门。 与此同时,她的黑髮拂过那古铜色的门把手时,身上还穿著他的咖色皮衣。 脚上的同色马丁靴和碎花连衣短裙,还是他跑了两个市场买到的。 ...... 午夜,屠迦南独自踏进了准备给某人的公寓。 一室一厅的小公寓,只能用瓦斯炉的小厨房,被奶白色瓷砖包围的浴室,以及放著单人床的小臥室。 整个房间的墙壁和地面跟楼道是一个风格,都走浅黄色调,唯有窗下是一小片铁灰色的暖气管。 这样的装修,高级是谈不上,但在博克斯盟,说它是总统套也不过分。 屠迦南站在房间门口,莫名想起自己刚来博克斯盟时的情景。 那时的他年轻,愚蠢,天真,还抗揍到可怕。 见天儿饭都吃不饱,却有使不完的力气。 明明都被人打成猪头了,也还是要跑去街头混。 等混到后半夜,有钱就去酒吧里通宵买醉,看脱衣舞娘旋转跳跃。 没钱就找个长椅当流浪汉,半夜碰到小偷或者酒鬼,就接著挨揍,接著当猪头。 那时的他要是有一间这样的公寓,不知能少遭多少罪,少挨多少打,可是,大小姐居然不领情。 “矫情。” 屠迦南皱著眉,反手关上了房门,又很隱忍的,做起了一开始就打算要做的事。 他先是打扫了一番公寓內的卫生,將浴室里的旧浴缸刷的光可鑑人,又將整间屋子的地板用毛巾擦了一遍。 做这些事的时候,他脑子里一直在闪回司徒兰的话,以及她那副不屑,厌恶,甚至还略有反胃的表情。 他不明白,他只不过想找个安全的地方给她住,又没有强迫她做什么,何以被厌恶至此呢? 难道……真的是他缺乏边界感了吗? 两个小时后,將公寓打扫成酒店客房的屠迦南,终於想起了自家老板。 他盘腿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给司徒岸打去了电话。 电话嘟了几声就接通,然而还没等他开口,司徒岸的声音就先传来。 “要钱没有,要命一条,他只是我花钱雇的打手,一点情分也没有,赎金超过二十块就撕票吧,不,十块,十块比较不亏。” “……老板。” “嚯?”司徒岸瞬间阴阳怪气:“您还活著呢?” “……嗯。” “自己交代还是等著我问?” “我……”屠迦南挠头:“我这段时间没回来是因为,我和四小姐睡了。” “so?” “四小姐是处女。” “so?” “我觉得我应该负一点责任。” “她有要求你对她负责任吗?” “嗯?”这俩人怎么说一样的话? 屠迦南有点错愕,却仍放不下自己的骑士精神。 “她没有,但是……” “但是怎么样?你不要纠缠她我跟你讲,这孩子被惹毛了是要杀人的,你別看她个子小小的跟个土豆雷一样,但土豆雷要是炸在裤襠里,那也是能把*炸碎的,你知道吧?” “……”好糟糕的比喻。 “我没有。”屠迦南拧著眉头:“我只是想让她生活的安全一点,就给她租了间公寓,不然凭她的身体素质,是很难在博克斯盟活下去的。” “你去之前她是死了吗?” “那倒也……没有。” “那你还缠著她干嘛?”司徒岸费解地:“老四又没求著你照顾她,你俩就是上了个床而已,別说朋友了,连炮友都还不是呢,你有什么资格插手她的生活?” 靠,这兄妹俩是共脑了吗? “可我占了她的第一次,应该……” “朋友,大清已经亡了,你现在就是把生米崩成爆米花,也什么意义都没有。”司徒岸无语嘆了口气:“懒得跟你废话了,六月底之前你要是回不来,就永远別回来了。” “……是。” “还有,你最好不要对老四有什么非分之想,虽然我这个妹妹漂亮的要命,但我这句话的重点不是她漂亮,而是她要命,了解吗?” “嗯,了解。” “嘟……嘟……嘟……” 屠迦南拿下手机,茫然地看向手机屏幕。 须臾后,又忍不住慨嘆,司徒家的人,还真是各有各的精神病,且还病的相当,一体同心。 外人看他们是怪胎,他们看彼此却正常。 还真就,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第九十八章 是吧? 安全区的夜晚比之混乱区,还是要繁华一些。 这里有相对安静的小酒吧,还有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小餐馆,甚至你想祷告的话,教堂的大门也一直打开。 司徒兰一个人走在昏黄的街灯下,嘴里轻轻哼著歌,虽然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她哼的究竟是什么歌。 十字路口的转角,有一座被铁丝网包围的小报刊亭,里面卖色情杂誌,止痛药,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小零食。 司徒兰踮起脚趴上窗口,指著那掛在铁丝网上的棒棒糖,叫道:“this!(这个!)。” 异国面孔的老板闻言便站了起来,扯下棒棒糖给她后,又比了个“耶”的手势。 “two dollar。(两美金。)” 司徒兰点点头,拿出前几天用黄金兑换的一大卷美钞,抽出两张递给老板。 窗口下,她撕开糖纸咬进嘴里,之后也不急著走,仍左右扫视著报亭里的货物。 漫漫长夜,她还想买点什么来消遣消遣,书本或者报纸,都可以。 博克斯盟的信號塔建一个倒一个,在这片没有网络覆盖的蛮荒之地,除去性和暴力之外,也就只有看书这种娱乐了。 “那个!”司徒兰一指老板身后的铁丝网:“book。(书。)” 老板回眸,顺著司徒兰的目光拿下了书。 “ten dollar。(十美金。) ” “嗯嗯。” 司徒兰点著头交钱,又接过这本有些发黄的中文书。 博克斯盟的外国人比较多,所以官方使用的语言是英语,其次是俄语,最后才是中文。 书籍也是如此,英文书和俄文诗集都好找,唯独中文书,碰上了就有,碰不上就没有。 司徒兰英文不好,看不懂英文书,俄文就更是天方夜谭,但这並不是因为她笨,而是因为她輟学太早了。 当年她即將迈入大学校门的时候,就被司徒俊彦驱逐,之后的生活又一直顛沛流离,也没什么时间学语言。 路灯下,司徒兰嗦著糖,抱著书,离开了小报刊亭,准备找个便宜地小旅馆混过今晚。 然而,这里不是安逸的某国境內,即便已经到了安全区,也还是有潜在的危险。 小旅馆门口,几个戴著冷帽的小混混拦住了司徒兰的去路。 司徒兰愣了一秒,又站定脚步,將书揣进了皮衣內兜,含著糖道:“干什么?” 为首的小混混是亚裔面孔,但眼睛不是黑色,说话也有点洋腔洋调。 “hi,兰小姐。” 司徒兰皱起眉头,忍住翻白眼的衝动。 她最討厌这种明明不会说中文,却硬要说中文的混血杂毛了,每次都听的她浑身难受。 然而,混血杂毛感受不到司徒小姐的厌恶,仍旧操著他那口半生不熟的普通话。 “咱们是老鼠人了,对吧?” “老熟人?” “没错!” 司徒兰受不了了。 精神上受得了。 耳朵也受不了了。 她伸手摸去后腰,取下了隨身的蝴蝶刀。 准备將这场疑似性骚扰的口角纠纷,升级为持刀互殴的治安事件。 做司徒家的孩子,有一千一万个噁心,但只有一点好,那就是司徒俊彦教他们的,都是保命的本领。 好比要隨身携带武器,好比遇事不要慌张,再好比到了关键时刻,一定要歇斯底里的反击。 “怎么?兰小姐是不记得我们了吗?”混血杂毛说著,再度逼近了司徒兰:“我的兄弟只是想请你喝杯酒,就被你杀死,这件事对兰小姐来说,很无所谓吗?” “誒?” 一瞬间,司徒兰想起来了,却原来这些小混混,是那两个强姦犯的同伙吗? 她怔怔地,忽然就觉得持刀互殴並不足以惩罚这些垃圾了,得使用更暴力的手段才行。 捅脖子吧。 捅脖子比较好。 哪怕再次被踢出安全区,她也要为扫黑除恶出一份力。 这样想著,司徒兰就亢奋了。 她笑著看向眼前小混混,一双大眼睛璀璨又闪亮。 或许是经歷使然,司徒兰对强姦这两个字的容忍度几乎为零。 凡是跟这两个字扯上关係的男人,在她眼里就等於死人。 司徒兰突然的,说话算话的,第一刀就捅在了小混混脖子上,鲜血立刻井喷而出。 站在一边的几个小混混都愣了,没想到司徒兰一上来就下死手。 一个穿白色卫衣的小混混愣了一瞬后,直接一脚踹在司徒兰腰部。 司徒兰被踹的向前扑去,手上的刀却一点没松,被扎的混血杂毛疯狂嚎叫,想甩开司徒兰,却因为快速失血的原因根本使不上力。 两人一起倒在地上,司徒兰面无表情的转动著匕首,任由其他的小混混疯狂踢她的背。 三十秒过去,那个穿白色卫衣小混混有点慌了,他们几个其实是不敢在安全区里杀人的。 刚刚看见司徒兰落单,他们想的也只是將人带回去,给兄弟报仇的同时,再尝尝鲜。 他们没想过要杀掉司徒兰,毕竟谁也不想被赶出安全区。 混血杂毛已经完全不动了,司徒兰顶著满脸鲜血去探他鼻息。 发现没气了以后,又不放心的在他喉咙上捅了一刀,还伸手拍人家的脸。 “老鼠人?老鼠人你还活著吗?” 几个小混混围站在司徒兰身后,见混血死了之后,其中一个比较衝动的小混混狠狠一脚踹上了司徒兰的后脑勺。 “bitch!” 司徒兰被踹的眼前一黑,几欲乾呕,心里却不慌。 她知道自己单拼拳脚是打不过这些混混的,但如果他们想杀掉她,就一定要近她的身,那时候她就有机会了。 她抱著脑袋,蜷缩在地,等著那个踹她的小混混俯身来抓她,再反手给他一刀。 然而,计划往往都是好计划,实施起来却总有各种各样的意外。 一阵剎车声响起,紧接著是脚步声,关门声,再接著就是拳拳到肉的闷响,和堪称悽厉的惨叫。 两分钟后,一双黑色的短款马丁靴站定在了司徒兰面前,指尖还捏著被她打吐在地上的棒棒糖。 “不喜欢住公寓。” “喜欢在外面挨揍。” “是吧?” 第九十九章 叛逃的执事 司徒兰缓慢放下了抱在脑袋上的手,侧头去看屠迦南。 晚风过处,她看见了他的脸,而后又看见了躺了满地的小混混。 “你……” 屠迦南垂著眸子,有心想把人抱起来,但忆及两个小时前,此女子言之凿凿的问他是个什么东西,就觉得一口气哽住了。 “我又多管閒事了。” “你……” 司徒兰原是想开口说话的,却不想刚一抬头,眼前就炸开了烟花。 她太阳穴一跳,半张的嘴还没合上,一口秽物就涌了出来。 “呕!” “操。” ...... 博克斯盟没有医院,只有无数黑诊所。 这其中唯一具备手术能力的,就只有安全区的教会医疗站。 屠迦南抱著呕吐不止的司徒兰上了车,又用最快的速度將人带到了医疗站。 路上,司徒兰歪在副驾上口吐白沫,不多时就开始抽搐,手脚完全不受控。 屠迦南怔了一秒,直接將自己的手塞进了她嘴里,防止她咬到自己的舌头。 “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喂!” “司徒兰!” 只能跑九十五码的车,顶著九十五码跑,十分钟不到就抵达医疗站。 屠迦南抱著司徒兰下车,又一路跑进医疗站大门。 门內有值夜的修女,见他闯进来也不惊慌,只讶异的道:“屠?” “医生在哪儿?”屠迦南问著,又想起这里不是国內:“where is the doctor?(医生在哪儿?)” 修女指了个方向,屠迦南又飞快衝了过去。 好在是今晚值夜的医生是亚裔,沟通起来比较方便。 他一看屠迦南抱著人进来,又看了一眼浑身抽搐的司徒兰,便指向一边的医疗床。 “搁那上面,轻点儿放。” 屠迦南照做,很轻的將人放在了床上,又继续把手塞进司徒兰嘴里,儘量按住她的脑袋。 “怎么受的伤?” 医生一边问一边回头,紧接著不待屠迦南回答,就嫌恶的將他的手从司徒兰嘴里扯了出来,换上一支木质压舌板,卡在了司徒兰的虎牙中间。 “你这样不卫生,病人有癲癇史吗?” “不知道。”屠迦南摇头:“她刚刚是跟人打架,被踹了一下后脑勺,至於有没有癲癇史,我也不知道。” “你不知道?”医生眯眼:“你不会是捡尸的吧?” 屠迦南无语,刚要解释,诊室门口就出现了一个慈眉善目的神父。 神父也是亚洲面孔,长得方脸猫嘴,还戴著一副小圆眼镜。 “明医生,他不是捡尸的,他是教会以前的执事,后来背叛了上帝,去给同性恋当马仔了。” 屠迦南:“……” 明医生瞪大了眼睛:“人才啊。” 屠迦南无语地嘆了口气:“先给她治病好吗?她快抽抽过去了。” “哦,对,差点忘了。”明医生说著,便伸手摸上了司徒兰的后脑勺:“有肿块,要ct,你俩出去吧,我开设备。” 哗啦一声,诊疗室的门关上了。 屠迦南被隔绝在门外,很轻的咽了口唾沫。 一边的神父见状:“女朋友?” “不是。” “朋友?” “也不算。” “那……”神父抱著手臂摸了摸下巴:“前几天你说要带人回安全区,就是她吗?” 屠迦南点头,又正对著神父站好。 “抱歉,主教,刚刚没顾上跟您打招呼。” 神父笑,面目憨態可掬,神似一只微笑的大猫。 “这没有关係,我只是很好奇,当年你发誓要离开这里,寧可为人鹰犬也不要接替我的位置,现在又为什么回来?” 屠迦南垂眼,看著眼前这个比自己矮了许多,却仿佛永远都不会老的father(天父)。 “老板指派的任务,我不能拒绝。” 神父闻言,遗憾的耸了耸肩。 “看来我又白跑一趟,刚刚艾玛跟我说你回来了,我就赶紧跑过来,还以为你是觉得外面的世界不好,要重新选择教会了。” “外面的世界確实不怎么样。”屠迦南发自內心地:“但这里更糟糕。” “是吗?”神父挑眉:“你那位同性恋老板带你走的时候,承诺要给你救赎,他做到了吗?” “他做到了,可我还是很困惑。” “哦?” “您从前总说上帝会赐予我们需要的一切,但我相信了他老人家这么多年,最后却什么也没得到,而真正给我一切的人,是我的同性恋老板,他给了我新的身份,新的朋友,甚至新的生活。”屠迦南说著,神色愈发不解:“可按照圣经里说的,他那样的人,应该是要被烧死的吧?” “所以现在的你才彻底背叛了上帝?” “我不知道。” “不著急,孩子,你总有一天知道的。”神父微笑:“上帝给予我们的救赎,是无需回报的,可那位老板给予你的救赎,却需要你用罪恶去兑换,这之间的差別,你要自己去领悟。” 屠迦南靠在安静的过道墙上,冷峻的脸被白炽灯照出浓重的阴影。 “嗯。” ...... 翌日,博克斯盟迎来了久违的春天,气温也稍稍回暖一些。 明医生起了个大早给司徒兰打吊瓶,又將人推去简陋的病房休息。 屠迦南昨晚就睡在病房里,此刻见他推著司徒兰进来,便道:“她怎么样?” “死肯定是死不了。” 明医生说著,就想把司徒兰抱到病床上去,不料屠迦南却先一步伸出了手,自己將人抱上了床。 “什么叫死肯定是死不了?” “唔。”明医生抱起手臂:“就是从片子上看,她伤的不是很重,后脑的淤血只有不到一公分,也没聚集在功能区上,再加上人年轻,还是有自愈的可能的。” “那怎么还不醒?”屠迦南看了一眼司徒兰:“脸色也很差。” “脸色差是营养不良,跟脑子没关係。”明医生摸摸下巴:“先吊著水,可能傍晚就醒了,等醒了之后我再给她看看,如果没什么新症状的话,就没问题,但……” “什么?” “但要是有新症状,我这儿肯定是治不了的,你得带人去找大医院。” 屠迦南顿了顿,又去看面色苍白的司徒兰。 “好。” 第一百章 网恋 沉闷的一天过去,明医生中途来给司徒兰换了两次液体。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屠迦南莫名就觉得她脸色好了一些。 以司徒兰目前的处境,是不能回国就医的。 关於司徒家的情况,屠迦南知道的不多,但他听司徒岸说过,司徒兰是犯了大忌才被驱逐出境的,一旦回国,就会惹来大老板的斩草除根。 屠迦南靠在床边,目光望向病床上的小人。 她真的是很小,脸小,脑袋小,身子也小。 体重大概九十斤? 不。 或许还不到九十斤。 这样一个又矮又瘦的女孩,是怎么敢想著杀大老板的?甚至还差一点就成功了。 她就一点也不贪恋司徒家优渥的生活,又或是四小姐这个体面的身份? 如果温暖舒適的生活,光鲜亮丽的名头都不能吸引她,那真正能吸引她的,又是什么? 屠迦南的目光停留在司徒兰脸上,默默发著呆,谁料下一瞬,司徒兰突然就睁开了眼。 屠迦南嚇了一跳,整个人呆在原地,直至司徒兰转过头来,他才脱离了呆滯。 “你,感觉怎么样?” “嗯?”司徒兰眨眨眼:“你谁啊?” “哈!?” ....... 津南的四月很美,海河边的西府海棠开的密密匝匝,风一吹就下花瓣雨,粉扑扑的好看。 司徒岸穿著一身休閒装,一个人在河边遛狗,时不时还盯著手机傻笑。 手机上,段妄发来一个半小时的长视频。 近来,小朋友已经开学一个礼拜了,每天都早请示晚匯报,只恨不能戴个go pro在脑袋上,时刻跟叔叔匯报行踪。 长视频里,段妄光著上身,一边做伏地挺身一边背单词,没一会儿就出了汗。 等九十个单词背完,视频已经过去大半,段妄呼了口气,跪坐在地上,又看著镜头傻笑。 “今天的背完了,叔叔,我好想你。” 这几天,段妄一直在备考四六级。 他大一大二的时候,蹉跎了太多时间,也蹉跎了太多考试。 如今既然要发奋图强,自然要逐个补考。 对此,司徒岸表示:“四六级?这玩意儿需要专门备考的吗?我记得我当时是裸考的,很容易过啊。” 好討厌啊。 这个人好討厌啊。 这个人真的好討厌啊。 听了这番发言的段妄恨恨的,说什么也要司徒岸陪著他背单词,还要奖励。 比如全部背对的话,就可以申请视频一次。 ...... 时间回到此刻,司徒岸牵著小狗坐在了河边的长椅上,一边享受著春光明媚,一边给小朋友发去了一条春心荡漾的消息。 岸:“背的真好,下次不穿裤子背就更好了。” 收到消息的段妄脸緋红,將脑袋埋在课桌下回覆:“……知道了。” 司徒岸笑:“在上课了?” 段妄:“嗯,叔叔呢?” 岸:“在晒太阳。” 司徒岸打完字便抬头,看向波光粼粼的海河,又看向那无处不在的灿烂阳光。 昨晚的津南下了一夜春雨,將天空洗的万里无云,这才成就了今天的晴空艷阳。 司徒岸抱起小狗,举起手机,又对著自己,小狗,以及身后的海棠来了张自拍。 难得好天气,难得好心情,人总是想在这种时刻,留下一点关於快乐的证据。 很快,段妄收到了司徒岸发来的自拍。 照片里,司徒岸戴著一副茶色墨镜,身上穿著一件咖啡色细条纹的衬衫,肩头还披著一件羊绒衫。 他怀里的小狗很有镜头感,胖墩墩的一个毛脑袋,挤在司徒岸脸边,豆豆眉高高扬起,还吐出了粉色的小舌头,仿佛在笑。 段妄抿嘴,忍不住跟著照片里的一人一狗笑起来,又用指尖轻轻摩挲司徒岸的脸。 他原以为,这一年的分离会很难熬,可现在的叔叔,似乎变得跟以前不一样了。 他不再喜怒无常,也不再突然消失,也许是上次他说自己没安全感,他就真的听了进去。 现在的司徒岸,几乎会回復他的每一条消息,甚至还会专门空出时间和他视频。 即便他有时很忙,只丟来一个可爱的表情包敷衍他,段妄也毫不介意。 因为有表情包,总好过没有表情包,这最起码能说明,司徒岸是在意他的感受的。 他的要求实在不高,也不在乎叔叔对他在意的是多是寡,反正有就够了。 有,他就知足。 段妄:“叔叔好漂亮。” 司徒岸看著手机一笑,又捻起一朵跌落在长椅上的海棠,戴在耳边拍照。 岸:“图片。” 岸:“这张呢?” 段妄:“人比花娇。” 看见这四个字的司徒岸瞬间老脸一红。 他拍这张照片,本意只是想装一下老来俏,搏小朋友一笑,却不想段妄居然能肉麻到这个份儿上,简直……討厌。 他红著脸拿下海棠,回了段妄一个呕吐的表情包,就抱著小狗不说话了。 好奇怪啊。 三十六岁高龄了,还跟人搞网恋。 搞网恋就算了,还搞的这么脸红心跳。 司徒岸啊司徒岸,你何至於此啊! 段妄:“不要吐。” 段妄:“真的很好看。” 段妄:“叔叔可以每天都发一张照片给我吗?” 司徒岸红著脸,想將这过於羞耻的氛围拉回他所习惯的咸湿,便道:“裸照吗?” 段妄咽著口水:“……都发可以吗?” 岸:“只能选一个。” 段妄:“那我要今天这样的照片。” 司徒岸指尖一顿:“为什么?” 段妄:“因为这样比较像在恋爱。” 春风一阵,掠过司徒岸的耳边,身后的海棠花瓣簌簌落下,粉嫩嫩的,落了人一脑袋,也落了狗一脑袋。 “……谁要跟你谈恋爱了。”司徒岸抿著笑呢喃,又抱起怀里的小胖狗,严肃道:“区区小狗而已,我才没有那么喜欢你。” “汪!” “叫也没用,叫也不喜欢你。” “呜。” “装可怜也没用,装可怜也不喜欢你。” 第一百零一章 夜宴 晚间,石榴別苑灯火通明,內外庭院处处设下席面,还请了一班崑曲艺人来咿呀。 司徒岸知道司徒俊彦最近忙的焦头烂额。 眼下司徒芷去了,顶包的人没了,可棋局並不会因为棋子的缺失就停止博弈。 司徒岸原以为,司徒俊彦要是真的狠了心,是会接著把他推出去的。 然而没有。 竟然没有。 他另起炉灶,花极大心力叮进了一只原本没有缝的蛋,今晚摆下酒席,也是为了宴请这只蛋。 司徒岸遛完狗之后就回了家,之后又一直在臥室里敲电脑,等敲到天黑推窗一看,才知道家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司徒俊彦没有叫他待客,也不知是觉得没必要,还是怕他闹起来误事。 司徒岸靠在窗边抽了支烟,眼底泛著淡淡趣味。 他突然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能帮司徒俊彦度过这次难关?司徒俊彦又要为此付出什么代价? 他换了身衣服,银灰色的丝光衬衣,西裤皮鞋,头髮没有弄,懒洋洋的遮住眉眼。 老管家在楼梯口遇见了下楼的他,便退让一边让他先走。 “少爷。” 司徒岸停下脚步,目光越过花厅窗户看向前院。 “咦?今儿没在花厅开一桌?” “没有。”阿满也顺著司徒岸的目光往前边看了一眼:“老爷嘱咐叫开在前厅,別往这边来,说怕吵少爷睡觉。” “挺好。”司徒岸笑起来:“我也有了亲儿子的待遇了。” 老管家闻言没有笑,因为他知道这件事其实一点也不好笑。 司徒岸向著前厅的方向走出去两步,忽然又回过头:“满叔。” “在。” “兰兰好著呢,我找人管著她呢。” 老管家抬眼,又在一室画龙雕凤的紫檀木家具中,微微欠了欠身子。 “谢谢少爷。” “不谢,只要咱爷俩是一条心,兰兰迟早能回来的,等她回来了,我就把这园子送给她,管她是想一把火烧了还是给那姓粱的抓进来熬油,我都助著她。” “好。” ...... 石榴別苑前厅,一共开了十二桌席面。 穿浅蓝色半袖衫的小丫头们有条不紊,这一桌斟酒,那一桌斟茶,骨碟换了一轮又一轮,竟没一个脱手的,十分整肃。 司徒岸溜进前院专做凉菜的小厨房,摸了几片盐水猪肝塞进嘴里,又嚼著猪肝穿过游廊,逮住一个小丫头,塞给她几百块钱。 “你去大灶上给我找一碗米饭来,叫大师傅切些玫瑰肠盖上面,有燉的汤也拿一盅。” 小丫头老实的点点头,攥著钱就找米饭去了。 司徒岸一笑,独自站在游廊的末尾,探头探脑的窥视前厅里的情况。 游廊和前厅之间只隔著十几片连在一起的雕花木门,但这门说是门,其实更像鏤空的屏风。 司徒岸透过那些鏤空的玻璃洞眼儿,看见了坐在主桌上的司徒俊彦,以及挨著他坐的主客。 那主客是一个油头粉面的男人,麵皮有些松垮,看著比司徒俊彦还大几岁。 司徒岸猫著腰,先是看见了两人亲亲热热的贴面耳语,而后又见那油头粉面笑起来,气鼓鼓的捶了一下司徒俊彦胸口。 他惊讶的挑了个眉,gay达瞬间响了。 谁啊这是?津南官场里还有这號人物吗?他怎么一点儿印象也没有? 司徒岸皱眉,想,司徒俊彦不会为了扛过这次的事,就放下身段跟男人搞吧? 司徒俊彦年轻的时候,一向是被男男女女追捧惯了的。 为人情计,他也不会拒绝那些对他献媚的小少爷,多是应付著,哄著。 可最终能和他上床睡觉的,都是女人。 司徒俊彦不是gay,即便这廝哄男人哄女人都有一套,但他骨子里绝对是喜欢女人的。 这一点,司徒岸非常清楚。 他看见过年轻时的司徒俊彦搂著別人的太太亲嘴,也见过夜半有美人儿司徒俊彦房间出来。 “不会吧。”司徒岸心下的感受异常复杂:“这就肯了?” “阿巴。” 突如其来的一声,嚇坏了偷窥的司徒岸。 他回眸,看见了端著玫瑰肠米饭和汤的小丫头,好笑的出了口气。 “你嚇死我了。” 小丫头眨巴著眼睛,不知道自己哪里嚇到少爷了,也不知道明明里面就在大开筵席,少爷为什么还要吃这寒酸的玫瑰肠盖饭。 司徒岸接过米饭,揉揉小丫头的脑袋。 “玩儿去吧,我自己端回去吃。” “阿巴。” 小丫头走了,司徒岸也端著米饭回了房间。 ...... 房间里,司徒岸一边吭哧吭哧的扒米饭吃,一边给自己曾经的师公发去了消息。 他刚刚在鏤空的洞眼儿里拍了一张照片,此刻正派上用场。 岸:“图片。” 岸:“师公,您认得这个人吗?我记忆里,津南官场好像没有这么一號人。” 消息发过去,约莫过了五分钟,那边就有电话打来。 司徒岸接起,礼貌道:“师公。” “嗯。”男人声音低沉:“你最近没有派人报关,运输的生意停了吗?” “是。”司徒岸垂下眼:“在忙別的事。” “也好,这段时间到处严打,我也不好再给你开绿灯。”男声说著,又道:“你刚刚发给我的那个人,不是在津南混的,是京城这边的人。” “哦?” “那人叫何裕星,是何老將军的小儿子,但没出息,打小就是个东倒西歪的小二椅子,但他姐何裕洁是个硬茬,你轻易不要招惹。” 司徒岸想了想:“有多硬?” “这次全国严打就是她提出来的,等政绩出来,以后她的名字前面就要加个首司了。” 司徒岸挑眉,沉吟片刻:“这姐弟俩,关係好吗?” “这就问到点子上了。”男声轻笑:“姐弟俩关係不好,何裕洁精明强干,是家里逼出来的,何裕星窝囊软弱,是家里惯出来的,你想也知道了。” “原来如此。”司徒岸垂眸“多谢师公。” 第一百零二章 不入心 凌晨时分,司徒岸嘴里咬著牙刷,一边跟段妄打视频,一边慢吞吞的刷牙。 “北江还冷么?你怎么就穿短袖了?”司徒岸含糊的问著,又十分老人味的道:“你现在年轻,等过几年胳膊就疼了。” 段妄笑著趴在床上:“屋子里不冷,但山上的雪还没化,我出门的时候就穿厚衣服了。” “哦。” “叔叔呢?津南冷吗?” “你不是刚来过吗?我们这儿跟北江比都算南方了,已经挺热了。” 段妄又“哦”的一声,明明没什么话要说了,可看著手机里的漂亮人,还是忍不住的想傻笑。 “叔叔今天吃了什么?” “盖饭。” “只吃盖饭吗?有没有吃蔬菜?” “蔬菜有什么好吃的。”司徒岸说著,又道:“对了,我给你寄点玫瑰肠过去吧,我小时候刚来津南的时候,就爱吃这个,拌热米饭最好吃。” “好,我们这边的红肠也很好吃,我也寄一点给你。” “不用,我又不自己做饭,寄来也放著了。” “……”段妄失落的一耷拉耳朵:“那好吧。” 司徒岸被他委屈的样子逗笑,又俯身凑近了屏幕:“你知道叔叔最想吃的,其实不是红肠,对吧?” “你……”段妄脸一红,一下子將脑袋埋进了枕头里,懊恼道:“我晚上还要刷题呢。” 司徒岸大笑:“好好刷,四六级过了叔叔给你礼物。” “真的?”段妄忽地抬头:“那我可不可以再来津南一次?” 司徒岸一顿,刚要说话,就听见了敲门声。 “叩,叩叩,叩。” 他皱眉,伸手掛掉了和段妄的视频。 这个敲门的节奏,是酒后的司徒俊彦惯有的,也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个习惯,但司徒岸知道。 房门打开的剎那,是扑面而来的酒气和脂粉味。 司徒俊彦有些茫然的站在门外,看见司徒岸的剎那,他的眼睛才亮了亮。 “小岸,给乾爹泡壶茶吧。”说罢,他似乎是怕司徒岸不肯,便道:“阿满年纪也大了,今天又忙了一天,我不好再叫他了。” ...... 园中午夜,宴席散尽。 鸟雀阑珊下,只余热闹过后的寂静。 司徒岸扶著司徒俊彦下了楼,將人安顿在偌大的太师椅上,又走去那一柜子茶叶前,挑了香气最浓的猴魁。 小肥狗一直在厅中的小窝里睡觉,此刻见来了人,便甩著尾巴跳出了窝,蹭到了司徒俊彦脚边。 司徒俊彦將小肥狗抱起来,大手揉弄起它温暖厚实的背毛,又將狗脑袋放在唇边,轻轻吻了吻。 “对不起啊。”司徒俊彦半醉半醒的道:“对不起啊小虎,绵绵把你害死了。” 司徒岸泡好茶过来的时候,看见的恰好是这一幕。 司徒俊彦像个孩子似得,两只手將小狗托在自己脸旁,来回的磨蹭,嘆气,还闭著眼囈语。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们小虎……” “乾爹。”司徒岸喉咙发紧:“茶好了。” 司徒俊彦缓缓睁开眼。 奇怪的是,他的眼底居然红了。 通红的双眼配上酒后的茫然,令他更像个孩子了。 一个独自坐在大房子里,等不来温情眷顾的孩子。 “好。”他说:“你过来一起喝,我听谁说过,说早茶不如晚茶,晚茶好。” “不是。”司徒岸坐过去,斟下茶汤到司徒俊彦惯用的银杯里:“是早酒不如晚酒,晚茶不如早茶。” “是吗?”司徒俊彦抬头浅笑:“乾爹老了,很多事都记不得了。” “乾爹不老。” “老了的。”他捻起茶杯:“年前还没怎么觉得自己老,可你姐结婚那天,我听著那些孩子一口一个伯父的叫我,我就想,原来我也到嫁女儿的年纪了。” 司徒岸默了半晌,终究还是忍不住问。 “乾爹恨二姐吗?” “恨?怎么会呢?”司徒俊彦摇头:“我要是她,我也会想这个法子金蝉脱壳。” “那为什么……”司徒岸不明白:“如果还有別的办法,为什么还要推二姐出去?” “因为……”司徒俊彦抬眸,好笑似得嗤了一声:“我既不恨她,也不爱她啊。” 司徒岸没有说话,只静静看著司徒俊彦眼里的从容淡漠,心臟復又开始流血。 “怎么说呢?”司徒俊彦將一只手肘撑在旁边的方桌上:“小芷是我买回来的丫头,我养她一场,就是为了有一天要用她,但事到如今,她为了自保跟我耍滑头,我其实也不恨她。” “她於我,只是个丫头,谈不到什么爱恨,无非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我聪明,她就死,她聪明,我就吃亏。” “就这么一回事,到不了入心的地步。” 司徒俊彦说著,又抬手揉了揉眉心。 “但你不一样,小岸。” “你一跟我藏奸,我就压不住火气。” “那天打了你两个巴掌,我心里也疼的颤,可如果时间倒流,再回到那天,我还是会打你。” “乾爹对你,最没脾气,可有些事,別人做了我不心寒,你做了,我就要伤心。” 有那么一瞬间,司徒岸忽然就明白,司徒芷为什么那么恨司徒俊彦了。 她不是没有敬过,爱过,孝顺过司徒俊彦。 曾经的她是那么诚心诚意,將他当做了自己的父亲。 可到头来,却发现这父亲是个空心人。 他早早就想好了她的用处,同时又施下许多怜爱,给她以被爱的错觉。 最妙的是,他从不觉得自己这样做有什么问题。 毕竟,温柔多情是他的天性,面对谁都可以收放自如。 他做尽了爱人惜物的事,心却始终八风不动。 怪道书里说,这世上有一种人,看似多情,实则狠心,遇见了,就赶紧要避一避。 想到这儿,司徒岸突然就笑出了声。 “乾爹对我不一样吗?”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以前没觉著不一样。”司徒俊彦侧过头:“但有了小宸之后,渐渐就觉著了。” 司徒岸扯唇,端起手里的瓷杯,仰头喝完,又起身抱走了司徒俊彦怀里的狗,自顾自的上了楼。 “夜深了,乾爹睡吧。” 第一百零三章 机械錶 司徒岸走后,司徒俊彦独自坐在这间积古的花厅里,心下想起了许多旧事。 他不是津南本地人,八几年的时候来到这里,还是个没饭辙的孩子。 为了维持生计,他什么活都要做一点。 一开始是在餐馆里打工,后来又在街上给人擦皮鞋,再后来被一个大姐姐看上,就做了人家的小姘头。 很快地,他从大姐姐手里拿到了一点钱,便开始学城市人的穿戴。 他买了西装,打了领带,谈吐也变得文雅。 谁料大姐姐见他有了三分人样后,居然找人来打了他一顿。 她指著他的鼻子骂:“把你高贵的,一天天西装革履的干什么?你还真把自己当个人了?” 他起先没懂,疑惑她为什么打他,可后来照照镜子,便什么都明白了。 镜子里的他,实在是个英俊瀟洒的好后生,可大姐姐,却是朵称不上艷丽的花。 她害怕了,害怕自己养活出来的小白脸,会嫌弃自己的其貌不扬,不日便要將她拋弃。 想通了这一点,他就去街上买了一捧玫瑰花,又顶著一脸的青青紫紫,站在了大姐姐面前。 “蓉,我拾掇自己,並不是为了彰显什么,要是没有你,那些买衣裳的钱,我一定会全部节省下来,当做生活的费用,可有你了之后,我觉得自己不能再那样了。我本来就身无所长,没什么能配得上你的,要是再没身像样的行头,就更不配站在你身边了。” 他说著,嘴角流出一点苦涩的笑意。 “你真的不喜欢,我以后也可以不穿,只是再去外面,我就不好再陪你跳舞,逛街,吃饭了,但你放心,我这话並不是要和你分手的意思,只是以后你跳舞的时候,我就站在楼下等,逛街的时候,我就走在后面帮你提包,吃饭的时候,我也会守在饭店外面等著你,之后再送你回家,这样……你不丟人,我也不难堪,好不好?” 晴空艷阳之下,大姐姐看著鲜红的玫瑰,英俊的情人,心里就是有千万根自卑的刺,也都被这番更自卑的话,一一拔除乾净了。 她猛地扑向他,泪流满面的搂住他的脖子。 “俊彦,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是最爱我的了。” “对不起,我好糊涂,我怎么能叫人打你?” “我总害怕你不要我了,我时时刻刻都在害怕。” 他静静听著她的懺悔,又轻轻抚她的后背,嘴里说著叫你害怕,是我的错。 心里却在思忖,晚上该將人带去哪个百货公司,置办一身怎样的新行头。 他真的很需要新衣服,他的长相是贵公子的长相,身段是上流人的身段。 唯独那些透露著穷酸气的旧衣,是他行走名利场的最后一点破绽。 当天晚上,痛悔交加的大姐姐发了狠,带他去了津南最高档的洋行,买了一支进口的瑞士手錶。 后来也正是这支表,让他彻底挤进了津南的上流社会。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戴著它参加舞会,梳著油头,穿著好面料的西装,做小开打扮。 別人问他是哪家公子,他就挑眉一笑。 “不是什么公子,我是来舞会蹭吃蹭喝,顺便看看美人儿的,你们別管我,乐自己的吧。” 他说这些话时,眉眼间顾盼神飞,五官又英俊逼人,嘴角还抿著一抹温柔的浅笑,实在是將风流倜儻这四个字,演绎的淋漓尽致。 眾人看他这样,纷纷猜测他是哪一路豪门的叛逆幼子,又或是不想为身份所累的权贵少爷。 如此这般,几回下来,来找他搭訕的小姐简直成了过江之鯽。 有几个自负矜持的,也纷纷托人递话。 问他有没有空,愿意私下里吃吃饭,喝喝茶。 若当真谈得来,也可做长远的打算。 ...... 想到这儿,司徒俊彦又笑了一声。 他的命运,好像就是在那几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连带著灵魂也一併扭曲了。 此刻,他慢吞吞的从太师椅上站起来,又走去泡茶的长桌前,俯身翻找起什么。 不一会儿,他从桌下拿出了一只黑蓝色的丝绒盒子,打开,內里是一支略显陈旧的瑞士手錶。 三十几年前的造物,现在看来也不过时。 白金的表链,蓝宝石的表壳,镶钻的錶盘,灯光一照,仍有陈旧的贵气。 牌子当然也是好牌子,这么多年过去,这牌子依旧是做机械錶的龙头。 只是机械錶都有个通病,一支表出厂前,哪怕经过再精密的调校,每个月也会慢上一两分钟,不可能永远零误差。 司徒俊彦坐在茶桌边,扭亮一旁的檯灯,又托起这表细看。 他有点忘记自己上次调这表是什么时候了。 他只记得,他曾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带著他的大姐姐去了郊外的铁路边,说是去看油菜花田。 可等到了之后,他却用一根绳子勒死了她,又將人抱到铁轨上,偽装成自杀的模样。 那时的他,已经踏上了手錶铺就的通天路,大姐姐於他,实在是一种阻碍。 他戴著她送的表,面无表情的了结了她。 奇怪的是,看她咽气的剎那,他居然一点儿也不害怕,甚至还感到些许快慰。 他將人抱到铁轨上后,就独自骑著自行车回了城里,当天晚上就拥著另一位小姐翩翩起舞。 夜半,舞会末尾,眾人端著酒杯閒聊。 有好事者说起了胡家大女儿自杀的消息,引得一阵惊呼。 “胡蓉蓉?她怎么会呢?一向趾高气扬的人。” “对啊,我听说她爸爸今年才升的外交官,以后日子不要太好过,真不会享福。” “谁知道,她平时都不屑跟咱们一起玩的,老觉得自己官家小姐,咱们是贫民丫头,誒,俊彦,你认不认得她啊?” “不认得。”他笑著耸肩:“我最怕跟官家小姐打照面,回回缠的我头疼。” “哈哈哈。”眾人都笑起来,问这话的女孩也冲他娇嗔:“你长得丑点人家就不缠你了嘛。” “那也不好。”他眯起眼,盯住娇嗔的女孩:“我还想用这张脸,让我喜欢的小姐来缠我呢,怎么敢丑?” “……”女孩被他盯得脸颊一烫,赶忙撇开头:“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 时间回到此刻,司徒俊彦用指尖捻住錶冠,拔出,旋转,意图带动那薄如蝉翼的指针,让它回到正確的轨跡。 却无奈,这三十年来累积的阴差阳错,时光流转,早已乱成了一盘散沙。 錶盘內的时间,星期,日期,月份,年历,每一个用来计量光阴的小部件,都在不同时刻停转了。 他心下预感不好,又想起自己还没给表上弦。 没上弦的表,表內势能储备不足,自然是动不了。 於是他又用力转动錶冠,上发条似得,快速的拧,使劲的拧,想重新让机芯工作起来。 然而,没用。 机械錶的手动上弦,是有尽头的,正常上弦只需要拧到底就可以了。 可现在他已经拧了十几圈,表內机芯却纹丝不动。 印象里本该感受到的,那种转不动的阻力感,也不见了。 就好像,哪怕他永远捻著那錶冠,永远拧下去,拧上千千万万圈,这只表也不会再转动了。 它永远,永远都不会再转动了。 第一百零四章 伤害 凌晨时分,司徒岸手里抱著小胖狗,独自坐在不开灯的臥室里,怔怔地发呆。 一个人,要杀掉一个跟自己最亲密无间的人,其实是一件很难的事。 因为在挥刀向那个人之前,你必得先杀死自己。 你要杀死曾经那些美好,那些依偎,那些彼此脸上带著笑意的温情瞬间。 司徒岸以为,自己被钝刀割了这么多年,早已把血流干,泪流尽。 哪怕看到那人的尸体横陈在自己面前,也不会有丝毫动容。 可是今晚,就在今晚。 他居然不敢去看他鬢角上的白髮,不敢去看他枯坐在夜灯下,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即便他说了那么多让他作呕的话,他也还是接受不了这人的衰老,虚弱,可怜。 就好像一个受尽了原生家庭磋磨的孩子,终於苦心建立起了自己的生活。 却不料一回头,又看见了自己那对父母。 他们的样子变了,不再指著你的鼻子咒骂,也不再对你凶狠冷漠。 他们做小伏低的,小心翼翼的,看起了你的脸色。 他们佝僂著,满脸的沟壑的怕著你,又赔笑,问你过年要不要回家。 其实你也知道,他们做出这副样子来,只是怕你不给他们养老。 可你知道了又怎么样呢? 你能拿他们怎么样呢? 你至多就是狠著心,不听不看不理会。 你甚至都无力去报復,因为你不够他们那样狠心。 你根本做不到像他们对待你那样,去对待他们。 你根本就是个软弱的,可笑的,活该受罪的倒霉蛋。 “叮。” 突然响起的提示音,嚇到了人也嚇到了狗。 司徒岸拿起手机,都不必想是谁的消息,脸就被屏幕光照亮。 真奇怪,每当他迷茫,无措,不知道自己前路几何的时候。 段妄总会及时的出现,將他从黑暗中拖出。 以他的年纪,当然是给不了他什么指引。 可他能带给他一些很可贵的东西,即,对平凡人生的嚮往,以及,正常人的思维方式。 是了,那人要拖著他在泥潭里万劫不復,可段妄给他的,却是一种回归正常世界的可能性。 现在的他,在犯错。 那人错了一辈子,已是无法回头的局面。 可他还有机会,只要他狠下心来,断尾求生。 那他这一生,就还有在太阳底下行走的机会。 消息一条一条弹出,像阳光投射在黑暗中的斑点。 段妄:“怎么突然掛视频?” 段妄:“是不是有事要忙?” 段妄:“小狗挠头.jpg” 段妄:“半个小时了,还没有忙完吗?” 段妄:“……睡著了?” 段妄:“我明天有早课,不能等太晚,十二点之前你不回我消息的话,我就不能秒回你了,只能明天醒来再回復。” 段妄:“我睡觉了。” 段妄:“没有睡著。” 段妄:“……坏蛋。” 段妄:“生胖气.jpg” 司徒岸看完了这些消息,眼底湿湿的,却並不想哭。 他想笑,那种久伴阴雨十数年,忽见阳春三月,草长鶯飞燕归来的笑。 他拨通段妄的电话,那边一秒接通,而后又立刻说话,语速快的像饶舌。 “你刚刚是去忙了吗?现在忙完了吗?去忙什么了?怎么这么久不回消息?我以为你有危险了。” “唔。”司徒岸抱著小狗躺倒在床上,笑眯眯的道:“坏蛋当然是去干坏事了。” “……”段妄气结:“什么坏事?” “我这个身板能干什么坏事?了不起就是跟人睡觉,难不成我还拦路抢劫杀人越货?” “你……” “我怎么样?” “你不要再逗我了。” “怎么见得是逗你?” 不知为何,司徒岸就是很喜欢逗段妄,或许是从前那些求而不得的经歷作祟。 他这个人,偶然得到一份確定的,炽热的爱意,首先想到不是接受,而是试探。 他总要反覆的询问,挑衅,直到將对方气的跳脚,却仍坚定不移的表示爱他,才堪堪满意。 甚至对方越是急火攻心,他就越是觉得,自己终於被爱了。 不是假的,也不是虚偽的,而是实实在在的被爱了。 然而电话另一头,天然缺乏安全感的小朋友,却极容易被这种试探和挑衅逼疯。 从这一点上来看,两人並不很適合。 “叔叔。”段妄垂著眼:“不要这样,好吗?” “怎样?” “不要用开玩笑的语气说这些话,我怕某一天,我……会分不清真假,做出伤害你的事。” “比如?” “我会想把你关起来。” “哦?”司徒岸噗嗤一笑:“这也叫伤害?” 段妄皱眉:“……这不算吗?” “不算。”司徒岸伸手抚上自己的胸口,他知道,那里有个巨大的空洞,非绝对的爱意不能填满:“小妄想把我关起来,之后呢?” “我想……”段妄低下头,有些羞於启齿:“我想你只和我上床,只和我说话,不要和外界联繫,从早到晚,只看著我。” “这个叫占有,不叫伤害。” “那,什么才算伤害?” “对我来说……”司徒岸顿了顿:“你爱我,却放我自由,才是伤害。” 第一百零五章 雨中春笋 这话说的有机锋,段妄听的一知半解,却特別记住了那句不算伤害。 “那……”他小心翼翼的:“我以后,可以偶尔把叔叔关起来吗?” “可以啊。”司徒岸望著天花板:“我都拋头露面了半辈子了,早就想倦鸟投林了。” 段妄抿起一抹天真的笑意,脑子出现了不少糟糕的画面。 “那,太好了。” “这样就好了?” 明明刚才还气的不行,说什么可能会伤害他的话,现在得到一点允准,就又高兴起来。 这样看,两个人似乎又挺合適。 一个年轻,有强烈的占有欲,一个衰老,早已厌倦了自由。 厌倦了自由的那个,甘心被囚,甚至以此为乐,觉得这只是因爱而起的占有。 而满心占有的那个,也將这种心甘情愿当做了爱的证据,忍不住想,他一定是很爱我,才肯为我放弃自由。 也真是,什么锅配什么盖,什么桌放什么菜,谁也没叫谁吃亏。 “叔叔,你爱我。” “才没有。”司徒岸翻身埋进枕头里,嗲兮兮的撒娇:“谁爱你这个小臭狗。” “我不是小臭狗。” “你就是,一天天不乾不净的,追著人家脚趾头咬。” “……”段妄红著脸:“只对你这样。” “你最好是,你以后要是敢对別人这样,你就彻底变小臭狗了,我就再也不要你了。” “我不会。”段妄垂眼:“叔叔也不会,对吧?” “……” 这个问题实在不好回答,实话说吧,太肉麻,再挑衅呢,又伤於刻薄。 “你烦死了。”司徒岸红了耳垂,闷声道:“我要睡觉了。” “再说一次爱我,好不好?” “不好。” “……求你。” “不好。” 一阵僵持的沉默过去,司徒岸突然开口。 “爱你。” 极短暂的两个字,飞快地从电流声里划过去,紧接著就是电话掛断的嘟嘟声。 段妄被拒绝了两次,原本都不报希望了,此刻却傻傻握著手机,掌心发烫。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 他笑起来,对著一片黑暗的手机屏幕道:“我也爱你,叔叔。” ...... 翌日,阴天,毛毛雨大人驾至津南。 司徒岸起了个大早,穿著丝製的浅绿色睡衣,抱著小肥狗去花园里尿尿。 经过一夜好眠,人和狗的精神头都很足。 一个进到花园里就开始吞云吐雾,一个窜到树根下就开始大尿特尿,彼此都很过癮。 这会儿已经八点,上早课的小朋友六点起床,此刻已经发来了许多消息。 有早餐的照片,也有上课时做的笔记,甚至和哪个同学说了话,说了什么,也事无巨细的写成了小作文。 司徒岸叼著烟,一边翻阅这些消息,一边垂著眸子浅笑。 末了,看完消息的他抬起头,任由毛毛雨浸润在脸上,又颇感慨的吟了两句閒诗。 “雨不醉人~人自醉~病树前头~万木春~” “哟,少爷今天好兴致?” 一道声音从背后的游廊上传来,司徒岸扯唇,也不回头,只不动声色的按下了锁屏键,又摊开双臂向后倒去。 司徒俊彦嚇了一跳,赶紧跑下游廊將人托住。 好险,差点就叫这雨中春笋似得人,栽进了脏兮兮的泥巴地。 “胡闹。”司徒俊彦皱著眉,有些气喘的將人抱起来站好:“还当我是三十出头的时候?真跑慢了摔死你。” 司徒岸嬉皮笑脸,脑袋上还顶著一弯呆毛:“那摔死我算了,又给家里省一碗饭,多好。” 司徒俊彦无奈,伸手脱下身上的羊绒开衫,拢在司徒岸肩头,又將人推到游廊下避雨。 “也不是小孩子了,倒春寒知不知道?什么天气还穿个单的往风口里站?” “我算知道了。” 司徒岸打著哈欠,往凭栏下面的台子上一坐,继续跟大爷似得吞云吐雾。 “嗯?”司徒俊彦不解:“知道什么?” “三十岁囉嗦,四十岁嘮叨,等到了五十岁,嘴里就开始拌蒜了。” 司徒俊彦笑,身上只剩一件单衬衣,肩线腰线都还清晰,身形也一如年轻时挺拔瀟洒。 他背著手走近司徒岸,眉眼带笑。 “我看你是皮痒了。” “那你打我。”司徒岸仰起头:“又不是没挨过,我也不怕。” 司徒俊彦挑眉,当真伸了手。 司徒岸见状一愣,本能的瑟缩一下。 眼眶瞬间就红了。 “你敢!” “你啊。”司徒俊彦嘆著气,伸手摸上他发顶,將那缕睡炸了的呆毛捋顺,又捏起那削尖的下巴,將人掬成个鸭子嘴:“就跟你老子厉害。” “我就厉害。”司徒岸猛地撇开头:“你受不了就把我赶出去,天大地大,总有我要饭的地方。” “狗脾气,不会好好说话是不是?” “就不会!” “那总会好好吃饭?” “……嗯?” 司徒俊彦驀然一笑,鬆了手,转而摸了摸那满头黑髮的脑袋。 “行了少爷,厅里去吧,大早上起来给你熬的鱼,当爹的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您赏脸吃一口,不犯忌讳吧?” 司徒岸抿著嘴,努力绷了几秒钟,最后却还是笑了。 “忌讳倒是不忌讳。”他偏著头:“但少爷今儿不想吃鱼,你……” 话音未落,司徒俊彦也笑了,一把钳住司徒岸的后颈,直接將人拖去了花厅。 “惯的你我。” “你討厌!你放开我!” “不放,我养大的,凭什么叫放?” “哼!不由你!” “你看由不由我。” ...... 花厅里,仍是临窗的小四方桌。 司徒岸吃鱼一向斯文,今天却故意使坏。 他不用筷子去夹那燉酥了的鱼,而是直接上手抓。 好好一盆大黄鱼,两下就被抓的没了鱼样。 末了,他还用那沾满油污的手去摸司徒俊彦的衬衫,以报被拖狗似得拖上饭桌的仇。 司徒俊彦一向爱乾净,对衣物的整洁更是有近乎苛刻的要求,然而今天,他却忍住了。 他拿起小丫头送来的热毛巾,一手握住司徒岸的两只手腕,又一点一点將那两只油手擦净,连指甲也不放过。 “糟蹋吃的可以,糟蹋你爹也行,能不能先把饭吃了再折腾?早几年一胃疼就抽抽到半夜,这才好了多长时间?又不管了。” 窗外,春风卷著细雨,偶然打到窗椽子上,聚成一小片潮湿,又凝成一滴完整的水,顺著窗台滴落。 这一回净了手后,司徒岸没有再闹。 他老老实实吃完了剩下的半碗米饭,拌著鱼汤,和有些颤抖的汤匙。 第一百零六章 宏图霸业 饭后,司徒俊彦本想带著司徒岸去前厅喝茶。 却不想昨天的客人,今天竟又来了。 老管家先一步来报,说何先生来了,要不要请人进来,还是推说不见? 司徒俊彦一顿,回头看向司徒岸。 司徒岸懵然的,仿佛不知何先生是谁。 “来客人了么?”他问:“那我不陪你喝茶了,我要出去玩,过年打牌输了两百多万,今天说什么也要捞回本。” 奇怪的是,这一次,司徒俊彦並没有阻拦。 “这两天乱,找个清静的地方玩。” “清静?家里最清静了,我把人带回来玩?” “去,別带人回来闹我。”司徒俊彦拍他一下,又道:“在外面也別连轴打,晚上回不来也要找个地方睡觉,听到没有?”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 “听到啦听到啦,两只耳朵都听到啦。” 司徒岸一边说著,一边往楼上跑去,步伐轻快,面带笑意,仿佛碰见了什么好事。 司徒俊彦望著那抹浅绿色的身影,在楼梯扶手间一晃而过,心下忽然便恍惚了。 很多年前,这孩子也是这样,每天在屋里跑来跑去。 他不回家则已,一回家,他就第一个来迎接。 亲手给他拿拖鞋不说,还要迫不及待的跟他讲,他今天都做了些什么有趣的事。 司徒俊彦勾著嘴角,感到了一丝久违的安慰。 手錶是死物,修不好就是坏了,坏了就没法子,可人是活物,倒比手錶好侍弄。 你替他擦擦手,抹去昔日的脏污,隔阂,不洁。 他就又想起了你的好,高兴的无可无不可,继续陪伴你了。 ...... 司徒岸换好衣服下楼后,整个人香风繚绕的像个模特。 他晃出花厅,明明看见司徒俊彦在泡茶,也不理会,连拜拜也不讲,就这么走了。 司徒俊彦背对著花厅的门,没瞧见司徒岸,却听见了他的脚步声,而后也不转身,只笑著骂了声小兔崽子。 花厅外,司徒岸本想直接从侧门出去,可老远就看见老管家带著何裕星进来,便临时改变了路线。 他迎著两人走过去,彼此在迴廊下碰了头。 老管家见他便问好:“少爷。” 司徒岸扯唇:“这位是?” “是老爷的客人,何先生。” “是么?”司徒岸伸出手:“你好何先生,我是乾爹收养的孩子,排行老三,叫司徒岸,刚还听乾爹念叨你。” 何裕星看著眼前的“司徒家老三”,第一时间惊讶於这人的美貌,此后便是大院子弟特有的不屑。 他承认司徒岸的好看,但被收养的孩子,多是孤儿出身,那说难听点,就是野种嘛。 他举起手里的手帕,轻轻按了一下鼻子,笑道:“不好意思,司徒先生,我皮肤比较敏感,不方便握手,最近春天,也在犯鼻炎,不好在外面久站。” 司徒岸也笑了,昨天在游廊上,他其实也没太看清这廝的五官长相,只笼统得出了个油头粉面的印象。 今天一看,也没怎么出所料,还真就是个油头粉面的中年男子。 何裕星的皮肤白的病態,髮际线稀疏,眉毛是纹的,下面一双丹凤眼,再下面就是小鸡嘴。 丑人是谈不上,但要说好看,那也是相去甚远。 怪道那位一招手就上鉤,单凭这个长相,司徒俊彦就是再老上二十岁,钓他也绰绰有余。 “好说。”司徒岸笑著让开了路:“何先生快进去吧。” ...... 白鸽公馆。 司徒岸提著一件菸灰色的绒麵皮衣上了二楼,迎面就看到了正在品酒的司徒芷和徐乐知。 “嚯,你俩好清閒,大白天就喝上啦?” “小岸?”徐乐知侧目:“你怎么来了?” “你別问他。”司徒芷一手托腮:“少爷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不问他还一堆事儿呢,一问他更要给我找麻烦了。” 司徒岸挑眉,倒不否认这话。 他走到吧檯边,伸手摸了一把咪咪的脑袋。 “他俩喝的啥?” “干红。”咪咪举起手里的红酒瓶:“罗曼尼康帝,贵的嚇人,来一杯吗?” 司徒岸兴致缺缺,目光扫视著咪咪背后的菱格酒柜,末了又很深沉的说了一句。 “今儿不是喝酒的日子,你给我冲个香飘飘吧。” 咪咪:“……” 司徒芷:“……” 徐乐知:“……” 五分钟后,司徒岸捧著香飘飘坐到了司徒芷身边。 司徒芷嫌弃的后仰:“麻烦你和你的廉价奶茶,离我和我的高级红酒远一点。” “你確定吗?”司徒岸嗦著奶茶:“我坐你这儿你就烧高香吧,我要坐你老公那边,你不得气的摔杯子么?” “你他妈……” “好了好了。”坐在司徒芷另一边的徐乐知赶紧打圆场:“小芷今天难得有空,我马上回沪海了,才约著喝一杯。” “小芷?”司徒岸笑著,没继续追问这个称呼,又凑到司徒芷眼前:“你忙啥呢?怎么就今天才有空?” “你管我呢?”司徒芷脸颊微红。 “你別跟我抬槓。”司徒岸俯身放下奶茶:“我今天找你来是商量宏图霸业的,成了事咱俩就都自由了。” “宏图霸业?”司徒芷笑了一声:“咱俩的宏图霸业不就是给爷儿俩弄死吗?怎么著?你终於下定决心要给老头下药了?” 姐弟俩的话题已趋近私密,徐乐知犹豫著要不要迴避,却又听司徒芷说:“你踏实坐著,我家里这点破事,早就不怕外人知道了。” “……是。” “是?”司徒岸惊讶的:“你俩这婚结的,怎么像拜了把子似得,徐哥你拜我姐当大哥了吗?还是上了?” “砰。” 纤细的手握成拳头,砸在脑袋上也是疼的,司徒岸咬牙切齿的捂著脑袋。 “司徒芷!你根本就不是个女人!” “你他妈还不是个男人呢!” 第一百零七章 计划 眼看两人又要干起来,徐乐知赶忙坐到了两人中间,又示意司徒岸去坐旁边的单人沙发。 司徒岸翻著白眼,倒也不再僵持,端著自己的香飘飘就飘走了。 此番坐定后,谈话仿佛才真正开始。 司徒芷仰头喝了一口杯中红酒,手肘撑在沙发扶手上,一副疲惫的样子。 “你究竟要做什么?” “我要送他去坐牢。” “我前些日子也是这话,你怎么劝我呢?” “你成功的概率太低了,反而要打草惊蛇。”司徒岸说著:“而且你手里的证据,多是他指使你去谋財害命的事,到时候即便真能给他送进去,你也要连坐,反倒便宜了老大。” “那你想怎么做?” “老大不是接了我的位置么?我以前为了做帐搞过不少小动作,现在都可以赖在他头上,就改个合同的事。” “偽造合同?糊弄的过去吗?”司徒芷挑眉:“老头子在津南不说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但跟法务財务上的人都走很近,你別偷鸡不成蚀把米。” “津南肯定不行,换个地方就行了。” 司徒芷眯眼:“在京城?” “嗯。”司徒岸微微笑著:“津南是他的老巢,天塌下来都不怕,但到了皇城根儿底下,还没一个镇得住他的么?我不信。” “以前我就听他说过,说你翅膀硬了,在外面找了別的靠山,连他也不知道是谁。” “他是不知道。”司徒岸嘆了口气:“他要是知道了,我这辈子都別想翻出他的五指山了。” “你靠著谁了?” “这怎么能告诉你?” “嘁。”司徒芷別开脸:“那你来找我干什么?” “司徒小姐,我帮您免了牢狱之灾,即便咱俩没有什么姐弟情分可言,您也该投桃报李一回吧?” “別废话。” “六月一號,我会向最高检提交他给津南官员行贿的证据。” “六月二號,我会向最高院提交司徒宸做帐洗钱的证据。” “六月三號,检方会准时成立一个调查组。” “六月四號,老头子应该会收到风声,但风声不会太大,就往年的例行检查一样。” “六月五號,调查组手里会出现实质性的证据,比如视频,录音,这样就可以顺理成章的下刑事拘捕令。” “六月六號,我的人会提前去沪海按住司徒宸,不让他有时间出境,至於我……我会津南陪著他,一起等警察上门。” 不长不短的一番话,司徒芷听著,说不出心里的滋味。 “你陪著他?不怕受牵连吗?” “我一定会被带去审问,但没事,我有后路。” “稳当么?” “八成把握。”司徒岸转了一下手里的奶茶杯:“我要你做的就是,从六月一號开始,你就派人守著石榴別苑,如果他收到风声之后,起了警惕,决心要鱼死网破,那咱们就陪他鱼死网破。” 司徒芷手心发凉,指缝间忽然出了些黏腻的冷汗。 她感到不適,想俯身去抽张纸捏著,可徐乐知却先一步將纸抽了出来,递给了她。 “……谢谢。” 徐乐知摇头,看看她又看看司徒岸。 “那个,我能说句话吗?” “你说。”司徒岸抬头:“我姐是霸道些,但平时也会听小弟说话的,咱家家训就是不搞一言堂。” 司徒芷:“……” 徐乐知笑了一声:“我是觉得,这计划虽然可行,但有一点很不合理。” “什么?” “你们既然有跟他鱼死网破的能力,为什么要还要搞这些弯弯绕绕?不如就……” 徐乐知没有將话说完,意思却已经表达的很明確。 “而且,调查组一旦成立,石榴別苑几十年的基业,肯定就要充公了,到时候去了他一个,连带著你们俩的名声也会变差,以后再想做事,恐怕也难了。” 话音落下,司徒岸和司徒芷同时一怔。 须臾后,他俩又齐齐看向徐乐知。 某种打断骨头连著筋的默契,竟同时出现在了两人脸上。 今天是阴雨天,小阁楼中静悄悄的,连带著彩色玻璃窗也变得暗淡无光。 “徐哥。”司徒岸放下奶茶杯:“那人,是把我们养大的人。” 徐乐知一愣,顿觉自己失言。 “我……” “没事。”司徒芷淡淡道:“不是你的问题。” 你没经歷过,当然不懂得,作为局外人,徐乐知给出的解法非常合理。 但合理,並不意味著合情。 司徒芷垂眸,虽然她平时总喊著要宰了爷儿俩,可她知道,她並不会那样做。 她受过那人的养恩,此生都不会提刀对他。 但她想要他坐牢,因为他动过送她去坐牢的念头。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是这桩伦理惨剧里,最应该,也最平等的结局。 她做不到真的去杀了司徒俊彦,司徒岸就更不可能。 他们想做的,仅仅只是想摆脱那个人,摆脱那座別苑。 从而彻底地斩断,洗刷,磨灭那些幽暗的过往。 至於这其中蒙受的金钱损失,实在是最微不足道的东西。 甚至,如果它们留下来了,才是真的令人作呕。 因为它们会让那些歷经多年的醒悟,逃亡,自救,变成一场追名逐利的可笑仪式。 “姐……” “你不用说了,我知道你的意思,我会照你说的做。” ...... 从白鸽公馆出来后,徐乐知先一步为司徒芷拉开了车门。 两人並肩坐在后座,车子一路向著徐宅驶去。 路上,想明白了前因后果的徐乐知又道歉。 “对不起小芷,我刚刚忘了你和小岸的处境,我只是想起你说的,他对你的那些利用,伤害,就觉得这人实在是没有心,坐牢並不足以抵消他对你们犯下的错。” “我知道。”司徒芷看著车窗外:“我都知道。” 可只是知道,是没有用的。 这世上又有几个如他那般的空心人,能够百般温存的对人好,又手起刀落的要人死。 “乐知。” “嗯?” “你陪我去剪头髮吧,去那种,很好的理髮店。” “现在吗?” “嗯。” “好,小杨拐一下,去市中心。” 说罢,徐乐知又拿起一旁的浅灰色羊绒披肩,怕她一会儿下车会冷。 却不想这披肩刚披到司徒芷肩上,就被一只素白的手扯了下来。 “我不要这个,你把外套脱给我,一会儿剪完头髮,我们再去买点新衣服。” 徐乐知微怔,明知司徒芷最不喜逛街,也不喜欢去人多的地方,却仍管住了嘴巴,什么都没问。 “好。” 第一百零八章 十一点到 司徒岸在白鸽公馆待了半下午,原本想应个谎,正经去打一场通宵麻將,可临组局前又想起了某个小朋友。 他点开和段妄的聊天界面,发现人家早上发的消息,他到现在都还没回,赶紧补了一通电话回去。 第一声嘟还没响完,那头就秒接起来,与此同时,还传来一声惊喜的:“叔叔?” 司徒岸歪在沙发上,仰著头笑,不知怎么的,竟然被这一声叔叔叫不好意思了。 “对不起,今天有点事,没及时……” “没事,我想到你忙了。” “这都想得到?” 段妄此刻正在学校外的小餐馆里吃盖浇饭,吃完盖浇饭之后还要去补英语。 “明天不是清明吗?我看好多人都回老家祭祖了,叔叔家应该也要准备吧?” 司徒岸一愣,想说他家不用,因为司徒家从老子到小子都是野种来的,根本没祖宗可祭。 哦,不对,司徒宸有的祭,等老头儿走了,他也就有地方哭坟了。 “我倒是不忙这个。司徒岸说罢,又问:“那你呢?你家里要不要祭祖的?” “不用,我妈年轻的时候就跟家里断绝关係了,我爸又找不到人,以前还有个姑姑,后来也不认我们了。” 这是什么小可怜。 司徒岸揉揉眉心,心下忽然出现了一个有些荒谬,又有些热切的想法。 “你,清明放几天假?” “三天。”段妄隨口一答,隨即又瞪圆了眼睛:“叔叔你……” “去酒店开个房间。”司徒岸说著,低头看了一眼手錶:“我大概晚上十一点到北江。” ...... 临时预约的私人航班,需要两个小时的准备时间,这一点,就不如有固定航班的民航。 司徒岸一个人站在独立的小候机厅內,凝视著落地窗外的夕阳。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想,在结束这一切之前,他总要和那孩子见上一面。 这样不论结果如何,他和他之间的遗憾,就会少一些,再少一些。 一个多小时过去,空乘急匆匆的跑来。 “不好意思司徒先生,真是久等,临时航班,需要申请的东西比较多,这会儿才弄好。” “没事。”司徒岸笑:“是我没提前约。” “感谢您的理解,现在可以登机了,您还有什么特殊的要求吗?” “没有,走吧。” 上飞机后,司徒岸先是去机舱后方的浴室里泡了个澡,而后又换了一套舒適的睡衣。 出来后,又进了提前准备好的空中大床房,准备好好睡一觉。 他有预感,自己今晚可能是没什么时间睡觉的,是以这会儿能补觉就补个觉。 空乘原本想送香檳和点心给司徒岸的,但见臥室舱门上亮起了请勿打扰,便默默退了回去,转而將司徒岸的衬衫熨烫了一番。 ...... 段妄接完电话之后,三魂七魄就去了一半。 他一边呆滯,一边两口吃完了盖饭,又抖著手跟老板结帐。 老板见状,还以为他是没吃饱,便好心道:“孩子,是不是量不够?阿姨再给你续点米饭?” “不。”段妄木著脸摇头:“不要了。” 话音落下,他丟下钱就衝出了小餐馆,接著又以光速跑回了家,期间还打了个电话跟补习班请假。 叔叔要来,这四个字的优先级,別说是补习班了,就是要发射原子弹,也得等他抱一会儿那人再说。 ktv的营业时间一直比较晚,是以贺美心的上班时间也比较晚。 她一般是下午五六点才出发去店里,待到凌晨两三点再回家。 此刻,她刚把车开出小区,就看见自家好大儿跟兔子一样从车窗外窜过去了。 要不是亲妈,但凭他这一眨眼就剩个残影的好身法,任谁也看不清这兔子是段家旺旺。 贺美心猛地一砸方向盘上的车標,喇叭瞬间就“嘀”了一声。 段妄被嚇了一跳,回头便见贺美心正从车里探出半个脑袋:“你让狗捻了啊跑那么快?!” 段妄喘了两口气,强行压下內心的激动小跑到老娘车边:“妈。” “你怎么这会儿回家?”贺美心疑惑:“不是要上那个英语班吗?” “我……我肚子疼,不想去了。” “肚子疼?”贺美心嘶的一声:“用不用去医院啊?我老觉得你上次那脑袋没好透,要不让你黄姨再带你去做个检查?” 小朋友心急火燎的,哪里听得了这些废话,索性就实话实说。 “没有,妈,不用去医院,我就是犯懒了,想去网吧玩一宿,行吗?” “网吧!?”贺美心大惊失色:“你不改邪归正了吗?” “我……我都好久没去了。” “我就说狗改不了吃屎。”贺美心气笑了,隨即又嘶的一声,仿佛想起了什么似得:“那……也行吧,就一宿,玩去吧。” 段妄一愣,不知道老娘怎么会突然这么好说话,但听了她接下来的话,也就瞭然了。 “这才像我儿子么。”贺美心一边说著一边踩动油门:“前段时间跟他妈鬼上身了一样,老觉得你是让什么玩意儿密住了,玩去吧,玩去玩去,省我请高人了。” 段妄闻言,皱著眉头站在道边,目送老娘的红色路虎远去后,又默默嘆了口气。 ...... 段妄回到家后,先是给自己搓了个大澡,而后又跑去老娘的梳妆檯上,挤了点高级洗面奶,狠狠搓了搓额头。 司徒岸最喜欢亲他额头了,他得把自己洗的香喷喷的才行。 彻底清洁过后,他看著自己的儿童护肤霜,觉得不太合適。 於是又跑去妈妈的梳妆檯上,挑了几个最装神弄鬼的瓶瓶罐罐,胡乱往脸上抹了一气。 这下,脸上身上都捯飭好了,就该轮到衣服了。 时间刚过六点,离叔叔到北江还有五个小时。 段妄坐在衣柜前,用手机搜出了一篇“男大约会穿衣指南”,逐字拜读起来。 第一百零九章 苞米地 一觉睡醒,机舱里的小窗户已被夜色侵染。 司徒岸揉揉眼,从柔软的床铺上醒来,起身出了臥室。 空乘等候在门外,一见他便道:“司徒先生。” “嗯。”司徒岸打著哈欠:“我睡了很久吗?” “没有,大约一小时四十分钟,不过我確实打算叫您了。” “要落地了?” “对。”空乘拿起放在沙发上的平整衬衫:“您的衬衫。” “哦,你帮我熨了吗?谢谢你。” “不客气的。” 司徒岸接过衬衫,偏头看了一眼窗外的高空夜景,將整个北江的连绵灯火尽收眼底。 他扯唇,觉得自己像个忍不住偷吃零食的小孩。 到底是有多喜欢,才会连这一点时间都不放过,说什么也想见面。 飞机盘旋降落,司徒岸去臥室里的穿衣镜前换衣服。 白衬衫,牛仔裤,浅灰色的皮衣,不常穿的白色球鞋,和一支白色陶瓷盘的手錶。 行程太赶,他不及刻意打扮,但好在打小就是个漂亮人,不打扮也有不打扮的好看。 ...... 十点过,段妄就骑著机车等在了专供私人飞机起落的小机场外。 他八点出了门,先去酒店开房间,而后又在房间里等了一个小时。 最后实在耐不住,又跑来了机场这边。 他知道司徒岸下飞机之后一定会有专车接送,可从机场到市中心,最少也要半个钟头。 他不捨得浪费这半个钟头,就想亲自来接司徒岸,哪怕到时候叔叔不想坐机车吹风。 他也可以跟在他的商务车后面,和他一起回市中心,这样也很好,这样他也高兴。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机场里的人一边往外走,一边低头看表。 机场外的人也一边看手机,一边做深呼吸。 ...... 司徒岸从机场出来的时候,第一眼就看到了段妄。 原因也无他,纯粹是因为……小崽子打扮的太花枝招展了。 迷彩色的飞行夹克,內里是白t,下身是灰色的运动裤,脚上是一双经典款的白色nike。 男孩提著头盔,曲起一条腿靠在车上,指尖不停滑动著手机,仿佛这样做了,就能让时间过的快一些。 不知为何,司徒岸笑了起来,又偏头跟空乘说:“不用叫司机送我了,你们回酒店休息吧。” “好。”空乘点头:“那返程的时间?” “返程……”司徒岸想了想:“明天下午吧,晚饭之后。” “明白。” 司徒岸交代完这两句,段妄就看到了他。 於是,靠著机车的小帅哥,就变成了爆冲的大型犬。 司徒岸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段妄抱了个满怀。 机场正门口,机组的人员都还没走,见状如此,纷纷愣了一下,隨后又装作没看见的样子,赶紧撤了。 司徒岸被段妄抱的仰起了头,虽然他的脖子已经拆了线了,但长时间仰著,还是会有点不舒服。 他拍拍他:“鬆开。” “不。” “脖子疼。” 段妄一愣,立刻放开了司徒岸。 “对不起,我……” 司徒岸笑,看著眼前的高大男孩,伸手抚上了他的脸。 机组人员走后,正门处就没什么人了,保安在较远的大门口,安检又都在机场內部。 司徒岸回身看了一眼,见四下没什么人后,便转回了头,笑眯眯的看向小朋友。 “要接吻吗?” 段妄如蒙大赦,毫不犹豫的亲了上去。 以前的他,总不太敢在人前和司徒岸亲密,但这不是因为他怕別人发现自己是gay,而是怕给叔叔带去麻烦。 此刻得了正主首肯,禁忌便也隨风而去。 段妄一手扣著司徒岸的后脑勺,一手捏著他的下頜,几乎强迫性的掰开了他的嘴,猥褻著那湿热的唇舌。 一分钟过去,司徒岸有点招架不住。 他最近忙是一方面,答应了小朋友不乱搞是另一方面,被性癮炙烤的肉体,早就禁不住撩拨。 他伸手抓住段妄的短髮茬,想將人扯开一些,却发现自己那软绵绵的手脚,根本推不开这高高壮壮的狗崽子。 “好了……唔……別……去酒店。” “再亲一会儿。” 司徒岸皱眉,狠狠一咬段妄的下唇,又將脑袋靠进男孩颈窝里,挥拳打他心口。 “我等不了了。” 所谓柴火垛上浇汽油,大概就是指这句话对段妄的杀伤力。 小朋友被点著了似得,居然打横抱起了司徒岸,小跑著將人放到了机车上,又抖著手给叔叔戴好了头盔。 “风大,叔叔抱著我,脑袋靠在我后背上,就不会被吹到了。” 司徒岸脸红红的,想吐槽这又是哪出偶像剧,却又不忍心破坏这一刻的情热。 “嗯。” 段妄咽著唾沫上了车,襠下被车座卡的生疼。 他也不管,拧下油门就冲了出去。 连接机场和城区的道路,是一条笔直荒芜的高速路。 路的两边没有商业设施,只有连片的苞米地。 机车飞驰著,司徒岸搂著段妄的腰,耳边是呼啸的风声。 不知为何,他竟感到了一种久违的自由。 一种轻飘飘的,快乐地想要笑出声的自由。 奇怪,他明明已经三十六岁了,竟还是第一次感受到这样的自由。 青年后背上的味道很好闻,不是香水的浸染,而是那种天然的好闻。 年轻的,鲜活的,带著滚烫血气的好闻。 司徒岸低喘一声,被这股味道惹出了狐狸精吸人精气的本能。 他將手摸进了段妄的白t,感受著那瞬间绷紧的腹肌,爱不释手的把玩。 高速行驶的机车,风噪声极大,段妄无法用语言制止司徒岸,也不敢放开车把手,去抓那只白皙冰凉的手。 他皱著眉头,反覆吞咽口水,体温超过了人类的平均值,几乎达到了焚身的程度。 灰色的运动裤防御值太低,棉质的抽绳拦不住发情的狐狸。 “危险。”段妄气喘的,明知司徒岸听不见,却还是在自己的头盔里求饶:“不可以叔叔,我受不了。” 五分钟后,段妄被迫將车停在了一个废弃的休息区。 这休息区乌漆嘛黑的,不见一点光亮。 不过,不见光,也有不见光的好处。 两只头盔掛在机车把手上,车上的两个人一正一反的坐著,拥吻到口水横流。 司徒岸紧紧抱著段妄的脖子,双手摩挲著他的短髮茬,任由他舔吻自己脖子上的伤口。 “宝贝,宝贝。” 段妄满头热汗,嘴上停不下来,心里却知道这样不行。 他逼著自己停下,又捧起司徒岸的脸,一边舔舐司徒岸的嘴角一边道:“叔叔,我们回酒店好不好?这儿太冷了,也不知道有没有监控。” 司徒岸眯著眼,手又一次钻进了段妄t恤里,缠抱住青年发烫的后背,汲取那迷人的体温。 “看过红高粱吗?” “什么?” 司徒岸趴在段妄肩头,眼神失焦的望著不远处的苞米地。 “玉米地和高粱地也差不多吧?” “嗯?” ...... “叔叔……” “我好想你……” “我每天都在想你……” 司徒岸眼神涣散的望著天上的月亮,身下铺著段妄的飞行服外套。 他出了汗,汗水被冷风吹透,很凉很凉,可下一秒,滚烫的肉体就贴上来,又好烫好烫。 “我也……想你。” “叔叔,叫我” “老公……哥哥。” “爱我吗?” “爱你……好爱你。” 半个小时后,月亮被一片夜云遮盖。 司徒岸裹著两件外套躺在泥巴地里,又被赤裸上身的段妄搂在怀里,不停的亲吻。 “对不起叔叔,我有没有弄疼你?你冷不冷?这儿太脏了,我不应该……” “没事。”司徒岸虚弱而饜足的一笑:“刚刚又不是你……” “嗯?” 司徒岸抬起眼帘,又垂下睫毛,眼角拖著一抹可疑的緋红。 他伸手环住段妄的腰,小媳妇儿似得靠在他胸口上,小声道:“……是我太想要你了。” 第一百一十章 优先级 要不是受场地限制,听了这话的段旺旺,说什么也要拖著叔叔继续。 然而当他面对司徒岸时,比欲望烧的更炙热的,永远是保护欲。 他爱怜的吻著怀中人:“我们回酒店好不好?” “……嗯。” 司徒岸低著头,后知后觉的羞耻起来,刚才乱搞的时候不觉得,这会儿清醒了,反倒害臊了。 他伸手搂住段妄的脖子,撒娇的將脸埋进青年的颈间:“你抱我去车上,不许看我。” “好。”段妄难得看到叔叔害羞,有点想笑,又觉得可爱。 他將人抱到车上,给他穿上两个人的外套,又想去玉米地里找自己的t恤。 司徒岸坐在车上,见状赶紧扯住他胳膊。 “你穿你的,我一件就够了。” “你冷。” “我不冷。” “你刚刚都发抖了。” “我那是……”司徒岸老脸发烫:“太舒服了。” “……” 段妄愣了一下,隨后就变成了一只逐渐膨胀的皮球。 对於一个血气方刚男孩来说,还有什么能比这句话更令人亢奋呢? 他不再跟司徒岸爭论,只飞快的钻进玉米地,找到自己被当做床单的白t。 胡乱套在身上后,又像只猴子一样从玉米叶里窜出来,急不可耐的骑上了车。 “回去了,回去……继续。” 司徒岸看著他这副猴急的样子,也觉得好笑。 “胳膊。”他脱下自己身上的飞行服,从背后给段妄穿上,又穿腰抱住小朋友,替他按上扣子:“突然有点饿了呢。” 段妄刚准备戴头盔,听见这句立马回头。 “叔叔想吃什么?” “不知道,酒店点外卖吧。” “外卖不好吃,堂食比较好。” “嗯?”司徒岸挑眉:“你不是急著回酒店么?” “我没关係,叔叔吃饭比较重要。”段妄抬手给司徒岸戴上头盔:“我们去喝汤好不好?我这段时间收藏了好多感觉你会喜欢的店。” “……嗯。” ...... 机车又一次破开了午夜的风,大灯化作一个小小的光点,在北江的黑夜里穿行。 司徒岸抱著段妄的腰,眼眶隱隱发热,却不真的落泪。 在今天之前,他总觉得小朋友是不可依靠的,需要保护的,现在却觉得……似乎不是这样。 这孩子心挺细的,也很体贴,每次都把自己的欲望放在最后,优先满足他的想法。 这行为看起来微不足道,可在世道里混久了的人都知道,这是一件多么难得的事。 茫茫人海,又有几个人会真正在乎你的感受? 这几个人里,又有几个会在乎你感受的同时,去照顾你的感受? 即便有人在乎了你,照顾了你,可一旦遇到需要抉择的时刻,又有几个人会置后自己的需求,仍以你的感受为最优先级? 司徒岸不语,只紧紧抱住了身前的青年。 他是幸运的,对吧? 不洁的躯体,残破的灵魂,以及哪怕是到了下辈子,也谈不上光彩的过去。 他这么一个人,居然在三十六岁的高龄上,遇见了一个喜欢他到疯掉的男孩。 他愿意照顾他的感受,甚至还毫不犹豫的说,我替你去做违法的事。 恍惚间,司徒岸心里忽然浮出一句话。 中彩票未必真乐事,有人疼胜过做富翁。 ...... 进入城区后,段妄就將车速降了下来,边骑边找道边的冻梨汤店。 然而凛冬已去,春暖花开,各家奶茶店里都换新了招牌饮品。 冻梨这种季节限定,已经没有了踪跡。 段妄將车停在一家掛著红色灯箱的大排挡前,先转身给司徒岸摘头盔,而后才是自己。 “唔。”被摘下头盔的司徒岸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店铺招牌,又笑道:“老三燉大骨?北江也有我的產业么?” 段妄也笑,伸手將司徒岸的头髮理顺:“这家筒子骨汤特別好喝,调料只放了盐和胡椒,喝完会出一点汗,很舒服。” “好。”司徒岸点头,先一步下了车:“那一会儿叔叔喝汤,狗狗吃肉。” 段妄脸一红,默不作声的將车停好,又走到司徒岸身边,低低的“嗯”了一声。 ...... 骨汤店內人不多,也是因为开春了的关係。 第一百一十一章 男朋友 段妄带著司徒岸坐去窗边的位置,一坐下就掏出湿巾纸来擦桌子。 司徒岸看在眼里,心下冒出酸甜的味道,说不上是害羞还是甜蜜,又或许两者兼有。 不一会儿,小朋友点的一盆大骨头,一盆大骨汤,以及一盘酸菜饺子,便齐齐上了桌。 “……”司徒岸手里握著一只秀气的小瓷勺子,呆滯道:“你还有大胃王朋友要过来吗?” “没有。”段妄笑著,拿起小碗给司徒岸盛汤:“能吃完的,叔叔吃饱了就停,剩下的交给我。” “吃不完怎么办?”司徒岸两手托腮:“吃不完就带回酒店,让旺旺趴在地上吃好不好?” 段妄瞬间脸红,下意识的看了一眼周围,確定没人听到后,才一边將汤递给司徒岸,一边轻轻点了个头。 这一刻的段妄乖的,实在没有一点底线。 “小妄。”司徒岸心口发软的挑起了眉:“是不是我说什么你都会答应?” “嗯。”段妄想也不想就回答:“都答应。” 有些问题,从诞生之初就是蛮横不讲理的。 比如你愿不愿意为了我去死,愿不愿意为了我做任何事。 这根本就是考验人性的问题,而我们又都知道,人性往往是最经不住考验的东西。 但一般问出这种问题的人,想得到的答案也不会是一具真正的尸体,或是一条言听计从的狗。 他们想得到的答案,其实只是一种毫不犹豫的肯定。 一旦得到了这种肯定,他们便有了说服自己,交出灵魂的理由。 即,如果你愿意为了我去死,那我就绝不会让你去死。 如果你愿意为了我做任何事,那我就愿意替你去做任何事。 如此弔诡又计较的心境,大抵只有司徒岸这种在虚偽里活了半辈子的老妖精,才会孜孜不倦去试验。 但好在,人是对的。 答案就很难错。 他低下头,將瓷勺搁进奶白色的骨头汤,缓缓盛出一匙后,送入口中,紧接著便是意料之中的温热鲜美。 小朋友没有骗他,这骨汤熬的够时间,调味也只用了盐和胡椒。 比起大饭店里那些复杂精致的菜色,这汤就显得克制又实在,是生活本该有的朴实味道。 司徒岸连著喝了几口,汤碗就见了底。 段妄似乎一直都在盯著他,一见他喝完,立马就递来一碗新的。 末了又將他剩下的那一点碗底,倒进了自己嘴里。 要命了。 司徒岸顶著两只通红的耳朵,想,这次,恐怕不止爱上这么简单。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一顿饭吃的渐入佳境。 段妄吭哧吭哧的啃著大骨棒,偶尔撕下一点很嫩的肉餵叔叔,说补充蛋白质。 司徒岸也给面子,他一餵他就吃,还会顺嘴亲一下他的指关节,说一声谢谢哥哥。 段妄被哄的失了智,整个人神魂顛倒的坐在司徒岸对面,浑身冒著粉红色的恋爱泡泡。 然而就在这个郎情郎意的美妙时刻,一道熟悉的声音却从饭店门口传了过来。 贺美心带著自家ktv的妈妈桑金鹿,和几个段妄面熟的老姊妹们,伸手推开了饭店的玻璃门。 隨著玻璃门的闭合,原本还算安静的饭店,乍然迎来了热闹的人声。 “誒,不用包间,我们就坐大厅,喝碗汤就走。”打头的金鹿一手挎著lv 的水桶包,一边招呼眾人落座,又道:“別看开春了,这两天夜里还是寒。” “可不是么?”贺美心跟著她坐下:“还是得喝点儿热的,不然老觉得身上凉颼颼的。” “我也是。”另一个老姊妹也接话道:“想想都是年轻时候落下的毛病,那会儿仗著身体好,一天天把酒当水喝,老了才知道受罪呢。” 紧接著,四五个老姐妹就就著年轻时落下的毛病这个话题,开始了热闹的忆往昔。 段妄坐在靠窗边的位置,脑子有一瞬的空白。 因为对坐的关係,司徒岸是背对著贺美心她们那一桌的,是以並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看段妄脸色不对,便顺著他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 结果一眼就和抬头拿筷子的贺美心对上了眼。 贺美心一愣:“儿子?” 司徒岸一惊:“啊?” 段妄:“……妈。” “你怎么在这儿呢?”贺美心疑惑:“你不是上网去了吗?你旁边那位是?” 段妄有点紧张的握了拳,但並没有打算退缩。 他起身走到贺美心身边,先是跟几个阿姨打了招呼,而后才道:“我上网上饿了,出来吃东西。” 贺美心狐疑的眯起眼,以她在欢场多年的工作经验来看,几乎瞬间就识別出了司徒岸身上的阔佬气质。 “和你一块儿吃饭那人是谁?”她问段妄:“看著也不像你同学。” “朋友。” 贺美心一把拍开段妄的大胯,又探身看了司徒岸一眼。 这一眼,便结结实实看到了他手腕上那支价值不菲的陶瓷手錶。 “你哪里交的这种朋友?” “我……” 这厢里,段妄接受著母亲的盘问。 那厢里,司徒岸慌得都快把勺子嚼碎了。 他好想掏出手机来搜一搜,诱姦別人家的儿子,需要赔多少,判几年。 倘若是合奸的话,又是否有减刑的余地。 可贺美心探究的目光像是一把刀,来回刮著他的后背。 饶是他见过些大场面,也不敢掏出手机来装鬆弛。 诚然,他是有跟小朋友恋爱的想法,但刚有个想法就见家长,还是太疯了。 甚至……他还听段妄说过,他妈是二十岁上生的他。 这也就是说,贺美心今年才四十一岁,就比他大了五岁。 五岁! 这他妈跟同龄人有什么区別! 司徒岸捂著脸,只觉自己老了老了还要遭此一劫,实是上天对他淫荡的惩罚。 “妈!你干嘛!” 从刚才开始,段妄就一直拿话支吾贺美心。 然而知子莫若母这话,放在任何时候都在理。 贺美心一看段妄那个结结巴巴的样子,就知道自家好大儿没说实话。 她起身走向窗边,倒要看看这个所谓的“朋友”,究竟是何方神圣。 段妄急了,赶紧去抓贺美心。 他不知道司徒岸会不会介意公开出柜这件事,虽然他俩的关係日渐亲密,可也还没亲密到能討论这个话题的地步。 万一今天老娘抽风,冒犯了叔叔,说些男人没一个好东西之类的话,令司徒岸觉得自己是个麻烦。 那他这段时间苦心经营起的,和叔叔之间的小小亲昵,恐怕就要付之一炬了。 “妈!你別……” 贺美心一把甩开段妄的手,心知这种事情,越是阻拦就越是有鬼,两步便走到了司徒岸身边。 司徒岸咬著牙,也知道在这种情况下,刻意躲避反而引人疑惑,便在同一时间站起了身。 “你好,小妄妈妈。” 贺美心一愣,先是被突然站起来的司徒岸嚇了一跳,而后又被那张即使是凑近了看,也完美到无可挑剔的精致面孔晃了眼。 她定了定神,倒也保持了礼貌。 “你好,怎么称呼?” “我姓司徒,单名一个岸。”司徒岸温和笑著,又对贺美心伸出手:“算是小妄的……忘年交。” “忘,年,交?”贺美心不理会那只手,只回头看了一眼段妄,眼中写满不信,接著又看回司徒岸:“先生贵庚?” “三十六。” “嚯,这岁数,咱们论姐弟是寻常,我儿子比小你一轮还多三岁,这也忘得了?” 段妄皱眉,觉得这话已经很难听了。 他转头看向司徒岸,见他笑容有一瞬的僵硬,便知道这话肯定也伤到他了。 出於某种本能,段妄擅自做了一个决定。 他突然站到了司徒岸身前,直视著自己的母亲。 “妈,这是我男朋友。” 第一百一十二章 不要了 司徒岸没想到,段妄居然会这么有种,显然,贺美心也没想到。 她怔了两秒,又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便道:“你说什么?他是你什么?” 段妄喉结滑动,小时候挨揍的生理性恐惧又一次浮上心头。 他摊开胳膊,牢牢將司徒岸护在身后,生怕老娘会暴起伤人。 “我说,他是我男朋友,我们在谈恋爱。” “妈,我是同性恋。” “啪。” 贺美心到底是见老了,这一个耳光不响也不脆,是发力的时候气慌了心神,没找好角度。 同性恋在北江,是死罪,贺美心在段妄说自己是同性恋的瞬间,就给他判了死刑。 她真是没有想到,自己从小养大的孩子,居然会有这种毛病。 从刚才到现在,她即便是猜测两人的关係,也只猜到段妄是交了社会上的朋友,根本没往这方面想。 “妈,我……” 段妄挨了打,却完全没有认错的意思,然而就在他想继续跟母亲摊牌时,司徒岸却动了。 他伸手將他推去一边,力气不大,却很坚定。 段妄诧异的回头,只见此刻的司徒岸脸上,竟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淡漠。 “您不用打他。”司徒岸说著:“小妄本身没错处,同性恋也不犯法,要说有错,也是我的错。” “我的確年龄大了,也的確不该贪图这一时的新鲜,就跟个孩子乱搞。” 段妄闻言,眼神从一开始的茫然无措,渐渐转化为了惊恐。 他不知道司徒岸这么说的目的是什么,但听起来,似乎是有分手的意思。 “叔叔,我……” “你別说话。”司徒岸直视著贺美心:“只是一点,贺女士,今天有没有我,小妄都是同性恋,他將来再找別人,也不过是个比我年轻些的男人,但如果你能允许我和小妄在一起,那我可以跟你保证,我对这孩子绝没坏心,且,我会尽我所能给他提供经济上的保障,学业上的助力。” 时至此刻,贺美心才渐渐从震怒中清醒了一点。 她看著眼前这个斯文漂亮又很会说话的男人。 深知以自家儿子的脑子,恐怕早就让人当狗给玩了。 但,儿子会被当狗玩,老娘却不会。 出言教训个三十来岁的弟弟,对贺美心来说可不是什么难事。 “你刚说你有钱是吧?巧不巧,我家也勉强揭得开锅,用不著靠卖孩子换饭吃。” “所以,我儿子即便是同性恋,也不会找一个比他大这么多岁的……”贺美心冷笑著,上下打量司徒岸:“老gay。” “妈!” “你闭嘴!” 贺美心收敛戏謔,毫不留情的看向司徒岸。 “我告诉你,我们家不缺钱,我儿子也不是你能花钱买的玩意儿。” “我年轻的时候玩命挣钱,就是为了不让我儿子看人脸色过日子。” “像你这种有两个臭钱就急著找小伙子的,我也见多了。” “你不就是个嫖客吗?你以为你长得斯文点,喜欢的又是男人,就跟那些肥头大耳的老瓢虫不一样了?” “没那回事。” “你们都一样噁心。” “他们作贱小姑娘噁心。” “你勾搭別人家孩子。” “更噁心。” ...... 司徒岸离开了。 段妄被贺美心按在了饭里,没能追出那扇脆弱的玻璃门。 贺美心撕著段妄的衣领,金鹿按著段妄的背,几个老姐妹將段妄团团围住,令他几乎看不见叔叔的背影。 “你想你妈死,就追著去吧。” 话音落下,段妄不动了。 贺美心竭力控制著情绪,一手提著他,一手將车钥匙丟给金鹿。 “鹿鹿你开车,去医院,我带他体检。” “我不去。”段妄垂著眸子:“我没病。” 贺美心终於按捺不住,一包砸在了段妄头上,整个人崩溃了一般。 “你知道个屁!你知道男人跟男人之间有多脏吗!我他妈怎么生出来你这么个傻逼!你没玩的了吗连男人都搞!” 常年在风月场里摸爬滚打的贺美心,有很多段妄没有的社会经验。 她知道同性和同性之间是怎么回事,更知道这个群体玩到最后,不是进医院,就是进棺材。 她不敢深想段妄和刚才那个男人发展到了哪一步,只能以最糟糕的程度做打算。 金鹿將车开到饭店门口,贺美心抓著段妄上了车。 去往医院的路上,一直沉默的段妄抬头看向了车窗外。 昏黄的路灯,忽明忽暗的照亮了车厢,也照亮了青年呆滯的脸。 他怔怔地:“妈。” 贺美心侧目:“怎么了?” “他不要我了。” 说罢,段妄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了似得,眼睛一点一点睁大,直到目眥欲裂。 紧接著,眼泪便大颗大颗的从眼眶里掉出来,连带著一句没有哭声的沙哑旁白。 “他肯定不要我了。” 第一百一十三章 傻子吧你 急诊抽血的窗口下,段妄已经没有眼泪可流。 他眼底猩红,针都已经扎进皮肤里了,也感觉不到疼。 “誒,小伙子。”护士小姐一边拔针一边道:“自己按一下棉签。” 段妄没听到这句话,他低低垂著脑袋,仿佛丧失了听觉。 贺美心无语地翻了个白眼,伸手按住了儿子那日益粗壮的小臂。 “你什么时候跟这人好上的?” “你拿没拿人家钱?” “不对,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男人的?” “段旺旺你说话听见没有?你不要以为你装个抑鬱回家就不用挨打了!” “我说你高中那会儿怎么天天躲著小丫头走呢,还当你是不开窍。” “结果你他妈开窍开到*眼子上去了是不是?” 等待验血结果的一个多小时里,贺美心问了段妄很多问题,可段妄什么都回答不出来。 他像是一只被拔掉了电源的机器人,身体里仅剩的那点电量,只够用来回忆和司徒岸的点点滴滴。 初见那天,他们好像也一起验血了,他努力装的像个久经风月的大人,但应该一开始就被拆穿了。 后来,他们又一起吃饭,他带他去买衣服,买金子,买机车,还说了很多他不爱听的话。 再后来,他好像也有一点喜欢他了,就叫他去了津南,还任由他在他身上耍酒疯,也没有真的跟他生气。 再到今天,他来北江看他,他们在月亮下拥吻,又来到小饭店喝汤,一切都美好的不像话。 他身上的味道还是那么好闻,笑容也还是那么温柔,可接下来发生的事,却比想像中糟糕一千倍。 安静的等候区里,段妄忽然就想起了一件,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的事。 小时候,小朋友们围著他问你妈妈是不是鸡的时候,他又羞又臊,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一辈子也不出来。 那时候他就想,如果他没有妈妈就好了,没有妈妈的话,大家就不会再围著他取笑了。 如此几年过去,他稍稍懂事了一点,便觉得有过这个想法的自己,其实很卑鄙。 妈妈那么努力的工作,每天喝酒喝到吐,不就是为了给他更好的生活吗? 他怎么可以为了逃避几句不好听的话,就站去坏小孩那一边,背弃自己的妈妈呢? 他原以为在这件事上,他已经说服了自己,会永远站在妈妈这一边。 可今天,他又一次迷茫了。 他不明白妈妈为什么要出言伤害司徒岸,更不明白这样做的妈妈,和那些指责她是鸡的小朋友有什么区別。 又或许,妈妈这样做只是为了保护他? 可此刻正在被保护的他,却被激发了前所未有的不安全感。 大抵,东亚教育的恐怖正在於此。 我们谁都没有错。 但就是谁都不快乐。 ...... 一个小时过去,护士拿来了一份没有异常的验血报告,说:“孩子没事儿哈,特別健康。” 贺美心鬆了口气,想感慨一句祖宗保佑,又想起自家那几个祖宗……恐怕並不想保佑拋头露面的她,以及她刚刚变成同性恋的儿子,於是便就地改口,说了句阿弥陀佛。 回家的车上,段妄独自坐在后座。 贺美心从后视镜看他,只见他呆呆地像个弱智,忽然就来了一股无名火。 “你差不多得了,摆脸色给谁看?搞同性恋我都没抽你,你还敢找个比我小五岁的?我钱上亏待你了啊你要找个老头儿!” “他不是老头儿!” “长得漂亮也是老头儿!”贺美心气的不行:“段旺旺你知道啥叫秋后的蚂蚱不?就是现在看著还像个人,等过几天他就蹦躂不起来了!” 段妄彻底黑了脸,车刚到家门口,还没停稳呢,他就飞快的下了车,还罕见的摔了车门。 贺美心本就是个不点都炸的炮仗脾气,见状如此,车钥匙都没拔就紧跟著衝下了车。 “段妄你再给我摔门!你找男人找出理来了!” 听见车响的黄阿姨刚打开家门,就看见了虎著脸的段妄,和正在草丛里找傢伙的贺美心。 她暗道一声糟糕,赶紧让开门放段妄进去,又小跑著去拦贺美心。 “哎哟,好了美心,好了好了,孩子都大了不好这样打了。” 贺美心被黄阿姨抱的走不动道,手里还握著一根刚找到小树枝,想也不想就对著段妄丟了过去。 “我他妈造什么孽生了你!王八蛋!找男人我都忍了!找他妈个比自己大十五岁的!你妈我都没找过这么大岁数的!你找上了!” ....... 深夜,段妄一个人蜷缩在自己的小臥室里,手里紧紧握著手机,脑袋上还罩著一层厚被子。 他已经给司徒岸发了很多消息了,起码有两百条左右,其中一半都在说对不起。 他用指腹摩挲司徒岸的头像,不想哭,也没有更多想说的话,只是难过,难过到心臟都在绞痛。 同一时间,司徒岸则正在……玩消消乐。 他今天真的焦虑坏了,焦虑到从饭店出来后,就直奔药店买了抗焦虑的药。 这之后他带著药,也不讲究住的地方了,隨便找了个酒店下榻,一进房间就开始吃药玩游戏,试图转移注意力。 他儘量不让自己去回忆刚才的尷尬,免得诱发曾经那些被羞辱后留下的创伤,心里却始终担心段妄的处境。 孩子是不是挨打了? 自己要不要管? 但他要是真的管了,他妈会打的更狠吧? 司徒岸看著手机上方的消息提示栏,始终没有等到段妄发来的消息,心里越来越著急。 然而,就在他犹豫著要不要打电话报警的时候,忽然又看到了一个小小的飞机標识。 却原来他从下飞机之后,手机就一直在飞行模式。 “臥槽。” 司徒岸对著空气爆了句粗口,赶忙关了这该死的模式。 紧接著,网络连接上的剎那,小朋友的消息便如泄洪般挤满了他的屏幕。 叮。 段妄:“对不起,叔叔,对不起。” 叮。 段妄:“我不知道我妈妈也会去哪里,我为她说的话跟你道歉,对不起。” 叮。 段妄:“我很爱你,我不想让你在人前难堪,我也不想让她们觉得你是莫名其妙的人。” 叮。 段妄:“对不起,不该不和你商量,就擅自说你是我的男朋友。” 叮。 段妄:“对不起叔叔,对不起。” 叮。 段妄:“对不起,我总是给你惹麻烦,总是让你不好过。” 叮。 段妄:“对不起。” 叮。 段妄:“我不配你对我好。” 叮。 段妄:“如果你想要分开,我都接受。” 叮。 段妄:“只是可不可以再给我个机会,让我去解决这些问题……不可以也没关係。” 叮。 段妄:“对不起,我爱你。” “傻子吧你!” 司徒岸心口发酸的骂著,手机被巨量的消息冲的半卡,想拨通电话过去,却迟迟切换不了界面。 他躺起头,看著天花板上的射灯,任由眼泪从眼角滑下,又重重吸了口气。 两分钟之后,消息轰炸终於停止了,手机恢復了以往的流畅,电话也可以拨通了。 “嘟……嘟……嘟……” 黑暗被窝里,段妄茫然的看著骤然亮起的来电提示,一度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他眨眨眼,猛地起身,又机械的划下接通键,將手机放在耳边。 “……叔叔?” “你是傻逼吧你!” 第一百一十四章 爱为欲之极 “叔叔你……”段妄紧张的咽了口唾沫:“你不生我的气吗?” “我生气的理由是?” “我妈妈……” 司徒岸笑了一声,又嘆著气靠在了床头。 “说实话,如果你是我的孩子,你这会儿应该正在被我关禁闭,手机什么的,也会被没收一阵子。” “叔叔。” “听我说完。” 司徒岸望著眼前的空气,摸来一支烟点燃。 “首先,我没有因为你妈妈跟我说的话生气,或者觉得被羞辱什么的,都没有,我甚至还很理解她。” “其次,你愿意在人前承认我们的关係这件事,让我感到很高兴……我很高兴,小妄。” 说到这,司徒岸又笑了。 “况且你妈妈跟我说的那些话,已经很客气了,等以后我带你见过我家老二,你就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羞辱了。” 段妄什么话也说不出,他想过这件事之后,司徒岸的一万种反应,唯独没料到他会全盘接受。 他太年轻,对於伤害的判断总是流於表面,而司徒岸又太成熟,总能包容一切看似冒犯,实则痛心的爱意。 “我想见你。” “嗯?”司徒岸挑眉:“你妈妈没有拿铁链把你拴起来吗?” “没有,我翻墙出来。”段妄抹掉脸上的湿润,翻身下床:“你在哪里?” “要不还是算了,万一再挨打呢?”司徒岸咬著唇,实在不想让小朋友因为自己受害:“你乖乖的,在家表现好一点,之后我们再……” “我等不了。” “唉。” ...... 別墅比之高层,还是有诸多好处的,其中最好的一点就是,不论是偷情被抓了,还是地震要跑了,都不必进行危险的高空作业。 时间正值午夜,段妄轻手轻脚的压下了门把手。 贺美心的房间在二楼,他的房间在一楼拐角。 按道理来讲,即便他弄出点儿动静,老娘也未必能听见。 但黄阿姨还住在一楼的家政间里,是以他这个动静,还是不能搞得太大了。 贺宅一楼所有的窗户,多是封死的落地窗。 客厅倒是有两扇能打开的通风窗,但都离家政间太近了。 唯一的突破口,是公卫里的一扇窄窗户。 段妄屏住呼吸溜进公卫,又一次轻手轻脚的打开了那扇窄窗户,像从前偷去网吧时一样。 几分钟后,段妄溜走了,且溜的很极限,胸膛堪堪擦过窗框,再壮一点就要被卡住。 又几分钟过去,黄阿姨从家政间走出,看著打开的公卫门,无奈的摇了摇头。 “真笨,门都不知道拉上,怪人打你么。” ...... “叩叩叩。” 司徒岸听见房间门响,心口莫名就变得滚烫。 很奇怪,以前也不是没有年轻可爱的小伙子追在他屁股后面献殷勤,但他就是……难得心动。 可跟段妄在一起以后,他却时常有一种心跳加速的感觉。 好比几个小时前,两人在机场外见的那一面,又好比几秒钟后,他拉开门的剎那。 门把手下的锁扣被扭动,发出咔噠的响声,紧接著就是按下门把手的声音。 吱呀一声。 门开了。 小朋友喘著粗气站在门口,衣领处已经有些汗湿。 司徒岸微怔:“跑过来的吗?怎么出这么多……” 话音未落,人却已经被抱了起来,身后的房间门被肘击,砰的一声关闭。 段妄单手抱起司徒岸,整个將人抱在了身上,又等不及的仰头亲吻他。 司徒岸被亲的羞耻,同时又领教到一点年轻人特有的,因为太害怕失去了,所以想时时刻刻都占有的情热。 他抬手抱住段妄的脑袋,用力回吻,指尖穿过他那刺手的短髮茬,竟也跟著意乱情迷起来。 段妄將人按到床上后,仰手就脱了自己的上衣。 房间里灯光大亮,青年的骨骼已经成型,只是还有些清瘦,等再吃几年乾饭,大抵就会变得肩宽背阔。 脱了衣服的段妄又猛地扑到了司徒岸身上,继续刚才的热吻。 他抱著他在床上翻滚,脱下了那熨烫好的丝绵衬衫,又在那白皙的身体上留下了无数个代表拥有的吻痕。 段妄心里隱隱出现一道声音,这声音告诉他,他此刻拥抱的人,就是他这一生最爱,最爱的人。 ...... 快天亮,司徒岸趴在床边抽菸,腰部以下已经没了知觉。 他咬著烟屁股,回头看正在舔他膝窝的段妄。 “你舔够了没?” “再一会儿。” 司徒岸瞬间烦躁,抬脚踢开了小朋友,又自顾自的翻了个身,正面看著段妄。 “我要洗澡。” “我抱你去。”被踢开的小朋友再度爬过来,又皱眉道:“可是这儿没有浴缸。” “我洗淋浴就行。” 第一百一十五章 老婆 段妄闻言一顿,知道这算是某种程度上的逐客令。 他低下头,扑上司徒岸的身子,將人牢牢抱在身下,又用额头蹭司徒岸的下巴。 司徒岸轻嘆,抬起酸乏的胳膊摸了摸小伙子的后脑勺。 “好了,再不回去就要被发现了。” “你怎么知道我是偷偷跑出来的?”段妄闷声问。 “不然呢?”司徒岸笑:“横不能是你妈送你出来的,她又不是小红娘。” “什么小红娘?狐妖小红娘?” “啊?崔鶯鶯和小红娘你不知道吗?” “不知道。” 段妄懵然的摇摇头,沉默在空气里升腾,司徒岸苦笑一声,只嘆到底不是一个时代的人。 他拍拍小朋友的背:“好了,我真没事,一切都跟以前一样,叔叔不会不要你的,好不好?” “如果……”段妄垂眸,气息有些不稳:“如果我妈永远不同意我们在一起怎么办?” 这个问题本不该从段妄嘴里问出来,因为司徒岸作为他们母子之间的第三人,实在不具备解决这个问题的立场。 可段妄又太年轻,以他目前的心智,还不足以解开这个几乎无解的难题,又只好求助於司徒岸。 司徒岸沉吟片刻,又看了小朋友一眼。 “或许,你该听她的。” “什么?”段妄猛地抬头:“不可以,我不要和你分开。” “我不是这个意思。”司徒岸莞尔:“我的意思是,我並不需要你忤逆父母来爱我,或者在人前表明我们的关係,我又不是小孩子,你爱我,我看得出就好,用不著闹得人尽皆知,妈妈不同意,咱们就偷偷在一起嘛。” “可是这样,你会委屈。”段妄目光闪烁:“我不要你委屈。” “这叫什么委屈?”司徒岸笑起来:“谈恋爱这事儿,谈来谈去就只有一种委屈,那就是我爱你但你不爱我。” “我爱你。”段妄立刻答话:“我永远都不会不爱你。” “对啊,那我还有什么委屈的?” “……” 司徒岸扯唇,將这大个儿小狗抱进怀里,柔声同他讲起了道理。 “你可以告诉妈妈说,你已经和我分手了,虽然喜欢男人这一点改不了,但你会听她话,不再跟我来往,藉此来缓和你们的关係,也叫你妈妈少生点气。” “你现在不觉得,但生气其实是一件特別虚耗劳神的事,你要是不想让你妈妈长白头髮,就还是照我说的做。” “虽然这样做有点阳奉阴违的嫌疑,但你相信我,绝对没有比这个更好的办法了,只有这样做,才能把所有人受的伤害降到最低。” “等你和妈妈缓和了关係之后呢,你就好好读书,再到你研究生毕业之后,我会给你铺一条很平的路,不敢说青云直上吧,但最起码也能把你的社会身份从学生小孩,变成一个有一定社会地位的成年人。” “到时候你再回过头来跟妈妈谈,谈你对未来的想法,或者对伴侣的选择,以及你能为这些想法和选择,所能提供的物质保障。” “我想,等到那个时候,妈妈就算再不讲理,也会稍微听一下你的意见的。” “毕竟当妈的操心到最后,也不过是怕儿子受害,对吧?” “只要你足够成熟,让妈妈看到你审慎可靠的一面,以及解决问题的能力,那妈妈的態度就一定会有所改变的。” “你不要心急。” “小妄。” “事缓则圆。” “不要因为急躁,就去伤害这世上最爱你的人。” “好吗?” 温柔的劝解如涓涓细流一般淌进了段妄心里,一直被司徒岸抱著的他,竟有了想哭的衝动。 段妄忍不住想,所谓成熟的人,是不是都在岁月里学会了某些魔法? 为什么司徒岸总是可以在他认为的死局里,三言两语的找到癥结所在,又春风化雨般的,拂去他心间的急躁。 是的,他不想伤害妈妈,更不想辜负叔叔,可他蠢,他急的要死却找不到解决之道。 他原以为这件事是叔叔和母亲的对立,忍不住就想埋怨母亲,可司徒岸这样一说,一切魔障便都去了。 却原来妈妈和叔叔之间,从来就没有对立,也没有矛盾,有的只是一个“无能”的他。 只要他足够强大,强大能为自己说的话,爱的人负责到底,那么所有问题就都会迎刃而解。 “对不起。” 段妄哑著嗓子讲出这三个字,是对著母亲,紧接著他又抱紧司徒岸,再说一次。 “对不起。” “嗯?”司徒岸挑眉:“怎么又道歉?” “我长大的太慢了,让你受委屈。”也让妈妈为我担心。 司徒岸好笑,想劝慰,却又觉得孩子说这话,显见是听劝了,便揶揄道:“是委屈啊。” “对不起。”段妄心疼的亲了亲司徒岸的脸:“我用一辈子补偿你,好不好?” “真的?” “嗯。” “那好吧。”司徒岸坏笑著开起了玩笑:“毕竟谁家儿媳妇不受婆婆气,对吧?” 段妄一怔,再抬头时,两只眼睛里都塞满了星星,亮的像过年掛的小彩灯。 司徒岸嚇了一跳:“你干嘛?” “儿媳妇?” “我是玩笑话,你別……” “老婆。” “操!”司徒岸瞬间炸毛,抬手就给了段妄一巴掌,又含羞带臊的啐他:“谁是你老婆?” “你是。”段妄一把將人翻转过去,张嘴咬住那白生生的后颈,含糊道:“我是独生子,我妈的儿媳妇就是我老婆。” “操!小逼崽子你要不要脸!啊!別咬!疼!也不准舔!你他妈脏不脏啊!” “不脏,我老婆哪儿都是香的。” ...... 候机厅。 空乘看著司徒岸那明显萎靡的精神状態,不用想也知道这未曾见面的十八小时里,他老人家都经歷了什么。 “司徒先生。”她一边引人登机,一边道:“今天的飞行餐准备了党参药膳和红酒牛排,您看……” “药膳。”司徒岸抬手搓了把脸:“我选药膳。” “好嘞。” ...... 贺宅。 段妄翻窗到家的时间是早上八点,因为司徒岸一直催他,怕他被妈妈发现偷跑之后又要吵架。 但其实,贺美心直到中午十二点才起床。 昨晚气昏了头的她闹失眠,直到天亮才眯过去,勉强睡了几个钟头。 黄阿姨早起后,一直听著段妄房间的动静,等听见一道细微的关门声后,她才摇著头鬆了口气,继续拿著她的鸡毛掸子掸灰去了。 中午一点,贺美心穿著睡袍下了楼,段妄也拿著手机出了臥室。 此刻的他,已经经过了司徒老师的心理疏导,还刚刚收到了老婆落地津南的消息,心情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 但他感觉得到,自己心里有一股脉脉涌动的力量,催动著他努力学习,快快长大,继而调节好婆媳关係,再迎老婆进门。 好吧,这想法实在是没什么出息,可他真就是这么想的,甚至还越想越激动。 这世上有人想升官发財,有人想功成名就,那自然就有人想老婆孩子热炕头。 当然,他这辈子,孩子恐怕是艰难了,但老婆和热炕头,还是很值得被当做人生目標的嘛! ...... 餐厅里,黄阿姨看著眼色摆好了菜,又藏好了厨房里以菜刀为首的一干兵器,这才招呼大家一起吃饭。 第一百一十六章 孝顺 饭桌上,段妄和黄阿姨一左一右坐在两边,贺美心则坐在主位上,疲倦的拿起了筷子。 她昨晚冥思苦想到半夜,也没想明白自己的儿子为什么会变成同性恋。 是打小单亲缺少父爱?还是別的什么原因? 要是缺少父爱,那確实是她不好,年纪轻轻就找了个垃圾当老公,伤了自己不说,还毁了孩子。 可若是因为別的,那她也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不是同性恋,著实不能体会性少数人群的心理动机。 忽然地,贺美心觉得很累,这累来自两方面。 一方面是因为她昨晚没睡好,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儿子是个“有自由意志的活人”了。 这意识让她讶异,也让她无措,就好像失去了一个重要的同盟似得,令人不由自主的沮丧。 这些年她对段妄,凶是凶了些,可物质上,生活上,操心上,她自问没有亏欠。 时至今日,又当妈又当爹的她,居然养活出了一个同性恋儿子,也实在该她心累。 桌上四菜一汤,都是家常菜,野蘑菇炒白菜,炸丸子,土豆烧茄子,辣椒炒鸡蛋。 段妄闷头吃饭,余光却一直在看贺美心。 真奇怪,母亲从来不是个沉默的人,今天却始终一言不发,仿佛受了什么刺激。 他咽下噎在喉咙里的米饭,心头忽然很酸很酸。 妈妈是这世上唯一一个和他相依为命过的人,她几乎拿她的一切供养了他。 此时此刻,他身上穿的,嘴里吃的,夜里睡的,有哪一样不是这个女人挣来的? 而昨晚的自己,居然恶毒到希望妈妈消失。 愧疚隨著咀嚼,一点点漫延进眼眶里,段妄低著头,真正感受到了无能的可怕。 因为他无能,所以叔叔委屈,因为他无能,所以妈妈伤心,因为他无能……所以才伤害到了所有人。 良久后,段妄红著眼眶,夹了一筷子野蘑菇到贺美心碗里,又哑著嗓子道:“我听话。” 贺美心微怔,转头看他。 “我以后会好好读书。” “再也不去网吧玩了,也不和那个人联繫了。” “你不要生气了,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活的久一点。” “我以后……”段妄哽咽的发抖:“还要孝顺你呢。” 说罢,段妄飞快扒完了最后一口饭,就放下碗跑去了书房。 贺美心怔愣的坐在餐桌边,呆滯了许久。 末了,竟是一场毫无预兆的痛哭。 ...... 飞机快要落地的时候,司徒岸正借了空乘的粉饼和小镜子,使劲往后脖颈上拍打。 “还明显吗?”他低头给空乘看自己的后颈,又忍不住骂:“臭狗崽子嘴怎么那么欠呢。” 空乘忍住笑,伸手从司徒岸手里拿过粉饼,也使劲往他后颈上扑了两下。 “差不多了,衬衣领盖上就好了。” “真的?” “……嗯。”空乘有点犹豫:“只要不是特意盯著看,或者拉开衣服看,应该就不明显。” “行吧,也没別的办法了。” 司徒岸嘆著气,满心无奈的落了地。 津南的私人飞机,都是在一个专门的小机场里起落。 司徒岸下飞机后,要先经过这个小机场的安检厅,才能乘车离开。 然而就在他捂著脖子进了安检厅,准备早点离开机场时,一个十分討嫌的背影却出现了。 “司徒宸?” 闸机口边,司徒宸穿的西装革履,笑的春风满面。 听见司徒岸叫他后,便是洋洋一回头,微微一頷首。 “誒,三弟。” 司徒岸一听这声三弟,简直后槽牙都咬紧了。 他对司徒宸,真的是有一种生理本能般的厌恶。 他穿过闸机站到司徒宸面前,又对身后的机组人员摆摆手,示意他们不用送他。 “你到底有什么事?”他问。 “当哥哥的找弟弟能有什么事?”司徒宸开朗一笑:“那当然是家事了。” 司徒岸忍著火气,深知这王八蛋既然敢来机场堵他,就一定知道了他这一趟飞了哪儿,见了谁。 上次在婚礼上,他拒绝了司徒宸私下会面的请求,这次要再不让他说话,那段妄…… 司徒宸见他不说话,就知道自己这个聪明弟弟已经想明白了前因后果。 “这边有个喝咖啡的地方,咱俩坐会儿啊?” ...... 没有客人的咖啡厅,只有咖啡师在吧檯忙碌。 司徒宸和司徒岸在窗前落座,窗外还有刚刚落地,正在滑行的飞机。 “小岸,哥哥总觉得你对我有偏见。” “二十分钟。”司徒岸低头看了一眼表:“我今天就给你二十分钟,二十分钟之內你那些片儿汤话要是倒不完,你就自己坐这儿说吧,什么时候说痛快了什么时候走,有人伺候你。” 第一百一十七章 司徒宸 司徒宸闻言沉默了片刻,又十分费解的抬了头。 “老三,我有时候也真是不明白了,你和老二怎么都这么狂啊?是,她现在是有靠山了,那你呢?你就不怕我给你那小情儿使绊子?” “你去。”司徒岸没表情:“你给他治死了都行,前提是你別怕我报復。” “我怕你就会放过我吗?” “你……”司徒岸一愣:“你居然能说出这么聪明的话?” “操,我在你眼里到底是什么人啊?”司徒宸彻底气笑了:“不对,你和老二根本就没拿我当人看过,是不是?” “……”司徒岸扭头看看窗外,又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说事儿。” 司徒宸咬牙深吸一口气,在心里劝自己千秋大业一壶茶,臥薪尝胆是必然。 “你和老二是不是有什么计划?” 司徒岸目光一敛,俯身將咖啡杯搁回桌上,又一言不发的看向司徒宸。 司徒宸读懂了这份沉默,也跟著沉了脸色。 “你俩现在最好不要有什么计划,我这话不是为老爷子求情,是为了你俩好。” “你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个?” “我们不是他的对手,至少现在不是。” “我们?”司徒岸惊讶的一眨眼:“谁们?” “行。”司徒宸笑著点点头:“行,你们,你和老二,你不会真以为你俩联手就能拆了老爷子的台吧?”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好。”司徒宸又深吸一口气:“你信不过我,应该的,这些年我没少占你便宜,所以你再怎么冒犯我,我也没有真的生过你的气。” 这话一出,司徒岸就觉得司徒宸疯了。 宛平南路600號都治不了的那种疯。 “你,生,我,的,气?” “你今天来机场堵我,就是为了告诉我,你没生我的气?” 司徒岸荒唐地站了起来,而后又忍不住的笑出了声。 “好好好,那就谢谢大哥宽宏大量了,您坐著,我先走,等到家我就找人给您立牌位,天天点香供茶跪谢大哥的高风亮节,骂到脸上了都不跟我这做弟弟的计较,告辞。” “我不是那个意思,老三。”司徒宸紧跟著起了身,一把拉住司徒岸的胳膊:“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占你的那些便宜,不都是老爷子亲自送到我手里的吗?那他为什么这样做?你想过没有?” 司徒岸荒谬地后退两步,仿佛看见了真正的弱智一般,满眼都是猎奇的光。 “我想过没有?没有啊,这世上只有大哥是长了脑子的,我们都是草包,哪能琢磨明白这么艰深的事情呢?” 他用少儿频道主持人的口吻问著司徒宸,语气比直截了当的阴阳怪气更加令人不適。 司徒宸当然听出了其中羞辱的意味,却仍咬著牙,將一个忍字诀进行到底。 “因为他知道你会难受,他知道你和老二是真的拿他当爹,所以他才拿我当靶子。” “他这样做,其一是因为虐待產生忠诚,就像前几年,他每次给我点儿好东西,你知道了,就更卖力的替他干活,不就为了让他眼里有你吗?” “老二也是这样,为了在他跟前得脸,干了多少自己都害怕的脏事,你就算没亲见,也该听说过吧?” 司徒宸语速很快,边说边倒气口,生怕司徒岸听不完就撂挑子走人。 “其二是他害怕,他害怕咱们看著他的所作所为,觉得他是个坏人,再拧成一股绳来造反,那与其是这样,就不如让你们嫉妒著我,恨著我,让咱们永远都四分五裂,齐不了心!” “你想想你小时候和老二的关係,你俩虽然没好到穿一条裤子,可也没真的打起来过吧?” “你从小斯文,不惹人,也没往死里得罪过老二,可前几年她三不五时就找人弄你,你就没想过是为什么吗?” “是,老二是炮仗脾气,但她不是不讲理的人啊,相反,咱们这几个孩子里,就她一个在道上混,也就她一个知道什么叫义字当头!” “当年老头子跟人斗狠,连累了多少跟著他混的小兄弟,最后不都是老二出钱建的疗养院,给那些人养老的吗?” “还有。” 司徒宸说的太急,语气又太重,一番话下来,几乎有些气喘。 “我是王八蛋,年年都找人去要你的命,可你也不想想……”司徒宸抬起头:“这么多年,你真出过事吗?” “还是我真就那么蠢,十几年了都找不到两个专业的杀手来替我办事?” 一番话落地,司徒岸原本还戏謔的脸色,忽然就没了顏色。 司徒宸知道他听进去了,又嘆了口心累的气。 “我跟你说句话怎么这么难,你坐下好不好?再看不上我也让我把话说完,这给我赶得,说哪儿都忘了。” 吧檯上的咖啡师,眼看著窗边的两个男人坐下又站起来,站起来又坐下,心下一阵八卦。 两个仪表不凡的中年男子,一个西装革履,高大英俊,一个眉眼柔和,气质多情。 远远看去,简直瓜花分明,再加上两个人表情都不大好,一个急切一个冷漠,怎么看怎么像在闹离婚。 窗边,復又落座的两人相顾无言。 司徒岸脑子转的接近光速,疯狂復盘著司徒宸刚才说的话。 他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有什么目的,里面是否有司徒俊彦的授意,如果有,那这爷儿俩的目的是什么? 司徒宸看著司徒岸充满戒备的眼光,其实也有心理准备。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他和司徒岸之间的梁子,实在是结的太深了。 “老三,你有没有想过,你为什么会这么討厌我?” 司徒岸抬眸,明明心里还疑惑,却还是忍不住想笑。 “为什么?因为我小气啊,自己累死累活赚来的钱,扭脸儿就贴补到別人身上了,这么一点小事,我就过不去了。” “不是。”司徒宸摇头:“你不是在乎钱的人,你要真在乎钱,早十年前你就帮著老四弄他了。” 这个“他”指的是谁,实在不言而喻。 司徒岸静静看著司徒宸:“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你和老二进家里太早了,老爷子给你俩洗脑洗的最彻底,我和老四进家里迟,有不对劲还反应的过来,之后或是反击或是逃跑,心里都没负担,但你和老二不行,哪怕你俩现在反应过来了,想掀桌子。”司徒宸停顿片刻,似有不忍:“你俩也下不了狠手要他的命。” “你想要他的命?”司徒岸荒唐:“他对我和老二是不怎么样,但对你,他可真是掏心掏肺了,你怎么说得出来这种话?” “我为什么说不出来?”司徒宸抬眸:“我妈养我到二十岁他才来认我,你们说我是他的便宜儿子,我心里还当他是我的便宜爹呢,谁又真信我的?” “便宜爹?”司徒岸不屑:“你从他身上捞了多少好处,还不足么?这还叫便宜爹?那什么叫亲爹?” “你自己看看你让他养的,这时候了还捨不得人说他?我是他的种,他给我多少不应该?我妈等了他多少年,临终才等到他认我,你知道吗?他认我不是因为我妈临终可怜,也不是因为我青年丧母可怜,而是因为他要给自己留后!他亏心事做多了!他心慌!他怕绝后!” 提及母亲的剎那,司徒宸瞬间就红了眼眶。 他咽了口唾沫,儘量让自己不要失態。 “我小时候,跟我妈在京郊住,那时候她手里有钱,日子也不算艰难,我家还有个小院子,我打小就知道我有个爹,因为我妈总是拿一张旧照片坐在院子里看,我一过去,她就指著照片说,小廷,这是爸爸。” “我当时看著那照片,还以为是什么明星,全当我妈是看电视看魔怔了,后来我才知道,这他妈还真是我亲爹。” “我妈临走的时候说,让我去津南找到他,认他,还说他不要我,总该要你,我听了这话差点气死,说他拋妻弃子这么些年,我找他干什么?难不成他老了我还伺候他?” “结果你猜我妈怎么说?” 司徒岸沉默著,倒是第一次认真看起了司徒宸的五官。 像。 实在是像。 这爷儿俩长得都像八九十年代的香港艺人,剑眉星目,风流瀟洒,一顰一笑都英俊非凡。 笑的时候春风化雨,怒的时候也天真犹存,真是和那人一个模子里刻出来宜喜宜嗔,矜贵有加。 “你妈说什么?” 第一百一十八章 你说什么? “我妈说,让我去津南告诉他,她等他这一辈子,是心甘情愿的,年轻时的那些债,她根本就没放在心上,她不觉著他对不住她,甚至就连我,也是她背著他生的。”司徒宸说著,又哽咽:“她说她知道自己留不住他,就想留住一点关於他的东西,还说这个决定很自私,让他不要怪她。” 司徒岸闻言,沉默了半晌。 要说这世上有没有痴情女子,有。 但痴情到临死前还在给人渣宽心的,就不多。 不过这样的人,这样的事,放在司徒俊彦身上,似乎又极常见了。 “你……”司徒岸少有接不上话的时候,此刻却也口拙:“节哀。” “节哀?”司徒宸一抹眼皮抬了头:“凭什么我节哀?他怎么不节哀?” “又不是他妈碰见人渣,他节什么哀?” 司徒宸:“……” “对不住。”司徒岸下意识地捂住脸:“我一听见你说话就想懟回去,平时老这样,刚也是顺嘴了,不是诚心的。” “哼。”司徒宸冷笑一声:“你也说他是人渣了?” 司徒岸深吸一口气,又將脸从掌心里抬起来。 “我说了,怎么样?那你呢?你今天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话?” 司徒宸一手按住沙发扶手,身子自然的往后一靠。 “我知道你和老二迟早是要对付老头子的,可能还会顺手捎上我。” “所以?” “所以我来跟你求个饶,你俩要弄就弄他,放过我,谢谢。” “不用谢,不放。” 司徒宸忍了半个钟头的青筋,终於还是爆出来了。 他猛的往前一坐,两肘撑在膝盖上:“你为什么不放过我?我都说了我没诚心找人害你。” “你没害我我就得谢你?”司徒岸好笑的撇开头:“你找人轮姦我的时候,怎么就没想著给自己留条后路?” “你真觉得是我找人轮姦你?” “不然呢?” 司徒宸皱起眉头,眼中闪过丝丝不忍,但转念一想,日子都他妈过到今天了。 有些话再不说给自己这个傻弟弟知道,恐怕又成了另一种残忍。 “老头子最噁心的人就是你,你不知道吗?有一阵子你坐过的凳子他都扔了,花厅里那两把黄花梨的圈儿椅,你记著吗?后来为什么换成黄杨木的了?他有病啊好的不要要次的?” 別的话,都罢了。 唯独这番话,让司徒岸的耳边消了音。 他脑子里冒出了那两把古色古香的圈儿椅,又想起它们的確是在某一天被换掉了。 紧接著,他脑海里就只剩下一片空白了。 “你说什么?” 司徒宸看著司徒岸的脸色,心知他或许是受不了这些话的。 但刀已经扎下去了,索性贴著骨头刮过去,好好疗疗毒。 “老头子年轻的时候被鸡姦过,但那会儿他为了往上爬,也没办法,就只能忍著噁心就范,后来这事儿就成了他一块心病。” “再后来呢,他知道你是同性恋以后,脸上当然是看不出什么,可到了背地里,他就不肯把你当人看了。” “你怎么知道这些事?”司徒岸面无表情的问:“他跟你说的?” “不然呢?”司徒宸两手一摊:“你和老二都觉得自己是他的心腹,但你想想,他跟你正儿八经交过一次心吗?不都是说些漂亮话哄著你们给他卖命吗?” “你记不记得,你十八岁去沪海,他转手就给了你一笔大钱,说什么小岸有本事,他资助你开公司,结果呢?你那公司开起来干嘛用的?不就是给他洗钱用的吗?” 第一百一十九章 残忍 “不过你也確实有两把刷子,不仅给他把钱洗乾净了,还把个小破公司干成上市集团了。” “但你知道吗?集团上市那天晚上,你在国外敲钟,他召我回津南聊了整整一个通宵,聊的就是该怎么挫挫你的锐气,免得你翅膀硬了不服管。” “挫……我的,锐气?”司徒岸呆滯地,说话也有点磕巴了:“为什么,要挫我的,锐气?” 司徒宸看他这个状態,生怕他受了大刺激再犯病,赶紧掏出烟盒打火机递给他。 “你点根烟抽,稍微缓缓。” 司徒宸知道司徒岸有精神病,且还不是一般的小毛病,发作起来是真的会要死要活。 司徒俊彦说过,司徒岸被轮姦之后,吃过一阵子猛药。 那段时间,司徒岸恍恍惚惚的躲在別苑里,整天跟在他屁股后面,人瘦的跟鬼一样。 当初他听著司徒俊彦说这些话,心里几乎悚然。 他不明白,一个人怎么能在害了一个人之后,还如此的气定神閒,甚至还用讲笑话的语气,描述那人侵犯之后的状態? 尤其是,这人还是他养了二十多年,感情最为深厚的养子。 疯子,是那段时间的他,对司徒俊彦的唯一评价。 司徒岸点燃了一支烟,抽的又急又快,四五口的功夫,一支烟就只剩个屁股了。 这期间,他手抖的將菸灰洒了一袖口,之后也不嫌烫,直接捻住菸头將其搓灭,又去拿第二支。 “为什么?”司徒岸问:“为什么这样对我?” “我以前也不懂,你明明那么忠心,又满心满眼都是他,他为什么还要这样搞你呢?”司徒宸说著又嘆了口气:“后来我知道了,因为他觉得你是杨修,他是曹操。” “你年轻那会儿真的太掐尖儿要强了,老头子攒了半辈子的家底,你在沪海三年就赚回来了。” “你还记得你大三回津南那次吗?你给老四买衣服,办入学,摆明了就是说,你当爹的不管,那我当哥的管。” “还有你运军火这事儿,简直犯了老爷子的大忌了,多暴利的生意啊,他却插不上手。” “他不知道你背后靠著谁,明面儿上不问,背地里可都快查疯了,生怕你翅膀硬了造反。” “好在你脑子清楚,唯独给自己留了这么一条后路,没心软告诉他。” “不过,都是男人,你比他年轻还比他能干,还不是他亲儿子,如果你是他,你能容得下这么一个人吗?” “况且你手里还握著能让他坐牢的把柄,他心里怕你,又要用你,你確实对他忠心,可他呢?” “他是能信人的主吗?他这辈子信过谁啊?那一院子天聋地哑的小丫头,不就是他那颗杯弓蛇影的心吗?” “我知道了。” 司徒宸说话的间隙里,司徒岸连著抽完了三支烟。 他站起来,又说了一次。 “我知道了。” “我要走了。” “別。”司徒宸见状又拉住他的胳膊:“你这状態回去肯定要杀人,你先……” “不会。” “会,我的话还没说完,这会儿也已经晚了,这小机场旁边有个度假山庄,你过去住一晚,等天亮了再回。” “不必。” “你想好。”司徒宸无奈:“你这个状態回去,老爷子肯定会发现异常,他最近虽然盯你盯的没那么紧了,可他要真查出来你在外面有人,哪怕是为让你收心,也不会轻易放过那个小崽子。” 说罢,司徒宸他还呆著,就又补了一句。 “你也知道他心多狠。” 第一百二十章 不高明 度假山庄不大,但起了个很风雅的名字,叫做水玉山庄。 出水见玉,原本是很好的意头,可这番好意头落在此刻的司徒岸眼里,就只剩下一个“出水才见两腿泥”的悲哀联想。 他恍恍惚惚的进了度假山庄,又恍恍惚惚的进了房间,紧接著又恍恍惚惚的睡了过去。 好在是出机场之后,第一时间跟段妄报了平安,倒也不怕孩子担心。 睡著之后的司徒岸还穿著衣服,整个人合衣蜷缩在白色的大床上,脸上没有一点血色。 他做了梦,又好像不是梦,因为梦里出现的一切,都是他最熟悉的回忆。 梦里,他回到了小时候的某个盛夏。 烈日树荫,蝉鸣不息,他跟司徒俊彦坐在院子里乘凉。 “八月底最热。”司徒俊彦说著,手里还在剥石榴:“熬过这一阵儿就好了,你別学老二吹空调,日子长了要头疼。” “嗯。” 司徒岸点点头,又拉著板凳更靠近男人一些,仿佛很馋他手里的石榴。 司徒俊彦笑著,伸手颳了一下他的鼻子。 “小馋猫,家里常年有石榴,平常也不见你吃,这会儿馋了?” “乾爹的石榴好吃。” “嘴甜劲儿的。”男人挑眉:“不过也是,咱家种別的都不活,就这棵老石榴,一天天傻长傻长的,结的籽儿也比外面买的甜。” 司徒岸有些傻气的,看向树荫斑驳下男人的脸。 那张脸真是好看,眉毛天真,鼻子俊朗,嘴巴温柔,声音则和眼睛一样,总带著慈爱和怜惜。 就在他看著这张脸出神的时候,男人已经剥好了石榴,又把石榴籽儿递给了他。 散碎的一大把,像价值连城的红宝石,也像血色的眼泪。 他双手接过,捧在手心埋头吃。 这样的吃相当然算不上好看,但在家人面前,似乎也不必强装优雅。 梦里,司徒岸蹲在还是高中生的自己旁边,凝视著那个递给他石榴的司徒俊彦。 时隔多年,他终於看到了他脸上那一闪而过的嫌恶,和微微皱起的眉头。 十六七岁的他,执迷於石榴的甜蜜,却忘了细细观察这个给予他甜蜜的人,心里究竟如何看待他。 他总以为,他说他是好孩子,是他最疼爱的孩子,这些都是发自內心的话。 他给他衣食,给他住处,供他读书,有这些实实在在的恩情在前,他怎么还能怀疑他呢? 可现在,他终於看清了这个躲在石榴树背后的男人。 男人的五官仍是好看的,只是那隱约的不屑,破坏了整体的美感。 梦里的司徒岸呆坐在两人中间,忽地想到,啊,是了,其实这傢伙並不高明。 他对他的厌恶,一向都有踪跡可循。 只是那时的他太小,也太信了那些温暖甜蜜的话,反而忽略了真相。 他吃相不好的时候,他会皱眉。 他谨小慎微的时候,他会嗤笑。 他不知所措的时候,他会摇头。 他嘴上说著疼爱他的话,微表情却时时刻刻在露馅。 真奇怪,这么粗浅的骗术,为什么会骗到他呢? 司徒岸垂著头想了很久,又侧头看向小时候的自己,看他一口一口的,舔吃那红艷艷的石榴籽儿。 他吃的那么小心,那么爱惜,生怕漏掉一颗,就辜负了那人的心意。 这样看著看著,三十六岁的司徒岸终於恍然大悟。 却原来,不是骗子的手段有多么高明,只是那时的他,实在太渴望爱之类的东西了。 老太太喜欢领鸡蛋,是因为在她们年轻的时候,鸡蛋是稀缺资源,很偶尔才能吃上一两次,是以到老了也觉得稀罕。 小孩子喜欢吃石榴,是因为石榴是大人给的偏爱,偏爱是稀缺资源,得到了就惊心动魄,反应过来后更是死死抓住,绝不放手。 人呢,总是会被那些看起来难以得到的东西,牵著鼻子,走上很长一段路。 恍惚间,司徒岸笑了起来,他伸手捉住少年时的自己,將他的手腕翻转,让满捧石榴洒落地面,红红的一帘。 “別吃了,好不好?” “石榴籽儿,就是石榴的子。” “他吃就算了,你怎么还跟著吃?” ...... 司徒岸这一觉睡的很沉,几乎有些醒不来。 要不是司徒宸看日照当空,怀疑他是不是闹自杀。 之后又一股脑的闯进来叫人,他估计能睡一个对时出来。 床边,司徒宸伸手拍打司徒岸的脸。 “醒醒,老三,你醒醒,你別嚇我啊。” 司徒岸昏沉的睁了眼,一睁眼就看见了年轻版的司徒俊彦,正满脸焦急的呼唤著自己。 “乾爹?” “別。”司徒宸撇头一笑:“哥哥受不起。” 话音落下,司徒岸便彻底醒了。 他一把推开司徒宸,合衣从床上坐起,又抬手捏了捏眉心。 “几点了?” “中午了。”司徒宸低头看了一眼表:“刚过十二点。” 司徒岸沉默半晌,又面无表情的说了声操。 “我手机呢?” 司徒宸一抬下巴,指向枕头旁边。 司徒岸寻著他的指示摸来了手机,又抬头看他。 “你出去,我要打电话。” “跟谁?老头子?” “男朋友。” “嘶。”司徒宸有点惊讶:“你这会儿还想得起来给男朋友打电话?我昨天跟你说的那些,你都没往心里去?” “去了。”司徒岸盘腿坐在床上,眼神仍有些呆滯:“又出来了。” “哦?” “哦什么?”司徒岸侧目:“你是指望我痛哭流涕还是伤心欲绝?” “……”司徒宸咬著牙,好脾气的一笑:“行,您打,您爱跟谁痛哭流涕就跟谁伤心欲绝。” 房间门关上,司徒岸应声倒在床上,拨通了段妄的电话。 等待接通几秒钟里,他掉了一滴泪。 这泪像一颗沉默的句號,悄无声息又刻骨铭心的,结束了一封写了二十年的长信。 “叔叔?” “小妄。”司徒岸擦掉眼泪,翻身看向天花板:“昨天回家就睡了,一直到现在都没回你消息。” “没事。”段妄笑起来,用肩膀和脑袋夹著手机,端著餐盘坐在了学校食堂里:“我想到你要睡久一点了,在北江你都没怎么睡。” “那怪谁呢?”司徒岸勾著嘴角:“只能怪某个小王八蛋不做人了。” “对不起。”段妄抿著笑,挨骂也乐在其中:“下次不会了。” “真的?” “……儘量。” “嘁。” “老婆。” “你他妈……”这两个字真就长在了司徒岸的敏感点上,一听汗毛竖立,浑身恶寒:“不准叫老婆。” “那叫什么?” “刚不是还叫叔叔?” “是。”段妄挑眉,眼底闪过一丝狡黠:“不那样叫的话,会被掛电话,讲久一点再叫,被掛了也不吃亏。” “狗崽子。”司徒岸恨恨地:“就是看著老实,背地里一点亏都不吃。” “对別人会这样,对老婆不会。” “你滚!”司徒岸脸皮火烫:“我掛了。” “明天可以再打电话吗?”狡黠的小朋友还是经不住嚇唬:“每天都打一次电话,好不好?” “……嗯。” 缓缓从喉咙里出来的“嗯”,听起来很犹豫,但只有司徒岸自己知道,即便段妄不提出这个要求,他也会这样做。 爱这东西,可以是毒药,也可以是解药。 他自愿服毒二十年,心肝脾肺肾,能坏的都坏了。 现如今要想痊癒,就得找到童话世界里的不老泉,再塑心肠,改头换面。 巧的是,小朋友就不老,他年轻热烈,真诚洁净,眼睛里还能涌出泉水般的爱意。 这样的不老泉,能生死人,也能肉白骨,每天泡一泡,还是很有益身心健康的。 司徒岸握著手机的指尖轻颤,忍不住问了一个,他以为自己此生都不会问出口的问题。 “小妄。” “嗯?” “你可以一辈子都爱我吗?” “一辈子好短。” 段妄刚刚被允许每天打一个电话,正暗自高兴,突然听见这句话,又觉得不满。 他不喜欢一辈子的设定,想了想后,还是解释给司徒岸听。 “叔叔,一辈子很短的,睡觉占掉一半,吃饭占掉好几年,以后还要工作,八小时工作制,又要占掉几年,这样算下来,我们真正相处的时间可能就只有十几年,或许更短,我不知道,总会有很多意外发生。” 小朋友说著,忽然就沮丧起来,连手里的筷子也放下了。 “如果我只能爱你一辈子,我可能会有点死不瞑目。” 电话掛断后,司徒岸觉得自己肯定是疯了。 他捂著自己温热的胸口,一边调整呼吸一边想,这小崽子根本还没开智。 他才活了几年就敢说十几年很短?还爱一辈子都死不瞑目?难不成谁还有下辈子? 这么荒唐的话都说得出口。 根本就是个小鬼。 可是为什么……他会这么想要相信他? 第一百二十一章 嫉妒 度假山庄的进门处,有一大一小两片湖泊。 两片湖泊之间又有一座长长的廊桥,走过去之后才能进到山庄大堂。 此刻,山庄大堂外,司徒宸负手站在廊桥下的湖边,观望著湖面上的野鸳鸯,身边还立著一棵百来岁的垂杨柳。 司徒岸从大堂出来后的第一眼,就看到了红桥,绿水,以及身条顺过垂杨柳,背影神似郑少秋的司徒宸。 他眯著眼,倒不急著去找那人说话,只在心里默默感慨,这廝有张好皮相,他是知道的。 可自相识起,他就没觉得这廝有气质过,哪怕偶尔冒出一点,那也是猥琐下流的小人气质。 但今时今日再看,有了这红桥绿水垂杨柳的衬托,宽肩长腿的背影,一切仿佛又不一样了。 司徒俊彦那一身风流瀟洒的气派,到底还是被这廝继承了下来,甚至还有点青出於蓝的苗头。 司徒岸走过去,脚步声不小,司徒宸没回头,只静静等他站到自己身边,才开口。 “老三。” “嗯。” “咱们是直接说正事儿呢,还是稍微寒暄两句?” “寒暄?”司徒岸侧目:“谁?我跟你?” “不然呢?”司徒宸也侧目:“哥哥昨天都跟你交底了,你也犯不著跟以前那样恨我了吧?” “確实不恨了,但我对大哥並不只有恨这一种情绪,还有很多別的想法。” “哦?”司徒宸挑眉,又想起自己跟老头子长得有八分像,不觉心神一盪:“不会是……” “不会。”司徒岸笑著拍拍他的肩:“我之前除了恨你之外,还看不起你,觉得你人头猪脑,除了个头儿之外什么都没发育好,但现在好了。” “……好哪儿了?” “好在没有恨了,就只剩看不起了。” 司徒宸看著司徒岸微笑的脸,忽然就很想把他推进湖里,然而这个想法刚冒出来一秒,司徒岸就又开了口。 “沪海几千条河,我是在水里泡大的,京城天乾物燥,一年有三个月都在吃沙子,咱俩谁是旱鸭子,你心里最好有点数。” 话音落下,司徒宸深吸一口气,又缓缓点头,微笑,伸手拍拍司徒岸的肩。 “你正经是个贱人。” “不敢在大哥面前班门弄斧。” (请记住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 山庄大堂里,有一个小小的茶亭,三面合围著玻璃,透出外界的绿草绿树。 司徒岸和司徒宸在茶亭里相对而坐,各自占了一张沙发,一个要了壶茶,一个要了碗葱油麵。 “你说吧。”司徒岸端著面碗搅和:“赶紧说完赶紧了,我出来两天一夜了,再不回去你爹又要起疑心。” “嘖。”司徒宸捻著茶杯:“我是真没想到,你对老头子害你的事儿,居然这么无动於衷?” “我吃完面就走,你再废话,咱们就什么都谈不成了。” 此话一出,司徒岸就开始呼哧呼哧的吃麵。 司徒宸见状,也知道自己这个心理战再打下去,恐怕意义不大。 虽然他原本打算利用老头子的所作所为,將司徒岸伤个神魂顛倒,再藉机拉拢,示好结盟。 却无奈,司徒岸竟然不吃他这套。 也罢了。 他到底不是司徒俊彦,即便皮相上差不离,可道行上,他少说还短著五百年的修行,原不该打这攻心的主意。 “不论你和老二要对老头子做什么,现在都不是最好的时机,並且没有我的帮助,你俩绝对成不了事,不管你背后有多大的人物撑腰,我这话都不变。” 司徒岸夹了口葱叶进嘴,边嚼边道:“继续。” “我大概猜得到一点你俩想做什么,目前唯一能扳倒老头子的办法就是检举揭发,玉石俱焚,不过,老头子那些事你也参与其中,你肯定不会傻到把自己献祭出去,那最有可能被献祭的,就是我了。” “毕竟,你的公司现在在我手里,你要是想把你以前做的那些事栽赃到我身上,也是易如反掌。” “继续。” “我不想背这个黑锅,也不想被老头子连累。” “嗯。”司徒岸边吃麵边点头,含糊道:“理解。” 司徒宸向后靠去,翘起了二郎腿。 “我不想的还不止这些,你和老二要是想跟他玉石俱焚,那司徒家的一切就都没了。” “现钱,人脉,房子,地皮,老头子攒了大半辈子的家私,甚至还有你的信眾,你一个会一个会开出来的信眾,最后都会被充公。” “这些可都是真金白银,老头子的命到底有多值钱,值得你拿这么多好东西给他陪葬?” 几句话的功夫,司徒岸吃完了面。 他伸手从桌上抽纸,又慢条斯理的擦了个嘴。 “真金白银是没错,好东西也的確是好东西,但……”司徒岸丟掉纸巾:“这些东西跟你有什么关係?” “什么?” “老头儿的家私人脉,都是老头儿自己挣来的,还有石榴別苑的威风,津南黑道的话语权,也是老二一个女人豁出命去,当了半辈子古惑仔换来的。” “再说地皮,房子,钱,哦,对,还有信眾,这些不都是我点灯熬油挣出来的吗?” “是,信眾现在是在你手里,可那也是老头子给你的,没有他,这些东西跟你有什么关係?” “你在捨不得什么?” 司徒岸说著,神情无辜,仿佛真心疑惑司徒宸对那些財富的占有欲。 司徒宸眨眨眼,还真让这番话给唬住了。 “我……” “你什么?我真觉得你脑子坏了。”司徒岸伸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低头抿了一口:“老头子活著,你是太子,老头子死了,你就是个弃子,就这样你还盼著他死?还要帮著我和老二搞他?你是不是疯了?” “我疯了?”司徒宸突然笑了:“是,你说的对,没了司徒俊彦我的確什么也不是,可我本来就不需要他给我当爹,我这辈子有我妈就行。” “哦,那你这话的意思就是,不要爹,但要爹的钱是吧?”司徒岸笑了一声:“真不怪我和老二看不起你,你这身骨头还没刘阿斗硬朗。” “他欠我妈的钱,也欠我妈的命。”司徒宸看著司徒岸那轻蔑的笑:“我当初来津南认他,就是为了替我妈討债。” 司徒岸不为所动,见利忘义的小人他见过太多,其间又多的是巧言令色的故事大王。 司徒宸这齣为母报仇,实在算不上高明。 “自己贪就说自己贪,別什么事都扯上老娘,我这种孤儿共情不了。” 司徒宸是真的有点火了,他自问对司徒岸已经足够有耐心了,可这货就是软硬不吃。 “行,我也不跟你废话了,如果你想搞死司徒俊彦,就必须得到我的帮助,否则就凭你们俩,绝对不可能成功,事成之后,我要的也不多,老头子的所有私產归我,你的信眾我还给你,老二的东西我也不会动。” “我要是不呢?” “那你就等著和老二一起被黑吃黑。” “是吗?”司徒岸笑:“你是真的觉得我没法私下里弄死他是不是?” “你能,但你做不到。”司徒宸抬眼:“你和老二都做不到,所以你们想送他去坐牢,让他去牢里反省他对你们犯下的错。” “但我告诉你,老头儿不会那么容易就束手就擒的,你根本不知道他在背后防你们防到了什么程度。” “所以呢?有你加入这件事就办的成了?我需要你来替我下这个狠心吗?”司徒岸后靠在沙发上,心里已经开始觉得无聊:“但我不想要你,我只想把你这个蠹虫送去牢里陪他,就这样,告辞。” 说罢,司徒岸起了身。 司徒宸知道这是谈崩了。 “你就不怕我把今天的事都告诉他?” “告诉去吧。”司徒岸停下脚步,目光沉静地望著眼前空气:“我都等不及要和他撕破脸了。” “司徒岸,你他妈有病。”司徒宸站起来,一米八八的身高对上一八二的司徒岸,倒很有一点压迫感:“你面上看著是对那人死心了,可说到底,你还是捨不得他墙倒眾人推,捨不得他死!你明知道他那样害你,明知道跟我合作会更有利,但你偏不,你就是怕我加入了会把事做绝!让他永世不得翻身!你死活要捎上我去陪他坐牢,也不过是因为你嫉妒我!” “我嫉妒你?” “是,你嫉妒我,这些年来,你最嫉妒的不就是我吗?” 司徒岸抬头,认真看了司徒宸小半分钟,隨后又笑了。 “行,我嫉妒你。” 第一百二十二章 贪婪 石榴別苑。 司徒俊彦穿著一件浅驼色的羊毛开衫,正坐在凭栏上餵鱼。 绿油油的小池塘里,肥壮的大白鲤鱼正猛地跃出水面,恨不得跳进司徒俊彦怀里乞食。 司徒岸从他背后走来,嫌恶的看著那些大白鱼。 “胖死了,猪一样。” “哟?少爷回来了?”司徒俊彦回头:“你这牌打出时间了,比我年轻的时候能熬。” 司徒岸坐去司徒俊彦身边,伸手从他手里抓了点鱼食,扔向那群贪婪的肥鲤鱼。 “乾爹。” “嗯?” “你年轻的时候,赌过最大的一次,输了多少钱?” “你这是输钱了?”司徒俊彦笑著,又想了想,道:“我赌的最大的一次倒是没输钱,你白姨那时候还在云顶做荷官,我常去玩,后来碰上一个紈絝调戏她,那会儿我身边也没几个扛事的小兄弟,只能自己上去替她解围。” “后来呢?” “后来那紈絝就说,想带人走,可以,但男人办事,要么靠身家背景,要么靠自己本事,我要想把人带走,就得跟他赌命,我贏了,人就给我,我输了,就得从云顶跳下去,还说我要是不跳,他就给我踹下去。” “老云顶会所么?”司徒岸挑眉:“三十多层那个?” “嗯,你现在看它不算高,但它那时候可是津南第一大厦,唬人著呢。” “什么人这么狂?青天白日就要人去死?” “也该他狂。” 司徒俊彦笑著,同司徒岸耳语了一个名字。 “嚯。”司徒岸捏著鱼食又一丟:“確实该他狂,他爹要是还活著,他估计能狂一辈子。” “是,他爹走的时候,我还见过他一次,他当时整个人都垮了,再没那股紈絝的劲头,可见还是钱权养人。” “嗯。”司徒岸不置可否:“那后来呢?赌局还没说完呢,输了还是贏了?” “输了哪还能活到今天?”司徒俊彦伸手一拍司徒岸的脑袋:“那天你白姨边哭边洗牌,我当她是嚇坏了,后来才发现,她是借著哭的手抖出老千呢,连著给我发了三把葫芦,那紈絝也发现不对劲,但因为没抓住现行,就只能放人了。” “白姨还有这手艺?” “闻雁是有本事的,当初她要不是铁了心跟我,现在混的肯定比我好,至少也不会无儿无女。” 司徒俊彦说著,仿佛又陷入了某些回忆。 小池塘里波光粼粼,泛著金红色的夕阳余暉,对映著扎堆儿的大白鱼,倒很好看。 司徒岸看著司徒俊彦的侧脸,忽然道:“其实白姨跟著您也挺好,她要是嫁了人,也不过是去替另一个男人管家管帐,搞不好还得给人生孩子,现在跟著您,她也不操心旁的,单管算帐而已,一人之下,有钱有权,多自在。” “嗯?”司徒俊彦侧目看他:“奇了,我家少爷今天哪来这么多好话说?” “那当然是因为……”司徒岸笑著,低头用脑袋撞了一下司徒俊彦的肩膀:“输狠了想销帐。” “少来,没有,想都別想。”司徒俊彦嘴上拒绝,身子却动也不动的给他撞:“你爹我又不是管印钱的,手里有的我都给你了,你自己要拿去给老二,现在又回来要报销,干什么?拿你老子当大头?” 司徒岸抬起头,沉默片刻,又再低头,狠劲儿撞了一下司徒俊彦的肩膀。 “你给不给!” 司徒俊彦被撞的闷哼一声,又揉著肩膀回头,抬手就想抓司徒岸的后颈,可司徒岸到底是比他小了一辈。 第一百二十三章 约定 比之別人,司徒岸算柔弱,但比之他这个老傢伙,司徒岸就称得上灵巧了。 他嗖的一下躲开,绕去凭栏另一边,两手抱著那漆红的柱子防身。 “不给就算了,还想提我后脖颈?” 司徒俊彦笑了一声,也懒得起身去追他。 “滚蛋,看见你就烦。” “报销,不报不走。” 司徒俊彦笑著摇头,只觉自己这辈子造的孽,全都应到这个养子身上了。 “要钱就给你白姨打电话,管你编个谎骗她还是怎么著,我不过问就是了,你这会儿跟我大眼瞪小眼,我又不是atm,还能给你吐出现钱来吗?” “真的?” “嗯。” “行。” 司徒岸勾起嘴角,扭身走了。 司徒俊彦看著那清瘦高挑的背影,心忽然就疼了。 他凝著眉头鬆了手,让鱼食顺著指缝落下,隨后抬手在胸口上拍了拍。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別瞎疼。” ...... 司徒岸回家后,先是跟司徒俊彦要了钱,而后又踏踏实实的补了一场觉。 醒来后又刚好是夜里十一点,到了小朋友自习结束的时间。 他打著哈欠拨通段妄的电话,腻腻歪歪的叫了两声哥哥后,就把孩子叫的睡不著觉了。 段妄躲在被窝里,上床前刚洗的澡,这会儿又是一身热汗。 “叔叔,你乖一点好不好。” “不好,乖了挨欺负。” 司徒岸一边消消乐一边跟段妄说话,享受著小朋友带来的短暂治癒。 眼下,整个石榴別苑都充斥著山雨欲来的压抑。 他虽然习惯这种气氛,却並不享受。 是以和小朋友约定好的每日通话,就成了他难得的放风时间。 这感觉就像,你原本是一只住在阴沟里的老鼠,但意外得到了上天的赐福。 赐福的具体內容就是,你每天都可以去到最毛绒绒绿茵茵的草地上,晒上半个小时的太阳,並且不用担心被捕杀。 司徒岸实在很享受这半个小时,享受到都开始琢磨,要怎么才能把这短短的半个小时,延续成往后余生。 “刚刚说哪儿了,哦,对,下次要用什么姿势。”司徒岸弯著眼睛,一手戳手机,一手托腮:“哥哥下次要用什么姿势教训人家?” 段妄小脸儿涨红的,忍无可忍的说了一句。 “別聊这个了。” “怎么了?” “……难受。” 说著,段妄翻了个身,又喘了口气,结果喘出来的气都发烫,简直是要著火了。 他无奈,一面捨不得掛电话,一面又想,司徒岸要是再刺激他,那他今晚就又要换床单了。 “哪儿难受啊?” 司徒岸明知故问,段妄也知道他在明知故问。 孩子为难到了一定程度,终於是发起了牢骚。 “你总这样我会坏掉的。” 司徒岸挑眉,瞬间停了凑五连小鸡的手。 “怎么会坏掉呢?” “就,这样时间长了,尿尿的时候会疼。”段妄红著脸碎碎念:“而且要是弄到床上了,我就得自己洗床单,洗床单不麻烦,但黄阿姨看见了,就会莫名其妙的笑我,还让我別老闷在家里,出去打打篮球什么的,出出汗。” “哈哈哈哈哈哈哈。”司徒岸大笑了一通,又道:“对不起啊宝贝,叔叔真的过了那个年龄太久了,忘了还会把床单弄脏,但你不能用纸么?用纸不就行了?” “什么用纸?”段妄呆呆地:“你不是不让我自己……” 司徒岸一愣:“什么?” “你上次说,不准我自己*,不然就是不爱你。” “你……”司徒岸眨巴著眼睛,瞬间想起了自己那些张嘴就来的荤话:“我说了之后你就没自己弄过了?” “没有啊。”段妄委屈地:“你当时说,要是不都留著给你,就是不爱你,我就再没那样过了,但有时候睡著了也控制不了,就……” 操。 司徒岸举著手机,整个呆了。 “你也没必要这么……” “什么?” “听我的话。” “我当然要听你的话。”段妄较真起来:“你是我老婆,也是我……”最信任的人。 最后五个字肉麻太过,某只小狗讲不出口,但好在对面那位是过来人,听得出他话里的依赖。 “傻子。”司徒岸可笑的嘆了口气:“以后別这样了,你这个年纪,老憋著容易出问题。” “又不是我想憋著的。”段妄小声抱怨:“是你让我憋著的,我不想你觉得我不爱你,才……” “好了好了。”司徒岸一手扶额,心头酸软:“叔叔错了好不好?你爱我我知道,我现在收回这句话,以后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只是別纵慾,这事儿多了少了都伤身,你掂量著来。” 段妄闻言,低低地“嗯”了一声,又被司徒岸温柔的声音引诱,忍不住问:“什么时候可以再见面?” “……” 沉默从听筒里传来,段妄生怕那人为难,又立刻道:“不可以也没关係,我就是五一的时候有几天假,想……你要是忙的话,我就自己在家看书。” “七月份之前我都没有时间,你也不要偷偷跑来见我。”司徒岸狠著心:“六月初我可能会失联几天,但也不用著急,月中我就会联繫你。” 段妄手心驀地一紧:“你是不是……” “嗯。”司徒岸笑:“不过你別想著这些,想想以后到沪海了要吃什么玩什么,有空的话也可以看看车,等你考上研究生了,叔叔就把车房都给你配齐,到时候妈妈来沪海看你,见到你过的好,也会安心一些。” 段妄闻言,迟迟没有说话,良久后,他又吸了一下鼻子。 “六月中,叔叔就能联繫我了?” “嗯。”顺利的话。 “那我到时候可以去津南陪你吗?” 在段妄的心里,司徒岸要跟家人决裂的事,他帮不上忙。 贸然跑去津南的话,可能还会给司徒岸添乱。 可在这件事过后,他总可以去陪陪他。 他想抱著司徒岸,告诉他不要害怕,即便没有那些家人了,他也会永远和他在一起。 他会努力学习,工作,再把赚的钱都给叔叔,让他知道在这个世界上,他绝不会无依无靠。 聪明如司徒岸,自然听到了段妄那赤然的心声。 他微笑,明知小朋友看不见,却还是傻傻地点头。 “好,如果事情结束的早,我就来北江找你,津南的夏天太热了,我不爱在这儿待著,我们一起在北江过夏天,叔叔陪著你考试,然后我们再一起去沪海不好?” “嗯!” 第一百二十四章 婚后 翌日天明,电闪雷鸣。 司徒岸昨晚和段妄聊到后半夜,约定了好多关於以后的事。 想到这儿,他就想缩在被窝里偷笑,笑完又觉得,自己这样实在不像个大人。 遂起床,洗漱,穿衣,將头髮梳成大人模样,又拿出带著冷感的香水狂洒,香喷喷的下楼了。 楼下的小花厅里,两个小丫头正在备早饭。 她俩见了司徒岸,各自点了个头。 司徒岸也点头回应,又问:“老爷呢?” 两人摇摇头,表示自己不知道。 司徒岸说了声行,又转头走去后花园,找到了带著园丁培土的老管家。 “满叔,乾爹呢?” “老爷一早就出去了。” “哪儿去了?” 老管家顿了一下,看了看旁边的园丁。 “不知道。” “哦。”司徒岸会意:“那一会儿我自己问他。” 说罢,司徒岸又走回了花厅里,独自一人吃起了早饭。 一屉包子吃完后,他的手机上就收到了一条消息。 “老爷去了京城,和那位何先生一起。” 司徒岸看罢便刪掉了消息,又仰头喝完了面前的白粥。 ...... 司徒芷今早起床后,先是坐在床边发了半个小时的呆,而后又准时接到了徐乐知的电话。 两人自新婚之后,只短暂相处了半个月,之后徐乐知就奔赴沪海给他爹擦屁股去了。 司徒芷对此没有意见,甚至还有点庆幸,她其实也不习惯突然就要和一个男人同吃同住这件事。 婚前两人为了把戏做足,徐乐知过给了司徒芷一套自己的私宅,作为婚房。 这套私宅位於市中心的高层公寓,面积不大,约两百平,但內里装修全黑,十分诡异。 黑沙发,黑地板,黑墙面,连天花板都黢黑黢黑的,也不知用了什么材质。 司徒芷第一次进来的时候,当场就撂下一句。 “嚯,没死呢就进棺材了。” “別这么说,不吉利。” 徐乐知嘴上说著不吉利,自己却也憋不住笑。 “这是我毕业之后买的第一套房,一个干装修的老同学知道了,非要给我装,说什么暗黑霸总风,前前后后花了快两百万,我当时忙著上班,也顾不上,结果回来一看就成这样了。” “你好脾气。”司徒芷侧目:“我老同学要敢这么坑我,我一准儿让他先进棺材。” “也不算坑吧?”徐乐知挠挠头,拿出拖鞋来给她换:“看久了还挺高级的。” “嗯,高级棺材。” “哈哈哈哈哈哈。”徐乐知扶著玄关的黑鞋柜笑弯了腰,又摇著头道:“我以前真不该觉得你性子冷淡。” 时间回到此刻,司徒芷一边接起徐乐知的电话,一边在黑漆漆的房子里行走。 徐乐知:“起了吗?” “没起,睡著呢。”司徒芷举著手机走到了茶柜前,左看右看的选了好一会,最终挑了个瓷罐的白茶,又道:“这会儿是鬼接的你电话。” 徐乐知笑,他此刻已经开完了早会,准备吃早餐了。 但在此之前,他有不得不给司徒芷打电话的理由。 “阿姨早上给我发消息,说今天的中药已经热好了,你喝了吧。” “我不喝。” “马上夏天了,多保养,到冬天就不受罪了。” “我人都住棺材里了,还保养什么?”司徒芷抱著瓷罐走到黑岛台前,一边给自己泡早茶一边吐槽:“拾掇拾掇死了算了。” 徐乐知闻言,差一点又憋不住笑。 不知为何,他总是会被司徒芷的地狱笑话逗得忍俊不禁,但再想一想,其实也有跡可循。 他的原生家庭比之司徒芷的原生家庭,严肃了不止一星半点。 他小时候极少有能畅所欲言的时刻,更別提像司徒芷这样,动輒就把死和棺材掛嘴边。 却不想这样的家教出身,长大后居然娶了一位混黑道的女人做妻子,想想也是离奇。 再到喝中药这事,也是两人婚后被长辈嘱咐的任务。 徐乐知的奶奶第一眼看到司徒芷,就说她先天不足。 过后又联繫了一位名满津南的老中医,说要给她调理身体。 司徒芷头一次给人当孙媳,不好驳长辈的面子,只能应付著点头。 谁承想这老中医还真有两把刷子,头一回给司徒芷搭脉就铁口直断。 “你这身子寒透了,要不想短命,后半辈子都得喝药。” 这本来是一件挺好的事,司徒芷本身也不抗拒喝中药。 然而问题就在於,这老中医开的药奇苦无比。 司徒芷喝了一次之后,舌头整整麻了三天,说话都不利索了。 一开口就哇啦哇啦的,完全失去了黑老大的尊严。 徐乐知在电话里苦口婆心的劝:“你就喝了吧,我看到阿姨拍的照片了,今天的药顏色不深,应该没那么苦。” “拉倒吧。”司徒芷小口啜著刚泡好的热茶:“我现在怀疑你奶奶是不是看我年纪大了,不能给你们家传宗接代,就变著法儿想给我药死。” “怎么会?”徐乐知苦笑:“结婚前我就跟他们说了,要么我打一辈子光棍,要么我娶你进门,但不生孩子,他们都答应了。” 司徒芷挑眉:“你居然会威胁家里人?” “也不是威胁,就是不想你带著那么多钱嫁过来,还受些莫名其妙的气。” 司徒芷闻言微怔,扭头看了一眼被放在岛台边上的中药,又发了几秒钟的呆。 “你以后不要天天给我打电话了,有正事再联繫,中药我会喝,就先这样。” 徐乐知一愣,待要说话,手机里就传来了嘟嘟声。 他拿下手机,通话界面已经恢復成桌面。 第一百二十五章 长谈 掛掉电话的司徒芷,捏著鼻子將那一碗中药灌了下去。之后刚想找点甜的过口,偏又有人打来。 她皱著眉头抓起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十分不耐烦的接通。 “嘎嘛?” “嘎嘛?”司徒岸一愣:“今儿说话怎么这么黏糊?吃屎啦?” 司徒芷闭上眼,舌头苦的都硬了。 “你今天最好是有正事,要是没有,我今儿就让你知道知道,屎究竟是个什么味道。” “嘖。”司徒岸嫌恶的一皱眉:“你现在在哪儿?” “要你管。”司徒芷抽开岛台下的抽屉,好巧不巧就找到了两根果丹皮,赶紧撕开塞进嘴里:“你有事说事。” “我要当面和你谈老头子的事。” “今天?”司徒芷想了想:“璽悦豪庭二十八楼。” “嗯?你不是不爱住高层么?徐乐知的房子?你俩同居啦?” “嘟……嘟……嘟……” 司徒岸无语的放下手机,坐在副驾上翻了个白眼:“没礼貌。” “咋啦?”朱莉一边开车一边看他:“二小姐在哪儿啊?” “结了婚还能在哪儿。”司徒岸按照司徒芷说的地址开了导航,又將手机放在了朱莉面前的支架上:“走,咱俩去看看老二新家。” ...... 半个小时后,司徒岸带著朱莉站在了司徒芷的家门前,很斯文的按了门铃。 此刻,他手里空著,朱莉手里却提著两盒护肤品,说什么礼多人不怪。 万一他俩又吵吵起来,司徒芷要杀人,她还能靠著送礼的情谊逃过一劫。 司徒岸对此只有一句评价。 “孬种。” “你有种。”朱莉哼笑:“有点事就先抹自己脖子,你多有种啊。” 司徒岸:“……” 说话间,房门开了。 司徒芷叼著一根果丹皮,面无表情看著门外的一男一女。 “哦,还知道带个人来,是怕在我家里出点事没人给你收尸是吧?” 司徒芷说著,侧身让开了大门。 司徒岸先一步进去,朱莉紧跟其后,又回过头来跟司徒芷打招呼。 司徒芷点点头,算是回应。 进屋后,司徒岸一看內里的装修,刚被懟的那一句,就有地方懟回去了。 “我也是白操心,早知道就不带人来收尸了,这不现成的棺材房吗?” 朱莉正在换鞋,还没来得及看屋內装潢,闻言便抬了头,见四处都黑漆漆的,当场就笑出了声。 司徒芷翻了个白眼,也没有要招呼两人意思,独自走去了沙发一边。 “你这话跟徐乐知说去,他还觉得高级呢。” 说话间,三人都落座在了沙发上,朱莉在两人中间,独坐一张大沙发,司徒芷和司徒岸则各自占了一张单人沙发。 司徒芷连嚼两根果丹皮,嘴里没那么苦了,嗓子眼儿里却还是涩。 “你赶紧说,说完我还要吃饭。” 司徒岸荒谬,自己这刚坐下,茶都没喝一杯呢,就被下了逐客令。 “你留我吃顿饭能怎么著?” “不怎么著,可你老惦记著吃屎的事,我不是怕招待不好你么?” “你他妈……” “好了好了。”心细如髮的朱莉一进门就闻到了中药味,此刻见两人又要吵起来,赶紧打圆场:“二小姐,您最近是喝中药呢?” “嗯。” “口苦吧?” “有点。”司徒芷歪头“怎么了?” ...... 半个小时后。 司徒芷,朱莉,司徒岸,三人一起坐在了大沙发上,手里各自捧了一杯奶茶,脸上还各自贴了张面膜。 “咱仨就这么聊吧。”朱莉坐在中间,嘬著嘴道:“这面膜是抗衰老的,里面全是胶原蛋白,能敷一个多小时呢。” 司徒岸看看自己手里的无糖纯茶,和朱莉手里的半糖奶茶,以及司徒芷手里的全糖花茶,不由佩服起了朱莉的细心。 过后再一看三人脸上那果冻状的面膜,以及说话说的很艰难的朱莉,又再次佩服起了她的智慧。 朱莉肯定知道他和司徒芷一见面就要吵架,所以才带了面膜过来。 像这样敷上面膜后,大家的表情就不能太狰狞,吵架和爆粗口的概率也会大大减小。 他驀地一笑,只想,不管以后的他是否还能给朱莉一份工作,单凭她这个办事的本领,也是不愁吃饭了。 司徒芷低头喝了一口甜丝丝的花茶后,喉咙里的涩气被衝散,便也跟著放鬆了身心,摆出了长谈的架势。 安静的棺材房里,三人一起抱著奶茶,又一起仰头看著黑漆漆的天花板。 须臾后,司徒岸先一步开了口。 “老大找我了,说要帮咱俩扳倒老头子。” “他?”司徒芷迷惑的眯起眼:“他怎么知道咱俩要干什么?” “不知道,但他说他一早就想报復老头子,觉得老头子对不住他妈。” “他有妈?” “……谁没妈?” “你啊。” 司徒岸后槽牙一紧:“首先,是个人都有妈,其次,我只是个孤儿,我他妈又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我怎么能没妈?” “哦,也对。”敷了面膜的司徒芷难得平静:“那他要是知道咱俩要干什么了,老头子不也就知道了吗?” “说不好,如果他没跟老头子通气,那老头子就什么都不知道,我在家里应该也没露出什么破绽。”司徒岸喝了口茶:“老头子现在跟京城那边也有联繫。” “怎么说?” “京城那边有姓何的一家,当家人是开国元勛,后来生了一儿一女,女儿爭气,大学毕业就走仕途了,也是这次全国严打的提案人,儿子不行,油头粉面的,还是个gay,但很得家里宠爱,老头儿现在就是搭上这个儿子了。” “他要干嘛?”司徒芷侧目:“想让这个儿子替他去跟那开国元勛求庇护?” “我也这样想,但又觉得哪里不对。”司徒岸顿了顿:“你也知道老头子不是gay,他要是想用这种办法保全自己,为什么不直接勾搭那个当姐姐的?” “当姐姐的看不上他?”司徒芷合理推测:“老头儿再有手段,到底也老了。” “那姐姐也不年轻了,比你还大一轮。” “这样?”司徒芷又想了想:“那就是何家的实权还在开国元勛手里,女儿虽然有本事,但本事还不够大,也不够得宠,只有儿子能求著他老子保住司徒俊彦。” “大概是这样吧。”司徒岸说的有点不確定:“不过真要是这样的话,我也就不担心了。” “你靠的人比开国元勛还说得上话么?” “说是开国元勛,这都建国多少年了,何家就算能在严打里保住老头子,可我的证据提交上去,就是另一件事了,我不信一个退休十几年的老將军还能把持住公检法,县官不如现管么。”司徒岸说著,又道:“我上次让你整理他涉黑的证据,你整理了吗?” “整理了,这些年石榴別苑没少埋人,后院挖一挖就是现成的证据,再有咪咪那边还准备了人证,不愁咬不死他。” “你能脱身么?” 司徒芷沉默一瞬。 “能。” “怎么做?” “我这些年一直在培养自己的势力,等老头子进去了,我手下的人都会统一口径,把脏水泼到他身上,到时候大家乾净,这事儿也就完了。” “老子身边那十几个签了死契的呢?他们能听你的吗?” “不能。”司徒芷轻笑:“但我是不求人的,他们执意如此,我就送他们一程。” 第一百二十六章 校花 司徒岸没接话,又低头喝了口茶,发觉不过是几句话的功夫,这茶竟然就凉透了。 “那你呢?”司徒芷问:“你不是准备栽赃司徒宸?” 司徒岸闻言一顿,还不及说话,倒是朱莉默默举起了手。 “合同我都弄好了,钢印也敲了,纸张,笔跡,还有指纹,全部都做了旧,只要不细查到皮屑那一步,完全能以假乱真。” “你在犹豫什么?”司徒芷听完了朱莉的话,又看向顿住的司徒岸:“你信他说的那些话了?” “他不过是要钱,不给他的话,就算是惩罚了吧?”司徒岸突然说了这么一句。 “是他的钱吗他就要?”司徒芷大感无语:“你这耳根子也真是软的可笑,小时候老头子哄你两句你就当真,现在好了,人儿子哄你两句你也当真。” “你没明白我的意思。”司徒岸皱眉:“我只是觉得,他没害过我,害我的是他爹,把我的东西给了他的,也是他爹,那我跟他之间,其实也没什么因果。” “他白拿了你的心血,这还不叫因果?” “你也说了他是白拿,他不是抢的,也不是骗的,那是他爹给他的,他只是被动接受,所以……” “你可真是菩萨。”司徒芷不等司徒岸把话说完就冷笑一声:“他怎么样我无所谓,你自己看著办吧,要说没因果,我和他才真叫没因果,反正被他骑在头上十几年的人又不是我。” 说罢,司徒芷就从沙发上起了身,去到卫生间洗脸。 司徒岸见状便沉默下来,也不说话了。 “老板。”朱莉伸手扯了扯司徒岸的袖子,神情复杂地说了一句:“你真不搞那货了么?” 司徒岸嘆了口气:“反正事情捅出来,公司肯定会被查封,到时候他什么也得不到,也够了吧。” 朱莉心痛的直抽气,又仰天长嘆了一声。 “行吧,你既然想得开,那我也没话说,但我就是捨不得公司,创业那会儿你怎么跟我说的?你说我跟著你干,以后肯定吃香的喝辣的穿金的戴银的,现在好了,咱们才过了几年好日子啊,就一朝回到解放前了。” “没办法,老头子是信眾的初始投资人,他出事公司肯定要被连坐,搞不好……”司徒岸没把话说完,又另起了话头:“不如你六月份的时候,先带著小西孟北还有严东,暂时去国外躲躲?等事情过了再回来。” “不。”朱莉拒绝的很乾脆:“小西他们本来就跟公司没关係,查也查不到他们头上。” “那你总该躲躲。” “也不。”朱莉咬著吸管:“你说了给我养老的,到时候我一走你一死,我下半辈子怎么办?老娘当初信了你的鬼话,真就连一毛钱养老保险都没交过,你还敢跟我玩人死债死这套?” 司徒岸心里感动,伸手摸了摸朱莉的发顶,又嘆著气笑了一声。 “你別怕,哥哥死不了。” “那你死不了我就死不了,等这事儿过去,咱们就再回沪海,反正公司没了人还在,咱娘儿俩这么精明,肯定能东山再起,搞不好还能比以前更风光呢,我到时候就拿鼻孔看司徒宸。” “行。”司徒岸认真点头:“那到时候我给你做副手,你拿鼻孔看司徒宸,我就带几个保鏢一边儿候著,省的人家打你我拦不住,再叫老朱家绝了后。” 话音落下,朱莉瞬间大笑,司徒岸原本不想笑的,可一看她那样也忍不住,索性扯了面膜一起笑。 司徒芷从洗手间出来后,就看见了笑趴在沙发上的两个人。 她嫌恶的眯起眼,又一边涂护手霜一边道:“你知道你俩现在看起来像什么吗?” “嗯?”朱莉抬起头来:“什么?” “高中课间手拉手一起去厕所的女生,之后还一边洗手一边说人隔壁班校花的坏话。” “怎么可能?”司徒岸瞪大了眼,一脸不可置信的样子:“我要是女生,校花怎么可能在隔壁班?” 司徒芷闻言,额头青筋一跳,一个黑抱枕就砸了过去。 “啊!好疼!” “疼就对了,你这样的死绿茶在高中里,那是要被学姐教训的。”朱莉笑嘻嘻地,又將鬢角的碎发別去耳后,慨嘆:“老娘才是真正的校花,长得漂亮就算了,品行还好。” 司徒芷:“……” 好烦。 好想把这两个人赶出去。 ...... 中午时分,被从棺材房里赶出来的娘儿俩,找地方吃了一顿午饭。 饭后,司徒岸嘱咐朱莉去找叶弥,接洽那些能出庭证明司徒俊彦涉黑的人证,自己则回了石榴別苑。 第一百二十七章 心 没有司徒俊彦的石榴別苑,很安静,但也缺少了灵魂,就好像少了佛像的神龕,再不见一丝香火气。 司徒岸回了家,一路从大门进入,穿过连廊,进了前厅,又从前厅后门出来,踩著玻璃栈桥进了花厅。 花厅里静悄悄地,几幅古画被穿堂风吹动,轻轻磕打著墙面,小胖狗正趴在罗汉榻上打盹儿。 司徒岸走过去,伸手將它抱了起来。 几天不见,这小胖狗又肥了一圈,脑袋愈发大,四肢也愈发短粗。 他仰躺下去,自己占了罗汉榻,又把小胖狗放在胸口,让它垫著自己睡觉。 花厅阴凉,微风徐徐,司徒岸躺著躺著,又想起自己高中的时候,就很喜欢在这个罗汉榻上午睡。 原因也无他,只因为这小花厅还担待著一个起居室的作用。 司徒俊彦在前厅招呼完客人,就会回到这边来,之后或是换身衣服,或是喝点茶,或是抽根烟,总之是要休息休息,再去应酬。 他喜欢看司徒俊彦喝茶,抽菸,吃点心的样子,也喜欢他脱了外套隨手一丟的样子。 这些画面对於曾经的他而言,就是生活的全部。 它恬淡,琐碎,但真实,真实的流经了他三十六年的生命。 司徒岸在罗汉榻上侧过身,一只手垫在耳朵下面,躺著看这空无一人的花厅。 “你怎么不把这个榻也扔了?” 他对著空气问,末了又摸了摸身下这积古的小榻。 “古董你就捨不得了,专挑那不值钱的扔。” “你早说看不上我的话,我还能赖著不走吗?” “我又不是头一回让人赶出去了,你不想要我,赶我走就是了。” “怎么还背地里恨我?” 司徒岸说著,又掉了两滴眼泪。 他吸了一下鼻子,抱起小狗拿它头顶上的绒毛给自己擦眼泪。 小胖狗被拿捏醒了,懵懵懂懂睁开了豆豆眼,见司徒岸在哭,就伸出舌头给他舔眼泪。 “好脏。”司徒岸笑起来:“拿毛擦擦得了,怎么还上嘴?” 小胖狗听不懂人话,但心地善良,不仅不介意司徒岸拿它擦眼泪,还舔的越发卖力了。 ...... 五月初,天气热起来了。 石榴別苑的石榴花开的跟疯了一样。 一串一串的橘红压在枝头上,老远看著,像火锅里的开花肠。 司徒俊彦从京城回来后,石榴別苑的宴席就没断过。 不断有各路人马涌进这一方小小的庭院,完成了各自的利益交换。 司徒岸留了心,却始终没看出什么破绽。 司徒俊彦请来的那些人,每一个他都眼熟。 偶有一两个眼生的,也都是些小角色。 这些人多是津南本地的高官,豪商,厉害是厉害,但要说能帮司徒俊彦逃过这一劫,也不能够。 一日下午,司徒岸刚跟段妄煲完两个小时的电话粥,累的口乾舌燥,就准备去后厨上偷点吃喝。 小朋友最近黏他黏的很紧,有时候一通电话安抚不下,晚上还要开著语音通话睡觉。 说实话,司徒岸心里是有点烦的,但想想这孩子也只是怕自己六月份失联,想提前多联繫联繫,就又说不出什么责怪的话了。 家里常开宴席的好处就是,后厨里什么大菜都是现成的,要什么有什么。 司徒岸端著个海碗进了后厨,刚进去就看见了堆成山的炸小肉丸。 “嘿嘿。” 他笑著,绕过大师傅走向丸子山,又把丸子山的尖尖拨进自己碗里,紧接著又跟扫货一样,看见什么好菜都给自己来点儿。 大师傅也不见怪,见司徒岸最后往碗里盖了一勺米饭后,便道:“少爷先別走,汤马上好。” 司徒岸闻言也不著急了,端著碗靠在墙上就开吃,边吃还边问。 “什么汤?” “羊汤。” “羊汤?”司徒岸挑眉:“这么热还喝羊汤?想想都腻。” “不是一回事,这是小羊汤,一共燉了三十盅,老爷专门嘱咐了叫给您送一盅。” “小羊汤?什么是小羊汤?” “啊,就是趁母羊还怀孕的时候,把肚子豁开,连著胎盘把小羊取出来,再下锅燉,特別补,一点儿不膻气。” 司徒岸端著饭碗的手一抖,胃里几乎立刻就反上来一股呕吐感。 “少爷?”大师傅见他不答话,便回头看他:“嚯,您脸怎么白了?” 司徒岸睁著眼,半晌没说话,良久才把那股噁心的感觉压了下去。 “你一会儿叫小丫头把汤送我房里吧,我不在这儿等了。” 说罢,司徒岸便转身离开了厨房。 大师傅摸不著头脑,不知他为何突然就变了脸色。 司徒岸回了自己房间后,先是把刚刚打来的饭菜都倒了。 过后又有小丫头来送汤,他虽开门接了,却是一口没喝,如数倒进了马桶。 另一边,老管家跟在司徒俊彦身边,一边陪他待客,一边安排小丫头上菜送茶。 稍有一点空閒,司徒俊彦就將人召到近前,隨口问道:“老三起了没有?” “起了,刚还去厨房摸吃的了,端了老大一个碗。” “行。”司徒俊彦笑著擦了擦嘴:“知道吃家里饭就行,今儿那汤特別好,他喝没有?” “喝了,刚叫人去房里收的碗筷。” “好。” ...... 满座高朋里,日子又缠缠绵绵的过去了半个月,期间还连著下了几场小雨。 奇怪的是,隨著六月份的逼近,司徒岸原以为自己会紧张,焦虑,乃至恐慌。 可是没有。 他惊讶的发现,自己的心竟从未像今时今日一样平静过,简直到了安详的地步。 为这事儿,他很是不解了一阵子,过后却也想通了。 唯一能解释他这番心境的理由,说来也简单,那就是——他放下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竟真的將这一切都放下了。 他不再对那人抱有期待,也不再对这方庭院寄有感情,更想不起曾经的自己,为何会那样执迷不悟。 有一个词,叫做置身事外,现如今的他坐在这方庭院里,看见的只有別人,没有自己。 他看见了司徒俊彦的残忍,看见了僕人们的麻木,更看见了宾客们的虚偽。 他终於看见了这方府邸的真实模样,也终於看见了司徒俊彦那副美妙的皮囊之下,藏著怎样的白骨嶙峋,惊悚可怖。 任何东西,一旦看清,也就祛魅了,一旦祛魅,也就放下了。 司徒岸觉得,自己现在才醒悟过来,其实有点晚了,但比之一辈子都被蒙在鼓里,仿佛又不那么晚。 毕竟,人的心是非常神奇的东西。 你给过別人一块,自己就少下一块。 如此臟器不全,就容易变得孱弱,惊慌,疑神疑鬼。 可要是有一天,你意识到了自己的缺失,咬著牙把那一块心拿回来,重新填补回去。 那你就能得到一个十分美好的东西——平静。 你不再疑神疑鬼了,也不再惊慌失措了,因为你那颗游离已久的心,回到了它本该在的位置,履行起了它原本的工作职责。 它一汩一汩的泵出鲜血,为你提供稳定的情绪,清晰地头脑,顺畅的呼吸,以及面对一切的勇气。 司徒岸不再关心前厅的热闹,只整天躺在后花园的摇椅里,摸著胖狗,数著日子。 洗刷一切的大雨终將来临,伴隨著盛夏的蝉鸣,和这三十年来的所有羈绊。 他不再害怕,也不再胆怯,因为不论结果如何,他都已经找回了自己的心。 它是如此的完整,有力,即便不依附任何人,也能好好的跳动下去。 “我不怕了,希望你也是。” 司徒岸对著盛开的石榴花微笑,又摸摸小狗的脑袋。 “你也不要怕,叔叔会保护你。” 第一百二十八章 天乾物燥 五月二十八號,津南的气温上升到了三十八度。 晴空万里之下,一丝云彩也无,大太阳没遮没挡的掛在天上,持续散发著紫外线。 往年的津南从没这么热过,即便到了七八月份,也不会像现在这样闷热。 大清早,司徒岸睁眼就出了一身汗。 冲了个凉后,也不敢再西装革履,索性就穿著背心短裤下了楼。 楼下小花厅,司徒俊彦正在泡茶。 玻璃壶里滚著开水,他戴著一副银丝镜,坐在长长的茶台边。 身上穿著得体的短袖衬衫,黑西裤,皮鞋,手上不紧不慢的掰著茶饼。 司徒岸都奇了,坐没坐相的歪在了司徒俊彦对面,又將人从头到脚的打量了一番,最后不得不慨嘆。 “要说你是当爹的呢。” 司徒俊彦乐了,顺手倒了一杯凉白开给司徒岸清口,又陪著他玩笑。 “少爷怎么又看出我是当爹的了呢?” “这都赶上三伏天了,您还能穿长裤喝热茶。”司徒岸端起凉白开一饮而尽:“真是有道行。” “你是年轻,心里燥,天一热就穿不住衣服,再过几年就好了。” “我心里踏实著呢。” “是吗?”司徒俊彦抬眸:“心里踏实还穿的跟个混混似得下楼?小时候教你的都忘了。” “混不混,本来也不在这上面。”司徒岸往黄杨木的圈儿椅上一靠:“什么天气穿什么衣服,好不好看不要紧,要紧的是我舒服。” “你这样舒服?” “舒服。” “也罢。”司徒俊彦笑了一声:“打小教你穿衣服要光鲜,防著那些先敬罗衣后敬人的人,你一向听话的,现在又要舒服了。” “光鲜都是给別人看的,背后遭罪只有自己知道。”司徒岸语气淡淡地:“我不想遭罪了。” 司徒俊彦抬眸,深深看了一眼司徒岸,又伸手提起了烧水壶。 滚滚的热水,倒入放满茶叶的荔枝珐瑯彩锤纹小银壶,再立刻加盖闷泡。 一分钟后,司徒俊彦捏著壶柄,启盖闻香。 “真是好茶。”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司徒岸离得远,却也闻到了那股霸道的香气。 “红茶么?” “嗯。” “那我不喝了,上火。” “这茶不便宜,少爷还是喝点儿吧,值得你上一回火。” 司徒俊彦放下茶壶,將用来闻香的第一泡倒掉,又开始冲第二泡。 不多时,一杯酱油色的普洱茶汤就放在了司徒岸面前,还飘著点热气。 司徒岸停顿良久,最后却耸耸肩,笑著將茶杯推了回去。 “还是不喝了,上火了上了这么多年,也得了教训,没必要再为一口茶,烧的自己满嘴泡。” ...... 傍晚,司徒岸抱著狗,躺在后院看起了夕阳,见四下无人后,又给朱莉打去了电话。 此刻,朱莉正在酒店房间里和蒋鸣西一起整理武器,还商量著要不要给司徒岸送把手枪防身。 “喂,老板?” “你带上小西孟北还有严东,先到沪海去。” 朱莉一愣:“不是说了不走?” “老头子可能知道我要干什么了,他要是拿住你们,我更不好脱身,你们先走,迦南这两天就回来了,有他在我出不了事。” “大老板发现了?那……”朱莉紧张的捏住手机:“那事情还做不做了?” “开弓没有回头箭,我不清楚他是不是诈我,也懒得想了。”说著,司徒岸又嘆了口气:“你赶紧带人走,这事没商量。” “……”犹豫之下,朱莉还是鬆了口:“知道了。” 和朱莉的电话掛断后,司徒岸本想回房间给段妄打今日份的电话,却不想屠迦南这人实在不经念叨。 手机传来震动,司徒岸低头看向手机,一看见屠迦南三个字,就长出了一肚子脏话。 “餵。” “老板。” “別。”司徒岸捏了一下眉心:“您是老板,敢问您在博克斯盟的生意忙完了吗?有空来津南看小的一眼了吗?” “……” “我这话也不是催您,主要是怕我死了,您今年的工资结不出来,到时候再耽误您的大事业,那我也不太不是个东西了。” “老板,我……” “你现在最好已经开始往津南走了。” “我回来了,老板。”屠迦南立刻道:“我现在人离津南不远。” “什么叫离津南不远?” “就,我现在津南附近的一个县城里,呃,生活。” “生活?县城?哪个县城?” “怀寧县,小树叶村一百三十五號,有个蓝色的大铁门,进来之后左拐,再躲著点儿狗走十来米,掛红门帘那一户就是我家。” “你……”司徒岸歪著头:“是准备退休了吗?” 第一百二十九章 哥哥 司徒岸从津南开了三个半小时的车,才到了传闻中的小树叶村。 过县城时,因著他开的车是津牌,跨了省,还被设卡的交警盘问了一回,问他下乡来干什么。 司徒岸一手扶著方向盘,自己也觉得荒谬,呆了片刻才道:“我,走亲戚。” “什么亲戚?” “穷亲戚。” 交警乐了,心说这还真是富在深山有远亲,看完驾驶证后,便摆摆手放人了。 ...... 到了小树叶村后,司徒岸一路將车开到了蓝色大铁门前,一下车就听见了狗叫。 他笑了一声,心道,得了,应该是这没错了,紧接著铁门推开,吱呀一声。 司徒岸小心翼翼的进到了院子里,又按照屠迦南说的向左拐。 十来米后,果见一条瘦肚子大黄狗,並一面桃红桃红的小门帘。 该怎么形容这个院子的破败呢。 司徒岸想了想,想出了一个绝妙的形容——贾樟柯电影里的农村小院。 院子外的一圈,是矮矮的土墙头,墙面还夹杂著几块失了色的红砖,不伦不类的难看。 院子里的情状,是七八间平房连在一起,左边一排,右边一排,中间一条行走的土路,三米多宽,十来米长。 这样的格局,说院子也不像个院子,倒像是把养鸡养鸭的大棚隔成了一个个小单间,用以出租。 司徒岸磨了磨牙,来的路上已经有了猜想,此刻伸手掀开那桃红门帘,只等一个答案揭晓。 “开门。” “谁?” “你爹。” “……” 看见院子里的景象后,司徒岸就有了心理预期。 知道自己进了这间小平房,也不会看见什么骄奢淫逸的画面。 然而现实的厉害就在於,它永远都能把人类的想像力按在地上摩擦。 门开的剎那,原以为黑黢黢的房间內部,竟比想像中温馨明亮。 两人坐的粉色格子布小沙发,位於房间正中。 圆盘形的原木色小茶几上,摆著一只巴掌大的窄口玻璃瓶,內插一支洋桔梗。 一室的格局,沙发旁边就是一张小单人床。 床是旧旧的木床,但擦的十分乾净,床上的四件套还是迪士尼的联名款。 再转头,小床正对的白墙似乎也重新粉刷过了。 煞白的一大片,此刻正在投影动画片,成像十分清晰。 司徒岸荒谬的进了屋,一把搡开挡路的屠迦南,环视屋內一周后,又回头问他。 “老四呢?” 屠迦南惊讶,昨天在电话里,他並没告诉司徒岸自己把司徒兰带回国了,只麻烦他要来一趟。 “您怎么知道我……” “小南。”司徒岸无奈看著眼前这个只长肌肉不长脑子的硬汉:“你知道咱俩为什么是你给我打工,而不是我给你打工吗?” “为什么?” 司徒岸抬手一指自己的脑袋。 “因为我这里面没有水。” “你失联两个月,第一通电话回来,就说你跟老四睡了,要对人负责,之后又两个多月没消息,再打电话回来,又说你在村里生活上了?” “你一个没爹没妈的孤儿,喝雨水都能活的小流浪狗,你还生活上了?你唯一的生活不就是跟在我身边混日子吗?” “还有,你要是没把老四拐带回来,你能把个破平房折腾成这样?还粉沙发,这是你一个直男应该拥有的审美吗?” “……”屠迦南有点羞耻的低下头,心知司徒岸话糙理不糙:“是,我是把人带回国了,四小姐,出了点意外,暂时离不开人。” “什么意外?” “哥哥!我洗好了!该擦香香了!” 平地起惊雷的一道女声,直接给司徒岸的眼睛喊圆了。 他猛地看向屠迦南:“她管谁叫哥哥呢?” “……我。” “哥哥!你在干嘛!你怎么还不进来!我好冷!我要擦头髮!” 一瞬间,司徒岸炸了。 他飞起一脚正中屠迦南腹部,隨即大骂:“你把她怎么了?” 屠迦南没防备,差点被这一脚踹岔了气。 “你,我,我没……我操,好疼。” ...... 半个小时后,司徒岸看著坐在小床上,穿著屠迦南的白色大t恤,露著一双白皙长腿,並一脸懵懂看著他的司徒兰,整个人都有点不好了。 “小兰?你不认得哥哥了?” 司徒兰歪著脑袋,一头湿发已经被屠迦南擦乾了些许,正一缕一缕垂在肩头。 “你也是我哥哥?” 司徒岸听了这话,立刻恶狠狠的瞪向屠迦南。 “你要不要脸?她失忆了你就骗她?你是她哪门子的哥?” 屠迦南手里拿著吹风机,想爬上床给司徒兰吹头髮,又怕司徒岸再踹他。 “……那我怎么说?”屠迦南心虚的抬头:“我总不能说我是她老公吧,那不更奇怪了?” “你心里就这么想的吧?”司徒岸眯眼:“你別敢做不敢认!” “我哪有!?我怎么可能趁她不清醒就占她便宜?” “她失忆之后你俩睡过没?” “没有!她现在只有八岁的智商!字都不认识!我疯了啊我跟一个八岁的……” “你放屁!”司徒岸二度大骂:“你刚刚进厕所的她才刚洗完澡!光著身子呢!” “我进去就给她包起来了!再说了,我要是不进去她也不会擦身子啊,她现在连卫生巾都不会用!” 司徒岸怔住了,又猛地回头去看司徒兰。 “小兰,你跟哥说,你现在几岁?你还记得以前的事吗?你再看看我,你还记得三哥吗?” 司徒兰歪头,倒真的盯著司徒岸看了一会儿。 末了却並不回答司徒岸的问题,只伸手去拉屠迦南的袖子。 “哥哥,这人怎么一直叫我小兰?” “你说什么?”司徒岸瞪大了眼睛:“你不叫小兰叫什么?” 司徒兰回眸:“我姓邹,我叫邹敏,今年八岁,我妈妈是胥州四中的一级教师,我爸爸在外国上班,是火箭基地的工程师。” 简短的几句话,司徒兰说的口齿清晰,司徒岸却听的皱了眉头。 他思忖片刻,又看向屠迦南:“给她把头髮吹乾,回津南。” “现在吗?可,四小姐现在没有身份,我这次是带她偷渡过边境的,原本想去大医院给她看看脑子,但也没找著能不查身份就给看病的门路。”屠迦南忧心忡忡的:“而且大老板那边……” “没事,把人带回津南,好歹是灯下黑,看病的事我来想办法。”司徒岸看著司徒兰的眼睛,眼中划过一抹痛色:“那边也有比你更適合照顾她的人。” 第一百三十章 前夕 车子一路开回津南,已是傍晚时分。 回城的路上,司徒岸一直在拿著手机发消息。 期间小朋友插进来一个电话,听他在忙后,即便语气多有不舍,也还是乖乖的掛了。 司徒岸起先没觉著,可后来想著想著,又觉得有点愧疚,是以便补发了个红包过去,还很生硬的加了个备註。 岸:“叔叔真的在忙,不要没有安全感。” 正在死磕英文的段妄,原本已经又累又困,可一收到红包和备註,尤其是那句备註,整个人就又飘飘然了起来。 他笑著,想,叔叔是真的有在为他改变。 这一个月以来,司徒岸每天都会打来电话。 从一开始的几分钟,到后来的十几分钟,再到现在动輒一两个小时的通话时长。 甚至有时候,他还会允许自己开著语音通话和他一起睡觉。 即便一开始的时候,他那么的不习惯。 段妄窃喜的,没有告诉司徒岸,他其实已经偷偷录下了他睡著时的呼吸声。 八九个小时的音频,没有对白,没有调情,只有安静的呼吸。 这样一份在外人看来冗长无趣,毫无意义的录音,却成了他最新的宝贝。 他上学路上听,学习的时候听,晚上睡觉还在听,耳朵上始终掛著耳机。 浅浅的呼吸声立体环绕在耳边,就仿佛叔叔一直都在身边。 段妄:“知道你忙,已经很有安全感了,老婆別担心我。” 司徒岸看著段妄的回覆,一边无语一边笑,已经变得完整的心臟,居然感受到了比以往更多的爱意。 ...... 前座的挡风玻璃里,夕阳只余一线。 司徒岸打开导航,输入一个连自己也不熟悉的地址,又將手机丟去驾驶位。 “照这个地址走。” “是。” 屠迦南令行禁止,又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后视镜。 后座上,司徒兰盖著司徒岸的外套睡的正香,气色红润,面目天真。 半个小时后,车子开进了一条逼仄的小胡同。 等路过两个小商店,两个彩票店,並一个公共厕所后,导航才显示到达目的地。 屠迦南狐疑的看向车窗外,只看见一扇老式的绿色防盗门,直不楞登的隱藏在胡同深处。 “这是……” “別问。”司徒岸一手开车门,一手拍打著司徒兰的脸,见她睡的浑浑噩噩,索性就將人打横抱起,下了车:“你也下来。” 屠迦南点头,紧跟著下了车,下车后又警戒了一番,才跟著司徒岸往胡同深处走去。 也不知是不是有人听见了他们的脚步声,三人还没走到那绿色的防盗门前,门扉就应声而开。 一个面善的老妇人站在门框下,像是已经等著急了,一见司徒岸怀里的司徒兰,瞬间就红了眼眶。 “这……这是……” “小兰。” “啊,我们小兰。” ...... 夜间,司徒岸回了別苑。 司徒俊彦在前厅陪人喝茶,没空理他。 他也乐的清閒,只在经过前厅的时候,衝著內里的老管家喊了一句。 “满叔!给我端顿饭!多点肉菜!” “是!” 一向稳重的老管家,难得也喊了一嗓子,喊完又觉得不妥当,便小声补了一句。 “知道了。” 司徒俊彦和几个客人围坐在茶桌边,骤然听了这番对话,纷纷笑著揶揄。 “你这儿子白养了,回家就是要吃要喝,也不说来给你请个安。” “就是,忒没规矩。” “我还敢叫他请安?”司徒俊彦笑著摇头:“他不给惹事我就烧高香了。” 另一个宾客闻言,默不作声的喝了口茶,过后又颇有兴致的接了一句。 “早几年我就听说,你们家老三在沪海风生水起,一年能有十几个亿的进帐,这么有本事,应该没少孝敬你吧?” “嗯,是这样?那难怪不请安了,孩子有本事嘛,是要看轻些老子娘的,等翅膀硬了,就要回来当家做主嘍。” 司徒俊彦听了这话,仿佛也有疑惑,便捻著茶杯回头看了一眼司徒岸。 此刻,他人已经过了前厅,又从侧门进了花厅。 司徒俊彦看著那轻快的身影,不觉呢喃:“硬了吗?” “什么?” 宾客没听懂他这话的意思,只当他是另起了话头,要聊些荤的,赶忙推他一把。 “哎哟哥哥,大晚上你怎么还开这种黄腔,咱们都什么岁数的人了啊!” 此话一出,眾人哄堂大笑,连原本还在疑惑的司徒俊彦都笑的咳嗽了两声。 ...... 老管家伺候完前厅的茶局后,就赶紧去了后厨,拾掇出了两屉饭菜给司徒岸。 “叩叩叩。” 敲门声响起的剎那,司徒岸就將门拉开了,而后便看到了一双通红的眼睛。 老管家跟在司徒俊彦身边这么多年,也算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此刻却两手颤抖的像个孩子。 “少爷。” “没事,没事满叔,你別害怕。”司徒岸不忍的將人抱进怀里:“人我送您家里去了,我手下人和满姨都照看著她呢。” 老管家將脑袋抵在司徒岸肩头,短暂平復了一下情绪,本不想再失態,可一开口,却还是哽咽。 “我看你发来消息,说她……不好,是怎么了?” “人没事儿,就是,脑袋磕了一下,失忆了。” 老管家听到这个消息,先是震惊,后是无措,不相信这么离奇的事会发生在自己孩子身上。 可转念一想,比起当年那些事情的离奇程度,这小小的失忆,似乎也显得不那么戏剧化了。 “好,我知道了。” 司徒岸把人从怀里推出来,又將两只手按在老管家肩头,帮著他平復情绪。 “满叔,多事之秋,您不要露底,即便我的事成了,您也不要露底,我不知道他还有什么后手,您得替我盯著他,直到他进去了,或死或关,有了定论,小兰,我,老二,您,咱们才能好好过日子。” “是,我知道。”老管家点点头:“我心里明白。” 第一百三十一章 下雨了 六月一日, 热了一个月的津南迎来了久违的阴天,但气温上却没什么变化,反而更闷了。 司徒岸起了个平平无奇的大早,之后又带著小狗在花园里撒尿,自己则站在一边抽菸。 同一时间,司徒俊彦也过的很懒散,他无所事事的在花厅里泡茶,喝茶。 甚至还颇有閒心的,洗涮起了他那些乱七八糟的小茶壶。 什么金壶,银壶,瓷壶,泥壶,玻璃壶,全都掏出来洗了一遍,又一一收纳好。 六月二日,天气预报说京城大暴雨,可距离京城一百多公里的津南,却依旧是闷热闷热的大阴天。 持续高温下,司徒岸连狗也懒得溜了。 他软骨头似得歪在罗汉榻上,一边吹空调一边给狗训话。 “你现在也大了,尿尿这事儿你得自理,知道不?不能说我不带你去,你就不尿了,太不像话了那也,活狗还能让尿憋死吗?” 喝早茶的司徒俊彦见状如此,一边摇头骂司徒岸是个懒东西,一边抱著狗去了后花园。 没一会儿回来后,又瞧见司徒岸在笑。 “这狗真有福气,乾爹两儿两女,可就给它把过尿,我们都没这待遇。” 司徒俊彦看著他那个东倒西歪的样子,又看看他身上的背心短裤,以及乱丟在榻下的拖鞋,真是要发火。 “狗不溜我溜,爱歪著也行,你穿件正经衣服再歪行不行?” “不。”司徒岸翻了个身,伸手一捞榻上的小毛毯,咻的一下盖在身上:“我还要睡,穿什么正经衣服。” 司徒俊彦:“……”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 六月三日,三十九度的气温,黑云压城的天象。 花厅里的中式装修本就以黑棕色为主,天气一阴,室內就愈发昏暗了。 司徒岸照例早起,下楼后又去到司徒俊彦的茶桌前,討了一杯茉莉花喝。 “为什么您的茉莉花这么香?我在沪海买了好些,几百上千的也没这么香。” 司徒俊彦不吝赐教,將手边的茶叶盒推给司徒岸。 “你抓几粒儿,捻开花苞看看。” 司徒岸照做,捉出一朵干茉莉,拇指食指一搓,发现里面居然是实心儿的,再捻一捻,就是一团奶黄色的碎屑。 他低头闻,异香扑鼻。 “这什么?” “碎梔子。” “碎梔子?”司徒岸抬眸:“就是这东西香么?” “是。”司徒俊彦笑笑:“知不知道这叫什么?” “什么?” “茉莉,就是莫离,梔子,就是执子。” 司徒岸顿了一瞬,隨即就露出了噁心的表情。 “这也太土了。” “土吗?”司徒俊彦不以为然:“茉莉是莫离的意思,还是你高中那会儿跟我说的呢。” “我那会儿也是个土包子。” “那梔子总不土,你都说比外面买的香,可见我这个梔子没放错。” “更土了。”司徒岸一推杯子:“我不喝了。” “你看你,我说什么了就又急了。”司徒俊彦摇头长嘆:“狗脾气啊狗脾气,明儿乾脆连你带狗一块溜了得了。” 司徒岸:“……” 六月四日,津南颳了一场邪风,將那涨肚子的积雨云,吹的是飘来盪去,眼看要吐。 司徒岸见外头稍微凉快了一下,就又溜起了狗,溜完狗后,还颇有閒心的餵了会儿鱼。 餵到一半,司徒俊彦过来指导工作,看他捏著大半袋子鱼食,做法事似得狂洒,顿时忍无可忍地赏下了一个大脖溜。 “啪!” “操!谁他妈打老子!”司徒岸疼的呲牙,回头一看是正经老子,就又把牙收了回去:“您怎么还搞偷袭呢!?” “你快给我鱼宝宝撑死了。” “鱼宝宝在哪儿呢?”司徒岸匪夷所思地一瞪眼,又抬手一指小池塘:“就凭这几个货的体格子,放水滸里是鲁智深,放西游里是黑熊精,放三国里就是猛张飞,还鱼宝宝呢?人正经鱼宝宝听了这话能高兴吗?” “你少跟我贫。”司徒俊彦扶著凭栏笑的肩膀发抖:“你就是人眼看鱼胖,人家在鱼里都是標准体型。” “拉倒吧,它们几个要是翻了肚,鱼来了都得说是巨鱼观,戳眼睛都冒油。” “那你还餵?” 司徒岸眯著眼:“我是想给它们撑死。” 司徒俊彦侧目:“撑不死怎么办?” “能怎么办?”司徒岸也侧过头,笑著看向司徒俊彦:“就跟小时候一样,趁你睡著了,离远点给一针麻醉,再捞上来大卸八块,绵绵就是这么没的。” “你怎么知道我睡著了呢?” 六月五日,司徒岸起得很晚,睁眼都中午了,吃了口饭之后,就又去睡了。 期间老管家来敲门,说司徒俊彦叫下去说话。 “起不来这会儿。”他懨懨地,脑袋往被子里一缩:“有什么话,明儿再说吧。” 六月六日,津南下雨了。 司徒俊彦站在花厅的落地窗前,望著窗外的瓢泼大雨,想,自他来到津南起,好像还没见过这样大的雨。 这雨仿佛是从天上倒下来的,一帘掛著一帘。 麦丽素那么大的雨点子,斜飞在空中,拉的一拃长,打在地上都四溅。 司徒岸顶著一脑袋睡炸了的毛从楼上下来,又默不作声的站到了司徒俊彦身后。 “好大的雨。”他慨嘆。 司徒俊彦背著手,对著漫天雨幕轻笑。 “没事,下过去就好了。” 第一百三十二章 一败涂地 “真的?”司徒岸问。 司徒俊彦回眸:“那不然呢?” “我怕这雨,会把咱家下的房倒屋塌。” 司徒俊彦笑了一声,復又转过身去,背著手浅笑。 “不好说,咱爷俩儿一起看看吧。” ...... 夜间,下了一天雨的石榴別苑潮气四溢。 园中的石头宫灯都亮了,在雨幕中影影绰绰,昏昏黄黄。 司徒岸和司徒俊彦坐在临窗的小四方桌边,一边听雨一边吃饭。 桌上摆了四五道素菜,一道汤,一道酥皮点心,但因为开了窗的关係,两人没吃一会菜就凉了。 司徒岸见状,率先搁下筷子,抓起一个点心来吃。 “饭吃完再用点心。” “不,菜凉了,我不吃了,点心也顶饱。” 司徒俊彦侧目,看司徒岸囫圇个儿的吃点心,吃的满嘴渣滓,不觉一笑。 一顿饭吃完,时间到了晚上九点。 两人辗转到了茶桌边,一个喝消食的普洱,一个喝香气扑鼻的茉莉花。 雨还在下,司徒岸靠在圈儿椅上,偏著头,目光呆滯的望著窗外。 司徒俊彦喝了一盏茶汤后,又拿出那只旧手錶来拾掇,结果还是不得法门。 “小岸。” “嗯?”司徒岸回头。 “来给乾爹看看,这表怎么不走了?” 司徒岸挺起身子趴上茶桌,从司徒俊彦手里接过了表。 “这哪一年的表?古董么?”说著,司徒岸又扭了扭錶冠:“这都上不住弦了,里面锈了吧?” “又不是铁的,怎么就锈了?”司徒俊彦皱眉:“也就二三十年的东西,白金的,不会锈。” “壳子是白金的,里面又不一定是。” 话音落下,司徒俊彦不说话了。 时间持续转动著,一圈又一圈,没有月光的雨夜,越来越黑,越来越暗。 ...... 六月六日,零点。 司徒岸已经確定,今晚不会有人来石榴別苑了。 警察没有来,检察院的人也没有来。 他提交上去的证据,经过这六天的发酵,所得到的结果就是——没有结果。 司徒岸打了个哈欠,靠在圈儿椅上笑了一声。 司徒俊彦原本还在折腾那块表,听见他笑,便抬了头。 “几点了?” “七號了。” “嗯?”司徒俊彦似是没想到时间会过的这么快:“已经过了十二点了?” “过了。”司徒岸笑著:“刚过。” 司徒俊彦闻言,先是点点头,又嘆了口冗长的气,紧接著,竟是释然的一笑。 “怎么样?”他抬起头,神情温和的问:“少爷服气了吗?” “服气了。”司徒岸也点头:“只是,乾爹能不能让我死个明白?” “可以。”司徒俊彦頷首:“但在这之前,乾爹还有话想跟你说。” “您说。” “虎毒不食子,乾爹再怎么心狠,也不会想著要害你,即便你把刀架到乾爹脖子上了,也不会。” 司徒岸笑著,神情说不上不屑,但也谈不到感动。 时至此刻,任何动之以情,都无法再打动心如止水的他。 他输得起,也不后悔,再有所求,也不过是求一个明白。 “严东是您的人?” 司徒俊彦挑眉:“你知道?” “大概猜得到。” “既然猜到了,怎么不趁早处理?” 司徒岸觉得,自己好像从未像今天这样,和司徒俊彦打开天窗说亮话过。 从前的他看司徒俊彦,是父亲,是天,是神。 他仰望著他,每跟他说一句话,都要字斟句酌的卖弄聪明。 生怕自己蠢了,就辜负了神的怜爱。 但现在的他看司徒俊彦,就只是在看一个年过半百的中年男人。 他是那样的平平无奇,贪嗔痴傻,凡人有的坏毛病,他每一样都有,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是以,即便此刻的他已经输给了他,也一点儿不觉得恐惧后怕——都是凡人,何惧之有呢? “处理什么?杀了他?”司徒岸笑了笑:“他十几岁就跟了我,现在也还年轻,一时犯错而已,不至於你死我活。” “你这话是骂我呢。”司徒俊彦亦笑:“不过也该你骂我,除了你和老二,谁这样骂我,我都不服气。” “二姐的人呢?” “她倒是真肯给你出力,五月底就派人把石榴別苑围了,我当时嚇了一跳,真以为她起了杀心,嚇得好几天没敢出门。” 司徒俊彦说的绘声绘色,逗笑了原本就在笑的司徒岸。 父子二人对坐茶桌两边,彼此都笑出了声。 司徒俊彦笑了一会,又道:“不过现在也好了,我以前总弄不明白,家里养的这些人,有几个是铁了心要跟她的,有几个是铁了心要跟我的,现在这么一闹,倒闹得涇渭分明,也省的我一个个盘问了。” “这次帮老二围了石榴別苑的人……”司徒岸收敛了笑意:“您別动他们行吗?” “你是我儿子,我拿你没办法。”司徒俊彦轻轻摇头:“但拿他们,我有的是办法。” 司徒岸闭上眼:“我输在哪儿了?严东不知道我的计划,也不知道我背后靠著谁,他顶多就是知道我什么时候动手,但这影响不了事情的走向,所以……我输在哪儿了?” “是,他是小角色,什么也影响不了,你也不是输在这上面,你是输在……”司徒俊彦想了想:“心態。” “心態?” “嗯,乾爹教过你,也教过老二,做事呢,要么不做,要么做绝,可惜你俩都只学了个皮毛。” “你俩但凡有种,就该身上绑著炸药包,拉著我同归於尽,这才叫就此一途不胜则死,才有贏的可能。” “可结果呢?你俩既要又要,不敢真刀真枪的弄自己老子,就跑去京城告御状態,想著让別人来治我。” 司徒俊彦说到这儿又笑了,还是那种憋都憋不住的笑。 “可巧,我正好奇你在外面这些年,都交了些什么新朋友,这些新朋友,又能为你做些什么事。” “现在知道了,也不过是如此,王彦明在京城是说得上话,可他到底是秀才出身,一个臭教书的,能有多大的面子?” 司徒俊彦俯身,从桌下拿出了两只厚重的档案袋,丟到了司徒岸身前。 司徒岸一看袋子上“据查不实,予以退回”的红章,就知道这里面都是自己用心积攒了多年的证据。 “小岸,乾爹有时候也看不明白你。” “说你心软,你又早早搜罗起了要乾爹死的证据。” “说你心硬,咱爷俩一屋住著,一桌吃著,过的比谁都亲近,也没见你扑上来给我两刀。” “说你聪明,你又想著靠人脉把乾爹给送进去,可你也不想想,这事儿要真叫你办成了,那我这辈子算什么?我这几十年来攒下来的人情,又算什么?” “说你不聪明,你在沪海乾三年,就抵了乾爹半辈子,旁人都说我命好,养了老二是看门狗,养了老三是钱袋子。” “乾爹本来,还很得意呢。” 第一百三十三章 1266公里 六月底,北江。 段妄已经和司徒岸失联一个月了。 这一个月他过的很不好,一开始还能集中精力看书,可隨著时间的推移,他发现自己越来越难集中注意力了。 当天下午,段妄上著上著课,就看见大家忽然很兴奋的收拾起了书包。 他不明白,留神听了隔壁的几个同学说话,才知道今天就是放暑假的日子。 已经到暑假了么? 夕阳西下,段妄独自从学校出来,走进学校门口的电动车棚。 司徒岸给他买的机车停在一眾小电瓶里,看起来很不合群。 他走进去推车,出来后便骑上车,戴好头盔,一路向著江边驶去。 晚霞漫天,江面上吹起来一股带著水汽的凉风,段妄却感不到丝毫愜意。 他靠著机车坐在堤岸上,手里抱著司徒岸戴过头盔,脑海里环绕著两个递进式问题。 已经一个月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已经一个月没有司徒岸的消息了。 他到底该怎么做才能知道他的境况。 再不见到那个人的话。 他就要疯了。 眼下的状况,比被妈妈发现那晚还要糟糕。 他不怕被司徒岸拋弃,因为被拋弃的先决条件是,司徒岸还是个有自主意识,能决定他人去留的活人。 他现在怕的,是司徒岸已经出了事,每天早上一睁眼就看到空空如也的对话框,也是摧垮他乐观的主要原因。 晚上九点多,段妄骑车回了家。 奇怪的是,今晚的黄阿姨没有做饭,贺美心也没有去ktv。 两人看著他进门,表情都略有些微妙。 “儿子。”贺美心笑著:“过来妈抱一下。” 段妄脸上不解,身体却很诚实的走了过去。 內心正在惶惶的他,其实很需要妈妈的拥抱。 但妈妈要是不主动,他也不会凑上去,这是青春期小男生独有的彆扭 。 “怎么了?”段妄很大一只的拥住贺美心:“出什么事了吗?” “没有。”贺美心拍拍段妄日渐宽阔的背:“就是看你扎扎实实念了一个学期的书,觉得高兴。” 段妄闻言是想笑的,可扯动了一下嘴角后,却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笑过了,几乎都忘了该怎么笑。 今天的贺美心,看起来似乎心情不错。 段妄垂著眸子,想,自己如果再在北江等下去,精神恐怕真的要出问题。 他放开妈妈,又在沙发边蹲下身,仰视著坐在沙发上的贺美心。 “妈。” “啊?” “明天就放暑假了,我能不能出去玩几天?” “你……”贺美心眨眼:“想去哪儿?” 段妄不想撒谎,可要是真的和盘托出,惶惶不安的恐怕就不止他一个了。 那就说一半的真话吧,段妄想。 “我想去津南玩,和同学一起。” “津南?怎么不去京城?” 贺美心下意识的问道,因为比起津南,京城的旅游价值显然更大。 然而下一秒,黄阿姨就在段妄看不见的角度,递给了贺美心一个眼神。 “……”贺美心瞬间会意:“行吧,你去吧,有钱没有?妈给你拿钱。” 段妄愣住,不明白贺美心怎么会这么痛快。 他现在是有“同性恋”前科的人,依照母亲的脾气,怎么都该盘问上好几轮才对。 “我有钱,但是妈,你……” “想去就去吧,那个我听你妍姨说,他家儿子不是和你一样大吗?暑假也要出去玩,还要出国呢,你想去津南就去,也不远,人在国內我也不操心。” ...... 翌日清晨,天蒙蒙亮。 段妄没带箱子,只拾掇出一个装了换洗衣物的筒形斜挎包,背在身上就出了门。 贺美心昨晚没去坐班,今天也难得早起。 她和黄阿姨站在清晨的別墅门口,打算一起送段妄出远门。 段妄出来的时候,只见两人也不说话,就靠在一起嘆气,心下就觉得奇怪。 “妈,你和黄阿姨有事儿吗?” 贺美心猛地回头,过后又觉得自己这个回头太猛了,便嗔怪道:“出门也不吱声,嚇死你妈了。” “……” “我俩能有什么事,你赶紧滚蛋,省你黄姨天天做饭了,我俩都商量好去哪儿美容了,就盼著你走呢。” 这样的说话方式,似乎才是平时的贺美心。 段妄打消了顾虑,先是抱了一下贺美心,又抱了一下黄阿姨。 末了还在黄阿姨耳边嘱咐:“您看著点儿她,让她少喝酒,多吃饭,自己也注意身体。” 黄阿姨仰头抱著段妄,又笑著拍拍他的背。 “知道,你过去了好好玩,別操心家里,每天发个消息回来,我们就放心。” “好。” ...... 从家里出来的段妄,既没去机场也没去车站。 他去了司徒岸刚来北江时住的那家酒店,又在酒店地库里找到了司徒岸借给他开的那辆越野车。 他不知道这辆车具体是谁的,但依稀记得司徒岸说过,这车是公司的车。 他第一次去津南的时候,司徒岸就订了不需要身份证的私人飞机给他。 那叔叔之所以会这样,肯定不是因为有钱烧的,而是为了確保他的行跡不会被人发现。 段妄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信息是不是已经落入了某种监控,但昨晚他的想了很久,还是决定遵从叔叔的做法。 如果他用自己身份信息乘车或者乘飞机去津南,会被人察觉,那这辆隶属於他们公司內部的车,应该就能隱匿他的行踪。 所以,他打算开车去津南。 这是没办法的办法,也是段妄唯一能想到的,不给司徒岸惹麻烦的入津方式。 他走去车边,解锁,拉开副驾驶的门,將身上的挎包放在副驾上,又走去驾驶位。 这辆越野车的车况还很新,內里还加装了丹拿的音响,开长途也不会太受罪。 段妄上车后,就將司徒岸那八九个小时的呼吸音频同步到了车上,一键播放。 伴隨著叔叔的呼吸声,他將车开出了地库。 挡风玻璃被朝阳照亮的瞬间,音响里呼吸声被导航打断。 “已为您规划北江至津南高速优先路线,全程1266公里,请谨慎驾驶。” “嗯。” ...... 自六號过后,司徒岸就被软禁了,但司徒俊彦並没有折磨他这个意图造反的孽子。 相反,两人还是跟以前一样相处,每天一起吃饭,一起喝茶,偶尔司徒岸犯懒,就由司徒俊彦去遛狗。 司徒芷手下的人,在这场被司徒俊彦定义为“两小儿过家家”的造反行动里,折损了一半不止。 月中时,她登门去了石榴別苑,目的是为了看看司徒岸是否还活著。 小花厅里,司徒岸整个人萎靡不振的像抽了大烟,歪在罗汉榻上睡的昏天黑地。 司徒芷一进去就惊了,立刻瞪向司徒俊彦。 “你给他灌药了?” 司徒俊彦站在茶桌后面,忽然就觉得,自己这一双儿女,其实都太高估了他的狠心。 “孩子。”他一言难尽的道:“你爹在你眼里是什么魔鬼吗?” 第一百三十四章 你说话啊 “你自己知道。”司徒芷说完这一句,就走去榻边给了司徒岸一巴掌:“老三,醒醒。” 司徒岸睡的正香,梦里正在和小朋友亲嘴,眼看就要进入下一步,却硬生生这被一巴掌打醒。 他茫然睁了眼,又盯著司徒芷的脸发懵。 “姐?” 司徒芷不说话,只掐住他的脖子让他吐舌头。 等看完司徒岸的舌苔和扁桃体,確保没有发乌髮紫的情形后。 司徒芷才嫌恶的丟开他,转身找了把椅子落座。 司徒岸一脸荒唐,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眼下的局面是,司徒俊彦站在茶桌后,司徒芷坐在离茶桌两米远,背靠著落地窗的圈儿椅上,司徒岸则半趴在罗汉榻上,怀里还抱著个没睡醒的胖狗。 司徒俊彦摇摇头,知道以司徒芷的脾气,要么不登门,一登门就肯定会大开大合的闹一场。 她和司徒岸不是一路性子的人,司徒岸隨他,总归是怀柔一些,这孩子却是天生好斗。 司徒俊彦拉了把椅子,坐在了罗汉榻边。 至此,三人便围坐成了一个小小的三角形,彼此说话都能听见。 “老三手机呢?”司徒芷开门见山:“软禁就软禁,连手机都不让用?” “你也说了是软禁,那怎么还能叫用手机?”司徒俊彦嘆了口长气,又道:“他在外面认得了些坏朋友,教唆的他回来跟我窝里横,我让他清静清静还不行?” “就这样?” “不然呢?养了这么些年,难不成真给他掐死?你我不也没捨得动么?” “你那是动不了!” “是吗?”司徒俊彦抬眸:“丫头真这么想?” 司徒芷咬著后槽牙,清冷冷的一张脸上满是发不出来的火气。 她知道这次司徒俊彦对自己留了手,不然从进门开始,她就不能好端端的站著了。 “两个小时之內,我和老三要是出不去这个院子,自然有人来告诉你我怎么想。” 司徒俊彦笑著,眼看老管家带著两个黑衣黑裤的小伙子从廊桥上走下来,又按著人跪在了落地窗外。 “也不用等两个钟头,乾爹现在就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了。”司徒俊彦指了指窗外,示意司徒芷也看一眼:“家里不让带傢伙进来,所以你就安排两个人,让他们在外面等著,等两个小时以后你出不去,就让他们往家里扔炸弹,是吧?” “办法是好办法,乾爹听了也是害怕,可是丫头,想出这办法的不止你一个,石榴別苑前前后后推倒重建了两次,你当我閒的?” 司徒芷回身看向窗外那两个战战兢兢的小伙子,终究还是咬著牙,闭著眼,恶狠狠的骂了一声。 “我他妈早该砍死你。” 司徒岸听著两人对话,脑子里晕晕的,身体又热热的,神思还弥留在刚才那个梦里,有些不解其意。 他已经忘记自己有多久没性生活了。 刚开始被软禁的时候,他还能靠著床头柜里那些不可描述之物聊以慰藉。 可日子长了就不行了,整个人一躺到床上就开始想男人,再具体点,就是想段妄。 想小朋友滚烫的身体,动情的亲吻,以及那明显被上天祝福过的腰力。 这个状態太可怕了,搞得他都顾不上自己现在的处境,只一味的想著男人发春。 是以为了改变这种情况,这两天的他就又开始吃药。 吃药之后,焦虑饥渴的状態虽有缓解,但脑子也开始变得昏昏沉沉,整天走哪儿睡哪儿,少有清醒的时刻。 厅中气氛凝滯,司徒俊彦听了那句早该砍死你的话,心里其实有些悲凉。 或许司徒芷已经不记得了,但他还记得她小时候的样子。 白净的小脸,狭长的眼睛,看谁都带著三分不耐烦。 沥青一样的黑头髮,攥在手里有满满一大把。 为了不叫她被学校里那些小丫头看轻,笑她是没妈的孩子。 他还特意去学了扎麻花辫,鱼骨辫的方法,每天都把她打扮的漂漂亮亮送去上学。 再到初中高中的时候,哪个坏小子要是敢打司徒芷的主意,他也顾不上什么以大欺小,上去就给人一顿臭揍。 弄得小女儿名声在外,总被说是什么黑道公主。 这样的用心疼爱,哪怕后来有了老四,他也再没给出去过,然而事到如今,她却恨自己没早早砍死他。 司徒俊彦低著头,沉吟良久,末了又苦笑一声,什么话也说不出。 趴在榻上司徒岸看看司徒芷,又看看坐在身边的司徒俊彦,十分呆萌的问了一句。 “你俩干嘛呢?”吃了药的司徒岸无限接近於智障,反射弧长的像在跑马拉松:“姐,你怎么来了?” “你姐救你来了,要带你走,怕我一狠心再给你药死了。”司徒俊彦道。 司徒岸反应了一会儿,又去看司徒芷,此刻他脑子是僵的,说话也变直了。 “姐,你带人来没有?要是没带人来,咱俩肯定出不去,你应该提前准备两个人,让他们在外面等著,要是时间到了咱俩没出去,就让他们往家里扔炸弹。” 司徒芷:“……” 司徒俊彦:“……” 司徒岸:“姐,你说话啊姐。” 第一百三十五章 到津南 段妄连续开了十一个小时的车,期间加了两次油。 加油的时候,他本想停在服务区里休息一会,免得疲劳驾驶。 可是不行。 他只要一停下来,就会想起司徒岸的脸,从而產生不好的联想。 明明司徒岸也是个男人,也有一米八的个头,可在段妄心里,就总觉得这人身娇肉贵,受不得一点磋磨。 叔叔美人灯似得,风吹吹就晃,亲一口就倒,要是再上手推一把,那更是死无葬身之地了。 怀揣著一颗生怕叔叔死翘翘的心,段旺旺同学以十一小时零八分的好成绩,横跨了北方三省,直达津南腹地。 抵达津南后,段妄將车开到了提前查好的闹市区。 恰巧,此闹市区又名全津南游客最多的地方。 段妄想,只要人口流动够大,够密集,那他的行踪就会更加隱秘。 所谓大隱隱於市,就是这个道理。 停好车后,段妄勾著脑袋下了车,浑身黑t黑裤,不见一丝亮色。 他低眉顺眼地走进人群里,又深入人头攒动的景点步行街,开始找自己提前预定好的青旅。 青旅的入住登记不比酒店严格,来来往往的背包客,年轻人,十几个人挤一个房间,疏於管理也是寻常。 且因为客单价低,这些便宜嘍搜的小青旅,大都开在犄角旮旯里,好节约房租成本。 段妄背著个大挎包,一路盯著导航,左拐右拐才找到了这家藏在老式居民楼里的青旅。 很好,够隱蔽。 青旅在居民楼的一楼,也没有门头,只开著入户门,掛了十几串彩色塑料片当门帘。 段妄撩开门帘,入目便见一只穿著人字拖的大脚,倒栽葱似搁在吧檯上,散发出肉眼可见的异味。 “那个……” “嗯?”一道没睡醒的男声从吧檯后传来:“谁?” “住店。” “嚯。” 一声很津南的语气词落地,吧檯上的人字拖大脚就抽离了,转而换上了一张喜笑顏开的小胖脸。 “这就来生意了,好好好,我就说这暑假得开门儿。” 段妄:“……” 老板手拿蒲扇,嗖的一下从吧檯里窜出来,又上下打量段妄一眼。 隨即便知这廝是个放假出来玩的穷大学生,正是小店的目標客户。 “你好呀弟弟。”他笑起来:“一个人么?” “嗯。”段妄点头:“我在网上订了多人间。” “这……”老板又看了看段妄的个头:“弟弟,我看你这身高,住多人间那架子床肯定受罪,你要不加点钱换个双人间?” “不用。” “那架子床可只一米宽,一米九长,你这个头儿晚上睡觉肯定得猫腰,不然一准儿磕脑袋。” “没事。” “嘖。”老板翻了个白眼,心道,抠搜劲儿的,多加二十块钱真就穷死他了:“那成,三十一晚,左手边第一间,自个儿找床位,厕所公用的,洗澡得排队。” “嗯。” “晚上可不能大声喧譁啊!要是別的客人投诉了,我可是要赶人的,到时候可不退房费啊!” “嗯。” 段妄没有理会老板的白眼,自行登记了一下身份证,就转身进了多人间。 多人间里,有六张上下床,能住十二个人。 现在里面已经住了三四个人,有几个不同款式的旅行箱放在房间中央。 段妄走去门边的空下铺,取了包搁在床上,又转身坐在床边,拿出手机看了看和司徒岸的对话框。 还是没有消息。 段妄垂眸,他是早上八点出的北江,现在是晚上八点,他人已经到了津南。 整整十二个小时,他只喝了一瓶矿泉水。 神奇的是,此刻的他居然不渴,不饿,也不困。 他犹豫著,將和司徒岸的聊天界面隱去,转而打开了通讯录。 司徒岸身边的人,他只认识一个,就是那位给过她包养合同的朱莉姐姐。 他从六月中旬的就想打电话给她,可心里又怕,怕自己这一通电话过去,就成了不懂事的小孩子。 须臾后,段妄深吸一口气,拨通了朱莉的电话。 一声过去,两声过去,等到第三声,终於有了接通的噪声。 “咦,小朋友?” 段妄心头一紧:“是我,朱莉姐。” “啊呀!你怎么这个时候给我打电话?” “对不起。”段妄下意识地握拳:“打扰你了吗?我就是,我太长时间没有叔叔的消息了,我不知道他怎么样了,才想到要给你打电话,对不起,不是故意打扰你。” “啊啊,没有没有。”朱莉此刻正在玩儿命飆车中:“姐姐不是怪你的意思啊,你想知道老板的消息是吧?” “对。” “我也想啊!” “啊?” “你先等一下。”朱莉耳朵上掛著蓝牙耳机,神情狰狞,双手狠打方向躲过了身后追击的大奔后,又道:“小段你还在听吗?” “在!” “是这样啊现在,老板呢,不止是不跟你联繫,也没跟我联繫,我不知道他怎么跟你说的,但他现在的情况大概就是,造反失败了,被皇上软禁东宫了,具体的我也不清楚,但我们这几个跟著他混的宫女儿太监,现在都被慎刑司盯上了,你懂我意思吧?” “……大概。”段妄心提到了嗓子眼:“朱莉姐姐你还好吗?叔叔会不会有事?” “我还好啊我还好,但老板不一定啊,他有精神病,说不定皇上没拿他怎么样呢,他就先一颈子吊死在东宫了。”朱莉咽了口唾沫,又看了一眼追在后面的大奔:“哎哟,我真操了,追你妈啊追,给老娘滚去法国排队啊没家教的东西!” 段妄半张著嘴,心里又担心司徒岸的处境,又觉得朱莉仿佛是在做什么危险的事。 “朱莉姐,你需要帮助吗?” “啊,没事,不用,谢谢关心。”朱莉又狠狠打了一把方向:“我一会儿就撞死这几个乡毋寧。” “……” “我刚说哪儿了,啊,对。”朱莉又道:“你也別太担心老板的处境了,我明天中午之前会到津南,到时候不管什么情况,我都联繫你好吧。” “我现在就在津南。” “啊?”朱莉先是惊讶的眨了眨眼,隨即又一副磕到了的样子,大叫道:“嗷呜,小朋友真的很爱老板对不对?” “……”段妄抿著嘴,想说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吧?但听著朱莉那雀跃欢呼的语气,又不好破坏气氛,只好傻傻的点了个头,轻声道:“爱的。” “oi~真好~这个世界总算还没烂到底~” 朱莉感慨起来,又不屑的將手伸出车窗外,对后面的奔驰比了个挑衅的中指。 紧接著一个大弯甩过,朱莉用尽全力的死打方向,来了个原地漂移掉头。 穷追不捨的大奔也在此刻开进了弯內,两辆车头打了照面,彼此的驾驶位都被对方的大灯照亮。 朱莉眯眼看著对面车里的老男人,嘴角掛著一丝不屑的冷笑。 “小朋友,你乖乖在津南待著,等明天姐姐到了再安顿你哈,先这样。” “你……” 段妄的话没说完,朱莉就一把甩掉了蓝牙耳机,一脚油门冲向了大奔。 第一百三十六章 失语 电话掛断后,段妄呆呆地坐在床边,担心的人从一个变成了两个。 叔叔那边已经確定发生了糟糕的事,朱莉姐那边看起来也並不乐观。 段妄將手肘撑在膝头,又將脸埋进了掌心。 “怎么办……叔叔,我到底该怎么办。” ...... 石榴別苑里,穿著蓝布衫的小丫头们两人一组,穿梭在前庭后院里点灯。 今天家里有客,司徒俊彦在前厅应酬。 司徒岸依旧歪在花厅的罗汉榻上,整天衣来伸手药来张口。 自半个月前,司徒芷来过那一次后,石榴別苑的日子就重新安静下来。 司徒俊彦不准司徒芷带走司徒岸,也不准司徒岸和外界建立联繫。 外人问起,也只说是少爷犯懒,要在家休养。 最近,司徒俊彦忙的时候就去忙,閒的时候就回到花厅里,看司徒岸睡一会儿觉。 石榴別苑里有两个常驻的大夫,一个是治外伤的,另一个则是心理医生。 说起这个心理医生,也是很有来歷。 司徒俊彦本身没有任何心理疾病,但架不住司徒岸有。 司徒岸初次发疯那年,差点给司徒俊彦嚇毁了。 彼时还不知道自己有病的司徒岸,大半夜的站在他床边。 冰凉滑腻的手摸上他的脖子,嘴里不知念叨些什么,又哭又笑的,简直嚇死人。 是以,为了防著小子嚇死老子,司徒俊彦就专门在家里养了一个心理医生。 近来,司徒俊彦嘱咐心理医生给司徒岸配药,但论及症状,他也说不清,就只能提些笼统的要求。 “嗯,他可能是累了,你给开点好睡觉的药吧,缓一缓,慢慢儿也就好了。” “是。” 心理医生姓穆,在石榴別苑出诊已有十余年。 他冷眼看著这家的养子们一个个长大成人,又冷眼看著他们给这庭院的主人卖命,心里早已给他们下了断。 毫无疑问地,司徒俊彦是典型的全能自恋,而司徒岸和司徒芷,则是因为童年创伤严重,导致了心智发育迟缓,从而识人不清,继而认贼作父。 该怎么形容这三个人的关係呢? 就好像一个手里拿著骨头的人,碰见了两条没吃过肉的狗,那也真是npd血包一相逢,便成人间惨剧了。 ...... 夜间,前厅宴席依旧。 晚饭后,司徒岸短暂的打了个盹儿,此刻醒来,脑子完全是懵的。 他起身坐在榻边,左顾右盼了一圈,见前厅那边觥筹交错,也不理会。 他垂著脑袋,有点口渴,想喝东西,又懒得起身去拿。 就只好呆坐著,想看有没有小丫头来花厅里取茶叶,再支使人家给自己倒口水。 等待的间隙里,司徒岸想,他最近好像是越来越懒了,且这种懒不是因为没力气,也不是因为吃了药。 他就是那种,单纯的,不想活了的懒。 他觉得一切都毫无意义,整个世界就只剩下这一方小小的庭院,没有人能出去,也没有人要进来。 从前的他,是甘心被囚禁在这座院子里的,因为这里有他爱的一切。 可现在,他已经不再爱这里的一草一木了,甚至还很厌恶。 人长期待在令自己厌恶的环境里,是会被消耗元气的,甚至还会產生浓重的厌世感。 司徒岸就是这样,他现在觉得这世上的一切都很討厌,只想恶狠狠的睡过去,再也不醒来。 “叩叩。” 花厅算半个公共区域,前后门都是常开的,小丫头们和老管家进进出出,都没有敲门的习惯。 这么多年,能往来这里,且唯一有敲门习惯的人,就只有穆医生。 司徒岸回眸看向门边,本能地想笑一下,再请医生进来,可话到嘴边,舌头竟像打结了一般,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穆医生从门下看去,只见司徒岸半回上身,两眼无神的看著他,就知道他这是睡久了,也太久没跟人说话了,失语了。 “三少,我能进来吗?”他站在门槛外:“可以的话就点点头。” 司徒岸歪头,心说自己又不是个哑巴,点点头什么点点头。 他张开嘴,想说进来,结果嘴张了半天,不仅没说出话来,还更渴了。 穆医生一笑,也不再徵求他的同意,穿著短款的白小褂就走了进来,又安抚司徒岸。 “没事,最近復配药用的比较多,副作用也多,再加上你睡眠时间过长,短暂失语是正常的,过一会儿应该就好了。” 司徒岸眨眨眼,內心只慌乱了那么一瞬,隨后又想,变成哑巴也挺好的,反正他现在也不想多说话。 穆医生进来后,先是给司徒岸倒了杯水。 观人入微的他,从进来前就发现司徒岸很渴,两分钟不到就咽了好几次口水。 司徒岸接过水,眨巴了两下眼睛表示感谢。 穆医生会意,只道:“不用客气。” 司徒岸喝水的空档里,穆医生拉了把椅子坐到罗汉榻前,又拿起自己胸前的听诊器,贴到了司徒岸胸前。 “嗯,心率越来越低了。”穆医生神情温和的,仔细听著司徒岸的心音,嘴里却冒出了堪称地狱的发言:“但这样下去可能会心臟骤停,咔一下就死掉了。” 司徒岸闻言,只仰著头喝水,仿佛没有听见。 等他喝完水后,穆医生也收起了听诊器。 司徒岸把杯子放去榻边的小茶几上,也不管还有没有別的检查,只伸手一拉他的小毛毯,把自己盖盖好,就又睡了。 第一百三十七章 我得去找他 在青旅的第一夜,段妄根本没有睡著。 十二个人的屋子,总有人进进出出的开门,凌晨三点还有人在说笑。 段妄拉好自己床位上的小帘子,两手捂著耳朵,在黑暗里闭著眼假寐。 他不敢再想司徒岸了, 怕自己再深想下去,就会想像出叔叔的尸体。 他害怕。 ...... 翌日,淅淅沥沥下了一个月雨的津南,终於进入了彻底的盛夏。 太阳把柏油马路烤的滋滋冒油,倒把这一个月来积攒的雨水潮气蒸发了。 蟑螂大的蝉也爬上了在道边的绿化树,滋儿哇滋儿哇的乱叫。 天不亮的时候,段妄就从小床上坐了起来,眼巴巴的等起了朱莉的电话。 好在朱莉小姐从不让人失望,不过十点一刻,还不到中午,她就打给了段妄。 “餵?小朋友。” “姐姐。” “等著急了吧?”朱莉瞭然的笑:“你现在在哪儿?咱们见面说?” “好。” ...... 一个小时后,朱莉开车在闹市区的居民楼下接到了段妄。 今天天热,她一进津南就戴上了墨镜。 此刻看见那旧的快塌了的居民楼,便忍不住勾下墨镜细看,又对著副驾上的段妄吐槽。 “你可真行,我也算常来津南了,都不知道还有这么一號地方,你有朋友住这儿啊?” “不是。”段妄有些揪心的握著拳:“我订的青旅。” “嗯?”朱莉歪头:“什么是青旅?” “啊?” “旅行社么?” “不是,就是类似宿舍一样的旅店,住宿很便宜,十几个人一间屋子,买一个床位过夜只要二三十。” 朱莉大感震惊,她年轻的时候还没有这种旅店,年纪大了以后又只住五星级,是以並不了解。 “十几个人一间屋?那怎么睡觉?摞起来睡吗?那也太臊的慌了?” “……上下床。” “噢……誒!那你为什么要住这儿呢?是因为没钱吗?不能啊,老板不是给了你卡的吗?” 朱莉一边问段妄,一边发动了车子,说完又完全不等人家回答,就自顾自的念叨起来。 “你吃饭没?咱俩吃包子去吧,我开了一晚上车,饿死了都,吃完再找地方补个觉,姐姐请你住高级酒店好伐?” 段妄喉结滚动,知道一见面就催朱莉帮忙找司徒岸,可能会不太礼貌,但他也实在是顾不上了。 “姐姐,我现在很著急,我特別想见叔叔,或者……”段妄皱著眉头,手足无措似得:“或者有什么人知道叔叔的近况,你可以告诉我,我自己去打听,我不想把时间浪费在吃饭睡觉上,我得去找他。” 朱莉微怔,扭头看了一眼段妄的表情。 这不看不打紧,一看才发现小朋友居然一副快哭了的表情。 “妈呀,你別哭啊。” 朱莉有点著急了,她全然忘了段妄只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还没有经过社会的歷练,和她身边那些沉得住气的老油条不一样。 “我刚忘了跟你说了,老板现在没事,我晚上就带你去见老板的姐姐,这姐姐在津南人面广,能给咱俩藏起来,再慢慢想办法救老板。”朱莉说著,忽然又想道:“不对,你住在这个破地方,是怕有人查到你?再拿你威胁老板吗?” “嗯。” “好聪明啊你!”朱莉惊嘆。 “……”段妄无力地,被夸聪明也丝毫开心不起来:“姐姐是怎么確定叔叔没事的?现在有人能接触到叔叔吗?” “有啊!” “谁?” “一个大帅哥。” “大帅哥?” ...... 司徒岸再次醒来的时候,是第二天早上五点。 花厅里静静地,不见一点人声,玩器架子上的根雕和象牙摆件,张牙舞爪的坐落在黑暗里,形成几个酷似人头的黑影。 昨晚司徒俊彦大醉,三四点才上楼睡觉,这会儿才刚洗漱完合上眼。 司徒岸躺在榻上呆了片刻,想起自己身在何处后,便从黑暗里坐起来,又下意识去摸枕头下的药。 谁承想药没摸到,却摸到了一只卡片样的东西。 他皱眉,捻著那卡片抽出来,又隨手一捏,竟被一片光亮刺了眼。 司徒岸愣了,隨后才反应过来这竟然是一支手机。 他抬手揉了揉眼睛,又去看那发光的屏幕。 半个手掌大的屏幕,仅仅两个硬幣厚,上面只显示著一行字。 “穆莱是自己人,看到了回消息。” 第一百三十八章 老婆,是我 司徒岸呆滯著,仿佛不认字一般,痴痴望了这行小字许久,完全不知该作何反应。 最后还是睡在他枕边的小胖狗,见他醒了便过来蹭他,这才將人给蹭回了神。 清醒过来的司徒岸,神情猛地一怔,再拿起手机时,便认得字了。 他琢磨了一会小手机的用法,发现这玩意儿既没有充电口,也没有开机键。 紧接著他又在屏幕上点了几下,想试试看能不能打字,结果很令人失望。 这手机不仅不能打字,也不能打电话,通讯录里只有一个號码,连接网络什么的更是想都別想。 司徒岸挠著头,觉得这玩意儿连bb机都不如,也不知是谁送来的。 然而就在他想给这玩意儿扔了的时候,奇蹟出现了。 他的指甲无意划过了手机屏幕,留下了一道黑线,经过短暂的卡顿后,屏幕上居然出现了一个“一”字。 司徒岸眨眨眼:“手写的?” “汪。” 黑暗中,小胖狗一直站在司徒岸腿上,和他一起盯著手机屏幕看。 此刻听司徒岸自言自语,它便十分通人性的给他捧了句哏。 司徒岸一笑,又用指甲在屏幕上剋了一个“你”,很快便识別成功了。 他来了兴致,盘起腿坐在了榻上,开始勾著脑袋拿指甲剋字,好半天才剋出来四个方块字。 “一你是谁” 因为屏幕上没有刪除键,只有发送键。 是以司徒岸也不知道该怎么刪除那个无意中划出来的“一”字,只好囫圇发了出去。 ...... 同一时间,在一家名为新希望的信贷公司里,段妄正捏著一支和司徒岸同款的小手机发呆。 此时此刻,段妄坐在一间宽敞明亮的大办公室里,却只占著一张小小的单人沙发。 他身边的大沙发上,坐著喝茶吃包子的朱莉和司徒芷,以及一对长相清秀的双胞胎男人。 他身后的办公室门前,还站著六个刺龙刺凤的高大保鏢,个个都满脸横肉,凶神恶煞。 “姐姐。”段妄抬头。 “嗯?”朱莉回眸,先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放在他眼前的包子:“这孩子,说不听了呢,不是让你吃包子吗?你从昨天早上到现在都没吃饭,快二十四个小时了誒!一会儿低血糖了要。” “我吃不下。”段妄皱著眉:“叔叔真的会往这个手机上发消息吗?” “会的啦会的啦,这个小手机可厉害了,无线电技术你知道吧?” 段妄摇头。 “其实我也不懂。”朱莉害羞一笑:“反正就是一个很厉害的反侦察小手机嘛,石榴別苑里装了信號监测,但监测不到这个小手机,你放心,只要老板拿到这个手机了,肯定会发消息来的。” 司徒芷一边听两人说话,一边吃掉了最后一个包子,末了又俯身扯了一张纸,优雅地擦了擦嘴。 她听见朱莉这样说后,便接话道:“嗯,活著是肯定会发的,但死了就不一定了。” 段妄手一抖,立刻惊慌的看向司徒芷,不明白这个身为叔叔姐姐的女人,怎么能说得出这种话。 他昨天一早被朱莉带来这里,起先还没见到司徒芷,只见到一群一群的黑衣保鏢。 朱莉怕他嚇著,便道:“你別害怕啊小段,这就是普通的黑道窝点,这些打手都是咱们自己人,不会出事儿的哈。” 段妄心里不算害怕,只是很担心司徒岸,是以也没多说什么。 紧接著,朱莉又將他带到这间大办公室。 “老板的姐姐还没过来,咱俩先在这边眯会儿,吃点东西,你放心,这里面特別安全,还比你那个小青旅舒服,你想吃什么就点外卖,或者叫门口的保鏢去买,我先补个觉,真太困了。” 说罢,朱莉就直接倒在了办公室里的大沙发上,呼的一下睡著了。 段妄还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没用,只好坐在一边的小沙发上,一边等朱莉补觉结束,一边祈祷叔叔不要有事。 就这样,时间到了昨天傍晚,司徒芷终於出现。 她带著一对双胞胎进了办公室,又隨手甩了手提包。 待扫了他和睡著的朱莉一眼后,便睨著他道:“你就是老三姘头?” 段妄张了张嘴,刚想起身回话,就又听见一句。 “你毛长齐没啊?”司徒芷看著段妄青涩的眉眼,发自內心的问。 “……” “嘖,还真是老牛吃嫩草,人老心不老。” “不是,是我追求的他。”段妄惊讶於司徒芷美丽面孔下的粗俗,立刻反驳道:“他不是牛我也不是草,是我追求的叔叔,我们是很认真的恋爱关係。” 此话一出,司徒芷和那对双胞胎男人都愣了。 三人都诧异的看著段妄,脸色各有各的精彩。 良久后,司徒芷好笑的哈了一声。 “行,正经的恋爱关係,我倒要看看你跟那骚货能正经到哪儿去。” 段妄拧起眉头,很不爱听这话,待要开口反驳,又见司徒芷扬手冲他扔了个什么,下意识接住。 “这是什……” “我找人送了手机给他,不出意外的话,他看到手机就会回消息。”司徒芷漫不经心坐下,又从利家明手里接过一管护手霜,边抹边道:“瞧你那小哈巴狗的样儿,你就抱著这玩意儿等他回信吧,省得我找人盯了。” “……”真是好坏,好刻薄,又好有用的一个人。 段妄咽著唾沫,一时也不敢为叔叔討公道了,怕惹生气了这位姐姐,就会被剥夺拥有小手机的权利。 接下来的一整夜,段妄基本保持著一个姿势没有动过。 他一直盯著手机,直到朱莉睡醒,招呼大家一起吃包子过早,再到包子吃完的此刻。 许是上天心软,不忍执著的小狗愿望落空,终於在天亮之前传来了福音。 “一你是谁” 看到这条消息的段妄眨了一下眼,又使劲揉揉了酸涩的眼皮,隨后才不可置信的抬起头。 “姐姐,叔叔回消息了。”他木然地:“他回消息了。” 眾人已经在办公室苦守了一夜。 司徒芷闻言,虽然没什么大的动作,却也明显鬆了口气。 “行了。”她起身:“我回去睡觉了,你俩琢磨琢磨怎么救人吧。” 朱莉闻言倒没有急著去看司徒岸的消息,反而起身拦住了司徒芷的去路。 “二小姐,二老板。” “干嘛?”司徒芷回头:“要钱要人?” “要人,这次要救老板的话,至少要两百號人,都要好手。”朱莉直言不讳:“再有就是,我昨晚是从沪海开车过来的,出城之前一直被跟著,后续也有衝突,就……” “见血了?” “嗯。” 司徒芷无所谓的一挑眉,抬脚越过朱莉,利家明也在此刻拉开了办公室大门。 “我找人处理。”她一边往外走一边道:“处理好了跟你说。” “谢谢。” “嗯。” 司徒芷走后,双胞胎和六个凶神恶煞也走了,偌大的办公室就只剩下朱莉和段妄。 两人將脑袋凑在一起,四只眼睛直勾勾的盯著小手机,彼此都很紧张。 “我……”段妄慌乱的:“我怎么回?” 朱莉眼珠一转:“隨便回。” “啊?” “你想啊!这会儿才五点多,石榴別苑的人肯定还没醒呢,老板肯定也一个人呆著呢,你回什么都行,反正除了他也没人能看见。” “好。” ...... 司徒岸发完消息以后,就躺在榻上等了起来,想看看会不会有回信。 其实他发完消息以后,心里就大概猜到是谁给他送的手机了。 有能力,也有机会策反穆医生的人,除了他之外,也就只有司徒芷了,毕竟只有他俩在这个家待的时间最长。 思索间,司徒岸已经准备好要接收一份问他怎么还没死的恶毒回信了。 然而,然而。 手机亮起的剎那,司徒岸抬手,意外的看见了四个大字。 “老婆,是我。” 第一百三十九章 脸著地,腚朝天 微弱的屏幕亮光下,司徒岸呆了一瞬,隨后又嗖的一下从榻上坐了起来。 小胖狗嚇得嗷一声,整个狗毛绒绒的从司徒岸胸口上,滚到了司徒岸裤襠里。 司徒岸咽了口唾沫,手抖的仿佛挨了电击。 连日来的昏昏欲睡,极大地消耗了他的精神。 他本来都已经忘了段妄了……好吧,也不是忘了,而是根本没指望。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哪有什么能力来帮他呢?他顾得好自己他都谢天谢地了,更別说其他。 他其实也想过,此次若他事成,那大家就花团锦簇,高高兴兴的谈一场恋爱。 若他事败,那於段妄而言,也不过是一场小小的失恋。 他心里已经替段妄规划好了未来,在这个未来里,不论有没有他,小朋友都能过的不错。 只是司徒岸没有想到,段妄居然会来找他。 东风恶,欢情薄,情人间的海誓山盟,向来都是即时效果,说完了也就完了。 司徒岸很懂得这种游戏规则,是以段妄说爱他的时候,他信,却信不到底。 他心里清楚,这世上没有几个天字第一號大傻逼,会用生命去践行“爱”之一字。 现在的人们都聪明死了,有钱的想拿钱换爱,有貌的就以色侍人,大家都想用最小的成本,得到最大的结果。 谁也不会傻到用自身去爱人,什么飞蛾扑火的爱情,那都是上世纪的传说。 可现在,传说突然就变成了现实,蠢笨又老派的小朋友跨越千里,就这样不顾自身的……来爱他了。 司徒岸看著手机,乾涩了好些天的眼睛,终於流出了温热的眼泪。 他哭的像个小孩子,不一会儿小胖狗头上的绒毛就湿的打綹了。 司徒岸吸著鼻子放下狗,又用指甲在屏幕上剋字,一下一下,边颤抖边用力。 “会死的,回家去,我很好。” 叮的一声,收到这条消息的段妄瞬间看完,然后就急了。 他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因为太著急的关係,还撞到了朱莉。 “啊呀,你要死了。”朱莉惊叫一声捂住肩膀:“人家刚做的直角肩。” “对不起。”段妄赶忙伸手去扶她:“对不起姐姐,我……我是太著急了,叔叔让我回家去,我不能回去,我现在得去救他。” “你別急嘛。” 朱莉也看到了司徒岸的消息,却一点儿也不著急。 “这种事怎么能急呢?”她一边揉肩膀一边道:“越急越要出事的,你听我的,你先跟老板说著话,缓缓精神,剩下的姐姐安排。” “那我……” “你。”朱莉一手叉腰指著段妄:“你现在最大的作用就是持续和老板聊天,让他不要给老娘寻死觅活的,其余的你都帮不上忙。” “我……”段妄看看手机,又看看朱莉:“这样就可以吗?” “这是最重要的一件事了,你看过童话故事没?骑士想成功从魔王手里解救公主,前提条件是什么?” “打败魔王?” “错!是公主得活著!不然公主都死了,骑士救个尸体出来干什么?堆肥啊?” “……” “小段。”朱莉慨嘆的按住段妄肩膀:“姐姐今天要教你一个道理。” “什么?”段妄有些紧张的看著朱莉。 “尸体!是无法给活人养老的!” “啊?” ...... 接下的日子,段妄的日常就只剩下了和司徒岸聊天这一件事。 因为小手机是靠太阳能充电的,是以白天的时候,司徒岸得把它放去房顶上充电,晚上才能发来消息。 同一时间,段妄和朱莉被送进了一家外面看著其貌不扬,但內里却铺满了羊毛地毯的老旧招待所。 这招待所是建国前的產物,也是司徒芷的私產,內外都有专人把守。 段妄被安排在一楼走廊深处的房间,房间內有一扇小窗,一张胡桃木桌子,一张大床,和一个带有大理石浴缸的卫生间。 段妄每天坐在窗下的桌子上,一边看著窗外翠绿翠绿的爬山虎,一边正坐等候司徒岸的回信。 整个人专注的,跟参加革命的地下党一样,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想发电报。 这一日傍晚,司徒岸上房顶收回了晒太阳的小手机,下楼时却碰见了打算回房的司徒俊彦,两人皆是一默。 司徒俊彦最近很忙,具体在忙什么,司徒岸不知道,也不关心。 狭窄的楼梯台阶上,两人一上一下的照面。 司徒岸怔怔看著司徒俊彦,也不叫人,也不动,只用身体表达“你给我让开”的意愿。 同时,司徒俊彦也看著司徒岸,心下想起了老管家说的,少爷最近总是上天台,上去了也什么都不干,就临风站著,他安排了两个小丫头跟上去看,还遭到了驱赶。 老管家说这话时,眉眼间思虑深深,嘴巴里欲言又止,就差直接说少爷要跳楼了。 司徒俊彦將这些话听进了心里,此刻见司徒岸又从房顶上下来,整个人瘦骨伶仃的,穿著件单睡衣,心里的预感就更糟糕了。 “小岸。” 司徒岸不说话,仍面无表情的站著。 司徒俊彦再三斟酌,还是开口。 “小岸,花厅这一栋楼,算上房顶才三层高,你可千万別瞎跳,跳下来摔不死,再成了残废,乾爹一辈子都过不去。” 司徒岸歪斜著身子,嘴跟长死了似得,完全不接话茬,就冷眼看著司徒俊彦。 不可名状的尷尬漫延开来,司徒俊彦又嘆了口气,也真是拿精神病没有办法。 他伸手按住司徒岸的肩头:“好儿子,你究竟是哪里不舒服,你告诉乾爹好不好?你是要钱还是要什么?你祸著外人来害乾爹,乾爹也没动你一指头,你现在这半死不活的样子,到底是为什么啊?” 司徒岸闻言,忍住了翻白眼的衝动,却忍不住心头的恨意。 他低下头,岔开腿,撅起屁股,做了个蓄力的姿势。 司徒俊彦一愣,不知道他这又是哪一出,待要说话,就见司徒岸跟斗牛一样冲了过来。 “你……” “咚!噔噔噔!啪!” ...... 晚上八点,司徒岸回了自己房间。 司徒俊彦捂著脑袋坐在花厅里,专治外伤的大夫正在给他清理鼻孔里的血。 “没事,鼻樑没断,就是脸著地的时候把鼻腔里的黏膜给磕破了,养几天就好了。” 老管家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末了又拿起跌打酒给司徒俊彦揉胳膊。 半个小时前,司徒岸一头把司徒俊彦从楼梯上撞了下来,又因为角度刁钻的关係,滚下楼梯的司徒俊彦姿势很不雅观。 老管家赶到的时候,司徒岸已经撒丫子跑了,只留下一个脸著地,腚朝天的司徒俊彦,场面一度詼谐。 第一百四十章 不甘心 黑暗的臥室里,司徒岸懒得开灯,只將被子一捂,掏出小手机就开始剋字。 司徒岸:“我充好电了,你吃饭了吗?” 消息发过去的剎那,立刻就收到了回復。 段妄:“吃过了,叔叔呢?” 司徒岸:“吃的什么,来津南要吃包子,朱莉有没有给你买包子吃。” 坐在窗边的段妄看到这条消息,心下漫出甜甜的汁水。 这两天他每天都在和司徒岸发消息。 除了一开始的“他让他走,他偏不走”的拉扯之外,两人的对话已经日趋平常。 段妄拿著小手机躺去床上,悄悄擦了一下眼睛,又想起自己第一次来津南的时候,司徒岸给他买的包子。 那次他要是没喝醉的话,一定会好好把那三屉包子吃完的,现在回想,其实很可惜。 段妄:“等我们见面了,一起去吃,好吗?” 司徒岸抱著手机,脸上露出一个很傻的笑容。 司徒岸:“好。” 段妄:“叔叔晚上吃的什么?” 司徒岸:“还没有吃。” 段妄:“怎么还没吃?” 司徒岸嘆了口气,又翻了个身,也不知该怎么回復这句话。 总不好说,是因为撞翻了家里的老爷子,就不好意思下去吃饭了吧? ...... 花厅里,司徒俊彦已经上完了药。 医生走了,只留下老管家在旁隨侍。 司徒俊彦靠在椅子上,幽幽嘆气,像是在问老管家,又像是在问自己的说了一句。 “他就这么恼我了?” “少爷他……”老管家欲言又止:“最近不是太正常,老爷多海涵吧。” “我不是气他。”司徒俊彦看向窗外:“我就是不知道他到底恨我什么。” “……” “你也不知道吧?”司徒俊彦回过头来,看向老管家,脸上是罕见的茫然:“他一个孤儿,没亲没故的,我给捡回来养了这么大,是,我那时候是忙,常有疏於照顾的时候,可我到底也叫他吃饱穿暖了吧?” “现在他大了,能挣钱了,那我当爹的人,少不得就要拿他一点好处,给小宸小芷匀一匀,大家平起平坐了,我也好管,结果就不行,就发脾气。”司徒俊彦两手一摊:“行,发脾气也行,我也受著了,他一天天爹爹不叫,倒是我这个当老子的一口一个少爷,他还要怎么样呢?真要骑到我头上拉泡屎才算完?” 老管家俯首贴耳的抿著嘴,也不敢多说什么,只小声回了一句。 “少爷……也有少爷的委屈。” “他委屈什么?” 司徒俊彦说罢,又想起了什么似得,险险住了口,紧接著话风一转,又另起了话头。 “你给送点饭上去吧,他最近吃饭总是叨两筷子就走,刚看都有点嘬腮了,也不知道哪来的劲儿拱我,真是冤孽。” “是。” ...... “叩叩叩。” 房间门响,司徒岸心下一凛。 “少爷,是我,老爷叫送饭来。” 司徒岸起身开门,看见了老管家。 老管家手里端著一个大餐盘,上面放著两菜一饭,並一小盅鱼汤。 司徒岸咽了口唾沫,其实是饿的,但现在他在司徒俊彦面前的人设是一个半疯不疯的废人。 如此人设,就不太好大吃大喝。 老管家看出了司徒岸的犹豫,又四下看了看,確定没人后,便小声道:“老爷在下面,您把这饭砸了,等过一会儿他睡了,我再送一餐上来,就不露馅。” 司徒岸抿嘴一笑,先伸手在米饭碗里抓了一朵填嘴,又仰手就打翻了餐盘,碟子碗碎了一地。 老管家见状笑了笑,再度小声道:“马上老爷做生日,朱小姐递话进来,说当天要带著二小姐的人大闹別苑,顺带给您救出去,但详细计划还在筹措中,叫您別心急,先顾自身。” 司徒岸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又摸了摸老管家的手,表达谢意。 他的偶发性失语至今还没缓解,即便是面对亲近的人,也还是讲不出话来。 老管家拍拍他,表示自己知道他的意思,无需多言。 再下一刻,司徒岸的房门就“砰”的一声关上了。 司徒俊彦人在楼下,自然听见了这暴躁的动静。 他不出所料的看著老管家端著一盘碎瓷渣子下了楼,又冲他摇摇头。 “这下好了。”司徒俊彦苦笑一声:“睡够了又开始闹绝食了。” ...... 深夜,司徒岸抱著一整只酱油烧鸡,吃的满嘴流油,仪態全无。 因怕油手弄脏了小手机,他还特意跟小朋友请了个假,说自己要吃东西,半个小时不能回消息。 段妄当然批准,还嘱咐他慢点吃,然而也是白嘱咐,司徒岸根本慢不了。 前些天他天旋地转的睡著,一天有大半时间都没有意识,药物使然,也感觉不到饿。 只等胃疼了心慌了,才去餐桌上叨一口米饭,等熬过那一阵难受,就又不饿了。 但自从和段妄联繫上之后,司徒岸的七情六慾就都回来了,尤其食慾。 他好像突然抓住了一根绳索,一根可以证明,这世界並不只这一方小小庭院的绳索。 他想,他还是要顺著这根绳索爬出去的,他不能辜负段妄,也不能辜负自己。 他是遭过大罪的人,小时候饥寒交迫,受尽白眼,长大了又认贼作父,替人做嫁。 他这一辈子都没有好好的爱过,高兴过,明明也努力了,明明也上进了,可最后的结果却都差强人意。 司徒岸很不甘。 真的是很不甘。 第一百四十一章 两处相思 转眼七月半,津南变成了蒸笼,空气热的扭曲,柏油路跟化了似得胶黏。 別苑里的蝉一刻不停的狂叫,连天生听不见的小丫头们,都被闹的心烦意乱。 好在司徒岸白天不出门,也不爱下花厅里去了,整天就躲在自己房里睡大觉。 房间里,空调凉丝丝的,他骑著被子睡,本不该觉得热,可自从能和段妄联繫了以后,他不光是找回了食慾,还找回了性慾。 中午两点半,一天当中最燥最热的时刻。 司徒岸慾火中烧侧躺在床上,微张著嘴,微蹙著眉,满脸饥渴的做著春梦。 梦里,段妄出尽百宝的勾引他,先是亲著舔著,后是哄著抱著,而后又一时叫叔叔,一时叫老婆,说什么他爱他爱的都没法活了,可就是怎么都不肯给他,吊的他慾火焚身,求死不能。 司徒岸急的一头汗,想自己都这个岁数了,怎么还能求著个孩子疼他? 他將心一横,打算在梦里强上了段妄,找回做大人的尊严,结果刚想翻身压上去,就“咣当”一声滚下了床。 床下,司徒岸趴的比板鸭还平,看样子也没有摔得太厉害,但就是迟迟没起身。 其实,他刚摔下来那一刻就醒了,此刻不想起身,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委屈。 人的欲望得不到满足时,就很容易感到委屈。 就好比月底没钱时,恰巧看到想吃的东西。 买吧,伤財帛。 不买吧,又馋。 这时候咬咬牙,转身走了,倒还不怎么委屈,可等到了晚上,整个人又饿又馋又睡不著的时候,再去想那口忍著没买的吃的,那才真的要把人委屈死了。 一天天朝九晚五,一天天当牛做马,都这么出力了,却还是捨不得给自己买点想吃的想喝的,这他妈还是人过的日子吗? 此时此刻,司徒岸心里的委屈,大概就是这样的程度。 他从地上爬起来,坐到了床边,一边泪眼朦朧的给自己揉膝盖,一边第一万零八千次地想起了小旺旺。 啊,小旺旺。 滚烫的小旺旺。 ...... 同一时间,白天等不到司徒岸消息的段妄,被朱莉强行拖出了房间。 这段日子,段妄除了每天开门拿一下外卖,基本就没走出过这个小房间。 他魔怔了似得,就抱著那个小手机,坐著看,躺著看,洗澡的时候还要裹个塑胶袋,放在沐浴露旁边看,生怕司徒岸什么时候来个消息,他回不及时。 朱莉冷眼看去,只觉这孩子的黑眼圈越来越重,精神也越来越恍惚。 好几次她敲门叫段妄吃饭,都没人开门,等回头將人逮住了,他才抱歉的笑笑,说自己没听见,下次不会了。 朱莉无奈摇头,生怕司徒岸还没救出来,这孩子就先栽倒在她眼前,那她也真是担待不起。 故此,恰逢今日热的要死,朱莉就想美美游个泳,顺手再捎带上小朋友,缓解一下他那过度紧张的神经,想来也是功德一件。 起先段妄还不愿意去,朱莉脸一黑。 “那你把手机给我。” “为什么?”段妄恍惚了多日,这会儿却陡然睁大了眼睛:“不能给你,叔叔还要和我说话。” 朱莉不废话:“你不听我的话就不能用小手机,也別觉得我抢不过你,门口那俩保鏢都听我的,你要不给我,我就让他们把你膀子撅折(she),看你还怎么给老板回消息。” “……” ...... 皇冠假日酒店。 顶楼游泳池。 热辣的阳光穿过透明的玻璃穹顶,洒在幽蓝色的泳池水面上,灿烂的光点像小鱼一样游动在水面上,清凉又璀璨。 朱莉一向是个很会享受生活的人,小时候的她喜欢泡吧找刺激,现在年纪大了,就更喜欢奢华安静的环境。 她大手一挥包下了泳池,又提前知会了司徒芷自己和段妄的行踪。 確保安全后,她又外卖了两身游泳装备,一套便宜货丟给段妄,一套牌子货自己穿。 段妄穿著便宜泳裤坐在泳池边,手里拿著装在密封袋里的小手机,不时看一眼正在淌啷水儿的朱莉。 他不明白,朱莉小姐的心態为什么会那么鬆弛,叔叔还生死未卜呢,她居然能全无障碍的吃喝玩乐。 朱莉一下水先来了个竞速蝶泳三百米,之后又狗刨去泳池边,面对著段妄,颇瀟洒的一摘泳镜。 “你,下来游会儿。” “不要。”段妄摇头:“我得看著手机。” 朱莉大翻白眼:“不是,我就不明白了,你到底在焦虑什么啊?” “叔叔现在很危险。” “所以呢?你抱著个手机他就不危险啦?” “……”段妄无法反驳。 “我怎么感觉你也有精神病呢?”朱莉一抹(ma)脸上的水:“你就不能每天高高兴兴的等著老板逃出来吗?你觉得等他出来以后看见你这个面黄肌瘦的样子,他能高兴吗?” “……” 朱莉叉著腰,无奈一嘆,又道:“姐姐再教你一个道理哈,这个道理还是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老板教我的。” “人呢,越是到了艰难的时刻,就越是要逼著自己吃喝玩乐,所谓假笑也是笑,假酒也是酒,玩著玩著,日子也就过下去了,总之是不能钻牛角尖,越钻越活不下去。” “老板被轮姦过,你知道吧?他应该是跟你说过的,但他肯定没跟你说过,他当时其实差一点就死了。” “那时候他为了让自己重新振作起来,就死命的玩,死命的滥交,死命的脱敏,一开始他噁心,他吐,他想死,可慢慢地,他就看开了,也想明白了。” “性就只是性,是个人都得干这档子事,仅此而已,所以哪怕他被轮姦一百次,也不意味著他是个烂人,反而是那些轮姦他的人,才是真正烂到骨子里的人。” “你想想吧,如果他当时真的放任自己,像你这样钻牛角尖,不吃不喝不睡不玩,一天天就琢磨,就焦虑,就急,那以他的精神状態,现在的坟头草也差不多有三尺高了。” “但现在呢?老板还活著,代价也只不过是添了一个性癮的小毛病,这就叫自助者天助,懂伐?” 朱莉说著,又一次戴上了泳镜。 “姐姐说这么多,就是想告诉你,任何悲剧发生的当下,都不足为惧,只要你人別垮,精神別垮,把日子稳住,把自己稳住,那一切都会有转机。” “即便没有,只要你人是稳的,就不怕没有逆风翻盘的时候,最重要的是,你得稳住,你得好吃好喝,得有劲儿,得有心气儿,知道吗?” 第一百四十二章 高敏感 说完这些话的朱莉,將身一扭就消失在了水里,活像一条降下天启的美人鱼。 段妄怔怔地坐在躺椅边上,独自发了一会儿呆,不多时,竟也下了水。 比之一般的北方人,段妄的水性算不错。 北江十月底就能冬泳,他小时候总爱去水库边凑热闹,不知不觉就学会了游泳。 段妄將小手机放在池边,进了泳池后,又沉沉下潜,將身体蜷缩在了池底。 他闭上眼,听水流在耳边涌动的声音。 他把朱莉的话听了进去,也把司徒岸曾经的经歷听了进去。 此时此刻,他的心很疼,同时也很平静。 朱莉说的对,叔叔以前承受过的痛苦,和现在承受的痛苦,都是自己的千百倍。 他得做好准备,调整心態,这样等叔叔出来了,他才能稳稳地接住他。 如果他继续像现在这样精神恍惚,整日魔怔,只怕等叔叔出来了,他倒比他先崩溃。 这段时间的他,实在太不成熟,不过,好在游泳池很成熟,能藏起他那些孩子气的眼泪。 两分钟后,段妄猛地从水底衝出来,又狠狠地吸了一大口空气,紧接著就用力的游起了泳。 游泳池的水微凉,温柔的包裹住青年滚烫的身体,以及那躁动不安的灵魂。 朱莉从旁看著,扯唇一笑,又招来侍应,要了两杯看起来很高级,价格比看起来还要高级的鸡尾酒。 ...... 与此同时,石榴別苑的另一边,正发生著病人性骚扰医生的不雅场面。 穆莱医生坐在司徒岸床边,很有耐心的询问著他最近的症状。 司徒岸闻言,或是点头,或是摇头,胡乱回答嗯啊了一气后,又拿过穆莱的手机,在上面打了一行字。 “我最近特別想做怎么办?脑子一天到晚都是那些事,有没有药能压一压?” 穆莱看罢这一行字,又眯起眼,由上到下的打量了一番司徒岸。 作为一个医生,也作为一个gay,穆莱早十年就知道了司徒岸的性取向,也早十年就知道了,这廝是个骚货。 但……穆莱垂下眸子,在心里提醒自己不可以,哪怕他俩属性吻合也不可以。 司徒岸此人,美貌有之,长腿有之,细腰有之,论硬体,那的確是能令一號趋之若鶩的完美零號。 可要论软体,这廝可就犯了他的忌讳了。 穆莱不喜欢精神病,也许是因为职业的关係,导致他对精神病患者抱有相当的牴触心理。 他想,他不能白天上班的时候跟疯子打交道,晚上下班之后还跟疯子抱一块儿亲嘴吧? 这太地狱了。 他做不到。 他真的做不到。 时间回到此刻,穆莱抬眼冲司徒岸一笑,並不打算暴露自己的性取向。 “睡不著就不要睡了,就坐著想,想的憋不住了,就上后厨找找黄瓜茄子什么的,再不行,试试冬瓜?” 司徒岸闻言,颇惊悚的看了穆莱一眼,又一把夺过人家的手机。 “你现在怎么这么刻薄?跟老二学的么?” “没有,我是真心话。” “那你就是真心刻薄。”司徒岸打完这行又打一行:“我是让你给我想办法,看吃点什么药能不这么饥渴。” “我是心理医生,又不是江湖郎中。”穆莱摊手:“桃花癲我倒是能治,你这纯发骚,叫我怎么治呢?” 司徒岸“嘶”的一声,突然觉得自己竟从未真正认识过这位穆医生。 “原来你是这样的人?” “我一直都是这样的人,只是你以前的心思都在另一个人身上,从来也不注意周围,自然就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 司徒岸顿了片刻,又在手机上敲下两个字。 “有趣。” 穆莱是没有心思陪司徒岸閒聊的,他虽然不喜欢精神病,但这个精神病要是长得太漂亮,且还猛烈散发著“来上我啊”的信號,他也还是有点扛不住。 “我今天还是给你常规药量,你可以捡镇静的吃,剩下的就冲厕所吧,大老板生日之前,你最好能一直丧气著,这样降低大老板的戒心,到时候也好救你出去,这是二小姐叫我带给你的原话。” “好。” “行。”穆莱点头,起身收拾东西准备走:“那就先这……” “你是gay?”司徒岸將手机举到穆莱眼前,想了想后又重新打了一行字:“你是一?” 穆莱一顿,不知自己哪里露了馅。 “怎么看出来的?” 司徒岸哼笑,再打了一堆字之后,就把手机丟给了穆莱。 穆莱接过手机,低头一看。 “一般男人听见另一个男人说自己特別饥渴的时候,只会让他换著花样儿的打**,而不是让他找黄瓜茄子,所以,你不仅是个一,你还早就知道我是纯零,甚至,你还幻想过我**的样子,所以你才能这么自然说出黄瓜茄子和冬瓜,因为你早就这么想过。” 穆莱看罢,挑眉一笑,什么也没说,就拎著药箱走了。 精神病人的另一个坏处,就是绝对的高敏感。 你这厢刚露出一点马脚,他就能凭藉著他那颗因为太过善于思考,所以难免抑鬱的小脑袋,判断出你具体是个什么样的人。 更有甚者就会像司徒岸这样,三两句话就能猜出他人灵魂深处的齷齪,且猜的八九不离十。 穆莱的確是幻想过司徒岸,但那又怎么样,幻想又不犯法,他才不会承认呢。 ...... 深夜,司徒岸抱著充好电的小手机,和段妄你一言我一语的聊骚。 司徒岸:“想老公。” 段妄:“我也想老婆。” 司徒岸:“老公老公。” 段妄:“老婆老婆。” 第一百四十三章 有情郎 司徒岸看著段妄回过来的消息,一边觉得幼稚,一边又觉得心口酸胀,微妙难言。 他將自己闷在被子里,忽然就很想给小朋友打个电话,哪怕什么也做不了,只听听声音也好。 这样的想法令司徒岸警戒,警戒自己是否又跟以前一样,变成了卑微的求爱者。 那时的他爱起人来,就是这个样子,什么也不贪图,什么也不奢求,只一味的付出。 而他所想要的回报,也不过是想待在那人身边,听著那人说两句话,就知足的不得了了。 司徒岸知道自己天生下贱,爱人家的时候,粉身碎骨也不怕,怎么倒贴都甘之如飴。 等到人家来爱他的时候,他又不好意思多加索取,怕自己过场太多討人嫌。 司徒岸指尖微动,本来还热乎乎的脑子,忽然就冷下来一点。 司徒岸:“小妄,你为什么一定来津南?” 段妄坐在桌前,看著手机上的信息一愣。 他下意识地想回司徒岸一句,我不来,你怎么办?可再想一想,又觉得自己不来,其实也没什么关係。 朱莉是那么的能干聪明,冷静睿智,再有叔叔的那位二姐,这人说话虽然很难听,但也是地头蛇一样的人物。 有这样两个女人坐镇,叔叔是一定会被救出来的,反倒是他这个累赘来了,朱莉还得抽空照顾他。 段妄垂下头,沉吟良久才回去一条消息。 段妄:“我为我的心,它叫我来找你。” 司徒岸握著小手机,看著这酸到极点的一句,竟忍不住將它按在了自己胸口。 两个人谈情,一个爱,一个不爱,爱的那个,就会尊严尽失。 两个人谈情,一个爱,一个更爱,爱的那个,就会如临仙境。 司徒岸此刻就是这样的感觉,这次真的不一样了,真的有人用心来爱他了。 不为他有两个臭钱,也不为他长得漂亮,更不嫌弃他年纪大了。 他就是爱他,爱到愿意千里迢迢的来,痴痴傻傻的等,还把一颗心,牵掛在他身上。 司徒岸掀开被子,两眼看著黑洞洞的天花板,真切的快乐起来。 就连原本灼烧的性慾,也被这肉麻的,噁心的,酸溜溜的情话治癒。 司徒岸想再替段妄想一个答案,可想来想去,发现自己能想出来的那些“情人间的好听话,”竟没一句比这句更恳切。 啊,果然。 老话诚不我欺。 什么叫易得无价宝,难得有情郎。 这就是了。 ...... 七月二十二日,司徒俊彦生日前夕,整个石榴別苑忙的人仰马翻。 老管家早上五点起床,这会儿夜里十一点了,还未下工,累的脚都软了。 他指挥著一队工人在前院搭舞台,调灯光,又指挥著一队小丫头將露天的席桌摆好。 拾掇完外面后,他又走进前厅,先检查了一番白天弄好的桌椅板凳,又伸手拉了拉房樑上缠的红绸红花,见还稳固,便一扭老腰,逐一调整起了席桌上摆的花瓶。 他將花瓶里那些碗口大的红菊花,紫菊花,粉菊花,一个个的转向,正对明天司徒俊彦的主人位。 另一边,司徒岸躲在自己房间里,已经打翻了三次小丫头送来的饭,饿的是前胸贴后背。 他趴在窗边望著,狗看星星一样恳切,只想著老管家什么时候忙完了,能来给他送口吃的,可就是左等也不来,右等也不来。 再一会,凌晨了。 司徒岸眼冒金星的躺在床上,有气无力的给段妄发消息。 司徒岸:“小朋友今天吃了什么?” 段妄经过朱莉的点化后,已不再用外卖应付三餐。 眼下,他除了整天抱著手机的这个毛病改不了,其余的都开始向朱莉学习。 段妄:“朱莉姐姐今天带我去了一个老洋楼,叫什么公馆,我忘记了,在里面吃了葱烧海参,灌汤黄鱼,鱼翅煲,还有一个溏心黑金鲍,上桌前厨师还专门拿进来展示了一下,我看著乾巴巴的,想著不好吃,但后来吃了,又很好吃。” 司徒岸:“梅记公馆。” 段妄:“对!就是这家,叔叔也吃过吗?” 司徒岸丟开手机翻了个身,瞬间就不想回段妄消息了。 自己在这里饿的眼冒金星,小狗崽子却跟著朱莉吃香喝辣,还去了他最爱的梅记。 明天就是老头子做寿的日子,按照计划,他们明天就可以见面了。 当然,这是在顺利的情况下,要是不顺利的话,两人还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才能见呢。 这么个节骨眼上,居然还在吃,心也太宽了点吧? 什么易得无价宝,难得有情郎,他又把话说早了。 司徒岸鼓著腮帮子,翻身抓起小手机。 司徒岸:“我看你是来津南吃饭来了!哼!” ...... 翌日,津南大晴。 正午十二点,石榴別苑门口,一掛八千八百八十八响的鞭炮放过,红红的碎屑迸了一地。 司徒俊彦穿的好体面,一件暗红色的新中式棉麻马褂,用来应日子。 下身的西装裤,黑皮鞋都和平时一样,只將手腕上的表换了,又换了一副新的无框眼镜。 这眼镜不掐金,不掐银,只用了时下流行的鈦金属做镜腿和连桥,麻灰色的,既轻巧又稳重,倒显得人年轻。 往来宾客不绝,司徒俊彦站在门廊下迎客。 一下午的时间,他起码握了五百多次手,说了一千多次多谢赏光,多谢赏面,多谢多谢。 天色渐渐暗了。 司徒岸在臥室里睡的醒不来,口中喃喃囈语著,老东西……我迟早……迟早杀了你。 时间回到今天一早,司徒俊彦不知抽了什么风,居然取了钥匙,突然开了司徒岸的臥室门。 彼时司徒岸刚睡醒,还没起身,听见动静后觉得不对,便强忍著装睡。 第一百四十四章 空心人 司徒俊彦进来后,先是摸了一把司徒岸的额头,过后又坐在床边,拿起他床头柜上的药盒看了看。 药盒里分装了司徒岸三天的药量,司徒俊彦大概知道每种药是干什么的,抬手便挑出了其中的安眠药。 紧接著,他又拍了拍司徒岸的脸,叫他:“小岸,醒醒,吃了药再睡。” 司徒岸装作迷迷糊糊的样子睁了眼,见是他后,又把眼睛闭上了。 “倒霉孩子。”司徒俊彦笑:“今儿是乾爹的好日子,你怎么还不理我?” “往年你最乖了,我一做生日,你就专挑贵的送,傅抱石的画,董其昌的字,宾客面前一打开,別提多有多面子了。” “你就是这点最好,老大老二都不如你,老大是抠,捨不得在这上头花钱,老二是烦热闹,敬个酒就走人,叫她留下来应酬应酬,跟要她命一样。” 司徒岸不理他,任由司徒俊彦自说自话的追忆往昔。 他脑袋偏著,身子也偏著,全当他是空气。 司徒俊彦看了他片刻,终究还是嘆了口气。 “行吧,也不急,你这个脾气愿意闹多久就闹多久,横竖是咱爷俩的是非,日子长了,也就好了。” 说罢,司徒俊彦又將挑出来的安眠药递到司徒岸嘴边。 “你要不想乾爹烦你了,就把这药吃了。” “今儿是大日子,家里要开门,你养的那几个小崽子,本事不见得多大,忠心倒是有。” “你吃了药,就好好在房里睡著,他们要真的来掳你,我也防得住。” 司徒岸仍闭著眼,一副不想配合的样子。 司徒俊彦神色不变,依旧笑的温柔。 “你肯吃,今天就在房里睡,我也不挪动你,你不吃,我就少不得要狠狠心把你关到地底下去,防著你们里应外合。” “你自己看吧。” 司徒岸终於睁了眼,紧接著又翻了一个巨大的白眼。 他抓住司徒俊彦的手,直接將那一把药倒进了自己嘴里,连水也没喝,就这么干吞了。 紧接著他又一指房门,意在让司徒俊彦赶紧滚。 司徒俊彦却笑了一声,握住他的手塞进了被子里,又替他掖了掖被角。 “你躺著吧,乾爹在这坐会儿,等药起效了再走。” 司徒岸荒谬的一翻身,仿佛司徒俊彦说了多么不可理喻的话。 但其实,他心里已经慌得骂娘了,因为他的確是想等司徒俊彦走后,再抠著嗓子眼儿把药给吐出来。 没办法,因著他是个资深的精神病,是以穆莱开给他的安眠药,也都是狠货中的狠货。 三天的药量一顿吃下去,不睡个醉生梦死是绝对醒不来的,甚至还有失禁的风险。 到时候朱莉闯进来救他,他动都动不了,还拖著一屁股屎尿,那不全完了吗?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顷刻间,司徒岸脑子里只剩下了这三个字。 司徒俊彦看著他那不耐烦的后脑勺,一时也有点愧疚,怕孩子觉得自己太防著他了。 “不是乾爹不信你,是乾爹不能这么大岁数了,还在自己家里丟儿子,那传出去,以后咱家的生意就不用做了。” 赶紧滚吧你! 好你个挨千刀的老薑! 司徒俊彦走的时候,已经是一个小时之后的事了。 药物在司徒岸的血液里溶解,很快就拉著他陷入了沉默,连呼吸都变得无声。 ...... 晚上八点,整个石榴別苑都上了灯,从早开到晚的寿宴,也在此刻达到了高潮。 前庭的崑曲艺人们咿咿呀呀的,从早上的牡丹亭唱到了中午的长生殿,又从中午的长生殿唱到了晚上的桃花扇。 司徒俊彦坐在花团锦簇的前厅里,被轮番灌了几轮后,已大有醉意。 他给老管家使了个眼色,便起身告罪,说去后面换身衣服,即刻回来。 此话一出,席间有人调侃。 “別是年纪大了酒量小了,要尿遁吧?” 司徒俊彦一笑,反手在那人的脑袋上一搡。 “今儿都別走,照天亮喝,我倒要看看一会儿谁尿遁,逮住就打死!” “哈哈哈哈哈哈。” 伴隨著一阵嬉笑,司徒俊彦拄著老管家的胳膊离了席,到了后面的小花厅。 花厅外围著十几个提前安排好的保鏢,內里却中空无一人,连个小丫头也不见。 司徒俊彦走进去,端起桌上的浓茶喝了一口,隨后便开始换衣服,又问管家。 “小岸睡著呢?” “是,今儿一天了,我上去叫门也不应,要不拿钥匙开门吧,万一出点什么事。” 司徒俊彦没有告诉老管家早上的事,但老管家也没告诉司徒俊彦,他其实已经去过司徒岸的房间了。 他查看了司徒岸床头的药盒后,也就明白了情况,只是没有声张。 “不用,让他睡吧,少吃几顿也不怎么著。”司徒俊彦伸展双臂,老管家拿起一件黑马褂给他套上:“等今天过去了,我打算闭门谢客一阵子,好好叫老三养养病。” “是。” “他以前不也这样过么?一半年的功夫就好了。”穿好马褂的司徒俊彦又端起浓茶喝了一口:“这次肯定也一样,等这回他好了,我就把家里的事情砍一半,踏踏实实陪著他养身体,也不干那些叫他伤心的事了。” 老管家闻言没说话,倒是司徒俊彦说的停不住,似乎是喝了酒的缘故。 “我小时候没钱念书,长大了挣的这点家业,都是靠卖自己换来的,这事儿一直是我的心病,早几年他要是不那么出类拔萃,我倒还不恨他,可他偏偏要拔尖,拔了尖还不收敛,专晃到我眼前来献宝,我就觉得,他怎么什么罪都没受就比我强了呢?这怎么能行呢?” 说著,司徒俊彦又望著空处笑了一声。 “就为这点不服气,我就犯了大错了,我找人糟践他,自己也一夜没睡,我坐在那榻上想啊想啊,等想起来后悔了,不应该了,一扭头,天都他妈亮了。” “哈哈哈。”司徒俊彦仰头一笑,身子也跟著一晃,老管家上前扶住他,却又听见他说:“阿满,我真不该,真不该糟蹋他那一场。” “这孩子最信我了,要忠心,他比老二还实在,要情真,他比老大还亲我,可我怎么就,我怎么就……对他做那样的错事了?” 第一百四十五章 月黑杀人夜 话至此处,司徒俊彦已经醉的很明显了。 老管家依旧没有接话,多年相处,他已经太了解这个狠毒,聪明又有些孩子气的男人了。 他今天说的这些话,只是酒醉后的一点悔意。 等明天天亮了,他就会拍拍脑袋,继续他精致利己,口甜心苦的人生。 “不过,以后就好了。”司徒俊彦將一只胳膊搭在老管家肩上,喃喃自语:“以后我不那样对他了,我老了,晓得后悔了,他是好孩子,肯定还能原谅我的,是不是?” 老管家回首看了一眼前厅,隱约看见两队人马,从前后游廊上走了进去。 “老爷,大少爷和二小姐来了。” 司徒俊彦亦回眸看去,却不比老管家好眼力,只隱约看见一群人模糊的轮廓。 “这会儿才来。”他嗤笑一声:“也罢,来了就好。” ...... 前厅中,宴席仍在继续。 司徒俊彦回席后,看见了站在圆桌下首的司徒宸,以及挽著徐乐知胳膊的司徒芷,很和气的笑了笑。 “老哥儿几个,我儿子,女儿,姑爷,都回来看我来了。” 他这样说著,眾人也附和。 “你可真是有福气。”席间一位宾客笑说:“早几年总看你们家老二单薄,现如今嫁了人,气色看著倒比以前好了,你个老东西,还白捡个好儿子。” 徐乐知站著,先微微跟司徒俊彦鞠了个躬,又笑著回答那宾客的话。 “是我有福气,娶到岳父的掌珠,当然要好好爱护。”说罢,徐乐知又看向司徒俊彦:“父亲,今天我和小芷来迟了,沪海暴雨,飞机延误了几小时,我回来的晚,拖累的小芷也来晚了,先罚酒三杯。” “来了就好,都是家里人,不说罚不罚的话。”司徒俊彦笑,目光转向旁边的司徒宸:“你也是飞机延误了?” 司徒宸笑嘻嘻的一耸肩,从背后掏出来个锦盒。 “哪儿能?爸爸做生日,我提前一个月就准备起来了,要不是为了去接这个生日礼物,我老早就到家了。” “哦?什么礼物?”有个宾客问。 司徒宸挑眉一笑,眉目间的顾盼风流简直像绝了司徒俊彦。 他打开锦盒,抖落出里面的山水画来,居然是齐白石山水十二条屏里的第七屏——杏花草堂。 剎那间,整个堂下都静了,懂山水画的不开腔,不懂山水画的也不敢乱点评。 只等一个喝醉了酒的老牌富商,噗嗤一声大笑开怀,眾人才你一言我一语的,重新热闹起来。 司徒俊彦脸色有一瞬间的尷尬,很快又恢復如常,换上了和善的笑面。 “阿满,你给画收起来。”他摆摆手:“我儿子有心,来,丫头,姑爷,都先坐下吃饭,吃完了咱们再去后头说话。” “爸爸。”司徒宸眨巴著无辜的大眼睛:“我还没给你讲这画的来歷呢,吉利话也还没说呢。” “坐下吧。”司徒俊彦笑著:“先吃。” 司徒芷从进门起脸色就很难看,刚听司徒俊彦说吃饭,步子就已经挪动去次席了。 结果身子还没转过去,就听见司徒宸叫了一声爸爸,瞬间噁心透顶。 她嫌恶的瞪了司徒宸一眼,扯著徐乐知就走了。 落座次席后,老管家给司徒芷端来了昔日专用的餐具,又嘱咐小丫头上了几样清淡的新菜。 徐乐知看著司徒芷,知道今天要不是为了救司徒岸,她是绝对不会来的。 上次婚礼,父女二人已经彻底翻脸,婚后司徒芷连门都没回,已然是决裂的意思。 她今天来,无非是朱莉说要乱上加乱才好动手,所以才捏著鼻子走这一趟。 “別生气。”徐乐知夹了一片山药到司徒芷碗里:“你来不痛快,他看著你来也不痛快,说起来,还是你给他添堵。” 司徒芷笑,又看了徐乐知一眼:“你还挺会安慰我。” “也不是。”徐乐知笑笑:“还有个更能安慰你的事儿,听不听?” “什么?” “你那大哥也真是个生头,送的那画,我不懂画都看出来是假的了。” “嗯?”司徒芷侧目:“假的?” “嗯,你刚刚没注意,他那画一拿出来,老爷子脸色就变了,上座那个许显瑜,许老爷子,是津南最早一批折腾古玩字画的人,他刚笑的那么张狂,就是在笑做儿子的拿假货给老子上寿,看老爷子笑话呢。” 司徒芷惊奇的回头看了一眼,隨即也大笑起来,还毫不避讳的盯著司徒宸看。 “……”徐乐知赶紧將人扳回来:“你別盯著他笑啊,他再恼羞成怒了。” “那咋了?老头儿我都不怕,我还怕他?”司徒芷一推徐乐知:“他是个什么东西,我就要笑。” “……” ...... 石榴別苑对面的小楼上,朱莉將夜视望远镜抵在眼前,反覆移动,看那些游走在院子周围的保鏢。 “妈的,怎么那么怕死啊,这他妈得有五百多號保鏢了吧?不知道的还以为里面聚赌呢!” 段妄站在朱莉身后,脸上的神色也很凝重。 “我今天只带了两百个人。”朱莉放下望远镜:“也不知道能不能闯进去。” “可以。”段妄认真道:“我可以。” “你要进去?”朱莉回眸:“你知道里面什么情况吗?” 段妄摇摇头。 朱莉轻嘆:“这破院子老大了,以前还养了只大老虎呢,而且老板住的地方,老头子肯定派人围起来了,你人生地不熟的,进去再迷了路,要不……” “我想去。”段妄听著朱莉话里的意思,仿佛是不想让他进去:“別人未必会像我这样,寧可死也要带叔叔出来,拜託你了朱莉姐姐。” 朱莉抿嘴,想想也是,司徒芷的人多是拿钱办事的,要说真心实意想救司徒岸的,恐怕也只有这只小哈巴狗了。 “行,那我给你画个地图,一会儿时机到了,咱们就兵分两路,你带几十个人往里冲,让他们去和里面的保鏢纠缠,你就只管往后院花厅里跑,再上二楼,转手第一间就是老板的屋。” “嗯。” “老板回你消息了没?” “还没有。”段妄低头看向小手机:“从早上起就没回过了。” “没事。”朱莉两手抱在胸前:“老头子不可能杀老板的,至多也就是……把人关起来了。” “关起来?”段妄瞬间抬了头,联想起这两天的见闻,只以为司徒岸已经沦落到了黑帮人质的地步:“那……” “你看你,又急了吧?別著急。”朱莉搓搓手:“我是觉得老板都吃药吃成那样了,眼看都活不起了,老头子就算要防他,也不会防的太狠。” “你这样,你要是上楼去找不到人,就趁乱去找二小姐,她知道园子里关人的地方。” “好。”段妄认真点头,又忍不住问:“叔叔会不会有事?” “不会,我以前和他去算命,算命的说他三十五之前都走大运,但迟早会死在自己人手里,不过,要是能熬过这一劫,没死成,那以后还是有福气的,就是没大运了,可能要过穷日子。” “不怕,我养著他。” “好!有志气!”朱莉一拍段妄肩膀:“真男人就该养老婆!” “……” 第一百四十六章 风高放火时 两人这厢正说著话,石榴別苑里热闹也快散了。 半个小时后,大宴已尽,小丫头们將前厅的席桌撤下,换上了乾净的茶座和牌桌。 司徒俊彦留了留客,只说让大家喝口茶醒醒酒,之后再通宵斗牌。 眾人闻言皆附和,司徒俊彦又多谢了一番赏光,而后便带著司徒宸,司徒芷及徐乐知去了花厅。 一进花厅,司徒俊彦反手就甩了司徒宸一个耳光。 “你正经是我的种吗?我怎么能生出来你这么个傻逼?” 司徒宸脑袋一偏,被这一个大耳光打懵了。 “爸爸?”他捂著脸,窝窝囊囊又震震惊惊的道:“您怎么打我?” 今晚的司徒俊彦喝了酒,情绪较之以往,实在是不大稳定,再想起司徒宸送的那幅画,就更是心头火起。 他抬手指著司徒宸,连著指了好几下,嘴巴动著,仿佛是要说什么,却又气的说不出,只好再给他一个大耳光。 “啪!” “爸爸!”司徒宸不可思议的:“我!我做错什么了您这样打我?” 此刻,司徒芷和徐乐知还没进花厅大门,两人双双站在门廊下,看著眼前的荒谬一幕。 徐乐知是名门公子,打小就经过严格的表情训练,什么场合能笑,什么场合不能笑,他心里都有数,也憋的住。 可,司徒芷不行。 司徒俊彦打司徒宸第一个耳光的时候,她就已经想笑了,再到第二个耳光甩下去,她就彻底绷不住了。 她扭头將脸埋在徐乐知肩头,整个人憋笑憋的身子发抖,可即便是憋成这样了,还是有细微短促的“哈哈”“哈哈哈”声传出来,引的司徒俊彦侧目。 “笑什么?” 司徒芷闻言,抿著嘴深呼吸了两次,想面对著司徒俊彦说话,却不想刚一抬头,就看见了司徒宸脸上的巴掌印。 红艷艷的五指印,左右各一个拍在司徒宸脸上,十分具有对称美学。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司徒芷登时崩溃,一把拉住徐乐知的胳膊,憋了一晚上的嘴臭终於爆发:“你看他被打的那个逼样,还叫爸爸呢,哈哈哈哈哈,爸爸过生日,我送爸爸假画,爸爸送我大耳光,哈哈哈哈哈哈,真你妈父慈子孝,哈哈哈哈哈哈。” 司徒宸:“……” 司徒俊彦:“……” 徐乐知拉著司徒芷往自己身后站了站,脸色介於快要绷不住,但努力绷住的边缘。 “那个,岳父大人您別多心,小芷不是那个意思,她开玩笑呢。” 司徒俊彦凝视著狂笑不止的司徒芷,忽然也笑了起来,眼底甚至还闪烁著一点泪光。 “让她笑吧,自打她成年,我都没见她这么笑过了。” 此话一出,刚还在笑的司徒芷瞬间就不笑了。 她抬起头,伸手推开徐乐知,同司徒俊彦正面交锋。 “你少说这些叫我噁心的话,都留著哄老三去吧,他那么贱,你放个屁他都觉得香,跟我瞎耽误什么功夫?” 司徒俊彦又笑了,自司徒芷离家后,他已经很久没听到过这么粗俗又生猛的津南俚语了。 “你赶著饭点儿跑到我家里来,吃完喝完又不叫我说话,就算你是黑社会,也不能黑到自己老子头上来吧?” “你他妈x!你是谁的老子?你他妈把我往火坑里推的时……” “我把你往火坑里推,是,我推了,可你十二三的时候是谁把你从火坑里拉出来的你还记著吗?你妈为给你弟弟看病,三千块钱就把你卖给我了!老子养著你到这么大,捨不得打捨不得骂,养你的混世魔王一样的脾气,你现在跟我横起来了!” 长长的一番话,司徒俊彦说著说著就抬高了声量,仿佛也来了火气。 司徒芷眯起眼,见说不过,当即就想擼了袖子上前,好好为自己出一口气。 “別別別,大喜的日子,”徐乐知见状赶紧將人拉住,又看向司徒宸:“大舅哥,你给泡些茶,叫岳父醒醒酒,小芷刚也没少喝,也得醒醒。” 司徒宸站在司徒俊彦身后,一双眼將这父女二人瞧得分明,却並不多言,转身就去泡茶了。 人和人之间,最生疏不过相顾无言,最亲密不过破口大骂。 司徒俊彦和司徒芷之间,似乎总牵扯著一丝堪称微妙的痛苦情怀。 这情怀一旦被激起,一向稳重的司徒俊彦也会大喊大叫,一向能言善辩的司徒芷,也会气急无言到想动手。 茶具磕碰间,徐乐知一手推著司徒芷落了座,又恭恭敬敬地去请司徒俊彦。 好一会儿,三人才一起坐下,司徒宸又將刚泡好的三杯茶,送到了每个人手边。 花厅之外,老管家看著那扇灯火幽微的落地窗,確保司徒俊彦不会立刻出来,便转身点了十几个小丫头,一人发了一个巴掌大的打火机。 他打起手语:“刚刚撤下来的,席桌上的花瓶,里面都装了汽油,一人拿两瓶,房梁洒洒,木地板洒洒,地毯洒洒,掛的红绸上洒洒,窗帘也洒洒,接著再用打火机点点,然后就跑跑,懂了吗?” 小丫头们齐齐点头,又一起伸出手,做单手握拳,向上伸出大拇指的手势。 这个手势,是手语里“好”的意思。 第一百四十七章 去吧皮卡丘 花厅里,司徒俊彦喊过刚才那两嗓子后,情绪就下去了一些。 他捧著茶,半醉不醉的看著司徒芷,问:“今天回来干什么?” “带老三走。” “你现在和他关係很好吗?” 司徒俊彦大抵也猜到了这个答案,但在他的视角里,这两个孩子的关係是很不好的,只略比仇人强一些。 早几年他为了不让看门狗和钱袋子拧成一股绳,没少在这姐弟二人身上下功夫。 司徒芷是个绝不低头的鏗鏘性子,司徒岸又是个小心眼子,什么事都憋在心里,绝不明说。 要挑拨这样两个人,简直不要太简单。 “我和钱关係好就行了。”司徒芷哼笑著,端起茶抿了一口:“你也別想著连我一起关,我现在是嫁了人的,你要关,就连这姓徐的一起关,我妈是不拿我当人,三千块钱就能把我卖了,但这个姓徐的,他可是爹疼妈爱的徐家独苗,他要是折(she)在你手里,你就等著死吧。” 话音落下,徐家独苗挺起胸膛,咳嗽一声,小小展示了一下自己爹疼妈爱的气场。 司徒俊彦闻言,良久没有说话,又想起上次司徒芷来別苑时的样子。 彼时,她捏著司徒岸的脸,让他吐舌头给她看有没有中毒的跡象。 从那时候起,他心里就觉得怪异了。 这姐弟二人的关係什么时候这么好了?又或者说,这两个孩子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脱离了他的控制的? “你又拿了小岸的钱?”司徒俊彦眉头紧锁:“还是那个叫什么朱莉的,承诺了你什么?” “我是拿了他的钱,但不是又,就是不想还以前欠他的了,就来救他了。” 司徒芷说著,瞳孔里散出森寒的光。 早几年,她和司徒岸的关係一直不好,甚至还闹到了互相残害的地步。 但其实,她平时和他交流不多,两个人一个在沪海,一个在津南,她恨他的那些事,多是从司徒俊彦嘴里说出来的。 她记恨他总是在司徒俊彦面前討好卖乖,显得自己不会来事,也嫉恨司徒俊彦拿自己卖命挣来的脏钱,去给司徒岸开公司。 司徒岸那边也是一样的状况,他在沪海捞钱捞的极凶,但大部分都孝敬给了司徒俊彦,而司徒俊彦又说,这钱都给了司徒芷招兵买马。 就这么一点简单的阳谋,就让两人恨了彼此很多年。 现在回头一看,才晓得事情不对,隨著司徒俊彦越来越不掩饰的偏心。 这两个傻子终於知道自己的血汗都装进了谁的荷包,也终於意识到,自己的忠心在司徒俊彦的偏心面前,根本狗屁都不是。 恍惚间,石榴別苑的第一把火,终於是烧起来了。 一个小丫头將无色无味的透明汽油,浇在了前厅门外的装饰红绸上。 打火机吐出火苗的剎那,火舌嗖的一下窜起来,瞬间爬上了门廊。 零点整。 朱莉眯眼看著別苑里冒出的滚滚黑烟,先给自己戴上无线耳麦,又转身丟了一把枪给段妄。 “去吧皮卡丘!” “嗯!” ...... 昏黄的街灯下,几十辆黑色商务车的从夜色中驶出。 它们悄无声息地包围了石榴別苑,却没有人下车。 此刻,別苑內部正在失火,但训练有素的护院保鏢却並不慌张,他们知道自己职责是守门,不是救火。 司徒俊彦养出来鹰犬,到底是比一般的小混混难对付。 朱莉拿著望远镜,看默片似得看著这番景象,又拿起对讲朱唇轻启。 “给我撞。” 话音落下的瞬间,原本还静止不动,任由保鏢拍打车窗,说这儿不让停的商务车们,便一起踩下了油门。 几十辆车油门狂吼,疯狂绕著石榴別苑环开起来,像一把旋转的圆形镰刀似得,直將那些或拦路或巡逻的保鏢撞了个人仰马翻。 段妄带著几十个好手躲在暗处,见內外都乱起来了,便寻著朱莉指示的后门,毫不犹豫的冲了出去。 后门的门廊下有大概四十个保鏢,他们看那些来势汹汹的商务车,很聪明地没走下台阶,是以也没有被撞到。 段妄衝进去之前先打出了一声枪响,以做恐嚇。 朱莉说了,今天是家宴,往来宾客繁杂,院外的保鏢应该不会配枪。 一个人身手再好,也不敢赤手空拳跟子弹叫板。 是以只要开了枪,那些保鏢就会本能地畏惧三分,便是要打,也不敢背水一战。 事情果如朱莉所料,听见枪响的保鏢们先是一怔,而后眼看著几十个黑衣人衝过来,竟齐齐往后退了一步。 他们这边怕了,黑衣人却是不怕,黑帮打手和正经保鏢的区別就是,一个不要命,一个太怕死。 事情比想像中顺利,段妄几乎用了两分钟的时间,就衝进了石榴別苑的后门,甚至衝进去的还不止他一个。 黑衣人们也看出了保鏢们没有死战的打算,纠缠一会儿就跟著段妄钻进了院內。 一干人进到火光冲天的內院,段妄迅速辨別了方向,在脑海中將朱莉口述的地图立体化。 “这边。” 他一边说一边向著花厅疯跑过去,身后的黑衣人也紧隨其后。 朱莉站在小楼內,高倍数的望远镜也只能模糊看到院內的情况。 一队黑漆漆的小人影靠近了花厅外的游廊,又跟守在花厅外的保鏢缠斗起来,不时有枪响炸开。 朱莉紧张地心臟狂跳,嘴里忍不住地念叨。 “別恋战別恋战!一会儿打没劲儿了拖不出来人了!快给玻璃窗干碎呀皮卡丘!” “嘣!” 朱莉的话仿佛被附了魔一般,她这厢刚念叨完,段妄就一枪打爆了花厅的落地窗玻璃。 整个石榴別苑乱的此起彼伏,前厅宾客们在大火里乱跑,小丫头们也阿巴阿巴的到处窜。 老管家急的无法,拖著个消防水带到处喷,可那水就跟得了前列腺炎的男人撒尿一样,一下有一下没有,沥沥啦啦的没个卵用。 第一百四十八章 把叔叔交出来 时间回到五分钟前,司徒俊彦看著外面火起,心下倒也不慌。 他这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一场火而已,这么大的一个院子,中庭又全是池塘,能烧到他才有鬼了。 然而老子不慌,小子却快嚇尿了,司徒宸一见外面烧起来了,当场就尖叫了一声。 “爸爸!著火了!著火了啊爸爸!爸爸咱们快逃啊!” 司徒俊彦扶额,很生动的体验到了什么叫他妈的家门不幸。 儿子是亲儿子,长得也是真像他,可这副天生的孬种脾气和猪脑子,到底是他妈遗传谁了啊? “你叫谁放的火?”司徒俊彦嘆著气抬头:“灶上的?还是临时放进来扎花铺地毯的人?” “忘了,爱谁谁吧。”司徒芷一手托腮:“钱花了,事成了,就行了。” “你带不走老三。” “是吗?”司徒芷笑起来:“这话放你年轻的时候,我信,因为那会儿我还怕著你,敬著你,可现在你老了,我大了,我不怕你了,也不想敬你了。” 寒气逼人的一句话,才將將脱口,还不及落地,一声枪响就打破了尚算寂静的花厅。 长七八米,两人高的巨大落地窗被子弹穿过,如蜘蛛网般炸开的玻璃纹路只存在了一秒,紧接著整扇玻璃就“砰”的一声垮塌爆炸。 “咦?”司徒芷气定神閒地看向那碎了一地的玻璃碴子:“这玻璃居然不是防弹的?” 司徒俊彦没说话,庭院平时不会放配枪的人进来,不管黑道白道,一律缴械再进。 是以这扇不防弹的窗户,是他的自信,也是他的自负。 段妄踩著玻璃碴子衝进花厅的时候,除了站起来要逃跑,但看爹还坐著,一时也不敢自己跑的司徒宸,其余三人都还坐著,手里茶杯都没放。 司徒俊彦扭头,看向这个寸头黑衣,背对火光而来的青年,心头一时疑惑。 “孩子,你找谁?” 誒? 段妄一愣。 他想过自己进来之后,会要血战一番,然后带著叔叔离开,但他没想到这里面的气氛居然会如此寧静和谐。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我,我找,叔叔。” “哪个叔叔?”司徒俊彦低头喝了口茶:“这里除了我女儿,其余人都有年纪做你叔叔了。” “司徒岸。” “你是他什么人?”司徒俊彦侧目,又再打量段妄。 “我是他老公。” “噗。”司徒芷將满口茶水喷到了地上,实在忍不住笑:“瞧见没,你儿子都跟人过上了。” 司徒俊彦亦笑,起身走到了素日用的茶桌面前,隨即从桌下拿出了一把枪,轻描淡写的上了膛。 他转身:“孩子,你这会儿趁乱跑出去,我就不追究你今天的过失。” 段妄看著那黑色的手枪,以及那轻轻扣著扳机的手,心下没有害怕,只是一阵胆寒。 他长这么大,还从未经歷过什么生死局面,同人持枪对峙这种事,荒谬的像在拍电影。 但他並不慌乱,他甚至已经隱隱猜到了眼前这个体面儒雅的中年男子是谁。 那个压榨了叔叔二十年政商掮客,所谓的乾爹,大抵就是眼前这一位了。 他无所畏惧的举起了自己手里的枪,直直对准司徒俊彦的眉心。 人在面对生死的时候,会產生本能的恐惧,可在真正愤怒的时候,又会生出无限勇气。 “把叔叔交出来。” 司徒俊彦笑了一声,单看小孩的持枪姿势,就知道他根本没杀过人。 他摇摇头,抬起枪口,姿势隨意的,一如司徒岸执枪的样子,又想,自己已经很多年没有杀人,如今为个小孩子破例,其实很不值得。 然而就在他扣下扳机的前一秒,段妄却撩起了自己的衣服。 青年精瘦的腰身上,绑满了用黄色胶条固定的竖条形拉线炸弹,每根都有手腕粗,足够把一间三层小楼炸上天。 司徒芷见状都愣了,这才认真看了小姘头一眼,又默默腹誹,这崽子倒比司徒岸像个男人。 “把叔叔交出来。”段妄道。 司徒俊彦皱眉,全然没想到会突然生出这等变故,又近乎本能的鬆开了扳机。 带著火星的子弹要是打到这种量级的炸药上,这一屋子的人都得死。 而楼上熟睡的司徒岸,说不定会成为死的最没有痛苦的那一个。 段妄敏锐捕捉到了司徒俊彦的迟疑,当即就知道这人是怕了。 不过也是,一个自私到压榨自己的养子养女,用以供养自身和亲生儿子的人,怎么可能不怕死呢? 段妄放下枪,知道不会再有人拦著他去找叔叔了。 他毫不恋战的转了头,冲向了司徒宸身后的楼梯口,错身而过的一瞬间,司徒宸看著那明晃晃的炸弹,又嚇得尖叫起来。 其实,从刚刚段妄撩起衣服的时候,司徒宸就已经嚇的瘫软了,全程大气都不敢喘。 司徒俊彦见状,深吸了两口气,忍住了给他一枪的衝动。 段妄上楼后,司徒宸仿佛终於回过了神,他连滚带爬的跪去司徒俊彦脚边,又哭又喊的央求。 “爸爸!爸爸我们快走吧!这小孩儿是个疯子啊!那炸弹炸了咱们就全完了!老三又不是你亲生的!你强留著他干什么啊!” 司徒俊彦气狠了,一脚將人踹去了边上,心里的火气经过体內酒精的加持,已经达到了峰值。 他不是没被人算计过,但还是头一次被一个看著能当他孙子的小孩儿算计。 他中年发跡之后,已经在津南作威作福了太多年,今天被摆的这一道,根本奇耻大辱。 ...... 二楼,段妄逼著自己冷静,眼下的他已经过了五关斩了六將,现在只需要把叔叔带出去就可以了。 可他越是这样告诉自己,眼泪就流的越凶。 他心里有种莫名的预感,叔叔现在很不好,他得快一点,再快一点。 他寻著朱莉的指示,找到了司徒岸的房门,又往后退了一步,持枪对门锁扣下扳机。 “砰。” 钢製的门锁一枪打不穿,段妄抿住嘴,连开三枪后,又上脚踹。 青年人拼尽全力的一脚,几乎要把门板踹碎,连带著楼下都听到了动静。 司徒宸嚇的要死,怀疑那门板上传来的巨响,就是引爆炸弹前的信號。 “爸爸!”他哭喊:“我们走吧!啊!” 第一百四十九章 我们走 司徒俊彦已经没有力气再踹这傻大儿一脚了。 他看了一眼司徒芷,这一眼欲言又止,很有些苍凉寂寞的意味。 他想,要是放在以前,他的女儿绝不允许任何人威胁他,可现在,她就坐在那里,冷眼旁观著一切。 就仿佛,他从没有养过她。 亦仿佛,她从没有护过他。 ...... 二楼,段妄对著木门连踹了三脚,小腿肌肉隱约发麻,才堪堪將门踹开。 “砰”的一声,遭受了三次枪击和连番踢踹的门终於开了。 段妄脸上没有破门而入的喜悦,只慌张的跑进屋里,还未看清司徒岸在哪儿,就先闻到了一股狗尿味。 司徒岸床边,一只黑不溜秋,胖的离奇的小狗,正战战兢兢的看著段妄。 它四肢短小,还不能自己爬上床去,面对高大凶狠的外来者,它只能蜷缩在床下,发出恐惧的呜咽。 昨晚司徒岸睡觉的时候,怕外面人多手杂,就將小狗抱进了自己屋里,它也乖,没有闹著要上床,自己钻去了床底下睡觉。 可今早司徒俊彦来的太早了,他餵司徒岸吃药的时候,它还没睡醒,管家来的时候,它也还在睡。 如此这般,等小狗再睁开小狗眼时,房门已经关死了。 今天一整天,它憋著尿挠门,饿的呜呜叫,好几次想跳去床上舔醒司徒岸,都不能成。 最后憋的没办法了,只好在屋里尿了好几坨,又去浴室的马桶里喝了点水,自己也很害臊。 段妄顾不上这些异味,大步走去了床边。 小狗嚇的乱叫乱跑,慌不择路的跑进了浴室。 床上,段妄俯身將侧身睡的司徒岸翻过来,终於看见了那张牵掛已久的脸。 叔叔瘦了好多,病西施似得,脖子都细了一圈,脸色也不好,气息缓慢到不仔细听就发现不了。 段妄两手发抖,跪在床边听他心跳。 有心跳。 只是很慢。 段妄擦了一把脸上的泪,起身將司徒岸抱起来,原想就这么出去了,可又怕出去之后再遭围堵,自己不好动作。 他吸了一下鼻子,把司徒岸放回床上,伸手抽出他身下的床单。 紧接著,他蹲下身,將司徒岸背在背上,又用床单把司徒岸兜起来,再將床单的两头拉到自己身前,在胸口处打下死结。 这样,两人就非常紧密的贴合在了一起,像一颗双黄儿的蚕茧,轻易不能分开。 可即便如此,段妄还是觉得不牢靠。 他腾出手来后,又背著司徒岸走去窗边,將窗帘上的两根绑带拆下,打成活结。 他用一根活结套住司徒岸的手,让他的双手像围脖一样环在自己脖子上。 又用一根活结套住司徒岸的脚,让他的双腿像皮带一样缠在自己裤腰上。 做完这些,段妄又抬手擦了一下眼睛,告诉自己別再哭了。 可下一瞬,他又觉得他背上的司徒岸太轻,轻的像一只空心的陶瓷娃娃,忍不住就要掉眼泪。 “我们走。” 段妄这样说著,便抬脚向著门口走去,可小胖狗竟从浴室里钻了出来。 它仿佛害怕的够了,终於想起自己是条护卫犬了,於是便鼓足勇气拦在了段妄面前。 段妄顿了顿,也想起司徒岸给自己发过的照片。 照片里,司徒岸抱著小狗坐在花树下,一人一狗看起来十分亲密的样子。 那,既然这只小狗是叔叔养的,就一併带走吧。 段妄一手向后按住司徒岸,又蹲下身子捞起小狗,將它塞去了身后的床单兜里,还嘱咐了一句。 “不许尿叔叔身上。” “汪!”小胖狗儘可能凶的叫了一声,可看著眼前这只体型巨大的人形生物,又很快的怂了,並悲哀地接受了自己和主人都已被俘虏的事实:“呜。” ...... 楼下,四个人之中的某三个人依旧云淡风轻,只有司徒宸慌的来回踱步。 段妄从楼上下来时,背上背著一人一狗,手上一手持枪,一手扯著炸弹引线。 司徒宸看他那样,简直快要昏过去了。 他嗖的一下跑到了司徒俊彦身后,隨即又觉得哪里不对,又嗖的一下跑到了司徒俊彦身前,颤声道:“爸爸別怕。” 司徒芷见状,又一次大笑出声,嘴上更是刻薄的没了边。 “爸爸不怕,爸爸就是后悔,他当年要是知道自己儿子是这么个德行,怎么都得给你*墙上,完事儿还要再补二斤腻子,左一层,右一层,给你封印的死死的,永世都不能投胎做人。” 徐乐知原本不想笑的,可司徒芷说的这话,简直又糟糕又幽默。 这世上决计找不出第二个这么跟自己父亲说话的女儿。 这等有违伦理,骂人揭短,倒反天罡的笑话,终於还是破了贵公子的防。 他难捱的低下头,心想这是一个多么严肃的场合。 司徒岸生死未卜,庭院里火光冲天,父女间反目成仇,小男孩身绑炸弹,大舅哥慌的要死。 这样大的阵仗,不知多少人受了伤,或许还有人死去,他不能笑的,只有魔鬼才会在这种场合里笑出声。 徐乐知挣扎地,看向从楼上走下来的小朋友。 他知道,那孩子身上背的是司徒岸,昏迷的司徒岸,可就在他要调整好面部表情,再度严肃起来时,段妄背后却突然冒出了一只毛绒绒的小脑袋。 “噗。” ...... 午夜,天使疗养院。 司徒芷打著哈欠站在病床尾部,冷眼看著床上的司徒岸:“我看他就是装的,找个劲儿大的给他两巴掌,肯定醒了。” 穆莱收起听诊器,幽怨的看了司徒芷一眼:“不是装的,真是药吃多了醒不来,得赶紧洗胃,搞不好还会伤神经。” “伤神经?”半跪在床边,握著司徒岸手的段妄猛然抬头:“叔叔会变傻吗?” “他那么聪明,傻一点也好。”朱莉站在穆莱身后,伸著脖子看司徒岸:“慧极必伤知道啵?他那精神病就是脑子太够用了,琢磨出来的,是吧穆医生?” 穆莱:“……” “就別说这些了。”徐乐知摇著头:“先让穆医生带小岸去洗胃吧。” “洗胃……”段妄皱眉:“是不是很受罪?” 段妄记得贺美心年轻时也曾去洗过一次胃,因为跟人拼酒,误饮了酒精。 那次洗胃,贺美心痛苦到极点,胃管顺著口腔插入,经过咽喉,一路插进胃里,期间贺美心不停乾呕,满脸的泪。 彼时他在她身边,握著妈妈的手,恨不能自己去替她承受这份痛苦。 “受罪肯定是要受罪的,我就是怕……”穆莱抿嘴:“他这药吃下去太久了,搞不好都溶解了,洗也白洗,而且他现在没有意识,嘴里下管,未必下得进去。” “怎么下不进去?”司徒芷侧目:“洗胃的管子才多粗,他平时吃……” 司徒芷话没说完,就被徐乐知捂著嘴拖了出去,只留下眼泪汪汪,红著眼瞪人的段妄,以及假装听不懂司徒芷在说什么的朱莉。 “洗吧,別研究了。”朱莉说:“洗完再抽个血化验化验,应该是没什么事,他吃这么多年药了,多少也有点耐药性了。” “你这话在理。”穆莱点了头,又抬脚踢了一下病床下的滑轮锁扣,准备推著司徒岸去洗胃的诊室:“那就先洗。” 段妄见状瞬间起身:“我也去。” “家属外边儿等。”穆莱用十分医生的口吻说完这一句,又对著朱莉道:“你去多买点矿泉水,等他醒了就让他使劲喝,喝吐了就吐,喝尿了就尿,能排多少是多少。” “行。” 段妄见穆莱都不跟自己说话,一时有点委屈,但又想到人家是医生,也就不敢多话。 朱莉出去买矿泉水的时候,他一路跟著司徒岸的病床去了洗胃的科室,隨后又被拦在了门外。 他站在门口,看那白色的门关上,怀里还抱著一只小狗,忽然就觉得很累。 直至此刻,他才有了一点司徒岸还活著的实感。 前些天两人虽然也有简讯往来,可他心里一直有隱约的恐惧。 恐惧这些往来都是他自己幻想出来的,亦或是有人代替司徒岸来跟他说话。 直到今天,这种精神上的恍惚才终於褪去,一切都是真的,叔叔真的还活著。 他抱著小狗坐去了冰凉的等候椅上,原本想等著司徒岸出来,再去床边守候。 却不想刚坐下的剎那,他的身体就像断电了一样,瞬间关机了。 他的脑袋重重砸在铁製的等候椅上,哐当一声,怀里小狗也被摔了下去,嚇的汪了好几声。 第一百五十章 好幸福 翌日,清晨。 天使疗养院的绿化率达到了百分之九十以上,是以一到早上,满树的小鸟就叫的跟新年音乐会一样,闹的不行。 司徒岸醒来的时候,病房里满是聒噪又清新的鸟叫。 他皱著眉,第一眼看到了朱莉,第二眼看到了穆莱,昏昏沉沉的转了个头后,才看见了和他一样躺在病床上的小朋友。 “小妄?” “没有良心,真真是没有良心。”朱莉摇头:“有了老公忘了娘,真真是有了老公忘了娘。” “你討厌。”司徒岸虚弱地看了一眼朱莉,又看著穆莱问:“小妄怎么了?” “熬夜熬麻了,睡了。” “啊?” “你是不困吶,晚上聊天白天睡觉。”朱莉摊著手解释:“这孩子就可怜了,白天抱著个手机怕你突然发消息,晚上又陪你聊通宵,现在好了,累得睡死过去了。” 司徒岸身上已经换了浅黄色的病號服,一听这话便想起身,穆莱赶紧按住了他。 “別,你这会儿还站不住,一会儿再起来吧,小孩没事,就是缺觉,人这岁数,睡一觉骨折都能好个七七八八,你別太担心。” “我……”司徒岸皱眉,看朱莉:“你让他进別苑救的我?” “可没有啊!他让我让他进別苑救的你!”朱莉赶紧撇清责任:“都是他的主意,不能赖我。” 司徒岸眼底泛起一层水雾,又侧头看段妄,哽咽道:“你扶我起来。” “不行,大夫都说了你站不住。” “我不站著,我抱著他睡会儿,他这几天肯定害怕了。” 穆莱挑眉,看了看小朋友,又看了看司徒岸。 作为家庭医生,司徒岸的风流史他心里还是有数的,如今这位抑鬱大少能浪子回头,倒也的確令人意外。 “我来,你弄不动他。”穆莱伸手拦住准备去扶司徒岸的朱莉,又俯身將司徒岸公主抱起来,送去了段妄床上,替两人盖好被子:“睡一块儿行,但近期最好不要同房,你这次伤元气了,得先养养,再者,你岁数也大了,搞不好会马上风。” “你马上风!” 司徒岸瞬间应激,但看著穆莱一脸认真的样子,就知道他这话可能还不是玩笑。 他又看了一眼段妄,有点不好意思的问。 “……能亲嘴吗?” “可以。” “那……” “只能亲嘴。” “哦。” ...... 一个白天过去,朱莉外出办事,病房里静悄悄地,只有夏夜的虫鸣鸟叫。 司徒岸伸手按开床头的小夜灯,第五百次亲上了段妄的额头,第八百次摸了摸段妄的耳朵。 小朋友睡的很沉很沉,眼下有疲惫的青黑,小寸头长长了一些,毛绒绒的,像蒙奇奇。 司徒岸近乎执迷的,用目光摩挲这张年轻稚嫩的脸,一时落泪,一时又微笑。 “谢谢你爱我。” 他发自內心的说出感谢,又发自內心的害羞起来。 他捧起小朋友的脸,郑重的吻他嘴唇。 段妄的眼皮动了动,但还没有醒来。 司徒岸不察,又自言自语地,说出了一些平时说不出来的话。 “叔叔真的很喜欢你。” “真的。” “当时在ktv,看你第一眼就喜欢了。” “又高又帅的,把我按桌子上的时候,还知道用手给我垫著后脑勺,腰也有劲儿。” “我当时就想,不管花多少钱,都得把你留在身边一阵子,痛快够了再说散的话。” “结果,到现在都没散。”司徒岸傻傻偷笑:“还有见你妈妈那次,其实我都快嚇死了,但你没让我一个人尷尬,你说我是你男朋友。” “你知不知道,我当时就觉得自己好幸福。” “从来都没有人说过我是他男朋友,从来都没有。” “你是第一个。” 第一百五十一章 臭外地的 害臊的话说到这里,司徒岸自己也不好意思了。 他不敢再看闭著眼的小朋友,想自己一把年纪,还对著个孩子掏心掏肺,实在太没城府。 他躲进段妄胸膛,埋著头,悄悄地快乐,悄悄地害羞,又悄悄地许下重诺。 不管来日如何,两人或生离,或死別,或各有新欢,一拍两散,都不要紧。 单为今日相救之恩,他都记他的情,往后不论生死,必定来报。 以司徒岸的年纪来讲,他为人的品格早已成型。 虽然他不甚在意,但在他,司徒芷,乃至司徒宸所长大的年代里,义气都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小朋友千里来津,豁出命来救他,是义气,来日他结草衔环,为他铺路搭桥,殷勤庇护,这也是义气。 情人间,爱重要,义也该当头。 人和人到最后,不过是你疼我一场,我也疼你一场,如此,便堪称圆满了。 司徒岸垂著眸子,闻著小朋友胸膛上乾净温暖的气息,又一次发了傻。 他笑著,像得了糖的孩子,待要闭眼,抱著小情人一夜好眠时,头顶居然传来了沙哑的低语。 “我也好幸福。” “叔叔。” “你是我第一个男朋友。” “也是最后一个。” 司徒岸怔住了,一只同年龄不符的大手抚上了他的后背,轻轻推著他,將他搂进怀里,又低头吻他发顶。 “你头髮好香。” 司徒岸整个宕机,整个人僵硬地像是遭了雷劈。 “你……什么时候醒的?” “从……”段妄还是有些困,他半闔著眼皮,低声道:“叔叔喜欢你,就醒了,原本以为是做梦,后来发现不是。” 司徒岸鵪鶉似的,完全不敢把脑袋抬起来:“就是做梦呢,都是梦,睡吧,再睡一会儿。” “不是梦。”段妄抬手揉眼睛,又嗖的一下將脑袋缩进被子里,和司徒岸面对面:“要是做梦的话,你说完喜欢我就来脱我裤子了,一边脱一边说老公我要,哪还有后面这些话。” 司徒岸被突然缩下来的段妄嚇了一跳,听见他描述的梦境后,就更是羞耻爆炸。 “你!你!你都做些什么梦你都!” 段妄闻言,眼皮也不抬,只一把捉住想翻身逃跑的司徒岸,凶狠地吻了上去。 司徒岸只挣扎了一秒,或许还不到一秒,就伸手抱住了段妄的脖颈。 期待已久的吻,开始了就不容易停下来。 喘息的间隙,司徒岸迷离著双眼,看向挺身脱衣的段妄,忍不住吞咽口水。 小朋友脱著衣服,眼睛却一直盯著他,那眼神深情,亢奋,不死不休,甚至还暗含警告。 一种“接下来我可能会有点粗暴”的警告。 司徒岸想拒绝,又捨不得,段妄再次压身下来的时候,他没出息地,迫不及待地抱住了青年精壮的背。 什么医嘱,什么马上风,去他妈的吧,天阴要下雨,孩子要吃奶,欠债要还钱,这都天经地义的事。 司徒岸的手指穿过段妄的黑髮,情不自禁地叫他:“老公。” “嗯。”段妄低著头,因嘴巴在忙,只能含糊的回答:“老公在呢。” ...... 隔天一早,朱莉提著早餐,蹦蹦跳跳的进了住院楼。 期间在楼门口遇见了司徒芷夫妇,还很惊奇。 “咦?”朱莉疑惑:“二小姐您怎么又来了?是什么唤起了你们姐弟间的亲情?” “首先,我跟那浪催的之间没有亲情,其次……”司徒芷笑著看向徐乐知:“他姐夫貌似挺想和他有亲情的,一晚上没见就抓心挠肝了。” “小芷。”徐乐知无奈:“我和小岸之间清清白白。” “是,他没看上你,可不清清白白?” “……”徐乐知又无奈,也不跟司徒芷抬槓了,只对著朱莉道:“我下午回沪,赶著上飞机前来看看小岸,他醒了我还没见呢,昨晚上怎么样?他洗了胃没有?” “洗了的洗了的,咱们进去说,刚好我买了早点。”朱莉一边打圆场一边带两人进去,期间又察言观色的看了一眼司徒芷。 而后便发现她神情轻鬆,好像就是单纯调侃徐乐知和司徒岸,也並不为此生气吃醋什么的,不禁神奇。 到了病房门口,司徒芷停了脚步,又顺手拦下朱莉。 “让你姐夫先进,咱俩外头候著就行了,要是耽误了人俩依依惜別,再叫你姐夫打我一顿,多不上算呢。” 徐乐知嘆气摇头,知道自己身上就是多出八张嘴来,也不一定是司徒芷的对手,索性就闷头进了病房。 朱莉在后看著,心头疑惑更甚,又看向司徒芷:“二小姐留我有事?” “有啊。”司徒芷伸手一扯朱莉手上的早餐袋子:“怎么又是包子?” “津南包子好吃啊。” “我真服你们这些臭外地的了。”司徒芷摇头:“买几套果子不行吗?” 朱莉瞳孔地震,身份证310开头的她,还从来没被人叫过臭外地的,一时接受不能。 “走。”司徒芷打了个哈欠:“这边二楼有个露天的茶室,咱俩上哪儿说话去。” “臭外地的也能去么?” “哈哈哈哈哈。”司徒芷笑出声:“你也挑我的理?” “算了。”朱莉忍辱负重:“今天在你的地盘,妹妹我让你三分!” “哈。”司徒芷今天的心情似乎格外好,她伸手揽住身材娇小的朱莉:“你是要让我三分的,但不为这里是我的地盘。” “哦?” 说话间,两人一道上了楼,又坐在露天茶室里,司徒芷招手要了两杯花茶。 “那是为什么?”朱莉问。 “你托我办的事,我办了,也成了,但……”司徒芷想了想:“这事儿又不能算是我办的。” 朱莉没明白:“怎么?” “你跟我说的是,你离开沪海之前撞死了老头子的人,让我去给你收个尾,但其实人没死,刚出事没多久就被送医院了。” “啊?”朱莉不可思议的瞪大了眼:“您送的?” 第一百五十二章 要死啊你! “跟你说刚出事就被送医院了,怎么会是我送的呢?”司徒芷又摇头:“我在沪海的人手不多,等他们过去的时候,出事儿的车和车里的人都已经不见了,我觉得不对,就捋著查了查,才发现人已经在医院了。” “那是谁送的?”朱莉歪头:“那边也没人帮我善后呀。” “老三又不是只养了你,不还有几个小崽子?” “他们各有各的事,管不到我。”朱莉说著,眼珠一转:“难不成有人暗恋我?我杀人他收尸?嫌疑人x的献身?” 司徒芷笑起来,接过侍应送来的茶,低头抿了一口:“怪道你能跟那浪催的这么多年,感情姐儿俩都拿自己当张曼玉活呢。” “啊,我没有啊。”朱莉一捂脸,拿起手机来照了照自己:“我一直觉得我长得像关之琳。” 司徒芷:“……” ...... 另一边,病房里。 徐乐知抬脚进病房的时候,先是看到了一张空病床,而后又看见了一张明显超负荷的小病床。 仅容一个半人平躺的小病床上,段妄赤身裸体的搂著同样赤身裸体的司徒岸。 两人缠的死紧,本来就巴掌大的床,此刻居然还有富余。 司徒岸脸红红地,一边说著討厌死了,再不给你碰了之类的屁话,一边又搂著人家的脖子不鬆手。 段妄神魂顛倒地,压根儿也听不清司徒岸在说什么,就一直亲著他,说一句亲一口。 等司徒岸撒完了娇,说我要睡了之后,他就直接將人抱到身上,用力拥吻。 如此吻著吻著,便再度纠缠在一起,被子一捂,顛鸞倒凤,全拿这病房当大床房招呼。 徐乐知进去的时候,司徒岸正被抱在段妄身上,一边被吻的喘不上气,一边骚兮兮地捶人家胸口。 “坏哥哥,坏老公,人家都受不了。” 本书首发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我也受不了。”段妄低喘著:“再一次,就一次,老婆,给我好不好?” “……”徐乐知眯著眼,表情如同某位在地铁里看手机的老人:“我也有点受不了了。” “啊!”听见徐乐知声音的司徒岸大叫一声:“谁啊!?” 段妄反应快,立马扯被子將司徒岸包了起来,两人这才一起看向病房门口。 徐乐知:“……” “你!徐哥你!”司徒岸无语:“你进来敲门啊!” “我敲了。” “有吗!?” 段妄咽了口唾沫,想起刚才叔叔撒娇的时候,他隱约听见了“叩叩叩”的声音。 但这个“叩叩叩”的动静太斯文了,轻轻的两三声,他还以为是从隔壁传来的,就没管。 司徒岸臊的脖子都红了,转头就埋在了段妄颈窝里,哼唧著发嗲:“都怪你!丟死人了!你快把人赶出去呀!” “徐先生,能不能麻烦你先出去。”段妄一边捂著被子,一边死死抱著司徒岸:“叔叔这会儿还……” “嘖嘖嘖。” 段妄的话还没说完,司徒芷就带著朱莉走了进来。 她这么个人,这么个嘴,看见这一幕,自然少不了一番调侃。 “现在真是社会好了。”司徒芷摇著头:“搁以前两男的被抓姦在床,那可是要被游街示眾的,臭鸡蛋能给你俩砸投了胎。” 司徒岸闻言回头,面对徐乐知这种正经人,他会为自己的不体面感到羞耻,可面对司徒芷这种迟早要下拔舌地狱的,他觉得自己也没有保持正常的义务。 司徒岸一眯眼,转头,两手攀上段妄肩膀,仰起脸:“老公,要亲。” 段妄闻言,根本都没有任何思考的过程,就当著眾人的面亲上了司徒岸的嘴,还是最为咸湿的那种舌吻。 司徒芷瞬间麻了,她这人虽然嘴上不积德,可日子过的却称得上一句“珍重芳姿昼掩门”,平日里毛片儿都不看的冷清人,骤然见了这等限制级,真是隔夜饭都要吐出来了。 某些方面来讲,司徒岸还真是知道该怎么治她。 “你妈的!要死啊你!” 司徒芷一声乾呕,眼看著就要吐出来,赶紧往病房外冲,却不想赶寸了,正对上衔狗而来的穆医生。 两人在病房门口撞了个狠的,穆莱被撞的拍在了门板上,“邦”的一声巨响。 司徒芷则被撞的连连后退,好在是徐乐知眼疾手快,一把接住了她。 穆莱捂著锁骨,先是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的小狗,又看了看晕头转向的司徒芷。 “什么事这么著急?我还以为是有鱼雷从房间里衝出来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鱼雷。”穆莱话音刚落,朱莉就大笑出声,笑完看见司徒芷还捂著额头,瞬间就闭上了嘴:“穆医生早。” 穆莱“嗯”了一声,將狗递给朱莉,又走到司徒芷身前,按住她额头看了看。 “没事,去找个地方坐会,缓缓就不疼了。”说著,穆莱又揉了一把自己的锁骨:“你这一下也太狠了,一会儿我也去拍个片子,锁骨最容易断了。” 司徒芷闻言,恶狠狠的看向了那张承载著姦夫淫夫的小病床,大骂:“司徒岸你等著的!等老了屁股鬆了!看护工扇不扇你就完了!” 此话一出,司徒岸还没接茬,倒是段妄急了:“不扇!我给叔叔养老!” “呵。”司徒芷捂著额头冷笑一声:“照你俩这个造法,没准儿你还走在他前头呢,等你死了,他扭脸就找別人了!” “不可能!” “哼!” 司徒芷走了,徐乐知又回头看了司徒岸一眼,嘆了口气,也走了。 门口处,只剩朱莉和穆莱,朱莉一手捂著嘴,一手提著早点,肩膀笑的一抖一抖的,还在回味刚才的鱼雷梗。 “鱼雷,哈哈哈,鱼雷。” “……” 穆莱摇头,觉得朱莉的笑点也是蛮诡异的,紧接著,他又两手插著白大褂走去了司徒岸床前。 “我昨儿怎么说的?” 司徒岸自从知道穆莱是gay之后,就有点百无禁忌了。 毕竟,这人对他的身体状况,精神状况,连带著此刻呈现的感情状况,都已经了解的不能更了解了。 他抱著段妄,往那温热的胸膛上一躺:“老公想要,我有什么办法。” 第一百五十三章 这样真好 穆莱看著司徒岸那副自然撒娇的样子,忽然就愣了。 在他眼里,司徒岸和司徒芷一样,都算蛮严重的迴避型依恋。 这样的人谈起恋爱来,从不知道坦率两个字怎么写。 他们面对自己喜欢的人,不是躲,就是闪,要么就是冷嘲热讽。 即便被感动了,心里哗哗流眼泪了,嘴也硬的跟那个鞋底子一样。 开口就是不喜欢,不想要,你赶紧走吧我可没有谈恋爱的打算。 穆莱侧目,深深看了一眼段妄,心说小崽子还挺有手段,能给迴避型依恋训得在人前叫老公,但再一思索,又觉得也未必是小孩儿高明。 那句话怎么说来著,王八看绿豆,总有一对眼,瞎子背瘸子,咔咔就是走。 穆莱挑眉一笑,觉得司徒家这一门老小,真是有意思死了,简直各有各的奇遇。 “给你老公放开吧,我听听心音,好了我就走,不打扰你们白日宣淫。” 司徒岸转过身,大眼睛眨巴眨巴,刚穆莱质问他的时候,他破罐破摔,承认了自己的不遵医嘱,可现在人家好话好说了,他又害臊了。 “……那个。” “別这那的。”穆莱探出听诊器,贴在司徒岸胸口:“有个伴儿挺好的,你再像以前那样玩下去,等老了最少也是个梅毒三期,有什么意思。” “……”司徒岸闻言,无从反驳,又有些担心的看向段妄。 他到底还是不喜欢自己的过去,今时今日,他有多喜欢这个满眼都是他的青年,就有多不喜欢那些污秽的过去。 段妄见司徒岸转过头来,以为他是害怕了,就下意识地在他脑门上亲了一口。 “叔叔別怕,不会的,我看书上说,有固定性伴侣,两个人都注意卫生的话,就不会生病。” 话音落下的瞬间,穆莱从听诊器里听到了一声强心跳。 他若有似无的一笑,想,自己或许已经知道,抑鬱大少为什么会被这个小崽子降服了。 人呢,最难得的就是二十出头那几年的清纯。 这清纯不止在脸上,也在心里,就像网络上那些自詡“清澈愚蠢”的大学生。 他们虽然这样自嘲,却不知这样的清澈愚蠢,才是爱丽丝的兔子洞。 兔子洞一边连接著现实世界,一边连接著童话王国,就像年轻人虽然生活在现实世界,心里却坚定不移的相信著童话。 他们还没学会成年人那种不得已的狠毒,暗戳戳的算计,以及状似无意的冷眼。 他们听见自己爱的人以前玩的很凶,第一反应不是审判和指责,而是安抚和幸好。 幸好他以后有我了,我们在一起,就大大降低了生病的风险,这样真好。 “没事了。”穆莱收了听诊器:“心率上来了,不会睡著睡著就死掉了。” 段妄还没懂这话的意思,待要开口问,穆莱就转身走了。 朱莉抱著小狗,见穆莱要走,就抓起小狗爪子挥挥:“穆医生拜拜。” “小狗拜拜。”穆莱边走边笑:“朱莉小姐也拜拜。” ...... 半个小时后,段妄抱著司徒岸在病房的浴室里洗了澡,又拿浴巾將人包起来,从头到脚的擦乾。 等把司徒岸弄清爽后,他才打开花洒,將洗髮水兜头浇下去,搓揉出泡泡后,又用这些泡泡洗了自己全身。 “你……”司徒岸叼著烟靠在洗手台上:“一直都这么洗澡吗?” “嗯。”段妄回头,抬手从脑袋上刮下一点珍贵的泡泡,开始哐哐洗脸,还问:“这样不行吗?” 司徒岸抿著嘴,皱著眉:“你听说过沐浴露和洗面奶这两个东西吗?” “听说过,我妈都有。”段妄將全身的泡沫冲洗乾净:“但是不好用,洗完香的头疼,我平时都用那种四合一的薄荷香皂。” “薄荷香皂?四合一?” “嗯,洗头洗脸洗身体,还能洗內裤,洗完凉凉的,还很便宜。” 司徒岸没说话,眼睁睁看著小朋友从淋浴间走出来,又用他用过的浴巾把自己擦乾。 段妄不好意思的,光溜溜站在穿著病號服的司徒岸旁边,又將人抱著坐到洗手台上,围挡在自己两臂之间。 “叔叔。” 司徒岸一手拿远了菸头,一手去戳段妄的额头。 “不做了。” “嗯。”段妄摸上司徒岸的腰:“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我刚刚刷了两次牙。” 司徒岸噗嗤一下,更用力的戳他额头。 段妄顺著司徒岸的力道仰头,又抬手捉住那只比自己小了好几圈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下。 亲完还觉得不够,又拆开五指,细数关节,一个一个吻过去,虔诚的无法言说。 “待会儿出去,朱莉姐姐在,我们就不能一直黏在一起亲亲了。” 司徒岸坐在洗手台上,晃荡著小腿,闻言便轻轻踢了一下段妄的大腿內侧。 著力点险之又险,差一点就要伤到要紧的地方。 段妄本能地提了口气,见没踢到,才幽怨的看向司徒岸:“老婆又欺负我。” 司徒岸脸一红,依旧不能习惯这个称呼。 床上叫叫算了,日常叫著,实在很难不让人害羞。 “亲一宿了,还不够么?” “不够。”段妄捧著司徒岸的手,亲完了指关节,又开始亲手背,一寸一寸地,好不痴迷:“再亲一会儿。” “我抽菸呢。” 段妄一听这话,就知道司徒岸肯了。 他倾身,咽下了嘴边那句“你哪怕吃屎了也不耽误我亲你”,就直接吻了上去。 歷经一夜鏖战,欲望已经得到了消解,但爱没有消解,反而愈发泛滥。 两人在浴室里亲的难捨难分,恨不能將对方吃进自己身体里,再不別离。 朱莉在外面坐的无聊,索性抱起小狗问:“你说他俩在浴室里干嘛呢?” “汪!” “一准儿又*上了。”朱莉嘆了口气,又问:“你说是谁在沪海给我善的后?” “汪!” “真是小笨狗,怎么就会这一句啊?” “汪!” “笨!” ...... 疗养院门口,司徒芷和徐乐知正在告別。 下午,徐乐知就要往沪海去了,临走前还要去拜別父母,就不能陪司徒芷回家。 司徒芷对此颇无所谓,点点头就要走人。 徐乐知拉住她:“你这次真的惹到岳父了,说不准他会先出手对付你。” “让他来,他土埋脖子我土埋半截儿,谁还能低头是怎么著?” “……什么话?”徐乐知扶额:“小芷,你回我爷爷奶奶那儿住一段时间吧,我不想你落单。” “不去。” “去吧,就算岳父看在我爷爷的面子上,轻易不敢动你,但你家那个傻大哥又没长脑子,万一他起个坏心,带著岳父的手下叫你吃了亏,你不得噁心死?” 司徒芷一怔,瞬间想起自己的人已经折损了一半,要是司徒宸真的领著老爷子的人来寻仇,她还真不一定防得住。 “我……”司徒芷抬眼:“很奇怪啊,我一个人跟你爷爷奶奶住。” “他俩现在都在薺县乡下,十几个独门独户的小院儿,门口还有一大片菜地,你去了隨便挑个院子住下,不用跟他们过话,饿了就摘菜吃。” “你滚,我又不是兔子。” “逗你的。”徐乐知笑起来:“有人做饭,我让他们每天单独送一份到你院子里,刚好夏天也热,你好好在乡下养养身体,好不好?” 司徒芷犹豫再三,最终还是没能拒绝这个妥帖过分的提议。 “……嗯,那,麻烦你了。” “谁?”徐乐知大惊:“谁在说话?” 第一百五十四章 刺激战场 “你滚。” 成功挨了这一句呲儿后,徐乐知便將司徒芷送上了车。 司徒芷坐进后座,又看他。 “你怎么走?” 今天两人是一起来医院的,徐乐知临时回津,还没来得及回家开车,是以只能坐司徒芷的车。 他笑:“没事,我打个车就过去了,之后让家里司机送我去机场。” “行,那我就不跟你假客气了。” 司徒芷撂下这一句后,便扬长而去,徐乐知望著车尾灯一笑,倒很喜欢她这股乾脆利落的劲儿。 他转身,准备走去疗养院门口的树荫下,琢磨琢磨该怎么用手机打车,却不想刚走过去,树后面竟闪现出一个人。 穆莱一手拿著硕大的巨无霸汉堡,一手端著硕大的超大杯可乐,堂而皇之地从树后走了出来。 徐乐知讶然,稍仰头:“穆医生?” “是我,抱歉,刚出去买饭,回来正撞上你和二小姐说话,怕不方便,就躲树后面了。” “这有什么不方便?”徐乐知笑起来:“你是她自己人,有什么话不能听?” “夫妻话別,有外人在,总归是碍眼了。” 听见夫妻二字,徐乐知微微一怔。 最近这段日子,他虽然时常和司徒芷联络,但这种联络和真实的夫妻,仿佛又不一样。 硬要说的话,他们俩更像是合作伙伴的关係。 司徒芷带资入股徐家,替徐家中层填平了帐面,一跃成为徐家的大股东,而他作为徐家的现役办事员,自然也要时时出面,为大股东排忧解难。 想到这,徐乐知便笑起来,这笑里一面是觉得有趣,一面又觉得遗憾。 他曾也幻想过婚姻的样子,要是能和自己心爱的人执手到老,有没有钱没关係,有没有权也没关係。 要紧的是等两个人都老了,就可以像爷爷奶奶一样,去到乡下的小院子里生活。 种菜,做饭, 整天拌些没必要的嘴,再养一群小鸡小鸭,小狗小猫,化去这一生都无法有孩子的寂寞。 “难为你这样替我们著想。”徐乐知笑著:“那我就不打扰穆医生吃饭了,先告辞。” 穆莱闻言,晃了一下身子,望向那道路尽头,已经化作一个小黑点的宾利。 “徐先生自己开车了吗?二小姐好像已经走了。” “我当然知道她走了,我刚不就在送她吗?”徐乐知晃晃手机:“我这次回来的急,没开车,一会儿在手机上打个车走。” “一会儿?” “啊,我得先研究一下这个软体怎么用。” 穆莱眯眼,看著眼前这个西装革履,谈吐得体的男人,一时竟看不出他的真实年龄。 仿佛只有三十出头的样子?这岁数不会用打车软体?不应该吧? 穆莱和司徒芷搭上关係,是最近才发生的事,两人之间的情谊不深,完全是因利而聚。 是以,他並不了解司徒芷身边都有些什么人,只听说她抽空结了个婚,但具体嫁了个什么人,他也不大清楚。 穆莱儘量客气的道:“徐先生贵庚?” “我三十七岁。” “哦,原来如此。” “嗯?”徐乐知从手机上抬了头:“什么原来如此?” “姐弟恋。” “嗯。”徐乐知又笑起来:“算是吧。” 算是吧?婚都结了,怎么还能说算是呢? 作为一个对人类內心充满好奇的心理医生,穆莱莫名觉得眼前这个男人有古怪。 他绅士道:“我帮徐先生打车吧,这边近郊,少车过来,再加上天儿这么热,等註册结束都一身汗了。” 徐乐知从记事起就有专车接送,別说是网约车,他上次坐计程车的时候,还是因为刚到沪海,没来得及置办產业。 他低下头,仔细划了划手机上那个不大熟悉的界面,又抱歉的抬起头。 “那就麻烦穆医生了。” “小事。” “我加你个微信吧,后续转车费给你。” “好说。” ...... 病房里,司徒岸和朱莉坐在窗下的小沙发区,中设一张圆形玻璃茶几,上摆著包子和豆浆。 娘儿俩一边吃包子,一边喝豆浆,一边又低声密谋些什么,不时发出桀桀桀的笑声。 因著只有两张单人沙发,段妄就没有被邀请入席,还被打发去收拾昨晚的刺激战场。 对此,小朋友並没有怨言,甚至还对朱莉说,叔叔吃剩下的我吃就行了。 朱莉闻言,手捂胸口:“出现了!是吃剩饭的家养小土狗!” “才不是狗。”司徒岸靦腆地,转头看向窗外,又低低说了一声:“是男朋友。” 小土狗耳朵尖,听见了这一声低语,脖子瞬间红了,於是又更卖力的收拾起了病床,那抖被子的劲头,也是差一点就把棉花给抖出来了。 第一百五十五章 冬天过去,就是春天 饭后,段妄已经收拾好了病床,还喷了一点柠檬味的空气清新剂。 司徒岸招呼他来自己身边,又將特意留的豆腐包子给他,说这个很好吃。 朱莉一手托腮,笑著看小朋友拖凳子过来,只道:“老板最喜欢吃豆腐包子了。” “嗯?”段妄坐下,看司徒岸:“叔叔为什么不自己吃?” “那当然因为想把最喜欢的包子留给最喜欢的小狗啦,素包子打狗,有来有回嘛。” 朱莉调侃著,又给司徒岸弄的害臊了一回。 段妄藏著笑,低下头,捻起包子就吃了起来,一口一个,怕人抢似的囫圇吞。 “急什么。”司徒岸看的好笑:“慢点儿吃。” “嗯。”段妄点点头,又咬开一半包子看里面的馅儿:“里面是豆腐和胡萝卜?” “嗯。”司徒岸伸手帮段妄擦了下嘴:“不爱吃胡萝卜吗?” “没有,我记下来,以后做给你吃。” 此话一出,司徒岸嗔怪的看了段妄一眼,段妄也抿著笑回看他。 隨后,两人就开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各自低下头害羞。 “妈呀。”会磕如朱莉也受不了这一幕的腻歪:“你俩差不多得了,甜过头就辣眼睛了啊。” “咳。” 段妄偏头咳嗽了一声,又偷偷看了司徒岸一眼,傻傻笑,接著便不说话,一心啃包子了。 司徒岸见状也扭回了头,脸上红晕未褪,竟是难得好气色。 他也学著小朋友的样子,假模假式的咳嗽了一声,这才看向朱莉。 “那说正事。” “你这哪还听得进去正事?”朱莉仰天长嘆:“眼看著都一夜回春了,赶紧带孩子私奔吧。” “可以吗?”段妄瞬间抬头:“私奔。” 司徒岸被他这忙不迭的一问给问住了。 他眨眨眼,心里很有些嘀咕。 年轻人顾头不顾腚是常有,但他要是也跟著头脑发热,就不好了。 “你还得回家考试呢。” “我……” 段妄张开嘴,又闭上,心下想起妈妈和黄阿姨,顿时就什么也说不出了。 “没事。”司徒岸看出了段妄的失落,又用自己的膝盖撞了一下他的膝盖:“等你考研过了,咱们就能天天在一起了,不是约好了沪海见的吗?” 段妄闻言,有些不舍的点了个头,明明还有话想说,却不忍见叔叔为难。 “嘖。”朱莉慨嘆:“这就落难公子中状元,私定终身后花园啦?” “不行吗?” 司徒岸挑眉,眉宇间是说不出的人生喜事精神爽,仿佛刚刚在司徒俊彦手里吃了败仗的人不是他一样。 “老爷子那边就不管了?”朱莉试探著问:“这次大家一起撕破脸,我估计他老人家是不肯善罢甘休的,哪怕只是为了出口气,也要拿你和二小姐回家。” 话音落下,司徒岸眼神暗了一瞬,隨即却又笑起来,带著些大彻大悟的意味。 “有些事,总是一而再,再而三,三而竭,事到如今,到底是我棋差一著,或许也是天意,不如算了。” “算了!?” “嗯,我想让他消失在我生命里了。” “你……”朱莉微讶:“想怎么做?” “回沪海,过我自己的日子。” “他不放手怎么办?” “我留了些东西在別苑,他看见了……”司徒岸垂眸:“应该会放我一条生路。” 朱莉没问司徒岸放了什么在別苑,心里却大致猜得到。 这次司徒岸吃败仗,唯一的原因就是不够心狠。 倘或他真的歇斯底里,哪还用得上那些迂迴的招数。 救人当天,屠迦南在別苑的对面小楼上,架了整整五个小时的狙。 司徒俊彦再高明,脑袋也不是合金的,什么死不了的老妖精,不都肉做的? 朱莉心下愤愤,嘴上却没有驳斥司徒岸的决定。 她跟著这人太久了,太知道他的温良。 还记得严东第一次露出马脚的时候,她当场就要清君侧,可司徒岸却摇头。 “算了,不是大事,谁年轻的时候没糊涂过?” ...... 朱莉走后,病房里就只剩下了司徒岸和段妄。 两人又去厕所刷了牙,之后就一起倒在病床上,也不说话,只双双侧躺,脸对著脸。 正午时分,晴空万里,病房里光线充足,刚好够拿来看清爱人的五官。 “叔叔。” “嗯?” “为什么我们会遇见?” 这问题提的文艺,偏司徒岸不是个走文艺路线的人,某些方面来讲,他简直务实到可怕。 “可能……”他认真的想了想:“因为咱俩都性饥渴?” “没有。”段妄笑,一把將人扯进怀里:“不是的。” “那是什么?” “是我许的愿望成真了。” “什么愿望?” 段妄抿著嘴,不想把自己那个孩子气的愿望说出来。 但他清楚记得,在遇见司徒岸的前一天。 自己走在下著雪的江边,许下了一个愿望。 那天好冷好冷,连他这个土生土长的北江孩子,都觉得寒风刺骨,雪气袭人。 他看著飘雪的江面,面无表情的在心里哀求。 “拜託了,上天,如果可以的话,请给我一个可以拥抱的人吧。” 一个人的冬天,冷的一眼望不到头,而那些温暖的东西,似乎都正在离他远去。 朋友眼中的鄙夷,深夜醉酒的母亲,一片模糊的未来,逐渐麻痹的自我。 在这条关於人生的道路上,没人想理会他这个孤僻的笨蛋,他实在是太孤单,太孤单了。 恍惚间,熟悉的香味从鼻息下传来。 段妄將脸埋进司徒岸头顶,像狗一样嗅闻那柔软的黑髮。 “谢谢你出现,叔叔,没有你的话,我的人生,应该会一直下雪。” 司徒岸僵硬一瞬,不为这话有多么动听,只为段妄说这话时的语气,实在叫人心碎。 “乖。”他用力回抱他:“人生不只有一个季节的,冬天过去,就是春天,春天过去,还有夏天,四季轮替总有时,好事或许不会长久,但坏事也不会。” “嗯,我记得了。” ...... 夜间,原本就体力透支,又辛苦劳作了一个通宵的小朋友,又一次沉沉睡去。 司徒岸轻手轻脚地从床上起来,打算去外面抽根烟,好好想想未来的事。 不料刚一出门,就碰见了穿著黑蓝色卫衣,白灰色运动裤,还背著超大双肩包的穆医生。 “三少。”穆莱手里捏著一瓶碳酸饮料,温和轻笑:“刚好要找你。” 司徒岸悄咪咪的关上房门,又转身,上下打量了穆莱一番,发现自己还从没见过穿便装的穆医生,不觉好奇。 “找我?” “对。” “怎么了?” “我要离开津南了。” “嗯?”司徒岸瞪大了双眼:“现在吗?” “对,现在。” 第一百五十六章 家生子儿 司徒岸奇了,他上手拍了穆莱一把,示意他跟自己出去,到室外的小花园里略站一站。 夏夜虫鸣不休,路灯下,司徒岸先低头点了一根烟,猛吸一口后才开始说话。 因著段妄在,他都不敢放开了抽菸,怕抽多了嘴里有味道,遭小狗嫌弃。 “怎么这么急?还摸黑走?” “这还急?昨晚上我就该走了,是朱莉留我,说怎么都得等你清醒了再走。”穆莱脑袋一歪:“你们才奇怪吧?这时候了还不走?” “我们?”司徒岸眨眨眼:“什么时候了?气象局报天灾了吗?” “那倒没有。”穆莱笑:“只是你们烧了大老板的院子,他肯定是要杀人的,你这个小朋友,还有你身边那几个人,不死也得脱层皮,还有你,你肯定要被他抓回去囚禁的。” “不会,我留了威胁他的东西,他不会为了对付我就拿自己冒险,在他心里,只有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怎么可能?”穆莱完全不同意司徒岸的判断,又道:“你还真是一点都不了解他。” “怎么说?” 穆莱一嘆,低头看了眼表,发现距离登船时间还有一个多钟头,便引司徒岸坐去了花园边的长椅上,准备好好跟他分析一下局势。 毕竟,他拿了司徒芷那么多钱,多少也该包个售后。 “你刚才说大老板不会拿自己去对付你,这话是对的,但也有例外。” 司徒岸不以为然:“什么?” “你啊。”穆莱扭开碳酸饮料喝了一口:“全能自恋是不会允许血包跑路的,他寧可给你捏爆了,也不准你跑路,他对待你的方式,绝对不会像对待二小姐那么轻拿轻放。” 司徒岸心头一凛,忽然想起司徒俊彦曾经也说过类似的话。 “你继续。” “你和二小姐不一样,虽然二小姐的原生家庭很糟糕,但人家毕竟有妈的,有妈的孩子生下来就知道自己是谁,叫什么,是男是女,她对自己是有认知的,你懂吧?所以当她想完成『精神弒父』,以此来脱离大老板的压迫时,就没有那么难,因为她能意识到自己是谁,也知道自己活在世上不是为了当血包的,所以才奋起反抗,但你不行。” “你是被大老板收养之后才有的名字,才知道自己是谁,你对自己性別认知都还没完成的时候,就成了他的孩子了。” “红楼梦看过吧?如果说二小姐是外面买来的丫鬟,那你就是家生子儿,那都不是一般的忠僕了,我一点也不怀疑,如果有一天大老板重病要配型个心肝脾肺肾什么的,你肯定第一个衝上手术台。” “你的名字是他起的,你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也都是他教给你的,你自己想想,你爱吃鱼这事儿,不就是因为他只会做鱼吗?你对他的忠诚,心软,下不了手,都是他潜移默化给你打上的思想烙印,所以你在面对他时,不论做了多么万全的准备,都不可能会贏的,不是你不聪明,而是你根本就不想贏。” 穆莱的声音温和利落,將一番话说的深入浅出,犹如一把小而快的手术刀,一下就给司徒岸割的肠穿肚烂。 司徒岸怔怔地不说话,穆莱又看了他一眼。 “你这头对他下不了手,他对你可不一样,这几年他年纪越来越大,內心的空洞也越来越大,你几乎是他唯一能抓住的『真的东西』了。” “他知道所有人都靠不住,包括他那个抠门到死的亲儿子,就只有你,只有你这个被他亲手养大的家生子儿,即便你和他翻过脸,闹过脾气,可最终,也只有你不会往死里整他。” “他心里很知道这一点,所以前些日子,你都背叛到他脸上了,他也没有真的惩罚你。” “他老了,他只想让你待在他身边,慢慢找回以前的『你们』,再好好把他所剩不多的日子过完。” “他现在什么都有了,唯一缺的,就是一点可怜的安全感,而你和你那无条件的忠心,恰好就能给他这一点安全感。” “可你跑了,毫不留恋的跑了,没有任何事能比这件事更激怒他了,试想,你最完美的信徒,拥躉,突然跑去信奉別的神了,甚至还脱粉回踩,给你道场烧了,你能不生气吗?” “我现在还不確定他为了抓住你做到什么程度,但一定比你想像的更恐怖。” “综上原因,我觉得我得撤,免得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穆莱又喝了一口饮料,顺便紧了紧双肩包的背带:“近几年石榴別苑风波不断,已经不算是钱多事少离家近的好差事了,这次我拿了二小姐一大笔钱,再加上这些年的死工资,基本已经財富自由。” “我订了一个八十八天环绕南北极的游轮旅行,今晚就要登船,之后还要去非洲草原上看角马,去亚速尔群岛追海豚。”说著,穆莱站起身:“今天一別,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能再见。” 晚风过处,心口发涩的司徒岸也从长椅上站了起来,穆莱倾身,轻轻抱住了他。 “司徒岸,你是我见过长得漂亮的男人里,最情深义重的一个,我的確为你动过心,但同样是孤儿的我,真的没有多余的心力去托举你,但我希望你好。” “希望我们下次见面的时候,你能告诉我你的新名字,新生活,让我知道,你已经找到了你自己,就像二小姐一样,这样,就不枉我照看你俩一场。” 第一百五十七章 孩子要上学 司徒岸是目送著穆医生离开的,他站在他身后,看著他走向自由的背影,忽然就觉得痛苦。 穆莱用完全的旁观者角度,道出了连他自己也不曾意会的真相。 司徒岸復又坐在长椅上,仰头望向夏夜中的星空。 繁星璀璨,各自闪耀,无一不宣誓著这世界的美好,可是他,却从来都没有好好欣赏过它们。 他徒有人形,內里却是个最悲哀不过的傀儡。 为了一点点爱,他尊严尽失的匍匐在地,一趴就是三十年,任由人家拿他当个玩意儿。 为了一点点爱,他绞尽脑汁的赚钱,以证明自己有用,好好地大学时光,被弄的满是铜臭。 为了一点点爱,他连自己姓甚名谁都不去追问,人家给了名姓,他就诚惶诚恐的收下,还暗自窃喜,觉得自己占了天大的便宜,再也不用流浪了。 “叔叔。” 司徒岸一怔,回头望去,只见段妄正缓步向长椅走来,一手揉眼睛,一手拿著驱蚊液。 “你出来抽菸吗?我带了驱蚊液,喷一下再抽吧,不然被咬了。” 热泪盈眶是一瞬间的事,司徒岸坐著没动,说不出话,也不知该说什么。 段妄走到他身边坐下,似乎也不需要他的回应,就自然的摇了摇喷雾,往他手腕脚腕上都喷了一些。 “这样就好了。” 驱蚊液挥发,草本的味道溢出在空气,司徒岸低头,看手腕上那一小片湿润,喃喃:“什么时候买的?” “从家里过来的时候带的,想著夏天了……”段妄垂下脑袋:“蚊子应该也和我一样馋叔叔。” “神经。”司徒岸破涕为笑:“怎么睡醒了?” “你下床的时候我就醒了,就是太困了起不来,磨蹭了一会儿才起来。” “嗯?”司徒岸侧目:“那你什么时候出来的?” “你和那个医生抱抱的时候。” “……” “你现在可以开始解释了。”段妄將脑袋凑去司徒岸面前:“叔叔。” “……”司徒岸想捂脸,却被小朋友捉住手腕,只得无奈道:“就是告了个別,他要离开津南了。” “那为什么要抱?”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 “告別总归要抱一下的呀!” “骗我。”段妄抿嘴:“他喜欢你。” “你……”司徒岸哽住,深知有创伤的孩子大都敏感多疑,不能隨意糊弄,便字斟句酌的道:“他,可能是对我有点好感,但我不喜欢他就是了。” “不喜欢还抱抱。” “我没抱他呀!是他抱我!” “你没躲。” “我!”司徒岸语塞,狠狠捏住段妄脸颊,颇有点恼羞成怒的意思:“你要教训我是不是?” “不是。”段妄垂下眸子,凝视司徒岸漂亮的脸:“就是普通的吃醋,亲一下就可以哄好。” 靠……到底是谁教他的这些? 司徒岸乱了呼吸,明明刚才还在伤春悲秋,这一刻却又心跳到不行。 “小臭狗!” “小臭狗也有吃醋的权利。”段妄闭上眼,將嘴巴贴到司徒岸唇上:“亲久一点,用力一点,不然等天亮了,我就躺到医院大堂里滚,让你丟人。” 司徒岸气笑了,到底於心有愧。 他吻上去,捧著青年的脸,隨著吻的加深,段妄直接將司徒岸抱到了自己腿上侧坐,仰头摄取那细微的烟味,柔软的唇。 “我爱你。” 短短三个字,在接吻的间隙出现,也不知是谁说的,重复了好几次。 “不要喜欢別人。” “嗯。” ...... 午夜的病房,司徒岸躺在枕头上,凝视段妄睡著的脸。 两人从外面回来后,段妄亲他亲的没了困意,又要大行秽乱之事。 司徒岸怕他真的猝死,强行將人按在了床上,温柔耳语了几句,段妄就又断电了。 这几天,小朋友体力消耗极大,基本沾枕头就著。 他虽没明说,但司徒岸心里知道,上次在別苑,他肯定是受了惊嚇。 二十出头的孩子,即便从小混在ktv里,却也没见过真正的黑帮恶斗。 朱莉私下里也跟他说,出发营救他之前,她试探著跟小朋友提了一下绑炸弹的事,还说不绑也没事,万一遇到危险了,也有屠迦南保底,却不料段妄想也没想就同意了。 他说:“能救叔叔的话,怎样都可以。” 她不忍:“不怕死吗?” “不怕。”段妄摇头:“叔叔在等我。” 司徒岸听了这些话,一个人在卫生间里坐了好久,等难过的够了,才洗了把脸,重新躺回小朋友床边。 神经过度紧绷之后,人就会变得嗜睡,补偿性的放鬆身心。 此刻,司徒岸轻轻抚摸著段妄的脸,心生无限怜爱,眼神之温柔,堪比哺乳期的新手妈妈。 然而越是寧静的夜晚,越是容易发生的变故,仿佛以此来满足命运的恶趣味。 几天没响的手机骤然一震,在不远处的斗柜上,司徒岸侧目看去,心下隱有不安。 他下床,接起电话,屠迦南的声音传来,带著微微的气喘。 “大老板封城了,东南西北四个汽车站,东西两个火车站,南北两个机场,还有郊外的私人机场,再加上九条出城高速,几十条便道,大老板都派人守住了。” “你暴露了吗?”司徒岸面无表情的问。 “没有,不过也快了。”屠迦南半蹲在高速路旁的树影下:“从你出来到现在还不到四十八个小时,大老板的人已经倾巢而出了,光疗养院门口就埋伏了上百號人。” “没事,他不敢进来。”司徒岸垂眸,疗养院是司徒芷的私產,在他被送进这里之前,徐家的警卫员已经替换掉了曾经的持枪守卫:“你先出城,別被逮住。” “出不去。” “一个人都不出去?” “出不去。”屠迦南看向自己手腕上的迷你雷达:“人太多了,露头就死。” “那你这几天在哪儿藏著呢?” “我……”屠迦南莫名害羞:“我在野地里跑呢。” 营救司徒岸当天,朱莉和段妄是先手组。 他俩救出人之后就直接上了司徒芷的车,同眾人一起去了疗养院。 而屠迦南作为当天行动的底牌组,则一直都埋伏在黑暗中。 在司徒岸彻底安全之前,他的瞄准镜始终对著司徒俊彦。 也是因此,他错过了进入疗养院的最佳时机。 眼下就只能独自在外,跟司徒俊彦的鹰犬玩都市大逃杀。 “那你吃啥?”司徒岸歪头,问了句题外话:“摘野果子充飢吗?” “……又不是演电视剧,我现在应该还没暴露。”屠迦南轻嘆:“但我不確定咱俩的手机有没有被监控,就不敢用电子支付,只能用现金买麵包吃。” “应该不会。”司徒岸揉揉眉心:“小西不是给咱们的手机装过什么防监听软体吗?” “那软体只能防监听,现在的电子支付记录都会实时上传到云端去,小西的软体防不住。” 司徒岸皱起眉,回身看了一眼床上的段妄,又再转身,看了一眼窗外的月色。 “知道了,我想办法。” “別想办法,老板,你现在最好能一直躲在医院里,大老板这样声势浩大,成本肯定也大,他不可能一直这样耗下去。” “不行。”司徒岸淡淡地:“孩子要上学。” 第一百五十八章 没有心的人 石榴別苑,静夜无边。 司徒俊彦端坐在小花厅里,茶桌之后,冷眼看著对面的罗汉榻。 不一会儿,有人来报,说疗养院里出来个大夫,由四个配枪的警卫员护送,一路向著兴阳码头去了,拦是不拦? “不拦了。”司徒俊彦摇头:“那是个不相干的人。” “是。” 匯报的人走后,司徒俊彦的目光就聚焦在了茶桌对面的小罗汉榻上。 此刻,小罗汉榻上还是乱的,一条毛毛虫似得羊绒毯子搭在上头,两边有手掌长的流苏。 司徒岸还在的时候,就爱捂著它睡觉。 司徒俊彦沉默著,看著这一幕人去榻空的残景,忽然笑了,愤怒至极的笑。 同一时间,老管家满头大汗的从外面进来,见榻上的毛毯拖了地,下意识就想去拾掇。 “別动。”司徒俊彦道:“老三回来还睡呢,你再摸脏了。” 老管家令行禁止,说不动也就不动了。 他走到茶桌边,说起了园子失火后的恢復情况。 “后院儿花厅都没事,就是前厅要大修,烧毁了的那些房梁窗框子,已经清出去了,家里丫头也都没受伤,只一个跑急了,把头髮给燎了。” “人没事就行,还是多亏了你。”司徒俊彦笑:“那天你拖著个消防带,里外里跑的脸都燻黑了,要不是你,这火没准儿就烧到我后院了,还是要谢你出力。” “应该的。”老管家微微欠身:“就是没查出来是谁放的火,也是我做事没脑子。” “不干你的事,他们专挑这个时机进来救人,图的就是人多手杂,要障你的眼。” 老管家低头,受下了这份体恤,又道:“家里的保鏢现在都放出去了,少爷那边也还没动静,万一再有人上门……不如把人手撤回来一些,看家护院要紧。” “不会,你带著工人干活就行了,我跟人打了一辈子交道,恨我的有,但最恨我的,也就这一双儿女了,俩小玩意儿,要放火烧死我呢。” 司徒俊彦说了这一句气话,又摇头,脸上满是寒津津的笑意。 “老三那边,闻雁盯著他和他手下人的消费记录,等有动静了,我就叫人去接他,可能要些日子,但他屋里你也常叫人打扫著,別等他回来了没地方住。” 老管家頷首,表示自己知道了,隨后便要出去,继续带著人收拾前厅,可司徒俊彦却又开口。 “阿满,我对这俩孩子不好吗?丫头就罢了,我是跟她狠了一回心,她恼我也应该,可老三是为什么呢?就为我拿了他那两个钱?” 老管家背影一顿,喉头一哽,很想回头看看司徒俊彦的表情,但又觉得看不看都一样。 没有心的人,怎么都没有心,自己看重什么,就觉得別人也看重什么,很没道理。 他神色如常的转回身,神情恳切地说起了反话。 “少爷脑子一向不大正常,一时气不过也是有的,等想通了,还是要回来的,到底这里才是他的家。” 这话说的顺耳,旁人不知道,司徒俊彦自己却知道,他这次是真的生了大气了。 此刻他虽平平静静的坐在这里,可他心里想的全是等司徒岸回来了以后,要怎么给这个小儿子板规矩。 一向顺从的狗,先是反咬他一口,而后又彻底叛逆,要跟个半大孩子跑路。 对,还有那半大孩子,也恨人极了,毛都没长齐就敢进他的內院,听口音还是外地的,真该死。 “你说的是,这儿才是他的家,他迟早是要回来的,你去把后院儿的地牢门开了。”司徒俊彦说著,从桌下摸出一盒香菸,抽出一支点燃后,也不抽,只拿在手里道:“小飞他们已经带人去东北了,等查到那小崽子的底细,就连窝端了带回津南来,再给他老子娘全身绑上炸弹,拍个视频给老三发过去。” “是。” ...... 这一次段妄睡醒之后,司徒岸又不见了。 他摸著身边的床铺,凉凉的,可见人已经走了很久,最少两个钟头。 他瘪瘪嘴,先起身去厕所,之后又洗脸刷牙,拉开窗帘看了看外面。 天已经亮了,大约八九点。 段妄听护士说过,这边二楼有个露天茶座,有茶有咖啡,还有简餐供应,叔叔或许是去那里吃早餐了。 他揉揉脸,换下了身上的病號服,拉开自己行李包,找出一条灰色运动裤和一件白t,套上,就急吼吼的上茶座去了。 说他应激也好,黏人也好,他现在超过十分钟看不到司徒岸,心里就很不好过。 二楼茶座,因著是私人疗养院的关係,来这里就餐的病人和医生都不多。 再具体点,就是只有朱莉和司徒岸两人。 段妄刚上楼,就从玻璃门里看到了两人的背影。 然而就在他推开玻璃门的剎那,却听到了一句。 “我肯定要把他送走,难道还让他跟著我逃命?” 第一百五十九章 琉球群岛 段妄一怔,停下了脚步,撑著玻璃门的动作也停住,整个人都僵了。 “行吧。”朱莉说:“但他这次在老爷子跟前露了脸,保不齐就要被报復,我现在让孟北往北江去,儘可能把老爷子的人拦住。” “嗯,但別让他家里人察觉。”司徒岸垂眸:“他还有五个月就要考试,绝对不能出事,让孟北悄悄护著他,等到了沪海,我再把他託付给老师。” “那你呢?”朱莉侧目:“你真不打算要老东西的命了?” 司徒岸摇头,从背影看去,他的肩线下塌,带著疲惫的低垂,也带著释然的放鬆。 “他不能再在我生命里留下痕跡了,我要真的拿他怎么样了,反而是一辈子的负累。” 朱莉倒也懂得这个道理,却还是有些不甘。 “那之后呢?”她將脑袋靠在司徒岸肩上:“就躲?躲到什么时候去?往哪里躲?” “老师现在已经和师公离婚了,她只护著小段的话,乾爹不会冒著得罪她的风险去报復小段,但再加上我,就说不定,所以我不能去沪海。” “那你……” “我想出国一阵子,师公在海关有话语权,只要我能出津南,他送我去海外应该不成问题。” “哪个国家?”朱莉皱眉:“去多久?” “琉球群岛,我以前用假身份在那边买过一块地,建了一个小房子,还放了一点现金,就是想留著做退路用的,过去躲两年,天大的事也该有转机了,只是……” 司徒岸又嘆了口气,看向朱莉。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我还是不太放心你,小南啃树皮都能活三年,小西又是个老鼠,隨便在哪儿打个洞就不见了,老爷子也找不到他,孟北虽然老实,但有小西在,我也不担心他,只有你,我是真不知道该怎么安顿。” “安顿什么啊,这都要跑路了。”朱莉翻了个含泪的白眼:“老娘我还不如那几个大老粗吗?我自然有我的去处,不啃树皮不打洞,老娘一样风生水起,等你回来了,我保证比现在过得还好,到时候你想巴结我都迟了!” “是,我们朱莉最灵光的了。”司徒岸笑起来:“那你父母呢?” “你回津南之前我就给他俩送西班牙去了,这会儿应该裸体沙滩上光腚呢吧,要么就是在酒吧里喝酒,我爸爸西语嘎好,老早就想过去养老了。” 司徒岸挑眉,想起早几年见朱莉的父母,那可真是一对时髦到不可思议的老夫妇。 毛毛雪纷飞的沪海街头,朱莉的父亲穿著毛呢格纹西装,手持一根拐杖。 脚下的皮鞋是义大利手工定製的雕花款,简直老克勒中老克勒。 母亲则更讲究,白色桑蚕丝的旗袍,领口袖口都滚了一圈纯白貂毛。 大衣一脱下来,活脱脱一个豪门阔太。 偏这样时髦的两个人,做父母却很传统。 那天他和朱莉同二老吃饭,席间,朱莉就没自己夹过菜。 喝汤的时候也只说,爸爸你少给我捞肉,我就只喝汤的呀。 老父亲闻言也不敢反驳,但为了让女儿多吃点,还是苦口婆心的劝。 说,那捞点藕总是可以的呀,光喝汤有什么营养呢,太瘦了啊你现在。 彼时司徒岸从旁看著,其实很有些羡慕。 朱莉家不算大富大贵,但好在父母都是教语言的老师,会和孩子沟通,还时常能带小时候的朱莉出国玩。 怎么不叫人羡慕呢? 司徒岸扯唇,上手揉了揉朱莉的脑袋。 “那我就不废话了,我的现钱在哪你都知道,自己搬去吧,还有小熊阿姨,她是局外人,应该不会受波及,但等风头过了,你还是要替我去看看她。” “嗯,知道。”朱莉抬手揉了一下眼睛:“你放的那些现钱不多,你要是早点回来,咱娘儿俩就还有东山再起的本钱,你要是三年五载回不来,我可就都花完了。” “你花,爱怎么花怎么花,我皱一下眉头都对不住咱俩这么多年的情分。” “滚!”朱莉彻底红了眼眶:“十年前你就是这么哄我的,再信你我就是狗!” “別哭了。” “没哭!” ...... 晌午刚过,约莫十点钟的样子。 司徒岸端著一份从茶座里打包的蘑菇意面下了楼,想回病房里看看段妄醒没醒。 结果刚一进病房,就看见了坐在床边,垂著脑袋的小朋友。 “醒了?”他一愣:“怎么不给我打个电话?” 段妄抬起头,不说话,只静静看向司徒岸。 司徒岸看他脸色有异,还以为他是没睡好,赶紧把手里的饭放下,走过去將人抱进怀里揉搓。 “怎么了?做噩梦了?不怕,叔叔给你胡嚕胡嚕毛,嚇不著。” 段妄的脸贴在司徒岸腹部,闻见了很好闻的味道,那味道温暖洁净,像爱的具象化。 “我想给妈妈打电话。”段妄说。 “那就打啊。”司徒岸抬手將段妄从自己怀里拉出来,又捧起他的脸:“出来这么久,也该给家里报个平安了。” 段妄仰著头,看司徒岸削尖的下巴,温柔的笑靨,认真的点了头。 他拿出手机,当著司徒岸的面给妈妈打去了电话,电话响过三声就接通。 “儿子?” “妈。” “哎哟。”贺美心笑起来:“少爷还知道自己有个妈?” 段妄眼角泛红,嘴角却抿著笑,似乎因为下一秒就要说告別的话了,这一秒再听见这熟悉的调侃,就忍不住想掉眼泪。 “妈,我不想考研了,我想出去旅行一段时间,大概两年,回来之后再接著考研,可以吗?” 段妄说出这句话时,神情从容而镇定,可这话听著在司徒岸耳朵里,却像炸雷一般。 他几乎本能地想要去抢段妄的手机,可下一瞬,段妄就抬起了头。 青年红著眼,目光坚定,像是已经做好了决定,任谁来都不能改变。 司徒岸的手停在半空中,整颗心臟狂跳,就快要突破咽喉。 电话里,贺美心沉默著,病房里,段妄和司徒岸也沉默著,手机里的电流音,倒成了此刻唯一的声响。 第一百六十章 外来人 却不想,最终打破这片死寂的,竟是贺美心的笑声。 “小兔崽子,玩疯了吧你,就知道给你放出去就收不回来了。” “对不起。”段妄垂头:“妈。” “少来,从小到大都这样,小时候爱钓鱼,冻的鼻涕都下来了还赖在湖上不走,长大了爱上个破网,更是逮著个空子就往网吧钻,我还不知道你?”贺美心说著,居然又笑了:“不过两年不行,太长了,就一年吧,出去好好野一年,见见世面,老窝在咱们这个小城市,见天儿吃了睡睡了吃的,我看你也长不大。” 段妄微怔,没想到母亲会同意的这么干脆。 “妈……” “可就一年啊,到时候不回来,你就全当没我这个妈,我也不认你。”等不及段妄说完话,贺美心就又道:“这两天我跟你黄姨也琢磨著要报个旅游团呢,我俩苦一辈子了,也得出去瀟洒瀟洒,还能什么便宜都让你们年轻人占了吗?” “我……谢谢妈。”段妄喉结鼓动,声音已经开始哽咽,只差一点就要破功。 “滚蛋,在外边儿注意安全啊,等我和你黄姨出去了,给你发照片。” “嗯。”段妄握著手机点头,明知妈妈看不见,却还是点的很用力:“妈你也注意安全。” “知道。” ...... 电话掛断的瞬间,贺美心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 她坐在沙发上抬头,看向自家客厅里站著的外来人。 她的眼神冷肃,决然,手中还牵著一个哭哭啼啼的黄阿姨。 外来人是个男人,一米八几的个头。 穿西装,打领带,看著斯文,手里却拿著枪。 “听见了吗?老天都帮我。”贺美心毫不慌张地:“我儿子不会回来的,我也不会跟他说我被你们盯上了,你们休想拿我要挟我儿子。” 大约五分钟前,这个装扮斯文的男人突然闯入了贺宅,不由分说就持枪胁迫起了贺美心。 他说:“收拾东西,跟我们走,否则,你儿子必死无疑。” 贺美心是跑过江湖的,知道遇见这种事,最忌讳的就是慌乱。 她迎著枪口不卑不亢,也不问你们是什么人这种废话,只问了一句。 “多少钱能平了这事儿?” 斯文男人一愣,又从上到下的打量了一番贺美心。 “你能有多少钱?” 焦灼的气氛之下,突然被问这么一句,其实是有些伤自尊的。 贺美心一句粗口到嘴边,心说你看不见老娘买的大別墅吗?还你能有多少钱,寒颤谁呢这是! 时间回到此刻,斯文男人听见贺美心略有得意的话后,默默歪了头。 “谁要拿你要挟你儿子?”说罢,他又觉得跟个老姐姐扯这些没什么意义,还是速战速决的好:“你走不走?” 质问过后,斯文男人又对著窗玻璃开了一枪,巨响之下,玻璃碴子乱飞。 这一枪杀伤性不大,威慑性却极强。 “你老老实实跟我走,我还能再给你半个小时收拾东西,你要是再跟我废话,我就你俩打残了装车。” 半个小时后,黄阿姨一边哭一边飞快收拾好了细软,只想著横祸之下,应儘可能的降低损失。 贺美心没有这样的想法,她风雨飘摇这么多年,早看清了那些身外之物,是以只带了段妄买给她的那对大金鐲子。 斯文男人等在门口,身后是一辆没牌照的黑色商务车。 被押解上车的时刻,黄阿姨紧紧抱著贺美心的胳膊,嘴里不停地念叨,眼泪也不停地流。 “美心,美心。” “姐,不怕。”贺美心按住黄阿姨的手:“只要没当场死了,就还有后话,就还能商量,你放心,就算我死在这个坎儿上,我也一定把你送回来。” “不是,我不是。”黄阿姨压抑著哭声摇头:“我是操心你的病,你马上要手术了,不能走啊,这一走就耽误了,癌细胞扩散了怎么办?” 驀地,贺美心鼻腔一酸,刚刚她问过那斯文男人,可以不可以只带她走,留下黄阿姨。 可男人来回扫视了两人几眼,就说不行,只要是在这儿住的,都要带走。 彼时黄阿姨嚇的浑身发抖,贺美心原以为她是害怕,却不想,她竟是在担心自己的身体。 她忍不住苦笑,只嘆女人间的情谊,当真胜过那镜花水月的爱情千百倍。 走在后面的斯文男人听见黄阿姨说什么癌细胞扩散,下意识便问了一句。 “你有病?” 贺美心回头:“对,我有病,传染病,你再跟我废一句话你就死。” 斯文男人:“……” 其实早在段妄离开北江之前,贺美心就已经查出了甲状腺癌。 彼时她为了不让段妄担心,才同意了他去外地玩的请求,之后也好腾出手来,自己去住院治疗。 她心里当然知道,自家这个傻小子肯定不会无缘无故的往外跑。 大夏天不好好在北江凉快,跑到津南那热死人的地界去,是干嘛?还真是去旅游啊? 常言道,知子莫若母,贺美心早就知道段妄是去找那个老男人了。 自那天段妄坐在餐桌边,跟她说他已经和那人断了,以后还要好好孝顺她,叫她不要生气之后。 贺美心就知道,两人根本没断,只是商量好了,要说好听的哄著她,让她不要一直处於被激怒的状態下,搞的大家都不好过。 她確信,以自己儿子的智商,绝对说不出这么一番安抚人的话,也绝对想不出这么徐徐图之的办法。 狗崽子背后,势必有高人指点——至於这个高人是谁,贺美心就是用肋巴骨想,也猜得到了。 但,她意外的不牴触。 不是因为她有多了解司徒岸才不牴触,而是因为她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所以才不牴触。 自己的儿子,从小到大都没得到过什么好东西。 这种好东西不是指手机电脑那一类,小孩子都喜欢的好东西。 而是指,段妄从来没有得到过那种真正意义上的,温柔体贴的呵护,毫无目的地怜惜。 第一百六十一章 逃离疗养院 很多时候,贺美心都很心疼段妄,可是她也茫然,她也困惑。 第一次当妈妈,她有太多的不恰当,只能用给孩子提供丰厚的物质保障这种笨办法,来对他好。 然而仅仅是这样,其实是不够的。 科学家做过实验,任何动物幼崽,如果你只给它吃奶的话,那它的成活率会非常低。 和奶水供给一样重要的,能促使幼崽顺利长大的另一个关键要素——是抚摸。 来自母亲的温柔抚摸,对幼崽来说,是比食物更重要的安全感来源。 贺美心目前还不知道带走自己的人是谁,只暗暗猜测是否是自己以前的仇家。 但她此刻唯一能做的,就是保护好她的孩子,让他不要回家,至於他和谁在一起…… 贺美心坐在商务车的后座上,又想起司徒岸那张温柔乾净的脸。 算了,但求那老男人说话算话,真的对小妄没有坏心吧。 事到如今,她的幼崽已经长大,她能给他的抚摸不多。 今天这一点小小的纵容,就当是赌一把。 赌一把那个人会不会如她一般,疼爱她的孩子。 给他一些,自己未曾给过他的安全感。 ...... 病房里,隨著电话的掛断,司徒岸和段妄之间的气氛也跌到了冰点。 段妄低下头,用沉默表示態度。 司徒岸半颗心在感动,半颗心却在生气。 他退后一步,背过身去不看段妄,静了几秒后,又转回身来狠狠在段妄脑袋上拍了一巴掌。 段妄没叫疼,也不看他,只伸手將人抱进怀里,死死搂住那纤细的腰。 “我爱你。” “你没脑子!”司徒岸气红了眼:“谈恋爱谈的书都不读了!” “我爱你。” “你滚!谁要你这样来爱我!”司徒岸用力推段妄的手臂:“你放开!我不要你了!” “我爱你。” “放开!” “我爱你。” 人这辈子,心狠的次数是有限的,一次两次是可以,但次数多了,自己就会先败下阵来,难过的想哭。 司徒岸仰起头,眼泪从眼角滑到下頜,又一路留进衣领里,凉丝丝的叫人心碎。 “你这样,我就真的成坏人了。” “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你就说你是坏人。”段妄闭著眼,將脸贴在司徒岸肚子上:“但我知道,你不是,真正坏的人是我,一直以来都是我缠著你,是我在向你索取,你现在不能不给我,也不能不要我,更不能扔下我一个人逃跑,坏人都是占便宜没够的,我已经打定主意不放过你了。” “你不能……”司徒岸也闭上眼:“你要对自己的人生负责。” “你来负责,你是大人,你应该对我负责。”段妄似乎也要哭了:“你不能不要我,你不可以不要我。” ...... 从医院逃离这天,司徒岸换了医生穿的白大褂,朱莉则换了护士装。 唯独段妄体型特殊,太过高大,只能借门口持枪警卫的制服来穿。 司徒岸看著青年换好制服,又转身面对他,不觉恍惚起来,觉得自己年轻的时候,似乎就期待过来日能有这样一位伴侣。 他肩宽腰窄,面目端正,为人体贴不说,还爱他爱的要死要活,怎不令人充满幻想呢。 朱莉看司徒岸一脸惊艷的样子,当即无语摇头,只嘆色令智昏吶色令智昏。 想当年司徒岸也是养活过几个绝色的,却没一个能像小哈巴狗这样,令他欣赏至此。 爱这东西,果然是纯天然滤镜,你爱上谁,谁就是板上钉钉的天仙了。 ...... 司徒岸制定的出逃计划很简单,乃至粗暴。 他打算穿著疗养院里工作人员的衣服,混进他们上下班的队伍里,再光明正大的走出门去,但这只是第一步。 第二步,如何带著小朋友离开津南,才是真正的重头戏。 据歷史计,有大事发生的日子,看起来往往都无甚特別。 这一天傍晚,天刚擦黑,疗养院內外都很安静,丝毫没有剑拔弩张的氛围。 朱莉站在病床边,给司徒岸戴了副黑框眼镜,又用粉底將他的脸涂黑了一些,末了又塞了个抱枕到他的白大褂里,再拍拍手。 “行,可以,看著很像那种过劳肥的胖医生了,就是头髮有点多。” 司徒岸:“……” 段妄站在司徒岸身边,眼睛下意识看向他被抱枕撑大的肚子,然后就很不合时宜的……想到了一些不该想的东西。 “看什么呢?”司徒岸问。 “没有。”段妄赶紧摇头:“就是怕掉出来。” 司徒岸眯眼,一看他吞口水的样子,便什么都明白了,隨即给了他一脚。 “道歉。” “嗯。”段妄低下头:“对不起老婆。” “谁是你老婆!”司徒岸还在气早上那个先斩后奏的电话:“一天天的不学好!” 段妄挨了踹也不恼,被骂了也不气。 他知道司徒岸已经决定带他一起走了,而妈妈也同意了。 想到这儿,他就觉得司徒岸再怎么凶他,都没关係,因为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他们都会待在一起。 这样,他就有足够的时间哄他开心了。 第一百六十二章 逃亡之路 夜渐深,白班和夜班的工作人员开始交接,很快就要走出院门。 司徒岸和朱莉混进他们的队伍里,与此同时,段妄也混进了警卫们的巡逻队伍。 在疗养院门口蹲守的一百来號人,已经夜以继日的在这里蹲了两天了。 他们之中,少有人见过司徒岸本尊,也少有人知道为什么要蹲人家。 反正大老板交代了要蹲,那就蹲,蹲到天荒地老也要蹲。 但人不是机器,没法像摄像头一样二十四小时瞪大眼睛,保持敏锐。 司徒岸从医院出来的时候,这一百號人里,有一半人在睡大觉,另有一半人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觉得跟群里发的照片不像,是以连盘查都懒得盘查。 有些事,一开始你看著很难,但做起来也就那样,真正难的那个部分,反倒是善后和收尾。 距离疗养院三公里的丁字路口,司徒岸和朱莉从医护专车上下来,段妄也紧隨其后的下了军车。 夜幕四合,三人都不说话,各自换好自己的衣服后,又跟一路护送的人员道谢。 紧接著,医护车和军车都驶去,一辆朴素的黑色奥迪驶来,停在了三人面前。 夜半落跑的事,本不该大张旗鼓,可这奥迪却没顾忌,亮瞎眼的远光死命开著,像是生怕有人不知道老子来了。 车窗降下,內里一个模糊的人影,紧接著,一道低沉的男声从车里传来,听起来十分严肃。 “莉莉跟司机换个手,小岸坐后面来,小岸男朋友坐副驾。” 这人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在场所有人都听到了。 司机乾脆利落的下了车,朱莉绕过车头坐进驾驶位,反手系好安全带。 另一边的段妄则先拉开后门让司徒岸上车,待他坐稳后,才伸手去拉副驾的门。 车內,三人都坐稳了,朱莉熟练的催动油门,也不问往哪里去,只默不作声的往前开。 后座,司徒岸衝著身边的男人点点头,男人“嗯”了一声,以做回应。 两人虽久不相见,却並不生疏,也就不必冗余寒暄。 男人生的一张国字脸,名叫王彦明,是司徒岸恩师的丈夫,也就是师公。 王彦明是改革开放后,首批回国支教的经济学教授,二十九岁由教转政,当了京官。 此后二十年,他靠著一手精明的站队哲学,一路官运亨通到今天,然,官场得意,情场往往就失意。 別人都是二十多岁结婚,到了三十多岁发现將就不下去,就开始琢磨著离婚。 偏他老人家是三十多岁上结了婚,又和妻子风雨同舟了二十年,原以为是一辈子的伉儷情深了。 却不想,就在他年过半百,要知天命的时候,居然被一纸离婚协议扫地出门。 究其原因,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因为他性格不好,平时爱耍个大男子主义。 再加上常年身居高位,说起话来好教训人,也就拉不下脸去求和。 车子平稳开进主城区,逐渐有路人出现在街边。 司徒岸心里鬆了口气,知道司徒俊彦就是再无法无天,也不敢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放冷枪。 “谢谢师公,没想到是您亲自来。” 王彦明没有立刻回话,只偏头看向车窗外。 他脸上沟壑被街灯照亮,已经很有些疲態。 “你那爹脑子坏了,疯狗一样。” “嗯?”司徒岸没懂这话的意思。 “我出京的时候碰上车祸了,应该是他搞的,又回去换了辆车,不然早过来了。” “车祸?”司徒岸一惊:“您没事吧?” “有什么事。”王彦明打了个哈欠:“我活了这大半辈子,多少次死里逃生活过来的,要真让个地痞流氓给我弄死了,我也趁早別混了。” “……” “不过我还是没想到,他居然真的敢派人来搞我,到底是靠著人了,胆肥了。” “靠著人?谁?”司徒岸眸光一动:“何家吗?” “不是,你现在这消息也太滯后了。”王彦明皱眉看向司徒岸:“何裕星都死了一个多月了,何老爷子心疼的住了三回院,现在就剩一口气,不定哪天就死透了,何家眼看著就是何裕洁当家了。” “死了?”司徒岸继续惊讶:“什么时候?” “就是你那流氓爹下的手,一开始我也以为他是想在何裕星那边卖个乖,好靠著何家躲过这次严打,后来想想,又觉得不是。”王彦明稍微坐起来些许:“他一开始勾搭的就是何裕洁,投名状就是给何裕星弄死,好让何裕洁彻底把住何家。” “……”司徒岸一顿,这才想明白前因后果,怪不得司徒俊彦去了一趟京城之后,那个何先生就再也没来过石榴別苑了:“原来如此。” “你现在怎么……”王彦明侧头看著司徒岸:“笨笨的?” “我?”司徒岸眨眼:“有吗?” “你以前很聪明的,现在这也不知道,那也没想到,你脑子呢?谈恋爱谈没了?” 司徒岸抿嘴,想说自己渠道有限,又不比他老人家坐镇情报中心,凡事知道的慢一点也属正常。 但面对上世纪的大男子主义,又长期当惯了上位者的人,辩解本身就足以定罪。 “是,师公说的是,我有则改之。” “嗯。”王彦明顺了气,但心里还有话要说,他看了一眼前座的二人,突然道:“莉莉,放点音乐。” “啊?” 朱莉一愣,她素日做人虽然主打一个骄奢淫逸,但逃亡路上还听歌,是不是有点太鬆弛了? “行,您想听什么?” “放个崔健的鱼鸟之恋。” “好。” 乐声响起,王彦明放在后排扶手上的手动了动,做了个招引的姿势。 司徒岸知道他这是有话要说的意思,便附耳过去,低声道:“怎么了?” 王彦明也低下头,悄悄地:“你最近联繫你老师没有?” “没有,我最近事情多,说了叫她操心。” “哦。” “那她联繫你没有?” “没有啊。”司徒岸认真道:“老师现在还没荣休,带的几个博士生都快毕业了,且忙著呢。” “没孝心。”王彦明眉头一沉:“那你微信也不给她发吗?” “微信倒是发,她常转载一些財经新闻给我看,我看了就回復两句。” “那你给她发消息的时候有没有红点点?” “什么红点点?” 王彦明掏出手机,解锁,將自己和前妻的聊天界面送到司徒岸眼前:“就这个红点点。” 司徒岸看著界面上显示的“对方已將您加入黑名单”的字样,真是差一点就没绷住。 “……我的没有。” “那为什么我的有?” “她拉黑您了。” “我知道。” “您知道?” “我又不是不认字。”王彦明抬手在司徒岸脑袋上敲了一下:“我就是不知道怎么解除这个拉黑的状態。” “您这头解不了,得老师解。” “只能她解吗?现在不都有黑客什么的吗?你花点钱,远程操控一下她的手机,给我从黑名单里拉出来。” “这侵犯隱私了,不合法。” “你!”王彦明瞬间怒了:“她是我老婆,两口子过日子,有什么隱私不隱私的?” “不都离了吗?” 王彦明恼了,將手机往腿上一扣:“你是不是不想带著你小男朋友出津南了?” 司徒岸:“……” 第一百六十三章 神仙老虎胆 说话间,朱莉已经將车开到了出城的高速路口。 却不想目之所及,竟是一片车灯海。 密密匝匝的宾利车群將整个高速路口围堵,每辆车前都站著几个人高马大的男子。 一眼扫过去,怎么都有两三百號人。 高速入口已经被封,执勤的交通警察不见人影。 甚至连专事收费的那个小亭子间,也空亮著一盏灯。 朱莉和段妄坐在前排,首先看到了这般阵仗,各自都有些惊心。 朱莉看向后视镜:“王司,前面……” “你开。”王彦明仍拿著手机,纠结那小小的红点:“有人拦就停,我看看是谁。” “明白。” 得到授意的朱莉不再犹豫,一脚油门冲向了那矩阵般的车海,然而打头站著的几个男子並不退缩。 他们眼也不眨的站在为首的宾利车前,无声看著疾驰而来的奥迪。 当车跟人只剩下一个手掌的距离时,朱莉面无表情的停了车。 王彦明嘆了口气,降下车窗对外招了招手。 很快,对面的宾利车上走下一位西装女子。 此女子约莫五十岁,但或许是因为未婚未孕的缘故,她看起来格外年轻。 白色西装套裙穿在她身上,不仅干练,还颇有一点嫵媚气质。 她走到王彦明所坐的车窗前,俯下身,微笑:“王副司长,好久没去拜会您。” 几十辆车灯的开著,在场所有人的脸色都有点惨白的意思。 王彦明看著眼前这个和自己差不多年纪的女人,心想,这廝倒比司徒俊彦有人样。 昔年京津两地,能靠著一手出神入化的千术替司徒俊彦博来第一桶金的女人,其实是有真本事的,他並不想出言羞辱一个有真本事的女人。 “小白,咱们都是学经济出身,你早年也来听过我的课,我知道你年轻的时候不容易,我心里也並不想为难你,你现在去叫司徒俊彦滚过来,趴地上给我学三声狗叫,说他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敢拦我的路了,今天这事,我就算了。” 司徒岸在旁听著这番话,虽然早就知道王彦明这种海归出身的学院派,一向看不上石榴別苑这种民间黑恶势力。 但他也真是没想到,他老人家居然敢这么跟津南最大的地头蛇说话,且目前,他还在人家的地盘上,还一个保鏢都没带。 白闻雁闻言,倒不像司徒岸一样震惊。 她梳著利落的盘发头,十分无奈的一笑。 “我说的动他就好了,家里丟了个孩子,他急死了,不然也不敢来拦您的驾。” “丟孩子了?什么孩子?他那亲儿子么?”王彦明说著就拉开了车门,走了下去,又带著白闻雁向对面的宾利车走去,边走边说:“他丟儿子也是应该的,前头吃软饭后头卖屁股的货色,我早说他要绝后,怎么还不认命呢?” 白闻雁:“……”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了宾利车边。 王彦明不见外,一把拉开车门就看见了司徒俊彦。 “你往里挪挪,我坐进来跟你说。” 司徒俊彦最近睡眠不好,即便此刻衣著体面,脸上也不復昔日那种容光焕发。 他嘆了口气,知道王彦明是个癩皮狗一般的人物,偏又得势,早上那一下没撞死他,实在是他失策。 他下了车,又反手摔上车门。 “咱俩还是站著说吧。” “你还不叫我坐你车?”王彦明瞪著眼:“我没嫌你个小白脸脏呢,你嫌我脏?” 司徒俊彦长出一口气,跟自己说忍了吧,就忍了吧。 这人死在京城没事,一旦死津南了,那屎盆子一准儿扣他脑袋上,抠都抠不下来。 “这是闻雁的车,你说话我不爱听,我说话你也未见得高兴,万一打起来了,她还要找人收拾。” 王彦明闻言,回头看了一眼白闻雁。 “你们女的就喜欢他这股偽君子的劲儿是吧?还怕给你车弄脏了呢。” 白闻雁:“……” “行。”王彦明回过头来:“那就站著说。” “把我儿子放下,剩下两个你爱带哪儿去带哪儿去。”司徒俊彦略带疲態的:“我不管。” “想都別想。” 司徒俊彦闭眼,退后靠在了车玻璃上,微微塌了肩膀,又从兜里摸出一支烟点燃。 京津两地的大人物就那么多,他和王彦明年纪相仿,虽无深交,却也算旧相识。 早年间,王彦明是海归而来的经济学博士,家境殷实的摸不到底。 他和他在酒会上匆匆照面,当真见过这人意气风发的模样。 司徒俊彦心里很不喜欢王彦明这样的人,因为越是这样的人,就越能映射出他心里最惶恐的一面。 他没有家世,更没有学识,他只是很懂得人。 他懂得男人,也懂得女人,所以才混到了今时今日的地位。 倘若说他的一切都是靠出卖自己得来的,那王彦明的一切成就,就是上天追著餵到他嘴里的——凭什么呢? 刚得知司徒岸在外的靠山是王彦明时,他差点就气炸了肺头。 他最疼爱的小儿子,用心教了一场的小儿子,居然早十年前,就皈依了这个最令他嫉妒的公子哥。 “王副司长。”司徒俊彦耐下性子:“我这话不是在跟你商量,你今天要么把人给我放下,要么你们就都別走了。” “威胁我?”王彦明笑:“你是不是真觉得何裕洁是铁板一块?你靠著她,就万事如意了?” “首先,她是个人,不是块板,其次,这儿是津南,不是京城,我在这儿敬你三分,就只有三分,过了这个限,我也到了要脸面的岁数了,你也別怪我手重。” 王彦明挑起眉头,沉默了半晌,似乎是在认真权衡。 然而就在司徒俊彦以为自己的警告起了效时。 一个炸雷般的大耳光就落在了他脸上。 这一巴掌太脆,打懵了司徒俊彦,也听懵了白闻雁,周围站著的几个保鏢也全都看傻了眼。 “你这几年在津南过的到底是什么日子?”王彦明匪夷所思的:“是吃了什么神仙老虎胆了,敢这样跟我说话?” 第一百六十四章 我累了 司徒俊彦怔愣著,似是没想到王彦明真的敢打他。 他回过头来,一双眼毫无情绪的盯著王彦明:“姓王的,你想好了吗?” “我想好了吗?”王彦明失笑:“多少年前我就看你心术不正,年轻那会儿你尚且还长了三分小聪明,没敢把手往京城伸,可现在你老了,也糊涂了,真觉得自己是號人物了,居然敢来拦我的路?” “我告诉你,何裕洁有本事是何裕洁的本事,我奈何不了她,未必奈何不了你,你一个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趴女人肚皮上混起来的下三滥,你以为小岸这次没告死你,你就什么都不怕了?” “哼!做你的梦!只別逼我跟何裕洁翻脸吧!我和她是体面人,一旦翻了脸,明面儿上不撕巴,可你夹在中间活不活得了,她还顾得上吗?” 极尽羞辱的一番话,听的司徒俊彦青筋直跳,常言道,谎言不伤人,真相是快刀。 司徒俊彦被捅了这一通快刀,简直五臟六腑都在流血。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知道今天唯一能扣住司徒岸的办法,就只有鱼死网破。 可鱼死网破並不是他要的结果,天大地大,自己最大,他並不愿意为了留住司徒岸,捨弃自己的来日。 “闻雁,去把小岸叫下来,我和他说两句话。” 白闻雁闻言,回眸看了一眼那辆刺眼的奥迪。 “他……” 话音未落,奥迪后座的车门就开了。 司徒岸走了下来,穿著一件黑衬衣,身形消瘦,晚风一吹,连肩膀看著都比往日单薄。 他迎著车灯的亮光走向司徒俊彦,父子俩的目光在空中交匯,一个带著微妙的笑意,一个带著压抑的愤怒。 “乾爹。” “医院伙食不好吗?这才离家几天,就这么瘦了。”司徒俊彦压下了心头的火气,换回了平常的口吻。 “医院伙食好,只是我人在津南,心里不踏实,吃不下去。” 说话间,两人对面站下,款式相似的两双黑色皮鞋,鞋尖隔了半米远。 司徒俊彦微微皱眉,眼底有散碎的痛色。 “津南是你的家,在家里还不踏实吗?你要到哪里去?到哪里你才吃得下饭?” “哪里都好,只要不是津南,乾爹,我就是……累了。”司徒岸低头,微笑:“对,乾爹,我累了,我赚不动钱了。” “我今年三十六岁了,有时候坐久了,腰就特別疼,一时兴起熬个夜,第二天精神就不好,偶尔吃点太甜的,也觉得克化不动。” “乾爹,我真的干不动了,也猜不动了,我想离您远一点,让脑子歇歇,让心也歇歇。” “我想找个有葡萄藤架的小院子,整天坐在摇椅里晒太阳,哪怕外头天上下金子,我也不想去接了。” “乾爹,我小时候,您花钱花力气,把我那一口烂牙治好,又给水给饭,让我活到了现在,这是我安身立命的根本,也是您对我的养恩,我都记得,也都感激。” “做您孩子二十年,我鞠躬尽瘁,只拿自己当劳力使唤,挣十分钱,就往您手里交十分,有十分心,就往您身上放十分,这是我的报答。” “但,也就到这里了,您养我十年,管吃管住,我还您二十年,全心全意,咱们就此两清,再不相欠。” “今天您放我走,我就走,您不放我……”司徒岸笑著抬起头,从后腰摸出一把手枪,抵住了自己的太阳穴:“我就只能拿命报答您的养恩了。” 聚集了如此多人的高速路口,此刻竟鸦雀无声。 冷风吹著,司徒俊彦静静看司徒岸决绝的脸,已是无话可说。 段妄坐在车里,几乎將心提到了嗓子眼。 要不是朱莉死死按著他的手,他肯定要跑下车抱住司徒岸,再跟那所谓的乾爹殊死一搏。 地上过去良久,天上云开雾散。 “你走吧。”司徒俊彦转身,上车:“闻雁,咱们回。” 白闻雁最后看了一眼司徒岸,心中亦有別样情感。 说起来,司徒岸也算是她看著长大的。 小时候,司徒岸在算帐方面有天赋,又生的靦腆单弱。 饶是她不爱孩子,也忍不住多怜惜他一些。 而他也懂事,总是一口一个白姨的叫她。 每次见她进园子,势必亲自来奉茶。 这些年,她不过分参与石榴別苑的事,只一心管理帐目,並不知道父子二人之间的齟齬。 但她知道,司徒岸绝不是个忤逆不孝的孩子,今天做出这夜逃的举动,想来也有不得已的苦衷。 想到这,白闻雁上前两步,轻轻抱住了司徒岸。 “好孩子,一时气性也罢,真的要走也罢,在外面別吃苦,多关照自己。” “好,谢谢白姨。” “去吧,路上小心。” ...... 两边宾利开道,奥迪平稳驶出了津南。 司徒岸坐回车上后,段妄第一时间就转回了身,一双眼红彤彤的盯著司徒岸看。 那眼神,仿佛是想给副驾座椅拆了,好和叔叔面对面坐著,再將人牢牢抱住。 司徒岸见他这样,忍不住笑:“没事,別害怕。” “枪。” “嗯?” “把枪给我。” “你要枪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怕你死了唄。”朱莉一边开车一边摇头:“刚你拿枪指著自己,这崽子坐车里都快抖成筛糠子了,跟坐电门上了一样,突突突突突的,我都怕他尿车上。” “哈哈哈哈哈哈哈。”王彦明闻言大笑:“你们沪海小姑娘就是幽默,我老婆也喜欢说这种话,哈哈哈哈哈。” 司徒岸:“……” “……”段妄也无语,但还是將手伸到后座:“枪,叔叔。” 司徒岸心头一软,乖乖缴械,却並不交给段妄,只拿给王彦明过目,又放进了后座下的暗箱。 “这枪跟我日子也长了,现在要走,就留给师公防身。” 王彦明听了这话,忍不住嘆气,刚还笑呢,这会却有些扼腕的样子。 “你前程还是有的,就这么走了,怪可惜,你老师一直在等你,还说等她退休,要带著你做一番大事业,你现在这样,也是伤她的心。” 第一百六十五章 一路顺风 “是我的错。”司徒岸低著头,眉宇间有愁绪,唇边却掛著浅笑:“不过,静而后能定,我现在心里不踏实,干什么都不灵光,不如等我心静了,再好好孝敬老师。” “罢了。”王彦明頷首,倒不逼他:“看你吧,进京之后你走水路,飞机落地要签证,一入关就有记录,麻烦。” “是。” “我看司徒俊彦是不会轻易放过你的,我帮你一次好说,下一次再帮,就真的要起衝突了,但我现在还不想和何裕洁撕破脸,你心里有数吗?” “有数。”司徒岸抬起头:“我到地方之后,会隱藏好行踪,绝不会让他找到我,也不会再给师公添麻烦。” “嗯。”王彦明长出一口气:“其实躲著也好,躲个两年,很多事也就变了,你那个便宜爹作孽太多,没有长寿的命,迟早自寻死路。” 司徒岸垂眸:“是。” 一番不算告別的嘱託说完,车里就又恢復了安静。 崔健的鱼鸟之恋一遍遍唱著,段妄从前座的缝隙里將手伸来后面,等著被叔叔发现。 不一会儿,坐正身体的司徒岸看到了那只从座椅缝隙里伸过来的小狗爪子。 他笑,倾身握住段妄的手,又用食指挠了挠他的手心。 段妄痒的不行,却不抽手,只將自己的手指插入司徒岸的指缝。 如此,两只手便交扣在一起,像一颗肉做的同心结。 一旁王彦明看著这一幕,心中颇为不悦。 当惯了领导的他,最看不惯下属的小动作,就像老师站在讲台上时,看不惯上课偷吃的学生一样。 “注意点影响。”他皱眉:“还有找黑客那个事,你上点心。” 司徒岸脸一红,下意识想抽手,却被段妄死死扣住,完全挣不开。 “是。”司徒岸不好意思的:“我,但找黑客真的侵犯隱私,我给老师发消息,劝劝她,让她自己把您拉出来好吗?” “你劝得动?” “我想办法。” ...... 京城,金鱼码头。 津南距离京城只有一百多公里,是以天还没亮,朱莉就已经將车开到了目的地。 真正的分別到来时,大家往往都相顾无言。 金鱼码头正下,停著一辆绿色的小火轮。 此一小火轮,块头不大,款式也旧的像民国產物,漆面还十分斑驳,整体就跟幽灵船似得破落。 “妈呀。”朱莉一下车就惊了:“这哪来的船?博物馆开出来的吗?现在还有这种船啊?” 王彦明没下车,只降下车窗回答朱莉的疑问。 “没见识,这是琉球本岛开出来的船,至少吃了七十年水了,且稳当著呢。” 段妄和司徒岸一起下了车,两人身上全无行李,只有一只小胖狗,正怯生生的坐在段妄的兜帽里。 狗脑袋左顾右盼的,一对小耳朵乱甩,看什么都挺新鲜。 王彦明又道:“船新有什么用,铁达尼號豪华,不也沉了么?” “嘶。”朱莉回眸,换上了一副諂媚嘴脸:“您说的有道理,所谓老马识途,老驥伏櫪,老当益壮,老领导挑的船,那肯定又快又稳日行千里!” “哈哈哈哈哈哈哈。”王彦明大笑:“会讲话。” 司徒岸看著两人相谈甚欢的样子,知道单凭朱莉这个嘴甜的本事,即便他走了,她也能很好的保护自己。 他笑著上前,轻轻將朱莉抱进怀里,又缓缓嘆了口气:“哥哥走了。” “走啊。”朱莉有点彆扭的:“我上网查了,那岛上穷的可笑,没商场没外卖连信號塔都只有一座,每天就一趟船进城,赶不上连米麵粮油都没得买,饿死你。” “什么时候查的?”司徒岸问:“我都不知道。” 朱莉一哽,狠狠捶了他胸口一下,也不说自己什么时候查的,就只说饿死你饿死你饿死你饿死你饿死你。 司徒岸笑,摸了摸她的头髮:“放心,饿不死,咱们这个国家的人,別的不会,种地还不会吗?我又是带著劳力去的,到时候种点瓜瓜果果,寄回来给你尝鲜。” “滚蛋,我没吃瓜瓜果果啊。” “呜~~~” 小火轮鸣笛,柴油机的轰鸣也响起,告別该结束了。 司徒岸放开朱莉,两手拍拍她的肩。 “好好过日子,想上班就上班,不想上班就环游世界去,万一路上有艷遇,还能顺便把个人问题解决了。” “我像你恋爱脑!”朱莉哼的一声:“老娘拿的是大女主剧本!要嫁人也得找个有钱笨蛋!骗光他的万贯家財!再美美走花路!才不找那一穷二白的小伙子呢!” 某一穷二白的小伙子:“……” “行,那哥哥祝你成功,你也祝哥哥一路顺风?” 说罢,司徒岸笑著和朱莉挥手告別。 段妄也微微躬身,感谢朱莉这段时间以来对他的照顾。 这一次,朱莉没有再跟司徒岸抬槓,也没有再露出傲娇的冷笑。 晚风中,她也抬起手挥了挥,告別了这个一手带自己进入职场的男人,以及他的小狗,以及他小狗的小狗。 曾几何时,她和司徒岸在没有空调的小办公室里吃泡麵,为了一两百块的利润和人爭的面红耳赤。 明明没什么预算,还非要打肿脸充胖子,送甲方几万一瓶的红酒。 然而那些艰苦的时光一旦熬过去了,就成了充满乐趣的创业故事。 后来,他们成功了,司徒岸证明了自己的能力,拿到了各方的投资。 他们有了宽敞的新办公室,气派的大会议室,再到后来,公司成了集团。 他们终於有资格在市中心占下一栋楼,连茶水间的牛奶都换成了进口货。 “一路顺风,老板。” ...... 小火轮驶离了港口, 脸盆大的船灯,逐渐变成一个小点。 朱莉坐回车上,狠狠用掉了一包纸巾。 王彦明也不催她,等她哭够了才道:“孩子,你有去处没有?要是没有,就去沪海那边,我老婆当我面夸过你,说你是难得的聪明,万里挑一的好副手,你去她哪里,做个助教什么的,她肯定关照你。” “我……” 朱莉红著眼看向后视镜,其实她还真的没有想过,司徒岸离开之后,自己该去干什么。 环游世界太累,一个人也略有些寂寞,整天闷在家里的话,似乎又更无趣,时间长了还会和社会脱节。 再加上司徒俊彦那边,態度还不算很明朗。 他不来为难自己就罢了,要是为难…… 待在王副司长的妻子身边,似乎更有安全上的保障。 “那就麻烦您引荐了。”朱莉吸了一下鼻子:“不管夫人要不要我,我都记您的情。” “这倒不必。”王彦明一笑:“都是小岸嘱咐的,他怕自己当面跟你说这些会哭,就托我了。” 朱莉闻言,当即哇的一声,刚收回去的眼泪又流出来。 “怎么那么矫情啊这个人!” ...... 小火轮上,晚风微凉。 段妄牵著司徒岸的手,两人站在船头的甲板上,久久凝望著码头的方向。 司徒岸沉默著不说话,段妄又从身后抱住他。 “我爱你。”段妄说。 “嗯?”司徒岸挑眉,並不回头:“怎么突然说这个?” “朱莉姐姐爱你,我也爱你,不管叔叔去哪里,都会有人爱你,所以……”段妄紧紧抱住司徒岸的腰:“不要捨不得,也不要难过,我爱你。” 第一百六十六章 嫁汉嫁汉 司徒岸回身,无奈捧起段妄的脸,揉他的耳朵:“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哄人了?” 段妄抿著嘴,和帽兜里的小狗一起看向叔叔。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会哄人了。 他只是看不得这人难过,一丝一毫也看不得。 他稍稍皱眉,他的脑子就转动起来,想著要说点什么,做点什么,才能叫他好过一些。 总是这样想著,脑子里便渐渐地有了一句,又一句好听的话。 两人不在一起时,他没法当面说给叔叔听,现在两人在一起了,自然要和盘托出,终日把爱掛在嘴边。 说起来,这世上其实根本没有什么“直男癌不懂这些”,“嘴巴笨不会说话”,“年纪小你多包容”,有的只是“不爱”罢了。 两人在甲板上站了一会儿,小火轮的船长就走了出来。 他是个中年男人,个头不高,穿一件青蓝色的跨栏背心,下身是条棉质的亚麻色大短裤,脚上一双人字拖。 司徒岸想,这船既然是从琉球群岛驶出来的,老板想必就是琉球人,还想用日语交流。 却不想船长一开口,居然是十分地道的东北话。 “那什么,联繫你俩上船的人一共给了八千块钱,说你俩送到津姜岛就行,是不?” “是。”司徒岸震惊地:“您是东北人?” “啊,北江东岗的,你也是啊?看著不像呢。” 段妄眨眨眼,下意识接过了话茬。 “我也是北江人,我姥姥家就在东岗。” “哎呀,那这不老乡见老乡了吗?” ...... 天渐渐亮了,小火轮驶出了京城的天河道,很快过了振兴湾口,顺利入海。 太阳沿著海平线跳出来,鸭蛋黄似得油亮,司徒岸和段妄坐在船侧,一起捧著脸看日出。 因著小火轮是拉调味料的小货船,本就没有客舱可用,甚至连正常的座位也没有。 船长先生虽然很想给老乡一个舒適的乘船环境,但也確实是条件有限。 是以,他只能给段妄和司徒岸一人一个小板凳,让他们坐在船侧看风景,又说內舱只有一张架子床。 他俩要是坐困了,可以进去舱內睡他的下铺,但俩人得换著睡,因为上铺还睡著大副。 逃亡嘛,司徒岸对这样的环境没有抱怨,只是有点担心段妄,怕孩子跟著自己遭罪。 结果他还没来得及安慰段妄两句,小朋友就自发的钻进了船上厨房,不见人了。 摇摇晃晃又黑咕隆咚的小厨房里,段妄先是从自己的大卫衣里掏出一瓶狗粮,又问老乡船长借了一个塑料碗,给小狗装了半碗水。 照顾完小胖狗吃喝后,他又借了船上的大米和小青菜,给司徒岸熬了一小碗菜粥。 不多时,段妄端著一个洗的反光的小饭盒,走出船舱,坐到司徒岸身边。 他打开饭盒盖,小火轮被海浪推著,轻微的晃动一下,饭盒里的粥也跟著晃动一下。 他拿出用卫生纸包著的勺子,插进菜粥里,紧接著又將粥连盒带勺的送进司徒岸手里:“老婆吃早餐。” 司徒岸低头看看粥,又抬头看看段妄,一度怀疑这孩子是不是曾在船上生活过一阵子,不然何以熟练到如此? “你……” 段妄没看司徒岸,又在自己的卫衣口袋里挖了挖,没多久就挖出了一块焦糖饼乾。 “这个当主食。”他笑著看向司徒岸:“这是护士姐姐给我的焦糖饼乾,说是配咖啡好吃,配粥应该也行。” 清晨的海风咸咸的,吹过青年乾净的眉眼。 司徒岸一时语塞,鼻腔里酸麻一片。 他低头喝了一口粥,用力吞咽下去,再抬头时,想哭的衝动已经缓解。 他笑著,挖了一勺粥餵段妄:“你也吃。” “嗯。”段妄张嘴吃粥,尝到味道后,又道:“好像有点咸了。” “没事,我喜欢吃咸的。” ...... 小火轮嘟嘟嘟嘟嘟的,飞驰在碧蓝的大海上,吃过早餐之后,司徒岸又和段妄靠在一起坐了一会。 到了中午时分,段妄又要去做中饭,司徒岸说不饿,不用折腾。 段妄却说:“不行,老婆跟著我得有饭吃。” “你真是……”司徒岸又羞耻又好笑:“跟谁学的啊?饿一天没事,下船再吃。” “要吃,朱莉姐姐说你胃不好,我刚刚看了,船长大哥他们吃的都是自带的饭菜,没有富裕,咱们想吃只能自己动手。” “那一起。”司徒岸拗不过他:“我给你打下手。” “不行,你得餵小狗。” 几分钟后,司徒岸坐在小板凳上,看著小狗吃段妄准备的粮,喝段妄准备的水。 有点不知道自己这个狗餵的有什么意义,就,坐著看就算餵狗了哦? 第一百六十七章 不再迴避 半个小时后,段妄端了两大盘蛋炒饭回来,顺手就把鸡蛋多的那一盘给了司徒岸。 “老婆你吃,看还咸吗?” 司徒岸吃了一大口,发现盐放少了。 他笑著摇头:“不咸,很合適。” 段妄不信,自己也吃了一口:“唔,好像有点淡了,要不我再回个锅?” “不用。”司徒岸一手端著盘子,一手擦了擦他后颈的汗:“你一个小孩儿,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 “嗯?”段妄歪头:“熬粥炒饭也算做饭吗?” “不然呢?” “我以为只有做那种很复杂的菜才算做饭。”段妄说著,又吃了一口炒饭:“小时候我妈上班忙,我都是自己糊弄著吃饭,那时候我家还没搬到现在的房子里,厨房就一个小电磁炉,火力不够,只能煎蛋,煮麵条,炒饭要炒很久才能热。” 司徒岸听的皱眉,他总觉得段妄出身不差,如今看来,却也不是全然的好。 “后来搬家了,家里就有黄阿姨了,黄阿姨什么菜都会做,还都做的特別好吃,我每天吃现成的,就再没自己下过厨了。” 段妄说完看向司徒岸,发现叔叔眼睛红红的,赶忙放下饭去摸他的脸。 “老婆你怎么了?” “没有。”司徒岸摇头:“以后我做饭给你吃。” “你不是不会做吗?” 司徒岸不理他,羞耻的抱起饭挡住脸,想,不会做还不会学吗? 他这么大个人了,怎么能被个小崽子养。 这也太叫人害羞。 ...... 中午饭后,司徒岸被碳水冲的头脑昏昏,再看著连绵起伏的海浪,更是困了个两眼发直。 段妄看他脑袋一点一点的,就让他去床舱里睡觉。 司徒岸说好,两人便一起进了船舱。 略显昏暗的船舱里,环境还算过得去。 上铺的大副睡的也挺安静,没有打呼嚕的跡象。 只是下铺的船长床上,被子和枕头都散乱著,略微有些邋遢,而且枕头这种很私人的东西,司徒岸也不太想和人共用。 结果他只皱了这一瞬的眉头,段妄就倾身抱起了床上的被子枕头,放去了一边的座椅上,又脱了身上的卫衣折成一个枕头。 “老婆你睡我衣服上,船上这么热,就不用盖被子了。” 说实话,曾经的司徒岸或许也曾受到一些宠爱,但那些宠爱都是有代价的。 要么,是他花钱买来的服务,要么,是他有钱挣来的体面。 从没有一个人像段妄一样,明知道跟著自己走是去吃苦的,却还是义无反顾。 义无反顾到连学业都放弃,追著他来到这漂泊无依的大海上,將卫衣折成枕头模样。 司徒岸心口发酸,低下头牵住段妄的手。 “一起睡。”他说:“老公抱著睡。” 段妄一愣,没想到司徒岸会这样说。 叔叔在外人面前,一直都有些害羞。 虽然在医院里的时候,他也大方承认了两人之间的关係。 但段妄看得出,每当他在外人面前叫他老婆,司徒岸都会很害羞。 是以他只在私下里这样叫,等到了人前,就还是叫叔叔。 可现在,船舱里还有第三个人,说不定过一会儿,船长还会进来拿东西。 然而就是在这样情况下,司徒岸却叫他一起睡。 这意味著什么呢? 段妄低头,伸手捧起司徒岸的脸。 “老婆,你愿意了对不对?”愿意同我人前人后,坦荡相恋,再不迴避。 看似莫名的问句,司徒岸却听懂了。 “……一直都愿意啊。”他別开脸咕噥:“快睡觉,我都很困了。” ...... 小小的单人床上,穿著白t的段妄睡在外侧,怀里抱著背对他的司徒岸。 他一只手扣在司徒岸腰上,一只手搂在司徒岸胸口,如此上下紧扣著,甚至连膝盖弯曲的弧度,也要和老婆贴合,宛如两只抱对的大虾。 船长先生进来拿茶杯的时候,被两人的睡姿嚇了一跳,第一反应是我操同性恋,第二反应是別吵人睡觉。 他拿起茶杯退出去,迎著海风长嘆一声,只道幸好自己出国出的早,见过些世面。 两个男人毫不避讳的抱在一起睡觉,这事儿要是放在他们东北老家,那唾沫星子都要把人淹死了。 ...... 这一觉,两人一直睡到了傍晚。 段妄是被饿醒的,他不像司徒岸食量小,吃一顿饱的能顶好久。 正是新陈代谢旺盛的年纪,即便刚吃完就睡了,身体也会自行消耗热量。 他揉揉眼睛,想起床觅食,可闻著怀里香香软软的老婆,就又想抱著人家再睡一会儿。 如此纠结著,吃穷老子的小子竟战胜了飢饿。 舱內的小圆窗户里照进夕阳余暉,司徒岸的脸在橘黄色的光线下,像块柔软的小白麵包。 段妄忍不住,伸著个脖子就要亲上了小白麵包的嘴。 司徒岸嘴角还有饭后刷牙时留下的薄荷味,呼吸的动静轻而恬静,实在很好亲。 段妄亲了一下不够,又稍稍用力了一些,想吻去麵包深处,看內里是否有果酱。 司徒岸被亲的皱了眉,这些日子以来,他精神消耗极大,直到今天才睡了第一个安稳觉。 离开津南,看似是个懦弱的决定,可即便是如此懦弱的决定,也是他顶著破碎的理智做出来的。 他不是没有血性的人,也不是也没有同人鱼死网破的勇气。 他只是觉得,没必要为了一个不值得的人,赔上自己的后半辈子,虽然他的前半辈子已经赔出去了,但沉没成本不参与重大决策,他不能再拿自己的人生和那人算帐了。 不断加深的吻,带著浓重的执迷意味,司徒岸困的厉害,又被这样打扰。 “不要了。”他皱著眉,也想不起是谁在亲他,一心只想睡觉:“討厌死了。” 拒绝性骚扰的方式有很多种,有义正词严的警告,好比,你再这样我就报警,也有略带粗口的怒斥,好比,你他妈再动我一下试试。 这样的拒绝有一定的震慑效果,也能有效制止事態进一步恶化。 但“不要了”“討厌死了”这种拒绝,除了令歹徒更加兴奋之外,基本没有別的作用。 段妄被司徒岸这两句看似发火,实则发嗲的拒绝,彻底搞没了脑子。 他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一个翻身就將司徒岸压在了身下,眼里全是对夫妻生活的渴望。 一百六十八章 钓鯊鱼 “老婆。”段妄嘴里呢喃著,就又亲上了司徒岸的嘴,手也不老实的摸上了人家的后腰,还自顾自的说:“老婆你睡著,不用动,我自己来。” 段妄的手不知为何,完全没有青春年少的细嫩,反而是一种小男孩子特有的粗糙。 司徒岸的腰本就敏感,又常年做著身体护理,虽不敢比肩豌豆公主,却也很有一番娇气。 他被段妄摸的眉头一跳,觉得疼了,才缓缓睁开眼睛。 司徒岸睁眼的剎那,先是呼吸不畅,而后是热的烦躁,再定睛一看趴在他身上的发情小狗,就彻底清醒了。 “啪。” 段妄毫无意外的挨了一个头皮巴掌。 他傻傻抬头,嘴里还咬著司徒岸的下嘴唇,委屈巴巴又含含糊糊的道:“脑婆怎么打窝?” 司徒岸都懒得回答这个问题,他一把推开段妄的脑袋,又偏过身子去看上铺。 確定上铺的人没醒后,他才重新缩回身子,狠狠在段妄脸上咬了一口。 “嗷。”段妄叫了一声:“疼。” “该!”司徒岸又拧他的耳朵:“有人呢还乱来!” 段妄捂著耳朵那眨眨眼,仿佛这会儿才想起有人似得,挫败的往司徒岸胸口一趴。 “对不起,老婆,我没忍住,你睡著的时候老往我怀里蹭,我……我……” 段妄不说,司徒岸也知道他不好过,毕竟床这么小,两人贴的又这么近,扭个头就能舌吻的距离,谁不知道谁啊。 说实话,司徒岸也难受,但大人和小孩子的区別就是,十八岁的不要脸叫天真烂漫,三十八还不要脸的话,那就真的是不要脸了。 他无奈的摸上段妄的脸,又后悔刚刚咬他那一口。 小孩子忍不住又不是什么不能接受的事,好好说就行了,怎么还咬人呢? “等下船了再……好不好?”司徒岸红著脸:“我在岛上买的那个房子,家具应该是配齐了的,去了打扫打扫卫生就能住。” 司徒岸这样一说,段妄倒不好意思了。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刚才是怎么了。 好吧,他知道,就是被勾搭急了,什么也不想管了。 想想,也真是不负责任。 他抱住司徒岸,用力摇头,毛绒绒的寸头蹭在司徒岸颈窝里,弄的他这个痒。 “对不起老婆,我……我其实也没想,我知道这里面有人,我刚刚就是……就是……对不起。” 有些话,说的人没脸,听的人害臊,看的人却一脸坏笑。 “我知道,不用道歉。”司徒岸低头亲了亲段妄的额头,又觉得两个人都这样急色,也实在是一件很可笑的事:“你別说出来,我也臊得慌。” 几分钟后,两人都没睡意了,再在一张床上呆著,肯定干不出什么好事,索性就穿戴整齐,顶著一身黏糊糊的汗意出了內舱。 出舱之前,段妄又一只眼睛盯著上铺,一只眼睛盯著老婆,搂著司徒岸的腰亲了好几口才鬆手。 甲板上,海风徐徐,瞬间將两人身上的汗吹透。 夕阳只余一丝,红线似得隔开了天与海。 小胖狗不知何时和船长混熟了,居然在他脚边玩了起来,船长还撕了一条小鱼餵它。 段妄牵著司徒岸一起走向船长,原本是想去抱狗的,可看见船长在钓鱼。 他就蠢蠢欲动的,又转回头小声问司徒岸。 “老婆你想不想吃鱼?熬鱼汤给你好不好?” “你会钓啊?”司徒岸也小声问他:“海钓很难呢。” “会,我妈以前带我去海边玩,她去做spa,我就去礁石群上海钓,还钓上来过石斑鱼呢。” “真的啊?”司徒岸笑起来,仰头亲了一口段妄的下巴:“我老公怎么这么能干?” 得此一句,段妄又红温了。 他眼神炙热的拍了拍船长肩头,那跃跃欲试的姿態,似乎是想钓只鯊鱼上来给老婆补身体。 船长正戴著蓝牙耳机听鬼吹灯,压根儿没察觉身后站了人,猛的被拍了这一下,当场就炸了毛。 “哎哟臥槽!谁啊!” 这一声臥槽声如洪钟,司徒岸直接被嚇的退了一步,小胖狗也被嚇的汪了一声。 唯独段妄,他已经醉心在了钓上鯊鱼之后,被老婆盛讚的幻想里,完全不知道什么是害怕了。 “船长大哥,我也想钓鱼。” “妈呀。”船长大哥心有余悸:“你钓钓唄,怎么还站背后拍人呢,拍花子的啊你是,眼看天黑了,这他妈给我嚇得。” 段妄:“……对不起大哥。” 司徒岸抿著笑,一边摇头一边抱起小狗,坐去了船侧的小凳子上,又用口型告诉段妄。 “老,公,加,油。” 段妄见状如此,真是连鼻孔都要喷气了,今天这个鯊鱼属实是非钓不可。 他这厢刚一拿到船长大哥的旧鱼竿,就狠狠甩了一漂下去,其力道之大,竟带出了连线的浪花。 船长大哥看他这副架势,满脸的匪夷所思,忍不住就问了一句。 “孩子,你是要给鱼抽死在海里吗?” “哈哈哈哈哈哈。”一边的司徒岸听见这话,瞬间忍不住笑了,还越笑越停不下来:“哈哈哈哈哈哈。” 段妄脸一红,也知道自己使大了劲了,只得斯文起来,同大哥一起坐下,在船体的凹槽里下杆。 海浪不绝,云层翻滚,刚还只剩一线的夕阳,此刻竟如油画般盖满了天际线。 橘红,黄,米,青蓝,灰,奶油,多重顏色的云彩交杂在天边,像某一帧歌颂自由的纪录片画面。 司徒岸背靠著內舱的外壁,仰起头,精致的脸被橘色的阳光照亮。 海风吹乱了他的刘海,也吹散了这连日来的阴霾,他忽然就觉得好轻鬆。 此时此刻,他脑子里不再有任何疑问句,只剩下一个简短的感嘆句。 原来在这个世界上,真的有这么美的晚霞。 第一百六十九章 不怕 “老婆!我钓到了!我钓到鱼了!” 雀跃的欢呼,是段妄发出来的,但第一个听到的却不是司徒岸。 船长大哥一脸惊悚的坐在段妄旁边,听著他字正腔圆的老婆,只道还是年轻人有种,这都不背人了都。 段妄到底是没钓上来鯊鱼,只钓上来了一只大头鯔,且个头极大,约莫五六斤,也是很有运气了。 司徒岸看了一眼船长大哥的脸色,心下虽然羞耻,但还是抱著小狗走去了段妄身边。 人都在海上了,甭管心灵自由不自由,至少肉体是自由了——那大大方方谈个恋爱怎么了?又不犯法。 环境对人的影响是绝对的,司徒岸这样想著,就抱著小狗站在了段妄身后,不仅俯身亲了他一口,还毫不吝嗇的送出了讚美。 “老公真厉害。” 船长大哥被肉麻的一激灵,段妄这头原本就激动,眼下又被老婆亲了一口,当即表示。 “老婆我去给你熬鱼汤!” “大头鯔吊汤不好喝啊。”激灵完了的船长大哥默默飘来一句:“煎著吃好吃。” “是吗?”段妄海钓经验有限,东北做鱼又多是乱燉,便看向司徒岸:“那老婆我煎给你吃。” “好。” 司徒岸温柔笑著,心下滋味奇异。 他原以为在人前承认两人的关係,会是一件挺难的事。 或许是因为年龄的原因,他曾为自己的性取向焦虑过很长一段时间。 在他长大的那个年代,同性恋还为人所不容,而他也被时代裹挟著,也將它当成了一种短板,时有迴避。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 然时至今日,时代进步的飞快,这个他以为的短板,已经快要被文明填平。 这真好。 ...... 晚上八点多,段妄端著煎好的鱼出了厨房。 他先是给船长大哥送去了一些,又悄悄坐去司徒岸身边。 他看了一眼船头,神秘兮兮的把盛著鱼的盘子端到司徒岸面前:“老婆快吃。” “怎么了?”司徒岸也陪他压低声音:“吃慢了鱼会活过来吗?” “不是。”段妄憋不住笑,又不好意思的道:“我把鱼肚子都切给你了,给船长大哥是鱼头。” “噗!”司徒岸笑出声,伸手推他脑袋:“小气劲儿的!” “不是小气……”段妄用额头顶了顶司徒岸的手:“我一开始就想好了,自己吃鱼尾巴,大哥吃鱼头,老婆吃鱼肚子。” “……”司徒岸心里软软的,只觉四周的海水都变温热:“傻子。” ...... 凌晨时分,司徒岸和段妄已经吃完了鱼,又坐在船侧吹了好久的海风。 渐渐地,漆黑的海面上出现了零星灯火,正一簇一簇的分布在不远处,还依稀看得出岛屿的黑影。 同一时间,在內舱睡了整整一天的大副,顶著个鸡窝头走了出来,见到两人还很疑惑。 “谁啊这是?” 船长走过来,一脸很困的样子。 “前儿收人八千块钱,一觉睡醒就忘了,你不行下海当鱼去吧,你这记性適合搁下边儿混。” “哦,偷渡的啊?” 司徒岸:“……” 段妄:“……” “你俩去津姜岛啊?”大副也是个话癆,隨手拿起搁在甲板上洗漱盆,一边洗脸一边嘟囔:“那边儿是都快成荒岛了,拢共就住了八十来户人,离主岛还远,买生活用品啥的也不方便。” “你都说人是偷渡了,那还能往人多的地方去吗?”船长打著哈欠吐槽,又道:“得了,你看著送他俩吧,我困死了。” “啊。”大副好脾气的,也不理会船长的吐槽:“你睡,我送他俩,刚好到夜里了,我给他俩下个水梯。” “誒?”说到这儿,大副又转头:“你俩会水吧?体能咋样?游一二百米不转筋吧?” 司徒岸闻言看向段妄,他是不怕水的,但段妄是北方人,就不好说。 “能游。”段妄答道:“但有救生衣会好一些,一件就可以。” 司徒岸莞尔,不用想都知道这救生衣是给谁的,又脸红红的不说话了。 “嗐。”大副一抹(ma)脸上的水:“有的是,咱是干啥的,这都预备好的,还有那防水袋,你俩待会儿脱衣服下水,把那证件衣服啥的都搁袋里,再绑救生衣上,到时候人没了东西还在呢。” 司徒岸闻言一笑,忽然就明白船长怎么一开口就懟大副了。 “好,知道了。” ...... 小火轮提前关了船灯,又在距离津姜岛两百米的地方停了下来,悄无声息的熄了发动机。 黑暗中,司徒岸和段妄各自穿了一件救生衣,衣角的绑带上还拖一个小小的防水袋,里面是衣物和手机。 小胖狗则被绑了两块泡沫砖,牢牢固定在段妄背上,动也动不了。 “行,下水吧。”大副道:“望著那个小灯塔游,別游差了,后面那大灯塔是主岛的,那上头有警卫,不样登岛。” “嗯,好。”段妄答应一声,先顺著水梯下去,感受到海水不算凉后,才停在水里向上伸手:“老婆。” 司徒岸闻言没犹豫,也下了水梯,待踩到最后两级阶梯时,段妄的手就已经接住了他的腿。 入水的剎那,司徒岸几乎被段妄仰抱在了怀里。 他借著浮力转过身,同他面对面。 “还行,浪很小。” 段妄伸手摸了摸司徒岸的脸。 “怕不怕?” 司徒岸一愣,直觉这个问题应该是自己问段妄,而不是段妄问自己。 可偏偏,他问了。 他决心要做他的丈夫,於是处处都要照应他。 小孩子装大人,本该是件奇怪的事,但因为有太多太多爱,太多太多在意,倒也真的像模像样了。 “不怕。”司徒岸说:“老公在我就不怕。” 段妄笑,倾身亲了一口司徒岸的嘴角。 “那我们走。” “嗯。” ...... 是天意吗? 今晚海水怎会如此温柔? 黑漆漆的海浪里,月光照亮了一双人影,以及一只狗影。 司徒岸水性绝佳,段妄却不知道,是以,他游几下就要回头看一下司徒岸,生怕他呛水。 司徒岸见状也不说自己是在水里泡大的话了,就乖乖跟在段妄身边游,以满足小朋友那满心满眼的保护欲。 甚至每当段妄转过头来看他时,他还会温柔一笑,乖巧道:“老公我在游呢。” “好。”被老公二字冲昏了头脑的段妄,整个人像是有使不完的力气:“慢一点也没关係,没力气了老公就背著你游。” 司徒岸笑著点头,又伸手摸摸被段妄驮在背上小胖狗。 小胖狗狗生第一次下水,紧张的快要尿了。 胖墩墩的身子上裹著两块厚重的漂浮泡沫板,和段妄的救生衣连接在一起。 但因为固定的太死了,它的小脑袋不方便转动,只能简单的呜呜两声,表示一下自己的恐惧。 “不怕。”司徒岸哄它:“我们很快就自由了。” 第一百七十章 八月十二 两百米的水路,奥运冠军只需要一分四十二秒。 但对於两个拖家带口的人来说,还是游了足足十分钟。 双脚踩到细沙的瞬间,段妄眸光一亮。 他转头:“老婆,我们上岸了。” “嗯。”司徒岸轻笑:“我们上岸了。” 一阵哗啦啦的水声响起,段妄喘著气走上了沙滩,反观体力不行的司徒岸,却是大气不喘,甚至还抽空扶了一把小胖狗。 段妄没发现这个细节,只先回头去解司徒岸身上的救生衣。 海岛月光之下,青年的下巴还在滴水,却不去擦,只一心解他胸口的绳结。 司徒岸看著这样的段妄,目光比刚涌上岸的海浪还要温柔。 “我们躺一会儿吧?” “啊?” “躺一会儿。”司徒岸说:“在沙滩上。” 段妄左右看了一眼,发现附近倒是没人,只是这粗糙的野沙滩,呼呼乱吹的海风,实在和他雪白乾净的老婆不搭。 “会冷的。” “你抱著我就不冷了。” 就这样,抵达逃亡最后一站的两人一狗,忽然就鬆弛了下来。 段妄赤裸著胸膛躺在沙滩上,小胖狗战战兢兢的躲在他左边臂弯里,时刻警戒著陌生环境。 司徒岸则被悉心擦乾了身体,又穿上了某人大卫衣,躺在了段妄右边的臂弯里。 星空无穷,海浪声声,皮肤接触沙砾的瞬间,仰面朝天的剎那,段妄就理解了司徒岸为什么会想要躺下来。 “好美。”他说:“北江没有这样的星星。” 司徒岸躺在青年胳膊上,也静静仰望著星空。 “星星是一样的,但北江是重工业城市,又靠山不靠海,空气品质差一些,看星星什么的,自然就没这么清楚了。” 段妄侧目,只觉得司徒岸似乎知道这世上所有事的答案,简直又温柔又聪明。 “不过。”司徒岸顿了顿:“北江有的东西,这里也没有,甚至永远都不会有。” “什么东西?” “雪。” 段妄恍然,忽然抬起胳膊,將司徒岸拥进了自己怀里,两手抱住。 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完全没想到还在压惊的小胖狗。 驀然失去了臂弯的小胖狗,就地打了两个臃肿的小滚。 隨后又一脸呆滯看著抽胳膊走人的段妄,心当场就碎了。 段妄顾不上它,只脸贴脸的抱著司徒岸。 “老婆,你现在很开心对不对?” “有吗?” “有,这是我们第一次討论天气,不是性,也不是別的什么事,就只是討论天气。” 段妄心里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番话,他只是本能的感受到了一种珍贵。 一种,我们终於不必再討论那些或沉重,或刺激的话题,我们终於可以隨意的谈谈天气,彼此不抱有任何目的的,在深夜的野沙滩上,讲许许多多的废话。 司徒岸怔愣一瞬,突然就落了泪。 他伸手捧住段妄的脸,整个人又哭又笑。 “真的誒,那我们以前都在聊什么呢?我都想不起来了。” 段妄看著司徒岸的眼泪和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突然就这么激动,可再一深想,便悟了。 叔叔和他是不一样的,他这辈子经歷过最苦大仇深的事,也不过是一个略有暗淡的童年。 童年嘛,至多十年,也就过去了。 可司徒岸承受痛苦的时间,是整整二十年,这几乎是他生命的全部长度了。 “不重要,不用想起来。”段妄抬头吻去司徒岸脸上的泪:“老婆,以前的事都过去了,我们会在这里开始新的生活,和以前不一样的生活,我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你了,我保证。” 没什么花招,也不怎么动听的一番保证,却狠狠戳中了司徒岸的泪点。 他从微笑著掉眼泪,猛地嚎啕起来,身体也跟著颤抖,仿佛在同过去做一场声嘶力竭的告別。 段妄紧紧將人抱在怀里,不停地说我爱你,我只爱你,我永远都爱你。 不知过去了多久,司徒岸才渐渐平復了颤抖。 暌违多年的一场痛哭,终於在今天决堤,眼泪奔腾而出,带走了积压身体里的那些屈辱,痛心,悲哀。 崭新的人生似乎就在眼前了,司徒岸在腥咸的海风里仰头看向段妄。 青年的臂弯结实,可靠,五官也英俊,乾净,看向他的眼神更虔诚到不可思议。 如果这就是诗里盛讚的“爱人的目光”,司徒岸想,那也的確值得为之赴死。 “老公。” “嗯?” 段妄发出疑惑的气声,司徒岸却不再回答,只闭眼献吻,只求同青年一般虔诚。 虔诚的在星空之下,把完整的自己交给青年。 “把今天当做我们第一天在一起的日子,好不好?”司徒岸抱著段妄的脖子,任由被一个吻撩拨的小朋友,覆身上来:“八月十二,月亮就快圆了。” “好。” ...... 天快亮。 段妄背著脱力的司徒岸,司徒岸背著两小包衣物,小胖狗则背著至今都没人给取的泡沫砖。 直至此刻,两人一狗才蹣跚地离开了野沙滩,走向了司徒岸记忆中的房子。 津姜岛是琉球群岛中的末流岛屿,不做旅游开放,只做本地民居。 这里距离冲绳主岛和几个商业大岛都较远。 岛上除了民居之外,就是一片浓密森林,和一个三个人站上去就转不开身的小码头。 司徒岸当初来这边谈生意时,包了个游艇陪客户打牌。 结果打著打著,就看到了这座鬱鬱葱葱的可爱小岛,心下十分喜欢。 於是当即就决定,让这里成为他狡兔二百多窟中的其中一窟。 第一百七十一章 鹿宅 从沙滩行至岛上民居,要走一段小砂石路,砂石路两旁栽满了耐旱耐碱的三角梅。 天上朝阳渐起,身后海浪翻涌,朵朵玫紫色的小花,镶嵌在深绿浅绿的草丛里,散发出独属於海上岛屿的香气。 司徒岸伏在段妄背上,侧著脸,看那些鲜活的生命,忽然就有一种来到了童话世界的感觉。 这条小砂石路,可能通向小红帽的外婆家,也可能通向七个小矮人的家。 路的尽头是未知的,但司徒岸知道,它不会通向死亡,也不会通向绝望。 童话世界里的路,只会通向童话故事的结局,对吧? “老婆?” “嗯?”司徒岸懒洋洋的,两手环著段妄的脖子,一开口就是撒娇的话:“你背不动我啦?” “没有,你一点都不重。”段妄停下脚步,看著眼前连绵十几栋的和式一户建,问出一个相当关键的问题:“就是,我们家在哪儿?” “唔。”司徒岸眨眨眼:“不知道啊。” “啊?” “我当时买地的时候,就隨手指了一块,具体在哪儿我也忘了,房子修成什么样,我也没见过。” “啊?” 段妄回眸看向肩头的老婆,本想问一句那怎么办,可再一转念,又觉得身为丈夫,遇见问题就要解决问题,哪能缠著老婆问怎么办,这也太不像个男人了。 他一抿嘴,用力把司徒岸往肩上顛了一下,又道:“那老公背著你找,这个岛也没多大。” 话至此处,司徒岸再也憋不住,他低头亲了一口段妄的耳朵,大笑著叫他傻子。 “直走吧小笨狗,很快就到。” 段妄一顿,又回眸。 “骗我。” “骗你怎么样?” 段妄不说话,只轻轻鬆了一下手,司徒岸没防备,瞬间就要从青年背上掉下去。 他嚇了一大跳,赶忙勒住段妄的脖子。 “你要死了!” “哼。”段妄坏笑:“还敢不敢骗老公了?” “敢……啊!”段妄又鬆手,司徒岸又溜下去一大截儿,眼看就要屁股著地了:“不敢了还不行吗!坏狗!” 段妄闻言,心满意足的將人背了回去。 司徒岸气著了,一口咬上段妄后颈。 可段妄却毫不在意,还回头说了句更气人的。 “老婆,你別咬我,你再咬我咱俩就得回沙滩上了。” 司徒岸惊住,伸长脖子往前看了一眼,而后又嘆气,扶额。 “……你不行找个大夫看看去吧,一直这样容易早衰。” “我好著呢,是你不行。” “你不行!你全小区都不行!” “那回沙滩。” “誒!別別別!” ...... 小岛清晨的日光里,两人一狗的脚步停在了一座胡桃木色的一户建前。 此一户建位於小岛东边,院墙起了一米五高。 外门是咖啡色的合金材质,做了个小亭子式样。 亭下又掛两盏灯,左右各一,米黄色,桶形,塑料仿纸质的质感。 再往前,正门两侧,左边立著一个小房子式的木邮箱,右边则是门牌。 门牌上是用拉丝金属做的汉字,写著鹿宅。 段妄不解,向著肩头问:“鹿宅?” “嗯,我本姓鹿,司徒是后来改的姓。” “这样。”段妄將人放下地,让司徒岸去开门,又俯身抱起小胖狗,亦步亦趋的跟在老婆身后:“全名叫什么?” “不告诉你。” 段妄撅起嘴,將脑袋搁在司徒岸肩头,一边看他开门一边左摇右晃。 “告诉我嘛,老婆。” “刚不是还要摔我吗?”小心眼子的记仇发作:“这会儿又来问名字,干嘛?摔死了好立碑?” 段妄笑的不行,嘴里哎呀个不停。 说话间,门开了,司徒岸收起一早准备好的钥匙,心道好险好险。 这钥匙是朱莉负责保管的,临走才给他,他老怕拿错了。 ...... 鹿宅內,进门即是庭院,四面两米宽的草坪围著一栋木造的房子。 庭院正中有一处石砌小池塘,塘水青绿色,显见是无人打理。 池塘边是一架迷你小水车,下接一台惊鹿,只是水不流动,水车不转,惊鹿也不响。 四面合围的小草坪也荒了,野草长的小腿高,丛中有小白蝴蝶飞舞。 然,院子里的池塘草坪虽然都荒了,房子却还很新。 两层高的房子,下大上小,一楼被全落地的推拉式木格窗包围,外有一米多宽的坐檯。 整座房子靠四角的八根大柱子做承重,膝盖高的坐檯下有完整的排水系统。 西媒评说,和式建筑是木与纸的艺术,事实也的確如此。 段妄站在司徒岸身后,轻声道:“好像动画片里的房子。” “哪部?龙猫?千与千寻?借东西的小人?” 司徒岸兴奋的说著,因为他当初对设计师的要求就是,这房子修出来要像宫崎骏的动漫一样。 现如今段妄这样说,可见这钱没白花。 谁说他和小朋友有代沟,这不还是很有共鸣的嘛。 “嗯。”段妄歪头,完全没听过司徒岸说的那些动画片,只道:“像迪迦打怪兽的时候,踩碎的那些房子。” 司徒岸闻言,意料之中的闭上眼,想,两人之间到底还是差著岁数。 他看动画片的时候,段妄还没出生,等到段妄看动画片的时候,他又成了彻彻底底成年人,再进不去那充满臆想的世界了。 司徒岸微笑回眸,伸手摸了摸段妄的脸。 “算了,不聊这个,进去看看吧。” 段妄看著司徒岸的表情,停顿一瞬,又猛的凑近,同他鼻尖相抵。 “老婆。” 司徒岸被嚇了一下,却没有退后,也没有躲开。 “干嘛?” “你刚才说的动画片,以后都要带我看一遍。” “为什……” “我要看,你看过的,我都要看,然后我们再一起討论。” 就,真是个敏感又难缠的小孩。 司徒岸垂下眸子,低低嗯了一声,又红著耳朵,牵起段妄的手,一起推开木格窗,走进了屋子。 屋子里满铺著麻制的地垫,段妄將手里的救生衣和防水袋放在地上,又解开了小狗身上的泡沫砖。 终於,小胖狗得了自由,嗖的一下就跑进了院子里,尿尿去了。 段妄见状,都没来得及细看屋里,就愧疚的道:“刚刚把它忘了,应该早点解开的。” “解开它会乱跑的。”司徒岸边说边打开了客厅里的壁橱,一眼就看见了里面的牛皮纸信封:“找到了。” “嗯?”段妄起身走去他身边:“找到什么?” “现金。” 司徒岸捏著信封,下意识的皱了眉。 这信封约莫两个硬幣厚,装日元的话,即便是最大面值,这厚度也装不了几个钱,但要是装支票的话,似乎又太厚了。 段妄听司徒岸说过,说他当初买下这里时,特意在屋子里放了很多现金,以备不测。 “怎么了吗?”段妄问。 “我当初让朱莉在这房子里放了八百万。” “日幣?” “人民幣。” “人民幣?”段妄看向信封,估摸了一下厚度:“朱莉姐姐放的是压缩过的人民幣吗?” 这话好笑,但司徒岸没笑。 他眯起眼,心下已经有了非常糟糕的预感。 “你去楼上找,看有没有同款的信封。” “好。” 作为小狗,主人的命令总是绝对的。 段妄很快就找到了楼梯,一上去就开始翻箱倒柜。 一楼的司徒岸也一样,他把所有能打开的橱子柜子都打开了,又仔仔细细的翻找了一遍。 十分钟后,两人肩並肩,坐在了一楼外面的坐檯上,一起看著荒草丛发呆。 “楼上没有吗?” “没有。” “楼下也没有。”司徒岸说著,举起了手里的纸幣,这纸幣是他刚刚从信封里掏出来的,全都是一千日元的小面额,加起来还不到两千人民幣:“就只有这些。” “那我们……” “我们,可能要去海里抓鱼吃了。” 第一百七十二章 丟啦 段妄闻言,脸上的表情倒是没怎么变。 他仿佛早有预料,又仿佛从没打算过要花司徒岸的钱过日子。 “那我去找根棍子,削的尖尖的,下海叉鱼去,我们刚刚路过那片森林,里面肯定有很多棍子。” “这样吗?”司徒岸笑起来:“那我们就只吃鱼吗?” “当然不。”段妄笑著摇头,整个人乐观的莫名其妙:“说不定还有螃蟹呢!” “哇,那可真是太丰盛了。” 司徒岸说罢,脸上笑容越来越诡异。 段妄愣住,直觉这笑並不是什么欣慰的笑,忍不住就咽了口唾沫,也不敢乐了。 “老婆你……笑什么?” “我在想我们多久以后会吃掉对方。” “……”段妄瞳孔地震:“有这么严重吗?” 司徒岸收敛笑容,不想跟这號没饿过肚子的小孩討论钱的重要性。 他伸手拍拍段妄的肩,像个大人一样发號施令。 “你先在一楼歇会儿,然后去找工具房,之后开始除草,擦地板,顺便给狗餵饭。” “那……” “我去解决钱的问题。” 说罢,司徒岸就拎著自己的小防水袋上了二楼,边走边掏出手机来看。 段妄坐在客厅外的坐檯上,回身望著老婆上楼的背影。 他才当了不到二十四个小时的“丈夫”,就又被现实打回“吃软饭”的境地里了。 段妄很想把自己存的钱都拿出来,可上船之前朱莉就告诉过他。 “你和老板的帐户现在都不能用了,一旦有消费记录,立马就会被找到。” 段妄坐在客厅里发了会儿呆,小胖狗就从草丛里钻了出来。 解决完生理问题的它,已经恢復了活力,只是还有点怨懟段妄。 段妄俯身抱起它,低头亲了一口它的毛脑袋,试图修復彼此的感情,结果发现有点臭。 “一会儿得给你洗澡,这个家只能有一只小臭狗。”段妄对它说:“等把你洗乾净了,再把家里收拾好,我就出去找工作,好不好?” “男人得有工作才能养老婆。”段妄继续自言自语:“我不能让老婆为钱发愁。” ...... 二楼,司徒岸用加密號码给朱莉打去了电话。 他现在就是后悔,真的后悔。 在津南的时候,他原本早就想让朱莉捆一麻袋现金来给他傍身。 可首先,一麻袋现金太显眼,他要脱逃,怎么都得轻装上阵。 再者,要是把现金换了支票,到这边的银行再支钱。 那以司徒俊彦的精明,肯定上午取的钱,下午就来人敲门了。 痛悔间,朱莉的电话接通了。 “餵?老板吗?你到啦?” “我钱呢?” “臥槽。”正在商场扫货的朱莉一愣:“你开天眼了啊?我刚拿你的现钱买了俩包,你就知道了啊?” “不是这个钱。”司徒岸扶额,很命苦的笑了一声:“我当初不是让你在岛上放点现金吗?钱呢?” “没有吗?八百万现钞啊,四个铝合金箱子,都在一楼壁橱里呢,也不是什么大数目,我就没专门找地方放,丟啦?” “嗯。”司徒岸嘆了口气:“丟了。” “操!不是说那地方民风可淳朴了吗!” “人心不古啊……”司徒岸向后一瘫,倒在盖著白布的落地大床上:“我估摸著是建这房子的人,看这么久都没人住,就进来晃了一圈,顺手牵羊了。” “妈的。”朱莉坐在冷气充裕的奢侈品店里,一边喝香檳一边爆粗口:“那怎么办现在,我找个不相干的人给你送点钱过去?” “別,现在哪有什么不相干的人,打两通电话都是熟人,我不想冒这个险。” “也是,小西说我和他的號码现在都被监控了,连孟北的也是,之前给你的那些加密號码,只有二十个,每打一次就要换一个號,免得被定位,可能还不保险。” 司徒岸皱著眉,眼底冒出细密的戾气。 突然地,楼下传来一声狗叫。 他起身去到窗边,只见段妄不知道从哪里摸来了一根水管,接在了院子里的水龙头上,正对著自己和小狗喷水。 一人一狗在阳光下,都湿漉漉的,小狗跳跃著围在段妄脚边,段妄则光著膀子,贪凉地往背上浇水。 恍惚间,司徒岸眼底的戾气散了,只觉这一幕美好的像个梦。 第一百七十三章 峰迴路转 “段妄母亲还好吗?” 电话里,司徒岸轻声问。 朱莉闻言刚想说话,手机就震动起来。 她低头看向来电显示,意料之中的挑了个眉。 “真不能念叨,小北哥哥电话来了,估计是报平安,老板你別掛啊,我接完他的再跟你说。” “嗯。”司徒岸弯下腰,两只手肘撑在窗台上,微笑看著楼下的一人一狗:“你接吧,我等你。” 得到允准后,朱莉便按下了接通键。 电话那边,孟北的声音不如平常沉稳,甚至还带著点急躁。 “小朋友家被查封了。” “什么?”朱莉原本还在笑的脸瞬间没了表情:“谁封的?” “法院,封条上写的是非法资產,禁止擅入。” “人呢?小朋友他妈呢?”朱莉问。 孟北:“我花钱找了个黑道上的万事通,那人说贺美心三天前就走了,她经营的那个ktv也被查封了,手底下的人全散伙了。” “他妈的。” 朱莉又啐了一声,旁边捧包站著的奢侈品店员,眼观鼻,鼻观心,完全不敢说话。 几秒钟后,朱莉深吸了一口气。 “行,知道了,你赶紧回沪海找小西,之后或是去国外躲躲,或是回老家躲躲,总之別落单。” “嗯,我知道。”孟北答应了一声,还是忍不住问:“小东……” “他要自己奔前程,跟咱们不是一条心了。” “……知道了。” 孟北的电话掛断,朱莉却迟迟不敢恢復和司徒岸的通话。 电光火石的几十秒里,她脑子已经出现了无数种方案。 她怕自己跟司徒岸说了实话,他就要舍下好不容易才得来的自由,回国救小朋友的妈。 可要是不说,单凭她自己,是绝对没法从司徒俊彦手里救出段妄母亲的。 搞不好连她也要被俘,到时候司徒俊彦就有更多筹码威胁司徒岸了。 这样想的话,似乎又只能坦白。 “喂,老板。” “嗯。” 司徒岸仍待在窗台边,语气已经恢復了平静,没有刚得知丟钱时的急躁了。 钱嘛,他在国內能赚,在国外也能赚,况且,眼下他手里也不是完全的见底。 至少还有两千块,带孩子过半个月总不成问题。 刚才那么应激,可能也只是因为……他小时候穷怕了。 然而,此刻看著院儿里的两只小狗嬉戏,昔日的创伤居然就这样平復。 奇异的,他沉静下来,柔声问:“小北怎么说?” “段妄妈妈,似乎已经被司徒俊彦带走了。”朱莉有些难以启齿,只觉得是自己搞砸了差事:“小北到北江的时候,段妄的家和他妈妈开的ktv已经被查封了,说是法院的封条,能使唤得动法院的人,除了大老板,我也想不到別人了。” 司徒岸闻言,先是愣了一瞬,而后便感受到了一种血液凝固的冷感。 刚刚得来的平静,就这样不翼而飞。 “我明天回国。” 司徒岸只说了这么一句,就掛断了电话。 朱莉握著手机,坐在奢侈品店的沙发上,表情从一开始的开心,变成后来的担忧,再到现在的茫然。 她闭上眼,试图平復情绪上的大起大落。 说实话,她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慌张过了。 店员看她神情有异,便上前问:“julie小姐,您还好吗?” “帮我找个安静的vip室,我要祷告。” “好。” ...... 二楼窗台处,不见了司徒岸的身影。 他重新躺回蒙著白布的大床上,两眼无神的看著天花板。 他没有再逼问自己,为什么每当他要好过一点时,司徒俊彦总能把他打回原形。 他简直不敢想像,如果段妄的妈妈因为他出了一点点事,那他除了以死谢罪之外,还能有什么自处的余地。 他打开手机,找到私人航班的预订號码。 然而就在他要拨出去的前一刻,一个陌生的號码却打进了他的手机。 司徒岸接通,將手机拿到耳边。 “hola,我亲爱的弟弟,好久不见。” “……” “嗯?怎么没声音?餵?有人吗?”司徒宸拿下耳边的手机,又將手里的气泡酒放去一边,挺身从沙滩椅上坐起来:“我打错了?” “什么事?”司徒岸问。 “靠,是你啊,我还以为我打错了呢。” 此刻,司徒宸正光著个膀子,舒舒服服的躺在马拉加的裸体海滩上,露著腹肌和**,喝著小酒吹著风。 “让哥哥猜猜我们老三干嘛呢,你现在应该带著你那小男朋友,从津南逃出来了吧?” 司徒岸没表情,隨手就掛了电话。 下一瞬,司徒宸的电话又打了进来。 “我他妈真服了!你和老二的手机是有什么自动掛断功能吗?有没有礼貌我请问!” “我再问一遍,你有事吗?” 此时此刻,司徒岸的眼睛没了温度。 他脑子里出现了一个相当可怕的计划,一个,他本来一辈子都不想去实施的计划。 “你男朋友他妈在我这儿,这算事吗?不算你就掛,全当我白操心。” “……你说什么?” “我说!”司徒宸扯著嗓子,想,反正身边都是些外国人,也听不懂他在鬼叫什么:“你男朋友他妈在我这儿!还领了个保姆!俩人现在吃我的喝我的!看病还花著我的钱!听明白没有?” 事情转折的太快,司徒岸一时反应不能。 他从床上坐起来,又问了一遍。 “你说什么?” “嘁。”司徒宸冷哼一声:“等你和你那个碎嘴子小跟班去救人家妈,人家妈早就被老头大卸八块了。” “就你们这几个笨蛋还在疗养院的时候,我就已经派人到北江去了。” “那小子带你从別苑走的时候,我就觉得事儿不对,依老头子的脾气,哪能白白受人威胁,他不给那小子整治的家破人亡才有鬼。” 话至此处,司徒岸终於反应过来了。 他站起来,伸手扶住衣柜的木门,全神贯注的接起了电话。 “什么病?” “啊?” “你刚说段妄妈妈生病了,什么病?” “操。”司徒宸一甩脸上的墨镜:“司徒岸你是人啊?你稍微跟我客气点能死啊?我他妈是你哥!还救了你姘头的妈!你先跟我说句谢谢能死是怎么著?” “我手里还有信眾的原始股,都给你,我不要了。” “……操,你真的假的?” “她到底什么病?”司徒岸红著眼眶,说话几乎带了哭腔:“你们现在哪儿?” 第一百七十四章 一旦被爱 “……” 司徒宸怔怔地,还是第一次听见司徒岸的狗嘴里,出现这么孱弱的语气,不觉软了话音。 “没事,就是甲状腺癌,还是良性的,割了就好了,我自己跟老头子说要来西班牙度假,顺手就给那娘儿俩带出来了,不然老头子肯定不会放过她们的,你放心,马德里的医疗条件世界前五,我还给她俩配了个翻译,到时候手术完了,就给她俩搁酒店养著,什么时候好了什么时候走。” 司徒宸话音落下的瞬间,司徒岸明显从自己心里,听到了一声石头落地的声音。 他几乎瘫软在地,后背惊出的那一层冷汗,此刻才渐渐回温,然而须臾后,他又皱起眉头。 “你那边怎么有海浪声?” “我在海边啊。” “马德里哪有海?” “嗯?”司徒宸大惊,没想到司徒岸能心细到这个地步:“我不跟你说了我是来度假的吗?不在海边待著算什么度假?” “你在哪儿?” “马拉加啊。” “你就把段妄妈妈一个人扔在马德里的医院里?” “妈呀大哥。”司徒宸乐了:“那是你婆婆又不是我婆婆,我管吃管住管配翻译,我他妈够意思了,难不成我还得跟医院里候著,给你那姘头他妈尽孝?我犯得著吗?” “……”司徒岸垂眸:“谢了。” “誒,这还差不多。”司徒宸放鬆的往沙滩椅上一躺:“不过,你既然说了谢,那我也少不得要挟恩图报一下了。” “你说。” “老头子不会放过你的。” “我知道。” “知道就好。”司徒宸又喝了一口气泡酒:“早也跟你说了,你不下死手,这事儿就没完。” 司徒岸依旧垂著眸子,没说话,只等司徒宸的下文。 “等你婆婆做完手术,再修养好,怎么都得明年了,我之前就跟你说过,要想扳倒老头子,你必须得和我联手,我从现在开始准备著,等一年后,你就带著你那小男朋友回来,咱们不躲不藏,一气儿把这事给办了,之后你婆婆回国,你那口子上学,也就不必再受谁的威胁了,如何?” “好。” “嗯?”司徒宸一愣:“这么痛快?” “等段妄妈妈手术完,你联繫我,告诉我手术成不成功,日后一定重谢你,先掛了。” “誒,我还没……” 司徒岸逃也似的掛了电话,又独自对著眼前的空气发呆。 司徒宸说的不对,他並不是痛快,他只是真的被嚇著了。 五分钟前,段妄妈妈有可能落在了司徒俊彦手里这件事,彻底刺激了他的神经。 他原本的打算是,只把段妄从他妈妈身边借走两年,就两年。 两年时间,孟北能保护好段妄的母亲,而他也能用这偷来的两年,好好和段妄在一起。 等两年过去,他就送他去沪海上学,倘若那个时候司徒俊彦已经不找他了,那就皆大欢喜。 但他要是还找他,那他这辈子爱过了,知道爱是个什么东西了,也就没什么可遗憾的了,玉石俱焚也无妨。 说到底,他还是对司徒俊彦和自己的人生,抱有最后一丝侥倖的幻想,一丝,可能幸福的幻想。 司徒岸蜷起双腿,靠住衣柜门,又闭上眼,开始思考眼前的事。 段妄母亲生病的事,要不要告诉段妄? 如果说了,小朋友一定会很著急,可现在不是著急的时候。 他但凡衝动行事,不顾一切去找妈妈,那別说他俩了,恐怕司徒宸都要被迫曝光。 但要是不告诉他,似乎又违背了情理。 段妄妈妈到底是得了癌症,哪怕是良性的,也需要做手术,手术又都有风险。 万一…… 万一真的出了什么事,別说段妄会不会怪他,他自己肯定不会放过自己。 司徒岸睁开眼,又滚出两颗泪,忽然就觉得可笑。 他一向谨慎地,唯独遇见段妄之后,就被情情爱爱冲昏了头脑。 他想每天都和小朋友在一起,真的想。 以前他不知道被人全心全意爱著是什么感觉,也不稀罕。 可一旦被爱了,他就跟穷人乍富的暴发户一样,说什么也不想再过从前那样的苦日子了。 这份恐惧催促著他,由不得他不衝动。 他衝动的回了津南,一开始还稳著,司徒芷激他他都忍住了。 可后来,渐渐地,他描绘给小朋友的未来,美好的连他自己都沉溺其中。 他太急了,急著想把司徒俊彦送进去,清算这些年来的苦楚,结果失败了。 失败后还不死心,又急急匆匆地带著小朋友逃亡出海。 全然不顾人家有家,有妈妈,不似自己,是个死了都没人哭的野种。 司徒岸抬手抱住脑袋,眼泪大颗大颗的涌出来,却没有一点哭声。 他就这样哭了一刻钟,又救命稻草般拿起手机,打开了消消乐。 ...... 院子里,段妄除草除的一路火花带闪电。 二十分钟前,他在房子后面的工具间里,找到了一台柴油割草机。 无师自通的加好油后,当场推著就走了,顺手到连段妄自己都怀疑。 他上辈子是不是干过这个活儿啊?不然怎么会这么驾轻就熟呢? 门廊下的坐檯上,阴凉处,小胖狗已经洗完了澡,正板鸭趴著吐舌头。 海岛上的夏天,冷白皮来了都得改姓包。 段妄除草除的满头大汗,后背也被晒的隱隱发疼,但他不在乎。 二十出头的男孩子,只知道安全套怎么用,哪晓得防晒霜是什么。 等除完整个院子的草之后,段妄又用工具间里的小推车,一趟一趟的,將小草尸体运送去了不远处的森林入口,倾倒乾净。 短短一个小时,段妄就將院子清理的颇有成效。 第一百七十五章 就今晚 收拾完草后,段妄又跑去小池塘边,找来一个打捞网,將水里的浮萍水草打捞乾净。 过后又把內里的绿水用桶子舀出来,浇在草坪上,紧接著又仔仔细细刷了一遍池壁,重新注入清澈的水。 司徒岸逼著自己停下焦虑,收拾好情绪下楼来时,著实被嚇了一跳。 就他抑鬱的这一阵儿,段妄竟將小院子收拾的换了个样子。 段妄蹲在水池边,一听见司徒岸的脚步声,立刻回了头,整个人喜形於色。 “老婆!你快来,这个小池塘里有小鱼苗,只有睫毛那么长,好可爱。” 司徒岸看著段妄的笑,忽然就有一种“真是输给他了”的感觉。 他走过去,和段妄一起蹲在小池塘边,看那睫毛长的小鱼苗。 真奇怪,这被人遗忘已久的野塘,竟还保有著如此可爱的生命。 段妄看司徒岸脸色还是不大好,就以为他还在为钱的事发愁。 “老婆。”他凑近亲他一口:“你別担心好不好?今天我把家收拾好,明天我就去外面找工作,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和爱鹿饿肚子的。” “……爱鹿?”司徒岸狐疑扭头,眨眨眼:“爱鹿是?” “嗯。”段妄脸一红,低头用手拨池塘里的清水,支吾道:“嗯,就是,我们不是还没给小狗起名字吗?老叫小胖狗也不太好,我就给它起了个名字,叫爱鹿,就是爱小鹿的意思。” 司徒岸彻底绷不住了,刚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他还抱有一丝“不会吧?”的幻想。 可段妄这么一解释,浪漫过敏的他就只剩下当场暴毙这一条路可走了。 “好噁心!” 司徒岸胳膊上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满脸写著,別这样,我难受,求求了。 段妄没想到司徒岸会这么牴触,一下就委屈了。 “哪里噁心了?你说你本姓鹿的……爱鹿很好听啊!” “那怎么不叫爱旺!” “很土啊!” “爱鹿就不土了吗!” “不土!” “土!” “不土!你欺负我!凭什么不让我爱我老婆!” “你!”司徒岸气的好笑,都顾不上心里还有事了,扑上去就要咬这个肉麻精:“我就欺负你!就不让你爱!” 庭院中,池塘边。 一大一小两个成年男子滚作一团,刚开始两人还在打架,结果打著打著就把衣服打没了。 天色已近傍晚,稳重的爱鹿依旧保持著板鸭趴的姿势,趴在坐檯上。 见状如此,只堪堪转了一下小狗脑袋,不忍看那伤风败俗的一幕。 ...... 晚上十点,司徒岸跟残废一样被抱上了二楼浴室,胳膊上被咬了好大一个蚊子包。 段妄光著个膀子蹲在司徒岸面前,怪自己为什么没隨身带一瓶风油精。 “老婆你痒不痒?” “哈?!”司徒岸大惊失色:“不痒不痒不痒,你別来了,我真没劲儿了。” “什么啊!”段妄瞬间会意,又好笑道:“我说这个蚊子包!” “呃……痒。” “坏蛋!”段妄在司徒岸脸上亲了一口:“我放水你洗澡,你洗完我再洗。” 段妄说罢,就转身去弄水。 日式房屋里的浴室都很有特色,哪怕是逼仄的公寓也会配备浴缸,更不提独栋。 段妄蹲在木质的双人浴缸前,先伸手推开侧边的木格窗户,又去扭热水开关。 司徒岸坐在一边的搓澡小木凳上,下意识的道:“別烫到。” “不会。”段妄伸手试探著水温:“我除草的时候看了,这个房子做了恆温水系统,连过滤都是独立的,有这个系统,水就不会过冷过热,还很乾净。” “嗯?”司徒岸挑眉:“你怎么懂这些?” “高中的时候去物流打工,搬了好多这个恆温水的机器,北江冬天冷,室外的水管子容易炸,家里条件好一点都会装这种恆温水。” “你家里不需要你出去打工吧?” “嗯。”段妄顿了一下:“我就是怕我妈突然被抓。” 浴室里静静地,司徒岸深吸一口气,忍著腰酸走去段妄身后,又摸他晒红的背。 “怎么了?”段妄问。 “你背都晒红了,我背上……这会儿估计已经是绿的了,才来一天,就都掛彩了。” “怎么会?”段妄说著,转身將司徒岸抱进了怀里,低头一看,才发现老婆背上的皮肤居然真的染了绿色:“草汁?” “嗯。”司徒岸趴在段妄肩头,搂著他的脖子:“都怪你。” “怪我,我给老婆洗。” “嗯。” 段妄一手搂著司徒岸的腰,一手去够花洒。 够到之后,又调试了半天水温,弄好了才开始给司徒岸洗背。 温热的水流浇上司徒岸的背,一点点衝去那带著渣滓的草绿色。 司徒岸不动,任由小朋友一下一下替他抚去污秽,冲洗洁净。 “小妄。” “嗯?” “会想家吗?” “还好。” “想不想妈妈?”司徒岸侧头,用额头贴住段妄的耳垂:“如果你……” “等安顿好了,我就给妈妈打电话。” 真正噎人的话,往往都说的隨意。 司徒岸在心里唾弃著自己,为何要如此眷恋这个滚烫而年轻的怀抱。 “一起洗好不好?”司徒岸闭上眼,柔声请求:“洗完了我们一起铺床。” “好。” 你看,他就是这么爱你,什么都说好,永远没有不好的时候。 司徒岸不敢再睁开眼,怕敏感的青年发现他的欺瞒,心里想,就今晚好了。 今晚,我们就这样黏在一起,假装无事发生,假装天下太平,假装这世界上,就只剩下我们两个。 第一百七十六章 尊重他 洗完澡,一室氤氳。 段妄觉得今晚的叔叔很黏人,洗澡的时候,他几乎全程贴在他身上,还像猫一样蹭他。 明明两个小时前还在嫌弃他的“爱鹿”,这会儿却又死死抱著自己,哼哼唧唧的撒娇。 段妄面上不显,心里却被快乐填满,反正的他有的是力气,多一个人形掛件也不碍事。 他抱著司徒岸出了浴缸,又拿自己的大卫衣当毛巾,给老婆擦乾,又抱著人出了浴室。 原本呢,段妄是想把司徒岸放在床尾凳上,自己把床收拾好后再抱他,可司徒岸不肯,就要他抱。 “要先铺床老婆。” “我中午的时候看了,衣柜里没有床单被罩这些东西,也没有枕头,今晚只能睡床垫。” “那我把裤子给你折个枕头,短袖盖肚子。” “哦。”司徒岸搂著段妄的脖子,黏人的像个婴儿:“那你盖什么?” “这边热死了,我不用盖。”段妄说著,一把掀开了床上的白布:“老婆扒牢,我弯腰了。” 司徒岸一笑,果真更紧的抱住了段妄。 两分钟后,段妄折好了一个矮矮的小枕头,又把自己的大t恤抖开,包在了司徒岸身上。 再一秒过去,两人便齐齐倒在了大床上。 价值不菲的床垫,睡起来不算遭罪。 司徒岸把裤子做的小枕头塞到段妄脑袋下面,自己则躺进了青年臂弯。 “这样睡。” 段妄莞尔,伸手摸摸司徒岸半湿的头髮。 “明天去给老婆买香香的沐浴露,还有吹风机。” “这边岛上没有超市。” 司徒岸边说边闻段妄胸口的味道,闻到了一点点青草气息。 其实他也不知道,两人还有没有明天。 因为他已经决定,明天就要把段妄母亲生病的事,好好跟小朋友坦白。 之后不论段妄做什么决定,他都全力支持他。 哪怕他要立刻飞去西班牙看妈妈,他也要带他去。 即便这样会暴露行踪,招来不好的结果,他也不管了。 他必须尊重他。 “我知道这边没有超市,但船长大哥说了,这边有去主岛的船,早上九点过来,我们可以去主岛买。” “老公。”司徒岸心不在焉,比起沐浴露,他现在更需要別的:“再亲亲我好不好?” 段妄闻言,当即低头,给了司徒岸一个绵长的吻,很喜欢他这样黏人。 “我爱你。”司徒岸突然道:“你要记得。” “什么?” 段妄愣住,这虽然不是司徒岸第一次跟他说爱他,但却是第一次主动说爱他。 “你爱我吗?”司徒岸仰头,鼻尖顶到了段妄的鼻尖:“敢说不爱就杀了你。” “爱!”段妄睁大眼睛,瞬间兴奋了:“明天我们买完生活用品之后,我就去找工作,把赚到的钱都给老婆!” 司徒岸笑起来,听窗外传来的海浪声,又一次吻上了青年的嘴角。 “傻子。” ...... 翌日,天空晴朗如油画,微风徐徐好温柔。 海岛上的大太阳准点儿上班,更名爱鹿的小狗准点儿撒尿。 用心浇灌了一下短短的小草坪后,爱鹿又卷著尾巴,噔噔噔的跑上了二楼,准备去解决狗生第一大事。 二楼主臥里,司徒岸几乎被段妄整个扣在怀里,一手托背,一手托屁股,奶孩子一般的抱法。 司徒岸醒的很早,或者说根本没睡。 自从两人上岛后,过了个半个晚上,一个白天,段妄一直忙忙碌碌做著体力活。 是以在昨晚,他说完那句爱他之后,孩子就紧紧的抱著他,一边呢喃著老婆,一边沉沉睡去。 可与此同时,他却睡不著,他在黑暗里凝视著青年的脸,心里是从未有过的眷恋不舍。 他吻他的下巴,耳垂,喉结,很想时间停止,永不天亮。 这样,他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 怀揣著这样的想法,司徒岸一夜未眠,只是可惜,天还是亮了。 阳光洒进屋里,秘密无处躲藏。 青年身体火烫,即便整夜打著赤膊,也有源源不断的热量通过皮肤传来他身上,司徒岸出了一点汗,却不忍心叫醒段妄。 再抱一会儿吧,再抱一会儿又怎么样呢? 早年他也捐了不少钱给慈善组织,偶尔自私一次也没关係吧?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岸欲自私,而闹钟不止。 就在司徒岸想再摸摸段妄的眉毛时,一道急促的闹铃声响了。 沉睡的段妄被吵的皱了眉,喉结紧接著滚动一下,而后便睁了眼。 “老婆,早。” 倒是没有起床气,一睁眼就老婆上了。 司徒岸近乎慌张的將眼底的悲伤收了起来,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早,宝贝。” 段妄哼哼著笑了一声,又半闭著眼,把本来就已经在他怀里的司徒岸,又往怀里带了一把。 “老婆我梦见你了,梦见你挑食,不吃东西,我做了好多菜给你,你都不喜欢,我特別著急,最后蒸了毛蟹,你才吃了一点点。” 司徒岸瞬间想哭,將额头紧紧抵在段妄胸膛上,哽咽道:“我才没那么挑食。” “你挑食也没关係,你一直挑,我就一直给你做,直到你喜欢吃为止。” 段妄一边说著,一边打了个哈欠,又伸手去拿自己的手机,关掉闹钟。 “我昨晚定了八点的闹钟,老婆你再睡一会儿,我去找找船长大哥说的那个小码头,找到了就等船,然后去主岛买东西。” “你都不会说日语,怎么跟人家说你要去哪里?”司徒岸抱著段妄不鬆手:“就算去了主岛,你也不知道去哪里买东西,不要去了吧。” “没事,这边不是旅游景点吗?就算没有中文標誌,英文我也看得懂。” “你六级都没过,看不懂的。” “过了,我考完就给你发消息了,你还发红包给我了。” 司徒岸咬住下唇。 他似乎,已经没有把段妄困在这张床上的理由了。 “不去好不好?” “嗯?为什么?”段妄不解,可转念一想,似乎又明白了癥结所在:“老婆你是不是想和我一起去?我是觉得你太累了,想让你多睡一会儿才没叫你。” “不是,是……” “嗡嗡嗡。” 司徒岸的话没说完,段妄的手机就响了。 他一手搂著司徒岸,在他脑袋后面举起了手机,看来电显示。 “怎么是000开头?国外的號码吗?” 司徒岸心头一紧,瞬间说不出话了。 段妄低头:“老婆,你知道这是哪儿的號码吗?我接了会不会有问题?” 第一百七十七章 关於妈妈 司徒岸当然知道这是哪儿的號码,昨天司徒宸打给他的电话,就是以“000”號为开头。 “你,接吧。” “好。”段妄又亲了一口司徒岸的额头,才按下接听:“喂,你好。” “你好,是段旺旺吗?” “妈!?”听见贺美心声音的段妄瞬间惊了:“你怎么……” “行,还听的出你老娘的声音,猜猜我和你黄姨在哪儿呢?” 贺美心躺在病床上,才刚刚脱离麻醉不久。 她忍著胸前刀口的疼痛,努力发出雀跃的声音。 “在哪儿啊?” “我俩在马德里呢!马德里知道不?” “西班牙?” “哎哟,我儿子还是有点地理知识的嘛,我和你黄姨落地就去买了个流量卡,不然用以前那个手机號给你打国际长途太贵了。” “好远啊。”段妄笑起来,又有点惊讶:“你怎么想著要去西班牙了呢?我还以为你和黄姨要去泰国,你不是最喜欢看海了吗?” “土鱉了吧?”贺美心强忍下一声咳嗽:“西班牙也有海,我玩完马德里就看海去了,我和你黄姨找了个当地的导游,也是咱们东北人,给我俩安排的明明白白的,收费也公道。” “那太好了。”段妄说著:“但欧洲那边小偷很多,妈,你和黄姨把包看好,也別用自拍杆,可能被抢手机。” “你还交代上我了?放心吧,我和你黄姨都背的双肩包,手机也都掛脖子上呢。” “那太好了。” 段妄隱隱鬆了口气,此刻再听妈妈的声音,只觉安心。 “我是好了,你呢?” “我?” “你在哪儿玩呢啊少爷?” “我,我就在海边,在那个……”段妄实在不会撒谎,说一半就支吾起来:“离国內不远。” 贺美心听著段妄结结巴巴的动静,颇无语的摇了个头。 只嘆他老子精明似鬼,自己又是个做生意的,怎么就养出这么个傻儿子呢? “让你旁边那个接电话。” “!!!”段妄驀地睁大了眼睛,本能道:“没有,我一个人,我身边没有人。” “段旺旺,我数三个数,要么你现在给我滚回北江,要么……” “妈!” “三,二……”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段妄咽了口唾沫,看向一直盯著自己讲电话的司徒岸。 司徒岸看著他的眼神,似乎也明白了什么。 他离开段妄的怀抱,起身坐在床上,又从段妄手里拿过手机。 “餵。” “不要告诉我儿子我生病的事。” 司徒岸心头一跳。 “您……” “我手术已经结束了,很成功,你哥哥派了人来,跟我说了你们家的事情。” “对不起。”司徒岸本能的道歉:“是我牵扯了小妄。” “话也不是这么说。”贺美心目光平静,看向病房窗外的异国街景:“我儿子我还是了解的,这孩子一旦认准了谁,轻易就不改了,小时候为我跟人打架,那人都服软了,他还不放手,就是轴,就是要把人往死里打,现在他看上你,估计你也劝不离他。” 司徒岸红了眼眶,只差一点要哭出来。 段妄见状,还以为妈妈又说了什么难听的话。 他急的想去拿手机,却被司徒岸按住。 “您说的话我会记得,也会照顾好旺旺,只要他在我身边一天,我就护著他一天,绝不让他有事。” 贺美心疲惫的一嘆,今时今日这一场不算大病的大病,倒令她生出別番心境。 “以我现在身体,一时半会儿也回不了国,我听你哥派来的翻译说,你们家的是非也还没完,我是有事託付你。” “没有。”司徒岸垂眸:“所有事都因我而起,我……” “一个巴掌拍不响,我看不上你年纪大,不代表我不讲理,事情的確是因你而起,但段妄死活要跟你,就不全是你一个人的问题了,也怪我生了个情种。”贺美心又嘆口气:“烦你照顾好我儿子吧,直到我能回国为止,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您……”司徒岸的眼睛缓缓睁大:“是同意我和小妄在一起了吗?” “那没有,特殊情况特殊对待,你本来年纪就大,家庭又这么复杂,还他妈是个男的,我……”贺美心说著说著就激动起来:“哎哟,不行,我现在真不能生气,撂了吧赶紧的,別跟旺旺说我病了,小崽子不经事儿,知道了又要折腾。” “是,我一定。” 电话掛断了,段妄不知道,赶紧抢过来搭在耳边听了一下,见没声音了,才丟开手机去抱司徒岸。 他著急地:“老婆,我妈是不是又跟你说什么难听话了?你別往心里去好不好?我妈其实人特別好,她就是不了解你,她要是了解你的话,肯定会和我一样喜欢你的,老婆……” “没有,她没有。” 说实话,司徒岸其实也没太明白过来,贺美心的態度为何突然就转变了——或许是因为生病? 不论因为什么,得知贺美心手术成功的司徒岸,已经有想去庙里还愿的衝动了。 “没有,她没有。”司徒岸重复说了一遍这句话,又一把抱住段妄:“妈妈没有说我,她就是猜到你现在和我在一起了,让我好好照顾你。” “真的?”段妄也不敢信。 “真的。”司徒岸用力点头:“你刚刚没听见我问么?我问她是不是同意我和你在一起了,她说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很可能,妈妈已经不那么牴触你的取向和我的年纪了。” 海岛假日,似乎是在这一通电话之后才开启的。 司徒岸起先还恍惚,可再一细想,就放下了一切焦虑。 段妄妈妈手术成功,又嘱咐他不要告诉段妄她生病的事。 压在他心头的大事,居然就这样被化解。 此后,他思虑再三,还是决定浪费掉一个加密號码,给司徒宸发去一条简讯。 “这次的事,多谢你,我的原始股在朱莉手里,现在转给你太点眼,等解决完家里的事,再如数过户,一定照顾好段妄妈妈,再谢,司徒岸。” ...... 清晨的小岛,阳光浓烈却不刺眼。 出发大採购前,段妄餵了爱鹿最后一点狗粮,而后便背著老婆出了门。 司徒岸本来不要背的,可段妄太兴奋了,执意要背著他。 他一路上都在问,刚才电话里怎么说?妈妈真的同意我们在一起了吗? 司徒岸也很高兴,一种如释重负的高兴。 他本以为这次出逃,还没开始就要结束,却不想一切虽有波折,到底殊途同归。 他趴在段妄背上,擦他额角的汗,一遍一遍回答段妄的提问。 “也不能说是真的同意了,但我们再努力一下,也不是没可能。” “我妈为什么突然就同意了呢?”段妄扭头看司徒岸:“她还没了解你呢,还不知道你有多可爱。” “你才可爱!”司徒岸一臊,顺手就掐了一下段妄的脸,又认真道:“可能是去了国外,看到了很多新鲜事物,觉得同性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第一百七十八章 独立日 这句不算谎言的谎言,还真的安抚住了段妄。 “没准儿。”他不再深思妈妈宽容的理由,只是很温柔的道:“其实我妈是个特別嘴硬心软的人,要不是我爸太混蛋了,扔下我们俩就走,她也不会为了养我,逼著自己出去闯荡,有时候她说话难听,其实都是为了保护我。” “我知道。”司徒岸点头:“我知道的,我从来没觉得你妈妈不好。” “真的?” “嗯。”司徒岸笑起来:“我小时候没有妈妈,打记事起就在福利院,那会儿我个子矮,也不会打架,每次都被院里的大孩子暴揍,照顾我们的老师虽然会把我们分开,但也只是分开,不会教育,也不会保护。” “为什么啊?”段妄停下了脚步。 “因为上一天班了都很累啊。”司徒岸笑,又拍拍段妄示意他继续走:“福利院的教师编只能算半公职,薪水又低,再加上照顾的都是些没爹没妈的孤儿,照顾的好,没人记你的情,照顾不好也没人找你麻烦,那还不糊弄糊弄得了?” 段妄皱眉:“怎么会这样。” “整个世界都是这样,大家都各有难处,老师能给我们拉开已经很好了。”司徒岸看著不远处的小码头:“但那会儿,最让我痛苦的不是被大孩子揍,是孤独。” “孤独?” “嗯,你小时候过的再怎么不好,到底还有妈妈,哪怕挨揍,那也是妈妈在揍你,她会跟你说话,跟你哭,偶尔心情好了,可能还会买点零食给你,管你叫『我儿子』,这种情感上的互动,对小孩很重要。” “你在福利院,没有人跟你说话吗?” “没有,大家都很麻木,甚至连那些打人的大孩子,也只是单纯的打人,什么话也不说,因为没有人教我们怎么说话,表达不满也只会尖叫,不会骂人。” 说话间,码头到了。 段妄沉默著將司徒岸从背上放下来,又转身抱住了他。 “老婆,以后我陪你说话,说很多很多话,永远都不让你一个人。” “好。”司徒岸微笑著回抱他:“我说这些只是想告诉你,有妈妈真的很好,她或许不完美,但只要你曾经在她身上感受到过爱,那她所有的不好,就都值得体谅。” “我从来都没有怪过她,自从她不揍我了以后,我就已经决定要和她和好了,只是没说出来。”段妄很小男孩的说了这么一句,而后又很突然抬头:“老婆,你对你的家人,也是这样的想法吗?” 司徒岸挑眉,知道段妄是在问他对司徒俊彦的想法。 他迟疑了片刻,终於还是败给了段妄的敏感。 其实也没什么好瞒的,不过就是他六亲缘浅,偶然得了一份父爱,就立刻肝脑涂地,结草衔环,导致被人拿捏利用了二十年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 司徒岸伏在段妄肩头,看见了在海面上盘旋的海鸥。 展翅的鸥鸟,羽毛洁白,身姿挺拔。 那乘风而起的样子,是人类一生都无法企及的自由自在。 但无法企及,不代表不能嚮往。 “是,我曾经在石榴別苑里感受到过爱,所以即便到了最后关头,我也没有办法要了那个人的命,但也只有这一次,这世上唯一能绑住我的,只有我自己的感情,现在的他,对於我来说已经是个陌生人了,他要是再敢以任何方式囚禁我,我就会用对待陌生人的方式对待他。” 段妄听懂了这番话,也从司徒岸的眼睛里,看到了令人动容的东西。 那是一种温柔而有力的东西,像是迷茫已久的人,突然找到了方向,也像是溺在海里的人,突然看见了灯塔。 “老婆,你是不是花了很大的力气,才做了这样的决定?” “不。” 司徒岸从段妄怀里退出来,衝著从远处驶来的小邮轮招了招手,示意这里有人要登船,又回头看著段妄。 “是你替我做了这个正確的决定,从你说爱我那一刻开始,我就知道,我曾经得到的那些爱,都是假的,不值得我执迷不悟。” ...... 原本决定一个人出发採购的段妄,变成了老婆一起出发。 原本做好了最坏打算的司徒岸,也在这通电话后彻底放下了揪心事。 如此这般的两个人上了船,当场就变成了最俗气的观光客。 段妄被司徒岸上船前的话感动的眼泪汪汪,说什么都要拉著老婆拍照留念。 还说今天是他们俩的独立日,他得到了妈妈默许,司徒岸也逃出了亲情的牢笼,实在值得庆祝。 小邮轮上游客不多,司徒岸看著孩子眼巴巴的模样,只好去找了站在甲板上安全员,用日语问人家可不可以帮忙拍照。 没成想,安全员倒是很热情,拿到段妄的手机后,还不断示意两个人靠近一点,亲密一些。 司徒岸红著脸被段妄搂进怀里,又在快门声响起时,听见小朋友在耳边说。 “老婆,我爱你。” ...... 第一百七十九章 小把戏 冲绳主岛作为海边旅行的热门打卡地,商业配套已经成熟到了瓜熟蒂落的地步。 段妄和司徒岸手牵手的下了船,登了岛,手里价值两千块人民幣的日元,就缩水到了一千五百块。 “这个船这么贵吗?” “船不贵。”司徒岸诚然道:“是咱俩太穷了。” “……” 段妄闻言,有点愧疚的左右看了看。 自古以来,无业的丈夫都是叫人看不起的,他得儘快找个工作,好叫老婆安心。 “先去商店街吧。”司徒岸一边说一边带著段妄向前走:“我要是没记错,再往前走一点就到了。” “好,老婆你以前来过这儿吗?” “来过,托你朱莉姐姐的福,她每次出差必逛街,逛街又必买到提不动,提不动呢,就必叫我过去当苦力,特別烦人。” 段妄笑起来:“你们俩好可爱。” “你別老说我可爱。”司徒岸脸一红:“我一个男人。” “男人也可以可爱,女人也可以很帅,像朱莉姐姐,我好几次都觉得她很帅。” “你这话让她听见要打死你了。”司徒岸笑著,同段妄边走边说:“她走的是柔弱不能自理那个路线,哪怕刚砍完人也要假装拧不开瓶盖。” “……真的假的?” “真的,我认识她多少年就给她拧了多少年瓶盖,直到有一次,我俩去吃路边摊,我忙著停车没看她,一回头她居然单手提著路中间的井盖给甩回原位了,那种铸铁井盖,你见过没?少说也有一百斤。” 司徒岸边说边比划,段妄从旁听著好认真。 说罢,两人又一起笑起来,亲密懒散的,像一对结伴出游的同志夫夫。 ...... 转眼间,商店街到了,两公里左右的长街,密密匝匝的塞了几百家店铺,卖什么的都有。 盛夏,岛上游客不多,刚才两人登岛的地方几乎没什么人,直到走来这边才零星看见几个游客。 段妄拖著司徒岸的手,一眼就看到了开在街口的护肤品连锁店。 “老婆,我们先去给你买沐浴露。” 司徒岸顺著段妄的眼光看去,自然也看到了连锁店的门头。 说实话,这种连锁店里的护肤品,够不上他对洗浴用品的要求。 但现在尷尬的部分是,他很可能连这种连锁店里的沐浴露都买不起。 “我们先去杂货店。” “杂货店?” “嗯。”司徒岸望著纵深繁华的商店街,在心里告诫自己,只此一次,下不为例:“我们先去买一张小桌子,再买点塑料纸杯。” “嗯?买这些干什么?” “耍个小把戏。” ...... 半个小时后,段妄从杂货店里抱出了一张四方四正的摺叠小桌子,两把迷彩色的摺叠马扎,以及一套纸杯,三颗红色的小海绵球。 司徒岸顺著记忆里的方向,带著段妄走到了一家小钢珠店门口,又进门去和老板交涉。 没一会儿,司徒岸就把最后的五千日元给了店里的老板,又再三保证了些什么,才点著头走出来。 段妄抱著东西在门口张望,一见司徒岸出来就迎上去,好奇道:“老婆,你们在说什么?” 司徒岸不著急,拿过段妄手里的桌子,撑开放在小钢珠店门旁边,又拿过两把椅子,打开在桌子旁边,叫段妄一起坐。 坐下后,司徒岸拆开一次性纸杯和三个红色小球,用纸杯扣住小球,在桌子上移动了几下。 此时,小钢珠店的老板拿著一块手写板和萤光笔出来,递给司徒岸,又哇啦了一堆段妄的听不懂的日语。 司徒岸笑著从老板手里接过手写板,附和著说了两句什么,老板就又进去了。 这下,段妄愈发好奇了。 司徒岸张嘴咬开萤光笔的笔帽,在手写板上写下了三种语言。 分別是日语的“奇术(魔术)”,英语的“magic(魔法),国语的“幸运小戏法”。 最中间的部分则写上了通用的阿拉伯数字,1000变5000,还重复加粗了数字轮廓。 “幸运小戏法?”段妄问:“什么小戏法?” 司徒岸闻言一笑,拿出三个纸杯,倒扣在小桌子上,又拿出一个海绵球,放在中间的杯子下面。 “小球在哪儿?”司徒岸问。 “中间啊。”段妄答。 司徒岸笑著滑动中间的杯子,將它移去了左边,又问段妄。 “小球在哪儿?” “左边。” “你確定?” “嗯。” “敢赌吗?”司徒岸认真的看向段妄:“如果你贏了,我就给你五千日元,如果你输了,你只需要给我一千日元。” “可是老婆,你没有五千日元了,我也没有一千日元。” 司徒岸闻言瞬间笑出声,又伸手推了他一把。 “好烦啊你。” 段妄挠挠头,拉著小马扎更凑近司徒岸一点。 “但我还是觉得小球在左边的杯子里。” 司徒岸一手托腮,脸上的笑还没褪去,轻轻抬手翻开了左边的杯子。 內里竟是空的。 段妄瞬间瞪圆了眼睛。 “不可能,我刚刚看著你换过来的!” “再来一次?” “好!” 同样的手法,司徒岸先展示中间杯子下的小球,又简单交换一下三个杯子。 段妄紧紧盯著司徒岸的手,每次都篤定的说中间,左边,右边,可就是每次都猜不中。 “为什么啊?”段妄问:“我看著你挪的,明明就在右边。” 司徒岸笑,抬手摸摸他的脑袋:“小戏法而已,学名叫简易版三仙归洞,其实就是街头骗术,顺利的话,它应该能帮我们赚到一点小钱。” “骗术?”段妄惊讶:“老婆你怎么会这些?” “行走江湖嘛,总得学点手艺傍身。”司徒岸伸了个懒腰:“但这一手玩不好容易挨打,你不要学哦。” 第一百八十章 失意小狗 段妄眉头一皱,抬眼看向两人身后的小钢珠店。 他是第一次来日本,不知道小钢珠店是干嘛的,但司徒岸特意选择这里摆摊,那这地方是干嘛的,也就不难猜测了。 “这个店是有赌博性质的吗?像老虎机那样?” “对。”司徒岸挑眉:“你怎么知道?” “你买这些东西,又特意来这家店门口摆摊,刚刚还给那个老板钱,就是想借著这个店的赌博性质,误导游客,让他们误以为只要运气好,就能在你这里以小博大,对不对?” “嚯。”司徒岸笑起来:“很聪明嘛。” “可这是诈骗。”段妄抿嘴:“被骗的人报警怎么办?” 司徒岸眨眨眼,想,孩子聪明是聪明,就是缺乏社会经验。 “你猜猜我在这里摆摊,和你没有护照去找工作,谁会先被抓?” 段妄一怔,这才想起自己偷渡上岛的,一旦打黑工被抓住,搞不好就要被遣返。 司徒岸看著段妄错愕的脸色,无奈一笑,再度摸了摸他的脸。 “没事,別怕,日本禁赌,但全国小钢珠店的营业总额是拉斯维加斯的三倍,几乎是全民娱乐了,再加上这边是景区,各种玩乐项目本来就多,再者,一千日元而已,连立案標准都够不到,不会有问题的。” 段妄低下头,很久没说话,司徒岸见状咬唇,疑心自己的行为是不是衝击到了小朋友的道德观。 “小妄,我们现在首先要活下去,才能想別的事,而且这也不是危害社会的事,就只是……愿者上鉤?我刚刚也跟店老板交涉了,每天交五千日元的租金给他,如果有任何问题,他会去解决,老板能在这种地方开小钢珠店,肯定罩得住的,別担心,好吗?” “老婆。” “嗯?” “你是不是从来都没想过让我去赚钱。” 司徒岸一怔,心道当然,他这个岁数的人,哪能真靠个孩子养? 他把他从国內带出来,就已经受到良心上的谴责了。 难不成还真的拿小孩当长工,又耽误人家学业,又让人家赚钱给他花?开什么玩笑? “我……” “你不相信我能养你。” “不是,你当然能养我。”司徒岸有点急了:“只是现在情况特殊……” “对不起。” “你,”司徒岸赶忙捧起小狗的脸:“小妄,你绝对不需要为了这种事跟我道歉。” 令人意外的,在司徒岸看来不算事的事,居然逼红了段妄的眼眶。 他真的很难过,从意识到自己根本没机会去打工的剎那,他心態就崩了。 什么样的男人,会让自己的老婆摆摊养家。 东北汉子骨子里的大男子主义,又一次打垮了空有一膀子力气的段旺旺同志。 他觉得此刻的自己,就是父亲的翻版,父亲靠妈妈养,自己,则靠叔叔养。 司徒岸意会不到段妄的心结所在,只是没想到这小小的一件事,居然真能给孩子惹哭了。 “別哭啊。”他伸手將人抱进怀里:“什么大不了的事,怎么值当哭呢?你在这里陪著我,是比钱更重要的事。” “你要是不喜欢我做这个,那我们就不做这个了,我让朱莉安排个人送钱过来,虽然可能会暴露行踪,但……” 司徒岸说的著急,实在很怕自己会伤害到段妄。 “不要,老婆。”段妄伏在司徒岸肩头:“我没有很介意这件事,我只是……觉得自己很没用。” “怎么会?咱家那么大一个院子,我自己除草的话,搞不好要弄一个礼拜,可你一个下午就做完了,这不是很厉害吗?” “那只是很蠢的体力活。” “瞎说。”司徒岸捏捏段妄的脸:“如果没有你的话,就没有人给我洗澡,给我擦身子,我一个人睡在那么大的房子里,也会很害怕。” “这些都是很小的事,谁都可以做到。”段妄有些茫然的抬起头:“我……” “不可能,这些是只有你能做到的事,没有你的话,我一定撑不到这里,再说了,过日子本来就不是谁养著谁,而是两个人互相依靠,你,能明白吗?” ...... 司徒岸的话,说通了百分八十的段妄,余下二十,要靠孩子慢慢消化。 小钢珠店门口,司徒岸坐在小桌子前守株待兔,又意外的发现,来玩的客人居然不少。 异国的游客未必有时间进在小钢珠店久坐,但对於三仙归洞这种一分钟一把的东方小戏法,却抱有相当的好奇。 司徒岸英文不错,岛上外国人又多,尤其是人傻钱多的欧洲人,更是一把接一把的玩,说什么也要猜中一次。 司徒岸不厌其烦的挪动著纸杯,手法高明到毫无破绽,贏了也只以“just a game(只是个游戏)”做结尾,安抚客人的情绪。 段妄捧著脸坐在旁边,不时站起来望望风,想著要是有警察来,他就第一时间背起老婆跑路。 但另一面,他又悄悄看向笑容和煦,应对自如的司徒岸,忍不住崇拜起老婆的从容。 司徒岸真的很厉害,他好像总是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能做什么,然后不动声色的决定好一切。 自己能成为像叔叔一样的大人吗?如果能,那成为这样的大人,需要付出什么代价呢? 段妄眼睛乾乾的,忽然就很心疼司徒岸。 ...... 太阳从东边升起,又从西边落下,在青年的坐立难安里,一天结束了。 海岛余暉下,司徒岸数著手里的三十万日元,又看向一边站岗,一边闷闷不乐的段妄,不觉一嘆。 他小声叫:“老公。” 段妄耳朵一动,立马回头,乖乖蹲在了司徒岸面前:“怎么了老婆?你累了吗?” “没有,晚上出来玩的游客更多,但卖日用品的店就要打烊了,你先拿著钱去买东西,我在手机上给你列了个日文的採购清单,你把手机给店员看就好了。”司徒岸將自己手机递给段妄,又道:“我再多摆一会儿,估计赚的比白天还多。” 段妄看著司徒岸手里那一沓日元,完全没想到这小小的把戏居然能赚这么多,又更心疼老婆了。 他一把抱住他:“辛苦了。” “这有什么辛苦的?” “坐了一整天,还一直在说话,我又……什么忙都帮不上。” 第一百八十一章 章鱼小丸子 段妄听了司徒岸的话,带著钱衝去了街口的护肤品店。 司徒岸列出的清单里有很多东西,有护肤品,睡衣,甚至还有驱蚊手环。 段妄只能看懂其中寥寥几个汉字,但也够了。 他进了护肤品店,將清单递给店员。 店员连连点头后,就开始带著他一样样拿取。 买完了洗护用品,段妄又去了一家卖床上用品的店。 旅游景点的床上用品,多少带点纪念品的性质。 段妄看著那些花花绿绿的布料,直觉司徒岸不会喜欢。 挑了又挑之后,才挑到一套黑蓝色,四角少少绣花的款式,觉得这个顏色应该会很衬老婆肤色。 四件套价值不菲,店员一直介绍说什么桑蚕丝,段妄也听不懂,又去看睡衣。 睡衣同样不便宜,他低头看手机上的睡衣x2,觉得自己作为一个光膀子选手,实在没必要穿这么贵的睡衣,但还是买了两套,却都是司徒岸的尺码,方便老婆换洗。 买好四件套和睡衣后,段妄提著两大兜子东西,又去了便利店。 刚刚分开的时候,司徒岸让他去买便利店买便当,当做两人的晚饭。 还说这个时间,便当应该会有折扣,但要是便当卖完了的话,就买饭糰。 段妄挺幸运,便利店里恰好还剩一份天妇罗便当,三个梅子饭糰。 他全部拿下给店员加热,想,便当就留给老婆吃,自己吃梅子饭糰就好。 经过一番精打细算,段旺旺同志以十五万日元的价格,搞定了所有生活所需。 他提著四个大袋子,背上还背了一床被子两个枕头,飞快的跑回了司徒岸身边。 同一时间,司徒岸刚结束一单生意。 夜游的老外不信邪,连著跟司徒岸玩了十几把猜球,输的人都傻了,又带来一万多日元的入帐。 司徒岸见段妄大包小包回来,几乎嚇了一跳,完全没料到自己开出的清单变成具体的东西后,会有这么多。 他赶紧起身去接段妄手里的东西,可段妄却不给他。 “老婆你別动,你拿这个小袋子,这里面是吃的,剩下的我来整理,一会儿背回家再拾掇。” 司徒岸闻言,本想说这么多东西,两个人弄会快一点,可看著段妄执拗的眼神,就又说不出了。 “那好吧,我累死了。”司徒岸重新坐回小马扎上:“一会儿坐船的时候我也不想拎东西,都给老公拎好不好?” “嗯!”段妄理所当然的点头,一放下手里的大袋子,又来给司徒岸开便当盒,掰筷子,扎盒装饮料:“这个好像是这边很出名的蔬菜汁,我看很多人买,老婆你喝这个。” 司徒岸心里软软的,儘管路上游人如织,却还是忍不住亲了段妄一口。 “谢谢老公。” 老婆会撒娇,老公魂会飘。 魂飘了的段妄,脸红红的,两口一个干掉了饭糰,又吨吨吨的干掉了一瓶矿泉水。 “老婆你慢慢吃,我再去前面逛一下,我刚看到一家卖厨具的店,和一家卖蔬菜水果的店,说不定里面可以买到米。” “还买?”司徒岸惊了,腮帮子里鼓鼓的装著一只炸虾:“要拎不回去了!” “没事。”段妄笑著亲司徒岸的额头:“老公在呢,拎得回去,明天老公就做饭给你吃。” 司徒岸看著段妄起身离去的背影,心中满是无奈。 这么大个个子,又要拎这么重的东西,可吃起饭来,却偏偏只给自己买三个饭糰。 “傻子。” ...... 一天结束,午夜的小邮轮如约而至。 晚上的邮轮只送客,不接客,单向航行回始发的小岛,明早九点再重新发船来主岛。 今天一天,司徒岸差不多赚了四十万日元,合人民幣一万六左右。 除去段妄买东西的钱,和两人吃饭喝水的用度,及至上船,司徒岸手里还有二十多万日元。 段妄对此嘖嘖称奇,只说没想到这样的小把戏,居然可以这么暴利。 司徒岸笑笑,心道,他陪著笑脸坐了一天,才挣了不到两万块。 这事儿放以前,他八成是要闹自杀的,但现在…… 几乎没人的船舱里,海风从正方形的窗户里吹进来。 吹动了司徒岸胸口的衬衫,带著轻柔的凉意,又经过段妄的脸庞。 司徒岸將一直提在手里的塑胶袋打开,拿出了里面的章鱼小丸子,玉子烧,以及一大盒鰻鱼饭。 “咦?”段妄一愣:“老婆你没吃饱吗?” 司徒岸笑,打开章鱼小丸子纸盒,先餵给段妄一个,又抬手擦他嘴角的酱汁。 “我倒是不饿,就是我老公还在长身体,我怕他吃不饱,再耽误卖力气,这么多东西,我可扛不动。” 晚风吹过,段妄鼓著腮帮子,忽然就想哭了。 “……什么时候买的?” “你跟老头儿老太太抢特价大米的时候。” “……也没有抢。”段妄破涕为笑,靠在司徒岸肩头:“我吃饭糰就够了。” “少来,你妈妈要是知道你跟著我只有饭糰吃,会心疼到掉眼泪的,快吃,一会儿还要搬东西呢。” 爱有时候,实在是一件太具体的事。 具体到一餐一饭,一举一动,都能显示出跟不爱的差距。 段妄就这样靠在司徒岸肩头,红著眼,张著嘴,小宝宝似得被老婆餵饭。 “我想少吃一点的……”段妄眼泪叭嚓的嚼嚼嚼:“这边的饭很贵。” “傻子。”司徒岸心头髮酸:“不吃饭就没力气,没力气的话,到了床上就不中用,床上不中用,我就不要你了。” “中用的!”段妄抬头,用力吞下最后一个章鱼小丸子:“每次都是你咬我了,我才……” “啊呀!” 哪怕是无人的船舱,司徒岸也还是脸皮薄。 他也奇了,从前什么荤话没听过,可偏偏这些话从段妄嘴里说出来,他就害羞的想死。 段妄看著司徒岸脖子上的緋红,只觉自己人生中最美好的一刻,或许就是现在了。 从海上吹来的晚风,沾有甜味酱汁的章鱼小丸子,以及一个餵他吃饭,又为他脸红的男人。 他爱他这件事,好像再也没有办法更改了。 第一百八十二章 嫂嫂 大海另一边,津南薺县正值酷暑。 蝉鸣躲在树叶的间隙里此起彼伏,宛如一场乡间摇滚。 司徒芷穿著一身新中式棉纱长裙,戴著一对水头荡漾的翡翠耳环,手里还端著一杯装在古董瓷盏里的雨前龙井。 她仰躺在树荫下,一个人窝在摇椅上小憩,还很难得的光了脚。 她在乡下住了有一段日子了,隔壁就是徐乐知爷爷奶奶的小院子。 但除了来的第一天,她去拜会过二老一面,之后就没有再见过。 二老似乎也知道她性子冷淡,便也不来打扰,只吩咐负责做饭的阿姨,弄点清淡爽口的饮食给她。 司徒芷少见的悠閒起来,一时看了很多善本书,手头那些打打杀杀的事,则全部交给了利家俩兄弟。 或许是因为心静的关係,司徒芷明显感觉自己身体好了一些。 以前夏夜里,她晚上睡觉非但不敢开空调,还得盖个薄被子才不觉冷。 现在在这乡下小院儿里,她居然敢打赤脚在院子里走,甚至到了晚上,也不用盖被子了。 徐乐知听说了这件事,很高兴的道:“太好了学姐,我老怕我丧偶,现在不用担心了。” 极晦气的一句话,换来司徒芷一句滚。 徐乐知听她骂得中气十足,又更安心了。 这一日傍晚,做饭的阿姨送来了一碗燕窝绿豆粥,还说这燕窝是徐奶奶亲手挑的,拢共就挑了两盏,都给了司徒芷,叫她补身子。 司徒芷不喜人情来往,但老人家送上门来的好意,她再不耐,也不能一味装死。 她挑了块昂贵的茶饼,拿油纸包了,又换上一双规整的鞋子去了隔壁。 ...... 隔壁老夫妇生活的院落,比司徒芷独居的院落大一些。 院中的树荫下没有摆躺椅,只摆了一张书案。 案上別的都不打眼,就一个青花龙纹的大笔洗浮夸。 司徒芷捏著茶饼进院,一双眼没往上房里看,全被这笔洗抢走了注意力。 心道,这玩意儿也太大了,什么笔得拿它涮,醃缸咸菜倒正合適。 “你简直胡闹!” 一声暴喝从屋里传来,惊扰了司徒芷的思绪。 她抬眸看向屋里,只见房门处半搭著竹帘,帘內一侧坐著徐爷爷和徐奶奶,另一侧则坐著一个男人。 男人似乎很年轻,穿破洞牛仔裤,nike球鞋,因为侧坐的关係,五官看不清,右耳的钻石耳钉倒很显眼。 “你把你爸气的住了院!放以前早该打死你!你现在还有脸说他不好!” 刚那一声暴喝就是徐爷爷发出来的,此刻又续上,骂的更起劲了。 “我爸住院是因为年纪大了白內障,那是我能气出来的吗?”男人嘆著气辩驳。 “你放屁!当初就不该给你们一家三口放到国外去,书没读出名堂来,学那些外国小混混飆车,给你爸气成白內障了都!” “……爷爷,我那是开赛车,不是飆车,我的朋友也不是小混混,都是赛车手,还有,白內障又不是甲亢,这玩意儿怎么能是气出来的呢?” “屁!紈絝就紈絝说什么赛车手?你看看你堂哥!现在在沪海生意做的多么好,还能给他老子娘填亏空,你再看看你,穿个裤子还是破的!你丟不丟人?” 男人不做声了,知道以自己的辈分,再多说一句就是不孝。 “行。”男人深吸一口气:“孙子错了行不行?爷爷您別生气,我爸这不是给我送回来了吗?回来就是让您调教我的,您给我调教好了,我就跟我哥一样有出息了。” “你哥从小在我们身边,三十立业,四十成家,一点儿不叫我们操心,你现在都三十大几的人了,还调教个屁!” 司徒芷站在门口,抿著嘴,听完了这一番对话,此刻进也不是,走也不是。 屋內一静,徐奶奶便看到了屋外的司徒芷。 “誒?小芷?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来。”司徒芷硬著头皮走进去,將手里的茶叶放在二老面前的茶几上:“给您和爷爷带了点茶叶。” “你太客气,快坐。”徐奶奶笑著站起来,將司徒芷拉到自己身边落座,又道:“叫你看笑话,乐知小弟回来,你爷爷正上火呢。” 刚刚还在骂人的徐怀玉见司徒芷来了,似乎也有些尷尬。 他咳嗽了一声,又不得不跟孙媳介绍一下自己这个不成器的小孙子。 “小芷,这是乐行,乐知的堂弟,我家老二的孩子,紈絝极了,你不用睬他。” 司徒芷回眸,这才看清了男人的长相。 嗯,怎么说呢,如果说徐乐知是標准的西装精英男,那这廝就是个显而易见的,被父母宠坏的小非主流。 飞机头,桃花眼,高鼻樑,年龄几何不知道,但看他身上那件花里胡哨的克罗心卫衣,就知其童心未泯了。 对於不相干的人,司徒芷一向懒得搭理。 她淡淡扫了徐乐行一眼后,就回头对徐奶奶说:“那我就不打扰您和爷爷说话了,先回了。” “啊?”徐奶奶一愣,知道司徒芷不喜应付,却没想到这刚坐了一分钟就要走:“你再留留,我切个瓜,那瓜在凉水缸里拔了一天了。” “不了,奶奶,您和爷爷吃吧。”司徒芷將奶奶的手按回膝盖上:“您早点休息。” 说罢,司徒芷就起了身,绕过茶几离开时,裙角堪堪擦过徐乐行的破洞牛仔裤。 徐乐行微微挑眉,从司徒芷进门起就没说过话,一双眼黏连在那冷清的脸上,若有所思的呆了。 “这是……嫂嫂?” 司徒芷走后,徐乐行问了这么一句。 “不干你的事。”徐怀玉冷哼一声:“你赶紧给我把你那长毛剃了,再回津南踏踏实实找个工作,有人样了再琢磨著相亲。” 徐乐行早也听说自家大哥娶了个嫁妆极厚的妻子,还同本地黑帮有染。 他起先就不信,今天见了,又更不信了。 第一百八十三章 夏日炎炎 这么一个柔弱冷清的人,怎么会跟黑帮有染呢? 以及,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自家大哥应该是个天生的gay吧? 难不成天生的gay,还有变直的可能? 有趣。 ...... 这个夏天,有趣的似乎还不止津南。 沪海东浦区,冷气充沛的办公大楼里,徐乐知正一边吃饭一边看朋友圈。 这是他最近发掘的小爱好,无聊的工作餐配上某人精彩的朋友圈,竟也別有一番风味。 手机屏幕上,是穆医生刚刚发布的旅行照片,还是强迫症友好的九宫格。 图片上有企鹅,冰川,还有两张秀色可餐的自拍,以及一篇相当有趣的配文。 朱莉对穆莱的评价很客观,穆医生和司徒家的男人不同,浑身上下没有一点妖气,就是一个清清爽爽的大帅哥。 徐乐知滑动著屏幕,先看完了照片,又点开配文细看。 他最近老是能刷到穆医生的朋友圈,一开始没细看,可细看了一次之后,就有点放不下了。 穆医生似乎是出去旅行了,每到一站就会发一篇朋友圈,还会配上非常有趣的文案。 好比今天这篇,文案就写:冰川很梦幻,但为什么没有人告诉我,企鹅拉屎能喷出来半米远,以及这玩意儿要怎么洗乾净,我洗了三次还是有味道,人家不想带著企鹅屎环游世界,嘆气.jpg。 徐乐知看的一笑,想起昨天穆医生发的,说明天中午就要到南极了,好期待看见企鹅,结果今天就被企鹅屎袭击。 这种连续剧似得朋友圈,让徐乐知感到一种追更的快乐。 常言道,光看不赞,素质欠佳。 徐乐知给这条朋友圈点了一个赞,想了想后,又在评论区回復。 乐知:“可以用爆炸盐。” 穆莱秒回:“那么问题来了,南极洲哪里有卖爆炸盐呢。” 乐知:“成年人要学会自己解决问题。” 穆莱:“成年人失业后已经完全退化为小朋友了。” 徐乐知笑,给自己在南极做气象观测员的学妹打了个电话,又发微信给穆莱。 乐知:“穆医生现在在哪里?” 穆莱:“在极地游轮上,徐总有事吗?” 乐知:“关照一下小朋友。” 穆莱:“嗯?” 两个小时后,刚吃完邮轮晚餐的穆莱被工作人员叫住,说他当地的朋友来给他送东西了。 穆莱下了甲板,一眼就看见了一个穿著国產衝锋衣,冻的小脸儿通红的美少女。 “你是穆医生吗?” “啊,是。”穆莱有点不知所措,全然没想到自己在这里还有熟人:“你是?” “我是徐乐知的学妹,我叫嘟嘟,学长让我送一罐爆炸盐和八四给你。” 美少女说著就將手里的袋子塞给了穆莱。 穆莱一愣,下意识的就想掏钱,可美少女摆摆手,身子一扭就要撤。 “不用不用,学长已经给我发了大红包了,先走了啊,这破天儿,给人冻死个屁的了,你怎么还上赶著来这边玩啊!国內多好啊!” “不,那个,谢……” 穆莱想道谢,美少女却已经衝下甲板,跳上车子离开了。 穆莱眨眨眼,无奈一笑,又拍下爆炸盐和八四给徐乐知。 穆莱:“谢谢徐总。” 乐知:“不客气,出门在外,照顾好自己。” 穆莱看著这条消息,心下生出奇异感觉。 这人……是天生就这么温柔热心,还是別有目的? 深諳人性的穆医生,被这突如其来的好意扰乱了常识,不禁困惑起来。 另一边,徐乐知收拾好了吃完的工作餐,又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水泥丛林。 他靠在椅背上,扯了扯嘴角,已经忘记自己上次出国去旅行,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他其实很嚮往穆医生那样的自由,不然也不会被他的朋友圈吸引。 作为徐家的长孙,他没从政就已经是大不孝,要是在生意场还混不出个名堂来,就更让家族蒙羞了。 环游世界什么的,有钱是一方面,有閒更是不可或缺的一环。 徐乐知没有閒,午餐时间结束,下午的工作就纷至沓来,就算疲於应付,也不敢消极怠工。 “好烦。”徐乐知苦笑著伸了个懒腰:“要是能早点退休就好了。” ...... 津姜岛,连著当了一个礼拜魔术师的司徒岸已然小有积蓄,於是便决定歇业几天,休息休息。 这天中午,气温居高不下,爱鹿趴在一楼的坐檯上吐舌头。 段妄也保持著同一姿势,等著老婆给涂芦薈。 司徒岸忙著做魔术师的日子里,段妄也没閒著。 他里里外外的將家里收拾乾净,连地板都是用毛巾一点一点擦出来的,方便老婆光脚踩。 院子里的花花草草,池塘小景,也被他折腾的精神饱满,乾净可爱。 唯一美中不足就是,因为他老光著膀子干活,后背就被晒伤了。 起先还只是有点泛红,不疼不痒,可过了两天之后,整个后背爆皮不说,还出现了红肿和斑点。 司徒岸忙著赚钱没发现,今天一閒下来,才看见了,当即就给了段妄一巴掌。 “傻子吗你!你就没觉著疼?晒斑是不可逆的你知不知道?” 段妄吸了一下鼻子,整条人趴平在坐檯上,和爱鹿脑袋对脑袋,大眼瞪小眼。 “……我就感觉有点烧的慌,不知道已经晒出斑了,再说了,我也看不见自己后背啊。” 司徒岸咬牙,又在他屁股上拍了一巴掌。 “你再给我犟?” 然,司徒岸嘴里骂著,手上却已经挤满了透明的芦薈胶。 他跪坐在段妄身边,微微俯身,小心地將冰凉的芦薈胶,一点一点涂上段妄的后背。 往破了皮的伤处涂东西,哪怕只是温和的芦薈胶,也还是有点疼的,但段妄不敢叫,怕老婆接著抽他。 司徒岸一边涂著芦薈胶,一边看段妄的肤色,突然就发现,段妄这身皮都快跟身下的胡桃木地板一个色了。 “叫你涂点防晒,跟要你命一样,这才来几天,都黑成这样了。” “那个油油的。” “油油的才有用啊,要成膜才能防住紫外线。” “油油的不舒服。” 司徒岸无语,段妄原先的肤色挺白的,几乎和他不相上下,结果来了这边就光速变黑,人还手长脚长的,怎么看怎么像只碳化大马猴。 “黑黢黢的,丑死了。” 段妄扭头,看跪坐在地的司徒岸,又见他膝盖白白的,一点没晒黑,再往上,连胳膊也白白的,也一点没晒黑。 “老婆漂亮就行了。”他傻笑,猛地撑起身体亲了一口司徒岸的嘴:“老婆好漂亮,喜欢老婆。” “討厌啊你。”司徒岸红著脸打他:“躺好呀,还没涂完呢。” “再亲一下,亲一下再接著涂。” “你……唔……” 趴在一边的爱鹿,又一次转过了脑袋。 第一百八十四章 妈妈的假期 没有胆战心惊的日子,过起来总是格外快。 此时此刻,地球另一边,贺美心和黄阿姨也进入了盛夏时节。 自从在马德里出院后,贺美心和黄阿姨就被司徒宸送去了一家藏在森林里的度假酒店。 身边除了隨行的翻译之外,又多了一个司机,两个保鏢。 翻译小姐说,这是老板特別关照,怕她们有出游的需要,带上司机会比较方便,保鏢则是为了安全考虑,还请不要嫌麻烦。 贺美心嘴上不说什么,心里却腹誹,司徒岸以及他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哥哥,恐怕真的是那种天花板级別的有钱人。 自己在北江再吃得开,到了国外也还是两眼一抹黑,別说是调动车辆,司机,保鏢,就是请个翻译,恐怕都缺少门路。 自家儿子跟这样的人纠缠在一起,好的时候好,不好的时候,恐怕连她也护不住他,也实在令人忧心。 同一时间,比起贺美心的疑虑重重,黄阿姨倒是轻鬆许多。 她见绑她们来的人並没有磋磨贺美心,又见贺美心的手术大获成功,心里的石头便放下了。 司机一说可以送她们去马德里的景点游玩,她当即就翻出了一条黄底绿花的裙子。 “美心!咱玩去吧!” “誒?”贺美心都愣了:“你啥前儿拿的裙子?” “出来那天啊,那人不是叫咱俩收拾细软吗?我给咱俩一人拾掇了一条裙子,两件羽绒服,还有两套秋衣秋裤,春夏秋冬的衣服都背上了,就怕咱俩跟外头遭罪。” “……要说你是我姐呢。” 贺美心大感震惊的同时,又觉得命运真是奇妙,原以为是人到中年万事休,生著病还要被绑架。 却不想一路走来,病治好了,人还到了异国他乡,处处都是新鲜的风景。 那就……逛逛去? 这一生,苦楚已然良多。 走的动的时候,就多走走看看,也无需思虑太重,毕竟等老了躺在床上的时候,还有的是时间唉声嘆气。 “走。”贺美心一向是个爽利的东北女子,她接过黄阿姨手里的花哨长裙,轻飘飘的往身上一套,又道:“出门儿!以前老说出国出国,到底没功夫,现在来都来了,再不溜达就等下辈子了。” “可不么!” ...... 津姜岛,又一个礼拜过去。 夕阳西下,段妄和司徒岸躺在家中一楼的木地板上,腻腻歪歪的纳凉。 这段时间,岛上气温已经进入了秋老虎阶段,简直要把人活活蒸发。 司徒岸手里已经攒了不少钱,段妄也仓鼠似得往家里囤了不少吃的喝的,连狗粮都扛了三麻袋。 如此这般,两人便懒散下来,每天也不出门当半仙儿了,就躲在家里避暑。 “老婆,你晚饭想吃什么?” 段妄一手搂著司徒岸,一手垫在脑袋下面,两只眼睛直直的望著天花板,很为这一刻的恬淡幸福感到晕眩。 “你上次做的那个冷麵挺好吃的。” “好,那一会儿我做麵条,再切点黄瓜丝,白煮蛋也弄一些。” 司徒岸一撇嘴,莫名有些不满。 他最近不出摊,也少出门,终日在家里休息,就被段妄宠的没了边。 从早上睁眼开始,段妄就抱著他去卫生间。 卫生间里,牙膏是挤好的,漱口水也是兑好的,要不是他执意不肯,段妄甚至还要抱著他上厕所。 等洗漱完下到一楼,微风徐徐的坐檯上已经摆好了小餐桌,小餐桌上又摆满了早餐,有时是夹著芝士的蛋奶吐司,有时是放了很多虾仁的海鲜粥。 段妄在厨艺上没有过高的天赋,但胜在够用心,每顿饭都根据司徒岸的评价,重新调整食材和调味料的比例。 就在这一顿饭一顿饭的改进里,没天赋的厨师,也变成了懂得老婆胃口的大厨。 当一个人被过分宠溺,到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洗澡也要老公抱著去的地步,就很容易恃宠而骄。 听见段妄说切黄瓜丝的时候,司徒岸有点委屈。 他翻了身,背对著段妄,暗戳戳的生起了闷气。 段妄在別的方面还算钝感,但在老婆生气这方面,他总能第一时间察觉,第一点五时间就扑上去哄。 是以在司徒岸转身的剎那,他就紧跟著转了过去,又一把將人搂到了自己胸口上,跟抱小狗似得。 “老婆,你怎么了?你不高兴了吗?” 司徒岸被他抱的眉头一皱,诚然,自己是个肌无力,也诚然,小朋友是个大力怪。 但他一个成年男人!不!中年男人!还被一个小孩这样轻而易举地抱上胸口,实在是很丟脸好吗! 司徒岸扭动一下,发现动不了,只好绝望的捶段妄胸口。 “你放开我!” “不要。”段妄一手搂著司徒岸的细腰,一手捏起司徒岸的下巴:“跟老公说怎么了,怎么突然就不高兴了?” “没有不高兴。” 司徒岸別开目光。 “有。” “……” 司徒岸无力一嘆,有些事吧,你在心里想的时候,不觉得矫情,可一旦说出口了,那就矫情的没边了。 “真没什么。” “就是有。”段妄皱眉:“老婆你不说我现在就去外面晒太阳,重新把背晒爆皮。” “你妈的……你才刚好!” 第一百八十五章 新遗嘱 “那你说。” “我……”司徒岸无奈,终究是拗不过这个拿自己要挟他的小王八蛋,只得忍著羞耻,道:“你上次说,要在面里放蟹肉的,说你记得我喜欢吃螃蟹,今天,又,又只放黄瓜丝了。” “啊?”段妄一怔:“就为这个?老婆你想吃螃蟹了吗?” “你!”司徒岸臊了:“什么叫就为这个啊,我也没想吃螃蟹,是你先说的,你说要放螃蟹,结果今天又只放黄瓜丝了!” “我……” “我不吃了!”司徒岸也不知是恼了还是火了,瞬间挣扎起来:“不吃了!你放开我!” “不是老婆,你要吃我就去买螃蟹啊,你別挣,再磕著!” “我不吃了!你,你自己说记得我喜欢吃螃蟹的,又不是我要求的,你放开我!我不吃了!” 段妄惊了,从没见过司徒岸这样耍脾气。 他牢牢抱著他,完全不知道自己错在何处。 不就是个螃蟹吗?怎么还真生气了? “老婆你別生气,我现在就去买螃蟹,你坐这等我一会儿,我回来就做饭。” “说了不吃了!” “哎呀。”段妄急了,乾脆抱著人坐起来:“要吃要吃,我现在就去买。” 话音落下,段妄瞬间放开司徒岸,扭身就从坐檯上溜了下去,鞋也不及换,穿著个拖鞋就出了门。 段妄这厢一出门,司徒岸倒傻了。 他一个人怔怔地坐在木地板上,立刻就反应过来,自己这是被惯出病来了。 其实他心里並没有多想吃螃蟹,他只是……只是有点介意段妄不记得自己说过的话。 昔年被甜言蜜语哄骗的感觉又涌上心头,人这辈子,只要被开过一次空头支票,就终身地后怕了。 司徒岸猛地站起来,理智上知道不该这样想。 別人对他犯的错,不该由小朋友买单。 都怪他太宠他,让他忘情,也让他有底气。 知道就算自己发脾气,给脸色,段妄也绝对不会不爱他。 成熟的人就是这样,他不是不会被情绪控制。 他只是能在被情绪控制之后,很快的反应过来。 从而意识到自己的失误。 ...... 段妄急匆匆跑出门后,压根儿也没去深究司徒岸为什么会发脾气。 在他眼里,老婆虽然不经常发脾气,但老婆绝对有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跟自己发脾气的权力。 这权力是他赋予他的,名为爱的特权。 段妄先跑去码头附近的一户人家。 这家住著一位老爷爷,因家中有船,又是原住渔民,时不时就会出海,带鱼获回来卖给大家。 段妄上门后,站在门口喘了口气才伸手敲门,怕自己急吼吼的嚇到人家。 却无奈,他这厢平復呼吸敲了门,里面却没有任何动静。 他皱眉,绕去房子后面的海滩上一看,就破案了。 爷爷的小渔船不在原来的位置上,晒渔网的架子上也空无一物,应该是出海了。 段妄瞬间绝望,只想,完蛋了,按司徒岸生气的程度来看。 老婆今晚要是吃不到螃蟹,那他今晚也就別想吃到老婆了。 这不行。 绝对不行。 ...... 半个小时后,段妄跨越了半个津姜岛,去到了两人初登岛时的那片野海滩。 抱著就此一途,不胜则失去性生活的决心,段妄开始在海边的礁石下翻螃蟹。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螃蟹也不都是生活在深海的,还有相当一部分螃蟹是棲息在海滩上的。 他只要捉到七八只,够老婆一个人吃就好了。 另一边,意识到自己乱发脾气的司徒岸,也撑著一把遮阳伞出了门。 烈日灼灼之下,司徒岸说什么也不想出门,因为阳光除了会让人变黑之外,还会让人变老。 段妄不知道,但司徒岸自己知道,他的年龄焦虑已经到了深入骨髓的地步。 尤其是跟小朋友確认关係之后,他简直无所不用其极的保养起了自己。 全身涂防晒,再热也不光膀子,晚上还要用红光仪照脸和脖子,生怕有一颗细胞老去。 但今天……他还是要出门去找段妄的。 小朋友是个执拗的傻子,他一点也不怀疑,自己今天闹脾气要吃螃蟹,那段妄就是一路游泳去主岛,也一定会给他买来螃蟹,再弄熟了,小心翼翼的看著他吃。 甚至最后还要说一句,老婆你吃了螃蟹就不要生我的气了好不好? ...... 太阳晒的人发晕,司徒岸的路线和段妄一样,第一站都去了老爷爷家。 敲门没人后,司徒岸就站在伞下发了会儿呆。 从津姜岛去主岛的船,每天只有一趟,早上九点靠岸,再来就得明天。 这会儿已经快下午了,段妄肯定没有乘船去主岛,那他去哪儿了呢? 司徒岸稍微一琢磨,就抬脚走去了海滩。 十几分钟后,司徒岸在海滩深处的树荫下,看见了撅著屁股,在沙滩上翻石头的段妄。 男孩傻傻地,顶著大太阳,弯著腰,一块一块的翻起石头,想从砂砾中找到他爱吃的螃蟹。 不知从何时起,段妄好像又更壮了一点,肤色已经成了完全的小麦色。 脖颈间,原本不显眼的黄金吊坠,此刻坠在两块饱满的胸肌之间,倒有种野性的美。 司徒岸蹲下身,放下了手里的伞,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后,又將脸埋进了膝盖里,慢慢的抽气。 ...... 当天晚上,正在陪司徒岸老师吃饭的朱莉,收到了一条秘密號码的简讯。 “把我的遗嘱改一下,给你的那部分不变,只把要捐献的那些,以及我在沪海所有的不动產,都无条件赠予段妄。” 看见简讯的朱莉一愣,隨即又摇头。 “真別太爱了我说。” 对面的宋教授闻言,轻轻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怎么了吗?” “老板发简讯来了。”朱莉说著,又放下手机,拿起餐叉,往嘴里塞了一大块牛排:“说要把他在沪海的所有不动產,都留给他小男朋友。” “所有?”宋教授將耳边的碎发挽去耳后:“房子倒好说,他买的那些铺子可不是小数目,小男朋友靠得住吗?別是骗他的?” “骗不至於。”朱莉又道:“遗嘱嘛,活动空间还是大,人都死了,骗了就骗了唄。” “瞎讲。”宋教授笑:“不过,以后津南那边要是出了事,小岸的私產可能会被查封,还是早点做个財產保全比较安心。” “知道啦教授,这话老板早就交代过我了。”朱莉咽下嘴里的牛肉:“毕竟这里面还有我的一份儿呢,半周街那个白顶子小洋楼儂晓得伐?那可是我的退休金!” “那个楼是小岸的啊?”宋教授惊讶捂嘴:“你俩以前到底赚多少啊,怎么这么下得去手?我听说那个房子掛牌价都过两亿了。” “唉。”朱莉摇头一嘆:“肯定不是自己买的啊,都是抵帐抵回来的,再说了,谁吃饱了撑得拿几个亿去买房子啊?我在半岛总统套住一辈子才几个钱。” “也是,豪宅豪车都是面子货,算帐算帐,算到最后还是真金白银最实在,除了钞票,都是假的。” 话音落下,两个女人忽而笑开,红酒杯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第一百八十六章 奇遇 朱莉自从回了沪海,就如同鱼儿游进了大海。 有司徒岸临走之前的託付,宋教授直接將她安排进了高教局,做起了私人秘书的工作。 文化单位的秘书岗对於在商海廝杀过的朱莉来说,难度约等於满级重回新手村。 她无意参与那些体制內特有的办公室斗爭,只认真做好宋教授交代给她的事。 每天理理文件算算帐,看看报纸喝喝茶,很有些大隱於市的淡泊。 这天傍晚,下午五点,霞光千条照亮青浦江,魔都的夜生活又要开始了。 可朱莉却蹭著宋教授的专车,老老实实地回了家,一点也不敢贪恋红尘。 一回家,她就趴倒在沙发上,狠狠嘆了口气,又在心里大骂司徒俊彦是个老不死的灾星。 要不是为了防著他,她哪用得著一下班就回家? 蹦迪美容喝大酒,约会看展吃大餐。 她以前的业余生活简直不要太丰富好吗? 朱莉“啊”的乾嚎了一声,又翻身仰躺在了沙发上,拿出手机来敲。 眼下,父母远游,家里冰锅冷灶,她又不会做饭,屋外虽然有两个保鏢,但这两个人是宋教授借调来的,带编且配枪,她也不敢使唤人家去买饭。 那就只好吃外卖了,连著吃了二十多天外卖的朱莉小姐如是想。 上次她邀请宋教授吃牛排,其实是因为她自己馋了,但宋教授明显是不喜外食和交际的,她见了,也就不敢再邀约。 典型的沪海老洋房里,朱莉百无聊赖的刷著外卖软体,越刷越觉得想吐。 重油重辣的预製菜,吃一顿蛮爽,吃两顿凑合,等吃到第三顿,就只比高教局的食堂强一丝丝了。 她真的好想吃有锅气的饭菜啊,尤其是老爸做的糖排骨,百叶结,酱油大排,还有妈妈燜的糯米饭,简直人间极品。 朱莉咽著口水,有点委屈地看向电视柜上的全家福。 因怕被监听,她已经很久没给父母打过电话了。 蒋鸣西给她的一次性私密號码只有十个,不比司徒岸有二十个之多,只有到了很要紧的情况下才可以用。 朱莉纠结片刻,终究还是趴在沙发上,探出身子拉开了茶几下的抽屉。 她摸出一张电话卡,想,就打一通电话好了,知道爸妈平安就可以,这样应该也不算浪费。 ...... 马拉加,国王酒店。 国王酒店是一家歷史悠长的酒店,悠长到什么地步呢,司徒宸也不知道。 他只是觉得这酒店外面看著金灿灿的,里面看著也金灿灿的,很符合他霸道总裁的身份。 他在这里定了总统套房,还很豪横的包下了酒店唯一一个无边泳池。 反正呢,钱这东西他不缺,甚至呢,这钱还不是他自己挣得,那花起来就更爽快了。 这天中午,马拉加的阳光犹如恶魔的低语,都快將金灿灿的国王酒店烤化了。 司徒宸独自躺在泳池里的漂浮垫上,戴著墨镜,喝著小酒,还哼哼著八几年的老歌,狠狠享受著这由金钱堆砌起来的清凉和安静。 “你说爱我等於要把我捕捉~实在没法担起这一种爱~” “叩叩叩!” “在这夜我又再度漂泊~你的痴情请勿继续~” “叩叩叩!” 一首谁明浪子心唱著唱著就出现了诡异的伴奏,司徒宸一摘墨镜,对著泳池旁的玻璃门大喊。 “谁啊!?” “你好,年轻人。” 一个披著毛巾,穿著泳裤,头髮花白,但身材管理相当到位的老绅士推开了玻璃门。 “抱歉,打扰你游泳,今天天气太热了,我太太又吹不了空调,就想著游游泳,凉快凉快,但我刚去问了前台,他们说一个华裔客人包下了泳池,暂时不能接待別的客人,我就想,我能不能承担你一半的包场费用,让我和太太下来游一会儿呢?” 司徒宸坐在漂浮垫上,听完了这番话,即便老绅士將话说的很客气,他心下也还是有点为难。 他包场就是为了图清净的,要是非得热闹起来,他也更倾向於是两个大美女来闹他,而不是一对老夫妇。 但…… 司徒宸望著神情恳切的老绅士,以及被他护在身后,明显有些不好意思的夫人,顿时有点开不了口了。 这世上年轻的情侣多见,这个岁数还爱的这么“肉眼可见”的,也是少有了。 “没事,您游吧,我一会儿还有个会。”司徒宸一个猛子翻下漂浮垫,进水游了两下,又在泳池边冒头,两臂一撑就上了岸:“就先走了。” “誒!”老绅士抬手一拦,明显感觉是自己把人赶走了:“年轻人,我不是这个意……” “喂,宝宝啊?你怎么这个时候打电话来啦?你不是说你们津南的大老板在监视你吗?还让我们不要给你打电话,我和你爸爸都嚇死了。” 走到玻璃门边的司徒宸脚步一定,眼睛直勾勾地看向正在接电话的老夫人。 举止优雅的老夫人一见司徒宸在盯著她看,赶紧退开两步,以为自己挡到了门,嘴里却依旧讲著电话,神色中满是担忧。 “这样啊,那就好,我们平安的,你不要担心,就是马拉加热死了,沪海那边热不热啊宝宝?” “热啊?哎呀,那就不要出门了嘛,你们那个姓司徒的老板呢?他有没有在沪海?他要是在的话你们俩还能有个照应,我和你爸爸也放心点。” 第一百八十七章 道歉 司徒宸就这么眼睁睁地看著老夫人接完了电话,隨后脸上便浮现出了诡异的笑容。 “叔叔,咱们都是同胞,说什么费用不费用的,泳池这么大,咱们就一起游吧。” 老绅士一愣,不知这年轻人为何突然就转变了態度,又回头和妻子对视了一眼。 马拉加的天气实在炎热,人老了又不经折腾,太凉太热都易生病。 “那,就麻烦你了,但费用我们还是要出一半的,我们突然造访,已经很给你添麻烦了。” “没关係。”司徒宸灿然一笑,面目是遗传自父亲的天真俊朗:“会有人替你们买单的。” 后边这句话,是司徒宸在心里说的,语气邪恶,不怀好意,像要吃掉蓝精灵的格格巫。 半个小时后,老夫妇下了水,司徒宸坐在泳池边的沙滩椅上,酒也不喝了,改喝菠萝汁。 他接下来的要做的事,是一件充满快感的事,必须要保持清醒,才能完整的体验那份舒爽。 他拿出手机,勾起嘴角,对泳池边道:“叔叔阿姨,我能不能和你们自拍一张啊?我这次是一个人出来玩,家里人总担心我危险,我就想拍张照片给他们,说遇见同胞了,让他们別操心。” 老人家总是格外能体谅“操心”二字,朱莉妈妈闻言更是十分共情。 她的女儿如今也一个人在国內,要是能时时拍些照片给她,让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她也会安心很多。 “当然了。”善良的朱莉妈妈拉住朱莉爸爸,很快的游到了水边,还道:“现在像你这么体谅父母的孩子不多了。” 司徒宸但笑不语,蹲去泳池边,举起手机咔嚓一声,就留下了三人的合影。 照片里,司徒宸笑容灿烂,朱莉爸爸半身浸没在水中,也笑的开怀,朱莉妈妈则依偎在丈夫身边,笑不露齿。 “好了。”拍完照后,司徒宸回身道谢,又说:“叔叔阿姨,那我就先回房间了,確实有会。” “哦,好好,年轻人工作是忙一些。”朱莉爸爸说完这句。 朱莉妈妈又道:“哎,孩子,你要擦乾身体再吹空调啊,头髮也要吹乾,不然要偏头痛的。” 司徒宸一愣,隨即又笑:“好,我知道了,谢谢阿姨。” ...... 翻了半天外卖的朱莉,最终决定点一餐加了十只鲍鱼的煲仔饭。 既然已经被迫捨弃了自由,那就用昂贵的食材来弥补心灵上的空虚吧。 这样想著,朱莉忽然就有了干劲,准备一会儿多吃点,给自己餵的白白胖胖,等爸妈回来看著也高兴。 却不想,就在外卖员敲门的剎那,她的手机竟收到了一条没有发件人的简讯。 简讯里也没有文字,就只有一张让朱莉血液凝固的照片。 照片上,司徒宸正在和自己父母一起游泳,三人都穿著泳装,笑容也都很可掬。 朱莉瞪大了眼睛,整个人僵硬在玄关。 她这个人是天生的乐观派,除了父母,她几乎没有任何软肋,是真正的六边形战士。 可现在…… 朱莉强迫自己镇定,抖著手拉开了家门,拿到了外卖,又关上门,隨手將外卖丟在脚边。 她重新走回沙发上,坐下,开始倒计时,勒令自己必须要在十秒钟之內冷静下来。 十秒钟过去,朱莉停止了手抖。 她低下头,拉开茶几下的抽屉,重新拿出一个电话卡,插进手机里,对著简讯上一串零號拨通。 电话只响了一声,那边就接通了。 “你好啊,朱莉小姐。” 確实是司徒宸的声音,朱莉闭上眼。 “你想怎么样?” “嗯?”司徒宸穿著浴袍,躺在总统套的大圆床上,一边擦头髮一边笑出声:“什么叫我怎么想,朱莉小姐不是一向看不上我的吗?今天怎么这么客气,还在意起我是怎么想的了?” “司徒宸,我爸妈但凡有个三长两短,我一定活扒了你的皮。” “你当然可以活扒了我的皮,但……”司徒宸又笑:“那不也晚了吗?你爸妈都已经三长两短了,之后你就是把我挫骨扬灰了,也没有意义啊。” “你想怎么样。” “跟我道歉。” “哈!?”朱莉原本还很严肃,一听这话瞬间懵了:“我跟你道什么歉?” “在津南,老二结婚那天,老三骂我没屁眼,你骂我爹宝男,这么快就忘了?真是刀不戳到自己脊梁骨上就不知道疼啊!” “……”朱莉扶额:“司徒宸你认真的吗?” “我认真的啊!”司徒宸擦乾了头髮,反手將毛巾甩去一边:“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哥哥我呢,也不为难你,你现在拿手机拍个视频,九十度鞠躬道歉,再说点儿吉利话什么的,哥哥心情好了,也就饶了你爹妈了。” “我再问你一遍,司徒宸,你认真的吗?” “我认真的啊。”司徒宸慵懒的说著,说罢又想起了什么似得:“啊,对,你那个吉利话里还要加一句,感谢哥哥不跟碎嘴子的我和我的死gay老板置气,大恩大德,永世不忘。” “……”朱莉深吸一口气,再度確定了司徒家的每个人都有精神病:“你怎么保证我父母没事。” “自由心证。”司徒宸挑眉:“那不然怎么著?你现在除了相信我还有別的选择吗?” “……” “想通没?” “司徒宸,你给我等著。” “我可不等著呢吗?穿漂亮点拍视频啊,我以后可能会经常翻出来看。” 十分钟后,躺在大圆床上的司徒宸收到了一条视频简讯。 视频里的朱莉小姐,栗色的大波浪捲髮披在身后,上身穿浅蓝色的正装衬衫,袖口挽起到手肘。 下身则是一条紧窄的黑色包臀裙,一双匀称纤长的小腿顺著裙摆下沿露出。 虽是寻常的职业装打扮,却別有一番性感可爱。 司徒宸一手撑著脑袋,心道,这女的確实是个尤物,比之司徒岸也不遑多让,就是为人太刻毒了一些。 要是嘴巴乖点,人温柔点,好像也不是那么的……没有可取之处嘛。 他点开播放键,很快就看到了刻毒尤物低头认错的样子。 视频里,朱莉咬著牙,正对著镜头。 “感谢司徒宸……”她咽了口唾沫:“哥哥的,大恩大德,不跟碎嘴子的我和我的死gay老板置气,永世不忘。” 不算长的一句话说完,朱莉却仿佛已经耗光了全身的力气,整个人饱受屈辱的,再也没有平时那副牙尖嘴利的样子了。 司徒宸看著这个爽啊,要不是视频还没完,他简直要跳起来捶床了。 第一百八十八章 黏人 然而下一秒,视频里的尤物又换了眼神。 朱莉神情怜悯地走近镜头,毫不犹豫的鞠了三个躬。 到此,视频结束。 司徒宸怔怔地,感觉最后的三鞠躬有些奇怪,却又说不出来哪里奇怪。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切都为时已晚。 “你妈的!”他一摔手机:“告別谁的遗体呢!” ...... 晚夜,蝉鸣未歇。 段妄抱著司徒岸在浴室里亲嘴,亲完之后,又抱著在床上亲。 司徒岸被他黏的,刚洗完澡就一身汗。 “老公。” “嗯。”段妄喉咙里答应著,嘴却还黏在司徒岸嘴上:“怎么了老婆,你渴了吗?” “我要吃冰激凌。” “好,老公抱你下去拿。” “妈的!”司徒岸烦了,用力顶了一下段妄的脑门:“离远点!热死了!自己拿去!” 段妄被顶的哼了一声,却还是没有放开司徒岸。 “不放。”他將人搂著,很无赖的笑:“马上要秋天了,我们分开会冷的。” “冷个屁啊空调都没开。”司徒岸哼唧著挣扎:“你快去给我拿冰激凌。” 司徒岸最近有个习惯,就是泡完澡之后一定要吃个冰激凌,不然燥的睡不著。 但他胃口小,也吃不完,就象徵性的一两口,剩下的大半盒就都交给段妄。 “一起去嘛。”段妄也学他哼唧:“我抱著你去,再抱回来,不想和老婆分开。” 司徒岸从前也知道段妄黏人,但这段时间的段妄,简直进化到了pro max的版本。 吃饭要抱著吃,睡觉要抱著睡,乘凉都他妈要抱著乘,甚至就连他上厕所,这廝也要贱兮兮的坐在厕所门口,隔几分钟就问一次,老婆你好了吗?我好想你。 思及此,司徒岸觉得这个毛病实不能惯,当即板起了脸。 “你拿不拿?” “……” 段妄被迫放开了老婆,又以光速衝下了楼,拿到冰激凌和勺子之后,又飞快的上了楼。 司徒岸躺在床上,还没有享受到短暂鬆绑的自由,就又被杀回来的段妄给抱住了。 “……你飞上来的吗?” “跑上来的。”段妄笑,用一个奶孩子的姿势將司徒岸抱进怀里,自己又靠著床头坐好:“老婆我餵你吃好不好?” 司徒岸脸红红的,心说哪次不是你餵的,这会儿又客气上了。 段妄说著就打开了冰激凌,挖了一小勺餵到司徒岸嘴边。 司徒岸张嘴吃掉,如此反覆三次后,司徒岸就吃好了。 “够了。” “才一点点。” “太甜了,吃多了难受。”司徒岸推开段妄手,却本能的没有离开段妄,而是靠在他怀里摸来了电视遥控器,打开了正对大床的电视:“把昨天那个电影看完吧。” “好。”段妄说著又调整了一下姿势,好让老婆靠的更舒服:“那剩下的我吃。” “嗯。” “你一会儿再想吃就没有了哦。” 司徒岸笑,一边按动著遥控器找昨晚的电影,一边笑段妄傻气的威胁。 冰激凌怎么可能会没有呢? 他只说了一次想吃,隔天就有十几种不同口味的冰激凌塞满冰箱。 但凭这份溺爱,即便他一会儿又想吃了,某人也会乖乖的下去拿,绝没有一句废话。 眨眼间,电影找到了,是一部纪录片式的惊悚电影,很有悬疑的氛围。 司徒岸往上坐了坐,將脑袋抵在段妄颈窝里,两手环抱著段妄的脖子,整个人像只猫一样依偎著段妄。 “老公。” “嗯?” “怕怕。” 段妄抬头,看电视上的画面確实有点血腥,就一口吃掉了剩下的冰激凌。 紧接著,他將冰激凌杯放去床头柜,又转身抱起了司徒岸,一手搂著腰,一手托著屁股。 “不怕,老公在呢。” 司徒岸心里偷笑,觉得自己真是个贱人。 上一秒嫌人家抱紧了热,下一秒又眼巴巴的缠上去,也就是段妄,不然再换了谁,都要说他难伺候。 但……怎么办呢? 老公就是宠他嘛! ...... 惊悚片一直看到快午夜,气氛也越来越嚇人。 这几天司徒岸都没有再出去摆摊,只因前几天主岛上有本土节日,游客激增。 他在那几天集中营业,从早忙到晚,很是攒下了一笔钱。 预计到明年这个时候,两人都不必为了生活上的开销发愁了。 司徒岸靠在段妄胸口,每到嚇人的画面就扭脸,紧紧抱住段妄的脖子。 “別怕老婆。”段妄笑著亲他额头:“都是假的。” “你怎么不怕?”司徒岸问:“小孩子应该更害怕才对。” “我心思不在这上面。” “嗯?那你心思在哪儿?” 不开灯的房间,段妄低头看向怀里的司徒岸,什么也没说,只咽了下口水。 司徒岸瞬间会意,抬手在他胸口捶了一下,力度小到拍不死一只蚊子。 “坏东西。” 段妄被捶的心口发烫,忍不住的低下头,贴著司徒岸的脸嗅闻。 “老婆,你怎么这么香。” “你少来,说好了的。”司徒岸推拒著段妄:“两天一次。” “已经过了十二点了。”段妄一把拉起被子將自己和司徒岸笼住:“我都等了大半夜了。” 司徒岸一愣,仔细算了算时间,发现自己还真的被这崽子摆了一道。 前些天,司徒岸一口气赚了很多钱回来,彻底没有了生存焦虑的段妄,脑子里就只剩了一件事。 白天做饭,满足老婆的口腹之慾,晚上也做饭,满足老婆的…… 第一百八十九章 琉璃盏 一开始,司徒岸还挺享受,觉得这就是私奔的快乐,孩子想折腾就折腾唄。 可这样折腾了没几天,司徒岸就有种,他要是再这么搞下去,就百分之百会短命的感觉。 一次又一次的通宵,隨时隨地的乱来。 这一切对一个三旬老人来说,都太超过了。 於是他勒令段妄滚蛋,自己一瘸一拐的上了楼。 临走前还撂下句两天一次,不然没有的狠话。 气氛逐渐变热,司徒岸被段妄压在身下,动弹不得,电视上的鬼叫也愈发悽厉。 但没一会儿,司徒岸就叫的比它更悽厉了。 ...... 日本作家总喜欢用“夏天结束了”这句话,比喻青春的完结,美好的逝去,恋情的离散。 司徒岸高中时,看过很多这样的轻小说,也曾为之伤感。 但时至今日,他已然三十六岁高龄,等再过几个月,到了冬天,他就要三十七岁了。 现在的他,正处在这一年的夏末时节,可曾经有过的那些伤感,却都不翼而飞了。 微凉的晚风中,他和段妄刚吃完饭,双双躺在一楼的坐檯上发饭晕。 段妄牵著他的手,和他一起听从森林里吹出来的风声。 “老婆,好安静。” “嗯。” “我们会永远在一起吗?”青年问著,语气虔诚:“就像现在这样。” “我不知道。”司徒岸闭著眼,轻捏段妄的手:“这其实是个特別难的问题。” “不难。”段妄翻身,一双眼紧盯著老婆的侧顏:“你哄哄我,说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我不哄你。”司徒岸扯唇:“说出来做不到的话,比一开始不说还伤人。” “不管。”段妄又靠近司徒岸一点,执拗地:“老婆你说,说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不说。”司徒岸也翻身,和段妄四目相对,又捧起青年的脸:“用嘴说没有用,说出来了就不灵了。” 段妄闻言,目光肉眼可见的暗淡下去,司徒岸笑著揉揉他的脸:“但我可以跟你保证。” “什么?”段妄抬眸。 “不论我们能不能永远在一起,我都爱你,永远爱你。”司徒岸吻上青年的唇:“我发誓。” ...... 小岛初秋,恼人的高温终於收拾东西滚蛋了。 司徒岸和段妄隔一天去一次主岛,司徒岸负责摆摊赚钱,段妄则负责去採买米麵粮油及螃蟹。 这天下午,司徒岸刚收摊,段妄就提著一大堆东西回来,又暗戳戳的趴在司徒岸耳边。 “老婆老婆,我刚刚在那边看到一个卖秋装的快闪店,有一件外套你穿肯定好看,但太贵了,我不確定你喜不喜欢,就没买,我们一起去看看吧,你喜欢就咱们就买。” “你给自己看啊,总是给我挑。”司徒岸抿著嘴,有点害羞:“我最近都买了好多衣服了。” “因为你穿什么都好看啊。”段妄说著,飞快收拾好了摆摊用的小桌子和小马扎,又自顾自的提在了手里:“走,老婆,我们去看看。” 司徒岸看他大包小包的,还是忍不住要帮忙,可段妄也和以前每一次一样,两手上扬,高高举起那些东西。 “不准,老婆不能提东西。” “我……” “就是不行。” 司徒岸无奈,只好加快脚步往服装店走,再快点去码头登船,这样段妄就能少拎一会东西了。 到了服装店后,司徒岸一眼就看到了段妄说的適合他的那件外套。 一件纯黑色的毛呢料短大衣,剪裁讲究却不收腰,是很大人的款式,看成色,应该是某个奢侈品牌的中古款。 司徒岸直觉这衣服不便宜,本想著算了,可店员又用日语说:“这件有大码,两位可以配情侣装哦。” 司徒岸一愣,想自己都还没说话,店员怎么就知道他俩是情侣了。 结果一转头,就见段妄跟个望妻石似得,正眼巴巴的盯著他,恨不能用眼神告诉全世界,他是他老婆。 司徒岸脸一红,赶紧回了头,又想,段妄平时都穿卫衣运动裤,好像还没穿过这么“成人”的大衣。 “那两件都包起来吧。” “哈衣~” 段妄跟在司徒岸身后,见他决定买了,瞬间开心,觉得自己的眼光受到了老婆的认可。 但见店员提出两个袋子后,听不懂日语的他又不解了。 “老婆,怎么买了两件?要换洗吗?” 司徒岸摇摇头,两手背后,提著袋子出了店门后,又迎著海岛晚霞,微笑回眸。 “不是换洗的。” “那怎么有两件?” “给我和我老公买的情侣装,当然是两件啦。” 段妄闻言没说话,脸却慢腾腾地红了。 他看著司徒岸脸上的笑,想,如果人这一生只能守护一样东西,那他这辈子所要守护的,或许就是这一刻,司徒岸脸上的笑容。 ...... 秋天过的比想像中快,段妄的厨艺飞涨,已经进化到了可以煲猪肚鸡汤的程度。 司徒岸嘴巴挑剔,如今却也挑无可挑。 待到秋末,司徒岸就彻底不出摊了,现在他攒下来的钱,已经足够他和段妄过一个相对奢侈的冬天。 房间里整日开著地暖,厨房里添了新的烤箱和冷柜,冷柜里冻著价值不菲的帝王蟹。 两人在越发齐整的小院子,抱著日渐长大的爱鹿,一起看庭院里的枫叶由绿变黄,由黄变褐,直至归根。 这间小小的,有草地和池塘的院子,这间小小的,用木头和纸造成的房子,越来越像一个家了。 家里的一切都那么乾净温柔,是只属於他们两个人的,温暖到极点的,小小的家。 ...... 津姜岛的冬天来了。 来了跟没来一样。 晨起,段妄起了个大早,给已经和他小腿一样高的爱鹿餵饭。 爱鹿吃饭的空档里,他看看院子里汩汩冒水的小池塘,以及里面活蹦乱跳的小鱼,再看看手机日历上的冬至,心道,这哪儿是冬天啊,北江的初秋都没这么暖和。 他无语的摇摇头,回了屋,还是决定要给老婆包一顿饺子吃,完成东北人每年的kpi。 段妄用冷水洗了把脸,去到厨房里,原本想直接剁馅儿的,但又怕吵到老婆睡觉,就改成先和面了。 楼上,司徒岸睡的很踏实,也很暖和。 每晚被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搂著,他手脚冰凉的毛病已经很久没犯过了,甚至还隱隱有上火的跡象。 没一会儿,窗外发蓝的天空彻底亮了,柔和的冬日阳光洒进室內,司徒岸眼皮颤了颤,很舒適地自然醒了。 他躺在段妄睡过的枕头上,满足的嘆了口气,也不疑心小朋友去哪里了。 老公早起还能干嘛呢?无非是去给他做早饭了嘛。 想到这,司徒岸闭著眼笑了一声,又將脑袋抵在段妄枕头上蹭来蹭去,撒了个无人知晓的娇。 原本,今晨会和过往六个月的所有早晨一样,有好吃的早餐,有爱人的亲吻,还有饭后的遛狗散步。 然而,“平凡的幸福”之所以珍贵,就是因为它的不可持续性,易碎如廊檐尖角上的琉璃盏。 司徒岸收到了一条匿名简讯,简短却有力。 有力到,一瞬间就毁掉了这个本该平凡幸福的清晨。 “老板,我是严东,我在冲绳主岛上,方便见一面吗?” 第一百九十章 黑蓝的海 司徒岸起床,洗漱,换了衣服下楼。 厨房里,段妄穿著一件黑色大t恤,下身是灰色的大短裤。 他穿的居家,做的事更居家,和面时起伏的肩膀,不熟练却努力。 司徒岸走去他身后,环抱住他的腰。 “老公。” “醒了?” “嗯。”司徒岸蹭蹭段妄的后背:“今天吃麵吗?” 段妄原本想回身去抱司徒岸的,可此刻他手上沾满了麵粉,可能会弄脏司徒岸的衣服。 “不吃麵,吃饺子,老婆你等一下,我洗个手,今天早上还没好好抱抱呢。” 司徒岸笑,抱著他的后背不放:“这不是在抱了吗?” “这样是你抱我,我都没有抱你。” “你在给我做饺子呢,不抱抱也可以。”司徒岸鼻腔发酸:“我今天要去主岛一趟。” “嗯?”段妄一愣:“是有什么事吗?我们一起去。” “不用,我这会儿去坐船,很快就回来了。”司徒岸说著:“是小钢珠店的老板给我打电话,说有事找我商量。” 段妄闻言,瞬间放下了手里的面,转过身来看老婆。 “从主岛回来的船晚上才发,你这会去了就要在那边待一天,我们一起去吧,万一你买东西我还可以拎,中午就在主岛上吃饭,好不好?” “真的不用,你在家给我做饺子,我也等不到晚上,主岛上不是有很多小游艇吗?我和老板说完事之后,就包个小游艇回来,很快的,十几分钟。” 段妄抿嘴,眉头紧皱:“不要。” “好了。”司徒岸笑:“真的很快,说不定等你包好饺子,我就回来了。” “……” 及至司徒岸出门,段妄还黑著脸跟在他身后,连爱鹿也亦步亦趋。 一人一狗站在门廊下,望著要离家的司徒岸,一个垂头一个丧气。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段妄手里捏著司徒岸的钱包,怎么都不想给他。 “一起去。”他做最后的挣扎。 “真不用。”司徒岸失笑,摸摸他的头:“一起去回来就没饭吃了,而且游艇是按人头算的,你去了又要多花钱。” 不赚钱的人,最怕因自己多出开销。 段妄知道自己没有理由再阻拦,又一把將司徒岸搂进怀里,闷闷的问:“老婆你想吃什么馅儿的饺子。” 司徒岸仰起下巴,抵著段妄的肩头。 “猪肉玉米?我看你买了好多玉米。” “好,再包一个虾仁三鲜的,你不爱吃韭菜,就换成白菜。” “好。” “快点回来。” “嗯。” ...... 司徒岸独自在小码头上等船,面对著黑蓝色的大海,看白色的海鸥在天空中盘旋。 他已经很久没有“一个人”做点什么了,青年把他呵护的太好。 长长的六个月,从夏天到冬天,那么多日日夜夜,他竟从未觉得寂寞。 船来了,司徒岸登船,內心很平静。 他早就知道自己躲不了太久,只是没想到,原计划两年的逃亡,现在才过了四分之一而已,就被人发现了行踪——或许,是他太贪心了吧。 ...... 冲绳主岛,海边的咖啡厅。 司徒岸打车来到这里,一眼就看见了坐在户外遮阳伞下的严东。 他已然长大了,不再是当年那个混跡街头的小男孩。 司徒岸走过去,坐在他对面。 桌上放著两杯饮品,是严东提前点好的,加奶不加糖的拿铁。 严东看向穿著黑色短风衣的司徒岸,心头不禁一跳,只想,到底……还得是这个人。 这个令他一见倾心,自问不配,又悄悄迷恋了好多年的人。 “老板。” “別这么客气。”司徒岸笑著落座,端起面前的咖啡:“我现在过的拮据,恐怕不够格做你的老板了。” “没有。”严东摇头:“是我不忠。” “不至於,我和老二不一样,她那摊子事,得靠手下人忠肝义胆才能成,我是生意人,见多了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你现在跟著大老板,怎么都比跟我有前途,日后出了头,我心里也很为你高兴的。” “不是。”严东目光闪烁:“我不是为了钱才跟大老板,我……” “不管你为了什么,小东。”司徒岸抬眸,打断了严东的话:“不管你为了什么,你都已经背叛我了。” “……” “说正事吧,大老板让你来干什么。” 司徒岸身后,海鸥飞起,一片蔚蓝,严东看著他,犹如看一等神跡。 只可惜这个曾经降临在他身边的神跡,终究还是不要他了。 “大老板说,让您回去。” “不用说这些。”司徒岸轻嘆:“你只告诉我,他打算用什么办法胁迫我回去就行了。” “您走之前,在別苑里留下了大老板开枪杀人的视频,意在威胁,但大老板现在……已经掌握了您走私军火的全部证据,还有从东南亚那边来的证人,隨时都可以出庭指认您。” 第一百九十一章 奇怪 “哦。”司徒岸点头:“我明白了,现在就是,我掐著他的脖子,他也掐著我的脖子,好就好,不好,大家就一起去蹲號子,是这个意思吗?” 严东抿著嘴,不说话,目光却有战慄。 “你转告他吧。” 司徒岸伸手摸进兜里,兜里面有段妄给他买的,草莓味的爆珠烟。 他咬碎爆珠,点燃,深吸一口后,嘴角便溢出薄薄的烟气。 “要么,他从此拿我当个死人,我永不回国,他寿终正寢。要么,我受他胁迫回去,大家对簿公堂,都別活了。” “老板。” “行了。”司徒岸叼著烟起身:“事就这么个事,你现在劝我,我也不拿你当自己人了,势必不听的,再说了,我死不死,和你什么相干?你把这话带回去给他就行了,再见。” “老板!”严东紧跟著起了身:“我跟著大老板,只是想和你平起平坐,我只是想等自己和你一样了,再光明正大的……追你。” “一开始他就答应过我。”严东急切的:“等你回了津南,他就把二小姐手上的事务交给我,这样我就不再是你的下属,我两个可以一起在津南生活,我就可以做你唯一的……男人。” 司徒岸闻言,缓缓回眸,整个人目瞪口呆。 此刻他心里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原来被司徒俊彦忽悠瘸了的,还不止他和跟司徒芷。 “你……”司徒岸突然就笑出了声:“就信他的?” “他说……” “他说你就信?那我是什么?你俩这么一合计,就把我后半辈子的事儿定了?” 司徒岸知道严东或许是对自己有一些好感,但他始终没想到,这廝胆子会这么大,脑子会这么笨。 “我不喜欢你,小东,我当初救你是觉得你可怜,你那时候要是再在街上混下去,你就废了。”司徒岸匪夷所思的:“还有,你说你要追我,我觉得很可怕,真的,你要追我,不先来问我看不看得上你,反倒先想著和我平起平坐?” “我觉得自己配不上你,所以才……” “拉倒吧,你从来就没觉得自己配不上我,你就是想自己爬上去,同时再把我拉下来,你要的不是平等,是压制,如果你真的要平等,那你跟在我身边这些年,我是虐待你了还是给你脸色看了?咱们怎么就不平等了?” 司徒岸摇头,真的被荒唐到了。 “你和司徒俊彦,就没一个拿我当人看,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功成名就了,我就会像个奖品一样,主动凑来你身边?” “不是,怎么可能?”严东怔愣的:“我……” “极度的自卑果然会把人变成疯子。”司徒岸笑了:“我不想骂你了,哪儿来哪儿去吧,以后我不会再见你,老东西那边是什么意思,让他自己打电话跟我说。” ...... 本来挺凝重的事,却因为严东的一句“追你”,变得荒谬可笑。 司徒岸在回程的游艇上,被海风吹乱了头髮。 他仰起头,很荒凉的笑了几声。 人和人之间,本就很虚偽,再添上些情情爱爱,就更是一团污糟。 所有人都有私慾,所有人都有杂念,所有人都想贏到最后,得到所有好处,连他也不例外。 唯独他的小朋友。 唯独——他的小朋友。 司徒岸闭上眼,嘴里满是苦涩的烟味,只余舌尖一点草莓凉气。 和段妄在一起这半年,他几乎都要戒掉烟了,可今天一见故人,居然一分钟都忍耐不住,就要抽菸提神。 海风吹袭,天上飘来一团阴云,这阴云行进的速度极快,不知要去往哪里下雨。 船快要靠岸了,司徒岸远远看去,就看到一人一狗坐在码头上,正巴巴的望向自己这边。 唉,他的小朋友。 下船前的五分钟,距离那一人一狗只剩下半海里,司徒岸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电话:“餵。” “小岸。” 司徒岸闭上眼:“耳报神真快。” “严东是个老实头,同我一样,没读书,只好走弯路。”司徒俊彦的声音有些沙哑:“小岸,回家吧,乾爹不是好人,你也不是,你我这样,除了害死彼此,还有什么好处?” 话音落下,静默良久。 “好。” 司徒岸重新睁开眼,看向不远处的青年,唇边掛上一丝微笑。 “我回来。” “小岸,不要抱著和我同归於尽的念头回来,倘或如此,你身边的那些人,都会跟著你陪葬。” “是吗?”司徒岸弯著眼睛:“我不信。” 司徒俊彦坐在已经修缮好的落地窗下,看窗外落雪簌簌,忽然觉得好冷。 “小岸,不要逼乾爹,马上过年了,你回来,咱们一起过年,乾爹给你接风,好不好?” “你们都是疯子。” ...... 船靠岸了,司徒岸扑进段妄里,久久没有说话,只一味拥抱。 许久后,他靠在青年胸口喘息。 “没力气了,老公背我回家。” “好。” 段妄转身背起司徒岸,不问他为什么没有力气,也不问他眼睛为什么红的像哭过。 他只是背著他,一步一步往家里走去。 司徒岸趴在他背上,没一会儿就沉沉睡去,像回到了温柔乡的孩子。 司徒岸这一觉睡的很悠长,直到一场湿湿冷冷的雨从天上落下,他才从段妄的怀里醒来。 段妄见他醒了,便一手撑著脑袋,一手摸了摸他的脸:“老婆,你睡了好久。” 司徒岸侧目,看身下的床,是他和段妄数次纠缠的床,看四际的屋,是他和段妄一起装点的屋。 “嗯。”他昏聵的,又闭上眼,重新趴进段妄怀里:“还不够久,再睡一会儿。” “饿不饿?饺子都煮好了,吃了再睡吧。” “不饿。”司徒岸摇头:“老公抱著,再睡一会儿。” “好。” ...... 段妄发现,最近的司徒岸有点奇怪。 自从他独自去见过小钢珠店的老板后,一切就开始变得奇怪了。 司徒岸开始常常去主岛上,他每次都想跟著去,可他每次都拒绝。 他出言质问过他一次,用很重的语气,可司徒岸却抱著他撒娇耍赖,扭脸就將他拐去了床上。 结果就是,一到了床上,他就没有脑子了。 这天傍晚,距离过年还有十二天。 司徒岸又要独自去主岛上,说是要和小钢珠店的老板一起去看新的店面。 段妄横档在大门前,抱著爱鹿,面色阴鷙。 “一起去。” 司徒岸心不在焉的看他一眼,就要踮脚亲他。 段妄別开脸,知道一旦亲上了,他的原则也就餵狗了,可不能再这样。 “不亲,一起去。” “你真是。”司徒岸无奈一嘆:“你去了也帮不上忙啊,你不会日语,又没有钱,去了能干嘛呢?” “我……”段妄拧著眉头:“我可以去给你买饮料,保护你的安全……” 段妄越说声音越小,实在太没有底气。 “好了。”司徒岸拍拍他的脸:“乖乖的好不好?我晚上就回来。” “晚上?” “对啊,看店面要很久的,坐游艇回来也很贵,你也不赚钱,我不好太挥霍。” 段妄抱著爱鹿的手一颤,最终让开了大门。 “那,我送你去坐船。” “好。” 司徒岸今天穿的很漂亮,菸灰色的衬衫,黑西裤,还有前段时间买的那件短大衣,甚至还喷了香水。 段妄看著他登船,脚尖抵在了码头边沿。 “老婆,你早点回来,我晚上燉排骨。” “啊,我不喜欢吃那种燉的排骨,你会不会做糖醋口的?”司徒岸两步上了船,又回头:“算了,你隨便做吧,做了自己吃,我吃过饭再回来。” 段妄站在码头上,看著小船渐渐离去,忽然就陷入了某个充满困惑的深渊。 他抱著爱鹿回了家,躺进司徒岸睡过的被窝里,很久很久都没有睁眼。 第一百九十二章 很贵吧 当天夜里,司徒岸凌晨两点才回家。 他回来时,腕上多了一块镶钻的手錶,身上也带了一点酒气。 段妄在十二点的时候,就已经按耐不住的打了电话,怕司徒岸危险。 这通电话呢,司徒岸倒是接了,可接了也只说,小钢珠店的老板请大家去居酒屋,商量开新店的事。 段妄不知道大家是谁,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多出一个开新店的事,以及这些事到底跟司徒岸有什么关係。 他只知道,排骨已经燉了六个小时了,就快要烂了。 他记得的,司徒岸牙不好,不能吃太硬的东西。 他抱著爱鹿,在客厅里等他回来,一个小时,两个小时,排骨反覆加热,香气越来越颓。 终於,司徒岸回来了,戴著酒气和名表。 他照样还是扑进他怀里,甜甜的叫他老公,又说自己好久没喝酒了,醉得好快。 怎么办,虽然有点生气,但看著怀里那张熏红的脸,又什么气都没有了。 段妄抱著司徒岸去了浴室,耐心的给他洗澡,换睡衣,甚至还搂著人刷了牙。 不开灯的臥室,司徒岸翻身抱住段妄。 搂著他的脖子,脸埋在他胸口,这是这半年以来,他最常用的入睡姿势。 段妄抿嘴,闻著司徒岸身上和自己一样的沐浴露味道,终於也感到睏倦。 没事的吧。 叔叔只是有事有忙,他黏人也该有个限度,不要去想那么有的没的。 他最爱他了,不会变的。 ...... 隔天,司徒岸跟著闹钟醒来。 他揉揉眼睛,推开身边的段妄起身,又去换衣服,比昨天穿的更好看。 段妄在被推开的剎那就醒了,他也起身,坐在床边,看司徒岸在浴室和衣柜之间来回走动,换装,喷香水。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 “今天也要去吗?” “嗯。”司徒岸站在穿衣镜前,手里拿著两件衬衫,一件黑色,一件深蓝色,来回交替著比划:“我想和那个老板一起把新店面盘下来,专门辟出一小块地方来做我们的事。” “……我们已经有很多钱了。” “哪有。”司徒岸笑:“就咱俩现在的存款,连买个像样的车都不够。” “我们,需要车吗?” “当然啊,车是男人的脸。” 司徒岸说著,还是选了黑色衬衣。 他系好衬衫的扣子,又转身蹲去床边,揉揉段妄的脸,笑容可亲。 “好了,乖,忙完这段时间就好了。” 段妄低著头,看司徒岸腕上那支,光亮带钻的手錶。 “这个表是……” “啊,忘了说了。”司徒岸抬起胳膊晃了晃:“是小钢珠店的老板送给我的,昨天我们聊的还挺开心的,他就送我了。” “很贵吗?” “十几万吧。” ...... 司徒岸走了。 段妄抱著爱鹿,坐在码头上发呆。 去往主岛的船已经离开很久,他却没有力气站起来,回家去准备晚饭,然后,接著再等。 爱鹿日渐长大,体型已经不適合被抱,可段妄还是执拗的抱著它,说不清是为什么。 海风徐徐,他低头问它:“十几万的表,很贵吧?” 爱鹿仰起头,眼神天真而茫然:“呜?” “聊的开心,就可以送十几万的表吗?”段妄问著,又垂眸:“我们在一起这么久了,我从来都没有送过他什么像样的礼物。” “我很坏吧?” “呜。” ...... 司徒岸下了小邮轮后,就独自去了主岛上的商店街。 商店街上有很便宜的,可以过夜的日式网吧,內里还有公共浴室。 他买了几包烟,进去开了一个十分迷你的小单间,占地只有一张单人床那么大。 他坐在地垫上,打开电脑,隨便找了个网页游戏后,就开始重复的,机械的挪动滑鼠。 便宜的小单间里没有窗户,看不见天黑天亮,司徒岸也不在乎。 晚上十一点,段妄打了电话来,司徒岸没有接,將手机倒扣在桌面上,又关了电脑。 睡吧。 总要习惯一个人睡。 以前不都这样吗? 现在就別矫情了吧。 ...... 翌日,天蒙蒙亮。 司徒岸从小单间里醒来,看段妄打来的上百通未接,又走出网吧。 他心里猜想,青年可能已经来了主岛找他,却也不慌,意料之中而已。 第一百九十三章 拳中掿沙 司徒岸慢慢走去码头上,顶著一头明显没有打理过的头髮,以及满身烟味,像在外鬼混了一夜的丈夫。 段妄穿著件灰色卫衣站在码头上,一看见他就赶紧跑过来,担心比怨懟更多。 “老婆。” “嗯?”司徒岸茫然抬眼,像没料到他会来:“你怎么来了?” “我,”段妄说不出,只先將人抱进怀里,明明闻到了浓重的烟味,却不理会:“我太著急了,就过来了,去小钢珠店那边找你,没营业,就来码头上等了。” “哦。”司徒岸嘆了口气:“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你不要总是……” 没出口的话,似乎是重话。 “总是,”段妄低头看向司徒岸:“什么?” “有点烦。”司徒岸终究还是说出口了:“昨晚我本来想给你回电话的,但我这个岁数了,出来喝了酒还得哄著你,就,有点烦。” “……”段妄几乎有些站不稳,勉强站稳后,就垂了头:“对不起。” “算了,没事。” 这么早,主岛上没有回津姜岛的船,两人想回去,只能加钱坐游艇。 司徒岸带著段妄上了游艇,段妄看著司徒岸拿出钱包,掏出两个座位的费用,之后,又微微的皱眉。 这微微的皱眉,被段妄看在眼里,忽然就不敢再去牵司徒岸的手。 回到津姜岛后,司徒岸睡了整整一天。 段妄做了完整的三餐,却只是做了,没有像以往一样去叫司徒岸吃饭。 他想,叔叔一定是累了,需要休息,那就休息好了再吃饭,自己贸然打扰的话,就有点烦了。 ...... 这一天过去,司徒岸醒在夜半,醒来后发现段妄还没睡。 微弱灯光下,青年正站在衣帽间里,悄无声息地给他熨衬衣。 昏黄的灯光透过木格纸门,落在臥室的木地板上,映照出一小格一小格的光斑,像一块块小麵包。 司徒岸躺在床上,看青年起伏动作的身影,只差一点,就要痛哭出声。 他咬紧了牙关,翻身闭眼,整个人战慄地,像十二岁那年,被赶出领养家庭的夜晚。 ...... 司徒岸开始经常在外面过夜了,段妄对此无能为力,也不敢问。 因为每当他想说些什么的时候,司徒岸总能用一句,这个家总得有人赚钱吧?来叫他闭嘴。 这天下午,司徒岸难得没有外出。 段妄做了很多好吃的,又洗了个大澡,一入夜就黏去司徒岸身边。 老婆好像还是没变,整个人香香的,软软的,睡觉的呼吸很轻。 而那恼人的陌生烟味,也因为今天没有外出的关係,变得轻微。 他们很久没做了,司徒岸总是很累。 “老婆?”他抱著他,轻声问:“可以吗?” “不要。”司徒岸皱著眉,不困装困:“別折腾了,我明天还有事。” “一次,就一次可以吗?” “不要,好麻烦。” “之后我帮你洗,我……” 司徒岸“嘖”的一声,打断了段妄的话。 “说了不要了。” “……嗯。” ...... 除夕当天,天气雾蒙蒙的,距离吃年夜饭,还有十几个小时。 段妄做了一桌子菜,光食材就准备了好几天,连给爱鹿的狗粮里,都加了满满的排骨。 昨晚小年夜,司徒岸一夜未归,今晨亦然。 段妄有些恍惚,疑心司徒岸是不是忘了今天是新年,也是他们正式在一起之后的,第一个新年。 他將饭菜用保鲜膜包好,又摸了摸爱鹿的脑袋,换衣服出了门。 现在是早上九点,去往主岛的小邮轮很快就要来了。 段妄独自走去码头上,想起司徒岸离开之前说的,只是去参加一个新年派对,隔天就回。 现在已经隔天了,可他已经不敢再给他打电话了,也不敢再发出一些小孩子的质问。 段妄低著头,登上了小邮轮,兜里揣著司徒岸留给他的,用於买菜和生活的零钱。 他纠结了很久,还是决定用这些钱,去买一点菸花。 一点点就够了,等到天黑了,叔叔回来了,他就在院子里点燃它们。 他其实不懂太多討好人的方式,只会做饭,拥抱,亲吻,放烟火,养小狗,打扫家里,整理衣物,都是些廉价而笨拙的方式。 海风吹著,黑蓝色的浪花翻涌。 段妄站在甲板上,有些想哭,却不知为何而哭。 拳中掿沙的无力感縈绕在他眉间,像一个將醒未醒的梦境。 不一会儿,小邮轮靠岸了。 段妄上了岛,步行去了熟悉的商店街。 他知道哪里有卖烟花,很巧的,就在小钢珠店对面。 每次司徒岸摆摊的时候,他就正对著这家烟花店,认真戒备著周围的风吹草动。 想到这,段妄忽然笑了。 没事的,肯定没事的,叔叔只是太忙了。 他肯定是想和他有未来,所以才如此奔忙,连过年也不得閒暇。 他帮不上忙就算了,怎么还能猜疑他呢? 等今晚叔叔回来了,他就把做好的菜都重新加热。 那道摆盘夸张的帝王蟹,一定会给他惊喜。 脚步虚浮著,段妄走到了小钢珠店门口。 多日不见的老板坐在店门口的柜檯里,夹著烟,对著电话说嘰里咕嚕的日语。 段妄疑惑,走进去,又想起自己语言不通,便掏出手机打开翻译软体。 “您没有和司徒先生在一起吗?” 老板狐疑的一歪头,用夹著烟的手拿过段妄的手机,对著收音口说了一句日文。 “谁是司徒先生?” “就是前两天在这里摆摊的人。” 老板:“他啊,他很久都没来了,你们不是不做了吗?说要休息什么的。” 段妄:“您最近不是经常和他一起商量开新店的事吗?还去了居酒屋。” 老板大惊:“什么?我最近回了东京,店铺都歇业了,从没见过他啊!” 如坠冰窟,是一瞬间的事。 段妄跟老板道谢,拿著手机走出了小钢珠店,又闭上眼,缓解脑海中的晕眩。 也不知过去了几分钟,他又逼著自己走进对面的烟花店,买下了两大盒烟花。 青年人的执拗,是认为只要买了烟花,就一定会一起放,一起看,还会在烟花落幕时,自然而然地拥吻,说出那句好久没说的我爱你。 一切都会像以前一样,什么都不会改变。 段妄抱著烟花,重新走回码头。 他已经没有钱坐游艇回津姜岛了,这份窘迫,像逼著他认清现实的天意。 他低著头,用拇指触摸手机屏幕上,那个烂熟於心的號码。 第一百九十四章 更好的人生 漫长的犹豫过后,电话还是拨过去了,那边很快就接通。 “餵。” “老婆。”段妄兴奋了一剎,为这瞬间接通的电话,像抓住了某种希望:“我来主岛上买烟花了,不小心买太多,没有钱坐小游艇了,你还在主岛上吗?你来码头带我回去吧。” 电话那边静默片刻,再一瞬,就有点菸声传来。 “我在岛上的度假酒店,你来找我吧。”司徒岸说。 段妄举著手机,微笑摇头,与此同时,眼泪竟大颗大颗的涌出来,但没有哭声,是很大人的哭法。 “不行,老婆,我买太多烟花了,抱不动,你来找我吧,好不好?”段妄依旧笑著:“求你了。” “小妄,別为难我。”司徒岸面无表情地:“你知道我在干什么。” “没有,我不知道。”段妄摇头:“老婆我们回家吧,我做了很多……” 电话掛断了。 ...... 度假酒店的大堂吧里,司徒岸找到了一个年过半百的白人老头。 新年期间还独自来岛屿旅行的中年白人,大都是来找乐子的。 他走近他,问:“can i trouble you for a favor?(能麻烦你帮个忙吗?)” 亚裔有一个全世界公认的优点,就是老的慢,不论男女,花期都长到不可思议。 白人老头看著眼前漂亮的亚裔男子,一度疑心他是否只有二十出头。 “why not?(为什么不呢?)” ...... 段妄走到酒店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和白人坐在落地窗里谈笑风生的司徒岸。 与此同时,他也看见了他。 司徒岸笑著跟白人抱歉,起身离开落地窗內,一步一步,顺著连片的玻璃窗,走出酒店,站定在段妄面前。 他走的不慢,约莫一分钟,可看在段妄眼里,却仿佛过了一世纪。 今天的天气很坏,明明是团圆的节日,却阴云密布,还吹了大风。 段妄没有问那个白人是谁,敏感如他,早就能从那些不加掩饰的证据里,得到答案。 昂贵的手錶,满身的酒气,连日来的夜不归宿,皱巴巴的,带著陌生烟味的衬衫。 他知道的,他猜到了的,他应该要生气,应该要歇斯底里的,可是没有。 爱最弔诡的一点就是,它能把人变幼稚,又能把人变成熟,它能把人变勇敢,又能把人变胆怯。 而它能做到这一切的原因,就只有很简短的三个字——怕失去。 因为怕失去,所以装糊涂。 因为怕失去,所以不敢闹。 因为怕失去,所以只能等。 “老婆。”段妄抱著烟花,抬眼看向眼前的司徒岸:“我们回去吧,吃年夜饭,然后放烟花。” “我后悔了。”司徒岸说:“我们……” “我们回去吧。” 段妄笑著,刚刚被风乾的眼泪,此刻又流下来,偏他又在笑,看起来就很荒唐。 “我们回去吧,回去吃饭,好吗?爱鹿一个人在家不行的,它,它虽然长大了,但胆子还是很小,它不能一个人在家呆太久,它不行的,它找不到东西吃,会饿的。” “我和別人上床了。” “没有,老婆,我们回去吧,我做了好多菜,好多菜,都是你喜欢吃的,我还蒸了螃蟹,对,上次的电影还没看完,借东西的小人,那天我们才看到一半你就睡著了,我们今天就把它看……” “小妄。”司徒岸抬手,轻轻抚摸已经语无伦次的青年:“对不起。” “不要。” “对不起。” “不要。” 司徒岸深吸一口气,唇边仍掛著浅笑。 “我以为我从津南逃出来了,就会过上自己想要的人生,但是没有。” “人真的是很贱,以前我有钱的时候,就想要自由,现在有自由了,又想要钱了,对不起,小妄,我可能真的是个很庸俗的人,我不能在岛上跟你过一辈子,那不是我理想中的人生。 ” “不要,”段妄摇著头,声音已经沙哑,勉力撑出的笑容,也很轻易的破碎了:“求求你了,不要。” 司徒岸微笑,眼中一点泪光也无,他语调温柔,措辞却残忍的像淬了毒。 “我会留一笔钱给你,之后再和peter(皮特)去西雅图。” “他已经答应我了,只要我过去,他就会给我新的身份和绿卡,以及一笔创业用的资金。” “你知道的,我一直都很想摆脱过去的自己,我大学的时候就想去国外读书了,可那时候我被拘著,轻易脱不了身。” “对不起,小妄,我真的不想放弃重活一次的机会。” “借东西的小人,我已经看过一次了,所以才会睡著,人总是向下兼容的话,会很累的,我不想再陪著你,重温那些我已经看过一次的世界了。” “小妄,你总不能……阻止我去过更好的人生吧?” 原来这世上真的有人,能把不爱了三个字,说的如此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堵的对面那人肝肠寸断了,也说不出一句挽留,仿佛只要说了,就变成坏人了。 却原来爱,是这么悲哀的东西吗? ...... 段妄走了。 天也开始下雨。 司徒岸凝望那背影,很傻的笑起来,又想起日本轻小说里那句——夏天,终於结束了。 他顶著雨雾走进酒店,跟那位不知名的白人先生道谢,作別,又转身去前台,用身上所有的钱,开了一个房间。 他拿著房卡,走进电梯,一边拨通朱莉的电话,一边按下房间楼层。 “餵?”朱莉几乎是秒接:“老板吗?你怎么用本机號码了?” 第一百九十五章 排骨 “来冲绳接我。”司徒岸拿著房卡,刷开房间门,方一进入,语气就猛地急促:“带药来,救我,莉莉,我不能死,救我。” “老板!?老板!!” 电话掛断了。 司徒岸的精神也崩溃了。 疯子发疯的时候,有时自知,有时不自知。 但不论自知还是不自知,都会不能自控。 不过也是,疯子要是能自控的话,梵谷还割什么耳朵,莫泊桑还闹什么自杀。 司徒岸背靠著房间门坐下,掏出口袋里的小刀,擼起袖子,对准那白皙的胳膊,一刀划了下去。 鲜血喷出的剎那,疼痛爆发的瞬间,他终於喘上了一口气。 “我爱你。” “我想永远和你在一起。” “你不要难过。” “以后会有人和我一样爱你。” “真的。” “你不相信我吗?” “我会留下很多很多钱给你。” “小妄,你这么好,值得所有人来爱你。” “你恨我吧。” “你恨我几年,就忘了我。” “到时候,你年轻,富有,英俊。” “会有很多很多人来爱你的,我保证。” “我爱你小妄。” “我知足了。” “六个月,足够了,很够了。” “我从来没过的这么开心过。” “没有人要我,只有你要我。” “我特別喜欢吃你做的饭。” “我特別喜欢吃排骨。” “小时候福利院吃不到排骨,偶尔吃,也会被大孩子抢走,我抢不回来,一直哭,一直哭。” “你给我做排骨了。” “我没有吃。” “我没有吃到。” “为什么总是吃不到。” 司徒岸每说一句,就往胳膊上划一刀。 他又哭又笑,形容狰狞。 脖子上的青筋颤动著,隨著哀嚎显形。 一个小时后,或许两个小时。 司徒岸眼前发黑,是累了,还是失血过多,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好睏,困的睁不开眼睛。 他仰起头,靠著身后的门板沉沉睡去。 临睡前还在呢喃。 “老公。” “抱。” ...... 等朱莉落地冲绳,已经是三个半小时之后的事了。 她追著定位一路找到酒店,又勒令工作人员强行破门。 门內,司徒岸倒在玄关处,奶油色的衬衣被血染的透红,脸却白的像纸人。 朱莉第一时间趴倒在地听他心跳,见还有口气,便瞬间脱力,又挣扎著扇了他一巴掌,大骂。 “死没出息!又他妈为个男人不活了!你那命就这么贱!” 负责破门的工作人员也嚇到了,又听不懂朱莉咆哮的中文,只好急著喊救护车。 这样喊著喊著,救护车就真的来了。 司徒岸被送去医院,朱莉也隨行在救护车內。 血小板是种非常努力的细胞,它会问每一个割腕自杀者最后一遍。 你真的想好了吗? 真的想好要放弃生命了吗? 如果你的回答是“否”,亦或闭口不言。 那它们就会自发地团结起来,努力帮你止血,直至伤口结痂,留下你一条狗命。 ...... 医院病床上,医生帮司徒岸缝合了手臂上的刀口。 一开始的几条刀口极深,需要多缝几针,后面因失血过多,没力气了,划出的刀口又极浅,就不需要缝合。 朱莉从旁看著,用日语说:“拜託医生,用那种不留疤的美容缝合法,这个人很矫情,醒来发现自己胳膊成蓑衣的了,保不齐又要去死。” 医生不太懂“蓑衣”的意思,但听懂了美容缝合,便哈衣哈衣的换了针头。 ...... 司徒岸並没有昏迷太久,失血过多的下场无非两种,要么当场暴毙,要么长久体虚,这两种都不会导致昏迷。 司徒岸睁开眼后,看一切都很模糊,感觉不到活著,直到朱莉用指甲狠掐了他一下,他才缓缓回神。 “你来啦?”他口唇无力,几乎有点大舌头:“疼死我了。” 朱莉坐在床边,翻著白眼,手里拿著刚刚出去买的三色糰子,边吃边说。 “不要狗叫了谢谢,我现在对你已经毫无耐心,你下次再死就直接跳楼,我立刻带和尚过来念经做法事,一了百了,大家乾净。” “不死了。”司徒岸笑的苍白:“就那一会儿控制不住,打游戏也没用。” “嘁。”朱莉不屑,却还是把最后一个糰子塞进了司徒岸嘴里:“说吧,今儿又是为什么要死?那小崽子跟別人好上啦?” 三色糰子是糯米做的,黏糊糊的,瓷敦敦的,嚼起来很有些费力。 司徒岸刚失血过多,正虚著,著实无力大嚼,只能一点一点的咬,一点一点的咽。 朱莉看不出他为难,只以为他醒了就好了,见他长久不说话,便探头看他。 “怎么不说话?” “我……” “嗯?” “我他妈要噎死了。” “哦哦。”朱莉这才会意,赶紧给司徒岸灌了一口水:“你不早说。” “我也得张得开嘴啊。”司徒岸抻著脖子把糰子咽下去,又吸了好大一口气,这才缓过来:“那算命的说的真对。” “什么?” “我迟早死自己人手里。” “哈,那你就偷著乐吧。”朱莉哼笑:“死自己人手里不好吗?死仇人手里才窝火吧!” 这话,倒是不虚。 “……”司徒岸垂眸:“我跟小妄分手了,我说我嫌弃他没钱,要找个白人老头去国外生活。” “什么?”朱莉一歪脑袋:“你还有这份出息呢?那白人老头呢?怎么不见?是不是可有钱了?” “你有病啊?我还真找个白人老头?我不是骗他的吗?” “你骗他干嘛?”朱莉眯眼:“不会是……” “老头子知道我在哪儿了,派严东来见了我一面。” “操!” “先別操,听我说完。”司徒岸独臂从床上撑起来一点,朱莉又拿了个枕头给他垫腰:“他要我回去,说只要我回去,我身边的人就都不会有事。” “谁怕他!?什么东西,你就不回去能怎么著,有种大家就真刀真枪的干一场,我先叫他绝了后再说!” 司徒岸闻言想笑一下,却发现自己根本笑不出来。 “咱们是不怕,可小妄怕,他本来能过很正常的人生,但是因为我,耽误了考试,耽误了陪妈妈治病,我已经一错再错了,不能再……再从他身上索取更多了。” 朱莉闻言,后靠在陪护椅上,难得沉默了片刻。 “那你都这样想了,小朋友肯定要遭罪了。” “嗯。” “他真的爱你。”朱莉轻嘆:“那天他往身上绑炸药的时候,我就想,这小孩儿要么是个二百五,要么就是爱你爱的没命了,不然谁能这么不怕死?” “……”司徒岸低下头:“不说这个了,说眼前的事吧。” 朱莉看出了司徒岸的哀伤,那种游荡在失神和绝望之间的哀伤,一时不忍。 “行,那你回去之后,就真的待在石榴別苑了?” “我想去自首。” “什么玩意儿!?” 第一百九十六章 清白 朱莉知道,司徒岸这个人,一向很少说“想”干什么。 因为他一旦要干什么,基本当场就干了,根本不会想来想去的犹豫。 放在以前,哪怕是上千万上亿的投资,他也从来没有犹豫过。 可今天,他说了想,那就意味著,这件事,他心里可能也没底。 “你別想。” “什么?”司徒岸抬眼:“自首?” “对。” “可是不这样……” “没有可是。”朱莉难得冷肃了脸色:“你甩了那小孩,无非是怕他危险,等咱们解决了老东西,你还是要去找他的不是吗?你要是进去了还怎么去找他?” “啊?” 朱莉自问了解司徒岸,了解他的精神不济,了解他的重情重义,更了解这个人有多么的求爱若渴。 “我……”司徒岸看著朱莉:“不会再找他了。” “哈?”朱莉不解:“你不是爱他?” “是,可我杀过人,做过假帐,走私过军火,我这样的,判得轻也是无期,我怎么找他?” “那就別自首啊!” “我不自首我也干过这些事啊!只要干过就不清白,就总有一天会爆雷,可他不一样,他以后还有大好的人生要过,拖著个有案底的我算怎么回事?我害他这半年就罢了,难不成害他一辈子?” 生平第一次,司徒岸和朱莉有了无法沟通的时刻。 “你,你就像现在这样过日子不行吗?”朱莉不懂:“怕爆雷就去国外,咱们有的是钱,在哪儿都能骄奢淫逸,养十个他都不成问题。” “我现在不就在国外吗?你看司徒俊彦放过我了吗?” “那就宰了他啊!”朱莉说的轻易:“难不成你到现在还心软?” “我不是心软。”司徒岸面色平静:“我是打算去自首的时候顺便举报他,大家一起蹲號子。” “你有病啊?你无非是要他死,那怎么死不是死?就非得把他送进去吗?我看你就是有病!” “……”司徒岸不说话。 “为什么啊?”朱莉窝火的站了起来:“我们不是完全没有办法的,我们明明可以更聪明的,更无害的解决这件事,为什么一定要用这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方式?” “因为我不是第一天知道自己做了错事。”司徒岸靠在床头:“莉莉,我已经躲了很久了,二十年了,够了。” 朱莉回眸,看向司徒岸平静的双眼。 “你早就想好了对不对?” 司徒岸扯唇,眼底却没有笑意,只有无尽的疲惫。 “也抱过侥倖,想著他要是算了,或者老死了,那我就当缩头乌龟,一辈子缩在这个岛上,假装自己什么错也没犯过,但他逼我,那我就一定要让他知道,我的错,我认,他的错,他也要认。” “你愚不可及!”朱莉终於大骂出声:“我真的,操,你为这么个人渣赔上你一辈子,你值得啊?” “我不是为他,我是为我自己。”司徒岸闭上眼,语调也变得低缓:“莉莉,我从来没有过过那种,在太阳底下好好过日子的,日子。” “我和小妄在一起的时候,特別开心,真的特別开心,我在他面前就像另一个人,撒娇撒的我自己都噁心,可是,可是……” 司徒岸的眼皮颤动著,似乎又要陷入某种病態反应。 “可是等夜深了,他睡著了,我看著他的脸,我就又会想起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他是这个世界上最好,最乾净的男孩子,可我不好……我不配的,我跟他过每一天,都是我偷来的。” “哪怕司徒俊彦不再为难我,哪怕我们两个之间再也没有任何阻碍,可只要离开了这座岛,我就会被打回原形,可他还是他,乾净单纯,俯仰无愧。” “我这个岁数,又干过那么多伤天害理的事,即便耍小聪明逃过了牢狱之灾,再和他过几年,那之后呢?” “我做过的事真的能一笔勾销吗?我真的能侥倖一辈子吗?即便能,我也受不了这一辈子的殫精竭虑,我会疯的,莉莉。” 一阵沉默过去,窗外的雨也过去。 海岛上的天气总是这样,上一秒下雨,这一秒便放晴。 虚弱的司徒岸一口气说了太多话,此刻已然力竭。 “莉莉。”他喃喃的,头靠著墙:“你知道的,我不是个清白的人。” 朱莉已经很久没在司徒岸脸上看到如此兵败如山倒的表情了。 她看著他紧闭的双眼,又看著那些从眼角流出的泪。 司徒岸没有痛哭,他只是將脑袋靠在墙上,一下一下向后轻撞,说,我不是个清白的人。 朱莉走去床边,揪著司徒岸的领子將人拉进了怀里,用力揉了揉他的后脑勺。 “行了,软弱死了。” “说话就说话,哭什么啊。” “那就自首,我找最好的律师,一审死刑,二审死缓,三审说不定就无期了,只要不死,蹲二十年出来又是一条好汉。” “你回去,回去咱们……”朱莉强忍著鼻酸:“咱们大吃一顿,吃螃蟹,吃梅记,以前压箱底的那些洋酒还在我家呢,咱们都给它喝了。” 司徒岸颤抖著,將脑袋抵在朱莉腰腹,用力点头。 “好,还有你帮我办的那些事,我会一起认。” “你!” “你听我说完。”司徒岸仰起头,眼睛红的像兔子:“你要替我照顾好小妄,但不要让他知道是谁在照顾他,让他彻底忘了我这个人,不论他以后要去哪个城市读书,工作,你都要想办法帮他,我要是运气好,判了无期,等我出来之后,我要他过不比咱们从前差,这件事,你一定要帮我办到。” “咱们从前?”朱莉含著泪一挑眉:“他那脑子还没你一半够用,烂泥扶不上墙怎么办?” 忽的,司徒岸破涕为笑,伸手一推朱莉。 “不准说我男人脑子笨!” 第一百九十七章 懂得 “又男人上了。”朱莉再度白眼:“我要是小朋友,我现在肯定恨死你了。” “没关係。”司徒岸发自內心的笑:“爱会让人变成小孩,但恨会让人长大,他被我欺负过这一次,以后就不会再被人骗了。” 话音落下,一室静謐。 “真残忍。”朱莉说。 “或许。”司徒岸頷首:“但我护不了他一辈子,总得让他学会怎么保护自己。” “你觉得自己很伟大是不是?最討厌你们这些自说自话的老东西了。” “你还记得长线投资的准则吗?” 朱莉长嘆一声,上手按住司徒岸的肩膀用力晃。 “得持有才叫投资ok?你这纯天使轮,一边给人家戴假绿帽子,一边又要照顾人家一辈子,他以为他以后会感激你?依我看,等他势大,不报復你就不错了。” 司徒岸闻言,想说自己未必活得到那个时候,但又觉得,朱莉未必爱听这话。 “没事,他不会。” “他最好不会!还有,你这个伤人的都闹自杀了,那他被伤的怎么办?万一他跟你一样想不开,一头撞死怎么办?” 司徒岸一愣,摸出了枕头下的手机。 “你给谁打电话?”朱莉问。 “司徒宸。” “你……” 司徒岸抬眼:“怎么了?” “你要跟他说什么?” “让他送小妄妈妈回国,稳住小妄,再儘快拋售信眾的股份,在我自首之前,他能套现多少,都是他的本事。” “凭什么啊!?” “你干嘛这么生气?”司徒岸不解:“他帮了我大忙,我已经答应和他合作了,当然提前知会。” “你!”朱莉抱著手臂坐在床边:“他什么活都没干!就因为有个好爹!就白拿咱俩的劳动成果!” “那……”司徒岸有点好笑:“我跟他说说,让他把卖信眾的钱分你一点?但他不一定能同意。” “你妈的!”朱莉狠狠推了司徒岸一把:“我还求上他了!什么钱过他手我都嫌脏!” “……”司徒岸眯眼:“到底怎么了?他欺负你了?” “他敢!” 朱莉没有看著司徒岸的眼睛说这句话。 她抓起陪护椅上的手提包,气冲冲的走出病房。 “我出去吃饭了,就不给你带了,让你好哥哥给你带吧,毕竟你俩已经是合作伙伴了,咱娘儿俩也该散伙了!” “……” ...... 傍晚,司徒岸吃著朱莉带回来的拉麵,几分钟就吃掉了一大碗。 味道不味道,他其实也没尝出来,但他知道,他现在不能饿,也不能病。 他擦擦嘴,让朱莉去酒店休息,自己则在病房里,开始用秘密號码打电话。 第一通电话,当然是打给司徒宸。 近来,司徒宸在阳光沙滩上待的乐不思蜀,吃喝玩乐的同时还出海钓鱼,钓得上钓不上都高兴。 此刻,他正在海边的甜品店里吃芒果刨冰,一见陌生电话,还以为是朱莉小姐来復仇。 不想接起来,却是司徒岸。 “餵?” “是我。”司徒岸做了简单的开场白,下一句就切入正题:“小妄妈妈怎么样?” “哦,你啊。”司徒宸有点失望:“挺好的啊,活蹦乱跳。” “你带她回国,我的人会在机场把她接走,送回北江。” “你不怕老头子找她了?” “我的人会在北江守著,老头子那边,我会安抚。” “等一下。”司徒宸眯眼:“你要干什么?” “我要回国,自首以前做的事,顺便再把他的老底揭一揭,大家一起去坐牢。” 司徒宸沉默一瞬,隨后便爆炸了。 “你有病啊!那石榴別苑就他妈灰飞烟灭了!信眾也没了!” “……”司徒岸歪头,觉得这话好像在哪里听过,但他面对司徒宸,可不会像对朱莉那么坦诚,更不会解释:“我话就说到这里,等我自首以后,信眾势必会被清算,你现在越快回国,就有越多时间套现离场。” “你妈的司徒岸!你跟老子釜底抽薪!?” “你还是这么笨,我真要釜底抽薪还给你打哪门子电话,猪脑子啊你?” 电话掛断了。 芒果刨冰不再香甜。 司徒宸想到司徒岸总有一天会被老头子找到,但他没想到,司徒岸会选择用这种约等於自杀的方式来反抗。 他嗖的一下从甜品店的hello kitty椅子上站起来,大大喊了一声。 “你们都是混蛋!混蛋!” ...... 第二通电话,司徒岸选择打给司徒芷。 此刻,司徒芷正在乡下的小院子里纳凉,手上捏著一个溜圆溜圆的紫葡萄,待要放进嘴里,手机就响了。 “餵?” “姐。” 司徒芷眉头一皱。 她和司徒岸之间,不联繫就是最好的联繫,因为一旦联繫上了,势必就有坏事发生。 “你要回来了?” 跟智力在同一水平的人说话,確实是省力许多,司徒岸笑了一声。 “是。” “被找到了,还是你有治他的办法了。” “都是。”司徒岸深吸一口气:“姐,你出来国外避一阵子吧,让徐哥亲自送你出国。” 司徒芷闻言,许久都没有说话。 “你想和他一起死。”想明白了的司徒芷將头靠在摇椅上:“是吧?” “嗯。” “你要自首。” “你……”司徒岸一顿,又低头:“是。” 司徒芷静静地,又默了半晌。 “我们一起。” “什么?” “我们一起,你掌握那些的罪证,无非是他杀人敛財,我出面的话,他就没有翻身的可能了。” “这件事死一个人就够了。”司徒岸皱眉:“你做的那些事是他逼你的,你没必要认,如果没有他,你怎么会像今天这样,一身的病,你已经得到惩罚了,这件事……死一个人就够了。” “这件事还不用死人呢。”司徒芷嗤笑一声:“咱俩回去接著给人当狗,不更兵不血刃了吗?” “……”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好噁心,我竟然知道。”司徒芷闭上眼:“你是想说我一身的病,本来就活不长,剩下的日子没必要在牢里过,是吧?” “……” “你知道我小时候为什么想嫁给徐乐知吗?” 司徒岸:“为什么?” “我觉得他是个正常人。”司徒芷又睁开眼:“正常到,捡到五百万都会拾金不昧的那种人,我当时很想成他,可我成为不了,所以就想嫁给他了。” 说到这儿,司徒芷笑了一声。 “老三,你去自首,也是因为想做徐乐知那种正常人吧,那种,晚上睡觉,不用担心有警察来敲门的人。” 有那么一瞬间,司徒岸惊觉。 这世上最懂他的人,不是朱莉,不是段妄,也不是他自己,而是司徒芷。 爱情或友情,都只能共情对方的一部分,无法完全的感同身受。 唯独亲情……当然,如果他和司徒芷之间有亲情的话。 可即便没有,在这近二十年来相同的命运轨跡里,他们也被迫成为了最懂得彼此的人。 “梅记还开著吗?”司徒岸突然问。 司徒芷將手里的葡萄送入口中,又抬头,对著躺椅正上方,树荫间隙里那即將消散的晚霞,无声微笑。 “开著吧,要去吃吗?” “嗯。” “让老大掏钱。” “对。” 第一百九十八章 离开 第三通电话,司徒岸打给了屠迦南。 这通电话不如前两通顺利,司徒岸打了两次,屠迦南那边才接通。 “餵?” 冷淡的询问声,没有素日的乖觉。 “是我。”司徒岸挑眉:“你怎么这个动静?还在摘野果子吃吗?” “……”突然听见司徒岸声音的屠迦南一愣,又下意识的抹了把脸:“没有老板,我在医院。” “哦?” “四小姐在做手术,清除颅內淤血,已经第三次了,这次做完,有可能会恢復记忆。” “你们现在在哪儿?”司徒岸问。 “京城。”屠迦南握著手机回答,又问:“石榴別苑的管家,是四小姐的生父吗?” “是。”司徒岸停顿片刻:“是他安排你们去的京城?” “嗯,还有四小姐的母亲。” “安全吗?” “安全。”屠迦南点头:“他帮四小姐做了新的身份,现在住在公立医院,门口都有警卫,我也二十四小时守在病房里。” “好。”司徒岸頷首,又说了一声:“好。” “老板,您找我有事?” “也没什么事,你顾好老四吧,等过段时间,老四恢復好了,你们就能大大方方上街去了。” 屠迦南凝眉,听出话音不对。 “您要回来对付大老板了。” “嗯。” “我……” “这回用不著你,我给你这通电话,本意是想让你带著老四躲远点,但你们既然安全,我也就放心了。” “您打算怎么……” “別问。”司徒岸打了个哈欠:“我在津南有个小金库,一直都是给老四存的,你去明发街那边,有个旺通当铺,进去跟老板说是我叫你过去的,要提以前放在这儿的东西,他就知道什么意思了。” 屠迦南心下一凛。 “您到底要怎么对付大老板?” “別管,掛了。” ...... 从主岛回来之后,段妄一直在睡觉。 他觉得他心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块棉花做的生铁。 厚重绵密的棉花,堵的他喘不上气,寒凉刺骨的生铁,又冰的他浑身战慄。 整颗心坠著坠著疼,仿佛下一秒就要死了。 他睡了一天一夜,醒来时头重脚轻,眼冒金星,心却还是痛。 他走去楼下,坐在饭桌前,想吃掉那些凉透了的年夜饭,可刚吃一口就吐了。 这一吐坏了事,他就像是被触发了什么连锁机制一般,开始不停乾呕。 起先他胃里还有东西,可以吐,可等到了后面,就是水,再后面就是胆汁。 一天一夜没吃东西的爱鹿,看著跪趴在地,抽搐痛哭的主人,整个狗急的团团转。 一会儿疯狂挠门,想出去求救,一会儿又跑上二楼去找另一位主人。 好奇怪,平时总是躺在二楼床上,和它一样等著被投餵的那个主人,今天却一直没有出现。 爱鹿往二楼跑了三次后,就放弃了。 它又衝下楼,去舔趴在地上的段妄,从手到脸,仿佛在说,人,你闻起来苦苦的,我帮你舔舔吧。 失恋对成熟的人来说,不可怕,因为你知道你会痛苦,但不会痛苦太久。 但失恋对年轻人来说,是可怕的。 因为他不知道自己会痛苦多久,只以为余生都要活在这种撕心裂肺里,永远无法逃脱了。 快要午夜,段妄仍躺在地板上,身边是没收拾的呕吐物,也有飢肠轆轆,差一点就要对呕吐物下嘴的爱鹿。 “嗡……嗡……嗡……” 手机在地板上震动,段妄空洞的眼神忽然有了聚焦。 迫於某种求生欲,他不得不臆想这电话是司徒岸打来的,臆想他会用追悔莫及的语气跟他说,对不起小妄,我昨天说的都是气话,我们和好吧。 只可惜,臆想若能成真,只怕世上个个都要做富翁。 来电显示在黑暗中闪烁,是一串零號,归属地未知。 段妄接通,听筒里传出贺美心充满元气的声音。 “喂,儿子?你年过得咋样?我和你黄姨吃海鲜饭呢,还配了点这边的白葡萄酒,你別说,是比咱们那垮燉有味儿。” 段妄举著手机,闭上眼,明明这一天已经哭累了,嚎累了,吐累了。 可作为一只悲哀的哺乳类,在听到妈妈的声音剎那,还是会忍不住退化成需要被舔毛的幼崽。 段妄蜷缩在地,一手抱住脑袋,再一次痛哭出声:“妈……我想回家。” ...... 离开津姜岛这天,段妄什么都没拿,只穿了自己来时的一身衣服。 以及一件,几次拿起又放下,放下又拿起的,司徒岸的衬衫。 他一手牵著爱鹿,一手锁上了鹿宅的大门。 在这之前,屋內和花园,都已经被他打扫的乾乾净净。 曾一起吃饭的餐桌,一起打滚的地板,一起泡澡的浴室,他都一点一点的擦洗乾净,直至將所有生活痕跡抹去。 第一百九十九章 心力 待一切光亮如新后,过去这六个月,好像也就不存在了。 小码头上,破旧的小火轮又驶来,船长大哥看著段妄身边的大黑狗。 一靠岸便道:“哎呦我,这狗能长这么老大?” 段妄想笑一下,想说是,这狗是能长很大,自己突然致电,拜託人家再带他偷渡回国,该要热情些说话。 可是他就是笑不出来,怎么都笑不出来。 船长大哥看著段妄的表情,直觉这孩子是受了什么刺激。 “孩子,你家大人呢?就你一个回去啊?” 海风过处,段妄的眼睛乾涩发疼。 他努力的张开嘴,喃喃的说:“他,去过自己的生活了。” 船开了,甲板上的风吹的段妄恍惚。 他看著那起伏不定的,黑蓝色的海,以及盘旋在海面上的海鸥,才惊觉自己並不能真的拥有它。 鸟儿是自由的,它徜徉在天与海之间,有它最终要去的地方。 而自己,只是侥倖陪伴了它一阵子,又怎么能奢望拥有其一生呢? 他怎么忍心。 毁坏他好不容易得来自由。 忽然,天空有飞机飞过,段妄仰头看去,像在看一只远走高飞的鸥鸟。 “我爱你。” 他呢喃著,用一种执迷不悟的口吻,诉说著二十二岁这一年,他做下的傻事。 ...... 司徒岸回国这天,段妄已经在被朱莉暗中派人送回了北江。 他走出津南机场,接他的车是一辆黑色宾利。 “我就说宾利是暴发户审美。”朱莉跟在他身后,不屑:“车头顶个b,生怕別人不知道买这车就是为了装逼。” “哦。”司徒岸神情轻鬆,唇边抿著浅笑:“那开宾利的男人和骑共享单车的男人你选谁?” “少来,老娘才不选。”朱莉哼的一声:“你以为我是你,有情饮水饱,为爱走钢丝,蠢得没药医!” “行,我一会儿就告诉司徒芷你说她的宾利装逼。” “你敢!” 两人一路闹著出了机场,到了上车点,司徒岸俯身进了后排,朱莉则上了副驾。 车子发动,並没有先回石榴別苑,而是一路去了梅记。 ...... 梅记包厢內,司徒芷穿的一身清凉,像是在过夏天。 松松垮垮的玉色旗袍,头髮披著,手上戴了个轮胎圈的翡翠鐲子,神情略有些睏倦。 另一边,司徒宸穿著衬衣羊绒衫,又顶著一张被南半球阳光晒黑的帅脸,整个人咬牙切齿的不行。 “不是我说,你就没觉得他疯了吗?自首,操,正常人能想出这种办法来报復別人吗?” “你再废一句话,我就把你塞绞肉机里转三天。”司徒芷淡淡地,抬手示意包厢外的服务员进来,又道:“要三份木瓜雪蛤,两份打包,用瓷盏装,一份现吃。” “好的。” 不想被装进绞肉机的某人短暂闭嘴,心道,司徒岸说要把他装绞肉机,他是不信的,但司徒芷说了,他就信。 毕竟,司徒岸这傢伙是对自己狠,司徒芷这廝,却是对谁都狠。 木瓜雪蛤上桌的时候,司徒岸和朱莉也风尘僕僕的走了进来,带著津南特有的寒意。 “呦,三少回来了。”司徒宸心里窝火,免不了要阴阳怪气,又探出脑袋看司徒岸身后的朱莉,挑眉:“妹妹也回来了。” 朱莉深吸一口气,告诫自己杀人是不对的,且这个人的亲爹马上就要去坐牢了,她没必要跟一个孤儿计较。 一番心理建设过后,朱莉平静的坐去了司徒芷身边,问:“我现在在津南捅死了人,您还罩得住吗?” “看捅谁。”司徒芷低头吃了口绵木瓜:“路边的流浪狗不行,司徒宸的话,完全可以。” “你们他妈……” “行了。”司徒岸笑起来,伸手按住司徒宸的肩膀:“好不容易一起吃顿饭,別打打杀杀的了。” “要你做好人?”司徒宸气的:“说了等一年再动手等一年再动手,保住石榴別苑和信眾,你有毛病啊,牢里有谁啊你这么著急?” “我什么时候跟你说过要保住石榴別苑和信眾了?”司徒岸说著,脱掉了身上的中古大衣,又拒绝了服务员帮忙,自己將大衣掛去了柜子里,抚平:“是你非要贪那个不义之財,我又没答应。” “你妈的,你同意合作就是同意保住石榴別苑和信眾,你……” “司徒宸你少唧唧歪歪的!”朱莉比司徒宸还窝火:“信眾是你的吗?还轮到你做主了?” “还这么横啊妹妹?”司徒宸闻言眯了眼,向后一靠:“我以为你已经知道出言不逊的代价了。” 司徒岸凝眉,走到桌边推了一把司徒宸的脑袋。 “我这还没进去呢,你再训她一句试试?” “都別叫了行不行?”司徒芷扶额:“吃个饭还他妈不消停,再吵都给我滚出去。” 话音落下,桌上三个人就都老实了。 服务员进来上菜,全是地道的津菜。 司徒岸又特意要了一碗捞麵条,应一应刚下车的景。 他这厢呼哧呼哧的吃著,司徒宸那边却是全无胃口,还在琢磨著该怎么说服他留下信眾。 倒是司徒芷,吃完了一盅木瓜雪蛤之后,又吃了小半碗米饭,几块红烧肉。 这比之她平时的饭量,已经算得上是大吃一顿了。 “你身体好些了?”司徒岸將吃空的面碗推去一边:“冬天还穿单的,吃的也多了。” “少操我的心。”司徒芷姿態优雅的擦了擦嘴:“你打算什么时候去自首?” “明后天?”司徒岸说的隨意:“证据都是现成的,京城那边我也打过招呼了。” “什么!?”司徒宸真的要疯了:“明后天就要去?那我还套个屁的现啊?你要逼死我吗司徒岸?” 司徒芷拿著纸巾的手也一顿,似是也没想到会这么快。 “急什么?”她问。 司徒岸耸肩,又夹了一筷子大黄鱼餵进嘴里,面无表情的嚼。 “我心力快见底了,现在也是强撑著,你们要是不想看我发疯坏事,咱们就都快著点儿吧。” 司徒芷挑眉,看司徒岸一举一动都和往常无异,並瞧不出心力见底的端倪。 司徒宸也没看出什么,甚至怀疑这廝就是在装疯嚇唬人。 唯独朱莉知道,司徒岸是真的快熬不住了。 有些人的伤心是山崩地裂,有些人的伤心,却是灰飞烟灭。 山崩地裂常有声,灰飞烟灭却没有。 他只会静默地,同往日无甚区別的,缓缓枯萎,破碎,化成齏粉,然后风一吹,一切就都散了。 第二百章 疯子,孤儿,毒妇 一顿饭吃完,司徒芷已经接受了司徒岸定下的自首时间。 她是一身轻的人,徐乐知无需她操心,眼下唯一需要她亲自出面的事,不过是再去探望一下那对,对她多有包容的老夫妇。 相比司徒芷的平静接受,从容应对,司徒宸就真的有点死了。 他几次三番想劝司徒岸別那么衝动,奈何饭桌上不能聒噪。 饭后的司徒岸又藉口尿遁,一眨眼的功夫就不见了。 此刻,包厢里只剩下司徒芷,司徒宸,以及朱莉。 司徒宸在饭桌上等了整整十分钟后,才反应过来司徒岸已经跑了,当即骂了一声操。 “他不会回来了对不对?”司徒宸瘫软在椅子上,费解地看向司徒芷:“我真就不明白你们俩了,有钱有权有地位的日子怎么就过不下去了呢?怎么就非要自首了呢?” 司徒芷抿著饭后茶,懒懒地打了个呵欠,完全没有跟司徒宸交心的打算。 “你与其跟我废话,就不如回沪海,赶紧卖你那些股份,別等著爸爸死了,儿子要饭都没碗,那就可怜了。” 说罢,司徒芷放下茶杯起了身,拿起衣帽架上的雪色大衣,穿好,又拿起一条白狐狸毛围脖,围上,將头髮捋出来。 “走了。”她对朱莉说。 朱莉点点头,想了想又道:“注意安全。” “嗯。” 这下,包厢里就只剩两个人了。 朱莉坐在桌边,不动声色的喝著饭后茶。 司徒宸心下一凛,突然觉得哪里不对,等看到包厢门口那些没跟著司徒芷一起走的保鏢后,一切就更不对了。 “你想干什么?”司徒宸问。 朱莉抬眸:“报仇。” 话音落下,几乎没有任何前奏,门外的保鏢就鱼贯而入。 “我操你妈朱莉你!” “哐当!” “砰砰!” 朱莉坐在桌边,眼看著司徒宸被两个一米九的保安打翻在地,心情异常美妙。 刚才吃饭的时候,她就在计划这件事了。 她悄悄发了信息给司徒芷,问能不能留下两个保鏢,打司徒宸一顿,又保证不会闹出人命。 席间,司徒芷看了一眼手机,並不回復,却在离开的时候对保鏢摆了摆手,示意他们留下。 於是这事儿,就这样成了。 毕竟,司徒芷想杀司徒宸已经很久了,如今只是打一顿,已经算是分外开恩,子债父偿了。 十分钟过去,司徒宸被揍趴在了地上,一张帅脸青红相间,有些地方已经开始发紫,儼然成了个猪头。 朱莉笑眯眯的站起来,从皮包里拿出辛苦费给两个保鏢,又送客,关门,坐到了司徒宸身前的椅子上。 她翘起二郎腿,红底漆皮的高跟鞋正对著司徒宸的脸。 “我老板呢,是个记吃不记打的软蛋,你帮忙顾了一下他那前婆婆,他就心软了,就不计较你占了他十几年便宜的事了。” “但我不一样,我这个人特別记仇,我高中同学骂了我一声小矮子,我就连著抢了她三任男朋友,最后一任,两人都要订婚了,我也还是没放过。” “你他妈……”司徒宸伏在地上,口鼻流血:“疯子。” “不是我疯,是你不了解我,那天你让我录视频给你道歉的时候,就该要想到,以我的脾气,总有一天会把那份屈辱招呼回你身上的,怎么样?爽了没?” 朱莉说话的时候,司徒宸一直趴在地上喘气。 良久后,他终於缓过了那股子疼劲儿,想要挣扎著爬起来,可朱莉却一脚踩住了他的头。 黑色尖头高跟鞋踩在浓密的黑髮上,直踩的司徒宸翻不了身,於是,难堪到极点的司徒宸终於爆发了。 他破口大骂起来,带著浓重的京腔。 “操你妈!傻逼女的!你们都他妈有病!王八蛋!都他妈看不起我!凭什么看不起我!我不拿老头子的钱!不当紈絝!他会拿我当傻儿子养吗!” “就他妈你们精明!天天算计来算计去!谁占到便宜了!谁!你们谁他妈占到便宜了!” “要不是我瞒著!老头子一早就知道他北江那个相好的了!等得到他放火烧园子!我说了我不要信眾!我就要石榴別苑!那是他欠我妈的!那是他拿我妈的钱修的园子!那是我妈的园子!” “操!你他妈別踩著我!你个傻逼女的!你给我滚开!” 司徒宸喊著喊著就带了哭腔,又猛地用力,一下顶翻了朱莉。 方一起身,他就趁朱莉不备,一把掐住了她的脖子,將人按在了椅子上,简直像一头髮狂的狮子。 司徒宸红著眼,像是要哭了又像是气疯了。 “你他妈也是个傻逼!做点事他妈的顾头不顾腚!你他妈在沪海肇事逃逸!是他妈谁给你擦的屁股你知道吗!” “老子暗地里周全这个周全那个!为的就是让你们这些疯子不要失控!不要为了那个老畜生一个个死走逃亡伤!什么都他妈捞不著!干了半辈子还他妈两手空空!” “结果你个傻逼!你个大傻逼!你找人打我!?啊!?你找人打我?!” 朱莉懵了,整个人如遭雷击。 她被强行按在椅子上,看著两眼血红的司徒宸,从未想到竟然是他替自己处理了沪海的事故。 “你……” “我个屁!贱女人!我他妈!” 司徒宸骂著就扬起了手,眼看著就要给朱莉一耳光。 朱莉下意识地一闭眼,知道自己现在再躲已经来不及了,不如忍了。 然而闭上眼的朱莉等了一秒,两秒,却迟迟没有等来想像中的疼痛。 她睁开眼,只见司徒宸正盯著她看,那带血的脸上竟满是不屑,甩手就鬆开了她的衣领。 “滚。” “不想再看见你们。” “老子是好人,是绅士,是有妈的孩子。” “跟你们这些没王法的疯子,孤儿,毒妇不一样。” 第二百零一章 昨日种种 晚夜,海河边,有雪未化。 津南的夏日,气温不输海岛,但冬日,却比海岛肃杀的多。 司徒岸在路灯下独行,踩过路面上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他耳朵里塞著耳机,里面播放著蔡琴的蝶衣。 沿著眼前这条路一直走下去,再拐一个弯,就能去到石榴別苑。 他小时候常走这条路,在晚自习后,一边听英文磁带一边回家,还时常跟著诵读,练习发音,像个咿呀学语的孩子。 想到这,司徒岸忽然笑了。 他曾经跟小朋友吹嘘,自己四六级都没备考,殊不知那些看似轻鬆的过关,都是靠少年时的积累。 人这一生,真是苦楚良多。 读书的苦,要吃。 赚钱的苦,要吃。 情爱的苦,更要吃。 然而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等人到中年回头一看,这些苦,竟都是自找的。 “唉。” 司徒岸嘆了口由衷的气,人已经站在了石榴別苑门前。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老管家带著两个小丫头,正在揭门口大柱子上的春联。 两个丫头太矮,上了梯子也够不著春联头,只好老管家上去。 可老管家到底年纪大了,两条老腿站在梯子上,就跟帕金森患者拿筷子一样,抖的可怜。 司徒岸看的好笑,两步走过去拍了拍老管家的裤脚。 “满叔,下来,我弄。” “啊?”老管家惊慌的一回头:“少爷回来了?” “嗯,回来了,来,你下来。” 老管家下来了,司徒岸上去,很快揭下了春联,又俯身递给扶梯子的小丫头,叫拿去扔掉。 说来奇怪,人在幼时的居所,即便可怕,残破,毫无温馨美好之处,却还是能给人熟悉的感觉。 这里的人你都认识,这里的一草一木你都了解,就连脚底下踩得这个梯子,你也大概说得出,它是哪年哪月进了你家的门。 揭完对联,司徒岸就和老管家进了园子。 两人沿路閒话,不时轻笑,彼此熟稔的,就好像司徒岸只是出门去打了场牌,从未远游。 两个小丫头则一前一后的抬著梯子,嘿咻嘿咻地去了工具房。 石榴別苑什么都没变,火烧的痕跡不在,人丁也都齐全,绿池塘里的大白鱼还是肥的可恨。 只一点,花厅里的落地玻璃,换成了防弹的。 花厅门口,老管家停住脚步,知道送到这里就可以了。 司徒岸冲他一笑,独自进了花厅。 厅中温暖如春,茶香满溢。 司徒俊彦依旧坐在茶桌后面,穿著体面,坐姿优雅,但或许是因为等归家的游子太久了,他竟然睡著了。 司徒岸看著这一幕,又想起从前的司徒俊彦。 那时候的司徒俊彦,是个精力特別旺盛的男人。 他早起就要在前厅陪客吃早茶,中午又要在后院的连廊上开午饭,等到下午,他隨便糊弄一口,又要在牌房里陪著几个领导通宵斗牌。 这份精力,当真不是一般人能有,也该他发跡。 司徒岸看著他,忽地一笑,仰头喝下了那杯提前泡好的归家茶,有浓的化不开的茉莉香。 喝罢,他就转身上了楼,再不看桌上摆著的东西,也不再惊扰这个已经上了岁数,没了精力的父亲。 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从后种种,譬如今日生。 司徒俊彦这一生的功过,不是他可以评价的,只因他自问,他没他那么狠,也没他那么绝。 司徒岸上楼的剎那,司徒俊彦就睁开了眼睛。 他看向了那段三十年如一日的旧楼梯,陷入极深的沉默。 他知道司徒岸今天会回来,於是从下午就开始等。 他给他泡了茶,反覆三次,一壶冷了,就泡下一壶。 司徒岸回来之前,他在茶桌上放了枪,就在茶杯的旁边。 那是他第一次教司徒岸开枪时用的枪,很小的一把,黑色的,重量算压手,內里装满了子弹。 刚刚他是真的睡著了,甚至还做了梦。 如果进门来的司徒岸选了枪而不是茶,那他这一生,大抵就会终结在今天。 可是没有。 竟然没有。 ...... 翌日,冬日艷阳。 司徒岸睡的四仰八叉从床上醒来,被药物加持过的睡眠像一块砸进脑子里的铅球,醒后仍有负重感。 他疲惫地穿著睡衣,顶著呆毛下了楼,下楼见了司徒俊彦,第一句就是:“早上吃啥?” 司徒俊彦已经吃过了早茶,甚至还胃口颇好的吃了两块栗子饼。 “又问上我了。”他笑著:“我又没在灶上干活。” “哦。”司徒岸站在楼梯上打哈欠:“那你早上吃的什么?面吗?灶上做面了吗?” “烦人劲儿的,问阿满去。” “嘁。” 司徒岸抬脚下了楼,穿著个睡衣就要出花厅。 司徒俊彦在他身后:“你穿个衣服再出去。” “不。” 司徒岸就穿著睡衣出去了,然而天气虽然晴好,园中雪气却未散尽。 他被扑面而来的寒意冻的打了个摆子,又嗖的一下钻回来,看司徒俊彦。 “你去灶上给我端饭去。” 司徒俊彦气笑了。 “我是你爹你是我爹?” “你叫我回来的,回来又不叫吃饭。” 此话一出,司徒俊彦沉默了半晌,还真就扯了外套,披上,上后厨端饭去了。 这一整天,司徒岸除了吃,基本什么都没干。 后厨里流水线似得送吃的进花厅,小丫头们一见老爷出动,也都跟著跑忙了。 米饭,麵条,大饼,炸的虾,燉的肉,煎的排骨,熬的鱼,还有数之不尽的汤汤水水。 司徒岸来者不拒,埋头苦吃,就这么吃到傍晚,司徒俊彦终於忍不住了。 “你在外头到底过的是什么日子?怎么就馋成这样了?” “我在外头过的挺好的。”司徒岸吃的满嘴油光,腮帮子里还在嗦排骨:“但以后可能过的不好,就多吃点,解馋。” “怕过的不好,就想办法往好了过。”司徒俊彦笑了一声:“一顿哪能解一辈子的馋?” 司徒岸闻言抬起头,很没规矩的直接將骨头吐了出来,又近乎麻木地看向司徒俊彦。 “我顾不上了,乾爹。”他说:“我快要死了,我的心要烂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石榴別苑外被团团围住,人员密布却无声,像一张悄悄落下的黑色蛛网。 司徒芷的宾利停在別苑门口,车灯关著,车內也黑著,一切都鸦雀无声。 她闭著眼,在后座假寐,嘴角掛著浅笑,想第一次来到这里的场景。 那时,年轻高大的司徒俊彦抱著她,同一眾有头有脸的大老板介绍她。 “这是我家丫头,好看吧?” “以后把你们家那些臭小子都看好了,別跟我们家闺女献殷勤。” “咱们可看不上他们,是不是啊小芷?” 第二百零二章 不必动粗 別苑內,花厅里,司徒岸说完了这句话,就放下了手里的筷子。 “乾爹,我上去洗个澡,换个衣服,咱们乾乾净净的来,乾乾净净的走吧。” 司徒俊彦透过落地窗,向外看了一眼。 “你和小芷,还是没死心。”他面目疲惫,已没有上次雨夜时的笑意:“寧可赔上自己,也不要过现在的日子了。” “嗯,不过了。” ...... 夜渐渐深了。 司徒岸穿上一身黑西装,一件短款的黑大衣,一双黑皮鞋,饰品上,昔日名表动也未动,只戴了一枚略显单薄的金戒指。 临走前,他又拿起段妄送他的mp3,里面歌曲不多,大都是段妄推荐给他的,又老又旧的情歌。 难得的是,他喜欢,很喜欢。 皮鞋跟踩著木地板下了楼,发出咯吱声。 司徒俊彦也换好了衣服,正在楼下,捧著茶看窗外。 司徒岸挑眉,其实没想到会这样顺利,他总以为司徒俊彦会有最后的搏杀,所以才叫司徒芷带人围园。 司徒俊彦穿了件深灰色的羊绒长大衣,身形高挑,瀟洒,再老也不见驼背,內里是白衬衣,红领带。 看似有些古早的搭配,却因为气质卓然,自成一番气场,只是手腕上的表没配好,款式太老,已经不走时了。 老管家站在花厅之外,似也知道今晚有大事发生。 他著小丫头点亮了满园的灯,比前几天过年时还灯火通明。 司徒岸走去司徒俊彦身后,发现事到如今,自己居然还是比这个男人矮一头,连肩膀都窄一些。 却原来这一生,哪怕他穿的再光鲜,再得意,只要往这人身边一站,就还是那个不济事的小腿子。 司徒岸笑起来:“怎么就我不长个儿?” “你是南方孩子,南方人脑子聪明,个头就差点。”司徒俊彦自然地接话,又回过头来,轻轻牵起司徒岸手:“走吧,別让你姐等久了。” 有些话,平时说不觉得怎么著,可一旦到了某个时刻,就会变成刀子,直直插进人的心口里,疼的人吱哇乱叫。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 “啊,是。”司徒岸掉了一滴泪,又笑著擦去:“她脾气那么坏,等久了要杀人了。” “那没有,你姐已经很久没杀人了,越来越像样了。” 司徒岸闻言大笑,又將眼泪笑了出来。 “什么地狱笑话。” 司徒俊彦一边带著人往外走,一边好奇的问。 “什么叫地狱笑话?” “就是,嗯……” 司徒岸想了想,在满园灯火中跟司徒俊彦解释起了地狱笑话的意思。 就像很多年前,他牵著他,走在后门外的石板路上,说,乾爹带你吃包子去,乾爹最喜欢我们小岸了。 ...... 石榴別苑外,司徒芷看向说笑著走出大门的父子俩,心里有些讶异,却又不那么讶异。 “让家明撤了吧。”她拢了拢身上的蕾丝披肩,对前排的司机道:“应该是用不著动粗了。” “是。” 正门口,金砖地,司徒俊彦放开司徒岸,回头看向隨行的老管家。 “阿满,你在家里的日子比我长久,我今天一去,不知还能不能回来,但你也知道该怎么调停家里的这些人,孩子们伺候我一场,別亏待。” 老管家神色复杂,眼底含泪,心知这一天终会到来,可这一天真的来了,又觉得不应如此。 “我跟车吧,再送送你。” “好。”司徒俊彦一笑:“不管你是为老三还是为我,我都记你的情。” 管家一愣,终是垂泪。 司徒俊彦上了车,和司徒芷一起坐在了后座,司徒岸则坐在了前排,神情亦是悵然。 第一盏车灯亮起,开动,排在后面的车也都跟著亮灯,逐一开动。 十九辆宾利,九辆打头,九辆断尾,中间一辆坐人。 浩浩荡荡的车队,就这样驶离了这座立於建国前,又重建了三次的小院儿。 几乎无声的车內,司徒俊彦看向司徒芷的脸,只见她面无表情的望著车窗外,瓷白的脸上被路灯照出阴影,眼角眉梢皆是无尽的疲惫。 他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拍了拍自己膝头:“坐夜车累,睡会儿吧。” 一个女人,残酷而冷清,这一生都不曾依靠任何男人,更不提低头諂媚,做什么小女儿家的情態。 可这一刻,她回了头,看著记忆中那双温柔的眼睛,回想起曾经那些不可否认的宠爱。 她躺下去,伏在司徒俊彦腿上,缓缓闭上了眼睛——恍惚间,竟又做回女孩。 司徒俊彦脱下大衣,盖在司徒芷身上,又轻拍她肩头,一下一下,像哄小孩睡觉。 “还是要保养身体。” “我喝中药了。” “苦不苦?” 司徒芷明明闭著眼,眼泪却顺著睫毛溢出,化作无声的哭泣。 司徒岸坐在前排,也仰起头,闭上眼,任由泪水流进衣领。 “苦啊。”她颤声:“可是不喝,又好不了。” “那就喝。”司徒俊彦点点头,嘴角始终掛著浅笑,毫无失態的痕跡:“喝的去了病根,就都好了。” ...... 车队穿过夜色,一路驶向京城。 路上,所有车都保持著六十码的龟速,犹豫不决的,仿佛在等一个掉头的暗示。 待头车入京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司徒芷从司徒俊彦腿上醒来,揉了揉眼睛,又掀开身上的大衣,还给司徒俊彦。 第二百零三章 一起睡著 司徒岸回眸看两人,哭过的眼睛已不再泛红。 “吃早饭吧?吃了再过去,也来得及。”他说。 司徒芷作为纯血津南人,一向看不上外地的早点。 她打著哈欠,口吻不屑:“跑到这雾霾地来吃早饭,我疯了吗?” “断头饭还挑嘴啊?”司徒岸笑。 司徒俊彦见状,突然接了一句:“不要说你姐的地狱笑话。” 话音落下,司徒芷和司徒岸都一愣,紧接著又双双大笑起来,就像旧年別苑里,三人一起吃早饭的场景。 ...... 司徒芷说的一点没错,京城的確是个雾霾地儿。 明明昨晚月朗星稀,今天怎么都该是个好天气,可偏偏这天儿它就是灰濛濛的,一层灰云压在天上,叫人心里发闷。 沉闷的天气里,车子一路驶向最高检,也不知是司徒岸提前做了部署,还是有耳聪目明的人知道了消息。 检院门前的林荫路上,竟有人来接车,其间有警衔颇高的男警司,还有素有威望的女法官。 车子停稳,司徒岸第一个下了车, 又俯身开了后门,扶司徒芷下车,隨后两人又一起候在车门边,一起搀扶司徒俊彦下车。 说来也怪,投案自首这事,怎么都该说几句话的,自首自首,你总要跟警察叔叔讲一讲,你干了什么坏事吧? 可是没有。 十九辆车塞满了林荫路,却不闻鸣笛,下车的三人和车旁的警司法官,彼此也都不置一词。 司徒岸,司徒芷,司徒俊彦,这三个人在京城的高官圈里各有各的关係,倘或公开审问,恐会牵扯出不少迷思,就不太好。 警衔不低的警司是何裕洁的嫡系,一见司徒俊彦下车,便著人为他戴上了钢銬。 今早八点,他接到的命令只有一个,那就是別让司徒俊彦说出什么不该说的事情来,生死不论。 另一边的女法官,则让身后的小检察官为司徒岸戴上了电子手銬。 她是王彦明的首席大弟子,现掐著最高检所有经济要案的生杀大权,很有些说一不二的脾气。 再到中间站的一位穿著黑蓝色行政夹克,面容清雋却不知官职的中年男人。 他扶了扶眼镜,冲司徒芷一笑,並没有为她戴上手銬,只对著身后的检院大门摆了个请的手势,又低声同司徒芷耳语。 “咱们都是津南老乡,案子大,势必审的细,审的细,势必时间长,时间长,势必就有转圜,徐夫人不必惶恐,都有余地。” 司徒芷闻言,又想起自己临走前,徐老爷子那意味深长的眼神,不觉一笑。 “一人做事一人当,我倒不惶恐,只是別牵连徐家的名声。” “是,我心里有数,这边请。” “好。” 一行三人,就这样被带进了检察院,又向著三个不同的部门走去。 常言道,小偷小摸找警察,大奸大恶关上门——最高检的院门关上了。 老管家站在那高门之外,心中百味杂陈,最后也只是仰头看天,苦笑无声。 ...... 司徒岸进了最高检后,就被关进了一间不像拘留室的拘留室。 这里有独立的卫生间,还是一室一厅的设计,只是室是空的,唯独厅里有一张单人床,还没被褥。 送他进来的检察官,不一会儿又著人给他放进来一箱矿泉水。 “是这样,咱们这边呢,先不著急,王司长那边有指示,说等其他两位吐乾净了之后,再找时间开庭。” “咱们走后手,该认的认一半,能推的全推完,就有三审无期的可能,后续在里面表现好的话,减刑也不是不可能。” “开庭前三天,我会安排律师跟你见面,等开了庭之后,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咱们也要提前通好气。” 司徒岸頷首:“明白。” “好,那你休息。”小检察官是个客气有礼的斯文人,不常做拘留擒拿的差事,待要离开,却又转身回来:“对,那个,手机,还是交一下,这是硬性规定,不太好放水。” “好。” 小检察官走后,司徒岸就躺去了单人床上,拘留屋里虽然什么家具都没有,但好在是开了一扇窗。 司徒岸转头,看窗外透进来的天光,轻轻扯唇,又拿出隨身的mp3,听起了那些老掉牙的情歌。 伴隨著灰暗的天气,淡淡的乐声,他难得睡了一场好觉,既不依赖药物,也不依赖谁的怀抱。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觉得,自己活了这三十六年,似乎就只有这一刻的自己,是属於自己的。 ...... 北江,暴雪临城。 贺美心在机场接到段妄的时候,满脑子就只剩下三个问题。 “儿啊,你怎么黑成这样了?” “儿啊,你怎么穿个半截袖就回来了?” “儿啊,这大黑狗是哪儿来的啊?不能是你生的吧?” 这三个问题縈绕在贺美心心头,却始终没有问出口,因为段妄的脸色实在是太差了。 你很少能见到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孩脸上,有如此哀莫大於心死的神情。 就好像整个人被抽乾了灵魂,只剩下一具黑黢黢的躯壳。 贺美心將段妄带回家中,也不敢问他是否遭受了什么打击,心下却知道一定和司徒岸有关。 作为过来人,贺美仍记得自己当年被段妄父亲拋下时的心情,就跟现在的段妄一样,三魂没了七魄。 在那段堪称黑暗的日子里,她最恨別人问她,你怎么了?怎么哭丧个脸? 其实能怎么了呢? 无非是心死了而已。 贺美心第一次没有去逼问儿子,只將他放回了自己房间,让他独自沉默或疗伤,给他自愈的时间。 ...... 段妄回家后,一连睡了七天,完全不省人事,除非尿憋急了,否则连眼睛都睁不开,就困到了这种程度。 贺美心看在眼里,很怕他有个三长两短,於是整天端著饭在段妄门口走来走去,想敲门又犹豫,怕自己一句话说不对,令他伤上加伤。 与此同时,她还得时时提防著那只满屋乱窜的大黑狗。 对於爱鹿的到来,贺美心和黄阿姨的心態都很爆炸。 贺美心是天生怕狗,尤其大黑狗大黄狗之流,黄阿姨呢,倒不怕狗,就是觉得这狗吃的太他妈多了。 现如今的爱鹿,不站起来也有段妄膝盖那么高。 浑身皮毛油黑髮亮,四个爪子也骨量惊人,又大又粗。 面相更是继承了罗威纳一贯的凶恶,再不似幼时天真呆萌。 黄阿姨一天餵它三顿狗粮,外加一根给段妄燉汤剩下的大棒骨。 除此之外还要拉出去溜,捡那比人屎还粗的狗屎。 实在鬱闷。 终於,到了第八天。 段妄醒了。 他睡了一个礼拜,就饿了一个礼拜,期间只在自己房间的浴室里,喝过几次水龙头里的水。 第二百零四章 骗子 段妄在床上睁开了眼,起先还是一片黑暗,过了一会,才渐渐看清了景物。 这里是他的臥室,拱形的天花板上,是略显幼稚的,米奇老鼠的吸顶灯。 他回家了。 极度的飢饿响彻在胃里,他觉得自己像是去鬼门关走了一遭,把一切噩梦做到了头,可饶是如此,他也还是不能清醒。 他翻身,想去抱住枕边那个人,告诉他,他好难过,好害怕,可翻过身之后,却发现枕边空空如也,再没有那轻声细语的安慰,柔软芳香的髮丝。 “骗子。” 他嘴唇乾燥起皮,短短七天就消瘦了一圈,寸头也长长了些许,更显得人憔悴。 “骗子。” 他囁嚅著,又將脑袋埋进被子里,用乾涸的眼睛流泪。 “你就是个骗子。” ...... 傍晚时分,段妄强撑著洗了澡,换了衣服。 洗澡时,他在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眼底的血丝,红红的一片,很有些嚇人。 他揉揉眼,又拧了个热毛巾敷上,不想嚇到贺美心和黄阿姨。 末了,眼睛里的血丝稍有缓解,他又摘下脖子上的金吊坠,锁进了床头柜最下一层,连同过往的六个月一起。 客厅里,贺美心正抱著帐本长吁短嘆。 她今年这一年过的,实在是跌宕起伏。 先是意料之外的被打包出国,虽治了病,代价却是她的ktv被永久查封。 人到中年,除了怕死孩子,就是怕失业。 贺美心嘆著气,將手里的存款算了又算。 百来万,倒也有坐吃山空的余地,只是不能再像以前一样,想买什么就买了。 正当贺美心滑动著手机,想看看还有什么理財產品可买时,段妄竟从餐厅里走出来了。 黑黑瘦瘦的一个长条人,突然就出现在了餐厅里,脸上还一点血色都没有,就是亲妈也会嚇一跳。 “妈呀,你,”贺美心惊讶又哽咽:“儿子你睡醒了啊?” “啊。” 段妄答应了一声,就转身去拉餐厅里的冰箱门。 冰箱里囤积了很多美食,都是黄阿姨的功劳。 她心里坚信,段妄的沉睡只是青春期小孩在闹彆扭,没多久就会恢復如常。 自己只要烧好饭菜,孩子总有一天会爬起来吃的,而事实也的確如此。 段妄真是饿疯了。 他一把拉开冰箱,见里面有拿保鲜膜封好的小鸡燉蘑菇,也顾不上加热了,直接就撕开保鲜膜,徒手抓了一块油花花的鸡肉进嘴,机械的咀嚼。 从客厅衝过来的贺美心傻了,本能就给了段妄一个大脖溜,又抢走小鸡燉蘑菇。 “睡傻了你!这油都凝固了,热热吃啊!” 段妄没表情,也不和贺美心爭执,没了小鸡燉蘑菇,他又去拿冰箱侧边的果汁。 一大瓶,两升装的獼猴桃汁,段妄扭开瓶盖,仰头就往嘴里灌。 “妈呀!你要死!这玩意儿这么凉!你再拉肚子!” 贺美心想去抢段妄手里的果汁,却无奈受到了身高的限制,怎么踮脚都摸不著瓶子底。 段妄一口气干掉了两升果汁后,整个人像是回魂了一样,突然就转身抱住了贺美心。 “妈。” “啊?!” “我想挣钱。” “哈?” “我要去美国做生意。” “啥?” “我要挣很多很多钱,在西雅图买很大的房子。” “西啥?!” ...... 贺美心觉得,自家儿子可能真的是疯了。 段妄甦醒后的一个月,整个人沉默到让人害怕。 他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去跑步,又连著报了四个语言班,还去学校重新申请了考研资格。 这还只是一开始,报完语言班之后,段妄基本就长在书房里了。 他每天除了上课跑步之外,基本不出书房,也不说话,只一味地看那些砖头厚的书,从前拿来玩游戏的平板电脑,也变成了上网课的专机。 如果说以前的段妄读书,还只是努力学习的程度,那现在的他,几乎就有点疯魔了。 贺美心和黄阿姨站在书房门口,凝望著內里头悬樑锥刺股的好大儿,双双出了一手心的汗。 “到底请不请高人啊。”贺美心问:“早上六点起,晚上一点睡,文曲星转世也架不住这么熬啊。” “这怕啥!”黄阿姨欣慰地:“孩子这是长大了,知道上进了,你看你,坏的时候你往死里揍孩子,现在好了,知道学了,你又闹著请高人。” “不是。”贺美心汗顏地:“就,我跟他那死爹都高中文化,他能上个大学我都烧高香了,这傢伙现在整得,我都怕他这基因配不上他的努力。” “那不能,一代更比一代强,我老早就看我们旺旺不是一般孩儿,爭气著呢。” 有了黄阿姨的劝慰,贺美心也宽了心,只是还是忍不住提醒段妄,一天怎么也要睡八个小时。 然而段妄嘴上答应,却依旧学到深夜才出书房。 人的成长,从来不是缓步上升的坡道,而是山高万仞的悬崖。 一旦被推下这悬崖了,只要没自暴自弃的一死了之,就一定能学会远走高飞。 ...... 午夜时分,结束一天学习的段妄躺在床上,浑身上下已经没有一丝力气。 这些日子,他逼著自己晨跑,又逼著自己跑步去四个不同的语言班。 即便其中两个教室相隔半城,他也不肯坐车,纯靠奔跑往返。 他就是要自己累,累到极点,才能心无杂念地合上眼,不去想那个叫他老公,说最爱他的骗子。 第二百零五章 庭审开始 这一个月来,司徒岸基本都待在这间小拘留屋里,吃喝上,水是矿泉水,饭是专人来送的盒饭。 现代人呢,是閒不住的,单是没有手机这一样,就能让很多人抓狂了,可司徒岸却耐住了性子。 他非但不觉得这样的日子寂寞,甚至还品出了一点岁月静好的意味。 他每天按时起床,洗漱,因为出不去,就打开窗户,对窗外的老槐树蹦躂蹦躂,展展腰,做做扩胸运动。 等蹦躂完呢,就到了早餐时间。 两个鸡蛋,一袋牛奶,主食或是玉米,或是馒头,或是饼,再配一个小咸菜,也很够吃。 吃完早餐,他就再睡一个小回笼觉,醒来又到了午饭时间。 司徒岸觉得,自己长久以来缺失的安稳睡眠,好像都在这一个月里补齐了。 奇异地,他的精神竟比从前好了很多,只是偶尔,他还是会想起那个蹲在草坪上,陪小狗打滚的青年。 ...... 开庭前三天,两位律师在有警卫把守的访问室里见到了司徒岸。 他整个人看起来很精神,就连身上穿了一个月的西装衬衫,也如同往常一样挺括。 站在两位律师身后,手里提著两大包东西的朱莉,一见他这样,当场就愣住了。 “这里头还让熨衣服啊?” “没。”司徒岸笑:“我昨晚洗了,抻平了晾乾的,跟熨的一样。” 朱莉眼眶一红:“穷讲究!” 两人说罢,又相视一笑,两位律师也在此时站了起来,同司徒岸握手。 “您好,司徒先生,我叫陈俊宇,是您这次的代理律师。” “我叫马之玉,也是这次的代理律师。” 司徒岸微讶,名叫陈俊宇的律师看著很年轻,他也没听过他的名號。 但这位马之玉,马律师,却是沪海有名的大状师,还听说他早几年就退隱江湖了。 朱莉看出了司徒岸的惊讶,得意的一挑眉。 “说了下血本给你找律师,怎么样?莉莉姐待你如何?” “情深义重。”司徒岸笑:“两位坐,这边跟拘留所那边不太一样,没有限时,李检说我们什么时候聊完什么时候结束。” “好,那咱们就开始吧。” 李俊宇:“对,还是宜早不宜迟。” 一个下午的时间,司徒岸听完了两位律师对案件的分析,以及他可能要承担的刑罚。 总结下来就是,死刑概率不大,无期需要爭取,因为经济犯罪占比较大,还需缴纳一笔巨额罚款。 朱莉抱著手臂:“钱不是事儿。” 司徒岸好笑的抬头,简直不知道朱莉哪里来的自信。 “咱娘俩不比以前了,信眾没了,剩下的现钱又不多,你……” “这你不用管。”朱莉豪气的摆摆手:“哪怕罚五百个亿,我也凑得出,你放心。” 马律师拿著笔一笑,安慰的看向司徒岸。 “司徒先生不用担心,且不说罚不了五百亿,就算罚得了,朱莉小姐神通广大,连我外婆都搞得定,五百亿又算什么?” 这话,听起来有些阴阳怪气的味道。 两位律师走后,访问室里就剩下了朱莉和司徒岸。 “你把人外婆怎么了?”司徒岸问。 “唔。”朱莉无谓耸肩:“这个马之玉难搞死了,一开始说什么,他已经不做律师了,现在只做法律援助,我一听这话就明白了,不就是不帮有钱人打官司了吗?我就联繫我学法的同学,打听他家里的事。” “然后呢?” “然后我就发现,这廝父母双亡还大龄未婚,就一个外婆跟他亲,他外婆呢,又特別操心他的婚事,一年到头都快长在公园那个相亲角里了。” “再然后呢?” “再然后我就凑上去啦,说,婆婆啊~我也在相亲啊~但我家里哥哥惹了官司~我放不下心结婚吶~然后呢,婆婆一看我盘靚条顺学歷还高,又是沪海本地囡,还急著结婚,当场就爱我爱的不行了,就逼著马之玉来给我打官司了。” “真有你的。”司徒岸笑著摇头,又看朱莉:“还是多谢你。” “少来吧。”朱莉撇嘴:“现在最好的情况就是无期,二十年,即便进去了以后想办法减刑,往死里减,最少也要十年,十年后你四十七,等那时候……” 朱莉没有说下去,也不想再说下去。 她打开自己带来的包袱,里面有很多司徒岸喜欢吃的东西,还有一套单人床用的床品。 以及洗漱护肤用的瓶瓶罐罐,里面从面霜到牙膏,从剃鬚刀到牙线,简直事无巨细。 司徒岸看的想哭,却还是笑:“也不知道谁穷讲究。” “记著你莉莉姐的大恩大德吧!”朱莉一哼,又忍不住嘆气:“后天开庭,是內部庭审,不会对外公开。” “嗯,几十年的烂帐,当眾翻还得了,肯定是要按住的,就是不知道是谁按住的,不过也无所谓,都到这一步了,也没必要想这些了。” 朱莉抬眸:“如果这次还是不行怎么办?如果司徒俊彦还能金蝉脱壳一次,把所有脏水都泼到你们两个头上,怎么办?” “那……”司徒岸驀地一笑:“就真是老天爷疼他,一点办法也没有了。” “没出息!” “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我没出息。” ...... 三天后,庭审当日。 不公开的內部法庭里,厅下零星坐了十来个人,细细看去,竟有不少熟面孔。 司徒宸,朱莉,老管家,屠迦南,叶弥,白闻雁,徐乐知。 这七个人没有坐在一处,只零散的间隔开来,等各自担心的那个人出现。 再往后,坐在最后一排的,则是各家靠山的亲信,来围观审判结果,再將一手消息带回去。 不多时,女法官带著陪审员和书记员进来,坐镇於庭上。 紧接著便是被法警羈押进来的,穿著囚服的司徒俊彦,司徒芷,以及司徒岸。 被告席上有了人,负责提起公诉的检察官也坐入了原告席。 法槌敲响,女法官没有感情的声音也响起。 “庭审开始,保持肃静。” 第二百零六章 意料之外 整整三个小时的庭审,司徒岸和司徒芷,分別回答了法官和检察官的话。 唯独司徒俊彦,始终一言不发。 神奇的是,法官也完全不对他提问,就好像法庭上没有这个人一样。 司徒岸和司徒芷对自己的犯罪事实供认不讳,条理清晰的回溯了过往二十年的所有罪恶。 认罪当下,司徒岸和司徒芷的神情格外一致,眼角眉梢都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放鬆。 坐在下面的司徒宸倒是神情凝重,似乎还在心疼那註定被查封的巨大財富。 朱莉,徐乐知,叶弥三人则眼泛泪光,不忍耳闻似得低下了头。 老管家嘆著气,目光一直追隨在司徒俊彦身上,似乎是想起了彼此年轻时的样子。 一旁的白闻雁,则穿著一身黑色西装,素麵朝天。 她安静的坐在庭下,表情温和而淡然,两手交叠在皮质的手提包上,没有想落泪的痕跡。 庭审快要结束了,法官短暂休庭,书记员整理出了司徒岸和司徒芷供认的所有罪行。 然而就在一切將要尘埃落定的时候,司徒俊彦背后的律师却动了。 那是一位老律师,从开庭起就没有说话,只静静坐在司徒俊彦身边,听著庭审持续进行——直到此刻,他突然举起了手。 “我的当事人还有需要供述的罪行,请庭上允许。” 庭上坐著的法官闻言一愣,庭下最后一排坐著的警司也一愣。 一阵短暂的静默过后,女法官看了一眼警司,神情颇为不屑。 “允许供述。” 法槌落下,司徒俊彦缓缓站起了身。 “刚才,我儿子和女儿认的罪,都是受我胁迫犯下的。 ” 庭下眾人譁然,唯独白闻雁皱了眉,闭了眼。 司徒俊彦说著,老律师也起了身。 他將提前准备好的资料呈给书记员,再由书记员传递给法官。 同样,检察官那边也收到了一模一样的资料。 “我的二女儿,和我没有血缘关係,是我以势压人,强行將她从亲生父母身边带离,又胁迫她,如果她不听我话,去帮我干那些见不得光的事,那她们一家都活不了。” “我的小儿子,是我从孤儿院里领养的,我从小教他算帐,等他长大了,就开始帮我洗钱,敛財,从一开始,我就把他当成我的替死鬼將养,想著有朝一日东窗事发,就推他出去替我顶罪,他起先不肯,我就找人轮姦了他,又告诉他,如果他再不听我的话,我就要他的命。” “刚才他们供认的所有罪行,我递上去的材料里都有提及,包括我是如何监禁我二女儿及其家人的,以及我小儿子被人轮姦的视频证据。” “这些,都是我胁迫他们的证据。” 不算长的一段话,司徒俊彦说的很平静。 司徒岸和司徒芷听在耳朵里,却连呼吸都停止了。 这世界上最高明的撒谎方式,就是说出事实,但偽造动机。 司徒俊彦的说辞配合他提交的证据,怎么听都是无懈可击的真话,甚至还带著些许懺悔意味。 可只有司徒岸和司徒芷知道,这里面有假话,那假话藏在极细微处,只有他们两个知道。 比如,司徒芷知道司徒俊彦整治过她的家人,可那是因为她妈总问她要钱,而她又下不了狠心驱离她,司徒俊彦才出了手。 又比如,司徒岸知道司徒俊彦找人轮姦过他,可那並不是为了控制,而是为了更加荒谬的理由。 他们三个人之间的故事,当然不温馨,却远没有司徒俊彦嘴里说的那么可怖。 司徒芷回眸,看向坐在自己身后的司徒俊彦,什么也说不出,司徒岸则一直没有回头。 他看著原告席后面的大窗户,以及窗外肃杀的冬景,轻轻嘆气,又无谓一笑。 人实在是,过於复杂的动物。 你不知道他会在什么时候变成恶魔,也不知道他会在什么时候找回人性。 你读不懂他,就像有时候,你也读不懂自己,好在是,他已经不打算要懂他了。 司徒俊彦是一个谜题,他和司徒芷天资太差,都不能將其彻底解开,得到真正的答案。 他们得到过谜面上的铺陈的温柔,也尝到了藏在谜底下的剧毒。 如此,也算领教了。 这二十年,终究只是我们三个,怎样的温柔,怎样的剧毒,都只是我们三个,互相给彼此留下的印记。 旁人能不能懂,都已不相干了。 ...... 这次的庭审没有拖到二审三审,没有大眾监督的案子,反而少了些所谓的程序正义。 司徒俊彦当庭被判死立执。 司徒芷的刑期,则由原定的十五年,酌情改判为服刑五年,缓刑三年,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这结果大大出乎了司徒芷的意料,她侧目看向庭下那个穿著行政夹克的男人。 男人微微一笑,似乎对此早有预料,是以只用眼神告诉她稍安勿躁。 司徒岸的刑期,则十分难以定夺。 女法官又一次敲槌休庭后,便带著原告席的检察官消失了一阵子。 等她们出来后,便直接宣判,判处司徒岸三年有期徒刑,並缴纳罚款十二亿八千五百万元,补缴税金一亿三千万元,同样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听到这个判决的朱莉几乎要跳起来,她激动的看向司徒岸,司徒岸却一脸茫然。 有人一力担下了所有罪名,余下两处又各自发力,於是便换来了前所未有的轻判。 坐在最后一排的警司似乎也鬆了口气,他起身,最后同司徒俊彦对视一眼,彼此点头示意后,便悄然离去了。 今晨,何裕洁给警司的命令很云淡风轻,只叫他去听听庭审结果,回来告诉她就行了。 然而三天前的夜里,她却没有这么云淡风轻。 检院门口的路灯下,她给了司徒俊彦两个选择。 要么,她死保他,再反口咬死那两个小的,让他们揽下所有罪行。 要么,她不出手,彻底抽身事外,任由他和那两个小的同归於尽。 第二百零七章 坐牢的一天 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弄权到了她这个级別。 要管,就只能管到赶尽杀绝,要不管,就只能彻底置身事外。 倘或稍稍手软,则都是给未来埋雷。 何裕洁以为,司徒俊彦会和自己一样,必要时杀亲成仁也在所不惜。 她甚至已经想到了保下司徒俊彦的办法。 徐家再有名望,到底也只是津南的徐家。 王彦明再有背景,到底也只是和她平起平坐。 然而这一次的司徒俊彦,却没有再请求她的帮助。 他只是在路灯下站了良久,又回头看她,唇边带著微妙的笑意。 “算了吧。” “算了?” “嗯,算了,裕洁,你不知道,我小儿子很聪明,虽然很多时候我都不肯承认他的聪明,但这一次,我想试试他选的路。” “什么路?” “选茶,不选枪。” 何裕洁没有听懂这句话的机锋,却在司徒俊彦笑里,看到了一丝显而易见的疲態。 她微微仰起下巴,半眯的眼逐渐没了温度:“俊彦,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那就天诛地灭。”司徒俊彦又笑了一声:“我都这个岁数了,迟早要合眼,也真是,不好再毁他们了。” 停在路灯下的老款奥迪开走了,司徒俊彦目送车尾灯远去,又淡淡一笑。 车上,何裕洁嘆出一口哽咽的气,却並不落泪,反而冷笑。 知交二十年的挚友,最终还是成了他们曾经最看不起的那种人——那种,为情所困的人。 ...... 判决过后,司徒岸就被送进了西城监区。 司徒芷则被送回原住地,佩戴电子脚环。 此后三年,她都只能在指定范围內活动。 若这三年內她表现良好,那之后五年的刑期,就还有豁免的余地。 至於司徒俊彦,司徒岸没有再刻意关心过他的消息。 朱莉送他进监狱大门的时候,只简单的提了一句,老管家在帮忙发丧。 司徒岸的头髮被剃了,比小朋友的寸头还短些,老远看著,竟像个大彻大悟的小沙弥。 本就清瘦的身体裹在蓝白色的囚服里,又更显得人伶仃。 对於朱莉的话,他本打算以沉默应对。 可就在进入那扇巨大铁门的前一秒,司徒岸突然回了头。 他泪如泉涌的看向朱莉,表情却在微笑。 “帮我给他烧点纸吧,多烧点,几百亿几百亿的烧,到底,是我欠他了。” 哽咽的话语脱口,是他此生能为那人尽的,最后一点孝道。 朱莉闻言瞬间转身,不让司徒岸看见自己哭到扭曲的脸。 一齣悲剧上演时,演员会演的声嘶力竭,观眾也会看的肝肠寸断。 没有人比朱莉更了解司徒岸对那个人的依赖,是以也就没有人,能比她更了解司徒岸此刻的痛苦。 中年丧父。 到底,是一齣悲剧。 ...... 第二百零八章 又下雪了 青年的眼神像泉水一样,净化了他所有的热毒,驱散了他所有的不洁。 他曾在那样的爱里徜徉过,即便日后没有了。 他也还是从心底里相信,这世上还是有真正美好的东西的,只是你不能急,你要等。 有了这样的“相信”,司徒岸的绝望也不攻自破。 他不必再依赖纵情声色,也能得到一些天然的快乐。 他也不必再奢望任何侥倖,只以此身,懺悔曾经犯下的罪行,直至重新获得自由。 他不必再待在黑暗里了,即便这过程需要时间,需要忍耐,更需要適应,可那又什么关係? 被给予过希望的人,怎样都可以活下去。 ...... 人的精神世界真的很神奇,有些事想通了和没想通,所呈现的结果简直天差地別。 没想通的人走在路上挨了一板砖,只会躺在地上说,我他妈不活了。 想通了的人走在路上挨一板砖,会赶紧往医院跑,先保住小命要紧。 想的特別通的人呢,走在路上挨了一板砖,只会一手抓住扔砖的人,另一手立刻掏出手机,开始选自己喜欢的车。 蹲了半年號子,吃了半年牢饭的司徒岸,觉得现在的自己已经进化到了最后一种心態。 即,想的特別通。 他好像真的放下了过去,放下了从前牵绊他的一切。 甚至就连小朋友,他也从一开始的偷偷想念,变成了默默祝福。 在得知自己刑期只有三年的时候,司徒岸也曾幻想过,如果只是三年的话,那他和段妄……说不定还能在一起。 三年过后,他不过才四十岁,好吧,四十岁也很可怕,但只要努力保养的话,应该也不会太糟糕吧? 这荒谬的念头只在司徒岸脑子里闪回了一瞬,就被否决,因为他发现这其实是一个很自私的想法。 一个四十岁高龄,还带著案底的老男人,去找一个二十五岁,事业有成的小伙子。 腆著脸跟人家解释当初甩他的原因,再低声下气的求复合——那场面,也真是想想就让人想死。 就不如让孩子好好的,找个和他般配的伴侣,尽情享受他那才刚刚开始的甜美人生。 这件事琢磨到这里,司徒岸就觉得自己又通透了些。 他不再偷偷想念段妄了,就连偶尔梦见,也不敢同他放浪形骸。 生怕自己生出太多令人尷尬的妄想,招惹出那已经快要淡去的癮。 ...... 就这样,日子又过去了三个月。 久违的探视日,朱莉和徐乐知不知从哪里搞来了一辆货拉拉。 拉了整整一车衣物,书籍,以及怕司徒岸整天在牢里以泪洗面,哭坏了眼睛,又特意给配的老花镜。 玻璃窗內,司徒岸嫌弃的看著眼泪汪汪的两人,还是说出了那句已经说了八百次的安慰。 “……我真挺好的,你俩上次送的那十几箱衣服,我真穿不完,要不是徐警官帮忙收著,我那一个储物柜根本放不下,都听话,別送了行不行?” “不送你受罪怎么办?”徐乐知两眼通红:“牢里条件不好,你……” “牢里条件再不好也有暖气啊哥!咱们这是北方啊!” “那你踩裁缝机的时候呢?”朱莉接上话茬,哭的脸都湿了:“那个自发热的羊毛鞋垫,我专门找人做的,你垫上啊!” 司徒岸嘆了口气:“首先,我没踩缝纫机,我在电子厂,其次,电子厂也有暖气,以及……现在是夏天,谁夏天垫他妈的羊毛鞋垫儿啊!” 司徒岸握著电话咆哮,却仍浇灭不了徐乐知和朱莉对他悲惨牢狱生活的想像。 “那书总行,书留下吧?”徐乐知从朱莉手里抢来电话:“还有那个老花镜,我配了八个度数的,你看哪个戴著舒服,我听说以前有坐牢坐疯了的,就是因为里面太无聊了,你没事儿就看看书,你本来就沾点精神病,可千万別……” 徐乐知话没说完,就又掩面抽泣起来。 司徒岸看在眼里,憋笑憋的很辛苦,也不敢说自己清静了这大半年,精神状態已经快稳定成卡皮巴拉了。 “行。”司徒岸握著电话:“书留著吧,別哭了好不好?” 徐乐知用力点点头,又抹了一把眼泪,电话就又被朱莉抢走。 “那个,我,”朱莉左顾右盼了一眼,又捂住嘴:“我跟那个徐警官,我给他女儿送到加拿大去了,他现在欠咱们人情,以后他叫你单独去做心理疏导,你一定要去!” “啊?去干吗?” “他老婆每天上班都给他带饭,带的都是肉菜,我听说你们一天就中午饭有肉,还贼难吃,你跟著他去,他把自己的盒饭给你吃,算开小灶。” “啊?”司徒岸眨巴眨巴眼:“这也行啊?算不算贿赂啊这?” “吃口肉算什么贿赂啊!本来夏天你胃口就不好,再说了,你知道我花了多少钱才给他女儿送到加拿大的吗?他女儿高考才考了一百多分,天吶,我都怀疑她是不是喝大了去考的试!”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两个天杀的,高考过六百八十分的人,就这样肆无忌惮的笑了起来,一边的徐乐知又无语又好笑,倒是不哭了。 ...... 在绝对静止的景物前,光阴的变化就不会太明显。 司徒岸坐在图书室的白炽灯下,面前摊著一本王阳明心学。 临近九点,书页终於是翻到了底。 他伸了个懒腰,又打了个哈欠,也许是因为开了小灶的关係,他近来已不瘦的嚇人了。 他將书放回公共书架上,方便狱友阅读。 自己则一边做著扩胸运动,一边往宿舍门口走,等待今晚的点名。 却不想他刚走到宿舍门口,一场鹅毛大雪就落在了他眼前。 奇怪,他带著书走进图书室的时候,还在刮秋风。 怎么一本书看完,就已经冬天了呢? 司徒岸走下台阶,仰头看漫天飞舞的雪花,忽然笑了。 人还真是不能太习惯於某一种生活,因为一旦习惯了,日子就会变得飞快,快到令人感知不到季节的变换。 司徒岸深吸了一口乾冷的空气,身边已聚集了越来越多,来点名的犯人。 可他却好像看不见他们一样,只仰头看向那飘飞的雪花,无声微笑。 好想你啊。 小朋友。 北江下雪了吗? 你过的还好吗? 有没有给你的新情人,买甜甜的梨汤喝? 拜託你,一定要过的幸福。 因为这样,我也会觉得幸福。 第二百零九章 绿皮火车 司徒岸服刑的第一年,就在这场大雪里结束了。 同样也是在这一年,段妄顺利考上了沪海的研究生。 贺美心大喜过望,刚想著摆两桌庆祝庆祝,再让自家好大儿歇上几个月,沪大的招生办就打来了电话。 说今年的开学日从秋九月提前到了春三月,还有一个专门为研究生学子设立的学前实习活动,在一家很厉害的合资企业,为期六个月,问段妄是否想要参加。 贺美心不懂,还以为是什么勤工俭学的活动,当即就说不去,还说咱们再穷不能穷教育,学费她都准备好了,不用孩子自己挣。 段妄久违的无奈一笑,接过公放的手机,用有些沙哑的声音道:“我会准时报到的,麻烦老师了。” “好的。”电话那头的声音听起来没什么感情:“来的时候不用带被褥之类的,我们这边有单人间宿舍,和酒店差不多,正式入学之后也可以继续住,只是要一边实习一边上课,会辛苦一些。” “不会,谢谢老师。” 电话掛断了,贺美心忧心忡忡的:“別是骗人的吧?” 段妄本来没往这方面想,但贺美心这样一说,倒也惹得他疑心,现在电诈这么多,小心些也不为过。 段妄登陆沪海大学的官网,查了打来的电话號码,发现確实是招生办的號码。 又查了查那家提供实习岗位的合资企业,发现人家確实是跟校方有合作,便放心了。 “没问题,妈。” 贺美心摸摸段妄已经缓和成小麦色的后颈,嘆了口眼含泪光的气。 “真是,长大了。” ...... 年关刚过,二月底,北江气温稍稍回暖,但还是冷。 段妄独自踏上去往沪海的旅程,没有坐飞机,而是选了绿皮火车。 贺美心对此不解,一边给他收拾行李一边念叨他。 “咱家生意虽然黄了,但买个飞机票也还不至於发愁啊,这才二月,还冷呢,那哐当哐当十几个小时,临下车脚趾头都冻掉了。” “没事。” “怎么没事儿啊?”黄阿姨也不解:“那以前是穷,没办法,挤绿皮火车,现在高铁都通上了,又快又好的,姨总不说你,今天真要说你了,自己找罪受么这不是?” “真没事。” 现在的段妄,似乎越来越沉默寡言了。 贺美心和黄阿姨劝了他几句,也就不再劝了,知道他这是拿定主意了。 去沪海的火车是凌晨发车,段妄订了票后,只让贺美心和黄阿姨送到他家门口。 他抱了抱这世界上最爱他的两个女人,说自己到了那边之后,会好好努力,让她们不要担心。 贺美心泪眼婆娑的,她现在一点也不怀疑段妄所说的努力。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她就是怕他太努力,整天行尸走肉似得埋头苦读,也不玩也不闹,一点也不像个年轻小伙子。 贺美心的下巴抵在段妄肩头,问出了一年前那个不敢问的问题。 “孩儿,你和那个司徒什么,分手了,是不是?” 段妄眼皮一动,脊背也跟著僵硬了一下,却没有太过失態。 “嗯。” “他甩的你吧?我当时看他那长相,就知道你肯定拿不住。” “……” “你这次非去沪海不可,是还想跟人好?” “不是。”段妄回答的很快,快的有些不正常:“妈你別乱想了,我就是去念书。” 说著,段妄就想放开贺美心,可贺美心却狠狠在段妄背上拍了两巴掌。 “行了。”她又不忍地摸摸段妄后背:“你现在是大人了,有些事妈不好再管你,同性恋就同性恋吧,可能咱娘儿俩天生就跟人不一样,这次你去沪海,不管是真的放下那人了,要好好读书,还是想再去找那个人,妈就一句话,千千万万注意安全,戴套,知道吗?” “妈,你说什么呢!”麻木了一年的段妄难得羞耻:“没有的事,我走了。” 贺美心放开段妄,看著他脸上尷尬的神情,驀然一笑。 “滚吧,好好读书,说了挣大钱孝敬你妈的,我可等著呢。” “嗯。”段妄也笑了笑,又侧目看向黄阿姨:“黄姨,我走了。” “去吧孩儿,晚上冷就给臥铺被子盖上,別冻著,睡著了也看著点儿包啊,手机掛脖上,有啥事就给家里打电话。” “嗯。” ...... 午夜时分,绿皮火车哐当哐当的驶进了月台,带著呜呜的汽笛声。 段妄背著一个双肩的电脑包,手上提著一个装换洗衣物的运动包,脖子上掛著一副耳机。 上车后,他咬著身份证走到自己的臥铺车厢,归置好行李后,並没有立刻睡觉。 他走出自己的车厢,坐在走廊里的座位上,偏头看窗外的漆黑的夜景。 一直看到火车再度开动,义无反顾的向著南方驶去,他才缓缓落了一滴泪。 “骗子。” 说好只要我们在一起,绿皮火车也没关係。 现在我已经在绿皮火车上了,你却杳无音信。 “骗子。” ...... 一夜又半天,火车终於从东北的大雪纷飞,开到了魔都的初春时节。 段妄提前两个小时醒来,在车上洗漱,又背好行李,坐在床位上等著下车。 一个小时后,火车停了,列车员开了门,到站的广播也响起。 段妄跟著人潮下了车,一下车就呼吸到了黏腻湿热的空气。 南方果然不同於北方的乾冷,才刚刚三月,就已经暖和成这样了。 段妄看著自己身上加绒的衝锋衣,以及脖子上,黄阿姨专门给他织的老式羊毛线围巾,一时失笑。 火车站门口,段妄將围巾装进手提包,又拿出手机打车,准备先自己去学校,到了之后再联繫招生办的老师。 却不想他还没点开打车软体,一个穿著西装,戴著眼镜,满脸写著老子是精英的男人就走了过来。 “段先生?” “嗯?”段妄从手机上抬头,看了看眼前的男人,又看了看自己周围:“呃,你是?” “哦,你好,我是光海投资的工作人员,我叫郑毅,负责来接所有在我司实习的实习生,也是你的面试官之一,你是唯一一个坐火车过来的,大巴不好过来,只能我单独来接你。” “我……”段妄惊讶的张了张嘴:“您怎么知道我是坐火车过来的?” “你不是在实习申请表上写了吗?三月一日,中午十二点到达沪海东站,东站是老火车站,只走绿皮火车,高铁什么都在南站,不过来这边。” 段妄委实没想到,他区区一个实习生,居然还有被专车接送的待遇。 郑毅郑经理,带著他上了自己的车,又说其他实习生都是坐飞机过来的,大巴去接他们了。 段妄喃喃的,多少有些不好意思,觉得自己给人家添了莫须有的麻烦。 “不好意思,郑经理。” “没事。”郑经理开车很快,一路在高架桥上疾驰,又道:“抱歉,没有想冒犯你的意思,我就是想问一下,你是家庭条件不太好,所以才选择了坐火车的吗?” “啊?” 段妄眨眨眼,还没来得及回答。 郑经理就又道:“我们公司实习期是有工资的,但你前期要交一个食宿费,如果你有困难的话,我可以帮你申请免除。” “我……” “算了,我还是帮你申请一下吧。” “別,不用。”段妄终於在郑经理的快人快语中插进去一句:“没关係,我家里不是特別困难,谢谢您。” “是吗?” “嗯。” “那好吧。” 郑经理看著前路微微一笑,心说这孩子还挺单纯,也不爱贪小便宜,应该还挺好糊弄的。 第二百一十章 笑中带泪 车子一路开下了高架桥,向著市中心的玻璃大楼驶去。 段妄看著车窗外陌生的风景,压抑已久的心情忽然就得到了一点缓解。 这里,就是那人曾经待过的地方吗?果然是很漂亮的城市。 高楼林立的市中心,车水马龙的十字路,就连路边的行人,穿著都很时髦。 车子再走片刻,就到了沪海市中心的中心,连片的,拆不动的老洋房区域。 梧桐树排布在街道两边,树荫下是人手一杯咖啡的懒散本地人,以及打扮特別的年轻人。 有踩著高跟鞋,画著浓妆的男生,也有素麵朝天,穿著oversize的女生。 他们看起来,都正在享受自己的青春。 段妄眼中乾涩,很觉得这个城市陌生,又觉得自己曾在司徒岸身上,看到过类似这个城市的气质。 优雅的,慵懒的,精致的,包容一切的。 郑毅看段妄一直望著窗外,就在等红灯的间隙里发了一条简讯给朱莉。 毅:“人接到了,看起来傻傻地,完全没起疑心。” 莉莉:“okk,大恩不言谢,回沪请我吃饭。” 郑毅笑:“我请你?” 莉莉:“珍惜吧郑小毅,你这辈子能有几次机会和学姐这样的大美女吃饭?到时候允许你拍照发朋友圈炫耀,好伐?” 红灯变绿,郑毅摇著头丟开手机,又对著段妄安顿。 “一会儿到了公司,你先不用去报导,宿舍楼在公司后面的小区里,我让助理把入职的东西给你,明天早上九点半你再进公司,我会把你的工牌录入系统,到时候直接来投资部。” “好,麻烦你了郑经理。” “没事,叫郑哥就行,我今年三十二,能给你当哥的吧?” “能的。”段妄点点头,勉力笑了笑:“郑哥。” ...... 京城,崭新的雾霾天。 朱莉一下飞机就戴上了n95,一边翻白眼一边往机场外走,嘴里还不停地碎碎念。 “真是的,又冷风沙又大,哪里比得上我们沪海宜居了,还首都呢!” 朱莉一边吐槽一边出机场,又打车直奔西城监狱,带著她的大包小包。 今天是司徒岸的探视日,距离上次的探视日已经过去了一个月。 这次朱莉没有带很多东西给司徒岸,只带了一些维生素和补剂。 徐乐知原本也要跟著来的,奈何临时要去海外出差,就只好作罢。 熟悉的探视间里,偌大的玻璃相隔。 朱莉拿起电话,看著內里胖了一圈的司徒岸,渐渐地眉头紧皱。 “你,胖了?” 司徒岸眯眼,胖这个字,属於他和朱莉之间的挑衅用语。 倘或只是一般的仇恨或不满,他们是不会拿这个字攻击对方的。 “你是不是欺负我人在牢里,不能拿你怎么样?” 朱莉丝毫不怕,又贴近玻璃细看。 “你就是胖了,前几次来下巴都尖的,今天变成圆的了!” “你胡说!” 司徒岸大喊一声,倒给身后的看守嚇了一跳,当即警告:“肃静!” 司徒岸:“……” 朱莉:“……” 朱莉咳嗽一声,决定不再去戳司徒岸的敏感神经。 “那个,今天说正事。” “你说。” 司徒岸也深吸一口气,压下了情绪,手却下意识地摸上了下巴。 “小朋友考上沪大了。” 司徒岸闻言一愣,几乎瞬间就红了眼眶。 “真的?” “嗯,宋教授第一时间就看到录取名单了,说他成绩不错,算中上游,还问要不要安排他考高教局。” “不用。”司徒岸摇头,笑中带泪:“他直脾气,不好进体制內,在外面好一些,更自在。” “是,我也这样跟宋教授说的。”朱莉笑著:“他本来是今年九月入学,我给改了一下,让他三月来沪,去光海实习,半年后转正,这样等他两年研究生结束,就有两年半工作经验,到时候不管他是自立门户,还是想留在光海竞爭高管,我都能再推他一把。” 司徒岸点点头,感激的看著朱莉。 光海作为国內的老牌投资集团,一直都很稳当,近来还引进了外资,更是有往国外发展的趋势。 再加上大老板郑成功还有红色背景,也算是风投界的常春藤了。 “麻烦你了莉莉,我现在也没什么能给你,只能等出来以后,再给你当牛做马了。” “放心吧,饶了谁都饶不了你,到时候我就是西太后,你就是李莲英。” 第二百一十一章 大排面 朱莉耸肩一笑:“对了,你减刑的事我也和马之玉商量了,他说也不是完全没可能,咱们这边可以先申请看看,要是有鬆动的跡象,就该求人求人,该办事办事,少一个月是一个月。” “別。”司徒岸摇头:“信眾没了,你又替我交了罚款,咱俩那些不动產估计变卖的都差不多了,我在里面挺好的,你別再为我打点了。” “嗯?”朱莉歪头:“我没卖咱俩的不动產啊,你自首前我做了財產保全,现在想卖也没法卖。” 司徒岸也歪头:“那你哪儿来的钱给我交罚金?” “司徒宸给的啊。” “哈?” “他,他占了咱俩那么多便宜,不应该放点血吗他?”朱莉说著,又抬手捋了一下耳边的碎发:“而且,他现在在追我,当然要表现表现了。” “哈!?”司徒岸眼睁睁看著朱莉颊边漫上诡异的红晕,惊悚的仿佛看见了贞子大人爬出电视:“你在说什么东西啊莉莉?谁在追你?” “哎呀,你別管了!” 朱莉也不知是恼了还是羞了,只低头翻包,找出一张用迷你印表机打出来的三寸小照片。 “这个是郑毅偷拍的,一会儿我给看守,你拿到了就偷著乐去吧,就酱,我要走了,下个月见,掰掰。” “你……” 司徒岸举著电话,还没你出个所以然来,朱莉就逃也似的跑了。 出探视间后,朱莉靠在走廊墙上深吸了一口气,莫名就有种早恋见家长的羞耻感。 她觉得她跟司徒岸坦白这件事,就像小孩子跟家长说想拉屎一样。 你以为他是刚刚才想拉屎,但其实他已经拉了一裤子了。 朱莉低头看著手机上司徒宸发来的消息,问她是否已经到了监区,司徒岸状態如何,以及今晚是否回沪,再以及,回沪后是否还住他那边,如果是,又是否需要他去接机。 是的。 朱莉並没有完全对司徒岸说实话。 司徒宸不只是在追她。 她俩,甚至已经开始同居了。 ...... 夜晚的监区,宝贵的自由活动时间。 司徒岸小心翼翼的,拿出白天从监守那里得到的照片,一边吃维生素软糖,一边趴在图书室里傻笑。 照片上的內容是一个穿著衝锋衣的青年,背对著车窗,提著行李走进某小区的画面。 构图是典型的偷拍视角,应该是有人坐在车里,趁著青年下车无法察觉,才拿出手机拍了他的背影。 不过,即便只是背影,司徒岸也一下子就认出了段妄。 图书室里没有人,司徒岸放鬆的將下巴抵在书上,呢喃的问:“怎么还是小寸头?” 说罢,他又伸出手指,戳了戳青年的肩头:“好像瘦了,没好好吃饭吗?” “怎么不好好吃饭?”他自言自语的:“別是想我想的。” 说到这,司徒岸就觉得自己有点自恋,且不说他当时甩段妄甩的有多狠,就只凭他这个岁数,青年不恨他就罢了,哪儿还犯得著想他? 司徒岸苦笑一瞬,眼睛却仍黏在照片上移不开。 “没关係,恨也算,恨我的时候,也算想我。” “要多吃饭啊,我最近就吃的很多。” “不思饮食的人会老的很快,我怕这个,就很努力的吃饭,还让徐警官的太太燉猪蹄给我吃,试图物理补充胶原蛋白。” 司徒岸说著说著又笑了。 “很蠢吧?” “唉。” “果然人老了干什么都很心酸。” ...... 郑毅將段妄送到宿舍楼所在的小区后,就说要回公司开会,临走前只留下一句。 “年轻人知道怎么买生活用品吧?外卖或者楼下华润,宿舍有厨房,看你是自己开火还是外食,都可以。” “好,我知道了,谢谢郑哥。” “別客气。” 段妄又道谢,隨后才转身走进了小区,浑然不知自己已经被偷拍了。 郑毅给段妄安排的宿舍楼,並非是一般的宿舍楼。 光海办公楼背后的悦山小区,是光海自主投资的商品房小区,建成后又专门从里面选了一栋楼做员工宿舍。 低楼层的小户型,给各部门的主管或骨干住,高楼层的大平层,则作为高管们的加班居所。 段妄被分到的房间是二楼拐角处的一室一厅,楼道內宽敞明亮,隱约能闻到空气清新剂的味道。 他拿著手机,看著开锁app上的门牌號,连电梯都没坐,直接走步梯上了二楼。 打开房门后,段妄当场愣了一下。 招生办的老师说,实习宿舍的条件跟酒店差不多,但现实似乎比酒店更舒適。 门口处是一人用的厨房,內配了冰箱和微波炉,甚至还有个体量不小的烤箱。 段妄走进去两步,又看到卫生间,內里居然是那种日式一体化的浴室,自带烘乾系统不说,还有个带盖板的小浴缸。 再往里是餐客厅,面积不大,却布局紧凑,餐桌,茶几,沙发,电视,排布有序,甚至还有內嵌式的直饮饮水机。 段妄將行李放在餐桌上,又站在桌边挠了挠头,觉得这不像是给实习生住的地方。 这样想著,他又走进臥室,看到了一米五的大床,茶色玻璃门的衣柜,以及生活阳台。 全包围的阳台上放置了洗烘套装,以及某知名品牌的扫地机器人,上面还贴了张a4纸,详细说明了使用教程。 段妄蹲在机器人前,待要研究,又听窗外传来了小孩笑声,便扭头往楼下看了一眼,才发现这里竟正对著一家实验小学。 还是……学区房? 段妄眨了下眼,就这么蹲了片刻,直到手机震动,是郑毅推给他的宿舍管家发来了消息。 宿舍管家:“你好小段,我是allen,这边看到你已经入住了,房间有任何不满意吗?如果没有的话,麻烦缴纳一下实习期间的食宿费用,共计三百八十五元。” 段妄:“三百八十五元?” 宿舍管家:“对的,住宿费用涵盖水电天然气以及wifi,每月三百元,员工餐每餐两元,每月一百八十元,余下五元用来调节大小月差异,多退少补。” 段妄將钱转过去后,仍是觉得不可思议。 沪海市中心,三百元就可以租到一室一厅吗?还包水电燃气? 他以为学前实习,即便有提供宿舍,也多是四人间六人间之类的环境,甚至还为此带了隔音耳塞。 却不想,这家公司的条件能好成这样,实习生都给配一室一厅? 晚上,贺美心打来电话,问段妄安顿好了没有,还说宿舍要是环境太差,就由老娘出资去外面租房住。 段妄对著房间拍了一圈视频发给贺美心,然后贺美心也迷惑了。 “孩儿,你別是进传销了吧?” “……”段妄表情怪异,很难说完全没有这个可能,只道:“应该,不会吧。” ...... 晚上,收拾好东西的段妄下了楼,去到郑毅说的超市。 採买完基本的生活用品后,他又走到楼下的麵店,点了一碗沪海特有的大排面。 大排很大,薄薄的一片猪肉,外裹一层炸衣,入口稍有酱甜。 麵条细细地,略带一丝碱气,是很典型的南方口味。 奇异地,作为土生土长的东北人,段妄竟没有不习惯这种口味。 他很快的吃完了面,吃完后发呆,看著麵店外的人来人往,又一次无法抑制的想起了司徒岸。 他小时候,就是吃这样的面长大的吧? 好像麵食里带一点甜口,他就会喜欢。 冷麵也是,加多点糖,他就吃的很开心。 原来是家乡的味道。 段妄这样想著,短暂的发了一会儿呆,隨后又別开目光,结帐走人。 別再想他了吧,你不烦,观眾也烦了。 人家又不要你,你还死乞白赖的跑到这里来,已经很没出息了,何苦还要去想人家爱吃什么,也真叫人笑话。 第二百一十二章 初入职场 隨著在沪海的第一夜过去,段妄的生活,好像又进入了另一种循环。 隔天,他人中第一次穿上了正式的白衬衫,又套上网购的,已经打好温莎结的黑色领带,整个人捯飭的像个卖保险的一样,走进了光海大楼。 郑毅见他来办公室敲门的时候,一度为这身装扮感到疑惑,却未直言。 “来,你先进来。” 郑毅將段妄带进办公室,又指了指玻璃门外的某个工位。 “哪儿,就是你以后的工位,我给你的职位不是助理也不是实习生,我也不会做你的带教老师,职场不是学校,咱们就不搞敲三下脑袋那一套了,直接实战吧。” “从现在开始,我要你一个人去跟案子,一个人去做风险评估,直到你能为公司谈下值得投资的项目,我就给你批预算,到时候不管长线短线,只要能看见回头钱,我都给你转正。” ”咱们风投部呢,是公司核心中的核心,你既然来了,就不要错过机会,该学学,该看看,天底下没有比咱们这一行更赚钱的生意,包括中彩票和房地產。” “毕竟『暴利』这两个字,就是咱们这帮人发明的,是吧?” 段妄闻言顿了一会儿,才頷首,表示受教。 郑毅又一笑,只嘆这还真是个沉默寡言的傻小子,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朱莉那一伙人精搭上线的,难不成是出卖了皮相? 所以,学姐她老人家好吃个嫩草哦? “郑哥。” “嗯?”郑毅被段妄叫出了思绪:“怎么了?” “我刚进来的时候,你看我的眼神不太对,是我哪里有问题吗?” “你还挺敏感。”郑毅挑起眉头,终於还是直言不讳:“咱们这个行业呢,完全是在跟现金流打交道,你知道,人一旦沾多了財气,免不了就要俗气。” “所谓先敬罗衣后敬人,你今天穿的这身西装,大概不会超过两千块,但你脚上这双皮鞋,少说也要两万块。” “咱们这行呢,要么穿金戴银往死里装,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有钱有路子,要么社畜打扮一点別装,让所有人都知道你只是个跑腿办事的。” “你今天这样穿,不好看是次要,重要的是信息混乱,便宜的西服配双奢侈品鞋,不知道的人会觉得你是那种没钱还死装的小赤佬。” “咱们可是甲方,这样穿会被人看不起的。” 郑毅说著,段妄就低头看向了自己脚上的皮鞋。 这双鞋是他出发沪海之前,贺美心专门去给他买的,说是要给她勤工俭学的好大儿撑场面,至於这身西装,则是他自己隨手在购物软体上下的单。 “我明白了,郑哥。” “明白就行,当然,我这话不是让你去买更贵的西装啊。”郑毅笑著:“我一会儿给你个名片,沪海別的没有,就是裁缝多,你个子高,定做的西装会更好看,价格也不会很贵,鞋的话,先换成千把块的吧,等以后转正了,再往死里装也不迟。” “好。”段妄点头,又诚心道:“谢谢郑哥。” ...... 在沪海待了一个月之后,段妄渐渐发现,工作居然是比学习更消耗时间和心力的事。 这一个月来,他每天早上六点起床,一起床就开始从郑毅给的一沓案子里挑选所谓的潜力股。 挑选结束之后呢,他就要去实地考察该潜力股的真实性,专业性,以及盈利前景,下午回来再写评估报告。 赶在当天下班之前,他又要把这份评估报告交给郑毅,再换来一句。 “这能投才有鬼了,我把钱烧著玩儿都不投他们,小段,你知道蓝海是什么意思吗?就是第一个吃螃蟹的人才有的赚,你得按照这个標准筛。” 如此这般,段妄常是跑了一天都毫无结果,期间还水米未进,可,他好像也不是很在乎。 他反而是觉得,这样挺好的,至少这样,他就不会再想那人想到失眠,继而头痛欲裂到天亮。 晚上九点以后,空无一人的大办公室里,段妄仍在工位上仔细翻看资料,手边放著一桶已经泡发了的泡麵。 人只要进入心流状態,时间就会变成很虚无的东西。 段妄一笔笔勾掉那些资质不足的小公司,又结合当下的时局,官方的政策,一点点寻觅著郑毅嘴里的蓝海。 第二百一十三章 尼古丁 日子就这样,跟著生活流。 段妄日復一日的完成著工作,很快,郑毅就批下了第一笔投资给他,可他却没有很高兴的样子。 他只和往常一样,頷首道谢,说自己会继续跟进,而后便又回到自己的工位,埋头看那些永远也看不完的文件。 郑毅心下奇怪,他批给段妄的这笔投资,段妄最起码能拿到二十万的佣金,后续回款之后,还能按照比例拿分红。 刚毕业的大学生能有这种收益,怎么都该偷著乐了吧?可这孩子怎么一副无动於衷的样子呢。 郑毅端著咖啡,溜溜达达的走出办公室,又磨蹭到段妄身后:“忙著吶?” “郑哥?”老僧入定的段妄嚇了一跳,茫然回头:“您有事吗?” “呃,”倒確实是没什么事,郑毅笑了笑:“不是,你这刚开张,不打算表示表示吗?” 段妄眨眼,这才想起自己还是身在人情社会里的群居生物,该有世故还是要有。 “我明白郑哥,我今天下班就把这次的收益折半,以諮询费的名义匯到你帐户里。” 郑毅闻言一怔,隨后又笑了。 他喝了口苦大仇深的咖啡:“弟弟,哥哥给你的那个暗箱操作白皮书,是让你对外用的,而我作为你的上司,你从我手里拿到的每一分钱,都已经是我扣完油水之后才给你的,能理解吗?” “……”段妄一愣,竟从未想到这一层:“那,郑哥你。” “我不是来问你要钱的,我这样尽心尽力的带你,你开了单,怎么都得请我吃顿饭吧?咱们这行应酬最多了,你不请我吃饭,我怎么教你酒桌上的规矩呢?” (请记住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段妄觉得,郑毅这人,真是好的太过分了。 平时他忙的时候,他不打扰他,他稍微閒下来,他就立马来教他新的东西,且一开口就是乾货,基本没有一句废话。 从怎么在外人面前装腔作势,连唬带诈,到怎么在財务眼皮底下大作奸帐,吃拿卡要。 瞒神弄鬼的同时还要保持初心,牢记在这一行,他们所做一切事的目的,有且只有一个——即,落袋为安。 段妄有时觉得,郑毅好像没有在教他怎么做一个勤劳能干的员工,而是在教他怎么做一个老奸巨猾的老板。 他有过一瞬的疑惑,也曾问过郑毅是否对每个实习生都这样落力栽培。 郑毅笑著拍拍他的肩:“没错,你也別太感动,你郑哥我就是这么无私奉献的一个人。” ...... 晚上,郑毅没有选那些贵到荒谬的私房菜,只带著段妄去了一家音乐餐吧。 段妄觉得不正式,一边开车一边道:“郑哥你別给我省钱了,我们去贵点的餐厅吃饭吧。” “狂的你,不知道的以为你赚了两个亿呢。”郑毅坐在副驾,打著哈欠划手机:“赚二十万就只配请餐吧,酒都只能点国產的,不过你也別著急,等你什么时候赚了两个亿,哥哥肯定照死了宰你,放心吧。” 段妄轻笑,还是听郑毅的,將车开进了某家音乐餐吧的停车场。 车子停稳后,郑毅一边下车一边道:“我跟你说,你別小看这种餐吧,有些刚毕业没什么钱,但有好的创业想法的年轻人,都爱往这里头钻,他们高谈阔论的时候你就听一耳朵,没准就瞎猫碰上死耗子了。” 段妄受教的点点头,跟著郑毅走进了餐吧內部。 临进去前又特意看了一眼店外的霓虹招牌,只见上面写著三个土里土气的闪光字——忘情水。 ...... 忘情水餐吧很大,有上下两层,一楼中间是个灯光舞美俱全的大舞台,所有餐位都围绕著舞台设立。 郑毅一进去就拉著段妄坐去了角落,又十分熟练叫了几个冷菜热菜,並两大桶扎啤。 天气渐渐热起来了,餐吧內几乎所有桌上都上了扎啤,一桶一桶的散发著凉意。 闹哄哄的人声里,郑毅靠近段妄,一边拿杯子接扎啤一边道:“能喝酒吗你?” 段妄闻言刚想回话,就又听见郑毅说:“嗐,我也瞎问,东北人哪有不能喝的?” 此一句出口,不管段妄能不能喝,都没有认怂的余地了。 游子在外,又祭出东北的名头行事,自然一步都不能退。 段妄伸手按住郑毅,自己给自己接了个满杯:“郑哥你隨意,我干了。” “行。”郑毅笑,手肘撑在他肩上:“那我也不管你能不能喝了,就一句,等你酒量练出来了,哥哥就介绍几个正儿八经的煤老板给你,如果你以后想自立门户,这帮人会是比光海更靠谱的投资人。” 段妄頷首,接下了这份好意,又仰头喝掉了一整杯扎啤。 剎那间,冰凉的泡沫在嘴里炸开,微苦的酒液冲刷喉咙,带来一阵舒爽。 自来沪海,段妄每天都过的很忙碌,也很压抑,但他不知道自己在压抑些什么,只是觉得,自己好像已经失去了快乐的理由。 唯余下一颗发酸发苦的心臟,陪著他行尸走肉,过没有春夏秋冬的日子。 然而酒液入喉的剎那,心里那些酸苦的物质,竟有被衝散的跡象,简直魔法一般。 段妄喝完杯中酒,又茫然地看向手中酒杯,忽然就悟了。 奇怪,他为什么不早点喝酒呢?早知道喝酒能好过一些,他早就该拿这东西当安眠药使了。 不多时,郑毅点的菜上了桌,道道都是重油重辣的下酒菜。 他拍拍已经连喝了三杯扎啤的段妄,笑道:“酒桌社交第一条,要喝酒,先吃菜,不管白的啤的,都得垫两口再喝,不然赚的钱就都要送给医院啦。” “嗯。” 段妄点头答应,眼睛却已经泛起水色。 他应付郑毅似得吃了几口菜,就又开始自斟自饮。 待到后半场,餐吧的表演开始了,桌子上段妄的那一桶扎啤已经清空。 郑毅看他脸倒没红,就是脖子红了一圈,还以为他只是喝急了,没到醉的程度。 “你別喝这么急,来,抽根烟缓缓,看表演。” 段妄看著郑毅递过来的那支烟,脑子里闪回了某人抽菸的样子。 那人有一张对於男人来说,过於红艷了的嘴,唇齿间偶然溢出漫不经心的烟气,就撩人的要死要活。 段妄沉默地,拿过了郑毅手里的烟,就在郑毅想问他会不会抽菸的时候。 他已经点燃了那支烟,又学著某人眯眼的样子,吸入了人生中第一口尼古丁。 第二百一十四章 粉色头髮 世界不会因为任何人的痛苦而停滯,哪怕台下正坐著一个试图用不良嗜好,抵御不良情绪的心酸青年,台上的表演也不会临时更换欢快曲目。 一个粉色头髮,又在后脑勺上扎了个小揪揪,还穿了件黄色格子衬衫的男孩走上了舞台,怀里抱著一把木吉他。 他坐在舞台中央的高脚椅上,简单调试了一下琴弦,隨后便抬起头,对著台下微笑。 “大家好,我是今天的暖场嘉宾,我叫溪溪,现在为大家带来一首蔡琴的蝶衣,希望大家能喜欢。” 话音落下,琴弦拨动。 第一个八拍过去,完全不同於蔡琴的声音便流淌出来。 如果说蔡琴唱的蝶衣,是一个女人对爱情的痴望,那这男孩唱的蝶衣,就完全是对爱情的期盼。 他嘴角带笑,声音仿佛也带著笑,每唱一句爱你,都饱含小鹿乱撞的雀跃,乾净单纯地,没有一丝成年人的沙哑无奈。 “这打扮,男孩儿女孩儿啊?”郑毅看著台上,听的嘖嘖称奇:“唱的还挺好。” 坐在郑毅身后的段妄,整个人沉默而恍惚。 怎么会呢?怎么会偏偏是这首歌? 他怔怔望著台上,有想哭的衝动,却已经没有眼泪可流。 这样冷门的歌,竟还有人在唱,可见在这个世界上,骗子和傻子,是一样多的。 表演结束,男孩抱著吉他对台下鞠躬,又在掌声里,红著脸下了台。 郑毅突然接到一个电话,来电显示是某人抢走他手机,强行备註的大美女学姐。 他勾起嘴角,气定神閒的当著段妄的面接通:“餵?” “本可已回沪,共进晚餐否?” “餐上了我已经,明天请早吧。” “嘁。”朱莉不屑,一边在司徒宸的酒窖里挖呀挖呀挖,一边阴阳怪气:“学姐这里有古董白兰地噢,水晶瓶子装的那种噢,本来呢,是想谢你给我家孩子当奶妈的,那你要是没空的话,我就……” “別。”作为隱藏酒鬼的郑毅下意识的咽了口唾沫:“发地址,酒等我来了再开。” “哼哼。” 电话掛断,郑毅一脸坚定的看著段妄:“哥哥有点急事,要先走。” 段妄微有醉意,脑子却还清醒:“我送你。” “喝了酒还送什么,我自己打个车,你吃饱了就回家啊,叫个代驾把车开回去,別贪玩,晚上睡前再喝个蜂蜜水,不然明天肯定头疼。” 说罢,郑毅觉得自己这个奶妈当得实在是太称职。 今晚他不光要喝完朱莉小姐的白兰地,还得连吃带拿才不亏。 段妄缓缓点头,看著郑毅像一阵风似得消失在了自己眼前,忍不住笑了。 以前他每次去见他,应该就是这样吧,急吼吼地,生怕跑慢了,他就闹脾气不见他了。 曾经极致的卑微,放到如今就是极致的委屈。 段妄心头髮酸,猛地被刺激了泪腺。 都已经这么喜欢了,怎么还会被拋下呢? 明明只要你招招手,天涯海角,我都会像狗一样跑去你身边。 可你为什么,就是不要我? 段妄闭著眼,反覆深呼吸,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不去做那受人怜悯的流浪狗。 万幸郑毅走时留下了自己的烟和打火机,服务员也送来了新的扎啤,也算是天无绝人之路。 段妄一杯接一杯的喝著酒,一支接一支的抽著烟。 直到嘴巴发苦,神情木然,看一切东西都变得模糊。 心里那种窒息的感觉,才淡了几分。 ...... 快要午夜,桌上的菜几乎没怎么动。 段妄恍恍惚惚的站起来,一手提著自己的西装外套,一手夹著烟,去到前台结帐。 却无奈,扫码付款的界面好几次都按不准数字。 他皱了眉,索性掏出一把现金拍在柜檯上,又摆摆手,说不用找了。 他顺著记忆里的方向,去到停车场,找到了锁在车棚下的机车,又抱著头坐在车边。 他想吹一会儿风之后再回家,因为一回家,一躺在床上,又会满脑子都是那个人。 他不要想了。 他好痛苦。 “先生?” 段妄抱著脑袋,以为自己幻听。 “先生?” 好烦,段妄皱眉,抬头,看见了一个提著头盔的粉发男孩,面容清秀的几乎男女莫辨, 男孩的声音乾净,轻快,甚至还带著不自知的笑意。 “先生,你喝醉了吗?你靠著的是我的车哦,可不可以拜託你挪一下?” 段妄歪头,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机车,熟悉的黑色涂装,选配的安全轮轂。 “这是我的车。”段妄说。 “嗯?”粉色头髮的男孩微讶,又笑:“这样啊,那你讲讲看车牌號?” “辽c3366。” “哦。”男孩笑著,探身看了一眼自己机车的牌照:“可你身后这辆车,是沪c1553誒。” 段妄不信,挣扎著起身去看,结果发现还真是。 “沪?”他皱著眉头,迟疑起来,许久后才如梦方醒,忍不住笑了:“啊,沪。” 一边的粉发男孩,原本还没觉得怎么样,可段妄这一站起来,倒把他嚇了一跳——这人好高。 他有点担心的瑟缩了一下,怕自己招惹到这等高挑醉鬼,等下再爆发暴力事件,凭自己这一七五的身高,绝对討不到便宜。 却不想,段妄完全没有要当醉鬼的意思,他仿佛短暂的清醒了,回身同他抱歉。 “不好意思,我记错车了,给你添麻烦了。” “呃,没关係,你……” 洛溪还想说些什么,可段妄却已经摇摇晃晃的走了。 他走到了一辆黑色宝马前,又低头掏出手机,看样子是要找代驾。 第二百一十五章 快要消散的气味 洛溪看著那辆宝马,下意识的挑眉,又从远处打量起段妄的身形。 这人似乎还不止是高,肩宽,腿长,小臂上的肌肉线条也很明显,手上也没有戒指。 仔细看的话,侧脸还挺帅,寸头都能看出帅来,可见底子不差,再加上这价值不菲的座驾…… 洛溪抱臂一笑,莫名起了兴致。 他小跑过去,仰起笑脸,桃花眼里映射霓虹,明艷又灿烂。 “先生,你找代驾吗?” “嗯?”段妄晕晕的回头看他,下意识的道:“干什么?” “我是沪大勤工俭学的学生,这是我的学生证。”洛溪亮出证件:“刚好我今天带了驾照,要不我送你回去吧,收平台一半的价格就好,可以吗?” 段妄眨眨眼,戳了半天屏幕没有搞定的代驾,眼巴前就有一位,实在没有拒绝的理由。 “那,麻烦你了。”他撑著最后一丝清醒:“南昌路悦山府,停进地库就好。” “好,这地儿我熟,都不用看导航。” 洛溪笑著接过段妄手里的车钥匙,原本想扶他一把上车,却不想段妄直接转身拉开了后座车门,整个人如同跌倒一般栽了进去。 洛溪一惊,又笑,心说就这个状態,今晚肯定拿不到代驾费了。 不过,要是能留个联繫方式的话,似乎也不错? 洛溪上了车,熟练的掛挡开车,一路开向那家名叫悦山府的小区。 他知道,那是一家位於沪海市中心的高端小区,里面最小的户型,也要一千万打底。 纯黑色的宝马suv,一路破开初夏的晚风,畅通无阻的进了小区地库。 洛溪倒车入库,熄了火,再回头时,不出意外的看见了睡死在后座的段妄。 他扯唇,拿出隨身的便利贴和签字笔,垫在方向盘上写下了自己的微信id和名字。 而后又转身,撕下便利贴拍在段妄脑门上,道:“敢赖帐就死定了你。” ...... 翌日,早上五点半。 这一年多来的生物钟,迫使段妄即便宿醉,也还是在这个时间睁开了眼睛。 他身体太长,蜷在后座的动作本就很扭曲,如此一夜,基本没有哪个关节是不疼的。 他一手抚上后脖颈,艰难的坐了起来,又在抬头的剎那看到了一张星形的便利贴。 上面写著一个不认识的名字,一个陌生的id,以及一句“你睡著啦,还没付我代驾费”。 段妄揉揉眼,倒没断片,他还记得昨晚那个粉色头髮的小男孩。 他捏著便利贴,脑袋向后靠在头枕上,深深吸了口气后,才下车回了家。 距离上班还有三个小时,他先得回去洗个澡,再顺便付一下代驾费。 回到家中,洗完澡后,段妄裸著上身,顶著一条毛巾,一边喝咖啡一边添加了洛溪的微信。 神奇的是,那边几乎一秒通过。 小溪流:“啊嘍哈~” 段妄没有回覆这句啊嘍哈,只简单粗暴的转了一百元过去,又说了声很不走心的谢谢。 此刻,洛溪正在学校的早餐档口兼职,看见消息后,倒也不在意这份冷漠。 小溪流:“说好付一半的,多的退给你。” 小溪流:“对了,还不知道怎么称呼你呢?” 段妄看著洛溪发回来的五十元,没有再回復,转身进了臥室换衣服。 在他新做的西装旁边,掛著一件闷青色的棉麻衬衣。 这种顏色的衬衫特別挑人,得那种特別白的人穿起来才不突兀。 段妄站在衣柜门口,看了那件衬衫很久,最终还是妥协。 他凑上去,深深嗅闻那衬衫上遗留的气息。 只是可惜,司徒岸是个人,不是只臭鼬。 他没法在一件衬衫上,永远留下自己的气息。 分离一年又五个月,衬衫上的香味已经很淡了。 段妄取下衬衫,躺去了床上,整个人手脚摊开,用衬衫盖住了脸。 现在离上班还有点时间,宿醉头痛的他,也的確需要一点放鬆。 ...... 段妄第二次见到洛溪,是在一家做作到只接待终身会员的健身房。 这几个月来,郑毅给了段妄不少稀奇古怪的会员卡,有高尔夫球场的,马场的,夜场的,健身房的,甚至还有一张华润的购物卡。 郑毅说:“你得先见见世面,知道这个世界有多么的物慾横流,这样等那些乙方来巴结你,哄著你投资的时候,你也就把持得住了。” 段妄原本想说,但凭他现在这个心如死灰的程度,乙方就算带他去月球冒险,他也够呛能飘得起来。 “那这个购物卡是……” “啊。”郑毅笑:“这个是员工福利。” 段妄也笑,又一次感慨,一个公司到底要有钱到什么程度,才能这样照顾员工。 时间回到此刻,段妄一走进这家健身房的健身区,就看到了穿著工作人员短袖的洛溪。 灰绿色的短袖,白的发光的短裤和球鞋,再配上他那一头粉发,简直到了扎眼的地步,想不看见都不行。 此刻,洛溪正艰难的抱著一只槓铃片,万般用力的往配重架上放,两条小白胳膊眼看是要晃断了。 段妄三步並作两步,肩上的运动包都没放下,就从他手里提过了槓铃片。 洛溪猛地失重,差点一屁股坐地上,再一抬头,就发现来人竟是那晚的高个小寸头。 “誒?是你?” 段妄看他一眼。 “这个你拿不动,以后別拿了。” “呃。”洛溪张了张嘴:“你不记得我了吗?” “记得。”段妄將槓铃片放上配重架:“那天帮我开车的就是你。” “记得怎么还像陌生人一样说话?”洛溪笑起来,走去段妄身后,背著手靠近他:“那天我都没看清,原来你长这个样子啊,还挺帅的,你在这家健身房办卡了吗?很贵的这家。” 段妄下意识的皱眉,觉得这话有点没边界感,但还是保持了一问一答的礼貌。 “没有,朋友给的卡,叫我过来见世面。” “噗。” 洛溪笑,心说我要是不知道你住哪儿,可能还真就被你糊弄过去了。 “那好吧,我在前台做临时接待,一会儿你出来之后,我悄悄送你瓶水,这边的矿泉水都是那种玻璃瓶的,特別高级。” 洛溪说罢,也不等段妄回答,就笑嘻嘻的走了。 他脚步轻快,后脑勺上的小揪揪也跟著一颤一颤。 段妄看了一眼男孩的背影,只觉这人是个自来熟,但看他比自己还年幼的面庞,又觉得挺可怜。 上次见他,他在餐吧唱歌,当暖场嘉宾,之后还帮他代驾,一副很缺钱的样子。 今天再见,他居然又是在打工,就算是勤工俭学,频率也太高了点。 第二百一十六章 校友 半年时光,一晃而过。 段妄从实习生变成了正式员工,衬衫的顏色也从纯白换成了黑灰,却不是为了装酷。 上班上久了的社畜都知道,白衬衣这玩意儿打理起来,简直比没安全感的另一半还难搞。 袖口领口穿一天就有汗渍,虽然谈不到脏,但就是有痕跡。 还有吃饭的时候,简直恨不能把脖子伸出二里地去就著碗。 生怕有那没眼色的油点子来投怀送抱,然后就再也洗不掉了。 段妄不是个细致的人,至少比起某人,他几乎粗糙到了不讲文明的地步。 他至今仍记得在海岛上的时候,司徒岸洗衣服要用三种洗剂。 分別是洗衣凝珠,留香珠,以及某种含有蛋白质的护髮素。 前两样他倒是可以理解,但第三样就有点匪夷所思。 他缠著他问,司徒岸便笑著回答,说蛋白质对真丝和羊毛有养护作用,洗出来也会很好闻。 时至今日,再回忆海岛种种,实在恍若隔世。 早起上班前,段妄看著镜子里黑灰色的自己。 想,他洗衣服的时候,只会將白衬衣揉成一团塞进洗衣机,再隨手倒点袋装洗衣粉进去,就结束了。 这样固然是省事,可如此日积月累下来,白衬衫上的污渍得不到彻底的清洁,就会变得顽固,显眼,最后只能丟掉。 段妄垂眸,想,白衬衫就像一件奢侈品, 它需要有钱有閒的人专门腾出手来打理,才能保持住那份雪白乾净。 也只有让它永远保持雪白乾净,你才能永远,永远地拥有它。 ...... 九月初,沪海热的流浪狗都不愿意在街上散步了。 事多繁杂的段妄跟郑毅请了半天假,说自己要去参加开学典礼,但不会太久,结束就会赶回来。 郑毅原本想说你不用回来,踏实入学就好,但最近段妄跟的一个案子正在紧要关头,办公室眾人虎视眈眈,他也不好放水。 “行,你去吧,五点前回来就行,开车不要急啊。” “嗯。” 段妄点点头,抓起西装外套就走了,也没时间回家换衣服。 沪大是个很有歷史沉淀的学校,它的前身是民国时期的华东经济大学,是以校內有好几处景观都还保有著民国时期的味道。 段妄直接將车开进了校园,又跟著导航找到了校內礼堂。 不大的一座小礼堂,三层高,外墙几乎让爬山虎吃掉了,绿的毛绒绒的,完全不见水泥色。 段妄走进礼堂,刚看到研究生签到处,下一秒就又看到了穿著蓝色志愿者马甲,站在签到桌后的洛溪。 “誒?又是你!” 洛溪瞬间惊奇,完全没想到段妄会出现在这里。 一次两次偶遇同一个人是寻常,可三次四次偶遇,那就叫做缘分了。 他笑起来,一路小跑到段妄身边,粉色头髮,白净的皮肤,乍一看,倒像只雀跃的小玩偶。 洛溪见段妄西装革履的,不觉好奇:“你是学生还是学生家长啊?怎么到我们学校来?” “我,”段妄低头看了一眼表,洛溪不知道他们是校友,是因为他没跟他说过自己也是沪大的学生,但洛溪却跟他表明过身份,是以此刻碰见,段妄倒不觉得惊奇:“我是学生,签到是怎么签?” “啊?你是沪大的研究生啊?” 洛溪的笑容愈发灿烂,像是得了什么意外之喜。 他一手抓住的段妄手腕,带著他跑去签到桌旁。 “拍张照再刷下脸就好啦,来,我帮你拍。” 洛溪说著便举起自己的手机,对著段妄拍了一张,又指了指旁边的刷脸机器。 “这边也要,你蹲下来点,让它对焦到你的脸。” 段妄不疑有他,赶紧蹲下身子对著那小小的摄像头刷了一下脸,又下意识对洛溪说了谢谢。 “不客气不客气,快进去吧。” 洛溪仰头看向段妄,笑的春光明媚,背后的双手却握著刚刚拍下照片的手机,暗嘆自己这个临场反应简直不要太快。 段妄走后,和洛溪一起做志愿者的男生便过来了。 “里面典礼开始了,应该没人来了,咱俩收摊吧,下午还有课呢。” 洛溪是本科级的学生,又刚刚大一,课业远没有那么紧张,又或许也有一点紧张,只是他不在乎。 “你先去吃饭吧,吃完饭刚好赶上上课。”他冲男生一笑:“桌子我来收,你下午上课的时候帮我答个到就行。” “啊?下午的课你不去啊?” “嗯,我朋友来了,我要陪他。” “行吧,那就辛苦你了,这桌子可重了,你慢点搬啊。” “嗯嗯。” 男生走后,洛溪就趴在了签到桌上,打开手机看刚刚拍下的照片,嘴角满是狡黠的笑意。 “还真是,挺帅的。” ...... “郑哥。” 四点半,典礼结束,偶遇意外的段妄给郑毅打去电话。 “我这边有点急事,可能要晚一个小时回来,你看能不能……” “嗯?你怎么了?”郑毅立时抢白:“出什么事了?” “没有,就是,我,呃,一个朋友,他搬桌子踩空了,摔到腿了,校医室处理不了,我得送他去医院。” “哦。”听闻不是段妄出事的郑毅鬆了口气:“你送他吗?可我让你五点之前回来,是怕你堵路上,你五点半再回来的话,正好是晚高峰,怎么都堵到七八点去了,那不黄花菜都凉了吗?” “……” 第二百一十七章 赔钱货 小礼堂外,段妄回头看了一眼坐在台阶上的洛溪。 只见他整条小腿的皮都蹭掉了,脚踝部分也已经开始肿大。 这时候丟下人家不管,实在不是东北人的做派。 “我坐地铁吧,”段妄对著手机说:“我把他送到医院之后再……” “可別了,你这个头儿挤晚高峰的地铁,会被人问候八辈祖宗的,这样吧,你现在开车回公司,我替你去照看你那个朋友。” “啊?”段妄愣了。 “怎么了?女朋友啊?我去不方便?” “没有没有。” “那不谁送都一样吗?等著吧,掛了。” 电话掛断,段妄有些呆滯的看了一眼手机,又再回头看了一眼洛溪。 他走过去,蹲下身,未改少年气的挠了挠头。 “那个,我今天真的有急事,得先走。” 洛溪闻言,有一瞬的委屈,下一秒却又扬起笑容,大眼睛里泪光闪闪。 “没事啊,本来也不该麻烦你的,我连你的名字都还不知道呢,待会儿我自己打个车去医院吧,你別管我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段妄无奈:“我刚给我上司打了个电话,他说他来接你。” “哈?” “我叫段妄,段就是那个段,妄是痴心妄想的妄,上次没跟你说名字,是觉得以后不会再有交集了,今天算是我撞的你,肯定不能不管你。” 洛溪眨眨眼,全然没想到自己这一招送上门的苦肉计,竟然会换来这样的结果。 “我真的有点来不及了。”段妄又看了一眼手錶:“我先回公司,你在这等一会儿,別乱跑,我上司特別靠谱,他来了肯定会把你安排好。” “誒!我……” 段妄离开了,高挑修长的背影利落的跑向停车场。 洛溪坐在台阶上看著,整个无语到想笑。 他打扮一直偏女性化,又擅长扮演柔弱,按理说不论直的弯的,都不会对他心生牴触。 可这位段学长,似乎完全对他无感啊。 ...... 郑毅来到小礼堂门口的时候,洛溪正抱著脸发呆,想不通向来一钓一个准儿的自己,为什么会在段妄这里受挫。 郑毅从背后接近了洛溪,一看他那头粉发,当场就锁定了目標,还很不客气的叫人家。 “小男女孩儿?” “哈?”洛溪回眸:“什么?”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啊,”郑毅一笑:“没,你是那天在餐吧唱歌的那个吧?小段说的朋友是你?” “……”洛溪勉力保持笑容,心下还在消化那句小男女孩:“是,您好。” 郑毅开车送洛溪去了医院,他腿上真是摔的不轻,脚踝处差一点就要骨折。 医生帮洛溪正骨的时候,郑毅抱起手臂站在一边,想了半天要不要把这孩子的存在告诉朱莉。 如果段妄真是朱莉养的嫩草,那他身边突然出现了这么一个男女莫辨的漂亮小孩,不就是吃锅望盆的预兆么? 郑毅是一等一聪明人,稍一琢磨后,就火速偷拍了一张洛溪的照片,发给了朱莉。 与此同时,同样火速的还有收到这张照片的朱莉。 ...... 三天后,西城监狱。 朱莉一手握著电话,一手將洛溪的照片贴在探视玻璃上,又目眥欲裂看著司徒岸。 “你看看!你看看!” 司徒岸淡定地,手里抓著一把从监狱小卖部买的散称花生仁,一颗一颗往嘴里塞。 “看著呢看著呢,你別喊呀。”司徒岸嚼嚼嚼:“这小孩儿谁啊?你的私生子?” “你给我滚!”朱莉气的大骂:“这是你那个小姘头的小姘头!哎哟我真的要气死了!我以前还觉得他老实呢!谁知道刚挣了点钱就有花花肠子了!找了个刚满二十的小狐狸精!” “……”司徒岸吃花生的手一顿,隨后又不动声色的掩饰过去,笑道:“亏得咱俩之间还隔著玻璃,不然你唾沫星子肯定就喷我脸上了。” 司徒岸淡定的態度,莫名让朱莉一愣。 “你不生气?” “生什么气?” “他现在吃著你的人情过日子,眼看要出头了,扭脸就把你给忘了!”朱莉不忿地:“你知道他现在追投的项目是什么吗?静河殯葬!你当初说这行要是做成连锁的,绝对赚到死,让我把创始人攥手里,等你腾出手了,时机成熟了,咱们再狠狠赚他一笔,结果呢?” “……” 司徒岸动了动嘴唇,想说话,但见朱莉还没说完,就只好坐著听训。 “都怪你!前段时间跟我说他既然转正了,就可以借平台办私事了,我也是个傻逼,又信了你的鬼话,给静河的创始人放风让他去找你那姘头拿钱,现在静河一轮融资结束了,二轮就要认购份额,到时候一上市,全是现成的钞票,结果你妈的,这狗崽子挣著你的钱还在外面找人,简直白眼狼!” 朱莉气红了眼,又看向司徒岸。 “你个赔钱货!赔了老的不够!现在又赔小的!赔钱货赔钱货赔钱货!” “……” 司徒岸抿嘴,心知朱莉骂的没错,但脸上实在掛不住,就还是要解释几句。 “不是,我,我也没要他等我啊,他找不找人的,跟我有什么关係?” “那你给他铺什么路!?你不就是想等出来之后傍著他过日子吗?” 司徒岸大惊失色,这才发现自己和朱莉的恋爱观根本天差地別。 他是给了就给了,事后不细想的人,但朱莉却是錙銖必较,给出去多少就要收回来多少的人。 两种感情观没有孰高孰低,但从现实角度出发,朱莉显然是更聪明,也更容易得到好结果的一个。 “我从来没想过要傍著他过日子,我当初不要他,就是要让他去过他自己的日子,没有我的日子,你懂吗?我给他铺路,只是为了让他过的好,那所谓过的好,不就是手里有钱,身边有人吗?他现在都做到了啊,他知道怎么赚钱了,也有喜欢的人了,那我,我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话音落下,玻璃另一面的朱莉瞪大了眼睛,又张大了嘴巴,再抬手捂住自己张大的嘴。 “我说错了,你不是赔钱货。” 朱莉缓缓摇著头,气过了劲儿只剩慨嘆。 “你是圣父。” “……我不一直都这样么。” “不,对老东西,你再奉献也还是要回报的,你要他高看你一眼,要他真心实意的对你,虽然没屁用,但起码你还有所图,可你对这个小的,就是纯做慈善,哪怕他现在拿著你的钱去嫖,我估计你也没二话,说不定等他嫖出病来,你还要出钱给他治。” “……他不嫖。” “这是重点吗!!” “……” 第二百一十八章 五贝子 入狱快两年,司徒岸基本没有失眠过。 每天八小时工作制,在工厂里装零件,余下的时间还要跑操,早读,打扫操场和公共区域的卫生。 这样的生活不算轻鬆,体力耗尽了,自然不会有失眠的困扰。 可今晚,司徒岸却失眠了。 他的身体很累,心却不困。 他侧臥在自己的上铺,借著从窗帘缝隙溜进来的,微弱的月光,细细端详照片上的男孩。 照片里,男孩坐在医疗床边,两手撑住床沿,微微低著头,皱著眉,看医生转动他受伤的脚踝。 男孩皮肤很白,打扮的也很时髦。 粉色的头髮似乎只有在这个年纪染,才不会被人笑是非主流。 才二十岁吗? 真年轻啊。 恍惚间,司徒岸掉了一滴泪,这滴泪湿湿的掛在腮边,將落未落,心酸无限。 他把照片塞进枕头下面,连同段妄的背影照一起,又对著月亮,用很小的声音自言自语。 “挺好看一小孩儿,很配得上你,你不要辜负人家。” “妈妈现在也知道你喜欢男孩了,你也有钱了,再带人回家,也不会被骂了。” “等再过些日子,静河上市,你就能拿到一大笔钱,到时候出来单干,你就彻底自由了。” “当初答应给你买房子,买车,都没来得及,现在变现给你,也算兑现承诺。” “你自己买房子去吧,不过不要买江边的,我以后老了要在那边遛弯,不想看见你和他牵著手散步。” “你买郊区的吧?” 司徒岸说,仿佛自己把自己逗笑了。 “郊区的房子大,价格也低,买个带花园的,爱鹿就有地方撒野了。” “爱鹿……” “现在还叫爱鹿吗?” 话至此处,司徒岸终於哽咽。 他死死抿住嘴唇,又缩进被子里,整个人哭到颤抖,却始终无声。 不一会儿,睡在下铺的杨会计似有所觉,竟丟了一包卫生纸上来,还附赠了一句。 “一年多了,终於发现你干这事儿了,赶紧弄完赶紧睡啊,床老晃我睡不著。” “……对不住。” “嗐,这有啥,人之常情。” ...... 自从开学以后,段妄的生活彻底进入了地狱模式。 他每天四节课,晚上还要回公司加班,且不时有零碎的小事需要他到场,根本做不了整天的计划。 开车已经不能满足他现在的通勤需求,因为他根本没有参与堵车的时间。 他无奈,只得买了辆小电瓶,每天西装革履的骑著上学上班,专抄小路走,倒省出不少时间。 同班的几个男同学很看不惯他行色匆匆的样子,就笑他。 “天天穿个西装骑电瓶,说什么工作忙,现在卖保险的都这么忙了?” “听他装逼,还不参加新生会,说没时间。” “那肯定没时间,人家穿的那么人模狗样,肯定是要去谈几千万的大生意,还参加什么新生会啊。” “几千万的大生意?卖房子吗?” “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 对於这些笑声,段妄充耳不闻,他很累,身体很累,脑子也累。 每天唯一能放空的时刻,就只有睡前的五分钟。 而那五分钟,又被他自愿送给了一个骗子。 “你过的还好吗?” 段妄躺在床上,睁眼看著漆黑的天花板,精神病人一般对著空气说话。 “西雅图漂亮吗?” “那个人对你好吗?” “我现在在沪海了,但还去不了西雅图。” “我吃了糟蟹,醉蟹,呛蟹,都不好吃,没味道。” “你想吃吗?” “你不是最喜欢吃螃蟹了吗?” “西雅图又没有螃蟹,你跑过去干什么?” “骗子。” “你每一句话都在骗我。” ...... 转眼九月底,秋雨敲窗。 无甚特別的一日,段妄按时起床,洗漱,又往胳膊,胸口上涂了一大片药膏。 六月沪海入梅,潮气铺天盖地,七月出梅后,段妄身上就开始起湿疹,缠绵不断了两个月,到现在也没好。 贺美心在视频里看了,当即给段妄寄了十几瓶药膏,说是什么土方子,能去根儿,来年就不起了,过后又多问了一句。 “儿啊,妈给你那五贝子好使不?你那一管用完没?这次一起给你寄过去点?” “好。” 此刻,段妄光著膀子,浑身顶著气味浓郁的药膏,拿出快递箱里的五贝子,別名染髮膏,开始往自己的小寸头上抹,动作已相当熟练。 段妄头髮白了这件事,只有贺美心和黄阿姨知道。 那时他刚回北江,一连睡了七天,醒来后,鬢角和髮际线就开始长白头髮。 起先贺美心还以为他只是短暂的心思重,缓缓就好了,可后来这白髮竟一发不可收拾。 没几天,乌黑的小寸头就变成了灰白色,眼看就要將那青春正盛的黑髮吞噬殆尽。 贺美心嚇了一跳,赶紧带段妄去找医生。 然而大夫检查半天,就只给出一个少白头的结果。 治疗方法有二,要么小寸头变小禿瓢,要么理髮店贵宾一位。 贺美心气的大骂:“少白头那是小孩儿!我儿子都二十几了!怎么能是少白头?” 大夫两手一摊:“那你说是啥,检查了身体也没啥毛病,也不缺营养,那这玩意儿它就是要白你能拿它咋的?” 自此以后,段妄的生活必需品里,就多了一瓶五贝子染髮膏,瓶身上还写著八个金光闪闪的大字。 草本植萃! 还你青春! 第二百一十九章 deor 天气渐渐冷了。 司徒岸入狱后的第二个冬天,並没有想像中冷。 常言道,夫妻没有隔夜仇,娘儿俩也不会真翻脸。 继上次朱莉大怒离去后,时隔一个月,她就又来了。 两人坐在熟悉的探视间里,一个翻著白眼,一个陪著笑脸。 司徒岸笑嘻嘻的:“莉莉姐给的羊毛鞋垫好暖和,岸岸好喜欢。” “噁心!”朱莉抿著笑,不料刚笑了一下,就又想起了糟心事,瞬间又垮了脸:“你那个,姘头。” “嗯?” 於某日深夜用掉了整包纸巾的司徒岸,现下已经调整好了心態。 段妄无怨无悔的爱了他一场,那他也要无怨无悔的爱他一场。 哪怕这无怨无悔里夹杂著许多酸楚,可那也只是在心里而已,他是大人,不会一而再的为这种事失態。 “他又怎么啦?” “静河上市了,狗崽子到手八千万!八千万!”朱莉心里还是不忿,但见司徒岸那副我家小孩好棒棒的表情,更是恨铁不成钢:“你还笑?你还替他高兴?” “不然呢?多能干啊。”司徒岸確实在笑,笑的眉眼弯弯,满脸欣慰:“郑毅跟你说过吗?他以后怎么打算?是要留在光海还是出去单干?” “嘁。”朱莉烦躁的:“他当然是要出去单干了,八千万誒,本金都有了,还不赶紧地利滚利?” “真的?”司徒岸兴奋地:“他自己开公司了?单做投资吗?有没有投实业?你让郑毅劝劝他,至少投一半实业,这样以后栽了跟头也还有翻身的机会。” “你激动个屁啊!”朱莉真是气笑了:“用你操心,你那小白眼狼奸著呢,註册公司只投了五千万,剩下的都揣自己兜里了,我跟你说,保不齐他就要拿这些钱养那个小粉毛,你看著的!” “这有什么。”司徒岸笑著垂眸:“谈恋爱本来就要花钱,他又不小气,又正当年,咱俩刚赚了钱的时候,不也房子车子乱买一气么?” “操,咱俩那是创一代,自己做的饭怎么吃都不难看!他呢?他那是嗟来之食!自己吃就算了,还带著別人来吃!不要脸!” “才没有!这些都是他自己挣来的,我顶多就是给了他赚钱的机会,那他要真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笨蛋,我再使劲儿也白搭啊!” 朱莉一口气上不来,简直无语到想给司徒岸鼓掌。 “我这辈子一定要死在你后面。” “嗯?”司徒岸歪头。 “等你死了,一定能烧出舍利子,我要留著传家,警醒我的后人,但凡我们老朱家出一个你这样的恋爱脑,就立刻逐出家族,永世不得姓朱。” “……真討厌。” ...... 十一月初,沪海意意思思的下了点雪,没等落地就化的无影无踪。 段妄看天气预报说今日小雪,就特意穿了件大衣出门,结果刚走到地库就被热了个心烦意乱。 最近这段日子,他本就地狱的生活又被多加了一层buff。 他从光海离职了,开设了属於自己的风投公司。 公司名取的相当儿戏,叫做deor,取自古英语,是野生动物的意思。 风投的暴利的確超乎想像,段妄自己也没想到,他才刚入行半年,就能拿到这样的结果。 他在郑毅的推荐下,租下了市中心的一栋老洋房。 红砖外墙,三层高,圆顶,二三楼各有一个开满鲜花的小阳台,內里是黑管水泥的工业风。 这种地段,又是独立建筑,租金势必不客气。 段妄本来还有些犹豫,但郑毅说,办公楼这个东西,其实就是学区房。 你把孩子生在野地里,孩子就只能和小猫小狗一起玩。 来日成就呢,也不过是比別人家的孩子爬的快一点。 但你要是把孩子生在故宫里,那你的孩子就会和王公贵族打交道。 来日就算没出息,也能靠人际关係托个底。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段妄默默受教,转头就签下了那份天价的租赁合同。 有了办公室,就要进入招才纳贤的环节。 这次段妄赚到了大钱,郑毅自然也吃到了一点孝敬。 他跟段妄打了招呼,说不用担心,沪海的商科生就跟绿化带一样多。 他有靠谱的猎头朋友,一个周末就能帮他把人员配齐,还能给他招个聪明伶俐的小助理,帮他分担日常琐事。 段妄原本想说不用,可连著一个礼拜只睡了不到二十个小时的他,最终还是妥协了。 小助理是除了段妄之外,deor的第一位正式员工。 她名叫木子,系中日混血,也是刚刚毕业的应届生,父母都在沪海工作。 她虽然不是商科背景,但做起事来很有日本人的严谨,且自幼在沪海长大,母语是中文,完全没有沟通方面的问题。 来到公司第一天,她听说段妄还是在读的研究生,就自告奋勇的要帮老板开车,送老板上学。 段妄又一次想说不用,可刚坐上副驾的瞬间,他就脑袋一歪睡著了。 每天连轴转的奔波,从睡醒起就要开始处理一大堆杂事,没得推也没得退。 光海那边的案子还需收尾,新办公楼的装修也要盯,开业后第一个项目也在接洽中,学校还有一大堆考试要应付。 再怎么铁打的壮小伙,也难以在这种强度的生活里保重自身。 段妄的湿疹越来越严重了,也抽空去了两趟医院,但就是不见好。 医生嘱咐说要静养,说他这是神经性湿疹,跟潮湿天气没有关係,比吃药更有用的是调整心情和作息。 段妄对此不置可否,现在的他没有调整作息的余地,至於心情……如果这个东西真的能自我调节,那这个世界上,或许就没有所谓的精神病人了。 木子將车开到沪大门口后,段妄还在沉睡。 他的脑袋靠在颈枕上,皱著眉,眼皮一直颤动著,似乎做了很不好的梦。 “老婆……別走……別不要我们……” 突如其来的梦囈,小嚇了木子一跳。 “老板?”她下意识地拍了拍段妄的肩:“老板醒醒,你不是九点的课吗?再不进去就来不及啦。” 第二百二十章 自信又自卑 木子才刚拍了两下,段妄便惊醒似的睁了眼。 他皱著眉看了木子一眼,又看了一眼车窗外,下意识道:“几点了?” “呃,八点五十。” “操。”段妄瞬间解了安全带:“你回公司,我上完课自己打车回来,不用接我。” “誒?” 木子这厢还没誒完,段妄就连滚带爬的下了车,整个人又狼狈又可爱。 木子一笑,心道,这才像个学生嘛。 昨天面试的时候,段妄一直面无表情不说话,她还以为他是个很难相处的人呢。 ...... 早上的课结束,到了午休时间。 木子拍了自己端著盒饭盯装修的照片发给段妄,还十分贴心的留言,我在盯著了,老板请吃完中饭再回来吧。 段妄看著这条消息,竟莫名鬆了口气。 却原来人到了一定地步,就真的需要助理了。 不是为了装模作样,也不是为了颐指气使,就只是真的,需要人来分担工作。 难得休息,自入学还没吃过食堂的段妄,就想去食堂吃顿饭。 好不容易考进来,总不能两年过去,连学校的饭都没吃过,那也太辜负这段求学生涯了。 却不想,他这头刚进了食堂,隨便排了个档口,就碰见了负责打饭的洛溪。 自上次洛溪受伤后,段妄就再也没见过这个人,以至於都快將他忘了。 洛溪戴著卫生面罩,白皙的脸藏在塑料片后面,头上还戴了顶白色的小帽子,整张脸只有一双大眼睛露在外面。 他见了段妄,神情有一瞬的生气,过后也不主动打招呼了,只冷声问:“吃什么?” 段妄没看懂洛溪的脸色,后退一步看了看档口上的招牌。 “这不是卖打滷面的吗?还有別的?” “你,”洛溪被噎了一下:“大碗小碗。” “大碗。” 洛溪抿著嘴,抄起一只碗就开始打面。 长筷子挑了很大一坨面进碗,可等到了放滷的时候,他却只给了一点点。 段妄见状,感觉这个比例不太正常,但又想起什么饭菜到了沪海,分量都会变得微妙。 或许还是因为他和洛溪认识,他才多给了他一点面,滷的话,应该就是原本的分量。 段妄端起餐盘,刷卡付费,又发自內心的跟洛溪说了声谢谢,这才走了。 洛溪站在档口內,整个人如遭雷击。 是怎样?这傻子是没看出他在给他甩脸色吗?还谢谢?谢什么?谢他只给了他一点点卤吗? ...... 四人位的餐桌上,段妄呼哧呼哧的吃著面,连洛溪什么时候坐在了他对面,他都不知道。 “餵。” 段妄咬著面抬头:“嗯?” “你,”洛溪气笑了:“你就没什么话要跟我说?” 段妄眨眼,两口吃完了嘴里的面。 “你多给我面了,我知道,谢谢你。” “……你妈的。”洛溪后槽牙都咬紧了:“我是问你!我出院之后给你发了那么多消息!你为什么都不回?” 段妄一愣,当即掏出手机来看,一段冗长堪比购物小票的聊天框过后,才是洛溪那標红的99+。 “我没看见。” “屁!我发了那么多!” “我消息多,你的被刷到下面去了。” 洛溪语塞,伸手抢过段妄的手机来看,发现他竟然还真的从没点开过自己的消息。 “你,你怎么会有这么多消息?” “我每天要接触很多人。” 说出这句话的当下,段妄才后知后觉的想起,自己好像也没必要跟洛溪解释什么。 “你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我,”不到一个小时的功夫,连著被噎了三次,饶是洛溪自来熟,也真的被无语到了:“你就一点也不想知道我腿恢復的怎么样了吗?” 段妄一愣,这才想起洛溪那天搬桌子的时候摔伤了,且还是因为自己跑的太急,撞到了人家。 “对不起,我忘了,你好点了吗?” “你忘了!?” “我,”段妄也不好意思了:“我最近真的挺忙的,就,觉得你已经去医院了,应该不会死。” 洛溪闻言瞬间大笑,最后直接笑趴在了桌子上,良久后,他抬起头。 “我没死就行了是吧?” “……”段妄点点点,拿过洛溪面前的手机,打开聊天框,又给洛溪发了五千块钱过去:“真的对不起,我那天真不是故意的。” 洛溪从没见过像段妄这样的人,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机上的五千块,又看了看眼前真心抱歉的青年,一时失笑。 “你觉得我很穷,是不是?” “嗯?”段妄懵了。 “你觉得我是那种拿钱就可以打发的人,觉得我在讹你。” “……” 段妄觉得洛溪很奇怪,明明笑起来的时候很自信,很有活力,但说起话来,却总有种莫名的自卑,眼神暗沉沉的,带著苦意。 “没有。” “无所谓。”洛溪摇头,將钱退回给段妄:“每次碰见你,我都在打工,你怎么看我,我心里大概也有数,我的確是很穷,但也不至於为了这种事讹人。” “你……” “我上课去了,再见。” 洛溪走了,走的很乾脆。 段妄望著那单薄的背影,倒难得有了情绪,只以为是自己说错话,伤了人。 ...... deor开业一个月,各路人员都已配齐。 財务,法务,ir,以及投前投后的两个总监,各项专员,组建起了一支完整的风投团队。 小洋楼一层被大会议室,会客室和茶水间占据,二楼则是各部门的办公区。 等到了三楼的拐角间,才是段妄的办公室,但,比之这寸土寸金的地段,他的办公室就简朴太过。 两个装文件的木质书架,一张宽宽大大但材质一般的办公桌,以及一把郑毅送的,和这办公室格格不入的奢华办公椅。 深夜,小檯灯下,段妄对著自己高中时买的,已经有些卡顿的笔记本电脑,处理著公司的第一单大额投资。 快要十二点了,他困的离奇,却还在审核乙方发来的,將近四百页的技术介绍。 第二百二十一章 假花 他不懂上面的专业名词,只能逮著搜寻引擎边查边看,实在是费劲。 十二点过,段妄终於眼花了。 他拿起已经开始隨身携带的香菸,起身去了这间办公室里唯一一个像“沪海”的地方,即,那个开满鲜花的小阳台。 阳台上,他咬著烟点燃,结果抽著抽著就发现,这阳台上的花居然都是假花。 全是为了拗造型,用扎带扎在铁艺栏杆上的,还扎的特別敷衍,有些都掉了。 他好笑的往后退了一步,蹲身捡起那些滑到栏杆下面的假花。 “连你们也是假的?你们也骗我?” 一支烟的功夫,又发现了这世界一角的真相。 段妄觉得,现在自己的感官和精神,较之以前都有了明显的退化。 以前的他可以陪著爱鹿在草坪上打滚。 彼时,他闻得到泥土的气息,草汁的清香,还有爱鹿身上的小狗味道。 自然,也有那人身上的香气,但现在,他和世界之间好像隔了一层薄薄的膜。 他不太尝得出食物的味道了,也不是很能感知环境的变化了,鼻子也变得不灵。 楼下负责出纳的姐姐总说刚装修的办公室,窗户必须一直开著,不然有味道。 可他闻不见,干活时就关上窗,不听外面的车流声和小鸟叫声,觉得心烦。 然而这还不是他最麻木的部分,我们人类最喜欢的一夜暴富,这种戏码都被他遇见了,可他却还是没什么知觉。 是的。 他拥有了八千万,但他不高兴,也不鼓舞。 他甚至都不愿意去想像,拥有了这么多钱以后,他的物质生活会有多么大的改变——他不再期待了。 当初租下这间办公室的时候,他心里还有一点点幻想,觉得那人要是站在这个充满鲜花的小阳台上,冲他笑,说,这么久不见,小朋友都这么有出息啦,应当会是一件很好的事。 可这只是他的幻想,就连阳台上的花也都是假花,一切的一切,都是假的,花是假的,人也是。 段妄熄灭菸头,转身走进屋內,突然就不想再工作。 数月来的疲惫一股脑涌上心间,他突然就脆弱了。 好想妈妈,好想黄阿姨,好想那些確定的爱意,不会骗人的爱意。 沪海的一切都是那么漂亮,那么精致,却又虚假,到处都充斥著妄想和疯狂,可北江不一样。 它贫穷,朴实,有灰扑扑的街道,和可以赊帐的小商店,那里不算漂亮,也没有假花。 段妄趴在办公桌上,给妈妈打去了电话。 深夜的电话,打给谁都不礼貌,但如果是妈妈,即便不礼貌,也会被原谅。 电话等了一会儿才接通,贺美心迷迷糊糊的声音传来。 她最近的作息已经不似从前,ktv被查封,倒莫名令她保重了身体。 “喂,儿啊?” “妈。” “怎么这个点儿打电话?別是有什么事了?” 段妄哽咽一下,忍住了没有嘆气。 他深深记得老娘说过,小孩子家家的嘆什么气啊,赶紧把背挺直,好好走路。 “妈,你想来沪海待几天吗?” “嗯?”贺美心揉了揉眼扭开了檯灯:“咋的了?以前外面野的时候没见你叫你妈呢,想家啦?” “啊。”段妄趴在桌上点头,眼眶微湿:“我实习赚了点钱,想给你和黄阿姨在沪海买个房子,这样以后你俩来看我,就不用住酒店了,但我也不懂,你和黄阿姨来挑吧,好不好。” 贺美心一听这话,当场就笑出了声。 “我儿子是喝大了还是中彩票了?醒醒孩儿,你现在搁沪海呢,不是在老家,就算是在老家,你攒那点儿生活费租房都还够呛呢,买上房了又。” 话至此处,段妄终於破涕为笑:“来吧,妈,我给你和黄姨买机票,订贵的酒店。” 贺美心闻言想了想,觉得反正也快冬天了,带著黄阿姨去沪海暖和暖和也好。 “行唄,不过酒店你也別订了,你挣那点小钱够请你妈吃顿饭就行。” 电话掛断后,段妄看著手机笑了一下,觉得自己精神状態似乎又被妈妈拉回来了一些。 好在,好在这世上还有人爱他,还有人需要他去爱,不然,他肯定早就疯了。 ...... 电话过后,段妄就打开app给妈妈和黄阿姨买起了机票,经济舱不用看,直接选商务舱。 酒店自然也不敷衍,临江的五星级,正对明珠塔的江景套房,一晚八千,连订一个月。 钞票这个东西,你当然可以对它无感,但你绝对不能说,你不需要它,或否认它在这个物质世界里的价值。 段妄想,钱还是很好的,对吧?不然他也不会为了这个东西,远赴异国。 拋下他和刚长大的小狗,拋下那座刚打理好的庭院,去追求自己的理想人生。 订完票后,段妄深吸了一口气,强行按下心臟里隱隱作痛的那一部分,继续看起了电脑。 三点过,工作结束。 天黑的正浓,段妄不想开车回家了。 他最近还住在光海的员工宿舍里,郑毅说他不用搬,等什么时候有了自己的房子车子再搬,这点主他还是做得了。 段妄对此感激,又以諮询费的名义付了租金,郑毅说他客气,却没退回,算是一种默认。 离开办公室后,段妄就进了隔壁的小房间。 这是木子专门给他收拾出来的一个小休息间,因为看他黑眼圈实在是太重了,深怕他猝死在公司,再导致大家失业,便有了这贴心之举。 临睡前,段妄去卫生间草草洗了把脸,刷了个牙,之后便倒在了只差一点就要托不住他的临时行军床上,准备对付一晚。 然而看久了文件,早就过了困劲儿,一时竟睡不著。 段妄打开手机,刷朋友圈,想著刷一会就睡著了,不想却看到了洛溪的朋友圈。 小溪流:“急急急!最近怎么所有兼职都不招人了啊大哭大哭大哭!没有大佬带著接活!洗碗发传单都可以!孩子真的要凑不出学费了!” 看见朋友圈的瞬间,食堂里一闪而过的愧疚又涌上心头。 段妄打字评论:“你能做文员的工作吗?整理文件,列印,做简单的ppt。” 洛溪秒回,似乎已经不介意食堂里的事了:“当然可以!但文员一般不招兼职啊大哭大哭大哭!” 段妄:“没关係,你来我这里做吧。” 第二百二十二章 荒谬 洛溪来段妄公司报到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惊讶到极点。 他原本以为段妄只是个小开,或许有家族生意,但还没自己掌权。 然而现在一看,却不尽然。 这种地段的办公楼,还雇了几十个员工,而且做风投又需要本钱。 可见段妄除了家里帮衬之外,自己也很有能力。 段妄將人带进公司后,特意去行政那边交代了一声。 “这是洛溪,新的文员,但是是兼职,周內五点以后上班,上到晚上十点,周六日全职,工资按全职算。” 做行政的女孩名叫小璐,也是刚毕业的应届生,此刻见老板亲自发话,当即就认定洛溪是关係户。 她给洛溪製作了工牌,末了又问:“那工位是安排在?” 段妄想了想,环顾了二楼一圈,眼下,公司的人员都已经配齐了。 原本的文员也有,也是个刚毕业的小妹妹,在投资部,每天都很认真的跟会,做会议记录。 这时候突然安排个人去她身边,说不定会引发焦虑,觉得有人来竞爭。 “……”段妄短暂地皱了眉,又想起三楼还有个杂物间:“放三楼吧,我记得三楼还有一套桌椅。” “好。” 待洛溪接过工牌后,段妄便带著他去了三楼,推开了杂物间的门。 “你自己打扫一下可以吗?”段妄问洛溪:“阿姨每周一三六过来。” 杂物间里其实没什么脏污,只是堆了一些文件箱。 桌子都是现成的,也有饮水机,还开了两扇大窗户。 在市中心,能有这样的工作环境,还能以兼职的名义拿全职的工资,实在很难说是一件坏事。 洛溪抬头看了段妄一眼,很真心的说了一句。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 “谢谢你,学长。” “没有。”段妄摇头:“我上次说的那些话,真的不是看不起你,你自己供自己读书,已经比我强很多了。” 洛溪抿著笑,经过前段时间的相处,他还真以为段妄是块木头,却不想,这人只是面冷心热而已。 明明有三层楼,却把他安排在他身边,不让他去二楼的大办公室。 这样的安排是什么意思,洛溪大致猜得到一点,但段妄不明说,他也不会明说。 ...... 贺女士蒞临上海当日,段妄开了光海的那辆宝马去接机。 旅客出口,贺美心和黄阿姨牵著手走了出来。 出於东北人的耐寒特性,虽临近年关,两人还是只穿了薄款的衝锋衣。 只是顏色选的太挑,一个萤光桃红,一个萤光绿,看著像是要去穿越鰲太线。 机场空调开的很暖,段妄穿著西装衬衫,手里提著外套,隔著老远就看见了两位。 他一路小跑过去,看见绿莹莹的老娘和红彤彤的黄阿姨,终於忍不住笑了。 “怎么穿的这么艷?” 贺美心扬手在段妄脑袋上打了一下,不轻不重,一点点疼,是妈妈惯有的力度。 “这我俩蹲直播间抢的,牌子货知道不?两千多块呢!这都防水的!” 贺美心说罢,黄阿姨赶紧点头。 “前几天我俩去巴克湖露营,雪老大了,这衣服都一点儿没湿,特別好。” 段妄笑著,俯身一把抱住了贺美心和黄阿姨:“我不在你们怎么就去露营了,还买新衣服,都没有我的。” “那不然呢?”贺美心仰著头,笑容满面的拍了拍好大儿的背:“我俩还天天在家看你照片儿啊,早等著你走了我俩玩去呢。” 亲切感是微妙的东西,偶尔会在陌生人身上出现,但更多的,还是出现在家人身上。 段妄抱了两人许久,才直起身,笑道:“走,吃好吃的去。” “行,你打个那个专车,妈请客,一会儿吃饭的时候你再请。” “不用打车,我开车来的。”段妄笑,一手牵起贺美心一手牵起黄阿姨:“咱们直接下地库。” ...... 一天过去,段妄带著两个妈妈吃了很贵的私房菜,又入住了青浦江边的酒店。 进房间后,黄阿姨兴奋的四处瞧看,说沪海就是不一样,连酒店都比北江的高级,浴缸还是玻璃的。 然而另一边,贺美心却无心欣赏这份奢华。 她揪著段妄的耳朵走到客厅窗边,一脸凝重的看他。 “车,钱,都是哪儿来的。” “上班挣得啊。”段妄捂著耳朵。 “屁,你当你妈没上过班,你老实说,你是不是又跟那个司徒纠缠上了,你还拿人家钱了是不是?” “没有。”段妄眉眼一沉:“我没有。” “屁!怎么这么没出息!大老爷们敢做就要敢认!你跟人好我不管你!你拿人钱算怎么回事?你成什么人了?” “我……”贺美心疾言厉色的,段妄有苦说不出:“我真没有,他人不都在国內,我怎么跟他纠缠?” “那你这钱是哪来的?” “真是上班赚的,我刚进公司就接了一个很大的活,赚了很多钱,带我的上司说让我出来单干,我就开了个公司,最近又开了一单,也赚了一点。” “你还开了公司了!?” 段妄点点头,仍在揉耳朵,实在是痛到了。 ...... 傍晚,小洋楼熄了灯,却没锁门。 正点上班的员工都下了班,只有过来兼职的洛溪刚上班不久,正在认真地整理文件。 段妄带著贺美心和黄阿姨进了公司,慢慢介绍这地方租金几何,每个办公室都是干嘛用的,以及公司是靠什么盈利。 介绍到一楼的时候,黄阿姨就呆住了。 介绍到二楼的时候,稍稍见过些世面的贺美心也愣了。 最后,三人一起落座在一楼的茶水间。 段妄拿出木子採购的茶叶,给两人各泡了一杯茶。 第二百二十三章 猎鹿 “你刚说你实习的时候赚了夺少?” 贺美心手里端著茶杯,仍觉得匪夷所思。 “八千万。” “八千万。”黄阿姨喃喃的:“每天中五百万的彩票,也得中半个月呢。” “可能……”段妄皱著眉:“就是运气好。” ...... 当夜,黄阿姨和贺美心在酒店床头夜话。 “美心,咱家可真的是出状元了,年前儿我说去庙里拜拜,你还不去,现在好了,咱们求的都成真了。” 贺美心歪著头,仍是觉得哪里不对。 “旺旺走狗屎运,挣一百万我信,八千万……怎么可能呢?就算他遇著贵人了,他那上司真关照他,但那可是八千万啊,真有这样的机会,他不紧著自己先,还顾著旺旺?那是我儿子,又不是人家儿子,哪儿来这样的情分?” 贺美心不说这话还好,一说这话,黄阿姨就担心的睡不著了。 “旺旺別是,別是沾了什么坏毛病了吧?” “啥毛病?”贺美心转头:“吃喝嫖赌抽,坑蒙拐骗偷?前五个都是往出倒钱的活路,后五个,唉,也不是看不起自己儿子,那他但凡有那脑子,当初还用得著我花钱给他办大学啊?” “……”黄阿姨没话了。 此一事,真是谜题。 贺美心和黄阿姨琢磨到后半夜,也没琢磨出个所以然来。 另一边,段妄將两个妈妈送回酒店后,就又回了公司。 他今天陪了老娘一整天,基本什么事都没做,群里眾人@他签的电子合同已经快要刷屏了。 ...... 深夜的办公室,段妄嘴里咬著一根黄阿姨从北江带来的糯玉米,边啃边看电脑。 九点多了,段妄想不起洛溪的存在,只以为公司还是和往常一样,只有自己一个人,於是便鬆懈了。 他脱了鞋,很没形象的盘腿坐在办公椅上,衬衫鬆了领口,两个袖子也擼起到大臂。 洛溪抱著文件推开办公室门的时候,段妄嘴里还叼著没啃完的玉米。 两人在小檯灯的暖光下对视,彼此都愣了一瞬。 “呃。” “不好意思。”段妄几乎立马站了起来,穿上鞋子,仿佛这是洛溪的公司:“我以为公司没人了。” “噗。”洛溪被逗笑:“你的办公室,脱光了干活也由你啊。” 段妄眨眼,觉得这话透著一股莫名的亲昵。 “坐这儿吧。”他咳嗽一声,拉开办公桌对面的椅子让洛溪坐,又道:“但下次进来还是敲一下门。” 洛溪一怔,刚踏进办公室的脚步就这样顿住了。 “我以为你不在才……” “没事,我只是提醒你,你有事吗?” “有。”洛溪喉结滑动,也不再向著那把已经被拉开的椅子去了,只將怀中的文件放在办公桌上:“这是今天群里所有合同的纸质版,木子姐姐说让我等你签完字之后,再扫描成电子版归档。” “哦,好。”段妄点点头,又自顾自的坐下,紧接著便习惯性的挠了一下脖子后面:“你还有別的事吗?” “我,”这话已是太明显的逐客令,洛溪咬唇,眼尖的看到了段妄的小动作:“你后背痒?” “啊?”段妄抬头。 “你后背痒吗?是怎么了?湿疹?” 其实早在前两天,洛溪就发现了段妄手臂上的湿疹。 最近这段时间,段妄虽然一直长袖长裤,但他耐不住热,尤其开会的时候。 大冬天的,沪海本地的同事都靠空调过活,唯独段妄一吹暖风就热的冒汗。 他留心看著,就发现了段妄无意擼起的袖子下,藏著些不起眼的小红疹。 “你等我一下。” 洛溪说著就跑出了办公室,段妄歪头,没明白这小孩又要搞哪一出。 洛溪回了自己的杂物间,很快就找到了今天刚收到的快递。 他托发小从老家邮来了一盒號称不传之秘的药膏,原本想找个合適的时机拿给段妄,但现在看来,今晚或许就是最好的时机了。 洛溪拿著药膏回了段妄的办公室,站去他办公桌边:“你把上衣脱了,我给你抹上,很快就不痒了。” 段妄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脖子,又看了一眼洛溪手里的小木盒。 “这是什么?” “我老家的药。” “老家的药没用。”段妄摇头:“我妈给我配了,大夫说让我吃內服的药,外敷的没什么用。” 洛溪笑:“你老家是哪儿的?” “东北。” “东北治冻伤行,治湿疹不就外行了吗?你们那边空气湿度才多少啊?” “……”这话似乎也有道理,段妄抿嘴:“那你老家是哪儿的?” “滇南。” “嗯?” “我不是汉族人,佤族,听说过吗?” 洛溪说著就打开了小木盒,用指尖挑出一点青绿色的药膏给段妄闻。 “我们寨子在深山里,一到雨季就特別潮,而且家家户户都是靠采草药过日子的,平时有个蚊虫叮咬什么的,都是涂这种自製的药膏,用不了三天就能好,你闻闻,可香了。” “深山里?” 段妄將信將疑的闻了一下那药膏,发现的確有一股奇香。 “嗯,对啊。”洛溪笑著点头:“我可是我们寨子里第一个考上沪大的学生,厉害吧?” “厉害。”段妄诚心道:“那你把药膏留下,我自己涂,你这个药多少钱,我一会儿转给你。” “后背上你怎么自己涂?” “我妈来沪海了,我明天去酒店让她给我涂。” “你,”洛溪咬了牙,又觉得这廝是个木头了:“那你今晚就痒一晚上?” 有些痛苦,不说出来的时候是可以忍耐的,可要是具体的说出来了,似乎又有点无法接受。 段妄已经被湿疹折磨了大半年了,自从大夫说药膏没用之后,他连药都不涂了,痒起来就干忍著,常在床上扭的跟个蛆一样,还闹失眠。 两相权衡之下,段妄妥协了。 他今晚怎么都得睡够八个小时。 黄阿姨今天一见面就说他脸色不好,贺美心也很担心他。 他实在不想让她们俩为他操心。 “那,就麻烦你了。” 段妄说著,就起身脱了衬衫。 常言道,宽肩窄腰,不练也壮。 洛溪原本还想评鑑一下段妄的身材,可当男人脱下衣服后,后背上竟满是纹身,很有视觉衝击力。 黑色经文一圈一圈篆刻在整个宽阔的背部,只在中间脊骨处留白。 而这片脊骨留白里,又做了一对近乎写实的鹿角。 如此这般,用经文包围著动物的大满背,竟有种莫名的宗教气息。 “你,有纹身啊?” “嗯。”段妄回头看了一眼洛溪:“你看著害怕吗?要不还是我自己……” “我不怕。”洛溪伸手摸上段妄的背,又用指尖轻触那鹿角:“只是,为什么是鹿?” 这一问,没有再令段妄回头。 他背对著洛溪,垂著眸子。 “东北有猎鹿的传统。” “猎鹿?”洛溪挑眉:“你猎过吗?真的把鹿杀掉的那种?” “不是,也可以抓回来驯,驯好了,驯的他不敢跑了,就一直养著。” “好厉害。”洛溪復又笑起来:“我们那边都是驯蜈蚣蝎子什么的。” “……你们才厉害。” 第二百二十四章 金鱼姬 洛溪的指尖带著冰凉的药膏,缓缓抚过那红肿发痒的皮肤。 段妄一直还很不习惯,觉得痒和怪异,可渐渐地,药膏的凉意渗入了皮肤,竟真的缓解了长久以来的瘙痒。 “还真不痒了。” “对吧?”洛溪笑:“这个药膏特別有用,我小时候上山采两面针,手被扎破感染了,都是靠它治好的。” 段妄沉默的,想两面针这种草药,他似乎只在牙膏gg里看见过。 “两面针上真的有针吗?” “真的啊。”涂完了后背,洛溪又走到段妄身前,半蹲下身子,想给他涂胳膊:“它那个刺特別粗,扎到可疼了。” 段妄原本还不知道洛溪要干什么,可见他抓起自己的手腕,將自己的胳膊往他怀里带时,瞬间就明白了。 “別,”段妄本能的推开洛溪:“胳膊我自己涂就行了,你收拾收拾下班吧,一会儿没地铁了。” 洛溪一顿,再抬头时简直又好气又好笑。 “人家好心拿药膏给你,又亲自给你涂,没地铁了你送我回去不行吗?” 段妄眨眨眼,想说自己好不容易不痒了,今晚想好好睡个觉。 但,確实。 人家给了你从老家带来的药,你总不能刚过完河就拆桥吧? “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意识到自己欠缺礼貌的段妄急忙道:“我请你吃饭吧。” “啊?” 洛溪没想到,段妄居然会在这个时间段,对他发出这样的邀约。 他原以为今晚,他和他之间的进展,至多不过是他逼著段妄开车送他回学校。 没想到……这傻子还挺上道的嘛。 ...... 半个小时后,卖炒米炒麵的小吃车边。 段妄手里端著一大盒香肠炒饭,大口大口往嘴里送,像是已经饿了很久。 洛溪手里端著一小盒炒麵,眼看段妄埋头大嚼,一时竟无语凝噎。 “你……” “嗯?”段妄抬头:“你怎么不吃?晚上多吃主食能助眠。” “……”洛溪微笑点头:“行。” 好吧,是他的错。 是他自以为是,觉得这廝大小是个老板,哪怕只是吃宵夜,也会选个高级点的地方。 而不是这种,两个人站在马路牙子上,一边闻尾气一边吃。 段妄吃完了一整盒米饭后,洛溪那份炒麵还只伤了个皮毛。 “你没胃口吗?是不是不喜欢吃麵?” 洛溪听了这句话后,脸上的表情就有点绷不住了。 他是易胖体质,平时中午都不太敢吃麵,更別提晚上了。 段妄说什么吃主食助眠,那特么根本就是被快碳冲晕过去了好吗? “我吃东西慢,带回宿舍吃。” “哦,好。” 段妄点点头,又去小吃车上撕了一张卫生纸擦嘴,却不想转身后,洛溪居然伸出手等著接纸。 “你,”他惊讶地:“我自己扔就行了,你別这么客气。” 洛溪笑著,忍住了把面扣在段妄头上的衝动。 “我也要用,麻烦再撕一张。” “哦哦,不好意思。” 又半个小时后,段妄卡著宿舍的熄灯时间,將车停在了沪大门口。 洛溪坐在副驾上,手里抱著一份煞风景的炒麵,纵使有千万句曖昧的话,也都说不出来了。 “那,你回去的时候开车小心。” “好。”段妄答应,又道:“药膏的钱你发给我,我双倍给你,真的很有用。” 洛溪微微挑眉,看一手扶著方向盘的段妄。 车里昏暗的,男人衬衫扣子敞开,露出黑灰色衣领下微微挺起的胸肌轮廓和锁骨。 “我不要你的钱。” “嗯?” “我周二下午没课,你请我去看悬崖上的金鱼姬吧?我等了好久的重映,但排片只有imax厅的,太贵了,我总捨不得买。” 段妄一愣,但不是因为洛溪的请求,而是因为这部电影。 悬崖上的金鱼姬,是他和司徒岸一起看过的动画电影。 那时他们还睡在一张床上,他趴在他怀里,散发出温柔的香气,窗外是如丝线般落下的小岛雷雨。 明明说好要一起看完的,可司徒岸却因为早就看过一遍,所以看到一半就走了神。 他搂著他脖子撒娇,嗲兮兮的说老公怎么只看电视,都不看我,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彼时的他,不听这话都冷静不下来,听了这话,还管什么电影不电影。 最后,两人在阳台上被雨水淋的透湿,他背上全是他抓挠出的痕跡。 洛溪看著段妄瞬间阴沉的脸色,还以为是自己的要求太过激进,显得主动了。 “呃,”他害羞的:“我没有別的意思,就单纯是想看电影,你別多想啊。” “没有。”段妄静默一瞬,转回了头,没有再看向洛溪:“你早点回去休息吧。” 红色的车尾灯消失在夜色里,像某种古怪难懂的错误信號。 洛溪站在学校门口,实在是有点摸不透段妄这个人了。 ...... 贺美心在沪海待的这一个月,帮段妄完成了三件大事——买房,买车,以及搬家。 第二百二十五章 最后一年 她想,有些问题琢磨不明白,就不琢磨了。 总之钱这东西,花出去了才是自己的。 至於这里头是不是有风险,贺美心原本还想验证一番。 可沪海之大,她在北江能办成的事,到这里就鞭长莫及了。 罢了,罢了。 既然查不出,也没渠道查,那就全当这狗崽子命好吧。 等逛完沪海所有的景点,又去安静寺烧了一场高香后。 贺美心就听说段妄现在还住在光海的员工宿舍里,於是当天下午就拉著黄阿姨出去看房子了。 还说段妄整天占著人家的宿舍不上班,日子长了肯定討人嫌,到时候让人赶出来就难看了。 段妄对此不置可否,也没告诉老娘自己已经交了巨额租金的事。 反正他迟早是要搬出去的,但现在让他自己去看房子,也的確是没时间。 就不如让老娘带著黄阿姨去,老姐儿俩看房的眼光,肯定比他这个愣头青毒辣的多。 这天早上,段妄揣著自己所有的钱去了酒店,又双手递给老娘。 贺美心接过那紫光闪闪的银行卡,深吸一口气。 “这里面有多少?” “三千万。” “剩下的投你那公司里了?” “嗯。”段妄点头。 “行。”贺美心凝重地拍了一把段妄肩头:“但愿真是我儿出息。” “……妈。” “你放心,妈肯定给你把不动產这块折腾的明明白白的,钱放著是纸,花出去就是钱了,你现在是大起,万一以后有个大落,卖了房咱还能想办法再翻身。” 段妄抿著笑,忽然就觉出了一点奇异滋味。 从前,贺美心从来不跟他商量物质方面的事。 她永远都是“你別管,这不是你操心的事”,但现在不一样了。 妈妈在跟他商量,商量家里的钱要用到什么地方去,又要为以后做哪些准备。 然而段妄笑著笑著,就又想起了某人。 那人在一家他不惯住的小破酒店里,预言了今天一切。 他说,只要你足够成熟,让妈妈看到你慎重可靠的一面,以及解决问题的能力,那妈妈的態度就一定会有所改变。 事到如今,那人的预言成真了,妈妈的態度也真的有所改变了。 她甚至已经不牴触自己是个同性恋,而自己也有能力给他一个像样的家了。 可是,他走了。 走的决绝万分,丝毫不肯留情。 就好像他们从没在那个小破酒店里歇斯底里的拥抱,赌咒发誓的说爱,不遗余力的幻想未来。 “骗子。” ...... 不到一个月的时间,贺美心就在沪海郊区给自家好大儿买下了一栋大別墅。 这別墅是真的大,外面看著只有三层,但內里还有地下室和天台,算起来就是五层。 花园的面积也奇大,前庭种了十八棵玉兰,脚下草坪满铺,侧门处还有个缠满了紫丁香的花廊。 后院里则直接铺了一条一米宽的木栈桥,直接通到楼盘自带的人工湖里,小码头似得,在家就能垂钓。 如此前庭后院再加上五层楼,面积几乎超过了一千六百平。 这片別墅区算是沪海近郊的天花板,单价自然是不菲,但因为地段只在近郊,是以也没有贵到高攀不起的地步。 贺美心前前后后看了快七八十套房子,从市中心的大平层,到各片区的新楼盘。 总有这样那样的不满意,直到看见这一套。 ...... 这天傍晚,临近一月份的沪海陡然降温。 贺美心带著段妄去了新房子里,又神秘兮兮的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视频。 “誒,胡大仙啊!” 段妄牵著黄阿姨的手走在贺美心身后,一边探头探脑的看房子,一边留神听著贺美心和视频里的人说话。 “誒,对,这就我跟您说的,想给孩子买的那个房子,你看这后院儿,正临湖呢!”贺美心说著就推开了一楼的后门,入目果是一片波光粼粼:“您给看看这背后靠水的格局好是不好啊?” 贺美心一说这话,段妄也就知道了大概。 他摇摇头,也不管老娘了,就领著黄阿姨楼上楼下的看。 “这儿挺好的,以后你和妈都住二楼,我还住一楼,守著你们俩。” 楼梯处,黄阿姨心里感动,但还是紧紧抓著段妄的手。 “太贵了呀,旺旺,实在是太贵了呀,两千多万的房子,有这些钱,都够在咱们北江买几百垧地了。” “不贵。”段妄笑著:“市中心一百多平的三居室都要一千万了,这边有上千个平方,两千多万,也不算贵。” “老天爷。”黄阿姨窒息的摇著头:“你们娘儿俩真嚇人,我老觉得你妈够豁得出去的了,没想到你比她还豁得出去。” 段妄闻言正要说话,贺美心打完视频回来了。 段妄抱著黄阿姨,將下巴抵在她发顶上,笑眯眯的看著老娘。 “怎么样?大仙儿说能买不?” 贺美心看出来段妄是在笑她,当即就去揪他耳朵。 “小崽子,你还別不信,我告诉你,胡大仙说了,说这房子背靠著湖,湖就是水,水就是財,风水上来看是一等一的好房子。” “这么好?”段妄仍笑著:“那就买吧。” “但是吧。”贺美心又嘆了口气:“这房子唯一一点美中不足,就是背靠的这个湖是人工的,不是自然的,这就说明你以后发的財不是你命里有的,而是贵人给的,大仙儿让你好好巴结著你那贵人,说这人保不齐就能旺你一辈子。” “贵人?”段妄歪头:“郑哥么?” “誒!”贺美心一拍手:“没准儿还真是!” ...... 买了房子之后,装修自然也要提上日程。 贺美心嘆了口气,眼看自家好大儿整天抱著个手机办公,已然忙的焦头烂额,只好自告奋勇,主持装修事宜。 段妄这头不操心装修的事,就一心扑进了公司里,准备接洽一个西雅图的案子。 这个案子他盯了很久,有心把它做成自家子公司,实现全额控股。 但国外的风投流程和国內相比,又是另一套体系,要想办成这事,恐怕还得拉长线,慢慢来。 就这样,母子俩各忙各的,黄阿姨则整天在酒店里,研究怎么用保温桶做养生汤。 做好了之后呢,就先去装修工地上给贺美心灌一碗,再去段妄的办公室,逼著他把剩下的喝了。 至此,她这个住家阿姨的工作,也就完成的差不多了。 ...... 如此又过去了一个多月,日子便突然到了小年夜。 小年夜傍晚,段妄下班之后才看见日历上的提示,这才惊觉要过年了。 他坐在办公室里挠头,心道,怪不得前两天行政说要给大家放假,让他批准。 彼时他忙的两眼发黑,一边签字一边想为什么要放假,还放这么长时间。 结果还没想明白呢,手底下的字就已经签完了。 “怪不得。” 段妄转头看向窗外的毛毛雪,自嘲一笑。 “又要过年了。” 说罢,他就拿起办公桌上的烟,点燃一支咬进嘴里,又走向开满假花的小阳台。 室外很冷,段妄却只穿著单薄的黑灰色衬衣。 他仰起头,用眼睛接住落雪,嘴角溢出苍白的烟气。 “最后一年。” “我再给你最后一年自由。” “明年我们就见面吧。” “你当初怎么骗我的。” “以后,就怎么还我吧。” 第二百二十六章 大路虎 翌日,除夕。 忙碌了一年的段师傅难得休息,自然一大早就去了酒店,给老娘拜年。 贺美心和黄阿姨起得也早,正在酒店房间里吃早餐,又琢磨著晚上的年夜饭该在哪里吃。 段妄来后,一边打扫两人剩下的早餐,一边听贺美心说装修进程。 两个月过去,房子里所有的硬装都已经搞完了,只等软装和家具进场。 但年关已至,家具店也都闭门谢客了,家具软装什么的,都只能等到年后再说。 早餐吃完后,段妄撑得打嗝,下意识想抽根烟来消化,可再一转念,就想起老娘还不知道他沾染吸菸陋习的事,只好忍了。 快中午,贺美心手机上来了一条简讯。 她眉头一挑,豪气干云的一拍段妄肩膀。 “走儿子,看看妈给你准备的新年礼物去。” “嗯?”段妄没想到自己还有这种待遇:“什么礼物?” “去了就知道了。” ...... 一家歇业的汽车旗舰店门前,站著一个穿戴得体的中年女人。 段妄將车停在店门口后,女人就大笑著迎上来,一把抱住了下车的贺美心。 “红姐,多少年没见了咱们。” “十年了得有,你来沪海那年旺旺才初三。”贺美心热情的回抱女人:“就是这么长时间没见,一见就麻烦你大过年的来做我生意。” “这叫什么话,干我们这行有什么过年不过年的?你照顾我生意就算我过年啦。” 段妄停好车过来后,这才认出了眼前这个穿著灰紫色大衣的女人。 “娟儿姨?” “誒。”女人伸手摸摸段妄的头:“真高啊长的,小前儿看你瘦溜的,没成想能长这么高呢。” 段妄笑笑,又看向女人身后的店面,忍不住问贺美心。 “妈,你要给我买车?” “不是要。” 女人替贺美心回答了段妄的话,又拉著段妄进了店门。 紧接著,她伸手一拍墙上的开关,整个店瞬间就亮了起来。 大厅中心的展示台上,正停著一辆光彩熠熠的黑色大路虎。 纯黑的漆面被厅顶的射灯照的反光,连轮轂都散发著金属材质特有的光泽。 “是已经给你买啦。” 女人说著,就推著段妄的后背走向那辆路虎。 “赶紧试试,看喜不喜欢。” 段妄眨眨眼,真没想到贺美心会给他买这么贵的车。 “不是说了买大眾吗?”他站在车边回头,目光看向妈妈:“这个太贵了。” “有什么贵的?”贺美心笑著抱起手臂:“你妈我就开路虎,还能让你开大眾?告诉你啊,两百万的车,我就出了五十万,剩下的都是你自己掏的,车不是顶配,你妈我能力就到这儿,还得留两个钱养老,少爷你就笑纳吧。” 段妄抿著嘴,莫名有股想哭的衝动。 “钱给你就是你的,你別都花我身上啊。” “少磨嘰,赶紧上去试试。” 这世上没有不喜欢车的年轻男人,也没有真心厌恶珠宝的年轻女人。 段妄坐上驾驶位,伸手摸上方向盘。 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拥有自己的车。 这事儿给人的感觉,还跟买房不太一样。 买房子是刚需,是要拿来住的,但买车的话,有时更像一种情绪价值。 安静的车厢里,段妄回想起司徒岸的话。 那时他问他,我们需要车吗?司徒岸答,车是男人的脸。 这话或许没有错,只是那一瞬间,司徒岸脸上的表情还是伤害到了他。 那时的他买不起车,还自以为在那座与世隔绝的小岛上,物质会变得没那么重要。 他只要努力的对那人好,照顾他的生活,满足他一切需要,那人就会看见他的真心。 现在想想,真是好傻。 在真正的“好”面前,那些所谓的疼爱,照顾,真心,都显得那么一文不值。 ...... 提了车之后,段妄就將原本在开的宝马还回了光海,还顺便跟郑毅拜年,道谢。 郑毅看著那辆乌漆嘛黑的宝马,整个人笑的有点勉强。 要不是怕穿帮,他是真想把这车送给段妄。 因为这车是朱莉在段妄来沪之前就准备好的,专属於他的座驾。 “那什么,其实也不著急还,公司的车么,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真是不好意思。”段妄將手里的礼品放去郑毅的后备箱:“都离职了,哪能一直开公司的车。” “行吧那。”郑毅嘆了口气:“好好过年,年后再干几票大的,哥哥以后就要靠你罩著了。” 段妄笑著说哪有那么容易,又跟郑毅寒暄了几句,就打车回酒店了。 今天除夕,没有什么事比陪在家人身边更重要。 然而段妄这厢刚下车,洛溪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第二百二十七章 寸头 段妄接起:“餵?” “学长。”洛溪的声音听起来有点颤抖:“不好意思,今天还打电话给你。” “没事,怎么了吗?” “我,”洛溪提著行李站在学校门口:“我那个,学校放假期间不让学生留校,我本来跟宿管阿姨说好了,可以帮忙打扫卫生,就住在学校不回家了,可是突然有领导来检查,我就只能先出来。” “出来?”段妄举著手机,脚步停在酒店门口:“你从放假之后就一直住在学校?” “对。” “那你现在哪儿?” “我在学校门口,还没找到地方住,我可不可以先把行李放在公司,在杂物间打几天地铺,住酒店的话,我,我的钱不太够。” 段妄皱眉,本想问你过年不回家吗?又觉得这个问题可能会有点伤人。 “公司的门已经落锁了,好多文件在里面,你不方便住。” 洛溪闻言一怔,紧接著,铺天盖地的羞耻感便袭上心头,恨不得立刻掛了电话。 “我,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我自己找……” “我过来接你吧,你和我一起过年,我在我妈住的酒店给你开个房间。”段妄一边说著一边调转脚步,向著自己的新车走去:“你別乱跑啊,大过年的,你这样的小孩儿容易被拐。” 电话掛断了,洛溪木然的看著手机,竟毫无徵兆的掉了一滴泪。 段妄嘴里的小孩儿,是说他吗? 原来他也是小孩儿? 他还以为……只有家里的弟弟妹妹才是小孩呢。 ...... 晚上八点,开在外滩中段的粤珍馆。 段妄,洛溪,贺美心,黄阿姨,四个人在温暖的饭店包厢里一起举杯,庆祝新年的到来。 下午段妄接到洛溪的时候,明显看他有些紧张,便安慰他说自家老娘很隨和,这次又是在酒店过年,多个人也热闹。 洛溪闻言仍是紧张,还是不停地说给段妄添麻烦了,很不好意思。 段妄摇头,是真觉得没什么好麻烦的,贺美心订的年夜饭八个人都吃不完,能拉一个是一个吧,就当助力光碟行动了。 此刻,餐桌上,段妄心无旁騖的哐哐乾饭,黄阿姨给他夹菜夹得都有点跟不上了。 洛溪则靦腆地看著贺美心,又红著脸敬了一杯酒,说谢谢阿姨收留他过年。 贺美心喝了敬酒,又见洛溪虽然是个男孩,长得却十分秀气,行动也十分乖巧。 就觉得,自家好大儿要是真喜欢这一款的,那也未尝不可。 首先呢,是年龄合適,其次呢,学歷也般配,这就很好了嘛。 后来洛溪又说了说自己家的状况,说他老家离沪海太远了,回去一趟要花很多钱。 贺美心一向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人,一听这话,又更觉得洛溪是个穷人家的老实孩子,当场就给人包了个意义不明的大红包。 ...... 下雪天,西城监狱。 监狱的早读教室里,正在播放春节联欢晚会,一眾犯人都坐在下面观看。 司徒岸坐在后排的小板凳上,两手捧著脸,有些昏昏欲睡。 今天下午,狱警组织大家一起包饺子。 司徒岸包的不咋地,吃的却不少。 前段时间朱莉说他胖了以后,他就有意的节起食来,连徐警官的小灶都不常吃了。 直到今天过年了,他才允许自己放纵一次。 然而这一放纵,就需要付出代价。 饺子作为碳水皇冠上的明珠,一般南方人根本降服不了。 十几个饺子下肚,司徒岸就有点发饭晕了,消化到此刻,更是困的流泪。 他用力眨了一下眼睛,终於扛不住的起身,跟狱警申请提前回宿舍睡觉。 狱警好奇:“你不守岁?一会儿大家还要表演节目呢。” “不了,太困了熬不住。” “行,那我带你回宿舍吧。”狱警一笑:“正好还有点事儿要跟你说。” “什么?” 司徒岸走在狱警身边,两人一道出了早读教室。 “你的减刑申请已经过了三关了,监狱长那边也批了,就等年后法院那边,看具体是怎么回復。” 司徒岸愣住,脚下瞬间发虚。 年前朱莉来看他时,提起了申请减刑的事,但也只说了她和马之玉在努力。 至於具体能努力出个什么结果来,还有待商榷。 后来马之玉也来了一次,口述了一份申请书让他自己写了交上去。 他听著马之玉说的,减刑六个月的诉求,本来都没抱指望。 却不想,今天就有了效验。 “真的?” “这还有假?徐警官特意托我告诉你的,叫你別灰心,好好表现,要是申请成功了,你最多再有四个月就能出去了。” 这一夜,困到流泪的司徒岸失眠了。 他躺在宿舍床上,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摸了摸自己的禿头。 想找把镜子照照自己,又惊觉牢里一直都没有镜子。 自入狱,他好像从来没照过镜子。 也不对,照过的。 监狱里有理髮室,里面就有镜子。 只是每次剃头的时候,他都不愿意去看镜子里的自己。 他觉得禿头的自己很丑,很难看。 並且以后的他也会一直这样丑下去,难看下去。 却不想,曾以为要蹲一辈子的牢房,现在居然只剩四个月就可以出去了。 算算年纪,他今年也不过三十九岁,也不是不能再…… 司徒岸喉结滑动,蜷缩在小床上,两手抱著头。 手心里有刺痒的感觉传来,这感觉熟悉又陌生。 熟悉的是,他曾在段妄的脑袋上摸到过同样的触感,彼时只觉得可爱。 陌生的是,现在轮到他自己了,这微妙的触感竟令他生出一种,无地自容的羞耻。 段妄的小寸头好看,是因为他青春年少,留什么髮型都不难看。 那他呢? 他留小寸头,一定是很难看的,他不年轻了,撑不起这样的髮型。 这满头的,短短的发茬,就像烙印在他身上的案底。 来日即便长长了头髮,也无法彻底抹灭它们曾被剃到过这么短,这么丑的事实。 他再也不是个清白漂亮的人了。 老早老早,就不是了。 所以,也就不要再痴心妄想了吧。 ...... 四个月后,京城夏日。 朱莉,徐乐知,司徒宸,屠迦南,以及叶弥。 五个人严阵以待的站在监区门口,人手拿了一把柚子叶。 烈日炎炎,徐乐知几度往大铁门里眺望,始终不见司徒岸的身影。 “怎么还不出来,不是说好十二点吗?” “別著急。”朱莉紧张的咽了口唾沫:“可能是跟狱友告別呢,没准儿还想趁机挖两个好会计出来,方便以后东山再起。” “……” 司徒宸保鏢似得站在朱莉身后,指尖夹著一支將灭未灭的烟。 听她这样说,忍不住就趴到朱莉耳边问了一句。 “他出来以后,你是不是就不跟我好了?” 朱莉脸一红,反手就抽了司徒宸一柚子叶,又压低声音道:“我本来也没跟你好,咱俩顶多就是个炮友,好什么好?” “炮友!?”司徒宸惊了:“你吃我的喝我的住我的,还占著我的身子,合著你拿我当炮友呢?” “我占著你的身子?”朱莉咬牙切齿地,又更压低了声音:“司徒宸,別逼我在我女儿出狱这天扇你。” “……” 第二百二十八章 不认了 司徒岸出狱那一刻,恰逢一阵凉风挨著大铁门吹过,发出细微的哨音。 他身上穿著简单的白衬衣,黑西裤,皮鞋,体型和入狱之前差距不大,还是偏瘦。 阳光之下,他手里还提著一个黑色的,电脑包大小的帆布包,里面是他入狱两年来所有的个人物品。 不知为何,看见这一幕的朱莉忽然就泪奔了。 她抿著嘴跑向他,司徒岸也张开双臂接住她。 两人抱在一起的剎那,朱莉的手摸到了司徒岸过於明显的肩胛骨,终於大哭出声。 “你寸头怎么这么丑啊!” “我才不丑!”司徒岸也红著眼,大声的喊了回去:“你胖了才是真的!” “你胖!” “你胖!” 站在不远处的司徒宸看著这一幕,心烦的点上了第二根烟。 叶弥一手捂嘴,不知为何也很想哭。 她举著手里的手机,正在给司徒芷直播司徒岸出狱的画面。 手机另一边,司徒芷看著司徒岸出狱的样子,只淡淡说了一句。 “行了,全须全尾(yi)儿就行,掛了吧。” “誒,明白。” 叶弥答应一声,这才將手机收进包里,小跑著去抱司徒岸。 那边,司徒岸已经和朱莉对骂的差不多了,见叶弥过来,便也下意识的接住了她。 “哎哟,我们咪咪呀。” 叶弥湿著眼,下巴抵在司徒岸肩上:“太好了三少,呜呜呜,我前些日子总做梦,梦见你在牢里让人糟蹋了,还好没事。” “……”司徒岸眼皮一跳:“这话,你跟你老板说过么?” “说过啊。”叶弥仰起头,满脸单纯:“她说要真是这样,你就捨不得出来了,让我別来接你了。” “行。”司徒岸忍著笑:“她还能说出这么丧心病狂的话来,可见是过的不错,我今儿就不骂她了。” “哈哈哈。” “哈哈哈。” 三人站在铁门前笑开,徐乐知和司徒宸,以及屠迦南也走了过来。 徐乐知原本也想抱一下司徒岸的,但见咪咪和朱莉一左一右的贴著他,又觉得不好动作,只好作罢。 “受苦了,出来了就好,莉莉和我把你以后的事都安排好了,咱们路上说。” “谢谢徐哥。”司徒岸真心道,又抬眼看向司徒宸:“你来干嘛?” “我就知道你要问这话。”司徒宸不屑地:“我妇唱夫隨不行吗?” 司徒岸挑眉,目光在司徒宸和朱莉之间扫视一圈,又恶狠狠的盯了朱莉一眼。 这一眼的意思是说,你给我等著的,等有空了哥哥再好好审你。 朱莉被这一眼盯的良心不安,立刻就装作很忙的样子。 “誒,来来来,说好用柚子叶去晦气的,大家围成一圈,每人打老板一下。” 朱莉说罢,叶弥立刻响应,屠迦南也乖乖跟在了叶弥后面,最后是徐乐知和司徒宸。 五个人围著司徒岸转圈,轻轻用柚子叶抽打他的前胸后背。 司徒岸心里不信这个,但见朱莉那么来劲,大家也都奇异的配合,便也从了。 小小的除晦仪式结束后,司徒岸又逮住屠迦南问了一句。 “老四呢?好不好?” “好,手术挺成功的,记忆也恢復了。” “全恢復了?那她怎么不来接我?”司徒岸嘖的一声:“白疼她了。” “没有,只恢復到十七八岁,还是不记得石榴別苑的人和事。”屠迦南面有为难:“现在正闹叛逆期呢,快把满叔两口子折磨死了。” “折磨?”司徒岸不解:“她打人还是骂人?” “那倒没有,就是,”屠迦南又深深嘆了口气:“她现在看上个黄毛,天天偷跑出去和那黄毛约会,满叔也管不住,毕竟身体是成年人的身体,也没办法真给她拴家里,但劝又劝不听,这段时间满叔白头髮都出来了。” “真的假的?”司徒岸目瞪口呆:“你就没想著管管?” “我怎么管?她现在开口就是我若折她翅膀,她必毁我天堂,我上次吼了那黄毛一句,让他滚,结果她扭脸就把脑袋往水泥地上磕,说她不活了,要给黄毛殉情。” 司徒岸:“……” 朱莉:“……” 叶弥:“……” 徐乐知:“……” 司徒宸:“老四这个烈性真是……疯过傻过没怂过。” 朱莉和叶弥闻言,都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 徐乐知嘆了口气:“先不说这个了,小兰在津南有小芷关照,出不了事,小岸才刚出狱,咱们先去吃饭,之后再去洗个澡,让小岸好好睡一觉。” “老板夫说的对。”叶弥笑起来:“津南黑道的规矩,出狱就得洗大澡,狠狠去一场晦气才行!” ...... 初夏傍晚,在徐乐知的安排下,眾人去了京城一家很有名的洗浴会所。 进门后,朱莉和叶弥手牵手去了女宾区,气氛异常和谐。 第二百二十九章 好好做人 反观男宾区的几位,倒开始面面相覷了。 些许凝滯的气氛里,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劲。 四个男人,其中有两个是gay。 作为直男的屠迦南和司徒宸站在一边,心理压力莫名就变大了。 而作为两个gay之一的徐乐知,其实也有点不好过。 和男人一起洗澡,他肯定是没问题。 毕竟就算他是gay,也不会是个男人他都看得上,更不会在公共浴室里做出什么不体面的事。 但要是和司徒岸一起洗澡的话,哪怕他再是个君子,也没办法保证自己的眼睛不乱看。 没办法,多年白月光的杀伤力,令他连自己也无法相信。 司徒岸看著眼前各怀鬼胎的三个男人,心里的白眼已经翻到天上去了。 “別他妈磨嘰了,老子洗单间。” 司徒宸:“……行。” 屠迦南:“……麻烦老板了。” 徐乐知:“……我也洗单间。” 最终,司徒岸和徐乐知被侍者带走,送进了一人一个小浴桶的单间。 司徒宸和屠迦南则一起进了大浴池。 此一大浴池占地颇大,除了寻常的淋浴之外,还有桑拿和搓澡。 以及十几个大大小小的泡池,什么硫磺池,矿盐池,中药池,应有尽有。 一个钟头后,女宾和男宾都洗完了,小单间里的两个gay也洗完了。 眾人穿著会所的棉麻浴衣,纷纷躺平在了韩式桑拿房里,彼此脑袋对著脑袋,又目光一致地望向天花板。 柔和的灯光下,每个人的小脸都红扑扑的,而桑拿房里的高温,竟莫名带来一种安详气氛。 朱莉双手交叠在腹部,满脸平和的道:“北方虽然风沙大,但这个搓澡还是很舒服的,我现在感觉自己浑身都被拋光了,头髮都变得毛绒绒的了。” “是吗?” 司徒宸抬起头,下意识就想去揉朱莉的头髮。 司徒岸见状猛的出手,一把捉住了司徒宸的手腕,张嘴就咬了上去。 “啊!操!” 司徒岸发难太快,用力又太猛,等司徒宸狗叫著把手抽回去的时候。 他的手腕上已经多出了一块手錶,錶盘上还沾染著些许口水。 “狗吗你是!” 司徒岸淡定的一擦嘴。 “我家打手还在旁边躺著呢,你老子已经死了,没人会护著你了,你今天胆敢戳朱莉一指头我就让小南把你屎打出来,再餵你吃下去。” 司徒岸平静的说出这番话后,赫然发现自己心里竟已真的毫无波澜。 关於那个人的死亡,接受完所有惩罚的他,已经完全的释然了。 “谁要他护著!”司徒宸悻悻的躺回去,也学朱莉的样子把手团在了腹部:“我说你也真是,你也知道他已经死了,怎么还针对我?没完了是吧?” “以前你抢老子的钱,现在又抢老子的人。”司徒岸面无表情的打了个哈欠:“我没一刀捅死你,已经是我心慈手软了。” “……”所谓事实胜於雄辩,確实干了这两件事的司徒宸无话可说,只得小声嘟囔:“你就是嫉妒我。” “嗯。”司徒岸轻轻答应了一声。 “嗯?”司徒宸又抬头:“你这是认了?” “一直都认,但以后……”司徒岸勾起嘴角:“我就不认了。” 话音落下,徐乐知和朱莉同步看向了司徒岸。 朱莉欣慰一笑,將脑袋抵在司徒岸肩头。 “这是真的出狱了。” ...... 夜间,六人组有三个离开了洗浴中心。 屠迦南驱车和叶弥一起回了津南,说司徒芷和司徒兰那边都离不开人。 司徒宸则打车回了自己在京城的家,只因不想看见朱莉和司徒岸腻在一起。 出发之前,司徒宸悄悄將朱莉拉到一旁,似乎是想说些什么。 然而俩人刚站在一起,话还没说。 司徒岸就从某个角落里钻了出来,怨毒的看向司徒宸,什么话也不说。 “我真操了。” 丟下这四个字的司徒宸扬长而去。 嘆只嘆自己有钱有顏,父母双亡,就这种钻石王老五的条件,找女明星都绰绰有余。 可偏偏,他就是看上了个未婚带孩子,孩子还贼难缠的坏女人。 想想也是作孽。 ...... 初夏时节,阵雨时有。 六人组去了三个还有三个。 徐乐知提议司徒岸和朱莉去洗浴中心的茶室喝茶,说那边比较安静。 落地窗下的茶座上,司徒岸扭头看玻璃窗上蜿蜒的雨水,这才觉出一点自由的味道。 “小岸。”徐乐知倒了一杯茶给他:“你以后怎么打算?” 朱莉闻言也看向司徒岸,又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啜饮。 “对,这事儿我也想问你呢。” 司徒岸笑:“你俩不是都帮我安排好了吗?” “话是这样说,但还是要看你自己的想法。”徐乐知放下手里的茶壶:“我和莉莉的意思还是想让你回沪海,现在我,你家大哥,莉莉,我们都在沪海,你要是想重头来过的话,我们也都帮衬的上,你意思呢?” “谢谢徐哥。”司徒岸今天说了两次这句话,但下一秒,他就释然一笑:“但我不想干了。” “不想干了?”朱莉急了:“咱俩攒了半辈子的人情,现在正是用的时候,怎么都得折腾到四五十岁再退吧,现在就不想干了?” 司徒岸又笑,整个人懒洋洋的窝进了沙发里,伸手玩朱莉的发尾。 “裁决书上写了,我被剥夺政治权利终身,没法再註册公司了,就算找人套壳,被查出来也很麻烦。” “这算个屁的麻烦,我註册不就行了?”朱莉抓住司徒岸的手,大眼睛亮晶晶的:“你来给我做財务顾问,咱们还像以前一样五五开,再挣他个十几二十亿,等老了就去小岛上晒太阳,调戏肌肉男。” 小岛晒太阳这句话刺中了司徒岸的敏感神经。 他短暂的顿了一下,又无奈捏了捏朱莉的手。 “我干不动了莉莉。”他垂下眸子:“以后,我想开个小商店什么的,每天打打游戏,看看店,就挺好的。” “哈?” “嗯?” 听到这里的徐乐知,终於也觉得疑惑了。 在他的印象里,司徒岸不管是做人还是做生意,都是看似稳健,实则激进的路数。 早几年两人都还处在创业阶段,司徒岸就敢把槓桿拉到最满,不管不顾的以小博大。 他从旁看著,觉得凶险,便出言劝诫了几句,可司徒岸却说。 “人活著已经很无聊了哥哥,再不找点刺激,我就要自己给自己改花刀了。” 两年半的牢狱之灾,当真能把一个喜欢找刺激的人,变得这样心如止水吗? 徐乐知看著司徒岸:“小岸,你要不要再去做做心理諮询?” 司徒岸挑眉,用眼神问徐乐知为什么。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人,而且长时间的圈禁也会给人带来心理创伤。” “我没有,徐哥。”司徒岸笑著摇头:“我进去之前或许还有创伤,但现在没有了,真的没有了。” “我几乎……”司徒岸垂眸:“已经找到我这辈子真正想要的东西了。” “什么?”朱莉侧目。 “平静。”司徒岸又抬头:“我以前总觉得自己一无所有,所以看见什么都想要,钱,权力,房子,车子,但现在我不想要这些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 司徒岸没把这句话说完,他笑著挠了挠头,又端起面前的热茶一饮而尽。 “总之,我已经得到过真正的好东西了,別的我都不想要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只想过得平静,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做人。” “你还真……”朱莉不可思议的看向司徒岸:“被国家改造好了啊。” 第二百三十章 你妈的 深夜,徐乐知在洗浴中心开了三个房间。 又嘱咐司徒岸今晚好好睡一觉,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也不急在这一时。 司徒岸知道徐乐知这话是在给自己留余地,但他心意已绝,只好一笑。 安静的客房走廊里,三人的房间相邻。 彼此道过晚安,分道扬鑣后,朱莉甩了高跟鞋,正打算卸妆,司徒岸就敲响了她的房门。 朱莉深知今晚是躲不过了,便嘆著气打开了房门。 司徒岸將腰间皮带抽了,双摺捏在手里,见门开了,也不废话。 “自己交代还是等我问?” “哎呀,你看你这个架势。”朱莉按著司徒岸的肩头將人推进屋子里:“我都多大了,谈个恋爱你还打我。” 房间里,两人落座在沙发上,司徒岸独占一张大沙发,朱莉则委屈巴巴的占了一张单人沙发。 两人座位的夹角处,还隔著一张玻璃茶几,茶几上还放了一盏香薰蜡烛。 “你还真跟他谈上了?”司徒岸不解的:“那孙子吃喝嫖赌抽没有一样不沾的,你以前也派人跟过他,还不知道他的品行吗?你脑子瓦特了啊你跟他好?” “没有!他没有!”朱莉难得著急:“他以前那样都是装给大老板看的!他,他吃喝是沾点,但嫖是没有的,赌也就是应酬,没有特意去赌过,抽的话,你也抽呀!” “我戒了。” “这是重点嘛!” 司徒岸看著朱莉娇嗔的样子,整个人无语到瞳孔地震,简直有点毛骨悚然。 “你真喜欢他啊?” “没有啊,”朱莉立马否认,脸却莫名红了:“就是,就是玩玩啊,他长得就,也还可以了。” 司徒岸眯著眼,脑袋向后一仰:“你俩什么时候好上的?” “……你进去之前。” “你他妈!” “你听我说完啊,”朱莉索性坐去司徒岸身边,小姐妹聊天似得抱住他一条胳膊,防止挨揍:“就你进去之前,我找人打过他一次。” “……什么时候?”司徒岸匪夷所思。 “就在梅记吃饭的时候,那天你和二小姐都走了,我就叫保鏢进来打他,打完之后,他特別生气。” “然后呢?” “然后,”朱莉抿了抿嘴:“他就说,我在沪海撞伤了大老板手下的事,是他帮我摆平的。” “就为这?你就感动了?你有病啊你给他两个钱不就行了吗?用得著以身相许吗?” “不是啊,”一向巧舌如簧的朱莉难得嘴笨:“我的意思是,你別光看他外在的表现,你得看他內里的为人啊,其实他跟咱们以前了解的那个司徒宸不一样,真的不一样。” “他以前装傻充愣,害你都害不到点儿上,是因为他压根儿就不想害你,他做那些事只是为了让大老板知道他是个需要爸爸保护的傻逼。” “能用这种方法骗过司徒俊彦,他也算是聪明了吧?而且,嗯……他这人还挺朴实的。” “他?朴实?”司徒岸又一次瞠目:“你喝大了吗妹妹?” “没有啊,”朱莉眼底出现一丝笑意:“他在沪海周边有个庄园,不是那种奢华的庄园,就是那种农村自建房一样的,特別大,几十亩,里面养了好多流浪的小动物,还种了好多瓜瓜果果,他说他小时候就是住在郊区,家里有院子,每年都种菜,省了很多买菜的钱,而且他做饭也很好吃。” “还有那次我打了他之后,他都气哭了,也没跟我动手,就让我滚,说以后再也不想看见我了。” “就,怎么说呢。”朱莉咬唇:“他就像个小孩儿,有脾气,但不多,而且他还挺孝顺的。” “他妈妈也是基督徒,你知道吗?自从他妈去世之后,他就资助了很多撑不下去的小教会,还一直出钱给那些没儿没女,只有信仰的老人办后事。” “我也是回沪海做礼拜的时候,才撞见的他,才有的后面这些事。” 朱莉一番话,边说边娇羞。 司徒岸不必细想,也知道这是“女大不中留”的信號。 “你別被他那张脸给迷惑了。” 朱莉心头一跳,想说自己对这人,確实也有色令智昏的成分。 怎么说呢。 如果说司徒岸,徐乐知,包括穆医生和段妄,这四个人的脸可以去演电视剧的话。 那司徒宸的脸,就只能去演电影,毕竟人好看到了一定程度,就会自带一种故事感。 “真喜欢他?” 司徒岸冷不丁的一句,惊扰了朱莉的思绪。 “嗯,”她点点头:“但喜欢也没什么意义,我铁了心不婚的,也不要小孩,可他,好像还挺想要个孩子的,就不合適。” 司徒岸抬眼,轻嘆了一口气。 “他要真像你说的,是个又善良又孝顺又聪明又朴实的人,那他就不会纠结结婚生孩子这些事。” 朱莉一顿,似又悟了。 “罢了,都是小事,只要你不受害,爱玩玩吧。”司徒岸揉了一把朱莉的脑袋:“只是一点,別吃亏,行吗?” “我知道呀。朱莉低著头:“我又没有当赔钱货的癮。” 司徒岸:“……你妈的。” 第二百三十一章 小商店 结束了审问朱莉的流程后,司徒岸就回了自己的房间。 奇异地,两年半的圈禁,恢復自由身后的第一夜,他的心竟毫无波澜。 他洗漱了一番,又坐去床边,打开装著行李的帆布包。 帆布包里有一本薄薄的圆觉经,內里夹著两张三寸照片,其中一张的边角已经有些磨损了,另一张倒还崭新。 昏黄的床头灯下,司徒岸低头看那张照片,又用拇指轻轻摩挲。 “又拖著你陪了我两年,很辛苦吧?” 司徒岸扯唇,眼里流出温柔的笑意。 “以后就不会啦,你和你的小情人好好的,我也好好的,我们都……往前看吧。” 话音落下,司徒岸將两张小照片丟进了垃圾桶,又按灭了床头灯。 ...... 回到沪海当天,正是人间六月。 三人一起下了飞机后,徐乐知先走一步回了公司。 自从司徒俊彦入狱,朱莉就脱离了何教授的庇护,现一直处於无业状態。 原本呢,她是想等司徒岸出狱了,再娘儿俩齐心,其利断金,但…… 机场地库里,朱莉带著司徒岸上了一辆最新款的超跑。 司徒岸狐疑地坐上副驾,又回头看了一眼堆满的奢侈品纸袋的后座。 “你……” “我什么我。”朱莉戴上墨镜降下敞篷:“跟你说你出来就巴结不上我了,还不信。” 司徒岸想了想,自己当初留在沪海的现金,撑死了也就一千万,决计不够朱莉挥霍至此。 他转头:“司徒宸追你追的这么殷勤?” 朱莉哼的一声,也不否认司徒岸的猜测。 超跑和奢侈品的確都是司徒宸买给她的,但她心里觉得,这廝花给她的每一分钱,其实都是从前她和司徒岸挣得,是以便花的格外心安理得。 “不然呢?像你?分都分了还倒贴,眼看人家別墅洋房豪车名表了,还顺手勾搭了个小的,你还无所谓呢,还琢磨著开商店呢。” “开商店怎么了?”司徒岸撇嘴:“別墅洋房,豪车名表,勾搭小的,哥哥都有过,现在哥哥要next level了,你不懂。” “哼,你懂,老了被护工扇巴掌的时候就更懂了!” “……” 车子驶出地库,沪海湿润的微风迎面拂来。 司徒岸抬起一只手垫在脑后,仰头看天上的太阳。 真好。 他又活在阳光下了。 ...... 朱莉原以为,司徒岸说想开商店只是个想法,並不会真的实施。 却不想这廝回了沪海后,只在酒店住了两天,就琢磨起装修店面的事了。 从前司徒岸名下的不动產不少,但其中百分之九十五,都在他认罪当天充公了。 现如今司徒岸的所有財產,只有以前住的江边大平层,以及一套创业初期买的店面。 至於他写在遗嘱里的那些不动產,则都被朱莉做了强制保全,只能等他死了以后再启用。 司徒岸决定好装修方案的当晚,孟北和蒋鸣西才从东南亚回来。 这两人从司徒岸入狱前就一直在国外流窜。 一开始是为了躲避司徒俊彦的追捕,可后来,就变成单纯地疯玩了。 蒋鸣西是个有电脑就能干活的人,孟北又是个老板怎么说他就怎么做的人。 是以司徒岸让他带著蒋鸣西在国外躲一阵子,他也就真的带著蒋鸣西在国外躲了好一阵子。 这三年来,蒋鸣西一直保持著和朱莉的联繫,时时为她提供技术支持,帮司徒岸隱藏行踪。 而孟北作为近战选手,远程的帮不上忙,就只能搞搞后勤,照顾好蒋鸣西。 他天天洗衣做饭,打扫卫生,保持著两人逃亡生涯的生活水平。 只是不想,这样的日子一过就是三年。 ...... 老城区的小店面里,穿著花衬衫的蒋鸣西一见司徒岸就贴了上去。 “老板老板老板老板老板,想你想你想你想你。” 司徒岸被蒋鸣西扑的往后退了好几步,差点摔倒。 好在孟北眼疾手快,两只手同步提住了两个人的后衣领。 “你特么,”司徒岸堪堪站稳,又道:“三年过去了,你依旧没学会你小北哥哥的稳重,老板对你很失望。” 蒋鸣西委屈地趴在司徒岸肩头,呜呜著不说话,倒是孟北看著司徒岸略显单薄的身形,忍不住有些哽咽。 “老板受苦了。” “没事,都过去了。”司徒岸拍拍孟北的肩:“来,看看这个店面好不好,这儿以后就是哥哥东山再起的地方了。” “东山再起?”朱莉脑袋一低走进了店面的卷闸门內:“我看是日落西山吧!” “嗯?”司徒岸抬眸,又笑:“不是不来么?” “嘁。” 朱莉的確是不想来这个小破店面,因为她觉得司徒岸的未来不该如此,但……算了。 都活了半辈子了,谁也不能给谁做决定,互相尊重,彼此关照,才是成年人之间的情与义。 “吶。”朱莉將手里的小文件袋丟给司徒岸:“房子给你打扫好了,钥匙在里面,但小熊阿姨回老家抱孙子去了,以后你吃喝得自理,还有这套铺面的產权合同,拢共就三十来个平方,多少年前的东西了,真亏我能翻出来。” 朱莉自顾自的说完了这番话,待要再冷嘲热讽一下这个寒酸的小店面,就猛地被蒋鸣西抱了起来。 “莉莉姐莉莉姐莉莉姐,想你想你想你,你怎么不跟我打招呼?” “啊啊啊啊啊啊。”朱莉被嚇了一跳,抬手就挠了蒋鸣西一把:“你有病啊!刚不是跟你点头了吗!” “点头算什么打招呼啊!要抱抱!” “抱你妈!给老娘放下去!” 司徒岸和孟北站在一边,笑著看向打闹的两人,末了又一起回身,环顾店內四周。 “你觉得这个店面怎么样?”司徒岸问。 “挺好的。”孟北点著头,探身看了一眼楼梯上面:“不大不小,也有卫生间,开小商店正好,二楼还能做个小臥室,看店晚了也有地方睡。” “嗯。”司徒岸笑:“我也觉得,后边好几条老弄堂,再过一条街就是沪大,前面还有好几家酒吧,不愁没客人。” “是,”孟北又看向司徒岸:“老板你接下来要装修的话,让我和小西来帮忙吧。” “杀鸡用什么牛刀,”司徒岸失笑:“放心吧,哥哥有钱,你莉莉姐嘴上厉害,到底也没花光我的老本,开个店绰绰有余的,只是……” “什么?”孟北看著司徒岸欲言又止的样子。 “你和小西以后什么打算?” “我俩?”孟北挠头:“我俩没什么打算,以前你给的工资我都还没怎么花,小西也是,混吃等死也够了。” “胡闹,”司徒岸伸手摸了摸淡黄色的墙纸:“人总要找点事做的,你俩正当年,天天混著算怎么回事?” “这……”孟北垂眸:“倒也是。” “是吧?”司徒岸笑了一声,又看向被铂金包打的抱头鼠窜的蒋鸣西:“你俩別打了,一起上去看看二楼,二楼是个小亭子间,我记得窗户正对著道边的梧桐树冠,绿油油的,可好看了。” “好看?多好看?”朱莉一边打蒋鸣西一边疯狂吐槽:“比正对著明珠塔的江景办公室还好看吗?啊?” 第二百三十二章 一个人 一个月后,梧桐树上的蝉开始对著马路牙子撒尿,沪海的梅雨季也终於迎来了尾声。 整个城市开始热到沸腾,每一条柏油路都被烤外酥里嫩。 如此盛夏降临,司徒岸的小商店也开业了。 商店全名叫做旺旺便利店,朱莉对这个名字不屑一顾,嗤之以鼻,百般吐槽,但司徒岸只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旺旺是指,那个,生意好的意思,你知道吧?” 朱莉听了这话,真是白眼都懒得翻了,隨后拿了一瓶冷柜里的东方树叶就走了。 司徒岸坐在木製的小柜檯里大喊:“给钱啊!” “赔钱货要什么钱!” “……” 行。 司徒岸深吸一口气,从小柜檯里起身,又走出店外,仔仔细细看起了自己第一天营业的可爱小店。 小店外有一棵巨大的法国梧桐,在店门前的步行道上遮出了一片树荫。 木格玻璃的对开门,是小店的店门,每一块玻璃都被司徒岸擦的闪闪发亮。 店门上掛著正在营业的小木牌,店门左右放著两盆金鱼草,是蒋鸣西和孟北送来的开业礼。 推开门,右手边是两个饮料柜,里面装著花花绿绿的各色饮料。 左手边呢,则是找匠人打的木製柜檯,檯面上摆了电脑和电子支付的亚克力牌,以及一盆多肉。 柜檯后有一个悬空的香菸架子,也已经摆满了各种品牌的香菸。 再往里,就到了零食区域,司徒岸把自己喜欢吃的零食铺满了两个货架。 有一整个货架的香飘飘奶茶,和许多看起来很好吃的膨化食品。 至於剩下的货架,则是一些日用品,电池牙刷保险套,纸巾湿巾卫生巾,啤酒白酒气泡酒什么的。 司徒岸在楼下走了一圈,觉得自己布置的真好,每个货架都满满的,只等著日进斗金了。 他背著手,走上柜檯旁边的木楼梯。 这小铺面还有个二楼,面积比一楼小一半,只有十几个平方。 司徒岸在二层的窗户下放了一张小小的单人床,想,以后要是关店太晚了,就住在这里,刚好也有卫生间。 那一谈到过夜,好体面的某人就觉得要换衣服,於是又添了个很迷你的小衣柜,往里面放了一套睡衣,和几套出门穿的衣服。 此刻,司徒岸坐在单人床边,看著窗外绿的发翠,隨风晃动的梧桐叶,不觉一笑。 突然,一阵风过,楼下的玻璃木门被推开,掛在门內的铃鐺被撞响了,噹啷一声。 “老板在吗?买水!” “在!”司徒岸笑著喊了一声:“马上下来!” ...... 佛语里说,人有所求,才有所苦,求不得是苦,求得少许,就不那么苦。 司徒岸觉得,自己现在的日子就不那么苦,甚至还有些落叶归根的安逸。 他到底是沪海人,哪怕在津南待了再久,也始终不习惯那里的乾燥,如今一回沪海,才算是如鱼得水了。 八月初,小商店开业一个月,客流量相当稳定,每月净利润呈指数级增长,直逼八千元巨款。 因店址地处老城区,本区住户朱小姐,和在附近办公楼坐班的徐总,倒都常来光顾。 只是朱小姐素质低下,常白吃白喝,临走时还要顺走几包贵价香菸,十分影响店铺收益。 这天中午,司徒岸正对著电脑打完一局小游戏,准备点个外卖吃。 却不想刚一抬头,就看见了提著保温桶进来的徐乐知。 “嗯?”司徒岸笑:“又来给我送饭啦?” “是啊。”徐乐知低头从门里进来,將保温桶放在司徒岸的柜檯上:“家里阿姨包的黄鱼小餛飩,虽然天热,但还是很鲜,你快点吃,一会儿泡软了。” “好耶。”司徒岸一点也不见外的打开了保温桶,又一指饮料柜:“隨便拿,老板请客。” 徐乐知笑,也不见外,拉开柜门拿了一罐咖啡,又坐在柜檯旁的摺叠椅上:“这几天怎么样?” “挺好的。”司徒岸拿出勺子捞起一个小餛飩,边吹边往嘴里送:“莉莉不来就有的赚。” “你俩真是,”徐乐知笑著摇头,又看向司徒岸已经长长的头髮:“头髮长了,和以前一样了。” “是吗?” 司徒岸问的隨意,心里却颇得意。 为著脑袋上这几根毛,他这两个月来可没少花功夫。 整天用精油按摩头皮不说,还吃了好多黑芝麻丸,甚至还去庙里烧了一回香。 这香不求財,不求权,只求头髮快快长。 渐渐地,也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菩萨保佑。 他的小寸头长势喜人,现已浅浅遮住了眉毛。 “是,”徐乐知又笑:“跟以前一样好看了,只是……” “什么?”司徒岸转头。 “以后,就都这样了吗?”徐乐知问的小心。 “不然呢?”司徒岸惊讶地:“我好不容易长长了,难不成还剃么?” “不是,”徐乐知失笑:“我的意思是,你以后就一直一个人了吗,小岸?” 第二百三十三章 凭什么 司徒岸顿了顿,完全没想到徐乐知会问自己这个问题。 “徐哥。”他下意识拉开了两人的距离,又谨慎道:“我,那个,我,徐哥,你现在是我姐夫,咱俩要是有什么的话,老二就是为了脸面,也会把咱俩扔进绞肉机的,咱们还是……” “停。”徐乐知两手抬起在胸前比了个叉:“我也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 “我恋爱了。” “哈!?”司徒岸惊了:“你也恋爱了?” “什么叫也?”徐乐知歪头:“还有人恋爱吗?” 司徒岸无视了这个问题:“你跟谁啊?” “呃,”莫名的红意爬上了徐乐知的耳垂:“其实,也还没到恋爱那一步,就是我打算要追他了,在此之前,我想把我和你的关係,和小芷的关係,都好好的梳理明白,再认真的去追求他。” 总有些人,天生就知道该怎么去爱人。 所谓的世家贵公子,才不是小说里写的那样,暴躁,倨傲,不可一世。 真正的贵公子,从来都是温和有礼,品行端正的。 哪怕只是追人,也常抱有十二万分的诚意。 司徒岸不可思议的,只觉得他这一失恋,全世界都恋爱了。 所以是怎样? 他以前方著这些人了? “咱俩的关係好说,我心里一直拿你当大哥哥,从来也没有非分之想。”司徒岸诚恳地:“我姐那儿就更好办了,现在津南也没人为难她了,也不需要徐爷爷的庇护了,你开口提离婚,她肯定会答应。” “是,”徐乐知頷首:“我知道小芷是最拿的起放的下的人,但她当初带重金下嫁,给我爸解了围,我心里还是觉得亏欠她,就还是想把这笔钱凑齐了,还给她,再提离婚的事。” 关於这个问题,司徒岸不好多说。 因为不管那笔钱是从哪儿来的,最后都是从司徒芷手里给了徐家的。 她要想收回,也无可厚非。 但…… 司徒岸抬眼:“我姐不是在乎钱的人,如果是的话,她就不会和我一起站上被告席了,而且当初你们结婚,根本上还是利益置换,这钱就是为了买平安的,你其实……” “不是这话,”徐乐知轻轻摇头:“我当时是被逼著了,没办法才拿了小芷的钱,去堵我爸的窟窿,如果我爸没出那档子事,但凭我们的情分,我也不会不管她。” 看看人家这家教,看看人家这德行,看看人家这说话的艺术。 司徒岸嘆了口气,伸手一拍徐乐知肩头。 “哥,你是真君子,真的,不怪老二高看你一眼,咱们这些人里,谁都有不是东西的时候,唯独你没有。” 司徒岸说的真心诚意,徐乐知却听笑了。 “什么话,”他笑著拿下司徒岸的手,又轻轻捏了一把他的手腕:“我今天来就是想告诉你,我过段时间要回津南,跟小芷聊离婚的事,等一切办妥之后,我就要正式追求我喜欢的人了,为了避免误会,以后就不能经常来看你了,但家里阿姨要是做了好吃的,我还是会托朱莉带给你,咱们认识二十年了,朋友的情谊不会变。” “你,”司徒岸嘆为观止:“这还没谈上呢,就避上嫌了?” “嗯,一段感情的基础就是信任,我会在跟他告白之前坦白我所有的人际关係,他如果能接受我的过去,答应和我在一起的话,我就介绍你们认识,以后大家就都是朋友了。” 人要是正的发邪了,就莫名叫人害怕。 司徒岸忍不住想,如果“曾经追求过一个人,但没在一起”都算是值得被介意的“过去”的话。 那他的“过去”,简直就是一本烂帐了。 一股难言的羞耻悄无声息地在心里萌芽,司徒岸用力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徐哥,不管你这次能不能追到心上人,我都祝福你,不过,要是连你这样的人都得不到幸福的话,那这个世界就太幻灭了。” 徐乐知一笑,上手揉了揉司徒岸的脑袋。 “我是不用你操心的,我只是很担心你,你以前和那个小朋友在一起的时候,我虽然没明说,但你们確实挺般配的,我也看得出,他是真心喜欢你,现在你也出来了,真的不考虑再去找他了吗?” “你,”徐乐知顿了一下:“你这个店名应该不是巧合吧?” “……”司徒岸抿著嘴。 当然不是了。 怎么会是呢。 至少五分钟前不是。 这世上像徐乐知这样的圣人很少,但像司徒岸这样的偽君子却很多。 他嘴上说著自己不配,出狱之后肯定不会再纠缠段妄,就只想让他去过自己的日子。 可行动上,却又一次次的偏离轨道。 国內那么大,多的是山清水秀的小城市,在哪里开店不好,非要跑到沪大隔壁来开。 中文里有那么多吉利的字眼,叫什么不好,就非要叫旺旺便利店。 禿头禿了两年多,平时也不见臭美,可一到沪海就急了,就要跑去求神拜佛,想尽办法的长头髮了。 司徒岸不想说自己打的是什么主意,因为一旦承认,就太自私太自私了。 徐乐知走了,留下一桶半凉不凉的黄鱼餛飩。 司徒岸趴在桌上,两只胳膊垫在额头下面,无声无息的哭了一场。 朱莉骂他赔钱货的时候,他不想哭,因为赔钱意味著他对段妄是有付出的,而不是一味仗著大人的身份,对他索取又伤害,伤害又索取。 可徐乐知轻飘飘的一句,应该不是巧合吧,就彻底揭下了他所有状似无意的偽装。 是的,他就是后悔了。 他没想到自己会这么快出狱,三十九岁,听起来和三十六岁差不了多少。 小朋友能爱上三十六岁的他,也一定能爱上三十九岁的他。 是,他曾经是伤害了他,可只要好好道歉的话。 他那么爱他,也一定会原谅他的吧? 自踏上沪海的第一步,偽君子司徒岸,就在打这样的主意。 他就是想再试一试,段妄究竟能爱他到什么地步。 爱这个东西,是不是真的至死不渝这一解。 即便他和別人去了国外,即便他说了那么多伤人的话,即便如今的他灰头土脸,两手空空,还背著案底。 但如果自己再次出现在他眼前了,他还会像以前一样爱他吗? 司徒岸心里隱隱地期望,他会的,他可是段妄啊,是老天送给他的礼物啊,他就该对他至死不渝啊。 然而,然而。 徐乐知今天的话,却彻底点醒了司徒岸。 爱的基础是信任,那至死不渝的爱,基础则应该是至死不渝的信任。 这份信任,他给段妄了吗?別说信任了,就连最基本的安全感,他也没给过他吧。 在一起是他的决定,分开也是他的决定。 明明是两个人的感情,他却始终不肯给段妄决定权,甚至就连知情权…… 人自私起来真的很可怕,你什么也没给人家,甚至还把人家骗的团团转。 结果一回头,你又要人家爱你了。 一般的爱还不行,还要至死不渝的爱。 你凭什么呢? 凭你三十九岁的高龄吗? 第二百三十四章 突然地 旺旺便利店对面是一家咖啡店,咖啡店的老板是个知性优雅的大姐姐。 大姐姐每天都会在早上八点的时候,端著一杯咖啡,走出自家店门,观赏对面便利店的老板开门。 该说不说,这家便利店的老板真的是很帅,且还是那种温柔掛的帅,很难得。 他时常穿浅色的衬衣,比如米色,灰色,奶咖色,搬货时会系上深棕色的围裙。 他每次都会给来送货的小哥一瓶免费饮料,再笑著道谢,可见是个温柔的人。 但,他似乎腰不太好,每次搬一箱饮料进去,出来后总是扶著腰。 大姐姐观察了这位老板多日,突然发现,对面便利店的门头居然被撤下来了。 她心里一慌,心说这条无聊的街上好不容易来了个美人儿,怎么没开几天就关门了? 结果等到下午,她又透过店里的落地窗看到,原来便利店的老板不是要走,只是换了门头。 从原来的旺旺便利店,换成了现在的小鹿商店,玻璃门上还新贴了十二个大字。 打字复印。 一张八毛。 量大从优。 大姐姐端著咖啡杯一笑,不知对面的老板为何要换门头,但只要不走就好,不走,就还有美人看嘛。 ...... 自上次徐乐知走后,司徒岸就痛定思痛的劝了自己一番。 他告诉自己说,人可以自私,但不能不要脸,人可以既要又要,但不能既要又要还要。 小朋友只是爱他,又不是欠他,更不是犯了天条,这辈子只能受他欺负。 他现在的人生顺风顺水,而自己也没有过得很糟。 这就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別贪了,司徒岸。 一趟劳改的都出来了,国家还没把你教育好吗? 难不成这天底下所有的好东西,就都得是你的不成? 这样劝说著自己,司徒岸就去改了店名,改了店名不算,又去改了人名。 他连名带姓的改掉了司徒岸这个名字,换回了原本的姓名鹿子萌。 司徒岸这个名字,已然是不光彩了。 他顶著这个名號做了太多贪嗔痴傻的事。 以后的他,不想再做那样的人,他想做回自己,去到石榴別苑之前的那个自己。 那个不自私,不贪婪,也不痴心妄想的自己。 从前他总觉得鹿子萌这个名字幼稚,俗气,甚至还带著一点卖萌的嫌疑。 但,最近他在网上学会了一个新词,叫做圈地自萌。 指在固定的圈子里,自己萌自己的,不去別人的圈子里蹦躂或搞破坏。 他虽然不甚理解,却下意识觉得这是个好词,当即就觉得以后的他也要圈地自萌。 绝不去破坏某人平静的生活,甜蜜的恋爱,以及一定会越来越好的人生。 ...... 八月底,天气热的要把人融化,气温根本不见起伏,哪怕到了三更半夜也还是热。 凌晨一点,小鹿商店还没有打烊,司徒岸依旧守在柜檯上,一边打哈欠一边打游戏。 不是他不想上二楼睡觉,只是因为二楼没有空调。 小店唯一一台冷气只装在一楼,功率还很小。 司徒岸热的难过,换了睡觉穿的短袖短裤也不见缓解。 结束一把小游戏后,他又探身看了一眼店外,无奈的想。 今晚睡小二楼吧,很热。 打车回家睡吧,又很贵。 司徒岸摇头,只觉那算命的说的奇准。 他这辈子的风光全都集中在三十六岁之前,三十六岁一过,就要过穷日子了。 时也命也啊,他哀嚎一声,抬手关了电脑,又起身从饮料柜下层抱出了一个硕大的冬瓜。 这个冬瓜是他一早就买好,冷藏好的,就是为了防著今晚这种情况。 小二楼虽然闷热,但开著窗,再抱著冬瓜睡的话,想来也不会热到中暑吧。 司徒岸这样想著,將冬瓜放在了柜檯上了,又深吸一口气,准备打烊关店,上楼睡觉。 却不想就在他放下冬瓜转身的时候,店里竟又来了客人。 “老板,拿包……” 司徒岸闻声回眸,看见了段妄。 段妄穿著黑灰色的长袖衬衫,许是因为天气太热,又把袖子挽起来了。 两年半不见,青年手臂比从前粗了一倍不止,手腕上还戴了一块铁灰色的鸚鵡螺。 啊,小崽子混的不错,都戴上百达翡丽了。 司徒岸眨眨眼,脑子里只冒出这样一句话。 结果再往上,看见段妄的脸后,就变的不能动,也不能说话了。 此时此刻,他唯一能想到的两个字,竟然是老公。 段妄的情况,似乎也差不多。 他的眼神聚焦在司徒岸脸上,一开始是呆滯地,渐渐才有了表情。 他握著手机的指节泛白,连手背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像猎人拉满弓的手。 “学长,我想了想咱们还是在外面买饮料吧,在电影院买的话太贵了。” 突如其来的人声,洛溪边说边走进了商店,刚一站到段妄身后,就发觉店內气氛不对。 他不解地看了一眼沉默的段妄,又看向司徒岸,见两人对视著不动,便叫了一声。 “老板?” 司徒岸猛地回神,这才看向满头粉发,穿著时髦的男孩,又听他刚才说了电影院,忍不住就往后退了一步。 “你好。” “啊,你好,学长你买到烟了吗?这里没有你要抽的烟吗?” “有。”段妄似也回了神,他仍盯著司徒岸的脸,身体一动不动:“麻烦一包迎春。” “没有。”司徒岸手心汗湿了:“这边只有沪海的烟,没有外地烟。” 洛溪奇怪,想段妄平时抽的不是万宝路黑冰,就是应酬用的细支九五。 怎么又抽迎春了? 这是什么牌子的烟? 第二百三十五章 不甘 “没有吗?”段妄又问了一次。 不知为何,一股前所未有的压力落在司徒岸肩头。 唏嘘的是,这压力的来源,竟是一个曾给过他绝对宠爱的男人。 他不敢再看段妄,转身走去了柜檯后,垂著眸子。 “没有。” 段妄没有再说话,只深深看了司徒岸一眼,便转身离开了。 洛溪是聪明的,有时甚至聪明的过了头。 段妄待人一向有礼,即便店里没有他要的东西,他也不会扭头就走,至少会跟人家说一句谢谢。 洛溪顿了片刻,短暂思考过后,又笑起来。 他走进店內拿了两包薯片,两瓶可乐,復又走回柜檯前。 “老板,这些,再要一包万宝路的黑冰。” “嗯。”司徒岸低著头,也不看洛溪:“五十。” 洛溪拿出手机扫码付款,目光却上下打量著司徒岸。 很好看的男人,肤色很白,个子也很高,看年纪应该有二十七八? “啊!等一下!”洛溪刚付完款就叫起来:“忘了那个。” 他冲司徒岸一笑,又衝去店內拿了一盒安全套。 “还有这个。”他羞涩地,像是很不好意思:“不然待会儿又要叫外卖了。” 司徒岸看著放在柜檯上的安全套,短暂的怔了一下,隨后又恢復了面无表情。 “五十五。” “谢谢老板。” 按理讲,此刻的司徒岸该回一句不客气,但他说不出,只能站著,等洛溪走。 “老板,你不给我个袋子吗?” 啊,对,还有袋子。 司徒岸拿出袋子,帮洛溪把东西装好。 洛溪走了,推门的剎那带响了门角的铃鐺。 噹啷一声,门关了,司徒岸也瘫了。 他跌坐在老板椅上,手脚没有一点力气。 怎么会? 为什么? 偏偏在他改了主意的时候。 ...... 小店外,冷气很足的路虎车厢里,段妄静静坐著,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指尖滴著血。 洛溪一出店门就丟了安全套,又赶紧跑去车边,直觉告诉他段妄的情绪不对。 结果一到车边,就发现段妄的情绪又何止是不对。 车窗玻璃碎了,晶莹的玻璃渣被路灯照出碎光。 有的落进了车里,有的落在了地面。 “学长你,”洛溪不知所措的走向驾驶位:“你怎么了?” 段妄回了头,却没看向洛溪,只看向那个飞速关了灯的小鹿商店。 “躲什么?”他魔怔了似的,对著空气质问:“是我伤害你了吗?你害怕什么?” “……”洛溪皱眉,顺著他的目光看去,又回过头来问:“学长,你和这家店的老板认识吗?” 段妄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却做了一个咬住后槽牙的动作,下頜角的抽动骗不了人,洛溪得到了意料之中的答案。 “上车。”段妄收回了目光:“送你回去。” “啊?我们不看电影了吗?好不容易约到的。”洛溪明知故问:“而且你的手……” “上车。” 一向隨和的人,突然就变得强势,浑身散发出令人不安的暴躁。 洛溪上了车,不再追问什么。 这段时间,他和段妄相处的很好。 上次他约段妄去看悬崖上的金鱼姬,段妄当天没有答应。 可到了约定的日子,他却打来电话说要一起去,还问是否只重映这一部。 第一场电影看完,他和段妄之间仿佛形成了某种微妙的默契。 他聪明地选了很多动画电影,有重映就看重映,没有重映就约私人影院,而段妄也每一次都答应。 昏暗的影院里,他无数次凝视过段妄的侧脸,也无数次的心动了,可段妄却从未回头看过他。 学长总是很认真的看电影,甚至还会在主人公分別时抬手擦泪。 千寻和白龙分別的时候,他哭了。 宗介和波妞分別的时候,他哭了。 苏菲和哈尔分別的时候,他也哭了。 你看,这人明明是有感情的,只是对他麻木。 隱约的不甘出现在洛溪心间,促使他买了那盒安全套。 段妄难得开了快车,几乎只用了两分钟就把洛溪送到了沪大门口。 “这么晚,我肯定进不去宿舍了,要不我还是回公……” “住学校门口的酒店。”段妄说著,用还沾著玻璃碴的手拿过手机,给洛溪转了五千块:“下车。” 这两个字的语气过於生硬,洛溪明知自己不能急躁,却还是被心里的不安打败。 今晚的段妄太反常了,哪怕他真的和那个便利店老板认识,甚至还和他有点过去。 可他已经认识段妄两年了,这两年间,他从未见他和谁联繫过。 那对於一个两年多都没联繫的人,又何必要有这么大的反应呢? 下车前的几秒钟,洛溪解开了胸前的安全带,转身抱住了段妄。 他动作突然,段妄一瞬无措。 “你?” “我喜欢你。”洛溪闭著眼,用力的从侧面抱住了段妄肩膀:“你是gay吧。” “……”段妄僵硬地:“小溪。” “不用给我答案。”洛溪几乎哽咽:“我只是,只是想说出来,我没有要你回应我。” “你是我第一个喜欢的人。” “第一个。” 洛溪用力吸了一下鼻子,又狠狠在段妄肩上咬了一口。 “我走了。” ..... 凌晨三点,段妄將车开回了小鹿商店的门口。 洛溪的告白只让他混乱了五分钟,之后他的心就被更混乱的事,牵引去了別的地方。 他下了车,走去已经拉下卷闸门的商店门口,连著抽了几根烟。 他为什么会在国內? 什么时候回来的? 是遇见什么事才回来的? 那白人不要他了? 那他现在靠什么生活,就只靠这家小店? 这店一个月的营业额够他买瓶香水吗? 突然地,小店二楼的灯亮了,昏黄的光,照亮了一小片夜色。 段妄仰头看去,眯著眼,从逼仄的角度里看到了晃动的人影。 血是在一瞬间热起来的,手上有伤也好,还穿著西裤皮鞋也罢。 当年他是怎么爬上三层楼和这人深夜私会的,此刻也能如法炮製。 ...... 司徒岸是洗完澡之后才开的灯。 小二楼太闷热了,黄黄的旧钨丝灯一开,又是一种別样的热量。 他刚刚关完店上来时,还给自己拿了一罐冰啤酒解暑。 当然,也不只是解暑,他需要酒来平復今晚受到的所有衝击。 段妄突然出现,和他的小男朋友一起。 小男朋友从他这里买了安全套,又害羞的笑,真刺眼。 他们在一起了。 他们做了。 第二百三十六章 老无力 司徒岸背靠著墙,坐在床上,怀里抱著冰凉的冬瓜,冬瓜顶上是一罐啤酒。 他头髮只擦了半干,就迫不及待的拉开环盖,待酒液入喉,是自討苦吃的味道。 他垂著眸子,將下巴抵在易拉罐上,想,男孩买的安全套是三只装的,也太少了吧。 他一定没有很喜欢他,但凭他的体力,只三次怎么够。 司徒岸苦笑著,抬手擦了一下眼角,又摸来手机,打开了消消乐。 然而下一秒,熟悉的昂啵里呜啵没有传来,只有“砰”的一声巨响,响彻了整条老街。 电影里的画面出现,梧桐满盈的小二楼窗户被一只受伤的拳头打碎。 段妄爬进了窗口,踩了一脚床铺,又走楼梯似得,下到了司徒岸床边。 他剧烈的喘息著,胸口的衬衫起伏不定。 高大的身影遮住了昏黄的钨丝灯,神情阴鷙,像討债公司的打手。 司徒岸半张著嘴,没想到今晚惊嚇还没结束,好半天都说不出话。 “你,你。” 段妄用十几秒喘匀了气,期间一直看著坐在床上的司徒岸。 曾经西装革履,气质优雅的人,此刻竟穿了一身蜡笔小新的短袖短裤。 款式低幼不说,怀里还抱著一只硕大的冬瓜,更显得愚蠢。 白生生的胳膊腿都露在外面,头髮半湿不干,脚底发红,应该是刚洗完澡。 段妄上前一步,踩过满地的玻璃渣。 司徒岸本能往后缩了一下,可背后就是墙,再缩就去隔壁了。 “你,那个,小妄。”他慌不择言:“你冷静一点。” “小妄?”段妄歪头:“你叫我呢?” 青年气势迫人,早已不是曾经那只顺毛大狗,任由他搓圆揉扁也不敢呲牙。 司徒岸咽了口唾沫,除了这一声小妄,他也实在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 他低下头,看著比在牢里的时候还乖些。 “我不冷静?”见他偃旗息鼓,段妄又上前一步:“你哪只眼睛看到我不冷静了?” “我,” 司徒岸想说两只眼睛都看到了,但现在似乎並不是抖机灵的好时机。 当初分手分的太难看,换做他是段妄,恐怕也一肚子气。 年轻人,最容易气急攻心的,万一段妄没忍住,再给他一顿胖揍。 届时疼不疼倒无所谓,只那排山倒海的委屈,恐怕都要委屈死他了。 “你冷静,”司徒岸还是低著头:“你冷静你半夜砸我窗户?” “为什么回来?”段妄问。 “……” “不说话吗?”段妄环顾了房间四周:“那把楼下也砸了吧。” “你!” 司徒岸猛地抬头,想说你敢,又更猛地想起,眼前人恐怕早非彼时人了。 人被伤害了,都会有火气,也会想报復。 他再像以前那样挑衅他,刺激他,恐怕不厚道。 “我被甩了。” 对,就这样说吧。 你当年被我甩了,现在的我也被人甩了。 所谓天道好轮迴,报应饶过谁。 你受过的罪我现在也受到了。 咱们,就两清了吧。 “被甩了?” “……嗯。” 段妄扯唇,却笑不出:“怎么甩的?” 他追问著,自虐般的想要知道,自己视若珍宝的人,是怎么被別人糟蹋的。 “他……” 这从何编起呢? “他不给我钱了。”司徒岸咬著唇:“我穷困潦倒,手里只剩一点钱,就回国开商店了。” 这样说,应该有用吧,叔叔现在过的这么惨,而你又过的这么好。 你就是看见仇人过成这样,也该消气了吧? “是吗?” “是。” 司徒岸听段妄的语气明显有鬆动,就想抬起头来,同他讲些大路朝天各走一边的场面话,最好是能把人劝走。 “你其实……臥槽,你脱衣服干什么!?” 段妄背靠著昏黄的钨丝灯泡,一件一件脱起了身上的衣服。 衬衫,衬衫里打底的短袖,鞋子,皮带,裤子,內裤。 不过一弹指,青年比从前壮了不知多少倍的肉体,就赤裸在了司徒岸眼前。 “他不给钱了,我给怎么样?” “你,”司徒岸抱著冬瓜虎躯一震:“你什么意思?” “不就是钱吗?” “没关係,当初你拿十万买我,现在我用一千万买你,好不好?” “他不给钱,我给。” “叔叔这么漂亮。” “不愁卖的,不是吗?” 司徒岸瞪大了眼睛。 他想过段妄会恨自己,但他从没想过,段妄会用这样的话来羞辱自己。 好吧,虽然人家羞辱的也没不对,但法外不外乎人情。 从前把你捧在心尖上的人,如今却恶语相向。 不玻璃心的人听了都鼻头一酸,又遑论司徒岸这种矫情中老年。 他眼睛一红,跳起来站在床上,不占理也委屈的想哭。 “你,你凭什么这么说我?” 段妄不为所动,也不想再废话。 “我不该这么说你吗?” 他俯身,一把扫掉床上的玻璃渣,又上手抓住司徒岸的脚腕,猛一拖拽,司徒岸就整个摔平在了床上。 “砰”的一声,司徒岸忍不住闷哼,这一下摔的不轻,拖人的那位却没有丝毫怜惜。 见人趴平了,就抬起一只膝盖压在司徒岸腰上,用全身的重量压的他动弹不得。 时至此刻,司徒岸才后知后觉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他反抗起来,手臂往后去打段妄。 “你滚,我就是卖的也不卖你,你有男朋友还……” “有男朋友?你在乎吗?” 段妄一把钳住司徒岸的手,又俯身捞起床下的皮带將人捆了。 “以前你也有男朋友,也没见你给他守贞操,这会儿又想起来了?” “怎么?你人尽可夫就行,我齐人之福就不行?” “你他妈……”什么时候学会用这么多成语了? 司徒岸又羞耻又委屈,想还口,却又被提著后脖颈翻了个面。 段妄力气之大,翻他跟翻狗似得,也真应了那句,东北巨童欺他老无力。 第二百三十七章 连本带利 逼仄的小床上,四目相对之下,段妄整个身体下压,轻易就笼罩住了司徒岸。 他目光挑衅:“缺钱早点说啊,回来也该知会一声。” “卖给我,总比卖给那些老男人好吧?” “你……” 从没哪一刻,能像这一刻,让司徒岸觉得段妄如此陌生。 “你给我滚!你才卖给老男人了!”老男人都是靠我养著的好吗! 怒斥出声的瞬间,带著浓重烟味的吻落了下来。 这种时候的吻,往往不会太温柔。 段妄几乎是在咬人,他一手按著司徒岸被绑住的双手,一手扯著他的头髮。 齿尖带著酝酿了两年的恨意,稍一用力就咬破了某人的唇。 “你!放……” “不放,我是卖给老男人了,卖的那么贱,那么廉价,可人家转头就不要我了,叫我怎么甘心呢?” “现在老男人回来了,我不该连本带利的跟他討个说法吗?” “叔叔。” 段妄说著,又大手一挥將人翻了过去,扯下了那幼齿的,带著大象图案短睡裤。 司徒岸的屁股和心同时一凉,明明是在牢里梦见过千万次的快乐事,不想此刻成真,竟是这样酸楚。 段妄咬著牙,手底下按著司徒岸,左右环顾没有可用之物,只好往手里心吐了口唾沫。 司徒岸听见动静,立刻就红了眼。 他是想他,想的要疯了,可他想的是那个爱他如生命的段妄,不是这个脱了裤子就要强姦他的段妄。 他绝不允许段妄对他做这种事。 他绝不允许任何人,以任何方式,毁掉他记忆里的那个温柔的段妄。 哪怕是段妄本人,也不行。 司徒岸深吸一口气,拼著扭了老腰的风险,猛然转身,终於摆脱了段妄的禁錮。 然而就在他以为,这样的挣扎只是第一步,要想把人赶走还得好一通拉扯。 却不想,段妄竟突然不动了。 司徒岸见状,先是赶紧把裤子拉好,而后才去看不动了的段妄。 静默间,青年半跪在床上,神情呆滯地看著床单。 紧接著,他整个脖子捎带著脸,就都红了。 司徒岸也看看床上,又看看段妄,立时就犯了替人尷尬的毛病。 “你……” 司徒岸刚说了一个你,段妄就猛地从床上站了起来。 隨后便找地洞似得,光著屁股挤进了床对面的卫生间。 小二楼本来就小,卫生间就更小。 里面只有一个蹲便器,和一个十分迷你的淋浴花洒,拢共三平米不到,还没张床大。 段妄人高马大的,竟也躲的进去? 司徒岸错愕的眨眨眼,又坐在床边等了一会儿,也不敢贸然去敲门。 男人嘛,这方面的自尊心有时比事业心还强。 刚还说什么连本带利的討个说法,结果这还没怎么著呢,自己倒先交代了个乾净。 想到这儿,原本该难过的司徒岸,竟莫名笑出了声。 他抱著腿坐去床下,將脑袋埋在膝盖里笑,想,他的小臭狗,怎么还是这么没出息。 “你笑什么!” 许是司徒岸笑的不太克制,明明隔著一道卫生间门,却还是点燃了某人的恼羞成怒。 “没有笑。”司徒岸抿著嘴:“你出来吧,厕所里热。” 话音落下,无人应答。 司徒岸憋著笑,不难想像某人在厕所里的窘態。 这厕所小的,他洗澡都不敢把胳膊伸直。 眼下段妄进去了,还不定怎么缩著呢。 刚刚又经歷了那样的尷尬,更要命了。 司徒岸摇头,起身,想去拉卫生间的门,给小朋友一个台阶下,不想竟死活拉不开。 还是这么犟。 司徒岸又笑了一声。 “还在笑!” “没有,我,那你待著吧,顺便冲个凉,我换床单。” 卫生间里,听见换床单这三个字的段妄,是真的想钻进马桶里把自己冲走。 怎么会这样。 怎么可以这样。 为什么在这个人面前,他永远都体面不起来。 平时都好好的,心里跟一潭死水一样,任罡风吹过也不见涟漪,可一看见他,一看见他。 他就忍不住要去砸车玻璃,愤怒和委屈交织著,体温瞬间沸腾,简直要把他心里的那一潭死水烧乾了。 几乎不做思考的爬上了他的阁楼,又砸坏了他的玻璃,甚至还不由分说的將人压上了床。 他受不了,他就是要他和他一样煎熬,一样不舒服,一样心急如焚。 为什么?为什么你还能站在柜檯里面无表情的说出没有这两个字? 两年又八个月,你就一点也没想起我? 难道就只有我,一夜一夜的想你,想的头髮都白了,想的哭都没眼泪了。 想的连你一件破衬衫,我都扔了再捡,捡了再扔,一边骂自己没出息,一边幻想著你的声音**。 ...... 半个小时过去,司徒岸已经换好了床单,还把散落一地的玻璃碴扫了。 原本散落在地上的,段妄的衣物,也被他一件一件捡起来,叠好。 没了玻璃,漏著风的木头窗户倒钻进一丝凉意。 司徒岸临风窗下,看那叠好的黑灰色衬衣,鬼使神差的就將脸埋了进去,病態的磨蹭。 “老公,”他用极低声音囁嚅:“好想老公。” 段妄的衬衫,气味不算复杂,就是洗衣液和烟味,还有一点点,令人熟悉的汗味。 司徒岸用脸颊蹭那衣领,不断的嗅闻,又卑劣的窃喜,想,幸好老公衣服上没有奇怪的香水味。 然而这个想法出现的第一秒,司徒岸就猛然清醒了——他在干嘛? 闻別人男朋友的衣服? 还高兴人家衣服上没有香水味? 巨大的羞耻袭来,他逼著自己抬头,离开了那熟悉的气味,又心有余悸的吞咽口水。 別这样,真的別这样,刚才那副样子要是叫人看见,这几辈子的老脸也就丟尽了。 做小三这事,年轻的时候还犹可恕,年近四十再做,那就真是一辈子的案底了。 ...... 须臾片刻,司徒岸借著微风静下了心,才又去敲卫生间的门。 “你洗好了吗?” 还是无人应答。 “我刚刚看你手伤到了。”司徒岸深呼吸:“你出来吧,我给你包包。” 依旧无人应答。 “你再不开门我找消防了。” 门开了。 一个赤身裸体的成年男子走了出来,带著一身水珠,和一副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的倔强表情。 这个画面很好笑,却並没有逗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的司徒岸。 此时此刻,司徒岸完全能体谅段妄的难堪,又怎么捨得再去笑他。 可谁承想,就段妄走出来的这几步,居然是同手同脚。 人高马大的青年,一脸严肃的,赤身裸体的,走著同手同脚的步伐,小鸭子一般出了浴。 司徒岸嘴角一抽,最终还是没憋住,彻底蹲在地上大笑出声。 第二百三十八章 你也不准忘 段妄咬著牙,在司徒岸的笑声里穿上了裤子,又转回身来走到司徒岸面前。 “別笑了。” 司徒岸蹲在地上,点点头,怀里还抱著从楼下找上来的碘伏和创口贴。 他抿著嘴起身,眼底红红的,是笑出来的泪光。 段妄看著那白净的脸,泛红的眼,一时恨的牙痒,竟又亲了上去。 司徒岸的嘴唇已经被刚才的他咬破了。 此刻再亲,难免刺痛。 段妄的手扣在司徒岸的后脑勺上,几乎是强迫他抬头接纳自己。 人有时候,真是非常矛盾的產物。 司徒岸发誓,这一刻的他是真的很想推开段妄,也是真的很想抱住段妄。 他脑子乱的,浑身发烫,又近乎本能的张开了嘴,接受男人的掠夺,哪怕疼痛难免,也完全不去理会。 这是他的男人啊,凭什么他们不能亲吻。 分开快三年,他被他伤的那样深,却仍渴求著他。 从前他矫情,总是不停试探青年的爱意。 却不想一別三年,这份被反覆试探的爱意,仍留存的这样炽热,完整。 “小妄,”司徒岸喘息著,在纠缠的间隙里,用最后一丝理智推搡段妄:“不要,不要这样,我们……” “我们?”段妄用自己的额头抵住司徒岸的额头:“还有我们吗?” 司徒岸垂著眸子,在最不该慌乱的年纪,慌乱的像个孩子。 “没有了,所以,”他艰难的吞咽著口水:“我们不能这样,我们已经不是,可以接吻关係了。” 小二楼真是热,汗流浹背的两个人,相拥著抵在墙面上,彼此的体温无限上涨,每喘一口气都发烫。 “是吗?” 段妄心里最后一股温热的血液,在这句话后冷却了。 他勾起嘴角,垂眸看这个残忍,冷酷,又漂亮的独裁者,又抬手,轻抚那流血的下唇。 “事到如今,还是叔叔一个人说了算。” “我,”司徒岸难堪地:“你有男朋友!你今天这样!我告诉给他知道了!你怎么跟人家交代?” “不用交代,让他一人坐船离开就好了。”段妄声沙:“让他一个人,带著我们养的小狗,离开我们的家,他不敢纠缠的,他一个一无所有的穷学生,拿什么纠缠我呢?” 肉体上的咬噬,还只是痛而已,灵魂上的鞭笞,可就不止於此了。 司徒岸的心隨著段妄的话,一点点被揉皱,捏碎,原以为结痂了的伤口,又被挤压出新的疼痛。 “对不起。”他低著头:“对不起。” “不用道歉,”段妄用力將司徒岸的脑袋按进怀里,目光近乎偏执:“道歉没有用,成年人,就是要为自己做的每一个决定付出代价。” “你……”司徒岸想要抬头,却被段妄死死按在怀里:“你想干什么?”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叔叔说过,要陪著我在沪海读书,要带我去吃毛蟹,你都忘了吗?” 段妄鬆了手,低下头,又捧起司徒岸的脸。 四目相对,眼泪从他眼里流出来,滴落在司徒岸嘴角。 “我没有忘。”段妄红著眼:“你也不准忘。” “你要陪我做完这些事,像从前承诺的那样。” “我不会再让你逃跑了。” “永远不会。” ...... 天快亮了。 段妄开车回了郊区。 初夏时,贺美心就带著黄阿姨撤回了北江,说是要回老家避暑,临走时还在家门上贴了一道黄符。 从那之后,偌大的房子就只剩下段妄一个人,他没有请打扫阿姨,甚至都不怎么回来住。 公司的小行军床他睡的挺好,睁开眼开门再开门,就能坐上办公桌。 不超过一分钟的通勤时间,比郊区更有性价比。 花团锦簇的別墅门口,段妄將车开进自动门的车库,又解了安全带下车。 他绕到车后,打开后备箱盖,又顺著箱盖的抬起,缓缓抬高了双手,像一只张牙舞爪的怪兽。 后备箱里,司徒岸被一条皮带捆住了手腕,又被一根风衣带子捆住了脚腕,嘴里还塞了一件黑t恤。 段妄敞著的衬衫领口里,打底的t恤已经不见了。 他撑著后备箱门,低头欣赏司徒岸呜咽著挣扎的样子,额头青筋跳动,亢奋到想要落泪。 半个小时前,说完永远不会的段妄,就又一次將司徒岸摔在了床上,隨后便像拾掇案板上的鱼一样,给人拾掇了个板板正正。 察觉到他意图的司徒岸奋起反抗,最后却输给了一个拳怕少壮,硬生生被人扛出了店门。 临出门时,段妄打不开玻璃木门外的卷闸门,司徒岸见状刚想鬆口气。 却不想下一秒,段妄就用已经负伤的手,再一次打碎了木门上的玻璃,又將手伸进满是玻璃碴的门框里,摸索起了卷闸门的升降按钮。 再下一秒,被触发开关的卷闸门自动卷了上去,司徒岸垂下脑袋,闭上眼,不愿再看这毫无气节的破门。 时间回到此刻,段妄俯身抽去了司徒岸嘴里的t恤。 “你这是犯法的!”司徒岸刚恢復自由就暴喝出声:“留下案底你这辈子就完了你知道吗!” 段妄笑,不做声,只將人抱出了车里,身后的后备箱缓缓落下,两人一起进了侧门。 车库里开的小侧门,直接通向一楼客厅。 段妄没有在客厅停留,他抱著人上了二楼,去到了那个自己也没怎么住过的主臥。 第二百三十九章 白疼你 今晚第三次被摔上床,司徒岸已经有些麻木了。 他立刻坐起来,警惕的看著段妄。 段妄上前解了他手脚的束缚,丟去一边。 “你可以逃跑,也可以报警。” “我……” “但我会在警察来之前,把你变成很不体面的样子。” 司徒岸闻言,本能的瑟缩一下。 段妄冷了脸,被这转瞬即逝的瑟缩刺伤。 他又一次走近床铺,用近乎暴力的方式扯下了司徒岸身上的短袖短裤。 司徒岸挣扎,却被他掐著脖子按倒在床:“以后在我面前,不准穿衣服。” “你他妈!你当我是什么!” 司徒岸真的火了,年近四十,被个二十出头的小逼崽子勒令不准穿衣服,饶是心里爱他,也不能忍。 他扬起巴掌,说什么也要教训这个长坏了的段旺旺,却被一把捏住手腕。 “叔叔想打我?”段妄笑起来:“巧了,我也很想打叔叔。” ...... 一个小时后,段妄出了一身透汗,又洗了澡,换了新的衬衫西裤,离开了这幢空荡荡的大房子。 一楼有引擎声响起,司徒岸闭著眼,趴在主臥床上,只差一点就要把泪流干了。 一个小时前,段妄真的把他按在床上打了一顿。 没打脸,没打要害,只对著他身上肉最厚,最羞耻的那个部位,扇了好一顿巴掌。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顿巴掌不是开玩笑的,段妄天生力气大,刚才又格外不留余力,第一下就扇出了司徒岸的眼泪。 屈辱,疼痛,在这丝毫不客气的巴掌里累计叠加。 每挨一下,就多屈辱一些,每挨一下,就多疼痛一分。 起先司徒岸还咬著牙,想著挣脱不开就强忍。 可段妄偏要跟他较劲,铁了心的要他疼,要他哭喊出声。 很快,段妄的手麻了,手心已然发痒。 司徒岸出了一脑袋冷汗,被打的那个部位肿的嚇人。 胀痛难忍之间,五条清晰的指痕浮现在皮肤上,是肉眼看见的疼。 终於,司徒岸忍不住了。 他咬著流血的下唇,吭哧一声哭了出来,然而也只是哭,並不求饶。 窗外的天亮了,段妄的手已经没法看了。 所谓力的作用是相互的,他打了司徒岸,自己的手心也肿了。 再加上这一晚,完全无所顾忌的砸玻璃,他的手背早烂的没法看了,指根关节处,还钻著几粒细小的玻璃渣。 他像是感觉不到疼,放开了快要哭断气的司徒岸,什么也不想再说。 他起身去了洗手间,冲洗手背上的玻璃渣,又扯下抽纸,无视摩擦產生的刺痛,面无表情的擦乾了手。 从主臥洗手间出来的那一刻,他看著趴在床上,不时抽动的司徒岸,忽然就很难过。 “骗子。”他怔怔地:“你就是个骗子。” 司徒岸哭的太投入,没有听见这句话。 直至此刻,段妄已经走了,他也没能从那剧烈的疼痛里缓过神来。 传闻中,新加坡有一种鞭刑,行刑时,至多三鞭,犯人就会晕眩过去,严重的还会口吐白沫。 司徒岸已经哭了半个小时了,哭的头都疼了,后身的疼痛也还是没有缓解。 渐渐地,天彻底亮了,阳光洒满整个臥室,照亮了某人的狼狈。 司徒岸逼著自己平復情绪,因为此刻有一件比哭泣更重要的事。 自出狱后,他的作息一直没有改变,內分泌也遵循著监狱里的节奏。 每天七八点,太阳当空这一阵儿。 他都会准时醒来,准时上厕所,然后洗漱,再去吃早饭。 因为在牢里的时候,上厕所这事是需要定时定点的,时间久了,也就成了习惯。 司徒岸趴在床上,拉过枕头將脸上的泪蹭干,又撑起手臂,两股战战的下了床。 这个过程疼的司徒岸又湿了眼眶,但他知道,真正疼的其实还在后面。 他一步一步的,扶著墙挪去卫生间里,这样走路已经很难看了,偏他身上还光溜溜的,不著寸缕,简直奇耻大辱。 主臥卫生间装修的很豪华,燕麦色奢石铺地,又配了同色的浴缸和洗手池,连水龙头都是特殊烧制的异形陶瓷。 只是此刻的司徒岸,並无心欣赏某人的豪宅。 他两只手抓著卫生间的门,绝望的看向那奶油色的坐便马桶,一边抬手擦泪一边委屈的哽咽。 “混蛋。” “段旺旺你混蛋。” “你不是人。” “你打我。” “你打我。” 短短几句话,一开始还只是哽咽著说,可到了最后几句,司徒岸就完全的破防了。 多少年了。 他多少年没有受过这样的委屈了。 “王八蛋!”他彻底大哭起来:“王八蛋我白疼你!” ...... 段妄驱车离家后,先是去药店买了消肿的药。 拿药过来的店员看他手伤的厉害,当即道:“哎,小哥,你这个手不能直接消肿的,要先清创再包扎,直接涂消肿药膏会感染的。” 段妄想说自己也没有消肿的打算,但见店员说的恳切,又低下头。 “那再要些包扎用的东西。” “你直接在我们这儿包吧,我们有坐诊的大夫。” “不了,我回家弄。” “就十块钱,能走医保的,你回家自己清创多受罪啊,这血丝呼啦的你下得去手啊?” “没事,我回家包,再要个冰袋。” ...... 从药店出来后,段妄又去了公司。 deor开业一年多,段妄从没迟到过,今天是第一次。 他走进公司,身影越过一楼的会议室,引起一阵窃窃私语。 木子见他来了却不跟同事们打招呼,同事们冲他挥手他也不理会,不觉惊讶。 她跟著段妄的脚步上了三楼,一进老板办公室,就见段妄在抱著手机玩。 “呃,老板。” “嗯?”段妄坐在办公椅上抬头:“怎么了?” “今天要开会。” “什么会?” “你没看群里消息?”木子睁大了眼睛:“你平时不都住公司群里的吗?” “……”段妄皱眉:“没有,没看手机昨天。” “天了嚕。”木子深吸一口气,待要吐槽,又看到了段妄的伤手:“你这手怎么回事啊,你……” “我没事,你说开会,什么会?” “就西雅图那个植物科技公司,陈总监一直在和他们谈,现在有初步的结果了,就说想大家一起討论一下。” “什么结果?” “他们不愿意出清股份,只愿意接受小份额注资,但陈总监觉得,即便只是小份额也可以……” “不投了。”段妄说:“转国內的项目吧,国內项目也多。” “誒?不投了!?” “嗯。”段妄说完这句就转回了头,继续盯著自己的手机看:“你让陈总监去跟那个做宠物用品的公司,卖咬咬胶的那个,他们上次寄的咬咬胶我家狗特別喜欢,又是纯天然的,考察考察,应该能投。” 木子觉得今天的老板很不正常,但介於段妄平时就沉默寡言,她也不敢再多追问,只在离开办公室的时候说了一句。 “您那个,手手。” 段妄头也不抬。 “手手没事。” 肉都翻起来了啊! 真的没事吗老板! 第二百四十章 监控 木子走后,安静的办公室里就只剩下段妄一个人。 他乾渴的舔舔嘴唇,却顾不上从近在咫尺的净水机里给自己接一杯水喝。 他聚精会神的盯著手机,研究著家用监控的app。 房子装修好后之后,负责安装wifi的师傅提醒段妄,说房子这么大,又是在郊区,最好多装几个摄像头,以防万一。 彼时的段妄並不心动,但见师傅顶著高温卖力推销的样子,还是心软了。 师傅见他心软,也是没客气,直接给全屋装了三十多个摄像头,照商场的配置招呼。 事后,段妄看著帐单里多出的两万块,无奈的摇了摇头。 然,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今时今日,两万块的摄像头髮挥了作用。 九点过,段妄盯著手机上4k画质的监控画面,反覆切换著视角,却迟迟不见司徒岸的身影。 就在他以为那人是睡著了,又或者他一走,他就起身逃跑了的时候。 司徒岸居然穿著他的大t恤,光著两条腿,从主臥里走了出来,还一副步履蹣跚的样子。 段妄指尖一顿,停止了切换画面的动作。 监控下,司徒岸慢慢转身,將主臥的门关好,又扶著墙,一步一步穿过了走廊。 离开走廊的监控后,他又进入了楼梯的监控,段妄紧跟著切换视角。 司徒岸站在楼梯口左顾右盼,像是没找到电梯在哪,隨后又嘆了口气,伸手捉住楼梯扶手,慢腾腾地往楼下挪。 段妄喉结鼓动,就这么看著司徒岸下楼,看他战慄的腿,哭红的眼,越来越口乾舌燥。 工作群的消息不断弹出在手机上方,他却持续装瞎,老僧入定般盯著监控。 很快,司徒岸走下了旋转楼梯,下到了一楼。 他站在楼梯口,手还扶著栏杆,又舔舔嘴唇,像是渴了。 段妄下意识地:“水在厨房,冰箱里。” 神奇的是,监控里的司徒岸像是听见了段妄的话,又一点一点挪去了厨房,拉开了冰箱。 冰箱打开的剎那,司徒岸愣了一下,偌大的冷藏层里,居然只有水和啤酒。 “臭狗,又抽菸又喝酒,你要死了。” 司徒岸骂著拿出一瓶水,就站在冰箱前面喝,没几口就喝光了。 段妄皱眉,他看见司徒岸嘴唇动了,却听不清他说了什么。 监控上其实是配了收音口的,但別墅挑高不同於一般民宅,过大的空间和过高的安装位置都会影响收音。 段妄冷了脸,忽然就想再找人加装一套监听设备。 司徒岸喝完水后,心里的委屈淡下去一些,又泄愤似得把水瓶砸在地上,扶著墙往车库去了。 段妄心里一紧,立刻对著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道:“你敢走试试。”也不知在跟谁凶。 然而司徒岸去了车库之后,只是走了一圈,就悻悻得回了客厅。 紧接著,他又按照昨晚段妄把他扛进主臥的路线,慢慢走了一圈。 “我手机呢?”司徒岸站在摄像头下挠头:“手机也给我拿走了?” 再下一秒,思考过后的司徒岸就確定是段妄拿走了他的手机,因为除了他,也实在是没別人了。 “段旺旺你是人啊!”他气的大骂:“坏狗!臭狗!变態狗!” 正对著监控的怒斥,清晰的落在了某人耳朵里,不知为何,段妄笑了。 还好,他没有要走,只是找手机。 段妄侧身,摸出裤兜里的手机。 昨晚他將司徒岸塞进后备箱里的时候,司徒岸手机就顺势跌在了车里,他也是今早才看见。 寂静之下,心魔顿起,段妄忍不住按下解锁键,將屏幕点亮。 却不想,时隔快三年,他居然在司徒岸的手机屏幕上,看到了小时候的爱鹿。 那时的爱鹿还是个肉球,每天最喜欢的事就是躺在草坪上打滚。 司徒岸看它可爱,就拍了好多照片留念,还说小狗狗长得最快了,不能错过最佳赏味期。 段妄握著手机,眼底讳莫如深,又抬起拇指,想要试探那四位数的密码。 3366,不对。 这是他的密码。 1212,也不对。 他哪里会记得他们初见的日子。 段妄抿著嘴,又试探著输入了自己的生日。 好吧。 还是不对。 怎可能对。 ...... 时间转眼到下午,段妄抓耳挠腮的开了一场会。 安排好各部门的工作后,又说他以后周六周日都不加班了,有什么事周一再说,引的眾人譁然。 会议结束,刚到四点一刻,段妄就急吼吼的要下班。 木子和一眾同事眨巴著眼睛,眼看自家老板从会议室爆衝出去,又一个箭步飞出了公司大门。 “这就走了?”陈总监问。 “应该是。”陈总监的助理小荷,踮脚看向公司大门:“没影儿了都,早上就迟到,现在又早退,可能是家里有事?” “他家里都没人,哪来的事啊?”木子若有所思:“別是干兼职去了?” 眾人一顿,瞬间对这个想法深以为然。 第二百四十一章 味道 毕竟自deor开业以来,段妄几乎是住在公司的,时常凌晨还在往群里甩文件。 他们在不在线无所谓,老板这边需要处理的事,段妄总是第一时间处理好。 生怕慢一秒就耽误了公司挣钱似得,拼的不像个老板。 “挣多少是够啊。”陈总监唏嘘地:“这才两年多,咱们公司估值都快过亿了,什么事儿这么急著用钱,还得跑兼职?” “娶媳妇?” “他要娶范冰冰啊?” “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 ...... 五点过,下午上班的洛溪走进了公司。 他经过一楼,见大家都在会议室里,却不见段妄,心下不免疑惑。 “木子姐姐。”他推开会议室的玻璃门:“学长他……” “老板下班啦!” “啊?”洛溪一愣:“这么早?” “对啊,明天周六日,他都不来加班了,啊,对,那明天公司就剩你一个人了,我把大门钥匙给你吧。”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 洛溪蹙了眉头,神情疑惑,忍不住想,段妄是在躲他吗?还是发生了別的事? ...... 房子装修好也有小半年了,今天是段妄第一次,在天还亮著的时候回家。 晚霞刚起,肉粉色的云朵和金色的霞光一起掛在天边,梦幻的不似人间。 段妄將车开进车库,又在车里坐了半晌,才深吸一口气,提起副驾驶的袋子下了车。 司徒岸从早上喝过一瓶水之后,就一直待在主臥里没出来。 他屁股好痛,眼皮也很重,昨晚一夜没睡,眼下又没有手机玩,除了睡觉也没別的事做。 段妄回家后,本想直接去二楼的,可刚经过厨房,就看见了被司徒岸丟在地上的矿泉水瓶。 他本能地俯身捡起,想丟去垃圾桶,可再想一想,又把它收进了厨房的吊柜。 ...... 主臥房门被推开的时候,司徒岸睡的正熟。 他身上穿著段妄的旧t恤,上面有令人安心的洗衣液味。 昨晚,段妄把他的蜡笔小新短袖扯成了露肩装,短裤的裤腰也被拽坏了。 他早起上完那一趟造孽的厕所之后,又在花洒下洗了个狠心的凉水澡,冲了冲他那大红大紫的翘臀。 短暂镇痛之后,司徒岸又觉得赤身裸体实在不成体统,就又去了洗手间旁边的衣帽间。 狗崽子真的出息了,衣帽间里全是西装。 领带和手錶都收纳在茶色的玻璃抽屉里,旁边还颇讲究的放了两对孔雀石袖扣。 “土包子,孔雀石早就过时了,还买呢。” 司徒岸恨恨的发泄著怨气,又在人家的衣帽间里乱翻。 翻了好一阵才翻出一件他曾见过段妄穿过的,做旧的黑t恤。 他套头穿上,低头闻了闻t恤领口的味道,想,这才是他家小狗的味道。 以前在津姜岛,段妄时常光膀子,背上被晒的起皮,后来还是他发了脾气,他才悻悻地套件短袖来应付他。 貌似,也就是这一件。 那时他俩总喜欢躺在一楼的坐檯上吹过堂风。 他吹著吹著,身上凉快了,就喜欢缠去段妄身上,闻他身上的味道。 青年的皮肤上,短袖上,都有被阳光蒸腾过的味道,他喜欢这个味道,闻起来暖洋洋的。 至於今早打他的,穿西装衬衫的,一身烟味的那个,他也不知道是谁,真是討厌死了。 ...... 洒满夕阳的大主臥,段妄手里提著药店买的消肿药膏,一步一步靠近了床边。 司徒岸睡的很踏实,整个人软趴趴的扑在床上,也没盖被子。 不过也是,屁股肿的那么高,再轻的羽绒被压上去也还是会痛,反正屋里有中央空调,被子什么的,盖不盖两可了。 段妄在床边蹲下,掀开了司徒岸身上的t恤,一眼就看见了自己今早做的孽。 本来白白净净的两团肉,此刻青的青,紫的紫,有些受力严重的部分,已经沁出乌黑色了。 段妄见状,有一瞬的无措。 他知道自己力气大,以前和司徒岸闹著玩,他都是收著劲儿的,但今早…… 段妄咽了口唾沫,屈膝跪在床边,又伸长脖子上床,在那伤处亲了一口。 “对不起。” 司徒岸没醒,熬了大夜的中老年,补起觉来几乎等同於昏迷。 段妄吸了一下鼻子,试探的看了司徒岸一眼。 竟发现他呼吸绵长,毫无要醒的徵兆,心思突然就活泛了。 “叔叔?” “呼。” 段妄抿嘴,撑起身子上了床,又將两只手掌撑在司徒岸耳边,用一个类似伏地挺身的姿势,垂下头,把自己的鼻子埋进了司徒岸的头髮里。 好香。 就是这样的香味。 离开津姜岛之后,他买了好几瓶不同產地的,司徒岸以前用过的洗髮水,但都没有这样的香味。 仅仅只是闻了闻头髮,段妄就觉得自己又要意乱情迷。 他真是看不起这样的自己,可就是怎么都控制不了。 他咽著口水,从司徒岸的头髮闻到司徒岸的后颈,心里告诉自己要停下了,可身体却完全不听指挥,固执地一路向下,直至吻住那双纤细的脚踝。 恆温的房间里,司徒岸睡了一天都没出汗,可段妄才进来几分钟,就出了一身的汗。 他舔了舔唇,又跪去床下,眼见司徒岸的手耷拉的在床边,更是无需再忍。 怎么会有人连手都这么好看?都这个岁数了,指关节却还是淡粉色,指甲也剪的好乾净。 无声的猥褻里,天渐渐黑了。 房间没有开灯,很快就一片黑暗。 这片黑暗里,有低沉压抑的喘息声,有窸窸窣窣的口水声,还有包含慾念的人声。 那人声一时叫著骗子,一时叫著老婆,一时说著想你,一时又骂著骚货。 很快的,又一个钟头过去,司徒岸醒了。 他迷迷糊糊地睁眼,本能地想翻身躺平,然而不出意外的,鹿某人又一次痛到飆泪。 第二百四十二章 吵架 他咬著牙,赶紧又转回去趴好,还颤声爆了一句粗口:“册那,痛死脱了(痛死了)。” 缓过这一阵疼痛后,司徒岸才觉察出不对劲。 房间里有很浓的空气清新剂味道,床头的灯也开了,还有自己的屁屁,怎么凉凉的了? 司徒岸心里一惊,立刻扭头去看,也亏得他脖子长的同时屁股又翘,这才看见了腚上风景。 此刻,他屁股上晶晶亮的,像是涂了药膏,原本哑光的紫黑淤青,这会儿已经变成亮面的了。 谁涂的药,实不必想。 司徒岸咬著牙从床上爬起来,睡了一觉又涂了药,疼痛已不似早上那么难捱。 他气冲冲的出了房间,看也没看摆在床边的拖鞋,就光脚衝去了楼下,神情狰狞的,一副要去打群架的样子。 ...... 楼下厨房,段妄正在炒菜。 下班路上买的螃蟹,菜心,香菇,青椒,牛肉丝,组合组合刚好能做三道菜。 螃蟹对半斩,沾淀粉下锅炸,再爆炒就是香辣蟹。 菜心和香菇焯水再爆炒,就是香菇油菜。 至於青椒肉丝这种中厨入门菜,做法更是简单到无需赘述。 司徒岸下楼之后,第一时间没闻见菜的香味,反倒是闻见了米饭的香气。 他本能的咽了口唾沫,抬脚往厨房走去。 厨房里,段妄没穿上衣,下身只穿了一条灰色运动裤,手里还顛著一口铁锅,锅內是橙红色的炸螃蟹。 听见司徒岸脚步声的段妄侧了头,看见他站在了厨房门口,却只冷冷一眼,並不作声。 这冷冷一眼,冷冷的有些过分,莫名就伤害到了原本还理直气壮的司徒岸。 他忽然想起,现在的自己,已经不具备跟眼前这个男人撒娇胡闹的资格了。 “我手机呢?” 毫无温度的疑问句,是司徒岸留给自己的最后一点体面。 段妄不回话,手上仍顛著锅,心里却在想,这就急著要走了,这就急著要联繫別人了。 只是在这里睡了一天,就这样迫不及待的想要离开了。 刚刚他做饭的时候还在幻想,幻想司徒岸醒了之后,会愿意吃他做的饭,再绝口不提要走的事。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他就原谅他,原谅他当年的狠心,背叛,拋弃,也原谅自己。 原谅刚才那个卑微的,跪在他床边的,毫无人样的自己。 其实刚才那冷冷的一眼,他厌弃的並不是司徒岸,而是那个在司徒岸面前,永远都像条狗的自己。 真可怜。 连给人家当狗。 都只能躲在黑暗里当。 灯一亮。 人家就要走了。 你再想原谅,再想回头。 人家也不给你机会。 段妄关了火,將香辣蟹倒进盘子里,紧接著又去切香菇。 司徒岸皱眉,心里的委屈又捲土重来。 臭狗崽子,坏狗崽子。 早上热暴力,晚上又冷暴力。 这才几年,就学的这一身坏毛病。 “我手机呢。”司徒岸冷著声音:“把我的手机还给我。” “要手机干什么?”段妄低声问,问罢也不等司徒岸回答,就扬手將菜刀剁在了砧板上,又猛地回头:“我问你要手机干什么!” 这一声完全是在怒吼,司徒岸嚇懵了,嚇得肩膀都有些发抖。 但他的抖不是因为他没被人吼过,而是因为,他从来没被段妄吼过。 司徒岸抿著嘴,眼里瞬间蒙上一层水汽,眼看要哭,可对峙当下,谁哭谁就是狗娘养的。 “我他妈要玩消消乐!” 人在又愤怒又委屈的时候,常是顾不上字斟句酌的。 就好像那种不会吵架的人,明明是想叫人家滚。 可一开口,却是一声字正腔圆的“呱”。 简直丟人丟到姥姥家。 司徒岸说完这句就后悔了,因为玩消消乐是他本能地,下意识地话。 他確实是想拿回手机,先玩一会儿消消乐,定定神,之后再琢磨臭狗崽子为什么要绑架他。 但现在两人正在吵架,看气氛也到了互相撂狠话的环节。 现在说句玩消消乐,根本就是在撒娇嘛,比呱还丟人些。 司徒岸难堪地,很想转身就走,可这时候一走,又好像他怕了他似得,真是骑虎难下。 段妄不知道司徒岸的心理活动,他只短暂的懵了一秒,心情就触底反弹。 他要手机,只是为了玩消消乐吗? 段妄抿嘴,转身,在洗菜池里洗了手,又摸进裤兜里拿出了自己的手机。 他侧著身体把手机递向司徒岸那边:“玩我的。” “我不!” 段妄不知道司徒岸的心理活动,司徒岸自然也不知道段妄的心理活动。 从前的小朋友很好揣测,甚至都不用揣测。 他爱你就是爱你,恨不能整天把你抱在怀里,再把你头髮给舔擀毡了。 但现在的段妄喜怒无常,打人,吼人,还把刀砰的一下扎在砧板上,屠夫吗他是! 司徒岸红著眼:“把我的手机给我。” “我不给你又怎么样?”段妄再度回了头,见妥协无用,又起了疑心:“你说玩消消乐也是骗我的吧,你到底想和谁联繫?” “我他妈爱跟谁联繫就跟谁联繫,跟你有什么关係?” 吵架这种事,一旦开始了,就不要想著善终了。 都在气头上,能不问候对方父母,就已经是体面人了。 “你给不给我?”司徒岸胸口起伏著:“你今天不给我,我就报警。” “呵。”段妄笑了一声,眼底有细碎的苦意:“好啊,报啊。” 说罢,段妄就低头按亮了手机,隨手拨通了110。 嘟嘟声响起的剎那,司徒岸头皮就炸了。 等待接通的几秒钟,根本就是一场漫长的心理战。 段妄在赌,赌这个人是不是真的捨得他被警方带走,赌这个人对他,还有没有一点点疼爱。 司徒岸也在赌,赌段妄没有那么豁得出去,赌段妄不会为了他,放弃现在所拥有的一切。 电话接通前一秒,段妄的手机被司徒岸一把夺走,又飞速按下掛断键,惊出一身冷汗。 段妄看著他慌了神的样子,几乎瞬间就红了眼眶。 他忽然就不想再问了,不想再问这人为什么要拋弃他,又为什么要背叛他。 他可以原谅的,只要他回来他身边,他就什么都可以原谅。 他想把爱鹿接来沪海,以后的日子,就两个人,一条狗,过像从前那样的日子,就足够了。 真的,足够了。 第二百四十三章 偷吃幸福的老鼠 一场对峙能持续下去的必要条件是,双方都不想退让。 一旦有一方退让了,这场对峙也就结束了。 “吃饭吧。”段妄转过了身,继续切菜:“吃完饭给你手机。” 司徒岸一怔,不懂为什么段妄会有此反应,明明刚才还暴跳如雷。 但比这反应更耐人寻味的,是青年背后的纹身。 昨天在小二楼,钨丝灯昏暗,段妄又是破窗而入,过后又连番惊嚇。 他压根也没顾上看小朋友的身体,只觉得孩子只是比以前壮了点,再没旁的。 “你……”司徒岸蹙眉,压下心里的惊愕,本能地想要去触摸那片纹身:“纹身了?” 段妄一顿,回头便见司徒岸走进了厨房,还抬著手,似乎是想摸他。 “跟你有什么关係?” 刚收到的话,此刻奉还回去,脸皮薄如纸的某人当即就不动了。 “不看就不看!”司徒岸收回了那只手,扭头就走去了厨房外:“我没见过纹身吗!小混混才纹身呢!你就混吧!迟早进去蹲!” ...... 菜做好了,色香味俱全,从东北寄来的五常大米,也被闷出了浓郁的米香。 段妄盛了两碗饭,又把菜端上餐桌。 然而一切准备好后,他又没了胃口。 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仰头看从房顶垂下来的巨大水晶灯。 这水晶灯不似常规款式,做些繁复华丽的造型,只在承重吊环上掛了十二根水晶线。 每一根水晶线上都穿著一到三只,键盘大的玻璃海鸥。 顶上射灯一开,玻璃海鸥受到折射,接近九米挑高的大厅,就会浮现出许多光做的小海鸥。 这灯是段妄自己画了设计稿,找灯厂定做的,造价虽不菲,但好在效果足够梦幻。 段妄从小就喜欢璀璨明亮的东西,小时候喜欢看烟火,喜欢看万花筒。 长大了就喜欢看星空,看各种各样的,光彩熠熠的东西。 这习性有些像飞蛾,而飞蛾在中文的语境里,又时常不得好死。 他曾送给司徒岸一只星空灯,就是想告诉他,你在我眼里,就像星空一样灿烂。 却无奈,那人不是星空,是火海,亮倒是都挺亮的,但就是很危险。 一靠近,就把裤衩烧没了,再靠近,脑子也被烧没了。 倘或还不死心,执意要去拥抱,就只有灰飞烟灭的下场了。 他可真坏。 ...... 司徒岸从厨房冲回主臥后,就重新开始抹眼泪了。 “坏狗!王八蛋!”他把脸埋在枕头里:“老子在地痞流氓窝里长大的都没去纹身!你纹上了!” “养不熟的狗崽子!专门找的人教你!还学坏!果然男人有钱就变坏!我还成天到晚想著你!怕你吃亏!我白想你!” 司徒岸抽著鼻子,越哭越觉得伤心,最后连骂也骂不出来了,就趴在枕头上呜呜。 好好一个男孩子,大有未来的,在他身边的时候都好好地,不会抽菸不会喝酒。 现在好了,才分开两年多,就变得这样坏,这样暴躁,这样会欺负人。 “滴滴滴,滴滴滴。” 压抑的哭声里,突然出现一道铃声。 司徒岸茫然抬头,寻著声音出来的方向看去,又呆住了。 他的手机在另一边的床头柜上,安静的平放著,尾部还连接了一根充电线。 什么时候放这儿的? 他怎么完全没看见? 司徒岸就这样呆著,许久后才抽了一下鼻子,並不急著去拿手机。 他又把脸埋进枕头里,呜咽著骂:“討厌死了。” 几分钟后,司徒岸叕整理好了情绪。 他抬手擦了一把脸,拿过手机来看。 手机上积压了很多消息,但都被他设置了免打扰,故而一直没响。 唯独每天这个时间,是他领取消消乐上线奖励的时间,有设置一个小闹钟。 司徒岸深吸一口气,起身,盘腿坐在床上,领完消消乐的上线奖励后,才翻看起了微信消息。 消息列表里,首当其衝是朱莉的消息。 莉莉:“你店二楼被人砸了你知道吗?要不要报警啊,还是你不想看见警察?” 莉莉:“回话回话回话,这沪海誒,又不是寧古塔,被砸窗户已经算治安案件了好吗!別装死!” 徐乐知:“小岸,刚刚路过你的店,看到店门关著,二楼玻璃也被砸碎了,你是出门旅行了吗?” 徐乐知:“我拍了照,做了证据保全,如果你要起诉的话,隨时联繫我。” 梧桐街商户群,管理员老张:“八十五號小鹿商店,老板在哇?你楼上玻璃碎特了啊,落一地啊,你自己收拾还是要环卫收拾啦?” 梧桐街商户群,管理员老张:“你找阿姨收拾要表示一下的啊,咱们街道上的商户,装修垃圾都是包了红包给阿姨,人家嘛才帮你收拾的呀,你不好不讲话呀。@小鹿商店” 梧桐街商户群,漫语咖啡霏霏:“唔要喊了呀,就一点碎玻璃,我刚拿了咖啡给阿姨了,她已经帮忙清理了,一天到晚在这里叫,群里没有正事啊?” 梧桐街商户群,管理员老张:“怎么是我在叫呢!?我这是肃清街道环境!那每家都碎片玻璃在街上,大家都不要做生意了呀!” 梧桐街商户群,漫语咖啡霏霏:“我就在小鹿商店对面啊,没见耽误我生意啊,你急什么啦,你又没生意要做了,还是耽误你晚上站街啊?” 司徒岸拿著手机,一条一条看完了群里的消息,看著看著就忍不住笑了,心情莫名好了一些。 梧桐街的商户管理员,平时就是个有点颐指气使的中年大哥。 仗著自己是本地人,儿子又在外国读书,就很有点看不起人的架势。 平时训起商户来,嘴巴十分的碎,为人也有点沪海小男人的粉头气。 对面咖啡店的老板娘早就看他不顺眼,背地里总说这廝是gay,儿子嘛也是老婆跟別人生的。 从老板娘说完耽误你站街的话后,两人就在群里洋洋洒洒的对骂了几百条。 其余看不惯管理员的商户也出来维护老板娘,帮腔说,他们装修时候包给环卫阿姨的红包,搞不好都被他抽了水。 司徒岸嘆了口气,在群里加了咖啡店老板娘的好友,又发过去一个红包,附言。 岸:“谢谢你替我讲话,昨晚著急走,没来得及收拾玻璃,阿姨的咖啡我请,这个红包你一定收下。” 秒通过的老板娘又秒回,还顺手收下了红包:“那我不跟你客气的,但吵架与你无关,纯是看不惯那个粉头,再不喷他他要在这条街上登基了!” 司徒岸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又发了个大笑的表情包给老板娘,就转头去回朱莉和徐乐知的消息。 岸:“我没事,別报警,过两天给你打电话。” 岸:“不用起诉徐哥,就是小孩子淘气,不小心把玻璃弄碎了,我过几天就把它修好了。” 消息回过去,朱莉那边还没动静,徐乐知倒先打来电话。 “喂,小岸?” 司徒岸一愣,赶紧举起手机手机。 “徐哥。” “你怎么样?怎么关店了?” “我,我在外面玩呢。” “哪里?” “呃,”司徒岸抿著嘴:“在那个,澄阳湖这边。” “酥州啊?”徐乐知怀疑了一瞬,想想季节又释然了:“也是,也到吃螃蟹的季节了。” “对。”司徒岸点头:“徐哥你別担心我了,你恋爱谈的怎么样?” “嗯?”徐乐知笑了一声:“他现在就在我旁边,我刚接到他,准备一起去吃晚饭,再谈谈要不要进一步发展。” 司徒岸闻言,忍不住露出真心的笑容。 “真好。” “嗯,”徐乐知又往副驾看了一眼,笑著:“是很好呢,行了,你没事就行,好好玩,你也该散散心了。” 电话掛断,刚刚还掛在脸上的笑容就散去了。 司徒岸像只不小心偷吃到他人幸福的老鼠,再度撅起虚坐著的屁股,慢慢趴回了枕头。 真好啊,好好先生找到了另一位好好先生。 朱莉小姐作为一个拜金拜顏的坏女人,也如愿找到了那个有钱,帅气,且不太聪明的男人。 司徒岸抿著嘴笑了一下,隨即又湿了睫毛。 大家都这样好,只有他的屁股还在痛。 想想也是真尼玛造孽。 第二百四十四章 欠你多少 “咔噠。” 伤春悲秋的泪还没从眼睛流出来,房门就被打开了。 段妄走了进来,已经穿上了居家的白t。 “下去吃饭。”他站在床边,眼睛不自觉看见了某人握著的手机:“你跟谁打电话了?” 司徒岸咬著牙,已经彻底不想跟这个暴力狂说话,只觉得每和现在的段妄多说一句,他心里那个温柔的段妄就要远去一些。 他抱起枕头,將自己的脑袋钻进下面,又拽著枕头两角闷住自己。 努力用整个的身体表达著“老子不想跟你说话”的朴素愿望。 段妄见状,本来还阴沉的眼底忽然泛起一丝笑意。 “吃饭。” 枕头下的脑袋一动不动,紫黑的屁股露出半个,可怜又可爱。 段妄坐在了床边,想抬手帮他把t恤下摆拉一拉,好盖住屁股,可司徒岸却像后脑勺上长眼睛了一样。 “你干什么?”他猛地一下窜起来:“你还要打我?” “嗯。”段妄眯眼:“你再不下楼吃饭,我就接著打你。” 常言道,兔儿急了也咬人,狗儿急了也跳墙,韩信的胯下之辱也只受了一次,凭什么他鹿某人一天要被揍两次? 从前的事他再有不对,也没有这样作践人的,他只是甩了他,他又没打过他! 司徒岸抖著两条腿站在床上,气的眼睛都红了,抄起手里的大枕头就开始砸段妄。 “我让你打我!我让你打我!”动作一大,情绪也跟著激动,司徒岸又哭了:“你还敢打我!我让小北来打死你!我明天就让小北来打死你!” 段妄坐在床边没动,就直挺挺的给司徒岸砸,眼睛一直盯著某处。 此刻司徒岸是站在床上的,因为屁股痛,他浑身上下就只穿了一件t恤,而段妄此刻又是坐在床边的,且好死不死,他视线的高度正好…… 司徒岸砸的筋疲力尽,始终没发现段妄奇怪的神色。 良久后,他丟了枕头,电影里羽绒满天飞的画面没有出现。 天杀的,也不知哪里买的枕头,就这么结实。 他咽了口唾沫,气喘的站在床头。 “我要回家!” “小北是谁?” 段妄问著,眼睛一眨不眨。 “要你管!你……啊!操!你变態啊!疼!你放开我!你是狗吗你!” ...... 十分钟后,饭还没吃的段妄倒先刷了牙。 他出了洗手间,抱起瘫软在床上,出气多进气少的司徒岸。 “你放开我。” “吃饭。” “我他妈……”司徒岸眼前还是黑的,但还是撑起手甩了段妄一个毫无威慑力的巴掌:“我不吃。” 段妄脸上已经负伤,原因是刚才司徒岸挣扎的太厉害,在他脸上抓出了几道红痕。 然而即便是这样,挨了巴掌的他也不觉得疼,只稳稳噹噹將人抱去了楼下,放在了沙发上。 紧接著,餐厅饭菜也被转移到了沙发上,就放在司徒岸面前。 司徒岸饿了一天,刚又失了元气,此刻看著眼前的白米饭和香辣蟹,说不饿也不是真心话。 可他就是不吃,没力气爬起来就把脑袋偏去一边,继续在表示著抗议。 不过这一次,段妄倒没有再威胁他。 他盘腿坐在了沙发旁边的地上,拿沙发当餐桌,抓起筷子就开吃,先扒拉一口米饭,然后又去夹螃蟹。 九月底毛蟹正当季,段妄买的又是贵价的软壳蟹,炸酥了的软壳一咬开,蟹黄都成爆浆的了。 食物的香气飘在鼻息下,旁边还坐著一个胃口很好的真人吃播。 司徒岸听著,闻著,肚子饿的咕咕叫,一下子又很委屈。 他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一天不到黑就委屈了八百多次,哭了五百多次。 林黛玉转世也没他这么多愁善感吧,他究竟欠了这臭狗多少眼泪,要这样忍辱偿还。 “吃不吃。”段妄又问:“不吃一会儿只剩菜心了。” 司徒岸仍不回头,只是流著泪,很委屈很委屈的问了一句。 “你到底要干什么。” 第二百四十五章 他生病了 段妄捻著筷子的手一抖,心里有千千万万个答案能回答这句话,却不想说。 “你觉得呢?” “你把我抓来,就是为了打我?”司徒岸偏著头,带著哭腔:“打完我再让我陪你吃饭?” “是,我以前是甩了你,很伤人我知道。”他吸著鼻子:“可是,可是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我对你还是挺好的吧?你现在要报復我,那我也挨了打了,你还不让我走吗?” “你现在……”司徒岸垂下眸子,半闔著眼:“你现在有男朋友啊,你把我放在这儿,算什么?” “我又不是小孩子。”司徒岸抿著嘴:“这里是沪海,我所有的老同学老朋友都在这,让人知道我给个二十出头的孩子做小三,我以后还怎么做人?” “名声。”段妄也垂了眸,似有困惑:“比和我在一起更重要?” “哈?”司徒岸回头,已经完全搞不懂段妄现在的脑迴路了:“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也对,”段妄自顾自的,又往嘴里扒了一口饭,神情既呆滯又清醒:“你早就不想跟我在一起了,名声比我重要,钱比我重要,什么都比我重要。” 是我傻。 真的是我傻。 幻想你对我还有那么一点点喜欢。 幻想我们再见面之后,你对我还有一点点不舍。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我怎么就是不明白,我於你而言,从来都是个可有可无的玩意儿。 爱?你哪懂什么是爱。 我可以为了你放弃一切,所谓时间,名声,金钱,哪怕自由,这些都是什么东西。 倘或你肯爱我,这些究竟算他妈的什么东西。 剎那间,段妄眼睛彻底冷了,幽暗的气息从心底漫延上来,转眼便將他拉回海岛上的新年。 “你,”司徒岸大睁著眼睛。 “无所谓你怎么想,陪我吃完这顿饭,我就送你回去。” 说罢,段妄放下筷子,转手捏住司徒岸的下巴,又徒手抓起半只螃蟹,强行塞进了司徒岸嘴里。 “你要吃,我要你吃。”段妄眼神执拗,语气带著浓的化不开的悲伤:“年夜饭,我做了一天一夜的年夜饭,你不吃,你为什么不吃,你为什么不回家。” 一种令人心惊的伤痛,同螃蟹一起进了司徒岸的嘴里,苦而辛辣。 司徒岸短暂的愣了一瞬,隨后整个身体都被刺透了。 此刻段妄脸上的表情,他太熟悉了,那是他在石榴別苑里发疯时的样子。 人执著到一定境界,就会变成痴,而痴,就是段妄此刻的表情。 “小妄?小妄你怎么了?”司徒岸抓住段妄往他嘴里塞螃蟹的手:“小妄?” “吃啊!”像兽类发自內心的悲吼,段妄红著眼:“你凭什么不吃!你说过你喜欢吃的!你说过喜欢吃我做的饭!” “唔!” 厚重的酱汁和著大半只螃蟹,一下被段妄塞进了司徒岸嘴里,为了让他咀嚼吞咽,段妄又狠狠捂住司徒岸的嘴。 “咽了!” “咽了!” “不要骗我!” “咽下去!” “咽了!” 司徒岸目光惊恐,可这样的惊恐只持续了几个呼吸。 忽然地,司徒岸用巧劲儿挣开了段妄捂著他嘴的手,又猛地往前一扑,紧紧抱住了段妄。 他艰难的吞下未经嚼碎的螃蟹,脸上糊满酱色的油汁,整个人十二万分的不体面。 “我咽了,”他抱著段妄的脖子,声音战慄:“我咽了,小妄,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会这么难过,叔叔咽了,你不要难受。” 所谓久病成良医,这世上没有比疯子更懂得疯子感受的人。 对於段妄这突如其来的疯狂,司徒岸先是错愕,而后便是一种感同身受的心痛。 他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他不知道自己会把他伤害的这么深。 他以为他会早早醒悟,认定他是个不值得的人,继而彻底忘记他。 可他忘了,段妄是一个何等孤独的少年,他的世界和他不一样。 他们认识的时候,他才刚刚失去了朋友,妈妈爱他,却不理解他。 那些被拋弃后的苦楚,他是不是都一个人咽了?咽不下去时便熬著,渐渐就熬出了魔障。 他总幻想著他会去找別人,找一个真正疼爱他,怜惜他的人。 可他怎么就忘了,小朋友跟他,完全是两个类型的人。 他是能狠下心刮骨疗毒的成年人,可小朋友,他二十岁的小朋友,却是只记吃不记打的笨蛋小狗。 事到如今,他最恨最恨,最痛最痛,也不过是自己没有回家,没有吃那顿年夜饭。 他甚至不恨他和別人远走高飞,只恨那时的自己……一无所有。 一瞬间,彻骨的痛意衝上四肢百骸,司徒岸什么都懂了。 他抱著段妄的脖子,泪眼迷濛,这一刻才彻底醒悟自己的自私。 二十岁的段妄治癒了他,可他却在他二十岁的时候,给他留下了永远不可磨灭的创伤,把他变成了和自己一样的精神病人。 一切都是他自以为是,以为就凭自己,还不足以让他伤到这个地步。 “小妄,” 司徒岸著急地摩挲著段妄的后脑勺,短短的发茬刺在手心里,是令人心痛的熟悉感。 “我不知道。”他著急的哽咽:“我不知道你会这么伤心,我以为你会忘了我,怎么会这样,你不要这样,不要再想著从前,这样下去会生病的,你不要再想著我,你怎么能为了我这种人,痛苦到这种程度。” 段妄半闭著眼,从说要送司徒岸回去,再吼过那一气后,他就好像被抽去了脊骨的动物。 “能不能,不再要再这么,”段妄目光空洞,抽动著眉头:“假惺惺了?” “什么?” “你,为什么总是能隨时装出一副,很爱我的样子?” ...... 深夜,段妄去了一楼的次臥。 次臥装修时被当做客房规划,內里有床,却没有添置被褥。 段妄平躺在床垫上,看黑漆漆的天花板。 今天面对著司徒岸发疯,是第一次,但这並不是他第一次有发疯这样的行为。 他闭上眼,想起还没来沪海的时候。 那时他排满了自己所有时间,拼命的转移注意力,试图逃避那些毁灭性的痛苦。 可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过往和那人相处的每一帧画面,还是会像鬼一样钻进他脑子里。 他躲无可躲,退无可退,只好半夜出门去跑步,一直跑到天亮,筋疲力尽,再回来睡一会儿。 这样的深夜外出,贺美心和黄阿姨发现不了,可爱鹿会发现。 每当他摸黑走出客厅,它再困也会尾隨著他出门,於是他跑,它也跑。 第一次发疯,就发生在这样一人一狗的晚上,他被痛苦逼得没了退路,哭著回头看那无辜的大狗。 “你走!”他蹲下身,近乎绝望的道:“我不要你了,你是他的狗,他不要你我也不要你,你跟我干什么?你老跟著我干什么!?” 爱鹿歪著头看他,听不懂人话,也完全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他站起来,满脸的泪被夜风吹成冰,又手忙脚乱的扑进路边的草丛里找石头。 第一块石头砸在爱鹿脚边,它嚇了一跳,发出害怕的呜呜声,却怎么都不走。 第二块石头,砸在爱鹿的屁股上,它痛了,发出更伤心的呜呜声,著急的乱窜了几步后,仍看向他。 第三块石头,爱鹿躲开了,已然不敢再靠近段妄,却不离开,怎么都不离开。 三块石头过后,一人一狗的夜跑,不再那么亲密无间。 主人在前面跑著,大狗在后面跟著。 大狗啊大狗,怎么那么可怜。 主人都用石头砸你了,你怎么还死乞白赖的跟著他,还亦步亦趋的,在这无边黑暗里,走他走过的路。 就这么贱。 就这么没自尊。 就这么不拿自己当人看。 隔天,清醒过来的段妄,看到了守候在床边的爱鹿,正在冲他摇尾巴。 那一刻的后悔和痛心,硬生生逼出了他一场,哪怕被拋弃当天都未曾有过的痛哭。 他抱著爱鹿,反覆的道歉,哭的头髮都汗湿了。 哭到黄阿姨都急匆匆跑来,担心他是不是受伤了。 他只是摇头,用力的摇头,反覆说著对不起,又反覆说著,好痛苦,好痛苦。 痛苦到差一点点,就要活不下去了。 第二百四十六章 一个想通了 后来这栋房子装修好之后,贺美心也曾建议,要不要让爱鹿过来陪著他。 可段妄拒绝了,他怕自己再发疯,伤到那无辜的大狗,做出真正让自己后悔的事。 ...... 次臥之外,司徒岸挣扎著从沙发上爬了起来,又蹲在地上,把段妄吃剩下的饭菜全都吃了。 两碗米饭下去,撑得胃都难受,但还是吃完了,连菜汤都没剩下。 半个小时前,司徒岸眼睁睁的看著段妄推开自己,一个人走进了次臥。 那失魂落魄的身影说不出的熟悉,也叫他警钟大作。 他不怕段妄犯浑,变坏,因为犯浑,变坏,伤害的都是別人。 他挨了揍,嘴上骂的厉害,心里却从没想过要和他计较,哪怕打回去,也只是用那软趴趴的大枕头。 他唯独怕,唯独怕段妄像现在这样,突如其来的发疯。 因为这是一种徵兆,就快要失控的徵兆。 所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他自己被蛇咬了二十年,干过的疯事儿不计其数,几乎都快把自己毁了。 他不能让段妄走他的老路,绝对不能。 司徒岸带著几欲作呕的肠胃从沙发边站了起来,又用手背擦了擦自己油渍麻花的脸。 与此同时,他又做下了一个在他看来,几乎晚节不保的决定。 做小三吧。 脸不脸的不要紧了。 他原以为,段妄有了新的伴侣了,对他已经没有那么深的感情了。 他把自己绑来,也不过是气不过曾经的拋弃,要报復,但现在看来,好像又不是这样。 他的小朋友没有走出来,即便有了新的伴儿,他也还是没有走出来。 他把自己遗留在了那座小岛上,反覆咀嚼著过去的痛苦,这情形意料之外,却也意料之內。 司徒岸垂著眸子,忽然就什么也不想再管了。 段妄打他,他可以忍,可以受著,可段妄伤害自己,他就决不允许。 他不要他走他的老路,一点点也不要。 如果自己完成那些曾经答应过他的事,就能帮他脱离这份魔障。 那別说做小三了。 就是要他死。 也可以。 ...... 次臥的门被敲响,很轻微的叩叩声。 段妄睁了眼,不想出声也不想去开门,怕自己再看见司徒岸,就又会陷入失控。 “叩叩叩。”司徒岸敲著门:“你睡觉了吗?” “……” “我把碗收了。”司徒岸洗了一下鼻子:“但是我不会用洗碗机。” “……” “你出来把碗洗了,脏的放著我难受。” 段妄闭了眼,呼吸又一次急促,带著熟悉的痛苦。 以前在岛上的时候,司徒岸不做饭也不洗碗,有时还吃饱了撑的要捣乱。 他洗碗的时候,他就贱嗖嗖的爬到他背上,勒著他脖子,说老公背著洗。 他无奈,洗著碗呢,还得分出一只手去托住他屁股,不然摔下去了,还不知道要怎么闹脾气。 段妄起了床,一把拉开了房门。 房门外,司徒岸穿著他的t恤,脸上油汁已经洗了。 他越过他,走向厨房,像某种本能。 厨房水槽里,碗碟已经堆好了,但都是空碗碟。 段妄凝眉,下意识看向垃圾桶,却没看见自己做的菜。 “我吃完了,你剩的米饭我也吃了。” “……” “那个,”司徒岸站在段妄身后:“你教我一下怎么用洗碗机,我自己洗。” 段妄不理他,俯身拿起洗碗棉,挤上洗洁精,就开始沉默的刷碗。 “你记得吧?”司徒岸又靠近了一点,背著手,小声道:“我不能用洗洁精,手会变糙。” 很蹩脚的藉口,矫情是真的,想把人从臥室里骗出来也是真的。 “我吃积食了,你一会儿再给我泡点茶吧。” 两分钟,段妄洗完了碗,转身就要走,却被司徒岸一把抓住了衣角。 “泡茶。” “你回去吧,”段妄回了头:“我们这样,没有意义。” 第二百四十七章 一个想开了 “有意义。” 司徒岸其人,骨子里確实是有一些独裁气质的,要不然当初也不能把生意做的那么大。 他这个人一旦决定了什么事,哪怕割肉也要执行到底,谁呛声都没有用。 现在他决心要让段妄走出魔障,势必不会因为他一两句话就退缩。 “没意义你把我抓来干什么?” 段妄闻言,有一瞬间的想笑。 “你抢走手机的时候,我也以为有意义,但现在……”段妄垂了眸:“好像不是这样,你总有更重要的东西要去追寻,我不想拦著你了。” 发疯过后,人的脑子会短暂清晰起来,就好像暴风雨过去,天空总是更蓝。 段妄觉得这一刻,是他这几年以来头脑最清晰的时刻。 他忽然就看清了他和司徒岸之间的关係。 他忽然就明白了,司徒岸究竟想要什么,而自己又想要什么。 是的,他想要这人全心全意的爱他。 这愿望从他们刚认识的时候,就已经许下了。 但现实是,司徒岸这个人,给不了他这种爱。 从前给不了,现在也给不了。 他哪怕把心掏给他,他也给不了。 以前没见面的时候,他还有幻想。 幻想曾经司徒岸只是一时糊涂,迫於现实原因才跟他分手,只要他赚够了钱,他就能重新把人追回来。 可现在的现实是,在司徒岸眼里,钱比他重要,体面也比他重要。 那以后呢?以后还会有什么比他更重要。 这个人,真的,丝毫不愿意为自己做出哪怕一点点牺牲。 这样的爱,要来干什么,要来在往后的人生里,一次次被伤害,被逼疯吗? 段妄眼底泛起苦涩,原本似笑非笑的脸,露出了实在的苦笑。 他不是笑司徒岸,而是笑自己,笑自己都想明白到这一步了,竟还在幻想。 幻想如果真的只是被这人反覆的伤害,逼疯,就能和这人在一起一辈子,似乎也算是一种圆满。 但,他不能这样,他可以疯,可以痛苦,可人疯到了一定程度,身边的人就遭殃了。 他到底还是捨不得让这个骗子,真的死在自己手里,那样,一切就太悲哀了。 “我送你回去,”段妄深吸一口气:“昨晚是我太衝动了。” “你,”司徒岸料到段妄不会立刻接受他,毕竟从昨晚到现在,两人相处的都不算愉快:“我不走。” 臥室里没开灯,两人站在臥室门下,客厅的海鸥灯照过来,点亮了门框上的木纹。 “你不是要包养我,包吧。” “还有你那个,男朋友的事,我也不在意了。” “我给你做小。” 司徒岸垂著眸子,真的是把自尊心当屁放了,才说出来这番话。 然而这番话,却没有换来意料中的温柔。 段妄顿了片刻,突然一把掐住了司徒岸的脖子,反手就將人抵在了房门上。 “你又在骗我,对吗?”段妄死死盯住司徒岸的眼睛:“从见面到现在,你心里有过一点波澜吗?” “你为什么总是要拿这种事骗我?吃饭的时候还什么都不肯,吃过饭就什么都肯了?” “你想要什么?钱吗?”段妄说著,又直接扯著司徒岸的衣领將人拖到了客厅,找到自己的钱包:“这里面是我所有的钱,都给你,可以吗?够吗?” “你到底有多烂,才会一直拿这种事骗人?” “我求求你!別他妈骗我了行吗!” 歇斯底里的怒吼响彻在空旷的客厅,声线是成年男性特有的浑厚。 倘或此刻deor的同事在场,一定会惊讶於段妄的暴怒。 一向没脾气的人,连財务发错工资都只说了一句没事的人,居然也会有这样崩溃的一面。 一餐晚饭,从开始到结束,不过一个小时的光景,就被激怒了两次。 段妄很累了,已经没有力气再喊再闹,可看著眼前这张脸,他就是怎么都做不到心如止水。 司徒岸被高了自己大半个头的男人提在手里,像只白净的小鵪鶉。 他呆呆地,很明显是被嚇到了,而刚刚的他又吃了太多东西,再加上老年人那迟缓的消化系统。 这一刻的他,居然无法忍耐的打起了嗝。 “你,呃嗝,我没,呃嗝,骗你。” “……” “你要,呃嗝,相信我,我不是为了,呃嗝,钱。” 司徒岸打嗝打的认真,说话说的更认真。 “我忘不了我们的,呃嗝,从前。” “以前的事,呃嗝,不只有,呃嗝,你记得,我也,呃嗝,我也记得。” “你要相信,呃嗝,我。” “老公。” 要想治癒一个人的创伤,先决条件是共情。 你要告诉他,不止是你在痛,我也在痛,那么既然我能好起来,你也一定能。 然而再完美的共情,一边打嗝一边说,也未见得能有好效果。 段妄几乎是用甩的方式推开了司徒岸,动作嫌恶的像是在推搡一个诈骗犯。 “你如果不想光著回市区,现在最好去楼上找衣服穿。” 说罢这句,段妄就转身走向了车库。 司徒岸看著他的背影,整个人狼狈的趴在沙发上,想哭,但又忍住了。 ...... 拉开车门的剎那,段妄瞬间上车,又以一个投降的姿態趴在了方向盘上,大口的喘气。 老公这两个字於他的杀伤力,不亚於赌狗擼到了新网贷,毒虫拿到了海洛因,简直精准钉住了他那要爱不要命的七寸。 段妄想也没想,抬手就甩了自己一个耳光。 他骗你的,他肯定又是骗你的,他最擅长这样了。 他以前是怎么一口一个老公把你哄的失了智的,你又忘了? 你给过他机会了,他亲口说的,他的理想人生里面没有你,哪怕到了现在,他也不想为了你失去体面。 他骗你的。 你不要再傻了。 他突然改了態度,哪怕不是为了钱,也不会是为了你这个人。 他永远,永远都不会像你爱他一样爱你。 一番心理建设做完,段妄又很没出息的陷入了战慄,一种习惯性的痛苦,再度爬上了他的末梢神经。 他伏在方向盘上,也不哭出声,就干掉泪。 一双眼猩红的,只盯著自己那不爭气的裤襠,恨不能立刻化学阉割了这被区区两个字惹出动静来的蠢物。 ...... 一个小时后,段妄下了车。 眼看要十一点了,上楼去找衣服穿的司徒岸却迟迟没下来。 他走上楼,推开主臥的门,脸上已经没了失態的痕跡。 他就是铁了心要把司徒岸抓去车里,送回市区,不再给他诱骗自己的机会。 却不想灯火通明的主臥里,一出大戏正在上演。 司徒岸不知从哪儿找来了两条领带,將自己一只手腕,一只脚腕,绑在了床头两边的装饰木柱上,整个人像只壁虎似的横在床头,下身还穿了一条遮羞用的大號男士內裤。 见段妄进来,司徒岸眨巴著眼睛,身体更用力的贴住了床头,另一只没绑的手也狠狠扣住了床板。 “我绑的死疙瘩。” “……” “你解不开的。” 司徒岸的话没说完,段妄就扭头走了。 两分钟后,段妄又拿著一把剪刀进来了。 “誒,我草你……” 第二百四十八章 怎么回事啊 司徒岸这厢还爆著粗口,段妄就拿著剪刀走过来了。 他无视了司徒岸惊恐的目光,抄起剪刀就剪断了那两条领带,又拦腰將司徒岸扛在了肩头。 意识到他要干什么的司徒岸立刻开始挣扎。 “我不走!我不走我不走!” 段妄咬著牙,紧紧扣著那纤细的腰身,也不回话,就闷头往门外走。 经过门框的时候,司徒岸眼疾手快的扣住门框,大喊:“我不走我不走我不走!” “啪!” 落在大腿根部的一巴掌,疼倒是不太疼,就是羞耻。 想他鹿某人,这辈子活的就是不纠缠这三个字。 从前再怎么乱来,也都是你情我愿,又何曾这样纠缠过谁。 “我不走。”司徒岸又哭了,两只手紧紧扒著门框:“我就不走。” “你,” 听到司徒岸哭腔的段妄回了头,刚想把那扒著门框的手扣下来,就又听见一声乾噦。 “呕。” 毫无徵兆地,司徒岸吐了。 刚刚吃进去多少,此刻就吐出来多少。 不过,这也不怪他。 段妄扛司徒岸的姿势,肩膀刚好顶著司徒岸的肚子。 没吃多的人都容易被这个姿势顶吐,又何况他这吃撑了的。 呕吐是一件发生了就不太容易停下来的事。 段妄被嚇了一跳,赶紧將人放在了地上,待要说话,司徒岸就紧接著吐了第二次。 十分钟后,三盘菜加一碗半米饭就全部交代在了地上,期间还混杂著司徒岸的生理性泪水。 司徒岸趴在地上,本就湿润的眼睛又一次盈满了的眼泪。 中年人是无所畏惧的,他们有钱,有閒,有阅歷,只要没病没灾,就很难有不体面的时刻。 但似乎也正是因为这样,这个岁数丟的人,就比年轻时更难以释怀。 司徒岸抽泣著,浑身散发出一种快要碎了的气息。 段妄深知这人有多爱面子,爱乾净。 以前在岛上的时候,別说什么放屁打嗝呕吐了,司徒岸连小便都要用水洗。 每次洗完澡擦乾后,还要用一个毛绒绒的粉扑,沾上婴儿爽身粉,將全身扑的香香白白,乾爽洁净。 段妄咽了口唾沫,下意识地想將人抱起来,但司徒岸没给他这个机会。 极度的羞耻之下,人总会爆发出惊人的行动力。 司徒岸猛地从地上爬起来,嗖的一下衝进了卫生间里,身法比之昨晚的段某人,还要矫健上些许。 宽敞的主臥里,只剩下呕吐物和段妄。 段妄嘆了口气,想告诉那人其实自己一点也不介意他乾净与否,反正在他心里,他就是把屎拉在床上,他也不会觉得他脏。 但,算了。 这么卑微的想法,自己留著笑就可以了,又何必闹的大家知道,一起笑你。 段妄起身去楼下取了蒸汽洗地机,又折返,用卫生纸盖住呕吐物,一点点擦进垃圾桶。 等处理到没有肉眼可见的秽物后,他又拿出酒精喷了喷地,再用蒸汽洗地机洗了一遍地。 一般情况下,处理到这个地步也就没什么味道了,但那人是狗鼻子,就还要再加一重保险。 段妄又开了窗,喷了刚刚才喷过一遍的空气清新剂,之后就开始坐在床上发呆。 这一夜,还真是忙乱。 第一遍喷空气清新剂,是为了掩饰自己弄出来的,那些不堪的气味。 第二遍喷,却是为了掩饰某人自以为的尷尬。 段妄低著头,身体却迟迟平静不下去,刚刚抱司徒岸的时候,他死命挣扎。 结果挣扎著挣扎著,衣服就捲起来了,雪白的腰肉直接蹭在了他脸上,香的要死。 明明是个男人,身体却一点也不硬邦邦。 司徒岸腰侧有一层柔软的脂肪,包在白皙的皮肉里,不会显胖,但手感绝佳。 只有他知道,那里是怎么一掐一个红印,一咬一阵瑟缩,一搂就化成一滩水,流进他怀里,泛起一圈又一圈,色情的涟漪。 好热。 二十三度的房间。 怎么还能热的人流汗。 ...... 卫生间里,司徒岸正在水龙头下洗鼻子,紧接著又发展到洗脸,最后乾脆洗头。 可饶是这样,他也还是觉得不够,扭头又去找客用的牙刷和漱口水。 三次刷牙,八次漱口之后,他还是觉得自己好脏,就又脱了衣服去洗澡,里里外外將自己清洁了一遍。 一套清洁结束,已经是一个小时之后了。 他裹著黑色的大浴巾,本想坐在马桶上哭一会儿,但屁股实在太痛,又坐不下去,只能站著抹眼泪。 怎么回事啊。 到底怎么回事啊。 从前他不说是个多漂亮的人,但至少在段妄面前,他一向都是乾净体面的,可现在,现在…… 司徒岸两手捂脸,背靠著瓷砖墙,又抓起浴巾的一角擦眼泪,结果越擦越多越擦越多。 当年分手没流过的泪,全在今天流完了。 ...... 浴室外,段妄听里面没有水声了,就起身去敲门。 “洗完了吗?” “……”司徒岸不说话,隨后又像想起了什么似得,嗖的一下站起来,一个箭步反锁了浴室门:“没有洗好!” 第二百四十九章 瞧你贱的 段妄闻言,忽然就忍不住笑,可笑完的剎那,他就又清醒了。 “出来。”他指尖动了动:“送你回去。” “不出来。”司徒岸犟的:“你让我出来我就出来,我成什么了。” “……” 段妄喉结鼓动,转身去床头柜里拿浴室钥匙。 听见钥匙插门的动静,司徒岸咬著牙,翻了一个巨大的白眼,又碎碎念了一句。 “我他妈还就不信了。” 他先段妄一步按下了门把手,又在门开的剎那,一脑袋撞进了段妄怀里。 “老公,抱抱。” 嘴上说著老公抱抱,手上司徒岸也没閒著。 他两手捉住段妄的t恤下摆,一掀,再一弯腰就钻了进去。 等段妄反应过来的时候,司徒岸已经整个钻进了他的t恤里,还把脑袋从领口伸出来了。 “你他妈!”想念已久的一张脸,就这样近在咫尺了:“你!” 段妄本就热的流汗,后背湿黏黏的,眼下被人贴肉抱著,更燥了。 司徒岸双手环住段妄后腰,摸到了那黏腻的汗,又脑袋一歪,靠在了段妄的锁骨上。 “老公怎么出了这么多汗,好臭,小臭狗。” “你给我放开!” “不要。”司徒岸死死抱著段妄:“昨晚扛我回来的时候没见你心软,这会儿要我走,想得美。” “我那个小商店热死了。”司徒岸湿著眼睛:“我就要赖在这里吹空调,你再赶我我就吊死在你家门口,晦气死你。” 沉默的拥抱里,段妄额头出了一层细汗。 逐渐僵硬的身体,和某些愈演愈烈的反应,根本就说不了谎。 再这样下去,真的会出事。 “放开,我睡楼下。” “不。”司徒岸咬著唇,拿出了多年未曾用过的谈判一百法之蹬鼻子上脸再上头:“老公抱著睡。” “你,”段妄皱了眉:“你现在装……” “我没装!”司徒岸大喊一声,隨即又弱下来:“我很想你,小妄,这两年过去的每一天我都很想你,但我总觉得你永远都不会原谅我了,所以我为了面子。” 司徒岸摇著头,將脑袋缩进段妄的衣服里,小声的呢喃。 “为了面子……我不能说想你。” “是吗?”段妄问。 司徒岸躲在段妄胸口,听见了无比清晰的心跳声,几乎又要落泪。 “是。”他肯定道:“曾经骗了你很多很多,但唯独这一句,我没有骗你,一点也没有骗你。” 段妄没有再说话,只伸手捲起了司徒岸身后的,自己的t恤,又抬起胳膊,將两人剥离出来,丟了衣服。 被衣料包裹的皮肤骤然赤裸,冷气吹来,一瞬冰凉了那些滚烫的汗水。 段妄光著膀子,低下头,捏住司徒岸的下巴。 “那昨天为什么不跟我走?” “我,”司徒岸抿嘴:“你当时,身边有人,我也不知道你还喜不喜欢我,当时我们分手又分的那么……我怕你只是为了羞辱我。” 段妄垂眸,看起来並不慌乱,但心里已经完全的恍惚了。 如果这一刻司徒岸说的仍是假话,那他就是这世上最高明的骗子,没有之一。 你看啊,他含泪的眼睛,哭红的眼眶,还有一副你再不亲亲我,抱抱我,我就要心碎至死的脆弱表情。 这天真而伤感的面孔啊,梁朝伟都未必演的过他。 ...... 凌晨了,主臥关了灯。 司徒岸趴在段妄身上,两手搂著他的脖子,一边蹭人家的下巴一边叫春。 “老公,老公,老公。” 段妄茫然的,已经快到极限了。 他的脑子又乱了,从蹭到那该死的腰肉开始,他的脑子就又乱了。 时至此刻,司徒岸的气息完全包围了他,简直不给他一点点清醒的余地。 司徒岸哼哼唧唧的叫著,任意发泄著思念,心里满是见不得光的窃喜。 好在段妄的疯,给了他放下一切,先来安慰他的机会。 否则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这一生是否还能有机会,把这两年来的思念宣之於口。 从见面那一刻就想撒的娇,从见面那一刻就想抱的人,这一刻总算这样做了。 古人说相思无解,司徒岸默默反驳,有什么好无解的,抱到了不就解了。 所以说封建礼教还是害人的,做小三虽然会被吐一脸唾沫,但能抱到老公,唾沫就唾沫吧,洗洗又是一条好汉。 see,人的墮落,往往就是一瞬间的事。 司徒岸墮落的抱著段妄,碎碎念的叫著老公,反覆的说著好想你好想你。 段妄听在耳朵里,只觉得像是做梦。 不。 这几年,他的梦也没有这样美好过。 从被推上床开始,段妄就一下也没有动过。 他任由司徒岸爬来他身上,就像从前那样,拿他当床垫使唤,又搂住他的脖子,说这样最有安全感。 脱了衣服之后,短暂下降的体温,这会儿又渐渐开始灼烧,烧坏了那本就不大坚定的戒备心。 “真的吗?”段妄茫然的问:“真的想我吗?” 司徒岸没有回话,只往上爬了爬,抱住段妄的脑袋,虔诚的吻了下去。 有个词叫做近乡情怯,意指你迫切的想要回到家乡,但等真的站上了家乡的土地,又会下意识的恐惧。 恐惧这一切都不是真的,恐惧曾经的美好都已不在,那些记忆里风景也变了样,变得不再属於你。 或许是出於这样的顾虑,段妄在司徒岸吻下来的瞬间,短暂的瑟缩了一下。 司徒岸主动的吻,和他主动的吻是不一样的。 他主动的吻,已经在梦里反覆练习过上千次了,可司徒岸主动的吻,他却一次都没有梦见过。 他不敢想,也想不出。 已经决定要远走的人,又怎么会再回过头来吻他呢? 司徒岸当然感受到了段妄的抗拒。 他愣了一秒,隨后就在黑暗里烧红了脸。 他猛地撑起身体,离段妄远了一些,又难堪道:“我刷过牙了,还洗澡了,漱了好几次口,应该没有……” 话音未落,司徒岸就被压在了某人身下。 那人滚烫的大手托著他的屁股,直接將他抱了起来。 现在的姿势是,段妄跪坐在床上,司徒岸坐在段妄腿上,搂著他的脖子。 突然疯狂的吻,两个人的鼻子都磨的生疼,连呼吸都纠缠在了一起。 “老婆。”吻的间隙,有人呢喃:“老婆。”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没出息的人,骗子还没说出一箩筐的甜言蜜语呢,还没施展出浑身解数来勾引你呢。 就只是叫了叫老公,说了说想你,你就又眼巴巴的贴上去了,可见人家当初没骂错你。 瞧你贱的。 你就是贱的。 第二百五十章 话疗 一般情况下,亲嘴亲到了一定程度,就该进行下一个步骤了。 这步骤刻在所有哺乳类的基因里,总是会天然的发生,无师自通一般。 “啊!” 段妄原本轻轻托著司徒岸的手,因为逐渐加深的吻,本能变成了抓揉的动作。 谁料只一下,司徒岸就疼的头皮发麻,惊叫一声后,赶紧把人推开,气喘吁吁。 “你,可不可以明天再,我疼。”话至此处,司徒岸又猛然反应过来,自己似乎不能再拒绝段妄了,万一狗崽子又多心:“我不是不愿意,那,那硬来也行,我找点什么东西咬著吧,不然哭天抢地的,也扫兴。” “……” 段妄怔怔地听完了这番话,又看向撅著屁股找东西塞嘴的司徒岸,这才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 扫兴吗? 他们之间,何尝谈的到扫兴这两个字。 那尷尬处的青紫他下午才见过,再是个畜生,再憋得慌,也没有在伤口上撒盐的道理。 还是在他心里,自己已然成了个不顾及他感受的人。 段妄如梦方醒似得,將司徒岸放平在了床上,又隨手扯了被子,把人盖住。 “你睡,我睡楼下。” 说罢,段妄就逃也似的下了楼,也不知在害怕什么。 司徒岸看著那黑暗里的背影,只见他狼狈有之,惊慌有之,就知道不能这样放任他离去。 ...... 段妄回了楼下次臥,刚才躺到床上,还没来得及翻个身。 那因为慌张而忘记反锁的房门,就被进击的某人给推开了。 司徒岸抱著枕头进了次臥,手脚並用的爬上了段妄床。 之后又无视段妄的疑惑的眼神,將枕头放在了自己身前,而自己,又撅著屁股拱进了段妄怀里。 “老公你把胳膊伸出来,我要枕著。” 段妄不动,也算意料之中,司徒岸轻嘆,拿出藏在枕头下的剪刀,在空中晃了晃。 “我扎自己了。” 段妄动了,动的好本能,动完之后就大骂自己孬种,永远都在被这样的小把戏愚弄。 司徒岸心满意足的一笑,背对著段妄躺好,又抱住段妄的小臂,让他搂住自己胸口。 以前两人常用这个姿势睡觉的,只是海岛太热,司徒岸睡著睡著就要逃跑。 段妄想把他抓回来,他又不肯,半梦半醒都要骂他臭狗,说热死了。 次臥床头上亮著一盏小灯,是段妄料定自己失眠,刚刚才打开的。 昏黄的暖光下,司徒岸抱著段妄的手臂,像迷茫已久孩子,终於找回了心爱的玩具。 房间很安静,两个人都没什么睡意。 司徒岸背对著段妄,这姿势莫名给了他一点安全感。 “这几年,你过的好不好?”司徒岸轻声问:“我过得不算好,但也不算糟。” 段妄闭上眼,不想听司徒岸在另一个人身边的故事,可叔叔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 就像当年他劝他,不要跟妈妈生气,不要因为一时衝动,就伤害那些爱自己的人。 这些温柔的话,他听进去了,却不想说这些话的人,竟什么也没做到。 “我很想你。” 司徒岸继续说著,他看出段妄的痛苦是来自於自己的无动於衷。 两年多,他没有忘记过他,可他却表现的像是彻彻底底的忘记了他。 也不怪小孩生气,都说漠视是最高级的轻蔑。 你曾经真心真意爱过的人,如今却蔑视你。 饶是再好的脾气,也要歇斯底里了。 “我很想你。”司徒岸又道:“每年下雪的时候,最想你。” “你是这个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除了你,不会再有人这样对待我了。” “我们分开那天,我也很难过,真的很难过很难过,难过的差一点就死掉了。” “后来,我也想过要回来找你,想了很久,想著要怎么再接近你,再……” 司徒岸突然笑了一声,又摇头,继续他的自言自语。 “我甚至还想过,要去做一下皮肤管理,或者乾脆开刀,好好整治整治这张脸,再买点年轻男孩穿的衣服。” “但当我看见,看见你和那个小男孩一起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就一点自信也没有了。” “什么时候还得人年轻啊,”司徒岸抱著段妄的胳膊,感慨似得咬了他一口:“等到今年冬天,我就四十岁了。” “我以前总骂我家那个大哥土埋半截,现在好了,我也埋上了,我还没他长得帅,想想也是报应。” 断断续续的诉说里,段妄一直没有开口,而司徒岸也好像不在意。 他转过身去,看见了闭著眼假寐的段妄。 他笑,知道他醒著,也不管他睁不睁眼,只撑起身体亲他。 第一下,他亲了他的额头,第二下,是鼻子,第三下,是嘴角。 这样的吻不带有色情意味,却差一点逼出了段妄的眼泪。 司徒岸脱离了段妄的臂弯,又枕上了段妄的枕头,同他鼻尖对著鼻尖。 “我家里的事,都已经结束了,我乾爹自杀了,以前家里的財產,也都充公了。” “我当初那么急著去国外,也是因为怕被波及,现在的话,就如你所见,我已经是个地道的穷鬼了。” “穷也算了,还老。”司徒岸自嘲一笑:“但,你对我还是有感觉的,对吗?” “小妄,如果你愿意,从今以后,我就一直陪著你。” “我不要名分,也不要钱,只要你给我一个容身之处,我就永远陪著你。” 第二百五十一章 又要爱 “以后,不管你在外面还有没有別人,我都不多嘴。” “从前都是我不好,仗著你疼我,就一直欺负你。” “从今往后,就换你欺负我了,好不好?” “旺旺,叔叔只想要你开心。” “只要你开心,叔叔做什么都可以。” “我一直……”司徒岸垂下眸子,將脑袋埋进了段妄颈窝,小声的呢喃:“就只想要你开心。” “我爱你,小妄。” “我爱你。” ...... 这一夜又折腾到凌晨。 找到了熟悉怀抱的司徒岸睡著了,段妄却在那轻柔的我爱你之后,彻底失去了睡眠。 他闻著司徒岸的头髮,感受著司徒岸的体温,越幸福就越觉得失真。 这人就这样回到他身边了?明明昨天还不是这样。 是自己做对了什么吗?可他又打了他,打的那样重,那样重。 他是不是又在骗他?这些好听的,动人的话,又是一场新的骗局吧。 可如果是骗人,他又图什么呢?难道真的只是为了让他开心?抑或是他真的,还有一点点爱他? 段妄头晕目眩的,每问自己一个问题,额头的青筋就跳一下。 突然地,他伸手抱紧了司徒岸,怕此刻的一切都是他凭空幻想,下一秒就要烟消云散。 与此同时,他那颗一直泡在痛苦里的脑子,也因为这短暂的幸福,恢復了一点点知觉。 司徒岸不爱他,所以拋下他去了国外。 这件事虽然残忍,但从逻辑上讲,它是成立的。 可现在他又说,他爱他,去国外只是为了躲避家里的事。 可他们当时就是在国外啊,难不成只有西雅图是国外,津姜岛就不是? 再有,但凭司徒岸的聪明,异国他乡赤手空拳还拖著个他都能日入过万。 这样一个人,专门跑去西雅图傍大款,耗费了近三年时光,现在居然两手空空的回来了? 这,可能吗? ...... 翌日,小雨天。 热死人的酷暑里终於有了一丝凉意。 司徒岸一睁眼,床上就只剩他一个人了。 他疑惑的揉了揉眼,对著空气叫了声老公。 结果当然是无人应答,可出声当下,司徒岸又感觉到了屁股上的凉意。 晶晶亮的药膏已经涂好了,厚厚的一层,散发著微苦的药味。 司徒岸抿著笑,撅著屁股从床上爬起来,又去卫生间洗漱,之后才出了房门。 这会儿应该是还早,约莫六七点的样子。 大別墅里阴沉沉的,落地窗上爬满了蛛网似得雨滴。 司徒岸在一楼找了一圈,没见到段妄人,就又上了二楼。 主臥旁边的书房里,房门半开著,里面传出键盘响,时不时还有人声流出。 司徒岸光著脚站在门外,先趴在门缝里看了一眼,见內里没有別人后,才走进去。 段妄正在开会,很急的临时会议。 deor预备註资的企业临时出现了竞爭方,开出的价格几乎到了隨心所欲的地步。 “一般情况下啊,”经验老道的陈总监说:“上来就开这种价格的,都是富二代开的投资公司,想短时间內搞票大的,好回去跟家里邀功。” “无所谓。”段妄对此不置可否:“再爭取一下吧,不行就拉倒,前期投入也不算大,让法务跟住他们,该索赔索赔。” 说罢这句,段妄闭了麦,眼神瞟向从门里蹭进来的司徒岸。 司徒岸也不怕他看,蹭进来后就站在电脑后面,又俯身去够段妄手边的茶杯。 半杯茶进肚,司徒岸舒服的嘆了口气,又笑眯眯的看向段妄,用口型问:“开,摄,像,头,了,吗?” 段妄没做声,侧身从手边的抽屉里拿出来一盒能量棒,丟在桌上,也不说是给谁的。 司徒岸笑,知道他这是开摄像头了,又颇识相的抱起能量棒,趴去了书桌正对的沙发上,开始咔嚓咔嚓的炫。 不经意的瞬间,段妄看著司徒岸赤裸的屁股咽了口唾沫,又面无表情地看回电脑,不知在心虚什么。 电脑上,会议继续,陈总监的助理说:“段总,乙方那边,其实也没有要和我们撕破脸的意思,我看他们是想两头吃,给咱们一点乾股,再给富二代他们一点乾股,然后自家做大股东,算联合投资。” “他们盘子没那么大,做联合投资我们就被动了。”段妄垂眸想了想:“陈哥跟他们谈吧,我们做大股东,剩下的股份让他们和那个富二代公司分,谈不拢就算了,没有花钱给人做小的道理。” “行。” 会议到这里,就要结束了。 “诸君。”木子往摄像头前凑了凑,问:“还有本奏否?” “谬~”助理小姐答。 “我也谬~”陈总监答。 这两人答完,財务大姐姐和法务大哥哥也跟著此起彼伏的谬了起来~ 木子笑,又夹著嗓子喊了一声无本退朝~这才结束了会议。 趴在一边吃能量棒的司徒岸轻笑,一边玩消消乐,一边听了一耳朵会议內容。 听完后心里只有一个感觉,那就是吾家有儿初长成,还知道花钱不给人做小,实在是很长进了。 ...... 合上电脑的剎那,段妄又看向司徒岸。 这样下著雨的阴天早晨,似乎又是曾经幻想过的画面。 他在工作,而司徒岸躺在他目之所及的沙发上,一边玩游戏,一边吃东西。 司徒岸嘴角沾著能量棒的渣滓,见段妄看自己,就起身走了过去。 段妄的茶杯已经见底了,能量棒这玩意儿又乾的要死。 司徒岸咬著唇,揪著段妄衬衫领子,一拽一拽的撒娇,又一字一顿的道:“老,公,给,泡,茶。” 其实呢,段妄这杯茶,本来就是给司徒岸泡的,他本身不爱喝茶,只爱喝水。 晨起,他在厨房里泡好了茶,原想把茶放在床头的,但想了想,还是端上了二楼。 段妄没说话,就顺著司徒岸揪他的力道起了身。 书房里有专门泡茶的饮水机,看距离,还是司徒岸离的近一些。 段妄端著杯子,走到饮水机前,放好杯子,按了热水键。 等待蓄水的功夫,司徒岸又从背后抱住了段妄,还把脑袋从他胳膊下面钻了过去,看杯子里的茶叶。 “什么茶?” 段妄垂眸,看那毛茸茸的发顶,喉咙里乾乾的。 “白茶。” “我不爱喝白茶,你买点茉莉花回来,要问道的经典窖藏,两千八一斤的那个。” “什么茉莉花要两千八?” 段妄下意识地疑惑,在他的印象里,只有本身昂贵稀有的茶叶,才可以卖出上千一斤的价格。 茉莉花什么的,应该算是非常平价的茶叶了吧?怎么卖得到两千一斤? 段妄的疑惑是真心疑惑,可听在司徒岸耳朵里,就全然不是那么回事了。 他嗖的一下从段妄胳膊下面钻出来,头也不回就往书房外面走。 段妄一看他连鞋也没穿,又是一阵无语。 司徒岸的脾气,他是了解的,从前在岛上,就为冷麵里放不放螃蟹这事,就闹过一次脾气。 司徒岸是那种又矫情,又小心眼,又说一不二的人。 求人都只求一句,你敷衍点头了还不行,还得殷勤著,諂媚著,好像你求著他了似得,才行。 倘或他开了口,你不答应,或稍有推諉,那这人也真是甩脸就走,绝不再开第二次口。 段妄端著茶追下了楼,只觉自己像个没皮没脸的狗奴才。 明明昨晚还是他哄他,说什么只求一个容身之处,之后就陪他一辈子,连名分也不在乎,还说什么以后都让他欺负他。 他听的神魂顛倒,想当真又怕他骗他。 谁承想这才一夜过去,人家就该甩脸甩脸,该走人走人。 就这么个脾气,还做小?谁吃的消他做小?谁欺负谁啊到底? 他也真是狗脑子,回回都信了这骚货的邪。 第二百五十二章 又要闹 楼下,司徒岸一把甩上了房门,往床上一趴就开始抹眼泪。 段妄进来,也不想哄他,就重重把茶杯往床头柜上一放,之后也不说要走,就坐在床边了。 司徒岸斜他一眼:“你出去。” 什么叫喜怒无常的暴君,这就叫喜怒无常的暴君。 昨晚爱他爱的要往他衣服里钻,今天就横眉冷眼的让他出去了。 “这是我家。” “你家了不起,”司徒岸吸著鼻子,趴在枕头上:“大別墅都住上了,买个茶叶还捨不得。” “不是捨不得。” 段妄无奈的,心里压根儿就不想解释,可嘴上就是停不下来。 人,可以被不相干的人误会,但绝不能被自己在意的人误会。 就好比上学的时候,你同桌到处跟人说你吃过屎。 你未必会跟每一个同学解释说自己没吃过,但这话要是传到你暗恋的学长那里,那你肯定是要解释清楚的。 说不定,还要顺手撕烂你同桌的嘴。 “我就是隨口一问,我不知道有两千八的茉莉花,我问问还不行吗?” “你就是捨不得给我买!”司徒岸大喊一声,下一秒就又埋进了枕头里,哞哞的哭:“越有钱越抠门!你现在有钱了!外面又有人了!就这么小气!” 司徒岸这话说的,一半拈酸,一半吃醋,一半伤心,一半难过。 昔朱莉小姐有言,说段妄眼看著功成名就,又养了个青春貌美的在校大学生,肯定哐哐给人家砸钱。 彼时司徒岸听了这话,嘴巴说无所谓,眼睛说没关係,梗著脖子说应该的,可心里,却难受想杀人。 说到底,他也只是个凡人,人性也没好到自己栽树,大家乘凉的那个地步。 刚才段妄问那一句,本不值得他闹脾气。 可常言又道,男人的钱在哪里,心就在哪里。 曾经的段妄拿自己打工赚的钱给他买戒指,虽然那戒指也没几个钱,可司徒岸知道,那已经是他的全部了。 然而事到如今,狗崽子公司有了,房子有了,路虎开上了,鸚鵡螺也戴上了,就连大学生都养上了。 甚至,甚至就连他这个前男友,也因为怕他钻牛角尖钻出病来,就果断扔下一张老脸来给他做小三。 一个二十出头的男人,都已经应有尽有到这一步了。 居然还捨不得买点茶叶给他喝,那他的钱都花到哪里去了?想也知道了。 小心眼儿的人是这样的,別人隨口一句话,他就立马往心里去,过后又在心里一顿添油加醋再脑补。 就这样,不叫事的事也成了天大的事,怎么都过不去了。 “我外面有人了?”段妄几乎被司徒岸的话气笑了:“你自己说要给我做小,现在又说我外面有人了?我外面要是没人哪儿来的你?” “你他妈!” 司徒岸瞬间回头,眼泪还掛在下巴上,想反驳又无从驳起,险些憋死,呼吸急促了好久,才憋出一句。 “你给我滚出去!” “这是我家!我爱在哪儿在哪儿!” 段妄又吼了一声。 这一声又给司徒岸吼破防了。 他真的是要气死了,从前那个顶著大太阳给他找螃蟹的段妄已经去了。 现在的段妄就是个混蛋,彻头彻尾的混蛋。 司徒岸手都发颤,这才意识到一条狗好驯。 不是因为你驯狗的技术有多高超,而是因为这狗喜欢你。 等他不喜欢你了,你再冲他喊,他就要打你屁股。打完还要吼你,凶你。 顺便再提醒你才是被养在外面的那个。 喝茶?那是青春貌美的男大学生才有的福利。 你一个上了年纪的小三,一天天瞎提什么要求。 这厢里,司徒岸气的欲哭无泪。 那厢里,段妄也著实窝火。 他真的就只是问一句,一点儿也没有別的意思。 茶叶而已,別说现在的他,就是从前的他。 只要司徒岸想喝,他就能成箱的搬回家来。 什么两千八,哪怕两万八又有什么关係? 他就是气,气司徒岸怎么能说他小气,也气他那一言不合就甩脸走人的坏脾气。 他对他,不管是物质还是真心,哪个不是我有多少就给你多少? 他为了钱出轨,把他和爱鹿丟在异国他乡。 这种事他都能原谅,又怎么会计较那一点茶叶? 第二百五十三章 很想恨你 思及此,段妄突然就顿住了。 等一下。 他已经原谅他了吗? 什么时候的事? 他不是要跟他討债的吗? 从前那些欺骗,他不是要让他一一偿还的吗? 怎么见面还不到四十八小时,他就要原谅他了? 段妄怔愣著,想过自己是个贱人,却没想过自己居然贱到了这种地步。 他才讲了两句我爱你,五句我想你。 你就原谅他? 你就这样原谅他? 你到底还有没有一点点做人的尊严? ......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 臥室里静的落针可闻,司徒岸被段妄吼了那一声,就又趴枕头去了。 眼下他寄人篱下,又给人做小。 这样的处境里,还想让人家像从前一样惯著你,那也真是想瞎了心了。 原本呢,司徒岸就想这样趴著,忍著,悄悄地发一场脾气,这事儿也就过去了。 可谁承想,段妄就像是长在床边了一样,动也不动的坐著,也不说走,也不说话。 司徒岸趴了一会儿,忍不住回头去看他。 结果不看不要紧,一看居然看到了段妄的呆相。 所谓呆相,乃津南俚语,意指得了癔症的人,整天木著脸不说话。 从前他刚到石榴別苑,还不知事,后院的大师傅就说他一副呆相。 见天儿天坐在花坛边的小墩子上,也不说话,就定定的发呆,像鹅。 彼时,別人不知道司徒岸在想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 后来司徒岸也怀疑,自己的精神病可能在那时就种下根儿了。 这样一想,司徒岸也顾不上委屈了。 他嗖的一下爬起来,伸手去掰段妄的脸。 “小妄?小妄?” “你难受是不是?” “你別不说话,脑子得动,別呆著。”司徒岸边说边拍段妄的脸:“不要发呆,什么事都別往深了想,眨眨眼,快。” 段妄被拍的回了神,不知道司徒岸在说什么,但见他眼里的关心,忽然就喘过了一口气。 刚才的他,其实也不是发呆,他只是不可思议,不可思议自己是否真的缺爱到了极点。 否则,面对一个拋弃你又背叛你的人,你又怎么会在短短两天的时间里,就想著要原谅他。 司徒岸抬手擦了一下自己下巴上的泪。 他委屈是真的,但段妄的精神状態,生活状態,才是他最在乎的事。 他这人一向有些莫名的赔钱货精神,尤其对上用了真心的人,更是毫无底线。 对司徒俊彦,他能吭哧吭哧的给人打二十年白工,好在是人到中年清醒了,倘或不醒,说不定还要给人家的儿子再干二十年。 对段妄,恋爱不恋爱都不要紧,他只想他的小朋友能在物质丰足的基础上,好好的快意人生,这人生有他没他都行,他不强求。 他这人看著精明,但傻起来也是真傻,关於爱情,他真的就只有一个很朴素的愿望。 那就是,我爱你,你要过的好,不管有没有我,你都一定要过的好。 然而,这看起来充满真善美的愿望,执行到段妄身上却出了错。 小朋友的確有了丰足的物质基础,却没能好好的快意人生。 司徒岸看向段妄似有茫然的眼睛,又看向他放在膝盖上的,破皮又结痂的手。 这傻狗,为什么就不能聪明一点? 明明都有很多钱了,明明都找到喜欢的人了。 为什么就不能瀟洒一点,偏在自己身上犯傻。 “手还疼不疼?” 段妄往后退,想躲开司徒岸抱著他脸的动作。 他不喜欢这个姿势,只觉得在这个姿势里,他最多扛三十秒就要沦陷,这又让他觉得自己很贱。 “不疼。” “怎么不疼。”司徒岸被躲了也不恼,又低下头去抓段妄的手腕:“昨晚就想给你包的,被你一吼又忘了。” “……” 司徒岸跳下床去,早上他在一楼找段妄的时候。 看见了沙发扶手上的药袋,好大一包,里面好像不止有消肿的药。 他拿著药袋进来,果不其然找到了消毒用的碘伏,和包扎用的纱布。 他跪在床上,屁股悬空,挨的段妄很近。 “我给你包包。” 段妄喉结微动:“都好了,包什么。” “不包要留疤。” “留疤又怎么样?你在乎吗?” 这是什么怨夫口吻……司徒岸无奈抬头。 “在乎,不在乎我干嘛还要留在这里?” “走都走了,又回来干什么?” 司徒岸抿嘴,知道段妄说的走,是又把时间拉回到了两年前的津姜岛。 他一边往那破皮的手背上涂碘伏,一边暗暗的生气。 狗崽子,他这辈子就做了那么一件错事,就记得这么清楚,还专门说这种话来让他难堪,都不记得他对他的好了。 “你绑我来的。”司徒岸嘴硬。 “我让你走了。” “你绑我来,又让我走,就说明你也会因为一时衝动做出让自己后悔的决定。”司徒岸闷闷地:“那我也会啊,我也做过不好的决定,现在也知道后悔了,也想著要补偿,我,我都心甘情愿给你做小三了,你还给我委屈受。” 话音落下,段妄很久都没有说话。 纱布裹著碘伏下的伤处,一圈一圈缠绕,疼痛和治癒,就这样同时发生。 段妄个子高,骨架也大,就连手也比司徒岸大很多。 司徒岸將他手抱在怀里,包扎的很小心。 就连最后给纱布打结,也都轻轻的,不敢使劲儿勒他。 “好了。” 包好后,司徒岸又退开一些,也不问段妄有没有听进去自己的话。 人在承认自己失误的当下,是有羞耻的,尤其这失误还伤人至深,就更是无地自容。 段妄低头看被包成两个饃饃的手,想笑,又笑不出,只觉得荒谬。 是的,荒谬。 因为此时此刻,他居然因为这两个丑饃饃,而感到窃喜。 他沉默地,没有再看向司徒岸,只轻声问了一句:“我给你委屈受了吗?” “可我也,挺委屈的。” “很想恨你了。” “但做不到。” “不知道怎么回事。” ...... 情人间,真正伤人的永远不是恶语相向,而是恶语相向之后,突然流露的爱意。 段妄离开了臥室,留下被短短几句话重伤到失神的司徒岸。 三年前的自作聪明,自以为是,终於在今日变成迴旋鏢,扎穿了司徒岸的血肉之躯。 答案呼之欲出了。 他就是错了。 错的离谱。 他以为年轻富有是对一个年轻男孩最好的安慰,可现在看来,男孩竟一点也不快乐。 怎会如此,他对人性的判断怎会失手,谁会不喜欢功成名就的人生? 一剎那,司徒岸怔住了。 他忽然想起,自己曾经爱上段妄的理由,似乎正是因为这孩子什么都不要,就只想要他。 第二道迴旋鏢飞来,就快要老去的肉体,又一次肠穿肚烂。 却原来,他错在此,给一个只想要爱的人钱,本身就是一种残忍。 甚至他还沾沾自喜的想,小朋友总有一天会明白他的,明白他对他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他好。 为你好。 多蛮横的三个字。 第二百五十四章 你会输给他吗? 段妄出了臥室之后,就独自一人走去了后院儿的小码头上,手里握著烟盒和打火机。 小雨天气,人工湖上泛著一层灰色的雾。 司徒岸在臥室里待了一会,也出来了,又从客厅的落地窗里看到了段妄的背影。 雨丝渺渺,青年的背影较之从前,已不那么挺拔活泼,更多了沉肩和疲態,大约是长时间伏案工作的原因。 他用一只手夹著烟,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脸对著湖面,看不见表情。 好安静的清晨,屋里屋外,都氤氳著化不开的抑鬱。 司徒岸咬著唇,其实知道该怎么让段妄好受一些。 段妄的发疯,发疯过后的清醒,清醒过后的抑鬱,其实都只表达了一件事。 我仍然爱你,我想原谅你,我甚至已经原谅了你,但我无法再相信你了。 永远永远,都无法再相信你了。 这时候说再多我爱你,也不过是凉拌塑胶袋,既嚼不烂,也咽不下,还怎么看都很假。 要想修復这种“不相信”……司徒岸咬唇,又看向那个孤单的背影。 要承认吗? 承认这两年来的种种。 承认想念著他的每一个夜晚,都是睁著眼睛到天亮才堪堪熬过去。 承认每一个下雪天里,掉在图书室的眼泪,一点一滴,全都被收藏在书页之间。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 承认朱莉每次来探监,都迫不及待询问他的消息,一听他好,就高兴的多吃一碗米饭。 可一旦承认了这些,他就连最后一丝遮羞布也没有了。 倘或没了这层遮羞布,他恐怕连站在他面前的勇气都没有,更別说其他。 命运还真是弔诡。 此刻最能安慰段妄的真相,竟是他这一生中,最难启齿的两年又六个月。 ..... 几支烟的功夫,段妄回了客厅。 他肩头的衬衫被雨淋的微湿,黑灰色变成了黑色。 客厅里没有司徒岸的身影,倒是厨房有声响。 段妄走过去,看见站在洗菜池前的司徒岸。 司徒岸在洗螃蟹,用跳孔雀舞的手势。 巴掌大的螃蟹,钳子都绑好的,就这也不敢抓,只敢提著绳子拿水冲。 手机放在一边,播放著薑丝蟹粥的视频教程。 司徒岸洗一下看一眼,洗一下看一眼,又低头咕噥:“坏教程,都勿教汏螃蟹(都不教洗螃蟹)。” 段妄听不懂司徒岸在说什么,只觉得他嗲嗲地,像发牢骚的小孩子。 忽然地,他很想进去,进到厨房里,拿过那只螃蟹,快速的洗了,斩了,煮了,再看著这人吃下去,然后笑著对他说,老公做饭好好吃。 这样的生活,不就是你梦寐以求的吗? 段妄无声地问自己,心却鬱郁的不回应。 是了,司徒岸现在是回头了,是给他包扎手了,甚至包扎完之后还心疼的呼呼了他几下。 这一切美好太过,美好的让人忍不住沦陷,可他从前就是这样骗自己的。 他抱著他睡觉,吻他的眼睛,多少柔情蜜意在其中,才哄的他一夜白头,差一点就要去死。 万一这次他又如法炮製……难不成他还能白第二次头?难不成他还有第二条命可挥霍? ...... 段妄离开了厨房,脚步声太轻,没惊扰到用孔雀舞手势洗螃蟹的某人。 他上了二楼,躲进书房,本想趴在桌子上,压制住心里的悸动。 却不想,工作群里竟传来了噩耗。 陈总监高架翻车,车毁人断腿,就开完会这点功夫,已经喜提市医院骨科床位一张,尿袋一只,病號餐一份。 段妄看群里发出的视频,第一个是陈总监的爱车,已经从刀枪不入的瑞典车,变成了乾瘪破碎的事故车。 再看第二个视频,是陈总监躺在医院床上报平安的视频。 “大傢伙儿,我没事哈,要不说沃尔沃牛逼呢,大货车给我別翻了a柱都没事,就是翻车的时候身子扭了一下,浅断了一条腿,见笑,见笑哈。” 段妄看著他乐观的样子,一度觉得无语,又打电话过去慰问。 “小段总?” “陈哥你没事吧?” “没事啊。” 陈总监作为一个乐天派,始终觉得出了这么大的事故,自己才断了一条腿,已经很有运气了。 “就是工作的事,跟迪莱的那个联合投资,我倒是能线上跟他们谈,但做咬咬胶的那个宠物公司,已经约咱们好几回了,我答应月中去他们工厂考察的,就……” “我去,”段妄隨口应下:“你好好休息,什么都別管了,伤筋动骨一百天,轻易別下床。” “哈哈,行吧那,刚好最近有球赛,我正琢磨怎么不务正业呢。” 段妄一笑,掛了电话。 ...... 司徒岸这一碗薑丝蟹粥,从早上做到了下午。 米倒是跟视频里一样熬开花了,就是这个螃蟹……嗯,不是那么诱人。 他盛了两碗粥到餐厅,又跑去楼上找段妄。 书房里,段妄正在工作。 他歪著脑袋,用肩膀夹著手机讲电话,一旁的印表机里还在不停出文件。 司徒岸等了好久,段妄才掛了电话。 “喝不喝粥?”某人靠在门框上问,又有点羞耻的道:“我做的。” 段妄侧目,眼底带著莫名的笑意。 他起身,缓步走到司徒岸面前,问:“好吃吗?” “应该……还行。” “我男朋友做饭很厉害,你会输给他吗?” 司徒岸一怔,又猛地抬头,目光又惊又疑,从未预料到自己这一生,竟还有听到这种话的机会。 段妄看他惊愕,却不以为意,仿佛一点也不觉得这话有问题。 那种通过对比生出的轻蔑,就这样落在了司徒岸眼里,心里,宛如刀割。 “不是心甘情愿做小吗?”段妄抬手摸了摸司徒岸的脸:“叔叔总得有点比人强的地方,我才好要你吧?” 第二百五十五章 只有我 楼下餐厅里,蟹粥还在冒热气。 司徒岸恍恍惚惚的跟在段妄身后下楼,还在为那句话惊心。 他几乎不敢相信,段妄居然会拿自己和別人比,虽然他嘴上说要给段妄做小,可当这一切变得赤裸,最先不能接受的那个,也还是他。 餐桌上放著两碗粥,一碗里面没有螃蟹,一碗里全是螃蟹。 段妄伸手替司徒岸拉开了椅子,让他坐在有螃蟹的那碗粥旁,可司徒岸却下意识的摇头。 “你坐这边。” 段妄不动声色,抓著椅背的指甲却微微发白。 两人落座,一人失神,另一个人也失神。 段妄看著螃蟹粥,想,这似乎是司徒岸第一次给他做饭。 叔叔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从前在津姜岛过日子。 他不时就要去主岛上扛米扛面,採买物资。 早上出发,晚上才能回来。 每次他走之前,都会把吃的东西准备好。 微波炉里放两菜一汤,按一下就能加热,加热完就能吃。 烤箱还保温著提前烤好的蛋挞,但司徒岸根本不进厨房,就躺在床上等他回来。 他回来了他还要委屈,说他回来的这么晚,就是诚心要饿死他。 段妄拿起勺子,盛了一勺蟹粥,低头吃掉,额头的青筋紧跟著就跳了一下。 这粥一入口,先是香油加热后的苦味,再细尝,又是葱闷久了后的臭味。 段妄知道,这是一股脑把食材下进去的原因。 香油和葱,本该是最后放的食材,提前放进去,闷久了,自然又臭又苦。 粥米也很烂,烂过头了。 薑丝倒是没烂,就是不太能称之为丝。 硬要说的话,它像带皮的生薯条,又粗又糙。 段妄咽了这口粥,又去吃螃蟹。 螃蟹难吃的很粗暴,偌大的蟹,没改刀,整一个蹲在碗里,有种悲壮的美。 掀开蟹壳的剎那,比蟹黄先流出来的,是肉眼可见的泥沙。 果然,孔雀舞的手势只能用来跳孔雀舞,干旁的,就不那么灵验。 段妄两口吃完了螃蟹,再想去吃粥,身体就本能的抗拒。 味蕾觉得他在吃泔水,联合胃部反应,想让他把刚才吃进去的泥沙吐出来。 他僵硬的,咬著牙压制反胃,只想,但凭司徒岸的小心眼,第一次做饭就吃吐了人,以后势必都不做了。 司徒岸没有注意到段妄的难受,他真的被那句话伤到了,眼下已神游去了很远的地方。 良久后,他回了神,目光仍有些空洞。 “我不吃了,有点不舒服,先去睡了。” 段妄抬眸,心想,最好是不吃,免得吃了以后更不舒服。 “后天我出差,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你一起去吗?” “我,”司徒岸站在桌边,几乎有些反应不能:“为什么带我?” “不然我白养著你?” ...... 司徒岸走了,去了楼上主臥,段妄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 餐桌上还剩一碗半的粥,段妄咬了咬牙,也不用勺子了,一仰头就都给喝了。 太难喝了。 真的太难喝了。 什么样的天赋异稟,才能把白粥熬的这么难喝。 喝完粥的段妄赶紧出了客厅,站在小码头上抽菸,足足抽了两根才把那股子反胃压了下去。 ...... 深夜,司徒岸饿的没睡著,在床上辗转反侧,或许也不只是饿的,还有另外的原因。 他蜷在床上,不住的深呼吸,最后还是忍无可忍的拨通了朱莉的电话。 另一边,朱莉正穿著睡衣和司徒宸打游戏,但因为太菜了,频频遭遇白眼。 电话响起,朱莉一看是司徒岸,当即就丟了手柄要去接电话,临走前还给了翻白眼的司徒宸一巴掌。 司徒宸:“……” 安静的臥室里,朱莉接通了电话。 “餵。” “莉莉。”司徒岸气弱地。 朱莉闻声瞬间眯眼,多年母女,她实在太了解司徒岸的脾性。 上次这廝发出这个死动静,还是在司徒俊彦活著的时候。 “你怎么了?”朱莉问。 “我……”黑暗里,司徒岸蜷的更紧了:“我,遇到一点不好的事。” “说事。” “我跟旺旺,见面了。” “我就知道,你忍得住才有鬼。”朱莉嗤笑:“说吧,怎么勾搭的人家,给那小粉毛赶走没有?” “……没有。” “嗯?” 司徒岸把这两天发生的事,一五一十的告诉了朱莉。 朱莉闻言,先是沉默了一阵,后又总结性发言。 “你的意思是,你原本不打算联繫段妄了,结果他碰巧带著男朋友来你店里买烟,买套,然后晚上又破窗而入,把你绑去了他家里,之后你也没反抗,现在就在人家家里,给人小三呢是吗?哦,对,期间还挨打了,挨了打之后,这逼崽子又拿话挤兑你,是吗?” “……嗯。” “他俩来你店里买东西的时候,真的只买了烟和套吗?” 司徒岸愣了一瞬,没懂朱莉的重点怎么会这里:“是只买了……” “他没买你的自尊心吗?这么廉价的东西,怎么都该带一份走吧?” “……” 司徒岸咬著唇,说不出一句给自己挽尊的话,下一刻就迎来了朱莉的怒吼。 “司徒岸你他妈脑子进屎了!俩逼崽子加一块儿才吃了他妈几年饱饭!你就这样让人骑在你头上!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你他妈贱的成精了你给他做小!臭外地的小老板他也配!他也配!” 司徒宸人在客厅,离著臥室老远都听见了朱莉的粗口,不觉挑眉。 “我告诉你司徒岸,你现在赶紧给我滚回市区来,我丟不起这个人!逼崽子不是拿话挤兑你吗?等著,今晚天不亮我就让他落个终身残疾!到时候看谁挤兑谁!狗娘养的白眼狼!我他妈当初怎么给他捧起来的现在就怎么给他摔死!你看著的!” 对於朱莉的暴怒,司徒岸意料之中,然而这样的疾言厉色,他听了却不觉得痛快,只是更加痛苦。 “没有,莉莉,不是……” “你回不回来?你等著,我和小北一起去接你。” “你听我说完好不好?”司徒岸又深吸一口气:“我不是贱的,我是真的怕他出事,他现在的精神状態很不对劲,疯起来不管不顾的,还会无意识自残,他这样做,很可能是我给他留下的心理阴影。” “那他好好一个人,因为我变成这样了,我总不能眼看著他走我的老路吧?” “走你的老路?你哪只眼睛看到他走你的老路了?”朱莉气笑了:“人有钱赚有爱做,日子过的不要太舒心好吗?你以为谁都像你?赔完老的赔小的,我他妈以为你赔点儿钱就算了,我是真没想到你能把尊严都赔进去,你到底是让什么东西上身了啊?你有病啊这个岁数了还给人当小三?” “不是的!”司徒岸焦急地:“他过的不好,真的不好,我感觉得到他需要我,需要我在他身边,他难受,但他说不出来,他心里的那个疙瘩只有我才能解开,如果连我都不帮他,他可能真的会出事。” “我不要他出事。”司徒岸眼底藏著泪:“我只想他好好的,我不要他吃我吃过的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