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睁眼!太子爷的恶毒女友重生了》 第1章 重生 “刚打完三份工回来,我真的有点累,今天不做行吗?” 男人的声音传来,带著明显的疲惫和无奈,像是在商量。 容寄侨才睁开眼睛,就嚇了一跳。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墙,眼前一片昏暗。 这是哪儿? 她不是已经死了吗? 男人见她没说话,嘆了口气。 黑暗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是布料摩擦的声音。 他在脱衣服。 然后朝她走过来。 陌生的气息越来越近,带著点沐浴露的味道,是那种超市里最便宜的牌子。 容寄侨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手已经动了。 啪。 一声脆响在狭小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容寄侨本以为这是什么登徒子。 但一巴掌扇下来,她反应过来不对劲了。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刚好落在男人的脸上。 他被她一巴掌打得舌尖抵了抵脸颊,动作顿了一下。 容寄侨瞪大眼睛。 男人的五官深邃立体,鼻樑挺直,线条从山根流畅地延伸到鼻尖,带著几分凌厉的弧度,薄唇微微抿著,抿成一条直线。 容寄侨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段……段宴?! 不……不对…… 段宴怎么会这么年轻,完全没有京圈太子爷应有的气势。 此刻男人眉头压著,那双眼睛沉沉地看著她,目光里带著压抑的怒意。 但对她依旧克制。 “容寄侨,你又在闹什么?” 容寄侨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隔断房的天花板发黄,隔壁房间隱约的电视声和水管里哗啦啦疏水的声音传来。 再结合段宴过分年轻的长相。 容寄侨意识到了。 她重生了。 回到了他们还没分手的时期。 容寄侨是中专护理专业毕业,在小县城医院当护士。 段宴那时候还是个工地搬砖的劳力,在一次意外中被人救治,送进医院,正好是她值班。 她见送他来的人衣著不凡,还以为这是个富二代,於是在段宴昏迷的时候细心照料,还垫付了医药费。 结果段宴醒了,告诉她。 “我就是个工地搬砖的。” 容寄侨当时就傻眼了。 可钱已经垫了,总得让他还。 段宴也懂得感恩,白天搬砖,晚上送外卖。 还要因为容寄侨的一句“我所有的存款都给你这个陌生人付了医药费”而感动,抽空帮她跑腿,接送她上下班。 容寄侨享受著这些,心安理得。 她喜欢他这张脸给她长面子,满意他任劳任怨当牛做马。 时间久了,两人就在一起了。 她辞了工作,让他养著。 后来她不甘心窝在小县城,非要来京城闯荡。 他二话不说,跟著来了。 容寄侨觉得自己长得好看,心比天高,总觉得段宴这个穷小子配不上她。 初来京城,容寄侨不想住阳光都照不到的筒子楼城中村,也不想住在脏乱差又逼仄的巷子合院。 於是段宴咬咬牙,租了这套一个月一万的小区合租房。 七八个人合租,房间用石膏板隔开,隔壁打个喷嚏都能听见。 光是房租,就够压垮才来京城的段宴了。 可容寄侨还是不满足。 直到某天,真相大白——当年送他去医院的根本不是她,她垫付的医药费也压根没有十几万,只有五千。 真正的救命恩人,是一个善良的富家千金。 段宴身份揭露,回京城当了太子爷,和这位富家千金结婚了。 她被扔回小县城,自生自灭。 可她已经被他养废了。 不会工作,不想上班,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她不断作妖,跑去京城纠缠段宴,最后被富家千金的舔狗弄死,用来向她表真心。 她就说,她前脚才被人淹死,后脚怎么就莫名其妙睁眼了。 容寄侨被嚇得腿一软,直接跪在了段宴面前。 段宴:“……?” 本来还以为容寄侨又要开始作的段宴一愣,眼睛里闪过茫然。 “你……”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然后他也跪下了。 像是意识到什么。 “能不能別玩太花的?”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点无奈,带著点疲惫,还有那么一点点恳求,“我真的受不住,太累了。” 容寄侨:“……” 两个人面对面跪著,膝盖对著膝盖,距离不到半米。 容寄侨臊得慌。 尷尬得她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眼前的男人也跟著跪下,那张清冷矜贵的脸离她极近,脸上的疲惫在昏暗中勾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颓废感。 空气凝固成铁。 容寄侨脑子飞转,求生欲瞬间拉满。 她一骨碌爬起来。 “我玩什么了玩?房间里没开灯,我差点被你嚇到了。” 段宴撑著膝盖起身,动作迟缓。 他的视线落在她躲闪的睫毛上。 她什么时候会体谅他辛苦? 容寄侨被他看毛了,心里发虚。 多说多错,她乾脆把十年前的蛮横劲儿搬出来。 “看什么看?一身臭汗味,熏死个人了!” 她嫌弃地捏住鼻子,退后两步,指著窄得转不开身的卫生间。 “赶紧滚去洗澡。” 段宴今天白天干保安,晚饭后去工地兼职,之后又跑了几个小时的外卖。 身上能没味吗? 段宴一声不吭,拎著换洗衣物进了浴室,隔板后面很快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这间所谓的小区合租房,其实就是用石膏板强行隔出来的鸽子笼,本来只是一个三居室的房子,愣是隔出了六间房。 容寄侨又嚇瘫了。 被人活生生摁著脑袋淹在水里的感觉,还记忆犹新。 容寄侨的手都在发颤。 耳边仿佛还有別人不耐烦的声音传来。 “直接丟海里就行。” “贱不贱啊,被踹了还眼巴巴贴过去。” “快点吧,等会儿念念和晏哥就来了,看到她会不高兴的。” 容寄侨的脑子空空,对面前的一切都还没有实感。 段宴洗得很快,出来时只套了件松垮的背心。 他没看容寄侨,掀开被子一角就躺了下去。 几乎是头沾到枕头的瞬间,平稳的呼吸声就响了起来。 他真的太累了。 白天在保安亭站岗,晚上风里来雨里去送外卖。 这种高强度的消耗换来的钱,全填进了容寄侨这个无底洞。 这房间很小,只能放一张一米五的床和衣柜。 容寄侨犹豫了一下,僵著身体躺在床的最外围,把自己缩成一小团。 身边的热源源源不断传过来。 她已经很久没有和段宴同床共枕了。 脑子里能回想到的都是事情败露后,段宴和她分手,她几次发疯去找他,看到的却都是段宴冷漠又不耐烦的矜贵神色。 身后的传来被褥摩擦的声音。 容寄侨的身体僵硬。 下一秒,她被段宴拢进怀里。 第2章 改命 冰冷的手被他捂住,脚被他夹著,动作熟练到不行。 很暖和。 段宴拍拍她的背,声音困到不行的样子。 “快睡吧。” 容寄侨都愣了一下,一直恍惚的脑子,终於有了点重生的实感。 她的確是爱慕虚荣,的確是不甘心就这么被段宴给踹了。 她嫉妒段宴的妻子,后悔当时骗他,所以才一次次纠缠,不甘心自己从小梦想的一切就这么被自己搞砸了。 世界上这么多恶人都活得好好的。 她是比欺男霸女的有钱人可恶?还是比杀人犯还罪无可恕? 为什么该死的是她? 合租房的隔音差到离谱,隔壁刷短视频的声音清晰可见。 直到窗外透进一抹灰濛濛的冷光,她才迷迷糊糊合上眼。 惊醒时,太阳已经晒到了屁股。 段宴的位置空荡荡,床单被铺得平整,仿佛没人睡过。 床头柜压著一张揉皱的字条,字跡凌厉有力: “冰箱有饭菜,记得吃。晚上工地有活,別等我。” 容寄侨哪有心思吃饭。 她是真重生了? 所以说她是不是还能逆天改命? 哪怕是以后抓不住段宴,但也不能再得罪他了。 段宴当年回到段家之后,哪怕是在工地上施捨过他几顿饭的工友,都跟著鸡犬升天了。 可她当时撒下的谎肯定是瞒不住的。 容寄侨一直知道自己是什么货色。 她胆小,不聪明,更贪財。 她出身不好,好不容易傍上了有钱人,肯定不会再甘愿再当一个市井小民。 可她也知道,重生不是换脑子。 她不会突然变聪明。 上一世,段宴回到段家,知道容寄侨一切都是骗他的以后,並没有动她,甚至给了她一笔钱,让她离开。 是她自己不知足。 ……那这一世,要是从现在开始,对段宴好呢? 应该能拿更多钱吧? 拿到了钱就跑路。 算算日子,段宴应该还有半年才会被段家人瞧见,她应该还有时间討好段宴吧? 容寄侨咬了咬唇角,下定决心。 翻身下床,开始在狭窄的房间里大肆搜查。 衣柜塞得满满当当,各种亮片裙、恨天高。 她从一个印著奢饰品logo的防尘袋里抠出一叠信用卡。 容寄侨一张一张的去检查。 第一张,逾期。 第二张,额度为零。 手机银行,那串悽惨的“0.00”简直在嘲笑她的天真。 除了这些,剩下的就是一柜子的高仿货。 那些所谓的爱马仕、香奈儿,皮质硬得硌手,五金件透著股廉价的金光。 容寄侨绝望地捂住脸。 不仅是穷,是负债纍纍。 正愁著,门板突然被擂得山响。 咚咚咚! “开门!別躲在里面不出声!” 是房东大姐。 容寄侨深吸气,硬著头皮拉开门。 房东斜倚在门口,手里抓著一大串钥匙,满脸横肉都在抖。 “房租!都拖了两个月了!” 容寄侨堆起笑脸:“姐,您看能不能……” “少跟我套近乎!”房东嗓门拔高,“这八千块钱一月的房子,不是给你们这些外地人白住的,你都拖了四个月的房租了,今儿要是见不到钱,你就给我捲铺盖走人!” 八千块一个月? 还欠了四个月? 容寄侨差点心梗。 段宴辛辛苦苦搬砖攒的房租,好像是被她拿去买了那些义乌產的高仿垃圾,以及去高级场所钓凯子了。 “姐,一天,就一天成吗?” 容寄侨放低姿態,语气近乎哀求。 房东啐了一口,吐沫星子差点飞她脸上。 “最后一天!明天我再来,没钱我就直接换锁!” 看著房东骂骂咧咧离开的背影,容寄侨脱力地靠在门框上。 老天奶。 我再也不会叫你奶了。 因为你根本没把我当孙女。 她冲回房间,把那些还能看的高仿包、假首饰一股脑塞进口袋里。 下午三点的二手回收市场,空气里飘著咸湿的尘土味。 老板嫌弃地拨弄著那堆包:“这做工太假了,给五百都嫌多。” 容寄侨咬著牙:“一千!不卖我就去下家。” 拉扯了半天,最后卖了三千块钱。 谁知道一堆假货中还有个香奶奶的正品,容寄侨都记不清是怎么来的了。 估摸著应该是哪个有钱人送的。 老板三万收了。 加上她从各种app里搜刮出来的碎银子,够两个月房租,还剩四千块钱的生活费。 她不敢耽搁,立刻转给了房东。 顺便发了条微信:【姐,房租转了,我们月底就搬走,不续租了。】 这鬼地方,她是一天也住不起了。 此时的段宴,正路过小区楼下。 他刚从保安物业领了新发的工作服,想顺路回家放一下,还得赶去工地的晚班。 楼道里,住他隔壁的老王正蹲著抽菸。 老王是个碎嘴子,见段宴回来,赶紧凑上去。 “小段啊,你那女朋友又惹祸了?” 段宴停住脚,眉头微蹙:“怎么了?” 老王嘖嘖两声,眼里带著同情:“中午房东大姐在门口闹得可凶了,说你们欠了四个月房租不给。我看你天天累死累活的,钱都上哪儿去了?” 四个月没交房租? 段宴拎著袋子的手猛地收紧。 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他每个月准时把钱打给容寄侨。 她口口声声说房租交了,剩下的是生活费。 京城的工资的確是高。 他当保安都能有五千五一个月,下班后再送八小时外卖也有五千,然后再接一点临时工,每个月加起来也有一万二三了。 他除了留下几百块零用,其余都转给了容寄侨。 当初是容寄侨非要来京城,说小地方没有未来。 也是她非要住几千的小区房,说环境好,地段好,找工作也方便。 他都依了她。 因为他欠她的。 她不上班,整天打扮得花枝招展地出门,深夜才一身香水味地回来,他从不多问一句。 他以为,她只是爱玩,爱漂亮,女孩子家家的,都正常。 他自己辛苦一点就行了。 …… 容寄侨拎著外卖盒,哼著不成调的曲子,用钥匙开了门。 她心情似乎不错,进门后隨手按下开关。 骤然亮起的灯光刺得两人都眯了眯眼。 四目相对。 容寄侨脸上的轻鬆愜意瞬间僵住,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她嚇了一跳,手里的外卖盒都差点脱手飞出去。 “你……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今晚要加班吗?” 段宴坐在沙发里,高大的身躯陷在阴影中,只有一双眼睛,在灯光下亮得嚇人。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用那双漆黑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盯著她。 他的目光像两把手术刀,冷静,锋利,仿佛要將她从里到外剖开来看个清楚。 容寄侨被他看得头皮发麻。 她今天脸上未施粉黛,素净得像一张白纸。 身上穿著一件宽大的白色羽绒服,笨重又保暖,將那些玲瓏的曲线遮得严严实实。 这副模样,和那个每天踩著十厘米高跟鞋,穿著紧身连衣裙出门的容寄侨判若两人。 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缓缓开口。 “去哪了?” 第3章 別哭 容寄侨拎著手里的外卖盒,试图挤出一个自然的笑容。 “没去哪,就隨便在外面逛了逛,买了饭回来吃。” 她本来想说,“顺便给你也带了一份炒河粉当宵夜,我今天去看房子了,找到了一个更便宜的”。 可她还没来得及开口,段宴的下一个问题就砸了过来,又冷又硬。 “平时呢?你每天出门,都去做什么?” 完了。 容寄侨脸上的笑一僵。 她平时就在各种灯红酒绿的场合,试图偶遇富二代。 这些事,哪儿能说出口?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嘴巴已经先於理智做出了反应。 “找……找工作。” 话说出口她就后悔了。 这个藉口太烂了,结结巴巴的语气更是把心虚写在了脸上。 果然,段宴的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带著点嘲讽。 哪有找工作涂脂抹粉的。 每次回来还带著高档场所才有的香薰味。 他只是看在救命之恩的份上,一直装傻罢了。 “来京城都五个月了,还没找到適合的吗?” 段宴的声音依然平静。 他什么都猜到了。 猜到她根本没在找工作,猜到她在外面游手好閒,挥霍光阴。 容寄侨都不知道,段宴猜出她在外面找接盘侠的事情没有。 她能感觉到他压抑在平静表面下的滔天怒火,那股山雨欲来的压迫感,压的她头皮发麻。 然而,段宴只是沉默地看著她。 良久才开口。 “我没有催你出去工作的意思。” 容寄侨愣住了。 “你要是不想出去,就不出去。”他继续说,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但邻居说,你四个月没有交房租了,我每个月起码给你一万二,你都拿钱去做了什么?” 轰的一声。 一股冰冷的恐惧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她怕的不是他追究钱的去向。 她怕的是,他顺著这条线,会挖出自己出去到底做了什么。 她不能让他知道。 在巨大的恐慌下,求生的本能让她做出了最快的反应。 她的眼眶瞬间就红了,蓄了半天的泪水“唰”一下就涌了出来。 她的声音带著浓重的哭腔,委屈又无助。 哽咽著,语无伦次。 “对不起……段宴,真的对不起……是我不好……” “我……我来京城这五个月,才发现这里的东西都好贵……太贵了,生活质量甚至还不如我们在小城市。” “我试著去找过工作,但要么太累了,要么工资太低……所以……所以我才想著去那种地方试试……” 段宴脸上的冰冷怒气一下子就僵住了。 容寄侨每次打扮成那样出门,她嘴里说的“那种地方”,段宴一个成年人,不会不知道。 容寄侨一边说,一边掉眼泪,晶莹的泪珠顺著素净的脸颊滚落,看起来可怜极了。 段宴的喉结微动。 他一直知道容寄侨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 她会哭著说自己被骗了。 她会撒谎说家里出了急事。 她甚至可能会理直气壮地指责他挣得太少。 可他没想过她会和自己说实话。 这个时候,房东大姐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段宴接起,还没开口,那边就劈头盖脸一顿说。 “你怎么也给我转房租了?我给你退回去了,你女朋友下午已经把房租都给我了。你们两口子怎么回事,一下子拖四个月,一下子又给双倍?” 段宴握著手机,眼神一凝。 房东大姐语气里带著抱怨,“你说你们年轻人,有钱不早点给,非得拖到我上门才给。” 段宴没接话,只说了句“不好意思,让您跑一趟”,就掛了电话。 他以为容寄侨拖房租是因为把他给的钱花掉了,所以才找同事凑了四个月的房租。 谁知道容寄侨却把钱补上了。 段宴抬起头,一个“你”字还卡在喉咙里,视线就落在简易衣柜上那个空荡荡的口袋上。 那个口袋以前总是鼓鼓囊囊的,塞满了她各种各样的首饰、化妆品、香水。 现在空了。 容寄侨把她那一堆东西给卖了。 段宴喉咙发紧。 他知道容寄侨有多宝贝那些东西。 她以前每天出门前都要在镜子前摆弄半天,挑项炼配耳环,涂口红描眉毛,恨不得把自己打扮成橱窗里的模特。 她总说,女人就得对自己好一点。 可现在,她把那些东西都卖了。 段宴一时间心情复杂。 容寄侨看著他手指绞著衣角,不敢出声。 但段宴只是走到她面前,抬手给她擦了擦眼泪。 “我只是怕你在外面被人骗了钱。”他的声音很轻,带著点无奈,“你哭什么,我又没骂你。” 容寄侨愣住。 她以为他会骂她乱花钱。 段宴擦完眼泪,又看了看墙上的钟。 “我陪你吃完饭再出去。” “你不是要上班吗?”容寄侨哽咽著问。 “晚一个小时没事,你吃外卖吧,我隨便煮个面。” 容寄侨这才想起手里还拎著外卖盒。 她赶紧把盒子放在茶几上,打开盖子,里面是两份炒河粉,还冒著热气。 “我本来是买来给你当夜宵的。”她小声说,眼睛不敢看他,“想著你晚上回来饿。” 段宴盯著那两份河粉,喉结滚动了一下。 容寄侨从没有关心过自己。 她从来不问他吃没吃饭,累不累。 更別说给他买夜宵了。 段宴拿起筷子,低头吃了一口。 容寄侨也坐下,拿起另一双筷子,小口小口地吃著。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只有筷子碰撞塑料盒的声音。 吃到一半,段宴突然开口。 “你下午去哪儿卖的?” 容寄侨手一顿,咽下嘴里的河粉。 “二手奢侈品店。” “卖了多少?” “三万三。”容寄侨说著,又补了一句,“他们压价压得狠。” 段宴没接话。 他知道那些东西都是她以前存了好几个月的钱买的。 她那时候还在老家上班,一个月工资三千多,攒了大半年才买了一条项炼。 这些东西她不知道攒了多少年,段宴也不懂什么高仿不高仿的,只知道的確是容寄侨真金白银买的。 现在三万三就全卖了。 以前这么精致爱钱的女孩子,跟了他之后,好像生活质量越来越差了。 第4章 养你 段宴放下筷子,看著她。 “以后想买……” 段宴本来说想买就买,但一想到自己的工资除了房租,只有小几千块钱,就是一噎。 可容寄侨却说:“以后我不会买这些了,在京城生活太费钱了,我不能像在老家一样。” 段宴道:“有多的钱你就买吧,別去那种地方找工作,实在不想出去工作,在家里呆著也行,下个月物业公司说给我升保安队长,工资多两千,应该够你花的了。” 容寄侨本来有一肚子话想说,段宴却三下五除二的两口吃完了,站起身。 “我去上班了。” 容寄侨只能把想说的话咽回去,嘱咐。 “你慢点,路上注意安全。” 段宴穿上外套,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嗯,早点睡。” 门关上,容寄侨坐在椅子上,长长地鬆了一口气。 她抬手抹了把脸,眼泪和鼻涕糊了一手。 但今天骗他自己去那种地方是工作,万一败露了更完蛋。 可没办法。 一个谎话只能由另一个谎话来圆。 她有点沮丧,总觉得应该有更好的应对方式。 可她要是聪明,就不会只是个小县城中专妹了,早就上清华北大了。 容寄侨站起身,收拾茶几上的外卖盒。 她把垃圾扔进垃圾桶,又拿起抹布,把茶几擦了一遍。 然后是地板,厨房,卫生间。 她从来没这么勤快过。 以前她觉得这些事都是段宴的活,她只管貌美如花就行。 可现在她不敢了。 容寄侨擦完地,又把垃圾袋换了,拎到门外的垃圾桶里扔掉。 她洗了个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著。 容寄侨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半年就好了。 拿到钱她就回县城。 京圈哪能是她这种人能肖想的。 她翻了个身,强迫自己睡觉。 段宴凌晨三点半回来。 他轻手轻脚地开门,习惯性的准备收拾一下家里再睡。 可他一进门,就愣住了。 家里很乾净。 茶几上一尘不染,地板反著光,连灶台都擦得鋥亮。 垃圾桶里换了新的垃圾袋。 段宴站在门口,看著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家。 容寄侨侧躺在床上,背对著门,呼吸均匀。 段宴只是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 段宴在黑暗里摸索著洗漱,水龙头开到最小,漱口杯轻轻放回洗手台。 他掀开被角,床垫微微下沉。 容寄侨迷糊著往里挪了挪,给他让出位置。 脑子昏昏沉沉,她想跟他说房子的事,又觉得他肯定累坏了,算了,明天再说。 正迷糊间,手腕上突然传来冰凉的触感。 金属贴著皮肤,那种冰冷刺骨的感觉瞬间穿透神经。 容寄侨猛地睁开眼,心跳像擂鼓。 脑子里炸开一片白光,那是前世她淹死前,手銬反扣住手腕的触感。 冰冷,坚硬,死死箍著,怎么挣都挣不脱。 她的呼吸一滯,整个人弹坐起来。 “怎么了?“段宴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著睏倦。 容寄侨低头,借著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看清了手腕上的东西。 不是手銬。 是一条细细的手炼。 金色链身在昏暗里泛著柔和的光泽,坠子是个小小的四叶草,,在她手腕上晃著细碎的光。 她愣住,抬头看段宴。 “哪儿来的?” “买的。” 容寄侨盯著那条手炼,心跳还没完全平復,“现在是要攒钱的日子,不用买这些。” 段宴没接话,只是盯著她的手腕看。 四叶草坠子在她腕骨上晃悠,皮肤白,骨架小,那条细链子衬得她整个手腕都精致得不像话。 难怪她喜欢这些东西。 她本来就適合戴这种东西。 “嗯。“段宴应了一声,语气淡淡,“没多贵。” 容寄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刚想躺回去继续睡,突然想起段宴的声音听著不像困的样子。 反正自己也被吵醒了。 “对了。“容寄侨清了清嗓子,“我已经跟房东说了,下个月就搬走。” 段宴的手指顿了顿。 “我今天出门的时候去看了一套房子,城中村那边,四千块一个月,能省下一半房租。” 容寄侨说得很快,生怕他不同意,又补了一句,“那房子也挺好的,虽然没这边新,但够住了。” 黑暗里沉默了几秒。 “不用搬。“段宴的声音传来,“这里挺好的。” 容寄侨眨了眨眼。 “啊?” 哪儿好了? 这鬼地方一个月八千。 但她现在已经不追求这些了,没必要。 “可以不用这么好。”容寄侨认真说,“能省钱。” 段宴侧过身,面对著她。 “不用省钱。”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著股不容反驳的意思。 “能养活你。” 容寄侨张著嘴,半天没憋出一个字来。 第5章 趴在 第二天一早,容寄侨洗漱完毕,换上出门的衣服。 段宴已经去上班了,茶几上留著他买的早餐,包子还有余温。 容寄侨咬了两口,心里还是想著搬去城中村。 四千块,一个月能省四千。 半年下来就是两万四。 她抹了抹嘴,拿起手机给中介打电话。 “王哥,今天方便看房吗?城中村附近” 中介笑得殷勤,“方便方便,您几点过来?我在那边等您。” 掛了电话,容寄侨出门。 地铁倒公交,折腾了快两个小时,才到城中村。 灰扑扑的天,握手楼挤成一团,电线像蜘蛛网一样从窗口扯到对面。楼下是早餐摊,油烟味混著垃圾桶的餿味,一股脑扑过来。 中介站在巷子口招手,“容小姐,这边这边。” 容寄侨跟著他走进去,脚底踩到什么黏糊糊的东西,她低头一看,是个烂菜叶。 楼道里黑漆漆,声控灯坏了,只能摸著墙往上爬。 墙皮剥落,手感粗糙潮湿。 楼梯转角堆著纸箱和破旧的自行车轮胎,她侧著身才能挤过去。 到了三楼,中介掏钥匙开门。 “就这间,您再看看。” 门一开,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房间很小,目测不到十五平,床紧挨著墙,床尾就是一张破旧的桌子。窗户正对著另一栋楼的墙,连天空都被切成细细的一条。 容寄侨走到窗边,对面楼里有人在刷牙,水花溅到窗台上,正好能看见她这边。 她扭头看厨房。 所谓的厨房,就是门口一个灶台,旁边紧挨著厕所,马桶和灶台之间只隔了一道薄薄的塑料帘子。 中介笑呵呵介绍,“这房子性价比高,独立卫生间,还带厨房,您一个人住绝对够了。” 容寄侨没说话。 她站在这个小到转身都困难的房间里,脑子里突然闪过前世的画面。 也是这样的地方。 被段宴赶回县城后,她租的也是城中村。 存款没了,花钱习惯又改不掉,只能住这种地方。 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说话时眼神总往她身上瞄。 她想找工作,可简歷投出去石沉大海。 县城医院不要她,说她离职太久了,业务肯定生疏了。 餐厅要她去洗碗,她觉得丟人,没去。 钱越来越少,她又跑去京城找段宴,想让他再给她点钱。 结果段宴看她的眼神冷得像刀子。 “我已经给过你钱了,別再来了。” 她不甘心,又去了几次。 甚至还想去找那个富家千金,也就是段宴的老婆讹一笔。 但连人家的面都没见著,还惹来了杀身之祸。 那个富家千金的追求者找上门,说要给她一笔钱,让她彻底消失。 她以为是好事。 结果那些人把她带到郊外,摁进水里。 容寄侨猛地回神。 她抬手抹了把脸,手心全是汗。 中介还在旁边说著什么,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容小姐?您觉得怎么样?” 容寄侨看著这个窄小昏暗的房间,喉咙发紧。 加上前世对於这种地方的排斥,让容寄侨更加恐惧这种地方了。 她咬了咬牙,“我再考虑考虑。” ………… 晚上九点多,段宴回来了。 他推开门,看见容寄侨躺在床上刷手机。 “吃饭了吗?” 容寄侨坐起来,“吃了,你呢?” “吃过了。”段宴脱下外套,动作顿了顿,“帮我们租这套房的中介,和我说带你去看房了,你还是想换房吗?” 她乾笑两声,“嗯,就隨便看看。” 段宴走到床边坐下,侧头看她,“怎么没租?” 容寄侨抿了抿嘴唇,不知道该怎么说。 总不能说,那房子太破了,我住不惯吧。 她低著头,手指搅著被单,“就……觉得不太合適。” 段宴盯著她看了几秒,突然笑了。 “哪儿不合適?” 容寄侨抬头,对上他似笑非笑的眼神。 她心虚得不行,“就……就不太合適。” 段宴靠在床头,胳膊撑著膝盖,“是不是家具老旧,厨房即使是打扫过,油污还是能剐下两斤?” 容寄侨眨了眨眼。 “还是窗户对著墙,阳光照不进来?” 容寄侨张了张嘴。 段宴继续说,“或者全是步梯民居,环境又臭又杂?” 容寄侨彻底愣住,“你怎么知道?” 段宴笑了,“中介也发了几套城中村的房子给我看。” 容寄侨哑口无言。 段宴偏过头看她,眼底带著点儿戏謔,“是不是太破了,住不惯?” 容寄侨脸一红,“我没有。” “那为什么不租?” 容寄侨咬著嘴唇,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什么合適的说辞。 “就……”她搓著被单边缘,声音越来越小,“就是住不惯那种地方。” 段宴挑了挑眉。 “我明天再去看看,看看有没有稍微好一点的。”容寄侨说著说著,自己都觉得尷尬,耳朵根都烧起来了。 刚才还信誓旦旦说要省钱,现在又嫌弃房子破。 她偷眼看段宴,发现他在笑。 他靠在床头,臥室昏黄的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 那张平日里冷淡寡言的脸此刻带著笑意,嘴角勾起一个很浅的弧度,不明显,但眼角的线条软了下来。 他的五官本就立体,剑眉深目,鼻樑高挺,平时不笑的时候像冰雕似的,生人勿近。 可现在眉眼一松,那股子凌厉的气息就散了大半,眼底藏著点儿促狭的意味,像是看穿了她的小心思,却不打算戳破。 容寄侨脸更红了,伸手推他,“你笑什么!” 段宴没躲,任由她推,笑得更厉害了。 他抓住她的手,“没笑什么。” 容寄侨气得想抽回手,段宴握得紧。 她用力扯,段宴顺势往后一靠,把她带倒在床上。 容寄侨猝不及防,整个人扑进他怀里。 鼻尖撞上他胸口,一股混著洗衣粉和淡淡汗味的气息钻进鼻腔。 她脑子一片空白,僵在那儿不敢动。 段宴手臂环著她,下巴抵著她头顶,“你说要省钱,结果自己先受不了。” 容寄侨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我也没想到那么破。” 段宴笑出声,胸腔震动,震得她心跳跟著乱。 容寄侨挣了两下,没挣开,索性放弃了,趴在他身上不动。 房间里只剩两人的呼吸声。 一下,一下,交错重叠。 段宴手指穿过她头髮,指腹蹭过她后颈。 容寄侨浑身一颤,心跳擂得更快。 她想坐起来,段宴却按著她肩膀。 “別动,硬了。” 第6章 新欢 容寄侨身体一僵,听到段宴用平静的语气,说著这样的话,整个人都快烧起来了。 他他他…… 容寄侨和段宴不是没做过。 段宴在这方面一向精力旺盛。 算上前世的时间,他们已经分手太久了。 如果段宴要做,容寄侨一时间还真进不了状態。 因为脑子里印象最深的,还是段宴知道真相以后,那张带著嘲讽意味的冷淡的脸。 还好。 段宴没有那个想法。 “城中村那种地方,外面环境都一样。”段宴声音低沉,带著点沙哑,“屋子里装修好一点的,大概率都是甲醛房。” 容寄侨愣了愣。 “別將就。”段宴鬆开手,让她坐起来,“既然跟房东说不续租了,那下个月就去看个好一点的房子。” 容寄侨坐直身体,看著他,“好一点的房子,房租更贵。” “没事,不合租了。”段宴说得轻描淡写,“找个一居室,咱俩住。” 容寄侨张了张嘴。 段宴撑著床坐起来,“下个月我升保安队长,工资多两千,够了。” 容寄侨盯著他,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可……” “我养得起你。”段宴打断她,语气平静,“別多想,我去洗漱。” 容寄侨纠结了一下,觉得自己还是没办法忍受城中村的环境。 等她也找个工作,负担房租应该是没问题。 反正也就几个月,等段宴回到段家,她就回小县城吧。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么想著,容寄侨就点点头。 她一脸苦瓜相。 算了,这个苦她还是吃不了。 …… 段宴洗完澡出来,容寄侨已经昏昏欲睡了。 手机震了一下。 她迷迷糊糊摸著手机去看消息。 屏幕上跳出一条简讯。 陌生號码,內容只有一行字。 【这么久不找我,找到新欢了?】 容寄侨的睡意一下子就被嚇醒了,心跳漏了一拍。 段宴正准备吹头髮,就看到容寄侨的脸色一变。 “谁的消息?” 她赶紧按灭屏幕,手心冒汗。 “没……没谁,gg。” 段宴没再问,吹头髮。 容寄侨盯著黑屏,手指发抖。 她点开简讯,刪除。 这种口吻,容寄侨不会不知道是谁。 肯定是她在那些个场所蹲到的有钱人。 只是前世,没有谁给她发过这种消息。 容寄侨一时间百思不得其解。 脑子里把可疑人士给搜罗了个遍,都锁定不到人。 说实话,容寄侨这个长相,真要挑有钱人,还是能挑到的。 只是她要求高,不找年纪大的,不找太丑的,不当小三。 这三条就已经把大部分人给卡出去了。 年轻又有钱又帅的,身边不缺漂亮女孩,不论家庭还是学歷,各个优质。 在这样的情况下,容寄侨的优势就不大了。 所以直到她骗了段宴的真相暴露,都没有找到接盘侠。 容寄侨突然又想到了当时那个二奢贩子说的正品香奈儿包包。 容寄侨皱著眉头回忆了好一会儿。 ……上辈子她有收到过別人送的包吗? 没有吧。 自己刚传来,所以到底哪儿出问题了,会导致这样的发展偏差。 她想著想著,手机又震了一下。 【宝贝,变高冷了,都不理我。】 容寄侨:“……” 她飞速刪除拉黑,一条龙服务。 段宴看著容寄侨被嚇了一跳,也意识到了不是垃圾简讯这么简单。 段宴伸手,“手机给我看看。” 容寄侨心跳快得像擂鼓,“看什么?” 段宴没说话,手掌摊开。 容寄侨咬著嘴唇,手指攥紧手机。 空气凝滯了几秒。 第7章 有钱 隨后容寄侨眼泪汪汪的抬起眼来。 “是……是催收简讯,我白条欠了一千多没还……” 段宴都没想到是这个东西。 他顿了一下,隨后嘆了一口气,拿出自己的手机给她转钱。 “想买什么和我说,別用白条这些了,一共欠了多少?” 容寄侨连忙说:“就……就一千五。” 段宴给她转了一千八。 容寄侨见糊弄过去,心底鬆了一口气。 她结结巴巴道:“不用……不用这么多,你还没发工资呢,你还有钱吃饭吗?” 段宴看著手机里的一百五块,琢磨著省吃俭用应该能撑过半个月。 他自己无所谓,容寄侨是女孩子,应该精细点。 他不动声色的熄屏:“没事,有钱。” …… 容寄侨这几天手机都快刷出茧子了。 她把招聘软体翻了个遍,投简歷,刷新,等回復。 学歷那栏写著“中专”,只有一行“护理资格证”勉强撑场面。 在京城这种人才济济的地方,实在是不够看的。 投出去二十多份,大多数没声响。 偶尔弹出来几条通知,点开一看,就连hr打招呼的工作,基本都是底薪四千的服务员,或者销售,再不然就是进厂。 工资高的,基本上都是娱乐行业。 容寄侨盯著那些岗位,咬著嘴唇。 两天之后,只有一个小型连锁诊所,招导诊的工作联繫上她,说可以来面试看看。 底薪四千,包中午饭,不需要夜班。 容寄侨把那些花里胡哨的裙子都扔在一边,挑了件白衬衫配黑色长裤,简单利落。 对著镜子照了照,又卸掉口红,换成浅色唇膏。 头髮扎成低马尾,露出乾净的额头。 她在镜子前站了会儿,觉得这样看起来像个正经工作的人。 下午两点,容寄侨到了诊所。 诊所不大,在一栋商业楼的二层,门口掛著牌子,写著“博爱医疗连锁诊所”。 她推门进去,前台坐著个护士,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好,我是来面试导诊的。” 护士点点头,“等会儿,院长在忙。” 容寄侨站在一边,环顾四周。 诊所装修简单,墙上贴著健康宣传海报,几张塑料椅子摆在候诊区。 过了十来分钟,里间走出来一个女人。 五十多岁,穿著白大褂,头髮梳得一丝不苟。 “你就是容寄侨?” “是的。”容寄侨赶紧站直。 院长上下打量她,“证件带了吗?” 容寄侨从包里掏出身份证和护理资格证,双手递过去。 院长接过来,仔细看了看,又抬头瞧瞧她。 容寄侨站得笔直,手垂在身侧。 “你之前在哪儿工作过?” “我……”容寄侨咬了咬嘴唇,“我是今年刚来京城的,之前在老家的医院当过护士,xx县。” 院长眉头微皱。 “县城医院啊。” 容寄侨心一紧,知道院长有点嫌弃。 她连连保证,“我学东西快,能吃苦。” 院长没接话,又翻了翻她的证件。 空气安静了几秒。 容寄侨手心开始冒汗。 “行了。”院长把证件还给她,“下周一来上班,早上八点,別迟到。” 容寄侨愣了愣,反应过来,“谢谢院长!” 走出诊所,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 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容寄侨拿出手机,想给段宴打电话。 拨號键按到一半,她又停下了。 段宴这会儿应该在工地兼职,打过去也不方便接。 要不然,去他工地找他? 容寄侨想了想,转身往地铁站走。 她记得段宴说过,这几天在工地打零工,具体位置她也知道。 坐了一个多小时地铁,又走了二十分钟,才到工地。 门口围著铁皮围挡,里面传来机器轰鸣声和工人的吆喝声。 容寄侨站在门口张望,没看到段宴。 她正犹豫要不要进去,就看见一群工人从里面走出来。 灰头土脸,衣服上全是土。 她扫了一圈,没找到段宴。 又等了会儿,第二波工人出来了。 这次她看到了。 段宴走在最后,手里端著个白色塑料饭盒。 饭盒里只有白米饭,光禿禿的,没有菜。 他走到工地旁边的空地上,找了块石头坐下。 掀开饭盒盖子,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包咸菜。 撕开袋子,把咸菜倒在米饭上。 容寄侨站在远处,整个人都僵住了。 段宴拿起筷子,夹了口咸菜拌饭,送进嘴里。 旁边有个工友走过来,也是端著饭盒。 “小段,就吃这个?” 段宴抬头,“嗯,够了。” 工友摇摇头,从自己饭盒里夹了两块红烧肉放进段宴碗里。 “吃点肉,干这活儿没力气不行。” 段宴想推回去,工友摆摆手,“別客气,我老婆做多了。” 段宴顿了顿,“谢了。” 工友笑笑,转身走了。 段宴低头,把那两块肉慢慢吃掉。 容寄侨喉咙发紧。 她想起上次段宴给她转的一千八的时候,说自己还有钱来著。 还有钱怎么连菜都买不起。 她转身,快步走向工地门口的街边摊。 “老板,这个盒饭多少钱?” “十五一份,要哪个?” “这个,还有这个。”容寄侨指了指窗口里的菜,“多打点肉。” 老板利落地装好,递给她。 容寄侨付了钱,端著饭盒往回走。 段宴还坐在那块石头上,低著头扒饭。 她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段宴抬头,看见她,愣住了。 她穿著白衬衫和黑色长裤,头髮扎成低马尾,额前碎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脸上的妆容很淡,只涂了层浅色唇膏,比平时那些浓妆艷抹的样子看起来乾净多了。 她手里端著个饭盒,站在工地扬起的灰尘里,白衬衫的袖口沾了点土,却丝毫不影响那张脸的清丽。 眉眼还是那个样子,杏眼柳眉,鼻樑小巧,皮肤白得像瓷器。 段宴视线下移,看到她攥著饭盒的手指。 她就这么站在他面前,周围是穿著脏兮兮工作服的工人,是轰鸣的机器声,是漫天的灰尘。 可她站在那儿,像是误入凡间的什么东西,格格不入,却又让人移不开眼。 段宴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放下筷子,声音低哑:“你怎么来了?” 容寄侨把饭盒塞进他手里,“给你买了点菜。” 段宴看看她,又看看手里的饭盒。 周围工人都转过头来看。 “哟,小段,女朋友啊?” “长得真漂亮。” “有福气啊你。” 容寄侨脸一红,低著头不说话。 段宴难得在他们面前笑笑,脸上有种很难得的祥和感。 段宴打开她买的那份。 红烧肉,青椒炒蛋,还有一份青菜。 他拿起筷子,没动。 “你吃了吗?” “我吃过了。”容寄侨说,“你快吃。” 段宴夹了块肉,送进嘴里。 容寄侨在他旁边坐下,看著他吃饭。 “我找到工作了。” 段宴动作一顿。 “什么工作?” “导诊,在诊所。”容寄侨说,“底薪三千五,包中午饭,不用夜班。” 段宴放下筷子,看著她。 “下周一就能上班了。”容寄侨笑了笑,“我自己也能赚钱了,你以后別这么省。” 段宴没说话。 容寄侨以为他会心情好点,毕竟自己工作了他就可以不用这么拼了,继续说:“而且我的钱够用,你別总给我转钱,留点自己吃饭。” 段宴盯著她看了几秒,皱著眉问她。 “你是不是想分手了?” 容寄侨懵了。 “啊?” “不然找什么工作?”段宴语气很平,“我不是说了我会养你的。” 第8章 追我 容寄侨张了张嘴,半天没憋出话来。 “我没想分手啊。” 段宴低头,继续吃饭,像是想掩盖什么情绪。 “那是有別人追你吗?” 容寄侨想到前几天晚上的简讯,有点心虚,但还是强装镇定道:“没有,我就只是找个工作而已,你怎么想到这些了?” 不怪段宴想到这些。 实在是这段时间容寄侨的变化太大了。 不说主动找工作,就是变卖了自己的小玩意儿去填房租的窟窿,和不出去乱晃,把家里收拾的整整齐齐。 这些就够让段宴觉得奇怪了。 除非是容寄侨瞒著他发生了什么,不然一个人不可能会在短时间內有这么大的变化。 “那你没事找工作干什么?” 容寄侨急了,“我就是想帮你分担一点,你看你现在……” 她指了指他手里那份只剩咸菜的饭盒。 段宴顺著她的视线看过去,顿了顿。 “只是还没发工资而已。” “可你明明没钱了,还给我转那么多。” 段宴不说话了。 他低头吃饭,吃的很快。 容寄侨坐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会儿,段宴把饭盒放下。 “我不需要你帮忙。” 容寄侨抿著嘴唇。 “我就是想上班,不想总在家待著。” 段宴抬眼看她,“真的?” “真的。”容寄侨点头,“而且我也不能总花你的钱,我自己也得有点存款。” 容寄侨为什么会突然想存钱了。 也不想花他的钱了。 要说没发生什么,段宴是不相信的。 可容寄侨一副不想说的模样。 段宴盯著她看了几秒,站起身。 他比她高出將近一个头,逆著午后的阳光站在那儿,轮廓被光线切得很硬。 工地的灰尘把他那件深色t恤染了层白,肩线却依然撑得笔直。 他的五官生得深邃,剑眉微微蹙著,鼻樑高挺,下頜线绷得利落,不说话的时候像一块冷硬的石头,让人不敢隨意靠近。 “行。” 他拍拍裤子上的土,转身往工地里走。 容寄侨坐在石头上,看著他的背影。 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但又说不上来。 段宴因为她这段时间的好转,而软化下来的態度,突然又硬了回去。 …… 周一。 容寄侨去诊所报到。 院长姓林,讲了半小时规矩。 诊所不大,她值班的时候只有两个医生和三个护士同事。 工作不算累,就是嘴皮子要勤。 量血压、做登记、把病人引进诊室,站满八小时。 容寄侨第一天回到家,脚跟疼得走路都不敢踩实。 没几天,段宴的保安工作那,就发工资了。 容寄侨正在洗碗,手机在檯面上跳了一下。 她甩干手,拿起来看。 段宴转帐,七千五。 她盯著那串数字,愣了一下。 这个时间发的工资,应该是保安的那份工作,他升职了,五千五的工资多加了两千。 他又一点钱都没留? 这段时间容寄侨老觉得段宴別彆扭扭的。 容寄侨都有些茫然。 她也在变好,努力装出一副贤惠体贴的模样。 怎么段宴还不太高兴呢。 既然得在段宴回到段家之前討好他,那至少得搞明白段宴不高兴的点到底在哪儿。 毕竟等段宴知道了真相,自己到底是死,还是被施捨点钱赶回小县城,都在段宴的一念之间。 晚上。 容寄侨下了很大的力气做了顿饭。 买了排骨,燉了一个多小时,土豆燉进去,汤汁收得浓稠。 还炒了个青椒,切了个凉拌黄瓜。 段宴回来的时候,厨房还飘著热气。 他在门口换鞋,抬起头,往里看了一眼。 “做饭了?” “嗯,你快来吃,趁热。” 容寄侨端著砂锅从厨房出来,把它稳稳搁在垫子上,揭开盖子,热气一下子扑上来。 段宴洗手出来,坐下。 他夹了块排骨,啃了一口,没说话,低著头又夹了一块。 容寄侨用眼角余光看他,见他碗里一直在添东西,心里鬆了松。 没吃几口,他就把米饭拨进砂锅里,直接把碗底那点汤汁一起刮进去吃了。 容寄侨看著那个动作,想笑,忍住了。 “好吃?” “嗯。” 容寄侨把凉拌黄瓜推到他跟前,“这个也吃,解腻。” 段宴夹了一筷子,嚼了两下,又低头吃饭。 饭桌上没怎么说话。 容寄侨一边吃饭,一边用余光去瞅段宴的表情。 她估摸著段宴心情不错,正准备开口,结果段宴接了个电话。 掛了电话之后,段宴才道:“兼职的地方缺人,我去帮个忙。” 容寄侨把想说的话咽了下去,悻悻然:“好吧,几点回来?” “不清楚。” 他几口扒完了饭,拎起外套就出门了。 …… 容寄侨收拾好碗筷,等了一会儿,段宴还没回来,索性就准备洗澡上床了。 洗澡的时候,热水器突然没声了。 容寄侨愣了一下,伸手试了试水温,果然开始变凉。 她赶紧把水龙头拧到最大,以为是管道压力的问题,但出水越来越细,最后彻底没了热水。 刚好外头传来了开门的声音。 是段宴回来了。 隔著卫生间门,她压著声音喊。 “段宴。” 门缝里透进来点光,脚步声走近了。 “怎么了。” “热水没了,你帮我看看热水器。” 外面顿了一下,“好。” 脚步声走远了,容寄侨抱著手臂站在浴室里,瓷砖冰得慌,她往浴垫上挪了挪,踮著脚尖站著,头髮还没冲完,水珠顺著后颈往下淌。 站的时间久了,她往后退了一步,脚底踩到刚才溅出来的水,浴垫边缘翻起来一个角。 她脚下一滑,往右侧倒,手去抓毛巾架,抓是抓住了,但脚踝拧了一下,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直接顺著墙蹲了下去。 “寄侨?” 门外头的人听到动静,喊了一声。 她咬著牙,去扯浴巾把自己遮住。 “我脚踝扭了一下,能进来帮我一下吗?” 沉默了约有两秒。 门开了。 段宴进来,视线往地上落,看到她蹲在浴室角落,头髮湿著贴在脸侧,手还扶著毛巾架,脚踝朝外撇了个不自然的角度。 他往里走了两步,蹲下来。 “哪儿。” “右脚” 她话没说完,他已经伸手托住了她的小腿,手指轻轻摁了摁脚踝边缘。 容寄侨很轻的吸了一口气。 好痛。 段宴把她的脚放回去,站起来。 “我抱你出来,去医院看看。” “应该没伤到骨头,就是有点痛。” “那我帮你拿个凳子坐著,我去修一下热水器,你先把沐浴露清一下,出来我帮你上个药,” “好。” 段宴转身去拿了个小椅子来。 容寄侨攥著浴巾,在段宴的搀扶下坐下。 浴室的灯白得很亮,容寄侨低著头,盯著他衣服领口,耳根热得发烫。 段宴没说话,直接转身回去处置热水器了。 过了一会儿,热水器响起了重新点火的声音。 这热水器经常这样,老化了。 段宴敲了敲浴室的门。 “先洗吧。” “好。” “要我帮忙吗?” “……”容寄侨反应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段宴这句话的意思是要他帮忙洗吗? 容寄侨容寄侨耳朵里嗡了一声,脸蹭的一下又红了,连忙道:“我自己来就好了。” “嗯。” 段宴的声音听著就是很纯粹的想帮忙。 容寄侨都没听出什么。 她在浴室里揉著滚烫的耳朵,不知道段宴隔著一扇门,无声的笑了一下。 容寄侨重新打开花洒,被热水浇著,过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自己还攥著浴巾。 她把浴巾掛回去,闭上眼睛,让热水冲了一会儿,才算把脸上那点热意压回去。 …… 洗完出来,段宴站在卫生间外边,还没走。 容寄侨裹著浴巾站在浴室门口,头髮滴著水,脚踝还是不太能发力,她扶著门框,往外探了探。 段宴看了她一眼,俯身又把她抱起来,往床边走。 隔著浴巾,他手掌的温度透过去,容寄侨绷著。 段宴已经把扭伤的翻找出来了。 他把她放下来,坐在床沿,帮她上药。 容寄侨刚洗完澡,皮肤还是热的,头髮散在肩上,湿湿的,脸上什么都没有。 容寄侨感觉段宴帮她上药的动作越来越慢。 慢到有点像是在玩一样。 只是段宴的性情一向冷淡,不论发生了什么事情,都看不出来有多大的情绪变动。 哪怕是上一世相处了那么久,容寄侨依旧看不透他。 等他回到段家,两人的身份云泥之別后,这种感觉更甚。 段宴的这种性情,以至於容寄侨都没察觉出来 她攥著浴巾边缘,总感觉段宴上药的动作不太对劲。 容寄侨没忍住问。 “好了吗?” 她听到段宴不动声色的“嗯”了一声,隨后放下她的脚。 “明天再看看,要是严重了就去医院。” 容寄侨轻轻的鬆了一口气。 却又听到段宴问了一句。 “家里还有套吗?” 第9章 出轨 容寄侨愣了一秒,脑子有点卡壳。 “没……没有了。” 段宴偏头看她,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片刻,“上个月不是才买了一盒?” 容寄侨的脸烫得像要烧起来,“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就……” 她咬著唇,脚踝突然传来疼痛,正好给了她理由转移话题。 “脚有点痛,今天就算了吧。” 段宴说这种话题的时候,声音里都听不出情绪。 段宴:“我也没有今天就做的意思。” 容寄侨尷尬的想脚趾扣地了。 段宴:“只是隨便问问,我在你心中这么不当人?” “……”容寄侨难得从段宴这句话里听出了调侃的意味。 突然就有了一种段宴也是个世俗中人的感觉。 容寄侨囁嚅了好几下都不知道怎么回答。 索性段宴只是逗逗她,並没有想看她尷尬的反应。 他拿了吹风机来给她吹头髮。 吹乾之后,段宴关了灯,在她身边躺下。 容寄侨闭著眼睛装睡,生怕被段宴看出自己还有精力。 …… 第二天脚好了点,容寄侨照常去上班。 诊所里人不多,前台的朱晓月端著保温杯在刷手机,看见她进来,扬起笑脸。 “寄侨姐,你脚怎么了?” 容寄侨换上工作服,“昨晚上扭了一下。” 朱晓月放下手机,往她这边凑过来,“你严重吗?你男朋友没送你去医院?” 容寄侨:“不严重,这不是来上班了么。” “你男朋友送你来的吗?” “嗯嗯。” 朱晓月继续说,“你男朋友做什么工作呀?” 容寄侨手上动作顿了顿,“保安。” 朱晓月的笑容僵了一秒,隨即“哦”了一声。 那个“哦”拖得有点长,尾音上扬,像是在咀嚼这两个字。 容寄侨听出来了,没吭声。 朱晓月抿了口水,重新坐回椅子上,没有之前那么热情了,“保安啊,挺稳定的。” 说完,她低头刷手机,再没看容寄侨一眼。 容寄侨也看得出来这姑娘的意思。 估计是觉得她和段宴都没什么出息,没必要再深交了,当个普通同事就好。 容寄侨收拾好东西,去找林院长报到。 林院长正在整理病歷,看见她进来,指了指旁边的一摞检查单。 “把这些按编號分好,发给各科室。” 容寄侨接过来,翻了翻,格式她见过,以前在县城医院实习的时候做过类似的工作。 她动作快,十来分钟就分好了。 林院长抬头看了她一眼,“手脚挺利索。” 容寄侨笑了笑,没说话。 下午下班的时候,朱晓月又凑过来。 “寄侨姐,你住哪儿啊?” 容寄侨报了地址。 朱晓月眼睛亮了一下,“那边房租不便宜吧?” “还行。” 朱晓月撑著下巴,“你男朋友一个人租得起吗?” 容寄侨收拾包,“我们俩一起住。” 朱晓月笑了,“那还行,分摊一下压力小点。”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我男朋友家里在二环有房。” 容寄侨抬眼看她。 朱晓月继续说,“他说等过两年我们就结婚,房子车子都准备好了。” 容寄侨很是捧场:“这么厉害?是做什么的?” “干投资的,家里也有点钱。”朱晓月谦虚说。 容寄侨要是上辈子的性子,估计就憋不住开始和朱晓月攀比了。 还好她压根没打算在这个地方干多久,这点口舌之爭没必要。 容寄侨顺著她的话说:“太羡慕你了。” 朱晓月被容寄侨捧的心情好,聊天欲望也来了,又开始殷切的和容寄侨嘮了起来。容寄侨一边应付著她,一边心不在焉的想著自己的事情。 临到下班了,朱晓月的男朋友开著大奔来接她。 朱晓月不知道是好心还是施捨:“你这腿脚不方便,送你一程吧。” 有人免费接送,不用挤地铁,何乐而不为。 容寄侨欣然答应,一瘸一拐的出门。 谁知道朱晓月那位干投资的男友,看到容寄侨这张脸,眼睛都不眨一下的看了好几眼,才反应过来。 殷勤的帮容寄侨拉开车门,对朱晓月道:“你同事啊?” 三人不知道的是,早早赶来接容寄侨的段宴骑著小电驴在马路对面,正看到了这一幕。 段宴看著她要上车的背影,喉结滚动了下,抿紧唇。 他没过去,视线穿过傍晚的车流,落在那辆黑色奔驰上。 车身在夕阳下反著光,刺眼得很。 容寄侨站在车门边,低著头,那个男人殷勤地拉开车门,笑著说什么,她点了点头。 傍晚的风吹过来,带著点灰尘,他眯了眯眼,睫毛在眼瞼上投下一片阴影。 那张平日里就冷淡的脸此刻更像是罩了层薄冰,眉骨压得很低,眼底没什么表情,只是盯著那辆车,一动不动。 第10章 分担 他想起容寄侨前几天说的话。 “我就是想帮你分担一点“。 小电驴,合租房。 她还和自己在一起,只是暂时没找到更好的选择。 他盯著那个方向看了几秒,喉咙里堵著什么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最后,转过车把,朝反方向骑去,没让容寄侨看到。 …… 朱晓月这边。 她看到男友这態度,对容寄侨的热心一下子就淡了下来:“是啊,人家有男朋友了,我突然想到这个点二环堵车,寄侨,你是不是坐地铁快一点?” 容寄侨这要还是听不出来朱晓月话中的潜意思,就白活这么多年了。 她有些悵然的看了一眼这免费的代步车,只能道:“对哦,你不说我都忘了,那你们先走吧,我自己坐地铁更快。” 朱晓月的男朋友还有些不死心,却被朱晓月眼疾手快的推进了驾驶室。 “快走吧,停久了要扣分。” 等车子开出去了,她男友的小心思还没停歇,从后视镜里看著容寄侨的背影,看了好几眼。 朱晓月看出了男友的心思,在副驾咬牙切齿的:“有什么好看的!她就是恋爱脑,男朋友是个保安还不离不弃,不然就她这张脸能来这里混日子?” 她男友还装模作样的:“你想到哪儿去了,我就是看她是你的同事才想著载一程。” 朱晓月臭著一张脸不想说话,心里又是骂容寄侨又是骂自己男朋友。 …… 回到家,容寄侨做了个简单的晚饭。 段宴还没到家,她把饭盖好,先去洗了澡。 躺在床上等的时候,困意上来,迷迷糊糊快睡著了。 门锁“咔噠”一声响,段宴回来了。 容寄侨没睁眼,听见他在厨房翻碗,没多久,传来筷子碰瓷碗的声音。 他在吃她留的饭。 那个声音很轻,很规律,一下一下的。 吃完饭,段宴洗了碗,走到床边坐下。 容寄侨翻了个身,装睡。 段宴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个小盒子,放在床头柜上。 容寄侨听见动静,睁开眼睛。 “醒了?” 容寄侨坐起来,“你回来了。” 段宴指了指床头柜,“给你的。” 容寄侨愣了一下,拿起盒子打开。 里面躺著一条项炼,银色链身,坠子是个小小的星星,在灯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泽。 她拿起来,链子在指尖晃悠。 “多少钱?” “五千。” 容寄侨手一抖,差点把项炼掉地上。 “这么贵!” 段宴靠在床头,“发了奖金。” 容寄侨盯著那条项炼,喉咙发紧。 她是很喜欢。 算了。 这项炼要是收了,那就真是把段宴给榨乾了。 她把项炼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忍痛道。 “不要了,退回去吧。” 段宴偏头看她,“不喜欢?” 容寄侨咬著嘴唇,“喜欢。” “那为什么不要?” 容寄侨把盒子推回去,“我都说了,现在没必要买这么贵的东西。” 段宴:“不贵,我怕你觉得便宜。” 容寄侨盯著那个小盒子,指尖微微蜷缩。 “我……” 段宴站起身,从衣柜里拿出一件乾净的睡衣,动作顿了顿,背对著她说:“我怕便宜,会让你觉得我小气。” 容寄侨的喉咙像堵了一团棉花,半天说不出话。 容寄侨脑子飞快转动,“没……没有啊,我真的觉得太贵了,咱们现在不应该存钱吗?” “以前你都是有一分就花一分,有一百就花一百。”段宴打断她,声音很淡,“现在怎么突然想存钱了?” 容寄侨后背一僵。 她差点忘了,前世自己確实是个月光族。 工资发下来,化妆品、衣服、奶茶,没几天就花光了。 “我……我也是会存钱的。”容寄侨硬著头皮往下说,“不然当初哪儿有钱给你交医疗费?” 说完这句话,她心里升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 事到如今,这个谎言只能坐实到底了,再也坦白不了了。 段宴盯著她看了几秒,没有质疑,只是点了点头,“也是。” 容寄侨鬆了口气。 段宴在床边坐下,拿起那个盒子,打开,拎起项炼,银色的链子在灯光下晃动。 “如果以后要过日子,没存款不行。”容寄侨趁机说。 段宴把项炼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確实是这样。” 他顿了顿,抬眼看她,“以后结婚了,要花更多。” 容寄侨喉结滚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有点僵。 她扯了扯嘴角,“是吧。” 心里却在打鼓。 结婚? 她可没贪心到和段宴结婚那一步。 段宴真正的救命恩人才是他未来的老婆。 她现在不过是个冒牌货,等段宴找到真人,她就得滚蛋。 段宴不知道容寄侨心里在想的什么,只道:“买都买了,你拿著吧。” 容寄侨心里堵得慌,收起了项炼:“下次別买了。” “嗯。” 段宴转身去洗澡。 段宴出来的时候,容寄侨正趴在床上,手机举在面前,小腿勾起来一晃一晃的,嘴角扬著。 他停在床边,头髮还在滴水,水珠顺著发尖滑下来,落在肩膀上。 “看什么?” 容寄侨头也没抬,“短视频。” 段宴擦著头髮,“笑成这样?” 容寄侨这才抬起脸,眼睛亮晶晶的,“超好笑的,你要不要看?” 段宴在床边坐下,容寄侨把手机递过去。 视频里女主满脸惊慌,男主站在门口,脸色白得嚇人。 容寄侨解说起来,“这女主出轨了,被男主当场抓到。” 段宴盯著屏幕,没吭声。 容寄侨继续说,“女主以为男主要分手,嚇坏了。” 视频里男主开口了,声音抖得厉害,“为什么要和我离婚?你出轨了就和他分手啊,你们之间的事扯我做什么?” 容寄侨笑得不行,“你看这男的,他真的超爱。” 段宴把手机还给她,扯了扯嘴角,“是吧。” 容寄侨接过手机,又看了一遍,笑声从喉咙里溢出来。 容寄侨笑够了,把手机扔在一边,翻了个身躺平,“你说这种男的是不是傻?“ 第11章 本事 段宴冷淡道:“自己没本事留住老婆而已,她有更好的去处,还死缠烂打著不放。” 容寄侨想了想,也觉得段宴这个角度合理。 她若有所思的点点头,也没往別处想,只代入刚刚的小视频。 “的確哦,你不说我都没想到这个角度。” 段宴又不吭声了。 不过段宴本身就不是会聊天的人,容寄侨一时间也没多想。 …… 第二天早上,容寄侨醒来的时候,段宴已经出门了。 上班的路上,地铁很挤。 容寄侨站在车厢里,被人挤来挤去,脚踝还隱隱作痛。 到诊所的时候,朱晓月已经坐在前台了,正低头剪指甲。 看见容寄侨进来,她抬了抬眼皮,“寄侨姐,来啦。” 容寄侨换上工作服,“嗯。” 朱晓月吹了吹指甲,“你脚好点没?” “好多了。” “那就好。”朱晓月笑了笑,“一会儿有个病人要做检查,你带他去三楼吧,我这指甲不合规,院长叫我先修剪一下。” 容寄侨顿了顿,“不是你负责掛號和引导吗?” 朱晓月摊开手,指甲油在灯光下泛著粉红色的光,“我这不是没剪完嘛,你帮我一下唄。” 容寄侨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转身去了候诊区。 病人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提著个大包,看见容寄侨过来,站起身,“我要做检查,怎么走?”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跟我来。” 容寄侨在前面带路,脚踝每走一步都疼,但她忍著没吭声。 到了三楼,把人送进检查室,她才鬆了口气。 回到前台,朱晓月正在和另一个护士聊天,看见她回来,笑著说:“寄侨姐,谢谢啊。” 容寄侨没理她,坐下来整理病歷。 没过多久,一个病人衝到前台,拍著桌子,“我等了快一个小时了,怎么还没叫我?” 朱晓月嚇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您別激动,我看看。” 她翻了翻掛號单,然后抬头看向容寄侨,“寄侨姐,这个单子是你录的吧?怎么没录进系统?” 容寄侨抬起头,“我没录过这个。” 朱晓月皱著眉头,把掛號单递过来,“你看看,这不是你的字?” 容寄侨接过来看了一眼,確实不是她的字。 “这不是我写的。” 病人听了,火气更大,“你们这是什么医院?推来推去的,我投诉你们!” 朱晓月赶紧陪笑,“对不起对不起,我们马上处理。” 她转过头,压低声音对容寄侨说:“你先认个错,別让病人闹大了。” 容寄侨深吸一口气,怕耽误人家就诊,就站起来,对病人说:“对不起,我马上帮您处理。” 病人这才消停了点。 容寄侨重新录入信息,把人送进诊室,回来的时候,朱晓月已经在和另外几个同事聊天了。 看见她过来,朱晓月笑了笑,“解决完了?” 容寄侨深吸一口气,阴阳怪气的:“怎么年纪轻轻,记性比我奶奶还差?” 朱晓月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周围几个同事的目光刷地转过来。 “你这话什么意思啊?”朱晓月的声音拔高了一个调。 容寄侨没接话,直接走到前台电脑前,滑鼠点开监控系统。 “你干什么?”朱晓月站起来。 “调监控。”容寄侨动作利落,几下就找到了早上的录像。 屏幕上,朱晓月正坐在前台,接过病人递来的掛號单,低头写了几个字,然后隨手塞进抽屉里,连繫统都没打开。 容寄侨又点开掛號系统的操作日誌,指著屏幕:“今天上午八点到十点,这个工號只有你一个人在用。” 朱晓月的脸色白了。 旁边几个护士凑过来看,有人小声说:“这不对啊,朱晓月你明明说是寄侨姐录的。” 朱晓月咬著嘴唇,声音发抖:“我……我就是记错了嘛,你至於吗?” “记错?”容寄侨把监控画面调到病人拍桌子的那一幕,“我替你背锅的时候,你怎么不说记错了?” 护士长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拿著病历本:“吵什么?” 朱晓月赶紧擦了擦眼角,声音带著哭腔:“护士长,我就是一时疏忽,寄侨姐非要揪著不放。” 护士长走到电脑前,盯著屏幕看了几秒,脸色沉下来。 “林院长在吗?” “在。”旁边有人答。 “叫她过来。” 林院长很快过来了,看完监控和操作日誌。 “朱晓月,这个月奖金全扣,绩效扣一半。” 朱晓月眼泪一下子涌出来:“院长,我……” “別说了。”林院长打断她,“当著病人的面推卸责任,你知道会给诊所造成多大的负面影响?” 朱晓月咬著嘴唇,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掉。 林院长看她,“给容寄侨道歉。” 朱晓月站在原地,手指攥著衣角,指甲都要抠进布料里。 “对不起。” 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容寄侨没说话,转身去帮忙拿东西。 林院长又交代了几句,才离开前台。 朱晓月坐回椅子上,低著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容寄侨下班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半个月,物业一直没修,黑漆漆的。 她摸著墙往上爬,脚步声在楼梯间迴荡。 刚到三楼拐角,一股烟味飘过来。 有人靠在墙上抽菸。 容寄侨脚步放慢了。 “哟,小姑娘回来啦?” 第12章 受苦 李建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夹著半截烟,菸头在黑暗里明明灭灭。 容寄侨皱眉,“让一下。” 李建没动,反而往前凑了凑,“这么晚才回来,加班啊?” 烟味混著酒气扑过来,容寄侨忍著噁心,侧身想绕过去。 李建伸手拦住,手臂横在走道上,“急什么,聊聊天嘛。” 容寄侨往后退了一步,“我男朋友在家等我。” “男朋友?”李建笑了,眼神在她身上扫来扫去,“就那个保安啊,我见过,瘦不拉几的,一个月能挣几个钱?” 容寄侨脸色冷下来,“关你什么事。” “哎呀,別生气嘛。”李建把菸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我就是替你不值,长这么漂亮,跟著个穷保安受苦。” 他又往前凑了一步,声音压低,“要不跟著哥哥?哥哥做销售的,一个月少说也有两万,比你那男朋友强多了。” 容寄侨浑身发冷,她攥紧包带,声音发抖,“你再不让开,我报警了。” 李建嘿嘿一笑,终於挪开了身子,“小妹妹脾气还挺大,行行行,哥哥让你。” 容寄侨快步走过去,手在包里摸钥匙,手指抖得厉害。 “不过啊。”李建在身后说,声音飘过来,“跟著个保安能有什么出息?早晚得分。” 容寄侨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下才打开门。 她进屋,反手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心跳快得像要炸开。 房间里空荡荡的,段宴还没回来。 容寄侨站在门口,盯著猫眼看了好一会儿,確定外面没人了,才鬆了口气。 她把包扔在沙发上,走到厨房,打开冰箱。 冰箱里空空如也,只剩两个鸡蛋和半根黄瓜。 容寄侨关上冰箱门,靠在料理台上,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一幕。 要不要告诉段宴? 她咬著嘴唇,想了好一会儿。 段宴已经够累了,白天上班,晚上兼职,回来还得被这种破事烦。 容寄侨揉了揉脸,决定先不说。 她洗了个澡,换上睡衣,在床上躺下。 手机震了一下,是段宴发来的消息。 【今晚有点事,回来晚,你先睡】 容寄侨盯著那行字,打了几个字又刪掉,最后只回了个【好】。 第二天早上,段宴回来了。 容寄侨正在洗漱,听见开门声,探头出来,“你回来啦?” 段宴换鞋,点点头,“嗯。” 他脸色很疲惫,眼睛里全是血丝。 容寄侨想问他昨晚干什么去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我去买点菜,你先休息。” 段宴在沙发上坐下,“不用,我一会儿还得出门。” 容寄侨愣了愣,“又要走?” “嗯,物业那边缺人。” 容寄侨咬了咬嘴唇,“你吃点东西再走吧。” 段宴摆摆手,“不饿。” 他在沙发上靠了一会儿,站起来去洗手间洗脸。 容寄侨站在厨房门口,看著他的背影,喉咙发紧。 段宴洗完脸出来,换了件乾净衣服,拎起外套就往外走。 “我走了。” “路上小心。” 门关上,容寄侨站在原地,盯著那扇门看了好一会儿。 她转身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那两个鸡蛋。 煮了面,臥了两个蛋,自己吃了。 碗筷洗完,她换上工作服,准备出门。 刚打开门,就看见李建站在走廊里,手里拎著个外卖袋子。 容寄侨心一紧,脚步顿住。 李建看见她,笑了,“哟,这就去上班了?” 容寄侨关上门,绕过他往楼梯走。 李建跟上来,“誒,昨天说话重了点,你別往心里去啊。” 容寄侨没理他,脚步加快。 “哎哎,別走这么快嘛。”李建追上来,“我这有个朋友开公司的,要不要介绍你去?工资肯定比你现在高。” 容寄侨停下脚步,转过身,“不用。” 李建嘿嘿一笑,“別这么冷淡嘛,哥哥也是好心。” 容寄侨盯著他,“我再说一遍,不用。” 她转身下楼,李建在身后喊,“別这么不识抬举啊!” 容寄侨没回头,快步走出楼道。 接下来几天,李建总是“巧合”地在楼道里遇到她。 有时候是在楼梯口,有时候是在门口,每次都笑嘻嘻地打招呼。 容寄侨能避就避,避不开就冷著脸快步走过。 周五晚上,容寄侨加班到九点才下班。 回到楼下,楼道里的灯还是没修。 她摸著黑往上爬,刚到三楼,就听见有人在门口说话。 是李建的声音。 “你这房东也太不负责了,灯坏了这么久都不修。” 另一个男声附和,“就是,这么黑。” 容寄侨站在楼梯口,没上去。 等了一会儿,那两个人还在聊,声音越来越大。 她犹豫了一下,本来想等他们离开后再回去。 谁知道被李建看到了。 “哟,回来啦?” 容寄侨只能僵硬著点点头,掏钥匙开门。 李建身边那个男人也凑过来,“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小姑娘啊?长得可真漂亮。” 容寄侨手一抖,钥匙掉在地上。 她弯腰去捡,李建抢先一步,捡起来递给她,“给。” 容寄侨接过钥匙,“谢谢。” 她插进锁孔,转了两下,门没开。 手抖得厉害,钥匙一直对不准。 “別急,慢慢来。”李建在旁边说,声音里带著笑。 容寄侨深吸一口气,再试了一次,门终於开了。 她推门进去,李建突然伸手抵住门板,“誒,等等。” 第13章 骚扰 容寄侨心跳漏了一拍,“什么事?” 李建笑嘻嘻地说,“你一个人住,晚上害怕吗?要不要哥哥陪陪你?” 容寄侨脸色发白,“不用。” 她用力推门,李建手臂没动,“別这么急嘛,聊聊天。” “我男朋友在家。”容寄侨声音发抖。 “男朋友?”李建往屋里看了一眼,“我怎么没看见?” 容寄侨攥紧门把手,“你再不走,我报警了。” 李建嘿嘿一笑,终於鬆开手,“行行行,不打扰你了。” 容寄侨关上门,反锁,靠在门板上,腿都软了。 她站在门口,盯著猫眼看了好一会儿,外面终於安静了。 她隨便煮了碗泡麵,端到茶几上。 吃了两口,突然听见外面有人敲门。 “咚咚咚。” 容寄侨手一抖,筷子掉在碗里。 “咚咚咚。” 敲门声又响起来,比刚才更重。 容寄侨站起来,走到门口,从猫眼往外看。 是李建。 他脸贴在门上,嘴里还在说话,“小姑娘,开门啊。” 容寄侨往后退了一步,手心全是汗。 “我知道你在里面,別躲了。”李建的声音透过门板传进来,带著酒气。 容寄侨握紧手机,手指发抖。 “开门啊,哥哥给你带了吃的。”李建继续敲门,“咚咚咚”的声音越来越重。 容寄侨嚇得往后退了两步,背抵在墙上。 她点开拨號盘,颤抖著按下110。 “你好,这里是110报警中心。” “我……我这里有人骚扰我。”容寄侨声音发抖,“他在门外不停敲门。” “您现在在哪里?” 容寄侨报了地址,接线员让她不要开门,警察马上过来。 掛了电话,容寄侨靠在墙上,腿都软了。 外面的敲门声还在继续。 “小姑娘,別装了,我知道你在里面。”李建的声音越来越大,“你男朋友不在家吧?开门,哥哥陪你聊聊天。” “咚!” 李建突然用力踹了一脚门,整扇门都震了一下。 容寄侨嚇得尖叫出声,“我已经报警了!” “哟,还挺有脾气。”李建嘿嘿笑著,“那我倒是要看警察来不来。” 容寄侨咬著嘴唇,不敢出声。 “不说话了?”李建又踹了一脚门,“我就在这等著,看你能躲到什么时候。” 容寄侨蹲在地上,抱著膝盖,整个人都在发抖。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外面的声音终於停了。 容寄侨从猫眼往外看,李建还站在门口,靠著墙,点了根烟。 烟雾在走廊里飘散,他眯著眼睛,盯著她家的门。 容寄侨往后退,瘫坐在地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楼下传来脚步声。 “警察!” 一个男声在楼道里响起。 李建愣了一下,转身想跑。 两个警察已经上来了,一左一右拦住他。 李建訕笑,“警察同志,我……我就是跟邻居开个玩笑。” “开玩笑?”其中一个警察皱眉,“报警人说你骚扰她,还踹门。” “没有没有,我就是……”李建辩解。 另一个警察敲了敲容寄侨家的门,“里面的人,开门。” 容寄侨站起来,手扶著墙,走到门口。 她透过猫眼看了一眼,確定是警察,才打开门。 门一开,两个警察都愣了一下。 容寄侨脸色苍白,眼睛红肿,整个人瑟缩在门后。 “你没事吧?”其中一个警察问。 容寄侨摇摇头,声音发抖,“我没事。” 警察转头看李建,“你跟我们走一趟。” 李建脸色变了,“警察同志,我真没干什么,就是喝多了,敲错门了。” “敲错门?”警察指了指容寄侨,“她都报警了,你还说敲错门?” 李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警察把他带下楼,临走前对容寄侨说,“別怕,我们先把他带去局里。” 容寄侨点点头,“好。” 李建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他被拘留了一晚,警告教育,罚款五百。 走出门的那一刻,李建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站在路边点了根烟,狠狠吸了两口。 “臭婊子,真以为老子怕她?” 烟雾从鼻腔喷出来,他眯著眼睛,脑子里全是容寄侨那张脸。 越想越气。 本来就是开个玩笑,她至於报警? 现在他被拘留记录在案,单位那边肯定也知道了。 李建掐灭菸头,转身往回走。 …… 段宴这几天一直在物业那边加班。 有个老员工请假,缺人手,他顶上去了。 工资按小时算,一小时三十块,他每天能多干六个小时,一天就是一百八。 攒够了钱,就能换个好点的房子。 下午三点多,段宴接到房东的电话。 “小段,有个住户说楼道灯坏了,我记得你会修这些,你帮个忙,修好我按照市场价给你钱。” “好。” 段宴上了楼,楼道里黑漆漆的,声控灯確实坏了。 他打开工具箱,拿出梯子架好,爬上去检查线路。 脚步声在楼梯间响起,有人上来了。 段宴没回头,专心拆灯罩。 “哟,小段啊。” 李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段宴手上动作顿了一下,转过头。 李建靠在墙上,手里夹著根烟,烟雾在昏暗的楼道里飘散。 他脸上掛著笑。 “你女朋友平时都在外面做什么啊?” 段宴没接话,继续拆灯罩。 李建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压低。 “我之前还看她经常打扮得花枝招展出门,是不是在外面有別的营生?” 段宴手上的螺丝刀停住了。 他慢慢转过身,站在梯子上居高临下地看著李建。 “你说什么?” 声音很轻,却冷得像冬天的冰碴子。 李建以为抓住了段宴的把柄,得意洋洋。 “我就是好心提醒你,別被人戴了绿帽子还不知道。你想啊,你一个保安,能养得起她?她肯定在外面......” 话还没说完,段宴从梯子上跳下来。 动作很快,李建还没反应过来,一拳已经砸在他脸上。 力道很重,李建整个人往后仰,后脑勺撞在墙上。 “操!” 李建捂著脸,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他爬起来想还手,段宴又是一脚踹在他肚子上。 这一脚没留情,李建弓著身子摔在地上,嘴里发出痛苦的呻吟。 平时跟段宴住一个屋檐下的人都知道,段宴是个什么样的人。 早出晚归,换班的时候会主动帮老刘顶一个小时;租房时碰见老太太搬煤气罐,他接过来搬上去,多余的话一句没有,点个头就走。走廊里碰见人,他点头,话不多,也不惹事,甚至连大声说话都少见。 就是这么一个人,跟谁都隔著点距离,冷淡,但没有攻击性。 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平日里看不出锋刃在哪儿。 但那种漠然比暴戾更渗人。 第14章 不够 “你他妈......” 李建想爬起来,段宴一把掐住他的脖子,把他按在墙上。 指尖收紧,李建的脸憋得通红。 “你再说一遍。” 段宴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可李建从他眼睛里看到了什么。 那是一种冷到骨子里的东西,像看死物。 剑眉压得很低,眼窝深陷,阴影藏进去,把那双眼睛衬得更黑。 就那么平静地看著李建,像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李建被嚇住了,拼命摇头。 段宴鬆开手,李建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为什么突然和我说这些?” 段宴蹲下来,和他平视。 李建咳嗽著,不敢说话。 段宴又掐住他的喉咙,指尖陷进肉里。 “我问你话。” “我......我就是......”李建结结巴巴,“就是隨便说说......” “你是不是找过我女朋友?” 段宴的语气依然平静,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李建咬著牙,不说话。 段宴鬆开他的下巴,转而掐住他的喉咙。 “说。” 李建的脸憋得发紫,眼珠子都快凸出来了。 他拍著段宴的手,发出破碎的声音。 段宴的手鬆了松,李建剧烈咳嗽起来。 “前......前几天......”李建捂著喉咙,声音嘶哑,“我就是喝多了,敲她的门......” 段宴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李建抬起头,对上那双眼睛。 没有愤怒,没有情绪,只有一片冰冷。 “你再敢骚扰她。”段宴说,声音很轻,“我让你在京城待不下去。” 李建想说什么,段宴又是一脚踹在他肋骨上。 这一脚下去,李建痛得蜷缩成一团,嘴里发出压抑的呜咽。 段宴转身,拎起工具箱,重新爬上梯子。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梯子下面,李建躺在地上,不敢动。 段宴拧好灯罩,声控灯亮了起来。 昏黄的光打在他脸上,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收好工具,下了梯子,从李建身边走过。 脚步声在楼道里越来越远。 李建等了好一会儿,才颤抖著爬起来。 …… 段宴回到房间的时候,容寄侨正在厨房做饭。 她听见开门声,探出头来。 “你回来啦?” 段宴换鞋,“嗯。” 容寄侨盯著他的手,“你手怎么红了?” 段宴抬起手看了看,指关节確实有点破皮。 “没事,碰到了。” 他走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冷水冲在手上。 水流带走血跡,露出下面的红肿。 不严重,过几天就好了。 段宴关上水龙头,拿毛巾擦乾手。 镜子里,他的表情平静,眼底没有波澜。 好像刚才揍人的不是他。 容寄侨端了碗热汤过来,“快喝,刚煮的。” 段宴接过碗,低头喝汤。 汤很烫,烫得舌头髮麻。 他一口一口喝完,放下碗。 “好喝。” 容寄侨笑了笑,“那我以后多煮点。” 段宴看著她,眼神里的冷意慢慢褪去。 “嗯。” …… 接下来几天,容寄侨发现李建变了。 以前他总是在楼道里“偶遇”她,笑嘻嘻地打招呼。 现在他见到她,转身就走。 甚至有一次,她在楼梯口碰到他,他直接缩回去,等她走远了才敢出来。 容寄侨觉得奇怪,但也鬆了口气。 至少不用再提心弔胆了。 她以为李建是被警察嚇住了,不敢再闹了。 周末,容寄侨去超市买菜。 回来的路上,看见李建在楼下抽菸。 他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有没消的淤青。 容寄侨愣了一下。 李建看见她,菸头一抖,转身就走。 走路的姿势有点奇怪,像是哪里受了伤。 容寄侨站在原地,盯著他的背影。 这人是被人打了? 她回到家,把菜放进冰箱。 段宴在沙发上看手机,头也没抬。 “买了什么?” “排骨,还有点青菜。”容寄侨在他旁边坐下,“我刚才看见李建了。” 段宴手指顿了顿,“嗯。” “他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像是被人揍了。” 段宴依然盯著手机,“可能喝醉了摔的。” 容寄侨想了想,也觉得有道理。 她没再多想,起身去厨房做饭。 段宴放下手机,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 指关节上的伤已经结痂了,过几天就能好。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她。 容寄侨正在切肉,刀起刀落,动作很利落。 “今晚想吃什么?” “隨便。”段宴说,“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容寄侨回头看他,笑了。 “那我多做点,你最近瘦了。” 段宴没说话,只是看著她。 厨房里的灯光打在她脸上,那张脸乾净又柔和。 容寄侨的五官生得精致,杏眼微微上挑,眼尾带著天生的嫵媚,却因为素净的装扮而显得清丽。睫毛不算浓密,却根根分明,在眼瞼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头髮隨意扎成低马尾,几缕碎发散落在脸侧,隨著她切菜的动作轻轻晃动。她穿著件宽鬆的家居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 厨房的油烟机嗡嗡作响,窗外是京城夜晚的车流声,可这些嘈杂的声音都被隔在一层薄膜之外。只剩下刀板上“篤篤“的切菜声,清脆而规律。 段宴靠在门框上,视线落在她侧脸的轮廓上,久久没有移开。 他突然想起李建说的那些话。 你一个保安,能养得起她? 段宴的眼神暗了暗。 段宴抿了抿嘴唇,转身回到沙发上。 手机震了一下,是物业主管发来的消息。 【小段,下周能不能多加几天班?工资按时薪算】 段宴回了个【好】。 他盯著那个字,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几秒。 这点钱想要让容寄侨过上她期盼的日子,还不够。 远远不够。 第15章 好帅 …… 几天后的傍晚,容寄侨换下工作服,走出诊所大门。 天边掛著晚霞,街上车来车往,空气里飘著烤红薯的甜香。 她站在台阶上,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 段宴说七点半到,现在才七点二十。 容寄侨把手机揣回口袋,往路边走了几步,找了个不挡道的地方站著。 身后传来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 朱晓月也出来了,手里拎著个粉色小包,脸上补了妆,口红涂得艷红。 她扫了容寄侨一眼,没打招呼,直接走到路边,低头刷手机。 容寄侨也懒得理她。 没过一会儿,一辆黑色奔驰缓缓开过来,停在诊所门口。 车窗摇下来,肖乐探出头,朝朱晓月招手。 “宝贝,上车。” 朱晓月脸上立刻堆起笑容,踩著高跟鞋小跑过去。 肖乐推开车门下来,穿著件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手腕上戴著块金表。 他伸手揽住朱晓月的腰,目光却越过她的肩膀,落在不远处的容寄侨身上。 容寄侨正低头看手机,夕阳的光打在她侧脸上,皮肤白得发光。 肖乐眼睛亮了一下。 朱晓月察觉到他的视线,脸上的笑容僵住。 她抬手勾住肖乐的脖子,声音发嗲,“怎么了?看什么呢?” 肖乐收回视线,在她脸上亲了一口,“没看什么,走吧。” 朱晓月心里堵得慌,手指攥紧了他的衣服。 肖乐却突然鬆开她,往容寄侨那边走去。 朱晓月站在原地,手悬在半空,脸色彻底垮了。 肖乐走到容寄侨面前,扬起笑脸。 “美女,这么巧啊?” 容寄侨抬起头,看见他,愣了一秒。 “你是......” “我是晓月的男朋友,肖乐。”他伸出手,“上次见过一面,还记得吗?” 容寄侨没伸手,往后退了半步。 “记得。” 肖乐也不尷尬,收回手插进口袋。 “这么晚了,还没走?要不要搭个顺风车?我送你。” 容寄侨扫了眼朱晓月那边,她正咬著嘴唇瞪过来。 “不用了,我男朋友马上到。” “男朋友啊?”肖乐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屑,“那就一起吧,反正顺路。” 容寄侨皱起眉头。 “真不用。” 肖乐还想说什么,朱晓月已经走过来了。 她挤出笑容,声音发紧,“乐哥,咱们走吧,我饿了。” 肖乐摆摆手,“不急,我跟你同事聊两句。” 朱晓月脸色更难看了,指甲都快掐进掌心里。 她不敢对肖乐发火,只能瞪著容寄侨,眼神里全是怨气。 容寄侨看了她一眼,淡淡开口。 “你男朋友这样,你该好好想想他到底是不是真心对你。” 朱晓月脸一白,嘴唇颤了颤。 肖乐听了,不但没生气,反而笑出声。 “美女这话说得对,晓月,你可得看紧我。” 他说著,伸手又要去揽朱晓月的腰。 朱晓月僵著身体,笑得比哭还难看。 就在这时,一辆小电驴从街口拐过来,停在诊所门口。 段宴缓缓摘下头盔,露出一张几乎让人移不开眼的脸庞。 他穿著件黑色t恤,裤子是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脚上是双运动鞋。 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打扮。 可那张脸实在太出挑。 剑眉深目,鼻樑高挺,下頜线利落得像刀削过,五官每一处都长在审美点上。 他走过来,夕阳的光打在他脸上,把那股冷峻的气场衬得更明显。 肖乐说话的声音卡住了。 朱晓月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睛瞪得快掉出来。 这......这是容寄侨的男朋友? 她脑子嗡了一声。 段宴走到容寄侨身边,伸手牵起她的手。 “等久了?” 容寄侨摇摇头,笑起来。 “没有,你刚好。” 段宴扫了眼旁边的肖乐和朱晓月,目光在肖乐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又移开了。 像是看了眼路边的垃圾桶。 肖乐被那眼神看得脊背发凉,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段宴没再看他,低头对容寄侨说。 “走吧,回家做饭。” 容寄侨点点头,跟著他往小电驴那边走。 段宴把头盔递给她,等她戴好,才跨上车。 容寄侨坐在后座,双手环住他的腰。 段宴的腰结实有力,隔著薄薄的t恤布料,她能感受到他肌肉绷紧的线条。 他身上带著淡淡的清冽气息,混著傍晚的风,让人觉得安心。 小电驴发动,驶进晚霞里。 朱晓月站在原地,眼睛还盯著那个方向。 脑子里全是段宴那张脸。 那气质,那长相,哪里像个保安? 她见过不少有钱人,肖乐算一个,可肖乐那张脸跟段宴比起来,简直就是路人甲。 段宴那种冷淡疏离的气场,那种仿佛与生俱来的上位者压迫感,根本不是普通保安能有的。 朱晓月咬了咬嘴唇,心里翻江倒海。 她回过神,扭头看向肖乐。 朱晓月心里的天平瞬间倾斜了。 她突然觉得,肖乐那张脸和段宴一比,简直不堪入目。 肖乐回过神,舔了舔嘴唇,嘴里嘟囔。 “长得帅有什么用,还不是没钱,开个破电驴。” 他说著,拉开车门,“走了走了,饿死了。” 朱晓月没动。 肖乐催促,“愣著干什么?上车啊。” 朱晓月咬著嘴唇,慢吞吞走过去。 坐进副驾,她脑子里还全是段宴的脸。 车子开出去,肖乐瞥了她一眼。 “你同事那男朋友,真是保安?” 朱晓月点点头。 肖乐嘖了一声,“长那样当保安,浪费了,当男模至少收入翻倍。” 说出的话带著不加掩饰的恶意。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也就那样吧,女人就喜欢舔这种没钱的帅哥,以为爱情能当饭吃。” 朱晓月没接话。 肖乐还在旁边叨叨,“你说那种男人有什么好的?长得帅能当饭吃?以后结婚生孩子,还不是得靠钱?” 朱晓月就是受不了肖乐身上这种粗俗的暴发户感觉。 但如果想跨越阶级,肖乐是最佳选择了。 她不是不知道肖乐不安分。 和別人聊天的时候说什么结婚,什么婚房,其实都是吹牛逼的。 她也知道肖乐就是和她玩玩而已,要结婚还真够呛。 朱晓月听肖乐一直在逼逼叨叨,一看就是很在意容寄侨全身心都掛在段宴身上。 她还是没忍住开口:“有什么好念叨的,你要是觉得自己有钱就能追她,那去唄。” 肖乐:“这可是你说的。” 他说话的调子轻飘飘的,像是真的只是隨口一问,但那口气里藏著东西,朱晓月听得出来。 朱晓月攥著包带,手背上的肌腱都崩起来了。 她知道肖乐身边不缺人,从来不缺,她在他这里不过是占了个先,先来先得,失了这个先机,她就什么都不是。 喉咙里那口气堵了一下,终究还是没顶回去。 “我说了是隨口说说,你敢。” 她侧过头,软了声调,“我饿著呢,走吧。” 朱晓月扭回头,路两边店铺霓虹乱闪,她盯著那些光,什么都没看进去。 脑子里转来转去的,还是段宴停好电驴、伸手牵容寄侨那个画面。 朱晓月舌尖泛出点苦味。 她告诉自己,保安而已,开电驴的,又穷,没什么好眼红的。 她把那个念头往深处压了压。 第16章 未来 段宴回来的时候,容寄侨正在洗菜。 他换了鞋,走到臥室,脱下外套掛在衣架上。 转身的时候,余光扫到床头柜的抽屉没关严,露出一条缝。 段宴走过去,本来想把抽屉给关上,结果却看到里面几本杂誌摞在一起,下面压著个巴掌大的本子。 段宴把本子抽出来,翻开。 下面是密密麻麻的记录。 【……】 【4月15日,转帐7500】 【4月20日,转帐5200】 【4月28日,转帐1800】 【……】 每一笔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最后一行,写著总计:17500。 段宴盯著那个数字,手指攥紧了本子边缘。 他一看就知道,这些都是两人谈恋爱的时候,他转给她用的钱。 段宴的喉咙发紧。 她记这些做什么? 是想把钱还他吗? 他把本子放回原位,用杂誌压好,抽屉推回去,留出和刚才一样的缝隙。 …… 第二天,段宴去物业上班。 保安老张看他脸色不对,凑过来。 “小段,昨晚没睡好?“ 段宴点点头,“嗯。“ “怎么了?和女朋友吵架了?“ 段宴没说话。 老张拍拍他肩膀,“年轻人嘛,吵吵闹闹正常,过两天就好了。“ 段宴扯了扯嘴角,“没吵架。“ “那怎么这副样子?“ 段宴低头看著手里的对讲机,“就是有点累。“ 老张嘆了口气,“你这孩子,別太拼了,身体要紧。“ 段宴没接话。 老张又说了几句,见他不想聊,也就不再多问。 下午,段宴下班。 他没回家,去了工地。 工地上缺人,包工头见他来了,立刻安排活。 “小段,今天能干到几点?“ “通宵也行。“ “行,那就按时薪算。“ 段宴换上工作服,跟著其他工人上了脚手架。 搬砖,和泥,一趟一趟往上运。 汗水顺著脸颊往下淌,他抹了一把,继续干。 包工头在下面喊,“小段,慢点,別太急。“ 段宴没应声,手上动作没停。 一直干到晚上十点,他才下来。 包工头递给他一瓶水,“辛苦了,今天五百五。” 包工头把钱数好递给他,顺带拍了拍他的肩膀。 “对了,小段,跟你说个事。” 段宴用毛巾擦著手,“什么事?” “过几天有领导来视察,区里的,带著几个开发商的人一起来。” 包工头压低声音,神情有些为难,“你也知道,我们这帮人干活行,嘴巴不行,说话粗,怕把人给得罪了。” 他指了指段宴,“你不一样,你这小伙子一看就有文化,说话也利索,我琢磨著,明天能不能请你帮个忙,陪我去接待一下?就是在旁边帮衬著说两句,別冷场。” 段宴手上顿了一下。 领导视察。 开发商的人。 他没吭声,把毛巾搭回去,脑子里转得很快。 他在这个工地打零工,一天五百五,靠力气换钱,没有上升的通道。 但如果能在这种场合露个脸,混个脸熟,往后承包商那边有什么消息,或者有哪个口子能钻,兴许就不一样了。 他当然不是真的指望靠接待一次领导就翻身,但路就是这么一步一步踩出来的。 “什么时候?” 包工头眼睛一亮,“到时候通知你,你帮我撑个场子就行,最多一个小时,不耽误你什么。” 段宴点点头,“行。” “行,那说好了啊!“包工头拍了拍他,“你放心,不让你白来。” 段宴接过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谢了。” “客气啥。” 段宴点点头,换下工作服,拎著包离开。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凌晨了。 容寄侨还没睡,看见他进来,立刻站起来。 “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段宴换鞋,“工地有活。” 容寄侨走过去,“吃饭了吗?” “吃了。” “真的?” 段宴抬头看她,“嗯。” 容寄侨盯著他,“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就是有点累。” 段宴洗完澡出来。 容寄侨给他煮了一碗麵。 段宴低头夹了口面,嚼了几下,咽下去。 碗里热气腾腾的,白雾蒸上来,迷了一会儿眼。 沉默拉得有点长。 段宴突然开口:“我看了个房子。” 容寄侨抬头,“嗯?” “离你诊所近,小区新,门禁严,两居室的房子,我们不和人合租了。”他顿了顿,“这里太旧了。” 容寄侨愣了一下,“现在这里不是挺好的?” 段宴放下筷子,看著她,“你觉得好?” 他没有任何质疑的语气,就是这么平平淡淡问出来的,容寄侨却被这三个字问得卡了一下。 她点头,“挺好的啊,你上班也方便。” 段宴没说话了,低下头去,重新拿起筷子。 段宴本来就挺想搬走的。 后来出了李建这件事情,段宴就加快了脚步,直接定了一套还不错的房子。 容寄侨把碗推了推,试探著问:“那个房子……多少钱?” “一万二。” 容寄侨的筷子停在半空。 她快速在心里算了一遍,把嘴抿住,“太贵了,不搬。” 段宴抬起眼来,“你是觉得贵,还是觉得我付不起?” 容寄侨一时没反应过来,“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没必要。” 那到时候岂不是欠的更多。 “没必要。”段宴把这三个字轻轻重复了一遍,低下头,声音压得很沉,“你不用跟著我吃苦。” 容寄侨张了张嘴。 想说“我没觉得苦”,又觉得这话现在说出来又觉得太假了,堵在喉咙口,咽了回去。 段宴继续说:“定金已经交了,下个月搬。” “你怎么不跟我商量就交了?”容寄侨急了。 段宴抬头,“我想给你住好点的地方,还是你觉得我穷,没必要和和我规划未来。” “规划未来”这几个字乍一从段宴嘴里说出来,让容寄侨都茫然了一下。 上辈子,段宴有这么直白的说过这种问题吗? 原来段宴是想和她规划未来的。 事实上,段宴对自己一向不错。 只是…… 她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自己和段宴从来都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就连他们谈恋爱,都是一场骗局。 段宴只要和真正的救命恩人遇见,骗局肯定会被揭穿。 实际上她也贪心,也想得到更多。 但她压根就没那个脑子。 她没有办法想像等一切被戳穿以后,自己能怎么挽回段宴的心。 她真的不想再重蹈前世的覆辙。 命更重要。 到时候回小县城,靠著这张脸找个条件好的嫁了,咸鱼摆烂度过一生就可以了。 她不想搬那么贵的地方,怕段宴的负担感又提高了。 对她心中的那点好感一降再降。 最后段宴回到段家的时候,又和上辈子一样了。 看一眼她都嫌烦。 “我……只是怕那房子太贵。” 容寄侨的话音刚落,段宴筷子就停了。 他抬起头,眼睛直直盯过来。 容寄侨心底咯噔一下。 几秒钟的沉默,压得人喘不上气。 段宴突然开口:“你是不是想分手了?” 容寄侨手里的筷子掉在碗边,叮地一声。 她整个人僵住。 段宴往椅背上一靠,表情没什么变化,声音却很轻:“从前你什么都不管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但现在搬家你说贵,给你买东西你推辞,连我想给你更好的生活你都说没必要。” 容寄侨嘴唇动了动,想辩解,段宴却继续说下去。 “容寄侨,你是不是觉得和我没什么未来了?” 这句话问得很平静,却像钉子一样扎进容寄侨心里。 她脑子嗡嗡响,心跳快得像要衝出胸口。 理智在尖叫,叫她顺著这话答应分手,斩断一切,躲开前世的悲剧。 容寄侨的確是没有什么演戏的天赋,不然上辈子也不会这么快就被发现一切了。 如果这个时候分手……老老实实的回老家,虽然没什么钱,但好歹命保住了。 上辈子被人拷著丟水里淹死的感觉,容寄侨简直不敢回想。 太痛苦了。 她不想这么死,也不想这么早死。 她才二十一岁。 贪得无厌的下场她已经体会过了。 她张开嘴,“段宴,我——” 第17章 结婚 “等一年。” 段宴打断她。 容寄侨愣住。 手撑在桌沿,指节泛白。 “再给我一年时间。”他第一次打断容寄侨说话,却垂下眸去,不看她,“如果一年后我还没什么出息,你再提分手,我不拦著。” 容寄侨看著他,一时没反应过来。 段宴的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压得很深,却怎么都藏不住。 他抿了抿嘴唇,继续说:“我知道你跟著我吃苦了,现在住的地方不好,吃的也一般,我一个月工资就那么点……” 他顿了顿,像是在说服自己。 “但我不会一直这样的。”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容寄侨喉咙发紧。 他顿了几秒,又补了一句:“不然你现在分手,我怕你没人养著,饿死在外面。” 段宴从不说软话的。 上辈子他对她再好,也从来都是闷头做事,很少开口说这种带著恳求意味的话。 容寄侨咬著嘴唇,心里天人交战。 她低下头,声音很轻:“那你不能太累。” 段宴愣了一下。 容寄侨抬起眼,看著他:“工地的活別干太多,你身体会垮的。” 段宴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沉下来:“我没事。” “你有事。”容寄侨眼眶有点红,“你脸色这么差,还说没事。” 她吸了吸鼻子:“你不能把自己累垮,不然別说你养我了,你到时候进医院肯定花更多钱。” “我会注意的。”他声音低哑。 容寄侨都不知道为什么,刚刚没有就坡下驴的说分手。 段宴说一年。 只有她知道,一年都不用。 段宴就会成为这个京城最大家族的掌权人。 那……那就纯当是再陪段宴演一演吧。 段宴现在想和她规划以后,应该是还喜欢她的。 只要她一直保持现在这样,指不定真能拿到不少好处。 等段宴的態度变了,她立马圆润的提桶滚蛋。 …… 第二天醒来,段宴已经走了。 床头柜上压著张纸条,字跡潦草:【晚上回来晚,別等我。】 她起床洗漱,准备去诊所。 刚出门,就碰见老王。 老王蹲在楼梯口抽菸,看见她,笑著打招呼:“小容啊,这么早就出门了?” 容寄侨点点头,“嗯,去上班。” 老王吸了口烟,烟雾从嘴里吐出来:“你男朋友今天又去加班了?” “嗯。” “小伙子不错,能吃苦。”老王感嘆,“现在像他这么能吃苦的年轻人不多了。” 容寄侨扯了扯嘴角,没接话。 老王又说:“你俩什么时候结婚啊?我看你男朋友对你挺好的,赶紧把事办了,別让人跑了。” 容寄侨笑容僵硬。 “还早著呢。”她敷衍了一句,快步下楼。 老王在身后喊:“年轻人別太挑剔,遇到好的就赶紧抓住!” …… 下班了。 容寄侨推开诊所的玻璃门,拎著包往外走。 天色刚擦黑,路灯亮起一串昏黄,街边摊贩炸臭豆腐的油烟飘过来,呛得她咳了两声。 手机震了一下。 段宴发来消息:【马路对面。】 容寄侨回了个【好】,揣起手机,快步过马路。 段宴正靠在电线桿旁边,手里拎著个超市购物袋,脚边停著辆小电驴。 容寄侨走过去,“买菜了?” 段宴抬眼看她,点头,“嗯,晚上煮火锅。” 他说著,把购物袋掛在电驴车把上,拍了拍后座,“上来。” 容寄侨坐上去,手搭在他腰侧。 段宴骑得很慢,拐进一条街,进了个环境还不错的小区。 小电驴停在一栋六层楼前,段宴下车,从口袋里掏出钥匙。 “走,上去看看。” 容寄侨跟在他后面,爬到三楼,段宴打开门。 屋里亮著灯,客厅不大,摆了张沙发,茶几擦得乾乾净净,地上铺著拼接地垫。 不是墙上贴著瓷砖的老式城中村,不是屋顶发霉连太阳都没有的握手楼。 这房子还有个很大的阳台,白天光线一定很好。 在大城市生活,別说是住在环境稍微好一点的房子里了。 就连阳光都是奢侈品。 这个地段的,这种看著很新但用料又很扎实的房子,有些人月入两三万都不一定捨得租。 段宴换了鞋,回头看她,“怎么站著?” 容寄侨跟著他进来。 段宴靠在灶台边,手撑著台面,偏头看她。 “这房子怎么样?” 容寄侨扫了眼厨房,又看向客厅,眼睛闪亮亮的:“很好看!” 容寄侨一时间甚至都有一种衝动,把段宴带回老家,希望他一辈子都不要被段家认回去。 这样段宴就不会知道她是在骗他。 第18章 拉黑 可这种想法只在她的脑子里待了几秒钟,就被她给全盘否定了。 自己这才重生多久,就又陷进去了。 不过段宴一直都对她很好,给了她一种自己被无限纵容的感觉。 不然她以前也不会一直不死心,缠著段宴。 只不过隨著真相的揭露,她的嘴脸就在段宴那暴露无遗。 段宴的对她好,一向是建立在救命恩情的前提下。 算算日子,距离段宴被找回段家,也只剩下最后的五个月了。 到时候段宴回到段家,拿了他给的分手费赶紧跑路,才是明智之举。 太子爷虽好,但不是她的菜。 段宴现在愿意对她好,那她就受著。 別到头来段宴又觉得自己是不是出轨了、不爱了。 糟心。 …… 周末搬家,段宴找了工地的工友来帮忙。 容寄侨收拾好最后一个行李箱,拉上拉链,正要拎起来,手腕就被人抓住。 “我来。” 段宴从她手里接过箱子,另一手提起地上那个大包。 容寄侨跟在他身后下楼,楼道里光线昏沉,墙皮脱落的地方露出水泥底子。 货车停在门口,老赵正靠在车头抽菸,看见他们出来,菸头往地上一磕。 “哟”老赵笑得爽朗,东北口音带著股子热络劲儿,“老段你小子可以啊,藏这么深,老婆长得跟明星似的。” 段宴不知道是没注意到还是无所谓老赵那个“老婆”的称呼,只说:“辛苦你来帮忙了。” 老赵:“哪里的话。” 容寄侨脸一热,“你好。” 老赵嘿嘿一笑:“你好你好。” 容寄侨没记错的话。 这个老赵就是当时跟著段宴鸡犬升天的其中一位。 后面容寄侨回去找段宴的时候,就是被他拦在公司大楼外的。 那时候才没多久,老赵就已经是公司的安保部总管了。 容寄侨一时间都觉得自己心酸无比。 算了。 人各有命。 她就是那种领导夹菜她转桌的咸鱼命。 三个人上楼下楼跑了几趟,容寄侨住的那间房本来就没多少东西,两个箱子、几个纸箱、一些衣服鞋子,塞满了车厢的一小半。 老赵绑好绳子,拍拍手上的灰,“就这些?可真省心,我帮人搬家,头一回见东西这么少的。” 容寄侨想起那些被她卖掉的包和首饰,尷尬的笑笑。 车子开到新小区楼下,老赵把车停稳,下来又是一通搬。 段宴扛著箱子上楼,老赵跟在后面,嘴里还念叨著:“老段你这房子行啊,小区环境不赖,这得多少钱一个月?” “一万二。” 老赵吹了声口哨,“你小子现在混得不错啊。” 段宴没接话,推开门,把箱子放进臥室。 容寄侨跟著进来,环顾四周,客厅窗户正对著南边,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地板泛著淡淡的光。 老赵最后一趟搬完,拍拍裤子上的灰,“行了,我撤了,你俩慢慢收拾。” 段宴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钞票递过去,老赵摆摆手,“得了吧,帮个忙还要钱,当我什么人了。” “拿著。”段宴把钱塞进他手里,“耽误你半天时间,这是你该得的。” 老赵看他態度坚决,也没再推,“那成,改天请你喝酒。” 送走老赵,容寄侨站在门口,看著满地的箱子和包裹,突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段宴换了双拖鞋,走到她身边,“愣著干什么?” “没什么。”容寄侨回过神,“就是觉得搬得挺快。” “嗯。”段宴走到茶几边,拿起放在上面的超市传单,“去买点东西?” “好。” 两人下楼,小区门口就有家大型超市,段宴推了辆购物车进去。 容寄侨走在前面,拿起架子上的毛巾看了看,又换了条白色的。 段宴跟在旁边,“喜欢就拿。” “这条就行。”容寄侨把毛巾放进购物车,又拿了两双拖鞋,“你穿多大码?” “四十三。” 容寄侨挑了双黑色的拖鞋,自己选了双粉色的。 两人又逛到日用品区,容寄侨停在床品四件套前面,看了半天。 容寄侨把床品放进购物车,又拿了几个枕头和枕套。 两人推著车去结帐,收银员扫完码,报了个价,“一共二百六十二。” 段宴掏出手机扫码付钱,容寄侨站在旁边没动。 收银员装好东西,段宴拎起袋子,“走吧。” 容寄侨跟在他身后,出了超市,走在路上,她突然开口。 “其实我可以付钱的。” 段宴侧头看她,“嗯?” “就是刚才那些东西,我可以付一半。” 段宴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容寄侨追上去,“你別老是自己掏钱,我也有工资的。” 段宴停下脚步,转过身看著她,“你那点工资自己够花吗?” 容寄侨:“……” 烦死了啊这人。 容寄侨气死了,不想搭理他。 回到家里,两人开始收拾。 段宴把新买的床品拆开洗掉,拿出乾净的铺在床上,容寄侨在旁边帮忙,两人一人一边拉著床单往床垫上套。 床单铺好,容寄侨拍拍手,“累死了。” 段宴拿起被套,“还没完,继续。” 容寄侨嘆了口气,接过被套另一边,两人一起把被子套进去。 她把窗帘拉开,光线照进来,房间显得宽敞明亮。 容寄侨走到阳台,推开窗户,外面是小区的绿化带,树木鬱鬱葱葱,还能听见孩子们在楼下玩耍的声音。 她站在窗边,夕阳从侧面照过来,在她脸上镀了层柔光。 段宴站在身后看著她,喉咙动了动。 “要喝水吗?”他转身去厨房,“我倒水。” 容寄侨从阳台回来,坐在沙发上,整个人陷进柔软的靠背里。 段宴端著杯子走过来,递给她。 容寄侨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水温刚好。 她靠在沙发上,突然觉得累了,这一天搬家加上採购,折腾得够呛。 段宴在她旁边坐下,两人都没说话,安静地休息。 容寄侨闭著眼睛,迷迷糊糊快要睡著,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她睁开眼睛,伸手拿起茶几上的手机。 屏幕上跳出一条简讯。 陌生號码,內容只有一行字。 【收了我的香奈儿就拉黑我了?真让人难过。】 第19章 身世 容寄侨看到这个简讯,心里快被嚇死了,心跳如鼓的赶紧刪除拉黑。 没让段宴发现什么异常。 前世她在声色场里混跡太久,成天围著那些脑满肠肥或者附庸风雅的老板转,收过的包和首饰多得数不清。 这只包到底是哪个冤大头送的,她把两辈子的记忆翻了个底朝天也拼凑不出半点印象。 容寄侨怕閒下来被段宴发现什么异样,就主动说要去做饭。 段宴站起身:“没事,我来就行。” 容寄侨软著声音道:“没事的,你今天搬了这么多重东西,你歇会儿,我隨便弄点小菜就行。” “好。” 容寄侨麻溜的抓起手机到厨房。 她一边备菜一边心不在焉。 这个时候屏幕亮起冷白的光。 陌生號码:【听说你搬家了?】 容寄侨盯著这几个字,差点被菜刀切到手。 背脊上瞬间爬满冷汗。 这人怎么知道她搬家了? 今天才搬过来,除了老赵和段宴,根本没有第三个人知道。这绝对不是普通的推销简讯。 她咬紧后槽牙,手指在屏幕上快速点击,直接把这个號码拖进黑名单。 不到十分钟,手机再次震动。 换了一个全新的陌生號码:【又哪儿惹你生气了,又拉黑我。】 容寄侨:“……” 拉黑当然是不想你发消息来啊! 这人是弱智吗! 这点眼力见都没有! …… 吃完饭,洗漱完。 段宴还是看出了容寄侨的心不在焉。 “怎么了。” 声音平稳,没有起伏,目光却落在她紧绷的肩膀上。 容寄侨猛地回神,强行挤出一个笑。 “没事。”她乾巴巴地回道,“今天跑上跑下,有点累坏了。” 段宴盯著她看了几秒。 她的眼神发飘,根本不敢对视,手指还在抠著新买的床单边缘。 他没有拆穿这份显而易见的偽装,转身去洗手间洗漱。 “那早点睡。” 夜里,窗外的路灯光透进窗帘缝隙,在木地板上拉出细长的光晕。 容寄侨闭著眼睛,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著。脑子里全是那两条阴魂不散的简讯,神经绷紧到了极点。 身后的床垫微微凹陷。 段宴翻了个身,长臂一伸,直接从背后將她揽进怀里。 手臂收得很紧,两人之间贴得没有半点缝隙。 隔著薄薄的睡衣,他身上那股混杂著洗衣液清冽的体温源源不断地传过来。 容寄侨僵了一下。 段宴什么都没说。 没有解释,没有询问,只是把她裹进怀里,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呼吸又深又稳。 像是只纯粹地想抱著她。 容寄侨盯著前方黑暗里的墙壁,心跳慢慢乱了节奏。 这一刻,她恨不得转过头去。她想告诉他有人在跟踪她,有人知道他们搬家了。 理智硬生生把这句话压死在喉咙里。 不能说。 段宴如果知道了,肯定会去查监控,查来源,盘问她最近接触了什么人。 只要顺藤摸瓜,前世那些见不得光的事,她撒过的谎,甚至是当年那笔医药费的真相,隨时都会暴露无遗。 死守秘密,才能活命。 容寄侨咬住舌尖,用疼痛强迫自己清醒。 黑暗里悄静得很,窗外偶尔有一两声虫鸣,远处的路灯光把影子打得细长。 容寄侨鬼使神差地翻了个身,面朝向他。 黑暗里看不真切,只能勉强分辨出他侧顏的轮廓。鼻樑笔直,下頜线收得很硬,睫毛压著眼皮,像是在看著她,又像是在看她身后的某一处虚空。 这个人,白天一句废话都不多说,眼神淡得跟什么都不在乎似的。 但他把她揽进来的那个动作,没有一点犹豫。 容寄侨喉咙哽了一下,轻轻问:“你睡了?“ 段宴没开口。 沉默了几秒,然后低低地“嗯“了一声。 明显没睡。 容寄侨心里有什么东西微微颤了一下,又强行按住了。 她把脸偏过去,把下巴埋进他胸口的位置,压低声音说:“那你快睡。“ 段宴没答话。 只是手掌覆上她的后背,不轻不重地压著,像是在安抚什么。 黑暗中,段宴睁开眼。 瞳孔里倒映著窗外的微光。 他看著她的后脑勺,感受著怀里人的紧绷。 她有事瞒著他。 段宴没有出声,也没有抽回手。 甚至都没有追问。 他只是把手臂往下收拢,將人更深地锁在自己胸前。 …… 第二天下班,容寄侨换下工作服,往更衣室外走。 诊所门口,朱晓月正靠在玻璃门边,低头刷手机。 容寄侨路过时,朱晓月抬眼扫了她一下,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又很快低下头去。 容寄侨没搭理她,推开门走出去。 傍晚的风带著点冷意,街边炸串的油烟味飘过来。 路边停著辆黑色奔驰,肖乐从驾驶座出来,手插在裤兜里,往诊所门口走。 他刚要抬手朝朱晓月打招呼,余光瞥见一个身影。 段宴靠在电动车旁,穿著深蓝色保安制服,低头看手机。 肖乐的脚步顿住。 他盯著那张侧脸,脑子里突然炸开一个画面。 半年前,他陪客户去参加一场宴席,是段氏集团办的。 宴会厅正中央的屏幕上,循环播放著已故董事长段持的纪念视频。 当时他只是隨意看了几眼,毕竟和自己没什么关係。 但现在,那张脸突然清晰起来。 鼻樑的弧度,眉骨的高度,下頜线的走向。 眼前这个穿保安制服的年轻人,和视频里那个中年男人,有七八分像。 第20章 保安 肖乐喉结滚了一下。 上次在诊所门口见段宴时,他满脑子都是容寄侨的那张脸,压根没仔细看这个男人长什么样。 现在细看,段宴那张脸虽然晒得黑了些,但五官的底子摆在那里。 尤其是那股子冷淡疏离的气场,和段持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不动声色收回视线,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 朱晓月看见他,立刻收起手机迎上来。 “你怎么才来,我都等半天了。“ 肖乐敷衍地应了声“堵车“,眼角余光却一直盯著那边。 容寄侨走到段宴身边,说了句什么。 段宴抬头看她,从车座下拿出一个头盔递过去。 两人简单说了几句话,容寄侨坐上后座,段宴发动车子,拐进傍晚的车流里。 肖乐盯著那辆电动车消失的方向,脑子飞快转动。 如果段宴真是段家人,那他之前对容寄侨的那些心思就得收一收了。 得罪段家的人,他还没那个胆子。 但如果不是呢? 那就更好。 他可以放心去追容寄侨。 肖乐决定先暗中观察,找机会去段宴工作的物业公司“偶遇“一下,试探试探这个人的底细。 朱晓月见他发呆,不满地推了他一下。 “你在看什么?“ 肖乐回过神,扯出一个笑。 “没什么,走吧。“ 他拉开车门让朱晓月上车。 朱晓月坐进副驾,系安全带的时候瞥见肖乐还在往后视镜里看。 她顺著视线看过去,只看到空荡荡的街道。 “你到底在看什么?“ 肖乐发动车子,淡淡地说:“我刚才好像看到你同事了。“ 朱晓月愣了一下。 “谁?“ “那个叫容寄侨的。“ 朱晓月脸色一沉,语气酸溜溜的。 “看她干什么,她男朋友来接她了唄。“ 肖乐没接话,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敲。 “你同事那男朋友,真是保安?“ 朱晓月冷笑一声。 “可不是嘛,还骑个破电动车。你说她也是,长那么好看,跟著个保安受什么罪。“ 肖乐没说话,眼神在暗处闪了闪。 朱晓月又说:“我听说他们租的房子还是合租的,一个月才几千块。你说这有什么好的,要我啊,早就分了。“ 肖乐嘴角动了动。 “那你觉得她会不会分?“ 朱晓月愣了一下,扭头看他。 “你问这个干什么?“ 肖乐笑笑,语气隨意。 “隨便聊聊,你同事长那么漂亮,跟个保安是挺可惜的。“ 朱晓月的脸色彻底垮了。 她咬著嘴唇,指甲都快掐进掌心里。 “可惜什么,她爱跟著保安是她的事,关你什么事。“ 肖乐瞥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 回到家里。 段宴陪她吃了个晚饭,就又去干活了。 比起以前,段宴的忙碌简直又上了一个台阶。 容寄侨不知道为什么段宴突然这么拼命了,全都劝不听。 这个房租很有压力? 她盘腿坐床中央,掏出之前段宴拿给她的现金,又去看了手机银行。 手机屏幕萤光映亮脸颊,定在银行app余额页。 算上手边现金五千。 总计一万三。 段宴除了签合同干保安,送外卖和泡工地赚的外快基本全打进她卡里。 她手指抵住额头,脑子里盘算收支。 按照段宴以前那种工作强度,每个月撑死多出几千块钱。 现在才不到两个月,他又付了房租,就攒下一万三了? 容寄侨指节蜷缩发麻。 说实话。 她有点怕太子爷万一这么被累死了咋办。 到时候段家不得把她拉去陪葬啊。 退出界面,划出通话记录。以往下班再晚,微信总有个提前报备的信儿。 这几天全断了。 拨號键按下。 嘟声响很久才接通。 轰隆轰隆搅拌机噪音震得耳膜发麻,背景里全是工人粗著嗓门大声吆喝。 段宴音色发乾:“怎么了?” 容寄侨:“你在哪?” 段宴言简意賅:“工地,有事?” 本想劝他別这么往死里拼,话滚到舌尖变了味:“没事,问你几点回来。” 那头停顿两秒:“说不准,会很晚,你先睡。” 容寄侨抢著接话:“你注意安全。” “嗯。”电话乾脆掛断。 容寄侨攥紧发烫机身,偏头盯住窗外漆黑夜色。 劝不动就算了。 段宴这么身强体壮,反正也只剩下四个多月,他就能回段家了。 应该不妨事。 容寄侨趿拉拖鞋进厨房。 准备给他搞个夜宵。 淘米熬粥,切两根黄瓜加醋凉拌,再爆炒一盘肉丝。 瓷碗端上桌,扯保鲜膜封严实。 墙上掛钟指向十点。 门外毫无动静。 容寄侨缩回沙发刷短视频。 门锁咔噠转动。 段宴推门带进夜风凉意。 深蓝工作服蹭满白灰,裤腿沾著黄泥,下頜抹出几道黑印,整个人透出散架的疲惫。 看到客厅大亮,沙发上还坐著人,他脱鞋动作停住:“还没睡?” 容寄侨立马站起:“给你热饭。” 段宴拉下外套拉链:“不饿,不用麻烦。” 容寄侨早钻进厨房端出砂锅:“哪里能不饿,你晚上才扒拉了几口就紧赶慢赶的走了,要不不下次別来接我了,我自己坐地铁也能回去。” 段宴一脸冷淡的阴阳怪气:“没事,来一趟耽误不了事儿,到时候你被野男人拐跑了我上哪儿哭去。” 容寄侨:“……” 段宴指的是肖乐? 容寄侨压根就对肖乐没那心思。 段宴这人什么时候醋劲这么大了。 容寄侨心里腹誹著去帮他热东西。 沙发上搭著一件衣服,袖口被钢筋扯出大口子, 前几天容寄侨自告奋勇拿针线缝补。当时信誓旦旦保证天衣无缝。 段宴拎起那件外套。 指腹蹭过袖口那坨黑白交织的线疙瘩。 黑线缝边,白线打底,中间突兀点缀两团黑心,走线歪七扭八,生硬挤成极度扭曲的五官轮廓。 段宴仔细端详半天,表情极其诚恳:“这狗缝真別致。” 容寄侨端著盘子走出来,无语反驳:“那是熊猫。” 段宴挑眉,重新审视那个面目全非的线团。 “挺別致的。”段宴把外套搭回沙发,“你这手艺放中世纪欧洲,绝对是眾人拾柴火焰高的人物。” 容寄侨端盘子的手顿在半空:“啊?” 完全没听懂。 她放下盘子,伸手去够沙发上的外套。 俩黑心眼缝得太大,外框白线又缩水,配上歪斜边角,哪有半点国宝样,活脱脱满脸怨气扎满针眼的巫蛊娃娃。 中世纪欧洲。 眾人拾柴火焰高。 烧女巫。 “……” 容寄侨脑门突突直跳。 丑就丑。 还拐弯抹角挖苦人。 豆包豆包。 把段宴损人的技能复製给她。 这么一打岔,她想说的事情全忘乾净了。 “赶紧洗手吃饭。吃完闭嘴睡觉。”容寄侨把筷子拍在碗沿,气鼓鼓转身回房。 段宴站在原地,看著臥室门关上,眼底疲色散去大半,嘴角牵起浅显弧度。 …… 第二天上午,容寄侨正弯腰给一位八十多岁的老太太换药。老太太小腿上那道褥疮有手掌大,她捏著棉棒,刚沾了碘伏往伤口上探,手机震了一下。 容寄侨被惊了一下,手上力道重了些,老太太疼得“嘶“了一声。 容寄侨赶紧道歉:“阿姨您忍忍,马上好。“ 手机又震。 这回不是短促的一下,是连著不停的震动,像要把她兜里的布料都磨破似的。 容寄侨忙完了,端著托盘走出病房,把东西放好,才摘了手套掏出手机。 陌生號码,北京的。 她滑开接听键,举到耳边:“餵?“ 那头没声音。 不是掛断,是有人在听。 容寄侨喉咙发紧:“你谁啊?“ 第21章 替身 对方笑了一声,很轻,像是贴著话筒吹气。 然后掛了。 容寄侨盯著屏幕,那串號码还停在通话记录第一条,手心全是汗。 路过的同事问她:“推销的?“ 容寄侨嘴唇动了动:“嗯。“ 另一个同事从外头探头进来:“寄侨,12床那个病人家属找你,说上次你帮她老公应急处理伤口及时,送到大医院才没什么问题,想谢谢你。“ 容寄侨:“不用了,我就是问了一嘴。“ “人家心意到了,你去说两句吧。“ 容寄侨只好跟著出去。 家属是他老婆,四十多岁,穿得素净,手里拎著个保温桶。 见容寄侨过来,那女人赶紧站起来:“小容护士,我给你带了点家里燉的排骨汤,你尝尝。“ 容寄侨往后退了半步:“这不合適。“ “哎呀合適,就是汤,又不是钱。“女人硬往她手里塞,“你上次帮大忙了,我们全家都感激你。“ 容寄侨推不掉,只能接了。 保温桶沉甸甸的,她捧在手里,说了句“谢谢“。 女人又问她:“小容护士,你有对象了吗?“ 容寄侨一愣。 女人笑得热络:“我侄子在银行上班,今年二十六,人老实,你要是没对象,我给你介绍介绍?“ 容寄侨赶紧摆手:“阿姨,我有男朋友了。“ 女人哎了一声:“那可惜了。“ 容寄侨找了个藉口,抱著保温桶回了护士站。 王护士长正在整理病歷,头也不抬:“又有人给你介绍对象?“ 容寄侨把保温桶放桌上:“嗯。“ “你这张脸啊,来医院半个月,介绍对象的能排一条街。“同事抬头看她,“怎么样,动心吗?“ 容寄侨摇头:“不动。“ “那就是心里有人了。“同事合上病历本,“你男朋友干什么的?“ 容寄侨:“保安。“ 王护士长挑眉:“保安?那你们压力不小吧?“ 容寄侨低头拧保温桶盖子:“还行。“ 王护士长看她不想多说,也没追问,站起来拍拍她肩膀:“行了,別想那么多,年轻人谈恋爱,开心就好。“ 容寄侨笑了笑,没接话。 中午交班,她去食堂打了份盖浇饭,端著盘子找了个角落坐下。 刚咬两口,手机又震了。 这回不是电话,是简讯。 陌生號码。 內容只有一行字。 【我都不介意你有男朋友,你就因为我把你当別人的替身装不认识我?】 容寄侨手里的筷子掉在盘子里,发出清脆的响声。 旁边桌的同事回头看她:“寄侨,你怎么了?“ 容寄侨捡起筷子,嘴唇抿得发白:“没事,筷子没拿稳。“ 那同事笑了:“你这是想男朋友想傻了吧?“ 容寄侨扯出一个笑,没说话。 她盯著那条简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然后点开拨號键,回拨过去。 嘟了一声。 掛了。 她又拨。 还是一声就掛。 容寄侨深吸一口气,打字:“你是谁?“ 发过去。 过了三分钟,对方回了几个点,像是很无语。 容寄侨盯著那几个字,疯狂头脑风暴。 这到底是谁啊? 她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下午上班,她一直心不在焉。 按照现在能知道的线索,这哥们应该是她前世勾搭的那些自认为的有钱人之一。 以为她介意他是搞替身文学,所以没联繫了。 好不容易熬到下班,她换了衣服往外走,脚步很快,像是在躲什么。 段宴的电驴停在诊所门口,他靠在车上,低头玩手机。 听到脚步声,他抬头,看到容寄侨,嘴角动了一下。 “走吧。“ 容寄侨走过去,段宴从车座下掏出一个购物袋,递给她。 袋子沉甸甸的,容寄侨低头看了一眼,里头是一套包装规整的化妆品,价签还没摘,一眼就能看出大几千。 她往后缩了一步:“这什么?我不要。“ 段宴把袋子塞进她怀里,语气平淡:“收著。“ 容寄侨抱著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 段宴跨上车,插钥匙,低著头说:“以后看著我送你这些东西,就能想到我。“ 容寄侨愣住:“什么意思?“ 段宴轻描淡写说了句:“没什么,看著我送你的东西,你不想我能像谁。” 容寄侨总感觉他话里有话,但却琢磨不透。 …… 容寄侨这段时间给这人打电话也不接了。 他像是料定了容寄侨不搭理他,是因为替身的原因,然后也不联繫容寄侨了。 要是这样就好了。 关键是。 这傻逼总是在容寄侨以为没什么事情的时候,莫名其妙又发一条信息来嚇她。 简直脑子有病。 到了诊所。 容寄侨径直走向更衣室,路过前台时朱晓月正低头翻病历本,眼皮都没抬。 容寄侨换上白大褂,刚系好扣子,林院长的助理小刘探头进来:“小容,林院长找你。“ 容寄侨手顿住,转头看她:“现在?“ 小刘点头:“嗯,办公室等著呢。“ 林院长办公室的门虚掩著,小刘敲了两下:“林院长,小容来了。“ “进。“ 容寄侨推门,林院长正坐在办公桌后整理文件,手上拿著签字笔。 她看到容寄侨进来,抬手示意:“坐。“ 容寄侨在椅子边缘坐下,手指不自觉地捏住白大褂的衣角。 林院长合上文件夹,摘下眼镜:“找你不是坏事,別这么紧张。“ 容寄侨鬆开手,坐直了些。 “你知道三甲医院的基层医疗交流项目吗?“ 容寄侨想了想:“听说过,好像是选派基层医护去大医院进修。“ “对。“林院长把签字笔放在桌上,“今年我们诊所有一个名额,下周有个考核,理论加实操,还有案例分析。“ 容寄侨握紧了膝盖。 “你虽然来的时间短,“林院长往后靠在椅背上,“但我观察过你,做事细心,应变能力也不错。上次急诊那个车祸伤者,你处理得很稳。“ 容寄侨没说话,脑子转得飞快。 林院长继续说:“我想让你参加考核,和朱晓月公平竞爭。“ 第22章 考核 她愣住了。 朱晓月在诊所干了两年,病人都认她。自己才来两个多月,凭什么和她竞爭? 林院长看她不说话,语气缓和了些:“怎么,没信心?“ 容寄侨回过神,摇头:“不是。“ 她顿了顿:“就是觉得……我资歷太浅了。“ “资歷不是唯一標准,能力才是。“林院长拿起桌上的资料递给她,“这是考核大纲,你拿回去看看。明天给我答覆。“ 容寄侨接过资料,站起来:“谢谢林院长。“ 她转身走出办公室,关门的瞬间,余光瞥到走廊尽头有个人影一闪。 朱晓月站在那里,隔著十几米远,两人视线撞上。 朱晓月脸色发青,转身就走了。 容寄侨攥紧了手里的资料。 她回到护士站,王护士长正在电脑前录入数据,看到她进来,笑了:“听说了?林院长让你参加考核。“ 容寄侨把资料放在桌上,坐下来开始整理今天的工作单。 王护士长侧过头看她:“朱晓月脸都绿了,刚才从这里过,连招呼都没打。“ 容寄侨低头写字,没接话。 她知道朱晓月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上午查房的时候,容寄侨帮12床的老太太换药,朱晓月正好推著治疗车从旁边过。 两人擦肩而过,谁都没说话。 空气里的火药味浓得化不开。 到了中午,容寄侨去食堂打饭。 她端著盘子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刚咬两口菜,对面的椅子被拉开了。 朱晓月端著盘子坐下来,筷子敲在盘子边缘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容寄侨抬头看她。 朱晓月嘴角扯出个笑,眼睛里没有半点笑意:“容护士,听说你要参加考核?“ “嗯。“ “我在这里干了两年,“朱晓月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嚼著,“你才来多久?“ 容寄侨放下筷子,直视她:“林院长说公平竞爭,那就公平竞爭。“ 朱晓月咽下那口肉,笑容收了:“行。“ 她用筷子指了指容寄侨手边的资料:“你好好看看考核大纲,理论可不简单。“ 容寄侨没接话。 朱晓月又说:“我听说去年有个护士考了三次都没过,最后被刷下来了。“ “那她运气不好。“容寄侨端起盘子,“我运气一向可以。“ 她站起来,留下朱晓月一个人坐在那里。 走出食堂的时候,和容寄侨交好的一个护士正好迎面过来,拍了拍她肩膀:“別理她,好好准备考核。“ 容寄侨点头。 下午下班后,她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坐在护士站翻看考核大纲。 理论部分涵盖基础护理、急救技能、常见疾病护理,每一项都有细分的知识点。 实操考核包括静脉输液、心肺復甦、创伤包扎。 案例分析更是考验临场应变能力。 容寄侨看著那密密麻麻的条目,手指摩挲著纸张边缘。 前世她在县医院干了几年,这些东西都熟。 但这一世,她在诊所只待了两个多月,很多流程还不够熟练。 她想起前世在县医院的日子。 那时候她也是这样,一个人在值班室里啃书,为了考护师资格证。 只是那时候她学得心不在焉,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钓个有钱人。 现在不一样了。 她要靠自己。 印表机吱吱呀呀地转动著,一张张白纸被吐出来,堆在桌上。 容寄侨把资料分门別类地整理好,装进文件夹里。 她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已经七点了。 段宴应该快来接她了。 她收拾好东西,换下白大褂,走出诊所。 段宴在路边。 容寄侨走过去,段宴接过她手里的文件袋:“这么多资料?“ “考核用的。“ 段宴把文件袋捲起来放在电瓶车前面杯架的地方:“累不累?“ 容寄侨摇头:“还好。“ 她跨上电瓶车。 段宴:“今天怎么这么晚?“ “看资料。“容寄侨,“下周要考核。“ 段宴把车开上主路:“什么考核?“ 容寄侨简单说了一遍。 段宴听完,嘴角动了一下:“朱晓月?上次你和我吐槽的那个同事?“ 容寄侨都没想到段宴能记得这个人。 她就是閒著没事,偶尔和段宴吐槽了两次这个奇葩。 她眼睛弯弯的点点头:“嗯。“ “她这次估计要气死。“ 容寄侨笑了:“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比她厉害。“段宴语气篤定。 容寄侨看他。 路灯的光打在他侧脸上,轮廓清晰又柔和。 容寄侨就那么看著他。 段宴的侧顏没什么可挑剔的地方。 鼻樑很高,鼻尖微微上翘,下頜的线条收得乾净,下巴有一点点的弧度。 睫毛比一般男人长,压著眼皮,此刻专注地看著前方的路,眼神沉静。 路灯的橙黄色光柱扫过去,光影交替,在他脸侧打出明暗。 她突然问:“你就这么相信我?“ 段宴转动车把:“当然。“ 他顿了顿:“你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 容寄侨抱著段宴的腰,贴在他背上,笑的一抖一抖的。 段宴这人真是说谎话都不打草稿的。 她自己都清楚自己是什么脑子。 的確是有点小聪明,但不用在正道上。 而且一旦发生什么大事,脑子就不够用了。 怎么也摊不上段宴见过最聪明的人。 就哄她玩。 …… 隔天傍晚,段宴下夜班推门进来。 容寄侨正窝在沙发里背题,听见动静抬头。 段宴走到茶几前,手里拎著个沉甸甸塑胶袋,直接扔在她面前。 厚厚一叠a4纸滑出来。 容寄侨愣住。拿起最上面一张看。 全是歷年护士技能考核真题库,还附带实操评分细则標准,装订得整整齐齐。 “你从哪弄这些?”她翻了两页,眼睛都亮了。 这些题库连诊所內部都没有。 段宴脱下保安制服外套,隨手搭在椅背上。 “同事的老婆是三甲医院的护士。” 容寄侨看著那足足有两百多页的题海,眼底带著怀疑。 “就这么轻易给你啦?” 段宴解开衬衫顶端两颗扣子,转身往厨房走,轻飘飘丟下一句话。 “吃了我五百块的烧烤,你要是没考上记得还我五百。” 容寄侨:“……” 这嘴真欠。 有题库加持,容寄侨复习进度快了一大截。 白天在诊所应付完病人,下班回来吃完饭就扎进题海。 又过了三天。 凌晨两点。客厅只留了一盏檯灯。 容寄侨握著笔,视线落在模擬卷选择题上,字块开始重影。 她强撑著眼皮勾选了两个答案,脑袋一歪,直接趴在试卷上睡死过去。 房门锁孔传来轻微转动声。 段宴结束工地兼职回来。 一身冷灰和汗味。 他刚进玄关,看见客厅那盏暖黄灯光,放慢脚步。 茶几上铺满试卷。容寄侨半张脸压在几张a4纸上,呼吸绵长,手里还虚握著那支红笔。 段宴站在原地看了两秒,转身进卫生间快速洗了一轮,把身上那股灰尘味压下去。 他走回茶几旁,弯腰抽走容寄侨手里的笔。 指尖顺势垫在她侧脸和纸张之间,把人捞了起来。 容寄侨睡得很沉,身体失去平衡本能往他怀里缩。额头抵著他胸膛。 段宴托著她膝弯,几步走进臥室,把她放在床铺中央。 他刚直起身准备抽手,被窝里突然探出一只手,胡乱抓了一把,死死揪住他衣襟。 容寄侨眉头紧锁,脑子里全是前世冰冷海水灌进鼻腔窒息感。她大口喘气,指关节发白。 “別走。” 声音含糊发哑,带著本能求生欲。 段宴低头看她。 容寄侨手上力道又重了半分,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段宴盯著她发颤的睫毛。 半分钟后。 段宴把她抱进臥室,空出的那只手扯过被子,严严实实裹住两人。 容寄侨感觉抓到了热源,下意识手脚並用缠上去,脸颊贴著他颈侧。 段宴靠著硬木床头,任由她八爪鱼一样掛在自己身上。 他没闭眼。 目光落在昏暗天花板上,胸腔起伏频率彻底乱了。 段宴的目光落到衣柜抽屉里露出的一个包装袋的小角。 一个套。 段宴推了一下容寄侨。 第23章 起床 容寄侨嘟嚷了一声:“別闹。” 段宴认命的嘆了一口气,没闹她。 …… 次日清晨。 窗外第一缕光透进缝隙。 容寄侨觉得脖颈发僵,迷迷糊糊睁眼。 入眼是一截冷白下頜线和滚动的喉结。 她脑子宕机三秒,视线下移。 自己大半个身子压在段宴身上。 手指还紧紧扣著他宽大温热手掌,十指交缠。 段宴靠著床头睡得很沉。呼吸均匀。 容寄侨呼吸停滯。 她不敢动,生怕惊醒他。 她就这么偏著头,借著晨光描摹他五官轮廓。 高挺鼻樑,抿成直线的薄唇。平时这人醒著的时候总是一副生人勿近冷淡模样。 现在安静睡著,褪去那层防备外壳,透出几分疲倦不堪。 容寄侨心尖猛地被掐了一下。 段宴睫毛忽然颤了一下。 容寄侨不知道为啥,下意识闭眼装睡,连呼吸都刻意放缓。 半晌。 传来段宴晨起沙哑的声音。 “八点了,不起床指望我帮你上班?” 容寄侨:“……” 好烦啊这人! …… 段宴去工地兼职。 工头找到段宴,把一叠资料拍在他手上。 “周总明天来视察,这些东西你要看熟。” 段宴接过资料翻了翻,没有多问,当晚回去把那叠东西从头看到尾。 项目规划、施工进度表、成本预算、当前阶段遇到的主要技术难点,全摸了个大概。 第二天上午九点,周总的车停在工地门口。 出来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体型偏富態,西装合体,手里捏著一串车钥匙,说话声音很大,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跟著他来的还有两个助理,一个捧著文件夹,一个低头记录。 工头上前迎接,笑得脸都皱了,把人往里带。 段宴跟在后面,换了件乾净的工作服,脚上还是那双磨了边的工靴。 一行人从外围往里走,周总边走边问,语气隨意,像是閒聊,但问的东西都很具体。 他指著东侧一片区域问:“这里的支撑结构,我看规划图上是悬挑梁,现场怎么没看到对应的加固措施?” 工头顿了一下,往旁边看了一眼,开了口,说了半句,停住,又重新说,结结巴巴绕了一圈,没说清楚。 周总的两个助理交换了个眼神。 段宴站在工头背后,安静了两秒,开口: “这片区域前期地勘发现土层含水率偏高,原方案的加固节点需要调整,现在是在等新的材料进场。预计后天到,后天到了当天就能施工。” 周总转过头看他。 “进度滯后多少?” “三天,在可控范围內,不影响总工期。” 周总看著他,没接话,继续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指著一处脚手架问:“这里的安全距离,按哪个版本的规范做的?” 段宴报出了版本號,顺口带出了这个节点的具体数据。 周总把手里的车钥匙甩了甩,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两个助理,两人齐齐低头,一个翻文件,一个往本子上写。 走完一圈,已经快到中午了。 工头搓著手,正犯难怎么开口,段宴已经往旁边走了两步,对周总说:“周总,我们工头在附近的餐厅简单备了点吃的,咱们饭桌上说吧。” 周总侧过身,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跟上去。 段宴嘴上说著是简单准备了点。 但实际上却是五星级餐厅的包间。 很符合这种中年老板的喜好 周总落座,拿起筷子,隨口问了句:“你在这边多久了?干什么的?” 工头生怕段宴说是被他临时拉来凑数的。 刚要开口,段宴先说了:“好几个月了,就是跟著工头干点活。” 工头抬头看了他一眼,没吱声,端起碗,低头扒饭。 周总吃了几口,筷子在碗边搁下,转向段宴:“你这些数据,是现背的,还是本来就懂?” “本来就懂。” 周总低笑了一声,语气变得隨意了些:“那也不错了,我带了两个助理,一个是正经工程专业出来的,今天也没答出来。” 那个助理坐在角落,默默低了一下头。 饭吃到一半,周总的手机响了,是个电话,他看了眼屏幕,站起来出去接。 工头凑过来,压低声音,用胳膊肘捅了段宴一下:“行啊你。” 段宴没说话,夹了口菜。 周总进来,把手机揣回口袋,坐下,没有接著往下聊工程,而是直接看向段宴: “现在是什么职务?” 段宴停了一秒,说:“小工。” 周总看著他,眼神里有点意思,没有评价,从西装內袋里摸出张名片,推到段宴面前。 “有没有考虑过转行?项目协调,或者工地监理?做这个比扛砖有出路。” 段宴低头看了眼那张名片,没有立刻接。 桌上安静了几秒。 他把名片拿过来,收进口袋,说:“就是怕自己这半吊子晃荡,我想想。” “你要是半吊子晃荡,別人就都是吃乾饭的了。” 周总端起茶杯,话题转回了工程上。 送走周总之后,工头在工地门口站著,没走。 等段宴来了,把烟盒从兜里掏出来,抽了一根递过去,段宴接了,没点。 工头:“这周总挑的很,我就怕他不满意,你小子,可以啊,我就知道你不是一般人。” 段也笑了笑,没说话。 第24章 等你 门锁咔噠转动。 段宴带著外头的凉意进门。 他脱下外套搭在玄关架上,顺手摸出兜里的零碎物件丟在鞋柜面上。 钥匙串磕著木板噹啷响。 一张烫金名片跟著滑了出来,落在最显眼的位置。 容寄侨端著洗好的葡萄从厨房出来。 视线一扫,被那点金光晃了眼。 她趿拉著拖鞋凑过去。 双指夹起那张名片。 纸质偏硬,印著宏建工程集团总经理周广林。 容寄侨把名片翻了个面:“这谁啊?你今天去工地发传单了?” 段宴弯腰换鞋,头也没抬:“今天去视察的开发商。” 容寄侨把葡萄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著:“开发商给你发名片干嘛?让你买房?” “他让我去他公司上班。” 容寄侨咀嚼的动作停住。 葡萄汁在口腔里爆开,酸得她牙根发软。 她咽下果肉,瞪大眼睛:“上班?干嘛?给他当保安啊?” 段宴直起身,走到茶几旁倒水:“做项目协调。” 容寄侨盯著他仰头喝水的喉结,脑子卡壳了。 这就开始了? 前世段宴也是在工地干活,后来被来工地视察的段家人认回段家,直接空降当了太子爷。 中间压根没去什么工程集团当项目协调这一出。 难道因为这辈子她作妖的方式变了,把他的事业线提前了? 段宴放下水杯:“我答应了。明天去物业辞职。” 容寄侨捏著名片的手收紧。 “工资多少啊?” “税前两万二。” 数字砸在空气里,砸得容寄侨耳膜嗡嗡响。 两万二。 对一个县城中专妹来说,这是天文数字。 她现在在诊所累死累活一个月也就小几千。 段宴爬得越高,接触的人就越多。 这圈子兜兜转转,他迟早会碰到那些真正有权有势的人,迟早会被段家人提前找到。 可能剩下的时间连最后四个多月都没了。 容寄侨不知道为什么有点沮丧。 她硬生生挤出一个笑。 “挺好的,那今天吃点好的吧。” 她把名片丟回桌上,把果盘往他面前推:“这可是天大的好事,今天得加菜。” 段宴没看葡萄。 目光定在她脸上,平平淡淡把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怎么感觉你有点不开心。” 容寄侨嘴角僵住。 她飞快眨了两下眼睛,把果盘往桌上一顿:“胡说八道。我哪里不开心了。你升职加薪我比谁都乐意。” 段宴绕过茶几,走到她面前站定。 身高带来的压迫感直接罩下来。 “你表情快哭了。” 段宴这人眼睛太毒。 “我没有不开心。”她声音闷闷的,“我就是觉得,你太厉害了。” 段宴没接话,等她往下说。 “我怕我以后追不上你,成你的累赘。” 这番话半真半假。 她是真怕跟不上他,更怕他飞黄腾达后回头清算她这个假冒偽劣產品。 客厅里安静下来。 落地钟秒针滴答走。 段宴站得笔直,视线落在她发红的眼尾上。 看了很久。 他突然抬手。 粗糙指腹蹭过她眼角,力道很轻。 “你不用追。” 容寄侨呆住。 段宴收回手,语气沉稳,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我会等你。” 鼻子毫无预兆地发酸。 容寄侨眼泪瞬间夺眶而出,砸在地板上。 不是装的。 这四个字杀伤力太大。 前世那些被水淹没的恐惧,和眼前的温柔交织在一起,把她那点小聪明搅得稀碎。 他越好,她就越怕。 怕谎言戳破那天,这双手会毫不犹豫把她推向深渊。 …… 上班。 诊所。 容寄侨去更衣室拿复习资料,打开柜门愣住了。 复习资料不见了。 她站起身,把桌面那几本病历本翻开,又弯腰去看脚边的废纸篓。 什么都没有。 走廊传来高跟鞋叩击地面的声音。 朱晓月端著医用托盘从走廊拐角走出来,正和其他护士並排走著。旁边等掛號的几个病人纷纷让路。 “护士长,寄侨姐最近態度不太端正啊。”朱晓月压低嗓门,音量却控制在恰好能让前台听见。 王护士长停住脚:“怎么说?” 朱晓月嘆气:“她这几天老是走神。考核这种事確实压力大,但態度不能散漫。刚才我看她把复习资料隨便往桌上一扔人就不见了,连病人的登记表都压在下面。” 王护士长转过头,正对上容寄侨翻抽屉的动作。 “容寄侨。”王护士长走近,目光落在前台桌面上,“找什么?” 容寄侨直起腰,把散开的病历本合拢。 “整理一下桌面。” 她没提资料丟了的事。 王护士长指了指那叠登记表:“把这些归档。考核重要,日常工作不能出岔子。” “知道。” 第二天,又少了几页。 恰好是急救操作流程的核心部分。 她站在护士站翻著那叠薄薄的纸,脑子里把昨天下班前的动作回放了一遍。放进文件夹,文件夹放进抽屉,抽屉没锁——这里从来没人锁抽屉。 她把那一页翻到最后,確认不是夹进其他资料里,然后把文件夹原样放回去。 她没去问任何人。 当天晚上,她把剩下的所有资料拍了照,存进手机相册,又传了一份到网盘备份。 容寄侨在护士站装作在补表格,视线从资料架扫过一圈,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察觉。 朱晓月就坐在她斜对面,低著头刷手机。 容寄侨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继续写。 让她真正意识到不对劲的,是排班的事。 连续三天急诊,第四天,还是急诊。 急诊的节奏和普通门诊完全不同——隨时进人,隨时处置,停不下来。 她上完班回到出租屋,脑子是空的,书翻开盯了十分钟没读进去一个字,趴在桌上就睡死了。 复习时间被切得七零八落。 她去找负责排班的同事沈慧问情况,沈慧一脸理所当然:“你不是自己要多排急诊吗?朱晓月说的,你想多练练手。” 第25章 吻她 她压根就没说过这些话。 容寄侨手上动作没停,只是嗯了一声。 沈慧还在说:“我寻思你既然主动要求的,我就按你说的排了,怎么,有问题?” “没问题。”容寄侨说,“是我没说清楚,下周能不能帮我调一下,不用排那么集中,匀开来就好。” 沈慧说行,转头去忙了。 容寄侨回到护士站,把这几天的排班记录拍了照,存手机里。 她没去找朱晓月对质。 对质有什么用,朱晓月只需要说“我误会了她的意思”就能摘乾净,到时候闹起来,吃亏的还是她自己。 她要等一个更合適的时机。 考核前三天,容寄侨去取资料,发现里面只剩封面和几张无关紧要的基础表格。 其他的,全没了。 她站在抽屉前,把文件夹里外翻了一遍,周围几个架子也摸了摸,资料柜也看了。 没有。 旁边的沈慧经过,问一句“找什么”,容寄侨说“没事”,隨手把文件夹合上放回去。 沈慧走了之后,她去了监控室。 她之前特意確认过——资料存放区在监控覆盖的范围里,角度正好对著那排抽屉。 监控室的老刘认识她,给她调了前一天下班后的录像。 画面是灰绿色的,时间戳显示十八点四十七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科室里的人陆续散了,镜头里空荡荡的,只剩走廊尽头的灯亮著。 十八点五十三分,一个人进了画面。 背影穿著护士装,头髮扎著,在护士站停了一下,然后走到资料架旁边,弯腰拉开抽屉,手伸进去翻了翻,拿出一叠纸,夹在手臂下,走了。 全程不到一分钟。 容寄侨看著那个背影,说“老刘,帮我把这段剪出来,发我手机。” 老刘有点迟疑:“这是……” “我资料丟了,想確认一下有没有人不小心拿错了。” 老刘点了点头,把那段视频传过去。 容寄侨谢了他,出了监控室。 …… 考核前一天晚上,容寄侨把那叠a4复习资料翻来翻去,连封面都快摸烂了。 手机备份里的资料她已经背了三遍,脑子里全是急救操作流程和案例分析,但闭上眼睛就觉得全忘了,只好再翻开来看一遍。 “心肺復甦,三十比二……”她嘴里念念有词,翻了一页,又觉得上一页没背牢,翻回去。 时钟指向十一点四十。 段宴刚洗完澡出来,头髮还带著湿意,隨手拿毛巾擦著,走过茶几旁边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进了臥室。 容寄侨继续对著资料发呆。 又过了二十分钟,她翻到同一页已经不知道第几次了,纸张边缘都叫她翻出了褶子。 “行了。” 段宴的声音从臥室传出来,沉稳,带著一点睡前的懒意。 容寄侨没动,“还没背完呢。” “你已经背了三遍这一页。” 容寄侨:“……” 她懊恼地把那叠资料往茶几上一扣,站起来。 进了臥室,灯已经关了,只剩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线路灯的橙黄。她爬上床,裹进被子里,闭上眼睛。 睡不著。 脑子里那些理论知识自动运转,案例分析的几道题绕来绕去,朱晓月的脸凑进来了,下周考核官的脸她连见都没见过—— 她翻了个身。 又翻回来。 再翻过去。 “停。” 段宴的声音响起,语气淡淡的,但那一个字扔出来,容寄侨的动作当真僵住了。 下一秒,长臂从身后绕过来,把她整个人往后一揽。 容寄侨后背贴上一片宽阔的温热,段宴下巴抵在她头顶,呼吸稳得像他从来不知道什么叫睡前焦虑。 “你行的。” 容寄侨没动,“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 “你这是敷衍我。”她抠著他手臂的袖口,“说点有依据的。” 段宴沉默了两秒。 “你背了三遍还在背,说明你认真。” 容寄侨:“那要是考官出的题我没背到呢。” “那就现场应变。” “要是临场发挥失常呢。” “你都发挥失常了,那朱晓月也够呛。” 容寄侨被这个逻辑噎了一下,没忍住,嘴角翘了翘,“你这说的什么话。” 段宴没接话,只是手臂收了收。 容寄侨盯著黑暗里的墙壁,心跳慢慢平下来了一点,但脑子还是没停,片刻后她又开口:“要是——” “容寄侨。” “嗯?” “闭嘴睡觉。” 容寄侨憋了一口气,挣了挣没挣开,索性翻了个身,面朝著他。 黑暗里两人距离很近,近到她能感觉到他呼吸拂在额发上,带著点夜里的凉意。 她能模糊分辨出他的轮廓——鼻樑的弧度,抿著的唇线,眼睛此刻睁著,像两点沉静的光,正定定地看著她。 容寄侨心跳莫名乱了一拍。 她没说话,段宴也没说话。 夜里安静得过分,楼下偶尔有一两辆车驶过,路灯光在墙上打出浅浅的影子,一晃一晃的。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那线橙黄光正好落在两人之间,把段宴半边脸照得轮廓分明。 容寄侨能看见他眼睫的弧度,能看见他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她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攥住了被子边缘,指尖收得很紧。 段宴慢慢低下头来。 容寄侨屏住呼吸。 距离近了,又近了一些。 她后脑勺抵在枕头上,无路可退,心跳几乎要跳出嗓子眼——他的鼻尖快要碰到她的额头了,呼吸交缠在一起,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混著点沐浴后的清爽。 容寄侨的睫毛颤了颤,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第26章 吻落 黑暗里,时间像被拉长了。 一秒,两秒。 她等著那个吻落下来。 然后—— “明天还要考试。” 段宴的声音从极近的地方落下来,呼吸拂在她眼睫上,语气一本正经,带著点刻意压下去的沙哑,“快睡吧。” 容寄侨猛地睁开眼睛。 “……“ 她愣了足足三秒,脑子才转过来——他不是要亲她,他是在哄她睡觉。 气血一下子衝到脸上。 “段宴你——” “嗯?”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甚至还带著点睏倦的鼻音。 “没事!” 容寄侨猛地翻过身去,背对著他,把被子往上扯,拉到脑门,恨不得整个人缩进去。 脸热得像被炉子烤过,耳朵根子都在发烫,连脖颈都跟著烧起来了。 她刚才居然——居然闭上眼睛了! 她以为他要亲她! 容寄侨在被子里深吸一口气,咬著后槽牙,目视前方的墙壁,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臥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她听见了——极轻的,一声带著克制意味的笑。 段宴在笑。 就那么无声地笑著,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呼吸都带著点不稳。 容寄侨攥紧被子,整个人僵成一块木板。 “你笑什么。” “没有。” “你明明在笑。” “没有。“段宴的声音恢復了平静,和没事人一样,但那点笑意还压在嗓子里,“睡了。” 容寄侨在被子里深吸一口气。 但脸还是没降下温度来,心跳也还在乱著,像有只小鹿在胸腔里横衝直撞。 她闭著眼睛,听著段宴的呼吸一点一点平稳下去,听著楼外的风声,听著时钟一格一格地走。 睡意居然来了。 迷糊將睡之际,她嘟嚷了一句,声音含混,连自己都不確定说没说出来。 “明天我要是没考过,那你的五百块也没想了。” 沉默了几秒。 段宴低低地应了一声,像是刚要睡著又被她拉回来,声音带著点茫然的沙哑。 “嗯。等你的好消息。” 容寄侨没再说话。 被子里暖烘烘的,背后那道温热绵延不绝。 她把脸朝枕头里埋了埋,慢慢睡过去了。 …… 考核那天早上,朱晓月到得比谁都早。 容寄侨进更衣室换工作服的时候,朱晓月转过身,把白大褂的扣子从下往上系好,没有回头。 考核室设在三楼的小会议室,来了两个从三甲医院过来的考官,一男一女,面无表情,桌上摆著一叠评分表。理论卷先发。 朱晓月拿到卷子,翻了翻,嘴角鬆了松。她在这家诊所干了两年,这些题她做过。 容寄侨拿到卷子,低头开始写,笔尖没停。 四十分钟后收卷。 下午是实操。 急救模擬人摆在正中间,两套设备,一人一台。 朱晓月先来,换手套,检查气道,开始按压。动作是对的,但节奏乱了。她自己也察觉到了,往回找节奏,反而更乱。 考官在表格上写了什么,她没看见。 容寄侨上去的时候,手套戴得很稳,没多余的动作。 按压,三十下,头一偏,两次人工呼吸,继续。 频率匀,力道控制得住,復甦体位的判断也没出错。 考官抬头扫了她一眼,又低头写了什么。 朱晓月站在旁边看著,攥著衣角。 结果当天下午就出来了,林院长发通知让两人去办公室。 容寄侨理论九十一分,实操满分。 朱晓月理论七十八,实操扣了十二分。 考官把分数报完,拿起包走了,没有多余的话。 林院长等门关上,把桌上的茶杯往旁边推了推,看了容寄侨一眼,又看了朱晓月一眼。 “朱晓月,你先回去。” 朱晓月走出去的时候,门带上得有点重。 林院长没说话,容寄侨把手机放在桌上,说:“林院长,我有些东西想给你看。” 第27章 上来 林院长低头翻开屏幕。 第一条是监控截图,时间戳是十八点五十三,画面里那个背影弯腰从抽屉里取出一叠资料,夹在手臂下,走了。 第二条是排班记录的截图,有原版,有修改后的版本。 林院长翻完,把手机推回来,没有说话,表情也没有变。 容寄侨说:“我没有当场说是为了不影响诊所的正常运转,但这些情况我觉得您应该知道。” 林院长从椅子上站起来,去调取了更早的监控。 画面里,朱晓月在资料架前停了不止一次,每次的时间都在下班后。 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 林院长把记录截了几张,拿起电话叫朱晓月进来。 然后林院长把显示器转过来,她看到了自己的背影。 101看书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朱晓月脸上的表情卸了一半。 “这,我只是帮她整理资料……” 林院长说:“整理资料要带走?” 朱晓月嘴唇动了动。 “排班的事,你告诉沈慧说容寄侨主动要求排急诊,她从来没有开过这个口。”林院长的声音没有起伏,比发火更难受,“你在这里干了两年,知不知道什么叫规矩。” 朱晓月不说话了,眼眶开始红。 林院长说:“下次再有这种情况,你自己知道该怎么做,你自己离职。” 朱晓月走出去,门口容寄侨还站在走廊里。 两人对上视线,朱晓月停了一下。 “你满意了?” 容寄侨阴阳怪气的:“挺满意的。” 朱晓月眼眶更红了,咬著后槽牙。 她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转身往走廊里走,脚步声踩在地砖上,比平时快。 朱晓月走出去的时候,门带上得有点重。 容寄侨站在走廊里,听著那个脚步声往楼梯方向去,越来越远,然后消失。 林院长的办公室里安静了一阵。 “今天辛苦了。”林院长把茶杯挪回原位,语气没什么起伏,但听得出来是真心话,“你去忙吧。” 容寄侨点头,把手机揣进兜里,走出办公室。 手机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是段宴发的,就三个字。 【考完了?】 她回:【嗯,过了。】 对方那边沉了几秒,然后一条消息弹出来。 【晚上我请你吃饭。】 容寄侨盯著这几个字,嘴角往上扯了一点,没忍住。 她回了个好,把手机塞回口袋,去换衣服。 出门的时候天刚擦黑,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容寄侨推开诊所玻璃门,一眼就看见了段宴。 他站在路边,手插在裤兜里,没戴帽子,风把领口吹起来一点,他也不管,低头看手机。 听到脚步声才抬头,看到是她,把手机收进去了。 “考怎么样?” “理论九十一,实操满分。” 段宴没说什么,但嘴角动了动,转头朝停车方向走,隨手把车钥匙甩了一下,接住,“走吧。” 容寄侨跟上去,他步子稳,不快不慢。 她在旁边走著,忽然问:“你要请我去哪吃?” “你想吃什么?” “隨便。” “隨便是什么?” 容寄侨想了想,“有酒的地方。” 段宴侧过头看她,“你今天想喝酒?” “庆祝嘛。” 他带她去的是一家馆子,不大,但装修还算乾净,桌上有蜡烛,不是那种刻意营造气氛的,就是普通的小白烛,掌柜的大概只是怕停电。 菜上得快,段宴给她倒了一杯红酒,给自己倒了啤酒,抬起瓶子碰了一下她的杯沿。 容寄侨也碰了一下,喝了一口,有点涩,但暖。 两个人吃饭,说了些有的没的。 说到最后容寄侨自己先笑起来,“你说她走的时候门关那么重,是不是把门框震坏了?” 又喝了半杯。 气氛不知道什么时候变了,不吵不闹,就是安静得有点不一样。 桌上的小白蜡烛烧得一侧比另一侧矮,火苗轻轻往右偏,照在段宴脸上,把轮廓映得模糊了一点。 容寄侨看了他一会儿,他注意到了,没说话,只是不动声色地抬起眼。 容寄侨把杯子转了一圈,“觉得你今天话比平时多。” 段宴低头夹菜,“喝了点酒。” “喝了多少,两瓶没到吧?” “够了。” 容寄侨把下巴搁在手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看他,“你觉得我厉不厉害?” 他动筷子的手顿了一下,很短,然后继续,语气稀鬆平常:“厉害。” 容寄侨等他说完,停了一拍,“你才知道啊?” 段宴把筷子搁下,抬头看她,这回眼神认真得让人没法敷衍,“我一直知道。” 就这么几个字,扔出来,落在桌上,不带任何修饰。 容寄侨有点想说“你骗人”,但话到嘴边又不想说了。因为他那个表情,不像在骗人。 那双眼睛就那么定著她,不躲,不移开,平静到有点不讲道理,叫人心跳跟著乱了节奏。 蜡烛的光把他眼底打得很亮。 容寄侨不知道他在看什么,直觉让她想转移视线,但又莫名其妙地没动。 段宴看著她。 烛光是暖的,从桌面往上漫,把她半张脸镀了一层浅浅的金。 她今天没有刻意打扮——头髮隨意地別在耳后,有一缕散下来压著眼角,她自己没察觉,就那么悬著,隨著呼吸轻轻晃。 杏眼,眼尾有点弧度,不是那种很锋利的媚,是软的,带著一点她自己大概不知道的钝感,此刻喝了点酒,眼梢隱约透出一丝浅粉,像薄薄的一层绒。 鼻樑不高,鼻尖圆,往下是一点浅浅的人中弧线,嘴唇的顏色被红酒染深了一些,抿著,有点认真,像是在等他说什么。 此刻坐在这里,叫烛光这么一照,段宴就是移不开眼。 他说不清是哪里。 大概也是她此刻的样子——没有白天那种时时刻刻绷著的劲儿,喝了点酒,松下来了,连说话都比平时隨意,嘴角一翘就是很真实的高兴。 容寄侨被他看得有些受不住,微微侧过脸去,伸手把那缕散下来的头髮撩到耳后,语气不大自然:“看什么啊。“ 段宴没有立刻回答。 停了一两秒,他低下头,重新拿起筷子,声音不高,但平稳落地。 “没什么。“ 你今天挺好看的。“ 容寄侨一直都知道自己好看。 不然怎么会不甘平凡。 但上辈子的经歷让她明白了。 美貌单出就是一张废牌。 漂亮有啥用,但她没什么勾心斗角的脑子。 段宴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桌子旁边,像是一记闷声的鼓。 段宴停下来,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掠过去,他直起身,从兜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接起来。 “嗯。” “什么地方,发我定位。” “知道了,十分钟。” 掛断,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对容寄侨说:“工地那边出问题了,我得过去一趟。” 容寄侨回过神,“去吧。” “你吃完再走,帐已经结了。” “行。” 段宴站起来,拿外套,拉链拉了一半,又停下来,转回身,弯腰,在容寄侨额头上轻轻压了一下。 嘴唇碰到皮肤,停了不到一秒,就离开了。 “等我回来。” 容寄侨没动。 等她抬起头,人已经走到门口了,推开门,外头的风把门帘掀起来一角,他的背影没回头,走出去,消失在门外的夜色里。 馆子里其他桌的人还在吃饭,笑声,碰杯声,有个小孩子在哭,被妈妈抱起来。 容寄侨坐著,没动。 手放在桌上,额头还有一点热度,不烫,但烫不退。 她把手覆上去,摸了一下那块皮肤,然后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手缩回来,两只手老实叠在腿上,盯著面前那根歪著烧的蜡烛。 火苗动了动,没熄。 她耳朵根子有点热,明明馆子里的温度就这样,她莫名觉得整张脸都烫了,连后颈都跟著往上窜。 她清了清嗓子,夹了块菜放进嘴里,咀嚼,吞下去,一口都没尝出味。 桌上的蜡烛烧到了底,火苗跳了两下,灭了。 手机在兜里震起来。 她摸出来看。 屏幕上跳出一条新消息。 【往左边看,对面二楼。】 容寄侨转过头。 街对面有一家西餐厅。 二楼落地窗前站著个男人,手里捏著手机。 【你男朋友走了?上来。】 第28章 凯子 这人的长相,她完全没有印象。 容寄侨手心全是冷汗,骨头缝里都往外冒著寒气。 这傻逼號怎么这么多啊! 容寄侨生怕这傻逼在段宴还没回段家之前,给她惹上什么麻烦。 她认命的收拾好东西,去街对面。 容寄侨推门进去,吧檯后头站著个调酒师,正低头切柠檬。 店里坐了三桌客人,都是年轻人,说说笑笑,音乐声压得很低。 男人坐在最角落的卡座,服务员给他上了两杯威士忌,琥珀色的酒液晃著光。 “季川先生,您点的两杯酒。” 他穿件米色针织衫,头髮梳得一丝不苟,戴著副金丝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像个搞艺术的。 容寄侨站在桌边没坐。 季川抬头,视线从她脚尖往上扫,慢慢停在脸上。 他盯著她看了很久,久到容寄侨后背开始冒汗。 “坐。” 不是请求,是命令。 容寄侨咬了咬后槽牙,在他对面坐下,包抱在胸前。 季川给她倒了杯酒,推过来:“喝点?” “不喝。” “那就看我喝。” 他端起杯子,仰头一口闷了。 这男人的声音还有点眼熟。 但容寄侨怎么都想不出来是在哪儿听过。 容寄侨手攥著包带,指甲抠进皮革缝隙里,她深吸一口气,才说出了早就酝酿好的台词。 “我都把你拉黑了,你还找我做什么。” 季川没答,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这回没喝,只是转著杯子,冰块撞击玻璃壁,叮叮噹噹响。 他歪著头打量她,嘴角勾起来,笑得有点古怪。 “我说你长得像她,又不是真把你当替身,这么生气做什么。” 容寄侨愣住:“像谁?” 季川没回答,只是把杯子往嘴边送,喝了一口,舌尖舔了舔嘴唇。 “你当时钓我的时候,不是说要有钱还长得帅的么,我不符合你的標准吗?我不介意你有男朋友。” 天吶。 原来真是她当时钓的凯子之一。 但为什么她一点印象都没有啊。 容寄侨脸涨得通红,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很硬。 “对,不符合,以后你不要给我发消息了。” 季川笑了,笑声很轻,却让人起一身鸡皮疙瘩。 他往椅背上一靠,手搭在沙发扶手上,姿態鬆弛得像在自己家,一脸无辜。 “那我送给你的东西你都收了哎,三十万的香奈儿包包。” 容寄侨:“……” 那天杀的奸商。 三十万的包,才给她三万的回收价。 她得去找那奸商要回来。 容寄侨心一横:“我会把包还你的。” 季川从容道:“你还我就成了二手包了哎,不值钱了。” 容寄侨一副“我是穷鬼我有礼”的架势:“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经济状况,我网贷都信用度不够。” 季川:“那你和我在一起唄。” 容寄侨撒谎不打草稿:“我恋爱脑,我发现我拋弃不了我男朋友。” 季川停了停,眼神在她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她脖颈上。 “是吗?你男朋友知道你出轨吗?” “放屁,我没出轨,我都没答应你。” 季川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相册,把屏幕转向她。 照片上,她喝高了的样子,要去亲季川。 被季川给挡住了。 但掩盖不住两人关係还不错的姿態。 难怪她半点印象都没有。 敢情是和季川见面的时候喝断片了? 容寄侨手抖了一下,想去抢手机,季川收得快,手机塞回兜里。 “这么激动做什么。” 季川说得轻飘飘,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他站起来,比容寄侨高出半个头,俯身凑近,呼吸里全是酒气。 “真不能分手啊?” 容寄侨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上桌沿。 “不能。” 季川直起身,整了整衣领,动作慢条斯理。 “那行吧。” 容寄侨浑身的血都凉了。 季川拿起外套披在肩上,走到门口时回头看她。 “对了,我还拍了不少,改天给男朋友也看看。” 他推门出去,门上的风铃叮铃铃响。 容寄侨站在原地,腿都软了,扶著桌子才没倒下去。 调酒师从吧檯后探出头:“小姐,你还好吗?” 容寄侨摇摇头,脚步虚浮地走出去。 外头下起了小雨,雨丝打在脸上,凉得刺骨。 回到出租屋。 她脱掉湿衣服,冲了个热水澡。 容寄侨洗完出来,手机放在洗手台上,屏幕又亮了。 【最后一个號了,別再给我拉黑了,不然我电话打到你男朋友那去。】 容寄侨盯著这行字,脑子一片空白。 报警?没用。 季川没有实质性伤害,警察最多警告。 告诉段宴? 那她绝对要提前下线。 她在心里哀嚎。 救命啊。 她以前到底干了多少蠢事啊。 想活命怎么这么艰难。 容寄侨咬了一下下唇,心里继续琢磨著。 季川到底是把她当成谁的替身了? 第29章 分吧 要是找到那个人,去劝劝季川不要再骚扰她,会不会有点用。 有病啊。 还把人当替身耍著玩。 …… 防盗门发出咔噠脆响。段宴推门进来。 他手里拎著个便利店购物袋。 段宴换了拖鞋,把购物袋放茶几上。里面滚出两盒酸奶。 他看了一眼黑漆漆电视机,又看了一眼呆坐著人。 “干嘛不开灯。”他顺手按下墙上开关。 白炽灯光刺眼。 容寄侨条件反射般闭眼。 “段宴。”她盯著茶几上酸奶,眼皮没抬,“问你个事。” 段宴扯开外套拉链,去洗手间洗手。 “说。”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骗了你,你会怎么办?” 水流声戛然而止 。段宴拿毛巾擦著手走出来,站定在她侧后方。 “那要看什么事。”他语气平平,“小事就原谅你,大事就再说吧。” 容寄侨扯动嘴角。 “大事呢?比如你知道了就会和我分手之类的。” 段宴走过来,在旁边单人沙发坐下,两条长腿敞开。 目光锁定她脸。 “那得看具体是什么事情。” 容寄侨疯狂摇头。 她哪敢说。 冒领救命之恩,心安理得花他血汗钱。 这事一旦曝光,前世那种悽惨下场绝对会重演。 “那我肯定不能说。”她把身子往沙发角落缩去。 段宴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 “说吧。”他盯著她眼睛,“我又不会掐死你。” 容寄侨心想。 掐死算轻了。 容寄侨站起来,走到电视柜前翻找。 抽出纸笔,拍在茶几上。 “你给我写个保证书。”她理直气壮,其实心里虚透底。 段宴扫了一眼白纸。 “写什么。” “写哪怕以后发生了再严重事情,大不了我们分了手就完事,你绝对不要秋后算帐。”她把笔塞进他手里。 段宴眉心蹙起。 “为什么要分手。”他把笔扔回桌上,“我直接给你保证什么事情我都不分手行了吧。” 容寄侨心里冷笑。 瞎扯。 知道真相那天他跑得比谁都快。 “不行!”她急了,抓起笔再次拍过去,“你就按我说的写。不写今天没完。” 段宴看了她足足五秒。 她梗著脖子,眼神倔强,眼尾却因为害怕微微泛红。 段宴拿起笔。 笔尖在纸上划动。刷刷几下。 “写完了。”他把纸推过去。 容寄侨没接。 “还要签名。盖手印。”她从抽屉里翻出一支口红,“没有印泥,用这个代替。” 段宴看著那管艷红膏体,无语写在脸上。 他拔开盖子,在拇指上抹了一圈,按在纸上。 又在旁边签了字。 容寄侨没敢细看。 她迅速把纸折起来,塞进口袋。 心虚作祟,她总觉得多看一眼就会被他看穿真实目的。 “吃饭。”她逃也似的进厨房端菜。 晚饭吃得心不在焉。 容寄侨时不时摸一下口袋,那张纸隔著布料给她提供微弱安全感。 吃完饭,段宴收拾碗筷去洗。 容寄侨溜回臥室,反锁门。掏出那张纸,展开。 视线扫过上面那行龙飞凤舞字体。 “本人段宴保证,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永远不会和容寄侨分手。” 落款旁边是个红手印。 容寄侨脑门突突直跳。 这根本就是废纸。 等他发现救命恩人是別人,这纸撕得比谁都快。 她一把拉开臥室门,衝进厨房。 段宴刚把洗好碗放进沥水架。 容寄侨把纸举到他面前。 “你耍赖!你根本没按我说的写。” 段宴甩手擦乾水渍。 “我写的也是保证。” “你根本没放在心上!”容寄侨气急败坏,伸手去掐他胳膊。 段宴稍微侧身躲开。 容寄侨不依不饶,追著他打。 厨房空间狭小,两人转著圈。 “你重写!现在重写!”她扯住他袖子。 段宴反握住她手腕,把人往怀里一带。 容寄侨撞上他结实胸膛,鼻子发酸。 “闹够没。”段宴都被容寄侨的莫名其妙给闹笑了。 真是小孩似的。 容寄侨挣扎两下,没挣开。 “你瞎写敷衍我。” 段宴低头,看著她气鼓鼓脸颊。 “没敷衍。” 两人从厨房闹到客厅。 纸掉在地上,容寄侨趴在他身上,伸手去捡。 段宴搂住她的腰,容寄侨挣了两下没挣开,乾脆放弃了,撑著他胸膛坐起来。 段宴靠在旁边沙发靠背上。 客厅顶灯明亮。 他没有转开视线。 那双深邃眼睛锁定沙发上还在喘气容寄侨。 眼神里有探究,有纵容,还有她完全读不懂东西。 容寄侨被他看毛了。 “容寄侨。” “嗯?” “你到底想说什么?” 容寄侨咬著嘴唇,摇头。 她想从他身上下来,段宴没放手。 “那你写这个保证书干什么?” 容寄侨不说话,扭过头去。 段宴盯著她侧脸看了一会儿,突然笑了。 “你是不是一直想分手?之前和我的保证都是骗我的。” 容寄侨猛地转过头,“我没有!” “那就是有別的事瞒著我。” 容寄侨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段宴鬆开她,靠回沙发上。 “算了,不想说就別说。” 底下掩埋真相,谁都没去碰。 第30章 梦里 第二天,容寄侨就准备去找那奸商的麻烦。 二奢店的香精味十足。 老板戴白手套,正跟位穿貂阔太吹嘘柜檯里那只爱马仕成色多好。 容寄侨推门进去,高跟鞋踩瓷砖啪嗒响。 她径直走柜檯前,手包往玻璃台面一拍。 阔太嚇跳,皱眉看她。 老板认出她了,脸上堆起来的笑就有点不自然。 “哟,这位小姐,怎么又来啦?“ 容寄侨没搭理他,转头看那阔太。 “姐姐买包啊。”容寄侨音调拔高,“可看准了,这黑店三十万正品都能按三万收,卖出去指不定溢价多少倍,別当冤大头。” 阔太本来拿包端详,闻言手一缩,包扔回台面。 “真的假的?”阔太满眼狐疑。 老板急了,绕过柜檯要去推容寄侨。 “你个小丫头片子少在这里满嘴喷粪!赶紧滚!” 老板手还没碰著容寄侨衣服,她顺势往地上一倒。 “打人了!”容寄侨扯嗓门喊,声音穿透力极强,直衝街面,“黑心商家坑我三十万包,现在还要打人灭口!” 店里原本还在看货另外两桌客人全停动作,齐刷刷看过来。 老板脸都绿了。 他做梦也没想到,这么个长漂漂亮亮、看体体面面小姑娘,居然能干出这种市井泼妇才干得出勾当。 “你给我起来!”老板压低声音,咬后槽牙去拽她胳膊。 容寄侨死死抱住旁边展示柜桌腿,头髮弄乱全不管。 “我不起来!你今天不把钱补给我,我就报警查你店里帐!”她仰脸,扯嗓子嚎,“大家来看看啊,三十万香奈儿,他骗我不懂行,三万块就给收了!” 围观人开始交头接耳。 阔太冷哼出声,拎起自己包往外走。 “什么破店,以后再也不来。” 眼看几个大客户全要走,老板额头直冒汗。 这行做生意最重名声。真让她这么闹下去,今天这店乾脆关门算完。 “別嚎了!”老板服软,“你进来,去办公室谈!” 容寄侨嚎声戛然而止。 她拍拍裙子灰,麻溜爬起来。 动作利索,半点不见刚才要死要活悽惨样。 容寄侨理理头髮,跟老板进里间办公室。 门关严实。 老板扯掉白手套砸办公桌。 “你到底想怎么样!” “给钱。”容寄侨摊开手,“那只包二手市场回收价起码十八万,你才给我三万,退我十五万差价。” 老板气笑出声。 “你做白日梦!买卖自由,当初钱货两讫,凭什么给你补!” 容寄侨拉开椅子坐下,敲两下桌面。 “行,那我出去继续哭。”她作势起身,“反正我光脚不怕穿鞋。” 老板牙齿咬咯咯响。 这女人太精。 当时看她急用钱又不懂行,顺手宰一刀。 谁知道今天居然能反咬一口。 “行。”老板妥协,“算我倒霉,十五万,拿钱走人,以后別踏进我店门半步。” 转帐记录很快弹出。 容寄侨盯手机银行多出十五万。 心底把这死奸商骂上百遍。 黑心肝玩意,居然偷偷扣她这么多钱! 要不是季川那个神经病跑来发神经,这笔巨款真打水漂。 她把手机揣回包里,站起身。 “早这么痛快不就结了。”容寄侨笑盈盈拍拍老板肩膀,“和气生財嘛老板。” 老板躲开她手,满脸晦气。 “赶紧走。” 容寄侨推开办公室门,大摇大摆走出去。 果然钱能解决百分之九十九的情绪问题。 容寄侨都感嘆了一下这句话真是至理名言。 最近事情这么多,但这十多万一到帐上,容寄侨瞬间头也不痛了,上班上的腰也不酸了。 她决定晚上回去给段宴加餐,吃顿好的。 …… 深夜。 “你凭什么不要我!我为你付出了那么多!” 尖锐的女声砸过来。 容寄侨穿著红得刺眼的紧身裙,脸上浓妆艷抹,五官扭曲。 梦里的段宴站著没动,声音冷到极点。 “你骗了我,那笔医药费根本不是你的。” 段宴猛地睁眼。 周围很黑。 臥室只留了一盏夜灯。 旁边的容寄侨背对著他,呼吸匀称。 段宴坐起身,盯著她的后脑勺。 梦里那个歇斯底里的疯女人,五官分明和她一模一样。 太过真实。 那种被欺骗后的厌恶感顺著脊椎骨往上爬。 第31章 暴露 医药费。 这三个字在脑子里转。 其实他不是完全没怀疑过。 容寄侨以前花钱大手大脚,连几百块的白条都还不上,当年怎么拿得出十几万垫付医药费。 只是当时根本没去细究这笔钱的来源。 这张脸他闭著眼都能画出来——眉眼弯弯,嘴角带著点笑意,睡著了都是软的。 可梦里那个容寄侨,妆浓得像鬼,笑起来假得要命,。 段宴伸手摸了摸她的脸。 皮肤温热,鼻息打在他手心上。 真实得很。 梦是假的。 他告诉自己。 但那些细节太清晰了。 容寄侨的声音、表情、动作,连她衣服上那朵刺绣都看得清楚。 段宴缓缓抽回手,下床。 客厅里黑漆漆,他没开灯,摸到阳台坐下。 本书首发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烟盒在茶几上,他抽出一根叼嘴里,火机打了三次才点著。 烟雾往上飘,被风吹散。 他吸了一口,尼古丁衝进肺里,头脑稍微清醒了点。 怎么会突然做这种梦。 简直莫名其妙。 段宴根本就没想多少。 只是觉得是不是这段时间太累了。 所以总是胡思乱想。 段宴正想把这噩梦拋到脑后。 却莫名的想起了容寄侨这段时间的不对劲来。 最近的容寄侨总是素著脸,小心翼翼照顾他的情绪。 连性情都变了很多。 虽然变了,但在一些细枝末节上依旧能看出来以前的小性子。 比如搬到新家,虽然之前嘴上说著太贵了不想搬。 但经常流露出来的开心是做不了假的。 比如给她转帐,她推辞著,但眼里总有一种“小孩收红包被家长逼著客气两下但巴不得亲戚把红包塞兜里”的感觉。 “段宴?” 屋子里传来容寄侨嘟囔的声音。 段宴回过神来,这才发现自己把菸蒂都掐弯了。 他看著菸蒂停了几秒,隨后平静的把菸头丟进垃圾桶,回到臥室。 “怎么了?” 容寄侨坐了起来,揉著眼睛:“我还以为你去上班了。” “这才五点,快睡吧。” 容寄侨睡下,段宴也跟著躺了回去。 他看著她的睡顏。 眉毛是松的,眼睛闭著,睫毛在眼瞼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嘴唇微微张开,呼吸绵长,每一下都带著轻微的鼻音,像只幼猫。 头髮散在枕头上,几缕压在脸侧,挡住了半边耳朵。 她穿著件宽鬆的睡衣,领口开得很大,锁骨若隱若现。 段宴的视线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又回到那双紧闭的眼睛上。 他突然想起梦里那个歇斯底里的容寄侨。 浓妆,红裙,尖锐的声音。 和眼前这个睡得香甜的人完全不一样。 又完全一样。 段宴伸手,指尖停在她脸侧半寸的地方,没有碰下去。 她的皮肤很白,在晨光里透著点瓷器般的质感。 他盯著她的睫毛,看了很久。 长,但不浓密,根根分明。 眼尾有点弧度,带著天生的嫵媚,可此刻睡著了,那点嫵媚就消失了,只剩下软。 很软。 软得让人想伸手摸一把。 容寄侨还没睡死,下意识的摸了摸段宴。 发现段宴还没彻底躺下,就在迷糊之中抱著他。 哄小孩似的拍了拍。 她的声音带著点含糊的气音。 “快睡快睡,还有两个小时就要起来上班了。” 过了一会儿。 她感觉自己都要睡著了。 段宴捏了一下她的脸。 容寄侨生气的一拍段宴,也不知道拍到哪儿了。 隨后气呼呼的转过去,撅著屁股对著他。 段宴很淡的笑了笑。 …… 第二天早上。 容寄侨和段宴並排洗漱。 段宴脸上顶著一个有些淡了的掌印。 容寄侨刷著牙,眼神飘忽。 看天看地看空气。 就是不敢去看段宴的脸。 段宴一脸平静的阴阳怪气:“敢打不敢看?” 容寄侨:“……” 她唯唯诺诺:“谁让你没事掐我脸。” 段宴:“你生气的时候不也经常给我一拳。” “我那是打著玩。” “我也是捏著玩。” “……” 烦死了烦死了! …… 肖乐坐在奔驰驾驶座里,手指敲著方向盘。 手机震动。 “查到了没?”他接通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电话那头传来翻找纸张的沙沙响动。 “查是查了,就一普通打工的。”远房亲戚在派出所混了十几年,语气隨意极了,“叫段宴,今年二十二。履歷乾净得很。” 肖乐眉头拧紧:“不可能,你再仔细核对核对,籍贯是哪的?父母具体干什么的?” “母亲早病死了,一直在福利院长大的。父亲那栏空著,当年根本没人认领。”亲戚打了个哈欠,“这种社会底层的烂帐多了去了,你费劲查他干嘛,欠你钱了?” 空著? 肖乐脑子里嗡地一声,那个荒谬绝伦的猜测突然有了落脚点。 “表哥,再帮个忙。”肖乐声音猛地拔高,“把这小子他妈的照片调出来发我。隨便什么证件照都行。” “你有病吧查人家亡母干什么。” “我这边有个大客户要核实背景,事成之后绝对少不了你的好处,赶紧!” 掛断电话。 不到两分钟,微信弹出两张灰白底色的照片。 一张是段宴的户籍照。另一张是个短髮女人,年代久远,眉眼清秀,五官轮廓跟段宴透著那么点说不清的相似。 肖乐点开手机瀏览器,输入关键词段氏集团、董事长段持、婚礼。 页面立刻弹出几条十几年前的旧闻。画质模糊发渣,他两根手指按住屏幕,死死放大那张结婚大合照。 新娘穿著婚纱,站在段持旁边。 肖乐把手机切到微信,再切回瀏览器,来回对比了七八次。 眼睛对上了。 鼻子对上了。 下頜线的走向一模一样。 段宴的母亲,就是当年段持明媒正娶的那个妻子。 肖乐头皮发麻。 顿时有一种中了大奖不真切的感觉砸到自己头上。 叫自己头脑发懵。 第32章 太子 自从段持死了以后,段家老爷子就孤寡一人,段持的老婆也再也没露面,如果段宴他妈真是段持的老婆,那是被段家老爷子赶出段家的? 但段家老爷子就段持一个儿子,自段持死后,一个直系血亲都没了。 偌大的家业,连个继承的人都没有。 老爷子是怎么能让段宴他妈把段宴带走的? 还是他妈偷偷带走的? 肖乐想的头都大了。 但这都不重要。 如果段宴真是段老爷子的亲孙子,段宴是通过他认祖归宗,那也算他大功一件了。 段家隨便漏点指头缝,够他挥霍十辈子。 他一把推开车门,又缩回来。 不对。 他连段宴具体住哪都不知道。 上次只看到这小子在诊所门口接容寄侨。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 肖乐拨通了朱晓月的號码。 响了五六声才接通。 “干嘛?”朱晓月声音极冲。 “你在哪。”肖乐没跟她废话,“把你那个同事容寄侨的现住址发给我。” 电话那头死寂了两秒。 “肖乐你还要不要脸!”朱晓月的嗓门瞬间炸开,隔著听筒震耳欲聋,“我们还没分手呢,你就去惦记那个狐狸精?她有个穷保安当宝,你上赶著去当接盘侠啊!” 肖乐把手机拿远了点,急得要死:“你別烦我,我找她有正事。” “正事?你能有什么正事找她?”朱晓月根本听不进去,“你就是看人家长得漂亮。我告诉你没门!你还指望我给你拉皮条?” “別给脸不要脸。”肖乐脸色彻底阴沉下来,语气全是不耐烦,“我再问最后一遍,地址在哪。你要是不给,我送你的那些东西,明天连本带利还给我。” 朱晓月的骂音效卡在喉咙里。 “肖乐你真行。”她咬牙切齿。 微信很快收到一个定位。 肖乐看了一眼地址。 他一脚油门踩到底,黑色奔驰匯入晚高峰的车流,直奔那个小区。 天色完全暗下来。 肖乐把车停在小区大门对面的马路边,降下车窗,点了根烟。 这小区门禁严,外车根本进不去。 他只能在这里死蹲。 这可是一尊活財神。 …… 宏建工程集团项目部大开间。 键盘敲击声连成一片。 段宴被分到最靠里角落工位。 旁边就是印表机。油墨味混杂纸张粉尘,几步外保洁刚拖完地,潮腥味直往鼻腔里钻。 他拉开转椅坐下。 桌上没配电脑,只堆著几摞高过头顶在建项目资料。蓝皮硬面夹,封皮落满灰尘。 摆明不待见他这个空降兵。 周广林亲自交代人事部塞进来人。没学歷没履歷,顶著一张过分出挑招摇脸庞,项目部这帮老油条全在暗中观望。 段宴不以为意。 他伸手拿过最上面那本建材报价单,翻开。 目光扫过一行行枯燥数据。 临近中午十二点。 办公区人走大半。 段宴去楼下买份盒饭,重新回到工位,揭开塑料盖。 光影挡住视线。 项目经理老韩端著不锈钢饭盒走过来,拉开他对面椅子,直接坐下。 老韩四十出头,髮际线后退,挺著啤酒肚,眼神透著精明。 “你就是段宴?”老韩挑起一筷子青菜,“周总早上开会专门提过你。” 段宴咽下嘴里米饭:“嗯。” 老韩视线越过饭盒,放肆打量对面年轻人。 穿件廉价黑夹克,领口洗到泛白。眉骨很高,眼神冷淡,整个人透著股拒人千里之外生硬感。 这做派完全没有工程圈里见人三分笑圆滑劲。 老韩扒了两口饭,装作隨口一问:“之前在工地干过?” “干过。” “哪家公司?”老韩敲敲饭盒边缘,“什么岗位?负责图纸还是监理?” 周广林能特意关照,老韩盘算著这人少说也是个带过项目骨干,再不济就是哪个大老板送来镀金二世祖。 段宴筷子拨开饭盒里那点榨菜。 “小工。”他眼皮都没抬,“搬砖的。” 周遭空气瞬间停滯。 老韩刚送到嘴边那块红烧肉直接掉回盒里,溅起两滴酱汁。 他瞪大眼睛,喉结上下滚动两下,筷子悬在半空半天没落下去。 搬砖的? 周广林脑子进水了?往核心项目部塞个卖苦力民工? 旁边几个没去吃饭竖著耳朵偷听员工,敲键盘动作全停了。 几道视线齐刷刷投过来。 段宴视若无睹。 他连半句找补解释都没给,低下头,继续夹起那口榨菜拌饭,咀嚼吞咽。 动作慢条斯理,坦然至极。 …… 下午两点半。 项目部一號会议室。 百叶窗拉严实,投影幕布亮著旧改项目总平面图。 底下的长条会议桌乱鬨鬨。 蓝图图纸摊开铺满桌面,纸杯倒了两个水洒一地没人管。 设计部副总监老徐把雷射笔砸在桌上:“成本压不下来,这六十年代老房子,管网复杂地基沉降严重,原方案钻孔灌注桩是最保险做法,再砍预算楼塌了谁负责?” 工程部副经理老李不干了。 他拍桌子站起:“按你那桩基方案打下去,光前期进场打桩要拖一个月,下个月雨季来了,工期延误每天违约金多少算过没?工程款你来垫?” 两拨人爭得面红耳赤。 专业术语混著脏话往外砸。 吵了足足半小时,谁也说服不了谁。 老韩坐在主位,手里夹著根没点燃的烟。 眉头拧成疙瘩。 被吵得脑门突突直跳。 他视线越过那几个爭得脸红脖子粗的主管。 落到长桌最末端。 段宴坐在角落。 没参与爭执。 没喝水,没看手机。 他低著头,手指压著一份泛黄项目图纸。 另一只手拿铅笔,笔尖在图纸边缘勾画,外界喧闹根本没进他耳朵。 老韩心里烦躁。 想起中午段宴那句搬砖的。 周总硬塞进来的人。 总不能真是来白拿工资的。 “小段。”老韩手里的烟敲桌面,声音不大,刚好压住爭吵尾音。 “你有什么想法。” 第33章 来头 会议室瞬间安静。 所有人顺著老韩视线转头。 十几道目光齐刷刷钉在角落年轻人身上。 这帮老油条中午打听过了。 这就是那个没学歷没履歷空降兵,据说以前在哪个小区当保安。 许多人靠在椅背上。 看笑话姿態摆得足。 段宴没抬头,笔尖在图纸画完最后一笔。 他把铅笔搁在桌沿,站起身。 没拿那份图纸,他绕过长桌,直接走到最前面白板旁。 顺手从笔筒抽出一支黑色马克笔,拔掉笔帽。 他没看底下任何人。 转身面对白板。 黑色笔跡在白板快速游走。三两下勾勒出现场平面图。 比例精准,关键节点位置分毫不差。 段宴在来京城之前,就在工地干过。 还干了不少年。 他是福利院长大的,那时候的福利院还没有那么明確的规章制度,他上到高中就自己出来打工了,很多时候都是在工地做苦力。 许多东西耳濡目染都会。 只是缺少实践。 如果他什么都不会,也不敢应了周总的邀请,拿这么高的工资来干这个活。 他私下里都和周总说过,自己先试著做几个月,要是没办法上手,自己主动走人。 白板上。 段宴换了支红色马克笔。 在三个区域重重画了三个圈。 笔帽扣上,发出一声脆响。 段宴转过身。目光扫过会议桌。 “第一。”他声音不高,“东侧地质条件不適合原方案地基深度,钻孔灌注桩成本过高,建议改用筏板基础,成本能降百分之十二。” “第二,北侧支护结构纯属浪费,现有挡土墙完全可以利用起来加固,能省出两周工期。” “第三,材料进场顺序有问题,钢筋和水泥进场节点撞了,现场没那么大堆放区,顺序错开两天,避免二次搬运增加人工费。” 他说完这三点,马克笔扔回笔筒。 走回座位,拉开转椅坐下。 整个会议室死寂了五秒。 连老韩都忘了转手里那根烟。 一个保安?一个搬砖的? 这就把他们爭半小时没解决的问题理清了? 设计部老徐反应过来。脸上掛不住。 他坐直身体,清嗓子。 “筏板基础我们团队之前算过,承载力不够,风险大,根本没必要改。”老徐语气带著居高临下指点意味,“年轻人別光看点书本知识就纸上谈兵,现场情况复杂得多。” 有人也在旁边附和:“北侧那墙都多少年了,不用新支护出事谁兜底。” 段宴靠在椅背上,眼皮掀起看过去。 “你们算筏板承载力用的是去年地勘报告。” 老韩一愣:“那是最新版本。” 段宴手指点桌面:“上个月刚做了补勘,数据没更新到你们系统,今年补勘数据显示,土层含水率比去年高了百分之八。” 他报出一个具体数值。 “这种含水率下,原方案桩基打下去会造成严重泥浆污染,清理费就会吃掉你们所谓安全余量,用筏板基础配合局部换填,承载力不仅达標,顺便解决排水问题。” 老韩脸色骤变。 他转头冲旁边助理低吼:“上个月补勘报告拿来。” 助理手忙脚乱翻开电脑,调出文件。 只看一眼,助理脸色发白,冲老韩点头。 百分之八,分毫不差。 老韩张著嘴,喉咙里卡著反驳的话,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 傍晚天色转暗。 路灯亮起一片昏黄。 肖乐蹲在奔驰车门旁,丟下第三个菸头用皮鞋尖碾灭。 蹲了一下午,段宴,倒把另一个人等来了。 容寄侨刚从地铁口出来,拎著布帆包,步子迈得很急。 她满脑子还在盘算诊所里那些破事。 抬眼撞见前方那辆黑色奔驰,脚步登时停住。 车旁那人直起身,冲她扯起一抹不怀好意的笑。 肖乐。 容寄侨本能觉得麻烦,扭头往马路对面走。 “哎!躲什么啊?”肖乐三步並作两步跨过去,直接挡住去路,语气里透著股油腻的熟稔,“见著熟人招呼都不打?容护士平时也这么傲?” “让开。”容寄侨抓紧包带。 “別急著走啊。”肖乐手撑在旁边的路灯杆上,把人卡在花坛边,“咱俩聊聊。” 容寄侨心头咯噔一下。 这傻缺想干嘛。 “我跟他没什么好跟你聊的。”容寄侨伸手推他胳膊,“滚开。” 肖乐纹丝不动,反倒凑近几分,压低声音:“容寄侨,你怎么还和你那男朋友住这种老破小的地方,你知道他是什么来头吗?” 这句话砸下来。 容寄侨瞳孔骤缩,呼吸瞬间乱了半拍。 什么来头? 肖乐知道了? 她脸色发白。 肖乐一直盯著她的脸。 本来只是打算诈一诈,这下全明白了。 他低声笑出来:“你果然知道。我就说,你长这么漂亮,怎么可能死心塌地跟著个工地搬砖的穷鬼。原来是放长线钓大鱼。” 容寄侨喉咙发乾,硬撑著反驳:“你胡说八道什么。” “还不承认?”肖乐掏出手机在手里转了两圈。 “我可是托人查得清清楚楚。你当年在老家县医院,这小子受伤住院,你给他垫了十几万医药费是吧?然后就顺理成章赖上人家了。容寄侨,你这算盘打得真响,挟恩图报这招玩得溜。等人家以后认祖归宗,你这恩情能换几栋楼啊?或者你还想当段家的长孙媳妇?” 容寄侨听到这些,脚底板直冒凉气。 她咬著嘴唇,眼神慌乱飘忽:“你到底想干嘛?” “不想干嘛。”肖乐觉得彻底拿捏住了这女人的命门,腰板挺得笔直,“就是觉得段家那位大少爷挺可怜,被你这种女人耍得团团转。你说,要是他知道你早就清楚他的身份,图他以后的家產才装出一副同甘共苦的模样,他还会不会要你?” 容寄侨脑子里全乱了。 正僵持著,马路对面传来两声短促的电瓶车喇叭响。 容寄侨越过肖乐的肩膀看过去。 段宴穿著洗得泛白的工装外套,单脚撑著小电驴,眼神冷冰冰地盯著这边。 肖乐也顺著视线回头。 瞧见段宴,他眼睛一亮。 正主来了。 第34章 信她 这可是送上门的立功机会。 只要他把容寄侨的真面目揭穿,说不定段宴还会感谢他。 肖乐转身迎上去,堆起笑脸开口:“兄弟,你回来得正好!我有件大事得跟你好好说道说道,你可千万別被这个女人骗——” 话音未落。容寄侨抢先一步从后面衝出来,一把扯住段宴的外套袖子。 眼眶瞬间红透,眼泪说掉就掉,声音带著浓重的哭腔。 “段宴!他骚扰我!”容寄侨指著肖乐,哭得悽惨无比,“我刚下班他就把我堵在这里,说些不三不四的话,还不让我走,我好害怕……” 肖乐整个人呆在原地,满脸错愕:“你胡说八道什么!” 段宴停好电驴,拔下钥匙塞进兜里。 他看了容寄侨一眼,再转头看向肖乐。眼神里没有任何温度,平日里藏在冷淡外表下的那股子暴戾瞬间翻涌上来。 肖乐急著辩解,往前凑了一步:“兄弟你听我说,她根本早就知道你的真——” 段宴根本没有多问半个字,直接一脚踹在肖乐肚子上。 肖乐五官扭曲,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奔驰车门上。 他捂著肚子滑跪在地上,酸水直往喉咙口涌。 段宴大步上前,一把薅住肖乐的衣领將人提起来,右拳抡圆了结结实实砸在肖乐颧骨上。 骨头碰撞的闷响。 肖乐被打得眼冒金星,嘴角瞬间崩裂出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拼命挣扎,在段宴手里毫无还手之力。 段宴鬆开手,任由肖乐死狗一样瘫在地上。 “再让我看见你找她麻烦,我弄死你。”段宴居高临下瞥他一眼,语气平淡,却比路边的冷风还要刺骨。 肖乐疼得直抽冷气,蜷缩在地上发抖,疼得半个字都蹦不出来。 段宴转过身,走向容寄侨。 “要不要报警?” 容寄侨还攥著衣角,假装抽噎。 她一听段宴这么说,就连忙道:“不、不用了,你下手这么重,万一他见到警察反咬你一口怎么办?” 容寄侨其实心里砰砰直跳,生怕段宴起疑。 她拉著段宴:“走走走,咱们回去就行。” “嗯。” 容寄侨跟在段宴身侧,偷偷长出一口气。 这关算是糊弄过去了。 可下次肖乐再找上门来,该怎么办? 这种事情能糊弄过去一次,到时候肖乐直接找上段宴,还能糊弄第二次不成? …… 回到家。 段宴脱下外套扔在沙发靠背上。 他走到水槽边拧开水龙头,冲洗指关节上蹭破的一点皮。 水流哗啦啦冲刷。 容寄侨换了拖鞋,磨磨蹭蹭走到厨房门口。 段宴扯了张纸巾擦手,转过头看她。 “那个人骚扰你多久了。” 声音平稳。 容寄侨心跳漏了一拍。她脑子里转得飞快,脸上立刻堆起委屈。 “没多久,就今天下班突然跑出来堵我。”她低著头,脚尖蹭著地砖缝隙。 他盯著容寄侨。 “今天我晚了一点,以后不会了。”他指的是接她下班的事情。 容寄侨赶紧点头。 段宴回想刚才那小子的嘴脸。 “这男人不行。“段宴给出评价。 容寄侨愣住。 段宴把纸巾扔进垃圾桶,转过身靠在水槽边,双手撑著台面,目光定在她脸上。 “有女朋友还在外面三心二意,乱搞男女关係。” 容寄侨十分无语。 段宴看著她的表情,嘴角动了一下,像是要笑又压下去了。 “以后就算咱俩掰了,你找新欢也长点心行不行?” 容寄侨愣了一下。 总感觉段宴老是提这个话题。 但又不像是真想分手。 更像是怕她分手以后过得不好。 “起码得找个比我帅的。”段宴说得理所当然,“不然別人绝对以为你眼瞎,越找越差劲。” 容寄侨被这话噎了一下。 她盯著段宴的脸看了几秒——五官確实长得不错,鼻樑高挺,眉骨深邃,下頜线条流畅,就是平时表情太冷淡,不笑的时候像欠了他八百万。 “你还挺自信。”容寄侨嘀咕。 “实话实说。” 容寄侨:“……” 段宴终於换了个话题。 “今天想吃什么?” 容寄侨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隨便,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那我隨便弄点了。” “好。” 段宴站起身往厨房走。 容寄侨坐在沙发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闭上眼睛。 肖乐的话还在脑子里转。 “你早就知道他的身份,图他以后的家產才装出一副同甘共苦的模样。” 但她不是图他的家產。 她只是想活下去。 谁会信她是重生的? 容寄侨抱紧膝盖,把脸埋得更深。 厨房里传来水烧开的声音,还有段宴切菜的声音。 那些声音很平常,很日常,却让她觉得心里稳了一点。 她告诉自己——再撑一段时间就好了。 她这段时间不作妖,好好表现,等段宴被段家找到,她拿了分手费就走。 到时候天南海北,谁也见不到谁。 这样就好了。 …… 容寄侨觉得自己也不能干等。 肖乐那种势利眼的渣男,既然知道了段宴的底细,指不定会继续去找段宴。 她必须主动出击。 第二天一早。 容寄侨比平时提前二十分钟出门。 街边早餐铺子正冒著白烟,包子油条的味道散在冷空气里。 容寄侨站在诊所马路对面的公交牌后面,裹紧外套盯紧街角。 八点一刻。 那辆熟悉的黑色奔驰拐过路口,稳稳停在诊所前方的划线车位里。 车门推开,朱晓月下来,肖乐也跟著从驾驶座钻出。两人並肩走向十几米外的包子铺。 奔驰车的车窗没关严实,留了条两指宽的缝。 容寄侨快步穿过马路,从口袋里摸出早就写好的纸条。 上面只有一串十一位的手机號,末尾签了个潦草的容字。 她走到驾驶座旁边,两指捏著纸条,顺著车窗缝隙准確塞进去。 做完这一切,容寄侨头也不回地进了诊所侧门。 中午休息时间。 诊所前台没什么人,几个护士聚在更衣室吃外卖。 容寄侨拿著手机走到楼梯间。 屏幕按时亮起,一串没有备註的同城號码跳动著。 她按下接听键。 “臭娘们,你还敢找我?” 第35章 骗我 容寄侨语气平淡:“出来谈谈唄。” “老子现在就想去告诉段宴……” 容寄侨没有给他废话的机会。 “周日中午十二点,市二院对面的茶楼。你不来,信不信我能让你这辈子都別想从段家捞到半个鏰子。” 她直接掛断电话。 电话那头的肖乐一噎。 容寄侨这句话还真把他给唬住了。 第二天中午。 茶楼包厢光线昏暗。 肖乐戴著鸭舌帽,半边脸贴著纱布,嘴角肿得老高,眼窝青紫。他拉开椅子坐下,眼神阴鷙。 容寄侨推过去一杯茶水。 “有屁快放。”肖乐没碰杯子。 容寄侨:“你去告诉段宴我骗了他。然后呢?” 肖乐冷笑出声。 “然后你就得滚蛋。我帮段家少爷看清了你的真面目,他肯定会感谢我。” 容寄侨语气全是嘲弄:“脑子是个好东西。可惜你没有。” 肖乐猛地拍桌子站起来:“你骂谁?” 容寄侨坐在原位一动不动。 “现在我才是段宴的女朋友,你一个外人跑去挑拨,你觉得他会信你还是信我?” 肖乐愣住,站著没动。 容寄侨继续加码。 “你不过是个纠缠他女朋友的流氓,你看我前天晚上不过说了两句话,他就为了我把你打得半死。” 肖乐脸色变幻,红白交织。 他坐回椅子上。 容寄侨看著他吃瘪的模样,舒服了。 “你无非就是想抱段家的大腿。你把我的事搅黄了,你能拿到什么?段宴要真想感谢你,那这种恩情,让你得利一次,也就还完了。” 肖乐抬眼看她,眼神闪烁:“你想说什么。” “合作。”容寄侨盯著他的眼睛,“我不走,我以后就是段家的长孙媳妇。你帮我瞒住这件事,等我进了段家,手指缝里漏一点出来都够你吃几辈子。一个是细水长流的靠山,一个是一次性买卖,你自己选。” 这可是容寄侨打了一晚上的腹稿。 此时一字不差的说出来。 容寄侨浅浅的呼出一口气。 扯谎这种事情她是真的不在行。 希望这次她不要露馅。 还段家的长孙媳妇。 容寄侨听了之后自己都觉得尷尬。 肖乐手指摩挲著茶杯边缘。 权衡利弊这种事,他这种生意场上的老油条算得比谁都精。 段宴昨天打他的那股狠劲儿还在他骨头里疼。 真去段宴面前说,他其实也不能確定真能让容寄侨和段宴灰溜溜分手。 反倒是容寄侨这女人贪財好掌控。 “口说无凭。我怎么知道你以后不会过河拆桥?”肖乐试探著讲条件。 “我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手里攥著我的把柄,我能拆什么桥?”容寄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肖乐沉默半晌,忽然笑了,牵动嘴角的伤口,疼得倒抽冷气。 “你这算盘打得真精。行,我帮你兜著。” “既然合作,你现在就得帮我办件事。”容寄侨放下茶杯。 “什么事?” “帮我查个人。”容寄侨道:“季川。我要他全部背景资料,越详细越好。” 肖乐皱眉:“季川?家里很有钱?” “好像是。” “季家人?” 容寄侨问:“什么季家人?” 肖乐:“你一说这个名字,家里又有钱,我第一反应就是京城季家那个二世祖,家里有点底,但比你男朋友差远了。” 容寄侨扯了一下嘴角。 “查清楚了发给我就行。”容寄侨站起身,拿起包往外走,“记得付钱。” 肖乐:“……” …… 段宴又做梦了。 刺耳哭喊砸开沉重黑夜。 “你不能这么对我。”女人悽厉尖叫。 段宴垂眼看下去。 容寄侨跪在冰冷瓷砖上。 裙子皱成一团。 廉价香水味混著眼泪鼻涕全蹭在他西装裤腿上。 她死死抱著他小腿不撒手。 妆花了,眼线晕开糊在眼底,显得面目可憎。 “我付出了这么多。”她声嘶力竭。 段宴站在原地没动。 心口没起半点波澜,连多余情绪都吝嗇给。 只觉得烦。 极其厌烦。 他甚至不愿再看那张脸。 “放手。”梦里他开口,声音冷淡至极,“你从一开始就在骗我。” 段宴猛地睁开眼。 黑暗劈头盖脸压下来。 他坐起身,胸膛起伏不定。 旁边人翻了个身。容寄侨脸朝向他,被子踢开一半。 呼吸均匀。 段宴靠向床头。 睡意散得乾乾净净。 段宴偏过头,盯著容寄侨后脑勺。 容寄侨的消费习惯和存款,压根就不用他去探听。 全是逾期的信用卡。连白条那一千多块欠款都能把她急得眼眶发红。 平时花钱没有半点成算。妥妥月光族。 哪来的十几万巨款给他垫付手术费? 疑问一旦冒头,就长草一样疯长。挡都挡不住。 段宴喉咙发紧,乾涩发疼。 其实以前不是没疑点。 只是他刻意不去看。 他重新把两人相处的点滴剥开。 他问过几次。 问她当时垫钱有没有找人借,利息多少。 容寄侨从来没给出具体帐目。 她要么说钱早攒好了,要么立刻转移话题问他今晚吃什么。 每次他郑重其事说“谢谢你救了我”,容寄侨从来不看他眼睛。 她总是眼神乱飘,手指抠著衣角。 当时他以为她是不好意思。 现在回想。 那绝不是被感谢时的感动。 那是心虚。 段宴抬起手。 他不想怀疑容寄侨的。 可是十几万的窟窿根本圆不上。 一个中专毕业在县城小诊所打工的护士,才二十一岁,父母也都是农民工,没有存款,拿什么垫这笔钱。 段宴闭上眼。 眼皮沉重发酸。 他告诉自己,別多想,梦就是梦。不能靠一个梦去定人的罪。 可理智清醒得残忍。 她到底有没有骗他? 如果有,那笔钱究竟是谁付的。 第36章 有病 早上十点。 诊所大门被人从外面用力推开。 花香混著冷空气灌进大厅。 七八个穿统一制服的送花员抬著巨大花牌往里走。 全是红玫瑰。 整片红艷艷的顏色几乎要把诊所前台淹没。 九千九百九十九朵。 诊所里的护士都停下手里的活看过去。 前台小刘张大嘴巴忘了接病人的掛號单。 领头的送花员拿签收单大喊:“容寄侨小姐在吗,麻烦签收。” 周围视线齐刷刷落到容寄侨身上。 容寄侨:“?” 她一脸茫然。 谁啊。 有病啊。 往诊所送这么大的花。 病人不得投诉死她。 朱晓月还以为是段宴送的,站饮水机旁端杯子冷笑。 她走过去绕著那片花海转圈,视线到处乱瞟。 很快她锁定花丛正中间那张烫金明信片。 朱晓月伸手去抽卡片。嘴里阴阳怪气:“让我看看你那个保安男朋友写了什么。” 容寄侨眼尖,瞥见卡片边缘露出的季川两字。 她几步跨过去一把拍开朱晓月的手,將卡片死死捏进掌心。 啪一声脆响。 朱晓月手背瞬间红了一片。 “你发什么疯!”朱晓月拔高嗓门。 容寄侨冷下脸把卡片塞进口袋:“私人物品你也乱翻?” 朱晓月气急败坏揉著手背:“看看怎么了,小气吧啦。不会根本不是你那穷酸男朋友送的吧?” 容寄侨根本没搭理她,转头看围观同事。 “花太占地方,放诊所影响工作。”她指著那堆玫瑰,“大家分了,带回去泡脚挺好,分不完的丟垃圾桶就行,別让院长看见,我肯定要挨骂。” 说完她拿过签收单胡乱签字打发走送花员,转身径直走进楼梯间。 防火门重重关上,隔绝外面喧闹。 容寄侨靠著冰凉墙壁掏出手机。 季川这神经病。 大张旗鼓往她工作的地方送花,迟早要把事情闹大。 必须稳住他。 她打开微信,找到那个没备註號码。 手指在屏幕上悬空片刻,敲下一行字发送。 【你上次说的事,我考虑了一下。】 几乎发送成功的下一秒,对面秒回。 【考虑得怎么样?】 这人住手机里吗。 容寄侨盯著屏幕,刻意放慢打字速度,营造出纠结犹豫假象。 【我不能保证一定和男朋友分手,但你可以给我一点时间吗。在我做决定之前,不要把咱俩的事捅到我男朋友那里。】 发完这段话,她死死盯著屏幕顶端对方正在输入。 两秒后,一个笑脸表情包弹出来。 【行,多久?】 容寄侨快速敲击键盘。 【半年。】 季川消息紧跟著砸过来。 【你搁著把我当鱼钓呢。】 隔著屏幕都能看出那边嘲弄。 容寄侨马上找补,假模假样討价还价。 【要不四个月?】 对面安静了一分钟。 【成交。四个月后你要是还没分,我亲自去帮你们分。】 容寄侨锁屏收起手机。 她本来就是想著四个月。 四个月后段宴就会被段家人找到,认祖归宗。 到时候太子爷拍拍屁股走人,他们理所当然会分手。 到时候季川爱找谁找谁去,她早跑到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当富婆了。 容寄侨拍拍衣服衣摆,拉开防火门走出去。 外面前台玫瑰花已被瓜分差不多。 朱晓月手里攥著一大把,看到容寄侨出来立刻把花往身后藏。 容寄侨全当没看见,走回工位开始整理病历本。 下班时间一到,容寄侨溜得比谁都快。 今天发了十五万横財,她特意绕道去菜市场买了条最贵的东星斑和两斤基围虾。 提著沉甸甸塑胶袋走到小区门口。刚拐弯,一辆黑色迈巴赫悄无声息停在路边。 车窗降下一半,露出一张戴金丝眼镜的侧脸。 季川。 容寄侨脚步钉在原地。 这人怎么阴魂不散。 季川偏头看她,嘴角带著让人发毛的笑意。 “下班了。”他语气熟稔,一副多年老友派头。 容寄侨左右看看,確定段宴没回来,才冷著脸走过去。 “你跟踪我。” “顺路来看看你。”季川目光落在她手里塑胶袋上,“买这么多菜,回去做饭?” “关你什么事。” 季川不在意她態度,单手搭在方向盘上。 “四个月我答应了,你是不是也得拿出点诚意。” “什么诚意。” “明晚陪我吃顿饭。” “不去。”容寄侨拒绝乾脆。 季川拿出一支手机晃了晃。 “照片还在我这。你那保安男朋友快下班了吧,要不我在这里等他回来,大家一起吃个饭?” 容寄侨咬紧牙关。 遇上这种不讲理疯狗,毫无办法。 “地址发我。”她丟下四个字,转身就走。 季川看她匆忙离去背影,轻笑一声升起车窗。 容寄侨回家把菜扔进厨房水槽,整个人摊在沙发上。 应付季川比上八小时班还累。 门锁转动。 段宴推门进来。 “回来了。”容寄侨立马从沙发弹起来,换上笑脸迎过去。 段宴换鞋把工具箱放墙角。 他目光扫过厨房台面那堆海鲜。 “今天买这么贵的东西。” “发奖金了。”容寄侨隨口胡诌。 十五万这事烂肚子里都不能说。 段宴走过去洗手,水流冲刷指节。 “你们诊所福利不错。”他语气平淡。 容寄侨听不出他是否怀疑,赶紧转移话题。 “我还买了一斤排骨,你想吃红烧还是糖醋。” 段宴擦乾手转身看她。 “都行。” 他视线落在她胸口位置。白大褂没换,口袋边缘露出一截金色卡片硬纸角。 烫金工艺他见过。 之前跟周广林去高级会所应酬,那些会员卡都是这种材质。 普通导诊护士,不可能接触这种东西。 容寄侨顺著他目光低头,心臟猛跳两下。 季川送花的卡片。 第37章 西装 刚才隨手塞进口袋,居然忘扔了。 容寄侨若无其事把手插进口袋,把卡片往里摁摁。 “那去做饭了。” 她转身钻进厨房,拉上推拉门。 段宴站客厅,看著磨砂玻璃后模糊人影。 他没追问。 …… 林院长给容寄侨批了三个月假期,去三甲医院进修。 她心里算盘打得很响。 熬过这三个月,拿个市级三甲的进修证明,到时候就算段宴身份曝光两人分道扬鑣,她捲铺盖回县城老家,凭著这张纸也能隨便进个油水足的科室混吃等死。 刚来前三天,她每天累得脚后跟磨出水泡。 流程繁琐,各种信息化系统跟小诊所完全是两个级別。 带教护士忙得脚不沾地,根本没空搭理她。 容寄侨硬著头皮自己摸索。 熬到第四天,系统摸熟,流程跑通,她开始游刃有余。 上午十点,导诊台前围著几个老护士,互相使眼色,谁也不肯往前站。 容寄侨刚把手里的化验单分类归档,走过去倒水。 带教护士刘姐一把拽住她胳膊,把一份高级vip的病历本塞进她怀里。 “小容,你刚来多锻炼,1號诊室那位贵宾你带一下。”刘姐语速飞快,说完直接低头装作核对电脑数据。 容寄侨端著纸杯,顺著她们避之不及的视线看过去。 候诊区真皮沙发上坐著个七八十岁的老头。 穿一身剪裁极合体的暗灰色中山装,手里拄著根小叶紫檀手杖。 身板挺得笔直。 身后还站著两个西装革履的年轻男人。 这老头浑身上下写满四个字,非富即贵。 这种人最难伺候。 脾气大规矩多,稍有不顺心,这个月奖金直接清零。 容寄侨不是很想去:“刘姐,都这么有钱请保鏢,怎么不搞个私人医疗团队,还往医院跑。” 刘姐用那种看土狗似的眼神看她。 “入职培训第一天你在梦游吗?还是小说看多了?国內牛逼的大拿都在三甲和公立,私人团队最多治个痔疮,大病还得来咱们这。” “咱们特需科室的前身就是他的私人医疗团队,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和三甲院合併了,可能是太高调了被上面要求的。” 容寄侨:“……” 行。 是她冒昧了。 她换上標准职业假笑,走过去。 “您好,是做常规复查对吧,这边走。”容寄侨声音控制在不多不少的音量。 老头抬眼看她。目光极其挑剔,上下打量。 “新来的护士?”老头开口,声音沉而缓,带著上位者惯有的发號施令感。 “今天第四天。”容寄侨没藏著掖著。 老头冷哼出声,拐杖杵地发出闷响。 “李主任现在也是敷衍我,找个生瓜蛋子来糊弄事。” 身后跟班立刻要上前发作。 容寄侨挤出笑,伸手虚引方向。 “不好意思这位先生,我同事那边临时有事,您放心,流程我都熟悉的,您早查完早回去歇著。” 老头动作顿住,看了她两秒。 没再发难,撑著手杖站起身。 一路上,容寄侨走在前头半步引路。 她拿著单子直接走特殊通道,流程对接乾脆利落。 做b超前需要憋尿。老头坐在专属vip病房,眉头紧锁。 容寄侨拿了个一次性纸杯,接了温水递过去。 “水温调过了,不烫口。”她语调平平。 老头没接,盯著纸杯边缘。 “我不喝你们这的饮水机水。” 跟班赶紧从包里掏出恆温保温杯。 容寄侨也不尷尬,把水放回原处。 老头喝了自带的水,突然开口问:“你这丫头片子,平时在家里也这么伺候人?” 容寄侨眼皮掀了一下。 “拿一份工资干一份活。”她答,“不过在家里我是独生女,十指不沾阳春水。” 老头听完没生气,反而喉咙里滚出一声闷笑。 “说话挺呛。” 一套复查做完,耗了两个多小时。 容寄侨把所有报告单整理好,装进文件袋,递给旁边的跟班。 “李主任看过了,各项指標平稳,药量不用调。按时吃药就行。” 老头整理了一下袖口。 “叫什么名字。” 容寄侨指了指胸口的名牌。 “容寄侨。” 老头盯著那三个字看了一瞬。 “行,下个月我来复查,还找你引诊。” 容寄侨扯起嘴角,笑容可掬。 “那是我的荣幸,您慢走。” 看著老头在跟班簇拥下走出大门,坐上一辆掛著特殊牌照的黑色红旗车。 保鏢过来开门,低声叫了一句。 “段董。” 隔得远,容寄侨没听见。 远处的刘姐和其他几个护士赶紧凑过来。 “小容,行啊!这尊大佛平时连护士长都骂,今天居然没对你发火?”刘姐语气里全是惊诧。 容寄侨揉了揉酸痛的小腿肚。 “可能这大爷今天心情好。” 她转身往导诊台走,根本没把这事放心里。 老头有钱有势又怎样。 她来这里只为混履歷,等日子一到就走人。 这群京城的达官贵人,以后跟她半毛钱关係都不会有。 下了班,容寄侨回去路上她去菜市场挑了最肥的基围虾和新鲜排骨。 刚推开家门。 容寄侨发现鞋柜上已经放著段宴的鞋子。 今天居然回来这么早? 她拎著菜走进客厅,厨房里传来水流声。 段宴穿著件宽鬆的灰t恤,正背对著她在洗菜池前忙活。 听见动静,他回头看过来。 目光落在她手里那几大袋海鲜和肉上。 “今天买这么多菜。”段宴关了水龙头,擦乾手走过来,顺势接过她手里的塑胶袋。 “进修第一周顺利结束,当然要加餐。”容寄侨换上拖鞋,伸了个懒腰,“你去歇著,今天我下厨。” 段宴没把袋子给她,转身放在流理台上。 “我来吧。”他转头看著她,语气平稳,“你坐著等吃就行。” 容寄侨赶紧凑过去,抢过案板上的菜刀。 “不行。你上班那么累,好不容易早回来一次,这顿必须我来做。” 开玩笑。她可是立志要当个完美贤內助的,这点表现机会绝不能放过。 段宴看著她急於表现的模样,没再抢。 他靠在旁边的檯面上,目光落在她切菜的手指上。 厨房里只有菜刀落在案板上篤篤的声响。 “今天进修还习惯吗。”段宴问。 容寄侨一边切薑丝一边答:“挺好的。今天还接待了个脾气古怪的阔老头,別人都不敢上,我出马直接拿下,他还说下次来复查指定找我。” 虽然可能是下次继续来找她麻烦的。 容寄侨这么腹誹。 段宴低头,嘴角有很浅的弧度。 “看来你很会討长辈喜欢。” 容寄侨把切好的薑丝划进碗里。 “那当然,我可是专业的。” 她转头看他,眉眼弯起。 “你今天在项目部怎么样?没被人欺负吧?” 段宴收回视线。 “没。” “那就好。”容寄侨起锅烧油,“等发了工资,你別再给我转钱了。你现在去大公司上班,得买几身像样的西装撑场面。” 段宴盯著她纤细的背影。 “你喜欢我穿西装?” 容寄侨手里的锅铲顿住。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前世段宴恢復身份后,穿著西装冷眼看她的画面。 第38章 唇瓣 是骨子里带出来的——站在那里什么都不用做,背景里无论是多少人多少灯光,视线都会不由自主地落过去。 冷酷,高不可攀。 她记得那双眼睛。 深邃,眼神冷静得近乎无情,像一把没有温度的尺子,把她从头量到脚,然后得出一个“不值一提“的结论。 唇线抿著,薄,没有笑意,整张脸像块打磨过的冷玉,什么情绪都不透。 那就是段宴本来的样子。 冷,硬,天生属於那个位置,天生与她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炒锅里的油开始滋滋作响。 容寄侨回过神,铲子下意识往锅里一推,热气扑面而来,烫得她眯了下眼。 她转过头,看了一眼身旁的段宴。 他就靠在灶台旁边,隨意倚著,胳膊松松搭在檯面上,穿一件洗了很多次的灰色t恤,领口微微发旧,下摆压在裤腰里。 同一张脸。 同一个人。 但此刻他的眉头是松的,眼神落在她侧脸上。 她赶紧转回头,把目光钉在锅里。 “不喜欢。“她开口,声音压得比平时低一点,“我就是觉得你去那种场合,穿得太寒磣了显不出气场。“ 这话是真的。 前世他站在那堆西装革履里,没有任何人会觉得他是个保安。 段宴就適合站在那种位置。 她在心里哑然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苦。 段宴比她还惨呢。 父亲死后,母亲离开段家,后来才发现自己怀孕了,生下了段宴。 但没几年就撒手人寰。 段宴在福利院长大,十几岁就出来谋生。 看。 段宴现在才二十四岁,没有好的学歷,这才多久,就拿到了月薪两万的工作。 哪怕是没有段家,他发家致富,也是迟早的。 这人比人气死人的基因。 容寄侨就没有段宴这样的脑子。 …… 宏建工程集团项目部大开间。 键盘敲击声杂乱交织。 段宴核对完最后一张建材报价单,刚把笔扔在桌面上。 內线电话响起来。 项目部助理在那头说:“段哥,周总叫你去一趟他办公室。” 段宴起身离开工位。 穿过走廊,推开总经理办公室门。 周广林正靠在宽大的真皮大班椅里,手里转著一支黑色签字笔。 “周总。”段宴走过去,停在办公桌前。 周广林抬起眼皮,视线在他那件洗掉色的黑夹克上停留两秒。 笔尖在桌面篤地磕了一下。 “小段。”周广林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下周有个开业典礼,你跟我一起去。” 段宴没坐,站在原地问:“什么典礼。” “段氏集团旗下新商场的开业典礼,位置在京城东边。”周广林把笔拍在桌上,身子往前倾了倾,“咱们公司承建了里面一部分工程,甲方发了请柬邀请我们过去。” 段宴听到“段氏集团”四个字,脸皮都没动一下。 他脑子里盘算全是明天工地要进的那批钢筋。 段家。京城最顶尖財阀。 这种庞然大物只存在於新闻財经版面,跟他这种每天算计著结帐发工资养家的人隔了十万八千里。 他完全不知道这个姓氏跟他骨子里的血脉有什么关联。 周广林一直盯著段宴脸部轮廓。 他本以为这年轻人听到能去攀附段家这种天大好事,总该有点反应。 结果什么都没有。 平静过头了。 “这种场合。”周广林十指交叉搭在桌沿,语气带了几分提点意味,“圈子里有头有脸人物都会露面。多认识几个人,递几张名片,对你以后发展有大好处。你跟著我,去见见世面。” 段宴点头应得乾脆:“好。” 周广林其实很想直接批条子让財务拨笔公款给段宴置办行头。 这小子办事利索脑子活,在项目部这帮老油条里极其出挑,就是这身打扮实在太寒酸。 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年轻人心高气傲,说太直白容易伤自尊。 周广林只能清清嗓子,硬生生把话绕个弯交代出来:“那天去的人非富即贵。你提前准备准备,穿正式点。” 段宴听明白了。 “知道。” …… 刚好之前容寄侨说带段宴去买衣服。 商场三楼男装高定店。 段宴是一向不在意自己的衣著的。 段宴身上那件工装外套旧旧的。 两人往店里一站,跟满店暗色羊绒地毯完全不搭。 导购原本在整理领带,听见动静抬头。 视线从容寄侨脸上滑过,落到段宴那双旧鞋子上,职业假笑瞬间淡两分。 “两位隨便看看,我们这都是定製款,价格偏高。”导购声音不冷不热。 容寄侨哪能听不出这话里赶客意思。 十五万进帐给她撑足腰杆。 她直接走到正中间展示柜前,手指点向那套深黑西装。 “这套的样式能定製吗?” 导购站原地没动:“小姐,这套是义大利进口面料,手工剪裁。” 容寄侨语气不善:“拿就是了,怕我不给钱?” 导购脸色一僵,不情不愿去拿衣服。 段宴拉住容寄侨手腕,声音压低:“不用买这么贵,我去买套几百块就行。” “不行。”容寄侨反手攥住他,“你不是说领导要带你去参加开业典礼,穿太寒磣也不行,这是投资懂不懂。” 导购取来一套成衣递过去,看看段宴適不適合这种面料的纹样。 段宴拿过衣服,推开试衣间门走进去。 过半分钟,导购转身去拿搭配用领带。 拿回来之后容寄侨接过,敲了敲试衣间的门,递给段宴。 段宴开门接过,问容寄侨。 “会打领带吗?我不会。” 容寄侨愣了一下。 这才想起来段宴还没穿过西装。 她只能走进试衣间。 试衣间空间窄,顶上灯光暗黄。 段宴刚脱下旧外套,正系白衬衫纽扣。 宽肩窄腰,肌肉线条隔著布料隱隱透出来。 听到动静,他动作停住,垂眼看她。 她仰头看他。 这人底子实在太好,五官凌厉,哪怕只是穿件白衬衫,那股冷傲气场已经显露出来。 容寄侨深吸一口气,帮他打领带。 段宴垂眼看著她,没说话。 她站在他面前,仰著头,开始比划。 手指在他领口翻弄,绕了两下,没绕对,拆了重来。 “我其实……也不太熟练。“她硬著头皮,声音细了两分。 段宴没有取笑她,只是目光落在她手上,静静等著。 试衣间的灯光暗黄,把他衬衫的白照成了象牙色。 他这么近地站著,低著头,呼吸轻且均匀,容寄侨能听见。 她的指节碰到他衬衫领口,微微一顿。 布料是贴著他颈侧的,她在领口处绕了第三遍,这回方向对了,慢慢往下收紧,手指顺著领带扣的方向捋了一下,把多余的量叠进去,往上一推,推到喉结正下方的位置。 完了。 容寄侨鬆开手,退了半步,仰头看。 然后忘了说话。 领带是深藏蓝的,沉而不暗,和西装的深黑撞在一起反而撑出来了。 他的肩线这会儿比刚才更平直,腰身也被西装的剪裁收得妥帖,站在灯下,没有表情,没有任何多余的姿態,就那么垂眼看著她。 眼神沉静,鼻樑的弧度叫暗黄的灯光照著,颧骨侧面有一道浅淡的阴影。 看起来和前世那个踩著红毯、俯视眾人的段宴一模一样。 容寄侨的心臟不受控制地猛跳了一下。 她清了清嗓子,转移视线。 “行了,你自己看看合不合適。“ 说完往试衣间的镜子旁边挪了一步,给他让出正面的位置。 段宴没有立刻去看镜子。 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 “脸这么红。“ 容寄侨:“热。“ “才四月,二十度。“ “……灯太亮了。“ 段宴很难得的笑了一下。 揶揄似的。 容寄侨本来还不好意思,但是视线落到领带上,莫名想到了別的。 段宴不会打领带也不要紧。 以后有人会给他打领带的。 反正不是她。 这个念头像根刺,毫无预兆地扎进来,扎得她心口微微发紧。 她把那点情绪压下去,扯出一个正常的表情。 段宴却看出来了。 “想到什么了?怎么突然不怎么高兴了?” 容寄侨的视线游移:“没什么,一下子想到明天还要去上班。” “我还以为你心疼西装的钱。” “……”容寄侨刚想懟段宴。 他突然低头,嘴唇直接压上她的。 第39章 占有 容寄侨往后退半步,背脊抵上木板门。 段宴单手撑在门板上,另一只手揽住她腰,把人往怀里揉。 他吻得极重,带著点平时不轻易显露占有欲。 容寄侨被亲发懵,双手下意识揪住他衬衫前襟。 外面传来高跟鞋踩地毯声音。 “先生,换好了吗?”导购声音隔著门板传进来。 容寄侨嚇坏,张嘴要出声。 段宴收紧手臂,唇舌继续压著她不放。 把她呜咽全堵在嗓子里。 外面导购没听到回应,又敲两下门。 “先生?” 容寄侨急去推他肩膀,指腹碰到他结实肌肉。 段宴终於鬆开她嘴唇。 他微微偏头:“马上出来。” 导购脚步声走远。 容寄侨脸烫惊人,大口喘气,狠狠瞪他一眼,伸手整理自己弄乱领口。 段宴不急不缓穿好西装外套,整理袖扣。 容寄侨打开锁,推门出去。 段宴跟在她身后走出来。 导购正拿著领带站在旁边,视线落在段宴身上,整个人直接愣住。 深黑西装贴合身形,肩宽腿长。眉骨压著冷意。 那股生人勿近矜贵气场全散出来。 根本不认识刚才那个穿破工装男人。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导购眼睛全看直,拿著领带手僵在半空。 容寄侨看导购那副花痴样,心里莫名冒酸水。 这本来就是段家太子爷。这种衣服本来就该穿在他身上。 “就这套。”容寄侨掏出手机点开付款码,“帮他量尺寸改一下吧,多少钱?” 导购:“一万八。” 段宴按住她拿手机手。 他掏出自己手机扫码。 “我有钱。” 量完尺寸,预约完了拿货时间,两人走出店铺。 段宴陪容寄侨逛了会儿精品首饰店。 店里女孩子多。 看段宴的眼睛都不眨一下的。 “你回头率真高。”容寄侨撇嘴。 段宴牵紧她手。 “回头率高又怎样,人是你的。” 容寄侨被他直白话语砸乱心跳,嘴角忍不住往上扬。 她高兴了一会儿,又莫名其妙失落下来。 段宴不知道结局,她一个重生的还能不知道么。 算了。 …… 又是一周,容寄侨熬著点准备下班。 门被猛地推开,一个穿著鹅黄色连衣裙的女孩扶著门框,单脚跳了进来,膝盖上蹭破一大块皮,血混著灰往下淌。 “快点快点!找个医生过来!”跟在她身后的闺蜜嗓门尖利,一双眼睛挑剔地扫过整个大厅。 容寄侨刚把登记表归档,闻声抬头。 闺蜜几步衝到导诊台前,指著她朋友的腿:“没看到人受伤了吗?你们这儿的护士都干什么吃的!” 容寄侨面无表情地站起来,走到受伤的女孩面前,蹲下身查看伤口。 “擦伤,需要清创上药。” 闺蜜一把將她推开:“你手乾净吗就乱碰!知道我朋友这裙子多少钱吗?弄脏了你赔得起?” 容寄侨后退半步,稳住身形,眼皮都没抬一下。 “小姐,裙子脏了可以洗,伤口感染了可就要留疤了。” “你……”闺蜜气得脸都白了。 “婉清,別说了。”受伤的女孩拉了拉她的袖子,声音很温柔。 她冲容寄侨抱歉地笑笑:“麻烦你了,护士。” 容寄侨没应声,转身去拿药箱。 容寄侨拿著棉签和碘伏回来,蹲下身。 张婉清还站在旁边,像个监工一样盯著她的手:“你轻点!念念最怕疼了!” 容寄侨手里的棉签顿住,抬眼看她:“你要是觉得我弄疼她了,可以换个人来。” 张婉清被噎了一下,刚要发作,叫念念的女孩又开口了。 “婉清,你去帮我买瓶水吧,我有点渴。” 张婉清不情不愿地走了。 诊所里终於安静下来。 容寄侨低头,用棉签沾著碘伏,小心翼翼地清理伤口周围的泥沙。 “嘶……”女孩轻轻抽了口气。 “忍一下,很快就好。”容寄侨头也没抬。 她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脸上,很专注,带著点探究。 容寄侨没理会,继续手上的动作,清创,消毒,上药,最后贴上纱布。 “好了,这两天別碰水,按时换药。” 她站起来,收拾东西。 女孩看著她,突然开口:“谢谢你。” 容寄侨点点头,算是回应。 女孩又说:“你……长得有点像我一个朋友。” 容寄侨动作停住,转头看她。 女孩的眼睛很亮,也很乾净,此刻看著她,带著一丝说不清的怀念。 容寄侨只当是客套话。 “是吗,那挺巧的。” 她端著药盘转身离开。 女孩看著她的背影,眼神有些恍惚。 张婉清买水回来,看到女孩还坐在原地发呆。 “怎么了念念?还疼啊?” 女孩摇摇头,轻声说:“婉清,你觉不觉得,刚才那个护士,有点像小欣?” 张婉清愣了一下,仔细回想容寄侨那张脸。 “別说,还真有点像,特別是那双眼睛。”她撇撇嘴,“不过小欣可比她有气质多了,还跟人顶嘴。” 女孩眼底的光暗了下去:“小欣都走了那么多年了。” 张婉清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赶紧转移话题。 “不说这个了。说起来,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张婉清凑到女孩身边,挤眉弄眼,“你还记不记得,几年前你去凉县旅游,也是摔伤了去当地的一个医院处理伤口,还隨手帮一个帅哥垫了医药费?” 第40章 爷爷 女孩想了想,笑起来:“你怎么还记得这个。” “我当然记得!”张婉清一脸扼腕,“那男的长得可真帅,就那种电影明星级別的,当时浑身是伤躺在病床上都挡不住。你也是心大,十几万说垫就垫,连个联繫方式都没留。” 女孩喝了口水,语气轻鬆:“我又不图他什么,留联繫方式干嘛。” “你不图,我图啊!”张婉清拍了下大腿,“那种极品,错过了多可惜。你说他现在在哪呢?你要是去找他,凭你的家世,他还不立马投怀送抱?” 女孩摇摇头,笑得无奈:“你这个人,脑子里除了这些还有別的吗?我就是看著可怜,顺手帮一把,懒得搞那么麻烦。” 张婉清嘖嘖两声:“你就是太善良了。” 女孩没再接话,只是看著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 三甲医院的门诊大厅永远像个沸腾的开水锅。 消毒水味混著人声的嘈杂,从早上八点一直喧闹到傍晚。 还好容寄侨被分到了特需科室,接待的要么是有钱人,要么是干部,病人没那么多。 容寄侨正站在导诊台后低头核对一沓厚厚的化验单。 “誒,寄侨姐。”旁边的小刘突然用胳膊肘捅了捅她,声音压得极低,透著股兴奋的紧张,“你看谁来了。” 容寄侨手里的笔一顿,抬起头,顺著小刘的视线往大门外看过去。 一辆纯黑色的红旗车稳稳停在门诊大楼外的落客区。车身錚亮,车牌號极其囂张,是几个连著的“8”。 司机快步绕过车头,恭恭敬敬地拉开后座车门。 一根小叶紫檀的拐杖先探了出来,点在地上。 紧接著,上次那个穿著暗灰色定製中山装的老头子,在两个黑衣保鏢的左右簇拥下,不紧不慢地走进了大厅。 老头子一露面,几个资歷老点的护士一看见他,脸色微变,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这尊大佛又来了。 上个月他来复查,整个特需科室都提心弔胆,生怕哪里伺候得不周到,惹得这位爷一个不高兴。 老头子走进来,目光准准地落在了容寄侨身上。 他抬起那根紫檀木拐杖,隔空指了指她。 “你,过来。” 声音不大,中气却十足,带著不容置喙的命令口吻。 容寄侨在心里嘆了口气,把手里的原子笔往笔筒里一插,放下单子,表情自然地从导诊台后走了出去。 “老先生。”她脸上掛著挑不出毛病的职业微笑,语调不卑不亢。 老头子盯著她看了两秒,似乎对她没有像別人那样唯唯诺诺的態度很满意,从鼻腔里“嗯”了一声,拐杖在光洁的地砖上轻轻一点。 “还是你带我。” “好的,您这边请。” 容寄侨微微侧身,走在前面半步的位置引路。 她的步伐控制得刚刚好,既不显得急躁,也没有因为老头子走得慢而停下催促。 老头子跟在她身后,脚步不快不慢。 也不知道这老头又来做什么。 流程还是和上次一样,直接走vip特殊通道,专人专室检查。 抽血的时候,科室里新来的小护士大概是被老头子这通身的气派嚇著了,拿著针头的手微微发抖,第一下居然没扎准血管。 老头子的眉头瞬间皱成了个“川”字,眼神一沉,嚇得小护士差点把止血带都弄掉。 容寄侨眼疾手快,不动声色地按住小护士的手,接过针管,一边用棉签重新消毒,一边语气平稳地说:“老先生,您这胳膊上的血管有点细,平时是不是不太爱喝水?” 她说话的功夫,手起针落,乾脆利落,一滴血都没多流。 老头子看了她一眼,没发火,原本紧绷的脸色倒是缓和了几分。 等待各项化验结果的间隙,两人坐在vip休息室里。 休息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保鏢像两尊门神一样守在门外。 容寄侨去饮水机前接了杯温水,温度调得刚刚好,走过去放在他手边。 老头子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你这丫头,上次说自己是独生女。我今天看你做事麻利得很,遇事也不慌,一点都不像娇生惯养出来的。” 容寄侨收回手,站在沙发旁,语气轻快:“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我总不能把病人当爹妈来撒娇吧?” 老头子被她这话逗得嘴角扯了一下。 “年纪轻轻,倒是活得通透。”老头子顿了顿,话锋一转,“家里没人催你结婚?谈男朋友没有?” 容寄侨就当跟这老头子嘮嗑了:“我才二十一,男朋友倒是有一个,谈著呢。” “哦?”老头子似乎来了点兴致,挑了挑花白的眉毛,“干什么的?能入得了你这机灵丫头的眼,想必是个青年才俊。” 容寄侨坦坦荡荡地答:“的確挺帅的,在做项目协调。” 老头子端著水杯的手顿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会是这么个答案。他皱了皱眉:“项目协调?每个月才一两万工资吧,不嫌委屈?” 才。 一两万。 容寄侨虽然知道这老头非富即贵。 但这话一说出来。 容寄侨还是被扎了一下心。 毕竟自己工资也才三千多。 容寄侨:“他对我挺好的,赚了钱都给我花,人也踏实。” 老头子看了她半晌,摇了摇头,放下杯子,嘆了口气。 老头子的声音低沉下来,带著一丝岁月沉淀的厚重,“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孩子都满地跑了。那时候穷啊,吃不饱饭,但家里热热闹闹的。” 容寄侨没接话,知道这种时候老人多半只是想找个倾听者。 老头子自顾自地说下去,目光投向休息室宽大的落地窗外,看著远处京城林立的高楼,声音里带著点说不清的萧索和苍凉。 “现在老了,什么都有了,可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偌大的家业,赚再多的钱,以后也不知道给谁。百年之后,两眼一闭,连个上坟烧纸的血脉都找不著。” 家財万贯,权势滔天又有什么用。 容寄侨平时满脑子都是钱,这会儿看著这个高高在上的老头,突然觉得他有点可怜。 没过多久,所有的检查结果都出来了,一切正常。 容寄侨把整理好的报告单一张张核对无误后,装进专用的牛皮纸文件袋,双手递给旁边的黑衣保鏢。 “老先生,您的东西。” 老头子点了点头,双手撑著拐杖,缓缓站了起来。 他走到门口,突然停住脚步,转头看向容寄侨。 “你这丫头天天在这个地方打杂,不嫌烦?”老头突然出声问。 容寄侨隨口敷衍:“拿钱干活嘛,有工作就不错了。” 老头冷哼。 “年轻人都削尖脑袋往高处走,你成天混日子。” “我来这就为了混个三甲医院进修证明,熬够时间拿了证,直接回县城老家找个清閒差事,一个月拿几千块钱死工资,安安稳稳过一辈子最舒坦。” “回县城?京城遍地是金子,你上赶著往泥坑里跳。” 容寄侨:“金子也得有命花才行。京城水太深,我这种没背景没靠山的穷光蛋,不小心得罪人连骨头渣都剩不下。还是回老家躺平最实在。” 老头鬆开一只手,从中山装內侧的口袋里摸出一个质感极佳的黑色真皮卡夹,抽出一张名片,递到容寄侨面前。 “要是哪天改变主意了,不想回老家了,就打这个电话。” 容寄侨愣了一下,看著那张名片,没敢伸手接。 老头子看著她,眼神很认真,“你要是愿意,我给你安排个清閒的职位。钱少不了你的,比你在医院当护士强得多。” 容寄侨看著那张名片,还是没接,心里有些抗拒这种突如其来的“天上掉馅饼”。 “老先生,我……” “拿著。”老头子直接把名片塞进她手里,语气不容拒绝,带著久居上位的强硬,“年轻人多给自己留条路总是好的。” 说完,他没再多留,转身在保鏢的簇拥下,步伐稳健地离开了休息室。 容寄侨站在原地,捏著那张质地坚硬的名片,手指感受到名片纸张那种高级的纹理。 她低头看了一眼名片上的名字。 第41章 谎言 容寄侨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住了。 极简的黑色卡纸,没有花里胡哨的头衔,只有中间一行烫金的字体,却透著一股能把人压得喘不过气来的分量。 段氏集团,董事长。 段守正。 轰—— 容寄侨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有颗炸雷在耳边爆开。 容寄侨的手剧烈地抖了一下,那张烫金的名片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几乎要拿不住,差点掉在地上。 段宴的亲爷爷?! 一时间容寄侨都不知道自己是运气好还是运气差。 京城这么大,怎么会刚好遇到这位啊! 就连上辈子自己都没见过这人。 是被他派来的助理,送来了分手费。 天哪。 容寄侨攥紧名片,手心里全是冷汗,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段守正居然主动给她名片,还说要帮她安排工作。 估摸著是觉得见了两次面,她这人还行。 本书首发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但容寄侨要真是不怕死的打电话过去要她安排职位。 后面所有事情暴露,恼羞成怒的段守正能第一时间把她给抽死。 段守正刚刚还说给要给自己留一条路。 死路还差不多…… 容寄侨的嘴角抽了抽。 她忍痛,没再多看一眼这个名片,丟进了自己的置物柜里。 痛。 太痛了。 她当初为什么要脑子有病骗段宴。 …… 她不知道的是。 门外还未发动的惹了无数人侧目的红旗车,副座上来了个助理或是秘书。 他通过车內后视镜看到后座闭目养神的段守正。 他一时间有些不知道怎么开口,只能尷尬的咳了一声。 隨后才说。 “段董,那小姑娘把你的名片隨便塞进柜子里了。” 都没打算带回家。 段守正是什么人? 外面多的是人想要他的私人联繫方式。 他隨手给了一个合眼缘的女孩子。 谁知道她还不识好歹,压根就没放心上。 段守正听闻之后睁开眼。 气笑了。 “还怕我是骗子不成?” 助理还怕段守正会生气,顺著段守正的话说:“这也太不识好歹了。” 段守正:“小姑娘的確应该谨慎点,有顾虑是应该的,也不知道怎么被那个月入才一两万的黄毛骗走了。” 助理看出了段守正对这小姑娘的印象还不错,於是立马改口道:“这年头,太小心了的確会错失太多机遇。” 段守正重新闭上眼。 不说话了。 助理都以为这个话题已经结束了,段守正估计不会再关注这个不识趣的女孩子。 谁知道下车的时候,助理过来开门。 段守正一抬手,牵扯到了手上的针眼。 段守正下车的动作顿了一下。 隨后他还是道:“算了,到时候她真准备回老家了你帮我联繫她,她愿意的话就让她留在京城。” 这年头的確是很难遇到这种脚踏实地的女孩了。 上辈子因为异想天开想一步登天被弄死的容寄侨,这辈子都没想到会有人觉得她脚踏实地。 …… 段宴手里正翻看著几份宏建工程集团带来的项目资料。 搁在办公桌边缘的手机突兀地振动起来,屏幕亮起,跳动著一串陌生號码。 段宴视线未抬,修长的手指伸过去按下接听键,將手机贴近耳畔。 “您好,请问是段宴先生吗?”听筒里传出標准且甜美的女声,带著职业化的客气,“这里是xx银行信用卡中心。” “我是,有什么事?” “是这样的,段先生。请问您是容寄侨女士的紧急联繫人吗?她在我们行持有一张信用卡,目前有一笔分期业务需要核实……” 听到那个熟悉的名字,段宴身子往后靠向沙发靠背,声线沉稳:“是,有什么事?” 客服小姐的声音依旧温和:“容女士的信用卡额度是一万,目前使用情况正常,我们只是做一个例行回访。系统显示,容女士这张卡是在三年前开的卡……” “知道了。”段宴的语气平静得仿佛一潭死水,隨后直接按下了掛断键。 段宴保持著接电话的姿势,久久没有动弹。 银行的信用评估系统冷酷且精准,它会扒开客户的每一个资產底牌。 银行系统里她的资產状况一目了然,她的收入、她的存款、她的信用评分,全都在那个可怜的额度里展现得淋漓尽致。 如果容寄侨在救他的时候,真的有十几万存款去替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垫付高昂的医疗费。 那银行对她的资產评估绝对不可能低到这种令人髮指的地步。 一个手握十几万流动资金的女孩,信用卡的起批额度怎么可能只有区区一万块? 段宴垂下眼睫。 他根本没有去查她的徵信,也没有去查她的银行流水。 他甚至一直刻意压抑著心底那些不断冒头的疑虑。 真相就像一把生锈的钝刀,毫无防备地扎进了他极力维护的平静表象里。 狠狠地搅动了一番,把那些鲜血淋漓的谎言全部翻扯了出来。 …… 晚上。 段宴照旧去接容寄侨下班。 容寄侨已经在医院门口的摊位上买了点水果了。 一回到家。 容寄侨就跟个黄鸝一样嘰嘰喳喳的。 “那个摊主还多送了我几个,我也不知道甜不甜。”容寄侨一边换鞋一边说:“我先去洗了。” 段宴:“嗯。” 容寄侨喜好草莓,端来客厅。 段宴已经换回上次和容寄侨一起买的居家服了。 过於宽鬆休閒的款式,很好的遮掩了段宴身上那股子不属於这种小房间里的感觉,也柔和了他的冷淡。 “快尝尝。”容寄侨拿起一颗最大最红的草莓,递到他唇边。 段宴跟没事人一样,咬了一口。 还和往常一样嘴贱了一下。 “居然没餵我酸的。” “……”容寄侨白眼一翻,也拿起一颗塞进自己嘴里,“吃东西都堵不住你这张嘴。” 段宴看著她腮帮子一鼓一鼓的样子,眼底那些翻涌的晦暗情绪被他强行压进了最深处。 他忽然抬起手。 容寄侨以为他又要捏自己的脸,下意识想躲,却见段宴的粗糙的拇指指腹,轻轻落在了她的唇角。 “沾到汁水了。”他语气平静。 指腹擦过她柔软的唇瓣,將那一抹极淡的草莓红晕抹去。 …… 容寄侨今天主动去做饭。 段宴看著是坐在沙发上,隨便调著电视的频道。 看上去是在挑一个好看的打发时间。 但实际上。 梦里他自己说的那句话在脑子里转。 “你骗了我,那笔医药费根本不是你的。” 当年住院那阵,段宴昏迷了三天。 醒来容寄侨在床边,眼睛红肿,说她垫了医药费。 他问多少。 她说十几万。 他当时就懵了,问她哪来这么多钱。 容寄侨说存款都给他了。 段宴那会儿脑子还晕,没多想。 出院后他去查过帐单,医院说已经结清了。 他以为就是容寄侨付的。 这几年他一直记著这份恩情,对她好到没边。 可梦里自己说医药费不是出她的。 是不是她的? 他从没怀疑过。 但现在…… 段宴站起来回到臥室,走到衣柜前翻出一个盒子。 里面放著以前的东西——出院小结、费用清单、还有当年住院时医院给的收据。 他拿出来,坐在书桌前。 收据上写著总费用十二万三千。 已付清。 缴费人一栏,写著“容寄侨”。 段宴盯著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出手机,搜医院的电话。 已经到下班点了,没人接。 他掛了,又打。 打到第五遍,终於有人接了。 “餵?” 值班护士声音睏倦。 段宴开门见山:“我想查一笔当年的缴费记录。” 第42章 媳妇 “啊?” 护士愣了一下,“您这个时间……” “急事。” 段宴语气平静,但那股压迫感透过电话都能感觉到。 护士顿了顿:“您稍等,我帮您转到財务科。” 电话那头的声音含混不清,带著刚从睡梦中被强行拽出来的沙哑和不耐烦。 “餵?谁啊?大半夜的……” 段宴捏著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声音却听不出丝毫波澜,沉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你好,我想查询一笔一年前的住院缴费记录。” “查记录?明天再打吧,財务都下班了。”对方打了个哈欠,似乎隨时都要再次睡过去。 “急事。”段宴道。 保安有点不耐烦,嘟囔道:“那你把身份证號和住院时间报给我,我明天找人帮你查,查到了给你回电话。” 段宴报出一串数字,声音平稳地交代了自己的手机號,这才掛断了电话。 …… 第二天是难得的休息日,阳光透过没拉严实的窗帘,在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容寄侨睡到自然醒,伸了个懒腰,心情极好。 她盘算著今天和段宴在家躺一天,看看电影,顺便再巩固一下自己贤惠女友的形象。 容寄侨哼著歌从臥室出来,段宴已经坐在沙发上了,手里拿著本书,却半天没翻一页。 “今天起这么早?”容寄侨凑过去,从背后搂住他的脖子,下巴搁在他肩膀上。 段宴“嗯”了一声,合上书放在一边。 就在这时,容寄侨放在茶几上的手机突兀地尖叫起来。 容寄侨没注意来电是谁,就隨口接了。 “容小姐,我……” 听到肖乐声音的容寄侨:“!!” 她一激灵,下意识的飞快地按下了掛断键,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谁啊?”段宴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平平淡淡,听不出情绪。 “没……没什么,打错了的。”容寄侨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心臟砰砰狂跳。 段宴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 那眼神过於平静,反而像一张无形的网,让她无所遁形。 容寄侨被看得头皮发麻,便故作镇定的。 “我先去洗漱,等下弄个早餐吃。” 容寄侨装作若无其事的拿著手机进厕所。 她把水龙头给打开,才重新打开手机。 肖乐已经弹来了一条简讯。 【肖乐:什么毛病啊你秒掛电话?想和你说我已经查到季川的事情了,出来说。】 【容寄侨:段宴在旁边,你是想我当著太子爷的面接你电话?】 【肖乐:……】 容寄侨发了个地址过去,说等下在这里见面。 隨后把简讯刪的乾乾净净,才快速洗漱了一遍。 容寄侨走出来。 “刚刚不是垃圾电话,是我同事的,让我跟她换个班,她有急事。” 谎言说出口,她自己都觉得漏洞百出。 有些忐忑。 段宴没说话,看了她一眼。 好几秒,段宴才移开视线,重新拿起那本书,翻开。 “去吧。”他的声音很轻,“早点回来。” 容寄侨如蒙大赦,胡乱点点头,逃也似的冲回臥室换衣服。 在她关上臥室门的那一刻,段宴叫住了她。 “寄侨。” 她停住脚步,手还搭在门把上,紧张地回头:“怎……怎么了?” 段宴看著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眼底的情绪晦暗不明。 “没什么,”他低下头,视线落在书页上,“路上小心。” 容寄侨不敢再多待一秒,换好衣服便匆匆出了门。 …… 咖啡馆里,肖乐走过来,就瞧见容寄侨坐在角落里。 阳光勾勒出她姣好的侧脸,瓷白细腻,惹眼得要命。 难怪虽然不大聪明,但段宴能看上她。 肖乐在心底暗暗咂舌,忍不住生出几分惋惜。 真他娘的漂亮啊,怎么就是別人的女人。 他摘下帽子,眼角的伤还没好利索,嘴角也肿著。 容寄侨瞧见他,开门见山:“查得怎么样了?” “查到了,反正我提和你说,这季川可不是一般人,在京城这地界,也就段家和另外几家能压他一头。。” 容寄侨原以为季川只是个难缠的富二代,没想到背景如此深厚。 她深吸一口气,追问道:“还查到什么了?” 肖乐却没有立刻回答,他身子往前倾了倾,一双眼睛紧紧盯著容寄侨,语气里满是试探和疑虑。 “我说,你到底是怎么得罪这种人的?容寄侨,我可得提醒你,我帮你是在赌,赌你能坐稳段家长孙媳妇的位置。要是你那边翻了船,我还得跟著你得罪季家,那我可就亏大了。” 第43章 提鞋 容寄侨放在桌下的手猛地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你以为我想吗?”她咬著下唇,开始誆肖乐,“季川他……他看上我了,我一直没答应,他就……” 容寄侨说到这里,像是羞於启齿,话音顿住,垂下头,肩膀微微发抖。 肖乐眉头一挑,追问道:“他就怎么了?” “他趁我之前喝醉的时候,拍了一些会引起误会的照片。”容寄侨的声音有点害怕的样子,“他用那些东西威胁我,让我跟段宴分手,跟他在一起。我没办法,只能先拖著他。” 这番说辞半真半假,却恰好戳中了肖乐这种人最能理解的逻辑。 毕竟容寄侨长得的確漂亮。 他自己不也是存著这种心思。 肖乐脸上的怀疑褪去了几分,取而代之是满脸离谱。 “你不会想让我帮你摆平他吧?” 开什么玩笑。 他家里最多有点小钱。 就连季川这样式儿的他的圈子都踏不进去。 最多帮忙提提鞋。 “怎么可能。”容寄侨立刻摇头,她抬起头“他之前和我透露过是因为我长得和谁很像,才找上我,我就想打听打听这个。” 谁知肖乐嗤笑一声。 “我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事,就这个?”他咂了咂嘴,像是炫耀自己早已洞悉一切,“也不是什么隱秘的事情。季川那个二世祖,心里確实揣著个宝贝疙瘩,就是京城许家的那位千金,叫许念。两人算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可惜啊,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许念一直不怎么待见他。” 许念。 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毫无预兆地在容寄侨的脑海里炸开。 她端起咖啡杯的手剧烈地一抖,滚烫的液体泼洒出来,溅在手背上,她却像感觉不到疼一样,整个人僵在原地。 那个真正救了段宴,被她冒名顶替的富家千金。 像是有冰冷刺骨的海水,疯狂地从四面八方涌来,灌进她的口鼻,剥夺她最后一丝空气。 窒息的痛苦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將她死死缠绕。 她被人反剪著双手,冰冷的手銬死死地锁住她的手腕,无论她如何挣扎,都只是徒劳。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秒,她透过浑浊晃动的水面,看到岸上站著一个模糊的倒影。 一个男人的声音,砸进她涣散的意识里。 “……处理乾净点,別让晏哥和念念知道,省得他们心烦。” 容寄侨瞳孔因为极致的恐惧而缩成了两个针尖。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她终於知道为什么第一次听到季川的声音,就觉得那般耳熟。 那个把她摁进水里,亲手结束了她上一辈子性命的男人,就是季川! “你怎么了?脸怎么白得跟鬼一样?”肖乐看著她骤变的脸色,心里有些发毛。 容寄侨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四肢百骸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全部凝固了。 原来,从她重生睁开眼的那一刻起,那个亲手將她推入深渊的刽子手,就一直在她身边。 而她,竟然还天真地以为,自己可以和他周旋,可以拖延时间,可以全身而退。 “没什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乾涩得像砂纸摩擦。 “什么事能让你嚇成这样?”肖乐显然不信,他那双精明的眼睛在她脸上逡巡,试图捕捉到一丝一毫的破绽,“容寄侨,咱俩现在可是盟友,你可別有什么事瞒著我。” 容寄侨掌心一片黏腻的冷汗。 就在她不知如何搪塞过去时,咖啡馆门口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叮噹声。 一个熟悉的身影推门而入。 朱晓月。 第44章 怀里 容寄侨根本来不及思考,身体的反应已经快过了大脑。 几乎是在朱晓月视线扫过来的前一秒,容寄侨的脚已经从桌下猛地踹了出去,正中肖乐的小腹。 肖乐猝不及防,疼得闷哼一声,蜷缩起来。 容寄侨反应更快,探过身去把他往桌子下方一拉。 “你他妈……”肖乐的咒骂被剧痛碾碎在喉咙里,他齜牙咧嘴,一张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哟,这不是容寄侨吗?真巧啊。” 朱晓月的声音由远及近,带著毫不掩饰的尖酸刻薄。 她端著一杯打包好的冰美式,施施然地走到桌边,居高临下地打量著容寄侨。 “一个人在这喝咖啡?怎么,你那个保安男朋友,没空陪你?” 容寄侨脸上扯出一个假笑,脚下的力道却是半分不减。 “比不上你,找了个有钱的男朋友,你都不去问问他成天在外头做什么,你还得自己一个人閒逛来买咖啡。” 朱晓月的脸色一白,捏著咖啡杯的手指收紧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是不是胡说,你自己心里清楚。”容寄侨端起自己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慢条斯理地晃了晃,“有空在这里跟我耍嘴皮子,不如回去看好你的人。” “你!”朱晓月气得嘴唇直哆嗦,却又找不到话来反驳,只能恨恨地瞪了她一眼,转身踩著高跟鞋“噠噠噠”地走了。 直到那扇玻璃门在身后关上,容寄侨才猛地鬆开脚。 肖乐像条离了水的鱼,终於得以喘息,他狼狈地从桌子底下钻出来,压著嗓子低吼:“容寄侨你他妈疯了!你想废了我啊!” “闭嘴!”容寄侨此刻也是惊魂未定,根本没好气应付他,“她要是看见你跟我在一起,转头就告诉段宴,你觉得他会怎么想?” 肖乐被她吼得没话说,只能揉著自己生疼的肚子,骂骂咧咧地坐回椅子上,但气焰明显消了下去。 “算你狠。” 容寄侨懒得再跟他废话。 她抓起自己的包,站起身。 “事情谈完了,我先走了。” 她扔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朝门口走去。 …… 容寄侨下午就回了家,开门时还心有余悸,她换了鞋,看到段宴正坐在沙发上看书。 她若无其事地走过去。 “同事那边的急事处理完了,没我什么事,我就先回来了。”她一边说,一边把包隨手放在茶几上。 她自以为掩饰得很好,却不知道自己此刻的声音乾巴巴的,不仅语速比平时快,连尾音都在不受控制地发飘。 段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视线从书页上抬起,在她的脸上停了一瞬,没有多问。 容寄侨在心里长舒一口气,换了身宽鬆的居家服,从冰箱里拿出昨天没吃完的零食,挨著段宴坐下,隨手开了电视。 屏幕上正放著一部吵闹的喜剧电影,男女主角正为了点鸡毛蒜皮的小事追逐打闹,背景音效夸张又滑稽。 容寄侨看得心不在焉。 不知不觉,眼皮越来越沉,她靠著沙发背,脑袋一点一点的,最后彻底歪在段宴的肩膀上睡了过去。 段宴感觉到肩上一沉,偏过头,看到她恬静的睡顏。他没动,只是將书本合上,轻轻放在茶几上,又伸手拿过搭在沙发扶手上的薄毛毯,盖在两人身上。 电影的嘈杂声不知何时变成了催眠的白噪音,段宴靠著沙发,也渐渐合上了眼。 不知睡了多久,容寄侨被一阵刺耳的gg声吵醒。 她皱著眉,把脸往段宴的颈窝里埋得更深,声音含含糊糊地嘟囔:“好吵。” 段宴也没睁眼,只是搂著她的手臂收紧了些。 电影聒噪的片尾曲响了起来,魔音灌耳。 容寄侨实在受不了,在毯子底下伸出脚,轻轻踢了段宴一下。 段宴没反应。 她不耐烦地又加重了力道,脚背蹭著他的小腿。 这一下,段宴终於动了。 他翻了个身,长臂一伸,直接將她连人带毛毯整个卷进怀里。 容寄侨猝不及防,整个人被他禁錮住,脸颊严严实实地贴在他温热结实的胸膛上,鼻尖縈绕著他身上清爽乾净的气息。 她能清晰地听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像是敲在她的心尖上。 “別闹。”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著刚睡醒的沙哑和慵懒,像是含著一把毛茸茸的鉤子。 容寄侨被他箍得动弹不得,只能闷闷地开口:“电影。” “让它响。”段宴的下巴在她发顶蹭了蹭,难得的幼稚。 “吵死了。”她在他怀里扭了扭,像只被惹恼的猫。 段宴像是被她磨得没脾气,终於妥协。 他空出一只手,长臂越过她,在茶几上摸索片刻,准確无误地拿到了遥控器,对著电视的方向隨意按了一下。 世界瞬间安静了。 那只手又缩了回来,重新环住她的腰,將她抱得更紧。 容寄侨总算得了清净,却又觉得这姿势憋闷得慌。 “你鬆手,我要上厕所。” “忍著。”他闭著眼,答得言简意賅。 “忍不了。”她推他的胸膛,力道软绵绵的,毫无威胁。 段宴终於不情不愿地鬆开了手臂。 容寄侨如蒙大赦,从他怀里坐起来,一头长髮睡得乱七八糟,像个刚筑完巢的鸟窝。 她揉著眼睛,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身旁的段宴,他依旧闭著眼,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片浅淡的阴影。 薄毯不知何时滑到了腰际,单薄的衣服捲起来,露出了紧实平坦的小腹,肌肉的线条流畅而分明,隨著他平稳的呼吸微微起伏著。 容寄侨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在那几块腹肌上多停留了两秒,才慌忙移开,脸颊有些发烫。 她跳下沙发,趿拉著拖鞋进了卫生间。 等她再出来时,段宴已经坐起来了,他靠在沙发上,正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他轮廓分明的侧脸。 容寄侨重新爬上沙发,一把將毛毯从他身上扯过来,把自己裹成一个团。 段宴抬眼看她,眉梢微挑:“还睡?” “不想动。”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声音懒洋洋的。 “懒。”他言简意賅地评价。 “你也没起。”容寄侨不服气地回嘴。 “我在思考人生。”段宴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容寄侨被他这副模样气笑了,她伸出手,去挠他的痒痒肉。 段宴怕痒,下意识地抓住她的手腕,两人在沙发上闹作一团。 毛毯滑落在地,狭小的空间里,体温迅速攀升,空气中浮动著曖昧的因子。 笑闹声渐渐停歇,容寄侨被他压在身下,双手手腕被他一只手轻易地扣在头顶。 她喘著气,脸颊泛著一层薄红,一双杏眼水光瀲灩,瞪著他,却没什么杀伤力。 段宴俯视著她,黑沉的眼眸里翻涌著她看不懂的情绪,像一涡深不见底的暗流,要將她整个人都吸进去。 客厅里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他慢慢低下头,滚烫的呼吸喷洒在她的唇上,带著不容抗拒的强势。 然后,他的吻落了下来。 第45章 白天 客厅里的电影片尾曲早就放完了,只剩下屏幕散发出的微弱蓝光。 段宴的吻从一开始的克制逐渐变得失控。 周围所有的声音都近了下来。 宽大的手掌扣住容寄侨的腰,两人之间原本就狭小的距离被彻底抹去。 “別……” “为什么?” 容寄侨心跳如擂鼓,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脑海中紧绷的弦一点点断裂。 本该理所当然。 但她却下意识的因为最近的种种事情想推諉。 双手原本想要推拒的力道拧不过她,只能被动地承受。 容寄侨在他铺天盖地的味道里,好不容易从齿缝中挤出来一句。 “大白天的……” 段宴抱著她起身。 抱小孩似的。 然后伸手拉上了窗帘。 他言简意賅。 “晚上了。” “…………” 容寄侨最近见识过太子爷各种幼稚的模样。 一时间都不觉得他能干出这种事情,不觉离谱。 重生以前,段宴有这样吗? 吃了这么多天的素。 不知道段宴为什么突然要开荤了。 在这光影晦暗的罅隙里,他就是她的渔网。 这条鱼在空气中却越发乾渴,却只能不断躲著那唯一的呼吸来源。 容寄侨都不知道捕网什么时候带著她回到了臥室。 刷拉。 容寄侨听到很轻的一声。 塑胶袋被撕开的声音。 t恤被推高。 气氛顶点,容寄侨忽觉小腹深处传来一阵极为熟悉的酸胀坠痛感,紧接就是一股暖流。 她脸色瞬间一僵,被冲昏的理智猛地回笼。 容寄侨手忙脚乱地抵住段宴压下来的结实胸膛,结结巴巴的。 “等……等一下。” 段宴的动作戛然而止,眼尾染著未褪的猩红,声音低哑得不像话。 “怎么了。” 容寄侨脸颊涨得通红,尷尬得恨不得当场抠出个地洞钻进去。 她只能偏过头,小声吐出:“我姨妈来了。” 空气凝滯了足足五秒。 段宴闭上眼,將头深深埋在她的颈窝处,连著深吸了好几口气。 容寄侨不敢动,脸红的要死。 段宴撑起手臂准备起身。 容寄侨尷尬开口:“那什么……我也不知道怎么提前了。” 以前都是月末的。 段宴的声音已经平缓下来:“你是护士,你不知道难道我知道?” 容寄侨自己也很委屈:“对不起嘛。” 紧急剎车,是个男人都受不住。 容寄侨只能赶忙推开他,跑到卫生间换了一套居家服。 她回到臥室,窗帘拉上,没开灯,只能看到段宴还在床上躺尸。 容寄侨做贼心虚地清了清嗓子,慢吞吞地挪到床边,本想问问他晚上想吃什么,好转移一下注意力。 谁知她刚靠近,连半个字都还没来得及蹦出口,手腕就倏地被一只滚烫的大手攥住了。 一阵天旋地转,她整个人又跌回了柔软的床铺上。 段宴长臂一捞,扯过旁边的薄被,连人带被子將她结结实实地卷进怀里。 他动作乾脆熟练,像裹蚕宝宝一样把她圈得严丝合缝,不给她留半点挣扎逃脱的缝隙。 男人的下巴埋进她的颈窝,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侧。 “別乱动了,”他闭著眼,手臂將她箍得更紧了些,“陪我躺会儿。” 容寄侨老老实实的不敢动。 但段宴还没有完全冷静下来。 气氛依旧凝滯。 估摸著过了十来分钟。 段宴听到容寄侨很小声道:“……我帮一下你?” “我还以为你没有这个自觉。” 容寄侨:“……” 容寄侨:“等会儿你的尾巴捏在我手上,我建议你说话不要这么刻薄。” 段宴的唇弯了一下。 “行。” “宝宝,帮我一下。” 声音跟一只慵懒的大猫一样。 但做的事和猫完全搭不上边。 …… 余温还未彻底散去。 容寄侨把塑料从猫尾巴上取走,丟进垃圾桶。 段宴看著垃圾桶里的东西。 “买小了。” “……” 本来就有点不自在的容寄侨红著脸把他赶进浴室洗澡。 自己则先去洗手。 …… 愉快的周末很快就结束了。 闹钟响的时候,容寄侨感觉整个人被什么东西压住,眼皮重得像灌了铅。 手机屏幕的光刺进眼睛,她眯缝著眼摸过去,把闹钟按死,然后缩回被窝里,把脸埋进枕头。 三分钟后。 她终於哭丧著脸起床了。 好痛苦。 周一怎么能痛苦成这样。 她趿拉著拖鞋去卫生间洗脸,水龙头哗哗衝著,她捧了把冷水,猛地拍在脸上。 冷意顺著指缝蔓延到后颈,人才算彻底清醒。 段宴已经起了,站在厨房门口喝水,换好了外出的衣服,头髮也梳过,看见她这副生无可恋的样子,也没嘴臭,只是把装热水的杯子推到她够得到的位置。 出了小区,路边早餐摊已经摆开了。 油锅里的油条滋啦作响,烟气混著面香顺风飘过来。 段宴已经先一步走到摊前,低头看了看今天摆的东西,转头问她。 “豆浆还是米粥?” 容寄侨想了想,“豆浆,再来两根油条。” 摊主是个四五十岁的本地老大爷,手脚利落,眼神却老在两人之间打转,嘴角咧著,捞油条的夹子夹了一根又多给夹了半根,往纸袋里一塞。 “小伙子,送你老婆上班?”老大爷说话的时候笑容里带著一种老父亲式的热情。 段宴“嗯”了一声。 容寄侨耳朵尖梢烧了一下,偏过头看別处,装作没听见。 段宴把钱递过去,接过纸袋,平静道了句谢。 两人在摊前找了个空位坐下。 摊子旁边支著一把褪色的遮阳伞,阳光把伞布晒得透亮,侧面漏进来的光斑落在桌面上,碗里的豆浆泛著热气,裊裊地往上飘。 容寄侨把油条掰断,浸进豆浆碗里,转头瞥了一眼旁边段宴。 他吃得慢,掰包子的动作也显得认真,侧顏映著晨光,鼻樑的阴影很淡,整个人难得地鬆弛。 就是这副样子,和后来京圈太子爷的那个他,总是在她脑子里反覆错位叠影,叫她一时半刻地愣神。 摊主大爷又端了碗热粥过来,非说看段宴这体格,一小碗吃不饱,笑眯眯地往段宴面前推。 “哎,我儿子比你早起两小时都捨不得给他老婆买早饭,你们年轻人真的比我们那个年代强。” 段宴把那碗粥往自己那边挪了挪,“谢谢。” 摊主满回到炉子前,继续招呼其他客人。 吃完早餐,段宴把容寄侨送去医院。 “下班我接你。” 容寄侨回头看他。 “嗯嗯。” 容寄侨推开车门跑进大楼,玻璃门在身后合上,她才回头往路边看了一眼。 那辆车还停在原处,没有立刻发动。 又停了几秒,才缓缓匯入清晨稀疏的车流,消失在街口。 …… 容寄侨累了一天,好不容易熬到快下班了。 她正抱著一叠病历本从档案室出来,脚步一顿。 看到了段守正携助理又来了。 第46章 人夫 容寄侨嚇得头皮都麻了一下。 她扭头就往反方向走,脚步比平时快了两个码。 结果拐角正撞上带交护士刘姐,刘姐手里端著托盘,被她一个趔趄,差点把上头的药水瓶都抖落。 “哎哟,你急什么——”刘姐压低声音,朝她来的方向使了个眼色,“段先生来了,好像是要和我们院长谈个医援项目,你去接待一下。” 容寄侨可怜兮兮的:“这么大个人物还能没人接待不成,我都要下班了。” 刘姐看著她也惨,难得心一软:“行行行,当我没见过你,快走快走。” “呜呜呜刘姐你真是大好人。” 容寄侨给刘姐发了一张大大的好人卡,连忙贴著墙根溜了。 谁知道一转角,又撞上了人。 段守正的那个助理。 “是你啊,劳烦帮个忙,找你部门的主任拿份合同去院长办公室,段董和院长等著要。” “……”容寄侨苦著一张脸:“行吧。” 容寄侨去取了合同,磨磨蹭蹭的才送过去。 办公室里。 院长还没来。 只有段守正在。 容寄侨见段守正在沙发上坐著喝茶,看著手上的资料。 她趁著段守正还没抬头,送完东西就准备撒丫子开溜。 谁知道一转身,脚都还没跨出办公室 “躲著我?”段守正把信封搁在茶几上,不紧不慢,“什么毛病?” 容寄侨脚步訕訕一顿。 她张了张嘴,脑子里飞速凑台词:“……没……没呢,我就是急著下班。” 段守正哼了一声,显然不信,但也没追著这话往下戳。 他换了个姿势,拐杖抵著地面,侧头打量她,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上次给你的名片,你顺手塞储物柜了?” 容寄侨:“……您怎么知道的。” “有人看见告诉我了。” “……” 谁啊。 为了討好段守正就不管她的死活了是吧。 容寄侨把那点尷尬摁下去,面不改色道:“这种天上掉馅饼的事情,我当然得小心一点,万一是骗子呢。” 段守正盯著她看了足足三秒,然后笑出声来,是那种低沉、短促、带著点真实意味的笑,不像应酬,像是真的被逗到了。 “你怀疑我是骗子?” “我出来独自谋生的,什么骗局没见过。”容寄侨毫无心虚地说。 段守正:“你要不现在拿手机,拍一下我,再百度识图一下。” 容寄侨:“我……我手机在护士站呢,没隨身……” 她话都还没说完。 边上的助理,就十分狗腿的奉上了自己的手机。 百度页面都开好了。 页面上硕大的加粗黑体字和一张极具上位者压迫感的西装半身照,直挺挺地懟到了容寄侨眼前。 段守正,段氏集团现任董事局主席,段氏集团的商业版图在其运作下呈现出爆炸式的扩张,精准垄断了金融风投、尖端医疗器械、核心地產与新能源四大支柱產业,建立起一个资產逾万亿的庞大跨国商业…… 容寄侨:“……” 如果不是她的工作是护士。 她现在都想用自己不识字的理由糊弄过去了。 容寄侨连忙挤出一个惊喜惶恐、仿佛皇上微服私访被自己撞见的神色。 “天吶!!原来是您老!我从小就用你们公司生產的……” “別装了,有点假。” “…………” 容寄侨悻悻然闭嘴。 带教护士找不到容寄侨。 楼道里传来她喊人换班的声音,让容寄侨去交接,容寄侨抓住这个空档:“老先生,你看,我是真要下班了。” 段守正摆摆手,没说不让走。 容寄侨忙不迭要跑。 他慢悠悠地又在她身后开口了:“下次你要是还想躲,先跟我报备一声,我配合著你。” 容寄侨:“……” …… 容寄侨终於溜了。 她心想,怪不得是亲爷孙。 段守正和段宴这张嘴,简直如出一辙。 都贱贱的。 二十分钟后,容寄侨交接好工作。 她换好衣服,从护士站旁边路过,小刘忽然探出半个身子,冲她招手,一脸促狭:“你那个很帅的男朋友又来接你了,就在外头,今天换了件夹克,哎哟那个腰——” 旁边的护士接腔:“我也看见了,你男朋友也太出挑了吧,站在门口没两秒,护工大婶都多看了两眼。” 几个人嘰嘰喳喳,容寄侨在人家的艷羡下,都控制不住自己的虚荣心了,勉强昧著良心说:“还好还好。” 段宴要不帅,她当年就不会鬼使神差骗他了。 就容寄侨这长相,轻轻鬆鬆能找个对她好的老实人。 但又当牛做马又老实又帅还好骗的,也就段宴这一个了。 她拎著包去找段宴去了。 后脚,段守正走过来,往前厅方向去,正好路过护士站。 他听到这群小姑娘七嘴八舌。 “……那腰,那肩膀,太帅了,容寄侨真的好福气……” “是呀是呀,还好人夫,天天都接送呢。” …… “容寄侨?”段守正刚刚是听到有人在叫她这个名字,他没转头,声音极平,“是那个导诊护士?” 身后的助理哪里想到他突然问这个,愣了一秒,才答:“是的,段董。” “难怪对一个月薪一两万的穷小子死心塌地,段持当时也是看她老婆长得漂亮,非要娶,你说这年头嫁娶怎么都看脸?” 段守正已故长子的话茬,助理不敢隨便接话。 段守正莫名来了点兴致:“很帅?我倒是要看看他长得什么样子。” 第47章 负责 段守正走到前厅廊柱旁边,在这个角度,正好能看清楚大门外的人。 那年轻男人这时抬了下头,不知是感觉到什么,目光往玻璃门里扫了一眼,只是漫不经心的一瞥,隨即又低下头去。 但也就是这么一眼。 段守正手握住拐杖顶端的力道明显重了。 对面的人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眉骨、眼窝、鼻樑的走势,那个轮廓,那个轮廓…… 他在心里把这个轮廓拼了很久。 拼出来一张几十年前、已经在他记忆里模糊许久的脸。 一个心里横衝直撞的念头钻了出来,被他用力压了回去。 但偏偏这念头压不死,长了根,一点点往上钻。 跟了段守正几十年的助理,比段守正本人看的还呆。 他下意识喃喃出声:“这……这不是……” 一开口他瞥见一边的段守正,反应过来。 立马闭嘴了。 这年轻人长得太像段持年少时候了。 怪不得老董事长都看呆了。 但助理深知段守正的逆鳞,白髮人送黑髮人已经是人这一生很难逾越的悲痛了。 段守正身边,自段持去世后,段持的夫人又被段守正赶出段家,就没人再敢提这些事情。 段守正此时乍一看到这年轻人这么相似的眉眼,驻足起来也不奇怪。 助理没敢吱声。 段守正看到容寄侨飞奔过去抱了一下段持,隨后上了他寒酸的电瓶车。 两人开车远去。 段守正看了几眼。 隨后轻声哼了一声。 阴阳怪气的。 “长得是还行,怪不得有小姑娘死心塌地。” 助理:“……” 助理这个时候才想起来,老董事长夫人当年也是看段守正长得帅,恋爱脑上头,死活要嫁。 …… 段宴这边,开完会,本来准备去干完手上的活。 周广林突然拋下了一个重磅炸弹。 “这次要是能把何氏这个单子啃下来,负责牵头的人,年底额外拿四十万的奖金。” 四十万这个数字一砸出来,整个会议室顿时像炸开的沸水锅。 几个老员工交头接耳,眼神里透著兴奋。 老韩乾咳了两声,面露难色。 “周总,对方那个负责人何志远,在圈子里是出了名的软硬不吃。別说约出来谈合作了,连他手底下秘书那一关都过不去,怎么谈?” 周广林將几份资料顺著桌面滑了过去。 “难搞才需要你们去攻坚,谁有把握,现在就可以自荐。” 长桌周围瞬间鸦雀无声。 段宴坐在最末端的位置,周遭的喧闹和死寂仿佛都与他无关。 他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翻开那份资料。 最终,视线定格在边缘的一行小字上。 何志远的父亲何老爷子,目前居住在京城西郊的康养中心,患有轻度阿尔兹海默症,长期需要专人二十四小时特护。 段宴眼帘低垂,指尖在那行字上轻轻点了两下。 会议结束,眾人唉声嘆气地散去。 段宴拿著那薄薄的几页纸回到工位,隨手將外套搭在椅背上,拉开玻璃门走到外面的消防通道。 楼道里安静空旷,只有偶尔穿堂而过的风声。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容寄侨的號码。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听筒那头传来轻微的咀嚼声和食堂特有的嘈杂背景音。 “餵?”容寄侨的声音透著点含糊,“这个时候找我干嘛,我正吃午饭呢。” 段宴目光望向窗外的车水马龙,语调平稳。 “问你点事,平时护理阿尔兹海默症的老人,需要注意什么技巧。” 电话那头的咀嚼声戛然而止。 容寄侨愣了好一会儿。 “你那工程公司还要拓展养老业务了?” 段宴言简意賅地將项目以及四十万奖金的事情复述了一遍。 隨后才说:“他儿子很难见,这是唯一的捷径。” 容寄侨立刻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拿出了十二分的专业態度。 “这种病症的老人家,最怕的就是孤独和被忽视。”她压低声音,语速又快又清晰,“你要多陪他说话,顺著他的思路走,但千万不能吵闹,环境必须保持平稳。” 段宴微微侧头,將手机贴近耳畔,听得很专注。 “还有,他们的记忆力受损严重,可能会把同一句话翻来覆去问上几十遍。”容寄侨细细叮嘱。 因为那四十万奖金的刺激,她平时的嗓音里,多了一股掩不住的亢奋与財迷般的雀跃。 但切入她的老本行,那软糯的声线里又透出一种专业与乾脆。 段宴微微侧头,將手机贴紧耳畔,眼眸在消防通道昏暗的光线下微微半闔。 周遭死寂一片,只有电波將她鲜活的气息丝丝缕缕地送进他的耳朵。 她语速又快又清晰,像个尽职尽责的带教老师。 那声音像一把细软的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扫过他的耳膜。 段宴的脑海中几乎能清晰地勾勒出她此刻的样子。 肯定是一手捂著嘴怕同桌的饭友听见,为了那四十万急得恨不得顺著网线爬过来手把手教他。 “你要多陪他说话,顺著他的思路走,但千万不能吵闹,环境必须保持平稳。” 容寄侨机关枪似的突突了一大堆,专业名词夹著大白话,一口气输出了快五分钟。 直到嗓子眼乾得快冒烟了,她才停下来,端起手边的免费紫菜汤猛灌了一大口。 润了润乾涩的喉咙,她这才惊觉电话那头安静得过分,连个呼吸的动静都听不见。 容寄侨把手机拿开看了一眼,確认还在通话中,又贴回耳边,声音里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口乾舌燥后的娇嗔与急躁。 “餵?段宴?你信號断了吗?我在这费劲巴拉说了半天,你到底有没有在听啊?” 消防通道里,段宴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他从那种莫名沉溺的感官中抽离出来。 “嗯,在听。” “你確定真要这么干?那可是高级康养中心,审查严得很,万一露馅了,那个什么何总不得扒了你的皮。” 段宴眼底浮现出一抹浅淡的笑意,连带著冷硬的下頜线条都柔和了几分。 “我知道分寸。”他轻声开口,“这事要是成了,四十万奖金全归你。” “这么大方?”容寄侨被这块巨大的馅饼砸得晕头转向,嘴角疯狂上扬,虽然不准备收,但还是假模假样的追问,“我在这事里顶多算个口头指导,拿全款不太合適吧?” “就当是辛苦费。” 容寄侨被他这没头没尾的话弄得一头雾水。 “我辛苦什么了?” 电话两端诡异地安静了三秒钟。 段宴慢条斯理地吐出几个字:“上次帮我的时候,不是挺辛苦的吗,还说弄出腱鞘炎了要我负责。” 第48章 伺候 容寄侨的脑子轰的一声炸开,脸颊瞬间涨得通红,热度一路蔓延到了耳根。 她甚至能想像出段宴此刻那副顶著清冷禁慾的脸,却说著流氓话的欠揍模样。 “段宴你有病啊!” 她羞恼地低骂了一句,做贼心虚地环顾四周,生怕別人听见,隨后眼疾手快地掐断了通话。 听著手机里传来的嘟嘟忙音,段宴嘴角的弧度扩大了几分。 …… 要混进那种安保森严的高级养老院,仅凭一张嘴显然不够。 段宴花了两天时间,通过工程队以前认识的一个做劳务派遣的包工头,弄到了一套真实可查的护工资格证明,又花高价买通了康养中心后勤的一个採购员,拿到了內部护工的工作制服和详细的排班表。 搞完这些,段宴已经连续五天没去公司打卡了。 项目部开会的时候,他那个工位空荡荡的,椅子都没拉出来过。 老韩皱著眉头看了几眼,没吭声。 倒是坐在段宴隔壁的那个老员工,姓钱,四十出头,在公司混了快十年,一直没什么存在感。 自从段宴空降进来,干了一个月就把他几年积累下来的活全接过去了,心里早憋著火。 开完会。 他直接敲开了周广林的办公室。 周广林正在看文件,抬头看见是钱工,眉头微微一皱:“什么事?” 钱工把门带上,走到办公桌前,压低声音:“周总,我想跟您匯报个情况。” 周广林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示意他继续。 “是这样,段宴已经五天没来公司了,也没请假,电话也不接。”钱工说著,脸上掛著恰到好处的担忧,“我就怕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毕竟年轻人嘛,刚进公司,可能对规章制度不太了解。” 周广林听完,脸色沉了下来。 “五天没来?” “对,我特意问过前台和保安,他確实没打过卡。”钱工添油加醋,“你这才刚提拔他进来,他这学歷,本来进我们公司当个跑外勤的都难。” 周广林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 周广林问了老韩要段宴的號码,直接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通了。 “餵。”段宴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有些嘈杂的背景音,像是在室外。 “段宴。”周广林的语气压得很低,带著明显的不满,“你知不知道自己已经五天没来公司了?”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我知道。” “知道?”周广林的声音拔高了几分,“你知道还不请假?公司的规章制度你当摆设?” 钱工站在一旁,脸上掛著若有若无的笑意。 段宴没有立刻回答,电话里传来一些脚步声,像是在走动。 过了几秒,背景音安静下来,他才开口。 “周总,我现在混进了何总父亲的养老院,成了他的贴身护工。” 周广林的表情瞬间凝固。 钱工的笑容也僵在脸上。 “啊?”周广林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段宴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任何炫耀的意思:“我现在每天负责照顾他的起居,已经和他聊了几次,关係还不错。” 周广林愣了足足五秒钟。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来回走了两步,脑子里飞快转著。 混进养老院当护工? 这小子胆子也太大了。 但仔细一想,这確实是目前唯一能接近何志远的办法。 何志远对外界来说就是个铁板一块,几乎不接受任何陌生人的拜访,但他对自己父亲的孝顺是出了名的。 如果能通过何老爷子这条线... 周广林嘴脸一变。 “哎呀小段,下次这种事情记得提前说,搞得我担心死了,还以为你是不是在外面出了什么事情,差点都让人去你家找你了。” 钱工:“…………” 钱工站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周广林继续说:“你现在就继续在那边,有什么需要隨时跟我说,公司这边我给你算带薪休假,” 段宴:“好。” 掛断电话,周广林脸上的阴沉彻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抑制不住的笑意。 他转头看向还站在那里的钱工,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还有別的事吗?” 钱工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没事就出去吧。”周广林已经不想再看他一眼,“以后有事先问清楚再来匯报。” 钱工的脸涨成了猪肝色,转身灰溜溜地走了。 门关上的瞬间,周广林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这小子,还真有两把刷子。 …… 康养中心的走廊里舖著厚实的地毯,脚步声几乎听不见。 段宴穿著护工制服,推著轮椅,慢慢走在阳光洒进来的长廊上。 轮椅上坐著何老爷子,八十多岁的年纪,头髮全白了,但精神头还不错。 “小段啊,你说你多大了?”何老爷子侧过头,看著他。 “二十四。”段宴回答得很自然。 “二十四好啊,年轻。”何老爷子笑了笑,“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孩子都满地跑了。” 段宴推著轮椅拐过一个弯,语气平稳:“您儿子现在事业做得很大吧?” 何老爷子的笑容顿了一下,眼神有些飘忽:“我儿子...我儿子叫什么来著?” 段宴没有纠正他,只是顺著他的话往下说:“您儿子叫何志远。” “对对对,志远。”何老爷子点头,但很快又皱起眉头,“他是不是很久没来看我了?” “他昨天才来过。”段宴撒了个谎。 何老爷子的表情鬆弛下来,嘴角又掛上了笑:“是吗?那就好,那就好。” 两人就这么走著,何老爷子又问了一遍刚才的问题:“小段啊,你说你多大了?” “二十四。” “二十四好啊,年轻。” 段宴的表情没有任何不耐烦,只是平静地重复著刚才的话。 这样的对话,在过去三天里,已经重复了不下几十遍。 但他知道,这是容寄侨特意交代过的。 …… 晚上,段宴下班回到租的房子。 容寄侨正坐在沙发上刷手机,看见他进来,立刻跳起来。 “怎么样怎么样?今天见到何志远了吗?” 段宴换了鞋,走到沙发旁坐下:“见到了。” “然后呢?”容寄侨眼睛亮晶晶的,像个等著听故事的小孩。 “他问了我几句他爸的情况,然后就走了。”段宴端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容寄侨的表情有点失落:“就这样?” “不然呢?”段宴偏头看她,“你以为我能直接跟他谈合作?” “也是哦。”容寄侨瘪了瘪嘴,“那你打算怎么办?” 段宴放下杯子,靠在沙发上:“慢慢来,急不得。” 容寄侨盯著他看了一会儿,突然凑过去,伸手捏了捏他的脸。 “你这三天是不是没怎么睡觉?眼睛下面都有黑眼圈了。” 段宴抓住她的手,拉下来:“睡了的。” “信了你的鬼。”容寄侨推他,“快去快去。” 段宴没动,只是握著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 “再坐会儿。” 容寄侨突然想起什么,站起来走到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一碗汤。 “我今天燉了排骨汤给你喝,你喝点再睡。” “这么辛苦。” “都是我罪有应得。”容寄侨日常和他互懟打趣,坐在他旁边,托著下巴看他喝汤,“四十万呢,我得好好伺候你。” 段宴喝汤的动作顿了一下,偏头看她。 “就为了四十万?” 第49章 情缘 容寄侨一脸莫名其妙的听著他这样认真的问。 “不然呢?” 段宴盯著她看了几秒。 给容寄侨都看得心虚了。 她从怀疑自己眼屎没擦乾净,到怀疑段宴知道了什么在试探她……一直想到是不是汤咸了。 最后都不见段宴说什么。 他收回视线,两口喝完汤,冷淡的回了房间。 容寄侨一头雾水。 什么毛病? 手机屏幕突兀地亮起。 季川的消息紧隨其后弹出来:【宝贝,出来。】 前世那股窒息感又涌上来了,冰冷的水灌进口鼻,手腕上手銬的触感真实得可怕。 她闭上眼,深吸几口气,才把那股恐慌压回去。 容寄侨儘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些,扬声对著房门说了句。 “我得出门一趟。” 段宴抬起眼:“做什么?” “同事约我出去吃饭。”容寄侨脱口而出,“我不是刚去进修嘛,搞好关係最重要。” “嗯,去吧。” 容寄侨逃也似的出了门。 几分钟后。 段宴掀开窗帘。 臥室窗户正对著小区大门。 他看到走出单元楼,步履匆匆的容寄侨,上了一辆宾利。 是那种男生才会买的蓝色车漆。 …… 西城路的法餐厅装修得极尽奢华,水晶吊灯折射出炫目的光,钢琴声从角落传来,空气里瀰漫著红酒和牛排的香气。 季川已经定了座位。 容寄侨僵硬地坐下,手指攥紧了包带。 季川坐回对面,拿起菜单递给她。 “看看想吃什么,这里的鹅肝和松露都不错。”他语气隨意,像是真的只是约朋友吃饭。 容寄侨接过菜单,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发抖。 她隨便点了几样,季川接过菜单,又加了几道菜。 他说著,把菜单递给服务员,“再来瓶拉菲。” 服务员恭敬地退下。 容寄侨咬著嘴唇,不知道该说什么。 季川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轻轻敲击,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 “別紧张。”他笑了笑,“我又不会吃了你。” 容寄侨勉强扯出一个笑,嗓子发乾。 前菜很快端上来,季川优雅地切著鹅肝,不时给她夹菜。 “尝尝这个。” 容寄侨低头看著盘子里那块鹅肝,胃里翻江倒海。 她拿起叉子,把鹅肝送进嘴里,味道在舌尖化开,却像嚼蜡一样难以下咽。 “最近过得怎么样?”他隨口问道,像是真的在关心。 容寄侨放下叉子,抿了抿嘴唇。 “还行。” “你男朋友对你好吗?”季川挑眉。 容寄侨的手指收紧,指甲掐进掌心。 “他……”她咬了咬唇,做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季川放下刀叉,饶有兴致地看著她。 “怎么?有什么不满意的?” 容寄侨低下头,声音很轻。 “其实,我们之间没有外人看起来那么好。” 季川眉梢微挑,示意她继续说。 容寄侨深吸一口气,开始编织谎言。 “当年他受伤住院,是我垫的医药费,他现在对我好,不过是为了还这份恩情罢了。” “哦?”季川把玩著手里的酒杯,“就这样?” “他这个人性格很冷。”容寄侨继续说,手指在桌下紧紧交握,“从来不会说什么甜言蜜语,对我也没什么特別的。”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我知道自己只是他落魄时的选择,等他以后有了更好的,肯定会甩了我。” 容寄侨费了老大劲,把自己和段宴说成是那种露水情缘的样子。 以后肯定不会碍著段宴和许念的事情。 她到时候主动提桶跑路,季川应该也没有理由像前世那样,把她给弄死了。 季川盯著她看了一会儿,突然笑出声。 “这么惨?那快点分手唄,哥哥养你。” 容寄侨一噎,硬著头皮说:“我现在还是很喜欢他的,所以我想再考察几个月,要实在是培养不出感情,我就主动分手。” “看把你委屈的。”季川:“那我勉强原谅你把我当鱼钓的事情。” 容寄侨悻悻然,不敢接话了。 …… 黑色奔驰在西城路的晚高峰车流中走走停停,车厢里的气氛却降到了冰点。 “肖乐,你今天必须把话说清楚!你微信里那个叫『兮兮』的到底是谁?大半夜的问你睡没睡,你当我是死人啊!” 肖乐被朱晓月这尖嗓门吵得脑仁直突突,“你他妈有完没完?查岗查上癮了是吧?老子做生意的,逢场作戏几句怎么了?你天天跟个怨妇一样盯著我,烦不烦啊!” “逢场作戏?你逢场作戏连转帐记录都有?”朱晓月不依不饶,红著眼睛瞪他,“你最近对我什么態度你自己心里没数吗?连我发的消息都爱答不理的,你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还是说,你还惦记著那个容寄侨?!” “你闭嘴!老子的事轮得到你来管?” 朱晓月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咬著牙说道:“肖乐,你什么意思?你当初追我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过要跟我结婚的!” “我现在懒得和你说,赶紧的,给我滚下去!” 朱晓月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你赶我下车?这大晚上的,你让我怎么回去?” “自己打车!別逼我动手推你。”肖乐停车,探过身子,一把推开了副驾驶的车门,外头初春的冷风瞬间灌了进来,“滚!” 朱晓月气得浑身发抖,眼泪终於忍不住落了下来。她抓起自己的包,咬牙切齿地跨出车门:“肖乐,你个王八蛋,你不得好死!” “砰”的一声,她用力甩上车门。 肖乐连看都没多看她一眼,一脚油门,黑色的奔驰车呼啸而去,只留给朱晓月一串刺眼的红色尾灯。 朱晓月被孤零零地扔在繁华的街头,冷风一吹,脸上的泪痕冰凉刺骨。 她狠狠跺了跺脚,高跟鞋在人行道上踩出重重的声响,心里把肖乐祖宗十八代都咒骂了一遍。 “有钱了不起啊?有钱就能隨便糟践人!” 她一边抹著眼泪一边漫无目的地往前走,不知不觉路过一家装潢极其奢华的法餐厅。 台阶下,停著一辆崭新的蓝色宾利。 那流线型的车身和囂张的蓝色车漆,在夜色下泛著昂贵的光泽。 朱晓月从季川的车旁经过。 她莫名其妙地在心里骂了两句有钱人。没一个好东西! 她恨恨地抬起头,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法餐厅巨大的落地玻璃窗。 法餐厅外头的马路灯光透过落地玻璃窗洒进来,把季川和容寄侨坐著的那张桌子照得暖融融的,从外头看,两人的轮廓清晰。 朱晓月脚步当即停住。 那张侧脸她认出来了。 容寄侨。 朱晓月死死盯了两秒,把脸贴上玻璃窗往里看,又往餐厅里面靠了半步,用手遮了遮光。 里头那男人不是段宴。 陌生男人,西装笔挺,金丝眼镜,气质是那种家里有钱才能养出来的贵气。 她攥紧手机,手指已经抖著摸到拍照按钮。 这个时候容寄侨把手放在桌上,没有刻意靠近,神態也说不上亲昵。 可光是坐在这种餐厅里和一个有钱男人对坐著吃饭,这一幕落在旁观者眼里,已经够了。 朱晓月一连拍了好几张,从正面到侧面,把两张脸都拍清楚了。 她悄悄退开,快步走到拐角,站在路灯下翻看相册。 照片里,容寄侨低著头听那男人说话,桌上的红酒杯和烛光把两人之间的气氛烘得说不清道不明。 朱晓月唇角一点一点往上扯,手指把最清晰的那张照片標了星,锁上屏幕,嘴角的弧度越拉越深。 可以啊容寄侨。 整天用段宴那张脸显摆,搞得感情多好一样。 遇到了有钱人不照样要出轨。 这下好了。 要是这些照片让段宴看到了会怎么样。 …… 容寄侨在这顿饭上心不在焉,面对季川的几句问话都是敷衍了事,只管把该说的话说完,把该演的戏演到位,盼著这顿饭赶紧结束,她好回家。 吃完。 容寄侨百般推辞了季川说要送她的意思,自己打个车溜了。 她推开家门的时候,客厅已经关了大灯,只开著檯灯,段宴坐在沙发上,手机搁在茶几,没在看。 听见动静,他转过头,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 “吃完了?” “嗯,刚才一群人,人多闹得慌。”容寄侨换了鞋,把包掛在门鉤上,往沙发旁走,顺手拿了个橙子开始剥。 段宴没说话。 他低下头,盯著茶几上放著的那本书,翻了一页,又翻了回来。 容寄侨在他旁边坐下,把剥好的橙子分了一半递过去。 他接了,没动,只是把那半个橙子放在茶几边缘,两根手指搭在上面,轻轻转著。 容寄侨侧过头看他,觉得他今晚不太对劲,却又说不上来哪儿不对。 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没吐出来,可表面上一切如常,挑不出任何毛病。 她咬了口橙子,把剩下的搁在纸巾上,拿起遥控器开了电视,隨便换了个台,找了个综艺放著,声音开得不大不小。 段宴坐在旁边,手边那半个橙子一口没动。 过了一会儿,他才把书合上,站起来,往臥室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 “早点睡。” 语气没什么特別,平平的,但容寄侨就是觉得这三个字里少了点什么。 像是一句话说了一半,剩下的半截留在了肚子里。 她点了点头,“嗯,你先去,我再看一会儿。” 臥室门掩上。 容寄侨手里捏著遥控器,电视屏幕上的综艺里有人在哈哈大笑,声音透过音响传出来,热热闹闹的。 她把橙子剩下的那片慢慢嚼完,眼神落在臥室的门缝上。 …… 容寄侨洗漱完,回到房间钻进被子。 睡觉。 不知过了多久。 段宴的手机简讯铃声响起。 容寄侨被吵了一下,把自己的脑袋都埋进被子里。 段宴拿起手机。 是一条陌生號码发来的简讯。 第50章 婚期 还好,只是个垃圾简讯。 他放下自己的手机,看到容寄侨的手机放在边上,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拿了起来。 容寄侨的密码很好猜,要么是生日,要么是手机尾號。 试的第三次,段宴就成功点进去了。 屏幕没有锁,一触就亮了。 段宴以前从来没想过要看。 他划开了简讯。 没有什么异样。 回收站里也乾乾净净。 只有通话记录还没来得及刪。 最上面是她今晚打来的那通,在她到家之前,显示通话时长三分零几秒。 三分钟。 他目光往下移,一个接一个陌生的號码排下去,都已经被拉了黑。 黑名单里的联繫人在通话记录里依然留著痕跡,只是號码旁边標了个小小的“已拦截“。 …… 段宴这段时间都照常去养老院上班。 何老爷子今天精神头比前几日好一些,一大早坐在窗边晒太阳,看见他推门进来,抬了抬手。 “来了?“ “来了。“段宴应声走过去,倒了杯温水搁在老爷子手边。 何老爷子端著杯子,慢慢喝了一口,偏头看他。 “你今天脸色不好看。“ “没睡好。“ “年轻人还睡不好觉?“老爷子嘖了一声,语气里带著几分长辈特有的打量,“是家里出事了,还是女朋友的事情?“ 段宴没有立刻接话,去把窗边的椅子往旁边挪了挪,让阳光能照到老爷子的腿上,动作专注而平稳。 “都有一点。“ 老爷子的精神时好时坏。 有的时候什么都记不得了,就跟个小孩一样。 有的时候正常起来,又是个很有涵养的老年人。 老爷子盯著他看了会儿,忽然笑起来。 “年轻人不懂,“老爷子把杯子放回托盘,“越是喜欢的人,越容易把自己磨碎了去猜。你猜一辈子也猜不完,倒不如直接问。“ 段宴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有些事问不了。“ “为什么?” “不想分手。” “分了就分了。” “分了你来当我女朋友?” “……”老爷子:“哎你小子。” 段宴面无表情。 …… 傍晚的时候,何志远来了。 何志远走到轮椅旁边,俯身看著自己的父亲。 “爸,今天还好吗?” 何老爷子眨了眨眼,像是在努力辨认眼前的人。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你是谁?” 何志远已经习惯了:“我是志远,您儿子。” “志远?”何老爷子皱起眉头,像是在思考这个名字,“我有儿子吗?” 何志远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段宴:“今天他情况怎么样?” 段宴放下勺子,站起来:“何先生今天状態不错,吃了大半碗粥,下午还在花园晒了一个小时太阳。” 何志远点点头,视线在段宴脸上停留了几秒。 “你是新来的护工?” “是的。” “做了几天了?” “三个多星期了。” “过来一下。” 段宴跟著何志远走到不远处的紫藤树廊下。 何志远:“说吧,你接近我父亲,到底想干什么。” 段宴没有慌张,语气平稳:“何总误会了,我只是个普通护工。” “普通护工?”何志远冷笑一声,“普通护工能弄到我们內部的排班表?能买通採购员拿到制服?” 段宴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何志远继续说:“我查过你,段宴,宏建工程集团项目部的员工。” 空气安静了几秒。 “我只是想知道,周广林给了你多少好处,让你冒这么大风险。” “四十万。”段宴回答得很直接。 何志远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说得这么坦白。 “就为了四十万?” “嗯,要养家餬口,缺钱。” 何志远盯著这张年轻的脸,突然笑了。 “你知道我最討厌什么人吗?” 段宴没接话。 “我最討厌那些为了目的不择手段的人。”何志远的笑容收敛,“但我也最欣赏这种人。” 他顿了顿:“你胆子不小,脑子也够用。” “何总的意思是?” “宏建这个项目我不会给。”何志远说得斩钉截铁,“你不用白费力气了。” 段宴也没纠缠,只客套性的说了一句:“这件事是我个人行为,何总不用迁怒我的公司,告辞。” 段宴收拾收拾准备离开。 他前脚都还没踏出疗养院。 后脚何志远就派人来叫他,把他给叫回去。 段宴跟著人回去,就见何志远手上拿著饭碗餵老爷子,老爷子一脸抗拒。 何志远也一脸阴沉,看向段宴。 “你给我爸喝了什么迷魂汤?” 老爷子也犯病了,在一边嚷嚷。 “小段呢?我要小段喂!” 段宴没说什么,只是先餵老爷子吃饭。 何志远看著段宴做事踏实认真这样子,脸色稍霽。 但反应过来之后。 他依旧摆著一张臭脸。 段宴餵完之后,护士推著老爷子回屋。 段宴这才对何志远说:“之前请的护工看您工作忙,大多都有点敷衍,老爷子吃饭的时候习惯一口菜一口饭,嚼得慢了是有点噎到了,想喝汤。” “疗养院提供的饭菜其实不太合老爷子的口味,他主动说要住疗养院不是因为这里老战友多,是因为您忙不想让您还要操劳他,有些事情老爷子怕耽误您工作,也很少和您说,您可以多和老爷子谈谈心,不要每次看他没什么问题就匆匆走了。” “……”何志远都是一噎。 …… 第二天,段宴都已经回自己的公司上班了。 他自己倒是不慌不忙。 早上十点。 何志远就绷不住了。 要到了段宴的联繫方式,主动打电话过来。 “今天怎么没去老爷子那?” 段宴:“昨天的谈话,不是何总让我滚蛋的意思吗?” 何志远:“你回来照顾老爷子,我给你开一份工资。” 段宴:“周总这边的意思是,既然何总说不会合作,那就不用去了。” 何志远:“你辞了周广林那边的工作,我这给你双倍,你只用照顾老爷子就行。” 段宴:“周总对我有知遇之恩,我不能为了钱就跳槽。” 何志远:“……” 何志远:“你別给我整这些虚头巴脑的,你到底想怎么样?” 段宴:“您给我们个机会谈一谈就行,我在放假之余可以去陪老爷子说说话。” 何志远本来以为段宴会狮子大开口,直接提项目合作的事情。 谁知道只是见一面。 何志远心里那种被威胁的感觉稍微好了点。 但他依旧冷著脸:“没问题,但你也不用去老爷子那吹什么风,他不懂这些,能不能成功合作,还得看你们公司提交的项目方案。” 段宴:“好。” 电话一掛,段宴就头疼的揉了揉太阳穴,隨后去找周广林要项目策划。 段宴去找周广林说了这事儿之后,他几乎是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你说什么?何志远同意跟你见面谈了?” 段宴:“嗯,但怎么样还得看项目策划。” 周广林隨即抬手招来秘书,让她去把上个月项目部整理的那份何氏合作方案的初版调出来。 秘书去了没多久,捧著一叠厚厚的文件回来,递给段宴。 段宴修长的手指快速翻动著。 纸张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几秒后,他停了下来,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周广林。 “周总,这份方案是三个月前的初版。” 他將文件推了回去,语气不容置喙,“用这个去谈,別说合作,门都进不去。” 这话放別人嘴里出来,他能直接发火,但段宴是刚给他搭了桥的人,他偏偏要忍著。 “也没那么夸张吧,框架思路是在的,具体数字到时候让项目部再调整调整……“ “框架不够细,真的要谈,初版的逻辑漏洞一眼就能看出来。“ 周广林在心里骂了句,脸上却还是得撑著,吐出来的话都是好的,“那你说怎么搞?“ “两天之內第二版採购、工期、成本三块重新核算。“段宴说。 周广林看他那架势,不满开口:“你没当过老板你知道个屁,你知道这有多少工作量……” “我有大概八成把握让这个合作谈成,但方案得到位。“ 周广林:“……” 周广林腾地站起来。 “八成?” 周广林都瞪大了眼睛。 但他看段宴不像是吹牛逼的样子。 而且才进公司多久,的確都是在干实事。 周广林一咬牙。 “两天。“他一把坐回椅子,“两天给你,绝对给你!“ 段宴满意的把文件丟回周广林的书桌上,頷首:“能儘快就儘快。” 隨后直接转身离开。 他瞪著眼睛,扭头一看边上的女秘书。 “他是老板还我是老板?” 女秘书:“这合作小段要真能谈成,咱们公司能直接上市。” 周广林:“……” 行。 段宴要真是这么牛,以后让段宴当老板,他美美拿分成,也不是不行。 …… 段宴在公司加班,没回去,为了做那个方案。 晚上困了就隨便在办公桌眯了会儿。 谁知道又做梦了。 四周是空旷到能听见回声的冰冷大理石地面,水晶吊灯的光折射下来,在光洁如镜的地板上投下无数个细碎的光斑,却照不进任何温度。 他穿著一身剪裁得体、料子硬挺的黑色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勒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一个威严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像是直接砸进他的脑子里。 “婚期已经定了,下个月初八。” 他抬起头,看到长长的餐桌尽头,坐著一个面容模糊的老人。 老人身边,站著一个纤细的剪影。 他看不清那个女人的脸。 只觉得她周身都笼罩著一层柔和的光,温婉,得体,像是一件被精心挑选、完美无瑕的艺术品。 “她才是你的救命恩人。”老人的声音再次响起,带著不容置喙的命令,“她父母都死了,我从小把她照顾大,她也很孝顺,知根知底,至少比你之前那个好。” 第51章 面纱 段宴看著那个模糊的剪影,心里空荡荡的,生不出半分波澜。 黑暗又像潮水一样涌来。 段宴面前的场景扭曲成一片,周围什么都没有,只有无边无际的黑。 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沉重而缓慢。 耳边的轰鸣退去后,视线里舖开一片刺目的纯白。 堆积如山的白色桔梗花簇拥著红毯,教堂穹顶的彩绘玻璃漏下斑驳的光晕。 段宴低头,看到自己胸前別著一朵毫无生气的绢花。 新郎的装扮。 西装剪裁笔挺,却像一层坚硬的铁甲。 他不觉得喜悦,心底只有一片荒芜的寒凉。 那个没有五官的剪影女人,不知何时站在了三步开外。 她穿著繁复的婚纱,轻纱层层叠叠,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柔和的圣洁光晕里。 “我也不想和你结婚,但爷爷对我有养育之恩,我得听他的,拿了结婚证以后,你过你的,我过我的,我不会纠缠你的。” 女人的声音隔著厚重的白纱飘过来,有些失真,像水底冒出的气泡。 段宴的目光落在她模糊的轮廓上。 想像出来的却是另一个人的影子。 “无所谓,反正都是假的。”段宴听到自己在说。 “对不起。”她的声音里透著迷茫与顺从,下意识道歉。 空荡荡的礼堂里,连呼吸声都被无限放大。 女人突然往前走了一步。 她那张模糊的脸仰起来,声音突兀地撕裂了这份死寂。 “你去找容寄侨吧。” 他听到自己沙哑至极的声音响起。 “算了,我知道她和我在一起都是为了什么,但我一直希望,我们的感情会逐渐加深,但我错了,她甚至都没有喜欢过我,她什么都不懂。” 失重感骤然袭来。 段宴从万丈深渊直直坠落。 他猛地直起腰来。 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吞咽著办公室里微凉的空气。 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顺著凌厉的下頜线滴落在锁骨上。 老韩顶著一张熬了通宵的肾虚脸,捧著咖啡进来。 “呦?醒了。” 段宴看了蒙蒙亮的天,闭眼缓了一会儿,才问:“几点了?” “早上六点。” “今下午我回去一趟。” 老韩知道他在公司熬了几天都没回去,调侃道:“几天没见你女朋友,开始念了?” 段宴扯了一下唇角。 却没做出任何表情。 …… 下午。 段宴提前和容寄侨说自己要回来。 他回家以后,容寄侨洗了水果,坐在沙发上边看电视边等他。 电视里放的是一个电影。 段宴瞥了一眼。 “毛姆的《面纱》?” 容寄侨有点茫然的看了看电视內容:“不知道,我隨便调的一个台。” 这个时候电视里的男主,男主和女主爭吵了起来。 男主说:“娶你的时候,我就知道你自私娇惯,但是我爱你。我知道你肯嫁给我只是为了离开你母亲越远越好,但我一直希望我们的感情会逐渐加深,但我错了,你没能力改变你的感情。” 段宴隨口道:“原著里男主的原话会比较冷峻犀利,这句话在电影里改的比较温情。” 容寄侨一向知道段宴这人还挺博览群书的,当年没读书也只是迫於生存压力。 她没想到自己隨便放的一个电影段宴都能看过原著。 她眨了眨眼,好奇道:“原话是什么?” 段宴他没有看电视,而是微微侧过头,视线笔直地落在容寄侨的脸上,开口: “我知道你愚蠢轻佻、头脑空虚。然而我爱你。” “我知道你的企图、理想、势利、庸俗。然而我爱你。” “我知道你是个二流货色。然而我爱你。” 电视屏幕的光在没有开大灯的客厅里不断闪烁,明灭交错的冷色光影投射在段宴线条冷峻的侧脸上。 说这句时,他的神色依旧是平日里那副不显山不露水的淡漠,可那双狭长漆黑的眼眸深处,將她的倒影死死锁住。 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变得浓稠而滚烫。 电视里男女主爭吵的背景音好像突然被按下了静音键。 她被他那双极度专注的眼睛盯得指尖发麻,被看破的慌乱与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交织在一起,让她连一句玩笑话都挤不出来。 段宴这话说得根本不像是在背诵电影原著的台词。 一种强烈的、仿佛被彻底看穿的心虚感瞬间攫住了她。 容寄侨勉强挤出一句话敷衍:“这么长的词都记得住。” 段宴挪开视线:“嗯,不过男主这句原话太高高在上了,我不是很喜欢,电影改的就不错。” 第52章 亲密 容寄侨其实不喜欢看这个电影,但因为一句台词搞得氛围莫名的不对劲起来。 容寄侨脑瓜子都嗡嗡的。 等她反应过来,段宴已经放下了东西,洗了个手坐在她边上。 一边吃水果一边陪她看。 搞得容寄侨也只能硬著头皮看下去。 电影里,女主为了逃避家庭的压力,外加攀比心理,急著在妹妹出嫁前把自己嫁出去。 她根本不爱自己沉默寡言木訥拘谨的丈夫,女主是个典型的交际花,追求浮华的物质。 丈夫无法满足自己的情感需求,於是她出轨了。 出轨这件事情最后还是曝光了。 丈夫为了惩罚她,要求她要么跟他去霍乱肆虐的湄潭府,要么被公开羞辱地离婚。 到达湄潭府后,女主的心態经歷了剧烈衝击。 死亡的震撼,让她意识到自己过往的爱情幻灭、婚姻矛盾,在死亡面前都显得渺小琐碎。 女主在劳动中发现价值,工作让她重新找到生活的方向。 电影看完。 段宴嘮嗑似的问她:“好看吗?” 容寄侨乾巴巴的说:“还行。” 主要是这女主在前期有点太像自己了。 搞得她一直没办法看进去。 段宴懂的这么多,这莫名让容寄侨有一种自己实在是肤浅的感觉。 连个电影都看不下去。 虽然事实如此,但容寄侨就是不想承认。 她开始没话题硬找:“原著和电影改动大吗?” 段宴:“还好吧。” 电影和原著的最大不同在於,电影中的女主最终爱上了丈夫,给了她和丈夫一个和解与相爱的机会。 而原著保持了毛姆式的残忍与现实。 原著里,直到丈夫死了,女主都没有爱过丈夫。 看完电影之后,容寄侨为了掩饰丝毫没有內涵的脑袋瓜子,主动跑去做饭了。 …… 第二天,公司要带著肝了两天两夜的方案,去何志远那边定生死了。 段宴坐在周广林的右手边,面前摊开著厚厚一叠文件。 他將这几天不眠不休赶出来的最终版方案,用最简洁干练的语言,条理清晰地呈现给何志远派来的代表团。 从成本控制到工期规划,从技术难点到风险预估,每一个细节都无懈可击。 何志远的助理,一个戴著金丝眼镜、看起来精明干练的中年男人。 从头到尾都保持著一副公事公办的严肃表情。 会议结束,双方握手,助理也没发表任何意见,听完之后就拿著材料去匯报了。 周广林还有点忐忑,问段宴。 “能行吗?” 段宴实话实说:“还不知道。” 周广林:“?” 周广林:“你不是说有八成把握?” 段宴:“那不是还有两成失败的概率。” 周广林:“…………” 服了。 搞得他期待半天。 段宴只是淡淡道:“放心,为了四十万,我比你还急。” 他面上不显,但这段时间心里却有点烦。 那些光怪陆离的梦境,像跗骨之蛆,日夜不休地啃噬著他的理智。 他指尖用力按压著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难不成是太忙了,精神出问题了? 之前没来周广林这边工作的时候,只是身体上的劳累。 那会儿又当保安,又兼职送外卖,还去工地打零工。 他都觉得自己还能扛得住。 不知道为什么,现在的工作內容,脑力大於体力,会累的疯狂做梦。 脑力工作真的累成这样? …… 京城第一人民医院,神经內科专家门诊。 走廊里挤满了人,空气中漂浮著消毒水和各种中药混合的古怪气味。 段宴取了號,在冰凉的不锈钢排队椅上坐了快一个小时,才听到广播叫自己的名字。 诊室里,坐著一个五十多岁、头髮微白的主任医师。 医生戴著老花镜,正在电脑前敲打著病歷,头也没抬。 “哪里不舒服?” “失眠,多梦。”段宴拉开椅子坐下,声音平稳。 医生“嗯”了一声,视线依旧停留在屏幕上,手指在键盘上敲著。 “最近工作压力大?还是生活上遇到问题了?”这是最常规的问诊流程。 “都有。” 医生终於抬起头,推了推鼻樑上的老花镜,目光落在段宴那张过分英俊却又透著明显倦容的脸上。 “具体说说梦的內容。” “总是重复一个场景,”段宴的语速不快,像是在努力回忆並组织语言,“梦里,我梦到我女朋友了,但她和现在一样,又不一样。” “哦?”医生似乎来了点兴趣,“怎么个不一样法?” 段宴顿了一下。 他都不知道怎么说。 他就隨便把乱七八糟的几个梦给总结了一下。 包括在梦里,他好像和容寄侨分手了,还和別人结婚了。 医生听完,靠回了椅背上,十指交叉放在桌上,露出一副瞭然的表情。 “这是典型的焦虑性梦境,在心理学上很常见。”医生开始用专业的术语解释。 “当你对一段亲密关係產生不安全感,或者潜意识里对伴侣的某些行为產生了怀疑,这些负面情绪就会通过梦境的形式表达出来。” “可能只是因为你最近工作太累,精神紧张,导致对感情的信任度降低了,你觉得她出轨了是吗?” 第53章 俗人 段宴沉默良久。 並不知道怎么回答。 医生也没再逼问。 “我给你开点安神助眠的药,你回去按时吃。另外,多跟女朋友沟通,把心里的疑虑说开,比胡思乱想管用得多。” 医生见多了这样在大城市的年轻人,工作压力大,又卷,还刚好赶上和女朋友闹矛盾。 医生说著,又重新低下头,准备开药。 “医生,”段宴却突然开口,打断了他,“可那些梦,细节太真实了。” 医生抬起头,有些无语地看著他。 “年轻人,你要相信科学。梦境是大脑皮层活动的產物。你现在需要的是放鬆,而不是钻牛角尖。” 段宴组织了一下语言:“医学上就没有遇到过有人做有预知未来的那种梦吗?” 医生:“有啊。” 段宴摆出了一副认真聆听的模样。 医生:“年年都有,年年都被打假。” “……” “……”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诊室里陷入了一阵诡异的沉默。 医生拉开抽屉,从里面翻找了片刻,摸出一张名片,推到段宴面前。 段宴垂眸看去。 那是一张设计得古香古色的名片,米白色的宣纸质地,上面用毛笔字体印著一行字。 xx山,xx观,xx玄真子。 底下是一串手机號。 段宴:“?” 医生扶了扶眼镜,表情是前所未有的真诚和恳切,甚至还带著一丝“我这都是为你好”的语重心长。 “小伙子,你要是觉得现代医疗体系已经无法解决你的困惑了,”他指了指那张名片,一脸严肃地建议道,“我个人强烈推荐你,去试试神学,你不信道教,我这里还有基督教的神父联繫方式。” 段宴:“……” 医生格外真诚:“不过你要是单纯想找人倾诉,建议你可以找心理专家。” 段宴:“……” 他很是礼貌的頷首,並且收了那张名片。 “谢谢。” …… 容寄侨下班,坐在沙发上,百无聊赖地翻阅著几本厚装书。 这是段宴不知什么时候买回来的。 容寄侨隨便翻开一本里面密密麻麻全是排列紧凑的铅字。 大段大段的景物描写和晦涩的人性剖析,看得她眼花繚乱,直犯困。 段宴还能有脑子在一边写註解。 太有实力了。 防盗门传来沉闷的磕碰声,段宴带著一身外头的清冷气息走入室內。 他脱下外套,隨手掛在玄关的金属鉤上,视线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客厅中央。 容寄侨像个霜打的茄子,手里还捧著那本砖头一样厚重的书。 “怎么看起这个了?”段宴走到她身侧坐下,顺势瞥了一眼她摊开的书页。 “閒著无聊隨便翻翻。”容寄侨把书合上,丟回茶几,“你到底是怎么看下去的?不会觉得无聊透顶吗?” 段宴拿起那本书,修长的指节摩挲过书脊,语气平缓:“还好吧,无聊时候看看。” 容寄侨无聊的时候都不看这些东西。 跟天书一样。 “我就不行。”容寄侨撇撇嘴,语气里带著点挫败感,“我看到第三页就想睡觉。男女主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扯一堆什么灵魂和道德的枷锁,我连理顺他们的人名都费劲。” 段宴微微侧过头,眼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每个人关注的点不一样。你觉得晦涩,是因为你习惯了直白的生活方式。”他把书搁回原位,声音低沉温和,“不需要勉强去理解。” 这安慰的话听在容寄侨耳朵里,却让她更觉得气馁。 心里那股子沮丧劲儿不受控制地往上涌。 段宴的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屏幕,站起身走向阳台,顺手拉上了玻璃门。 客厅里只剩下容寄侨一个人。 她盯著茶几上的书发呆。 其实她不是不懂段宴的意思,她只是在这个瞬间无比清晰地认识到了两个人之间的差距。 那种鸿沟不是靠著重生一次就能弥补的。 容寄侨自己家里虽然穷,出生在农村,父母是农民工,离婚后由爷爷奶奶带大。 读书吃饭的钱还是有的。 可她就是读不进去。 那能有什么办法。 段宴这种人,哪怕从小在福利院长大,没受过顶级的精英教育。 可他的聪明,更像是与生俱来的天赋。 有的时候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在娘胎里就体现出来了。 这种天赋让他哪怕现在是个穷小子,也能在来到京城这种机会重重的大都市后,短短几个月內拿到两万多的月薪。 而她自己呢? 容寄侨扯了扯嘴角。 她就是个俗人。 贪財、虚荣、肤浅。 她看不懂很深奥的名著,也弄不明白那些弯弯绕绕的大道理。 如果不是靠著那个弥天大谎,她这种芸芸眾生里最不起眼的沙砾,可能这辈子连段宴的衣角都碰不到。 容寄侨长长地吐出一口闷气,整个人瘫倒在柔软的沙发垫里。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清高伟大的人。 大街上熙熙攘攘的,全是为了碎银几两奔波的俗人。 她虚荣物质又怎么样。 能在这个世界上安稳地活下去,就已经耗尽了她全部的力气了,谁还有空去管灵魂高不高尚。 阳台的玻璃门被重新推开,夜风顺著缝隙溜进来一瞬,又被隔绝在外。 段宴走回客厅,敏锐地察觉到空气中那丝不太对劲的沉闷。 他走到容寄侨跟前,微微弯下腰,视线与她平齐。 “怎么这副表情?” 容寄侨嘟著嘴,实话实说:“我就是在想,我不是什么聪明人。连看本书都脑子根本不够用。” 她抬起头,眼神里带著毫不掩饰的艷羡:“你才来京城多久啊,就混得这么风生水起。” 换了別的年轻人,努力个五六年都不一定能拿到段宴现在的待遇。 这脑瓜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段宴听著她这番直白到近乎坦荡的恭维,眉梢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他没有顺著她的话嘲笑,反而拉开距离,在旁边的单人位上坐定,目光灼灼地看著她。 “你也不差。”段宴的语气极其认真,没有半点敷衍的成分。 容寄侨瞪大眼睛,像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笑话:“我?我哪里不差了?” “你厉害在很多別人忽略的地方。”段宴说:“刚刚周总打电话过来,何氏集团的合作初步敲定了。” 容寄侨猛地坐直了身子,眼睛瞬间亮得像两百瓦的灯泡。 满脑子都是那笔丰厚的奖金。 虽然段宴说要把钱给她。 但容寄侨也不敢收。 她现在就想著老老实实攒下钱,把段宴花在她身上的补回去得了。 指不定到时候段宴看她悔悟,肯赏她一笔大的分手费。 “真的敲定了?!” “嗯。”段宴点点头,深黑的瞳孔里映著她兴奋的模样。 他微微前倾身子,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这都是你的功劳。如果不是你教我那些照顾阿尔兹海默症老人的细节,告诉我怎么顺著他们的思维去安抚情绪,我根本连何老爷子的身都近不了,更別提谈下这个项目。” 段宴看著她呆愣的神情,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 “別妄自菲薄,军师。” 第54章 辞职 段宴辛苦加班了这么久,终於得到了好消息。 容寄侨大方的请段宴出去吃大餐。 在京城这个地段,即使是不去那些网红餐厅高档餐厅,两个人隨便吃点好的,也要四五百了。 吃完饭,服务员过来结帐。 容寄侨手刚伸进包里,段宴已经把手机递出去了。 “我来。” “我说我请的。”容寄侨急了,把他的手机往回推,“你別抢。” 段宴没动,手机稳稳地递在服务员面前。 “你最近花了不少钱。”他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我来就行。” 容寄侨张了张嘴,下意识想说自己最近其实有钱。 但那十五万的事情烂在肚子里,也不敢和段宴说。 她只能悻悻然说:“也没花多少钱吧……” 段宴扫了码,才说:“我工资卡虽然在你这,但花销简讯还是会发到我手机上的,我知道你日常花销没怎么用我这边的,现在也有余钱了,你怎么突然不喜欢买以前那些首饰包包了?” 很多事情段宴都知道。 但和容寄侨一样,有些事情烂在肚子里也不会说出来。 虽然现在的安稳是表面的。 但至少是安稳的。 容寄侨绞尽脑汁才挤出一句:“我不是说了来京城以后就和老家不一样了嘛,到处都要花钱,而且我现在工作也忙,回家就想躺尸,哪有空琢磨打扮自己。” 段宴也没问什么,只是淡淡的“嗯”了一声:“实在不行你还是辞职吧,我可以和以前一样养你。” 习惯了摆烂的容寄侨,其实也不太適应在大城市的工作节奏。 和小县城的养老工作完全不一样。 而且自己还是顶著进修的名额,诊所院长和医院这边都看著她的表现。 但她知道自己还缠著段宴的结局是什么。 不就是打工而已。 她虽然烂,但还没烂到饿死了都不知道出门找工作的地步。 容寄侨说:“没事没事,在家摆烂太咸鱼了,有工作会充实一点,你都这么努力,我不能老这样。” 她不知道自己这番话落在段宴眼里,有一种欲盖弥彰的感觉。 就是那种天天骂公司,却不得不为了那三瓜俩枣天天早八的打工人。 段宴的唇角弯了弯。 有一种眼前这人还是他熟悉的那个容寄侨的欣慰感。 他说:“我回家能看到你打扮得漂亮在家里玩,就是我努力之下最好的收穫。” 段宴这话还是太恋爱脑了。 边上还没离开的服务员都对容寄侨丟来了一个羡慕的眼神。 容寄侨听到段宴这么说,都愣了又愣。 她乾巴巴道:“我还以为你看到我终於出门工作了,会挺欣慰的。” 餐厅里暖黄色的灯光落在他深邃的眼窝里,勾勒出他挺直的鼻樑和分明的下頜线。 段宴看了她好几秒,才挪开视线。 开口,又是顶著一脸冷淡模样说著贱贱的话。 “怕你打工还倒贴,你吃喝玩乐会比较省钱。” 容寄侨:“…………” 傻逼啊这人! 不会讲话就闭嘴啊魂淡! …… 出了馆子,夜风带著点凉意,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 段宴去停车的地方推出电动车,容寄侨站在路边等,把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拉。 “上来。” 她跨上后座,手搭在他腰侧,电动车发动,驶进夜里的街道。 回家的路不算近。 走到一半,前方的路口豁然开朗,高楼群拔地而起,玻璃幕墙把城市的灯火折射成漫天碎光。 金融中心的招牌在夜色里亮得刺眼,底下的马路上车流不断,霓虹灯的顏色一层叠著一层,把整条街道染得像一幅过曝的画。 容寄侨仰著头,看了好一会儿。 “你说,那些能在这种地方扎根的小镇青年,得多努力啊。”她的声音被风吹散了一半,带著点明晃晃的艷羡,“我每次路过这里都觉得,这地方跟我不是一个世界的。” 段宴没有立刻接话,电动车在路口等红灯,他的目光落在前方那片灯火上,停了几秒。 “嚮往吗?” “嚮往啊。”容寄侨说得很坦然,“但嚮往归嚮往,我自己几斤几两还是清楚的。没学歷,没背景,脑子也不够用,这种地方不是我能扎根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太多的沮丧,反而带著一种认清现实之后的感慨。 红灯变绿,电动车重新动起来。 段宴说:“可以慢慢来,不用急。” 容寄侨做梦似的和段宴畅享:“你这意思,是我能靠自己在这里闯出个落脚地?” 这话说出来像做梦。 “为什么总想著一个人。”段宴:“如果真让你一个人闯出来了,算你厉害,也算我没用。” 容寄侨:“……” 她终於没憋住,一拳锤在段宴的背上。 还以为他会说点鸡汤来安慰自己。 真烦人! 到底会不会聊天! 段宴:“开车呢,別动手动脚。” 容寄侨没好气的又锤了一拳:“有种一起死!” 段宴坏心思的摇了两下车把。 整个车身都在行驶中左右剧烈摇摆。 “啊!” 嚇得容寄侨惊呼一声,下意识的抱紧了段宴的腰。 段宴:“还死不死?” 容寄侨:“要死你死!” 看得出段宴忙了这段时间的付出得到了回报,心情都不错,话也多多了起来:“行,以后你就是我的遗產继承人。” 容寄侨愣了一下。 段宴又接著说:“继承我的花唄和白条。” 容寄侨:“…………” …… 第二天早上,段宴照旧送容寄侨去医院上班。 天色刚亮,路上的人还不多,早餐摊的油烟味飘在空气里。 豆浆的热气从纸杯盖子的缝隙里冒出来,烫得容寄侨换了好几次手。 电动车停在医院门口,容寄侨跳下来,把头盔递还给他,低头整理了一下头髮。 “今天几点下班?” “不一定,进修这边有时候要留下来做记录,我发消息给你。” 段宴“嗯”了一声,把头盔掛回车把,发动车子,往公司方向骑去。 容寄侨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路口,转身推开医院的玻璃门。 她没有注意到,就在段宴骑车离开之后,路边停著的一辆计程车。 计程车里,朱晓月对前座的司机说了一句话。 “跟上那辆电动车。” 司机愣了一下,往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捉姦啊?” 朱晓月白眼一翻:“差不多吧,这我朋友,被女朋友出轨了,准备去和他说。” 第55章 嫉妒 司机同情似的瞅了一眼前面这个骑电动车的小伙。 “长这么帅还被出轨?” 朱晓月满是恶意的和司机嘮嗑:“女朋友嫌他没钱唄。” 朱晓月没有再搭理司机。 凭什么容寄侨就能遇到这种极品有钱人,还能把段宴这种长相出挑的男人耍得团团转? 她之前偷偷去查过容寄侨在诊所留的家庭住址,结果扑了个空,合租的人说他们早就搬走了。 她又不敢直接去问容寄侨要段宴的联繫方式,只能生生憋著这口恶气。 好不容易趁著今天和同事换了班休息,她特意一大早跑来医院附近蹲守,果然蹲到了。 和以前在诊所的时候一样,段宴依旧来送容寄侨上班。 电动车在宏建工程集团的大楼前拐了进去。 “师傅,就在前面那个大楼停。” 朱晓月付了车费,推开车门踩著高跟鞋快步跟上。 宏建集团的大厦气派恢弘,玻璃幕墙在晨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泽。 朱晓月刚想跟著人流混进大堂,就被门口站岗的安保人员抬手拦了下来。 “女士,请出示您的工牌或访客登记二维码。”保安的语气公事公办。 朱晓月往大堂里探了探头,已经看不见段宴的背影了。 她收回视线,理所当然地以为段宴就是在这个地方做保安,说不定现在就是去地下室换制服了。 她扬起下巴,对拦住她的保安说道:“我不进去,我找你们这儿的一个保安,他叫段宴,麻烦你把他叫出来一下。” 保安愣了一下,眉头微皱:“保安?我们安保部没有叫段宴的。” 朱晓月觉得对方是在敷衍自己:“怎么可能没有,我刚才亲眼看著他骑著电动车进去的。他长得挺高的,长得很帅,穿了一身黑色的工装夹克。” 保安听著这描述,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个人影。 “你说的那位,是不是眉骨很高,看起来冷冷淡淡的?” “对对对,就是他!”朱晓月眼睛一亮,催促道,“你把他叫出来,我有急事找他。” 保安:“女士,你搞错了吧。人家可不是什么保安,他是我们项目部的项目协调。” 朱晓月都懵了一下:“啊?” 保安不想和朱晓月磨蹭了,就直接赶人。 “你估计认错了吧,別在这挡著了,人家员工要上班打卡呢。” 朱晓月不可能认错人。 而且段宴是保安,还兼职送外卖的事情,以前诊所的人都知道。 很多同事都看著段宴穿著保安制服和外卖制服来接容寄侨下班。 在这种大开发公司里当项目协调,这怎么说也得万把块一个月吧,还得有高学歷。 段宴有这么高的学歷至於累死累活送外卖还干保安吗? 朱晓月急了:“怎么可能啊,他明明……” 保安打断她:“怎么就不信啊你,没事骗你干嘛,最近人家都是我们公司的风云人物了,那是老板亲自从外面高薪挖回来的红人。听说他刚帮公司谈下了一个大单子,年底几十万奖金,现在一个月工资保底两万多呢,怎么可能来我们这儿站岗?” 这几句话砸下来,朱晓月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有颗炸雷爆开。 朱晓月整个人僵在原地,满脸的不可置信。 段宴不是个在老破小合租房里苟延残喘的穷保安吗? 他凭什么能进这种大公司,还拿这么高的薪水? 一股强烈到几乎要將理智燃烧殆尽的嫉妒心从胸腔里疯狂涌了上来。 容寄侨那个没学歷没背景的花瓶,凭什么能有这么好的运气! 找了个对她死心塌地的大帅哥不说,这帅哥居然还一转眼就混出头了! 凭什么她费尽心机討好肖乐,却落得个半夜被赶下车的下场。 “你少废话。”朱晓月咬牙切齿,声音尖锐起来,“帮我联繫他,你就跟他说,我是他女朋友容寄侨的同事,我手里有他女朋友出轨別的男人的照片!让他立刻下楼来聊聊。” 保安猝不及防吃了这么大一个瓜,震惊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人类八卦的本能瞬间战胜了职业素养。 保安咽了口唾沫,態度立马变了:“你……你等一下,我这就去前台打电话通报。” 看著保安匆匆跑向前台的背影,朱晓月心里的恶意像发酵的麵团一样不断膨胀。 肖乐的辱骂、容寄侨平时的爱答不理,全都在这一刻化作了报復的快感。 还不解气。 朱晓月踩著高跟鞋走到一旁阴凉处的绿化带边,修长的手指快速点开微信,找到了容寄侨的对话框。 她冷笑一声,先发送了宏建工程集团大楼的位置定位。 紧接著,她將法餐厅里拍到的那几张高清照片,一股脑儿地点击了发送。 发送成功的提示音清脆悦耳。 朱晓月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带著满腔的恶意与痛快,按下了最后一行字。 【猜猜我现在在做什么。】 点击发送。 第 56章 坏人 三甲医院的特需科室远比容寄侨想像中要忙。 她像个被拧紧了发条的陀螺,从早上打卡开始,脚尖就没沾过地。 更別提看手机了。 登记、引诊、送化验单、取药、安抚情绪不稳的家属。 来这个科室的人又非富即贵,每一项工作都必须小心翼翼。 容寄侨刚把一位老干部送进理疗室。 带教护士刘姐就端著水杯从旁边经过,一把將她拽到了消防通道的拐角。 她压低声音:“別那么傻乎乎的。看我不在的时候,你自己找个地方躲会儿清閒,別谁逮著你就让你去干苦力,你又不是实习生,她们看不到你也不会特地来找你。” 容寄侨都没想到刘姐会教她怎么摸鱼。 容寄侨愣了一下,隨即感激地眼泪汪汪:“呜呜呜谢谢刘姐。” 刘姐拍了拍她的肩膀,端著杯子走了。 容寄侨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觉得刘姐的话简直是至理名言。 她果断转身,隨便找了个没人住的病房,溜进卫生间,坐在马桶上躲閒。 躲著躲著,她下意识的想摸手机出来玩玩。 没摸到。 这才想起来是丟在导诊台了。 容寄侨之前腿都走痛了,现在好不容易坐下来,不敢出去了。 生怕又被人抓苦力抓走。 她只能靠著隔板,放空大脑,享受著这难得的清閒。 等歇的差不多,容寄侨打量著自己失踪这么久,应该出去刷刷脸卡。 结果她一鬼鬼祟祟的出病房,正撞见了人。 是上次那个受了伤被闺蜜搀来医院、看著家境就不错的女孩子。 她今天穿了件简单的白色连衣裙,头髮鬆鬆地挽在脑后,脸上没化妆,素净的脸庞看起来比上次更多了几分柔和。 “是你啊,好巧。” 许念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著歉意:“我上次那个朋友脾气不太好,说话冲了点,你別往心里去。” 容寄侨没想到她会专程为这事道歉,其实她自己都忘记了这一茬。 “没事,我没放在心上。” 容寄侨觉得自己和这种一看家世就不错的女孩子没什么好聊的。 她敷衍了一句就要去导诊台了。 许念笑了笑,以为容寄侨是怕她说什么,才著急走,开玩笑似的:“放心,我不会和人说你在这里躲懒。” 容寄侨脸上一热,脑子飞快运转,隨口扯了个谎。 “肚子有点不舒服,窜稀。”她为了让自己的谎言更可信,还煞有介事地捂了捂肚子,“估计是早上吃坏东西了,一会儿就得跑一次厕所,所以才干脆在这里待著。” 许念听完,非但没有嫌弃,反而露出一副关切的神情。 她想了想,说:“我妈以前教过我一个土法子,对付这种吃坏东西拉肚子特別管用。你找点生薑,切成片,放在锅里焙乾了碾成末,用热米汤衝著喝下去,暖暖胃就好了。” 这种土法子,容寄侨小时候听奶奶念叨过,没想到这种一看就是娇生惯养的千金小姐也知道。 她下意识地接话:“你妈妈还挺厉害的,连这个都懂。” 许念眼底的光微微暗了下去,她摇了摇头,声音很轻:“都死了,再厉害,也还是死了。” 空气瞬间凝固。 容寄侨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怎么就哪壶不开提哪壶。 “对……对不起,我不知道。”她尷尬地道歉,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为了缓解这该死的尷尬,她又下意识地补充了一句:“我……我爸妈也离婚了,跟死了也差不多。” 这就看出来容寄侨对人情世故方面有多青涩了,脑子有余力的时候还能思考思考。 一旦发生这种情况,她的脑子就不够用了。 就在这时,许念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 她接起电话,简单地应了几声,掛断后对容寄侨说:“我朋友来接我了,我得先走了。” 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很认真地看著容寄侨。 “对了,以后哪怕是为了安慰別人,也不要做揭自己短的事。” 容寄侨愣住:“啊?” 许念的眼神清澈又坦诚:“人心隔肚皮,你今天跟我说的这些,要是换了个用心不良的人,以后都可能成为攻击你的话柄。” 从来没有人教容寄侨说过这些。 乍一听,她自己都懵了一下,下意识地反问:“那你还不是跟我说了?” 许念眨了眨眼,嘴角勾起一个很浅的弧度,像是一朵悄然绽放的梨花。 “之前我说你和我认识的一个人长得很像,也不是客套话,那个人是我死去的堂妹,以前我们关係很好,所以我看到你的脸就觉得你不是坏人。” 说完,她脚步轻快地走了。 容寄侨一个人僵在原地,脸颊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热度一路蔓延到耳根。 原来她上次心里想的,她都看出来了…… 她活了两辈子,坑蒙拐骗,虚荣拜金。 从来都跟“不是坏人”几个字不沾边。 这是第一次,有人这么篤定地对她说,你不是坏人。 和许念那几句话,莫名的让容寄侨觉得走廊里淡淡的消毒水味似乎都不那么刺鼻了。 她步履轻快地往特需科室的导诊台方向走,脑子里还回放著刚才那女孩澄澈的眼神。 这大千世界里,居然还真有这种单纯善良的女孩子,跟她这种在泥沼里打滚的俗人完全是两个极端。 不过这女孩也太惨了吧,提父母,父母也死了。 提堂妹,堂妹也死了。 容寄侨都怀疑她家里是不是都没人了。 容寄侨都唏嘘了一下。 看著她的气质和穿著,家里虽然有钱,但没想到也照样惨。 …… 回到导诊台。 同事葛姐正低头往系统里录数据,眼皮都没怎么抬。 她顺手把手机往她这边一推。 “一直响,我替你静音了,你自己看看,是不是急事。” 容寄侨接过来扫了眼屏幕—— 朱晓月。 她愣了一秒。 就在这一秒里,那个显示来电的屏幕又亮了起来,朱晓月的名字跳著闪。 容寄侨捏著手机,脑子里过了一遍。 想不出这人有什么正经事要联繫她。 但万一是诊所那边出了什么事,不接也不合適。 她点了接听,把手机贴近耳边。 第 57章 害怕 容寄侨还没开口,就听见对面噼里啪啦地衝出来一串话。 “你这人是怎么回事?打了这么多电话,消息也不回,手机是摆设啊?” 朱晓月的嗓门本来就尖,情绪激动的时候更是跟锥子似的往耳膜里钻。 容寄侨把手机拿远了一截,侧过脸,压低声音往外走,免得打扰旁边的人。 “我上班,没空看手机,怎么了。” 容寄侨往外走了几步,站在走廊靠窗的位置,语气没什么起伏。 “你有事说事,我这边还有工作。” “哟,现在挺忙的嘛。” “朱晓月,”容寄侨把她的名字叫得不咸不淡,“你今天是吃饱了撑著,还是没事找事?” “容寄侨我和你说……” 容寄侨直接打断了朱晓月的施法。 “还要我专门搬个小板凳守在手机前等你太后的圣旨吗?”容寄侨翻了个白眼。 她这张嘴应付人情世故不行,但骂人行。 容寄侨:“你是不是閒得发慌,大上午的跑来找晦气?” 电话那头沉了大概两秒,像是被她这句话给堵了一下,没有立刻接话。 但那个沉默的时间太短,短到不像是真的被噎住,反而像是在酝酿什么。 隨即,朱晓月的声调变了。 从刚才那种张牙舞爪,变成了阴阳怪气,字字之间带著一种故意拿捏的悠然。 “我打这个电话来,是想让你知道一件事。” 容寄侨眉头微动,没有接话,等著她往下说。 “我去找你男朋友了。” 这句话落下来,容寄侨手心里收紧了一下。 “你有病啊,找我男朋友。” “我这通电话也就是大发慈悲,提前通知你一声。”朱晓月的笑声隔著电波传来,透著一股掩饰不住的得意忘形,“你那点见不得人的破事,我都知道。” 汗刷地从后背冒了出来,容寄侨的心跳仿佛漏了一拍,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 朱晓月知道什么了? 她强行稳住自己发颤的呼吸,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波澜不惊。 “你脑子进水了吧,我懒得和你说。” “死鸭子嘴硬。”朱晓月在那头嘖嘖两声,“你以为你背著段宴在外面勾搭有钱人的事能瞒天过海?天天装出一副对人家死心塌地的样子,转头就坐进豪华西餐厅里跟別的男人调情。” 容寄侨瞳孔剧烈收缩。 豪华西餐厅,別的男人。 季川? 朱晓月撞见了? “不知道你在胡言乱语什么。”容寄侨咬紧后槽牙,强撑著镇定,“那只是我朋友。” “还朋友,朋友帮你夹菜,还搞烛光晚餐呢?”朱晓月幸灾乐祸道:“行啊,即使是我信,你看你男朋友信不信吧。” 容寄侨掐了掐掌心,也威胁朱晓月。 “你要是敢去我男朋友那没事找事,我也把你经常拉低领口去那个家里有钱的禿头主任面前晃荡的事情和肖乐说!” “你!” 电话那边朱晓月气的跳脚。 但她扭头一看身后的公司大门。 朱晓月也破罐子破摔了。 反正就她和肖乐这样,肯定也不长久。 迟早要分的。 无所谓了。 朱晓月冷笑一声:“行啊,你说唄,你男朋友从公司出来了,我不和你扯犊子了,你等会儿等著你男朋友给你打电话分手吧!” 朱晓月说完之后,就直接撂了电话。 电话那头的容寄侨心跳都被嚇得停了好几秒。 …… 朱晓月站在宏建工程集团那扇气派的玻璃旋转门外。 她捏著手机,眼睛死死盯著大堂的方向。 没过几分钟,一个高挑挺拔的身影从闸机口走了出来。 段宴穿著一件洗得有些泛白的深色夹克,可那张脸和骨子里透出来的疏离感,却硬生生將这身廉价行头撑出了高定西装的质感。 朱晓月眼底的嫉妒如野草般疯长。 凭什么容寄侨那个空有长相的花瓶能捞到这么极品的男人,还能让他飞黄腾达。 “段宴。”朱晓月上前一步,截住了他的去路,脸上瞬间堆起一副痛心疾首、义愤填膺的神情,“你可算出来了,我今天来找你,是真的看不下去了。” 段宴停下脚步,漆黑的眼眸扫过她那张满是算计的脸。 “什么事?” 朱晓月拔高了音量,“你被她骗得好惨。你每天辛辛苦苦在里面加班赚钱,她却背著你在外面勾搭有钱男人。” 她一边说,一边迫不及待地滑开手机屏幕。 將在餐厅外偷拍的照片懟到段宴眼前。 照片里,昏黄曖昧的烛光下,容寄侨正和季川面对面坐著。 帮忙夹菜。 烛光晚餐。 在这种高档西餐厅的氛围烘托下,怎么看都透著一股不清不楚的曖昧。 就在这时,段宴口袋里的手机突兀地振动起来。 他垂下眼帘,將手机拿了出来。 屏幕上跳动著“容寄侨”三个字。 朱晓月瞥见来电显示,立刻像抓住了什么天大的把柄,冷笑出声。 “你看看,她肯定也知道我来找你了,这电话打得可真是时候。她肯定是想阻止我和你说这些。” 段宴看著屏幕上不断闪烁的名字,指腹在手机边缘轻轻摩挲了两下。 他没有按下接听键,也没有掛断,只是任由它在掌心里振动两三秒,直到屏幕自动暗了下去。 他重新抬起头,视线落在那几张照片上。 神情依旧看不出丝毫喜怒,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嗯,你还看到了什么。”他淡淡地吐出几个字。 朱晓月见他这副模样,心里越发篤定段宴是被气得说不出话了。 她当即添油加醋地把容寄侨的好多事情都倒了出来。 …… 与此同时。 容寄侨听著手机里传来的机械忙音,整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没接。 段宴从来不会不接她的电话。 除非他现在根本不想理她。 或者,他正在听朱晓月告状了。 容寄侨的指尖泛白,恐慌像带刺的藤蔓一样死死缠住她的心臟。 不能等了。 她猛地转过身,一眼就看见了刚从配药房出来的带教护士刘姐。 “刘姐。”容寄侨几步衝过去,眼眶瞬间红了一圈,“我家里突然出了点急事,人命关天的那种。我能不能请个假先回去一趟。” 刘姐见她这副脸色煞白、六神无主的模样。 平时又见她这段时间勤恳踏实,根本没起疑心。 “哎哟,这可耽误不得。”刘姐连忙挥了挥手,“你快去快去,剩下的病歷报告我来帮你整理去处理,別耽误了正事。” “谢谢刘姐,谢谢。” 容寄侨连声应著,连更衣室都没去,东西都没整理。 套著那身护士服就往大门外狂奔。 她衝出医院大门,在路边疯狂招手,拦下一辆刚下客的计程车,一把拉开车门钻了进去。 “师傅,去宏建工程集团总部。麻烦您快一点,越快越好。” 车子匯入车流,在马路上疾驰。 车厢里,容寄侨双手死死地绞在一起,掌心里全是一层滑腻的冷汗。 脑子里像煮沸了一锅粥,乱得找不到半点头绪。 她肯定会把那些照片拿给段宴看。 季川那个神经病,为什么偏偏挑那个时候找她。 段宴如果知道了,那她的死期就直接提前了。 容寄侨的脸色惨白如纸,越想越觉得绝望。 等她过去,起码要半小时。 段宴不接电话,朱晓月在那边已经说完了。 自己现在赶过去,真的还有用吗。 要不直接回去收拾东西,提桶跑路吧? 但她就这么不清不楚的跑路。 回头段宴回到段家,有了家世背景,指不定会把她找出来,秋后算帐。 无能为力的情绪像墨汁一样在心底晕染开来。 容寄侨满脑子都是“完了”两个字。 將近半个小时的煎熬后,计程车一个急剎,停在了宏建集团大厦的广场前。 容寄侨丟下车费,从车里钻出来,跌跌撞撞地一路狂奔到大堂门口。 “你好。”她一把按住大堂门口的闸机,喘著粗气拦住里面站岗的保安小哥。 容寄侨声音急促,“我要找个人,劳烦帮我联繫一下可以吗?” 保安小哥:“找谁啊?” 容寄侨:“应该是项目部的吧,叫段宴。” 保安小哥奇怪的瞅了她一样:“你是他谁啊?” 容寄侨:“女朋友。” 保安小哥听到“段宴”和“女朋友”这两个词,刚刚还爱答不理的表情瞬间凝固了一下。 再一种极度微妙且充满探究的眼神,將容寄侨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打量了好几秒。 她头皮一麻,察觉出不对,强压下心头的慌乱追问道:“怎么了,他不在公司吗。” 保安小哥似乎在斟酌用词,最后还是吞吞吐吐地开了口。 “那个,大概半个多小时前,也有个女的跑过来把他叫出去了,现在还没回来呢。” 容寄侨的心跳漏了一拍。 第58章 出现 容寄侨膝盖骨发软。 玻璃幕墙折射出刺目的白光,容寄侨的眼珠子对著那片光愣了足足三秒,才把自己往回拽。 她不用脑子想都知道朱晓月能说什么。 指不定还会添油加醋。 到时候朱晓月已经把话说完了,她跑过来能补救什么? 说两个人大晚上的坐在法餐厅里开烛光晚餐,只是朋友? 这话说出来连她自己都不信。 更別说段宴。 与其等段宴回来和她对峙,不如现在就走。 她现在来这里找段宴,不是纯纯送死呢么。 还不如直接提桶跑路。 几个月以后的事情是几个月以后再说。 现在百分百就死和几个月后大概率会死,容寄侨还不如选后者。 而且指不定段宴回到段家以后,事务繁忙,自己还能再苟活一段时间。 实在不行。 她往山窝窝里一钻不就完事了! 容寄侨想通了,一咬牙,直接跑路。 计程车上。 容寄侨心里天人交战。 她先去给带教护士刘姐打去电话。 电话很快被接通,刘姐爽朗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喂,小容啊,家里急事处理完了?怎么样了?” 容寄侨把脸转向窗外,看著飞速倒退的街景,声音乾涩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刘姐……”她开口,只叫了一声,后面的话就堵在了喉咙里,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一阵酸涩。 刘姐在那头察觉出不对劲,语气瞬间关切起来:“怎么了这是?听著声音不对啊,出什么事了?” “我……我想跟您说一下,”容寄侨咬著下唇,“我……我不干了,明天开始就不去医院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三秒。 “什么?”刘姐的声音拔高了,“辞职?怎么这么突然?你这丫头,是不是家里出什么大事了?你跟我说,能帮的我肯定帮。” “不是的,是我自己的原因。”容寄侨知道自己没法解释,只能固执地重复,“我已经考虑清楚了,就是不来了。这段时间谢谢您的照顾。” “你这孩子,说什么胡话呢!”刘姐在那头急了,“进修的名额多难得啊,你前段时间不还和我嘮嗑说等拿到进修的证书以后要怎么打算,你自己都清楚你是怎么拿到名额的,怎么说不干就不干了?” 容寄侨怎么能不知道。 她熬了多少个大夜,刷了多少题。 她读书的时候都没这么努力过。 就是为了这个名额。 容寄侨也很难过,抽了一下鼻子,却没说出话来。 刘姐顿了顿,语气缓和下来,带著安抚的意味。 “这样,你先別管辞职不辞职的事,你先去把家里的事情处理好。有什么事过一晚冷静下来了,明天早上再把你最终的想法告诉我,行不行?” 容寄侨听著电话里刘姐真切的关心,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只能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好。” 电话一掛。 段宴那一条未接通话映入眼帘。 容寄侨突然觉得有点难堪。 她低下头,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腿上,不再看。 计程车停在小区门口,容寄侨进了单元楼, 她掏出钥匙,打开门,进了屋。 屋里的光线有点暗,下午的太阳已经偏西,从阳台那边斜射进来,把茶几角照出一块暖色,剩下的地方都是阴影。 容寄侨在玄关站了一下。 这个家从搬进来就是他们两个人一点一点置办出来的。 在阳台掛的那串风铃,冰箱上在小地摊五块钱买的冰箱贴,还有容寄侨挑的那套米白色窗帘,两人一起拖进来的旧书架,她当时嫌顏色太暗,最后因为便宜妥协。 玄关檯面上还有她顺手放的土豆。 忘记收了。 本来今天段宴说要给她做土豆燉牛腩的。 容寄侨往里走了两步,然后停住。 不能在这里发呆,再发呆人就走不了了。 她去臥室翻出行李箱,拉链拖出来,往里塞东西。 动作很快。 换洗的衣服,证件,其他一些杂七杂八的日用品。 就这些,其余的不拿了。 手里抱著两件叠好的外套要往行李箱里放的时候,容寄侨的眼睛有点不受控制地红起来。 她皱了皱眉,仰著脸往上看了两秒,把那股涩意逼回去。 有什么好哭的。 这是自找的。 一个谎就得用另一个谎来圆。 指不定现在就暴露,还是好事。 从第一天重生就知道有这一天,她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她重新低下头,继续收拾。 这进修的证书也拿不到了,回老家干回老本行,估计升职加薪都不可能。 十八线小县城,平均工资两千三,累死累活一天回到家里,上吊都没力气。 怪不得容寄侨当时看段宴老实就骗他,从而辞了工作在家摆烂。 有些人工作是赚钱。 有些人工作纯纯是谋生。 在县城每天连一百块钱都没有的破班,这谁能激起上班的欲望。 容寄侨越想,越想哭。 太惨了。 她也太惨了。 又惨又笨。 当年为什么不好好读书,成天上课睡大觉玩手机,和同学翘课出去当精神小妹。 老师劝她好好读书,她跟老师要谋害她似的。 以前县城医院的同事给她介绍编制內有房的小年轻,她还嫌人家长得丑编制工资低,看不上。 她一个中专妹有什么资格看不上呜呜呜。 又为什么脑子抽要去骗段宴,还眼高手低非得来京城。 別说大部分人是见识到京城的繁华,从而不想回老家。 容寄侨连繁华都没见到,纯纯是馋京城比县城高一倍的工资。 她真的不想回去。 在京城扛医疗废物都比在县城有劲儿。 容寄侨终於憋不住了,边收拾边哭。 收拾的差不多了。 她抽抽搭搭的抹掉眼泪。 容寄侨把藏起来的记帐本翻出来,又从臥室那个小柜子最底层摸出一张银行卡。 两样东西拿到客厅,搁在茶几正中间,摆得端正。 那张卡里存的,是她这段时间攒下来的大部分钱,加上段宴每个月给她的那些,她没敢乱花,数目不算小。 自己这边只留了几千块,够买回老家的高铁票,加上一点生活费生活费。 余下的,全留给段宴。 就当补偿她以前段宴在她身上花的钱。 希望太子爷看到这些东西之后,知道她已经知道错了,不要太生气。 她盯著茶几上那两样东西看了一会儿。 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卡著,不上不下的。 容寄侨想了想,又去撕了一张纸,拿笔在上面写了几行字。 因为情绪波动太大了,字写得不太好看,潦草,但还能认。 大意不过是说,卡里那些钱是还他的,剩下的还不上,以后有机会补,让他不要再找自己。 写到最后那行,她停了一下。 笔尖在纸面上戳了个小印,没落下去,又抬起来。 最后只写了,“对不起”。 三个字。 折起来压在记帐本下面。 容寄侨深吸了一口气。 阳台那边,段宴掛的风铃在穿堂风里微微动了一下,发出细碎的声音。 容寄侨盯著那串风铃看了两秒。 她抿紧嘴,把目光撇开,又轻轻吸了一下鼻子。 没办法安慰自己了。 她承认自己就是很难过。 最近被段宴营造出来的好日子,让她都过得飘了。 还真以为是什么小镇小情侣不离不弃的奋斗史呢。 完全忘记了和段宴在一起的日子都是刀尖上走路。 突然。 玄关处的防盗门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咬合声,紧接著“咔噠”一下,厚重的门板被人从外面大力推开。 容寄侨像个被施了定身咒的木偶,整个人僵在原地,视线机械地转过去。 段宴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第59章 回来 他身上那件夹克拉链没有拉好,平时打理得利落的短髮此刻有些凌乱。 几缕黑髮被汗水浸湿,杂乱地贴在冷硬的眉骨上。 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著,呼吸粗重,显然是一路不顾一切狂奔回来的。 在看清客厅里那个呆立的人影时,段宴高悬在半空的心臟似乎猛地落回了实处。 他扶著门框的手指微微一松,薄唇轻启,喉咙里滚出一句低不可闻的呢喃。 有些如释重负的样子。 “没走就行……” 声音太小,被窗外涌进来的风声一吹就散了,容寄侨完全没有听清。 她现在脑子里只剩下轰鸣作响的警报声,嗡嗡嗡地仿佛要將她的头骨撑裂。 第一反应是极度的懵逼。 第二反应是铺天盖地、令人窒息的恐惧。 冷汗刷地一下顺著脊背滑落凉。 完了。 容寄侨双腿发软,膝盖骨几乎撑不住身体的重量。 她脑海中已经飞速闪过了段宴一百种撕破脸的恐怖开场白。 然后像上一世那样,无情地將她扫地出门。 就在容寄侨连呼吸都要忘记。 段宴眼底那种兵荒马乱的急切被他硬生生地压了下去,转瞬间便恢復了平日里那种不显山不露水的样子。 他隨手带上门,弯腰换了拖鞋。 段宴甚至还带著点疑惑的语气,平平静静地开口询问。 “你今天怎么这个点就在家,提早下班了?”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 容寄侨呆呆地张著嘴。 刚准备在肚子里打草稿的求饶台词全卡在了嗓子眼。 她眨了眨乾涩的眼睛,满脑子都是问號。 ……啊? 怎么回事? 他难道没见到朱晓月? 容寄侨咽了一口唾沫,乾巴巴地试探著出声:“朱晓月……没和你说吗?” 段宴正在脱外套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他转过头,剑眉微蹙,完美的五官上浮现出一种恰到好处的莫名其妙。 “朱晓月?”他反问了一句,“你那个合不来的同事?她和我说什么?” 容寄侨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心跳如擂鼓般急促:“你没见到她吗?” 段宴表现得比她还要一头雾水:“我为什么要见她?” 容寄侨彻底懵圈了。 整个人像是一脚踩在了云端,轻飘飘的找不著北。 所以说,段宴压根就没见到朱晓月? 段宴將夹克隨手搭在椅背上,走过来拿起水杯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 他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隨后和往常一样平淡开口。 “之前我被甲方的人叫出去聊了会儿业务细节。等我开完会回来的时候,一楼大堂的保安跑来跟我说,刚才有一个我的拜访。” “保安说是我女朋友。我还以为你医院那边没事,提早下班来找我了。” 他说完,甚至还放柔了声音补充了一句。 “下次要是联繫不到我,你就直接进我公司去找我就行,我已经和保安那边都打好招呼了。” 这番合情合理的话落进耳朵里。 容寄侨那颗被嚇得几乎要停止跳动的心臟,终於扑通扑通地重新復甦过来。 她呆滯的眼珠子转了两圈,可算是在一团乱麻的懵圈当中,將所有的逻辑线给捋出了清晰的头绪。 保安说的那个把段宴叫出去的人,是甲方代表。 根本不是朱晓月? 朱晓月可能连宏建集团的大门都没能进去,完全没见到段宴本人。 所以,那通囂张跋扈、信誓旦旦说已经见到段宴的电话,完完全全就是朱晓月在故意嚇唬她? 或者说,是在恶意诈她? 想通了这一层,一股怒火直衝容寄侨的天灵盖。 这个女人神经病啊。 一天天閒得没事干,跑去別人公司门口演什么宫心计。 差点把她嚇得连夜买站票提桶跑路了。 危机解除的庆幸感如同潮水般涌来。 就在这时,段宴的目光状似无意地往茶几的方向扫了一眼。 容寄侨的心臟再次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茶几正中央,还端端正正地摆著她准备用来当分手费的那张银行卡、记帐本,以及那张写著“对不起”的纸条。 这要是被段宴看见了,那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容寄侨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敏捷。 她猛地向前跨出一步,抢在段宴走过来之前,身体挡住了茶几的大半视野。 她的手在背后疯狂摸索,一把將那张罪证般的纸条揉成一团死死捏在掌心。 另一只手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起旁边的一本厚杂誌,精准无误地盖在了银行卡和记帐本上。 做完这一切,她强撑起一抹生硬的笑容,迎上段宴的视线。 “我……我今天有点拉肚子,所以跟护士长请了假提前回来了。”容寄侨隨便扯了个藉口,后背惊出了一层冷汗,“可能是吃坏东西了,我现在进去上个厕所。” 说完,她连看都不敢多看段宴一眼,捏著那个纸团,落荒而逃般衝进了卫生间。 卫生间的门被锁死。 段宴站在客厅里,看著那扇紧闭的磨砂玻璃门。 他顿了顿,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他下意识的去把大门反锁起来。 像是要锁住什么一样。 隨后他才长舒一口气。 第60章 发癲 容寄侨坐在卫生间冰凉的马桶盖上,脊背依旧在发凉。 刚才那种从十八层地狱瞬间被拉回云端的感觉,让她整个人都有些发飘。 仿佛踩在棉花上,虚幻得极不真实。 她深吸了几口气,心跳逐渐平稳下来,这才低头看向掌心里那团被揉得皱巴巴的纸团。 上面沾著她刚才落下的泪痕,字跡已经被揉得模糊不清。 容寄侨毫不犹豫地將纸团撕得粉碎,直接扔进马桶里,按下冲水键。 伴隨著哗啦啦的水流声,那些碎纸片打著旋儿消失在下水道深处。 短暂的庆幸过后,一股后怕如同附骨之疽般攀爬上来。 今天朱晓月这通电话虽然只是在诈她,但谁敢保证下次呢? 如果这女人哪天神经搭错线,真的不管不顾跑到段宴面前把事情全抖落出来。 她不还是只有死路一条? 容寄侨拿起手机,果断拨通了朱晓月的號码。 听筒里传来冗长的等待音。 第一通,自动掛断。 容寄侨咬著牙,紧接著拨出第二通、第三通。 终於,在第四通电话即將因为无人接听而自动掛断的前一秒。 那边接了起来。 “你有病是不是?没事跑到我面前发什么癲,诈我很有成就感吗!” 容寄侨压著嗓门,將刚才受的惊嚇和怒火一股脑儿地发泄出来,字字句句带著火星子。 往常要是她这么骂,朱晓月那个尖酸刻薄的性子早就跳著脚反唇相讥了。 可出乎意料的是,电话那头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没有反驳,没有叫骂。 只有细微的电流声。 就在容寄侨以为对方要掛断的时候,听筒里传出两声极其阴阳怪气的冷笑。 “呵呵。” “你笑什么?嚇唬我很有意思吗?” “是啊,很有意思。” 容寄侨不想再和她废话了,试图跟她谈判:“晓月,咱们好歹同事一场。你別把这件事情告诉段宴,你有什么条件儘管提,让我做什么都行。” 电话那头再次安静下来。 过了好半晌,朱晓月才用一种近乎咬牙切齿的语气开口,声音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不用你付出什么代价。把你看到我和那个禿头主任的事情烂在肚子里,別跑到肖乐面前去嚼舌根就行了。” 容寄侨愣住了。 就这? 之前在电话里不是还一副要把她生吞活剥、玉石俱焚的架势吗? 怎么现在突然就妥协了? 短暂的错愕后,容寄侨瞬间反应过来。 她忍不住轻笑出声,语气里满是小人得志。 “弄了半天,原来你还是在乎肖乐怎么看你的啊。既然这么怕我说出去,你刚才在电话里跟我横什么横?” “容寄侨你给我闭嘴!” 朱晓月像是被踩到了痛脚,音量陡然拔高,声音尖锐得刺耳。 没等容寄侨再说话,对方已经气急败坏地掛断了电话,只留下一阵急促的盲音。 另一边,宽敞的公寓里。 朱晓月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著。 她猛地扬起手,將手机狠狠砸在柔软的沙发垫上。 她像头困兽般在客厅里来回暴走,整个人简直要抓狂了。 时间拨回一个小时前。 朱晓月把段宴约到了不远处的咖啡厅。 朱晓月举著手机,屏幕上正是容寄侨和季川在那家高档西餐厅里共进晚餐的照片。 曖昧的烛光,面对面的姿態,怎么看都透著一股不清不楚的味道。 朱晓月脸上掛著一副胜券在握的得意。 “你还不知道你被容寄侨戴绿帽了吧?” “你每天辛辛苦苦在外面赚钱,她倒好,背著你跟別的有钱男人在外面吃烛光晚餐,看这环境,一顿饭得花掉你半个月工资吧?” 朱晓月等著看段宴脸上出现震惊、愤怒、甚至是崩溃的表情。 然而,什么都没有。 段宴的视线在那几张照片上停留了不到三秒,隨即缓缓抬起眼帘,重新看向她。 淡淡说了一句话。 “没別的大事我就走了。” 朱晓月:“…………” 段宴没有再多看朱晓月一眼,直接转过身,迈开长腿,朝著公司走去。 留下朱晓月一个人举著手机,像个滑稽的小丑一样僵立在原地。 她准备了一肚子添油加醋的台词,设计了无数种看好戏的场景。 结果对方的反应,就像是听到了“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淡。 朱晓月反应过来,立马衝到段宴跟前去拦著他。 “你被气傻了吧?!你女朋友出轨!出轨啊!” 段宴被迫停下脚步。 “所以呢?” 朱晓月像是被一记重锤狠狠砸中了后脑勺,整个人懵了一瞬。 “什么叫所以呢?”朱晓月急得直跺脚。 她只觉得眼前的男人要么是个瞎子,要么是个傻子。 “她出轨了!她嫌弃你是个穷光蛋,在外面找了个有钱的靠山!你每天在里面累死累活地赚那点死工资,她拿著你的钱出去钓凯子,你听不明白吗?” 朱晓月的嘴皮子上下翻飞,唾沫星子都快飞出来了。 她不甘心,她绝对无法接受容寄侨能安然无恙地度过这场危机。 段宴听著耳边如同苍蝇般嗡嗡作响的女声,眼底那抹不耐烦的情绪逐渐匯聚成实质。 他终於撩起眼皮,毫不客气地打断了朱晓月喋喋不休的指控。 “说够了吗?” 段宴单手插在长裤口袋里,身姿挺拔。 “你说的这些事情,我早就知道了。” 第61章 吃饭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彻底凝固。 ……啊? 朱晓月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眼睛瞪得像铜铃,下巴几乎要掉到地上。 她看著段宴那张过分英俊却冷酷的脸,脑子里的齿轮疯狂地转动。 却怎么也拼凑不出一个合理的逻辑。 段宴怎么说也是个年轻气盛的男人。 女朋友出轨,居然就这反应。 就这??? 一股荒谬的情绪猛地窜了上来,朱晓月气极反笑。 “段宴,你到底是不是个男人啊?” “你长得这么一副好皮囊,居然甘心情愿地给一个女人当接盘侠?” “她都在外面给你戴了这么大一顶绿帽子了,你不仅不和她分手,还在这儿替她瞒著?” “你是有什么受虐倾向吗?” 朱晓月越说越觉得荒诞可笑,她只觉得容寄侨真是找了个天下第一號的大冤种。 面对这样劈头盖脸的羞辱,段宴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那又怎么样?”段宴面无表情说:“她愿意费尽心思地瞒著我,没有主动和我提分手,就说明她心里最在乎的人还是我。” 朱晓月整个人如遭雷击。 段宴:“至於照片里那个男人,他再有钱又怎么样?他永远只能是个见不得光的第三者,是个只配在外面花钱討她欢心的小三,上不得台面。” 这段极其炸裂的发言,如同几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朱晓月的脸上。 朱晓月的世界观在这一瞬间受到了毁灭性的衝击。 她只觉得自己的头好痒。 要长脑子了。 段宴本来都准备走了,却突然想到了什么。 “你那个富二代男朋友肖乐,他家里的公司想爭取我们宏建手里的一个项目。” “那个项目的审核权,正好有一部分在我的手里。” “如果你不想让肖乐家里因为你的多嘴而丟了这块肥肉,从而让他把所有的火气都撒到你头上,找你兴师问罪的话,你最好把你的嘴巴闭紧。” 朱晓月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她太清楚肖乐的脾气了。 如果因为自己搞砸了家里的生意,肖乐绝对会让她吃不了兜著走。 “今天你在这儿见到我的事情,还有你刚才给我看的那些照片,就当从来没有发生过。” 段宴的语气里透著漠然的警告。 “以后在任何地方,只要见到我女朋友,最好给我老老实实地绕道走。要是再让我发现你背地里和她对著干,找她的麻烦,后果你自己掂量。” 丟下这番毫不留情的威胁,段宴看都懒得再看那个面如土色的女人一眼,转身离开。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朱晓月才反应过来,直接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摺叠咖啡桌。 气死了气死了! 一个渣女!! 一个贱男!! 这种渣女贱男能不能锁死啊! …… 容寄侨磨磨蹭蹭在卫生间里待了將近十分钟,用冷水拍了拍脸,把眼睛拍得不那么红,才慢吞吞地出来。 段宴坐在沙发上,手边的水杯握在掌心,却没在喝。 他眼神落在地板上某一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听见脚步声,他才缓过来,直起背,侧过脸看她。 目光扫过她那张比往常白了几分的脸,段宴停了一秒,没有出声追问。 只是顺口说:“今天下班这么早,想不想去商场逛逛?” 容寄侨扯了下嘴角,往旁边的椅子上一坐,手撑著脸侧:“没,就想回来躺著。” 她话说完自己都觉得语气有些蔫,段宴又开口了。 “晚上不想做饭的话,出去吃吧。”他把水杯搁回茶几,“你之前不是老爱找那些漂亮饭吗,隨便找一家,我陪你去,帮你拍照发朋友圈。” 容寄侨怔了一下。 那时候她爱吃漂亮饭,图的是拍照好看,掛出去显摆。 有时候还趁机蹭上几个有来头的陌生人,搭个话,留个號码,撒网式地物色目標。 现在这些心思早就没了,连那种把食物摆弄半天只为了拍照的衝动都提不起来。 容寄侨刚刚张口就想拒绝的。 段宴这一问,反而是提醒她。 容寄侨脑子里转了一圈,重新开口:“那……行吧。你找,找个离家近的就好。” 段宴低头翻起手机,开始在美团上瀏览。 段宴拨拉著手机屏幕,嘴里报了几个名字:“这家评分不错,西餐厅,人均你看看合不合適。” 他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容寄侨看。 她探过头去,眼睛在屏幕上扫了一圈,脑子“嗡”的一声。 图片上那个暖黄色的烛台,还有门口廊柱上特有的藤蔓装饰。 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正是季川那天带她去的那家。 这什么破大数据啊! 不知道隨便乱推会死人的吗?! 容寄侨尷尬的脚趾扣地:“换一家行吗,这家……菜不太对我口味,我上次吃过。” “行,你自己挑。”段宴把手机直接递过来。 她接过手机,低头乱翻了一气,隨便戳了一个馆子。 “就这家。” 段宴接回手机瞄了一眼,“好,我去换身衣服。” 臥室里的光线有些昏暗,段宴进门就看见了那只行李箱。 平时是放在衣柜顶端的。 他停了半秒,目光落在箱子上,没有说话。 容寄侨跟在他身后刚迈进门槛,就看见他的视线方向,脑子里轰的一声。 脚底板差点没站稳。 还没等容寄侨磕磕巴巴地挤出一个音节,段宴转过头,跟没事人似的。 “没事把这个拿下来做什么,我给你放回去?” 容寄侨呆滯了一瞬,便顺杆子拼命往上爬。 她手指不自然地绞著衣角,“就是……突然想起来,箱子內侧夹层里好像压了几件准备换季要穿的衣服,忘记拿出来了。我刚刚踩著凳子去翻过,还没来得及收起来呢。” 段宴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隨即弯下腰,把箱子放回原处。 容寄侨提在嗓子眼的胆子终於落回了原处。 为了彻底掩饰这种无处遁形的心虚感,容寄侨也给自己找点事不在段宴面前晃悠。 免得被他看出什么。 “我化个妆,你等我一会儿。” “嗯。” 段宴没有催促,只是拿起一套乾净的衣服,转身去了外面的洗手间更换。 容寄侨隨便弄了个淡妆。 容寄侨出房间的时候,段宴的目光就落在了她的脸上。 段宴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她这副全妆的模样了。 他的视线极具存在感地从她的额头,一寸寸滑过上挑的眼尾,最终定格在那抹饱满红润的唇瓣上。 那种目光太过直白,带著某种隱秘的侵略性,看得容寄侨头皮一阵发麻。 “怎么了?”她心虚地摸了摸脸颊,试图用抱怨来掩饰不安,“是不是化得太浓了?好久不化手都生了。” “没有。”段宴的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声音比平时低哑了半分,“很好看。” 他大步走近,隨即若无其事地牵她的手:“走吧。” …… 两人到了那家餐厅。 这里环境幽雅,光线被刻意调得昏黄曖昧,悠扬的提琴声在空气中流淌。 在侍者的引导下,他们落座在一处视野极佳的靠窗位置。 烫金的菜单被恭敬地递到面前,容寄侨低著头开始假装认真研读那些其实根本看不懂到底是什么食材的菜名。 “两位想先喝点什么?”侍者礼貌询问。 容寄侨刚准备隨便指两杯果汁,眼皮却猛地一阵狂跳。 一种被毒蛇盯上般的恶寒瞬间席捲全身。 她下意识地抬起头,余光不经意间掠过餐厅那扇奢华的旋转门。 伴隨著入口处迎宾风铃清脆的响动,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迈著从容的步伐走入了大厅。 金丝边眼镜,剪裁极佳的米色风衣,嘴角掛著散漫笑意。 是季川。 容寄侨对上了他的视线,嚇得没拿稳菜单。 啪嗒掉到了地上。 第62章 侨侨 侍者训练有素地弯腰捡起,重新递迴来,容寄侨嚇得都忘了接。 季川已经看见她了。 他嘴角那抹漫不经心的弧度更深了几分。 像是遇见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他抬了抬下巴,朝她的方向踱过来。 步子不快,像是专门给她时间来乱阵脚。 容寄侨在心里把他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圈 季川已经走过来了。 他透过金丝边眼镜,毫不掩饰地將玩味的目光在容寄侨紧绷的脸上绕了一圈。 语气熟稔得仿佛真的是多年老友。 “真巧啊,侨侨,出来吃饭怎么也不叫上我?” 容寄侨:“…………” 侨你爹啊。 这疯狗绝对是故意的。 可是段宴就坐在对面,她无路可退。 容寄侨只能在桌子底下死死掐住自己的大腿,硬生生逼著自己扯出一个生硬的微笑。 “是……是挺巧。”容寄侨的声音干得像是在嚼沙子,她硬著头皮开始互相介绍,“段宴,这是季川,我……朋友,这是段宴,我男朋友。” 段宴依旧稳稳地坐在椅子上,没有丝毫要起身的意思。 他微微靠著椅背,深黑的眸子锁定著季川,下頜线绷出冷硬锋利的弧度。 心里那股暴戾的醋意已经像野火般燎原。 但他表面上依旧是那副不动声色的冷淡模样。 季川倒是一副自来熟的做派,嘴角挑著散漫的笑意,主动打起了招呼。 “幸会,常听侨侨提起你。” 段宴的目光没有半分波动:“是吗,她倒是不怎么跟我提无关紧要的外人。” 两个男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短暂交匯,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变得无比黏稠压抑。 容寄侨坐在中间,只觉得周围的氧气都被抽乾了。 连呼吸都变得无比艰难。 救命。 救命。 谁能来救救她。 她这会儿甚至都不怕季川了。 只希望他能提前把自己搞死。 这样就不用面对这种令人窒息的场景了。 季川似乎觉得这齣戏还不够刺激。 他单手撑在餐桌的边缘,微微倾下身子,带著一股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这家店生意太火。”季川故意拉长了尾音,“既然碰到了,我不介意拼个桌,段先生应该也不会介意多双筷子吧?” 容寄侨简直要疯了。 让这颗定时炸弹坐下来? 那她今晚就可以直接给自己选一块风水好点的墓地了。 上辈子把她淹死的季川,居然不如被段宴发现她的破事有压迫感。 “我介意!”她咬牙切齿地开口,“我和我男朋友好不容易出来过个二人世界,那边还有別的空位,你去別处吃吧。” 季川明显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料到她会拒绝得这么干脆利落。 看著容寄侨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他竟然笑出了声。 这种把人逼到死角,又看著对方急得跳脚的恶趣味,似乎极大地取悦了他。 不知道是真怕把容寄侨惹得彻底翻脸,还是觉得今天的试探已经足够有趣。 季川居然没有再继续纠缠。 “行。”季川站直了身体,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风衣的袖口,“既然不欢迎,那我就不打扰两位的雅兴了,侨侨,咱们下次再聚。” 容寄侨:“……” 拱啊红蛋! 说罢,他转身迈开步子,朝著餐厅另一侧的卡座走去。 容寄侨紧绷的神经终於鬆懈下来,虚脱般地靠回椅背上。 她以为自己成功度过了一劫。 却完全没有注意到,坐在对面的段宴,视线早已越过了她的肩膀,精准无误地投向了季川离去的方向。 段宴的目光没有落在季川的背影上,瞥见了季川右手食指上那个吊儿郎当转动著的金属物件。 那是一枚车钥匙。 灯光折射在钥匙特有的带翅膀字母標誌上,泛著冰冷而昂贵的金属光泽。 宾利。 段宴想起了朱晓月说的那句话。 ——你每天辛辛苦苦在外面赚钱,她倒好,背著你跟別的有钱男人在外面吃烛光晚餐,看这环境,一顿饭得花掉你半个月工资吧? 段宴垂下浓密的眼睫,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暗流。 他端起手边的水喝了一口。 冰凉的液体顺著喉管滑入胃里,却怎么也压不下心头那股愈发浓烈的鬱火。 他不是傻子。 不可能不知道容寄侨以前花枝招展的出去,是去做什么。 容寄侨的演技本来就不好。 骗他的时候,要么不敢看他,要么喜欢抠手指。 他也知道容寄侨和別的男人在保持联繫。 说不在意是假的。 他很在意。 他嫉妒疯了。 但的確是他自己没本事留住容寄侨。 他知道容寄侨虚荣,贪財,谎话连篇。 可她应该是喜欢自己的。 不然早和別人跑了,不会费尽心思的瞒著自己。 还不够。 他需要更多的钱。 需要能让別的男人看都不敢看容寄侨的地位。 侍者训练有素地端上前菜和牛排,银质餐具碰撞著瓷盘,发出清脆的响声。 容寄侨拿起刀叉,手腕还在微微发虚。 段宴坐在对面,动作沉稳得不见一丝波澜。 “最近很忙吗?”段宴忽然开口,低沉的嗓音在舒缓的大提琴背景乐里显得格外清晰。 容寄侨猛地打了个激灵,刀尖在盘底刮出一道刺耳的锐鸣。 “啊?哦,还行。”她心虚地咽了口唾沫,强行把目光定格在水杯上,“就是走来走去的挺费脚力,感觉腓肠肌都壮了好多,不好看了。” 段宴:“那不如还是辞职吧。” 容寄侨:“。” 开始了。 又开始了。 太子爷到底什么毛病。 为什么这么执著於让她辞职。 容寄侨苦口婆心的试图让段宴理解自己。 “其实我工作也挺好的,有一种自己能赚到钱的踏实感。” 段宴懂了似的点点头:“是我还让你不够踏实。” “……”容寄侨无语:“你別曲解我的意思呀,我自己能赚钱,是我自己有价值的体现。” 段宴抬头看著她:“我懂,我就是隨便说说,我自己思想不正常。” 容寄侨一愣。 段宴顿了顿,继续说:“我知道你一开始出去找工作,是想补贴家用,你现在能在工作当中找到价值,我也很开心。”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在家吃喝玩乐当咸鱼的时候,是我最有安全感的时候,和你现在一样,也是我感觉自己有价值的体现。” 容寄侨一时间都不知道怎么接话。 她肚子里的腹稿打了几轮,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最后只能訕訕开口:“……这样啊。” 她捏著刀叉的动作有些重,心中对段宴的愧疚莫名其妙的蔓延了出来。 如果段宴知道他们一开始的相识,都是一场骗局。 还会这么想吗? 容寄侨一时间很不是滋味。 她突然有一种和段宴和盘托出的欲望。 容寄侨斟酌著想开口。 第63章 老己 但也只是一瞬间。 容寄侨默默的忍住了。 现在和盘托出,分幣没捞著不说,还要反目成仇。 算了。 她清楚自己几斤几两,到时候回到小县城,也不可能有什么大建树。 到现在一时衝动,只会导致自己一辈子穷困潦倒,还可能被太子爷报復。 容寄侨的確对不起他。 她不能再对不起老己了。 太子爷只是受点情伤而已,到时候不仅有人给他钱,还有善良千金给他爱。 自己还是捞点再走吧。 ……大不了对段宴好一点,弥补他。 段宴將一块切好的牛肉送入口中,细嚼慢咽。 他的目光越过桌面,静静地注视著她飘忽不定的眼神。 两人各怀心思。 段宴放下刀叉,伸出长臂,將自己面前那盘切得整整齐齐的牛排端了起来,直接放在了容寄侨的面前。 顺手將她那盘切得惨不忍睹的肉换了过去。 段宴:“想什么呢,牛排和你有仇吗?切成这样。” 容寄侨默默:“……在想工作的事情。” “以后想要什么,想吃什么,我都给你买。”段宴重新拿起刀叉,“你別再……”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最终还是將后半句话硬生生地咽回了喉咙里。 “以后不用再捨不得了,我会赚很多的钱,足够你花。” 容寄侨好不容易心肠硬下来,就听到段宴这么说。 她扯了扯嘴角:“好……” 她低下头,拼命往嘴里塞了一块牛肉,胡乱地咀嚼著,连味道都尝不出来。 她知道自己是个烂人,贪慕虚荣又满嘴谎言。 可段宴偏偏要把一颗毫无保留的真心捧到她面前,让她连骗他都满心愧疚。 这顿饭吃得如同嚼蜡。 吃完,两人离开。 …… 季川慵懒地靠在天鹅绒沙发背上。 他透过明亮的落地玻璃窗,兴致盎然地注视著外头那对渐行渐远的身影。 他慢条斯理地从米色风衣的口袋里摸出手机,指腹悬停在屏幕上。 正琢磨著编排一句什么样的话发过去,好继续欣赏一下容寄侨鸡飞狗跳的反应。 就在此时。 街道对面一条昏暗的小巷口,突兀地炸开一团白光。 极其短暂。 季川敲击屏幕的动作瞬间顿住,嘴角的戏謔寸寸收敛 他隨手將手机倒扣在桌面上,微微抬起下巴,衝著不远处待命的黑衣保鏢招了招手。 …… 街对面的阴影里,肖乐嚇得三魂七魄都快飞出窍了。 他手忙脚乱地关掉相机的闪光功能,连连在心里暗骂自己愚蠢至极。 要不是容寄侨非让他把季川的底细查个底朝天,也想抓住季川有没有什么把柄之类的东西。 他才不会吃饱了撑的,冒著得罪京城权贵的风险跑来搞这种下三滥的跟踪。 这简直是老寿星吃砒霜,嫌自己命长。 他將鸭舌帽的帽檐用力往下压了压,把烫手的手机揣进裤兜,转身就准备脚底抹油开溜。 可他才刚跑出没两步,后领便猛地被人死死勒住。 两名体格魁梧的保鏢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穿过马路,像老鹰抓小鸡一般,一左一右將他的胳膊狠狠反剪在背后。 “你们想干什么?!救……” 肖乐连呼救的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粗暴地捂住嘴巴,硬生生拖进了餐厅侧面一条避开监控摄像头的死胡同。 胡同里只有一盏年久失修的路灯,发出滋滋的微弱电流声。 季川双手插在口袋里,步伐从容地踏入这片暗巷。 肖乐在京城也算是个不愁吃穿的富二代,什么受过这种屈辱。 他挣扎著想要抬头,却被身后的保鏢一脚重重踹在膝弯,痛得惨叫出声。 “啊!” 季川微微弯下腰。 “拍我干什么。” 肖乐咬紧牙关,额头迅速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狡辩:“你谁啊?谁拍你了!放开我,你们想干什么?!” 季川见状,不甚在意地轻笑了一声。 他直起腰身,退后半步,衝著那两名保鏢隨意地挥了挥手。 沉闷的拳肉相击声隨即在暗巷里接连迴荡。 肖乐被打得惨叫连连,疼得整个人蜷缩成一只熟透的虾米,双手死死护著头。 “啊!” “別打了!別打了!” “我真的没拍你……啊!” 季川静静听著那悽厉的动静,等对方连哀嚎的力气都快耗尽了,才轻轻抬了抬手指,示意手下停手。 一名保鏢从肖乐的口袋里摸出那部手机,一把揪起肖乐沾满汗水与血污的头髮,强行將他的脸对准屏幕。 伴隨著一声轻响,面部识別解锁成功。 保鏢將亮起的手机递上。 季川接过手机,指尖在相册和文件管理应用里隨意翻动著。 原本他以为会看到一些偷拍自己的照片,或是竞爭对手刺探商业机密的勾当。 他隨手点开一个隱藏的文件目录一张被扫描保存的图片格式缩略图突兀地闯入眼帘。 季川毫无顾忌地点开了那份文件。 文档的抬头赫然印著红色的公章。 写著“dna亲缘关係鑑定报告”。 他漫不经心的目光顺著鑑定人的名字一路往下扫视。 ——被鑑定人:段宴。 季川:“?” 容寄侨那个小男朋友? 第64章 谁的 容寄侨跨上那辆小电驴,双手习惯性地环住段宴的腰。 夜风迎面扑来,带著夜晚特有的微凉。 她本来刚因为虚惊一场逃过一劫而鬆了口气,可偏偏右眼皮像不受控制的马达。 “突突突”地狂跳个不停。 左眼跳財,右眼跳灾。 她盯著段宴宽阔的脊背发呆,脑子里一团乱麻。 前面的男人连著喊了她好几声,声音被呼啸的风声扯碎。 直到他微微侧过头,又拔高了半分音量:“容寄侨。” 她这才如梦初醒,抓著他外套布料的手指驀地收紧。 “啊?怎么了怎么了?” 段宴没有回头,只是將电动车的速度稍稍放缓:“没什么,让你看那边,有烟花。” 容寄侨张望过去。 远处的江畔夜空豁然明亮。 一朵接一朵绚烂的烟花腾空而起, 在漆黑的幕布上炸开万千璀璨的流星,五光十色的光晕瞬间將整片江面映得宛如白昼。 段宴的目光落在了后视镜上。 镜面里,女孩微微仰著头。 深邃的夜色与斑斕的烟火交织,那些细碎的、跳跃的光斑洋洋洒洒地落在她瓷白细腻的脸颊上。 她的眼睫被光影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浅棕色的瞳孔里倒映著漫天繁星般的火树银花,鼻樑的弧度在光暗交错间显得格外柔和。 段宴知道容寄侨很好看。 每个第一次见到她的人,都会忍不住夸她。 容寄侨此时也从烟花的震撼中回过神来,察觉到自己刚才的走神,乾巴巴地找了个藉口:“刚刚……刚刚风太大了,吹得我有点走神。” 后视镜里,段宴的目光已经波澜不惊地收回。 电瓶车的確不挡风。 轿车就不一样了。 他直视前方,从嗓子里挤出一个字。 “嗯。” 翌日清晨。 周广林手里端著一杯刚泡好的极品铁观音,笑得连眼角的鱼尾纹都挤在了一起。 “小段啊,昨天晚上何氏那个单子的合同已经彻底走完流程签下来了!” 周广林心情大好,放下茶杯,衝著坐在对面的年轻人挑了挑眉。 “昨天部门里几个主管去庆功,你这个最大的功臣怎么反倒不见人影?” 段宴身姿笔挺地坐在工位上,神色未见半点居功自傲的狂喜,只是淡淡答道:“有点私事要处理,就没去凑热闹。” 周广林看著眼前这波澜不惊的年轻人,心里暗自感慨。 真是捡到宝了! 不仅有胆识,脑子还好使。 但这宝,也有烫手的地方。 “小段,公司是极其看重你能力的。” 周广林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语气变得有些语重心长。 “但你那个学歷……確实是个硬伤。我虽然有心立刻提拔你,可底下那帮熬了十几年的老油条看著呢。要是没有个拿得出手的文凭,直接给你升职,恐怕难以服眾啊。” 段宴抬起眼帘,黑沉的眸子里没有一丝意外:“我明白。” “你有没有考虑过,去进修一下学歷?”周广林试探性地拋出橄欖枝。 “想过。”段宴如实回答,“但以前太忙了,暂时没有规划。” 周广林一拍大腿:“这样,公司可以公费送你去进修!国外那些名校也行,国內顶尖的建筑系高校也行,你隨便挑,费用公司全包!” 段宴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国內顶尖建筑系的位置。 基本都在別的城市。 至於国外,那更是太远了。 这不等於让他直接和容寄侨异地么。 段宴顿了顿:“送我去进修,花费不是个小数目吧?” “这你不用操心。”周广林大手一挥,一副財大气粗的模样,“培养人才嘛,前期投入是必须的。只要你签个附加的就业服务合同,保证进修结束回来,不立刻跳槽去別家就行。” 段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他很清楚周广林的盘算。 无非是用高额的进修费用和未来的职位做诱饵,彻底把他绑在宏建这条船上。 “周总,没打算离开宏建。”段宴抬起头,目光直截了当地迎上周广林的视线。 “但我现在的风头太盛,又年轻,进公司才几个月,哪怕拿了文凭回来,也不过小几年,到时候升太快,也会引起老员工不满,这种事情可以缓缓,我也才进公司,可以慢慢来。” “合同我现在可以签,但是,我想把送我去进修的那笔经费,换成別的,可以吗?” 周广林愣了一下,隨即在心里迅速盘算开来。 年轻人有欲望是好事,有欲望才好拿捏。 段宴既然敢这么提,要的东西肯定是在他的能力范围內。 “行。”周广林爽快地点了点头,“只要条件不过分,你儘管提。” …… 医院。 特需科室的导诊台。 容寄侨换完衣服,厚著脸皮来上班。 刘姐正低头整理著一叠厚厚的检验报告,余光瞥见她,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哟,这谁啊?”刘姐促狭地眨了眨眼,“昨天不是还在电话里哭哭啼啼地说什么都不干了吗,怎么今天又全须全尾地跑来了?” 容寄侨被臊得老脸一红,心里暗骂自己昨天衝动得像个弱智。 但她深知刘姐为人宽厚,便索性发挥了死皮赖脸的特长,凑过去挽住对方的胳膊。 “哎呀刘姐,我那不是昨天遇著点急事,一时情绪上头嘛!” 容寄侨大言不惭地给自己找台阶下。 “我昨晚睡了一觉,躺在床上痛定思痛,深刻反省了一下。这世界上什么都是虚的,只有搞事业才是最实在的!进修名额这么宝贵,我怎么能半途而废呢?” 刘姐一眼就看穿了她那点小九九。 “你少跟我扯这些冠冕堂皇的大道理。”刘姐用手指点了点她的额头,压低了声音,“老实交代,昨天急匆匆跑回去,是不是跟你那个小男朋友闹彆扭了?” 容寄侨脸上的笑容猛地僵住,尷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只能含糊其辞地打哈哈。 “没……没闹彆扭,就一点小误会,已经解开了。” 刘姐见状,也没有深究,只是语重心长地劝了几句:“年轻人谈恋爱,磕磕碰碰是常有的事。但千万別因为感情冲昏了头脑,把自己的前途给搭进去了,知道吗?” “知道知道,刘姐教训得是。”容寄侨像捣蒜一样疯狂点头。 为了防止自己刚回来就被其他科室的护士长抓去当苦力。 容寄侨像条小尾巴一样,屁顛屁顛地跟在刘姐身后,往行政办公区的方向走去。 走廊尽头,一道身影正迎面走来。 是许念。 她今天穿著一件剪裁得体的长裙,长发隨意地挽在脑后,气质温婉恬静。 “刘护士长。”许念微笑著打了声招呼,目光扫过容寄侨时,友好地点了点头,“好巧,又见面了。” 容寄侨有些拘谨地回了个微笑。 刘姐上前一步,让容寄侨在外面等著,自己和许念去了办公室。 容寄侨百无聊赖地站在办公室外头,偶尔偷瞄一眼许念。 这女孩身上有一种用金钱堆砌也能散发出来的从容和教养。 是她这种在底层摸爬滚打的人,几辈子都学不来的。 她有些羡慕。 她自己,脑子空空,再漂亮,大部分时候吸引的都是一些臭屌丝。 许念这样的,光是气质就已经能隔绝大部分普男了。 等討论结束,许念礼貌地道別离开,刘姐这才带著容寄侨往特需部走去。 “刘姐,刚才那位小姐,是咱们医院什么重要的合作方吗?我看著也不是医生之类的呀。”容寄侨没忍住好奇心,隨口八卦了一句。 因为老是在医院看到她。 “她啊,可不简单。”刘姐一边走,一边像嘮嗑似的打开了话匣子,“最近市里不是组织了一个针对贫困山区的医疗援助项目吗?要在各大医院抽调愿意吃苦的医护人员去下乡。” 容寄侨点了点头:“听说了。” “不过这种项目,资金是个大问题。”刘姐感嘆道,“这次下乡的所有医疗设备、药品费用,包括医护人员的补贴,全都是刚刚那位小姐的家里全资赞助的,她本人就亲自负责这个项目的落地统筹。” 容寄侨听得暗暗咋舌。 全资赞助一个市级的医疗援助项目,这得是多大的手笔。 “那可真是个大好人,家里肯定也是经常做慈善的吧?”她真心实意地夸讚了一句。 刘姐却突然停下脚步,有些唏嘘地嘆了口气。 她见周围没人,才压低了嗓音。 “是好人没错。只可惜啊,好人没好报。她家里虽然有钱,但都死光了,差点被吃绝户。” 容寄侨愣了一愣,“啊?”了一声。 还……还真让她猜对了? 第65章 你的 容寄侨跟在她身后走,耳朵竖著听。 刘姐说,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许念的父母在业內做得很大,后来触动了某些人的利益,有人动了他们的私人直升机。 那次事故没有一个人活下来,许念的父亲、母亲、还有一起出行的叔叔一家人,全在里头。 两个孩子当时在家,一个是许念,一个是叔叔家的独女。 那时候都还小,一夜之间成了孤儿。 刘姐顿了顿,把排班表往夹板上一夹,语气里带著一丝说不清的嘆惋。 “家里的远房亲戚这时候就冒出来了,盯著那笔遗產,也找人搞了个车祸。” “那次出了车祸,她叔叔家那个女儿帮她挡了,人没了。” “后来就被家里长辈关係好的家族收养了。” 容寄侨都听著愣住了。 她本来觉得自己命挺不好的,那些有钱人能有什么难处。 现在看来,自己的这种想法也太绝对了,哪里有什么“好命坏命”可言。 惨起来,管你有没有钱,不过是各有各的难捱。 只是听刘姐说这个,容寄侨就莫名的想到了那个被她顶替的善良千金。 也很惨。 本来可以和太子爷和和美美的。 容寄侨每次一想到她,都心里发虚。 ……到时候她拿了分手费,立马就跑路,绝不纠缠。 以后要是有余钱了,她也去做做好事得了。 毕竟坏事做多了会遭报应这种事情,死过一次的容寄侨,懂得不能再懂了。 今天不算太忙。 她跟著刘姐做了几轮引导,磨磨蹭蹭地熬到了快下班。 她本来想著今晚拉段宴出去吃点好的,把许念的事情当个嘮嗑的由头说一说。 换班的时间到了,换班的同事也来上班了。 她刚把储物柜的锁扣按下,接班的护士就一路小跑著衝进了更衣室。 “你还在这儿磨蹭什么呀!”同事很兴奋,一把拽住容寄侨的胳膊就往外拖,“快收拾快收拾,你男朋友已经在外面等著了!” 容寄侨满头雾水地稳住身形。 “干嘛呀,还没交接呢。” “那快点那快点!” 容寄侨被她这股劲儿弄得一头雾水,下意识地问她:“你这么激动做什么?” 同事语气里有三分起鬨七分真心的羡慕。 “你自己去看就知道了!” 容寄侨觉得奇怪,但也没多想。 段宴来接她又不是头一回,难不成今天骑电瓶车穿的不一样,就能让人反应成这样? 她和同事交接完,换掉护士服,拎上包,往员工下班通道走去。 外头是停车场,傍晚的日头斜斜压著,把一大片地面晒成了暖橘色。 容寄侨脚刚踏出去,目光往前一扫—— 她脚底一歪,整个人险些往前栽出去。 亏得她反应还算快,一把扶住了旁边的门框,才没有闹出一个大脸贴地的惨剧。 停车场的角落里,泊著一辆保时捷。 车漆是深灰色,在夕阳余暉里沉甸甸地压著光,线条流畅,车身低矮。 多的是路过的人忍不住侧目。 段宴就靠在驾驶座的车门旁边。 他手里捏著车钥匙,拇指漫不经心地摩挲著钥匙链,身姿修长地倚著车门。 容寄侨站在原地,好几秒没动地方。 段宴注意到她杵在门口一动不动,抬了抬眼皮,把钥匙往手心里一收。 “站那做什么,走了。” 容寄侨深吸一口气,抬脚往前走,走到车边,没忍住多看了两眼这车。 “谁的车?” “你的。” 第66章 惊喜 容寄侨一听。 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给呛死。 容寄侨整个人都呆在了原地。 她憋出了一声不成调的“啊?”,眼珠子黏在那辆深灰色保时捷上,死活挪不开。 段宴:“这车本来是公司用来带年轻客户去吃喝玩乐的,奖励给我了,什么时候有时间,带你去过户。” 容寄侨的思路断了一拍,才跟上这话的意思。 她抬起眼,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有那么失態:“真过户啊?” “用公派进修的费用换的。” 容寄侨沉默了大概三秒,用她一贯的节奏开始消化。 等脑子把这句话完整转述一遍,她猛地反应过来,瞪大眼睛。 “你没去进修?” “没去。” “那你——” 她都没把话说完,段宴已经顺手拉开了驾驶座的车门,侧身要坐进去。 “你不要的话,我开走了。” 容寄侨的嘴巴张了一下,脑子里有一堆道理要讲。 但本性和双脚在同一时间背叛了她。 比段宴还快的坐进了副驾驶座。 “……我要。” 啊啊啊死嘴! 你怎么这么没骨气!! 段宴也坐进来,发动车子。 嘴角那点弧度藏在侧脸的阴影里,没让她看见。 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驶入晚高峰的车流。 容寄侨坐在副驾,手指搭在车门的扶手上,皮革触感凉而结实,坐姿比在小电驴后座端正了不知道多少倍。 她实在是没忍住这里摸摸,那里摸摸。 她轻轻咳了一声,很是艰难的收起了这副贪婪的嘴脸。 “进修那个机会,你真的不考虑再去跟公司谈谈换回来吗?” “换不了,条款都进合同了。” “那你怎么不和我说一声,就这么签了?” “说了你就不要保时捷了?” 容寄侨:“…………” 那当然是想要的。 只是她肯定会假惺惺的和段宴推脱两下。 到时候段宴回到段家,想要什么学歷没有。 指不定都不需要去学校读书,多的是顶尖的学校把毕业证双手奉上。 这保时捷到时候对於段宴来说,就跟个玩具车一样。 应该不至於那么小气的要回去吧…… 保时捷!! 她的! 呜呜呜她的!! 车子停在小区门口,段宴熄了火,两人下车。 容寄侨绕到他那边,看了一眼停好的车,忍不住又瞄了一圈车身的弧线。 然后很克制地没发表任何感嘆,只是把包往肩上一甩,往单元楼走去。 段宴走在她旁边,步子放得不快不慢。 “喜欢吗?” “喜欢。” “以后你开,我骑电驴。” 容寄侨怀疑他在说傻话。 “我没驾照啊。” “去考。” “学费谁出?” “我。” 容寄侨心里的小人果断滑跪抱腿,一脸諂媚的嘴脸。 “您今晚想吃什么?我给您做。” 段宴终於笑出声了,故意道:“那別做了,我开车带你出去吃,吃完再兜兜风?” 容寄侨立马转身去摸车门。 “不早说,害我多走两步。” …… 车子平稳地驶出小区,匯入傍晚川流不息的车河。 容寄侨坐在副驾驶座上,身体坐得笔直,手指下意识地在车门扶手上描摹著皮革的纹路。 她努力装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眼睛看著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余光却不受控制地在那块镶嵌著盾牌標誌的方向盘上流连。 可那股子被巨大惊喜砸中的晕眩感还没过去,另一股更为复杂的情绪就紧隨其后地涌了上来。 ——用公派进修的费用换的。 段宴那句话说得轻描淡写。 可容寄侨心里清楚。 段宴这会儿並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也不知道自己未来会有多大的奇遇。 公派进修,对现在的他来说,那是他往上走的机会。 是能让他摆脱底层身份,真正踏入另一个阶层的敲门砖。 他就这么风轻云淡地,换成了一辆冷冰冰的铁皮车。 送给了她。 容寄侨用舌尖抵了抵后槽牙,把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感硬生生压了下去。 她憋著一股气,脑子里循环了好几遍。 段宴最后什么都会得到,但你不能对不起老己,段宴最后什么都会得到,但你不能对不起老己…… 跟念经似的。 车子在一处路口等红灯,段宴偏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看她表情变幻莫测。 “想什么呢?” “没什么。”容寄侨回过神,清了清嗓子,强行转移话题,“在想晚上吃什么。” 晚饭定在附近一家生意火爆的老字號川菜馆。 两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段宴点了几个招牌菜。 菜很快上齐,水煮鱼的红油上浮著一层翠绿的香菜,辣子鸡丁被炸得金黄酥脆,空气里都瀰漫著一股勾人的麻辣鲜香。 容寄侨吃得心不在焉。 一顿饭快要吃完,段宴搁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嘴,起身说:“我去趟洗手间。” 他刚离开座位,容寄侨就感觉到一道鬼鬼祟祟的视线从餐厅门口的方向投了过来。 她警觉地抬起头,正对上肖乐那张探头探脑的脸。 他鼻樑上还贴著创可贴,眼角的淤青没散尽,看起来狼狈又滑稽。 容寄肖心里咯噔一下,差点把嘴里的鱼刺吞下去。 这傢伙来这里做什么? 第67章 不爱 肖乐也对上了容寄侨的视线。 他心头一喜,还没来得及招手让容寄侨过来。 段宴就从洗手间的方向走回来,高大的身影在经过邻桌时,脚步倏地顿住。 他的视线越过喧闹的人群,精准无误地落在了餐厅门口那个行为猥琐的身影上。 一瞬间,段宴周身的气压骤然降低。 他还以为肖乐又想来骚扰容寄侨。 他迈开长腿就朝门口走去。 肖乐压根没想到自己会撞见段宴被发现。 眼看段宴气势汹汹地朝自己走来,嚇得魂飞魄散,转身就想往外跑。 可他哪里跑得过段宴。 刚衝出店门没两步,后领就被人一把薅住,整个人被一股巨力硬生生拖了回来。 段宴正想动手:“我上次和ni说的话,你一个字都没记住?” 容寄侨嚇得脸都白了,赶紧衝过去拉住段宴的胳膊。 “段宴,別动手!” 她急得快要哭出来,生怕肖乐在情急之下一股脑儿把他们的交易给抖落出来。 容寄侨安抚段宴:“这是公共场合,算了算了。” 她无视肖乐“你傻逼吗老子有事找你啊!”的焦急视线。 对肖乐说:“能不能快滚啊!再骚扰我让你好看!” “……”肖乐顶著段宴要杀人的视线,只能硬著头皮,贴著墙角开溜。 可是他真的有很重要的事情和容寄侨说。 他不死心的又给容寄侨丟了个眼神。 搞得段宴还以为他色心不死,向前迈了一步。 已经快拉不住的容寄侨:“……” 肖乐:“……” 他双手抱头跑的飞快。 …… 经歷了肖乐这事儿,容寄侨哪里还有心思继续品尝桌上那些原本色香味俱全的佳肴。 那盆红亮诱人的水煮鱼此刻在她嘴里如同嚼蜡。 她捏著筷子,脑海里反反覆覆回放著肖乐逃跑前那种欲言又止、焦急万分的眼神。 之前她让肖乐去蹲守季川的。 肖乐是不是查到了什么? 怎么不给她打电话,直接摸过来了。 这么著急? 可是段宴就坐在对面,她根本不敢表现出半分异常。 只能硬著头皮,一口一口把剩下的饭菜咽下去,还时不时挤出个笑脸夸讚两句味道不错。 吃完,结帐出门。 “去河滨那边开车逛逛?”段宴拉开副驾驶的车门。 容寄侨巴不得找点事情分散注意力,连连点头说好。 车子平稳地滑入城市的车流,顺著宽阔的滨河大道一路向前。 昂贵的跑车造型流畅,引擎声低沉悦耳。 沿途等红灯的时候,吸引了不少路人或是艷羡或是打量的目光。 要是没肖乐打岔,容寄侨坐在这种豪车副驾上接受大眾的注目礼,她这会儿尾巴早就翘到天上去了。 但现在她满脑子全是肖乐那边到底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车厢里流淌著舒缓的车载音乐。 段宴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目光平视前方,但余光却將她那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尽收眼底。 “还在想刚才的事?” 段宴的声音突兀地打破了车內的静謐。 容寄侨嚇了一跳,后背猛地绷直,眼神有些飘忽:“啊?什么事?” “肖乐。”段宴微微转过头,“他是不是背著我,私下里又去找过你?” 容寄侨连忙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 “没有!我的魅力也没有这么大吧,至於让他冒著被你揍的风险还死缠烂打?” 段宴:“谁说你没有魅力的。” 容寄侨转头看著驾驶座上的男人。 一时间竟然分不清他是在夸她,还是在试探她。 “我算什么有魅力啊。” 容寄侨撇了撇嘴,语气里透著股破罐子破摔的自贬。 “我就是一个中看不中用的花瓶而已,家里穷,脑子又不聪明,天天做著能暴富过上好日子的白日梦,但骨子里懒得很,半点都不想努力。” 容寄侨现在唯一一个优点,就是烂的坦坦荡荡,完全都不掩饰自己的性子。 她自己都已经释怀了。 要是人人都是精英。 那这个社会谁去当清洁工,谁去当服务员,谁去进厂打螺丝。 平凡才是大部分人的一生。 她並没有什么过人之处,有什么不甘蹉跎的。 段宴:“不想努力就不用努力,你的美貌就是你能过上好日子的最大资本,你男人会去努力拼搏。” “……”段宴这句,给容寄侨搞得说不出话。 不是感动的。 是气的。 她心想放屁呢。 上辈子段宴果断分手。 就连她死皮赖脸去找他的时候,也没见段宴看在她这张脸的份上,心软一次。 容寄侨真的很想让段宴再说一次,然后她先把音给录上。 等她拿了分手费,她跑路以后,就僱人去段家门口用大喇叭放这段录音。 呵。 男人。 都是嘴上说著好听。 她长得好看顶个屁用! 她这辈子要是再信男人说会养她这种鬼话,她就把名字倒过来写! 等她回老家,立马就做单身富婆,当小镇婆罗门。 容寄侨木著一张脸,呵呵了两声。 “你飞黄腾达了,你不会第一个把我给踹了吗?” “肯定不会。” 容寄侨不信段宴的鬼话。 但她心里突然有些痒痒,想问更多。 容寄侨就模糊了一下真相,想试探段宴。 “那如果你发现我是个疯狂作妖的坏女人呢?” 段宴:“那会儿我俩没钱没势没学歷,你一哭二闹三上吊非要来京城,这不算作妖吗?” 容寄侨:“…………” 她都老脸一臊:“比这个还作妖!而且还满嘴谎话呢?你想到你付出的真心,会不会想把我弄死?” 段宴:“这是哪本小说里的桥段?” “哪本你別管!你先回答我。” 段宴还真认真想了想。 “有点难回答,不过我肯定不会弄死你的,毕竟也是付出了真感情。” 容寄侨试探性继续问:“那和我分手呢?” 段宴几乎都没犹豫:“不会。” 前世就被踹了的容寄侨,在心里刚想发出两声冷笑。 隨后就听段宴还挺认真的开口。 “我和你分手,绝对不会是因为发现你骗我,而是你骗了我这么久,居然半点都不爱我。” 第68章 求和 容寄侨愣住了。 段宴继续道:“而且那肯定只是我一时破防,我想通以后肯定会去主动求和的。” 容寄侨的思绪有些复杂。 她张了张嘴,下意识想问要是她很快就被別人弄死了呢? 只是还没问出来,她就想起来。 ——前世段宴踹了她就和善良千金结婚了。 “……”容寄侨顿时心里鬼火冒。 爹的!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求和个屁! 就现在尽挑好话哄她。 她顿时阴阳怪气道:“行,我等著你发达了带我过好日子。” 绿灯亮起,车子重新平稳起步。 段宴:“我就怕我还没发达,別人来撬墙角,你要是真被撬走了,我以后都不知道该去哪儿哭。” 容寄侨白眼一翻。 “少来这套。刚才在餐厅门口,我看你要揍肖乐那个架势,活像个煞神,可半点没看出来你哪里有要哭的意思。” 段宴笑一声,侧面线条柔和了几分:“这么盼著我哭?” 容寄侨为了泄自己心中那股不可言说的愤懣,故意道:“你长得这么好看,哭起来肯定特別有破碎感,特別好看,我当然想见识见识。” 车段宴修长的手指熟练地打著方向盘,转过一个弯道,语气漫不经心。 “我哭起来肯定没你好看。” 容寄侨愣了好一会儿。 她的脑子飞速运转,拼命回忆自己最近因为什么事情,在段宴面前掉过眼泪。 好半晌容寄侨才想起来,是自己去夜店被段宴看出来,在他面前哭过一次。 容寄侨下意识说:“我那会儿……” 段宴同一时间开口:“之前床上哭的就挺好看。” 容寄侨:“…………” 轰的一声。 容寄侨的脸颊瞬间红得像熟透的番茄。 热度一直蔓延到了耳根和脖颈。 她终於反应过来这人在说什么流氓话了。 “你有犯什么病!” 羞愤交加之下,容寄侨挥起拳头就要往他肩膀上砸。 这人怎么隨时隨地都能开黄腔。 什么黑的白的。 全能给他聊成黄的! 段宴单手握著方向盘,另一只手极其精准地接住了她的拳头。 把她的手包裹在掌心里。 “別闹,我在开车呢。”他眼角的笑意再也藏不住了,声音里透著愉悦,“为了咱们俩的生命安全,你最好老实一点。” 容寄侨的手被他紧紧攥著抽不回来。 打又打不过,骂又骂不贏,只能气鼓鼓地瘫回副驾驶座椅上。 …… 回到家里。 容寄侨作势还没消气,换了拖鞋就噠噠噠的跑回房间里反锁。 她悄悄拿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点击,给肖乐发去一条消息。 【有什么事?】 消息发出去,却如同石沉大海,半天没有回应。 容寄侨的心沉了下去。 她直接打电话给肖乐。 好几下对面才接通。 容寄侨张口就是:“你什么毛病?不是说以后有事电话……” 话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电话那头传来了季川的声音。 “侨侨。” 似笑非笑的。 容寄侨都怀疑自己听错了,手上的手机瞬间变得跟热碳一样。 她猛地掛断,把手机丟在床上。 她瞪大眼睛,见鬼似的看床上的手机。 季川? ……肖乐的手机怎么在季川那里? 容寄侨正懵逼著,外头传来敲门的声音。 给容寄侨嚇得一激灵。 她清了清嗓子,才衝著门板扬声开口:“怎么了?” 段宴:“別生气了,我公司有点事,我先出去一趟,晚点给你带好吃的,你想吃什么?” 容寄侨心里正打著鼓,隨敷衍意道:“……烧烤吧,我爱吃的那家。” “好。” 容寄侨躡手躡脚的凑近门板。 听到段宴拿著车钥匙,开门出去的声音,容寄侨才跟做贼似的打开臥室房门。 没人。 她猛地鬆了一口气,隨后捡起手机,想联繫肖乐。 不对。 她绞尽脑汁的想了好久,才想到能联繫上肖乐的法子。 她刚翻到朱晓月的手机號,正准备打电话,大门就被敲响了。 她还以为是段宴去而復返。 容寄侨在猫眼处看了一下。 结果正是她想找的人。 肖乐。 容寄侨连忙开门。 肖乐是看到段宴出门,才敢过来敲门的。 他手机在季川那,才被季川放出来,就赶紧来找容寄侨了。 谁知道容寄侨和段宴跟连体婴儿一样。 这才好不容易逮到了容寄侨一个人的时候。 肖乐都不想解释其他的,开口就是:“季川那边……” 谁知道容寄侨比他还著急。 “你手机怎么在季川那?你被人买通了还敢来找我?!” 肖乐被气到了:“我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你能不能往好处想。” 容寄侨长舒一口气:“你没出卖我就好,我还以为……” 肖乐一脸尷尬:“比出卖你更……是我跟踪季川的时候被抓住了,他拿了我的手机,看到段宴的dna检定证书了。” 这下被气得两眼发昏和被嚇得半死的,变成容寄侨了。 肖乐在容寄侨破口大骂之前连忙安抚她。 “我当时还是托关係弄的dna检定证书,就没写段宴和谁鑑定出了血缘关係。” “季川把我关起来想问出点什么,我死活没说,还好我家里人报警了,他只能把我放出来。” 肖乐家里能在京城站稳脚跟,虽然不及京圈那几个老牌豪门,但还是有点小势力的。 季川只要不觉得这事儿是什么大事,也没必要冒著弄出人命的风险。 但容寄侨知道。 季川这人不是不敢弄出人命。 只是觉得没必要。 容寄侨一时间头脑发昏,气急之下只能先骂肖乐。 “你有病啊,家里有钱不知道僱人去跟踪吗?非得自己上。” 肖乐虽然知道自己没办成事情,有点怂。 但他一个大男人,被容寄侨劈头盖脸的一顿骂,也来气了。 “你是一辈子没见过什么大人物是吧?你男朋友段家和季家这种体量的京圈豪门,谁敢得罪啊。” “我找了好几个渠道,一听是要跟踪季家的人,立马就不想谈了,加价都不干,那我只能自己上啊!” 容寄侨一时间又慌又气,脑子里一团浆糊,还不知道季川看到这些会不会对她有什么不利。 她都懒得和肖乐对骂:“让我好好想想。” 容寄侨说完就想关门。 肖乐连忙扒在门缝上:“你想到怎么解决了记得联繫我啊。” 容寄侨气笑了:“没想到就別联繫你,出事了让我自己担是吧?” 肖乐腆著一张老脸:“话也不能这么说……你看我被打的这么惨不也没说实话。” 容寄侨哪能不知道肖乐这点打算。 他无非就是怕容寄侨还没和段宴培养出情比金坚的感情,段宴就被找回段家了。 到时候段家长辈硬要他联姻之类的,两人感情不深,说拜拜照样拜拜。 还段家长孙媳妇。 容寄侨捞不著,他也捞不著。 第69章 邀功 容寄侨只能威胁肖乐:“你要是想得到好处,就別两面三刀给我使绊子。” 容寄侨没给肖乐开口的机会,“滚滚滚,等下段宴就回来了,不想被打死就快滚!” 这句话直接嚇住了死皮赖脸的肖乐。 他赶忙滚蛋了。 容寄侨把门一关,突如其来的这件事情,简直让她头疼死了。 …… 肖乐被摔得死响的防盗门险些削掉半个鼻子。 憋屈死了。 他因为帮容寄侨,不仅半点没捞著,还被打了一顿呢! 他现在不知道季川要是真查出来了真相,会怎么做。 按照容寄侨的说法,季川因为容寄侨长得像自己的白月光,从而对她进行追求。 季川如果知道了段宴是段家人,从段宴手里抢不走容寄侨,会不会直接恼羞成怒,把自己和容寄侨的亲密照片给抖搂出来,从而坏容寄侨的好事。 肖乐站在男人的角度想了想。 还真有可能啊! 段宴到时候信不信容寄侨,全看两人感情坚挺不坚挺了。 肖乐虽然也想跟著容寄侨赌一手,但他也有点怕翻车。 还不如直接去找段宴,先告诉他真相。 这样百分百能捞到好处。 他想著容寄侨那句段宴要回来了,乾脆就在单元门口等著。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足足半个小时过去了。 他这才反应过来被容寄侨给耍了 他恨恨地在心里骂了好几句容寄侨,却又实在没有把这口气找容寄侨发出来的胆量。 这可是涉及到京圈顶流段家的惊天秘密。 晚一步都可能错失向那位真太子爷邀功要价的最佳时机。 肖乐三步並作两步走回自己的车,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立刻掏出新买的手机。 之前他们家里和段宴的公司有过合作,认识几个段宴的同事。 几番弯弯绕绕的打听和攀扯下来,他总算摸到了確切的消息。 去加班去了。 肖乐一踩油门,直奔宏建集团总部大楼的方向疾驰而去。 厦周围的街道已经冷清下来,不復白日的喧囂,只有写字楼底层的几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和路边零星的小吃摊还散发著微弱的光晕。 推开车门,刚准备迈步往灯火通明的大堂走去,视线却看到了一个熟人。 等对方转过身,拎著袋子准备走,肖乐一步跨上去。 “哟,老钱?” 那人停住脚,侧过脸来,是张横肉有些多的中年面孔。 钱工在宏建待了將近十年,见过的人不少,但肖乐这张脸他还是认得出来。 他们两家公司之前有过一笔合作,肖乐来开过一次会。 当时他在会议室里打了个酱油,没想到对方把他记住了。 “你这是……”钱工习惯性把脸上那点讶然压下去,拎著面袋子站定。 肖乐蹬蹬跑两步凑过去,热络地伸手搭上他肩膀,像认识了多年的老朋友。 “可巧了,你们公司还在加班呢?”他往宏建集团大楼的方向努了努下巴,“你们那个项目协调,段宴,今儿在不?我找他有点事,又不好直接打电话进去,寻思能不能劳你帮忙通报一声。” 钱工听到“段宴”两个字,脸色当即微微一沉。 还以为肖乐是替家里人来挖段宴的。 段宴现在风头正盛。 签完何总的单子,周总见他都笑脸盈盈的。 整个人那是在业务部横著走。 他才来多久啊。 直接把他们这些干了这么多年的老员工压在脚底下。 小年轻仗著有点能力囂张跋扈,还让老总把公司的车子都送给他。 说不羡慕嫉妒是假的。 钱工皮笑肉不笑:“你来晚了,白跑一趟。那小子刚被周总叫走,你现在去堵他,保准堵不著,不是在会议室就是在外头见客户。” 肖乐察觉到他话里的酸味,隨口问了句:“他最近很忙?” “何止是忙。”钱工嗤了声,把嘴一撇,那股憋了不知道多久的火气终於找到了个出口,“现在在公司里走路都带著风,搞得我们以为这公司换牌子了。” 肖乐一听,心想不愧是段家的种,到哪儿都是人中龙凤。 那必须得和段宴搞好关係啊。 等会儿他去和段宴把他真实身世给说清楚,到时候再看他对容寄侨的態度。 如果他有分手的打算,他立马就反水,主动把容寄侨的那些破事给抖出来。 指不定还能掏点段家太子爷的好感。 肖乐脑子转得快,嘴上就隨便应付。 “挺厉害的。” “厉害是厉害,偏偏还是个恋爱脑。” 肖乐:“?” 等下。 补兑。 第70章 爱吗 他反问:“恋爱脑?” “可不是。”钱工仰起头嗤了声,把纸袋往胳膊弯里一夹,“他找老总要了辆保时捷,过户给他女朋友名下,你知道他拿什么换的这辆车吗?” 肖乐也跟著“啊?”了一声:“什么啊?” 钱工:“老总答应给他的进修机会,这么好的机会落他头上,结果给女朋友换了一辆保时捷,简直脑子有病,以后进修出来了,这辈子能买多少保时捷。” 钱工自顾自往下说,语气里已经带了几分讲荤段子似的揶揄。 “你別看这人平时在公司一张冷脸,活像谁欠了他几百万,那个女朋友一个电话打进来,他接话的音调都不一样。” “也不知道他那女朋友多勾人,床上功夫有多牛能把一个大男人勾得死心塌地,反正我是看不起段宴这种人。” 钱工那番带著明显恶意的黄腔刚刚落地,正等著肖乐跟他一起对段宴冷嘲热讽。 谁知道肖乐脸上的表情,就跟川剧变脸似的,刚才还掛著的几分兴致瞬间收敛得乾乾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脸毫不掩饰的鄙夷和正气。 “我说老钱,你这人怎么回事?”肖乐义正言辞地,像是要跟他划清界限,“背后这么说自己同事,有意思吗?” 钱工:“?” 他直接被这突如其来的变脸给整懵了。 这小子刚才不还听得挺起劲儿吗? 肖乐说得那叫一个掷地有声,痛心疾首,“人家段宴凭本事赚钱,对自己女朋友好,那叫有担当、有情义!你一个大老爷们,在这儿嚼女孩子的舌根,还开这种不三不四的黄腔,你丟不丟人啊?” 这番话声音不小,刚好传到了旁边几个刚从便利店出来的年轻女孩耳朵里。 几个女孩纷纷侧目,看向钱工的眼神里顿时充满了嫌恶。 再看向肖乐时,又是几分讚许的窃窃私语。 “还开小姑娘黄腔,这么大把年纪了。” “没钱没本事的中年男人是这样的。” “快走吧快走吧,免得被缠上。” 钱工一张老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肖乐有病吧! 这人仗著有钱指不定玩的比谁都花。 有什么脸来说他?? 肖乐摆出一副道德制高点的姿態,“我看你就是纯粹的嫉妒。嫉妒人家比你年轻,比你有能力,比你长得帅,还比你会疼老婆。你这种人,也难怪一把年纪了还孤家寡人,活该!” 这几句话像几把刀子,刀刀都扎在钱工的心窝子上。 他气得嘴唇直哆嗦,半天没能组织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反驳。 肖乐懒得再跟他废话,转身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 在关上车门的前一秒,他还不忘衝著外面目瞪口呆的钱工轻蔑地啐了一口。 “德行。” 黑色的奔驰车一脚油门,在钱工几乎要喷火的目光中扬长而去。 车厢里,肖乐刚才那副正义凛然的模样瞬间垮掉。 他惊魂未定地拍著胸口,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片。 我擦! 嚇死他了。 还好他刚才脑子转得快,没有傻乎乎地真跑去段宴面前邀功。 就段宴那个恋爱脑上头的架势,为了给女朋友换辆车,连公司公派进修这种能改变命运的机会都眼皮不眨地扔了。 这哪是正常男人能干出来的事? 这简直就是被下了降头! 容寄侨这女人是有点本事在身上的。 他要是真敢跑到段宴面前,把容寄侨那些事抖搂出来。 段宴非但不会感谢他,百分之百会觉得他胡说,当场再把他揍个半死。 不行,绝对不行。 这条大腿,看来只能通过容寄侨来抱了。 …… 容寄侨正盘腿坐在沙发上,正发愁。 还没想到解决办法。 死脑子。 快想啊! 季川那边到底查到了多少? 会不会閒得发慌,去把段宴的身世也查个底朝天? 一想到这些,她就觉得一个头两个大,烦躁地抓了抓头髮。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突兀地亮起,是陌生號码。 容寄侨隨手一接。 听到那头是肖乐“餵?”了一声。 她顿时语气不善:“你又想干什么?” “侨姐!” 电话那头传来肖乐前所未有的热情洋溢、甚至带著几分諂媚的声音。 把容寄侨后面准备好的那串骂人草稿硬生生给噎了回去。 容寄侨懵了,把手机拿到眼前看了一眼,確定自己没接错电话。 “……你喊谁?” “喊你啊,我亲姐!”肖乐在那头信誓旦旦地表著忠心,“姐,我刚才仔细想了想,我之前真是猪油蒙了心。我跟你保证,从今天起,我肖乐就是你最忠实的盟友,但凡你一句话,上刀山下火海,我绝无二话!” 这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把容寄侨听得一愣一愣的,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她捏著手机,满脸的匪夷所思。 “你中邪了?” “我这叫识时务者为俊杰!”肖乐肖乐的声音諂媚得能榨出二两香油,开始殷勤的替容寄侨分析局势,“侨姐,我刚才在车里琢磨了半天,你这盘棋简直是稳贏啊。” 容寄侨盘腿坐在沙发上,指尖无意识地抠著抱枕边缘的流苏,半信半疑地哼了一声:“有话直说。” “我是说真的!” “你看啊,季川那边就算查到了段宴是段家流落在外的血脉,那又怎样?” “你把装傻贯彻到底。就算季川那个疯子真的不按常理出牌,拿著那些在法餐厅拍的照片去找段宴对峙,也绝对没事!” “我和你说,只有我们男人才懂男人。” “到时候,你只要咬死了自己是受害者。你就哭,哭得越梨花带雨越好。告诉段宴,你当时是被季川那个二世祖强行灌醉了酒,稀里糊涂才被拍下了那些引人误会的照片。你不仅不知情,还是个被权贵恶霸骚扰的苦命小白菜。” 肖乐越说越觉得自己是个天才,甚至还拍了拍大腿。 “就段宴现在这副被你迷得神魂顛倒的模样,看到你哭成那样,心疼都来不及,段宴哪里还会跟你计较?他肯定二话不说把所有的帐都算在季川头上。你就把心安安稳稳地放在肚子里,这事儿绝对翻不了车。” 容寄侨:“……” 她真是走投无路了才听肖乐在这里鬼吹。 简直浪费她时间。 翻不了车? 那前世分手被踹的是谁? 她可是实打实死过一次的人。 前世所有真相败露的那一天,段宴站在高高在上的位置,居高临下俯视她的眼神,她能记一辈子。 男人的爱能有多坚挺? 在触及到底线和尊严的时候,翻脸比翻书还快。 但容寄侨现在实在没有那个精力去跟肖乐爭辩这些。 她连连翻了两个大白眼,只觉得跟他多说一句话都是在浪费自己的脑细胞。 “行了行了。”容寄侨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长篇大论,“既然你现在口口声声说对我忠心耿耿,那我也不能不给你表现的机会。” 电话那头的肖乐一听有表现机会,立刻精神抖擞:“姐,你儘管吩咐!” “先v我十万看看忠心。” “……” 容寄侨皮笑肉不笑:“你不是说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辞吗?” “行!侨姐你卡號给我!” 容寄侨满意地“啪”一声掛断了电话,给他发了卡號,就將手机隨手扔在柔软的沙发坐垫上。 客厅里只剩下落地钟秒针走动的细碎声响,四周安静得有些空旷。 肖乐刚才那番信誓旦旦的话语,像是不散的苍蝇一般在她脑海里嗡嗡作响。 ——“段宴哪里还会跟你计较?” 不会吗? 想著想著,她的思绪忽然不受控制地飘忽起来,又段宴那句话。 ——我和你分手,绝对不会是因为发现你骗我,而是你骗了我这么久,居然半点都不爱我。 容寄侨的神色逐渐变得茫然。 心臟的某个角落,仿佛被一根极细的针轻轻地扎了一下。 ……所以,是这样吗? 第71章 利己 容寄侨將双腿蜷缩起来,手臂环住膝盖,脑海中不受控制地翻涌起前世的记忆。 那时候的她,成天游手好閒。 背著段宴大肆挥霍他用血汗换来的钱。 为了物色那些所谓的有钱人,她费尽了心思。 每天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踩著恨天高,穿著紧身的裙子,喷著廉价却浓烈的香水,厚著脸皮穿梭在各种高档会所的边缘。 那些有钱人连正眼都没多看她一下,反倒把她自己搞得狼狈不堪,成了別人茶余饭后的笑话。 重生之后的这一世,她几乎什么出格的事情都没做。 成天不是穿著宽鬆的居家服,就是那身刻板的白色护士装,素麵朝天地过著两点一线的日子。 可笑的是,季川却莫名其妙地缠了上来。 是她前世求爷爷告奶奶都攀不上的那种阶层。 前世,当段宴被財大气粗的段家找回去的时候,她当时简直要乐疯了。 她满心欢喜地以为,自己这么久的投资终於收到了巨大的回报。 终於熬出头可以当豪门少奶奶了。 结果现实却给了她狠狠一巴掌。那个真正救过段宴的女孩,本就是那个顶流圈子里的人。 冒名顶替的谎言就像肥皂泡一样,被戳得粉碎。 那是真相被戳破的那天。 段守正的助理面无表情地站在她面前,將一张薄薄的银行卡像丟垃圾一样甩在茶几上。 那冰冷的声线没有一丝起伏:“这是段董给的补偿。拿了钱,这辈子別再踏进京城半步。” 她仍然记得,自己的脑子里,全是即將飞上枝头变凤凰的美梦碎裂的巨大轰鸣。 不甘心。 她不甘心。 她像个失去了理智的疯妇,一次又一次地硬闯段家的地盘。 过惯了衣来伸手、被人无底线纵容的舒服日子,她怎么可能甘心被打回原形? 她接受不了没有段宴伺候的日子。 以前段宴和她在一起的时候,她袜子都没自己洗过一次。 她也接受不了自己想攀的高枝一直在身边,自己却不断把他推远。 她像个输红了眼的赌徒,绞尽脑汁地想要重新攀上这根已经飞上枝头的高枝。 段宴恢復身份后,行踪被保护得密不透风。 她买通了段氏集团地下车库的一个外包保洁员,在阴冷潮湿的车库通风口死死蹲守了三天三夜。 当那辆掛著连號车牌的黑色迈巴赫缓缓驶入专属车位时,容寄侨疯了一样地冲了出去。 “段宴!段宴你听我解释!” 她甚至没能靠近段宴,就被两个铁塔般魁梧的黑衣保鏢毫不留情地反剪住双臂,重重地压在了墙上。 膝盖磕破了皮,廉价的香水味混杂著车库里的尾气,刺鼻得让人作呕。 迈巴赫的后座车门开了。 一双纤尘不染的皮鞋踩在地面上。 前世的容寄侨狼狈地抬起头,花了的眼线混合著眼泪,糊了满脸。 她看著那个曾无数次在逼仄的出租屋里为她洗手作羹汤、把所有积蓄都捧给她的男人。 他穿著剪裁极佳的深色西装,居高临下地俯视著她。 那张依旧俊美凌厉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咆哮,只有一层仿佛凝结了千万年的寒冰。 陌生得让她心底发寒。 “放开她。”段宴的声音在空旷的车库里响起,冷淡得没有一丝起伏。 保鏢鬆开手,退到一旁。 容寄侨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跌跌撞撞地扑过去,想要揪住他的西装下摆。 “段宴,你听我说,我当初不是故意要骗你的!我是真的离不开你,你別不要我……” “离不开我?” 段宴垂下眼睫,漆黑的瞳孔里映著她这副不顾尊严的姿態。 他突然很轻地扯了一下唇角,满是讥讽。 “为了买通保洁查我的行程,你花了八千块。”段宴的声音平静,“容寄侨,以前我每天打三份工,让你花几十块钱交个水电费你都喊穷。” “现在为了见我一面,你倒真捨得下血本。” 容寄侨的脸色瞬间煞白,连嘴唇都在哆嗦:“我……我只是想见你……” 段宴毫不留情地戳穿她,“是见我,还是见段家的继承人?” 容寄侨试图用眼泪唤醒他曾经的怜惜:“我……我……” 段宴看著她,眼底的最后一丝暗光正在一点点熄灭。 他突然俯下身,修长冰冷的手指毫无预兆地捏住了她的下巴。 力道不重,却强迫她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 男人的眼神深邃得可怕,里面翻涌著被欺骗的痛苦、压抑的怒火。 段宴死死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咬碎了挤出来的。 “想见到我,没问题,我给你一个选择。” “你来做段家的佣人,我不会给你任何经济上的优待,你也不许让任何人知道我们曾经的关係,但你每天能见到我,你答应吗?” 前世的容寄侨被这个问题砸得大脑一片空白。 她看著段宴那双泛著细微红血丝的眼睛。 本该脱口而出的“我答应”,却因为她潜意识里对贫穷的极度恐惧,而在喉咙里可耻地卡壳了一秒。 段宴这条件,纯纯就是想让她去做女佣。 仅仅只是一秒的犹豫,却让段宴彻底看清了血淋漓的真相。 捏著她下巴的手指猛地鬆开。 段宴直起身,讥讽开口。 “你连骗我都骗得这么不用心。”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本来的音色。 “容寄侨,你骗我你是救命恩人,把我当成长期饭票一样,三年了,你和我同床共枕,你有没有哪怕一秒是爱过我这个人的。” 段宴看著她,那层冷酷的偽装下,终究还是裂开了一道脆弱的缝隙。 容寄侨被他这副模样嚇坏了,她慌乱地向前两步了两步,急切地想要去抓他:“我爱的!段宴,我当然是爱你的!” 段宴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嘲弄般的笑声。 不知道是在笑她的虚偽,还是在笑自己的愚蠢。 “是吗?我感受不出来。” …… 容寄侨伸手抓起一个抱枕,用力搂在怀里,下巴抵在布料上。 重生这么久了,这还是她第一次这么清晰的回忆起以前的一切。 这些可笑又可悲的曾经,每想起来一次,就会提醒她一次,自己最后的结局是什么样的。 死亡的恐惧,和不想重蹈覆辙的惶恐,让容寄侨重生之后改变了很多,显得没有上辈子那么烂了。 就连工作也是,她主动去拿进修名额,也是知道有这个证书,以后回老家会轻鬆一点。 她本来就是个咸鱼烂人,只是为了避免前世踩过的坑,才让自己勉强努力起来。 容寄侨一直觉得自己的本质还是利己虚偽的。 她原本有些涣散的目光渐渐凝聚起来,莫名的想到了一件极其诡异的事情。她以前从未细想。 现在回想起来,却越琢磨越觉得说不通。 当年的段宴,已经是段氏集团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他每一次出行,身边必定跟著训练有素的保鏢团队。 个人的行踪对外更是严格保密,普通人连他的一片衣角都摸不到。 就连肖乐都说,季家段家这种体量,连狗仔和侦探都不敢近身。 那么问题来了,容寄侨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做到,每一次都能精准无误地打听到段宴的下落。 甚至还能好巧不巧地直接堵到他面前去的? …… 防盗门的锁芯发出一声沉钝的响动,铁门被人从外头推开。 第72章 虚荣 容寄侨的思绪被那一声响硬生生扯断。 她赶紧把蜷缩的腿放下来,將抱枕往旁边一搡,抬手顺了顺额前散落的碎发。 段宴进了门,一手夹著钥匙,另一手拎著个油腻腻的牛皮纸袋,袋口卷了几道,袋底已经渗出了暗色的油跡。 烤肉和孜然混在一起的焦香气瞬间把整个门厅填满。 容寄侨先开口,把自己的神色调整成一副等饿了的模样。 “我都以为你今天不回来了。” 段宴把纸袋搁在餐桌上,鞋跟在鞋柜上磕了磕。 “说好给你买的。” 容寄侨站起来去厨房拿了两双筷子。 纸袋打开,羊肉、鸡脆骨、烤茄子各种各样的,旁边还塞著两个小袋子的蘸料,一包孜然辣椒麵,一包芝麻酱。 鸡脆骨是她每回点烧烤必点的一个,羊肉中间那串不带膻味的是里脊,是她挑著吃的部位。 好像所有有关於她的东西,段宴都会记得。 容寄侨低头把蘸料袋子捏在手心里,捏了两下,没说什么,把筷子递过去一双。 两个人在小餐桌前坐下。 段宴没有立即动筷,先问了句:“怎么一直坐在沙发上?也没见你看电视。” 容寄侨把最近的一串烤肉朝嘴里送了一口,嚼了几下。 “刷了会儿手机,后来困了在沙发上打了个盹,你回来我才醒。” 段宴嗯了一声,把烤茄子夹过来,自己咬了一口。 容寄侨找了个打岔的话头,说了一些医院里遇到的好笑的事情。 段宴没接话,只是嘴角有不明显的弧度,把肉串递给她。 还说:“这串肥一点。” 容寄侨喜欢吃肥一点的。 容寄侨有时候都注意不到段宴原来一直记得这些。 但今晚她注意到了。 她盯著那串肉串,停了一息,才接过。 灯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斜长,贴在墙上。 段宴那边的影子叠著她的一截,显出一种家常的稳实感。 容寄侨悄悄把他从发顶到下頜扫了一遍。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 这张脸的骨相实在太优越了。眉骨生得极高,眼窝深邃,顺著挺直如尺的鼻樑往下,是线条利落、透著几分冷硬的下頜。明明只是一张素净到有些苍白的脸,偏偏处处透著一种不容忽视的侵略感。 就是这双漆黑的瞳孔。在前世那个阴冷的地下车库里,这双眼睛曾像淬了极寒的冰刃,居高临下地將她的侥倖剥皮拆骨。 可此刻,这双眸子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冰冷与厌恶,只有柔和。 容寄侨捏著竹籤的手指微微收紧,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泛起一丝隱秘的酸涩。 段宴抬眼,正好对上她的视线。 容寄侨没来得及收回来。 两人对上了视线。 段宴问她:“看什么呢。”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问完她自己也愣了一下。 这话问得突兀,她也没想好要怎么接下去。 段宴把手里的烤串放回碟子里,神色不动声色,反问她: “不对你好对谁好。” 容寄侨嘴边有些话,咽了回去,换了一句: “我是说……我也没干什么特別好的事,你就……” 段宴若有所思:“你最近好像很喜欢和我扯这些。” 容寄侨咬著嘴里那块鲜嫩的羊肉,原本诱人的味道此刻在舌尖散开,却怎么也咽不下去,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湿透的棉花。 她垂下眼帘,声音乾涩:“其实我仔细想想,跟著你这么久,我好像真的没有付出过什么,反而还总是无理取闹惹你生气。” 段宴听见这话,抬起头:“没有吧,你最近都主动洗碗做饭了。” 语气很是欣慰。 容寄侨:“……” 还好这小子没谈过正常的恋爱,不知道他们这样是不正常的。 看朱晓月就知道了。 肖乐给她吃给她穿给她钱,带她去接触她那个阶级接触不到的东西。 她老是和诊所里的人吹牛逼,说肖乐每个月给她二三十万的零花钱。 按照朱晓月的性子,肯定是夸大的说法。 但肖乐家里的確有钱,每个月给朱晓月花个大几万甚至十万,应该是有的。 肖乐就是说一句重话,朱晓月都不敢给他甩脸子。 生怕零花钱飞了。 到了段宴和自己这里。 赚钱的是他,出钱的是他。 还得把她当皇帝伺候。 段宴看著她,说:“喜欢是付出,没有为什么,你愿意出去工作帮我分担压力,不也是喜欢我吗?” 容寄侨在他的视线下,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是……是啊。” 她说完就低下头,没注意到段宴长舒一口气。 容寄侨把竹籤戳进烤茄子里搅了两圈,心臟在某个位置也像是被人捏住,拧了一道。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泡著,散不开。 她盯著烤茄子,让那股子涌上来的情绪顺著指尖慢慢压下去。 是的。 上辈子她骗了三年段宴,从来没有爱过他。 第73章 恩情 按照段宴的说法,喜欢是付出。 但上辈子,容寄侨从来都没有这种意识。 她只会嫌弃段宴加班回家晚了没时间给自己做饭,最后骂他怪他不顾家。 让段宴在晚饭时间段都得骑车一小时回来给她做晚饭。 段宴回来再晚,都得先收拾好家里,把衣服放进洗衣机洗了,第二天起来的时候还得拿出来晒好。 上辈子,容寄侨跟了段宴以后,做过的家务估计就只有买点插花、剪个新裙子的吊牌、拆快递包装。 她只会花他的钱,pua他赚的不够多。 哪怕是段宴那会儿身兼三职,保安,工地搬砖,送外卖。 努力到每天只睡五个小时。 容寄侨也依旧会骂他赚的钱怎么才够生活费。 距离她白日梦里大富大贵的日子,相距甚远。 是了。 她没爱过段宴。 但她这么拙劣的把戏,能骗得了太子爷三年,等正主出现才被揭穿,也算她运气好。 现在回想起来,容寄侨自己都觉得好玩。 段宴到底喜欢她哪儿? 是她这张脸? 还是容寄侨虚构出来的恩情? 容寄侨感觉后者会比较多。 毕竟段宴回到段家以后,在他困难时期帮过他的人,都鸡犬升天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 就能看出段宴的確是个很记恩情,懂得感恩的人。 容寄侨也感觉不出段宴对她有多少欲望。 他看著就不像是个下半身思考的男人。 她重生这么久,段宴就只对她动手动脚过一次。 唯一能吸引到他的一点,他却毫不在意。 她在段宴这里体现不出自己唯一的魅力,想在別的地方找到认同感,也没毛病。 容寄侨思绪飘忽的想到这里。 目光莫名其妙的隨著思绪落到了段宴的下腹。 总觉得容寄侨这段时间不对劲的段宴,也在用余光看她。 直到看到容寄侨的视线。 段宴:“?” 他下意识的腹肌一紧。 不知道容寄侨这小脑袋瓜子里又在神游些什么。 但大概率不是在想什么好东西。 …… 吃过夜宵,竹籤和油纸袋被段宴收拾乾净,屋里那股子烟火气渐渐散去。 容寄侨趿拉著拖鞋进了浴室。 热水兜头淋下,蒸腾起一片白茫茫的雾气,把瓷砖墙壁都熏得掛上水珠。 她边洗澡边想事情。 季川那边怎么解决,她还没想到好的办法。 季川要是閒著没事去查段宴的身世,绝对比肖乐查的还快。 分分钟就能知道段宴是谁。 现在段宴要是被找回去,会像上辈子那样暴怒吗? ……应该会稍微缓和点吧。 毕竟她这段时间表现够好了。 努力工作,还会做饭洗碗,也没有买乱七八糟的精致小垃圾,勤俭持家。 反正都走到这一步了,段宴回段家的日子应该会提前,不如先把自己的態度拿出来? 容寄侨越想越对。 这两天得找个时间和段宴懺悔自己的之前的游手好閒,並把段宴的工资卡还有自己攒的钱给他。 让段宴看到自己改过自新好好向上的態度。 她一边洗澡一边琢磨著怎么提这件事情。 洗完了,伸手去够掛在架子上的睡衣,摸了个空。 这才想起来忘记拿进来了。 她把水龙头拧小了些,水声淅淅沥沥。 她本来还犹豫了一下,想自己裹著浴巾出去拿也一样的。 但又来又心想。 段宴反正又对自己又没那个意思。 还遮遮掩掩扭扭捏捏,指不定段宴在心里笑话自己。 於是容寄侨清了清嗓子,把声音扬高了些,衝著门外喊。 “段宴,帮我个忙。” 过了两秒,才传来段宴的回应。 “说。” “我睡衣忘拿了,在床上放著的,你帮我拿一下。” 门外没了声音,但能听见拉开臥室门的声音。 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浴室门口。 这是乾湿分离的卫生间,中间隔了个磨砂玻璃。 容寄侨本来是想推开磨砂玻璃,伸个手去拿的。 谁知道卫生间外面那扇门直接被段宴推开了。 “放哪……” 段宴还没说完话,就跟刚推开门,踏出淋浴区的容寄侨对上了视线。 “……” “……” 第74章 別睡。 光光的容寄侨两眼一懵,身体已经快脑子一步做出了反应。 她下意识的缩回了磨砂玻璃后。 容寄侨故作镇定:“置、置物架上就行。” 她贴磨砂玻璃很近。 她不知道一靠近,磨砂玻璃就没太大的作用了。 映得跟普通玻璃一样清楚。 容寄侨的身形轮廓被水汽和磨砂材质柔化成一团朦朧的剪影,曲线玲瓏。 浴室里水汽蒸腾,暖得像个小蒸笼,空气里全是沐浴露清甜的香气。 段宴的视线只在玻璃门上停留了一瞬。 他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將手里的睡衣稳稳放在置物架上,呼吸却乱了半拍。 他迅速转过身。 “放好了。” 丟下三个字,便快步走了出去,带上门。 淋浴间里,容寄侨揉了揉自己发红的脸。 尷尬死了。 …… 等两人都洗漱完,躺回床上,已经快凌晨了。 容寄侨没什么睡意,熬夜使她快乐。 她侧躺著,在看一本很早以前看过的古早虐文,网上的正版渠道也刪减得面目全非。 她只能在盗版网站的犄角旮旯里,大海捞针似的找那个传说中的未刪减版本。 段宴靠在床头,没看手机,也没看书,只是闭著眼睛,像是在养神。 臥室里很安静,只有容寄侨指尖划过屏幕的细微声响。 她点开一个號称资源最全的论坛,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翻到了一个连结,点进去,页面加载了半天,终於跳出了熟悉的书名。 容寄侨满意的在一堆上下左右都会动的肉里,虚著眼睛看正文。 什么玩意儿都无法打扰小说妹看文的专注程度。 看完一页。 容寄侨刚准备往下翻,屏幕上突然弹出一个顏色鲜艷的gg窗口,占据了半个屏幕。 她下意识地去点那个小小的关闭叉號。 指尖刚碰上去,屏幕却猛地一跳,页面瞬间跳转到一个全新的网站。 紧接著,一阵难以描述的声音毫无徵兆地从手机扬声器里炸了出来。 在寂静的臥室里,那声音被放大了数倍,清晰得让人头皮发麻。 本来就有点睡不著的段宴:“?” 容寄侨手忙脚乱地去按手机侧面的音量减小键。 慌乱之下,却把增大键按到了底。 那不可名状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个八度,在房间里迴荡。 段宴终於睁开眼睛了,侧过头。 头上冒出了一个大大的问號。 容寄侨此刻只想当场去世。 她手抖得像筛糠,胡乱在屏幕上划拉。 想把那个罪恶的网页关掉,可那破手机像是跟她作对似的,越急越卡,屏幕半天没反应。 整整四五秒。 容寄侨才终於清掉了整个网页。 声音终於停了。 她眼神飘忽,根本不敢看段宴。 “那个……是gg,弹窗gg,我按错了,手机还有点卡……” 段宴若有所思:“你越放越大声,还以为你是想暗示我什么。” 容寄侨:“…………” 容寄侨结结巴巴地解释:“真……真没有那个意思,我就是无意间点进去的,我都没看他们在做什么,我没那个意思。” 段宴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拖著尾音的“嗯”。 然后慢条斯理地道:“我还以为你是想暗示我给你换个新手机了,你想哪儿去了?” “……” 容寄侨恨不得原地消失,生无可恋的道:“对,我刚刚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下,我就是想换新款手机,我要1tb內存的,还要promax。” 黑暗中,她听见段宴没忍住的一声轻笑。 容寄侨都尷尬死了。 段宴还笑笑笑! 容寄侨直接一拳锤过去,恼羞成怒。 “不许笑!我明天就要!” 段宴任她打,语气愉悦:“等几个月?又要出最新款了。” 容寄侨心想还等几个月。 等几个月自己都提桶跑路了。 趁著现在能捞多捞。 容寄侨:“不要,我就要明天买!” 段宴也没意见:“好,那两个月后再买最新的给你,你换下来的给我用。” 他语气里还有种自己能沾光换手机的愉悦。 容寄侨满意了,把自己的脑袋往被窝里一盖,传出来她闷闷的声音。 “睡了,晚安!” 声音中气十足的。 不像是要睡觉的样子。 段宴的气息伴隨著一股刚沐浴过的清爽味道,毫无预兆地笼罩了下来。 蒙在头顶的被子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揭开。 他俯下身,一只手臂撑在她的枕边,另一只手还捏著被角,將她整个人圈在自己投下的阴影里。 “睡这么早?”他明知故问。 容寄侨紧紧闭著眼睛装死,长而卷翘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颤抖的阴影。 “我困了。” 段宴没再说话。 臥室里再次陷入了死寂,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在狭小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 容寄侨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的视线,像带著温度的羽毛,一寸寸地扫过她滚烫的脸颊。 就在她以为他终於要放过自己的时候,一个温热的、带著些许粗糙感的触感,轻轻落在了她的唇上。 容寄侨的呼吸瞬间停滯。 她猛地睁开眼睛,正对上段宴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 他没有深入,只是用嘴唇轻轻地廝磨著,像是在品尝什么覬覦已久的珍饈。 那是一种极具耐心的、带著安抚意味的亲吻,却又在每一次不经意的碾转廝磨间,透出一种不容抗拒的强势和占有。 容寄侨被他吻得浑身发软,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推开他。 可手掌刚贴上他结实的胸膛,就被他反手握住,十指相扣,压在了枕侧。 他的另一只手顺势揽住她的腰,將她往自己怀里带。 两人之间最后那点微不足道的距离被彻底抹去。 严丝合缝,密不透风。 段宴终於捨得鬆开她的唇,却並未拉开距离。 他滚烫的额头抵著她的,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鼻尖,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像是从喉咙深处碾磨出来的。 “別睡了。” “套放哪儿了。” 第75章 睡了 容寄侨很迷茫。 因为她前脚才得出了段宴应该是对她没什么大兴趣的结论。 但后脚段宴又跟个捕猎了很久依旧在饿肚子的雄狮一样。 急不可耐。 容寄侨红著脸,声音跟蚊子似的。 “床头柜里吧,你找找。” 段宴掀开被子,起身去找。 床头那盏暖黄色的夜灯只亮著微弱的光晕,將他高大挺拔的背影勾勒得分外清晰。 因为刚才胡闹了一通,他身上那件原本穿得规规矩矩的睡衣早已凌乱不堪。 领口处的几颗扣子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被扯脱了。 隨著他半跪在床沿、弯腰去拉床头柜抽屉的动作,大片冷白而饱含力量感的肌肤毫无遮挡地撞进了容寄侨的视线里。 “没找到。” “衣、衣柜抽屉呢?” “我找找。” …… 容寄侨躺在被窝里,半张脸还埋在柔软的被子里。 整个臥室的空气似乎都变得稀薄,属於成熟男性的味道混杂著刚才唇齿交缠留下的灼热,在呼吸间蔓延。 段宴关上了衣柜抽屉。 隨后容寄侨听著包装盒撕拉一声的动静,心里还是有一种憋不住的费解。 段宴上来。 继续亲她。 容寄侨呆愣的这会儿时间里,唇上已经多了不一样的触感。 容寄侨闭上眼睛,双手只能无措地攀附上他宽阔紧绷的背脊。 容寄侨心里想著东西。 以至於完全没注意到段宴平日里那副高不可攀的冷淡在此刻荡然无存。 看著她的眼神,活脱脱像是一头蛰伏许久、终於將猎物按在爪下的雄兽。 哪有半点对她没兴趣的样子。 轻微的窸窣声在静謐中被无限放大。 那层薄薄的塑料外包装被隨手拋落在床头柜上。 那条尾巴囂张地彰显著主人的焦躁与渴求,紧紧贴著她,烙下令人心惊的温度。 段宴沿著她的颈侧一路向下,耐著性子一点点地流连。 温热的薄唇贴附在容寄侨的耳畔,男人的声线沙哑得仿佛被粗砂纸细细打磨过,透著惑人的磁性。 “还是原来买的那盒?” 容寄侨:“……” 她后知后觉的才想起来,上次段宴说买错大小了。 容寄侨只能小声说:“我以为你会去买。” 她都忘了这件事情了。 一天天的破事这么多。 应付不了一个两个都想让她死一样。 这种事情容寄侨真的是半点都记不得了。 段宴这时候居然还能克制的道歉:“抱歉。” 但他做出的事情,完全没有任何抱歉的意思。 但段宴一直在拖拖拉拉的。 她是沙滩,段宴是起伏的潮汐。 海水一直在沙滩上拍打,拍过变红的沙子。 但海已经把炸毛的猫尾巴给浇透了。 容寄侨紧紧闭著眼,脚趾蜷缩进被单里。 这种悬在半空中不上不下的感觉实在太熬人了。 难不成段宴真以为自己刚刚外放是在暗示他什么? ……救命。 她真没有这种意思。 別不是段宴真觉得她饿坏了,所以在尽职尽责吧? 容寄侨真的又羞耻又尷尬。 “可……可以了。” “真的?” 容寄侨捂著滚烫的脸颊。 看吧! 他果然是为了迁就她! 容寄侨乾脆破罐子破摔的说:“我刚才真的只是手滑不小心点到了,不是在暗示你什么!” 她越说越觉得丟脸。 “其实你不用勉强自己来迁就我。” 段宴:“……” 段宴:“?” 好好的氛围被容寄侨给搞沉默了。 段宴意识到容寄侨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以后。 硬生生被她气笑了。 他撑著手臂,居高临下地看著她捂著脸的模样。 “你从哪儿得出这个结论的。” 容寄侨把被子往上扯了扯,声音从里面闷出来,含含糊糊的装傻。 “什么结论,我不知道。” 段宴沉默了两秒。 “不说也行。”他说,“我总归会知道。” 段宴一只手把衣服给掀了。 另一只手拉著容寄侨去摸猫尾巴。 炸毛炸的很大。 容寄侨的眼睛在黑暗里瞪得老大。 段宴很是平静的说:“今晚先得替自己平一下反。” “……” …… 容寄侨第二天请假了。 准確来说,是她压根爬不起来。 整个人像被人抽走了骨头架子,四肢酸软得跟泡了三天三夜的海绵似的,连翻个身都觉得腰椎在发出抗议的咯吱声。 段宴倒是一副没事人的模样。 天还蒙蒙亮的时候他就醒了,利落地洗漱完毕,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头十足,跟昨晚折腾了大半宿的不是同一个人。 容寄侨趴在枕头上,只露出半张脸,用一种幽怨到极致的眼神盯著他在臥室里走来走去。 段宴瞥见她那副模样,在床边站定,低头看她。 “上班吗?” “……” 容寄侨是真的有点佩服段宴的。 第76章 琢磨 快一晚上没睡,这都能去上班。 有的时候容寄侨都会在想,她这样的低精力老鼠人,居然和段宴这样的高精力人群,同属人类。 她一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打磨过。 “……请假。” 段宴嘴角动了一下,帮容寄侨拨了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通。 “餵?”刘姐那头传来爽利的声音,背景里隱约还有护士站早班交接的嘈杂声。 段宴开口,语调平稳:“您好,我是容寄侨的男朋友,她今天身体不太舒服,想跟您请一天假。” “你让小容自己来说。” 段宴把手机递向容寄侨。 容寄侨挣扎著从枕头堆里抬起脑袋,伸出一只软绵绵的手,接过来贴到耳边。 “刘姐……是我。” 那嗓子哑得跟锯木头似的,每吐一个字都带著股子气若游丝的虚弱感。 电话那头刘姐明显吃了一惊。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天吶小容,你这嗓子怎么回事?感冒了?扁桃体发炎?” 容寄侨脸上的热度“唰”地一下躥到了耳根。 她死活不敢跟刘姐解释自己这嗓子到底是怎么哑的。 只能含含糊糊地应付:“可能……受凉了,嗓子有点发炎,我今天休息一天应该就好了。” “你这听著可不像小毛病啊。”刘姐语气从怀疑变成了真切的关心,“行了行了,你休息吧,实在是受不了要看医生的,別硬撑著。” “好,谢谢刘姐。” 电话掛断,容寄侨把手机往床头一扔,整个人重新瘫回了柔软的枕头堆里。 段宴:“早餐想吃什么?我点外卖。” 容寄侨声音从被子里闷出来:“粥。” 段宴点了点头,拿起手机开始翻外卖软体。 点完粥,他转身走向衣柜旁边。 容寄侨以为他是去拿什么东西出门,半闔著眼皮没怎么在意。 直到一阵窸窣的响动传来,她才懒洋洋地偏过头去看。 段宴正在扯床单。 准確地说,是在把她身下那张已经皱成一团的床单往外抽。 容寄侨趴在原地,脑子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他在干什么。 “你……你干嘛?” 段宴一边把床单团成一团,一边面不改色地回答:“洗床单。” “现在?” “不然呢,湿成这样了。” “……”容寄侨的脸“噌”地一下又烧起来了。 他说完,拎著那坨布料走出臥室,朝阳台的洗衣机走去。 段宴把床单塞进洗衣机的滚筒里,倒了洗衣液,按下启动键。 洗衣机嗡嗡地转起来,他靠在阳台的门框上,手指点著门框边缘。 他是真服了容寄侨。 段宴想了想自己最近这段时间的表现,实在是想不通她到底从哪个角度得出的这个离谱结论。 他又不是和尚。 容寄侨天天在他眼皮子底下晃,他怎么可能没想法。 只是他白天干保安、晚上跑外卖、还要去工地兼职的那段日子里,每天拖著一身酸痛回到家,累得连手指都不想动弹。 別说什么浪漫情调了,能洗完澡爬上床不在地板上直接昏过去就已经是极限。 后来去了宏建,脑力消耗更大,每天开会、做方案、跑工地、跟甲方周旋,下班回来只想闭上眼睛静静待一会儿。 容寄侨也是,进修期间在医院里一站就是大半天,回来往沙发上一摊。 跟被抽走了灵魂的麵条似的。 两个打工人各自在外面被榨乾了精力。 回到家就是吃饭、洗澡、躺下、闭眼。 哪有功夫想其他的。 但不代表他对容寄侨没那个念头。 不知道容寄侨那颗脑袋瓜子里到底在琢磨什么。 洗衣机转得呼呼作响。 门铃也跟著响了起来。 外卖到了。 段宴去开门取了外卖,两份砂锅粥,一份皮蛋瘦肉,一份南瓜小米,外加两个水煮蛋和一碟酱菜。 他把东西拎到餐桌上,拆好塑胶袋,把粥盖揭开散了散热气。 “吃饭了。”他衝著臥室的方向喊了一声。 半天没动静。 他又喊了一声:“粥凉了就不好喝了。” 臥室里终於传来细微的响动。 容寄侨扶著门框,哆哆嗦嗦地迈出了房间。 她走路的姿態跟刚从废墟里爬出来的倖存者差不多。 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的,像是怕牵扯到什么不该牵扯的地方。 她经过垃圾桶的时候,余光不经意间扫到了什么东西。 里面的垃圾袋敞著口。 丟了四五个小孩嗝屁袋。 容寄侨:“……” 她看著垃圾桶里的战后遗蹟,腿更软了。 怪不得她今天连路都走不稳。 她把视线从垃圾桶上艰难地撕扯开来,假装什么都没看见,继续往餐桌方向挪动。 刚走了两步,就跟从厨房出来的段宴撞了个正著。 段宴手里端著两杯温水,看见她终於出来了,偏了偏头。 “来。” 他把水杯搁在桌上,拉开椅子。 容寄侨就著他拉开的椅子坐下去。 段宴在她对面坐下,推了碗皮蛋瘦肉粥到她面前。 “先喝口热的暖暖胃。” 容寄侨捧著粥碗,手还有点抖。 她用勺子搅了搅,吹了吹,小口小口地送进嘴里。 热粥顺著喉管滑下去,暖意从胃里往四肢蔓延开来,被折腾了一整夜的身体这才感觉到了一丝活过来的跡象。 粥喝了大半碗。 段宴放下勺子,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 然后就那么直直地看著她。 容寄侨感觉到了那道视线的重量,抬起头。 “干嘛?” 段宴像是在斟酌用词。 “我想知道,你最近在想什么。” 容寄侨脚趾扣地:“没什么,我就自己瞎琢磨。” 段宴很是真心实意,双腿岔开,手放在大腿上,做出一副准备和她推心置腹谈心的架势。 “你要不说出来,我俩一起琢磨吧。” “……” 第77章 原著 饭桌前。 容寄侨和段宴大眼瞪小眼。 说什么? 说她是重生的? 说她自己琢磨怎么在他身上捞的更多? 容寄侨深吸了口气,决定使出她最擅长的技能。 胡扯。 “最近看网络小说看多了而已。”容寄侨挤出一个乾巴巴的笑容,“真没想什么。” 段宴听容寄侨这么说,也没多想什么。 “书架上也有不少书,你也可以挑著看,少关灯在被窝里看小说,上次大晚上看到你手机还亮著,问你几点了,还骗我才凌晨一点。” 实际上是凌晨四点。 容寄侨敷衍点头:“嗯嗯嗯!” 嘴上这么说著。 实际上左耳进右耳出。 容寄侨免得段宴多问,吃完早饭,就踩著拖鞋噔噔噔的去书架上选书看了。 书架不大,但塞得满满当当。 容寄侨扫了一遍,大部分都是她看不懂也不想看的类型。 什么经济学原理、工程管理实务、城市建筑规划。 中间夹著几本文学类的。 她隨手抽出一本,封面很素净,没什么花哨的装帧。 看一眼书名。 《面纱》。 容寄侨盯著那两个字,嘴角抽了抽。 这不就是上次段宴陪她看的那个电影的原著吗。 她把书翻了个面看了眼简介,犹豫了一瞬。 算了。 反正就是找个藉口,看什么不是看。 她抱著书钻回了臥室,把门带上,整个人缩进被窝里。 段宴刚换好的新床单还带著洗衣液淡淡的皂香味。 容寄侨翻开第一页。 她从小就不是那种能逐字逐句品味文字的人。 她纯纯把这本书当成网络小说来看。 速度跟扫描仪似的,一目十行,视线像滑轨一样从左划到右,一页纸几秒钟就翻过去。 现在看毛姆的原著,她也是一模一样的操作。 翻了大概几十页。 原著的前面,和电影版差不多。 女主虚荣、肤浅、爱慕上流社会、把婚姻当成跳板。 嫁给一个她根本不爱的、沉默寡言的男人。 然后出轨了。 容寄侨翻书的动作越来越慢。 她盯著某一页发了很久的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书页的边缘。 直到臥室门外传来段宴拿钥匙出门的声响,她才回过神。 “我上班去了,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段宴的声音隔著门板传进来。 “嗯。”容寄侨应了一声,翻了个身继续窝著。 门锁咔噠落下。 屋子里只剩她一个人。 她本来以为自己看不下去的。 却不知不觉把整本书翻到了结尾。 上次看电影,她只顾著注意和自己很像的女主。 这次却莫名其妙被原著里的男主吸引了注意力。 男主从外在条件和世俗眼光来看,是上流社会理想的婚恋对象。 医学博士,细菌学专家,才华卓绝,在自己的专业领域里备受尊敬。 他爱妻子,也就是女主。 为了取悦女主,他刻意压抑了自己的智慧、爱好,把自己偽装成一个平庸的人,只为能离她的世界更近一点。 但他的爱並非纯粹的奉献。 在爱的同时,他在內心深处是不屑自己的妻子,他觉得妻子平庸,肤浅。 也鄙视那个“竟然会爱上这样一个人”的自己。 这种“爱”与“鄙视”的共存,使得他的爱成了一种自我折磨的內耗。 他觉得自己爱上妻子,是对妻子的施捨。 妻子应该感恩戴德。 但她却出轨了,还想和自己离婚。 之前段宴和他说的那句男主的台词。 居然还有后半句。 书里,男主在说完那句话之后,继续说:我知道,你和我结婚只是权宜之计,可是我太爱你了,所以我根本不在乎……我从来都没指望过你会爱我,也找不出任何理由让你爱我……有时候,一想到我能让你开开心心,一看见你眼睛里闪过一丝情意,我就感到欣喜不已。我很爱你,却不想让你心生厌烦……一个丈夫理应享有的权利,我都视之为莫大的恩惠。(太长了占篇幅,有刪减,完整版放作话了) 容寄侨盯著这句话,半天没动弹。 她说不清自己到底看懂了什么。 但她却莫名其妙在这个男主的身上,看到段宴的影子。 段宴也和男主爱妻子一样,明知道自己是什么货色,依旧爱她? 容寄侨想。 爱不爱不知道。 但肯定和男主一样。 也恨吧。 …… 段宴今天到了公司,处理了手头最紧急的两份文件,就去找主管请下午的假。 主管一脸为难:“手上几个项目节点都卡著,实在不好放人。” 段宴:“就一下午,我女朋友生病了,我得回去照顾他。” 但主管想摆架子。 想给这个最近风头很盛的年轻人耍官腔。 “你女朋友有手有脚又死不了,实在不行你把她送医院嘛,多大点事就要请假,上次老韩的奶奶发丧我都没批……” 主管说著说著正起劲。 周广林端著保温杯路过,听了个尾巴。 周广林:“?” 第78章 嚇人 他脸色瞬间一变:“什么?小段女朋友病了?” 主管见周广林路过,立刻殷勤打招呼:“周总好。” 他正想在周广林面前表现表现,於是就立马接话。 “您放心,我已经在说小段了,就这点小事成天想著请假,简直不把公司的规章制度放在眼里。” 主管还在那喋喋不休。 周广林余光一扫段宴的脸色。 已经冷淡下来了。 周广林当场汗毛一竖,一巴掌拍在这傻逼的后脑勺上。 “闭嘴吧你!人家女朋友生病了要请假就请假!小姑娘这会儿身体不舒服身边又没人,你还在这为难人家小段,怪不得你老婆要和你离婚!” 主管:“???” 怎么还人身攻击呢! 周广林的反应比段宴本人还大。 他立刻冲段宴摆手,语气急切得像是他自己女朋友病了一样,苦口婆心地嘱咐:“快回去快回去,別让小姑娘一个人扛著,等她病好了再来公司就行。” 目送段宴离开以后,周广林才抹了把额头上並不存在的汗。 他又狠狠的瞪了这主管一眼。 “以后段宴的请假理由只要是有关女朋友的,別给我耽误,秒批就行。” 周广林明白,段宴就是个纯纯的恋爱脑! 把公费进修的机会,换了个保时捷给他女友。 为了他女友,二话不说的就签了卖身契合同。 周广林知道段宴很优秀,为了留住这种人才,简直费尽心机。 等到时候这小子成长起来,卖身契那快千万的违约金,周广林都觉得拴不住段宴。 指不定会有別的公司主动帮段宴赔付,只为了挖他。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周广林这段时间还在想呢。 听说段宴的女友是护士? 这一行累啊。 回头要不把她挖来,找个高薪悠閒的萝卜岗给她,把她伺候好了,纯当人质。 她不走,段宴百分百不会走。 主管还很委屈:“周总,这不好吧,这小子最近风头这么盛,不打压打压,回头飘了都敢骑你头上。” 周广林:“我管他有的没的,他再给我谈个何总那样的合同,骑我头上拉屎都行。” 主管:“…………” 他一脸邪门的看著周广林抱著保温杯离开。 歪日! 怎么感觉段宴这小子跟祸国殃民的妖妃似的! …… 容寄侨在沙发上瘫著,百无聊赖的翻著书。 本来是想给自己找点事情做,免得自己胡思乱想,才看这种书的。 谁知道看完以后,脑子里想的更多了,也更烦了。 她正发著呆,门锁又转动了。 容寄侨一惊,扭头看了眼床头柜上的时钟。 十一点四十。 这才上午啊。 段宴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著两大袋菜。 容寄侨:“你怎么又回来了?” “请假了。”段宴把菜拎进厨房,衝过来的凉水声哗啦啦地响。 容寄侨没再追问了,继续翻著书发呆。 段宴看容寄侨这样,还以为她在认真看书,就没骚扰她。 直接繫上了围裙进了厨房。 排骨焯水,砂锅架上灶台,小火慢燉。 他又开始备菜。 灶台上的火苗舔著砂锅底部,骨头汤咕嘟咕嘟地冒著细密的泡。 容寄侨闻到香味了,晃悠到厨房比门边。 “要帮忙吗?” 段宴头也没回:“不用,你玩去吧。” 容寄侨其实也无所事事。 於是她就保持著靠在门框上的姿势,看段宴做饭。 他的动作利落乾脆,切菜、调味、掌控火候。 围裙系在腰间,把他原本就窄的腰线勒出更清晰的弧度。 袖子挽到小臂中段,露出结实匀称的肌肉线条,皮肤上淡淡的青色血管在灯光下若隱若现。 段宴备好菜,等著汤再燉会儿就炒菜。 转过身,擦了擦手,看见容寄侨还杵在门口,开口问她: “书看得怎么样了?” 容寄侨沉默了几秒。 “你要问我读后感吗?” 段宴走出来,瞥了一眼容寄侨放在桌上的书。 《面纱》。 他隨口道:“说说唄,看看我俩的理解是不是一样的。” 容寄侨:“我没文化,我说了不许笑我。” 段宴安慰她:“我也只读了九年义务教育。” 容寄侨挠了挠头,实在是总结不出来什么高大上的读后感:“就……男主印象比较深刻。” “哪儿让你深刻了?” “恨海情天的感觉。” 段宴也点点头,赞同:“的確。” 容寄侨得到了段宴的认同,觉得自己没读歪,於是支棱了。 “的確和我们之前看的电影版很不一样,电影里的男主我只感到他对女主的爱和宽恕,小说里的情感会更复杂一点。” 书里,男主骄傲、自嘲、怨恨。 电影里,男主懺悔、温情、放下。 段宴“嗯”了一声,边解开围裙边说:“电影版会更像好莱坞式的爱情史诗,原著里大量细腻的心理描写和讽刺旁白,比如沃尔特那句『死的那个是狗』,深刻意蕴需要读者反覆品味才能领悟。” “电影把男主的爱恨修改成纯粹的深情,商业化的面向大眾,想更直白一点。” 容寄侨很高兴自己能和段宴达到某种意义上的同频。 原来自己也不是看不懂除了网络小说以外的书。 她眼睛闪闪发光,跟著段宴屁股后面走,“我也是这么想的!” 段宴去晒早上洗好的床单,对身后的小尾巴不留余力的夸奖。 “你上次还说你看不懂大道理,你看你理解的比我还多,都赶得上我看了这么多年书锻炼出来的阅读理解了,我觉得你就是看得少了,以后你可以多看看,要是对读书能提起兴趣就更好了,以后咱们可以一起去深造学歷。” 容寄侨被段宴夸得飘飘然,直点头:“嗯嗯嗯!” 於是她就把自己所有的感悟都一股脑说出来了。 “我还感觉男主像老婆养的一条狗,他恨的不是欺骗,是弃养!” 段宴:“…………” 容寄侨见段宴不说话,还以为自己理解错了。 她眨眨眼睛:“这里没理解对吗?” 段宴一把抖开床单,木著一张脸。 但晒床单的动作不知道为什么有一种被戳中了似的恼羞成怒。 “我也不知道。” …… 第二天早上,容寄侨比段宴起得晚了些。 她磨磨蹭蹭地从被窝里爬出来,段宴已经换好了衣服,领带打得一丝不苟,正站在玄关处翻包里的文件。 “有个早会,不能送你了。” 容寄侨揉著眼睛,打著哈欠走到客厅:“好,” 她视线落在他手里那串钥匙上,愣了一下。 “你怎么不开保时捷?” “那是你的车。” “……我又没说不让你开。” “你的就是你的,学了驾照赶紧开。” 容寄侨还没打算去学车。 这也不知道是猴年马月的事情了。 容寄侨磨磨唧唧的出门,准备坐地铁去上班。 出了小区大门,她往地铁站方向走,一辆深色的车缓缓停在了她旁边。 容寄侨没在意,往旁边挪了一步,让出位置。 车门却直接开了。 她还没反应过来,手腕就被人从车里伸出来的手攥住,力道不重,却稳稳地把她往车里带。 容寄侨猛地挣了一下,喉咙里险些叫出声,脚跟在地面上蹭了两下,整个人还是被拖进了后座。 车门关上,车子平稳地驶入车流。 容寄侨被嚇死了,就听见旁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每次见面都这么怕我?” 季川靠在后座上,侧过头看她,嘴角掛著那种让人发毛的漫不经心,“我又不是什么坏人。” 容寄侨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子惊嚇压下去,声音还是有点抖。 “光天化日把人拖进车里,不是坏人是什么?” 季川看她惊恐未定这样子,笑了。 “你真的会和你那小男朋友分手吗?怎么总感觉你在骗我。” 第79章 彩礼 车窗外的街景哗哗往后退,容寄侨脑子飞速转著。 “其实我就是怕,”她挑了个听起来最自然的切入口,把声音调得软了几分,像是真在跟人诉衷肠,“段宴人的確不错,等我和他分手,你说你又不一定对我认真,我到时候找谁哭去?”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心里七上八下的,一直用余光盯著季川。 想试探一下季川到底有没有去查段宴的身世。 季川听完没有立刻接话,侧头看她,嘴角漫开一条细缝。 “听起来你还挺捨不得你这个小男友。” 容寄侨悻悻地扯了下嘴角:“又好看又能花钱,谁捨得。” 季川“嗯”了一声,慢条斯理地往后靠了靠,过了几秒,突然笑出声。 “的確,那我岂不是显得有点空手套白狼?” 季川从西装內侧的口袋里摸出一张磨砂质感的银色卡,隨手搁在两人中间的扶手箱上。 “拿著。”他抬了抬下巴,“无限额,想怎么用怎么用,別跟我客气。” 容寄侨低头,视线落在那张卡上。 “……”容寄侨说不馋是假的。 她两辈子绞尽脑汁,还赔上了一条命。 不就是为了这点臭钱。 换成任何人在任何时候把这张卡递给她,她指头都不会抖一下。 直接揣进口袋里走人。 可偏偏是季川。 上辈子把她摁进水里的那个人。 她脑子里一瞬间闪过前世那种彻骨的冰凉,和手腕上銬子扣死的重量,指尖在腿上缩了缩。 有命收,没命花。 这几个字在她脑壳里砸了又砸。 季川就那么似笑非笑地坐在旁边。 容寄侨只能哆嗦著接过这张卡:“那……那我就不客气了。” 季川格外绅士,金丝眼镜后面的眸子含笑看著她:“能给美女花钱是我的荣幸。” “……” 还好容寄侨知道季川这笑面虎的外表下,纯纯就是个斯文败类。 但凡她什么都不知道,估摸著真会甩了段宴和他跑路。 容寄侨其实真的没搞明白季川到底要做什么。 如果是因为她的脸,和许念长得像,这死变態爱而不得,所以想把她当成替身。 那上辈子,季川不照样半点都没因为她这张脸,对她手下留情。 说淹死就淹死。 容寄侨顺势把话头拐开,往车门那边挪了挪,“我上班要迟到了,你先把我放在路边就行,我自己进去。” 季川没有立刻答,反而交代前排司机直接去医院。 “顺路,送你到门口。” 容寄侨把手里那张卡塞进了外套口袋,闭上嘴。 车子七拐八绕,在三甲医院正门前的落客区平稳停下。 这里是早班换班的时间点,来往的医护和家属最多、 人流像潮水一样进进出出,什么顏色的车都有,但没有哪辆让人多看第二眼。 季川这豪车,比之前的段宴那个大帅哥开著的保时捷还要惹眼。 整个京城都没几辆。 容寄侨一只脚刚踩上地面,还没来得及往里走,就感觉到无数人落过来的视线。 季川没主动提肖乐的事情,容寄侨也装傻不说。 她只想赶紧溜比 。 她的包还搭在车里,季川的手已经先一步把包捞起来,穿过降下的车窗递出来。 她把包接过去,赶紧溜,偏偏脚下走得太急。 包带的扣子卡在了车门边缘。 容寄侨急死了,赶忙去解包带。 季川低头,伸手顺势帮她,动作不疾不徐,面上还带著点閒散的笑意。 “这么急著跑做什么,我又不会吃人。” 容寄侨:“……” 不会吃人。 会杀人啊大哥。 旁观者的眼里,这一幕男俊女美车帅,像是在送女朋友。 可容寄侨整个人都绷著,脸上的笑容快维持不住了。 好不容易解开,她把包扽过来,抬头就看见了刘姐。 刘姐路过手里夹著一本病歷夹,视线已经落过来了。 容寄侨的脸僵了半秒。 刘姐冲她招了招手,打招呼。 “来上班了?” 打完招呼之后她才注意到容寄侨边上的豪车,以及和她姿態亲昵的季川。 眼神已经往季川那辆车上扫了一圈,又扫了扫两人之间的动作。 表情突然微妙。 容寄侨快步走过去,开口就想解释。 “刘姐……” 刘姐却已经转过身,把夹在腋下的病历本换了个姿势。 “早,赶紧换衣服去,今天来了个加急的复查,特需那边要人。” 她没提那辆车,也没问那是谁。 但那个態度里有一种欲言又止的“算了,我当没看见”。 容寄侨真是两眼一黑又一黑。 偏偏后头的季川还扬声丟下一句:“我走了侨侨,晚上我来找你。” “……”容寄侨气急,对他喊:“不去!” 季川“哦”的一声,拖著长音:“去唄,也可以把你小男朋友一起带上。” 容寄侨:“……” 季川膈应完容寄侨,满意的扬长而去。 容寄侨都有点不知道怎么和刘姐解释了。 毕竟刘姐也带她这么久了,知道她这边的情况。 她容寄侨硬著头皮解释:“这就是我一朋友……” 谁知道刘姐还挺欣慰的:“没事,姐是过来人,姐都懂,你年轻漂亮,有优秀男人追是好事。” “姐把你当亲妹子才和你说这种话的,我当时就隨便找了个男人,为了应付家里人结婚了,结果现在一地鸡毛。” “反正男人嘴里的承诺,什么爱你啊疼你啊会一辈子对你好之类的话,你一个標点符號都別信。” “最后到你手里的才是真的,比如彩礼什么能多要就要,不要听臭男人忽悠说以后再给彩礼,这么说他们就是不打算给了。” “彩礼这玩意儿可是女人这辈子唯一正大光明和婆家要钱……” “……”容寄侨见刘姐越说越跑偏,连忙打断她,推著她进医院:“好好好,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刘姐边被她推著往前走,还边不忘嘱咐:“反正撑著男人还爱你的黏糊劲儿,使劲薅钱就行!” 容寄侨敷衍:“嗯嗯嗯嗯!” …… 豪车才转弯,从医院停车区驶出。 车內的季川从车窗,看到容寄侨步履匆匆的进入医院。 他意味不明的哼笑了一声。 隨后给容寄侨发消息。 【下班来接你,咱们聊聊你让肖乐跟踪我的事情。】 第80章 等死 容寄侨听到手机消息,下意识的拿出来看。 结果才瞅了一眼。 直接嚇得心肌梗塞。 脚也已崴,整个人往旁边一歪,脚踝猛地拧了一下。 疼痛从脚踝骨传上来,又尖又利,她倒抽一口凉气,手扶住墙面才没直接栽在走廊里。 手机差点脱手飞出去。 敢情季川不是不提这件事情。 而是要和她秋后算帐。 刘姐听到身后容寄侨的动静,转过头来看她。 “你怎么了?崴脚了?” 容寄侨的脸色白得跟走廊墙壁一个顏色。 “没事,就是踩滑了。”她声音发紧。 刘姐半蹲下去看了一眼她的脚踝,皱了皱眉。 “肿倒是没肿,你这几天怎么老出状况?走路踩滑,嗓子发炎,一会儿精神抖擞一会儿又蔫了吧唧的,我说你是不是最近没休息好?” 容寄侨扯著嘴角,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可能最近运气不太好。” 刘姐拍拍她的肩膀,“行了行了,你先去护士站坐著歇会儿,等会儿特需那边来人了我叫你。走路慢著点。” 容寄侨含混地嗯了一声,目送刘姐走远。 等走廊里只剩她一个人了,她才重新翻开手机,播了肖乐的电话。 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容寄侨:“季川要和我算帐了。” “噗——” 电话那头的肖乐正在喝水,一口水喷出来。 “啊??”肖乐:“这事怎么办!你想个办法啊!” 容寄侨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一股无名火窜上来。 “我打电话来就是想问你有没有什么办法,你倒好,先问我怎么办?!” “我哪知道怎么办啊!”肖乐比容寄侨还急,“我被他关了一天一夜,出来浑身都是伤,我家里人都嚇坏了,问我为啥跟踪季川我也不敢说,现在我爹妈三令五申让我离季川远点,说这死变態仗著家世为非作歹,是真的会弄死我!” 季家虽然不及段家在京中这样有权势,但也是数一数二的世家门阀。 季川这死变態会投胎,是家中长孙,也是独孙。 他摊上小事了,外面的人屁顛屁顛的帮他处理。 摊上大事了,家里的人边骂边帮他处理。 要说这辈子谁最会投胎,就连段宴都比不上。 毕竟段宴还在外吃了二十多年苦才被找回来。 容寄侨气死了。 肖乐想不出办法,乾脆就骂他泄愤。 “跟踪是你去的,被抓是你被抓的,手机也是你丟的,什么事都是你搞砸的,你现在跟我说你没办法?” 肖乐被骂得没了声音。 容寄侨哪能让肖乐这个罪魁祸首独善其身。 “今天下班之前你必须给我想个主意出来,不然我就把锅都甩你头上!” 嚇完肖乐,容寄侨掛断电话,后脑勺磕在墙上,闭著眼缓了好一阵。 有个家属拿著检查单往护士站方向走,步子匆忙。 容寄侨赶紧去换衣服。 一整个上午,她换药、录信息、引诊,手脚也没停过。 但脑子一直想著季川的事情。 她不知道季川知道多少。 只知道自己今晚上肯定没好果子吃。 …… 快到下班点了,容寄侨看著时钟一格一格往前走,心里反而越来越沉。 她找了个没人的楼梯间,拨出段宴的號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声音调得鬆快:“今天同事要一起吃饭,你不用来接我了,你自己先回去吧。” 段宴那边安静了一拍,然后说:“几点?” “说不准,你別等。” “嗯。”他顿了顿,“新手机帮你买好了,等你回来。” 容寄侨愣了一秒。 “……什么顏色?” “橙色,你上次在网上截图给我的那个顏色。” 那还是很久以前容寄侨隨手发给他的,她重生之前的事情了。 只是段宴那除了房租实在是腾不出余钱了,就没给她买。 她自己都忘了,他倒记著顏色。 她喉咙发紧,硬生生把要说出来的话往肚子里咽,挤出一句:“那行,我一会儿吃完饭就回去。” 掛了电话,容寄侨站在楼梯间里,盯著手机屏幕半晌没动。 容寄侨很是难过。 等她回去,也不知道有没有命用。 她把手机塞回口袋,深吸一口气,捋直了后背下楼去。 宏建集团。 周广林今天心情不错,把一个信封推来段宴面前,拍了拍桌面。 “段家那边的剪彩,他们旗下新项目的落成,晚宴的邀请函,我给你弄了两张。你也知道,这种场合能进去的,非富即贵,能在里面认识几个人,回来以后这圈子的门路宽多了。” 他笑著补了一句:“带你那小女朋友进去,拍几张照片,高端上档次,她指定高兴。” 段宴把信封拿起来翻了翻,两张请柬,纸质是那种压著暗纹的重磅卡纸,段氏集团的標誌烫在右下角。 他把信封夹进隨身带的文件夹里,“好。” 周广林看著他这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想了一圈,到底还是没忍住。 “小段,你知道你这种场合里,认识哪些人最值钱吗?” 段宴抬眼。 周广林压低了声音,做了个往上指的姿势:“段家那位老爷子,据说身体一年不如一年,可集团连个能接手的直系血脉都没有,底下的人天天都在站队,这种局面,谁能走进这个圈子,才叫机会。” 段宴点点头:“我明白。” 周广林:“不过你小子以后要真飞黄腾达了,可別忘了我啊。” 段宴没忍住笑了笑:“我能飞黄腾达什么,周总你公司都快上市了,我再厉害也不过在你手下混口饭吃。” 医院这边。 容寄侨把今天最后一份检查报告归进档案袋,换下工作服,往走廊里走。 离下班还有十几分钟。 肖乐那边在装死。 容寄侨本来也没指望肖乐能给她想出什么好办法来。 容寄侨是真的不想下班。 容寄侨有点想哭。 不开玩笑,这真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不想下班。 第81章 气死 傍晚的余暉还没完全散去,医院门口的路灯就已经次第亮起。 容寄侨刚换好衣服走出大门,一眼就看见了那辆停在路边格外囂张的玛莎拉蒂。 这孙子见她一次换一辆豪车。 容寄侨看著这车简直忍不住羡慕。 下辈子疯狂接季川的投胎运。 车窗缓缓降下,季川单手搭在方向盘上。 金丝边眼镜后的那双眼睛正似笑非笑地看著她,像是在欣赏一只无路可逃的猎物。 “上车。”他吐出两个字,语气轻缓却带著不容拒绝的强硬。 容寄侨站在原地,双腿像是灌了铅。 如果她现在掉头,这个疯子绝对干得出直接把电话打给段宴的事情。 她硬著头皮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了进去。 车厢里瀰漫著一股高级冷质的木质香调,空调风吹在裸露的皮肤上,冷得她直打寒颤。 “去哪儿。”容寄侨死死攥著手里的帆布包带,声音乾涩。 季川没看她,修长的手指转动方向盘,车子平稳地滑入晚高峰的车流中。 “带你去见见世面,顺便聊聊你让我很感兴趣的那些小动作。” 车子最终停在京城最奢靡的顶流会所门前。 这里进出的全是有头有脸的豪门阔少,容寄侨前世削尖了脑袋都挤不进来。 如今却被季川半强迫地带到了这里。 泊车小弟恭敬地拉开车门,季川下车后走到她这边,非常绅士地伸出手。 容寄侨没有搭理他悬在半空的手,自己低著头下了车,跟在他身后。 走廊两壁镶嵌著华丽的暗金浮雕,脚下的羊绒地毯厚实得听不见一丝脚步声。 每一扇厚重的包厢门后,都隱藏著这个城市最顶端的纸醉金迷。 侍应生推开最尽头那间顶级包厢的门。 门缝刚裂开一条缝,震耳欲聋的音乐声混杂著刺鼻的菸酒气瞬间扑面而来。 斑斕迷离的镭射灯光在偌大的空间里疯狂扫射,宽大的真皮沙发上横七竖八地坐著男男女女。 容寄侨的视线穿过昏暗的光影,只扫了一眼,整个人就像被当头浇了一桶冰水。 从头顶一直凉到了脚底板。 坐在正中间端著酒杯大笑的,靠在角落里搂著陪酒女点菸的,还有站在点歌台前拿著麦克风鬼吼鬼叫的这些人。 化成灰她都认得。 前世,就是这帮高高在上的京圈太子党,站在游艇的甲板上,手里端著香檳,居高临下地看著她在冰冷刺骨的海水里挣扎翻滚。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们谈笑风生,像看一出劣质的滑稽戏,眼底全是对一条贱命消逝的漠然与嘲弄。 那些人脸与记忆中重合,极致的恐惧化作一只无形的巨手,死死掐住了她的喉咙。容寄侨呼吸停滯,双腿发软,下意识地就要往后退。 “跑什么?” 一只滚烫的手掌从后面伸过来,不轻不重地扣在了她的后腰上。 季川从身后贴近,低沉的嗓音贴著她的耳廓响起。 季川半推半搂著僵硬如铁的容寄侨,直接跨进了包厢。 “川哥来了!” 包厢里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震耳的音乐声立刻被调小。 眾人纷纷转过头,视线齐刷刷地匯聚到门口。 一个穿著花衬衫的年轻男人手里端著半杯威士忌,晃晃悠悠地迎了上来。 徐子豪。 容寄侨的瞳孔骤然紧缩。包厢里震耳欲聋的音乐声仿佛在这一瞬间被强行抽空。 取而代之的,是前世那铺天盖地的、冰冷刺骨的海水疯狂倒灌进耳膜的恐怖轰鸣。 那一晚的海风带著凛冽的死气。 灯火通明的豪华游艇犹如一座高不可攀的奢靡宫殿。 而她就像一块令人嫌恶的破布,被保鏢死死按在湿滑的甲板边缘,连尊严都被踩碎在昂贵的地板上。 前世的徐子豪,同样是这副散漫又高高在上的少爷姿態。 他连半个多余的正眼都没施捨,只是笑嘻嘻地转过头,对著坐在阴影深处的季川隨口提议。 语气轻鬆得仿佛只是在討论如何处理掉一袋发臭的垃圾。 “川哥,跟这种妄想攀高枝的蠢货费什么话,直接丟海里就行。” 容寄侨看到他那张脸的瞬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恐惧让她控制不住地细微发抖。 徐子豪走到近前,原本嬉皮笑脸的神情在看清容寄侨脸庞的那一刻,猛地僵住了。 他端著酒杯的手停在半空,瞳孔微缩,眼底闪过一抹极度的错愕。 “这长得……” 徐子豪脱口而出三个字。 包厢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三个字落下的瞬间诡异地安静了一秒。 几个知道內情的太子党也都停下了动作,眼神在容寄侨和季川之间来回打转。 季川的,眼神凉凉地扫过徐子豪的脸。 徐子豪的后背瞬间惊出一层白毛汗。 他猛地咬住舌尖,把那句要命的话硬生生咽回了肚子里,脸上的错愕迅速切换成夸张的諂媚笑容。 “哟,川哥今天兴致不错啊,哪儿找来的这么水灵的姑娘。”徐子豪乾笑著打著哈哈,赶紧和季川碰了一下杯。 借著喝酒的动作掩饰刚才的失言,开始东拉西扯地嘮起嗑。 “昨天城南那块地皮的竞標最后怎么说,老爷子没再发难吧。” 季川神色淡淡地应了一句,揽著容寄侨径直走向正中间最宽敞的卡座。 容寄侨被他强硬地摁在了身边的真皮沙发上。 身旁的真皮坐垫深陷下去,季川靠得很近。 他姿態散漫地交叠起双腿,一手端著琥珀色的酒液,另一只手竟直接搭在了她身后的沙发靠背上。 有人起鬨敬酒,季川偶尔抿上一口,还顺手拿过果盘里的一颗樱桃,直接递到容寄侨唇边,语气宠溺得令人髮指。 “吃点水果,看你嚇得脸都白了,他们有那么可怕吗。” 容寄侨僵硬地偏过头避开那颗樱桃,脸色惨白如纸。 她的视线根本不敢和季川那些狐朋狗友有任何接触。 等不了多久,段宴的身份曝光,风光认祖归宗,成为京城第一財阀的唯一继承人。 到那个时候,这帮人,绝对会像嗅到肉骨头的狗一样,爭先恐后地跑去段宴面前攀交情。 如果在未来,这群人里哪怕有一个人认出了她。 只要他们隨口跟段宴提一句:这不是当初在xx会所,跟季少卿卿我我的那个女人吗? 她这几个月来洗衣做饭、在医院打工,苦心经营出来的“安分守己、踏实过日子”的贤惠人设,直接在一瞬间彻底崩塌。 分手费? 即使是到了容寄侨的手里,段宴都能被气得找她要回来。 第82章 阎王 …… 包厢里的镭射灯光闪烁不定,震耳的重低音不知何时被切成了一首舒缓靡靡的外文歌。 季川靠在宽大的真皮沙发里,修长的双腿交叠,手里那杯琥珀色的酒液在昏暗光线下折射出冷硬的光。 徐子豪和其他几个公子哥围坐在另一侧,肆无忌惮地聊著京城商圈里的秘闻。 “城南那块地,王家可是下了血本想截胡。” “季少,咱们那份標书的底价,是不是得往下再压两个点?” 徐子豪压低了声音,吐出一口烟圈。 “压什么?”季川嗤笑一声,指腹摩挲著玻璃杯壁,“王家现在的资金炼早就断了半截,不过是虚张声势。明天直接把底价往上抬三个点,让他们陪跑去。” 他们谈论的字字句句,全都是动輒几十亿的商业机密。 容寄侨坐在季川旁边,浑身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她双手死死绞著包的带子,根本坐不住了。 她满脑子都是疑惑和恐惧。 季川在医院门口堵她,明明说的是要跟她算算肖乐跟踪的事情。 可把她强行拉进这个乌烟瘴气的包厢后,却一言不发地把她晾在这里,足足空坐了半个多小时。 这半个多小时里,她就像个被判了死缓的囚犯,每一秒都在等待铡刀落下。 这种钝刀子割肉的折磨,比直接捅她一刀还要让人崩溃。 容寄侨咬紧了后槽牙,实在忍受不了这种令人窒息的煎熬,她壮著胆子,声音细若蚊蝇地开口。 “季少,我,我能不能先走了?” 季川闻言,缓缓转过头。 那双被金丝眼镜遮挡的桃花眼里,透出一种捕猎者看待掌中玩物般的戏謔。 “走什么?”。 容寄侨被他看得头皮发麻,结结巴巴地找藉口。 “你们聊的都是公司的大项目。这些机密,是我这种外人能听的吗?” 季川微微倾下身子,那张俊美却透著邪气的脸凑近了容寄侨。 他薄唇轻启,吐出的话语却比寒冬腊月的冰水还要刺骨。 “死人,有什么不能听的。” 容寄侨的瞳孔骤然紧缩。 心臟仿佛被人一把狠狠捏爆,血液在四肢百骸里瞬间倒流。 她毫不怀疑,季川这句话绝对不是隨口一说。 他是真的能干出这种杀人灭口勾当的疯子。 恐惧让她的呼吸都变得断断续续。 看著她这副几乎要被嚇晕过去的模样,季川却突然发出一阵低沉愉悦的笑声。 他重新靠回沙发背上,姿態慵懒至极。 “逗你的,看你怕成这样。” 这算哪门子玩笑! 容寄侨表面上却只能死死咬了一下嘴唇:“你到底想做什么?” 她能不怕吗? 她甚至都不知道季川这个疯子到底要做什么。 还不如直接给她一个痛快。 季川敛了笑意,目光幽深地盯著她看了几秒。 隨后,他抬了抬手,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包厢外一直候著的侍应生立刻推门而入,恭恭敬敬地站在一旁。 “去,开三瓶白酒拿过来。”季川吩咐得漫不经心。 侍应生离开。 本来还在嘮嗑的几个太子党,都不说话了。 几个陪酒的小姐也上下打量著这个看著就不太像同行的年轻女孩,面露同情。 不知道她怎么招惹到了这种阎王。 季川含笑看容寄侨:“把三瓶白的喝完,你让肖乐跟踪我的事情,我就不追究了。” 三瓶白酒? 容寄侨深知自己的酒量,平时喝两杯啤酒都能醉得找不著北。 这要是三瓶白酒灌下去。 別说走出这个包厢,恐怕直接就得进急救室抢救了。 “会喝死人的。”她惊恐地往后缩了缩身子,连连摇头。 季川笑了:“喝不死我让你喝做什么?” …… 会所富丽堂皇的一楼大厅里。 许念被身旁的闺蜜张婉清一路生拉硬拽著走进了大门。 “婉清,你又来这种地方干什么?”许念微微蹙眉。 她很少来这种地方,大部分时候都是被张婉清拖著来的。 张婉清却是一脸的兴奋,双眼放光地四处张望。 “哎呀念念,你就当陪我放鬆放鬆嘛!我听说这家会所今晚新来了几个超级无敌帅的男模,那长相那身材,简直绝了!我特意带你来开开眼界,见识见识什么叫人间极品。” 许念无奈地嘆了口气,被她拖著往里走。 算了。 当出来散心了。 会所的客户经理正急匆匆地从旁边走过。 经理手里小心翼翼地捧著几瓶包装极其奢华昂贵的洋酒,转头对跟在身后的服务员低声仔细交代。 “这几瓶酒可拿稳了,赶紧送到顶层包间去,千万別怠慢了季少。” 听到那个熟悉的名字,张婉清的耳朵瞬间竖了起来。 她一把抓住许念的胳膊,惊喜地压低声音。 “念念,你听见没?季川居然也在哎!真巧!” 听到季川这两个字,许念原本平和的眼眸里飞快地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厌恶与排斥。 她抿了抿唇,並没有將心中的反感宣之於口。 张婉清没看出来许念的神色不对劲:“刚好,找季川玩玩,我记得你也挺久没见他了。” 许念勉强笑了笑:“算了吧,你不是要点男模吗?他肯定和一群人在一起玩,怕你放不开。” 张婉清:“这有什么,搞得那群人多正经似的,换女人跟换衣服一样勤快。” 张婉清说著,眼见经理走远,她连忙鬆开许念,朝经理跑去。 许念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看著张婉清像只欢快的蝴蝶一样,迫不及待地跑上前去,拦住了那个正准备上楼的经理。 “哎?季川在哪个包间来著?” 第83章 灌酒 包厢厚重的金属门被人从外面恭敬地推开。 侍应生端著铺了天鹅绒软垫的托盘走进来,三瓶度数极高的透明白酒在昏暗迷离的镭射灯下折射出冰冷的光晕。 玻璃瓶底触碰茶几的晶钻台面,发出沉闷的磕碰声。 侍应生在一边开封。 周围那几个公子哥见这阵仗,原本还在嬉皮笑脸的神情瞬间转换成了看好戏的兴奋。 徐子豪最先反应过来,端著手里的酒杯,大喇喇地在一旁拍手起鬨。 “哟,川哥今天这手笔够大啊。小丫头,季少亲自赏你的酒,这可是別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还不赶紧端杯子?” 徐子豪笑得满脸恶劣,周围的男男女女也跟著吹起轻浮的口哨。 刺耳的喧闹声仿佛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將容寄侨死死罩在中间。 容寄侨盯著那三瓶仿佛能要人命的液体,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逆流。 她双手死死抓著真皮沙发的边缘,指甲因为过度用力而深深陷进皮革的纹理中,骨节泛白。 她拼命地摇头,身体抑制不住地往沙发角落里瑟缩。 “我不喝。” 她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眼底布满了惊恐的水光,仿佛一只误入狼群的猎物。 季川嘴角的笑意寸寸收敛,金丝边眼镜后的眼底浮现出极度危险的阴鷙。 他根本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 高大挺拔的身躯俯身逼近,骨节分明的大手如同铁钳一般,猛地捏住了容寄侨纤细的下頜骨。 “侨侨,不乖是要受罚的。” 这股力道大得惊人,几乎要將她的骨头直接捏碎。 季川完全没有了白天送她卡时,说著“能给美女花钱是我的荣幸”那绅士的模样。 容寄侨疼得眼泪瞬间夺眶而出,被迫仰起头,因吃痛而被迫张开了嘴唇。 季川另一只手抄起桌上已经开封的白酒瓶,毫不留情地將那辛辣刺鼻的液体直接灌进她的嘴里。 浓烈的高度酒精宛如一团燃烧的烈焰,顺著喉管一路向下疯狂灼烧。 容寄侨绝望地挣扎著,双手用力去推季川如同铁壁般的胸膛。 巨大的力量悬殊让她的一切反抗都沦为可悲的徒劳。 就在这几乎令人窒息的绝望时刻,包厢的门再次被人一把重重推开。 张婉清那嘰嘰喳喳的尖细嗓音率先传了进来。 “哎呀,里面好热闹啊,季川,你们又在搞什么好玩的新花样!” 许念跟在张婉清身后踏入这个乌烟瘴气的地方。 张婉清以为这不过是这群紈絝子弟又在磋磨哪个倒霉的陪酒女。 还饶有兴致地探著头往里张望,脸上掛著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容。 走在后面的许念也看过来,本来神色冷淡。 待看清包间內的场景以后,脸色一遍。 她看清了被死死按在沙发上被迫灌酒的女孩,正是前些日子在医院里遇见的那个小护士。 女孩此刻脸色惨白如纸,因为剧烈的呛咳而满脸是泪。 酒液顺著下巴流淌进衣领,狼狈到了极点。 许念向来温和的眼眸中泛起的怒火。 “季川!”许念厉声冷喝。 季川却仿佛根本没有听见一般,眼神依旧死寂阴寒。 甚至连停顿的动作都没有半分,继续无情地倾倒著瓶中的烈酒。 容寄侨被呛得剧烈咳嗽,胸腔里的空气被酒精剥夺得乾乾净净。 她的意识开始迅速涣散,眼前的景象变得重重叠叠。 耳朵里只剩下杂乱无章的轰鸣声,甚至连挣扎的力气都在流失。 在濒临崩溃的边缘,她隱约感觉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逼近。 紧接著,一双纤细却极具力量的手臂猛地伸过来,一把將季川那只作恶的手用力推开。 酒瓶被打翻,刺鼻的酒液泼洒在昂贵的地毯上。 许念將瘫软在沙发上的容寄侨拉了起来。 她转过头,对著门外嚇傻的侍应生吩咐著什么。 容寄侨耳朵嗡鸣,什么都听不清。 张婉清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目瞪口呆,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 许念一把將几乎无法站立的容寄侨推到张婉清怀里,语气冰冷且不容置喙。 “婉清,你先扶她出去好好清理一下。” 张婉清虽然满脑子疑惑,但看著许念少见的可怕脸色,只能乖乖闭上嘴。 半拖半抱地扶著几近昏迷的容寄侨走出了这个令人窒息的包厢。 隨著包厢的门被重新关严实,室內原本震天响的重低音不知被谁慌乱地切断了。 死一般的寂静瞬间笼罩了整个奢靡的空间。 许念转过身,目光冰冷地注视著还维持著刚才散漫姿態的季川。 下一秒,她扬起手臂,毫不犹豫地挥了出去。 啪。 一记清脆且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地扇在了季川那张脸上。 直接將他的金丝眼镜打得歪斜。 清脆的响声在死寂的空气中久久迴荡。 旁观的那些公子哥和陪酒女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个个嚇得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徐子豪最先反应过来。 深知这两人要是闹翻了,整个京城圈子都得跟著遭殃。 他满头冷汗地衝上前,急於在两人之间打圆场。 “哎哟念念,这是干什么,有话好好说,別动手啊,大家都是出来玩的。” 徐子豪一边赔著乾巴巴的笑脸,一边伸出手试图去拉扯许念的手腕,想要將她劝开。 许念猛地转过头。 那双原本清澈的眼眸此刻锐利如刀,带著令人无法直视的寒霜。 “滚开。”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来拉扯我。” 第84章 川哥 徐子豪伸出去的手尷尬地僵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一阵青一阵白,却硬是连半个字都不敢再往外蹦。 包厢里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所有人都清楚,眼前这个看似温和无害的女孩子,背后站著的是整个京城无可撼动的段家。 其实在没出事之前,许家在京城也是排得上號的一流名门。 可惜好景不长,掌事的长辈突遭变故,一夕之间,树倒猢猻散。 那些平日里攀炎附势的亲戚和集团高层非但没有施以援手,反而趁火打劫,携款潜逃。 曾经煊赫一时的许氏神话,在短短几年內崩塌。 彼时的段守正已经上了年纪,段家也是遭受重创,白髮人送黑髮人的巨大悲痛几乎压垮了他。 他本就心力交瘁,根本没那个精力,也没那个义务去管许家的烂摊子。 毕竟两家长辈顶多算得上是点头之交,连莫逆都称不上。 直到那个飘著冷雨的深秋午后。 十来岁的许念独自来找段守正。 她没有像其他落魄千金那样哭哭啼啼地哀求。 小小的女孩怀里紧紧抱著一厚沓项目合同与资產清算资料,孤身一人站在段守正宽大的紫檀木桌前。 面对气场威严的段家掌舵人,她没有丝毫怯场。 那双尚未褪去稚气的眼眸里冷静,说话也言辞利索。 条理分明地將许家残存的產业价值剖析得清清楚楚。 试图用一场成年人之间的利益交易,来换取段家的庇护。 段守正看著这个聪慧得让人心疼的孩子,思绪飘得很远。 他想,如果自己的儿子儿媳还在,他们的感情那么好,是不是也有个那么大的孩子了。 两人都聪明,孩子是不是也会像许念这样,聪明、坚韧。 那一刻的惻隱之心,让段守正破例收养了许念。 而许念也確確实实是个知恩图报、极其清醒的人。 后来,段守正为了给她撑腰,力排眾议要在段家家祠里给她正式上族谱。 许念却拒绝了。 上了族谱,就要改姓成段了。 是名正言顺的段家继承人。 她明確表示,自己绝不会去分段家几房的任何一丝財產。 这一招以退为进,让原本满心防备的段家族老和旁支堂亲们彻底放下了戒心,对这位极其“上道”的养女满口称讚。 许念跟在段守正身边,耳濡目染地学了很多东西。 把许家剩下的那些企业经营得井井有条。 平日里,她极少参与京圈那些乌烟瘴气的声色犬马,只是低调地做做慈善、搞搞公益。 在名利场的存在感极低。 她脾气好,对谁都是温言细语。 和京城那几个飞扬跋扈、眼高於顶的千金大小姐截然不同。 像是一汪没有任何攻击性的清泉。 但不可否认的是。 她现在的身份,是段家名正言顺的大小姐。 许念今天就算是当眾扇了季川的耳光,季家也得掂量掂量敢不敢为了这点事去报復许念。 更別提徐子豪这种只会跟在季川身边混吃等死的狐朋狗友了。 …… 季川被打得偏过头去。 金丝边眼镜早就不知所踪,掉落在昂贵的地毯上。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这位在京城里向来无法无天的阎王爷不仅没有暴怒,反而缓缓將头转了回来。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用指腹隨意地蹭了一下泛起红指印的左侧脸颊。 一声低沉沉的闷笑从他喉咙深处溢了出来。 季川毫不在意脸上的红痕,反而往前迈了半步,动作极为自然地抬起手,捉住了许念刚才打人的那只手腕。 他微微低下头,目光落在她纤细泛红的掌心上。 语气吊儿郎当,甚至还透著几分诡异的纵容:“手劲挺大啊,打疼了没?” 许念像触电一般,猛地將手抽了回来,指尖下意识地紧紧攥在手心里。 许念看著一身酒气的季川:“她怎么惹你了?” 季川“唔”了一声。 仿佛自己的行为就跟逗弄了一只蚂蚁似的。 “玩玩唄,你生这么大气做什么,几万块钱一瓶的酒,多的是人想喝还喝不到。” 其实那一巴掌打完,许念的心底便涌起了一阵强烈的懊悔。 在这个盘根错节的京城名利场里,她一向深諳明哲保身的道理,从不轻易涉足这些二世祖的浑水。 更別提当眾给人难堪。 今天为了一个只见过两面的小护士彻底失控,实在不符合许念一贯的行事作风。 季川仗著季家狐假虎威。 自己现在又何尝不是。 但事已至此,许念挺直了背脊,强压下心头那些翻涌的复杂情绪,冷冷地盯著眼前这个荒唐的男人。 “你最好赶紧去把酒醒了。以后別成天学著那些地痞流氓,尽干些欺男霸女的下作勾当,你不嫌丟人,季家还要脸面。” 面对这番毫不留情的训斥,季川却像个被顺了毛的野兽。 他懒洋洋地举起双手,做了一个投降的姿势,嘴角那抹玩世不恭的笑意愈发明显:“行行行,咱们小公主都亲自发话了,我哪敢不听。” 说罢,他转过身,衝著周围那些大气都不敢喘的公子哥们挥了挥手。 “今天就玩到这儿,都散了吧。” 原本还指望看好戏的人群顿时如蒙大赦。 这帮紈絝子弟互相递了个眼色,悻悻然地接连往包厢外走去。 徐子豪更是跑得比谁都快,生怕慢一步就会被捲入这两尊大佛的修罗场。 包厢很快空旷下来,只剩下满桌的残羹冷炙和打翻的酒液。 一个穿著极其暴露的陪酒女似乎不太甘心就这么离开。 她大著胆子扭著腰肢凑到季川身边,胸口有意无意地往他胳膊上蹭,声音娇滴滴地仿佛能掐出水来。 “季少,您的脸都肿了。我去给您找点冰块敷一敷吧,要不咱们去楼上的客房,我帮您好好揉揉?” 季川动作极其熟练地从昂贵的定製西装內侧口袋里掏出一个钱夹,隨手抽出一叠厚厚的红色大钞。 他毫不避讳地將那叠钞票直接塞进了陪酒女深深的沟壑之中。 他知道陪酒女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今天没兴趣。”季川的语气不耐烦,“滚。” 陪酒女赶紧捂住胸口的钞票,连连鞠躬,头也不回地跑出了门。 许念静静地站在原地,冷眼旁观。 看著季川那熟稔至极的塞钱动作,以及对那些风尘女子的轻慢態度。 她的脑海中忽然闪过许多年前,那个还算清正的少年模样。 两种截然不同的形象在记忆中激烈碰撞。 浓重的失望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川哥。”她的声音极轻,“你怎么会变成现在这副样子。” 第85章 同胞 另一头包间的卫生间里,容寄侨趴在马桶边上,把这段时间吃的东西倒腾了个七七八八。 喝下去的那几口酒实在烈,肠胃翻江倒海,连著乾呕了好几次。 她用卫生纸胡乱擦了把嘴,撑著台盆站起来,冲水。 张婉清靠在卫生间门框上,两手交叉抱著胸,语气里明显带著嫌弃,连眼皮子都懒得多抬几次。 “不能喝还非要来这地方。” 容寄侨没说话,又低头漱了口。 张婉清继续说,声音不算刻薄,但那个语气让人不舒服。 “你还是赶紧死心吧,季川心里有人,你这种不知从哪冒出来的,他就算现在看你一眼,回头转身就忘了。” 容寄侨把漱口杯放回檯面上,又喝了口凉水压了压喉咙里的灼热。 “你去跟季川说,让他放过我就好了。”她声音有点哑,隨口丟出来这么一句。 张婉清愣了一下,然后皱眉。 “什么意思?” 容寄侨懒得解释了,冲了把冷水。 张婉清见状,不耐烦地往旁边挪了一步,用下巴朝门口方向扬了一下。 “清醒了就走,別在这里待著。” 容寄侨扯了张纸巾把手上的水擦乾,侧过脸,想著刚才那个把她从沙发上硬拽出来的女孩。 “我想去谢谢刚刚那个。”她说,“带我出来的那个女生,能不能……” 话还没说完,张婉清就笑了。 那个笑容带著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谢什么谢?她顺手而已。”张婉清把嘴一撇,“你也別想多了,攀高枝这种事情,我劝你省省。人家是什么来路,你是什么来路。” 能二话不说就给人甩耳光。 容寄侨也看得出来那女孩子身份不简单,不知单纯的有钱人。 至少是京圈这一掛的。 容寄侨没打算跟她在这件事上绕弯子,也没精力爭。 她一想到季川就浑身发抖。 如果可以,她的確是不想多和季川这个阶级的人多接触。 闻到自己身上还残留著酒气,胃里又一阵翻腾。 她把纸巾团了团,丟进垃圾桶,往外走。 “行行行,天龙人,我走了。” 张婉清:“……” 张婉清气死了,靠在墙上冷著脸目送她出了卫生间,脚步还有点不稳地朝电梯方向摸去。 人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张婉清呼了口气,转身往大包间那头走。 刚走了没几步,迎面来了个人影。 许念从方向走过来,步子有点慢,眉头微微蹙著,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张婉清小跑过去,在她跟前停下来,压低了声音。 “念念,你刚刚跟季川说什么了?” 许念抬眼看她,没说话。 张婉清拽了拽她胳膊,急道:“你们两个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她顿了顿,欲言又止,“还有那个女的,你们认识?你犯不上为了个不熟的人,把和季川的关係搞僵了。” 许念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语气平淡。 “我之前见过她,不像是自愿来这里的的。” “哎,那可说不准,”张婉清往旁边靠了靠,声音里夹著点质疑,“说句不好听的,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事情多了去了。你跟季川那么多年的情分,就因为信了一个只见过几次面的外人,给他来了那么响的一下。他以后还会不会搭理你,你想过吗?” 许念:“无所谓。” 张婉清不死心,嘟著嘴说:“我是说真的,你把季川惹恼了……” “婉清。”许念打断她,“那个女孩子满脸都是泪,你哪儿看得出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张婉清有些不爽的岔开话题:“我只是她能来这地方本来就心思不……” 许念:“你是不是喜欢季川?” 张婉清瞪大了眼睛,连连摆手,声音不受控制地拔高了八度。 “念念,你胡说八道些什么呀!我怎么可能喜欢他!” 她急切地想要撇清关係。 许念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得宛若一汪不起波澜的深潭。 “我看你一直为季川说话,还以为你对他有意思。” 张婉清嚇死了,斜覷著许念发脸色,连连否认:“真没有!” 许念嗯了一声:“没有就好,季川现在是什么德行,你心里比谁都清楚。虽然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有几分总角之谊,但他现在已经和我不是一路人了。” 张婉清咬了咬嘴唇,涂著精致美甲的手指无意识地绞著名牌包的金属链条。 她犹豫了片刻,还是忍不住替季川辩解了一句。 “其实……其实季川以前也不这样。他变成现在这副样子,也是因为那件事对他打击太大了。” 许念听到这话,眉心微微蹙起,显然不想再继续这个令人扫兴且沉重的话题。 她轻轻嘆了口气,將散落到脸颊旁的一缕长发挽回耳后,主动打破了沉闷压抑的气氛。 “好了,不说他的事了。你刚才在门口不是说,这家会所新来了几个长得不错的男模吗?带我去见识见识吧,我们玩一会儿就回去。” 经歷了刚才季川那档子令人窒息的衝突,张婉清原本高涨的兴致也早就散了一大半。 但看著许念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郁色,张婉清还是决定带闺蜜好好放鬆一下,驱散这满身的晦气。 “行,咱们去挑几个最顺眼的!” 两人在客户经理的殷勤引领下,转场到了另一间私密性极佳的豪华包间。 这间屋子里的灯光调得柔和曖昧,空气中瀰漫著清淡的高级木质薰香。 不多时,一排身形修长、长相各有千秋的年轻男孩鱼贯而入,规规矩矩地站成一排。 张婉清大手一挥,留下了四个最拔尖、气质最出挑的。 这些在风月场里摸爬滚打的人精极有眼力见,一眼就看出了许念才是今晚绝对的焦点,立刻眾星捧月般围了上来。 “姐姐,我给您倒杯果酒润润嗓子吧。” 一个男孩半跪在水晶茶几旁,声音清冽乾净,动作熟练地將一杯调好的粉色酒液递到许念手边。 另一个男孩则贴心地递上温热的湿毛巾,嘘寒问暖。 嘴里说著各种討巧逗趣的甜言蜜语,试图博得这位贵客的展顏一笑。 张婉清在一旁被另外两个男孩哄得花枝乱颤,暂且忘记了刚才走廊里的那场不快。 身处在这片鶯鶯燕燕的喧囂与热闹之中,许念却觉得有些索然无味。 她目光落在杯中轻轻摇曳的酒液上,思绪却早已经飘到了九霄云外。 取而代之的,是刚才那个在真皮沙发上被强行灌酒、满脸惊恐泪水的容寄侨。 那张苍白的面孔,那个精致的轮廓,那一双微微上挑的盈盈杏眼。 实在是太像了。 许念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冰凉的杯壁,眉头越锁越紧。 她转过头,看向正和男模摇骰子玩得不亦乐乎的张婉清。 忽然没头没脑地拋出了一句话。 “婉清,你说……” “小欣当年,有没有可能还有什么流落在外的同胞姊妹?” 第86章 晚宴 张婉清喝男模递过来的饮料的时候,听见许念这句话,饮料直接从鼻孔里喷了出来。 她抬手捂住脸,难以置信地看著许念,嗓子里还卡著点果汁。 “啊……啊 ?” 许念被她这副狼狈模样弄得也有些回过神来,抬手轻轻按了按自己的眉心。 “我就是隨便说说。” “不是。”张婉清接过男模递来的纸巾,仔细擦了擦鼻尖,捋了一口气才接上话,“我是说,你这话其实也不是完全没可能。” 许念端著杯子的手顿了一下。 “念念,小欣当年是从山区抱来的。具体从哪儿来的,原来的档案早就残缺不全了,说不定,她还真有个姐妹流落在外面,你实在是好奇,就去做个dna唄。” 许念沉默了大约两秒,她忽然失笑。 “算了,你就当我隨便和你嘮嗑。” 那个想法冒出来的瞬间,她自己都觉得荒唐。 小欣都入土为安了,难不成真能为了她这点猜测,去挖出来做dna不成。 晚上小欣都得站她床头嚇她。 许念呼出一口气,把这个念头彻底压了下去。 世界上几十亿人,长得像的比比皆是。 眼角眉梢有三四分相似,她就往这上面想,未免太过可笑了。 许念轻轻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个弧度,有点像是在笑自己。 “是我想多了。” 张婉清见她这神情,知道这个话题掀不下去了,识趣地没再追。 一旁的男模察觉气氛有些微妙,適时地开口绕开,重新把话题引到了轻鬆的地方。 …… 小区楼道的灯光昏黄,容寄侨在单元门口站了很久。 她深吸一口气,走进电梯,按了楼层。 开门,换鞋,把包掛到门边的鉤子上,动作一气呵成,刻意表现得跟平常回来没什么两样。 段宴坐在餐桌那头,桌上摊著一叠列印出来的工程文件,笔搁在纸边,看上去刚从工作里抬起头来。 他的视线落到她脸上,停了一拍。 “喝酒了?” “被灌了点。”容寄侨把外套脱了,隨手搭在椅背上,很是心虚的控制住自己的表情,“就那么两口,还没缓过来,难受死了。” 段宴收了笔,把文件拢到一边。 “以后这种要喝酒的饭局,別去了。”他语气平淡,“喝不了的就推掉。” 容寄侨哦了一声,鞋子踢到一旁,往沙发方向走。 她坐下来,靠著软垫,闭了下眼睛。 胃里还有点不舒服,但比起来会所里那段时间,现在这点难受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就这样沉默了没多久,段宴从臥室方向走出来,手里拿著个盒子,放在茶几上。 容寄侨睁开眼,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是手机的包装盒,外包装的標籤拆了一半,里面那台橙色的新手机已经充上了电,屏幕亮著,默认壁纸还没换。 “把旧手机的数据转过去吧。” 容寄侨乖乖的去导数据。 段宴在一边静静的看了容寄侨一会儿。 总觉得容寄侨没有多开心。 段宴皱眉思忖。 难不成在聚会的时候遇到了什么不开心的事情? 还是他只带了新手机回来,没顺便稍点別的礼物? 容寄侨把数据导好。 段宴自然而然的拿走了她的旧手机。 段宴:“那我就用这个了。” 她看著那部手机,脑子里大概回忆了一下。 其实她的旧手机是一年半前的款式,也没有多旧,外壳是原装的,连个划痕都没有。 段宴拿出了自己的手机。 容寄侨都说不出来是哪个清朝老款式了。 屏幕右上角碎了一大块,裂纹从角落延伸出去,斜著横穿了半个屏幕。 边框磕过很多次,转角的地方漆都掉了。 容寄侨都有点不好意思:“你別用我的旧手机了,我也给你买个新的?” 段宴:“咱家钱多烧得慌?” 容寄侨:“……” 段宴等著传输进度条跑完,想起来什么似的,就顺手去翻了翻隨身的文件夹。 里面夹著周广林今天给他的那个信封。 他把信封抽出来,拆开,两张厚实的烫金请柬摆在桌面上。 “有个晚宴。”他把其中一张推到容寄侨那边。 “周总给的,说是段氏集团旗下新项目的落成典礼,场面挺大,我们去玩玩。” 容寄侨正蜷在沙发角落里,伸手把那张请柬接了过来,隨意低头扫了一眼。 烫金的纹样压在厚卡纸上,右下角一个庄重的徽记,底下印著几个字。 段氏集团。 容寄侨捏著信封的手指僵在半空,整个人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脑子当场宕了机。 上辈子……应该没有这一出吧。 她就说,段宴往上走以后,迟早会更早遇到段家的人和事情。 “怎么了?“段宴注意到她的异样,偏过头看她。 容寄侨挤出一个乾巴巴的笑。 “没什么,我看时间是周末,咱们难得放假,在家躺著吧,收拾一通出门好累哦。“ “你就当去吃顿好的,拍拍照片发发朋友圈。“ 容寄侨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那个……“容寄侨绞尽脑汁地找藉口,“我最近进修那边挺忙的,周末可能要加班,到时候看情况吧?“ 段宴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接话。 那双深邃的黑眸在她脸上停留了两三秒:“又加班?上次不是说调休了吗?” 第87章 套呢 容寄侨听段宴这么说,就知道段宴起疑了。 “……”她硬著头皮,半真半假的结结巴巴道:“我……我其实就是不太想去,这种高级场合,我去了会不会不太合適?我又不认识什么人,到时候站在那里像个傻子一样。“ 段宴把文件收拢,叠整齐放到一边。 “有什么不合適的,你就当去吃顿好的,而且周总说了,这种场合带女伴去是常规操作,你不去我一个人站那才像傻子。“ 容寄侨的脑子在飞速运转:“租礼服也挺贵的吧,没必要为了吃顿饭花那个冤枉钱。“ 段宴:“礼服的事你不用操心,周总说公司报销。“ 容寄侨:“……“ 完了,这条路也堵死了。 段宴见容寄侨的確是不想去。 虽然不知道一向喜欢去这种奢华场所拍拍拍的容寄侨,为什么突然对这些地方有点抗拒。 段宴也不勉强她。 “不想去就不去吧,到时候只能我和周总去了。” “……”其实容寄侨也不想段宴去的。 但她一下子找不出理由来。 和周总去,还不如和她去呢。 指不定到时候她还能拉著段宴,避开段家那个阶层熟悉的人。 段宴能晚回段家,就晚点吧。 她现在还没把季川这边处理好呢。 不然即使是骗过了段宴一时,拿到了钱。 等段宴知道她当时是主动勾搭季川的,不得气得天涯海角都得把她找回来,扒了她的皮。 容寄侨只能眼巴巴的看著段宴:“……你们俩男的去怪怪的,到时候我看看吧,有没有时间。” “好。” …… 还不想睡,容寄侨在琢磨著晚宴的事情还能怎么遮掩。 容寄侨窝在沙发的角落里,膝盖上搭著那条洗得发软的薄毯,手里攥著遥控器百无聊赖地换台。 她换了一圈又绕回来,最后停在一个美食纪录片上,屏幕里的铁板烧滋滋冒油,酱汁浇上去的瞬间腾起一团白雾。 段宴从卫生间出来,头髮还带著点湿,隨手拿毛巾擦著。 他扫了一眼电视画面。 “要吃夜宵吗?” 被嚇了一晚上的容寄侨的確是饿了。 她问:“家里有啥?” 段宴路过冰箱,顺手打开来看了几眼,有没有能做夜宵的食材。 “饺子汤圆,还有个牛排。” “那牛排上个月买的了吧,应该过期了。” 段宴拿起来看了一眼,还真是。 他丟进垃圾桶,问容寄侨:“没什么好吃的,点外卖吧。” 容寄侨和段宴心意相通,拿起他的手机就看起了外卖。 段宴跟容寄侨肚子里的蛔虫一样:“这个点都是烧烤了,找堂食店,別选那种十五分钟出餐的,全是外卖店。” 容寄侨满不在乎:“吃了这么多年都没吃出问题,我眼睛没看到问题就是没问题。” “听话。” “不要!堂食店都排队了,要烤好久,送来我都睡著了!” 夜宵餐馆多的街道离得远,现在又是夜宵高峰期。 味道好吃的堂食店,店里的客人都要等好久,更別说外卖单了。 段宴没说话,绕过茶几走过来,伸手就去拿手机。 容寄侨像护崽的母鸡一样把身子蜷成一团,双手死死按住手机不撒手:“干嘛啊!” “我来给你点。” “不要!” 段宴的手臂从她背后探过来,长臂一捞,把她整个人往自己那侧拖。 容寄侨被拽得歪过去,背脊撞上他的胸膛,还没来得及抗议,手机就被他从指缝里抽了出去。 “你真烦人!不给我我就不吃了!”容寄侨气得翻身去抢,膝盖顶在沙发垫上,扑过去够他举高的那只手。 段宴把遥控器往右手换了一下,左手顺势往她腰侧一按,把她整个人摁回了沙发坐垫里。 段宴面不改色:“求你了,你吃吧。” 容寄侨不服气,手脚並用地往上爬,试图去够他高举的右手。 两个人在不大的沙发上翻来覆去地纠缠,薄毯被蹬到了地上,抱枕也滚落下去。 “你放开!”容寄侨伸著胳膊去勾他的手腕,指尖堪堪碰到手机的边缘,又被他往上扬了半寸。 “別闹。”段宴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语调里压著一丝没来得及藏好的笑意。 容寄侨被激怒了,乾脆不去抢遥控器,转头一口咬在他小臂上。 力道不重,但牙印结结实实地印在了皮肤上。 段宴手臂一抖。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小臂上那个浅浅的齿痕,再看看罪魁祸首正撑著他的胸膛、满脸挑衅地瞪著自己。 头髮乱成一团,几缕碎发贴在额前和脸侧,因为刚才一番折腾,家居服的领口歪到了锁骨下面,露出一截白到晃眼的肌肤。 呼吸还没平下来,胸口急促地起伏著,脸颊上浮著两团薄红。 段宴只看了一眼,便强迫自己挪开视线。 隨后两三下点了个烧烤堂食大店的双人份套餐。 “买了,一个小时后送到。” 等一个小时? 那估计早就不想吃了。 容寄侨生闷气:“一个小时我都等的睡著了!” 段宴手掌反扣上她的后脑勺,指节穿进她散乱的髮丝里,微微收紧。 容寄侨还没来得及出声,整个人已经被他带了下来。 视野里只剩下他放大的面孔,剑眉,深目,鼻樑上那道硬朗的稜线近在咫尺。 嘴唇贴上来的那一刻,容寄侨脑子里嗡地炸开一片空白。 他吻得不算凶,甚至带著股慢条斯理的意味,像是在確认什么,又像是在索取什么。 容寄侨攥著他胸口布料的手指鬆了又紧,最后无力地搭在他肩窝上。 段宴稍稍退开半寸,鼻尖蹭著她的。 “反正还有一个小时,那来干点睡不著的事情。” 容寄侨被这一句说的,好几秒没反应过来。 段宴嘴角弯了一下。 “你新买的套呢?” 第88章 踹他 “……”容寄侨终於反应过来,脸烫得发疼,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又耍流氓!” 段宴没躲,也没放手。 段宴的指腹沿著她的頜线往下蹭了一寸,搭在她侧颈上,拇指轻轻摩挲著耳垂下方那块柔软的地方。 “印子都淡了。” 容寄侨惊得一摸这块地方。 才意识到她顶著段宴弄出来的印子,招摇过市一整天。 她气急败坏的想去揍段宴。 手直接被段宴给推高,放在头顶。 段宴的嘴唇贴著她耳廓的弧度一路向下,落在侧颈那根鼓跳的血管上,碾磨,停驻,又向更下面的方向移去。 容寄侨的手指攥紧了他背后的布料,指甲陷进去,鬆开,又陷进去。 家居服的下摆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推高到了腰线以上,他的掌心贴上她的肋侧,那片肌肤被他手心的温度烫得微微收缩。 电视里的美式频道还在播著无人关注的铁板上,旁白的声音平稳如催眠曲。 手机孤零零地躺在地毯上,没有人再去理会。 薄毯和抱枕散落一地。 电视屏幕散发出的荧荧蓝光,把两个人纠缠在一起的影子投在墙壁上。 晃动著,模糊著。 那些该发出的声响被刻意压低,吞咽进唇齿之间,或者埋进柔软的靠垫里。 隔壁偶尔传来的电视声和楼上不知谁家水管里流水的哗啦声。 反衬得这一方狭小的空间里的动静,更加清晰而隱秘。 …… 一小时后。 外卖小哥敲了好久的门。 他拿出电话想打过去。 门一下子被打开了。 段宴神色平淡,顶著脖子上的三条抓痕出来拿烧烤。 “辛苦了。” 隨后他门一关,隔绝了外卖小哥看著抓痕奇奇怪怪的视线。 段宴把烧烤摆在茶几上,包装盒摊开。 炭烤的焦香裹著孜然和辣椒麵的味道,蛮横地往整个客厅里塞。 容寄侨裹著薄毯缩在沙发另一头,背对著他,把自己团成一个倔强的球。 “吃不吃?”段宴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 容寄侨把薄毯往上扯了扯,盖住半张脸。 很是有骨气。 “不吃!” 身后安静了两秒。 然后她听到了竹籤从纸袋里被抽出来的声响。 段宴吃上了。 自己吃上了!! 容寄侨:“……” 他把小孩嗝屁袋一摘,下半身爽了,胃也爽了。 她呢。 她呢!! 容寄侨气死了。 竹籤被放回纸袋的声音响了几下,段宴好像又拿了一根新的。 容寄侨的喉咙不爭气地动了动。 她听到他在嚼什么脆的东西,大概是鸡脆骨,咔嚓咔嚓的,清脆又密集。 调料的香味比刚才更冲了,像是蘸了干碟。 容寄侨又熬了大概一分钟。 她终於绷不住了。 “……还剩没剩?” 给段宴整笑了。 “快来吃。” 容寄侨裹著薄毯翻了个身,先露出半只眼睛,朝茶几的方向瞄了一下。 摊开的牛皮纸上,那些她爱吃的东西整整齐齐地码在一边,一根都没动。 烤羊肉串、鸡脆骨、烤韭菜、锡纸金针菇,酱料碟子段宴都帮她搅匀了,放一边。 他只动了她不爱吃的东西。 容寄侨还是没解气,用一种极其彆扭的姿势,裹著那条薄毯,拖拖拉拉地挪到了茶几边上。 薄毯拖在地板上,她整个人像一只刚出壳的蚕蛹,只露出两只手和红著鼻尖的脸。 她一屁股坐在地毯上,膝盖顶著茶几腿,伸手抄起一串羊肉,狠狠咬了一大口。 她嚼了两下,腮帮子鼓成两个小包。 段宴坐在沙发上,手里捏著那根竹籤,低头看著她这副狼吞虎咽又死撑著的模样,很淡的发笑。 容寄侨感觉到那道视线了,嘴里塞著东西含含糊糊又恶狠狠的:“看什么看!” 段宴终於没忍住,笑出了声。 得到了容寄侨气急败坏的一脚。 差点没给太子爷从沙发上踹下去。 …… 第二天。 清晨的光线从窗帘缝隙里泄进来,在木地板上拉出一道窄窄的金边。 容寄侨是被腰上那股子酸胀感给硌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整条脊椎骨像是被人拆散了重新拼过一遍,每一节都在发出微弱的抗议声。 大腿內侧的肌肉痉挛般地抽了一下,她齜牙咧嘴地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蜷成了一只煮熟的虾。 “嘶……” 昨天就不应该在沙发那种地方廝混。 段宴显然已经醒了很久。 厨房里传来锅铲碰击铁锅边沿的清脆声响,紧接著是鸡蛋磕在碗沿上的两声脆裂。 蛋液倒进热油锅的那一剎,滋啦一声,带出满屋的葱花香。 容寄侨趴在床上嗅了嗅,肚子跟著咕嚕叫了一声。 身体倒是很诚实。 她艰难地撑著床垫坐起来。 路过客厅的时候,她看到昨晚战场的残余,没时间收拾。 遥控器还躺在地毯上,薄毯揉成一团塞在沙发缝里,有个抱枕不知道怎么飞到了餐桌底下。 她別过脸,不去看那些触目惊心的犯罪现场证据。 挪进卫生间,关上门。 这会儿她谨慎了,扶著洗手台照了照镜子。 一看之下,差点背过气去。 脖子上,锁骨下方,还有肩膀那一片,星星点点地布满了深浅不一的红痕。 有的还带著浅浅的齿印。 “段宴!”容寄侨隔著卫生间的门冲外面吼了一嗓子,“你属狗的吗!” 厨房那边的锅铲声停了一拍。 然后段宴的声音飘过来:“抱歉。” “你自己来看看你干的好事!” 脚步声不紧不慢地靠近。 卫生间的门被从外面推开一条缝,段宴视线扫了一圈她脖子上那些痕跡。 有种看著自己战果的满意。 “你要不咬回来?” 容寄侨气得翻白眼,让他滚。 段宴心满意足的滚回去继续炒蛋炒饭了。 容寄侨一个人对著镜子生了半天闷气,最后只能认命地挤了点遮瑕霜,对著那些痕跡一点一点地往上涂。 涂了三层才勉强看不出来。 洗漱完,她扶著墙挪到餐桌前坐下。 段宴比她先吃完。 视线落到了容寄侨脖子上。 化妆技术拯救了她,痕跡遮得社交距离看不出来。 段宴思忖:“这都能遮住。” “……”容寄侨,“再说一个字我就把碗扣你脸上。” …… 容寄侨驴段宴自己要开早会,没让段宴送。 她老早就跑去了医院。 走廊里还没什么人,只有保洁阿姨推著拖把桶从远处慢悠悠地过来。 容寄侨径直走向更衣室。 她走到自己那个柜子前,拨开密码锁,拉开柜门。 里面塞著她的备用工作鞋、一件薄外套、几本进修用的笔记本,还有一个装著零碎杂物的帆布袋。 容寄侨翻翻找找。 几支笔、一包纸巾、两颗薄荷糖、一个过期的优惠券,零零碎碎地滚了一桌。 可算是找到了被压在最底下的那张烫金名片。 段守正的。 她拿起手机,把號码输进去,停在通话键上。 容寄侨深吸一口气,眼睛一闭,把接通键按了下去。 嘟声响了三下。 那头接了。 这是段守正的私人號码。 直接是段守正接通了。 “哪位?” 容寄侨故作諂媚:“我是在医院做护士的小容,前几次给您做过引诊,您还记得我吗?” “哪个小容?就是那个嫌名片烫手,接了就塞柜子里的那个?” 容寄侨脸上一热,那股不自在还没撑住,乾笑两声。 “段老先生记性真好,我以为过了这么久,您早把我忘了。” 段守正冷哼:“忘你干什么,老头子没別的本事,记仇还是记得住的。” 容寄侨:“……” 怎么和段宴一样。 嘴巴那么贱呢。 她心里想著要办的事儿,只能继续諂媚。 “段老先生那次检查完,我一直很掛心那几项指標,还专门去查了资料,想了几个日常护理的注意事项,怕段老先生身边没有专业人提醒。“ 段守正没接话。 容寄侨就继续逼逼赖赖,把那几个指標的细节说得有板有眼,还提到各种低盐饮食和用药时间的搭配。 段守正饶有兴致的听著。 等容寄侨说完。 他才阴阳怪气的开口:“这么殷勤?有什么话你就直说,我等下还有个董事会,没工夫猜哑谜。” 第89章 贤惠 容寄侨马上调整语调,带上那种小市民特有的热络与討好。 “是这样的,我和我男朋友刚好弄到了段家一个新楼盘的开盘晚宴邀请函。这不就想著,要是您老人家也去,我能不能厚著脸皮带我男朋友去给您敬杯酒?” 意思就是想引荐一下段宴给段守正认识认识。 段守正那边传来纸张翻阅的微响:“哪个盘?” “盘龙。” 段守正停顿须臾,“盘龙?记不清了,是我们段家的產业?” 听到这句话,容寄侨握著手机的指尖微微放鬆。 紧绷的脊背也跟著鬆懈下来。 稳了。 她在来医院的地铁里,特意把这个晚宴的背景翻了个底朝天。 这个名叫盘龙的地產项目体量並不算大,甚至连段氏集团的直系子公司都算不上。 充其量只是个边缘子公司的孙公司。 像段守正这种日理万机、掌控万亿商业帝国的董事长。 怎么可能屈尊降贵去参加这种芝麻绿豆大小的开盘晚宴。 她就是赌这一把。 眼下看来,还真让她赌对了。 容寄侨心里鬆了一口气,嘴里却继续维持著那副諂媚逢迎的调子。 “確实是段家旗下的。我们可是费了好大的劲儿才弄到这张邀请函的,就盼著能在晚宴上见您一面。” 电话那头的段守正似乎对这种阿諛奉承司空见惯,只隨口问:“什么时候办?” “就在下周一晚上。” 容寄侨竖起耳朵,听筒里隱约传来段守正转头询问助理行程的低语声。 片刻后,段守正的声音重新清晰起来:“那天行程满了,没空过去。” 容寄侨终於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只要这位活祖宗不去,段宴身份在晚宴上提前曝光的风险就骤降了一大半。 但明面上,她立刻换上了一副扼腕嘆息的腔调。 “哎呀,那可真是太遗憾了!我男朋友这人特別踏实肯干,最近工作也很出色,我原本还满心欢喜地想著,能把他引荐给您这样的大人物认识认识。” 段守正这种什么风浪没见过的大忙人,自然不会把一个小护士的男朋友放在眼里,语气漫不经心。 “有机会再说吧,这次是真去不了。” 容寄侨顺杆往上爬,装模作样地长嘆一声,语气里揉满了为男友前途著想的贤惠。 “我就是想著,要是有您提点两句,他以后肯定能飞得更高,我就盼著他能步步高升呢。” 她顺便还绞尽脑汁的多夸了段宴几句。 段守正听著她这副掏心掏肺的语气,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夹杂著戏謔:“你个小丫头倒是会替別人打算。怎么,就不怕你男朋友以后见识到了更广阔的天地,反头就把你给甩了?” 容寄侨为了表明自己的立场,连忙说:“我本来就没什么特长,既不聪明家世也不好。他那么优秀,以后要是真发达了,自然值得去配更好、更出色的女孩子。只要他能过得好,我也就知足了。” 她满以为这番深明大义的说辞能博得段宴亲爷爷的好感。 至少能落个安分守己的好印象。 谁知段守正原本还算温和的口风瞬间逆转。 “男人要是真发了达就拋妻弃子、另攀高枝,那这种忘恩负义的畜生还不如直接去死!” 容寄侨:“…………” 她这马屁没拍到正点。 还莫名其妙拍到老爷子的雷点上了? 补兑啊! 回想一下上辈子。 这老头明明和她说的是“你不聪明家世也不好,更没什么长处,段宴这么优秀的人,自然值得去配更好、更出色的女孩子”。 容寄侨在电话这头都要气吐血了。 她明明用的是前世段守正亲自说出来的话,来夸段宴。 怎么是反向的效果。 头好痛。 挠挠挠。 容寄侨只能赶紧找补。 “不不不,段老先生您误会了,我不是那个意思!”她攥著手机,额头上都快冒汗了,“我就是觉得,他值得更好的平台和机会,我想帮他一把。” 容寄侨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段守正没有立刻接话。 他靠在办公室那张宽大的真皮座椅里,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紫檀木桌面。 窗外是京城清晨的天际线,高楼林立,车流如织。 可他的目光却穿透了那片繁华,落在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当年段持开车去郊区的工厂视察。 回程的高速路上,一辆失控的重型货车从对向车道衝破隔离带,正面撞上了他那辆黑色的轿车。 车头被挤压成了一团废铁。 段持当场死亡。 法医鑑定,交警勘察,所有的证据都指向同一个结论。 意外。 货车司机疲劳驾驶,在高速上打了个盹,方向盘一偏。 一条人命就这么没了。 段守正用了整整三个月的时间,动用了段家所有能动用的关係和资源,把那场车祸从头到尾翻了个底朝天。 监控录像、行车记录仪、货车的维修保养记录、司机的通话记录和银行流水。 每一个环节都查了,每一条线索都追了。 结论没有变。 就是意外。 可段持的妻子不信。 段守正闭了闭眼。 他已经很久不去想那个女人的名字了。 她当年哭得撕心裂肺,说段持出事前那几天接到过几通奇怪的电话。 说段持跟她提过最近公司里有人在背后搞小动作。 说那条高速路段持从来不走,那天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改了路线。 段守正把自己查到的所有资料,一份不落地摊在了她面前。 “我比你更想找到凶手。”他说,“但事实就是事实。” 她不接受。 她固执地认为,段持的死背后一定有人操纵。 她要求段守正继续查,查到水落石出为止。 段守正拒绝了。 不是不想查,是真的查无可查。 他不能为了一个没有任何证据支撑的猜测,把整个段家拖入无休止的內耗和猜忌之中。 他还拖著这么多人的生计,这么大的集团。 那段时间,段家內部本就因为段持的突然离世而暗流涌动。 几房旁支蠢蠢欲动,董事会里的老狐狸们各怀鬼胎。 他必须稳住大局。 两人之间的裂痕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她觉得他冷血,觉得他为了所谓的大局牺牲了自己儿子的真相。 他觉得她被悲痛冲昏了头脑,不可理喻。 爭吵一次比一次激烈。 最后一次,她站在他书房的门口,眼眶通红,嘴唇因为愤怒而微微发颤。 “段守正,你不配做他的父亲。”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直捅进了他的胸口。 他当时气得浑身发抖,拍著桌子让她滚。 她真的滚了。 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段家大宅,从此再也没有出现过。 段守正后来派人去找过。 找了很久。 人像是从这个世界上蒸发了一样。 他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也不知道她后来过得怎么样。 无数个深夜里,他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书房里,对著段持的遗照,后悔得肠子都青了。 他不该说那些话,更何况是一个刚刚丧夫的年轻女人。 段守正收回飘远的思绪,手指在桌面上停住。 电话那头的小姑娘还在絮絮叨叨地说著什么,语气里带著年轻人特有的鲜活和急切。 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这丫头费尽口舌,无非就是想帮她那个男朋友在自己面前露个脸。 这份心思倒是实在。 跟他那儿媳和恋爱脑儿子一样。 段守正嘴角牵了一下,忽然起了逗弄的兴致。 “行了行了,別念经了。”他打断容寄侨的滔滔不绝,“看你费了这么大劲的份上,那个什么盘龙的晚宴,我去溜达溜达也不是不行。” 第90章 儿媳 电话这头。 容寄侨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手机差点从手里飞出去。 她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比墙壁还白。 “啊……啊?” “我说我去看看。”段守正的声音不紧不慢,“你不是想让我见见你那个男朋友吗?” 容寄侨的腿一软。 完了完了完了。 她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容寄侨欲哭无泪。 她怎么这么笨啊! 电话那头传来了另一个声音。 是段守正的助理。 “段董,八点的董事会马上开始了,各位董事已经在会议室就座了。” 段守正“嗯”了一声。 “行了丫头,逗你玩呢。”他对著电话说,“我忙得很,一个小楼盘的开盘晚宴,犯不著我亲自跑一趟。到时候能腾出行程再说吧,大概率是去不了的。” 容寄侨悬在半空的那颗心,像坐过山车一样,从万丈高空骤然坠落,又在触底的前一秒被弹了回来。 容寄侨瞬间活过来了。 呜呜呜嚇死她了。 她扶著储物柜的手指都在发白,悻悻然。 “好……好的,那就……那就看您的时间安排,不勉强不勉强,如果有时间您还是休息吧,您看您忙成这样。” 段守正和一个黄毛丫头扯了半天犊子。 他自己都觉得自己不对劲,是不是太久没找人嘮嗑了。 “行了,掛了。” 电话掛断。 容寄侨缓了好半天,才把呼吸调匀。 她走出储物间,正遇到同事葛杰。 容寄侨三步並作两步冲了过去,一把拽住葛姐的胳膊。 “葛姐!” 葛姐被她突如其来的热情嚇了一跳,手里的帆布袋差点甩出去。 “干嘛呀你,一惊一乍的。” 容寄侨凑到她跟前,双手合十。 “葛姐,上次我听说你要去给你儿子求平安福,能不能帮我求个回来?” “你什么时候开始信这个了?” “最近运气不太好,想求个心安。” 容寄侨一脸苦瓜相。 给葛姐看乐了,捏了捏她的脸。 “行吧,举手之劳。”葛姐答应得爽快,“要什么样的?保平安的还是求姻缘的?” “保平安!”容寄侨斩钉截铁,“要那种最灵验的,开过光的,师父亲手写的那种!”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最好再帮我求一个事业顺利的,不不不,求一个小人退散的!” “行行行,我都帮你求,你放心。” 容寄侨千恩万谢,眼泪汪汪的目送葛姐走远。 老天爷,佛祖,玉皇大帝,太上老君,耶穌基督,安拉真主。 不管是哪路神仙。 求求你们了。 让那个老头子忙起来吧。 忙到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的那种。 …… 段氏集团总部大楼,顶层董事会议室。 两个半小时的董事会刚刚散场。 段守正没有立刻起身。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太阳穴突突地跳著,那种上了年纪之后特有的疲惫感,从后脑勺一路蔓延到眉心。 助理端著一杯刚泡好的参茶走进来,轻手轻脚地搁在他右手边。 “段董,下午两点半有个视频会议,三点四十五分城建局的刘局约了茶敘,晚上六点是和华盛那边的签约……” 助理翻著手里的皮面记事本,一条一条地往下念。 段守正端起参茶抿了一口。 他没有打断助理的匯报,只是在对方念到某一条的时候,忽然开口。 “下周一晚上,什么安排?” 助理翻页的动作顿了一下,手指在日程表上快速滑动。 “下周一……晚上七点,是和瑞丰集团的合作签约仪式,对方董事长亲自出席,这个项目前前后后谈了快半年了,双方都很重视。” 段守正“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他把茶杯搁回桌面,指腹摩挲著杯沿的青瓷釉面。 助理察觉到他的沉默里藏著什么,试探著问了一句。 “段董,您是想调整下周一的行程吗?” 段守正摆了摆手。 “算了,去不了就去不了。”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忽然转了个弯。 “对了,让人再去查一下,我儿媳妇那边,她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和所有亲戚,能查的都再查一遍。看看有没有什么新的消息。” 助理没有多问:“是,我这就安排人去办。” 跟了段守正快三十年,有些事情不需要问,也不该问。 段家的手段和资源,想查一个人的下落。 说句不好听的,哪怕对方躲到天涯海角,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可偏偏这个人,查了这么多年,始终杳无音讯。 助理心里清楚,这种结果意味著什么。 但他却不敢当著段守正的面说。 这毕竟是他心里的一根刺,是他现在唯一的念想。 第91章 看见 段守正撑著扶手站起身来。 起身的动作比年轻时慢了许多,膝盖骨发出一声细微的咯吱响。 落地窗外,车流如蚁,行人如尘。 偌大的京城,繁华得让人目眩。 可他站在这最高处,却觉得空旷得厉害。 …… 傍晚。 医院员工通道的侧门。 段宴发来消息,说还有十分钟到。 她把手机揣回口袋,靠在墙边等著。 结果却有人叫她。 “侨姐!” 她抬起头。 肖乐。 这人头髮打了髮胶,梳得油光水滑,手里还拎著一个包装精美的纸袋,上面印著某家高档甜品店的logo。 他小跑著凑过来,脸上堆满了討好的笑容,活像是一个狗腿子。 “侨姐!下班了?” 容寄侨看见他就头疼。 “你怎么又来了?我不是说了有事打电话吗?”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电话哪有当面说来得有诚意。” 肖乐把那个纸袋往她面前一递,殷勤得不行,“给你买的,那家新开的法式甜品店,排了四十分钟的队呢,你尝尝。” 容寄侨:“……” 有病啊。 她白眼一翻:“不要,你拿回去自己吃。” “哎,別这样嘛。” 肖乐鍥而不捨地跟上来,纸袋在她面前晃来晃去,“我就是想请你吃个饭,联络联络感情,咱们现在不是盟友吗?盟友之间总得有点交情吧?” “我男朋友马上就来接我了。” 容寄侨语气不善,“你赶紧走,被他看见又得挨揍。” 肖乐一听段宴要来,脸上的笑容果然僵了一瞬。 但他今天似乎铁了心要在容寄侨面前刷存在感,硬著头皮没走。 “就五分钟,五分钟就行,我就是想问问你和段宴的事情,我觉得你和他的感情已经够好了,为什么……” 容寄侨烦死他了:“你能不能別在我下班的时候聊这个?万一被段宴撞见,你怎么解释?” 肖乐是真想知道容寄侨怎么打算的。 他已经觉得容寄侨和段宴的感情够好了。 容寄侨把段宴训得跟狗一样。 这个时候趁著感情好,直接让段宴回段家不就完事儿了。 为啥还要一直拖。 她难不成怕段宴的爷爷把她打发了不成? 就段宴对她这个感情,不至於吧。 容寄侨这么不相信太子爷吗? 肖乐见容寄侨要甩开他。 急了。 “就聊五分钟!” 他心一横直接豁出去了,“等会儿太子爷看到我你就说我还在骚扰你,大不了挨顿打!” 容寄侨:“……” 这人是挨打挨上癮了吗? 容寄侨有点无语。 她想著肖乐这人指不定以后有用,反正挨打挨的又不是自己。 容寄侨不再走了,停下脚步来看手机:“就五分钟。” 肖乐一喜:“其实就是……” 话没说完。 朱晓月气急败坏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好啊容寄侨!我就知道你不是什么好东西!” 容寄侨和肖乐都是一傻。 朱晓月从巷口的电线桿后面冲了出来。 她整个人透著一股子歇斯底里的疯劲儿,手里举著手机,对准了容寄侨和肖乐。 朱晓月的嗓门拔得老高,“你跟我男朋友搞在一起!你这个不要脸的狐狸精!” 肖乐气的吐血。 “你听我解释……” “解释个屁!” 朱晓月衝过来,骂完容寄侨骂肖乐,直接来撕肖乐的头髮:“我就知道你对容寄侨有意思!这下被我拍到了吧!死渣男!不要脸!老娘陪玩陪睡有哪点对不起你!” 她撕完肖乐,又把镜头懟到容寄侨鼻子底下不到半尺的距离。 “平时在装得跟朵白莲花一样,背地里勾搭我男朋友!” 肖乐站在旁边,整张脸都黑透了。 他伸手就去抓朱晓月那只举著手机的胳膊。 “朱晓月你他妈有完没完!我跟侨姐什么事都没有,你不要在这里搞顛倒黑白的事情!” “侨姐都叫上了!新情趣是吧!” “手机给我!” “不给!” 两个人在扯成一团。 容寄侨看两人掐的这么凶,人都傻了。 她往后退了两步,想直接开溜。 朱晓月眼神跟雷达似的,当场就扫到了她。 “你別跑!” 朱晓月撒开了肖乐,几步跨过来,一把扯住了容寄侨的手腕。 容寄侨被她这一下扯得身子前倾,撞在朱晓月肩膀上。 “你疼死我了!鬆手!” “今天你要是敢走一步老娘就把这个视频原封不动发到网上!我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个什么货色!” 这视频要是真传出去,那她不是完了。 容寄侨被朱晓月整的头都大了。 “我跟肖乐真的没什么,他今天来找我也是为了別的事,跟你想的根本不一样。” “没什么他给你买这么贵的甜品?你以为我朱晓月是傻子吗!” 巷子口本来就是医院员工出来的下班通道,加上对面又是地铁口。 这一通鸡飞狗跳的吵嚷,没过两分钟就吸引了一大群人。 人越聚越多。 “是哪个科室的?” “看著像特需那边的,前几天我还看见她跟著刘姐巡房。” “天吶这就是那个长得特別漂亮的小护士吧?我之前还说她长得跟画上下来的似的。” “漂亮有什么用,看看现在……” 有围观群眾了。 朱晓月整个人像是打了鸡血,把容寄侨往中间一拽,扯著嗓门开始声泪俱下地控诉。 “各位行行好帮我评评理!我就这么一个男朋友,跟我谈了这么久,我把心都掏出来给他了!” “这个女的,仗著自己长得有几分姿色,背著我跟我男朋友勾勾搭搭!” 她今天非要把这个不要脸的女人钉在耻辱柱上,让她彻底身败名裂。 肖乐脸都气紫了:“你到底在胡闹什么!我和她真是普通朋友关係!” 容寄侨使劲挣扎著。 奈何朱晓月这疯婆娘力气大得很。 她很是绝望,有种把肖乐掐死自己再一头撞死得了的衝动。 季川那边的事还没解决,朱晓月这边又给她在火上浇了一桶油。 肖乐在旁边急得直跳脚。 他是真没想到事情能闹到这种地步。 这要是被段宴看见,他这条狗腿子的命根本保不住。 他凑到朱晓月跟前,压低了声音:“你別闹了,再闹下去对谁都不好,先把视频刪了,咱们回去好好谈。” 就在这一片嘈杂混乱的当口。 容寄侨看到段宴来了。 她脑子里轰隆隆地炸成了一片白。 第92章 彳亍 朱晓月自然也看到了段宴。 她先是愣了半秒,隨即狂喜。 上次她拿著照片去找段宴。 这个没出息的男人竟然无动於衷,还大言不惭地说什么只要容寄侨不提分手就是爱他。 朱晓月事后琢磨了很久,觉得段宴当时只是在强撑面子,或者是因为没有亲眼抓到现行,心里还存著最后一丝侥倖。 那些云淡风轻绝对是装出来的,说不定那天回家两人就大吵了一架。 现在当著这么多同事和路人的面,把这姦夫淫妇堵了个正著,闹得人尽皆知。 朱晓月就不信了,段宴作为一个男人的自尊心还能绷得住。 她倒要看看,这次他还能不能面不改色地说出令人作呕的舔狗恋爱脑语录。 “段宴。你来得正好。” 朱晓月一把將容寄侨往前狠狠拽了一把,迫使她踉蹌著暴露在段宴面前。 “你看看清楚。这就是你当成心肝宝贝一样护著的女朋友。你每天在公司里累死累活地赚钱养她,她却下班了在这里私会別的男人,连人家送的爱心甜品都收了!” 吃瓜群眾听见以后,更是恨不得长四只眼睛。 看看容寄侨又看看段宴。 “这么帅,我去!这都能被绿啊?” “我要是有这样的男朋友我绝对不会看別的男人一眼好吧。” “她出轨的那男人长得也不帅啊,怎么这么没眼光。” “人家戴著绿水鬼手錶好吧,有钱。” 肖乐嚇得三魂七魄都快飞出体外了。 他连连对段宴解释:“事情绝对不是这个疯婆娘说的那样!我今天来找侨姐,真、真的是为了谈正事。” 肖乐哆哆嗦嗦地舌头都在打结。 容寄侨也懵著,一时间跟得了失语症一样,不知道从哪儿开始解释。 朱晓月看容寄侨这副模样,还以为她终於怕了。 她心里的小人叉腰仰头大笑几声。 原来也有容寄侨怕的东西啊! 朱晓月继续对段宴嚷嚷:“今天这事可是人赃並获。你还要继续装瞎,继续当你的冤大头吗?” 围观的人群越聚越多,甚至还有容寄侨所在科室的熟人。。 容寄侨被朱晓月死死拽著手腕,甚至都没来得及组织出一句完整的辩解。 段宴就走过来了。 朱晓宇满心以为段宴接下来要么暴怒,要么崩溃,要么当场甩了容寄侨走人。 但段宴只是面无表情的对朱晓月说:“鬆手。” 容寄侨趁著朱晓月还没回过神来,终於挣脱了。 她可怜巴巴的看著段宴。 “真不是朱晓月说的这样。” 段宴把她的手翻过来,拇指按在她手腕內侧,不轻不重地揉了两下。 朱晓月刚想开口继续泼热油。 就听段宴对容寄侨说:“先不说这个,被捏疼没?” 朱晓月:“……” 肖乐:“……” 彳亍。 他虽然之前已经意识到了容寄侨有多厉害。 但他这还是第一次现场看到被容寄侨训的跟狗一样的太子爷。 段宴这话一说出来,朱晓月仿佛大脑皮层的褶皱被瞬间抚平、舒展。 真搞笑。 容寄侨就开口说了一句话。 一句话! 比起容寄侨出轨,居然最关心的是容寄侨有没有被捏疼。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爹的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滚啊! 天杀的! 这个世界上的恋爱脑能不能去死啊! 段宴没有理会周围那些伸长了脖子看热闹的人群。 他从兜里摸出车钥匙,递到容寄侨面前。 “今天开车来的,停在马路对面第二个车位。” 容寄侨愣了一拍,下意识去接。 段宴:“先去车里坐著,我说两句话就过来。” 容寄侨被一群人的视线看得脸臊得很,实在是扛不住了,只能听话的先溜了。 容寄侨走远以后,段宴才缓缓地把视线从她的背影上收回来。 他问:“到底怎么回事。” 肖乐的脑子在这几秒里转得比他这辈子任何时候都快。 要是容寄侨和段宴之间的感情出了裂缝,那他啥都捞不著。 肖乐闭了闭眼。 牙一咬,心一横。 “这事儿跟容寄侨一点关係都没有。是我……是我自己贼心不死,一直在单方面纠缠她。她从来没有给过我任何回应,每次都让我滚,是我自己死皮赖脸。” 这话一出口,围观人群里顿时嗡的一声。 “我就说嘛,那姑娘看著就不像那种人。” “是啊,刚才还看到人家男朋友来接她,那钥匙保时捷的我没看错吧?” “又有钱又帅,脑子有病才出轨。” “那这位大姐刚才也太离谱了吧,连真实情况都没搞清楚就跑来当眾泼脏水,这不是造谣败坏人家名声吗?” “就是说,万一人家以后在单位里被人传閒话怎么办?” “这种事可大可小的,搞不好要吃官司。” 朱晓月僵在原地,感觉自己的脸在火上烤。 围观群眾射过来的视线一根一根像钉子,把她从头到脚钉在原地。 段宴听完肖乐这番话,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慢条斯理地把的袖口往上卷了两道。 然后偏过头,看著肖乐。 “你应该做好准备了吧。” 肖乐:“…………” …… 马路对面。 保时捷的副驾驶座里。 容寄侨缩在座椅上。 她隔著玻璃往医院那个方向看,人影已经散了不少,但段宴的身形还没出现在视野里。 已经过去七八分钟了。 容寄侨的心悬在半空,既不敢往最坏的方向想,又没有办法让自己安心。 容寄侨心里想著,驾驶座那边的车门被拉开了。 容寄侨的脊背瞬间绷紧,脑袋猛地转过去。 段宴弯腰坐进来,右手把门带上,左手搁在方向盘上,没有立刻发动车子。 他先把后视镜调了一下,动作不疾不徐。 容寄侨看著他的动作,心里七上八下的。 有点坐立难安。 她悻悻然开口问:“解……解决好了?” 第93章 试探 医院。 肖乐在等著护士准备药水来给他上药。 被段宴打成狗了! 他想著段宴太子爷的身份,还不敢还手! 日。 他摊上容寄侨和段宴这两口子,简直就没过上一天好日子。 他感觉自己像个结婚二十年房贷还没还完、丈夫又不上进、中专的儿子还嚷嚷著要钱去创业的中年无业妇女,掐著时间等不知道啥时候才能等到的好日子。 朱晓月站在靠墙的角落里,正哭得抽抽搭搭。 “我到底哪点对不起你了,你非得去撬那个容寄侨的墙角?你知不知道今天这事儿害我丟了多大的人啊!” 肖乐本就因为一身的伤痛而心烦意乱,再听到朱晓月的哭诉,火气直衝天灵盖。 “老子平时带你吃香喝辣,买包买衣服,哪个月没给你钱?要不是你个疯婆娘突然跳出来发癲,我今天能平白无故挨这顿毒打吗!” 朱晓月被他这一嗓子吼得瑟缩了一下。 她心里其实也有些发虚。 毕竟是她把事情闹大,才害得肖乐挨了收拾。 她不敢再大声撒泼,只能委屈巴巴地声音弱了八度,透著一股酸味。 “那你……你以后要是真的跟容寄侨那个女人在一起了,是不是就要把我给甩了?” 肖乐简直要被这女人的奇葩脑迴路气笑了。 “怎么著,听你这话里话外的意思,你是准备忍辱负重,心甘情愿留下来给我当小三?” 朱晓月厚著脸皮:“要是……要是你每个月能再多给我几万块钱的补偿,其实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 肖乐:“……” 他气死了。 “你脑子里除了钱还装了什么?我最后再跟你解释一遍,我跟容寄侨就是普通关係,什么事都没有!” 朱晓月满脸写著不信。 “刚刚在大街上,你可是亲口承认了你在单方面死缠烂打地追求她!” 肖乐的耐性已经消耗到了极点。 “那是有逼不得已的原因,让你別问你就別问。” “到底是什么原因?你今天不把话给我说明白,我就不走了!” 肖乐冷笑出声。 “就你这张漏风的破嘴,我敢把事情告诉你?今天这点芝麻绿豆大的事,你都能嚷嚷得恨不得拿个大喇叭让全天下都知道。” 朱晓月:“……” 她脸色一臊,知道自己是什么德行,还是嘴硬。 “我……我发誓,我以后绝对把嘴缝上,我一定改还不行吗?你告诉我唄。” 肖乐懒得和她说了:“滚!” 朱晓月还以为肖乐就是铁了心要拋弃她。 连藉口都不想编了。 她嘴巴一张,又准备嚎啕大哭。 眼看这祖宗又要开始號丧,肖乐简直头疼欲裂。 他掏出钱夹,胡乱抽出一张银行卡,像扔烫手山芋一样狠狠砸向朱晓月。 “拿著钱,现在、立刻、马上,给我滚出这扇门!別让我再听见你號丧的声音!” 银行卡啪嗒一声掉在脚边。 朱晓月即將出口的哭嚎声戛然而止。 “……”她知道肖乐一向出手大方,还是没忍住捡起来。 隨后贴著墙根,缩著脖子跑了。 五秒钟后。 朱晓月又在门边探回来一个头。 “那个……卡里面到底有多少钱啊?” “你再多问一个字,就立马把卡给我还回来!” 朱晓月嚇得一缩脖子,瞬间如同一阵风一样跑了。 她一路小跑,直奔医院一楼大厅的二十四小时自助提款机。 將卡插进机器,熟练地输入了肖乐惯用的密码。 屏幕上跳出一串数字。 整整十万块。 朱晓月看著屏幕上那一连串诱人的零,之前积攒的怒火和委屈瞬间烟消云散。 有钱拿就行。 她美滋滋地拔出银行卡放进名牌包的夹层里。 但才开心了没几秒。 就想到了段宴和容寄侨。 为什么同样是女人,容寄侨那个一无是处的狐狸精,就能遇到段宴那种长帅,还对她死心塌地的绝世好男人。 而自己费尽心机,却只能跟著肖乐这种阴晴不定、隨手拿钱打发人的紈絝子弟受尽窝囊气。 巨大的落差感將她整个人彻底淹没,朱晓月越想越觉得淒凉。 自己怎么这么命苦。 容寄侨和肖乐到底藏著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她非得弄清楚不可。 …… 保时捷內。 “解决好了。” 段宴把安全带扣好,发动了车子。 引擎低沉地嗡鸣起来,隨即平稳地滑入了傍晚的车流。 容寄侨缩在副驾驶座上,两只手交叠著搁在膝盖上,指尖不自觉地绞著布料。 容寄侨偷偷从侧面打量段宴的表情。 那张线条冷硬的侧脸在暮色里看不出什么多余的情绪,下頜绷成一条利落的弧线,嘴唇抿著,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的心还悬著,没有完全落地。 她刚想问段宴是怎么解释的,就听段宴忽然开口。 “肖乐一直在骚扰你,怎么不跟我说?” 容寄侨不知道肖乐刚才在段宴面前是怎么编排的。 万一自己说的跟肖乐对不上。 但段宴用的是“骚扰”这个词,说明肖乐那边应该是把自己摘乾净了。 她试探著张嘴,声音比平时轻了两分,带著点心虚的结巴。 “我……我就是觉得,你最近工作太忙了。每天加班到那么晚,有时候凌晨才回来,这种事我自己能处理,就没想著拿去烦你。” 段宴的眉心拧了一下。 他回想自己最近的状態。 何氏的项目刚谈完,紧跟著就是后续合同条款的逐一推敲和反覆修改。 周广林三天两头把他拽进会议室,工地那边还时不时冒出需要他现场拍板的突发状况。 他的確忙疯了。 忙到经常错过容寄侨的下班时间,好几次回家她已经在沙发上歪著脖子睡著了,手机屏幕还亮著。 “是我的问题。”段宴自我检討,“最近太忙了,忽略你了。以后儘量早点回来。” 容寄侨没想到他会道歉。 她愣了一拍,赶紧摆手。 “不是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忙你的,我又不是那种需要人二十四小时陪著的,你还是事业更重要。” 段宴:“没你重要,还有没有別人骚扰你?” 容寄侨把那乾涩的唾沫咽了回去,乾巴巴的。 “没有了。” 段宴把视线从前方的车流里抽回来一瞬,落在她脸上。 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瞳安静地映著她略显紧绷的侧顏。 容寄侨的手指在膝盖上不自觉地抠了两下裙摆的线头。 段宴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前方。 “没有就好。” 没有追问,没有质疑。 容寄侨悄悄鬆了半口气。 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霓虹灯的光斑一片一片从玻璃上划过去,把两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容寄侨盯著窗外某个快速掠过的街景,脑子里的念头翻搅了好几个来回。 段宴现在对她的態度,从刚才那件事上就能看出来。 不管是朱晓月的泼脏水,还是肖乐当面出现,他几乎没有表现出任何动摇和怀疑。 这种信任……或者说这种程度的纵容,让容寄侨心底升起了一丝微妙的勇气。 也许。 也许可以趁著这个时机,把季川那边的事情稍微试探一下? 只需要探一探段宴的底线在哪里就好。 容寄侨在心里打了好几遍腹稿。 “那个……段宴。” 第94章 陷阱 段宴:“嗯?” “我……我跟你说个事。” 段宴没有催促,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示意他在听。 容寄侨深吸了一口气。 “刚来京城那会儿,我出去玩的时候,被人套路过。就是……有人假装是有钱人来接近我,说要带我赚钱什么的。当时我脑子进水,信了那一套。” 这话说得含含糊糊。 但对於容寄侨来说,能开这个口,已经是她这辈子鼓起的最大勇气了。 段宴的声线平平的。 “杀猪盘,以后別信这种套路,是不是被骗了钱?” “那倒……那倒没有。”她含混不清的,“就是当时没反应过来。” 段宴:“你年纪小,经歷又少,以后別再接触这些人就好了。” 容寄侨悻悻然地抠了抠安全带边缘,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把话题接下去。 “其实我……” 没等她把话说完,段宴便出声打断了她。 “你以前的那些事情,都不用和我说了,往前看就好。” 他还真以为容寄侨被骗钱了的样子。 她总觉得段宴这话里有话,像是什么都知道。 一种强烈的、仿佛被彻底看穿的心虚感瞬间攫住了她。 她低下头:“我……我就是胆子太小了,才一直瞒著你,对不起。” 段宴像是觉得她不敢说,就跟个老父亲一样叮嘱她,“不用道歉。等你再成熟一点,有了自己坚定的价值观,就不会被这些东西轻易引诱了。” 容寄侨茫然地抬起脸:“我现在还不算成熟吗?” 段宴似乎被她这副懵懂的模样逗到了,唇角勾起极浅的弧度。 “你才二十一岁。这个年龄,好多人还在大学里无忧无虑地读书,在学校里阿巴阿巴地犯傻,安心享受著父母的供养。” “每天除了学习,就是想著怎么玩、怎么花钱。你这种连社会规则都没摸透的年纪,成熟个什么?”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是啊。 她才二十一岁。 人生最美好的年华。 上辈子,她悽惨死去的那个夜晚,也仅仅只有二十一岁。 她才重生几个月。 一股难以名状的酸涩与低落情绪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 容寄侨看著身旁专心开车的段宴,心底五味杂陈。 段宴这辈子能对她这么包容、这么好,无非是因为她这辈子小心翼翼。 装得像个本分的好女孩。 要是换作上辈子那个作天作地的自己。 要是段宴就知道她主动去勾搭的季川。 他绝对不可能说出这番温情脉脉的话。 肯定会毫不留情地把她骂得狗血淋头,连分手费都不会甩给她,直接让她滚蛋。 容寄侨的鼻腔里倏地涌起一阵发酸的涨意。 她说不清这股情绪从何而来。 也许是因为段宴太轻描淡写了。 轻描淡写到好像她犯了多大的错,在他这里都翻不起浪。 也许是因为上辈子,等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段宴俯视她的眼神,和此刻这双温和平静的眸子,形成了太过残忍的对照。 她囁嚅著开口,“我以后一定不会……” 她想说“一定不会再做对不起你的事”。 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这句话像此地无银三百两。 於是她把后半截咽了下去,换成了另外一句。 “以后一定会对你好的。” 至少在段宴被找回段宴这段时间,她一定会对他好的。 不要分手费她实在是下不去这个决心。 她穷怕了,她以后再也不可能会有遇到京圈太子爷的机遇了。 这次不捞,就她这个臭德行,她这辈子都发不了財了。 容寄侨只能想著这段时间一定要主动做饭洗碗打扫卫生。 段宴听到她这话,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像是在咂摸这几个字的味道,“所以现在对我,其实还不是最好的意思吗?” 容寄侨被他这句绕了一个弯的话搅得脑袋发蒙。 等反应过来他在打趣自己,一下子就急了。 好不容易酝酿出来的emo情绪都散了不少。 “你不要曲解我的意思!” 段宴不依不饶,方向盘打了个转:“那你说说,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容寄侨本来就嘴笨。 被他这么一逼问,乾脆把作精的蛮横属性发挥到了极致。 “趁著我现在还在愧疚,你就少问两句,问烦了我揍你啊!” 段宴终於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 低沉悦耳。 他目光透过车內的后视镜,精准地捕捉到了容寄侨那张泛著薄红的脸。 “那我姑且就自作多情地以为,你是想一辈子陪著我一起奋斗了。” 容寄侨心臟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 她迅速低下头。 又开始心虚起来了。 极小声地“嗯”了一声。 她低著头,所以完全没有注意到。 段宴那看似隨意的余光,一直透过后视镜注视著她。 那目光没有半分被矇骗的愚钝。 反而像极了一头已经布下天罗地网、正耐心诱惑著懵懂羔羊一步步走入死局的饿狼。 第95章 诚意 容寄侨说要好好对段宴,就真让段宴拐弯去菜市场了。 准备给段宴做饭。 菜市场的快散摊了,容寄侨二话不说先从最贵的海鲜下手。 地面湿滑,空气中混杂著鱼腥味和蔬菜的泥土气息。 容寄侨捏著鼻子,在一排排水產摊子前转悠,最后停在一个摆满了生猛海鲜的摊位前。 “老板,这皮皮虾怎么卖?” 摊主是个膀大腰圆的中年男人,嘴里叼著根烟,眼皮一掀,见是个不懂行的小姑娘,眼珠子一转,报了个虚高的价。 “这是瀨尿虾,三百二一斤,今儿刚到的货,新鲜著呢。” 容寄侨很少买这种很贵的海鲜。 “这么贵?“ “你这是不懂行,这个分量,別家至少贵你二十,我这给你算最实惠的了,再低了我这摊子就不用支了。“ 段宴不知什么时候踱到她身后,一声不吭地站在那里。 他个子高,往那儿一杵,直接挡住了摊位大半的光线。 那双漆黑的眼眸平静地扫过水箱里那几只张牙舞爪的皮皮虾,又淡淡地瞥了一眼摊主。 这眼神一看就不像善茬。 比以前那些来市场收保护费的小混混还瘮人。 “那个……小姑娘,看你诚心要,给你算便宜点。”摊主干笑两声,声音肉眼可见的虚了几分:“二百四,不能再少了。” 容寄侨还没反应过来,段宴已经伸出手,指了指旁边一箱活蹦乱跳的鲍鱼。 “这个也来几个。” 容寄侨一看。 自己也不会做。 “这个就算了吧,我没做过。” 段宴:“网上搜搜攻略,没什么难的。今天我想吃这个。” 容寄侨做饭炒菜是属於能吃但算不上美味的程度。 家常菜基本上也都会做,以前她一个人的时候就这么应付著吃。 嘴馋了的时候,稍微有点难度的又不会做,就大手大脚的去馆子里吃。 再加上喜欢买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分期付款也要买最新款的手机装逼。 她只记得有一年手机弄丟了,但分期的钱都还欠了八千八。 她的人生唯一不算完蛋的地步,就是没背上大额网贷。 撑死就是大几万的花唄白条信用卡。 不是她自己能控制住不借。 而是在她快逾期还不起的时候,就遇到了段宴养她。 容寄侨想到曾经的这些事情,又忍不住心虚。 行! 吃就吃。 她看段宴做这些东西,两三下就搞定了。 想来也没什么难的。 …… 一回到家,她把袖子一挽,掏出手机搜攻略。 十分钟后她像是悟了一样抬起头,对段宴说:“我学会了。” 接著就雄赳赳气昂昂地钻进了厨房。 然后。 战爭开始了。 那几活蹦乱跳的皮皮虾被她从袋子里倒出来,在水槽里横衝直撞,钳子挥舞得虎虎生风。 容寄侨拿著菜刀比划了半天,愣是没敢下手,最后被虾尾巴甩了一脸水,嚇得尖叫著跳开。 鲍鱼滑不溜丟,她用刷子刷了半天,壳上的黑泥倒是乾净了,肉差点被她刷掉一半。 最可怕的是那两条魷鱼。 她鼓足勇气抓住一条,滑腻的触感让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一刀下去,黑色的墨汁“噗”地一下喷了出来。 厨房里叮叮噹噹,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混杂著她时不时的惊呼,活像个拆迁现场。 段宴倚在厨房的门框上,好整以暇地抱著臂,嘴角的笑意就没下去过。 他终於开了尊口,语气里带著毫不掩饰的调侃,“我要看到你对我好的诚意,以后我每顿都要吃到这种价格的山珍海味。” 容寄侨:“……” 容寄侨本来就因为处理不好这些东西而一肚子火。 被他这么一激,那点好不容易酝酿出来的“贤惠”念头瞬间被拋到了九霄云外。 “不伺候了!”她把手里的菜刀往案板上一拍,气鼓鼓地解下围裙摔在他身上,“你自己做!” 段宴拿起围裙,熟练地在腰后打了个结。 容寄侨一屁股陷进客厅的沙发里,抱起一个抱枕,开始生闷气。 段宴看著她气呼呼的背影,眼底的笑意更浓了。 他转过身,心满意足的接管厨房。 容寄侨打开电视。 屏幕上什么节目她完全没看进去,眼神直盯著某个角落放空。 她在沙发上坐了没两分钟,越想越不对劲。 段宴怂恿她买的这些食材。 ……好像都是自己喜欢吃的。 她气完了以后也意识到段宴刚刚是什么意思。 第96章 发飆 他就没有让自己下厨的打算,在逗自己。 段宴就这样。 有的时候就是贱贱的。 明明哄她两下,让她別下厨就完事了。 非得嘴巴贱两下。 逗她生气。 像是很喜欢看她发飆的样子。 容寄侨脸颊不受控制地热了起来,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羞的。 她坐了没一会儿,厨房里的香气顺著空气飘出来。 浓稠的黄油混著蒜香,之后是酱汁收干时特有的鲜甜。 都是她爱吃的口味。 容寄侨捏著遥控器,好几次眼神朝厨房那边漂过去,脖子又扭回来,继续盯著电视。 又过了片刻,她撑著膝盖站起来,溜溜达达地踱到了厨房门口。 她耷拉著拖鞋,磨磨蹭蹭地又蹭回了厨房门口,探著脑袋往里看。 段宴的动作乾净利落,游刃有余。 刚才还让她束手无策的鲍鱼,在他手里三下五除二就被处理好了。 容寄侨咳了一声,故意找存在感。 “好了吗?“ “快了。“段宴头没抬,“你去坐著,叫你了再来端。“ “我就是来喝点水。“ 她绕进厨房,取了杯子,灌了一大口,站在水槽边没动。 捧著水杯看段宴怎么操作的。 段宴往锅里淋了一圈黄油,油花滋滋作响,他侧过脸扫了她一眼。 “別溅到你。” 容寄侨默默的站远了点。 厨房顶端那盏亮晃晃的白炽灯倾泻下来。段宴短袖边缘因为动作往上缩了些,露出一截结实饱满的小臂。 隨著他握著锅铲利落翻炒的动作,手臂上流畅漂亮的肌肉纹理若隱若现。 容寄侨隔著裊裊升起的白雾,怔怔地望著他下頜线分明的侧顏。 见不了几个月了。 段宴把鲍鱼翻了个面,酱汁在锅底滋滋冒泡。 他余光扫边上的容寄侨。 “不是说去看电视?” “看完了。”容寄侨信口胡诌,脚尖蹭著地砖缝隙,“没什么好看的。” 容寄侨都不知道为啥,突然很想看看段宴,赖著不肯走。 她问:“你多大开始学做饭的?” “记不得了。” “那你炒的第一道菜是什么?” “番茄炒蛋。”段宴把最后一盘菜端出锅,“糊锅了。” 容寄侨噗嗤一声笑出来,捧著空杯子跟在他身后往餐桌方向走。 “那后来呢?怎么练出来的?” “饿的。”段宴把盘子一个个摆好,筷子递到她手里,“饿几顿就知道,菜做得难吃也比没得吃强。” 容寄侨接过筷子,盯著满桌子色香味俱全的菜发了会儿呆。 蒜蓉蒸鲍鱼、椒盐皮皮虾、铁板魷鱼须。 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丝瓜蛋花汤。 “你以前在福利院的时候,有没有人对你特別好?”她歪著头问。 段宴夹了块鲍鱼搁在她碗里,“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好奇。”容寄侨把鲍鱼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你对人这么好,肯定是因为小时候有人对你好过,才学会的吧。” 段宴居然没否认,还点点头。 “嗯。” 容寄侨听到段宴这么说,脑补了什么福利院里的青梅竹马。 不知道为啥她有些不高兴的戳戳碗里的饭。 段宴:“一开始问题这么多,怎么一下子不说话了。” 容寄侨闷闷的“哦”了一声,问:“那以前是谁对你好。” “福利院食堂阿姨,看我长得帅会给我多舀两块肉。” “……” 她真是服了。 段宴一天不逗她是会死吗? 因为刚刚那股莫名其妙的飞醋,加上现在又被他一句话堵得哑口无言,容寄侨的眼睛正没好气地瞪著他。 鼻尖也微微皱了起来,透著几分气呼呼的娇憨。 她原本规整的头髮也鬆散了些许。几缕乌黑柔软的碎发不听话地垂落下来,恰好贴在她雪白细腻的脸侧。 她哪怕只是气鼓鼓地坐在那里拿筷子跟碗里的米饭较劲,那副娇嗔鲜活的模样也像是一把浸著蜜糖的小鉤子,死死勾著他的心尖不放。 段宴含笑看她,给她盛了一碗汤。 段宴虽然不知道容寄侨为什么突然话多起来。 她想聊,段宴就陪她聊。 “我发烧的时候,阿姨半夜给我煮过薑汤,冬天会把她儿子穿不了的旧棉袄给我。” 容寄侨想起前世段宴飞黄腾达后,应该是也安置过食堂阿姨。 连这种小事都记著。 他就是这样的人。 別人给他一颗糖,他能还一座山。 所以他才会因为自己那个救命恩人的弥天大谎,心甘情愿地被榨乾三年。 容寄侨鼻腔里涌上一股涩意,她赶紧低头扒了口汤掩饰。 “我要是小时候认识你就好了,那我肯定天天给你带好吃的。”她说完又觉得不对,补了一句,“虽然我小时候家里也穷,但是辣条和小浣熊乾脆麵还是买得起的。” 段宴被她这话逗得嘴角弯了一下。 “辣条和乾脆麵?” “小卖部一块钱两包那种,你吃过没?” “没吃过。” “那我明天买给你吃!” “好。” …… 吃完饭。 段宴站起来收拾碗碟,把她面前的虾壳拢到一个盘子里,擦乾净桌子,又去洗碗。 容寄侨踢踏著拖鞋也跟了进去。 段宴偏头瞥她一眼。 “你今天怎么跟狗皮膏药一样?” 容寄侨:“就是觉得你真厉害。” 段宴挑眉。 ”从小什么都没有,自己一个人长大,也没人教你怎么做人怎么做事,但你什么都会,还什么都做得比別人好。“ 容寄侨是真心这么觉得的。 谁知道段宴思忖了一下,说:“你又想买什么?卡里的钱不够了吗?” 容寄侨:“……” 她一腔彩虹屁餵了狗。 容寄侨又一拳锤在他背上,气呼呼走了。 段宴洗完碗,看见容寄侨窝在沙发上,在看书。 他刚想过去,问她在看什么。 谁知道容寄侨两只手绕过他的腰侧,环了上去。 脸贴在他胸膛上。 布料下面是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敲在她的耳膜上。 段宴的身体僵了一瞬。 他低头,看著怀里那个把脑袋拱在他胸口、像只討抱的猫一样蹭来蹭去的人。 容寄侨把脸往他胸口埋得更深,声音闷闷的,带著点鼻音。 “谢谢你。” …… 朱晓月那边。 她走进诊所大门,心不在焉。 一边用手指拨弄著刘海,一边在心里盘算著该怎么跟肖乐旁敲侧击。 她真是好奇死了。 肖乐和容寄侨到底在搞什么勾当。 昨天她一个脑热,一不小心得罪了容寄侨。 看肖乐对容寄侨那屁顛屁顛的样子,容寄侨不会让肖乐甩了她吧? 她想著事儿,听到有人叫她。 “朱晓月。”护士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跟我来一下。” 护士长说完转身就走。 朱晓月不知道为啥,有点忐忑。 她跟在护士长后面,拐进了那间平时用来开小会的办公室。 护士长:“有件事通知你一下。” 朱晓月站在门口,笑容还掛在脸上,但已经开始僵了。 “什么事啊?” 护士长没绕弯子。 “林院长今天早上做的决定,你的劳动合同到这个月底终止,不再续签了。” 朱晓月瞪大了眼睛,“什……什么?” “院长说从今天开始你就不用来上班了,这个月剩下的工资会按天数折算,月底打到你卡上。” 朱晓月的脑子里炸开了一样,耳膜嗡嗡作响,护士长后面说了什么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朱晓月一下子就炸了,声音尖锐起来:“我犯什么错要辞退我?” 护士长也实话实说,压低了声音。 “上头有人打了招呼,指名道姓的,让院长辞退你的。” 朱晓月整个人都懵了:“谁啊?” “你问我?我哪儿知道。”护士长说:“你自己想想,最近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吧。” 第97章 作妖 护士长离开,让她自己想。 朱晓月站在办公室,脑子里像被人塞了一团乱麻。 得罪人? 她最近得罪了谁? 朱晓月把这几天的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翻来覆去地想。 最后还是只想到容寄侨。 除了她,朱晓月实在想不出还有谁能在背后搞这种阴招。 昨天在医院门口那场闹剧,她当眾指著容寄侨的鼻子骂狐狸精。 结果段宴来了,肖乐莫名其妙开始扛下所有黑锅。 最后丟人现眼的反而是她自己。 容寄侨这个女人,表面上一副人畜无害的小白花模样,心眼子比谁都多! 朱晓月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立马打电话去找肖乐对峙。 响了七八声,那边才接。 “干嘛?”肖乐的声音带著睏倦和不耐烦,像是被吵醒的。 “肖乐!你是不是跟容寄侨说什么了?她是不是让你帮她搞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这娘们儿又发什么癲。 肖乐正半躺在家里休息,嘴角的淤青还没消乾净,肋骨那一带隱隱作痛。 被段宴揍得够呛,他到现在翻个身都费劲。 肖乐很是心累:“你又在搞什么?你能不能別成天没事就作妖。” “我被辞退了!”朱晓月抽抽搭搭,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说是上头有人打了招呼!你说这不是容寄侨乾的是谁干的?她肯定找你告状了对不对?你就帮著她把我的工作给搅黄了!” 肖乐翻了个身,腰部一阵抽痛让他齜了齜牙。 “跟我有什么关係?我又不认识你们诊所的人,我閒著蛋疼才搅黄你工作?” 他可太清楚朱晓月的性子了。 工作赚不赚钱她无所谓,主要就是图有人听她吹牛逼嘮嗑,最好同事多一点,可以展示她新买的各种物件。 他能忍受朱晓月到现在,无非就是朱晓月没见过什么大世面,问他要钱也都是几万十几万的给。 比那些嫩模网红一开口就是要几十万的包、几百万的车,省心多了。 他虽然家里有钱,但还没有钱到在一个不结婚的女人身上花这么多钱。 朱晓月还在电话那头逼逼赖赖。 “你现在对她言听计从,她说什么你就做什么,我看你简直就是她养的一条狗!” 肖乐本来就因为浑身的伤而心情极差,被朱晓月这么一通无理取闹的尖叫轰炸,太阳穴突突直跳。 “朱晓月,你有没有脑子?我昨天被人打得跟个猪头似的,你以为我现在有精力管你那些破事?我连床都下不了!” “那你解释啊!你倒是跟我解释清楚!”朱晓月不依不饶,声音越来越尖,“为什么偏偏在我得罪了容寄侨之后,我的工作就没了?这也太巧了吧!” 肖乐把手机从耳边拿远了两寸,等她那阵连珠炮似的质问过去,才把手机凑回来。 “老子懒得和你说,你自己最好想想到底是怎么回事,別又是你在外面嘴贱惹了谁,你要是影响到我,我让你好看。” 肖乐是真不知道这事儿。 以容寄侨的性格和能力,她一个进修护士,哪有那么大的本事去让一家诊所辞退另一个正式员工? 肖乐本来都想掛断电话了。 但他脑子转了一圈,忽然想到一个人,以至於动作都愣了愣。 段宴。 ……別不是段宴已经悄咪咪回归段家了吧。 如果真是这样。 那朱晓月被辞退的事情,就理所应当了。 既然已经回了段家,那为啥还要和容寄侨在出租屋里吃苦啊? 难不成他在试探容寄侨,到底是不是真心对待他这个“穷小子”?? 我擦! 还是太子爷玩的花! 肖乐直接惊得垂死病中惊坐起。 他刚想打电话给圈內的狐朋狗友们探探口风,问问段家最近有没有什么异样。 谁知道他忘了掛电话。 电话那头就直接传出来朱晓月的一声怪叫。 差点没把肖乐的耳朵震聋。 “啊啊啊啊啊!我知道了!容寄侨是不是根本就不是普通的小护士!” “她是不是实际上家里巨有钱,背景特別硬?!” 肖乐:“……” 朱晓月像是终於开智了一样,刚刚肖乐在思考,她也在电话那头思考。 结果得出的结论还不如不考。 朱晓月:“我就说嘛!我早就觉得不对劲了!一个中专毕业的小护士,凭什么能进三甲医院进修?凭什么考核的时候能压我一头?凭什么走到哪都有人帮她说话?” 她越说越来劲,把这些日子以来所有让她不顺心的事情全都翻了出来,往一个新的逻辑框架里塞。 “还有段宴!一个大男人对她死心塌地到那种程度,別人都说他被人出轨了他连眉头都不皱一下!你说这正常吗?” 朱晓月想起那天在宏建集团门口,保安告诉她段宴不是保安而是项目协调的时候,她的震惊。 想起段宴那辆小电驴换成了保时捷。 想起容寄侨在那家顶级法餐厅里,和一个明显非富即贵的男人面对面吃烛光晚餐,指不定是她圈子里的人。 想起肖乐明知道自己在和容寄侨来往,却死活不肯透露他们在搞什么。 所有零散的碎片在这一刻像拼图一样咔嗒咔嗒地合拢了。 “容寄侨根本就是个隱藏的富家千金对不对?我就说你为什么对她那么殷勤!所以段宴才那么恋爱脑!他不是傻,他是知道容寄侨的身份才那么死心塌地的!” 肖乐:“……” 有的时候他很喜欢朱晓月的蠢,没那么多心思。 有的时候又因为她的蠢脑子而感到力竭。 肖乐很是无语,咽下了本来想骂她的话。 行吧。 她要是真觉得是这样,那就是这样吧。 至少可以避免她去容寄侨面前又给他惹麻烦。 肖乐“嗯嗯嗯嗯”的敷衍:“对对对,就是这样,这都能猜到。” “那是!” “……”肖乐他被朱晓月蠢的没话说,只能顺著她的话道:“那现在你都知道了,容寄侨在和段宴玩县城文学出租屋play,你也別脑残去戳穿她,辞退的事儿你自己憋著吧。” 说完肖乐就掛了。 没了朱晓月那个大嗓门,他觉得世界都清净了。 他立马打电话向自己的狐朋狗友们探口风去了。 …… 肖乐让朱晓月自己憋著。 那必不可能。 她就不是个能憋住的主儿,电话一掛就去找容寄侨了。 第98章 姊妹 她在路上还在心里骂肖乐,为什么不早和她说。 害她出了这么大的丑! 以前容寄侨还在诊所的时候,她还成天在容寄侨面前秀优越感,秀肖乐有多疼她,秀肖乐给她买买买。 什么新款包包衣服首饰名牌,她想著容寄侨这个中专妹没见过世面,每次都要拿到容寄侨面前去炫耀一番。 现在一想到这些,朱晓月就有些绝望的用脚指头抠抠鞋底板。 太尷尬了。 容寄侨指不定怎么在心里嘲笑她。 天杀的肖乐。 抱大腿居然不叫她。 这比她被容大小姐搞得没工作还要难受! …… 容寄侨还不知道朱晓月又换著花样来骚扰她了。 她还在苦哈哈的上班。 容寄侨抱著一叠厚厚的文件夹去送,推开行政办公室的门。 里头已经有人了。 许念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手边摊著一本记事本,正和刘姐对著一张表格核对什么数据。 容寄侨把文件夹轻轻搁在桌角,没有出声打扰。 她本来想等许念抬头的时候道个谢。 上次那件事,虽然她那位天龙人闺蜜阴阳怪气自己,但她是真的很感谢许念。 要不是没有许念帮忙,她指不定要被季川折磨成什么样。 她甚至连对方的全名都不知道呢。 只听天龙人闺蜜说叫年年? 但许念正低著头,用笔尖点著表格上的某一行数字,眉头微微蹙著,像是发现了什么出入。 容寄侨就站在门边等了一会儿。 “这个乡镇卫生院的床位数对不上,”许念把记事本翻到前一页,“上次实地走访的时候,院长说是十二张,但这里登记的是八张。” 刘姐凑过去看,皱眉,“可能是临时加床,没来得及更新台帐。” “那就得重新核实一遍,”许念把那一行圈了起来,“这次下去的医疗物资是按床位数配的,差四张床,药品和耗材的缺口不小。” 刘姐嘆了口气,“这些山区的卫生院,台帐管理一直是个老问题,有时候连个固定的档案柜都没有,资料散得到处都是。” 许念没有接话,只是把那一页折了个角,继续往下翻。 容寄侨看她实在是忙,踌躇了一下,就准备下次再说。 反正听说这位大小姐在负责山区医援的事情, 肯定还要往这里跑几次。 她准备走了,刘姐忽然抬起头注意到了她。 “小容,你来了,文件呢?” “放桌上了。” “辛苦辛苦。” 容寄侨点点头,正准备转身走,就听刘姐又开口了。 “对了。”刘姐侧过身,朝许念说,“我记得小容就是贫困山区出来的,她老家那边的情况她应该比较熟,你要是有什么山区上不懂的问题,可以问问她。” 许念闻言抬起头,视线落到容寄侨身上。 容寄侨没料到话头会绕到自己这里,愣了一拍。 容寄侨户口本上的確山区农村的,但其实没在农村住多少年,后来读中专的时候就在县城住校了,一学期才回去一次。 中专读完之后,就直接在当地小医院找了个混吃等死的工作,很少回村里。 她其实也懂不了太多。 容寄侨都还没来得及拒绝,就见许念眼睛闪闪发亮,问她。 “你们山里的那些村子,大多都通了路吗?车子能开进去那种。” 容寄侨看到许念含著期待的视线落在她身上,还是硬著头皮开口。 “大部分通路了,不过有些不是水泥路,就是碎石路,有的时候雨下久了,有的村子会断路,外面的车进不去,里面的人也出不来,如果进山的话,一定要看好日子。” 许念拿起笔,一边记著一边问:“断路的时候,村民看病怎么办?” “要么等路通了,要么就靠村里的赤脚医生。”容寄侨想了想,“但那种地方的赤脚医生,有时候就是村里年纪大的、懂点草药的老人,能处理的东西很有限。” 许念把这些记下来。 刘姐在旁边补了一句,“所以医援车队进去就是个问题。” 许念让容寄侨坐在自己对面,撑著下頜,又问了容寄侨几句相关的事情。 容寄侨儘可能把自己知道的东西往外倒。 “冬天的时候,有些地势高的村子会结冰,路面全是暗冰,別说车了,人走路都打滑。我听我奶奶说,早些年,冬天要是摔断了腿,就只能绑两块木板先撑著,等开春路化了再去镇上看。” 许念还以为又是什么土方子,於是天真的问:“是会上点药吗?有用吗?” 容寄侨摇摇头。 “早年对罌粟还没禁的那么严,他们会用罌粟製品止疼,绑木板也只是怕骨头再位移,我小时候见过一个伯伯就是这样,绑了一整个冬天,后来去镇上拍片子,骨头都长歪了,一辈子瘸了。” 许念沉默了片刻,还是都记下了。 她又追问了一些问题。 容寄侨抄著软软的腔调一直在回答。 但许念的视线已经不在本子上了。 她在看容寄侨的脸。 许念莫名的就开始走神了。 真的很像。 她看到容寄侨,很多次都会想到她的堂姐小欣。 以前两个人也这样,面对面坐著,写作业。 小欣比她大一岁,成绩又好。 她不懂的题就问小欣。 有的时候自己实在是太蠢了,听不懂小欣的讲解,给她气得破防。 她自己还搁那撒娇:“反正我就是不会!你凶我也没用!” 小欣骂骂咧咧,但见时间实在是太晚了,她都还没写完作业,还是会帮她写。 所有的一切,都像一卷泛黄的旧胶片,在许念的记忆深处被反覆播放了无数遍。 直到胶片的末尾,画面猛然碎裂。 剩下的只有医院走廊里刺鼻的消毒水味,和那张盖著白布的推车。 许念的指尖微微发凉。 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容寄侨正好说到了最后一段。 “大概就是这些了,其他的我也不太了解,毕竟离开山区好多年了,很多情况可能已经变了。” 容寄侨说完,见许念的视线落在自己脸上,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尖。 “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 许念轻轻摇了摇头,垂下眼帘。 张婉清说得对,世界上长得像的人太多了,不能因为几分相似就自作多情地往故人身上套。 但她就是想问问。 “容护士。”许念开口。 “嗯?” “你有没有什么姊妹之类的?” 这个问题问得没头没尾。 放在正常的社交场合里,突兀得有些奇怪。 容寄侨愣了一拍,没想到对方会突然问这种私人问题。 她歪了歪脑袋,也没有多想什么。 “有啊。” 许念的手指猛地收拢。 第99章 道歉 许念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整个人甚至微微往前探了探身子。 “真的?叫什么名字?比你大还是比你小?” 连珠炮似的问题脱口而出,语速比刚才快了不止一倍。 容寄侨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搞得有些摸不著头脑,挠了挠耳后那一小撮碎发。 “比我小,叫我记得叫什么芸,不过我们不太熟。” 容寄侨爸妈离婚之后,她跟著爷爷奶奶长大,她妈后来又找了一个,生了她。 两人就没见过几次。 许念那股刚刚燃起来的、几乎要溢出眼眶的期待,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 她就说。 世界上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巧的事情。 这种失落只持续了两三秒。 等她再抬起头的时候,脸上已经恢復了那副温和得体的笑容。 “抱歉,刚才突然走神了。”许念把记事本合上,语气歉然,“你前面说的那些信息非常有用,不过我好像中间有一小段没记住。” 容寄侨:“你哪里没记住,我再说唄。” 许念却摆了摆手,打断了她。 “不著急,今天耽误你太多工作时间了。”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屏幕,递到容寄侨面前,“我们先加个好友吧,回头有时间了再慢慢聊,也省得你在这里干站著说半天。” 容寄侨其实一点都不想回去上班。 “现在就可以问,我今天下午没什么事。” 她试图含蓄地表达“我现在就想摸鱼”这个诉求。 许念却很歉意:“还是別占用你上班的时间了,已经很耽误你了。” 容寄侨:“……” 不耽误啊我的大小姐! 这位大小姐是真没上过班。 哪个打工人会嫌摸鱼时间太长的? 但人家都说到这份上了,容寄侨也不好意思再赖著不走。 她只能掏出手机,和许念互相扫了二维码。 好友申请通过的提示音叮地响了一声。 容寄侨看了一眼许念的微信头像,是一张拍得很好看的天空照,乾乾净净的,连滤镜都没加。 微信名叫echo。 像是个单词,但容寄侨不懂。 “那我先走了。”容寄侨收起手机,冲她摆了摆手,“你有什么想问的隨时发消息给我,不用客气。” 许念点点头,目送她走出办公室的门。 容寄侨踩著有气无力的步伐往护士站方向挪回去,心里还在惦记著那张沙发的舒適度。 上班好痛苦。 唯一的好处就是午饭管饱,今天食堂还有红烧排骨。 她打了满满一盘,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来,一边往嘴里扒饭,一边单手划拉手机。 微信界面右上角悬著几个小红点。 她隨手点进去。 是朋友圈的消息提醒。 红色的数字显示有好几条新通知,全是同一个人。 echo赞了你的朋友圈。 echo赞了你的朋友圈。 echo赞了你的朋友圈。 容寄侨咀嚼的动作慢慢僵住。 她重生以后,兵荒马乱的破事一件接著一件。 別说发朋友圈了,她连打开朋友圈看一眼的心思都没有过。 以至於她完全忘了这档子事儿了。 她以前那些朋友圈,全是各种假货、蹭照、p的连亲妈都不认识的自拍。 她那些曾经精心编排的內容,就这么毫无防备地、赤裸裸地暴露在了许念的眼前。 容寄侨手指颤抖著点进了自己的朋友圈主页。 她甚至还把自我感觉良好的几条装逼朋友圈,全都置顶了。 许念点讚的就是她置顶的那几条。 第一条,半年前发的。 配图是她踩著恨天高,站在某个高档写字楼的大堂里,背景虚化得很刻意,露出身后半截镀金的logo墙。 文案写著:忙碌的一天,开会好累,不过看到成果还是很开心呢。 那居然是段家的公司,学歷门槛特別高,很难进。 容寄侨把自己包装成了精英白领。 但她只是趁著大堂保安不注意,溜进去拍了张照片。 第二条,九宫格全是各种大牌包包和首饰的“开箱照”。 那些所谓的香奈儿、迪奥、宝格丽,全是义乌批发市场淘来的高仿货。 她甚至还记得自己当时为了让照片看起来更真实,特地去网上找了別人的开箱视频截图,把色调和构图研究了大半天。 第三条,更早一些的朋友圈。 是一张在五星级酒店大堂拍的自拍。 背景里隱约能看到酒店的招牌,她穿著一条借来的裙子,妆化得浓得过分,腿长恨不得拉到一米八。 文案写的是:生活需要仪式感。 容寄侨都没眼看。 因为她辨认了好久才辨认出来这张p出来的图是自己。 这好像是她找假名媛蹭拍团队,蹭出来的照片。 容寄侨一条一条往下翻。 越翻越绝望,耳根也跟著烧了起来。 高仿包配上精修到面目全非的自拍。 在奢侈品专柜试穿了一件根本买不起的大衣,趁导购不注意让路人帮忙拍了张全身照。 还有更离谱的。 她翻到一张在某个高尔夫球场拍的背影照,身上穿的是从网上租来的运动装备,连球桿都是借的。 是的。 这就是她的朋友圈。 每一条朋友圈都是她精心编织的虚假人设。 一个游手好閒的爱慕虚荣的穷女孩,用全部的心思和精力,拼命把自己偽装成一个光鲜亮丽的名媛。 为了钓凯子。 那些修过的图,滤镜拉到最大,下巴削尖,眼睛放大,皮肤磨皮到失真。 和现在素麵朝天穿著护士服的自己简直判若两人。 许念连那条她把高仿爱马仕摆在超市买的廉价桌布上、假装在家里下午茶的照片,许念都点了。 还留了条评论:好好看呀,你家装修得真温馨! 那个所谓的“家”是她之前住的合租房隔断间。 桌布底下压著的是两包泡麵和一瓶过期的番茄酱。 容寄侨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闭了闭眼睛。 恨不得当场去世。 这些照片让普通人看了都无所谓。 但偏偏是许念。 在一个真正的京圈大小姐面前,她那些自以为天衣无缝的精致偽装,简直就是小丑在耍把戏。 容寄侨恨不得找根麵条把自己吊死在食堂的房樑上。 她深吸了一口气,隨后重新拿起手机。 爱啃的排骨也不啃了。 开始刪朋友圈。 等拿到分手费,回老家安顿好了,过上真正的好日子了。 到那个时候再发朋友圈装逼也不迟。 到时候她全发真的奢侈品! 容寄侨刚刪完。 许念就发了一条消息来。 【刚才忘了说,谢谢你今天提供的那些信息,对我们这次的医援规划帮助很大。等项目方案定下来之后,可能还要麻烦你帮忙看看有没有什么遗漏的地方,到时候请你吃饭呀 :)】 容寄侨想到刚刚的事情,尷尬的抠了抠手机屏幕,回了一个“好”。 傍晚。 下班。 容寄侨从员工通道走出来,正低著头边走边玩手机。 脚刚迈出侧门的台阶,一声炸雷似的嗓门猛地在她耳边炸开。 “对不起!!!” 第100章 视奸 容寄侨整个人被嚇得弹射起来。 手机脱手飞出去,在地上弹了两下,屏幕朝下扣在水泥地面上。 她捂著狂跳的心口,满脸惊魂未定地抬起头。 朱晓月站在台阶底下。 整个人跟霜打过的茄子似的,蔫头耷脑。 和她以前那副张牙舞爪、恨不得把鼻孔翻到天上去的囂张劲儿判若两人。 容寄侨回过神来,一股无名火直衝天灵盖。 “朱晓月你有病啊!!你是不是专门蹲在这里等著把我嚇出心臟病的?!” 她弯腰捡起手机,翻过来检查了一下屏幕。 段宴才给她买的,要是摔碎了她能心疼到吐血。 万幸没碎,只是边角磕了一道浅浅的白印。 容寄侨心疼得,又瞪了朱晓月一眼。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你到底想干什么?上次闹得还不够大?” 她本来以为朱晓月又是来找茬的,已经做好了开骂的准备。 然而朱晓月的反应完全出乎她的预料。 “我知道上次是我不对,我今天来就是专门跟你道歉的。” 容寄侨准备好的那一整串阴阳怪气的台词全卡在了嗓子眼里。 等下。 这什么情况? 朱晓月?道歉? 这两个词放在一起,比太阳从西边升起来还离谱。 容寄侨上上下下打量了朱晓月好几遍,確认她不是在演甄嬛传宫心计。 按照朱晓月的尿性,自己骂她一句,她能回敬十句。 容寄侨的警惕心瞬间拉满。 她狐疑地眯起眼睛,脑子飞速转了两圈。 是肖乐把她收拾了? 容寄侨的语气里顿时带著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居然会跟人道歉?我怎么记得上次你在一群人面前指著我鼻子骂狐狸精的时候,可威风了呢?” “怎么,被人教训了?现在知道怕了?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上次差点把我工作都搅黄了,你知不知道那些同事现在看我的眼神有多奇怪?我好不容易才在进修这边站稳脚跟,被你这么一闹,背后不知道传了多少閒话。” 这些话刺得朱晓月脸颊一阵红一阵白。 因为她一听容寄侨这么一说,更肯定了。 一定是容寄侨把她的工作搅黄的!! 毕竟上次真的让容寄侨丟这么大的人。 “我道歉了,我也得到教训了。”朱晓月真的要哭了:“工作的事情……你就放过我唄。” 容寄侨正准备继续输出,听到这句话,动作一顿。 “什么工作的事情?” 朱晓月抬起头,一脸“你还装”的表情看著她。 但很快又把那点不忿压了回去,换上了一副委曲求全的嘴脸。 “就……就是诊所那边辞退我的事情。”她小心翼翼地观察著容寄侨的脸色,“我知道你肯定是为了上次的事情生气了,我確实做得太过分了,你想让我当牛做马都行,別让诊所把我工作开了啊,我都在那地方交了五年社保了。” 容寄侨彻底懵了。 辞退? 朱晓月被诊所辞退了? 容寄侨一脸莫名其妙:“你被辞的事情和我有什么关係。” 容寄侨懒得跟她掰扯这些有的没的。 她现在满脑子都是季川那边的烂摊子,还有下周那个该死的晚宴,光是想想就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朱晓月这点破事,排在她的烦心事清单里,连前十都挤不进去。 “我说了不是我乾的,你信不信隨你。”容寄侨把手机揣回口袋,抬脚就要走,“我现在心情还算凑合,你要是再磨磨唧唧不走,等你把我惹毛了……” 朱晓月嚇得立马提高音调:“你別生气別生气!我立马就走!” 说完她就撒丫子开溜,生怕容寄侨发飆一样。 都跑远了,还不忘留头给容寄侨赔个笑。 容寄侨:“……” 这人到底是什么毛病。 不远处的马路边,一辆熟悉的保时捷闪了两下车灯。 段宴倚在驾驶座旁边,朝她招了招手。 容寄侨看到了。 她只能把这件莫名其妙的事情暂且搁下,小跑著穿过斑马线,拉开副驾驶的车门钻了进去。 “等很久了吗?”她繫上安全带,问。 “刚到。”段宴发动车子,余光往她脸上扫了一眼,“刚才在门口跟谁说话?” “朱晓月,跑来跟我道歉的。” “她?道歉?”段宴挑了一下眉。 “可不是嘛,我也嚇一跳。”容寄侨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说是她被诊所辞退了,以为是我搞的,跑来求我放过她。” 她说著,歪过头看段宴的侧脸。 “是你让人干的吗?” 段宴的视线落在前方的红灯上,表情没有半点波动。 “和我没关係,是她自己作的吧。” 段宴这么一说,容寄侨也只能“哦”了一声。 她寻思,难不成还是肖乐乾的? 为了给她当狗腿子,连自己的女朋友都整。 容寄侨自己乾的坏事就已经够多了,肖乐怎么比她还不是东西? 容寄侨心里正想著事儿,就听段宴突然问。 “你朋友圈怎么全刪了?” 容寄侨听他问这个尷尬的事情,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给呛到。 “咳咳……你、你怎么知道的啊?” 她不是中午才刪吗? 段宴难不成还时不时视奸她动態? 第101章 恶毒 段宴说:“就是点进去发现没了,我还能怎么知道的。” 容寄侨简直两眼一黑。 “你……你经常看我朋友圈啊?” 段宴也不知道容寄侨为什么这么紧张。 他实话实说。 “有的时候顺手就点进去看看了,怎么了?” 容寄侨:“……” 听段宴这么说,肯定顺手不止一两次了。 当时她因为许念的点讚,搞得尷尬的要死,只顾著赶紧刪乾净。 完全忘记了当时有些朋友圈,有没有屏蔽段宴了。 她那些拍假照装逼的朋友圈都无所谓。 关键是好多条那种钓鱼意味很明显的朋友圈。 就连文案都是“大概是这届的晚风太温柔,吹得人总是想落泪。这个城市灯火辉煌,可哪一盏才是为我留的?”“其实比起昂贵的餐厅,我更嚮往那种能陪我在小巷子里吃一碗热餛飩的纯粹。可惜,好像没机会遇到了”。 更別提她刪朋友圈的时候,还看到好多自己曾经拍的擦边照片。 “……”容寄侨想死的心更强烈了。 她结结巴巴的解释。 “现在在三甲医院进修嘛,同事和领导都加了我微信。我一个中专学歷,好不容易挤进去的,朋友圈里要是放那些炫富的东西,万一被有心人看到了,说我一个进修护士生活这么奢侈,搞不好还被举报。” 这个藉口倒是说得合情合理。 段宴一时间没多想。 只说:“其实拍得挺好看的,刪了怪可惜。” 容寄侨差点没被这句话给活活噎死。 人甚至不能共情几个月前发这种朋友圈的自己。 容寄侨心里还在琢磨著,怎么侧面探听一下段宴有没有察觉出她那些朋友圈是在钓鱼。 只是还没等她琢磨出个由头询问,就听段宴开口。 “这么大杯奶茶放你边上,再不喝冰都化了。” 她低头一看。 中控台的杯架里稳稳地放著一杯奶茶,杯壁上还凝著水珠。 是她常喝的杨枝甘露。 容寄侨是真没注意到。 她把奶茶捞过来,插上吸管,心不在焉的嘬了一大口,下意识道谢。 “好喝,谢谢。“ 段宴搞不明白容寄侨为什么要说谢谢。 他也嗯了一声,声音冷淡的阴阳怪气:“是我罪有应得。” “……” 容寄侨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 她实在拿不准段宴到底看到了多少。 当时发的时候觉得自己性感迷人,现在想起来恨不得穿越回去把那个手机摔了。 车子停进小区地下车库,容寄侨解开安全带的动作都带著一股子心虚的僵硬。 段宴熄了火,拔钥匙,侧过头看她。 “怎么了?从刚才就魂不守舍的。” “没有。”容寄侨飞快地推开车门,“走吧走吧,回去做饭。” 进了家门,容寄侨像是被什么东西附了体。 她换好拖鞋的下一秒,把段宴刚脱下来搭在换鞋凳上的外套抢过来,抖了抖,规规矩矩地掛到衣架上。 段宴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把他的鞋子拿到卫生间里去了。 段宴站在玄关,手里还捏著钥匙。 “你在干什么?” “给你擦鞋啊,今天正好有空。” 段宴沉默了两秒。 依照他对於容寄侨的了解,这么殷勤的时候,必然要作妖。 段宴:“那我去做饭。” 容寄侨:“没事,我记得你每次回来都要加班,你先去吧,我隨便抄两个小菜就好了。” 段宴:“。” 確定了。 这丫头心里有鬼。 容寄侨又一溜烟钻进了厨房。 开始主动做饭。 段宴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拿著一份工程报告,眼睛却时不时往厨房方向瞟。 厨房里叮叮噹噹的声响此起彼伏。 大约四十分钟后,容寄侨端著盘子从厨房里出来了。 西红柿炒蛋,红烧肉,清炒白菜,外加一碗豆腐汤。 容寄侨又跑去厨房拿了两个碗,盛好汤端过来。 段宴放下报告走到餐桌前坐下,扫了一眼桌面。 容寄侨站在他对面,两只手绞著围裙的带子,表情里带著一种“快夸我”的期待。 段宴用那种“咱家闺女真能干”的语气很是努力的夸奖她。 “这么快就炒好了?刚刚你的菜一下锅我就闻到香味了。” 容寄侨“嗯嗯嗯”的把筷子递给段宴,见把段宴“伺候”舒服了,心里的心虚不断减减减。 吃著吃著。 段宴实在是忍不住开口。 “你是不是看中什么东西了?” “啊?” “没有想要的吗?我看你搬家以后就没买过什么包包首饰了,我明天陪你去买,下个月的提成也发你,我自己留一千五,现在这活应酬多,到时候钱花在哪儿了我帐单发你。” 容寄侨:“……” 她真的有这么恶毒吗? 搞得段宴花一千五还要给她打报告。 容寄侨:“我没有想要什么东西!” 段宴还以为是她不好意思开口:“没事,我直接给你买,是我不对,好久没给你带礼物了。” 容寄侨:“……” 好吧。 她的確是有这么恶毒。 以前她对段宴动輒冷暴力,不如意就直接骂。 她想从段宴这里要点什么贵的东西,就会突然变得特別殷勤。 洗碗拖地端茶倒水。 等段宴问她怎么了,她就顺杆子往上爬,撒个娇,把连结甩过去。 东西到手以后她就又翻脸。 段宴能得到她好脸色的时候,永远只有付款的前后几秒。 容寄侨又没办法解释真正的原因。 总不能说“我是怕你知道我发那些朋友圈是为了钓凯子,所以想用劳动来赎罪”吧。 她只能硬著头皮否认。 “真没有,我就是觉得你最近太辛苦了,想对你好一点。” 段宴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也不知道信没有。 吃了两口,她便试探性地开口。 “那个……段宴。” “嗯。” “你之前看我朋友圈的时候……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第102章 回家 “不太对劲?” 容寄侨的心跳骤然加速,手指攥紧了筷子。 “就是……那些文案啊,照片啊什么的,你看了之后有没有觉得……很奇怪?” 她问得小心翼翼。 段宴把汤碗放回桌面,手指搭在碗沿上,似乎在回忆什么。 过了几秒,他开口了。 “確实有点奇怪。” 容寄侨的呼吸停滯了一下。 “那个……其实是因为……我当时……” 她的舌头打著结,完全不知道该从哪个角度开始圆。 结果段宴却道:“你发了那么多条朋友圈,怎么一条都没有和我相关的。” 容寄侨:“啊……啊?” 段宴还很煞有介事的看著她,一本正经的討论:“你是不是不想让別人知道你有男朋友。” 容寄侨:“……” 她悬了一整个下午的心,就这么猝不及防地落回了原处。 原来这位爷压根就没往那个方向想。 容寄侨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子虚脱感压下去。 “不是不想发你……”她绞尽脑汁地找补,“你平时这么忙,我以前也大多都是白天出去,哪能拍得到你,我现在拍一张?” 段宴:“不用,我就是隨便一说,我也没什么好发的。” 又没什么钱,给不了容寄侨想要的生活。 的確没什么好值得官宣的。 段宴正低头喝汤,就听到了手机相机咔嚓一声。 容寄侨拍完,把手机翻过来给段宴看。 “好看吗?” 段宴瞥了一眼屏幕。 暖黄色的餐厅灯光从头顶洒下来,在他深邃的眉骨和挺直的鼻樑上投下分明的阴影,端著白瓷碗的手指修长而骨节分明。 段宴:“挺好的。” 容寄侨低头看了一眼成片。 即使是这种毫无准备的抓拍,段宴的侧顏依然完美得不像话。 容寄侨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满足感,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了翘。 就这么隨隨便便地坐在那里,连个正经表情都没摆,却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她编辑了一条朋友圈。 配图就是刚才那张抓拍,文案她想了半天,最后只打了四个字。 “在家吃饭。” 简单,朴素,毫无修饰。 她按下发送键,把手机扣在桌上,重新拿起筷子。 “发了。”她跟给大型犬顺毛一样:“以后都发你。” 段宴表现的很是含蓄:“你发你自己就好,不用发我。” …… 吃完饭。 段宴去洗碗了。 容寄侨窝在沙发上消食,忽然想起段宴今天穿的那件浅灰色外套,袖口蹭了点什么黑色的印子,像是蹭到了车库的柱子上。 她从沙发上爬起来,趿拉著拖鞋往厨房方向走。 “段宴,你那件外套要不要我丟洗衣机里……” 话说到一半,脚步停在了厨房门口。 水龙头还开著,哗啦啦的水声没停。 但段宴一只手撑在水槽边缘,另一只手举著手机。 屏幕上赫然是她十分钟前刚发的那条朋友圈。 容寄侨嘴角抽了一下。 她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清了清嗓子。 “看什么呢,这么入迷。” 段宴的拇指飞速按灭了屏幕,手机被他隨手扣在了灶台上。 容寄侨忽然觉得自己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她快笑死了,凑近段宴,挨著他。 “段宴。” “嗯。”他头都没转,刷碗的动作加快了频率。 “你是不是在看我发的朋友圈?” “没有。” “真的吗?” “你那张照片拍得不好,光线不对,我在研究哪里有问题。“ 容寄侨乐死了。 她这辈子头一回看到段宴这副模样。 平时冷得像块冰雕、嘴巴贱得让人想揍,此刻居然因为被抓包看女朋友的朋友圈而窘迫。 她故意拖长了尾音,语气里满是揶揄,学他说话。 “哦~你发你自己就好~不用发我~” 段宴终於转过头来。 “容寄侨。” “嗯?”容寄侨笑得眉眼弯弯,一副得逞的小人嘴脸。 “本来明天想给你带个包,再说一句就没了。” 容寄侨:“???” 小气成这样! 为了自己的包不泡汤,容寄侨只能偃旗息鼓。 但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好好好,我不说了,你继续洗碗吧。” 容寄侨窝回沙发上,把脸埋进膝盖里,闷闷地笑了好一会儿。 笑够了,她才重新拿起手机。 屏幕上还停留在朋友圈的页面,那条“在家吃饭”底下已经多了好几个赞。 她划掉朋友圈,点进了微信对话列表。 翻了翻,找到许念。 她还没和许念道谢呢。 容寄侨手指在输入框里敲敲打打,刪了又写,写了又刪。 最后发出去的是一段还算得体的话。 【上次在那个会所的事情,一直没来得及当面跟你说,真的非常感谢你。如果不是你出现,我都不知道会怎么样。改天请你吃饭,你想吃什么都行,我请客。】 发完之后她又觉得“我请客”三个字显得太穷酸了。 人家是什么身家,她请人家吃什么。 但消息已经发出去了,撤回更尷尬。 容寄侨把手机扣在胸口,盯著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 许念回復。 【不用这么客气,举手之劳而已。看到那种情况,任谁都不会袖手旁观的。】 【而且我已经警告过季川了,让他別来骚扰你。】 【哈哈,你怎么还请我吃饭呢,我还说请你,你帮我大忙了,那到时候咱们有空一起约饭啦】 容寄侨看著屏幕,紧绷的脊背不自觉地放鬆了下来。 怪不得这段时间季川都没来骚扰过她。 不过许念又敢打季川,还敢警告他哎,肯定家世很牛逼。 果然天龙人还得天龙人才能治。 怪不得她闺蜜要警告她別去找许念,生怕粘上她一样。 还没等她想好怎么回,许念又发来一张俏皮的表情包。 一只正在流口水的小猫,下面配著文字:“我已经准备好胃口了。” 看著那个与许念清冷高雅形象极度不符的表情包,容寄侨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心头那股因为身家差距带来的侷促感被消融了大半。 刘姐说的不错,真是个好人。 她正琢磨著回復许念,肖乐突然打电话来了。 容寄侨往厨房方向瞥了一眼。 段宴还在里面收拾。 她赶紧接起来,嗓子压到最低。 “你什么毛病?这个点打电话来干什么?我和段宴在家呢!” 电话那头的肖乐完全没有理会她的怒气。 “侨姐!侨姐你听我说!” “有屁快放!” “段宴已经背著你被接回段家了!” 容寄侨的大脑像是被人猛地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的思绪在这一瞬间全部凝固。 “你说什么?” 第103章 富贵 肖乐在电话那头的声音又急又快,像是怕容寄侨听不清似的。 “我跟你说,我找了好几个圈子里的人打听。” “段守正前段时间又重新派人去查他儿媳妇的下落了!而且查的力度比以前大了不止一倍!指不定查出了以前遗留的线索。” 容寄侨握著手机的手指僵在半空,指节泛白。 “还有朱晓月被辞退的事情,总不能是你乾的吧,我也没干,那还能是谁?他肯定已经回段家了,拿到了段家的资源,才能这么轻鬆地帮你出气!” 容寄侨脑子里像是有一万只蜜蜂在同时嗡嗡作响,所有的思绪都被搅成了一团浆糊。 段宴已经回段家了? 如果是真的。 那他现在知道了多少? 知道救命恩人不是她了吗? 知道她骗了他三年了吗? 知道季川的事情了吗? 可肖乐完全没有察觉到她这边的异样,还在电话那头兴高采烈地畅想未来。 “侨姐你听我说!段宴回到段家以后,用特权处理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帮你出气!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这说明他爱死你了!都回到段家当太子爷了,第一时间想到的还是你!这种男人打著灯笼都找不到啊!” 容寄侨有苦说不出。 肖乐现在倒是白日梦做得美哉。 上辈子,段宴並不知道她去找过接盘侠的事情。 他只以为自己骗了他钱,骗了他感情。 可这辈子不一样。 这辈子不知道为什么冒出了季川这个傻逼。 到时候,骗钱骗感情加上和別的男人不清不楚。 三罪並罚。 容寄侨觉得自己这次连分手费都別想拿到了。 自己不被段宴剁成臊子就算祖坟冒青烟。 “侨姐?你怎么不说话?” 肖乐还在那逼逼赖赖,自己倒是说美了。 “你说你是不是该开始准备准备了?等段宴正式公开身份,你就是段家的长孙媳妇了!到时候你可別忘了我啊,我这段时间给你当牛做马,挨打受骂的,你得给我安排好。” 肖乐越说越来劲,简直像是已经看到了自己飞黄腾达的那一天。 “我也不贪心,你就跟段宴说一声,给我家公司批几个段氏集团的供应商名额就行,我爹做梦都想攀上段家这条线。” 容寄侨本来就心烦意乱,脑子里全是各种最坏的设想。 肖乐在耳边嘰嘰喳喳个没完,像只苍蝇一样嗡嗡嗡地绕著她转。 她终於忍无可忍。 “滚滚滚!你看不出来我不是什么好东西吗?等我嫁了段家,第一件事情就是卸磨杀驴!” 肖乐:“???” 容寄侨直接按下了掛断键。 她开始在脑子里飞速復盘。 如果段宴真的已经被接回段家了。 那他为什么还住在这里? 段宴要是被认回段家,肯定也和他未来老婆相逢了,她未来老婆是还没说这件事情吗? 现在段宴又表现得一切正常,甚至还有心情和她插科打諢,又不像是已经知道自己身世的样子。 容寄侨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肖乐的消息来源到底靠不靠谱? 段守正重新派人查儿媳妇的下落,这个信息倒是有可能是真的。 也许肖乐只是在瞎猜。 毕竟那傢伙的脑子,向来不怎么靠谱。 但万一呢? 万一段宴真的已经知道了一切,只是在装作若无其事地试探她? “容寄侨。” 段宴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来。 容寄侨整个人像触电一样弹了起来。 她转过头,看到段宴正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著一条拧乾的抹布,微微偏著头看她。 “嚇成这样?” 容寄侨的心臟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硬挤出一个笑。 “我在想事呢,你突然出声,能不被嚇到吗。” 段宴:“床头堆的衣服我拿去洗,哪件是不用洗的?” 容寄侨:“黑……黑色那个薄外套。” 段宴去洗衣服了。 容寄侨整个人心里压著事,魂不守舍的。 等段宴洗完衣服回来。 就听到容寄侨结结巴巴的开口。 “那个,段宴。” “嗯?” 容寄侨攥了攥手心,指甲掐进肉里。 她决定试探一下。 “我想跟你说个事。” 段宴看她这么犹犹豫豫的,不像是好事。 他皱著眉,坐到了容寄侨的对面。 “说吧。” “就是……你的工资卡,我要不还是还你吧。” 段宴看她,没什么表情。 容寄侨赶紧补充:“就是……我这段时间上班也有工资了,虽然不多,但日常开销够用。你的钱你自己留著,万一公司那边有什么需要应酬的地方,手里没钱多不方便。” 容寄侨很早就有这个打算了。 她不想让段宴觉得自己一直在花他的钱。 既然自己有改变了,就把態度拿出来。 段宴知道她不摆烂,肯自力更生了,哪怕是当初的谎言暴露,段宴也会觉得她只是一时鬼迷心窍,后期已经知道改过自新了。 这件事情她憋了好久,都没说出来。 她这时候一时脑热,说都说了。 就乾脆眼睛一闭,直接说完。 “而且我算了一下,你之前给我的那些钱,我其实没怎么花。大部分都存著,我一直在花我自己的工资。” 段宴沉默了一会儿才问:“为什么不花?” 容寄侨早就想好了说辞。 “我之前不是说了嘛,想对你好一点。你每天这么辛苦,钱全给我了,自己连顿像样的午饭都捨不得吃。我心里过意不去。” 她又加了一句。 “而且我现在也在努力工作了,不能老是花你的钱,谈恋爱是互相付出,而不是单方面的。” 段宴盯著她看了好几秒。 那目光太过安静,安静到让容寄侨浑身不自在。 她觉得自己像是被放在显微镜下的標本,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就在她快要绷不住的时候,段宴忽然伸出手。 容寄侨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干……干嘛?” 段宴:“想看看你脑袋瓜子里到底装了什么。” 容寄侨:“……” 段宴:“我一个人花不了多少钱,吃食堂,穿工服,连理髮都是楼下那个十五块钱的。” 容寄侨一时间接不上话。 段宴从小在福利院长大,物质欲望低得离谱。 一碗白粥配咸菜能吃一天,一件外套穿到领口发白都捨不得换。 他赚的所有钱,几乎都流向了同一个地方。 她。 容寄侨咽了口唾沫,儘可能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认真一点,“我现在有工资了,虽然不多,但够我自己花的。你把钱留在身边,哪怕是以后……” “以后什么?” “没什么。”她把那半截话硬生生吞回肚子里,换了个说法,“我就是觉得,你对我太好了,我配不上。” 这话容寄侨完全是昧著良心在说。 容寄侨的配得感一直很强。 哪怕是前世死了一次,她这一次也没有老实太多。 还想著富贵险中求。 好歹得把分手费拿到手。 上辈子段守正给了她三百万。 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在几个月以內挥霍一空的。 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掛钟秒针走动的细碎声响,还有窗外偶尔驶过的汽车引擎声。 段宴的的表情很平静:“你是不是觉得,有一天我不要你了?” 第104章 哄她 段宴有的时候的直觉,真的很准。 容寄侨的瞳孔微微一缩。 被精准地戳中了最隱秘的那个点。 她的手指下意识地蜷缩起来。 “我没这么想……”她的声音发虚。 段宴:“你要是真想对我好,就別跟我算这些帐。” “我不是在算帐……” 他“嗯”了一声:“你不是在算帐,你是在给自己留后路。” 这句话像一颗子弹,精准地贯穿了她所有的偽装。 容寄侨整个人僵在沙发上,喉咙里涌上来的话全部堵死了。 是的。 从重生的第一天开始,她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根底里都藏著同一个目的。 段宴看著她脸上变换的神色,嘴角的线条紧了紧。 他没有继续追问。 也没有发火。 客厅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氧气,只剩下两个人之间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默。 “我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够好?” 段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真的在问她。 他的语调始终是那种不疾不徐的冷淡。 灯光勾勒出他半边侧脸的轮廓,剑眉深压,眼窝里藏著浓重的阴影。 那双漆黑的瞳孔直直地锁在她身上。 “能不能多信我一点。” 容寄侨的鼻腔猛地一酸。 她低下头,把那股涌上来的涩意逼回去。 可段宴没有给她喘息的时间。 “能不能多爱我一点。”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烧红的铁钉,从她的耳膜一路烫进心臟最柔软的地方。 容寄侨咬了一下下唇,还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等了很久。 最后什么都没有等到。 他缓缓站起身,拿起搭在沙发扶手上的外套。 “容寄侨,我真的搞不懂你到底在想什么,我出去走走。” 容寄侨怔愣的看著段宴离开。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响起了某个不知名软体的通知音效,才让容寄侨回过神来。 她一时间也不知道自己应该干什么。 她下意识的又去数自己存了多少钱。 数来数去,这些数字已经烂熟於心了。 从肖乐那坑来的十万,卖那只香奈儿的十五万,这段时间剩下的工资凑一起也有个一万一了。 容寄侨深吸一口气,在心里反覆告诫自己。 拿到手的才是真的。 段宴这种天之骄子和她不会是一路人,更不会属於她。 她拍了怕自己的脸。 要和这么好的男人分手,伤心难过一下是正常的。 …… 容寄侨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著的。 也不知道段宴什么时候回来的。 清晨。 第一缕灰濛濛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的时候,臥室里已经传出了动静。 容寄侨听到衣柜门被拉开的声音,接著是衣架碰撞的细碎声响。 她赶紧从床上坐起来。 发现穿的不是出门上班的那套行头。 他换了件宽鬆的深灰色卫衣,下面是黑色的运动裤。 头髮没有打理,散著,额前几缕垂下来,遮住了一点眉骨。 容寄侨看著他的装扮,觉得哪里不对。 “你今天不上班吗?” “不去了,我去买个菜。 “啊?” “女朋友都要跑了,还上什么班。” “……” 容寄侨自己昨晚倒是睡了一个整觉。 数完钱之后给她睡美了。 她都不知道,自己昨晚那番话能引起他这么大的反应。 “你先去上班。”她尷尬了一下:“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我没有要走,不就是花你的钱,我不知道你会这么介意,你要我花我绝对花,我今晚就去逛商场。” 段宴看著她,面无表情:“真的?” 容寄侨连连点头:“真的真的。” “那我晚上来接你。” “好好好,快走吧。” 段宴这才莫名其妙满意了,换上工装去上班。 容寄侨不知道为啥也好心累。 跟哄小孩似的。 …… 段宴到公司就开会。 项目部的人到齐了,在长条会议桌两侧落座。 老韩拿著投影笔站在最前面,一页一页地翻著进度报告,嘴里念叨著各个节点的数据。 段宴坐在靠窗的位置。 笔搁在笔记本上,一个字都没有写。 他的视线落在会议室正中间那块投影屏幕上,瞳孔里映著一行行跳动的数字和图表。 但那些东西一个字都没有进到他脑子里。 满脑子都是容寄侨。 她在怕什么? 段宴想不通。 他把能给的都给了。 工资,时间,耐心。 可容寄侨好像一直在防著他。 防著什么? 防著他有一天突然变心? “段宴。” 老韩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著一丝疑惑。 段宴回过神,抬起头。 “何氏那边的二期方案,你这边进展到哪一步了?” 段宴抽离思绪,想了一下就回答。 “东区结构优化的部分已经出了初稿,明天上午能交。” 会议散了以后,同事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 段宴坐在原位没动。 手指搭在笔记本上,无意识地敲击著纸面。 投影仪已经关了,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嗡声。 他正准备起身离开,周广林叫住他。 “小段,等等。” 段宴停住脚步。 周广林绕到桌子的另一头,拉开椅子坐下来,打量了他两眼。 “你今天开会的时候,眼神飘了至少七八回。”周广林把保温杯搁在桌面上,“怎么了?何氏二期的方案遇到什么麻烦了?” 段宴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周广林见他沉默的样子,还以为是项目遇到了大问题。 他顿时正襟危坐。 谁知的段宴沉默了几秒。 开口了。 “周总,你说……女朋友突然不肯花我的钱了,是什么意思?” 周广林:“……” 他真是服了。 换做任何一个员工,周广林都懒得帮对方分析感情问题。 但偏偏是超级无敌大销冠。 段宴心情不好,影响到工作咋办。 周广林一个上亿资產的公司老板,任劳任怨的帮段宴分析小两口的感情问题。 “这不是好事吗?说明她懂事了,知道自己赚钱了。你怎么还不开心?” “你这个想法不对。”他的语气像是一个老大哥一样,“一个女人开始自力更生、不再依赖你的钱包,你应该感到高兴才对。这说明她在成长。” “你这种情况,问题百分之八十齣在你身上,你自己好好琢磨,你思想不对,多大个人了,你能不能学著你女朋友一样把生活重心放在工作上。” 段宴:“。” 周广林:“与其在这里想东想西,不如带她去干点正经事。那个晚宴,记得带她去把礼服选了,让她挑个好看的,女孩子嘛,到时候她漂漂亮亮的拍个小照片,吃个小蛋糕,你再买个小包哄她,保准能哄好。” 段宴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周广林满意了,走了。 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住了脚步。 “差点忘了跟你说,刚刚我秘书那边接到消息,据说段董事长本人要亲自到场,倒时候我给你点他的资料,你看一下,咱们公司能刷刷脸卡,就刷刷。” 第105章 礼服 段守正要亲自到场这件事,对周广林来说是天大的机遇。 恨不得提前三天就把西装熨好、皮鞋擦亮,在镜子前练习握手的角度和微笑的弧度。 “嗯。”段宴应了一声,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食堂的盒饭里多了两片肉。 周广林本来都已经走到门口了,又折回来。 一听就知道他脑子里只有自己的亲亲女友。 周广林一脸恨铁不成钢。 “你能不能有点反应?段守正!段氏集团!整个京城最顶尖的財阀掌舵人!他老人家亲自到场,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咱们公司要是能在他面前露个脸,拿到点从他指缝里漏出来的一点好处,往后的路能宽出一条高速来。” 段宴心里还在想著容寄侨,面无表情道:“到时候那么多人去刷脸卡,我挤得进去吗?” 周广林顿时觉得自己被看不起了。 他拍了拍自己圆鼓鼓的肚子。 “看不起谁呢?到时候我也跟去,你周总我当年在建材市场抢货源的时候,连三百斤的东北大哥都挤不过我。” 段宴嘴角牵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段宴回到工位。 没一会儿,周广林的女秘书就抱著一个文件夹过来了。 敲了敲段宴工位旁边的隔板。 “段哥,周总让我把这个给你,段老董事长的资料。” 她把文件夹搁在他桌上,又没有立刻走,压低声音。 “辞退那个叫朱晓月的护士的事儿,周总那边处理完了。” 段宴早就从容寄侨那知道了。 他点点头。 “好,帮我谢谢周总。” 段宴点了下头。 女秘书的好奇心显然还没有得到满足。 “但是段哥,那个小护士到底是怎么得罪你的?周总还说你为了这事儿主动许诺今年再给公司多拿一个大项目。一个小护士而已,至於这么大动干戈吗?” 段宴手指翻开文件夹的第一页,头也没抬。 “惹了我女朋友。” “……” 难怪整个公司都在传段宴是个恋爱脑。 女秘书一脸没眼看的表情离开了。 段宴隨便翻阅了一下女秘书送来的资料。 一长串令人目眩的头衔和履歷。 他目光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上一掠而过。 出生年月,籍贯,早年创业经歷,集团发展沿革,旗下產业布局。 段宴把文件夹合上,丟在桌角。 他对这个老头子没什么兴趣。 晚宴前一天临时抱佛脚看一看得了。 一个万亿商业帝国的掌舵人,跟他,中间隔著的距离大概比地球到火星还远。 吃完午饭以后,段宴还在想容寄侨。 他跑到平时员工抽菸的地方去,来了一根。 工作压力大的时候他都没抽菸。 容寄侨比工作还让他愁。 尼古丁顺著气管涌进肺里,又被他缓缓吐出,白色的烟雾在狭窄的楼道里升起来。 他把烟夹在指间,看著那一小截灰烬燃烧变长。 他其实不是什么好东西。 如果他真的为容寄侨好,应该放手让她去找一个能给她更好生活的人。 肖乐有钱。 季川更有钱。 段宴闭上眼,后脑勺抵著粗糙的墙面。 但就这两个货色。 除了有钱,还有什么? 不就是钱和地位。 没有人会再比自己对容寄侨更好了。 一群傻逼,不配让容寄侨惦记。 容寄侨之前答应过他的。 一年不分手。 那就代表他还有时间。 段宴站直身子,把碾灭的菸头丟进角落里的铁皮桶。 他重新推开消防通道的铁门,走回办公区,拿起那个刚才被他隨手丟在一边的文件夹。 重新翻开。 段守正的资料。 他从第一页开始,逐字逐句地读。 段氏集团的產业版图比他之前了解的要庞大得多。 金融投资,医疗器械,核心地產,新能源。 许多板块拎出来,都是能独立上市的巨型企业。 段宴的目光在地產板块那一页停住了。 宏建工程集团承接的几个项目,都在段氏集团的供应链体系里。 周广林费尽心思想要在段守正面前露脸,原因正在於此。 如果能进入段氏的核心供应商名单,宏建的年营收至少能翻三倍。 段宴把这一页看了两遍。 他的脑子里已经开始自动运转了。 他知道周广林只是自己当下的一个跳板。 有了门路,有了创业资本,他迟早要离开这个地方。 自立门户来钱是最快的。 容寄侨嘴上说不在乎,但她想要什么样的生活,他太清楚了。 她喜欢漂亮的衣服,喜欢精致的首饰,喜欢被人捧在手心里的感觉。 她每天都苦著脸去上班,如果不是想多赚点钱,容寄侨肯定不想为了这三瓜两枣而奔波。 她来京城的初衷就是不甘心窝在小县城过一辈子。 可因为他没出息。 容寄侨比在小县城还累。 段宴闭了闭眼睛。 隨后开始认真看段守正的资料。 他想让自己走得更快一点。 再快一点。 快到容寄侨还没来得及跑,他就已经有能力把她留住。 …… 段宴下班的时候,难得天色还没有完全暗下来。 傍晚的余暉把半边天烧成了橘红色,云层的边缘镶著一圈薄薄的金线。 他把车停在医院员工通道外面的老位置,靠在座椅上等。 他只有在接容寄侨的时候才会开这辆车。 催容寄侨去学驾照,三扣九请的,容寄侨懒癌犯了,都不想去。 容寄侨今天下班比平时早了十分钟。 她从侧门出来的时候,还在低头跟刘姐发消息匯报今天的工作交接情况。 抬起头,一眼就看见了那辆保时捷安安静静地泊在路灯底下。 车窗半开著,段宴的侧脸在暮色里显得轮廓格外分明。 段宴余光瞧见了容寄侨。 他侧目去看。 她显然是瞧见了他的车,原本略显疲態的步子瞬间轻快了起来,甚至带了点迫不及待的雀跃。 每一步都踏在暮色与路灯交匯的光影里,也精准地踏在了段宴的心尖上。 段宴觉得自己原本沉在深渊里的那些关於权势、金钱和野心的阴冷算计,全都被容寄侨的出现消融得乾乾净净。 容寄侨小跑过去,拉开副驾驶的门钻进去。 “等很久了?” “没有。”段宴发动车子,“系好安全带,去买包,顺便去选礼服。” 容寄侨愣了一下,才想起来这一茬。 第106章 婚纱 她只能硬著头皮把安全带扣好。 去就去。 先不说段守正大概率不会来。 就是来了,自己在也比不在好。 而且还能看看段宴和段守正有没有互动,段宴到底回段家没有。 虽然这个机率有点小。 但容寄侨总是心慌。 段宴把导航设到了一家高端定製礼服店。 容寄侨认得那个地址,是京城有名的奢侈品商圈。 她穿著一身杂牌连门口都不敢多站两秒,怕被保安当成閒杂人等赶走。 “去那么贵的地方?”她犹犹豫豫的。 段宴:“反正报销,你替资本家省钱?” “……” 段宴这话一说她就仇富上了。 她顿时支棱起来。 “那我要最贵最好看的!” 段宴听她那雀跃的语气,没忍住笑了笑。 两人到了门店。 暖色的射灯从天花板倾泻下来,把一排排悬掛在展示架上的礼服照得流光溢彩。 丝绸、缎面、蕾丝、薄纱,各种材质在灯光下折射出不同的光泽。 空气里飘著淡淡的鳶尾花香。 导购迎上来,妆容精致,笑容得体。 “两位好,请问是有预约吗?” 段宴报了周广林秘书预约时的名字。 导购殷勤的引著两人往里走。 “这边请,我们已经根据您提供的尺码和场合,提前挑选了几套备选款式。” 容寄侨跟在段宴旁边,小声问他。 “你知道我的尺码吗?” “床上摸出来的。” “……” 导购没听清,还以为他们在和自己说话。 “两位有什么疑问吗?” “没有。”段宴正经又冷淡,听不出来刚刚在说那种话题。 容寄侨臊得一掐段宴的腰。 段宴吸气,把她的手包在自己的掌心。 “谋杀亲夫?” 容寄侨气得磨牙,在他的掌心里倔强的竖了个中指。 段宴面不改色。 把她的中指摁下去。 …… 容寄侨边往里走,目光边在那些价签上飞快地扫了一眼。 五位数,六位数。 有几套甚至是七位数。 导购把他们带到一间宽敞的vip试衣区。 三面落地镜,中间摆著一张天鹅绒的贵妃椅,旁边的衣架上已经掛好了五六套礼服。 “这几套都是根据女士的身形挑选的,您可以慢慢试。” 导购给两人递了水,又摆好甜点盘。 容寄侨站在那排礼服前面,她伸手摸了摸最近的一件。 是一条深红色的丝绒长裙,面料滑得像水一样从指缝间流过去。 来都来了,容寄侨决定试个爽。 她从试衣间里走出来的时候,深红色的丝绒面料紧贴著她的身体曲线,从肩头一路流淌到脚踝。 裙摆微微拖地,走动的时候像一朵缓缓绽开的暗红色玫瑰。 她的皮肤很白,被这种浓烈的红色一衬,更显得瓷白剔透。 锁骨线条精致,肩颈的弧度柔和而流畅。 段宴端著杯子的手停在半空,视线从她的脸一路往下,在腰线那里顿了一拍。 “好看。”他说。 容寄侨转了个身,从镜子里看自己的背影。 裙子的后背开得很低,露出一整片光洁的脊背,蝴蝶骨在灯光下若隱若现。 “会不会太露了?”她皱了皱鼻子,“我怕裙子掉下来。” 段宴:“掉不下来。” 容寄侨没穿过晚礼服。 听段宴一开口就这么说,还以为这种晚礼服是有什么能防掉的设计,便走到段宴跟前。 “真的假的,你帮我看看是不是在往下坠?” 段宴伸手,顺著她的胸线,再落到腰上。 丝柔触感下,是容寄侨温暖的身躯。 “腰细胸大,卡著的,没掉。” 容寄侨:“……” 她恼怒,一把拍开段宴的手,去换下一套。 真是信了他的邪听他在这胡说八道。 她又去试了一套白色的蓬蓬裙。 裙身每一层都轻盈得像云朵,用细密的手工珠绣点缀,在灯光下折射出星星点点的微光。 容寄侨在落地镜前左右看了看,不是很喜欢这一件。 裙子太蓬了。 她准备去试下一件,刚迈出两步,脚下突然一绊。 她下意识的伸手抓住试衣区靠窗的位置垂著一幅落地的蕾丝窗纱。 那窗纱被容寄侨的动作一带,直接飘了下来,像一张巨大的网,从她头上盖下。 透过那层朦朧的白色纱幔,她的五官变得柔和而模糊。 白色的礼裙,白色的头纱。 像新娘。 段宴的指尖不自觉缩紧了一下,看得挪不开眼。 导购出去帮段宴加水了,容寄侨双手举起来想把纱扯开,却因为裙摆太蓬,弯不下腰,又一直扯不下来。 容寄侨一边扯一边叫段宴。 “我扯不下来。” 段宴这才反应过来,起身走过去。 纱幔从容寄侨的头顶垂落,沿著她的肩膀、手臂,一直拖到地面。 像一层轻柔的雾,把她整个人都裹在里面。 透过那层薄纱,他能看到她微微仰起的脸。 杏眼,小巧的鼻尖,因为窘迫而微微抿著的唇。 几缕碎发从耳后散落下来,贴在她白皙的脸颊上,被纱幔压著,显得格外柔软。 整个人都泛著光。 段宴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撩拨了一下。 他伸出手。 他把那层纱幔从她的脸上一点一点地掀起来。 蕾丝的边缘从她的额头滑过,露出她光洁的前额。 然后是眉毛,是眼睛,是鼻尖,是嘴唇。 像是掀盖头一样。 容寄侨仰著头,对上了他的视线。 灯光从头顶洒下来,在他深邃的眉骨和高挺的鼻樑上映下阴影。 段宴的声音很低。 “好看,就这件吧。” 容寄侨:“不要,裙摆太夸张了,我还是选刚才那条水蓝色的鱼尾裙吧。” 段宴的手从她肩头收回去,没坚持,只“嗯”了一声。 容寄侨换回自己的衣服。 导购也来了。 “就水蓝色那条,帮我包起来吧。”段宴对导购说。 导购笑著应了,去办手续。 容寄侨坐到段宴旁边,拿起茶几上的水,累得喝了一大口。 这礼服真不是人穿的。 导购很快把水蓝色的礼裙打包好了,装在一个印著品牌logo的黑色手提袋里,双手递过来。 挑好礼服,段宴又带她去隔壁奢品店铺选包。 容寄侨这回比刚刚挑礼服的时候,开心多了。 因为这包,跑路的时候能带走! 段宴趁著容寄侨挑得开心,还在一边听柜姐说款式。 他说:“我去上个厕所。” 容寄侨满眼都是她可爱的包包:“嗯嗯嗯!” 段宴折返回礼服店。 第107章 宴会 导购正在整理刚才试衣区的衣架,看见他回来,有些意外。 “先生,是有什么东西落下了吗?” 段宴走到那排衣架前,停在那条白色蓬蓬裙面前。 他伸出手,指腹轻轻碰了一下裙摆最外层的薄纱。 质地轻盈得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像是触碰了一片凝固的月光。 “这条也定下。” 导购:“好的先生,您是要现在带走,还是……” “先不带走,帮我保管著,等我来取。” 他顿了顿。 “不要告诉她。” 导购连连点头:“明白明白,您放心。” 段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付款。 他钱全在容寄侨那,他一向都是没钱就不花,有钱也少花。 但他这是第一次背著容寄侨,用信用卡买了东西。 …… 晚宴当天。 容寄侨今天化了全妆,水蓝色的鱼尾礼裙勾勒出纤细流畅的身体线条,锁骨上方点缀著一条细细的项炼坠子,是段宴之前送她的首饰。 头髮盘了一个松松的低髻,几缕碎发散在耳侧,衬得整张脸精致又明亮。 容寄侨在心里给自己打了第一百遍气。 没事的。 段守正那个老头子日理万机,十几个亿的生意等著他签字盖章,一个破楼盘的剪彩晚宴,他有病才亲自来。 上次打电话的时候他自己都说了,行程排满了,大概率来不了。 而且她还托葛姐帮她求了平安符,揣在手包夹层里。 神学加持,双重保险。 稳了。 停好车,段宴下来绕到她那边,拉开车门。 水蓝色的裙摆铺在深灰色的真皮座椅上,像一汪清浅的湖水漫开。 容寄侨踩著高跟鞋迈出来,段宴顺手扶了她一把。 “鞋跟高,慢点。” “嗯。” 两人到宴会厅。 水晶吊灯不止一盏,密密麻麻地悬掛在不同高度,光线层层叠叠地交织,把整个空间照得如同白昼。 侍者穿著统一的黑马甲白衬衫,端著银色托盘在人群间无声穿梭,托盘上摆著香檳杯和精致的手指点心。 一架三角钢琴摆在落地窗前的小舞台上,琴师弹奏,旋律飘在空气里。 容寄侨站在入口处,整个人都有点发愣。 她以前蹭过不少高档场所,自以为见过不少世面。 但那些和眼前这个场景比起来,就像是路边摊和米其林三星的差距。 她第一次在现实当中见到了小说里的晚宴场景。 富贵迷人眼。 两人刚走进宴会厅,周广林就从人群里钻了出来。 他今天头髮抹了髮蜡往后梳,肚子虽然还是圆滚滚的,但整个人的精气神比平时足了不止一个档次。 “来了来了!”周广林笑得满脸褶子都挤在一起,眼睛放光地往段宴身后看了一眼。 视线落在容寄侨身上,愣了一拍。 周广林心里都“我去!”了一声。 呦。 跟天仙似的! 怪不得能把段宴训的跟狗一样。 他心里打著把容寄侨挖来公司当人质的想法,以至于格外热络,试图给容寄侨一个好印象。 “这就是小容吧?幸会幸会。” 容寄侨都不知道周广林一个这么大公司的老板,怎么见她两眼放光,还这么殷勤。 她有些不自在的打招呼。 “周总好。” 周广林摆摆手,特別自来熟。 “別叫周总,叫哥就行,都是自己人。” 容寄侨更茫然了。 段宴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周广林识趣地收敛了两分热情,清了清嗓子转入正题。 “小段,我先去那边转转,老刘和王总都在,我先过去打个招呼混个脸熟。你先带小容逛逛,吃点喝点,陪她拍拍照。” 说完,周广林拍了拍段宴的肩膀,转身融进了觥筹交错的人群里。 周广林想著不当电灯泡,等段守正来了,再把段宴薅过来。 段宴从路过的侍者托盘上取了两杯香檳,递了一杯给容寄侨。 容寄侨接过来,目光到处乱飘。 慌的。 但为了不让段宴看出什么异样。 容寄侨还是装出一副融入这里的模样。 她一边逛一边吃著小甜点。 段宴:“別吃太多甜的,晚上睡不著。” “最后一个!”容寄侨嘴里塞著马卡龙,含含糊糊地保证。 窗外是京城的夜景,大厦的灯光层层叠叠地铺展开去,远处的国贸大厦和中央电视塔的轮廓在夜幕里隱约可辨。 容寄侨站在玻璃前,手里的香檳杯贴著胸口,仰头看了一会儿。 这种场合里的每一个人都衣著光鲜,谈吐间隨口蹦出来的数字都是她这辈子可能都赚不到的天文数字。 容寄侨看著外头的繁华的夜景,艷羡,也像是一种提前告別的悵然。 她很想留在这种地方,但又惜命。 容寄侨呼出一口气,把那点不切实际的流连从脑子里甩出去。 她转过身,对他笑了笑。 “走,再去看看那边有什么好吃的。” 两人又晃了一圈,容寄侨的注意力完全被食物和布景吸引住了,紧绷的神经鬆弛了不少。 她甚至开始拿手机拍那些精致的布景。 就在她举著手机对准一盘摆成孔雀开屏形状的甜品拼盘时,边上忽然飘来一阵交头接耳的窸窣声。 “段董到了。” “真的假的?段董亲自来了?” “刚才看到他的车队停在外头了。” 容寄侨手里的手机差点没拿稳。 她僵在原地,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 啊? 啊?? 他不是说行程排满了吗?不是说大概率来不了吗? 容寄侨下意识地去摸手包夹层里那张平安符。 她快哭了。 她以后再也不信任何神仙了。 天杀的! 根本不灵! —— 作者的逼逼赖赖: 为了小两口能赶紧过上he的小日子,老母亲决定从今天开始加更啦,希望宝宝们加一下书架,不要囤文,因为网站会根据追更数据来评定一本书的质量,侨侨和小段嘿嘿嘿的剧情也在被夹,过两天追更可能就刪减啦 但我现生还是有点忙,不能保证每天都是三更四更,只能儘量一个星期多更四五章,点点五星好评,评分到9加更一万,9.5连更两万 可以的话每天为爱发电的小礼物送给我好嘛,这样就是对侨侨和小段最大的支持啦 谢谢大家(鞠躬) 第108章 来了 宴会厅入口处的人群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开,自动让出了一条宽阔的通道。 段守正拄著那根小叶紫檀的手杖,步伐不疾不徐地走进来。 两名黑衣保鏢一左一右跟在身后,目光如鹰隼般扫视著四周。 段守正银白的头髮梳得一丝不乱,整个人透著一股不怒自威的沉肃气场。 他一出现,原本还在觥筹交错、谈笑风生的宾客们,像是被按下了某个开关,蜂拥而上。 “段董!段董好久不见!” “段董今天能亲自蒞临,真是蓬蓽生辉啊!” “段董气色真好,看著比上次见面年轻了十岁!” 各种阿諛奉承的话语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把段守正围了个水泄不通。 段守正没有理会这些人。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殷勤凑上来的面孔,不动声色地环顾了一圈宴会厅。 像是在找什么人。 有个穿著考究西装的中年男人察觉到了段守正的视线方向,立刻殷勤地凑上前。 “段董,您是在找哪位?” 段守正没吭声,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保鏢开路。 人群自动分开,他拄著手杖,不紧不慢地往宴会厅深处走去。 容寄侨站在甜品台旁边,手里还捏著半块没吃完的提拉米苏,整个人僵得像一尊蜡像。 她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宕机了。 段宴就站在她旁边不远处,正低头看手机。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 容寄侨的脑子里像有一万只蚂蚁在爬,疯狂地运转著。 不能让段宴和段守正碰面。 就在她绞尽脑汁想著怎么把段宴支开的时候,周广林已经发来的消息。 让他赶紧过去,段守正来了。 段宴把手机收回口袋,转头对容寄侨说。 “我去上个厕所。” 容寄侨赶紧拽住段宴的袖子。 “你要去多久啊?” 段宴看了她一眼,面不改色。 “吃坏肚子了,可能要久一点。” 是刚刚她攛掇段宴吃的那两口刺身? 还有这种好事。 容寄侨不用想理由了,鬆了一口气,乾巴巴的看著他:“那你去吧。” 段宴:“你自己找地方玩,等会儿我回来给你打电话。” 容寄侨乖乖的应声:“好吧好吧。” 她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她的心跳快得像擂鼓。 虽然有些不厚道,但容寄侨还是在心中求爷爷告奶奶。 希望段宴最好能在厕所蹲到宴会结束。 ……但不会拉脱水吧。 容寄侨现在只想找个角落把自己藏起来,別让段守正瞧见自己。 她刚准备往角落的方向挪,一个穿著黑色西装的身影突然出现在她面前。 是段守正的助理。 助理微微欠身,语气恭敬。 “容小姐,段董想请您过去。” 容寄侨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我……我等会儿再过去行吗?我这边还有点事……” 话还没说完,不远处传来一个沉稳而中气十足的声音,穿透了周围的嘈杂,精准无误地砸进了她的耳膜。 “臭丫头,又躲什么?” “……” 段守正站在十几米开外的位置,偏过头看著她这个方向。 周围那些正在攀谈的宾客们齐刷刷地转过头来。 所有人的视线像聚光灯一样,唰地全部落在了容寄侨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探究,有打量。 一个穿著水蓝色礼裙的年轻女孩,被段氏集团的董事长当眾点名。 这是什么来头? 容寄侨觉得自己的腿在发软。 但在这么多双眼睛的注视下,她只能硬著头皮,朝段守正走过去。 她挤著笑。 “段……段老先生。” 段守正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他嘴角牵了一下,语气里带著那种长辈特有的、不知是调侃什么的意味。 “惊不惊喜?” “……” 容寄侨的笑容僵在脸上。 段守正拄著手杖。 “怎么,见到我不开心?” “……” 她觉得葛姐给她带的平安符。 可能是从义乌批发来的。 容寄侨乾笑两声,面对段守正的问话,只觉得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稀薄。 那些名流巨贾的视线像x光一样在她身上扫射,恨不得扒出她祖上三代的背景。 “段老先生,您、您真会开玩笑。” 她一时间也有点搞不懂段守正到底想做什么。 他认回段宴了吗? 他知道她是谁了吗? 段守正:“你之前在电话里可是把那小子夸得天花乱坠,非要带到我面前露个脸。怎么,我今天亲自来了,他人呢?” 容寄侨心臟突突狂跳。 她脑子一热,脱口而出:“他去拉屎了。” “……” 空气诡异地安静了三秒。 周围几个竖著耳朵偷听的宾客,端著香檳杯的手齐齐一僵。 表情像吃了一只活苍蝇。 段守正的眼角明显抽搐了一下。 纵横商界几十年的沉稳,被这句粗鄙不堪的大白话给硬生生砸出了一丝裂缝。 老头子深吸了一口气,冷哼一声,对那没出息的小伙子印象又差了几分。 “懒驴上磨屎尿多。既然他不在,你就跟著我。” 容寄侨嚇得魂飞魄散。 跟著他? 在这个全场焦点的身边当活靶子? 等段宴从洗手间出来要找她,那不是直接撞个正著! “不不不,段老先生,这不合適。”容寄侨连连摆手,“我什么都不懂,跟在您身边怕是会给您丟人。我还是去那边等他吧。” 段守正见她这副避之不及的模样,反而起了逗弄的心思。 平时那些人费尽心机想靠近他半步都难於登天,这丫头倒是把嫌弃写在了脸上。 他有这么可怕? “丟什么人?我都不嫌你丟人。” “我上次的提议依然有效。看你是想留在京城拿我给你安排的工作,还是执意要回那个小县城,继续去赚那可怜巴巴的两千块死工资。” 容寄侨苦不堪言。 这老头子怎么就这么轴呢! 这如果不是段宴亲爷爷许的诺,容寄侨肯定答应这种好事。 周围的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大。 那些艷羡的、嫉妒的目光几乎要將容寄侨给洞穿了。 能被段氏集团掌舵人亲自开口挽留,这是何等逆天的机缘。 可落在容寄侨眼里,这简直就是一道催命符。 她急得掌心全是汗,但面对段守正那不容置喙的態度,她根本不敢再强硬拒绝,生怕惹恼了这位活祖宗。 “那……那就打扰您了。”容寄侨硬著头皮应下。 等会儿找个机会,就说自己也肚子痛,借著屎遁赶紧开溜。 另一边。 洗手间外的走廊尽头,周广林正拉著段宴,进行著最后一次战前动员。 周广林那张常年掛著市侩笑容的脸上,满是严肃激动。 “小段,等会儿到了段董面前,你千万別怯场。你的能力我是绝对认可的,等会儿我要是说的有什么不对,你记得帮我补充补充,就跟我俩第一次见面一样。” 看得出来,周广林对当初段宴的第一面,依旧抱有极高的讚赏。 段宴整理了一下领带的结,神色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我知道分寸。” “好好好。”周广林拍了拍他的肩膀,满意地点头,“等会儿我们就去那边敬酒,见机行事。” 两人並肩走回宴会大厅。 璀璨的水晶灯下,最核心的区域早就被围得水泄不通。 周广林挺著肚子,努力在人群中寻找著切入点。 朝著眾星捧月般簇拥的中央位置走过去。 段宴跟在他身后。 视线越过层层叠叠的宾客,精准地落在了段守正的身上。 然而,就在下一秒,段宴的脚步猛地顿住。 段宴原本平静的黑瞳骤然收缩,深邃的眸光死死地钉在了那个位置。 在段守正的身侧,一袭水蓝色鱼尾裙的女孩正微微低著头,神情侷促地应付著周围人的搭话。 第109章 陌生 不是容寄侨还能是谁。 周广林也愣住了。 他揉了揉眼睛,不敢置信地又看了一遍。 “那……那不是小容吗?”周广林转过头,满脸震惊地看著段宴,“她怎么跟段董站在一起?她认识段董?” 段宴冷硬的面部线条紧绷著。 他盯著那个方向,视线穿过层层叠叠的人影,精准地锁在容寄侨身上。 水蓝色的裙摆在灯光下泛著莹润的光泽,她微微侧著身子,肩线绷得笔直,整个人透著一股掩饰不住的拘谨与不安。 而她身旁站著的那个拄著紫檀木手杖的老人,周身气场之强,几乎能將半个宴会厅的空气都压沉下去。 周广林也愣在原处,脑袋像是一台卡了壳的老式电脑。 他一脸见鬼的表情看著段宴。 “小段,你女朋友跟段董是什么关係?你怎么没跟我说过?” 段宴没有回答他。 他的喉结缓缓滚动了一下,目光沉下去。 他自己也不知道。 来京城之后,容寄侨身上的疑点越来越多。 还有她越来越频繁的谎言与闪躲。 他忍著不去追问,忍著不去挖掘。 甚至在心里为她找了无数个可以原谅的藉口。 段宴没理会周广林,拿出手机,点开和容寄侨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发过去。 【你在哪?】 宴会厅的另一端。 容寄侨正被段守正身边一个珠光宝气的阔太太拉著寒暄。 那太太满口都是“哎呀小姑娘长得真標致”之类的客套话,容寄侨笑得脸都快僵了。 手包里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她下意识把手伸进去摸出来,低头一扫。 她抖著手回过去:【你出来了?】 【快了,你先找个地方坐著等我。】 容寄侨那口悬了半天的气终於吐出来一小截。 容寄侨不敢再多待,赶紧把之前和段宴说的那个位置报给他。 【我在刚进门那排甜品台那边,就是摆成孔雀开屏那个架子旁边,你出来直接过来找我。】 发完,她把手机揣回手包,偏过头对段守正堆起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段老先生,不好意思,我肚子突然有点不舒服,可能是刚才吃坏了,我去趟洗手间。” 段守正闻言,眉头微微一拧。 “一个两个的都是这毛病。”他摆了摆拐杖,催促道,“快去。” 容寄侨如获大赦,连连点头,就要往外走。 谁知她刚起身,余光猛地扫到了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身影。 段宴。 他正站在宴会厅的中段区域,手里捏著手机,看她发的消息。 那张清冷英俊的侧脸被头顶的水晶灯照得稜角分明,深色西装將他宽肩窄腰的轮廓勾勒得笔挺利落。 容寄侨的脚像是被人钉在了地板上。 血液从四肢百骸里瞬间抽空,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的寒意。 他明明说还在洗手间。 他骗她。 为什么要骗她? 她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段宴就已经放下手机,看向了她。 两人的视线隔著二十米的距离,穿过摇曳的人影和流转的灯光,精准无误地撞在了一起。 段宴的眼神很平静。 那种不带任何温度的平静,让人心慌。 他对周广林说了句什么,然后抬脚,朝她的方向走了过来。 容寄侨穿了高跟鞋,段宴也比她高出將近一个头。 逆著头顶那盏水晶灯的璀璨光芒站著,五官被阴影切割得冷硬而深邃。 他开口了,语气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別。 “不是说在甜品台那边等我吗?怎么在这里?” 容寄侨张了张嘴。 她脑子里转了八百个弯,最后什么说辞都没能挤出来。 段宴的眸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 那两秒钟里,容寄侨觉得自己像是被人扒光了扔在聚光灯下展览。 这个时候。 身后也传来了段守正的声音。 “这就是你男朋友?” 容寄侨的脊背瞬间僵成了一块铁板。 段守正拄著那根紫檀木手杖,微微偏著头,目光越过容寄侨的肩膀,落在段宴身上。 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眸,將段宴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没有惊讶。 没有愣怔。 就像是在打量一个陌生的年轻人。 仅此而已。 容寄侨的大脑在这一刻陷入了剧烈的混乱。 不对。 这不对劲。 肖乐一个外人,都能一眼认出段宴和段持的相似。 段守正可是段宴亲爷爷,却对他的长相毫不惊讶吗? 除非。 段宴真的已经背著她被认回段家了吗? 第110章 敘旧 这个念头像一枚子弹,贯穿了容寄侨所有的侥倖。 那她之前那通电话,她自以为得意的试探,她费尽心思確认段守正“大概率不会来”的结论。 全都是一厢情愿的自我安慰? 容寄侨的后背浸出一层细密的冷汗,浸透了礼裙內衬贴著脊椎的那层薄纱。 段宴在她身边,面对段守正的审视,只微微頷首,声线沉稳。 “段先生好。” 段守正“嗯”了一声,目光在段宴那张轮廓深邃的脸上多停留了一瞬,隨后便移开了。 对比他面对容寄侨时的逗弄意味,表现的很是平淡。 “嗯。” 就在这尷尬得能把人活活憋死的沉默里,周广林终於挤了过来。 “段董!”周广林快步走到近前,满脸諂媚,“久仰大名!我是宏建工程集团的周广林,上次盘龙项目的竣工验收报告,还是我们团队提交的,不知道您有没有印象。” 段守正的目光从段宴脸上收回来,落在周广林身上。 打量了两秒。 “宏建?”段守正根本没有印象,隨口敷衍:“哦,有点印象。” 周广林眼睛一亮,腰板又挺了三分。 “是是是!段董您日理万机还能记得我们小公司,这是我们宏建的荣幸!” 周广林嘴巴像开了闸的水龙头,把宏建这两年做过的几个重点项目如数家珍般往外倒。 哪个写字楼的幕墙是他们包的,哪条高架桥的桩基是他们打的。 容寄侨在一边脑瓜子都苦熬转得快要冒烟了。 她实在是想不明白。 周广林那边终於把开场白铺垫完了,適时地把话锋往段宴身上一引。 “我们宏建最近的业务突破,最大的功臣就是段宴,我们项目部的骨干,也是小容的男朋友。前段时间何氏集团那个单子能谈下来,全靠他一个人搭的桥。” 段守正目光再次落到段宴身上。 “年纪轻轻能拿下这么大的单子,本事不小。” 周广林在旁边还想继续加码,想趁热打铁让段宴多说两句,好给段守正留下更深的印象。 段守正已经示意身边的助理上前了。 助理从西装內袋里掏出一个名片夹,抽出一张递给周广林。 周广林双手接过,低头一看。 是段守正的名片。 但不是私人的那种。 上面印的是段氏集团业务部的联繫方式。 本质上就是一张標准的商务转介绍卡片,连段守正本人的手机號都没有。 要是换了別人,八成会觉得这是在打发人。 但周广林不一样。 他整个人像是被注射了一针肾上腺素,眼珠子都在发光。 有了这张卡片,他就有了一个“正规渠道”去和段家搭上线。 哪怕是从最低级的供应商资质审核开始,那也是从零到一的跨越。 “多谢段董!多谢段董!” 周广林把那张名片当祖宗牌位一样小心翼翼地揣进了胸口內袋。 段守正能听周广林这个人鬼吹这么久,还示意助理给他名片。 已经是看在容寄侨的面子上了。 他拄著拐杖转身要走,经过容寄侨身边的时候,步子稍顿。 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半是打量半是品评。 “你上次在电话里把他夸成一朵花,確实有两把刷子,不过还差得远。” 容寄侨乾巴巴地笑:“您,您眼光高。” 段守正哼了一声,拄著手杖不紧不慢地走了。 看著那个被眾人簇拥著远去的背影,容寄侨整个人差点软在原地。 到底怎么回事啊。 她头要痛死了。 周广林还沉浸在拿到名片的巨大兴奋里。 “小段!你知道这张名片意味著什么吗?我在这个行业混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拿到过这个层级的准入资格!” 他搓著手,忽然想起什么,问容寄侨。 “妹子啊,你怎么和段董认识的?” 听刚刚段守正说话,这两人甚至还私下里打过电话?! 我天。 难不成段宴这天仙一样的女朋友是什么隱藏富家千金?! 容寄侨看著段宴,磕磕巴巴的半真半假的说。 “刚才那个……就是我之前跟你说过的,在医院做引诊的时候认识的那个vip病人。” “特需部的护士都不敢带他,几次把我推出去,一来二去就熟悉了。” “后来还说要是以后不想当护士了可以去找他安排个工作,我本来觉得他在吹牛皮,结果前段时间才知道他是以前新闻上看过的段守正。” “刚才他认出了我,我们就聊了一会儿。” 容寄侨这张脸漂亮,又是花一样的年龄,谁看了都跟个小闺女一样,確实很容易让上了年纪的长辈觉得亲切。 段守正对她的態度,虽然比对一般人亲近得多。 但也確实更像是一个长辈对一个顺眼的小辈的逗弄和关照。 不像是有什么更深层的关联。 段宴抿了抿唇,点了一下头。 “嗯,那就好。” …… 段宴这边倒是没多想了。 但容寄侨还慌著。 关键是段守正还真像是专门为她而来的一样,见到她在电话里吹的男朋友,应付了两句就离开了。 他来这一趟,就周广林捞到了好处。 风头正盛,尾巴都快翘上天了。 周广林已经被一群认识的李总王总拉过去扯犊子了。 容寄侨偷偷端详段宴的脸色。 这男人神情依旧是那种看不出喜怒的冷淡,漆黑的眸子宛如一潭深水,没有丝毫起伏。 段宴只觉得见到了段守正,帮周广林完成任务了就行,接下来就可以好好的陪容寄侨玩了。 宴会厅里衣香鬢影间交织著名利场上独有的虚偽与热络。 段宴正想问容寄侨要不要帮她拍照。 突然,他的目光在宴会厅那扇雕花鎏金的復古大门处凝滯了一瞬。 一个身影正閒庭信步般走入大厅。 是季川。 他刚一露面,周围原本还在高声谈笑的几个富家子弟立刻噤了声,纷纷赔著笑脸上前寒暄。 段宴的下頜线瞬间绷紧,眼底划过一抹极其幽暗的厉色。 他不动声色地跨出半步,高大的身躯恰好挡住了容寄侨望向大门的视线。 “寄侨。”段宴的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一丝异样。 “怎么啦?” 段宴垂下眼睫。 “穿著这么高的鞋子站了半天,你先去那边休息区坐一会儿,我去甜品台再给你拿点蛋糕。” 容寄侨本来就因为段守正的出现被嚇得精神衰弱。 又拿不准段宴是在和她装,还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她突然都不敢提想回去的事情。 总感觉这里人多,比到时候她和段宴两人面对面来的安全。 她怕没外人了,段宴就要和她摊牌了。 容寄侨听到段宴这么说,愣了愣,顶著一团乱麻的脑子,下意识的点点头。 “……好。” 她刚好去问问肖乐,当时到底是怎么確定段宴身份的。 直到確认她的背影转过一个弯消失,段宴脸上的温和才如同潮水般褪去。 季川正端著一杯琥珀色的洋酒,应付著几个凑上来套近乎的老油条。 他余光一扫,扫到段宴。 季川眼底的兴味瞬间浓烈了起来。 他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恶劣笑意。 “失陪一下,我有个熟人要敘敘旧。” 第111章 当狗 季川隨口打发了身边的人,主动朝段宴走过去。 季川隔了几米就开口了。 “眼光不错,这身行头穿在你身上,倒是把那股子穷酸的味儿给洗乾净了。” 但段宴並没有如季川预料中那般暴跳如雷,反而极其克制地扯了一下唇角。 “还行吧,但你骨子里的废物味儿,怕是把整个高定店穿在身上都掩不住。” 段宴的面容宛如一块千载玄冰,深邃的眸子里没有一丝波澜。 “季少跑来关心我的穿著,还不如多关心关心自家公司会不会倒闭吧。” 在外人眼里,季家依然是京城老牌的豪门巨擘,庞大、根深蒂固。 可只有真正知道的人,这座看似风光无限的商业大厦,內里早已被腐朽的家族体制和因循守旧的决策蚕食得千疮百孔。 如今的商界风云变幻,新兴產业和数字经济如日中天,可季家那些执掌大权的老古董们,却依然死死抱著二十年前传统实体和地產的那套老旧黄历不肯撒手。 季川被段宴的这句话给气笑了。 因为段宴说的是实话,没法反驳。 季川都不知道段宴一个小保安出身,能看懂这些。 不过段宴就是个臭打工的,来评价京圈门阀,依旧让季川觉得离谱的想发笑。 季川轻佻地挑了挑眉梢,语气极其下流。 “谢谢关心,我们季家至少在我活著的几十年里,不会倒台,依旧是你高攀不起的存在,你胆子倒是比你那个小女朋友大多了,她胆子小得像只兔子,稍微一嚇唬就红著眼眶掉眼泪。” “她有用我给她的黑卡,给你买什么东西?” 季川本质上是用这件事情来膈应段宴的。 谁知道段宴细想了一下她最近的消费习惯。 一直在攒钱,没什么大额消费。 最后段宴才怪异的打量了季川一眼,猜到了真相,若有所思。 “所以你给她黑卡她都没看上你,才跑我这来阴阳怪气?” 季川嘴角的恶劣笑意一僵。 ……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容寄侨那边。 她一溜远,就去打肖乐的电话了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肖乐。”容寄侨刻意压低了嗓音,语气急促,“我问你,你当时到底是怎么查出来段宴身世的?” 电话那头的肖乐一听到容寄侨这带著命令口吻的问话,他心里那股憋屈的邪火瞬间就窜了上来。 之前这女人还面大言不惭地说什么“嫁进段家第一件事就是卸磨杀驴”。 这句话他可是记得清清楚楚。 肖乐冷哼了一声,声音里透著十足的阴阳怪气。 “哟,这不是未来的段家长孙媳妇吗?怎么,现在遇到麻烦,又想起我这个外人了?” “……”容寄侨面无表情:“不说也行,反正多的是人愿意帮我忙。” 肖乐:“…………” 他第一时间就想到了朱晓月。 他当时就不应该为了敷衍朱晓月,瞎说容寄侨可能是个隱藏的豪门千金后。 后果就是朱晓月这女人就像是中了邪一样。 死缠烂打地非要他带著她去给容寄侨赔罪道歉。 容寄侨还真不缺狗腿子。 肖乐不由破防,又悲又愤。 要是真让容寄侨去收了其他狗腿子,他前期挨的打、受的罪,岂不是全都打了水漂? “別別別!祖宗,你是是我亲姐行了吧!” 容寄侨这才满意,急切的抖著腿:“快说。” 肖乐只能认命地將事情的原委和盘托出。 “就是看他和段持长得像啊,託了个在辖区派出所混日子的远房亲戚,让他进內部系统调了段宴的底细。” “结果看到他母亲当年留存的户籍照片,我瞧著有些眼熟,就顺藤摸瓜去网上一搜,这就搜出来了。” 容寄侨听完这番话,心臟都快停跳了。 就这么简单? 容寄侨两眼一黑。 结合之前的异样,估计段守正已经认出了段宴吧? 但如果段宴真已经回到了段家,那为什么要瞒著她呢? 甚至还跟她一起在出租屋里装穷苦打工人。 容寄侨满脑子都是这些东西。 她甚至已经完全忘记了电话的存在。 “餵?侨姐?你听见我说话没有?”肖乐在电话那头没听到回应,忍不住邀功,“我跟你说,这事儿你可得记我一大功,要不是我机灵……” 嘟嘟嘟。 一串冰冷机械的盲音粗暴地打断了肖乐的喋喋不休。 容寄侨得到了想要的答案,连半个音节都没有多施捨,直接乾脆利落地按下了掛断键。 另一边。 肖乐呆呆地举著手机,看著瞬间黑下去的屏幕,整个人都傻眼了。 反应过来后,他气得直接从沙发上蹦了起来。 过河拆桥玩的挺6啊! 要不是馋那点好处,他能在容寄侨面前装这么久孙子? 结果用完又丟是吧! 他下次再给容寄侨脸,他就把名字倒过来写! 肖乐气得要摔手机,在心里破口大骂容寄侨。 手机要被他丟出去的前一秒。 微信铃声响起来。 肖乐瞥了一眼亮起的屏幕。 【容寄侨:有事我会找你,没大事別来我面前晃荡。】 肖乐咬牙切齿。 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当他肖乐是一条狗是吧! …… 宴会上。 容寄侨收到了肖乐的回信。 【乐肖:好的。】 【容寄侨:?你这微信名什么毛病。】 肖乐的回覆透著一股气急败坏。 【乐肖:你管我??】 容寄侨懒得和肖乐扯犊子,刪掉和肖乐的对话框,依旧在心神不寧。 她听到有靠近的脚步声,抬起头。 段宴手里端著一碟切成小块的芝士蛋糕,朝她走过来。 第112章 结束 水晶灯的光从他头顶倾泻而下,把那身深色西装的肩线照得格外挺括。 容寄侨盯著他,心臟一下一下地往嗓子眼儿顶。 她现在看段宴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看一道深不见底的谜面。 “发什么呆?”段宴把季川膈应走了,心情不错。 他把碟子搁在她手边的小圆桌上,“吃不吃?” 容寄侨的嘴唇动了动,乾巴巴地应了一声。 “嗯。” 她拿起叉子,戳了一小块送进嘴里。 芝士在舌面上化开,又绵又软,可她什么味道都尝不出来。 宴会厅里的人群已经稀疏了不少。 先前那些爭相攀谈的名流巨贾们开始三三两两地往出口方向挪动,侍者也在有条不紊地收拾桌面上残留的杯盏。 段宴扫了一眼四周逐渐冷清下来的场面,把西装外套的扣子解开了一颗,姿態鬆弛地靠在旁边的高脚圆桌边。 “差不多了,回去吗?” 容寄侨真的有点怵和段宴单独相处。 “周、周总他们好像还在那边聊呢,你不过去打个招呼?” 段宴顺著她的视线看了一眼。 周广林正被几个同行老板拉著碰杯,笑得满脸红光。 “他今晚能从这走出去就不错了。”段宴收回目光,“不用了,走吧。” 容寄侨的手指攥著小手包的链子。 她实在找不到更多拖延的理由了。 “好。” 两人走出宴会厅大门的时候,夜风裹著春末的凉意迎面扑过来。 容寄侨打了个寒颤,裸露的肩颈上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段宴把西装外套脱下来,顺手披在了她肩上。 布料带著他体温残留的热度。 段宴走在她前面半步,去停车场取车。 容寄侨跟在后面。 段宴把车子开出来,容寄侨坐上副驾驶。 保时捷低沉的引擎声在安静的车厢里嗡嗡作响。 段宴开车的时候不怎么说话。 路灯的光一根接一根从车顶掠过去,在他侧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容寄侨偷偷看了他好几眼。 车厢里太安静了。 以往都是容寄侨主动嘰嘰喳喳的说著一些无关紧要的閒事,和段宴嘮嗑。 今天出来玩了一样,段宴觉得容寄侨应该会说很多。 可不知道为什么这么沉默。 最后还是段宴先开口。 “好玩吗?” “还好。” “脚疼不疼?站了挺久的。” “不、不疼。” 段宴见容寄侨没有搭话的欲望,也没再追问。 到家。 门推开,玄关处的感应灯自动亮了起来,暖黄色的光照出一方小小的空间。 鞋柜上摆著两双拖鞋。 一双黑色的,一双粉色的。 容寄侨看著那双粉色的拖鞋,喉咙里堵著什么东西,酸得厉害。 段宴给她找来睡衣出来,让她先去臥室把勒人的礼服换掉。 容寄侨神游似的回到了臥室。 床头柜上放著她那本《面纱》。 她之前囫圇看完,和段宴聊天的时候,只感觉自己半壶水晃荡。 段宴让她可以细细去看一遍。 容寄侨无聊的时候就会去翻个几页。 女主凯蒂曾以为,丈夫瓦尔特是个木訥、乏味、像狗一样任由她拿捏的卑微男人。 直到瓦尔特用最平静的姿態,揭开他那隱忍不发、却早已洞悉她出轨事实的面目时,凯蒂才惊觉,自己一直在一头静默的野兽嘴边跳舞。 那个看似没有脾气的丈夫,其实正用一双居高临下的、充满病態掌控欲的眼睛,冷冷地审视著她这只自鸣得意的小丑。 容寄侨坐到了床沿上,发呆。 她沾沾自喜地以为自己在“陪”他吃苦,甚至还暗自盘算著怎么利用自己重活一世的信息差捞更多。 就像凯蒂自以为能將瓦尔特玩弄於股掌之间一样,容寄侨也在段宴面前毫无保留地展露著自己的那些小聪明和所谓的“不离不弃”。 可只要段宴愿意。 他隨时可以把这层面纱连同她天真的幻想一起撕得粉碎。 …… 容寄侨呆坐了很久,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开始换衣服。 段宴来敲门:“热水器给你打开了,你先去洗吧。” 容寄侨咳了一声,声音镇定:“好。” 段宴站在门口,拇指摩挲了一下掌心的纹路。 他看著那扇紧闭的门板,眉心极浅极浅地拧了一个结。 容寄侨今晚不对劲。 从宴会厅开始就不对劲。 等两人都洗完澡。 上床酝酿睡意。 容寄侨躺在床的最外侧,身体缩成一小团,背对著段宴那边。 容寄侨闭著眼睛,可意识清醒得像针扎一样。 容寄侨一直没有睡著。 她不敢翻身,怕一动就被段宴察觉她还醒著。 可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腰侧和肩膀都开始发酸。 就在她犹豫要不要偷偷挪动一下的时候,身后传来了段宴的声音。 带著深夜特有的沙哑。 “还没睡?”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 没有应声。 假装睡著了。 安静了好几秒。 段宴没有再叫她,只是转过身来,把她抱在怀里睡。 …… 容寄侨都不知道自己昨晚是什么时候睡著的。 清晨。 容寄侨是被厨房里锅铲碰到铁锅边沿的声音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手往旁边的位置摸了一把。 空的。 被褥已经冷了。 她撑著床垫坐起来,揉了揉肿胀的眼皮。 臥室门开著一条缝,外面传来段宴在厨房忙碌的声响。 容寄侨从床上爬下来,走到卫生间洗了把脸。 冷水拍在脸上,昨晚那些纷乱的思绪被浇灭了大半。 她对著镜子看了看自己。 眼底一圈淡淡的青黑,气色很差。 她嘆了口气,拧乾毛巾搭回架子上。 走出臥室的时候,段宴刚好端著两个盘子从厨房出来。 一盘是煎蛋配吐司,一盘是切好的水果。 还有两杯牛奶。 “起来了?”段宴偏过头看她,“快来吃,要凉了。” 吃完早饭,段宴收拾碗碟去厨房洗。 容寄侨坐在餐桌前,摆弄著手里的牛奶杯。 杯壁上凝著一层薄薄的奶渍,她用拇指蹭了蹭,又放下了。 “段宴。”她衝著厨房的方向喊了一声。 水龙头的声音盖过了她的声音。 她又提高了一点嗓门。 “段宴。” 厨房里的水声小了些。 “怎么了?” “今天你几点下班?” “不一定,周总那边可能有个饭局,我看情况。” “哦。” 容寄侨把杯子里最后一口牛奶喝完,站起来,去把杯子搁在水槽边上。 段宴还在刷碗。 她站在他旁边,看了一会儿。 “我得早点去,那我先去上班了。” “嗯,路上小心。” 容寄侨一整天上班,难免会心不在焉。 她现在在左右脑互搏。 一边想著段宴肯和她装,是不是还不知道自己骗她的真相。 一边想著自己不应该高空走钢丝,要不现在就提桶跑路算了。 没捞到分手费,但自己也攒了点小钱,回老家照样能过得很滋润。 可对於跑路一向很积极的容寄侨,却莫名其妙开始游移了。 到底是捨不得便利繁华的京城,捨不得即將到手的分手费。 还是捨不得段宴。 下班的时候。 她在医院门口站著等段宴,心情已经平復了很多。 深灰色的保时捷准时出现在老位置。 容寄侨拉开车门坐进去,把包搁在脚边。 段宴问:“自己做饭还是顺路出去吃?” “回去做吧。” “好。” 车子驶向菜市场的方向。 吃完饭,段宴去洗澡了,工地跑了一天,又做了饭,实在是受不了汗渍的黏腻了。 就在这时候。 茶几上段宴的手机突然亮了。 屏幕上跳动著一个陌生的来电號码。 是座机號。 容寄侨衝著浴室的方向扬声喊了一句。 “你手机响了。 段宴的声音隔著门板传出来,带著浴室特有的空旷回音。 “谁的?” “不认识,座机號码。” “你帮我接一下。” 容寄侨犹豫了一下,还是接听了。 “餵?”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带著浓重地方口音的中年女声,背景音里还能听到翻找纸张的沙沙声。 “喂,是段宴段先生吗?” 容寄侨听到这个自己老家的乡音,愣了愣:“他……他现在不太方便接电话,我是他女朋友,请问您是哪里?” “哦,女朋友啊,那和你说也是一样的。” “我是凉县县城医院財务科的。前段时间他打电话过来,要查一笔以前的住院缴费记录。” 容寄侨浑身的血液在听到这句话时,瞬间凝固了。 她的指尖冰冷,连呼吸都忘了。 “你们要查的那笔十二万三千块的手术及后续治疗费,这边的收据留底上写的缴费人,是一位叫许念的女士,她用的是银行卡全额刷卡的。要是还需要详细的明细单,得带著身份证来医院列印哈。” 第113章 老家 “对了姑娘,你们要是还想核实什么细节,最好儘快过来一趟。我们这边档案室正在搞数位化改造,纸质材料过段时间就要封存入库了,到时候再调就麻烦了。” 小县城里的小医院,这些系统没有大医院的先进。 很多地方都还是在用纸质文档,没有联上网,很难查询。 所以容寄侨当年,才会那么有恃无恐的一开口就骗段宴,医药费都是自己交的。 如果不是段宴回到了段家,被许念认出来。 等这些纸质材料入库封存,压根就不会有人知道医药费不是她交的。 可她的运气偏偏就是这么背。 容寄侨的喉咙像被人灌了一把干沙子。 “请问……我男朋友什么时候打电话说要来查这些东西的?” “哎呀,说起来还真是不好意思。”那头的女人翻了翻什么东西,纸页哗啦响了几下,“差不多一个多月前吧,也可能快两个月了。当时是我们门卫室的保安大爷接的电话,那老爷子记性不太好,把这事儿给搁下了。最近我们盘查遗漏的回访记录才翻出来,这才打电话回来。” 那个时候,她已经下定决心要在段宴面前装模作样了,甚至还主动出去上班了。 以为日子正在往好的方向走。 那个时候,段宴就已经在查这笔帐了。 原来那么早,他就已经起疑了。 容寄侨嘴唇翕动了两下。 “好……好的,谢谢您。” “不客气不客气,那就这样啊,有需要再联繫。” 电话掛断了。 浴室里的水声还在哗哗地响,夹杂著水花拍打瓷砖地面的声响。 容寄侨两只手交叠著搁在膝盖上,十根指头冰得跟从冷库里捞出来的似的。 就跟童话一样戏剧性,凌晨的钟声要敲响了。 魔法要失效了。 那辆华丽的马车,在轰鸣的钟声里原形毕露。 变回那颗千疮百孔、爬满谎言与算计的烂南瓜。 更何况,她根本不是什么被命运眷顾的灰姑娘。 只是一个自作聪明、穿著偷来水晶鞋的滑稽小丑。 她甚至还在天真的犹豫到底要不要跑。 这段时间的安稳日子过的,让她都忘了,段宴的温柔和深情,是她骗来的。 从来都不是属於她的。 一股子发酸发涨的感觉从鼻腔深处往上顶,她死死咬著后槽牙把那股涌上来的东西压回去。 浴室的门咔噠一声被拧开了。 热气从门缝里涌出来,段宴擦著头髮走出来,下半身套著一条宽鬆的灰色睡裤,上身只穿了件白色的薄棉背心,脖颈和锁骨上还掛著没擦乾的水珠。 他隨手把毛巾搭在肩上,朝客厅方向看了一眼。 “刚才谁的电话?” “推销电话……卖什么净水器的,我直接给掛了。” 盯著自己膝盖上交叠的手指,突然有点耻於面对段宴。 她站起来,声音乾涩。 “我……我去洗澡了。” “你的睡衣我给你放在架子上了,换洗衣服丟脏衣篓里就行。” “……好。” 容寄侨站起来,往浴室方向走。 脚步有些虚浮,像踩在一层薄薄的棉絮上面。 浴室的门关上了。 花洒打开,热水兜头浇下来,蒸腾的白雾瞬间瀰漫了整个狭小的空间。 容寄侨站在水流底下,睫毛上掛著水珠,什么动作都没有,就那么直愣愣地站著。 水温烫得皮肤泛红,她也感觉不到。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前世自己谎言曝光后,段宴对她天差地別的態度,在她的记忆里反覆拉扯。 段守正的助理送来了分手费。 那是她那个时候一辈子都没见过的巨款。 刚拿到钱的容寄侨,被那种暴富的虚荣彻底冲昏了头脑。 为了掩饰被段宴拋弃的狼狈,她开始疯狂地报復性消费。 京城那些高不可攀的奢侈品柜檯,成了她流连的避风港。 她不眨眼地买下那些动輒十几万的奢侈品。 那时候的她,以为有了这些流光溢彩的外壳,就能洗掉身上那股被段宴厌弃的虚荣气。 可慾壑难填。 今天刚买的新款,到了下个月,在奢侈品圈子里就成了过时的垃圾。 为了跟上那些名媛最新一季的潮流,为了买到更耀眼的新行头,容寄侨明明手头渐渐吃紧,但还是在拆东墙补西墙。 她不得不把那些刚背了没几次的包、开得並不顺手的跑车,打折甚至贱卖给二手典当行,转头再去买更昂贵的最新款。 在这种病態的“买新卖旧”的恶性循环里,一口一口吞噬著那笔分手费。 等她终於从那场虚妄的富贵梦里惊醒时,银行卡里的余额早已见底。 京城那高昂的房租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再也交不起高档公寓的租金。 最后,她只能像一条丧家之犬一样,灰溜溜地收拾了行李,退回到自己最初走出来的那个闭塞的小县城。 容寄侨每天把自己关在逼仄黑暗的出租屋里,整个人被巨大的、扭曲的不甘心彻底撕碎。 真正將她彻底逼疯的,是出租屋那台老旧电视机里播放的一则娱乐財阀新闻。 屏幕上,京城最顶级的宴会厅里华光流转。 段宴穿著一身手工定製的黑色西装,身姿挺拔,气度矜贵得让人不敢直视。 屏幕下方的滚动字幕极其刺眼。 【段氏掌门人段宴或与许家千金正式订婚,强强联合共缔商业帝国。】 她回到京城,像个阴魂不散的疯子一样,跑到他可能出现的每一个场合去围追堵截。 可结果呢? …… “哗啦啦——” 浴室的花洒喷涌出最后几点温水,大有要变凉的趋势。 容寄侨猛地打了个冷颤,从前世那场令人作呕的回忆中抽离出来。 她看著镜子里自己那张年轻、尚未被虚荣与暴富的疯狂摧残的脸庞。 冷意覆上了心臟的位置。 前世的记忆太惨烈。 爸妈离婚的时候,把她甩给爷爷奶奶带。 爷爷奶奶疼她,虽然家里不富裕,但吃的穿的依旧尽力满足她。 后来她读书不行,玩著玩著,直接玩去了中专。 十七岁的时候被分去县城医院实习,甚至还要倒贴给医院实习费。 她见识到了社会的厉害,认识到了她这种底层女孩要赚钱有多困难。 后来她十八岁,认识了段宴,她辞职,段宴养她。 她窝在段宴给她创造的避风港里,不用再为了碎银几两奔波。 和段宴在一起的几年,她几乎是要什么,段宴都会满足她。 她已经忘了赚钱有多难了。 分手后,拿到如此巨额的分手费,她才二十一岁,在京城这种地方,完全控制不住自己消费的欲望。 可她已经被羞辱过一次了。 也死过一次了。 她不聪明,但不是傻子。 不管段宴到底是因为什么原因,还没和她摊牌。 她都不会再在同一个坑里栽倒第二次。 容寄侨洗完澡出来。 段宴坐在书桌前。 他手里拿著一支黑色的签字笔,正在某份图纸的边缘写著什么批註,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细碎而规律。 容寄侨站在臥室门口,看著他伏案工作的侧影。 容寄侨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走过去。 “段宴。” 他手里的笔顿了一下,偏过头来。 “怎么了?” 容寄侨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站定。 她攥了攥睡衣的下摆,指头把布料揉出了几道深深的褶皱。 斟酌了很久。 “我想回老家一趟。” 第114章 跑嘍 话音落在安静的客厅里,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静止的湖面。 段宴把签字笔搁在文件上,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 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深邃的眼窝里填满了阴影,让人看不清那双瞳孔里到底装著什么。 几秒钟的沉默。 氛围像被人往里头注了一层无形的凝胶,稠得让人连呼吸都觉得费力。 “怎么这么突然?”段宴开口了。 容寄侨已经提前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台词。 “不突然的。”她儘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鬆自然,“我奶奶七十大寿快到了,之前进修那边太忙了,一直忘了跟你提,我其实早就想回去待一阵了。” “要待多久?” “还没定,看情况吧。” “要不我跟你一起去?” 容寄侨的手指在袖口里鬆了又攥。 段宴:“咱们谈了快三年了,我还没见过你爷爷奶奶。正好趁这个机会,我跟你回去拜访一下。” 容寄侨:“不、不用了。” 段宴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容寄侨立刻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了,赶紧往回找补。 “我的意思是,你最近公司这么忙,何氏二期的方案不是还在推吗?周总指著你干活呢,你这一走,那边不得乱套了。” 段宴看著她。 那双漆黑的瞳孔在檯灯的暖光下显得格外深沉,像两口永远望不见底的古井。 容寄侨在那道视线底下,脊背上渗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终於,段宴点了一下头。 “行,准备什么时候走?” 容寄侨:“明天……明天去请假,后天走吧。” 容寄侨绷了一整个晚上的那根弦,在这句话落地的瞬间,总算鬆弛了那么一点点。 她刚想说自己去收拾行李,段宴已经站了起来。 “我帮你收拾行李吧。” “我自己来就行了。” “没事,怕你漏东西。” 他说完径直从衣柜顶上把那只行李箱抽了下来。 拉链拉开,平铺在地上。 他翻开衣柜,把她换季用的外套、薄毛衣、居家服一件一件叠好,整整齐齐地码在箱子底层。 叠衣服的手法比她利落得多。 容寄侨站在一旁,不知道该搭手还是该坐著。 “你老家那边昼夜温差大不大?”他头也没回地问了一句。 “还、还行吧,山里晚上凉一点。” 段宴“嗯”了一声,又从柜子最里面扯出一件厚实的连帽卫衣,抖了抖,叠好放了进去。 容寄侨眼看著那只二十八寸的行李箱被他塞得越来越满。 春装、夏装、薄外套。 还有她的洗漱包、防晒霜、润肤乳。 塞著塞著,段宴忽然起身,走出臥室。 容寄侨听见他在客厅的柜子里翻找了一阵,很快又回来了。 手里多了几个礼品盒子。 有两盒是包装精美的高档茶叶,还有一盒看起来是保健品,外壳上印著“冬虫夏草精华”的烫金字样。 全是之前公司合作伙伴或是同事送的,段宴自己从来不碰这些,一直搁在柜子里落灰。 他把礼盒的包装擦了擦,见缝插针地塞进行李箱里仅剩的空间。 “给你爷爷奶奶的。”他手指把一盒茶叶往边上挪了挪,给另一盒腾位置。 容寄侨站在那里,看著他低著头认真摆弄那些东西的样子。 行李箱已经鼓成了一个球,拉链都快合不拢了。 段宴把最后一盒保健品硬生生卡进去,又拿了个手提的小旅行包出来,开始往里面装她的化妆品和常用的小物件。 等到两个包都被塞得满满当当,段宴的动作慢了下来。 他垂著眼,手指搭在行李箱的拉链头上。 他突然问:“我送你的包和那些首饰带吗?” 如果不是段宴给她收拾行李。 她肯定是要带上这些的。 容寄侨喉咙里堵著什么东西,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可喉咙里像灌了铅。 段宴的声音很轻很轻地响了起来。 压得很低。 “装不下了。” 他偏过头,看了容寄侨一眼。 “別带了吧。” “回来我给你买新的,你的保时捷也没开过一次,回来咱们把驾校报了好吗?” 第115章 辞职(评分加更) 容寄侨压根就不敢看段宴,只能低著头囫圇应声。 …… 第二天一早,容寄侨就去了医院。 她没有换工作服,直接去找刘姐。 “刘姐,我想请个假。” 刘姐正站在护士站后面录入数据,隨口一问。 “多久?” “半个月……可能更久。” 刘姐的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疙瘩。 “你疯了吧?进修期的护士请半个月以上的假,你知道审批流程有多麻烦吗?院长那边要签字,带教科室要出证明,你原来的诊所也得去跑一趟。你这一请,回来能不能拿到结业证都是个问题。” 容寄侨早就料到会是这个反应。 她其实压根就没想著再回来。 这个进修证书,她也不指望了。 容寄侨犹豫了一下,声音放低了两分。 “那如果……我不请假了呢?我直接辞……” 话说到一半,护士站旁边的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许念从拐角处走出来,手里抱著一沓装订好的文件,看上去刚从行政办公区出来。 她头髮鬆鬆地编了一条侧辫搭在肩上,整个人清清爽爽的。 “刘护士长,这是上次那批山区卫生院的实地调研报告终稿,您帮忙转交给院办……” 许念走近了,视线从刘姐脸上滑过,落在了旁边神色不太对劲的容寄侨身上。 她的脚步慢了半拍。 “怎么啦?你在训容护士吗?” 刘姐嘆了口气,语气里夹著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她要请长假回老家,半个月起步,还差点要辞职。” 许念听到这话,眨了两下眼睛。 像是在思考什么。 隨后说:“我正好也在计划去山区实地走一趟。上次跟你聊完以后,我发现很多数据和实际情况对不上,光看报告和表格没用,必须亲眼去看看才行。” “我两眼一抹黑,什么情况都不了解,估计连门都摸不著,容护士,你能不能带我一起去?就当是我的嚮导,帮我实地考察一下那些村子的医疗条件。” 刘姐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 许念没等容寄侨回答,已经转头看向了刘姐。 “如果容护士这次回老家是以山区医援项目的实地调研协助人员的身份出行,那她的假期性质就可以从个人事假变成公派协助。我这边可以出具项目组的工作函,走外派协助的流程,不占她进修期的出勤考核名额。” 刘姐愣了两秒,反应过来以后。 “好像……好像是没问题。” 许念笑了笑,带著一点点不好意思,又对容寄侨说。 “我给你出工资,来回的机票、和食宿我全包了。你就当是带我去你老家玩一趟,可以吗?” 容寄侨其实不想节外生枝。 但许念之前帮过她,还没让季川继续来找她麻烦。 带许念回老家一趟而已,只是小忙。 容寄侨一咬牙。 “行吧,我带你去。不过我先说好,我们那地方条件差得很,你可別嫌弃。” 许念的脸上立刻绽开了一个笑容。 “不嫌弃不嫌弃,我要是吃不了苦你赶我走就行了,你什么时候走呀?” “明天。” 许念听后,已经开始掰著手指头算行程了。 “那我今天回去处理一下事情,到时候我们机场匯合?” 容寄侨点了点头。 “行。” 许念高兴得不得了,赶紧去处理剩下的事情了。 刘姐看著许念离去的背影,嘖了一声,戳了容寄侨一指头。 “你这丫头,运气倒是不赖。” 容寄侨乾笑了两声。 她运气要是好,就不用跑路了。 …… 许念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色还早得很。 她坐进车里,先给张婉清发了条消息,说自己这段时间要出趟远门,让她別找自己出去玩了。 张婉清秒回了一长串问號和感嘆號,许念没理,直接退出对话框,开始处理手头积压的工作。 医援项目的尾款审批还差两个签字,山区那边三个乡镇卫生院的设备採购清单需要最终確认,另外还有两家合作药企的对接会议要改期。 她把这些事情一件一件安排妥当,才让司机开车去了段家老宅。 段家的宅子坐落在京城西郊的一片老城区里,高墙朱门,青砖黛瓦,和外头那些钢筋水泥的摩天大楼是截然不同的世界。 门口的石狮子蹲了几十年,苔蘚爬上了底座,倒是把那股子森然的威严磨去了几分。 许念其实很少来段宅。 她成年之后就搬出去了。 就是怕引起那些段家旁支的不满。 许念在二楼的书房里找到了段守正。 老爷子正坐在那把红木太师椅上,膝盖上搭著条薄毯,手边搁著泡了半壶的铁观音,正戴著老花镜翻一份什么文件。 听到脚步声,他连头都没抬。 “怎么了?” 许念在他对面的矮凳上坐下来,双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盖上。 “段爷爷,我要出去一段时间。” 段守正翻文件的手停了停,老花镜从鼻樑上往下滑了半寸。 他抬起眼皮。 “去哪?” “山区。”许念把自己的计划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上次那批医援物资的配发方案,实地数据和报表对不上的地方太多了,我得亲自下去看一趟,不然后面的工作全是在沙子上盖楼。” 段守正把文件往桌上一撂,靠回椅背,脸上的表情谈不上赞同。 “山区?”他语气里带著长辈特有的不放心,“你一个小姑娘家家的,跑那种穷乡僻壤去做什么?你知不知道那些地方连正经公路都没几条,有些村子连手机信號都没有。万一出了什么事,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许念早料到会是这个反应。 “我不是一个人去,医院那边有个护士。她老家就在那一片山区,对当地的情况非常熟,她答应给我做嚮导。” 段守正:“哪个护士?查过没,靠谱吗?” “姓容。”许念说,“叫容寄侨。” 段守正手里把玩茶杯盖子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哼了一声,手指在茶杯盖子边缘敲了两下。 原来是这臭丫头。 真打算回老家干两千一个月的活? 存心想气死他? “她跟你一块去?” “嗯,她正好要回老家一趟。” “她还回来吗?” 许念也不知道为什么段守正要问一个小护士,但她还是实话实说。 “不知道,但我今天撞见她,像是要辞职的样子,我后来找理由帮她批了长假。” 段守正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咂了咂嘴。 “嗯。”他把茶杯搁回桌面,语气虽然鬆了口,但依旧带著几分不情愿的叮嘱,“別逞强,身体受不了就赶紧回来。那边条件差,你从小哪受过那种罪。” 许念笑了一下,站起身。 “知道了。” 许念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书房门槛的位置,她又停住了脚步,回过头。 “您按时吃药,別总忘了复查的日子。” 段守正摆了摆手,没好气地赶人。 “赶紧走赶紧走,囉嗦。” 许念笑著推开了门。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段守正独自坐了一会儿,把没看完的文件重新拿起来,翻了两页,又放下了。 他摘下老花镜搁在桌角,揉了揉酸涩的眉心。 “老赵。”他朝门外喊了一声。 助理推门进来,恭恭敬敬地站在桌旁。 “段董。” “我儿媳那边,有没有什么新消息?” 第116章 原因(评分加更) 助理微微垂下头,斟酌了一下用词。 “目前还没有实质性的进展。上次您吩咐加大搜查力度之后,我们重新排查了一遍她离开段家后所有可能途经的城市和地区。民政系统、医疗系统、公安系统的数据都比对过了,暂时没有匹配到她的任何身份信息。” 段守正没说话。 助理停了停,又补了一句。 “我们的人推测,她当年离开以后,可能更换过身份信息。如果是这种情况,常规的数据检索就很难追踪到了。”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 就是早就去世了。 助理压根就不敢说。 段守正闭上眼睛,靠著椅背,指腹无意识地摩挲著太师椅扶手上雕刻的云纹。 良久没有开口。 助理识趣地没再多说,安静地退到了一侧。 过了好一阵,段守正才重新睁开眼,顺手够过桌面上的平板电脑。 他原本是想看看今天的財经简报。 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推送的新闻列表最顶端跳出来一条带著图片的报导。 標题写著什么“段氏新盘龙项目开盘晚宴盛况空前”之类的套话,旁边配了几张现场的照片。 段守正本来没什么兴趣,手指已经准备划过去了。 余光却在其中一张照片上颳了一下。 他的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停住了。 那是一张拍摄角度比较偏的全景照片。 画面中央是几个在寒暄的宾客,边缘的位置,一个穿著深色西装的年轻男人只露出了半张脸。 侧顏。 半张脸。 那道利落的下頜线,那个鼻樑的弧度,那种即便只是站在人群边缘、却依然让人视线挪不开的气场。 是容寄侨那个小男朋友。 照片下方的评论区已经有了几十条留言。 其中一条评论被顶到了前排。 【这个侧影长得也太像当年的段持先生了吧?有没有人觉得?】 底下跟了一串附和。 【確实有点像,尤其是下頜那一块。】 【角度问题吧,正面可能就不像了。】 【就是有几分相似而已,长得像的人多了去了。】 助理一直站在不远处,注意力始终掛在老爷子身上。 他瞥见段守正的脸色在一瞬间沉下去了好几个色,心里咯噔一声。 助理的脑子转得飞快。 他不动声色地走到段守正身旁,弯下腰,手里恰好捏著一份不太紧急的合同文本。 “段董,瑞丰那边的补充协议条款有两处需要您最终確认一下,法务部催了两回了,您看是不是先过一下?” 段守正的目光被硬生生从屏幕上拽回来。 他抬起头,看了助理一眼。 助理的表情恰到好处的著急,仿佛这份合同真的火烧眉毛到了非签不可的地步。 段守正把平板往桌面上一搁,伸手接过那份合同。 助理趁他低头翻阅条款的间隙,不露痕跡地把平板的屏幕按灭了。 等到段守正批完那两处条款,签好字递迴来,助理才开口劝慰他不要生气。 “段董,网上那些说长得像的,您也看了不少了,三年前那个,不也被好几个老员工说像段持董事长。” “这么多年了,什么妖魔鬼怪没见过,您別往心里去。” 是的。 段守正见过太多了。 段持去世后的第一个年头,段家內部正处於最动盪最脆弱的时期。 那时候的段守正刚刚经歷丧子之痛,精神状態极差,整个人瘦脱了相,靠著一口气在撑著集团的大盘不塌。 就是在那个当口,公司里突然冒出来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小伙子。 五官轮廓和段持年轻时候有七八分相似。 连说话时微微偏头的习惯都像极了。 段守正第一次在走廊里和那个年轻人擦肩而过的时候,脚步硬生生钉在了地上。 那一瞬间的恍惚让他差点以为是自己精神出了问题。 后来他忍不住了。 把那个小伙子调进了自己身边的秘书处。 直到三个月后,集团安全部门的人查出来,这个年轻人暗地里將好几份核心项目的竞標底价泄露给了段家的死对头。 而更让段守正心寒的是,这小伙子根本不是天生长成这样。 他做过至少三次微整形,从眉骨到鼻樑到下頜角,每一刀都是衝著段持年轻时的照片去修的。 是竞爭对手花了大价钱,精心培养出来的一颗棋子。 利用的就是段守正对亡子的思念。 后来的这些年里,类似的人更是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 有的是竞爭对手故技重施,有的是想攀附段家的投机者。 有的甚至只是一些想出名的网红。 每一个都被他身边的人在第一时间拦截、甄別、清除。 久而久之,段守正对“相似”这两个字,已经从最初的心痛,变成了彻骨的厌恶和警惕。 所以那天晚宴上,他第一眼看到段宴的脸,升起来的不是久违的亲切感。 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反感和防备。 段守正:“那个姓段的小子,你觉得他是不是故意的?” 助理一时没跟上他的思路。 “您指的是……” “我是说。”段守正问:“是不是他攛掇那个小丫头给我打电话,非要让我去什么破盘龙的宴会,其实就是为了让我看到他那张脸。” 助理一时间不知道段守正是什么意思,只能跟著附合:“也有可能。” 段守正冷哼了一声。 “他刻意姓段就算了,还故意在段家的宴会上露面。容寄侨那丫头本来对我避之不及,却突然殷勤起来给我打电话,说要带男朋友来见我,你不觉得太巧了吗?” 容寄侨大概率是被这小黄毛利用了。 毕竟这臭丫头能气死他,她就是个懒得翻身的咸鱼。 给她机会都不想要,还死活要跑回老家。 段守正越想,越觉得这个叫段宴的不行。 心机太重,不是好人。 段守正对助理说:“念念好像和这个臭丫头关係可以,你让念念多照顾照顾她,別被男的卖了还帮她数钱。” 助理笑著应答:“好。” …… 请假的手续许念那边说帮她搞定,容寄侨也没什么可忙的了。 她打算提前回家把剩下的东西再归拢一下。 她出了医院大门,坐地铁回家。 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下,推门进去。 玄关多了一双男式的运动鞋。 段宴的。 容寄侨的脚步顿在门口。 她下意识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 上午十一点。 这个点,段宴应该在公司才对。 第117章 拋弃(评分加更) 厨房方向传来油烟机嗡嗡转动的闷响。 空气里飘著一股浓郁的酱香。 容寄侨换了拖鞋,慢慢往里走。 厨房的门半开著。 段宴繫著那条已经沾了几滴酱汁的深灰色围裙,正站在灶台前。 案板上摆著几个碟子,有切好的葱姜蒜末,段宴在卤肘子。 容寄侨站在厨房门口,有些意外。 “你怎么回来了?” “想著你明天要走了,今天在家好好吃一顿。回了老家,不一定能吃到这些了,本来想著卤起来,你晚上吃刚刚好,你现在回来我就做成红烧的。” 容寄侨怔怔的看著他。 “去外面坐著,好了叫你。” 容寄侨“嗯”了一声,转身走到客厅沙发上坐下。 她抱著一个靠枕,盯著茶几上那台段宴前不久才给她买的新手机发呆。 橙色的机壳泛著温润的光泽。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没多久。 段宴端著盘子从厨房出来,一趟两趟三趟,把菜一样一样往桌上摆。 全是她爱吃的。 容寄侨坐到餐桌前,看著满满一桌子的菜,又在发呆了。 段宴解下围裙掛在椅背上,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来。 “尝尝,肘子是新做法,多放了点冰糖,不知道会不会太甜。” 容寄侨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肉燉得酥烂,一抿就脱骨,酱汁裹著冰糖特有的焦香甜味来。 很好吃。 她嚼了两下,低著头,含含糊糊地说了句。 “不甜。” 吃到一半的时候,段宴问她。 “明天几点走?要不要我送你?” 容寄侨咽下嘴里的饭,摇了摇头。 “不用了,你明天还得上班,我自己打车去就行。” 段宴平静的看著她:“我送你吧。” 这次不是询问的语气了。 容寄侨的喉间滚动了一下。 半晌,她垂下眼帘。 “好。” “你到了那边安顿好了给我报个平安,山里信號不好的话,就到了镇上再打也行,不著急。” “嗯。” “早点回来好吗?” 容寄侨捏著筷子的手紧了紧。 “嗯。” …… 吃完饭,段宴去洗碗。 水流冲刷著瓷碗內壁残留的油渍。 段宴把最后一只碗搁进沥水架,拧紧水龙头。 滴答,滴答。 水龙头还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往下渗著水珠。 他撑著水槽边沿站了一会儿,掌根压在冰凉的不锈钢檯面上,指节微微泛白。 她想走。 他知道。 不是今天才知道的。 从她开始攒钱的那天起,从她要把他工资卡还给他的那个晚上起,从她每一次欲言又止的眼神里,他都知道。 他只是不愿意去確认这件事。 段宴闭了闭眼。 他拧不紧那个水龙头,也拧不紧容寄侨想要离开的念头。 他试过很多种方式。 他甚至故意不把那些值钱的东西让她装箱。 又一遍遍的让她早点回来。 但容寄侨並没有多少的游移。 他走出厨房,对容寄侨说:“公司那边有个文件我忘签了,得跑一趟,很快就回来。” 容寄侨只是点了点头。 “那你路上注意安全。” 段宴没有去公司。 他去了容寄侨进修的那家三甲医院。 刘姐正坐在转椅上录数据,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见一个高大的男人站在导诊台外面。 五官冷峻,气场沉得嚇人。 她愣了一下,想起来见过这人来接容寄侨,才认出这张脸。 “你是……小容的男朋友?” 段宴微微頷首。 “打扰了,我想问一下容寄侨是请假还是辞职了。” 刘姐还以为这小两口闹矛盾了,就直接说。 “她一开始是跟我提辞职来著,后来因为一些事情,还是批了长假。” 刘姐心里顿时脑补出了一出大戏。 这小两口绝对是吵架了,而且还吵得不轻! 段宴连女朋友要走都一头雾水跑来打探,刘姐那股身为“娘家人”的热心肠和火气蹭地一下就上来了。 刘姐拿出了长辈训人的架势,“我说小伙子,不是姐多嘴,你这男朋友到底是怎么当的?” 段宴垂在身侧的修长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却没有出声打断。 刘姐见他不反驳,只当他是心虚,更是替容寄侨打抱不平起来。 “小容那丫头脾气多好啊!整天乐呵呵地说要多攒点钱,说你工作辛苦,不能把压力都放在你一个人身上。” “结果呢?她这好端端的,寧可连这么难得的进修机会都不要了,非要往那穷乡僻壤的大山里钻,连工作都想直接辞了!你倒好,连自己女朋友到底是请假还是辞职都搞不清楚,还得跑来医院问我这个外人?” 段宴:“是我的错。” 看他態度还算诚恳,甚至透著几分失魂落魄。 刘姐嘆了口气,语气也稍微软了下来。 “行了,我要忙去了。” 段宴垂著眼帘,睫毛在眼瞼底下投落一片浓密的暗影。 “谢谢,打扰了。” 段宴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医院的。 到了门口,他脸上还是带著从未有过的茫然。 刘姐的话彻底的把他的侥倖撕碎。 她真的想走。 不要她辛辛苦苦爭取的进修名额。 不要她布置了很久的小家。 也不要他。 第118章 走了 段宴回来的时候,容寄侨已经窝在沙发上眯著了。 她缩在沙发的角落里,膝盖抱到胸口,下巴搁在上面。 是一种很没有安全感的睡姿。 电视开著,不知道之前她在看什么,现在已经在播放gg了。 段宴站在客厅入口处,看了她好几秒。 暗沉沉的光线把她整个人勾勒成一个蜷缩的轮廓,头髮散著,垂在肩侧,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小截耳朵和后颈。 看著很小一团。 事实也是这样,容寄侨换上校服出去,说自己是高中生都毫无违和感。 容寄侨整个人,都不像是那种社会化程度很高的打工族。 “怎么不去房间睡?” 段宴的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有些突兀。 容寄侨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被惊醒。 她抬起脸来,有些茫然的样子。 “你回来了。” 声音闷闷的,带著一点鼻音。 容寄侨都没有拉开窗帘,也没有开灯。 客厅唯一的光源就是明灭的电视,把他们之间的空气切成明暗不均的碎片。 现在才下午两三点。 段宴也没打算去公司了。 问她:“要不要去睡个下午觉?” “好。”容寄侨的声音闷在膝盖间,瓮声瓮气的。 她这才站起来,往臥室去。 段宴刚好看清她一直埋在膝盖里的全脸。 鼻尖泛著一点红,眼眶也微微有些肿胀。 …… 容寄侨换好睡衣,往床上一蜷。 段宴也过来陪她一起躺著。 算下来,两人像这样一起睡个下午觉的场景,已经是很久之前了。 段宴一直很忙。 容寄侨侧过头,看他的侧脸。 没拉严实的窗帘后透过来的光,把段宴的的轮廓勾出一道利落的边。 容寄侨看著看著,不受控制的伸出手。 指尖碰到了他的鼻尖。 手指冰凉。 段宴抬手,把她那只冰得像从冷水里捞出来的手整个攥进掌心里。 他的手很烫,和她的温度形成了极度鲜明的反差。 段宴:“怎么了?睡不著吗?” 容寄侨被他一握,睫毛轻颤了一下。 他身上有洗过的皂香气,混著一股很淡的烟味,一点一点漫进她的鼻腔里。 渐渐的,把那些翻涌的、压不住的情绪一层一层浸湿。 段宴刚想问她怎么了,就见容寄侨直接翻到了他的身上。 低下头,把嘴唇贴上了他的。 段宴整个人都僵了一瞬。 她吻得很浅,几乎只是皮肤贴著皮肤。 颤颤巍巍的。 像是在做一件她犹豫了很久、终於下定决心的事情。 段宴的手从她腰侧慢慢收紧。 五指陷进睡衣柔软的布料里,扣住了她的腰。 他没有加深这个吻。 也没有推开。 只是把她牢牢固定在自己身上,不让她跑。 容寄侨的睫毛在他脸颊旁边轻轻扇动,像蝴蝶翅膀一样。 扫得他整根脊椎都在发麻。 等到她终於鬆开了嘴唇,抬起头。 两人额头挨著额头,鼻尖蹭著鼻尖。 她的呼吸热热地打在他的唇上。 段宴的瞳孔在昏暗的环境下,显得顏色极深。 那里面有某种被拼命压制的、隨时会决堤的东西。 像是一头已经在笼子里困了太久的兽。 他闭了闭眼睛。 他有的时候以为自己很了解容寄侨。 但有的时候,又在迷茫她到底要做什么。 想要什么。 又在逃什么。 段宴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理智的防线,终於在这一刻,像是被烧断了最后一根弦。 发出“錚”的一声绝望的脆响,彻底崩塌溃散。 他的手从她腰间猛地收拢,毫不费力地一个翻身,带著不容置喙的强势,直接將两人原本的姿势彻底顛倒。 他反客为主,吻上去,接管了所有的主导权。 容寄侨单薄的后背重重陷进了柔软的床铺里。 段宴如同黑夜中终於撕开斯文偽装的凶兽。 他的指腹强势地钳住她的下頜,迫使她微微仰起头。 不同於容寄侨刚才那种蜻蜓点水、甚至带著点犹豫意味的触碰。 这是一个充满了掠夺、掌控与近乎惩罚意味的深吻。 像是要把她整个人拆吃入腹,连著骨血都要一併吞噬嚼碎。 想永远留下属於他的、磨灭不掉的气味。 容寄侨被他吻得脑子发空,手指揪著他的衣领。 段宴的掌心顺著她睡衣的下摆探进去。 指腹贴上她的腰侧,那一小片皮肤在他掌心的温度下微微痉挛了一下。 他沿著她的脊椎一路往上。 骨节分明的手指碾过每一截椎骨的凸起。 窗帘的缝隙透进来光,两个纠缠在一起的影子投在衣柜门板上。 像是在船上一样颤悠。 …… 容寄侨侧过脸想换一口空气,他的嘴唇就顺势滑到了她的下頜线上。 然后是耳垂后面那一小块柔软的地方。 然后是侧颈。 他鼻尖蹭过她颈窝里那根跳动的血管,嘴唇碾压著那片薄薄的皮肤。 像是含著迷魂汤。 床架发出声音。 枕头被挤到一边。 容寄侨的杏眼在暗处泛著水灵灵的光,像玻璃珠。 她不明白段宴为什么发狠。 烫得她连想別的都想不了。 在这场力量悬殊的绝对压制下,她就像是暴风雨中一叶迷失了航向的小舟。 到底是谁比谁疯狂。 谁比谁可悲。 …… 段宴在容寄侨昏过去之后,动作像是带著狠意的。 他不知道在惩罚谁。 “容寄侨。” 段宴呢喃低语,把这个名字嚼烂。 他想一辈子在容寄侨身上坠的更深,想被她囚禁,想被她燃烧,想求她帮自己脱离苦海。 他像是个苦苦哀求却得不到漫天神佛庇佑的可悲信徒。 於是他爱著。 也恨著。 “这就是你对我的好吗?” …… 第二天。 机场。 许念一大早就在微信说可以来接她。 但段宴要送她,容寄侨说机场见就行。 段宴把车停在航站楼出发层的临时停车区,熄了火。 副驾驶座上,容寄侨膝盖上还横搁著一只手提旅行袋。段宴昨晚帮她收拾的行李箱已经躺在后备厢里了。 她穿了件米白色的薄卫衣,拉链拉到锁骨的位置,头髮隨便扎了个低马尾。 段宴先下了车,绕到后面打开后备厢,把行李箱拎出来。 箱子的万向轮磕在路沿石上,发出哐当一声闷响。 容寄侨推开车门,伸手要去接行李箱的拉杆。 段宴没鬆手。 “我帮你推进去。” “不用了,里面人多,你车停这儿要被贴条的。” 段宴没动。 容寄侨只好由著他。 两人一前一后往航站楼的方向走。 行李箱的轮子在光滑的地砖上滚出规律的嗡嗡声,和周围旅客拖著箱子匆匆赶路的声响混成一片。 到了安检口。 容寄侨看著自己的脚尖,对段宴说:“送到这里就行了,你回去吧。” 段宴没挪脚。 “到了以后给我打电话。” “知道了。” “手机充电宝带了吗?” “带了。” “钱够不够?” 容寄侨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 “够了。” 段宴抿了一下唇,喉结缓缓滚了一下。 “怕你要买什么东西,钱不够,记得和我说,好吗?” “好。” 航站楼大厅里的广播声此起彼伏,提示音夹杂著播报员不带感情的標准普通话,催促著一波又一波的旅客。 他站在那里,比她高出大半个头,深色的薄款夹克勾出宽肩窄腰的轮廓。 他不知道重复了多少次类似的叮嘱。 “你奶奶生日记得帮我问声好。” “嗯。” “请假是请几天?” 容寄侨停了一拍,小声说:“到三十號。” “那我三十號来接你。” 第119章 捨得 容寄侨不敢接这句话。 她怕自己一开口,声音就不对了。 她攥紧了手里包带,心里想,等段宴知道所有的真相,知道她骗了他什么以后。 估计会恨不得让自己早点滚蛋。 容寄侨:“好,我走了。” 她说完,转过身,朝安检通道的方向快步走去。 鞋子踩在地砖上的声音很轻,被航站楼巨大的空间吞得乾乾净净。 她没有回头。 她怕自己一回头,看到段宴还站在原地的样子,就再也迈不动腿了。 容寄侨深吸了一口气,用力眨了两下眼睛,把那层薄薄的潮意逼了回去。 过了安检闸机,她没有立刻去找登机口。 而是站在通道的拐角处,靠著墙,缓了很久。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 是许念的电话。 容寄侨接通。 “餵?” “你到了吗?你找一下离你最近的机场工作人员,跟他说你的的名字就行。” 容寄侨“啊?”了一声。 她还没来得及多想,就看到不远处站著一个穿著航空公司制服的地勤小姐姐。 她硬著头皮走过去。 “你好,我是……那个,我是容寄侨。” 地勤小姐姐听到这个名字,脸上的表情立刻从公式化的客气切换成了明显高了好几个档次的殷勤。 “您就是容小姐吧?请跟我来。” 容寄侨被带著走了一段和其他旅客完全不同的路线。 没有经过拥挤的候机大厅,没有经过那些密密麻麻的登机口,而是穿过了一道需要刷特殊通行卡才能打开的玻璃门。 走廊的装修风格骤然升了不止一个级別。 脚下的地毯厚实绵软,踩上去几乎听不见脚步声。 两侧的墙壁上掛著几幅一看就价格不菲的画,灯光也从大厅里那种惨白的日光灯,换成了暖融融的射灯。 地勤在一扇磨砂玻璃门前停住脚步,侧身示意她进去。 贵宾候机厅比她想像的还要夸张。 整面落地窗正对著停机坪,视野开阔得能看到跑道尽头。 沙发是那种一看就坐上去就不想起来的深灰色真皮款式,茶几上摆著新鲜的水果拼盘和几瓶矿泉水,旁边的吧檯区域甚至还有一个调酒师模样的人在擦杯子。 许念坐在靠窗的位置,穿了件简简单单的白色t恤搭浅蓝色的牛仔裤,运动鞋。 身边放著一只小號的行李箱。 像是要去郊游。 许念抬起头,看见容寄侨站在门口,立刻站起来招手。 “这边这边。” 容寄侨走过去,还没来得及坐下,许念已经拉著她的胳膊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行李放这儿就行,等下有人帮我们搬上去。走,上飞机吧。” 容寄侨被她牵著,稀里糊涂地穿过贵宾厅另一侧的一道门,走进了一条直通停机坪的专用廊桥。 廊桥的尽头,停著一架白色的小型公务机。 机身在晨光里泛著柔和的珠光色泽,舷窗一排排亮著,舱门已经打开了,摺叠式的登机梯铺著深蓝色的地毯。 私人飞机。 要是换了以前的容寄侨,这会儿大概早就兴奋得恨不得原地蹦起来了。 再掏出手机对著机身拍七八张照片,选最好看的角度发到朋友圈。 但她只是怔怔地站在那里,看著那架被晨光包裹的白色飞机,心里头空荡荡的。 许念注意到她的异样。 那种沉默不是社恐式的拘谨,也不是第一次坐私人飞机的紧张。 许念放慢脚步,回过身,歪著头看她。 “容护士,你是不是捨不得你男朋友了?” 风从停机坪那头刮过来,把容寄侨马尾的发尾吹得扬了起来。 她愣了一下。 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没有”。 但那两个字在舌尖上打了个转,怎么也蹦不出来。 这次她连自己都骗不了了。 她扯了扯嘴角,声音有些哑。 “有一点。” 许念看著她那副强撑著的表情,没有追问。 她只是轻轻拍了拍容寄侨的肩膀。 “那就快点把事情办完,早点回来唄。” 容寄侨的喉咙堵了一下。 能回来才怪了。 她囫圇“嗯”了一声,跟著许念踏上了那条铺著深蓝色地毯的登机梯。 上了飞机后,机舱门在身后合拢,外头停机坪上引擎轰鸣的噪音被隔成了遥远的闷响。 许念已经走到前排,熟练地拉开安全带扣,回头看她还杵在原地,往里面的座位拍了拍。 “隨便坐,想靠窗就靠窗,想躺著也行,后面那排椅子能放平。” 容寄侨坐到了许念的对面。 空乘是个穿著深蓝色制服的年轻姑娘,弯腰问她要不要喝点什么。 容寄侨心思还在往外飘:“都行。” 许念於是对空乘说:“来和我一样的就行。” 然后又转过头看容寄侨。 “你出门吃早饭了吗?” 说实话,容寄侨今天根本没心思吃东西。 早上从家里出来的时候,段宴在厨房做了粥和煎蛋。 她端著碗坐在桌前,用勺子拨来拨去,愣是没送进嘴里几口。 “吃了一点。”容寄侨含糊应了一声。 许念还怕容寄侨拘谨,又让空乘去拿了点小甜点,这才拿出文件和笔来,开始忙。 还不忘叮嘱容寄侨一句。 “要飞三个小时呢容护士,饿了记得吃点。” “好。”她小声说了一句。 许念老是叫她容护士,让她有点彆扭。 “你別老叫我容护士了,像是在医院上班。”她道:“叫我容寄侨就行。” 许念笑了笑:“那我叫你侨侨行不行?” 有种很乾净的亲昵。 容寄侨从学校出来以后,就没和同龄女孩这么亲近。 她一时间有些无所適从。 但她还是略显僵硬的点点头:“行……行的。” 许念明显很满意自己爭取到了这个权利,闷闷的笑了两秒才继续看文件。 容寄侨好一会儿才想起来。 她还不知道许念的全名呢。 她有点不好意思的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第120章 许念 许念道:“我叫许念,许诺的许,念念不忘的念。” 容寄侨一听。 直接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咳得撕心裂肺。 啊? 啊?? 许念嚇了一跳,赶紧把自己面前那瓶没开封的矿泉水拧开盖子递过去。 “怎么了怎么了?来喝两口水。” 她没想到,京城为什么会小成这样。 前世她费尽千辛万苦都遇不到的有钱人。 这一世一个接一个的,跟大白菜一样送上来。 一个人怎么能倒霉成这样。 原来这就是那个她冒名顶替了三年的善良富家千金。 而此刻,这个人正坐在她对面,关切地看著她,手里还替她攥著纸巾。 容寄侨哆哆嗦嗦接过许念递来的矿泉水。 又看了一眼舷窗。 飞机正在高空,蓝天白云。 她能找出什么理由不和许念同行呢? 容寄侨直接两眼一花。 老天是不是分不清放她一马和放马过来的区別? 比起坐在正主旁边被的羞耻感,容寄侨忽然觉得,还不如回去让段宴发现真相要好。 至少段宴只会骂她两句,分手就完事了。 但许念背后还有季川那个死变態。 会直接把她丟进海里餵鯊鱼。 许念见她脸色白得跟机舱壁一个顏色,眉头皱了起来,伸手试了试她的额头。 “你不舒服吗?脸色好差,是不是晕机?” 容寄侨动用了此生最后一丝演技储备,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没、没事……就是被口水呛到了。” 许念半信半疑地看著她,把那包纸巾塞到她手里。 “你要是不舒服就跟我说,別硬撑。” 容寄侨攥著纸巾,胡乱点了好几下头。 “我、我没事。” 容寄侨的心跳像被人拿锤子一下一下地敲。 许念已经在继续工作了。 容寄侨只记得刘姐和她说许家的事情,说许念很惨。 大厦倾颓,高管和合伙人跑路,亲戚也如狼似虎,恨不得在许念身上刮下一层皮来。 当时许念一个孩子,守不住太多,还好是段守正收养了她。 她已经这么惨了。 可容寄侨也成为了在她身上刮下一层皮的刽子手之一。 容寄侨扣著纸巾,低著头,不敢去看许念。 …… 也不知道多久过去了。 许念合上手里那份厚厚的文件,把签字笔夹进文件夹的扣带里,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她朝对面望过去。 容寄侨一直维持著同一个姿势,视线落在舷窗外面翻涌的云海上,手里那瓶矿泉水拧开了盖子,却一口都没喝。 她既没有碰茶几上那盘精致的水果糕点拼盘,也没有翻手机。 更没有像普通人第一次坐私人飞机时那样东张西望地打量机舱內饰。 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著,像一尊被人遗忘在角落里的瓷偶。 许念把文件夹搁到旁边的小桌板上。 “侨侨?” 容寄侨的肩膀动了一下,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被拽回来。 “你从上飞机到现在都没怎么说话。”许念歪了歪头,“在想什么呢?” 容寄侨张了张嘴。 她脑子里搅成一团的东西太多了,哪一件单拎出来都够她心肌梗塞。 可面对许念最后从嗓子眼里蹦出来的,是一句连她自己都没预料到的话。 “你……你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 许念也明显没料到她会冒出这么一句,拿水杯的手悬在半空,眨了两下眼。 “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容寄侨的手指无意识地搅著矿泉水瓶身上的標籤纸,把边角搓出了一小卷。 “就……感觉。”她斟酌著措辞,“你没什么架子,做慈善也是真金白银地砸,山区那些地方又偏又苦,你一个……一个条件这么好的人,愿意亲自跑一趟,我觉得挺难得的,我见过的有钱人里头,没几个像你这样的。” 机舱里引擎低沉的嗡鸣声填满了短暂的沉默。 许念定定地看了容寄侨几秒。 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种得体的、社交场合里打磨出来的微笑。 是那种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真的觉得容寄侨这话逗到她的笑容。 许念的笑容还掛在嘴角,但那弧度里裹著的东西变得复杂了。 “你没说错,我也觉得我是个很好的人。”她把水杯搁回小桌板上。 容寄侨有些茫然。 不知道许念为什么会因为她这句话笑成那样。 她靠回座椅里,问容寄侨:“你知道我家里的事情吗?” 容寄侨实在是装不出来了,只能僵硬的点点头:“听……听別人说过。” “你知道当年许家出事的时候,为什么没有人愿意站出来帮我们吗?” 容寄侨摇了摇头。 许念的唇角牵了一下,吐出轻飘飘的几个字。 “因为许家不乾净。” 容寄侨愣了好一下。 许念笑意淡了下来,继续说。 “我爸和我叔叔当年把许家的生意做到那个规模,不是光靠本事和运气。早些年圈子里那些踩著红线的事情,他们没少干。违规拿地、贿赂官员、用马甲公司避税转移资產,该沾的不该沾的都沾了。” “谁敢在那个节骨眼上伸手?万一许家那些旧帐被翻出来,都得跟著一起连坐。” 容寄侨哪里懂这些,人都听傻了。 她以为许家是被天降横祸砸中的无辜富人。 没想到事情的底色远比她想像的灰暗。 许念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在容寄侨脸上。 “你是不是觉得我被段爷爷收养,是因为我可怜,他老人家心善?” 容寄侨咽了一口唾沫,没有否认。 许念:“其实在京城那个圈子里,和许家关係最铁的不是段家,是季家。” 容寄侨听到“季家”两个字,脸上的表情就有些僵了。 仿佛有一只冰冷的手指沿著椎节一节一节往上爬。 她听许念道:“季川的爸爸和我爸是髮小,两家人走得很近。出事以后季川也来找过我。如果我当时开口求他们季家,保我衣食无忧过完这辈子,一点问题都没有。” “但季家自己那些年就已经在走下坡路了,季川他爸守成都费劲,哪有余力替我撑场面,帮我守著许家剩下的东西。” “所以我听了我爸亲信的话。” 许念的语速慢下来,像是在回想那些往事。 “我去打听了段爷爷的生活习惯。知道他喜欢去福利院做福利,我就去了那几家福利院。远远地观察他会在哪些孩子面前停下脚步,会和什么样的孩子多说两句话,会给什么性格的孩子多塞两块糖。” “我把那些孩子的特徵记下来。他们都是安静乖巧的,懂事得不像小孩的那种。不哭不闹,话不多,一看就让人心疼。” “然后我照著那个模子,重新打扮了自己。” 第121章 诱惑 容寄侨的呼吸都变轻了。 “我赌的是他看到我这个年纪的孩子,会幻想他自己死掉的儿子,如果没有出事,也许他们也有个像我这么大的孩子了。安静、听话、聪明,在困境里也不哭不闹,和他儿子的性情一模一样。” 许念那双清亮的瞳孔在机舱的灯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琥珀色。 “我赌对了。” 几个字落下来,轻得像一片羽毛。 许念看著容寄侨那副被雷劈中的呆滯表情。 她没有追加解释,也没有试图美化什么。 她只是端起水杯,慢慢喝了一口。 “侨侨,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普通人,都不可能一辈子没有做过坏事。何况是我们这些从小被利益餵大的世家子弟,没有任何一个人是善良美好的。” “我喜欢做慈善,一直以来低调,也是怕政界的人想起我来,怕我知道什么,开始清算我。” “我也只是个想活命的俗人,你现在还觉得我人好吗?” 容寄侨就这么直愣愣地看著眼前的许念,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 惊得连眼睫毛都忘了眨一下。 她以为许念会自谦,会温柔地跟她说那些大爱无疆的漂亮话。 甚至以为许念会给她灌输一点鸡汤安抚她。 她一直以为的“人美心善大慈善家”,背后的真相居然是为了在夹缝里给自己求一张免死金牌。 她以前只觉得段家高不可攀,有钱有权,绞尽脑汁想扯上关係。 可直到这一秒,她才真正对门阀世家,產生了骨子里的害怕。 许念的这些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容寄侨那点贫瘠的见识上。 把她砸得头晕目眩。 “我……” 许念的態度却依旧很温和,把甜点推到她面前,笑意盈盈。 “所以不要把我想像成什么圣人,我们本质上都拥有著普通人的欲望,我想和你像普通朋友一样相处。” 容寄侨一时间不知道作何反应,只能手足无措的接过许念推来的甜点。 许念看著容寄侨拘谨的、呆呆的开始吃小甜点,嘆了一口气。 (请记住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论天真,谁能有才二十一岁的小姑娘天真。 容寄侨甚至都不问,她为什么会和一个才见过几次面的小护士说这些真相。 因为容寄侨一个小县城出来的中专护士,在京城没有根基没有背景。 跟她说这些,就算她咋咋呼呼的跑出去到处宣扬,也不会影响到自己什么。 容寄侨只觉得她对自己释放善意,是个好人。 但容寄侨完全没有意识到,许念披著有钱人的壳子释放善意,是最简单就让人获得好感的办法。 甚至都不用和普通人一样绞尽脑汁的去諂媚別人,大部分人就会诚惶诚恐的凑上来。 但容寄侨因为她刚刚说的这些事情,就嚇成这样。 许念肯定不会对容寄侨说这些的。 她也很喜欢和容寄侨这种小姑娘待在一起,因为不用想其他弯弯绕绕的事情。 她怕把容寄侨嚇跑了。 於是许念笑笑,让空乘拿来之前买给容寄侨的礼物。 是她根据容寄侨朋友圈猜测的喜好,买的lv的一款包包。 许念跟诱惑一只小羊羔似的。 “差点忘了这个啦,送给你的小礼物,你看看你喜欢吗?” …… 京城。 机场出发大厅的送客区早就没了容寄侨的影子。 段宴站在刚才她消失的那个安检入口旁边。 他也不知道自己杵了多久。 来来往往的旅客从他身边经过。 不少行人都多看了他好几眼,大概是觉得这个高个子的年轻男人站在这里发呆的样子有些奇怪。 段宴垂著眼,盯著地面上那道因为安检闸机不断开合而產生的阴影线。 一明一暗,一明一暗。 像是某种无声的倒计时。 他最后呼出一口气,转身往停车场的方向走。 保时捷还停在临时车位上,前挡风玻璃上夹了一张违停罚单。 段宴把罚单抽出来塞进口袋,拉开车门坐进去。 发动引擎,车子匯入了高速的车流。 手指搭在方向盘上,他下意识往副驾驶的位置瞥了一眼。 座椅的靠背还维持著容寄侨刚才坐的角度,微微向后仰著。 段宴把视线收回来,单手打著方向盘,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放在大腿上。 屏幕黑著。 没有消息。 她才走了不到一个小时。 段宴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腿上。 不看了。 到家。 段宴拧开门锁,推门进去。 空气里瀰漫著容寄侨选的薰香味道。 和她身上一样甜。 餐桌上还摆著早上的碗筷。 走得急,还没来得及收拾。 段宴站在餐桌前看了一会儿,才开始洗碗。 整个家里,除了洗碗的水声,什么都没有。 等段宴洗完碗,走到客厅,更是安静得可怕。 於是他打开了电视,调到了容寄侨喜欢看的节目,开始愣神。 他一直在故作大方。 他告诉自己,让她走吧。 让她回去看看家人,散散心,想清楚自己到底要什么。 如果她到时间了主动回来,说明她心里还有他。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体面的方式。 可人真的走了,段宴才发觉。 所有预设好的体面和大方,都是狗屁。 他后悔了。 后悔得肠子都绞成了麻花。 他恨不得自己变成一根绳子,拴在容寄侨的裤腰带上,让她把自己一起打包带走。 管她去天涯海角还是穷乡僻壤,他在她身边给她洗碗做饭也行,当提款机也行,蹲在门口cos石狮子也行。 什么都行。 只要她別走。 可人已经放跑了。 航班都起飞了。 兜里的手机不合时宜地振动起来。 第122章 梦境 段宴本来还期待是容寄侨下了飞机给他发消息。 结果是工作群里的消息,像瀑布一样往下刷。 同事a:【段哥,昨天那个二期的深化方案你审完了没?甲方今天要终稿……】 同事b:【段哥在吗?何氏那边的项目协调人打了三个电话了,说要对一下工期节点。】 主管:【段宴你已经两天没来了,周总那边问了好几回了。】 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 手机又振了。 这回不是群消息了。 周广林。 段宴闭著眼接通了。 “小段!你到底什么情况?两天了你公司都没来?策划案你到底还出不出了?再这样我没法交代了!” 周广林的嗓门从听筒里炸出来,急得像是自家著了火。 段宴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一丝起伏。 “我女朋友走了。” 电话那头猛地安静了。 安静了足足有五秒钟。 然后周广林的声音再度传来,跟自己的老婆跑了一样。 “跑、跑了?怎么跑了?你们不是好好的吗?那天晚宴上我看你俩还手牵手来著,这才几天的工夫?” 段宴没有详细解释的欲望。 “说回老家看奶奶,是我的女朋友走了,不是你的,你这么大声做什么。” “……”周广林尷尬的咳了两声,扮演起了人生导师的角色。 “你要是有车有房有存款,把她奶奶接来京城一起住不就完事儿了,给我嚇半死,还以为你分手了,你现在颓在家里有什么用?等把策划案交了,把何氏二期的项目落下来,分成款下来,你拿著钱去她老家提亲,她全家都得笑著把你迎进门!” 段宴靠在沙发上,盯著天花板。 周广林最后拋出了杀手鐧。 “赚不到钱,连去哄女朋友的资本都没有啊!你琢磨琢磨,是不是这个理?” 寂静的客厅里,只有被听筒放大的噪音。 段宴闭著眼想了很久。 半晌,他喉结滚了一下,睁开眼。 “策划案今晚交。” 周广林在电话那头差点没蹦起来。 “好好好!我就知道你小子靠得住!你心情不好就別来公司了,有什么需要的资料你隨时跟我说,我让秘书全力配合你!” 掛掉电话。 段宴从沙发上撑起身来,走到电脑桌前。 周广林有一点说得对。 赚不到钱,连去哄容寄侨的资本都没有。 …… 段宴忙到凌晨两点,才把方案交上去。 等他稍微收拾了一下自己,躺在床上,才发现脑子不知道是因为用脑过度还是什么,一直突突突的跳。 他翻出了点布洛芬和以前开过的一些助眠的药,一股脑吞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勉强睡著。 可是他又开始做梦了。 他站在一扇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是整个京城的夜色,万家灯火铺展到天际线的尽头,高楼群的玻璃幕墙折射著冷硬的光,像无数只不眨眼的瞳孔,齐刷刷地仰望著他所站立的位置。 他穿著一身裁剪精良到近乎苛刻的黑色西装。 这里是一间面积大得离谱的办公室。黑色的长桌占据了房间的核心位置,桌面上没有一丝杂物,只有一盏造型古朴的檯灯投下一圈暖黄色的光晕。 他记得这个地方。 又不记得。 像是某种与生俱来的熟悉感,每一件家具的摆放位置、每一处灯光的角度,都精確地嵌合在他身体某个隱秘的记忆槽里。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段总,来了。” 段宴的目光还落在窗外那片浩瀚的灯海上,指尖搭在冰凉的玻璃面上,正在无意识地写了一个“侨”字。 “谁?” 说话的人犹豫了一瞬。 那个停顿极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在梦境被无限拉长的时间刻度里,那一瞬的犹豫像是被放大了数百倍。 “是……容小姐。” 段宴的手指停住了。 指腹压在玻璃上,留下一枚模糊的指纹。 梦境的画面猛地切换。 像是有人用力按下了遥控器的快进键,所有的色彩和声音都被压缩成一条高速掠过的光带。 再睁眼的时候,他已经在一个像是停车场的地方了。 他看见了她。 容寄侨。 她穿著一条皱巴巴的裙子,妆是花的,眼线晕开了,嘴唇上的口红蹭掉了大半,只在唇角留下一道刺眼的残红。 “段宴!段宴你听我解释!” 保鏢面无表情地拦著,比她高出两个头,像两堵移动的肉墙。 “请你离开。” 容寄侨伸手去推保安的胳膊,被轻而易举地隔开了。 一只粗壮的手臂从侧面伸过来,不是去扶她,而是直接反剪住了她的两条胳膊,把她硬生生按在了外墙的冰冷石面上。 “放开我!你们凭什么抓我!” 段宴走过去,下頜绷出一道冷硬的弧度,那双漆黑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温度波动,像被冻结了千年的深潭。 容寄侨连挣扎的力气都快耗尽了。 她抬起头,看见他了。 那双曾经灵动鲜活的杏眼里,此刻塞满了惊恐、委屈和某种近乎卑微的期盼。 “段宴,你听我说,我当初不是故意要骗你的!我是真的离不开你,你別不要我……” 段宴站在她面前。 垂著眼,俯视著她。 那个角度让他看到了她鬢角黏著的碎发,看到了她锁骨下方因为用力挣扎而蹭红的皮肤,看到了她因为哭泣而不断抽搐的单薄肩胛骨。 他嘴唇动了一下。 现实里的段宴应该会说出一些心疼的话,但梦里的他,声音满是讥誚。 “离不开我?” …… “你来做段家的佣人,我不会给你任何经济上的优待,你也不许让任何人知道我们曾经的关係,但你每天能见到我,你答应吗?” …… “你连骗我都骗得这么不用心。” 梦境不断被切割,容寄侨神色激动的说著什么。 但他听不清。 保鏢很快就把容寄侨请走了。 段宴看著她的身影越来越小,看著她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微弱,最终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整个世界安静下来了。 保鏢回来復命。 “段总,人已经……” 话没说完。 段宴抬起脚,一脚狠狠踹在了他的腿上。 保鏢整个人猝不及防,跪在地上。 段宴的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下頜线绷得像要断裂。 那双漆黑的瞳孔里翻涌著滔天的暴戾,和某种连他自己都分辨不清的、被撕裂般的痛苦。 “我之前怎么跟你们说的。” “谁让你把她摁在墙上的?” 段宴弯下腰,一把揪住保鏢的领子,把他从地面上提起来半截。 五官扭曲,像是在迁怒什么一样。 “我是不是说过,不许对她动手动脚吗?” 第123章 驱邪 下一秒,猝然梦醒。 段宴猛地睁开眼,瞳孔在刺目的晨光中骤然收缩。 他胸腔里的心臟像是被人攥住了又鬆开,一下接一下地狂擂。 后背全湿透了,睡衣贴在脊椎上,很难受。 他撑著床垫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了好一阵。 又做梦了。 段宴用力揉了揉太阳穴,仿佛那些支离破碎的画面还在视网膜上残留著。 段宴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梦里他揪著保鏢衣领时手指收紧的触感还残留在指腹上,真实得令人发毛。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荒谬的碎片从脑子里一片一片地剥离出来。 他是想钱想疯了? 最近连续做这种自己变成什么大人物的梦,简直离谱到了极点。 段宴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 里面放著那张神经內科医生塞给他的道士名片。 也许真应该找个时间去道观拜一拜,驱驱邪。 是不是撞上了什么不乾净的东西。 段宴伸手摸了一把手机。 屏幕亮起来,右上角的时间赫然显示九点。 他解锁手机,下意识地滑到了微信。 对话列表最顶端,是容寄侨的头像。 一条新消息都没有。 段宴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两三秒。 容寄侨没有给他发消息。 他不信,关了wifi打开流量接收了一会儿信號,还是没消息。 他又退出去看了看通话记录。 也没有未接来电。 从她昨天上午在机场安检口消失到现在。 一条消息都没有。 段宴重新切进和容寄侨的对话框,直接发了一个红包过去。 发完之后,他盯著那个红包的气泡看了足足十几秒。 微信的页面没有弹出“消息已被对方拒收”之类的提示。 红包安安静静地掛在对话框里。 段宴鬆了半口气,往后仰靠在床头。 还好。 没被刪。 没被拉黑。 肯定是坐车回村里的路太顛簸,她累坏了,到家就睡死了,一觉到现在还没醒。 或者是山里信號差,消息发不出来。 段宴靠著床头没动,本来想缓一缓,但脑子却不受控制地开始迴转。 容寄侨这次走得太决绝了。 她之前肯定也犹豫过要不要离开,但最后还是留下来了。 太不对劲了。 段宴把这几天容寄侨所有的异常行为排列组合了一遍又一遍。 到底是什么让她下定决心的? 段宴不由自主的眉心紧紧拧成一道深壑。 开始倒推时间线。 最后把疑点落到了那天帮他接了个电话上。 段宴点开通话记录,快速往下翻。 隨后按下了拨出键。 嘟声响了两下。 电话接通了。 “餵?”那头传来一个带著方言腔调的中年女声,嗓门亮得很,“凉县县城医院財务科,有什么事?” 段宴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完全停滯了。 “餵?说话啊,哪位?”那头的女人又喊了一声。 段宴手指僵硬地、近乎机械地按下了掛断键。 是他打过的那通查医药费缴费记录的电话。 他不需要问对方说了什么。 容寄侨的反应已经告诉了他一切。 段宴毫不犹豫地扇了自己一巴掌。 啪的一声。 都没省力气。 他简直是脑子有病。 明明容寄侨已经在用自己的方式笨拙的靠近他了。 好好的日子不过,查查查。 查个屁。 段宴深吸一口气,儘量装出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重新给容寄侨留言。 【怎么不收红包?消息也没一个。】 【到了吗?】 【家里的薰香瓶子好像空了,你在哪儿买的?我去买点回来。】 【同事的老婆在lv当柜姐,刚到货一个卖断货的爆款,你喜欢这个吗?喜欢我就托关係定了[图片]】 【是没信號吗?】 容寄侨还是没理他。 段宴的太阳穴又在痛了,他探身翻出床头柜里的那张名片。 把电话给拨出去。 接通后,段宴黑著一张脸说出自己的要求。 “你们这驱邪业务要预约吗?多少钱?” 段宴听著电话那边的人说相关事宜,又不由自主的想到了梦里那个“段宴”。 他太阳穴又突突抽痛了两下,有点嫌恶。 “对,是我本人需求,老是梦到不乾净的东西。” …… 段宴到公司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比京城的倒春寒还要冷几分。 项目部大开间里,键盘敲击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有人端著咖啡从茶水间出来,瞥见段宴走过来时候的脸色,立马溜的飞快。 格子间几个同事下意识抬头瞄了一眼,又飞快地把视线缩回屏幕。 谁都看得出来,今天的段宴不太对劲。 老韩正站在白板前给几个开会,段宴推开会议室的门走进来,拉开椅子坐下。 老韩:“来了,正好,你看看这几个节点的数据……” 段宴接过文件翻了两页,面无表情。 “这个承重係数算错了,桩基深度至少要再往下推两米,不然验收过不了。” 段宴连轴转,又开了两个会。 他职位虽然没升,但眾人都懂,段宴已经快成周广林的左膀右臂了。 和他说话的时候,大多数人都一口一个“段哥”的叫著。 周广林让秘书来找他。 段宴进到周广林办公室。 “周总。” “还记得上次晚宴上段董的助理给咱们的那张名片不?我这几天一直在跟段氏那边的业务部对接,今天下午他们的供应链负责人有空,约了咱们过去聊聊合作的事儿。你跟我一块走一趟。” “几点?” “下午两点半,在段氏集团总部大楼。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你今天穿的还算正式,不用回去换了。” “行。不过今晚六点我有个私人的事要办……” 周广林满口答应:“没问题没问题,去了聊完就走,一个小时顶天了。” 中午在公司食堂扒了两口饭,段宴回到工位,把下午要带的资料整理了一遍。 他顺手翻了翻手机。 容寄侨的对话框里,那个红包还静静地掛在那里。 没被领取,其他消息也没回。 段宴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盯著那一小截黑色的机壳看了两秒,收回视线。 段氏集团总部。 周广林从副驾驶跳下来,啤酒肚都弹了两下。 他朝段宴挥手。 “走走走,別让人等久了。” 段宴下了车,抬起头。 视线沿著主楼的立面一路向上扫。 他见周广林满面红光的朝大门走,莫名其妙的脱口而出。 “周总,別踩空了。” 周广林被他这没头没尾的话说得一愣,脚步没停,扭过头满脸疑惑地看著他。 “什么踩空?段氏集团门前的地砖铺得比我脸都平,我闭著眼都能……哎哟臥槽!” 话音未落。 周广林右脚猛地一虚,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狠狠地打了个趔趄。 在他落脚的那个位置,明明光影打下来看著是一整块平整的石板,实际上藏著一道几厘米高低差的暗坎。 因为石材顏色和纹路完全一致,走得急了根本看不出端倪。 段宴走上前来搀周广林。 周广林惊魂未定地拍著胸口,转头看向段宴的眼神里满是震惊与不可思议。 “你怎么知道这里有个坎?你以前来过这儿?” 第124章 回村 段宴鬆开周广林的胳膊,皱了皱眉头。 是啊。 他怎么会知道? 他明明是个连这栋大楼都高攀不起的底层打工人,这辈子连段氏集团的大门朝哪开都是今天第一次见。 段宴的薄唇抿出了一条泛白的直线,他隨口敷衍:“嗯,来过。” 周广林也没多想,带著段宴去了前台登记。 没一会儿。 一个穿著黑色西装裙的年轻女人从电梯口迎上来,胸前別著段氏集团的工牌。 “周总,段先生,请跟我来。” 电梯门打开,三个人走了进去。 接待人员把他们带到了接待室。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 接待室有一扇落地窗。 窗外是整个京城东区的天际线。 高楼群密密匝匝地铺展开去,玻璃幕墙在午后的日头下折射出刺目的白光,远处的桥立交像一条灰色的纽带,蜿蜒地嵌在车流里。 段宴的脚步慢了下来。 这个场景…… 他在梦里见过。 只是角度还有点不一样。 接待人员端来茶水:“两位稍等,张总监马上就到。” 段宴看著这片落地窗,心不在焉。 没一会儿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推门走进来。 “周总,久仰久仰。” “哎呀张总!终於见到真人了!”周广林拿出自己最圆滑的一面,热络地迎上去握手。 寒暄过后,张总监翻开文件夹,把段氏集团目前在建材和基建板块的供应商准入標准讲了一遍。 哪些资质是硬门槛,哪些可以灵活操作,报价的区间范围大致在什么位置。 段宴勉强收回视线,先把正事干完要紧。 聊得差不多了。 张总没忍住夸了一下段宴。 “年轻人底子不错。”他对周广林说,“这种成本优化的思路,在我们的供应商里还不太常见。” 周广林心花怒放,拍著段宴的肩膀。 “可不是嘛,我们整个项目部就指著他呢。” 张总:“就是有点靦腆,也不閒聊,就谈正事才开腔。” 周广林还怕段宴拉不下脸来,哈哈笑著帮段宴圆话:“人才嘛,有些特立独行也能接受。” 双方交换了初步的合作意向框架,张总监说会让团队先做一轮內部评估,下周给反馈。 周广林把那份意向书小心翼翼地折好,像供奉圣旨一样放进了公文包的最里层夹袋。 张总很是客气的说要请两人吃个晚饭。 周广林听出了客套的语气,找个理由替他拒绝了。 张总很是满意,让接待人员送他们离开。 周广林还怕段宴不太懂这些圆滑处事,小声和段宴说:“你小子除了说正事,其他时候话太少了,以后出来谈业务不能老是这样,情绪价值你要给到对面。” 段宴扯了一下嘴角:“我儘量。” 接待人员进来,引导他们离开。 段宴跟在最后面。 经过走廊拐弯的位置时,他的脚步再次慢了下来。 走廊拐角有一个办公室,门把手是那种老式的黄铜款式,被摩挲出了一层暗哑的光泽。 门是锁著的。 段宴想到了梦里那个落地窗朝外看过去的视角。 他对比了一下刚刚接待室里差的角度。 段宴放慢脚步。 他觉得从这个锁著的办公室看出去,梦里“自己”写写画画的那个落地窗,应该在这个办公室里。 他问接待人员:“你好,这个办公室怎么锁著的?” 接待人员愣了愣,她左右看了看四周。 见没人,才压低声音对段宴说:“……这个啊,是已故段持董事长的办公室,老董事长下令封存很多年了。” …… 容寄侨这边。 时间拨回两人刚下飞机的时候,许大小姐终於对什么是贫困山区有了全新的理解。 从有机场的城市落地,还要转县城。 既然是许念出差旅费,容寄侨就叫了一辆计程车。 许念坐在后排,车子味道实在是不太好,她下意识想打开车窗透气,摇了两下车窗把手,纹丝不动。 “那个坏了。”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操著一口浓重的方言说,“你摁那个按钮。” 许念找了半天,在车门把手下方摸到一个塑料壳已经脱落的电动车窗按钮。 按下去,车窗抖了两抖,卡在了半开的位置。 许念:“……” “到了县城还得转大巴。”容寄侨侧过头对许念说,“县城到乡里的路,计程车不太愿意跑,得坐那种固定线路的中巴。” 许念深吸一口气,语气装出一副从容似水的样子。 “没事,我都行。” 她们到县城。 县城汽车站是一栋灰扑扑的两层小楼,正门上方掛著的电子显示屏只亮了左半边,右半边黑著,上面的字只能看到一个“发”和半个“车”。 售票窗口前排著七八个人,多是扛著编织袋的中年人,还有几个背著背篓的老太太。 大巴是那种跑了十几万公里的老式中巴车,车身外壳上的漆已经斑驳脱落。 座位是硬邦邦的人造革面,缝隙里塞著不知道多久没人清理过的瓜子壳和菸头。 许念提著自己那只轻便的小行李箱,在过道里侧著身子挤了好一阵,才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容寄侨在她旁边落座,很自然地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一会儿出了城,路不太好走,顛得厉害,你要是晕车就跟我说。” 许念“嗯”了一声,把行李箱竖在膝盖和前座之间的夹缝里卡住。 大巴发动,整辆车像是抽了风一样剧烈震动了两下。 许念整个人被顛得上下晃荡,牙齿磕了两下舌头,痛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从县城到乡里,又是整整顛了將近三个小时。 等到车终於停下来,许念觉得自己的五臟六腑都被重新排列组合了一遍。 她扶著车门框跨下去的时候,膝盖骨都是软的。 许念真有些扛不住了:“到了?” 容寄侨:“只是到乡里啦,我还得找人送我们进山。” 许念:“……” 容寄侨见大小姐一副要昏古七的样子,低低的笑了好几声。 “太晚了应该没人顺路了,今晚先在这住一晚。” 乡里条件最好的宾馆在装修,只能腾出一间房。 两人凑合睡了一晚。 早上容寄侨睡醒,就看到了段宴发来的消息,还有个莫名其妙的红包。 容寄侨纠结了一下,还是没敢回段宴。 她都茫然了一下,开始怀疑段宴到底有没有回段家。 难不成他只是回去了,但因为自己把许念薅走了,所以他还没来得及知道自己骗他的真相? 第125章 小欣 段宴发来的那一长串消息安安静静地排列在对话框里。 容寄侨本来还因为段宴可能不知道事情真相的缘故,有点想回復段宴。 她已经把回復的內容打好了。 却不敢发出去。 那通电话的內容像一根刺。 段宴的救命恩人从来都是许念。 他早就对这件事情起疑了。 只是一直在等一个確定的答案。 这意味著他给自己带礼物、天天接她上下班、用自己的前程换她喜欢的保时捷……这些数不清的温柔和深情,从来都不是对自己的。 这一切都是建立在她是他救命恩人的前提下。 而她只是个恶毒虚偽的骗子。 压根就不是段宴心目中那个为之付诸一切的人。 容寄侨的心里突然酸的厉害。 她都已经跑了,还顛顛地回消息,段宴会怎么想? 估计会觉得她在挑衅自己吧。 容寄侨深吸了一口气,手指移到了头像上。 点开界面。 【刪除好友】四个红色的字赫然在目。 她的指尖触碰到了那行字的边缘。 明明是冰冷的屏幕,却像摸到了一块烧红的铁。 刪了就好了。 刪了就不用在每一个深夜里翻来覆去地猜测他到底知不知道。 也不用活在会被弄死的阴影里。 可她的手指怎么都摁不下去。 容寄侨咬著后槽牙,眼眶里那层薄薄的水雾终於漫了上来。 她恨自己没出息。 恨自己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还在这里犹犹豫豫、磨磨蹭蹭。 直到隔壁床的许念翻了个身,然后是被褥掀动的声音。 “侨侨?” 容寄侨被嚇了一跳,把手机屏幕给摁熄,用手背飞快地蹭了一下眼角。 “你醒了?” “嗯,醒了。” 容寄侨看到许念正撑著胳膊坐起来,碎发乱蓬蓬地炸在脑袋两侧,像一只刚从窝里爬出来的松鼠。 许念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眯著眼適应了一会儿光线,才偏过头看向容寄侨。 “我们是不是可以出发了?” 容寄侨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许念这副毫无防备的模样,心口那团堵著的东西忽然鬆动了一点点。 “先……先吃个早饭再走,我去找人送咱们进山。” “好。” 许念先去洗漱了。 容寄侨听著许念弄出的动静,发呆。 她心想,难怪上辈子段守正看不起自己。 有个从小带到大的许念和自己做对比,外加上自己还偷了本来属於许念的恩情。 如果不是自己,那故事的结局,就是段守正收养的小孩,拯救了自己流落在外的孙子,两人以恩情相识,到最后喜结连理。 所有人都皆大欢喜。 简直是童话故事里最完美的结局。 她想到自己前世居然还怨恨著把自己拆穿的许念,有些自惭形秽的低下头,吸了吸鼻子。 她昨晚上还去搜了许念送她的那个包的价格。 五十多万呢。 对许念这种大小姐来说,的確是小礼物。 但五十多万,外加上自己攒的那二十多万,七十多万了。 虽然不及段守正给她的分手费,但也能让她在小镇上过的很好了。 容寄侨对这些东西一向没有抵抗力。 愧疚归愧疚,但让她把东西还回去,再痛哭流涕的和许念道歉说真相。 不行。 她做不到。 她真的穷怕了,她已经平等的创飞所有人了,不能再对不起自己了。 反正最后他们都会知道真相的,到时候许念和段宴在一起,指不定自己还能给他们贡献点共同话题。 比如两人一起骂她这个捞女骗子。 好吧。 容寄侨承认了,自己就是个恶毒女配。 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这几天好好对大小姐,她想做什么就陪她做。 …… 早饭是在宾馆隔壁的一家麵馆解决的。 吃完早饭,容寄侨在街上转了两圈,找到了一个愿意跑山路的麵包车司机。 乡里到容寄侨老家那个村子,公路只修到半山腰,剩下的路得靠一条坑坑洼洼的碎石便道硬扛。 麵包车是那种车龄至少十五年的老式五菱。 麵包车发动以后,顛簸程度比昨天那辆大巴有过之而无不及。 车身在碎石路面上跳来跳去,底盘不时刮在凸起的石头上。 车窗外的景色从灰扑扑的乡镇街道,渐渐变成了两侧逼近的青山。 山体覆著厚厚的植被,各种叫不出名字的灌木和野草从路基的边缘疯长出来。 路越来越窄,甚至一侧是山壁,另一侧就是没有任何防护的陡坡。 顛簸了三个小时,终於到了容寄侨老家。 出乎许念意料的是,並不是她想像中的泥巴墙茅草顶的烂旧屋子。 是一栋很常见的一层农村自建房,安安静静地坐落在山脚下的平地上。 红砖砌的外墙,白灰勾了缝。 门前一片宽阔的水泥坝子,被扫得乾乾净净。 角落里码著几摞劈好的柴火,旁边靠墙拴了一条土黄色的小狗,看到生人来了,耳朵竖起来,汪汪叫了两声。 坝子外围是一圈竹篱笆,篱笆上爬满了丝瓜藤,叶子绿油油的,底下掛著几根还没长成的小丝瓜。 再往远处看,层层叠叠的梯田顺著山势铺展开去,田里绿绿的,远处的山头裹著一层薄雾,像是被人拿毛笔隨手晕开的一抹墨色。 容寄侨提著行李箱走到她旁边,有些不好意思地揉揉鼻尖。 “地方是有点偏了。” 对於京城的有钱人来说,这环境的確是不堪入目,但容寄侨家里压根就算不上特別穷。 小的时候她想要什么,哭一哭,爷爷奶奶都会尽力的满足她。 许念:“你一开始和我说贫困山区,我还以为是什么泥巴房子。” 容寄侨不好意思笑笑,把行李箱的拉杆收起来提著,“搞了好几轮危房改造。不过里面条件还是很一般,你別期望太高。” 许念“嗯”了一声,跟在容寄侨身后往院子里走。 容寄侨已经算不清多久没回来了。 两年?三年? 日子过得太混乱了,她自己都记不清楚。 上一次回来是什么时候来著? 好像是她刚辞了县城医院的工作,准备跟段宴去京城之前。 那时候她兴高采烈的,跟奶奶说自己要去大城市闯荡了,要赚大钱了,要过好日子了。 奶奶往包里塞土鸡蛋和自家晒的辣椒酱。 嘴里反覆念叨著“外头注意安全,吃不惯就回来”。 容寄侨那时候只觉得老人家囉唆,催著赶著上了车就走了。 头都没回一下。 现在她又站在了这个门口。 却不是衣锦还乡。 她抬起手,在门板上敲了三下。 “奶奶!爷爷!” 屋里头传来碗碟碰撞的声响,紧接著是一阵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 脚步声由远及近,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一张布满褶皱的脸出现在门缝里。 王翠芬。 容寄侨的奶奶。 她个子不高,微微佝僂著背,满头的白髮用一根黑色的橡皮筋扎在脑后,几缕碎发从鬢角散出来,贴著太阳穴上的老年斑。 “侨侨?你咋突然就回来了?也不打个电话!” 容寄侨鼻子一酸,差点没绷住。 她赶紧仰起头,使劲眨了两下眼睛,把那层湿意逼回去。 “想你们了唄,就回来看看。” “老头子!老头子你快出来!侨侨回来了!”王翠芬扭过头朝屋里喊,嗓门大得整个院子都能听见。 堂屋里传来一声闷闷的应答,容建华从堂屋里走出来。 他比容寄侨记忆中又老了一些。 背更驼了,头髮全白了,但那副老花镜还是掛在鼻樑上。 他走路的速度比以前慢了不少,步子迈得碎碎的,但看到容寄侨的那一刻,脚下明显快了两拍。 “回来了?” “回来了,爷爷。” 王翠芬已经拉著容寄侨的手臂不撒手了。 “吃了没有?饿不饿?锅里还有早上剩的稀饭和馒头,我给你热热去。” “吃了吃了,在路上吃过了。” 容寄侨被奶奶拽著往屋里走,差点忘了身后还站著个人。 她赶紧回过身,朝许念招了招手。 “奶奶,这是我朋友,叫许念,跟我一起从京城过来的。” 王翠芬这才注意到院子里还站著一个女孩子。 许念微微鞠了一躬,笑容温和。 “奶奶好,爷爷好,我是侨侨的朋友,叫许念。这次是来你们这边做一个项目,侨侨说可以带我过来住几天,打扰你们了。” 王翠芬上下打量了许念两眼,看著就是大城市里出来的好人家孩子。 “哎呀快进来快进来,站外头干啥,太阳晒。”王翠芬赶紧往旁边让出位置,满脸堆笑地招呼。 屋里的光线比外头暗了不少,水泥地面打扫得乾净。 堂屋的正中央摆著一张方桌,桌面上铺了块塑料花布。 墙上贴著几张年画和一面掛钟,掛钟的秒针走一步停两步,明显是电池快没了。 另一面墙上掛著几张相框,里面的照片发黄褪色,有全家福,也有容寄侨小时候的照片。 许念下意识多看了两眼,把自己都看得神情恍惚了。 那张容寄侨约莫十五六岁时候的照片,更像她堂姐小欣了。 第126章 电话 王翠芬张罗著要给两人倒水。 热水壶里的水不够了,她跑去灶房烧。 容寄侨把两人的行李放好,又出来和老人家嘮嗑。 王翠芬端著两杯热水从灶房出来,一杯搁在容寄侨面前,一杯递给许念。 “侨侨,你谈对象没有?上次你大姑打电话过来还念叨呢。” 容寄侨捧著水杯的手紧了一下。 她犹豫了一下,瞥见许念带点疑惑的视线看过来,实在是没好意思昧著良心说瞎话。 “……谈了。” “啥条件?做什么的?” “就、就上班,人挺好的。” “好就行好就行。”王翠芬满意地笑了,又忍不住追问,“他知道你回来了不?怎么没一起来?” “他工作忙,走不开。” 王翠芬一直没停下来过。 她又翻出了一包花生、几个苹果、还有一些叫不出牌子的糖,全堆到了桌面上。 嘴里不停地问著京城的物价、房租、工资、容寄侨住得好不好、吃得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她。 容寄侨一一回答著。 但她心里的感觉很复杂。 爷爷奶奶一直以为她在外面打拼。 一直以为她的孙女在大城市里努力上进,凭著本事赚钱养活自己。 可实际上呢? 不仅混日子,还当骗子。 自己明明有一个爱她的爷爷奶奶,有一个虽然穷但不至於饿死的家,有一份虽然工资不高但好歹安稳的工作。 可她偏偏不知足。 王翠芬终於问完了一轮,又想起什么。 “对了侨侨,我还有几天过生日,你这次回来是不是就为了这个?” “嗯。”容寄侨抿了抿嘴唇,点头,“不想错过。” 王翠芬高兴得合不拢嘴。 “好好好,你大姑说要帮忙张罗,在村里摆几桌,热闹热闹。” 容建华板著一张脸:“摆什么桌,铺张浪费,煮碗面吃就行了。” “你这个老头子,孙女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你就不能高兴点?”王翠芬瞪了他一眼。 许念坐在旁边,安静地看著这一切。 脸上一种遥远的、带著几分悵然的羡慕。 就好像她在看一种自己很久没有拥有过的东西。 …… 王翠芬又絮叨了好一阵,才想起来还没给两个姑娘收拾住的地方。 她拉著容寄侨往里屋走,一边走一边念叨。 “你以前住的那间房我一直给你留著的,你朋友住你旁边那间。” 农村最不缺的就是空房间。 收拾出了新房间,又嘮了会儿。 下午五点多。 王翠芬就去灶房里忙活开了,说要给容寄侨和许念两人做一顿好的。 灶膛里的柴火烧得劈啪作响,烟气从灶口的缝隙里钻出来。 容寄侨卷了袖子,站在灶台旁边帮忙打下手。 切菜的声音篤篤篤地响在狭小的灶房里,和灶膛里柴火的噼啪声混在一块儿。 许念原本说要帮忙,被王翠芬连推带搡地赶了出去。 “客人哪有下厨房的道理,快去坐著歇会儿。” 许念只能坐在堂屋的方桌旁边,在一边眼巴巴的看著。 这个时候灶房的门口传来一声响。 容寄侨的手机在灶台边上的一张小凳子上,屏幕突然亮了起来。 来电显示上跳动著两个字。 段宴。 王翠芬那会儿正好去拿屋顶悬著的腊肉。 路过小凳子的时候,她低头瞥见了那块亮闪闪的屏幕。 “侨侨,你电话响了!”她扬声冲灶台那边喊了一嗓子。 容寄侨手里正攥著一把豆角,听见这话,“啊?”了一声。 她转过头,看著奶奶伸手把手机拿了起来,想递给她。 王翠芬没怎么用过智慧型手机,拿手机的时候,大拇指不小心在屏幕上划了一下。 电话通了。 听筒里,段宴的声音在灶房噼啪作响的柴火声中,猝不及防地传了出来。 “寄侨?” 容寄侨:“…………” 她两眼一黑。 第127章 分吧(评分加更) 王翠芬举著手机愣了一拍,反应过来对面说的是孙女的名字。 “谁啊?” 电话那头的段宴顿了一下,猜测出来这声音可能是容寄侨的奶奶。 他便直接开口,客气的打招呼:“奶奶你好,我是她的男朋友。” “哎呀,是侨侨的对象啊!” 王翠芬脸上的褶子都笑开花了,攥著手机就要往灶台那边递,嘴里还嘟囔著。 “小伙子声音怪好听的。” 容寄侨都快嚇死了。 她把手里的豆角往簸箕里一丟,手都不擦,赶忙去接手机。 王翠芬:“著什么急嘛,又没人抢。” 容寄侨:“……” 她本来是著急著想去直接把电话给掛掉。 谁知道电话那头又传来了段宴的声音。 “到老家了吗?怎么不给我回电话。” 那道低沉的男声透过手机略带杂音的听筒扩了出来。 还维持著刚才和长辈说话时那份极具欺骗性的谦逊与温和,难怪能把王翠芬哄得眉开眼。 段宴的语气大多数时候,都是没什么情绪波动的。 只有在逗她或者哄她的时候,能稍微听出来点尾音的变化。 他应该是还不知道真相的,不然打电话就不会是用这种语调说话了。 容寄侨本来要掛断电话,不知道为什么轻轻的怔愣了一下。 王翠芬还以为是她在这里,容寄侨不好意思和男朋友撒娇聊天,於是就推著容寄侨出去。 “去去去,聊你们的,別在这杵著。”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 太阳渐渐下山。 远处山脊线上方是火红的晚霞。 几只不知名的虫子在草丛里叫得此起彼伏。 容寄侨站在坝子的角落,垂下眸。 “我……我到了。” “怎么一直不回消息?” 容寄侨嘴唇动了好几下。 “我……” 她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但就是想多听听段宴的声音。 可每个藉口在舌尖上打个转,都觉得漏洞百出。 然而段宴没有追问,像是替她铺好了台阶一样。 “是不是信號不好?” 容寄侨愣了一下。 “山里信號差也正常。”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平稳得不像话。 容寄侨下意识的顺著他的话说:“是……是的,水果手机就这样。” 段宴在那边“嗯”了一声,“你奶奶声音挺精神的。” “啊?嗯……挺好的,身体挺硬朗。” “那就好。” 容寄侨一只手捏著手机,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揪著卫衣下摆。 段宴问她路上累不累,山里冷不冷,到了以后吃了什么。 容寄侨硬著头皮一一回答。 每回答一句,心里的弦就绷紧一分。 跟段宴说话的每一秒钟,她都觉得自己像个隨时会被拆穿的定时炸弹。 她甚至在想,要不要趁这通电话,直接把话挑明了。 就说“段宴,我们分手吧”。 痛快,利落。 然后掛了电话,刪了微信,换个號码。 从此天涯陌路。 她张开嘴,那几个字已经顶到了嗓子眼。 “段宴,要不我们……” 可就在这一瞬间,段宴忽然换了个话题。 “之前有通凉县县城医院財务科的电话,是不是你帮我接了?” 第128章 算了(评分加更) 容寄侨整个人的血液像是被一把抽空了。 手机差点从手里滑脱。 谁知道段宴把话接的很快。 “是这样的,上次周总跟我提了一嘴,员工以前產生的一些医疗费用如果有正规单据的话,可以走公司的报销渠道做进財务系统里,能帮我们省一笔。” “我就想著把当年在那家医院住院的缴费收据找出来,看看能不能补打一份明细单。之前打过一次电话过去问,结果那边一直没回復,估计是小地方的医院效率太慢了。” “是你帮我接的那通电话,对吧?” 容寄侨僵在原地。 耳膜里嗡嗡地响著。 段宴的话,把她从刚才那个深渊的边缘一点一点地拉回了平地。 报销? 这就是他查那笔医药费的原因? 不是为了追查真相? 容寄侨的脑子空转了好几秒,才堪堪回过神来。 “嗯……嗯,是我接的。”她声音还在打颤,但总算能拼出完整的句子了,“我当时以为是推销电话,没太听清说什么,后来对方好像说了几句什么记录之类的……” “嗯,没事。”段宴打断了她愈发含混的解释,“后来公司的財务说这样容易被查帐,不好走报销,我想想就算了,没必要再打电话去问了。” 容寄侨的脑子还懵著。 (请记住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啊……这、这样吗?” 快掛之前,段宴忽然说。 “要不要打个视频?” 容寄侨的手指在手机壳上抠了一下。 “这儿网太差了,视频估计卡得不行。” “也是。”段宴停了停。 听筒里安静了两三秒。 只有远处山谷里传来的虫鸣声,细碎又密集地填充著这段沉默。 “没事。”他的声音在沉默过后重新响起来,比刚才轻了半分。 “我就是想你了,想看看你。” 容寄侨耳朵里是段宴低沉的嗓音,鼻腔里是灶房飘出来的饭菜香。 眼眶酸涩得快要溃堤。 “我……我也想你了。” 细微的,颤抖的,被山风一吹就散了。 段宴怕嚇到容寄侨,很是艰难的忽略了她话里的情绪。 他勉强才能保持和往常一样的语气。 “你最近情绪不太对,刚好这几天在老家好好陪陪爷爷奶奶,別老想著工作的事情。” 容寄侨喉咙里堵著一团东西,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最后只挤出来一个乾巴巴的字。 “好。” 段宴“嗯”了一声。 又过了两秒,像是想起了什么。 “礼物送出去了吗?” 容寄侨回过神来,赶紧往屋里方向瞄了一眼。 她压根还没来得及翻出来。 “还没呢,到家就忙上了,一直没腾出手。” “那你一会儿记得拿出来,茶叶那两盒是铁观音,保健品那盒是虫草胶囊,你跟你爷爷奶奶说按瓶子上的说明吃就行,別一次吃太多。” 容寄侨:“好。” 段宴:“我要和爷爷奶奶打个招呼吗?” 容寄侨犹豫了一下,又扭头看过去。 她本来想看看奶奶在不在忙,要不要和段宴说两句话。 但视线一下子瞥到了在门口坐著和土狗玩的许念。 许念也像是感受到了容寄侨的视线,抬起头来,疑惑的眨了眨眼睛。 像是在问她有事吗? 容寄侨赶紧挪开视线,抿了抿唇,才小声说:“不用了,他们在忙。” 段宴顿了一下:“好,知道了。” 两个人又聊了几句有的没的。 容寄侨偶尔还能接上一两句不那么僵硬的话。 最后还是容寄侨主动开口:“我要去帮忙了……先不说了。” 段宴停了一拍,才说“好”。 容寄侨像是在躲避什么似的,赶紧掛了电话。 天边那片火烧云已经散了大半,只剩下几缕橙红色的尾巴拖在灰蓝的暮色里。 容寄侨怔怔的想著。 算了。 现在的时间都是偷来的。 没必要让段宴和爷爷奶奶打什么招呼。 …… 电话那头。 京城。 段宴陪周广林谈完合作以后,就先提前回家了。 屏幕暗下去以后,整间屋子里就只剩下冰箱压缩机间歇运转的低频嗡嗡声。 他坐在容寄侨最常坐的沙发角落,闭上了眼。 胸腔里那口提了很久的气,终於一点一点地从肺里泄出来。 他终於从容寄侨每一字的欲言又止里,听出了她其实捨不得自己的意味。 第129章 痛苦(评分加更) 那就好。 只要她还不想和自己分手就好。 段宴虽然还没重新打电话回县城医院去问,当年的医药费到底是怎么回事。 但他从容寄侨害怕的態度,和她以前的消费习惯,也能猜出来一点,也许她根本就没有替自己交那么多医疗费之类的。 如果他现在和容寄侨摊牌。 把自己怀疑的事情和容寄侨一点一点的说出来,说自己並不介意她瞒著自己的事情。 容寄侨会怎么反应? 段宴太了解她了。 她胆子小得像只受惊的兔子,骨子里又倔又犟。 一旦觉得自己被逼到了死角,做出的第一个反应永远是放弃和逃跑。 她压根就不信自己真的会毫无芥蒂。 她会在恐惧和羞耻的双重驱动下,连夜买一张去某个十八线小城市的火车票,钻进一个他永远找不到的犄角旮旯里,从此消失在茫茫人海。 这个国家几百个城市,几千个县城,几万个乡镇。 她要真铁了心躲他,就凭他现在一个普通打工人的身份和资源,大海捞针都不够形容。 不能摊牌。 至少现在不能。 段宴的頜骨收紧了一下。 他必须先把人骗回来再说。 哄也好,诱也好,拿什么当诱饵都行。 只要她还在自己身边,什么都有转圜的余地。 他看了一下时间,五点半了。 六点多还约好要去道观。 段宴拿起薄外套,出门。 …… 道观坐落在京城西郊一片人跡罕至的山坳里,三面环山。 看著道观很大,也很有歷史感,门楣上悬一块匾额,字跡被雨水冲刷得只剩隱约的笔画痕跡。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段宴来之前还搜过,的確是存在了几百年的道观,不是那种骗人的。 段宴把车停在山脚下的碎石空地上,沿著一条铺了青石板的窄道往上走。 到了道观门口。 是名片里那位叫玄真子的道长过来接待段宴。 “施主请。” 前殿供著三清像,香案上的铜炉里只插著两根细香,烟气裊裊的往上飘,和殿外松柏的清冽味道混在一起。 两人在偏殿的一间小室里坐下。 桌上摆著一套茶具,玄真子动作熟练地烫杯、冲泡,一套流程行云流水。 “施主在电话里说被不乾净的东西缠上了?” “嗯。” 玄真子看段宴就是个年轻人。 年轻人大多对这些东西半信半疑,真正肯自己找上门来的极少。 玄真子见惯了各式各样的信眾,决定换一种更现代化的沟通方式,免得把人给嚇跑了。 他清了清嗓子,端起了半个科普博主的架势。 “这个事情呢,施主先別紧张。也许就是心不静、神不寧。贫道建议施主先调整一下作息,减少熬夜,饮食上也要注意。如果实在觉得不安心呢,可以请几柱清心安神香回去,每天点一炷,配合抄写几遍清心咒,心静了,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自然就散了。” 段宴端著茶杯没动,面无表情地看著他。 “我不是来听养生课的。” 玄真子:“……” 段宴:“我说要驱邪就驱,最好是让我別再梦到一些傻逼。” 玄真子:“……” 这小伙子看著斯斯文文智商挺高的样子,怎么这么迷信呢?! 玄真子的山羊鬍抖了两下,只能悻悻然咳了两声。 “那……施主先去沐浴更衣吧。道场的布置需要一些时间,大约半个时辰。浴室在后院左手边的厢房里,换洗的净衣已经备好了。” 段宴站起来,点了一下头。 “多少钱?” “看施主心意,隨缘布施即可。” “给个具体数。” 玄真子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八、八千八百八十缘,咱们结缘,不讲钱。” 段宴满意的扫码付款,拿著净衣往后院走了。 玄真子本来还以为遇到了大款。 等段宴走后,一看收款消息。 花唄支付。 玄真子:“……” 靠。 …… 段宴走到后院,厢房的浴室条件简陋但乾净。 一只老式的铸铁花洒掛在墙上,热水器是那种掛壁式的小太阳能,水温不太稳定,忽冷忽热。 他把衣服脱了搭在门后的竹竿上,站在花洒底下冲了十来分钟。 水流冲刷著头顶和肩背。 段宴闭著眼,脑子里依旧是容寄侨的声音。 从头到尾,他一直在纠结的那个问题,容寄侨到底爱不爱自己,其实根本不重要。 因为等容寄侨离开以后,他才意识到。 不是容寄侨需要自己。 而是自己根本就离不开容寄侨。 容寄侨才离开一天而已。 那间他们一起布置的小小出租屋就空旷得像一座被弃置的荒宅。 沙发上没有她蜷缩著刷手机的身影,厨房里没有她叮叮噹噹手忙脚乱做饭的声音,浴室里没有她洗完澡以后飘散的沐浴露甜香。 连那条被她踢到地上的薄毯都还维持著她最后一次裹著的褶皱。 他没有收拾。 刻意保持著一种她还在家的错觉。 段宴一直不明白自己做的那些莫名其妙的梦,还是连续剧一样的。 他为什么会梦到自己把她推远。 简直是中邪了。 洗完澡,段宴换上道观准备的那套宽大的净衣。 他用手把湿漉漉的头髮往后拢了拢,推开浴室的木门走出来。 傍晚的山风贴著后院的砖墙拐过来。 后山方向的石阶上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和拐杖点地的闷响。 段守正从后山的小径上缓步走下来。 他今天换了一件对襟的深青色唐装,手里那根紫檀木拐杖的顶端在暮色里泛著暗沉的光泽。 两名黑衣保鏢无声地跟在他身后。 段宴的脚步一顿。 周广林的话猛地从记忆深处跳了出来。 “小段,你要是后面能帮公司拿下段氏的供应商名额,整个项目的净收益我给你分10%。” 按照目前对接的那个板块的体量,10%至少是上百万。 这笔钱足够在京城付一套小户型的首付了。 段宴迫切地需要钱。 需要多到让容寄侨觉得安全的钱。 周广林算是找到了段宴说明书。 10%就直接能让段宴变成核动力,驴吭吭哧哧的拉磨。 於是段宴深吸了一口气,抬脚朝段守正的方向走过去。 段守正的保鏢最先注意到了段宴的靠近。 一名保鏢下意识地往前跨了半步,想上前拦著他。 段守正却抬了抬拐杖,示意保鏢退开。 他眯著眼睛,上下打量著走过来的段宴。 他湿漉漉的头髮往后拢著,露出了完整的额头和眉骨。 那张脸的轮廓反而更加清晰和直白地暴露在视线里。 剑眉,深目,鼻樑挺直,下頜线收得乾净。 段守正的眸光暗了半度。 於是段守正第一句话就带上了刺。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段宴被他这没头没尾的质问弄得一愣。 段守正:“你是不是打听到我偶尔会来这边小住几日,特地跑来蹲点的?” 段宴:“?” 这老头什么毛病? …… 容寄侨这边。 吃完晚饭。 王翠芬收拾完灶房,又从柜子里翻出床厚棉被抱进了许念住的那间屋子,嘴里念叨著山里夜间温度低,別冻著城里来的姑娘。 容建华坐在堂屋的方桌旁边,就著一盏昏黄的灯泡看当天的报纸。 容寄侨帮著把碗筷归了位,拧乾抹布搭在灶台边的铁鉤子上。 她站在灶房门口发了一会儿呆,最后没回屋,反而推开院子的侧门,踩著一双塑料拖鞋走到了坝子外面。 夜色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汁。 月亮很亮。 不是那种城市里被光污染稀释过的苍白月光,而是实打实的、银白色的光泽,像打翻的一碗水银。 许念从侧门走了出来。 她手里还捧著两个搪瓷杯子,杯口冒著细细的白气。 许念走到容寄侨旁边站定,把其中一个杯子递过去。 “你奶奶泡的薑糖水,让我端给你,说你从小手脚就凉,夜里在外头吹风容易著凉。” 容寄侨接过杯子,掌心被搪瓷杯壁上传来的温度烫了一下。 “谢谢。” “又想你男朋友了?” 容寄侨低下头,盯著杯子里晃动的薑糖水,不是很想回答。 过了好几秒,容寄侨突然开口了。 “如果一个人以前做过很多坏事,但是现在突然开智了,感觉很痛苦怎么办?” 许念沉吟了片刻。 “你只是痛苦吗?有没有后悔?” 容寄侨垂著眼帘,“有一点点。” “大概是什么事呀?” 容寄侨沉默了一下,才说:“……骗人感情的事。” 谁知道许念居然闷闷的笑了两声,也坦然开口。 “这种事情,我也干过。” 容寄侨都怔了一下。 “啊?” 她下意识的语气里带了些不可思议。 许念这样的人,聪明,有教养,漂亮。 还会干骗人感情的事情吗? 许念轻飘飘的说:“京城那个圈子里的人,多多少少都知道季川是个什么德行,混帐,任性,毫无底线。” “他这么一个连他爸都管不住的人,为什么偏偏在我面前像是换了个人一样?” 容寄侨的脑子里闪过季川在会所包厢里被许念扇的那耳光。 容寄侨试探著开口。 “因为……你们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感情基础在那摆著?” 许念偏过脸来,看著容寄侨。 她摇了摇头。 “不是。” 第130章 更坏 许念端著搪瓷杯子,目光落在远处黑黢黢的山脊上。 她沉默了好几秒,像是在斟酌怎么和容寄侨开口。 “其实吧,季川喜欢的人,不是我。” 容寄侨又懵了。 许念每次总是在那种很让人出乎意料的时候,甩出一些让容寄侨都觉得炸裂的秘辛。 季川喜欢的不是她?? 那上辈子是怎么回事? 许念对著容寄侨微微一笑:“我还没告诉过別人这些小秘密,你得帮我保密哦,其实他喜欢的是我的堂姐许欣。” 容寄侨傻傻的“啊?”了一声。 等下…… 她脑子突然想起了什么。 肖乐当时查出来的信息,说季川的白月光是许念。 又因为季川本来就是找她当替身的,所以她一直以为,自己长得有点像许念。 她一直没怀疑许念身份的原因,就是因为这个。 她就只觉得许念是一个和她八竿子打不著的京圈大小姐。 她哪里能想到,季川眼里那个白月光,从来就不是许念本人。 所以那个女孩,才是真正跟自己长得像的那个人? 容寄侨的脑子嗡嗡作响。 许念往门槛上一坐,也不嫌弃,把搪瓷杯搁在旁边的石墩上,双手交叠搭在膝盖上。 “许家出事以后,快到连丧事都没来得及办妥,各路人马就已经围上来了。” 亲近的长辈都死了,许家只剩下自己和年仅十八岁的堂姐许欣。 两个小孩,什么都不懂,周围又都是一群如狼似虎的人。 她本来以为,这辈子没有比这些事情的经歷更让她感到晦暗的了。 许念的声音淡淡的,像是在讲一个跟自己无关的故事,“高管跑路的跑路,亲戚抢遗產的抢遗產。最后有人觉得我和许欣碍事,觉得我们两个年龄小,想趁早把我们弄死。” “他们安排了一场车祸。” 许念说这几个字的时候,语速和之前没有任何区別。 可容寄侨能看到她搭在膝盖上的那双手,力道让指骨的形状都凸了出来。 “车翻的时候我什么都来不及想,脑子里全是空白。等我反应过来,车已经侧翻在路基下面了,挡风玻璃全碎了,到处都是血。” “我堂姐把我压在身下。” 容寄侨的呼吸停了半拍。 许念很是艰难的回想著当年的场景。 夜色被尖锐的剎车声和震耳欲聋的撞击声粗暴地撕裂。 车身彻底失控,衝出路基,整个车厢內陷入了天旋地转的失重与混乱。 许欣抱住她,那个平日里连大声说话都很少的少女,像是一把试图抵挡末日风暴的脆弱骨伞。 折断变形的锋利金属框架,如同死神的利刃般无情地贯穿了车厢。 许念眼前只剩下一片令人窒息的黑暗。 浓郁的血腥味几乎抽乾了所有的氧气。 …… 夜风从山的方向涌过来,吹得篱笆上的丝瓜藤沙沙作响。 “后来救护车来了,送到医院,她大出血,医生在手术室里抢救了四个多小时。” “没救回来。” 容寄侨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 可她张了张嘴,喉咙里除了一团又涩又堵的空气,什么都挤不出来。 还好许念这时候只需要一个合格的听眾。 她只想把积压了那么多年的情绪,都趁著和容寄侨说出来的时候,发泄出来。 许念嘴角牵了一个极浅极浅的弧度,说不清是苦笑还是自嘲。 “不过我一直不知道季川喜欢我堂姐,我们两个只把他当成一个关係比较好的朋友。” 许念像是沉进了很远很远的回忆里。 “出事那天,季川不在京城。他是接到电话以后从外地连夜赶回来的。他到医院的时候,许欣已经走了,他看到我浑身是血,却一句关心都没有,第一句问的是,许欣在哪。我就懂了。” “季川喜欢我堂姐。” 许念都有点佩服那时候的自己。 她在这种巨大的悲痛之下,依旧想著怎么利益最大化。 “后来我买通了抢救堂姐的医生,让医生和季川说,堂姐临终前说了一句话。” “让他保护我。” 容寄侨觉得自己的呼吸好像在这一刻彻底停滯了。 她心里下意识的开始推算那时候许念的年龄。 十三岁?十四岁? 后面就不用许念再多说什么了。 容寄侨猜都猜得出来。 季川就把对许欣的所有感情,全部转移到了许念身上。 因为许念是许欣拼了命要保护的人。 保护她,在他看来就是替许欣完成遗愿。 许念虚构出来的那句许欣的临终之言,一直吊著季川。 许念:“季川说,季家可以收养我。他说季家会保我一辈子平安无事,但我不满足,我需要的不仅仅是平安无事。” 身家,名分,安全。 她都想要。 许念从那段沉甸甸的回忆里慢慢抽身。 “你別用那种眼神看我。”她侧过脸看容寄侨,语气里带著点调侃,“我不是来博同情的。” “……”容寄侨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只能赶紧把自己那副表情收起来。 许念拿起搪瓷杯喝了一口,声音变得隨意起来。 “利己不是什么坏事,要是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还是会做一模一样的选择。” “所以你刚才说骗人感情的事,你是真的后悔了,还是只是遗憾当时没做到滴水不漏?” 容寄侨整个人愣在原地。 这个问题像一根细针,不偏不倚地戳进了她从来没有认真审视过的某个角落。 她想说“当然是真的后悔”。 可那几个字在喉间上打了个转,就是吐不出来。 因为她突然意识到。 她也不確定。 她是后悔骗了段宴,还是后悔骗得不够彻底,没有聪明到能骗他一辈子,以至於现在落到这步田地? 许念看著她那副头脑风暴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 是那种真心觉得好玩的笑。 “我刚刚看著有点难过,只是因为想到了我的堂姐,和骗季川的事情没有半毛钱关係。” “我只是没想到……” “没想到我居然会持有这样的观点,对吧?”许念接过她的话,语气轻巧。 第131章 猜中 容寄侨的嘴巴张了张来。 被猜中了。 她脸上有点掛不住,耳根悄悄热了一截。 许念也没有追著她的窘迫继续打趣,只是把腿伸直了,靠著门框换了个姿势。 “有句话叫君子论跡不论心,只要我能装一辈子,谁不夸我一句人美心善呢。骗人而已,才多大点事,就愁成这样,罪无可恕的跟杀人放火了一样。” 容寄侨听著这话,心里那根绷了很久的弦,莫名其妙地鬆了一点点。 她嘟囔了一声。 “……说得你像是杀过人放过火了一样。” 许念转过脸来,嘴角微微一弯。 “你猜呢。” 跟开玩笑似的。 许念自己主动转移了话题。 “我早几年的时候,心里也会在纠结我到底做的对不对,你现在就很像我那时候的心態。” “我也不知道我这么教你对不对,我现在和你说的这些,放到网上去,心態差一点的能被人网曝到跳楼。” “但侨侨,你看,我的確过的更好了。” …… 段宴那边。 他面无表情的被一群人围著驱邪。 又被迫拿了一堆乱七八糟的经书回去,说要静心抄录。 玄真子道长很有职业道德。 八千八百八十缘,还讲究售后的。 “施主,你要是一个星期后,还做类似的梦,就再来找我。” 段宴一脸冷淡:“找你退款吗?” 玄真子:“……” 还好段宴还没抠门到这份上。 换完衣服,拎著一大堆被警察抓住都会怀疑他在搞封建迷信活动的东西,准备回去。 谁承想。 出道观。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段宴又和段守正撞见了。 两人同时:“?” 段守正又冷哼了一声,越过段宴,朝自己的车走去。 段守正对段宴莫名其妙的敌意,他都有些搞不明白是为什么。 晚宴上两人不过说了几句客套话,段守正当时虽然態度冷淡,但也没到这种阴阳怪气的程度。 怎么过了没几天,见面就跟审犯人似的? 段宴以为段守正是觉得自己在故意蹲他,於是上前去,想解释一下。 要不是这老头还对自己有点用,段宴看都不会看他一眼。 “段董,我確实不知道您会在这里。”段宴儘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稳和客气,“我最近身体不太舒服,有人建议我来这边调理一下。” 段守正哼了一声,那双鹰隼般的眸子依旧死死盯在段宴脸上。 “你这张脸,是原装的?” 段宴的眉心拧了一下:“是原装的。” 段守正盯著他的脸看了两秒。最后收回视线,表情说不上满意还是失望。 “你姓段?” “是。” “为什么姓段?” 段宴的耐心已经被消磨掉了大半。 但面对这位坐拥万亿商业帝国的老人,又有求於別人,他再不满也只能忍著。 “我父亲姓段。” 段守正拄著拐杖杵在原地,嘴角牵了一下,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笑。 “倒也巧。” 段宴沉默了片刻。 他本来是想趁著这个偶遇的机会,和段守正聊两句宏建的业务合作。 把周广林没来得及说完的那些项目优势补上几句,给段守正留个好印象。 可话还没组织好,就被这位活祖宗一连串莫名其妙的盘问给搅得思路全乱了。 这问的都什么跟什么? 段宴决定直接说正事。 “段董,我们宏建最近在推进一个新的项目板块,和段氏集团目前在建材供应链上的布局有很高的契合度。上次张总监那边我们已经做了初步的方案对接,数据反馈很积极。如果段董有兴趣的话,我可以把详细的……” 段守正打断他:“你们有打算,就和供应部那边聊就行,不用找我。” 段宴:“我只是觉得和段董直接沟通会更便利点。” 段守正:“合作的事情,让你们周总走正常流程就行。” 段宴终於还是没忍住,问段守正。 “我是不是哪儿说错话得罪过你?” 段守正阴阳怪气的:“见不得別人和我一个姓。” 段宴:“……?” 他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很是艰难的咽下了一句脏话。 这老头还真把自己当皇帝了? 容寄侨跑了,段宴本来就心情不好。 他也不惯著了,同样一脸冷淡的阴阳怪气。 “百家姓里姓段的多了去了,段董要是看不惯,让所有姓段的改个姓不就完事了,没有这种权力就別装什么天龙人。” 段守正:“……” 段宴气完这老头,转身就走。 段守正真的被气到浑身发抖。 “你个臭小子!” 他抄起自己的拐杖就朝段宴砸过去。 拐杖在空中划了个弧,力气不够,没拋远,没砸到。 段宴头都没回,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踩油门,保时捷的性能体现出来,油门轰的一声,从段守正面前开过去。 甩了段守正一鼻子灰。 段守正:“……” 保鏢小心翼翼地凑上来,把拐杖从地上捡起来,递过去。 “段董,您消消气。” 段守正没好气的接过拐杖,被这臭小子气心梗。 …… 段宴开车回到家,把那堆道观的东西隨手堆在玄关柜上,换了拖鞋进屋。 他琢磨著今天晚上应该不会梦到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了。 他本来就觉得这些梦离谱。 但又確实有点邪性。 自己明明没去过段家公司的大楼,却精准的梦到了里面的场景。 还莫名其妙知道门口哪块地砖有坎。 本来段守正要是对他態度好点,他还想琢磨琢磨和段守正聊聊。 谁知道段守正见到他就態度带刺。 瞬间让段宴没有了聊天的欲望。 算了。 就当中邪了。 段宴浅浅的收拾了一下东西,又看到沙发边的那条容寄侨经常裹著的薄毯了。 薄毯蜷在一起,中间凹下去,像是才被容寄侨隨手从身上掀开丟在一边。 他看了两眼,才去看时间。 晚上九点。 山里没什么夜生活,这个点她应该已经躺下了。 他拨了视频过去。 嘟声响了一遍又一遍。 段宴都以为容寄侨不会接了。 他嘆了一口气,准备收起手机。 结果快到自动掛断的时候,屏幕上的画面突然亮了。 容寄侨出现在镜头里。 她躺在一张铺著碎花被套的床上,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半张脸。 头髮散著,几缕压在脸侧,眼神有点飘忽。 一副接了视频却不敢看他的表情。 她把被子往上扯了扯,把半张脸又往里埋了埋,主动开口,声音闷闷的。 “你……你下班了吗?” 第132章 想你 容寄侨那边的房间光线不是很好,橘黄色的灯光像是一层薄纱似的裹著她。 段宴能清晰的看到容寄侨睫毛最细微的颤动。 段宴盯著屏幕里露出的半张脸。 “下班了。”他也问:“今天做什么去了?” 容寄侨的声音从被子里透出来,带著点闷闷的鼻音。 “收拾了一下老家,又去附近转了一下。” “转了什么地方?” “就……村口那条路走了走,看了看以前上学经过的那个石桥,已经全是杂草了,都走新修的公路过去了,很少有人走那边……” 她说得很碎,像是在努力填充著两人的话题。 段宴没有接话,就那么安静地看著屏幕。 容寄侨被他这种不说话只看著的方式搞得浑身不自在,手指在手机壳侧面抠来抠去。 “你……你吃了吗?”她憋了半天,又蹦出来一句。 “吃了,热了碗昨天剩的粥。” “就喝粥啊?”容寄侨皱了皱鼻子,“冰箱里不是还买了有菜的吗?” “你不在,我隨便吃点就行。”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全手打无错站 段宴对自己一向都很抠门的,容寄侨不在的时候他可能就自己煮个饭搞点泡菜对付两口。 或者炒一盘猪油小菜下饭。 和容寄侨出去玩,买什么路边摊小零食,也都只买一份。 吃她吃不完剩下的。 容寄侨敛眸:“你別不好好吃饭。” “嗯。” 段宴的头髮没有打理,散著,几缕垂在额前,整个人比平时鬆散了不少。 身上穿的是那件洗得快要起毛球的情侣家居服,领口有点大,露出一截锁骨。 容寄侨下意识的用指腹蹭了蹭屏幕里段宴的脸。 隔了一秒之后,又觉得自己的行为莫名其妙。 她不好意思的咳了一声,小声说:“家里的垃圾你记得倒。” “倒了。” “我换下来的衣服你帮我洗了吗?” “都晾了。” “那……家里的薰香我已经买新的了,你记得去驛站拿一下。” “好。”段宴的嘴角动了一下,极浅极浅的,“原来你看了消息,那包要不要?” 容寄侨:“……” 要。 怎么不要。 容寄侨在心中天人交战了几个回合。 她的睫毛颤动了两下,抿了抿唇:“等……等我回来再说吧。” “等你回来就没货了。” “那也是我运气不好,不强求。” 段宴不知道是不是听懂了容寄侨话里的深意。 一时间两人都没说话, 段宴开口打破了沉默:“那边冷不冷?” 容寄侨把下巴往被沿里缩了缩,“就是晚上有点凉,奶奶给拿的这床被子挺厚的。” 容寄侨又找不著话说了,只好把脸整个埋进被子里,只留出眼睛以上的部分。 视频画面里就变成了一截额头和两撮乱蓬蓬的发顶。 段宴看了几秒。 “把脸露出来。” “干嘛?” “我看不见你。” 容寄侨的耳朵在碎花枕套的遮掩下烧起来,她磨蹭了好一会儿,才不情不愿地把被子边缘往下拽了一点点。 半张脸露出来了。 容寄侨不敢看他的眼睛,只能將视线飘到他身后的背景上。 那是他们一起生活了几个月的小出租屋。 那张她经常窝著看电视玩手机的沙发,茶几上还摆著她买的零食框,还有阳台上偶尔隨风晃动的衣架。 宴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乾脆將手机转了个方向。 摄像头缓缓扫过整个客厅。 “我都收拾乾净了,没弄乱,就是你一走感觉空间都变大了好多。” 寄侨吸了吸鼻子,强压下心头那股翻涌的酸涩,嘴硬地反驳。 “哪有变大,一共就那么点平方,明明是你自己的心理作用,你自己一个人住当然显大。” 镜头重新转回段宴的脸上。 他顺著她的话往下说:“嗯,就是不习惯没有你的心理作用,你习惯吗?” 寄侨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眼神到处乱瞟,就是不肯对上他的视线:“我……我在家好得很,爷爷奶奶给我做好吃的,我吃好睡好,才没有不习惯。” “吃好睡好?”段宴的声音里染上了一丝戏謔,“那你眼底下那一圈乌青是什么?见爷爷奶奶还特意画个烟燻妆?” 容寄侨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自己的眼瞼,发现是离开京城之后状態不好熬出来的眼袋。 她反应过来后立刻恼羞成怒地瞪著段宴。 “我那是认床!昨晚没睡好不行吗!” “你在这张床上从小睡到大,睡了十几年,你现在跟我说你认床?” 谎言被毫不留情地戳破,容寄侨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 连著耳根都像火烧一样。 她结结巴巴地还想找藉口:“我……我离开家太久了,突然回来,身体需要重新適应环境。” 段宴看著她这副绞尽脑汁编瞎话的可爱模样,声音突然放柔了几分。 “容寄侨。” “又怎么了?” “想我就直说,我又不会笑话你。” 这句话犹如一记直球,精准地击中了容寄侨的心房。 她那点小心思在段宴面前简直无所遁形,但最后一点倔强支撑著她死不承认。 “你少自作多情!” 段宴的眼尾弯了一下,没逗她不自在了,只想听她多说两句话。 “今天跟你奶奶聊什么了?” “就……问我工作啊,问我对象之类的。” “她怎么说?” “说你声音好听。” “就这个评价?” “不然呢?她又没见过你。”容寄侨嘟囔著,“你別得意了。” “我没得意。”段宴的声线压得很低,“就是后悔没死皮赖脸的跟你一起来。” 容寄侨耳根已经烧透了,连脖颈都跟著一路发烫。 “你……你还有工作呢,这么忙,前后来一趟得耽误好多时间。” “好,等你回来我们就去看房子,把爷爷奶奶接过来一起住。” 容寄侨怔愣了一下。 沉默蔓延了几秒。 第133章 导师 段宴:“等你回来再聊吧,早点睡吧,山里夜凉,不要踢被子。” 容寄侨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 最终她深吸一口气。 “晚安。” 她掛了视频,屏幕暗下去。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土坯墙上贴著一层泛黄的旧报纸,边角翘起来,露出底下粗糙的灰泥。 小时候她嫌这面墙丑,吵著要爷爷贴壁纸,爷爷说壁纸贵,就用报纸糊了一层。 她气得三天没跟老头子说话。 现在她盯著那些褪色的铅字,闭上眼睛。 窗外的虫鸣一波接一波,像是商量好了要跟她作对,叫得此起彼伏。 她眼睛闭上又睁开。 容寄侨抓起手机,看了一下时间。 才晚上九点半。 容寄侨从床上坐起来,开始翻通讯录。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略过一串串熟悉或是不熟悉的名字,最后停在了一个备註上。 【王姐(凉县医院)】 之前见她发过朋友圈,已经熬成护士长了。 王姐在那儿快二十年,整个医院上上下下没有她不认识的人,哪个部门她搭不上话。 更重要的是,这个女人精明、爱贪小便宜。 以前给病人家属给她塞点红包,她就能直接把病人分到单独没別人的病床去。 她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拨出键。 电话通了。 “餵?” 王秀兰的声音正常,显然是没睡的样子。 容寄侨的语气殷勤:“王姐,是我,容寄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像是在辨认这个名字。 “容寄侨啊?”王秀兰透出一丝意外,“你这丫头,怎么这个点打电话来了?” “就是太久没联繫您了,突然想起来,想跟您聊聊。我这次回老家了,刚好在这边待几天,想著什么时候去看看您。” “回老家了?你不是去京城了吗?”王秀兰的语气里多了几分八卦的兴味,“在外面混得怎么样?跑到大城市闯荡的怎么样,现在干什么呢?” “在京城一家三甲医院进修呢,混的还行。”容寄侨顺嘴编了两句,半真半假的把自己的近况简单说了说。 当然少不了吹牛逼。 果然,王姐立刻就殷勤起来了。 两人就著这个话头聊了起来。 容寄侨夸两句王姐您带过的兵就是不一样,出去了才知道当初在您手底下学到的东西多值钱。 王秀兰被哄得挺高兴的,嘴上说著“你这丫头嘴还是这么甜”,语气却明显比刚接电话时鬆快了许多。 聊了大约十来分钟,容寄侨才开始往正题上引。 “王姐,我这次回来带了点东西,在京城买的贵妇护肤品。我寻思著您平时工作那么辛苦,得好好保养保养,明天我带过去给您。” 主动送礼,肯定是背后有事。 王秀兰太清楚这套路了。 但她没有点破,也没有拒绝。 只是声音里裹著一层心知肚明的圆滑。 “哎呀,跑这么远还惦记著我。行,那你明天过来就是了,我上午就在科室,你到了直接找我。” “好嘞王姐,那明天见。” 电话掛断。 容寄侨握著手机,缓了好一阵,这才把手机放到枕头旁边。 她脑袋里一直想著许念那句话。 ——你是真的后悔了,还是只是遗憾当时没做到滴水不漏? 容寄侨盯著墙上的旧报纸,小声感嘆了一句。 “我上辈子怎么就没遇到这种人生导师……” …… 第二天一早,容寄侨被灶房里传来的动静吵醒。 铁锅铲子碰撞的脆响,夹杂著王翠芬跟隔壁院子的婶子扯著嗓门嘮嗑的声音。 中间还穿插著那条土黄色小狗有一搭没一搭的犬吠。 容寄侨洗漱完出来,许念已经坐在堂屋的方桌前了,面前摆著一碗冒著热气的白粥和两个蒸红薯。 王翠芬看见容寄侨出来,立刻又端出一碗粥,往桌上添了两碟子醃萝卜和炒花生米。 “快吃快吃,刚想去叫你起床,粥放久了就不好喝了。” 容寄侨坐下来,一边吃一边和许念说正事儿。 容寄侨说带许念去县城医院,说她之前不是说报表上的数据和实际情况对不上。 容寄侨说帮她找熟人聊聊,自己以前是在那边上班的。 许念连连答应。 两人吃完早饭就出门了。 又是顛簸几小时,车子终於驶进了凉县县城,在凉县县城医院门口停下来。 这座医院的规模跟容寄侨在京城待的诊所差不多大。 容寄侨轻车熟路地穿过大厅,直接找去管理层的办公室。 她找了个护士,让护士帮忙把许念的资料,和她的项目交给院长或是副院长。 许念这身份和履歷,主动送上门来求合作,是个傻子才把她拒之门外。 没一会儿工夫,副院长就亲自过来接待许念。 满脸殷切。 “哎呀许小姐,久仰久仰!您的基金会我们早有耳闻,快请坐快请坐!” 容寄侨便对许念说:“你们先聊,我去找一下我以前实习时候的朋友,好久没见了,去打个招呼。” 许念闻言点了下头,冲她摆摆手,示意她去就是了。 容寄侨立马开溜。 去找王秀兰。 王秀兰在科室的护士台。 容寄侨从手提袋里拿出两个包装精美的盒子,搁在护士站的檯面上。 是某国际大牌的护肤品套装,上面烫著品牌logo。 本来是段宴塞给她用的,她见包装没拆,刚好拿来当送礼。 王秀兰一见这种经常在网上刷到的贵妇护肤品,立马笑的跟花一样,“来啦?几年不见,越发水灵了,走,去我办公室坐坐。” “好,不耽误王姐就行。” 王秀兰把容寄侨带去办公室,把门带上。 锁芯咔嗒一声扣好。 容寄侨也没打算绕弯子。 她从隨身的包里掏出一个用旧报纸层层裹著的东西,搁在王秀兰面前的桌面上。 报纸被她拆开一角。 里面是一叠红色的百元钞票,码得整整齐齐,用橡皮筋箍了两道。 王秀兰的目光在那叠钞票上停了一拍,没有伸手去碰。 “你这搞得……不是什么大事吧?” 容寄侨:“真是小事,就是帮我处理一份纸质档案。” 王秀兰疑惑的问:“什么档案?” “住院部的缴费档案。大概三年前的,一个叫段宴的病人,住院手术加后续治疗,总共十二万多。” “我需要王姐帮忙销毁原件。然后在电子系统里,把缴费人改成我的名字。” 第134章 靠近 王姐那边,容寄侨最后又加了五千,她才肯帮容寄侨干这种事情。 容寄侨一边心疼钱,一边又不得不花这个钱。 她现在已经怀疑肖乐那傻狗和她说段宴回到段家的消息,到底对不对。 肖乐一向不靠谱。 按照段宴对她的態度,如果回到段家,肯定第一时间就把她接去享福了。 没必要藏著掖著。 他又不是不知道自己有多爱钱。 档案这边搞定了。 段宴能晚点知道就晚点知道吧。 她真的很心心念念那个还没到手的分手费。 指不定搏一搏,还真就单车变摩託了。 容寄侨趁著许念还没和副院长聊完,就先打电话给肖乐。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电话一接通,还不等肖乐开口,容寄侨对他劈头盖脸的就是一句问。 “你说段宴已经被认回去了,消息来源是谁?” 肖乐:“啊?要啥消息来源,这不是明摆著的吗?太子爷都为了你把朱晓月的工作整黄了哎!咋?太子爷还没和你摊牌吗?咋回事啊?你不急我都急死了。” 容寄侨:“……” 她深吸一口气,才咬牙切齿的对肖乐说:“明摆著你个头!你再托关係去问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再拿一些自以为是的消息来嚇我,我让你吃不了兜著走!” 肖乐:“啊?我又咋了啊?你就知道用……” 容寄侨懒得和肖乐掰扯,对著他“滚滚滚”了几声,直接撂了电话。 靠! 这傻缺! 给她嚇得想提桶跑路的消息,居然不一定对。 人家三个臭皮匠还顶个诸葛亮呢。 她和肖乐两个人,怎么就越努力越心酸。 …… 许念那边也聊完了。 副院长把许念送出办公室,还在絮絮叨叨地说著什么合作愉快、期待下次。 容寄侨靠在墙根,无聊地用鞋尖蹭著剥落的踢脚线。 副院长那张堆满褶子的脸笑得跟朵绽开的花一样,殷勤地跟在许念身侧。 “许小姐,这都到饭点了,您大老远跑来,我们怎么也得尽一尽地主之谊……” “不必了,副院长。”许念的嗓音温和,她微微頷首,“后续的对接还有很多流程要走,大家都很忙,吃饭就免了。您留步。” 副院长訕訕地搓了搓手,没敢再强求,目送著许念朝走廊这边走来。 许念一眼就看见了等在拐角处的容寄侨,快步走近:“等久了吧?和你那些老同事聊得怎么样?” 容寄侨眉眼弯弯地扯谎:“挺好的呀。好多年没见,毕竟都是初代同事,关係一直不错,隨便嘮了嘮家常。” 她嘴上说得热络,心里却直翻了个白眼。 小地方的圈子本来就封闭,抱团排外的风气更是严重。 当年她一个没背景没钱的中专生被丟到这儿实习,连个同校的伴都没有,纯纯就是个最底层的免费劳动力。 但她既然刚才找了“去见同事”这个藉口溜號,戏就得演全套。 两人出了医院,日头正烈。 容寄侨带著许念吃了个饭,又轻车熟路地带著许念在镇子上绕了几圈,包了一辆电动三轮,顛簸著去了附近几个偏僻的乡里。 一路上,容寄侨带许念去看了几个村的卫生院,把当地的基础医疗缺口和村民看病的难处,又无比详实地倒了个乾净。 许念听得极其认真,用手机记了密密麻麻的好几页。 等她们把需要摸底的情况盘得差不多,太阳已经斜斜地掛在了西边天上,要落山了 容寄侨在乡道边拦了一辆回村的麵包车。 两人上车坐好,车子发动。 许念就对容寄侨道:“今天真的辛苦你了,陪我跑了这么多地方。谢谢。” 容寄侨声音软绵绵的:“该说谢谢的是我才对。要不是你帮忙,季川那个神经病还不知道要怎么变著法子折磨我呢。” 许念也没有隱瞒,直接了当的对容寄侨说:“他之前一直骚扰你,是因为你长得有点像我的堂姐。” 容寄侨猛地瞪大眼睛,装出一副极度震惊的模样,倒吸了一口凉气。 “啊?难怪……难怪他明知道我有男朋友了,还跟条疯狗一样咬著我不放。原来是把我当替身了。” 前世,季川那个变態,为了在许念面前表忠心,眼都不眨地就把她按进了冰冷刺骨的海水里。 在那个疯子的眼里,她这个所谓的“替身”,连许念的一根头髮丝都比不上。 许念才是那个被他供在神坛上、因为“许欣遗言”而誓死守护的真正底线。 这辈子,她要是敢挡了许念的路,或者让季川觉得她碍了许念的眼。 季川绝对会毫不留情地再杀她一次。 以前她只想著跑路。 但现在,她还发现了另一条活路,就是死死抱住许念的大腿,把这尊大佛变成自己的保命符。 只要许念护著她,季川那条疯狗就绝不敢咬下来。 容寄侨咽了口唾沫,强压下心头的战慄,缓缓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容寄侨眼睫微垂,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忐忑与小心翼翼:“我……我和你堂姐,到底有多像啊?” 许念沉默了片刻,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她指尖在屏幕上滑了几下,调出一张旧合照。 屏幕上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穿著白色裙子,笑容靦腆恬静。 那双微微上挑的杏眼,以及流畅柔和的下頜线条。 和现年21岁的容寄侨,都有著七八分的重合。 只是一眼,那种强烈的既视感就让人无法忽视。 许念的注意力一直集中在照片上,“我平时很少翻出这些照片来看,看著有点难过,现在翻出来和你对比,才发现是真的很像。” 原来不是她臆想出来的。 难怪季川揪著容寄侨不放。 就在许念沉浸在自己的思维里时,就听到容寄侨说。 “我討厌季川把我当成別人的影子……但我很喜欢你。以后,你要是再想堂姐了,心里难受了,隨时都可以来找我,你昨晚跟我说的那些小秘密,我谁也不说。” 许念习惯了名利场上的虚与委蛇,习惯了別人对她的敬畏与算计。 她喜欢和容寄侨待在一起,也是因为容寄侨的小心思特別容易猜,压根就没有太多弯弯绕绕。 许念能看得出来,容寄侨突然说这些,是怕季川再来找她。 许念笑了一下,刚想和容寄侨说她已经警告过季川了,季川不会来找她,让她不要这么肉麻。 一具温软的身体突然靠了过来。 容寄侨张开双臂,毫无预兆地將许念紧紧抱进了怀里。 淡淡的香味瞬间包裹了许念。 容寄侨这张和许欣过於相似的脸,在差不多的空间里,又如同当年救她一样靠近她。 “当时在车里,你堂姐也是这样拼了命地把你护在身下的吗?” 许念拿著手机的手指甚至不受控制地僵了一下。 第135章 亲爸 容寄侨察觉到了她的僵硬,非但没有鬆手,反而將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 “她寧可自己死,也要保全你。她心里肯定是盼著你能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地活下去的。” 容寄侨把下巴轻轻搁在许念的肩膀上,嗓音放得又轻又软,像是在哄一个小孩,带著一股黏糊糊的温柔。 事实上容寄侨说的不错。 当时车辆侧翻,许欣真的在昏迷之前,和她说过类似的话。 让她好好活下去。 容寄侨的声音,仿佛和当年许欣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你为了在这个吃人的圈子里活下来,一点错都没有。她要是还在,也一定会支持你的。” 车厢里只剩下发动机破旧的轰鸣声。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隔了很久很久。 久到容寄侨都开始怀疑自己这剂猛药是不是下得太重了。 一双纤细的手臂缓缓抬起,慢慢收拢,最终用力地回抱住了容寄侨的腰。 许念没有出声,只是將脸深深地埋进了容寄侨的颈窝。 容寄侨没有动,任由她抱著。 她微微偏过头,目光越过许念的肩膀,投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群山。 容寄侨的心臟在胸腔里像一面被重锤疯狂敲击的鼓,砰砰作响,几乎要震碎她的耳膜。 这是她重生以来,第一次对段宴以外的人,动用这种温言软语的下作手段。 她心里明镜似的,许念绝不是什么傻白甜。 这位大小姐很聪明,容寄侨也没有信心在她面前装的滴水不漏。 许念之所以对她屡次释放善意,归根结底不过是因为她这张脸。 可那又怎样? 只要能活下去,她根本不在乎。 各取所需罢了。 与其去当季川那个死变態面前当替身。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还不如在大小姐面前当替身。 …… 麵包车在村口的停下来。 容寄侨先跳下车,转身伸手去扶许念。 “有个坎,小心点。” 暮色已经快要收尽了,天边只剩下一线蓝调。 不远处就是爷爷奶奶的家里,灶房那头飘出来的炊烟还没散,估计还在做饭。 折腾了一整天,从县城到乡里再到几个村子转了一大圈。 她的脚后跟磨得生疼,裤腿上还掛著几根不知道哪条田埂上蹭来的枯草。 “走吧,回去吃饭。”容寄侨拍拍裤腿,回头冲许念说,“今天肯定准备了不少菜。” 两人还没踏进院子的水泥坝子。 容寄侨的脚步就像被钉子钉住了一样。 坝子上多了一辆锈跡斑斑的摩托车,斜靠在墙根底下。 堂屋的灯亮著。 从敞开的大门里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嗓门不小,半吊子普通话夹著方言的腔调。 “妈,我就说这菜不够吃嘛,你再去炒两个,肚子都瘪了。” 容寄侨脸上鬆快的表情淡了下去。 容英龙。 她爸。 准確来说,是那个在她还不记事的时候,就把她像个烫手山芋一样甩掉的男人。 容寄侨嘴角往下撇了撇,一种说不上来的烦躁从胸腔里窜上来。 许念注意到她的异样,凑近了半步,压低声音问:“怎么了?” 容寄侨:“估计是我奶奶要做大寿,我爸回来了。” 她没有再多解释什么,迈进了院子。 堂屋里,一个中年男人正蹺著二郎腿坐在方桌边上。 容英龙四十出头,但看著比实际年龄老了不止五岁。 皮肤黝黑粗糙,颧骨凸出,眼窝有些凹陷,整个人透著一股萎靡感。 他脚上趿拉著一双开了胶的凉鞋,露出黑黢黢的脚趾头。 筷子夹著一块红烧肉正往嘴里送,看到容寄侨走进来,嘴还没停下咀嚼,眼珠子先亮了一下。 “哟,回来了?” 容英龙把那块肉嚼了两下咽进肚子里,用筷子尖朝容寄侨的方向戳了戳,语气里带著一种让人说不清是亲热还是油腻的自来熟。 “我还寻思今天谁回来了呢,你奶奶做这么多菜,原来是你。” 容寄侨没看他,只拉著许念去坐下。 王翠芬从灶房里端著一碟炒豆角出来,看见容寄侨和许念进了门,脸上立刻堆起了笑。 “回来啦?快洗手吃饭,等你们半天了,菜都快凉了。” 容寄侨在容英龙对面的位置坐下来,侧过身给许念拉了把椅子。 许念坐下来的时候,容英龙的目光就黏了过去。 他嘴里的饭还没咽利索,视线已经在许念脸上转了一圈,瞅了她一眼不太一般的气质。 “这是?”容英龙拿筷子指了指许念,扭头问容寄侨。 容寄侨懒洋洋地往碗里扒了一口饭。 “我朋友。” “京城的朋友?”容英龙的眼珠子转了转,“做什么的?” 容寄侨没搭理他,低头吃饭。 许念出於礼貌还是笑了笑:“叔叔好,我叫许念。” 容英龙闻言,热络劲儿上来了。 “难得来一趟,多住几天,我们这儿虽然条件差点,但山清水秀的,空气好。” 他那副殷勤的嘴脸让容寄侨胃里翻了一下。 有点耻於让许念见到自己生父是这个模样。 王翠芬端著最后一碟菜从灶房出来,在许念旁边的空位上坐下。 “別管他。”王翠芬压低声音对许念说了一句,语气里透著几分不好意思,“他这人嘴碎,你別介意。” 饭桌上安静了一小会儿,只有筷子碰撞碗沿的声响。 容英龙嚼著饭,忍不住又把话头往容寄侨身上扯。 “侨侨,你在京城到底干什么呀?赚得多不多?你这都出去这么久了,也该攒了不少钱了吧?” 容寄侨爱答不理的:“不多。” “不多是多少嘛?几千还是上万?”容英龙一脸精打细算的模样,“你看你也这么大了,外头赚了钱,也该拿一部分回来孝敬孝敬家里了吧?” 第136章 彩礼(评分加更) 容建华手里的筷子重重地在桌面上磕了一下。 “她赚的钱是她自己的,用不著你来操心。” 容英龙被自己老爹这一声闷响嚇得缩了缩脖子,但嘴上並没有服软。 “爸,我这不也是为了她好嘛。一个小姑娘家家在外面,万一被人骗了怎么办?还是拿回来踏实。” 容寄侨面无表情:“你要是真为我好,当年就不会把我扔给爷爷奶奶了。我在京城赚多少花多少,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堂屋里的空气瞬间凝滯了。 容英龙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像是想反驳什么。 最终还是在老爷子那道冷颼颼的目光下,把话咽了回去。 他闷头扒了两口饭,半天才嘟嘟囔囔地冒出一句:“说两句都不让说了,真是翅膀硬了……” 容寄侨权当没听见。 饭桌上又安静了一阵。 容英龙显然不是个能安分太久的人。 他又开始没话找话了。 “侨侨,你谈对象没有啊?” 容寄侨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不等她回答,容英龙已经自顾自地往下说开了。 “我跟你说,我前段时间在厂里认识了一个朋友,人家家里在县城做建材生意的,条件相当不错。他有个儿子,今年三十二,家里在城里有两套房。我跟人家关係处得好,他说可以把儿子介绍给你认识认识。” 容英龙嘴角掛著那种自以为牵了好线的得意。 “你要是嫁过去了,彩礼这块儿我跟人家好好谈一谈,少说能给个二三十万。到时候这钱正好给你弟弟那边攒一攒,他不是说以后要在镇上买房吗,首付差了一大截。” 容寄侨气死了,不给他面子。 “你有病啊,我的彩礼,给他攒首付?我这辈子欠你的?” 容英龙被她这语气嚇了一跳,乾笑了两声打圆场。 “一家人嘛,互相帮衬帮衬不是应该的?你弟弟他条件不好,你当姐姐的……” 容寄侨:“你早和我妈离婚了,他妈生的他,你养的他,和我有半毛钱关係,现在倒想起来我这个女儿了?” 容寄侨在京城夹著尾巴习惯了,但不代表她半点脾气都没有。 她直接拿出当时去找二手贩子扯头花的架势,一副泼妇的模样。 “你要是真那么愁你儿子的首付,你自己进厂把螺丝拧得紧一点,別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赚的钱还不够你自己花的,大男人的卖女儿丟不丟人,我现在和你坐在一起好好说话,是看在还有外人的份上,你把我逼急了你信不信我能直接和你互殴。” 容英龙的脸色变了又变。 王翠芬嘆了口气,往许念碗里夹了一块鸡肉。 “姑娘,吃菜吃菜,別客气。” 许念点点头,识趣地没有插话。 这顿饭吃得磕磕绊绊。 容寄侨后面基本没怎么动筷子了,草草扒了几口就放下了碗。 等许念也吃完了,容寄侨便站起身,对她说了句“走,出去转转”,拉著人就往门外走。 她实在一秒都不想在容英龙面前多待。 两个人溜达到梯田那边去。 容寄侨小声和许念道歉:“不好意思,我没想到他会回来。” 每次见到容英龙都这样,跟吃了苍蝇似的。 许念:“你亲爸?” 容寄侨不是很开心的样子,只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两人沿著石板路继续往前走。 路边的杂草已经长出来,叶片上掛著夜露,走过去的时候蹭得裤腿一片湿凉。 远处几户人家的灯还亮著,像是几颗暖黄色的萤火虫。 容寄侨走了一阵,忽然开口了。 “我都还不记事的时候,他们就离了。” “两个人为了谁要我这个拖油瓶,在民政局门口吵了三天。不是抢著要,是抢著不要。” 许念的脚步慢了半拍,跟在她后头。 容寄侨继续往前走,踢了踢路边的石子。 “最后还是我爷爷奶奶看不下去了,把我接了回来。” “后来呢?”许念轻声问。 “后来就在这儿长大唄。”容寄侨弯腰扯了一根路边的狗尾巴草,在手指间转著玩,“爷爷奶奶没亏过我,想吃什么给我买什么,想穿什么给我穿什么,虽然也没多好,但起码我没饿著冻著。” “读书的时候不爭气,上课就知道趴著睡觉,下课就满街跑,跟一帮精神小妹在学校外头晃荡。县城的老师也管不住,大家都得过且过。” “那时候觉得无所谓,反正身边的人也差不多。中专出来分配工作了,才知道后悔。” “那会儿连什么叫应届生都不懂,到了京城以后真正见了世面,才知道自己荒废了多少年。” 许念懂得多,甚至还帮她出主意:“如果你真的觉得学歷和见识是个刺,可以出国读个大学,不一定非要去那些卷破头的名校,有一些学校申请门槛没那么高,但文凭回来做认证以后含金量也不低,花费也没有大眾想像的那么恐怖。” 容寄侨的眼睫动了动。 她心中的刺可多了。 学歷这件事情在她心里都排不上號。 重新读书这件事,她不是没有想过。 每次在网上刷到那些“精致女生裸辞出国留学”的帖子,她都会忍不住多看几眼。 然后默默退出页面,权当给自己灌了碗鸡汤。 容寄侨有些不好意思的抿唇对许念笑笑:“我的確是有这样的想法,但也只是想想而已,慢慢来吧。” “想想也没关係。有些种子,不是埋下去就能马上发芽的。”许念眨眨眼睛,略显俏皮道:“你要想回去读书,我资助你呀,回头来给我打工就行。” 容寄侨吸吸鼻子:“谢谢你,我要是考虑好了,一定死皮赖脸找你。” 现在先想著段宴和季川那边的事情再说。 许念倒是很坦荡:“不用觉得麻烦我,这种小事,吩咐下去多的是人帮你走流程,甚至都不用我出面,不过我出钱的话,我还是希望你去学医或者学管理哦,能帮我。” 容寄侨的脸一下子就苦下来了:“学医啊?別吧,我三十岁都不一定能毕业。” 许念看她那张苦瓜脸,哈哈笑出声。 …… 两人逛完回去。 容英龙还没走。 容寄侨都没搭理她,只把许念送回了屋子,自己又回屋。 容英龙这会儿余光终於瞥见了许念一身看著就不便宜的穿搭。 贵的跟自带柔光似的。 他虚著眼睛回想了一下刚刚许念身上的衣服標籤,开始搜。 第137章 点讚(评分加更) 页面加载出来的时候,容英龙的眼珠子差点没从眼眶里弹出来。 一件薄外套,標价六位数。 他把手机凑到鼻尖前又看了一遍,確认自己没看错小数点的位置。 他又切到搜索栏,把许念裤子上那个隱约可辨的品牌刺绣输了进去。 最便宜的一条同款,两万八。 容英龙的手都开始抖了。 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拍,端起搪瓷杯子猛灌了一口水,被价格惊到了。 这得什么家底? 王翠芬从灶房端著洗好的碗筷出来,看到容英龙那副魂不守舍的德性,顿时眉头皱得老高。 “你搁那摆弄啥呢?放下手机,赶紧把你那碗里的剩饭扒了,锅都洗了。” 容英龙浑然没听进去,满脑子都是那串令人头皮发麻的数字。 他心里盘算著,自己闺女的这个朋友,怎么看都不像普通人。 王翠芬手里的抹布啪地甩在桌面上,溅出来的水珠子弹到了容英龙手背上。 “叫你呢!聋了?” 容英龙这才如梦初醒,端起碗开始扒剩饭,又不死心的下意识瞅了一眼许念那屋。 …… 容寄侨回到自己屋子里,才坐下。 手机屏幕骤然亮起,伴隨著特有的视频通话邀请音效。 来电显示是段宴。 她看了一眼屏幕上方的时间。 八点半。 对於段宴这种恨不得住在公司或者工地的拼命三郎来说,这个点能閒下来打视频,简直稀奇。 容寄侨整理了一下睡衣的领口,手指在屏幕上一划,接通了视频。 画面里,段宴似乎站在某个大楼的通风露台,背景是一片深邃的夜空和璀璨的城市灯火。 他穿著一件质感极好的白衬衫,领带松松垮垮地扯开了一些性。 “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得空和我打视频嘮嗑?”容寄侨捧著手机,语气里带著几分好奇。 段宴的高挺的鼻樑在屏幕的微光下显得尤为清晰,他深邃的眸子隔著屏幕看了过来。 “跑出来摸鱼了。”他语气平缓,嗓音里揉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怕太晚给你打过去,你睡著了。” “我哪有天天睡那么早。”她小声嘟囔了一句。 段宴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纠缠,只是顺其自然地將话头转到了日常生活上。 “阳台上掛著的那串风铃,今天下午被风吹掉了一个铃鐺。我拼了一下,没弄明白怎么组装。” “很简单啊,上面有个卡扣,记得扯一下,不然会歪,再把那根红线穿过去打个死结就行了。” “弄不好。”段宴的声音听起来理所当然,“等你回来再看看吧。” 两人又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了会儿其他的。 容寄侨听著他低沉的嗓音,紧绷了一天的神经也逐渐放鬆下来。 她也絮絮叨叨地跟他说起了家里的琐事,说奶奶晚上燉了鸡汤,炒了自家地里摘的豆角,味道很不错。 容寄侨边说边游神。 今天花了一万五办妥的那件事,还一直压在她心里。 “对了,段宴。”她深吸一口气。 “怎么?” “今天我去县城赶集,刚好路过我以前实习的那个县城医院,我就突然想到了你之前说的,那笔医药费可能可以走公司报销的事情。十多万呢,也不是个小数目,我就顺便託了以前的熟人,去档案室把当时的电子缴费档案调出来了。” 她一边说,一边切换到微信聊天界面,將那份做好的电子单据发送了过去。 “我已经发你微信上了,你看看,这东西能不能拿去给你们財务报销?” 视频画面里,段宴的目光微微垂下,显然是切到了聊天窗口去查看那份文件。 容寄侨连呼吸都放轻了。 她的手心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段宴的视线落在了那份电子单据的底部。 缴费人那一栏,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打著三个字。 容寄侨。 段宴重新將视线切回视频画面,眼神一如既往的平静温和。 “看到了。”段宴的声音如常,甚至还带著些许安抚的意味,“辛苦你跑这一趟了。” 容寄侨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终於重重地落回了肚子里。 “不辛苦,顺手的事嘛。”她长舒了一口气,“能报销就行,这钱要是拿回来,咱们又能宽裕不少。” “嗯。”他点了点头,“明天我去公司,把这份档案交给我们財务看看。” …… 两人又聊了会儿,才掛断视频。 屏幕渐渐暗成了一块黑玻璃,映出容寄侨略显黯淡的眉眼。 她脱力般地仰倒在床上,將被子紧紧攥在胸口。 她一会儿觉得对不起许念,一会儿又觉得对不起段宴。 可转念一想,她又咬著下唇在心里替自己辩解。 她真没打算纠缠太久,等段宴回到段家,等段守正把那笔分手费甩到她面前,她立马收拾东西走人,这辈子都不踏进京城半步。 上辈子段宴被认回去都还要两个月呢,她就只打算再拖两个月而已。 两……两个月,六十天,一眨眼的工夫。 容寄侨把被子往上拽了拽,裹住自己蜷缩成一团的身体。 几秒之后,才轻轻吸了一下酸酸的鼻子。 好吧。她承认了。 她做这么多,不全是为了那笔分手费。 她就是有点放不下段宴了。 她不想让段宴知道自己恶毒可憎的真正面目,不想让他用那种厌恶的的眼神俯视自己。 光是想想就觉得心臟像被人攥住了拧了好几下。 她烦躁地在床上翻了个身,床板发出吱呀一声闷响。 想到一半,她忽然记起一件差点被自己遗忘的事。 前几天她发了那条在朋友圈炫耀段宴脸的照片,配文“在家吃饭”的那条。 当时发的时候脑子一热,完全忘了要屏蔽许念。 许念可是加了她微信的,万一看到段宴那张脸,认出来他是当年自己在凉县医院救过的人怎么办? 容寄侨一个激灵从床上弹坐起来,手忙脚乱地摸过手机,点进微信朋友圈的动態列表。 那条“在家吃饭”底下压著一长串点讚的头像。 她屏著呼吸往下划,一眼就看到了许念的点讚头像。 许念早就点过赞了。 而且看时间,是几天前点的。 容寄侨当即脑子嗡了一下。 第138章 偷窃(评分加更) 这几天她压著一堆事,压根就没点开朋友圈看过,连底下压了好几个红点都没留意。 她哪儿想得到许念已经看见了那条动態,还点了个赞。 那她认出来了吗? 如果认出来了,怎么不来找她要段宴的联繫方式? 按理说,发现当年隨手救过的人是自己的男朋友,怎么著也得来问两句吧。 可这几天相处下来,许念一个字都没提过。 那大概率是没认出来? ……可、可许念被段家收养这么多年,没道理没见过段持的照片。 容寄侨依旧惊魂未定。 突然。 窗外炸开一声尖叫。 是隔壁房间传来的。 许念的声音。 容寄侨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从床上弹了起来。 她连拖鞋都没来得及穿,光著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面上,一把拉开房门冲了出去。 许念的房门就挨著自己,房门虚掩,她本人已经退到了走廊里,后背紧紧贴著对面的土墙。 一只手攥著睡衣的领口,脸色白得像张纸。 她显然是刚洗完澡,头髮还滴著水,身上只穿了件单薄的棉质睡衣。 “有、有人在我房间里……”许念看到容寄侨出来,声音都在打颤,“我刚才想叫你去洗澡,一转头就看到窗帘后面躲著个人!” 容寄侨转身从墙角抄起那把扫院子的竹扫把, 她又扯著嗓子朝堂屋方向吼了一声:“爷爷!奶奶!家里进贼了!” 容寄侨抬脚就把许念房间那扇虚掩的木门踹开了。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容寄侨按亮了墙上的电灯开关。 日光灯管闪了两下才彻底亮起来。窗帘还在微微晃动,后面明显缩著一个人形的轮廓。 容寄侨抡起扫把使足了力气就往那团黑影上招呼。 底下的人被打得嗷嗷直叫,蜷著身子想往墙角躲,又被她一棍子抽在后背上,整个人踉蹌著从窗帘后面滚了出来。 “別打了!別打了!是我!是我!” 那人抱著脑袋蹲在地上,容寄侨的第二棍已经抡到半空了,硬生生剎住。 容英龙。 她爸。 容寄侨整个人都懵了,举著扫把的手僵在半空中。 容英龙头髮乱得跟鸡窝似的,被劈头盖脸打了几棍子,鼻樑上红了一道印子,看起来又狼狈又滑稽。 容寄侨反应过来以后,火气蹭地就躥上了天灵盖。 她一把將许念护到自己身后,声音拔得比平时高了不止一度。 “你鬼鬼祟祟进我朋友房间做什么!” 容英龙揉著被打疼的胳膊,齜牙咧嘴地从地上站起来。 他的目光在容寄侨和她身后的许念之间来回游移了好几下,底气明显不足地嘟囔道:“走、走错了嘛。我这不刚上完茅房回来,黑灯瞎火的,哪记得清哪间是哪间。” 容寄侨一个字都不信。她正要开口骂人,余光忽然扫到容英龙那件外套的侧兜。 灰色布料被撑得鼓鼓囊囊的,稜角分明,塞了东西。 “兜里装的什么?掏出来。” 容英龙的脸色当场就变了。 他下意识用手捂住衣兜往后退了半步,乾笑著打哈哈:“没、没什么,就是我自己的一点东西……” 容寄侨没给他狡辩的机会,一把扯住他外套的下摆往上一掀。 容英龙还想挣扎,被他闺女用扫把杆子往胳膊肘上敲了一下,吃痛鬆了手。 兜里的东西哗啦啦出来。 一台笔记本电脑,一台平板,一只电子手环,一部备用手机,还有一副墨镜和一顶鸭舌帽,带奢侈品logo的。 全是许念的东西。 容寄侨耳朵根子烧得能煎鸡蛋,又恼又气又羞。 她真的丟不起这个人。 许念就站在她身后,亲眼看著自己亲爹像个小偷一样钻进人家房间里翻东西。 还被当场抓了个人赃俱获。 容寄侨寧愿这会儿来道雷把自己劈晕算了,也好过在这种场合底下面对许念的目光。 她抄起扫把又朝容英龙身上抽了两下,这次是真下了力气,竹条子甩在皮肉上发出的脆响比刚才还响。 “你滚不滚!现在就给我滚出去!” 容英龙被打得在屋里乱窜,一边躲一边还嘴硬。 “你打我干什么!我就是走错房间,看到这些东西摆在桌上,顺手拿起来看看……” “顺手?你是要进去蹲一蹲是吧!” 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王翠芬披著一件外套,从堂屋那边赶过来,容建华拄著拐杖跟在后面,老花镜歪在鼻樑上,显然是刚被吵醒。 两个老人看到容英龙被容寄侨追著打的场景,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 王翠芬最先开口,声音里带著搞不清状况的茫然:“这是咋了?大半夜的闹啥呢?” 容寄侨气得咬牙切齿,指著容英龙,没好气地说:“我没脸说,你自己问他,让他自己说。” 第139章 亲生 容寄侨没再理会容英龙,只把许念拉到自己屋子里来。 又折回许念的屋子去搬东西。 地上散落著容英龙刚才兜在衣服里的物件,许念的笔记本电脑摔在墙根底下,平板也好不到哪去,背面的铝合金外壳砸出了一个肉眼可见的凹坑。 容寄侨蹲在地上一件一件收拾起来,没忍住红了眼眶。 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亲爹。 堂屋那边忽然传来一阵鸡飞狗跳的动静。 容建华拐杖捣地的咚咚声,王翠芬拔高的嗓门,还有容英龙又疼又委屈的嚎叫。 “別打了!疼死了!” “滚!今晚就给我滚到外面去住!丟人现眼的东西!” 容英龙的惨叫从堂屋穿过走廊一路飘过来。 容寄侨假装什么都听不见,脸烧得能烤红薯。 她恨不得把自己也塞进那个行李箱里拉上拉链,什么人都不见。 许念坐在床沿上,头髮还没干透,几缕湿发贴在脸侧,看起来倒没有刚才那么惊恐了。 容寄侨把东西放下,给她拿了吹风机。 “先吹头髮吧,別著凉了。” 门外的声响渐渐平息下来。 不一会儿,王翠芬搓著手出现在门口。 神色又是愧疚又是窝火。 “姑娘,真是对不起,把你嚇著了。” 许念赶紧坐直了身子,连连摆手。 “爷爷奶奶別这么说,我真没事。”她偏过脸看了一眼容寄侨,“还好侨侨反应快,又勇敢,一个人就衝进来了,换了我早就腿软跑了。” 正蹲在地上归拢东西的容寄侨听到这话,脸从脖根一直烧到髮际线。 恨不得把脑袋塞进许念的行李箱拉链缝里。 勇敢? 她刚才抡扫把的时候可一点都不勇敢,纯属是条件反射加上一肚子火气。 容寄侨不敢接这句夸奖,只能埋著头更使劲地整理东西。 王翠芬又絮叨了好一阵,把今晚的事情翻来覆去地道歉了三四遍。 两位老人交代完,才满脸歉然地退出了房间,轻手轻脚地带上了门。 屋子里安静下来。 容寄侨把最后几件东西归置好,才在床沿上坐下来,和许念隔了半臂的距离。 她垂著眼睛,盯著自己交叠在膝盖上的十根手指。 沉默了几秒,容寄侨才闷闷地开口。 “你的笔记本电脑屏幕摔裂了,平板后壳也砸了个坑,我赔你。” 许念歪过头看她那副快要把自己埋进地缝里的模样,“侨侨,这不是你的错,你不用这样。” 容寄侨的指尖蜷缩了一下,还是坚持。 “对不起,我心里过不去。” 许念看她態度这么认真,想了想,没有把话堵死。 “那这样吧,如果赔了能让你心里好过一点的话,就按市场价给我就行,不用多。电脑里面的文件我都有云端备份,丟不了,你別太自责。” 容寄侨“嗯”了一声。 她现在连肉疼都来不及,只觉得丟人丟到姥姥家了。 屋子外头。 容英龙提著自己那只脏兮兮的蛇皮袋子,一瘸一拐地往院门外走。 他一边走一边回头,嘴里骂骂咧咧的。 “我被自己闺女追著揍,你们不帮我说话也就算了,还帮她说话!我到底是不是你们亲生的!隔辈亲也没有这种亲法的!” 王翠芬站在院门口,满脸嫌恶。 “少跟我扯这些有的没的,你乾的那些破事自己心里没数?偷人家姑娘的东西,你丟不丟人?这么大的人了,连个脸面都不要了!” 容英龙被堵得哑口无言,蛇皮袋往肩上一甩,嘴上还在不服气地嘟囔。 “妈,我说句话你別生气。” 王翠芬皱著眉头没接话,等著他放屁。 容英龙朝屋里的方向努了努下巴。 “您也別忘了,容寄侨她可不是咱们容家的种,她要是我亲生的,当年我和她妈离婚的时候,能不要她吗?” 王翠芬气得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来几个字。 “你给我滚。” 容英龙缩了缩脖子,提著蛇皮袋跑了。 王翠芬看著他贼眉鼠眼的样子,真是恨不得掐死他。 …… 容英龙只能灰溜溜的跑去自己大姐家住一段时间。 他大姐容英花嫁到了隔壁村。 他摸黑过来的时候,容英花都嚇了一跳。 “大晚上的你跑来做什么?” 容英龙把蛇皮袋往门槛旁一撂,搓著手嘿嘿笑了两声。 “姐,我在爸妈那儿住不太方便,过来借住几晚上,行不行?” 容英花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感觉奇怪。 “你脸怎么了?” “磕的。”容英龙伸手揉了揉鼻子,“侨侨带了个朋友回来,房间全占满了,我就出来了。” 容英花没再追问,转身往屋里走,丟下一句:“进来吧,二楼那间房,你自己铺。” 容英龙赶紧拎著袋子跟了进去。 容英花:“我听隔壁的张婶子说,前两天就看到她回来了?” 容英龙点著头,收拾著东西,“说是给妈过寿的。” “爸妈早就打电话跟我说了,说今年妈的生日要好好办一回。听说钱是侨侨出的?那丫头片子在京城混出头了?” 容英龙一听这话,精神头立马就上来了。 他身子往前凑了凑,压低嗓门,一脸“你可別小瞧了”的得意劲儿。 “姐你不知道,侨侨这次回来,排场可不小。还带了个朋友,一个城里来的小姑娘,浑身上下清一水的名牌。” “侨侨要不是赚了大钱,怎么能交上这种有钱朋友?” 容英花听完,倒没有像他预想的那样震惊,反而嗤笑了一声。 “就她那个德行?”容英花撇了撇嘴角,“从小好吃懒做,上学的时候就知道翘课混日子,连个中专都是磕磕绊绊才读下来的。你指望她自己能在京城赚出什么名堂?我猜八成不是她赚的。她不是谈了个男朋友吗?是不是那小子飞黄腾达了?” 容英龙被她这么一分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你这么一说……还真有可能。” 他们可是知道的,当时容寄侨跟著一个福利院出来的小子跑了。 容英龙的眼珠子转得飞快,话题已经自动拐弯拐到了他最关心的地方。 “到时候两个人要是结婚了,我这当爹的,彩礼该开口要多少才合適?” 容英花隨口一说:“都混出头了,不给个几十万,说不过去吧?我跟你说实话,就她那个模样,哪怕是嫁到县城找个煤老板,三十万的彩礼人家眼都不带眨一下的。” 结果呢? 跟著一个臭小子跑了,连个正儿八经的家底都没有。 这要是不趁著结婚的时候多要点,以后还有什么机会? 容英花斜睨了容英龙一眼. “虽然她是爸妈带大的,但你到底是亲爹,这笔帐怎么著也该算在你头上。到时候开口的时候理直气壮一点。” 容英龙被姐姐这番话说得心花怒放,使劲儿点著头。 “对对对,你说得太对了。” 他满脸红光地盘算著,殊不知容英花也盘算著怎么能薅点好处。 毕竟养大容寄侨花的是王翠芬他们的钱,都是一家人,怎么不算也花的自己的钱。 …… 第二天一早。 段宴被闹钟从一个难得没有乱七八糟梦境的睡眠中拽了出来。 他翻身坐起来,习惯性地往右边摸了一把。 手掌落在冰凉的床单上,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他的动作顿了一拍,才把手收回来。 洗漱完换好衣服出门的时候,手机响了。 周广林。 “小段!今天张总那边约了復谈,你跟我一块去段氏总部,把上回的方案推进推进。” 段宴沉了两秒才开口,语气比往常还要寡淡几分。 “周总,我觉得以后这种去段氏总部的场合,还是別带我去了。” 电话那头的周广林明显愣了一拍。 “怎么了?上回不是挺顺利的?张总对你那个成本优化的思路评价很高,这次復谈你不去谁去?” 段宴靠在玄关的鞋柜边,一边看著天气预报,一边琢磨著要不要带伞,一边回周广林 “段守正不太喜欢我。” “谁?段董?”周广林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不是吧?你女朋友跟段董都认识,那天晚宴上段董不也挺给你面子的吗?怎么可能不喜欢你?” 段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段守正见了我就像见了仇人”这件事。 总不能说这老头莫名其妙跟他较劲,连姓什么都要追著问一遍。 周广林根本不给他推脱的余地。 “得了得了,你小子別女朋友一走就开始矫情。人家回趟老家你就魂不守舍的,搞得我都替你操心。不对,你別不会是不想搞钱了吧?你这样对得起你女朋友吗?这么个花似的小姑娘没名没分的跟著你!我可和你说你要是有分手的意思就赶紧分,刚好我有个侄子还缺对象呢!” 段宴:“……” 第140章 再遇 段宴张了张嘴,还没说话,但周广林那边已经噼里啪啦地开始安排今天的流程了。 根本没给他插嘴的缝。 他只能面无表情。 “行。” …… 陪周广林到了段氏公司,段宴还特地戴了个鸭舌帽。 怕遇到段守正,又被他认出来。 上次在道观那场不期而遇已经够邪门了,这老头看他的眼神跟审贼似的。 再多碰几次面,他怕自己控制不住情绪跟对方打起来。 说到底还是有求於人家,犯不上。 前台登记,刷访客卡,坐电梯上楼。 一切流程跟上次没什么两样。 张总监的助理在电梯口等著,把两人领进了同一间接待室。 张总监比上回热情了不止一个档次。 进门就先跟段宴握了手。 “上次你们提交的那套成本优化方案,我们內部评审委员会已经过了一轮了,反馈相当积极。” 张总监拉开椅子坐下,翻开桌面上一沓已经做好批註的文件。 “尤其是你提出的那个阶梯式採购模型,我们集团供应链管理部的几个老总监都说思路可以。” 周广林听到这话,腰板又挺直了三分。 “那是,我们小段可不是一般人。”周广林拍著段宴的肩膀,一脸与有荣焉,“他这脑子,在我们公司那是一等一的……” 段宴在旁边面无表情地任由周广林吹嘘,只在对方的滔滔不绝中插入几句数据补充。 张总监显然对段宴的专业素养印象极深。 聊到后半段,他甚至主动把话头从周广林那边引向段宴,开始针对几个具体的技术细节和段宴做一对一的探討。 周广林在旁边插不上嘴,索性端起茶杯慢慢喝,一脸很欣慰的老父亲表情。 张总监看了段宴一眼,语气里带了几分意味深长。 “要是有什么其他的想法,可以隨时来找我。” 周广林:“……” 这不就是诱惑段宴跳槽的意思吗? 周广林差点没急哭。 还好段宴只是礼貌性地点了点头,没有接这个话茬。 还主动转移话题。 “我去上个厕所。” 周广林:“快去快去。” 段宴离开。 上完厕所,他站在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冲了冲手。 他把水关了,从裤兜里掏出烟盒。 这栋大楼的厕所里肯定不能抽菸。 但他记得有个抽菸室。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段宴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怎么又记得? 段宴站在洗手台前,拧著眉头想了半天,確认自己此前的人生里绝对没有来过段氏集团总部。 但他就是知道。 从洗手间出来右转,走到底,过一道防火门,左手边第二个房间。 段宴攥著烟盒,脚步不由自主地朝那个方向迈了过去。 右转。 走到底。 左手边第二个房间。 门上贴著一个不起眼的小標牌,上面印著一个菸斗的图標。 他推门进去。 窗户半开著,外头的风灌进来,把室內残留的一点菸味冲得很淡。 段宴在沙发上坐下来,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火机打了两下才点著。 尼古丁涌进肺腔,他靠著椅背仰起头,盯著天花板上排风口的百叶片发呆。 到底怎么回事? 他的肌肉记忆里,储存著一些他的东西。 段宴把菸灰弹进菸灰缸里,闭上眼用力揉了揉眉心。 一个荒谬到离谱的念头,从他脑海深处不受控制地浮了上来。 段持。 那个已经死了很多年的段氏集团前任董事长。 莫不是有什么遗愿未了,跑来给自己託梦的? 这个想法在正常人听来简直是疯言疯语。 但段宴现在也说不出什么更合理的解释了。 不对。 有病吧。 给他一个八竿子打不著的陌生人託梦? 就因为他也姓段? 那全国姓段的几百万人,段持是准备挨个托一遍吗? 不过话又说回来。 他倒是真希望自己跟段家是一家人的。 那多好。 不用让容寄侨吃苦了。 段宴把菸头拧灭在菸灰缸里,用力碾了两下,冷著一张脸。 想钱想疯了。 他站起身,准备回去找周广林。 走到之前那个封存的办公室门口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想再去看一眼,想验证一下,梦里那个场景到底是不是真实的。 如果办公室里的布局、落地窗的角度、家具的摆放位置,跟他梦到的完全吻合。 那就说明他確实中邪了。 老式的黄铜把手,泛著暗沉沉的金属光泽。 段宴走到近前,伸手轻轻推了一下门。 门开了。 上次来的时候,这扇门是锁著的。 今天居然没锁。 段宴微微皱了下眉。 他犹豫了大概两秒钟,还是把门推开了。 办公室里的光线很暗。 厚重的遮光窗帘几乎完全拉拢,只漏出窄窄的一条缝隙。 午后在地毯上拖出两截细长的光柱,尘埃在光柱里缓慢地浮沉、翻滚。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年代久远的纸张混合著木质家具的陈旧气息。 段宴的视线从门口开始,缓慢地扫过整个空间。 段宴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面被窗帘挡著的落地窗上。 他走过去,突然听到有人出声。 “谁?” 段宴猛地转过头。 段守正从办公室的套间里推门出来,手里捏著个相框。 两个人隔著半个房间的距离,大眼瞪小眼。 段宴:“……” 段守正:“?” 段宴生平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尷尬。 他沉默了一下,用了一个脑子有病的开场白。 “段董,你信不信你儿子给我託梦了。” 段守正差点没气得骂他。 “你想钱想疯了?” 第141章 巧合 段守正把手里那个相框被他重重拍在了旁边的书桌上。 “你是不是觉得我年纪大了,脑子不好使了?” 先是晚宴,再是道观里偶遇,现在又摸进他儿子的办公室。 那下一步是不是该直接搬进他段家大宅了? “……”段宴也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句话有多离谱了。 他刚想解释解释。 结果段守正直接把他的话给堵了回去。 “我跟你说,你这种手段我见多了,说吧,你到底是谁派来的?还是你自己的主意。” 段宴深吸一口气,重新开口。 “我知道我刚才那句话確实不著调,但我没有任何不轨的目的。我只是最近一直在做一些很奇怪的梦,梦到一些我从来没有见过的场景,比如你身后的那个书架,我知道最上面两层是建筑类的专业期刊合订本。我也说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今天门没锁,我就想进来看看。是我失礼了,我道歉。” 谁知道段守正冷笑一声:“你在哪个媒体刷到的这办公室內部空间视频?你要是实在是说不出其他东西了,我还能再给你说几个进过这里採访的媒体,多看看,背熟了以后再来我这里卖弄。” 段宴:“……” 他本来是想再狡辩狡辩的。 他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在他做过的那些梦里,每一次,场景再怎么荒诞离奇,都有一个人贯穿始终。 容寄侨。 本书首发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她始终都在。 难不成容寄侨和段持之间有什么联繫? 所以特地託梦来提醒他? 於是段宴还是顶著段守正那道快要把他生吞活剥的目光,说完了那句话。 “我只是想问一下,段持先生有没有留下什么遗腹子?” 段守正:“??” 段守正终於气笑了:“终於绷不住了是吧?终於把你的真正目的露出来了是吧?编故事编得倒是一套一套的!” 段宴退了半步。 不是怕他,是担心老头子气出个好歹来,讹他。 这老头子这么激动做什么? 他也就是隨便一说。 他就知道这些怪力乱神的东西这老头子半分都不信。 …… 半小时后。 周广林聊完了,终於在公司大楼下面找到了段宴。 周广林一头雾水:“你不是去上厕所呢么?” 段宴面无表情:“闷,出来透风。” 总不能说是被段守正给赶出来的。 他承认自己今天的操作確实离谱到了一定境界。 换成是他自己,遇到一个动不动就出现在自己面前、还张口闭口“你儿子给我託梦”的陌生人。 他也会觉得对方不是疯子就是骗子。 而在段守正这边。 老爷子被段宴气得在办公室里喝菊花茶降火。 助理站在门边,大气都不敢喘。 “段董,您消消气,別跟一个小年轻一般见识。” 就在这时候,门被敲了两下。 张总监推门走了进来,手里捧著一沓装订整齐的文件。 “段董,宏建集团的供应商资质评估做个最终审核。我这边已经走完流程了,所有数据都核实过了,各项指標完全达標。” 他把文件搁在段守正面前的桌面上。 “说实话,他们提交的这份整体方案,在我们目前对接的所有候选供应商里,综合评分是排在前三的。尤其是那个成本优化的模型,设计思路非常新颖,我们供应链管理部几个都看过了,一致认为值得合作。” 段守正冷著一张脸,隨手放开文件来看。 张总监以为他在考虑,补充道:“对了,他们那个叫段宴的员工,上次跟我对接的时候表现相当不错。这份方案里面很多核心的思路,基本都是他主导的。” 段守正听到“段宴”这两个字,刚刚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火气又噌地躥了上来。 “就他?”段守正冷哼了一声,“一个毛头小子,你们几个居然被他唬住了?” 张总监被这突如其来的火药味呛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段守正本来只想隨便翻两页就扔到一边。 给这种人面子,他觉得犯不上。 一个靠著容寄侨那个臭丫头牵线搭桥往自己跟前凑的人。 还隔三岔五就跑出来碰瓷,连编故事都编得这么拙劣。 他最看不起靠女人上位的男人。 能有什么真才实学? 段守正嗤了一声,隨后又想。 他倒是要看看这死小子能写出什么花来。 於是段守正翻开了第一页。 目光从第一行扫到最后一行。 然后翻到了第二页。 第三页。 第四页。 从总成本拆解、到分阶段招投標、到弹性库存的动態调节机制。 每一个环节都有详实的数据支撑和縝密的逻辑推演。 不是那种花拳绣腿的ppt式方案。 大体看完之后的段守正:“……” 怎么回事。 这死小子还真有两把刷子。 助理察觉到气氛的微妙变化,试探著问了一句。 “段董?方案您看完了?” 段守正的嘴角动了一下。 那个表情说不上是讚许还是不爽。 他把文件往桌面上一推,没好气的说:“你去查查他的资料,这玩意儿我不信关键性的提议是他想出来的。” 助理笑了一声:“好,我这就吩咐下去。” 助理说完,格外有眼力见的把张总监也拉走了。 在办公室里的段守正瞅见没人了,不太好意思的咳了一声。 又拿起文件细品。 有真才实学还走偏门? 现在的年轻人都这么浮躁? …… 段宴下班回到家,把那堆从道观带回来的东西摊在茶几上。 铜香炉、线香、还有几本封面泛黄的手抄经书。 摞在一起活像个地摊算命先生的全套装备。 他拿起那盒线香翻了翻,包装上印著“清心安神”四个篆体字。 旁边还贴了张手写的小纸条,写著“每日一炷,连续七日,配合抄写《清心咒》三遍效果更佳”。 段宴心想钱都花了,就准备按照要求来做。 但打火机都摸出来准备点燃了。 他手指顿住了。 那万一真不做这些梦了。 那这些东西就永远只是一堆无法验证的的巧合。 第142章 偽造 段宴盯著手里那根线香看了大约十秒钟。 然后把它原封不动地塞回了盒子里。 他把所有道观的东西往角落一推,站起身,洗漱完了,给容寄侨打视频。 没接,也不知道是不是睡著了。 他只能躺下了。 段宴侧过身,把脸埋进容寄侨那边的枕头里。 上面还残留著她用的洗髮水的淡香。 第二天。 段宴是被手机闹钟的震动给硬生生吵醒的。 居然真的什么梦都没做。 段宴:“……” 段宴一时间分不清这到底是巧合,还是那八千八百八十块真金白银花出去的效果。 他心不在焉的去公司,捧著咖啡在工位发呆。 最后还是拿出手机,拨通玄真子的电话。 嘟声响了七八下。 “无量天尊,贫道正在早课,施主有何贵干?” 段宴开门见山。 “昨晚没做梦。” 玄真子本来还有点担心,这用花唄付款的无缘人是来申请退款的。 结果一听段宴这么说,玄真子的语气变得愉悦起来,透著一种“看吧我就说我有本事”的得意。 “这不就对了嘛!施主,贫道说了,心静则神安,神安则邪不侵。您只要坚持每日焚香一炷,再配合抄经修心,假以时日定能……” 段宴打断了他。 “我想问一下,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我继续做那些梦?” 玄真子:“?” ?? 有病啊! 別不是隔壁山头道观来砸场子的吧? …… 容寄侨那晚没有接段宴的视频。 不是不想接。 是真的不敢。 许念和她睡一起的。 容英龙那档子丟人现眼的破事还没消化完,还有许念点讚朋友圈的问题。 她的cpu已经有点过载了,又心虚段宴会不会知道点什么。 於是没敢接段宴的视频。 王翠芬的生日在后天,容寄侨已经约好了农村的坝坝席。 许念资助负责的医援团队,已经在隔壁县城落地了,准备开展工作,许念准备过去了。 容寄侨想著怎么问许念点讚的事情,只能厚著脸皮跟许念说要去见见世面。 医援团队借了隔壁县城医院老楼的半层,被临时腾了出来,走廊两侧支起了简易的分诊台和药品发放窗口。 一群穿著统一蓝色马甲的工作人员正忙前忙后地搬箱子、掛横幅、调试设备。 横幅上写著“山区医疗援助公益行动”几个大红字,下面缀著许念基金会的名称。 比容寄侨想像中的规模大了不少。 县城这边的居民听说可以免费看病拿药,一大早就排起了长队。 老人居多,拄著拐杖的、背著背篓的、牵著孙子孙女的,从医院大门口一直排到了马路牙子上。 许念已经去忙了。 容寄侨看了几分钟,一群人都忙到飞起,总觉得自己在一边发呆不好意思。 她想著自己也懂,就抄起一支笔开始帮忙。 “大爷,您坐这边来,我帮您登记。身份证带了没有?” “阿婆,您这个药是饭后吃的,一天三次,每次两粒,我给您写在袋子上,回去看得清不?” 容寄侨操著一口地道的方言跟这些老人家打交道,语言没有障碍的前提下,速度就快多了。 容寄侨忙起来,倒是不焦虑了。 脑子也不会往那些乱七八糟的方向转了。 就只想著眼前这些排著队等看病的人。 她帮著量血压、做登记、给不识字的老人在药袋上写用法用量。 一忙就忙到了下午两点多。 午饭都没来得及吃。 许念让人给她带了两个肉夹饃和煎饼,容寄侨坐在原来的位置上啃。 吃著吃著,走廊那头忽然传来了一阵嘈杂的声响。 有人在哭。 容寄侨探头往那边看了一眼。 县城医院一楼大厅的方向,几个医护人员正半推半劝地送一个人往外走。 那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哭的不像样。 不远处几个当地的工作人员在一边八卦。 容寄侨本来还以为是什么医闹的场面。 但完全不是的。 “这男的怎么了?” “他老婆得了尿毒症,他凑不出那么多钱,偽造了医院的减免证明,骗了四年,前前后后从医院那边套走了差不多十七万的医疗费。” 容寄侨听到这儿,咬著肉夹饃的嘴停了下来。 “其实医院那边老早就有人觉得不对劲了。但一直没说,这两年不是搞系统升级,纸质全部录入电子系统,这一对,帐目就全对不上了,闹大了。” 容寄侨没忍住,凑上去问:“后来怎么著了?” “判了缓刑。”工作人员嘆了口气,“刑事案件嘛,偽造公章、骗取公共资金。不过法官看他情况特殊,才给了个缓刑。” “缓刑期间他一直在照顾他老婆,又打工又借钱,恨不得把自己掰成两半花。” “但前段时间,他老婆还是没了。” “人走了以后,东拼西凑了小十万,说要把骗的钱还给医院。” “医院没收,一些医护人员还给他捐款了。” “这次估计又是来还钱的。” 容寄侨怔住了,视线又落到了那个佝僂的身影上。 那个中年男人还是被几个医护人员劝著往外走。 同样是偽造档案,自己和这个男人的目的,却天差地別。 第143章 感悟 容寄侨把剩下的半个肉夹饃用纸巾包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食慾全无。 “美女?” 那头一个戴蓝色马甲的志愿者冲她招手,声音里带著急切。 容寄侨回过神来,赶紧把纸巾团塞进口袋。 “怎么了?” “实在是不好意思麻烦你了,但当地誌愿者不够用了,有个阿婆说的话我们一句都听不懂,连登记表都没法填,你能不能帮忙翻译一下?” 容寄侨点点头,过去帮忙。 这一忙就忙到了下午五点多。 陆陆续续来了几十个村民,大多都是附近农村的老人。 年纪最大的一个九十多岁了,被家里人用板车推过来,说是脑子里长了个东西,疼了好几年,一直没看过。 还遇到一个带著两个小孩来的妇人,大的那个五六岁,小的还在背带里兜著。 妇人说她老公在矿上出了事故,腰椎粉碎性骨折,瘫在床上大半年了。 家里的存款全砸在了手术费上,后续的康復费用实在凑不出来,现在全靠她一个人种地加打零工养活一家四口。 她不是来给自己看病的,她是来问,有没有那种便宜的止痛药可以多给她带几盒回去,她老公每天夜里疼得睡不著觉,她买不起正规的镇痛药。 容寄侨以前也接触过这些。 但上辈子在县城里工作的时候,已经忘得一乾二净了。 她都不记得,自己以前遇到这些可怜人,有没有对他们怀有一丝同情心。 后来在京城这边,在诊所干了没多久就去三甲医院的特需部进修了,病人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就没遇到这种情况。 直到收工。 许念从另一头走过来。 她今天也忙了一整天,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得贴在鬢角上,白t恤的后背也洇出了一小块汗渍。 她走到容寄侨面前,先递了一瓶矿泉水过来。 “不好意思,我忙的晕头转向,刚刚才知道你也帮了一天。” 容寄侨接过水,只勉强笑了笑:“做公益活动的確不容易。” “不容易归不容易,但能静心。” 容寄侨慢慢地点了一下头。 “嗯,是能静心。” 简单、直接、累,但脑子是空的。 是那种久违的、乾乾净净的空。 容寄侨的视线不经意扫过走廊尽头临时支起来的那几顶蓝色帐篷和摺叠行军床。 有几个白天来看病的人没有走,蜷在铺了薄褥的行军床上。 “那些帐篷和床是你们准备的?”容寄侨问。 许念顺著她的视线看过去,点了点头。 “嗯,给那些来一趟不方便的病人准备的临时休息点。你今天也看到了,好多人天不亮就出门,坐了一整天的车才到这里,当天根本赶不回去。有些腿脚不好的老人,走几步路都喘。让他们看完病再顛簸几个小时回去,身体吃不消。” “所以我一直在琢磨,怎么才能把医疗资源直接送进村子里去,別让他们跑这么远。但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很多村子连车都开不进去,药品器材的运输、医护人员的安全保障,全是问题。” 许念知道容寄侨也累,就没和她再说这些专业的东西。 因为今天才落地,所以许念有些忙,大部分时候她也不会像这样从头盯到尾的。 今天回爷爷奶奶家不现实了,两人只能去县城的宾馆住一晚上。 许念看容寄侨心不在焉的,笑了笑:“累傻啦?” 容寄侨本来是想著段宴的事情,但她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开口,只能转移话题。 “我之前看过一本小说,我男朋友推荐给我看的。” 许念微微侧过脸。 “里面的女主凯蒂因为出轨,被丈夫作为“惩罚“带到霍乱肆虐的湄潭府,陪他工作。” “凯蒂刚到那个地方的时候被嚇傻了,每天睁开眼睛就有人在死。她以前的世界里只有舞会、裙子和別人的恭维,到了那个地方,什么都没了。” “但就是在那种地方,她反而看清了很多东西。那些她以前觉得天大的事情,什么爱情幻灭啊、婚姻裂痕啊、面子里子啊,搁在满地尸体的镇上一比,全变成了芝麻绿豆大的破事。” “我刚刚在想,我才二十一岁,身体好好的,四肢健全。虽然也有一堆烦心事,但说到底,在很多人眼里,已经是令人艷羡的存在了。” “今天看到这么多人,一下子搞得我也不知道我到底在图什么,想要什么。” 这话说完,容寄侨自己都没想到会从自己嘴里蹦出这种感悟。 今天被这些人的故事一衝,自己那些头疼的算计和利益,突然显得不是多大了。 许念也“嗯”了一声。 “其实有时候我也会觉得自己喘不上气。但每次到了这种地方,看到这些人,心反而能沉下来。” 她偏过头冲容寄侨笑了一下。 “你今天表现得比我们好多正式的志愿者都专业,真的,不是客套话。有个阿婆走的时候还在问我你明天来不来。” 容寄侨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 “我也就是会说两句方言而已,换谁都一样。” 许念:“不过你说到你男朋友,我才想起来我前几天在朋友圈里看到你发了你男朋友的照片。” 容寄侨的脊背僵了一瞬。 她都不知道自己绞尽脑汁不知道怎么提的事儿,就这么莫名其妙被许念主动提起了。 但她面上还在拼命维持著一个正常的表情。 “哪、哪条?” “就你说在家吃饭那条,你男朋友好帅哦。” 容寄侨的心臟提到了嗓子眼。 但许念说这话的语气听起来只是单纯的称讚,没有任何试探的意味。 她只能硬著头皮接话:“还……还行吧。” 许念想了想,还是道:“不过说实话,他的长相確实很让我惊讶。” “啊……啊?” 第144章 杀猪 许念歪著头想了想,语气里没有半点遮掩。 “我第一次看到你那条朋友圈的时候,就觉得你男朋友的五官轮廓特別眼熟。”许念说著,用手指在自己的眉骨和下頜之间比划了一下,“后来我仔细想了想,才反应过来,他长得有点像段爷爷过世的儿子。” 容寄侨整个人僵在宾馆那张床上,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枕套的边角。 许念说得云淡风轻,可每一个字都能把容寄侨给嚇死。 “你……是说那个很多年前去世的那位?” “嗯。”许念很自然地点了点头。 容寄侨拼命让自己的表情看上去正常一些,硬挤出一个乾巴巴的反应。 “我倒没注意过。” 许念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深挖,反而话锋一转,问了一个让容寄侨更加手足无措的问题。 “对了侨侨,你男朋友平时对你好不好?” 容寄侨被这个突如其来的跳转搞得一愣。 她不太確定许念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挺……挺好的。”她磕磕巴巴地回答,“就是那种,嗯,挺体贴的。” 许念又追了一句:“有没有什么很奇怪的地方?” 容寄侨被许念的不按常理出牌,问的又嚇又蒙:“没有吧。” 许念她笑了一下,语调里带上了几分促狭的意味,“你看,你男朋友长得像段持叔叔,你呢,长得像我堂姐。不知道的人要是同时看到你们两口子,还以为你俩是专门组队来段家搞杀猪盘的。” 容寄侨:“…………” 容寄侨差点没把自己的舌头给咬断,声音发虚。 “你也太能开玩笑了。” 许念:“这几年,长得像段持叔叔的人出现在段爷爷面前,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所以我刚刚才问你他有没有奇怪的地方。” 许念每次说话都急转直下。 能给容寄侨嚇出心臟病来。 许念乍一这么说,容寄侨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 许念便把之前那些人,当乐子似的和容寄侨说。 比如说那位,被竞爭对手花了大价钱整过容,安插到段家集团內部当间谍。 还有一个,是个网红,不知道从哪儿扒到了段持的照片,p了一堆对比图发到社交平台上,博取关注。 最后被段家的律师团一封律师函拍得灰头土脸,帐號直接被封了。 前前后后加起来,类似的事情至少发生过好几次了。 许念:“段爷爷刚开始的时候还会动容,后来就习惯了。” 容寄侨呆呆地听著这些。 所以段守正见到段宴的时候那副奇怪的样子,终於有了解释。 而是因为他把段宴当成了又一个来碰瓷的骗子? 那肖乐信誓旦旦跟她说的段宴已经被接回段家了。 什么段守正重新派人调查儿媳妇的下落,所以都查出来了。 什么朱晓月被辞退是段宴动用了段家资源。 全是那个脑子进水的肖乐自己脑补出来的? 她被肖乐那通电话嚇得魂飞魄散,收拾行李箱分手费都不要了就跑路。 结果折腾了一大圈,真相居然是这个? 许念看容寄侨半天没说话,以为是这些豪门秘辛把她唬住了。 “赶紧睡吧,明天还得早起。” 容寄侨机械般地点了两下头。 “哦……好。” 许念嘱咐了一句明天先把她送回爷爷奶奶那边,自己在县城忙完手头的对接,后天也回去,赶上奶奶过生日。 容寄侨“嗯嗯”地应著。 直到许念离开,她心臟还在怦怦砰地乱跳。 容寄侨越想越气。 肖乐这傻狗! 容寄侨下摸出手机,翻到肖乐的对话框。 她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十点了。 管他几点。 她直接拨了过去。 “谁啊……大半夜的……” “肖乐你给我起!” 肖乐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暴怒给炸醒了,耳膜都快被她的声音喊穿了。 “我又咋啦侨姐?” 容寄侨直接对著肖乐输出了一段优美的国骂,问肖乐的脑子是不是被狗吃了。 隨后才解气的掛断电话。 留电话那头的肖乐一脸懵逼,险些没被骂傻。 …… 许念回到自己的宾馆房间,洗完澡才有空拿出手机来看。 屏幕亮起来的瞬间,通知栏里密密麻麻全是张婉清的未接来电和未读消息。 消息列表更是长得拉不到头。 最近的一条发在二十分钟前。 【你再不接电话我明天就买机票飞过去!!!】 许念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滑开拨號键,回拨过去。 响了不到一声就被接通了。 张婉清的嗓门在听筒里炸开。 “你总算知道接电话了!我都快急死了你知不知道!” 许念把手机从耳边拿远了两公分。 “怎么了?” 张婉清立马把自己捣腾出来的东西,一股脑都说给了许念听。 “说出来嚇死你啊,我最近帮你查出来点东西。” “你当年在凉县救的那个人就是容寄侨的男朋友,容寄侨冒充了你的名义,把那笔医药费的恩情据为己有了。她男朋友一直以为是她出的钱,是她救了他。” 第145章 回去 许念听后却没有什么意外。 因为她看到段宴那张脸就认出来了。 再后来,她和凉县医院的副院长交换了联繫方式。 副院长为了討好她,把查到的一些东西都和她说了。 说抓到有人在修改系统,和许念有关。 许念早就知道了。 许念指尖搁在屏幕边框上,不紧不慢地摩挲著。 张婉清还以为许念不说话,是惊到了。 她替许念抱不平,越说越气。 “念念,她从一开始就是在骗人,她就是个不折不扣的骗子!你怎么还和她一起出去啊,不怕她把你卖了吗?” 张婉清就是羡慕嫉妒恨。 她查到了许念是和容寄侨一起走,居然不带她。 她有种自己被许念排在最外面的感觉。 许念等张婉清那通滔滔不绝的控诉告一段落。 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婉清,当时那笔医药费是多少你记得吧?” “十二万多吧。” “嗯。”许念:“我们平时出去,住一晚上酒店都不止这个价格了,我就是路过顺手帮一把。” 张婉清被堵得哑口无言。 她张了张嘴,下意识说:“那也不能冒充你的名义。” 许念把手机换了只手拿,侧过身。 她徐徐道:“这件事情这么明显,真相败露也只是时间问题。她这个谎言能瞒多久,根本不取决於我说不说。” “如果她男朋友介意,自然会分手,如果他不介意,自己又何必上去说真相凑这个热闹,平白惹的一身骚。” “哪怕是我现在跑去告诉她男朋友,除了自己解气了,还能得到什么?” “那个男人的救命恩人?” “我不需要这个身份,婉清,这对我没意义。” 电话那头的张婉清被她这番话说得哑口无言。 沉默了好几秒,才闷闷地蹦出来一句。 “你就是看在她那张和小欣像的脸上才惯著她。” 许念没有否认。 她甚至很诚实地笑了一下。 “对。可是婉清。” 许念的声音柔和下来。 “我和你后来关係变好,也是因为你是小欣的同桌。”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骤然一滯。 张婉清攥著手机的手指节泛白。 是的。 张婉清心里太清楚了。 她和许念的交情,源头就是那个已经不在了的女孩子。 许念为了听到一些许欣的旧事,会主动联繫她。 张婉清的家底,没有段家好。 她为了和许念交好,为了父母的事业能和段家有交集,主动去给许念送许欣放在学校里的旧物,就为了能和许念处好关係。 两人之后关係变好,无话不谈,像是一对好闺蜜。 但许念刚才那句话,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 把这层她一直不愿意细看的底色,乾净利落地剖给她看了。 你看。 你也不过是个替身。 只是你替的更久一点,站的位置更近一点。 而容寄侨那张脸,比你走的路还要捷径。 张婉清咬了咬嘴唇,四肢百骸的血都像是往脸上涌。 涨的发烫。 好在许念並没有打算多说什么,也没有打算结束她们的这段关係。 许念的声音依旧温和。 “辛苦你帮我查这些了,我也知道你是为了我好,但我都有数,等我回来请你吃饭,你和侨侨要是愿意的话,我安排你们认识认识好吗?” 张婉清只能硬著头皮:“好……好的……” …… 容寄侨那边。 她翻来覆去也没睡著。 於是就点开了和段宴的聊天框,开始说一些有的没的。 骚扰估计还没下班的段宴。 比如奶奶给她杀了家里下蛋的老母鸡燉汤。 比如奶奶炒的腊肉很好吃又不咸,诀窍就是腊肉切片以后用开水烫一会儿。 消息发出去,容寄侨自己也没料到会说这么多。 她盯著那一串气泡愣了两秒,有点后悔,觉得自己话多。 结果手机震了一下。 是段宴打来的视频。 容寄侨从床上坐起来,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头髮,確认没有太乱,才划开接听。 画面里,段宴坐在一张沙发上,领带鬆鬆地掛在脖子上,衬衫的第一颗扣子开著,整个人靠著椅背。 “我刚回来。”他开口,声音有点低,带著点含混,“腊肉切片要焯水多久?” 容寄侨愣了一下,没想到他第一句话问的是这个。 “两三分钟,然后再下锅炒,就不咸了。” 容寄侨这才仔细打量了他两眼,发现他脸色比平时红了一截,眼睛也没有往常那种清醒的锐利。 “你喝酒了?” “跟著项目团队去应酬,被灌了点。” 容寄侨皱起眉头,“喝了多少?” “不多。” “你脸都红了。” 段宴的语气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但说话的节奏比平时慢了半拍,“你今天吃饭了没有?” 容寄侨被他这个跳跃给整得一噎,“都这个点了,肯定吃了,你別转移话题。” 段宴没有接话,只是靠著椅背,把手机举高了一点,像是在调整角度,让她能看清楚他的脸。 容寄侨盯著屏幕里那张比平时鬆弛了许多的脸,心里有种说不清楚的感觉。 她问:“最近应酬多?” “嗯。”段宴的视线落在屏幕上,“项目推进到这个阶段,跑不掉。” 他停了一下,又说:“有时候喝多了回来,吐著吐著就睡著了,早上起来发现自己还在厕所地板上。” 容寄侨抿了一下唇。 “你去吃点药吧,”她最后开口,“解酒的,柜子里有,上次你给我买的。” 段宴“嗯”了一声,撑著扶手站起来,画面跟著晃了两下。 容寄侨看著他摇摇晃晃地往柜子方向走,脚步不太稳,在茶几角上撞了一下。 嘭的一声,听著还挺肉疼的。 容寄侨都下意识的咧了一下牙,牙酸。 但段宴只是停了停,才继续往前。 她看著他翻出药盒,倒了杯水,把药片推出来放进嘴里,仰头喝下去。 段宴喝完水,把杯子搁回台面,转过身,把手机重新拿起来,对著镜头。 “吃了。” 容寄侨盯著他看了两秒, 他微微垂下眼睫,浓密的睫毛在眼窝处投下两道阴影、 容寄侨嗓子眼里有什么东西堵著,她低下头。 她听到段宴说:“我先掛了,我洗个澡再和你聊,身上不舒服。” 容寄侨接话:“歇会儿再去洗澡吧,刚喝完酒不能洗。” 段宴:“有这种说法吗?可是我身上难受。” 容寄侨气鼓鼓的:“常识好吧,听话!” 段宴笑了一下:“好,听你的,你看,你不和我说我都不知道。” 容寄侨是护士,当然懂:“很容易导致眩晕,脑供血不足,低血糖这些,你坐著吧,別乱晃了,刚刚撞痛没有?” “有点,没开大灯,刚刚没看清,你不在家,回来连个留灯的人都没有。屋子里黑漆漆的,有点不习惯。” 男人的声音放得极轻,轻得像是一片羽毛挠在心坎上。 她咬了咬下嘴唇,嘴里却还在小声嘟囔:“我也没走几天,你以前一个人不是也挺好的。” 段宴:“没有你的时候我过得不好,由奢入俭难,知道吗?” 容寄侨的心口像是被人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 她没忍住。 “等……等后天奶奶的生日宴过完,我就去买票回去。” 第146章 捡来 段宴听到容寄侨说后天就买票回来,下意识地直起腰背。 但在镜头面前他没有表现出什么特別激动的反应。 “知道了,定了告诉我,我去接你。” 容寄侨“嗯”了一声,又补了一句:“你以后別喝太多了,胃受不了。” “好” 两人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 段宴问她坝坝席准备了几桌,容寄侨掰著手指头数了数,说大概十二桌,把村里关係近的都请了。段宴又问她钱够不够花,容寄侨说够的,让他別操心。 聊到最后,容寄侨的眼皮已经开始往下坠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含著一团化不开的棉絮。 “你早点睡吧。” “晚安。” 第二天一早,许念已经被人叫去忙了。 容寄侨只能打个招呼自己回村里。 请的乡下办席一条龙,人都已经来了,坝子上已经搭起了两口临时的大铁锅灶台,就等明天做席了。 几个穿著围裙的中年人正在案板上剁肉切菜,边忙边用方言聊著什么,基本都是附近村请来的人。 容寄侨和他们打了招呼,確认了菜单和桌数没问题。 王翠芬在灶房里炸著圆子,油锅里的金色丸子翻滚著发出嗤啦声。 “奶奶,你歇著,外面有人干活。” “我自己炸的圆子才对味,外面那些人炸的不够酥。” 院门口传来一阵摩托车引擎熄火后的突突声。 容寄侨探头往外看了一眼,脸上本来还鬆快的表情一下子就没了。 容英龙从那辆摩托车上跨下来,身后还跟著容英花。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院子,容英花手里还提著个红色塑胶袋,鼓鼓囊囊的,看样子是买了点什么东西带过来。 容英花一进院子就笑得满面春风,操著一副热络的嗓门冲里屋方向喊。 “妈!我来帮忙了!” 容英龙跟在后面,眼神闪闪躲躲地瞥了容寄侨两眼。 容寄侨看到容英龙就烦,躲回房间里去窝著。 王翠芬生日当天。 坝子上一溜排开了十来张圆桌,桌面铺著红色塑料台布。 一条龙的师傅们手脚麻利得很,凉菜先上,热菜一道接一道地从灶台那边端过来。 村里来的人不少,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坐了满满当当。 王翠芬穿了件新的暗红色棉衫,容寄侨昨天在县城给她买的,头髮也梳得整整齐齐,整个人精神头比平时足了好几个档次。 王翠芬笑眯眯地跟每桌的人说两句客气话。 “翠芬姐,今天这席面排场不小啊,得花不少钱吧?” 王翠芬笑得眼角的褶子都舒展开了,一脸骄傲地摆手。 “都是我孙女出的钱,我操什么心吶。” 容英花喝著酒,耳朵像雷达一样往这边听。 容寄侨刚准备吃饭,容英龙和容英花就坐到了她旁边。 容英花先开口,凑到容寄侨耳边。 “侨侨,你大姑跟你商量个事。” 容寄侨嚼著腊肉,面无表情地瞥了她一眼。 容英龙也从另一边凑上来,整个人活像一条夹著尾巴乞食的癩皮狗。 “侨侨,你看你今天这席面办得多气派,你在京城是混出来了。就是你爸最近手头紧……” “没钱。”容寄侨连头都没抬。 容英龙被这两个字噎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了半秒,但很快又堆了上来。 “爸不是跟你借多的,就是周转一下,你弟弟不是说要在镇上买房嘛,首付差了一截……” “和我有什么关係?”容寄侨放下筷子。 容英花见亲弟弟碰了壁,赶紧从旁边接话,换了个角度来拱火。 “侨侨,你大姑也不是帮你爸说话。就是隔壁村的张婶子赶集,在县城那边碰见你那个朋友了。哎哟妈呀,她说那个排场可了不得,什么慈善基金会的创始人,好大的阵仗,又是记者採访又是领导握手的。” 容英花一边说一边拿眼角的余光去瞄容寄侨的反应。 容寄侨受不了了,要起身离开。 容英龙见软的不行,脸上那层虚偽的客气终於绷不住了。 “你装什么装?你从小就是个混子,读书不行,干活不行。去京城一趟就以为自己脱胎换骨了?镀了一层金就看不起你亲爹了?” 容寄侨:“你说得对,我就是个混子。但你也没养过我几天,凭什么管我要钱?” 容英龙的面部肌肉剧烈地抽搐了两下,终於压不住了。 他一拍桌子站了起来,碗筷被他震得叮噹乱响,“你这条命都是你老子捡来的!不是因为我,你早就冻死在路边了!” 周围几桌人齐刷刷地转过头来。 容寄侨的整个人像是被人猛地按下了暂停键。 王翠芬第一个反应过来,不和乡亲嘮嗑了,连忙过来。 “你瞎说什么呢!” 容英龙听到自家老娘说话,酒劲上头的衝动这才散了几分。 他看到老娘那副要掐死他的表情,又看到四周那些的目光,终於意识到自己嘴比脑子快了。 但说出去的话像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 容寄侨脑子里嗡嗡地响著。 她是捡来的? 不是容英龙和她妈亲生的? 可容英龙那副气急败坏脱口而出的模样,不像是在编故事。 容建华也走过来了,胸膛急促起伏著。 “你给我滚!” 他拐杖头朝容英龙的方向抽过去。 容英龙本能地往后跳了一步,脚后跟绊在桌腿上,踉蹌了两下才站稳。 他嘴里还想辩解什么,看到老爷子那副快要吃人的表情,终於怂了。 “我走我走,您彆气坏了身体。” 容英花在一边悻悻然不敢说话,生怕老两口问是不是她拱火的。 她扫了一眼四周那些乡亲们,乾笑了两声。 “大家別当回事啊,喝多了胡说八道呢,快吃快吃,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容寄侨一直脑子蒙著,什么时候被王翠芬拉回屋子里的都不知道。 王翠芬在床沿上坐下来,一下子也不知道怎么开口。 最后还是容寄侨主动问。 “他刚才说的,是不是真的?” 第147章 遗物 王翠芬面对容寄侨的询问,也知道被容英龙这么一闹,瞒不住了。 她用粗糙的手掌胡乱抹了一把脸,只能说实话。 “你爸那会儿在镇上砖厂打短工,他说走到半道上听见个动静,以为是猫叫,过去扒开草一看,是个娃娃,才几个月大,裹在一块棉被里头,脸都冻紫了,脖子上还掛了个平安锁。” 王翠芬说完这句话,去自己屋里翻出一个铁皮饼乾盒子,从里面翻出了一团用红绸布裹著的东西。 是一个做工不怎么样的平安锁,估计连银的都不是。 中间有个小字,氧化得有些模糊了,凑近了看,隱约能辨认出来。 像是个“欣”字。 王翠芬把那只平安锁放在容寄侨面前。 “后来到处问了一圈,没有问出什么来,那年头本来丟女婴的就多,刚好你大姑没生出来,打算给她养著。” “谁知道第二年后她就怀上了,又把你还给你爹妈。” “对不住你,瞒了你这么多年。就是怕……怕你知道了会难过,会觉得自己是个没人要的孩子。” 容寄侨张了张嘴。 本来想说的是“我没事”。 可这三个字卡在喉咙口,怎么都推不出来。 王翠芬说的是实话。 因为后来容寄侨真的没人要。 容英龙离婚以后,就当甩手掌柜了,他们各自又成家,各自又有了自己的小孩。 谁也不要她。 段宴知道真相以后也会和她分手。 就连亲生父母也不要她。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用一种连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声音开口。 “奶奶,我没事,就是一下子太突然了,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 段宴那边。 公司。 电脑屏幕右下角弹出一个小窗口,上面写著他自己手动备註的四个字:奶奶生日。 段宴把文件搁下,拿起手机。 他先打了容寄侨的电话。 嘟声响了七八下,没人接。 他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一点多。 应该是来了很多客人,她大概忙得顾不上看手机。 他退出拨號界面,点进了微信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发过去。 【帮我跟奶奶说一声生日快乐。】 发完之后他想了想,又补了一条。 【今天坝坝席热闹吗?我可以看看照片吗?】 消息发出去,对话框里安安静静的,没有任何回应。 段宴把手机放回桌面上,重新拿起笔,试图把注意力拉回文件上。 可两三个小时过去了,即使是容寄侨没回復,他还是给容寄侨发了很多有的没的。 不是什么正经事,就是些鸡零狗碎的生活琐事。 【阳台那盆绿萝好像叶子有点发黄了,你之前是多久浇一次来著?】 【中午食堂的红烧肉做得不行,油放太多了,还是你做的好吃。】 【你走之前放在茶几上那包薯片我拆了,吃了两片就不想吃了。】 【今天出太阳了,你那边呢?】 每次容寄侨不理他的时候,段宴就有些急躁。 段宴知道自己这种行为有些病態。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但自从容寄侨离开以后,他发现自己好像丧失了某种至关重要的能力。 独处的能力。 以前他一个人在福利院长大,一个人搬砖、一个人送外卖、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啃馒头就咸菜。 那时候觉得一个人挺好的。 可后来有容寄侨了。 她走了以后,那些属於她的温度和气味和声音,全都被抽走了。 老韩拿著一份需要段宴签字的文件走过来,看到他工位上亮著的手机屏幕,好奇地瞥了一眼。 “等女朋友回消息呢?” 段宴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表情没什么变化。 “嗯。” 老韩拍拍他的肩膀,感嘆了一句。 “你俩感情真好。” 下午的工作比上午还要琐碎。 项目的深化方案要赶在下周提交,施工图纸上的数据需要重新核算。 段宴强迫自己把心思按回正事上面,一直忙到晚上十点。 等他终於把当天的工作收拾妥当,关掉电脑站起来的时候,才发现整个项目部大开间里已经只剩他一个人了。 段宴从工位下面捞起包,边收拾边去看手机。 对话框里,容寄侨终於回了两条消息。 第一条发在晚上九点,那会儿他在开会。 【今天太忙了,从早上就没停过,现在才看手机,有点累,奶奶的生日很热闹,她很开心。】 第二条发在半小时前。 【困了,先睡了,晚安。】 段宴盯著那两条消息看了好一会儿,放弃了打电话给容寄侨的想法。 怕打扰她睡觉。 他骑著那辆小电驴回到家里,惯性地在玄关处停了一下。 以前每天这个时候回来,客厅多半还亮著灯。 容寄侨有时候会热一碗粥等他,有时候会在沙发上窝著看手机,听到开门声抬起头来说一句“回来啦”。 现在什么声音都没有。 段宴换了拖鞋,走进厨房,打开冰箱。 里面有昨天晚上没吃完的剩菜,一袋切好的葱花用保鲜膜封著,还剩一瓶容寄侨走之前买的酸奶。 段宴想著容寄侨估计明后天就回来了,拿起这最后一瓶酸奶喝了,没剩。 他今天没有去清心静气焚香和抄录经书,躺上床,就强迫自己进入睡眠。 很离谱的是,他又做梦了。 他站在一个房间里。 房间不大,四周的墙壁上贴著质地奇怪的软垫。 空气里瀰漫著一种很浓重的消毒水味,混合著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本能感到不適的药剂气味。 梦里的段宴觉得呼吸极其困难。 他试图在这个逼仄的空间里寻找出口,脚步在软垫上杂乱地踩踏。 可无论他怎么走,那扇紧闭的房门始终遥不可及。 墙壁仿佛有了生命,正以一种缓慢的速度向內挤压。 他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一步。 剧烈的疼痛毫无徵兆地从太阳穴炸开,像是有无数把生锈的锯条在切割他的脑神经。 他的视线开始剧烈摇晃,眼前的景物重叠、扭曲、拉伸。 他看到床头柜上,凌乱地散落著许多白色的药片,还有几个被捏得变形的药盒和一个相框。 他喘著粗气,拼尽全力想要凑近去看清相框上面的人。 可相片上的人影就像是漂浮在水面上,隨著水波不断扭曲变形,无论他怎么努力聚焦,都只是一片模糊的色块。 头痛欲裂。 他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双膝一软,整个人跌跌撞撞地向前栽倒。 手肘在倒下的瞬间狠狠扫过了桌面。 噼里啪啦。 玻璃相框砸在地上四分五裂,边上大把的药片像冰雹,纷纷扬扬地洒满了一地。 巨大的响声似乎触动了某种警报。 紧闭的房门突然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推开。 走廊里的强光瞬间涌入,刺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段总又发病了!” “快按住他!別让他伤到自己!” 几双强有力的手臂从四面八方钳制过来,將他死死地按回床上。 冰冷的酒精棉球擦过他手臂的静脉,紧接著,尖锐的针头刺破了皮肤。 液体被推入血液,顺著血管一路攀爬。 视线开始涣散,那些按著他的人影变成了模糊的黑斑。 就在这意识被彻底吞噬的混沌时刻,他听到头顶上方传来两道压得极低的交谈声。 “把那个女人的遗物都收起来吧。” “谁把相框放著的?” “不能再放在这里了,他只要看见那些东西,就受刺激又要发疯。” 那个女人。 遗物。 这两个词像两把重锤,狠狠砸在他即將停摆的意识上。 一股莫名的、巨大的悲愴感瞬间席捲了他的心臟。 疼得他几乎要痉挛。 他费力地转动著沉重的眼球,试图寻找说话的人。 就在视线扫过床头柜边缘的那一剎那,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 刚才被他扫落的其中一个药盒,正静静地卡在床头柜和墙壁的夹缝里。 他终於看清了上面原本模糊不清的黑色印刷字体。 盐酸氯丙嗪片。 轰的一声。 段宴猛地睁开双眼,猝然从床上弹坐起来。 臥室里一片漆黑,只有他急促的喘息声在空气中迴荡。 冷汗早已浸透了身上的睡衣,湿黏地贴在脊背上。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著,心臟仿佛要撞破肋骨跳出来。 段宴在黑暗中僵坐了足足五六分钟,才勉强找回了身体的控制权。 他闭上眼睛又缓了会儿,才放在枕边的手机。 指纹解锁的瞬间,屏幕刺目的白光让他不適地眯起了眼睛。 他点开瀏览器的搜索栏,把那几个字输入进去。 页面加载的那个圆圈转动了两秒。 隨后,密密麻麻的词条和医学百科弹了出来。 【盐酸氯丙嗪片。】 【用於精神分裂症、躁狂症及具有精神运动兴奋症状群的疾病。】 【消除幻觉、思维联想障碍。】 第148章 找她 段宴总觉得这些梦不太对。 他一开始因为梦到段持所在过的场景,从而猜测是不是段持和他託梦。 但后来又因容寄侨的频繁出现,而否认这个猜测。 段宴即使是很不想承认。 但这接二连三如同连续剧一般的梦境,还是让他不得不往他最不想猜测的一方面去想。 ——梦里的人也许是他和容寄侨? 是他和容寄侨的未来吗? 段宴靠在床头,后背抵著冰凉的墙面。 臥室里只有手机屏幕散发出的一团惨白光晕,映在他绷紧的下頜线上,把那张本就冷峻的面孔衬得愈发苍白。 段宴对这个药名不算陌生。 以前在工地上,就认识一个工友,干著干著活突然蹲在脚手架上不动了,嘴里念念有词,谁喊都不应。 段宴帮他摸了药出来吃,里面就有这一盒药。 后来被家里人接走了,听说是躁鬱症。 也就是双相情感障碍。 段宴用力揉了揉太阳穴,试图让自己的理智重新占据上风。 但脑子里像被人强行塞进了一台投影仪,那些支离破碎的梦境画面不受控制地循环播放。 他开始不断回忆著自己做过的那些梦。 试图把一个个梦境串联起来。 从发现容寄侨骗他,到把容寄侨拒之门外,他好像一直在把容寄侨推远。 刚刚那个梦里,那些人说的是“那个女人的遗物”。 遗物。 如果按照这条线推下去。 他和容寄侨分手,容寄侨死了,然后他疯了? 段宴的喉结猛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这怎么可能。 这不过是梦。 梦就是梦。 一定是他最近太焦虑了。 就像那个神经內科的医生说的。 焦虑性梦境。 亲密关係中的不安全感。 这些都有科学解释。 这些梦只是他在恐惧容寄侨的离开而已。 段宴下意识地忽略这些梦里不合常理的一些细节。 不太想承认这些玄之又玄的东西,真的代表著他和容寄侨的未来。 段宴重新拿起手机,点进购票软体。 他搜了距离凉县最近的有机场的城市。 最近一趟航班,早上八点零五分。 段宴没有犹豫,直接付了款。 然后他打开通讯录,找到周广林的號码。 他忽略了现在才凌晨三点。 但他真的很想见到容寄侨。 他等不了容寄侨自己回来了。 段宴拨了周广林的电话。 响到第四五声,终於接了。 “谁啊……”周广林的声音含混不清,明显是被从深度睡眠中硬生生拽出来的,带著一股子起床气。 “周总,是我。” “段宴?”周广林骂骂咧咧,“你小子你知道现在几点吗?” “三点多。”段宴的语气没什么起伏,“我要请几天假。” 周广林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最近项目有多忙你不是不知道,你是来上班的还是来打卡混社保的?你要是没个正当理由我和你说……” “去找我女朋友。” “……” 电话那头彻底沉默了。 隨后周广林发出了一声认命的嘆息。 “行吧。” 段宴没有立刻掛断,而是在短暂的停顿之后,又开口了。 “周总,何氏项目的年终奖,能不能提前预支一下。” 段宴能隱约听到他翻身坐起来的声响,床板发出一声闷闷的咯吱。 “你知不知道,这笔钱要等项目全部结算以后才能走財务流程,现在预支的话,等於是公司垫资。而且你提前拿了这笔钱,万一项目后面出了什么问题,违约金你也得担一部分。” “我知道。” “你確定?” “確定。” 周广林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行。明天,不对,今天上午我让財务走特批流程,最快下午到帐。但是段宴,我跟你说清楚,这笔钱是我个人担保给你的,公司走的是借支。你要是跑了看我不打死你。” “跑不了。”段宴说,“我卖身合同都在你手上。” 周广林若有所思:“那倒也是,你小子记得带电脑,別以为请假了就不用干活。” “好。” 电话掛断以后,段宴从床底翻出一个旅行箱,往里面胡乱塞了几件换洗衣服。 候机。 上飞机。 下机。 播放著到达提示。 段宴隨著人流走出通道,径直走向到达层的免税专柜。 玻璃橱窗里摆放著包装精美的各类高档营养品,目光扫过那些动輒四五位数的標价,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直接刷卡结帐。 他对容寄侨有关的东西,从来都不吝嗇。 段宴挑了两盒野山参和燕窝,又转到旁边的美妆专柜,凭著记忆里容寄侨曾经多看过两眼的牌子,拿了一套最贵的护肤套装。 最后他提著几个沉甸甸的礼盒走出机场。 他不知道容寄侨爷爷奶奶的口味偏好,只能凭著以前她零星提过的只言片语往里凑。 段宴在到达厅外头拦了辆计程车,报了凉县的方向。 司机是个话密的中年人,操著浓重的本地口音,一路上嘴就没停过。 问他是不是来旅游的,说凉县那边没啥好玩的,除了几座野山和一条干了半截的河,倒是很多城里人喜欢来徒步看风景,又说最近凉山的高山杜鹃开花了,拍照是不错。 段宴靠在后座,把那两只礼品袋竖在脚边的位置卡住,偶尔应一个嗯字。 司机见他不想搭话,也就慢慢闭嘴了。 凉县县城医院。 容寄侨老家的具体位置他只有一个模糊的概念,知道是凉县下面某个乡镇的某个村子,但具体叫什么名字、怎么走,段宴也不知道。 段宴在医院打听了一轮,最后才用钞能力,拿到了容寄侨家里的地址。 段宴道了谢,下楼去找车。 县城的计程车不愿意跑山路,他最后在路边一个修车铺子旁边找到了一辆愿意进山的麵包车。 “那个村啊?上车吧,路不好走,你抓稳了。” 麵包车驶出县城,路面从柏油路变成了水泥路,又从水泥路变成了碎石便道。 两侧的山越来越近,植被越来越密,车身不时被伸出来的树枝颳得沙沙响。 段宴坐在后排,抽空把手机掏出来,单手点进了和容寄侨的聊天界面。 容寄侨给他发的消息还停留在昨天晚上。 再往下,就是他今天早上发的那几条消息。 【最近不忙了,请了几天假,来找你。】 【航班八点零五的,到了再跟你说。】 【你那边天气怎么样,我带什么衣服合適?】 容寄侨没有回覆。 就连他打的几通电话也没接。 段宴不死心的又打了一通电话过去。 第149章 见到 也是无人接听。 昨天是奶奶的生日宴,来了很多人,忙到晚上很正常。 难不成是信號不稳定吗? 不知道在山路上盘旋了多久,麵包车终於在一处地势相对平缓的村头停了下来。 “小伙子,前面路太窄,车子开不进去了,你得自己走进去。”司机回头喊了一声。 段宴付了车费,提著东西下了车。 村口坐著几个正在择菜的老太太,旁边还围著几个在泥地里玩的小孩。 看见一个穿著体面、提著大包小包的陌生男人走过来,老人们纷纷停下了手里的活计,眼神里满是好奇和探究。 段宴走上前,礼貌地开口询问:“大娘,请问容寄侨家怎么走?” “你找她啊?你是她什么人哦?” 段宴顿了一下。 他也不知道容寄侨想不想让村里人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 “我是她以前中专的同学。”段宴面不改色地扯了个谎,“刚好来附近县城办点事,顺路过来看看她和她爷爷奶奶。” 老太太一听是同学,热情地伸手往村子东边一指。 “顺著这条泥巴路一直往里走,走到尽头看到个带院子、门口种著丝瓜藤的平房,那就是他们家了。昨天才给她奶奶办了宴席呢,热闹得很。” “谢谢。” 段宴顺著老人指的方向走去。 路越走越偏,两旁是高低错落的梯田,初秋的风吹过,带来一阵阵泥土和青草的混合气息。 大约走了十几分钟,一栋红砖白缝的平房出现在视野里。 这场景,和容寄侨之前在视频里给他看过的画面完全重合。 段宴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他站在水泥坝子的边缘,將手里提著的礼盒放在地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一路上的焦躁和不安,在看到这栋房子的瞬间,奇蹟般地平息了许多。 他抬起手,理了理因为长途跋涉而有些凌乱的衣领,又拍去了外套下摆沾染的灰尘。 准备妥当后,段宴重新提起东西,迈步走到木门前。 他抬起手,骨节分明的手指在门上扣了三下。 咚,咚,咚。 没有回应。 段宴等了片刻,又加重力道敲了几下。 “有人在吗?寄侨?” 还是没动静。 院子角落里拴著的一条土黄狗听见动静,站起身来衝著他汪汪叫了两声。 段宴面无表情,瞥了一眼黄狗。 黄狗像是感受到了杀意一样,尾巴耷拉下去,贴著墙根钻回自己的狗窝。 …… 山坳里的空气湿漉漉的,带著泥土翻新以后特有的腥甜味。 容寄侨蹲在田埂上,正把一棵歪了的苗子重新扶正,往根部拢了两把鬆土压实。 她头髮隨便拿根橡皮筋扎在脑后,几缕碎发被汗水黏在额角和太阳穴上。 整个人灰扑扑的,跟在京城那个穿著水蓝色鱼尾礼裙出席晚宴的容寄侨判若两人。 可她觉得舒服。 就只用想著眼前这一垄地,哪棵苗歪了,哪块土板结了,哪条沟该引水了。 容寄侨心想难怪老是看到什么高知高薪人群去兼职送外卖,都很开心。 原来这种最简单的体力劳动,不用想其他的东西,是真的有一种很莫名其妙的安心感。 王翠芬弯著腰在前面的那一排地里锄草,时不时朝容寄侨的方向瞄一眼。 昨天容英龙闹了那一出以后,老两口连夜就把容英龙搁在家里的蛇皮袋和几件破衣裳收拾了个乾净,全部让容英花捎走了。 不让容英龙再出现在容寄侨面前。 田坎上方,蹲著个五十来岁的妇人。 是同村的,嘴碎得整个村子没人不知道。 她嗑著瓜子,朝容寄侨这边探了探脑袋,拖长了调子开了腔。 “哟,侨侨也下田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记得你从小到大都不沾这些泥巴活儿的,嫌脏。怎么在外面混了一圈回来,开始知道体谅你爷爷奶奶了?” 妇人话里话外那股子阴阳怪气的酸劲儿,藏都没藏。 因为昨天容寄侨出钱做的那个席,起码花了两三万块钱,都传开了。 这姑娘在城里赚了钱。 容寄侨蹲在地里,头都没抬。 “你不是前些天到处吹牛逼说你家耀祖在城里买了大房子嘛,怎么还不见耀祖回来接你和叔去城里享福?这房子是真房子还是你嘴巴吹出来的?” 田埂上安静了两秒。 旁边另一块地里正在翻土的一个年轻媳妇噗嗤一声笑出来。 妇人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愣是没憋出一句像样的反击。 最后只能恨恨地“哼”了一声,扭过头去不搭理她了。 容寄侨突然就觉得这些口舌之爭,都比她心里压著的事儿简单。 容寄侨小时候不沾泥巴活是因为没开智,要保持形象。 尤其是有熟悉的同学或者同龄人路过,看到她在地里,会让她莫名其妙觉得没面子。 但其实每次容寄侨觉得自己懂了,悟了,开智了。 可能在別人的眼里还是傻福。 容寄侨也释怀了。 她就不是那种会勾心斗角的人。 她就只適合和村里人拌拌嘴。 这才是她应该生活的阶级。 而不是靠著一张单出的美貌牌,妄想一步登天。 三百万分手费。 多少底层人一辈子都赚不到三百万。 这已经是她上辈子最大的幸事了,不应该再妄图其他。 容寄侨在田埂上找了棵老槐树,一屁股坐在树根突出来的那块疙瘩上,伸直了被蹲麻的双腿。 风从山埡口那边绕过来,带著松针和野花混在一块儿的气味。 风景是真的没的说。 难怪有钱人喜欢往这种地方钻。 容寄侨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屏幕左上角的信號格空空如也,连一格都没有。 这旮旯的基站覆盖一向稀烂,稍微偏一点的田地里就是完完全全的信號盲区。 她也不知道段宴有没有给她发消息。 昨晚她翻来覆去想了大半宿,想著今天找到信號就回他。 可这田里连个信號的影子都捞不著。 容寄侨把手机揣回裤兜,发了好一阵呆。 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又好像什么都想了。 容建华扛著铁锹从水渠那头走回来,在田埂上远远地看见容寄侨缩在树底下的模样。 昨天王翠芬把身世的秘密全盘托出。 这孩子虽然嘴上说著没事,但那魂不守舍的模样,他们老两口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今天一大早非要跟著下地,不过是借著干活麻痹自己罢了。 他咳了一声。 “我们聊会儿天就回去,你去把饭热好,昨天打包的那些席你自己挑几个喜欢的菜,等我跟你奶奶回来吃晚饭。” 容寄侨她站起来。 “那我先回去了。” 她沿著蜿蜒的田间小路往村子里走。 容寄侨低著头迈上水泥坝子,刚刚抬起眼睫,整个人犹如被定身咒锁住。 院门口,那棵丝瓜藤投下的斑驳树影里,站著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 手边的地上搁著两只看起来沉甸甸的礼品袋,侧面印著机场免税店的logo。 容寄侨像是看到幻觉了一样。 段宴听到了动静,抬起头。 两个人的视线隔著十来米的距离,穿过夏初略显燥热的空气,准確无误地撞在了一起。 第150章 留下 段宴把手机收进裤兜,抬起脚,朝她走过去。 他设想过很多种重逢的场景。 她可能会惊讶,可能会慌张,可能会下意识地后退半步,然后支支吾吾地问他怎么突然来了。 甚至她可能会转身就跑。 可容寄侨只是愣了一下,隨后几乎是小跑著衝过来的。 她径直撞进了他怀里。 两条胳膊毫不犹豫地环上了他的腰,死死地箍住,力道大得像是怕他下一秒就会消失。 她把脸整个埋进他胸口。 段宴都没想到会是这个反应。 他为容寄侨的每一种排斥和逃避都做好了心理准备,唯独没有准备好接住这一种。 她把脸在他胸口蹭了蹭。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从他怀里闷出来一句话。 “你怎么来了?” 段宴本来是想说实话的,但听到容寄侨说完这话后轻轻吸了一下鼻子,又伸手擦了一下眼睛。 段宴本来都到舌尖的话,愣是转变成了一句。 “你不回我消息,我怕你被偷猪的偷去卖了,来看看你。” 容寄侨:“…………” 天杀的。 她本来都要哭了。 冷不丁听到段宴冒出来这一句话,眼泪都憋回去了。 格外破坏氛围。 容寄侨气死了,没好气的推开段宴,重手重脚的去开门。 “自己滚进来!” 段宴看著容寄侨的背影,笑了笑,提著东西跟上去。 …… 容建华扛著铁锹,王翠芬挎著竹篮,两人沿著田埂慢悠悠往家走。 远远地就瞧见院子里多了个人影。 正弯著腰逗那条土黄狗。 黄狗不知道怎么回事,尾巴摇得跟装了马达似的,围著那人的裤腿转圈。 王翠芬眯起眼睛辨认了两秒,扯了扯容建华的袖子。 “老头子,你看那是谁?” “不认识。” 等走到坝子边上,才看清楚那个年轻男人的全貌。 容寄侨正从灶房里端著一碗凉白开出来,看见爷爷奶奶回来了,赶紧迎上去。 “爷爷奶奶,你们回来了。” 她把水杯塞到段宴手里,转过身,深吸了一口气,才开口介绍。 “这是段宴,我男朋友。” 她说这话的时候,带著一种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小心翼翼。 “就是之前电话里跟奶奶说过话的那个。” 王翠芬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上下打量了段宴好几遍,都快笑开花了。 “哎呀,就是你啊!上次电话里听声音就觉得是个好小伙子,今天一看,人长得比声音还精神!” 段宴把手里的水杯搁在旁边的石墩上。 “奶奶好,爷爷好。”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语速也慢了些,带著一种不太自然的拘谨。 容寄侨在旁边看著,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段宴这人,在公司里估计几个亿的合同都能面不改色的谈下来。 可现在站在两个老人面前,居然连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容建华把铁锹靠在墙根底下,上下打量了段宴两眼。 老爷子没什么表情,只是“嗯”了一声,算是打了招呼。 然后转头看向容寄侨。 “怎么不早说他要来?家里也没准备。” 容寄侨赶紧接话:“他临时决定的,我也不知道他今天到。” 王翠芬已经开始往灶房方向走了。 “这哪行,大老远跑来,总不能让人家吃剩菜。老头子你去把昨天的那块腊肉切了,我再炒两个菜。” 段宴连忙开口:“奶奶,不用这么麻烦,我吃过了。” 王翠芬哪里肯听,摆著手就钻进了灶房。 “客气什么,从镇上来这里都要坐几个小时的车,你吃啥吃?尽忽悠人。” 容建华也跟著进了灶房,虽然对待段宴態度很淡,但还是去帮忙。 院子里就剩下容寄侨和段宴两个人。 容寄侨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歪著头看他。 段宴被她这个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清了清嗓子。 “看什么?” “看你紧张。”容寄侨嘴角翘起来,语气里带著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小段同志,你刚才是不是手都在抖?” 段宴面无表情地否认:“没有。” 容寄侨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他的胳膊:“你骗鬼呢,我都看见了。” 段宴抿了一下唇,视线往灶房的方向瞟了一眼,確认老人家听不见,才压低声音说了句。 “那不一样。” “哪不一样?” “合同谈崩了大不了重来,这个崩了就没了。” 容寄侨愣了一拍。 她本来是想揶揄段宴的,谁知道反而把自己搞得不自在了。 …… 没一会儿,四菜一汤就端上了堂屋的方桌。 腊肉炒蒜苗、清炒时蔬、青椒炒蛋,外加一锅热气腾腾的汤。 都是家常菜,谈不上多精致,但胜在新鲜,食材全是自家地里现摘的。 王翠芬把筷子递到段宴面前。 “家里条件简陋,也没什么好东西招待你,你別嫌弃。” 段宴接过筷子,摇了摇头。 “奶奶別这么说。”他顿了一下,视线落在那盘腊肉上,“寄侨在我面前夸过很多次,说奶奶做的腊肉是她从小吃到大的味道,在外面怎么都找不到一样的。” 王翠芬听到这话,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绽开了,眼角的皱纹都舒展了几分。 “这丫头嘴甜,在外面还惦记著家里的饭。” 吃饭的时候,王翠芬问了段宴一些基本情况。 做什么工作的,家里还有什么人,在京城住得怎么样。 段宴一一回答。 他没有刻意美化自己的出身,也没有遮遮掩掩。 说自己是福利院长大的,现在在一家工程公司做项目,收入还行,够两个人生活。 吃完饭,段宴把一直搁在长条凳上的几个大礼品袋拎了过来。 老两口看著那些高档的盒子,连连摆手推辞,直说太贵重了不能收。 段宴不容拒绝地把东西往老人面前推了推,语气诚恳。 “只是一点心意。我今天就是来看看侨侨,她一直没回我消息,確认她平安我就放心了。时间不早了,我就不留宿了,一会儿我去镇上找个宾馆住一晚,明天再回京城。” 容寄侨站在旁边,默默翻了个白眼。 这男人八百个心眼子。 从村里到镇上还有大几十里的山路,这会儿天都擦黑了,哪有车拉他出去。 第151章 实现 之前回到家里手机有信號的时候,才看到段宴说请了好几天的假。 果然,王翠芬第一个不答应。 “这都什么时候了,外面黑灯瞎火的,你別折腾了,就住家里。” 段宴做出一副为难的样子:“这不太方便吧……” 王翠芬已经开始往屋里走了,“侨侨,你去把那间空屋子收拾收拾,被褥我去拿。” 容寄侨哼哼唧唧的跟著王翠芬走了,不太乐意的样子。 扭头冲段宴无声地比了个口型。 “装。” 段宴面不改色,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那间屋子之前是容英龙住的,不用重新打扫。 容寄侨让王翠芬去休息,自己收拾就行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容寄侨先开窗通了通风,准备去找个乾净的四件套换上。 谁知道一转身,撞见了跟进来的段宴。 容寄侨:“別挡著我……” 话说到一半,手腕上突然一沉。 一圈冰凉的金属贴著皮肤,被人从外面套了上来。 容寄侨低头一看。 一只亮得晃眼的大金鐲子,正正好好地卡在她左手腕上。 鐲身宽厚。 分量压手得很,估计有六七十克。 段宴送她的肯定不会是注胶的。 那这就是一整根足金的大金鐲子? 她县城一套房的价格? 容寄侨瞪大眼睛,抬起手腕凑到眼前看了又看,然后又看向段宴。 “你疯了?” 段宴的表情波澜不惊,好像刚才只是隨手递了她一杯水。 “怎么了?” “你知不知道现在金价多少钱一克?”容寄侨的脑子里已经开始自动换算了,没有半点感动,只有痛心疾首,“现在金价这么高,你脑子是不是有病?” 她一边说一边想把鐲子往下擼。 段宴伸出手,又给容寄侨脖子上套了个大金炼子。 容寄侨:“…………” 好在段宴还有点审美,挑的是蝴蝶结吊坠的,只是吊坠有点大。 容寄侨已经快不行了。 段宴还在不断往里面加东西。 他又从兜里掏出俩耳坠和戒指,也是金的。 段宴:“我本来想买其他珠宝的,但想到以前你说过还是黄金好,就都买的足金的。” 容寄侨急了,她是喜欢黄金没错。 “你这个时候买黄金,跟把钱往水里扔有什么区別?” 段宴低头看著她那只被金鐲子圈住的手腕。 骨架纤细,皮肤白得衬著那圈暖金色格外好看。 他的拇指在她腕骨內侧轻轻蹭了一下。 段宴轻描淡写的“哦”了一声:“没事,以后我会赚很多钱,多到你不用再为了这点金子心疼。” 容寄侨本来还因为段宴这句话愣著神。 王翠芬的声音从走廊那头飘了过来。 “侨侨,被褥找到没有?要不要奶奶帮你搬?” 容寄侨嚇得一激灵。 “不用不用!我自己来!” 她冲段宴瞪了一眼,压低声音急促地说:“你先出去,別让我奶奶看见这些,她要是知道你花了这么多钱买金子,今晚觉都別想睡了,能念叨到天亮。” 容寄侨把段宴赶走,手忙脚乱地把那些金饰全部摘下来。 等她把被褥铺好,出来的时候,段宴已经坐在堂屋的方桌旁边,正和容建华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什么。 王翠芬倒是热情得不行。 端了一盘自家炒的花生米出来,又泡了壶茶,非要段宴多坐一会儿。 农村的夜晚来得早,也安静得早。 八点刚过,村子里就已经没什么动静了。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和田里蛙鸣此起彼伏的合唱。 王翠芬打了个哈欠,拍拍膝盖站起来。 “行了行了,我跟你爷爷先去睡了,你们年轻人自己玩,別太晚。” 农村真没什么娱乐活动。 玩手机打游戏吧,山里的信號又不稳定。 容寄侨催段宴去洗了澡,就把他赶回屋子里睡觉了。 段宴躺下去试了试,翻了两个身,怎么都找不到一个舒服的姿势。 不是床的问题。 是隔壁那堵墙后面住著容寄侨,他却只能在这里干躺著。 段宴掏出手机。 信號格只有四格,还时有时无。 两人的手机又都是水果手机。 信號差的在山里只能当板砖。 他点进和容寄侨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发送。 转了好几圈的才终於显示发送成功。 【睡不著。】 过了大概两分钟,容寄侨的回覆才姍姍来迟。 【我也是。】 段宴又打了一行。 【难怪你不爱接视频,发个消息都要转半天。】 这会儿信號又满格了,很快收到了容寄侨的消息。 【出来坝子坐会儿?】 段宴几乎是看到消息的瞬间就从床上翻了起来。 他套上外套,轻手轻脚地拉开房门。 容寄侨单手捞著两个竹编椅子出来,对著段宴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两人把椅子摆在坝子上,吹著微凉的夜风。 这里没有城市的光污染。 头顶的夜空像一块黑色天鹅绒,上面缀满了密密麻麻的钻石。 银河从天幕的一端横贯到另一端,虽然很淡,但真的肉眼可见的清晰。 容寄侨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过这样的星空了。 主要是没有閒心来关注这些。 “京城看不到这些。” 段宴偏过头看她。 月光把她的侧脸照得很柔和,在面颊上镀著一层淡淡的银白色光泽。 “嗯。”他应了一声,“光污染太重了。” 容寄侨伸出一根手指,朝天上某个方向指了指。 “那颗最亮的是北极星,小时候我奶奶教我认的。她说只要找到北极星,就永远不会迷路。” 段宴顺著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你小时候经常在这里看星星?” “嗯,夏天的时候很热,搬个凉蓆铺在坝子上,躺著看,能看到流星。” 她说著,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那时候觉得这里好无聊,什么都没有,天天盼著去镇上读书,在镇上读书后又盼著去县城生活,到了县城以后,又嚮往大城市。” 段宴:“那你愿望实现了。” 第152章 发现(打赏加更) 容寄侨没接话了。 夜风吹拂,气息清冽。 远处的山脊线在星光下呈现出一道深色的剪影,层层叠叠地铺展到视线的尽头。 虫鸣声从四面八方涌来,蛐蛐和不知名的虫子此起彼伏地叫著。 烦躁的时候会嫌它们吵闹,心静下来的时候,又觉得这些声音是白噪音。 换了个姿势,把腿伸直了搁在前面的石墩上,重心靠后,把椅子翘起来。 “你今天怎么突然就来了?”她换了个话题,偏过脸看他。 段宴靠在竹椅的椅背上,视线还落在头顶那片星河上。 “不是说了你不回我消息,怕你被偷猪的偷去卖了。” “……”容寄侨气得给他来了一拳,“你请了好几天假,周总不骂你?” “骂了。” “那你还来。” “骂完就批了。” 容寄侨忍不住哈哈大笑,又问段宴。 “你进过山里玩没有?” “没有。” 容寄侨不知道段宴小时候在福利院的日子有多苦。 没有父母,没有零花钱,连一顿像样的饭都得看食堂阿姨心情好不好。 別的孩子出去春游秋游。 他们无聊了,就蹲在福利院后面的沙泥铺成的操场上看蚂蚁搬家。 后来出了福利院,更没有什么“玩”的概念了。 活著就已经用尽了全部力气。 但段宴没说这些,怕破坏气氛。 容寄侨只是突然来了兴致,整个人从椅子上直起身来。 “那明天我带你上山!翻过后面那座山头,有一大片高山杜鹃,粉的紫的红的,可漂亮了。你在城里花几千块找本地嚮导都不一定能看到那个规模。” “那边还有菌子窝,运气好的话能捡到牛肝菌和鸡樅,炒出来比火锅店卖的好吃十倍不止。” 段宴看著她那副又开心的样子,也心情好。 “好,容嚮导,一对一私人定製路线,要不要加钱?” 容寄侨送给了他一个白眼。 “今天那些金子就是工钱了,少废话。” 两人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 说到奶奶昨天生日宴上哪道菜最受欢迎,说到她小时候偷爷爷的菸叶去点著玩,被逮住罚站了一下午。 都是些芝麻绿豆的碎事。 山里的夜风裹著草叶和露水的气息,一阵一阵地拂过来。 容寄侨的声音也跟著慢了下来。 说到一半的话开始含混不清,句子和句子之间的间隔越拉越长。 “然后村头那个婶子家的狗特別凶,以前我上学路过都要绕一条小巷子走,有一次没绕,被追著咬了裤腿……” 后面的话彻底断在了半空中。 段宴偏过头看。 容寄侨的脑袋歪在竹椅的扶手上,手指虚虚地搭在膝盖旁边。 呼吸变得绵长均匀。 睡著了。 她今天跟著爷爷奶奶在田里干了一整天的活,又是弯腰又是蹲坑地折腾,体力早就透支了。 段宴没有叫醒她。 他坐在旁边的竹椅上,安静地看著她。 段宴的视线从她的额头滑到脸颊,从脸颊滑到下頜,又从下頜线的弧度落到她锁骨上方露出来的那一截脖颈。 嫣红的唇瓣微微张开了一条极小的缝隙,伴隨著平稳绵长的呼吸,吐息温热。 毫无防备的模样乖顺得不可思议。 段宴的视线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引力牵扯著,放肆地在她脸上逡巡。 看不够似的。 一只蚊子嗡嗡地凑过来,在容寄侨的耳边绕了两圈。 容寄侨在睡梦中皱了皱鼻子,迷迷糊糊地抬起手,啪地往自己耳边拍了一巴掌。 段宴一顿。 他才意识到山里这个时节的蚊虫有多猖獗。 坝子上没有蚊香,再坐下去,容寄侨明天起来浑身得被叮成筛子。 段宴站起身,弯下腰,一只手臂穿过她的膝弯,另一只托住她的后背,稳稳噹噹地將人从竹椅上捞起来。 容寄侨在被抱起的瞬间嘟囔了一声什么,脑袋自然而然地往他的颈窝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继续沉睡。 段宴抱著她进了她的房间,把人轻轻放在床上。 他把被子扯过来,掖了两下被角。 做完这些,他转头环顾了一圈房间。 窗户没关严,缝隙处能看见有蚊子在进出。 段宴把窗户合上。 然后他开始翻箱倒柜地找蚊香。 好不容易找到蚊香,点燃放到角落。 他回头去看容寄侨。 还维持著刚刚的姿势。 只是呼吸有点僵硬。 段宴捏了捏她的鼻子。 “容寄侨。” 容寄侨的睫毛颤了两下,先是一只眼睛慢悠悠地挤开一条缝,偷瞄了他一眼。 发现自己装不下去了,才磨磨蹭蹭地把另一只眼也睁开。 “我什么时候回来的?” 段宴在床沿坐下来,胳膊肘撑著膝盖。 “你猜。” 容寄侨翻了个身面朝他,手臂枕在耳朵底下,一副赖皮模样。 “我猜……我梦游自己走回来的?” “六十公斤的梦游选手,全程不带醒的,从坝子到臥室无缝转场。” 容寄侨的脸腾地一热。 她才不会承认自己在被抱起来的时候就醒了,只是赖著没动弹。 “谁六十了!我最多五十……” 她心虚地嘀咕了一句,想让段宴也回去睡觉。 段宴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他的手掌落在她后脑勺上,指节穿进她散著的头髮里。 他低下头。 呼吸交缠在一起,鼻尖快要碰上鼻尖了。 容寄侨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砰砰砰。” 敲门声突兀地响起。 两人同时僵住。 不是敲的容寄侨的门。 是敲的段宴的门。 容寄侨:“……” 段宴:“……” 第153章 杜鹃(打赏加更) 王翠芬的声音隔著木门传进来。 “小段啊,蚊香给你送来了,山里蚊子多,你別被咬了,差点忘了。” 容寄侨从床上坐起来,拍了拍段宴的肩膀,给他做著口型。 快走快走快走。 段宴面无表情的看著容寄侨指了指窗户的位置。 他站起身,认命的嘆了口气。 两人房间的窗户是在外面的。 段宴翻出了容寄侨的房间,又翻回了自己的房间。 还不忘把头髮揉乱了。 然后他才慢吞吞地走到门口,打开了门。 王翠芬举著两盘蚊香站在门外,看见他那副刚睡醒的样子。 “吵醒你了?” 段宴接过蚊香。 “没有奶奶,还没睡著。” “那赶紧点上,山里蚊子毒著呢,明天別一身包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好。谢谢奶奶。” 王翠芬交代完才转身离开。 …… 段宴点完蚊香,才看到自己右手虎口到手背那一溜红痕。 可能是刚才翻窗的时候,在哪儿蹭到的。 不深,但拉了一道口子,渗出来了点血珠子。 段宴拿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容寄侨。 几分钟后。 隔壁容寄侨的房门发出一声极轻的“咯吱”声响。 拖鞋踩在水泥地面上的声音刻意压小,像只偷溜出窝的小老鼠。 段宴听著那串脚步声靠近他的房间。 然后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容寄侨探进来半个脑袋。 她脸颊到耳根那一片区域笼著一层緋红,偷偷摸摸的钻进段宴的房间。 手里拿著一小瓶碘伏和几片创可贴。 容寄侨把东西放到床头柜上,拧开碘伏的瓶盖,扯了一小团棉花蘸上去。 “手伸过来。” 段宴把手递过去。 容寄侨捏住他的手腕翻了个面,棉花球沿著那道红痕一点一点地往上擦。 容寄侨低著头,那缕散下来的碎发垂在她脸侧,被蚊香的气味沾染了一点点淡淡的味道。 擦完碘伏,她把创可贴的防粘纸撕掉,往他虎口上一贴,用拇指把边缘压实。 容寄侨还在羞刚刚差点被奶奶发现段宴在她屋里的事情,声音小小的。 “好了,早点睡,晚安。” “晚安。” 她把东西往口袋里一塞,转身就溜了,生怕被奶奶发现。 段宴坐在床沿上,低头看著虎口上那片贴得规规整整的创可贴。 嘴角的弧度压了又压,最后还是没压住。 …… 清晨。 容寄侨是被窗外的鸟叫唤醒的。 嘰嘰喳喳地在屋顶的瓦楞上开大会。 她眯著眼睛赖了几分钟,翻身去摸手机看时间。 七点刚过。 她从床上慢悠悠地爬起来,去洗漱。 经过段宴那间屋子的时候,门敞著,床已经铺得整整齐齐了。 连枕头都摆得方方正正的,跟部队標间似的。 人不在。 容寄侨探头往院子里看了一眼,也没有。 她皱了皱鼻子,继续往坝子方向走。 刚走到坝子的边缘,就看见了段宴。 他站在坝子最靠外的那个角落里。 一只手举著手机,找信號的样子,嘴里正在说话。 “图纸第三版的结构覆核,昨天老韩发给我的那个版本。” “等一下,信號不好,再说一遍?” “什么?” “对,承重墙的位置要往东移八十公分,原来的方案会影响到地下管网的走向,这个你们那边再对一下。” 他说话的间隙里,不断地微调手机的角度和朝向。 给容寄侨逗得,靠在门边笑。 太子爷的牛马时刻。 跑到穷乡僻壤来,还得追著信號满山头找角度开会。 容寄侨还没忘带著段宴去山上玩呢。 吃完早饭就迫不及待想拉著段宴走了。 倒是段宴考虑的多,带了点水和零食,又带了花露水。 两人沿著村子后面的一条野逕往山里走。 路是踩出来的那种,不到半米宽,两侧的灌木丛和蕨类植物长得旺盛,有些地方已经快要把路面合拢了。 段宴走在前面,时不时抬起柴刀把挡路的枝条劈开,给身后的容寄侨让出通行的空间。 容寄侨跟在他后面,一边走一边给他当导航。 “前面那个分岔路往右拐。” “看到那块大石头了吗,过了石头就开始上坡了。” 走了大约四十分钟,海拔开始明显爬升。 路越来越难走,坡度也越来越大。 容寄侨已经没有小时候的高精力了。 原以为自己还能和以前一样歇都不歇的爬完一个山头。 但她还是没扛住。 最后她乾脆扶著路边的一棵树停了下来,弯著腰大口大口地喘气。 “不行了不行了,歇会儿。” 段宴在容寄侨面前蹲了下来,背朝著她。 “我背你。” 容寄侨盯著他宽阔的脊背,犹豫了半秒。 “太重了吧,这还有一截坡呢。” “我以前在工地扛的水泥比你沉,等会儿太阳就大了,更难受。” 容寄侨只好把双臂搭上他的肩膀,整个人趴了上去。 段宴背起她,容寄侨两条胳膊松松垮垮地搭在他锁骨前方,下巴搁在他的肩窝里。 他的后背很宽,隔著薄薄一层棉质t恤,能感受到底下肌肉隨著攀爬动作有节律地收缩舒张。 她忽然有些恍惚。 上辈子她什么时候被段宴背过? 好像有过一次,那次是她踩著恨天高在商场里崴了脚,段宴从外卖站赶过来接她,蹲在她面前让她上去。 “想什么呢?”段宴的声音从前方传过来,带著轻微的喘息,但依然稳当。 容寄侨把下巴往他肩头压了压。 “没想什么。” “你要是想什么不开心的事就说出来,闷在心里跟便秘似的,难受。” “……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山脊线的轮廓在视野里渐渐清晰起来。 段宴迈过最后一段陡坎,脚踩上了相对平坦的山脊小径。 他微微调整了一下容寄侨在背上的位置,让她坐得更稳当些。 然后他停住了脚步。 容寄侨从他肩头探出半个脑袋往前看。 漫山遍野的高山杜鹃铺展开去。 粉的、紫的、红的,一丛接著一丛,沿著山脊两侧的缓坡倾泻而下。 像是有人把几桶顏料泼洒在了连绵起伏的翠绿山峦上。 晨雾还没散尽,花瓣在晨光里微微颤动,被风一吹,整片山坡都在轻轻晃荡,像一幅水墨画卷。 远处几座更高的山峰被薄雾半遮半掩,山尖露出来的部分被朝阳染成了淡金色。 “漂亮吧?”容寄侨的声音从段宴耳边飘过来,带著一股掩饰不住的雀跃。 “好看。” 段宴把她从背上放下来,容寄侨已经拿出手机开始拍照了。 段宴问她。 “你知不知道高山杜鹃有关爱情的花语是什么?” 第154章 花语(打赏加更) 容寄侨被他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搞得一愣。 她歪著脑袋想了想,確实不知道。 “什么?” 段宴那双漆黑的瞳孔在日光下呈现出一种极深的琥珀色调。 他开口。 “永远属於你。” 四周的虫鸣和风声忽然都变得很远。 容寄侨举著的手机,突然跟无处安放似的,熄了屏捏在手里,又莫名其妙放回兜里。 心跳擂得太响了,几乎要盖过山谷里传来的回音。 “寓意……寓意挺好的。” 她磕磕巴巴地吐出这么一句回应,然后像是被烫到了一样迅速移开视线,去够掛在段宴包侧兜里的矿泉水瓶。 “我渴了。” …… 容寄侨明明说的是带段宴来玩的。 可真到了山上,撒欢的那个人完全是她自己。 容寄侨一会儿蹲在这丛花前面咔咔咔地连拍,一会儿又跑到另一片更密的花丛里去找角度。 段宴站在几米开外的一块凸出的岩石上。 他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举起了手机。 镜头没有对准满山的杜鹃花。 对准的是不远处那个正半蹲在花丛边缘、举著手机认真取景的容寄侨。 晨光从她背后洒下来,给她散乱的马尾和肩膀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金色光晕。 她微微侧著头,嘴角翘著,眼睛弯弯的,整个人沉浸在那种毫无防备的快乐里。 段宴拍了好几张容寄侨 容寄侨突然转过身来,大概是想叫他过去合影。 她看到段宴举著手机的动作,眨了两下眼睛。 “你在干什么?” 段宴不疾不徐地收起手机,揣回裤兜。 脸上的表情波澜不惊。 “拍花。” 容寄侨没怀疑,把段宴叫来合影。 后来两人在山上又转悠了好一阵。 容寄侨找到了她说的那个菌子窝,兴冲冲地蹲在落叶堆里翻找,段宴被她指挥著拿袋子在一边接应。 她一边扒拉著腐叶一边兴高采烈地给他讲解哪些能吃哪些有毒,嘴巴就没停过。 跟个复读机似的反覆叮嘱“红色的千万不能碰”“这个闻起来有杏仁味的绝对不能要”。 太阳爬到头顶的时候,两人终於开始下山。 容寄侨脸上蒙著一层薄汗,但还在笑眯眯的问段宴。 “好玩吗?” “好玩。” 回到家里。 段宴一直在琢磨怎么开口问容寄侨打算什么时候买票回京城。 他不想催她。 但他更怕自己不催,她就真的不回来了。 他正在心里组织措辞的时候,容寄侨把采的菌子放在一边,走到了堂屋的方桌前。 王翠芬和容建华正坐在那儿歇脚。 “奶奶,爷爷,我明天就和段宴一起回京城了。” 王翠芬愣了一下,手里正在剥的蒜瓣差点没拿住。 “这么急?不是说要住半个月的?” “我还要工作呢,能早点回去就早点回去吧。”容寄侨低声说,“而且段宴公司那边也离不开人,他已经请了好几天假了。” 她弯下腰,握住了王翠芬那双粗糙的手。 “你们在家注意身体,別太累了,有什么事隨时给我打电话。” 王翠芬:“知道了知道了,你自己在外面才要注意。” 段宴听著她们的聊天,也愣了一下。 容寄侨一向磨磨嘰嘰不想回去,不然他也不会冒昧的找来这里。 但容寄侨这次居然主动提了要走。 …… 午饭过后,段宴就已经很自然地站起身,把几只沾著油污的空碗叠在一起,端了起来。 王翠芬:“哎呀小段,快放下快放下!哪有让头一回上门的客下厨房洗碗的道理!你快去外头坝子上歇著。” 段宴:“没事的,这些事情平时也是我做惯了的。” 老两口实在拗不过段宴,只能让他去洗碗。 容寄侨听了一会儿灶房里传出来的声音,扭头走出了堂屋。 她穿过铺著水泥的院坝,一直走到院子外,才停下脚步。 这里的信號最好。 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点开微信,找到了许念的对话框。 【念念,我不能去找你玩了,我得先回京城了。】 消息刚发出去没半分钟,许念的回覆就弹了过来。 【这么突然?有什么急事吗?我还想著明天回村里找你,过几天咱们一起回京城。】 看著屏幕上的文字,容寄侨的心里满是难以言喻的感觉。 许念对她越好,她就越觉得自己像个躲在阴沟里偷窃阳光的小偷。 她嘆了口气,还是回许念。 【不是什么大事,你在这边安心忙你的,等你回了京城,咱们再见面也是一样的。】 发完这段话,容寄侨退出和许念的聊天,直接拨通了肖乐的电话。 “餵?侨姐啊,又有什么指示?” 容寄侨:“段宴的那张dna鑑定报告发给我。” 电话那头的肖乐明显愣了一下,隨即有些兴奋。 “臥槽!侨姐!你是不是准备拿著这玩意儿去跟太子爷摊牌了?” 容寄侨:“少废话,让你发就发。” 说完容寄侨就掛断了电话。 没一会儿,肖乐把电子版的报告发来了。 还有他气急败坏的一句话。 【我好歹也是个正儿八经的富二代,你就不能对我態度好点??】 容寄侨:【你如果不坑我那么多次,我很乐意对你態度好点。】 容寄侨:【但不行。】 容寄侨:【死远点。】 肖乐:【……】 …… 段宴洗完碗,视线到处找容寄侨。 最后才在房间里看到她。 在收拾行李。 段宴跟了进去。 他看著她把叠好的衣服一件一件往箱子里码的动作。 段宴顿了一下,问:“怎么不多玩几天?” 容寄侨蹲在行李箱旁边,琢磨著还要带什么,边回段宴。 “之前答应你要回去的。” 段宴:“我都跟过来了,也请了假,可以多陪你待两天。在家里玩不开心吗?” 容寄侨:“很开心,但玩久了还是感觉无聊。” 段宴想了想,还以为是容寄侨待了几天,玩腻了。 毕竟村里的確这样。 段宴:“我带你去別的地方旅游?” 容寄侨把最后一件外套折好,塞进行李箱的夹层里。 然后她慢慢站起来,转过身。 抬起头,看著站在门口的段宴。 她弯起眉眼,笑了一下。 “不用了,这两天我很开心,已经够了。” 第155章 天堑 清晨的光线还没完全亮透,容寄侨就已经醒了。 她躺在床上,盯著头顶那根横樑发了好一阵呆,才慢吞吞地坐起来。 容寄侨洗漱完出来的时候,王翠芬已经在灶房里忙开了。 锅铲碰著铁锅边沿叮噹响,炒米粉的焦香顺著门缝往外钻。 “奶奶,不用弄这么多,我俩隨便吃点就走了。” 王翠芬的大嗓门传出来:“大清早的空著肚子赶路,到了城里不得饿晕在半道上?” 容寄侨没再劝,转身回屋收拾行李。 两只箱子已经被段宴提前码好了,大的那只搁在门口,小的旅行包掛在拉杆上。 她在屋子里环顾了一圈。 墙上那几张泛黄的旧报纸还是老样子,边角翘著,底下的灰泥露出来粗糲的纹理。 床头柜上搁著她昨天摘回来的一小把野花,插在一个搪瓷缸子里。 她盯著那把野花看了两秒,转身离开。 吃过早饭,两人约了车离开。 麵包车顛簸著驶出来。 车窗外的山一重接著一重地往后退,越退越远。 从村里到乡镇,从乡镇到县城,从县城到最近的机场。 一路辗转折腾,等两人真正坐上返程航班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到了京城,下飞机。 容寄侨的脚都坐麻了,慢吞吞的跟在段宴后面往外走。 明明没有离开几天,但却像是离开了很久很久一样。 出了到达大厅,段宴拐去旁边一家连锁奶茶店的柜檯,买了一杯容寄侨常喝的杨枝甘露。 等到踏进屋子,夜已经黑透了。 容寄侨站在玄关处换鞋。 茶几上摆著段宴喝过的那只空酸奶瓶,没来得及丟。 阳台的晾衣架上掛著几件段宴的t恤,在夜风里微微摇摆。 厨房的门半敞著,灶台上搁著一袋没开封的掛麵和一瓶老乾妈。 这几天段宴一个人在家的生活痕跡,就这么零零碎碎地散落在各个角落。 段宴已经把两只箱子搬到了臥室门口,正弯著腰拉开拉链,准备把里面的东西分门別类地归置。 “你先去沙发上歇著,我来收。” 她就端著奶茶杯子,靠在餐桌边上,看著段宴蹲在地上翻行李箱。 段宴把她的换洗衣服抖了抖叠好,正准备往衣柜方向走,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驾照的事你想好了没?周总说公司旁边有个合作的驾校,报名费可以走公司福利。” 容寄侨的手指在奶茶杯壁上画了个圈,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再等等吧。” 段宴没有追问。 他继续翻箱子底层那些杂物。 几包王翠芬塞的土特產,一袋用报纸包著的腊肉条,还有一个老旧的平安锁。 他偏过头,朝容寄侨的方向晃了晃。 “这个放哪儿?” 容寄侨走过去,伸手接过:“我揣著就好了。” “你奶奶给你的?” 容寄侨的指节微微收紧,捏著平安锁。 “嗯。”她点了一下头,她没有解释更多。 容寄侨站在原地,沉了两秒。 “家里关了好几天,有点闷,我去阳台透透气。” 容寄侨推开阳台的玻璃门,走了出去。 对面小区的灯火密密麻麻地亮著,空气没有山里的清新冷冽。 蔓延著一股燥热。 容寄侨把双臂交叠搁在阳台的栏杆上。 她从兜里把手机摸出来。 拇指在通讯录里快速翻动,划过一串串名字和號码。 最终定在了一个之前拨过的號码上。 段守正。 她忙前忙后,还去贿赂人,不让段守正先知道真相,不就是为了能多拿点分手费。 临到头来,也不知道自己在犹豫什么。 容寄侨咬著下唇,拨了出去。 那头就接通了。 “谁。” “是我,容寄侨。” “哦,你。”段守正的语气稍微缓了缓,“回京城了?这么快?”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还要哑。 “我明天能见您一面吗?有、有些事情想当面跟您说。” 她原本在脑子里打好了一大段腹稿。 关於段宴的身世,关於那份dna鑑定报告。 可话到嘴边,她隔著阳台那扇透明的玻璃移门,看见了屋子里的段宴。 他正站在厨房门口,侧过身朝她的方向比划了一个“吃饭”的手势。 五根手指捏在一起往嘴边送了送,配合那张毫无表情的冷脸,显得莫名有几分滑稽。 容寄侨盯著那个手势,喉咙里原本已经涌到嗓子眼的话,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往回摁了一截。 她把嘴抿成一条线。 段守正在那头等了几秒,没听到下文。 “有话就说,別不是终於想通了,打算抱老头子的大腿了?” 她张了张嘴,本想反驳,但又怕说多了暴露太多情绪,只能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算、算是吧。” 反正明天才见面,明天说也是一样的。 段守正的语调里透著一股逗弄晚辈的得意。 “我就说嘛,臭丫头嘴上硬得跟石头似的,这不还是识趣了?行,明天见面,你说个地方。” 容寄侨脑子里一片浆糊,哪有心思挑餐厅。 “您来定吧,我无所谓。” 段守正也没客气。 “城南有家私房菜,叫顺意居,明晚七点,別迟到。” “好。” “还有什么要说的?” 容寄侨攥著手机。 “没了。明天见。” 电话掛断。 容寄侨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盯著那块暗下去的屏幕看了好几秒。 屏幕上映著她自己的脸,眼眶微红。 她用手背快速蹭了一下眼睛,確认没有什么多余的痕跡,才拉开阳台的玻璃门走回屋里。 段宴问她。 “想吃什么?” 容寄侨把手机揣回裤兜。 “都行,你决定。” 段宴:“出去吃吧,那去上次那家川菜馆吧。” 两人出了小区,段宴开车。 天黑得晚,但这个点已经彻底暗透了。 沿街的霓虹灯和路灯把马路两侧照得流光溢彩,光影明灭,这座钢铁丛林正展露出了它最割裂的底色。 对於那些生来就站在金字塔尖的上位者而言,这里是永不落幕的不夜城,是纸醉金迷的极乐场,他们鼻尖是永不落下的高级香氛。 对於绝大多数的芸芸眾生,京城不过是一个起早摸黑、勉强维生的巨大磨盘。 他们挤在疲惫的早晚高峰里,嘴里算计著柴米油盐和一日三餐,恨不得把一个钢鏰掰成两个花。 明明头顶著同一片夜空,生活在同一座城市,却被金钱权力切割成了两个互不相通世界。 第156章 摊牌 川菜馆还是上次来过的那家。 两人被服务员领到靠窗的卡座坐下。 段宴翻开菜单,习惯性地先问她。 “辣子鸡要不要?上次你说好吃。” “要。” “水煮鱼?” “也要。” 段宴又加了两个菜和一碗汤,把菜单递给服务员。 容寄侨手肘撑在桌面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视线往窗外飘。 窗外隔著一条步行街,对面那栋写字楼的外墙上嵌著一块巨大的led屏幕。 屏幕上正在滚动播放公益gg。 画面里,一个头髮花白的中年女人抱著一张褪色的旧照片,对著镜头哭得涕泗横流。 画面底部缓缓滚过一行白色的字幕。 “宝贝回家。” 紧接著切到下一段。 一张又一张孩子的照片,配著姓名、出生年月、失踪地点,在屏幕上依次闪过。 其中有几张照片旁边,丟失原因那一栏里,赫然印著两个字。 遗弃。 容寄侨盯著那两个字。 段宴把倒好的温水推到她面前。 “看什么呢?” 容寄侨隔著口袋,无意识地摸到了那只平安锁。 她的视线还黏在窗外那块大屏幕上,过了好几秒,才慢慢收回来。 “我就是搞不懂。”她的声音淡淡的,“那些上面写著丟失原因是遗弃的。当年自己亲手扔掉的孩子,有什么脸找回来?” …… 菜端上来的时候,红油的味道就冒了出来。 容寄侨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跟上次来吃一模一样的味道。 可她就是觉得今天嚼什么都不对劲。 段宴坐在对面,往她碗里夹菜。 水煮鱼里最嫩的那一片鱼腹,辣子鸡里炸得最酥脆的那几块,全都落在了她的碗里。 “吃不下了?”段宴的声音从对面飘过来。 容寄侨含糊道:“有点,可能顛簸了一天,胃有点不舒服。” 段宴伸手把她面前那碗汤往她跟前推了推。 “那喝点汤垫垫。” 吃完饭。 两个人出了川菜馆。 段宴自然而然地牵上了容寄侨的手指。 她的指尖凉凉的,被他宽大的手掌整个包裹住。 段宴:“去超市转转?日用品该补的补一下,你的零食也被我吃光了。” “好……好。” 容寄侨心想,估计买了也用不上了。 她脑子里已经开始自动倒计时了。 等那份dna鑑定报告摆在段守正面前,这位老爷子会做什么,容寄侨用脚趾头想都知道。 验血,確认,认祖归宗。 然后段宴就会被接走。 她最好的结果,就是趁著段守正还不知道她顶替了许念的真相,拿到一笔比上辈子还丰厚的分手费。 “走吧。”容寄侨握紧了他的手。 超市里。 段宴推著购物车,容寄侨跟在旁边。 段宴:“沐浴露还有吗?” “还剩一点。” “那再买一瓶备著。” 两人从超市出来。 窗外对面的商铺街上,隔著一条斑马线,有一家装潢精致的门店。 橱窗里展示著几套婚纱和礼服,射灯从上方打下来,在纯白色的蕾丝和缎面上铺洒出柔和的光晕。 正中央那个模特身上穿著一件拖地的白色蓬蓬裙。 那个轮廓,一下子就让段宴想到之前在礼服店里替容寄侨偷偷定下的那件。 容寄侨也在走神,没注意到段宴的脚步顿了一下。 差点就撞上他了。 “干嘛突然停?” “你有没有喜欢的楼盘?” 容寄侨抬起头,满脸的莫名其妙。 “什么?” “就是房子。你有没有看过哪个小区觉得不错的?” 容寄侨的脑子卡壳了整整两秒钟。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他转过身来面对她。 “我算了一下,我们租的那套房子一个月一万二,一年就是十四万多。全给房东打工了。” “我们要买房的话,好一点的地段全款是不够的,但首付绰绰有余。” “不过有个事情,房產证上要写两个人的名字的话,需要结婚证。” “我希望房本上也有你的名字。” 段宴看著容寄侨的反应,瞧著她愣愣的,反应过来之后才垂著眸出声。 “选房子这种事……不是一下子就能看好的吧,慢慢来。” 段宴听完,见容寄侨没有牴触结婚这个话题,才在心里鬆了一口气。 他点了点头。 “是得好好挑。正好我们这几天还在假期,那明天就去看看?先跑一跑,心里有个底。” …… 第二天一早,段宴就联繫了中介。 他前一晚在手机上筛了大半夜的房源,把几个地段还不错、户型方正、通勤距离在半小时以內的楼盘標记了出来,发给了中介。 容寄侨被段宴从被窝里薅起来的时候,还迷迷糊糊地揉著眼睛,头髮翘成了一团鸟窝。 “这么早?” “路上还要堵一阵。” 容寄侨含含糊糊的“嗯”了一声,磨磨蹭蹭地爬下床。 她也不知道段宴怎么这么急。 一天时间。 中介领著两人一直在看样板间。 “这套八十七平,两室一厅,朝南,採光绝对没问题。楼层的话十五楼以上的视野最好,前面没有遮挡。” “这一套的小区均价四万二一平,首付三成的话大概一百一十万左右。” “这一套要比上一套大一点,一百平,不过是期房。” 段宴看了一眼在落地窗那边发愣的容寄侨,问中介。 “不用看期房了,现房最好,二手房也行。” 中介顺著段宴的视线看过去。 一天时间已经无意间撞见段宴去看他那个如花似玉的女朋友好几次了。 中介很懂似的对著段宴挤挤眼睛。 “行行行,著急是吧?我懂我懂,你们结婚了不?” 段宴笑了笑:“就等房子定下来。” 中介还在给段宴筛选房源。 容寄侨的手机闹钟震了一下。 五点半。 她提前设好的提醒。 “段宴。”她偏过头。 “怎么了?” “我今晚约了带教护士吃饭,就是之前一直照顾我的刘姐。你自己先回去吃吧,別等我。” 段宴翻户型图的手顿了一拍。 他的视线从纸面上移开,落在容寄侨脸上,问她。 “几点?需要我送你过去吗?” “现在下班高峰,太堵了,我自己坐地铁去就行。” 段宴点了一下头,合上手上的楼盘资料,也没有想看的意思了,“注意安全,回来晚了给我打电话。” 容寄侨不敢看段宴:“嗯。” 第157章 交换 去见段守正的路上,比容寄侨预想的要顺利得多。 顺意居。 一位穿著旗袍的年轻女服务员便面带得体的微笑,轻声询问了预约信息后,便引著她穿过曲折的迴廊。 庭院里假山流水,没有了高楼大厦带来的燥热感,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檀香。 服务员在一扇雕花木门前停下脚步,恭敬地推开门扇。 现在才六点半。 容寄侨以为自己算早的了,没想到段守正居然比她来得还要早。 包厢的门被服务员轻轻掩上。 段守正见容寄侨来了,放下茶盏,侧头对候在门边的服务员吩咐了几句,示意可以开始走菜了 容寄侨在他对面落了座,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段守正:“这家私房菜的味道很地道。掌勺的是个退下来的国宴老师傅,火候拿捏得好,我隨便点了几个招牌,你看看你还想吃什么。” 容寄侨根本没有任何食慾。 她道:“不用了。” 包厢奢华低调,墙上掛著几幅装裱得一本正经的字画,连筷托都是老窑青花的。 段守正还以为容寄侨是来找他走后门的,还怕容寄侨扭捏,先开口的。 “你想继续在医院里转悠也行,或者我找个地方给你安排个閒职,坐到退休,没有人会在意一个小丫头怎么浑水摸鱼。都是小事,看你的想法。” 段守正和蔼的语气,晃得她有一瞬间的失神。 她的脑海中闪过前世自己被拆穿后像条丧家之犬的记忆。 那些屈辱和绝望交织在一起,明明那么深刻,但竟將她原本慌乱的情绪奇蹟般地压制了下去。 比起上辈子,她现在已经体面很多了。 甚至还能见到段守正,和他心平气和的说上几句话。 没必要失落。 没必要不甘。 容寄侨出神地盯著面前的茶盏。 明明紧张到了极点,可当那些在心底反覆打磨过无数遍的腹稿真正说出口时,她的声音却平静顺畅得连她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议。 “我想要一封国外大学的推荐信,不用太顶尖,最好压力不大,能让我轻鬆结业,因为我不是很会读书。” “外加五百万现金。” 段守正的眉心猛地拧起一道深深的沟壑。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容寄侨不等段守正反应过来她为什么会狮子大开口,就摸出手机。 指尖微微发颤地在屏幕上点了几下。 隨后,她將亮起的手机屏幕直接推到了段守正的面前。 “我知道这个要求很过分。但我相信,我手机里的这份东西,足够拿来和您做这个交换。” 段守正垂下眼帘,视线落在那块发光的屏幕上。 只是一眼。 那位素来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老人,瞳孔骤然紧缩到了极致。 …… 晚上八点。 厨房沉闷。 段宴站在厨房里,锅里的沸水咕嘟咕嘟地翻滚著白色的水泡。 他往锅里下了一把掛麵,想隨便对付两口填饱肚子就行。 麵条出锅,他端著碗坐在餐桌前,一边吃麵,一边不时地瞥一眼搁在旁边的手机。 屏幕始终是暗的。 从下午容寄侨出门去赴那个所谓的聚餐到现在,现在应该已经聚了一个小时的餐了吧。 他发了两条微信询问什么时候结束。 犹如石沉大海,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刚才打过去的电话,也只有机械的女提示无人接听。 段宴咽下最后一口麵汤,把空碗隨意地推到一边,眉头渐渐锁了起来。 难道是跟同事喝酒喝多了? 她那个酒量,两杯啤酒就能晕得找不著北。 要是真在外面喝醉了人事不省,有多危险可想而知。 他不知道容寄侨那些进修同事的联繫方式,打算直接去医院问问情况。 就在他准备出门的时候。 被他攥在手里的手机突然剧烈地震动起来。 段宴立刻低头看去。 屏幕上跳动著一串完全陌生的数字。 这號码在过去的半个小时里,已经连续打进来三次了。 前几次他因为心烦意乱,急著等容寄侨的回音,想也没想就直接按断了。 可对方似乎铁了心,掛断一次就鍥而不捨地再拨一次。 段宴以为是工作上合作方的紧急联繫电话,冷著脸划开了接听键。 “哪位?” 听筒那头传来一个略显急促的男声,带著几分公事公办的严肃。 “您好,请问是段宴先生吗?” “是我。” “是这样的,段先生。”对方的语速很快,“这边有些关於您父亲当年的情况需要和您核实……” 第158章 不见 段宴从小在福利院长大,连自己亲生父亲的影子都没见过,哪里冒出来的人跑来跟他核实父亲的情况? 他第一反应就是诈骗。 “不需要,別再打过来了。” 段宴连多听半个字的心思都没有,果断地按下了红色的掛断键。 现在根本没空理会这些电话,抓起钥匙直接出门了。 …… 京城最中心地段,一座犹如白昼般璀璨的高级酒店矗立,进出的皆是名流权贵。 旋转玻璃门开启。 段守正的助理穿著一身笔挺的深色西服,领著容寄侨快步走入光可鑑人的大堂。 大堂正中央那盏巨大的施华洛世奇水晶吊灯倾泻下耀目的光芒,將周围的一切都照得无处遁形。 前台的主管眼尖,一眼就认出了这位常年跟在段老董事长身边的人物。 主管立刻放下手头的工作,一路小跑著迎了上来,脸上堆满了受宠若惊又毕恭毕敬的笑容。 “赵特助,您今晚怎么亲自过来了,是有什么特別的安排吗?” 助理没有多余的废话,只略微頷首,声音沉稳干练:“把那间套房房卡给我。” 段家在很多地方都有常年续期的套房,这个酒店的几公里外就是段氏总部,段守正忙的时候,晚上会来这里小憩。 主管一听这话,目光下意识地往助理身后的容寄侨身上扫了半秒。 虽然心里像猫抓一样好奇这个看起来年纪轻轻、穿著打扮也不算特別出挑的小姑娘到底是什么来头,但他受过严格的职业训练,半点不敢多问。 “好的,您稍等。” 电梯平稳而安静地上升。 直到“叮”的一声轻响,轿厢停在了最高层。 助理刷开那扇厚重的双开木门,將容寄侨引了进去。 厚实纯羊毛地毯吸走了所有的脚步声,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高级木质薰香。 墙上的名家字画和角落里精致的古董摆件,无一不在彰显昂贵二字。 助理走到茶几旁,將一个未拆封的牛皮纸袋和一部全新的手机整整齐齐地搁在桌面上。 他转过身,看著这个单薄的女孩,神色有些复杂。 “容小姐。”助理清了清嗓子,似乎在脑子里斟酌著该用什么样的称呼来指代那个人。 卡壳了两秒后,他还是选择了直呼其名。 “等段宴……等段宴和段持董事长的dna加急鑑定结果出来,估计就在今晚,报告会直接发送到段董那边。” 对於段守正来说,找到鑑定物,外加上送去鑑定,根本就不需要他亲自叮嘱。 即使是在这个点,立刻就会有人加班加点的帮段守正拿到他想要的结果。 甚至只用两三个小时,就能出结果。 “段董已经同意了您的请求。”助理指了指桌上的东西,“这里面是全新的电话卡和已经设置好的手机。段董已经吩咐下来,按照您的意思,今晚您就安心住在这里。只要dna报告確认没有问题,明后两天內,我们就会安排专机,让您顺利出国。” “一切行程都会严格保密,保证您不会和段宴再有任何碰面的机会。” 容寄侨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几下。 她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一切了。 她微微点了点头,声音很轻。 “好。” 助理看著她那副模样,沉默了两秒,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多说几句。 最终他还是开了口,语调里罕见地带上了几分私心的意味。 “不过,我觉得段董的意思是,还是希望您能亲自跟段宴把事情说清楚。一味地逃避,是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的。” 容寄侨垂著头,盯著地毯上深浅交织的纹路看了好一阵。 她的嘴唇动了动。 “不用了,我直接走,对谁都好。” 助理见她態度如此坚决,也知道自己再劝下去毫无意义,不再多言。 “那我就不打扰容小姐休息了。您今晚在这里安心住下,吃喝住行酒店都会有专人负责二十四小时待命。有任何需要,隨时用內线电话吩咐管家。” “好,您慢走。” 伴隨著大门“咔噠”一声落锁的声音,偌大的套房里瞬间安静下来。 容寄侨独自一人站在空旷华丽的客厅里,头顶那一圈暖橘色的柔和灯光倾洒下来。 她应该高兴的。 这辈子,她终於不用再被丟进冰冷窒息的海水里,不用再战战兢兢地提防著季川的报復。 也不用再每天提心弔胆地等待著谎言被段宴拆穿的那一刻。 段守正还答应帮她写推荐信,她可以有很多时间和精力,慢慢的摆脱认知和学歷的自卑,她也想自己变得更好。 她的识趣离开,外加上主动坦白段宴的身世,大概率是不会让段守正在真相暴露后,找她事后算帐的。 就跟段守正自己说过的一样,这些都是小事。 这笔钱足够她舒舒服服地躺平过完下半辈子。 这不是她一直以来梦寐以求的完美结局吗? 容寄侨站在茶几旁边,低头看著桌面上那部崭新的手机和牛皮纸袋。 她没有急著去碰那些东西。 而是先慢慢蹲下身,拉开自己隨身带的那只手提包的拉链。 橙色的手机躺在包里最上面的位置。 容寄侨把它拿出来,在手心里翻了个面。 机壳上还贴著一张她自己淘来的猫咪贴纸,是段宴陪她逛夜市的时候买的。 她从新手机包装盒里找到了那枚细小的取卡针,取出sim卡。 走向垃圾桶。 手指鬆开。 金属晶片打了个旋,叮的一声落进了桶底。 第159章 该死 她站在垃圾桶旁边愣了几秒。 远处京城夜空下那些永不停歇的车流,像潮汐一样,一阵一阵地从窗玻璃外头隱约渗进来。 容寄侨朝落地窗的方向走过去。 整座京城的夜景在她脚下铺展开来。 千万盏灯火如同孔明灯,从视线所及之处一路蔓延到天际线的尽头。 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折射著冷硬的光芒,车流在立交桥上穿行不息。 多漂亮。 容寄侨把额头轻轻抵在冰凉的玻璃上。 容寄侨慢慢地眨了两下眼睛。 有什么温热的东西顺著脸颊滑了下来。 沿著下頜的弧度滚落,最终滴在了锁骨的凹陷处,洇出一小团湿意。 落地窗的玻璃光洁如镜。 容寄侨后退了两步,盯著玻璃上那个流泪的自己。 好几秒钟过去了。 她慢慢抬起手,用掌根抹了一把脸。 玻璃上留下了一小块椭圆形的雾气印子,是她刚刚用额头抵出来的。 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消散。 就像她在这座城市里存在过的所有痕跡一样。 很快就会蒸发得乾乾净净。 …… 套房厚重的遮光窗帘將室內与外界完全隔绝,让人分不清此刻是白天还是黑夜。 那部由段守正助理交给她的新手机,一直安安静静地躺在床头柜上。 容寄侨根本没有去按开机键。 她醒来时,脑子里像塞满了浑浊的泥浆,茫然而空洞。 她躺在床上看著精巧的天花板和吊灯,呆愣了不知道多久,才意识到这不是在她和段宴租住的房子。 她终於爬起来了,漫无目的地游荡到了客厅。 餐桌上摆著几碟精致的餐点,盖著银色的保温罩。 客房服务在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无声息送进来的餐食。 盘子边缘贴著一张便签纸,上面用漂亮的手写体提示著,如果餐食冷了,可以隨时拨打內线电话让后厨重新製作一份送来。 容寄侨只是机械地掀开盖子,拿起餐具,把那些昂贵却已经失去温度的食物塞进嘴里。 门铃声突兀地在安静的套房內响起。 容寄侨迟缓地停下动作。 她脑子还处於一种浑噩的状態,以为是酒店的服务人员来收拾餐盘。 她甚至连猫眼都没有看,直接走到玄关,按下了门把手。 但站在门口的根本不是穿著制服的服务人员。 张婉清踩著尖细的高跟鞋,下巴高高扬起,眼神里透著一股毫不掩饰的鄙夷与快意。 而她身旁,站著季川。 酒店楼层的工作人员被他们带来的人强行拦在几米开外的地方,满脸无助地看著这边。 张婉清一看到容寄侨真的在这里,立马就炸了。 “容寄侨,你可真是好手段啊!冒名顶替念念的救命恩情,把別人当傻子一样耍得团团转。装出一副同甘共苦的穷酸样,处心积虑地瞒到现在,就是为了能顺理成章地嫁入段家当少奶奶?” 张婉清见容寄侨像个哑巴一样不说话,还推搡了容寄侨一下。 “你以为你这点下作手段能瞒天过海?还好段老爷子慧眼如炬,查出来了段宴的身份,不然还不知道要被你这个心机深重的恶毒女人骗到什么时候!” 段守正深夜让人去做dna鑑定的事情,因为事发突然,没有瞒过一些人的眼线。 很快一些人就听到了风声。 段家出大事了。 容寄侨也不知道外面是怎么传的。 她只是感觉自己有点累,不太想关注这些了。 她极其平静地吐出一句话。 “万一是主动坦白的呢。” “你主动坦白?”张婉清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国际笑话,嗤笑出声,“像你这种见钱眼开的捞女,不到黄河心不死,会捨得主动放弃段家这棵参天大树?少在这里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容寄侨实在是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应付眼前这两个煞神。 她握住门把手,手腕用力,就想直接把门关上。 一只做工考究的皮鞋毫不留情地卡在了门缝中间。 季川漫不经心地抵住厚重的门板。 他笑了:“我就说你当时,怎么拒绝我拒绝得这么速度,原来是钓上了更大的鱼。” 张婉清本来还指望著有季川撑腰,才把他叫来。 谁知道她满腔对容寄侨的指责,顿时因为季川的一句“怎么拒绝我拒绝的这么速度”,而卡在喉咙里。 她懵圈的瞪大眼睛,看看季川又看看容寄侨,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这两人之间有什么关係。 什么叫容寄侨拒绝过季川? 那她费了这么大的口舌才把季川薅来,到底是给许念撑腰的,还是给容寄侨撑腰的? 张婉清下意识拔高音调,对季川说:“川哥,你都不知道她是怎么欺负念念的!当年救段宴的本来就是念念,就是这个女人冒名顶替,所以才绕了这么大一个弯!段宴明明可以早点被认回段家,去享受他本该拥有的一切权势和財富。” 张婉清又开始指责容寄侨了。 “都是因为你这个自私自利的女人,才让他平白无故在那种底层的烂泥里受了那么多罪!” “真该死啊你!没有你,指不定段宴和念念早就相认了!他们因为你吃了多少苦!” 这段话残忍而精准地扎进了容寄侨紧绷到极致的神经最深处。 段宴因为那份虚假的恩情对她无底线的纵容,一股脑地反噬出来。 她当然知道自己自私,知道自己恶劣。 她上辈子真的该死吗? 她真的罪无可恕到不配活著吗? 容寄侨被这些从小含著金汤匙出生、从来不知道人间疾苦的人肆意指责。 那种深不见底的愤怒终於衝破了理智的牢笼。 “是,我就是个捞女,我就是心机深重!” “我活该吗?我生下来就活该被亲生父母像扔垃圾一样拋弃吗?我活该谁也不要,活该当一辈子的底层人,活该没有你们那种投胎的运气吗!” 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著,把这段时间的恐慌和不安,全都毫无保留地发泄了出来。 “你们生来什么都有,当然可以高高在上地施捨你们那点廉价的善意,甚至来冠冕堂皇的指责我不是好人。” “我如果不去算计,不去抓紧眼前能抓到的任何一根稻草,我就只能在烂泥里腐烂发臭。我骗了他,我认了。” “我只是想过得更好而已,这就是我在你们眼里该死的理由吗?!” 张婉清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爆发震得呆若木鸡。 她张著涂满名贵口红的嘴唇,半天没能发出一个反驳的音节。 她平时接触的都是圈子里那些端著架子、说话细声细气的名媛千金,哪里见过这种撒泼的阵仗。 季川被张婉清拉来看热闹。 他之前还被许念警告了一通,让他不许去找容寄侨的麻烦。 搞得他没有取乐的人,最近都兴致缺缺。 季川本来只是想来嚇嚇容寄侨。 但他在听到容寄侨说“活该被亲生父母拋弃”这句话的瞬间,嘴角漫不经心的弧度莫名的收敛起来。 他抬眸,看向容寄侨那张和许欣太过相似的脸。 第160章 弃婴 容寄侨发完飆就直接关门了。 嘭的一声。 震得门框上方的铜质门牌晃了两下。 等张婉清反应过来自己被容寄侨吼了一通,还差点被门夹到鼻子,那股窝火的劲儿蹭地就躥到了头顶。 她猛地转过身。 “川哥!你看到没有!”张婉清气得冒烟,“冒充念念的恩人就算了,还敢冲我们甩脸子!她以为自己是谁啊!” 季川根本就没理会张婉清。 他皱著眉,看著紧闭的门,心里想著事。 张婉清还在旁边像只炸毛的猫一样连珠炮似地控诉。 “她还有脸在这跟我们摆架子,她算哪根葱啊!” 张婉清恨不得把容寄侨的每一条“罪状”都掰碎了揉烂了甩出来。 季川想著容寄侨刚才那句话。 亲生父母。 拋弃。 许欣也是被收养的。 许家当年从山区领养了一个女婴,就是后来的许欣。 许欣从小就知道自己不是许家的亲生骨肉,但许父许母待她如同己出,她和许念一起长大,一起上学,感情好得跟亲姐妹没有两样。 而容寄侨。 也是弃婴? 季川的眉心几不可察地拧了一下。 两个人。 都是弃婴。 都是山区出来的。 那张脸又那么像。 如果说这一切只是巧合,那这个巧合也未免太精准了一些。 “川哥你听到我说话没有!”张婉清发现季川的注意力压根不在自己身上,音量又拔高了半度。 季川终於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那个眼神淡得像隔著一层毛玻璃在看一只聒噪的麻雀,没有半点耐心。 “哦。” 就一个字。 然后他把靠在墙上的肩膀撑直,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径直朝电梯方向走去。 张婉清整个人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冷水。 她站在原地,瞪著季川渐行渐远的背影,眼珠子瞪得快要从眼眶里蹦出来。 她不甘心地追了上去。 高跟鞋噠噠噠地踩在地毯上,小碎步跑得急了,脚踝还拧了一下。 “川哥,你等等我,你去哪啊?这事儿我们不得商量商量怎么跟念念说吗?容寄侨这种人不能留著,以后她要是……” 季川嫌张婉清烦了。 他停住脚步,微微偏过头。 走廊灯光的阴影恰好切在他颧骨的稜线上,把那副本就冷锐的面孔衬得愈发阴沉。 “滚远点。” 张婉清的脚步僵在原地,一张精心上妆的脸瞬间垮了下来。 她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又不敢。 季川径直走进了打开门的电梯。 电梯平稳下降。 季川掏出手机,找到一个號码拨了出去。 响了一声就通了。 那头是他手下的人,声音毕恭毕敬。 “季少。” “帮我查一件事。” “您说。” 季川的目光落在电梯镜面钢板上自己的倒影里,嘴角那道散漫的弧度此刻收得乾乾净净。 “帮我找找许欣有没有遗留下来的生物样本,只要能提取到dna的东西就行。” 电话那头的人明显愣了一拍。 许欣已经下葬这么多年了。 按照常理来说,能留存生物样本的渠道极其有限。 “季少,许小姐已经过世多年,这个……有些难度……” “废什么话,所以才让你去找,不是让你去翻坟。” —— 有点卡卡的只能憋出这一点了,请个假,我去捋一捋剧情,看看过两天能不能多写点补上。 第161章 姐姐 一场歇斯底里的情绪爆发耗尽了容寄侨最后一丝力气。 但她已经没有多余的情绪去回应了。 连愤怒都耗尽了。 她像个被抽去了灵魂的破布娃娃,手脚並用地爬回那张宽大的床上。 套房里安静得可怕。 从落地窗外透进来的天光一点点变得昏黄,又彻底被浓稠的夜色吞没。 她就这么蜷缩著,一整天没吃没喝。 直到夜里八点多,玄关处的门铃突兀地响了起来。 容寄侨迟钝地从被窝里探出头,呆愣了足足两分钟,才起身挪向门口。 门外站著的是段守正的助理。 她拧开门把手:“进来吧。” 助理走进来,语气公事公办,“打扰了,段董让我来跟您说一下最新的安排。” “嗯。” “您明天早上十点的飞机,直飞d国。段家d大在有一个名誉董事的席位,您不用担心后续。入学手续、签证、住宿,所有细节都已经处理妥当,您到了以后会有人接应。只要您按部就班地完成课程,毕业是不成问题的。” 容寄侨听说过这个学校,d国的顶尖学府,毕业很难。 她也懂助理话里的含义,段家有钱,只要容寄侨不浑水摸鱼的太厉害,结业的事情不用她操心。 她已经对有钱人的世界麻木了,知道这种事情,对他们而言,就是一句话而已。 容寄侨:“好,谢谢。” 助理又道。 “还有一件事,请您把那部新手机开一下机,方便我们后续和您联繫。航班信息、接机人员的对接方式,以及到了d国以后的一些注意事项,都需要通过这部手机发送给您。” 容寄侨这才想起来,那台手机从头到尾就没有按过开机键。 她“嗯”了一声。 然后她突然开口了。 “段宴的身份,確认了吗?已经回到段家了吗?” 助理:“dna鑑定报告昨天深夜就出了结果。亲缘关係確认,段宴就是段持董事长的遗腹子,段董唯一在世的血脉。” 段宴不仅回家了,还已经了解到段宴为什么会在福利院长大的事情。 原来段宴的母亲一气之下离开了段家,离开的时候,自己也不知道那时候已经怀上了。 但她性子烈,觉得段家既然容不下她,她就自己把孩子带大。 在孕期里打了好几份工,硬撑著把日子过了下来。可生產的时候亏了身体,没多久就撒手人寰了。 段宴后来就被送进了福利院。 容寄侨只是没什么情绪的扯了扯嘴角。 “没问题就行。” 助理离开。 容寄侨,呆呆地站了好一阵。 然后才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去把新手机开机。 系统初始化的进度条一格一格地走著。 开机。 锁屏是默认壁纸。 什么都是空的。 距离她把那份dna鑑定报告推到段守正面前,才过去了不到二十四个小时。 可她觉得已经过去了很久很久。 久到好像隔了整整一辈子。 段宴知道这个世界上原来人惦记他,用了这么多年的时间在找他。 他会很开心吧。 容寄侨自己知道被亲生父母拋弃是什么滋味。 没必要让段宴也感同身受。 容寄侨现在痛苦的来源,是知道自己不是什么好人,但坏又坏不彻底。 她已经得到了这么多了。 但並没有想像中的开心。 …… 第二天。 容寄侨收拾完,准备等人来接她离开。 门铃响了。 她去看了一下猫眼。 季川。 容寄侨嚇得倒退了一大步,不知道季川又来搞什么么蛾子。 她没敢开门。 季川居然也没来硬的。 她心里刚还在琢磨,这不太符合季川这种无法无天的性格。 结果套房內的內线电话就响了。 容寄侨本来想无视的,但电话一直在响。 八成电话那头是季川。 容寄侨真的不想在临走的时候,和季川扯上什么事情。 但又怕季川给她使什么绊子。 容寄侨最后做了好一会儿的心理建设,才在第三通內线电话打来的时候,接通了。 “你又想做什么?” 季川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 没有了以往那种吊儿郎当的戏謔。 “你知不知道许欣是你亲姐姐?” 容寄侨像是被电流击穿了一样,猛地僵住。 大脑在那一瞬间完全宕机了。 许欣? 亲姐姐? 好一阵子她才发出了声音。 “你逗我玩的吧。” 季川大概是知道容寄侨不想和她说话。 所以一开口就是这个让容寄侨没办法直接掛断电话的话题。 “我有必要拿这种事情逗你乐吗?”他道:“你已经找了许念当保护伞,知道我再对你做什么,许念那一关就过不去,我现在过来不是来找你麻烦的。” 容寄侨被季川一句话搞得不敢相信。 不想和季川多说什么,但又怕季川说的是真的。 “我也不是来拦著你离开,说句你可能不爱听的,我希望许念能和段宴走到一起。段家的婚姻对许念来说是最稳固的庇护。她在京城这个圈子里的处境一直很微妙,很多当年许家得罪过的人,到今天都还盯著她。嫁进段家,那些人才会彻底断了心思。” 容寄侨一直都知道这一点。 这两个人本来就是前世姻缘。 容寄侨主动离开,也是不想把事情闹到和上辈子一样,那么难堪的地步。 她还是有点不相信季川的话,下意识的想逃避。 她不想在离开前的最后几个小时,闹出什么么蛾子。 “我……我知道了,你要说的如果就是这些,那说完了就行了。” 她准备把电话掛断。 可季川的下一句话,像一根鱼鉤,死死吊住了容寄侨。 “你不想知道当时到底是什么情况吗?” 容寄侨掛断电话的手指停在了半空中。 “你不想知道你的亲生父母是谁吗?他们当年为什么要把你扔掉?” 季川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不疾不徐。 “你是在路边被捡到的,对吧?裹在一块棉被里,脖子上掛著一只平安锁,上面有个欣字。” 容寄侨的呼吸完全停滯了。 她连话筒都快握不住了。 “许欣当年也是同一片山区被领养出来的。两个弃婴,长得还那么像,你觉得这只是巧合?” “你要是还不相信的话,我这里有dna鑑定报告,你要不要看看。” 第162章 父母 容寄侨的嘴唇翕动了两下。 她心里天人交战了很久,终於还是没忍住。 “你让人把报告送过来。” “行。” 內线电话掛断。 容寄侨把听筒放回座机上,愣在原地。 她现在脑子全都被搅成了一锅粥。 她哪里能想得到,那个从头到尾活在別人嘴里、甚至是自己千方百计想模仿的人。 居然是自己的亲姐姐。 而且还是在她要离开的最后关头,莫名其妙的得知了这件事情。 她扶著茶几的边沿,慢慢坐回了沙发上。 其实季川不送dna鑑定报告过来,容寄侨其实都已经有点相信了。 因为奶奶给她的那个平安锁,上面真的写了一个“欣”字。 这曾经是许欣的东西吗? 但为什么最后会出现在自己的襁褓里。 为什么许欣被许家二爷领养了。 而她却被丟弃在寒冬的路边,差点被冻死。 大约一分钟,门铃响了。 是酒店的管家。 她拉开门,管家微微欠身,把手上的文件递过来。 “容小姐,季先生让我转交给您的。” 容寄侨接过文件,点了下头。 管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又补了一句。 “季先生还让我转告您一句话。” 容寄侨攥著文件的指尖微微收紧:“你说。” “他说,您的亲生父母现在就在京城。从这里开车过去大概半小时的路程,不耽误您赶上午的飞机。如果您临走之前想去看一眼,问清楚当年到底是什么情况,他可以安排人带您过去。” 容寄侨站在门口,心跳如擂鼓。 “我知道了,谢谢。” 她关上门。 把文件拆开。 里面是一份装订整齐的a4纸质文件。 封面印著某家权威鑑定机构的標誌,下方是加盖了钢印的红色公章。 往后翻。 视线往下移,落在那行最关键的结论上。 【经比对分析,两份样本的常染色体str基因座高度吻合,符合全同胞(亲生姐妹)关係的遗传学標准。】 【结合统计学计算,亲缘关係概率为99.9997%。】 【结论:支持容寄侨与许欣为同一生物学父母所生的全同胞姐妹关係。】 她把报告翻回封面,又翻到结论页,再翻回去,再翻过来。 反反覆覆看了四五遍。 像是在確认这不是一场荒诞的恶作剧。 她脑子里嗡嗡地响著,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她哪里知道世界上还有这么离谱的事情。 她亲生父母居然也在京城? 容寄侨知道这个时候,不应该游移。 纸张的边角被她揉出了几道深深的摺痕。 她应该走。 票买了,手续办了,钱要到了。 所有的后路都切得乾乾净净。 可是她真的想知道。 两辈子了,她真的很想知道。 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原因,会把她像一件废品一样丟在路边的。 到底是因为什么,不想要她。 兜兜转转,那位早逝的富家千金,居然和自己流著相同的血。 更何况季川想弄死自己,轻而易举。 没理由用这种理由还来骗她一轮。 因为如果这次不去了解,她这辈子大概再也没有机会知道真相了。 容寄侨咬了咬下唇,还是拨通了酒店的內线。 响了两声,那头接通了。 果然是季川。 他好像一直等在电话旁边。 “看完了?” 容寄侨鼓起勇气:“我不会碍著许念的路,被收养的是许欣,我知道和我没什么关係,我也没有想仗著这个身份,和许家扯上关係,赖在京城不走……” “许念和段宴之间的事情,我不会再掺和半分,我只是想临走之前看看我亲生父母,知道我和许欣被丟弃的原因。” 许欣能被收养,也是她自己命好。 容寄侨已经知道贪心的后果是什么了。 她现在已经拿到了这么多了。 即使是再好奇,也不应该在这种紧要关头犹豫不决。 季川:“没问题,我可以带你去。” 容寄侨还是不放心。 哪怕现在的局面已经完全不同了,哪怕她知道季川此刻大概率不会对她怎么样。 可身体里刻进骨头的恐惧不是理智能够轻易覆盖的。 容寄侨:“找个別人带我过去就行。” 哪怕现在有了“许欣亲妹妹”这层滤镜,她也绝不敢跟这个阴晴不定的变態单独待在一起。 季川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像是被逗乐了的气音。 “行啊容寄侨,你现在的胆子倒是见长,你知不知道我跑了一晚上才搞到这些东西?怕你跑了,一大早就来堵你门。说你这女人无情,用完就丟,你还不承认,我到底做了什么,让你每次见著我跟见著鬼一样。” 容寄侨忍了忍,恼怒勉强压过害怕:“你自己心里没点数吗?而且我本来就没有想查明我身世的想法,是你非要和我说。” 听筒里沉默了几秒钟。 季川还以为是上次灌容寄侨酒,把她给嚇到了。 他有些烦躁的在电话那头无声的骂了句脏话,隨后才对容寄侨说:“你不找肖乐跟踪我,我至於嚇你吗?我说著玩玩,你在我这胆子比兔子还小,怎么连段宴都敢骗?” 容寄侨总不能说是因为上辈子真的被他弄死过吧。 她梗著脖子说:“我不想和你掰扯,你不让我去见他们就算了,我这边快要走……” “让让让,我找你熟的人来带你去行了吧。” 季川答应的痛快。 还痛快的离谱。 容寄侨都想不到“许欣亲妹妹”的身份,居然这么好使。 明明昨天还看她好戏,半点都没拦著张婉清来找她麻烦。 难怪许念一句谎言,就让季川给她当牛做马。 容寄侨掛断电话,站在电话前愣神了好久。 不到二十分钟,门铃就响了。 门外站著的人让容寄侨当场石化。 肖乐。 容寄侨都想不到。 季川找来的熟人是这位。 肖乐脸上堆著一副欠揍的諂媚笑容。 “侨姐!好久不见!想死我了!” 容寄侨实在是不想和肖乐这傻逼多说什么,只能道:“走啊。” “这就走?”肖乐搓著手,眼珠子骨碌碌地往套房里面瞄了一圈,“侨姐这住的也太好了吧,我就知道太子爷一回宫你肯定要跟著吃香的喝辣的,这套房一晚上多少钱啊?能不能让我进去参观参观……” 容寄侨直接从他身边挤过去,头也不回地朝电梯方向走。 “滚啊!我赶时间!” 肖乐嘴巴一缩,屁顛屁顛地跟了上去。 第163章 被爱 容寄侨往车上一坐,肖乐开车。 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容寄侨的眼珠子跟著那些一闪而过的建筑和路牌移动,但什么都没有看进去。 她实在是没忍住去想各种事情。 她会见到什么样的人? 是两张苍老却慈祥的面孔,含著泪水说“对不起,我们找了你好多年”? 还是知道她的身份以后,满目惶恐,觉得她居然活下来了,还长这么大了。 她甚至在幻想,万一是因为某种不可抗力才不得已与她分离。 容寄侨的心臟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著,那种面对未知真相的忐忑与恐慌,让她连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 她想了很多种可能。 唯独没有想到。 车子最终停下来的地方,不是什么居民区。 而是一座灰色围墙高耸、铁丝网盘踞在墙头的建筑群前方。 容寄侨透过车窗玻璃,看到了大门两侧掛著的那块牌子。 京城第某某看守所。 容寄侨整个人仿佛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所有预设的场景,在看到那块牌子的瞬间,全部碎成了漫天的齏粉。 肖乐把车熄了火。 “到了。” 容寄侨没有动。 她盯著那扇沉重的铁门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肖乐都开始不安地搓手了,她才像个被重新上紧了发条的机器人,机械地推开车门,迈出了腿。 季川应该是打过招呼。 容寄侨进这种地方顺利的离谱。 一路畅通著,被领著穿过一道又一道厚重的铁门。 最后一扇门被打开。 探监室不大,中间隔著一面厚实的玻璃隔板,两侧各放著一排塑料椅子。 容寄侨被引到了靠窗的一个位置坐下。 玻璃隔板对面的椅子还是空的。 她把两只手放在膝上。 手指冰得像从冰柜里拿出来的。 等了大约五六分钟。 对面的铁门被一个穿制服的管教人员从里面推开了。 两个穿著统一囚服的中年人被领了进来。 一男一女。 女人看上去五十岁上下,但那副被岁月和牢狱生活共同啃噬过的面容,至少显老了十岁不止。 头髮花白得厉害,稀稀拉拉地扎在脑后,髮际线处露出了大片灰白的头皮。 颧骨高高凸出,眼窝凹陷,皮肤是那种长年不见阳光导致的蜡黄。 男人比女人更憔悴。 整个人缩在那身宽大的囚服里,像一截被抽乾了水分的枯树桩。 背驼得厉害。 两个人被管教人员指引著坐到了玻璃隔板对面的椅子上。 隔著那面刮花了的玻璃。 容寄侨和自己的亲生父母,人生中第一次面对面地坐著。 容寄侨头脑呆滯。 不论怎么都说服不了自己。 这两个要死不活的人,居然就是自己的亲生父母。 她下意识的想在两人脸上找出和自己相似的特徵。 但找不出来。 两人太苍老了。 空气凝滯了几秒钟。 和容寄侨的呆愣不一样。 这对中年男女,很明显是认出了容寄侨。 女人的嘴唇动了两下,像是想说什么,但又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最终只是把那双浑浊的眼睛垂了下去。 男人更是一言不发,只是用一种既木然又迴避的目光,扫了她一眼便移向了別处。 但两人的反应都透露著一种被规训后的麻木。 看来被关押的时间不短。 探监室的扬声器系统发出了微弱的电流噪音。 容寄侨拿起面前那只灰色的对讲话筒。 “你们叫什么名字?” 对面的女人怔了一下。 她抬起头,那目光里没有任何容寄侨幻想过的东西。 只有一种被突然打扰的茫然,以及深入骨髓的警惕。 肖乐很明显是被季川支会了什么。 见那对中年妇女不说话,便咳了一声,小声对容寄侨说。 “黄娟,王文忠。” 其实肖乐自己也是半懵著的状態。 他大早上被季川的人从被窝里薅出来,然后给他说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又叫他去接容寄侨。 肖乐一直懵到被送往酒店,才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 本来昨天段宴被认回段家的事情,在圈內就引起了小规模地震。 肖乐这种消息流通的,当然也知道。 他不知道容寄侨要跑路的事情,本来还沉浸在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惊喜之中。 结果容寄侨电话一直打不通。 肖乐正懵逼呢,就被季川抓来办事儿,还塞给他一堆资料让他和容寄侨说。 肖乐一看。 我擦! 容寄侨怎么还和许家扯上关係了? 以为容寄侨是灰姑娘,结果居然是已故京圈白月光的亲妹妹? 容寄侨听到肖乐说了两人的名字,反应过来之后,也只是愣愣的念了一遍。 “黄娟。” “王文忠。” 像是要用反覆的咀嚼,把这两个陌生的名字和“亲生父母”扯上关係。 没有血脉相连的战慄,没有天生的亲近。 什么都没有。 只有满胸腔的、冰冷彻骨的陌生感。 “你们知道我是谁吗?”容寄侨问他们。 他们很明显是认出了容寄侨。 却不敢看她。 容寄侨的嘴角牵了一下,那个弧度说不清是在苦笑还是在自嘲。 她已经通过两个人的反应,大概猜出了自己和许欣被遗弃,不是什么有苦衷的事情。 容寄侨只是很平静的看著他们。 “我是你们当年冬天丟在路边的那个婴儿。” 男人没什么反应。 只有女人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容寄侨不想在这种地方多待。 她只想知道答案,然后离开。 容寄侨扭头看肖乐。 “季川都和你说了什么,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肖乐:“遗弃罪、敲诈勒索罪,数罪併罚,判了二十多年。” 遗弃罪是因为什么,不用多说。 敲诈勒索,容寄侨一下子就想到了当年富可敌国的许家。 容寄侨问:“勒索的是许家?” “对,知道许欣被收养了以后,问许家要一千万,不然就威胁许家要曝光,说许家拐带他们的女儿。” 真正有权有钱的家族,哪儿怕两个普通人的威胁。 许家將计就计,把钱打给他们,最后直接报警说他们敲诈勒索。 基本上不费吹灰之力。 就把这两人送进来吃牢饭。 容寄侨见到自己的亲生父母是什么样的了。 也大概从两人的反应,猜出来自己和许欣真的是被丟弃的。 这就足够了。 再多的也没必要知道了。 一种无法言喻的荒诞感將她淹没。 她有些木然的起身。 “走吧。” 没必要待下去了。 她只要知道自己被遗弃的事情,没有反转就好了。 不是她想像中的被拐、走丟,或是有什么难言之隱。 就只是单纯的不要她而已。 反正她本来就有了这样的心理准备。 她本来也是一个不值得被爱的人。 就在容寄侨转身的时候。 没有悬掛好的听筒那头,传来了那个女人的声音。 “那时候家里穷,不想养两个女娃。” 容寄侨的脚步顿住。 “你姐那时候已经六七岁了,懂事了,骗不了她,哄不住她。” “我跟她说,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只能养一个。” “我说有个远房亲戚家里没有女儿,想认一个当童养媳。” “那家人会给一笔彩礼钱回来。我们和她说,有了那笔钱,就能把你小妹养大。” 容寄侨原本已经迈出去的脚步,像是被几根钢钉死死钉在了粗糙的水泥地上,再也无法向前挪动半分。 “她本来不同意的,又哭又闹不愿意被带走。” “第二天她给你冲奶粉,奶粉罐见底了。” “然后她同意了。” 第164章 感情 容寄侨本来以为自己早就做好了面对最烂真相的准备。 可扬声器里传来的那几句沙哑、麻木,甚至听不出一丝痛苦悔恨的话语,却像是一把生钝的锯子,毫不留情地锯开了她胸口最深处的血肉。 黄娟的嗓音越来越低。 “走之前,她把自己的平安锁给你了。” 容寄侨问:“把我养大,是骗她的吗?最后她走了,你们还是把我丟了,是吗?” 容寄侨也没指望他们会在这个时候突然涌出什么良心来解释、辩驳、痛哭流涕。 两人都没说话。 沉默就是答案。 容寄侨也没再说什么,转身就走了。 肖乐是个嘴碎的人,什么场合都能找到话说,但这会儿他是真不知道该说什么。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探监区。 容寄侨站在门口上,没动。 肖乐在旁边站著,偷偷瞄了她两眼。 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就那么站著,眼睛望著停车场的方向,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大概过了两三分钟。 容寄侨的手机响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接起来。 “容小姐,请问您现在在哪儿?段先生让我確认一下您的行程。” 容寄侨抿了一下唇,才说:“有点私事在处理,会准时到机场。” “好的,那我先跟段先生匯报一下,您到了联繫我就行。”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嗯。” 掛掉电话。 容寄侨偏头看肖乐。 “几点了?” 肖乐掏出手机:“八点二十三。” 容寄侨:“从这儿开到机场多久?” “不堵的话,二十多分钟吧。走高架快一点。” 容寄侨点了下头。 “季川那边,还跟你说了什么。” 肖乐挠了挠后脑勺。 说实话他今天接收的信息量不比容寄侨少,脑子到现在还是浆糊状態。 “我……具体的我也记不全,他给了我份文档,让我转交给你看的。” 肖乐老老实实从兜里掏出手机,翻了半天翻出那份文件,递过去。 “你自己看吧,我复述怕说岔了。” 容寄侨接过手机。 她往下滑动。 目光掠过那些文字,在某一段停了下来。 这一段大概说的是许欣为什么会被收养。 她被送往偏远山区后,疑遭虐待,大概半年后独自逃出,途中因飢饿及体力不支昏倒在省道旁。 后被途经的许家二房夫妇发现並送医救治。 后来许欣就被收养了,只是她並没有改名,只改了一个姓氏,还想著去把小妹找回来。 但没多久,亲生父母偶然了解到许欣被豪门收养,跑出来作妖,许欣才了解到她用命保护的小妹早就被他们给丟了。 冬天,路边,婴儿。 怎么想都不可能活下来。 这对许欣的打击无疑是巨大的,发了疯似的让养父养母报復他们。 所以这两口子才会这么惨,被关到现在。 容寄侨的拇指停在屏幕上,没有再往下划。 从山里跑出来。 饿晕在路边。 她没办法想像那是什么样的场景。 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被亲生父母骗走,送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受了什么样的对待,然后凭自己的两条腿跑了出来。 这中间经歷了什么,这份文档里没有写。 大概也没人知道。 许欣短暂的一生,全都在为別人牺牲。 容寄侨把手机还给肖乐。 肖乐收回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 “你怎么……一点都不激动啊?” 他斟酌著措辞。 “我是说,你亲姐,当年那可是……” 容寄侨:“被收养的是她,又不是我。” 在被亲生父母丟掉的那一刻,容寄侨和她的命运就没有绑在一起了。 她甚至都没办法去艷羡许欣命好,被豪门收养。 毕竟十几岁人就没了。 容寄侨:“好人命短,祸害遗千年。” 容寄侨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但那个幅度太小,看不出是什么意思。 许欣用自己的人生去换她一条命。 她以为自己的牺牲能让妹妹活下来。 但她一走,后脚亲生父母还是把襁褓里的她扔在了路边。 但阴差阳错。 容寄侨確实活了下来。 比她那个拼了命想救她的亲姐姐,多活了好些年。 她现在的年龄,已经比许欣去世时还要大了。 原来也不是所有人都不要她。 至少她还有一个姐姐曾经为她拼过命。 …… 容寄侨上车,和肖乐说去机场。 铁丝网和灰色围墙在后视镜里越缩越小,最终被一个拐弯彻底吞没。 车厢安静了一截路。 容寄侨忽然开口了。 “肖乐。” “嗯?” “有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我从一开始就在骗你,我压根就没打算留在京城。” 肖乐的嘴角抽搐了两下。 他现在还看不出来就是傻逼了好吧。 肖乐白眼一翻:“看在你这么惨的份上,我就不跟你计较了。但我这段时间也没少挨揍,精神损失费你多少得补我一点吧?” 容寄侨:“別逼我骂你。” 肖乐自己也心里有数,容寄侨让他干的事儿,他是一件都没干成。 肖乐不好意思的清了清嗓子。 “你要走就走吧,也挺好的,见好就收。” 容寄侨:“你倒替我想得挺明白。” “那可不,我这人別的不行,算帐是一把好手。”肖乐厚著脸皮自夸了一句,“所以你到底要了多少分手费?” “你怎么知道我要钱了。” “你这尿性我还不知道吗?”他一脸“你別在这跟我装”的表情,“打从我认识你第一天起,你就是这德行。” 容寄侨面无表情,不想说话。 “其实你现在走,对谁都好。”肖乐一只手搭著方向盘,和容寄侨嘮嗑:“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说吗?” 容寄侨懒洋洋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因为我也没打算跟朱晓月结婚。” 容寄侨这下是真愣了一拍,偏过头看他。 “我还以为你俩感情挺好的。” 第165章 出路 毕竟朱晓月这么作妖,容寄侨都没听过他俩要分手。 “好个屁。”肖乐嗤笑出声,“你以为她跟著我是图什么?不就是图钱吗?谈恋爱可以,真要上升到婚姻?我家里人头一个就不会答应。” “你也知道,我们家虽然不算京城很牛的那一掛,但好歹也是有根基的。朱晓月什么出身?学歷、家世、认知水平,全都跟我家不在一个层面上,我再吊儿郎当,好歹也是国外名校镀金回来的,家里在我身上砸了这么多真金白银。” “我爸要是知道我想娶她,能直接把我从族谱上除名。” “就算我豁出去不管门当户对那些规矩,和她私奔,你以为她会跟著我白手起家?” “哪怕退一万步讲,我家里人同意了,但我们家里那些妯娌、长辈、亲戚,哪个不是名校毕业、手握资源的?逢年过节坐在一起,聊的全是投资併购、海外资產配置、教育规划。” “朱晓月进去能聊什么?聊她新买的包?聊诊所里哪个病人今天没排队?聊家里的保姆惹她生气?遇到点事就大嗓门咋咋呼呼哭哭啼啼的,半点能主事的样子都没有。” 说白了。 就是哪怕肖乐肯忍,朱晓月也未必能受得住。 那种压力不是钱能解决的。 肖乐道:“你信不信我现在给她一百万的分手费,她肯定感恩戴德地拿了钱立马走人,一秒钟都不会犹豫。” 车厢里沉默了几秒。 容寄侨没有立刻接话。 好几秒后,她才轻轻“嗯”了一声。 “也是。” 灰姑娘再不济,也是贵族的亲女儿。 门当户对这四个字,从来都不是什么封建糟粕。 它是这个世界运转的底层逻辑之一。 从来都是朱门对朱门,竹门对竹门。 她和段宴如此,肖乐和朱晓月亦如此。 肖乐还是不想到手的鸭子飞了。 没忍住劝容寄侨。 “不过话说回来,段宴肯定愿意为你跟全世界干架。你要真想留在京城,也不是没可能。更何况你不还有许欣当后盾呢嘛,你跟朱晓月的情况不一样。” 容寄侨像是在自言自语:“她要是还在的话,我肯定死皮赖脸的在京城了,但人都没了。我又不是许家亲生的,那些人现在对我另眼相看,不过是因为许欣亲妹妹这层滤镜。” 可滤镜这东西,迟早会碎。 他们迟早会发现,她跟许欣一点都不一样。 容寄侨没有她那种伟大的奉献精神,也没有她那种善良。 容寄侨也没接受过高等教育,没被豪门的礼法薰陶过。 她愚昧,无知,恶毒。 除了这张脸,容寄侨什么都不像她。 “许欣那张人情卡,迟早有一天会被我刷爆的。与其等著被人翻脸,不如趁现在大家还念著她,我主动走,距离產生美。”她把这句话说得很隨意,“指不定那些还念著许欣的人,偶尔想起我来,逢年过节还能给我打点钱花花。” 车厢里安静了好一阵。 肖乐的嘴张著合不上。 “容寄侨。” “干嘛。” “我超,你变聪明了。” 容寄侨懒得搭理肖乐了,木著一张脸。 她亲姐姐用命换她活下来的。 她总得给自己找个最好的出路。 …… 肖乐按照指示牌拐进机场停车场,找了个空位停下。 引擎熄火,容寄侨掏出手机,翻出一个號码,按了拨出键。 响了两声,对面接起来。 “喂,我到了。” 助理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语速很快:“好的容小姐,您在哪儿?我现在过去接您。” 容寄侨低头看了眼旁边的柱子,报了车尾的坐標。 “好,您稍等,十分钟就到。” 容寄侨掛了电话,把手机塞回兜里。 肖乐斜靠在驾驶座上,瞅容寄侨,有点感嘆。 “那我就送到这儿了?” “嗯。” “別死外面。” “管好你自己吧。” 容寄侨推开车门下了车。 没站多久,一个穿黑色职业套裙的女人快步走过来,手里拿著个文件夹,高跟鞋敲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停车场里格外清脆。 “容小姐,这边请。” 容寄侨跟著她走。 助理走得很快,边走边侧头跟她说话,语调公事公办。 “护照手续已经帮您预约好了,大使馆的工作人员已经在候机贵宾室等著了。您直接过去签字、採集信息就行,很快的。” 容寄侨脚步顿了一下。 “大使馆的人还能上门办?” 助理回头冲她笑了笑,那笑容很职业。 “提前安排好的,您不用操心。” 容寄侨没再问了,连羡慕这些有钱人的特权的心思都没有了。 她跟著助理穿过停车场,坐电梯上了楼,走了一段长长的通道,最后被带进一间vip候机室。 里面已经有两个人坐著了,桌上摊著文件和设备。 整个流程比容寄侨想的快得多,拍照、录指纹、核对信息、签字,前后不到十分钟全部搞定。 几人收拾东西走了以后,段守正的那位赵特助又来了。 “容小姐,我多嘴问一句,您真的不跟段宴少爷见一面吗?那边……一直在问我您的行程。” 第166章 再见 容寄侨垂下眼睫。 她想起很多事。 狭窄逼仄出租屋,他们可以忘记阶级壁垒。 假装只是一对最平凡市井男女。 有次夏天停电那次,两个人热得睡不著,段宴拿了把蒲扇给她扇,扇到半夜自己先睡著了。 她醒过来发现他手里还攥著扇子,就著月光看了他很久。 那段日子,没有段家,没有季川,没有京圈那些乱七八糟的关係。 吃饭,睡觉,吵嘴,和好。 容寄侨也有想过,把段宴直接骗回县城,隔绝一切来自京城的消息。 但她真的不想一辈子都生活在恐惧不安里。 她寧愿悬在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早日落下。 容寄侨抬起头,看向赵特助。 “见了面能说什么。” 她扯开唇角,笑意却没进眼底。 “徒惹难堪罢了。” 容寄侨站起身来:“可以上飞机了吗?” 赵特助也没说什么,只是点头。 “可以了,手续都办完了。” 容寄侨跟著赵特助往登机口走,除了手上的文件袋,什么行李都没有。 走廊很长,两侧的落地窗外能看见停机坪。 一架白色的公务机停在远端,舱门已经打开,舷梯放下来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 没有其他旅客。 段守正的私人飞机。 容寄侨踩上舷梯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航站楼。 她收回目光,进了舱门。 客舱內没有人。 段守正確实信守承诺。 从签完那份协议到现在,整个过程乾净利落,没有一个多余的人出现。 她甚至连段宴的影子都没见过。 容寄侨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系好安全带。 空乘过来递了杯温水,她接了,没喝,搁在桌板上。 舱门合上了。 引擎的嗡鸣声从机身底部传上来,闷闷的,整个机舱都在轻微地震动。 容寄侨闭上眼睛。 她摸了摸口袋里一直装著的平安锁,抿了抿唇。 姐姐用命给她谋活路,她总不能老是不信邪去找死。 引擎声忽然变了。 不是准备滑行前那种逐渐攀升的轰鸣,反而在减弱。 容寄侨睁开眼。 机舱內的广播没有响,但空乘的表情明显不对,那个刚才还笑得得体的女孩子正拿著內线电话在低声说什么,眉头皱著。 几秒后,一个穿制服的机务人员从前舱走过来。 他脸上的表情很为难,那种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为难。 “容小姐,非常抱歉打扰您。” 容寄侨看著他。 “段宴先生到了。”机务人员斟酌著措辞,“他……想见您。” 容寄侨没有立刻反应过来。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哪怕是私人飞机,起飞也得按流程报航路、排序列,经过塔台批准。 飞机舱门都关了,这时候要截停,不是打个电话就能办到的事。 他回段家后第一次破例。 居然是为了截停这架飞机。 “我不想见。” 容寄侨听到自己的声音,比预想中要乾涩。 机务人员站在那儿,没走。 他看起来想说什么,又不太敢说。 最后他拿来一个对讲机。 “容小姐,这个……” 对讲机的指示灯是亮著的。 通道已经接通了。 还没等容寄侨拒绝,那边的声音就传过来了。 很轻,带著电流的杂音,但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都骗到这份上了,不打算继续骗下去了?” 没有任何歇斯底里的质问,也没有气急败坏的怒吼。 容寄侨整个人僵在座椅上。 她原本强行偽装出来的镇定与决绝,在这短短的一句话面前,犹如被重锤击碎的薄冰,瞬间分崩离析。 容寄侨太了解他了。 他越是这个语气,心里越不是那么回事。 她下意识偏头,想避开那个对讲机,目光却鬼使神差地撞上了窗户。 机场航站楼的二层有一面巨大的玻璃。 段宴就站在那后面。 隔著停机坪,隔著飞机的舷窗和航站楼的钢化玻璃,她根本不可能看清他的表情。 但她就是知道他在看她。 那个人站在玻璃后面,一动不动。 周围有几个人,像是被拦在旁边的安保和工作人员,没人敢上前。 就那么站著。 容寄侨猛地把脸转回来,身体往后面的靠背一仰,躲掉舷窗,第一反应就是不敢去看段宴。 心跳声堵在喉咙口,又闷又快。 她下意识开口:“……对不起。” 这三个字说出口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苍白。 容寄侨想开口再说点什么,一个“我”字才说出来。 段宴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你现在骗都懒得骗了吗?” 那句轻飘飘的“对不起”连他一寸的情绪都平息不了。 这道声音就像是一条盘踞在极寒深渊里的毒蛇,不紧不慢地顺著容寄侨的脊背往上爬。 激得她头皮发麻。 哪怕隔著一段距离,她都能想像出此刻段宴站在航站楼里,用那种幽暗深邃的目光盯著这架飞机的模样。 对讲机指示灯一明一灭,像某种无声的催促。 机务人员举著它,手臂都快僵了,脸上写满了不知如何是好。 容寄侨的手指蜷了蜷,最终还是伸出去,把对讲机接了过来。 机务人员如释重负,退了两步,转身走回前舱。 空乘也识趣地跟著离开了。 整个客舱只剩她一个人。 对讲机贴在耳边,电流声细碎地响著。 容寄侨开口。 “没必要这样。”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段宴的声音又传过来了。 “你喜欢我吗。” 第167章 选我 没有铺垫,没有过渡。 就这么直愣愣地问出来了。 容寄侨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不知道怎么回答。 对讲机那头,段宴也没等她回答。 他好像早就料到她会沉默。 “有时候觉得你是喜欢我的。” 他说得很慢,语气平得听不出情绪。 “但有时候又觉得不是,因为你每一次都能那么乾脆,说拋弃就拋弃,头都不回。” 容寄侨攥著对讲机的手收紧了。 “不和我谈谈吗?”段宴说。 “没必要。” 那头又安静了。 久到容寄侨以为他掛了,或者放下了对讲机走了。 但指示灯还亮著。 “你到底有什么理由,”段宴开口了,声音还是那样,“非得把我扔下,是段守正威胁你了?还是有人拿什么东西拿捏你了?” 容寄侨发现自己只要不开口,就还能撑住。 一旦说出任何一个字,就会全盘崩塌。 段宴似乎也习惯了她的沉默。 他没有追问。 他只是换了一种方式。 “我跟你说说这两天我这边的事。” 就像他们还在那个出租屋里,晚饭吃完了,两个人窝在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那天你说去聚餐,我在家等你。” “等到天黑你没回来,我打你电话,关机了。” “我去你医院找你的同事问,但都说没人约你吃饭。” 客舱里安静得只剩空调出风口那点细微的声响,还有段宴的声音。 “后来段守正的人找上门来了。” “他跟我说我是段家的人,说了我的身世。说是你告诉他的,你找上他,跟他谈了个条件。” “我当时想,跟著他走,至少能见到你。” “结果到了以后,没有你。” “问他们你在哪,没人跟我说。” “赵特助说你不愿意见我,我说行,那我等。” “等到最后,我才知道你要走了。” 容寄侨能听见他的呼吸声,隔著对讲机,隔著停机坪,隔著这架白色公务机的舱壁。 “你应该开心的。”容寄侨终於开了口。 声音哑得她自己都认不出来。 “想要的东西都有了,身份,家產,往后不用再过那种苦日子了。” 段宴没接话。 沉默横亘在信號的两端。 段宴就没有想要过。 这些东西什么时候是他想要的。 段宴又问她:“你和段守正谈了什么条件。” 容寄侨咬住了嘴唇,那口气压下去,声音恢復了平稳。 “五百万。” 段宴说:“我给你十倍,二十倍也行,或者你开个价,我都给你,你会选我吗?” 容寄侨垂著眼,浓密的睫毛像是不堪重负般剧烈地颤抖著,死死遮挡住了她瞬间红透的眼眶。 段宴那么骄傲的一个人,哪怕知道她是个见钱眼开的人,哪怕她用最恶劣的方式將他论斤逢两地卖给了段守正。 他居然还能问出“你会选我吗”这种话。 沉默远不及胸腔里那种被生生绞碎的窒息感。 容寄侨:“不会。” 段宴嗯了一声。 那一声“嗯”太平静了,平静到反而让人觉得残忍。 “我猜到了。”他说:“不是钱的事。” 容寄侨攥著对讲机,声音终於找回了一点力度。 她道:“我在你人生里,就待了三年,无关紧要,你以后有自己的路要走,有你该有的生活。” “无关紧要。” 段宴重复了这四个字。 “你觉得我们真的能撇清关係吗?” 容寄侨的喉咙堵住了。 “容寄侨。”他连名带姓地叫她,那三个字不再有半点克制与平稳。 “我会恨你一辈子的。” 这句话,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碾碎了挤出来的。 容寄侨强行压下胸口翻涌的痛楚。 心防快要全面崩塌。 段宴不该是这样的。 他有聪明的头脑,有绝顶的家世。 他会拥有想要的一切。 他不该为了她这样一个见钱眼开的骗子,卑微到连尊严都不要了,去问她“会不会选我”。 如果只有刻骨铭心的恨,才能让他乾脆利落地斩断这段荒唐的过去。 如果只有成为他生命里最不齿的污点,才能逼他毫无顾忌地走向那条本该属於他的康庄大道。 那她甘愿做这个十恶不赦的罪人。 容寄侨眼底的酸涩已经到了极限。 她深知自己不能再犹豫。 “隨你。” 没给对方任何反应时间,切断了通讯。 对讲机红灯亮起。 客舱里重归死寂。 航站楼內。 段宴死死盯著停机坪上那架白色公务机。 她连听他说一句废话都不肯。 就这么急不可耐想拋弃他。 他原本冷漠的偽装彻底碎裂,暴虐情绪在狭窄车厢里疯狂膨胀。 他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要把人留在这里。 她凭什么能在骗走了他的一切之后,又这么轻描淡写的劝他放下。 凭什么。 凭什么。 过往越是难忘,此刻那被撕裂的现实就越是鲜血淋漓。 凭什么在骗走了他的整颗真心、亲手把他拽出深渊之后,又这样居高临下地將他重新踹回地狱。 凭什么能这么轻描淡写地抹杀掉他们所有的过去,用一句冷冰冰的“有你要走的路”,就自以为是地宣判了这场感情的死刑。 那一瞬间怒火直衝天灵盖紧接著就是一阵剧烈的反胃感涌上来。 胸腔里猛然涌起一阵腥甜。 他骤然发出一阵剧烈咳嗽。 那咳嗽声像是要把整个肺叶都咳出来一般。 几滴刺目的、暗红色的鲜血,毫无预兆地从他紧咬的唇缝间喷洒出来。 视野在剎那间天旋地转,一阵剧烈的头晕目眩袭来,险些站不稳。 赵特助一见他嘴角血跡,嚇得魂飞魄散。 他跟在段守正身边见惯风浪,一眼就看出这状况极其危险。 估计是情绪极度激动引发的消化道或者呼吸道急性出血。 “去医院。”赵特助衝著身后的人大吼。 他手忙脚乱地衝上前想要搀扶住摇摇欲坠的段宴。 可段宴却一把挥开了他。 他双眼因为充血而显得阴鷙可怖,哪怕是痛到说不出话,哪怕在视线已经开始模糊的此刻,依然死死地、执拗地盯著窗外那架白色的飞机。 仿佛那是他此生唯一的、不死不休的执念。 …… 京城三环高速路上。 商务车疾驰。 许念靠在后座,脸色憔悴。 她之前一直在山区,信號断断续续。 她昨晚才得知京城翻天覆地的变故,连夜往回赶。 许念心乱如麻,偏头看向窗外。 一架飞机正从上方掠过。 许念想到什么似的,继续打季川的电话。 这是她打的不知道第几通电话了。 本来以为季川还是装死。 谁知道居然被接通了。 “你在哪儿。”许念语气冲得出奇。 电话那头背景音极其嘈杂,重低音震耳欲聋。 季川声音透著股散漫。 “观兰会所。” 许念直接掛断电话。 “去观兰,开快点。” 会所顶层超大包间里。 一群男男女女挤在牌桌上玩闹。 季川坐在边上的沙发里,冷漠的看著这嬉闹的人。 砰的一声。 包间门被推开。 狂躁的音乐还在响,但屋內所有人都被这动静嚇停了动作,齐刷刷望向门口。 许念大步闯进来。 她蛮横推开挡路的服务生,直奔季川。 季川懒洋洋抬起眼皮,嘴角还掛著那副虚偽笑意。 “来这么快?” 许念一把把自己的包砸在他身上。 包间里瞬间陷入死寂。 包上的金属配饰划破了季川的脸,血溢出来。 季川一摸自己的伤口。 “你发什么疯。” 许念冷笑出声,装都不想装了。 “你是为我还是为你自己?別以为我不知道你把容寄侨嚇走,是因为什么。” 第168章 心思 许念站在原地,胸口起伏了好几下。 包间里音响还在轰鸣,震得人太阳穴突突跳。 她扭头看了眼门口那几个面面相覷的男男女女,声音冷下来:“都出去。” 没人敢吭声。 季川那帮狐朋狗友互相使著眼色,识趣地鱼贯而出。 门合上的瞬间,音乐被隔绝大半。 许念走向墙上的智能面板,关上鬼哭狼嚎的音乐和昏暗的灯光,打开顶灯。 季川靠在沙发上,拿纸巾擦了擦嘴角的血,动作慢悠悠的,好像刚才那被砸的一下只是蚊子叮了一口。 “行了。”他把带血的纸巾团起来隨手丟到茶几上,“这么大火气做什么,容寄侨走了,最大的受益者不还是你。” 许念语气硬邦邦的,“我对段宴没那种意思,你別自以为是乱点鸳鸯谱。” 季川没急著反驳,反而笑了一声,往沙发靠背上一仰,两条长腿交叠著伸出去。 “感情是可以培养出来的。”季川偏过头看她,“假如段宴不是容寄侨的男朋友,是別人的男朋友,现在他回归段家了,你能不在他身上费心思?” 季川没给她开口的机会,继续说:“你现在什么处境你自己清楚,许家那摊子事,段守正能护你到什么时候?要是未来真能跟段家继承人绑在一块儿,多少麻烦事一笔勾销,指不定还能让许家重回辉煌。” 许念確实处境不好。 全靠过去和段守正那层薄面撑著。 如果段宴真的顺利回归段家,成了板上钉钉的继承人,许念的地位只会更尷尬。 但这跟抢人男朋友是两码事。 许念冷笑出声,“行,你为了容寄侨能彻底对段宴死心,找那个叫肖什么的,故意去跟她说普通人和豪门之间那些事儿,这事你以为我不知道?” 许念在京城也不是没有眼线的。 只是她没想到这才多久,就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 从外面赶回来又要时间,只能任由季川兴风作浪。 许念:“还有,偏偏在这个节点跟她说她的身世,你什么意思?”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 许念知道容寄侨胆子本来就小。 本来就犹豫要不要离开。 这时候有人从旁边推一把,暗示她:走吧,反正走了有人兜底,因为许欣的关係,隔三岔五会有人关心她过得好不好,也不会缺她的钱花,更不用接触京城的这些弯弯绕绕。 但留在京城? 那可就不一定了。 留在京城,容寄侨在段宴坚持不懈的攻势下,迟早会软化,会心疼,会想继续和他在一起。 但她因此面对的困境,会成倍增长。 容寄侨本来就习惯逃避。 她怕自己成为肖乐嘴里的朱晓月一样,一辈子都融入不进来,尷尬游离在外,被人暗地里嘲笑家世和见识。 季川被许念拆穿了,却连一秒的尷尬都没有。 他点了根烟,抽了一口,才慢悠悠开口。 “我也是为了大局考虑嘛。”季川摊了摊手,“段宴照顾你,我去照顾容寄侨,各取所需,有什么不好的?你知道的,我对小欣有关的任何事物都很上心,更別提还是小欣用命保护过的亲妹妹,但我总不能为了她不顾你吧,她和段宴团团圆圆了,那你怎么办?” 季川这话倒是坦然。 因为许念就是其中的受益者。 许念猜得到季川为什么突然接她电话了。 之前她打了十几通,全部石沉大海。 刚刚才接了一通。 原因很简单,容寄侨已经走了,不会再有变数了。 所以季川可以等著她来兴师问罪,反正木已成舟。 许念:“那假如呢?假如容寄侨不是小欣的亲妹妹呢?段宴回家之后,她会是什么下场?” 这个问题让包间里的气氛骤然变了。 季川夹著烟的手指顿了一下,隨即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轻笑了一声。 他眼神里没有半点温度,只有让人心惊肉跳的冷漠和现实。 “还能有什么下场。” 他弹了弹菸灰。 “弄死咯,给你铺路。” 一句话,轻飘飘的。 许念知道季川不是在开玩笑。 容寄侨运气好。 在季川动手之前发现了她是许欣的亲妹妹。 如果没有这层血缘,容寄侨现在人都已经推进太平间了。 季川:“反正事都办完了,你想骂就骂,想打还能再来一巴掌,我不还手。” 他顿了顿,笑意里添了几分意味。 “但你要是想把容寄侨追回来,那我劝你省省。” 许念胸口堵著一口气。 季川掐灭烟,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著许念。 “她走了就好好走,在外面有什么不好,只要段宴不知道她在哪儿就行,你到时候去哄哄老爷子,让他偷偷告诉你容寄侨在哪儿,你想去看她不就是一趟飞机的事情。” 许念已经气到不行了。 但事已至此,归根结底,很大一部分原因確实是因为她自己引起的。 是她的存在,成了压倒容寄侨那本就脆弱不堪的安全感的最后一根稻草。 许念平生第一次后悔当年骗季川的事情。 要不是这样,好好的容寄侨哪能被嚇跑。 她走到沙发前,拿起自己的包。 季川以为她要走了,还在那说。 那张惯会油嘴滑舌的脸庞上,甚至还掛著一副无辜又欠揍的表情。 “我本来也没有威逼她离开,不过就是推了一把,本质上还是她和段宴的感情不坚挺,说走就走了,你现在跑来怨我,我也很委屈。” 许念根本没给季川任何反应的机会,抡著包又招呼上去,还抬起脚,毫不留情地直接朝他两腿间狠狠踹了过去! 第169章 认亲 她气得不顾形象地破口大骂。 “委屈你爹!” 骂完这一句,许念看都不看疼得瞬间弓起腰的男人一眼,拎著包,头也不回地大步流星往外走。 季川被这一脚踹得当场倒吸了一口凉气。 …… 许念从会所出来,上了车。 她闭了会儿眼,强迫自己把火气压下去。 骂也骂了,踹也踹了,再多说也没用。 季川那种人,被踹完照样能嬉皮笑脸跟你聊下一步计划。 她掏出手机,翻到段守正的號码,犹豫了几秒,还是拨了过去。 “爷爷,我回来了。”许念的声音恢復了平时那种乖巧劲儿,“听说家里出了点事,我赶回来看看您。” 电话那头段守正:“回来了就好,我在老宅,你过来吧。” 段宴的事情,整个段家怕是都炸了锅了。 她掛了电话,让司机往段家老宅的方向开。 老宅的门口停了好几辆车,有些牌照许念认识,有些眼生。 她把车停好,走到正厅门口的时候,里头已经坐了七八个人。 都是族里的长辈。 有几位平时在京城极少露面的,今天居然也到了。 估计都是因为段宴认祖归宗的事情。 对段守正来说是喜事,对有些人来说可不是。 她进门的时候,规规矩矩喊了一圈。 “叔公好。” “伯母好。” 一圈人点头回应,態度还算和气。 毕竟许念在段守正身边养了好几年,这些人多少给几分面子。 许念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有人给她递了杯茶,她接过来道了声谢。 没坐多久,段守正从楼上下来了。 一群人立马站起来,你一句我一句地开始寒暄。 “守正啊,这回真是天大的好事。” “是啊,孩子找回来了,段家后继有人。” 段守正点了点头,坐到主位上,面上看不出太大的喜怒。 许念安静喝茶,听著这帮人从寒暄逐渐切入正题。 “守正,我也不跟你绕弯子。段宴这孩子找回来了,我们都高兴。但是吧,我听说,这孩子在外面有个女朋友?” 这些人都还不知道容寄侨已经自己离开了的事情。 段守正只“嗯”了一声。 他旁边的一个中年男人立马接上话。 “不是有个女朋友的问题,是还没结婚就住一块儿了,年纪轻轻的。” “也不是说年轻人谈恋爱有什么不好,主要是吧,这个女孩子的家庭背景……” “什么家庭背景,就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小地方来的,都没读过几年书。” “段宴以后是要扛段家门面的人,身边站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像什么话?出去应酬,带著这么个人,別人怎么看段家?” “就是就是,市井气太重了,让人家笑话。” “难堪大任啊。” 一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热闹。 “不过段宴这孩子是真不错。” “可不是嘛,虎父无犬子。” “这些年苦是苦了点,但也磨炼出来了,比那些从小在蜜罐子里泡大的强。” “守正,恭喜恭喜啊,到底是你的孙子,骨子里的东西跑不掉。” 许念把茶杯放回桌上,气得不想说话。 他们还在说。 “那个女朋友的事情,得趁早处理,可不能让段宴带回来。门不当户不对的,迟早出问题。” “对,这种小地方来的女孩子,眼界窄。” “和我们段家交好的家族里,也有一些品行容貌都不错的姑娘……” 许念忍了半天。 实在忍不了了。 这群人真是,一回来就掩盖不住自己的嘴脸了,把主意往联姻上面打。 “各位叔公伯母。”她的声音不大,但厅里的人都看向她。 许念笑了笑。 “我就是好奇问一句,两个人都是一路穷过来的,怎么到你们嘴里,段宴就是沧海遗珠,容寄侨就变市井小民难堪大任了?” “这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许念没给他接话的余地,每个字都带著刺,“人家十八岁就和他在一起了,被他养在家里,白纸一张什么都不懂,按照你们说的段宴这么厉害,什么都懂,什么都行,怎么不知道好好教教人家?” 刚在季川那里憋出的那口恶气,连同对容寄侨的愧疚,让许念的火气越说越大。 “段宴他自己在外面没混出名堂,还要拉著人家一个小姑娘陪他在最底层的泥潭里吃苦受罪。只知道一味纵著人家在家里混吃等死,容寄侨再怎么不济都是被段宴的蜜罐子惯出来的。” “段宴那么有本事,怎么不把她教成你们满意的、带出去有面子的大家闺秀?” 厅里一片安静。 刚刚说话那人脸涨得通红,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段守正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对许念说:“念念,你去看看段宴吧,听说他不太舒服,赵特助在那边,你找他带路。” 段守正也知道了容寄侨的身世。 这些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贬低容寄侨,没把许念气得和他们掐起来,都算许念有教养了。 许念也知道自己刚才那番话,在这个场合说出来,確实不太合规矩。 但她不后悔。 她站起来,对段守正点了点头,“那我先去了。” 走出正厅的时候,身后隱约传来有人小声嘀咕:“这丫头,越来越没规矩了。” 许念充耳不闻。 她穿过迴廊,在侧院找到了赵特助。 赵特助看见许念过来,他主动迎上来,“许小姐。” “赵叔,爷爷让我去看看段宴。”许念问,“他怎么了?” 赵特助迟疑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段少爷……身体有些不適。” 许念皱眉,“什么叫有些不適?” 赵特助压低声音,“消化道出血,在机场吐血了。” 许念一听,就猜得出是因为容寄侨离开的事情。 许念盯著赵特助,不肯挪步。 “赵叔,容寄侨到底去哪了?” 赵特助站得笔直,没敢吭声。 许念又问了一遍:“在国內还是国外?” 赵特助沉默了几秒,才开口:“许小姐,容小姐的去向,老爷吩咐过,不能对外说。” “我是外人?” 第170章 治病 赵特助为难地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鬆口。 “的確走了,这是我能告诉您的全部。” 许念將近二十个小时没合眼。 飞机上没睡著,落地直奔季川那儿,被那混蛋气了一肚子火。 转头又赶到段家老宅,听了一耳朵那群老东西对容寄侨的冷嘲热讽。 她就想著好歹问问容寄侨的情况。 结果呢? 人走了。 段宴这个废物连个人都没留住。 许念勉强压下火气:“带我去找段宴。” 赵特助伸手带路。 许念本以为会去医院。 结果车开了几十分钟,停在了一个小区门口。 赵特助说,“段少爷一直住在这里,和容小姐之前住的地方。” 许念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要说段宴对容寄侨没感情,那是瞎话。 可这人做的事,实在让人恨得牙痒。 许念只说:“你打电话让他开门,我自己上去。” 许念到楼上,大门已经开了条缝。 许念推门进去。 整个屋子一片昏暗,窗帘捂得严严实实,白天和黑夜在这间屋子里没什么区別。 空气里有股闷了很久的味道,不算难闻,就是沉。 许念眯著眼適应了一会儿,才看清客厅里的人。 段宴坐在沙发上,靠著扶手,脑袋微微偏著,像是隨便被谁往那儿一扔就没再动过。 衣服皱巴巴的,也不知道几天没换,和段家那些人嘴里说的“虎父无犬子”“沧海遗珠”完全不搭边。 活脱脱一个被丟在角落里的废物。 许念看著他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火气噌地又躥上来了。 她转身在玄关处扫了一眼,看到鞋柜旁边摆著一个巴掌大的石膏娃娃,隨手抄起来,正准备朝沙发上那个半死人砸过去。 “那是容寄侨画的。” 段宴的声音从黑暗里传出来。 许念手悬在半空,僵了一下。 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个石膏娃娃。 腮红涂出了轮廓线,眼珠子画一大一小,嘴巴歪歪扭扭的,但偏偏有种说不出的可爱劲儿。 像容寄侨会做出来的东西。 许念忍了,把石膏娃娃放回原处,走到墙边啪一下按亮了客厅的灯。 许念站在段宴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要我自我介绍一下吗?” “不用。” 许念冷笑了一声,姿態端庄的在他对面那把椅子上坐下来。 “我跟你说个事,刚才在段家老宅,你那些族里的叔公伯母们,凑了一屋子人,你猜他们聊什么?” “聊容寄侨,说她出身低,眼界窄,没文化,带不出去,丟段家的脸。” 段宴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许念:“还说什么门不当户不对,要趁早处理掉。有人当场就开始推荐適龄的给你认识了,恨不得明天就给你安排上。”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敢这么说吗?”许念每个字都戳在要害上,“因为容寄侨確实什么都不会。她確实拿不出手。她確实没有学歷,没有背景,没有人脉,连在那种场合该怎么说话都不知道。” “这些都是谁造成的?段宴,你自己心里清楚吧。” “她本来就没有父母教育,也没读过几年正经的书,你从她十八岁就把她养在身边,什么都替她做,什么都依著她。她不想出门你就让她待在家里,她不想工作你就养著她。” “一个正常人,和另一半在一起,应该是互相带著往前走。你呢?你把她圈在你身边,让她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 “让我猜猜,容寄侨来京城以后为什么突然出去工作了?八成是你这边的经济跟不上了。生活压力大了,她才出去找的活。” 段宴没否认。 许念也没指望段宴说什么,只一股脑说自己的,“她还拿到了京城三甲医院的进修名额。中专学歷,拿三甲的进修名额,你知道这有多难?” “她天天说自己不聪明,脑子笨。但你逼她一把,她完全能自己养活自己。她有手有脚,她不是废物。是你把她养成了那些人嘴里的样子。” 客厅安静了很久。 电器发出细微的电流声。 段宴坐在那里,脊背弯著,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过了不知道多久,他开口了。 “我有病。”段宴说,“我知道。” 段宴也知道自己不正常。 容寄侨当时要出去找工作的时候,他就知道了。 他喜欢容寄侨在家里,喜欢每次一回去就能看到她。 许念愣了一下。 她原本准备了一肚子的话要骂,没想到段宴直接认了。 许念也知道指责段宴没用。 但看在容寄侨的面子上,她还是没忍住多说点。 “你要是有权有势,能让她无所事事一辈子也就算了,可是你没有。” “段家那帮族老,你最好心里有数。他们想拿你换利益,联姻是最快的方式。” “你要是哪天一觉醒来,发现床上躺了个不认识的女人,生米煮成熟饭,你哭都来不及。” 段宴只“嗯”了一声。 许念盯著他看了好几秒,確认这人目前的精神状態基本等同於行尸走肉。 听说还气急攻心吐血了。 怎么不吐死他。 她深吸了口气,把那股快要炸开的烦躁压回去。 算了。 和这种人说话跟对著墙壁念经没区別。 许念站起来,扫了一圈这间不大的客厅。 茶几上倒扣的两个杯子,冰箱上贴著的卡通磁铁,还有玄关那个歪歪扭扭的石膏娃娃。 到处都是容寄侨的痕跡。 “容寄侨的东西呢?”许念问,“她的衣服,她的东西,我收拾了带走。” 段宴终於有了反应。 他抬起头,看著许念,眼神突然从那种死气沉沉的状態里活过来了一点。 “不行,她的东西不能动。” 许念气得太阳穴疼。 容寄侨活生生的人站在面前的时候不知道珍惜。 人走了倒把这些破烂东西当命根子了。 “神经病,有病去治病!” 许念也不和段宴来硬的,薅起桌上那个很明显是容寄侨的粉色茶杯。 又转身走到玄关,把那个石膏娃娃拿起就走,气也要气死段宴。 第171章 送花 伦敦。 机场接容寄侨的是段守正安排的人,一辆黑色商务车,司机是本地人,全程没和她说一句话。 容寄侨坐在后座,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觉得自己像被快递寄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容寄侨也沉默地被安排进在这里的住所,是一套泰晤士河畔一处安保极其森严的高级公寓。 公寓內的弧形落地窗可以毫无遮挡地俯瞰伦敦那灰濛濛的街景和蜿蜒流淌的泰晤士河。 细密的雨丝正不断拍打著双层隔音玻璃,將窗外异国他乡的喧囂彻底隔绝成了一出无声的默片。 所在异国他乡的茫然和独处,让容寄侨並不知道自己应该要做什么。 她下意识的拿出手机,才发现已经有人给她发了消息说接下来的安排。 说明天晚上会有人来找她,让她今天適应一下,可以倒个时差。 冰箱里早已被家政人员提前塞满了各种食材和饮用水。 容寄侨想自己弄点吃的。 她站在厨房里,对著那个和国內完全不一样的灶台看了半天,没搞明白怎么开火。 她其实有点后悔提出国的事情了。 她现在甚至连说明书都看不懂。 可她留在国內,重新参加高考,哪怕是绞尽脑汁的学,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考上一个三本。 更何况她也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面对段宴。 第一顿饭是冷牛奶配麵包片。 麵包又干又硬,嚼起来像在啃纸板。 她坐在餐桌前慢慢咽下去,窗外天还亮著。 她看了眼手机。 国內时间凌晨三点。 但她的身体觉得现在应该睡觉了。 脑子又清醒得很,两边拧著劲儿,哪边都不肯让步。 容寄侨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著的。 只是等醒来以后,外面的天已经黑了,她从床上坐起来,视线瞥到了枕头边上的那个平安锁。 容寄侨愣愣的看了好久。 这是她从国內唯一带来的旧物。 就像是小时候第一次住校,那些年回山村老家的路更烂,镇上的学校基本上都是一个月甚至一学期才让学生回家一趟。 当时知道自己可以离开村里的时候有多雀跃,在学校住宿的第一晚就有多不適。 容寄侨只能抱著奶奶给她套的大花棉被想家。 …… 等天亮了,容寄侨还是鼓起勇气出门了,想多適应適应。 只是她路牌也看不懂,公交站牌上密密麻麻一堆英文,像在看天书。 去超市买东西,收银员跟她说了句什么,语速快得像在念绕口令。 容寄侨本来想用手机翻译,都没反应过来,愣在那里。 最后是后面排队的人帮她翻译了一句。 “她问你要不要袋子。” 容寄侨连忙小声道谢。 回到公寓以后,她坐在客厅地毯上,抱著膝盖发了很久的呆。 又下雨了。 y国的雨是那种阴阴冷冷的毛毛雨,下起来没完没了。 到了晚上,简讯里说的人就来了。 亚洲人长相,看著也就二十五六岁,扎个低马尾,笑起来很爽利。 “容寄侨对吧?我叫李佳怡,你叫我佳怡就行。” 標准的普通话,还带点南方口音,容寄侨听见中文的那一刻,整个人肉眼可见地鬆了一口气。 “你……你好。” “不好意思啦,我白天在导师那儿,只能忙完了来找你。” 李佳怡从包里掏出一沓资料放在茶几上。 “来,先给你说说接下来的安排。” 李佳怡说了很多。 什么学校在哪个区,坐几路公交能到,附近哪个超市最便宜,垃圾分类怎么分,银行卡怎么用。 “对哦,还有你没有语言基础的话就得先从esol英语课程开始,然后还要就读大学学前语言班。” “你当时……学了多久啊?” 容寄侨问得小心翼翼的,想取取经。 李佳怡想了想,“我没去过语言班。” 容寄侨:“啊?” “我雅思9分,直接入学的。” “……”容寄侨懵了一会儿,看到李佳怡那极度含蓄又隱藏不住炫耀的神色,还是小声问了一句:“雅思九分是什么意思?” 李佳怡:“……” 容寄侨:“……” 李佳怡终於懂了,为什么国內的人要让她手把手的带了。 …… 李佳怡倒是没什么架子,接下来几天一直带著容寄侨到处跑。 教她怎么坐地铁不迷路,带她去学校认路,告诉她哪栋楼是语言中心哪栋楼是图书馆,食堂在几点之前去能便宜一磅。 甚至连洗衣机怎么投幣、公寓楼下的信箱密码是多少,都一件一件地给她交代清楚。 容寄侨跟在她后面,像个刚入学的小朋友跟著班主任参观校园。 容寄侨本来还觉得不好意思,实在没忍住,开口说了句:“佳怡姐,你不用对我这么上心……我怕耽误你自己的事。” 李佳怡回头看她一眼,摆了摆手。 “不用不好意思,我本来就是安排来照顾你的,会有人给我付报酬的。” 容寄侨:“……报酬?” “嗯。”李佳怡走在前面,语气很坦然,“段家有个人才储备计划,专门资助有潜力的年轻人出国深造。学费生活费全包,我就是其中的一个啦,现在已经是y大博士了。” 李佳怡本来以为容寄侨也是这样出国的。 但这几天相处下来,又感觉不太像。 外加容寄侨住著昂贵的高级公寓,之前对接自己的负责人又接二连三的嘱咐过她好几次,要对容寄侨上心。 李佳怡觉得容寄侨应该是段家成员之类的,就接下了这个活儿,指不定等她回国还能抱抱大腿之类的。 她又说:“但是有条件,毕业之后至少在四十岁之前,都得给段家工作。签了协议的,对於我们这种家境一般没有裙带关係的,相当於定向培养嫡系吧,我来带你,也算是我的工作任务之一。” …… esol的课程容寄侨一天没落下过。 容寄侨的英语从只能磕磕绊绊蹦出几个单词,再到勉强能在超市自己结帐。 坐地铁不用再数站,知道超市哪个牌子的意面便宜,结帐不会数错面值。 容寄侨一直在很努力的適应。 唯一很难適应的,还是吃。 太难吃了,难吃到容寄侨都有些难过。 从esol下课以后,容寄侨拎著两个购物袋走进公寓大堂。 门口安保处坐著的白人大叔一看见她就站了起来,朝她招手。 容寄侨停下脚步。 大叔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络腮鬍子,块头很大,但对她挺友善。 他已经知道容寄侨英语不太行,所以提前在手机上打好了字,屏幕翻过来给她看。 【有人给你送花了,放在前台。】 第172章 患病 容寄侨看完,低头在自己手机上打字翻译,然后把屏幕举给大叔看。 【please deal with it as you like. thank you.】 大叔看了一眼,竖起大拇指,又指了指那束花,做了个“扔掉”的手势。 表情带著点打趣。 容寄侨礼貌地笑了一下,拎著袋子进了电梯。 回到公寓,推开门,屋子里安安静静的。 容寄侨把食材放到厨房檯面上,先去客厅把电视打开。 隨便调了个频道,也不在意放的什么,就是让屋子里有点声响。 这是她这三个月养成的习惯。 厨房的灶台她现在已经用得很熟了。 当初研究了整整两天才搞明白怎么点火的那个灶台,现在闭著眼睛都能操作。 她从袋子里拿出西红柿、鸡蛋、一把小青菜,动作利索地洗菜切菜。 西红柿炒蛋,再烫个青菜,煮一小锅米饭。 简单,但够吃。 油下锅的时候滋啦一声响,混著电视里含糊不清的英文播报,屋子里总算有了点活人的气息。 容寄侨把菜端上桌,又给自己倒了杯温水。 一个人坐在餐桌前,面前两盘菜一碗饭。 她一边吃一边清理积压的消息。 简讯都是不重要的,还有语言中心的群通知,李佳怡也发来了几条tiktok的搞笑视频。 她打开邮箱。 又是好几封新邮件。 她点开第一封,是一封英文自我介绍,写得挺长,配了一张自拍照,金髮碧眼,笑容灿烂。 第二封也差不多,换了个人,措辞更直接一些,说在附近的咖啡馆见过她,问能不能约个时间喝杯咖啡。 后面都是差不多的几封带著自我介绍性质的交友邮件。 容寄侨有点头疼。 她把邮件截图发给了李佳怡。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李佳怡秒回了一个表情包。 表情包上的人双膝跪地,双手捂脸,上面写著“我的错我的错我的错”。 紧接著又来了一条语音,容寄侨点开听。 “侨侨!!对不起!!明天我请你吃饭!吃好的!你想吃什么都行!” 事情的起因还是因为李佳怡泄露了她的邮件。 后来愈演愈烈,她又被街头摄影师偷拍,有些人知道了她的住址。 容寄侨知道李佳怡不是故意的,只回了一句“好”。 从住址泄露以后,容寄侨几乎断了所有不必要的外出。 她来这里以后,本来就不太爱和人打交道。 语言不通,文化不同。 每一次和陌生人的接触对她来说都要消耗很大的力气。 现在又多了这些莫名其妙的骚扰,她索性把自己的生活缩到了最小。 购买生活物品。 语言中心。 公寓。 三点一线。 没课的时候就待在家里,看教材,背单词,练听力。 之前李佳怡带她去参加过几次学校的派对。 容寄侨融入不进去,在一边沉默的发呆。 后来被人偷拍上传网络,莫名其妙就传出了容寄侨是个高冷东方美女的称呼。 只有李佳怡知道容寄侨有多迷糊可爱,把“高冷东方美女”相关的帖子都转发给容寄侨看。 容寄侨慢慢的吃著饭,视线有一搭没一搭地飘向电视屏幕。 画面跳到了一条財经新闻。 一开始她没注意,只当是背景音。 直到一个画面切了过来。 容寄侨夹菜的手停住了。 电视里正在播一段採访。 画面中是一个男人,坐在某间办公室里,身后是大片的落地窗和城市天际线。 深灰色西装,头髮比她记忆里短了一些,眉骨线条分明,表情冷淡又克制。 旁白已经翻译成英语了,容寄侨没有全部听懂,只能通过一些单词,辨別出大概是段宴的职位变动和段家的业务战略相关。 容寄侨都下意识的僵了一下。 段宴在镜头前和她印象里的样子不太一样了。 越来越像上辈子了。 他的五官本就生得极其深刻出挑,深邃的眉骨下,压著一双眼眸,那里面再也找不出一丝曾经在出租屋里看著她时的柔和,只剩下化不开的漠然,眉宇间只有生人勿近的疏离和锋利。 他坐在那里,纯白的衬衫领口系得严严实实,暗色的领带打得一丝不苟,回答问题的时候语气平稳,视线从容。 他看起来很好。 至少,比她离开时好多了。 容寄侨猛地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手忙脚乱地去够遥控器,按了好几下才把台调走。 屏幕切到了一个烹飪节目,一个胖胖的主持人正举著一条三文鱼衝著镜头笑。 容寄侨攥著遥控器,呼吸都乱了。 客厅恢復了无关紧要的热闹。 她低下头继续吃饭,动作有些发硬。 刚刚还觉得有些咸的菜,嚼在嘴里突然没什么味道。 她机械地咀嚼著。 別看了。 跟你没关係了。 你走的时候就知道的,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 容寄侨这样反覆这样告诉自己。 可是遥控器就握在手里,拇指搭在按键上,迟迟没有放开。 美食的节目在眼前晃了大概两分钟。 容寄侨闭了闭眼,像是做了一个很艰难的决定似的,重新按了返回键。 新闻还在播。 但段宴的採访片段已经过了。 画面切到了另一条新闻。 她就那么举著遥控器,对著屏幕坐了好几秒,才慢慢放下手。 …… 京城,段家老宅。 书房的门从里面关著,厚重的实木隔绝了外头廊道里佣人走动的声响。 段守正坐在红木书桌后面,手里捏著一份报告。 对面坐著的男人四十出头,是段家聘请的心理医生。 他道:“上个月的量表数据和这个月对比,几项核心指標都在走低。情绪调节、社会功能、睡眠质量,全部亮红灯。” “如果再不进行干预,一年內患上精神类疾病的概率非常高。” 第173章 知恩 段守正把报告合上,往桌面一放,面色不虞。 医生观察著他的反应,又补了一句:“我建议儘快安排系统性的心理諮询,一周至少两次。必要时需要配合药物和治疗,能很大程度缓解症状。” 段守正:“他知不知道你来找我?” “不知道。” 段守正没再问,抬了抬手。 “行了,你先回去吧。后续的方案整理成文件发给赵特助。” 医生识趣地站起身,欠了欠身退出了书房。 门合上。 书房里又只剩段守正一个人。 “老赵。” 门外候著的人立刻推门进来。 “段董。” “段宴在哪儿?” 赵特助顿了一拍,像是在斟酌措辞。 “下午五点左右从公司离开的,司机送到半路他自己下了车,说不用跟了,后来我们的人確认过,少爷回了原来的住处。” 原来的住处。 就是那套出租屋。 段守正把老花镜摘下来搁在桌角,撑著拐杖站起身。 “备车。” 赵特助应了一声,转身就走。 有点堵车,晚上七点车子拐进那个小区。 到了门口。 赵特助抬手敲门。 咚,咚,咚。 门打开了。 段宴站在门口,还穿著之前开记者会时候的行头,只是外套和领带摘了,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中段。 脸色谈不上多好,但也没有段守正来之前想像的那种颓废到不修边幅的样子。 他扫了一眼屋子里的情况。 和他预想的狼狈完全不同,收拾得乾乾净净。 地板拖得反光,茶几上没有杂物,沙发垫摆得方方正正。 阳台的晾衣架上掛著两件刚洗的睡衣,在穿堂风里微微晃动。 厨房方向飘著一股香味,像是刚起了一锅油。 段宴已经转身回了厨房,把最后几块带鱼捞出来沥油。 他回过头,语气跟往常没什么两样。 “饭刚好,你们吃了没?要不要添两双筷子?” 赵特助下意识看向段守正。 段守正没有客气。 他把拐杖靠在墙边,走进来,自己拉开椅子坐下了。 赵特助赶忙跟著落座。 段宴从碗柜里多拿了两副碗筷出来,菜不够,又从冰箱里翻出半瓶腐乳和咸菜,搁在桌上。 “没做那么多菜,凑合吃吧。” 赵特助夹了块带鱼,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他本来想夸两句,看看爷孙俩那副各吃各的、谁也不搭理谁的架势,又把话咽了回去。 不敢吭声。 吃了几口,段守正放下筷子,端起段宴倒的水喝了一口。 “项目进度我看了。”段守正先开口,“和季家那个项目的合作已经过了终审,下个月可以正式签约。这事你盯著点,別让下面的人在条款细节上出岔子。” “那边对付款周期有异议,坚持把t+60改成t+45,我没答应。” “你怎么想的?” “他们公司的帐期本来就紧,如果不是那些有裙带关係的人从中作梗,季家的方案初审都过不了,如果他们继续坚持,那也没必要合作,我已经物色了別的合作方。” “谁?” “宏建。” “几十亿的项目,你倒是会知恩图报。” “我能在京城站稳脚跟,全靠周总提携。” 段守正“嗯”了一声,不置可否:“你自己看著办,不过季家那边看到手的鸭子飞了,可能会生事端,你自己小心。” “嗯。” 段宴虽然才进公司没多久,但谈判的分寸感已经有模有样了。 两人不像爷孙。 倒像是上下司。 段守正也没有把这个话题再往下延展的意思,只问。 “这房子你打算住到什么时候?” 段宴手里的筷子没停。 “没想过搬。” “这里太小了,照顾你的人住不下。我让人在东三环那边看了几套,你挑一套搬过去,这里的东西和摆设都可以照搬过去。” “不用,我自己可以,在这里我睡得著。” 吃完饭,段宴把碗摞在一起,站起来往厨房走。 “我去洗碗。” 赵特助识趣地站起来收拾桌面,把几个空碟子端进去递给段宴。 段守正没跟著进厨房,他靠在餐椅背上,目光开始在这间屋子里游走。 沙发角落里塞著一条叠好的薄毯,带著点被反覆揉搓过的柔软褶皱。 茶几上没什么东西,只搁著一个遥控器和一本书。 他伸手把那本书拿起来翻了翻。 《面纱》。 书脊已经被翻出了明显的摺痕,有几页的边角还被折了三角。 有的地方还写了字。 不是段宴的笔跡。 那估计就是容寄侨平时看的书。 段守正把书放回原处。 视线继续往別处扫。 阳台方向掛著一串风铃,铃鐺在穿堂风里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冰箱侧面贴著卡通磁铁,还有隨处可见的摆件。 厨房里的水声停了。 段守正没有转头,只是对著厨房方向开口了。 “容寄侨的事,不是我让她走的。” 段宴站在厨房和客厅之间的过道上,手里的毛巾刚搭好,动作顿了一拍。 段守正把后背靠实了椅子。 “是她自己提的。主动找上我,开了条件,把你的身世资料递到了我面前。” 段宴:“我知道。” 段守正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她跟我之间的协议,我没打算跟你细说,你也不用打听。我不想插手你们的事,谁对谁错,该怎么收场,你们自己的烂帐自己算。但我答应她隱瞒行踪,就不会让你找到她。” “你要是有本事,就早点把我手上的东西接过去。段家的资源、人脉、权限,全在我这儿攥著。你现在连截停一架飞机都做不到,连一个人的下落都查不出来。” “等你爬到我这个位置,你想做什么,就不会有人再置喙你。” 过了几秒,段宴从门口出来,手上还拿著抹布,把餐桌擦了一遍,才回答。 “我知道了。” …… 段守正和赵特助离开后,段宴又一个人处理了很久的工作。 到了凌晨。 段宴才把书桌上摊开的文件一份一份收回牛皮纸袋里。 笔帽拧紧,搁回笔筒。 电脑关机,手机拿去充电。 屋子里没开大灯,只有檯灯那圈暖黄的光晕守著一小块地方。 段宴又去洗澡,洗完澡出来,拉开床头柜的抽屉,里面码著好几个药盒。 他拿出来,倒出该吃的量,仰头咽下去,再躺上床。 整套流程做下来,机械到和流水线上拧螺丝没什么分別。 药效里助眠的作用,上来得比他预想的快。 意识开始往下坠,他又陷入了那个梦境。 刺耳尖锐的声音,一波接一波往耳膜里灌。 警笛。 由远及近,穿透力强到骨头缝里都在跟著共振。 救护车呜哇呜哇的声音,拖著长长的尾音,和警笛搅在一块儿,把空气都搅成了一锅沸腾的噪音。 天是铅灰色的。 脚下是沙。 粗糲的,带著潮湿咸腥味的沙。 海风从正面扑过来,把他的衣摆和头髮都往后掀。 是海边。 不远处的沙滩上拉起了一圈黄色的警戒线。 线带在风里啪啪作响,被撑开的范围很大,围出了一块方方正正的区域。 里面蹲著好几个穿白色防护服的人,弯著腰在做什么。 取证的相机闪光灯一下一下地亮。 段宴的脚开始往那个方向走。 他不想走。 他的意识在拼命挣扎,在嘶吼著让自己停下来,转身,跑开,离这个地方越远越好。 可脚不听他的。 一步一步,踩著湿软的沙地,越来越近。 警戒线里有一个长条形的东西,平放在沙滩上。 深蓝色的。 裹尸袋。 第174章 他杀 段宴的步子停了。 有人在他旁边说话。 是穿制服的警察,拿著一个记录本,对著他翻开了一页。 嘴在动,声音断断续续地钻进他的耳朵里。 “……段先生,我们需要您配合辨认。” 段宴没有回答。 他的视线钉死在那个深蓝色的袋子上。 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叫。 不是。 不会是。 穿防护服的法医蹲在裹尸袋旁边,戴著蓝色橡胶手套的手搭上了拉链头。 金属齿一节一节脱开的声音,在海风里细小却清晰。 里面是一个女孩。 脸很白,皮肤是那种被水浸了很久之后才有的灰白,嘴唇顏色也没了,睫毛贴在眼瞼上,头髮还是湿的,乱乱地粘著脸颊。 没有了半分的生机。 是容寄侨。 旁边有人在说话,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断断续续的。 “昨晚溺水死亡,手脚都有束缚痕跡,是手銬,初步判断是他杀。” 风又呼一下刮过来,段宴没动。 “最后一通电话,打给你的。”那个声音还在继续,“你没接。” “你和死者是什么关係?” “你为什么没接?” 这几个字直接砸碎了段宴的膝盖骨。 他重重跪倒在粗糙的沙砾上。 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胃部剧烈痉挛,周遭空气被瞬间抽乾。 视野天旋地转。 画面破碎重组,像老旧的录像带被人硬拽著往前搓。 容建华和王翠芬站在面前。 两位老人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满脸沧桑沟壑里填满绝望与愤怒。 王翠芬扑上来,乾枯的手掌毫不留情扇在段宴脸上。 “你把侨侨还给我!你把她还给我!” 清脆巴掌声作响。 容建华扬起手里的拐杖,狠命往段宴身上抽打。 “她好好的跟你来京城!你就是这么照顾她的!” “把我的孙女赔给我!” 木棍砸在肩背上,发出沉闷撞击声。 段宴没有躲。 他就那么站著,硬生生受著那些抽打和撕扯。 肉体的痛楚蔓延全身,却远比不上心口处那种被人活生生剜去一块血肉的空洞与绝望。 他张开嘴。 喉咙口堵著的东西太多了,挤了半天,只挤出来三个音节。 “对不起。” 整个梦境开始碎裂。 画面从边缘往中间坍塌,顏色一块一块地剥落。 王翠芬的哭声被拉长,变形,最后断掉了。 所有的一切都在往后退。 只有那个裹尸袋里容寄侨苍白的脸,钉在他视网膜上,烧不掉,刮不走。 段宴的身体猛地弹了起来,他坐在床上,后背上全是汗,心跳快得不正常。 臥室很黑。 窗帘严严实实地拉著。 他的呼吸完全是乱的。 段宴在床上坐了一会儿,才想起来什么似的,后知后觉的开灯。 找药。 药送到嘴边的时候手抖得很厉害,第一粒从指尖滑脱了,弹在被子上不知道滚到了哪里。 第二粒才塞进嘴里。 药片卡在喉咙口颳了一下,很涩。 才咽下去没多久,胃底就翻上来一阵剧烈的痉挛。 他只能去厕所,整个人趴在马桶边,开始吐。 胃痉挛持续了好一阵,一波接一波。 他的身体还在发抖,控制不住地,从肩膀到手指全在抖。 梦里那个裹尸袋的拉链声,还有旁人的质问,还残留在他的听觉神经里。 他回去拿手机,打电话给秘书。 开口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嗓子已经哑得不成样了。 像是被人拿砂纸从里到外打磨过一遍。 “来接我,去医院。” 电话那头一下子清醒了。 “您怎么了?哪里不舒服?需不需要我直接叫急救?” 段宴闭了一下眼。 “叫吧。” …… 段宴躺在病床上,透明的输液管从吊瓶一路垂下来,液体一滴一滴往血管里灌。 他的脸色很差。 医生合上病歷夹,眉头紧锁。 “段先生,你胃黏膜大面积出血,加上长期过度疲劳,精神状態已经到了临界点。我建议你立刻办理入院手续,至少静养半个月。” “不用。”段宴开口,声音沙哑乾涩,“明早给我办出院。” 医生皱眉。 “你这个情况硬扛著,后果我可以现在就告诉你。反覆出血,胃穿孔,到时候就是进手术室的事了。” 段宴把那只没扎针的手搭在额头上,遮住了灯光。 “知道了。” 医生看了秘书一眼,摇了摇头,在病歷上写完最后几行字,转身走了。 秘书站在原地犹豫了半天,还是小声开口。 “段总,这边的情况,要不要跟段董那边通报一下?” “不用。” 秘书只能悻悻然离开。 后半夜,段宴只在病床上合了会儿眼。 睡得很浅。 第二天早上。 黑色的迈巴赫平稳行驶在京城环路上。 段宴换了一身衣服,神色冷漠。 如果不是那张脸依旧没什么血色,根本看不出他昨晚还在医院急诊。 秘书坐在副驾驶座上,手里端著平板电脑,语速飞快地匯报今天的行程。 “上午十点是併购案的推进会,下午两点和艺斌的王总会面,晚上六点有个慈善晚宴需要您露面。” 段宴坐在后座,单手支著额角。 “併购案换成视频会议,晚宴去露个脸拍完照就走。” 秘书快速在平板上做好標註。 段宴放在一边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出一个陌生的座机號码。 段宴按下接听键,將手机贴在耳边。 “段先生您好。” 听筒那头是个甜美的女声,带著职业化的客气口吻。 “我们门店下个月要进行搬迁升级,您之前在我们这里定下並要求寄存的那件白色礼服,不知道您是打算直接带走,还是等我们搬迁后继续寄存在新店?” 第175章 旁观 段宴报了出租屋的地址:“让人送到这里就行,会有人签收。” 那边客气的掛了电话。 上午的推进会开了將近三个小时。 段宴合上电脑。 秘书听到办公室里没了动静,进来传报。 “段总,周广林周总今天来谈合同,听说您在,问问有没有空敘敘旧,已经在贵宾接待室等了快两个小时了。” “让他进来吧。” 周广林的嗓门比人先到。 “段总!哎哟我的段总!” 周广林还是顶著那副发福的身板,满脸堆著比阳光还灿烂的笑容冲了过来。 “你可算让我逮著了。” “周总。” “別叫周总了,你现在是我太子爷,我哪还敢当你的总。” (请记住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秘书在一边斟茶,段宴让周广林在一边待客用的沙发上落座。 “我也没想到会有这一天,说真的,当时就觉得你这小子……呸!段总不一般,结果还真让我说中了!” “说句不好听的,要没有你,我周广林这辈子做梦都摸不到段氏的门槛。” 周广林还是和以往一样健谈,小嘴叭叭叭的不带停。 段宴看著他那张红光满面、笑得眼睛都快挤没了的脸,难得见到旧人,情绪稍霽。 周广林:“对了,公司上市的事情在筹备了,到时候我给段总留点原始股,不多,意思意思。” “不用。”段宴开口,“当初签的合同里该给的分成,走正常流程就行。” “那哪能一样!” “嗯,那恭敬不如从命。” 周广林的脸立刻笑得跟花一样。 这哪儿是原始股的份。 原始股给段宴,和给一般人,能一样吗? 那不就相当於请了段宴这尊大佛坐镇宏建,以后的好日子还在后头。 周广林对段宴如今的身份,还这么好说话,感到受宠若惊。 段宴和容寄侨的事情並没有传开,他没处夸了,又开始夸容寄侨了。 “小容那丫头真是捡到宝了。当初你俩在那个小出租屋里挤著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你这小子將来肯定不是池中之物。” 秘书咳嗽了一声,拼命给周广林使眼色。 周广林没听见。 “你们俩感情多好啊,那时候你天天骑个小电驴接她下班,后来换了保时捷还是她的名字,我寻思著现在你都回段家了,她还不得跟著享福?以后不用吃苦了吧?什么时候办婚礼?” 秘书冷汗都快下来了。 周广林还在说。 “你们年轻人不容易,当初一块儿从底层摸爬上来,这种感情搁哪儿找,將来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段宴坐在那里,神情没什么变化。 等周广林说完,才开口。 “谢谢你的祝福。” 这几个字堵得周广林愣了一下。 他大概感觉到气氛有哪里不对,但又说不清楚哪里不对。 周广林就有点尷尬地笑了笑,端起杯子喝茶。 周广林也知道段宴忙,没有太过打扰段宴。 只和他扯了点旧事,增进一下和太子爷的感情联络,就主动说走了。 秘书余光瞥见段宴的情绪並没有太大的变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在段宴身边工作了三个月。 这三个月里,她见过段宴处理几十亿的收购案面不改色,见过他在董事会上把一群六七十岁的老狐狸说得哑口无言。 他几乎没有任何情绪失控的时刻。 唯独“容寄侨”这三个字,是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绝对不能触碰的禁区。 傍晚。 慈善晚宴。 “段总,慈善晚宴六点入场,您的座位在前排,主办方安排的。六点半左右就可以离场。” “嗯。” “还有一件事,今晚拍卖环节的名单我提前拿到了,您要不要看一眼?” 段宴没什么兴趣。 “不用。” 秘书把平板收了,没再说话。 车子在会场门口停下。 入口处的红毯两侧站满了举著长枪短炮的记者,闪光灯此起彼伏,晃得人眼前发白。 快门声像爆豆子一样噼里啪啦炸了一路。 “段先生!这边看一下!” “段总请留步!” 秘书段宴跟在后面,替他挡掉了几个试图凑上来採访的记者。 段宴才落座。 旁边那把空著的椅子被人拉开了。 许念坐了下来。 她今晚穿了件黑色的修身礼裙,头髮綰成一个利落的低髻,珍珠耳钉在灯光下微微晃动。 落座的瞬间,她微微侧过脸,冲段宴露出一个標准的、在公开场合里用来应付镜头和社交的笑容。 “晏哥。” 声音不大,但刚好够周围几个座位上的人听见。 装得跟两人关係不错的样子。 段宴坐在那,只“嗯”了一声。 等周遭宾客不再关注这边,许念才又偏过头来。 段宴抢在她开口之前,先说话了。 “把茶杯还我。” 许念:“?” “粉色的是我的,蓝色的是容寄侨的。” 许念:“…………” 她差点没被这句话让口水给呛到。 “你有病吧,一个大男人用粉色茶杯。” 段宴的表情纹丝不动。 其实他骗许念的,粉色的就是容寄侨的,只是想找个由头要回来。 许念深呼一口气,提醒自己现在是公开场合,前后左右全是人,不宜动手。 她的目光扫过宴会厅里那些三三两两交头接耳的宾客,压低了声音,问本来想问的话题。 “季家那个合作,你怎么说砍就砍了?” 段宴没看她,视线落在拍卖台方向。 “季家让你来问的?” 许念不置可否。 段宴:“你和季家关係倒是不错。” “表面功夫总得做。”许念说,“就像你今晚不也得来这种地方露个脸。” 段宴偏过头,终於正眼看她了。 “那你在季家身上获利这么多年,打算就这么袖手旁观?” 许念淡淡道:“如果不是形势所逼,谁愿意虚与委蛇,倒是挺佩服你,不是利驱者。我做不到放著眼前利益不管,只凭感情用事。说实话,你才回段家,根基不稳,和季家闹翻不是什么好事。” 段宴:“难怪季川这么套路你,你都没和他闹翻。” 许念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了蜷。 第176章 三年 安静了好几秒。 台上的拍卖师开始讲话了。 许念没有看段宴,目光落在前方那块巨大的led屏幕上。 “我所有拥有的感情,无关利益、无关欺骗、无关血缘的,就只有堂姐一个人给过我。” “我知道季川对侨侨有威胁,我会保护好侨侨,就像当年堂姐保护我一样。” “所以你和季家对著干的时候,我不会在明面上出来搅局,但我也不会主动去和季家撕破脸。” “可私底下该帮你的,我不会含糊,这是我唯一能感情用事的事情,我的良心还没到被狗吃了的地步。” 段宴和许念的处境不同,他也不会去指责许念冷血。 只是聊到这个,段宴就不由得想到他梦里面那些內容。 他自己也说不准那些东西,到底是不是自己和容寄侨的未来。 如果说是假的,可那些玄之又玄的事情根本没办法解释。 他现在回到段家,就已经印证了梦里的部分內容是真的。 他和许念说到底还是两路人。 如果不是因为段家和容寄侨,根本就不会有交集。 不过按照许念的性格,的確会发生梦里的事情——他和许念应该是联姻了。 毕竟梦里许念让他去找容寄侨,应该是知道容寄侨的存在的。 段宴问许念:“你有过和我联姻的打算?” 许念:“?” “那倒不会。”许念被段宴这句莫名其妙的话膈应到了,但还是公式化似的微笑:“我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但原则还是有的,我没事抢侨侨的男朋友做什么。” 她还不忘膈应回去。 “不好意思,虽然你们现在半分不分的,也不知道侨侨还要不要你。” 段宴冷著一张脸,没搭理许念了。 他只是心想,许念这么一说,逻辑又对不上了。 许念因为容寄侨,並不会和他有什么交集的话,那梦里联姻的事情又是怎么发生的。 这中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段宴皱眉思索,不知道自己哪个猜测出了问题。 就在他想事情的时候。 拍卖环节开始了。 段宴本来想直接离开。 可是台上的拍品留住了段宴的目光。 拍卖师:“这是英国浪漫主义诗人珀西·雪莱的十四行诗《別揭开这彩色的面纱》的亲笔手稿。经过多家权威机构鑑定,確认为真跡。” “值得一提的是,这首诗正是毛姆在创作小说《面纱》时,书名的灵感来源。” “毛姆將这首诗的节选印在了小说的扉页上。” “lift not the painted veil which those who live.” 段宴的目光落在显示屏上。 他盯著那手稿的照片看了很久。 恍惚间,他又回到了和容寄侨在一起的时候。 容寄侨有一次跑过来,问他这句英文是什么意思。 他刚刚结束了一整天高强度的工作,骨头缝里都透著酸沉的疲惫。 可在她靠近的瞬间,所有的烦躁都会被奇蹟般地抚平。 “lift not the painted veil which those who live.” “翻译过来是,別揭开这彩色的面纱,它被活人称为生活。” “人们以为自己看到的真实,不过是一层绘满了各种美好假象的薄纱。” “女主角凯蒂最初沉溺於爱情和婚姻的虚假表象里,直到面纱被残忍地撕裂,她才不得不在痛苦中直面人性的底色和生活的真相。” 许念说的对。 是他把她困在这层所谓安全感和溺爱的表象里,让她在患得患失的自卑与自我怀疑中如履薄冰。 如同书里的凯蒂一般,容寄侨完成了痛苦的蜕变与清醒,亲手撕裂了这层面纱。 是自己在依附容寄侨。 而非容寄侨离不开他。 拍卖师报了起拍价。 “二百八十万,有请各位举牌。” 段宴回过神来,举起手里的號牌。 “五百万。” 宴会厅里安静了一瞬。 没有人继续举牌。 没有人会和段家人抢。 …… 段宴回到家的时候,礼服已经被不知道是秘书还是司机放到客厅了。 段宴看了一会儿,没去拆,转而去换鞋,才发现玄关上搁著一个牛皮纸信封。 他翻到正面。 收件人写著容寄侨的名字。 寄件方是那家三甲医院。 段宴把信封拆开。 里面是一份装帧规整的结业证明,盖著医院和卫生主管部门的双重红章,容寄侨的名字和身份信息印在正中央。 进修结业证书。 之前容寄侨回老家,因为许念那边介入,所以容寄侨请假的理由流程上走的是公派协助。 医院那边大概也不清楚她到底什么情况。 看著背后有人兜底,又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把该发的证发了。 上面还贴著容寄侨的证件照。 乌黑柔软的头髮被规规矩矩地別在耳后,露出了光洁饱满的额头和耳朵,下頜线的弧度温软柔和,此刻正安静地注视著镜头,清凌凌的,像是一泓见不到底的春水。 段宴看了一会儿,才把证书放到柜子里。 阳台上那串风铃还掛著,被穿堂风带动,声音有点闷。 估计是里面的卡扣又出问题了。 她走了三个月了。 可这间屋子里到处都是她的东西,她的痕跡,她留下的气味。 段宴站在客厅中间,四周安静得只有风铃沉闷的声音。 他闭了一下眼。 这间屋子就像一个被主人遗弃的標本室,所有的东西都保持著她离开那天的样子。 仿佛下一秒她就会推开门,踢掉鞋子,往沙发上一摊,冲他喊一声“饿了”。 段宴走到阳台,想把风铃上那个鬆动的铃鐺重新繫紧。 可他这个时候才发现,是红绳断了。 段宴愣了一下,才后知后觉的去把风铃给从阳台上取下来。 他翻箱倒柜的找了替换的绳子,重新修好。 段宴拨弄了几下铃鐺。 铃鐺碰在一起,叮叮噹噹响了几声。 …… 三年后。 伦敦裹在一层永远散不开的铅灰色里。 能见到太阳是特別幸运的事情。 天空低得像是要塌下来,云层厚实绵密,把整座城市压成了一幅褪了色的老照片。 泰晤士河两岸的建筑群在薄雾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维多利亚式的尖顶和现代玻璃幕墙交错著,全被这种灰濛濛的调子抹平了稜角。 二月间的冷风从河面上刮过来,不算凛冽,却带著那种能渗进骨缝里的湿寒。 街上的人裹著厚实的大衣和围巾,步子迈得匆忙,呼出的白气还没来得及散开就被风捲走了。 y大的主教学楼是一栋红砖外墙的哥德式建筑,尖拱窗欞和飞扶壁在阴天里显得格外庄重肃穆。 教学楼正门的石阶上聚著三三两两刚下课的学生,有人低头翻著手机,有人缩著脖子往学生公寓的方向跑。 教室的侧门被推开。 容寄侨从里面走出来。 第177章 回国 她穿了件驼色的羊绒大衣,长度过膝。 里面是一件奶白色的高领毛衣,领口松松的堆在锁骨附近。 头髮比三年前长了不少,乌黑柔软地垂在肩后,被风吹起来几缕贴在脸侧。 她的五官没怎么变,还是那张让人移不开眼的漂亮皮囊,只是眉眼间褪去了从前那种小心翼翼。 像一杯放凉了的茶,整个人的气质沉静了许多,连美丽也是沉默的。 她低头从包里翻出一副白色的无线耳机,单手摘开充电盒的盖子,把耳机塞进耳朵里。 手机屏幕点亮,她滑了两下,点开一首歌。 旋律流进来的瞬间,周围那些英文交谈声和风声就被隔绝到了很远的地方。 容寄侨沿著校园里那条铺满落叶的石板路往外走。 路过图书馆门口的时候,有个男生朝她招了招手,嘴里喊了句什么。 是容寄侨见过几次面的同学。 容寄侨摘下一只耳机,偏过头看他。 “qiao! are you coming to the pub tonight?” 容寄侨摇头。 “not tonight, i have plans.” 男生做了个夸张的心碎动作,容寄侨笑了一下,把耳机重新戴回去,继续往前走。 校门外就是一条热闹的商业街。 临近中国春节,街边一家中餐厅的橱窗上贴了大红色的剪纸窗花,门口还掛了两串电子灯笼,在伦敦这种灰扑扑的色调里格外显眼。 容寄侨推门进去。 热气和食物的香味一起涌出来。 餐厅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广东人,圆脸圆肚子,见她进来立马热情招呼。 “来啦!你那帮朋友在里面等著了,你们那桌我给加了几个菜!” “谢谢老板。”容寄侨冲他笑笑,往里面走。 餐厅不大,但被老板装饰得很有年味。 天花板上拉了几条红金相间的彩带,柱子上贴著福字,收银台旁边还摆了一棵小型的金桔盆栽。 角落那张大圆桌旁边已经坐了七八个人。 有亚洲面孔也有欧洲面孔,男男女女凑在一起,正嘻嘻哈哈的闹著。 容寄侨走到桌前,把包搁在椅背上。 她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沓红包,红彤彤的。 她一人发一个。 “happy new year.” 桌上瞬间炸了锅。 一群人用英文嘮嗑。 “又收到qiao的利是了!”一个黑头髮的马来西亚女孩子尖叫著拆开红包,“每年都有!” “qiao你是不是把这个月的社交预算全花在利是上了?”旁边一个英国男生笑著问。 “thats the tradition.”容寄侨拉开椅子坐下来,“中国人过年就是要发利是的。” “等一下等一下。”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举著红包凑到灯光底下看,“里面是多少?能不能当场拆?” 容寄侨做了个“可以”的手势。 一群人哗啦啦地撕开红封,里面是折好的人民幣纸幣,粉色的。 “sweet!” “谢谢谢谢!新年快乐!” 那个英国男生学著蹩脚的中文喊了句恭喜发財,发音歪得离谱。 整桌人笑成一团。 容寄侨被他们吵得耳朵嗡嗡的,嘴角却弯著。 李佳怡推门进来的时候,几个人撕红封的撕红封,举著人民幣对灯光照的照。 整个角落热闹得跟过年庙会似的。 “又是qiao发的?” 李佳怡书包都没放下,直接挤到容寄侨身边,伸出手掌摊在她面前。 “给我也来一个。” 容寄侨拿起杯子喝了口水,慢悠悠瞥她。 “你明天就回国了,到时候家里长辈给你发,比我这个多。” “那不一样!”李佳怡理直气壮,手掌没收回去,反而往前又伸了伸,“人家那是长辈给的压岁钱,你这是朋友的新年祝福,性质完全不同,不衝突的。” 容寄侨被她的厚脸皮逗笑了,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个塞过去。 “拿去拿去。” 满意地揣进兜里,然后一屁股坐到容寄侨旁边,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嘆了口气。 “唉,开心不了几天了。” 容寄侨正低头点单加菜,隨口接了句。 “怎么了?” “回去就得上班了唄。”李佳怡苦著一张脸,把脑袋往桌面上磕了两下,“到四十岁的合同啊姐妹,一眼望不到头。” 有人接话:“那可是duans group的工作哎。你知不知道我们商学院多少人削尖了脑袋想进那家在伦敦的分公司?你回去就有现成的位置,还抱怨什么?” “就是就是,你还不知足。” 李佳怡把脑袋从桌面上抬起来,双手捧著自己的脸颊,表情介於认命和垮掉之间。 “发展好是好,我承认。但打工就是打工,你们哪个上班族会觉得打工快乐的?” 李佳怡又开始絮叨。 “而且我已经打听过了,我大概率会被分到老板的秘书部。” “秘书部?是那个刚回来的继承人的?” “可不是嘛。”李佳怡拿起菜单翻了翻,嘴里没停,“人家才接手没多久,据说很能干,但也很难搞。我一个刚毕业的,上来就给大老板当秘书,你说我压力大不大。” 容寄侨手里的菜单翻过了一页,没有翻回来。 她的视线落在那些菜名上,一个字都没读进去。 有人羡慕:“能当大老板的秘书还不好?以后升职肯定快。” 李佳怡摆手。 “你们不懂,秘书部那个位置,就是前线炮灰。老板心情好,你是心腹,老板心情差,你是出气筒。据说那位的脾气特別冷,不怎么跟人多说话,难伺候。” 容寄侨的拇指在菜单边缘停著,指腹无意识地来回蹭了两下纸页的毛边。 “老板,加一份干炒牛河,谢谢。”她突然衝著厨房方向喊了句中文,打断了桌上正在发酵的话题。 老板在里头应了一声。 李佳怡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插嘴搞得愣了一拍。 另一个人接话。 “所以你的直属上司就是那个段宴?网上关於他的报导我看过几篇,长得是真帅,你到时候能不能帮我要个签名?” “你有病吧,人家又不是明星。”李佳怡啐了他一口。 桌上鬨笑一片。 菜上了,眾人一边吃饭一边嘮嗑。 大家七嘴八舌,气氛热起来。 一群人已经在抢著举杯,说各种语言混著的祝福语,桌上乱糟糟的,热闹得很。 今天这顿饭就是给李佳怡送行。 上个月她参加了毕业典礼,结束了y大博士的学业。 李佳怡往容寄侨那边靠了靠,压低声音。 “我问你个事。” “嗯?” “你认不认识段宴?” 第178章 债主 容寄侨夹了一筷子菜,微微低头咀嚼著,没让李佳怡看到她的表情。 她嘴里含著东西囫圇道:“不认识。” “骗我呢?”李佳怡语气中带著不信,“你肯定认识。” 容寄侨撑不住了,笑了一声。 “好吧,认识,但不熟。” “真的假的?”李佳怡往前凑了凑,“说实话,我一直有个感觉,你是不是段家的亲戚啊?” “什么亲戚。” “就是那种……表亲,远亲,或者什么七拐八拐能扯上的那种。毕竟送你出国读书,还安排住处,这种规格可不是普通人有的待遇。” 说实话,李佳怡一直拿不准。 有时候觉得容寄侨肯定是段家亲戚,毕竟人家花这么大手笔送她出来,吃住全包,连学费都不用操心。 但有时候又不像。 这三年多,容寄侨一次都没提过段家的事,连他们公司上新闻都当没看见似的。 “好吧。”容寄侨嘆了一口气:“我承认了,段家其实是我债主。” 李佳怡:“?” 容寄侨一脸正经的扯犊子。 “我欠了人家的钱,送我出来读书,是想让我多赚点钱,早点还清。” 李佳怡:“……” 信容寄侨的鬼话才怪。 “行,行,债主。”李佳怡摆了摆手,不打算在这个话题上深究了,“今年你毕业了,要不要也回国?” 容寄侨走了会儿神。 餐桌旁边那盏黄灯打下来,把来自不同地方的几张脸都照得暖和。 英国男生正在教马来西亚女孩发“年”这个音,教得一塌糊涂,笑声此起彼伏。 容寄侨:“我没打算回国。” 李佳怡眨了两下眼睛。 “啊?不回去了?” “不了。” “留下来嘛!”旁边有人接上话,明显是把这个话题也竖著耳朵听了半天,“qiao你留下来,回去多可惜。” “就是,中国那环境,007是福报,回去能干嘛?” 李佳怡作势要打说话这人,破防了:“小嘴巴,闭起来。qiao这么拼,指不定是想继续读个硕士。” 容寄侨脸垮下来,一副苦瓜相。 “读书真的很痛苦。” 她用筷子尖戳了戳碟子里最后一块牛肉,有气无力地开口。 “就我那垫底的成绩,能拿到三等荣誉学位就算我很厉害了。” “我学个英文,到能和你们正常交流不用机翻,都用了半年,我实在不知道你们为什么第一次见我都觉得我冷漠,那真的是因为我英文不好。” 尤其是李佳怡还那么厉害,在学校都是拔尖的,更让容寄侨这个学渣鬱闷了。 一桌人哄堂大笑。 李佳怡的语气带上了几分促狭。 “那你实在不行就答应edward唄。” 容寄侨翻了个白眼,不想理她。 李佳怡还在那起鬨。 “人家是正儿八经的伦敦老钱贵族,家里那宅子比咱们学校图书馆还大。嫁进去你什么都不用干,每天就坐在壁炉前喝下午茶摸猫就行了。” “反正他追了你两年了,痴心不改,多好一男的。” edward是y大商学院的,比容寄侨高两届。 金髮碧眼,五官深邃,一米八五的个头,穿什么都像从杂誌封面上走下来的。 当初搞到了容寄侨的邮箱,二话不说发了一封长到能当毕业论文的示爱邮件过来。 措辞文雅,用词考究,的確是一位完美的英伦绅士。 唯独就是家里那套老贵族的规矩。 大部分人都敬而远之。 容寄侨对李佳怡说:“你要是能忍受他那位贵族妈妈在街上碰见她儿子给我送花,第一句话不是问怎么回事,而是说我个子小不好生养,那你就嫁他吧。” “而且他们家不接受混血,极大概率还要代孕,说是混血会导致家族的血统不纯净。” 有一说一。 容寄侨只在宠物身上听说过血脉纯不纯这一说法。 一群人笑的上气不接下气。 李佳怡笑到喘不上气:“你……你怎么不早说这个……我还以为……哈哈哈哈哈哈……” 容寄侨自己倒是面不改色,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 “所以我说了,別给我乱牵线搭桥,这也太恐怖了。” 桌上的气氛轻鬆隨意。 杯盏碰撞,笑语交错。 聚完餐,一群人站在餐厅门口,哈著白气,互相拥抱告別。 容寄侨也回到家里。 推门进去,暖气片发出均匀的嗡嗡低鸣,窗外泰晤士河的水面波光粼粼。 容寄侨把大衣掛到玄关的衣帽架上,换上拖鞋,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热水。 才下午四点不到。 天已经暗得跟傍晚没两样了,伦敦的冬天就是这样,日照时间短得可怜,三四点钟天色就开始往下坠。 她把杯子搁在茶几上,掏出手机开始清理消息。 学校群里的课程通知,李佳怡发来的一堆搞笑表情包和“到家了没”的问候。 回復该回的,刪掉不重要的。 那位老钱家族的edward也发来了消息。 【qiao,我到底哪儿不好了:(】 容寄侨回覆:【我还是希望你先把我离异带俩娃的事情,和你母亲说一下,她一定还不知道。】 edward:【??】 edward:【你去年不还说只有一个小孩吗?!】 她都忘了去年是怎么忽悠edward的了。 容寄侨面不改色的:【我前夫离婚了净身出户,但他在这段婚姻里又生了个孩子,我很爱他,我想我必须帮他养这个可怜的孩子。】 edward:【我会等到你对他死心的一天,如果你愿意让我成为这两个孩子的继父:(】 容寄侨:“……” 她不再理会有点抽象的edward,往沙发上一靠,环顾了一圈客厅。 这段时间懒癌发作,没怎么收拾。 地板该拖了,厨房檯面上还摆著早上煎蛋用过的锅,水槽里泡著两个碗。 容寄侨站起来,准备去找拖把。 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 她瞥了一眼屏幕。 whats的消息提示,这是当地的社交聊天软体。 发消息人,audrey。 第179章 守岁 容寄侨拿起来点开。 是回復她上周问的那个课业问题。 audrey打了一长段的英文,条理清楚,重点还用標出来了。 容寄侨蹲在鞋柜边上找拖把的动作停下来,靠著墙把消息看完,认真回了一句感谢。 audrey是她上学期做社会实践调研的时候,硬著头皮在招聘app上加的好友。 当时容寄侨看到这位女士的个人简介和从业方向,刚好跟她的调研课题对得上。 容寄侨就大著胆子发了一段自我介绍过去,表明了学生身份和目的。 本来以为会被无视。 没想到audrey不但回了,还给了很详细的建议。 调研早就结束了,但两个人的联繫没断。 audrey偶尔会在容寄侨问问题的时候指点两句。 容寄侨不清楚audrey的具体背景,只知道她大概率不是伦敦本地人。 容寄侨回完消息,对面又弹出来一条。 【中国新年快乐 :)】 容寄侨打字回过去。 【谢谢,你也是。】 audrey很快又回了。 【今年毕业,之后有什么打算?】 容寄侨把拖把靠在墙边,乾脆先和对方聊天。 【如果顺利的话,想继续读个硕士,然后在这边找工作。】 audrey只回了一个“got it”,停了一拍,又回復。 【中国那边快0点了。】 容寄侨其实已经不太能精准算出两边的时差了。 以前刚来的时候,隨时隨地都在换算,脑子里两套时钟同时转。 后来习惯了这边的节奏,那套属於京城时间的齿轮就慢慢生锈了。 三年多了。 她在伦敦过了三个春节。 每一年都是这样,跟朋友们热热闹闹吃顿饭,然后回到家以后安安静静待著。 容寄侨回了一个笑脸表情,正准备退出对话框。 audrey又发来一条。 【看窗外。】 她下意识抬起头,朝客厅那面弧形落地窗的方向望过去。 窗帘没拉。 灰濛濛的天幕压在泰晤士河上方,对岸的建筑群模模糊糊只剩轮廓。 河畔那边,有烟花在升空。 不是大规模的那种官方庆典烟花。 伦敦的春节庆典从来不在除夕当天放,一般都挪到春节后的周末去搞,方便更多人参加。 中国除夕当晚,就是唐人街那边掛几盏红灯笼,或者泰晤士河沿岸搞个灯光秀。 烟花的光点在铅灰色的天幕上炸开,然后洒落下来,倒映在黑沉沉的河面上,像碎了一把星星进去。 烟花的声音隔著双层隔音玻璃传不进来,只能看到那些光一簇一簇地绽开,又一簇一簇地坠落。 像一场被按了静音键的庆祝。 河对岸的某个地方,有人在这个时间点,选择了放烟花。 也许是住在那边的华人。 容寄侨这才有了一点属於春节的认知。 新年。 爷爷奶奶应该在看春晚。 堂屋里的方桌上应该还摆著年夜饭的残余,没收拾完的碟子碗筷。 她和段宴会更简单,自己在家里吃一顿,嘮会儿嗑数完倒计时就睡觉。 只有一年她心血来潮,也跑到外面去放烟花跨年。 容寄侨盯著那片无声绽开的光,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打了几个字发过去。 【你怎么知道这边有人放烟花?】 audrey的回覆来得很快。 【我一个住在伦敦的华人朋友,说今晚要在河对岸放一场小规模的,算是给自己的跨年仪式。好看吗?】 容寄侨把目光重新投向落地窗外。 河面上那些碎金般的倒影正在一圈圈扩散,和天幕上新绽开的光点遥相呼应。 【好看。】 她发完这两个字,等了一会儿,audrey那边没再有动静了。 大概是忙去了。 容寄侨把手机放回茶几上,没有开灯,就这么靠在沙发的角落里,隔著那面弧形玻璃看对岸的烟花。 京城。 段家老宅后院。 夜空里最后几朵烟花在头顶炸开,红的金的,光芒从高处洒下来,把积了薄雪的屋顶照得亮了一瞬。 几个小孩手里举著仙女棒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火星子拖出一串歪歪扭扭的光线。 鞭炮噼里啪啦炸了一地红纸屑,混著孩子们尖锐的笑闹声。 远处的城区还在不断有烟火腾空,闷响一阵接一阵地传过来。 段宴把手机屏幕按灭,揣进西装裤的口袋里。 他站在后院的迴廊下,身上穿著一件深色的羊绒大衣,整个人在冬夜的冷风里显得轮廓格外硬。 一个仙女棒飞了过来,带著滋滋冒烟的尾巴,差点蹭到他的裤脚。 “新年快乐!” 一个小豆丁仰著脑袋冲他喊,嘴边还掛著半截没嚼完的糖葫芦。 段宴低头看了他一眼。 没什么表情,微微頷首算是回应,然后迈开步子往主屋方向走。 身后那帮孩子根本没把他的冷淡当回事,继续满院子撒欢。 段家老宅的主屋是一栋两层的灰砖建筑,翻修过,但保留了老式的中堂格局。 大年三十守岁,上了年纪的族老早在十一点之前就散了。 留下来的都是四五十岁的中年辈和更年轻的旁支小辈。 段宴推开主屋的侧门进去,暖气扑面而来。 大厅里灯火通明,长条的红木沙发排成两列,茶几上摆著果盘和各式坚果。 十几个人分散坐著,有的在嗑瓜子嘮嗑,有的低头刷手机,还有两个半大的孩子窝在角落打游戏。 以前段家的春节冷清得很。 除了佣人和管家,段守正跟前连个说话的人都稀罕。 自打段宴认祖归宗回来,情况就不一样了。 每逢年节,那些平时一年都见不著一面的远房亲戚,一窝蜂地全冒了出来。 嘘寒问暖的有,打秋风的有。 大多还是看段宴年轻,没有段老爷子那么杀伐果敢,想通过他获利什么。 前两年这种人很多,后面见识过段宴在公司的强硬手腕以后,今年倒是没这么多了。 最多就是想把家里的小辈往公司塞,谋个前程。 段宴进来的时候,一个坐在沙发末端的中年男人率先站起身来。 是段家旁支的堂叔,辈分比段宴高一辈,在京城经营著一家规模不大的贸易公司。 “回来了?” 堂叔满面红光,手里还端著半杯茶,笑容堆得过分殷勤。 段宴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只把大衣解了搭在扶手上。 “嗯。” “我们刚还在说你呢。”堂叔凑近了半步,语气里裹著层薄薄的试探,“年后你那边是不是有几个大项目要推?我听说季家名下主营的那个公司的收购案已经到了最后阶段了。” 第180章 初一 段宴接过旁边佣人递来的热茶,掀开盖子吹了吹。 “在走流程。” 堂叔等了两秒没等到下文,只好自己接上。 “是这样的,我家那个小儿子,你那个堂弟,今年刚从美国读完mba回来了,正在找实习,你看你那边能不能……” “收购案是机密项目,外面的人不方便接触。”段宴喝了口茶,语调没有半分波动,“年后我们还要配合律师团做尽职调查,也抽不出人手带人。” 堂叔脸上的笑容僵了一拍,嘴唇动了动。 “也不是说一定要进核心团队嘛,就是在你身边跑跑腿,学学东西……” “不太合適。” 几个字堵死了所有退路。 堂叔脸色有些难看,但碍著段宴如今的身份地位,不好当面翻脸,只能干笑两声坐回去。 对面沙发上另一个穿旗袍的中年女人见状,適时接过了话头。 是段家另一支的堂姑。 “工作的事不急,你这都二十多了,该考虑考虑个人问题了吧?” 她一脸亲热地凑过来。 “堂姑这边倒是有几个不错的姑娘,家世清白,学歷也好,改天给你安排认识认识?” 段宴的视线从茶杯边缘掠过去,落在了角落里那个正靠著沙发扶手、双目半闔打瞌睡的许念身上。 段宴居然还点点头:“的確,今年回国的旁支小辈里,我看有这些年轻人里和许念適龄的男生更多,条件不错,长得也能看,就刚刚堂叔家那个二小子很可以。堂姑,堂叔,你们先帮许念张罗吧,我今年实在是太忙了。” 许念:“?” 她活生生被嚇醒了。 段宴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堪称一本正经。 他甚至还端著茶杯抿了一口,那副“兄长操心妹妹终身大事”的做派,拿捏得跟真的似的。 “但我作为她名义上的兄长,总归得替她留意著,等她的婚事尘埃落定了,我再腾出手来考虑自己的事情,也不迟。” 许念:“……” 她整个人从沙发靠背上弹起来,张嘴就想阴阳怪气段宴。 结果堂叔在听到“適龄”“条件不错”“二小子”几个关键词的瞬间,眼睛蹭地就亮了。 “念念啊!” 堂叔的嗓门,满脸殷勤。 “来来来,我跟你介绍介绍,我家那小子今年从沃顿回来的,各方麵条件都不差……” 许念:“……” 段宴还一副事了拂衣去的模样,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端著从容姿態离开。 她简直就要气吐血了,也想跟著开溜。 但堂叔已经把手机掏出来了,相册翻开,一张一张地给她展示他那个mba儿子的照片。 从毕业典礼到健身房自拍,从正装出席活动到西装革履的全身照,应有尽有。 “你看看,身材管理做得很到位……” …… 段宴今晚做的样子够了,该应付的应付完了。 他穿过迴廊,走到停在后门的车前。 司机已经在等著了,见他出来,利落地拉开后座车门。 “段总,回去吗?” “嗯。” 车子驶出段家老宅的院墙,匯入深夜空旷街道。 两侧的路灯掛著喜庆的红灯笼,光线从车顶掠过,把车厢內的明暗切成规律的节拍。 段宴靠著后座椅背,继续处理工作。 工作邮件的推送叮叮噹噹弹了好几条。 都是国外那边的客户。 时差的缘故,对方那边正是工作日的下午。 段宴挨个扫了一遍標题,把明天需要优先处理的几封標了星號,又划开日历確认了一遍明天视频会议的时间。 段宴这才合上电脑,对司机道:“辛苦了王叔,你先回家过年吧,后天再来,听说你妻子怀二胎了,恭喜,给你多封了年终奖。” 司机连忙道:“不辛苦不辛苦,谢谢段总。” 跟著段宴的確是累,因为段宴一直把自己的行程排的很紧,这么多年就没有休息过几天。 过年这几天稍微閒点,也只是因为国內大部分业务都不开工。 司机虽说是拿钱办事,但也年长了段宴一轮,看他一直这么拼,想劝慰他让他好好休息一阵。 但刚想开口,就从后视镜上看见段宴闭眼在假寐,眉宇间的神色阴鬱倦怠。 司机只能悻悻然闭嘴,安静开车。 …… 大年初一。 段宴已经坐在书房的电脑前了。 视频会议的界面跳出来,对方那边噼里啪啦连进来好几个人。 客户问:“今天不是中国新年吗?” “是。” “那你为什么在工作?” 段宴把文件翻开。 “处理完这边,之后想怎么休假都行。” 其中一个法国人摊开手,“你们中国人工作的方式让我永远看不懂。” 另一个y国客户大卫靠在椅背上,表情带著欣赏,“不过我得说,这就是为什么段家的项目总是比別人快一步,你这么说肯定有休假计划了。” 段宴只“嗯”了一声:“准备去y国待一段时间。” 大卫立刻来了精神。 “y国!哪里,伦敦,还是乡下,我告诉你,y国大城市的游客全是中国人,你要想真的度假,得往北走……” 大卫开始滔滔不绝推荐他在y国认识的几个庄园酒店和乡村俱乐部,眉飞色舞,比介绍项目方案还起劲。 另一个客户在旁边笑著摇头,“大卫,你让人家处理正事。” 会议室里的暖气很足足,窗外的炮仗声隔著玻璃传进来。 闷闷的一响接一响。 段宴和几个欧洲人一句一句推进项目的条款细节。 掛断会议。 书房里恢復了安静。 段宴靠著椅背休息了一会儿。 书房的门被敲了两下。 没等段宴应声,门就被直接推开了。 许念拎著一叠厚厚的牛皮纸文件夹,走进来。 她还打著哈欠,一看就是刚补完觉没多久,满脸全是昨晚被堂叔狂轰滥炸之后的颓態。 “季家操纵市场的证据。”她说,“从关联交易到內幕信息,全齐了。你想要的那几笔资金流向的原始记录也在里头。” 绝密文件被许念跟丟大白菜一样,往书桌上一放。 段宴翻开第一页扫了一眼。 许念伸出一只手,比了一个数字。 “说好了,好处三七开,你三我七。” 段宴没接她的话。 他把文件夹翻开,快速瀏览了几页,確认內容没问题以后,重新合上。 然后他抬起头看许念。 “七给你。” 许念一脸你吃错什么药了的表情。 “多出来的。”段宴把文件推到桌角,语气和刚才跟外国客户谈判没什么区別,“存到容寄侨名下的信託里。” “你怎么知道我给容寄侨开了信託基金?” 段宴:“我不止知道这个,我还知道你去年就从老爷子那磨到了容寄侨的住处。” 第181章 幻觉 许念没有否认,也没有心虚地躲闪。 反而把下巴抬得更高了一些,冷笑出声。 “她在外面不好吗?学业有成,也有朋友陪伴,该吃吃该喝喝,日子过得比跟著你的时候舒坦一百倍。” “你为什么不敢主动给她钱,是她知道后压根就不会要吗?” “她这三年多没联繫过你一次,你还不能明白?你当年有多耽误她。” “再多说一个字。”段宴声音平得听不出情绪,“你一分钱都拿不到。” 说完他偏头,对著门口,”送许小姐出去。” 门外应了一声,秘书推门进来。 许念没让秘书主动开口,自己离开。 出了门许念都还没忍住冷笑:“说两句就破防。” 秘书没有发表意见,目光正前方,步伐稳健,职业素养拉满。 …… 书房內。 段宴看完了许念拿来的文件。 他双手压著扶手刚要站起,视野边缘毫无预兆地漫开大片纯黑。 胸腔里翻涌上来一股滚烫的腥甜,猝不及防地堵在喉咙口。 段宴一手撑住书桌边沿,另一只手捂住嘴。 咳嗽声沉闷压抑,像是从肺叶最深处被硬生生撕扯出来的。 胃部的绞痛隨著每一声咳嗽成倍放大,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拿钝刀子反覆刮。 段宴伸手摁下了书桌角落的呼叫铃。 门被从外面推开。 佣人进来,看了一眼段宴的脸色,连忙打了內线电话,让医疗团队过来。 又去拿药盒,让段宴服药。 等那阵剧烈的痉挛勉强过去,段宴鬆开捂嘴的手。 掌心里一小摊血跡。 他面无表情地从桌上的纸巾盒里抽了几张,擦乾净手,团成一团塞进废纸篓,才接过佣人递来的药和温水。 医疗团队带著设备来的很快,给段宴做完初步的检查。 “低压偏高,心律不齐。段总,这是极度高压和作息紊乱引发的急性胃痉挛,您的胃病很严重,失眠症也在加剧。” “这是您佩戴的监测手环最近两周的记录。深睡眠时长每天不超过四十分钟,中间频繁觉醒,rem周期几乎没有完整的。” “您还有做噩梦和產生幻觉吗?” “有。”他眼皮半闔,语调透著浓重的倦怠感,“我最近几天会休息。” 医生在段家待久了,太清楚这位年轻掌门人的性子。 说他爱惜身体,很听医嘱,但又一直不让自己閒下来。 对自己的要求近乎苛刻,不到极限又不会停下来。 段宴说休息就休息,准备去补觉。 所有人都走了以后,他把许念留下的那叠文件锁进了保险柜。 然后拿起手机,打开聊天框。 没有新消息。 去年下半年他就知道容寄侨去哪儿了。 已经有朋友,有新的生活,有属於她自己的半径。 那圈子里没有他。 他三年没等到一条消息,没接到一个电话。 连她昔日用的號码,早在三年前就已经註销了。 许念今天的话精准踩中了他心里的死穴。 她在外面过得很好。 什么都有了。 这三年,只有他一个人被死死钉在过去。 他还是会突然走神,想她坐在沙发角落里啃零食的样子,想她站在厨房里叮叮噹噹手忙脚乱的声音,想她每次犯懒窝著不肯起床,被他一把拽起来时发出的含糊抱怨。 知道她的地址以后,他以为自己会立马过去。 但他没有。 一天,两天,一个星期,一个月。 时间一点一点地滑过去,他始终停在那个地址面前,迈不出那一步。 不是不想去。 是怕。 他这辈子没怕过什么。 但他怕容寄侨见到他的那一刻,表情是平静的。 也许会带上一点点惊讶,也许是侷促。 也许是那种碰见了一个久未联繫的旧识、出於礼貌勉强寒暄两句的客气。 她甚至可能会大方地问他一句在京城过得好不好。 然后乾脆利落地转身,走进他完全插不进去的人群里。 他只是一个被归档的、翻篇了的、不值得再花心思去纠结的过去。 段宴胃里再次翻江倒海,剧烈的绞痛顺著神经末梢直衝天灵盖。 他走进卫生间,双手死死撑在洗手台边缘。 脊背弓起,对著水池一阵乾呕。 声响沉闷压抑。 除了几口泛酸的苦水,什么都吐不出来。 …… 正月初七。 京城的年味还没散乾净,路边的红灯笼和彩旗掛著没人摘,风一吹晃晃悠悠的。 但京城已经恢復了它身为钢铁机器该有的运转节奏。 大厦的旋转门从早上八点开始就没停过,人流鱼贯而入。 李佳怡站在电梯口,手里攥著一个透明文件夹,里面装著她的入职材料和一沓还没来得及看完的员工手册。 “李佳怡?” 她心里还在给自己做著上班前的心理建设,一个利落的女声从右边传过来。 李佳怡转头,看见一个穿著藏青色西装套裙的女人朝她走过来。 三十出头的年纪,短髮齐耳,走路带风,矮高跟踩地面的声音又快又稳。 “我是杨璇,秘书处的,你可以叫我杨姐。”她在李佳怡面前站定,上下扫了她一眼,“跟我来。” 没有多余的客套。 李佳怡赶紧跟上去。 杨璇边走边说,步子一点没放慢。 “总裁秘书处一共十二个人,分內勤和外勤两条线。你是管培生,前三个月跟著我,该学什么、怎么学、什么能碰什么不能碰,我会一条一条教你。” 她推开一扇玻璃门,带李佳怡穿过一个开放式的办公区。 几个年轻人正对著电脑屏幕忙活。 “女秘书一般负责內勤和商务对接。”杨璇头也不回地往前走,“行程排布、会议纪要、文件审批流转、来访接待、出差安排,这些全归內勤管。” “男秘书负责外勤。酒局应酬、项目现场对接、有些需要跑的差事。不是说女生不能做,是有些场合確实不方便,也是为了保护女员工。” 李佳怡和所有初入职场的新人一样,脑子都还没记完,嘴巴就已经在“嗯嗯嗯!”“我都记住了!”。 “你走的是定向培养通道,实习期考核標准和社招的不一样,不会让你淘汰。但不淘汰不等於可以混。段总的节奏你进来以后就知道了,他手底下没有閒人这个工种。” “秘书处的活不好做,但做好了升迁很快,我在公司待了八年,三年前调到秘书处的,现在已经是副总监的职级了,集团的管培体系把你投放到这里,是对你能力上限的测试。跳板已经给你了,能借力爬多高,看你自己的本事。” 李佳怡用力点头。 “明白。” 杨璇这才把那份入职须知递给李佳怡。 “先把这个看完,有不懂的隨时问我。一会儿段总和几个总监开完会出来,我顺便带你去认个脸。” 第182章 不熟 李佳怡在伦敦就听过各种关於这位年轻掌门人的传闻。 冷麵,话少,工作狂,脾气不好说,但绝对不好惹。 她满脑子都是等会儿大佬们出来的场景预演。 应该怎么站?手放哪儿?开口先说什么?要不要鞠躬?鞠躬会不会太夸张了? 她正在脑子里疯狂彩排,走廊那头传来了脚步声。 走廊尽头,一群人正从大会议室的方向走出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两个中年高管,正低声交谈著什么,表情严肃。 再往后一个高个子的男人走出来。 深灰色的西装,剪裁贴合得像是从身上长出来的。 衬衫领口系得严实,袖扣的宝石光泽耀眼夺目。 五官被走廊的侧光勾出极其分明的稜角。 杨璇已经迎上去了。 “段总,下午四点和瑞银那边的电话会议,资料我已经放在您桌上了。五点半有个內部的项目进度匯报,参会人员名单在您邮箱里,您看一下有没有要调整的。” 她一边说一边递上手里整理好的文件夹,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李佳怡边看边羡慕杨璇的伶俐。 段宴接过文件,翻开扫了两眼,点了一下头。 “五点半的会推到六点,把法务的老周也叫上。” “好的。” 杨璇应完,又补了一句。 “还有件小事,上午市政那边来了个电话,说是关於东城那块地的规划调整听证会,问您能不能出席。” “让赵特助去。” “明白。” 段宴准备回办公室,余光一扫,这才注意到了那个缩在杨璇后面、抱著文件夹站得笔直、脸上写满紧张的女孩。 “谁?” 杨璇回头看了李佳怡一眼。 “新人,今天第一天来报到。” 段宴的目光落在李佳怡脸上。 那种目光就像扫码枪扫过一件商品的条形码。 李佳怡的后脖颈唰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嘴巴张开了,准备好的那套自我介绍在舌尖上打了三个转。 “段总好!我、我叫李佳怡,y大的博士,是、是定向培养回来的,之前在伦敦……” 她结巴了。 平时跟朋友们聊天嘴皮子利索无比,哪怕是在严厉的导师那也没有这么紧张,此刻舌头像被502胶水粘上了一样。 段宴只是不耐烦地“嗯”了一声,径直离开。 李佳怡腿都嚇软了。 …… 伦敦。 容寄侨是被手机闹钟吵醒的。 她伸手在枕头旁边摸了半天,把那块亮著屏幕的手机捞过来,按掉闹钟。 七点十五。 她躺了大概三十秒,才慢吞吞地从被窝里爬出来。 去刷牙洗脸,用毛巾在脸上糊了两下,连护肤品都懒得涂,直接走出了浴室。 厨房里,她拉开冰箱门扫了一圈。 吐司麵包还剩三片,火腿切片还有半盒,鸡蛋还有四个。 她掰了两片麵包丟进烤麵包机,又从火腿盒里捏出两片夹进去。 等麵包弹出来的工夫,她给自己倒了杯牛奶。 她把早餐端到茶几,盘腿坐在沙发上,一手拿著麵包啃,一手摸过手机。 好友群消息多得拉都拉不完。 往上翻了几下,发现全是李佳怡一个人在刷屏,因为其他人都没醒。 现在国內那边应该下午三点多了,估计李佳怡已经开始当牛马了。 容寄侨一边嚼著三明治,一边从最早的那条开始看。 【李佳怡:我上班了!!!】 【李佳怡:带我的杨姐超级厉害,那个气场那个效率,我以后要是能成为她那样的职业女性我死了都甘愿。】 【李佳怡:我真的好紧张啊你们不知道那个办公室的氛围有多压抑,走路都不敢踩出声音。】 【李佳怡: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 容寄侨把三明治囫圇咽下去,灌了一口牛奶,腾出手来打字。 【容寄侨:你第一天上班能不能稳重点,群消息都快被你刷成瀑布了。】 消息发出去不到五秒。 李佳怡秒回。 【李佳怡:我已经在工位坐著瑟瑟发抖了。】 【李佳怡:刚刚见到boss了,就是那个段总。】 【李佳怡:他就看了我一眼,冷的跟冰块似的,我的自我介绍直接卡壳。】 【李佳怡:天哪我会不会给他留下很差的印象??】 【李佳怡:而且我觉得boss好像不太高兴?他全程面无表情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年后开工心情不好。】 容寄侨看著屏幕,嘴角的弧度本来维持了两秒,又慢慢收了回去。 【他就那样,不是针对你。】 容寄侨消息发出去之后,才意识到自己发了什么。 她刚想撤回。 李佳怡的消息就弹出来了。 【好啊侨侨!你还说你和段总不熟!】 【快说你到底是何方神圣!不说我就拿著你的照片去问段总了!】 第183章 追求 容寄侨本来被李佳怡这句话嚇得手指都僵了。 但她很快镇定下来。 【你都被段总一个眼神嚇得自我介绍都说不利索了,你还有胆子单独跑去问他?】 李佳怡在网线那头破防了。 【討厌你!】 容寄侨盯著消息,没忍住笑了一下。 笑完又收了。 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万种段宴看到她照片以后的反应。 或许是面对陌生人般毫无波澜的冷淡,或许是认出她后唇角勾起的一抹讥誚的冷笑。 又或许,是那种看一眼都嫌脏的、毫不掩饰的厌恶。 但无论哪一种,总归不会是好的。 她坐著没动,手里的牛奶杯子慢慢凉了。 三年前机场的那个航站楼里,那面冰冷坚硬的隔离玻璃仿佛再次跨越了时间和重洋,直挺挺地横亘在了她的眼前。 他咬牙切齿地对她说,会恨她一辈子。 那句话像是一道淬了毒的倒刺,深深扎进她的血肉里。 在过去三年的无数个深夜里,只要她稍一回想,就会扯得五臟六腑都跟著鲜血淋漓。 容寄侨缓缓垂下眼皮,细长的睫毛难以自抑地轻颤了一下。 现在的段宴要是现在看到她的照片,估计连眼皮都不会多掀一下。 大概只剩下上位者对一段不堪回首的过去全然的无视。 指不定还要把这股邪火全撒在李佳怡头上,实习期直接宣告结束。 自己在他人生里存在过的三年,大概就像一场慢性食物中毒。 好不容易扛过去了,谁还会去怀念那碗让自己上吐下泻的餿饭。 现在的段宴早就和过去的容寄侨一起,死在了那场命运的更迭里。 现在的他更好。 自己也更好。 容寄侨苦笑了一下。 由此可见,她和段宴的確是孽缘。 李佳怡那边没有再回消息了。 不知道是摸鱼被抓了,还是怎么了。 容寄侨犹豫了好一阵。 最后还是退出群聊界面,点开了和李佳怡的私信。 她打了一行字。 刪掉。 反覆折腾了快两分钟,才发出去一条看起来很隨意的消息。 【佳怡,別跟公司的人说你认识我,我和段宴不是多友好的关係,別给你惹麻烦。】 发出去以后,容寄侨把手机扣在沙发坐垫上。 不是多友好的关係。 她自己念了一遍这几个字。 真是体面极了的措辞。 骗了人家三年,卷了一笔巨款跑路。 仇人差不多。 容寄侨嘆了一口气,认命地从沙发上站起来。 不能再想了。 再想下去,今天一整天都得废。 她把早餐的碟子和杯子端去厨房洗了,又回房间换了身出门的衣服。 今天下午约了个人导师,討论硕士申请的事情。 二月的伦敦冷得很,尤其是早上,风从河面上横著刮过来,把她的头髮吹得乱七八糟。 她低头走著,一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另一只手拢著围巾。 从地铁到学校不到二十分钟的路程。 出了站,拐进y大的校门。 红砖教学楼的尖拱窗户在阴天里显得严肃沉默。 导师六十多岁,头髮花白,戴一副圆框眼镜,是那种典型的y国老派学者。 容寄侨敲了两下办公室的门。 “请进。” 她推门进去,导师正坐在那张堆满文献的书桌后面,看到她进来,从眼镜片上方抬起目光。 “qiao, 有什么事。” 容寄侨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她从包里翻出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她最近整理的申请材料草稿。 “我想聊一下硕士申请的事。” 容寄侨实话实说。 她的英语带著点不太標准的口音,但流畅度比三年前好了太多。 她的本科成绩不好看,因为在大一的时候她的英语水平都仅限於日常交流,跟上课程对她来说很费劲。 以至於恶性循环。 她现在也就是中等偏下的水平。 她知道自己的斤两。 导师接过去翻了两页,没急著评价,先说。 “申请有难度,但不是没有可能。” 白人老头说话慢悠悠的,性格温和。 容寄侨:“您是在安慰我。” “我不做这件事。”他把材料合上,“有些项目设有基础年,可以从那里走。” 容寄侨苦瓜脸。 “要是不读硕士,本科出去找工作,是不是很难?” 坐在旁边沙发上查资料的一个中国师兄听见这话,停下敲键盘的动作抬头看她。 “国內或许能行。”师兄推了推黑框眼镜,“不过私企那种环境,高强度,全天候加班。你能接受那种节奏,就直接回国试试。” 容寄侨的表情垮了一半。 “就是因为接受不了那个才跑出来的。” 师兄和导师都被容寄侨给逗笑了。 同门一向很关照容寄侨这个身在异乡的可怜小姑娘。 长得漂亮的人,总是能更容易获得关注。 逢年过节大多留学生都回国了,只有容寄侨年年都在伦敦,哪儿都没有去过,很多人都脑补了一堆容寄侨的可怜家境。 导师还邀请过容寄侨去参加过他们的圣诞聚餐,他的妻子很喜欢这位来自东方的漂亮姑娘。 导师笑得斯文,半晌才找出相关资料,推到她面前。 “你来这三年,你能在学校坚持三年,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说明了很多,不要低估自己,可以適当再逼一逼自己。” 容寄侨把文件夹收起来,站起身。 “谢谢。” 导师冲她挥了挥手。 “去吧,期末论文的初稿下个月交给我,別拖。” 容寄侨应了一声,走出了办公室。 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 她拿出来看。 是李佳怡回的私信。 只有一个字。 【好。】 后面跟了个委屈巴巴的表情包。 容寄侨刚忙完今天的事情,走出学校,就在校门口看到了edward。 金髮梳得一丝不苟,怀里抱著一大束包装得极其精致的鬱金香,在伦敦二月的冷风里冻得鼻尖泛红,但站姿依然笔挺。 容寄侨一时间有点头疼,扭头就想溜。 但edward已经注意到她了,眼睛一亮,喊著她的名字就追了上来。 “qiao!” 第184章 有约 容寄侨认命地嘆了一口气。 “edward,我说过了,別再送花了。” “我没有別的意思,只是想问你今晚有没有空,claridges新出了一套法餐的tasting menu,我订了两个位置。” edward带著標准伦敦腔的声音,人高马大的帅气白人青年却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 容寄侨:“今晚和朋友有约了。” “明天呢?” “明天有课。” “后天?” “后天有论文要赶。” edward:“……” 他哪能听不出容寄侨话语里拒绝的意思。 只是他一向执著,这两年被容寄侨拒绝的次数数都数不过来。 好在edward的示爱很有礼貌,被拒绝之后也只是说:“花你收了吧,我再拿回去很没面子哎。” 容寄侨想到edward的確帮过自己很多次,只能道:“好吧,没有下次了。” edward把花递给容寄侨,又可怜巴巴的走了。 不远处edward的几个同伴鬼鬼祟祟的凑上来,见容寄侨收了花,还以为有戏,结果edward摇摇头。 同伴只能面露同情地拍了拍edward的肩膀。 …… 容寄侨回到公寓,找了个花瓶把鬱金香插上。 容寄侨现在的目標很清晰。 认真读书,把论文写完,顺利拿到硕士毕业证。 然后找一份閒適的高薪工作。 稳定下来以后,悄悄把爷爷奶奶接出来,到国外团圆,也许还可以买一套伦敦远郊的別墅,让老两口种种蔬菜。 安安稳稳度过下半辈子。 她现在的心力,实在腾不出多余的地方去应付一段新感情了。 论文初稿的截止日期是三月底,导师给的建议她翻了不下十遍,容寄侨总觉得自己写的东西跟垃圾没什么两样。 除了论文,她还得把这学期剩下几门课的成绩往上拉,她真的很想拿到硕士的offer。 她现在的均分离那条线还差著不少。 每天的日程被塞得满满当当。 周一到周五上午是课程,下午泡图书馆查文献写论文,傍晚去教会社区当志愿者,对容寄侨来说,这是目前最有效的口语训练场。 上周audrey又给她推荐了一份兼职。 是一家伦敦公司的行政助理,工作內容不复杂,整理文档、接听电话、安排会议室之类的。 关键是能积累正经的工作经验,对以后找全职有好处。 容寄侨答应了,约了下周二去面试。 她现在恨不得把一天掰成三天用。 现在她想的是怎么把论文的论证逻辑理顺,怎么在面试的时候不要结巴。 她真的很酸edward那口纯正到令人髮指的伦敦腔。 连语调的起伏都带著优雅的弧线,太正宗了。 容寄侨的英语虽然比三年前好了不知道多少倍,但口音这东西,真不是花时间就能完全抹掉的。 李佳怡结束一周的工作,终於能喘口气,还找到了朋友们都没有多忙的时间,和他们开视频嘮嗑。 李佳怡坐在书桌前,面前摊著一本翻到卷边的资料册,左手托著脑袋,右手拿著萤光笔在上面勾画。 整个人的精气神,跟容寄侨刚来伦敦那会儿有得一拼。 “我要死了。” 容寄侨把笔记本电脑搁在膝盖上,论文的文档还开著,她也很愁。 “这么痛苦吗?” “你不懂!”李佳怡的萤光笔往资料册上一拍,“我们部门那个氛围,走路脚步声大一点都有人回头看你。我今天去茶水间倒水,杯子没拿稳,洒了几滴在檯面上,旁边的前辈看我的眼神,我导师看到我论文初稿时候的表情一模一样。” 马来西亚女孩beth的画面也连进来了。 她明显是在什么嘈杂的地方,背景里隱约能听见酒杯碰撞和音乐声。 “佳怡你加油!”beth举著一杯顏色花哨的鸡尾酒衝著镜头晃了晃,“我和我男朋友一起鼓励你!” 李佳怡看著beth那张容光焕发的脸,更崩溃了。 “你能不能別在我面前秀恩爱。” beth哈哈笑著缩出了画面,只留下她男朋友探过来打了个招呼就走了。 李佳怡继续倒苦水。 “关键是boss那个人,真的好难搞。” “你们知道他什么风格吗,就是那种你在他面前匯报工作,说了五句话,他只回你一个嗯或者知道了,然后就没了。” “你完全猜不出来他到底满不满意,到底哪里要改,到底有没有在听你说话。杨姐让我自己琢磨,老天,我感觉我在伺候皇上。” “前几天下午我帮杨姐整理一份会议纪要,有个数据我核对的时候手滑,把q3的营收写成了q2的,我差点就被boss骂了。” 容寄侨一边听她说,一边在论文文档里敲了两个字又刪掉。 “別想那么多,你才第一周,犯点小错正常。” “可是我怕给杨姐丟人啊!她带我,我出了问题就是她的责任。”李佳怡哐地一下把脑袋磕在资料册上,闷声闷气地说,“我觉得boss肯定已经把我归类到废物那一栏了。” beth的声音从背景里飘过来:“网上不是有很多关於你老板的採访和报导吗,你去研究研究他的喜好和性格,投其所好嘛。” 李佳怡像是被点醒了,猛地抬起头。 “对哦!” 她开始噼里啪啦地在手机上搜索,群视频里其他几个还在线的朋友也跟著帮忙翻。 没一会儿,群聊里开始刷屏。 各种截图、连结、营销號的分析帖子,像下饺子似的往外蹦。 【转发:揭秘段氏掌门人的管理风格!据內部人士透露,段宴偏好性格活泼、嘴巴甜、懂得圆滑处事的下属……】 【独家:段宴与某周姓合作商私交甚篤,据悉该合作商以“会来事”著称,二人合作多年关係密切……】 李佳怡看得两眼放光。 “这我可以练啊!周一开始我就改路线,见到boss就疯狂彩虹屁!” 朋友那边起鬨:“对对对,佳怡你上!” 容寄侨本来低著头改论文,没怎么关注群里发的那些截图。 但眼角余光扫到了其中一张,手指不自觉地停了下来。 那张截图里提到了一个“周姓合作商”。 说这个人和段宴关係不错,性格圆滑,很会处事。 容寄侨盯著那几行字看了两秒。 周姓合作商。 会来事。 除了周广林还能是谁。 段宴和周广林私交甚篤,也只是因为周广林是他的旧相识,刚来京城时候的引路人。 两人关係好和周广林的性格没什么太大的关係。 相反以前段宴还经常和容寄侨调侃周广林不靠谱,一和別人吹牛逼就吹的忘乎所以。 这些营销號尽胡说八道。 容寄侨看著李佳怡在群里兴致勃勃地做笔记,嘴里念念有词地背诵那些“攻略”,嘴角隱隱抽了两下。 这些破烂帖子要是真照著做了,別说討好段宴,李佳怡周一过去就得被开。 容寄侨很是委婉的说:“那些攻略別信,网上写的都不靠谱。你就踏踏实实做事,少说多做,活干好了才有用。” 李佳怡换成了中文,和容寄侨窃窃私语:“尊嘟假嘟。” 容寄侨也用了中文:“尊嘟。” 李佳怡受不了了,实在是好奇得心痒痒。 “好侨侨,你就和我说吧,你到底和段家是什么关係。你肯定也不忍心看我被折磨得要死不活的吧。” 第185章 喜好 李佳怡在那头抓心挠肝,非要问出个所以然。 容寄侨噎了一下。 她能说什么? 说自己是段宴前女友? 还是说自己其实跟段家有一段不可描述的恩怨情仇,现在是拿了钱跑路的通缉犯级別人物? 容寄侨咳了一声:“行,我和你说,但你得保证烂在肚子里。” 李佳怡条件反射地把耳朵竖起来,整个人趴到了屏幕前面。 “你说你说!” 容寄侨面不改色心不跳。 “我是段家的私生女。” “???” 李佳怡的表情从好奇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石化。 “你说什么?!” 容寄侨扯犊子的功力日渐上升,毕竟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自己的。 “段宴是正牌继承人,我是见不得光的那个。他回来之后,我就被送走了,懂吗?” “……”李佳怡的嘴张著合不上。 容寄侨继续往下编,逻辑严丝合缝。 给李佳怡这个高材生都誆的一愣一愣的。 容寄侨:“所以你千万別在公司提我的名字,一个字都不行。我是被段守正董事长送出来的,要是他知道我还在跟段家有关係的人来往,我完蛋,你也完蛋。” 李佳怡被这一连串信息砸得晕头转向。 容寄侨语气轻描淡写,“我现在就想安安静静念完书,別惹事。我可以告诉你一些他的习惯,让你轻鬆一点,但前提是你得管住嘴。” “管管管!焊死都行!” 李佳怡拍著胸脯保证,那架势恨不得当场对天发毒誓。 李佳怡已经在脑子里疯狂头脑风暴了。 一个人被送出国,明明和段家有关联容寄侨却什么都没问过,这么多年了一直一个人没回过国,问她也说要一直留在伦敦。 都对上了! 天吶! 原来是这样! 群里其他几个朋友还在用英文起鬨,问她俩刚才偷偷摸摸说了什么中文悄悄话。 视频通话里的另一个男生说:“每次你们说中文我们就像个局外人。” 李佳怡咳了一声:“girl talk!” 私聊窗口里,李佳怡已经开始虚心求教了。 【侨侨,那他平时喜欢吃什么啊?我看他中午都是让人隨便订的,也没什么偏好的样子。】 容寄侨想了想,打字。 【他不怎么喝咖啡,习惯喝温水。你要是想討巧,直接帮他把温水续上比什么都管用。】 【记住了记住了!还有呢?】 【做错事別甩锅,老老实实认错,下次別犯同样的就行。他最烦找藉口推卸责任的人。】 【这个杨姐也跟我说过,看来是真的。】 容寄侨又想了想,补了一条。 【他其实挺爱吃川菜,京城城南有一家老字號川菜馆,叫川乡居。如果有机会给他订餐,可以试试。】 容寄侨打完这行字,出了会儿神。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两个人经常去那家川菜馆。 他喜欢那家的辣子鸡,容寄侨喜欢水煮鱼。 段宴总是把水煮鱼鱼腹最嫩的那片挑出来放到她碗里。 容寄侨也写不下去论文了,乾脆把电脑合上,仰头闭了闭眼。 算了。 都过去了。 周一。 京城。 李佳怡提前半小时到了公司。 她换上工牌,在工位上把杨璇上周留给她的文件一份份理顺,確认今天的日程没有遗漏。 杨璇从段宴办公室方向走出来,手里拿著一份签好字的文件,路过李佳怡工位的时候顺口说了句。 “今天中午段总没有外出安排,在办公室吃。你负责订餐,十一点半之前送到就行。” 李佳怡精神一振。 “好的杨姐。” 杨璇走远了,李佳怡立马打开手机外卖软体。 她找到了容寄侨说的那家川乡居。 也不是多高端的餐馆,但评论区都是回头客在夸味道正宗。 高冷的boss居然好这口? 李佳怡咬著嘴唇对照菜单看了半天,最后选了水煮鱼、干煸豆角、蒜泥白肉,又加了一份米饭和一碗酸辣汤。 下单。 等待。 十一点二十五,外卖到了。 李佳怡从前台取回餐盒,打开检查了一遍,確认没有洒漏,才端著往段宴办公室走。 杨璇正好从里面出来,看到李佳怡手里那几个打包盒,脚步猛地顿住。 “你给段总订的什么?” 李佳怡还满脸兴奋。 “川菜。” 杨璇脸色变了。 她压低声音,语速飞快。 “不是和你说了段总有胃病?重油重辣的他不能碰,之前我们订餐都是清淡为主,你这……” 李佳怡懵逼的“啊?”了一声。 杨璇嘆了口气,正想说让她赶紧去重新订一份,办公室里面却传来了段宴的声音。 “怎么了。” 杨璇对李佳怡做了个“你自己进去说”的手势,表情写满了同情。 李佳怡硬著头皮推开门。 段宴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翻著一份文件,没抬头。 “段总,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你不吃川菜,我这就去换一份。” 段宴翻文件的手停了。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李佳怡,落在那几个打包盒上。 段宴的视线在那几个打包盒上停了两秒。 “没有不吃。”段宴顿了一下才问:“哪家店的。” 李佳怡的心臟提到了嗓子眼。 “城……城南的川乡居。” 段宴的眉头动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细微,不是皱眉。 李佳怡已经开始在心里疯狂编辑辞职信了。 可段宴的表情又不像是生气要找她算帐的样子。 段宴:“不用重新订了,你放下走吧。” 李佳怡总觉得他嘴角那条线,比刚才自己进来的时候柔和了那么一点点。 她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脑子还一片空白。 没骂? 没发火? 看样子的確还心情不错的样子。 李佳怡一转身,杨璇正靠在走廊的墙边等著,表情里带著明显的意外。 “没事?” 李佳怡把后背贴在门板上,长长呼出一口气。 “没事……” 杨璇都有些惊讶的一挑眉:“哪家店的?等下你进去收拾的时候看看段总吃了多少,吃的多的话就记到段总的饮食里。” 李佳怡忙不迭点头。 等段宴那边的呼叫铃响起,李佳怡去收拾残羹。 发现他居然还吃的挺多的。 李佳怡收拾完,溜回工位,掏出手机给容寄侨发消息。 【侨侨!!!你是神!!!】 【杨姐都震惊了你知道吗?她跟了boss三年都不知道他喜欢吃这家的川菜。】 【快快快,你再和我说几个boss的喜好。】 …… 容寄侨是睡醒以后才看到消息的。 只是她这个时候脑子还没清醒,实在是憋不出太多和李佳怡说了。 容寄侨打了个哈欠,手指在键盘上敲字,隨手回过去几条注意事项。 【他不喜欢別人身上香水味太重。】 【不过他办公室的薰香可以换成木质调的试试。】 復活节假期马上要来了。 四周的整假。 朋友们计划去各国旅游,她的日程表上只有两件事,改论文初稿,去新找的兼职公司报到。 假期前不把论文的初稿第一版敲定,她就急躁得不得了,懒觉都不睡了。 洗漱完,容寄侨端著杯黑咖啡坐到电脑前,拉开文档。 键盘敲了不到半小时,手停了。 对比分析卡住,定性和定量数据揉不到一块去,怎么写都觉得前后逻辑脱节。 导师休假了,邮件不回。 容寄侨习惯性的点开和audrey的对话框,开始骚扰对方。 【audrey,我论文第四章遇到了一个问题……】 问题发过去,附带两张自己画的思维导图草案。 audrey回復很快,十分钟后,大段英文文本传了过来。 条理分明,核心论点加粗標出,顺带拆解了她导图里的逻辑漏洞。 容寄侨认真回了一段感谢,末尾加了句: 【你每次都回得这么详细,我都不好意思了,感觉自己在白嫖私人导师。】 audrey回的很快。 【不用不好意思,我喜欢你问问题的方式,很有条理。帮別人梳理的时候,我自己也在学。】 容寄侨又记了半页笔记,重新把文档拖出来,手指搭在键盘上,终於有东西可以打了。 她和audrey不像朋友那么隨意,但比普通网友亲近得多。 有的时候聊正事的时候说上头了,容寄侨还会跟audrey分享生活琐事。 audrey每次都会回。 容寄侨偶尔觉得不可思议。 audrey明显很忙,从回復时间就能看出来,经常深夜或凌晨才有空。 这种情况下还愿意花时间回復她一个学生的碎碎念。 第186章 前往 两人又聊了几句閒话,audrey问她论文预计什么时候能写完初稿。 容寄侨回了个哭泣的表情包。 【下周五截止,我还差最后一章,感觉来不及。】 【来得及的,有问题隨时问我。】 容寄侨托著腮,在脑袋里幻想著audrey的样子,一定是又温柔又知性。 希望以后自己也可以成为这样的女性。 她正准备退出对话框继续写论文的时候,目光突然扫到了手机屏幕右上角的时间。 下午一点四十。 容寄侨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今天下午两点的面试! 就是audrey之前给她推荐的那份兼职,一家公司的行政助理。 她差点忘了。 容寄侨手忙脚乱地关掉电脑,衝进臥室换衣服。白衬衫,黑色西装裤,头髮来不及吹,隨便抓了个爪夹盘到脑后。 她一边穿鞋一边单手拿著手机。 来不及打字了。 容寄侨就按住了语音键。 “audrey!我差点忘了面试的事,现在出门,来不及打字了,等我面完回来跟你说结果!” 语音发出去。 容寄侨拎著包衝出了公寓大门。 她没有注意到,那条三秒的语音消息发送成功之后,对方的在线状態维持了很长很长时间。 京城。 段宴的手指搭在屏幕边缘。 他盯著那条语音条看了很久。 这是容寄侨第一次发语音。 之前所有交流都是文字。 打字,回復,偶尔一个表情符號。 他从来没有在这个对话框里听到过她的声音。 段宴的拇指在语音条上方悬停了大概十秒。 最后按了下去。 安静到近乎死寂的空间里,女孩清甜柔软的嗓音毫无预兆地从手机扬声器里倾泻出来。 “audrey!我差点忘了面试的事……” 因为赶时间,她的语速比平时快了许多,字里行间还夹杂著明显不匀的微喘。 段宴想感受更多,也不知道是他的幻觉还是什么,他能在这段语音里清晰地捕捉到伦敦街头呼啸的风声,她匆忙跑动时略显凌乱的脚步声,以及外套布料急促摩擦时发出的窸窣动静。 尾音带著一点极其自然的、连她自己或许都没察觉到的软糯与撒娇意味。 整整一千多个日夜,他只能在无数个被恐慌反噬而惊醒的凌晨,靠著几近乾涸的记忆去拼凑她的声音。 段宴的呼吸在这一瞬彻底停滯,眼底一点点翻涌起以及近乎病態的贪恋。 他紧紧抿著薄唇,像是一个濒死之人在汲取最后的氧气,用微微发颤的指尖,不知道多少次摁下了这个语音条。 …… 伦敦。 容寄侨赶到了面试地点。 一栋普通写字楼,在金融城边缘,不算特別高端,但也不是皮包公司的架势。 前台登记,等了五分钟,一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走出来带她进去。 面试在一间小会议室里。 整个面试的过程不到四十分钟。 容寄侨回答的时候儘量让自己显得稳一些。 问到为什么选这份工作,她实话实说。 “我想在假期积累正式的工作经验,行政类岗位適合我现在的时间安排。” hr点头,又问了时间灵活度和薪资预期。 容寄侨一一答完。 快结束的时候,她主动开口。 “还有一件事我想提前说明一下,虽然是audrey介绍我来的,但我希望你们按正常標准考核我就好,不用因为她的面子给我什么特殊待遇。” 她说得坦坦荡荡。 hr的笔停了。 女人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点困惑。 “audrey?” 她看了旁边的部门主管一眼。 部门主管也是一脸茫然,摇了摇头。 容寄侨愣了。 “就是……推荐我来面试的那位,我简歷上写了推荐人的。她说她在一家跨国医疗諮询公司工作,和你们有业务往来。” hr翻了翻面前的文件,又看了眼电脑屏幕。 “抱歉,我这边没有看到推荐人的备註信息。你稍等一下,我去和上面確认。” hr站起来走出了会议室。 容寄侨坐在椅子上,脑子里开始冒问號。 大概三四分钟后,hr回来了。 容寄侨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他態度的变化。 “確认过了,的確是audrey引荐过你。不过你放心,我们录用你不是因为推荐人的关係。你的条件完全符合岗位要求,面试表现也很好。audrey只是起了一个介绍的作用。” 她点了点头,笑了一下,“那就好。” 出了写字楼,容寄侨走在街上。 她越走越慢。 脑子里那些问號越堆越多。 为什么面试自己的hr,连自己的推荐人都不確定? 容寄侨站在地铁站入口,人流从她身边鱼贯而过。 她掏出手机,打开那个当初认识audrey的招聘软体。 翻到audrey的主页。 头像是空白的默认图標。个人简介只有一行字。 容寄侨以前从来没在意过。 她当audrey是个低调的职场人,不喜欢暴露个人信息,正常。 回到公寓以后,容寄侨把包往沙发上一扔,直接坐到书桌前。 她打开瀏览器。 开始搜audrey的信息。 然后她打开瀏览器,搜索了audrey掛在主页的那家公司,找到about us页面,管理团队名单一个一个往下翻。 没有叫audrey的。 她盯著屏幕,眉头越拧越紧。 她已经不是当初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容寄侨了。 在国外一个人求学的经歷,让她在处事上都更加谨慎认真。 容寄侨想了一会儿,还是回復了面试那家公司的hr,婉拒了。 【不好意思,我这里有私人原因不能就职……】 …… 当晚。 audrey给她发来消息。 【怎么不去那家公司实习呢?是有什么顾虑吗?】 【我真的没有让管理层关照你,你可以在那家公司好好锻炼。】 消息发出去,却迟迟不见回復。 杨璇一进办公室,就见到了面色不虞的段宴。 杨璇愣了一下,才说正事:“段总,我来找您確认一下y国的行程,定在下个月……” 段宴打断她:“帮我提前,越快越好。” 第187章 去死 杨璇翻到平板下一页行程,有些为难。 “最早是这周五以后,季家的债权人会议定在这周五,几家联合债权方都会到场,如果您能出席的话,对收购案的推进会有帮助。” 段宴的目光还停留在手机屏幕上。 那条语音消息的进度条已经回到了起点,安安静静躺在对话框里。 “知道了。” 杨璇退了出去。 办公室的门合拢,隔绝了外头走廊的人声。 段宴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他撑著额角闭了几秒眼,把椅子往后推了半寸,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 伦敦现在是下午。 容寄侨应该已经回到公寓了,睡著了。 又或者被朋友邀请去玩。 还可能是一直在赶论文。 但不至於去参加了面试以后,连个消息都不给自己发一个。 段宴抬手揉了揉眉心,把那些不受控制的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 下午。 段宴处理完最后的合同,合上电脑。 他点开和容寄侨的对话框。 对话框里最新的一条消息,还是他下午发出去的话。 没有回覆。 段宴盯著那个空白的对话框看了大约十秒,翻到之前容寄侨问过他的那些课业问题的聊天记录。 她上周问的一个问题,他当时回得不够细致。 段宴那个问题拆开了重新组织了一遍,发了过去。 长消息发出。 但等到了凌晨,段宴回到家,收拾完了上床。 对话框依旧安静如故。 对话框的最底部,依旧是他十几个小时前发出的那段长长的,甚至显得有些刻意与笨拙的课业解答。 段宴再也不能用“有时差”“她在赶论文”或是“她只是没看手机”这种拙劣的藉口来麻痹自己了。 她很少超过二十四小时回復。 可相隔近万里,他甚至连她在想什么、在做什么、今天穿了什么衣服、有没有遇到开心的事,都无从得知。 他终於绝望地意识到,在这样遥远的距离面前,连他想要低头,都找不到一扇可以敲开的门。 段宴把手机放回枕边,闭上眼。 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颅骨內壁上反覆撞击。 太阳穴开始跳。 他侧过身,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摸出药盒。 他没开灯,摸著床头的水杯喝了一口温水,把药送下去。 药片涩得他皱了皱眉。 他重新躺回去,把被子拉到胸口的位置。 强迫自己呼吸放缓。 药效上来的速度比往常慢。 也许是因为白天那条语音,把他好不容易维持了几个月的平静搅得支离破碎。 那几秒钟的声音还在他耳膜里盘旋。 段宴把前臂压在眼睛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又掉进了梦里。 还是那个白色的房间。 四面墙壁贴著厚实的软垫,顶灯嵌在天花板,光线惨白。 他跪在地上。 膝盖抵著冰冷的地面。 面前是那个相框。 玻璃碎成了蛛网状的裂纹,但照片还在里面。 这次他终於如愿看清了照片是谁。 是容寄侨。 穿著一件米黄色的连衣裙,头髮散著,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被人隨手抓拍的一张日常照。 就是最普通的、最日常的、活著的样子。 那种仿佛能呼吸到新鲜空气的蓬勃生命力,与这个惨白、死寂的房间形成了极度惨烈的对比。 它像是一束穿透了深渊的刺目光芒,隔著那层碎裂成蛛网状的冰冷玻璃,狠狠钉进了段宴那颗早已腐朽枯死的心臟里。 有人在说话。 “谁把相框放著的?” “不能再放在这里了,他只要看见那些东西,就受刺激又要发疯。” 段宴攥紧了手里的相框,碎玻璃的边缘嵌进了掌心的肉里。 “不要碰。” 他的声音嘶哑到走形,每一个字都透著令人胆寒的暴戾。 几个人围上来。 他感觉到有人在掰他的手指。 一节一节的,硬掰。 “滚开!” 段宴猛地挣扎了一下,高大的身躯剧烈翻滚,肩胛骨重重地撞在软垫墙面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沉闷撞击声。 “季川。” 在极度的混乱与癲狂中,他牙关咬得死紧,下頜的肌肉因为过度用力而绷出凌厉的线条。 这简单的两个字,仿佛是浸透了毒汁的诅咒,每个音节都是从齿缝里一点点碾碎了、和著血腥味硬生生挤出来的。 “我要他死。” “段总,您冷静一下。” 段宴眼底熬出一片猩红,像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疯狼。 “让他去死。” 他的手在发抖。 那是由於极度的情绪崩溃和长期的精神折磨,从肩膀的骨缝里一路延伸到指尖的、彻底失控的剧烈抽搐。 在一片混乱的压制中,一截冰冷尖锐的针头,毫无徵兆地刺进了他挣扎的手臂静脉里。 液体推进血管。 它化作无数条无形的冰冷毒蛇,顺著血流一点一点爬上他的手臂,爬进他的脑子里,强行冻结了他所有沸腾的狂躁与恨意。 意识开始模糊。 他感受著自己的手指,在药效的逼迫下,终於不受控制地、一根一根地鬆开了。 相框从掌心滑落。 嘭—— 容寄侨从梦里惊醒,她从床上爬起来,拉开窗帘。 是佣人在劈柴。 容寄侨揉了揉头髮,这才勉强回过神来。 她昨天被beth邀请来她家的私人度假庄园玩。 復活节假期,beth和男友要去德国旅游,临走前非拉著容寄侨过来住几天,因为有好久会见不到容寄侨了。 beth成天和李佳怡一起调侃容寄侨被老钱贵族追求,后来眾人才发现beth也是个超级有钱人,不仅和教会高层有关係,甚至在伦敦有度假农庄。 让李佳怡破防了好久。 容寄侨赶紧洗漱换衣服,出门。 庄园主楼后面有一间专门用来做手工和烘焙的小屋。 容寄侨提前一天就把材料备好了,是给教会资助的福利院小朋友们准备的。 陪孩子们做一些苹果气泡饮。 福利院的孩子们觉得新鲜极了。 有beth的牵线,容寄侨常去教会当志愿者,平时教他们说点中文,给他们买点零食。 容寄侨蹲在一群孩子中间,手把手教他们怎么用削皮器。 一个头髮卷卷的小女孩歪著脑袋看容寄侨。 “is it okay?” 容寄侨把她手里那个削到一半的苹果接过来,“没关係,继续,你做得很好。” 一群小人忙得不亦乐乎。 容寄侨抬头的时候看到beth站在门口,和一位穿著黑色法衣的年长男人说话。 那位是教区主教。 容寄侨以前在教会社区做志愿者的时候听人提过几次,但没见过面。 beth朝她招了招手,在主教看不到的方向对她眨了眨眼睛。 意思很明显,要帮容寄侨引荐一下。 第188章 刪除 在y国,主教意味著集神圣宗教权威、国家立法权力与顶级社会地位於一身的体制性贵族。 有很大的话语权。 容寄侨没有扭捏,走过去。 “主教大人,这就是我跟您提过的qiao。”beth笑著介绍。 主教是个六十出头的白人男性,头髮灰白,面容和善,穿著整齐的法衣,胸口掛著十字架。 他看著容寄侨,微微頷首,用缓慢而正式的语调开口。 “我在堂区听过很多关於你的事情,孩子们都很喜欢你。” 他抬起右手,在空中缓缓画了一个十字。 “愿天主降福於你,保护你前行的每一步,如果你需要什么帮助,可以隨时联繫我。” 容寄侨不是教徒。 但她在这里待了这么久,对这些礼仪並不陌生。 她微微低了低头。 “谢谢您。” 主教又说了几句关於福利院孩子们教育资助的事情,容寄侨简短地应了两声。 容寄侨现在很明確自己的目的和未来。 对她有帮助的事物或是人,容寄侨都不会去抗拒接触。 和主教聊了一会儿,容寄侨就主动提及了自己的硕士申请问题 也说明了课业跟不上是因为早些年基础不好造成,並不是因为自己没有认真上课。 主教:“这是小问题,我可以帮你写一封推荐信。” 容寄侨这才露出了笑容:“太感谢您了。” 等主教和beth转身朝农场主楼的方向走远了,那些一直缩在角落不敢出来的小孩子们,这才一窝蜂地涌到容寄侨脚边。 “qiao姐姐,那个人是谁呀?好嚇人。” 捲髮小女孩扯著容寄侨的衣角,仰著脸问。 容寄侨弯下腰,把小女孩抱起来。 “是主教,像你们学校的校长一样,管很多教堂的那种校长。” “那他比牧师还厉害?” “厉害多了。” “那比你呢?” 容寄侨被逗笑了。 “比我厉害一万倍。” 她把小女孩放下来。 “走吧,回去继续做。等做好了,你们每人都能带一瓶回去。” “好耶!” …… 阳光从庄园的石板缝里渗出来,暖融融地铺在草坪上。 容寄侨蹲在小朋友堆里,手上还沾著苹果汁,正帮捲髮小女孩把瓶盖拧紧。 beth也接待完了主教,小跑过来找容寄侨,开门见山。 “帮你查了,那家公司的管理层名单里,確实没有叫audrey的人。” “我又让人去翻了他们官网的歷史版本,linkedin上也搜过了,没有任何一个叫audrey的员工,不管是现任还是离职的。” 容寄侨垂著眼帘,“谢谢你帮我查这些。” beth倒是没有容寄侨这副凝重的模样。 她语气带著几分八卦的兴味。 “我觉得吧,大概率是你哪个追求者搞出来的名堂。” “你想想,这人不主动暴露身份,也不打听你的私事,就是一直帮你解答问题,让你產生依赖感,建立信任,说白了就是曲线救国嘛。” “有些人知道正面衝锋你不吃那套,就换个方式接近你。” 容寄侨没接话。 beth看她那副模样,拍了拍她的肩膀。 “別太紧张,对方又没做什么出格的事,犯不著为这个给自己添堵。” 容寄侨点了下头。 “嗯,我知道了。” beth见她態度还算鬆弛,就没再多说,被庄园管家叫走处理客人的事情去了。 容寄侨一个人站在花廊底下。 太阳从紫藤架的缝隙间漏下来,光斑打在她的手背上。 远处草坪上的孩子们笑闹声隱隱传来,混著鸟叫和风穿过树冠的沙沙声。 她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翻到和audrey的聊天记录。 从第一条消息往下滑。 时间跨度有半年。 一开始只是很公式化的问答。 她问课业问题,audrey回答,条理清晰,从不敷衍。 后来慢慢多了些閒话,偶尔聊几句伦敦的天气、周末去了哪个pub、论文被导师打回来几次之类的。 audrey每次都回。 不管多晚,不管多琐碎。 容寄侨仔细回想了一遍。 这將近一年的时间里,audrey確实没有打听过她的住址、联繫方式、交友情况, 甚至连她主动分享的那些生活碎片,audrey的回应也只是简短的附和,从不追问细节。 克制到几乎不像是在追人,倒更像是单纯的善意。 容寄侨在国外独自生活了三年多,她现在处理这种事情的方式,和三年前截然不同。 容寄侨打了一行字。 【我去查了你的信息,没有找到你这个人,你是谁?是男是女?】 消息发出去以后,容寄侨把手机揣回口袋,回到孩子们那边帮忙收尾。 瓶子装好,標籤贴好,一个一个分给小朋友们带走。 捲髮小女孩抱著自己那瓶气泡饮,踮著脚尖在容寄侨脸上亲了一口。 “thank you !” 容寄侨笑著揉了揉她的捲毛脑袋。 等孩子们被工作人员领走,庄园的活动区域也安静下来了。 容寄侨帮忙收拾完桌面上的材料残余。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擦乾手,掏出来看。 audrey的回覆。 【对不起。】 道歉就意味著承认了,隱瞒是故意的。 容寄侨打字。 【我不太喜欢这样的接触方式。】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这段时间確实很感谢你的帮助,不管你是谁,你帮了我很多。但以后不用再联繫了。】 发完。 容寄侨没有等对方回復。 她直接刪除好友。 容寄侨把手机锁屏,塞回口袋里。 她转身往主楼的方向走。 beth正站在走廊拐角,手里端著一杯刚泡的伯爵茶,明显是在等她。 看容寄侨走过来了,beth立马凑上去,眼睛亮晶晶的。 “怎么样?跟对面说开了?是不是我们猜的那样?” 容寄侨接过beth顺手递来的另一杯茶,喝了一口。 “应该是吧。” “他怎么说的?” “他就说了句对不起,我没细问。” beth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难以置信。 “就这样?你不追问一下到底是谁?对方为了你的好感在那潜伏了半年,你都不好奇吗?” 容寄侨捧著茶杯暖手,语气平淡。 “没必要,对方如果是好意也只是一个我不想应付的陌生人,更大概率还可能是杀猪盘,查到了是谁又怎样。当面对质?然后呢?我只会多出一堆我不想应付的后续。” beth发出一声感嘆。 “我说真的,你这几年变化有点大。” 容寄侨挑了下眉。 beth比划了一下。 “下手毫不留情,你说刪就刪,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给。以前刚认识你的时候,你明明特別靦腆。你现在这样,出学校以后肯定发展很好的。” 容寄侨听著这话,嘴角弯了一下。 “谢谢夸奖。” 第189章 会议 京城,清晨。 黑色在早高峰的车流中走走停停。 段宴靠在后座,看著whatsapp的对话框。 昨晚发出去的那条消息,灰色的单勾標记静静掛在气泡右下角,从凌晨到现在,没有变成双勾。 段宴一开始没在意。 容寄侨在伦敦,时差摆在那里,有时候她忙起来回消息確实慢。 whatsapp有个特性。 被对方刪除好友以后,聊天界面不会弹出任何提示。 段宴退出对话框,切到备用帐號。 手指输入容寄侨的號码,搜索。 头像正常显示,状態栏写著一行英文签名,是她上周刚换的。 他切回主帐號。 搜索同一个號码。 头像消失了。 状態栏空白。 段宴攥著手机的五指收紧了一下。 被刪了。 容寄侨单方面地斩断了他们之间这最后一丝、甚至需要他靠偽装才能维繫的联繫。 段宴依旧维持著那个靠在椅背上的姿势,连脊背僵硬的弧度都没有变过一分。 可他攥著手机的指节却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一种病態的惨白。 车厢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安静到坐在副驾驶的杨璇都忍不住从后视镜里偷瞄了两眼。 “段总。” 她试探著开口。 “到了。” 段宴抬起眼。 今天的债权人会议就在这里开展。 他踏出车门,问了一句跟在身后的杨璇。 “今晚能飞伦敦吗?” “可以,我马上安排。” 段宴点了下头,迈步往会场走去。 杨璇连忙跟上去,知道段宴反覆询问这个是因为什么。 这位年轻掌门人在工作上有多狠,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可唯独涉及到那个名字的时候,他所有的冷静和理性就跟被人拔了插头的机器一样,直接停摆。 段宴到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大半。 律师团队、財务顾问、几家联合债权方的代表,分散在各个位置上。 交头接耳的嗡嗡声在层高不低的宴会厅里迴荡。 季川和他的父亲季世安並肩坐在u型桌短边的两个位置。 三年多以前,季世安还是京城各大高尔夫球场和私人会所里的座上宾,手腕上的百达翡丽在觥筹交错间晃来晃去,满身都是老牌世家浸泡出来的从容气派。 现在他整个人缩在椅子里,颧骨突出,法令纹深得能夹住一根筷子。 这三年老了不止十岁。 三年多的时间。 足够让一个庞大的家族从鼎盛走向衰亡。 季家的败落,不是一场突如其来的雷暴,而是一场漫长的、精密的凌迟。 季家的核心產业是地產和矿业,传统得不能再传统。 盘子大、负债高、周转慢。 段宴一开始没有选择正面衝锋。 他用段氏旗下的金融板块,悄无声息地收购了季家几个关键项目的上游供应商和下游渠道商。 每一步都不致命。 但每一步都在收紧季家脖子上那根绳子。 等季世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几个核心项目已经因为供应链断裂和资金炼吃紧,陷入了大面积的停工。 银行那边,贷款到期,续贷审批遥遥无期。 合作伙伴开始观望,有些闻到风声的已经在悄悄撤资。 季世安试图找人斡旋。 他託了好几层关係想约段宴见面,想谈,想求和,哪怕是割让一部分利益也行。 段宴一次都没见。 许念比段宴还会装,和季世安一见面,就哭著抹眼泪,说自己毫不知情,但能帮季家的一定帮。 实际上送到了监管部门的案头的资料,就是许念提供的。 操纵市场、內幕交易、关联交易中的利益输送。 每一条都是实打实的铁证。 季家被立案调查的消息一传出来,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合作方和投资人,跑得比兔子还快。 股价崩盘,资產冻结,季家那座看似坚不可摧的商业大厦,轰然坍塌。 而那些曾经跟季家称兄道弟的世家,在看清了风向以后,一个比一个跑得快。 没有人愿意在段家和季家之间选边站的时候,押注一个已经在下沉的船。 季家最后的体面,是在法院的调解下,和几家主要债权方达成了重组协议。 核心资產被拍卖清偿,剩下的债务按比例分期偿还。 季世安从一个呼风唤雨的商界巨鱷,变成了一个隨时可能被债主追著跑的债务人。 段宴甚至在几次公开的行业论坛上,被记者问到与季家的竞爭关係时,都只是淡淡说了句“市场行为,各凭本事”。 乾净得像一个局外人。 但在座的每一个人都心知肚明。 季家走到今天这一步,和段宴脱不了半点干係。 只是谁都不敢说罢了。 段宴落座后,问杨璇:“许念没来?” 杨璇:“大小姐又去基金会赞助的山区了,信號不好,应该是回不来了。” 又信號不好上了。 段宴冷淡嘲讽:“关键时候就装死。” 杨璇咳了一声,不敢说话。 从小在这个圈子里长大的许念一向长袖善舞,表面功夫做的很好,都闹到这份上了,依旧没有和季家撕破脸。 许念在这种场合不出席,让段宴一个人抗压,的確不太厚道。 但说实话,段宴都把事情做到这份上了,也不在意压力大不大了。 会议正式开始。 第190章 好的 段宴坐在u型桌的主位。 他身旁是段氏集团的法务总监和財务顾问,对面依次是其他几家联合债权方的代表。 “根据前期资產评估报告,季氏集团名下可处置资產的总估值约为四十七亿三千万……” “本次债权人会议的议题,是就季氏集团的债务重整方案进行表决……” …… 会议很漫长。 段家投资公司占季氏全部债务的三成以上。 加上段宴在这三年里陆续收购的那些季家上下游企业的债权转让份额,段宴个人实际控制的投票权远超这个比例。 简单说,这场会议里谁的话有分量,数字已经写得明明白白。 在记录会议的闪光灯下,段宴全程神情寡淡到近乎冷漠。 管理人继续推进流程。 “季氏集团实际控制人季世安先生,需以个人名义签署无限连带责任担保协议,將其名下所有个人资產纳入清偿范围。” 这一条出来的瞬间,季世安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的律师赶紧伸手去拽他的袖子,被他一把甩开。 “段宴!你这是要把我往死路上逼?” 季世安的声音在会议室里炸开来,嗓门拔得老高。 段宴甚至连坐姿都没调整一下。 其他几家债权方的代表纷纷低下头,假装在看手里的材料。 没人接话,也没人劝。 段宴终於开口了。 “季董事长,坐下说,这里是债权人会议,不是讲人情的地方,如果季家有更好的还款方案,现在可以拿出来討论。”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被人拧成了一条绷到极限的钢丝。 季世安的律师团队试图做最后的挣扎,提出了几个替代方案。 每一个都被段氏法务用数据和条款堵得严严实实。 段宴从头到尾没再开口。 管理人最后宣读最终决议。 “经本次债权人会议全体表决通过,季氏集团名下所有不动產及土地储备,以评估价为基准进行公开拍卖。拍卖所得按各债权方持有比例进行分配。” “季氏集团的品牌商標、智慧財產权及客户资源,由管理人统一託管,择机处置。” “以上决议即日生效。” 季世安瘫坐在椅子上,整个人仿佛被人抽走了所有支撑。 季川坐在他旁边,两条长腿交叠著,脊背靠著椅子,姿態跟来度假没什么区別。 表决结束。 段宴站起来。 杨璇已经等在侧门位置了,手里捏著外套和文件包。 段宴接过外套搭在前臂上,脚步不快不慢地往外走。 侧门外的通道连著地下停车场的直梯。 杨璇小跑著跟上来。 “段总,正门那边有十几家媒体等著,都想要您的採访。” “不见。” 电梯门开了,两人走进去。 杨璇按下负一层的按钮。 段宴“伦敦的航班確认了吗?” “確认了,今晚十一点的私人航线,直飞。” 段宴“嗯”了一声。 电梯下行。 正门那边就没有这么安静了。 会议一散场,堵在大堂出口处的记者们就像闻到血腥味的鯊鱼群,扛著长枪短炮蜂拥上前。 段宴从侧门走了,季世安父子就成了唯一的活靶子。 几十个话筒、录音笔、手机镜头从四面八方懟过来。 闪光灯噼里啪啦炸成一片白。 “季董事长!请问季氏集团进入破產清算程序之后,您个人有什么打算?” “季先生!季家名下所有核心资產都被拍卖了,未来还有翻身的可能吗?” “有消息称季氏集团的债务缺口远超此前公开的数字,请问这是事实吗?” 季世安一句话都没有。 季川走在他后面半步。 他周围也围满了人,但他的步子慢悠悠的,甚至比保鏢还从容。 一个年轻记者举著收音麦衝到他面前,把话筒懟到了他鼻子底下不到十公分的地方。 “季少,京城商圈普遍认为季家已经彻底出局了,您怎么看待这个说法?以后还打算留在京城吗?” 季川停下脚步。 他偏过头,看了那个记者一眼。 然后他很慢很慢地抬起手,把金丝边眼镜从鼻樑上摘了下来。 动作不紧不慢。 他把眼镜递给身后的保鏢。 下一秒。 拳头落在记者的脸上。 记者整个人往后仰,收音麦脱手飞出去,摔在大理石地面上弹了两下。 周围的人群轰一下炸了锅。 几个摄影记者疯了似的按快门,闪光灯连珠炮般爆闪。 季川站在原地,抬起右手活动了两下指节。 他低头看了看那个捂著鼻子蜷在地上的记者,嘴角牵出一条懒洋洋的弧线。 “季家就算再不济,收拾你这种东西,还是绰绰有余的。” 还是和以前一样疯的无所顾忌。 保鏢队已经衝上来把他围住了,连推带挡地往车队的方向移动。 季世安已经先一步被塞进了车里。 季川拉开后排车门,弯腰钻进去。 车门合上的瞬间,外头的喧囂被隔成了一层闷闷的杂音。 季世安坐在另一侧,脸色铁青。 “你疯了?当著这么多镜头动手?” 季川把安全带拉过来扣好,往座椅靠背上一仰。 “打都打了,还能怎么的。” 季世安瞪著他,胸口的起伏还没平下来。 但他到底是在商场里沉浮了几十年的人,很快就把那口气硬咽回去了。 他压低了声音,往季川那边凑了凑。 “资產转移的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季川表情收了几分。 “放心。” 季川吊儿郎当归吊儿郎当。 但在这个圈子里耳濡目染长大的人,该有的手段一样不少。 …… 伦敦。 四月中旬,復活节假期要到了。 y大校园里的人已经散了大半,学校显得格外冷清。 容寄侨今天专门跑了一趟学校,找导师做最后一次论文定稿前的面谈。 她到的时候,导师还没来。 办公室的门开著,里头只有师兄一个人。 那个之前建议她回国找工作的中国师兄,在看一段新闻视频的回放。 “季氏集团名下所有不动產及土地储备,以评估价为基准进行公开拍卖……” 师兄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和边上同是金融相关专业的容寄侨嘮嗑。 “你是京城人吧?这几个家族你应该多少听过吧?段宴这个人你知道不?三年前才认祖归宗回来的,现在已经是整个京城商界最年轻的掌门人了。” 容寄侨扯了扯嘴角。 “知道一点。” “一点?”师兄难以置信,“这人现在可是全球財经媒体的常客好吧。上个月《金融时报》给他做了个专题。” 师兄满脸恨铁不成钢。 “你学这个不关注这些怎么行。我跟你说,光是段宴处理季家这个案例,就够写三篇顶刊论文了……” 他又开始滔滔不绝地分析起来。 容寄侨嘆了口气,只能坐在那里听著。 段宴如今坐在这个位置上,哪怕是容寄侨上课的时候,也会从老师和同学的嘴里,听到和他相关的事情。 就连她的期末论文,前段时间都不得不应用了好几个和段家相关的案例。 早知道不一头脑热学金融了。 躲都躲不掉和段宴相关的东西。 第191章 听闻 还好导师推门进来了,打断了师兄的喋喋不休。 导师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翻开桌上容寄侨之前发过来的论文列印稿。 上面密密麻麻批了不少红笔標註。 “qiao,你这个初稿整体框架没有问题了。”导师的语速很慢,怕容寄侨跟不上,“第四章的数据分析部分需要再细化一些,不是大改。” 容寄侨点头,手里的笔在笔记本上快速记著。 “假期里辛苦你把这部分收拾完,开学提交细化稿应该没问题。” 导师把列印稿推过来,又补了一句。 “还有个好消息,主教的推荐信已经到了,加上你这学期的几门课成绩都在稳步上升,综合评估下来,你硕士项目的申请材料基本齐全了。假期结束之后应该就能收到確切的结果了。”导师从眼镜片上方看著她,“你不用太担心,应该是没问题的。” 容寄侨终於发自內心地笑。 “谢谢教授。” “去吧,假期好好休息,也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紧。” 容寄侨把论文稿和推荐信的复印件收进文件夹,站起身。 “祝您和太太假期愉快。” 导师摆了摆手。 “你也是。” 容寄侨和师兄打了个招呼,背上包走出了办公室。 伦敦难得放晴了。 几朵棉絮一样的白云掛在很高的地方。 硕士的事情基本稳了。 论文也快搞定了。 主教的推荐信拿到了。 该做的事情,一件一件都在往前推。 她深吸了一口伦敦四月份还带著凉意的空气。 然后她给朋友们发消息,分享喜悦,邀请他们在復活节假期前最后聚一次。 …… 聚餐散场的时候,容寄侨已经站不太稳了。 beth扶著她往外走,伦敦深夜的冷风兜头盖脸地灌进来,把她仅存的那点酒精麻痹感吹散了大半。 “你確定不让我送你回去?”beth搂著她的胳膊,担心地看她。 容寄侨摆手,舌头有点大。 “没事,打个车就到了,你赶紧回去,明天还要飞德国呢。” beth不放心,硬是在路边等著她上了车,又跟司机叮嘱了一遍地址,才放人走。 容寄侨靠在计程车后座上,脑袋歪著抵在车窗玻璃上。 她闭著眼,胃里翻腾得要命。 今晚喝的不少。 尤其是玩游戏,几轮下来直接给她干趴了。 丟人。 回到公寓,容寄侨连鞋都没换利索,踢掉一只高跟鞋,另一只还掛在脚尖上,整个人就扑到了沙发上。 脸埋在靠垫里,闷闷地呻吟了两声。 酒劲上来以后,她的脑子反而清醒了一些。 容寄侨翻了个身,仰面朝著天花板。 吊灯没开,只有客厅角落那盏落地灯散著柔和的暖光。 泰晤士河对岸的灯火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她盯著那些光斑,脑子里乱糟糟的。 明天下午还有面试。 假期四周,不能白白浪费掉。 如果硕士能顺利拿到offer,那在读研阶段就得开始积累正经工作经验了。 伦敦这地方,毕业以后想进大公司,光有学歷没用。 容寄侨撑著沙发坐起来,去卫生间稍微收拾了一下,准备睡觉。 冷水激在脸上,把残存的酒精和昏沉感衝掉了一些。 她盯著镜子里自己那双因为酒精充血而泛红的眼睛。 二十四岁了。 时间过得也太快了。 容寄侨抹乾脸上的水,晃晃悠悠回到臥室。 定完闹钟她把手机丟到枕头旁边,钻进被窝。 …… 第二天。 容寄侨提前了二十分钟到了面试地点。 前台登记完,在接待区的沙发上坐了一会儿。 她把手机里提前整理好的公司背景和岗位要求又翻了一遍。 这家公司规模不大,做的是跨境金融諮询和资產管理,招行政助理。 y大的在读学生身份,让容寄侨很顺利地通过了面试。 hr问:“大后天可以来试工吗?上午十点到下午四点,先跟一周,看看双方的適配度。” 容寄侨点头。 “没问题。” 所有压在心里的事情都处理完了,外加上大后天才开始试工,过度的閒適让容寄侨又开始无所事事了。 忙的时候什么都顾不上,脑子被各种东西塞得满满当当。 一旦閒下来,那些被压著的念头就跟水底的气泡一样,不受控制地往上冒。 容寄侨在路边找了家咖啡店,靠在窗边的高脚凳上坐下。 最近季家破產清算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 不光是国內的財经媒体在铺天盖地地报导,连她身边这些学金融的同学,茶余饭后聊的都是这个。 段宴那会儿刚回段家,屁股都没坐热。 段家內部那些盘根错节的旁支势力、族老、董事会里的各路牛鬼蛇神,哪个不是等著看他笑话的。 一个流落在外二十多年、根基全无的继承人,回来第一件事,不是闷头理顺內部、站稳脚跟。 反而去跟季家对著干。 季家虽然在走下坡路,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真正动起来不是一朝一夕能啃下的。 这在任何一个正常人的逻辑里,都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容寄侨搅著杯子里的咖啡,想了半天也没想通。 她抿了抿唇,其实知道自己不太应该过度关心国內的事情。 但她还是打开隨身携带的电脑,在搜索栏里输入关键词。 最先弹出来的,肯定是段宴这位意气风发的野心家的最新行程。 八卦媒体说债权人会议结束当天,他就乘坐私人飞机出国了。 目的地未知。 网页向下滚动,一张高糊的远景偷拍图毫无预兆地撞进了容寄侨的视线。 照片的背景是空旷而灰暗的停机坪,一辆黑色的迈巴赫无视了所有常规通道,径直停在了私人飞机的舷梯旁。 画面中央,段宴正从车內迈出,准备登机。 他身上穿著一件剪裁挺括的黑色大衣,衣摆被停机坪上的疾风吹出冷硬的弧度。 仅仅只是一个没看向镜头的侧影,那种属於绝对上位者的压迫感便已穿透粗糙的像素,扑面而来。 一千多个日夜的权力浸润与生死廝杀,似乎已经將他打磨成了一个寡淡沉冷、让所有人讳莫如深的继承人。 第192章 麻木 咖啡店里舒缓的轻音乐和玻璃窗外的车水马龙,仿佛在这一刻被尽数抽离。 容寄侨的目光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引力攫住,视线一寸寸描摹过男人模糊却凌厉的轮廓,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直到手腕传来一阵因为长时间悬空而產生的酸涩,容寄侨才如梦初醒般地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態。 她“啪”地一声重重合上了电脑屏幕,像个急於寻找掩护的逃兵一样,无所適从地匆促喝了一大口咖啡。 …… 容寄侨觉得自己就是太閒了,所以才搜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她乾脆跑去超市採购了一堆食材,准备费时费力做一顿好的。 等所有东西都摆上餐桌的时候,已经快晚上九点了。 吃完饭,又是晚上十点了,容寄侨又开始打扫卫生。 大晚上的寧愿发什么神经。也不让自己閒下来。 可所有东西都收拾完,容寄侨又陷入了茫然之中。 电视开著,播的是什么纪录片。 容寄侨盘著腿坐著,目光落在屏幕上,什么都没看进去。 季家完了。 这个消息对她来说,本来应该是痛快的。 可容寄侨发现自己並没有预想中那种拍手叫好的畅快。 (请记住1?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更多的是一种旁观者的麻木。 太长久的时间,以及自己和上辈子截然不同的处境,让容寄侨偶尔都会怀疑两辈子的自己是不是同一个人,或者只是单纯的一场梦境。 恨意都磨成了钝感。 她看到季家破產清算的消息,只是平静地想,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疯子,现在也尝到了跌落的滋味。 段宴能在回到段家这么短的时间內,就把季家这座庞然大物一点一点啃碎。 光靠他一个人不行。 容寄侨把脑袋往后仰,靠在沙发边缘。 段守正的手笔跑不了。 也许还有许念。 三年了。 她刻意不看国內的娱乐新闻,刻意不去搜任何一个关键词。 她怕看到什么“段氏掌门人与许家千金”之类的標题。 怕看到上辈子那场联姻。 容寄侨伸手把电视关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 容寄侨从地毯上爬起来,去卫生间刷了牙洗了脸,换上睡衣。 她刚走出卫生间,正准备关掉客厅最后那盏落地灯。 门铃响了。 容寄侨的手悬在灯的开关上方,动作停住。 晚上十一点。 谁会在这个时间来? 也许是按错了。 门铃又响了一次。 容寄侨走到玄关,从可视猫眼的小屏幕上往外看。 屏幕亮著,走廊的顶灯照著门外那一小块区域。 容寄侨的瞳孔骤然放大。 整个人腿一软,猛地往后退了两步。 后背撞上了鞋柜旁边那盏落地檯灯。 檯灯底座不稳,被她这么一撞,晃了两晃,直接往侧面倒了下去。 哐当。 灯罩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外面像是听到了里面的声音,没有动静了。 容寄侨根本顾不上檯灯。 她站在黑了半截的玄关里,整个人僵得不能动弹。 可视猫眼那块小屏幕上的画面,毫无防备地撞进了容寄侨紧缩的瞳孔里。 段宴。 站在她家门口。 那张脸下午才在电脑屏幕的高糊照片上看过。 现在就隔著一道门,出现在这里。 隔著一块小小的屏幕,容寄侨甚至生出一种极度恐慌的错觉——他根本不是在看摄像头,而是已经透过这扇冷冰冰的门板,精准无误地锁定了在黑暗里的她。 容寄侨的脑子一片空白。 她头脑糊涂,手忙脚乱的往臥室里跑。 反手啪地把门锁拧上,胸腔里的心臟跳得她太阳穴发疼。 外面没有任何声音了。 没有铃声,没有说话声。 安静得诡异。 容寄侨站在门后面,哆哆嗦嗦的摸出了手机。 她翻到公寓前台保安值班室的號码,拨了出去。 响了四五声才接。 “喂,哪位?” 保安大叔的声音带著明显的困意。 “你好,我是27楼的住户,麻烦帮我看一下走廊监控,我家门口刚才是不是有人?” 那边说了句没问题,大概是去调监控了。 过了大约半分钟。 “您门口没有人。” 容寄侨愣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 “好……谢谢,打扰了。” 她把电话掛了,手机贴在胸口。 一时间有点骇人的觉得自己八成是见鬼了。 她甚至都不敢去客厅外面再確认一下,一种难以名状、说不出是惶恐还是不知所措的情绪裹挟著她。 她的视线不受控制地钉在臥室的门上,仿佛下一秒那扇门就会被人推开。 容寄侨不知道这样僵著过了多久。 腿都站麻了。 她试著往外面听了听,什么动静都没有。 容寄侨咬著嘴唇,又点开好友群。 【有没有人想来我家吃夜宵?我滷了一锅牛腱子,量太多了吃不完。】 消息发出去,群里安静了几秒。 【天哪qiao!你的滷牛肉!我做梦都想吃!现在去来得及吗?】 【我也要!上次那个辣味的还有没有?我室友到现在还在念叨。】 这是一个叫ivy的英国女生和叫leo的英国男生。 容寄侨独居三年锻炼出来的厨艺,在朋友圈子里很有口碑,多得是人想来蹭饭。 容寄侨记得这两个人住的不远,而且ivy住的方向刚好要经过leo那边。 她立马回。 【leo你顺路接一下ivy,我在家等你们。】 【收到!二十分钟到!】 容寄侨发完消息,把手机攥在手心里,缩在臥室的床上等著。 二十分钟过得格外漫长。 终於,手机屏幕亮了。 leo发来消息。 【到你楼下了!保安大叔让我们上来了。】 又过了半分钟。 【到你门口啦,开门开门!】 容寄侨从床上跳下来,光脚跑到客厅。 经过玄关的时候,她还是谨慎的看了一下电子猫眼,才拧开了锁。 门外站著的是ivy和leo。 ivy裹著一件毛茸茸的睡袍外套,头髮乱糟糟的扎著个丸子头,看起来是被从床上薅起来的。 leo穿著卫衣和运动裤,手里还提著一袋子从便利店买的薯片和可乐。 容寄侨鬆了半口气。 “进来进来。”她侧身让路,又探头往走廊两边看了一眼。 第193章 逃跑 外面空荡荡的。 什么都没有。 ivy踢掉鞋子蹦进来,鼻子使劲嗅了两下空气。 “我闻到了!牛肉的味道!qiao你是天使!” leo跟在后面进来,把薯片往茶几上一丟,一屁股坐进沙发里。 容寄侨关上门,反锁。 她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你们过来的路上,有没有碰到什么人?就是走廊里,或者电梯口。” ivy从厨房方向探出脑袋,嘴里已经叼了一片滷牛肉。 “没有啊,就你们楼下那个保安大叔。怎么了?” 容寄侨:“有没有看到什么亚洲面孔的男的?” leo也摇头。 “没注意到,这个点走廊里一个人都没有。你怎么了,遇到什么事了?” 容寄侨摆手。 “没事,我之前好像听到有人敲门。” 她找了个藉口糊弄过去,去厨房把滷好的牛腱子切了一大盘端出来。 还有滷蛋、滷豆干、滷鸡爪,满满当当摆了一桌。 ivy已经吃疯了,一边往嘴里塞一边含糊不清地夸。 “我以后每周都要来你家蹭饭。” leo挑了个电影放。 容寄侨靠在沙发角落里,裹著毯子,眼睛盯著屏幕,什么都没看进去。 难不成真是她这段时间压力太大,產生幻觉了? 容寄侨越想越觉得离谱。 电影放到一半,ivy已经缩在沙发另一头打起了小呼嚕。 leo还撑著,但眼皮也在往下坠。 容寄侨拍了拍ivy的肩膀。 “去客臥睡吧。” ivy迷迷糊糊站起来,摸著墙往客臥方向走。 leo打了个哈欠。 “那我就睡沙发了?” “嗯,毯子在柜子里,你自己拿。” 容寄侨收拾完茶几上的残局,这才回到臥室,关上门。 有人在,她总算不那么慌了。 可躺下以后,困意来得很慢。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终於沉进了睡眠。 但是她做噩梦了。 那片漆黑的、冰冷刺骨的海水铺天盖地地涌过来。 手腕上金属的触感又冷又硬,卡得她骨头髮疼。 她拼命挣扎,水灌进鼻腔,灌进喉咙,肺里的最后一点空气被挤压殆尽。 耳边是模糊的人声。 “直接丟海里就行。” “快点吧。” 容寄侨在窒息感中疯狂挣扎,手脚都已经不听使唤了,意识一点一点往黑暗里坠落。 她甚至感觉这辈子是被淹死前的幻觉。 哗啦啦—— 容寄侨猛地睁开眼。 呼吸急促到几乎痉挛,心臟擂得她整个胸腔都在震。 臥室里很暗。 只有装饰灯的一点点细微的亮光。 容寄侨大口喘著气,后背的睡衣已经被冷汗浸透了,贴在脊椎上又凉又黏。 她本能地想坐起来。 然后她看到了,臥室靠窗那把读书用的单人沙发上,坐著一个人。 在那种令人窒息的昏暗中,男人的轮廓非但没有被夜色吞没,反而被勾勒得格外清晰,带著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极强存在感。 宽阔挺拔的肩线,隨意舒展的修长双腿,硬生生將那张原本属於她的、充满安全感的小巧沙发占据得满满当当。 他整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像是已经坐了很久了。 容寄侨的瞳孔骤然收缩到了极点。 段……段宴…… 真的是段宴。 並不是她的错觉。 她的喉咙里像被人灌了一把砂砾。 好几秒过去,她才用一种连自己都认不出来的声音,挤出几个字。 “你……怎么进来的。” 沙发上的人动了。 一小节灯光恰好落在他半边脸上。 剑眉,深目,鼻樑的弧度冷硬到近乎凌厉。 三年后的段宴。 和那张高糊偷拍照上一样的轮廓,此刻隔著不到三米的距离,活生生地坐在她的臥室里。 容寄侨整个人僵在床上,连手指都不敢动一下。 段宴没有立刻说话。 他缓缓伸出一只手,把什么东西放在了沙发旁边那张小书桌上。 金属碰触木面的声音,在寂静的臥室里格外清脆。 是一把钥匙。 “知道你不会开门。这栋公寓是段家的房產,钥匙不难拿。” 容寄侨没有自己出去租房子住,伦敦城区的房子贵的可怕,那五百万並不能让容寄侨挥霍太久,y大的留学生宿舍位置也不够。 一个漂亮的独居女性,在国外会很危险,这套安保严密的高级公寓,这几年来帮容寄侨规避了很多麻烦。 容寄侨的脑子嗡嗡作响,嘴唇翕动了两下,好不容易找回了一点声音。 “我朋友呢。” 段宴的语调冷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送走了。” 她攥著被子的边角。 ……段宴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来做什么。 是来找她算帐的吗。 可他如果是来兴师问罪的,为什么不直接把她从床上拖起来质问,反而像个幽灵一样坐在那把沙发上,不知道已经看了她多久。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几秒。 段宴又开口了。 “平时都和外人住一起?” 容寄侨的脑子已经不太能转过弯来了。 什么外人? ivy和leo? 迟疑和恐惧交叠在一起,让容寄侨的情绪非常的不稳定。 “……他们是我同学,今晚过来玩,太晚了就睡下了。” 段宴的视线在黑暗中投过来,让容寄侨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然后他站起来了。 容寄侨条件反射地往后缩了半寸。 可段宴没有朝她的方向走。 他只是把搭在沙发扶手上的大衣拿起来,搭在臂弯里。 “你继续睡吧,下次请人来家里过夜,记得反锁臥室门。”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容寄侨呆坐在床上。 客厅那边传来了浴室的门被推开的声音。 水流声哗啦啦地响起来。 容寄侨都能感受到自己胸腔里的心臟在一下下的震动。 她真的不明白段宴大晚上来这么一出,到底是想做什么。 他在洗澡? 水声持续了大概十分钟。 然后是浴室门重新打开的声响。 脚步声在客厅里移动了几步。 接著是另一扇门被打开又关上的声音。 段宴进了客臥。 容寄侨被段宴莫名其妙的现身以及不按常理出牌的行为,整个人都快炸了。 容寄侨第一反应肯定是跑。 她三步並作两步从臥室跑出来,衝到了大门门口。 拧开门把手。 她整个人还没跨出门槛半步,就僵住了。 走廊里站著两个人。 黑色西装,耳朵里別著通讯器,双手交叠在身前。 標准的安保人员站姿。 其中人的目光同时落在她身上,只做了个请回的动作。 第194章 爱恨 但那种无声的压迫感来得直接。 容寄侨怔愣的往后退了一步。 走廊尽头客臥的门开了。 段宴从里面走出来。 他整个人靠在客臥的门框上,那双漆黑的眸子隔著几米的距离,落到了容寄侨的身上。 “你要是睡不著。”他开口了,声音平静得不像话,“那我们可以这个点谈一谈。” 段宴就这么靠在门框上看著她。 不催,不逼,也不走近。 好像是料定了容寄侨会乖乖回去。 容寄侨的喉咙艰涩地滑动了一下,搭在门把手上的手指鬆开。 认命的回了自己的屋里。 但容寄侨根本不可能睡著。 她坐到床沿上,两只手撑著床垫边缘,指尖抠进了被单的面料里。 容寄侨的心跳依旧跳得极快。 那剧烈的鼓动声在静謐的臥室里被无限放大。 段宴就在隔壁。 这个令人窒息的认知,比任何悬在头顶的利刃都更让她觉得发疯。 她根本摸不透他究竟想做什么,不知道他到底在等待著什么。 更不知道当明天的太阳照常升起以后,她该拿什么样的態度、什么样的表情,去面对这个整整三年没有见过的男人。 太陌生了。 这和三年前在机场,那个红著眼眶、咬牙切齿地发誓说会恨她一辈子的段宴,简直判若两人。 …… 伦敦四月的黎明来得早。 六点刚过,淡青色的光就从天边一点一点渗了进来。 容寄侨彻底放弃了入睡。 她就这么睁著眼不知道多久。 直到门板被人轻轻叩了两下。 容寄侨浑身一僵。 段宴的声音隔著门传进来。 “起了吗?早饭好了。”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让容寄侨甚至有一种这三年之间的事情都从未发生过的错觉。 仿佛两人还挤在狭小的出租屋里。 她仿佛还是曾经那个害怕被揭穿真相、患得患失的容寄侨。 容寄侨也知道段宴都追过来了,自己根本不可能缩在房间里当一辈子鵪鶉。 她只能硬著头皮走出臥室。 客厅里已经完全亮了。 窗帘被人拉开,泰晤士河的晨光铺满了整个空间。 餐桌上摆著两副碗筷,是一顿堪称丰富的中式早餐,几碟小菜,还有一盘煎得金黄的荷包蛋。 容寄侨站在餐桌旁边,没有坐下。 段宴从厨房方向走出来,手里端著一小碟菜,搁到桌面上。 “坐。” 容寄侨机械般拉开椅子,坐下了。 整个人僵得像是被人焊死在了椅子上。 段宴在她对面落座。 看著她。 容寄侨低著头,捏著勺子的动作僵硬,一口吃的都送不进嘴里。 她能感觉到那道视线一直掛在自己脸上,像贴了一片烫人的膏药,撕不掉也躲不开。 段宴大概是意识到了容寄侨吃不下的原因。 他把视线挪开,垂下眼去,夹了一筷子菜放进自己碗里。 不再看她了。 但容寄侨实在吞咽不下任何食物。 僵持几分钟后,她乾脆將手中的筷子搁置下来。 容寄侨强迫自己抬起下頜,试图让视线显得不那么躲闪不定,但嗓音深处还是泄露了几分紧绷。 “你来这里做什么?” 段宴听闻这句饱含防备的探究,他並没有立刻作答。 他的目光重新锁定在她的眉眼上,一寸寸地描摹著眼前这具让他魂牵梦縈的皮囊。 她看起来比记忆里还要清瘦许多,皮肤像是一种近乎易碎的冷质瓷白。 三年的光阴似乎並没有折损这份美丽,反而让容寄侨褪去了曾经的青涩。 她长大了。 段宴捕捉到了她紧绷到微微痉挛的下頜线,浓密的睫羽也犹如不堪重负的蝶翼,轻微的颤抖著。 一副见到他倍感意外和惶恐的神色。 “你一点都不想看到我吗?”段宴就这么直截了当地把问题反拋了回去。 容寄侨如鯁在喉,半个字也拼凑不出来。 想吗? 那些惨烈的纠葛,每一次稍作回想都会带来鲜血淋漓的抽痛。 她之所以藏匿行踪,就是不敢去直面段宴会將她扒皮抽筋般的痛恨態度。 容寄侨怎么也想不通。 段宴如今早已是位高权重的上位者,这样一个人,怎么会突然捨得拨出极其昂贵的时间成本,亲自现身。 时间的淬炼让眼前的男人变得越发讳莫如深。 他就那么静静地坐在桌子对面,所有的喜怒哀乐都被一层坚不可摧的冰层死死封印,让人无从窥探。 她完全摸不透该怎么接话,只能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 段宴看到她稍微有些泛青的眼下,知道她肯定是没睡著。 “抱歉。”段宴的腔调透著一股奇异的平淡,完全听不出一星半点真正的歉疚,“不应该这么晚来找你。” 段宴莫名其妙开始自言自语:“自从你拋弃我离开后,这三年多的时间里,我也和你昨晚的状况一样,没有睡过一次好觉。” 段宴本来是想,让容寄侨也试试这样的滋味的。 听说她在伦敦过的不错。 可见到了她,看她那副惊弓之鸟的样子,段宴都想不到自己第一时间还是让她继续睡觉。 他脑子里想过很多折腾容寄侨的方式,此时都像是忘乾净了一样。 好几秒过去,容寄侨才用一种近乎僵硬的口吻开口。 “你想怎么样。” 段宴就那么安静地端详著容寄侨,语气浮出了一丝极度违和的迷茫。 “我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 在那一千多个日夜里,他不知道自己是爱她,还是恨她。 他本以为自己是极度渴望见到容寄侨的,那种渴求近乎癲狂。 可当他真正跨越了半个地球,以胜利者的姿態降临,亲眼看著她鲜活地坐在自己两步之遥的地方时,他脑海中那些暴虐的念头反而奇蹟般地平息了。 哪怕是容寄侨那样骗他,又那样无情的拋弃他。 他悲哀地发现,自己依旧爱她。 爱她这副美丽的皮囊,爱她骨子里那股骄纵又自私的性情。 恨她对自己的薄凉无情,恨她决裂时的极致冷漠。 极端的爱与恨疯狂撕咬,最终却诡异地达成了一种平衡。 段宴觉得自己的状態不太正常,检测手环也已经在轻微震动了,发出情绪过载的警报。 应该要吃药了。 可他並不想当著容寄侨的面暴露自己这三年过的有多可悲。 他削薄的唇角牵起一抹似是而非的弧度:“你觉得,我应该对你做些什么?” 第195章 男友 段宴等了几秒,没等到容寄侨的回答。 他重新靠回椅背里。 那种从容得近乎冷漠的姿態,和三年前那个穿著洗旧工装外套、骑小电驴来接她下班的男人,已经完全是两个人了。 沉默拉得很长。 段宴感受到自己的情绪加剧,已经快控制不住了。 他闭了闭眼。 容寄侨那被茫然塞满的心臟在胸腔里剧烈衝撞著,她试图揣测出段宴的图谋。 还没等她那僵化的思绪向前推进半寸,段宴已经重新掀开了眼皮。 他说:“吃完饭去睡一觉吧,逃跑也是需要力气的。” 容寄侨整个人像是被人捏住了后颈。 段宴就这么起身离开了。 像是这么做的目的,就是为了大晚上来嚇一下她,第二天早上又给她做一顿早饭安抚她。 容寄侨足足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段宴已经离开了。 她是真的被段宴嚇到了。 跟鬼一样,谁来能不害怕。 晨光照在那盘已经凉透了的早餐上,煎蛋的边缘泛出一层油亮的薄膜。 容寄侨翻到通讯录里那个三年多没有拨出过的號码。 赵特助。 接通了。 “容小姐?” 容寄侨攥著手机:“赵叔,段宴怎么来了?” “段少爷现在已经是集团实际掌权人了。您当初的保密信息,对他来说只是调阅权限的问题。” 容寄侨很是艰难的想理由:“那段董呢?他不管吗?” 赵特助的语气里浮出了一点为难。 “段董如今已经退居二线了。实话说,段少爷现在的决策,段董已经很难去约束了。” 容寄侨还是不死心。 “能让他回国吗?” “容小姐。”赵特助的声音放缓了些,“我的建议还是和三年前一样。有些事情,躲是躲不掉的,他这次来並不是找您麻烦的。您和段少爷之间的问题,只有你们两个人面对面才能解决。” 三年前赵特助说的也是这句话。 可那会儿的容寄侨根本不擅长面对那些错综复杂的纠葛,只会一味地当缩头乌龟选择逃避。 整整三年的光阴流转,並没有让两人曾经的隔阂烟消云散。 她以为时间够长,距离够远,一切就能自动翻篇。 但没有。 可现在后悔也没用。 “我知道了。”容寄侨说,“谢谢赵叔。” 电话掛断。 掛断电话后,容寄侨在客厅里焦躁地踱步。 她咬了咬牙,试探性地走到玄关,握住门把手轻轻一拧。 门开了。 容寄侨探出头去,整个人不可抑制地愣了一下。 空荡荡的走廊里安安静静的。 门口竟然连半个安保人员的影子都没有了,昨晚那两个守门的保鏢仿佛凭空蒸发了一般。 容寄侨满头雾水。 她实在是弄不明白段宴大半夜跑来嚇她这一出到底是为了什么。 是示威吗? 告诉她“我隨时可以把你困住,但我放了你,纯粹是因为我高兴”? 这种钝刀子割肉的拉扯感,还不如直接告诉她自己的结局会是什么样的。 她又打开手机,点进朋友们的群聊。 群里已经有新消息了。 翻上去一看,是leo和ivy发的。 凌晨四点多的消息。 【qiao,你男朋友让我们先走了,还让保鏢送我们回去。我的天啊你什么时候有男朋友了??他很有气势,一开口我就不敢说不。】 【他说他是你男朋友!你为什么从来没跟我们说过!!】 【qiao我要生气了!你居然有恋爱生活但瞒著所有人!】 群里其他人也陆续冒了泡。 【????】 【什么男朋友!他是谁!】 【连edward都没追到手的女人居然有男朋友了?我要告诉edward这个噩耗。】 而这个消息是两个小时前的。 leo也来私信她了。 【你男朋友什么来头啊?那个阵势我以为我犯法了被遣送出境。】 【他看起来不太好惹的样子,他不是什么控制狂吧?你要是需要帮助就说一声。】 容寄侨看著屏幕上这些七嘴八舌的消息,只注意到了那句“他说他是你男朋友”。 她的拇指僵滯地悬停在虚擬键盘上方,整个人像是被某种无形的胶水彻底黏住。 他们之间算哪门子男女朋友。 段宴来一趟,直接把她的生活炸得一团糟。 段宴让人客气地把自己的朋友送走了,也没有做什么过分的事情。 可明明早上那句“逃跑也是需要力气的”,简直是要把她吃了的架势。 这前后不一的態度,让容寄侨觉得段宴是不是有一点精神分裂。 容寄侨越发迷茫。 她揉了揉自己发酸的眉心,对著手机键盘敲了半天,最后只发出去一条。 【不好意思嚇到你们了,那是我的一个朋友,和你们开玩笑的。】 朋友们冒泡。 【哦哦哦哦~大晚上来找你的朋友~~】 【怪不得你一直不接受edward的追求,原来家里有人等著。哼,太会藏了。】 一群人开始起鬨要看照片。 …… 伦敦市中心某医疗机构。 段宴坐在诊室里。 对面坐著一个五十多岁的白人男医生,头髮灰白,正在翻段宴的隨身病歷资料。 这些资料是段宴的隨行医疗团队提前传过来的。 在京城的时候他的医疗组隨时跟著,但这次来伦敦他谁也没带。 只有杨璇和几个安保人员。 医生合上病歷夹,“你最近一次发作性情绪失控是什么时候?” 段宴的手搭在膝盖上。 “刚才。” 医生点了下头。 他翻看了几页国內同行的诊断记录,又问了几个常规问题。 睡眠、食慾、体重变化、用药依从性。 段宴一一如实回答。 医生:“我给你补一点镇静用药。” “段先生,我很直接地告诉你,你的精神分裂病症很严重,你的正常机能已经严重受损了。” “你现在的用药量比半年前翻了一倍,但效果在递减。你的身体正在对这些药物產生抗性。” 段宴只“嗯”了一声。 他出了诊室。 走廊尽头,杨璇已经等在那里了。 “段总,伦敦这边的庄园已经清场完毕了。您的房间、书房、会客厅全部准备好了。” “女士用品备了吗?” 第196章 搬走 杨璇一愣,紧跟著秒懂了这句话指向谁。 她利落地点头。 “我马上安排。还有別的需要吗?” “按她的喜好来。” “好的。段总,那今天下午的视频会议……” “照常。” …… 容寄侨一遍遍的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段宴肯定就是来出差的。 顺道过来找点乐子,看她这个当年卷钱跑路的骗子惊惶失措。 段氏集团的商业触角在欧洲地界上延伸得极深极广。 她之前听几个师兄师姐提过,段家光是设在伦敦的分支机构招募標准苛刻到了令人咋舌的地步。 作为这种庞大帝国的最高决策者,段宴的每一分钟都与天文数字般的利益直接掛鉤。 他这么大个老板,不可能天天閒著没事干专门来跨国追杀。 不过是上位者在工作间隙顺手拈来的恶趣味消遣罢了。 她在这边熬了三年。 学业,圈子,將来的工作,全铺好路了。 难道就因为他昨天晚上过来说了几句话,又要跑路? 不可能。 上一次跑,是因为她什么都没有。 这一次不一样。 容寄侨没办法就这么轻易放弃自己好不容易取得的一切。 於是她硬著头皮,乾脆按照之前早就制定好的行程来。 去兼职公司的试训,不能迟到。 她到了公司所在的那栋写字楼,在前台签了到,领了临时工牌,被行政主管带去了工位。 工位在办公区的角落,靠著窗户,旁边坐著一个棕色捲髮的英国女生,朝她挥了挥手,带著伦敦南区的口音。 “qiao对吧?” “对。” “別紧张,这边的活不复杂,我带你过一遍流程就行。” 同事花了大概几个小时把日常的行政工作给容寄侨捋了一遍。 文件归档、会议室预约、来访登记、內部通讯录更新,零零碎碎但不算难。 一天的工作格外的顺利。 没有任何意外。 没有段宴的人来搞事。 没有人突然通知她被辞退。 公司照常运转。 同事也很友善。 她脑子里本来疯狂脑补的那些段宴要搅黄她的工作,让她退学,甚至来追討那五百万的事情,都没有发生。 这平静反倒让容寄侨心里毛毛的。 下班时间到了。 她刚迈出旋转玻璃门,步子就顿住了。 一辆黑色的商务豪车安静地泊在公司大楼正对面的路边。 公司门口已经站了两个像是秘书一样的亚洲人面孔。 杨璇见容寄侨出来,迎了上来。 “容小姐,您好。” 杨璇身后还跟著一个穿黑色西装的年轻男助理,安安静静站在两步开外。 杨璇的笑容很標准,带著恰到好处的亲和力。 容寄侨嘆了一口气。 她就知道躲不过。 她认命地主动开口。 “段宴呢?” “段总下午有个跨时区的视频会议,还没结束。他让我来接您。” “接我做什么?” 杨璇侧了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方向是那辆车。 “是这样的,您现在住的那套公寓功能性不太够,不方便他工作,段总的意思是换个住处。那边东西都置办齐了,您回公寓收拾一下常用物品,我们这就接您过去。” 容寄侨不死心:“我能不搬吗?” 杨璇笑容没变,语气却堵死所有退路。 “容小姐,不要让我们为难。” 杨璇看著容寄侨绷紧的样子,声音放缓。 “容小姐,段总这次来伦敦,不是来找麻烦的。您试著和段总好好沟通,或许没您想的那么糟。” 每个人都和容寄侨这么说。 可两人如果真能靠言语沟通,就能释然或者妥协,容寄侨上辈子就不会死了。 她到底还是没有再做无谓的挣扎,顺从地朝著那辆黑色的商务豪车迈开了步子。 上车后,容寄侨问:“搬去哪?” 杨璇说了一个庄园的名字:“环境和安保都不错,距离您学校和公司的通勤时间也不会更长。” 容寄侨知道那个庄园。 伦敦近郊很有名的一处庄园式的酒店,以前在本地的社交媒体上刷到过好几次。 大片的草坪、维多利亚式的主楼、石板铺就的马厩改建花园。 她当时还截过图发给李佳怡看,说改天去那边玩几天。 李佳怡只回了句那边隨便一套房一晚上都是九万多。 容寄侨就老实了。 没想到这庄园居然是段家的。 杨璇从副驾驶那边上了车,转过头来。 “许小姐也让我来的时候问候您一声,问您在这边过得怎么样。” 对上段宴的时候,容寄侨一脸的视死如归。 但一提到许念,容寄侨还是难免有些心虚。 她也不知道段宴和许念现在的关係怎么样,许念会怎么看待段宴来伦敦见她的事情。 杨璇在这里,但容寄侨却不知道怎么问。 “都……都挺好。” 杨璇点点头。 “许小姐说,如果方便的话,希望您能抽空跟她亲自说一声。她很想您。” 容寄侨无意识的垂下眼睫,有点意外许念对自己一切如常的態度,不知道为什么这两人这辈子好像没有成。 “好。” 容寄侨回去收拾完东西。 车子又驶入伦敦近郊的方向。 窗外的街景从密集的商业区逐渐过渡到低矮的联排住宅,再到更开阔的绿地和树篱。 车子拐进了一条铺著碎石的私家车道。 两侧是修剪得整齐的黄杨树篱,末端矗立著一扇黑色的铸铁大门,大片的草坪在余暉里舖展开来,草坪尽头是一栋米白色外墙的维多利亚式主楼,两层半的体量,正面的石柱和拱窗被夕阳的光线勾出柔和的轮廓。 车停在主楼正门前的环形车道上。 一个穿著深色制服的中年男人已经等在门廊下,看到车门打开,快步走上前来。 “容小姐,欢迎。我是庄园的管家,物品已经全部送到了,管家团队按照清单归置好了大部分。如果有什么摆放不合心意的,隨时吩咐。” 容寄侨跟著他穿过门廊,走进了主楼。 容寄侨是真的很想和段宴好好谈一谈。 犯人判刑之前都有权利知道自己判了几年。 段宴总不能真就这么一直耍她玩吧。 第197章 在乎 本来容寄侨都已经给自己不断加码心理暗示。 谁知道等到吃晚饭,她都没能见到段宴。 管家过来带容寄侨去用餐,语气妥帖。 “段先生这边打了招呼,他今晚有工作安排,不回来用餐了。这一席是给您准备的,菜品是按照中式口味搭配的,如果有不合口味的,隨时告诉我。” 容寄侨一个人坐在餐厅里,对著满桌精致的中式菜餚发了好一阵呆。 粉丝虾球、清蒸鱸鱼、蒜蓉西兰花,连汤都是她爱喝的排骨汤。 管家站在不远处,双手交叠在身前,隨时等候吩咐。 容寄侨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 味道很好。 她嚼了两下,忽然觉得没什么胃口了,把筷子搁回去。 “管家。” “您说。” “段宴平时几点回来?” “段先生的行程不太固定。” 容寄侨“哦”了一声。 她又拿起筷子,隨便填饱了一下肚子,才站起来。 “我吃完了,谢谢。” 回到自己被安排的房间,容寄侨把门关上。 房间很大,比她那套公寓都宽敞。 床铺是白色的高支棉,枕头蓬鬆柔软,床头柜上搁著一束新鲜的白色雏菊,旁边还放了一瓶她常用牌子的护手霜。 连洗手间里的沐浴露都是她习惯用的那个味道。 容寄侨站在房间中央,环顾了一圈。 她实在是搞不明白段宴到底想做什么。 好吃好喝供著,却又不出现。 她想到了段宴的那番话。 “自从你拋弃我离开后,这三年多的时间里,我也和你昨晚的状况一样,没有睡过一次好觉。” 容寄侨一直像个鸵鸟一样躲在异国他乡,却从来不敢去深思,自己当年那番的行径,会对段宴造成怎样的影响。 容寄侨坐在床上,指尖无意识地抠住身下床单。 说到底她还是怵的。 可段宴已经来了,要真的是兴师问罪,容寄侨也拿他没有任何的办法。 她再怎么不愿面对,也只能更难堪罢了。 …… 第二天早上。 她磨磨蹭蹭地坐起来。 下楼的时候,管家已经在餐厅门口等著了。 “容小姐,早上好。今天的早餐是中式粥品搭配煎饼和小菜,如果您有其他想吃的,厨房可以现做。” 容寄侨隨便应了一声坐下来,看著面前那碗冒著热气的皮蛋瘦肉粥。 她突然试探性地对管家说:“我今天要去上班,能派车送我吗?” 管家没有任何犹豫。 “当然可以。您告诉我时间和地址,我这就安排。” 容寄侨眨了眨眼。 这么痛快? 她本来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心理准备,甚至连几套说辞都想好了。 结果人家压根没为难她。 容寄侨都不知道段宴是不是去学了心理学。 刚见面的时候,她巴不得段宴赶紧走。 可段宴这几套软刀子下来,磨得容寄侨浑身不自在。 她又想赶紧问段宴他到底想做什么。 车准时停在主楼门口。 容寄侨上了车,一路畅通无阻,连监视她的人都没有,司机把她送到公司楼下就走了。 客客气气的。 跟打个正常的计程车没区別。 这一天也和昨天一样。 一天的工作都安安稳稳的。 容寄侨下班以后坐车回到庄园。 她进门的时候,主楼门廊那边走过来好几个人。 容寄侨的脚步慢了下来。 段宴身边围著四五个西装革履的外国人。 几个人正在和段宴说什么,態度恭敬得不行。 段宴偏著头听,偶尔应一两句。 容寄侨认出了其中一个人。 上次段家在伦敦那边分公司的高层,她在新闻里见过。 容寄侨本能地想绕路走。 她刚往侧面的草坪小径迈出半步,段宴的视线就扫过来了。 隔著十来米的距离。 段宴缓步走来。 他只是当著那几个外国高管的面,用一种极其日常的语气开口。 “这里缺什么?住得习不习惯?不习惯可以跟我说。” 几个高管齐刷刷地转头看向容寄侨。 目光里写满了好奇。 容寄侨站在那条碎石小径上,晚风把她的头髮吹得有些乱,大衣的下摆被风撩起一角。 她能感觉到那些人在打量她,仿佛在猜测她和段宴的关係。 容寄侨:“不习惯的话,可以让我回公寓吗?” 段宴的嘴角动了一下。 说不上是笑还是什么。 “你说呢。” 三个字。 轻飘飘的。 但容寄侨听出了言外之意。 不可能。 她没再看他,转身往主楼侧门走了。 段宴站在原地,目光追著她的背影,一直到那个纤瘦的身形消失在侧门拐角。 眼眸深沉得骇人。 旁边的高管还在等著他的指示,但没人敢开口打断刚才那个诡异的气氛。 段宴偏过头,对身后的杨璇问了句什么。 “她怎么样?” “容小姐早上吃了早餐,上午出门上班,昨天来的时候挺牴触的。”杨璇斟酌著措辞,“不过后面就好吃好喝好睡,还挺自在的。刚刚还问厨师会不会做辣子鸡。” 段宴嘴角牵出一条弧线,那弧线冷得能结霜:“什么都不在乎的话,肯定自在。” 当然。 容寄侨不在乎的东西里,也包括他。 她简直清醒得令人咬牙切齿。 段宴直接转身离开了。 杨璇知道段宴八成是去找容寄侨了,於是游刃有余地接替了段宴接待了这群人。 “各位,非常抱歉,段总今晚的安排临时有变,工作推到明天,我来送各位。” 几个人对视了一眼。 几个外国高管面面相覷。 明明说好今晚要把合同的细节敲定的。 但没人敢在这个时候触段宴的霉头,只能匆忙收拾文件,跟著杨璇往外走。 出了庄园大门。 其中一个金髮碧眼的国外客户终於忍不住,压低声音问杨璇。 “段总今天怎么了?明明说好今晚过完这些条款的。” 杨璇哪敢编排老板的私事。 “段总有他自己的事情要处理。”杨璇面带职业微笑,语气滴水不漏,“工作我们明天再继续推进。” 国外客户耸了耸肩,小声抱怨。 “段总这几年越来越阴晴不定了,以前从没在工作上这么任性过。” 这毕竟是客户,不是自己人,杨璇也不能阻止他抱怨段宴。 更不能说她家段总阴晴不定是因为真的有精神分裂吧。 杨璇只能继续保持微笑,送他们离开。 第198章 幻想 容寄侨回到房间,站在门口愣了好一阵。 这地方不比她那套公寓,想靠做饭洗碗拖地来消耗精力,根本不现实。 她在房间里转了两圈,越转越烦躁。 脑子一旦閒下来,就开始不受控制地反芻段宴说的每一个字、每一个表情。 容寄侨乾脆开始改论文了。 房间里的书桌对著一扇半开的落地窗,窗外是庄园后花园的一片修剪齐整的灌木丛和远处起伏的草坪。 她嫌屋里闷,乾脆把电脑搬到了露台上。 露台有一套户外桌椅,桌面铺了一层细密的露水痕跡。 四月的伦敦近郊,太阳落山以后冷得很快。 风从草坪那头刮过来,带著泥土和青草混在一块的气味,钻进她没拉严的衣领里,冰得她缩了缩脖子。 但是脑子也吹清醒了点。 容寄侨戴上耳机,点开一首歌把外界的声音隔绝掉。 耳机里的音乐节拍均匀,隔音效果好得出奇。 她没有听到身后的门被人从里面推开,那双皮鞋踩在露台石板上几乎没有声响的脚步。 更没有察觉到,有人已经站在她身后,不知道站了多久。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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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质和精神都富足。”容寄侨把下巴抬了一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稳,不显得那么逃避,“我很满足现在的生活。” 段宴长身玉立地站在原地,“那我也算是取得了世俗意义上的成功,姑且算过得好吧。” 容寄侨听他这么说,胸口那根绷了两天的弦终於鬆了一点点。 每个人都让她和段宴好好沟通。 赵特助说过,杨璇也暗示过。 容寄侨捏紧栏杆,鼓起勇气。 “过得好就行,没必要纠结以前那些不美好的过去了。”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觉得这句话虚偽得要命。 段宴慢慢把视线收回来。 落在她脸上。 “原来过去对你来说,是不美好的。” 容寄侨的嘴唇动了两下。 她想说不是那个意思。 可她忽然发现自己没有办法反驳。 在段宴的眼里,她此刻的模样单薄得仿佛稍一用力就能彻底折断。 三年的时间早已悉数褪去了她眉宇间曾经残存的那点青涩与自卑。 如今这张脸被岁月打磨得越髮漂亮出挑,那双漂亮澄澈的瞳仁里水汽盈盈,就像是一只被彻底逼入死角,却还要虚张声势亮出细软爪子的猫。 有一种孤立无援却又拼命死撑的倔强。 段宴乾脆拉开露台上另一把椅子,坐了下来。 他坐得很隨意,一条腿搭在另一条上,手臂搁在扶手上,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 那副姿態不像是来兴师问罪的。 段宴开口了:“这三年,我经常做梦,或是產生幻觉,总觉得你还在。” 梦到容寄侨还在家里。 有时候一推开门,她还像以前那样毫无形象地窝在沙发里刷著手机,看得起劲,只敷衍地冲他晃晃脚尖。 有时候也会產生幻觉,感觉容寄侨又在厨房里叮叮噹噹不知道折腾些什么,做什么网上新学到的糕点,把厨房弄得一团糟,最后收拾的还是他。 又或者两人在床上打闹,以前穷的时候,闹出一身汗以后才捨得开空调。 很多次段宴半夜醒来,仿佛意识还陷在那些梦境里。 伸手去摸身侧的位置。 摸到的,永远只有一片冰冷。 “你知道我当时得知自己身世以后,第一个想法是什么吗?” 段宴说得极慢,仿佛正隔著三年的光阴,一笔一画地描摹著那些早已失落的温存画面。 “我那会儿在想——太好了,我终於能让你过上好日子了。” 第199章 底色 容寄侨的眼睫剧烈地抖了一下。 那天段宴带著她去看了好几套房子。 在回来的路上,他甚至还问她喜不喜欢那个带大阳台的户型。 他说房產证上要写两个人的名字,是需要结婚证的。 那是段宴这辈子最意气风发,也最毫无防备的时刻。 他几乎將自己的一颗真心捧到了她面前,迫不及待地和她畅想著往后的余生。 但就是那个晚上。 她消失了。 不到一天的时间。 段宴从畅想未来到被她拋弃,短到谁都反应不过来。 容寄侨没接话。 段宴也不在意她的沉默,继续往下说。 “结果我后面得到的消息,是你用我的身世,交换了五百万。” 交换这个词都说的太轻了。 这跟把段宴卖出去,没有什么区別。 还有在容寄侨老家那几天。 他带她吃爷爷奶奶做的饭,带他上山看花,靠在他肩膀上看星星,帮他处理伤口。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一切都美好温存的像是虚假的一样。 原来那真的是一顿上刑场之前的断头饭。 段宴的语气里听不出愤怒,甚至连讽刺都算不上。 可正是这种平静,让容寄侨觉得比被骂一顿还要难以承受。 每说一句,容寄侨的心里就难过一分。 容寄侨的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浸水的棉花,她勉强找回了一点声音,嗓子哑得不像话。 “对不起。” 段宴看著她。 他本来有很多话想说。 比如这三年自己过得怎么样。 想逼问她怎么能那么绝情又残忍。 他想告诉她这三年自己过得多烂。 比如那些无休无止的幻觉与暴躁的妄想,他需要靠著大把大把的处方药来强行维繫岌岌可危的理智。 比如他把自己逼成了什么样子,才终於拿到足够碾压一切的权限,把她从大洋彼岸的茫茫人海里重新挖出来。 他甚至可以把衬衫袖子擼上去,让她看看手臂內侧那些反覆扎针留下的瘀青。 告诉她,他变成了一个需要靠药物才能维持正常社会功能的人。 但容寄侨只是因为他刚刚那几句话,就一副要哭出来的架势。 光是听这些,她就已经受不了了。 段宴冷淡道:“你不用这么害怕,我不是来找你算帐的,我只是想知道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容寄侨把眼睛里的那层湿意逼退,才勉强让自己显得不是那么的狼狈。 “我们不见面,对谁都好。” 又是这种说辞。 可是他一点也不好。 段宴:“我已经来了,你打算怎么办?再跑一次?” 容寄侨又语塞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远处草坪上的自动喷灌系统启动了,嗤嗤的水声从黑暗里传过来。 段宴看著她那副模样,冷淡的笑了一下。 “你不会的。”他说。 段宴两只手交叠搭在膝盖上,堪称从容的看著她。 “这里有你读了三年的学校,有你经营起来的社交圈子,有你刚拿到的实习机会,有你快要到手的硕士offer。” “你从零开始过一次了,知道有多难。” “你跑了,这些东西一样都带不走,我如果要找你,吩咐下去一句,甚至都不用我出面,多的是人愿意为我鞍前马后。” “你一个y大的高材生,再熬几年就能拿到硕士学位,为了躲我,隱姓埋名,重新去干社会最底层的工作。” “你愿意过这样的日子吗?” 除了容寄侨自己,没人能比段宴更清楚她了。 段宴清楚容寄侨的虚荣、野心、利己。 他清楚她曾经在那片贫瘠的泥沼里挣扎得有多痛苦,所以才更明白,她对如今这种体面、光鲜且充满希望的生活有多么贪恋。 他清楚她骨子里那种趋利避害的生存本能,清楚她不甘心一辈子做一个任人践踏的底层螻蚁。 段宴都清楚。 他早在容寄侨自己都没有看清的年龄,就看清她了。 他唯一不清楚的就是。 容寄侨为什么一定要拋弃他,远离他。 难道和他生活一辈子,能让她抗拒到连荣华富贵都能拋下。 容寄侨问他:“那你想报復我吗?” “一个正常人,被这样骗了、耍了、卖了之后,第一反应应该是报復。我也想过。” 段宴的语气平铺直敘。 “比如断了你在伦敦的一切,学校、房子、工作,让你重新变成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人。” “又比如直接把你带回去,关起来。” 目光犹如实质,寸寸刮过她紧绷到微微颤抖的侧颈。 “没有人会知道你在哪里,你的一切都由我说了算。给我端茶倒水也好,当金丝雀做佣人也好。” 段宴说的这些话,终於让容寄侨有一种他这两辈子从没有改变过的感觉。 如果说,为了往上爬可以不顾一切的虚荣、野心与极端的利己,是容寄侨刻在骨血里怎么都洗刷不掉的底色。 那么此时此刻,段宴用最平静的语调描绘出的这幅控制欲极强的蓝图,同样也在肆无忌惮地向她展露著他最真实的底色。 他从来都没有变过。 这就是容寄侨害怕他的原因。 容寄侨上辈子死的早,她对於段宴的印象,永远只记得他毫不留情地撕开她唯利是图的真面目后,那个高高在上、对她只剩下冷酷的上位者。 即便重活一世,即便这辈子两人之间的轨跡早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偏离,她也不敢拿自己好不容易拼杀出来的余生,去赌段宴的真心。 见过广阔天地以后,谁也不愿意去当笼中鸟。 段宴把容寄侨的反应尽收眼底。 他极具压迫感的视线终於从她单薄的身上移开,停止了这场施虐般的心理凌迟。 这三年里,段宴在很多个需要靠吃药才能强行闭眼的深夜里,把这些方案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了无数次。 天色渐沉,远处庄园的轮廓在暮色里只剩一条模糊的黑线,草坪上的喷灌水声还在嗤嗤作响。 段宴盯著那片看不见边际的黑暗。 “每一种方案我都在脑子里过了无数次。” 露台壁灯的光映在段宴那双漆黑的瞳孔里,甚至带了点自嘲。 “但是容寄侨,怎么办,我一看到你,还是会捨不得。” 容寄侨怔愣。 第200章 变化 容寄侨张了张嘴。 一个“我”字卡在嗓子眼,后面的音节全堵死了。 她只知道段宴说的是真的。 没有哪个仇人,会在三年后见到对方的朋友时,介绍自己是她男朋友。 没有哪个想报復的人,会大半夜闯进她的臥室,却只是坐在角落的沙发上,安安静静地看著她。 更没有哪个被骗了的人,在终於掌握了碾压一切的权力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秋后算帐,而是飞越半个地球,只是为了用言语恐嚇她。 容寄侨根本不敢去看段宴的眼睛,只能狼狈地將视线错开。 对她这样一个唯利是图、惯於用最恶劣的底线去揣测人性的人来说,段宴被她这样对待后,心臟依旧跳动著的纵容与不介意,简直比他直接拔出刀来抵在她的脖子上,还要让她感到心虚和无措。 段宴只是说:“当年医药费那些事,我早就知道了。许念也知道。” 容寄侨的指尖猛地一缩。 她攥住栏杆的力道几乎像是要把铁管捏变形。 许念知道? 许念一直都知道? 段宴:“本来我想等你回京城,找个时间和你好好谈,我们可以商量著把医疗费还给许念。” 话到这里,他停了。 没有再往下说。 但容寄侨听懂了他没说出口的后半截。 他想等她回来谈。 可她没给他这个机会。 一回到京城,白天段宴带她去看房子。 晚上她就迫不及待地拿著那份dna鑑定报告跑去找了段守正。 开了条件,换了钱,断了所有联繫方式,头也不回地跑到了地球的另一端。 连一句交代都没留。 她当时只想著逃。 逃得越远越好,越快越好。 可她从来没想过,如果段宴不介意她曾经的欺骗呢。 如果段宴喜欢的,从来都是朝夕相伴的她,而不是那个救命恩人呢。 那她当年为了自保、迫不及待拿他的身世去换钱跑路,以及那场堪称单方面凌迟的拋弃,究竟会对这个前一秒都为他们的未来做打算的男人,造成什么影响。 她就像一个在暗室里待久了的惊弓之鸟,上一世的惨烈阴影,她见不得半点光。 她害怕段宴任何一个和上辈子一样的变化。 也许段宴因为自己的改变,他这辈子也只是和她好好谈谈,和她说一句“我知道的,我不介意,我们一起去把钱还给许念就好”。 但她已经毫不留情地切断了所有的退路,把他一个人孤零零地丟在了原地。 她甚至连一个让他把这句包容的话说出口的可能性,都没给他留过。 “你、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很早。”段宴说:“许念大概是在和你去凉县的时候知道的。” 容寄侨永远在权衡利弊的大脑,在此刻彻彻底底地空白了一瞬。 段宴:“但我直觉你怕的不是这个。这些东西,在我看来都算是我们之间最微不足道的小事。” 如果只是在怕自己知道真相,容寄侨压根就不会跑。 在知道他成为段家继承人的时候,她只会想方设法地將他抓得更紧。 哪怕是死皮赖脸、哪怕是伏低做小,她也一定会拼尽全力抱死他这棵摇钱树,跟著他一起踏进段家的大门,去攫取她梦寐以求的荣华富贵。 明明几万的包、一辆二手的保时捷、一点金器首饰,都能让她开心很久。 明明她是那么喜欢那些浮华的身外之物,对金钱和地位有著近乎执拗的渴望与不舍。 可是她却跑了。 面对他隨手拋出的几个亿的天价诱饵,面对那种她曾经削尖了脑袋都想挤进去的阶级,她寧可拿著区区五百万离开,都不愿意在他的身边多停留一秒。 这种极端反常的割裂感,根本无法用她那套想拼命向上爬的行事逻辑来解释。 一定是有其他的东西。 段宴轻声问:“你能告诉我,你到底在怕什么吗?” 露台上安静了很久。 她怕什么? 她怕那些人看她宛如看猴子或是垃圾的目光。 她怕会像上辈子一样,把她摁进冰冷的海水里。 她怕自己用尽全力拼出来的第二次人生,会因为某个不受控的变数,再次轰然坍塌。 可这些话,她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重生这种事,谁会信? 就连容寄侨自己,都有时候分不清。 前世那些刻骨铭心的记忆,到底是真实发生过的,还是她做过的一场太过漫长、太过逼真的噩梦。 段宴也没指望他才来伦敦两天,就能让容寄侨把瞒了那么多年的事情,都和他说明白。 段宴没有再继续逼问。 他看著容寄侨那张满是茫然的脸,知道今晚给出的信息量对她来说已经足够多了。 逼得太紧,这只常年受惊的猫大概率又要想方设法地逃跑。 段宴站起身来,慢条斯理地去捋那截之前因为隨意而微微挽起的衬衫袖口。 “没关係。”他说,“我也有很多事不知道怎么跟你开口,不过我们还有很多时间,我愿意和你慢慢磨。” 名贵的布料顺著冷冽的肌肉线条向下滑落的间隙,借著露台的壁灯光线,容寄侨的视线无意识地扫过了他的小臂。 仅仅只是一眼,却让她略微失了神。 段宴手臂內侧,横亘著几道触目惊心的淤痕。 容寄侨好歹是做过护士的,对人体的血管和医疗痕跡再熟悉不过,那是注射的痕跡。 他生病了? 可容寄侨刚鼓起勇气问,段宴就已经转身离开了。 容寄侨周遭只剩下虫鸣声。 …… 晚饭时间。 管家在餐厅门口候著,容寄侨被叫下楼的时候,整个人的状態还是有点逃避和装死。 她在楼梯拐角停了两秒,做了几次呼吸,才迈进餐厅。 段宴已经坐在了餐桌的一端。 第201章 男鬼 他换了一身家居的休閒衣裳,整个人比刚才在露台上时鬆弛了一些。 容寄侨走到餐桌另一端的位置,拉开椅子坐下来。 段宴先动了筷子。 他吃了一口菜,语调隨意得不像在刚刚那种气氛里。 “这些都是按你以前的喜好让厨师做的,有什么不合口味的,可以跟厨师讲,也可以跟我说。” 段宴把容寄侨这副如坐针毡、强装镇定的神態尽收眼底。 他道:“不过看样子,你也不是很想跟我多说什么。” 容寄侨忍了忍,终於绷不住了。 “你別像个鬼一样莫名其妙嚇我就行。” 这话说得冲。 搁在三年前,这就是她对段宴的日常输出模式,想骂就骂,想懟就懟,半点不带客气。 如果是以前的段宴那么接二连三的嚇她,她早就一拳打过去了。 她现在哪有身份这么做。 段宴听完这句话,嘴上说了声“抱歉”。 但他的表情纹丝未动。 和真正的歉意之间,隔著十万八千里。 容寄侨被他这副模样堵得一口气上不来下不去。 她又不敢像以前一样,想揍他就揍他。 以前耍赖撒泼是仗著段宴会无条件纵容她。 段宴说的没错,容寄侨的確在逃避和现在的段宴相处,因为她知道段宴不是以前那个对她唯命是从的穷小子了。 现在那点底气早被她自己亲手烧光了。 容寄侨只能窝窝囊囊地低下头,闷声扒饭。 厨师做的菜確实好吃。 她低著头只顾往嘴里送,碎发垂下来挡住了半边脸。 嘴巴鼓著,腮帮子一动一动的。 跟三年前一模一样,生气的时候就不理他。 段宴看了她好几秒,伸出手,给容寄侨夹了她夹不到的辣子鸡。 “之前不是和杨璇说要吃这个,怎么不见你动筷子。” 段宴越是表现得这样游刃有余、从容不迫,就越衬得此刻只能闷头扒饭的容寄侨像只被捏住了后颈皮的鵪鶉。 这种单方面被全方位碾压的处境实在是太被动了。 搞得她只能任由段宴揉捏,他想怎么嚇她就怎么嚇她。 她早就不是以前那个被捏住命门就唯唯诺诺的容寄侨了。 於是容寄侨恶向胆边生,直接站起来。 那盘辣子鸡本来在段宴的面前,她直接端到自己跟前,大口的吃了起来。 大有一种“就算明天要被秋后算帐今天也要先吃个回本”的架势。 段宴看到她这样,无声的笑了一下。 …… 即使是容寄侨的日子已经这么难过了。 但容寄侨也没忘记了自己是个悲催的打工人。 今天是试工第三天。 容寄侨是兼职,所以活不多,甚至还称得上是閒適。 李佳怡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她去新兼职试工的事,此刻在群里指点江山。 她煞有介事地发了一长串“职场生存秘籍”,隔著屏幕都能想像出她那副老气横秋的模样,活像个在世界五百强企业里摸爬滚打了十年的资深人生导师。 实际上李佳怡不知道容寄侨在来伦敦之前,就已经上过班了。 既然是试工,容寄侨肯定要主动给自己找点事情做,不能只顾著摸鱼。 她的那位带著伦敦南区口音的女同事nora,要去接待客户。 容寄侨厚著脸皮,让nora带她一起。 nora一口答应,很是仁义的在领导巡岗的时候,把实在是找不到事情做的容寄侨叫走了。 nora边走边小声交代,“你站我旁边就行,帮忙引路、倒茶、送果盘,按我教你的那套流程来。” 容寄侨点头。 “別紧张。”nora拍了拍她的胳膊。 两人到了前台接待区。 玻璃旋转门外头的街道上车来车往,阳光难得好,把门廊照得透亮。 nora站在门口,不放心的依旧在小声叮嘱她。 容寄侨站在nora半步后的位置,一边应著,余光一边往门外扫了一眼。 一辆黑色的商务车正缓缓驶入公司门前的落客区。 容寄侨的右眼皮一跳。 这车怎么有点熟悉。 那辆商务车稳稳停住,司机下车绕到后排拉开车门。 第一个下来的是杨璇。 依旧是干练的深色西装裙,手里捏著平板和文件夹。 紧跟著,段宴从另一侧车门迈了出来。 他今天穿了一身剪裁极度合体的深灰色高定西装,布料垂坠出的每一道弧度都透著属於有钱人的质感。 深色的衬衫领口被系得一丝不苟,连领带的结扣都打得严严实实,把他昨晚那股暗藏在骨子里的占有性与男鬼感,全数拘押在了这层禁慾而体面的皮囊之下。 容寄侨:“…………” 她眼前黑了一瞬。 不是。 等一下。 他怎么在这儿? 段宴走进旋转门的时候,视线自然而然地扫过前台区域。 他的目光掠过nora,落在了容寄侨身上。 停了一拍。 眉尾挑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轻,有点意外的样子,的確是也没意识到会在这里看到容寄侨。 nora已经迎了上去。 “段先生,欢迎,这边请。” 容寄侨僵在原地。 nora回头冲她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跟上啊。 容寄侨只能咽下那口老血,跟在nora后面。 一行人往会客室走。 段宴走在前面,杨璇和公司的大老板以及几个握手寒暄。 这么多大人物都在,容寄侨想溜都有些突兀。 她只能硬著头皮跟著nora,脊背绷得能弹钢琴。 会客室的门推开。 nora指了指会客位的方向,小声说:“你去把招待用品摆上,按之前教你的规格。” 容寄侨忙不迭点头,连忙溜了。 这是什么冤孽。 全伦敦那么多公司。 段宴偏偏来谈合作的就是她兼职的这一家。 果盘和下午茶备好,容寄侨端著托盘推开会客室的门。 一进去就对上了段宴的视线。 他坐在长桌的一端,姿態从容,正在听公司领导们介绍项目情况。 容寄侨低著头,快步走到茶几旁边,把杯子一个一个摆好。 半点都没赏段宴一个眼神,跟不认识她一样。 但她听到了段宴一声很轻的笑。 像是在嘲笑她昨晚上吃饭的时候还那么破罐子破摔,慷慨就义的模样,现在又装上鵪鶉了。 容寄侨咬著后槽牙,尷尬地想抠脚。 第202章 送你(礼物之王加更) 她赶紧把最后一杯茶放好,退到门边的位置站著。 接下来两个多小时,是段宴和公司领导们的正式会谈。 容寄侨全程充当背景板,中间只进去添了一次水、换了一次果盘。 终於。 会议结束了。 段宴和公司领导握手,说了几句收尾的客套话。 容寄侨已经做好了目送他离开的准备。 她甚至在心里鬆了口气。 然后杨璇走了过来,和容寄侨的领导说: “段总和贵公司的blackwell先生约了下午一起打高尔夫,顺便聊些合作细节。段总刚才注意到贵司有一位中国员工,觉得格外亲切。想问问能不能让她同行,方便有个沟通上的桥樑。” 容寄侨的领导显然对“段宴亲自点名要人”这种事情受宠若惊。 他连连点头。 “当然当然,没问题。” 然后他转过头,朝容寄侨招了招手。 “qiao,过来一下。” 容寄侨走过去的时候,脸上的笑容僵得跟石膏面具没两样。 领导的表情兴奋得像中了彩票。 “段先生可能英文不太好,需要个人在旁边帮忙沟通。你中英文都行,跟过去帮帮忙。” 容寄侨:“……” 他英文不好才怪。 实在是不好,但段宴这么有钱,出来不知道带个翻译吗? 她的领导正满眼期待地看著她,恨不得她立马感恩戴德地答应。 容寄侨只能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好、好的,没问题。” 领导满意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去跟杨璇確认细节了。 段宴这会儿也从会客室里面走出来。 他步子不紧不慢,单手插在裤兜里,和大老板並肩往大门方向走。 容寄侨认命地去拿了自己的外套和包。 高尔夫球场在伦敦西南郊,车程四十分钟。 容寄侨被安排坐在后面一辆商务车里,和公司的人同行。 一路上容寄侨都在盘算著怎么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最大限度地降低存在感。 车停在球场入口,一行人下车。 高尔夫球场的绿地在午后的阳光下铺展得一望无际,空气里带著修剪过的草坪特有的清新气味。 她跟上去,余光里一个高大的身影忽然从侧面靠了过来。 段宴不知道什么时候落到了后面。 他走到容寄侨旁边,步子和她齐平。 两人之间隔著大约一臂的距离。 段宴开口了。 “我是真不知道你在这家公司。”段宴的语气听不出任何心虚,反而带著点理所当然的意味,“伦敦有业务对接的公司就那么几家,碰上了而已。” “那你英文是真不好吗?” 段宴看著前方,心情不错的样子。 “还行。” “那你让杨璇去跟我领导说你需要翻译是什么意思?” “你领导乐意。” 容寄侨:“……” 两人的对话用的是中文,她的顶头大老板听不懂,已经开始兴致勃勃问她了。 “qiao, 段先生在说什么?” 容寄侨十分有职业素养。 她立刻转过身,反应很快,衝著大老板堆起一个得体的笑容,跟没事人一样。 “段先生对我们公司的专业能力给予了高度评价,他期待今天能进一步推进与贵方的深度合作。” 大老板一听,整张脸都亮了。 满脸喜色地冲段宴竖了个大拇指。 段宴视线从大老板身上滑到了容寄侨脸上。 嘴角那条线勾了一下。 那种“你倒是挺能编”的意味,明晃晃写在上面。 容寄侨气得牙根发痒。 …… 容寄侨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站在伦敦郊外某个顶级私人高尔夫俱乐部的草坪上,给聊著几十亿英镑合作的段宴当翻译。 大老板是个五十出头的白人,说话带著浓重的苏格兰口音,语速又快,容寄侨每次都得很认真的听,才能勉强翻译出来。 段宴站在果岭边上,单手握著球桿,姿態鬆弛得跟来度假的一样。 大老板说了一长段关於供应链整合的构想,末尾加了句俏皮话,把自己都逗笑了。 容寄侨侧过身,和段宴翻译。 “他说供应链这块如果段氏愿意独家承接亚太区的物流中转站建设,他们可以把合同周期从五年延长到八年。最后那句是开玩笑,说希望这笔钱能让他提前退休去马尔地夫钓鱼。” 段宴听完,挥桿。 白色小球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落在远处的旗杆附近。 他收杆,头也没转。 “告诉他,八年可以谈,但独家条款里要加一条排他协议,亚太区的同类项目三年內不能分包给第三方。退休的事不急,等这笔钱到帐了,马尔地夫的岛他想买哪个我送他一座。” 容寄侨转头,用英文把这段话完整地传达给大老板。 大老板听完哈哈大笑,伸出手掌用力拍了拍段宴的肩膀。 嘴里连说了三个“deal”。 容寄侨站在旁边,面上维持著得体的微笑。 实际上心里嫉妒死了,想和这群有钱人拼了。 刚才那几句话来回一翻译,合同金额至少往上跳了两个亿英镑。 她站在这里当免费翻译,一分钱加班费都没有。 段宴像是看出来了容寄侨在心里嗶嗶什么似的,又对容寄侨说。 “想要马代的哪座岛?我也可以送你。” 容寄侨:“……” 她实在是不知道怎么回。 大老板还在等著容寄侨翻译。 但久久不见容寄侨说话,於是催促。 “qiao?” 容寄侨反应过来,连忙给大老板翻译道:“段先生问您想要哪座岛,您指定下来,他可以送你。” 大老板眼睛一亮,狮子大开口列举了好几个十分出名且昂贵的私人岛。 段宴:“?” 容寄侨继续面露微笑,生怕段宴没听明白,翻译了一遍给段宴听。 第203章 坠马(礼物之王加更) …… 打完一轮,大老板的兴致更高了。 他把球桿递给球童,大手一挥,招呼旁边的侍应生。 “来瓶好的,庆祝一下。” 侍应生很快端来了一瓶酒。 容寄侨看不懂牌子,但瓶身上那些复杂的法文花体字和年份標识,加上侍应生那副捧圣物一样的谨慎姿態,无声地宣告著这瓶东西的身价。 大老板给三个杯子都倒上了。 容寄侨本能地想后退。 段宴却已经伸手,从大老板手里接过第三杯,递到了她面前。 “尝尝。” 语气隨意得跟递杯白水没两样。 容寄侨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 杯壁冰凉,酒液在阳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光泽。 她象徵性地抿了一小口。 入口的瞬间,舌尖上炸开一层极度丰富又复杂的风味,和超市货架上那些十几镑一瓶的东西完全不是一个物种。 好喝,但容寄侨喝不出什么门道来。 两人在草坪上的休息区又坐了一阵。 大老板兴致不减,聊完了正事开始天南海北地侃。 等到话题从商业聊到了赛马和庄园投资,大老板兴致又来了。 “骑马吗?” 容寄侨给段宴翻译完,终於鬆了口气。 这下总该跟她没关係了吧。 容寄侨已经开始在心里编排怎么跟领导匯报今天的出色表现了。 几个人往马厩方向走,容寄侨自觉地落在了队伍最后面,准备等他们上了马,自己就找个地方坐著等收工。 马厩管理员牵了几匹马出来。 段宴接过韁绳,翻身上马的动作乾脆利落。 容寄侨隔著白色的木栏杆站在场外,看著段宴那乾脆利落,甚至透著几分赏心悦目的上马动作,脑海里却忽然不受控制地,冒出了一段与当下这奢靡处境格格不入的荒谬记忆。 两人住著出租屋,段宴那会儿还是骑著二手市场淘来的、破旧到连塑料外壳都掉漆的小电瓶车。 现在的段宴高高在上地跨坐在价值连城的纯血黑马上,他单手漫不经心地控著韁绳,头顶是伦敦午后耀眼的日光,身侧是顶级私人绿茵场,从容不迫得仿佛生来就是属於这个阶层的上位者。 那种天翻地覆的阶级跨越感,格外割裂。 谁能想到呢。 那个曾经在尘土飞扬的建筑工地上,蹲在钢筋水泥堆里闷头啃著白米饭配咸菜、连一口肉都要靠工友施捨的穷小子。 和眼前这个在谈笑间隨手签下几十亿英镑的跨国合同,眼都不眨地把一瓶的顶级珍藏当白水一样递给她尝鲜的段家掌权人。 竟然真的是同一个人。 容寄侨正出著神,段宴已经驾马在附近慢悠悠地溜了一圈。 马蹄踩在修剪齐整的草坪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然后他拨转马头,朝容寄侨的方向走过来。 容寄侨没当回事。 以为他只是路过。 谁知道段宴走到她跟前,直接弯下腰,一只手臂从她腰侧穿过去,猝不及防地把她整个人从地面上捞了起来。 容寄侨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 “你干什——” 话没说完,她整个人已经被放到了段宴身前的马背上。 段宴一手揽著她的腰,另一只手抓紧了韁绳。 腿一夹马腹。 黑马长嘶一声,四蹄翻飞,直接冲了出去。 容寄侨的惊叫声被风撕碎了。 身后的大老板骑在马上,整个人都看呆了。 他扭过头看旁边跟上来的杨璇,满脸写著“这是怎么回事?”。 杨璇面不改色,嘴角维持著標准的职业微笑。 “他们是旧识。” 大老板眨了两下眼睛,恍然大悟的表情爬上了脸。 “oh——” 容寄侨整个人被风灌得睁不开眼,耳边全是马蹄擂地的轰响和呼啸的气流声。 段宴环在她腰间的手臂收得很紧,把她牢牢固定在马背上。 她的后背紧贴著他的胸膛,能感受到他平稳有力的心跳。 但容寄侨没骑过马,嚇坏了。 两条腿悬在马腹两侧,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放,只能死死攥住段宴的手臂,指甲都快掐进他的西装布料里。 “段宴你疯了?!” 风把她的声音打散,听起来又尖又颤。 段宴没回答。 他的下巴几乎贴著她的头顶,地面在他们脚下飞速后退。 翠绿的草坪、远处的灌木丛、白色的围栏,全被甩成了模糊的色带。 容寄侨的心臟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她这辈子坐过最快的交通工具也就是飞机和高铁。 但那些至少有个壳子包著,有安全带绑著。 马背上什么都没有。 就一个段宴。 他要是一鬆手,她直接飞出去摔成肉饼。 不知道跑了多久。 可能只有十几分钟,但对容寄侨来说跟过了半个世纪一样漫长。 段宴拉韁。 马的速度渐渐慢下来,从狂奔变成快步,再从快步变成慢步。 最后在一片开阔的湖边停了下来。 湖面波光粼粼,远处有几只天鹅浮在水面上。 四下无人。 容寄侨的手还死死抠在段宴的小臂上,整个人僵著,好半天没鬆手。 耳朵里嗡嗡响著,心跳还在狂跳。 过了大概十几秒,她才找回了自己的呼吸。 “你……你鬆开。” 她的声音还在抖。 段宴“嗯”了一声。 环在她腰上的手臂鬆开了。 但马还在走。 慢悠悠地,踩著碎步往湖边溜达。 容寄侨没找到正確下马的姿势,失去了支撑点,身体一歪,连忙又伸手攥住了段宴的手臂。 比刚才抓得更紧。 她气得要命,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故意的是吧。” 段宴垂著眼看她攥著自己袖子那只手。 “你让我松的。” 容寄侨真想扭头咬他一口。 “你就不能把马停下来再松吗!” 段宴一手把韁绳勒了勒,马终於停了。 容寄侨坐在他前面,整个人跟被颱风吹过了一样,头髮乱七八糟地糊在脸上。 她气急败坏的整理著自己的头髮。 段宴问她。 “你没骑过马?” 容寄侨咬著后槽牙,头都不回。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读书都费劲了,脑子又笨,哪有空学这些。” 他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不带半点嘲讽。 “你只是习惯了依赖別人,也习惯了通过別人给自己贴標籤。別人说多了,你自己都信了,你不比谁差。” 容寄侨冷笑一声。 “的確,我一个人过得不错。” 她挣了一下段宴的手臂,试图从马背上下去。 段宴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来。 “你再动一下,等会儿掉下去被马蹄子踩一下。”段宴的语调不紧不慢,“过得再好也不好了。” 容寄侨回过头,怒瞪他。 段宴面无表情地回视著她。 第204章 包养(礼物之王加更) 湖光映在他那双漆黑的瞳孔里,冷冷清清的。 段宴嘴巴还是和三年前一样臭。 段宴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带著湖风特有的凉意。 “许念给你建了一个信託基金。” 容寄侨都疑惑了一下。 “什么?” “信託基金。”段宴重复了一遍,“每年会有一笔固定的款项打进去,你什么时候想用,隨时可以支取。” 容寄侨的脑子转了好几圈。 许念为什么要给她建信託? 她们认识的时间满打满算也就那么几个月。 哪怕后来知道了两人之间那层血缘关係,容寄侨也从来没有主动去攀附过什么。 更何况她那会儿接近许念的目的还不清白,她就是想利用许念去躲季川而已。 段宴像是能透视她脑壳里那些翻来覆去的弯弯绕,直接把话挑明了。 “许欣心里一直有根刺。觉得小时候没护住你,把对你的亏欠转嫁到了许念身上,许欣一直对许念很好,把她当作你。所以后来车祸的时候,她没有犹豫,为了保护许念送了命。亲妹妹和许念,总得保护好一个。” “大概率是因为你,许念才能活下来,你就当这信託是你亲姐姐帮你挣出来的。” 马蹄踩在湖边鬆软的泥地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容寄侨的手指在段宴的袖口布料上收紧了一下。 “不用了,许念不用来给我花这些钱。” 容寄侨实在是不想消费许欣。 这和吃人血馒头没什么区別。 “拒绝做什么,许念也是个一毛不拔的资本家。”段宴的语调冷冷淡淡,“你趁著她还有良心,她给你的,收著就行。” 容寄侨嘴唇动了动。 纠结了几秒。 “我不想要。” 马背上安静了一瞬。 段宴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比刚才冷了半度。 “是不想要,还是不想和任何跟我有关的人扯上关係。” 容寄侨垂眸。 “你自己心里清楚,何必多问。” 身后的男人没有立刻回应。 沉默持续了大概五六秒。 然后段宴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冷笑。 “现在离刚才出发的地方,起码有几公里,你最好这会儿跟我说点我爱听的,不然等下,你就得自己走回去了。” 现在前不著村后不著店,容寄侨身上穿的是不適合走路的正装皮鞋。 从这儿走回去,她今天这双脚就废了。 容寄侨咬著后槽牙,被段宴气得半死。 她闭了闭眼睛,忍了。 容寄侨绞尽脑汁,最后憋出来一句。 “那……许念在京城怎么样?” 段宴:“她比你还在乎自己的利益,那种人过得不会太差,这几年不知道坑了我多少次了。” 段宴的回答带著明显的冷淡,带著一种“你问谁不好非要问她”的不耐烦。 但容寄侨没听出来,她甚至还有些莫名其妙的出神。 “这样……那你们关係不错,什么时候准备联姻?” 话落。 连段宴那原本平稳喷洒在她发顶的呼吸,都在这一剎那硬生生地顿住了一拍。 两人之间原本还算缓和的氛围,莫名其妙就降到了冰点。 容寄侨意识到自己好像问了什么不该问的东西。 正想找话圆回来,免得段宴真的让她走回去。 毕竟现在这人太阴晴不定了。 但段宴的手忽然鬆开了韁绳。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 容寄侨听到了拨號的声音。 电话接通了。 “许念。”段宴开口,语调冷得能冻死人。 “我们俩什么时候联姻。” 容寄侨整个人石化了。 手机那头先是沉默了大约两秒,隨后传来了许念的声音。 “我去你的。”许念的嗓门明显拔高了,那种平时端著的温婉大小姐的调子荡然无存,“你噁心谁呢?” “……?”容寄侨都茫然了一下。 电话那头的確是许念的声音,但容寄侨印象里,许念一直是温柔的存在,还有点小女儿家的俏皮。 即使是当年被容英龙嚇成那样,都没有骂过人。 但她在电话里,一对上段宴,声音堪称刻薄。 像是换了个人,和容寄侨印象里那个温柔体贴、说话慢条斯理的大小姐完全对不上號。 “上次债权人会议我没回来,至於这么噁心我?”许念的语速快得连珠炮,“你知不知道你堂叔现在天天缠著我?就是你上次在年夜饭的时候那个海归。” 段宴面无表情,连嘴角都没动。 许念越说越气。 “我本来想著见一面打发了就完事,结果那人跟狗皮膏药一样甩都甩不掉!你堂叔三天两头往我这打电话,说什么两家知根知底、门当户对,恨不得明天就让我跟他儿子领证!” “我还没找你要精神损失费。” 容寄侨目瞪口呆,半晌都没反应过来。 许念骂完了段宴推人的事,话锋一转,又拐到了正事上。 “还有季家收尾的事你別想甩给我一个人,三七分都不行。文件堆了这么厚,我自己那边的项目还排著队呢,我哪有工夫替你擦屁股。” “你赶紧把容寄侨哄了回来。” 许念大概是真的忙炸了。 说话的工夫,那边还有下属的声音传过来:“大小姐,这份文件紧急……” 电话那头窸窸窣窣了一下子,大概是许念接过了文件。 她的语气从暴躁切换成了一种阴阳怪气的调子。 “不过我觉得吧,人家八成不肯跟你回去。” “你看人家在伦敦过得多好,有朋友、有学业。” “到时候我把信託基金直接给她,在外面做个单身富婆不好吗?想谈恋爱了就找男模,或者包个小明星,想去哪玩去哪玩,何必回来受你这个罪。” 容寄侨都还没反应过来。 段宴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直接凑到了容寄侨脸侧。 手机屏幕上通话还在继续。 段宴的声音从容寄侨头顶落下来,冷冷淡淡的。 “听到了吗?许念说你要找男模包明星。” 容寄侨:“……” “刚好和她说说你喜欢什么类型的,让她帮你物色。” 容寄侨整个人的表情可以用裂开来形容。 电话那头的许念明显也反应过来了容寄侨在听:“…………” 第205章 醋劲 电话那头短暂的死寂之后。 好在许念的反应比容寄侨快了不止一个档次。 许念清了清嗓子,声线里那股阴阳怪气瞬间收敛得乾乾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容寄侨印象里那个温温柔柔的大小姐腔调。 “侨侨?你在吗?” 容寄侨整个人都傻了。 这变脸速度,比她以前在段宴面前装贤惠的演技,高了何止八个段位。 段宴没给许念继续表演的机会。 “她不在。” 三个字,乾脆利落,直接掐断了电话。 也掐断了许念还没来得及说完的那句:“段宴你是不是又发病……” 容寄侨:“……” 容寄侨还维持著刚才那个僵硬的姿势坐在马背上,努力消化著刚才那通电话里的信息量。 那个在她印象里永远说话慢条斯理、举手投足如同教科书般得体优雅的京圈大小姐,居然会用那种语气说话。 段宴语调嘲弄。 “和她联姻,我们半夜睡觉都得拿一只眼睛站岗,不然都见不到第二天太阳。” 容寄侨:“……” 她脑子里那些曾经被前世记忆反覆灌输的认知,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碎裂。 上辈子,她蜷缩在那间破旧的出租屋里,看著电视上铺天盖地的报导。 “段氏掌门人段宴与许家千金强强联合。” “京城两大世家联姻在即。” 她当时恨得牙痒痒,觉得段宴翻脸比翻书还快。 这边把她扫地出门,那边转头就和別的女人花好月圆。 所以这个阴影一直压在她心底最深处,像一块挪不开的巨石。 她总觉得段宴回到那个圈子以后,会像前世一样,把她当作一个可以隨时丟弃的消耗品,换一个门当户对的联姻对象。 不怪容寄侨会一直觉得他们是一对。 但她上辈子又的確死的太早了,她只知道两人结婚了,但並不知道后续会是什么发展。 按照容寄侨现在已知的东西,她估摸著也能推算出两人八成是真没有感情的联姻。 段宴问她:“所以你怕的是这个?”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容寄侨乾脆一咬牙,一闭眼,承认了。 “……嗯。” 承认就承认吧。 有这个理由在前面挡著,总比让段宴继续追问要好。 容寄侨都不知道段宴隨后会来一句。 “醋劲还挺大。” 容寄侨:“……” 她整个人从脖子根一路烧到了耳朵尖。 什么叫醋劲大? 她那是怕被羞辱好吗! 她本来以为“怕他们在一起”这个理由够充分了,至少能糊弄段宴一阵。 但很明显,段宴只是顺著她的话接了一句,並没有完全相信的意思。 因为他接著又问。 “那你能和我回国了吗?” 容寄侨抿著唇,飘忽的视线落在湖面上那几只浮著的天鹅身上,一下子不知道怎么继续编了。 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段宴也没追问。 他重新握紧韁绳,轻轻一夹马腹。 黑马慢悠悠地转了个方向,开始朝来时的路走。 …… 等回到了球场那边,段宴侧身下马,伸手把容寄侨从马背上接了下来。 容寄侨的脚刚碰到地面,还有点站不稳。 段宴已经把韁绳递给了等在旁边的马厩管理员,回过身来看她。 容寄侨低著头整理被风吹乱的头髮,没看他。 好在大老板走过来了,一副要和段宴继续畅谈的模样。 容寄侨本来以为接下来还得继续当翻译。 结果段宴开口和大老板聊了起来。 一口流利的英文。 连那个极其刁钻的苏格兰口音他都能接上。 语速自然,商务术语用得驾轻就熟。 容寄侨站在三步开外,看著段宴和那位大老板有来有回地聊著什么併购后的整合方案。 他装都懒得装了。 大老板显然也意识到了什么,大概是看到了刚才马背上那一出。 他朝段宴挑了挑眉毛,嘴角的弧度里带著毫不掩饰的促狭。 用英文对段宴说:“so your chinese is not the only thing about you thats fluent, mr. duan.” 段宴面不改色,回了句什么容寄侨没完全听清的话。 但大老板听完哈哈大笑,还朝容寄侨的方向挤了挤眼睛。 容寄侨:“……” 她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两人又聊了一阵。 段宴和大老板握了手,说了几句收尾的话。 隨后两边人各回各家。 他带著杨璇和那几个隨行人员往停车场方向走了。 容寄侨跟著大老板和公司那帮人回去。 车上,容寄侨靠在商务车的后座上,闭著眼假寐。 脑子里却一刻都没停。 车里其他同事在低声聊著今天的见闻,偶尔有几个词飘进她耳朵里。 “段先生真帅。” “那气场,跟电影里走出来似的。” “不过他好像对qiao特別关注?骑马的时候我看到了,直接把人捞上去的。” 容寄侨假装没听见。 但吃瓜这种事情不分国界,全球各地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八卦。 容寄侨人才回到公司,但那位很有背景的段先生看上她的八卦就已经传遍了公司上下。 容寄侨推开车门下来,正准备跟著人流走进大楼。 nora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一把拽住了她的胳膊。 “qiao!” 容寄侨被她那副兴奋到冒泡的表情搞得有点不安。 “怎么了?” nora压低声音,眼珠子瞪得溜圆。 “你和段先生到底是什么关係?整个公司都在传!说他骑马的时候把你抱上去了!还有人偷拍了!” “没有。”容寄侨极力否认,“只是工作需要。” nora一脸“你糊弄鬼呢?”的表情。 但她到底还算有几分分寸,看容寄侨確实不想多说,就嘻嘻笑著鬆了手。 “行行行,工作需要。” 容寄侨回到工位的时候,耳根还在发烫。 nora已经坐回了自己的位置,正拿著一个小盒子翻来覆去地看,旁边摊著一张待处理的发票。 “qiao,你过来帮我看一下这个流程。”nora冲她招手,“帮大老板开的发票,这个是他们部门统一採购的福利品,走报销通道,我第一次弄这种类目,不太確定该归到哪个科目里。” 容寄侨走过去,低头看nora手里的东西。 一个哑光黑色的手环,设计简洁,表面没有太多花哨的装饰,只在內侧有一排极细的传感器触点。 容寄侨的动作停了。 她盯著那个手环看了两秒。 这东西她见过。 是在段宴的手腕上。 一模一样。 第206章 手环 容寄侨问:“这个是做什么用的?” nora翻了翻附带的產品说明书。 “医疗级別的健康监测手环。” 容寄侨也凑过去,一目十行的扫了几眼。 主要针对的是精神类疾病的患者的手环。可以实时监测心率变异性、皮电反应、睡眠周期这些指標。 可以用来追踪抑鬱症、双相情感障碍、精神分裂症这类病症的波动。如果佩戴者出现异常的情绪波动或者提前发病的徵兆,手环会自动向预设的医疗团队发送警报。 容寄侨下意识的看向说明书上举例的那几个病症,愣了好几秒。 nora对这个不感兴趣,嘖了一声,把手环放回盒子里。 “现在这些医疗设备真是越来越先进了。我小时候在曼彻斯特长大,那会儿连抑鬱症是什么我们都搞不清楚。” nora还在絮絮叨叨地说著发票该怎么归档,容寄侨的脑子却已经完全不在这上面了。 “qiao?” “啊?”容寄侨回过神,“哦,这个……应该是直接走医疗福利的科目吧,附上產品说明和採购单,財务那边应该能过。” nora也觉得是,开始噼里啪啦敲键盘。 容寄侨站在她旁边,手搭在桌面上,手指下意识地用了点力。 段宴为什么要戴这个? 他压力大到出了什么精神问题吗? 但如果只是单纯的压力大,戴这种会发警报的手环做什么? 容寄侨转身回到自己工位上,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面前的工作文档上。 但一行字都看不进去。 快到下班的时候,办公区的人开始陆续收拾东西。 “qiao!” 一个从对面工区跑过来的女同事气喘吁吁地停在她工位前,脸上写满了兴奋。 容寄侨抬头。 “怎么了?” 女同事双手撑在她桌面上,压低声音,眼珠子瞪得快掉出来。 “段先生在楼下等你!他让前台的人上来问你什么时候下班!” 办公区里本来已经稀稀拉拉了,但这句话像投了颗炸弹。 “什么?”旁边一个还没走的男同事探过头。 “段先生?就是今天来谈合作那位?” “等qiao?” “不是吧?” 嘰嘰喳喳的议论声从四面八方冒出来。 “我就说今天骑马那个事不对劲!” “他们果然有关係!” “qiao你快招了吧,他到底是不是你男朋友?” 容寄侨快被段宴烦死了。 “不是,就是业务上认识的,別瞎说。”她一边说一边手忙脚乱地关电脑、收文件、抓包。 没人信。 nora从座位上探出半个身子,冲她挤了一下眼睛。 “工作需要?” 容寄侨装没听见,拎著包在眾人的起鬨中硬著头皮离开。 她出了大楼旋转门,一眼就看到了那辆黑色商务车,安静地停在路对面。 容寄侨低著头往前走,打算假装没看到,直接拐弯去坐地铁。 后车窗降了下来。 段宴的声音从那个方向飘过来。 “上车,不要让我把你扛上来。” 段宴坐在后座,半张脸被车窗框出来,看著她,表情谈不上威胁,但也绝对不是在开玩笑。 容寄侨木著一张脸,钻进车厢。 车厢里瀰漫著淡淡的皮革味和空调吹出来的凉意。 容寄侨把包搁在膝盖上,目视前方,一句话都不想说。 今天下午在球场的收场並不愉快。 段宴非要把事情问出个所以然,可她根本没法解释。 要是把那种玄而又玄的事情说出来,而且她还拿不出证据,容寄侨总觉得段宴也会强迫她把那个手环戴上。 没多久的车程,车子拐进了庄园的碎石车道。 容寄侨等车停稳,推门下来。 她本来打算直接回房间。 走到主楼门廊的时候,脚步一顿。 门廊下站著三个人。 两男一女,穿著深色的职业正装,手里各自抱著一个厚实的公文包。 看起来是律师。 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男人率先上前一步,冲容寄侨微微欠身,用標准的普通话打招呼。 “容小姐,您好。我是许小姐委託的信託管理团队的负责人,姓赵。这两位是我的同事。” 容寄侨愣住了。 她回过头看段宴。 段宴已经从车另一侧下来了。 “许念安排的。信託基金的管理团队,你要怎么处理这个基金就和她商量,律师可以在这儿等你。” 三个律师站在门廊下,態度恭敬又耐心,一副“您什么时候方便我们就什么时候开始”的姿態。 容寄侨深呼一口气。 “我说了我不要那个信託。” “这个不归我管,你跟许念说去。” 容寄侨咬著嘴唇,僵持了几息,最后还是妥协了:“你帮我给许念打个电话。” 段宴点开手机通讯录,拨了出去。 响了两声。 电话接通了。 他在电话那头的许念还没来得及喷粪之前,就冷淡开口。 “容寄侨找你。” 段宴说完就把手机递到容寄侨面前。 容寄侨接过去。 电话那头传来了许念的声音。 温温柔柔的,和在马场那会儿截然不同,一开口就带著笑意。 “律师到了吧?有什么不明白的你直接问他们就行,都是我用了好几年的团队,靠谱的。” 容寄侨抿著嘴,又看了一眼门廊下那三个站得规规矩矩的律师。 “这个信託……我真的可以不要。” 许念已经预判到容寄侨会这么说,所以提前准备好了说辞。 “侨侨,你听我说。” “这笔钱,不是补偿。我承认我的確是给你存进去了一点,但这个信託基金的前身,是小欣的帐户。” “这是她刚来许家的时候帮你存的,本来想著把你找回来以后就交给你,可后来她就从亲生父母口中得知你大概已经死了的噩耗。” “这是我整理她遗物的时候找出来的帐户,早晚都是要到你手上的。你要是实在不想碰,就先放著,什么时候想用了再用,或者等以后你毕业了,有时间了,也可以像我一样做做慈善,捐出去。” “这是小欣的遗物,你现在是唯一继承人,你也不想她在天之灵,看到你连她的东西都不要。” 第207章 红利 容寄侨听完许念这番话,她连忙说:“只是觉得……姐姐这辈子已经够难了,她的际遇和我没什么关係,我也不会去碰这些……” “侨侨。”许念打断她。 声音依旧温柔。 “该是你的你就拿著,这是她给你换来的余生保障。” 容寄侨的手下意识地去摸放在口袋里的平安锁。 这东西从凉县老家到伦敦,跟了她三年多了。 走到哪带到哪,揣在兜里,贴著身。 当成平安符似的。 许念说得对。 姐姐拿命换她活下来的。 她上辈子已经那么惨了,姐姐也不希望她重活一世,继续没苦硬吃的。 容寄侨吸了吸鼻子。 “好。” 电话那头的许念终於鬆了口气,语气也轻快了几分。 “这就对了嘛。律师都是我的人,不用紧张,他们让你签什么你签什么就行,流程走完就好。” “好。” 容寄侨掛了电话,把手机还给段宴。 容寄侨转过身,朝门廊下那三个律师走过去。 “需要我配合什么吗?” “您跟我们来就行。” 律师团队领著她穿过主楼的迴廊,拐进了庄园东侧一间宽敞的会议室。 长条的胡桃木桌面上已经铺开了厚厚一沓文件。 容寄侨在位置上坐下来。 三个律师分坐两侧,把文件翻开,推到她面前。 “容小姐,这是信託基金的受益人变更確认书。您在这一页和最后一页签名即可。” 容寄侨点了下头,接过笔。 律师一边说著信託相关的注意事项,一边递来文件,让她查阅和签字。 庄园的侍应生端了一杯柠檬水上来,搁在她手边。 容寄侨签完一份文件,把笔搁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赵律师翻到其中一份文件的首页,指著一行加粗的数字。 “这份是信託基金的资產明细总览。根据许小姐的委託,基金的初始资產规模为人民幣二十二亿三千六百万元整。” 容寄侨听到这个数,嘴里那口柠檬水直接喷了出来。 太突然了,她只来得及扭头,没让水喷到那些文件上。 容寄侨剧烈咳嗽了两声,眼角都咳出了生理性的泪花。 偏偏就在这个时候,会议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段宴走进来。 侍应生反应最快,连忙上前帮容寄侨递帕子、收拾衣物。 段宴走到桌边,隨手拿起那份资產明细总览。 他的目光在那行加粗的数字上停了不到两秒。 然后偏过头看容寄侨。 “怎么了?有什么不对的吗?” 容寄侨咳得上气不接下气,胡乱摆了摆手。 侍应生想帮她擦,她赶紧把帕子抢过来。 “我自己来,不用了。” 她用帕子胡乱蹭了两下,缓了好半天才把那口呛到气管里的柠檬水给顺过来。 她倒是实话实说:“没什么不对,就是……没想到会有这么多。” 她本来想著撑死一两个亿。 许欣被许家收养的时候才几岁,许家条件再好,能给一个养女存多少? 但她忘了。 许家在鼎盛时期是什么体量的家族。 段宴和她的大老板在谈笑之间,隨便当作合同的附赠送出去的都是马代的度假岛。 二十二亿三千六百万。 她上辈子拿到三百万分手费就已经觉得自己暴富了。 这辈子拿了五百万就敢远渡重洋从头开始。 容寄侨累死累活两辈子从段家手里刨出来的那些钱,加在一起都不够这个数字的零头。 “是不是在后悔?”段宴的语调冷冷淡淡,但那种调子容寄侨太熟了,是他惯用的阴阳怪气。 “早知道有这个在,当初还至於为了五百万搞得自己跟丧家犬似的,胆战心惊跑了三年。” 容寄侨本来的確是闪过一些后悔的想法,被段宴这么一嘲讽,一下子就来气了。 她正低头在新翻开的文件上签字,笔尖都没停,反嘲回去。 “我陪太子爷那三年,陪吃陪睡陪玩,还不值得那五百万吗?” 旁边两个年轻律师的眼珠子同时往段宴方向转了半度,又飞快收回来。 一副想吃瓜又不敢看的样子。 段宴站在桌旁,居高临下地看著她埋头签字的侧脸。 “那你跑什么?” 容寄侨把签完的那页翻过去,继续看下一页的条款。 “出国提升自己有什么错吗?” 她语气里带著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坦荡。 “你难道觉得当初那个唯唯诺诺的中专妹很好?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每天在家只知道刷手机呲著大牙傻乐。” 段宴:“什么样的都是你,我那会儿不爱你?没有对你掏心掏肺?” 他也知道容寄侨来到京城,体验过繁华,见到那些优秀的人,也自卑於自己的学歷和认知。 所以他婉拒了周广林单独送他去进修的提议,想等容寄侨一起。 但等来等去。 什么都没等到。 容寄侨的笔尖在纸面上顿住。 容寄侨盯著面前那份合同上密密麻麻的条款文字,突然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无数曾经被她刻意忽略、深埋的记忆碎片,全都浮现了出来。 她隨口说了句馋什么,第二天就出现在家里。 她要穿什么衣服、要吃什么东西、要去哪里逛,他全记著。 段宴擅长的从来不是什么浮於表面的、惊天动地的浪漫。 而是犹如水银泻地般,细碎到渗透进她生活的每一个缝隙,甚至让她被惯得日渐麻木,觉得这一切都理所应当的极致偏爱。 而她当时把这些当成了“骗来的红利”。 她总觉得他爱的是那个在谎言里被完美粉饰过的白月光,觉得这些好都是建立在海市蜃楼上的镜花水月,一旦那个弥天大谎被戳破,所有的纵容就会瞬间化为齏粉。 但其实不是。 容寄侨回想起来自己曾经耍的那些小聪明,现在自己都觉得好笑,怎么可能会把段宴骗得团团转。 第208章 知晓 段宴不是不介意她骗他。 他只是喜欢她,所以连同她的虚荣、市侩、满嘴谎言与劣根性,一併心甘情愿地照单全收了而已。 容寄侨抿著嘴唇,低下头。 不说话了。 继续埋头签字,看文件。 律师们猝不及防的吃了一个豪门的八卦大瓜,在一边战战兢兢的。 谁都不敢发出半点多余的声响。 生怕这两位大佛想起来还有无关群眾,为了保密直接弄死他们。 只默默把需要签字的页面,一份一份翻好、標註好,推到容寄侨面前。 流程很多。 签名、盖手印、核对身份信息、確认授权范围。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容寄侨全程安安静静地配合著。 等最后一份文件的最后一页签完字,律师把所有文件整理归拢,咳了一声,小声说。 “容小姐,所有手续已经办理完毕。基金的管理权限和支取密码会在二十四小时內发送到您预留的安全邮箱。如果后续有任何问题,隨时可以联繫我们团队。” 容寄侨点了下头。 “谢谢。” 三个律师连忙收拾东西跑路。 容寄侨抬起头来,这才发现段宴已经不在了。 她垂下肩膀,往座椅后背上靠。 好半晌才嘆了口气。 …… 信託基金的管理权限在第二天早上准时到了容寄侨的安全邮箱。 容寄侨脑子里却空荡荡的。 她以为自己会很高兴。 上辈子拿到三百万的时候,她整个人飘了一个月,恨不得把所有奢侈品专柜扫一遍。 这辈子拿到五百万的时候,虽然心里压著事儿,但那笔钱到帐时的安心感还是实实在在的。 可容寄侨拿到这一大笔钱,却一点消费的欲望都没有。 甚至还老老实实的去上班,为了积累那点职场经验而成天早起。 她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节奏,一时半会儿还真不知道怎么改。 到了公司,容寄侨换上工牌,在工位坐下。 nora已经到了,正对著电脑噼里啪啦敲键盘。 “早。” “早。” 容寄侨打开电脑,开始处理今天的文件。 窗外有辆红色双层巴士从街口拐过去。 容寄侨的目光追著那辆巴士飘了一会儿,开始走神。 当年她有难处,段宴何尝没有。 只要是活生生的人,就都有著各自的劣根性,有衝动、有难以启齿的私心,也有著最俗世的喜怒哀乐与爱恨情仇。 谁又敢说自己是完美无瑕的呢。 就像是她跟段宴真真假假纠缠在一起的那三年里,段宴也会做错事,自己也会做错事,他们这段感情谈不上绝对的快乐,也谈不上绝对的痛苦。 她被捧在手心里,万事不用操心,但也在阶级落差与谎言恐慌中备受煎熬。 可说到底,不过是三年。 三年而已。 放在漫长而苍凉的一生里去丈量,似乎真的算不上什么要死要活的大事。 她一直觉得段宴和自己分开会更好。 他成为了段家名正言顺的掌权人,得到了外界所有的敬畏与称讚,拥有了世俗意义上最顶级的权势与成功。 可倘若他真的像预期般过得那么好,那他为什么还要跨越半个地球的距离,熬著三年的意难平与执念,最终还是阴魂不散地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重逢后段宴总是阴阳怪气,嘴上说著恨她,说著要將她剥层皮来报復。 但实际做的没有一件对得上那些狠话。 容寄侨自己又何尝不是心口不一。 她知道段宴不会真的对她怎么样,才敢在他面前牙尖嘴利。 她惶恐段宴和她提起曾经,也难过段宴真的会忘记曾经。 容寄侨把脸埋进手心里,揉了揉发酸的眼眶。 “qiao?你还好吗?”nora从电脑后面探出头。 容寄侨抬起脸,挤出一个笑。 “没事,昨晚没睡好。” …… 下午,领导让员工带著相关证明去领取昨天她和nora看到的那个手环。 坐在容寄侨对面的那个男员工也领了一个回来。 容寄侨的心思已经不在文件上了。 过了几分钟,她终於没忍住,越过电脑屏幕歪过头,问那个男同事。 “你这是……压力太大了吗?” 男同事把自己的抑鬱症鑑定报告给容寄侨看。 “压力大的话,喝两杯发泄发泄就好了,都是小事。谁乐意手腕上多这么个玩意儿,还得定期上传数据给医生,好麻烦。” 容寄侨抿了抿唇,眼睛盯著屏幕上某个图標。 脑子里想起了这段时间段宴的异样反应。 下班。 司机把容寄侨送回庄园。 管家在门廊下迎她。 “容小姐,今天厨师做了新式的蛋挞,想请您尝一尝,看看口味是否合適。” “好。” 容寄侨跟著管家走进主楼的会客厅。 茶几旁边搭著一杯热茶,管家去端蛋挞。 她在沙发上坐下来,盯著那杯热茶发了会儿呆。 然后她掏出手机,犹豫了一会儿。 最终还是打开了瀏览器。 搜索栏里,她一个字一个字地打出关键词。 幻觉。 情感平淡。 不主动与人说话。 对所有人际关係冷淡。 莫名其妙从一个话题跳到另一个话题。 她想到段宴这几天的表现。 明明在聊其他的事情,他忽然就问別的完全不相干的事情。 说话的时候也情绪极度收敛,平静到几乎不像正常人的反应。 在公司那些下属面前,据李佳怡在群里吐槽,他从来不多说一句废话,回復只有“嗯”和“知道了”。 容寄侨的拇指按下了搜索键。 页面加载了两秒。 搜索框下方弹出来一排整整齐齐的词条。 第一条就是。 【精神分裂症(schizophrenia)——主要症状包括幻觉、妄想、情感淡漠、社会退缩、言语贫乏、思维散漫……】 【常见表现:患者可能出现幻听幻视,情绪反应与环境不匹配,社交功能严重下降……】 【早期徵兆:睡眠障碍、情绪突然变得平淡或波动极大、出现与现实不符的想法或判断……】 容寄侨整个人僵在了沙发上。 容寄侨的思绪本来还因为这些词条处在僵硬当中。 谁知道身后突然就传来了段宴的声音。 “在发什么呆。” 容寄侨嚇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把手机给熄屏。 段宴看她这副模样,淡淡问:“看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第209章 亲亲 容寄侨侧过身,对上段宴那张冷淡到欠揍的脸。 她嘴比脑子快。 “我在和喜欢的明星聊天,正准备问他缺不缺金主。” 段宴的脚步顿了一拍。 容寄侨说完就后悔了,但嘴巴已经收不住了,乾脆不搭理他。 谁知道段宴的脚步声渐近。 下一秒。 手机被人从她松松垮垮的指缝里直接抽了出去。 容寄侨猛地转头。 段宴单手举著她那台的手机,拇指搭在屏幕边缘,低头像是要准备解锁的样子。 “段宴!你把手机还我!” 容寄侨站起来想抢回去。 段宴的手臂往上一抬,轻描淡写地避开了她。 他身高优势太明显了,容寄侨踮著脚都够不到。 “哪个明星。” “关你什么事!” 容寄侨彻底急了,两只手都抓上了段宴的胳膊,整个人往他身上扑。 她使了全力。 段宴被她这股子蛮劲直接带得往后退了两步。 后腰撞上沙发扶手,整个人的重心往后倒。 容寄侨收不住势头,跟著他一块儿栽了进去。 沙发的皮质坐垫被两个人的重量压出一声闷响。 段宴整个人被她推进了沙发深处,后背陷在靠垫里,两条长腿因为突然倒下还没来得及收。 容寄侨扑在他身上,手终於够到了那台手机,死死攥在掌心里。 她刚鬆了一口气,然后就意识到两人的姿势有点不太雅观。 她跨坐在段宴的腰腹上。 两只膝盖卡在他腰侧,一只手撑在他肩膀旁边的靠垫上。 两人面对面。 距离近得能数清段宴睫毛的根数。 容寄侨的大脑宕机了整整一秒,脸从脖子根开始烧,一路烧到了耳朵尖。 她赶紧撑著沙发靠背想起来。 装作没事人一样。 她的膝盖刚抬起来半寸。 一只手扣住了她的后腰。 容寄侨整个人被拽回原位。 下一秒,天旋地转。 她的后背砸进了沙发坐垫里,柔软的皮质面料包裹住她的肩胛骨。 段宴的身影从上方压下来,彻底把她笼在了阴影里。 他一只手撑在她脑袋旁边,衬衫领口微微滑落,露出锁骨下面那截紧绷的肌肉线条。 另一只手还扣著她的腰,拇指隔著衣料搁在她肋骨的位置。 容寄侨的呼吸完全乱了节奏。 段宴低下头。 吻落下来的时候,容寄侨的脑子里炸开了一片白光。 他的唇是凉的,带著户外残留的那点冷空气的温度,碾压上来的力度却一点都不温柔。 像是在惩罚什么,又像是在索要什么。 容寄侨被他吻得喘不上气,后脑勺陷进靠垫里,手里那部手机被她无意识地攥得更紧。 这样子简直和当年两人还在出租屋的时候,一模一样。 两人在沙发上打闹。 段宴也是这样,从上方压下来,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 那时候他还穿著十九块九打折的棉t恤,身上带著超市里最便宜的沐浴露味道。 那些记忆才浮起来一个头。 脖颈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段宴突然咬了她一口。 是实打实的带著几分暴虐意味的咬。 牙齿磨著皮肤的触感清晰到让人头皮发麻。 容寄侨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两只手推他的肩膀,使了全力。 推不动。 段宴整个人像铸铁浇筑的一样,纹丝不动地压著她,下頜抵在她的颈窝,收紧的力道又加了几分。 容寄侨被疼得眼角都泛了红。 “段宴你有病啊!” 她的声音又尖又气。 “你是属狗的吗?!” 段宴这才鬆了口。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她脖颈上那个已经泛红髮紫的齿痕上,没什么表情。 好像刚才干出这种事的不是他一样。 容寄侨一只手捂著脖子,疼得齜牙咧嘴。 段宴的视线从她的脖颈移到她攥著手机的那只手上。 “这么怕我看?” 容寄侨用看疯子的眼神瞪他。 段宴的嗓音低沉平缓,一字一顿,仿佛刚刚乾出这些事情的不是他一样。 “我又不知道你手机密码。” 容寄侨的身体僵了一下。 段宴:“还是说,手机密码到现在还是我生日?” 这是两人在一起之后,一直没有改过的东西。 刚在一起才一个月的时候,容寄侨想用段宴的手机在网上下单买东西,就理直气壮地让段宴把密码改成她的生日。 段宴什么都没说,低头就改了。 然后他转过头来问:“那你的是不是也得改成我的?” 容寄侨:“啊?” 段宴:“谈恋爱不是这样的吗?” 容寄侨於是只能硬著头皮也改了。 但容寄侨並没有得逞用段宴的手机购物。 因为那天晚上段宴把所有的工资都转给了她。 说本来也是赚给她花的,她自己拿著方便。 从那以后,两人的密码就没动过。 就在这时候。 沙发旁边的走廊方向,突然传来一阵轻手轻脚的脚步声。 紧接著是一声克制到极致的咳嗽。 容寄侨本能地偏过头去看。 管家端著一个银色的托盘站在客厅入口处,托盘上摆著几只热气腾腾的葡式蛋挞。 他的目光四处飘,天花板看了,地毯看了,墙上那幅风景画看了,唯独不往沙发这个方向扫半眼。 容寄侨立马意识到两人的姿势问题,感觉自己脸都要被段宴丟光了。 “起开!” 容寄侨两只手一齐推上段宴的胸口。 这次段宴没再压著她,顺势撑起身来。 容寄侨从沙发里弹射起来,一只手扯著歪掉的衣领往回拽,一只手攥著手机,整个人气得著了火的炮仗一样。 第210章 咬痕 她走到管家面前,伸手把托盘上的蛋挞端了过来,转身就往楼梯方向走。 管家的表情还维持著那副“我什么都没看见”的职业微笑。 容寄侨的步子又快又急。 跟身后有鬼在追似的。 段宴坐在沙发里,一条胳膊搭在靠背上。 他看著容寄侨气急败坏到连头都不回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管家清了清嗓子。 “段先生,有什么需要的吗?” 段宴的视线在空荡荡的楼梯口停了两秒,才收回来。 “没了,你下去吧。” 管家如获大赦,转身走了。 走廊恢復了安静。 段宴靠在沙发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刚才容寄侨攥著他袖口的那块布料。 上面还残留著她手攥出来的褶皱印子。 …… 容寄侨回到房间里,就开始羞怒的疯狂殴打自己的枕头。 她这会儿是真的確定段宴有那个大病了。 还是狂犬病。 容寄侨也不知道段宴咬了多用力。 她发泄完了以后才想起来去镜子前照一下。 卫生间的灯光打得很亮,容寄侨把领口扯开,偏过脖子去看。 那块皮肤上清晰地印著一圈牙齿的轮廓。 齿痕中间泛著血丝,周围一圈已经开始发紫了。 这是真咬。 容寄侨用手指碰了一下,疼得嘶了一声。 她对著镜子没忍住又骂了一句。 门被人敲了两下。 “容小姐。” 是杨璇的声音。 容寄侨赶紧把领口拉回来遮住脖子,才走过去开门。 杨璇站在门外,身后跟著两个推著衣架的工作人员。 衣架上掛著包在防尘袋里的礼服,后面还跟著几个像是造型师的人。 杨璇的笑容一如既往的职业。 “容小姐,今晚有个商务晚宴,段总想请您同行。这是为您准备的礼服和妆造团队。” 容寄侨乾脆利落:“不去。” “容小姐,这次的晚宴规格比较高,到场的基本都是伦敦金融的核心圈层,您目前就读的是金融方向,如果后续要做资產配置和投资规划的话,这种场合的人脉资源,对您个人的事业发展会有帮助。” 容寄侨本来已经张嘴准备说第二遍“不去”了。 一听杨璇说这个,话就卡在嗓子眼里。 杨璇微笑著补了一句。 “金融这个行业,资本和人脉的確缺一不可。而且等会儿段总见我请不出来您,估计又要用上您不喜欢的手段了。” “……”容寄侨咬牙切齿。 段宴比以前强势太多了,常年的权势浸淫让他说一不二,现在就连段守正都治不了段宴了。 难不成还能指望她这个前女友吗? 不过杨璇的確说的没错。 有了这么一大笔钱,再想著给人当牛做马的去打工,简直有病。 她本来也有想过去干点投资。 她这三年在伦敦学的东西也不是白学的。 容寄侨现在有了本金,缺的就是人脉和渠道。 容寄侨咬了一下后槽牙。 脖子上那块伤还在突突跳著疼。 行。 就当这疯狗欠她的。 “进来吧。” 她往旁边让了一步。 杨璇带著人利落地进了房间。 防尘袋被拉开。 容寄侨的目光停在上面,愣了两秒。 是一件白色蓬蓬裙。 层层叠叠的薄纱从腰线处倾泻而下,裙摆铺了很大一片。 上面缀满了极细密的手工珠绣,灯光一照,折射出星星点点的碎光。 容寄侨觉得眼熟。 但又实在是想不起来了。 她只觉得自己可能是在网上或者是街头橱窗里见到过,就没当回事。 容寄侨转过身,走到梳妆檯前坐下。 “开始吧。” 妆造团队动作很快。 容寄侨的底子好,五官精致立体,不需要太浓的妆容。 粉底只薄薄一层,眉形稍微修了一下弧度,上一层唇釉,就已经足够漂亮了。 费工夫的是脖子。 造型师用了三层遮瑕加上定妆粉,才把那块咬痕盖住。 容寄侨全程面无表情地配合著,心里把段宴又骂了八百遍。 礼裙上半身是缎面的,质地极好,上身以后服帖地勾勒出腰线的弧度,裙摆垂坠感十足。 她对著全身镜转了一圈,確认脖子那块完全看不出来了。 隨手配了一个手包,推开了房门。 容寄侨刚走出去,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 她问杨璇:“杨姐,段宴是不是有什么精神问题。” 杨璇也很是为难:“容小姐,我只是一个打工的。” 意思是让容寄侨不要为难她,有什么问题可以直接去问段宴。 但容寄侨就是不想问段宴,才问的她。 容寄侨嘆了一口气:“不好意思,没有为难你的意思。” 杨璇也面不改色,生怕自己引火上身:“是我该道歉,这种私事我的確是不太知情。” 段宴已经站在楼梯底端。 他也换了一身定製西装。 衬衫是深灰色的,领带系得规整。 整个人从头到脚没有一丝多余的修饰,却偏偏站在那里就让人视线粘著走不开。 容寄侨走到楼梯中段的时候,段宴抬起了头。 他的视线从她的面孔开始。 淡妆映著顶灯投下的暖光,眉眼间那种属於成年女性的舒展和从容,和三年前相比,变了不少。 头髮盘了起来,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和后颈,衬得脖颈的线条格外细长。 缎面裙把她的肤色衬得冷白,锁骨若隱若现,腰线收得恰到好处。 段宴的目光多停了两拍。 容寄侨注意到了。 她的下巴微微抬起来,语调不善:“看什么,准备赔我医药费吗。” 段宴收回视线。 “容大富婆都能给明星撒钱了。”他的声线冷淡,“还看得上我给的那点医药费?” 容寄侨气死了,脚步顿都没顿,径直往前走,头也不回地甩了一句。 “你有这个自知之明就好。” 段宴跟在她后面,步子不紧不慢,语调里裹著那种让人想动手的欠揍劲儿。 “实在不行你咬回来,扯平。” 容寄侨侧过头瞪了他一眼。 段宴走路的姿態,鬆弛得跟刚才在沙发上把她按住的不是同一个人。 容寄侨怪腔怪调的:“我没有当狗的癖好。” 段宴又莫名其妙的跳回了最开始的那个话题问她,“刚才和哪个明星聊天?” “不关你的事。” 门口已经停了几辆车,司机打开门来,容寄侨提著裙摆就坐了上去。 她的裙摆大,直接占用了一排的空间。 容寄侨还特意摊开,不想让段宴和她同乘一辆车。 段宴走到车门口,一只手撑在车顶框架上,稍稍俯身,看向坐在后座的容寄侨,眸子冰凌凌的。 段宴没被她的態度影响半分。 “你儘管去聊。”段宴的语气毫无波澜,“看对眼了就弄回来,不过我可不保证我见到他以后,他还能见到第二天的太阳。” 第211章 汪汪 “你——” 容寄侨一个字还没蹦完整,段宴已经动了。 他伸手拨开她那层层叠叠铺满半个后座的裙摆,动作利落得跟掀窗帘没什么区別。 白色裙摆被他归拢到一侧,紧接著整个人往她旁边一坐,车门被他顺手带上了。 容寄侨扭过头看他。 段宴面无表情地调整了一下坐姿,修长的腿往前伸了伸,两只手交叠搁在膝盖上,目光平视前方。 容寄侨的手搭上另一边的车门把手,准备开门下去。 换一辆车,总行了吧。 “知道我喜欢当狗就別惹我。” 段宴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语调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不然我可保不准你身上哪儿又会多出来一个牙印。” 她整个人转过来,瞪著段宴。 段宴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容寄侨气得想骂人,但车子已经驶出了庄园的碎石车道。 …… 宴会的地点是伦敦西区一处私人庄园。 车队沿著两侧种满了法国梧桐的长车道驶入,尽头是一栋十八世纪的乔治亚式府邸,暖黄色灯光从每一扇高窗里倾泻出来,把门廊前的石阶照得通亮。 落客区停了不少车,清一色老牌豪车。 司机停稳车,绕过来拉开后排的门。 容寄侨没等段宴下车,自己先一步打开门,提著裙摆迈出了车厢。 她踩著那双细跟的定製高跟鞋落地,裙摆在石阶上拖出一小截白色的弧,漂亮得跟水上涟漪一样。 她没有和段宴並排走进去。 府邸的正门敞开著,门廊两侧各站著两位穿深色制服的侍者。 容寄侨走近的时候,其中一位礼貌地上前半步。 “晚上好,女士。请问可以看一下您的邀请函吗?” 段宴身边跟著的那个男助理已经从西装內袋里取出了一张烫金的邀请函,双手递到侍者面前。 今天是外勤,杨璇並不在。 侍者接过去核对了一眼,点头。 然后他的目光从男助理身上移到几步开外正不疾不徐走上来的段宴。 “这位女士是和后面那位先生一起的吗?” 话音刚落,一只手已经从侧后方伸了过来。 段宴的手掌覆上了她搭在身侧的那只手,指节扣著她的手背,不由分说地把她的整只手挽进了自己的臂弯里。 把她整个人带到了自己身侧。 “shes with me.” 段宴看脚步不停,直接领著容寄侨越过了门廊。 侍者退开半步,微微欠身。 容寄侨被他半拉半带地进了庄园正厅,一路没来得及做任何反抗。 等她反应过来,两人已经穿过了入口处的接待区,走进了灯火辉煌的主厅。 她下意识想把手抽出来。 指头刚动了一下,段宴的手臂收了收。 容寄侨小幅度的挣扎,但脸上还要维持著得体的表情。 周围已经有人在看了。 金碧辉煌的水晶吊灯下,宾客三三两两地散在各处。 男士们清一色暗色正装,女士们则是各种顏色的晚礼裙,珠宝在光线下碎碎地闪。 侍者端著香檳和小食在人群里穿梭。 容寄侨正盘算著等段宴鬆手就找机会脱身,一个声音从斜前方传了过来。 “duan!” 一个身材高大的白人中年男人大步走过来。 五十出头的年纪,面容保养得当,灰色的鬢角和深蓝色丝绸口袋巾搭配出一种老牌伦敦贵族的腔调。 他径直走到段宴面前,伸出手来。 “这可太难得了。”男人感慨道,“你知道我办了多少场这种活动,从来没成功把你请来过。” 段宴鬆开容寄侨的手,和对方握了一下。 “robert.” 只叫了名字,没有更多客套。 叫robert的男人显然习惯了段宴的寡言。 他挑了挑眉毛,视线在段宴身上打了个转。 “今天怎么了?是有什么大事要宣布?还是单纯因为这个季度的收益太好了,心情不错?” 旁边几个本来在低声交谈的人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 有人凑过来,笑著插话。 “段先生能来,说明这个圈子还是有点面子的。我记得上次我在苏黎世的论坛上给你递过名片,你连看都没看一眼。” 段宴偏过头,视线落到了站在自己身侧略微后退了半步的容寄侨身上。 “我来这一趟,就是想引荐我旁边这位女士给各位认识。” 他说得很直白,没有绕弯子。 段宴简单介绍了一下容寄侨的身份:“容寄侨,目前在y大金融方向在读。” 容寄侨愣了一下,但很快就反应过来了。 “非常荣幸见到诸位。” 她伸出手。 robert第一个握上来。 “y大,金融方向?很好的学校。你擅长哪个方向的研究?” “资產配置和风险管理。”容寄侨接得流畅,“不过我更感兴趣的是跨境资本流动在新兴市场的应用,尤其是亚太地区。” “有意思。你导师是谁?” 容寄侨报了导师的名字。 “那个老头还在教书?”他转头对旁边的同伴说了句什么,引来一阵笑声。 话匣子打开了。 又有两三个人围过来,有人问她对近期英镑走势的看法,又聊到了段氏在欧洲新能源板块的布局,顺口提了一嘴最近y国央行利率政策的走向。 容寄侨应对得从容。 三年的伦敦生活把她磨出来了。 她不是那种靠夸夸其谈撑场面的人。 语速不快,但逻辑清晰。 偶尔遇到不確定的问题,她也会坦诚地说“这个我还在研究中,不敢下结论”。 段宴站在几步开外。 他手里端著一杯没怎么动过的香檳,看似在听旁边某个基金经理和他说话。 但他的视线从头到尾没有真正离开过容寄侨。 璀璨夺目的水晶吊灯下,她就这么穿著那袭层层叠叠、剪裁极度考究的白色高定礼服,犹如一朵在名利场深处赫然盛放的白玫瑰。 在一眾沉闷的暗色西装与名流客套里,她那抹皎洁的白显得格外惹眼。 那张明艷姣好的面庞上始终掛著分寸感极佳的得体笑容。 明明和三年前是一样的裙子,但仪態已经跟三年前那个小护士判若两人。 聊了一圈下来,容寄侨收穫了好几张名片和联繫方式。 旁边那个基金经理还在跟段宴说著什么数据模型的优化。 段宴“嗯”了一声,视线从容寄侨身上收回来。 容寄侨和这群人刚聊完,还没来得及喘口气。 “qiao!” 那个声音从人群右侧穿过来,带著標准的伦敦腔和掩饰不住的惊喜。 容寄侨转过头。 edward正从几个穿深色西装的中年男人中间挤出来,金髮被灯光打得发亮,在人群里格外显眼。 他几步跨到容寄侨面前,两只手臂已经张开了,那副要给她来个英式拥抱的架势明显得不能再明显。 第212章 前夫 容寄侨条件反射地往后退了半步,避开,只伸出右手和他握了一下。 “很久没见了,你怎么在这里?” edward被她这副公事公办的架势搞得有些泄气,但很快又恢復了那副阳光灿烂的表情。 “家里人带来的。”他朝身后那几个中年人的方向偏了偏下巴,“我爸跟这边的几个基金经理有业务往来,说带我来认识认识人。” 他说完又把目光投回容寄侨身上,从头到脚打量了一圈。 “你今天太漂亮了。” 容寄侨正在绞尽脑汁想找个由头脱身,后脖颈突然升起一阵凉颼颼的感觉。 是被人盯著看的那种。 容寄侨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 edward还在说话。 “对了qiao,上次我发给你的那家餐厅你看了没有?他们换了新主厨……” 容寄侨脑子里只有赶紧把这位祖宗打发走的念头。 “edward,改天再聊好吗,我这边还有事情。” 一个穿著深紫色丝绒礼裙的中年女人从edward身后走了上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edward的母亲。 那位曾经当著儿子的面评价她“个子小不好生养”的老钱贵族夫人。 今天依旧是那副把下巴扬到天花板上的派头,脖子上掛著一条看著就沉得能当武器的钻石项炼,髮髻一丝不苟,头髮被妥帖地梳到脑后。 她的目光从容寄侨的脸上扫过去,认出来了。 但这位夫人的社交素养还是摆在那里的。 “原来是熟人,玩得愉快吗?” 容寄侨回了个微笑,点了下头。 “很愉快,夫人,好久不见。” 这位贵妇人的视线在容寄侨那套白色礼裙上逗留了两秒,语气从客套切换成了一种“我是在为你好”的態度。 “亲爱的,我不知道你是怎么进来的。但这种场合的安保审查向来严格,每一位宾客的身份都会被反覆確认。如果你是通过什么……不太正规的渠道混进来的,我建议你现在就离开,等一会儿保鏢来清场,场面就不太好看了。” edward皱了皱眉,“妈。” 容寄侨面对这位贵妇人,姿態鬆弛,嘴角掛著那种令对方挑不出毛病的得体笑容。 “夫人,我是通过正式邀请函入场的,门口的安保也核验过了。” 她说完,把杯子轻轻举起,朝对方微微一倾。 “祝您今晚愉快。” 香檳杯沿碰了一下。 段宴知道容寄侨能应付这种简单的场景,就没有出声。 贵妇人本来因为容寄侨的態度,就有些面色不虞,但一下子注意到了段宴。 她终於把面前这张脸,和今天晚宴上一直在找的人对上了號。 这位夫人的表情变化肉眼可见。 从居高临下到愣怔,那副刚才还把容寄侨当成混场的小姑娘来打发的姿態,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顿时就把放在容寄侨身上的注意力收了回来。 “段先生!” 她声音里已经带上了那种只有面对真正的大人物时才会有的殷勤与热络。 “我是lancaster家族的,我先生和您旗下欧洲板块的coo有过几次接触,不知道您有没有印象?一直想找机会和段氏集团探討合作的可能性……” 段宴:“没什么兴趣。” 贵妇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她毕竟是在这个圈子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人物,很快又端了起来。 “当然当然,段先生日理万机,改天方便的时候……” 段宴没有给她把这句话说完的机会,只道:“不用了,qiao应该不是很想我和你合作,我听她的。” 在一边的容寄侨:“……?” 这话说得,跟容寄侨是段宴的老板或者不可得罪的甲方一样。 空气凝滯。 贵妇人的表情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耳光。 嘴巴张著,半天没合上。 容寄侨顶著贵妇人的视线,很是艰难地维持著脸上的表情。 段宴还直接把手搭在了容寄侨的肩膀上。 edward看著段宴的动作,那张脸从惊喜迅速转为全是问號。 段宴偏头看著容寄侨。 “刚才和robert他们聊得怎么样?他那个新兴市场的基金池子,你有没有兴趣投一笔?” 就是那位很出名的金融界大佬,来这里的宾客基本上都叫得出他的名字。 段宴这话说的,跟她是什么隱世大资本家、专门跑来参加晚宴物色投资標的似的。 说实话。 容寄侨这辈子都没装过这么大的x。 这波给容寄侨都装得不好意思了。 但谁知道robert的声音先从斜后方传了过来。 “qiao!” 对方端著酒杯路过,看见容寄侨就停了下来。 他面上带著社交场合特有的热络,冲容寄侨举了举杯。 “刚才那个关於亚太区资本流动的观点,我跟我的研究团队提了一下,他们挺感兴趣。下周我让人把具体的数据模型发给你看看。” 容寄侨只能面不改色道:“好的,隨时方便。” 这话题本来是一开始容寄侨在和他们扯犊子的时候,隨口说的一件事情。 robert这意思本来只是照顾一下晚辈,给容寄侨提供一下学术上的便利。 但这话在贵妇人耳里听来就不一样了。 跟容寄侨在和对方谈什么大合作似的。 robert点点头,又看了段宴一眼,笑著说了句“your lady is brilliant”,端著酒杯继续往別处社交去了。 容寄侨咳了一声,没有段宴这么厚的脸皮。 她装不下去了,拍开了段宴搭在她肩膀上的那只手,朝別处走去。 edward用英文抱怨似的和贵妇人说了什么,然后无视贵妇人如同调色盘一样繽纷的脸色,想追上去和容寄侨道歉。 谁知道直接被段宴拦住。 段宴五官生得极其凌厉,那种骨相带出来的压迫感,和伦敦这边那些养尊处优的贵族少爷完全不是一个路数。 edward的语气不是很好:“做什么?你也是qiao的追求者吗?” edward见段宴没立刻接话,还以为自己猜对了。 他往后退了半步,抱起了双臂。 “我劝你有点自知之明,qiao身边从来不缺追求者。她去食堂吃饭都有人抢著刷卡的好吧,別把自己太当回事。” 但段宴的反应和edward预想的截然不同。 他没有暴怒,没有吃醋到变脸,甚至连眉头都没皱。 他只是淡淡地开口。 “那倒不会,毕竟我和你们这些没名没分的追求者不一样。” edward听段宴这么说,表情从倨傲变成了一种相当古怪的模样。 他瞅了瞅段宴这幅亚洲人长相,一下子就和记忆里的某个人物对上了。 “你就是那个……”edward像是在斟酌措辞,“qiao嘴里那个,把两个孩子甩给她带的前夫?” 段宴:“?” 第213章 发病 宴会厅的另一端。 香檳塔被灯光照得金灿灿的,一层一层码得精致整齐。 容寄侨靠在香檳塔旁边那根装饰性的罗马柱旁边,手里捏著一杯没怎么动过的气泡水。 站在那儿,一边发呆一边琢磨怎么和段宴开口问他到底得了什么病。 段宴掌管万亿商业帝国,每天面对的压力和博弈,岂是她这种人能想像的。 要说段宴真的有精神问题,容寄侨觉得才正常。 哪有铁打的人。 可她有什么资格去关心他的身体状况。 她算什么身份。 当年拋弃他的人。 骗了他的人。 拿著他的身世去和別人做了交易,换了五百万跑路的人。 容寄侨的视线无焦距地落在香檳塔那层层叠叠的玻璃杯上。 金色的酒液在里面静静地冒著细小的气泡。 一个荒唐的妄想浮上来。 如果当年她没有跑。 如果段宴回到段家以后,两人如今又会是什么境遇。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容寄侨就攥紧了手里的玻璃杯。 她余光瞥见一个高大的身影正朝她走过来。 容寄侨的脸色立刻从刚才那副走神的模样,切换回了面无表情。 段宴走到她跟前停下。 他的表情很微妙的打量了容寄侨一下,隨后说:“那黄毛说我和你离过婚?你还帮我养两个孩子?” 容寄侨:“……” edward这个地主家的傻儿子。 她当初为了把这位贵族少爷彻底劝退,编了一套离了大谱的身世设定。 越编越离谱,本来就是为了嚇退他的。 谁能想到这位贵族少爷不但没被嚇退,还颅內自行加了八百集狗血剧情。 现在居然把这套鬼话直接套到段宴脸上去了。 “没有的事。”容寄侨飞快地否认,“我瞎编的,而且我又没说这个前夫是你,你不要自以为是。” “那你还和谁谈过。” 容寄侨隨口接上:“可多了。” 话一出口,她索性把心一横,抬起头直视著面前高大压迫的男人。 容寄侨的语气装得十分轻描淡写:“段宴,算算日子,我们分开的时间,早就比当初在一起的时间还要长得多了。大家都是成年人,这几年里我谈过什么恋爱、遇见过什么人,你实在没必要来好奇我的隱私。” 宴会厅里流淌著悠扬的大提琴曲,可他们两人之间的空气却仿佛停止了流动。 容寄侨深吸了一口气,乾脆將那些划清界限的狠话一口气说到底。 “你大老远跑到伦敦来,如果是为了拓展版图谈生意,我很祝贺你。” “等这边的工作处理完,你就赶紧回国吧,別把时间浪费在根本不值得的人身上。而且……我没有回国的打算,以后也不会有。” 容寄侨的声音透著股不见血的决绝。 气氛在这一瞬间彻底凝滯。 周遭觥筹交错的轻快笑语仿佛全都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 段宴那双原本就深邃的眼眸此刻更是黑得骇人,像是一汪淬著寒冰的深潭,里面翻滚著某种令人头皮发麻的阴鷙与嘲弄。 片刻后,男人极冷地扯了一下唇角。 “不值得的人?是指谁?你吗?” 容寄侨眼睫猛地一颤。 她垂下眼眸,根本不敢抬眼去迎视他的目光。 生怕自己眼底那快要满溢出来的涩意与狼狈会在他面前泄露分毫。 “嗯。”她从乾涩的喉咙里挤出一个单音节,“说到底你也不过只是我的一个前任而已,真的没必要总是这么纠结在过去,对我只是负担。” 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用这种方式来劝他、来逼他放手了。 每一次说出这些撇清关係的狠话,看似是在往段宴心上扎刀子,可反作用力却总是先一步割得她自己鲜血淋漓。 容寄侨感觉到自己一直死死绷著的那根神经已经在失控的边缘摇摇欲坠,指尖甚至不受控制地泛起了一阵细微的轻颤。 她一秒钟都没法再在这里待下去了。 容寄侨动作有些僵硬且急促地將手里那杯一口没喝过的气泡水,搁在了旁边的长桌上,淡金色的液体在杯壁里剧烈晃荡了一下。 “我先回去了。” 她看都没敢看面前的男人一眼,提起裙摆转身就想从他身边逃离。 脚才迈出半步。 手腕被人一把攥住。 力道不重,但稳得她连挣都挣不出去。 容寄侨见周遭有人,只能压低声音:“你又发什么疯?” 段宴不答,只拉著她,穿过那些端著香檳杯三五成群閒聊的宾客,表面上看跟两个人只是换个地方说话没什么区別。 容寄侨被他带著往主厅侧面的方向走,挣扎不掉,还踉蹌了好几下。 段宴推开了一扇半掩著的门。 里面是一间不大的贵宾休息室,沙发茶几都有,灯光比外头暗了不少,大概是给需要中途休息的宾客准备的。 容寄侨被带进去的下一秒,背脊就撞上了关合的门板。 木製的门面抵著她的肩胛骨,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段宴的手撑在她脑袋两侧的门板上,两条胳膊把她整个人圈在了中间那一小块空间里。 容寄侨的脑子还没来得及反应出任何有效信息。 唇上就传来了温度。 段宴吻下来的时候没有任何过渡。 是那种裹挟著某种近乎失控的狠劲的、碾压式的吻。 容寄侨的后脑勺磕在门板上,闷闷地疼了一下。 她两只手撑上他的胸口想推开。 推不动。 段宴的一只手从门板上收回来,扣住了她的后脑勺,指节穿进她盘起来的髮髻里,让她没法后退。 容寄侨的呼吸完全乱了,挣扎的动作里带著真实的慌张。 就在这时候。 她的手腕无意间碰到了段宴左手手腕內侧那只手环。 极其细微的震动从那圈金属底下传上来。 嗡嗡嗡。 很轻,轻到如果不是皮肤贴著皮肤,根本察觉不到。 容寄侨之前看產品说明书的时候,就知道这玩意儿在控制不住情绪的时候,会发送警报。 容寄侨用力偏开脸,终於从那个充满暴戾与掠夺意味的深吻里狼狈地挣脱了出来。 “段宴!” 容寄侨的后背死死贴著冰冷的门板,胸口剧烈地起伏著,凌乱的喘息声在逼仄幽暗的休息室里被无限放大。 容寄侨:“你冷静一下,你的状態不对。” 第214章 爱过 段宴依然保持著將她死死禁錮在双臂之间的压迫性姿態,將她整个人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 段宴非但没有因为她刚才的点破而清醒退却,反而像是一头被掀开了偽装鳞片的凶兽。 在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中,酝酿出了一股更加危险且濒临彻底失控的病態风暴。 他呼吸又重又烫,一下一下灼在她锁骨上方那片裸露的皮肤上。 几乎快把容寄侨给烫熟了。 像是一头被困在铁笼里的困兽,每一口气都带著压抑到极限的暴虐感。 容寄侨能感觉到他搭在她后脑勺上的那只手在微微发颤。 “你……你冷静一下。”容寄侨用尽全力让自己的声音稳住,“你现在很不对劲,你感觉得到吗?” 手环还在震。 段宴的胸膛紧贴著她,那颗心臟跳动的频率快到不正常。 段宴突然问她:“猜出来了吗?” 容寄侨的身体僵硬著。 她本能地想装傻:“没……我不知道……” 段宴很清楚自己现在不正常。 正常的段宴不会做这种事。 他绝不会在名流云集的晚宴中途,像个被本能驱使的暴徒一样將人强行拖进逼仄幽暗的休息室里。 更不会仅仅因为她一句满不在乎的“可多了”,就被嫉妒与暴戾彻底烧断了全部的神经。 那些药每天按时吃著,手环二十四小时监测著,医疗团队隨时待命著。 可没有用。 这些自欺欺人的医学干预,根本压抑不住他潜意识里那种早已病入膏肓的偏执。 他身体里那头被名为理智的锁链死死拴了整整三年的凶兽,早在重逢时看到容寄侨的第一眼起,就已经在黑暗中剧烈地撕咬挣扎,无时无刻不在企图衝破牢笼。 而容寄侨刚才那句轻飘飘的话。 就像是压垮锁链最后一环的东西。 段宴的呼吸在逐渐放缓。 容寄侨站著不敢动。 段宴眼底翻涌著的那些危险的暗流正在一点一点被压制回去,可瞳孔的顏色还是深得骇人。 “一开始没有这么严重。”段宴的声音哑得不像话,“產生幻觉的频率,是在你离开以后开始不断增加的。” 容寄侨的后背死死贴著冰冷的木质门板,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从骨缝里渗出的轻颤,泄露了她心底所有的兵荒马乱。 她根本不敢抬眸去碰触段宴那几乎能將人拆吃入腹的视线,只敢將目光虚虚地落在他西装凌乱的领口上。 纤细的双手在身侧攥紧了裙摆,连指节都泛著缺血的苍白。 段宴问她:“你想知道我在幻觉里看到了什么吗?” 容寄侨的心跳漏了半拍。 “我看到了另一个你。”他说:“和另一个段宴。” 段宴的话里传来的那种犹如实质般的滚烫与危险,像是一道惊雷,瞬间顺著指尖劈进了容寄侨的神经里。 她纤长的眼睫隨著她急促的呼吸剧烈地发著颤,眼底蒙上了一层清晰可见的惊惧。 段宴像是在自言自语。 “那个容寄侨没有你现在这样大的改变。” “她会因为在工作中被同事炫耀了什么东西,回家对我大发雷霆,她觉得自己也必须得有那些东西。不管我们的经济情况到底能不能负担得起。” “她在享受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以后,就不愿意再去上班了。” “可她又很嚮往旁人优越的生活,那些见多识广、落落大方的女孩子有的东西,她什么都想要。” “她会因此嫉妒,扭曲,自卑。但她不会做出任何改变。” “她被困在那间出租屋里,困在自己的欲望里,又和你完全不一样,至少你会走出去。” 每一个字砸在容寄侨的耳膜上,都化作了极其精准的利刃。 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阴冷寒意,顺著她的尾椎骨疯狂往上躥,不过眨眼间就冻透了她的四肢百骸。 容寄侨整个人如坠冰窟。 他在说的根本不是什么因为病情加重而產生的荒诞幻觉。 那就是她。 那就是如果她没有重生、没有被死亡逼醒的话,会一直维持下去的那个样子。 他在说她的前世。 容寄侨被这个认知嚇得周身发冷。 可段宴为什么会知道这些。 他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段宴看著脸色煞白的容寄侨,看著她眼底那最后一丝强撑的镇定也隨之碎裂成了齏粉,整个人只能僵硬地贴在门板上。 “不光是你变化大。”他的语速放缓了,“幻觉里那个段宴的变化也大。” 段宴的呼吸粗重,像是在跟什么东西做最后的搏斗。 “他不理解自己为什么会对这样一个女人死心塌地。” 容寄侨贴著门板,浑身僵得发硬。 段宴:“那三年里,他以为两个人是共患难。结果她连一天都没有爱过他,他知道真相以后,觉得自己蠢透了。” “他恨她。” “可他还是会想她。” “那个段宴和她分手了,按道理他应该彻底把她从自己的世界里剔除乾净,可他没有。” “他也知道她来找他,不是因为想他,是因为想要钱。” 段宴的声音近得容寄侨甚至能分辨出他每一个音节里喉结滚动的细微震颤。 “他明明知道她每一次出现都只有一个目的。” “可他还是会,故意外泄行踪。” 容寄侨的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击中了,从脊椎骨往外迸出一阵剧烈的酸涩。 是的。 她每一次都能精准无误地打听到段宴的下落。 她以前觉得是因为自己花了大价钱买通了人。 可她以段家的安保级別,她一个毫无背景的底层女人,怎么可能一次又一次地突破那些安保防线。 她听到段宴继续说。 “他骗自己说,是为了看她到底这么一次次的找上来,是不是对他有一点点真心。” “可没有用,每一次见面,她都没有任何改变。” “她想要的从来都只是钱,拿到了以后,她也许就会和第一次拿到那三百万分手费一样,会头也不回地消失,真的一辈子都不会再出现在他面前。” 段宴的目光穿过这片令人窒息的昏暗,精准无误地钉在容寄侨那张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上。 “那你呢,容寄侨。” 他叫她的名字。 “你和幻觉里那个容寄侨一样,也没爱过我吗?” 第215章 知道 当三百万这个单位从段宴的口中说出来的时候,容寄侨的唇瓣都在发抖。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 话断在空气中。 她不知道该怎么问,只能咬住下唇。 问他什么时候有了上辈子的记忆? 还是问他到底知不知道她是重生的? 段宴鬆开了撑在门板上的手,退后了半步,给她留出了一小截喘息的距离。 可他的眼睛还是死死钉在她身上,那种目光让容寄侨觉得自己像被拆开了来看的標本。 “你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差不多就是那时候。” 容寄侨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流动,所有的思考能力在这片骇人的空白里瞬间宕机。 她喉咙里翻涌著无数句话,每一句都在舌尖上打结,最后只化成了无声的急促的呼吸。 段宴看著她这副模样。 基本上就知道了自己猜的一点都没错。 一开始他根本没觉得那些是幻觉,只以为是做噩梦了。 他去看了心理医生。 甚至还真的去驱了邪。 甚至他一度真的相信,这些东西只不过是他精神出了问题以后的副產物。 可那些画面太真了。 他第一次去段氏集团的大楼,却精准地知道门口哪块地砖有暗坎。 他知道那间被封存的办公室里,书架最上面两层放的是什么。 他知道吸菸室在哪个方向,怎么走,推开门以后左手边是什么东西。 这些事情没法用精神分裂所產生的幻觉来解释。 段宴把所有的“巧合”串联起来以后,得出了一个他自己都觉得离谱的结论。 这些记忆是真的。 已经发生过了。 但到了这一步,他也只是觉得这可能是他和容寄侨未来会遭遇的事情。 是某种预警。 他那段时间拼命地想改变。 换更好的房子,用尽一切手段把她绑在身边。 他以为只要做得够多、够好、够快,那些噩梦里的结局就不会降临。 可没用。 容寄侨的每一次改变,每一个反常不像是她原本性情的决定,都精確地踩在了那些“幻觉”里的坏事发生之前。 她好像在躲什么。 她在规避那些还没发生的灾难。 如果容寄侨不知道未来会怎样,她怎么可能做出这些选择。 在那些几乎將他彻底逼疯的错乱记忆里,那个被冰冷刺骨的深海无情吞没,在无尽的黑暗与窒息中绝望挣扎直至再无一丝声息的容寄侨,曾无数次化作最残忍的梦魘。 死死扼住他的咽喉,將他的灵魂撕扯得鲜血淋漓。 而此时此刻,在这个逼仄却真实的休息室里,眼前的她哪怕正处於一种隨时可能崩溃的紧绷状態,整个人也透著一股生机勃勃的鲜活气。 那白皙细腻到近乎透明的肌肤,那因为惊惧而泛起一抹楚楚微红的眼尾,都在幽暗的光晕下美得惊心动魄。 她比他记忆里那个被无情的海水残忍褫夺了生命、躯体惨白灰败的容寄侨,要白皙得多,也要漂亮得多。 她如今还活著。 好好的。 段宴问她:“你的改变,也是因为想起了这些事情?” 容寄侨死死咬住的下唇终究还是在此刻彻底泄了力,大颗大颗的眼泪如同决堤般,再也不受控制地从通红的眼眶里砸落下来。 脑子里翻搅著的恐慌太多太杂,她分不清自己在怕什么。 怕段宴知道她重生的事实。 又或者,她只是单纯地因为感到一种羞耻,被段宴知道了那些最丑陋、最不堪的过往。 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可她这副模样本身,就是最清楚不过的回答了。 手环还在震。 段宴的太阳穴在跳,视线边缘有一些模糊的光斑在晃动。 那是发病的前兆。 他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去吃药,应该去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坐下来深呼吸,应该远离一切可能加剧他情绪波动的刺激源。 而容寄侨哭泣的样子,对他来说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危险的刺激源。 段宴把视线从她脸上移开,只想再最后说两句话。 “在那个……不知道是梦还是幻觉的东西里。” “我见过你死。” “在海边的沙滩上发现你的尸体,法医说是他杀。” “他们问我,最后一通电话是不是你打给我的。” 要不是容寄侨的背脊死死抵著冷硬的木质门板,她恐怕连勉强站立的力气都要彻底溃散。 是的。 她打过一通电话给段宴。 她明明知道段宴不会接,但还是不死心想骚扰他。 前世的那个自己盲目到了极点。 当季川拋出诱饵,说要给她一笔丰厚的遣散费,让她拿了钱以后永远別再出现在段宴面前时,她竟然没有察觉到任何危险的信號。 她满心欢喜地赴了约,甚至在心里沾沾自喜地盘算著,反正只要拿了这笔巨款就立刻跑路,这辈子都不再回京城受这份窝囊气。 可现实却狠狠扇了她一个耳光。 她一登上那艘游艇,就被季川像拖拽一只毫无反抗之力的流浪狗一样,强行拽到了甲板顶层最偏僻的暗角。 她被季川摁著,俯瞰著下方那个纸醉金迷、极致奢华的甲板。 衣香鬢影的男女们举著香檳,在衣冠楚楚中交换著名利场的筹码。 而在人群的最中央。 段宴穿著一身剪裁极佳的纯黑高定西装,单手端著酒杯。 哪怕只是一个被灯光切割得锋利冷峻的侧脸,也依然是这片名利场里最让人高山仰止的耀眼存在。 而他的臂弯里,正亲昵地挽著一个女人。 那身姿纤细、挺拔,优雅得挑不出一丝错处。 光是一个背影,就在那片奢靡的灯火下显得格外出尘脱俗。 是段宴那位千金出身的未婚妻。 季川的力气大得骇人,带著绝对的压制力,任凭她如何惊恐地扭动挣扎都徒劳无功。那只死死捂在她嘴上的大掌里,混杂著淡淡的菸草味与腕錶金属的凉意,不留余地地封死了她喉咙里所有的呜咽。 “看到了吗?” 季川的低语就这么紧紧贴著她的耳廓响起。 像是一条黏腻冰冷的毒蛇,带著令人起一身鸡皮疙瘩的恶毒与散漫。 第216章 爱的 “多般配啊。” 他在她濒死的绝望挣扎中,毫不留情地碾碎了她最后一丝尊严。 “你算什么东西?” “从头到尾,你不过就是个上不了台面的跳樑小丑罢了。” 季川不理会容寄侨的挣扎。 一块帕子被粗暴地塞进她嘴里,让她连呜咽都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她拼命挣扎。 紧接著,她整个人就被丟给了身后那群面带戏謔的男男女女。 “处理乾净点。” 季川的声音从身后飘来,懒洋洋的。 冰冷的金属銬子咔嚓一声扣上了她的手腕。 她被拖著往游艇的另一侧走。 几个人有说有笑的。 “快点吧,等会儿念念和晏哥就来了,看到她会不高兴的。” “贱不贱啊,被踹了还眼巴巴贴过去。” 容寄侨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去挣扎。 她的视线穿过那些人的缝隙,疯狂地往来时的方向看。 那片灯火辉煌的主甲板就在十几米开外。 水晶灯的暖光把海面都映成了一片碎金。 段宴还站在人群中间。 他微微侧著身,和旁边的人说著什么。 他没有往这边看过一眼。 一次都没有。 下一秒,容寄侨的脊背就撞上了甲板的栏杆。 海风从下方涌上来,带著咸腥的潮湿味道,把她散落的头髮吹得遮住了半张脸。 下面是漆黑一片的海水。 连月光都照不透。 她被人丟了下去。 海水合拢,从四面八方灌进她的口鼻。 …… 濒死前那种肺腑都要生生炸裂的剧痛与窒息感,戛然而止。 容寄侨的意识从冰冷的深海被瞬间扯回了现实。 容寄侨甚至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此刻究竟哭得有多狼狈。 温热的眼泪早就决堤般糊满了脸颊,沾湿了睫毛。 容寄侨闭上了眼睛。 泪水沿著面颊滚落。 “我的確是因为想起了那些事情,但那不是幻觉。” “是……是我真的死过一次。” 她爱段宴吗? 在这个她连灵魂深处最难堪的面纱都被揭开的瞬间,容寄侨在心底悲哀地问自己。 答案是毋庸置疑的。 爱的。 哪怕重生后的这三年里,她逃到大洋彼岸,拼了命地用最光鲜亮丽来重塑自己,试图將这份感情连同过去那个卑劣市侩的容寄侨一起挫骨扬灰。 可无论她如何自欺欺人,段宴依旧是她那滩烂泥般的人生里,唯一能够仰望到的最高不可攀的月亮。 但前世经歷的那些她怎么能不怕呢。 她怎么能不跑呢。 容寄侨垂著头,泪水还在不受控制地往下掉,一滴一滴砸在她白色裙摆上。 段宴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面色比她还要差。 寄侨看到他微微张了张嘴,似乎是想要说些什么。 可那股排山倒海般涌上的情绪彻底堵死了段宴的气管。 咳嗽声来得又急又猛,带著几乎要將五臟六腑都生生咳碎。 段宴高大挺拔的身形猛地一晃,他狼狈地侧过身去。 手掌死死撑在了旁边大理石茶几的边缘上,力道大得连指骨都在泛著惨白。 段宴抬起手捂住嘴的时候,指缝里有什么红色的东西渗了出来。 是血。 容寄侨的瞳孔猛地缩紧。 “段宴!” 容寄侨甚至不知道该不该去触碰他。 段宴弯著腰,另一只手还捂著嘴,手背上那几道暗红色的血痕在昏暗的灯光下触目惊心。 段宴却还在用最后那点理智控制著自己的动作,直起腰,用沾了血的那只手拨通了手环侧面的通讯键。 声音沙哑得面目全非。 “过来。” 通讯键那头立刻传来了助理慌张的回应。 …… 庄园。 容寄侨被杨璇带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从宴会场出来的一路上,她一个字都没有说。 杨璇也没有开口打扰她。 容寄侨像个游魂一样走进了主楼。 白色的礼裙裙摆沾了些许灰,她也没在意。 上了楼,推开房门。 没有开灯。 她就这么穿著那身还没换下的裙子,直接走到沙发前面,整个人缩了上去。 两条手臂环住自己的小腿,膝盖蜷到了胸口。 下巴抵在膝盖上,眼睛空洞地看著落地窗外那片黑沉沉的草坪。 门被人轻轻敲了两下。 杨璇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 “容小姐,您休息了吗?” “没。” 杨璇推门进来,没有开大灯,只按亮了门口那盏最暗的壁灯。 她手里端著一杯热牛奶,搁到了茶几上。 “您今天受了不小的惊嚇,管家那边备了安神的热饮,您要是喝不下就放著,不用勉强。” 容寄侨没动。 沉默了好一阵,她才问。 “段宴那边怎么样了?严重吗?” 杨璇:“上消化道出血,其他的目前还不確定,还在医院观察。” 容寄侨的手指掐著自己的掌心。 “他是什么病,精神分裂吗。” 杨璇有几秒钟的犹豫,她当了段宴这么多年的秘书,都没犯过什么错,也没透露过段宴的隱私问题。 杨璇看著容寄侨那张在暗光下苍白得没什么血色的脸,还是嘆了一口气。 不再隱瞒了。 “是的,但我虽然是段总刚回到段家的时候就在他身边工作的,但並不是很了解他的私生活。” “段总大部分时间都住在富华那边的一套老小区里。面积不大,场地不够用,身边也没有安排手下人长期陪护。很多时候都是他自己一个人住著。” 容寄侨整个人像是被人狠狠地打了一闷棍。 富华。 老小区。 就是当年他们一起租的那一套。 杨璇看著容寄侨的状態也不太对劲,还是贴心问道:“您没事吧?要不要我叫医生过来看看您?” 容寄侨的嘴唇动了几下,明明是她自己说出来的话,声音却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我没事,他那边稳定下来了,记得和我说一声。” 杨璇点了下头。 “好的。您早点休息,有消息我第一时间通知您。” 门被轻轻带上了。 房间里又只剩下容寄侨一个人。 容寄侨蜷缩在沙发角落里,把脸埋进了膝盖间。 肩膀无声地抖动著。 第217章 罪孽 两天了。 段宴还没从医院回来。 容寄侨请假了,没去上班。 她的脑海就像是被某种不可抗拒的力量强行按下了循环播放键,翻来覆去不受控制地全都是最后见到段宴的那一幕。 那副脆弱到仿佛隨时都会碎裂一地的模样,在容寄侨的脑海里疯狂衝撞,怎么也没办法和平时那个冷酷刀子嘴的段宴重叠在一起。 杨璇过来送晚饭。 容寄侨实在是没忍住,问杨璇。 “杨姐,段宴现在到底什么情况?” “还在观察,医疗团队说出血已经控制住了,但这两天精神状態不太好。” “我能不能去看看他。” 杨璇顿了一下。 “段总吩咐过,不让您过去……他……发病的样子不好看,应该明后天就能回来了。” 杨璇这句话像是一根浸满柠檬汁的软刺,毫不留情地扎进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酸痛得让她眼眶瞬间滚烫起来。 她根本一点都不在乎他发病的样子好不好看。 “那他的病例记录……能不能给我看一下?” 都到这份上了。 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容寄侨全知道了。 杨璇也只能说:“我把电子版发您。” “谢谢。” 杨璇走了。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容寄侨从椅子上撑起身,走到书桌前,打开了电脑。 很快,杨璇就把东西发来了。 文件被打开。 屏幕上弹出密密麻麻的诊疗记录。 容寄侨是护士出身,这些医学术语和量表数据对她来说不算天书。 第一条关於“反覆梦境/幻觉”的就诊记录,时间是三年多前。 她重生之后不到两个月。 容寄侨把目光往下移。 第一条记录里,段宴跟医生描述的症状是“频繁做梦,梦境內容高度真实,涉及具体的场景和人物对话,醒来后难以区分梦境与现实”。 那时候的他,只把这些当成很频繁的噩梦。 甚至还觉得可能是工作压力太大了导致的。 容寄侨一条一条往下翻。 等到她离开以后,就诊记录逐渐变成了一周一次。 她翻到了一条记录,是段宴向心理医生描述自己幻觉內容的详细记录。 段宴梦到自己回到了段家,梦到了容寄侨纠缠他,梦到了把她赶走以后自己的状態非常的差,反覆在同一个空间里崩溃。 他梦到了自己答应了段守正,和许念联姻,虽说没有感情也不住一起,那场婚姻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没有半分温度的利益交易。 可那份冷冰冰的昭告天下的公开声明,却成了一张把容寄侨推向深渊的催命符。 还梦到了容寄侨身亡后,醒来以后分不清这些到底是真的发生过,还是只是自己的臆想。 心理团队最近写下的临床观察,说的是段宴描述容寄侨死亡后的反应。 【患者在描述该段死亡幻觉时,出现极度严重的躯体应激反应(伴隨呼吸痉挛与心悸)。】 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在这些反覆的幻境里,还能保持头脑清醒。 他甚至分不清,那个在梦里被深海无情吞没、再也回不来的容寄侨,究竟只是他因精神错乱而滋生出的疯狂,还是他確確实实经歷过的滔天罪孽。 她怔愣著看了那几行字很久,指尖嵌入进了掌心里也没有意识到。 这些描述,和容寄侨经歷过的事情,完全在是不同的两个视角。 段宴的確是在慢慢想起上辈子的记忆。 后面的记录明显密集了很多。 段宴的幻觉內容越来越具体、越来越清晰。 那些关於前世的幻觉內容,到了某个时间点以后就停止了。 最后一条有具体幻觉描述的记录,时间线停在了季家被整垮,季川入狱。 再往后,就只有常规的复诊、用药调整、和情绪状態评估了。 段宴“看到”的前世记忆,到这里就断了。 因为有这些记忆,段宴这辈子对季家的打击才这么精准。 从一开始就对季家下手那么狠,那么果断,不留余地。 从来不是什么商业竞爭。 是他知道上辈子是谁杀了她。 容寄侨麻木的往下翻。 之后的幻觉很重复,段宴不断在这些噩梦般的幻觉里惊醒。 直到精神分裂的诊断正式確立。 用药方案一改再改。 医生的评估报告里反覆出现几个词。 【情绪调节功能严重受损。】 【特定刺激源引发的应激反应超出正常閾值。】 【建议远离所有可能触发情绪波动的相关人事物。】 而那个“特定刺激源”,所有的上下文都清清楚楚地指向同一个方向。 容寄侨。 每一行都在告诉她,段宴这三年过得有多烂。 强撑著的不只有自己。 也有段宴。 可段宴依旧来找她了。 明明知道只要一涉足她的世界,每一次情绪失控都会让他痛到五臟六腑都在痉挛。 他像是一个甘愿飞蛾扑火的重症囚徒,拖著那具早被折磨得千疮百孔的躯壳,也要在她身上找到一个答案。 她没有再去看后面那些关於病情恶化程度的详细数据。 她已经不需要更多文字来告诉她段宴有多不好了。 他手臂內侧那些反覆扎针的瘀痕,他在宴会休息室里吐血的样子,就已经让她明白了。 容寄侨的视线越过电脑屏幕,看到了那件白色的礼服。 它已经被服务人员清洗好了,整整齐齐地掛在衣架上,搁在窗边的贵妃椅旁边。 白色的层叠薄纱在灯光下微微发亮。 容寄侨看著那件裙子。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浮上来。 从第一次见到这件裙子开始,她就觉得眼熟。 但一直没想起来是在哪里见过。 容寄侨盯著那层层叠叠的白色裙摆,恍惚了几秒。 她想到什么似的,打开了瀏览器。 搜索了一个品牌名。 是那个她在三年前试穿礼服时去的那家高端定製店。 官网加载出来。 容寄侨翻到了三年前的发布系列。 一张一张往下划。 直到某一张模特穿著展示的全身照跳了出来。 容寄侨的手指钉在笔记本的触控板上。 屏幕上,模特身上穿的那件白色礼裙,和此刻掛在她房间里的那一件,一模一样。 白色薄纱,手工珠绣,层层叠叠的裙摆铺展开去。 三年前,她和段宴一起去挑礼服,参加晚宴。 这件白色礼裙她嫌裙摆太大,像婚纱。 她准备去换掉的时候,不小心把蕾丝窗纱给扯了下来。 圣洁柔软的白色薄纱,像是新娘的头纱般阴差阳错地从她头顶滑落,堪堪遮罩住她眉眼。 段宴立在咫尺之外,隔著那一室旖旎的光影,定定地看向她。 容寄侨没有选这一件。 但段宴最后还是瞒著她,买下来了。 容寄侨盯著那件白色礼裙,心头泛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段宴竟然把这件裙子悄无声息地留了三年。 容寄侨几乎不敢深想,段宴究竟是怀著怎样一种心境,才会做出这种荒唐事。 她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著,神差鬼使地迈开僵硬的脚步,一点点走到了那件礼服前。 颤抖的指尖小心翼翼地探出,轻轻碰了碰裙摆最外层的薄纱。 那布料柔软轻盈得几乎感觉不到任何重量,却在此刻化作了千钧巨石,狠狠地压在了她的心尖上。 当时她慌乱间扯下窗纱,笼罩在头顶。 段宴愣了好一会儿,才走过来帮她掀开。 只低声地说了一句:“好看,就这件吧。” 容寄侨指尖触碰的薄纱突然变得犹如灼人的烙铁。 她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瑟缩著抽回了手,却看著这片洁白怔愣了好久。 容寄侨反应过来以后,去找自己的手机。 翻到段宴的號码。 拨出去。 第218章 船上 嘟声响了一遍又一遍。 无人接听。 容寄侨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盯著屏幕上那个“通话已结束”的提示。 意料之中。 他还在医院,如果处在发病后的管控期,手机大概率不在他自己手里。 可容寄侨也並不知道如果段宴接通电话,那她要和段宴说什么。 大概率也是沉默的。 容寄侨只能把手机放回去,在床沿坐下来。 本来想去找杨璇的。 问她能不能帮忙转达几句话,或者至少確认一下段宴现在的状况。 但容寄侨想了想,又算了。 杨璇说了,快的话明天后天就能回来。 等了三年都等了,不差这一两天。 晚上,管家照常给她把饭菜送来房间。 碟子一个个从餐车上端下来,摆在桌面上 菜品精致漂亮。 容寄侨坐到桌前,还是没忍住又问了一嘴。 “段宴有说具体什么时候回来?” 管家站得规矩,双手交叠在身前。 “接到那边的通知了,情况稳定的话,最快明天早上。” 容寄侨应了一声,管家带著人退了出去。 门关上。 容寄侨一个人坐在餐桌前。 她看了看对面那面落地镜。 镜子里映出来的人,面色不太好。 这两天她几乎什么都没吃,送来的饭菜顶多扒拉两口就推开了。 容寄侨盯著镜子里那张脸看了两秒。 段宴连发病都不肯让她看到。 她要是顶著这副鬼样子去见他,也好看不到哪去。 容寄侨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送进嘴里。 她强迫自己一口接一口地往嘴里送。 直到碗里的饭见了底,汤也喝了大半碗。 吃完饭以后容寄侨实在是不知道做什么了,只能强行把心头那股翻涌不息的莫名焦虑感压了下去,强迫自己睡觉。 但灯一关,眼睛一闭,脑子里全都是白天看到的那些犹如噩梦般的临床诊断。 那些冰冷的文字化作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將她的思绪搅得翻江倒海。 等段宴回来,她第一句话到底该问什么? 是该小心翼翼地问一句你身体好一点没有? 还是直接问他为什么知道前世的一切以后,还愿意对她一如既往。 无数个念头在脑海里疯狂交织、衝撞。容寄侨翻来覆去地换著睡姿,却怎么也找不到一个合適的开场白。 但她发现,坦白以后,那些沉甸甸的、沾著血泪的过往,似乎根本无法用一句简单的问候来轻轻揭过。 “別想了……”她低声喃喃,死死闭上眼睛,赶紧睡觉。 也没什么好想的。 她不是最擅长逃避么。 等明天看到段宴再说。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容寄侨就早早地洗漱起了床。 她似乎总是处在一种悬著心的状態里,做什么都心不在焉。 没过多久,管家便尽职尽责地送来了温热的早饭。 容寄侨坐在餐桌前,心不在焉地端起碗。 吃了两口,玄关处却突然传来了“篤、篤、篤”的敲门声。 容寄侨愣了一下,以为是管家落下了什么东西,或者是来送今天的新鲜水果。 “来了。” 她没有多想,隨口应了一声,就趿拉著拖鞋走过去,按下了门把手,直接將大门拉开。 门外站著的根本不是面带微笑的管家。 在容寄侨视线还没来得及聚焦的瞬间,一道黑影从门侧窜了出来。 紧接著,一块散发著极其刺鼻令人作呕的化学药水气味的湿布,狠狠地捂住了她的口鼻! “唔——!” 容寄侨瞳孔骤缩,本能地想要挣扎呼救。 可那药效猛烈得惊人,不过短短几秒的剧烈挣扎,她脑海里便传来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 四肢的力气被瞬间抽空,眼前的光亮迅速涣散扭曲,最终彻底坠入了一片死寂的黑暗之中。 …… 冷。 很冷。 不知过了多久,容寄侨的意识像是在黏稠的沼泽里艰难地挣扎著,沉重的眼皮缓缓撑开。 等这阵突如其来的头疼缓过来之后,她首先感受到的是手腕和脚踝处传来的被绳索死死勒进皮肉里的剧痛。 她被人绑住了手脚。 她在一个极其逼仄昏暗的空间,角落里堆放著破旧的防雨布、锈跡斑斑的铁桶和杂乱的绳圈。 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废弃的杂物室。 容寄侨僵硬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胃部突然不可遏制地狠狠抽搐了一下。 这个空间,在摇晃。 那种极度规律的、带著微微失重感的起伏,伴隨著外面隱约传来的“哗啦、哗啦”的水浪拍打声。 容寄侨猛地喘了一口气。 她在一艘船上。 前世那段记忆,在此刻张开血盆大口將她彻底吞没。 奢靡的游艇,冷漠狰狞的面孔,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海水…… 这仿佛已经成了容寄侨的一道梦魘,让她这辈子都没办法在船这种地方冷静下来。 容寄侨狼狈地蜷缩起身体,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控制不住地大口乾呕起来。 第219章 自救 容寄侨手腕被粗糙的绳子反绑在身后,勒得骨头生疼。 容寄侨大口喘著气,拼命让自己冷静。 別怕。 別怕。 可身体根本不听使唤,乾呕一阵接一阵,连呼吸都跟著错乱。 不知道过了多久。 门外传来脚步声。 由远及近。 接著是金属门被拉开的刺耳摩擦声。 光从外面灌进来,刺得容寄侨本能地眯起眼。 適应了几秒,她终於看清了门口站著的人。 但那个轮廓,那个身形。 容寄侨死都能认出来。 是季川。 …… 季川逆著外头灌进来的光走进来。 三年了,但那副骨子里透出来的散漫和恶劣,一分都没少。 双手插在裤兜里,他歪著头打量蜷缩在角落的容寄侨。 像是在看一只被捕兽夹困住的小动物。 “怎么抖成这样?越来越胆小了。” 容寄侨的牙关在打颤,那种从骨缝里往外渗的恐惧难以掩饰。 容寄侨后背死死顶著墙壁。 “你……你想怎么样。” 季川没有急著回答。 他慢悠悠走进来两步,蹲了下来,抬起手。 两根手指隨意地捏住了容寄侨的下巴,把她的脸扳了过来。 季川盯著她那张因为恐惧而煞白的脸。 “你一点都没关注京城的事情?” 季川的嘴角牵了一下,那笑意里没有半分愉悦。 容寄侨不敢说话。 季川看著她这副瑟缩的模样,没趣的鬆开了手。 他站起来。 居高临下。 季川语气带著点恍然大悟的意味:“还是胆子这么小,嚇成这样,难怪他把你保护得这么严实,要不是这次他住院,还真找不到机会。” 容寄侨整个人愣住了。 她想到段宴让她搬离公寓的种种安排。 她一直以为段宴只是想控制她。 从来没有往保护那个方向想过。 因为她日常生活里根本感知不到有人在暗中跟著她,看著她。 可季川的话,把这些全部串了起来。 段宴是知道的。 他知道季川可能还会对容寄侨动手。 季川垂著眼看她,也不在意她愿不愿意说话,语调轻飘飘。 “你这条命能不能保住,就全看段宴愿意为你花多少钱了。”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 容寄侨的心跳擂得她胸膛都在响。 季川的脚步已经踏到了门槛上。 容寄侨压制住恐惧,猛地开口。 “许念知道吗?” 那道即將跨出去的步子顿住了。 舱门框里漏进来的光把季川的半张侧脸劈成明暗两截。 容寄侨的心跳快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季川转过头,看著容寄侨这张过分和许欣相似的脸。 许念是季川的底线。 更准確地说,许念背后代表的许欣,是季川怎么都绕不过去的那根刺。 他的目光落在容寄侨脸上,冷笑一声。 “老实待著,晚点有人给你送饭,死不了。” 说完他走了。 金属舱门从外面重新合上,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光消失了。 黑暗再次完整地吞没了这个狭小逼仄的空间。 容寄侨把后脑勺抵在冰凉的舱壁上,强迫自己把呼吸一口一口放慢。 心跳也从刚才那种快要爆炸的频率,慢慢降到了一个勉强能让她思考的程度。 至少容寄侨知道了,季川的目的是钱,不是命。 至少在段宴给出回应之前,她是安全的。 容寄侨把绑在背后的手腕动了动。 绳子是粗麻绳,勒得很紧。 手指头已经有些发麻了。 容寄侨的视线在黑暗中来回梭巡,整个空间里的光源,就只有绿色的紧急灯的细微亮光。 但刚才舱门开著的那一小会儿,光照进来的角度,她扫到了角落里堆著防雨布和锈跡斑斑的铁桶。 但她不知道外头有没有人守著,也不知道季川留了几个人在船上。 时间在黑暗和摇晃中变得格外漫长。 没有窗户,看不见天色的变化。 容寄侨只能靠体感和困意来估算大概过了多久。 终於,舱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锁扣被从外面拨开。 金属门拉开的刺耳声响以后,光再次灌了进来。 容寄侨眯著眼去看。 是一个穿黑色紧身t恤的保鏢,手里端著一个塑料饭盒和一瓶矿泉水。 透过他身后敞开的舱门,她瞥到了外面走廊的宽度和顶部的管线布置。 不是那种小型快艇。 是有一定吨位的游轮或者游艇。 而且天色暗了下来。 昏黄的暮光贴在走廊对面那扇圆形舷窗上,把金属走廊的墙壁染成一小块暗橘色。 她在这个仓里待了一整天。 保鏢走过来,没有说话。 他把饭盒和水搁在地上,然后蹲下来,面无表情地解开了容寄侨手腕上的绳子。 “吃。” 保鏢站在两步开外,手背在身后。 连个多余的字都没有。 容寄侨也没客气。 她知道现在不是害怕的时候。 她掀开饭盒盖子,逼著自己一口接一口咽下去。 跑需要力气。 活著等段宴来,也需要力气。 保鏢全程站在那里看著她,一动不动。 等容寄侨把饭盒推到一边,示意自己吃完了。 保鏢上前来,重新把她的手绑回了身后。 依旧勒得很紧。 绑好了以后,他把空饭盒和水瓶收走,转身离开。 铁门从外面被合上,锁住。 容寄侨在黑暗中屏住了呼吸。 等了大概两三分钟。 外头没有任何动静了。 容寄侨这才开始动。 她把身体翻了个方向,一点一点往角落挪动。 那点绿色的光亮並没有照明所有的空间,大部分角落都还在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 她只能靠身体去碰。 膝盖碰到了一团软绵绵的东西,应该是那堆防雨布。 往前再蹭一点。 肩膀撞上了一个冰凉的硬物。 铁皮桶。 容寄侨转过身去,用被绑在背后的手去摸那只铁桶的外壁。 指尖顺著铁皮一寸一寸往上探。 老式铁桶的那种翻卷过来的边缘,因为年久生锈,有好几处翘起来的毛刺和锋利的小豁口。 容寄侨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手腕上的绳子对准了其中一个最突出的豁口。 她开始磨。 粗麻绳的纤维蹭在锈蚀的铁皮边缘上,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容寄侨不敢用力太猛。 怕铁桶倒了,发出大响动。 第220章 公海 手腕因为绑得太紧而发麻,铁皮毛刺偶尔会划到她的皮肤上,留下细小的刺痛。 但她不敢停。 容寄侨的额头上已经出了一层薄汗,后背的衣服黏在脊椎上。 手臂因为长时间保持同一个扭曲的姿势而酸痛到了极致。 浪打在船体外壳上的声音闷闷的,一阵接一阵。 容寄侨咬著后槽牙,把那股翻涌的噁心感压下去,闭上眼睛。 不知道是半小时还是一小时以后。 麻绳里又断了几股纤维。 容寄侨的手指在绳圈里挣了一下。 “啪”的一声轻响,绳圈彻底断裂。 容寄侨的双手鬆开了。 她整个人趴在那只铁桶旁边,大口大口地喘气。 手腕火辣辣的疼,不用看也知道肯定磨破了皮。 容寄侨站起来。 两条腿又软又麻,膝盖差点没撑住。 她扶著墙,在原地缓了好一阵,才让血液重新流回下肢。 然后她开始在黑暗中摸索这个杂物仓。 舱门的位置她记得。 她摸到了门板,手往门把手的方向探。 碰到了一个横杆式的把手。 她往下压。 纹丝不动。 从外面锁了。 容寄侨预料到了这个结果。 她退回来,开始摸索四周的墙壁和天花板。 这个杂物仓不大,大概也就十几平方米的面积。 四面墙壁都是金属板。 没有窗。 她踮起脚,手往上探,指尖碰到了一排横在头顶的管线。 再往旁边摸,有一块和周围墙壁材质不同的东西。 像是一个检修口,或是通风管道的入口。 她够不太到。 差了那么几公分。 容寄侨退回去,摸到了那只铁桶。 她把铁桶儘量轻地挪到头顶那块异样的区域下方,然后踩了上去。 铁桶在她的体重下微微变形,发出一声极轻的金属凹陷的声音。 容寄侨整个人屏住了呼吸,不敢动。 等了十几秒。 外头没有脚步声。 没有人过来。 她才重新抬起手,去摸头顶那块东西。 是一块活动的盖板。 …… 游轮顶层的私人套房里,落地玻璃窗外是一片无际的深蓝。 公海。 季世安站在房间门口,看著倚在窗台边的季川。 季川另一只手搭在窗框上,盯著外头那片漆黑的海面看,不知道在想什么。 季世安黑著一张脸:“打算放了那丫头?” 季川:“活著还是死了都无所谓,拿到我们想要的就行。” 季世安走进来,在沙发上坐下,“能杀就杀,我就是想看段宴难受的样子。” 三年。 从京城最顶尖的商界翘楚,沦落到苟延残喘的地步。 家族產业被分食殆尽,核心资產被拍卖清偿,名下的不动產一处不剩。 那些曾经在他面前点头哈腰的人,在他落难的第一时间就划清了界限。 季世安的牙关咬得死紧。 “还有许念。”季世安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狼心狗肺的东西。” 季世安万万没想到这里面居然还有许念的手笔,到头来居然和段宴合谋,里应外合。 季川收回落在海面上的目光,转过身靠在窗台上,语气轻描淡写的。 “她要是个省油的灯,就不会在京城活到现在了。” 季世安的呼吸粗重起来:“这口气我咽不下去。” 季川:“放心,许家当年在政圈换届的时候,乾的那些见不得人的事,证据我都拿到了。就看那些人,想拿什么来换了。” 许家当年能在京城起家,靠的可不全是商业手段。 政商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利益输送,数额大到足够让当年经手的那批官员全部落马。 许念仗著段守正的庇护,这些年安安稳稳地做她的大小姐、搞她的慈善。 那些当年跟许家有过利益纠葛的人,一直想找机会把她连同许家的旧帐一起掩埋,但始终忌惮著段家的势力。 以前是段守正在上面压著。 后来是段宴掌权。 但段宴和许念之间的关係,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並不像外界传的那样亲密无间。 更像是两个各怀心思的合作者。 季世安咬牙切齿:“行,我不好过,谁也別想好过。” 一个穿著黑色t恤的保鏢出现在门口。 “季少。” 保鏢站得规矩,语调公事公办。 “段宴那边回话了。全部条件同意,但要求確认人质安全。” 季川:“去告诉他,交易的时间我来定,让他等著。” 保鏢应了一声,转身消失在走廊尽头。 季世安冷著一张脸:“別拖太久。” “我知道。” …… 警署。 段宴就坐在长桌的最末端。 他整个人隱没在光线稍暗的角落里,一言不发,像是一尊被彻底抽乾了生机的冰冷玉雕。 那位白人警察局长坐在他旁边,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夹著烟的手指时不时焦躁地敲击著桌面。 “砰”的一声,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一名负责谈判的警员大步流星地走进来。 “信號追踪的结果出来了。” “对方使用的是加密的卫星通讯频段,经过三次跳转中继。技术组才完成信號回溯,最终定位在公海。” 警署那边已经通过国际刑警的渠道向周边几个沿海国家发了协查通报。 但公海的管辖权归属复杂,即使锁定了坐標,要派船过去执法,流程上至少还需要好几个小时。 警员:“那边直接拒绝了我们想確定人质安全状態的提议,也不同意开启视频连线。” 局长愣了一下,下意识转过头,看向身边的段宴。 局长硬著头皮开口劝慰,“在拿到他们想要的东西之前,通常不会对人质下死手。您先稳住情绪,我们会重新评估谈判策略,绝对会加快营救速度……” 局长乾巴巴的宽慰还没说完,就被段宴的低咳声骤然打断。 段宴用一块纯白的方巾捂住嘴,少顷才开口:“公海的联合执法流程,我已经让人去催了。” “跨部门的公海批文审批极其繁琐,最快也要……” “批文十分钟之內就会下达到海警总署,行动许可我已经全权疏通,你们可以提前派出警队了。我们这几年一直和你们政府有极深的合作,被绑在那艘船上的人,是我的夫人,我不想看到这场解救过程中,有任何拖延。” 局长当然知道段宴这句话是威胁。 段家的底蕴,哪怕是跨国也能直接越过层层繁冗的常规审批,硬生生用资本和权力砸开了一条最高级別的公海联合执法通道。 局长只能硬著头皮应下。 第221章 赎金 保鏢第二次送饭的时间,容寄侨已经记不清在这里待了多久了。 保鏢进来的时候扫了她一眼。 容寄侨一副被绑得老老实实的姿態。 脊背靠著金属墙壁,脑袋微微耷拉著,眼皮半合。 装得像是坐了太久昏昏沉沉要睡过去的样子。 他把饭盒搁在地上,跟上次一样蹲下来解她手腕上的绳子。 容寄侨垂著脑袋,余光死死盯著他的动作。 绳子被解开。 她手腕上那圈有点过於松垮的绳结和被磨断的截面,在保鏢眼前晃了一下。 容寄侨的心跳猛地拔高。 好在杂物仓的光线太暗了,保鏢压根没细看。 保鏢察觉到绳结有点松,甚至还以为容寄侨挣扎过,嘲讽了一声:“別费劲了,给你鬆绑了也跑不出去。” 他只是把绳头隨手一甩,站起来退到两步开外。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吃。” 容寄侨吃完之后,佯装不好意思的找了个理由。 “那个,我想上厕所。” 保鏢:“就在这解决。” 容寄侨脸上浮出几分窘迫来,撅著嘴嘟囔了一句什么。 保鏢已经没兴趣再和她多费口舌了。 他收走空饭盒,转身出去。 铁门从外面合拢。 锁扣落下。 容寄侨在心里把这人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个遍。 骂归骂,她的手已经开始动了。 她从地上站起来,又用老办法把保鏢重新捆好的绳子给磨断,只是这样迟早会让人起疑,她再跑不出去就不能这么干了。 视线在黑暗中扫过头顶那块通风管道入口的位置。 她已经试过一次了。 铁桶垫脚,勉强能够到那块活动盖板。 可盖板上方的管道空间太窄了,爬不上去。 她的身体能钻进去,但找不到著力点把自己撑上去。 容寄侨咬了咬后槽牙,准备再来一次。 她把铁桶轻手轻脚地搬过去,踩了上去。 盖板往上一翻,露出了上方管道的內壁。 容寄侨踮著脚,两只手臂使尽全力撑住管道口的边缘。 肩膀的肌肉绷得快要断掉。 她的身体刚悬到一半。 门把手被人从外面拧动的声音传过来。 容寄侨浑身血液冻了一瞬。 她的脚猛地从管道口滑脱。 …… 舱门从外面被一把推开。 光打进来。 他目光直接定在了偏移了位置的铁桶上,再看了看容寄侨换了个方位的身体。 保鏢警觉问:“你在做什么?” 容寄侨当时第一时间把自己翻过来坐好。 她后背藏著的那双手飞快地攥紧了松垮的绳头,往手腕上多绕了两圈,拧出一个死结的形状。 容寄侨抬起头,表情从惊慌切换成了一种尷尬的扭捏。 “你不是说让我就地解决吗?” 她皱著眉,苦著脸,目光往那只歪了的铁桶上瞟了瞟。 “我总得找个容器吧,蹲在地上我做不到啊。” 保鏢的表情从警惕变成了一种说不出来的古怪。 嫌弃和无语各占一半。 “解决好了没有?” 容寄侨飞快点头。 “好了好了。” 保鏢没有多废话。 他上前一步,一只手直接揪住了容寄侨后领口的衣料,跟拎小鸡崽子似的把她从地上拽了起来。 容寄侨的两只脚尖几乎离了地,整个人被半拖半拽著往舱门外带。 “干、干什么?!” 她嚇得声音都变了调,两条腿连蹬带踢地悬在半空。 藏在身后的双手拼命地攥著绳圈两端,手心里全是汗,只能尽最快速度打一个结,生怕被保鏢发现。 保鏢没有回答她,拖著她穿过一段窄而闷热的金属走廊。 走廊尽头是一扇通往上层甲板的舱口。 保鏢单手拧开了舱口的旋钮式把手,推开。 海风裹著咸腥的潮湿味道扑面而来。 容寄侨被他推出了舱口。 脚踏上甲板的瞬间,夜间的海风猛地灌了她一脑门。 容寄侨踉蹌著站稳,第一反应就是往四周看。 甲板很大。 护栏外是无尽的深蓝海面。 没有海岸线。 没有灯光。 只有远处天边一条极暗极淡的分界,把海和天勉强区分开来。 甲板正中央的区域,几盏壁灯亮著,光打在一片露天休息区上。 季世安坐在一把摺叠的白色帆布椅上,两条腿架著。 季川站在他旁边,半靠著护栏,手插在口袋里。 他们身后,散布著十来个黑衣保鏢。 容寄侨的目光把所有人都扫了一圈。 容寄侨被保鏢鬆开,差点没站稳,往前趔趄了两步。 季川看到容寄侨被拖上来,偏了偏脑袋。 那双金丝眼镜后面的眸子在夜色里几乎看不清情绪,只有嘴角牵出来那条线,透著点慵懒的残忍。 “感动吗?段宴愿意用二十个亿来赎你。” 二十个亿。 这几个字砸在她耳膜上,显得有点不真实。 她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季世安就坐不住了。 “跟她废什么话,把东西给她绑上。” 季川抬起下巴,朝身后那群保鏢偏了偏。 其中两个人就动了。 一个从甲板角落的箱子里取出一样东西。 另一个绕到了容寄侨的身后。 容寄侨的目光猛地钉在了那个保鏢手上的东西上。 金属质感的方形装置,不大,外头包了一层黑色的胶带。 容寄侨整个人的血从头顶凉到了脚后跟。 容寄侨不是傻子,这一看就知道是什么东西。 定时炸弹。 或者某种遥控起爆装置。 她的膝盖开始发软。 “你不是说会放了我吗?” 容寄侨的尾音控制不住地发颤。 季世安:“是死是活有什么重要,你要是能带著段宴一起被炸死,也算你做了一件好事。” 他冲容寄侨扬了扬下巴,语气里裹著一种让人犯噁心的高高在上。 “保准你死后我会给你做一场昂贵的法事。” 保鏢已经走到了容寄侨身前。 容寄侨本能地往后退,后腰撞上了甲板护栏。 退无可退。 那个方形装置被贴著她的腹部绑上来。 保鏢的动作粗暴又快,胶带缠著她腰间绕了好几圈,把那东西牢牢固定在她身上。 衣服的下摆被重新拉下来,遮住了绑在腰上的装置。 从外面看,什么都看不出来。 另一个保鏢走上前来。 手里多了一支注射针管。 针管里的液体是淡黄色的。 容寄侨不知道那个针管里具体是什么,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她的脑子在那几秒里一片空白。 保鏢死死捏著她的肘弯,借著绝对的体型压制,將她整条胳膊残忍地按死在冰冷的金属护栏上。 容寄侨动不了,逃不掉。 “不要!滚开……別碰我!” 在针尖即將刺破皮肤的剎那,一种濒死的求生本能让她猛地爆发出了一股惊人的力量。 她毫无章法地挣扎。 “季川!你们疯了吗?!” “按死她,別把针头弄断了。”季川站在几步之外,风轻云淡的,像是在欣赏一只困在蛛网里徒劳挣扎的蝴蝶。 身后的另一个保鏢闻声立刻上前,毫不留情地一把薅住容寄侨的长髮,將她的脑袋狠狠向后拽去,强迫她仰起脖颈,挣扎不了。 针尖对准了她裸露出来的前臂內侧。 保鏢的手捏著她的肘弯,把她整条胳膊按住了。 在针头即將扎进她血管的前,容寄侨猛地开口。 “我手上有一份二十二亿的信託!” 尖锐的尾音剧烈发著抖。 那石破天惊般的数字,瞬间穿透了嘈杂呼啸的浪潮声。 季川原本轻描淡写的姿態都在这一瞬间硬生生地停滯了一拍。 第222章 以后 这个比段宴给出的天价赎金还要庞大得多的诱惑,让周遭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被瞬间抽乾。 保鏢捏著针管的手悬在她小臂上方。 季川的目光终於有了波动。 季世安已经惊的从帆布椅上坐直了身子。 “你说什么?” 容寄侨浑身都在抖。 但她死死咬著后槽牙,声线在颤抖中拼命维持著一条直线。 “信託,加密的,受益人是我……只有我本人的生物密码加认证才能解冻,我死了你们一分钱都拿不到。” 季世安的表情变了好几遍。 贪婪和急迫在他那张已经鬆弛的面孔上角力。 半晌他嘖了一声,朝保鏢那边抬了抬手。 “等等,別打。” 针管离开了容寄侨的手臂。 容寄侨差点没瘫在甲板上。 她这才肯定这针管里的东西,大概是一种能让她在一定时间內死亡的药剂。 哪怕是这个炸弹炸不死她和段宴,季家人的报復心也会让她死在段宴面前,不会让段宴好过。 她整个人的重心失了控,背脊死死贴住护栏才勉强没有滑下去。 季世安的目光像在估价一块待宰的肉,迫不及待的问她:“哪来的钱?” 容寄侨的嗓子干哑:“我姐姐许欣给我存的。加密信託,只认我的指纹和虹膜,帐户编號我记在脑子里,转帐需要指定银行的人亲自到场做三方验证。我人没了,这笔钱永远冻在里面,谁也取不出来。” 季世安盯著容寄侨的脸。 他在评估她说的话有几分可信度。 目光在容寄侨那张嚇得没有血色的脸上转了好几圈。 他不蠢。 但他更贪。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季世安转头看季川。 季川从头到尾没什么大的表情变化靠在护栏上,“她要是在撒谎,到时候扔海里也不迟。” 季世安一咬牙。 “行。” 他冲保鏢摆手。 “先別给她打,活著更值钱。” 保鏢收起了针管。 容寄侨的膝盖终於撑不住了,整个人顺著护栏滑坐在甲板上。 腰上绑著的那块冷硬金属装置硌著她的肋骨,提醒著她这场噩梦还远远没有结束。 可她活下来了。 至少这一刻她还活著。 容寄侨瘫坐在冰冷的甲板上,眼前的一切都在晃。 她闭了闭眼睛,手臂蹭到了口袋里一直隨身携带的平安锁。 她的姐姐。 又救了她一命。 …… 保鏢推开一扇门,直接把容寄侨往里一推。 她踉蹌著衝进去,膝盖磕在一张固定在地面上的小圆桌腿上,疼得她闷哼了一声。 这间房比刚才那个杂物仓好太多了。 有灯,有窗,甚至还有一张单人沙发和一张摺叠床。 窗户是圆形的舷窗,能看到外头漆黑的海面和天际线。 容寄侨还没来得及缓口气,季川就跟了进来。 他手里多了一台银灰色的笔记本电脑。 他拉开圆桌旁的椅子坐下,把电脑往容寄侨面前一推。 “登录。” 容寄侨撑著桌沿站稳,看著那台电脑,还没反应过来。 季川蹺著腿靠在椅背上,手指敲了敲桌面。 “我要看帐户余额,你现在把信託的管理界面调出来。” 容寄侨的手指还在抖。 她坐到电脑前面,把屏幕掀开。 她知道自己不能拖太久,但又必须得拖延时间。 容寄侨的手指搭在键盘上,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敲。 输入信託管理平台的网址,打错了两次,退格重来。 她不是故意打错的。 只是手抖得控制不住。 加载了大概十几秒。 信託帐户的概览页面终於出来了。 容寄侨把屏幕转向季川。 季川的视线落在那串数字上。 身季世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凑上来了。 看到那个数字的瞬间,季世安的呼吸明显粗了。 二十二亿。 季世安的喉结滚了好几下,眼珠子黏在屏幕上。 季川嘖了一声。 他往椅背上一仰,手指交叠搁在腹部,偏著头看容寄侨。 “小欣倒是对你这个妹妹挺好。” 容寄侨鼓起了勇气,问季川。 “你……你不是喜欢我姐姐吗。” 季川垂著的眼皮掀了一下。 容寄侨的声音在发颤。 “她不会想在地下看到你变成这副模样的。” 季世安在后面冷哼一声,明显不耐烦了。 季川没理他爹。 他慢慢从椅子上直起身,走到容寄侨跟前。 他抬起手。 指腹拍了拍容寄侨的脸颊。 力道不重,但那种居高临下的轻慢感让容寄侨的脊背僵成了一块铁板。 季川的嘴角勾了一下。 “情情爱爱什么的,在几十亿面前也得靠边站,她要是还活著,你这句话也许对我还真有点分量。” 他收回手,转身朝季世安走过去。 “走吧,想办法怎么不通过第三方认证把这钱搞出来。” 门从外面合上了。 容寄侨一个人坐在那张椅子上。 保鏢就站在门外,靠在走廊墙上,手臂交叠在胸前,时不时透过舷窗往里瞄一下。 她的一举一动都暴露在保鏢的视线范围內。 搞小动作的余地被彻底封死了。 容寄侨靠在椅背上,恐惧一阵一阵地涌上来,跟海浪拍打船体的节奏重合在一起。 她的脑子开始不受控制地转。 段宴会来吗。 季川要是提出要求的话,段宴一定会来的。 但容寄侨並不想让段宴来。 季世安对段宴的恶意,不是拿了钱就能消的。 二十个亿的赎金都谈好了,还要在她身上绑炸弹。 容寄侨攥著椅子扶手的手指在用力,指节微微泛著白。 在这个逼仄的空间里,她什么都做不了,思绪只能像是一根被点燃的引线,不受控制的去想一些事情。 前世,在她死后,段宴知道了所有的真相。 他也替她报了仇,將整个季家彻底绞碎。 她突然想起了这辈子,段宴曾经对她说过的话,说哪怕她犯了再大的错,他也绝不会和她分手。 最多只是破防一下,等他想通以后,肯定会把她哄回来的。 可是前世呢? 容寄侨的呼吸微微一滯,脑海中驀地闪过一个她以前从未敢深想的事情。 那是上辈子,段宴在地下停车场堵住走投无路的她时,只冰冷的让容寄侨来做段家的佣人受苦。 当时的她满脑子只有趋利避害,在听到那句“不会给任何经济优待”时,她犹豫了,觉得段宴在羞辱她。 但现在,隔著两世的生死与几年的岁月再回头细想,那真的是羞辱吗? 如果她当时没有犹豫呢? 如果她脱口而出的是一句哪怕假意逢迎的“我答应”呢? 段宴怎么可能真的捨得让她去端茶倒水做个佣人。 那是他硬生生给自己,也给她搭下的一节台阶。 他在用一种隱晦地向她妥协——你只要留下来就好了,哪怕你满口谎言,我都不在乎了。 可她当时连这最后一次自救的机会都没有抓住。 因为她那个时候,满眼只看得到钱。 段宴在乎的是她到底爱没爱过他。 容寄侨眼眶深处涌起一阵强烈的灼热刺痛。 她用力地眨了眨眼,仰起头,拼命將那层几乎要夺眶而出的湿意逼了回去。 上辈子的段宴,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身世的真相、她的背叛欺骗,所有的残忍真相在同一个瞬间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不像这一世,因为她的重生改变了轨跡,產生了一连串的蝴蝶效应,让段宴循序渐进地拼凑出那些真相的。 前世的他,根本没有任何缓衝的余地。 那么多足以摧毁一个人的重压,死死砸在同一个节点上。 他在极度的崩溃与痛苦下,一气之下断绝了关係。 那是他两辈子加起来,唯一一次意气用事。 可就是这绝无仅有的一次失控,却阴差阳错地將她直接推向了季家的那条死路。 她想到了段宴那份临床病歷。 那些密密麻麻记录著他幻觉的诊断报告里,有一个再也没有往后延伸的时间终点。 就是季家破產以后。 在那之后,病歷上就再也没有记录过任何新的“幻觉”內容了。 剩下的,只有无休无止的反覆发病、痛苦的噩梦、以及一次又一次濒临极限的精神崩溃。 段宴的前世记忆,就停滯在了那个节点上。 之前她的注意力只集中在了段宴想起了前世记忆这件事情上。 没有去深思这个不对劲的地方。 那个答案,现在已经不由分说地劈开了迷雾,血淋淋地横亘在了她的眼前。 这辈子段宴有这么严重的精神疾病,上辈子肯定也有,並且一定更加严重。 为什么这种严重的精神疾病需要管控,就是因为会出现自杀或者危害社会的不受控情况。 容寄侨想到这里,浑身上下的温度仿佛在这一瞬间褪得乾乾净净。 段宴没有季家破產以后的记忆。 也许不是他没有想起来季家破產以后的记忆。 而是前世的段宴……他根本就没有以后了。 第223章 人质 容寄侨把前因后果在脑子里串联起来,思绪当即彻底凝滯。 铁门外皮鞋敲击金属甲板的动静杂乱交错,低语声顺著门缝钻进耳朵。 “段宴按季少要求登船亲自送钱。” 这句话落下来,容寄侨脸上半点血色都没留下,灰白交加。 门锁咔嗒转动。 容寄侨的脸在那一瞬间失去了所有顏色。 连嘴唇都褪成了一种近乎透明的灰白。 舱门被人从外面拉开。 保鏢的手直接攥住了她的手臂,把她从椅子上拽起来。 容寄侨踉蹌著被拖出房间。 甲板方向有人在来回走动。 季川站在走廊的尽头,背靠舷窗,手里把玩著一只打火机。 容寄侨被带到他面前。 她的膝盖在发软,但还是问。 “段宴来了吗?” 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季川把打火机隨手塞进口袋,头偏了偏,嘴角拉开一个弧度。 “是啊,高兴吗。” 信託还没到手。 季川不会放她走。 那他要求段宴亲自登船送钱,目的就不只是放人质了。 现在指名道姓要段宴孤身送赎金,这摆明了是个死局。 季世安父子要的根本不光是钱,段宴真上了这艘船,八成没命回去。 她满脸都是藏不住的仓惶。 目光扫过周围荷枪实弹的僱佣兵,根本想不出半点对策。 …… 公海。 距离交易坐標还有四十分钟航程的海域上,一艘深灰色涂装的大型巡航艇正劈浪前行。 头顶是阴沉得仿佛隨时会坠落的厚重铅云,狂躁的海风夹杂著公海特有的刺骨寒意与浓烈的咸腥味,肆无忌惮地呼啸著。 像是一头张开巨口的野兽,要將一切闯入者吞噬殆尽。 快艇已经放下来了。 段宴站在巡航艇侧面的登艇平台上,海风把他衣服的下摆吹得猎猎作响,几乎要与这灰暗的海天融为一体。 微型耳麦里传来杨璇的声音。 “段总,我知道劝不住你,但至少让我把情况再说一遍。” “说。” 杨璇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 “技术组刚刚拦截到一条有用的信息。容小姐的信託帐户,在公海区域有一条登录记录,时间是四小时前。这说明容小姐一直在想办法自救,她在利用信託作为谈判筹码,给自己爭取时间。” 杨璇的呼吸声在耳麦里清晰可闻。 “段总,既然她还在爭取,也许我们可以试著再谈判。只要价码到位,就有谈的空间。您按照他们的要求去送赎金,这太危险了,你再考虑考虑,武装突击还有其他方案。” 段宴知道杨璇说的有道理。 但他也知道季世安是什么人。 只是他不按照要求去,容寄侨的生命危险会直线上升。 他並没有把握季世安父子会不动容寄侨。 没事。”段宴把麦克风摘下来,“这事暂时压住,別让国內听到风声。” 杨璇在那头沉默两秒,回答行。 一个英式口音的男声也从耳麦里传了过来。 “段先生,我是y国海警联合行动组的指挥官,我们强烈建议您不要冒险登艇。如果对方的条件是人质交换,我们有保障你安全的处置方案。” 但也只是他的安全,他如果不按照季世安父子的要求去送赎金,谁也没办法保证容寄侨的安全。 段宴没回復,直接把麦克风设备丟了回去,不戴了,免得被发现。 他对边上等候的警员说:“可以登艇了。” 快艇的引擎轰鸣声盖住了耳麦里所有的劝阻。 …… 游艇甲板上。 容寄侨被两个保鏢一左一右挟持著,站在季川身后两步的位置。 嘴巴被一块布堵住了。 双手被重新绑在身前。 甲板上方的高处,有人影在移动。 容寄侨抬头看了一眼,制高点上的僱佣兵端著冰冷的枪管。 季川的人已经占据了所有能俯瞰甲板的位置。 夜风从海面上卷过来,把甲板栏杆上的旗帜吹得猎猎作响。 季川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 那漫不经心垂下眼睫的姿態,根本不像是站在一艘杀机四伏的绑架游艇上。 倒像是一位正站在维也纳金色大厅的包厢外,又略显无聊地等待著一场交响乐开场的观眾。 整个季家都已经轰然坍塌,他自己也沦为了被通缉的过街老鼠。 却依旧錶现出了一种近乎病態的、令人毛骨悚然的从容。 確认完时间,季川將手重新插回了西装裤的口袋里。 隨后扭过头来,看了容寄侨一眼。 金丝边眼镜后的那双眼睛,没有半分亡命之徒的穷凶极恶,只有一汪戏謔。 “想不想知道你姐姐的事情。” 容寄侨被布条堵著嘴,说不出话,粗糙布条磨得她的口腔內壁乾涩发疼。 但她的眼睛动了动。 在这种生死未卜的时刻,她不知道季川为什么要说这个。 她犹豫了一下,不想在这种时候忤逆季川,只能点点头。 季川开口了。 “那会儿许欣刚到许家。” “很瘦小,面黄肌瘦的。许家二爷送她去了国际小学读书。那种地方多的是有钱人,但许欣那模样,一看就不像有钱人家的小孩。” “其他小孩以为她是靠成绩进去的特招生,就逮著她欺负。” “许欣也不吭声。她知道自己是被收养的,不想给许家找麻烦。被打了就忍著,回家不说。” “直到她身上的伤让她养母看到了。许家二爷发了很大的火,直接把那帮小孩全收拾了一顿。” “后来就给办了转学,刚好就是我所在的学校。” “许家二爷找到我爸,让我去护著许欣。” 季川的嘴角牵了一下,那个弧度里有种容寄侨读不太懂的东西。 他的语速不快,甚至带著几分回忆往事时特有的鬆散。 “后来我们就认识了。” “她怕和在之前那个学校一样受欺负,就很听话,一直跟著我。” “只是她是那种很典型的优质乖乖女。我叫她去飆车,去俱乐部,去夜总会,逗她去玩,她从来不敢去。” “等后来许念年龄大了,她就喜欢做什么都带著许念一起。” “不过我猜那会儿她估计是把许念当成了你来补偿。” 季川偏过头来,金丝边眼镜后面那双眼睛落在她脸上,像是在打量一件贗品和真跡之间到底有几分相似。 “你看,她这么喜欢你,我刚好把你送下去陪她。” 这句话轻飘飘,甚至还带著几分笑意。 容寄侨的牙关咬得死紧,却堵不住翻涌上来的接近窒息的恐惧。 她能做的只有拼命摇头。 可她这样跟一只螻蚁的垂死挣扎没有任何区別。 根本唤不起这个恶魔的半分悲悯,只会沦为他在这个游戏里,最漫不经心的一点消遣。 季川看著她这副模样,突然换了个话题。 “是许念告诉你我喜欢许欣的吗?” 季川也没指望她回答。 “你不说我也猜到就是她。” 容寄侨的脑子里一团糨糊,季川话里每一层含义都在往她身上压,可她已经分不出多余的精力去解读了。 甲板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穿黑色战术装备的保鏢从走廊尽头快步走来,停在季川身侧。 “季少,段宴登船了。” 他偏过头,抬了抬下巴,算是应了。 然后他很隨意地伸手,从保鏢的腰后抽出一把手枪。 他检查了一下弹匣,重新推上去,发出清脆的咔嗒声。 做完这一切,他拎著容寄侨的手臂,把她往前带。 “让段宴一个人登船。”季川对保鏢吩咐了一句。 容寄侨被拽著踉蹌往前走。 她的视野从走廊拐出来,扫过开阔的前甲板区域。 然后,她看到了段宴。 第224章 解救 海风正面灌过来,把他外套的下摆和头髮都往后掀。 整个人像是从这片灰暗的海天之间直接凝聚出来的一道剪影。 颧骨的线条也硬了。 大概是这段时间没怎么好好吃饭睡觉,整个人瘦削了不止一圈,但那副骨架撑出来的轮廓反而更加冷硬锋利。 他一只手提著一个银灰色的手提箱。 段宴的目光越过季川那帮荷枪实弹的保鏢,落在了容寄侨身上。 只是一眼。 极短的一个停顿。 他把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確认了她还站著,还活著,脸上没有明显的外伤。 然后他的肩膀肉眼可见地鬆了那么一点点。 但也只是那么一点点。 他的视线很快就从容寄侨身上移开了,重新落到了站在几步之外的季川身上。 “加密货幣的私钥都在手提包里,让容寄侨先上快艇离开,我立刻按你的要求转帐。” 季川偏过头,对身后的保鏢做了个手势。 两个保鏢上前来,一左一右架著容寄侨的胳膊,开始往段宴身后那条通往甲板下层的登船通道方向带。 经过段宴身侧的时候,两人之间只隔了不到一米的距离。 近到容寄侨能看清他眼底那层红血丝。 他也看到容寄侨哭了。 她哭得毫无形象可言。 滚烫的泪水决堤般从她的眼眶里疯狂涌出,將她那张失去血色的脸庞糊得一片淒狼藉。 段宴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死死地攥紧,手背上青筋暴起,强行压下想要伸手抹去她脸上眼泪、將她死死护进怀里的疯狂衝动。 段宴的唇动了一下。 “哭什么。” 说完他的视线就从她脸上移开了,重新抬起头,不再看她。 “快上船离开。” 段宴再也没有分给她哪怕一丝一毫的余光,他的脚步朝著季川所在的方向走过去了。 只一秒的擦肩,就仿佛將两个人硬生生地划成了两道再无交集的鸿沟。 一直安静得跟个木头人一样任由保鏢拖拽的容寄侨,却在这一刻突然挣扎起来。 她的手腕死命往外扯,身体朝段宴离去的方向拧。 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呜咽。 “呜——!” 她想告诉他自己身上有炸弹。 想让他別过去,季川不会让他活著离开的。 可是粗布条把她的下頜和舌头死死箍住了,每一个音节都碎成了一团混乱的气流,从鼻腔和喉咙的缝隙里挤出来。 滚烫的眼泪彻底决堤,糊满了整张脸。 但保鏢已经直接把她拖下了通往甲板下层的楼梯。 段宴的背影被甲板的边缘一点一点切走。 …… 季川让段宴停在了自己二十步开外的位置。 季川的手枪没有举起来,只是松松垮垮地垂在腿侧。 食指搭在扳机护圈外面,姿態比那些真正荷枪实弹的保鏢还要懒散。 “打开。”季川下巴朝手提箱的方向抬了抬,“让我看看里面有什么。” 段宴把手提箱放在了甲板一侧半腰高的通风管道设备顶上。 金属扣件被他逐一按开。 咔,咔。 箱盖掀起。 季川的目光从二十步外扫过去。 箱子里除了几个硬体钱包以外,空空荡荡。 “夹层。”季川又开口了。 段宴面无表情地把箱子的內衬撕开,露出了铝合金的底板和框架。 没有夹层。 他甚至把箱子翻了个面。 空的。 什么机关都没有。 季川终於鬆了口气。 他伸出一只手,朝身后打了个响指。 一个人从后面递上来一台笔记本电脑。 “现场转。”季川的下巴朝段宴那边一扬。“把私钥接上,我在这盯著你操作。” 甲板下层。 容寄侨被粗暴地一路推搡到了船舷边缘的登艇平台。 海浪拍打著船体的声音在这里格外响。 一艘小型快艇停靠在登艇平台的下方,隨著浪涌一起一伏。 失去了上层甲板建筑的遮挡,狂暴的海风夹杂著冰冷刺骨的水汽,毫无怜悯地劈头盖脸砸下来。 底层的海浪声在这里被无限放大,震耳欲聋。 前世对於海水的恐惧,让海浪的每一声沉闷的撞击,都像是直接砸在容寄侨那根紧绷到濒临断裂的神经上,震得她五臟六腑都在绝望地发颤。 快艇上已经站著几个穿深色制服的外籍接应人员。 其中一个看起来是负责人的中年男人朝容寄侨伸出了手,准备搀扶她上船。 就在容寄侨快要被推离登艇平台,踏上快艇甲板的那一刻。 身后的保鏢突然出声了。 “等一下。” 保鏢那只钳住她胳膊的手收紧了力道,硬生生把她往回拽了半步。 快艇上那几个警察的表情同时绷了起来。 第225章 求生 容寄侨的心臟猛跳了一下。 保鏢那只钳住她胳膊的手收紧了力道,硬生生把她往回拽了半步。 快艇上那几个警察的表情同时绷了起来。 保鏢的另一只手已经按上了別在腰后的对讲机。 “上面还没確认转帐完成,人不能上船。” 其中一个黑人警官皱著眉,手搭在腰间,没说话,但整个人的重心已经往前移了半步。 保鏢却完全不看他们,反而靠在登艇平台的栏杆上,嘴里开始没话找话。 “你们这一趟出来,工资给多少?” “忙不忙啊,平时干这行的,是不是经常加班?” 几个警察的表情绷得更紧了。 保鏢还在往下扯。 “你们这种公海执法的,会不会也有那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时候?比如遇到点小事,就当没看见?”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隨意,跟在路边摊点了碗面等上菜时跟老板閒扯没什么两样。 但容寄侨站在他身后,整个人被他挡得严严实实。 她的嘴被布条堵著,手被绑在身前,连转个身的余地都没有。 容寄侨早就知道事情不会这么顺利。 她拼命想越过保鏢宽厚的肩膀跟快艇上的人对上视线。 哪怕只是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什么都好。 可保鏢像是故意的,站位卡得死死的,把她完全遮在了身后。 她听得出来。 这个保鏢在拖时间。 也许根本不是在等什么转帐確认。 大约过了四五分钟。 那个黑人警官终於忍不住了。 “还没……” 话音未落。 头顶甲板方向猛然炸开了一阵密集的枪响。 砰砰砰砰。 声音沉闷又尖锐,穿透了海风的呼啸,从上方的钢铁结构里一路震下来。 快艇上所有人同时拔枪。 那个黑人警官的枪口刚抬起来,还没来得及判断声源方向。 容寄侨身边的保鏢直接拔枪射击。 “shots fired! man down!” “take cover!” 英文的呼喊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和头顶甲板上不断传来的枪响搅在一起。 容寄侨什么都看不清。 保鏢一把薅住她的后领,拽著她就往侧面的舱壁方向退。 她踉蹌著被拖行。 枪声此起彼伏。 子弹打在金属船体上的声音又脆又响,火星子在暗处一闪一闪的。 容寄侨整个人蜷缩在保鏢身后的死角里,耳膜被枪声震得嗡嗡作响。 极致的恐惧如同一片冰冷刺骨的海水,毫无怜悯地漫过了她的头顶。 身前的保鏢根本不在乎她的死活。 那只手死死薅住她的后领,像是在拖拽一具毫无生命的破布娃娃,毫不留情地向舱体內部后撤。 保鏢一边拽著她往更深处撤退,一边单手按著耳麦。 “季少那边解决好了吗?” 耳麦里传出来的声音断断续续。 保鏢的脸色变了。 一句脏话从他嘴里蹦出来。 紧接著容寄侨听到了那几个从耳麦里漏出来的碎片。 “警署的蛙人队不知道什么时候登船了。” “上面打起来了。” 容寄侨的脑子嗡嗡地响。 警署的人登船了。 可她不知道上面是什么情况,不知道段宴怎么样了,不知道季川的人和警方打成了什么样。 保鏢听到耳麦里的声音以后,明显慌了。 他扯著她的动作变得毛躁,脚步越来越快。 登艇平台那边的交火被他们甩在了身后。 这条走廊很窄,两侧是密封的金属舱壁,头顶的应急灯忽明忽暗地闪著。 容寄侨被拖著拐了两个弯。 走廊尽头。 一具穿著黑色t恤的保鏢尸体斜靠在墙根。 尸体的腰间別著一把匕首。 刀柄露在外面,在应急灯的闪烁光线下时隱时现。 容寄侨的目光钉在了那个刀柄上。 挟持著她的保鏢还在按著耳麦,嘴里飞快地用英文对著通讯频道说著什么。 他的注意力完全不在容寄侨身上,另一个跟来的保鏢也不知道是死了还是跑散了。 脑海中那根代表著理智的神经已经被极致的恐惧彻底崩断,取而代之的是求生本能。 在极度飆升的肾上腺素催化下,她的身体甚至比大脑的指令更早做出了反应。 趁著保鏢正焦头烂额地对著耳麦低吼、手腕拖拽的力道微微鬆懈的微小空隙,容寄侨一把將匕首拔了出来。 容寄侨根本不知道自己此刻是哪里来的力气。 紧接著就狠狠地朝保鏢刺了下去。 “噗嗤——” 刀刃扎进去的那一瞬间传来的触感让她胃里翻了一下。 这保鏢大概也猝不及防,一开始压根没防备容寄侨,不知道被嚇成这样的容寄侨哪儿来的胆子给他一刀。 保鏢发出了一声惨叫和咒骂。 “shit!” 他的身体猛地一弓,手从容寄侨的后领上滑脱。 痛觉让他的反应慢了半拍。 容寄侨死死咬住牙关,將单薄的肩膀狠狠朝著男人的身侧撞了过去。 她个子娇小,这点微不足道的力气,放在平时这种人高马大的保鏢来说根本构不成任何实质性的衝击力。 但保鏢正弓著身子,重心不稳。 加上走廊尽头就是一截向下的金属台阶。 他踉蹌了两步,脚后跟踩空,被容寄侨重撞一下,整个人沿著台阶滚了下去。 哐当—— 金属撞击金属的声音在窄小的走廊里放大了好几倍。 容寄侨连半秒钟的停顿都没有,转过身拔腿就跑。 她那只溅上温热鲜血的手里,还死死地攥著那把沉甸甸的军用匕首。 一边在昏暗的通道里跌跌撞撞地狂奔,她一边將锋利的刀刃反卡在手腕的绑绳上,发了疯似的来回割划。 “吧嗒”一声轻响,绳圈彻底鬆脱。 重获自由的双手还在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容寄侨已经一把扯掉了嘴上的布条。 空气涌进来的那一刻她差点呛到,咳了两声。 她强忍住號啕大哭的欲望,不知道自己在往哪跑。 走廊长得没有尽头,两边全是一模一样的密封舱门和锈跡斑斑的管线。 远处的枪声还在响,时断时续。 脚步声在上层的金属地板上迴荡,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別人的。 她的脑海中已经是一片彻头彻尾的空白。 剩下的,只有纯粹的濒死求生般的本能。 直到一个声音从前方穿透了所有的噪音。 “容寄侨!” 在震耳欲聋的密集枪战爆破,以及她自己犹如擂鼓般几乎要撞碎胸腔的心跳声中,这个声音不算大。 可容寄侨就是听出了是段宴的声音。 她犹如一只在狂风巨浪中终於找到了主心骨的孤鸟,甚至都没呆愣一下,就直接朝著那个声音跑去。 第226章 击杀 可她分不清方向。 走廊的回声把所有声音搅在一起,上层甲板传来的枪声、金属管道里共振的低频轰鸣,以及那些英文呼喊,全部揉成了一团混沌的噪音。 她下意识想往声音来源的方向跑。 但刚跨出两步,又从头顶的通风口传来另一声用英文的呼喊。 “qiao?!你在吗?我们是警察!” 声音是从上面来的,这声呼唤更近。 容寄侨拼命转著脑袋找楼梯。 走廊的应急灯又闪了两下,在那两下明灭之间,她看到了左手边约十米远的位置有一道朝上的铁製阶梯。 她朝那个方向冲。 身后的走廊深处传来了脚步声。 (请记住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容寄侨根本不敢赌身后是警察还是季川的人,索性一咬牙,就朝阶梯跑去。 她几步衝到楼梯口,两只手攥住冰凉的铁扶手,不要命地往上爬。 楼梯很陡,每一级台阶都窄得只能放下半只脚。 她的鞋底在金属檯面上打滑,好几次差点整个人往后仰。 终於爬到了上一层。 她一手撑著楼梯口的舱壁翻上了甲板层的走廊。 脚刚落地。 后脑勺猛地撞上了一个冰冷的、坚硬的圆形物体。 是枪口。 容寄侨急促到几近破音的喘息瞬间卡在了喉间。 那份距离获救仅剩一步之遥的微弱希望,在刚冒出头的一剎那,就被无情地拦腰斩断。 身后传来了一个她做梦都不想再听到的声音。 “还挺能跑。” 季川。 紧贴著她耳廓传来的喘息声极重,透著股剧烈交火后的粗糲与沙哑,完全失去了之前在游艇主甲板上那种高高在上的散漫与从容。 显然,警方雷霆般的登船突袭和围剿,让他付出了极其惨烈的代价。 但他就是那种被猎犬逼到了悬崖边上,转过身来却还要衝著猎人齜牙的疯狗。 容寄侨的瞳孔剧烈地收缩。 她不敢动。 枪口抵在她后脑勺上的力度加重了一点。 季川那带著几分残忍笑意,犹如毒蛇吐信般的阴冷低语,贴著她僵硬的后颈缓缓爬了上来。 “差一步你就跑出去了,可惜。” 走廊前方的拐角处猛然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几道手电筒的光柱同时劈开了昏暗的通道。 “特警!不许动!” 一群荷枪实弹的警察出现在走廊尽头,战术手电的强光直直打在季川和容寄侨身上。 容寄侨被那束光刺得几乎睁不开眼。 警察们的枪口稳得很,但没有一个人敢扣扳机,因为季川拉著容寄侨挡在他身前。 领头的警官压著嗓子喊话。 “放下武器!释放人质!你已经被包围了!” 枪口贴著容寄侨的太阳穴位置挪了一下,冷硬的金属从后脑勺滑到了她的鬢角旁边。 “都他妈离远点。” 季川胸膛的起伏能透过贴在她后背上的布料传过来。 但他依旧没有慌到失控的地步。 语调里那股子要死大家一起死的狠劲儿,比真正害怕的人危险一百倍。 “我可保证不了这个位置上的枪口会不会擦枪走火。” 警察们的脚步停了。 手电筒的光柱稳住,没再往前逼。 领头的警官举著一只手,朝身后的队员做了个压低的手势。 所有人定在原地。 走廊的另一端传来了更多的脚步声。 段宴跟著警察出现在队列的侧后方,整个人的脸色苍白得骇人。 段宴的视线穿过那几个全副武装的警察,穿过手电筒交叉扫射的刺目光柱,精准无误地钉在了容寄侨的身上。 然后他看到了她太阳穴旁边那支枪。 他的下頜线绷到了极致。 季川也看到段宴了。 他偏过头,眉毛挑了一下。 即使是在这种四面楚歌的境地里,那个挑眉的动作还是带著挑衅的意味。 “私钥给我。”季川说:“再准备一艘船,不然她直接死在这里。” 段宴的视线没有从容寄侨的脸上移开过。 他开口了。 “没问题。” 声音冷静。 但容寄侨能看到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 五指蜷握著,手背上的青筋一条条浮起来,力度大到指节的骨头形状都凸显了出来。 负责现场指挥的警官看了段宴一眼,犹豫了两秒,也点了头。 他偏头对旁边的警员低声说了什么。 那人转身跑了出去,应该是去安排撤离用的快艇。 然后警官抬起手,朝著季川喊话。 “你父亲已经被抓获了。” 走廊里静了一拍。 “季世安十五分钟前在上层甲板被控制。你继续这样做只会让事情更糟,放下枪,释放人质,这是对你最有利的选择。” 季川听完这话。 没有暴怒。 他只是从鼻腔里喷出一声短促的气音,说不上是冷笑还是嘆气。 “抓就抓唄。” 语气冷漠得不像是在谈论自己亲爹的生死。 “我活著就行。” 他的注意力已经不在这件事上了。 枪口还稳稳地抵著容寄侨的太阳穴。 “船呢?” “在准备了。” 季川的空出来的手攥住了容寄侨的后领,把她整个人往自己身前拖了一步。 容寄侨被他拽得踉蹌,她的牙关咬得发酸。 季川挟持著她,开始朝走廊尽头那道通往登艇平台的楼梯方向移动。 警察们的枪口跟著他们缓慢移动,但没有人上前一步。 季川的脚步不快。 他拖著容寄侨,一边喘著粗气,一边还能说话。 “你们俩感情还真他妈的坚挺。” 这句话不知道是对容寄侨说的还是对段宴说的。 “二十个亿说掏就掏,人说来就来。我还以为你坐到这个位置了,多少能理智一点呢。” 没有人接他的话。 走廊里只有他拖拽容寄侨的脚步声、他自己越来越粗重的喘息。 季川又扯了一句。 “段宴,你说你图什么?有这个钱,什么女人没有?非得在一个骗了你好几年的女人身上死磕。” 他们已经走到了通向下层登艇平台的楼梯口。 季川用余光扫了一眼下方。 阶梯很陡,金属台阶在灯光下反著冷光。 下方翻涌的巨浪声中,隱约能勾勒出登艇平台的金属轮廓。 季川脚步顿了一下。 他大概在確认下面有没有埋伏。 看了两秒,確认视线范围內没有异常,他就准备带著容寄侨往下走。 他的右脚已经迈上了第一级台阶。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 狙击枪的子弹打进了季川的肩膀。 第227章 炸弹 巨大的动能衝击带著爆开的血花,让季川高大的身躯不受控制地猛然向后剧烈一偏。 枪口从容寄侨太阳穴旁边滑脱了大约两公分。 就是这两公分。 暗处那扇舱门后面,两个穿著深色作战服的警方人员几乎是在枪响的同一秒冲了出来。 速度快到在容寄侨的视网膜上只留下一道模糊的黑影。 一个人的手臂猛地从侧面劈进季川和容寄侨中间的缝隙,把两人硬生生掰开。 另一个人同时从另一侧锁住了季川持枪的那条手臂。 容寄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往旁边拽。 有人把她拉过去,用身体挡住了她。 她整个人跌进了一个亚裔警察身上,后脑勺撞在了防弹背心的硬质板材上,磕得她眼冒金星。 “go go go!” 身后爆发出一连串的英文指令。 密集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上来。 容寄侨被人半搀半拽地按到了走廊墙根底下安全的地方。 她只能听到金属的碰撞声,手銬的咔嗒声,以及季川的闷哼和粗重喘息。 还有警察急促的英文对讲声,唰唰地往外蹦。 “target secured!suspect down!” 容寄侨趴在墙根底下,整个人抖得控制不住,耳膜里全是因为肾上腺素飆升而產生的嗡嗡乱鸣。 季川正脸朝下被按在金属地板上。 两个全副武装的警察骑在他身上,一个压著他的后背,一个正把他那条受伤的胳膊反剪到背后上銬。 他肩膀上的枪伤在流血,深红色的液体顺著他的手臂往下淌,滴在灰白色的金属地板上,顏色触目惊心。 他的金丝边眼镜不知道掉到哪去了。 没有眼镜遮挡的那张脸埋在冰冷的地板上,鲜血从肩部蔓延上来,沿著他的下頜淌过额角,糊了半张脸。 那些血把他脸上原本的表情全盖住了,什么都看不出来。 容寄侨在几步开外。 她的喘息还没平下来,浑身的骨骼和肌肉都在因为过度惊惧而无法克制地战慄。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死死盯著地上的男人,开了口。 “你真可悲。” 趴在地上的季川没动。 知道是因为两名特警的力量压制让他动弹不得,还是因为这句话,终於钉穿了他的死穴。 容寄侨的嘴唇在打颤,但她的目光却一直钉在季川那张被血糊住的脸上。 “许欣根本就不喜欢你。” 她的声音其实很轻,甚至带著几分濒死脱力的虚弱,可她就是想让这个疯子知道真相。 “临终遗言也是假的。都是许念编的,为了自保。” “你这辈子追逐的,回忆的,全是一个谎言。” 容寄侨看著他,眼底倒映著季川此刻的穷途末路。 季川那张被粗暴按压在冰冷铁板上的脸,半边已经完全浸泡在血泊里。 看著季川这生不如死的惨状,容寄侨的胸腔里確实涌起了一股近乎病態的畅快。 她控制不住地想起了自己上辈子。 想起上辈子自己是如何被这个疯子像逗弄老鼠一样逼入绝境,想起那些绝望。 可当那股復仇欲堆叠起来的快感褪去后,容寄侨却並没有感觉到想像中的狂喜。 太可悲了。 季川像个被谎言牵著走的提线木偶,为了根本不存在的一份感情,活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而更可悲的,是她自己。 她上辈子所承受的那些痛不欲生,她被彻底毁掉的青春与人生,甚至连同她死前那一刻的不甘和怨恨…… 居然全都是为这样一个荒诞的谎言在陪葬。 季川却突然动了动那被鲜血浸透的唇角。 那句含混不清、夹杂著浓血的低语,从冰冷的地板缝隙里挤出来,透著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极度病態的温柔与癲狂。 “到底是怎么样的,不如你跟我一起去问问小欣好吗?” 容寄侨本来以为季川说的是她身上那个定时炸弹。 那个被绑在她腰间的装置,到现在还硬邦邦地硌著她的肋骨。 可就在这时候。 一名刚从船体其他区域执行扫尾排查任务的特警,浑身湿透、连滚带爬地衝上了这层走廊。 他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整艘船的底舱和引擎室都被安装了定时爆炸装置!” “数量不止一个!至少七到八个引爆点!倒计时显示还剩五分钟!” 不只是容寄侨身上这一个。 是整艘船。 季川一开始就下定主意了,他要是没办法活著离开,他也不打算让任何人离开。 大家一起葬身公海。 “全员撤离!马上!所有人离开这艘船!” 现场指挥官声嘶力竭的咆哮,周围瞬间陷入了沸腾。 所有人开始朝著登艇平台的方向奔袭。 有人確认快艇的对接状態,有人在用对讲机向外围的巡航艇发出最高级別的紧急求救信號。 刺耳的英文指令和重型战术靴踩踏金属甲板的巨响混成了一锅粥。 混乱中,容寄侨被人一把推搡著,拽著肩膀就要往楼梯口的方向拖。 段宴已经从警察的人群里冲了过来。 他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那力道几乎要把她的骨头捏碎。 “走!” 容寄侨被他拽著跑。 走廊的金属地板在两人脚下发出密集的噔噔声。 在即將踏上通往底层撤离平台的阶梯前,容寄侨看到前方仅有的一艘快艇。 她不敢赌,自己也跟著上船的话,会造成怎样的结局。 她毫无预兆地猛地停下来,反手抓住了段宴的手臂。 容寄侨苍白的双唇颤动著。 “段宴……” “我身上,有炸弹。” 第228章 自杀 容寄侨说完这句话,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口气。 段宴的瞳孔猛地紧缩。 容寄侨不敢去看段宴的脸。 她的视线钉在他胸口那颗衬衫扣子上,盯著那一小块因为剧烈奔跑而微微起伏的布料。 周围的特警在疯狂撤离,金属靴底踩踏甲板的声响震耳欲聋。 可容寄侨的世界里好像只剩下了自己的心跳声,和段宴握著她手腕的那个温度。 她张了张嘴,突然问,声音哑得快要碎掉。 “你上辈子的事情,你到底记起来多少了。” 容寄侨的眼睫剧烈地颤了两下。 她咬著后槽牙,把那股翻涌上来的酸涩硬生生顶回去,又问了一句。 “我看了你的病情记录。”容寄侨的声音在发抖,但她还是把那个问题问出了口,“你的前世记忆停在了季家入狱以后,再往后就没有了……为什么。” 身边是警察撤退,將本来就昏暗的灯光切割的忽明忽暗。 犹如死神倒计时般的诡异光影里,段宴那张苍白削瘦的面庞被切割,他优越却锋利的骨相在黑暗中隱没,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漆黑眼眸,此刻完全被眉骨投下的浓重阴影所吞噬。 光与影的残忍交错,加上眼上那层无论如何也眨不掉的绝望水汽,让容寄侨根本看不真切他此刻的表情。 沉默拉了大概两秒。 段宴开口了。 “自杀了。” 眼眶里死死蓄满的水汽,在这一瞬间彻底决堤,她的嗓子也被一团东西堵死了。 上辈子,她死在冰冷的海水里。 那长达数分钟的窒息与挣扎,水压一寸寸挤爆肺腑的非人折磨,曾让她固执地以为,那就是这世间最恶毒、最惨烈的结局了。 她一直以为,在她死后,段宴会恨她入骨。 她觉得他会用最冰冷的词汇咒骂她,会將她这个满嘴谎言、贪慕虚荣的卑劣女人,当成生命里最不堪回首的一道污点,连皮带肉地从记忆里狠狠剜除。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他会彻底摆脱她这道耻辱的枷锁,头也不回地继续去走他那条原本就该光芒万丈、高高在上的璀璨人生路。 可是没有。 根本就没有什么璀璨的人生。 那个被她认为无所不能、永远站在云端的段宴,根本就没有活下来。 当她在暗无天日的冰冷海水里绝望窒息的时候,那个远在陆地上的男人,却被困在了无休无止的噩梦里。 他也在被残酷的真相和自责彻底凌迟,在崩溃在痛苦。 她这两辈子加起来所有的算计,所有的自私自利,不知为何却从没有换来一个最好的结局。 段宴的掌心贴著她湿漉漉的面颊,拇指粗糙的指腹蹭过她的侧脸,把那些滚烫的泪水一层一层地抹掉。 然后他攥紧她的手,拽著她继续往楼梯口跑。 “別说这个了,警署的人有备用方案,带了拆弹专家来。直升机救援也马上就到,我们都会没事的。” 容寄侨被他拽著跑。 视线被眼泪模糊成一片。 她那双通红的眼睛里,只能看清段宴的背影。 宽阔的肩线在前方一晃一晃的,衬衫已经皱成一团,后背处有一片明显的汗渍还是水渍。 她盯著看了好几秒。 在这周遭震耳欲聋的脚步声,容寄侨的脑子里突然闪过很多很多的画面。 出乎意料的,那些画面里,没有任何那些血淋淋的算计、背叛与惨烈的死亡。 而是这辈子的。 是段宴每天清晨骑著那辆小电驴来接她下班。 是他在出租屋的厨房里围著围裙给她做饭,灶台上油烟呛人,他一边咳嗽一边把炒好的菜端到她面前。 是他把自己所有的工资都打进她的卡里,自己吃白粥配咸菜,连一口肉都捨不得买。 是他把保时捷过户到她名下,甚至不惜拿自己最宝贵的进修机会去作为交换的筹码。 是那个满天繁星的乡下坝子上,就那么安安静静的陪她坐著。 更是那个宴会休息室里,他已经痛到呕出了大口的鲜血,却还是强撑著支离破碎的理智,拼了命地想要向她剖白所有的真心。 容寄侨跟在段宴身后,脚步踉蹌。 泪水把前方的一切都搅成了模糊的光影,耳边只剩下风声和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她已经不是之前那个连自己都看不清的容寄侨了,她知道自己之所以会养成这种极度利己,將金钱和利益视为唯一救命稻草的性格,这是由她原生阶层的匱乏、早年低学歷谋生的经歷,以及对安全感的极度病態渴求共同塑造的。 她在泥沼里为了更好的生存下去而不得不长出满身毒刺,自己给自己打造的一座密不透风的安全屋。 可她死死盯著段宴的背影,突然觉得自己千疮百孔的阴暗灵魂,仿佛在这一刻,被这些细碎却滚烫的记忆,一点一点地重新拼凑完整了。 不管是姐姐,还是爷爷奶奶,抑或是段宴。 原来无论前生还是今世,都有人在毫无保留地爱著她。 她早已经得到了她想要的一切。 是她自己看不清自己的內心。 容寄侨却透过哽咽的喉咙,极其用力地应了一声。 “嗯,我们都会活下去。” 段宴攥著她的手紧了一下。 他听到了。 金属台阶在两人脚下发出急促的噔噔声。 跑到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登艇平台的视野豁然打开。 视野的前方,无边无际的公海犹如一头被彻底激怒的漆黑巨兽,翻涌著深不见底的狂暴怒浪。 快艇停靠在平台下方,隨著涌浪剧烈起伏。 甲板上方的探照灯把这一小块区域照得通亮。 十几个肤色各异的警官已经在快艇上就位了,有人在操作引擎,有人举著枪警戒周围。 段宴拽著容寄侨衝到了平台边缘。 容寄侨站在平台的金属栏杆前面,海风把她的头髮吹得糊了一脸。 她看著快艇上那十几个活生生的生命。 然后她的目光慢慢移回段宴的脸上,面色怔愣。 段宴看到容寄侨踌躇的样子,像是意识到什么。 他皱了皱眉催促了一下:“快上去。” 容寄侨的嘴唇动了两下。 她往后退了一步。 “你先上。” 段宴的脸色变了。 第229章 爆炸 容寄侨转过头,看著身后刚从走廊赶到平台上的两名警官。 她的声音因为哭过的缘故还是哑的,但语调已经平稳下来了。 “我身上也有炸弹。” 她把衣服下摆掀开了一点,露出腰间那块被缠了好几圈的方形金属装置。 “你们先走吧。” 登艇平台上的空气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快艇上的几个警官同时转过头,视线齐刷刷落在她腰间那个东西上。 有人拿起了对讲机开始快速匯报情况。 段宴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的下頜线绷到了极限,面部肌肉因为过度收紧而微微抽搐。 但容寄侨没有再哭了。 她冲他笑了一下。 “不要浪费时间了好吗。” 段宴猛地朝她跨了一步。 “容寄侨!” 身后的警官已经衝上来了,两个人一左一右死死卡住了段宴的胳膊。 段宴的身体在剧烈挣扎。 他的胳膊被两个全副武装的特警死死箍住。 但他的眼睛一直钉在容寄侨身上。 一秒都没有移开过。 容寄侨站在平台上,看著段宴被人控制住以后硬生生的拽上快艇。 快艇上的引擎终於轰鸣起来。 有人在用对讲机呼叫直升机救援和拆弹组的支援坐標。 快艇开始缓缓驶离平台。 段宴在快艇上还在挣扎,被三个警官按著不让他动。 他的声音被海风和引擎的噪音撕碎了大半,只有零星的音节飘过来。 容寄侨什么都听不清。 快艇越驶越远。 段宴的身影在黑沉沉的海面上变成了一个越来越小的轮廓。 最后被浪涌彻底吞没。 …… 登艇平台上只剩下容寄侨和两名留下来的警官。 其中一个长著一脸络腮鬍子的中年警官蹲到了她面前,表情严肃但儘量放缓了语速。 “你能听懂我说话吗。” 容寄侨点了点头。 “我需要看一下你身上的装置。你先別动。” 容寄侨又点了点头。 络腮鬍警官拿出一支小型战术手电,贴著她的腰侧照了照。 络腮鬍警官皱了皱眉头,凑近了一点看了看。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旁边,拿起对讲机快速说了一串英文。 另一个年轻点的警官在平台边缘架设了一个信號增强器,对讲机里开始传出远处指挥中心和直升机的通讯声。 容寄侨被警察带到了甲板上,和剩下的还没有登船的警察一起等待直升机的救援。 她靠著金属栏杆,慢慢坐了下来。 腿是真的软了。 海风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她已经乱成一团的头髮吹得到处飞。 远处的海面上已经能看到直升机的探照灯光柱了。 引擎的轰鸣声从天空上方压下来,把海浪声都盖住了。 络腮鬍警官跑过来,蹲在她面前。 “直升机上有拆弹专家,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听到装置发出什么异常的声音。” 容寄侨摇了摇头。 “没有。” 警官点了点头,站起来继续去协调通讯。 容寄侨坐在那儿,看著头顶那架直升机悬停在游艇上方,巨大的旋翼捲起的气流把甲板上所有没固定的东西都吹得乱飞。 绳梯从机腹放下来。 无数身影如神兵天降。 他们落地以后直奔容寄侨的位置。 其中一个拆弹专家在她面前蹲下来。 “我需要你保持不动。” 容寄侨点头。 她的脑子在这种极端的处境里反而异常地安静。 段宴说得对。 她一直在靠別人给自己贴標籤。 別人说她自私自利,她就以为自己真的一无是处。 可当她看著快艇载著段宴和那十几个人驶向安全的远方,自己一个人留在一艘隨时可能爆炸的船上的时候。 她发现自己居然不害怕了。 让段宴和那些人先走,是眼前唯一正確的选择。 她身上是个未知因素,她不能登船,不然一快艇的人都会跟著遭殃。 她不能为了自己活命,把所有人拖下水。 这个念头刚刚在她脑子里成型的那一刻,甚至没有经过任何挣扎和犹豫。 原来她真的没有那么差。 专家的手极稳,也很专业,很快就研究出来了她身上的装置。 他转头对旁边的同事说了句什么。 容寄侨只捕捉到了一个词。 “disarmable”。 可以拆除。 她的肩膀肉眼可见地垮了一点。 拆弹的过程很快。 容寄侨连呼吸都刻意放得很浅很慢。 腰间那些胶带被一层一层剪开的声音细碎地响著。 专家的手在她衣服和装置之间的缝隙里穿梭,偶尔金属工具碰到金属外壳,发出极轻的叮噹声。 每一声都让容寄侨的心跳漏一拍。 终於。 “clear.” 专家把那块方形装置从她腰间取下来。 “还有两分钟!所有人立刻撤离!” 指挥官的嗓子已经喊劈了。 头顶的直升机螺旋桨捲起的狂风把甲板上所有人的头髮和衣角都掀得乱飞。 容寄侨被警员架著胳膊,踉蹌著衝到了直升机垂下的绳梯旁边。 她的手刚碰到绳梯的金属横槓。 “轰——” 一声极其恐怖的沉闷巨响,毫无预兆地从游艇最深处的底舱方向骤然炸裂! 那声音甚至硬生生穿透了头顶直升机震耳欲聋的螺旋桨轰鸣。 从船体最深处传上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钢铁的內臟里被撕裂了。 轰隆声卷著热浪从船尾方向席捲过来。 甲板猛烈震颤,整个船体朝左侧倾斜了几度。 容寄侨的脚底打滑,差点没抓稳横槓。 爆炸以一种摧枯拉朽的暴虐姿態,瞬间震碎了这片海域所有残存的侥倖。 “提前爆炸了!” 有人在嘶吼。 “所有人撤!现在!马上!” 容寄侨的耳膜被这一连串的衝击震得几乎失聪,眼前的画面在剧烈晃动中碎成了一帧一帧的残影。 火光从船尾的位置腾起来,橘红色的光把半边夜空都映亮了。 黑烟翻滚著往上冲,被海风撕扯成一条条扭曲的黑带。 第230章 解救(礼物之王加更) 快艇上。 段宴被三个警员死死按在座位上。 耳麦里七嘴八舌的声音涌进来,有人在喊匯报坐標,有人在確认撤离人数,有人在跟巡航艇那边呼叫增援。 段宴什么都听不进去。 漆黑的海面在剧烈的顛簸中被无限拉长。 他的目光穿过快艇和游艇之间越来越宽的海面,死死盯著那艘正在冒烟的船。 冲天的血色火光倒映在他剧烈紧缩的瞳孔里,將瞳孔生生烧成了两团目眥欲裂的暗红。 按住他肩膀的警员没鬆手。 “段先生,现在太危险了,您不能回去。” 段宴就像是一头被彻底逼入绝境的疯兽,力道大得连身边那个体格健壮的警员都往后趔趄了半步。 “我说放开我!” 战术耳麦里,指挥部冰冷机械的安抚声夹杂著刺耳的电流麦频频传来。 “段先生,请您保持绝对冷静。直升机目前已经开始紧急撤离,我们的人正在……” “你让我怎么冷静?” 段宴的声音已经彻底变了调,带著一股几乎要將周遭冰冷空气都瞬间点燃的极致暴戾。 “她还在上面……她还在那艘船上!你告诉我怎么冷静?!” 他的脑子里什么逻辑什么理智全都烧乾净了,只剩下一个画面。 容寄侨站在甲板上,让他先上船的时候,那张苦笑著的脸。 他清醒认知里能捕捉到的最后一个完整念头。 就是她又一次把他推开了。 又一次。 哪怕这一次,她是为了让他活著。 他寧可跟她一起死在那艘船上,也不要再经歷一次这种被她从身边撕走的感觉。 段宴的视线开始发虚。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眼前的火光、海水、快艇上晃动的人影,全都叠成了重影。 耳膜里的声音也在迅速远去,像是有人在把音量一格一格往下调。 旁边的警员眼疾手快地伸手扶住他。 可手刚触到他腰侧,警员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收回手。 掌心一片黏腻。 暗红色的血液已经把段宴那件深色衬衫的腰腹位置浸透了,在海风里泛著潮湿的光。 “段先生?!” 警员的嗓门劈了,扭头衝著驾驶位方向吼。 “叫医疗组!” 段宴被人按著肩膀往下放。 视野在不断收缩。 天幕上那片被火光映亮的云层越来越远,越来越暗。 他已经听不太清周围的人在喊什么了。 只有耳麦里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钻进他仅存的那一点意识里。 “匯报……提前引爆……多处爆炸……” “部分人员未能撤离……正在確认……” “有警员和人质未登上直升机……重复,有人员滯留……” 这几个词像几根钝针,从他已经涣散的意识边缘硬生生扎了进来。 大型海警巡逻艇的轮廓已经出现在了视线边缘。 那艘深灰色涂装的庞然大物劈开浪头,朝著快艇的方向靠近。 接应。 转移。 快艇和巡逻艇之间的对接在混乱中完成。 医生撕开段宴的衬衫,露出腹侧那个还在往外渗血的弹孔。 还好位置很偏,但失血量不少,也不知道是怎么坚持住的。 段宴被医生摁著,整个人几乎动弹不得。 他的嗓子已经哑到变了形,“有消息了没有。” 旁边一个警员按著耳麦,正在和指挥部確认失联人员的情况。 “指挥部,失联的两名警官和人质,通讯频道还是没有响应……” 段宴的手指攥住了身下担架床的边缘。 对讲频道里持续的沉默,比任何坏消息都更让人窒息。 那种沉默意味著什么,在场每一个人心里都清楚。 白色的灯光刺得段宴的视网膜发酸。 他闭了一下眼。 就在这时。 耳麦里突然炸开了一个声音。 “呼叫指挥部!” 背景音里混著引擎的嗡嗡声和水花拍打充气艇的噼啪声。 “我们找到了船上的小型充气快艇,三名人员,两名警官加一名人质,全部安全!重复,人质安全!请求接应!” “收到!收到!请发送坐標!接应船只立即出发!” 耳麦里传来各种声音。 段宴终於听到了他想听到的回答。 “容小姐在上面,很安全。” 段宴撑著就要坐起来。 “別动!伤口还没处理完!” 段宴像是完全失去了痛觉,整个人硬生生站了起来。 被血浸透的衬衫贴在他腰腹上,每一个动作都在牵扯著伤口。 他什么都不想管,只想快点看到容寄侨。 …… 容寄侨根本没来得及上直升机。 第一声爆炸响起来的时候,她被震得眼前发黑。 等她回过神,周围已经天翻地覆了。 直升机被爆炸的衝击波推著往外偏了一个角度,绳梯在空中疯狂甩盪。 甲板在倾斜。 火光从船尾方向疯狂蔓延过来。 “走另一边!快!” 一个警官抓著她的胳膊把她从地上拽起来,朝著船头方向狂奔。 “有充气快艇!” 两个人合力把那个橘黄色的充气快艇从舱里拖出来。 自动充气装置被启动,压缩气瓶发出嘶嘶的声响。 艇体在几秒钟內膨胀成型。 又一声爆炸从船体中部传来。 这一次离得更近了。 热浪扑在容寄侨的脸上,灼得她下意识闭眼。 甲板的倾斜角度又加大了。 橘黄色的艇体砸在海面上,溅起巨大的水花。 “跳!” 警官根本没给容寄侨犹豫的时间。 一只手臂从背后环住她的腰,直接带著她翻过了栏杆。 坠落。 短暂的失重感之后,冰冷的海水將她整个人吞没。 那种熟悉的、令人发疯的窒息感瞬间席捲了她全身。 容寄侨在水下挣扎著,四肢疯狂地划动。 然后一只手从上方伸下来,死死攥住了她的手腕,把她从水下硬生生拽了出来。 第231章 戒指(礼物之王加更) 她被拖上了充气快艇。 海水从她的头髮和衣服上往下淌,她趴在橘黄色的艇底,大口大口地呕水和喘气。 等她从对海水的恐惧中回过神来的时候,充气快艇已经驶离很远了。 容寄侨顾不上疼。 她僵硬地扭过头,看著身后那艘正在被烈火吞噬的足足两百多米长的巨型豪华游艇。 极其惨烈的火光衝破了无边无际的浓重夜色,將方圆数百米原本漆黑翻滚的海水,生生映照成了一片犹如炼狱般骇人的猩红与橘亮。 黑烟冲天,钢铁结构在高温中变形扭曲,发出刺耳的金属哀鸣。 容寄侨整个人就像是被抽乾了三魂七魄,根本还没来得及从那毫釐之差的生死边缘彻底缓过来。 脑子是空的。 身体是麻的。 在这片被风暴、硝烟和爆炸声填满的狂暴海域里,她甚至感觉不到夜风的温度和海水的刺骨。 只有心臟在胸腔里拼命地跳,跳得她耳膜发疼。 她还活著。 充气快艇上的警官在呼叫接应。 “呼叫指挥部!三名人员已脱离……” 容寄侨听著那些英文,一个字都没进脑子。 她只是死死盯著那片火海,嘴唇在发抖。 对讲机里传来了回应。 接应的巡逻艇正在赶来。 容寄侨裹著一件警官脱给她的防风外套,缩在充气快艇的角落里。 她浑身湿透了,海水把她的头髮黏在脸侧和后颈上,衣服贴在身上,她终於感觉到了冷。 巡逻艇靠近。 有人朝充气快艇方向扔下了绳梯。 警官先爬了上去,然后从上面伸下手来拉她。 容寄侨抓住那只手,手指冰得几乎握不住。 但她还是拼尽全力往上爬。 她狼狈得不成样子。 头髮乱七八糟糊在脸上,脸上全是海水和泪水混在一起的痕跡。 膝盖和手肘上全是擦伤。 她的目光在甲板上疯狂搜索。 人。 到处都是人。 穿制服的,穿便装的,端著器材的,拿著对讲机的。 她终於看到了段宴,那双在火光和探照灯的交替映照下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睛,正穿过甲板上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影,落到了容寄侨的身上。 容寄侨站在原地。 段宴的身影终於缓缓砸进了她战慄的灵魂深处,让她整个人鬆了一口气。 她的膝盖发软,裹著的防风外套从肩膀上滑落了一半。 她想朝他走过去,很艰难的想挤出一个笑,告诉段宴自己没骗他。 他们都活下来了。 容寄侨的脚迈出去一步。 段宴也朝她的方向挪了两步。 然后他整个人像是被人抽走了最后一根支撑的骨头,手从舱壁上滑脱,膝盖磕在了甲板上。 “段宴!” 容寄侨的尖叫声划破了甲板上所有的嘈杂。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过去的。 只是当她搀扶住段宴的时候,掌心却猛地触碰到了一大片令人毛骨悚然的温热与黏腻。 医生和警员已经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了。 容寄侨僵硬地低下头。 借著甲板上惨白刺目的探照灯光,她清清楚楚地看到自己发抖的手掌上,满是触目惊心的浓稠鲜血。 有人在去拿医疗设备。 有人在喊输血。 担架落地的碰撞声、撕开急救包的塑料声、各种焦灼的指令声,犹如潮水般將他们淹没。 可容寄侨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她毫无形象地跪在冰冷坚硬的甲板上,死死攥著段宴那只无力垂落在身侧的大手。 段宴的意识在坠落。 像是被人从悬崖边缘一把推下去,连风声都来不及听清,就已经跌进了无底的黑暗里。 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僵硬地扣著什么东西,温热的,柔软的,带著微弱的脉搏跳动。 是容寄侨的手腕。 段宴攥得太紧了。 周围有人在大喊,像是从很远很远的水底传上来的声音,含混不清。 “段先生!段先生你听到我说话吗!” “快!除颤设备!” “血压在掉!” “再快一点!” 耳边那些兵荒马乱的呼叫声、仪器的尖锐报警声,正像退潮的海水般迅速远去。 在这场急速坠落的深渊里,段宴已经彻底听不清任何现实的声响了。 无边的黑暗从四面八方席捲合拢,仿佛要將他彻底吞没。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中,他的视网膜深处却毫无预兆地亮起了一缕光。 是一种暖融融的、带著橘黄色调的柔光。 像是从某间试衣间的顶灯上倾泻下来的。 他看到了容寄侨。 她站在那面落地镜前。 白色的蓬蓬裙从腰线往下倾泻,一层一层的薄纱铺展开,在灯光底下泛著细碎的珠光。 窗帘被她不小心扯了下来,轻飘飘罩在她头上。 透过那层薄纱,她的五官变得模糊而柔和。 杏眼,小巧的鼻尖,因为窘迫而微微抿著的唇。 容寄侨朝他求助。 “我扯不下来。” 段宴记得,当时自己是连呼吸都放轻了,走上前去,將那层窗帘纱从她脸上一点、一点地掀了起来。 那一刻,他几乎以为自己看到了他们的一生。 去看房子的那天晚上,他背对著容寄侨把手机屏幕亮度调到最低。 他在搜婚戒。 一家一家的官网,一款一款的对比图。 想看看什么適合容寄侨。 他想等看完房子,把首付的事情定下来。 然后找一个容寄侨心情好的日子,把戒指和那条白裙子一起拿出来,和容寄侨求婚。 不用太隆重,也不需要什么外人见证,就他们两个就好。 他甚至连求婚的台词都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排练了无数遍。 想了半天。 最后决定什么都不说。 就直接把东西放在她面前。她要是愿意,自然会拿起来。 至於她如果不愿意…… 段宴当时盯著屏幕里漂亮的戒指,嘴角忍不住翘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他极其篤定地想:她不会不愿意的。 不可能不愿意。 她每天都会等著他接下班,偶尔会一起出门吃饭、逛街,他们做什么都黏在一起。 她会窝在沙发里等他,放著她喜欢看的搞笑综艺或者电视剧,手机上的视频循环播放也懒得动,就歪著脑袋打瞌睡。 第232章 安全(礼物之王加更) 她会在他加班到凌晨回来的时候,迷迷糊糊地翻个身,伸出温热的手臂来摸他的脸,让他早点睡。 他们的一切早就丝丝缕缕地缠死在一起了,她怎么可能捨得拋下他? …… 可是她真的走了。 把他的心连同那些天真的幻想一起挖出来,踩得粉碎。 三年后。 宴会上。 她站在那些衣香鬢影的人群里,穿著那件白裙子。 和三年前试衣间里的那个瞬间重叠在一起。 段宴站在几步之外看著她。 他无法形容心中看到这一幕的感觉。 像是终於在茫茫人海里捞起了那件弄丟的稀世珍宝,又像是明知道手里攥著的是一块隨时会割破掌心的碎玻璃,却还是发了狠地攥得死紧,任由鲜血淋漓。 他就是想抓住她。 这辈子、下辈子,都不想再放手了。 哪怕她满嘴谎言,哪怕她冷冰冰地告诉他“我不爱你”。 他统统都不在乎了。 只要她在就好,只要她还活生生地站在他看得见的地方就好。 那些幻觉把他生吞活剥了无数次,把他一点一点拆碎了再拼起来,拼起来再拆碎。 到最后他已经分不清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了。 那些失去她的日日夜夜里,铺天盖地的幻觉將他生吞活剥了无数次。那些虚幻的容寄侨把他一点点拆碎,再拼起来。 到最后,他早就分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抗精神类药物的药片越吃越多,剂量越调越大。他的手抖得连端起一杯水都会洒得满地都是。 医生嘆著气说,他的躯壳和精神都在持续恶化。 因为他的药,明明早就死在了那片冰冷的海里。 最严重的时候,他自己都分不清到底是前世还是今生。 最后一次去看她的时候,是个极其阴沉的灰霾天。 那块冰冷坚硬的墓碑上,孤零零地刻著三个字——容寄侨。 他站在那块没有温度的石头前,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看守墓园的老人都忍不住走过来,轻声问他需不需要给逝者献一束花。 他没有要花,缓缓蹲了下来。 他就在那个墓前蹲了很长、很长时间,长到双腿僵硬,长到膝盖跪得彻底失去了知觉。 他实在太痛了。 当压抑到极致的病发期如同海啸般袭来时,他在那块墓碑前,再也控制不住地开始自残。 可当他涣散的视线看到自己满身的鲜血和狼藉时,他的手却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中,没有去碰容寄侨的墓碑。 他不敢碰。 他怕自己这身骯脏的血,会弄脏了容寄侨轮迴的路。 …… 直升机一路飞向最近的医院。 “段先生!” “你能听到我吗!睁开眼!” “准备进手术室!” “血氧在往下掉!” “快!” 他听到容寄侨的声音了。 “段宴!”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中间夹著大口大口喘不上来的呼吸。 段宴的意识在无边的黑暗中挣了一下。 像是深海底部有什么东西在拽著他往上浮。 很慢。 很难。 手术室的无影灯亮了起来。 白色的强光铺天盖地地灌进来,把所有的黑暗劈成了两半。 那些声音开始变得清晰了。 监护仪的滴滴声,呼吸机的节律,仿佛都融合成了一个清晰的节拍。 “血压回来了。” “心率稳住了。” “继续补液,注意出血量。” 段宴的意识像是从黏稠的深渊里一点一点被打捞上来。 …… 那天晚上的情况格外复杂。 在慌乱的撤离过程中,只来得及將季世安押解上艇。 季川被击中肩膀后,在爆炸发生前的那段极短的时间窗口里,不知是被衝击波掀落了海中,还是他自己跳了下去。 后续海面搜索持续了很长时间。 最终只打捞上来了残肢。 dna比对確认是季川本人。 容寄侨的外伤不重,只有几处擦伤和绳索勒出来的瘀痕。 但她的精神状態和身体的应激反应远比表面看上去的要严重得多。 极度的惊惧叠加海上的寒凉和脱力,她在被救上巡航艇以后直接发起了高烧。 高烧反反覆覆持续了好几天,第三天才慢慢退下来。 段宴的生命体徵彻底脱离危险,情况完全稳定下来,已经是整整一个星期之后的事情了。 他睁开眼的时候,视野里全是模糊的白色。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灯光,白色的被单。 还有一个坐在床边的人影。 那个人影低著头,不知道在专注地摆弄著什么。 段宴迟钝的视线在空气中缓慢游移了几秒,才一点点聚焦成型。 是容寄侨。 容寄侨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她穿著宽大的病號服,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消瘦了一大圈,正坐在床边的陪护椅上。 她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捧著他那只没有输液的大手,另一只手捏著一把小小的指甲刀,正低著头,一点一点地给他修剪指甲。 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弄疼他。 她的鼻尖红红的,眼眶也红。 段宴的嘴唇动了动。 喉咙深处像是塞著几块石头。 他想开口叫她。 但只发出了一声极轻极轻的气音。 “……容寄侨。” 容寄侨像是被某种无形的电流击中,猛地抬起头。 那双红肿的杏眼对上了他微微睁开的目光,容寄侨整个人瞬间石化了。 金属指甲刀从她脱力的指缝间悄然滑落,砸在了柔软的床单上。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著,就这么定定地看著他,仿佛灵魂都出窍了。 足足过了好几秒钟。 什么声音都没有。 紧接著,就像是某道死死绷紧的堤坝终於被彻底衝垮。 她的眼泪就像是被人拧开了开关。 哗地一下全涌出来了。 “啪嗒啪嗒”地摔碎在段宴苍白的手背上,烫得他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段宴觉得喉咙里堵得发慌。 他想说点什么。 比如“別哭了”。 比如“我没事”。 比如“你能不能先把指甲刀捡起来別让它扎到我”。 说什么都好,只要能哄她不哭就行。 容寄侨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她整个人扑了上来。 那两条纤细的胳膊紧紧环住了他的脖颈,她將满是泪痕的脸深深埋进了他的颈窝里。 那种深入骨髓的后怕、失而復得的狂喜,以及这一个星期以来的全部恐惧与委屈,全都炸开了。 容寄侨的眼泪和鼻涕毫无形象地全糊在了段宴病號服的领口上,温热的湿意瞬间浸透了布料。 段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那些在脑子里打好的转移注意力的贫嘴台词,全部在她抱住他的那一瞬间消失了。 他只是费力地、极其缓慢地抬起那只手背上还插著留置针的手。 覆上了她的后背。 第233章 事后 段宴的情况在接下来几天好转了不少。 伤口没有涉及內臟,主要的危险来自失血过多叠加长期的精神疾病药物对身体的损耗。 医生要求他继续臥床静养。 这是段宴能明显感知到了容寄侨的变化。 她甚至还自己偷偷给段宴做了营养餐,央求杨璇带给段宴,还扭扭捏捏的不让杨璇和段宴说。 杨璇面不改色,准备帮容寄侨隱瞒。 结果段宴吃了几口,就尝出是容寄侨的手笔。 杨璇在旁边收拾空碗的时候,咳了一声。 “段……段总,味道怎么样?” “很好,容寄侨做的?” “……” 杨璇第一次背著段宴做事,还被戳穿了,满脸尷尬。 还好她自作主张的主意很明显取悦到了段宴,段宴甚至还说:“可以和她说我想喝排骨汤。” 杨璇鬆了一口气,应了下来。 第二天。 装著汤的保温桶准时出现在段宴的床头柜上。 这样持续了两天。 每天的餐食里换著花样来。 两人就这么隔著杨璇这个中间人维持著某种奇怪的默契。 容寄侨在段宴重伤昏迷的那一个星期里,她可以彻底卸下所有的偽装,拖著刚退下高烧的身体,寸步不离地守在他的病床前;可以毫无形象地一边抽抽搭搭地掉著眼泪,一边小心翼翼地给他擦脸、剪指甲。 但要让她乍一下地去清醒的段宴面前,和他大眼瞪小眼。 她绝对能紧张得连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半天也憋不出半句温软的体己话来。 容寄侨感觉这三年的成长和锻炼已经让她改变了很多了,能独立应对各种大场面,甚至可以在被绑架这种场合下,能绞尽脑汁地想出保命的理由,也能努力地逃命。 可是在段宴面前,这些勇敢都仿佛餵了狗,一遇到他,其实容寄侨还是很想下意识地逃避。 毕竟如果不是这场突如其来的绑架,硬生生將他们逼到了生死存亡的悬崖边上,以容寄侨那种死要面子又极度恐惧交出真心的性格,她这辈子大概率还会继续死鸭子嘴硬下去,冷著脸对段宴放狠话,说自己根本就不喜欢他,不想让两个人的生活重新交织在一起。 可当时身体的本能和生死关头做出的抉择,是绝对骗不了人的。 如果不是因为喜欢,她怎么可能在爆炸倒计时逼近的绝境里,毫不犹豫地把他推向安全的快艇,却把绑著炸弹的自己留在必死的船上。 又怎么可能在死里逃生,双腿都还在打颤的第一时间,在茫茫人海的甲板上,去寻找他的身影,想確认他的安全。 直到第三天。 容寄侨终於调整好了状態,准备去面对清醒的段宴。 下午三点。 午后的阳光透过病房的百叶窗,在地板上切割出一道道柔和的碎金光斑。 段宴正靠在床头看平板,在翻阅杨璇抄送过来的积压邮件。 “咔嗒。” 病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极轻地推开了。 不是杨璇。 容寄侨站在门口。 手里提著食盒。 做了足足三天的心理建设,这一次,她终於没有再借杨璇的手,而是自己送过来了。 她穿了件奶白色的宽鬆衬衫,满头长髮在脑后隨意挽了个略显毛躁的丸子头,几缕柔顺的碎发垂在脸颊边,衬得那张巴掌大的脸越发乖巧柔和。 她拿出了一副仿佛要英勇就义的架势,故作镇定地迈开腿,径直走到了病床边的小桌旁。 把餐食给摆好。 段宴放下平板,看著她像只忙碌又心虚的小仓鼠一样在那儿摆弄。 他不说话,也不去打破这份安静,就带著几分纵容的恶趣味,等著看她能把这副若无其事粉饰太平的样子装到什么时候。 直到容寄侨把粥从保温桶里盛出来,才硬著头皮转过身,把落地小桌板推到了病床前。 容寄侨乾巴巴道:“还是热的,快吃吧。” “是你做的吗?” “……”容寄侨很是含蓄:“可……可以是吗?” “……” “……” 段宴那双素来深不见底、这些年里凝结著一层冷硬寒冰的漆黑眼眸里,此刻如同冰雪消融般,一点一点漾开了一抹极微浅却又极度温柔的笑意。 他看著眼前的容寄侨,耳根红得快要滴血、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也终於忍不住那副看破不说破的架势。 段宴的胸腔微微震动著,从喉骨深处溢出了两声低沉而愉悦的闷笑。 只是才笑了两下,段宴就皱著眉露出疼痛的样子。 容寄侨本来还被段宴笑得臊得慌,见到段宴这样,还以为是伤情出问题了。 她嚇得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手忙脚乱地去够床头那个红色的呼叫铃。 “我叫医生!” “不用。” 容寄侨一脸紧张。 段宴闭了闭眼,缓了一下。 “笑得扯到伤口了。” 容寄侨:“……” 一时间气氛尷尬到了极点。 段宴忍著痛,为了维持形象,装得跟没事人一样开始吃饭。 容寄侨本来想坐回原位那把陪护椅上的。 想了想又觉得那样面对面太彆扭了。 最后她一咬牙,直接绕过去,在段宴床尾那一小截空位上坐下。 她问段宴:“好吃吗?” “好吃。” 段宴即使是在国外,住院了也有专业的营养团队,每一顿饭都是各种微量元素的搭配,同时又色香味俱全。 她一个半吊子厨艺,做的东西根本入不了那些人的眼。 她只知道,在段宴彻底住院的那几天里,病房內外每天都有无数人忙前忙后。 她看著外籍专家按时进来会诊,看著护士手法嫻熟地更换仪器和点滴,段宴醒来的时候,杨璇又开始有条不紊地匯报著必须由段宴亲自定夺的工作。 整个病房围绕著段宴,形成了一套运转得极其精密高效的程序。 而在这一套毫无破绽的程序里,容寄侨发现自己根本插不上半点手。 她只能眼巴巴地站在角落里,看著他们忙碌。那种感觉,就好像她突然成了一个毫无用处的、多余的局外人。 但跟段宴单独面对面聊天,容寄侨又觉得自己现在还没做好心理准备,她只敢悄咪咪地在段宴还没醒的时候给他剪剪指甲擦擦脸之类的。 明明在几天前的公海上,他们才刚刚毫无保留地把命交给了对方。 可一旦回到安全的现实里,她却连找个合理的藉口靠近他,都变得捉襟见肘。 所以她这几天一直在装鵪鶉。 但她又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想来想去,也只有给他做几顿饭。 容寄侨也知道自己瞒不过段宴,索性破罐子破摔地道:“就是……不知道你这三年口味有没有变,我按你以前爱吃的做的。” 第234章 心虚 段宴咽下嘴里那口粥。 “没变。” 容寄侨“哦”了一声,声音闷闷的。 一时也不知道再接什么。 她都感觉自己的表现有点莫名其妙的。 其实她用不著做这些,可是她就是想在段宴面前刷点存在感。 段宴也看出来了。 他看著她那两只耳朵的耳根泛著一层薄红的样子。 段宴其实很清楚容寄侨这副鵪鶉性子。 段宴主动开了口。 “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什么?” “几年前。”语气里带著几分回忆的散漫,“你有一次莫名其妙的,我在厨房做饭,油烟那么大,你非要挤进来问东问西,我当时以为你没憋什么好屁。大概率是又想买什么东西,又不好意思直接开口,先来跟我套近乎。” 容寄侨:“……” 段宴笑著说:“结果你最后就莫名其妙抱了我一下,说了句谢谢。” 容寄侨怔愣了一下。 段宴的话让她原本乱糟糟的思绪瞬间被拉扯回了三年前。 那是他们还在出租屋的时候,她在厨房门口,看著段宴身上繫著一条有些滑稽的围裙的背影。 她当时確实不知道自己那是怎么了。 只是那个时候她意识到,用不了多久,段宴就要被段家人接回去了。 她马上就要拿了分手费跑路。 他们在这方几十平米天地里相依为命、吵吵闹闹的日子,眼看著就要走到尽头了。 那种念头一冒出来,心里就莫名其妙地涌起来一股说不清的东西。 控制不住地想去靠近他,想多黏著他一会儿,想把那个沾染著人间烟火气的背影,再深深地刻进眼睛里。 她鬼使神差地挤进满是油烟的厨房,从背后抱住了他,没头没尾地说了句连自己都觉得矫情的“谢谢你”。 她那会儿以为自己只是捨不得那个当牛做马伺候她、还愿意把工资全给她花的男朋友。 她一直是这么认定的。 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 那个时候,她就已经喜欢上段宴了。 只是她自己一直没意识到。 容寄侨愣愣地看著在吃饭的段宴。 等段宴把勺子放下,发出一声轻响,容寄侨才回过神来。 她为了不让自己在段宴面前显得那么侷促,没事找事地开始收拾碗筷。 “让护士来就好了。” “没……没事,我顺手。” 段宴看著她那副僵硬到近乎笨拙的动作,什么都没说。 容寄侨把餐具一件一件归置整齐,重新放回食盒里,连桌板上不小心洒出的一小滴汤汁都拿纸巾细致地擦乾净。 段宴看著她。 医院这种地方顶灯的光线极亮。 容寄侨这三年瘦了不少。 本来之前在庄园里,被营养师养出来了一点肉,又因为这次高烧掉了下来,原本就纤细的骨架此刻藏在宽大的衬衫里,显得整个人都单薄了一圈,露出锁骨那一小片过分的瓷白。 她此刻低著头忙活,几缕碎发从耳后滑下来,眼睛下面还有淡淡的青影,是这几天没休息好熬出来的。 她的睫毛很密,垂著的时候在眼瞼下面投出一小片阴影。 段宴一直看她收拾。 看著看著就走了神。 容寄侨终於收拾好了。 她应该走了。 留在这里的理由已经用完了。 “那个,我先回去了。”容寄侨清了清嗓子,儘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假期之后还要交论文,我已经耽误很多时间了。” 段宴却突然说:“警察那边联繫我了,问什么时候方便做笔录。你也是当事人,他们肯定也要找你,我让他们直接过来这边,省得你再跑一趟警局。” 段宴这理由,比容寄侨找的要写期末论文的理由好多了。 於是容寄侨就坐下等了。 容寄侨张了张嘴。 病房里安静下来。 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均匀地响著,窗外隱约能听到走廊里护士推车经过的轮子声。 这病房很大,容寄侨坐在角落的沙发上,跟个小学生一样坐姿端正,目光落在地砖上某一块纹路里。 容寄侨双手交叠著放在膝盖上,指尖无意识地互相抠弄著。 这气氛並不算尷尬,却透著一种不可思议的黏稠感,像是一张无形又柔软的大网,將他们两人严丝合缝地罩在了一起。 明明容寄侨的心里都揣著千头万绪,都有一肚子翻江倒海的话想说,可偏偏不知道该从哪里捏起那个起头的线头。 她不是木头,当然看得出来段宴在主动找话题。 他从刚才开始就在有意无意地把对话往她身上引。 前几天他刚醒的时候,她整个人的肾上腺素还在往外冲。 那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崩溃把什么矜持什么防备全都冲烂了,她扑上去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他一身。 可过了那个劲儿以后,彻底冷静下来,面对著如今已经完全清醒、一直看著她不挪眼的段宴,容寄侨突然又像一只失去了方向感的小猫,茫然无措到了极点。 她又不知道该把自己摆在什么位置了。 段宴显然也清楚她的状態。 所以他没有逼她,没有追问什么“你以后打算怎么办”,也没有提任何关於两个人之间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事情。 段宴只是又开口打断了这种奇奇怪怪的氛围,“听杨璇说你前几天高烧不退,现在身体还有什么不適吗?” 容寄侨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跟她说话。 “好了……就是现在还有点鼻塞头晕。” 她顿了顿。 “你呢。” “子弹没伤到臟器,只是失血过多而已。” 容寄侨的嘴唇抿了一下。 她想起了那天。 快艇撤离的时候,段宴一直拉著她跑。 从头到尾面不改色,步子又快又稳。 她压根不知道他已经中弹了。 等他在巡逻艇的甲板上倒下去的那一刻,她才看到他衬衫下面那片被血浸透的布料。 容寄侨实在是没忍住说:“你当时伤成那样还硬撑著,要是没撑到上快艇……” 话说到一半,后面那些更可怕的假设她说不出口。 段宴的语气掺入了一丝极淡的自嘲与隱秘的涩意:“当时没想那么多。不管你身上绑著什么,我都不想让你一个人待在那艘船上,不过我没想到,你会让警察把我带走,我以为你会让我留下来陪你。” 段宴一提到这个,容寄侨就心虚。 第235章 算帐(礼物之王加更) 是的……她不敢来见段宴,也是怕段宴因为这件事情和她秋后算帐。 “当时情况复杂。”垂下睫毛,视线飘忽,声音也越来越小,“我没多想,反正能活一个就活一个吧。” 容寄侨不敢看他的表情,只能硬著头皮乾巴巴地继续往下补救。 “我知道你肯定不愿意走,但我已经不是以前那样遇到事情就手足无措了,我只是怕拖下去出了什么问题,我身上的炸弹会连累所有人。” 段宴说:“我知道,你已经不需要我了,不需要我陪著你开导你,不需要我替你做决定,你长大了,挺好的。” 容寄侨被噎得哑口无言。 好在这个时候,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 有人敲了两下门。 “请问是段宴先生和容寄侨女士吗?我们是负责此次案件的警官,来做笔录的。” 容寄侨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几乎是弹射起来去开门。 “进来进来。” 两个穿便装的警官走了进来。 一男一女,男的手里夹著记录本,女的背著个公文包。 男警官把椅子拉到床边坐下,翻开记录本。 “这次主要是確认一下案件的细节经过,时间不会太长。我们分別做,段先生先来?” 段宴点头。 笔录的过程比容寄侨预想的简短。 等两份笔录都做完,女警官把录音笔关掉,收好表格。 “关於案件的后续处理,我这边也和两位通报一下。” “主犯季世安目前已被控制,绑架勒索罪、组织武装犯罪等多项罪名。按照y国这边的法律量刑,以目前掌握的证据和案件恶劣程度,审判结果不出意外的话,基本上不会有回国服刑的机会了。” 容寄侨听懂了。 但这种涉及公海武装绑架、使用爆炸物的重案,吃枪子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正常情况下,季世安是会被引渡回国继续量刑的,但他已经没机会了。 容寄侨沉默了两秒,又问:“……季川呢。” “后续海面搜捕持续了六天,目前掌握的线索是他提前引爆了爆炸装置,最终打捞到了小部分残骸。dna比对已经完成,死亡確认无误。” 容寄侨没忍住怔愣了好一会儿。 在海上那种地方,没打捞回来的,大部分是已经被炸成沫或是被鱼吃掉了。 男警官又说了几句关於后续可能需要出庭作证的事宜,便和女警官一起站起来告辞。 “两位好好休息,有什么问题隨时联繫我们。” 容寄侨点了点头,起身送他们到门口。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 结果刚好撞见了要进来的杨璇。 杨璇手里拎著一只黑色的电脑包和一些资料书籍。 容寄侨的视线不由得看向电脑包,总觉得熟悉的很。 杨璇已经把东西往病房角落那张沙发旁边的小桌上一搁。 “容小姐,段总说您要写论文,让我把您的电脑带过来。您在这边写也方便,等下午段总那边做完例行检查,你们一起回去。” 容寄侨:“?” 啊? 等下。 沙溢丝? 杨璇仿佛完全没看到容寄侨那副目瞪口呆的表情,甚至还贴心地帮她把电脑包的拉链拉开,把充电线也拿出来搁在旁边。 “插座在沙发左边那个位置,文件袋里是您平时用的资料。” 容寄侨像是终於找到了自己的声音一样。 “杨姐,我没说要在这里……” 杨璇的微笑没变,但脚步已经开始往门口退了。 “那我就不打扰二位了,有需要按铃叫我就行。” 说完,人已经闪出了门。 门合上的速度快得容寄侨甚至没来得及把那句“等一下”完整的吐出来。 容寄侨回过头,看向罪魁祸首。 段宴靠在床头,已经重新拿起了平板准备处理工作。 整个人一副“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的泰然自若。 容寄侨想著刚刚宛如段宴狗腿子一般配合无间的杨璇,又看看此刻装得跟没事人一样的段宴,一种自己被贴心大姐姐出卖了的悲愤,猛地涌上心头。 段宴的视线从平板上抬起来,扫了一眼还杵在门口的容寄侨。 “你那个论文第四章的分析框架,如果还没理顺的话,我可以帮你看看,免费指导,不收钱。” 容寄侨条件反射地嘴硬。 “谁说我论文有问题了?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写论文困难了?” 她说著已经走到了沙发旁边,把电脑从包里抽出来,啪地翻开。 “我写个论文轻轻鬆鬆。” 段宴看著她那副要强撑的嘴脸,嘴角动了一下。 “是吗。”他的语调懒洋洋的,“你之前不是还吐槽说论文选题太难,一行字要憋一整天。还怕麻烦导师,只敢暗搓搓去问別人?” 容寄侨敲键盘的手指僵了,“我什么时候……我问谁了?” 这话一说出来,容寄侨自己就想到了什么。 暗搓搓去问別人。 怕麻烦导师。 论文选题难,一行字憋一天。 这些话,她確实说过。 但她只跟一个人说过。 她脑子里冒出了一个早就被她拋之脑后的名字。 audrey。 容寄侨的动作定格,整个人开始石化龟裂。 当时beth分析说audrey大概率是哪个追求者曲线救国。 容寄侨当时就是这么认为的。 她觉得可能是edward或者学校里哪个认识的人。 她后来拆穿了对方身份造假,直接刪了好友。 虽然两个人聊天的时候,的確很开心。 但容寄侨就是接受不了这种接近方式。 但她和edward那些私密的对话,她从来没有给任何人看过。 连李佳怡都只知道有这么个人,不知道具体聊了什么。 容寄侨的视线缓缓从电脑屏幕上移开,落到了床头那个男人身上。 段宴就这么閒適地靠在床头,骨节分明的手指还隨意地搭在平板边缘,不躲不避地回望著她。 那双眼睛里连哪怕一丝一毫掉马甲被抓包的心虚与侷促都找不出来。 泰然自若。 容寄侨好半晌才憋出一句。 “audrey……是你?” 段宴:“我不介意你这么叫我。” 容寄侨:“……” 她整个人都不好了。 第236章 学歷(礼物之王加更) 那时候她要做社会实践调研,正愁没有方向,也找不到合適的业內人士做访谈。 然后去相关网站一搜,就出现了一个完美符合她需求的人。 容寄侨觉得天上掉馅饼了,厚著脸皮发了自我介绍过去。 对方不但回了,还给了特別详细的建议。 从那以后两人就一直在聊。 从课业问题聊到生活琐事。 容寄侨那段时间甚至觉得自己在网上交了一个特別靠谱的大姐姐。 温柔,耐心,有学识,回消息从不超过半小时。 她甚至还跟李佳怡感慨过,说网上也能遇到这么好的人。 因为那会儿是她主动加的对方好友,以至於在正式戳穿对方之前,她都没觉得这是一个只针对她的杀猪盘。 哪怕是最后戳穿了,容寄侨也完全没有把audrey往段宴身上扯。 原来这个世界上並没有能百分百避开的诈骗。 只是还没有遇到专门针对自己的杀猪盘。 容寄侨终於把记忆的audrey和面前的段宴对上了。 她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咬牙切齿:“你閒著没事装女人做什么?” 段宴一点不心虚,“如果一开始audrey就是男的,你会加好友吗?” 她还真不会。 她在y国这几年,加过的陌生男性好友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全是因为有正当的工作或学业原因才加的。 段宴:“而且我怕你跟男的聊得来。” 容寄侨:“……” 容寄侨对段宴这番说辞简直无语到了极点。 段宴还在那边振振有词。 “外面请我去做一次路演,出场费一分钟一百万起步,还从没有人请成功过。我现在免费给你辅导,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她突然福至心灵,莫名其妙问了一句段宴:“你现在什么学歷?” 段宴:“?” 容寄侨看到他那个表情,她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她心里的胜负欲瞬间拉满。 段宴这几年忙得脚打后脑勺,他哪有工夫去弄什么学歷镀金。 当然,以他如今的身份地位,学歷这种东西跟废纸没什么两样。 他很多东西都能在最快的时间里自学成功。 他说一句话能让几十亿的项目直接落地,全球顶级商学院的教授都排著队想给他写案例分析。 没人在乎段宴是不是读过大学,毕竟段宴也不会想到有人会攻击他的学歷。 但此时这件事情却变成了容寄侨能理直气壮攻击段宴的最佳理由。 “所以你现在还是高中文凭对吧?” 段宴:“……” 行。 等他忙完这一阵以后一定要去买一个文凭堵住容寄侨的嘴。 但此时段宴是堵不住的。 容寄侨哼哼唧唧,整个人从沙发上坐直了,理直气壮。 “我好歹也是y大本科在读,指不定假期过后还能拿到硕士offer。你就別仗著有俩臭钱在我面前充大尾巴狼了。” 段宴终於被她整笑了。 笑完他靠回床头,重新把视线落回平板上,语调鬆了几分。 “好,高材生,你写吧,我不耽误你了。” 容寄侨终於占得上风,心情舒坦了不少。 她本来准备开始写论文的。 但余光像被磁铁吸住了一样,不受控制地往段宴那个方向飘。 他靠在床头,单手拿著平板,另一只手的拇指在屏幕上缓慢滑动。 容寄侨飞快把视线收回来。 但即使是不看段宴,容寄侨也没办法集中注意力了。 她索性打开社交软体和邮箱,开始清理消息。 被绑架外加段宴昏迷住院的这十来天里,她整个人处於彻底的失联状態。 未读消息九百多条。 邮件提醒卡到加载不出来。 容寄侨一条一条往下翻。 朋友们的消息最密集,从担心到焦虑到几近崩溃。 leo最后一条全是感嘆號。 【我去报警了!!!】 群消息也疯了,各种@她的。 导师的消息最为正式,但字里行间也透著压不住的急切,他甚至已经联繫了y国警方要求协助寻人。 容寄侨大为感动。 先回的是导师。 【教授,非常抱歉让您和师母担心了。我被牵扯进了一起绑架案,目前已经完全安全了,人没事。】 发出去不到三十秒。 导师秒回了一条。 【那就好。】 紧跟著又来了第二条。 【我的妻子看到你的照片出现在电视上,知道你没事,都高兴地和我拥抱在一起了,你这个丫头!嚇死我们了!】 容寄侨盯著这两条消息看了好几遍,嘴角的弧度不受控制地往上翘。 她继续打字。 【过两天我去拜访您和师母,当面给你们赔罪。】 【你师母说她要给你做一整桌你爱吃的菜,你最好带著空肚子来。】 容寄侨发了一个笑脸的表情包回去。 转头又去回朋友们的消息。 容寄侨挨个安抚,只说自己被捲入了一件事情里,现在已经没事了。 李佳怡发了將近二十条语音加五六屏的文字,从时间线上看,是在容寄侨失联第三天以后开始的。 语音容寄侨没来得及一条条听。 她直接打了一行字过去。 【在的,没死。】 【容寄侨!!!你个死人!!!!你嚇死宝宝了!等我见到你我要踹你屁股!】 【你踹了你试试。】 李佳怡发来一条y国的新闻。 【xx国家xxx在y国被绑架,还有群眾被牵连……】 容寄侨点进去看,发现她的照片被人拍到了。 大概是她当时一起陪著段宴去医院,送他进手术室那会儿。 不过绑架案对外猜测的版本,是针对段宴的。 她的名字没有出现在任何公开信息里。 也就是说,外界只知道段宴在公海遭遇了武装绑架,以为是有人求財绑架了有钱人,容寄侨只是个附带的倒霉蛋。 闹出这么大的阵仗,这种案件隱瞒不住。 就连李佳怡都是这么以为的。 她问:【你怎么会和boss一起被绑架???】 容寄侨在李佳怡那边的说辞依旧是段家那不可明说的私生女。 第237章 名分(礼物之王加更) 容寄侨一想顿时有点尷尬。 於是她只能和李佳怡说:【回头打电话跟你说,太长了打字说不清,我现在还不方便。】 李佳怡连发了七八个表情包,从號啕大哭到暴怒再到喜极而泣,情绪起伏跟坐过山车没两样。 容寄侨看著屏幕上那些花花绿绿的表情包,不知不觉嘴角就翘了起来。 聊著聊著,那种悬在半空中好多天的窒息感居然一点一点在消散。 她往沙发里缩了缩,手指噼里啪啦敲著键盘,回復速度越来越快。 “你怎么笑成那样。” 段宴的声音从两米开外的病床方向传过来。 容寄侨清了清嗓子,连头都没抬。 “论文写得很顺,心情好。” “是吗,键盘能敲这么快,我还以为你在和包养的小明星聊天。” 容寄侨:“?” 这人真烦。 还非得阴阳回来。 容寄侨决定不再搭理段宴。 乾脆把电脑挪了个角度,调到了余光都看不到段宴的方向,一边和朋友们聊天一边见缝插针改论文。 容寄侨大概自己都没意识到,她现在的心情居然是这段时间以来最放鬆的一次。 没多久护士进来带段宴去做例行检查。 病房里一下子空了。 容寄侨本来还觉得终於没有段宴的存在,不用担心他嘴贱,指不定会更轻鬆一点。 结果才过了不到五分钟,她就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那张空荡荡的病床。 等她意识到之后,赶紧把视线收回来。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段宴走了进来。 他已经换下了病號服,穿了一身深色的休閒套装。 布料垂坠的质感把他的肩线勾得硬朗又利落。 如果不是脸色还有点苍白,完全看不出来是个才出院的病人。 容寄侨愣了一下:“你现在能走路了吗?” 段宴:“忍著点没问题,就几步路,不想让外人知道我的伤情。” 段宴不是普通人,他手里捏著的是庞大得令人咋舌的商业帝国。 这场突如其来的绑架案和一个多星期的彻底失联,哪怕公关团队在外面再怎么极力粉饰太平,圈內和外界的猜测试探,恐怕也早就如海啸前的暗潮般汹涌了。 容寄侨收拾完东西,跟著段宴走出病房。 走廊里的场景让容寄侨停了半步。 八九个穿黑色西装的安保人员分散站在走廊两侧。 段宴那个男助理已经等在电梯口了,看到两人出来,微微欠身。 “段总,车已经备好了。” 容寄侨还以为这阵仗,是在防著和绑架案类似的事情发生。 直到两人在保鏢的护送下走出医院。 容寄侨的眼前骤然炸开了一片密集到刺目的白光。 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的闪光灯犹如暴雨般砸下。 医院的安保和保鏢用力阻挡,外面那群人还是疯了一样往前挤,长焦镜头一阵狂按。 “咔嚓咔嚓”的快门声响成了一片极其喧囂的声浪。 “段先生!段先生能不能回应一下绑架案的细节?” “请问是被绑架者是您本人吗?二十亿赎金数额是否属实?” “段先生目前的伤情如何?集团后续运营会不会受到影响?” 容寄侨这下算是彻底明白,段宴带这么多人护阵的用意了。 面对快懟到脸上的镜头和连珠炮般的逼问,段宴步履平稳,背脊挺得笔直,完全看不出半点重伤未愈的虚弱。 他神色依旧是从容不迫的冷淡,只在保鏢的护送下一边往前走,一边挑了几个核心问题,用那种毫无波澜的官方语调进行了极其简短的回应。 无非是確认了遭遇突发事件,但伤势无碍,集团各项业务运转正常,已交由警方处理之类的套话。 寥寥数语,轻而易举地將外界试图唱衰集团、引发股价动盪的猜测压制到了最低点。 原本容寄侨是和段宴並排走出来的,但被这骇人的阵仗一衝,她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她不动声色地溜到了那个男助理的身边,微微低著头。 试图把自己完美地偽装成段宴隨行团队里一个不起眼的普通下属。 几乎是在她落下脚步的瞬间,走在前面的段宴就察觉到了。 他突然停下了脚步。 在无数架长焦镜头和几十双眼睛的注视下,他伸出手,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稍一用力,就毫不避讳地將她从男助理身边拉回了自己身前。 “怎么走这么慢?” 容寄侨头皮都快炸开了。 被他这么一拽,周围的闪光灯瞬间像疯了一样,更加猛烈地聚焦在了她身上。 容寄侨只能硬著头皮,在保鏢的掩护下三步並作两步地冲向了停在几步之外的黑色商务车,一头钻进后座。 果不其然,外头的记者已经在问了。 “段先生!请问刚才那位女士是谁?” “她是传闻中和您一起被绑架的那位受害者吗?请问你们是什么关係?!” 透过半敞的车门,她清楚地听到站在车外的段宴开口说。 “她说我们是什么关係,就是什么关係。” 容寄侨:“……” 丟完重磅炸弹的段宴下一秒也上车了。 车门关上,將外界此起彼伏的追问全数挡在了外面。 段宴做完这场戏,坐进车里,姿態閒適地靠在真皮椅背上。 容寄侨脸颊因为刚才那一齣戏码涨得通红,满脑子都是“这人是不是疯了”。 她一点都不想转头去看那个始作俑者,更不想和他说话,索性掏出手机,冷著脸继续在聊天软体里敲字。 同时也接了几个电话,和关心自己的人表示自己真的已经安全了。 容寄侨企图用和朋友们的插科打諢来强行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然而,车子甚至都还没开回庄园,容寄侨的手机屏幕就弹出了突发新闻推送。 【爆!段氏掌权人遇险后首露面。】 【震惊!段氏掌权人疑似公开示爱神秘同行女子索要名分。】 容寄侨:“…………” 这些国外媒体能不能不要学uc震惊流写法,真的很没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