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来:开局断剑救宁姚,她送我压裙刀》 第1章 浩然天下第一大剑仙 “道长,我看你印堂发黑必有灾祸!” “我韩楚风纵横江湖十余载,长剑问天,义字当先,今日你我有缘,我便只收你十个铜钱,帮你算上一卦,保准你能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小镇桃叶巷附近,有位腰挎长剑、身穿素衣白袍的俊秀青年,悲天悯人地要给头戴莲花冠的年轻道人算上一卦。 年轻道人摆摆手懒得搭理他,还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居然骗到道士头上来了。 自称韩楚风的俊秀青年“嘖”了一声,一屁股坐在独轮车上,犹不死心地说道: “道长,你別看我眉目疏朗,仪表不凡,又是这浩然天下第一大剑仙,但练剑是我的天赋,算命才是我的爱好,这样,我看你面善,今儿破个例,只收你五个铜钱如何?” “五个铜钱哦,你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他从怀里掏出六枚铜板在手心里掂了掂,“六爻算尽天下事,道长,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忽有一只黄雀从天而降,落在年轻道人的肩膀上,歪著脑袋盯著韩楚风手里的铜板。 黄雀突然啄了一下年轻道人的耳垂。 年轻道人哈哈大笑:“正所谓有缘千里来相遇,你我相逢,自然是大大的妙不可言。” 年轻道人嘴上说著客套话,手却已经抓向那六枚铜板。 “道长,你这可就不善了。” 韩楚风打眼一瞧便知对方心意,就像对方也能瞬间洞悉他的心意般,將摊子上的签筒拿走。 一个身穿老旧道袍的年轻道人,一个腰挎长剑的俊秀青年,两个大小穷光蛋,相视而笑。 原来是同道中人。 这时,有个穿草鞋的贫寒少年从摊子前跑过。 年轻道人火速起身,大声喊道:“年轻人,走过路过不要错过,来抽一支签,贫道帮你算上一卦,可以帮你预知吉凶福祸。” 俊秀青年身形一闪便出现在草鞋少年身前,他笑意温和:“少年,我看你印堂发黑必有灾祸。我韩楚风混跡江湖......” 年轻道人急忙说道:“小兄弟,你莫要听他信口雌黄,我看你鸿运当头,今后必定大富大贵,快来我这,我给你指条明路。” 听到大富大贵,远处草鞋少年的脚步明显停顿了些。 俊秀青年瞬间领悟其中奥妙。 “哎呀小兄弟,我看你天庭饱满、地阁方圆,不出数日,你便能富甲一方,来来来,我们去旁处说,莫被这个假道士骗了钱財。” 韩楚风不由分说,拉著草鞋少年便要离开这腌臢地。 眼见生意要被撬走,年轻道人急了,三步並两步跑到草鞋少年身前,抓著他的另一只胳膊,高声道: “小兄弟,实不相瞒,贫道会写一些黄纸符文,可以帮你为先人祈福,积攒阴德,以贫道的能耐,不敢说一定让人投个大富大贵的好胎,可要说多出一两分福报,终归是可以尝试一下的。” 草鞋少年停下脚步,將信將疑。 年轻道人大袖摇曳,將草鞋少年拉到摊子前,语重心长地说道:“小兄弟,我在小镇待了五六年,我还会骗你不成。” 他不忘回头看了眼俊秀青年,分明在说,江湖规矩,这个归我了! “唉,” 韩楚风幽幽嘆息,故作瀟洒朗声道: “假不假,三寸簧舌乱似麻,莲冠压鬢掩疵瑕。独轮车,抢贫娃,穷酸模样像出家。劝君休信莲台上,不及爷们一口牙,一口牙!” 俊秀青年昂首挺胸大步离去。 晨光熹微,日头透过槐树枝椏洒在青石板上,如碎银点点,煞是好看。 老槐树下人满为患,有个拿著陶瓷碗的老人,神色激昂地说著斩龙人的故事。 韩楚风站在人群后听了会儿,无聊之极,就这水平,以前在天桥底下一块钱能听七段,听完了还能把摊子掀了。 俊秀青年打了个哈欠,转身离开时,突然有几片苍翠欲滴的槐叶,刚好落在头顶和肩膀上。 他拿起槐叶看了看,想起家乡有“槐叶落头,霉运临头”的说法,赶紧將这些槐叶扔到地上,呸呸呸,跺跺脚,快步离去。 只是一阵清风拂过,那几片槐叶似乎认准了他,竟悄悄上了他的身。 年轻道人闭目养神,自言自语道:“是谁说天运循环无厚薄?” 路过牌坊楼,有一位头戴帷帽的黑衣少女站在“气冲牛斗”匾额下,她双臂环胸,扬起脑袋。 韩楚风知道她也是来此寻找机缘的人。 俊秀青年摸著下巴认真思考。 这次来驪珠洞天,一是给齐静春送信,二是修復长生桥。 但既然来了,不摸一把肯定说不过去,只是该去哪弄钱呢? 想了许久,俊秀青年突然眼前一亮。 有了!我可以去行侠仗义啊! 他瞄了眼帷帽少女,暗自摇了摇头,算了,一看就是没钱的主,还是找那些穿锦衣华服的吧。 远处,背对俊秀青年的帷帽少女鬆开抓著剑柄的手,只是回眸瞥了他一眼,便继续抬头观摩。 这四个大字,近乎恣意妄为。 她喜欢! 韩楚风一路走一路望,终於在一处巷弄里发现了目標! 男的头戴高冠,腰悬绿佩,一看就是头等豪阀的世家子。 女的身材妖嬈,走起路来一扭一扭,跟花船女子有的一拼。 “就你们了!” 韩楚风以周天望气术收敛自身气机,悄悄尾隨而去。 小巷深处,有一位清瘦少年从对面走来。 韩楚风一怔,他怎么在这? 遥遥对面的清瘦少年,正是被道人骗走的草鞋少年,也是他在小镇为数不多心生好感之人。 见那一男一女停下脚步,头戴高冠的年轻男子微微弯腰与草鞋少年交流,仰著脑袋的少年笑容靦腆。 早已见惯江湖险恶的韩楚风,心中暗道不好。 果不其然! 不知那贫寒少年说了什么,只见那身材妖嬈的女子伸出她那只晶莹如羊脂美玉的縴手,迅猛拍向草鞋少年的天灵盖。 “蔡金简,住手!” “呔!休得猖狂!” 两声惊呼同时响起。 隱藏在巷弄转角的韩楚风,將水月镜身施展到极致,整个人化作璀璨流光,眨眼便出现在那女子面前,將贫寒少年护在身后。 他一掌拍出,巷弄间如有惊雷滚地。 蔡金简那双原本媚意流转的眸子骤然收缩,甚至来不及收手回防,丰腴胸脯便结结实实吃了这记裹挟著八境武夫的沛然罡气! 骨裂声清脆悦耳。 她整个人如风中柳絮倒飞出去。 韩楚风身形如鬼魅一闪而逝。 再现身时,左手死死掐住女子脖颈將她提起,右手长剑在握,一声清鸣,剑尖便已抵在高冠男子的咽喉处。 “动一下,你就死。” 第2章 陈平安我罩的 头戴高冠的年轻男子,浑身僵硬,想动,却动弹不得,如被天威压制! 墙头上,那书卷气少年已站起身,满脸惊愕,他身边,眉眼如黛的少女,眼眸中浮现出两双淡金色的眼瞳,一眼双瞳。 韩楚风侧过脸望向草鞋少年,笑容和煦:“小兄弟,可还好?” 爹娘姓陈名平安的草鞋少年,看了看被掐得面色涨紫、双脚乱蹬的妖嬈女子,以及冷汗涔涔的华服男子。 少年到底是心善,低声说道:“我没事的,您……” “別杀人?” 韩楚风替他说完,笑容更温和了些,手上力道却未松分毫。 “小兄弟,这世道有些人不值得你发善心。方才她那一掌若拍实了,你此刻已是具尸体。” 转头时,面容冷若冰霜。 他手腕微微一抖,高冠男子的喉间沁出一粒血珠:“说,哪家的?你们家老祖没教过你们规矩吗?敢在小镇动手杀人?” 妖嬈女子蔡金简眼中满是惊骇,她分明感觉到,掐住自己脖子的手,没有丝毫灵气波动。 难道是远游境的纯粹武夫?! 可这小镇不是有阵法压制,所有修士入境皆如凡人吗? 为何他不被压制? 韩楚风像是看穿她心思,咧嘴一笑:“想不通?老子的功夫,和你们不太一样。” “前、前辈……” 高冠男子声音发颤,艰难道: “在下老龙城苻南华,她是云霞山蔡金简。此番是奉师门之命前来歷练,若有冒犯……还请前辈手下留情,我老龙城必有厚报!” “云霞山的?” 韩楚风看向蔡金简神色微妙,忽尔笑道:“厚报,嗯,听著是不错,那你能给我多少精金铜钱?” 年轻男子一怔,隨即將一只绣袋双手奉上,“前辈,这袋子供养钱不知可否换在下一命?” 韩楚风斜眼一瞧,心中暗暗点头,剑尖又推进半分,“我瞧你腰间那块玉佩不错,云纹古玉,蕴有山水灵气......” 不等韩楚风说完,高冠男子急忙解下腰间玉佩递过去,“我愿將此玉佩送与前辈把玩。” 韩楚风长剑入鞘。 他看向云霞山蔡仙子,似笑非笑:“这孩子是我罩著的,既然你们动了手,那按照江湖规矩,韩某取些汤药钱,不过分吧?” 说罢,他右手探向蔡金简腰间,左摸摸右摸摸,上摸摸下摸摸,最终掏出不少好东西。 听著里面叮噹作响,他满意地点点头。 蔡金简目眥欲裂,可脖颈还被掐著,只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你敢……我们云霞山……” “呦呵,还敢拿云霞山嚇我?” 韩楚风讥笑道:“当年松霞老狗被我打得门都不敢出,你不过区区金丹还敢在我面前大言不惭?呵,你知不知道,老子杀的金丹,比你见过的还要多。” 闻听此言,蔡金简骇然失色,失声道:“你是、你是......” “是什么是,妈的,赶紧滚蛋,以后再让我遇见你,老子把你卖到花船上。” 韩楚风手腕一翻,直接將蔡金简扔出小巷,他瞥了眼苻南华,后者不敢再多说半字,踉蹌著朝巷外逃去。 韩楚风將诸多不义之財装进怀里,心满意足,还是行侠仗义好啊。 他拍了拍草鞋少年的肩膀,温声道:“小兄弟,我叫韩楚风,以后再碰上这种事,就喊『韩大哥救命』,记住了吗?” 他不放心,再一次叮嘱:“记得,一定要喊『韩大哥』救命。”你只有喊了救命,我才能名正言顺地“行侠仗义”。 陈平安眼眶微热,重重点头:“韩大哥,我记住了。” 巷弄深处,有风穿堂而过,吹动韩楚风的衣摆。 韩楚风哼著小曲离开巷子,忽然觉得头顶有些发痒。 他伸手一抓,竟又从发间摸出两片苍翠槐叶。 “……”韩楚风脸色一黑,狠狠將叶子摔在地上,又踩了两脚,“没完了还?!” 清风起,槐叶在地上打了个旋。 双眼微闔的年轻道人,瞥了眼一边踩树叶一边骂骂咧咧的俊秀青年,又瞥了眼巷中贫寒少年,嘴角向上弯了弯。 原来,那贫寒陋巷少年的背后,竟也贴著一片槐叶! ...... 韩楚风把槐叶踩进土里,又在上面蹦了两下,这才解气地拍拍手,打算去別处碰碰运气。 刚走到一条不知名巷弄,迎面就撞上个身影。 “哎哟!” 两人各退半步。 韩楚风定睛一看,正是先前在牌坊楼底下仰头看匾额的黑衣帷帽少女。 此刻少女帷帽微斜,露出小半张脸,倒是个美人胚子。 “走路不长眼?” 少女扶正帷帽,声音清冷。 韩楚风乐了:“姑娘,是你撞得我。” “我走得好好的,是你突然从巷子里窜出来。” 少女语气不善,“让开。” “行行行,您先请。” 韩楚风侧身让路,心里嘀咕:“脾气还真大,以后谁娶了你怕是要倒大霉。” 俊秀青年摇了摇头,转身时,瞧见远处有个锦衣少年,双手高高捧起一方青色玉璽。 玉璽雕刻有龙盘虎踞,在阳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辉。 “这可是一等一的好东西啊!” 韩楚风眯著眼,满脸陶醉。 忽然! 身材高大的老人一声怒喝,先是挡下攻向锦衣少年的石子,而后奋起一拳轰向黑衣少女。 少女侧步躲过后,高大老人拳势不散,一拳將黑衣少女打出十数步远。 韩楚风藏在墙角,错愕望著五步外一个高高瘦瘦的蒙面人。 那蒙面人张了张嘴,轻声说道:“跟你无关,莫要插手。” 韩楚风强忍拔剑的衝动,想了想,以聚线成音之法说道:“你也莫要干预我行侠仗义。” 行侠仗义? 手臂却极其粗壮的蒙面人好奇看了韩楚风一眼,便是这一眼,飞剑一闪而逝,一颗好大的头颅滚滚落地,骨碌碌转了两圈。 俊秀青年神色凝重地望向黑衣少女。 她居然能在此地使用飞剑? 便在这电光火石的思忖间,少女已被一拳轰得倒飞出去,气息骤萎。 韩楚风长剑鏗然出鞘,积蓄三年的磅礴剑气如苍龙出渊,恣意奔腾。 身是千载岫,剑作万里舟。 潮生本无相,巡天即归流! “一剑--断山河!” 韩楚风长啸声中,青冥剑光暴涨,白虹般的剑气裂空而至,那高大老人竟被突如其来的一剑劈得倒飞出去,血洒长巷。 温软入怀,韩楚风眼神幽怨地看了眼锦衣少年手中玉璽,身形疾掠,转眼消失不见。 ...... 泥瓶巷某个院子,说书先生眼神骤然绽放锋芒,嚇得一旁妇人瑟瑟发抖,她问道:“仙师,可是出了什么紕漏?” “紕漏?哼!” 老人脸色难看至极,收起掌心纹路纵横交错的手掌,冷哼道:“不知从哪冒出来的粗鄙武夫,竟坏了我的大计!” “仙师,这可如何是好?” 妇人嘴唇颤抖,一双水汪汪的眸子,在惊恐下竟流淌出了几分诱人韵味。 老人瞥了她一眼,冷冷道:“老夫为了你儿子,前前后后动了两次手脚,折损数十年修为道行,岂能因一介螻蚁,坏我师徒二人的千秋大业?” ...... 两鬢微霜的中年儒士將韩楚风带来的信放下。 “先生,学生无能,只能眼睁睁看你受辱至此……” 儒士望向窗外,神色寂寞,“齐静春愧对恩师,苟活百年,若再让那少侠因我而受牵连,我百死难辞其咎。” 第3章 断剑救寧姚 韩楚风抱著黑衣少女一路狂奔,“姑娘,你可別死啊。你死了我还得给你挖坑,你要知道挖坑也是很累人的,我刚挥出一道剑气,现在实在没什么力气了。” 怀中的少女毫无反应,已然昏死过去。 韩楚风脚步微停,瞥了眼四下无人的街巷,忽然,嗖一下,一柄雪白飞剑骤然抵在他眉心,剑尖寒芒凛冽。 “……” 韩楚风重重咳了一声,满脸正气:“我韩楚风纵横天下数十载,长剑问天,义字当先,岂是那等见死不救之徒?!” 他脚步加快,直奔杨家铺子。 …… 杨家铺子,有位丰神俊朗的白衣青年抱著位黑衣少女跨过门槛,对一位中年店伙计问道:“杨老先生在不在?” 那人抬眼看了看气度不凡的白衣男子不敢怠慢:“杨老先生在后院休息,请问您有什么事?” 韩楚风沉声道:“请杨老先生救人!” 中年伙计犹豫片刻:“那您跟我来。”他领著韩楚风来到后院正屋。 有位老人正抽著旱菸,看见韩楚风,老人不急不忙地挥挥手,示意伙计先下去。 他起身,与韩楚风对视:“听闻卢氏王朝有个不满三十岁的年轻剑仙,想必就是你吧。” 韩楚风纠正道:“二十五岁。” 杨老头点了点头,围著他转了两圈,又抽了口旱菸,嘖嘖道: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资质倒是不错,三年便达到远游境。可惜心性差了些。那绣虎不过是用一城百姓做赌注,你便失了分寸,如此,如何能贏他?” 还不过一座城的百姓,那可是卢氏王朝最大的一座城池,人口数十万之多,我又不是那炼製万魂幡的邪修,亏你说得出口。 韩楚风不愿在此事上纠缠,便说道:“杨老先生,往事没必要再提,眼下还是先救人要紧。” 老人转头斜眼看著韩楚风,讥笑道:“怎么?这么急,她是你婆娘啊?” 韩楚风在心中做了个气沉丹田的手势,告诉自己莫要跟他一般见识,大局为重大局为重。 杨老头皱眉看了看少女,缓缓吐出一缕极细的烟雾。烟雾散尽,他摇了摇头,“变数啊。” 他指了指里屋:“抱进去,別乱动。” 韩楚风照做。 杨老头虚空一掏,从韩楚风怀里掏出三片槐叶,放在少女手心。 槐叶触及伤口,如雪入春水,悄然消融。 “这叶子还有这般妙用?”韩楚风眼前一亮。 杨老头冷笑不语,岂看不懂他这点心思? 杨老头敲敲烟杆:“给她换身衣服,一身血气,污了我的药草。” 韩楚风瞥了眼少女已见玲瓏的身段,面露难色:“这……不太好吧?” “装什么装?”杨老头讥讽道,“郑大风那满屋子书难不成是狗写的?这会儿装正人君子了!” “……” 韩楚风汗顏,进门时钱不够,便將几十本珍藏多年的书籍送给了大风兄弟,这才被放进了,只是离开时要把半袋子精金铜钱补齐。 韩楚风打来清水,替她擦拭全身血污,又寻了套乾净衣物换上。 等他忙完,杨老头才慢悠悠踱步进来,“手脚倒挺利索,连衣服都脱了。” “不是您让换的吗?”韩楚风没好气道,“她要杀人,也是先杀你,我顶多是个从犯。” “你还想不想救人?” “救啊!怎能不救?” “听我说完你再决定。” 杨老头神色难得认真起来,“这姑娘体质特殊,寻常法子救活了,反而误她大道根基。所以,她要借你的剑一用。” “借剑?” 韩楚风不明所以,“什么意思?” “断剑,將你的剑意灌入到她体內,疏导经脉,方能保她无恙,且不伤根基。” “什么!断剑?” 韩楚风脸色剧变,“你开什么玩笑?!你可知我温养此剑多少年?剑意一散,我剑道岂非前功尽弃?!” 杨老头只问:“救,还是不救?” 韩楚风脸色阴晴不定。 他这身剑意,不知经歷了多少生死关头才熬炼出这一缕“以势压人”的剑道根本。 他之所以能不被阵法压制,之所以能一剑砍伤高大老人,凭的,就是这股与天地共鸣的势。 若剑断意散,道基必损,重修何其艰难? 见韩楚风迟迟不动,杨老头转身欲走。 “等等!” 韩楚风叫住他,回头望向榻上气息微弱的少女。沉默片刻,他缓缓抽出青冥剑,轻抚剑身,如抚故人。 万般不舍,最终化作一声长嘆:“对不住了老伙计......人命关天。” 话音未落,他闭目运气,內力猛然一震! “鏗——!” 长剑鏗然脆响,应声而断。 剎那间,磅礴剑气如山洪决堤,煌煌剑意如大日巡天。 廊桥下,那把锈跡斑斑的老剑条似有感应,轻轻晃了一晃。 於是整个小镇晃了一晃。 杨老头烟杆轻点,一缕青烟化作牢笼,竟將那孤傲狂狷的剑意死死压在方寸之地。 “將剑意缓缓导入她经脉。”杨老头沉声道。 韩楚风依言而行,如推宫过血,將剑意一丝丝导入少女经脉。 每渡一分,他脸色便苍白一分。 半炷香后,那张清俊面容已惨澹如纸。 他瘫坐在长凳上,用残余气力,將溃散的剑气勉强收於断剑中。 断剑嗡鸣,光华尽失,再无往日清越龙吟。 杨老头看了看断成三截的长剑,材质普通,只是凡铁精钢打造的江湖利器,若按那本游记中记载的品秩,丙下都不一定能达到。 但因韩楚风常年用剑气淬炼,相较那些乙中的神兵飞剑也不遑多让。 杨老头抽了口旱菸,烟雾繚绕中淡淡说道:“你一身剑气尽散,留这断剑也没甚意思,不如卖给我吧。” “卖?” 韩楚风大手一挥,直接將断剑扔到杨老头身前,无比豪迈地说道:“一袋子精金铜钱,少一个字都不行。” 向来不好说话的杨老头冷笑连连,手中凭空出现一个绣袋,扔到韩楚风脚边,“钱货两清,接下来该算算救人的钱和你修补长生桥的钱。” 韩楚风一听,急忙將钱袋子奉还,“杨老先生,我早听闻您高风亮节,是那......” 韩楚风还没说完,已经会意的杨老头敲了敲烟杆,打断道: “虚头巴脑的话就不要说了,什么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什么日后必当十倍百倍奉还。韩楚风,我只问你,想修长生桥,你拿什么交易?” 韩楚风訕訕一笑,坦言道: “不瞒杨老先生,我韩楚风如今只剩这条命。方寸物、咫尺物,以及这些年搜罗的奇珍异宝和仙家法器,都输给了绣虎。只要你能帮我修復长生桥,什么条件你开,我绝无二话。” 上半身笼罩在烟雾里的杨老头,冷漠地开口:“进门你还欠我十五枚精金铜钱,救这丫头两袋子供养钱,至於修復长生桥......” 杨老头挥了挥手,烟雾散去,“我只告诉你方法,能否成功全靠你个人机缘,但你要为我做五件事。” 韩楚风思忖片刻后,问道:“如果我力所不能及呢?” “尽力而为便好。”杨老头淡淡说道。 韩楚风点点头,郑重说道:“好,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內,我帮你做五件事!” ...... 小镇门口,黄泥屋前。 有位头髮乱糟糟的中年汉子,拿起名叫《金麟岂是池中物》的神仙话本,认真拜读起来。 不得不说,楚风兄弟这本书写得是真带劲。 侯龙涛这个儒家君子,嘖嘖,人不可貌相啊。 还有这个叫许如云的一国女君,真是不知羞耻。 嘿嘿,我喜欢。 比那本叫《金瓶梅》的强多了。 若是將这数十本书一一排序,名列三甲的,定然还有《墨海碧锋》和《黄蓉秘史》。 邋遢汉子心中感慨万千:楚风兄弟,你真他娘的是个人才!儒、墨、道、兵都敢写,也不怕被人砍死? 他回头望了望满屋书籍,会心一笑。 读书人的世界,当真妙不可言啊! 第4章 压裙刀 杨家铺子。 韩楚风囫圇吞下两片曾被他踩进泥土里的槐叶,恢復了些力气。 他隨手一招,那柄剑鞘雪白的飞剑,竟像个乖巧的婢女飞至他面前。 韩楚风手里把玩著飞剑,不免有些好奇: “杨老头,小镇不是禁绝一切术法神通吗?为何这柄飞剑不受影响?还有,我为何隱隱感觉它对我好像很是亲近?难道是被我英俊瀟洒的外表吸引了?” 自从失去了剑意,无法借用天势,他才切身感受到此方世界的威压,便如他这种武道双修的强悍体魄,也极为难受。 杨老头瞥了眼床上昏迷的少女,嗓音沙哑地说道: “你的剑意与她神魂相融,从此她便与你有了因果纠缠。她的修为每精进一分,你便能从中分些好处,虽比不上你自己的修持,但也算没竹篮打水一场空。” 韩楚风眼睛一亮:“还有这等好事?” “好事?” 杨老头嗤笑,“神魂相融便是性命相交。她若道心崩碎,你剑心亦损;她若身死道消,你从此便沦为废人。” 韩楚风听得目瞪口呆,这岂不是说我要时时护她周全才行? 他张了张嘴,半晌才憋出一句话:“杨老头,你他妈坑我!” “我逼你了?” 杨老头嗤笑一声:“你若不想救,便与我再做笔交易,交易的添头,就是这柄承载某些机缘的飞剑。” “不要。” 韩楚风既没问是什么交易,也没问达成后能得到什么滔天富贵,更没问少女没了剑意会如何,他直接拒绝。 缘由很简单,无非常掛嘴边的那句话。 “我韩楚风长剑问天,义字当先,岂有反悔的道理?” 正因这句话,被囚在功德林的那位才会將密信託付给他。 也正因这句话,他才会捲入大驪攻打卢氏王朝的灭国之战中。 中土文庙曾有三四之爭。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而他与大驪国师绣虎崔瀺,也曾有过三场惊天动地的豪赌。 三年前,大驪藩王宋长境攻打卢氏王朝,他死战不退,並在战场上,一剑伤了这位名震一州的九境武夫。 后来绣虎传信与他,约他赌上一赌。 贏,则大驪退兵。 输,则自废修为。 他们赌了三次。 第一次,韩楚风自废十境修为。 第二次,韩楚风自断长生桥。 第三次,卢氏王朝覆灭。 事后,绣虎问他可曾后悔,白衣染血的俊秀青年站在夕阳下负剑临风,淡然而笑。 “志以天下为芬,而能能利之。” 床榻上,少女忽然嚶嚀一声,缓缓睁开眼。 那是一双极好看的眸子,黑白分明,澄澈如秋水。 她撑著手臂想坐起,却牵动內伤,闷哼一声又倒回去。 “別乱动。” 韩楚风连忙起身,走到床边,“你伤得不轻,得静养。” 少女目光落在韩楚风脸上,声音虚弱:“是你救了我?” 韩楚风摸了摸鼻子:“算是吧。不过主要还得谢杨老头,我就是个出苦力的。” 少女看向一旁抽旱菸的老人,轻声道:“多谢前辈。” 杨老头摆摆手:“要谢就谢这小子,他为了救你,自断本命剑,剑意剑势尽数送你。这份人情,你可得记著。” 临了,他还不忘补充一句,“哦对了,你的衣服也是他自作主张给你换的。” “你大爷。” 韩楚风愤然起身摸向腰后,他打定主意,就算打不过杨老头,可怎么也要砍上两剑才行。 只是俊秀少年摸来摸去,忽然想起长剑已断,他只得颓然坐下。 韩楚风望著褪去黑衣换上蓝白长裙的少女,有些难为情地说道:“姑娘,事急从权,你放心,我什么都没看,我闭著眼睛的。” 杨老头犹不死心,“闭眼没闭眼我不知道,不过你腰间的蝴蝶结打得是真漂亮,一看就是用心了。” “嗨呀老杨头,你还来劲了是吧。”韩楚风作势就要跟他拼命。 少女听著二人对话,看向俊秀青年的眼神复杂起来,没有恼羞成怒,而是平静说道: “我並非不通情理之人,谢谢你的救命之恩。我爹姓寧,我娘姓姚,所以我叫寧姚。” 韩楚风“哦”了一声,顺口道:“我爹姓韩,我娘姓楚,所以我们...我叫韩楚风。” 白衣沾染丝丝血跡的俊秀青年,瞧著她那审视的目光,硬生生把“所以我们的孩子叫韩寧”这句话憋回肚子里。 少女倒是没什么。 杨老头却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岂不闻,举头三尺有神明,在我这方小天地里,你想什么做什么,我怎会不知? 寧姚看著他苍白的脸,抿了抿嘴:“你的剑……”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韩楚风摆出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本剑仙早就想换把更好的了,正好趁机寻一把神兵利器。” 寧姚听出他话中宽慰,心中微暖,却不知该说什么,只低低道:“我会还你的。” “还什么还。” 韩楚风一屁股坐在她身边,好奇问道: “杨老头说了,你我现在剑意相连,你好好修炼就是对我最大的回报。对了,你是哪家弟子?怎么一个人跑来这驪珠洞天,还跟人动起手了?” 少女隨口说道:“我听说此洲铸剑第一的『阮师』,打算在这里开炉铸剑,我就一路跟到这里,希望他能够帮我打造一把剑。” “阮邛?” 韩楚风望向杨老头,诧异道:“难道他是......” 杨老头感慨道:“找他铸剑可是不易。” 但他隨即又说了句很煞风景的话,“韩楚风,既然少女已经醒了,你该把那两袋子供养钱给我了。然后这丫头片子接下来用的药,也一併付清。” 寧姚皱眉,“这么贵?!” “不贵不贵。” 不等杨老头说话,韩楚风抢先说道:“寧姑娘,人命关天,区区两袋子铜钱算得了什么?” 他来到杨老头身边,不由分说拉著杨老头离开屋子,出门前回头对寧姚说道:“你先好好休息,我去去就回。” 两人来到院子后,韩楚风笑嘻嘻地说道: “杨老前辈,您瞧,我刚刚也说了,我这身无分文的,剩下的能不能拖欠几日?等我离开小镇时一併结清?” 杨老头冷笑:“韩楚风,你还真是癩蛤蟆一张嘴,吹出好大一片天,怎的,你现在不练剑改练脸皮了?打算用脸皮去接剑仙的飞剑?” 韩楚风大手一挥慷慨道: “杨老前辈,此言差矣。您看,我答应帮您做五件事,那咱们就是自家人。俗话说肉烂了还在锅里,您帐算得太清了,传出去多不好听。” 杨老头吧嗒吧嗒抽著旱菸,眼皮都没抬: “我管你传出去好不好听,漫天要价坐地还钱,那是低劣商贾的勾当,我这的规矩,向来说一不二。” “是是是。” 韩楚风也不恼,嘿嘿笑道: “杨老前辈,可这佛家都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您是得道高人,总不能比和尚还斤斤计较吧?您多少宽限几天,就是几顿饭的工夫……” 杨老头磕了磕烟杆,没好气道:“少来这套。这世上欠债的都哭穷,放债的都饿死。別说几天,半个时辰我都嫌多。” 没办法,韩楚风只得將苻南华那袋子精金铜钱塞到杨老头怀里,郑重承诺: “杨老前辈,我韩楚风混跡江湖十余载,向来一言九鼎绝不含糊,剩下的钱我三天內一定给您送来,拜託您通融下。” 杨老头掂了掂钱袋,神色稍霽。 “滚吧,別在我这儿碍眼。” 韩楚风鬆了口气,转身返回屋里。 屋內,前不久还重伤濒死的寧姑娘,如今已经能够自己坐在床上,盘腿而坐,手里多了柄古朴短刀。 见韩楚风推门进来,她直接將短刀递过去,语气无比郑重其事道: “韩楚风,这是我们家乡那边独有的压裙刀,每个女子都会有。你为我断剑,这份情谊我无以为报,这把刀我送给你。若你哪天不想要了,再还给我便是。” 韩楚风愣了一下,心想我一个江湖剑客要刀作甚? 但他还是伸手去接。 岂料,少女勃然大怒:“韩楚风,你懂点礼数好不好!要用双手接!” 第5章 陈平安,借你家住几天 韩楚风本想把压裙刀別在腰间,好等哪天切肉时方便拿取,可寧姚不干,非要让他把刀揣进怀里,没得办法,俊秀青年只得照办。 名叫寧姚的黑衣少女本来是需要静养的,但杨老头下了逐客令,他们只得另寻其他住处。 韩楚风拿起乖巧的飞剑,背著寧姚向外走去。 路过杨老头身边时,他忽然嗤笑一声:“还真像个懒汉背媳妇儿。” 寧姚臊了个大红脸,狠狠瞪了杨老头一眼。 韩楚风脸皮厚无所谓,嘿嘿笑著不说话,只是在心里骂了句:“这要换成你妈,你背还是不背?” 杨老头瞬间变了脸色。 若非这小王八蛋牵扯了两桩天大的因果,否则自己定要好好教训他一番不可,让他也学学什么叫尊老爱幼。 离开杨家铺子,韩楚风四处张望。 寧姚脆生问道:“韩楚风,接下来我们去哪?你不会就这么背著我在街上閒逛吧?” “那不能。” 韩楚风说道:“先去老槐树那弄几片槐叶,然后找个落脚的地方让你修养身体,最后去看看有没有能『行侠仗义』的地方。” “行侠仗义?” 少女笑道:“你还是个烂好人?” 韩楚风也笑了笑,心想我要是不去『行侠仗义』,我上哪弄钱把你养得白白胖胖的?不把你养得白白胖胖的你怎么给我好好修炼? 黑衣少女见他不说话,大概是觉得自己说了个不好笑的笑话,犹豫了片刻后,终是忍不住问道: “韩楚风,我其实听到了你和杨老头的谈话。你的长生桥是怎么断的?断之前是什么境界?还有,为何我忽然感受不到此方天地的压制,甚至还有种龙入大海的感觉。你的剑意是什么?又该怎么修復长生桥?你以后还能练剑吗?” 黑衣少女一连串问了许多问题。 韩楚风並没隱瞒,如实讲述了与崔瀺的赌局,也讲述了杨老头传授他修復长生桥的办法,至於他的剑意,韩楚风让她莫要说话,借著大阵运转之际,感受此方天地的细微变化。 韩楚风神色认真地说道:“我年幼离家,於世俗江湖中崛起,少年时曾在东海观潮起潮落、浩瀚无垠,继而创出惊涛剑以及沧海归元诀。剑术初成后我独行十万里,登万丈高山,站在穗山山顶感悟天地之势,这才有了如今的剑意雏形。”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至於势......势者,力之积也,形之导也。势,是『意』的外显,是环境、心境与天地共鸣所生的压迫之力。势无形而有质。势弱者,如溪流遇石则绕;势强者,如大江东去,摧枯拉朽。势成,一剑便如天威降临,令对手未战先怯,十成功力发挥不出三成。” 说到这,韩楚风突然神色凛然,右手指天,並指如剑,然后轻轻下落,那一瞬间,寧姚只感觉天威降临,压得人抬不起头。 “感应天地之势,便可引动天地之势,故有『势可通天,亦可压人』之说。” 寧姚先是怔然,隨即眉宇舒展,不过片刻,她脑袋轻轻一点,竟就这样倚著韩楚风的背,酣睡了过去。 韩楚风脚步一顿,侧头瞧了瞧她恬静的睡顏,心中暗道:“好傢伙,我这是捡到什么宝贝了?一句话就能让她破镜?难不成是那十四境纯粹剑仙的胚子?” 俊秀青年心头窃喜,如获至宝,直奔那株老槐树而去。 到了槐树下,韩楚风挺直腰板,神情是从未有过的英姿勃发,也不管这树听不听得懂人话,仰头便是一通豪言壮语: “喂!你给我听好了,识趣的赶紧把槐叶交出来!放心,我韩楚风纵横江湖十余载,向来义字当先,等以后我成就十四境『纯粹』大剑仙,一定加倍奉还!” 话音方落,满树寂静。 紧接著,一片片青翠欲滴的槐叶,竟真从树冠极高处悠悠飘落。 每片叶子上隱隱有名字闪烁。 有的姓陈、有的姓姚,有的姓卢、李、赵、宋…… 韩楚风挑了几片看著顺眼的揣进怀里,至於那些看不上眼的,比如“宋”、“曹”、“赵”、“李”什么的,他虽然不喜欢,却也没拒绝。 毕竟他不要,寧姑娘要啊! 再者,就算寧姑娘不要,他也可以拿去卖钱不是? 小镇学塾內,青衫儒士齐静春正临窗而立,望著槐树下眉梢飞扬的白衣青年,淡淡一笑。他袖袍轻拂,大阵悄然运转,使得小镇內外寂静无声,无人察觉这诡异的一幕。 ...... 泥瓶巷中。 韩楚风背著酣睡的寧姚,来到一处院门外停下,敲门后,问道:“陈平安在吗?” 年轻人已经想好了一大堆说辞,什么相逢就是缘咱们缘分不浅啊,又或者什么我不放心你过来瞧瞧,然后等他开门顺势进屋。 只是出人意料,屋內贫寒少年听到有人呼喊,直接应了声“韩大哥稍等。” 不消片刻,院门很快打开,陈平安直接把他请进屋內。 从头到尾都没说什么话的俊秀青年有些尷尬,但想著既然来都来了,而且事关寧姚,他索性破罐破摔,舔著脸说道: “陈平安,你也看到了,我这位朋友受了伤需要静养,我们在小镇也没个落脚地,我想跟你商量下,能不能暂时住在你家,放心,我会给你房钱的。” 陈平安摇了摇头,说道:“韩大哥,我不要钱,你们隨便住就好。” 他顿了顿,望向眉如远山的少女,问道:“韩大哥你这位朋友没事吧?要不要去看看?或者把她放到床上?” “没事没事,” 韩楚风鬆了口气,解释道:“方才去杨家铺子看过了,她现在处於一个玄之又玄的奇妙状態,不能乱动,只能等她醒来再把她放下。” 贫寒少年一脸懵懂,但並未多说什么,只是把房间、床铺收拾好。 陈平安有些羞赧,“韩大哥,实在不好意思,家里就只有这一副被褥了,等会我出去买套新的。” 陈平安回头时,正巧看到一束光从院门外斜斜照入,不偏不倚落在俊秀青年和英气女子身上。 这一刻,身处陋室的贫寒少年忽然觉得,这画面真好,好得像过年时贴在门上的那两张门神画,又像是画里走出来的神仙眷侣,竟是这般相配。 檐外,有只黄鸟掠过,啾鸣两声,又隱入青瓦之间。 第6章 把药给你嫂子端进去 寧姚这一觉睡得无比香甜酣畅,悠悠醒来时,发现韩楚风就站在床边背著她,也不知道背了多久。 她环顾四周有些茫然,“这是哪?” 韩楚风也从寧姚的顿悟中醒来。 方才他借著神魂相融的契机,真真正正体验了一把何为绝顶天赋。 便是如他这般天生剑体的绝世天才,也不禁感慨,寧姚的天赋何其高,仅仅片刻功夫,他的新道便有了些苗头。 俊秀青年暗自嘆了口气,解释道:“这是一个姓陈的少年家中,我跟他关係不错,咱们离开小镇前暂时住在这好了。” “那他呢?” 寧姚眼神平淡,“这么小的房子可住不下三个人。” 韩楚风轻轻將寧姚放在床上,隨口说道:“他说先去朋友那住几天,没事,咱们不用管他,我看这小子活得挺好,就算到了外头也能闯出些名堂。” 向来不喜欢麻烦的黑衣少女点点头,不再多问,毕竟陋巷少年如何,与她毫无关係。 “对了,”黑衣少女忽然想起一事,看向白衣青年,“你会煎药吗?” “煎药?” 韩楚风轻挥衣袖,无比豪迈道:“我七岁便离开家乡,走南闯北这些年,风里来雨里去,煎药,呵,当然不会了!” 小小年纪便背井离乡,独自游歷四方的俊秀青年,別看穿了件白衣,实际上活得很糙,常常三天饿九顿,若是被人追杀,三五天不眠不休也是常有的事,像喝药养病这种精细活,他没时间,就算当年被人砍成重伤,也只是草草包扎而已。 寧姚哑然失笑,这一笑,使得整间屋子都亮堂了起来。 韩楚风看得有些痴了,他忽然想起一句话,“一念初见惊鸿影,半世情深赴流年。” 寧姚瞧著韩楚风这副傻样,那双不似柳叶似狭刀的长眉,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来。 他的心思,她懂了。 少女端正坐姿,扬起下巴,直接说道:“韩楚风,我知道你喜欢我,嘿嘿,你眼光不错,嗯,很不错,相当不错。” 她竖起大拇指夸讚道,然后她弯曲大拇指,指向自己,神采奕奕道: “但是我寧姚喜欢的男人,一定要是全天下最厉害的剑仙,全天下!最厉害!大剑仙!什么道祖佛陀,什么儒家至圣,在他一剑之前,也要低头,都要让路!” 韩楚风呆若木鸡,倒不是被寧姚这番直白的言语嚇到了,对於他这种江湖游侠来说,脸皮可是比城墙转角还要厚。 他只是好奇,我的心思你怎么会知道? 少女一挑眉,歪著头,想了想,又说了句差点让韩楚风拔腿就跑的话,“我也不知道为何会懂你的心思,只是跟你近了,便听见了你的心声。” 韩楚风倒吸一口凉气,急忙屏息凝神,杜绝一切杂念躁动,坦言道:“寧姚,我喜欢你,很喜欢你。我一定会成为全天下最厉害的大剑仙。到时,你能嫁给我吗?” 少女没有任何扭捏,回答得乾脆:“行。” 家徒四壁的陋室外,姓陈的贫寒少年蹲在墙角根熬著药,听著里面嬉笑声,有些羡慕。 没多时,药熬好了,陈平安为了避嫌没有进去,只是在外面喊道:“韩大哥,药好了。” “哎好嘞。” 韩楚风应了声,从床上起来走到屋外,他看著贫寒少年双手递来的药,想了想从怀里拿出六枚铜板。 陈平安以为这是要给自己的,急忙摇头拒绝,“韩大哥,你若是再这样,我可就赶人了。” 韩楚风笑容愈发温和。 这十几年,他见过太多草蛇灰线伏脉千里的阴谋诡计,即便游戏江湖,但也有累了、倦了、烦了的时候。 只是每当他看到少年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眸后,他发觉,人间还是美好的,这么好的东西,自己当然要守护才行。 他掂了掂手里六枚铜板,笑道: “小平安,不瞒你说,上午我便想给你卜上一卦,只是被那名道士横插一脚,没办法这是江湖规矩,不过好在我们缘分未尽,如此,我便以六爻帮你算下前程富贵。” 韩楚风没问贫寒少年的生辰八字,只將铜钱拋於空中,六枚铜钱,外圆內方,翻转落地。 韩楚风低头一看,顿时神色微凝。 大过卦,兑上巽下,泽灭木,凶之又凶。 卦象显示此子命途,乃是栋橈之象,有折戟沉沙、身死道消之危。 常人若得此卦,恐怕当场就得暴毙街头。 “嘖。” 韩楚风不信邪,心中默念口诀,左脚踏出一步,在此卦的基础上又起一变卦。 这便是“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的道理。 六爻转动,落地成阵。 天雷无妄,上乾下震。 又是大凶! 动则遭殃,静则受困,连躺著都要中剑的架势。 韩楚风瞳孔骤缩,不再看卦象,直接用周天望气术探查陈平安气运。 一眼望去,只见那少年头顶清气浑浊不堪,虽有一缕金光硬顶著漫天阴霾,但在那雾气深处,却缠著几道血色孽缘,每一道都透著“必死”的凶险。 韩楚风这下真有些慌了。 他以自身气机做牵引,强行卜了第三卦。 这一卦,不问陈平安吉凶,只问“大凶之兆”的根源所在。 “龙蛇起陆,沧海横流”。 凶依然是凶,但却像是为了磨礪什么东西。 韩楚风凝视片刻,忽然抬头,遥遥望向远方,喃喃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忽然自嘲一笑,笑著笑著,又释怀地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陈平安见他神色变幻,试探性问道:“韩大哥,可是我的运势不太好?” 他倒是看得开,挠了挠头,咧嘴笑道,“我也知道我的运势不太好,只是没想到会这么不好。” 韩楚风收敛情绪,脚尖轻轻一点,六枚铜板便如长了腿似的,叮叮噹噹跳回他手心。 他洒然一笑:“不是不好,而是太好了。” 陈平安一愣,“韩大哥,何出此言?” 韩楚风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小傢伙,太多的话我不便说,泄露天机太多对你我都不好。不过你记住一句话——”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你也要想办法闯过去。去吧,把药给你嫂子端进去,告诉她,我要出去办点事,晚些回来。” 第7章 吾辈不孤 韩楚风回头看了眼屋內盘膝而坐、答应嫁给自己的黑衣少女,见她神色已有好转,心中再无掛碍,转身大步朝院外走去。 只是刚走两步,寧姚突然大声说道:“韩楚风,我饿了,晚上记得带吃的回来。” 韩楚风脚步微顿,朗声笑道:“好,等我晚上回来下面给你吃。” 离开院子,韩楚风以符籙派秘法在门上刻下几道禁制,防止有人闯进来行凶,转身时,忽然瞧见一个修长身形从小巷转角进来,正是学塾先生齐静春。 韩楚风上前打了声招呼,又问道:“齐先生,那封信您看了吗?” 齐静春点点头,笑意温和:“看了,多谢韩少侠替我家先生跑这一趟。” 韩楚风难得露出羞赧之色,不好意思地说道:“本来还能更快的,起码提前一年,只是路上因为某些事情耽搁了,让你等了这么久。” 说到这,身著白衣的俊秀青年“哎呀”一声,记起一事,急忙说道:“齐先生,我来时文圣还让我给您捎句话。” 中年儒士齐静春整了整衣衫,神色肃穆道:“请说。” 韩楚风努力回忆那句很拗口的原话。 中年儒士也不催促,又行了十余步,俊秀青年总算想起来了,他说道: “文圣说,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你今若捨身於此,不过解一地之厄;若留此身,可护天下万年太平。此非畏死,乃知先后也。” 齐静春听完转述,驻足於巷中,轻声笑道:“韩少侠,你觉得我家先生这番道理,是对是错?”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韩楚风眉头微蹙,极为认真地想了许久。 想明白后,並未言语,继续前行。 中年儒士望著他的背影,如春风拂面,快意至极,他几步追上,伸手拦下韩楚风:“韩少侠,请留步。” 韩楚风疑惑问道:“齐先生可还有事?” 齐静春轻拂衣袖,眉宇间已有几分释然,他思量片刻,缓缓说道:“说书先生的事,你莫要管了。你已经为陈平安出手了两次,这便够了。” 他想了想,又说道:“既然你已算到那人的谋划,我便再与你透露些许天机。” 韩楚风停下脚步,神色平静:“愿闻其详。” “你可知杨老先生为何让你断剑?” 中年儒士自问自答:“因为你的剑与某座天下的某位存在,有大道之爭。而你本命剑的名字,又犯了某些人的忌讳。” 韩楚风点点头:“我知道。不仅如此,我还知道崔瀺为何要留我一命,並与我定下十年赌约,指引我来此地修復长生桥。” 这一切都源於那个贫寒少年。 齐静春倒也不意外,这少年剑道天赋极高,卜卦一道显然也有慧根,能算出些许天机並不奇怪。 “你不远千万里为我送信,如今又因我而断剑,我心中不安,想送你一件礼物,你可愿意收下?” 韩楚风想都没想,直接拒绝:“齐先生,心意我领了,礼物不必。” “你可知我要送你什么?”齐静春有些意外。 “廊桥下那把剑条对不对?” 韩楚风洒然一笑: “断剑时,我感受到了它的气息,確实是把好剑,但这不是我追求的剑道。至於断剑,齐先生不必掛怀。我答应文圣来送信,送信途中发生的一切,哪怕生死道消,我也无怨无悔。更何况……” 身著白衣的俊秀青年回头望向某座宅子。 宅子里有个等他回家的姑娘。 想到她,韩楚风神采飞扬:“我现在有了寧姑娘。这世上,没有比这更好的事了。” 齐静春怔在原地,良久,仰天大笑,“哈哈哈,好!好!好!那我便祝韩少侠,早日成为全天下最厉害的十四境大剑仙。” 他袖袍一拂,转身便走,背影瀟洒至极。 原来,吾辈不孤! ...... 因齐静春来过,韩楚风並未去找说书先生的麻烦,其实以他现在的修为,谁找谁的麻烦还不一定,不过既然遇上了,这些腌臢齷齪的事不管上一管,心里总有些不舒服。 记得五年前,他游歷江湖时遇到一位老前辈。 老前辈修为不高,只有六境,却冠以剑圣之名,而那时他剑道大成,修为更是达到了第十境,年轻气盛免不了一场衝突。 在那家酒楼靠窗的位置,老剑圣与年轻剑仙大战三百回合,最后双双倒地不起,竟是半斤八两的酒量。 但韩楚风觉得是自己输了,他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居然喝不过一个老头子,唉,丟人,离开时二人约定,说等过两年双方酒量大涨,然后再一决雌雄,只是这一等,便等了五年。 清风一袖,拂过旧亭台。 可惜没有一壶浊酒对著夕阳发呆...... 离开泥瓶巷,俊秀青年起心动念,他隨手摘下路边三片槐树叶拋於地上,卦象显示,“利涉大川,往西大吉”。 俊秀青年二话不说,一路向西疾驰而去。 出了小镇,就是深山老林,草木葱蘢,韩楚风又走了半柱香时间,便听到不远处传来廝杀声。 韩楚风眼前一亮,几个腾挪便来到近前,只是当他定睛一瞧,脸色瞬间大变。 溪水畔,有两道身影正杀得难解难分。 左边那个,是被他一剑劈飞的高大老人,如今浑身是血,气息衰弱。 而右边那位,一袭藩王蟒袍,气势如龙,不是大驪藩王宋长境又是谁? 韩楚风暗骂一句该死。 且不说那高大老人,单说这宋长境,便是与自己不死不休的仇敌,若是被他发现自己如今这副悽惨模样,那还得了? 以自己如今这远游境巔峰的武道修为,在没有剑意的加持下,真打起来怕是凶多吉少。 该死,难道是卦象不灵了? 不应该啊,以往起卦,不都是十次才出现一两次错误吗? 今天只算了四卦,怎会如此? 韩楚风藏在树后,心思急转,打算再起一卦,是走是留全凭天意。 他掏出六枚铜钱,轻轻拋於地上。 卦象显示“火地晋,利於不息之贞。大吉之象!” 韩楚风不死心,又起一卦,卦象落地,竟是“困龙出渊,动则通泰。” “……” 韩楚风愣了片刻,得,既然是天意,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我韩楚风长剑问天,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区区一个宋长境,当年还不是被我一剑砍成重伤? 韩楚风弯腰捡起铜板,揣进怀中,起身时,脸上凝重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癲狂。 就在高大老人被宋长境一拳打飞的瞬间,俊秀青年长啸一声:“宋长境,看剑!” 一道白色身影如鬼魅般从林中暴起,一拳轰向宋长境头颅。 拳劲如狂风骤雨,拳意如巨浪滔滔。 “轰!” 突如其来的袭击让宋长境一惊,仓促间硬接一拳,他稳住身形,余光瞥向来人,先是惊愕,隨即杀意沸腾:“韩楚风!竟是你这丧家之犬!” “哈哈哈!” 韩楚风倒退七步,站稳后,长发飞扬,肆意大笑。 八境战九境。 恍惚间,那个初入江湖、从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郎又回来了。 他朝宋长境勾了勾手指,囂张至极,“来!让我看看你这大驪藩王的骨头,到底还硬不硬!” 第8章 拳打宋长境,脚踢老宦官 九境武夫,在世俗眼中就已经是止境大宗师了,寻常中五境练气士,除非第十境或同等境界的纯粹剑仙,一旦被其靠近,几乎是必死的下场。 两袭白衣,大驪藩王,年轻剑仙,隔著十丈距离遥遥相对。 宋长境杀意森森:“韩楚风,今日我便取你的狗命,好报那一剑之仇。” 韩楚风朝宋长境“嘬嘬”两声,笑道:“姓宋的,你还是惯会说那些不要脸的大话!” 霎时,两道身影轰然撞在一起,拳风呼啸,草木尽折。 高大老人將锦衣少年死死护在身后,不让他被拳劲余波所伤。 大驪藩王宋长境不再管高大老人与锦衣少年,只认准韩楚风这一个天字號大敌。 在这个神憎鬼厌的方寸地,宋长境算是被此方天地压制最多的角色。 而身后再无长剑的俊秀青年,虽有境界优势,却因无剑在手,一身玄妙剑术无法施展,仅三个照面,便被宋长境一拳轰得倒飞出去。 宋长境肆意大笑,畅快至极,狗日的韩楚风,你也有今天。 韩楚风虽是远游境巔峰的修为,底子也足够扎实,在第六境时还登上了那座山顶,但在这位近乎“山登绝我为峰”的武道大宗师面前,终究是差了些。 宋长境一身蟒袍猎猎作响,拳罡如龙,踏步而上,势必要將韩楚风当场了结,永绝后患。 韩楚风不敢怠慢,將瀚海罡气与潮生万象诀一併催动到极致,一个护体一个疗伤,同时用沧海归元诀將体內那口真气循环使用,不至於全力运转气息、窍门大开,使得江海倒灌。 但饶是如此,他仍是被宋长境的拳风震得气血翻腾。 打了十余个回合,韩楚风余光瞥见那高大老者居然打算趁乱护著锦衣少年离开。 俊秀青年顿时厉声长喝:“老太监!你他妈给老子站住!你二人若不想死在此地,便与我联手!否则我转头就跑,姓宋的绝对会先把你们碎尸万段!” 高大老者脚步一顿,望向宋长境,忍不住眉头紧皱。 他看得清楚,宋长境对这白衣青年的杀意,恐怕比对自己一行人还要浓烈三分。若真让韩楚风跑了,宋长境的满腔怒火必然倾泻在他们主僕身上。 可若是现在出手,自己死了是小事,万一使得殿下修道的千秋大业,出现丁点儿紕漏,那可真是百死难辞其咎啊! 便在此时,忽听锦衣少年沉声说道:“吴爷爷,那人说得没错,此时若不联手退敌,我们很难走出这大驪腹地。” 剎那间,老人百感交集。 原来那少年脸色虽然惨白,但神情却镇定自如,全无半分慌张神色。 “老奴知道,还请殿下自己小心些!” 当老人说到“些”字的时候,锦衣少年身边拂过一阵清风,那高大老者一步掠出数丈,气势如虹,来到宋长境面前,一拳砸向他的胸口。 一声轰然巨响。 宋长境以拳对拳,一拳逼退高大老者,隨即旋身一腿横扫,韩楚风举臂硬接,整个人再度被砸入地面,尘土飞扬。 “区区螳臂也敢挡车?” “干你娘的宋长境。” 韩楚风吐出一口鲜血,摇摇晃晃站起身。 高大老者一言不发,怒喝一声,又是一拳递出,似乎要为那白衣少年爭取时间。 两位九境巔峰强者,全无半点花哨招式可言,不过是以最快的速度,最大的力道,打到对手身上最弱的地方,看谁能够支撑到最后。 这也是为何练气士瞧不上武夫的原因。 粗鄙至极! 俊秀青年剑眉微挑,强压体內汹涌磅礴的气机翻转,一口浩瀚真气,以一种极为古怪的运行方式在奇经八脉中迅速游走。 片刻,他腹部怪声迭起,眾人只觉那怪声越来越高,如漩涡暗流,禁不住想要紧捂双耳。其中要数锦衣少年最为难受,他修为平平,难以抵挡这阵怪声,脸上流露痛苦之色。 昔年,韩楚风游歷江湖时曾观东海浩瀚无穷,故而创出『沧海八音』。八音一出,惊心动魄,夺人心志,有欺风啸海之威。 霎时,韩楚风身形拔地而起,右手並指如剑,剑势如奔腾潮水绵绵不绝,剑气如碧波荡漾、又似浮光掠影,於方寸间布下层层剑幕。 然而宋长境满身拳意流淌汹涌迅猛,剑气与拳罡相撞,爆发出怒海汹涌般的恐怖波动。 韩楚风被宋长境一拳打在胸口,胸中那股酝酿已久的浩瀚之音猛然爆发,有如晴天霹雳在宋长境耳边炸响,宋长境只觉脑袋嗡的一下,体內气机骤然混乱,一口鲜血溢出喉间。 “便是现在!” 高大老者和俊秀青年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各自一拳打在大驪藩王宋长境的胸口,宋长境被打得倒飞出去。 韩楚风感受体內那股积压已久的瓶颈,竟在连番死斗中隱隱鬆动。 “退下!” 韩楚风对再次扑来的高大老人吼道,“此人交给我!” 他长啸一声,眸中爆射出两股慑人精光,身形一闪,再次出现在宋长境面前。 “万里云山,天作穹庐地作席,纵马人间,且问谁敢称雄!”韩楚风癲狂大笑,一股令人心悸的狂暴气息,正以惊人的速度攀升,眼看便要衝破某个临界点! “好贼子,胆子不小,竟然敢拿我做破境机缘!”宋长境暴怒。 年轻剑仙虽身处劣势,却越挫越勇,加之潮生万象诀和沧海归元诀在体內疯狂修补受损经脉,在与宋长境拳拳到肉互换至第十三拳时,被一拳轰进岩壁的俊秀青年长啸一声。 “哈哈哈哈哈......宋长境!接老子这一拳!” 狂啸声中,只见衣衫襤褸的白衣青年,仅凭肉身之力腾空跃起十余丈,居高临下,一拳轰向宋长境! “岂不闻,黄河之水天上来,姓宋的,看我这招天河倒悬!” 恐怖拳劲层层叠叠一波接一波,真如黄河之水天上来,瞬间將宋长境周身十丈范围尽数笼罩,避无可避。 拳未至,地面已寸寸皸裂。 宋长境瞳孔微缩,同样一拳迎上。 “轰隆!” 九境对九境! 就在韩楚风拳意要將宋长境彻底淹没之际,一阵清风拂过,那毁天灭地的拳意竟如冰雪消融,悄无声息地散了。 溪畔,一袭青衫的齐静春不知何时立於半空。 “可以了。” 齐静春温和说道,他看向大驪藩王宋长境,嘴唇微动不知说了什么,那宋长境脸色变幻数次,最终冷哼一声,拂袖离去。 齐静春转头对韩楚风微微頷首,便化作清风消散於天地间。 韩楚风落地,浑身浴血,拳意未消,朝高大老者和锦衣少年,一步步逼近。 每走一步,气势便强盛一分。 高大老者面色凝重,虽看出韩楚风刚刚破境,但那股一往无前的惨烈气势,竟让他都有些心悸。 俊秀青年淡然开口:“老东西,你今天打伤的那个姑娘,是我的女人,宋长境的事已了,接下来,该咱们算算旧帐了。” 高大老者神色无比凝重,如今他身受重伤,虽不惧韩楚风,但若在此耗死,即便出了驪珠洞天,大驪的追杀足以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便在此时,锦衣少年一步踏前,挡在高大老人身前,朗声道:“前辈,我愿与您做笔交易。只求您放我等离开。” 韩楚风“哦?”了一声,刚想嗤笑说一句,“杀了你们,东西也是我的”,虚空中,齐静春的声音悠悠传来: “可。” 韩楚风哑然。 但既然坐镇此地的圣人都开了口,他也不好再什么,只是气势依旧逼人:“两个人,两样东西。我只给你们一次机会。若我不满意……” 他用拇指擦了擦嘴角血跡,露出一个森然笑容:“那我可就要杀人了!” 对於韩楚风这种赤裸裸的威胁,高大老人怒不可遏,主辱臣死,便在他打算彻底放手一搏时,锦衣少年直接从腰间取下两个布袋子,一同奉上。 “龙王篓和金鲤,还有这方玉璽。请前辈务必收下。” 韩楚风接过东西,掂量了一下,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这才像话。” 他將东西收入怀中,又道:“再拿出一袋供养钱,我护送你们离开驪珠洞天。出了驪珠洞天,咱们两清,之后的事我就不管了。” 第9章 韩楚风钓鱼,愿者上鉤 衣衫襤褸的俊秀青年护送主僕二人离开小镇。 路过黄泥房前,看门人郑大风还在看神仙话本,瞧见韩楚风后,急忙站起身,笑著打招呼:“楚风兄弟,你什么时候来我这坐坐啊,咱哥俩交流交流心得。” 俊秀青年没好气白了他一眼,“你那点破烂事等会儿再说,我先把他们送出去。” “好嘞楚风兄弟,你可一定要过来坐坐啊。” 出了柵栏门,行了十余里,韩楚风停下脚步,“行了,我与你们的交易算是完成了,你们离开小镇后,是生是死跟我再无任何关係。” 他言语无情,神色冷峻,仿佛高大老者与锦衣少年下一刻横尸街头,他也不会多看一眼。 就在锦衣少年拱手感谢时,却听俊秀青年话锋一转:“不过你要是能付得起天价报酬,我辛苦辛苦把你们送到大隋边界也无不可。” 锦衣少年原本晦暗未明的双眼顿时一亮,弯腰作揖,不管如何先行礼再说。 “我叫高稹,是大隋弋阳郡人氏。方才吴爷爷有得罪之处,还望先生海涵,若您真能护送我们平安回到大隋,高稹定会给足报酬,绝对让先生满意。” 姓吴的老宦官一脸警觉,极为认真地上下打量著俊秀青年,忽然问道:“阁下可是號称『一剑定九州,元婴之下我无敌』的白衣剑仙韩楚风?” 韩楚风嘴角微翘,语气缓和不少,“怎么,你听说过我?”虽然老宦官还少说了半句,但在这偏居一隅的蛮夷之地,足够了。 姓吴的老宦官顿时鬆了口气,低头抱拳道:“方才未曾见韩剑仙用剑,所以並未认出,若是能得韩剑仙一句承诺,我等便是再拿出几件一等一的好物件,也是值得的。” 方才还杀伐果决、心狠手辣的老宦官,在得知韩楚风的真实身份后,就呈现出另一种极端姿態,与那位名为高稹实为高煊的锦衣少年不同,他可是真真切切知道眼前这位年轻剑仙的分量。 在那本只有皇帝才能翻看的书籍中,记载著一段关於眼前人的信息,前面几百字无非是他生平经歷、喜好、修为,但最后一段用硃笔写下的大字,才是让高大老者彻底放下戒备的关键因素。 “得仙兵一柄,不如得韩楚风一诺!” 因为只要是他答应下来的事,无论有多大困难都会去做,生死无悔。 韩楚风微微点头,拿出那方玉璽,高稹心领神会,“韩前辈请放心,还是老规矩,两个人,两样东西。绝不次於这方玉璽的水准。” 韩楚风满意地笑了笑,“既如此,你们先去大风兄弟那落脚,我会与他说清楚,等我忙完后便带你们离开,期间若有人对你们出手,我自会帮你们解决,但若是你们主动挑衅別人,那我就不管了。” “这是自然,还请韩前辈放心,我等只想平安回到大隋。”锦衣少年承诺道。 返回小镇时,韩楚风抬头仰望天空,天穹如整一块苍青色的玻璃,明净皎洁,浮光微动,白云如细羽缀成,静荡荡流过天际。 只是方才一战,似乎让这方小天地更加支离破碎。 ...... 小镇溪边有座廊桥,廊桥下掛著柄老剑条。 韩楚风站在廊桥下望著老剑条,一站便是两个时辰。 夜空泛起星光,韩楚风如老僧入定,终於在心湖中看到了一丝光影,光影越来越亮,逐渐变成一个人形。 有一位高大身影,面容模糊,站在廊桥当中,大袖飘摇,一身雪白,如神似仙。 就在许多嘈杂声此起彼伏时,韩楚风冷笑一声,从混乱的思绪中醒来,他看了看这柄老剑条,头也不回地便走了。 果然不是自己的道,便是老剑条里的剑灵想要认他为主,俊秀青年也不愿意。 因为他觉得他的道,可开天!可闢地!可叫日月换青天! 区区十五境,哪怕儒家至圣先师、道祖佛陀,在我剑道大成之日,弹指间灰飞烟灭。 若是不能孕育出真正能承载自己剑道的本命飞剑,花草树木、凡间精铁,抑或绝世仙兵,对他而言,其实都没多大区別。 强者之所以能称为强者,靠的是本身,而非一两件绝世神兵利器的加持。 来到溪边,韩楚风拿出龙王篓,看著里面那尾金灿灿的鲤鱼,听说这是应运而生的蛟龙,五行属金,还有四个,分別对应土、木、火、水。 俊秀青年有些好奇,若是將这五行蛟龙之属都聚齐了会发生什么? 难道会让那条被眾人斩杀三千年的最后一条真龙復活? 嗯,若是这样也挺不错的,远古时代,神人乘龙,遨游天地,何其壮哉。 韩楚风望著龙王篓里的小鱼,感慨道:“小鱼啊小鱼,你可赶紧化蛟吧,真龙现在不好找,等你化蛟,我便骑在你脖子上遨游天地。” 俊秀青年將龙王篓放在脚边,初春的溪水刺骨寒冷,但对於刚刚踏入九境的大宗师而言,倒也不算什么。 韩楚风的剑意源於大海,剑意大成后,他与水道极为亲近,便是如今剑意溃散全无,他也能感应到水下游动的鱼儿。 以前他给自己卜了一卦,卦象显示他的命格是“上离火,下乾天,火天大有”的大有卦,卦辞曰:元亨。“火在天上”如日高悬,普照万物,无所不包。 石头清白如水,桃花漂浮其中。 韩楚风刚要脱下衣服去水里抓鱼,好给他的寧姑娘做饭,却看见三十步外,溪畔青色石崖上,坐著个青衣少女,腮帮鼓鼓的,可她还在往嘴里塞东西。 相貌如何没看清,只是少女胸前双峰雄伟,风景绝美壮观。 韩楚风看了一眼后又忍不住看了第二眼。 他可没有任何邪念遐想。 只是花开正艷,若不去欣赏,岂不显得我不解风情了? 青衣少女继续吃东西,一双桃花似的狭长眼眸,看谁都是万种柔情,好像一只年幼的狐魅。 这不禁让俊秀青年想起某个狐狸精,嗯,很润......但发起火来也很凶,曾追著他砍了半个多月,后来还是在某人的调停下才就此罢手。 少女时不时斜瞥一眼俊秀青年,韩楚风指了指鱼篓,洒然笑道:“姑娘,实在不好意思,打扰你看风景了,我是打算抓几条鱼回去烤著吃。” 少女恍然大悟,抓鱼好啊,烤著吃更好了。 她看向俊秀青年,想了想,指了指如小山般的糕点:“你抓到鱼,我拿这个跟你换,好吃极了。” 说著,她直接扔给韩楚风一块糕点,让他先尝尝,证明自己没有说谎。 韩楚风接过糕点,无奈笑著摇摇头,心想你吃这么多就不怕以后嫁不出去? 俊秀青年蹲下身子,用手指在水里拨弄了两下,对,只是简简单单拨弄了两下,水花四溅时,竟真有条鱼儿咬住了他的食指。 原来,韩楚风钓鱼,愿者上鉤! 他抓起鱼朝青衫姑娘晃了晃。 青衣伟岸的少女看俊秀青年竟如此简单地就抓到了鱼,眼睛顿时瞪得大大的,一下子便来到韩楚风身边,满脸神采焕发,竖起大拇指,严肃道:“厉害的厉害的!” 还真是个有趣的姑娘,韩楚风笑道:“今天心情好,你想吃多少都行。” 少女眨了眨眼睛,然后开心笑了。 狐魅且狐媚。 第10章 与你携手,杀光妖族! 韩楚风如法炮製,又抓了十几条石板鱼,有一半送给了青衣少女。 少女將糕点送给俊秀青年,这叫来而不往非礼也,瞧瞧,她阮秀可不只是会吃,也懂这些文縐縐的道理。 韩楚风没问少女叫什么,虽说相逢就是缘,但也要一回生二回熟才是。 他將七八条石板鱼放进龙王篓里,还特意叮嘱那条金色鲤鱼,你要敢吃这几条小鱼,回去我就把你开膛破肚煲汤喝。 溪水波光粼粼,白衣青年挥挥手,拎著鱼篓大步离开。 青衣少女望著他远去的背影,期待下一次重逢。 夜空中,星光璀璨,偶有流星划过,好像这世间唯有这一对男女。 当然,还有等他回家的寧姑娘...... 回到陈平安的小宅子,韩楚风发现门上的禁制似乎被人动过,他心中暗道不好,急忙推开门,大喊:“寧姑娘,寧姚,寧......” “喊什么喊,吵死了。” 屋內传来寧姚不太高兴的声音。 韩楚风鬆了口气,快步来到屋內,嗖一下,雪白飞剑像个乖巧的婢女般迎他进门。 黑衣少女眉头微皱,低声呵斥:“回来。” 雪白飞剑有些委屈,一步三回头看了看韩楚风,最后病怏怏落在少女身边,剑尖微翘,看向黑衣少女,像是在说,你不是也很想他吗? 黑衣少女瞬间读懂它的心思,脸一黑,刚要发作,韩楚风失笑道:“寧姑娘,你跟一把剑生什么气啊。” 寧姚摘下帷帽,露出一张清清爽爽的容顏。 方才有那个贫寒少年在,所以她又把帷帽戴上了。 她眯起狭长双眸,质问道:“你怎么现在才回来?跟人打架了?看你的气息应该是突破了,武道第九境?还有,我饿了,给我做饭去。” 韩楚风原本还想著,等下定要让寧姚瞧瞧那龙王篓的玄妙,尤其是那条金灿灿的鲤鱼,结果被这一通数落,顿时泄了气,悻悻然拎著鱼去了小厨房。 他將那包青衣少女送的糕点放在桌上,温声道:“回来时顺路去了趟压岁铺子,瞧著这糕点还算精致,你若饿了就先垫垫,鱼很快就好了。” 说完,他便蹲在灶台边,开始收拾那几条鱼。 寧姚看著他忙碌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甜蜜笑意,她起身来到桌边,拿起糕点尝了一口,细细咀嚼,眉眼舒展,嗯,確实好吃。 她又拿一块糕点走到韩楚风身边,学著他的样子蹲下。 她轻轻拽了拽韩楚风的衣袖,把糕点递到他嘴边,柔声道:“你也尝尝。” 韩楚风先是一愣,隨即眉开眼笑,张口便把那块糕点含入口中,还顺势轻轻咬了下她的指尖。 “唔……” 软软的,香香的,甜甜的,嫩嫩的。 黑衣少女脸颊飞起一抹彩霞,比那天边的晚霞还要艷。 她白了眼俊秀青年,又拿起第二块。 於是,在这间家徒四壁的陋室里,便有了极温馨的一幕:白衣染血的年轻剑客,与黑衣清冷的少女,並肩蹲在灶台边,你餵我一口糕点,我为你添一把柴火,两两无言,相视而笑,於是,心中便有了彼此。 隨著锅里的鱼渐渐飘出香气,寧姚心里想著,原来这世上真有比练剑更让人欢喜的事。若是还有,那大概便是——与你携手,杀光妖族! 鱼汤好喝,即便没有盐,处理得也不乾净,甚至还有些苦味,但还是很好喝。 少女偷偷望著摆弄各式各样物件的俊秀青年,有些心疼,他连饭都不会做,以前过得该有多苦啊。她想说,要不你跟我回家吧。 可话到嘴边却又变成了,“你今天和谁动的手?输了贏了?要不要我帮你打回来?” 提起这个,俊秀青年气就不打一出来,隨手將那方玉璽扔在桌上,愤懣道: “还能是谁,狗日的大驪藩王宋长境,当年要不是崔瀺横插一脚,他早就被我一剑砍死了。唉,现在风水轮流转,他九境,嘿嘿,我也九境了,你等哪天我寻把剑,再砍他两剑。” 说到这,雪白飞剑嗖一下来到俊秀青年身边,用剑柄蹭了蹭他肩膀,像是在说,砍人好啊,我最喜欢砍人了,尤其是九境武夫,带上我,男主人你一定要带上我。 少女皱眉,还不等俊秀青年说什么,她一把夺过飞剑,隨手一甩,便將这僭越规矩的飞剑斜插进院外黄土地面上。 长剑颤抖不止,如倾国佳人在哀怨呜咽,苦苦哀求男主人开口,劝劝女主人回心转意,好让它跟著去杀敌。 韩楚风没再管那柄傻啦吧唧的飞剑,而是將自己身上所有物件一股脑放在寧姚面前。 “这是龙王篓,里面这条金鱼是五行蛟龙之一,你若喜欢便拿去养。这枚玉璽能承载一国气运,平时当个把玩件也很不错。至於其他的,都是从別人身上搜刮下来的东西,看到上眼的便留下,看不上眼的,我找个机会与人换掉。还有这几片槐叶,堪称疗伤圣药,你都拿著。” 寧姚拿起玉璽迎著光仔细看了看,诧异道:“你把他们杀了?” 她一眼便认出这是那锦衣少年视若珍宝的东西。 韩楚风摇摇头,有些遗憾,“我原本是有这个打算的,可齐先生出面我也不好拒绝,便用这两个物件做了交易。” 他指了指玉璽又指了指龙王篓,“不过你放心,等我与他们做完交易后,会杀到大隋王宫为你出口气的。” 寧姚“嗯”了一声,没再多言,除了这方玉璽,她又挑走几个物件,多是女子使用的,她好奇问道:“这些都是从哪来的?难不成是某人送你的定情信物?” “哪能啊!” 韩楚风如坐针毡,急忙解释道:“白天云霞山蔡金简要伤陈平安,被我拦下,这些都是从她那要的补偿。” 寧姚一手托著腮帮,一手把玩著玉璽,看著俊秀青年急於辩解的模样,一双狭长的眉毛微微挑起,愈发显得修长动人。 她眼底藏著笑意,故意板著脸,直到把韩楚风看得心里发毛,才眨眨眼说道:“好了,我知道了,我相信你。”说著,她把那几件精致的女子饰物一股脑收进怀里。 韩楚风一愣:“……”给我留点啊。 寧姚理直气壮道:“但相信归相信,这些我还是要拿走。嗯,等我回了剑气长城,送给我那些朋友,也不枉我这趟游歷江湖的一番心意。” “剑气长城?”韩楚风眉头微蹙,在此之前,他对寧姚的来歷一无所知,也不便多问。此刻听闻她居然是那座长城的人,心中不禁一震。 “你是剑气长城的......人?” 他没敢把刑徒二字说出来。 寧姚大大方方地承认了,神情中透著一股与生俱来的傲然,她简单讲述了她的身世,以及剑气长城与蛮荒天下的“十三之爭”。 剎那间,俊秀青年心中顿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痛与沉重。 他仿佛能看到那座屹立於万古蛮荒之中的孤城,仿佛能看到无数剑仙前仆后继、最后陨落的淒凉画面...... 他主动牵起寧姚的手,一字一顿认真说道:“寧姚,等我处理完手头事,最多三年,我便去剑气长城找你。到时候,我要与你一同杀妖!” 寧姚看著他,眼中的寒霜瞬间消融,化作一池春水。 她用力点了点头:“好,我等你。” 第11章 阮秀赠剑 次日,天蒙蒙亮,晨雾笼云涛。 陈平安拿著韩楚风昨日给的钱,在杏花巷的早点铺子买了几个肉包子。 回到自己家,陈平安在大门外喊了声:“韩大哥,我给你们送吃的来了。” 屋內传出韩楚风打哈欠的声音,睡意朦朧,“行,我知道了。” 又过了一会,房门打开,韩楚风光著膀子便要出去,身后传来寧姚的呵斥:“韩楚风,你穿上衣服会死吗?” 这傢伙的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就这么无所顾忌的吗? 被冷风一吹,韩楚风幡然醒悟,急忙返回屋內套上外衣,朝寧姚訕訕笑道:“不好意思啊,我这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寧姚冷哼一声,也从床上起来。 韩楚风开门让陈平安进来做饭,顺便给寧姚熬药。 韩楚风拿著包子站在陈平安身后,一边吃一边说道:“陈平安,昨天寧姚都跟我说了,你有个朋友被带走了,其实你不用担心他,他福缘之深,超乎你的想像。” “嗯,韩大哥我知道的,昨天我遇到了齐先生,他跟我说了很多事。韩大哥,谢谢你,齐先生说你先后两次救我,一次是阻止蔡金简出手伤我,另一次是打散说书先生给我种下的一心求死符。对了韩大哥,我能问你几个问题吗?” 草鞋少年陈平安抬起头,眼神清澈地望向衣衫襤褸的俊秀青年。 俊秀青年点点头,“你问吧。” 陈平安想了想,说道:“我想知道你为何出手救我,他们又为何要杀我,我们明明才第一次见面。” 这个问题似乎困扰贫寒少年许久许久,已经到了不吐不快的地步。 “哈哈哈哈。” 韩楚风笑道:“我救你不需要什么理由,我辈剑客,仗剑天下,路见不平若不出手管一管,很容易剑心蒙尘。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会这么做。比如云霞山蔡金简和老龙城刘志茂,这类人把机缘二字看得很重,甚至会上升到大道之爭的地步。” 陈平安嗯了一声,“大致懂了。” 然后少年有些沉闷,他不明白,为什么那些人,可以如此无所谓別人的性命。 一眼读懂少年心事的俊秀青年,伸手拍了拍陈平安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 “小平安,以后你要多读书,读书才能明理,明理才能跟人讲道理。当然你也要练剑,书上道理讲不通的时候,那咱们就讲讲剑上的道理。以后行走江湖,遇到不平事,咱们管上一管,只有这样,人间,才会更美好。” “像韩大哥这样?”贫寒少年眼睛里闪著异样的光彩。 “呃......”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韩楚风语塞,酝酿了半天,才开口道:“你像我一半就好了,不要完全像我。” 俊秀青年只说了前半句,后半句则是,“你若完全像我,很容易被人砍死的。” “哼,烂好人。” 屋內,寧姚轻声嘀咕了一句。 韩楚风將药拿给寧姚。 寧姚皱了皱眉,但仍是面不改色地喝完药汤。 她看了眼正在做饭的草鞋少年后,用只有他二人能听到的声音,小声说道:“韩楚风,你跟他说这么多,是打算教他练剑?” 韩楚风接过药碗,微微点头。 黑衣少女用拇指擦拭掉嘴角的药汤残渍,有些恨铁不成钢地说道:“韩楚风,你既然知道是因为他你才断了长生桥,那你为何还要教他练剑?你已经救了他两次,这还不够?” 少女哀其不幸,怒其不爭。 若是换成她,不说报仇,但也绝不会插手草鞋少年的事,最多在离开时给他些银钱。 韩楚风將药碗轻轻放在桌案上,看著寧姚那双清冷的眸子,没有半分恼意,只是平静说道: “墨者,『摩顶放踵利天下,为之』。我救他,不是为了他,而是为了心中的『义』。义之所至,虽千万人吾亦往矣,岂能计较个人得失?” 寧姚听著这番大道理,眉头微挑,正要反驳,却见韩楚风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 “况且这少年背负著诸多因果,我若不救,岂不枉为墨家弟子?寧姚,我韩楚风持剑的第一天,便知道,我的剑,势要斩尽天下所有不平事。兴天下之利,而除天下之害!” 寧姚盯著韩楚风看了片刻,哼了一声,別过脸去:“隨你。但他要是敢把你拖下水,我第一个饶不了他。” 韩楚风笑了笑。 我的寧姚才不会呢。 他转头看向还在忙碌的草鞋少年,“陈平安,一会儿你跟我出去一趟,我要买两件衣服,顺便找个铁匠铺子买把剑。” “好的韩大哥。”陈平安应下。 寧姚知道,韩楚风的剑,从不是什么神兵利器,只是最寻常的凡铁所制,用他的话,只有这样,才能將剑气淬炼到极致,所以她才没有把那柄早就想改换门庭的雪白长剑送给他。 因为,这不是他的剑道。 陈平安跟著韩楚风离开院子,即將跑到泥瓶巷路口的时候,突然发现韩楚风神色凝重,死死盯著前方。 陈平安抬头望去,原来是一位身穿一袭雪白袍子的高大男子,他一手负后,一手搭在腹部的白玉腰带上,似笑非笑与韩楚风对望。 韩楚风一步跨出挡在陈平安身前,浑身战意便是草鞋少年都感受得到,嗖的一声,一柄雪白飞剑从陈平安家中飞出,停在韩楚风身边,跃跃欲试。 像是在说:主人、主人,砍他,快砍他! 宋长镜笑眯眯道:“韩楚风,等此间事了,你我出去再战。现在先各忙各的。” 韩楚风咧嘴一笑:“宋长镜,那你可得多找几个帮手,免得被我一剑砍死。” 宋长镜微笑道:“如你所愿。你死后,我会把你的头颅放在京观最上方,以慰数千大驪铁骑。” 韩楚风冷哼一声,不再逞口舌之利,让飞剑回去保护寧姚,他与宋长镜擦肩而过时,二人死死压制想要出拳的衝动。 离开小巷,陈平安忍不住问道:“韩大哥,你跟他有仇?” 韩楚风不愿多说。 他跟宋长镜的恩怨不能再把草鞋少年牵扯进来,毕竟按照卦象显示,陈平安的路,已经被某人,哦不,准確说是某两人安排好了。 要知道他为了占卜此事,可是白白消耗了三年寿命。 但这件事没必要跟陈平安说,就像齐静春常掛嘴边的一句话,君子不救,圣人则当仁不让。我韩楚风虽不是什么狗屁儒家圣人,但我是墨家游侠啊! 我堂堂墨家游侠,岂能不如那群狗屁儒家圣人? 韩楚风跟著陈平安来到裁缝铺子,买了三套成品衣服,样式虽然普通,但胜在一身雪白,韩楚风穿好衣服后,整个人焕然一新,便是店家娘子都不由得多看两眼。 韩楚风本想给陈平安也买两套,但想著练剑难免一身伤,白白浪费衣服,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二人路过杏花巷的时候,韩楚风看到昨夜遇到的青衣少女,她在一家餛飩铺子坐著,整张脸神采奕奕,满眼都是那边热锅里煮著的餛飩。 韩楚风哑然失笑,上前打了招呼:“真巧,我们又见面了。” 青衣少女闻声抬头,发现居然是昨日送她鱼吃的俊秀青年,她挥手招呼他坐下一起吃点,今天她请客。 韩楚风笑著摇头,“多谢姑娘好意,我打算找个铁匠铺子买把剑,等我回来,若姑娘还在,我便请你吃压岁铺子的糕点。” 青衣少女一听,眼前雪亮,她拍了拍丰满的胸脯,开口道:“你要剑啊,我送你一把就好了,那我们现在就去压岁铺子好不好?” 第12章 女大不中留 “你有剑?” 韩楚风诧异地望向青衣少女,上下打量著,周天望气术自行运转,只见少女身上竟有条火龙盘绕,尤为刺眼,这是小镇第三个让他心生好感之人。 俊秀青年忽然想起一段往事,迟疑片刻,试探性问道:“姑娘...可是姓阮?” 少女连连点头,“我叫阮秀,阮邛是我爹。” 你都...这么大了? 俊秀青年欲哭无泪,还真他娘的是冤家路窄,也不知道凭自己这九境武夫的修为,能扛住阮邛几剑......爭取两剑不死吧...... 他对陈平安有气无力地说道:“小平安,你先忙你的,晚上来我这,我有话对你说。” “好的韩大哥。”陈平安应了声快步跑向小镇东门。 这时餛飩好了,韩楚风想走,却被少女拉著坐下,天大地大吃饭最大,吃完这顿还有下一顿,有人陪著吃饭,总是最好的。 俊秀青年瞧著阮秀略带婴儿肥的脸庞,莫名感觉很美好,忍不住想多看两眼,连脚底抹油、逃之夭夭的心思都没了。 离乡远游的头一年,年仅八岁的韩楚风,被人伢子卖到宝瓶洲某座仙家府邸当下人。 因他天赋极高,有位祖师便在他身上设下禁制,想让他一辈子为宗门效力,甚至还想让他成为某位天才仙子的...... 只是少年性子执拗,无论对方如何折磨,始终不肯低头。 那时他最大的愿望不是活著,更不是成为什么狗屁剑仙,而是想吃一顿饱饭,无需多好,只要管够,哪怕餿的也成。 白衣胜雪的俊秀青年温声说道:“阮姑娘,慢些吃,莫急,如果没吃饱,我们再去別处吃。”他从怀里掏出一袋子碎银子,约莫三十两左右,无比豪气道:“今天你敞开了吃,我请客。” 可就在俊秀青年说完这句话后,青衣少女突然身体一僵,不是感动,而是意识到大事不妙。 在韩楚风诧异目光下,她端起碗,三两下便將整碗热气腾腾的餛飩吃了个乾净,然后拍拍双手,端正坐姿,一副任凭发落的滑稽模样。 “吃吃吃,就知道吃,迟早有天要吃成一个肥嘟嘟的胖妞!到时候谁敢娶你?”不知何时,韩楚风身后多出一个汉子,满脸无可奈何。 韩楚风感受那股令人心悸的熟悉气息,豁然起身,如临大敌,朝中年汉子訕訕笑道:“阮师,呵呵,別来无恙啊。” 阮邛冷著脸,目光越过韩楚风看向青衣少女。 他想说些缓和气氛的话,比如『饿了就回家,爹给你买好吃的』,也想说些注意形象的话,比如『你在这王八蛋面前狼吞虎咽,这不是丟我的脸吗?』 可话到嘴边,生性內敛的中年汉子又不知如何开口,最后把满腔怒火发泄到韩楚风身上,谁让这是他欠下的因果。 “姓韩的,上次我就说过,再让我见到你我就把你腿打折,说吧,你是想留下左腿还是留下右腿,亦或两条腿都不要了。” 韩楚风嘿嘿笑著不说话,隨时准备开溜。 虽然打不过阮邛,但一门心思想跑,阮邛也未必拦得住。 “爹,你要做什么?他是我朋友。” 青衣少女阮秀猛然起身,將俊秀青年护在身后。 阮邛见向来乖巧的女儿,竟为了他顶撞自己,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指著韩楚风骂道: “姓韩的,你当年那股子张狂劲去哪了?仗著年少,一个人打上风雪庙,害得柳景庄走火入魔,如今你居然还敢招惹我闺女,今天我要不打死你,我就不姓阮!” 阮秀闻言,豁然转头,难以置信道:“你,你是韩楚风?” 俊秀青年扯了扯嘴角,平日那股洒脱荡然无存,只剩尷尬和无奈,他点了点头:“阮姑娘,好久不见。” 青衣少女脸色顿时黯然下来,低下头,闷闷的,显然心情不太好。 不知是“柳师兄”的缘故,还是得知他居然是“韩楚风”的缘故。 十余年前,韩楚风为了突破第七境瓶颈,四处找人决斗,后不知为何,他一人一剑直接杀上了兵家祖庭风雪庙,在连败数十位同境高手后,撂下一句狂言:“风雪庙不过尔尔。” 此言一出,老一辈还需顾忌顏面,可年轻一代哪管得了这么多?风雪庙数十位年轻剑修同时出手,追杀他两月有余。 不曾想,韩楚风天赋高,杀力大,连逃跑本事也非常人能及,连番生死对决下,真让他突破到第八境,反过来追著几十个风雪庙弟子砍。 若非阮邛出手,这些人怕是凶多吉少。 其实阮邛出手,不是因为那些弟子,而是这个王八蛋居然看到了他闺女洗澡......当年要不是看他年幼,身后又无长辈护道,就不是打断一条腿这么简单了! 往事如烟,谁家年少不轻狂? 韩楚风纵横江湖十余载,能活到现在,凭的就是“兄弟多!仇人多!因果多!” 少年心性狂妄至极,却又重信重义,喜欢他的把他奉为上宾,不喜欢他的把他视为过街老鼠,而他身上莫名背负的因果,没一万也得有八千。 世人皆言,“白衣剑仙韩楚风,一剑定九州,元婴之下我无敌,元婴之上一打七。”可谁又知,他这一打七的本事是被逼出来的? 若非悟得“势可通天,亦可压人”之法,別说一打七了,就算一换一都很难。 俊秀青年想了想,神色认真地说道:“阮师,当年是我鲁莽才酿下大错,既如此,我为你做一件事,无论什么事都可以,生死无悔!” 话音方落,天地间雷声滚滚,原来那白衣剑客竟是以道心立下誓言。 兵家圣人阮邛又望了望自家闺女,又望了望韩楚风,忽而伸出手,“你要买剑是吧?行,一袋子精金铜钱,我卖给你,保准能承载起你的海量剑气。” “呵呵。” 白衣俊秀青年乾笑两声,就这还兵家圣人?想要钱便直说,我韩楚风的剑,十两银子就能买到,何必拐弯抹角说这些。 但想著冤家宜解不宜结,既然阮邛给了坡,那咱就得下。 他从怀里掏出蔡金简那袋子精金铜钱,有些不舍。 想他韩楚风纵横江湖十余载,长剑问天,义字当先,可就是留不住银钱,哪怕金山银山到他手里,最后也会因为某些事送出去, 早知道就把钱都送给寧姑娘了。 以后把她娶回家,她的不就都是我的了? 韩楚风心里想著,就在阮邛刚要伸手去接时,一直闷声不响的阮秀忽然动了。 她一把抢过钱袋子,狠狠踩了中年汉子一脚,然后拉著韩楚风逃之夭夭。临走时还不忘说道:“韩楚风,你莫听他的!我也会打铁,你的剑,我帮你打。” 阮邛怔怔站在原地,若非杨老先生说韩楚风是他闺女合道机缘,方才就一剑砍死这小王八蛋了,岂会跟他说这些? 望著女儿远去的背影,本就心情不太好的汉子愈发脸色阴沉。 “只听说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这他娘的还没嫁人,就已经胳膊肘往外拐啦?” 第13章 我有一卦,可算尽天下 青衣少女阮秀,拉著俊秀青年一路跑到水井那边,她鬆开手,终於鼓起勇气说道: “韩楚风,当年的事我知道你不是有意的,方才我看过你的心境,你的心很乾净,像一池春水,而在春水中却又有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火。水火相融是很奇怪的景象。” “你能看到我的心湖?”韩楚风诧异。还真是大千世界无奇不有,一个能听到我的心声,一个能看到我的心境,难不成还有个能洞悉我的念头? 马尾辫少女並未隱瞒,直言道:“我眼中的世界与你们不太一样,五彩斑斕的,我爹带我来驪珠洞天是想为我寻找一份机缘。嗯,其实说寻找一份机缘也不太对,总之你应该知道为什么吧?” 韩楚风微微頷首,关於阮秀,他当年听过一些传闻,也正因为好奇,所以才偷偷看了一眼,也正因为这一眼,他才被阮邛打断了腿。其实他也很冤枉,谁能想到一个小姑娘会在大白天洗澡啊! 阮秀解开那丝心结,整个人神采熠熠,她將那袋子精金铜钱还给韩楚风,“你想要什么剑?有什么要求吗?比如自带剑气?增强杀伤力?品级?材质?如果是那种能存放东西的咫尺物或者方寸物,那只能让我爹打,不过你放心一切有我。” 她习惯性拍了拍丰满的胸脯。 韩楚风没有接下那袋子精金铜钱,只是说道:“其实不用多好,只要一把寻常铁剑便足以。” “一把寻常铁剑?” 阮秀难以置信,虽然她不是那杀力极强的纯粹剑修,但她也明白一柄好剑对一名剑修是何等重要的事。 当年那位刚刚晋升陆地剑仙的大墨山庄老祖,就因为想要一把趁手兵器,继而引得大墨山庄从水符王朝一流宗门,变成二流垫底的势力,至今还没缓过来。 少女有些茫然,还有些委屈:“你是怕我打得不好?你放心,我打铁可厉害了。” 韩楚风笑著摇摇头,知道若不解释清楚,怕是会影响少女心境。 他四下寻望,最终找到一根三尺长的竹子。 他手持竹子另一端,將真气附於竹上,隨手一挥,一道凌厉剑气破空而出,如沧海生明月,静穆而宏大,剑气所过之处,地面出现一道丈余深、半尺宽的沟壑,直到三十米外才结束。 韩楚风解释:“我的剑,追寻的是极致精粹的剑气。对於我而言,寻常草木也可做剑。只是我现在修为大跌,怕到了生死关头无法施展精妙剑术,所以才需要一柄铁剑。材质如何无所谓,因为我会用剑气重新淬炼。” 马尾辫少女似有所悟,“你是怕得到一把神兵利器会影响你剑气的精纯?” 韩楚风点点头,丟下竹子,“就是这个道理。” 马尾辫少女如释重负,“既然你对剑没什么要求,那我这就回去帮你打一把。”她不忘问道:“那你对佩剑的款式有要求吗?” 剑客选择佩剑,往往与剑法有著莫大关係。 韩楚风的惊涛剑变幻莫测,已臻至“快、变、奇、诡”的巔峰,所以他的剑不能太重,但他的剑招却又有大海之浩瀚磅礴,所以也不能太轻。 韩楚风提了几点要求,马尾辫少女认真想了想,倒也不难,便让他三天后来取。 其实以阮秀现在的水准,三个时辰便能锻造好,而之所以约到三天后,少女想著,以后他行走江湖,除了本命剑,用得最多的,便是自己送的这把剑。 名字她都想好了——就叫开天! ...... 小镇外,有个头戴莲花冠的年轻道士,贼眉鼠眼打量著四周,似乎在等什么人,又怕见到什么人,嘴里一直念叨著“佛祖保佑,菩萨显灵……”这些不像话的言语。 韩楚风与阮秀告別,返回时正巧遇到已经语无伦次的年轻道人。 年轻道人见到他,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笑嘻嘻对他招手:“少侠,咱们还真是有缘,又见面了。” 俊秀青年见到这个同道中人,也开心地笑了,只是发现那个签筒不见了,便有些失望,隨口说道:“道长,我看你印堂发黑必有灾祸,不如我给你算上一卦?” 年轻道人笑容灿烂:“少侠,我看你身上因果太多,不如我给你算上一卦吧,就六个铜板。” 韩楚风来到独轮车旁,在一个树墩子上坐下。 年轻道士则坐在小板凳上,两个穷光蛋,隔著独轮车遥遥相望。 韩楚风拿出六枚铜钱,放於独轮车上,直接问道:“我应该喊你青冥天下三掌教陆沉,还是浩然天下阴阳家陆沉?” 名叫陆沉的年轻道士见韩楚风点破自己的跟脚,也不意外,他之所以没走,就是在等眼前人。 陆沉望向这六枚铜板,沉声道:“韩楚风,这六枚铜钱的因果不是你能扛起的,你把它们送给我,我还你一份机缘。” 俊秀青年摇摇头,咧嘴一笑:“我韩楚风背的因果不差这一个。倒是你陆掌教,你若执意如此,日后必將生死道消,陆掌教,三思而后行啊。” 陆沉笑而不言。 有些人佩服归佩服,敬重归敬重。 但有些事昧著良心也得做。 韩楚风点点头也不再言语,直接將六枚铜钱拋於空中。 “我有一卦,可算尽天下,却唯独算不出齐静春如何生。直到来了这小镇,我才看清这是个必死之局。小镇三千年的大道反扑,你陆沉的逼压,青冥天下的算计,浩然天下的诡譎阴谋,硬生生把他逼入绝境!” 说到这,俊秀青年惨然而笑,目光灼灼:“我曾欠下中土陆家一份因果,原本不该多管閒事。可你也知道,我这人天生就这样,遇见不平的事总想管一管。” 铜钱落地竟不成卦,只是在木板车上转个不停。 韩楚风左手掐诀,右手猛地一拍独轮车板,铜钱被震向空中。 陆沉神色微凝,终於忍不住劝道:“够了韩楚风!再算下去你会死的!” 彼时,坐在年轻道士对面的俊秀青年,嘴角已经流出鲜血。 “齐静春曾问我,文圣老爷说的话是对是错,我当时没回答,不是不知道答案,而是不想见到他就这么死了。” 六枚铜板落地,依旧不成卦象。 韩楚风再次將其拋向空中。 年轻道人神色愈发凝重,“韩楚风你这又是何苦?你隨我返回青冥天下,以你的资质,他日必正道长生,我可代师收徒,你便是青冥天下四掌教,何必耗死在这里?” 韩楚风充耳不闻,六枚铜钱在空中飞快旋转,迟迟不肯落下。而此时,俊秀青年的眼耳口鼻都已渗出鲜血,说是七窍流血也不为过。 陆沉终於怒喝:“韩楚风!快停下!你再算下去真的会死!” 韩楚风无动於衷,若以此身换得齐静春一线生机,方不负我墨家兼爱天下之念。 最终,在心神几乎耗尽的那一刻,他终於窥见了那一丝渺茫的生机。六枚铜钱瞬间化为齏粉,纷纷扬扬落在韩楚风身上。他咳出一口鲜血,两鬢乌髮,竟在剎那间变得雪白! 方才这一卦,他用了二十年的寿命。 白衣染血的俊秀青年,死死盯著对面的年轻道士,语气森然:“虽说对一介凡夫俗子出手,有损我的威名……可那人若是青冥天下的……” “够了!”年轻道人彻底色变,霍然起身。 “够了?” 韩楚风冷笑一声,用袖子擦掉嘴角的血跡,一字一顿道: “陆沉,现在摆在你面前的就两条路。要么你现在杀了我,要么我去杀了他。但你要想清楚,我若死了,你们的算计必將落空!我若活著,李家的那位可就活不成了!” 万里无云的蔚蓝天空,凭空出现一座电闪雷鸣的巨大漩涡。 遥遥天幕,有一道人,竟要破开两座天下...... 第14章 剑起九州曰浩然 “坏了坏了。” 年轻道士一屁股跌坐在凳子上,望向俊秀青年的眼神,是三千年都未有过的凝重,竟不惜一语道破天机: “韩楚风,你与文脉本就天生仇敌,那绣虎之所以算计你,除了要为某个少年郎铺路,更多的,还是因为你的出身跟脚。韩楚风,我不信你看不透!” 他还想往下说,却被韩楚风一语打断,“那又如何?” 俊秀青年伸出右手拇指抹去嘴角鲜血,神情庄严肃穆: “孟子曰:惻隱之心,仁之端也;羞恶之心,义之端也;辞让之心,礼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仁义忠信,乐善不倦,此天爵也。三四之爭与我无关,就算有关,也与我救齐静春无关。” 韩楚风周身剑气圈圈漾开,映照得整张脸庞神采奕奕,“陆沉,道老二敢跨两座天下杀齐静春,我就敢去李家杀李希圣,你不妨试试看,看看能不能阻止我,亦或...背起我身上诸多因果,杀了我!” 此言一出,霎时,驪珠洞天方圆千里的小天地开始剧烈摇晃。天幕破开处,有一个洪亮嗓音怒喝道:“韩楚风,你真当我不敢杀你?” 话落,有一柄霞光流溢的飞剑,一剑破开青冥天下与浩然天下的“接壤”天幕,飞向驪珠洞天。 东宝瓶洲乃至整座浩然天下,所有十三境大修士皆感受到了这股令人心悸的恐怖威压。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而作为这件事的始作俑者,扬言要斩杀那个与齐静春有大道之爭的韩楚风,自然首当其衝。 俊秀青年顿感如被整座穗山压在身上,浑身骨骼噼啪作响,七窍血水不断外涌,但他依旧笔直坐於独轮车前,恣意狂狷。 五年前,俊秀青年游歷天下,遇到一位自称“资质鲁钝,得不了道、教不了学问”的读书人,二人结伴同行月余,分別时,读书人曾赠诗给俊秀青年。 诗曰:踏碎凌霄第一峰,星河倒捲入杯中。平生自有乾坤气,何必区区问始终。披朔雪,饮长虹。江湖载酒快哉风。今朝醉指千山外,笑瞰烟涛沧海东。 於是,人间最得意者白也,起剑太白! 秋色满园时节,俊秀青年听闻有个狐狸精被某位天师困於山上,日日受那雷火锥心之苦。喝完杯中酒,俊秀青年提剑登上龙虎山,只为救出那从未谋面的野狐狸。 剑光起,秋风烈。 年仅十七岁的少年被衣衫襤褸的狐狸精追杀八百里。 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 於是,龙虎山当代天师赵天籟,起剑万法! 江畔石崖,曾有一位风姿卓绝的白衣剑仙,与一位邋遢道人痛饮三百杯。於是,北俱芦洲爬地峰上,有一条四爪火龙冲天而起! 人生易醉扶头酒,世间未逢棋敌手。 一片孤城彩云间,在那白帝城头,有人落子青冥。 这一日,九州之地,火龙在天,日月同出,无数柄本命飞剑追隨太白、万法冲天而去,剑气长虹,耀眼夺目,犹以北俱芦洲最盛! 人间无数修士与俗子都看到了那一幕惊心动魄的瑰丽景象。 正所谓: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於人曰浩然,沛乎塞苍冥。 被亚圣一脉称为“聚浩然正气”而生的韩楚风,在游歷江湖这十余年间,结下的善缘多不胜数,想杀他,可以说几乎就是与小半座浩然天下为敌,即便那人是道老二,也不行! 乡塾內,中年儒士齐静春微微嘆息,下一刻,元神出窍,远游天外。 中土文庙,那片竹林深处,有位自囚功德林的老人,遥遥望著远方那一袭白衣,喃喃自语:“输了,这下是真输了。” 身穿法袍,头戴鱼尾冠,欲以真身降临浩然天下的道老二,被小夫子拦在天外。这位被誉为真无敌的白玉京二掌教,冷声道:“怎么,你想阻我?” “浩然天下的事情,道友就別掺和了。”儒家礼圣淡然道。 道老二大笑道:“修道八千载,错过远古战场,今日便试试你这远古十豪候补的本事。” ...... 驪珠洞天。 头戴莲花冠的年轻道人一挥袖子,烟水朦朧,云遮雾绕,身前剑气尽碎,最后一次劝道:“韩楚风,你应该看得出来其实我很不想杀你,放手吧。” 韩楚风摇摇晃晃站起身,左手握拳,右手並指如剑,指尖剑气辉煌,虹光绽放,“早听闻道家三掌教道法高深,谁都打不过,九境武夫,墨家游侠韩楚风,於浩然天下问剑白玉京三掌教陆沉!” 身后再无长剑的俊秀青年,眼中战意盎然,什么三四之爭,什么儒家圣人,什么道家掌教,都他妈的是狗屁,此时此刻,他心中唯有一剑。 风雨廊桥下,老剑条嗡鸣不止,一袭高大身影立於空中,雪白衣袖无风飘曳,竟是一女子,她低头望著白衣剑客韩楚风,心有期待。 春风无限瀟湘意,欲采苹花不自由。 一阵春风拂过,陆沉身上的老旧道袍在微风中飘拂摇盪。 这位游戏人间的道家三掌教,破天荒有些拘谨。 韩楚风身后,站著一位由春风凝聚成的身影。 他將手轻轻搭在韩楚风的肩膀上,嗓音醇和:“足够了韩少侠,你做得已经足够好了。” 这一声对陆沉而言等同於天籟。 韩楚风却驀然回首,望向两鬢斑白的青衫儒士,摇了摇头,眼神坚定不移。 我韩楚风长剑问天,义字当先,既然说了要救你齐静春,莫说区区一个道老二和道老三,便是那三教祖师亲临,想杀你,也得从我身上跨过去。 青衫儒士齐静春,有些感慨:“难怪先生说三四之爭的结局不在文庙,而在你身上。韩楚风,你替先生以及整个文庙又给我上了一课。” 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仁以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后已,不亦远乎? 第15章 两朵桃花 【欠三章】 齐静春走后,韩楚风以九境武夫向陆沉递出完整的一拳。 左眼乌青的年轻道士推著独轮车离开了小镇。 方才,韩楚风与陆沉做了笔交易,与其说交易,不如说是场赌局。 赌韩楚风不杀李希圣、陆沉不逼齐静春的情况下,中年儒士如何应对三千年大道反扑,以及韩楚风想要救下齐静春的同时,又该如何让小镇百姓不受到伤害。 天边,雷声滚滚,威势浩荡。 桃叶巷有棵桃树的枝椏,新开了两朵桃花,一南一北爭相斗艷。 学塾內,齐静春將几本珍藏多年棋谱以及两盒棋子放於棋盘上,转头望去,门口站著一位头戴高冠、身穿儒衫的英俊年轻人。 铁锁井旁,有个光头和尚望向深井,双手合十,轻声道:“佛观一钵水,十万八千虫。” 小镇外,一株参天古树的树枝上,有位背负长剑、腰悬虎符的男子,眺望小镇轮廓。 与此同时,有年纪轻轻的黄冠道姑,身骑白鹿,缓缓登高。 小镇南边的铁匠铺,火星四溅,男人手持剑胚,对正在抡锤的马尾辫少女说道:“记得把韩楚风那袋子精金铜钱给我。” 少女不满道:“爹,凭啥啊?韩楚风是找我打剑又不是找你?” 汉子沉声道:“別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区区一袋子精金铜钱还远远不够,这次也就算了,再有下次,你看我......” 兵家圣人阮邛顿了顿,把一肚子骂人的话咽回肚子里,最后威胁道:“再有下次,我罚你一个月不准吃肉!” “不要啊爹。” 少女手上的力道立即弱了一大截,感觉全身力气都隨著红烧肉溜走了。 男人气笑道:“你若不想让这柄剑作废,就给我卯足力气,把精气神打出来。” 闻言,马尾辫少女化悲愤为力量,大喝一声后,竭尽全力一锤砸在通红剑条上,“给我出来!”璀璨火花照映之下,少女如一尊火神降世。 缕缕神辉顺著璀璨火星附在剑条上。 火神开天! 剑成! ...... 廊桥下,深潭幽暗,寒气刺骨。 韩楚风赤身盘坐於潭底,周身毛孔尽数张开,全力运转沧海归元诀,驪珠洞天积压三千年的水运,被他鯨吞入体。 丹田內,一股新生的真气从无到有,从弱到强,如潜龙出渊,在奇经八脉中飞速游走。 每一次循环,经脉便被拓宽一分,真气的纯度也隨之倍增。被道老二震断的经脉,在真气冲刷下,竟如春泥解冻,不仅癒合,更比以往坚韧三分。 这便是沧海归元诀最霸道之处——真气枯竭后再復,其质倍增。 “卢正淳今天的行为有些反常,我怕他们会对你出手,你这几天最好待在铁匠铺子里別出来。” “这有什么好怕的?在咱们地盘上,这些个人生地不熟的外地佬,真敢杀人不成?” “真敢。” 水面上隱隱传来谈话声,韩楚风双耳微动,听出一个是陈平安的声音,他屏息凝神,將两人的对话一字不漏听进耳中。 买宝甲?小镇卢氏?领著儿子的丰腴妇人? 卢氏王朝覆灭后,有一波人逃到了清风城,难道是清风城许氏? 此时,最后一丝暗伤彻底癒合,他长吁一口气,浑身筋骨齐鸣,修为精进了不少,即便此刻对上大驪藩王宋长境,鹿死谁手也犹未可知。 他双腿一蹬,如游鱼般窜出水面。 哗啦! 一道白影破水而出,如蛟龙出水,惊得岸上两人猛地后退一步。 陈平安定睛一看,顿时惊喜道:“韩大哥!原来是你啊。” “接著。” 韩楚风將两条石板鱼扔给陈平安,隨手拿起刚洗好还没干的衣服披在身上,也不系带子,就这么敞著,露出壮硕的胸膛和一身伤疤。 “你们在聊什么呢?”他看向陈平安身边的那个高大少年。 陈平安连忙介绍:“韩大哥,这是我朋友,叫刘羡阳。我们正准备去铁匠铺子。” 韩楚风点点头,目光落在那个叫刘羡阳的少年脸上,见他神色愁苦,便直接问道:“刚才说的宝甲是怎么回事?” 陈平安急忙把事情经过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韩楚风听后神色微凝,还真是清风城许氏,他看向高大青年,直接问道: “你什么意思?想卖还是不想卖?如果想卖,我可以帮你討个公道价。如果不想卖,你把宝甲给我,事情解决后我再还给你。当然,你要是怕我吞了你的宝甲,就当我没说过。” 刘羡阳嘴上说著不会不会,然后看向陈平安,这人谁啊? 陈平安赶紧问道:“韩大哥,这样会不会给你添麻烦?” 韩楚风闻言,哈哈大笑,伸手揉了揉陈平安的脑袋,说道:“小平安,你忘了我跟你说过的话了么?” 陈平安咧嘴一笑,学著韩楚风的样子,伸手指天,没来由地豪气万丈,大喊道:“我辈剑客,仗剑天下,路见不平就要出手管上一管!” “哈哈哈,这就对了。” 韩楚风心情大好,便对高大青年多说了两句: “你天赋不错,是个剑道坯子,以后成就应该不低。只可惜运势不太好,清风城许氏与我有笔交易,我出面他们不敢不买帐,所以,你的死结不在宝甲上。你仔细想想,还有什么东西被人惦记上了?” 一时间溪畔的气氛有些沉重。 陈平安眉头紧皱,小声问道:“韩大哥,如果我请你护住刘羡阳,我该拿什么交换?我有三袋子外乡人给的铜钱行不行?还有就是,会不会让你有大麻烦,这一点,请你务必事先说清楚。” “你说什么?” 后面的话韩楚风一个字都没听见,只听清眼前这个草鞋少年居然有三袋子精金铜钱!我的乖乖,这才一天而已,你这就变成有钱人了? 韩楚风难以置信。 陈平安急忙从怀里掏出三袋子精金铜钱递给韩楚风,刘羡阳见状欲言又止,想拦下来,可又有些怕眼前这个白衣青年。 俊秀青年愣了半晌,最后咂咂嘴,深深嘆了口气,我韩楚风风里来雨里去,刀口舔血闯江湖,自从学了阴阳术,財运竟连个草鞋少年都不如。 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啊! 向来行事“光明正大”的韩楚风,从草鞋少年手里拿走一袋子供养钱,解释道: “原本这点小事不需要花钱,只是我还欠了杨老头一袋子供养钱,没得办法,你韩大哥是真的穷,所以一袋子供养钱,我帮你打发掉清风城。至於其他人,若是不难,我也帮你一併处理了。若是太难,那只能等我先解决眼下这桩大事才行。毕竟我来小镇,就是为了此事。” 草鞋少年顿时鬆了口气,笑道:“谢谢韩大哥。” 第16章 让清风城的骚娘们儿出来 陈平安和刘羡阳要去铁匠铺子,韩楚风没跟著,他怕自己刚赚的这袋子精通铜钱又被阮邛这老王八蛋坑去。 你阮邛为老不尊,堂堂十一境兵家圣人,也好意思为难老子一个九境武夫,哼,若不是看在秀秀姑娘的面子上,老子一只手,能捶杀你风雪庙年轻一代的所有人。 韩楚风返回小镇前与陈平安约好在泥瓶巷见面,拿到宝甲,他便去找清风城那个骚娘们儿敘敘旧。 到了杨家铺子,韩楚风先把欠杨老头的那一袋供养钱还清,又买了些补气养血的药材,打算让陈平安熬给寧姚。 后院,杨老头正抽著旱菸,烟雾繚绕。 一只黑猫不知从哪钻出来,蹲在不远处抖了抖毛。 杨老头吐出一口烟圈,淡淡开口:“驪珠洞天三千年水运被你吸走一层有余。你拿了原本属於某人的东西,自然也要背上某人该承担的因果。韩楚风,这买卖你不想做也不行了。” 韩楚风满不在乎地点头:“行啊,晚上我就把剩下九成也吸走,说不定能一举突破武道第十一境。” 杨老头冷哼一声:“你不怕死儘管试试。” “开个玩笑,你怎么还当真了?” 韩楚风訕訕一笑,转身离开时,却听杨老头忽然莫名其妙地问了一句:“韩楚风,你知道你身上为何会背负如此多的因果么?” 他头也不回,理所当然道:“多管閒事唄。” 杨老头笑了笑,没再说话。 离开杨家铺子,韩楚风径直去了小镇东门,找郑大风。 郑大风见到他喜出望外,拉著他就要討论神仙话本里的精妙之处。 韩楚风摆摆手,说这种妙不可言的事,非得等到夜深人静时关上门再探討才有趣。 郑大风一听直拍大腿,对啊,偷偷的才有趣。 韩楚风让郑大风找来大隋高氏那对主僕,说有要事相商,没一会儿,人来了,韩楚风直接从怀中掏出一片槐叶递过去,槐叶上金光流转,竟是个宋字。 韩楚风解释:“这枚槐树叶是驪珠洞天机缘所在。现在给你们两个选择,第一,你们拿著这片槐叶先行一步,我办完事后去找你们。第二,留在这里等我,但有可能需要你们出手帮忙,这是报酬。” 眉发皆白的高大老宦官望著槐叶有些犹豫,拿槐叶离开说不定会遇到大驪铁骑的追杀,但留在此地难免会捲入更深的阴谋算计中。 这时,名叫高稹的锦衣少年上前一步,眼神灼灼,直言不讳道:“敢问韩前辈,若我等帮您这次,事成后,您可愿入我大隋,担任大隋皇室的供奉?亦或担任大隋国师。” 姓吴的老宦官想了想,没有阻止少年的僭越言论。 如果真的能说服这位在浩然天下交友过半的白衣剑仙入大隋,那大隋国运必將昌盛千年,便是一统整个东宝瓶洲也不无可能。 韩楚风笑了笑,没接这话茬,只是留下一片槐叶,让他们自行选择。 回到泥瓶巷,陈平安已等候多时。 两人一道去了刘羡阳家,搬出那个朱漆木箱。 韩楚风打开箱子,低头瞅了瞅那副宝甲,还真是丑啊,他看了一眼便不想再看第二眼,目光却被老旧博古柜上的图案吸引。 “小平安,这幅图案的材料是什么?” 陈平安轻声道:“应该是从小溪滩里捡来的石子,有很多种顏色。不过刘羡阳的长辈,当年肯定是只拣选了金黄色的,先碾碎了再粘在一起。我们把这种石头叫蛇胆石。” “这东西多么?”韩楚风问。 “多啊。”陈平安笑道,“韩大哥你要是想要,我能给你捡回来好多。” 韩楚风望著眼前这个贫寒少年,深深嘆了口气,还真是住在金山银山里的穷光蛋。 他从怀里掏出苻南华那枚云纹古玉递给陈平安,態度强硬道:“这枚玉佩你拿著,算不得什么威力巨大的仙家法宝,等你日后穿上白衣,头戴玉簪,腰间佩玉,这才叫瀟洒剑客。” 他顿了顿,继而说道:“小平安,你以后没事就去多捡些石头,捡到后咱们二一添作五,一人一半。” 俊秀青年不忘叮嘱:“这玩意是个值钱物件,最好把別人家的也都收集起来,以后会有大用。” 陈平安一听这东西值钱,顿时眼前一亮,点头如捣蒜:“韩大哥你放心,我一会儿就去溪里捡去!” 韩楚风扛著那个大木箱回到陈平安家,听陈平安说他家隔壁住著对主僕,想来应该跟宋长境有关係,只可惜就见过一次面。 韩楚风推开院门来到屋內,寧姚正在打坐调息,见他进门,她睁开眼,眉头微皱:“哪来的箱子?” 韩楚风简单解释了一番。 寧姚忍不住又是一声冷哼:“你还真爱多管閒事。” 韩楚风訕訕一笑,走到她身边,低声道:“寧姚,把你那把剑先借我用一下,今晚我有事。” 寧姚也没废话,心念一动,那柄雪白飞剑便悬浮在他面前。 於是,腰挎雪白长剑,左手托著个大木箱的俊秀青年,大步流星来到了福禄街卢家门口。 他看了眼紧闭的大门,二话不说,抬起脚来,“轰”的一声巨响,那扇看似厚重的大门便被他一脚踹得粉碎。 韩楚风站在废墟之上,白衣猎猎,对著院內厉声大喝: “让清风城许氏那个臭婆娘跪著来见我!” 【晚上还有一章,今天给外婆回坟只有两章】 第17章 让正阳山寸草不生 福禄街卢氏的宅子,小巧玲瓏,却別有洞天,便是见惯大场面的韩楚风,也觉得是螺螄壳里做道场,做到了极致。 韩楚风白衣飘飘,大袖摇曳,偏房那边很快涌出十几位彪形大汉,儘是些三四境的粗鄙武夫。 还没见白衣俊秀青年如何轻拂衣袖震推强敌,这些人便如同被天威压制,横七竖八躺在地上,动弹不得,就连开口骂娘也是不能。 韩楚风单手举著朱漆木箱,一路走来,儘管有眾多护院蜂拥而至,却都没能让他停步些许。 他来到正堂,堂而皇之坐在主位,如此这般鳩占鹊巢的行为,一眾下人敢怒,不敢言。 韩楚风之所以这么做,一是哀其不幸怒其不爭,二是凭他与卢氏王朝的因果纠缠,便是將小镇內的卢氏尽数打杀,齐静春也不会多言。 当年卢氏王朝覆灭时,皇帝领著诸多有骨气的王公大臣以命求韩楚风一句无比郑重的诺言,日后若有机会,还请为卢氏王朝復国!若能復国,卢氏一脉所有子弟的性命,任由韩剑仙处置。 长生桥已断的白衣剑客应下了。 为此,俊秀青年不惜以战场煞气和亡国怨气衝击经脉、淬炼体魄。 当修为达到远游境巔峰时,他去了一趟清风城,见了那些逃难的皇亲国戚和金枝玉叶,清风城许氏还算以礼相待,並未刁难这些人。 事后,韩楚风与清风城城主许浑做了笔交易,传了一招剑术,让这位被誉为宝瓶洲“上五境之下,杀力最大者”之一的许城主,更名副其实些。 不到半盏茶功夫,门外脚步声急促,卢家家主卢稷领著十几名家丁杀气腾腾衝进正堂。 只是当这位家主闯入正堂,一眼瞧见那端坐主位、白衣胜雪的年轻人时,满腔怒火瞬间消散,难以置信地问道:“阁下……可姓韩?” 面色已恢復如常的俊秀青年冷哼一声,“卢稷,我此次来小镇,本打算带走你们一人,也算全了当年的承诺。可你们这般趋炎附势、摇尾乞怜的做派,真是让韩某失望。” 闻言,这位卢家家主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泣不成声: “卢稷率卢氏全族,拜见韩仙师!望仙师搭救我卢氏一脉啊!早年听闻韩仙师是我卢氏王朝最后的希望,可后来……我听说韩仙师不知所踪。我也是被逼无奈,才与清风城许氏做了交易啊!” 韩楚风神色稍霽,淡淡问道:“许氏妇人在哪?” 卢稷连忙说道:“在后院水榭!” 韩楚风点点头,起身来到卢稷身边,隨手拍了他肩头一下,一股浑厚气劲涌入,震得卢稷气血翻腾,却又舒服至极。 韩楚风指著桌子上的朱漆箱子道:“带著它,前面引路。” 卢稷不敢怠慢,更不敢假手下人,双手捧著箱子,腰弯得极低,亦步亦趋跟在韩楚风身后指路。 穿过几道月洞门,在一座临湖水榭之中,有位身著藕荷色罗裙的丰腴妇人,正慵懒地斜倚在栏杆处,逗弄著身旁一个穿著大红袍的孩童。 妇人面容姣好,眉眼间自带三分媚意,只是突然间,妇人那嫵媚的笑脸瞬间僵住,她瞧见一袭白衣正朝自己走来。 不是韩楚风又是谁? 她心里咯噔一下,起身想走,却骇然发现身体竟如被无形枷锁禁錮,动弹不得分毫,便是她儿子也是如此。 “许夫人,故人相见,何必急著走。” 话音未落,一袭白衣已至身前。 韩楚肆无忌惮打量著许氏妇人那姿態婀娜、丰腴柔软的身躯,嘴角勾起一抹戏謔笑意,“嗯,还是跟以前一样,很润。” 一袭鲜艷红袍的男孩,脸色阴森,咬牙切齿,死死盯著韩楚风,怒不可遏,就像一头虎豹幼崽。 “放肆!不可对韩前辈无礼!”妇人罕见动怒,厉色训斥。 “行了行了,一个小娃娃而已,便是真惹恼了我,我也只会找他老子算帐。” 俊秀青年大大咧咧倚在栏杆坐下,转头看向卢稷:“打开箱子。” 卢稷打开箱子,妇人望著那具模样丑陋的宝甲,眼神出现片刻迷离,然后是难以掩饰的炙热和渴望,但妇人很快收敛情绪。 韩楚风说道:“许夫人,刘羡阳家这具祖传宝甲暂时归我了,你想要便来找我,但是否与你做买卖,呵,全看我心情。” 妇人柔声笑道:“韩仙师说笑了,既然韩仙师看上了这具宝甲,妾身自不敢染指。妾身来小镇前,卢氏王朝的公主曾拜託我若是有缘见到你,便替她转达一句话,好像叫什么『千缕恨,一笺空,冰綃碎处见惊鸿。从今不梦梨花月,怕有相思葬晚红』。” 俊秀青年顿时哑然,脑中不由浮现出那一抹紫衣罗裙少女,那年她才十五岁。 韩楚风死死压制腰间这柄蠢蠢欲动的飞剑,想了想,还是问道:“她...可还好?” 妇人暗中鬆了口气,戚戚然低声道:“自清风城一別,她日思夜想,说只要能与您再见上一面,便是死,也此生无憾。” 韩楚风摇了摇头,低语道:“你这又是何苦呢?” 他轻挥衣袖,威压尽散,许氏妇人如释重负。 俊秀青年对许氏妇人和卢家家主说道:“你们留下,其余人等一律退出水榭。” 眾人闻言,如蒙大赦,匆匆退散。 许氏妇人柔声叮嘱了红袍男孩几句,便遣他速离此地。 待只剩下三人时,韩楚风也不废话,开门见山:“说吧,你们来小镇所图为何?跟卢氏又做了什么交易?除了这副宝甲,还在谋划什么?若有半句虚言……” 霎时,一股磅礴威压如山崩海啸,骤然砸在二人头顶。 “噗通!” 许氏妇人与卢稷膝盖一软,竟是直接被压得跪倒在地,连头都抬不起来。 方才还颐指气使,视小镇百姓如螻蚁的妇人,此刻脸颊死死贴在地面,以一种极其羞辱的姿势跪在韩楚风脚边。当真应了韩楚风来时那句“让清风城那个骚娘们儿跪著来见我”。 她心中屈辱滔天,羞愤欲死,却又不敢流露出半分怨恨,甚至连復仇的念头都不敢有。 因为眼前之人的行事作风,当真是毫无顾忌可言,便是一怒之下杀光整个清风城,也不无可能。 韩楚风倚著栏杆,指尖轻叩,每一声都似敲在二人神魂之上。 许氏妇人死死咬著嘴唇,直至渗出血丝,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沙哑:“韩仙师息怒……此事……此事关乎我两族存亡,妾身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她不敢再有丝毫隱瞒,將事情一五一十说给韩楚风听,卢稷则神色如常,时不时补充细节。 “剑经?刘羡阳竟是那人的后代?那岂不是与......” 韩楚风心中思忖,面上不显,左手掐诀起卦,半晌,俊秀青年缓缓起身,白衣在风中猎猎作响,俯视著跪在地上的二人,如神明俯瞰螻蚁。 “回去告诉许浑,他想要宝甲,一袋子精金铜钱可是不够。至於正阳山那头老畜生,你也帮我带句话,当年小爷心情好才没砍了它的脑袋吃猴脑,区区元婴而已,再敢放肆,我离开小镇后,第一件事,便是让正阳山寸草不生!” 第18章 无耻之徒——韩楚风! 韩楚风离开前,卢稷让卢氏家族所有子弟跪在俊秀青年面前,希望他能挑选一两个好苗子跟他修行,哪怕倾家荡產也是值得的。 可惜,韩楚风用周天望气术探查了所有人的根骨心性,最后只说了一句话,便离开了。 ——小镇卢氏,难堪大用! 他没说“死不足惜”这种更伤人的话。 如果说资质不好还可以用勤来补拙。 可心性不好呢? 亚圣以“四端说”为核心,提出“人之初,性本善”,强调人性的善是天生的,而非后天道德、律法约束。亚圣认为“人皆可以为尧舜”,靠的是“存心养性,以善导善,莫向外求”。 文圣以“化性起偽”为核心,提出“人之初,性本恶”,强调人性的恶是天生的,圣人通过制定礼义法度,来矫正和引导人的本性,故重师法之教、礼义之化,使人去恶从善,积偽成圣,博学省察、强学而求外鑠。 文圣认为“涂之人可以为禹”,靠的是规矩绳墨。 这便是三四之爭的根本原因。 韩楚风闯荡江湖这十余年间,踏遍九州,看遍人间,无论山上还是山下,天生为善之人不少,但天生存恶之人更多。 白衣剑客觉得,亚圣和文圣的学说,都对,但也都不对,“无非以圣人之念苛求世人”,你们那群狗屁儒家圣人高居庙堂,受香火顶拜,岂懂人间之疾苦?眾生之无奈? 以学问来定善恶,本身就是错的。 所以,他走上了另一条路。 一条从世俗中来到世俗中去的路。 所以,他加入了墨家。 成了四座天下主动將万般因果尽揽己身的白衣剑仙——韩楚风! 俊秀青年离开没多久,卢家又来了个满头霜雪的高大老人,旁边还跟著一位气鼓鼓的小女孩,她粉雕玉琢,宛如世上最精巧的瓷娃娃。 自从魁梧老人踏足卢家,从卢氏家主卢稷,到卢氏子弟下人,人人大气都不敢喘。 尤其卢氏家主的嫡长孙,卢正淳,他整个人匍匐在地,颤抖不止,心中怨恨丛生,恨极了刚刚来过又走了的白衣青年,恨那人为何断了自己的长生之路,恨那人为何不带自己离开,更恨那人明明有实力杀了清风城许氏妇人,为何不杀? 正堂內,妇人望向正阳山的那位白髮老人,笑问道:“猿前辈意下如何?” 搬山猿眼神阴森,杀气腾腾,“好你个韩楚风,断了长生桥还敢出此狂言,你既然来了小镇,那咱们新帐旧帐一起算。” 放在外面,他还真不敢说一定就能杀了只是武夫八境的韩楚风,但在此地,凭自己这具千丈真身和骇人体魄,便是耗,也能耗死那个无耻之徒。 小女孩气鼓鼓地不想说话。 搬山猿想了想,將小女孩放在自己宽大的肩膀上,出了卢宅,路上,搬山猿语重心长地说道: “小姐,有些话本不该跟你说的,只是事已至此,再隱瞒也没有意思,老奴就一併跟你说了。我正阳山开山两千六百年,恩恩怨怨不计其数,除了风雷园这不死不休的大敌外,还有一人,同样让我正阳山承受著奇耻大辱,哪怕正阳山这些年英才辈出,可只要那人一天不死,便是如苏嫁这般天骄,也抬不起头。” 说到这,老人脸色狰狞,每每想起那袭白衣,老人恨不得食其肉饮其血,把那无耻之徒剥皮抽筋,再把他神魂炼製成为灯芯,日日受那天火焚身之苦。 小女孩一脸茫然,正阳山与风雷园的陈年往事,其实早就烂熟於心,耳朵都听得起茧子了,可怎么又多出了一人? 小女孩好奇问道:“白猿爷爷,那人就是韩楚风吗?为何我从未听人说过?” 搬山猿冷哼一声,“小姐那时刚出生,而这件事又被我正阳山视为奇耻大辱,便是私下议论也是不行的,小姐自然不知。” 小女孩稚声稚气问道:“白猿爷爷,那人到底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 搬山猿愤懣满怀,“六年前,那无耻之徒不过十九岁,却已是第十境修士,杀力之强更是堪比玉璞境。他听闻我正阳山是东宝瓶洲剑道扛鼎仙门之一,便仗剑登上正阳山发起挑战。呵,若他同境对同境,我正阳山自然不怕,便是输也心甘情愿。可那无耻之徒面对数位同境修士不选,竟扬言要找同龄人对决。就这样,我正阳山被他架在两难之地,应战,我正阳山年轻一辈不过六七境,岂是他对手?不应战,保不齐明天就会传出白衣剑仙韩楚风一人压一山的风流美谈。” “那最后如何了?”小女孩听得满腔激愤。 “最后?呵。” 搬山猿声音冷漠:“最后苏嫁为护我正阳山名誉,率所有年轻一辈的弟子对战这个无耻之徒,却被他閒庭信步般的一一击败,甚至还在对决中创出一套近乎风流的精妙剑术。” 老人望向小女孩,换了副和蔼面容,解释道:“这也是我正阳山不允许门人弟子穿白衣的原因。便是外客登门,也要褪去白衣才行。” 小女孩气鼓鼓地说道:“这个无耻之徒,白猿爷爷,你一定要好好教训他,让他知道我正阳山真正的厉害。” 老人洒然笑道:“这是自然。” 其实,老人还有一句话未说出口,他怕影响小姐心境,那便是,当日正阳山连同他在內的数名元婴剑修想要出手击杀这个无耻之徒,却又被他一一击败,便是眾人联手也是不敌。 ...... 暮色沉沉,韩楚风在杏花巷买了些糕点吃食,今晚要是动起手来,肯定顾不上给寧姑娘做饭,唉,一个人行走江湖总是不便。 俊秀青年想著,等此间事了,自己是不是也找几个伶俐的下人?嗯,要找就找那种板亮条顺腿长的,即便打不了架,每日看著也能养眼。 回到泥瓶巷,他在门前驻足,想了想,心念一动。腰间长剑便如一只欢快的雀儿般飞出剑鞘,去寻找草鞋少年。 树欲静而风不止,刘羡阳牵扯的因果太深,不把陋巷少年安顿好,他总有些不放心。 推门进院,寧姚坐在桌边,手里把玩著几片槐叶,气色已好了许多。韩楚风將朱漆木箱放在桌上,简单说了说卢氏和许氏的事。寧姚只听著,偶尔点头,並不多言。 没过多久,院门被轻轻推开。 陈平安背著个大箩筐,站在自家房门口问道:“韩大哥你找我?” 俊秀青年点点头,示意进来坐,別拘谨。 那柄雪白嗖一下飞回寧姚身边,剑柄轻点她手臂,似要告状,却听韩楚风轻轻咳嗽了一声:“今天晚上我要跟人打一场。寧姚,你就在家里哪都別去。” 寧姚抬眼,狭长眉梢微挑:“有把握?” 韩楚风笑了笑,话语里带著惯有的狂傲:“问题不大。” 陈平安放下箩筐,从里头仔细拣出几块成色上佳的蛇胆石,双手捧给韩楚风。 其中一块墨绿色的,足有巴掌大,石质坚细,入手极沉。韩楚风以手摩挲,指腹竟有微微刺痛之感,石头边缘烁烁然溅起几分锋芒。 他微微点头,转头对寧姚道:“等閒下来,等我用它给你雕个坠子,或者刻个小人像。以后你贴身佩戴,便像我时时刻刻陪在你身边一样。” 寧姚嘴角微翘,接过石头,眯起眼眸,细细观察石头里的微妙纹路。 她看著石头。 俊秀青年看著她。 贫寒少年看著他俩。 暮色透过窗欞,將这方寸陋室染得一片昏黄温暖。 爹娘早死,从小孤苦无依的贫寒少年,莫名觉得自己似乎失去了什么,但又得到了什么。 玄之又玄,说不清楚...... ...... 杨家铺子。 杨老头躺在竹椅上抽著旱菸,喃喃道:“孽缘啊。” 第19章 教陈平安剑术 韩楚风右手撑著脸颊,侧身望向陈平安,脑袋不自觉依在寧姚肩头,笑意温和: “陈平安,其实你的根骨资质並不差,至少是地仙苗子。若肯踏实修行,躋身上五境也並非难事。你之所以没被买瓷人带走,是因为你的本命瓷被你爹打碎了!这里面涉及了一桩公案,我不便与你多说。我现在只问你一句——可想修行?” 不知为何,当俊秀青年提及陈平安父亲的时候,贫寒少年忽然泪流满面,好像想起了谁,就连韩楚风最后的言语也没听清。 韩楚风眉头一皱,心中暗骂:“好你个王八蛋陆沉,你等老子出了小镇的,老子要是不把你打得满地找牙,我他妈跟你姓!” 岂料,就在韩楚风刚腹誹完,心湖忽然响起一阵大笑:“哈哈哈哈,陆道友,这可是你说的。” 竟是那陆沉的声音。 韩楚风脸一黑,寧姚轻轻拍了拍他肩膀,摇了摇头。 陈平安抬起头,眼眶通红,声音哽咽:“韩大哥,我知道你本事大……我想求你一件事,只要你应下,让我做什么都行。” 面对这近乎卑微的恳求,素来把“义”字掛在嘴边的俊秀青年,罕见地摇了摇头。 “非是不愿,实属不能。陈平安,你只需知晓一件事,你父母的死与你无关,不但如此,你此生命途坎坷,还是受累於你爹娘。” 少年低下头,默不作声。 韩楚风见状,微微嘆息,陡然坐直身体,腹部真气鼓盪,霎时间,游离於天地间的浩然气,尤其是乡塾上空那股清正之气,被他强行鯨吞入体。 “陈平安!你这般颓丧自弃,可知你爹娘在九泉之下,能否心安?” 一声暴喝,如春雷在陈平安心湖中炸响。 俊秀青年竟不惜耗损第二口真气,催动“大音希声诀”以正少年心神。 此音一出,浩大堂皇。 似那撼天雄狮,势如海啸层叠不绝。 又如那佛门梵唱,声威所至,妖氛涤盪。 道道霞光从天而降。 阵阵清风拂晓人间。 《尚书》有云:诗言志,歌永言,声依永,律和声。八音克谐,无相夺伦,神人以和。 草鞋少年心神荡漾,只觉有一团浩然正气在体內不断徘徊游走,他猛地站起身,仰天长啸,若非韩楚风及时出手將声音压制在方寸间,怕是本就家徒四壁的陋室,顷刻间便房倒屋塌。 积压心中多年的浊气尽数消散,贫寒少年抬起头,眼中的惶惑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眉宇间还有少年独有的意气风发,像是挣脱了千斤枷锁。 “韩大哥,请你教我本事,我也要当那山上的神仙!” 韩楚风笑著问道:“跟我学了本事,往后想做些什么?” 草鞋少年学著俊秀青年的模样,右手並指如剑,直指天幕,坚定地说道:“我辈剑客,仗剑天下,遇到不平事就要管上一管!” “好。” 韩楚风满意地点点头,下一刻,俊秀青年身形一闪,已在院中,那柄被韩楚风赐名“小剑剑”的雪白长剑横在身前,剑身在暮色里泛著清冷的光。 韩楚风站在院中,衣袂隨风轻摆。陈平安急忙起身跟上,寧姚仍坐在桌边,只是她的目光,从始至终都落在那袭白衣身上。 韩楚风负手而立,语气无比庄重: “陈平安,你给我记著,剑之所以为剑,非以其锋刃。习剑者,应先有剑心,后有剑术。心若不正,剑愈利,祸愈深。若他日我得知你用我所传剑术为非作歹,你便是躲到天涯海角,我也定要你飞灰烟灭!” “灭”字还在口中,俊秀青年手握长剑,白衣微扬,纤尘不染,一股睥睨古今,笑傲红尘的“势”自身上散发开来。 陋巷少年顿时心神荡漾。 韩楚风手腕一震,一股沛然莫御的剑气以韩楚风为中心四散开来,剑气纵横三千里,一剑光寒十九州,剑隨身走,方寸间光影连绵,时而如流云卷天,时而如柳絮隨风。 韩楚风姿態瀟洒,惊涛十三剑气势磅礴,“水本无形,隨心所欲”,挥洒之间,行乎当所行,止乎当所止,剑招转换浑然天成,毫无滯涩破绽。 俊秀青年周身气机一变再变。 倏尔间,有上决浮云,下决地纪,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的霸气;有三分欢喜,七分无邪,出乎天然,不染俗尘的天真;有珠辉玉润,衣带飘摇,足以洗尽万古长空的风流...... 韩楚风的神態举止落在寧姚眼中,当真是绝代雅士、无双玉人,令人神逸思飞,英气女子只觉心头鹿撞,双颊染霞。 一剑舞罢,剑意未绝。 韩楚风长剑负於身后,右手並指如剑,以迅雷之势猛然点向陈平安眉心。 这一指,並非云霞山蔡金简那般霸道破门,而是將自身精妙剑术、剑意、以及功法尽数传於草鞋少年。 陈平安浑身剧震,只觉得眉心一点冰凉炸开,旋即化作万千暖流,如江河倒灌,奔涌而入。 他眼前先是一黑,继而有无量光华迸发,仿佛置身於一片无垠的碧海之上,目睹惊涛拍岸,潮生潮灭,又看到一袭白衣,在月下、在山巔、在云端,將那精妙绝伦的剑招一一拆解演化。 此时,陋巷少年脑中千剑齐鸣,万潮奔涌,一轮大日在心湖中冉冉升起,照彻迷雾。 韩楚风收指,静立片刻,方才那凝聚如实质的磅礴剑意缓缓消散。他脸色微微发白,显然这般“灌顶”之举,对他此刻的状態而言,负担亦是不小。 “我於大海观潮三年,方创出此剑术和功法。惊涛剑共有十三式,用此剑,应『心似沧海纳百川,意如磐石定狂澜。千叠暗劲藏水下,一朝喷涌破云天』。切记,动时若江河决堤,静时如深渊蓄势。重“势”而不拘於“招”,剑意连绵,后劲无穷。” 韩楚风缓了口气,继续说道:“我最后传你的三招剑术,乃我毕生精华之所在。第一式,名为『一剑归尘』,这一剑,是忘乎生死所迸发的光芒,快到极致,需要凝聚你全部的精神气魄;第二式,名为『一剑断山河』,剑未到,势先成,一剑挥出便如天威降临,可开山、断海、摧城;第三式,名为『但借残月照孤鸿』,这一剑,是最具杀意的一剑,先灭魂再杀身,最后神魂俱灭。” “这三招你能记住多少,悟到几分,全看你个人造化。” 俊秀青年最后叮嘱道:“陈平安,你以后行走江湖,在无实力保全自身的情况下,若有人问起你与我的关係,切记,只说不认识。” 陈平安睁开眼,眸中竟有剑气一闪而逝。 他深吸一口气,朝著韩楚风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弟子陈平安,拜见师父。” “起来。” 韩楚风一把將他拎起,欣慰道:“我传你剑术,是看中你心性。你我之间不必师徒相称。你唤我一声韩大哥,我认你这个兄弟,足矣。” ...... 巷弄幽深,月光如霜。 青色石崖,站著一头雪白麋鹿,通体晶莹,焕发出丝丝缕缕的白色光线。 它身边,站著两个身穿道袍的年轻男女。 不远处还有个背负长剑,腰悬一枚怪异佩饰的中年男子。 廊桥那边,台阶下,站著一名赤脚僧人,双手合十,低头悲悯道:“阿弥陀佛。” 这时,一袭白衣,腰佩雪白长剑的俊秀青年,朝著他们缓缓而来。 佛门雷音塔,道家天师印,兵家小剑冢,儒家山岳玉牌。 想拿走四件圣人留下的压胜物,先问我韩楚风答应不答应! 第20章 阮秀见寧姚 在韩楚风看到他们的同时,几乎所有人也都看到了他。 青衣少女举起手中绣帕,应是在说,看,糕点哦,想吃吗? 韩楚风笑著点头,嘴唇微动,虽未出声,青衣少女却听懂了。 面容英俊的年轻道人瞥了眼白衣剑客,神色沉凝,低声道:“贺师姐,可是那人?” 有倾城之姿的道姑微微点头,心中讶异,他为何在此? 腰佩虎符、背负长剑的兵家巨子,神色冷漠,眉宇间杀意凛现。 韩楚风笑著与神誥宗玉女打招呼:“贺仙子真是越来越漂亮了,不知尊师近来可好?听说魏晋那大傻子还在满天下找你,等我下次见著他,再替你教训他一顿。” 名叫贺小凉的貌美道姑微微一笑:“三年未见,韩剑仙风采不减当年。只是不知以韩剑仙如今的修为,是否还能一剑断江,让天地百里无光?” 当年韩楚风修为大成,曾与天君祁真有过一场大战,一剑挥出,江海倒流,剑气遮天蔽日,眾人抬头只见剑气不见天光。 虽说最后惨败祁真一招,可祁真乃玉璞境巔峰,韩楚风以元婴境对战玉璞境,虽败犹荣。只是这件事被贺小凉提及,倒有些绵里藏针的意味。 韩楚风笑而不语,只是拍了拍腰间佩剑,意思显而易见:你可以试试。 “韩楚风。” 这时,腰掛虎符的男人驀然踏前一步,声如金铁交鸣:“当年一战你我未分胜负,既然遇到,那便再打上一场,也好了结因果。” 俊秀青年眉梢一挑,傲然笑道:“凭你?呵,回去把姓余的那王八蛋也叫上,省得打起来不尽兴。” 青衣少女阮秀见状,没好气地瞪了负剑男人一眼:“你有本事找我爹打去,在这儿逞什么能?” 负剑男人没理会阮秀,只是死死盯著韩楚风。 韩楚风对阮秀温声解释:“秀秀,我跟他之间的恩怨,虽不像跟姓宋的那王八蛋不死不休,却也难善了。一会儿动起手来,你靠后些,免得波及到你。” 说这话时,他右手已按在剑柄上,周身气机以恐怖的速度攀升至巔峰。 身穿红棉袄的小女孩嚇得缩了缩脖子,赶紧躲到神仙姐姐身后。 贺小凉轻抚鹿背,柔声道:“韩剑仙何必如此。今日大家来此,都是为了那四件压胜物。你若非要阻拦,便是与在场所有人为敌。” 见她一语道破天机,韩楚风哈哈大笑,袖袍一展:“贺仙子这话说的,倒像是我韩楚风怕了似的。当年祁真老儿都没能让我低头,就凭你们几个?” 他环顾一周,目光在赤脚僧人身上顿了顿:“大和尚,我只问你一句话,佛曰普度眾生,你若执意拿走压胜物,那你们到底是普度眾生,还是借普度眾生之名行愚昧世人之实?” 赤脚僧人双手合十,低眉垂眼:“阿弥陀佛,贫僧只为取回佛门之物。韩施主若肯行个方便……” “不方便。” 韩楚风直接打断,语气斩钉截铁:“今天这四件东西,谁也別想动。我韩楚风把话撂这儿——想拿东西,先问过我手中剑。” 负剑男人终於按捺不住,背后长剑嗡鸣出鞘,寒光乍现:“狂妄!” 韩楚风身形未动,腰间雪白长剑却自行飞出,剑鸣清越如龙吟。 一道无形剑意自他身上勃然升起,如孤峰突起,如大日巡天。转瞬间,剑意与剑气在白衣剑客身前凝成一座万丈高山,轰然压向负剑男人,避无可避! 负剑男人瞳孔骤缩,仓促间挥出一道剑气,试图硬抗这道剑意。 可那剑意看似无形,却重如万钧山岳。不过三息,负剑男人脚下青石竟“咔”的一声,裂开数道细纹。他脸色微微发白,持剑的手竟有些颤抖。 眾人心中骇然,不是说韩楚风自废修为,武道也不过区区第八境,为何他还能这般不讲道理,全然无视此方天地的压制,与兵家祖庭传人斗得旗鼓相当! 韩楚风心神一凛,无需回头,便知谁来了。 “你来了?” “嗯,我来了。” “你不该来的。” “可我还是来了。” 白衣剑客身后,站著一位头戴帷帽、腰间悬佩绿鞘狭刀的黑衣少女。 少女左手以刀拄地,右手搭在韩楚风肩上,剑心相通,神魂相融,久违的剑意与剑势重新在韩楚风身上凝聚,寧姚傲然道:“你对付用剑的,其他人交给我。” 韩楚风摇摇头,“你的伤还没好,別逞强。” 寧姚恨不得拿刀鞘使劲敲打那颗脑袋,到底是谁逞强? 她瞪眼道:“喂!站在你跟前的人,可是我寧姚,未来的全天下第一大剑仙,大剑仙好不好?!” 韩楚风笑著直点头,“知道了知道了,我的大剑仙。” 青牛背上,扎著马尾辫的少女好奇看了眼英气凌人的黑衣少女,她没敢打招呼。 寧姚似有感应,抬头望去,瞥了眼身材娇小玲瓏却好生养的清秀少女,知道是韩楚风的朋友,但不太愿意打招呼。 只是她的右手从韩楚风的肩上缓缓而下,最后停在俊秀青年的腰间,然后狠狠掐了一下,疼得俊秀青年齜牙咧嘴。 便在俊秀青年失神之际,一直与他对峙的中年男子抓住这千载难逢的良机,悍然出手!长剑破空,直取韩楚风咽喉。 真武山,真小人! “来得好!” 韩楚风狂啸一声,手中长剑寒光骤起。 有无长剑在手,韩楚风判若两人,白衣剑客身形飘摇,一轮快剑使得如光流影散,瞧得人眼花繚乱,几乎喘不过气来。 剑气纵横间,青石地面被逸散的剑气割出道道剑痕。 一个是百年难遇的剑道天才,一个是被此方天地青睞的真武山玉璞境剑修。 二人以快打快,眨眼已过数十招。 从未真正见过韩楚风全力用剑对敌的寧姚,此刻方真切感知到,他的剑法究竟玄妙到何种地步。 腰悬虎符的中年人神色愈发凝重。 他只觉韩楚风的剑招飘忽百变,无跡可寻,剑来剑去,全然不见招式痕跡,却又招招指向自己气机流转的薄弱之处。 更可怕的是,这无耻之徒似能洞悉自己下一剑出向何处,提前应对。 二人各怀心思,剑招渐渐开始诡譎,快时迅若风雷,如顛如狂,慢时剑锋飘若柳絮,如带千钧。 这般时快时慢,乍看安稳,但在眾多高手眼里,却比一味快剑强攻还要凶险万分。 须知快剑强攻不过逞一时之勇,然而招式时快时慢,是以虚招诱敌,或观敌虚实。便如雷雨来临前,先有狂风骤起、乌云压顶,而后电闪雷鸣,最后才是大雨滂沱! 天地施威尚且蓄势而行,何况剑术? 腰悬虎符的中年人久攻不下,心中焦躁渐生。他深知韩楚风沧海归元诀的玄妙,一口真气循环往復,绵延不绝。这般缠斗下去,自己必先力竭。 念及此处,他不再留手。 中年人身形陡然一顿,手中长剑发出一声悽厉尖啸,剑速再增三分!剎那间剑影重重,仿佛有数十把长剑同时刺出,封死了韩楚风所有退路。 “韩楚风小心!” 寧姚与阮秀的惊呼几乎同时响起。 韩楚风面色一凝,对方剑式已臻极致,他深吸一口气,左脚脚掌猛踏地面,身影陡然模糊,竟在原地留下一道近乎真实的残影。 “是水月镜身!”贺小凉低声惊呼。 霎时,一袭白衣已至中年人身侧三步內。 “惊涛裂岸!” 一声清喝,雪白长剑光芒大放,非是以前剑影重重,绵绵不绝,而是只有一剑!那股睥睨天下的“势”尽数凝聚於剑尖。 “轰!” 两道身影一触即分。 韩楚风后退三步,左袖被剑气划开一道口子,一缕髮丝悄然飘落。 中年人只退了一步,右臂微微颤抖,虎口崩裂,殷红血丝顺著剑柄蜿蜒而下。 他死死盯著韩楚风,眼中血色更浓。 非是愤怒,而是遇到强敌的兴奋。 中年人狞笑道:“好,很好……韩楚风,你果然没让我失望。” 他缓缓举起手中长剑,剑身平举,与眉齐高,一股比之前更恐怖的杀意从他身上迸发而出。 “接下来这一剑……我会用全力。” “你可別死了。” 第21章 以身为牢,困天地煞气 “我求你厉害点。” 韩楚风飞回寧姚身边,主动牵起她的手。 方才一战几乎耗尽了从寧姚那借来的“势”,若不及时补充,桓澍接下来这一剑,自己绝对挡不住,便是一剑被其斩杀,也不无可能。 黑衣少女抓紧了俊秀青年的手,担忧道:“你去一旁歇著,把他交给我,看我一剑斩了他。” 正犹豫是否要换第三口气的俊秀青年,闻言诧异回头看了眼黑衣少女,死死抿著嘴唇不敢把心里话说出来。 白衣剑客韩楚风心中腹誹,你一个练气八境、武道六境的小修士,是谁给你的胆气去对战玉璞境兵家剑修的?你们剑气长城都这么猛吗? 韩楚风似乎忘了,他的心声,寧姚听得到。 寧姚皮笑肉不笑地说道:“韩楚风,你真应该感谢我的不杀之恩。” 只是还不等韩楚风开口,便见桓澍轻轻向前跨出一步,青牛背上四周温度骤降,离得近的人甚至能闻到淡淡血腥气。 神誥宗的金童玉女、青衣马尾辫少女、苦行僧脸色纷纷剧变,黑衣少女神色凝重,此时,这位兵家祖庭真武山修士桓澍,眼中唯有韩楚风一人。 “韩楚风,自上次一战,我苦修多年,终在古战场中悟得这一剑,此剑自我练成后,从未有人能接下。你能逼我至此,死也可瞑目了。” 话落,剑动。 韩楚风被漫天杀意笼罩,顿感自己如沧海一粟。 四周景象在他眼前急速扩大。 天,遥不可及;地,广袤无垠! 所有人都已消失不见,整座驪珠洞天,仿佛陷入一片死寂! 霎时,韩楚风眼前开始模糊,五感消失,桓澍身形开始消散,转瞬之间,了无痕跡。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韩楚风耳边突然响起无数冤魂的哀嚎,眼前幻影重重,这不是內力,不是剑气,而是由纯粹杀戮凝聚而成的……势! 杀戮之势! 韩楚风呆呆站在原地,任凭眾人如何呼喊都无动於衷。 “韩楚风,你愣著干嘛,还手啊!” 阮秀大声喊道,手腕上,一只赤红手鐲,熠熠生辉,呈现出头尾衔接的蛟龙之姿,如一条鲜活的火焰小蛟缠绕於少女手腕。 下一刻,那只手鐲瞬间液化,有一活物甦醒,不断挣扎扭曲,几乎要衝天而起。 寧姚二话不说,腰间狭刀出鞘,身形一闪而逝,便要衝杀过去。 “呵,呵呵呵。” 山野间,忽有一阵笑意响起,韩楚风缓缓闭上眼,心神沉入丹田。 那里,真气如潮,生生不息。 那里,一点昊阳悬於沧海,煌煌照耀,至阳至刚。 潮生万象,昊阳巡天。 只是片刻间,沧海变成血海,昊阳变成残阳。 黑衣少女脚步一顿,骇然望向俊秀青年。 只见方才还逍遥飘逸的白衣剑仙,此刻周身煞气縈绕,竟比那真武山剑修还要恐怖,寧姚只在剑气长城外的万年战场见过。 “你……”寧姚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九幽深似海,玄煞蕴真灵。不修清静法,偏向死中行。夺尽幽冥气,炼我不朽身。一朝功成日,万鬼尽臣服!” 韩楚风幽幽开口,再睁眼时,那双原本温润的眸子,此刻似有血海奔腾翻涌,面对桓澍的必杀一剑,他只是嗤笑一声: “桓澍,你不过是在古战场上感悟煞气,而我是將整座古战场的煞气吸入己身。若在小镇外,你凭此招確实可以杀我。但这里是驪珠洞天,曾是真龙陨落之地,地下不知埋藏了多少远古战场的残魂、煞气。” “你既然想要,我便全给你引出来!” 话落,韩楚风忽然腾空而起。 小镇三千年积攒的怨气煞气,从廊桥、从瓷山、从锁龙井、从小镇四面八方一同涌起,化作滚滚黑雾,如百川归海般朝韩楚风匯聚而来。 整座小天地开始剧烈摇晃。 杨家铺子后院。 杨老头坐在油灯旁打著盹,被这动静惊醒,用老烟杆重重磕了磕桌面,低声骂道:“这小王八蛋,真不让人省心。也好,打吧,最好打的天翻地覆,好让那些三教圣人看看,你韩楚风的道,跟他们比起来如何。” 小镇官署,大驪藩王宋长镜没来由心头一跳,霍然起身,一脚踹翻了身前的桌案,跳脚骂娘:“韩楚风!你这个王八蛋,你想把这驪珠洞天拆了不成?!” 青牛背上,苦行僧双手合十,仰头望向空中那如神似魔的身影,低眉垂目,深深一拜,悲悯长嘆:“佛曰: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韩施主以身为容器,纳万千怨煞……此等大慈悲,大毅力,贫僧自愧不如。” 地面上,英气少女早已泪流满面,她感受得到,此刻韩楚风正在承受著什么样的痛苦,那是万鬼噬心、煞气蚀骨、被人碎尸万段的煎熬。 阮秀手腕上的赤红手鐲疯狂震颤,她仰著头,不知如何是好。 桓澍脸色惨白,眼中露出骇然之色,他在战场上感悟的杀戮剑意,在这滔天煞气洪流面前,竟如萤火之於皓月,渺小得可笑。 “不……不可能……” 桓澍嘶声道,“你怎可能承受如此煞气而不疯?不,这不可能,不可能!” 韩楚风轻笑,抬起右手,五指虚握,漫天煞气骤然在他手中凝聚成一柄血色长剑,“这一剑,名为——一息九万重!” 剑成,天地晦暗! 剑落,日月无光! 小镇积压千年的磅礴煞气如天河倒悬,朝著桓澍当头压下! 桓澍眼前一黑,整个人倒飞出去,喷出一大口黑血,他单膝跪地,面色惨白如纸,难以置信望著空中那道身影,“你……你竟能將煞气运用到如此地步……” 韩楚风缓缓落地,周身煞气如潮水般退去,他持雪白长剑抵在桓澍眉心,沙哑开口:“桓澍,我这一剑……可还入得了你的眼?” 桓澍沉默良久,忽然放声大笑:“哈哈哈哈!好!好一个韩楚风!这一剑,我桓澍心服口服!” 他挣扎著站起身,朝韩楚风抱拳一礼:“今日之败,桓澍铭记於心。他日若有机会,再向韩兄討教!” 说罢,竟不再停留,转身便离去。 背影萧索,再无来时那股兵家剑修的锐气。 苦行僧深深看了韩楚风一眼,双手合十,躬身一礼,也默默转身离开。 儒释道兵四家,已去其二! 第22章 大道不该如此小,寧姚,你好香啊 两大劲敌走后,韩楚风身形有些踉蹌。 方才强行引动整座洞天的煞气,併吞噬了两层有余,此时他的经脉几乎寸寸断裂,便是沧海归元诀和瀚海真经同时运转,也只是勉强护住几处主要经脉不受损,想再动手,怕是有些难了。 好在真武山有两真。 他將桓澍体內残留的煞气逼出后,真小人变成了真君子,便是看出自己气息萎靡到了极点,桓澍依旧坦然认输。 “韩楚风!” 这时,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寧姚闪身而至,一把將他揽入怀中,抚著他的后背,心疼地说道:“没事的,没事的,你好好休息,接下来交给我。” 狭刀出鞘半寸,她死死盯著那对金童玉女。尤其是那个被誉为“福缘冠绝一州”的神誥宗贺小凉,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青衣少女从青牛背一跃而下,快步来到韩楚风跟前,腕间赤色蛟龙红光一闪,倏地钻入俊秀青年体內——火神煮海,亦可祛煞。 只是当她看到寧姚冷漠的脸色后,满肚子想要说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没来由的,她便觉得很委屈,一下子就流下眼泪。 “阮姑娘,我没事,你不用担心,谢谢你为我疗伤。” 听著韩楚风温和宽慰的声音,马尾辫少女的心,就更难受了。 俊秀青年强撑一口气,望向神誥宗贺小凉,说道:“贺仙子,你怎么说?” 所有人的目光,齐齐望向这位一洲道统的玉女。 便是向来温柔的阮秀,此刻也罕见地动了怒,少女眼神凌厉,你贺小凉只要敢说个不字,我阮秀今天就敢杀了你! 贺小凉哑然失笑:“韩道友,儒释道兵四家,如今已经被你赶走了两家,想来儒家那位呵笔郎也是你的囊中之物,你又何必为难我这位故人呢?” “哦?你这是不同意?” 韩楚风冷笑一声,直言不讳:“贺小凉,摸著你那深藏不露的胸脯,问一问你的良心,你师父对你如何,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要不是替你出头,我又岂会跟祁真大打出手。呵,没想到你还真是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此言一出,贺小凉原本神色閒適瞬间凝结成冰霜。 寧姚皱眉,手握狭刀一时不知砍向谁,好你个韩楚风!怎么,听你的意思,你们之间还有一段不可告人的过往了?行行行,这笔帐我记下了,等你伤好些地。我要不把你打得哇哇叫,我就不是寧姚! 世人皆知贺小凉的传道恩师,对她寄予厚望,倾心栽培,几乎视若亲生女儿。 莫说神誥宗上下,便是韩楚风当年也是这么认为的。 只是后来有一天,韩楚风准备离开神誥宗时,忽有一片树叶落於他面前,本是最正常不过的事,可白衣少年起心动念,以树叶所落的方位补了一卦,这才得知,原来她的师父,早就对她起了別的念头。 少年血气方刚,最见不得这些齷齪事,当下也不管是否在別人地盘,一拳便將其打成重伤。 天君祁真倒是个明事理的,知道韩楚风行事从不肆意妄为,便问其缘由,只是韩楚风怕將此事公之於眾后,会让贺小凉以及整个神誥宗沦为笑柄,只说刚悟出一招拳法,隨便找个人试试。 也正因如此,才有了后来的天君与剑仙之爭。 此战过后,韩楚风受了重伤,天君祁真开始闭关。 如今这件事被韩楚风当眾提起,非是挟恩图报,只是让贺小凉明白一件事,大道不该如此小,不要只盯著眼前蝇营狗苟,你贺小凉只重大道,岂不知大道虚无,如此功利,怎能登上山巔,看那九天之上的风采? 世人常言“问心无愧”,可若是“心”从一开始就错了,那该如何问?又如何无愧? 只是这些话,他不会跟事事顺遂,资质卓绝的贺小凉说。 容顏极美的年轻道姑,望著脸色惨白的俊秀青年。 忽而想起某些往事。 原来有些人,真的不会变! 贺小凉久久回神,对韩楚风笑了笑,从一方传国玉璽里取出一个小玉瓶,轻轻拋向韩楚风那边,“这是『清心丹』,能镇压心神,化解煞气反噬。每天一粒,连服三天。这三天绝不能动用真气,否则……” 她没说下去,但眼中的担忧显而易见。 只是当玉瓶快到韩楚风身前时,俊秀青年刚要伸手去接,便见神色已不能用难看二字来形容的寧姑娘,一把將玉瓶攥在手中,手中青筋暴起。 好你个山野狐魅,居然敢当著我寧姚的面,勾引我的男人,我要不把神誥宗掀个底朝天,我就不是寧姚! 贺小凉有些恼火,瞪了眼黑衣少女,又深深望了眼那袭白衣,然后就此离去。 此方天地,只剩下韩楚风、寧姚、阮秀三人。 韩楚风福至心灵,居然吐出一大口鲜血,然后整个人靠在寧姚身上,无比虚弱地说道:“我...不行了......咱们先回去吧......” 寧姚赶紧抱住韩楚风,满肚子训斥的话刚到嘴边,又被她生生咽了回去。 寧姚蹲下身,动作轻柔地背起韩楚风。 阮秀想帮忙,去被她瞪了回去。 马尾辫少女站在原地,望著快步离去的黑衣少女和俊秀青年,默默地低下头,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却没落在地上...... 青牛背上,有个拿铁锤的汉子死死望著那一袭白衣,兵家圣人阮邛气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恨不得一锤子將这王八蛋锤死。 没这么欺负自家闺女的。 ...... “寧姚。” “有话就说。” “你看我厉害不?” “……厉害。” “那……你有没有更喜欢我一点?” “韩楚风,你不要和我叨叨叨,你信不信我真会砍你。” “嘻嘻,寧姚......你好香啊!” “呵......” 第23章 水火相济,金土为镇 青牛背到小镇的距离並不近,头戴帷帽的寧姚,背著韩楚风一路撒腿狂奔,像是个从山上跑下来的山大王,在路边抢了个如花似玉的俊俏书生,然后急急忙忙想回家洞房。 韩楚风受了不轻的內伤,比寧姚被大隋宦官打伤时,还要严重数倍。 若非他的体质异於常人,又是以兵煞和地煞淬炼前五境,使得他体內积攒著诸多煞气,否则,单凭引煞入体、凝聚煞丹这一条,即便不死,也要从此墮入魔道,成为嗜杀成性、屠城灭国的魔道巨擘。 两年前,韩楚风路过白帝城时,体內煞气忽然失控,不得已,他一猛子扎进河底,以彩云河的水运净化体內煞气。 城头上,魔道巨擘郑居中瞧著河內起起伏伏的身影,有些好奇,这让他不免想起,许多年前也曾有个读书人在这里狗刨。 但让这位白帝城城主不惜自降身份亲自將其迎进城內的真正原因,是他发现,这个白衣少年居然走通了他想走却不敢走的路! 武夫成神之路已断,难堪大用。 纯粹剑修被天地规则和那些尸位素餐的人压制,十四境巔峰便已是尽头。 练气士合道十四境,无非天时地利人和三种,他郑居中以三家大道为基石,独创“真身、阴神、阳神”三身独立体系,三身均达十四境巔峰,各走不同大道。 其实,在此之前,他想效仿陈清流,以佛门大宏愿的方式合道,比如,“愿此生盪尽天下不平事”;亦或,“愿化身苦海,纳尽人间怨憎痴恨煞”。 要知道天下真龙再多,也有斩尽的那天。 可天下不平事,尤其人间的“怨憎痴恨煞”,便是万万年也盪不尽、斩不平,这些腌臢事越多,战力也就越强,而且还会衍生出诸多妙法神通,便是跨两座天下杀人於无形,也不在话下。 郑居中曾推演无数次,以这两种方式合道,即便达不到十五境,也是除三教祖师外的第一人,只是其风险不言而喻。 前者需要承担莫大因果。 而后者,极有可能被怨念、煞气反噬,身死道消都是最好的结局。 郑居中向来视“天地为棋盘,眾生为棋子”,自然不会做此等蠢事,所以当他看到有人不仅做了,而且做得还不错,见猎心起,便將韩楚风请进白帝城,住了半月有余。 枯藤老树,鴞声悽厉。 行至荒郊野岭的边缘地带,小镇就在眼前,寧姚忽然感觉一直抱著自己脖子的手臂一松,垂了下去,少女瞬间僵在原地,“韩楚风?” 她轻轻唤了一声,却没有任何回应。 少女有些急了,“韩楚风你別嚇我,你快醒醒,咱们马上就到家了。” “家”这个字,寧姚已经有许多年未曾说过了,自父母战死,剑气长城的那座宅子,就只是平时修炼、睡觉的宅子而已,直到遇见了韩楚风。 这个不久前还嬉皮笑脸说著“你好香啊”的无赖,这个为她断剑说要成为天下最厉害大剑仙的傻子…… 不知为何,一股莫名的悲痛自少女心湖中升起,她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在哭,只是觉得无法呼吸。 “韩楚风,你说话啊,你说过你要娶我的……你不能说话不算数,韩楚风你快起来,我很喜欢很喜欢你……你听到没有!” 少女语无伦次,一边哭一边跑,这一刻,她仿佛不再是剑气长城万年以来资质最出眾的天才剑修,而是一个骤然失去了最重要之人的可怜虫。 原来心痛到极致,是真的会让人疯掉的。 与寧姚一同疯掉的,还有被煞气和怨念困在心湖中的白衣剑仙韩楚风。 没了剑气和剑意,曾被韩楚风死死压制的心魔,在得到小镇积压三千年的煞气滋养后,竟反过来將他困在心湖中,欲以炼化! 恍惚间,韩楚风发现自己置身於一片令人窒息的狭窄空间,双手不停地挖呀挖,直到血肉模糊,可见白骨。 “娃他娘……对不住了……” 一个绝望的念头浮现於脑中,充满怨恨与眷恋。 韩楚风看到一个模糊但温婉的女子,正对著他笑,旁边还有个扎著羊角辫的小丫头咿呀咿呀。 “阿爹,你快回来……丫丫想你了……” 念头戛然而止。 韩楚风又变成了一个清清秀秀的小男孩,他望著病榻上的女子,“娘,好些没?” 女子已经骨瘦如柴,自然面目乾枯丑陋。 女子艰难笑道:“好多了。一点也不疼了。” 那年冬天,女子听著儿子跑出屋子的脚步,闭上眼睛,虔诚默念道:“碎碎平碎碎安,碎碎平安,我家小平安,岁岁平安,年年岁岁,岁岁年年,平平安安……” 如此这般幻境,韩楚风不知经歷了多少。 有喜欢涂抹胭脂的龙窑矿工;有盼望儿子有出息的老太妇人;有子欲养而亲不待的剑仙;有望著妻儿转身离去的汉子...... 作为世上最后一条真龙的葬身地,其福缘气运有多少,怨念煞气便有多少,世上最伤人的,莫过於“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別离、求不得”。 韩楚风感受著小镇悲伤的同时,又感受到寧姚的痛苦,他悲痛欲绝,儘可能將这些情绪死死困在自己心湖中,生怕再让寧姚因此而伤心流泪。 石佛无言,苦业无边。 忽有春风拂面,寧姚身上縈绕的一缕黑气消散於天地间。 黑衣少女倏然清醒,难以置信地望著身旁两鬢斑白的青衫读书人。 齐静春望著黑衣少女,有些唏嘘感慨,当初读书种子赵繇对其一见钟情,他就点拨过一句话,將少女形容成无鞘的剑,最伤旁人心神。 只是此刻,这把无鞘剑已经有了剑鞘。 不等寧姚询问,齐静春主动开口:“卢氏王朝覆灭时,怨气衝天,韩少侠怕此怨念会影响一国百姓,便以自身为牢笼,將其困於心湖中。少年侠气盛,胸中又有浩然气,自然可以將其压制,然后用五湖四海的水运徐徐净化。只是小镇三千年积累而成的怨念何其重,如今没了剑意,无法借用天地之势,韩少侠此时已被心魔困住,难以甦醒。” 寧姚现在很烦,不想听这些叨叨叨的,直接问道:“齐先生,你直接告诉我该怎么救他吧。” 齐静春看著满脸认真的少女,解释道:“寧姑娘,韩少侠以道家养性,以儒家养气,以佛家明心,以墨家践行。各家精粹熔於一炉,本是最上乘的修行路,可他牵扯的因果太深,如今心神失守,万千杂念化作樊笼,外力难破。你与他剑意相通、神魂相融,是全天下唯一能进入他心湖中的人,也唯有你,方可一剑劈开困住他的心魔。” 寧姚重重点头,明白了,要一剑劈了他。 青衫儒士继续说道:“寧姑娘,韩少侠属於世间罕有的水火相融之相,想要水火共济,就必然要有人为其正心,若是韩少侠日后惹得你不高兴,寧姑娘,儒士齐静春,在此为天下人恳请,希望你能善待他。” 狐兔出没的荒丘野冢间,坐镇此方天地的儒家圣人齐静春,一板一眼,对著有些茫然的少女作揖行礼。 ......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 金木水火土,五出其三。 第24章 寧姚仗剑斩心魔 辞別齐静春,寧姚背著韩楚风回到泥瓶巷时,草鞋少年陈平安正蹲在家门口,怀里捧著一本大部头泛黄书籍,少年郎看到二人后急忙起身问道:“寧姑娘,韩大哥这是怎么了?” “少废话,赶紧开门。” 寧姚脸色很不好看,方才齐静春说,韩楚风的心魔是聚眾生之念而生,便是三教祖师也无法真的將其斩杀,只能以修为镇压,所以这次救下韩少侠,他还会有下一次,或者无数次。 黑衣少女不明白,你韩楚风不过一个区区元婴境剑修,放在剑气长城,连杯好酒都喝不上,只能蹲在角落吃咸菜,你凭什么能滋生出这等心魔? 行,便是你韩楚风天赋卓绝,域外天魔看上你了,可你明明能以剑意压制,然后徐徐图之,你也知道自己的处境,剑意对你有多重要,那你为何还要断剑救人? 哪怕救的人是我寧姚,未来天下第一的大剑仙,你韩楚风未过门的媳妇,可那时候我们根本就不认识啊,你为了一个陌生人让自己陷入死地,你脑子被门夹过吗? 寧姚越想越气,进了屋子,直接將昏迷不醒的俊秀青年扔到木板床上,咚的一声,单薄的木板床支撑不起俊秀青年从天而降的重量,从中断成两半。 “哎呀,韩大哥。” 贫寒少年心疼,却不敢上前,他有些怕这个穿蓝白长裙的少女。 “看什么看,没见过人发火吗?” 寧姚摘掉帷帽,取下雪白长剑和绿鞘狭刀,眯起那双尤为瞩目的狭长双眉,努力回忆齐静春的嘱託,不敢遗漏一个字,哪怕语气、神態也不敢忽视。 贫寒少年抿著嘴唇,默默找来几个木板重新把床搭起。 等陈平安弄得差不多,寧姚忽然开口,“那个谁,你可以走了,出去时记得把门关上,我要为他疗伤了。” 贫寒少年“哦”了一声,没敢问,姑娘,你会救人吗?韩大哥受伤了不去药铺能行吗?万一你给韩大哥治死了怎么办?只是转念一想,这么说岂不是咒韩大哥出事吗?便悻悻然离开了。 出门前,少年郎摸著怀里的书,一步三回头望著木板床上昏迷不醒的俊秀青年,他想把这本书送给他,自从母亲去世,小小年纪便孤苦无依的贫寒少年,明白一个道理,这世上没人会无缘无故对你好。 如果有,请珍惜。 一盏微微灯火摇曳的油灯,昏黄光线下,褪去帷帽的少女坐在韩楚风身边,牵著他的手,万般言语尽化作一阵清风,说与他听。 那根嫩如青葱的纤细手指,轻轻拂过俊秀青年的脸颊,雪白长剑嗖地一下將灯火熄灭,陋室昏暗不见一丝光亮。 她这一路行来,见过很多人很多事,有高高在上的山上仙人,有肉眼凡胎的市井百姓,有锦衣怒骂的权贵子弟,有纵马饮酒的绝色佳人。 看过山川烂漫,赏过风月温柔,世间繁华万千,皆是过客,唯独你,落在我心底,成了岁岁年年。 愿此生,山河迢迢,岁月昭昭,我与你,永不分离! 青丝垂落拂人面,在那片被黑气包裹的心湖中,一点昊阳在血色中艰难挣扎,曾是浩然天下最年轻的元婴境剑仙,此时被无数条铁链死死捆住,如那铁锁井里的真龙。 白衣剑客身旁还有三道虚影。 有头戴玉簪、腰悬玉佩、浑身散发浩然气的儒家君子相。 有头戴猛虎吞天盔,身披血色战袍,手持长枪的杀神相。 有头戴高冠,神色逍遥,如山间流水,洗尽尘埃的青莲相。 三尊法相將俊秀青年护在中央,死死盯著前面那道黑影,如临大敌。 就在这时。 几乎快被血海吞噬的天空,忽有一道白光乍现。 那女子气势如虹,剑气所过之处,血海平息,黑影溃散,缠绕韩楚风本体的漆黑锁链,寸寸断裂! 如春雪遇阳,触之即化。 挣脱束缚的三尊法相,儒家君子朗读圣贤文章,一个个大如山岳的金色文字盘旋而起;杀神相长枪横扫,枪劲如龙;青莲相拂袖轻挥,清光涤盪。 陋室中,韩楚风猛然睁眼。 温润深邃的眼眸中先是闪过一丝血色,但隨即,便被一股清正平和的光芒替代。 千年暗室,一灯既明。 他偏过头。 望著那张近在咫尺的绝美容顏,人间纵有千般色,唯你入眼是星河...... ...... 寧姚这一觉睡得格外香甜,起来时,天色清明,她下意识用手擦了擦嘴角,看著身侧空无一人,猛然惊醒,“韩楚......” 刚喊两个字,却见俊秀青年坐在床边笑著看著她。 寧姚快速起身,一把抓住他的手,担忧道:“你现在感觉如何?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去杨家...去找齐先生看看?” 俊秀青年笑容温和:“放心好了,我现在除了不能动手打架,其他的没什么问题了,经脉也恢復得七七八八,至於心魔,呵,被你劈了一剑后,现在消停了不少,等离开小镇前,我再吸收些水运,便可再困住数月或者一年。” “那之后呢?” 寧姚还是不放心:“你这种治標不治本的办法,无异於养蛊。如果等心魔日渐强盛,再想困住它怕是难上加难,你就没別的办法吗?” 韩楚风认真想了想,说道:“有是有,只不过这条路过於凶险,倒不是怕心魔反噬,而是怕......”他望向黑衣少女,笑而不语。 寧姚最討厌这种说话只说一半的人,刚打算秋后算帐,却听到院门外有人小心翼翼地问道:“请问韩楚风在这吗?”竟是个女子的声音。 黑衣少女眼神凌厉地看了眼笑容僵住的俊秀青年,然后起身拿剑便要出门,好你个狐媚子,居然还敢找上门了? 黄泥墙外,站著一个青衣马尾辫少女。 她踮著脚望向院內,神色有些紧张。 第25章 齐静春的赠礼 陋巷木门外,腰间悬佩绿鞘狭刀的黑衣少女双臂环胸,倚在门框旁,神色不善地望著马尾辫少女,冷冷问道:“你来做什么?” 青衣少女踮脚望了望屋內,小声解释道:“是齐先生让我来的。他说韩少侠醒来后,需以火神之体助他炼化体內煞气。” “乡塾齐先生?”黑衣少女眉头微蹙。 “对对对!”马尾辫少女重重点头,眼神清澈。 屋內,韩楚风刚想开口说“寧姑娘,既然是齐先生让她来的,就请阮姑娘进来吧”,甚至想起身相迎。 可那柄被他赐名“小剑剑”的雪白飞剑,此刻正悬在他眉心前三寸,剑尖微颤,寒光凛凛,一副“你敢替她说话就试试”的架势。 倒真像大户人家里防著男主人在外拈花惹草的通房丫鬟。 “……” 韩楚风默默坐了回去。 门外,两女隔著木门对峙。 寧姚自己也说不清为何,明明才第二次见这青衣少女,可总有种仇人见面分外眼红的感觉,尤其那双桃花眼,还有那好生养的身段…… 就像遇到了一头上五境的蛮荒妖兽,恨不得一剑砍了她。 阮秀则是一脸茫然,心想你这姑娘咋回事啊?你老瞪著我干嘛?我又不是坏人,你怎么还不让我进去呢?我跟你也没什么好聊的啊。 “寧姑娘,阮姑娘確是在下请来的,还望行个方便。” 这时,一道温润的嗓音响起。 青衫儒士齐静春不知何时已立在巷中,双手捧著一方棋盘,棋盘上搁著两盒棋子、几本棋谱,棋谱上还有一方石砚与一支青竹笔。 青衣少女闻言眼前一亮,侧著身子笑嘻嘻从寧姚旁边挤了过去,经过时还不忘小声嘀咕:“都说了是齐先生叫我来的。” 寧姚:“……” 屋內,韩楚风听到齐静春的声音,右手食指在桌面轻轻一叩。 悬停在他眉心前的雪白长剑,便病懨懨地坠落在地上。 韩楚风起身,大步走出屋子,险些与阮秀撞个满怀。他笑著朝少女点点头,隨即快步来到寧姚身侧,对门外的青衫儒士,郑重其事地行了一个儒家揖礼。 齐静春笑意温和,將手中棋盘等物件递给俊秀青年:“这副棋盘,权当临別赠礼。並非贵重之物,更非仙家法器,只是寻常杉木所制。这几本书是我多年棋道心得,你閒时翻翻,或许能有所得。至於这砚、笔,不过是小镇寻常物件,你曾与白也兄结伴同游,我期待有朝一日,你能挥毫泼墨,写下万世太平的文章。” 他顿了顿,声音不自觉轻了些:“只是不知那时,我是否还能见到。” 韩楚风何等见识修为,岂看不出其中奥妙? 他摇头道:“齐先生,礼物太重,韩某万不能……” “收”字还没出口,方才还想整顿家风的寧姚一把接过砚台笔墨,语气乾脆:“这是齐先生的一番心意,你莫要推辞。” 她盯著韩楚风,那双眼眸充满了“你不要跟我叨叨叨,要不然我真会砍人啊”的意味。 “就是就是,”阮秀也凑了过来,顺手捧走了棋盘和棋盒,“韩楚风,齐先生登门,你也不请人家进来坐坐?堵在门口算咋回事呀?” 韩楚风这才惊觉自己竟一直堵在门口,而青衫儒士始终含笑立於阶下,未曾踏入半步。 他急忙侧身让路:“是在下失礼了。齐先生,请进。”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 齐静春却摇摇头:“韩少侠,有些话,想与你单独谈谈。不知可否送我一程?” “自当从命。” 韩楚风回头,对寧姚和阮秀说道:“我去去便回。” 寧姚抱著砚笔,没说什么,只是她的目光一直死死盯著青衣少女。 阮秀视若无睹,挥了挥手:“快去快回呀。” 韩楚风笑了笑,加快脚步,和儒士並肩而行。 一青一白两道身影。 一个是坐镇此地多年、眉目间已有风霜的读书人。 一个是弃儒从墨、仗剑江湖的白衣剑客。 齐静春望向天边流云,沉默许久,方才轻声开口: “韩少侠,方才赠你的棋盘,其实是我年少时学棋所用,它陪我度过许多难捱的光阴。我赠你此物,是望你日后落子时,能多思量几步。须知,棋盘纵横十九道,黑白对弈,看似方寸之爭,实则暗合天地至理。” 韩楚风神色微凝,听出了弦外之音。 同样的道理,不同的话,大驪国师绣虎崔瀺曾跟他说过,白帝城城主郑居中也曾对他说过,如今坐镇此方天地的儒家圣人、最有望立教称祖的读书人又说了。 韩楚风不免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真该学学如何下棋了? 青衫儒士脚步微顿,转头看向他,“你心湖中困著滔天煞气,更困著万家悲欢离合。往后岁月,若再有心神摇动之时,不妨看看这棋盘。棋子落定不可悔,但棋局未终,总有路可走。” 韩楚风心头微震,沉默片刻,郑重拱手:“学生受教。” “学生?” 齐静春难得露出几分调侃神色,“韩少侠这声『学生』,我可不敢当。数年前我便听说,文庙出了个读书种子,小小年纪便修出本命字,只是我很好奇,你为何弃儒从墨?可是儒家哪做得不好?” 韩楚风嗤笑著摇了摇头,有些失望道:“怎么说呢。不是不好,而是不太好。齐先生,你可听过横渠四句?” 齐静春点点头:“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中年儒士顿了顿,诧异望向白衣剑客韩楚风,“你觉得他说得不对?” 韩楚风扯了扯嘴角,“好听的话谁都会说,说什么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可结果呢?这天地如何?这万民又如何?他虽有“復三代之治”的抱负,可结果却穷困潦倒,连身边人都未能改变。更遑论让整个天下百姓安身立命?” 一旦打开话匣子,积压在心中多年的牢骚,如江河决堤一发不可收拾,俊秀青年继续说道: “纵观江湖之远,庙堂之高,儒家这些所谓的圣人,不过是群泥胎假象而已,满肚子蝇营狗苟,结党营私是真,排除异己是真,视百姓为螻蚁也是真,可唯独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是假。他们高坐云头谈『民贵君轻』,可底下州县欺男霸女时,谁见过大儒提剑去斩豪强?” “我游歷江湖多年,见过饿殍千里,也见过朱门酒肉臭,他们爱的,是笔墨间那个『天地』,不是泥泞里打滚的苍生!” “早年我在中土游歷时,亲眼见过两个书院弟子,因对《礼经》一句註解不同,竟能当街互斥『背离圣道』,最后演变成两家书院斗法,他们倒是在『继绝学』,可绝却的是百姓的活路。” 巷风拂过,吹动他鬢角一缕白髮。 白衣剑客韩楚风忽然转身,直视青衫儒士齐静春: “齐先生,我韩楚风恨的不是儒,恨的是这帮『子曰诗云』的衣冠禽兽,恨他们把原本该护著的百姓当作了棋盘上的棋子。若圣贤之道真能救世,我何必踏遍九州?” 风吹巷深,青衫与白衣相对沉默。 许久,齐静春轻嘆一声,“所以,你选了墨家的路。” “是。” 韩楚风负手而立,傲然道:“儒家以言载道,墨者以命证道,天下皆白,唯我独黑,非攻墨门,兼爱平生。路见稚子落井,儒生或可辩『惻隱之心仁之端也』,而墨者会直接下井救人;见豪强欺市,儒生或可论『以直报怨』,而墨者——” 他右手虚按腰间,虽无剑鞘,却自有錚鸣: “剑已斩下恶徒首级!” 齐静春静立良久,青衫在风中微微起伏。 他忽然笑了,这位坐镇驪珠洞天多年的儒家圣人,竟是后退半步,双手拢袖,对著眼前的白衣剑客,认认真真作了一个揖: “受教了。” 韩楚风没有避开,坦然受了这一礼。 道虽不同。 亦可同行! 第26章 何为君子不救 【还欠两章】 青衫儒士与白衣剑客行至那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下,齐静春说道: “这棵槐树,是小镇四姓十族先祖英灵所化,可庇护小镇百姓,所以也被称为祖荫槐,只不过,它还有个妙用。” 青衫儒士望向若有所思的白衣剑客,会心一笑:“那便是为子孙赐福!” 韩楚风仰头,望向槐叶最高处,难以置信道: “你的意思,我是四姓十族的后代?可不对啊,虽说我没了七岁以前的记忆,可我的出身文庙都有记载,而且小镇也没有姓韩的吧?” 儒士齐静春点点头,解释道:“你的出身源於那场三四之爭,可以说你是聚亚圣一脉道果所化。绣虎算计你,让你修为尽散,逼你吞噬煞气,他这么做,是想从根本上摧毁人性本善的言论,试想一下,若是你因心中恶念,变成了十恶不赦的大魔头,亚圣一脉又该如何?怕是比之我文圣一脉都不如。” 青衫儒士心有宽慰,“被心魔困扰这三年,你依旧如往昔般善待世人,这很好,世上没有比这更好的了。” 说到这里,齐静春突然笑了。 他想起一位故人,也是一名剑客,也出身於亚圣一脉,也与文脉关係匪浅。 不同的是,那人並未教自己剑术,也並未带自己游歷江湖。 青衫儒士打开天窗说亮话,“你虽是文庙那人的后代,可你的母亲,或者说你母亲的祖上,便源於小镇。三百年前,曾有一位天赋卓绝的少女被买瓷人带走,她便是你的祖先,也是这十姓之一。所以当你发下誓言后,才能引得天地共鸣。” “她姓什么?” 韩楚风直接问道,母亲的祖上,还是个女子,那肯定不姓楚。 “姓谢。单名一个妤字。” “谢妤?” 俊秀青年点点头,“齐先生,你跟我说这些,应该不只是想让我知道我的祖先是谁吧?” 齐静春温声道:“获祖荫槐叶庇护的人,日后需要为他们报恩,可以你的性子,那人若是奸恶之徒,比如曾被你打伤的曹姓的后人,又或者与你不死不休的宋氏,你该如何?杀还是救?我与你说这些,是希望你明白一件事,『君子以惩忿窒欲。』” “韩少侠,你胸中有热血,剑下有豪情,愿为天下不平事拔剑,此心可贵。但江湖风波恶,人心深似海。世间因果复杂,往往『可以报恩,可以不报恩,强报反伤其义』;『可以救人,可以不救人,妄救反损其德』。更怕的是,救一人而害百人,平一事而启祸端。” 齐静春轻轻抬手,一片翠绿槐叶飘然落於掌心,树叶上,有一个金色字体,一闪而逝,是个谢字。 “韩少侠,君子不妄救,不轻诺,不因恩义失本心。君子处世,当知『可与立,未可与权』,你若因善心而救人,却无意中误了他的长生大道或机缘,事后你又该如何?他又该如何?此是善缘还是恶缘?这便是『君子不救』的另一层深意。” 俊秀青年心神动盪,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常言道:“祸兮福所依,福兮祸所伏;忧喜聚门兮,吉凶同域”。若真因自己的侠义而误了他人的一生,那自己怕是百死难辞其咎啊! 韩楚风沉默良久,忽而退后一步,正衣冠,平心绪,神色肃穆,对眼前的青衫儒士,行了弟子礼。 “韩某受教了。” 青衫儒士齐静春,坦然受之。 ...... 陋巷小院。 寧姚双臂环胸,一双狭长眸子冷冷盯著坐在木凳上的青衣少女。 阮秀倒是坦然,从怀中掏出个帕巾,打开后堆满了小巧糕点,她拿起一块小口吃著,另一只手將糕点往寧姚那边推了推。 “尝尝?压岁铺子的桃花酒酿糕,可好吃了,十文钱一块呢。” “呵。” 寧姚瞥了眼糕点,冷笑一声:“齐先生让你来,真是为了帮他炼化煞气?” “是呀。” 阮秀点头,腮帮子鼓鼓的:“韩楚风引煞入体,虽暂时压制了心魔,可煞气早已侵染经脉。若不及时炼化,日后修行必有隱患。我爹说了,这种事马虎不得。” 她说得认真,眼神清澈,倒不似作偽。 寧姚神色稍缓,但仍没放鬆警惕:“要多久?” “少则三日,多则七日。” 阮秀吃完糕点,拍了拍手:“不过寧姑娘放心,若七日不成,我还会再来,总之一定会帮韩楚风解决所有隱患。” 寧姚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呵。我希望你三日內就能解决此事。” 青衣少女理所当然道:“那怎么行啊?这种事可马虎不得。” 话音刚落,木门被推开。 韩楚风踏步而入,见两女对峙的场面,不由失笑:“哟,这是怎么了?” 寧姚冷哼一声,別过脸去。 阮秀倒是站起身,眼睛亮晶晶的:“韩楚风,齐先生与你说了什么?是不是关於小镇的事?我爹最近也神神秘秘的,总盯著天上看。” 韩楚风坐在寧姚身边,自顾倒了碗水,一饮而尽。 “没什么,齐先生嘱咐我,以后做事需三思而后行。” 他放下碗,看向阮秀,正色道:“阮姑娘,炼化煞气之事,给你添麻烦了。不过有言在先,若过程中有何凶险,你需即刻停手,绝不可勉强。” “知道啦。” 马尾辫少女摆摆手,浑不在意:“我阮秀虽然修为不高,可驾火的本事,连我爹都夸呢。你放心,保管把你经脉里的煞气炼得乾乾净净。” 她眨了眨眼,话虽然是对韩楚风说,但眼睛一直望著黑衣少女:“韩楚风,炼化煞气宜早不宜迟。你若方便,咱们现在就开始?” 韩楚风点头:“有劳。” 阮秀朝寧姚笑了笑:“寧姑娘,炼化时受不得惊扰,否则煞气反衝,可就麻烦了,那就劳烦你在外头替我们护法?” “让我去外面给你们护法?” 寧姚脸色不太好看,只是想著关乎韩楚风,便是再不情愿,也只是狠狠瞪了他一眼。 第27章 火神梵海、剑仙斩魔 “秀秀姑娘,你为何要褪去我的衣袍?” “我怕一个不小心把你的衣服烧坏了。” “无妨,我买新的就好了。” “哎呀,你別囉嗦了,我们快点开始吧。” 听著屋內悉索声,寧姚愤懣蹲在地上,拿著狭刀,一下一下砍著地上的名字,雪白长剑蹭了蹭她肩膀,像是在说,主人,你別急,等晚上我就去砍死她。 忽然,一条通体火焰缠绕的赤色蛟龙昂首冲天而起。 一丈,三丈,十丈。 十丈龙身每盘旋一圈,便有炽热焰流如瀑布倾泻,將整座宅院笼罩在灼目的红光中。远远望去,犹如一轮坠地的烈日,照亮半片天穹。 火龙盘空,焰光灼灼。 这般骇人景象,在禁绝一切术法神通的驪珠洞天,足以惊动整个小镇,引来无数高手窥探。 可放眼望去,巷外街衢寂寂,屋舍沉沉,小镇屋舍、巷道、人影皆模糊如隔水雾,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开来,犬吠鸡鸣听不见一声,就连无形的清风也静止了。 齐静春立於虚空,青衫在凝滯的光阴中微扬。 这位坐镇驪珠洞天的儒家圣人,竟以莫大神通,將此间陋室短暂剥离出光阴长河! 此景不在过去,不在现在,只存於未来。 或许要等到小镇平安落地、大阵消散之后,世人方能得见今日火龙盘空的奇观。 面容已愈发憔悴的乡塾齐先生,望著那冲天的火光,轻声吟道:“大道如青天,独我不得出。韩少侠,前路漫漫,道阻且长。望请珍重。” 青衫转身,不再回首。 原本已是家徒四壁、破败不堪的老宅,经火神这么一烧,除去被齐静春以莫大神通护住的泥坯房外,屋內一切,尽化成齏粉。 这使得本就靠著那点微薄积蓄勉强苟活的陋巷少年,处境更加悽惨。 只是心性存善的白衣剑客,此时早已顾不上这些身外之物。 韩楚风赤裸上身跪倒在地,长发披散,周身皆被熊熊烈火包裹,皮肤在赤色火焰灼烧下寸寸开裂,鲜血尚未溢出便被蒸成血雾。 九境武夫的强悍体魄,在这道带著神性的火焰面前,竟然如此脆弱不堪。 更可怕的是,此火,不仅焚烧肉体,更能焚烧神魂! 在天火映照下,筋脉骨骼清晰可见,只是那原本应是温润玉色的骨骼,此刻却缠绕著漆黑如墨的煞气,更有无数悽厉的哀嚎,从黑气中传出,撼人心魄。 “韩楚风,我现在开始炼化了,你要忍住!” 阮秀双手掐诀,神情是从未有过的肃穆,周身气息与那十丈火龙浑然一体,火龙长吟,一道蕴含著焚山煮海的恐怖火焰,瞬间没入韩楚风眉心! “呃......啊......” 俊秀青年终是忍耐不住发出一声悽厉长啸,“干你娘的宋长境!” 门外,黑衣少女蹭地一下站起身,就在她要破门而入的剎那,屋內传出青衣少女的厉声呵斥: “站住!火势已起,你贸然闯入,他立刻就是神魂俱灭的下场!不想他死,就別进来!” 寧姚硬生生止住脚步,狭长的眼眸死死盯著那扇紧闭的木门,仿佛能看到里面那个正在承受焚身炼魂之苦的身影。 “韩楚风……” 她从未如此痛恨自己实力不济,自己若是那十四境纯粹剑仙,管他什么心魔煞气,在她一剑之下,统统飞灰湮灭。 屋內,阮秀也並不轻鬆,既要焚烧煞气、炼化心魔,又不能真的將他的肉身与神魂烧成灰烬,其中的分寸把握,极其耗费心神。 灵台方寸间。 韩楚风双眼赤红,强忍烈火焚身之苦,全力运转“苍龙吞海诀”,將那缕蕴著神性的火运吞入丹田,化作一道炽白流火,攻向心湖中那尊已成气候的元婴心魔! 赤红神火如天罚降临,青衣少女立於龙头之上,她眯眼望去。 只见那尊盘坐於血海之上的心魔,此刻已凝聚出真身,面容与韩楚风一般无二,只是眉眼间尽显暴戾阴鷙。 她很厌烦。 马尾辫少女沉声喝道:“离火焚天,净化万物,火龙走水,敕!” 下一刻,血海蒸腾,火龙附近的海水被蒸发殆尽,不仅如此,那些煞气亡魂如同嚇破胆的溃败士兵,死也不敢继续衝锋陷阵,就拥簇积压在一起。 被烈火焚烧的心魔,发出一声悽厉长啸,它催动湖中煞气反扑,可那赤火如附骨之蛆,顺著煞气倒烧而回,所过之处,黑气溃散,魔念消弭。 韩楚风本体巨震,心魔受创,反噬直达神魂,那痛楚比方才焚身之痛更烈十倍。 炼魔,亦是炼己。 心魔厉啸,声如夜梟:“韩楚风,这世间本就弱肉强食,何必假仁假义?放开束缚,与我融为一体,从此快意恩仇,杀尽天下该杀之人,岂不痛快?!” 屋內,韩楚风猛然睁眼。 他浑身焦黑如碳,看起来悽惨无比,可那双眸子却清澈如初,甚至比以往更加明亮。 韩楚风缓缓起身,每动一下,焦黑的死皮便簌簌脱落,露出底下新生的肌肤,他缓缓开口: “你说的痛快,不过是纵慾之快、杀戮之快,视人命如草芥之快,如此行径,与禽兽何异?” 他一步跨出,竟也出现在心湖內,与青衣少女並肩立於龙头之上,远远望去,宛如神仙画像里走出的人物,仿佛下一刻就会乘龙而去,摘星拿月唾手可得。 白衣剑客右手虚握,无形剑气自他手中凝聚,剑意中蕴含著一丝炙热火焰。 “我韩楚风这一生,求的不过是“眾生皆安”这四字。凡乱我心者,阻我道者,神佛亦斩,以坚道心!” 话音未落,火龙飞舞、剑气横空。 俊秀青年周身再无半点黑气,通体澄澈如琉璃,眉心处,一点昊阳印记熠熠生辉。 “斩!” 青衣少女与俊秀青年同时大喝。 小镇乡塾,青衫儒士齐静春快意至极。 天下有我齐静春。 天下有你韩楚风。 天下快哉,我亦快哉。 ...... 远处,廊桥下的老剑条,轻轻嗡鸣了一声。 第28章 谦谦君子,动口不动手 【还欠一章】 盘旋此方天地的火龙,隨著那一剑消散於无形。 远处巷口传来老嫗的骂街声:“是哪个有爹生没娘养的王八蛋把水撒我一身?你个天杀的短命鬼,活该没爹没妈死全家!” “韩楚风!”寧姚破门而入,却见屋內一片狼藉,桌椅床榻尽被烧成灰烬,唯有用泥砖砌成的灶台,还残留著暗红的余温。 俊秀青年赤裸上身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周身肌肤散发著莹莹光辉,竟比许多女子的还要光滑细嫩,有些像上好的羊脂白玉。 寧姚心一沉,一步跨过青衣少女,跪在韩楚风身边,將他小心抱在怀里,“韩楚风,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能不能听到我说话?” 俊秀青年悠悠醒来,对寧姚笑了笑,虚弱地说道:“放心好了,心魔已经被暂时压制住了,煞气也消退了不少。” 他望向同样昏迷不醒的马尾辫少女,说道:“寧姚,麻烦你帮我把秀秀姑娘送回去,让她好生调养,今天多亏她了。” 寧姚看了眼阮秀,神色复杂:“你自己能行?” 韩楚风没说话,只是抬起右手,拇指扣住中指,朝木门方向轻轻一弹。 “嗤——” 一股刚猛炙热的劲气瞬间將木门打穿一个洞,洞形两指宽,切口圆润光滑,最令人惊奇的是,劲力穿透门板时,木门丝毫未动。 寧姚眼睛一亮:“你又突破了?” 韩楚风点点头,“因祸得福,如今算是九境武夫巔峰。便是与宋长境再战,哪怕不用剑,两百招內也能杀了他,前提是他不入第十境。” 寧姚悬著的心终於落下,帮韩楚风把衣服穿好后,来到阮秀身边,黑衣少女皱了皱眉,弯下腰,將青衣少女扛在肩头。 “你自己调养,我很快回来。” 阮秀身材丰腴,此刻软软趴在寧姚肩上,感受著两座雄伟山峰贴在自己后背上,黑衣少女脚步微顿,下意识低头,往下望了望。 哼。 有什么了不起的。 寧姚走后没多久,刚送完信、给韩楚风买了吃食的贫寒少年返回家中,只是走到自家屋前,发现院门大开,再朝里面望去,顿感一阵天旋地转。 他火烧屁股般跑到屋內,“韩大哥,寧姑娘,你们有没有事!”即便家里被烧得精光,贫寒少年第一念头也还是担心他人的安危。 彼时,韩楚风已经將真气运行了两个大周天,虽內伤尚未完全康復,但正常行走已是没什么问题了。 他起身对贫寒少年解释道:“小平安,实在不好意思,方才练功出了岔子,结果一不小心就弄成这样,唉,不过你放心,咱们现在就去铺子里置办新的物件,有句话说得好,叫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陈平安见韩楚风没事,哀嘆一声,蹲在地上。 俊秀青年双臂环胸,右手食指习惯性点了点额头,灵光一现,“对啊小平安,不如我出钱咱们把房子里里外外翻修下,这样你爹娘在天之灵看到你日子过得越来越好,也会很欣慰。” “嗯......” 陈平安有些犹豫,话虽然如此,可翻修房子要花不少银钱,而且他也不太想让韩楚风出这笔钱。 俊秀青年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二话不说拉著贫寒少年往门外走,边走边说,“小平安,我辈剑客闯荡江湖要讲道义,你说,如果你无意间把別人的房子烧了,那你要不要花钱修?” “当然要啊!”陈平安下意识开口。 “这不就得了?” 俊秀青年理所当然道:“我帮你修缮房子並非施捨,你接受也並非贪图便宜,须知,人在江湖飘,哪能不挨刀?有错就要认,有过就要改,所以你不要有什么负担。” 在二人走出泥瓶巷的时候,刚好碰到宋集薪的婢女稚圭,她似乎心情不错,走起路来蹦蹦跳跳的,她见到陈平安后罕见地打了声招呼,只是目光落在俊秀青年身上时,竟露出一丝异样神色。 韩楚风神色沉凝,这感觉,有些熟悉啊。 少女稚圭低敛眉眼,微微加快步伐侧身而过。 等她走远,韩楚风忽然问道:“小平安,你知道她的来歷吗?” 陈平安说道:“有一年下大雪,我在家门口救了她,嗯,听人说她是前任督造官宋大人给宋集薪买来的婢女。” “你家门口?你救了她?” 俊秀青年回眸望著少女消失的背影,若有所思。 说起来,阮秀乘龙踏天而行的模样,对他衝击力还是挺大的,非是御风远游不够帅,只是骑龙踏天更威风。 陈平安见韩楚风突然沉默,忍不住问:“韩大哥,怎么了?稚圭有问题吗?” “也说不上有问题。”韩楚风收回目光,“只是觉得这姑娘身上……算了,先不管她。走,咱们先去把该买的物件置办齐了。” 两人一路往福禄街的铺子走去。 韩楚风如今身家颇丰,足有三十两碎银子,三十两啊,想当年游歷江湖的时候,一颗铜钱都能难倒英雄汉,做山上神仙做到他这种地步,怕也没谁了。 狗日子阴阳家,说什么非我陆家弟子学习阴阳术,必然要鰥寡孤独残穷缺一门,而且牵扯的因果越深,果报越大,唉,当年也是心高气傲,没把钱当回事,谁承想,都成山上神仙了,还要为钱发愁。 韩楚风领著陈平安在几家铺子里转悠,出手阔绰,看得陈平安直心疼。 韩大哥啊,钱没你这么花的,你怎么也不讲讲价呢? 就像这个桌子椅子,我自己就能做,你买它干嘛? 只是在看到韩楚风那种“你敢跟我叨叨叨,小心我揍你”的眼神后,贫寒少年闭著嘴,默默心疼,心里发誓,以后绝不能像韩大哥这样。 小镇里有个铁锁井,听说这里面大有门道,只是问陈平安他也说不清楚。 韩楚风让店铺伙计把这些东西送到陈平安家,还说要妥善放好,若是我回去发现哪有损伤,我就躺在你们店门口不走了。 店面伙计瞧著他一副俊公子模样,居然说出此等不要脸的话,默默的,又把价格加高了一成。 陈平安领著俊秀青年来到铁锁井的时候,中间经过压岁铺子,韩楚风买了些桃花酒酿糕打算送给阮秀,她帮自己压制心魔,如此恩情,几块糕点可偿还不了。 以前行走江湖时他救过不少人,有许多女子被救下后,都会说一句:公子大恩大德我无以为报,只能以身相许。 他以为这是江湖规矩,后来遇到个姓徐的络腮鬍汉子,二人结伴同行,只是那些被救下的姑娘却有了两种说辞。 一个还是“公子大恩大德我无以为报,只能以身相许。” 另一个却是“大侠大恩大德我无以为报,只能来世再给你做牛做马。” 那时,还是少年的白衣剑仙,顿悟了。 铁锁井排起长长的队伍,韩楚风想著自己又不打水,没必要排队,便领著陈平安从另一侧来到井口边,朝下面望去。 可这时,有个佝僂老嫗不乐意了,只是瞧著衣冠楚楚的年轻人不好惹,便把满腔怒火尽数发泄到贫寒少年身上,嘖嘖道: “哎呦,某个剋死爹娘的贱胚子,总算是找了个好人家当奴才去了,不过也是,反正都是泥瓶巷里的贱种,早点给人当奴才,也算是全了整个族人的心愿。” 正想著把铁锁链捞上来的俊秀青年诧异回头望向老嫗,眨了眨眼,然后瞥了眼旁边默不作声的陈平安,恍然大悟。 他直起身子,笑意温和,颇有一副儒家谦谦君子的做派,“老太太,你家祖坟被人挖了?还是你老头跟人跑了?或是你老头爬灰被人瞧见了,然后发现你孙子跟你儿子是亲兄弟?” 第29章 清风化雨,日月长明 【欠的第三章已补全】 仪表堂堂儒家书生模样的俊秀青年,竟然说出如此粗鄙不堪的言语,若是被某些掉书袋子的读书人瞧见,定要狠狠训斥他一番有辱斯文。 便是在钟灵毓秀、人杰地灵的小镇,此番言语,也无异于晴天霹雳,骇人听闻。 佝僂老嫗,人称马婆婆,为人吝嗇,骂人极狠,以前小镇西边这些座巷子,也就那个臀部丰盈、双峰饱满的顾夫人能压她一头。 山中无老虎,猴子显威风。 差点打遍小巷无敌手的马婆婆,如今竟被眼前这个外乡人,三言两语挤兑得脸色通红,羞愧难当,什么叫“你孙子跟你儿子是亲兄弟”?这是读书人能说出来的话?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没读过什么书的马婆婆,气得七窍生烟。 “岂有此理?呵,老太太,你这话可就说错了,就你这副人见人烦的模样,谁见到你还能起来?若是见到你都能立起来,那岂不是连那条大黄狗都不如?” 俊秀青年一脸难以置信的模样望著马婆婆,好巧不巧,这时一条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大黄狗,抬起腿,对著井口附近撒了泼尿。 眾人先是诧异,隨后譁然大笑,也有那些不怕马婆婆的,开始说些荤话。 草鞋少年听得头皮发麻,他以为顾粲的娘亲就已经很厉害了,没想到韩大哥更胜一筹,真是骂人不带脏字,却字字往人心窝子里捅。 感受到小镇民风如此淳朴,俊秀青年莫名有了归属感,相比文庙那些整天之乎者也的穷酸书生,他更喜欢这里。 俊秀青年轻挥衣袖,右脚踏在井口上,对著身形佝僂老嫗夸讚道: “老婆婆,我看你眼梢带俏,想必你年轻的时候也有两分姿色,便是当不上花船娘子,但当个瓦舍里的使唤丫头也是绰绰有余的。嗯,你也莫灰心,大驪向来英雄不问出处,只要你心有鸿鵠之志,便是现在去攀登花船,也为时不晚,说不定还真有人好你这口。” 马婆婆一口气没上来,指著韩楚风“你你你”了半天,最后一屁股坐在地上,拍著大腿哭嚎起来:“没天理啊!外乡人欺负我这老婆子啊!” 俊秀青年嚇得连连后退,急忙把草鞋少年护在身前,然后探出头说道: “哎,老婆婆,你要讹人是不是?果然薑还是老的辣,不曾想你都到了这把年纪,还能躺著赚钱,想来你年轻的时候定是躺著赚钱的行家,厉害厉害,佩服佩服,难不成你那儿媳妇跟你也是同道中人?嗯,那你可得把你孙子教好了,切莫让他误入歧途啊。” 马婆婆气得浑身发抖,瞧著几个关係不错的妇人,示意她们一起上,可见过读书人模样的俊俏公子哥发威,几个妇人摇了摇头,心中暗嘆,不是对手啊! 陈平安听不下去了,大概是跟韩楚风熟了,也就没那么多顾忌,对躺在地上撒泼打滚的马婆婆说了声对不起,然后拉著还想大展神威的俊秀青年,快步离去。 陈平安拉著俊秀青年穿街走巷,终於在跟泥瓶巷差不多的破败小巷停下来,草鞋少年欲言又止,却又觉得不吐不快,可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如此反覆三次。 韩楚风笑著摆摆手,“行了行了,我知道了,小平安,我这已经是收敛了功力了,若是按照世俗武学来讲,我才用了三成功力,没想到他们太不堪一击,唉,无趣,真是无趣。” 俊秀青年摇头晃脑往前走。 草鞋少年哀嘆著跟在身后。 走了没多远,韩楚风想跟陈平安叮嘱两句如何练剑,只是回头时,就那么隨意抬头一看,结果发现大门顶上的墙壁,镶嵌著一把青铜小镜。 俊秀青年顿时怔在原地,便是被陈平安一头撞在后背,也未曾动一下。 韩楚风咽了咽口水,伸出手指著那面同境,在心中唤道:“齐先生,我先看到的,能归我不?” 心湖中无人回答。 韩楚风使劲搂住草鞋少年的脖子,“兄弟,咱们发財了,发財了。” 陈平安满脸怀疑。 韩楚风也不解释,叮嘱陈平安给我守在这里,不能让任何人过来,说完俊秀青年一溜烟就跑没影了,不消片刻,他不知从哪弄来个梯子。 还不等陈平安说“韩大哥,这是別人家我们不能这样”的时候,俊秀青年早已爬上梯子,把那面铜镜摘了下来,云雷连弧纹,篆刻有八个小字,『日月之光,天下大明』。 “果然,果然是照妖镜的老祖宗。” 俊秀青年喜极而泣,“岂不闻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我韩楚风的运势,又回来了。” 小镇有规矩,每人只能带两份机缘离开,韩楚风穷的叮噹响,花钱的事是万万不可能的,但这世道不花钱获得机缘的事也不少。 比如行侠仗义;比如劫富济贫;比如像现在这般,放在路边没人要的,那就是我的。 韩楚风对著镜子哈了口气,在胸口擦了擦,然后右手將照妖镜放於耳后,右脚金鸡独立,左手並指如剑直指草鞋少年,大喝道:“呔,何方妖孽,还不速速现出原型,本大爷只管杀不管埋!” “韩大哥,你別闹了。” 陈平安挠了挠头。 俊秀青年“嘖”了一声,勾起左手食指,用力敲了下他的脑袋,“小小年纪整天暮气沉沉的可不行。” 他拍了拍草鞋少年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少年郎的肩膀,只需担著草长鶯飞,国家兴亡,天下大事,那是圣人的事。陈平安,这个江湖很美好,有许多有趣的人,你有时间一定要出去看看,只有见过了外面的天地,才会明白小镇有多......” 俊秀青年没有往下说。 “有多小?” 陈平安咧嘴笑道:“我知道我们小镇很小,我有个很好很好的朋友,说以后一定要出去闯荡,喝最贵的好酒,住最大的宅子,骑最快的马,看跟天一样高的山,看比小溪大上无数的大河。韩大哥,其实我也想出去看看,只是我不放心他。韩大哥,你走过那么多地方,是不是有很多朋友?韩大哥......” 春风里,一青年一少年,一同走著。 一个说,一个听。 一个笑意温和,一个满怀憧憬。 恍惚间,两鬢微白的俊秀青年,好似乡塾先生。 你有静心得意,我有清风化雨。 你有天下迎春,我有日月长明。 第30章 草鞋少年,御风远游 来小镇的外乡人越来越多,酒楼生意爆满,便是韩楚风想领著陈平安大吃一顿都不行,最后二人在街边吃了碗餛飩。 许多高门大户的年轻子弟,纷纷离开小镇。 韩楚风没打算趁他们离开时行侠仗义。 如今小镇风雨飘摇,经不起折腾,虽然桓澍、苦行僧、贺小凉同意暂时不取走压胜物,但不代表三教一家不会派其他人过来。 还是要想个万全之法才行。 韩楚风扔下两个铜板,领著陈平安前往铁匠铺子,刘羡阳那副家传宝甲,已经让陈平安还回去了,清风城就算贼心不死,也不敢明目张胆对刘羡阳下手。 不过那宝甲里到底有什么东西,能让许氏那个骚婆娘如此兴师动眾。 出了小镇,四下无人,韩楚风让陈平安默念口诀,开始练剑,昨日已经將剑术和心法悉数传给他了,陈平安脑海中更有自己练剑的身影,隨时可以观摩。 自剑术大成后,韩楚风只教过四人剑术,但如此费心费力,不惜將惊涛剑意刻进对方神魂中的,只有草鞋少年一人。 要知道从他逃出云霞山到今天,从未有人教过他一招半式,更甭提什么仙门功法,他这身玄妙剑术,都是自己瞎琢磨出来的。 韩楚风觉得,就算一个人再笨,资质再差,可一个晚上,怎么也能將招式记得七七八八吧? 只是瞧著草鞋少年拿个树枝跟醉汉似的在眼前晃荡,俊秀青年握紧的拳头鬆了又攥,攥了又松,不止一次想狠狠揍他一顿。 陈平安站在原地,挠挠头,显然他自己也觉得有点不像话。 韩楚风黑著脸,沉声道:“再来!” 三遍之后,陈平安已经略有好转,起码將招式记全了,但韩楚风的脸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他实在无法想像,世上怎么会有这么笨的人。 韩楚风旱地拔葱,取下树顶最粗的一根树枝,手腕一扭,剑气便將树枝削成一柄三尺长、三指宽的木剑。 落地时,韩楚风在心中默念:“子曰,慈父手中剑,蠢子身上劈。榆木不开窍,打打就出奇。今朝流汗血,明朝鬼神惊。莫嫌下手狠,苦中自有津。” 俊秀青年双眼微闔,一剑劈向陈平安脑门,当头棒喝: “陈平安,惊涛十三剑起手式,叠浪千重。此招看似平平无奇,却是將內力如浪层层叠加,一剑快过一剑,一重未尽,二重已至,蓄势无穷。你若能將內劲如此反覆使用七次以上,敌若格挡,必死无疑。” 陈平安呼吸顿时为之一滯。 几乎是一种本能,草鞋少年举棍格挡,非是韩楚风剑不够快,而是俊秀青年想让他真切感知,十三重不同力道打在身上是种什么感觉。 砰然一声巨响。 陈平安整个人倒飞出去,狠狠撞在树干上,挣扎了两下,却如何都站不起身,他感觉自己的五臟六腑,奇经八脉,筋骨皮肉,正被巨浪一波又一波地衝击,痛苦成倍增加。 韩楚风站在他身前,缓缓吐出一口鬱气,痛快,真他妈的痛快,以前他还不懂,为何那些教书先生或者父母会打稚童,现在他懂了。 “陈平安,方才一剑我没用真气,劲力也只用了一层,你好好感受下,我是如何发力,如何使用劲力。许多武夫拳出七分留三分,因为他要回力出下一拳。但我不同,我一拳便抵他十拳。我之所以能同境无敌,凭的,就是这独门绝学。” 陈平安伸手擦拭嘴角,吐出一口浊气,眼神炙热。 “韩大哥,我懂了。” 韩楚风负剑身后,淡然道:“世间只说武道有九境,不知九境之上还有大风光。以你现在的体魄,应是第二境,水银镜,这跟你从小上山下水有莫大关係,很好,那么你准备好接第二剑了吗?” “第二剑,惊涛骇浪!此招將“叠浪”之势推至极致,剑气如滔天巨浪,汹涌暴烈,一剑之下,有裂石开岸之威!” 话音未落,便见一道人影冲天而去。 远远望去,好似那御风远游的武道宗师。 韩楚风离去后,不远处有个叼著绿茸茸狗尾巴草的少年,蹲在地上,“果然是高手,可惜,选了个废物当徒弟,你们兵家的压胜物真就不取了?” 背后有个腰掛虎符的男人笑道:“愿赌服输,我自然不会拿走压胜物,至於会不会有其他人代替我,我不知。还有,以后记得叫师父。” 名叫马苦玄的矮小少年头也不回,“我看你的本事也就稀疏平常,我都有些后悔让你当我师父了。” 名叫桓澍的真武山男子,嗤之以鼻:“无妨,我其实也没有多喜欢你,只是碍於某人面子,才將你带走。” 其实,若是有的选,他更喜欢方才那个草鞋少年。 然后他有些恼火,“你干嘛要故意坏了那女子的水观心境,你知不知道这种事情,一旦做了,就是一辈子的生死大敌!” 少年一脸无所谓道:“大道艰辛,如果连这点磨难也经不起,还修什么道,你看看人家,主动將煞气困於自身,不也活得好好的吗?” 桓澍气笑道:“你拿那女子跟他比,呵,这话要是传到外面,怕是有不少人要找你算帐。” “怎么?他朋友很多?”马苦玄转过头望著他。 桓澍感慨道:“他朋友才不会管你这些破事。只是这些年败於他手的天才剑仙不计其数,便是神仙台魏晋,也不是他一合之敌。也正因为输给他的人多了,所以大家没觉得如何。” “可你若拿个名不见经传的螻蚁与他相提並论,那些败於韩楚风之手的剑仙,为了避免剑心蒙尘,只能先杀你,再杀那女子。以后在真武山,切记,万不能提韩楚风这三个字。” “提了如何?”矮小少年好奇问道。 桓澍嗤笑道:“那真武山就会很热闹了,每天会有不少人找你问剑。” “那我很期待。” 名叫马苦玄的矮小少年,眼神熠熠。 “早晚有一天,我会堂堂正正击败他。” 桓澍並未打击马苦玄的狂妄言论,须知,这世上有很多天才,有像贺小凉福缘冠绝一州之地;也有像你马苦玄应运而生的。 但除此外,还有一种是专门破运而生的人。 他们像斩龙人一般,天生压制世间一切真龙、蛟龙。 有许多天资卓绝之人把他们当成磨刀石。 只可惜,万年以来,被磨刀石崩碎的剑,如夜空繁星,多不胜数。 你马苦玄若是真能劈开这块磨刀石,那天大地大,將唯你一人独尊。 第31章 韩少侠,以后多下棋 铁匠铺子今天做了红烧肉,马尾辫少女盛了碗高高的白米饭,坐在饭桌上狼吞虎咽,少女余光偶尔瞥向门外,黑衣少女正跟阮邛谈些事情。 少女偷偷地將男人碗里的红烧肉藏进自己碗里,整个人洋溢著幸福的光彩。 吃了满满两大碗饭,马尾辫少女见他们还在说话,便善解人意地將寧姚碗中的红烧肉也飞速解决掉,吃完饭,神清气爽。 “红烧肉好吃不?” 少女下意识开心点头,“好吃好吃!” 少女猛然绷紧身体,尷尬转头,高高抬起白碗,理直气壮道:“爹,我可就吃了一块红烧肉呦。” 男人呵呵一笑,问道:“那我碗里的红烧肉去哪了?” 少女有些茫然:“不知道啊,或许被哪只猫偷走了吧,爹,我最近经常看到有只黑猫在咱们这转悠,说不定就是它偷的。” 阮邛没好气道:“你当我傻是不是。” 阮秀低著头不说话,小口小口吃著寧姚那碗饭。 阮邛无奈地摇了摇头:“算了,吃就吃了吧,谁让你今天受苦了。记得下午打铁,別再偷懒了。” 马尾辫少女喜笑顏开:“爹,你真好!” 寧姚离开铁匠铺子往回走时,发现廊桥上人头攒动,议论纷纷,黑衣少女脚步微顿,却忽然见到人流分开,只见一袭白衣左肩扛著一个高大青年,右肩扛著一个草鞋少年。 高大青年身体抽搐,血流不止。 寧姚面容一僵,急忙跑过去,发现韩楚风没有受伤,不由得鬆了口气,从韩楚风肩头接下草鞋少年,看著高大青年,问道:“刘羡阳怎么了?还有陈平安怎么昏迷不醒?” 向来疾恶如仇的俊秀青年,愤恨说道: “小平安没事,方才我教他剑术,被我打晕了。倒是刘羡阳,我刚到桥头,便瞧见他躺在血泊里,胸膛被人打烂了。好狠辣的手段!” “你知道是谁吗?”寧姚沉声问道。 俊秀青年点点头,眉宇间隱约有雷霆之怒: “定是正阳山那头老畜生,刘羡阳家里有部剑经,正阳山和风雷园覬覦已久,正阳山那头老畜生这次来小镇,就是为了这部剑经,妈的,当年就该一剑劈了他。” 寧姚神情凝重:“我们先去铁匠铺子吧,说不定阮师有办法救下刘羡阳。” ...... 溪畔铁匠铺子里,一盆盆血水被端出去,然后端回一盆盆清水。 青衣少女死死盯著病榻上的高大青年,额头、胸口两片槐叶,均已黯淡无光,她猛然转头,对著药铺掌柜怒道:“不是说韩楚风拿出两片槐叶就能保住他的命么?” 杨家铺子老掌柜嘆息道:“若是槐叶主人遭此重创,当然可以救活,可要是用来救別人,功效只有三成不到,要不,再拿几片试试看?” 阮秀怒喝道:“姓杨的!你信不信我杀了你!” “秀秀姑娘,人命关天,此事开不得玩笑。” 白衣剑客韩楚风沉声说道,他从万分不情愿的寧姚那又要来了两片槐叶,递给杨掌柜,“这是最后两片,还请杨掌柜尽心尽力。定要把这少年救活。” 寧姚黑著脸,轻声嘀咕著:“烂好人,活该你长生桥断了。” 阮秀气的脸色发白,想开口阻止,却瞧见跪在床边一直替高大少年不断擦拭血跡的草鞋少年,便硬生生把话憋了回去。 药铺杨掌柜左右为难。 接,万一还救不活,自己怕是要被这两个姑奶奶活活打死。 不接,万一真能救活却不救,自己怕也要被这白衣剑客打个半死。 药铺掌柜烦躁至极,抬头对阮师傅无比悲愤道:“阮师!你乾脆一剑刺死我算了,老子只是个卖药的,不是起死回生的神医!” 他又对白衣剑客怒喝:“还有,你韩楚风心善,那你自己去救啊,你为难我作甚?” 药铺杨掌柜露出一副豁出去的豪迈神情。 阮邛皱了皱眉头。 杨掌柜缩了缩脖子。 韩楚风歪了歪脑袋。 老人嚇得后退两步。 这时,寧姚一把夺回槐叶,对著草鞋少年解释道: “陈平安,不是我们捨不得这两片槐叶,昨天你也看到了,韩楚风受了很重的伤,今天要不是有阮姑娘帮忙,他已经死了。所以,我希望你能理解,这两片槐叶对他同样很重要。” “我没事。” 韩楚风刚要说话,却被寧姚一剑架在脖子上,她现在是真想砍人了。 少年艰难挤出一丝笑意,“寧姑娘,我知道的。我知道韩大哥的为人,也知道他伤得很重。”贫寒少年望向药铺杨掌柜,恳求道:“杨掌柜,求您了,再试试。” 老人满脸疲惫,仍是摇了摇头。 草鞋少年眼睛里仅剩的最后那点希冀神采,也消失不见。他握著高大青年的手,挤出一个比苦还难看的笑脸,轻声道:“我会回来的。” 少年走到门口,突然转身,对著韩楚风、药铺掌柜、阮邛、阮秀、寧姚深深鞠了一躬,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俊秀青年皱眉,起身要拦住他,却被寧姚狠狠按下,长剑出鞘,抵著他脖颈:“姓韩的,你別以为我不知道你要做什么,你今天要是敢出去,我就一剑杀了你,反正你也要死在別人手里。” 阮秀也同样挡在他身前,神色凝重道:“韩楚风,你的经脉还没接上,一旦动用真气与人死战,煞气反噬,便是圣人也救不了你!” 阮邛倒没想她俩这般劝韩楚风,只是不咸不淡地说道:“也有你韩楚风怕的时候啊。” “爹!” 阮秀猛然转身,眼神凌厉,语气近乎苛责道:“你现在说什么风凉话?刘羡阳是你半个徒弟,你就眼睁睁看著他被人杀死?你要不敢管,这件事我来管!” “胡闹!” 阮邛呵斥:“你是我阮邛的女儿,牵一髮而动全身,难道你想要爹给你收尸不成?” “那也比你什么都不做强!”少女针锋相对。 药铺杨掌柜坐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绝对不插嘴,以免惹祸上身。 俊秀青年更是如此,直接闭上眼,当做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生怕阮邛把满腔怒火发到自己身上。 他在犹豫是否要动用瀚海真经为刘羡阳疗伤时,心湖中忽然响起齐先生的声音: “君子,不救!” 韩楚风心神一凛,一条关於高大青年的脉络瞬间浮现於脑海中。 霎时,俊秀青年浑身冷汗涔涔,好险,若真贸然出手救下刘羡阳,且不说自己如何被心魔反噬,便是那高大青年此生再无登顶剑道山巔的机会! “韩少侠,以后多下棋。” 第32章 桂花糕好吃,你买的更好吃 韩楚风摸了摸鼻尖,訕訕笑道:“齐先生,刘羡阳的事我知道了,陈平安呢?他可不是那头老畜生的对手,难道也要君子不救?” 齐静春没回应。 只是白衣剑客手中莫名多出一片槐叶,是青衫儒士在老槐树下求得谢氏祖荫槐叶。俊秀青年脸上终於露出笑容,不动声色將其吸收。 与其他槐叶不同。 韩楚风身体里流淌著谢氏血脉,虽然稀薄,但聊胜於无。 得到真正的祖荫槐叶滋养,韩楚风感觉自己现在一个能打十个,他对寧姚说道:“你先去追陈平安,我稍后就来。” “韩楚风,你是真不把我放在眼里啊!”寧姚板著脸说道。 俊秀青年笑嘻嘻地伸出手,聚线成音说道:“方才齐先生给了我一片槐叶,我的伤好了许多,不信你摸摸看。” 黑衣少女將信將疑,將手搭在俊秀青年的脉搏上。 她发现脉象沉稳有力,断掉的经脉已经开始自行修復,体內还有股至阳之力盘踞在几处窍穴上,將煞气死死压制。 寧姚鬆了口气,快步跑出屋子。 “韩楚风,她去哪了?”阮秀好奇问道。 韩楚风笑了笑,说道:“去追陈平安了,让他別做傻事。” 俊秀青年起身扭了扭腰,对阮邛说道: “老阮,我韩楚风纵横江湖十余载,长剑问天,义字当先,从来没有遇到一个坎就绕过去的时候。刘羡阳算你半个开山大弟子,你和阮秀不方便出手,没关係,这件事我帮你出头了,但你堂堂兵家圣人,怎么也得借我把剑吧?” “不行。你伤还没好,不能跟人动手。”阮秀抓著韩楚风的手臂,说什么也不让他出去。 兵家圣人阮邛盯著韩楚风看了许久,发现他气脉如龙,与方才判若两人,能在小镇做出如此逆天之举的,除了齐静春还能有谁? 好你个齐静春,你这是打算破罐子破摔了,是想著反正没几天就要卸任,大不了就留给我一个稀巴烂的摊子?呵,说好的读书人有担当呢? 阮邛心中大发牢骚,却还是將一柄长剑递给韩楚风: “这柄剑虽然比不上我家秀秀亲自给你打的那柄,但你凑合用吧。若是真能砍了那头老畜生,你我之间的恩怨,一笔勾销。” 韩楚风接过长剑大笑道:“哈哈,放心,如果我在小镇杀不了它,离开后,我定让正阳山寸草不生!” 白衣剑客从怀中拿出一大包酒酿桂花糕递给青衣少女,温声道:“来时给你买的,方才忘了,你哪都別去,就在这儿等我们,说不定这包碎嘴零食还没吃完,我就回来了。” 青衣少女怔怔地望著俊秀青年,眼泪唰地流了下来。 廊桥那边。 黑衣少女追上草鞋少年。 寧姚面容肃穆,双眉狭长,“陈平安,你先等等,我有话跟你说。” 陈平安站在台阶下,好奇问道:“寧姑娘,你找我有事吗?” 寧姚问道:“你是要找正阳山那头老畜生报仇对不对?” 陈平安不说话,既不否认也不承认。 寧姚最后一次劝道:“陈平安,正阳山那头老畜生其实与山门老祖无异,凭你一个连武道门槛都没摸到的凡夫俗子,拿什么跟他打?莫说是它,就是那个穿红衣服的小男孩,都能一根手指戳死你。” 陈平安只是说道:“可有些事我必须要去做,即便做不成,也还是要去做。” 寧姚皱眉,这语气,怎么跟韩楚风如出一辙啊! “嗯,不错,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这才是我韩楚风的好兄弟。” 远处,一袭白衣、腰后横跨长剑的俊秀青年,龙驤虎步朝他们走来,无需陈平安发问,他直接说道: “陈平安,我等修行人士,不管是练气士还是武夫,在此方天地都会被压制,修为越高,压制越强。除了宋长境那个王八蛋,便属我和老畜生被压製得最厉害。” 俊秀青年几步来到寧姚身边,与她並肩而立,望著草鞋少年,郑重说道: “我来小镇先后换了三次气,以我的修为,最多还能再换一次,四次过后,江河倒灌,我这身修为怕是要就此消散,我不是捨不得我这身修为,只是我有件天大的事要做,所以这第三口气万不能轻易换掉。” “而以老畜生千丈真身的体魄,他比我只多不少。在我出手前,你一定要想办法逼它运用体內真气,这个过程很危险,稍有不慎,便会落得跟刘羡阳一个下场。” 说到这,韩楚风神色凝重,並非打击草鞋少年,而是让他知道此行后果。 草鞋少年毫不犹豫道:“谢谢韩大哥。” 韩楚风点点头,重重拍了拍陈平安的肩膀,若非齐静春早有安排,他真想把这孩子带回墨家,便是学那齐静春带师...... 俊秀青年忽然反应过来,他娘的,自己居然没有师父。 韩楚风嘆了口气,叮嘱道:“陈平安,老畜生实力不弱,你一定要拉开十步距离,若是非要逼他对你下杀手......” 他想了想,说道:“不妨说一句,当年要不是苏稼,你脑袋已经搬家了。” “正阳山苏稼?你跟她什么关係?”寧姚面色不善。 韩楚风摸了摸鼻尖,不说话,心如止水,连一点念头都不敢生起。 寧姚神色更怒,好你个韩楚风,没看出来,你还真是傻人有傻福,身边居然有这么多红顏知己,行,你给我等著,等此间事了,我定要你好看! “走。” 黑衣少女冷哼一声,拉著草鞋少年快步离去。 望著少年少女离去的背影,韩楚风幽幽嘆息。 ...... 督造官衙署来了两位风尘僕僕的客人,两人皆是弱冠之年,玉树临风,如楠如松,头等美质。其中一人,是风雷园剑修刘灞桥;另一人则是大雍王朝龙尾郡陈氏子弟,陈松风。 被誉为呵笔郎的观湖书院君子崔明皇与刘灞桥关係匪浅,所以当门房听说是来拜访崔先生后,直接將他们领到崔明皇暂居的別院。 只是尾隨他们而来的,还有一袭白衣。 同样是来找这次代表儒家討要压胜之物的崔君子的。 第33章 万里海疆皆为我用 衙署別院。 龙尾郡陈松风走后,名叫刘灞桥的风雷园剑修震惊道: “你说韩楚风也来小镇了?甚至与大驪藩王宋长境打了一架?谁输谁贏?他有没有被宋长境一拳打死?不都说宋长境摸到了第十境门槛,不至於这么不济吧?” “灞桥兄,咱们好歹暂住宋大人这里,你说话能不能客气些?” 崔姓读书人感慨道:“因齐先生干预,双方未决生死,只是那韩楚风破了第八境瓶颈,成为东宝瓶洲最年轻的九境武夫。” “我的乖乖,他还有没有天理了。先是浩然天下最年轻十境元婴剑仙,修为尽废,这又变成了东宝瓶洲最年轻的九境武夫。难道他以后还要压得山上山下抬不起头?” 刘灞桥唏嘘不已,瞧崔明皇神色凝重,似有心事,便压低嗓音问道: “崔兄,我瞧你心事重重,难道与韩楚风有关?难道你跟他有恩怨?嘿,你放心,凭我跟他三杯酒的交情,便是真有过节,他也会卖我个面子的。” 崔姓读书人嘆了口气,和刘灞桥坐在小院石桌旁,“若是其他事倒也罢了,我听说昨夜韩楚风一剑逼退真武山桓澍、大小禪寺苦行僧、神誥宗的金童玉女。” 崔明皇点到为止。 刘灞桥愣了愣,震惊道:“难道他想阻止你们拿走压胜物?” 崔明皇喟然长嘆:“怕是如此。” 刘灞桥收敛玩笑神色,沉声道:“崔兄,若韩楚风真要行那逆天之举,你还是別管什么压胜物了,速速离去。以我对他的了解,他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崔明皇惨然一笑,走?怕是走不掉了。 读书人的目光落在远处那袭白衣身上,不愧是韩楚风,不愧是浩然天下第一搅屎棍大剑仙,明明身负重伤,却还敢孤身闯入死敌家中,真不怕宋长境一个没忍住杀了你? 儒家君子,被视为下任观湖书院山主的读书人,双手作揖,起身相迎:“韩兄,幸会。” 风雷园剑修刘灞桥脸色剧变,他虽然是个混不吝的惫懒性子,不过在面对这个曾经一人压两山的年轻剑仙,刘灞桥其实有些心虚。 他猛然起身,不是拔剑,而是后退三步。 一步不多,一步不少。 別看他退了三步,但在剑修云集的风雷园,这三步,堪比无上荣耀。 每每想起,刘灞桥都要举杯畅饮,瞧见没,我刘灞桥天赋异稟,便是那白衣剑仙韩楚风都对我讚赏有加,你们遇到他要退避三舍,而我只需要退避三步,甚至还能与他把酒言欢。 白衣剑客韩楚风笑呵呵望著有些紧张的刘灞桥,说道: “今天暂时就不跟你喝酒了,等忙完这几日,你若还在,我便领你去正阳山祖师堂撒尿,顺便让苏稼给你捏肩揉腿。” 刘灞桥嘿嘿笑著:“咱们去正阳山祖师堂撒尿就行了,让苏仙子给我捏腿就不必了。” “怂包。” 韩楚风无奈摇头,一屁股坐在刘灞桥方才坐过的石凳上,望著观湖书院读书人,笑盈盈说道: “崔明皇,我韩楚风纵横江湖十余载,长剑不斩老幼、不斩妇孺、不欺弱小。你我年纪相仿,不算老幼。你是儒家君子,修为不低,也不算弱小。至於妇孺......” 俊秀青年肆无忌惮上下打量著呵笔郎,笑意温和,如清风拂面:“你要还是个带把的,就接我一剑,一剑过后,是生是死,我绝不再出第二剑,如何?” 刘灞桥额头冷汗涔涔,心中暗道坏了。 相较世间武夫杀人前的怒不可遏,放狠话,韩楚风却是另一种极端。 白衣剑客,动了杀心! 风雷园剑修抢先一步,挡在崔明皇身前,也顾不得什么誓言,双手抱拳道:“韩前辈,还望看在我的面子上放崔兄一马,我这就带他离去,压胜物绝不去取。” 韩楚风置若罔闻,淡淡说道:“刘灞桥,你们风雷园要找的人被老畜生打伤了,你要再不去看看,怕是最后一口气也没了,更甭说拿走那部剑经。” 刘灞桥先是一愣,隨后骤然大怒:“此事可当真?” 韩楚风笑了笑:“我还会骗你不成?” 刘灞桥重重点头,抱拳道:“多谢前辈告知,我这就领崔兄去看看。” “在我面前耍什么机灵。” 韩楚风嗤笑一声,一股磅礴威压如泰山压顶砸在刘灞桥和崔明皇身上。 刘灞桥修为最弱,但好在经常被雷劈,又是剑修体魄,最先抵挡不住这股威压的,反倒是这位儒家君子,十境练气士,有“观湖小君”之称的崔明皇。 韩楚风起身,背后长剑出鞘半尺。 霎时,剑气与剑意如海水汹涌铺天盖地,无处不在。 刘灞桥想出剑拦住,却被磅礴剑气直接轰进墙壁里,整个人动弹不得,奇怪的是,刘灞桥样子虽惨,却並未受伤,只是衣角微脏而已。 他难以置信地望著韩楚风,惊呼道:“这难道是许弱的攥剑式?” 韩楚风缓步而行,长剑又出鞘半尺,摇头笑道: “许弱的攥剑式重守不重攻,而我的惊涛剑重势不重式,惊涛十三剑共有十三种不同剑意,这一剑,名为『沧海成空』!” 来疑沧海尽成空,万面鼓声中。 话音未落,剑气已至。 配合沧海八音的剑式先声夺人,崔明皇只觉心神剧震! 耳畔鼓声如雷,眼前碧波万顷,自身恍若化作一叶扁舟,在怒涛翻涌的无边瀚海中飘摇,那股“万里海疆皆为我用”的磅礴大势將他周身十丈尽数封锁。 避无可避! 这位观湖书院君子大惊失色,右手並指如笔,凌空疾书,一个个斗大的金色文字凭空显现,字字绽放清光。读书人高声喝道:“子曰,非礼勿言、非礼勿听、非礼勿视。子曰,知者不惑,仁者不忧,勇者不惧!” “区区萤火也敢与皓月爭辉?” 俊秀青年嗤笑一声,一步跨出,陡然喝道:“清!” 霎时,漫天文字皆被一阵清风吹散,崔明皇闷哼一声,嘴角溢血,身形踉蹌后退,神色黯然,便是动用压箱底的绝学,竟也接不住对方这个“清”字。 韩楚风长剑又出三寸。 剑势再变! 方才还是怒海惊涛,转瞬间竟化作月下平湖。剑光皎洁如冷月铺水,无声无息漫过庭院,所过之处,砖石地面尽化作齏粉。 水本无形,可化万千。 此乃,海之道! 崔明皇瞳孔骤缩,只是还不等这位儒家君子说出“韩兄且慢”这四字,韩楚风手中长剑终於完全出鞘。 剑身清亮如秋水,映著天光云影,一剑直直朝著崔明皇劈下。 如同被大海裹挟至海底的刘灞桥,心中无比骇然:他的剑意竟然比当年还要强上三分。 漫天剑意如潮水退去,韩楚风收剑归鞘。 白衣剑客负手而立,望向躺在血泊中的儒家君子,淡淡道:“一剑已过,你要是还有本事去拿压胜物,我自然不会再阻止你。不过......” 俊秀青年忽然露出一个温和笑意:“崔明皇,听说你跟崔瀺是同族,很好,非常好,等你能站起来,我们聊聊他算计我的事。” “我韩楚风行事,向来一码归一码。” 第34章 寧姚打韩楚风 阳光下,读书人咳血不止,粲然笑道:“多谢韩兄手下留情,只用了不过区区九道不同的剑意,想来韩兄若是將十三道剑意融於一剑,崔某此时已然身首异处了。” “嘖,跟你们读书人说话就是无趣,你这时候不应该骂娘吗?应该说好你个韩楚风,明明说好只用一剑,却暗中使诈,九剑当一剑用。你个狗娘养的,不得好死。” 白衣剑客蹲在崔明皇身前,骂起自己也是好不客气。 崔明皇撑著身子靠在墙角,语带讥讽:“你我虽初见,可韩兄大名,崔某如雷贯耳,相比什么一剑定九州,白衣剑仙韩楚风,还是“浩然第一无耻之徒”更符合您。” 他笑了笑,不屑道:“你韩楚风说话,字与意其实是两种。” 韩楚风竖起大拇指,由衷夸讚道:“秒啊,崔兄,你我真是一见如故,不曾想最懂我的竟是你,这就是我从儒家学来的学问,叫话有深意。” 白衣剑客起身,只留一句“愿我们今生只如初见”的风流言语,便瀟洒离去。 把自己从墙壁里“拔出来”的刘灞桥,急忙將崔明皇搀扶进臥室。 他颓然靠在椅背上,心有余悸道:“我的乖乖,这难道就是九境武夫的实力?那宋长境作为老牌九境武夫,岂不是更厉害?” 崔明皇脸色惨白,苦笑著摇了摇头,“不好说啊。” 离开督造衙署,腰后悬掛长剑的俊秀青年快步疾行,一步便在十米外,一袭白衣穿街过巷,到了一处没人的僻静地方,白衣剑客“哇”地吐出一大口鲜血,整个人萎靡在墙角。 方才那一剑,差点將第三口真气耗尽,若非用海势逆转之法强行收回一部分,那结局便是崔明皇死,他重伤。 不过好在崔明皇挨了自己这一剑,一旬內无法下地。 俊秀青年擦了擦嘴角血跡,遥遥望著乡塾方向。 那里有个读书人,是他最敬佩的人之一。 明明有望立教称祖,却为了小镇六千百姓甘愿赴死。 我不如你。 但你也莫要怪文庙那群王八蛋落井下石,谁让浩然天下的规矩,便是“人之初性本善”;谁让儒家学脉根基,便是“人之初性本善”。 如今蛮荒天下虎视眈眈、青冥天下隔岸观火、化外天魔蠢蠢欲动。一旦“人恶”论成为主流,那文庙必定分崩离析,便是倾覆整个浩然天下也不无可能。 文圣认输,亲手打碎自己金身神像,自囚功德林,怕的,就是这一无法挽回的结局。 文脉无愧浩然。 除了狗日子崔瀺。 俊秀青年运转沧海归元诀,將仅剩的那缕真气循环復生,最终化作一条溪流,在乾枯的河床上缓缓流淌。 “韩楚风?你怎么在这?” 俊秀青年耳边忽然响起一道诧异的声音,说的不是小镇方言,也不是东宝瓶洲正统雅言。 韩楚风睁开眼,循声望去,是个姿色尚可、面容清冷,腿很长的年轻女子。 俊秀青年顿时眼前一亮,如见救星般一把抓住她的手,急切地说道:“大侄女,快,赶紧拿些疗伤圣药给叔叔。” 女子有些不高兴,却也没反驳,只是从怀中掏出两瓶丹药扔给他:“老祖听说你修为尽废很是担心,让我找到你务必將你带回去。” 俊秀青年吃下三个药丸,脸色渐渐红润起来,连连摇头:“回去?回去干嘛?我现在又不是儒家弟子了。不过你还是要帮我谢谢陈老祖,日月同辉很是耀眼,这份情我记下了。” 当日道老二跨两座天下要杀韩楚风,便是肩挑日月的醇儒陈淳安施展“日月天地“神通,才挡下道老二部分剑意。 双腿修长的女子点点头,“我会带到的。” “对了,陈对,你们家是不是有个守墓人?姓刘对不对?”韩楚风问道。 陈对点点头,淡然道:“是有这么个人,我这次来小镇其中一件事,便是將这一脉的后人带走。” 俊秀青年鬆了口气,急忙说道:“你家守墓人我认识,叫刘羡阳,根骨绝佳,身怀一部极品剑经,只不过他现在被正阳山老畜生打伤了,我用了两片祖荫槐叶才把他救下,两片祖荫槐叶呦。” “呵。” 陈对笑了笑不说话,只是在心中腹誹,七年没见,你还是一点都没变啊。 ...... 陈平安和寧姚在十二脚牌坊楼那边分道扬鑣,陈平安回到泥瓶巷,院门外堆了许多物件,草鞋少年將一些贵重物品搬进院內。 隔壁,正在灶房用葫芦瓢勺起一瓢水的少女听到声音,放下勺子,从灶房姍姍走出,打趣道: “呦,陈平安,你这是发財啦,买这么多新鲜物件,怕是要不少银子吧?怎么?不过日子了?还是说你打算跟那个长得很俊俏的公子哥离开小镇,以后不回来了?” 陈平安將一张实木桌子搬进院子后,想了想,来到墙边,试探性问道:“稚圭,宋集薪不在家吗?” 稚圭眨眨眼,“找我家公子做啥?他不在,你要找他的话就只能去督造衙署了。” 陈平安暗自鬆了口气,轻声道:“稚圭我知道你不是普通人,当年在大雪天救你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你能帮我个忙吗?” 少女一脸警惕:“事先说好,我就是个寄人篱下的小丫鬟,帮不了什么大忙。还有陈平安,我真的看错你了,我以为你跟別人不一样,不是那种挟恩图报的傢伙,哼,你真让我失望。” 草鞋少年还没开口,便被名叫稚圭的丫鬟三言两语顶了回去。 陈平安也不好意思再求槐叶,只是说道:“你想哪去了,我只是想借你家柴刀用一下,你也看到了,我家今天著火了,啥都没了。若是能再借我几根木头或者竹子就更好了。” “嗨,你说这个啊。” 稚圭揉了揉肚子,打了个饱嗝,说道:“行,你等著,我这就给你取来。你还需要什么?火摺子用不用?” 陈平安苦笑著摇了摇头。 接过稚圭递来的柴刀和木棍、竹子,陈平安返回屋內,製作了一把简易的弓箭和弹弓,原本掛在窗台的石子经过烈火焚烧,似乎变得更加晶莹剔透。 陈平安把它装进袋子里,掛在腰间。 临近黄昏,阳光已经不刺眼,天边有层层叠叠的火烧云,无比绚烂。 黑衣少女终於在僻巷中找到白衣剑客,见他身上有血跡,气息也有些不稳,二话不说,上来就是一拳,狠狠打在韩楚风腹部。 这一拳,她真的忍了很久。 第35章 蛟龙昂首 被寧姚狠狠打了一拳的韩楚风,整个人顺势趴在她肩头,双手轻轻握住她要抬起来的手腕,柔声道:“寧姚,对不起,我错了,我不该惹你生气,不该让你担心,不该不听你的话。” 俊秀青年认错极快,虽然不知道自己错哪儿了,但凭他走南闯北这些年见过的大场面,知道一个放之四海皆准的大道理—— 一旦惹了心上人生气,那就赶紧低头认错,否则免不了拳脚相加、棍棒伺候! 寧姚神色稍霽,“你真知道错了?” 韩楚风靠在她肩头,脑袋点得飞快,鬢角髮丝蹭得寧姚耳朵有些痒。 黑衣少女刚想训斥,却见俊秀青年原本乌黑的秀髮竟有缕缕白髮,心头驀地一酸,便是想狠狠教训他一顿,如今也捨不得了。 “韩楚风。”寧姚轻声唤道。 “嗯?” “你知道武夫的寿命有多少吗?” 韩楚风怔了怔。 少女神色有些黯然,“最多不过三百年。” 她轻轻嘆了口气,“韩楚风,我寧姚不是儿女情长的人,但我不希望我喜欢的人,只与我相伴不过百年。”说到这,少女一下子空落落的,眼里、心里皆是如此。 仿佛天大地大,再无她的安心之处。 “寧姚,对不起,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会这么莽撞了,我会儘快修復长生桥,然后与你一同去蛮荒杀妖。” 韩楚风鬆开寧姚的手,然后紧紧抱住她,这次,是真的知道错了。 寧姚总算恢復了些往日神情,笑了起来,眉眼飞扬,充满了稚气的得意。 便是隱藏在暗处,默默关注韩楚风的冷峻女子,此时也有些眼前一亮,如荒芜稻田之中,见到一株芝兰,亭亭玉立。 陈对心中不由得鬆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总算遇到一个能镇得住你的人了。” ...... 奔跑在福禄街的草鞋少年,眼见四下无人,突然加快脚步,骤然发力,剎那间,便登上毗邻李家的一个大槐树上。 他並未急著动手,而是將身体隱匿在鬱鬱葱葱的槐叶后,默默注视著李宅的一举一动。 草鞋少年缓缓闭上眼,脑中再现韩楚风於大海中踏浪而行的縹緲身影。 陈平安眼力极好,记忆力惊人,其实韩楚风在院中为他演示剑术的时候,那些玄妙招式以及其中复杂的变化,他一眼便记住了。 比如第一式,叠浪千重。 韩楚风说要將內力如浪层层叠加,一剑快过一剑。 可他瞧得真切,虽是蓄势待发的出剑横扫,但横扫后手腕顺势提剑上撩,然后手腕一拧,剑尖疾颤,幻出三点寒星,直刺对方咽喉、心口、眉心等位置。 这便是叠浪千重暗藏的杀招之一,叫分光掠影,需要配合步伐使用。 而像此类杀招,光第一式就有十三种,从出剑角度,到自身状態,再到对手修为,不同人不同事,因人而异,变化万千。 惊涛剑虽说只有十三式,但每一式都有十三种变化,而每一种变化又暗藏十三种绝杀,正因为陈平安看得真切,眼睛记得住,手脚却跟不上,越错越急,越急越错,最后全忘了。 也就是在被韩楚风打飞后,草鞋少年忽然明白一个道理,所以接下来,他不再看变幻万千的惊涛剑,而是学那气势磅礴的惊涛掌! 惊涛掌与惊涛剑同宗同源,都是韩楚风观海所创,不同的是,惊涛剑是踏浪而行,惊涛掌却是潜於海底,只以拳脚將大海分开,让海面形成滔天巨浪。 此掌法刚猛有力,气势逼人,最重要的是没那么多变化,一招就是一招,一式就只有一式,很適合他这个连武道都没入门的门外汉修炼。 陈平安蹲坐在一根倾斜的槐枝上,將惊涛掌反反覆覆看了十余遍,总算將所有细节一个不落记了下来。 少年站起身,俯视著大宅里的人来人往穿廊过栋,喃喃道:“寧姑娘说了,以韩大哥现在的状態,是杀不了老猿的,就算以命搏命,也是一死一伤,一定要逼老畜生多换几口气才行。” 草鞋少年或许压根就没想过,逼一个蛮荒异种换气是多危险的一件事,或许,少年郎心中压根就没想过自己能活下来。 福禄街李家来了个小祖宗,与世俗长辈对晚辈的溺称不同,这位来自正阳山的小女孩,作为陶家老祖的嫡孙女,被整个李家当成活祖宗供了起来,生怕有一点闪失,惹得那头搬山猿不悦。 小女孩有些闷,百无聊赖地趴在石桌上逗弄一只名为捕蛇鹰的鸟。就在这时,轰然一声巨响,鸟笼內的一只鸟食罐骤然粉碎。 不仅如此,石子穿过鸟笼威势不减分毫,竟直接將石桌砸出一个酒杯杯口大小的洞,溅起的石子四处飞溅,其中一小块碎片擦著名为陶紫的正阳山下女孩臂膀飞过。 粉雕玉琢的小女孩顿感手臂火辣辣的疼,炙热难耐,小女孩先是出现片刻呆滯,然后几乎本能地一把拽过一名高挑丫鬟,让她挡在自己身前。 “你们这群蠢货,猿爷爷一定不会放过你们的。” “有刺客,护住陶紫小姐。” 习武有成的婢女將小女孩护在身后,望著石桌,神色尤为凝重,在小镇能以石子击碎石桌,起码是四境武夫的实力,甚至五境六境也不无可能。 躲在屋脊之上的草鞋少年,难以置信地將石子全部拿出,每颗石子都晶莹剔透,迎著夕阳,甚至能看到里面有火焰一闪而逝。 “这......” 草鞋少年绞尽脑汁也想不明白,为何这些最普通不过的石子会有这么大的威力,最后,他双手合十,在心中暗暗祈祷:“爹,娘,一定是你们的在天之灵保佑我,让我有实力能手刃仇人。” 少年郎倏然睁眼,气势逼人,他不再隱藏身体,將一颗石子装进弹弓,对著方才的石桌,卯足力气,弓弦被他拉得笔直。 他要看看,自己全力一击的实力到底如何,能不能有资格跟那头畜生碰一碰。 感受到少年郎的昂扬战意,曾被韩楚风以醍醐灌顶之法打进陈平安体內的那道剑意,瞬间活了过来,剑意在草鞋少年体內迅猛游走,如蛟龙走水,腾蛇起舞,最后化成一条寸许长的白色蛟龙,盘於草鞋少年的丹田內。 白衣剑客韩楚风曾给草鞋少年卜了一卦。 卦曰:“龙蛇起陆,沧海横流”! 须知,世间蛟龙之属想要化龙,只有走江这一条路,韩楚风得此灵感,以剑意做蛟,经脉做海,独创人体走江之法,隨著草鞋少年气机逐渐攀升,那条白色蛟龙昂首咆哮。 霎时,石子如流星坠地,即便是习武有成的婢女与天资卓绝的小女孩,也都未看清其踪影,只听雷鸣巨响,附带惊涛剑意的石子瞬间將那方石桌击碎。 石桌骤然碎裂,石屑如暴雨迸溅! 几名离得近的婢女猝不及防,脸上、手臂顿时被尖厉碎片划出数道血口。陶紫虽然被护在身后,仍有一块碎石擦著她额角飞过,火辣辣的痛感让她“啊”地尖叫出声。 “血……我流血了!”小女孩捂住额角,声音变得尖锐刺耳。 “保护小姐!” 护卫们这才反应过来,纷纷拔刀冲向碎石袭来的方向。 可槐树上枝叶摇曳,哪里还有袭击者的影子? 陶紫浑身发抖,不是疼的,是气的。 她长这么大,在正阳山都是被捧在手心里,何曾受过这种伤?她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婢女,指著槐树尖声叫道:“给我追!抓住他!我要把他剥皮抽筋!” 话音未落,又一颗石子破空而至! 这次石子没有打向陶紫,而是“砰”地一声打在她脚尖前三寸的位置。婢女心头巨震,如此近乎恐怖的准头,当真射不中自己或者那位正阳山的小姑娘? “在上面!” 有人终於瞥见槐树枝叶间一闪而过的身影。 可等他们衝过去,那身影早已消失不见,只有枝叶还在微微晃动。 陶紫气得小脸煞白,浑身直抖。 她猛地转身,对习武婢女吼道:“去!去把猿爷爷叫来!现在就去!” “陶小姐,猿前辈正在……” “我不管!” 陶紫跺脚尖叫,“我现在就要猿爷爷来!” 第36章 干你娘的老畜生 大概一炷香后,魁梧老人匆忙赶回李家大宅,习武婢女跪在地上,双颊红肿却不敢有丝毫怨恨神色,便是念头也不敢升起。院內,还有几名已被处死的护卫。 搬山猿將小女孩扛在肩头,盯著那方破碎的石桌,杀气腾腾,常年与剑打交道的老猿,一眼便看出此地残留的剑意,正是那无耻之徒的惊涛剑意。 “好你个韩楚风,我还没找你麻烦,你倒先找上门了。” 老猿转头,对李家家主李虹沉声道:“李虹,我家小姐若真有什么闪失,便是我这头老畜生也担不起责任,更何况你们区区李家偏支?我劝你最好把你家老祖请出来,別把事情当成儿戏。” 李虹连连作揖致歉,惶恐不安道:“猿前辈说的是,猿前辈说的是。” 老猿將小女孩放在地上,而后捡起一枚破碎的石子问道:“可看清那名刺客长什么样子?” 跪在地上的婢女想了又想,只记得一个模糊的身影,说道:“回稟袁前辈,看身影是个少年,皮肤黝黑,穿著草鞋。” “哦?有意思,区区螻蚁也敢挑衅我。” 白猿咧嘴一笑,眼神阴森,“没想到你韩楚风心高气傲,居然找了个陋巷少年当剑道传人,呵,呵呵,也罢,如此我便杀了他,好让苏稼了去心魔。” 只是搬山猿又陷入沉思,韩楚风虽然是个千刀万剐的王八蛋,就算剥皮抽筋下油锅也死不足惜,但不得不承认,以他的秉性,是做不出这种事的。 那少年难道是受別人挑唆? 风雷园还是宋长境? 老猿想了想,便把宋长境排除在外。 当年整个东宝瓶洲都知晓,韩楚风仗剑斩杀七千名大驪铁骑,一举扭转前线战局,他与宋长境,或者说与整个大驪朝廷,早就是不死不休的局面,便是卢氏王朝覆灭,此仇也不共戴天。 至於风雷园......当年韩楚风剑挑风雷园时,听说事后与一个年轻剑修喝了三杯酒,难不成那草鞋少年是受风雷园指使的? 对了,应是如此。 风雷园对那部本属於正阳山的剑经也是势在必得,也好,正愁没机会杀人,先杀那泥瓶巷的土胚子,再杀风雷园的小杂种。 只是老猿觉得有些好笑,你们也不晓得找个好一点的过河卒子来送死,还真是不把我放在眼里啊! ...... 草鞋少年回到泥瓶巷后,先是布置了些陷阱,而后返回家中取走弓箭、瓷片,以及未被烈火焚尽的碎石,草鞋少年隱约觉得,这些东西有大用。 往跡已隨新辙没,豪情犹逐晚霞红。 当老猿走到黄昏里的泥瓶巷时,一个背著弓的清瘦少年,就那么站在小巷前方的高处。 少年咧嘴一笑,轻轻呼出一口浊气后,眼神一凛,从背后箭囊里取出一支箭,拉弓如满月,直取老猿眼珠。 箭矢激射而至,呼啸成风,势大力沉。 老猿来不及做更多反应,仓促间抬手挡下,只见那支箭矢钉入手心,一阵刺痛后又是一阵后怕。 若是在这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小镇被打瞎一只眼,那可真是阴沟里翻船,要活活被风雷园那群畜生笑死了。 老猿发出一声怒吼,双腿弯曲,猛然发力跳上屋顶,只是当他刚露头,就有第二支箭矢瞬间赶至。 已有防备的老猿隨手挡下箭矢,任由其钉入手臂些许,狞笑著大踏步前行。 草鞋少年运转惊涛诀中的踏浪心法,在泥瓶巷的屋顶一路疾驰,老人在后面猛追,泥瓶巷一侧的连绵屋檐之上,响起一大串碎裂声响。 草鞋少年仿佛背后长眼,每每老猿逼近十步內,他都会腰杆一拧射出一支箭,將老猿逼退一步,而少年郎的速度並未因转身射箭有丝毫影响,反而比之前更快一分。 这便是惊涛诀中“乘风踏月逐波澜”的奥妙所在。 只是没读过什么书的贫寒少年对另两句话百思不得其解。 什么叫“颯颯西来尽浪涌,惊涛一起动三山。狂风飞啸金辉减,万马千军天上瞻”;什么叫“飞帆驾潮蒙日月,直触龙门到云端”。 少年郎收敛心思,且战且退,將老畜生死死牵制在十步开外。 老畜生虽是活了上千年的搬山猿,可心性从未有过改变,见贫寒少年步伐灵活多变,老猿怒不可遏,身形骤然加速,如一道灰色闪电撕裂暮色,五指成爪,直取陈平安后心! “小畜生,你给我死!”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陈平安足尖在瓦片上一点,整个人如鷂子翻身,竟在半空中拧腰迴旋,手中长弓作剑,一记“惊涛拍岸”横扫而出! “砰!” 弓身与老猿相撞,老猿被震退三步,陈平安虎口崩裂,整个人倒飞出去,却在落地瞬间顺势翻滚,卸去大半力道,同时搭弓上箭,趁老猿身形未稳之际,將惊涛剑·叠浪千层中的第一击“暗杀”施展而出,分光掠影,由长剑变成弓箭,三支箭矢呼啸而去,直取老猿胸口、咽喉、眉心三处。 老猿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这少年临战应变之快,全然不似未曾修行的凡俗之辈。 但猿类向来以动作灵活著称,老畜生虽是搬山猿,其动作同样敏捷,只见老畜生身形扭转,硬生生躲过这三支致命箭矢,跳向瓶巷另一侧屋顶。 只是当老猿触及屋顶的那一瞬间,心中顿感不妙,果不其然,年久失修的房屋岂经得住他这副身体踩踏?哗啦啦,连人带瓦一起摔入屋內。 老猿轰然落地,还未站稳,脑袋一扭,躲过那支刁钻阴险的箭矢。 少年郎居高临下俯视著老猿,如看螻蚁,非是他性子狂傲,而是在惊涛剑意的影响下,尤其在心湖中看到韩楚风白衣飘飘,一剑断江的万丈豪情后,他的性子已经潜移默化了。 “韩楚风,果然是你!” 再次感受到这股熟悉的剑意后,老猿猛然起身,不惜换掉第一口气,也要將这个小畜生斩杀在此,下一刻,老猿脸色泛起一阵阵青紫涟漪,魁梧身形毫无徵兆地拔地而起。 少年郎见状转身就跑,同时肆意大笑:“干你娘的老畜生,有本事就来追我!” 第37章 突然感觉有点冷 西日下坠,暮色已至。 望著在小巷东窜西跳的矫健身影,老猿竟然找到了一丝当年浴血奋战的快意。 换了一口真气,老猿势若奔马,一步就能跨出丈余距离,数步后,见贫寒少年要逃离小巷,它爆喝一声,高高跃起,一拳砸向少年后心。 人之后背,诸阳经所在,一拳下去,少年郎不死也要重伤。 便在这生死一线间,少年郎突然扔下弓箭和背后箭囊,双脚骤然发力,速度又快三分,使得老猿这一拳未能捣烂草鞋少年的心臟,只是將其轰飞出去。 被一拳轰飞的少年郎,原本应该落个狗啃泥的狼狈模样,却在落地时双手撑地,借势凌空翻转,右脚在小巷墙壁上猛力一蹬,身形扭转,竟拿出弹弓朝老猿射了颗石子。 老猿瞳孔微缩。 这颗石子速度极快,在不动用术法神通时,仅以体魄是避不开的,一声爆喝,一拳轰向疾驰而来的石子。 砰然巨响! 石子炸裂,老猿手背鲜血淋漓,可见白骨。 老猿心中骇然,一颗石子竟有如此威力?难不成是什么仙家法宝?难道这泥腿子背后还有其他人?一条伏脉千里的阴谋算计隱隱在老猿心中浮现。 便是身经百战的老猿,此时也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个泥瓶巷的小畜生,其危险程度不亚於那些山上神仙,若是放任不管,保不齐就要为正阳山留下千年祸根。 老猿杀心愈发坚定。 “小畜生......你给我死。” 老猿强压下体內汹涌磅礴的气机翻转,脸色紫青涟漪转为紫金之色,身形微沉,双腿肌肉賁张,整个魁梧身躯如同离弦之箭,速度竟比之前又快了三成! 它不再直线衝撞,而是四肢著地,在屋脊、巷道、墙壁之间腾挪折转,动作诡譎迅疾,带起道道残影,封死了陈平安所有可能闪避的路线。 陈平安后背寒毛倒竖。 他清晰地感受到了那股骤然暴涨的杀意和压迫感。 不能停!不能被他堵住! 少年咬紧牙关,將体內那股源自韩楚风的剑意催动到极致。 丹田处,那寸许长的白色蛟龙仿佛也感受到了危机,昂首发出一声嘶鸣,游走的速度更快,带动著陈平安的气血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奔腾。 惊涛诀的“乘风踏浪”心法被运转到极限,草鞋少年充分利用小巷地利优势,开始进行毫无规律的变向、急停、翻滚、借力弹射。 时不时用弹弓將石子射向老猿。 这些石子有的被烈火焚烧过,也有普通石子,但老猿不敢赌,须知,万一二字,乃是修行大道上的死敌,绝不能有任何侥倖心理。 老猿虽被这滑不留手、诡计多端的泥腿子弄得有些烦躁,但它的速度、力量、以及对身体的控制力,实在超出陈平安太多。 险之又险避开几颗石子后,老猿鬚髮皆张,怒喝一声,竟不惜要换第二口真气。 可就在旧气尽、新气生的间不容髮之际,耳边忽然响起贫寒少年的咒骂:“老畜生,你给我死。”紧接著,一块拳头大的砖头迎面飞来。 打人专打脸,骂人专骂娘。 生活在陋巷里的少年,虽然极少与人爭吵,但这些优良传统,他还是继承了不少。 搬山猿双眉微皱,这时若强行打断第二口气,势必引得江海倒灌到几处关键窍穴,被迫施展真身,到那时,镇守此地的齐静春定会出手。 可若不躲,以脸面硬抗砖头,一旦传出去,怕是要被人笑掉大牙。 就在这片刻犹豫之际,老猿眼前一黑,被烈火焚烧过的砖头果然不凡,便是老猿这种强悍体魄,硬抗之下,竟也被砸得额角渗出鲜血。 老猿只觉面门如被烈火焚烧,眉骨处火辣辣地疼,“小畜生!我要將你碎尸万段!”接二连三的受创,彻底点燃了老猿的凶性和狂怒。 望著已逃之夭夭的草鞋少年,老猿脸色阴沉至极,回头看了眼小镇,生怕这是调虎离山之计。但是直觉告诉老猿,最好將那草鞋少年迅速击毙在山中。 泥瓶巷深处,有一黑一白两道身影。 腰间悬掛长剑的白衣男子,双臂环胸斜靠在土墙上,用肩膀碰了碰黑衣少女,十分得意道:“如何,我这眼光不错吧?就凭他的潜质,保底十二楼,再不济也是十一楼,运气好的话,十三楼也不无可能。” 腰间悬掛雪白长剑和绿鞘狭刀的寧姚,微微点头,淡淡说道:“一会儿我將老猿逼出第三口气或者第四口气,你有把握就上,若是没把握,我们便速速离去。” 白衣胜雪的剑客点点头,叮嘱道:“一会儿你们把老畜生往水边引,的水势,我的战力可提高两成。” 寧姚翻了个白眼,毫不留情道:“你这功法还真是奇葩,得水势可提高两成战力,万一去了没水的地方,岂不是要损失两成战力?” 韩楚风呵呵笑了笑,隨口说道:“山水不分家,有山也行。” 寧姚又问道:“那如果没山没水呢?” 韩楚风耸耸肩:“那就不知道了,我也没试过。” 寧姚摇了摇头,转身离开。 韩楚风关心道:“寧姚,小心点,切莫逞强。” 寧姚笑了笑,拔出佩剑,豪气道:“韩楚风,你少瞧不起人,说不定你还没来,我就把老猿的脑袋砍下来了。” “是是是,我的寧姚最棒了。” 韩楚风竖起大拇指,目送那道黑衣身影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巷尾。 ...... 溪边铁匠铺子,炉火正旺。 马尾辫少女一锤一锤敲打著剑条。 只是与以往不同,她每锤一下,神色便疲惫一分,砧台上通红的剑条便明亮一分。汗水顺著她脸颊滑落,滴在通红的剑胚上,滋啦一声化作白雾。 兵家圣人阮邛目光沉沉望著自家闺女,右手死死抓著铁锤,想著,既然自己还未正式接手齐静春的位置,那么是不是就意味著,自己也可以不用那么讲道理? 比如一锤子锤死那个王八蛋? 铸剑室內,阮秀心有所感,隨著最后一锤重重落下,火星如瀑,剑气自剑身冲天而起,凛然生寒,但转瞬即逝,只剩一缕火神本源。 兵家圣人阮邛颓然坐在椅子上,遥遥望著小镇方向,脸色不太好看。 几乎在同一时间,正准备上山的韩楚风没来由地打了个寒战,左右望了一下,“奇了怪了,怎么突然有点冷……” 第38章 九境巔峰 夜色里,韩楚风沿著黄泥小路缓步慢行。山路虽然崎嶇,但对他这种剑心通明、夜间视物的人而言,不算难事,他只是在推演该如何对付正阳山那头老畜生。 自从那六枚铜钱化为齏粉、融入身体里后,韩楚风便发现,无需外物也能推演天机,甚至还能洞悉时间长河里的一丝因果变相。 这等骇人手段,非十四境大能不可为。 韩楚风隱隱觉得,柳景庄这六枚铜钱,或许真如陆沉所言,有天大因果。 只是任凭他如何推演,始终如雾里看花。 若是按照他以前的性子,哪怕折损几年寿命,也定要看个清楚。 可自从寧姚说了那句话后,他便不敢再有此念头。 这趟小镇之行,韩楚风已折损了近三十年的寿命。 帮陈平安推演脉络,三年。 帮齐静春寻得一线生机,二十年。 与桓澍一战遭心魔反噬,又是三年。 接下来如果与老畜生打得难解难分,不得已换了第四口气,江海倒灌衝击窍穴,怕又要折寿三四年。 一个九境武夫,能有几个三十年? 便是十境武夫又如何? 非是他不惜命,只是“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捨生而取义者也。” 溪边流水潺潺,韩楚风蹲在岸边掬一捧清水,水中有一轮明月,玉树琼枝掛天边。 白衣剑客起身,手中清水变成一柄飞剑瞬间钻入他体內,他向前跨出一步,溪水自行分开。 白衣剑客盘坐於溪底一块圆石上,阮邛所赠的长剑悬浮在他身前,剑尖向下,剑身隨著韩楚风的呼吸微微颤动,水底漾开圈圈涟漪。 韩楚风双眼微闔,心中默念沧海归元诀总纲:“气如沧海纳百川,周天流转自岿然。丹田作渊窍为信,如潮往復淬真元。” 霎时,溪水无风起浪,先是肉眼可见的缓缓上涨,而后却如江河决堤般急速下降,此等景象若是放在小镇外,便是整条小溪流水瞬间乾涸,也不会有人觉得奇怪。 但在此地,怕只有坐镇此方天地的圣人、割据一方的杨老头以及少数几人,才能有此神通。 俊秀青年心湖中响起杨老头的声音:“姓韩的,我许你再吞噬你半成水运,事后,你要替我护一人三年。” 韩楚风心中大骂杨老头无耻,便是不答应你的条件,难道这半成水运我就不吞了? 氤氳蒸腾,瑞彩喷薄,潺潺溪水將韩楚风包裹其中,体內暗疾得水运助力开始好转,修为也渐渐攀登至九境巔峰,距第十境也只是临门一脚。 ...... 小镇南边,有座破败小庙,陈平安和寧姚在此商议休息。 草鞋少年从怀里掏出一捧被烈火灼烧过的石子,递给腰佩刀剑的黑衣少女,忍不住问道:“寧姑娘,这些石子怎会有如此威力?” 寧姚只是瞥了眼,便知其中奥秘,但她不愿泄露天机,隨意说道:“你韩大哥以秘法炼化过,算得上半个仙家法器,你好生收著,莫要轻易示人。等出了小镇,自能见其真正威能。” 陈平安“哦”了一声,小心翼翼將石子收好,盘膝坐地,调整呼吸。 寧姚起身,沉声道:“老猿已换过两次气,事不过三,接下来就交给我和你韩大哥。你好生歇著。” 陈平安急忙站起身,扭了扭腰,感觉浑身筋骨舒展,先前那股滯涩感已消散大半,他坚持道:“我们还是一起去吧,也好有个照应。” “婆婆妈妈。” 寧姚嘀咕了一句,却没再阻拦,只是叮嘱道:“记著,若遇老猿,將它往水边引。” 陈平安重重点头。 二人一前一后走出破庙,没走多远,寧姚忽然停下脚步,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望向溪流上游。 月光下,一道魁梧身影骤然间从溪水大石上激射向北岸,落在少女身前二十余步,盛气凌人。 正是那头搬山老猿。 老猿望向寧姚,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小姑娘,来小镇路上,虽然你一直藏头藏尾,可我知道你来歷不简单,我很奇怪,你我之间,有何恩怨?或者说你家族师门,跟正阳山有什么过节?” 寧姚懒得废话,右手按上刀柄,左手已握住剑柄,对陈平安低喝一声:“退开二十步。” 话音未落,刀剑同时出鞘! 一抹雪亮刀光如冷月乍现,剑影却后发先至,如流云掠空,直取老猿咽喉。 老猿瞳孔微缩,这少女出手之果决、招式之凌厉,全然不似她这个年纪该有的水准。它不敢托大,身形暴退,双拳齐出,拳罡如闷雷炸响,硬撼刀剑。 “鐺!鐺!” 寧姚被震得虎口发麻,她身形一拧,刀走偏锋,剑隨身转,刀剑合璧之下,竟將老猿手臂割出一道血槽。 “找死!” 老猿眼中凶光暴涨,拳影如山,悍然砸向寧姚。 寧姚挥剑格挡,却被震得连连后退。 老猿狞笑,一步掠至少女跟前,抬臂握拳对著少女头颅,抡圆砸下。寧姚仓促间只得以狭刀格挡,刀锋直指老猿手腕,同时长剑直刺老猿心口。 不料老猿长臂一抡,五指握住刀锋,另一只手则一把攥紧剑尖。出身东宝瓶洲剑法圣地的搬山猿,一眼就看出这把剑的不同寻常。 就在这时,远处陈平安毫不犹豫拿出弹弓和石子,朝著老猿眉心射来。 只是当石子已至身前时,老猿突然鬆开狭刀,一脚踹向少女。少女被老猿一脚踹中,砰然一声巨响,迎著石子飞去。 陈平安大惊失色,急忙喊道:“寧姑娘小心。” 就在石子击中寧姚背心的瞬间,雪白长剑自行护主,挡在寧姚身后,只是石子力道极大,雪白长剑虽挡下不少,但寧姚依旧被剑身上的残余力道推向老猿。 老猿大笑一声,不给少女丝毫喘息机会,巨大的身影从高空坠下,一拳重重砸向黑衣少女头颅。 就在脑浆即將爆裂的瞬间,雪白长剑迅速飞回到她手中,寧姚抓住长剑,被硬生生扯出老猿的那一掌范围,少女站稳身体吐出一口鲜血。 老猿一步步向前逼近,嘖嘖道:“空有一把好剑,奈何体魄孱弱。弱干强枝,真是可怜!你跟那小巷少年想尽办法要老夫换气,以便引来这方天地的反扑,小姑娘,我只问你一句,指使你们这般行径的,可是韩楚风?他不敢亲自与我捉对廝杀,看来小镇一战伤得不轻啊!也好,等我解决你们,便去杀他,永绝后患。” 第39章 剑斩老猿 “你废话可真多。” 黑衣少女忽然笑容玩味,脚尖轻点,向后一跃,飞出丈余距离,来到草鞋少年身边,控制飞剑,配合陈平安攻击老猿。 老猿皮糙肉厚,飞剑倒无所谓,只是草鞋少年的那些石子,老猿不敢大意。 陈平安那兜被火烧过的石子,在李家用了三颗,小巷对付老猿先后用了五颗,如今还剩十二三颗,所以草鞋少年大部分都是用普通石子射向老猿, 远远望去,有些好笑,一个白髮苍苍的高大老人,被少年少女用石子砸得手忙脚乱,大有“南村群童欺我老无力”的滑稽场面。 老猿怒不可遏,脚尖一挑,隨意挑起一颗石子握在手心,有样学样,朝陈平安迅猛砸出。 寧姚神色微凝,驾驭飞剑將石子击碎。 可紧接著,一颗颗石子被老猿飞快挑起,最后在老猿手中以风雷滚动之势激射而出。便是寧姚也无法御剑全部击落,漏掉的石子对他们造成了极大威胁。 寧姚与陈平安对视一眼,似心有灵犀,不约而同朝青牛背方向狂奔。 老猿肆意大笑,一步跨出便是丈余距离。 它粗略掂量了一下残余气息,所剩不多,便专门挑起两颗大如稚童拳头的石子,一手一颗,一脚前踏,一臂抡出。鼓胀的肌肉高高隆起,触目惊心。 手中飞石破空之处,竟然呲呲作响,夹杂一长串火星,异於往常,如一条纤细火龙冲天而起。 老猿大喝道:“给我死!” 夜空亮起一阵绚烂电光,之后才是春雷炸响。 寧姚堪堪用飞剑挡下一颗石子,另一颗却朝著陈平安的脑袋激射而来。不消片刻便能將其砸得头骨粉碎,当场毙命。 便在这千钧一髮之际,溪水忽然沸腾。 一柄长剑瞬息而至,將石子击碎,长剑斜斜插在寧姚身前,剑气縈绕。非是剑仙飞剑神通,而是江湖剑客的御剑之术。 一道白影破水而出,溪流逆流倒卷,在他身后扯出一条银亮水带,那人朗声大笑: “檀香染,古弦泛,一笔江山乱。阁楼转,殿生凉,一夜浮窗灯古寒。墨如淌,纸泛黄,一眼鐫刻万古霜。老畜生,你的对手是我。” 话音未落,剑光如银河倾泻,浩浩荡荡,直劈老猿头颅。 “韩楚风!” 老猿瞳孔骤缩,来不及细想这王八蛋为何突然出现在此,双拳齐出,硬撼剑光。 “轰!” 气浪炸开,草木尽折。 老猿被震得连退三步,气息翻涌,不得已换了第四口气。 韩楚风飘然落地,將黑衣少女护在身后。 “你没事吧?” “死不了。” 寧姚抹去嘴角血跡,取笑道:“你这齣场倒是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韩楚风咧嘴一笑:“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但帅是一辈子的事,那人定跟我一样,都是风流瀟洒的绝世剑客。” 寧姚点点头,不置可否,想著自己是不是也应该找几本书然后学几首诗,等回到剑气长城,在战场上一边吟诗一边杀妖,弹指间眾妖飞灰湮灭,这场面,確实够帅气。 白衣剑客转头看向老猿,笑意敛去,杀意森然,“老畜生,欺负两个小娃娃算什么本事,来,你我互换几拳,让本大爷看看你这头老畜生这些年可有长进。” “装神弄鬼!” 老猿厉声喝道,魁梧身形拔地而起,一拳轰向俊秀青年。 韩楚风不闪不避,瞬间爆发昂扬战意,右手五指併拢,迎著老猿的拳头拍出一掌。 拳掌相接。 老猿顿感自己的拳头不是砸在血肉之躯上,而是砸在一片汪洋大海里。 更让它心悸的是,除了狂躁的拳劲外,还有一股连绵不绝的暗劲,正顺著拳头蔓延而上,如附骨之蛆,疯狂钻向它的手臂经脉。 老猿骇然暴退,左拳狠狠砸在自己右臂肘关节处,“咔嚓”一声,硬生生截断那股暗劲的侵蚀,代价是右臂一阵酸麻剧痛。 韩楚风站在原地,纹丝未动,只是甩了甩手腕,笑道:“劲儿不小。” 老猿脸色阴沉,死死盯著韩楚风,终於確认,这个无耻之徒不仅伤势痊癒,修为似乎更有精进。 惊涛掌的奥妙老猿当年就领教过,一阴一阳,阳劲倒好应对,但那股阴劲实在难缠,看似轻飘飘的一掌,却能让人如泥牛入海。 韩楚风侧头对寧姚轻声道:“你们先走,一会儿我跟这老畜生打起来,怕是要毁了这片山林。” “嗯,那你一切小心。” 寧姚没有半分迟疑,拉著还想上去帮忙的草鞋少年飞快离去。 等他们走远,韩楚风缓缓抬起右手,五指虚握,斜插在地的那柄长剑“錚”然长鸣,自行飞回他手中,剑身映著月色,泛著寒意。 如果说方才的他如渊停岳峙,深不可测。那么此刻长剑在手的韩楚风,便是一柄绝世凶剑,锋芒毕露,杀气冲天。 “老畜生,在驪珠洞天,单凭你那口气可打不过我的,我给你个机会,让你显出真身,然后我们痛痛快快打上一场,便是將这方天地彻底打碎,也要一绝生死。” 韩楚风说这话时杀气腾腾,全然不似作偽。 老猿也知道韩楚风功法的难缠之处,一口真气能在体內循环往復,生生不息。真要耗下去,谁先力竭还真不好说。 老猿眯起眼,脚下猛地一踏。 砰然闷响,大地震颤。 它的身形开始急速膨胀、变大。 三丈、十丈、三十丈…… 韩楚风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就在老猿身形逼近五十丈的瞬间,韩楚风倏然出手! 一道磅礴剑气冲天而起,如白虹贯日,直劈向老猿眉心。 老猿怒不可遏,声音如闷雷滚过山林,“无耻之徒!你果然还是这般不要脸!” 老猿强压体內翻涌的气机,一脚踏碎身下巨石,將整块数人高的山岩连根拔起,轰然砸向那道白衣身影。 韩楚风一剑將那巨石劈成两半,碎石如雨纷落,剑气不减分毫。 俊秀青年朗声大笑:“老畜生,当年我就说过,你们正阳山剑法平平,脑子更是一个比一个蠢,我只说让你显出真身我们痛痛快快打一架,又没说等你显出真身我再动手。” 一袭白衣,意气风发,手持长剑的白衣剑客,踏空而行,轻声低吟:“心有千千结,月有痕痕缺。但见孤鸿影,长天啼声绝。” “但见残月照孤鸿——” 韩楚风长啸一声,剑气如大日熠熠粹然,明月皎皎莹然。 剑落! 白光裂空! 袁真页还未来得及举臂格挡,便被韩楚风最强一剑彻底吞没。 一声巨响如天崩地裂。 烟尘散尽时,韩楚风负剑而立。 三十丈外,袁真页恢復人形,半跪於地。它胸前一道剑痕深可见骨,从左肩斜至右腹,几乎將它劈成两半。鲜血如泉涌出。 “老畜生,今日我留你一条狗命,回去告诉苏稼,不日,我便去找她。” 韩楚风撂下一句狠话,便转身离去,竟真的没杀老猿,也没有再补上一剑,瞧他离开时脚步沉凝,应尚有余力。 正阳山护山供奉,別號“搬山大圣”的老猿躺在血泊中,艰难抬起头,望著那一袭白衣,喃喃道:“果然还是因为苏稼......” 第40章 江湖规矩—放在路边的,那就是我的。 【承诺的第三章】 月光穿过山林,在青牛背上洒下一地破碎的银白。 韩楚风寻著雪白飞剑残留的些微剑气,一路疾行,穿过无数残肢断骸的倒塌神像,最终在一个临时搭建的小窝里,找到了寧姚和陈平安。 听到脚步声,两人同时抬头。 寧姚的手已按在刀柄上,看清是那袭白衣,她鬆了口气,快步上前,上下打量著:“你有没有事?那老畜生死了没有?” “韩大哥!”陈平安也快步来到他身边。 “我能有什么事?放心,一切都好。” 韩楚风笑著对陈平安点了点头,只是有些惋惜:“可惜了,那老畜生被我一剑伤得不轻,我本想上去补一剑,永绝后患。可齐先生传音,让我收手。” 他耸耸肩,无奈道:“没办法,我只能暂且饶他一条狗命。” “齐先生?”寧姚蹙眉,隨即瞭然。那位坐镇此地的儒家圣人,心思深沉,行事自有考量,他既出面干预,必有缘由。 “韩大哥你真厉害!” 少年郎眼睛发亮,方才那惊天动地的一剑,他虽然离得很远,却也感受到那股令人心悸的煌煌剑意。能一剑重创那头恐怖的老猿,在他心中,韩大哥的厉害程度又拔高了一大截。 “那是。” 韩楚风挺直腰板,右手先是弹了弹左肩上的灰尘,然后用力向身后甩去,掀起衣摆,傲然道:“区区一头千年老畜生,我韩楚风弹指间飞灰湮灭。” 寧姚却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伸手往他肋下轻轻一按。 韩楚风倒抽一口凉气,笑容僵在脸上。 “我就知道。” 寧姚收回手,冷哼道:“那老猿实力不弱,你能一剑重创他,自己会好过?” 韩楚风想说一句“人艰不拆啊,我的寧姑娘”。只是被寧姚瞪了一眼后,俊秀青年訕訕笑道:“就是气血翻腾的厉害,歇两天就好。” 他坐进並不显狭窄逼仄的小窝,拍了拍身边位置,示意两人也坐。 寧姚挨著他坐下,仔细打量他脸色,见没什么其他异样,才微微鬆了口气。 陈平安则蹲在韩楚风面前,眼睛亮晶晶的,一副“快讲讲你是怎么打贏的”表情。 韩楚风倒也没卖关子,三言两语把过程说了个大概,最后总结道:“虽说这一仗贏得不算光彩,使了诈,但兵不厌诈嘛。行走江湖,能贏就行,谁管你怎么贏的?” 寧姚白了他一眼,却没反驳。行走江湖,生死搏杀,又不是擂台较技,讲什么堂堂正正?能活下来、能贏,才是硬道理。 其实以韩楚风目前的真实战力,不用剑的情况下稍逊宋长境一筹,用剑的情况下又强上三分,先前对寧姚说“不用剑也能斩宋长境”,是宽慰她的话。 真要与那头千年修为的搬山猿硬碰硬,即便能胜,也绝不会好过。 所以他先声夺人,再用言语激那老猿,让它误以为他真要等它现出真身后再公平一战。 老畜生脑子向来不灵光,果然上当,当真开始催动真身。 便在它显现真身的关键时候,韩楚风悍然出剑,令其气机逆行。 这般强行打断,如同江河行至隘口,忽然被巨石堵塞,必然导致“江水”倒灌,衝击自身几处关键窍穴,让战力凭空折损近半 而后韩楚风再以目前能施展的最强一剑,“但见残月照孤鸿”速战速决,根本不给搬山猿任何喘息调整的机会。 至於最后提及苏稼,无非是在老猿惨败的伤口上再撒一把盐。 当年韩楚风剑挑正阳山时,宗主竹篁、陶家老祖陶烟波、满月峰峰主夏远翠、掌律祖师晏础、鬼修剑仙司徒文英、九境鬼物武夫植林叟,还有搬山猿一同出手,若非苏稼跪地苦求,他盛怒之下,未必不能当场宰掉一两个。 至於另一层深意,是让搬山猿回去告诉苏稼,別忘了当年的承诺。 陈平安看著韩楚风,月光落在这位白衣剑客的侧脸上,照得他眉目清朗,嘴角那抹笑带著几分懒散,几分不羈。 少年忽然觉得,要是以后能成为这样的剑客,那该有多好。 寧姚起身说道:“既然没事,那就回去吧。这儿离小镇不远,但夜路终究不好走。” 韩楚风也跟著起身,顺手揉了揉陈平安的脑袋:“走了小平安,咱们回家。” 陈平安用力点头。 三人鱼贯而出。韩楚风走在最前,白衣在夜风里微微拂动。寧姚与他並肩,偶尔侧头看他一眼。陈平安跟在后面,脚步轻快。 只是当韩楚风路过一尊五彩神像时,忽然顿住脚步,他望著那个四四方方的漆黑石座,有些不確定,因为他以前没用过这么好的东西。 “寧姚,你说这块乌漆墨黑的石座,会不会是那个东西?”韩楚风迟疑问道。 寧姚望著那块石头,神情有些恍惚,点点头,“应该是,我们家乡那边人人都有,有大有小,我家也有,而且很大。” 韩楚风下意识问道:“有多大?” 少女呢喃道:“比陈平安家房子还要大。” 俊秀青年无比震惊:“比比比,比房子还要大?寧姑娘,原来你家这么有钱啊!” 背井离乡的少女,有些忧愁。 这时,草鞋少年忽然说道:“韩大哥,你说这种石头啊?我们只要沿著小溪一直进山,走大半天,就可以看到一片黑色石崖,全是这种石头,硬得很,我每次经过那里,都会拿出柴刀去磨一磨,还真別说,磨过之后,柴刀真的会錚亮錚亮的,跟之前很不一样。” “你用来磨砍树劈柴的柴刀……”韩楚风和寧姚哭笑不得。 陈平安眼睛一亮:“值钱?!” 韩楚风点点头,说道:“很值钱,非常值钱。你韩大哥我纵横江湖十余载,只听过没见过,更別说拿剑去磨一磨了。” 他围著那尊道家灵官神像转了一圈又一圈。 寧姚与韩楚风神魂相融,自然知道他要做什么,有些期待。 陈平安似乎也发现了些端倪,便说道:“韩大哥,你不会是要把这尊神像下面的石头抢走吧?” “抢走?” 韩楚风直起身子,嘖了一声,“哎,小平安,你这么说就不对了。你要明白,举头三尺有神明,我等凡夫俗子行走於江湖,切记要明白这个道理。但在这个道理之外还有个道理,就是上天给了你的东西,你如果不拿,那就要受到上天的惩罚。知道这叫什么吗?” “吗”字还在口中,韩楚风悍然一掌拍出。 “砰!” 整座灵官石像被他拍飞数丈远,轰然倒地。 陈平安目瞪口呆。 韩楚风拍了拍手,对陈平安解释道:“小平安,你记住,我们做人要讲良心,要讲道义,別人的东西我们万万不能要。但是——” 他蹲下身,用手指敲了敲那漆黑石座,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放在路边的,我们看到了,那就是我们的。这叫机缘。” 寧姚在一旁抱著手臂,嘴角微微翘起,很是赞同这番大道理。 陈平安愣了半晌,忽然问道:“韩大哥,那要是这石座本来有主呢?比如是哪家庙里供著的……” “问得好。” 韩楚风一本正经道:“所以我们要先看看,这尊神像是不是还在受人香火。你看这彩漆剥落,蛛网横结,分明是荒废多年了。既无香火供奉,那便是无主之物。无主之物,有缘者得之——这就是江湖规矩。” 他说著,已经挽起袖子,双手抵在石座两侧,腰腿骤然发力! “起!” 偌大的斩龙台,竟真的被韩楚风扛在肩上,如搬山猿负重前行。 “来,你们给我让开,看我不把这个扛回家去的。” 第41章 姐姐给你留门 夜空中星星点点,如一颗颗夜明珠悬掛於一张黑幕之上。 韩楚风扛著斩龙台一路快走,生怕冒出个什么神仙大能把他拦下。 陈平安跟在身后,手里拿著韩楚风那柄长剑,这是少年郎第一次摸到真傢伙,忍不住翻来覆去地把玩,偶尔也会学韩楚风的样子,摆出一两个剑架。 寧姚低声问道:“这么做好吗?毕竟是阮师借你的。” “这有什么不好?”韩楚风天经地义道:“老阮既然把剑借给我,那就是我的。我的东西,我想给谁就给谁,他管得著么?” 寧姚眉头一皱,盯著俊秀青年,语气不善道:“韩楚风,別人如何我不管,但我送你的那把压裙刀,你要是敢送给別人,或是借给別人,你便是跑到天涯海角,我也要一剑砍了你。” 韩楚风立刻摇头,拍了拍胸口:“怎么会!一直贴身放著呢。我打算离开小镇后,就把它炼成本命物,寧姚,你同意不?” 寧姚哼了一声,別过脸去,没说话。 返回小镇,已是二更天。 陈平安家被火烧了个精光,还没来得及收拾,草鞋少年便领著他们去了刘羡阳家暂住。 俊秀青年一进屋便把斩龙台扔到地上,一屁股坐在上面,长舒一口气,总算无惊无险地把东西拿回来了。 “韩大哥,寧姑娘,你们先休息,我去铁匠铺子看看刘羡阳。”陈平安將剑放在桌面上,转身要走。 “回来。” 韩楚风喊住他:“小平安,回来回来。” “韩大哥,还有什么事吗?”陈平安停住脚步,有些不解。 韩楚风想著,既然老畜生的事已经告一段落,那自己应该可以泄露些天机给陈平安吧?他示意陈平安坐下,“放心,刘羡阳现在没事了。” 陈平安眼睛一亮:“韩大哥,真的?” “我骗你做什么。”韩楚风笑了笑,“先前在铁匠铺子,我本打算再用两片祖荫槐叶救他,可齐先生让我看了点东西……”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他们家那部剑经有些特殊,刘羡阳这次重伤濒死,反倒是因祸得福,获得剑经传承。我若当时强行以槐叶救他,那才是真毁了他的剑道前程。” 陈平安听得似懂非懂,但“因祸得福”“机缘”这几个词他听明白了。 寧姚在一旁解释:“说得直白些,那剑经是融在血脉里的。只有濒死关头,才有可能激发。” “哦……” 陈平安这回懂了,一直悬著的心也终於彻底落回实处,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那就好,那就好。”他站起身:“韩大哥,寧姑娘,你们先歇著,我去弄点吃的。” 等草鞋少年出了门,韩楚风忽然扭头看向寧姚,眼睛眨巴眨巴,也不说话。 寧姚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蹙眉道:“做什么?” 韩楚风嘿嘿一笑,搓了搓手指。 寧姚一怔,隨即明白过来,忍不住扶额:“韩楚风,你是一点银子都没有了吗?连喝酒钱都要找我要?” 韩楚风连连点头,神色坦然,甚至理直气壮。 寧姚没好气的数落:“韩楚风,別人是燕子衔泥,持家有道。你可倒好,一人吃饱全家不饿,金山银山过手就空。你以后千万別开宗立派,否则宗门上下非要跟你喝西北风不可。” 韩楚风无比震惊:“寧姚,你怎么知道?” “呵。因为我不傻。” 寧姚掏出三两碎银,重重拍在韩楚风手里:“省著点花!” “知道知道,我的寧姑娘最好了。” 韩楚风抓起银子,眉开眼笑,转身就朝外跑,“好几天没喝酒了,嘴里淡出个鸟。陈平安,你先做饭,我去去就回!” 话音未落,人已消失在夜色里。 韩楚风来到小镇卖桃花春烧的铺子门口,此时铺子已经打烊了,他犹豫了一下,抬手敲了敲门板。 “老板,买酒。” 屋里静悄悄的,没有回应。 俊秀青年加重了力气,大声喊道:“老板,买酒!” 很快有一个妇人从后院起床开门,嘴里骂骂咧咧,“喝喝喝,天天就知道喝喝喝,喝死你算了。大半夜不睡觉买什么酒?怎么,你娘们儿跟人跑了,来我这借酒消愁?” 韩楚风站在门口,黑著脸。 妇人打开门,借著月色,见是一位丰神俊朗的白衣年轻人,那张原本慍怒的脸顿时如三月桃花盛开,媚眼如丝,像久旱的大地盼著一场甘霖。 “哎呦我的小郎君,是你要买酒啊?” 妇人拉著韩楚风的袖子,把他往屋里带:“我的小郎君,你这光喝酒有什么意思啊?你等著,姐姐给你炒两个菜,这长夜漫漫的,咱们也好那个……对影成三人不是?” 俊秀青年站在门口没敢进,非是他不解风情,只是寡妇门前是非多。 韩楚风笑盈盈地说道:“姐姐,长夜漫漫对酒当歌,自然是好,可若是没有一两个曲子相伴,终归差点意思,不如这样,等你哪天学了几首曲子,我再过来,咱们探討探討。” 妇人一听,顿时乐开了花,这么多年,可算等到了一位至情至性又俊俏的小郎君了,她重重哎了一声,扭著身子,故意露出一小节白嫩皮肤,以及风光无限好的峰峦。 她笑意嫵媚道:“小郎君,你是路过啊还是探亲呢?打算在咱们这住多久?我也好看看学什么曲子不是?” 韩楚风拿出一两银子放在台案上,温声笑道:“姐姐,我以后会在这儿住个几年,咱们街里街坊的,以后有的是机会一起喝酒吃饭,只是我今天约了朋友小酌,出门急没带够钱,姐姐,我能用一两银子买你两斤桃花春烧吗?” 妇人看了看银子,嗔怪地拍了他手臂一下:“小郎君,瞧你说的,你想喝酒以后就来姐姐这,不仅酒管够,哪怕想吃饭想睡觉都行,谁让你长得这么俊呢?比画上的人还好看。” 韩楚风笑著点头,连连说好好好。 不多时,妇人拎著两壶酒和一碟小菜递给俊秀青年,叮嘱道:“小郎君,夜里凉,慢些走,如果晚上觉得无趣,或者还想多喝几杯,你就来姐姐这,姐姐给你留门。” 第42章 顾祐?拳法稀巴烂,不行不行 白衣飘飘的俊秀青年,走在僻静小巷里,拿著二两银子一壶桃花春烧美滋滋喝了起来,喝了两口酒,俊秀青年忽然低声吟唱: “竹影婆娑映月光,素衣翩翩舞霓裳。少年踏歌入庙堂,惊起白鷺掠寒江。红袖翻飞绕迴廊,青丝缠云染秋霜。玉指轻点星斗晃,醉臥花场枕花香。” 一个嗓音在不远处响起,“呵,好一个醉臥花场枕花香,没想到你韩楚风还是个江湖浪子。” 韩楚风没说话,扔过去一壶酒。 老人接过酒,掂量了一下,嘖嘖道:“这会儿去刘寡妇铺子买酒,是个男人都得吃点亏。” 俊秀青年咧嘴一笑,脱口而出:“看来杨老先生没少这个时候去买酒啊。” 杨老头不想跟他逞口舌之快,喝了口酒,“你来找我,是想问我为何让你护马苦玄三年?” “嗯。” 韩楚风神色有些冷淡:“马苦玄那小兔崽子我见过一面,天赋不错,但心性不好,我不喜欢。杨老头,你坐镇驪珠洞天多年,不可能不知道,他爹是害死陈平安父母的真凶。你就不怕为求我念头通达,等他修到金丹境的时候,我一剑宰了他?” 杨老头笑道:“所以我只让你护他三年,三年过后,你可以杀他。” 韩楚风转过身,目光灼灼望著杨老头,“护道可以,但马苦玄不行,换个人。否则,我寧愿把这半成水运还给你。” 老人摇头晃脑,转身离去,手持烟杆,吞云吐雾,“韩楚风这话可是你说的,到时候你可別哭著喊著来找我换回马苦玄。” “呵,我韩楚风纵横江湖十余载,什么时候后悔过?” 俊秀青年左手掐诀起卦,只是卦象未成,先有讖语浮於心底: “月照寒潭,影成双。萍末风起,暗渡香。莫道无缘偏逢处,一点灵犀系参商。” 韩楚风怔住。 这卦辞……月影成双,萍风暗香,灵犀参商。分明是主“邂逅”与“羈绊”的象。 韩楚风皱眉,心中又衍一卦。 这次卦象稍明:似水非水,似剑非剑,柔中藏锋,暗合离兑。 韩楚风喃喃自语:“离为火,兑为泽,火泽睽?不对……泽上有火,是为革。革卦主变,有『女子贞吉』之象。这……” 俊秀青年顿时哑然,片刻后,指著杨老头离去的方向破口大骂: “好你个老王八蛋,活该你一辈子被困在这个神憎鬼厌的破地方,你给我等著,等你死了的时候,老子绝对把你骨灰做成烟花爆竹,正月十五对著你家祖坟放,让你祖宗十八代都跟著蹦高!” 遥遥天幕,传来杨老头的嗤笑声:“姓韩的,你放心,我绝对比你活的时间长。” 韩楚风回到刘羡阳家时,陈平安已经做好了饭。一锅粥,几碟小青菜,还有两条咸鱼,这已是贫寒少年能拿出的最好的东西了。 “韩大哥,回来啦。”陈平安见他进门,急忙招呼。 “嗯。” 韩楚风神色懨懨应了一声,一屁股坐在那块斩龙台上,抬起左脚踩在台沿,身子向后倚著墙壁,仰头喝了一大口酒。 寧姚瞧了他一眼,眉头微蹙:“怎么,有心事?” 韩楚风点点头,直言不讳:“被杨老头算计了一次。” 寧姚眼神一凝,“可有办法应对?” 韩楚风先是点头,隨即又摇了摇头,无奈地嘆了口气:“也怪我这次来驪珠洞天太莽撞,没提前做好完全准备,也没料到这里的水这么深,现在一步错,步步错,难咯。” 他摇头嘆气时,眼角瞥见桌上放著一本用黄油纸包裹的书,隨口问道:“什么东西?” 陈平安答道:“我也不知道,还没打开看。是顾粲给我的。” 韩楚风“哦”了一声,没太多顾忌,伸手拿过那本油纸包,三两下拆开。 油纸剥落,里头果然是一本古书。 韩楚风原本只是漫不经心瞥了一眼,可当看清那两个字时,整个人倏然坐直身体,眼睛瞪得老大,死死盯著那两个字。 书名:撼山。 寧姚察觉到他气息的变化,也看了过来:“这书很特別?” 陈平安更是一头雾水,看看书,又看看韩楚风。 韩楚风示意他们先別说话,有些迟疑地翻开第一页。 家乡有小虫名为蚍蜉,终其一生,异於別处同类,皆在搬运山石入水。 我的拳法,分生死,不分胜负,重神意,不重招式,將此拳六式练至炉火纯青之时,杀力巨大,动輒伤人肺腑至深…… 在確定这本书的確就是顾祐的撼山拳后,韩楚风怒拍桌子,破口大骂: “好你个老王八蛋,原来顾粲是你的后人,行,你给我等著,等他躋身金丹境的时候,老子我不把他腿打折,我他妈跟你姓。” 陈平安心头一紧,有些忐忑不安。 寧姚皱眉,拿过古书快速翻了几页,然后她合上书,一根手指在封面上点了两下,不解道:“这个拳谱很一般啊,怎么,你跟写这本书的人有仇?打过,没打过?” “打过没打过暂且不提,陈平安,顾粲他爹是外来的?”韩楚风黑著脸问道。 陈平安点点头。 韩楚风冷哼一声:“这就对了,没想到顾粲还真是顾祐的后代。” 陈平安咽了咽口水,拿著古书向后挪了挪。 韩楚风哭笑不得,重重给他一个板栗,训斥道:“怎么,你还怕我把这本书烧了不成?” 陈平安很诚恳地笑了笑,小心翼翼將拳谱抱在怀里。 韩楚风强忍翻白眼的衝动,讥讽道:“顾祐口气大,但拳法稀巴烂。当年我在北俱芦洲突破元婴,因为某些事跟这老王八蛋打了一架,我们大战三天三夜,將好几座大山都夷平了。最后这老王八蛋仗著境界优势胜了我一招半式。” 俊秀青年说这话时愤懣不已,全然不似双方大战三天三夜的样子。 黑衣少女心有灵犀,直截了当问:“你们最后几招定胜负?” 韩楚风想了想,有些不確定,“好像是三十招,也好像是五十招。” 黑衣少女心中顿时瞭然,看来是没走过五十招。 她望向草鞋少年,说道:“陈平安,韩楚风说的没错,这本拳谱確实很一般,远远比不上他教你的剑法和拳法,但有一点,这本书很適合你。” 寧姚怕他没听懂,便很耐心地解释:“你心性不错,但资质太差,武道一途很是无趣,需要一层一层打磨筋骨,尤其前三境最是重要,几乎可以说决定了武道一途的最终成就。” 陈平安听得懵懵懂懂,痴痴望著那盏油灯,灯火摇曳,心神隨之摇曳。 俊秀青年打了个哈欠,懒洋洋道:“陈平安,寧姚说的倒也没错,惊涛剑是我在观海境创出来的绝学,现在让你学確实有些难为你,嗯......” 韩楚风想了想,最后很不情愿地说道:“顾祐这老王八蛋,拳法虽然稀巴烂,但一通王八拳也能打死人,你用他的拳法打根基倒也不是不行。” 最后,白衣剑客愤恨说道:“但有一点,等你以后见到这老王八蛋的时候,你告诉他,就说我韩楚风说的,你的拳法只適合给稚童启蒙!” 第43章 芝麻绿豆大的小意思,却是世间最大的意思 陈平安黑著脸不说话,心想,韩大哥,你当我傻啊!我这么说他不得一拳打死我? 韩楚风也没了取笑的意思,郑重说道:“撼山拳虽然不堪入目,但顾祐的拳意,还有点小的不能再小的意思,简单来讲,就是『人虽死,意犹活』,於死前再递出最后一拳,爭取与敌人同归於尽。” 说到这,俊秀青年笑了笑。 这点小意思。 乃是世间最做不得假的大意思! 也算应了那句“后世习我撼山拳之人,哪怕迎敌三教祖师,切记我辈拳法可以弱,爭胜之势可以输,唯独一身拳意!绝不可退!” 俊秀青年闭上眼,努力回忆与顾祐那场大战。 片刻,韩楚风缓缓站起身,一身拳意流淌,竟是撼山拳意,只见他双膝微曲,手腕一拧,一手握拳缓缓向前递出,另一手却往回缩。 “撼山拳最重一拳对敌,一拳守心意,你既然想学,那就要从六步走桩练起。我给你演示一遍,你看仔细了。” 白衣剑客向前踏出一步,整栋屋子似乎都震动了一下。 韩楚风身形微转,右拳横扫,左拳斜撩。这看似简单的一步,韩楚风的脚跟、脚踝、膝盖、腰胯几乎同时发力,整个人如一尊山岳平移。 韩楚风的动作越来越快,拳影幢幢,如一条瀑布直泻而下,每一步踏出,整间屋子隨之轻颤。 与草鞋少年知其然,不知所以然不同,寧姚看得更为真切。 韩楚风的拳架是撼山拳的拳架,拳意是撼山拳的拳意,可少了三分顾祐拳谱中那股“寧折不弯、以命换拳”的惨烈决绝,却多了三分“隨心所欲、意在拳先”的洒脱不羈。 这与韩楚风的本性有著莫大关係。 六步走桩走完,韩楚风一拳递出。 再换走桩,向別处递出一拳,又换走桩,依旧是一拳朝天而去。 陈平安死死瞪大眼睛,追隨著那道白衣的身影。 原来这就是撼山拳啊!感觉好厉害啊! 韩楚风收拳而立,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他转头看向陈平安,笑了笑:“如何?可看清楚了?” 陈平安用力点头,眼中满是震撼与敬佩。 韩楚风走到桌边,拎起酒壶灌了一口,抹抹嘴道:“今天不早了,咱们都早些休息。明天你练给我看。” 陈平安“嗯”了一声,起身要走,却被韩楚风一把拽住:“你別走了。寧姚睡屋里,咱们两个爷们儿,在外面將就一晚。如今小镇不太平,你留在我身边,免得被人算计了。” 陈平安犹豫了一下,看向黑衣少女。 寧姚倒没说什么,江湖儿女,风餐露宿本是寻常,只是將床上刘羡阳盖过的破被子扔给韩楚风:“你们晚上盖著,別著凉。” 陈平安见状,心下稍安,点了点头:“那就麻烦韩大哥和寧姑娘了。” 韩楚风和陈平安翻出些旧毡布、竹竿,在屋檐下寻了个背风的角落,三两下搭起个简易的窝棚。他拍了拍手,一屁股坐进去,“来,小平安,快进来暖和暖和。” 陈平安挨著他坐下。 星光流转,夜雾渐起。 次日,天蒙蒙亮,鸡未鸣,狗未叫,韩楚风被一阵嘿嘿哈嘿的声音吵醒,抬眼望去,草鞋少年正在练六步走桩,只看一眼,俊秀青年便侧过身子不想看第二眼。 “陈平安,你啊,就是天生的劳碌命,有我这么一个丰神俊朗的神仙人物陪你睡觉,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你不珍惜反而一大早起来练拳,还练得这么难看,陈平安,你脑子小的时候被门夹过吗?” 韩楚风毫不留情的讥讽。 陈平安有些不好意思地停了下来。 黑衣少女不知何时已经下床,站在门槛后头,勉励道: “陈平安,你別听他瞎说,每个人的天资根骨不同,韩楚风是站在极高位置的那一小撮人,但你是一步一步走上山巔的人。书读百遍其义自见,习武也是一样的道理,一遍不行,就练一百遍,一百遍不行,就练一千遍一万遍。笨鸟先飞的道理不需要我教,加油,別灰心。” 陈平安一想,真是这个道理。 以前听宋集薪说过一句话,跟寧姑娘的“读书百遍”差不多意思,叫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 俊秀青年裹在被子里打了个哈气:“一万遍,我看他得练一百万遍,才能练出些模样。” “那就一百万遍。” 换了身墨绿长裙的黑衣少女来到草鞋少年身边,重重地拍了下他的肩膀,鼓励道:“陈平安,世间成大事者,无不是坚忍不拔之辈,你就练他一百万遍,以后你御剑凌空,走那武、道同修的路子,看谁还敢瞧不起你。” “嗯。” 陈平安重重点头,那就练一百万遍! 躺在帐篷里的俊秀青年欲言又止,一百万遍......那不得十年?寧姚,你別给他挖了个大坑,然后这傻小子还爬不出来啊? 陈平安担心刘羡阳,韩楚风也要让阮秀继续帮他炼化体內煞气,三人结伴前往铁匠铺子。 晨雾未散,巷口站著一位青衫儒士,双鬢已染霜色,正是乡塾齐先生。他袖手而立,眉眼温和,望著从巷中走来的三人。 “齐先生。”韩楚风停下脚步,笑著打了声招呼。 齐静春微微頷首,目光落在陈平安身上,招了招手:“昨日得了閒暇,便用你送来的蛇胆石刻了两方私章。一方是隶书,一方是小篆,送给你。” 陈平安双手接过一只白布袋子,有些茫然:“齐先生,这……这太贵重了。那些石头本就不值钱……” 齐静春温和如春风:“石头本身或许不值钱,但落在合適的人手里,便能生出不同的意义。你且收好,日后若见到心仪的字画,或是气象不俗的山川形势图,可以用这印章往上头一押。说不定,能添几分趣味。” 陈平安似懂非懂,但还是认真点头:“我记住了,齐先生。” 韩楚风站在一旁,双手拢袖,眼中闪过一丝瞭然,但並未多言。 齐静春又看向韩楚风,笑道:“韩少侠今日气色不错。” 韩楚风笑了笑:“托齐先生的福,伤势已无大碍。” 齐静春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一袭青衫渐渐隱入晨雾中。 陈平安握著那袋印章,望著齐静春离去的方向,怔怔出神。 韩楚风拍了拍他肩膀,轻声道:“收好吧,这是齐先生的一番心意。” 陈平安“嗯”了一声,小心翼翼將布袋揣进怀里,贴身放好。 三人离去后,刘羡阳家里出现一道青衫身影,中年儒士站在斩龙台前,默想“静”字第三笔,然后伸出併拢双指,在空中轻轻往下一划。 那块坚不可摧的斩龙台,瞬间被对半切割成两块。 一块留在原地,另一块飞向铁匠铺子。 第44章 崔明皇做的事,跟我韩楚风有何干係? 春雨细微,路上行人匆匆。 去铁匠铺的路上,韩楚风忽然脚步一顿,对寧姚和陈平安说道:“你们先走,我去酒铺买两壶酒,你们不用等我,我隨后就到。” 寧姚知道,韩楚风这是怕阮邛不愿意將那柄剑送给陈平安,所以要拿两壶酒討个交情,“一壶上等的桃花春烧要二两银子,你钱还够吗?” 韩楚风面不改色,坦然伸出手。 黑衣少女哼了声,转身就走。 韩楚风之所以把他们打发走,主要是怕那位风韵犹存、却久旱逢不著甘霖的刘寡妇,当著寧姚的面,再来那套眉目传情、动手动脚的把戏…… 想想就头皮发麻。 酒铺还没正式开门,但门板已经卸下了两扇。刘寡妇正在柜檯后头擦桌子,抬眼瞧见那袭白衣,眼睛倏地亮了。 “哎呦我的小郎君,这么早就来姐姐这儿,还算你还有点良心。如何?昨晚寂不寂寞?姐姐可是等了你一个晚上啊。” 白衣飘飘的俊秀青年跨过门槛时,双手捋了下鬢角,洒然笑道:“春雨润如酥,酒香慰寂寥。姐姐的桃花酒当真是好,一杯下肚,万般忧愁尽化东流水。” 白衣剑客收敛一身江湖气,端得似那书院贤人君子做派。 刘寡妇虽然听不懂这句话什么意思,但寂寥啊、忧愁啊、桃花酒啊,还有那声心尖酥麻的“姐姐”,让这位风韵犹存的妇人只觉得这个年轻书生越看越顺眼,恨不得天天搂在被窝里看。 在小镇素有“泼”名的刘寡妇,之所以这般失態,皆因为韩楚风跨进门槛的那一剎那,便显出“明月流风之相”,一袭白衣,俊朗无匹,神韵更似那遗世王孙,清贵高华,刘寡妇生平未见。 刘寡妇咽了咽口水,心里那叫一个恨啊,恨天有日,恨街有人,恨公子哥为何来得不是时候,恨到最后,刘寡妇只觉淒悽惨惨戚戚。 明月高悬,为何独不照我。 俊秀青年轻挥衣袖,衣袂隨风飘洒,霎时,通体如明辉流荡,光照一室,他端坐在一条长凳上,一顰一笑,瀟洒不尽,便是举杯饮茶,也有泱泱之风。 韩楚风温声道:“昨夜喝了姐姐家的酒,我辗转难眠。故而天微亮,我便起来,想著今日定要与姐姐把酒言欢,唉,只是方才督造衙署约我去谈些琐事,我便只能陪姐姐小酌两杯,还望姐姐莫要怪罪崔某。” 刘寡妇顿时喜笑顏开:“不碍事不碍事,年轻人仕途最为重要,你有心,姐姐就很是欢喜。”她坐在俊秀青年身侧,眼波流转,有些不確定。 “公子姓崔?” 韩楚风点点头:“在下观湖书院崔明皇,日后会在这当个乡塾先生。” 刘寡妇眼中笑意更深,读书人好啊,读书人妙啊,她最烦那些粗鄙汉子,晚上躲在被窝里,除了那点子事,屁都憋不出一个。哪像读书人,还能吟诗助兴,多风雅啊。 她往前倾了倾,领口本就松垮,这一动,那两团丰腴便颤巍巍晃了起来,“崔公子,方才你说……陪姐姐小酌两杯,可是哄姐姐开心?” 韩楚风坐得端正,神色真挚无比:“君子一言,快马一鞭。姐姐,崔某怎敢哄骗於你?只是衙署那边实在推脱不得,只能浅酌几杯,略表心意,还望姐姐莫嫌崔某怠慢。” “哎哟,不怠慢,不怠慢!” 刘寡妇心花怒放,连眼角眉梢都是万种风情,“崔公子你等著,姐姐这就去后头弄几道拿手小菜。”妇人走到后屋时,回眸一笑: “崔公子,酒就在那儿,你自己隨意些,姐姐很快就好。” 韩楚风含笑頷首,待那门帘落下,他才鬆了口气。 俊秀青年起身走到柜檯后,拿了四壶上等桃花春烧,转身衣袂翩然,如流云出岫般掠过门槛,眨眼便消失在蒙蒙雨雾中。 可怜那刘寡妇,在里屋精心洗漱打扮,还换了身新衣裳,端著两盘下酒菜出来时,却发现桌边已空无一人,只有柜檯上放著二两银子。 刘寡妇愣在原地,好半晌才回过神来,一声怒骂瞬间响彻在清晨的雨巷里: “好你个杀千刀的崔明皇!你个天杀的负心汉!混吃混喝骗到老娘头上来了?!老娘还当你是个读书明理的君子,我呸!长得人模狗样,穿得溜光水滑,原来是个偷鸡摸狗的贼骨头!” 她越骂越气,索性端著菜碟衝到门口,跳脚大骂: “有娘生没爹教的短命鬼!还『崔明皇』?我瞧你是『催命黄』!挨千刀的腌臢货!二两银子就想打发老娘?做你的春秋大梦吧!下回让老娘撞见,非扒了你这身皮,让你光著腚滚出小镇!” 她骂得酣畅淋漓,引得左邻右舍纷纷探头,又都见怪不怪地缩了回去。 只是“观湖书院崔明皇”的大名,算是人尽皆知了。 春风拂过,白衣微扬。 早已溜出两条街外的韩楚风,拎著四壶酒,听见身后隱约传来的叫骂,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笑意。 崔明皇做的事,跟我韩楚风有何干係? ...... 到了铁匠铺子外头,阮邛正在打铁,阮秀坐在一旁的小凳上,托著腮,望著炉火有些出神。寧姚和陈平安则站在另一边,低声说著什么。 “阮师。” 韩楚风清了清嗓子,提著酒壶走上前,笑得那叫一个诚恳:“路过酒铺,顺手买了几壶,想著阮师好这一口,就给您捎来了。” 阮邛手中铁锤不停,只掀起眼皮瞥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四壶酒,哼了一声:“无事献殷勤。” 韩楚风也不恼,將酒放在一旁石台上,自己寻了个木墩坐下,笑道:“哪能呢。昨日多亏阮姑娘相助,这份情,韩某记在心里。几壶薄酒,略表心意,阮师可別嫌弃。” 阮秀听见声音,转过头来,看见韩楚风,眼睛微微一亮,但很快又瞥了寧姚一眼,抿了抿唇,没说话。 阮邛打完最后一锤,將铁胚浸入水中,“嗤啦”一声白汽蒸腾。 他擦了把汗,走到石台边,拿起一壶酒,拔开塞子闻了闻,脸色稍霽:“上等的桃花春烧,算你这个王八蛋还有点良心。” 他仰头灌了一口,咂咂嘴,看向韩楚风:“我那柄剑,该还我了吧?” “剑?什么剑?” 韩楚风一脸茫然。 “老阮,不是我说你,你才喝了两口酒,怎么就开始说胡话了呢?” 第45章 当以此剑开天而行 兵家圣人阮邛瞥了眼俊秀青年,放下酒壶,拿起铁锤重重砸在铁台上,韩楚风顿感气血翻涌,心跳剧烈如擂鼓,咚咚咚,简直就像是要撞破胸腔。 俊秀青年满脸涨红,讥讽道:“老阮,你名副其实啊!” 阮邛面色不善,冷冷道:“韩楚风,別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你那点花花肠子,瞒得了別人,瞒不过我。” 韩楚风梗著脖子,一副“有本事你就一拳打死我”的无赖模样。 眼见气氛剑拔弩张,阮秀和寧姚几乎同时快步上前。 寧姚扶住他关心道:“有没有事?” 韩楚风嗯了一声,顺势躺在她肩膀上。 阮秀皱眉,忍不住埋怨:“爹,你这是做什么?韩楚风身上伤还没好全,你就不能好好说话?” 阮邛冷哼一声,目光在自家闺女和韩楚风之间扫了个来回,脸色更加阴沉:“我没动手揍他,已经算很好说话了。” “爹!” 阮秀气的跺了跺脚,“人家帮你开山大弟子报仇,跟那老猿拼命,一句怨言都没有。今天还特意买了你最爱喝的桃花春烧,四壶!爹,你自己摸著良心说,就算真送他一柄剑,又能如何?” 阮邛黑著脸不说话,心想就是因为爹心里太有数了,才更想一锤子砸死这个王八蛋。 阮秀不再理他,转头看向韩楚风,歉意道:“韩楚风,我爹就这脾气,你別往心里去。”她顿了顿,“对了,我爹刚才已经答应,要给寧姑娘开炉铸剑了。” 韩楚风闻言,眼睛倏地一亮,“真的?” 寧姚点了点头:“嗯。我和陈平安刚到这儿,阮师就提了。但何时能成就不好说了。阮师说运气好的话一年半载,运气不好的话十年也有可能。不过我寧姚的运气向来不错。” 韩楚风连连点头,说那就好,那就好。 俊秀青年笑嘻嘻分开二人来到铁匠铺子外,阮邛坐在椅子上喝闷酒,韩楚风重重拍了下他的肩膀,然后竖起大拇指夸讚道: “嘿嘿,阮师,你可以啊!不愧是兵家圣人,大气!仗义!这样,我跟酒铺老板有点交情,你下回去买酒,就提『二两银子的交情』,她保准让你白喝!” 阮邛冷哼一声,懒得搭理这顺杆爬的货色。 这时,阮秀双手捧著一柄带鞘的长剑,来到韩楚风面前。她脸颊微红,“韩楚风,答应给你铸的剑,已经好了。你……看看合不合手?” 韩楚风收敛了玩笑神色,双手接过长剑。 剑长三尺三寸,剑鞘是黑檀木所制,纹理质朴,並无多余雕饰。 他右手握住剑柄,缓缓发力,剑身出鞘的瞬间,剑鸣如龙吟乍起,剑身通体暗青,似秋水深潭,內部更似有火龙冲天。 “好剑。” 韩楚风由衷讚嘆,更让他满意的是,此剑並未开锋,须知墨家重“非攻”,他的剑招太过凌厉,剑气太重,若开锋,剑气难免伤及无辜,有违本心。 阮秀有些得意,又有些紧张:“你不试试?” 韩楚风点点头,脚尖轻点一步跃出,长剑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斩、刺、抹、削、提、撩,招式不固定,想到哪个用哪个。 方寸间,光影连绵,绵绵细雨被剑式挡在三寸外。 信手拈来的剑法自然谈不上多精妙,但胜在姿態瀟洒,行云流水,落在眾人眼中,一招一式都有种说不出的韵味。 韩楚风越舞越自在,越舞越洒脱。 这些日子,他心中憋著一股鬱气,此刻借著剑式都发泄出来了。 阮邛原本不屑一顾,可看著看著,神色逐渐凝重,果然是为剑而生的天生“剑人”。 一剑舞罢,韩楚风长剑归鞘,闪身进屋,双手抱拳对阮秀郑重说道:“阮姑娘,铸造此剑,定然耗费了你不少心神,这份人情,韩楚风记下了,以后若有吩咐,儘管开口。” 阮秀重重点头,笑得眉眼弯弯,很是欢喜。 马尾辫少女叮嘱:“韩楚风,这柄剑你最好炼製成本命物,这样有助你控制体內煞气反噬,哦,对了。” 青衣少女又想起一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铸剑时我心血来潮,给这柄剑取名“开天”,你要觉得不好听可以换其他的。” “开天?” 白衣剑客先是迟疑,隨后大笑:“开天好,开天好,就叫开天。” 韩楚风长剑出鞘,高高举起,直指天幕,肆意道:“我韩楚风纵横江湖十余载,长剑问天,义字当先,今得阮姑娘赠剑,日后,必当以此剑——开天而行!” 话音方落,天地间雷声滚滚,瓢泼大雨倾泻而下。 ...... 杨家铺子后院。 杨老头坐在檐下抽著旱菸,烟雾瀰漫四周,將豆大雨点隔绝在檐外,老人意態閒適,用烟杆指了指双鬢霜白的中年儒士,有些好奇: “那少年不过是个落魄户,怎得你齐静春如此另眼相看?竟將两枚印章送给他?难不成陈平安是你选定的衣钵传人?” 齐静春笑了笑,温声道:“传人谈不上。只是觉得,这少年心性难得,如未经雕琢的璞玉,虽蒙尘於陋巷,却自有其莹润之光。赠他私章,不过是一时兴起,至於將来如何,是他自己的造化。” 杨老头显然不信这番说辞,却也懒得深究。 他敲了敲烟杆,又说起另一事: “那个被韩楚风打伤的云霞山蔡金简,明明都快死了,你齐静春却坏了规矩去救她,怎么,你是怕云霞山日后找韩楚风復仇?呵,不是我看不起他们,就算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找韩楚风报仇。” 齐静春望著檐外雨幕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救下蔡仙子,虽然不合此方天地规矩。但此事,关乎韩少侠的道心,也关乎……某些人希望看到的结果。我不得不为。” 齐静春正色道:“杨老先生可知,韩少侠七岁时,为何会离家出走,流落江湖?” 杨老头抽著旱菸,静等下文。 中年儒士整理思绪,那段往事本身似乎也带著沉疴: “因为某人的算计,韩少侠几经转手,最后卖给了云霞山。云霞山看中他天生剑体的根骨,欲將他收为核心弟子,倾力培养。可韩少侠虽年幼,性子却极为刚烈,任凭云霞山手段尽出,始终不肯低头。” “整整一年。他跑过三次,每一次被抓回来,刑罚便重一分。最后一次,他们打断了他全身骨头,扔进寒潭浸泡了七日。捞出来时,已是奄奄一息,最后被他们扔到后山任其自生自灭。” 杨老头的手微微一顿,烟雾繚绕中,看不清他的表情,“倒是稀奇。以他的出身,背后那些人就眼睁睁看著?没人管?” 齐静春摇了摇头,悲悯道:“其中涉及了某位或者某几位大人物的长远布局,也涉及了某些人心照不宣的默契。具体在下不便多言,也未必全然知晓。” “后来呢?”杨老头磕了磕菸灰。 “后来韩少侠流浪街头四处乞討,再后来,便是他独闯荡江湖,於生死间磨礪剑道,一步步崛起,直至名动天下。” 齐静春顿了顿,继续道:“待他修道有成,重返宝瓶洲时,第一件事,便是孤身一人,再上云霞山。” 杨老头“嘿”了一声:“以他那睚眥必报的性子,云霞山怕是付出不小的代价吧?” 齐静春轻轻摇头,眼中流露出复杂的神色,“听蔡仙子说,当时云霞山如临大敌。可韩少侠上山后,並未对普通弟子出手,也未迁怒旁人。只与松霞真人堂堂正正问剑一场。” 杨老头抽著烟,半晌,嗤笑一声,也不知是笑韩楚风,还是笑別的什么:“打个老祖就算完了?这般妇人之仁,可不像是韩楚风该干的事。” 齐静春正色道:“非是仁,而是不惑。杨老先生,这正是韩少侠的可贵之处。韩少侠当年若真屠了云霞山,固然快意恩仇,可那般血海深仇浇灌出的道心,又能走多远? 今日他能为一己旧怨屠山,来日便可能为一时意气灭城。 韩少侠正是想明白这点,才会再登山时斩去心魔。这份克制,何其不易?这样的人,我齐静春又如何能不管?” 杨老头不置可否,只是又吸了一口烟,悠悠吐出:“所以你强行为他牵了根红线?让他跟姓寧的丫头绑在一起?” 齐静春坦然点头:“韩少侠的道,不在山上,而在人间。齐某力所能及处,愿为他护道一程。便是被世人唾弃,也无怨无悔。” 杨老头盯著齐静春看了许久,最终只是含糊道:“你们这些读书人,道理总是一套一套的。罢了,既然你齐静春愿拿此作为交换,我便应下。希望他这能如你所言......” 第46章 阮秀自愿的 齐静春走后没多久,看门人郑大风领著一个其貌不扬的中年敦厚汉子来到药铺后院。 中年汉子坐在台阶上,满肚子疑问不知如何开口。 最后,中年汉子訥訥道:“师父,你为啥让俺闺女跟著韩楚风?瞧他油头粉面、吊儿郎当的,我不喜欢他。” 看门人郑大风顿时不乐意了,替好兄弟辩解:“別啊师兄。我韩兄弟风流瀟洒一表人才,在浩然天下那也是响噹噹的人物,咱侄女跟著他不吃亏。再说了,师父他老人家这么做肯定是有深意的。” 杨老头视线冷冷拋来,郑大风噤若寒蝉,再不敢多说半个字。 老人说道:“苻南华被韩楚风那一剑伤了心神,整个人浑浑噩噩修为大跌,你送他去老龙城,说明缘由,但死也不能泄露自己的跟脚。” 看门人郑大风满脸惊愕,苦笑著站起身,没说一个字,黯然离开杨家铺子。 坐在板凳上的李二,刚要替自家师弟打抱不平,却听老人淡淡开口:“你闺女什么人难道你李二心里没数?韩楚风命格特殊,就是背再多因果也死不了,我让他护著你闺女三年,是想看看他到底能不能......” 说到此处,老人闭嘴不言。 汉子嘆了口气,忽而问了一个题外话:“师父,龙王篓和那位金鲤......” 老人笑著打断:“怎么?你李二送给陈平安不成,反倒被大隋高氏劫了机缘,现在见韩楚风一个铜板没花就抢到手了,你也打算效仿?” 中年汉子嘿嘿笑著不说话。 也不是不行。 岂料,老人瞬间变了脸色:“李二,你知不知道正因为你这点惻隱之心,差点害死了陈平安?要不是韩楚风强行夺下这份机缘,將那孩子身上的因果尽拦己身,便是陈平安有朝一日离开小镇,也会被捲入更大的是非中。你以为韩楚风那三年寿命是白白浪费的?你以为他没给陈平安留后手?呵,等著瞧吧。” 中年汉子將信將疑:“韩楚风会这么好心?我不信他没有算计。” 杨老头感慨道:“是啊,我原本也不信,可谁让他是个好人呢?” “好人?仅此而已?”中年汉子挠了挠头。 杨老头嗤笑道:“別觉得好人二字分量轻,实则这两个字对韩楚风而言,已经是天大的褒义了,世间没有比这两个字更重的了。” ...... 雨势渐歇,陈平安留在铁匠铺子当起了临时学徒,代替刘羡阳每天挖井、盖房、凿渠。 阮秀花了两个时辰帮韩楚风化解体內煞气,等韩楚风和寧姚离开后,阮秀偷偷打了个饱嗝。 韩楚风从寧姚那儿借来二两银子,这次倒不是买酒,而是买了些菜,他打算亲自下厨做顿好的,给寧姚补补身子。 只是刚进门,韩楚风下意识瞥了眼放在墙角的斩龙台后,整个人瞬间僵住,他眼睛瞪得大大的,难以置信地说道:“寧姚,你看这块斩龙台是不是少了一半?” 寧姚走到近前,点点头,蹙眉道:“是少了一半。而且门窗完好,並无闯入痕跡。什么人能有这般手段?” 少女陷入沉思,喃喃自语:“奇怪,既然要拿,为何还要留一半?” 寧姚不提还好,这么一说,韩楚风气更不打一处来。 俊秀青年一脚踩在斩龙台上,破口大骂:“好你个挨千刀的王八蛋,藏头露尾的鼠辈!你祖宗十八代都是蹲著撒尿的吗?老子辛辛苦苦扛回来的!你他娘的下手倒快!有本事出来!跟老子真刀真枪干一架!躲在暗处偷鸡摸狗,算什么英雄好汉?” “妈的,既然有本事一剑劈开斩龙台,那你就都拿走啊!还非得砍一半留一半?怎么的,你是羞辱老子本事没你强唄?” 俊秀青年越说越气,在房间里指天骂地,寧姚起初还能皱眉听著,可听到后来实在听不下去,转身要走。 “哎你別走啊!” 韩楚风一把拽住她,有些委屈:“我的斩龙台!就这么没了!” “听见了听见了。”寧姚甩开他的手,没好气道,“你都骂了快一炷香了,我耳朵都起茧子了,你有这功夫不如想想是谁干的。” “我想个屁!我......” 韩楚风忽然顿住,猛地转过头死死盯著那半块斩龙台,迟疑道:“寧姚,你说除非是杀力巨大的大剑仙,捨弃一把神兵才能把它劈开?” 寧姚点点头。 “好你个王八蛋,我说你怎么突然转了性子。” 韩楚风转身就走。 “韩楚风!你去哪儿?”寧姚急道。 远处传来韩楚风咬牙切齿又带著篤定的声音:“剩下的这块归你了!你自己看好!老子去找那个挨千刀的王八蛋去!” 寧姚追到门口,只见巷子空荡荡的,哪还有什么人影? 临溪的铁匠铺子,今晚又吃红烧肉。 马尾辫少女盛了满满一大碗白乾饭,浇了一勺浓浓的汤汁,津津有味地吃著,只是胃口似乎比平日少了许多。 腰间悬掛长剑的白衣剑客,一路风风火火跑到铁匠铺子,刚要开口骂娘,抬眼瞧见阮秀捧著碗坐在那儿,小口吃著饭。 他满肚子的怒火也不知怎的,竟莫名其妙没了一半。 他闷不吭声,径直走到阮邛面前,也不说话,就直勾勾盯著这位偷了他斩龙台的兵家圣人。 阮邛看都没看他一眼,喝了口酒,冷冷说道:“想死就自己跳炉子里去,別在我眼前晃悠。看著你就烦。” 阮邛对韩楚风的厌恶,比当年更甚,这火气不是没来由的。 自家闺女为了眼前这王八蛋,竟不惜將自身神性本源熔入剑胚,只为铸出一柄能助他压制体內煞气的剑。这傻丫头付出这般代价,可这姓韩的小子身边,偏偏已经有了个心意相通、患难与共的寧姑娘。 自家闺女这一片真心,岂不是……要餵了狗? 韩楚风一听这话,心里“嘿呀”一声,好你个兵家圣人,我以为我就够不要脸了,没想到你阮邛比我还不要脸!偷了我半块斩龙台,还在这儿跟我摆谱? 他二话不说,一屁股坐在阮邛对面,抬手就把阮邛手里的酒壶夺了过来,“咕咚咕咚”就是几大口。喝完一抹嘴,扭头对阮秀说道:“秀秀,我还没吃呢,给我也盛一碗,多来点肉。” 阮秀“哦”了一声,放下碗就要起身。 “给我坐下!” 阮邛一声低喝,他盯著韩楚风,脸色阴沉:“韩楚风,你当我这儿是饭馆?要吃饭,滚回你的泥瓶巷吃去。” 韩楚风直视阮邛,语气凿凿:“老阮,我那半块斩龙台是不是你拿了?咱们也是老交情,你要想要,可以跟我说,我韩楚风別的不敢说,但这些身外物,我什么时候放在心上过?你倒好,闷不吱声地拿走一半,寒磣谁呢?” 阮邛本想说一句是齐静春劈的,可话到嘴边,却又变成了,“是我劈的那又如何?” “如何?”韩楚风气笑了,“那是我的东西!” “写你名字了?” 阮邛嗤笑,“你扛回来的就是你的了?那青牛背是你家后院?” “你!” 韩楚风被他这无赖话堵得一噎。 阮邛完全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继续冷冷道:“按照你见者有份的逻辑,我有本事劈开,我拿走一半天经地义。有本事,你也去劈一块给我看看? “好你个阮邛,你別欺人太甚!” 韩楚风猛地站起身:“那块斩龙台是我打算送给寧姚……” “寧姑娘寧姑娘!” 阮邛也“腾”地站起来,带著压抑不住的怒火,“你眼里就只有你的寧姑娘!那我闺女呢?秀秀为了给你铸那柄『开天』,耗了多少心血,损了多少本源,你知道吗?她……” “爹!” 阮秀急忙打断他,“你別说了!” 青衣少女低著头,泫然欲泣,“爹,你別怪韩楚风,是我自己愿意的。只要那柄剑能帮助他,我就很高兴了。” 她抬头望向白衣剑客,温声道:“韩楚风,关於那柄剑,你也別放在心上,你忘了吗?你给了我一袋子精金铜钱的,所以,我是收了报酬的。” 韩楚风看著少女强顏欢笑的样子,心里有些不太舒服,他闷闷坐在凳子上大口大口喝著酒。 一壶酒喝完,韩楚风抬头,郑重说道:“老阮,方才是我不对。秀秀这份情谊,我韩楚风记下来,以后只要你开口,不管什么事,不管有多难,哪怕是把天捅个窟窿,哪怕是让我对战三教祖师,我韩楚风也不会说半个不字。” 阮邛冷哼一声,神色稍霽,但语气依旧生硬:“用不著你假惺惺的。你以后少来招惹我家秀秀,我就谢天谢地了。” 第47章 等我去赚点彩礼 独步青山踏月凉,露水沾衣是旧霜。松涛为盏风作客,醉倒何必问故乡。鬢染雪,剑裁光,平生最厌说沧桑。但携沧海千堆意,洒向人间万古光。 离开铁匠铺子,韩楚风拿著一壶上好的桃花春酿,沿著小溪进了山。 夜间山路难行。 尤其是春雨过后,泥泞不堪,加上需要时不时跨越溪涧石崖,韩楚风的雪白长袍已沾满淤泥,靴子自然更是难以倖免。 以韩楚风九境武夫的脚力,足足走了一个多时辰,终於找到了陈平安说的那片黑色石崖。 白衣剑客坐在一块磨盘大的石头上,喝了口酒,拔出那柄名为“开天”的长剑,开始磨剑。 泥瓶巷的宅子里灯火摇曳,寧姚百无聊赖地坐在桌旁,一手托著腮帮,一手拿著筷子敲敲打打。 “该死的傢伙,到现在也不知道回来,说什么找偷斩龙台的贼子,呵,当我寧姚傻吗?以你的修为,人家一拳就能打死你。” 寧姚双眼眯起,一双狭眉愈发显得修长动人,她怀疑,韩楚风是不是借著找斩龙台,然后跟那个好生养的少女去鬼混了。 想到这,黑衣少女猛然起身,雪白飞剑倏地飞到她身边。寧姚握住长剑就要推门而出,却在此时,院外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她探头望去,只见一袭白衣裹著满身泥浆走了进来。 “你怎么才回来?”寧姚开口质问道。 韩楚风一愣,心想还没娶回家呢,这就管上人了? 寧姚眉毛一挑,手中长剑倏然出鞘半寸,寒光凛冽:“问你话呢!” “等等!你听我解释!” 韩楚风急忙摆手,快步进屋,“斩龙台是被阮邛那个王八蛋弄走了,说是给你铸剑的报酬。我刚刚去了山上,按著小平安说的方向,还真找到了那片斩龙台。本想试著弄下来一块,结果……” 他摊了摊手,一脸无奈,“还真硬,差点把剑都崩断了。最后想著来都来了,就乾脆磨磨剑吧。就这么著,耽搁了许久。” 寧姚將信將疑,一双狭长眸子盯著他看了半晌。感应到韩楚风此刻心湖平静,確实没有起什么波澜,这才將剑收回鞘中。 “下次再这么晚,提前说一声。” “是是是。” 俊秀青年连连点头,哪敢说个不字,心里暗暗叫苦,这往后的日子,怕是真的要水深火热了。只是当他看到那满桌子菜的时候,整个人忽然怔住了,久久无法自拔。 韩楚风眼眶微微泛红:“寧姚,这……这都是你做的?” 寧姚没好气道:“这屋里就我们两人,不是我做的,还能是谁?难不成是陈平安半夜跑回来给你做的?”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她走到桌边,拿起碗盛饭,怒气汹汹道:“愣著干什么?还不快去洗洗。一身泥,脏死了。” “哎好。” 韩楚风快步走到院中水缸边,胡乱掬水抹了把脸,又搓了搓手上的泥。再进屋时,寧姚已经盛好两碗饭,面对面摆在桌边。 寧姚坐在他面前,拿起筷子,瞥了他一眼,催促道:“发什么呆?快吃。尝尝咸淡,我也是头一回做,不好吃可別赖我。” 韩楚风拿起筷子,夹起青菜送进嘴里,嗯,有些咸。 他又喝了口鱼汤,大概忘了撇浮沫,味道稍稍有点杂。 可不管怎样,俊秀青年还是吃得很开心,这是他离家出走后,这么多年,第一次有人专门为他做了一桌子菜,只等他回来吃。 “怎么样?好吃吗?”寧姚有些紧张地问。 韩楚风重重点头,“好吃。特別好吃。” 寧姚顿时眉开眼笑。 屋外,春寒犹在,但这方陋室之內,却暖意融融。 吃过饭,二人坐在凳子上望著夜空。 今夜星光璀璨生辉,仿佛伸手可摘。 寧姚握著韩楚风的手,没来由笑了起来。 韩楚风也笑著望向远方。 寧姚靠在韩楚风肩头酣睡一夜,这一觉睡得无比香甜,醒来后抹了抹嘴,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说道:“韩楚风,我饿了,我们去吃饭吧。” “嗯,好。” 韩楚风领著寧姚来到杏花巷那个餛飩铺子吃了碗餛飩,吃过饭,二人一同前往铁匠铺子,韩楚风说自己的煞气已经炼化了一成有余,今天过后便不用去了。 寧姚一听,好啊,太好了,可算不用去了!要不是为了防著你们眉来眼去、勾勾搭搭,我才不愿每天走这么远呢。 二人来到铁匠铺子时,陈平安正在挖土。 韩楚风与他打了招呼,便去找阮秀了。 还是那间密室,只是这次炼化耗时比昨日短得多,不到一炷香时间便结束了,出来时,青衣少女有些不高兴,跟在韩楚风后面闷闷不乐。 寧姚盯著阮秀上下看了看,没发现什么异常。 恰是此时,有两道身影缓缓而来。 当先是个身材修长,气质清雅的读书人。落后半步的是个身量高挑的年轻女子,模样算不得顶美,可胜在腿长,行走间自有一段利落风姿。 长腿女子瞧见檐下的白衣青年,脚步微滯,面露讶色:“韩楚风?你怎么在这?” 俊秀青年“嘖”了一声,打趣道:“陈对,有你这么跟叔叔说话的吗?” 他二人皆使用南婆娑洲正统雅言交流,寧姚、阮秀听不懂,只有那个读书人似乎听懂了些,神色有些异样望著俊秀青年。 寧姚侧首望著韩楚风,微微挑眉,那眼神分明带著“你要不给我说清楚,信不信我砍你啊”的意味。 韩楚风用宝瓶洲正统雅言笑著解释:“她叫陈对,南婆娑洲颖阴陈氏嫡系子弟,我以前也算是个读书人,跟他们同脉,论辈分,我算是她师叔,而且我跟他们陈老祖关係很好,这么多年也叫习惯了。” “哦。”寧姚闻言,也摆出了一副长辈模样,对陈对点点头。 陈对有些无语,懒得纠缠这茬,直截了当道:“我来寻个叫陈平安的人。你可认识?” 韩楚风诧异:“你找他做什么?” 陈对说道:“我这次来小镇是为了祭祖,但我找遍了监造官衙署和那些大家族,没人知道我家祖坟在哪。刘羡阳说他或许知晓我祖上一些旧事,所以我便来找他。” “哦,原来是为了这事。”韩楚风眸光微动,上下打量著陈对,忽然笑了起来,“熟啊,岂止是熟。那孩子与我可是过命的交情。” 他话锋一转,有些惋惜,深深嘆了口气:“唉,你也不是不知道,他跟那头老畜生打了一架,现在有伤在身,便是我仗著大哥的身份逼他去帮咱们找祖坟,可没点意思,总说不过去吧?这要传出去,別人还以为咱们潁阴陈氏落魄了呢。” 气质清冷、双腿修长的年轻女子,有些无可奈何地望著俊秀青年:“韩楚风,这么多年过去了,你怎么还这副德性?” 俊秀青年理直气壮道:“什么叫我还这副德性?我这叫持家有道,懂不懂?”他望向寧姚,“你瞧我家寧姑娘,多有眼光,就喜欢我这种勤俭持家的。” 寧姚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他。 陈对也不想再跟韩楚风纠缠,开门见山道:“只要能找得到我家祖坟,两袋子精金铜钱,但是丑话说前头,万一找不到的话,我一袋子也不会给你们,如何?” 韩楚风一听,好傢伙,果然是个有钱的主,他全然不顾寧姚想砍人的目光,竟直接拉著陈对来到一旁,语重心长地说道: “我说对对啊,虽然我脱离了文庙,但俗话说打断骨头连著筋,我一天是你师叔,那一辈子都是,作为长辈我得说你两句,什么叫我家祖坟?这不见外了吗?这样,你拿三袋子铜钱,叔叔亲自陪你去一趟。保准能找到咱们家老祖宗。” 陈对深吸一口气,冷冷道:“韩楚风,你要是再这样胡搅蛮缠,你信不信我回去告诉老祖,就说你欺负我?” “別別別。” 韩楚风立刻换了副笑脸,“开玩笑的,开玩笑的,你看你,怎么还当真了。走走走,我带你去。” 他转头对寧姚动了动嘴唇。 寧姚懂了。 这傢伙说等我去赚点彩礼。 第48章 见閒思齐,捨命相陪 韩楚风领著陈姓女子找到陈平安时,草鞋少年正在井口一趟趟搬运土壤,干得那叫一个卖力,全无半分偷懒懈怠的模样。 俊秀青年摇了摇头,这傻小子,他喊道:“陈平安,你过来,我跟你说些事情。” 陈平安赶紧起身,快步走去,“韩大哥,怎么了?” 韩楚风解释道:“我身边这位风姿绰约的神仙姐姐姓陈,是一个大家族的嫡系子弟,很有钱很有钱的那种大家族,但跟你没有一颗铜钱的关係,就算半颗也没有。” “她这次来小镇是想祭祖,可找来找去没人知道她家祖坟在哪。我想著你天天翻山越岭肯定知道,所以就领她来找你了。” 说到这里的时候,韩楚风走到陈平安身边,刚想伸手去拍少年郎的肩膀,陈对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俊秀青年的手臂,冷著脸不悦道: “行行行,韩楚风我真是怕了你了,我多给你半袋子精金铜钱,全当你的辛苦钱。” 韩楚风收回手,笑呵呵道:“哎呀大侄女,你这让我可多不好意思啊,那叔叔就笑纳了。” 陈对冷哼,用南婆娑州正统雅言埋怨道: “还有你不好意思的事?我要不拦著你,你这一巴掌拍下去,一天的路程起码要走两天。韩楚风你等著,我回去后一定將你的诸多恶行告诉老祖。” 韩楚风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伸出手催促道:“少囉嗦,赶紧的,我韩楚风做生意,向来先收钱后办事。” 从始至终都没说话的陈平安,瞧见韩楚风真以这般行为要到了两袋子半精金铜钱,陋巷出身的草鞋少年,似乎......学到了什么不可言喻的精髓。 韩楚风做事向来光明磊落,便是耍无赖要钱的时候也不藏掖。 他收起一袋子精金铜钱,將剩下的扔给草鞋少年,说道:“江湖规矩,我帮你介绍生意,你也要分我些报酬,如此才能长久合作下去,这叫亲兄弟明算帐。懂么?” 草鞋少年本想说,韩大哥,其实我不用报酬的,就是走几步路的事,可被韩楚风瞪了一眼后,他就不敢开口了。 因为俊秀青年明晃晃的眼神告诉他,你小子少跟我叨叨叨,你不拿我怎么拿?我不拿,寧姑娘的彩礼钱怎么办?没钱娶媳妇,你让我跟你一样打光棍吗? 陈对忍著心中不快,默念一句大局为重,对韩楚风说道:“你告诉他,既然拿了钱,就快些,耽误了时辰,让这傢伙后果自负。” 送走陈对后,韩楚风交代了两句,便来到寧姚面前,晃了晃手中钱袋子,从里面拿出四颗精金铜钱后,剩下的都扔给了寧姚,解释道: “我留不住钱,钱越多麻烦越多,所以这钱你留著吧。” 寧姚也没推辞,想著反正以后都是一家人,他的不都是我的? 黑衣少女问道:“你放心让陈平安一个人跟他们走?” 韩楚风耸耸肩,无所谓道:“陈对天生性子冷,见谁都是一副你欠我好多钱的表情,但人还不错,况且有我出面,陈平安不会有事。当然,你要不放心可以跟著去。” “你不去?”寧姚诧异。 “我去干嘛?” 韩楚风连连摇头,“凭我跟潁阴陈氏的关係,真找到了祖坟,你说我是磕头还是不磕头?我跟陈对去她家祖坟磕头算哪门子事?” 寧姚一想也是。 陈平安收拾妥当,韩楚风送他去了廊桥。 除了陈对和那个龙尾郡陈松风,韩楚风居然还看到了一个熟人——风雷园剑修刘灞桥。 有他在,韩楚风彻底没了顾虑。 风雷园年轻剑修一看到韩楚风,立马就要后退三步,却见俊秀青年摆手笑道: “刘灞桥,陈平安是我的兄弟,这次上山你护好他,他要有半点闪失,离开小镇我先剑挑风雷园,再去踏平正阳山。” 刘灞桥哪敢说半个不字。 望著四人渐行渐远的背影,韩楚风收回视线。 此方天地对他的压制似乎弱了些。 俊秀青年轻轻呼出一口浊气,压下体內蠢蠢欲动的气海升腾,韩楚风此刻无比確定,只要再经歷一场或者两场真正的生死大战,只要能活下来,绝对可以躋身第十境,被誉为武道止境的第十境! 只是武道亦有强弱之分。 韩楚风武道境界不弱,但因他急於提升修为,这就导致他与真正的顶尖高手相比,比如,中土神州那个姓裴的娘们,还是有著不小的差距。 寧姚在铁匠铺子有一栋独属於她的黄泥墙茅草屋,按照阮邛的意思,孤男寡女天天住在一起成何体统?寧姚对此倒也没说什么,堂堂东宝瓶洲第一铸剑大家阮师的示好,她就大大方方笑纳了。 韩楚风也乐得一个人清静。 他与寧姚和阮秀打了声招呼,便又偷偷拿著一壶桃花春烧快步离开。 返回小镇,韩楚风买了些下酒吃食,路过那棵老槐树,发现槐树枝干断裂坠落,枝叶皆枯黄,就连铁锁井里的水也下降得厉害,不少马车牛车纷纷离开小镇。 俊秀青年来到小镇东门,想找郑大风喝两杯,却发现黄泥房里早已没了郑大风的身影,就连那些神仙书籍也都被带走了。 大隋高氏和那个老宦官似乎也走了。 俊秀青年喝了口酒,越过那道柵栏门,顺著泥泞不堪的道路,一路往东。 约莫两个时辰,俊秀青年站在山顶,望著驪珠洞天的大好河山,只觉心旷神怡,不由轻声吟唱起来: “君不见,颯颯西来尽浪涌,惊波一起动三山。狂风飞啸金辉减,万马千军天上瞻。莽鳞怒,博石翻,闻天语,造天观,我自凌云仗奇水,乘风踏月逐波澜。” 白衣剑客没有走出那道大门,而是盘膝坐於平台上,將长剑横置於膝,闭上双眼,呼吸渐渐沉入一种奇特的韵律中,与山风、与溪流、与整座驪珠洞天微弱的脉动,隱约相和。 他在等。 等天罚降世。 等三千年积累而成的大道反扑! 既然你齐静春想要放手一搏,我墨家游侠、九境武夫韩楚风,虽然境界不高,却也敢捨命相陪! 第49章 可愿与我起剑问苍天 两鬢霜白的青衫儒士齐静春,来到小镇最大的酒楼,坐在靠窗的位置,要了壶酒和几碟下酒菜。 他遥望远方,与那袭白衣举杯对饮,同醉春风里。 天幕低垂,雷声滚滚。 当青衫儒士喝完最后一杯酒,轻轻放下酒杯,千里江山的小洞天,瞬间崩碎。 东宝瓶洲以北,天穹之上,万里云海翻腾,一尊不知几千几万丈的巍峨身影正襟危坐,身前悬浮有一粒如他手心大小的破碎珠子。 无垠云海间,一道道裹胁著天威的喝问,如九天雷霆接连炸响,恍若天宪。 齐静春的那尊巨大法相,洁白縹緲,肃然危坐於东宝瓶洲最北端的版图上。 他瞩目望去,笑意洒脱。 在四尊顶天立地的仙人法相面前,有一袭渺小如尘埃的白衣踏空而行,一步一登高,身影在漫天流云与威压中,竟有几分顶天立地的孤绝。 云海深处雷光隱现,电龙游走,有威严嗓音响起: “韩楚风!你阻挠三教一家取回压胜物,本罪无可赦,但惻隱之心人皆有之,你若速速离去,我可既往不咎,切莫再因齐静春的一念之差,自误大道前程!” 韩楚风置若罔闻。 又有一位仙人嗤笑道:“一个书呆子,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粗鄙莽夫,也想做出顶天立地的壮举?问过本座的拳头了吗?” 一只大如山岳的巨掌猛地探出云海,向下一捞,拨开厚重云雾,露出一个窟窿后,一道光柱落在齐静春法相之前。 韩楚风手中开天悍然出鞘。 霎时,阮秀的火神本源与韩楚风磅礴剑意融为一体,化作一条鳞甲怒张、长达百丈的赤红色火龙,昂首咆哮,逆冲云霄! 白衣胜雪的剑客立於熊熊燃烧的龙首之上,望著云海后的仙影,声震九天: “几度逆天行!何曾言一停?齐先生,你只管应对天劫,其余人交给我。” 惊涛剑意隨笑声在这九天之上,硬生生化出一片剑气森森、怒涛卷雪的汪洋大海! 海浪逆卷,直拍高天! “蚍蜉撼树,螳臂当车!” 高坐云窟的仙人放声讥嘲:“区区九境武夫,也敢悖逆大道?不自量力!” 十余柄飞剑从云海降临人间,如同倾盆暴雨,朝著那逆流而上的剑意瀚海,尤其是那龙头上的白衣身影,倾覆而下! 剑雨未至,但那凌厉无匹的剑气已让白衣剑客苦不堪言。 白衣染血的俊秀青年,脸上不见惧色,反而战意更炽。 他右手持剑,遥指苍穹,大喝一声:“可愿与我起剑问苍天!” 虚空中,一袭高大身影缓缓浮现。 以韩楚风为中心,方圆十里,一道道千丝万缕的无形剑气,最终凝聚成一座骇人听闻的巨大剑阵。 宛若仙人的高大女子垂眸浅笑,“韩楚风,我已经等了八千年。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第二位,也是我的最后一位主人。” 满身雪白的高大女子嘴角带著笑意,一步步走到韩楚风身边,轻轻握住他持剑的右手。 下一刻,俊秀青年只觉体內气府窍穴翻天覆地。 一股远超元婴剑修的磅礴气机,如江河决堤般奔涌而出,天空响起阵阵惊雷之音。 心湖中,高大女子沉声道:“主人,因你长生桥已断,我只能暂借你十二境巔峰修为,十二对十三,可敢?” “哈哈哈,十二足矣!” 韩楚风放声大笑,催动百丈火龙,裹胁著身后那片汪洋,悍然撞向遮天蔽日的仙家剑雨! 火龙怒啸,剑海沸腾。 煌煌天威中,无法形容的巨响在九天之上炸开。 逸散的剑气將方圆千里的云海涤盪一空。 隱约间,只见那条百丈火龙在无数仙剑的绞杀下,寸寸崩碎。 然而,每一片碎裂龙鳞下,都会有一道凌厉无匹的剑气反击而出,將数柄乃至十数柄飞剑击飞! 韩楚风的身影在剑雨中闪烁腾挪。 惊涛剑意时而巨浪滔天,层层叠叠消弭飞剑锋芒;时而又似惊涛裂岸,以攻对攻;时而如那万川归海,纳剑雨於方寸,再骤然爆开…… “螻蚁憾天,不过徒劳!本座已饶你三次,你既执意求死,本座便成全你这份『义』!” 金色巨人声如擂鼓,轰隆隆传遍天空。 言语过后,云海沸腾,韩楚风四周骤然生出一条条闪电蛟龙,砸在火龙之上。 青衫儒士那尊洁白法相早已千疮百孔,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靡下去。 但他望向韩楚风的目光,却依旧带著欣慰。 “韩少侠,我的路到此为止,而你的路才刚刚开始。莫要让我这番苦心,付诸东流。” 话音未落,袭向韩楚风的三种闪电,瞬间消散於无形。 “齐静春,可敢接下本座这一拳!” 一只金色拳头从云海中砸向齐静春头颅,浩瀚之威,远非与韩楚风小打小闹可比,恐怕东宝瓶洲任何一座王朝的五岳雄山,也经不起他这一拳。 中年儒士齐静春只是扬起手臂,高高举起,但却被一拳砸碎整条手臂。 “齐先生!” 韩楚风悲痛欲绝,右手持开天抵挡不断袭来的飞剑,左手以极快的速度结出一个复杂的手印。 霎时,碧空中黑云滚滚,朵朵血色莲花凭空出现,大浪涛涛瞬间变成无边血海。 双眼血红,周身煞气縈绕的俊秀青年沉声喝道: “玄煞戮生,如影隨形!气隨念动,破敌摧城!化冥成道,寂灭生春!吾身所在,即是幽冥!” 韩楚风口中法诀如惊雷滚过天地。 话音未落,整座驪珠洞天剧烈震颤! 小镇积压三千年的煞气化作滚滚洪流冲天而起。 天地昏暗,日月无光。 遮天蔽日的煞云,与云海上方的煌煌天威分庭抗礼。 “韩楚风!你疯了不成?” 云海中传来惊怒交加的喝问,“以身为器,纳尽一界污秽!你这是自绝大道,永世不得超生!” 韩楚风仰天长笑,笑声中,他如巨鯨吞海,將那无边煞气疯狂纳入体內! 一尊不逊於齐静春洁白法相的千丈魔影缓缓浮现。 只是在那魔影灵台处,有一点清明如孤灯不灭。 西方响起佛唱一声,悲悯开口:“阿弥陀佛。韩施主,一念成魔一念成佛。寂灭空生,万般自在。” 天地间忽有一阵春风拂过。 齐静春法相低眉,望向那尊以身为牢、囚尽无边煞气的魔影。 这位坐镇驪珠洞天多年、眉宇间总有挥不去倦色的青衫儒士,此刻眼中竟有水光氤氳。 他深吸一口气,整尊法相骤然清光大放! 本命字——“静”! 本命字——“春”! 二字齐出,顿时化作漫天清光,洒落在那尊千丈魔影周身。 清光所至,煞气消退。 “齐先生,你这又是何必呢?” 韩楚风望向云海深处那尊金色巨人,咧嘴露出一个狰狞却畅快的笑容: “听闻道老二遇魔斩魔,既然你苦苦相逼,那我倒要看看,你如果入了魔,他杀还是不杀!” 言罢,千丈魔影拔地而起,悍然撞向那只悬停的金色巨拳! 以攻代守! 为齐静春爭一线喘息之机! “蚍蜉撼树,不知死活!” 金色巨人怒极反笑,不再理会齐静春,以崩天裂地之势,一拳轰响那尊魔影。 魔影不闪不避,任由那金色巨拳轰在胸膛! “砰!” 天地失色。 魔影胸膛炸开一个巨大窟窿,无数煞气怨魂逸散。 可魔影去势不减,残破身躯狠狠撞进金色巨人怀中,咧嘴狞笑:“天上的仙人,你也尝尝这人间煞气的滋味。” “吼!” 魔影轰然自爆! “螻蚁,安敢伤我?” 金色巨人周身金光暴涨,试图驱散这股煞气,可那煞气竟如附骨之蛆,一时间难以尽除。 趁此良机,没了金色巨人出手阻挠,齐静春轻声喝道:“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 春字一出,万物復甦。 驪珠洞天破碎的山河开始弥合,枯死的草木抽出新芽。 青衫儒士喃喃道:“愿君前路,再无枷锁。” 话音落。 春字碎。 天罚散。 小镇百姓茫然抬头,不知发生了什么,只觉浑身一轻,说不出的通透。 云海之上,仙人隱去。 九天之下,山河无言。 只有一道染血的白影,穿过凛冽罡风,撞碎层层流云,向著不知名的山河大地,直直坠落。 驪珠洞天內。 读书人七窍流血,血肉模糊,却闭目而笑。 “韩少侠,愿我们来生再见。” 第50章 断情丝,皆剑契 高大女子的真身,是小镇石拱桥底下老剑条所孕育而出的剑灵。在漫长的万年光阴里,它本以为自己会隨著时间长河涣散殆尽。 她之所以选择韩楚风做主人,而非天赋更高的寧姚,或是来歷不俗的马苦玄。 这一切,齐静春功莫大焉。 在韩楚风断剑救寧姚时,老剑条心有所感,动了一下。 齐静春灵魂出窍,以莫大神通走了趟时间长河,將俊秀青年这十余年的过往绘於捲轴上,青衫儒士苦苦哀求老剑条看一眼。 其实剑灵第一眼的感觉,嗯,有点小意思,但仅此而已,无非是个资质不错的剑仙坯子,从小受尽磨难,仍初心不改,並且有望创出第五脉剑术罢了。 但让老剑条真正下定决心的,是韩楚风有一段岁月,似乎被人以莫大神通硬生生剥离出来,不在过去、不在现在、也不在未来,仿佛从未有过,有此等神通者,四座天下不过一掌之数。 所以她好奇,走了趟时间长河。 所以她想看看,这个年轻人到底能做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举动。 韩楚风悠悠醒来。 睁开眼,眼前是两座巍峨高耸、线条惊心动魄的峰峦,几乎占据了整个视野,峰峦隨著呼吸微微起伏,两峰雄伟对峙,极其壮观。 视线艰难上移,越过弧度优美的下頜,对上了一双清冷如寒潭、却又带著些许玩味的眸子。 “醒来了?” 高大女子低下头,凑近了几分,几乎就要额头碰额头。 韩楚风下意识点了点头。 本书首发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那就好。” 高大女子驀然一笑,笑容竟有种冰河初融的惊艷感。 韩楚风这才发觉,自己竟被她抱在怀里。他动了动,想起身,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瞬间从四肢百骸传来,忍不住闷哼一声。 “別乱动。” 高大女子解释道:“你抱著必死之心,想与那人同归於尽。但我不想我刚找到的主人,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死了,所以我出手救下了你。至於那个被你煞气侵染的仙人,想必此刻也不会太好受。” 俊秀青年沉默了片刻,试探性问道:“齐先生……还是……” 高大女子点点头,玉指轻轻拂过他脸颊,柔声说道:“齐静春为了不让天道之力渗入驪珠洞天波及六千百姓,仅以本命字硬抗天劫,形神俱散。”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好在四件压胜物未被取走,你又將此方天地积聚的部分煞气引入己身,削弱了最后一波天道清算之力。或许未来的某一天,机缘巧合之下,你们还有再见之期。” 韩楚风闭上眼睛,轻轻“嗯”了一声。 他知道,这已经是齐静春最好的结局了。 总比真的魂飞魄散,再无来世强。 俊秀青年不再说话,以周天望气术內视。 伤势比想像的还要严重。 四肢骨骼尽碎,经脉寸断,许多关键窍穴淤塞崩坏,最致命的还是胸口,差点被那人一拳贯穿。 韩楚风收敛心神,开始运转“沧海归元诀”与“瀚海真经”。 两股同源而生的真气,如涓涓细流,在他几乎破碎的经脉中艰难地游走、匯聚。 不知过了多久,那丝真气渐渐壮大,从溪流变成小河,修復的速度也开始加快。 日落月升,星辰隱现。 当百川归入海时,韩楚风睁开眼,吐出一口浊气。 他缓缓起身,活动活动筋骨,这次重伤,虽没能突破到第十境,但新生的筋骨经脉,比以往更加坚韧宽阔了几分。 韩楚风的破境路,只在生死间。 “感觉如何?”高大女子问。 韩楚风半开玩笑道:“便是再遇上那人,十二对十三,以现在这副体魄,我能抗他三拳不死。” 女子微微頷首,不置可否。 她站起身,身姿挺拔如孤松峭壁。 韩楚风环顾四周,远处群山连绵,有些眼熟,好奇问道:“这里是?” “东宝瓶洲北部,驪珠洞天往西三千里。我將你带至此地,暂且安全。” 三千里……韩楚风暗自咋舌,还真够远的,起码要走上三四天。 高大女子赤足来到韩楚风身边,一同望向远方,问道:“接下来,你有何打算?” 韩楚风轻声道:“我先回趟驪珠洞天。” 高大女子嗓音温和:“是去见那个叫寧姚的姑娘?” 韩楚风嘿嘿一笑,没有否认。 高大女子神色却忽然严肃起来,一股无形的剑气將这方天地暂时隔绝。 她望著韩楚风,沉声道:“主人,有些事,我觉得有必要让你知晓。” 见她神色如此凝重,韩楚风心头不由得一紧:“何事?” “你身上几道被人以特殊手段牵的红线。” 高大女子伸出纤长手指,在韩楚风头顶上方虚虚一拂。 霎时间,十余条色泽各异、纠缠交错的丝线便浮现出来,它们混乱如麻,其中一条主线尤为显眼,蕴含著磅礴剑意。 “为你牵繫红线的,有文庙圣人,有齐静春,有药铺杨老头,还有青冥天下三掌教,陆沉。” 高大女子指向那几条丝线,逐一解释: “齐先生为你和寧姑娘牵线,是看出你煞气缠身、心魔深重,需有人以纯粹剑心为你稳固道心。寧姚是剑气长城万年来最出色的剑道胚子,此乃救命之举。杨老头布局深远,目前对你尚无恶意。至於陆沉……” 她沉吟片刻:“他或许是自觉对你有所亏欠,想弥补。” “陆沉对我有亏欠?” 韩楚风微微蹙眉,略一思索,便大致猜到了几分,“可能是因为替齐先生出头吧。” 他並未深究此事,只是轻轻嘆了口气,语气中带著一丝自嘲:“难怪当初我对寧姚动心的那般突兀,情愫一生便鲁莽倾吐心意,原来是齐先生搞的鬼。” 俊秀青年抬起头,目光清明而坚定地看向高大女子,直截了当地说道:“神仙姐姐,你能否……帮我把与寧姚之间的这条红线斩断?” 高大女子明显一怔:“为何?你可知强斩姻缘线,对双方心神皆有不小损伤,尤其你如今伤势未愈。况且,齐先生也是一片苦心……” 韩楚风打断她,斩钉截铁:“我喜欢她,她亦钟情於我,这本是世间最自然美好的事。可这段缘,若是从一开始便掺杂了他人的算计,哪怕出於善意,我也无法接受。更不愿因此误了她一生,让她错过真正属於她的良缘。” 说到这,俊秀青年笑了笑,有些黯然,也有些释怀: “若是有缘,纵然没有红线,该相遇的人总会相遇,该相知的心也会相知。若是无缘,强求来的,也不过是镜花水月。至於心神受损,便由我一人承担好了。我救她的初衷,只是为了救人,从未想过要她报答什么。” 高大女子不再劝说,只是静静注视著眼前这个神色认真、甚至带著几分执拗的年轻人。 良久,她洒然一笑:“好。我答应你。” 下一刻,她手中凭空出现一柄锈跡斑驳的老剑条,没有惊天地的声势,只是朝著俊秀青年头顶那条最为凝实的红线轻轻一挥。 白衣剑客浑身一震,顿时感觉心里空落落的,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悵然若失。脑海中关於寧姚的许多鲜活画面和温情,似乎,都蒙上了一层淡淡的薄雾。 “断缘如断丝,心有微恙是常事。你所求的『真』,日后自会给你答案。” 做完这一切,高大女子手中老剑条並未收起。她忽然向前一步,单膝点地,神色肃穆望著俊秀青年,无比郑重地说道: “韩楚风,你已通过我三次考验。从此刻起,纵使天地翻覆,寰宇归寂,我也只认你一人为主。有些话,在我心中积存了万载岁月,今日,我想借你之口,说与这天下听。” 她伸出一只手,“韩楚风,你可愿,隨我念一遍那句誓言?” 韩楚风伸出手,与她轻轻合掌在一起。 高大女子闭上眼,星河倒转,万载光阴凝於此刻。 她朱唇轻启,缓缓说道:“天道崩塌——” 韩楚风心神激盪,以心念,同样庄严肃穆地说道:“天道崩塌!” “我韩楚风,唯有一剑,可搬山,断江,倒海,降妖,镇魔,敕神,摘星,摧城——” 俊秀青年只觉灵台一片清明,胸中一股沛然之气轰然升腾,声震四野:“我韩楚风,唯有一剑!“可搬山,断江,倒海,降妖,镇魔,敕神,摘星,摧城!” 霎时,浩瀚剑意冲天而起,直透九霄。 韩楚风以毕生之念,与她一同,將最后二字悍然喝出: “开天!” “开天!!” 誓言既出,剑契已成。 第51章 白衣送剑仙 白衣胜雪、风度翩翩,腰后掛剑的俊秀青年,龙驤虎步返回驪珠洞天时,已是三天后。 被韩楚风称为神仙姐姐的剑灵,当然知道他那点小心思。 无非是不知道该怎么去见寧姚罢了。 难回答的问题等等再回答,也是一种解决办法。 分別前,剑灵告诉韩楚风,“你化魔一战已引得各方关注,我若此时现世,说不定会有圣人直接出手镇压你我,等你修復长生桥晋升十二楼,或突破武道止境归真时,就可以重返小镇,取走铁剑。” 剑灵又给了他一块相当不错的咫尺物。 说这块白玉牌比起如今风靡天下的方寸武库、方寸剑冢之流,品秩要更高,面积非常大,而且不用佩戴身上,温养在窍穴中即可。 韩楚风本想说,这么好的东西以后送给寧姚,可转念一想,或许没有以后了。他笑了笑,便將玉牌掛在腰间,这叫“陌上人如玉,君子世无双”。 剑灵离开时,韩楚风又问了一个对剑灵来说微不足道、对自己却至关重要的问题:“你与我结下契约,陈平安该怎么办?” 韩楚风曾用三年寿命做代价,推演出陈平安十余条人生脉络走向。 最好的,当然是那少年拿走老剑条。 只是圣人之战非他这种九境武夫能参与,若无老剑条相助,他只能震碎三尊法相,让心魔彻底现世,吞尽驪珠洞天的煞气后,爭取与那位十三境巔峰的圣人,同归於尽。 所以当他踏天而行的时候,就没打算活著回去。 高大女子揉了揉俊秀青年的脑袋,淡淡笑道:“对那少年而言,这或许是一件好事,但你若还觉得心里过意不去,我便给他些补偿,比如,传他一脉剑术!” 这下俊秀青年彻底放宽心了。 如今驪珠洞天已经缓缓落回人间,跟大地接壤,成为福地,进出再无三袋精金铜钱的要求。 韩楚风回到铁匠铺子时,阮秀差点泪洒当场,马尾辫少女抓著俊秀青年上下打量著,生怕哪里伤了,或缺了什么。 见到他与离开前並无区別,青衣少女这才鬆了口气。 青衣少女忽然想起一事,急匆匆返回屋內,没多时双手捧著一方棋盘、几本书、砚台、竹笔、一个竹篓,以及一个帷帽,来到韩楚风面前。 阮秀说悬山那边飞剑传书,寧姑娘已经离开了,走之前让我把这些交给你,她还说,你这次不告而別她很生气,非常生气。 阮秀想了想,柔声道:“韩楚风,前些日子寧姑娘心神动盪,知道你出事了,要不是我和我爹拦著,她早就去找你了。” 韩楚风神色黯然,破天荒有些后悔,居然连告別的话都没来得及说。 他將棋盘书籍放入咫尺物內,拎著龙王篓返回小镇。 青衣少女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低下头。 韩楚风在骑龙巷买了壶烧酒,喝了两口后,酒壮英雄胆,打算去找杨老头说道说道,只是刚走到福禄街,他心有所感,猛然抬头。 一大朵“黑云”从小镇上空飘过。 从北往南,浩浩荡荡。 韩楚风顿时震惊得说不出话,那哪里是什么黑云,分明是密密麻麻的飞剑,无数仙人御剑凌空。看方向,应该都是从北俱芦洲而来的剑修。 就在此时,几道剑光自南向北,逆著那浩荡的剑流,俯衝而下,稳稳落在韩楚风身前。 为首的,是一名身著墨绿长袍、腰间佩刀悬剑的英气少女。她身后还跟著五人,有男有女,气息或凌厉或沉凝,但无一例外,看向韩楚风的眼神里,都带著笑。 风尘僕僕的少女咧嘴一笑,双手环胸,英姿勃发,道: “韩楚风,你不告而別,连句话都没留,是挺混帐的,这笔帐我寧姚记下了。但我不像你,我觉得应该跟你说一声再见,所以我来了。” 黑衣少女指了指身后:“他们说跟你是朋友,有话要跟你说。” 韩楚风笑著点头。 何止是朋友。 那可是过命的交情。 只是俊秀青年笑到一半,却笑不出来了。 他问道:“你们……要去剑气长城?” 其中一人哈哈笑道:“是啊!韩楚风,听说你在驪珠洞天大发神威,我就知道你不会沉寂!我们先走,你何时来?” “很快。”韩楚风毫不犹豫。 那人从怀里掏出五枚小暑钱,扔给韩楚风,笑道:“韩楚风,上次借你的五枚精金铜钱,我是没钱还了。这五枚小暑钱,就当还你那五枚精金铜钱了。” 寧姚一听,顿时不乐意了。 韩楚风却笑著接下,笑骂道: “你个狗日的林江寒!你他妈的要不多杀几头元婴境畜生,老子就把你那些见不得光的丑事编排成神仙书,让全天下都看看你的德性!” 名叫林江寒的剑修哈哈大笑:“那你可得把我写得威武雄壮才行!” 这时,一个气质温和的青衫剑修,扔给韩楚风一个暗红色的酒葫芦。 是品质不算太低、也不算太高的养剑葫芦。 韩楚风神色一凝:“裴东君,你这什么意思?” 名叫裴东君的剑修笑道:“前些年在骸骨滩遇到点麻烦,我的本命飞剑断了,以后怕是用不上了。正好你这王八蛋喜欢喝酒,就留给你当个酒葫芦,全当你替我出头战顾祐的答谢。” 韩楚风骂道:“滚你奶奶的!” 裴东君不以为意,依旧笑著:“韩兄,此去剑气长城,山高路远,今日一別,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见,若你狗娘养的王八蛋够义气,就去给我弄壶竹海洞天的酒,也让老子解解馋。” 韩楚风重重点头:“一定。” 其余几人也纷纷上前。 有个叫苏文瑾的女修神色幽怨地塞给韩楚风一支玉簪,便头也不回地先行离开。 韩楚风望著他们,忽然问道:“你们这一去……就不怕回不来?” 名叫林江寒的剑修哈哈一笑:“回不来,就不回来了。” 他背对著韩楚风挥了挥手,“狗日的韩楚风,你可要早点来剑气长城啊。”他在心里默默补充了一句:否则,我们这辈子可真就见不到了。 剑光接连亮起,融入天边流云。 寧姚站在原地。 她看著韩楚风,看了很久。 然后,她也笑了,笑容明亮。 “韩楚风,我在剑气长城等你,但別让我等太久。” 说完,黑衣少女冲天而起,墨绿长袍在凛冽的天风里猎猎作响。 晚风吹动俊秀青年雪白的衣袍和两鬢白髮。 白衣剑客双手抱拳,微微弯腰,送別剑仙。 有道是:白衣携剑別洞天,长风万里送云帆。他日剑气长城见,再饮江湖酒一坛。 第52章 与阮邛对峙 杨家铺子后院,杨老头躺在竹椅上,“吧嗒吧嗒”抽著旱菸。 韩楚风大喇喇坐在对面,双脚蹺在桌子上,拎著壶酒,有一口没一口地喝著。 老人吐出一口浓重的烟雾,烟雾散开,丝丝缕缕缠绕住整座院落。 其实在这之前,这里早就罩著一层薄薄的白雾,显然老人是为了小心起见,又加重了对这小院的遮掩。 杨老头嘖嘖道:“没想到,最后竟是你拿走了那件东西。” 韩楚风理所当然道:“这世上除了我,还有谁配得上它。与修为高低没有关係。” 杨老头不置可否,烟杆在椅沿磕了磕:“既然『那位』已经跟你交了底,那你这次来……是打算跟我这老头子翻脸,还是乖乖履行承诺?” “翻脸?” 韩楚风嗤笑一声,手腕一抖,將酒壶扔给杨老头。 “老杨头,你也太瞧不起我韩楚风了。我韩楚风行走江湖,靠的就是『信义』二字。虽然搞不懂你为啥硬要把秀秀姑娘跟我拴在一起......” “但秀秀姑娘於我有恩,她的事就是我的事,她的因果,我背了便是。” 说到这,韩楚风坐直身子,神情严肃道: “倒是另一个……老杨头,那位到底是什么来头?我韩楚风六爻不敢说算尽天下,可也不至於连点苗头都摸不著。在我的神识里,那位牵扯的因果……可不比齐先生小啊。” 他咂咂嘴,心有余悸:“要不是神仙姐姐说眼下对我没害处,我他娘的早撒丫子跑了。” 杨老头接过酒壶,慢悠悠喝了一口,听到最后,竟“嘿嘿”笑了起来,脸上难得露出点畅快神色:“没想到这世上也有你韩楚风怕的事。” “怕?谁怕了?” 韩楚风重新靠回椅背,恢復那副惫懒模样: “老杨头,我最多再办三件事就要走了。那位姑娘现在在哪儿?叫什么名字?长得怎么样?性格好不好?能洗衣做饭吗?是我带她一起走,还是我出去找她?” 他顿了顿,想起什么似的,赶紧补充: “还有,这『护道三年』,到底怎么个护法?咱们事先说好,如果想让我教她本事,资质太差我可不要,你不是不知道,自从教了陈平安那蠢小子,我是真不想再收徒弟了。” 杨老头瞥了他一眼,讥笑道: “就你还想当人家师父?韩楚风,不是看不起你,等你什么时候能重新悟出自己的剑道,接上长生桥,再来说这话不迟。这三年你就跟在她身边,陪著她四处走走,游山玩水就成。” 他顿了顿,语气认真了几分:“最好能让她……越来越像个人。” “像个人?”韩楚风一愣,脚也不晃了,几乎是脱口而出:“难道她不是人?是什么山精妖怪成了气候?还是……別的什么东西?” 杨老头吧嗒吧嗒抽著旱菸,慢悠悠道:“是妖是精,是鬼是怪,等你见了自然明白。现在问这么多作甚?” 韩楚风撇撇嘴,起身扭了扭腰:“行,我不问。那您老总得告诉我,去哪儿找这位姑娘吧?总不能让我满天下瞎转悠。” 杨老头磕了磕菸灰,“等你到了红烛镇就能见到她了,哦对了,大隋高氏主僕也在那等你。” “他们还没走?” 韩楚风诧异,但瞬间就想明白了他们要做什么,讥笑道:“倒是个有脑子的。” 韩楚风拎著酒壶起身,走到院门口,回头问道:“对了,陈平安那边……” 杨老头摆摆手,“陈平安用不著你操心,先顾好你自己吧,別再画蛇添足了。” 韩楚风挑了挑眉,拂袖而去:“他娘的,老子回去就学下棋。” 离开药铺,韩楚风在压岁铺子买了些酒酿桂花糕,又托路边一个商贩去刘寡妇那买了两壶桃花春烧。 他拎著酒和吃食重新来到铁匠铺子,找到和阮秀一起蹲在檐下吃饭的阮邛,將糕点递给眉开眼笑的阮秀,晃了晃手里的两壶酒,笑道:“阮师,我带了两壶酒,在你这蹭顿饭,咱们一人一壶如何?” 阮邛看在酒的面子上,点了点头。 阮秀笑盈盈地给他盛了一大碗饭,米饭上面放了一大块红烧肉。 当然,碗底下同样藏著一块。 韩楚风挤在阮邛和阮秀中间,蹲在屋檐下大口大口吃著。时不时和阮秀眉来眼去,说著外面的故事,尤其是他纵横江湖的往事。 阮秀听得眉眼弯弯,很是开心。 吃过饭,韩楚风坐在陈平安扎的竹椅上,翘起二郎腿,將两枚精金铜钱扔到阮邛面前的碗里,颇有几分打发叫花子的隨意。 阮邛黑著脸。 韩楚风喝了口酒,说道:“老阮,看在秀秀的面子上,我让你帮我个忙。我看上了压岁铺子,你出面帮我买下来。一颗精金铜钱应该够了,剩下的全当给你的辛苦费。” 阮邛勃然大怒,跳脚骂娘:“好你个韩楚风,你还蹬鼻子上脸了是不是?你真当我不敢一锤子锤死你?” “爹,你干嘛?” 阮秀挡在韩楚风身前,叉著腰,怒气冲冲盯著阮邛:“人家好心好意请你喝酒,你就帮他一次怎么了?人家又没让你白帮忙。” 韩楚风从阮秀身后探出头,笑嘻嘻说道:“老阮,我买下压岁铺子,秀秀以后吃糕点可就不用花钱了,想吃多少吃多少。咋?你不乐意?” “我乐意你祖宗!” 阮邛气得额头青筋直跳,怒喝道:“好你个王八蛋,一间压岁铺子几块糕点就想拐走我闺女?做梦吧你!” 韩楚风笑嘻嘻地从怀里掏出最后十两银子交给阮秀: “秀秀,你去街上买两壶酒,剩下的留给你买糕点。我跟你爹好好聊聊,以后都是一家人了,怎么能说这么见外的话呢?” 阮秀脸唰地一下红了起来,抢过钱就跑,撂下一句:“你们有话好好说,千万別动手。” 等阮秀走远,韩楚风和阮邛瞬间变了脸色。 一个拿著锤子,一个將手按在剑柄上。 阮邛怒气冲冲道:“韩楚风,今天我要不把你这条腿打折,老子就不姓阮。” 韩楚风长剑出鞘三寸,冷笑:“姓阮的,別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勾当。齐静春的死……你敢说,跟你半点干係没有?” 第53章 秀秀,你爹要杀我 溪边铁匠铺子,气氛剑拔弩张。 阮邛持锤指向韩楚风,怒斥道:“姓韩的,你少在这儿血口喷人!齐先生的死与我何干?” 韩楚风起身针锋相对:“与你无关?呵,若不是你提前来驪珠洞天,断了他第一条路,齐静春便可再画地为牢六十年。你还敢说跟你无关?” 阮邛皱了皱眉头,是这样吗? 这时,一个悠悠然的嗓音忽然响起: “阮邛,你堂堂兵家上五境修士,被一个九境武夫这么欺负。咋,他还真是你阮邛的上门女婿不成?那你闺女做大,还是做小?” 韩楚风呸了一声,骂道:“好你个老王八蛋,没你这么拱火的。” 他话锋一转,语带挑衅: “不过话说回来,没了阵法压制,就他?我还真没放在眼里。只要他第一剑杀不了我,那他的本命风雷双剑以后对我就一点用都没有了。老阮,你要不要试试看?” 不等阮邛说话,杨老头的声音再次响起:“哎呦,这小王八蛋。阮邛,换成是我,我可是真忍不了一点。就算你闺女给他当小,那也得先揍他一顿才行。” 阮邛眼中寒光乍现:“那就试试看。” 话音未落,两道身影如雪白长虹冲天而起。 云海之上,恰有几位宫装女子和锦衣玉带的男子,联袂御空而行。 他们言笑晏晏,俱是风流瀟洒的神仙中人,时不时俯瞰昔日驪珠洞天,如今该叫驪珠福地的大地全貌,可谓名副其实的谈笑风生。 然后,砰然一声巨响。 一位雍容华贵的金釵妇人那颗脑袋毫无徵兆地崩裂开来,红的白的四溅飞散。紧接著是她身边的一位貌美少女,脑袋也开了花。 一个接一个,男男女女,无人例外。 阮邛的身形悬停在金光绚烂的云海之上,眼神凌厉如刀,环顾四周:“怎么,就只用这么点小杂鱼来试探我阮邛的底线?是不是太瞧不起人了。” 他顿了顿,声震云海: “从现在起,这儿的规矩多出一条,哪怕你躲在边界线之外覬覦驪珠福地,只要我阮邛心情不好,一样把你抓进福地上空,然后將你的脑袋打烂。” 话音未落,阮邛身形一闪而逝,瞬间將一名老者的头颅捏碎。 妈的,姓韩的王八蛋杀不得,就拿你们出气! “呵。” 韩楚风讥讽道:“欺负几个废物算什么本事。来,你有本事出剑,看看能不能一剑砍死我。” 远处云海中,有女子修士借著云雾隱匿身形,愤懣低语:“手段如此血腥残忍,哪里是巍巍然坐镇一地气运的圣人所为。还请这位剑仙出手教训他……”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 阮邛气笑了。 “教训我?” 他不再废话,一臂倾斜向下,双指併拢,心中默念:“天罡扶摇风,地煞雷池火,急急如律令!” 剎那之间,天上地下有两处气息迅猛翻涌,如两座刚刚现世的泉眼。即便那一抹绿光一口气逃出八百里,也同样被一根从天而降的青色丝线从头颅当中贯穿而过。 只是在阮邛祭出这两柄本命飞剑瞬间,韩楚风便以气机感应之法將其牢牢锁定。 飞剑未至,白衣剑客左手立剑指於胸前,下一刻,凭空消失。 再现身时,竟出现在龙脊背那片斩龙台附近。 阮邛微惊,只是当他刚有所动作,韩楚风右脚踏出,再次消失。 现身时,已立於泥瓶巷刘羡阳家的屋顶上。 白衣飘飘,瀟洒风流。 韩楚风嘴角勾起一抹讥誚的笑意:“姓阮的,我说了,你只要敢在我面前出剑,而且没能一剑杀死我,那你以后,可真就抓不到我了!” 阮邛收起本命双剑,悬停半空,脸色阴沉得可怕,死死盯著屋顶上那袭白衣,方才虽未用全力,但这小子却能如此轻易地躲过,果然非比寻常。 韩楚风堂而皇之坐在刘羡阳家屋顶上,拿起暗红色养剑葫芦喝了口酒,讥笑道: “老阮,我韩楚风的剑术,虽然进不了浩然天下前五,但逃命的本事,整个浩然天下,我说第二,还没人敢说第一。” 他朝阮邛勾了勾手指,“別说我韩剑仙拳打老头,我给你出最后一剑的机会,也好让你见识见识我这『瞬息九万里』的神通。” 阮邛怒极反笑,强压心头翻涌的杀意。 这姓韩的王八蛋虽然欠揍不假,但不得不说,方才那两次挪移,看似简单,却暗合某种极高明的遁法神通,就像是被某种力量直接拽过去似的,甚至隱隱牵动了此地刚稳固不久的山水气运。 “韩楚风。你真以为我阮邛杀人,只会用剑?” 话音未落,他右手猛然向下一按! “轰隆隆——” 大地深处传来一阵巨响,仿佛有的龙翻身。 以阮邛所在之处为中心,方圆百里的地面竟然微微隆起,一道道粗大如蟒的土黄色地脉之气破土而出,如活物般扭曲窜动,瞬间结成一个覆盖天地的巨大囚笼! 囚笼並非实物,却比金石还要坚韧,隔绝了內外天地灵气的流通。 这是阮邛作为此方福地新任坐镇圣人的权柄之一——画地为牢! “我倒要看看,你王八蛋究竟有何本事敢屡次挑衅我。” 韩楚风脸上的戏謔之色终於收敛了几分,“哟,动真格的了?这就对了嘛,你坐镇此地,这方山水便是你最大的『势』。这才有点兵家圣人的样子。” 话虽如此,可韩楚风並未起身,甚至从始至终都未出剑。 只见白衣剑客轻轻吐出一口浊气,缓缓闭上眼,感应千里山河,心中默念:“目之所及,心之所往,神之所念,气之所引,身之即达,御气游六虚!” 便在天罗地网合拢的前一刻,俊秀青年竟直接出现在骑龙巷压岁铺子前,不由分说,一把挽起青衣少女的手臂,將其护在身前,楚楚可怜道:“秀秀,你爹要杀我!” 凭空出现的俊秀青年著实嚇了阮秀一跳,马尾辫少女忍不住打了个嗝,可当她听说她爹居然趁她不在要杀韩楚风,脸色顿时一沉,泫然欲泣。 追至跟前想要立家法的男人,望著女儿这副样子,瞬间落荒而逃。 阮邛大步离开,越想越气,自家闺女说不得骂不得,可韩楚风这王八蛋一身诡异遁术滑得跟泥鰍似的,想揍他一顿都不行。 他娘的,天底下怎么有你这种混帐王八蛋,就可著我闺女一个人欺负? 第54章 吞河婆金身 扎著马尾辫的青衣少女,与腰后悬掛长剑、腰间佩戴玉佩的俊秀青年,一同漫步在骑龙巷。 少女的胳膊一直被俊秀青年挽著,绝美面容微微泛红,只是少女不愿在他面前露怯,一直强撑著,心里不断告诉自己,爹说了,江湖儿女不拘小节。 少女笑容牵强道:“韩楚风,你怎么又惹我爹生气了?” 俊秀青年大喊冤枉,涛涛苦水如江河泛滥一发不可收拾: “秀秀,你是不知道,方才我百般劝说,让老阮,哦不,让阮师帮我买下压岁铺子。我说既然秀秀爱吃这些零食,那咱们就得满足她,可你爹不高兴了,说什么,啊,想用个铺子骗走我女儿?那可不行,必须得加上一个酒铺。我一听,这不是明摆著他想喝酒找藉口吗?” 韩楚风停下脚步,双手轻轻按在青衣少女的肩膀上,目光格外真挚: “秀秀,真不是我小气。主要是我確实没那么多银子啊。我就跟你爹商量,我说要不咱们先缓一缓,等我出去挣些银子,一定把酒铺也买下来。结果你爹一听就不乐意了,追著我要打要杀的……” 俊秀青年说得煞有其事,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 阮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眉眼弯弯。 她这一笑,身子也跟著轻轻颤动,胸前那对丰腴的峰峦隨之微微起伏,在春日的阳光下勾勒出惊心动魄的弧线,当真是风景独好。 俊秀青年的目光不由地被吸引过去,但很快就意识到不妥,连忙移开视线,故作镇定地咳嗽了一声。 青衣少女心里暗暗窃喜,他愿意花心思、甚至不惜惹怒爹来同我说这些,那是不是意味著……其实他也是在意我的? 本书首发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阮秀开心地拍了拍胸脯,认真说道:“你放心,我爹那边我去跟他说,一定帮你把铺子买下来。” 其实少女也有自己的小心思,倒不全是为了往后能白吃糕点,虽然那也很让人开心。她只是想著,若是他在小镇有了铺子,有了牵掛,那是不是就会经常回来? 回来了,自己便又能时常见到他了。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甜丝丝的,比吃了一块世上最甜的蜜饯,还要甜。 返回铁匠铺子的路上,少女问除了开糕点铺子,还要不要再买几座山头,她不惜泄露天机,说现在买山头划算得很,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只是俊秀青年东翻翻西翻翻,最后摸出五枚小暑钱,舔著脸问道,这点钱能不能买下一座山头?最好是有山有水灵气充裕的,比如龙脊背。 阮秀呵呵笑著不说话。 不想打击他。 溪边,有个草鞋少年正在练习六步走桩,一趟一趟的很是认真。 俊秀青年看了眼,顿时头大如斗。 非是他恃才傲物,仗著自己天赋高就瞧不起那些努力登山的人。 实在是他天生就缺了点儿耐心。 尤其年幼时流落市井,终日惶惶,不仅要躲避他人的驱逐殴打,还得时时提防著別一觉醒来就成了地痞流氓的“盘中餐”,那时候能活著已是不易,哪有时间供他这样挥霍? 其实他心里是有些羡慕陈平安的。 虽说年少清苦,可终究有人愿为你捨命,有人愿为你铺路。 世上比你陈平安更苦的人不是没有,只是在生存的逼迫下,很多人早已迷失了本心。一个人最难能可贵的,並非敢於直面磨难,而是歷经磨难后,依旧不改初心。 这也是韩楚风愿意將另一条路送给他的原因。 韩楚风故意板起脸,佯装不快:“陈平安,你是不打算当剑仙了是吧?顾祐那套破拳法你练得这么起劲,我教你的剑法怎么不见你练?” 草鞋少年挠挠头,没好意思说方才阮师傅警告过他,“再敢练韩楚风的剑法就给我滚蛋”,只是嘿嘿笑道:“韩大哥,你这几天去哪儿了?我还以为你也走了。” 韩楚风望了眼潺潺溪水,走到少年身旁,拍了拍他的肩:“我也快离开了。动身前还有几件事要办。你先回家,晚上我去找你。” 草鞋少年点点头,向阮秀道別后,小跑著离开了。 待陈平安走远,韩楚风转向阮秀,神色认真道:“秀秀姑娘,我离开以后,若是可以……还请你在力所能及时,照看他一二。” 阮秀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下来,因为她觉得,这个陈平安也很不错。 俊秀青年与青衣少女来到溪畔,韩楚风望著清澈的溪水,右手食指和中指並指如剑,向上一翻一挑,溪水倏然沸腾,隨著白衣剑客一声轻喝,缓缓东流的溪水,竟逆流而上,於俊秀青年面前形成一个漩涡。 漩涡急转,露出乾涸河床。 如今洞天破碎,四位圣人精心布置的禁制也隨之消失,因此此地已不禁术法神通。 韩楚风观东海创出惊涛剑意,天下水脉在他面前皆可化剑,驭水神通更不逊一方江河正神,若他现在不是武夫,而是元婴境巔峰的剑仙,方才化水为剑的同时,区区河神,早就被他凝於剑中,成为剑灵般的存在。 被水道困住的年轻河婆苦苦哀求道:“大仙大仙,奴婢只是经过此地,绝无害人之心啊。” 韩楚风嗤笑一声:“老婆婆,前些日子我就说过,我瞧你眼梢带俏,想必年轻的时也有两分姿色,果不其然,嗯,你这幅模样,確实有资格上船。” 被韩楚风以水剑控制河婆,容貌迅速衰老,心中愤恨无比,却只敢可怜呜咽,“大仙说的是,大仙说的是,是奴婢有眼不识泰山,当日衝撞了你。求大仙大发慈悲,饶过奴婢的这次吧。” 阮秀有些好奇,此时的韩楚风愈发诱人,就像一大块酒酿桂花糕,让她忍不住想咬上一口,马尾辫少女喉头滚动,下意识舔了舔嘴唇。 俊秀青年心有所感,却並未在意,而是说道:“马婆婆,你与那少年的事,我一清二楚,你如果再敢对他生出芝麻绿豆大的心思,呵。” 韩楚风冷笑一声,指尖剑气縈绕,霎时,原本年轻妇人模样的河婆瞬间衰老,痛苦哀嚎:“我的金身,你居然打碎了我一半金身?” 吸收了半具河婆金身,俊秀青年眼中隱有金光一闪而逝。 他指尖轻弹,直接將哀嚎的马婆婆打入水中,冷冷道:“这就是给你的教训。再让我觉察出你有半分非分之想,便是远隔千万里,我也可以让你瞬间飞灰湮灭。” 说完,便与一直安静旁观的青衣少女联袂而去。 阮秀跟在他身侧,偷偷抬眼看了看他冷峻的侧脸,心跳莫名快了几分。 等他们走远,溪水重新恢復平静。 河婆自水底浮现,露出一张充满怨毒与狰狞的老嫗脸庞,眼中儘是恨意。只是这时,一声怒喝如惊雷般在她心湖中炸响: “蠢货!收起你的无知!要不是那年轻人心中尚有顾虑,方才便直接打碎你全部金身,將你吞入腹中!你还敢对此人心怀杀意?也不怕让人笑掉大牙!他是你惹得起的人吗?!” 河婆浑身一颤,猛然惊醒,再不敢多想,瞬间潜入水底,消失不见。 第55章 韩大哥,保重 俊秀青年与蹦蹦跳跳的青衣少女返回铁匠铺子时,正巧看到阮邛与一个陌生男人在谈事,韩楚风神色微凝,对阮秀说道:“秀秀姑娘,你爹有客人,我就不去了,免得惹你爹不高兴。” 马尾辫少女点点头,迟疑片刻,问道:“那你什么时候离开小镇?” 俊秀青年想了想,给了个准確时间:“明日。” 马尾辫少女哦了一声,神色鬱郁地返回铁匠铺子。 阮秀走远,韩楚风神色冷峻,一个瞬移,便来到廊桥上,盯著眼前这个长得眉清目秀,眉心处还有一粒红痣的少年,不说话。 眉心有痣的少年双手拢袖而立,也同样笑眯眯盯著他不说话。 二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熬了一炷香。 眉心有痣的少年觉得自己还是低估了对方的毅力,以及对自己的杀心,嘖嘖两声道:“韩楚风,你赖在小镇不走,不就是在等我吗?怎么,见到我了,还不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俊秀青年右手按在腰后剑柄上,盘算著以自己如今的实力,在不动用老剑条的情况下,能不能杀了那老王八蛋的分身。 只是俊秀青年在心中卜了三卦。 卦象均显示杀不得。 不是杀不了,而是杀不得。 俊秀青年冷冷问道:“卢氏太子和风神谢氏子弟在哪?” 眉心有痣的少年笑眯眯道:“你韩楚风不是能掐会算吗?你不妨猜猜。但猜错了,他们可是会死的哦,就像当年一样。” 韩楚风冷冷道:“崔瀺,你当真以为我不敢杀你?” 眉心有痣的少年,正是如今大驪国师——绣虎崔瀺! 崔瀺笑盈盈点头,无比篤定道:“你不敢。就算我自己养的一条狗,为了富贵前程,可能敢杀我,但是唯独你不敢。” 眉心有痣的少年顿了顿,补充道:“谁让你韩楚风自詡侠义之士呢?我与那少年休戚与共,你杀了我,他也会死,你伤了我,他也会死。但他死了,却跟我没有半颗铜钱的关係。” 崔瀺讥笑道:“当年我就说过,卢氏王朝覆灭,你韩楚风要占三成,而且是至关重要的三成,你当年如果狠心將那一城百姓屠杀殆尽,卢氏王朝何至於灭国?” 韩楚风面色沉重,沉默了许久,才深深嘆了口气: “你崔瀺心狠手辣,欺师灭祖也就算了,还要灭绝文脉道统。姓崔的,你让我来驪珠洞天,不就是想让我给那少年当护道人么?怎么,这就放弃他了?” 崔瀺摇摇头,讥讽道:“姓韩的,你不用套我话。就你这点道行,在我面前就像稚童拿著大刀,叫什么来著?哦对了,叫班门弄斧。你那点小心思,我看得一清二楚。” 韩楚风並不恼怒,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你崔瀺的谋算確实深不可测,我自愧不如。但我劝你一句,最好斩断与陈平安的牵连,否则,必当自食恶果。” “自食恶果?” 崔瀺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姿態慵懒,“手下败將也配在我面前无能狂吠?韩楚风,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他忽然站起身,身形明明比韩楚风矮了半头,气势却压人一头。 眉心有痣的少年伸出手,指著韩楚风的鼻子,『善意』提醒道: “姓韩的,別忘了我们之间还有一场赌约。你这次若是再输,卢氏那群余孽,包括远在清风城的那群人,可一个都活不成了。你当年救不了卢氏王朝,如今,也护不住这些苟延残喘的孤魂野鬼。” 廊桥上的风忽然凛冽了几分。 韩楚风握剑的手背青筋暴起,但终究没有拔剑。 只是深深看了崔瀺一眼,“话已至此,好自为之。” 崔瀺望著白衣剑客渐行渐远的孤绝背影,嘴角那抹讥誚慢慢收敛,“韩楚风啊韩楚风……你越是放不下这些,就越是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暮色时分,狭窄阴暗的泥瓶巷来了一袭白衣。 俊秀青年推开陈平安家木门,径直走了进去。 草鞋少年的家,自那场大火后,外头瞧著仍是破旧不堪,可里头已是焕然一新。 韩楚风进屋时,陈平安正蹲在灶前生火,见他进来,赶紧拍拍手起身,脸上露出笑容:“韩大哥,你吃饭没?要不我给你弄点吃的?” 韩楚风笑著点头说吃过了,来到桌旁坐在凳子上,隨手一招,那柄阮邛所赠的长剑便从刘羡阳家“嗖”地飞来,落在他手中。 陈平安对这般手段已是见怪不怪,只是好奇地望著。 韩楚风將长剑递到草鞋少年面前,解释道:“这柄剑我用过了,所以剑身上留了我一丝剑意,我现在把它送给你。” 陈平安一愣,连连摆手:“韩大哥,这、这我不能要。这是阮师傅铸的剑,太贵重了……” 韩楚风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我替刘羡阳报了仇,这剑是老阮抵的人情。我如今有了『开天』,这柄剑於我已是鸡肋。剑是好剑,不该蒙尘。更何况你以后行走江湖,总得有剑傍身才行。” “谢谢韩大哥。” 草鞋少年將手在胸前擦了擦,双手去接剑。 可就在触及剑身的剎那,韩楚风周身剑气轰然翻涌,三道磅礴剑气如同九天垂落的瀑布,自俊秀青年体內奔涌而出,毫无滯碍地灌入草鞋少年经脉之中! 与此同时,陈平安只觉得脑海中“嗡”的一声,一幅幅玄奥莫测的剑术图景骤然浮现,招式之精妙,意境之深远,比韩楚风所授的“惊涛剑”还要更胜一筹! 韩楚风鬆开手,解释道:“陈平安,我拿走了一件原本该属於你的机缘,但当时形势所迫,不得不为。” 陈平安抱著剑,稳住身形,只是怔了一下,便摇头道:“韩大哥,你拿了那就是你的。你不用觉得对我有愧。” 韩楚风笑了笑,道:“方才传你的三缕剑气和一脉剑术,算是我们给你的补偿。凭此剑术,你好生修行,大道可期。” 他顿了顿,语气凝重:“还有,齐先生送你的那些东西,切记,一定要保管好。它们比你想像的要重要。” 陈平安重重点头,將这话牢牢记在心里。 俊秀青年看著焕然一新的陋室,想了想,又叮嘱道:“另外,凡是被那场大火烧过,却没有毁掉的物件,你都仔细收好,莫要隨意丟弃。” 陈平安再次点头。 沉默了片刻,少年抬起头,望著韩楚风,忽然问道:“韩大哥,你是要走了吗?” 韩楚风嗯了一声:“此间事了。是时候该离开了。日后有缘我们自然会再见。”说到这,俊秀青年忽然笑道:“放心,我们缘分很深,说不定很快就会再见面的。” 紧接著,韩楚风神色骤然严肃,威胁道:“陈平安,下次见面时,你若是连惊涛剑最基本的招式都还使不出来……呵,你放心,我一定会把你一剑打到天上去。” 草鞋少年挠了挠头,嘿嘿笑了道:“韩大哥你放心,我一定会努力练剑的。” 韩楚风伸手在腰间那枚白玉牌上轻轻一抹,一套雪白无瑕的衣袍便出现在桌上,“这套衣服是我与那老猿交手时穿的。你若不嫌弃,便留下。” 陈平安一把將衣服抱在怀里,连声道:“不嫌弃不嫌弃!谢谢韩大哥!” 看著少年珍而重之的模样,韩楚风嘴角的笑意深了些。 他站起身,最后揉了揉陈平安的脑袋。 “行了,我该走了。你以后要照顾好自己,好好练剑,好好吃饭,好好活著。” 说完,他不再停留,推门而出。 韩楚风坚决不让陈平安送行,说这又不是什么生死离別,不要哭哭啼啼的。 少年依然站在小巷口,朝著那袭白衣使劲挥手,笑脸灿烂。 月光如水,洒在青石板上。 一袭白衣,腰佩“开天”,左手提著个暗红色的养剑葫芦,就这么离开了小镇。 “江湖夜雨十年灯,孤剑天涯两鬢星。踏遍青山人未老,此心何处不春风!” 唱罢,他朗声大笑,举起葫芦又灌了一口,很快便消失在夜色中。 小巷转角,草鞋少年抱著白衣和长剑,他张了张嘴,那句“韩大哥,保重”终究没有喊出口,只是默默站到了天明。 第56章 阿良,你这么丑,怎么能是剑客呢? 【本来都请假休息了,硬是被冪想催的更新】 夜风微凉,星垂四野。 俊秀青年拎著龙王篓,沿著名为龙鬚溪的小河向正南方向走了百余里,来到一处水流湍急的河湾,再往下,便是铁符河了。 他停下脚步,將竹篓往溪水中一拋。 竹篓入水,一抹璀璨金光瞬间自篓中窜出。 这尾从大隋高氏那夺来的金色鲤鱼並未立刻远遁,反而在韩楚风面前的溪水里欢快地来回打转,尾鰭摆动间,鳞片映著星光,熠熠生辉。 韩楚风鬆开扶剑的右手,將龙王篓收回咫尺物,嗤笑一声:“行,还算有点眼力见,既然你认我为主,一会儿我便助你走江化蛟。” 他蹲下身,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鲤鱼脑袋: “但丑话说在前头,走江化蛟的动静可不小。万一引来大驪朝廷的追杀,或是惹得某些山水正神背后靠山不快,这份因果因你而起,到时候,你可得自个儿背著。” 溪水中,那尾金鲤悬停片刻,似乎在权衡。最终,它竟人立般昂起前半截身子,朝著岸上的白衣青年,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有点意思。” 韩楚风嘴角微翘,不再多言,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併拢如剑,朝脚下汩汩流淌的龙鬚溪虚划了数下。 霎时,以他立足处为中心,方圆百里的溪水宛如被一只无形大手轻轻撩拨,一道道无比精纯的水流自溪水中逆流而上,源源不断匯入韩楚风的气海丹田。 水面未见下降,但若有精通水法的高手在此,定能察觉,这条溪水,已不具备孕育河神精怪的灵韵了。 金鲤急的团团转,尾鰭拍得水花四溅:我的我的!都是我的。说好帮我化蛟,你怎么自己吞起来了?还让我担负因果?有你这么当主人的吗? “急什么?” 韩楚风哑然失笑:“我伤势未愈,先吞些水运疗伤,顺便借『水本无相』之法遮掩气机,换张不太招摇的脸。免得刚到红烛镇,就被大驪的碟子认出来。” 说话间,俊秀青年的面容在月光下逐渐模糊。不过数息,便已化作一位玉树临风、俊逸非凡的弱冠公子,姿容竟比先前还胜三分。 水本无相,可化万千。上天为雨,落地为露,聚流为川,结寒为冰,蒸腾为雾,沉静为渊,入海为洋。这手改换形容、遮掩天机的本事,正是他自创的“周天望气术”。 此法脱胎於上古医家、道家的內视之道,又杂糅了风水家的寻龙点穴、钦天监的望气之法,乃至墨家机关术和阴阳家的诸多神通,最终自成一派浩瀚气象。 风水寻龙点穴,钦天监测算国运,不过窥得天机一隅。 而他的周天望气,却直指万物气运本源。 不仅能洞悉自身四肢百骸、经络气脉,更能窥探天地山川、草木金石乃至对手周身一切“气”的流动与虚实,甚至能改变气息运转。 隨著精纯水运不断匯入体內,鬢角那几缕白髮,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焕发出乌亮光泽。 约莫一炷香后,韩楚风缓缓睁眼,眸中神光湛然,原本稍显苍白的脸上透出温润玉色。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拂衣起身,瞥了眼满脸委屈的金鲤,笑道:“总算又能多活几年了。” 白衣剑客伸出右手,掌心向下,悬於水面之上。 指尖那缕水汽骤然变得凝实,化作一条寸许长的莹白蛟龙。 韩楚风沉声道:“你根骨尚可,元婴之下当无瓶颈,缺的只是足够份量的『水势』。龙鬚溪虽小,终究沾了个『龙』字。你便以此溪为源,跟著我这道剑意,直奔红烛镇三江交匯之处。遇浅滩则蓄势,遇断崖则借力,遇深潭则化龙。” “途中我会暗中为你劈开几处淤塞的水脉节点,助长其势……切记,化蛟之时,心神务必沉浸於水,想像自己便是这溪流本身,奔流到海,势不可挡!” 金鲤重重点头,尾鰭一拍,循著那道剑意疾游而去。 等鲤鱼走远,韩楚风转身,右手按在剑柄上,目视前方。 远处。 有个头戴斗笠,腰间悬掛一把绿色竹鞘长刀,身材不高大也算不上壮实的汉子,牵著一头白色毛驴,朝韩楚风迎面而来。 斗笠汉子停在韩楚风面前二十步外,没有继续前行,而是摘下斗笠,露出一张平平无奇的脸庞,微笑道:“你就是韩楚风吧?哈哈,我叫阿良,善良的良。” 名叫阿良的斗笠汉子补充了一句,“我跟你一样,也是一名剑客。” 白衣剑客不敢掉以轻心。 因为他觉得,眼前这个平平无奇的斗笠汉子很可怕,非常可怕。虽不及白帝城郑居中那般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但也绝对是他生平所见能排进前十的角色。 不夸张地讲,此人若想杀自己,一剑足矣。 韩楚风故作疑惑道:“前辈找韩楚风?跟他有仇?巧了,我也在寻他。” 斗笠汉子哈哈大笑,隨手將腰间那个银白色酒葫芦拋给韩楚风。 “怎么,韩老头没跟你提过我?也对,你年幼离家,回来时已是个混不吝的臭小子。没两年又脱离文庙,跑去当了墨家游侠。他这个文庙副教主,到现在还没享受过天伦之乐呢。” 韩楚风心下稍安。 不仅因对方能一语道破他的出身根脚,更因这葫芦中,蕴藏著一股既亲昵又哀伤的磅礴剑气,是魏晋那大傻子的剑气无疑,而且完好无损,生机犹存。 韩楚风晃了晃酒壶,喝了一口后,迟疑问道:“前辈可曾去过剑气长城?” 名叫阿良的斗笠汉子立即神采焕发,得意扬扬,咧嘴笑道:“不错,有眼光!你怎么知道我在那座城墙上刻了一个字?” 韩楚风顿时哑然,脑中闪过一个名字,但还有些不確定。 阿良一脸“你快问是哪个字”的期待表情。 俊美青年迟疑片刻,问道:“敢问阿良前辈刻下了什么字?” 阿良顿时神采飞扬,重重咳嗽一声,一手扶了扶斗笠,一手高高举起,伸出大拇指,朗声道:“猛!” 韩楚风彻底鬆了口气,直接將酒壶扔回给阿良,破口大骂:“你他娘的,你想嚇死老子啊!我他娘的还以为是哪个不知名的仇家找上门了!” 他一脸埋怨:“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才回来?我听老头子说,你跟老秀才关係非常好,你要早点回来,说不定......” 阿良接住酒壶,嘿嘿一笑,也不生气,仰头喝了一大口酒,抹抹嘴道:“路上遇到点事,耽搁了。再说了,我这不是来了嘛。” 他上下打量韩楚风,点点头:“嗯,长得是比你爹俊儿,都快赶上我了,就是你这脾气……嘖,跟你爹年轻时一个德行,欠揍。听说你在驪珠洞天闹出的动静不小,怎么样,伤好些了没?” 韩楚风耸耸肩:“死不了。就是折了点寿数,问题不大。” 他更关心另一件事:“阿良,你这次回来,是专程找我,还是……” 阿良晃了晃酒壶,又喝了一口酒,眼神变得有些悠远:“齐静春写信让我来取走那件东西,没想到被你小子捷足先登了。” 韩楚风翻了个白眼:“阿良,不是我瞧不起你,就你长得这么丑,还想打那件东西的主意?人家都懒得搭理你。还有,麻烦你以后別说自己是剑客,我们剑客的脸都被你丟光了。” 汉子被噎得直咂嘴:“呦呵,你个小王八蛋,你比你爹还欠揍。” 韩楚风冷哼一声,仰首抚剑,左手负后,一身白衣在夜风中微微飘荡,神色孤傲,睥睨万古: “瞧见没?剑客,就得一身白衣,而且长得要俊俏。白衣飘飘,御剑凌空,方显我辈风流。想当年,中秋月圆之夜,我在卢氏王朝皇宫上醉酒舞剑,引得万人空巷,不知有多少仙子公主哭著喊著要嫁给我。” 说到此处,这位白衣胜雪的俊美剑客,斜瞥了眼斗笠汉子,毫不留情地讥讽道: “阿良。你行走江湖这些年,別人对你说得最多的,怕是只有那句『大侠恩情我无以回报,愿来生再为您当牛做马』吧?” 第57章 仙人踏龙巡江 “滚你娘的!” 阿良笑骂道:“看到你这小王八蛋没事我就放心了,行了,赶紧滚蛋,別耽误老子去办正事,你再敢囉嗦半句,信不信老子把你那条鱼抓回来烤著吃。” 韩楚风一脸惋惜,走到斗笠汉子身边时,语重心长道:“阿良,等下次见面你请我喝顿好酒,我把周天望气术传给你,以后行走江湖,你也给自己换一副帅气的皮囊吧,起码再高些。” “滚滚滚,你他娘的,早知道你这么欠揍,我应该先揍你一顿再说。” 斗笠汉子骂骂咧咧,牵著毛驴朝驪珠洞天方向走去。 腰后悬掛长剑的俊美男子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远处,隱约传来阿良哼唱的小调,荒腔走板,却有一股说不出的瀟洒快意:“天不管,地不收,老子酒壶悬腰头。剑挑明月作灯盏,斩尽秋风不繫舟……” 俊逸非凡的白衣剑客微微頷首,狗日子阿良倒是有几分风流剑客的模样,但比自己差远了。 与阿良分別后,韩楚风心头微动,身形一闪,瞬息便出现在龙鬚溪与铁符河交界处的瀑布之上。 那条金色鲤鱼正在瀑布顶端来回徘徊,死死盯著下方铁符河汹涌澎湃的河水,眼神炙热,充满垂涎。 韩楚风立於石崖,转身对著背后的驪珠福地方向,双手抱拳,朗声道:“多谢阮师慷慨借水运,待我下次回来,定给您带几坛真正的好酒!” “赶紧滚蛋!有多远滚多远!” 天边传来阮邛压著怒火的低吼。 “得嘞!” 白衣剑客洒然一笑,纵身一跃,如白鹤投水,径直坠入汹涌的瀑布深潭。 金鲤立刻围著他打转,尾鰭拍得水花四溅,那急切的模样仿佛在说:快点快点!水运都要跑光了! “行了行了,知道了。” 韩楚风伸手虚按,安抚道:“我这就把三江水运给你引过来。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能吸纳些被大驪朝廷打碎的江海正神的金身碎片。” 话音方落,他双手掐诀,周身气机与江河浑然一体。 霎时间,暂无正神坐镇的铁符河水运,竟如百川归海,被韩楚风以“鯨吞”之法强行吸纳过来。 江水以他为中心,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水汽氤氳,灵气蒸腾。 远处,牵著毛驴还未走远的斗笠汉子驻足回望,嘖嘖称奇:“这小子,还真有点武道通玄的意思,嘖,但与我比起来还是差远了。” 韩楚风立於漩涡中心,衣袍猎猎,对著那尾已急不可耐的金鲤沉声喝道: “走江!” 金色鲤鱼闻言,尾鰭猛然一摆,如金色箭矢般激射而出! 丝丝缕缕的水运被金鲤疯狂吞噬,原本巴掌长的身躯眨眼间便暴涨至丈余,而后越来越大,三丈、五丈、十丈、数十丈! 不过片刻,一条长达数十丈的金色巨鲤跃出水面,周身鳞片在月光下熠熠生辉,恍若一轮坠入江心的金色骄阳,映得整段江流金光瀲灩。 鲤鱼跃龙门,便在此刻! 铁符江江水翻涌,大浪涛涛。 韩楚风以御水神通紧隨其后,走江虽然声势浩大,却並未对两岸造成实质影响。往往大浪刚起,便被他以柔劲化去,江面只余淡淡涟漪。 与铁符河相邻的玉液江、绣花江,两座江神祠內,各有一道身影骤然睁眼。 一人手持黑黝黝的铁枪,枪身不时有金色铭文闪烁;另一人手臂缠著一条青蛇,那小蛇间歇性张开嘴,吐出一口口雪白寒气。 两位江神浑身瀰漫著雾蒙蒙的水气。 “好贼子!不仅无视大驪礼法私自走江,还敢强行吞噬水运,真是不知死活!” 水中急行的韩楚风感应到这两股气息,心下大定,不过区区中五境,弹指可灭。 他將体內一道龙气分出一缕,屈指弹入鲤鱼眉心。 这道龙气,正是先前与真武山桓澍大战时吸纳的真龙之气,此刻刚好派上用场。 得此真龙之气加持,巨鲤仰头髮出一声似龙非龙的嘶吼,数十丈鱼身剧烈扭曲、蜕变,头顶鼓包破裂,生出崢嶸玉角;腹下利爪探出,撕裂水流! 鲤鱼化蛟龙! “吼——!” 金光灿灿的蛟龙从江中一跃而起,並不停留,携著磅礴水势,逆流而上,悍然冲向与铁符河相邻的绣花江、冲澹江! 俊美男子脚踏水波,身形扶摇而起,一身剑气未出,江水却已自行分开,如敬神明,韩楚风目光扫过欲现身阻拦的两位江水正神,冷声喝道:“踏前一步者,死!” “死”字方落,一股浩瀚如星河的磅礴剑气轰然降临! 两位江水正神神魂剧痛,如遭雷击,周身神光瞬间黯淡,僵立原地动弹不得,眼中儘是骇然。 霎时,三江交匯处掀起滔天巨浪,风起云涌,大云下垂。 只见一袭白衣破水而出,穿过重重云海,稳稳落在那头金色蛟龙的头顶。 蛟龙长吟,乘风破浪。 白衣胜雪,御水行天。 远处山峦间,有零星修士骇然望见这一幕: 大江奔涌,蛟龙行水,白衣胜雪的俊逸男子立於龙首,凌波御水,宛若天上謫仙人踏龙巡江的巍然气象。 ...... 晚上的红烛镇十分热闹,敷水湾近百艘大小画舫,每晚都会驶出水湾,每艘画舫一般有两到三名女子,多美艷妇人、妙龄少女...... 一袭白衣的俊逸男子身边跟著一位妙龄少女。 少女约莫十五六岁,瓜子脸,皮肤白皙,像上好的羊脂玉雕琢而成,那双杏眼最是动人,笑起来弯成月牙,透著几分天真。 嘴角微扬时,两颗小小的虎牙,又瞬间添了几分灵动与俏皮。 他们来到红烛镇最大的驛站,走过曲径幽深的庭院,来到甲等房间,还未敲门,房门便被打开,是一位身材高大、皮肤白皙的老人。 高大老人见到俊逸男子后,微微一怔,试探性问道:“可是韩剑仙?” 俊逸男子点点头。 他们正是完成走江化蛟的韩楚风,以及被他赐名“白素”的蛟龙少女。 韩楚风伸出手,开门见山道:“先拿三十两黄金给我,此地不宜久留,你们收拾好行囊,一个时辰后,速速隨我离去。” 第58章 李二?区区九境武夫算个屁 换了副俊美非凡面容的韩楚风,与大隋皇子和姓吴的老宦官閒聊两句,没心思听他们如何恭维自己神勇无敌,拿著百两黄金便去寻另一位九境武夫。 红烛镇不设夜禁,驛站、集市、酒肆、青楼勾栏,一应俱全。 长街上行人如织,灯火通明。 名叫白素的蛟龙少女跟在韩楚风身边,一双杏眼好奇地打量四周,看什么都新鲜。 “主人,我们真要去大隋呀?” 容貌俏皮灵动的蛟龙少女眨眨眼,露出两个小虎牙:“主人,要不然我们拿了钱就直接走吧,我不想去大隋。” 俊美男子“呵”了声,屈指敲了她脑门一下,恨铁不成钢道:“区区百两黄金就把你打发了?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蛟龙少女眼前一亮,纤细手掌在脖子上划了一下,小声问道:“主人,咱们把他们送到大隋边境后……再动手?” 韩楚风皱眉:“还真是小地方出来的,眼皮子这么浅。他们身上能有多少油水?要干就干票大的,等进了大隋,咱们找个机会去趟皇宫。” “主人万岁!” 蛟龙少女围著俊逸男子蹦蹦跳跳。 韩楚风心情大好,从咫尺物里拿出一锭黄金,扔给白素: “自己去买几套衣裳,顺便给我买些好酒,听说红烛镇的新酿杏花春还不错,买个十几坛,再捎些吃食。我去见个人,半个时辰后来找我。” “好嘞!” 化名白素的蛟龙少女接过银子,撒腿就往敷水湾方向跑去。 俊逸青年哭笑不得。 去驪珠洞天时曾来过一次红烛镇,但只对河两岸风光比较熟,韩楚风一路询问,终於找到了丙等驛站,在门口遇到了一位五短身材的憨厚汉子。 汉子见到韩楚风,第一句话就是:“不错,是条汉子。但我还是不喜欢你。” 韩楚风知道他指的是自己为齐静春出头一事。 至於“不喜欢”,多半是怕自家闺女被拐跑。 韩楚风洒然一笑,从咫尺物里拿出一壶酒扔给名叫李二的憨厚汉子,笑道:“李二大爷,我来接你闺女去浪跡天涯了,快让她跟我走吧。” 李二黑著脸沉声道:“姓韩的,你要是敢对我闺女动半点心思,我李二绝对跟你拼命。” 韩楚风赶紧举起双手,无比幽怨道:“放心放心,我这人最有分寸。” 李二不耐烦道:“少跟我来这一套,你韩楚风什么德行我太清楚了,不说其他地方,便是在这红烛镇,就不知有多少花船娘子惦记著你。” 汉子吐出一口唾沫,冷笑道:“是不是,楚君辞?” 韩楚风顿时哑然。 楚君辞是他行走江湖时的化名,而且只会出现在一种场合,不曾想,这位九境巔峰的纯粹武夫,竟对自己了如指掌,难不成眼前这个憨厚汉子其实並不憨厚,也偷偷去过花船? 李二冷哼一声:“跟我来。” 俊逸青年赶紧跟在他身后。 两人穿过几道迴廊,来到一间僻静的丙字房前。 李二停下脚步,低声道:“我闺女就在里头。不过我提醒你,想带走我家闺女,你得先过我媳妇儿那关。” 韩楚风一怔,难以置信地看向这位九境武夫:“李二大爷,您家……谁做主啊?” 汉子一脸天经地义道:“她啊!” 韩楚风心中鄙夷,九境武夫怕老婆?你李二还真够窝囊的。 李二让韩楚风在门外等著,自己推门进去。 没多时,屋內传出一声声怒骂:“好你个李二,你个窝囊废!儿子留不住,闺女也要让別人带走?几两银子就把我闺女卖给別人当婢子,怎么,我生的崽就这么不值钱?” 汉子欲言又止,蹲在地上唉声嘆气,愁啊。 妇人越说越气,最后哭得稀里哗啦:“我当年真是瞎了眼,嫁给你这么个没出息的!在镇上被人欺负,到了外头还是被人欺负!我的命怎么就这么苦哇……” 韩楚风在门外听得直摇头,整了整衣襟,將苏文瑾赠的玉簪戴在发间。 一身贵公子打扮的俊美青年推开门,笑意温和道:“李夫人,在下稷下学宫韩楚风,与齐先生是故交。齐先生临行前说令爱资质颇佳,想让我带她去书院读书,绝非当什么使唤婢僕。” 说著,他从怀中取出十两黄金放在桌上,解释道:“凡入我稷下学宫的学子,按例,每年皆可得十两黄金,以资用度。这是李姑娘第一年的份例。” 胸脯风光当地起“壮观”二字的妇人不再哭闹,瞪大眼睛看著桌上那锭金子,似乎还有些不敢相信。 她迟疑地拿起金锭用牙咬了咬,还真是金子! 她有些呆滯,问道:“读书还能拿金子?” 俊美青年含笑点头,目光却被一旁衣衫朴素、容貌清丽的少女所吸引。 进门时未曾细看,此刻离得近了,韩楚风心中忽然升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仿佛眼前的少女不是人,而是一片浩瀚无垠的大海,让他心生亲近,这种感觉比初见陈平安还要浓烈数倍,甚至数十倍不止。 韩楚风下定决心,不管如何,一定要將她带走。 妇人拿著金子,脸色变幻不定,看看金子,又看看韩楚风,再看看自家闺女,显然被这“天上掉金子”的好事砸得有些懵,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韩楚风见状,微微一笑,又从怀中取出两锭同样份量的黄金,轻轻放在桌上。 “夫人,这三十两黄金,是李姑娘未来三年的用度。我一併奉上以表诚意,还请夫人放心,稷下学宫乃文脉正统,绝不会苛待学子。李姑娘此去,是去读书明理,求学问道的。” 在小镇素有泼辣之名的妇人手忙脚乱將金子拢到身前,像是怕韩楚风反悔似的,赶紧用袖子盖住。再抬头时,脸上已堆满笑意,说话也细声细气起来,甚至有些侷促。 “哎呦,韩、韩公子,您坐,您快请坐!站著说话多累得慌……李柳,你个傻丫头,还愣著干什么?快去给韩公子倒碗水来!” 李柳抬起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飞快地看了韩楚风一眼,便依言默默转身,给韩楚风倒了碗水。 妇人瞧著韩楚风俊逸非凡的模样,脸上笑开了花,忽然想起什么,试探著问道:“韩公子,你这般年轻有为,不知……可曾婚配了?” 韩楚风摇摇头:“在下志在游学,尚未婚配。” “哎呦!那可太好了!” 妇人胸脯猛地一挺,一把將李柳拉到身边,语重心长地说道: “韩公子,不瞒您说,我家柳儿啊,性子最是温婉,从小就能干,懂事,还孝顺!这要是跟了您……以后,您可不能欺负她啊!” 少女对著韩楚风眨眨眼,似乎有些茫然。 只是这道目光落在韩楚风眼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韩楚风哭笑不得,这妇人的心思转得可真快,他顺著话头说道:“夫人放心,这三年我绝不会让她受半点委屈。” 蹲在地上的李二欲言又止,最后狠狠瞪了眼韩楚风。 俊秀青年视若无睹,你李二有本事就当著你媳妇的面揍我啊!切,窝囊废!呸,真给武夫丟脸。 “好好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妇人似乎又想起一事,试探性问道: “对了,韩公子,我家李柳还有个弟弟,叫李槐,是齐先生的学生,如今好像去了什么……山崖书院?你以后若是得空了,能不能……也多帮帮他?” 她眼珠转了转,“要不……你把我们家槐子也一起带走?他跟柳儿是亲姐弟,相互也好有个照应不是?” 蹲在地上的汉子闷声道:“咱家槐子要去大隋的。” “滚滚滚!”妇人转头,狠狠瞪了自家男人一眼,叉腰骂道:“就你话多!去大隋有什么好?每年能拿十两金子吗?啊?” 李二被吼得一缩脖子,瓮声瓮气地嘀咕:“不、不能……” 韩楚风心中畅快无比,面容愈发和善,温声解释: “夫人,山崖书院亦是儒家正统,虽然没有例钱,但书院师长皆是饱学鸿儒。李槐在那儿能学到真学问,这收穫,比十两黄金要珍贵得多。此所谓『书中自有黄金屋』。” 他略一沉吟,又道:“说来也巧,在下此次离开红烛镇,也正要去大隋一趟。若时间允许,或许会去山崖书院拜访。届时若见到李槐兄弟,定会多加照拂。” “真的?!” 妇人喜上眉梢,踹了自家汉子一脚:“当家的,你听见没?韩公子也要去大隋!那正好,咱们一家人也跟著一起去!既能送李柳,又能顺路去看看槐子!” 汉子有些犹豫。 韩楚风却已爽快点头:“如此甚好。夫人若愿同行,我们路上也有个照应。” 俊秀青年全程都没搭理李二,他算看出来了,只要把这个妇人哄开心,你李二算个屁! “那就这么说定了!” 妇人拍板定论,越看韩楚风越是顺眼。人长得俊,还有钱,说话也客气,这要成了自家女婿,那槐子以后也算有依靠了。 李柳一直静静望著韩楚风,笑容靦腆,一想到能见到弟弟,也很开心。 韩楚风起身,对妇人拱手道:“既已说定,那请伯母早些收拾行装。我们天亮便出发,以免夜长梦多。” “好好好!我们这就收拾!” 妇人忙不迭地应下,拉著李柳就开始收拾行囊。 俊逸非凡的白衣公子笑著转身离开房间,打算去找那个买酒买到花船上的死丫头。 一身臭毛病,也不知道跟谁学的。 第59章 好游花船的女蛟龙 晚上和风阵阵,两岸灯火阑珊,如星河璀璨,不时传来琴瑟簫管之声与男女笑语。 河面上游舫飘然来去,舫中灯烛隨风摇曳,流光如织。 俊逸非凡的翩翩公子,不知从哪弄了把扇子。 他一出现,引得无数高楼女子齐齐呼唤,“公子,上来玩啊。” 但也有些矜持的美艷女子,只斜倚高楼栏杆,露出白藕般粉嫩的胳膊,眼中水光流转,未语含情。 比起高楼女子的恣意姿態,那些船家女倒像小家碧玉或大家闺秀,嫻静舒雅,许多喜欢尝鲜的客人偏偏好这口。 这也让素来视船家女为仇寇的高楼女子愤懣不已,时常与其发生衝突。 韩楚风站在河边,望著咫尺之外缓缓驶过的画舫。 灯火映在河面,碎成点点金鳞。 船家女立在船头,或是低眉弄簫,或是抬眼望来。偶有胆子大的,还会娇声呼唤两句“公子”,將手中绣帕、花枝拋来。 俊美公子只是微微侧身避开,目光越过画舫,在河面上逡巡。 这般姿態落在姑娘们眼里,便成了十足十的读书人风骨,正人君子气度。 不少人暗自点头,心想这公子不仅相貌出眾,品行也端方,这才是真正的读书人。 远离岸边,一艘不算起眼的小画舫里。 换了身锦绣华服的白素,珠翠绕鬢,衬得一张小脸愈发眉目生辉。 明明未施粉黛,却眉不描而秀,唇不点而朱,星眸流转间,媚態浑然天成。可偏偏在这股子媚意里,又掺著几分男子般的风流瀟洒,举手投足,竟比紈絝还要紈絝。 此刻,她一手挽著一个船娘,正摇头晃脑吟著什么“云鬢花顏金步摇,芙蓉帐暖度春宵”,引得身边女子掩嘴轻笑,眉眼含春。 两杯酒下肚,白素双颊飞红,眼神也迷离起来,那原本还算规矩的手,便开始有些不老实了,学著那些浪荡子做派,在身旁女子腰间、臂上轻轻掐揉戏弄,惹得对方娇嗔连连,却也不真恼,反而更贴紧了些。 白素轻佻地勾起一个女子的下巴,“春风不解语,偏入绣帘中……” 那女子娇嗔著拍开她的手,眼里却满是笑意。 韩楚风在岸边瞧得真切,只觉头大如斗。 这副做派……当真是刚化形的蛟龙? 正嬉闹间,江上漫起一层薄雾,如纱如缕,將画舫灯火晕染得朦朧朧朧。 韩楚风身形一闪,出现在画舫內,他二话不说,举起手中摺扇,照著得意洋洋的白素后脑勺,便是毫不客气地敲下。 “咚!” 一声脆响,当真是个好头。 白素“哎呦”一声捂住脑袋,还没看清来人,就听见韩楚风压著怒火的声音:“死丫头,我让你买酒,你居然跑到这快活来了!” “主、主人……”白素心虚地缩了缩脖子。 白素身边那两个早已被她撩拨得心神荡漾、酒意上头的船娘,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低呼一声,待雾靄稍散,看清来人模样,眼睛顿时都直了。 只见这位新来的公子,白衣胜雪,眉眼如画,面容之俊美,犹胜眼前这位“小相公”,气质更如天上月,只是此刻眉头微蹙,带著些许无奈。 那被白素灌了酒的粉衣女子,本就醉意上头,又被白素撩拨得心猿意马,此刻见著这般人物,哪里还把持得住? 她借著酒意,眼中水光瀲灩,竟是不管不顾,嚶嚀一声,朝著韩楚风怀中扑来,口中含糊娇嗔:“这、这位公子……好生俊俏……” 韩楚风眉头一皱,侧身避开。 那船娘扑了个空,踉蹌一下,却更不罢休,转身又要缠上,另一名船娘也眼神迷离地凑近,船舱內一时香风扑面,鶯声燕语,好不混乱。 白素捂著脑袋,看看自家主人黑沉的脸色,再看看那两个不知死活往主人身上贴的船娘,瞬间酒醒了大半,冷汗涔涔。 韩楚风黑著脸,抓著白素手腕,身形一晃便退至船头。江雾更浓了,几乎掩去画舫轮廓。他回头瞪了白素一眼:“还愣著做什么?走!” 白素吐了吐舌头,赶紧跟上。 两人身影没入雾中,留下画舫上一群女子面面相覷,半晌才有人喃喃道:“刚才……是做梦么?” 江风拂过,雾散月明。 哪儿还有那两位俊俏公子的影子? “主、主人……” 白素耷拉著脑袋,小声辩解,“我就是……就是好奇……” “好奇好到花船上去了?” 韩楚风鬆开手,没好气地整理了下衣袖,“还学人调戏女子?” 白素嘿嘿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我看那些男子都这样……” 韩楚风打断她,“你是女子。化形了也是女子。” “可我是蛟龙啊。” 白素理直气壮,“蛟龙分什么男女?” 韩楚风一时语塞。 这倒也是。 他嘆了口气,揉了揉眉心:“行了,酒买了吗?” 白素连忙说道:“买了买了!新酿杏花春二十坛,还有酱牛肉、滷鹅、花生米……主人交代的,一样都没少!” 韩楚风伸出手,“东西呢?” 白素有些羞赧,“在店里还没取。” 韩楚风额头青筋直跳,抬手用扇子又敲了一下她脑袋。 “没买就说没买,说什么在店里。” 白素揉了揉脑袋,嘿嘿笑著。 韩楚风没动真气,这一下对皮糙肉厚、实力堪比金丹的蛟龙之躯来说,跟挠痒痒似的。 俊美公子转身往回走:“你去买东西,天亮前必须离开红烛镇。” 白素“哦”了一声,乖乖跟在他身后。 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江上星星点点的花船灯火,眼神里透著几分恋恋不捨。 韩楚风头也不回,冷声道:“再看,我就把你扔回驪珠洞天。” “不看就不看嘛……”白素小声嘟囔著,加快脚步。 第60章 洗劫水神庙 夜色渐深,江风习习。 韩楚风领著褪去锦绣华服、换了身鹅黄齐胸襦裙的白素,来到西坊一家老字號酒铺。 掌柜是个鬚髮皆白的老人,坐在小竹椅上,正在闭目养神,听见脚步声,眯眼一瞧,嗬!这是哪路神仙下凡了? 男子俊逸出尘,姑娘灵秀可人,大概没想到红烛镇会有这样一对璧人,老者失神片刻后,方才起身相迎。 韩楚风开口要了二十大坛新酿杏花春。 他朝白素望去,灵动可人的少女一脸茫然,眨眨眼,心想:主人,你看我作甚?难不成你喝酒还要我掏银子?我可没有,一颗铜板都没有。 与少女心意相通的俊美男子,强忍著动手的衝动,从袖中摸出一锭金子搁在柜上。 不消片刻,酒铺伙计便將二十坛酒捆好置於店门口。掌柜招呼伙计帮忙搬送,却见俊美公子摆摆手,指了指身边娇俏的少女:“让她背著。” 掌柜愣了愣,急忙劝阻:“客官,这可开不得玩笑,这些酒足有数百斤,便是三五壮汉也抬不动,更何况......” 话未说完,便见俊俏少女伸出那双纤细的仿佛一折就断的手臂,轻轻巧巧將那二十坛酒,连带綑扎的粗麻绳和垫底的木板一併托起,手腕一翻,稳稳负在背上。 “主人,我帮你背回去,你得分我一坛。” 韩楚风呵了一声,转身就走。 酒铺掌柜和伙计看得目瞪口呆,本想劝说“姑娘这可使不得”“快放下莫要伤了筋骨”,可话到嘴边,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只因身著鹅黄衣裙的少女,背著两人高的“酒山”,步履从容跟在俊美男子身侧,甚至还能腾出一只手,理了理鬢角碎发,偶尔还会蹦蹦跳跳,与身旁那位公子说笑打闹。 眾人这才恍然,这哪是什么富贵人家的公子小姐,分明是传说中的山上仙师啊! 鹅黄裙摆隨著步伐摇曳,白素微微侧头,神態娇憨,从酒罈缝隙里露出半张小脸,嘴里碎碎念个不停: “主人,你给我也弄个咫尺物唄?这么多酒我背著倒是无妨,可若以后我买了新衣裳、胭脂水粉,或是路上搜罗些有趣玩意儿,放在您那儿,终归不太方便,总不能我每次换衣服都跟您说吧?” 她顿了顿,似想到什么,急忙补充道:“对了对了,主人,你最好也给我弄个养剑葫芦!我还要一柄剑!款式要好看,以后我策马饮酒、仗剑天涯、寻欢作乐,就跟主人一般瀟洒!” 白素絮絮叨叨,没完没了。 韩楚风被她念得心烦,丟下一句:“有机会给你寻个方寸物。至於养剑葫芦,你自己想法子吧。” 本书首发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谢谢主人!” 蛟龙少女笑得眉眼弯弯,哼著花船艷曲儿,转眼便將韩楚风甩在身后。 回到甲等驛站,大隋高氏主僕二人早已收拾停当,见韩楚风回来,姓吴的老宦官立刻迎上,恭声道:“韩剑仙,我等已准备妥当,隨时可以动身。” 韩楚风摆摆手,说道:“不急,明早再走。另外再去准备两辆马车,大是其次,关键是要宽敞、舒適、豪华。明日另有三人同行。” 高稹当即应下:“韩前辈放心,晚辈这就去办。” 韩楚风点点头,不再多言,袍袖一拂,將白素背上那二十坛酒尽数收入咫尺物,只留两坛在手中。身形一晃,已掠上屋脊。 “上来。” 白素嘻嘻一笑,鹅黄身影翩然而起,落在韩楚风身侧,学著他的样子,在倾斜的瓦面上寻了个舒服的位置坐下,拍开泥封,大口饮酒。 月色清冷,洒在鳞次櫛比的屋瓦上,也洒在二人身上。 ...... 绣花江,水神府邸。 那尊披甲持槊的魁梧汉子脸色铁青,胸前一道剑痕仍在汩汩渗著淡金色的血水,任他如何运转香火神力,伤口始终无法弥合半分。 相邻的玉液江上,水波轻漾,一位宫装雍容的婀娜女子缓缓浮出水面,她望向绣花江,声音冰冷:“怎么说?” 绣花江水神啐了一口,声音闷如滚雷:“还能怎么说?上报大驪礼部,请兵诛杀此獠!私自走江,强吞水运,伤我等金身,条条都是死罪!” “上报礼部?” 一声嗤笑毫无徵兆地在这两尊江水正神心湖中炸响。 “他娘的,老子好心救你们这两条看门狗的性命,不过顺道走个江,拿了五成水运和些许金身碎片罢了,你们不知感恩,还敢报官?” 话音未落,绣花江面骤然沸腾,一柄完全由江水凝成、散发著森然剑意的飞剑凭空出现。绣花江水神瞳孔骤缩,长槊横挡身前,却为时已晚! 丈余长的水剑穿胸而过,將他硬生生钉在自家祠前的石阶上,金血四溅。 “贼子,安敢!” 几乎同时,玉液江上那宫装女子身形剧震,一柄稍细些的水剑自后背贯入,前胸透出,带著她“砰”地撞碎神祠门柱,同样被钉在废墟之中。 剑身嗡鸣不止,剑气流转逸散,瞬间压过两江水运。 便在此时,两道暗流自江底冲天而起,化作蛟龙之形,张牙舞爪,悍然撞向两岸神祠! “轰——!” “咔嚓——” 庙宇坍塌,神像破败。 两道蛟龙般的暗流在废墟中一卷、一收,神龕下暗格中积攒多年的香火钱、信徒供奉的珍珠玉器、乃至几件压箱底的仙家法器,尽数被两道水龙捲起。 绣花江水神目眥欲裂,眼睁睁看著自己积攒百年的家底被洗劫一空。玉液江那位女神更是悽惨,宫装破碎,髮髻散乱,再无半分雍容气度。 两道水龙席捲完毕,在废墟上盘旋一圈,龙首转向被钉在石阶上的两尊正神,竟如活物般咧了咧嘴,毫不掩饰讥讽神色。 驛站屋顶,韩楚风將诸多宝物收入咫尺物內,將一个青色玉佩的方寸物和一柄三尺飞剑丟给白素,“行了,给你寻来了。” 白素笑容灿烂,挽著韩楚风的胳膊毫不吝嗇地夸讚道:“主人武道通玄,便是道祖佛陀也不是主人一合之敌,我对主人的敬佩之心如滔滔江水绵延不绝,就是……咱们能不能……” “不能。” 韩楚风屈指弹了下她脑门,训斥道:“做人不要太白素,学会见好就收,何况这两个只是中五境的江水小神,吞了也无大用。日后有机会,我给你寻几条蛟龙。” 白素难掩开心,靠在俊美男子肩头,大口大口喝著酒,醉醺醺道:“主人,你真好,等我有朝一日成了真龙,我一定给你找几条上五境的蛟龙当侍妾。” 第61章 你个傻丫头,得主动些啊 卯时末,天未亮,甲等驛站门口人影绰绰。 五短身材的窝囊汉子背著一只大行囊,眉头紧锁,不知在愁些什么。 换上了身体面衣裳的妇人拉著李柳的手,上下打量著门口那两辆奢华马车,脸上是掩不住的喜气。 见一副贵公子模样的韩楚风,带著个灵秀逼人的少女出来,妇人先是一愣,隨即笑容更盛,拉著李柳迎上去:“韩公子,我们都准备好了。咦,这位姑娘是……” 韩楚风笑意温和:“李夫人,李姑娘,这是我的奴婢,名叫白素,此番去往大隋路途遥远,便让她侍奉二位。” “奴婢白素,见过夫人,见过李姑娘。” 白素笑吟吟行礼,美眸一转,从袖中摸出个精巧的玉鐲子,双手递到妇人面前,“夫人,初次见面,这是奴婢的一点心意,还望夫人莫要嫌弃。” 妇人瞧著玉鐲通体莹润、雕工精细,便是再没见过世面,也知道这东西必定价值不菲,她连连摆手,將玉鐲推了回去:“姑娘,这可使不得,东西太贵重了,我可不能要。” 韩楚风温声道:“李夫人,这是我们家乡那边的规矩,奴婢初见贵人,需献礼以表敬意。您若不收,她反而要惶恐不安。您就全了这丫头的一番心意吧。” “就是就是,夫人,您可千万別跟我客气。” 白素笑嘻嘻来到妇人身边,不由分说就挽住了她的胳膊,“奴婢往后还得靠夫人您多照拂呢,您要是连这点心意都不肯收,那我可真要无地自容啦。” 她本就生得灵秀可人,又会说话,一番软语相求,妇人又是个爽利性子,加上韩楚风在一旁笑著点头,她这才半推半就地伸出手,让白素將玉鐲戴在手上。 妇人手腕丰腴,玉鐲戴上竟不显紧。她摸了摸玉鐲,只觉这玉色衬得自己手腕都白净了几分,心里那点不安消散不见,只剩欢喜。 白素挽著妇人的胳膊,朝马车走去,“夫人,您皮肤真好,这鐲子能戴在您手上,是它三辈子修来的福气。对了夫人,您昨晚休息得可好?我家公子怕路上顛簸,特意选了最软的垫子。夫人,您不知道,我早就听主人说起您和李姑娘了,说您持家有方,李姑娘温柔贤淑,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对了夫人,咱们这趟去大隋,路上可有什么讲究?我年轻不懂事,您可得提点我……” 身著鹅黄齐胸襦裙的蛟龙少女嘴甜又会来事,几句话便把妇人哄得眉开眼笑。 只是当妇人瞧见自家闺女闷不吭声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偷偷伸出两根手指,在李柳那纤细腰肢上轻轻一拧,倒也没捨得用力,到底是女儿,不是自己男人。 妇人埋怨道:“你傻站著干啥?没瞧见人家白素姑娘多会来事?多討人喜欢?你就不能学著点?你个没用的东西,这么好的机会,也不知道往前凑凑!哪怕跟韩公子问个安也好啊!真是白瞎了这副好模样!” 李柳被母亲拧了也不恼,反而笑眯了眼,柔声细语道:“娘,我知道啦。” 声音轻轻的,像柳絮拂过水麵。 妇人本想说:“咱家什么情况你心里没数啊?韩公子肯带你走,那是天大的机缘。你得主动些。”可话刚到嘴边,她怎么也说不出口,没法子,只得由他去了。 白素扶著妇人上了车,转头招呼李柳:“李姑娘,咱们上车吧,路上也好说说话解闷儿。” 车內宽敞,陈设讲究。 不仅有软垫臥榻,还有水果、饮品、换洗衣物,就连胭脂水粉和疗伤丹药也备了不少。 韩楚风懒散惯了,自然不会准备这些。 白素虽然嘴甜,但想让她白跑腿,那也是万万不能的。 这些东西,自然都是大隋皇子准备的。 前头那辆更为华贵的马车旁,高大老者已坐在车夫位置。换了身锦袍、更显贵气的高禛並未上车,而是骑在一匹神骏的黑马上,伴在韩楚风的车厢旁。 见韩楚风上了车,高禛策马靠近些许,姿態恭谨,朗声道:“韩前辈,路途尚远,晚辈骑马隨行,前辈若有任何吩咐,隨时唤我即可。” 韩楚风淡淡“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其实高禛原本不必如此,以他大隋皇子的身份,完全可以同乘一车。 只是先前见韩楚风时,老宦官便以秘法传音,告知韩剑仙的气息,比在驪珠洞天时更为沉凝浩瀚,似乎距离那武道止境的第十境,只差临门一脚,隨时都可能突破。 高禛心中大为震动,这般人物,若能与之交好,哪怕只是留下些许善缘,对如今风雨飘摇的大隋而言,都是难得的转机。 所以他打定主意,不管如何,也要让韩楚风对自己心生好感才行。 此时东方既白,晨曦初露。 马车碾过青石板,缓缓驶出红烛镇,朝著大隋的方向迤邐而行。 白素与妇人聊得火热,从衣裳首饰聊到胭脂水粉,又从各地风物聊到家长里短。妇人原本还有些放不开,但见这姑娘模样俏丽,说话又討喜,渐渐也就打开了话匣子。 李柳则安静地坐在一旁,手里捧著个绣了一半的香囊,偶尔抬眼看看窗外的风景,嘴角始终噙著一丝恬淡的笑意。 韩楚风將齐静春赠与的棋盘、棋子、书籍、竹笔、砚台等物一一拿出。东西只是些寻常物件,材质普通,放在市井,不过区区几两碎银。 先前之所以说这些礼物过於贵重,万不能要,其根本原因,与齐静春赠送草鞋少年的那两枚印章有异曲同工之妙。 韩楚风拿起棋谱隨意翻了两页,感觉有些昏昏欲睡,果然还是不太喜欢看书。 他放下书籍,心中思忖,若是將这些东西炼化成本命物的话,或许会有意想不到的妙用,只是炼化本命物,需要耗用不少天材地宝,可眼下自己穷得叮噹响,上哪儿去弄呢? 韩楚风轻敲棋盘,目光一转,隔著车窗,望向骑马隨行的大隋皇子高禛,嘴角微微扬起。 第62章 围杀韩楚风 大驪边境野夫关城门大开,千余铁骑朝著红烛镇方向疾驰狂奔,马蹄声撼天动地,碾过初晨的原野。 为首一骑,是个身材敦实、面容沉毅的中年將领,披著大驪制式將领甲冑。 他身侧,一名脸上带著疤痕的年轻副將催马赶上,语气中带著难以置信的怒意:“韩將军,兵部所言……红烛镇那人,当真是那韩楚风?!” 被称作韩將军的主將沉声道:“王爷亲口传令,岂能有假?” 年轻副將咬牙切齿道:“好贼子,疆场屠我袍泽,毁我关隘,如今居然还敢踏足大驪疆土!当真欺我大驪无人不成?” 那名野夫关骑军主將同样怒不可遏,斟酌一番后,小声道:“不止我野夫关。王爷已传令南方边境所有关隘军镇,抽调近半数主力野战轻骑……此番,王爷亲自掛帅,誓要將那贼子诛杀於国境之內!” 年轻副將哈哈大笑:“若能诛杀此獠,我死而无悔!” 与此同时。 距红烛镇不远的玉液江上,残破的江神祠內。 那位宫装破碎、气息萎靡的江水正神,正以残余香火艰难维繫著金身不散。祠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一个身材魁梧、袒胸露腹的壮汉,大步闯入。 他环顾祠內惨状,目光落在形容悽惨的女神身上,沉声问道:“何人所为?” 女神艰难抬首,惨然道:“一白衣男子,携一蛟龙少女……强行走江,吞我水运,碎我金身,夺我百年积蓄……” “可是自驪珠洞天方向而来?”壮汉追问。 “正是……” “好!好!好!” 壮汉连喝三声“好”,每一声都比前一声更重,怒极反笑:“好你个韩楚风!当年伤我山门顏面,杀我同门,如今还敢在我大驪境內如此跋扈!真当我是泥捏的不成?” 他不再多言,转身大踏步离开神祠,一步踏出五六丈远,行走於水面如履平地,很快便来到了棋墩山的一处山脉。 汉子结下腰间酒壶喝了口酒,战意昂扬。 ...... 去往野夫关的官道上,两辆马车不疾不徐向南而行。 韩楚风左手拿著齐静春赠送的棋谱,右手时不时落子於棋盘上,神色认真,颇有几分谋士风范。 可若是有略懂棋道的人在此,段位无需太高,便能一眼看出,此局,不堪入目。 韩楚风双指捻住一枚黑子,抵住下巴,眉头紧皱,开始有些举棋不定。 奇怪,此时黑子势头正旺,按齐先生棋谱上所说,这叫“龙势已成,只待点睛,便可一飞冲天”。那下一步就该画龙点睛啊!可怎么要下在无关痛痒的边角一隅呢? 俊逸男子百思不得其解,心中盘算了下,若依棋谱,黑子先前累积的先手厚势將荡然无存,甚至还要平白让出足足五子之利。 他摇了摇头,觉得齐先生学究天人,但也不一定全对,正所谓下棋如用剑,讲究个气势如虹,一往无前。哪有自折锋芒的道理? 韩楚风自言自语,还是落子天元,霎时,黑子气机贯通,那条“大龙”仿佛活了过来,张牙舞爪,要將白子尽数绞杀。 韩楚风满意地点点头:“这才对嘛。该进则进,该杀则杀,扭扭捏捏的,哪有点剑客的样子?” 他拿起酒罈刚要饮酒,却神色一凝。 身后车厢正与妇人说笑的白素,秀眉蹙起,掀开车帘,望向韩楚风所在的马车,以心声告知: “主人,东南、正南、西南三个方向,均有大量马蹄声,正合围而来,距离约三百里,速度极快。另外……红烛镇方向,有一股极强的气血波动正在快速接近,应是武夫,境界……与你相差无几。” “知道了。” 韩楚风將棋盘棋子收於咫尺物內,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宋长境动作倒是不慢。” 他早料到强行走江、劫掠水神府邸会惊动大驪朝廷,只是没想到这位大驪藩王的反应如此激烈,动作如此迅猛。 看来上次驪珠洞天那一战,这位王爷是记恨在心,憋著口气要找回场子。 至於红烛镇这股气息,有些熟悉,九境武夫,大驪除了宋长境外,好像只有一个叫刘狱的。 若是刘狱,他还敢在自己面前出现? 呵,真是不知死活。 俊美男子思忖片刻,以他现在的修为,怕是无法同时应对宋长境和刘狱,但如果趁宋长境未到,拿刘狱当破境契机,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 韩楚风掀开车厢侧面的小帘,对外面骑马隨行的高禛淡然道:“传话给后车,你们先行不用管我,我会在下个郡城追上你们,若是没有,便在野夫关匯合。” 高禛闻言,心头一凛。他虽然未察觉到远处异动,但见韩楚风神色虽淡,语气却不容置疑,立刻抱拳:“晚辈遵命!” 他掉转马头,同时暗中对老宦官使了个眼色。 老宦官微微頷首。 妇人被突然的加速晃了一下,扶住车厢壁,有些不安地问:“白素姑娘,这……这是怎么了?为何突然行得这般急?” 白素已恢復巧笑倩兮的模样,挽住妇人的胳膊,安抚道:“夫人莫慌,我家公子说前方风景独好,想赶在日落前抵达,好让夫人和李姑娘赏看呢。咱们坐稳些便是。” 一袭白衣,腰佩长剑的俊逸男子身形一闪,便出现在玉液江水神庙內,区区百里,瞬息可达。 冲澹江、绣花江、玉液江,三江水性各异:绣花江水面宽阔,水性最柔;冲澹江水流湍急,故而水性最烈;玉液江相对河道最短,水性无常。 而玉液江的水神娘娘也是个出了名的会“做人”,长袖善舞,与沿岸官府、山上修士乃至邻江水神都维繫著不错的关係。 水神庙废墟之中,玉液江水神娘娘望著去而復返的白衣男子,心中不由暗道:“好贼子,果然胆大妄为,竟真敢去而復返。” 她艰难抬首,声音淒楚,带著几分自嘲:“韩剑仙……这是觉得妾身府中还有遗漏的宝物,回来再搜刮一番?” “嘖。” 韩楚风轻笑一声,坐在倾倒的供桌一角,用剑鞘挑起玉液江水神的下巴,迫使她与自己对视,笑容温和: “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一,我碎了你的金身,把你这一江水运、香火神力,餵给我家那馋嘴的奴婢。她刚化形,正需进补。” “二,我以秘法炼化整条玉液江,你为我剑奴,十年后我还你自由,还可助你修为再进一步,窥探元婴门槛。” 他顿了顿,剑鞘抵在她咽喉处,温声道:“选吧。但选错了,可是要死人的。” 第63章 奴婢叶青竹,拜见主人 金身残破不堪,露出大半婀娜曲线与雪白背脊的玉液江水神,闻听此言,淒艷而笑: “韩剑仙,若是您瞧得上妾身这具身躯,想做那露水鸳鸯,您只需知会一声,妾身自当洗净去服侍您。何须如此大动干戈?” 白衣胜雪的俊逸男子“嘖”了一声,长剑在手中转了个圈。 霎时,剑身剑气如瀑布倾斜,水神府邸,剑意森森。 正当剑鞘即將落地的剎那,大半头颅已被剑气压进地面的水神娘娘急忙大喊:“主人,我愿奉您为主,莫说十年,便是百年千年也无怨无悔!” 韩楚风低头看著半死不活的水神娘娘,將长剑插进她胸前地面上,手腕一翻,玉液江水神便如咸鱼翻身般,翻了个面,重新仰臥在废墟尘埃中。 韩楚风长剑抵在她胸口,嗤笑道:“下次说话前动动脑子,再敢跟我玩这套虚与逶迤、以色为饵的把戏,我就把你送给大风兄弟暖床。你虽然年纪大了些,姿色平平,但他一定不会嫌弃,而且……还会好好『疼惜』你。” 玉液江水神虽不知韩楚风口中的“大风兄弟”是何人,但心中没来由地泛起一阵恶寒。直觉告诉她,那人,定然与“丰神俊朗”四字无缘,恐怕其丑无比,甚至……难以入目。 玉液江水神艰难侧过脸,声音因伤势而虚弱,却仍竭力维持著那份惯有的柔媚: “主人……赎奴婢僭越无知之罪。奴婢斗胆问一句,既为剑奴,平日……需要奴婢做些什么?是追隨主人左右,鞍前马后,还是……依旧守著这条玉液江?” 韩楚风轻笑一声,长剑拄地,发出一声清越鸣响,一道无形的剑气涟漪扩散开来,將整座残破水神庙笼罩,隔绝內外。 “放心,此地已被我用『水月镜天』之术,內外隔绝,除非十一楼修士运用神通探查,否则任何人,乃至你那些同僚水神,此刻看来,此地不过是劫后余波未平,你正勉力疗伤罢了。” “至於你的差事……” 韩楚风目光扫过庙外波光粼粼、却已灵气大损的玉液江,“你无需隨我奔波。稍后我会將一道本命剑气暂存你体內。平日里你依旧是玉液江的水神娘娘,该享的香火,该行的神职,一切如常。十年后,自会有人来取走这道剑气。届时,你便自由了。” 韩楚风左手一番,掌心之上,水汽氤氳匯聚,顷刻间凝成一枚龙眼大小、通体碧绿剔透、內部似有水波流转、隱隱有龙形虚影游弋的珠子。 “此乃驪珠洞天坠落后,一条远古真龙残留的魂魄精粹,混合洞天破碎时最精纯的后天水运,机缘巧合所化的『真龙水精』。” 韩楚风將珠子扔到她面前,语气淡然道:“这颗珠子足以弥补你此番损耗的神道根基。” 水神娘娘的瞳孔骤然收缩,死死盯著那枚碧色珠子,呼吸都不由得急促了几分。 真龙水精!这对天下江水神灵而言,简直是梦寐以求的无上至宝!若能炼化,莫说修復金身,便是道行再进一步也绝非虚言。 天下岂有白得的机缘?赐下如此重宝,所求定然更大。 她沉默片刻,忽而惊出一身冷汗,难以置信道:“主人可是要炼化三江之水?” 韩楚风点点头:“聪明。” 水神娘娘急忙说道:“主人。绣花、冲澹、玉液三江,虽非大驪主干水系,却也牵连著南境十七处大小水脉节点,更是永嘉、白云四郡水利、气运所系。若强行炼化,抽取水脉本源,恐怕会引动地气紊乱,江水改道,届时生灵涂炭还是其次,定然会惊动大驪钦天监、山水神灵,乃至……坐镇边境的兵家高手和山上宗门。那刘狱……” “这不用你操心。” 韩楚风打断她,语气冷淡:“你只需回答,应,还是不应。” 玉液江水神娘娘陷入沉默,她能感觉到韩楚风身上毫不掩饰的杀意,也能感觉到真龙水精传来的灵力波动。可一旦拒绝,便是金身彻底破碎、神魂俱灭的下场。 良久,她忽然幽幽嘆息,笑容淒艷:“奴婢……有的选么?” 话音方落,她眉心骤然亮起一点湛蓝水纹,形似一滴倒悬的水珠。 与此同时,整条玉液江无风起浪,水汽剧烈蒸腾,竟在晨光中形成一小片迷濛的雾气带,但很快又被韩楚风布下的剑气结界掩盖,从外界看来,只是劫后正常的灵气紊乱。 韩楚风收剑起身,右手朝著庙外江水虚空一抓。 滔滔江水如受牵引,竟在庙门前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中心,一道最为精纯本源水运被强行剥离,如一条乖巧的水龙,蜿蜒游入庙中,最终匯聚在韩楚风掌心之上。 水印成型的剎那,玉液江水面陡然下降三尺,但旋即又被上游来水补平,只是江水的灵气明显稀薄了许多。 韩楚风指尖併拢,以神魂为牵引朝玉液江水神娘娘打出一道剑气,剑气入体的瞬间,水神胸口浮现一条赤红蛟龙,但很快消失不见。 契约已成,生死皆在韩楚风一念间。 韩楚风淡淡道:“十年后印记自会消散,届时是去是留,是想更上一层楼,还是甘於现状,皆隨你意。” 玉液江水神虚弱地跪在韩楚风脚边,缓缓叩首:“奴婢叶青竹拜见主人,愿此生皆侍奉主人左右,绝无半点离叛之心。” 第64章 为水神娘娘刻图 【这是昨天答应大家的第三章】 韩楚风轻抚衣袖,跪在身前的叶青竹顿时被一股柔和的力量卷在半空,残破宫装如飞絮般漫天飞舞,曲线婀娜、洁白无瑕的完美胴体,被水雾繚绕,衬托得她愈发仙气裊裊。 叶青竹仿佛认命般缓缓闭上眼。 女子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一滴泪顺著眼角滑落,转瞬即逝。 感知到玉液江水神娘娘豁出去的古怪心思,俊逸男子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叶青竹,我笑死了对你有什么好处?你是不是对自己有什么误解?就你这姿色还想侍奉我?真当我是大风兄弟啊!” 话音未落,一股如江海初生的磅礴气机自他体內涌出,在叶青竹身前尺许处凝而不散,渐渐勾勒出一幅繁复玄奥的经络图谱。图谱流转,伴有潮汐涨落之声。 正是沧海归元诀的完整行气法门。 韩楚风低喝一声:“凝!” 那副完全由他生机与道韵凝聚而成的“沧海归元诀”运行图谱,瞬间化作一道璀璨流光,倏地没入叶青竹脐下三寸的丹田位置。 “嗯……” 叶青竹闷哼一声,身躯剧颤。 只觉一股温润浩荡的暖流自丹田炸开,瞬间游走四肢百骸。 所过之处,原本因金身受损而淤塞枯竭的经脉,竟如久旱逢甘霖,被强行拓开、滋养,腹部传来阵阵麻痒与刺痛交织的奇异感觉,水汽縈绕愈发浓郁。 叶青竹茫然睁眼,低头望著丹田处的古怪图案,忍不住问道:“主人,这是……” 韩楚风淡淡道:“这是我独创的运行功法。你无须刻意修炼,图谱会自行运转,重塑你体內孱弱的经脉。也算是对你的一些补偿。” 昨夜他以水化剑,劫掠水神府库时,剑气纵横,未曾刻意收敛。 两座水神府邸之內,除了叶青竹和那绣花江水神,其余庙祝、鬼差、属官,乃至一些依附的精怪,皆在森然剑气下化为齏粉,魂飞魄散。 韩楚风不是嗜杀之人,但行事也从不拖泥带水。 这些人挡了他的路,或可能泄露行踪,那便没有存在的必要。只是此举终究断了叶青竹百年经营的神道班底,这“沧海归元诀”,便是给她的成道机缘。 叶青竹娇躯微颤,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情。 俊逸男子懒得搭理她,左手在腰间玉佩上一抹,光芒流转间,一堆珠光宝气、灵光氤氳的物品,以及几样叶青竹平日珍爱的首饰佩饰,便落在她身前。 “你既认我为主,那昨日拿走的家当我便还你四成。剩下的,就当是我助你炼化『真龙水精』、传你功法的报酬。” 韩楚风顿了顿,破天荒耐心解释:“叶青竹,这幅图谱你好生利用,你若能在十年內彻底炼化水精,或可衝击元婴,若是五年內炼化,有望上五境。” 叶青竹怔怔看著那堆失而復得的宝物,感受著丹田內自行运转、不断带来勃勃生机的图谱,一时间心潮翻涌,竟忘了自己还赤身裸体悬在空中。 “噗通”一声,叶青竹就这般不著一缕地跪在韩楚风面前,连连叩首:“奴婢叶青竹,谢主人恩赐!谢主人恩赐!此恩此德,青竹必以余生相报,绝不负主人今日再造之恩!” 韩楚风混跡江湖十余载,从没有將后背留给旁人的习惯,而玉液江水神虽是自己的剑奴,但此地乃大驪腹地,韩楚风也不敢转过头或者闭上眼睛。 他望著叶青竹,淡淡道:“行了,赶紧把衣服穿上吧,光著身子成何体统,不知道的,还以为我韩楚风是那光天化日欺负良家妇女的登徒子呢。” 叶青竹破涕为笑,笑容嫵媚,心念一动,周身水汽翻涌,瞬间凝结成一套与先前样式相仿、却更显精致的淡青色宫装长裙,遮掩了曼妙身形。 玉液江女神缓缓起身,施了一个万福,轻声道:“主人,绣花江那位您打算如何处置?需要我帮您詔安么?” “他?呵,还不配。” 韩楚风身形如水波荡漾,缓缓消散在原地,只留下一句余音在破庙中迴荡:“这段时间你莫要外出,或可躲过一场浩劫。” 叶青竹对著韩楚风消失的方向再次深深一拜:“奴婢,谨遵主人之命。” ...... 绣花江上,波澜不起,却有暗流在江心深处沸腾翻涌,那尊披甲持槊的魁梧汉子如被热汤烹煮,原本金光黯淡,此刻骤然光芒大作,似要垂死挣扎。 然而金光一闪,便如风中残烛般熄灭。 紧接著,绣花江水神那具歷经百年香火淬炼的金身,如烈日下的冰雪,从头顶开始,一寸寸化作细微的金色流光,被江水倒卷没入滔滔江流中,再不见踪影。 绣花江在这一刻,仿佛瞬间凝滯般,水色也黯淡了少许。 韩楚风神色漠然,五指对著绣花江虚虚一握。 “来。” 整条大江猛然一震! 以韩楚风立足处为中心,绣花、冲澹、玉液三江水面,同时隆起三道巨大的水环。 水环急速旋转,向內收缩,每一次转动,都有难以计量的本源水运被强行抽取,如同三条归巢的蛟龙,源源不断涌入韩楚风丹田。 韩楚风嘴角溢出一丝血跡,强行炼化有江水正神镇压的三江水运,哪怕对方金身已碎,水印无主,对其自身负荷亦是极大。 何况他体內本就有驪珠洞天吸纳的煞气未曾化尽,此刻新旧煞气衝撞,气海之中顿时翻江倒海。 但他眼神却亮得惊人。 就在彻底炼化三江水的同时,韩楚风周身气机不受控制地轰然暴涨,衣袍猎猎狂舞,脚下江水自动分开,露出乾枯河床。 一股远比之前更加磅礴的威压,以他为中心轰然扩散开来,將方圆百里的水雾涤盪一空。 远处岸边的草木,无风自动,齐齐向他所在的方向倒伏。 然而,就在此时,一声滔天怒火咆哮,如平地惊雷,自红烛镇向滚滚而来。 “韩!楚!风!你!给!我!拿!命!来!” 伴隨著吼声,一道魁梧身影,正以缩地成寸般的恐怖速度,一步数十丈,瞬间出现在绣花江上。 来人正是大驪九境巔峰武夫、天字號杀手,官任兵部武选司郎中,与韩楚风有不共戴天之仇的——刘狱! 第65章 黄粱一梦终须醒,镜花水月总成空 仇人见面,无需多言。 韩楚风望著气势汹汹朝自己袭来的魁梧汉子,解下腰间长剑,一身浓郁剑气使得数十里江面摇晃不已,隨著长剑被他掷於江中,霎时,三江之水仿佛活了一般,逆流倒卷,冲天而起。 若非此地早已被韩楚风设下禁制,此等骇人景象,便是百里外的红烛镇,也能看得到。 巨大浪涛中,江水伴著剑气逐渐凝聚成一柄寒光凛冽的飞剑。 一柄、十柄、百柄、千柄…… 无数柄飞剑,遥遥指向江面上那道骤然迫近的魁梧身影。 漫天水剑,森然林立。 海道无形可化万千,御水既是御剑。 此时,这三江水,便是韩楚风的本命物飞剑。 “好贼子,神通竟不减当年!” 刘狱眼中杀意更盛。 一声怒喝,九境武夫的磅礴气机轰然爆发,搅得四周江水翻涌不息,靠近他三丈內的水剑纷纷崩散,重新化作水花。 水剑不断崩碎,却又不断新生。 江水不绝,剑便不绝。 “干你娘的韩楚风!你给老子死!” 刘狱右拳紧握,肌肉賁张如虬龙,腰身拧转,一拳轰出,拳未至,拳风已將江面压出一个方圆数丈的深坑,满身拳意更是压过绣花江的水运。 韩楚风立於十丈外的水波之上,白衣不湿。面对这足以开山填海的一拳,他神色不变,右手並指如剑,隨意向上一抬。 “起。” 俊逸男子身前的江水应声而起,瞬间凝聚成一道厚达丈余、高逾十丈的剑气水墙,如蛟龙昂首,横亘於他与刘狱之间。 一声轰然巨响。 如洪钟大吕响彻天地。 水墙剧烈震盪,向內凹陷出一个巨大的拳印,水花四溅,但终究未被洞穿。刘狱的磅礴拳劲被厚重水流层层吸纳、分散,最终消弭於无形。 韩楚风摇摇头,有些失望,也没了借他突破第十境的心思。 俊逸男子指尖向右轻轻一划。那道巍然水墙瞬间解体,如巨蟒翻身,形成一个急速旋转的庞大漩涡,顷刻便將刘狱吞入其中。 “嗤嗤嗤——!” 刘狱那堪比佛家金刚罗汉的强横体魄,此刻竟被这些水凝剑气割开道道血痕,如置身於凌迟刑场,从手臂,到胸膛,再到腰腹……纵横交错,深可见骨。 刘狱怒吼连连,双拳如龙,疯狂轰击四周水壁,只可惜水流源源不绝,除非有本事截断三江水,然后像阮秀那般火龙煮海,否则,任凭千般本事,也只是徒劳无功罢了。 刘狱如陷泥沼,空有拔山之力,却难以挣脱这绵绵无尽、变化万千的弱水牢笼。 韩楚风眼神冰冷,右手並指如剑,轻轻抬起,隨后重重落下,巨大水龙裹挟著胸前纹龙背后画虎的魁梧汉子悍然沉入江底。 微风徐徐,江面恢復平静,只余涟漪阵阵。 但江底早已翻江倒海。 十余条完全由江水凝聚、长达数十丈的青色蛟龙,在幽暗的江底显化,鳞爪狰狞,寒光凛冽,携万钧之力,从四面八方撞向被压在水底的刘狱! “轰轰轰轰——!” 一声声闷雷从江底传来,立於江面的韩楚风屏息凝神,双眸似有江河倒影。 俊逸男子右手指天,左手指地,一股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的浩大意境自他身上升腾而起。方圆百里的江水仿佛与他心意相通,水波律动,竟隱隱发出共鸣。 玉液江水神府邸內。 水神娘娘腹部被韩楚风刻画的古怪图案急速旋转。 叶青竹心潮澎湃,面容潮红,跪在地上连连叩首,她心中惊骇万分,双眼逐渐变得媚眼如丝,更不用说脸颊緋红,让她那张原本端庄的容顏更添几分嫵媚。 韩楚风轻轻吐出一个“凝”字,如天帝敕令。 霎时,风云色变。 天上流云、江中水汽、乃至百里之內稀薄的水灵之气,疯狂朝他头顶上空匯聚。 一柄长达十丈、宽逾两丈的晶莹巨剑,在半空中急速成型。 剑身透明,內里似有万千水波流转,剑锋之处,寒气凛冽。 韩楚风望著水底被蛟龙缠绕的魁梧汉子,脑中不由得想起了阮邛。 俊逸男子眼中寒光一闪,隨著一声勒令,巨剑破开水面,如天罚之剑,朝刘狱当头劈下。 江底,刚以双拳硬生生轰碎三条水龙的刘狱,豁然抬头。 他双臂皮开肉绽,胸口剑痕交错,面对携天地水势的恐怖巨剑,他眼中凶光炸裂,不退反进,发出一声震动江底的狂吼: “给老子——开!” 他双臂肌肉賁张如龙,挟毕生修为与滔天恨意,悍不畏死迎向头顶巨剑。 “轰!!!” “轰轰轰轰!” 巨剑与拳墙碰撞的瞬间,刺目的蓝金二色光芒照亮了幽暗的江底。 紧接著,是连绵不绝、震耳欲聋的巨响在江底爆发。 江水被彻底排空,形成一个短暂的真空地带,隨后又被更狂暴的力量疯狂挤压、揉捏! 江面之上,景象骇人。 以碰撞点为中心,一道道粗大如房屋的水柱接二连三地炸起,衝上数十丈高空,然后又化为暴雨倾盆落下。水汽蒸腾瀰漫,白茫茫一片,將整段江面彻底笼罩,如起大雾。 待得水汽稍散,狂风渐息。 只见刘狱半跪於重归流淌的江水之中,他双臂自肩头至拳背,皮肤血肉几乎全部翻卷剥离,露出下面骨骼,骨骼之上亦是裂纹密布。 胸前那十数道被水剑割开的伤痕,深刻见骨,甚至隱约还能看到受损的內臟在微弱跳动。 他气息萎靡到了极点,如同风中残烛,口鼻之中不断溢出混杂著內臟碎块的污血。 但他依旧用那双几乎只剩白骨的手臂撑著江水,死死咬著牙,没有倒下。 “嗒。” 一声轻响。 韩楚风踏水而来,停在他身前三步之外,衣袍不湿,纤尘不染。 他低头,看著这位曾让无数人闻风丧胆、如今却濒临死境的大驪兵部郎中,天字號杀手,语气平淡无波:“刘狱,三年不见,你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他顿了顿,轻轻摇头,补上最后一句:“今生窝囊够了,下辈子,当头猪吧。” 刘狱大口喘著粗气,鲜血自嘴角淌下,滴在浮沉不定的水面上,他盯著那袭白衣,眼中恨意如毒火焚烧,嘶声道:“韩楚风……你今日必须死。” “这话你三年前就说过了。” 韩楚风右手五指虚握,脚下滔滔江水骤然翻腾,无数透明水剑自浪尖凝出,剑尖齐指刘狱,“可惜,我活得挺好。” 话音未落,他手腕向下一压,“嗤嗤嗤嗤”,千百柄水剑如暴雨倾盆,將刘狱笼罩其中。 刘狱忽然咧嘴一笑,笑容狰狞。他竟不再格挡,任由剑刺穿肩腹,血花迸溅的同时,他愤然起身,撞向韩楚风。 三步距离,一瞬即至! 右拳高扬,拳罡凝如赤红流星,直轰韩楚风面门! 这一拳毫无花巧,只有武夫濒死时最后迸发的极致力量与杀意。 拳风所过,江面被犁开一道深沟。 韩楚风神色不变,甚至未退半步。 俊逸男子的头颅被刘狱一拳贯穿。 身形魁梧的汉子仰头大笑:“韩楚风,老子终於为死去的同袍报仇了!哈哈哈哈......”笑声戛然而止,腰间掛满酒壶的粗獷汉子,浑身浴血,缓缓沉入江中。 死而瞑目。 “男儿到死心如铁,看试手,补天裂。” 一声嘆息,自玉液江水神府邸响起,跪伏在地的叶青竹身前竟缓缓浮现出一道人影,他长剑横於背后,他俊逸非凡,他白衣胜雪,他面带惋惜。 韩楚风摇了摇头,从咫尺物內取出一坛酒,缓缓倒在面前这具只剩白骨的尸骸身侧,“刘狱,我韩楚风敬你是条汉子,允你死前杀我一会,虽只是幻象,但也算满足你的心愿了。” 韩楚风所用身法,名为“镜花水月”。 有道是:黄粱一梦终须醒,镜花水月总成空。 第66章 万年以来最强的气盛境 玉液江畔,军旗烈烈,战马嘶鸣,八千大驪铁骑列阵两岸,黑甲如林,长矛如苇。 为首一人,身穿藩王蟒袍,骑著一头高头骏马,嘴角噙著笑意,举目远眺,可谓意气风发,此人,正是如今宝瓶洲第二位十境武夫,大驪藩王宋长镜! 宋长镜朗声道:“韩楚风,如你所愿,我今天带了五千铁骑送你上路!” “狗娘养的韩楚风,出来受死!” “干你娘的韩楚风,给老子滚出来!” “姓韩的,今天定要为死去的袍泽兄弟报仇!” “......” 骂声如潮,一浪盖过一浪。 藏身於江底水府、已被韩楚风炼为剑奴的叶青竹,感应到宋长镜的恐怖气息,扑通跪在韩楚风脚边,瑟瑟发抖:“主人,对方人多势眾,要不您还是暂避锋芒吧。” “我避他锋芒?” 韩楚风回头,一把抓住绣花江水神娘娘的髮髻,狠狠向后一拽,那张犹带泪痕的俏脸被迫迎上他的目光。 俊逸男子嗤笑一声:“我韩楚风纵横江湖十余载,会怕一个手下败將?” 韩楚风鬆开手,反手便对著玉液江水神娘娘就是一巴掌。 叶青竹被打得偏过头去,脸颊迅速浮起红痕。 “这一巴掌,让你长点记性。”韩楚风语气冷淡,“刘狱的尸体,你妥善收好。若大驪礼部问起,你便说是你拼死夺回来的。” 他顿了顿,看著叶青竹怔愣的眼神,动作轻柔地拍了拍她的脸颊,语气稍缓:“你被我所伤,又挨了我一巴掌。如此,你不仅可以平安度过此次劫,或许还有可能获得大驪嘉奖。” 叶青竹捂著脸,眼中水光瀲灩,却不敢作声。 韩楚风不再多言,转身,反手拔剑。 剑出鞘的剎那,一道白色丝线般的剑气破空而出。 这道剑气不如往昔那般磅礴沛然,却凝练到了极致,细如髮丝,快若惊雷,所过之处,空间竟隱隱有被割裂的跡象。 岸上,大驪藩王宋长镜神色微凝,通过这道剑气,他已经感知到,此獠修为更胜驪珠洞天,便是与自己相比,也不遑多让。 “来得好!” 大驪藩王长啸一声,腾空而起,脸上骤然焕发出奇异金光,体內气机如长江大河奔涌沸腾,瞬间攀升到武道之巔,一拳轰向玉液江。 拳罡如龙,破空而来,与剑气在江面悍然相撞。 如平地响春雷。 水浪冲天而起,方圆十丈,江水如墙壁般立起,整条玉液江仿佛被他二人拦腰分成两段,两岸泥土翻卷,草木尽折,靠得最近的数十骑连人带马被掀飞出去,倒地呜呼哀哉。 烟尘散尽,宋长镜立於空中,一手负后,一手搭在腹部的白玉腰带上,俯视从江底缓缓升起的那一袭白衣,嗤笑道: “姓韩的,你倒是给自己选了个不错的葬身之地。你死后,我会將你的头颅悬掛在大驪京都。至於你的尸身,便餵给江中鱼虾,以告慰我大驪数万儿郎的在天之灵!” 韩楚风“切”了声,从咫尺物內拿出一坛新酿杏花春,仰头喝了一大口,隨手拋给空中的宋长镜,“姓宋的,上次未分胜负,现在你先我一步踏入第十境,很好,免得一会打起来我不尽兴。” 宋长镜凌空一抓,酒罈落入手中,他也不嫌脏,就著坛口仰头灌了几口,烈酒入喉,眼中战意更盛。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韩楚风,虽然將你千刀万剐也不足以平息眾將士的怒火,但你放心,此战无关旁人,今天围杀你的,只有我和我身后八千铁骑。” 俊逸男子目光扫过两岸黑压压的铁骑,语气森然: “姓宋的,你可要想清楚,是否真要这几千將士为你陪葬。现在让他们走还来得及,若是等我白衣变成红衣,这几千人,可一个都活不成了。” 此言一出,两岸骂声骤歇。 不少经歷过当年那场边境血战的老卒,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梦魘般的画面: 尸山血海间,一袭白衣……不,最后已是一身血色战袍,手持长剑,閒庭信步,剑光闪烁,必有一颗头颅冲天而起。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三千边军铁骑,被他一人一剑,屠得乾乾净净,尸骸堆积如山,鲜血浸透荒原,至今寸草不生! 宋长镜神色微凝。 作为老对手,他太清楚韩楚风的脾性。 此人看似玩世不恭,实则骨子里有一股令人心寒的偏执与狠绝。此獠之所以酷爱白衣,那是因为白衣染血,格外醒目,也格外震慑人心。 “王爷!莫听此贼狂吠!” 一名脸上带疤的副將拍马出列,目眥欲裂:“今日我等便是血染三江水,也定要將这狗娘养的王八蛋斩杀在大驪境內!” “愿隨將军死战!” “斩杀韩楚风!” “杀!杀!杀!杀!” 八千铁骑齐声怒吼,声浪震得江水翻涌。 悍不畏死者,何止刘狱一人? 便是普通士卒,眼中亦有必死之志。 韩楚风冷眼旁观,心中却暗暗点头。 军心可用,士气如虹。 他当年若是能有这样一支骑兵,不用多,哪怕只有两万,也可保卢氏王朝保国祚不灭,便是改写国运也不无可能。 只是想到这,韩楚风却又摇摇头,自嘲一笑,倚著卢氏王朝那群王公大臣的德行,能练出这样的军队,才是奇事。 韩楚风不免想起卢氏王朝的国之忠良,国之栋樑,镇守边关三十年,硬生生挡住大驪边军的三次大型攻势的大將军叶庆。 那时韩楚风已经修为尽废,自断长生桥,他原以为这么一號重要人物,身边肯定会有数名大练气士暗中保护,可结果,从渗透到杀人,再到功成身退,卢氏王朝竟然一点反应都没有。 可最让人寒心的,还是叶庆追封諡號一事。 韩楚风立於空中,与宋长镜持平,他淡然问道:“如何?” 宋长镜將坛中残酒一饮而尽,手指微动,酒罈震碎。 “韩楚风,今日,你我只有一人能活著离开红烛镇。” 韩楚风点点头,笑容灿烂,缓缓举起手中开天,剑尖遥指宋长镜:“既如此,那就战个痛快!” 话音未落,两袭白衣,大驪藩王宋长镜,白衣剑客韩楚风,如两道白虹,迎面衝杀在一起。 剑气纵横,撕裂长空。 拳罡裂天,崩碎流云。 宋长镜拳法大开大合,每一拳都蕴含崩山裂地之威。他周身金光繚绕,拳罡凝如实质,或如巨锤砸落,或如长枪突刺,或如大印镇压。 韩楚风剑走偏锋,惊涛剑意在“气盛”境武夫的压迫下,被催发到前所未有的境地。剑意时而如大江奔涌,浩浩荡荡;时而如深潭潜流,暗藏杀机;时而又如暴雨倾盆,无孔不入。 两人从江面打到空中,又从空中战回江心。 所过之处,江水倒流,大地震颤。 两岸骑兵看得目眩神迷,不少年轻士卒这才真切体会到,何为“武道止境”,何为“一人可当万军”。 “惊涛十三剑,叠浪千重!” 韩楚风长啸一声,剑势陡然一变。一剑出,剑气如浪层层叠叠,一重未尽,二重已至,瞬息间连出十三剑,剑剑直指宋长镜周身要害。 宋长镜不闪不避,双拳齐出。 “破!” 拳罡如两座大山对撞,硬生生將十三重剑浪轰碎。 韩楚风被一拳震退十余丈,口吐鲜血,但宋长镜亦不好受,胸前白衣被剑气割开一道口子,隱约可见一道浅浅血痕。 两人隔空对峙,气息都有些紊乱。 “韩楚风。” 宋长镜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伤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癒合:“你的剑,还是不够快,不够利。” 韩楚风抹去嘴角血跡,咧嘴一笑:“是么?” 霎时,大驪藩王身形一闪,化作一道残影,瞬间出现在韩楚风身后,一拳轰向后心。 韩楚风似早有预料,头也不回,反手一剑刺向身后。 两人一触即分,各倒十余丈。 韩楚风持剑的手微微发麻,虎口崩裂,鲜血顺著手腕流淌。但他脸上却露出畅快的笑容:“第十境,果然不一样。” 宋长境甩了甩手,拳背上多了一个血洞。 他冷冷道:“你也不差。九境武夫能伤我,你是第一个。” “第一个?” 韩楚风嗤笑:“但不会是最后一个。” 他深吸一口气,周身气机再度攀升。 还差一点,宋长镜,你若还是这般无能,那就休怪我无情了。 双眼猩红的俊逸男子,目光望向两岸八千铁骑。 心湖中,杀神双目赤红,仰天嘶吼。 杀杀杀!杀个痛快! 杀出个万年以来最强的气盛境武夫! 第67章 气冲斗牛,剑开天门 红烛镇地界,方圆数百里江面,处处云雾升腾,涛声阵阵。 遥遥天幕,一座巍峨高山自云雾中缓缓浮现,山势磅礴,拔地通天。 正所谓气象万千,气“像”万千。 韩楚风长剑指天。 山崖石壁上,七个古朴大字飞出崖壁,正是远古剑仙以充沛剑气写就的一幅奇怪“字帖”。 当年韩楚风游歷穗山,无意间登山看崖观字,一眼便悟得七字真意,而后他在穗山结庐,借山势感应天地之势,继而凝聚出独属於他的本命飞剑和剑道神通。 剑名:青冥。 神通:天倾! 一剑出,天地皆同力。 十四境后,可演化一方天地,亦可代天行罚。 如今虽然没了天威之势,不能借天地之威杀人於无形,但天地间还有万丈高山,还有浩瀚大海,自古山水不分家,得其一,便得其二。 韩楚风恣意狂狷,仰天大笑:“姓宋的,我倒要看看,你这十境武夫能不能挡得住我这穗山压顶。” 大驪藩王宋长镜大踏步上前,望著那座巍峨耸立的高山,眼中战意盎然。 他只觉得,此生能与韩楚风一战,当真是快意平生,他决定,斩下韩楚风首级后,定要將其做成酒樽,日日把玩。 隨著韩楚风一剑挥下,那座以磅礴剑气与巍峨剑意凝聚而成的“穗山”,轰然砸向大驪藩王宋长镜以及两岸严阵以待的八千铁骑。 战马最先感知到灭顶之灾,发出悽厉惊恐的嘶鸣,人立而起,若非將士拼死勒住韁绳,恐怕早已溃散而逃。 两岸军阵中,那些堪堪踏入武道门槛、或修为不高的下五境修士,只觉仿佛真被一座巨山压在身上,许多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噗通”一声栽倒在地,筋断骨折,奄奄一息。 “放马过来!” 宋长镜鬚髮戟张,仰天长啸,一步踏碎江水,迎著那座巍峨山岳,一拳冲天! 这一拳,是他踏入武道第十境后,凝聚毕生感悟的一拳。 拳出,如骄阳升空! 霎时,天地失色,日月无光。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又或许无比漫长。 隨著一声轰然巨响,如天柱倾塌、地脉崩裂,江水被彻底排空,露出下方乾涸皸裂的河床,两岸泥土、巨石层层翻卷、破碎、化为齏粉! 原本军容严整的八千铁骑,如今人仰马翻,哀鸿遍野。至少三成人马直接在那碰撞的余波中丧生或重伤,余者也大多带伤,阵型溃散,士气遭受重创。 当那令人双目刺痛的强光与遮天蔽日的烟尘缓缓散去时。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玉液江底。 两道身影相隔十丈,相对而立。 两人之间,再无滔滔江水,再无一片完土。 韩楚风长剑拄地,勉强支撑著身体,一身白衣已被鲜血染红。他以九境武夫之身,借穗山剑意,硬撼第十境的宋长镜,这一战,几乎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 他不好过,对面这位大驪藩王,宝瓶洲第二位十境武夫,状况同样悽惨。 宋长镜那身號称可以抵挡上五境修士之下所有术法神通的“流水袍”,自左胸至右腹,被凌厉剑气斩开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血流不止。 这一剑,伤及腑臟,似他拳意受挫,绝非短时间內可以痊癒。 韩楚风脸色苍白,胸口凹陷,七窍流血,每次一呼吸,都牵扯著体內经脉与窍穴,带来钻心的剧痛。他呲牙咧嘴,有几分狰狞,有一股说不出的快意。 俊逸男子伸出左手竖起大拇指,对著宋长镜夸讚道:“姓宋的,够汉子,居然没祭出符甲武將。”他扭转手腕,將大拇指缓缓掉转方向,朝下,重重一按。 韩楚风讥笑道:“不过你这十境武夫也太一般了,我若与你同境,杀你不过一剑。” 宋长镜闻言,眼神冷如万载玄冰。 他抬手抹去嘴角不断溢出的鲜血,目光扫过周围死伤惨重的麾下铁骑,眼中杀意更盛: “韩楚风……你很好。假以时日,说不定你还真有可能踏足武神境。但我宋长镜平生三大爱好,筑京观,杀天才,战神仙。今日,你必死无疑。” 说话间,他周身黯淡下去的金光,竟又开始微弱地流转起来,虽然远不及巔峰时炽盛,却也说明,这位十境武夫,仍有一战之力! 而韩楚风,似乎真的到了强弩之末。 然而,就在宋长镜杀机再起,准备凝聚残余拳力,给予韩楚风致命一击时,跪在坑底的韩楚风,忽然低笑起来。 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畅快,最后竟变成了肆无忌惮的狂笑! 他猛地抬起头,双眸迸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哈哈哈哈哈……宋长镜,我韩楚风等了这么久……等的就是这般……山穷水尽!” 血色白衣在风中烈烈作响,儘管形容悽惨如地狱爬出的恶鬼,但其身姿,竟有种难以言喻的孤高。 韩楚风从咫尺物中取出三坛杏花春,一坛扔给宋长镜,一坛自己拍开泥封,仰头痛饮。 第三坛,他洒向江面。 “第一杯,敬这江湖。” “第二杯,敬这天下。” “第三杯,敬你我——不死不休。” “休”字出口的剎那,一股远比之前更加庞大、更加精纯、更加狂暴的气息,毫无徵兆的,自韩楚风那看似油尽灯枯的躯体深处,轰然爆发! 在生死搏杀的重压之下,在两败俱伤的绝境之中,在第十境武夫拳意的极致淬炼下,那一线破镜契机,终於被他抓到了。 气冲斗牛,剑开天门! 韩楚风长啸一声,仗剑杀向两岸数千残余铁骑。 剑光起,人头落。 韩楚风將体內残余气机运转到极致,一边杀人一边饮酒,好不快哉。 白衣渐渐变成深红。 “死到临头还敢临阵破镜?拦住他!” 宋长镜见状怒喝一声,身形如电,几个起落便冲至韩楚风身后,拳意倾泻如天河倒灌,直取韩楚风头颅。 两岸残余骑兵也如梦初醒,弓弩齐发,箭矢如蝗,更有数百铁骑悍不畏死策马冲向韩楚风,长矛如林,攒刺而来,封死韩楚风所有退路。 韩楚风不闪不避。 一剑挥出,数百铁骑人头落地,隨即转身一剑,猛然刺向宋长镜胸口,以伤换杀! 大驪藩王宋长镜拳势未退,虽被长剑贯穿肩胛骨,但也一拳將韩楚风打飞,俊逸男子撞飞数十名铁骑后,隨手一剑,十余颗头颅冲天而起,韩楚风再次与宋长镜廝杀起来。 拳拳到肉,剑剑带血。 一次又一次地被打飞,一次又一次地站起。 血雾瀰漫,江风呜咽。 韩楚风浑身浴血,拄剑立於尸山之上,望向另一道白衣身影。 江岸之上,横尸遍野。残肢断臂、碎裂甲冑、倒毙战马混杂一处,血流匯入江中,將三江水染成暗红,如地狱血池。 宋长镜蟒袍碎裂,拳面鲜血淋漓。他看著遍野的尸骸,看著那袭被血浸透、却更显癲狂的白衣,脸色阴沉如铁。 八千铁骑,一日尽歿。 在那山巔,有十一个位置,刚好可以站立“十一人”。 万年以来,一境唯一人。 曾在第六境踏足这座山巔的俊逸男子,此时与一位女子武神並肩而立,他是万年以来最强气盛境武夫,前无古人后或无来者,所以才能分走那女子武神一半的位置。 一个声音响起,迴荡天地间,“登顶所为何事?” 韩楚风想都没想,脱口而出:“干你娘,你谁啊?有本事出来一战!” 於是,这个万年以来最强气盛境武夫,被一拳轰飞出去。 韩楚风收回心神,腾空而起,十境战十境。 俊逸男子肆意大笑:“宋长镜,你死后,我每年都会来祭奠你。” 话音落,血虹贯日,剑啸长空。 第68章 许弱剑法,不过尔尔 滔滔江水,溃而复流。 水运更胜往昔。 玉液江上,一道接天连地的龙捲轰然成型,江水倒卷,乌云撕碎,天地灵气如百川归海疯狂涌入俊逸男子体內。 水浪裹挟断矛残甲、人马尸首,扶摇直上。 宋长镜踏浪而立,衣发狂舞,眯眼望向风眼深处,神色无比凝重,心中不由得暗道:“好贼子,竟能强行吞噬天地灵气,难不成是什么魔功?可他不是武夫?怎会有如此神通。” 不及思忖,一道惊天剑气迎面袭来,大驪藩王宋长镜不闪不避,更没有祭出道家符將,双拳交错於胸前,拳罡凝如实质,化作一面金色巨盾。 他倒要看看,此贼的实力到底如何! 於生死之间砥礪武道,绝不是一句空话,宋长镜戎马生涯二十载,死战苦战不计其数,哪一次不是迎难而上?否则他也不可能从东宝瓶洲一眾武夫当中脱颖而出。 当磅礴剑气触及宋长镜的胳膊,他那件道家首屈一指的法袍,瞬间化成齏粉,宋长镜心中骇然,这一剑,已不弱十二境纯粹剑修了! 虽然没了外物依仗,可宋长镜仍是执意不退,今天既分高下,也决生死。更何况,他很想知道,以他现在的修为体魄,能不能抵挡住这惊世骇俗的一剑。 若是连他都挡不下,那大驪危矣! 结果显而易见,金盾应声炸裂,化作漫天流光。 宋长镜闷哼一声,被巨力震得倒滑出十数丈,所过之处,血水翻腾。他尚未稳住身形,韩楚风的剑已如影隨形,第二剑、第三剑、第四剑…… 剑势不再追求浩大声势,反而极尽凝练,每一剑都攻向宋长镜旧伤所在、气机流转的滯涩之处。 世间武夫虽不似仙人那般瀟洒飘逸,但趁你病,要你命,是三岁小孩都懂的道理。 宋长镜越打越是心惊。 他自踏入第十境“气盛”以来,自觉已站在武道山巔,俯瞰天下武夫。可此刻面对韩楚风这羚羊掛角、无跡可寻却又招招致命的剑,竟有种被完全看穿、束手束脚的憋闷感。 仿佛自己苦修数十年的拳法路数、气血运行,在对方眼中漏洞百出。 “不可能!” 宋长镜怒吼,强行催动秘法,周身金光再次暴涨,皮肤下血管如小蛇般游走凸起,气息瞬间拔高数成,竟暂时压住了伤势。 他一拳轰出,拳罡化作一头金色巨虎,咆哮著扑向韩楚风,虎爪所过,空间泛起涟漪。 韩楚风闭目,深吸一口气。 再睁眼时,眸中猩红尽褪,只剩一片默然。 他鬆开握剑的手。 开天剑悬停身前,剑身轻颤,发出清越鸣响。 “镜花水月,万剑诛仙!——水月剑阵,起!” 韩楚风双手缓缓抬起,在身前虚抱成圆,江面骤然沸腾,无数道水线自江中升起,如蛛网般向四周蔓延,顷刻间笼罩方圆百丈。 每一道水线,都是一缕凝练到极致的剑气。 以水为媒,化剑为牢,自成一方小天地。 入此阵者,如陷镜花水月,虚实难辨,生死由心。 宋长镜骇然发现,四周不再是江水与尸骸,而是无边无际的尸山血海,那些曾被他斩於马下的敌人,竟奇蹟般地復活过来,再度朝他袭来。 “心魔幻境?不对……是剑意化域?!” 宋长镜终究是十境武夫,心志坚毅远超常人,瞬间明悟。他狂吼一声,双拳如擂天鼓,对著血色领域疯狂轰击。 水月剑阵剧烈震颤,血色幻象层层崩碎。 韩楚风立於江心,周身水汽氤氳。 三江水运如百川归海,疯狂涌入他千疮百孔的身躯。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癒合,断裂的骨骼发出噼啪轻响,重新接续。剑气在经脉中奔流如大江,愈来愈凝实,愈来愈沉厚。 宋长镜深陷“镜花水月”剑阵幻象,正与无数血影亡魂廝杀。 大驪藩王拳罡虽猛,每一击都打得血浪翻腾,碎肢横飞,可那些幻象隨灭隨生,无穷无尽,徒耗气力。气息愈发微弱,鲜血浸透残破蟒袍。 便在宋长镜心神激盪、拳势出现一丝迟滯的剎那,韩楚风霍然睁眼! 霎时,一道赤红火光自白衣剑客丹田处冲天而起,瞬间化作一条鳞甲怒张、长达百丈的火龙,熊熊烈焰,將半边江水映得通红,火龙周身缠绕著精纯剑意,与悬停在韩楚风身前的“开天”合而为一! 剑即龙首,龙即剑身! “斩!” 韩楚风低喝一声,赤红火龙裹挟著开天剑的煌煌剑威,如陨星坠地,焚天煮海,直取宋长镜头颅! 这一剑,熔铸了水、火、剑三道真意,虽不是巔峰状態,但已是韩楚风当下杀力之巔。 剑未至,宋长镜已被剑意贯穿身体,已是七窍流血的悽惨景象,生死关头,他终於彻底清醒。然而旧力已尽,新力未生,周身窍穴被剑阵幻象所困,气机流转滯涩,竟已避无可避,挡无可挡! 便在此时! 一道璀璨如星河的剑气,横空出世,后发先至,於间不容髮之际,挡下这必杀一击。 开天剑倒飞而回,落於韩楚风手中。 一道身影不知何时已立在宋长镜身侧。 来人年纪看似与韩楚风相仿,相貌平平,唯有一柄连鞘长剑,隨意横在腰后,他缓缓说道:“韩楚风,这是第二次了,再有下一次,休怪我不念同门之情。” 话音方落,也不见他有何动作,那笼罩百丈的“水月剑阵”,那无数交错纵横、虚实相生的剑气水线,竟如琉璃般片片碎裂,化作漫天晶莹水珠,簌簌落下。 剑阵破,幻象消。 江面恢復平静,只余滚滚波涛与漂浮的尸骸。 宋长镜闷哼一声倒飞出去。几乎同时,数道气息沉凝的身影自远处疾掠而来,稳稳將他接住,迅速餵服丹药,注入真气护住心脉。 这些人男女老少皆有,装束各异,皆是高手。 韩楚风斩去衣袍一角,將剑身血跡擦拭乾净,收剑入鞘,他望向年轻剑客,嗤笑道: “许弱,你跟欒长野投靠大驪,做那摇尾乞怜的看门狗,这是你们自己的选择,我懒得管。可下次你若再敢阻我杀宋长镜——” 丰神俊朗的白衣男子神色凛然,身形一闪而逝,不等眾人惊呼著做出反应,韩楚风的剑柄已按在许弱拔剑的手腕上。 韩楚风微微侧头,冷冷说道:“许弱,你的剑,不过尔尔!” 丰神俊朗的白衣男子侧目望了眼一位姿色平平的妇人,身形一闪,再现身时,其长剑已经抵在宋长镜胸口,左手食指则挑起了这位长春宫太上长老的下顎,而她根本来不及出手。 “看清楚了?我要杀他,你拦不住。今天看在那点可怜的同门香火情分上,留他一条狗命。告诉宋长镜,也告诉你们那位大驪皇帝……” 韩楚风转身,踏波而行,白衣虽染血,背影却挺直如剑。 江风送来他最后的话语,清晰无比: “他们的命,我先记著。等我从大隋回来,自会去一趟你们大驪京城。” 声音渐行渐远,那一袭白衣消散在江雾中。 许弱站在原地,沉默了许久。 他缓缓抬起右手,低头看去。 手腕处的衣袖上,有一道极细的裂口。 那位容貌平平的长春宫太上长老忍不住问道:“许大人,你刚才为何不出手阻拦那无耻之徒?” 探查宋长镜脉象终於趋於平稳后,其貌不扬的年轻男子轻轻吐出一口浊气,转头对妇人说道:“今天若是只有我在此,我必然会出剑,可有你们隨行,我不能出剑。” 许弱幽幽说道:“韩楚风剑法冠绝天下,但与剑法相比,他的身法更加诡异难测,千丈之內,隨心所欲,我一旦出剑,以他现在杀心正盛时,你们必死无疑!” 第69章 一道白虹平地起 玉液江水神府邸。 一栋尚未破损的雅致小院。 水神娘娘叶青竹跪在闺房臥榻前,双手紧捂腹部,面色潮红,豆大的汗水从额头不断滴落,流入胸襟。丹田气海处,那幅被韩楚风亲手刻下的“沧海归元诀”图谱,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 股股温润霸道的暖流,自图谱中不断涌出,重塑经脉,滋养金身,同时也带来了难以言喻的酥麻、胀痛,以及......近乎羞耻的快感。 叶青竹不敢再看赤裸上身的俊美男子,侧过头,闭上眼,心中一遍遍厉声告诫自己: “叶青竹啊叶青竹,你清醒点!这可是你的主人啊!是动动手指就能让你魂飞魄散的主人!你这条命,你这身修为,甚至你未来的道途,都在他一念之间!你若不想形神俱灭,就赶紧断了那些荒唐念头!立刻!马上!” 可越是压抑,那些古怪念头就越是清晰。 她忍了又忍,终究是没能忍住,悄悄將眼睛睁开一丝缝隙。 目光所及,是臥榻之人的侧脸。 即便此刻重伤昏迷,眉宇间那股子与生俱来的疏狂与贵气也未减分毫,衬得那副丰神俊朗的容顏,竟有种惊心动魄的吸引力。 再看一眼……就再看一眼……圣人训诫,非礼勿视,非礼勿听……可,可圣人没说过“非礼勿想”啊? 更何况,他是我主人,主人正在疗伤,运转如此庞大的水运,我身为玉液江水神,为他护法,確保周天运转无有紕漏,本就是分內之事! 对,就是这样,我是在护法,必须看著才行! 她为自己找到了一个绝佳的理由,胆子便理直气壮地大了些,腹部图案旋转越来越快,一股热流不受控制地向下涌去,叶青竹浑身一僵,死死咬著嘴唇,才勉强將几乎脱口而出的呻吟咽了回去。 完了……叶青竹,你完了。 躺在叶青竹香闺锦榻上的,正是那刚刚躋身武道第十境、几乎一剑斩了大驪藩王宋长镜、嚇得墨家游侠许弱不敢出剑的“万年最强气盛”韩楚风。 那一战,他看似威风凛凛,实则已是强弩之末。 水月剑阵耗神,火龙一剑耗力,旧伤未愈又添新伤,气海几近乾涸,若非凭著一股桀驁心气强撑著,恐怕早已倒下了。 在撂下那句狠话后,他强提一口真气遁出数十里,確认无人跟踪,便立刻以损耗神魂为代价,施展“瞬息万里”之法,直接挪移回了这玉液江水神府邸。 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 若非伤势过重,他甚至想直接闪回阮邛的铁匠铺子。 此刻,韩楚风以玉液江水神娘娘为“桥樑”,疯狂汲取著玉液江、乃至相邻的冲澹、绣花三江残余的水运精华,修补己身。 只是苦了玉液江水神娘娘。 不仅要一直跪在他身边护法,还要时时饱受精神与肉体的双重折磨。 时间一点点流逝。 水府之外,江水悠悠。 臥榻上,韩楚风紧闭的双眼忽然动了一下。 下一刻,他缓缓睁眼。 眸中神光湛然,如寒潭映星,隱隱有江河奔涌之象。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气息凝而不散,在空中化作一道小小的蛟龙,盘旋片刻方才散去。 “主人,你醒啦!” 叶青竹见他醒来,立刻收敛所有心绪,恭恭敬敬地伏地行礼。 韩楚风缓缓起身,周身骨骼噼啪作响,体內气机迅涌奔腾,如大江大海,沛然莫御。十境武夫的修为彻底稳固下来,伤势也好得七七八八了。 俊逸男子的目光落在身著宫装的妇人身上,见她苍白的脸颊透著潮红,以及依旧微微发颤的身形,心中顿时瞭然。 韩楚风淡淡说道:“潮生本无象,巡天既归流。初练沧海归元诀的人,其本心本性会被功法无限放大,等你熬过第一重潮生,你的情况就会改善很多。不过......” 俊逸青年顿了顿,忽然嗤笑一声:“叶青竹,世人都说你长袖善舞,左右逢源,虽说你只是芝麻绿豆大的五品小神,但也不至於管不住自己的念头吧?难不成你当了江水正神后,还......?” “奴婢惶恐,奴婢知错。” 叶青竹跪在地上不断叩首,心中有苦难言。 韩楚风挥挥手,淡然道:“行了,我只是隨意说说,並无他意。我疗伤这几日,可有人来水府查探?” 叶青竹保持著跪姿,垂首答道:“回主人,大驪礼部昨日派了一位侍郎前来,询问那日大战详情,並探查水府受损情况。奴婢谨遵主人吩咐,只说是主人与宋王爷在此江上死战,两败俱伤,最后主人施展秘法遁走,不知所踪。奴婢金身受损,无力追击。那侍郎查验了水府损毁处与奴婢伤势,又询问了几个细节,见奴婢对答並无破绽,便未再深究,留下些许丹药和香火钱,便带著刘狱的尸体离开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除此之外,附近水域的山水神灵,似乎也得了严令,这几日都异常安静,无人敢靠近玉液、绣花百里范围。” “嗯。” 韩楚风微微頷首,对此结果並不意外。 宋长镜没死,大驪朝廷眼下最紧要的是救治他们这位十境武夫藩王,收拾红烛镇的烂摊子,追杀他这个“重伤遁走”的仇敌,反而可以往后放放。 只是他不免有些好奇,不都说大驪有个號称十二楼之下皆可斩的偽白玉京吗? 以大驪皇帝睚眥必报的秉性,这般奇耻大辱,怎么也都该放几把飞剑出来,难不成被什么人绊住手脚了? 韩楚风问道:“叶青竹,我昏迷了多久?” 叶青竹恭敬答道:“回稟主人,您昏迷了五日。” 五天!居然这么久了?看来这次伤的確实很重。 韩楚风起身下榻,叶青竹连忙取来一套崭新的雪白长袍,双手奉上。袍子用料考究,做工精致,袖口与衣摆处以银线绣著疏朗的云纹,低调中透著华贵。 “我原来的那件呢?”韩楚风问道。 叶青竹一愣,隨即低声道:“稟主人。您那件衣袍破损严重,且浸满血污,奴婢还未清洗,主人若想要,奴婢这就去取。” “不必了。” 韩楚风摆摆手,笑道:“那件袍子不用洗,上面沾著我和宋长镜,以及八千铁骑的血,你留著当个纪念,日后若遇为难,可以穿在身上。效果不比宋长镜那身流水袍差太多。” 叶青竹心中窃喜,连忙垂首应道:“谢谢主人赏赐。” 韩楚风在叶青竹的服侍下换好衣服,他来到水府那扇以整块水玉雕琢的窗边,负手望向窗外。滔滔江水依旧向东流去,只是若细看,那水色中残留著一抹黑色煞气。 是八千大驪铁骑的亡魂。 恐怕需要很长时间,这玉液江才能恢復往日清澈。 韩楚风望著江水,忽然开口:“叶青竹。” “奴婢在。” “我要走了。” 玉液江水神娘娘豁然抬头,眸中水光盈盈,扑通跪在韩楚风脚边,恳求道:“主人要去往何处?奴婢愿追隨主人左右!照料主人起居,鞍前马后,万死不辞!” 韩楚风摇了摇头,儘量耐心劝说道:“你留在此地,好生修炼我传你的功法,此地水运经此一役,虽暂时衰败,但也是破而后立之机,於你修行未必是坏事。” 他顿了顿,觉得叶青竹既然真心认主,那也不妨泄露些天机给她。 韩楚风低声说道:“叶青竹,玉液、冲澹、绣花三江水运如今又被我彻底炼化,大驪想要从我手中夺回,其代价非常大,远非一个四品或五品江水正神能比的。所以,他们极有可能会让你掌管三条江河。” 此言一出,原本淒悽惨惨的玉液江水神娘娘豁然抬头,满脸难以置信,若能统御三江水,那她的神位,將直接跨越四品,躋身大驪三品山水神灵。 如此破天富贵,难道別人就不会眼馋? 韩楚风一眼看穿她心中所想,笑道: “放心。只要我韩楚风一日不死,那些有背景的江水正神便不敢趟这趟浑水,因为他们不敢赌我会不会杀回来,打碎他们的金身。” 说到这,韩楚风微微嘆息:“至於你,没什么背景,死了也就死了,无足轻重。” 叶青竹神色哀怨,幽幽说道:“主人,后半句可以不用说的。” 韩楚风哑然失笑,忽然伸出手指,在她眉心轻轻一点。 叶青竹浑身剧颤,却不敢妄动分毫,只觉得一股凌厉无匹却又温顺异常的剑气盘踞於识海深处,如潜龙在渊,引而不发。 韩楚风收回手,淡淡说道:“这道本命剑气可护你三次,玉璞之下皆可斩。我不在时,你万事谨慎,遇事不决,可凭此剑气自保。你既认我为主,我便不会让你轻易死了。好自为之。” 言罢,他便不再停留。 身形一晃,如水波荡漾,又似镜花破碎,由实化虚,渐渐淡去,再无半点痕跡可寻。 空荡荡的闺房內,只剩叶青竹一人,依旧保持著跪伏的姿势。 许久,许久。 她缓缓抬起头,望著韩楚风消失的方向,眼中氤氳的水汽终於凝结成珠,顺著脸颊滑落。 玉液江水神娘娘轻声呢喃:“主人保重,青竹在此静候主人归来。” ...... 距玉液江不远的棋墩山上,一道足以撼动山岳的剑气白虹冲天而起。 第70章 江湖路远,各自前行 即將离开红烛镇地界的俊逸青年,感应到这股熟悉的气息后,脸色瞬间大变,心中暗道:“这小子究竟遇到了什么麻烦?竟逼得他动用这缕剑气!” 就在韩楚风欲化作剑光直赴棋墩山时,另一道更为浑厚磅礴的剑气冲天而起,直接將白虹一刀劈断,不让其继续升空而去。 俊逸青年刚抬起的脚缓缓落下,不由得鬆了口气。 原来阿良是去找陈平安了。 也对,齐静春因陈平安而死,以阿良的性子,怎么可能不去看一眼?有他在,便是天塌下来,那小子也不会有事,希望陈平安能让阿良满意。 韩楚风摇了摇头,不再管那边如何。 正所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该给的机缘给了,该留的后手留了,只要那小子自己不作死,去招惹十境以上的修士,安安稳稳混到第十境,还是没问题的。 至於中五境后,大道独行,是生是死,是登天还是坠渊,便真的要看各人的造化了。 想当年他初入江湖时,身边没有一个人能够依靠,什么机缘都得靠自己去抢、去夺,每天都是把脑袋別在裤腰上。 韩楚风最后看了一眼棋墩山方向,衣袂翻飞,脚下大地如水波荡漾,身影已出现在百丈之外。再一步,身形化作一道模糊白影,朝野夫关疾驰而去。 江湖路远,各自前行。 ...... 陈平安一行人来到红烛镇时已是暮色,除了红棉袄小姑娘蹦蹦跳跳、满脸新奇外,其余人皆风尘僕僕,衣衫也多有磨损。 守城官兵隔老远就盯上了他们,待到近前,见他们竟无户牒关文,负责镇守城门的百夫长瞬间变了脸色,身后百余名披甲持锐的戍守士卒哗啦一声散开,刀剑出鞘,將草鞋少年一行人团团围住,大有一言不合就动手的架势。 “没有户牒关文也敢擅闯红烛镇?说!你们是何方人士,来此作甚?!” 百夫长厉声喝问,目光扫过这群少年少女,最终落在斗笠汉子和年纪稍长的男人身上,知觉告诉他,这二人很危险。 原本在棋墩山大发神威的斗笠汉子,此刻並未像眾人预料的那般仗义出手,反而有些不仗义地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公文,经勘验后,这傢伙连毛驴也不要了,大摇大摆独自入城。 “阿良,干你娘,你信不信我把你这头毛驴宰了吃肉!” 有个小孩破口大骂。 斗笠汉子哈哈大笑。 阿良走后,朱河不敢轻举妄动,他虽是五境武夫,可对面这位百夫长显然也是一名好手,若是捉对廝杀他当然不怕,可架不住对方人多势眾,更不敢让小姐涉险。 便在双方大战一触即发之际,一位身穿青色官服的中年男子快步走出城门,仔细打量著陈平安一行人,最后望向朱河,抱拳问道: “在下程昇,如今忝为红烛镇枕头驛的驛丞。敢问,可是来自龙泉县城的朱河朱先生?” 名叫朱河的汉子神色凝重,默不作声。 驛丞程昇见状,爽朗一笑,也不在意,转头对那守城百夫长解释道:“刘將军莫要误会。他们此行是赴大隋游学,途经我红烛镇歇脚,行程安排县尊大人一清二楚。” 姓刘的百夫长脸色稍霽,冷冷扫了陈平安等人一眼,挥手示意:“既是县尊大人的客人,那便放行。不过近日镇上不太平,入夜后莫要隨意走动。” “多谢刘將军通融。” 程昇拱了拱手,这才转身对陈平安等人笑道:“各位,请隨我来。住处已经安排妥当,各位的书信家书,也早已送到驛站了。” 朱河看向陈平安,见少年微微点头,这才鬆了口气。 一行人跟在驛丞身后进了红烛镇。 长街两侧灯火通明,酒旗招展,沿街叫卖声、车马声、丝竹声、男女笑谈声混杂一处,空气中瀰漫著酒香、脂粉香、还有各种小吃的味道。 远处敷水湾方向,隱隱有丝竹歌声顺著江风飘来,旖旎绵软,听得人不自觉心神摇曳。 与他们来时一路的荒僻冷清相比,此处简直像是另一个世界。 程昇边走边介绍道:“咱们红烛镇地处三江交匯,南来北往的商贾、旅人、修士极多,故而夜里也比別处热闹些。” 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道:“不过前些日子玉液江、绣花江那边出了大事,死了数千人,波及甚广。如今朝廷派了重兵把守各门,盘查也严了许多。各位夜里若是无事,最好莫要外出。” “什么!死了数千人!” 眾人闻言无不大惊失色。 朱河忍不住问道:“程大人,您可是在哄骗我们开心?死了数千人,难不成是敌国大军打进我大驪腹地了?” 驛丞下意识点点头,隨后又摇了摇头,苦笑道:“说是敌国也无错,但不是大军,对方......只有一人。” 说到这,程昇唏嘘不已,回头望了眼守城士卒,转头跟朱河压低嗓音解释道: “朱先生有所不知,当年在边关斩杀我大驪数万铁骑的魔头又回来了。他先是打伤玉液、绣花两位江水正神,后又斩杀了一位九境兵家修士。咱们大驪军神亲率八千铁骑在玉液江围杀他,却被他一人一剑尽数斩杀。最后王爷拼得重伤才將他打败。如今那魔头不知所踪,但朝廷已派大军和山上仙家进行围捕,想来不日便能斩杀此獠。” 朱河闻言勃然大怒,这位五境武夫气得脸色涨红,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岂有此理!简直无法无天!当我大驪无人吗?此等魔头,人人得而诛之!” 面带倨傲之气的冷峻少年微微皱眉,看向驛丞程昇:“此等机密你是如何知晓的?” 朱河望著驛丞,显然他也是这般想的。 驛丞嘆了口气,解释道:“当日一战声势浩大,莫说山上仙家,便是小镇普通百姓也能觉察到,乌云遮天蔽日,雷声滚滚,巨浪滔天,尤其满江尸骸从上游流到红烛镇,这件事瞒不住,朝廷为了安抚百姓,所以出了告示。” 眾人点点头,这个解释倒是很合理。 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陈平安忽然开口问道:“敢问驛丞大人,那人叫什么?” 程昇闻言先是错愕,隨后恍然,满脸悲愤道: “那个狗贼姓韩,叫韩楚风,是我大驪天字號死敌,皇帝下令,天下九州修士无论何出身,只要能斩杀此獠,便可加官进爵,列土封王。若是能斩杀与其相关者,我大驪也有厚报。” 草鞋少年顿时不敢再言语半句。 韩大哥!那人居然是韩大哥! 他知道韩楚风很厉害,非常厉害,不然也不可能一剑重创那头恐怖的老猿,可他从未想过,韩大哥的“厉害”,是一人敌一国的“厉害”! 驛丞程昇还在愤慨激昂地控诉,朱河、林守一等人也听得义愤填膺,纷纷咒骂那“魔头”韩楚风丧心病狂,该千刀万剐。 冷峻少年不由得问道:“朝廷既已明发告示,想必对那韩楚风的去向,应有些线索吧?” 程昇摇摇头,嘆了口气:“若有线索,何必如此大动干戈?那人自玉液江一战之后,便如人间蒸发,再无踪跡。有人说他重伤遁走,躲进了深山老林;也有人说他用了什么邪门遁法,早已远遁千万里。如今南下的路上关卡重重,各处边军、山上仙家都盯著呢。”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我听说,不光是大驪朝廷,整个宝瓶洲有好多山上宗门纷纷扬言,势必要斩杀此獠,甚至不要报酬。” 朱河冷哼一声:“如此人神共愤,便是掘地三尺,我等也要將这魔头找出来!” 陈平安低著头,默默听著。 韩大哥,你现在如何了? 第71章 十三境下,皆可杀 一行人穿过熙攘的长街,走了约莫一炷香功夫,眼前出现一座白墙黑瓦的院落。门楣上掛著“枕头驛”的匾额,字跡清秀。 程昇推开院门,做了个请的手势:“朱河先生,驛舍已经安排好了,共五间房,甲乙两等皆有,具体如何安排,还请您做主。” 院落果然如他所言,乾净素雅。青石铺地,墙角种著几丛翠竹,晚风拂过,沙沙作响。正房窗明几净,厢房也收拾得整齐。 程昇从怀中取出几封书信,递给陈平安:“这是各位的家书,前几日便到了。各位先歇著,若有什么需要,隨时唤我。” 他又交代了几句,这才告辞离去。 朱河检查了一遍院落四周,確认无虞,对陈平安笑道:“看来那位县令大人,对咱们倒是颇为照顾。” 陈平安“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只是將书信一一分给眾人。 李宝瓶最多,有三封家书,分別来自父亲、大哥和二哥,信上內容无非一些閒杂琐事。林守一只有一封,寥寥数十字和一张三百两银票。 陈平安的信是阮秀寄来的,先是恭喜他买下的落魄山成功获封一位大驪新晋山神,价值水涨船高。然后阮秀叮嘱,你见到韩楚风时,便说压岁铺子已经买下来了,她每天都会过去,糕点越来越好吃了...... 如此,洋洋洒洒写了几百字。 写到最后,阮秀隨意说了句,她爹打算开炉铸剑,等剑铸好,你若没时间,她找人送去倒悬山。 陈平安將信收好,心中思忖:“奇怪,阮秀姑娘为何篤定我会遇到韩大哥?难不成韩大哥也要去往大隋?据程昇所言,韩大哥受了重伤,他万一遇到歹人怎么办?” 陈平安望了眼背篓里用布条包裹的长剑。 他恨不得自己马上就是传说中的大剑仙,然后去救韩大哥。 驛丞程昇敲门而入,端来一盆新鲜瓜果。 身后跟著一位斗笠汉子。 李槐火冒三丈,跑过去,就要把这个没良心的王八蛋推出屋子。 阿良一边跟李槐较劲,一边坐在桌边凳子上,笑眯眯望著陈平安。 程昇简单与眾人閒聊两句,瞧著天色尚早,便提出带他们出去逛逛。李宝瓶第一个拍手叫好,林守一也点了点头,李槐眼珠子一转,拽著阿良的袖子:“你也去!” 阿良笑著应了,从桌上顺了个梨子,啃了一口,含糊道:“走著。” 在地头蛇程昇的带领下,一行人出了驛舍,往小镇西边的集市走去。 暮春夜色肃杀清冷,江水滚滚逝去,浪花四溅。 玉液江上,有一位佝僂老人手提一盏大红灯笼,以水之阶,一脚跨入玉液江神祠废墟,灯光映出一角锦绣宫装,一个女子身影垂首侍立在那佝僂身影旁,姿態恭敬。 “玉液江水神叶青竹,拜见郎中大人。” 提灯的白髮老者,乃是大驪礼部祠祭清吏司郎中。 佝僂老人一手负在背后,一手提著灯笼,点了点头,神色温和道: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 “叶青竹,此番江上惊变,你拼著金身破碎,从那魔头韩楚风手中夺下刘狱將军的尸骸,保全朝廷顏面,忠勇可嘉。朝中诸公对你多有讚誉。便是兵家修士那边,也承了你这份情。” 叶青竹垂首道:“此乃妾身分內之事,不敢居功。妾身只恨自己修为低微,未能留下那魔头,愧对朝廷信任。” 老者摆摆手,打断她的自谦,语气依旧温和:“有功当赏,有过则罚,此乃朝廷法度。刘狱乃国之栋樑,其身后事,朝廷自有抚恤。至於你……” 他顿了顿,缓缓道:“三江水运已被韩楚风强行炼化,此事已成定局。但此地不能没有江水正神镇压,陛下有意,合玉液、冲澹、绣花三江,敕封一位三品江水正神,统辖水事,安抚流域,安抚亡魂,梳理地气,重整纲常。” 提著灯笼的老人露出一丝笑容:“叶青竹,你在玉液江百年,素有贤名,此次又立下功劳。陛下与朝中诸公的意思是……这三江之主的重担,你可敢接下?” 叶青竹心中早已掀起惊涛骇浪,狂喜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將她淹没。三品江水正神!统辖三江!这是她过去做梦都不敢想的位置! 但她却不敢流露出半分喜悦之色,反而面露忧惧,惶恐道: “郎中大人厚爱,妾身感激涕零。只是那韩楚风凶狠异常,手段莫测,他若知晓三江合一,由妾身掌管,会不会去而復返,再掀波澜?妾身死不足惜,只怕误了朝廷大事,连累沿岸百姓,辜负陛下信任啊。” 叶青竹这番话实则也是大驪朝廷所有人的顾虑。 重新敕封江水正神,势必要从韩楚风手中夺回三江水运,所需神仙钱不计其数,再者,即便不惜代价做了,但谁又敢保证那煞星不会回来? 区区一个四品江水正神,如何抵挡得住? 若非如此,这等好事岂会轮得到她叶青竹? 佝僂老者语气稍冷:“此事你无需过虑。他韩楚风若真敢再来,自有能对付他的人等著。你只管安心接旨,早日炼化水运,安抚此番战事中殞命的將士亡魂。做得好,陛下不吝封赏;若是做不好……” 老人冷哼一声,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叶青竹急忙跪下,磕头谢恩:“玉液江水神叶青竹,叩谢陛下天恩!叩谢郎中大人提拔!妾身定当竭尽全力镇守三江,以报陛下与朝廷信任,万死不辞!” “起来吧。” 老者欣慰点头,“敕封的旨意和相应的神道法宝、香火配额以及神吏,不日便会送来。这几日,你好生调养,也仔细想想,该如何收拾这个烂摊子。” “妾身遵命。” ...... 大驪京城。 一位身穿明黄色袞服的中年男子,站在一座祭祀社稷的高台上,他身边还有一位身材高大的白袍男子,正是宝瓶洲第二位十境武夫、大驪军神、被韩楚风两次重伤的大驪藩王,宋长镜。 身穿明黄色袞服的中年男子拍了拍宋长境的肩膀,並未说什么宽慰的言语,而是有些不解:“你为何阻我动用白玉京斩杀韩楚风?” 面色惨白的大驪藩王微微低头,抱拳道:“陛下。此獠虽是我大驪头號大敌,但他的修为並不高,区区十境武夫而已,何须摆出这么大的阵仗。等我养好伤,再战他一次。” 男人闻言哈哈大笑,欣慰道:“不愧是我的弟弟。很好,非常好。等你斩杀此獠躋身十一境后,到时候我亲自给你放爆竹,庆祝庆祝。” 宋长镜收敛笑意,正色问道:“皇兄,韩楚风一事暂且不提,只是另一人,一定要闹这么大?那人根本就不是什么风雪庙魏晋,而是一个极有可能十一楼、甚至是十二楼的危险傢伙,皇兄,三思啊。” 男人已经转过身去,淡然道:“韩楚风留给你砥礪武道,但我也要告诉整个东宝瓶洲,不管是谁,只要与我大驪作对,十三境下,皆可杀。” 第72章 龙蛇之变 回到枕头驛,陈平安在院子里开始练习六步走桩,以及韩楚风传授的惊涛掌和惊涛十三剑。 惊涛剑第一重境界,是以变化取胜。 草鞋少年耍起来,虽然没有韩楚风那种瀟洒飘逸,但却有种藏拙於巧的韵味,就像平静的海面忽然会掀起巨浪,一不留神,就可以把人卷进海底,令人防不胜防。 这时,名叫朱河的汉子大步而来,陈平安立刻变换招式,手中槐木剑再无章法可言,就是一顿胡乱挥舞,不过气势倒是挺足。 朱河瞧见后洒然而笑:“陈平安,你如果想练剑法,最好还是从最基础的劈砍撩刺入手。我以前听老祖宗说,江湖有一类剑客,一辈子只练拔剑这一招,但速度非常快,拔剑既杀人,你不妨试试看。” 草鞋少年收剑挠了挠头,赧顏道:“朱河叔叔,我只是心血来潮隨意耍两下,就算以后我会成为一名剑客,但现在还是想先把六步走桩练好。” 朱河满意地点了点头,夸讚道:“不错,千里之行始於足下,只要把底子打好,无论练拳还是练剑,都会事半功倍。” 陈平安点点头,然后问道:“朱河叔叔,您找我可是有事?” 朱河心里有些好笑,解释道:“因为棋墩山一事,朱鹿想跟你道歉,但女孩子脸皮薄不好意思来找你,便让我请你去一趟。” 陈平安温声道:“朱叔叔,不用的,这件事本来就已经过去了。” 原本对陈平安极有好感的汉子罕见地摇了摇头,语气郑重地解释道:“事情虽然已经过去了,但有些话没说清楚,便不算真的过去。陈平安,你懂我什么意思吧?” 草鞋少年想了想,最后点了点头:“好的朱河叔叔,我现在就过去。” 朱河拜託道:“朱鹿这丫头从小被我惯坏了,行事有些莽撞,但她本性不坏。陈平安,希望你能看在我的面子上,一会儿跟她好好说说道理,毕竟有些话,我这个当爹的实在是不知道如何开口。” 陈平安点了点头。 甲等驛舍的后院,彩绘廊道,朱鹿坐在长椅上,少女身边散落著许多糖葫芦,见到贫寒少年,少女笑盈盈站起身,双手放在身后,姿態看似娇憨,朝他走去。 少女步履轻盈欢快,仿佛邻家少女。 “陈平安。” 朱鹿伸出左手挥了挥,笑著与他打招呼:“棋墩山石坪上的事情,我爹说了,你是对的,所以他希望我能跟你说一声......” 不等少女把话说完,身为二境巔峰修为的朱鹿猛然发力,五步之內眨眼便到草鞋少年身前,少女脸上再无娇憨神色,神情愈发狰狞、愤怒,甚至还带著些许快意。 草鞋少年眼神一凛,几乎下意识右脚迅猛发力,连退三步后以左脚为支点,快速旋转一圈,借著身形扭转的惯力,一招惊涛骇浪悍然挥出。 蕴含三道暗劲的剑招已不是朱鹿二境武夫能抵挡的。 少女整个人如断线风箏倒飞出去,重重摔在两丈之外的廊道青石板地面上,挣扎了两次仍是无法起身,嘴吐鲜血,面如金纸,花容惨澹。 草鞋少年怔怔望著手中槐木剑,方才那一剑,气息流转顺畅,剑势毫无滯涩,一直蒙在他心头的那层窗户纸,如今终於被捅破了。 朱鹿惊骇万分,忍住撕心裂肺的疼痛,艰难向后爬去,只希望离他越远越好。 陈平安从感悟中醒来,环顾四周,並未发现异样,这才走向战力几无的狼狈少女,只是望向朱鹿的眼神有些默然,就像在看一具尸体。 朱鹿陷入莫大恐慌,带著哭腔解释道:“陈平安,我是跟你开玩笑的,真的,我爹说你现在实力比我高,我想证明自己,真的,陈平安,我没有想杀你,你一定要相信我。” 面色冷漠的草鞋少年摇摇头,一针见血道:“你不是不想杀我,只是没能杀我。你之前去铁匠铺子,应该是想买把趁手的兵器吧?朱鹿,我很好奇,你为何要杀我?只是因为我在棋墩山开口阻拦你?” “陈平安,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你一定误会了什么。是不是李槐跟你说我坏话了?对,一定是他,陈平安,你仔细想想,你送小姐去大隋,这对我李家是天大的恩情,我为什么要杀你?” 朱鹿极力辩解,声音也越来越大,说到最后,几乎是喊出来的。 陈平安脚步不停,来到她身前,用脚踩住她的右手,掰开她的五指,取出那三支竹籤,而后二话不说狠狠一脚踹在她的额头上,少女后脑勺重重撞在青石板上,呕出一大口鲜血。 事已至此,朱鹿也不再辩解,仿佛认命般,仰头望著那个居高临下俯视自己的少年,而后驀然大笑: “陈平安,你想知道我为什么要杀你?好,我现在就告诉你。我家二公子寄给小姐的那封家书里,洋洋洒洒两千余字,其实真正要说的,只有七个字——” 说到这,少女眼中顿时神采飞扬,看向草鞋少年时,就又像是在看一条野狗,朱鹿大笑道:“那七个字就是,杀陈平安,得誥命。” 陈平安皱眉,隨即又是一剑打在少女腹部。 朱鹿横飞出去撞在柱子上,捂住剧痛难忍的腹部半跪於地,依旧讥笑道: “陈平安,你是不是连誥命是什么都不知道?甚至连听都没听过?真是可笑,都快要笑死我了,一个连小鬼都算不上的卑贱泥腿子,居然只要杀了你,就能获得誥命,陈平安,你说好笑不好笑?” 草鞋少年坐在长椅上,木剑拄地,反讽道:“如果不是朱河,你今天就真的要好笑『死』了。” 他神色凝重地望著廊道另一头的粗獷汉子。 朱河双拳紧握,满脸痛苦,一个是自己心爱的闺女,一个是自己欣赏的晚辈,为何如此?为何非要如此!? 朱鹿面色狰狞,大声喊道:“爹,既然这件事已经做了,那就做得彻底些!趁阿良还没回来,你赶紧杀了陈平安,只要杀了他,我们父女就能彻底摆脱奴籍。爹,难道你还要让我的孩子將来也是別人家的奴隶吗?” 陈平安站起身,面色平静,只是握紧手中木剑,淡淡道:“朱鹿,你会死的,你真的会死的。” 距草鞋少年不远处的一间乙等驛舍,有一柄被他用布条包裹藏在箩筐里的长剑,正散发著盈盈光辉。 第73章 战五境朱河 朱鹿心猛然一沉,陈平安武道境界不高,更不是练气士或者杀力更大的剑修,但方才那一剑,她感觉就像被一头疯牛迎面撞飞似的,五臟俱裂。 少女不怀疑面前这个泥腿子有杀自己的心,也不怀疑他有杀自己的实力,但她还是想赌一把,赌她爹能不能在陈平安动手前下定决心以除后患! 朱鹿朝陈平安吐出一口血水,毫不留情地讥讽道:“陈平安,我听小姐说你是五月初五生的,呵,整个泥瓶巷都在传,你爹娘是被你剋死的......” “朱鹿,住口!” 粗獷汉子朱河厉声喝道,隨后双脚猛然发力,拳罡刚猛,朝已决心將少女斩杀於剑下的少年飞速衝去,“陈平安住手!她还是个孩子!” 五境武夫,十五步內瞬息便至,但他没有阻拦砍向朱鹿头颅的木剑,而是一拳轰向草鞋少年胸口,世俗武道搏杀与疆场猛將领军打仗殊途同归,无非攻其必救! 朱河体內气机流转如江河决堤,血气驀然雄壮,手臂肌肉鼓胀,几乎要撑破袖子,怒喝一声:“陈平安,我不想杀你,你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草鞋少年置若罔闻,面对朱河势大力沉的一击,他心如止水,他知道自己挨上朱河这一拳会死,但朱鹿挨上自己这一剑,同样会死! 攻其所必救,现在无非看谁更豁得出去罢了! 朱河见草鞋少年视死如归,剑势比方才又迅猛三分,顿时脸色大变,急忙逆转气息抽回七成力道攻向少年手中木剑,左手握拳狠狠砸向少年头颅。 粗獷汉子悲痛欲绝,说出了本该由他女儿诚心诚意说出口的三个字:“对不起。” 槐木剑脱手而出,草鞋少年仓促间双臂横於身前,挡下朱河这致命的一击。 草鞋少年被打飞的瞬间,不知是爹娘保佑,还是福至心灵,亦或是天生就是为战斗而生的剑仙坯子,他竟在倒飞出去的瞬间,用左脚勾住槐木剑,借著拳力猛然向后仰去,翻滚落地,槐木剑重新落在他手中。 朱河来不及惊愕,更来不及扶起自己的女儿,因为木剑在手的草鞋少年竟又朝自己衝杀过来,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古怪的说法,“剑来!” 朱河心中猛然生出一种不妙的感觉,而少女朱鹿也似心有灵犀,没来由地满怀惶恐,尖声喊道:“不要!” 霎时,一道剑气冲天而起。 此剑非彼剑。 草鞋少年口中的剑,並非韩楚风送给他的那三缕剑气,而是一直藏在箩筐里的长剑! 朱河心中一凛,身为五境小宗师,更是被李家老祖亲口赞为“可堪名师”的人物,几乎在陈平安“剑来”二字出口的瞬间,便已察觉不对。 来不及细想,也顾不得迎面而来的陈平安,左脚猛踏地面扭转身形,青石板应声碎裂,右手迅猛探出,一把拽起早已失魂落魄的朱鹿,將她向后甩开丈许,自己则借力侧身急闪。 就在他將朱鹿扔出去的同时,异变陡生。 一道青白剑光自廊道深处掠出,擦著朱河肩膀而过。 这柄被韩楚风简单炼製过的飞剑,虽未將这位五境小宗师当场贯穿,但剑身縈绕的剑气依旧在其胸口留下一道剑痕,鲜血喷溅,剑气余威不止,渗入肺腑,搅得他气血翻腾。 朱河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煞白,身形踉蹌,气息为之一乱。 “爹!”朱鹿失声惊呼。 朱河咳出一口鲜血,大喝道:“不要过来,快走!” 而此时,仗剑刺向朱河的草鞋少年並未停下身形。 长剑飞至他身边时,陈平安左手顺势接住长剑,右手槐木剑率先递出。 剑影幢幢,如江潮初起,一重未尽,二重已生,层层叠叠的剑势虚虚实实,笼罩朱河上三路,专攻面门、咽喉、心口要害。 正是惊涛剑意中,以繁复变化惑敌、寻隙而入的杀招。 而他左手那柄寒气森森的长剑,却走了一个截然不同的路子。剑身低伏,如潜流暗涌,却又快如闪电,直取朱河下盘膝弯、足踝! 一上一下,一虚一实,一繁一简。 双剑合击,封死了朱河所有退路与格挡角度。 这本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剑意,此刻草鞋少年因那生死一线间灵光迸发,竟將这两种剑术拆分融合,形成了左右互补的合击之术。 朱河强压胸口伤势与体內肆虐的剑气,又惊又怒。 惊的是这少年居然学得如此精妙剑法,却在自己面前藏拙,尤其那柄自行飞出的长剑,显然已被简单祭炼过,虽算不上什么威力巨大的仙家法器,但对付他这种五境武夫,还是绰绰有余的。 怒的是自己一时心软,竟被逼到如此狼狈境地。 但他终究是五境武夫,临危不乱,暴喝一声,双臂肌肉賁张,左手化拳为掌,五指张开,朝著那柄刺向胸腹的长剑愤然拍去! 掌风呼啸,他以雄浑掌力震偏这最致命的一剑。 同时,他脚下步法再变,拧腰沉胯,右腿如铁鞭般向后猛地一记“乌龙摆尾”,挟著凌厉腿风,悍然扫向那自下袭来的木剑! “砰!” “啪!” 两声几乎不分先后地闷响在廊道中炸开。 朱河一掌拍在长剑侧方,沛然巨力让陈平安左手剧震,长剑险险擦著他肋下划过,只在旧伤上又添了道浅浅血痕。 而他那记鞭腿,也与撩来的木剑狠狠撞在一处。 陈平安终究只是二境武夫的体魄,被朱河全力一击打得五臟六腑翻江倒海,整个人被反震之力推得踉蹌后退。 朱河也不好受,掌心血肉模糊,尤其那一缕锋锐的剑气,如跗骨之蛆,沿著手臂经脉向上侵蚀,带来针扎般的刺痛。 “爹……爹你怎么样?”朱鹿惊呼,想要上前。 “別过来!” 朱河厉声喝止,死死盯著陈平安,眼中杀机隱现,最后一次告诫:“陈平安,我再说最后一次,收手!否则,我必杀你!” 陈平安稳住身形,抹去嘴角血跡,他看了眼槐木剑,虽是轻巧木剑,质地却极为坚硬,受五境武夫全力一击也没有丝毫损伤,心中大定。 草鞋少年缓缓抬头,神色异常平静,淡然道:“朱河叔叔,我不杀她,她就会杀我。而且你方才的那一拳,其实並没有留手。” 第74章 杀,还是不杀 月色清冷,星河浩瀚,廊道內一时寂静无声。 陈平安抬起手中长剑,望向朱河,声音沙哑道: “送我这柄剑的大哥曾对我说,『我辈剑客行走江湖,遇到不平事,便要拔剑问苍天』。朱河叔叔,你是个好人,但不是个好父亲,因为好父亲是不会纵容子女隨意杀人的。” 草鞋少年顿了顿,忽然嗤笑道:“其实,我也才十四岁。” 话音未落,陈平安周身气机骤然一变,丹田內,那条白色蛟龙昂首咆哮,在奇经八脉中迅猛游走,一股桀驁不驯的“势”,自他手中长剑迸发而出。 惊涛剑第二重境界,重“意”不重“形”,讲求“心与剑合,意与势同”,以自身心意引动剑中真意,於绝境中爆发出超越自身境界的强大杀力。 朱河瞳孔紧缩,如临大敌,他如何看不出,这股剑意,分明是一位境界极高的修士留下的,甚至有可能是传说中的八、九境大修士所留。 朱河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彻底消散,转而化为纯粹的杀意,他必须在自己被那古怪剑意彻底锁定前,先杀了这少年! 粗獷汉子发出一声低吼,周身气血轰然燃烧,竟是以秘法强行將伤势与侵入体內的剑气压制下去,换取片刻的巔峰战力。 他一步踏出,地面青石板寸寸皸裂。 右拳收於腰侧,拳锋之上,罡气凝如实质,隱隱有风雷之声。 拳出,如彗星袭月,直轰陈平安面门。 拳风所过,廊道两侧的灯笼齐齐熄灭。 面对这足以开碑裂石、摧金断玉的一拳,陈平安不闪不避。 他甚至闭上了眼睛。 脑中浮现出韩楚风在泥瓶巷小院中舞剑的身影,还有爹娘模糊的面容,刘羡阳躺在血泊中的样子,以及齐先生温和的叮嘱…… 最后,画面定格在韩楚风一剑劈开万丈山岳的豪迈背影上。 草鞋少年轻声喝道:“一剑断山河!” 霎时,一道瀟洒飘逸的虚影出现在陈平安身后,仰天大笑,快意至极,他並指如剑,对著迎面而来的粗獷汉子沉声喝道:“斩!” 下一刻,草鞋少年丟掉手中槐木剑,双手握住剑柄,对著那轰然而至的拳罡,简简单单一剑劈下。 没有花哨的变招,没有精妙的步伐。 只有倾尽全部心神、全部气力、全部决绝的一剑。 剑落。 拳至。 气浪以两人为中心轰然扩散,將廊道顶部的瓦片悉数掀飞,烟尘瀰漫,碎石簌簌落下。 当烟尘缓缓散去。 陈平安只觉体內奔腾的气息如撞上无形堤坝,骤然停滯。 手中长剑似乎被人用双指夹住,再难寸进。 而剑身上那股可斩七境武夫的凌厉剑气,此刻如同出涧巨蟒突遇拦江蛟龙,被压制的服服帖帖。 “打住打住。” 不知何时,一位头戴斗笠的汉子已立在两人之间。左手隨意夹著陈平安的长剑,右手向前平伸,挡下朱河那足以开碑裂石的必杀一拳。 斗笠汉子笑盈盈说道:“打什么打,都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天天打来打去,成何体统?” 陈平安神色微凝,打算动用第二缕剑气,斗笠汉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侧过头,对陈平安“嘖”了一声,並无嗔怪的意思:“相信我,我是阿良啊。” 草鞋少年嘆了口气,无奈道:“暂时听你的。” 陈平安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周身凌厉的剑意如潮水般退去。 他鬆开握剑的手,默默走到一旁的长椅边,坐了下来。 斗笠汉子將长剑握在手中,望了眼朱河,摇了摇头,无奈道:“老朱啊,不是我说你,教闺女哪有你这么教的?心歪了,境界再高也没用。” 阿良隨手打飞朱河,如同拍苍蝇般,他望向草鞋少年,忍不住埋怨:“那小兔崽子给你的三道剑气,你就这么浪费?你不心疼我都替你心疼。” 陈平安猛然抬头,难以置信道:“你认识韩大哥?” 阿良笑著点点头,“认识认识,我跟他关係很好,他离开前我们还喝了顿酒。” 陈平安顿时放下所有戒备。 阿良坐在陈平安身边,望著朱河,笑道: “我给你们的东西,你们要还回来,其次你们还要拿出李家传承下来的符籙,但符籙只能救你们其中一个人的性命,朱鹿,我现在让你来选择,是你活著离开枕头驛,还是你爹?” 早已被嚇傻的少女瘫软在地,泪流满面,不敢哭出声。 朱河跪在地上沉声道:“恳请阿良前辈让朱鹿离开,我愿意自尽谢罪。” 阿良望向陈平安,『善意』问道:“你觉得呢?是杀,是放,还是我废掉他们的长生桥?让他们从此沦为废人。” “陈平安……”朱河艰难开口,声音沙哑:“今日之事,是朱鹿有错在先。但你已伤了她,也伤了我。可否就此罢手?” 陈平安冷冷望著朱鹿。 “我说过,你今天必须死!” 朱鹿脸色煞白,嘴唇哆嗦,她怕了,从骨子里感到恐惧。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泥腿子,一旦发起狠来,竟如此可怕。 “陈平安!” 朱河厉声道:“她还是个孩子,该教训的已经教训过了,你为何就不能放她一次?给她一次改过的机会?难道犯过错的人就必须死吗!” 不知为何,向来好说话的少年,在听到这句话后,莫名火大,他拿起地上的槐木剑,快若奔雷,迅即如风,朝著朱鹿直掠而去。 本想一剑將朱鹿斩杀的草鞋少年,不知为何,出剑后,手腕不由得扭转过来,从砍变成了拍,槐木剑重重拍在朱鹿花容失色的脸颊上。 本就不太漂亮的脸蛋顿时出现一道剑痕,说是毁容也不为过。 朱鹿一声惨叫,彻底昏死过去。 朱河目眥尽裂,却口不能言,身不能行。 阿良再次按住少年的肩头,笑道:“可以了。这种惩罚比杀了她还难受。” 陈平安怔怔望著朱鹿,沉默良久,最后对朱河说道: “朱河叔叔,今日之事,到此为止。我不杀她,不是不敢,也不是不能,是因为您这一路对我颇有照顾。这份情,我今日还了。从此我们两清,若朱鹿不知悔改,再有下一次,我一定不会手下留情。” 陈平安悵然坐回长椅。 韩大哥,你说行走江湖,该杀就杀,该退就退。今日我退了,也不知是对是错。但我知道,若真杀了朱鹿,李宝瓶一定会很难过的。 阿良处置完朱河父女后,坐在陈平安对面。 斗笠下的那张脸,笑的眉眼都挤在一起。 可他似乎又很伤心,伤心的,连喝酒都没甚滋味了。 第75章 山野小庙,白衣女子 阿良没了喝酒的兴趣,系好银色小葫芦,翘起二郎腿,將陈平安那柄长剑横置於膝上,手指轻弹,便有清脆悦耳的声音传出。 阿良说道:“韩楚风送你的三缕剑气,你省著点用,那可是好到不能再好的好东西。至於这柄剑,里面残留了他的剑气和剑意,只有用他的功法才能激发出来。” 说到这,斗笠汉子上下打量著草鞋少年,咧嘴笑道: “陈平安,那小兔崽子是什么人,你现在应该有所了解,一旦被某些人知晓你是他的剑道传人,或者跟他关係非常好,那你將面临永无止境的追杀。” 陈平安点头道:“驛丞说这件事的时候,我就已经明白接下来的路不那么好走了。” 阿良对此並不意外,他將长剑半举於空中,洒然笑道:“陈平安,你如果怕麻烦,我可以打散他的剑气和剑意,如何?需不需要?你可以不用说话,点点头就可以。” 陈平安想都没想直接拒绝:“不要!” 阿良问道:“哦?为什么?” 陈平安神色认真地说道:“我从小在小镇长大,除了刘羡阳和小鼻涕虫就没別的朋友了,直到我遇见了韩大哥。他救我、护我,教我剑法,为我报仇,送我宝剑,甚至还拜託阮秀姑娘照拂我。阿良,或许韩大哥是別人眼中的魔头,但我相信,他不是坏人。所以,我便是因此遇到天大的麻烦,也无怨无悔。” 阿良怔怔望著对面的少年,看著眼前少年陈平安的那双乾净眼眸,就好像很多很多年前,看到的那双眼眸。 斗笠汉子將长剑丟回给草鞋少年,叮嘱道: “韩楚风曾是卢氏王朝首席供奉,更肩负著为其復国的重担。所以他与大驪如何打生打死,哪怕將大驪灭国,都属正常。在卢氏王朝那群遗老遗少眼里,他是英雄,因为只要有他在,別人便不敢轻易欺辱他们。但换个角度,他在大驪军民眼中,就是人人得而诛之的大魔头。所以一个人如何,不要只从一个角度去看,更不要妄下定论。” 陈平安重重点头,“我记下了。” 阿良起身,来到陈平安面前,弯曲手指,先是在陈平安肩头一叩,之后出手如飞,在少年心口点了七八下。 “这套功法名为剑气十八停,算是对你的一丝补偿。记住体內这股气的起始,记住所有气府名称和运转路线,此功法乃是上古无数剑修披荆斩棘,付出巨大代价得出的珍贵心血,你记牢了!” 阿良最后问道:“记清楚没有?” 陈平安额头渗出汗水,“记住了七七八八。” 阿良笑道:“天赋卓绝者,初闻十八停,便能打通所有气穴,但慢,才是这套功法最有意思的事,哈哈,陈平安,这可是我阿良总结出来的经验,如何?厉不厉害!佩不佩服?快夸夸我,你不夸我,我就揍你。” 陈平安黑著脸,心想这套破功法肯定跟韩大哥的惊涛诀没得比,多半跟撼山拳一个档次。 斗笠汉子重重敲了他一个板栗,训斥道:“陈平安,我阿良像是吹牛的人吗?” 陈平安抬头问道:“阿良,你也要走了吗?” 阿良点点头。 ...... 横山山巔处有一座小庙,无匾无额。 庙前一株千年老柏,枝干虬结,冠如华盖,鬱鬱苍苍,荫蔽半山。 相传前朝忠烈之女殉国后,一缕芳魂所依,故柏叶经霜不凋,四时常青。 月过中天,山风颯颯。 庙內,有位白衣胜雪的俊美公子独坐篝火旁,面前摆著一方棋盘。 他一手持卷,一手持棋子,眉头时而舒展,时而微蹙,偶尔举起身侧酒葫芦饮上一口,姿態閒適,颇有几分风流名士山野独酌自弈的瀟洒。 一阵微风飘拂,有位女子从庙外进来,同样是一袭白衣。 裙袂隨风摆动,恍若月下流霜。 肌肤胜雪,似久藏地底的冷玉。 气质幽幽,像从古画中走出的精魅。 俊美男子淡淡瞥了她一眼,微微頷首,算是打过招呼,便又低下头,捻起一枚白子,对著棋谱上的標註,沉吟著该落向何方。 白衣女子也不言语,莲步轻移,落地无声,行至俊美男子身侧,静静看著他下棋。 起初,她看得极为认真,因为她觉得眼前这位公子气质清华,落拓不羈,定是传说中的九段国手,若是能向他学个一两招便也不虚此行。 只是隨著俊美男子接连落子,棋局走向愈发“离奇”。 白衣女子眉头微蹙,目光在棋谱和棋局间来回挪移,她抿了抿有些乌青的嘴唇,似乎想说什么,但强忍著没开口。 可就在俊美男子自得其乐,准备又落下一步“惊世骇俗”的臭棋时,白衣女子终究没忍住,打破了观棋不语真君子的规矩,清冷开口: “公子,你下错了。” 她的声音如她的人一般,带著山泉漱石般的空灵,如冰珠落玉盘。 韩楚风侧头看她,眉梢微挑,似笑非笑:“哦?姑娘也懂棋?” 白衣女子微微頷首,“公子方才这步,若改落於此,可盘活此块,併兼顾外势。” 她伸出纤细如葱白的手指,点向棋盘左上角的星位,解释道: “黑棋大龙看似已成,实则此处有一处断点未补,若白棋抢先刺入,可断其归路,搅乱中腹,全局胜负手在此一举。公子若落边角,虽可得小利,却失大势。十步之內,必溃。” 韩楚风顺著她所指看去,摸了摸下巴,再低头瞅瞅棋谱,哦,棋谱好像也是这么说的,但他还是没有採纳,反而摇头笑道: “姑娘,你还年轻,你不懂。棋道之妙,往往就在这『出人意料』四字。有时看似无关痛痒的閒子,恰是伏线千里的神之一手。边角虽小,可若经营得当,他日未必不能成为刺入敌腹的楔子。此时看似退让,实为以退为进。” 白衣女子怔怔看了他半晌,而后又极为认真地看了看因他“神之一手”而愈发岌岌可危的棋局,最终,她深深嘆了口气,无奈道:“既如此,那公子可愿与我对弈一局?” 韩楚风眼中笑意更深,他將手中棋子拋回罐中,拍了拍手,身子向后微仰,做了个“请”的手势,姿態洒然不羈。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只是姑娘,棋场如战场,落子无悔。你一会儿若是输了,可莫要哭鼻子,怨我欺负你。” 白衣女子翩然落座,姿態优雅,她將棋盘上的棋子一一捡回,动作不疾不徐,听到男子调侃,轻轻嗤笑一声,促狭道: “公子说笑了。倒是公子,也需记得落子生根。若是公子棋力不济输了,还请公子愿赌服输,莫要借酒撒泼才是。” 韩楚风哈哈一笑,浑不在意,拿著黑子就要先下:“好说,好说!来来来,我先下!” 第76章 算了,谁让他是个俊美公子呢 韩楚风执黑先行,落子时眉峰微聚,气势如虹,仿佛眼前不是纵横十九道的棋盘,而是两军对垒的生死沙场,他化身坐镇中军的元帅,第一手便落在天元。 俊美男子大喝:“看我『一子定乾坤』!” 白衣女子怔怔半晌没说话,差点转身就走,只是转念一想,已经好久没人陪自己下棋了,算了,聊胜於无,更何况还是个俊美公子,虽然徒有其表。 白衣女子轻挽衣袖,露出一截皓腕,落子边角星位。 俊美男子暗自摇头,唉,原来也是个不会下棋的。韩楚风不假思索,第二子依旧落在与天元相邻的小目,意图连片成势,这叫趁你病要你命! 白衣女子依旧不疾不徐,棋子皆落在棋盘边角。 韩楚风“嘿”了一声,觉得这姑娘是在故弄玄虚,便继续按照自己“大模样、厚外势”的思路,在中腹一带接连落子,黑棋阵型渐渐铺开,看似宏大壮观。 眨眼间已过四十手,韩楚风看著自己那一片“铁桶江山”的黑棋,又看看白衣女子那些“零零散散”、不成气候的白子,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姑娘,你也不行啊,一会儿可別哭鼻子。” 白衣女子眉眼微翘,笑道:“公子莫急,好戏才刚开始。” 她拈起一枚子,落在一处看似无关紧要的“三三”位置。 这一子落下,韩楚风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他猛然发现,自己那片看似雄厚的外势,內部竟然留下了好几个近乎“眼位”的破绽! 而白衣女子先前那些看似散乱无章的边角白子,此刻竟隱隱连成了一条条无形的“线”,如同早已布下的天罗地网,正慢慢收紧。 而刚刚这步“三三”,恰如最后一根绳索,彻底锁死了黑棋大龙与边角联络的咽喉要道! “这……这是……”韩楚风盯著棋盘,不应该啊,不对啊,这不对啊! 白衣女子托著腮,笑意盈盈:“公子方才那手『镇头』,看似压迫我边角,实则自绝后路,堵死了自己大龙唯一的活眼。嗯……这步棋颇有古风,我记得古籍上称之为『鹰之一手』。” “鹰之一手?”韩楚风疑惑。 “是呀,” 白衣女子点头,一本正经解释道:“传闻古时边关有猛將,擅使长枪,衝锋陷阵时喜高喊『看我神之一枪』,结果每每被流矢射中。后来军中医官发现,他並非眼神不好,而是衝锋时总喜欢高昂著头,模样神气,恰如觅食的苍鹰,故而士卒私下都笑称他那招是『鹰之一枪』,只有被鹰啄瞎了眼的人,才会那么不管不顾地往前冲。” 她顿了顿,看著韩楚风那步孤军深入的“镇头”,掩嘴轻笑:“公子下棋,气势倒是很足,就是有点只顾著头顶风光,忘了脚下还有绊马索。” 韩楚风脸一黑,仔细揣摩棋局,果然发现了一丝端倪,原来在三十手的时候下错了,“不算不算,刚才喝多了没看清,重新来过,重新来过。” 俊美男子伸手就要悔棋,白衣女子也不拦著,只是笑盈盈说道:“公子,落子生根哦。” “知道知道!”韩楚风嘴上应著,手里却飞快地换了別处落子。 白衣女子微微摇头,似有些无奈,又似觉得有趣。她拿起俊美男子放置一旁的酒葫芦,小啜一口,嗯,酒还不错。 不过七十余手,棋盘上黑子已呈溃败之象,那条“大龙”奄奄一息,边角亦被白棋渗透得千疮百孔。韩楚风捏著一枚黑子,举了半天,竟发现无处可落。 棋盘虽大,却已无他立锥之地。 “公子?” 白衣女子见他久久不动,眼中笑意更盛,宛如月下清泉泛起的涟漪:“公子可是在想那鹰之一手?” 韩楚风脸上有些掛不住,强自镇定,“棋局未终,胜负犹未可知!姑娘,看招!”说罢,他竟不顾那濒死的“大龙”,转而在角星下子,试图开闢新战场,搅乱局面。 白衣女子无奈地摇了摇头。 又过十手,大龙被屠,黑子溃不成军。 俊美男子嗨呀一声,喝了口酒,大喝道:“再来!” 夜色渐深,山风穿堂而过,带来松涛阵阵,如诉如吟。 一局终了,无论输贏,总有下一局。 韩楚风越下越急,时而长考,时而快应,棋风变得越发“奇诡”,什么“天外飞仙”、“金鸡独立”的怪招频出,试图乱中取胜。 白衣女子似乎很久没有与人这般轻鬆对弈、说笑取闹了,哪怕隨手就能將这棋艺稀鬆的俊美公子杀得片甲不留,却依然乐此不疲地陪他一局又一局。 偶尔,她也会故意“失手”,让韩楚风贏上一两局。 每当此时,韩楚风必定精神大振,拍案而起,拎著酒葫芦猛灌几口,然后指著棋盘上自己“妙手回春”的几处,滔滔不绝地讲解其中“深意”,什么“以退为进”、“暗藏杀机”、“置之死地而后生”……说得天花乱坠。 白衣女子只是含笑听著,不时点头附和,偶尔会轻声质疑一句,引得韩楚风又是一番引经据典的辩驳。她眼底的笑意,如月下深潭,幽静而温柔。 柏叶沙沙,月色融融,山顶小庙前,一局棋,两个人,竟下了大半夜。 直到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山间雾气氤氳。 韩楚风终於丟下棋子,往后一靠,长长舒了口气,虽然输多贏少,但眉眼间並没有鬱结之气,反而有种酣畅淋漓的快意。 他举起酒葫芦,朝白衣女子示意:“痛快!姑娘棋艺高超,韩某佩服!不过……”他话锋一转,嘴角翘起:“你跟我比还是稍逊一筹,其实我一直让著你的。” 白衣女子正低头整理棋子,闻言动作微顿,抬眸看他,晨曦微光中,她的面容愈发清丽出尘。她眨了眨眼,反问:“公子真这么觉得?” 第77章 城隍庙惨案 生前姓隋的白衣女子顿时被韩楚风挑逗得起了爭胜之心,当下也不管他是否要继续赶路,直接將盛满黑子的棋罐推到他面前,毫不客气地说道:“公子若是不服,我们便继续。”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不过接下来,我不会再让你了。” 韩楚风“呦呵”一声,想著白素他们还没过野夫关,再等几日也无妨,袖子一捋,豪气道:“姑娘,你这话说的,好像我贏不了你似的!来来来,摆棋!我要不把你下到心服口服,我就不姓韩!” ...... 距横山地界百余里有座郡城。 郡城里有座被誉为黄庭国最古老的城隍庙。 城隍庙主殿內墙上绘著十八层地狱的惨烈景象,初看骇然惊悚,再看身临其境,復看则令人魂悸魄动。 如今这座城隍庙,成了黄庭国风景名胜之地,每逢庙会都热闹非凡,尤其接下来要举办寒食江祭祀大典,说是万眾瞩目也不为过。 城隍庙內,香火氤氳,壁画森然。 有对夫妇携子跪在蒲团上,对神像虔诚叩首。 “求城隍爷保佑信女一家平安顺遂……” 妇人约莫三十许,荆釵布裙难掩秀色,跪拜时腰肢微折,身段曲线丰腴饱满,如熟透的稻穗,引得周遭香客频频侧目。 尤其西侧廊柱旁,一个身著锦缎襴衫、腰悬玉佩的年轻人,目光更是毫不避讳。他约莫二十出头,相貌尚可,只是眉眼间一股骄矜之气,看人时习惯性微抬下巴。 有香客见他这般肆无忌惮打量妇人,眉头皱起,正要开口,目光落在他衣襟处一枚小小的银色云纹刺绣上,顿时脸色微变,低头匆匆走开。 庙祝远远瞧见,也只当没看见,转身去打理香烛。 妇人叩拜完毕正要起身,肩上突然一沉。忽有一只大手重重按在她肩上,硬生生將她重新压回蒲团。妇人惊呼一声,被迫以更屈辱的姿势跪伏在地。 从这个角度,布裙紧贴腰臀,曲线毕露。 “方才跪的不诚心,城隍爷可是要生气的。”锦衫年轻人打量著妇人丰腴翘臀以及巍峨峰峦,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笑意。 旁边看似书生模样的丈夫霍然起身,又惊又怒:“你做什么!放开我妻子。” “嗯?你在跟我说话?” 锦衫年轻人隨手一挥。 男子整个人横飞出去,撞翻了功德箱,铜钱、碎银哗啦啦洒了一地,而后重重摔在青砖上,呕出一口鲜血后,艰难说道:“放开我妻子......” 101看书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全手打无错站 “相公!” 妇人骇然惊呼,想要起身,却被那只手死死按住后颈,动弹不得。 锦衫年轻人俯身,凑近她耳边,撩起她的鬢髮,手指顺著她的衣襟往里伸去,讥笑道:“娘子,拜神要心诚,多跪会儿,城隍爷才听得见。” 妇人浑身颤抖,泪水不断涌出,苦苦哀求:“公子……求求您放过我们,我们只是寻常百姓……” 锦衫年轻人嗤笑道:“我知道你们是寻常百姓。” 四周香客纷纷退开,让出一片空地。 有人別过脸去,有人攥紧拳头,但无人出声。 “求求你……放开我娘……”小男孩嚇傻了,半晌才哭出声,扑过来抱住年轻人的腿。 年轻人低头瞥了他一眼,脚尖轻轻一挑。 男孩小小的身子向后滚去,额头磕在供桌脚上,红肿一片。 “螻蚁。” 书生模样的男子抱住小男孩,跪在锦衫年轻人面前不断磕头,“求求您放过我妻子,求求您放过我妻子......”他不断重复著这句话。 庙內香客远远围观,有人面露不忍,有人低头快走,更多人则躲到柱子、供桌后,窃窃私语。 “灵韵派的人……” “惹不起,快走快走。” “那娘子怕是……” 眾人议论纷纷,却无人上前。 锦衫年轻人的目光重新落回妇人身上。手指勾住她衣襟,犹豫了下终究没再进一步,只是將妇人提起来,扣著她肩膀往外走。 “救命——相公,救救我!”妇人尖叫出声,双腿不停乱蹬。 “放开我娘子!放开她!”男子目眥欲裂,挣扎著爬起,朝锦衫年轻人衝来。 “我灵韵派行事,向来如此。不想死,就给我安分点。” 年轻人有些微怒,头也不回,反手一挥。男子再次被一股劲力掀飞,咚的一声撞在柱子上,口吐鲜血,只眼睁睁看著妻子被拖出庙门,没入街巷。 “娘!爹!求求你们救救我娘,求求你们救救我爹。” 小男孩跪在地上朝著四周苦苦哀求,庙內一片死寂。 香客们渐渐散去,无人敢去搀扶,更无人敢追出去。 庙祝嘆了口气,转身合十,不知对城隍神像说了什么。 ...... 一个时辰后,城外荒僻土路旁。 书生模样的男子循著泥地上拖拽的痕跡,在一处密林里找到了妇人,女子以一种扭曲的姿势躺著,双眼空洞望著灰濛濛的天,脸上凝固著濒死前的恐惧与痛苦。 “娘子……娘子!” 男子扑到她身边,將她抱起,只见妻子双目圆睁,瞳孔涣散,脖颈处一道深紫指痕,嘴角、耳孔皆有乾涸血渍。 身上更是…… 惨不忍睹。 “啊!!!” 一声悽厉至极的嘶嚎,惊起飞鸟。 “我要杀了你……我一定要杀了你这畜生!” 原本已经离开的锦衫年轻人闻言,皱了皱眉,飞剑出鞘,男子的声音戛然而止,头颅骨碌碌落地,转了两个圈,死不瞑目。 长剑入鞘的锦衫年轻人嘖了一声,拍了拍额头,自嘲道:“居然忘了还有个小的,大意了大意了。” 他回头望向城隍庙的方向,眯了眯眼。斩草要除根,这是师父常念叨的话。虽然一个六七岁的小崽子掀不起风浪,但……万一呢? 万一机缘巧合修得仙法,岂不成了我灵韵派的死敌? 城隍庙,锦衫年轻人去而復返。 庙內已恢復如常,香客往来,仿佛一个时辰前的那场风波从未发生。锦衫年轻人目光扫过四周,並未发现小男孩的踪跡,倒是看见庙祝正在擦拭供桌。 “老头。看见个这么高的孩子没?大概七八岁,穿灰布衣裳。” “没、没看见……”庙祝声音发颤。 “是么?” 年轻人笑容不变:“我再问最后一次。那孩子,往哪边跑了?” 庙祝脸色惨白,犹豫片刻,低声说道:“朝城西走了。” 年轻人点点头,经过庙祝身边时,他脚步一顿,侧头淡淡道: “你该庆幸,我今天心情还不错。” 第78章 灭门 郡城西边十余里处有座宅子。 宅子的主人姓樊,祖上靠杀猪宰羊为生,后来赚了些银子,便在郡城开了两间杀猪铺,数十年下来,资產颇丰。 因马上要举办寒食江水神祭祀,来往旅客增多,城里酒楼每天都要定不少猪肉,后院厨房,十几口大铁锅烧著开水,有人在给猪褪毛,有人在案板上砍猪肉,骨头渣子和肉末子齐飞。 地面上还摆著不少刚被宰杀还未及时处理的死猪。 眾人脸上洋溢著笑意,因为这次,每个人都能多分一两银子,还能分到不少猪蹄下水,等会向东家討一份滷汁,回家让婆娘滷好,给娃子解馋。 眾人这般想著,手上也就更卖力了。 前院,有位鬚髮皆白的老人,躺在藤椅上晒著太阳,身边有个模样俏皮可爱的小女孩,安安静静坐在老者身边,一边听著老人讲故事,一边想著爹娘怎么还不回来? “爷爷,我想爹爹和娘亲了,他们怎么还不回来?” “快了快了。” 老人笑容和善,摸摸小女孩的头,温声道:“你阿爹和阿娘去给你买你最爱吃的蜜饯和糕点了,玉儿,想不想吃?” 俏皮可爱的小女孩点点头,她將脑袋靠在老者膝上,一手捏著根小棍在地上胡乱戳戳点点。 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悽厉哀嚎:“爷爷,爷爷......” 小女孩精神一震,眉开眼笑道:“是爹爹和娘亲回来了!” 院门突然撞开,从城隍庙一路狂奔跑回家的小男孩,浑身是血,扑通一声扑到老者身前,嚎啕大哭:“爷爷!有、有强盗……打了爹爹,抢走了娘……” 鬚髮皆白的老者霍然起身,“什么?!你说什么!?” 小男孩语无伦次地哽咽道:“爷爷,我和爹娘在城隍庙上香,有个强盗打伤了爹爹,掳走了娘亲,爹爹走之前让我回来找您......”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老人怒不可遏,“光天化日还有没有王法了,孩子別怕,爷爷这就去报官。” 老者话音未落,咻地一下,一柄飞剑破空而至,瞬间將老者当胸贯穿,老者甚至没来得及发出惨叫,只瞪大眼睛,嘴角溢出血沫,头一歪,没了气息。 “爷爷!”小男孩撕心裂肺。 “嘖,跑得倒是挺快。” 锦衣年轻人慢悠悠走进宅子,手指一勾,剑光掠过小男孩和小女孩的脖颈,回到年轻人身前,剑尖犹在滴血。 院里有家丁听见动静赶来,刚探进半个身子。 飞剑如银蛇窜出,穿喉而过。 年轻人吹了声口哨,飞剑在院里院外来回穿梭。 餵马的、烧饭的、洗衣的丫鬟、看门的老汉、后院屠夫……剑光闪过,必有人倒地。有人逃到门口,被一剑从后背捅穿;有人躲进水缸,连人带缸劈成两半。 三十口人,不到十个呼吸的功夫,全成了院里横七竖八的尸骸,与地上那些准备祭祀给江神的牲口没有任何区別。 锦衣年轻人踩过血泊,閒庭信步般在各屋进进出出。翻箱倒柜,將金银细软、房契地契尽数搜出,打了个包袱挎在肩上。 做完这些,他站在院中,瞥了眼满地尸骸,沉吟道:“斩草除根,毁尸灭跡,方是上策。” 熊熊烈火冲天而起,锦衣年轻人站在远处注视著庄子內是否还有其他人逃出来,直到整座宅子烧成灰烬,再无一人生还,锦衣年轻人才转身离去。 远处官道上,一名身背阔刀、满脸风霜的粗獷汉子正埋头赶路,忽被这冲天火光吸引。他眯眼望去,眉头紧皱,脚下发力,不过片刻,便来到已变成灰烬的宅院前。 眼前景象触目惊心。 断壁残垣的废墟中,隱约可见烧得蜷曲变形的人形。 粗獷汉子蹲下身,仔细查看两具离院门最近的幼童尸体,伤口平整,一剑封喉,绝非寻常兵刃所能为,他又看向那些散落各处的尸骸,创口皆在要害,乾净利落。 “好狠的心,居然连孩童都不放过!” 粗獷汉子缓缓站起身,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行走江湖多年,见过不少山上山下齟齬,也见过修士恃强凌弱,但如此狠毒,將一门老幼、连同僕役数十口尽数屠戮,事后还放火毁尸灭跡的,实属罕见。 “肆意屠杀凡人,天理难容。” 他强压心头翻涌的怒火,循著那道足跡一路追去。 追出约莫十余里,远远瞧见一个身著锦缎襴衫的年轻人背影,那人腰间佩剑,体內灵气涌动,似修士无疑,只是瞧著那人的穿著,难道是灵韵派的修士? 粗獷汉子没有打草惊蛇,只是远远跟著,那人似乎浑然未觉,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进了郡城,径直住进了城中最为繁华的秋芦客栈。 粗獷汉子眯眼打量著门上雕刻的两尊高大彩绘门神,一人骑虎持剑,一人乘蛟扬刀,还真是威猛凛凛。 粗獷汉子心中思忖:“这灵韵派在黄庭国北部十几座修行门派中,是当之无愧的执牛耳者,更麻烦的是,传闻灵韵派与掌管此段寒食江的江水正神关係匪浅,常有往来。” “若是硬闯客栈,將贼子当场格杀,固然痛快,但势必惊动灵韵派,乃至可能引来那位寒食江水神。他虽不惧,但此事牵扯太大,需从长计议。” 那汉子眼中寒光一闪,当下便有了主意。 是夜,郡城发生了两件怪事。 一是西郊樊家三十余口葬身火海,现场惨不忍睹,据说连前去收殮的衙役都吐了好几个。 二是天还没亮,城中的大街小巷、茶楼酒肆、乃至府衙大门外的影壁、鼓楼下的布告栏,一夜之间贴满了同样內容的告示。 “灵韵派修士,道貌岸然,於城隍庙前强掳民妇,虐杀其夫。復至西郊樊宅,屠戮满门三十余口,纵火焚尸,劫掠財物。天道昭昭,岂容此獠?特此公告,以正视听,望有司明察,以慰冤魂。” 起初无人敢信,灵韵派毕竟是北地翘楚,门下弟子纵然跋扈,何至於此?可隨著有人传出那名弟子竟真的在城隍庙调戏良家妇女后,眾人不敢不信。 “听说了吗?灵韵派的仙师……杀了一户平民全家!” “何止是杀,是灭门!连几岁的娃娃、看门的老汉都没放过!” “还在城隍庙前强抢民妇……这、这真是修士所为?”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灵韵派也是你能议论的?” “怕什么?告示贴得满城都是,衙门口都贴了!这分明是有人要替天行道!” 街谈巷议,如野火燎原。起初还只是窃窃私语,到后来已是群情激愤。许多受过灵韵派或其附属势力欺压的百姓,更是暗中拍手称快。 秋芦客栈。 锦衣年轻人,灵韵派三代弟子赵玉琮,他昨夜饮了些酒,又“活动”了一番筋骨,睡到中午才行。推开窗,隱约能听到“灵韵派”、“杀人”、“放火”等字眼。 他眉头一皱,心中掠过一丝不快,却也没太在意。 螻蚁的喧譁,何须入耳? 可就在此时! 砰然一声巨响。 房间那扇厚重的楠木房门,竟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得粉碎! 一名身背阔刀、满脸风霜的粗獷汉子,正抱臂而立,眸中杀意森森: “灵韵派的畜生!樊家与你有何仇怨?!竟要屠杀其满门?今日爷爷定要杀了你,为他们討个公道!” 第79章 我家主人一睡醒就要杀人 樊家宅子的废墟前,焦木残垣,烟气未散。 有两袭白衣联袂而至,如霜雪並落,在暮色中格外醒目。 男子玉树临风,眉目清朗,一身雪白长袍纤尘不染,腰间佩剑,袖口绣著疏淡云纹,颇有几分遗世王孙的清贵气度。 他负手而立,望向那片焦土残骸,眼如寒潭。 白衣女子立於他身后半步,面容清丽,气质幽幽,不似活人模样,正是横山青娘娘。 昨日,韩楚风与隋姓女子下了百余盘,前九十盘韩楚风屡败屡战,直到最后十盘才扭转局势,一举將青娘娘杀得片甲不留。 倒不是青娘娘不忍心见他一直输故意放水,而是她的体力实在不如这个不要脸的俊美公子好,下到最后精疲力尽,有好几次差点晕倒。 韩楚风有些过意不去,便提议领她去见识见识寒食江祭祀的热闹。青娘娘这才知晓,原来一直陪自己下棋的俊美公子,竟是儒家圣人! 青娘娘望著满地残骸,声音清冷,一时间忘了礼法,直接开口道:“韩剑仙,此等灭绝人伦、屠戮满门之事,究竟是何人所为?” 她久居横山,受香火供奉,见过山下百姓的生老病死、爱恨情仇,也见过生死杀戮,山精野怪相爭、修士斗法陨落。 但如此狠毒酷烈、连垂髫稚子都不放过,近乎以屠戮取乐的行径,依旧超出了她的认知范围。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韩楚风目光扫过废墟,神色愈发凝重,“是与不是,一看便知。”旋即,他右手一翻,掌心凭空出现一支青竹笔。 笔身青翠,笔锋凝润,看似寻常,却隱有清光流转,正是当日齐静春在泥瓶巷所赠之物。 也正因此笔中蕴含的圣人灵韵和儒家浩然气,才让本受神位束缚、不得轻易离山的横山青娘娘,得以隨他一同下山。 韩楚风肃穆端庄,对著笔尖轻轻呵出一口清气,於是,出现了一幕奇妙景象,笔尖触及那团清气后,骤然清光大放,如星子初升,仿佛其內蕴藏著日月轮转、岁月长河。 他不再多言,持笔对著眼前废墟,凌空书写。 隨著“溯”字最后一笔落下,悬於空中的清光篆字骤然散开,化作一片濛濛光幕,將整片废墟笼罩。霎时,以韩楚风和青娘娘为中心,方圆十丈內的景象开始扭曲、回溯! 圣人神通——追本溯源! 景象飞逝,如倒放的皮影戏。 他们看到烈火倒卷,看到飞剑从尸体中抽出,看到锦衣年轻人閒庭信步地搜刮財物,看到家丁僕役惊恐奔逃又倒退著回到原地,看到老人被飞剑贯穿又“站”了起来,看到小男孩脖颈伤口癒合、重新哭喊著扑向爷爷,看到一家三口在院中说笑,最后画面定格在城隍庙,锦衣年轻人將手按在妇人肩头,脸上掛著玩味的笑。 景象破灭,如梦如幻。 横山青娘娘脸色发白,胸口微微起伏,怒斥道: “韩剑仙,此等丧尽天良、人神共愤的贼子,难道还容他逍遥法外,继续顶著仙师的名头,作威作福,残害生灵不成?!” “当然不会。” 韩楚风斩钉截铁,只是在画面初始时,他似乎看到了满脸风霜的粗獷汉子也在追查此事,俊逸青年心中已有了计较。 他再次抬起竹笔,笔尖清光流转,在横山青娘娘周身上下,划出一个首尾相连、道韵天成的淡金色光圈,將她笼罩。 隨即,笔走龙蛇,数个古老符文凭空显现,印入那光圈之中,一闪而没。 青娘娘只觉浑身一轻,一股前所未有的“自在”感涌上心头,仿佛从此,州城郡府,人间红尘,她皆可隨意踏足,再无地域束缚。 “这是……” 白衣女子讶然看向韩楚风。 韩楚风收笔,神色郑重道:“念你性情良善,又是无辜冤死,死后对凡夫俗子多有荫庇庇护,今以此笔『规矩』之力,解你神敕界限。日后是转世投胎,还是成为一方山水正神,皆由你自行抉择。” 姓隋的年轻女子怔怔望著韩楚风,忽然掩面痛哭。 俊美青年摇了摇头,一步踏出,脚下地面如水纹荡漾,身影已出现在数丈之外,再一步,白衣身影已如流云掠过郡城城门,青娘娘不见有任何动作,如影隨形。 夜色渐浓,秋芦客栈正门外的那条行云流水巷,两袭白衣的身影由淡转实,悄然浮现。 姓隋名婉儿的白衣女子轻声问道:“韩剑仙,我们接下来该如何?是將那贼子就地正法吗?” 韩楚风微微摇头,含糊道:“杀他之前,我需要確定一些事情。以此决定我该杀多少人,以及,怎么杀。” 俊美非凡的公子再说出“怎么杀”的时候,隋婉儿只觉得一股寒意涌上心头,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她难以置信地望著前不久还跟自己插科打諢耍赖的棋友。 大门缓缓打开,一位生有一双桃花眸子的美妇人,扭动腰肢跨过门槛,姍姍走出,身后两位梳著双鬟的妙龄女子,腰间各自悬佩有一把青鞘长剑。 她们没有跟隨妇人走向那拨客人,而是站在门口。 美妇人施了一个仪態万方的万福:“奴家刘嘉卉,嘉庆的嘉,花卉的卉,名字实在难登大雅之堂,诸位贵客喊我嘉卉就可以。敢问贵客们,可是要在咱们秋芦客栈下榻?之前可有预约?” 妇人望著俊美非凡的公子,心中不由得暗道:这是从哪来的贵公子啊。难不成是大驪或者大隋过来游玩的山上仙家? 韩楚风淡淡道:“要一间独栋的院子。要靠近老水井的。” 妇人嫣然一笑:“好嘞,您隨我来。” 刘嘉卉给他安排了一座名为“清露”的大院子,算是秋芦客栈的天字號院落。之所以空閒到现在,实在是价格太过高昂,一天就是两千两银子。 韩楚风两袖清风,哪有钱。 所以当二人进屋后,韩楚风望向隋婉儿,眨了眨眼。 隋婉儿懵懵懂懂,不解其意。 韩楚风嘆了口气,伸出右手,掌心朝上,在她面前晃了晃。 隋婉儿这才恍然,脸色微红,羞赧道:“我只是不被黄庭国承认的淫祠,平日只有几缕香火和瓜果,没有什么钱的,就算有,也会被那些过来借宿的人拿走。” “唉。” 俊美公子低下头,將手摊在桌面,有些无奈。 我身边什么时候才能有个挥金如土的財神爷啊!韩楚风心中腹誹,隨后坐直身体,在心湖中逐渐凝聚出白素的俏皮模样。 韩楚风手持刻有“春秋”的青竹笔,沉声喝道:“气之所引,心之所念,千里隨行。” 霎时,笔尖绽放出一抹耀眼光芒,如日中天,韩楚风於一端虚空落笔,隨后极为吃力地向后拉去。 野夫关外,两辆马车不疾不徐地行驶在官道上。 白素正眉飞色舞地给李柳讲著沿路见闻:“李柳姐姐,我跟你说,我主人可厉害了!在玉液江上一人一剑,杀得那八千铁骑人仰马翻……” 还未说完,一股无形巨力毫无徵兆地从天而降,如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死死攥住她的后衣领,將她整个人猛地向后拖去! “啊啊啊——救命啊有鬼啊!” “白素姑娘!”李柳大声惊呼。 几乎同时,五短身材的汉子和高大老者瞬间便已闪身而至,刚想出手拦截,却在那股无形之力中察觉到了一丝熟悉的气息。 高大老者瞳孔骤缩,“这、这是……” 李二愣在当场,“齐、齐先生?” 就在他们这剎那的失神与犹疑之间。 路旁两棵需数人合抱的参天古木,被倒飞的白素接连撞断,木屑纷飞如雨。 “哪个天杀的王八蛋暗算姑奶奶我?有种出来单挑啊!我告诉你,你完了,你知不知道我主人是谁?是能把天捅个窟窿的韩大剑仙!哼,我告诉你,我家主人可凶了,一睡醒就要杀人,你给我等著,等我见到主人,非让他把你剁碎了餵江里的王八……哎哟......” 悽厉的叫骂声在风中迅速远去。 蛟龙少女的速度越来越快,最后化作一道模糊的鹅黄色流光,朝著黄庭国的方向,疾驰而去。 遇山,则低空掠过山脊,惊起飞鸟无数。 遇水,则踏波疾行,犁开深深沟壑。 她浑身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著大地山川在脚下飞速倒退。 第80章 主人,你换口味了? 黄庭国北部郡城,秋芦客栈“清露”院。 笔尖光芒尽敛,韩楚风將青竹笔搁在桌上,长长舒出一口气,使用这般神通,对他目前而言还是有些吃力,也亏得白素是蛟龙之属,皮糙肉厚,但凡换成普通修士,怕是要筋骨尽断了。 他对一旁看得目瞪口呆的隋婉儿笑道:“我有个婢女,平日喜欢带些黄白之物,我便把她唤过来了。” 隋婉儿还没从方才那玄妙莫测、以笔为桥、隔空摄人的神通中回过神来,便听轰隆一声巨响,韩楚风所在的房间被砸出一个丈许宽的大洞,砖石碎瓦如暴雨般迸溅。 韩楚风隨手一挥,將碎石挡下。 烟尘瀰漫中,鹅黄衣裙的少女四仰八叉躺在坑里,头髮散乱,釵环歪斜,小脸沾著泥灰,正晕晕乎乎地晃著脑袋。 “咳咳咳……是哪个挨千刀的王八蛋暗算姑奶奶我……你有本事给姑奶奶我滚出来,看我不......”骂声戛然而止。 鹅黄衣裙的少女瞧见自家主人正施施然坐在桌旁,拎著酒葫芦、笑眯眯看著自己,而他身侧还站著一位清丽出尘的白衣女鬼。 “主、主人?” 白素眨了眨眼,又揉了揉,確认不是幻觉后,满腔怒火和委屈“腾”的一下化作泪光,“哇”的一声,乳燕投林般扑向韩楚风,抱住他的腿就开始乾嚎: “主人!您可要为我做主啊!不知道哪个杀千刀的缺德玩意儿,隔著几千里地暗算我!您看看,我这如花似玉的脸都撞破相了,头髮都乱了,新买的裙子也破了,背上还被树颳了好几下,疼死我了!主人,您神通广大,一定要把那个混蛋找出来,扒皮抽筋,点天灯!” 她一边哭诉,一边偷偷拿眼角瞟向隋婉儿,心中暗自嘀咕: 这女子是谁啊?长得勉强过得去,比红烛镇花船上的姑娘强些,但也不多。可怎么是个女鬼呢?难道主人换了口味?不喜欢人、不喜欢蛟,开始喜欢鬼了?那可不行!我白素才是主人最贴心、最能干、最可爱的奴婢! 韩楚风被她吵得头疼,重重赏了她一个板栗:“行了行了,別演了。是我召你来的。” “啊?” 白素一愣,抬起头,脸上哪有半点泪痕,“是主人您?” 韩楚风“嗯”了一声是,说道:“我这边缺个使唤丫头,想著你閒著也是閒著,就叫你过来帮衬几日。” 白素眼珠一转,立刻换上一副諂媚笑脸:“原来如此!主人您早说嘛!能为主人分忧,是奴婢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別说撞破点皮,就是撞断几根骨头,奴婢也心甘情愿!” 她拍著胸脯表忠心,又状似无意地问道:“对了主人,这位姐姐是……” “隋婉儿,横山青娘娘。” 韩楚风简单介绍,“她叫白素,是我的……嗯,坐骑。” “坐骑?!” 白素顿时瞪大眼睛,指著自己鼻子,难以置信道: “我?坐骑!?主人,我可是蛟龙啊!將来要化成真龙的!怎么能是坐骑呢?而且,我就是不想当坐骑,才变成少女模样,否则,我早变成一位风流瀟洒的翩翩公子了。” “有区別么?”韩楚风瞥她一眼,心想:你就算变成少妇,不还是要被我骑?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当然有!” 白素挺起胸脯,理直气壮道:“坐骑那是牲口!是低贱玩意!奴婢可是灵宠!灵宠懂吗?是主人捧在手心里百般呵护,將来跟主人同生共死、心意相通的灵宠!” 隋婉儿在一旁听著这对主僕斗嘴,忍不住掩嘴轻笑。 韩楚风懒得跟她掰扯,挥手赶人:“去,打点热水来,我要沐浴。还有,把银子都拿出来。” 白素一扭身,双手捂紧腰间方寸物:“干嘛?这可是我攒了好久的……” “房钱。” 韩楚风言简意賅,“这院子一天两千两,我身上没钱。” 白素瞪大眼睛,看看韩楚风:“主人,你没钱还住这么贵的客房,咋?咱不过啦?出门在外你隨便找个山间寺庙將就一晚不行吗?” 韩楚风黑著脸,隋婉儿噗嗤笑出声,她越来越喜欢这个俏皮灵动的小丫头了。 俊美男子神色一凝,“嗯?”了一声。 蛟龙少女的囂张气焰顿时荡然无存,委屈巴巴从方寸物里拿出几锭金子,都是先前从玉液江和绣花江两位水神那抢来的。 “给给给!就知道欺负我!” 白素气鼓鼓地坐到韩楚风对面,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缓了口气后问道:“主人,你急匆匆叫我过来,不会就为了付房钱吧?” “自然不是。” 韩楚风神色认真起来,將樊家灭门一事简单说了。 白素起初还撇著嘴不太在意,可当她听到那锦衣年轻人连孩童都不放过时,柳眉倒竖,一拳砸在桌上:“畜生!该杀!” “是要杀。” 韩楚风说道:“但杀人之前,有些事需要弄清楚。灵韵派在此地盘踞多年,与寒食江水神关係匪浅。我需知道,此事是那弟子个人所为,还是灵韵派纵容甚至授意……” 他没说完,但眼中寒光让白素和隋婉儿都心头一凛。 “那主人要我做什么?”白素跃跃欲试。 韩楚风望向窗外,淡淡道:“有个背刀的汉子也在盯著他,我们暂且看看那汉子如何行事,若他能诛杀此獠,我们便不必出手,只作壁上观。若他不能,或事有变故……” 韩楚风顿了顿,声音转冷:“我再出手不迟。但届时,要杀的便不止赵玉琮一人了。” 白素重重点头:“明白了。主人是要看看,这灵韵派到底烂到了什么程度,是该只杀一个,还是……连根拔起?” “聪明。” 韩楚风讚许地看了她一眼,“你先去探探秋芦客栈的底,其次就是灵韵派和寒食江水神都做过哪些齷齪事,动静小些,莫打草惊蛇。” “好嘞!” 白素眼睛一亮,这种偷偷摸摸的事她最爱干了。 她起身拍拍裙子,眼珠一转,忽然凑近韩楚风,笑嘻嘻道:“主人,我要是办得好,你能不能把那条寒食江的水运给我一点?我刚化蛟,正需要进补呢!” 韩楚风屈指弹了下她额头:“不愧是小地方出来的,眼窝子这么浅,赶紧去办事,一切等事成后再说。” 白素捂著额头嘿嘿一笑,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水汽,转眼消失不见。主人,你换口味了? 第81章 姑娘可愿为我排毒? 待黄衣少女走远,韩楚风脸上的轻佻之色渐渐敛去,越过止步亭来到院中那口老水井旁,俯身看去,井水幽深,映著星光。 韩楚风伸出右手,食指在井口虚划一圈,井水微微荡漾,泛起一圈圈涟漪。 俊逸男子低声道:“这口井连著寒食江水神府邸,那贼子行事如此肆无忌惮,恐怕与掌管此段寒食江的江水正神脱不了干係。” 隋婉儿走近些,轻声问:“韩剑仙是要借水脉探查?” 韩楚风微微頷首,右手手腕一翻,刻有春秋二字的青竹笔现於掌中。 俊逸男子屏息凝神,体內气机涌动,笔尖清光流转,在井口洋洋洒洒写下:“以铜为镜正衣冠;以古为镜知兴替;以人为镜明得失;以水为镜照千古”! 隨著古字最后一笔落下,井水白色雾气裊裊升起,然后四处流散,骤然沸腾,原本很低的水位哗啦啦迅猛高涨,与井口持平。 水面光影交错,寒食江水神府邸百年来种种过往,巨细靡遗,皆倒映其中。 “水镜”神通,虽是借圣人之物施展,但映照百年时光,也需上五境的修为与坚韧无比的心神方能承受,否则被时光长河冲刷,哪怕只是惊鸿一瞥,轻则神魂受损,重则道心崩毁。 不过十数息,韩楚风脸色已苍白如纸,周身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靡下去。 最终,在画面彻底消散后,韩楚风口吐鲜血,身形踉蹌向后倒去,眼耳口鼻皆有血线蜿蜒淌下,几乎在他倒地的同时,一股浩瀚澎湃的罡风自他周身骤然爆发。 “韩剑仙!” 隋婉儿惊呼,想要上前搀扶,却被那股罡气迎面撞上,只觉神魂如同被丟进滚油中,传来阵阵被灼烧、撕裂般的剧痛。 九境武夫的气血,已可令世间一切阴魂鬼物之属退避三舍,更何况是十境武夫? 白衣女子身形不受控制地向后飘退,一退再退,直至退出小院门外,那股灼魂蚀魄的灼痛感才略微减轻。 她望著院中倒地不起、七窍流血的白衣身影,心中焦灼万分。韩剑仙是为了探查真相才受此重创,自己岂能因畏惧气血而退缩? 她一咬牙,魂体光华流转,强行稳固身形,竟顶著那令她魂魄几欲溃散的罡风,一步步前行,如一叶扁舟在江水滔滔之中,逆流而上。 韩楚风的声音在隋婉儿心湖中响起:“婉儿姑娘,止步!十境武夫的气血,於你如同剧毒。我暂无大碍,莫要自损。速去寻白素回来!” 隋婉儿脚步一顿,悬著的心终於落下些许,她深深望了眼小院,不再强行抵抗,身形倏地化作一道白烟,飘散隱去。 韩楚风缓缓擦去嘴角血跡,躺在地上,仰头望天,低声道:“果然……果然是沆瀣一气,蛇鼠一窝。” 灵韵派三代弟子赵玉琮换了身新衣服,锦衣玉带,颇有两分风流倜儻,收拾好后,他打算找个勾栏听听曲,顺便找几个善解风情的小娘子彻夜长谈。 刚从院落出来时,忽听远处传来一个清脆悦耳、却又带著几分蛮横的女声: “掌柜的!你们这墙什么破质量?本姑娘轻轻一碰就塌了!我告诉你,你必须得赔我汤药钱,还有儘快把墙修好,我告诉你,你要是耽误了我家公子休息,呵,你信不信他能把你这破客栈拆了!” 赵玉琮脚步一顿,循声望去。 见到一个鹅黄衣裙的少女,年纪约莫十五六岁,生得明眸皓齿,娇俏可人。只是此刻髮髻微乱,裙摆沾灰,虽有几分狼狈,却掩不住那灵动鲜活的生气。 她一手叉腰,一手指著西院方向,理直气壮地跟掌柜討价还价,那副“我没钱但我有理”的无赖模样,看得赵玉琮心头一盪。 好个鲜活的小美人儿…… 赵玉琮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整了整衣襟,朝她走去。 “这位姑娘。” 他朝白素拱手,笑容温文尔雅,“我乃灵韵派弟子赵玉琮,姑娘如此动怒,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若姑娘不嫌弃,赵某或可略尽绵薄之力。” 白素转过头,上下打量他一番,眨了眨眼:“你是灵韵派的?” 赵玉琮微笑点头,“如假包换。” 秋芦客栈的掌柜刘嘉卉先是对赵玉琮施了一个万福,而后简单说明事情原因,端的一副公子做派的赵玉琮洒然笑道: “掌柜的,区区小事何必为难姑娘,这样,客栈修缮的费用你便算在赵某头上,等我离开时一併与你结算。” 美妇人眼神幽怨,但终究是识大体知进退的,柔声道:“既然赵仙师开口,那此事便算了,明日我便找人修缮。” 在北地,灵韵派的名头便是金字招牌,莫说区区一个客栈老板,便是一州刺史,甚至朝廷王公大臣,也要给其几分薄面。 赵玉琮满意地点点头:“如此甚好。” 刘嘉卉转身离去后,白素一直上下打量著赵玉琮,忽然露出灿烂笑容:“哇,赵仙师,你好厉害啊,一句话就能压得掌柜低头。厉害的厉害的。” “区区小事,何足掛齿。”赵玉琮心中得意。 白素一拍手,笑嘻嘻道:“我家公子常说,功不受禄。这样吧,你既然帮了我,那我也得帮你才行。说吧,你想要我做什么?” 赵玉琮心中一动,脸上笑容愈发真诚:“既然如此,那赵某便恭敬不如从命了。不瞒姑娘,前些日子赵某被一贼人暗算,受了些內伤,每日都需要排毒。不知......姑娘......可愿为我排毒疗伤?” 白素歪了歪脑袋,一脸茫然:“排毒?疗伤?” 鹅黄衣裙的少女这次是真不懂了。 赵玉琮心痒难耐,咽了咽口水,小声解释道:“姑娘,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可愿隨我回房间,我们详谈如何排毒疗伤。” 第82章 以杀止恶 来到赵玉琮的小院,尚未入屋,锦衣年轻人就已经有些按捺不住了,伸手便要拉扯白素的手腕,白素眸底寒芒一闪,顺势將他推进屋內。 赵玉琮踉蹌了两步,心里还在诧异这丫头手劲儿真大时,屋內烛火骤然亮起。待他適应光线,只见那鹅黄衣裙的少女已婷婷坐在床榻边沿,双腿交叠,裙摆下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脚踝。 她单手托腮,笑靨如花,纤指朝他轻轻一勾。 烛光映得她眉眼生辉,娇憨中透著说不出的媚意。 赵玉琮心头那把火“噌”地烧得更旺,什么疑惑都拋到了九霄云外,大笑著就扑了过去:“小美人儿,快给哥哥来『排毒』吧!” 院墙外,白素撇了撇嘴,一脸嫌弃。 她身边,隋婉儿的身影浮现出来,这位横山青娘娘望著那灯火通明的窗户,眉头微蹙,轻声问道:“白素姑娘,方才为何不直接杀了他?” 那贼子恶贯满盈,死有余辜,她实在不解。 “主人不让我杀唄。” 白素在隋婉儿身上擦了擦手,刚才推那腌臢货,她都觉得自己手脏了,“主人说,这人要留给追查此事的背刀汉子。这叫……嗯,物尽其用,顺便看看那汉子品性如何。” 说话间,两人已回到清露院。 院內,韩楚风已自行坐起,背靠那口老水井的井沿,双腿盘膝,正在闭目调息,周身气息虽仍有些紊乱,但面色已不似先前那般惨白如纸。 白素快步来到他身边,蹲下身,紧张地问道:“主人!你怎么样?还好吗?”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隋婉儿也飘然近前,眸中满是关切。 韩楚风缓缓睁开眼,眼中神光虽有些黯淡,却已恢復清明,他微微点头:“无碍了。强行窥视百年水脉记忆,心神损耗大了些,调息几日便好。” 白素和隋婉儿这才真正鬆了口气。 白素挨著韩楚风坐下,邀功似的说道:“主人,那姓赵的畜生已经被你传授我的『蜃楼幻境』困住了,以他的心性修为,绝对察觉不出任何异样。” “嗯,做得不错。” 韩楚风微微頷首,眼中寒芒一闪,冷冷道:“此人资质庸常,不过下五境,他的命,留给那名野修便是。至於你,现在立刻出城,此次寒食江水神祭祀庆典,由灵韵派外门大长老带队,他修为不高,擒下后,不必带回,允你直接斩杀,吞入腹中,增长修为。” 白素霍然起身:“主人此言当真?!” 韩楚风瞥她一眼:“我何时骗过你?” 蛟龙少女双眸倏地绽放出一抹金光,竟是竖瞳。 她舔了舔嘴唇,脸上露出一丝与她娇俏容貌极不相符的凶戾模样:“主人,您的意思……咱们可以大开杀戒了?” 俊美男子冷笑道:“灵韵派与寒食江水神勾结,残害生灵、为祸一方。十年前,贺州在內三州,於子时震动不止,茅屋城墙祠庙皆倒,死者六万余人。此后寒食江在內北部所有大江大水,波涛汹涌,仅此郡,淹死的人便有近百人。嘉露四年,南方茂州又有移山之异。嘉露八年,西南衡州水网纵横,泊船无数,於中秋夜,骤起大火,火势绵延千余舟船,万余人的尸骨残骸,皆化为灰烬。这等宗门,留之何用?今日先斩了这外门长老与他隨行的核心弟子,算是收点利息。” 他看向白素,叮嘱道:“速去速回,手脚乾净些,莫要惊动郡城官府与那寒食江水神。事成之后,速速返回与我会合,我助你登顶第十楼!” “得令!” 话音未落,白素身影冲天而起,眨眼消失不见。 院中,只剩下韩楚风与隋婉儿。 隋婉儿望著白素消失的方向,欲言又止。她虽痛恨灵韵派纵容弟子行凶,但听到“吞入腹中”四字,心性存善的少女,仍觉有些不適。 韩楚风虽闭著眼,却仿佛能洞察她心思,缓缓开口:“觉得我行事酷烈?” 隋婉儿迟疑片刻,轻声道:“韩剑仙行事自有其道理。只是灵韵派毕竟是北地大派,门人眾多,再者他们与黄庭国洪氏关係匪浅,若將其尽数斩杀,恐怕......” “恐怕会引来报復,牵连更多?” 韩楚风打断她,睁开双目,眼中杀意浓郁:“婉儿姑娘,你可知那赵玉琮为何敢如此肆无忌惮?” 不待她回答,他便自问自答:“因为在这群人的眼中,王法大不过礼法,礼法大不过道法,只要拳头够硬,便没人敢说句不是。今日我若只杀赵玉琮一人,明日便会有第二个、第三个赵玉琮冒出来。虽然我不喜兵家、法家,但也不得不承认,有时候行走江湖,正需要以杀止恶。有些人面对此类事件时会思考许多伏脉千里的阴谋诡计,比如是否要招揽为己用,或者成为手中见不得光的刀。但我不是,这种人只要出现在我面前,我韩楚风必杀之,便是三教祖师下场,也拦不住!” 死时不过少女的横山青娘娘顿时惊得说不出一句话,背脊发寒。 韩楚风淡淡瞥了她一眼,重新闭目养神,说道:“杀几个灵韵派弟子,不过是开胃菜。等白素回来后,才是真正清算之时。届时,你若觉得场面过於酷烈,可回横山暂避。” 隋婉儿沉默片刻,轻轻摇头,目光坚定:“韩剑仙为民除害,婉儿岂能退缩。婉儿愿隨剑仙左右,亲眼见证公道。” 第83章 白素的宵夜 距郡城三百里外,有几道身影正在御风而行。为首的是名老者,鬚髮皆白,修为约莫龙门境中期,此人便是灵韵派外门大长老孙符。 孙符身后跟著七八位年轻弟子,皆是此行参加祭祀庆典的门內天骄,修为最高的已至第五境,不出二十年便可破五进六,在体內修出金枝。 队伍末尾,一名弟子忍不住低声问道:“孙长老,赵师弟至今未归,会不会……” 孙符捋了捋鬍鬚,浑不在意:“无妨,赵玉琮心性跳脱些,许是见著了什么新鲜玩意儿,出不了岔子。倒是祭祀大典在即,我们莫要误了时辰,让水神老爷久等。” 话音刚落,月光如水银泻地,眾人前方渐渐凝出一道纤细窈窕的身影。 一袭鹅黄衣裙,正是白素。 她歪著头,笑容甜美无害,露出两颗小虎牙:“几位,是灵韵派的仙师吧?” 孙符停下身形,眯眼打量。 这少女气息古怪,似有若无,瞧不出深浅,但敢独自拦路,必有依仗。他心下警惕,面上却不动声色:“老夫灵韵派外门大长老孙符,姑娘可是寒食江水神老爷的使者?” 白素脚步轻挪,笑嘻嘻道:“我不认识什么寒食江水神。” 孙符心里咯噔一下,抱拳道:“既然不是水神老爷的使者,那不知这位道友拦路,所为何事?” 鹅黄衣裙少女有些不好意思,羞赧道:“我家主人说了,我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得吃些好的。你们灵韵派和那寒食江水神蛇鼠一窝,刚好给我当顿宵夜。” 此言一出眾人皆惊。 白髮老者顿时明白,眼前这个少女是敌非友。 老者神色沉凝:“不知姑娘的主人是何方神圣?可是与寒食江水神有仇?” 鹅黄衣裙少女充耳不闻,只是上下打量著灵韵派一眾弟子,似乎在考虑从哪个开始才好。 老者尚能自持,可他身旁两位骑虎盘蛇的年轻人,见少女年纪轻轻,语气轻佻,当场勃然大怒。 骑黑纹巨虎的年轻人怒声喝道:“放肆!哪来的野丫头竟敢口出狂言,还不给我滚开!” 身后跟隨两丈赤红大蛇的年轻人冷笑道:“不知死活。” 言罢,巨虎咆哮,长蛇吐信。 骑虎的年轻人抬手便是一道淡青色风刃斩出,直取白素麵门。 风刃去势迅疾,破空有声。 白素笑容不变,只是轻轻“哈”了一口。 气息出口,瞬间化作一片肉眼可见的淡白色寒雾,风刃没入寒雾,如泥牛入海,连半点涟漪都未激起,便消散无踪。 而那寒雾去势不减,反倒顺著那弟子出手的气机倒卷而回,瞬间將其笼罩。 白髮老者来不及施展任何术法神通,便听一声悽厉惨叫,那弟子浑身便覆盖上一层晶莹冰霜,脸上惊恐的表情凝固,整个人如冰雕般立在原地,生机已绝。 孙符与其他弟子脸色骤变。 一口气便冻杀一名五境修士,这是何等手段? 孙符终於意识到不妙,这哪里是什么不知天高地厚的野丫头,分明是道行高深、手段诡异的妖魔!他再无半分轻敌之心,厉喝道:“一起上!” 话音未落,他率先出手,袖中三枚乌黑铁钉激射而出,直取白素上、中、下三路。铁钉阴气森森,轨跡飘忽,隱含阵法变化。 其余弟子强压惊惧,纷纷掐诀。 剑光、符籙、兽影、毒雾,各类术法神通齐出,各色光华亮起,轰向那道鹅黄身影。 “这才有点意思嘛。” 白素嘻嘻一笑,足尖轻点,身形如鹅毛般飘起,同时伸出右手,五指纤纤,对著射来的三枚毒钉屈指连弹。 “叮!叮!叮!” 三声脆响几乎同时响起,那来势汹汹的毒钉竟被她用手指硬生生弹飞,以更快速度倒飞而回,噗噗噗钉入三名弟子咽喉,那三人捂著脖子,瞪大眼睛,缓缓软倒。 与此同时,她左手向上一托,掌心水光瀲灩,一面晶莹水盾瞬间凝聚成型。 “轰!” 一柄巨剑砸在水盾上,发出沉闷巨响,水盾盪起涟漪,却並未破碎,白素手腕一翻,水盾化作一团激流,裹挟著巨剑,以更猛烈的势头將那名弟子拦腰斩断。 兔起鶻落,不过呼吸之间,七八名弟子已全部被其斩杀。 孙符看得心惊肉跳。 这少女举手投足间,轻描淡写便破去眾人合击,修为绝对远在他之上! 逃!必须逃! 他再无战意,猛地一拍胸口,喷出一口本命精血,血雾迅速化作一道血光將他包裹,就要施展血遁之术逃离。 “想跑?” 白素笑容一冷,一直收敛的气息骤然爆发。 一股蛮荒、暴戾、沛然莫御的恐怖威压轰然降临,连月色仿佛都黯淡了三分。白素的身形渐渐扭曲,最终变成了一头庞然大物,头生玉角,腹现利爪,鳞甲森然,赫然是一头蛟龙! 蛟龙之威,对於这些最高不过龙门境的修士而言,如直面天穹倾覆。 孙符的血遁之术被这威压一衝,顿时溃散,他僵在原地,心神俱裂,连开口求饶的机会都没有,便被蛟龙一口吞入腹中。 大嘴缓缓咀嚼,发出一阵阵瘮人的声响,解决完灵韵派外门大长老,她张嘴一吸,尸体上飘起缕缕尚未散尽的血气与微薄灵力,被她涓滴不剩地吸入腹中。 白素恢復人形,擦去嘴角血渍,皱了皱小鼻子,有些嫌弃,“呸,果然杂得很,唉,聊胜於无吧。”蚊子腿也是肉,对刚化蛟不久的她来说,任何能增长修为的东西都不容浪费。 月光洒在她脸上,映出那双依旧清澈灵动的眸子。 白素弯腰从孙符身上拾起那枚储物玉佩,神识一扫,撇撇嘴:“穷酸。” 其余几名弟子身上也有些零碎物件,符籙、丹药、几件品相普通的法器,以及最重要的神仙钱和世俗金银,她也一併收了,隨手丟进自己的方寸物里。 主人常说,持家要俭。 该回去向主人復命了。 也不知道主人那边怎么样了。隋婉儿那个女鬼,看著弱不禁风的,能不能照顾好主人啊?嘖,真是让人不放心。 ...... 秋芦客栈,赵玉琮房中。 烛火跳跃,映著赵玉琮惨白的面容阴沉不定。 刚才那是什么? 幻术?还是真被什么不乾净的东西缠上了? 方才那一幕太过真实。 少女娇俏的笑靨在烛光下倏然扭曲,皮肉剥落,露出森森白骨与腐烂的內臟,张牙舞爪向他扑来,那等景象,比城隍庙主殿墙壁上画著的十八层地狱还要骇人。 他本以为那个鹅黄衣裙的小美人儿,是哪个小门派出来歷练的弟子,或是哪个家族的庶女,没见过什么世面,好哄。 想著玩上几天,若识趣,带回山门做个侍妾也未尝不可。比起那些被师门规矩束得死死的同门师妹,或是勾栏里那些矫揉造作的姐儿,不知有趣多少倍。 可不曾想,那少女竟能施展如此逼真的幻术,要么身怀异宝,要么……修为远在他之上。 “贱人……” 赵玉琮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余悸,他赵玉琮自拜入灵韵派以来,何曾受过这等羞辱?竟被一个来歷不明的丫头戏耍,嚇得差点魂飞魄散! 他闭上眼,脑中飞速盘算。 那少女自称是“婢女”,她口中的“公子”又是何人?能拥有这般手段的婢女,其主人恐怕更不简单。是路过此地的过江龙?还是刻意针对灵韵派而来? 不论是谁,敢在灵韵派的地盘上撒野,都得付出代价。 赵玉琮眼中寒光一闪。 他一人或许不是对手,明日孙长老便会率眾抵达郡城,参加寒食江祭祀。孙长老是龙门境中期的修为,对付那妖女和她的主人,绰绰有余。 至於少女口中的“公子”…… 赵玉琮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管你是何方神圣,等孙长老到了,自会让你知道,在这北地,究竟是谁说了算。若事有万一……凭藉灵韵派和水神老爷的交情,请水神老爷出手相助也不无可能。 哼,贱人,你给我等著,我一定要让你生不如死,再把你主人抽魂炼魄,方能解我心头之恨。 第84章 主人,我们快开始吧! 秋芦客栈,赵玉琮的小院。 花雕木门应声而碎,粗獷汉子手腕一抖,背后那柄厚重阔刀“鏘”地出鞘,刀光绽放,照亮四周,当头便朝赵玉琮劈下。 赵玉琮昨夜被黄衣少女嚇得精神恍惚,仓促间挥剑格挡,“鐺”一声巨响,虎口崩裂,长剑险些脱手。他踉蹌后退,脊背撞上桌沿,哗啦一声,茶壶杯盏尽碎。 赵玉琮又惊又怒,脱口而出:“你和那少女是一伙的?” “老子是你祖宗!”粗獷汉子厉喝,刀势如狂风骤雨,招招直奔要害,他本是山泽野修,常年与仇家搏命,最精通捉对廝杀。 而赵玉琮资质平平,这些年靠著师门资源和家族供奉才堆到第四境,平日里嚇唬嚇唬百姓还行,真碰上这种刀口舔血的狠角色,立刻捉襟见肘。 仅十余个照面,赵玉琮左支右絀,粗獷汉子覷准破绽,刀身横拍,压著长剑扫向赵玉琮腰腹。 赵玉琮惊惶间拧身闪躲,刀身擦著他肋下划过,衣袍撕裂,皮开肉绽。他痛呼一声,尚未站稳,粗獷汉子左腿如鞭,裹胁劲风,结结实实踹在他胸口。· “噗——” 赵玉琮口喷鲜血,整个人如断线风箏,撞破木窗,跌入院中。 赵玉琮挣扎爬起,又惊又怒,色厉內荏的嘶吼:“你敢杀我?我是灵韵派弟子!孙长老就在郡城,他不会放过你!” 粗獷汉子提刀跃出窗外,落地无声,眼神如看死人。 “灵韵派纵容弟子屠戮凡人满门,也配称仙家?” 他不再废话,提刀再上。 赵玉琮目眥欲裂,强忍剧痛,从怀中掏出一把符籙、几件闪烁灵光的法器,不要钱似的砸向追出来的粗獷汉子,同时口中念念有词,飞剑嗡鸣,从侧方袭扰。 粗獷汉子虽也只是下五境,却是实打实的四境武夫,常年於生死间砥礪武道,气血雄浑。 面对这纷乱的攻击,他不退反进,阔刀挥舞如轮,刀风呼啸,隱约有风雷之声,將大多数低阶术法硬生生劈散。 少数漏网之鱼打在身上,也被他强横的体魄硬抗下来,浑身血痕累累,不过些许风霜罢了。 “就这点本事?” 粗獷汉子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眼中凶光更盛,大步前冲。 赵玉琮嚇得魂飞魄散,一边胡乱掷出法宝符籙阻敌,一边拼命向客栈外逃去。两人一追一逃,从赵玉琮的院子一路打到客栈前庭。 “你……你敢杀我!我灵韵派一定不会放过你的!” “灵韵派算个鸟!” 粗獷汉子声如洪钟:“老子杀的就是你们这群披著仙师皮囊的畜生!樊家三十七口,连孩童都不放过,今日程某必取你狗命,告慰冤魂!” 赵玉琮面色狰狞,知道求饶无用,索性豁出去了。 他抹去嘴角血跡,一拍胸口,喷出精血洒在飞剑上,剑身顿时血光大盛,他又掏出数件保命法器,一枚龟甲小盾护住身前,一颗雷珠握在手中,咬牙道:“这是你逼我的!” “来战!” 粗獷汉子毫无惧色,拖刀前冲。 两人顿时在院中廝杀在一处。刀光剑影,符籙乱飞,雷珠炸响,气劲四溢。所过之处,花坛崩碎,石桌开裂,院墙被轰出一个个窟窿。 动静越来越大,从赵玉琮的小院一路打到客栈前院。 刀气纵横,剑光扫过,客栈那面棲息著诸多精魄的明月影壁,“咔嚓”一声被刀罡劈出一道深深裂痕,上半截轰然倒塌,碎屑纷飞。 掛在门廊下的“秋芦客栈”鎏金招牌,也被一道失控的剑气扫中,咣当坠地,摔得四分五裂。 客栈里其他客人早已惊醒,躲在房里瑟瑟发抖,无人敢露头。 掌柜刘嘉卉在远处廊下看著,脸色发白,怒不可遏,却又不敢上前劝阻,那汉子杀气腾腾,她哪里敢触霉头? 清露院內。 白素换了身浅绿色的对襟小衫,下面繫著月白百褶裙,更显腰肢纤细,胸脯鼓胀,头髮也重新梳过,斜插一支简单的白玉簪,清丽可人。 她倚在韩楚风身边,垫著脚,探头向外张望,看得津津有味: “嘖嘖,这灵韵派的草包,法宝倒是不少,可惜使得毫无章法。那背刀的傢伙倒是不错,刀法扎实,杀气也足,是块好料子,可也太磨嘰了。照这么打下去,客栈都要被他们拆光了。” 看了一会儿,她转过头,扯了扯韩楚风的袖子,眨著大眼睛: “主人,这背刀的傢伙虽然占了上风,但想宰了那姓赵的草包,恐怕还得费点功夫。万一拖久了,惊动官府或是灵韵派其他人……要不,我去帮他一下?保管干净利落!” 韩楚风负手而立,目光隨著粗獷汉子的刀势而走,微微摇头:“此人专为樊家血案而来,心中有怒,刀中有恨。这仇,该由他亲手了结,我若插手,他心中那股气散不掉,对他修行不利。我们看著便是。” “哦……” 白素嘟了嘟嘴,有点失望,但也不敢违逆,只好继续眼巴巴地看著,小声嘀咕:“照他们这样打下去,姓赵的草包可就剩不下什么东西了,这些东西放到外面也值不少银子呢。” 白素忽然“咦”了一声,急忙说道:“主人,姓赵的似乎要往街上逃!他们一通法宝、术法乱甩,万一衝到街上,怕是要伤及不少无辜百姓!” 韩楚风眉头微蹙,心中暗道:好歹毒的心肠,临死还想拉人垫背。他不再迟疑,左手猛然探出,五指虚握,对著那欲夺门而出的赵玉琮凌空一抓。 正拼死冲向客栈大门的赵玉琮,身形骤然一僵,如被万钧巨山压在身上,体內灵力运转瞬间滯涩,竟是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困难万分,更遑论逃窜。 “怎么回事?” 赵玉琮骇然色变,心中涌起无边恐惧。 “贼子,我看你往哪里逃!”姓程的武夫怒喝如雷,手中阔刀刀罡暴涨,化作一道雪亮匹练,以力劈华山之势,狠狠斩下! “不要......” 未等赵玉琮说出“杀我”二字,一颗大好头颅已冲天而起,血溅三尺。 刀光不停,如狂风席捲落叶,刷刷刷数道寒芒闪过,赵玉琮那无头尸身竟被凌厉刀气瞬间分割成整整三十七段,块块坠地,与樊家罹难的人数不差分毫。 “哈哈……痛快!痛快!” 粗獷汉子拄刀而立,仰天大笑,笑著笑著,眼中却滚下两行热泪。 他对著西方抱拳,声震屋瓦:“樊家老小,你们在天有灵,今日程某为你们报仇了!愿你们来世投个富贵人家享清福!” 笑声方歇,他似有所感,猛然回望清露院方向,眼中惊疑不定。虽未见人影,但他心知肚明,方才那股令他毛骨悚然的恐怖力量,必是源自彼处。 不管是敌是友,此地不宜久留! 他虽不惧灵韵派报復,但也不想平白招惹更多麻烦,隨即不再犹豫,迅速捡起赵玉琮的储物法器与那柄品相尚可的飞剑,几个起落便消失於巷弄间。 “倒是机警。” 韩楚风嗤笑一声,左手一翻,指尖凭空出现一枚莹润如玉的白色棋子,他將棋子递给身旁的隋婉儿,沉声道: “婉儿姑娘,你魂体轻盈,不易被察觉,拿著这枚棋子,暗中跟上那汉子。无需现身,只需看看他落脚何处,若遇危险,可凭此物护他周全。” 隋婉儿双手接过棋子,郑重頷首:“韩剑仙放心,婉儿定不负所托。”言罢,她身形化作一缕轻烟,循著粗獷汉子离去方向,飘然而去。 等隋婉儿走远,白素好奇道:“主人,你把她打发走,是怕她看到接下来的场面晚上嚇得睡不著觉吗?” 韩楚风轻轻弹了下她的额头,宠溺道:“就你最聪明。” 灵动少女挽著韩楚风的胳膊嬉皮笑脸起来。 韩楚风沉吟片刻后,正声道:“白素,三千年前陈清流斩尽天下真龙,修为跌落十四境,但你要知道,一旦有真龙现世,顷刻间他便可重回十四境巔峰。所以白素,在我修为尚未达到十三境巔峰时,你切不可走瀆化龙。” 白素闻言,脆生生应道:“好嘞主人,我都听你的。” 她顿了顿,眉开眼笑道:“主人,那我们快开始吧!” 第85章 血洗水神府 寒食江中段,一座占地千亩的豪奢府邸臥於江畔,琉璃为瓦,白玉作阶,夜明珠缀满廊檐,將方圆数里的江水映得如梦似幻。 此处水流平缓,百里內並无城镇,唯有水族精怪巡弋,这座耗时多年、消耗无数神仙钱打造的“大水府”,其真正的主人,正是寒食江正神。 大水府主殿恢宏,高约十丈,两壁各悬九盏长明灯,灯座以整块深海寒玉雕成莲花状,灯芯上那一滴取自千年龙香鯨脂膏的“龙涎香”,焰色呈淡金,异香氤氳,凝而不散。 此物即便是在山上仙家手中,也是不可多得的珍稀宝贝。 灯火通明的主殿內,丝竹悦耳,舞影翩躚。 主位上,坐著位青袍男子,看上去约莫三十许,麵皮白净,气度威严,胸口的圆形补子上,绣著一条金黄色团龙,张牙舞爪,活灵活现。 此人便是统御寒食江八百里水脉,在黄庭国山水神灵中地位尊崇的,寒食江水神——程水东。 此刻,他正手持一只羊脂白玉酒盏,轻轻晃动。盏中酒液金黄粘稠,芬芳扑鼻,正是大水府独有的“金玉液”,寻常修士饮上一口,抵得上洞天福地苦修一旬。 堂下宾客,分坐左右。 左侧上首,是位身穿黄庭国从三品官服的中年男子,面容清癯,三缕长髯,正是负责此次寒食江祭祀大典的官员。他端著酒杯,面带微笑,与身旁一位皓首老者低声交谈。 那老者一身朴素儒衫,却是黄庭国朝野皆知的文坛泰斗、北方士林的斯文宗主,此番前来,是为寒食江水神歌功颂德,书写万古文章。 右侧,则坐著四道气息迥异的身影。 首位是个披甲汉子,面容粗獷,两颊生有两缕长须,真身乃是一条修炼数百年的赤鳞红鲤,是水神麾下头號战將。 (请记住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次席是条水蛇成精的阴柔男子,十指纤细,脖颈处隱约有淡青蛇纹,善使一对铁鐧,每次与人廝杀,必以铁鐧打烂对方头颅,他尤其喜好吃容顏俊美童男童女,每次將人掳回府邸,都是先享用,再食用。 第三位是个痴肥的胖子,乃是拦水蛤蟆得道,心性活络,天赋异稟,动輒就会在大江大河的岔口,吞下大量江水。 末席是位面色青白的中年儒生,美髯儒衫,文质彬彬,昔年曾是一名忠直文官,一缕执念不散,因通晓文事、熟知律例,被水神招揽,是公认的首席军师。 水神祭祀前夕,水神都会招待负责祭祀大典官阶最高之人,一连数日,给足面子,这也是山上与山下心照不宣的事情。 席间珍饈不断,歌舞不歇。 有以江心玉髓烹製的“水晶膾”,有以百年老蚌孕育的“明珠羹”,有以水府灵药醃製的“八珍鱸”,皆是外界难得一见的灵物。 助兴的舞姬,一半是人间美色,一半或是江中锦鲤所化,或是水草点灵,身姿曼妙,舞动时带起粼粼水光,如梦似幻。 水神举杯,笑容温煦:“此番祭祀之事,有劳二位费心。” 別驾大人连忙举杯还礼:“水神老爷言重了。能为您筹备祭祀,是下官分內之事,更是黄庭国和州八郡百姓的福分。只盼大典顺利,江神老爷神通愈发广大,庇佑我北地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自號黄老道人的文坛宗主亦捻须微笑:“老朽能为祭祀略尽绵薄,实乃三生有幸。寒食江在水神治理下,江清海晏,实乃朝廷之福,百姓之幸。” 觥筹交错,言笑晏晏。 只是忽然,青袍男子猛然抬起头,望向门口,这位寒食江正神,眼神阴沉。 有位丰神俊朗、长剑横於腰后的白衣男子,悄无声息地站在了门外,他身旁还跟著一位身穿浅绿色对襟小衫的灵动少女。 少女半边身子躲在白衣男子身后,探出脑袋,眼睛一眨一眨地打量著四周,脆生生问道:“主人,这座府邸好奢华啊,我想要,你送给我好不好,求求你了嘛,送给我吧,好不好嘛。”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堂下丝竹骤停,舞姬慌乱退避,宾客无不失色。 青袍男子脸色愈发难堪,他岂会看不出,那躲躲闪闪、眼神灵动的绿衫少女,分明也是头化形蛟龙!而且绝非寻常江河野蛟,其根骨之纯,竟让他都感到一丝心悸。 至於那白衣男子……气息內敛,如渊渟岳峙。但能悄无声息潜入此地,又带著一头化形蛟龙招摇过市,绝非寻常人物。 程水东强压心头惊怒,身为统御八百里水脉的正神,该有的气度不能丟。他放下玉盏,沉声道:“阁下不请自来,擅闯本神府邸,究竟所为何事?” 白衣俊美男子置若罔闻,自顾自大踏步向前。目光隨意扫过桌上琳琅满目的珍饈,最后落在一壶金玉液上,右手隨意一招。 那壶以寒玉雕成、內盛金黄酒液的酒壶便凌空飞起,稳稳落入他手中。 俊美男子闻了闻,感慨道:“好酒,果然是好酒。” 正当他要仰头痛饮时,一直躲在他身后的绿衫少女忽然抽了抽小巧的鼻子,眼神“唰”地亮了,也忘了什么主僕之仪,一把抓住韩楚风的手腕,將那壶酒夺了过去。 “主人,我先替你试试有没有毒!” 白素抢过酒壶,身子一转,背对著他,抱著酒壶“咕咚咕咚”就是好大几口,淡金色的酒液顺著她嘴角滑落,少女眯起眼,满足地“哈”出一口气,小脸上顿时浮起两团诱人的红晕。 韩楚风眉头微蹙,低声呵斥,语气里却听不出多少真怒,反而有些无奈:“你个死丫头。你想喝你不会拿別人的?你抢我的作甚?” “哼!小气!” 白素打了个小小的酒嗝,隨手將空酒壶拋回给韩楚风,擦了擦嘴角,又飞快地躲回他背后,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小声嘟囔: “喝点酒怎么了?这又不是你的酒……略略略。” 少女俏皮地吐了吐舌头。 韩楚风哭笑不得。 这惫懒丫头…… “放肆!” 坐在右侧次席,脖颈隱现蛇纹的阴柔男子缓缓站起身。他望著眼前这两位旁若无人的不速之客,眼神愈发炙热。 这般人物,这般皮囊,若是能……嘿嘿,定是人间极品。可惜,看水神老爷的脸色,他们多半已是死路一条了。 男子嗓音尖锐,阴惻惻开口:“我家水神老爷问你们话,你竟敢不答?还在此撒野放肆……真是不知死活。” 白衣男子立於堂下中心,便不再前行,只顾著四处张望,对这位臭名昭著且凶名赫赫的水中精怪,根本就不理睬。 阴柔男子怒极反笑,手持一支铁鐧大步向前,尖声细气道:“忍不了,实在是忍不了。今日不把你脑袋打烂,世人还真当大水府邸是能隨意撒野的地方了?” 白衣剑客收敛神通,微微摇头,嘆息道:“蛇鼠一窝,沆瀣一气,这水神府邸上下,果真没一个乾净的。” 他望向主位面色铁青的青袍男子,声音淡漠道:“程水东,你身为八百里寒食江水神,享朝廷敕封,受万民香火,本应庇佑一方,梳理水脉。可你呢?” “纵容麾下精怪掳掠童男童女,烹而食之;与灵韵派勾结,默许其弟子屠戮百姓满门;为建这奢靡水府,强征徭役,累死民夫数百;为聚拢水运,暗中凿改河道,致使三州水患,淹死生灵无数……” “今日,我韩楚风便血洗水神府,以告慰那些因你而惨死的无辜亡魂!” 话音方落,他向前重重踏出一步。 轰然一声巨响,整座以白玉为基、琉璃作顶的豪奢水府,猛然剧震。 丰神俊朗的白衣剑客身后,一尊高约数丈的巍峨法相,由虚化实,缓缓凝聚。 法相双目赤红,头戴猛虎吞天盔,身穿照夜明光鎧,肩披百战血色袍,手持一桿血跡斑驳的丈二长枪。周身煞气缠绕,隱隱有兵戈交击之声,宛如刚从尸山血海中搏杀而出的远古杀神! 法相一出,磅礴杀意如潮水般充斥天地。 “噗通!” “噗通!” 殿內,除了韩楚风与躲在他身后、小脸通红的白素,其余所有人,无不心神俱裂,纷纷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 “仙师饶命!仙师饶命啊!” “小的有眼无珠,衝撞尊驾,求杀神开恩!” 青袍水神程水东手中玉盏“咔嚓”一声,被捏得粉碎。他死死盯著那尊杀神法相,嘴唇颤抖,眼中儘是难以置信的惊骇欲绝。 “兵……兵家杀神法相……这怎么可能……” 身为统御八百里水脉的正神,更有不俗的出身,他自然知晓一些古老秘辛。 传言上古兵家修士,修的是战场杀伐之道,惟有歷经百战,亲手斩杀过十万將卒,於尸山血海中砥礪出纯粹杀心,方有可能凝聚出这尊象徵兵家杀伐极致的“杀神法相”! 此相一出,绝天灭地! 第86章 主人,我快吃饱了。 韩楚风对满堂惊惶视若无睹,目光落在那瘫软在地的蛇妖身上,声音平静无波:“你喜食童男童女,尤好俊美者,先淫后食,是也不是?” 蛇妖浑身剧颤,想要辩解,却连抬头都不敢。 韩楚风不再多言,身后醉醺醺的蛟龙少女露出两颗小虎牙,伸出俏皮舌头舔了舔嘴唇,故作狰狞,殊不知,她这番模样,落在眾人眼中,竟別有一番风味。 只可惜,下一刻,一道赤红蛟龙自白素头顶冲天而起,金丹境的恐怖威压瞬间將蛇妖压在地上动弹不得,蛟龙仰天咆哮,一口將这条小蛇吞入腹中,巨大身形游曳在正殿上空,满嘴鲜血流淌,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高坐主位的青袍男子咬紧牙关,差点把牙齿磕碎。 眼前这白衣男子,看上去不过弱冠年纪,丰神俊朗,如何能是那等屠戮十万的绝世凶人?可这法相的气息、这滔天的血煞,做不得假! 难不成真是某位兵家圣人蒞临水神府? 青袍男子坐姿僵硬,身躯紧绷,双拳紧握,重重捶在椅把手上,才强忍住那股起身求饶、下跪磕头的衝动,他在黄庭国北方作威作福数百年,岂能就这么向他人低头? 程水东声音发颤,强作镇定:“阁下究竟是何人?我乃黄庭国敕封正神,统御八百里水脉,与黄庭国朝廷、与北方诸多仙门皆有香火情分,阁下今日若在此大开杀戒,朝廷必不罢休,山水神灵共討之!” 韩楚风没有回答。 他身后的兵家杀神法相缓缓抬起手中长枪,枪尖指向水神。 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整座大殿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无边杀气如潮水般涌来,压得眾人喘不过气,魂魄都在颤慄。 “等等!等等!” 程水东终於慌了,急忙喊道:“阁下究竟为何而来?若为財宝,府中一切任取!若为仇怨,我可补偿!万事好商量!” 韩楚风冷漠开口:“我与你並无恩怨,杀你,只为替天行道。至於水神庙財宝,杀了尔等,我自会取走。” “阁下非要將事情做绝吗?!” 青袍男子一声怒喝,强行驱散心头惧意,左拳微微抬起,轻轻一敲椅把手,与府邸相邻的那段寒食江,骤起大浪,层层叠叠,使劲拍打两岸。 整座大水府邸都隨之一震。 莫说那些虾兵蟹將,便是化作蛟龙的少女,身形也为之一凝。 寒食江水神面色狰狞,別说一个区区兵家圣人,便是天王老子来了,自己也绝无引颈就戮的道理,既然要打,那就放手一搏,拼个你死我活! 丰神俊朗的白衣男子微微抬眼,望著远处坐北朝南的青袍男子,笑容有些玩味,他身后,那尊杀神法相將手中长枪重重往地面一顿。 像远古巨神以山岳为槌,敲在了大地命脉上。 整座早已与八百里寒食江气运相连的大型水府法阵,竟在这一顿之下,此刻如山倾海覆,威力悉数施加在寒食江水神一人身上! 这位不可一世的寒食江正神猝不及防,屁股底下的座椅砰然碎裂,化作齏粉,整个人半跪於地,一只手死死捂住胸口那条金色蛟龙,不让其继续像一只无头苍蝇乱撞。 “凭你这点微末伎俩,也敢在我面前玩水?” 韩楚风嗤笑一声,转头对盘旋於殿顶的赤红蛟龙淡然道:“白素,除了凡人,此间水府,所有虾兵蟹將、精怪鬼魅、心腹僚属、修士门客,一缕,杀无赦。” “遵命!” 赤红蛟龙长啸一声,巨尾横扫,殿柱崩裂。 不过片刻,方才还济济一堂的水神府邸,已尸横遍地,血流成河,唯有那些战战兢兢的凡人舞姬瘫软在地,瑟瑟发抖。 韩楚风来到瘫坐在原地、面无人色、裤襠处已是一片温热湿泞的一州別驾大人面前,温和笑道: “我可以不杀你,但你要將寒食江水神这些年做的所有恶事,比如什么强征童男童女、淫祀血食、屠戮凡人、勾结官府、欺压良善等,一五一十,公之於眾。之后你便说,有儒家圣人路经此地,察其罪孽,天怒人怨,故代天行罚,已將此獠及其党羽,尽数正法。” 那別驾闻听此言如闻仙音,涕泪横流,头磕得砰砰作响: “下官明白!下官明白!下官定將水神与灵韵派勾结残民、虐杀童稚、私炼生魂等诸般罪状,详列成文,张榜各郡各县,通告北地诸州,传檄四方山水神灵。” “很好。” 楚风直起身,不再看他,转而望向大殿主位,此刻,这位寒食江水神已是七窍流血的悽惨模样。 白素已恢復人形,悠悠然坐在尚完好的那张桌案前,拎起一壶佳酿,自斟自饮起来,一副“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的悠閒做派,她笑眯眯看著这一幕,眼中儘是快意。 程水东拼尽最后力气,艰难抬头,望向那个白衣胜雪、笑容温润的年轻人,恳求道:“这位……真仙……就不能放我一马吗?只要……只要您能放过我……让我做什么都行……” “放过你?” 韩楚风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笑话,缓步走到他面前,俯瞰著这位曾经威风八面的寒食江水神,用仅有二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水神老爷,你难道还看不出,我要拿你餵我家那蠢丫头吗?” 话音方落,那尊杀神法相缓缓抬起手中长枪,枪尖对准地上如死狗般的青袍男子直刺而下。 “啊啊啊啊——!!!” 长枪穿胸而过,將寒食江水神死死钉在地上。 韩楚风不再多看一眼,一步踏出,身形已出现在寒食江上空。 江风猎猎,吹得他白衣翻飞。 他深吸一口气,周身气息骤变。那股凌厉杀伐的兵家煞气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中正平和、浩大沛然的儒家浩然气。 一尊身形頎长、通体莹白如玉,头戴高冠,腰悬玉佩,衣袍广袖,姿容清癯,手持春秋笔的儒家君子法相,自他身后缓缓显现。 韩楚风面色肃穆,左手並指如剑,在胸口轻轻一划,一滴殷红璀璨蕴含磅礴生机的心头血浮於空中。 “以我之血,涤尔千年垢。” 丰神俊朗的白衣男子低声轻吟,声音却如洪钟大吕,响彻八百里寒食江。 身后儒家法相隨之而动,手中春秋笔凌空挥洒,以血为墨,在八百里寒食江的滔滔水面上,笔走龙蛇,写下八个斗大的古篆: “风——调——雨——顺——” “海——晏——河——清——” 八个大如屋舍的赤金大字,携著沛然莫御的浩然正气,如八座巍峨山岳,接连砸向江面。 原本浑浊汹涌的江水,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清澈起来,波涛渐息。 那些因各种缘由沉尸江底而不得超生的冤魂厉鬼,被八字真言蕴含的浩然正气一照,如冰雪遇阳,隨即化作缕缕青烟,彻底消散於天地之间。 日光倾泻,波光粼粼,整条大江仿佛被一只无形大手抚过,变得温顺平和,再不復先前暴戾。 韩楚风脸色略显苍白,气息比之前虚弱了不少。接连施展兵家、儒家两大神通,尤其最后以心头血为引书写八字真言,镇压八百里水脉,即便对他而言也是不小的消耗。 他俯瞰著脚下重归澄澈的寒食江,轻轻呼出一口浊气。 身形再闪,已回到一片狼藉的水神府邸主殿。 主位之上,只余一滩金色血渍。 白素坐在桌边,一手托腮,一手抚著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粉嫩的舌尖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角,见韩楚风回来,她拍了拍肚子,脸上露出一抹娇憨又带点羞赧的笑容: “主人,我快吃饱了。” 韩楚风走到她身边,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温声道:“吃饱了就好好炼化,若是不够,再找几条犯了忌讳的蛟龙给你。” “嘻嘻,主人最好了!” 白素顺势抱住他的胳膊,將脑袋靠在他肩上,满足地蹭了蹭,像只慵懒的猫儿。 丰神俊朗的白衣剑客轻轻抚摸少女的头顶,望向殿外,呢喃道:“奇怪,打了小的,老的怎么不出来?你要再是不出来,我可就把这上古蜀国的蛟龙孽种全杀了!” ...... 在通往大驪南边关隘野夫关的必经之路上。 一辆马车停在驛站外的路边,眉心硃砂的白衣少年站在车顶上,面朝北方,翘首以盼。 只是忽然,他心头一动,朝著黄庭国方向破口大骂:“你个狗娘养的王八蛋,你还真他娘的想跟老子鱼死网破是不是?” 第87章 明日此时,世间再无灵韵派 大水府邸,愁云惨澹,堂下满地的鲜血淋漓。 原本歌舞昇平的热闹大堂,此时没剩下几个人了。 方才大显神威將水神老爷生吞活剥的俏皮少女,此时依偎在韩楚风身侧,憨憨入睡。 丰神俊朗的白衣男子调动寒食江水运,驱散水府血跡和血腥味。 那些大水府妙龄婢女、心腹、麾下,都已被白素解决乾净。 韩楚风虽不喜杀戮,但行事从不心慈手软,这与他儿时的悲惨经歷有著莫大关係。 身穿官服的別驾大人,神色萎靡,老老实实跪在地上,著实被今天这桩惨案给嚇到了。 至於那个原本阿諛奉承、卑躬屈膝的文坛宗主,反倒神色自然,一手持筷一手持杯,吃著渐冷的佳肴,依然津津有味,眉宇间更有些快意神色。 这番做派,让韩楚风不禁有些好奇,心中揣测,难不成此人之前的諂媚都是装出来的?其实他跟寒食江水神有不共戴天之仇? 韩楚风想了想,忽然灵光一现,面带温和笑容说道: “这些年你潜伏黄庭国,辛苦了,我们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功劳簿上有你的名字,等他日大军一到,你便可回来了。” 那人闻言,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放下杯筷,起身抱拳道:“绿竹亭丙等死士唐疆,见过……”他有些尷尬,不知道该如何称呼眼前这位兵家圣人。 能知晓他死士身份,並毫不留情出手斩杀寒食江水神的人,整个东宝瓶洲,除了大驪还能有谁? 更何况,此人言辞对灵韵派深恶痛绝,恨不得將其连根拔除,定是大驪先行派到黄庭国处理山上仙家的高人,看来,我大驪铁骑南下之日,不远矣! 韩楚风嘴角微动,心中暗道:好傢伙,好傢伙,还真是大驪死士。 白衣剑客略作思量,缓缓道: “我姓魏,是崔...国师请来的兵家修士,此番前来一是解决寒食江水神,二是剷除灵韵派,为他日大军南下提前做好准备。唐疆,关於灵韵派的事,你可知晓?比如他们都做了哪些人神共愤、丧尽天良,人人得而诛之的事?” “这个......” 唐疆语塞,仔细想了许久,脑中只记起零星几个仗势欺人为非作歹的二代、三代弟子而已。但如果要把整个宗门牵连进去,怕是还不太够。 唐疆虽不是修士,但也明白魏仙师这么做的道理,需师出有名才行,否则即便有实力灭门,事后也会被儒家圣人盯上,平白增添不必要的麻烦。 韩楚风见他一直不说话,心中微微嘆息,看样子还得使用圣人神通才行。 这时,一直瑟瑟发抖,眼泪鼻涕糊一脸的別驾大人忽然抬头,颤声道:“启......启稟仙师,我知道我知道。” 韩楚风闻言顿时一喜,袖袍轻拂,带起一阵和煦清风,身穿官服的男人只觉心神一寧,方才的惊惧惶乱竟平復了大半,连涕泪都止住了。 韩楚风沉声道:“把你知晓的,一五一十都说出来。若有半分虚假,后果你该清楚。” “是,仙师!” 別驾大人挺直了些脊背,状似悲愤道:“启稟仙师!灵韵派盘踞北地,与寒食江水神程珩狼狈为奸,同恶相济,累累罪行,罄竹难书!” “其一,强征童男童女。自程珩担任寒食江水神起,灵韵派便以『侍奉仙师、祈福禳灾』为名,伙同水神庙祝,每年从北地三州强征生辰八字特殊的童男童女各二十四名,美其名曰金童玉女,可这些孩童入山后,从无一人再回家乡!此事,各州户房皆有强征记录可查!” “其二,鱼肉乡里,盘剥无度。灵韵派借『护佑』之名,在北地三州,强行摊派『平安符』、『护宅阵』,价格高昂,寻常百姓一年辛苦所得,大半需供奉其上。若有拖延、抗拒,轻则家中子弟『突发恶疾』,重则暴毙。” “其三,把持漕运,盘剥商旅。寒食江八百里水路,凡过往商船,皆需向灵韵派设立的『漕捐司』缴纳高额『平安钱』,美其名曰打点水神、打点沿途山水神灵。若有拒交或延误者,轻则货物被江中精怪所毁,重则船毁人亡,尸骨无存!各郡码头税吏、遭难的船主家属,皆可作证!” “其四,霸占水脉,断民生计。寒食江支流『玉带河』,原本灌溉七县良田,养育十万百姓。灵韵派为独占河中一处小型水玉矿脉,以『梳理水脉』为名,暗中改道,致使玉带河断流三年!沿岸田地皸裂,禾苗枯死,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此事,七县县誌、当年灾情奏报、以及倖存老农口供,皆可查证!” “其五,构陷忠良,把持州郡。前涿郡郡守周子谅,为人刚正,因查出灵韵派门人家族强占民田、逼死人命,欲上书朝廷核查。结果不出三日,便被扣上『勾结妖人、诅咒水神』的罪名,下狱论死,全家十七口,无一倖免!” 別驾大人越说越快,越说越怒,三十年宦海沉浮,所见所闻,此刻化作滔滔血泪,桩桩件件都有人证、物证,或有卷宗档案可查。 说到最后,被韩楚风扣以贪官奸臣的別驾大人已是满脸悲愤,重重叩首: “仙师明鑑!此等宗门,上不敬天,下不恤民,內残同道,外虐生灵,早已墮入魔道!实乃北地毒瘤,苍生之祸!下官人微言轻,同流合污愧对良心,独善其身又恐祸及家人,只能苟且偷生,目睹惨剧而无力回天……今日得见仙师神威,涤盪妖氛,下官恳请仙师,剷除此獠,还我北地诸郡一个朗朗乾坤,太平世道!” 声泪俱下,字字泣血。 唐疆听得面色微变,看向那別驾的眼神,少了几分轻蔑,多了几分凝重。 此人,不可小覷! 韩楚风沉默良久,缓缓道:“你方才所说,可敢立下心魔大誓,句句属实?” “下官敢!” 別驾毫不迟疑,当即咬破指尖,以血为契,对天立誓:“皇天在上后土在下!下官方才所言若有半句虚妄,必遭天谴,神魂俱灭,永世不得超生!” 血誓一成,隱隱有天道感应掠过。 韩楚风收回春秋笔,望向男人的眼神一变再变,忽然笑意开怀,孟子曰:惻隱之心,仁之端也。谁说趋炎附势的奸臣,心中就没有良知? 白衣剑客望向大驪绿竹亭死士:“你以为如何?” 唐疆沉吟片刻,拱手道:“魏仙师,他所言诸事,在下亦有所耳闻,只是未能如他这般详实。若证据確凿……此派確已不配存於天地之间。更何况灵韵派铁了心要效忠黄庭国洪氏,若能连根拔除,自然对我大驪百利而无一害。” 韩楚风微微頷首,心中不由得暗道:“是啊,崔瀺也是这么想的。” 他自嘲一笑,论算计,谁敌得过你大驪国师绣虎崔瀺呢?罢了,既如此,我便入局,当一回你的棋子,不过这笔帐老子记下了。 丰神俊朗的年轻人取出春秋笔,凌空书写。清光流转间,两枚古朴的“护”字篆文凭空凝结,一闪而没,分別没入別驾与唐疆眉心。 韩楚风淡淡道:“你们即刻返回州城,將方才所言罪证整理成册,抄录百份。一份递交黄庭国朝廷,一份送往观湖书院,其余散於北地各郡县城门、市集。” 他顿了顿,声音冷冽:“明日此时,世间当再无灵韵派。” 別驾精神一振,大声应道:“下官遵命!定不负仙师所託!” 唐疆郑重抱拳:“属下领命。定让此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第88章 跟我韩楚风讲规矩?笑死个人! 唐疆和別驾走时,韩楚风並未打草惊蛇让其交出其余谍子死士的名单,游歷江湖这些年,他本以为稀疏平常的事,可踏进大驪国境后,才发现,原来並不平常。 不说那些山上仙家如何视山下百姓为螻蚁,单说在大驪境內,他们绝不敢大摇大摆地招摇过市,更不敢肆意虐杀百姓。 有时韩楚风也会想,若是让大驪统一整个东宝瓶洲,世俗百姓会不会过得更好些? “主人,他们怎么都走了?”白素揉了揉睡眼惺忪的眸子,打断了韩楚风的沉思。 从未將蛟龙少女视为奴婢的俊美男子,给了她一个脑瓜崩,没好气道:“他们不走,难道还留给你做宵夜吗?” 白素嘿嘿笑著,虽然还是没能突破到元婴,但也只差最后一层窗户纸而已,若是放开手脚廝杀,寻常元婴初期的练气士,绝不是她的敌手,至於不讲道理的剑修和兵家修士或者武夫,那就另当別论了。 韩楚风摘下腰间咫尺物,隨手丟给她,说道:“醒了就去干活,寒食江水神在此经营数百年,资產颇丰,挖地三尺的事就交给你了。记得,一颗铜板都不能落下。只要能换钱的,统统拿走。” “瞧好吧主人。” 白素蹭地站起身,拿著咫尺物蹦蹦跳跳四处寻找好物件。 韩楚风独自坐在台阶上,將长剑“开天”横置於身侧,手里拎著一壶金玉液,慢悠悠喝著。 没多时,寒食江面骤起狂风。浪涛之中,隱有庞大的阴影游弋,威压沉沉,直指这座刚刚经歷血洗的大水府邸。 只是狂风刚起,便有一股浩然正气从寒食江底冲天而起,金光万道,瞬间將漫天阴风浊浪涤盪一空,只余江面道道涟漪。 大水府邸门前,一道身影缓缓浮现。 来人身穿一袭青衫,面容清癯,颇有几分饱学宿儒的风范。 只是此刻,老者脸色阴沉,死死盯著台阶上那袭白衣。刚才那股浩然正气让他心生忌惮,一时摸不透这年轻人的根脚深浅,故而强压怒火,没有立刻动手。 韩楚风斜倚在台阶上,姿態懒散,抬眼看向那青衫儒士,恍然道: “我听说黄庭国藏著一条了不得的老蛟,天生掌握水法神通,修为臻至十境巔峰,便是对上十一境的练气士也有一战之力……想必,就是你这头老畜生吧?” 老蛟所化的儒士脸色愈发阴沉,眼中寒光闪烁,语气中的怒意与凛冽杀机几乎不加掩饰: “这位道友,出手是否过於狠辣了?我那幼子乃朝廷敕封的正神,即便其行径有过界之处,也该由儒家君子持圣人手諭、或朝廷法度明正典刑,岂容你私设刑堂,肆意残杀?更遑论……纵容那孽畜,行吞食神灵之举!” 韩楚风身体前倾,望向那张阴晴不定的沧桑脸庞,像是听到了什么极有趣的事,忽然嗤笑一声:“你跟我讲规矩?呵呵呵呵,巧了。我韩楚风平生最喜与人讲规矩。” 他缓缓站起身,雪白长袍无风自动,一股难以言喻的威严气息自他体內升腾而起。 “既然你要讲规矩,那我们便先讲讲,你这头老畜生,登临岸上,是不是要遵循『见贤则避,遇圣则潜』的规矩!” 霎时,儒家圣人气象浩浩荡荡,充斥著整座水神府邸,一尊高达数十丈、顶天立地的巍峨法相,在韩楚风身后迅速凝聚。 丝丝缕缕的金色光线自法相周身流淌而出,仿佛蕴含著大道至理,细看之下,那每一缕光线,竟是由无数古老篆文串联而成,字字珠璣,皆是儒家圣贤的礼仪规矩! 法相腰间,一枚玉佩熠熠生辉,清光湛湛,恍如一轮袖珍明月,映得方圆百里一片通明! 法相微微垂首,俯瞰老蛟,如看螻蚁。 这一刻,就连见多识广的老蛟都给震惊到了,下意识地连退数步,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骇然! 因为在那尊巍峨儒家圣人法相身侧,还有一尊煞气冲霄、宛如从尸山血海中走出的兵家杀神法相! 一者中正平和,光明浩瀚。 一者杀伐凌厉,血气滔天。 两种截然相反、本该互相衝突的磅礴气象,此刻却诡异地出现在白衣男子身后,不但没有彼此削弱,反而形成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怖威压,如天地倾覆,死死压在他的心头。 做不得假了,千真万確的圣人气象! 绝非以兵家请神手段,或其他旁门手段请来的儒家圣人法相,而是真正在文庙正统中登堂入室,自身道理贯通天地后显化的本命法相! 可文庙七十二书院,何时出了这样一位如此年轻,却又身兼兵家、儒家两道绝顶的人物? 剎那间,老蛟忽生异感,只觉那人身上涌起一股气势,如山如岳,高壮绝伦,自己在他面前,更如螻蚁蚊虫,渺小卑微,这等怪异之感前所未有。 “十一楼?不!一定是十二楼!”老蛟心中掀起惊涛骇浪,早知道这煞星有这般来歷跟脚,他绝不会为了一个不成器的子嗣后代,贸然现身! 就在老蛟心神失守、惊疑不定之际,异变陡生! 只见那尊儒家圣人法相光芒一闪,一只样式普通的鱼篓凭空出现。 鱼篓见风即长,瞬间化作数丈大小,霎时,一股不可抗拒的庞大吸力自篓口轰然爆发,鱼篓之上浮现出无数淡金色的符文锁链,瞬间將老蛟死死缠绕。 “龙王篓!你居然有龙王篓!?” 老蛟瞬间现出千丈蛟龙身躯,试图挣脱束缚。 然而,一切都太迟了。 本体被困在那方砚台上的老蛟,若是见到圣人法相直接遁走,凭他元婴境巔峰的修为或可有万分之一的机率成功。 但韩楚风先声夺人,一次祭出两尊法相,並施展天子气象,逼他心神失守。 而这“龙王篓”又是上古蜀国专为克制擒拿蛟龙之属而炼製,天然便有压胜之力,莫说韩楚风此时的修为与老蛟旗鼓相当,即便低上一两境,凭此宝,也足以让老蛟吃尽苦头! 老蛟奋力挣扎,搅动的整段寒食江巨浪滔天,水府震颤。但龙王篓的锁链已如附骨之蛆,任凭他如何施展神通,皆是无用。 “道友手下留情!此事尚有误会!老夫愿赔罪!愿奉上……” “收。” 韩楚风面无表情,根本不给他废话的机会,对著光芒大盛的龙王篓轻轻向下一按。这条歷经人世百態,山河沧桑,可谓高龄至极的老蛟被彻底吞没。 篓口光华一敛,迅速缩小,飞回韩楚风手中。 寒食江面,重归平静,波澜不兴。 大水府邸,韩楚风白衣胜雪,手持龙王篓,立於台阶上,那两尊惊世骇俗的巍峨法相,缓缓淡去,消散於天地间。 韩楚风掂了掂手中的龙王篓,忍不住讥笑:“跟我韩楚风讲规矩?你也不怕被人笑死,谁不知道我韩楚风是最不讲规矩的?” 他抬头望向府外,低声自语:“既然已经做了,那就不如一鼓作气,將这上古蜀国的蛟龙孽种一网打尽,一半留给白素那惫懒货当破境机缘,另一半留著当筹码。” 第89章 记得带壶好酒 黄庭国是古蜀国分裂后的旧版图之一,与被大驪灭掉的神水国同源。 此地水运浓厚,共有十八条江河,是蛟龙之属梦寐以求的风水宝地,上古剑仙喜好来此斩杀蛟龙,相互廝杀当中,多有陨落,故而此地法宝眾多。 寒食江水神程珩有个姐姐,是黄庭国头等仙家紫阳府的开山祖师吴懿,这头金丹雌蛟,受限於自身资质,始终无法破开金丹躋身元婴。 由此可见,像白素这种元婴之下毫无瓶颈的蛟龙之属,其根骨有多逆天。一旦成功躋身元婴,在上五境屈指可数的宝瓶洲,几乎可以横著走了。 韩楚风以心神传音,说自己有事要出去一趟,让她继续掘地三尺,白素这惫懒货也不知道在做什么,嗯嗯啊啊含糊了两句便不吱声了。 韩楚风也懒得刨根问底,一步踏出,便出现在寒食江上空,他將龙王篓拋掷於江中,朝白鵠江方向疾驰而去,瞬息数十里。 沿途那些隱匿江中的蛟龙之属,以及水蟒精怪,皆被他收入龙王篓中。 沿著寒食江北上,路过御江地界,又行了半个时辰,破开一座云海,终於来到白鵠江的上游,一处名为铁券河的秀美河水畔。 此处便是紫阳府所在。 从高处俯瞰,这座仙家门派,规模已经不输世俗王朝的皇宫,居中地带,有一大片阳光下、泛起紫金顏色的恢宏建筑。 韩楚风环顾四周,微微頷首,这座宫殿要是拿出去卖,定能卖不少神仙钱。 他望著亮如镜面的青石地面,其內竟蕴藏著水运精华。 丰神俊朗的年轻人打定主意,解决完这条母蛟,一定要把紫阳府连同这些青石砖一起搬走,等以后自己修建宗门时,能省下不少神仙钱。 紫阳府门外是一座白玉广场。 韩楚风没有贸然进入,而是施展水月镜身隱匿身形,同时用周天望气术探查府內情况。 紫阳门內修士眾多,將近千人。 修为最高的,是名金丹境的仙,应是现任紫阳府府主,此外还有几名龙门境和观海境的修士,应是紫阳府供奉和执事。 这般底蕴对一个小国山上宗门而言,倒也算顶尖了。 只是丰神俊朗的年轻人心中不免有些疑惑,奇怪,为何感应不到那头母蛟的气息?难道不在紫阳府? 韩楚风身形一闪,来到铁券河,隨手一拂袖,一位高瘦老者立即识趣地出现在河对岸,对著韩楚风跪地磕头,口中大呼道:“积香庙小神,拜见真仙,不知真仙老爷唤小神出来有何吩咐?” 韩楚风神色淡漠:“你可知紫阳府祖师在何处?” 那神祇赶紧磕头说道:“启稟真仙,洞灵老祖早些年便闭关修行,小神位卑言轻,实在不知老祖如今身在何处啊……” 韩楚风摆摆手,不耐烦道:“滚吧。” 铁券河河神如蒙大赦,急忙化作一股夹杂有点点金光的青烟,掠入河水,一闪而逝。 “他娘的,居然不在。” 韩楚风暗骂一句,身形倏地消失不见。 距紫阳府不远处的一片僻静山坳,韩楚风取出龙王篓,心神沉入其中。 篓內自成一方小天地,有无数淡金色符文锁链纵横交错,韩楚风找到那条被五花大绑,死死禁錮在篓底的老蛟,冷漠的声音在其心湖中响起: “你那女儿现在在何处?交代清楚,我便不杀你。” 老蛟如今枷锁加身,十成神通去了九成,他眼中怒火几欲喷薄而出,却强忍著没有发作,只沉声问道:“道友难道真要將我等赶尽杀绝?你这么做就不怕天道反噬,业力缠身?” 韩楚风“嘖”了一声,心神微动。 “啊啊啊——!!” 龙王篓內,那些淡金锁链骤然收紧,勒入老蛟血肉,更有细密雷光自锁链上迸发,灼得他鳞开肉绽,惨叫连连。 “他娘的,问你话你就说,叨叨个锤子?” “韩楚风!你莫要欺人太甚!”老蛟痛极怒喝。 “欺人太甚?” 韩楚风嗤笑道:“你这条老爬虫是人吗?你们一家都不是人啊。你不要挑战我的耐心,赶紧老实交代清楚,再敢跟我叨叨叨,我定让你日日受这千刀万剐、雷火焚魂之苦。”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变冷:“老畜生,以你元婴巔峰的修为,我家那丫头一定会很喜欢的。” 老蛟沉默许久,缓缓开口:“好,我可以帮你找到她。” “早这样配合不就好了?” 韩楚风心念一动,锁链稍松,雷光暂熄。 他顿了顿,又以心声说道:“老畜生,你如果想活命,就把攒了几千年的家底统统交出来。如果能让我满意,我不仅能放你一条生路,还可以给你谋个远大前程,是一飞冲天的前程。” 老蛟闻言,心中剧震,好贼子,居然图谋我的家底!?你这种无耻之徒岂会是儒家圣贤?他心中愤怒不已,只求至圣先师显灵,一巴掌拍死这个无耻之徒。 要知道在过去漫长的岁月里,他收集的珍宝之丰,可以说是宝瓶洲北方所有地仙修士当中,最夸张的一个。放眼整个东宝瓶洲,能与他比肩的,怕也只有老龙城苻家。 如今却要尽数拱手让人…… 他如何心甘? 可不甘又能如何? 老蛟沉默良久,终是长长一嘆,颓然道:“……好,我都给你。”如今只盼望此人能信守承诺,莫要落得个人財两空的悲惨下场。 老蛟以心神將一处隱秘洞府的方位、禁制解法、以及其中珍藏,尽数告知韩楚风。 韩楚风嗤笑道:“你早这般识相,何必受这皮肉之苦?”得了老蛟指点,白衣剑客不再逗留,身形如一道白虹掠过天际,瞬息消失在铁券河畔。 ...... 在那座高耸入云的城墙上,以剑气刻有十八个大字。 道法,浩然,西天。 剑气长存,雷池重地。 齐,董,陈。 猛。 长城外,战场之上,到处是残缺不全的游荡魂魄,不断被剑光搅碎,隨著尸骸一次次堆积如山,又一次次被剑仙出剑打得大地低沉,粉碎千百里战场。 双方大战才刚刚拉开序幕,便有十余名剑仙被当场斩杀。 一个气质温和的青衫剑修,在被一剑削去头颅前,望著浩然天下,喃喃自语:“狗日的韩楚风,记得给我们带壶好酒......” 第90章 我是个好人 黄庭国北方这座繁华郡城,距大驪边境不过千八百里,当大驪铁骑南下,踏破山河、硝烟四起时,那些熙熙攘攘的欢声笑语,怕是会隨著撕心裂肺的哀嚎,烟消云散。 秋芦客栈的一间密室,客栈二当家刘嘉卉,在郡城高层大名鼎鼎的刘夫人,此刻就像一名卑微的婢女,小心翼翼打量著眼前这位丰神俊朗、笑容温和的白衣男子。 他说,他叫韩楚风。 是名剑客。 是个好人。 刘嘉卉娇躯微颤,心中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她所在的紫阳府早就投靠了大驪,所以对眼前这个一人一剑杀得大驪十数万边军闻风丧胆的杀神,多少有所了解。 比如,此人曾孤身入阵,剑挑大驪数万铁骑,先登、斩將、夺旗、陷阵,视大驪铁骑如土鸡瓦狗,而后更是在万军之中重创大驪军神宋长镜,杀得大驪边军尸横遍野,最后大驪国师亲自出手,才將其击败...... 刘嘉卉神色忐忑,小心翼翼地问道:“先前不知是韩剑仙大驾光临,嘉卉多有怠慢,还望剑仙恕罪。不知剑仙可有什么吩咐,妾身自当全力以赴。” 韩楚风姿態隨意,面容温和,摆摆手打趣道:“瞧把你嚇的。我又不是什么屠城灭国的魔头,你不用这么紧张。至於帮忙嘛……” 他笑了笑:“我的忙你帮不上,已经有头老畜生代劳了。” 刘嘉卉脸色惨白,不敢再问,只盼望这煞星赶紧走。 便在此时,头顶一声巨响,屋顶被砸开一个长达丈余的大洞,砖石碎屑如雨砸落,烟尘瀰漫。一道身影裹胁著凌厉风声,自高空直直坠落,“砰”的一声落在青砖地面上。 烟尘稍散,刘嘉卉看清那坠落之人的面容与惨状,顿时嚇得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捂住嘴巴,竭力抑制著夺眶而出的泪水和惊骇的呜咽。 地上那名女子,身形高挑,原本应是一身品相极佳、绣有繁复云纹的紫色符籙法衣,此刻已破败不堪,衣不遮体,露出底下血肉模糊的躯体,尤其是胸前、腰腹、大腿、背部等处,被划出数道深可见骨的巨大血槽。 女子那张堪称冷艷的面容,此刻惨白如纸,气息萎靡到了极点。 堂堂紫阳府开山祖师、黄庭国屈指可数的金丹地仙、有望躋身第十楼的大修士吴懿,像条被抽了筋的野狗,瘫在尘埃里,连翻身都做不到。 端坐在椅子上的韩楚风捻住杯盖,轻轻扇动茶水雾气,清香扑鼻,有些陶醉的闭上眼睛嗅了嗅,然后缓缓睁开眼睛,望著地上简直比砧板上的猪肉还悽惨的高挑女子,嘖嘖道: “老畜生,这齣父慈子孝的戏码还真是感人啊。” 曾化身黄庭国前任户部侍郎、以儒衫老者面目示人的千年老蛟,立於韩楚风身侧,他脸色冷漠,对韩楚风的讥讽充耳不闻,只是將龙王篓双手归还: “韩剑仙,老夫已按你吩咐,將黄庭国境內所有隱匿潜修的蛟龙之属,连同一些血脉驳杂、但修为尚可的水裔精怪,尽数擒拿。如此,可能解开我的封印?” 韩楚风接过龙王篓,分出一缕心神沉入其中。 果然,篓內那方小天地中,禁錮著数十条强弱不一的蛟龙,其中不乏龙门境和观海境的存在,数量之多,品质之纯,让他都微微动容。 “嗯,手脚还算利落。” 韩楚风微微頷首,算是认可。 他收回心神,目光落在奄奄一息的紫阳府祖师吴懿身上,感慨道:“老畜生,不是我说你,你这个当爹的下手也太重了些。瞧瞧,好好一个冰肌玉骨的大美人,被你打成什么样?” 韩楚风摇摇头,朝老蛟伸出手,笑吟吟道:“老畜生,我要的东西呢?” 老蛟眼中怒意一闪而逝,他从怀中掏出三枚宝光流转的咫尺物,递到韩楚风手上,沉声道: “除去我棲身的那座宅院,以及一些无法移动的山水根基,我积攒数千年的珍宝皆在此处。还望韩剑仙信守承诺。” 韩楚风也不客气,拿起咫尺物用神识逐一扫过。 饶是他见多识广,此刻也不由得心中暗赞一声“好傢伙”。三枚咫尺物空间广袤,比他的那枚玉牌还要大上不少,而且咫尺物內还有咫尺物。 光是堆积如山的神仙钱就足以让一个中型宗门眼红髮狂,不仅如此,各类琳琅满目的天材地宝数不胜数,什么千年灵药、法诀秘本、宝光氤氳的法宝飞剑,就连传说中的半仙兵都有两件。 除此之外,还有大量炼製精良的符籙、阵旗,以及封装在玉瓶、玉盒中的各色珍稀丹药。至於世俗的金银珠宝、古玩字画,更是堆积在角落,数量庞大,但对修士而言,反是最不值钱的部分。 “这老畜生家底还真他娘的厚。” 韩楚风心中暗喜的同时,又升起一丝庆幸。 还好自己有压胜蛟龙的“龙王篓”,否则真要跟这头家底颇丰的老畜生生死相搏,即便自己最终能取胜,恐怕也要付出极大的代价,落个重伤修养数月都是轻的。 韩楚风將三枚咫尺物收入怀中,笑容和煦:“老先生,您放心,我韩楚风做事一言九鼎,说放你就一定放你,说给你前程富贵,就一定让你一飞冲天,只不过......” 前面这几句老蛟听得稍稍心安,可最后这三个字,让他刚落下的心又悬起来了,果不其然!下一刻,韩楚风手中龙王篓光芒大盛,一股无可抗拒的吸力瞬间爆发,將猝不及防的老蛟笼罩其中。 “不过,得先等几天才行。” 话音未落,老蛟连惊呼都来不及发出,便被收入其中。 韩楚风好整以暇站起身,先是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刘嘉卉,而后踱步到奄奄一息的紫阳府祖师吴懿身前。 他蹲下身,伸手捏住吴懿的下巴,迫使她抬起那张淒艷的脸,语气淡漠: “小畜生,想活命的话,就拿出你紫阳府库藏里所有宝贝,以及你私人珍藏的那些好东西。记住,是所有。否则,我不介意把你餵给我家那个正馋嘴的蠢丫头。” 他顿了顿,补充道:“就像你那个弟弟,寒食江水神程珩一样。” 第91章 盛情难却的邀请 刘嘉卉被韩楚风的言语嚇得脸色惨白,她没想到此人行事竟如此狠辣直接,更没想到祖师会落到如此悽惨的下场。 刘嘉卉想为祖师求情,却不敢开口,只是一味地砰砰砰磕头。 韩楚风瞥了她一眼,笑呵呵道:“刘夫人,瞧把你嚇的。放心,我这人恩怨分明,不会牵连无辜。你且退下吧,这里没你的事了。” 刘嘉卉微微摇头,“韩剑仙,求您放过老祖,你若要杀,我愿以命抵命。” 韩楚风皱眉:“他娘的,让你滚你就滚,你要再不滚,老子先杀这头小畜生,再杀你这婆姨。”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我只求財,又不害命。 虽说这小畜生也是头蛟龙,但跟寒食江水神不同,她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之所以把她抓来,只因为她与那头老畜生一样,都是他的筹码罢了。 刘嘉卉抬起泪眼婆娑的眸子,试探性问道:“韩剑仙您真不会杀祖师?” 韩楚风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刘嘉卉如蒙大赦,连连叩首:“多谢韩剑仙,多谢韩剑仙!”说完,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退出了密室,临走前还不忘將房门带上。 密室內,只剩韩楚风与趴伏在地、浑身是血的紫阳府祖师。 吴懿艰难地抬起头,那张原本清冷高傲的脸上,此刻布满了血污与痛苦,她惨然笑道:“韩剑仙,你如此行径,与魔道何异!” “魔道?” 韩楚风嗤笑道:“这就算魔道了?你还真是头髮长见识短。” 丰神俊朗的年轻人替她擦去脸上血渍。 紫阳府祖师不敢妄动,只觉得很噁心,她耳边再次响起那人淡漠的声音:“吴懿,听说蛟龙之属天生便拥有类似佛家的他心通,我给你一次机会,让你窥探窥探我的心湖,猜猜我会不会杀了你。但猜错了,可是要死人的。” 身为紫阳府开山祖师爷的女子,已经意识到他的心境不太对劲,似乎正在极力克制自己的杀意。 吴懿毫不犹豫,脸上顿时露出梨花带雨、娇美柔弱的模样,淒悽惨惨戚戚道:“我愿將紫阳府和我个人珍藏的所有珍宝送给韩剑仙,还望韩剑仙莫要嫌弃。” 韩楚风稍作犹豫,为难道:“盛情难却,既如此,我便隨你去一趟紫阳府。” 上古蜀国蛟龙之属遗种的高挑女子挣扎了两下,还是没能站起身,她抬眸望向丰神俊朗的白衣剑仙。韩楚风微微嘆息,俯身將这头伤势不轻的母蛟抱在怀中,身形一闪而逝。 寒食江畔,大水府邸。 昔日奢华威严的水神宫殿,如今一片狼藉。 韩楚风抱著吴懿出现在此处时,白素正撅著屁股,哼著花船艷曲,专心致志撬著地面上一块块灵气盎然的青玉地砖,说是掘地三尺也不为过。 她身边已经堆了好几座“小山”。 有灵气盎然的玉石、有封印完好的丹药、有成箱的神仙钱,甚至还有几件宝光隱隱的法袍、法器,在夜明珠的映照下熠熠生辉。 当然,还有寒食江独有的金玉液。 听到脚步声,她头也不回,兴奋地挥舞著小手:“主人主人!你快来看!这水神老儿真奢侈,居然用这么好的玉石铺地,你等我全撬回去,以后铺到咱们家院子里!” 不愧是心有灵犀的主僕,所思所想一般无二。 韩楚风抱著吴懿走到她身边,目光扫过那几座“小山”,微微頷首。这寒食江水神数百年的积累,果然丰厚。他轻轻踢了踢她撅起老高的小屁股,没好气道:“瞧你这点出息。赶紧收拾乾净,我们要走了。” “啊?这就走啊?我还没找完呢……” 白素撅起小嘴,有些不舍地回过头,只是话说到一半,她眼睛“唰”地亮了,直勾勾盯著韩楚风怀里那个气息奄奄、却难掩其清冷容貌与高挑身段的紫衣女子。 她伸出粉嫩的舌头舔了舔嘴角,“咕咚”咽了口唾沫,仰起脸,眼巴巴望著韩楚风:“主人,这、这是给我吃的吗?” 错不了,错不了,绝对是头蛟龙,而且修为比寒食江水神要强上许多,吃了它一定能突破到元婴。 此言一出,原本在韩楚风怀中强装镇定的吴懿娇躯剧颤,下意识抱紧韩楚风的脖颈,瑟瑟发抖。她在这俏丽少女身上,感受到了程珩残留的气息。 悲从中来,恐惧更甚。 在数百上千年的漫长岁月里,十几个兄弟姐妹,如今竟只剩下她和大哥了吗?难道今日,她也要步弟弟的后尘,成为这少女的腹中餐? 韩楚风察觉到怀中女子的恐惧,又瞥见白素那副馋涎欲滴的模样,没好气训斥道: “吃吃吃,就知道吃!这是我们的客人,贵客,非常贵的贵客。赶紧把你的口水给我往回收收!再这般失態,我就把你丟回驪珠洞天。” 言罢,他將龙王篓丟给白素,“喏,这里面除了那头老蛟,其余蛟龙和水裔精怪,允你吃一半。抓紧时间炼化,儘早突破到元婴,別耽误了正事。” 白素接过龙王篓,神识往里一探,眼睛顿时瞪得滚圆,口水差点流出来。 居然这么多! 居然这么多! “主人万岁!主人最好了!主人是天底下最大方、最英俊、最厉害的主人!白素最爱主人了!”俏皮可爱的蛟龙少女將龙王篓抱在怀中,脸上绽放出无比灿烂的笑容。 有这么多“补品”,破境绝对是板上钉钉了! 说不定还能衝击一下元婴中期。 丰神俊朗的年轻人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行了,少拍马屁,赶紧的把东西收拾好,我们现在去一趟紫阳府,吴祖师『盛情邀请』,说要尽一尽地主之谊,顺便送给我们一些山头特產。” “好嘞主人。” 白素小手一挥,將地上那些搜刮来的宝物尽数收入自己的方寸物內,而后珍而重之地將龙王篓抱在怀里,蹦跳跟在韩楚风身边。 出了府邸,吴懿倚著韩楚风,取出一只小如女子手指的核雕小舟,往水里一丟,水雾瀰漫间,驀然变出一艘雕栏画栋的袖珍楼船。 白素看得目不转睛,脆生生问道:“主人,这个也是咱们的宝贝吗?” 韩楚风笑著点头,“当然,都是我们的。” 楼船缓缓升空,御风远游,朝著紫阳府疾驰而去。 第92章 御江小水蛇 这艘由核雕小舟变化而成的锦绣楼船,高三层,乘坐四五十人不在话下,船內除了韩楚风、白素,以及“热情好客”的紫阳府祖师外,还有许多亭亭玉立、姿容秀美的少女,她们皆是符籙纸人。 韩楚风倚著栏杆,眺望地面上风景如画的山山水水,时不时拿起养剑葫芦喝上一口,一袭白衣隨风轻扬,神情閒適,与先前在水神府邸时的凌厉杀伐判若两人。 吴懿已换了身乾净的紫裙,盘膝坐在他身侧不远处,默默运功疗伤。只是每每抬眼,瞧见不远处那个绿衫少女时,身子便下意识朝韩楚风这边挪近几分。 白素自打上了船就没閒著。她左手拎著龙王篓,右手时不时从篓里掏出一条犹在挣扎的“小泥鰍”,嚼得嘎嘣作响,一脸满足。 半柱香的功夫,她已吃了三条蛟龙,外加十数条中五境的水族,一身气息肉眼可见地雄浑起来,距离破境只差临门一脚。 白素每次咀嚼时,吴懿都会忍不住微微颤抖。 太凶残了。 比父亲还要凶残百倍。 “咯嘣。” 又是一条通体银鳞、头生独角的小蛟被白素丟进嘴里,她眯著眼,腮帮子鼓动,正享受著磅礴精气在体內化开的舒泰感。 吃完这条,她意犹未尽地咂咂嘴,小手又往龙王篓里探去,摸索一阵,拎出一条乌青小蛇,便在此时,韩楚风心中一动,急忙转身喝道:“蠢丫头!嘴下留蛇!” 白素动作一顿,茫然抬头,眨巴著大眼睛:“主人,咋啦?” 韩楚风眉头微蹙,凝视著那条在白素嘴边奋力扭动的乌青小蛇,右手凌空虚握,小蛇便落在他手中。 俊美男子低头细看,这条小蛇......好像很普通啊!?虽然体內有那么一丟丟的真龙血脉,但论其纯度,远不如白素那蠢丫头,奇了怪哉...... 韩楚风將小蛇扔到甲板上,並隨手破去龙王篓的禁制,霎时,小蛇身躯泛起一层青光,身形迅速变大,不消片刻,甲板上多出一个约莫六七岁模样的青衣童子。 童子生的眉清目秀,甫一现身,便“扑通”一声跪倒在甲板上,砰砰磕头:“大爷饶命!仙师饶命!小的就是条没甚本事的小水蛇,肉柴,不好吃!求仙师高抬贵手,饶小的一命吧!” 白素“咦”了一声,好奇地蹲在童子面前,伸出食指戳了戳他的脸蛋:“你都化形啦,有点意思嘛。” 青衣童子被她看得毛骨悚然,尤其是看到那少女手中龙王篓,更是嚇得魂飞魄散,两条小腿开始不听使唤地打摆子。 青衣童子终究是个机灵通透的。 他先是飞快地瞄了一眼气息萎靡的紫阳府祖师,心头顿时明了,眼前这位白衣胜雪的年轻公子,才是真正能决定自己生死的人! 青衣童子再不犹豫,双膝当脚,“蹬蹬蹬”来到韩楚风面前不远处,“砰砰”磕头,声音无比诚恳道: “仙师饶命!仙师饶命!小的愿给仙师当牛做马,赴汤蹈火!仙师让小的往东,小的绝不敢往西!仙师让小的捉鱼,小的绝不敢摸虾!只求仙师开恩,留小的一条贱命,小的日后定当年年供奉,日日祈福,报答仙师大恩大德!”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韩楚风神色,见对方並无立刻动手的意思,心中稍定,头磕得更卖力了。 吴懿瞥了童子一眼,低声对韩楚风说道:“韩剑仙,这条小水蛇与御江水神关係匪浅,平日称兄道弟,在这段水域里,算是个能折腾的。” 韩楚风微微頷首,没说什么,只是目光重新落回那童子身上,若有所思。 这条小蛇倒是个心思活络的,確实挺有趣,但他之所以拦下白素,並非善心大发,而是方才心湖中响起一个声音,请他放过这条小蛇。 声音的主人,便是青冥天下,白玉京三掌教——陆沉! 韩楚风神色微凝,心中不禁思忖:“难不成自己的所作所为都在道老三的注视下?他意欲何为?是怕我杀李家那位?可齐静春已经死了,便是以后与李家那位见面,也不会喊打喊杀。再者,这条小蛇修为並不高,为何会让陆沉另眼相看?难不成有什么是他都没看出来的蹊蹺古怪?” 韩楚风心念急转,打算起一卦,推演这条小蛇的根脚,以及和陆沉的因果。 只是当他起心动念时,陆沉的声音便再次於心湖中响起: “韩道友,些许小事没必要消耗寿元了。这条小蛇你就带在身边,当个端茶递水的童子也好。日后若能助他走江成功,便算陆沉欠你一个人情,如何?” 韩楚风闻言,眉头微挑。 陆沉可是四座天下最巔峰的那一小撮人之一。 他的人情,价值不可估量。 韩楚风略作沉吟,於心中回应:“陆掌教开了金口,韩某自然要给面子。不过,一条小蛇换陆掌教一个人情,这买卖……韩某还是觉得有点亏?不如两个人情,如何?” 心湖那边沉默了片刻,隨即传来陆沉一声似无奈又好笑的轻嘆: “韩道友啊韩道友……你可真是,呵呵,行吧,两个人情便两个人情。不过,这人情可不能是『帮我宰了某某』或『助我踏平某派』这般打打杀杀的事,毕竟陆某不善杀伐。” “成交。”韩楚风乾脆应下。 两人这番心神交流,看似漫长,实则只在瞬息之间。 甲板上,青衣童子还在磕头,白素歪著头看看童子又看看自家主人,吴懿则屏息凝神,不敢打扰。 韩楚风收敛心神,望向青衣童子,淡淡道:“行了,別磕了。抬起头来。” 青衣童子如蒙大赦,抹去脸上的血水,面色虽然悽惨,但眸底依旧戾气难消,这也不奇怪,在御江作威作福数百年,突然变成了一条丧家之犬,心中自然愤恨难平。 韩楚风淡漠道:“从今日起,你便跟在我身边做个隨行童子。若是办事得力,日后未必不能给你一场造化。若是敢偷奸耍滑,或怀有二心……” 白衣胜雪的俊美男子眸中寒光一闪,霎时,青衣童子心湖中凭空出现四尊百丈高的巍峨法相,隨著踏龙巡天白衣剑仙一剑劈下,这条御江小水蛇,顿时被嚇得肝胆剧裂。 娘嘞,居然是个上五境大剑仙! 青衣小童乾脆利落,扑通一声跪下磕头,砰砰作响:“多谢老爷收留,小的一定尽心尽力服侍好老爷。老爷,你缺不缺暖被窝的美妇丫鬟啊,我认识好些,只要老爷点个头,我这就给老爷掳……哦不,是给老爷用八抬大轿请过来。” 第93章 老爷,我给你抓条小火蛇暖被窝 青衣小童知道自己不会死了,也知道自家老爷极有可能是上五境的大剑仙,就连那个差点把自己吞入腹中的姑奶奶,也是堪比元婴境的蛟龙。 这位自称御江小龙王的小水蛇再无半分沮丧,开始肆无忌惮地挑衅气息奄奄的紫阳府祖师吴懿。 说什么瞧你还有两分姿色,不如也投了我家老爷,当个铺床暖被的使唤丫头,比你当个破宗门的祖师强多了。 还说什么你若识趣,就赶紧把你们紫阳府姿色过得去的女修通通送给我家老爷享乐,说不定我家老爷心情好,便送你一场前程富贵。 吴懿生性倨傲,是黄庭国以桀驁不驯著称的地仙,被韩楚风以武力压迫,本就让她心里很不痛快,此刻又听到这条小畜生竟敢在自己面前无能犬吠,她恨不得一巴掌拍死这条小水蛇。 只是当她瞧见韩楚风面带温和的笑意后,顿时打消了所有念头。 人以类聚,物以群分,没想到这条小水蛇竟和韩楚风如此对脾气。 唉,难道真要让门內弟子侍寢不成? 韩楚风也没想到这条小水蛇如此话癆,叨叨叨个没完没了。 青衣小童来到韩楚风身边,自顾自说道:“老爷,我能不能只给你当端茶倒水的童子啊?我不想暖被窝,这要让我那群兄弟们知道了,能给他们笑话几百年。老爷,我们御江附近的州城里有条小火蛇,要不然我把她给你抓过来暖被窝?” 韩楚风假装没听见,因为他知道只要接话,那就是一场灾难了。 许是青衣小童觉得自己修为低,有些没面子,开始吹嘘自己当年的丰功伟绩,韩楚风默默听著,脸上笑容渐渐敛去,眸中杀意森森。 吴懿的心湖中响起韩楚风冷厉的声音:“吴祖师,这些个轰动黄庭国朝野的祸事,是这条小畜生做的,还是那个御江水神做的?” 吴懿很想顺势將小童推出去,只是听到韩楚风最后那句,“如敢妄言,定叫你紫阳府灭门”的威胁言语,这位洞灵老祖,想了想,篤定道:“都是御江水神做的,跟他不沾边。” 韩楚风神色稍霽,又问了御江水神都做了哪些事,吴懿一五一十地回答,韩楚风微微頷首,心中便有了计较。 半个时辰后,楼船已飞临一片钟灵毓秀的山脉上空。 下方云霞繚绕,紫气升腾,殿宇楼台连绵成片,气象万千。居中地带,一片泛著光泽的宏伟建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正是紫阳府山门所在。 “韩剑仙,紫阳府到了。”吴懿收拾心情,轻声开口,语气中带著些许苦涩,她知道,接下来便是“尽地主之谊”的时候了。 府中千百年的积累,怕是保不住了。 吴懿带著韩楚风主僕三人缓缓行走在河边大路上,路面平整,是以大块大块的青色条石铺就,白素和小水蛇乐在其中。 吴懿余光瞥见神色淡然的白衣剑仙,心中不由得暗道,不愧是见过大世面的十境武夫,竟无半分动容神色,吴懿心中不禁升起一丝窃喜,有此气概,或许能留些上不得台面的物件。 吴懿先前在楼船上,一直在疗伤,並未跟韩楚风聊太多,趁此机会,便讲起了紫阳府的渊源歷史。 谈话间,紫阳府门外的白玉广场上已经站满了浩浩荡荡恭迎祖师出关的弟子门人。 韩楚风下船时,便用镜花水月把吴懿和白素的修为气机做了顛倒,此刻,吴懿在眾人眼中,便是即將突破金丹成为黄庭国屈指可数的元婴祖师。 当吴懿从青石道路步入白玉广场边缘,所有人不约而同地跪地磕头,异口同声高呼“恭贺老祖出关”。 吴懿与韩楚风並肩而行,似乎挽回了些面子,脸上重新露出笑容:“韩剑仙莫怪,我已经在紫阳府百余年没露面了,对外宣称闭关修行,实则是不喜那些世俗的人情往来。” 韩楚风微微頷首,表示理解。 隨著吴懿的前行,人海立即分出一条道路。 有几位修为颇深的中年修士陆陆续续来到吴懿身后,这些人无不在揣测祖师身边的这位年轻人是何许人也,一身修为如渊渟岳峙看不出深浅,难不成是老祖在外面找的道侣? 吴懿带著韩楚风等人直接去了居中的那座紫气宫,並交代晚上要大摆宴席,为贵客接风洗尘。 进了紫气宫,吴懿让所有人先去剑叱堂候著,眾人不敢多言,纷纷告辞离去。 眾人走后,关上大门,这位紫阳府祖师便如奴婢般立於韩楚风身侧,“韩剑仙,您是想休息一夜,还是现在就去藏宝阁?” 韩楚风坐在以整块紫檀木雕成的龙椅上,姿態閒適,对白素吩咐道:“丫头,你带著这条小水蛇,去藏宝楼收拾东西,莫要辜负吴祖师一番心意。” “好嘞主人!您就瞧好吧!” 白素和青衣小童走后,韩楚风望向垂手侍立一旁的吴懿,温声道:“吴懿,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自家山门千年积累,要被我这个不速之客席捲一空,任谁心里都会滴血。不过……” 他顿了顿,忽而笑道:“你既然愿意拿出宗门內所有珍宝交换,我便送你一场泼天富贵。让你紫阳府成为整个黄庭国,名副其实的第一宗门。如何?” 吴懿豁然抬头,眼中精光绽放,一个惊人的念头骤然浮现在脑中,她脱口而出:“韩剑仙您莫不是要灭了灵韵派?!” 韩楚风微微頷首:“与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力。” 吴懿倒吸一口凉气,脸色骇然:“韩剑仙,灵韵派盘踞北地数百年,虽无元婴高手坐镇,但其底蕴深厚,与黄庭国洪氏更是休戚与共。您若真將其连根拔起,就不怕惹来黄庭国举国报復,甚至惊动观湖书院问责?” “我怕他们?” 韩楚风嗤笑道:“吴懿,我灭掉灵韵派,对你而言,不正是递给大驪的一份绝佳投名状么?他日大驪铁骑南下,你紫阳府的地位,怕就不止是『水涨船高』那么简单了吧?” 吴懿神色变幻不定,半晌,她莞尔笑道:“原来韩剑仙都知道了。”她好奇地问道:“听闻韩剑仙与大驪势同水火,此番为何愿帮大驪剷除灵韵派这等心腹大患?” 韩楚风冷哼一声,没好气道:“有个老不死的算计我,逼我不得不走这一步。不过灵韵派自己作死,犯了我的忌讳,我也便认下了。” 说到此处,丰神俊朗的年轻人毫无顾忌地上下打量著眼前这位风姿绰约的高挑女子,森然说道: “说来我此番抓捕古蜀国蛟龙遗种,让你们父女受尽苦楚,这笔帐你可算不到我头上。要找,就去找大驪国师,绣虎崔瀺。我不过是被他硬推上棋盘的棋子罢了。” 吴懿愣在原地,心潮翻涌,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恨崔瀺? 恨那位算无遗策、心狠手辣的天下谋士之首? 她哪有那个胆子,哪有那个资格? 她对韩楚风施了一个万福,无奈地说道:“多谢韩剑仙提点,紫阳府愿听韩剑仙差遣。” “很好。” 韩楚风站起身,走到吴懿面前,伸手挑起紫阳府祖师、洞灵老祖的下顎,温声道:“识时务者为俊杰。放心,我韩楚风对自己人向来不薄。灭了灵韵派,其山门根基、宗门底蕴,尽归你紫阳府。” 第94章 豁出去的紫阳府祖师 吴懿离开紫气宫时,心绪有些烦躁。 方才那煞星给了她两个选择。 其一,率整座紫阳府投靠他韩楚风。作为添头,他会助紫阳府成为黄庭国境內唯一的山上势力,让她有足够底气去与绣虎谈条件。 其二,覆灭灵韵派后,山门根基、宗门底蕴,一半归紫阳府所有,但从此二人再无关係,日后再见,是敌非友,不死不休。 吴懿虽不喜人情往来,但也听闻韩楚风曾立下替卢氏王朝復国的誓言,如今他在黄庭国翻江倒海,先屠寒食江,再灭灵韵派,瞧他在船上的架势,御江怕是也难逃此劫。 难不成他要行那鯨吞蚕食之举,以黄庭国为基,制衡甚至反扑大驪? 他若真敢如此行事,投靠他,无异於將宗门基业和自己的身家性命尽数押注在他韩楚风一人身上,之后便要赌他能否在绣虎和大驪铁骑的虎视下杀出一条復国血路。 可那绣虎是何等人物? 他日大驪铁骑南下,岂会容下一个“前朝余孽”扶植的宗门安然无恙? 届时,怕就不是“水涨船高”,而是“灭顶之灾”了。 可若是选择第二条路…… 灵韵派覆灭后,紫阳府吞下灵韵派大部分遗產,实力暴涨,却也彻底断了与韩楚风仅有的香火情。 此人手段酷烈,心性难测,以他那“犯我忌讳者,虽远必诛”的性子,日后万一……不,是极有可能因为別的什么缘由再度对上。 到那时,紫阳府千年基业化作齏粉不说,自己怕是也要被他身边那个丫鬟吞入腹中。 吴懿闭上眼,深深嘆了口气,她修行千载,歷经风雨,自认杀伐果断,可从未面临过如此两难,又如此凶险的抉择。 她心中悲愤不已,不由地暗骂:你韩楚风堂堂上五楼大修士,不去找大驪国师的麻烦,偏偏欺负我这么个小女子,你算什么剑仙?算什么君子?算什么男人! 剑叱堂內,紫阳府现任府主、几位实权长老、供奉早已等候多时。 见祖师驾临,纷纷起身行礼。 吴懿径直走向主位的紫檀龙椅坐下,摆了摆手,示意眾人不必多礼。她听著府主匯报宗门近况、各处產业收益、弟子修行进境,有些心不在焉。 大体上,紫阳府可以用“蒸蒸日上”四个字来形容。 可越是如此,吴懿心中越是在滴血。 绿衫少女带著青衣小童去了藏宝阁,此刻怕已如蝗虫过境。 吴懿神色沉凝,必须儘快补全亏空,否则失去了藏宝楼的积蓄,宗门运转立刻就会捉襟见肘,莫说发展,维持现状都难。 可该如何与韩楚风保持距离,又能留下一丝香火情呢? 吴懿一根手指轻敲椅把手,下意识垂眸,瞥了眼紫裙下自己起伏有致的身段曲线。只是念头刚起,便被她掐灭,她洞灵老祖,紫阳府开山祖师,岂能自荐枕席,行此下作之事? 她喟然长嘆,罢了,终究是形势比人强。 吴懿视线在所有人身上掠过,缓缓开口:“些许小事你们自行安排便好,晚宴安排得如何了?” “回祖师,已在雪茫堂备下最上等的灵酒佳肴,定不让贵客失望。” 吴懿微微頷首,对现任府主的金丹修士略作沉吟道:“你去內门及核心弟子中,挑选几位容貌、气质、修为俱佳,且心思玲瓏的女弟子。晚宴时,让她们隨侍在韩剑仙身侧,务必要招待周到。” 堂內愈发安静,眾人神色各异。 挑选女弟子侍奉贵客?这可不像是老祖一贯的作风。 那位韩剑仙,究竟是何方神圣?! 吴懿看著他疑惑的表情,心中轻嘆,却也不便解释太多,只是补充道:“告诉她们,谁若能让韩剑仙满意,便可入我门下,成为我亲传弟子。日后紫阳府府主,亦可將她列入考量范围。” 眾人心中惊疑不定,但见吴懿神色肃穆,不似玩笑,更不敢多问,只得压下满腹疑惑,齐声应道:“谨遵老祖法旨!” 暮色降临,整座紫气宫灯火辉煌,亮如白昼。 雪茫堂是紫阳府用以款待头等贵客的地方。 韩楚风在吴懿亲自陪同下,领著白素和青衣小童来到高堂满座,神仙扎堆的宴会厅。 紫阳府开山老祖挽著韩楚风的胳膊,將他带到主位下最尊贵的左首座位,白素和青衣小童依次坐在他下方。 吴懿亲自为韩楚风斟了杯酒,轻声笑道:“韩剑仙,听闻你爱喝酒,我们紫阳府別的不说,这老蛟垂涎酒,名动四方,绝非自夸之辞。今夜我们不醉不归!” 紫阳府数十位相貌秀美的年轻女修,担任端酒送菜的丫鬟,穿上了崭新光鲜的彩衣,从雪茫堂两侧涌出,如彩蝶翩翩,十分出彩。 五位年纪轻轻便已攀登至第六境的美艷女子坐到韩楚风身侧,为他斟酒夹菜。 吴懿率先站起举杯,“这第一杯酒,敬韩剑仙蒞临我紫阳府,蓬蓽生辉!” 眾人纷纷共同举杯,向韩楚风敬酒。 韩楚风端坐在椅子上,举杯示意。 眾人並未觉得不妥。 须知,哪怕黄庭国那个昏庸好色的老皇帝亲临紫阳府,都未必能够让吴懿如此措辞。 由此可见,此人的修为或许真的称得上剑仙二字,而非祖师看其容貌俊美的讚誉之词。 在东宝瓶洲,唯有十楼修士才敢自称剑仙! 白素和青衣小童面前同样摆著两壶老蛟垂涎酒,绿衫少女喝了两杯酒后,酒壮蛟龙胆,直接从韩楚风身侧抢来两名气质温婉、身材极好的少女。 紫阳府,真是个好地方呦。 白素打定主意,一定要跟主人多吹吹耳边风,以后常来紫阳府做客,吴懿虽然长得不算俊俏,但人好啊,如此热情好客的女祖师,真是挑不出半点毛病! 府主黄楮不愧是紫阳府负责拋头露面的二把交椅,是个会说话的主,在吴懿示意下,开始妙语连珠,带头敬韩楚风酒。 眾人敬酒,韩楚风皆一饮而尽,而且是刻意压制十境武夫气机,只以武夫身躯与他人拼酒,喝道兴起,韩楚风直接拎起酒罈豪饮。 青衣小童瞪大眼睛,看著自家那豪气干云的老爷,心中不由得暗道,这才是江湖儿女,大碗喝酒,大口吃肉,大秤分金银。好,这老爷我认定了,你就算赶我走我都不走! 韩楚风一鼓作气喝了三坛酒后,打了个饱嗝,望著紫阳府祖师,嘖了一声:“吴祖师,既然今天高兴,你这小杯小杯饮有甚意思?来,我们用坛喝,我在这祝你早日躋身上五境。” 俊美男子左手一挥,三大坛酒便落在吴懿面前的几案上。 大有你不喝就是不给我面子的架势。 眾人见状心中无不动怒。 吴懿却站起身,揭开泥封,抱著大概得有三斤的酒罈,二话不说,咕咚咕咚大口喝了起来,酒水难免有遗漏,一身华美宫装,胸前衣襟微微浸透,她浑不在意。 今天,她豁出去了! 第95章 酒后擒吴懿,白素成元婴 吴懿喝了两坛酒,呼吸不免有些急促,胸前风光波澜起伏,仍是笑道:“今天良辰美景,能与韩剑仙把酒言欢,我吴懿三生有幸,希望下次再见时,你与我,还能如此痛饮三百坛。” 言语间,吴懿又拎起一坛酒,只等韩楚风下文。 丰神俊朗的白衣男子呵呵笑著,心中暗道:好个不要脸的臭婆娘,不愿跟我合作,却还想跟我结下交情,行,呵,行,你给我等著,今天我要不让你哇哇叫,我就不姓韩! 韩楚风大手一挥,拎起一坛酒,打开封泥,对吴懿说道:“日后如何日后再说,今天不谈明天事,吴祖师,今晚你我一定要有个人躺下。” 吴懿驀然大笑。 於是雪茫堂再次响起震天响地爽朗笑声。 吴懿笑道:“既如此,我便恭敬不如从命。” 一坛坛美酒被彩衣女修端上来。 宴会进入高潮。 这次紫阳府宴请韩楚风,许多十几年未曾谋面的中五境修士藉此机会相互敬酒,畅谈往昔岁月,吴懿仗著蛟龙体魄与韩楚风喝了十余坛。 彼时,她已经有些醉眼朦朧,眼波流转间更是有些小女人的娇憨模样。惹得青衣小童心中暗骂骚狐狸、狐媚子,暗骂她居然敢勾引自家老爷。 吴懿醉醺醺地来到韩楚风身侧,隨手赶走那些服侍他的门內弟子,一群没用的东西,等明日定叫你们好看。她望著韩楚风眼神复杂,还真是个俊俏模样。 吴懿娇羞不已,许多羞赧的话藏在心头却又不知如何开口,她侧过头,咬著嘴唇,细语呢喃道:“公子,不如我们乘船渡星河可好?” 外面忽然下起了雨。 稀稀拉拉,倒是不大。 韩楚风醉醺醺道:“今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试问捲帘人,却道海棠依旧。嗯,雨夜乘舟共度,极好,哈哈哈,极好。” 面色微红的俊美男子左手拿起一坛酒,右手挽著紫阳府祖师盈盈一握的腰肢,还不等眾人惊呼“贼子安敢放肆”,霎时,十境气盛武夫的磅礴气息冲天而起,眾人只觉如蚍蜉望天,纷纷跪倒在地。 长笑声中,韩楚风大有藐睨六合、唯我独尊的绝世风采,吴懿顿时心神荡漾,久久不能自拔,韩楚风一步跨出,身形一闪而逝,再现身时,便出现在大阵外,苍穹上。 那男子一袭白衣隨风飘荡,神采飞扬,吴懿更觉心头鹿撞,双颊染霞,心中亦喜亦嗔:“此人竟生得如此好看。”可还不等她有所行动,便觉一股磅礴吸力自头顶迸发,连惊呼都未能发出,便又被收进龙王篓里。 俏皮灵动的蛟龙少女与满脸错愕的青衣小童出现在韩楚风身后。 白素笑嘻嘻道:“主人,都办妥了。紫阳府藏宝阁內的所有物件都被我收走了,对了,还有老蛟垂涎酒,我刚刚也拿了不少。嘻嘻,主人,你快夸我,夸我聪明伶俐。” 丰神俊朗的白衣剑客宠溺地揉了揉她的脑袋,笑道:“行,我家小白素最聪明伶俐了。”他抬头望了眼天上月,低头望著蜿蜒千里的铁券河以及三百里外的白鵠江和更远的御江、寒食江。 韩楚风沉声道:“白素,藉此良机,你便在此地走江,突破至元婴。” 白素仰头饮尽一壶老蛟垂涎酒,哈了一声,將空壶隨手拋入滚滚铁券河,隨即纵身一跃,一头扎进滔滔河水。 霎时,河水沸腾! 一道长达百丈的金色蛟龙自水底昂首而出,鳞甲怒张,头角崢嶸,它尾鰭一摆,整条铁券河为之倒卷,掀起数丈高的浊浪,轰隆隆向两岸拍去。 韩楚风左手负於身后,右手並指如剑,凌空一划。一道无形剑气如堤坝横亘,將那滔天浊浪硬生生压回河床。他立於浪头,白衣猎猎,对著河中蛟龙沉声喝道:“走!” 金光灿灿的蛟龙仰天长啸,洪水奔腾,四周水运如百川归海,被韩楚风强行摄取,源源不断灌入白素体內。蛟龙之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气息节节攀升。 走江化龙,讲究的便是一往无前,遇山开山,遇水分水。白素再无犹豫,龙尾猛摆,化作一道金色长虹,逆流而上,直衝白鵠江! 韩楚风拽著瞠目结舌的青衣童子,紧跟在白素左右,手中开天不时挥出,为她劈开大道阻碍,同时化去波及两岸的滔天水势,点滴不伤生灵。 剑气纵横三千里。 青衣童子被他拎在手中,此刻看得目瞪口呆,心神激盪。 他见过修士斗法,见过精怪爭渡,可何曾见过这般景象?一人一剑,踏江而行,为蛟开道,视千里水脉如无物!这是何等气魄,何等神通! 这才是真正的护道! 跟著这样的老爷,日后何愁不能化龙? 青衣小童心中感慨万分:“老爷……真乃神人也!” “铁券河神恭送上仙!” 河中,那高瘦老者所化的河神早已嚇得魂不附体,跪在河底连连叩首,主动放开所有水脉禁制,任凭白素汲取水运。 三百里铁券河,转瞬即过。 前方河道,水色由清转浑,水势陡然变急,正是铁券河匯入白鵠江的河口。 白鵠江,江宽水阔,暗流汹涌。 然而,正当韩楚风要持剑劈开山河气运的镇压束缚时,整段白鵠江的水面微微一震,旋即,前方江水如同被一只无形大手向两侧缓缓拨开,露出一条笔直的通道。 有位容貌冷艷的宫装女子立於江面,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对麾下无数水族厉喝:“传本神敕令!白鵠江八百里水脉,所有精怪水族,即刻退避三舍!不得阻拦!违令者,形神俱灭!” 韩楚风对她微微頷首,算是打过招呼。 一人,一蛟,一童子,千里江途,一路畅通。 白素在江中纵横驰骋,恣意吸纳著比铁券河磅礴十倍的水运精华。 行至白鵠江与御江交界处,白素所化金色蛟龙发出一声响彻天地的亢奋龙吟,庞大龙躯冲天而起,破开江面,直上九霄! 苍穹之上,风云变色。 大浪滔天之中,水汽氤氳,凝结成一片迷濛的白雾,其內金光璀璨如旭日东升。 韩楚风停下身形,静静观望。 青衣童子屏住呼吸,心臟怦怦跳个不停。 不知过了多久,云开雾散,月华重临。 一道身穿鹅黄衣裙、身姿高挑窈窕的身影,自逐渐消散的水雾中缓缓浮现。 她眉如远山含黛,眼若秋水横波,肌肤莹润如玉,在月光下流转著淡淡的光泽。琼鼻挺翘,唇色嫣红,不点而朱。裙摆摇曳,身段曲线玲瓏有致,比之先前更多了几分成熟风韵。几缕青丝垂落颊边,更添几分慵懒风致。 “主人。” 白素赤足踏波,走到韩楚风面前,声音清脆,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感激与依恋。 韩楚风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毫不吝嗇地夸讚道:“不错,元婴后期,趋於圆满,你能在最后关头忍住破开元婴瓶颈,衝击上五境,这很好,非常好。” 白素拍了拍自己如今已颇具规模的胸脯,豪气干云地说道:“主人,我现在可是元婴境大妖了,以后就由我来保护你。” 韩楚风哑然失笑,屈指弹了下她额头,打趣道:“好,那我以后就靠你保护了。” 一直跟在后面、看得心潮澎湃的青衣小童,此刻才敢凑上前,先是对姑奶奶鞠了一躬,而后眼巴巴望著韩楚风,小声道:“老爷,咱们接下来去哪儿?” 丰神俊朗的白衣剑仙取出核雕小舟,隨手往江上一丟,顷刻间小舟变楼船,“先回紫阳府,白素要固本培元。之后便去灵韵派,杀人,灭门!” 浩浩江风,吹得他衣袂翻飞,如仙临尘。 却难掩其浓郁的杀意。 第96章 韩楚风与吴懿的关係 韩楚风三人回到紫阳府时,宴会早已散去。 他並未刻意遮掩自身气机,所以当他落地时,紫阳府现任府主,那个被吴懿扶持起来的傀儡,名叫黄楮的金丹修士,便出现在其面前。 黄楮神色卑微,躬身行礼:“紫阳府府主黄楮,拜见韩剑仙。” 他抬眼,发现白衣剑仙身后並无洞灵老祖的身影,便小心询问:“韩剑仙,不知老祖现在何处?府內有几件要事,需老祖亲自定夺方可,晚辈不敢擅专。” 韩楚风“哦”了一声,隨口道:“方才我与你家老祖相谈甚欢,彼此印证道法,颇有所得。我看她道基浑厚,只差临门一脚,便送了她一场造化,她现在有些累,回洞府闭关去了。说不定你们下次再见时,她已破开金丹,躋身元婴了。” 黄楮心头先是一惊,旋即狂喜,几乎快要按捺不住。 他曾听闻,止境武夫精气血充沛凝练,堪称人形宝药,比剑修有过之而无不及,对修士而言乃大补之物。若女修能与之阴阳交泰,行那大道双修之法,並成功吸纳其一丝本源精华,破境如饮水,再上层楼亦不是难事。 看来祖师果真与这位韩剑仙结下了匪浅渊源! 即便不是道侣,但有了这份香火情,紫阳府当可成为黄庭国第一仙家势力! 黄楮心头火热,看向韩楚风的目光愈发敬畏,简直如同面对洞灵元君老祖本尊。 “韩剑仙神威,晚辈嘆服!能得剑仙指点,实乃老祖天大的福分,亦是我紫阳府满门之幸!晚辈谨代表紫阳府上下,谢过剑仙厚赐!” 他顿了顿,又殷勤道:“剑仙方才劳神费力,想必有些乏了。晚辈早已命人將『听涛小筑』收拾出来,那里最是清静雅致,可俯瞰铁券河风光,正適合剑仙休憩。晚辈这就引您过去?” 韩楚风微微頷首:“带路吧。” 黄楮心思活络,觉得如今机会难得,说什么也得將这位“祖师爷”伺候得舒舒服服才行。他眼珠子一转,试探性问道: “韩剑仙,祖师曾有吩咐,让晚辈务必招待好您。府中近年倒也出了几位姿容、根骨皆是上佳的女弟子,性子也温婉乖巧,最是仰慕剑仙这般英雄人物……不知剑仙今晚可否有暇?若能得您指点一二修行关窍,哪怕是只言片语,也是她们几辈子修来的造化。”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 他这话说得含蓄,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哼!” 只见侍立韩楚风身侧的鹅黄衣裙的少女,如今已是元婴大妖的白素,微微扬起下巴,美眸中闪过一丝慍色,瞥了黄楮一眼,虽未说话,但元婴威压已让黄楮冷汗涔涔。 一直察言观色的青衣小童立刻会意,猛地向前一步,双手叉腰,仰著脖子对这位修为远高於自己的紫阳府府主破口大骂: “好你个老王八蛋,你在这拉皮条呢是吧?给脸不要脸是吧?我家老爷何等人物,也是你能隨便安排的?拿几个庸脂俗粉就想来污我家老爷的眼?滚滚滚,赶紧滚蛋,別杵在这儿碍眼,耽误我家老爷休息,我扒了你的狗皮。” 韩楚风伸手按住青衣小童的脑袋,不让他跟紫阳府府主撕破脸,隨口道:“黄府主有心了。不过今日耗神颇多,確有些乏了。指点弟子之事,暂且不急,日后若有閒暇再说吧。” 黄楮心中一凛,不由暗道:天啊,止境武夫体力何其霸道,连他都亲口说累了……这得是何等“激烈”的论道啊!那祖师岂不是…… 他不敢再想,更不敢再多问,连忙低头应道:“是是是,晚辈孟浪了,剑仙请好生休息,有任何需要,隨时吩咐,紫阳府上下,莫敢不从!” 说罢,他引著韩楚风三人来到紫气宫后山一处极为幽静的独立院落。此处灵气氤氳,小桥流水,景致清雅,显然是招待最尊贵客人的地方。 “韩剑仙,您看可还满意?若有任何需要,隨时吩咐,院外有几名女弟子听候差遣。”黄楮赔著笑道。 “有劳黄府主。”韩楚风点点头。 “不敢,不敢。那您早些安歇,黄某就不打扰了。”黄楮又行了一礼,这才躬身退去。 院內只剩主僕三人。 白素伸了个懒腰,曲线毕露,她走到韩楚风身边,拽了拽他的袖子,小声问道:“主人,你真要指点那些女弟子呀?” 韩楚风曲指敲了下她额头,没好气道:“想什么呢。紫阳府如今以为我与吴懿关係匪浅,这是急著表忠心呢。我若一口回绝,反倒惹人生疑。略作敷衍,吊著便是。” 白素笑容灿烂。 青衣小童像模像样检查了一遍屋子內外,確认並无窥探的阵法或机关后,才凑到韩楚风身边,小声嘀咕:“老爷,这紫阳府的人,心思不纯啊。尤其是那个府主,一看就是个老油子,滑不溜秋的。” 韩楚风淡淡道:“人之常情。他们既然知晓了我的修为境界,无论是想攀附还是拉拢,都属正常。只要不越界,坏了我的名声,隨他们去吧。” “那老爷,咱们什么时候去找灵韵派的麻烦?”青衣小童有些急不可耐,他当年可是被灵韵派的某位太上长老追杀了两千多里,此仇不报誓不为蛇! 韩楚风望了眼屋內开始巩固刚刚突破的元婴境界的白素,淡淡道:“等她神魂稳定后我们便去,不过,不是我们三个。” 青衣小童精神一振,挺起小胸脯,豪迈道:“老爷放心,您指哪儿我打哪儿!” ...... 紫阳府府主黄楮离开听涛小筑后,急忙找来几位辈分比他还要高的修士,说明缘由,眾人无不惊愕,脑中不由地浮现出韩楚风带著吴懿“踏月而行”的美妙场景,引得眾人浮想联翩。 黄楮下令,任何人不得打扰后山贵客清修。而那几名被挑选出来的女弟子,更是被反覆叮嘱,未经召唤,绝不可擅自接近,但若是能在不经意间博得剑仙欢心,亦可成为祖师真传弟子。 另一边,关於灵韵派的种种骇人罪行,在唐疆和別驾大人的推波助澜下,以极快的速度在三州八郡传播。城门口、市集布告栏、甚至一些酒楼茶肆,都出现了措辞激烈、证据详实的“討贼檄文”。 流言如火,已有燎原之势。 第97章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白素霸占了小院最好的房间用以调息,青衣小童自告奋勇守在门外为她护法,至於他们那个至亲至爱,又极好说话的主人,则被赶到了三楼露台。 夜风微凉,韩楚风躺在露台的椅子上,仰头望著满天星辰,脑中那个已有些模糊的身影,渐渐清晰。她眉如远山。 次日,朝阳洒在铁券河上,波光粼粼。 韩楚风传音给紫阳府府主黄楮,让他半柱香內召集所有门內高层来剑叱堂,他特意叮嘱,这是你们祖师吴懿的意思,並给予他生杀大权,谁敢不来,他便一剑斩了。 早已將韩楚风视作“祖师爷”的黄楮自不敢怠慢,借著韩楚风昨夜显露的威势,他真真正正当了回府主,一道道命令迅速传遍紫阳府各处洞府、別院。 紫阳府,剑叱堂。 韩楚风手持“开天”,堂而皇之地坐在主位那把紫檀龙椅上。已巩固元婴境界的白素,坐在他左手边第一个位置,鹅黄裙摆迤邐,神色淡然。 青衣小童双臂环胸,趾高气扬地站在韩楚风身侧,斜睨著鱼贯而入的眾人,眼神倨傲,视这群平日高高在上的仙师如土鸡瓦狗。 除了几位气息奄奄、如风中残烛的老人,躲在洞府闭死关,府內现存的所有高层,总计二十余人,此刻皆已到齐,半躬著身子,立於堂下。 韩楚风扫视著这些紫阳府所谓的底蕴,暗自盘算:若是自己大开杀戒,紫阳府这一千多修士,自己是一个时辰能杀光,还是半个时辰。 最后得出结论,若真放开手脚,不管不顾,一炷香足以屠其满门。 他轻轻咳嗽了一声。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侍立一旁的青衣小童立刻会意,昂首挺胸,露出洁白森森的牙齿,厉声喝道:“肃静!我家老爷要说话了!” 堂內本就鸦雀无声。 但青衣小童很享受这种感觉,比在御江当“小龙王”时驱使虾兵蟹將还要爽利。 府主黄楮立刻躬身道:“聆听祖师爷教诲。” “祖师爷”三个字几乎坐实了韩楚风的身份,眾人见他並未否认,急忙躬身齐声附和:“聆听祖师爷教诲。” 韩楚风微微頷首,从咫尺物內取出吴懿的祖师令牌,沉声道:“见祖师令如见祖师!昨日吴懿传信於我,让我率尔等屠灵韵派满门,统一北地所有山上势力。”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一个鬚髮灰白、气息沉凝的老者缓缓抬头。 他是紫阳府上任府主,也是紫阳府开山祖师吴懿的嫡传弟子,是紫阳府七任府主中,唯一一个靠资质天赋自己躋身的陆地神仙。 他望向韩楚风,眼神复杂,按辈分,他应该称呼眼前这位白衣剑仙为“师尊”,可他实在叫不出口: “韩......韩前辈,灵韵派盘踞北地数百年,与黄庭国洪氏同气连枝,一旦动手,便是与整个黄庭国为敌,甚至有可能引来镇守宝瓶洲的儒家圣人问责,届时,紫阳府千年基业,恐有倾覆之危。还望前辈三思啊!” 此言一出,不少原本低头不语的长老供奉,也都偷偷抬眼看向韩楚风。 灭灵韵派不难,难的是如何善后,再者,这句话如果是祖师亲自开口,自然无人反驳,可你......终究差点意思。 韩楚风敲击剑柄的手指停了下来,姿態懒散的白素神色微凝,隨时准备动手,韩楚风淡淡道:“你叫什么名字?” 老者心头一凛,硬著头皮道:“晚辈曹濯,是......” 不等老者把话说完,一股磅礴如海、浩荡如天的恐怖气机,自韩楚风体內轰然爆发。 霎时,整座剑叱堂剧烈摇晃,端坐於龙椅之上的白衣男子,此刻仿佛化身统御天地的帝王,威严无尽,不怒自威。 堂下眾人只觉天穹倾覆当头压下,心神俱裂,双膝发软,竟是噗通、噗通接连跪倒在地,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 韩楚风纵横江湖十余载,踏遍九州,吼啸十方,虽也有过被人打成丧家之犬的时候,但依旧是决不屈服於天地间任何人物,故而有天上地下唯我独尊之相。 正可谓,输人,不输气。 此相一出,便是道祖佛陀,至圣先师又如何? 打不过归打不过,但,我就是不服你! 韩楚风缓缓起身,语气淡然:“很好,非常好,有疑义现在就可以站出来。我韩楚风杀人,向来喜欢光明正大。” 名叫曹濯的老者冷汗涔涔,如芒在背。 韩楚风嘴角扯出一个冷冽笑意,望向眾人,沉声道:“祖师令牌在此,我的话,便是法旨,至於倾覆之危,呵。今日之后,黄庭国不会再有灵韵派,洪氏若识相,自会重新考量与谁『同气连枝』。书院若要过问,自有我去说道。紫阳府的基业,只会比今日更盛,不会少一砖一瓦。” 他顿了顿,毫不掩饰自己的杀意,“记住,我不是在与你们商量,一个时辰后,我要看到紫阳府所有三境以上的弟子,全部於山门前广场集结。” “凡敢不至者,斩。” “凡心存疑虑者,斩。” “凡阳奉阴违者,斩。” “凡临阵脱逃者,斩。” “凡貽误战机者,斩。” “凡通风报信者,斩。” “凡临阵倒戈者,斩。” 七个“斩”字,被韩楚风以兵家神通打入眾人心中。 黄楮最先反应过来,不顾魂魄惊惧,急忙叩首,大声道:“紫阳府上下谨遵韩祖师法旨!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有他带头,其余人哪敢再有半分犹豫,纷纷叩首齐声应道:“谨遵祖师爷法旨!” 韩楚风重新坐回龙椅上,那股令人窒息的恐怖威压如潮水般退去,眾人顿觉浑身一轻,不由地暗自鬆了口气,却依旧不敢妄动。 丰神俊朗的白衣剑仙恢復了往昔温润模样,挥挥手,道:“黄楮留下,其余人都下去准备吧,一个时辰后广场集合,迟一息者,斩。” “是!” 眾人如蒙大赦,纷纷起身,慢慢退出剑叱堂,走出去后,大汗淋漓。 偌大殿內,转眼只剩下韩楚风、白素、青衣小童,以及跪在原地的黄楮。 白素从始至终都是一副惫懒模样,倒是那个青衣童子,挺起胸膛,眼神灼灼,瞧瞧,这就是我家老爷!一句话,就让这群平时眼高於顶的仙师们屁都不敢放一个!他觉得自己站在这里,与有荣焉。 “黄楮。”韩楚风开口。 “弟子在!”黄楮连忙应声,姿態愈发恭敬。 韩楚风嗤笑道:“你这个府主当的有些名不副实啊。” “弟子惶恐,弟子惶恐。”黄楮连连叩首。 韩楚风左手食指和中指併拢,轻轻一弹,剑叱堂的大门砰然关上,长剑开天自行出鞘,绕著剑叱堂內旋转三圈,最后立於半空。 黄楮瑟瑟发抖,悚然惊惧。 韩楚风看了眼白素,后者打了个哈欠,拿出龙王篓,心念微动,篓口光芒一闪,一道狼狈不堪的紫色身影被拋出,重重摔在地上,正是紫阳府祖师吴懿。 她此刻釵横鬢乱,宫装湿透,脸色苍白,气息萎靡,显然在龙王篓中吃了不少苦头。甫一脱困,她便剧烈咳嗽起来,眼中儘是惊惧。 黄楮难以置信地望著眼前祖师,不是说好的双修吗?不是说好的关係匪浅吗?怎会突然变成阶下囚了?这位现任紫阳府府主砰砰磕头,心如死灰。 韩楚风望著紫阳府开山老祖吴懿,笑意玩味,而后对黄楮说道: “行了別磕了,黄楮,我现在给你一个真正掌控紫阳府的机会,你只要率领整个紫阳府归顺我,我便替你杀了吴懿,让你成为黄庭国北地山上宗门的执牛耳者。” 他顿了顿,皮笑肉不笑道:“当然,你也可以选择誓死效忠这位洞灵元君老祖,结果呢,呵,显而易见,你们一起死!” 第98章 紫阳府归顺 吴懿此时宫装破碎,髮髻散乱,再无半分紫阳府开山祖师该有的威仪,她缓缓抬起那张淒艷的脸,望著座上那个白衣如雪、眉眼温润的男子,惨然一笑: “韩剑仙,你就这么容不下我吗?哪怕我自荐枕席都不行?哪怕我愿为婢为妾都不行?你与大驪的恩怨是你们的事,为何非要牵扯上我?” “我吴懿一心求道,紫阳府诸事我极少过问,不过与大驪做了笔交易罢了!你若真对紫阳府感兴趣,我便即刻可下令,將整座山门尽数奉上!韩剑仙,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何至於此啊……” 说到最后,吴懿悲从心起。 这位在黄庭国叱吒千百年的女子祖师,竟忍不住掩面痛哭。 一旁的黄楮早已嚇得魂飞魄散,趴在地上瑟瑟发抖,双手死死捂著耳朵,闭上眼睛,心中不断默念:非礼勿言,非礼勿听,非礼勿视。我什么都没看见,我什么都没听见,我什么都不知道。 韩楚风静静看著她哭,等哭声渐歇,才轻轻“嗯”了一声,忽而笑道:“想知道我为何先血洗寒食江,而后抓尽蛟龙之属,最后逼你率紫阳府入我麾下?” 他微微頷首,淡淡道:“好,我现在就告诉你。” “因为崔瀺不日便会来到黄庭国,他此行目的之一,便是招揽你爹那头老畜生。若是仅此而已,我倒也无妨,毕竟黄庭国实在难以抵抗大驪铁骑,我会继续南下,去大隋。可他偏偏让我撞见灵韵派屠戮百姓满门。” 韩楚风嘴角泛起冷笑:“崔瀺知道我的底线在哪儿,也知道我一旦遇上这事,定会將灵韵派连根拔起,这是一步因势利导的好棋。 我先在红烛镇斩杀八千铁骑,而后又在黄庭国屠杀寒食、灵韵满门,届时,魔头这个名字便彻底坐实了,而镇守此地的书院便是再顾忌往昔情分,也要对我出手,或是斩杀,或是关进功德林。 即便我侥倖逃脱,面临的也是整个东宝瓶洲山上势力的无穷追杀。嗯,这叫替天行道!” “可惜啊……咱们这位国师大人漏算了一件事,他不知道,我韩楚风现在也会下棋了!哈哈哈哈......” 说到这,丰神俊朗的年轻人自嘲一笑,心中不由得感慨:原来这些年我做的所有事,都在狗日的崔瀺的算计中。 吴懿止住哭声,怔怔抬头。她忽然明白,眼前这个看似肆无忌惮的剑仙,其实早已落入了一张无形的大网中,而执棋人,远在千里之外。 韩楚风拿起养剑葫芦喝了口酒,继续说道:“所以我这次改了行事作风,以灵韵派为由屠杀寒食江,继而引你爹那头老畜生出面,然后让他將古蜀国所有蛟龙后裔一网打尽。” 韩楚风望向吴懿,脸色阴沉似水,冷冷道:“我虽然不知崔瀺要这些蛟龙之属作何打算,但他要做的事,我偏不让他如愿。” 说到此处,韩楚风也没了继续聊下去的兴致,扶著椅把的右手食指轻轻一动,悬於堂中的“开天”长剑倏然啸鸣,直抵吴懿眉心! 一滴殷红血珠,缓缓渗出,凝在剑尖,欲滴未滴。 几乎同时,从进门到现在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白素忽然莞尔一笑,一团水雾自她周身氤氳升起,顷刻间將她身形笼罩。雾气流转,不过眨眼,那鹅黄衣裙的灵动少女竟变成吴懿的模样。 无论是容貌、身形、气息,都不差分毫。 两个“吴懿”,一立一跪,一持剑,一剑悬额,画面诡譎至极。 韩楚风朝现任紫阳府府主“餵”了一声,冷冷道:“我耐心有限,给你最后三息时间。是杀吴懿投靠我,还是跟吴懿一起死。三......” 虽然韩楚风故意使诈,直接越过一和二喊了三,可还不等白素持剑斩下吴懿头颅时,这个原本瘫软在地,气息奄奄的紫阳府祖师,身形猛然暴起,右手五指成爪,不过瞬息,她便站在了黄楮身后,手上一颗鲜红心臟砰砰跳个不停,最终被她一口吞下。 黄楮倒死都难以置信,他不明白,为何韩剑仙不出手拦阻...... 紫阳府开山祖师站在原地微微喘息。 她重新跪在地上,缓缓开口:“吴懿率紫阳府上下,归顺韩剑仙。自此任凭差遣,绝无二心。” 韩楚风满意地点点头。 “开天”归鞘,他起身来到吴懿身前,右手按在她头顶。 吴懿娇躯一颤不敢妄动,只是认命般闭上眼,等待韩楚风刻下主僕契约的烙印或是神魂禁制。 然而,並未如此。 只有一股温润磅礴、携著浩荡水运的暖流,自韩楚风掌心涌出,浩浩荡荡流入她四肢百骸、经脉窍穴。所过之处,如甘霖天降,除去两处被老蛟出手重伤的暗疾尚未完全消除,其余伤势,已经好得七七八八了。 吴懿愕然睁眼,仰头望向韩楚风。 他在为我疗伤? 他居然在为我疗伤! 韩楚风左手负后,右手扶著腰间玉带,依旧是那副温润含笑的模样:“既然吴祖师已经出关,那这次屠灭灵韵派,便由祖师带队好了。我等主僕三人,为你压阵。” 吴懿躬身行礼:“吴懿领命。” 吴懿躬身退下,再无先前那般狼狈。既然选择了臣服,那便要做出臣服的样子。她未来,如今繫於此人一身,她別无选择。 吴懿走后,白素恢復本来面貌,蹦跳著来到韩楚风身边,挽住他胳膊,仰头问道:“主人,方才你为何阻止我杀她?只要杀了她,然后由我变化成她的模样,在扶持一个傀儡,紫阳府不就在我们掌控內了?” 青衣小童也是这般想的,甚至打算这次攻打灵韵派时,让水神兄弟也在主人面前露个脸,爭取结下一份香火情。 韩楚风揉了揉白素的脑袋,笑道:“谁说我要紫阳府了?我这么做只是为了迷惑崔瀺罢了,嗯,算是一招秒手吧,所以吴懿接下来如何,是背叛还是效忠,对我而言都无所谓,只要她今天出面灭掉灵韵派便好。” 第99章 芝兰府的小火蛇 紫阳府外的白玉广场,已经浩浩荡荡站满了人,粗略看去,不下千人。 紫阳府分內门外门。內门修士,是开山老祖吴懿这一脉嫡传弟子,以及歷代紫阳府府主与他们的门生弟子,加上几位龙门境老供奉、执掌各事的观海境修士。 外门则相对驳杂,除了资质一般的练气士,还有投靠紫阳府的山泽野修、纯粹武夫,以及世世代代为紫阳府效命的奴婢杂役等,可谓泥沙俱下。 当那道高挑身影自紫气宫中飘然而出,凌空虚立於广场前方的白玉高台上时,原本还有些嘈杂的广场,瞬间落针可闻。 是祖师! 吴懿並未多言,只淡淡道:“三境以上弟子,隨我征伐灵韵派,以正天道,以清妖氛。余者,镇守山门,擅离者,斩。” 紫阳府开山祖师亲自下令,那些还心有迟疑的长老也纷纷打消顾虑,齐齐躬身道:“谨遵祖师法旨!” 吴懿袖袍一展,一艘巨大的楼船法宝凭空浮现,悬於广场上空。 她率先飞身而上,內门弟子、外门执事等精锐紧隨其后。不多时,楼船化作一道流光,破开云海,朝著灵韵派山门方向疾驰而去。 …… 紫气宫三楼,韩楚风凭栏而立,白衣隨风轻扬。 青衣小童侍立在他身侧,踮著脚,有些好奇:“老爷,您真让姑奶奶一个人带队去啊?咱们不去压阵?那灵韵派好歹盘踞几百年,万一藏著什么老怪物……” 韩楚风微微摇头,淡淡道:“白素如今已是元婴境巔峰,我又给了她一柄半仙兵和几件护身法宝,寻常玉璞境修士,未必是她对手。区区一个灵韵派,若无意外,足够了。” 他望向御江方向,眼底掠过一丝诧异。 一直静立於韩楚风身侧的苏稼,察觉到他气息的细微变化,轻声问:“公子,可是有什么问题?” 韩楚风有些不太確定,那股模糊感应时隱时现,他按著青衣小童的脑袋,问道:“你之前说,御江附近的芝兰府,藏有一条火蟒?” 青衣小童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对的对的,老爷您记得真清楚!那条火蟒境界没我高,我若是能將其吞下,炼化那半个火丹,水火交融,大道近矣!” 韩楚风重重敲了下他的脑袋,低声训斥:“人家又没作恶,你吞它作甚?” 青衣小童捂著额头,委屈巴巴,小声嘀咕:“弱肉强食,天经地义嘛……” 韩楚风没理他,转而看向苏稼,语气温和:“苏稼,你在此处等我,我与他去去就回。” 苏稼眸光清润,轻轻点头:“公子一切小心。” “嗯。” 韩楚风应了一声,不再耽搁,拎起青衣小童后衣领,身形一晃,便化作一道流光冲天而起,朝著御江方向疾掠而去。 以他如今的修为,携风而行,速度极快。 不过半个时辰,便已来到一处繁华的城镇。 二人收敛气息,步行入城,一路穿街过巷,最终停在一座高门大户前。朱门高墙,气象森严,两尊石狮踞坐左右。门楣上悬著的匾额却非“某府”,而是筋骨遒劲的“芝兰”二字。 站在府邸前,韩楚风心中感应愈发浓烈,须知,天地间,除了儒家推崇的浩然正气外,还有诸多无形之气,大抵可分清浊二气,但除此外,天地间还有一则玄煞之气。 韩楚风踏足武道时,便是以战场煞气为引衝击经脉气府,走的並非纯粹武夫的路子,所以才能使用练气士才能使用的诸般神通。 而他的境界之所以提升飞快,其实,皆是在体內不断淬炼这缕玄煞本源。时时以玄煞之气淬炼肉身,让他能拥有不弱於纯粹武夫的强悍体魄。 只是煞气吞噬多了,很容易走火入魔,以前他是用水道净化,自从阮秀赠送了那缕火神本源之力后,他发现,若是能吞噬四海水运,然后与那缕火神本源融合,或许能真正做到水火既济。 韩楚风施展水月镜身之术,领著青衣小童瞬间便出现在府內,府邸內部亭台楼阁,迴廊曲折,颇具章法,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庭院深处那座高达六层的巍峨书楼。 书楼飞檐斗拱,古意盎然,其內隱隱有文韵传出。 “果然如此!” 出身跟脚极不平凡的白衣剑仙,心念微动,便已推算出整条脉络走向,他狠狠敲了一脸兴奋又强行按捺的青衣小童一下,冷声道:“你在此等候,莫要惊扰,更不可妄动。” 莫名其妙挨了顿揍的青衣小童连忙点头,乖巧地躲到一丛翠竹后,只露出一双眼睛骨碌碌转著。 韩楚风左手负后,右手放於腹部,施施然走向书楼。推开门,书架林立,典籍浩如烟海,已有『书香之气』,当他走到第五楼,脚步微微一顿。 一颗猩红色硕大头颅缓缓探出,双眼漆黑如墨,小心翼翼望向站在楼梯上的白衣男子。 韩楚风与它对望片刻,微微頷首,声音平和:“你可愿隨我离去?日后,我可助你渡过雷劫,得证大道。” 他补充道:“你若不愿与我离去也无妨,我会在这座书楼上再加固一层阵法,而且你也无需害怕,那条小水蛇已经被我收走了,他此生都不会再来伤害你。” 火蟒漆黑的眼眸中光芒闪动,似乎在认真思考。数息之后,它缓缓將巨大的下頜轻轻搭在地板上,做出了一个竖耳聆听的谦卑姿態,很通人性。 韩楚风愈发喜欢这条小火蛇了。 韩楚风伸出手指,凌空一点,一点清光自他指尖飞出,没入火蟒眉心。火蟒身躯微微一颤,隨即开始收缩,赤红的光芒笼罩全身。 不过片刻,光芒敛去。 原地已不见巨蟒身影,只有一个身穿粉色衣裙、约莫七八岁年纪的女童,怯生生地站在那里。女童生得玉雪可爱,眉眼精致,望向韩楚风时,眼神温顺。 丰神俊朗的年轻人很自然地牵起粉衣女童的小手,声音温和道:“我们走吧。” 粉裙女童轻轻“嗯”了一声,任由他牵著,乖乖跟著下了楼。 书楼外,翠竹丛后,青衣小童等得心急如焚。一见韩楚风出来,立刻蹦了出来,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在粉裙女童身上,露出洁白森森的牙齿,但很快又强压下去,换上一副“我很和善”的笑脸。 粉裙女童嚇得一哆嗦,躲在韩楚风身后,只敢露出半张小脸,惊恐地看著青衣小童。 “嗯?” 韩楚风淡淡瞥了青衣小童一眼,冷漠道:“从今日起,她便是我的丫鬟了,你若再敢有什么歪心思,我便把你餵给白素那蠢丫头。” 青衣小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叩首:“老爷放心!小的绝不敢!以后谁要敢欺负她,小的第一个不答应!” 韩楚风不再理会他,蹲下身,望向粉裙女童,温声问道:“可有名字?” 女童怯怯摇头,声音细若蚊蚋:“没有,他们都叫我那条火蟒......” 韩楚风略作沉吟,道:“我姓韩,叫韩楚风,我还有个化名,叫楚君辞,你的真名不必告诉我,你可以给自己取一个化名。姓楚,姓韩都好。” 粉群女童轻轻“嗯”了一下,脆生道:“谢谢老爷。” 这时,一直跪在地上的青衣童子急忙直起身子,大声喊道:“老爷老爷,我也没名字,我也要取个名字,我要姓韩。” 韩楚风白了他一眼,说道:“你就叫狗蛋吧,贱名好养活。” 青衣小童痛苦哀嚎,“不要啊老爷,我不要叫狗蛋。” 韩楚风牵著粉裙女童,一步跨出,便出现在百丈高空,隨意道:“那就叫铁柱,嗯,铁柱就很好。” “老爷,我要自己取名字。” “不行!” “凭啥她能自己取,我就不行?” 粉裙女童满脸委屈,泫然欲泣。 韩楚风眉头微蹙,一巴掌將这个逆子拍进群山里,心中暗道,他娘的,这些都是我小时候的名字,给你,你还不愿意了? 第100章 討魔檄文,诛杀韩楚风! 三人回到紫阳府时,天色已近黄昏。 紫气宫露台上,苏稼依旧安静地站在那里,裙袂隨风轻扬,见韩楚风回来,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踱步上前,温声道:“公子。” 韩楚风点点头,將粉裙女童带到她面前,简单介绍道:“苏稼,这个小丫头暂时由你照顾,她是一条火蟒化形,性子温顺极了。” 苏稼微微頷首,看向粉裙女童的眼神柔和了几分,她蹲下身,与女童平视,轻声道:“我叫苏稼,以后你可以叫我苏姐姐。” 粉裙女童轻声道:“苏姐姐好。” “乖。” 苏稼伸手,轻轻理了理她额前有些凌乱的髮丝,动作温柔。 韩楚风看著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笑意,隨即转向青衣小童:“你带她去安顿,挑个清静的院子,离白素远些。” “好嘞老爷!” 青衣小童应得爽快,心里却想:可不是得离那位姑奶奶远点么,万一她哪天馋虫上来了,把这小火蟒当零嘴啃了,老爷还不得扒了我的皮? 两个小童走后,露台上,只剩韩楚风与苏稼。 苏稼瞧著四下无人,悄悄朝著韩楚风挪近了些。 韩楚风心中微微哀嘆,酒后误事啊。 夕阳西下,將天边云层染成金红色,铁券河水面波光粼粼,远处山峦轮廓朦朧。 “吴懿那边,如何了?”韩楚风问道。 苏稼轻声道:“半个时辰前有飞剑传书回来,他们已抵达灵韵派山门三十里外,暂时驻扎。吴懿派人送了战书,言明,明日辰时,踏平灵韵。” “战书?”韩楚风眉梢微挑,“她倒是有几分气魄。” 苏稼顿了顿,继续道:“灵韵派护山大阵已全面开启,山门紧闭。据说,灵韵派已向黄庭国朝廷求救,同时派人前往观湖书院陈情。黄庭国洪氏似乎有所行动。” 韩楚风嗤笑一声:“垂死挣扎。” 他双手负后,淡淡道:“大隋高氏主僕现在到哪了?” 苏稼回答:“按照行程,明日便能到达此地。” 她顿了顿,补充道:“崔瀺一行人,一旬左右也会到。” “嗯。” 韩楚风点点头,“崔瀺到之前,一定要重塑黄庭国格局。” 苏稼有些担忧:“公子,你真打算和崔瀺斗上一局?” 韩楚风淡然道:“上次是我大意了,输了三次,这次怎么也要扳回一城。先拿黄庭国试试水,若是不行,咱们便离开这里,找个风水宝地重建惊涛门。” 苏稼闻言,眼中光彩夺目:“公子竟是有开宗立派的想法?” 韩楚风微微頷首,他倒没好意思说,其实早在许多年前他便成立过惊涛门,只是经营不善,最后不得不暂时遣散门人,各奔东西。 这次从老蛟一家身上索要的钱財,应该够成立宗门的了。 苏稼又悄悄挪近半步,几乎要挨著他的胳膊,声音轻软:“公子若开宗立派,苏稼愿为公子打理庶务,管帐、待客、约束弟子,总不至於让公子再为这些琐事烦心。” 她难得说了这么长一段话,说到后面,自己先红了耳根,垂下眼去。 韩楚风看著她泛红的耳尖,心中那点因“酒后误事”而生的懊恼,忽然就淡了。他笑了笑,声音温和下来:“好,到时候琐事都交给你,不过你也不能误了大道修行。” 苏稼抿唇笑了,眼中水光瀲灩。 ...... 大驪皇帝的御书房,屋子其实不算太大。但是想要进入其中,坐下说话,官帽子得足够大,要么是境界足够高。 没几年寿命的大驪皇帝宋正醇,今日破例无朝会,只为一件事,诛杀魔头韩楚风! 只是此事爭吵颇为激烈。 有人说此贼在东宝瓶洲早已是天怒人怨,诸多山上仙家对其恨之入骨,只是各自为战,一直不敢出手追杀,若是大驪能藉此围剿韩楚风之机將这些山上仙家笼络一起,不仅可以成功诛杀此獠,还能藉此增长大驪国运。 也有人说无需动用山上仙家,只以大驪铁骑围剿此贼,八千不够,那就八万,八十万。难不成他韩楚风生了个三头六臂,一人能抵百万军? 只是,还有人不免有些担心,韩楚风倒好对付,但那个破开天幕的阿良,他日若返回人间,会不会因此而问罪大驪! 眾人吵吵嚷嚷,各执一词,端坐於御案后的大驪皇帝宋正醇,揉了揉眉心,望向大驪国师绣虎崔瀺:“崔国师,你意如何?” 崔瀺说道:“以诛杀此贼为机,笼络山上势力,更可趁机摸清各派底细,施恩笼络,为我大驪日后南下,提前铺路搭桥,倒是不错的选择。” 皇帝微微頷首,身体前倾:“崔国师,依你之见,若我大驪竖起此旗,能有多少仙家势力,会被我们拉拢过来?” 崔瀺淡淡一笑:“陛下,说拉拢或许不尽然。但若我大驪以朝廷名义,发出討贼檄文,昭告天下。那么,以韩楚风这些年肆无忌惮的行事作风,整个东宝瓶洲,敢公然响应的,绝不少於四成。” “四成?!” “这……” 四成! 眾人闻言无不动容。 须知,东宝瓶洲虽是浩然九州版图最小的一个州,但大大小小的宗门加起来,也有百余家。四成,那將是怎样一股恐怖的力量? 然而,还没完。 崔瀺继续说道:“若是算上那些碍於各种缘由不便公然表態,却会在暗中派出门內长老、供奉参与围剿,或提供情报者,甚至在关键时刻敢於出手给予致命一击的,嗯,或许可至七成!” 此言一出,便是雄才伟略的大驪皇帝也不由得一惊,“崔国师,此言可当真?” 崔瀺微微頷首,继续语不惊人死不休: “陛下,这还仅仅只是东宝瓶洲。若是算上其他几州,敢直接参与围剿韩楚风的元婴境和玉璞境修士,便不下千人。其中,仙人境的大修士,亦不在少数。” 宋正醇彻底惊得说不出话来。 沉默良久,才忍不住问道:“他都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 崔瀺神色幽幽,只是说了句:“人间有多少腌臢事,他便做了多少让人记恨的事。” 宋正醇闭目沉思不语。 眾人不敢再发出任何声音。 唯有崔瀺在此时说了最后一句话:“陛下,阿良此刻並不在浩然天下。即便他日归来,韩楚风伏诛已成事实。阿良纵然不悦,难道还能为此一人,与天下为敌,將那些宗门再屠戮一遍不成?” 大驪皇帝宋正醇猛然睁眼,率先起身。 在座所有人,皆站起身。 宋正醇沉声道: “擬檄文,昭告天下!” “魔头韩楚风,屠戮生灵,戕害正神,勾结妖邪,倒行逆施,人神共愤,天地不容!朕,大驪天子宋正醇,今承天命,顺人心,代天行罚!发此『討魔檄文』,號召天下正道,共诛此獠!” “凡有能提供其行踪者,赏!凡有能伤其分毫者,赏!凡有能取其首级者……封异姓王,裂土封疆,与国同休!” “此檄,通传各州郡县,送达宝瓶洲各门各派,山水神灵,散修大能!” “大驪宋正醇,在驪京,静候天下英豪,共襄盛举,以正天道,以清寰宇!” 第101章 举半州之力围杀韩楚风 大驪龙泉县,龙尾郡陈氏在此办了家新学塾。 风雷园年轻剑仙刘灞桥和学塾先生陈松风並肩而行。 陈松风好奇道:“听闻京城突发变故,家族內部眾说纷紜,到最后也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来。你可知到底发生了什么?” 刘灞桥嘿嘿笑道,与有荣焉:“此番京师变故,当然是那个与我有三杯酒交情的韩楚风引起的。他先是在红烛镇斩杀一位江水正神,而后又接连斩杀兵家修士刘狱以及八千大驪铁骑,最后与止境大宗师宋长境拼得两败俱伤遁走。所有人都以为他会就此隱退,不曾想,没几天便成为东宝瓶洲第三位止境武夫,然后与一个上五境大剑仙联袂杀入大驪京城,韩楚风差一点就斩了宋长境和大驪皇帝。事后,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气得大驪乾瞪眼,哈哈哈。” 言语虽然不多,但陈松风依旧能凭短短几句话,在脑海中勾勒出韩楚风肆行无忌的样子,他忍不住说道:“韩楚风行事如此肆无忌惮,难道就不怕天怒人怨?” 刘灞桥理所当然道:“剑修,当如此。” 陈松风“呵呵”冷笑两声,表示无法感同身受,他犹豫片刻后,说道:“刘灞桥,我这里有个不太好的消息,你想不想听?关於正阳山的。” “正阳山?嘿,正阳山不太好的消息,那对我风雷园就是极好的消息,咋,是正阳山那头老畜生死了?还是某个祖师一命呜呼普天同庆了?”刘灞桥没个正形道。 陈松风微微頷首,说道:“差不多吧。” 刘灞桥眼前一亮,急忙催促:“快说快说,唉,可惜这里没有美酒,否则当浮三大碗。” 陈松风点点头,决定坦然告知:“刘灞桥,你知道的,我对这些事本不感兴趣,只是忽然听到一则消息,跟你有关,然后我便顺著这条消息托人去查。这才了解整件事的脉络。” 刘灞桥催促:“你就別卖关子了,赶紧说。” 陈松风说道:“前些日子韩楚风去了趟正阳山,一剑破开护山大阵,然后一个人仗剑登山,再次剑挑正阳山,袁真页被打成重伤,竹簧等人也都不太好过。” 刘灞桥大喜过望,哈哈大笑:“这是好事啊,这是天大的好事啊,哈哈哈。”笑著笑著,却低下头,唉声嘆气,一副早知如此,何必当初的后悔模样。 陈松风不解:“刘灞桥,你这是怎么了?” 刘灞桥不太开心道:“早知道韩楚风真要去正阳山,我就不去大驪京城凑热闹了,说不等他还真能领著我去正阳山祖师堂撒尿。” 说到此处,刘灞桥顿时神采熠熠:“陈松风,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吗?这代表我刘灞桥做了风雷园三百年都未曾有人做过的壮举!这可比斩杀个老畜生强多了。” 陈松风呵呵笑了两声,直言不讳道:“刘灞桥,韩楚风剑挑正阳山后,带走了苏稼!” 此言一出,如天雷滚滚,劈得刘灞桥怔怔说不出话,半晌,他才缓过神,不信道:“陈松风,咱们朋友归朋友,但你要是开这种玩笑,我还是会生气的。” 陈松风神色认真,道:“你觉得我是在开玩笑吗?当日苏稼可是当著正阳山所有人的面,跟韩楚风走了,而且不仅如此,在正阳山的渡口,也有不少人见过他们御剑而行。” 刘灞桥彻底说不出话来,神色幽怨。 最后,陈松风冷不丁说了句:“刘灞桥,听你说了那么多关於韩楚风的行事作风,你就不怕下次见到苏稼时,是去参加苏稼苏仙子的婚礼?” 刘灞桥如遭雷击,搂著陈松风的脖子,凶神恶煞道:“陈松风你找死啊?!童言无忌,童言无忌……老天爷別搭理这傢伙,月老更別当真啊……” 之后,这位风雷园年轻剑修鬆开陈松风拔腿就跑。 陈松风在后面大喊:“刘灞桥,你要去哪?” 远处,传来刘灞桥愤怒的声音:“我去救我家苏仙子!” ...... 东宝瓶洲两大兵家祖庭,分別是真武山和风雪庙。 风雪庙弟子极少参与山下世俗王朝之爭,大多以游侠身份游歷江湖,前些日子,风雪庙神仙台魏晋突破至上五境,成为东宝瓶洲最年轻的玉璞境剑仙。 彼时,这位极少在宗门出现的年轻剑仙忽然被召回宗门。 其原因很简单,风雪庙与真武山合力围剿魔头韩楚风! 风雪庙六脉,神仙台、绿水潭、文清峰、大鯢沟,各出一名元婴修士以及数名金丹修士由魏晋统领。 至於真武山,几乎也是此等阵容。 魏晋与韩楚风年纪相仿,不过二十年差距,昔年韩楚风仗剑挑战风雪庙年轻一辈时,魏晋曾与其有过一场爭端,而后二人在元婴境时又打过一场,结局便是,魏晋连败两次...... 那么这第三次,一个十境武夫,一个玉璞境剑修,魏晋也想知道他与韩楚风之间,谁会贏。 ...... 瀲瀲星河,翠峰如簇,远处正阳山几座山头的仙府,好像有老剑仙们呼朋唤友,正在举办私人雅集酒宴,处处烛光,映照得恍若火城。 当下的正阳山可谓群贤毕至,其中不乏书简湖刘老成、刘志茂等一眾野修,他们此番相聚的原因,也只有一个,共斩韩楚风! ...... 紫阳府,露台晚风清凉。 韩楚风刚刚收到一柄传信飞剑,內容很有意思,便是大驪朝廷那场小会的內容,而传信人,便是大驪国师,绣虎崔瀺。 崔瀺简单讲述参与此次围剿韩楚风的阵容后,只撂下一句,你若能活著离开东宝瓶洲,才算有资格与我下棋! 举半州之力围杀一人。 千年未有之盛大景象。 苏稼担忧道:“公子,此檄一出,怕是真要有无数人闻风而动了。” “让他们来。” 韩楚风浑不在意,他走到栏杆边,俯瞰夜色中静謐的铁券河与远处灯火依稀的紫阳府楼阁,“既然崔瀺想试试我和东宝瓶洲山上仙家的斤两,无妨,那我就让他如愿,先杀得他们胆寒,杀得他们听到『韩楚风』三个字就夜不能寐,这样,东宝瓶洲也就清净了。” 他语气平淡,却透著一股尸山血海里趟过来的漠然杀意。 苏稼望著他的侧影,心中並无惧怕,反而有种难以言喻的安定。仿佛只要这个人在,天塌下来,他也能单手擎住。 她走到他身边,与他並肩而立,轻声问道:“公子,我的剑可以出鞘吗?” 第102章 李柳,你可长点心吧 翌日,辰时。 灵韵派山门之外,杀气盈野。 身穿锦绣华服的白素亭亭立於楼船上,身形修长挺秀,外罩一袭轻若烟霞的白纱裙,隨风微微扬起,如云霓环身。 一柄半仙兵被她隨意横置於身后,颇有几分韩楚风的风采。 吴懿立於她身侧,身后是紫阳府倾巢而出的近千修士,列成战阵,宝光隱隱,杀气腾腾。更远处,还有许多闻讯赶来,或为助拳,或纯为看热闹的散修、小门派修士,黑压压一片。 反观灵韵派,护山大阵早已全面开启,七彩光罩將整座山脉笼罩得严严实实。 山门之內,人影憧憧,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他们分別送信给黄庭国皇帝和寒食江水神,本想让其从中干预,可直到此刻,除了护山大阵外,竟无一位援手现身。 “灵韵派听著!” 吴懿声音清越,在灵力加持下,迴荡在山峦之间:“尔等勾结水神,残害生灵,罪孽滔天!今日,我紫阳府代天行罚,踏平此山,以正天道!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 灵韵派山门內一片死寂。 片刻,一个苍老而愤怒的声音自阵中传出:“吴懿!你休要血口喷人!我灵韵派乃名门正派,岂容你肆意污衊!你紫阳府勾结魔头韩楚风,才是倒行逆施!我已传书朝廷与书院,尔等若敢擅动,必遭天谴!” “冥顽不灵。” 吴懿不再多言,玉手一挥。 “攻!” 身后,千名紫阳府修士齐声应和,声震云霄。无数道剑光、法宝、符籙、术法,如同暴雨倾盆,轰向那七彩光罩。 大战,瞬间爆发! 轰鸣声、爆炸声、喊杀声、惨叫声,顷刻间响彻群山。 护山大阵光芒剧烈闪烁,明灭不定,却异常坚韧,將第一波攻势尽数挡下。 吴懿神色不变,她早知道灵韵派这护山大阵传承数百年,颇有独到之处。她袖中飞出一面紫色小旗,迎风便涨,化作一面高达十丈的巨幡,猎猎作响。 “紫气东来,破障!” 她掐动法诀,巨幡之上紫气滚滚,如长龙般冲向大阵光罩。紫气所过之处,光罩发出“嗤嗤”声响,竟被缓缓侵蚀、消融。 灵韵派阵中传来数声惊怒的厉啸,数道强悍气息冲天而起,显然是坐镇的龙门境长老出手了,各色光华撞向紫色巨幡,试图阻其破阵。 吴懿冷哼一声,身形一晃,已出现在巨幡之侧,素手连拍,道道凝练如实质的紫色掌印呼啸而出,將那些攻击尽数拦下。 高空之上,龙门对龙门,杀得难解难分。 下方,紫阳府修士在几位观海境执事的指挥下,分成数队,轮番攻击大阵薄弱之处。灵韵派弟子则依託大阵,拼死反击,箭矢、飞剑、雷火,不要钱般倾泻而出。 每时每刻,都有修士被击中,惨叫著从空中坠落,或是被大阵反震之力震得吐血倒退。 战况异常激烈、残酷。 远处观战的散修们看得心惊肉跳,暗自咂舌。紫阳府这是动了真格,要彻底灭了灵韵派啊!看这架势,灵韵派的大阵虽强,怕是也支撑不了太久。 也有人窃窃私语: “灵韵派这次怕是悬了……” “谁让他们自己作死。” “紫阳府这次也算是替天行道了。” 白素凝视许久,手中半仙兵鏹然出鞘,元婴境巔峰的恐怖修为加上一柄半仙兵,灵韵派护山大阵应声而碎。 剑气所致,死伤一片。 ...... 晌午时分,秋芦客栈正门外的那条行云流水巷,响起一阵阵滴滴答答的悦耳蹄声,一辆风尘僕僕的马车停在门外,下来三人。 妇人荆釵布裙,眉眼泼辣,腰身却丰满,一下车就东张西望,嘴里忍不住埋怨: “李二,你说韩公子给你传信,让咱们来这儿,是真的么?我瞧著,这客栈高门大户的,可不便宜啊。別到时候信是假的,咱们自己掏钱住店,那可得把家底掏空了!” 五短身材的窝囊男人,难得稍微硬气些,说道:“他敢。” 话音未落,客栈那两扇气派的朱漆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一位身著锦绣衣裙、风韵犹存的美妇人扭著腰肢跨过门槛,脸上笑容灿烂,目光在三人身上一扫,最后落在李二脸上,福了一福: “哎呦,这位就是李二李大爷吧?可把您三位给盼来了!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辛苦了,快请进快请进!韩公子早就叮嘱过了,一定要好生招待您三位!” 五短身材的窝囊汉子无动於衷。 刘嘉卉有些诧异,忍不住问道:“李二大爷,可是觉得奴家做得那里不够好,还是觉得这间客栈名不副实,让您失望了?” 李二有些不耐烦,指著旁边早已偃旗息鼓的妇人说道:“我家她做主。” 刘嘉卉“哎呦”一声,急忙给贫寒妇人施了一个仪態万方的万福,连连道歉:“夫人莫怪,是奴家眼拙,夫人,快请进,快请进。” 她引著三人往里走,穿过富丽堂皇的前厅,走过曲折的迴廊,假山流水,亭台楼阁,看得李二婆娘眼花繚乱,心里愈发没底。 在小镇纵横多年少有敌手的妇人,其实自打站在客栈门口后,就开始怕了,在家乡小镇骂街巷战无敌的气焰,半点没剩下。 李二婆娘忍不住问道:“刘掌柜,这个院子住一天起码得十几两银子吧?”自从离开小镇,妇人也算见过大世面了,所以才没说出几两银子的寒酸话。 只是她自认为十几两银子一晚上的房间已经是天价时,岂料刘掌柜一句话,差点把她嚇得瘫软在地,刘嘉卉温声笑道:“夫人说笑了。清露院是我们秋芦客栈最好的院子,没有之一,平日里住一晚,要两千两银子。” 刘嘉卉紧接著说道: “不过三位贵客放心,这院子的费用韩公子早已付清,三位想住多久就住多久,一切用度,皆由韩公子承担。韩公子还特意交代了,务必要让三位住得舒心,吃得可口,若有半点怠慢,他可是要拿我是问的。” 刘嘉卉越是这般说著,妇人脸色越是不好看。 妇人破天荒在自家闺女的腰上狠狠拧了一下,低声道: “李柳,你可长点心吧!你看到没有,韩公子对你可是情深义重,他愿意花两千两银子让我们住在这里,不是为了你,难道还是为了我,或者为了这个窝囊废啊?我告诉你,等下见到韩公子,你说什么也得给我留在他身边,听到没有。你要再敢给我犯傻,你信不信我打断你的腿!” 第103章 苏仙子,今晚可还要小生过来? 白素一剑劈开灵韵派的护山大阵后,剑气余波,更是將祖师堂所在的主峰一併摧毁。没了护山大阵的灵韵派,便如决堤之口,再也抵挡不住紫阳府蓄势已久的汹涌攻势。 不过一个时辰,这座盘踞北地数百年的仙家宗门,便自上而下,彻底伏诛。 吴懿立在半空,紫裙曳地,面容清冷。 她身后几位观海境执事正带人清点各处库藏,不时有弟子御剑来报,某处阁楼已封存,某处密室发现法宝、符籙若干。 吴懿走到白素身边,姿態放得极低,恭声道:“白姑娘,按照韩剑仙先前吩咐,灵韵派所有库藏,您可先取一半。我已命人將最珍稀的几样单独列出,请您过目。” 白素闻言,忽然嗤笑一声:“吴懿,主人说了,我们只要紫阳府藏宝楼里的和你吴懿个人珍藏的。至於灵韵派的,我们不要,你自己留著吧。” 她顿了顿,笑得有些狡黠:“主人说了,紫阳府以后还要在这儿立足,处处都要花钱。这些,就当是我家主人送给吴祖师的……嗯,见面礼?” 吴懿暗喜之余,面上却露出为难之色:“这如何使得?此番若无韩剑仙与白姑娘出手,我紫阳府断难成事。这些缴获,理当……” “行了。”白素打断她,语气有些不耐烦,“主人说了不要就是不要。你囉嗦什么?”说罢,她身形一闪,拔地而起,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天际。 ...... 秋芦客栈,清露院。 刘嘉卉將李二一家安顿好后,特意安排了四名手脚伶俐、模样清秀的丫鬟在院中听候差遣,又温言软语叮嘱了一番,这才施礼离去。 进了院子,莫说九境武夫李二和跟脚来歷极为不凡的李柳,便是那看似普通、实则仅靠肉身便能硬撼李二无数次猛烈一击的妇人,都真真切切感受到一股神清气爽。 那种感觉说不上来,但就是很舒服,比每次跟自家汉子“打架”后,那种通体舒泰、懒洋洋不想动的滋味,还要舒服十倍、百倍。 她都忍不住想再来一次了。 清露有四间房, 李二和妇人住一间,李柳独自一间。 妇人想著,等韩公子和白素那丫头回来后,剩下的两间房,刚好可以给他们住,一家五口这才像个样子,只是这般想著,妇人不免又想起要前往大隋求学的槐子,一想到他哪住过这么好的客栈,心里就有些心疼。 没多时,两名丫鬟捧著几件华美衣裳进来,料子光滑柔软,绣工精致,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丫鬟很是伶俐,笑著解释道:“夫人,小姐,这是咱们客栈为每位入住清露院的贵客准备的些许心意,算是添个喜气,还望莫要嫌弃。” 妇人接过衣裳,摸了摸料子,连忙道:“这怎么好意思?这衣裳瞧著……怕是得值十几两银子吧?” 只是妇人转念一想,这院子住一晚就要两千两,送几件衣裳算什么?这么一想,顿时心安理得起来,大大方方地笑道:“那就多谢刘掌柜了,真是破费了。” 六件衣裳,妇人三件,李柳三件,还有些珠宝首饰,虽是凡品,但也是凡品中的精品,加起来起码要百八十两银子。 李二没有,但是韩楚风给他留了两大坛寒食江水神府独有的金玉液,李二神色稍霽,心中对韩楚风的观感好了些,起码是个有心人。 梳洗完毕,母女二人都换了身新衣裳。 妇人对著铜镜左照右照,喜不自胜。 李柳则换了身浅碧色绣缠枝莲的衣裙,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眉眼愈发清丽,整个人都像会发光似的,清丽出尘,比起那些世家大族精心教养的闺秀,竟也丝毫不逊色。 妇人围著女儿转了两圈,越看越满意,嘖嘖道:“瞧瞧,我闺女穿这身,比镇上那些小姐夫人好看多了!柳儿,等会儿见了韩公子,你別跟个闷葫芦似的,听见没?” 李柳抿了抿唇,轻轻“嗯”了一声。 心中不由得暗道:“韩楚风,你这样做,让我很难办啊,我是答应你呢,还是不答应你呢?” 紫阳府,听涛小筑。 韩楚风一觉睡到自然醒,只觉神清气爽,连番动用神通的些微疲惫一扫而空。他起身下榻,舒展了一下筋骨,周身骨节发出细密的噼啪轻响,气血流转如长江大河,奔涌不息。 十境武夫,气盛磅礴,几近生生不息。 苏稼也已起身,背对著他,默默整理著稍显凌乱的衣裙和床榻。眸光水润,面带红晕,望向韩楚风时,神色幽怨,便是近日修为突飞猛进,体內甚至生出一股丰沛阳流,也高兴不起来。 但她终究记得自己的身份,並未多言,只是幽幽问道:“公子......晚上可还过来?” 韩楚风独自穿好衣服,笑意温和来到她身后,很自然地帮她整理鬢角髮丝,伏在她耳边小声说道:“苏稼,其实,我还是喜欢你那副特別高冷的模样......” 苏稼身子微颤,眸中水光瀲灩,並未抗拒,只轻轻“嗯”了一声,呢喃道:“公子喜欢就好......呃!公子......轻......” 天边流云聚了又散。 两个时辰后,韩楚风已穿戴齐整。头戴一根素白玉簪,腰间悬著一枚玉佩,长剑“开天”横在腰后,一身雪白长袍纤尘不染,颇有几分读书人的儒雅风流。 他离开前,回头望向苏稼,嘴角噙著笑意,温声道:“苏仙子,今夜......可还要小生过来吗?” 闻听此言,苏稼耳根倏地红透,一直蔓延到颈侧。 她强作镇定,抬起那双犹带水光的眸子,狠狠剜了他一眼,柳眉倒竖,朱唇紧闭,偏过头去,再不看他,也不答话。 “哈哈哈哈哈……” 韩楚风见状,不由得放声大笑,笑声清越畅快。他不再逗她,转身大步离去,衣袂隨风飘洒,通体如明辉流荡,光照一室,一顰一笑,瀟洒不尽。 院中,白素早已等候多时。 见韩楚风出来,立刻迎上前,压低声音道:“主人,灵韵派那边已经料理乾净了,我只按您吩咐,取了吴懿个人珍藏和紫阳府藏宝楼的那些。至於灵韵派的,分文未动,留给她了。” 韩楚风微微頷首,促狭道:“我们做人做事要讲规矩,既然她愿意亲自攻破灵韵派,那灵韵派的东西便全给她,不过,呵,咱们也说好了,我们只要紫阳府宝库的,一会儿你盯著点。若是他们放进去了,该怎么做,不用我说吧?” 白素眼神灼灼:“不用不用,主人,你的规矩我都懂。” 韩楚风点了点头,而后以心声问道:“御江那位如何了?” 白素以心声回答:“教训了一顿,走之前告诉他,再敢肆意妄为,我便一剑斩了他。” “嗯,分寸拿捏得不错。”韩楚风讚许地看了她一眼。他心念微动,传音唤来在不远处院中安静看花的粉裙女童。 女童小跑著过来,仰起小脸,怯生生唤道:“老爷。” 韩楚风揉了揉她的发顶,对白素道:“走吧,隨我去趟秋芦客栈,去把李柳接过来。” 第104章 借一缕神性,炼一国水运 丰神俊朗的年轻人领著白素和粉裙女童来到客栈,客栈掌柜刘嘉卉早已在门口垂手侍立,一见到韩楚风的身影,便立即双膝跪地,姿態恭敬到了极致。 “奴婢拜见韩剑仙。” 韩楚风脚步未停,淡声问道:“晚饭可备妥了?” “回剑仙的话,已经备妥了。按您的吩咐,都是最上等的珍饈佳肴,定能让夫人和小姐满意。”刘嘉卉低著头,声音清晰。 “嗯。”韩楚风頷首,隨意挥了挥手,“起来吧,去忙你的。” “谢公子。”刘嘉卉这才起身,不敢抬头,躬身退到一旁,让开道路。 韩楚风带著白素和粉裙女童,径直朝清露院走去。穿过月洞门,便见一方精巧的庭院,假山玲瓏,曲水潺潺,几尾色彩斑斕的锦鲤在莲叶间嬉戏。 一个肤若凝脂的美貌少女,正倚著栏杆,素手轻扬,將些鱼食撒进池中。水面莲花亭亭,已有几朵露出尖尖小角。一群五彩锦鲤爭相啄食,漾开圈圈涟漪。 少女一身浅碧衣裙,身姿纤弱,恰似池边一株隨风轻曳的杨柳。 然而,就在她闻声抬眸,望向韩楚风的瞬间,向来虎啸山林、纵横天下,剑下不知斩了多少金丹、元婴境修士的白衣剑仙,心头骤然一凛,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自脊椎窜起。 那感觉,就像山野樵夫偶然瞥见了云端宫闕的一角,又似微末臣民不经意间窥见了御座之上君王的垂眸。这与修为无关,纯粹是“位格”上的天然压制。 他心下疑云顿生,对这少女的来歷愈发好奇。 此时,李柳又已弯起一双水润眼眸,笑眯成了月牙儿。 “哎呦,韩公子,你可算回来了!” 一个身材丰腴的妇人闻声从屋里快步走出,她脸上堆满了笑,几步迎来,极为自然地拉著韩楚风的胳膊,往李柳那走:“你走的这几天,我家柳儿可是天天都在念叨你呢!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香的,可把我给愁坏了!” 李柳脸上微红,对著韩楚风温婉一笑,声音轻轻软软:“谢谢韩公子这一路的安排,李柳在此谢过。” 韩楚风笑著点了点头,没敢说话。 妇人却微微蹙眉,暗中瞪了女儿一眼,心道这丫头没读过几本书,说起话来怎么也文縐縐的,一点不亲近。她手上用力,將韩楚风推到了李柳身边,目光在两人身上上下打量。 越看,她心里越是欢喜。 这韩公子相貌俊朗,气度不凡,自家闺女模样身段都是顶好的,性子也温柔,两人站在一处,荷花池边,碧衣白袍,瞧著真是说不出的般配,越看越有夫妻相。 真是老天爷定下的缘分! 妇人轻轻咳了一下,笑道:“哎呀,韩公子,也不怕你笑话,我家柳儿平时很少出门,这郡城她也是头一回来,你今天得空,就领她出去走走,看看风景,晚饭不用等我们了,你们自己在外面吃,啊?” 她这话说得又快又密,根本不给旁人插嘴的余地,言罢,便拉著一步三回头的白素和懵懂的粉裙女童,快速返回院子,並且关上了门。 凉亭处,白烟裊裊,池水潺潺,微风拂过,带来莲叶的清香。 妇人一离开,李柳脸上那温婉乖巧的笑容便淡去了些许,她微微垂眸,目光落在池中嬉戏的锦鲤上,轻声道:“大道亲水,殊为不易。” 韩楚风神色一凝,沉声道:“李姑娘,你究竟是何人?” 李柳忽然抬头,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促狭道:“我是谁?我是李柳啊!” 韩楚风心中疑惑更甚,只因这少女的一喜一静,一顰一笑,竟隱隱牵动了他体內磅礴流转的水运,虽只一瞬,却清晰无比。 这绝非寻常修士能做到的,甚至不是寻常山水神灵该有的气象。 他娘的,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別多。 那驪珠洞天到底是个什么鬼地方?怎么尽出些让人看不透的“怪胎”? 韩楚风犹豫,是否要起一卦,推算这少女的根脚来歷。 只是心念方动,灵台之中便有一卦辞浮现:天威浩荡,君主临凡。敬,则不死!跪,则成神!逆,则魂飞! 韩楚风瞬间倒吸一口凉气,掐断所有念头,心中暗道:“这李柳到底是何方神圣,居然让我又跪又敬。” 李柳神色淡然,缓声道:“韩公子,你还是快收了你的神通吧。你那点时间长河碎片,可经不起这般挥霍。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娘可就要伤心了。” 此言一出,犹如惊雷在韩楚风心湖中炸响。 他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当机立断,后退两步,双手抱拳,对著眼前这看似柔弱的少女,神色是从未有过的郑重与凛然: “李姑娘,青山不改,绿水长流。韩某尚有要事在身,不便久留,今日便就此別过。望李姑娘多多保重!咱们再也別见!” 言罢,韩楚风猛然转身,拔腿就走,心中不由得暗道:“他娘的,这李柳也太邪性了,连那六枚铜钱是时间长河碎片所化的都知道,这地方是不能待了,赶紧走,去真武山把那个姓马的小王八蛋接到身边,大不了等他突破至金丹后,老子一剑斩了他。” 然而,他刚走没几步,李柳的声音便从身后幽幽传来:“韩楚风!念在你这些时日哄得我娘颇为开心,我便借你一缕神性,助你炼化这一国水运。” 韩楚风脚步一顿,缓缓转身,难以置信道: “你借我一缕神性?李姑娘,你可是在开玩笑?你可知寻常山水正神的神性与我而言並无大用,唯有大江大河的山水正神,或是一瀆公侯的金身碎片才能增长我体內的水运。你......” 他没敢把“你行吗?”这三个字说出来。 李柳轻声“呵”了下,伸出右手,纤指如玉,指尖一点金芒缓缓凝聚,如旭日初升,又如水底沉金。 那点金芒不过米粒大小,却让韩楚风体內水运瞬间沸腾!盘踞在丹田处的那条蛟龙昂首长啸,奇经八脉中奔涌的江河之气,竟不由自主朝那点金芒朝拜而去。 这是……水神本源?! 霎时,一股温润磅礴却又浩瀚无边、仿佛开天闢地时那第一缕定住天下水脉的先天水精之力,瞬间涌入韩楚风体內。 韩楚风身躯一震,体內那条蛟龙如得甘霖,身形竟又凝实了三分,连鳞甲都泛起了淡淡的金辉,便是此刻走江化蛟也无不可! 李柳隨口道:“此物於我无大用,於你却是证道契机。炼化之后,莫说一国水运,便是三州江河,也可徐徐图之。” 韩楚风心中掀起惊涛骇浪,眼中神光湛湛,对李柳郑重抱拳道:“李姑娘大恩,韩某铭记。日后若有差遣,只要不违本心,韩某定当竭力。” 李柳轻轻“嗯”了一声,隨口道:“韩楚风,你不要对我有什么非分之想,我送你水神本源,只因为我娘喜欢你,至於什么差遣,呵,你能让她开心,这便够了。 其实,送他水神本源,是临行前杨老头特意嘱託的。 那位自己应该称呼为师公的青童天君曾言,你不妨学学那火神,试著將神性赠与韩楚风,至於那小王八蛋收了神性会如何,那是他的命数,你李柳就好好当个人吧。 第105章 韩叔叔,等我长大后,你娶我吧 韩楚风与李柳迤邐来到寒食江大水府邸,阁楼临湖,风景正好,一片波光瀲灩,几抹晚霞流转,和风悠悠,细柳如烟,几只白鷺蹴水而飞,周旋呢喃。 韩楚风望著江面风景,驀地吟道:“游丝欲墮还重上,春残日永人相望。花共燕爭飞,青梅细雨枝。离愁终未解,忘了依前在。擬待不寻思,刚眠梦见伊……” 李柳嗤笑道:“韩公子,这首诗应是说女孩儿的春愁,你念出来,怕是不太合適吧?” 韩楚风苦笑道:“这首诗本是一个朋友喜欢的,只是见眼前这暮色江景,春残日永,花燕纷飞,没来由忽然想起来了。让李姑娘见笑。” 李柳打趣道:“没想到韩公子的红顏知己还真不少。我曾听说,你与那个姓寧的外乡人私定终身,又与阮师的女儿纠缠不清。韩公子,你这般行为,我实在不知该如何跟你学做人。” 韩楚风訕訕笑著不说话,心中暗道:“我管你是哪位江水正神转世,亦或什么天上神仙下凡,你只要跟在我身边,听我的安排。呵,没关係,咱们来日方长。” 丰神俊朗的年轻人一步跨出,瞬息便来到寒食江底,开始以八百里寒食江为基础,炼化整个黄庭国水运。 不消片刻,江面神光敛灩。 十三道剑气分身破开水面,冲天而起。 每具分身的修为皆在远游境巔峰,他们在半空悬停片刻后,顿时化作十三道顏色各异的流光,朝不同方向疾掠而去。 李柳第一次正视韩楚风,微微頷首,“以神为念,化水为形,以武夫之躯行神道之事,果然天赋异稟。”只是,她有些不太確定,“你难道要『纳尽天下水脉』证道十四境?” 李柳想了想,微微摇头,“炼化九州江河湖海,虽然也能躋身十四境,但这么做,无异於是与整座浩然天下所有江水正神为敌,届时那些受敕封、享祭祀的神灵,乃至他们背后的王朝,皆会视你为寇讎。韩楚风……你这是要与整个浩然天下的水脉为敌啊。” ...... 大驪野夫关外,一辆马车缓缓跟在一支游学的队伍后头,车夫是个面如冠玉,玉树临风的高大青年,名叫於禄,是卢氏王朝的刑徒。 马车旁边还有个身材苗条面容黝黑的少女,少女神情僵硬,唯独那双眼眸还算秀气。只是偶尔瞥向高大少年的眼神里,充满鄙夷和讥讽的意味。 马车內,眉心有一粒硃砂的少年正懒洋洋打著哈气,忽然,他猛地坐直身体,神色凝重,如临大敌。 约莫一盏茶功夫,骏马嘶鸣,外面传来一阵惊呼,是陈平安的声音,“韩大哥,你怎么来了,你还好吗?我听说你......” 眉心一点硃砂痣的少年呜呼哀哉,心中暗骂道:“狗娘养的韩楚风,你堂堂止境大宗师,有本事去大驪京城找崔瀺的麻烦啊!你他娘的过来找我作甚?我现在是崔东山,不是狗日的崔瀺。” 俊美少年满脸悲伤,站起身,掀起门帘,只见前面一行人中,有个腰挎一柄半仙兵,神色温和的俊美男子,正笑眯眯与陈平安閒聊,期间还在询问,哪位是他未来的小舅子——李槐李大爷。 满身穷苦气的少年躲在陈平安身后,硬著脖子道:“谁他娘的是你小舅子,老子是你姐夫。” 丰神俊朗的白衣剑仙呦呵一声,嘖嘖称奇:“还真是钟灵毓秀、人杰地灵啊,小小年纪还颇有我几分风骨。” 李槐切了声,一点也不怕生,叉腰问道:“你他娘的谁啊?我咋不记得啥时候多出你这么个儿子?难不成你是狗日的阿良在外面跟人生的私生子?知道我与阿良关係好,打算认我当爹?” “滚你娘的。” 韩楚风笑骂道:“你娘把你姐许配给我了,接下来我要领她浪跡天下,走之前来看看我未来的小舅子。”说笑间,丰神俊朗的年轻人余光瞥见马车上的高大少年,整个人忽然一怔。 高大少年死死压著內心悸动,不敢流露出半分异样神色。 倒是那个身材婀娜、面容粗鄙的少女,神情恍惚,眼泪忍不住吧嗒吧嗒往下掉,不顾高大少年的低声劝诫,一步步,朝著那一袭白衣走去。 是他吗?真的是他吗? 少女眼神幽怨,韩楚风心中不免有些诧异,心想,我韩楚风纵横江湖十余载,虽说有无数仙子和公主苦苦追求於我,甚至由爱生恨也不在少数,可我好像不认识这么丑的吧? 只是当他看到少女那双眼眸时,瞬间醒悟,而后周身杀意隱现,右手猛然抓住剑柄,五指青筋暴起,怒视神色玩味的白衣少年。 察觉到韩楚风异样,陈平安將李淮、李宝瓶、林守一护在身后,与韩楚风並肩而立,对视著那个自称崔东山实则叫崔瀺的古怪少年。 陈平安轻声问道:“韩大哥怎么了?” 韩楚风微微摇头,刚想一剑砍死那个老王八蛋的分身,而此时,那个面容黢黑的少女,早已是泪流满面的悽惨模样,她极力压制著自己的哭腔,哽咽道:“是你吗?真的是你吗?你为什么现在才来?” 少女再也压抑不住自己的情绪,乳燕投林般扑到韩楚风怀里,痛苦哀嚎,“韩叔叔,我知道是你,我知道是你,我娘说你一定会来找我的,可你为什么现在才来?为什么?” 说到最后,少女泣不成声,已有些语无伦次:“我爹娘都死了,我的族人都死了,都死了,他们都死了。就剩我一个人了......” 崔瀺瞧著这一幕有些感人的场景,啪的一巴掌扇在高大少年脸上,讥笑道:“怎么,看到你们卢氏王朝的国之砥柱还活著,不赶紧跪在地上求他带你离开吗?” 高大少年低下头,默不作声。 崔瀺觉得无趣,便嘖嘖道:“姓韩的,你个狗娘样的不去当条丧家之犬,居然还敢在我面前出现,你就不怕我再让你修为尽废?” 他顿了顿,忽而笑道:“不过这次,我可不会再暗中救你,也不会帮你拦下三次足以让你身首异处的暗杀!” 韩楚风完全不想搭理这个老王八蛋,只是轻轻地安抚著少女的后背,温声道:“对不起灵越,我来晚了,让你受苦了。” 曾是卢氏王朝最年轻破开五境瓶颈的练气士,风神谢氏天之骄女的谢灵越,此刻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用双手死死抱紧韩楚风,生怕他再次离她而去。 那年,林中的合欢花红了。 大厦將倾的卢氏王朝,凭空出现一位战力超绝的白衣剑仙。 剑气纵横,遮天蔽日。 卢氏王朝无一人能接他完整一剑。 那年,有个容貌极美的小女孩始终跟在他身后。 小女孩生得肌肤胜雪,发如堆鸦,著一身白碾光绢珠绣金描挑线裙,束一条白玉镶翠彩凤文龙带,釵如天青而点碧,珥似流银而嵌珠,便是一双绣鞋,也是金缕银线,绕著五色牡丹,华贵难言。 小女孩问他:“韩叔叔,我娘已经有爹爹了,要不然,你等我长大后,你娶我吧......” 第106章 韩大哥,求你带我走 韩楚风宠溺地抚摸著少女的秀髮,转头对陈平安说道:“小平安,你们先往前走,我有些话要跟他说。不过接下来黄庭国会很不太平,你们最好绕路而行。” 这时,名叫林守一的少年来到陈平安身侧,神色古怪地看了眼白衣胜雪的年轻人,而后压低声音对陈平安窃窃私语: “阴神前辈方才提醒,说韩剑仙要在黄庭国大开杀戒,此战影响深远,整个东宝瓶洲会有无数仙家势力捲入其中,阴神前辈让我们儘快走,莫要被波及。” 陈平安神色一凛,重重点头,对韩楚风抱拳道:“韩大哥,我们这就走,您多保重。” 草鞋少年转身刚走出两步,忽然想起什么,急忙放下竹篓,从里面找出一封保存完好的信笺,以及几颗上等蛇胆石,快步走回递给韩楚风: “韩大哥,这是阮秀姑娘托我转交给你的信。她说阮师可能年底便要开炉铸剑了,让你有时间务必回去一趟。还有这些蛇胆石,我们说好了的,一人一半,还有些在小镇,你若提前回去的话,便自己去我家里取。” 韩楚风接过信和石头,温和笑道:“好的,我知道了。”他上下打量著草鞋少年,微微頷首,夸讚道:“不错,武道二境,练气二境,挺好,继续保持。” 陈平安挠挠头,心里有好多话想跟韩楚风说,但知道现在不是时候,便一步三回头地领著眾人离去。 等陈平安一行人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官道尽头,谢灵越的情绪也渐渐平復,但她依旧捨不得离开韩楚风的怀抱,黢黑的面颊泛著羞怯的微红。 韩楚风由著她撒娇,心疼地问道:“你身上的困龙钉,是谁给你种下的?”话是在问怀中少女,但目光却望向白衣少年。 玉树临风的白衣少年立刻举起双手,连忙说道: “韩大剑仙,韩大爷,你可別冤枉好人啊!说起来,他俩能活到现在,还多亏了我从中斡旋。你韩楚风不是最重情义么?当年为了一顿饭的恩情,就敢捨命替风神谢氏护著卢氏王朝。现在我把你恩人,呃......不对,是你曾经那位『红顏知己』的女儿,完好无损地送到你面前,你难道不该对我感恩戴德?” 昔年,韩楚风如一条野狗般在市井苟延残喘,濒死之际,是谢灵越的母亲给了他几两碎银,让他吃了顿名副其实的饱饭。 那是他被拐走后,第一次吃了顿饱饭,也是这顿饭,他才有力气与那些乞丐搏命,也正因这顿饭,世间才多了一位风流瀟洒的白衣剑仙! 谢灵越虽然极厌恶这个动輒打骂自己的“国师”,却也不愿昧著良心说谎。她在韩楚风怀里轻轻点头,声音细弱:“韩……” 她顿了顿。 幼时不懂事,一口一个韩叔叔叫得亲热,如今她都十四岁了,亭亭玉立,姿容绝美,若再叫叔叔,日后怕是真改不了口了。 少女抿了抿唇,硬著头皮说道: “韩大哥,是宫里一位心肠歹毒的娘娘,派了一位大驪有名的剑修,以秘法在我几处窍穴钉入了困龙钉,害我只要驱使真气就会痛不欲生,而且哪怕拼著后患无穷,也只能发挥出四五境的实力。” 韩楚风微微頷首,目光重新落回崔瀺身上,只吐出一个字: “谁。” 崔瀺立刻竹筒倒豆子般说道:“那老王八蛋叫徐浑燃,是大驪皇室供奉,有著大驪第一剑修的称號,喜在袖中养一剑,名曰『白雀』,寸余长短,杀力却极大。传言此剑出鞘,瞬间可来回飞掠百余里,剑已回袖,人却尚未死绝。嘿嘿,韩大剑仙,你可能忘了,当年在战场上,你独闯大驪中军时,许弱领著一群修士围攻你,这老头也在,当时差点被你一剑砍死。” “至於那死婆娘,她是大驪当朝皇后,现在在长春宫。韩大剑仙,你要杀她便赶紧去,长春宫的布局、机关、阵法布置,我这儿都有详图,保准你韩大剑仙一刀下去,乾乾净净!” 俊美少年语速极快,眨眼便將这两人的底细卖了个乾乾净净。 韩楚风静静听完,低头对谢灵越轻声道:“放心,他们活不成。” 谢灵越心头一暖,轻轻“嗯”了一声。 这时,那高大少年在崔瀺多次眼神催促下,终於才从马车上下来,走到韩楚风面前,推金山倒玉柱般跪了下去,以弟子之礼重重叩首: “弟子於禄,拜见先生。” 此言一出,谢灵越有些难以置信地望著高大少年,忍不住道:“先生?於禄,你弄错了吧?我韩大哥什么时候给你当过先生?” 说到此处,少女冷冷笑道:“呵,以你们卢氏皇室的昏聵庸碌,你爹的独断专行、猜忌无度,会让你跟韩大哥接触?呵,若真如此,我还真小瞧他了。” 於禄脸色如常,並未解释。 韩楚风淡淡道:“起来吧,我当年不过是看在云华公主的面子上,偷偷传授了你一些皮毛罢了,你与我之间並无任何师徒名分。” 於禄却不起身,双手抱拳,再次叩首,触地有声:“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先生为我卢氏王朝做的,於禄虽年少,亦铭记在心。此恩此德,无以为报。” 眉心一点红痣的白衣少年,望向於禄和谢灵越,晦暗眼神如溪水,在两人身上流转不定。只是忽然,他似乎想明白了一些事情,对著韩楚风嗤笑道: “韩楚风,你可以啊,厉害啊,士別三日当刮目相看啊。没想到你这种粗鄙武夫竟也学会了下棋。可以可以,佩服佩服。” 少年眼中闪现一抹金光,竟是如蛟龙般的竖瞳,他朝韩楚风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齿: “姓韩的,怎么著?聊了这么久,你不会是想跟我下盘棋吧?不过事先说好,咱们算是小半个儒家同门,大半个同道中人,你要是输了,可別仗势欺人!” 韩楚风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轻轻拍著谢灵越的脊背。 晚风自北而来,带来一丝血腥气。 韩楚风呢喃道:“这么快就解决了一批?也不行啊。” 他有些失望。 韩楚风轻声问道:“灵越,你体內那些牢牢钉入魂魄的困龙钉,我可以帮你全部取出来,那么你可以很快恢復到观海境巔峰,只是如今我四面楚歌,处境比当年还要凶险万分,你若跟著我,我不一定会护得住你。是去是留,你自己决定。” 风起於青萍之末,浪成於微澜之间。 少女缓缓抬起头,这一刻,那双曾黯淡了许久的眸子,重新迸发出灼灼光彩,她斩钉截铁道:“带我走。韩大哥,我求你带我走,哪怕明天便死了,我也要死在你身边。” 第107章 我於黄庭落子,请诸位来战 韩楚风心头一沉,不由得暗暗嘆息。 这句话,他不知听过了多少次,只是向来散漫惯了的白衣剑客,这些年,身边除了那柄被他断去的“青冥”剑外,始终孑然一身,非是无情,而是他心中装著万家灯火,装著天下万万人...... 韩楚风不想看她误入歧途,板著脸纠正道: “灵越,我和谢兄是生死之交,论辈分,我是你的叔叔;论年纪,我大你十岁;论渊源,我受过你母亲的恩惠。你若想留在我身边,我自会好好照顾你,传你剑术、神通、法宝,助你重振风神谢氏,但仅此而已。” 只是此刻,如在那无边无际的黑夜里找到家人的少女,终於放下所有偽装,不再像以前那般谨小慎微,闻听此言,直接別过头去,不想说话。 韩楚风顿时无语,深深嘆了口气,说道:“你的修为我可以帮你恢復,那你脸上这张麵皮......” 谢灵越的心性如何,他自然知晓,比之驪珠洞天那群卢家的“难堪大用”,其实,差不太多......若是自己能熬过此劫,以后便让她当个宗门仙子,收万人敬仰,只要不肆意妄为,又有何妨? 可若是想要承担起家族重任,甚至復国,以她此时的心性,还远远不够资格。 倒是这个自称於禄的亡国太子,还颇让他刮目相看。 臥薪尝胆,方可復国! “不要!” “我不要!” 不知受了什么刺激的少女忽然惊声尖叫,將脸死死埋在韩楚风怀中,哽噎道:“韩大哥,我不要,我不要,不要撕掉这张麵皮,我不要......” “好好好,不摘不摘。” 韩楚风皱眉,望向眉心一点红的白衣少年,没有逼问,而是疑惑,少女的心思,他不太懂啊。 岂料,方才还满嘴喊大爷的崔瀺切了声,满脸不屑转身进了马车,冷声道: “姓韩的,要下棋就他娘的赶紧给你爷爷我滚进来,不下就领著你家这个什么家国师门都不如自己脸皮重要的小婊子赶紧滚蛋,別他娘的在老子面前碍眼,他娘的,於禄,一会儿给本公子打盆水,老子要好好洗洗眼睛。” 韩楚风安抚好谢灵越后,尾隨崔瀺进了马车。 二人相对而坐,中间放著一方棋盘。 白衣少年神情懒散,直接將一罐黑子扔到韩楚风身前,不屑道: “姓韩的,按理说凭你这点微末伎俩,想跟我下棋,那真是茅房里点灯找死,我也不欺负你,让你执黑先行,再让你五子。” 他顿了顿,忽而冷声道:“姓韩的,你既然想把赌局提前,行,我满足你,但你这次如果还输了,可就不是自废修为,自断长生桥那么简单了!” 韩楚风知晓面前之人的棋道冠绝东宝瓶洲,便是在整个浩然天下,也屈指可数,所以並未托大,落子时,一股磅礴剑意冲天而起,將马车连带外面针尖对麦芒的於禄和谢灵越一同笼罩其中。 宝瓶洲西边,一处大海之滨,有个穷酸秀才正打算离开宝瓶洲,只是忽然心有所感,猛然回头,口中喃喃自语:“......唉,罢了罢了,虽然小齐替我做出补偿,但谁让这是我欠你的因果,罢了罢了,我便替你走一遭。” 韩楚风神色淡然道:“五年前,我修至元婴重返宝瓶洲,你故意让我知晓了许多山上见不得光的往事,我一怒之下先挑风雷园,再压正阳山,而后接连挑衅真武山、风雪庙,並与书简湖、神誥宗等十余家宗门发生衝突,让我一夜之间变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崔瀺,你这步棋下得够早的。” 崔瀺斜瞥他一眼,“后知后觉?” 韩楚风呵了一声,自嘲道:“当时年幼,见不得齷齪事,便是知道有人在算计我,我也认了。” 他又落一子,继续说道:“在此期间,你故意散播齐静春的消息,让我逐渐对其產生敬佩,促使我重返中土文庙,闯入功德林,耗尽了我与他们最后一丝香火情。崔瀺,我很好奇,你是如何篤定老秀才会把信交给我,让我走这一趟?” 崔瀺閒敲棋子,隨意扫了一眼,便知韩楚风接下来要落子何处,兴致缺缺,但閒来无事,便说了两句: “你韩楚风当年的名声多好啊,行侠仗义、义薄云天,便是文庙那些食古不化的老东西,对你也颇有讚誉,亚圣一脉的那群大儒更是对你推崇倍加,呵,老秀才输了一场心里有气,所以也想知道你所谓的侠义,到底是假仁假义,还是捨生取义!” 韩楚风神色一顿,有些不敢相信,“你的意思......老秀才是故意让我知道文庙有群王八蛋在算计齐静春的?” 崔瀺不置可否。 韩楚风微微頷首,摸向腰间想喝口酒,只是忽然想起这只是具分身。 崔瀺见状,直接从咫尺物里扔出一坛酒给他,讥笑道: “呵,当年靠吞噬煞气快速躋身武道四境,让你有了自保的能力,可换来的却是每时每刻都要承受煞气反噬,如凌迟碎骨焚烧神魂之苦,也亏了你的功法特殊,能不断修復残破经脉,让肌肉和骨骼重铸,才不至於筋骨粉碎、气绝人亡。” 他顿了顿,有些好奇:“韩楚风,你他娘的都受尽苦楚了,你怎么还不入魔呢?是你吞的煞气不够,还是你他娘的没心没肺啊?” 眉心一点硃砂痣的少年微微摇头,心中暗道不应该啊,从第一次引诱他杀人,再到逼他上战场,最后到红烛镇大开杀戒,这王八蛋少说也杀了几万人,不可能一点影响都没有吧?难不成他看似重情重义,实则心狠手辣,根本无视他人性命?是那天生的魔道巨擘? 难不成与他另一个来歷有关? 难道是道老三在他体內种下了连我都看不出来的某种玄妙的道法? 对此,崔瀺百思不得其解。 或许连坐镇大驪京城的那位,也同样想不通。 韩楚风用手指点了点心臟,笑而不语。 隨即,他又落了第三子,“崔瀺,自我在驪珠洞天见到你这具不人不鬼的分身时,我便隱约猜到你要做什么,所以,接下来我会让整个东宝瓶洲再无一条蛟龙,甚至连那条真龙我也会一併带走。” 他笑了笑,又落下第四子,神色凝重:“我倒是很好奇,你这次动了这么大的阵仗来围杀我,难不成是想借我之手清理一批山上仙家?若是这样,你就不怕驱虎不成反被狼吞?” 向来將眼前这个名动九州的白衣剑仙视为稚童的崔瀺,闻听此言,神色终於动容一分,嘖嘖道: “韩楚风啊韩楚风,你还真让我刮目相看,这么粗浅的算计都让你看出来了?嗯,不错不错,看来齐静春送你的那几本棋谱,你平时没少看啊。” 白衣少年望向棋盘,神色认真起来。 因为韩楚风这第五子,並未按照他推演的十余种棋路落子,倒像是一步閒手。 韩楚风缓缓抬头,望向崔瀺,眼神平淡无波,温声道: “干你娘的老王八蛋,真以为你爷爷我好欺负是不是?一次两次地算计我,行,既然如此,我便在黄庭国落子,你们有本事就过来一战,到时候打光了你们东宝瓶洲的山上势力,我便领著北俱芦洲的剑仙过来,將你老崔家的祖坟全挖出来,然后做成烟花爆竹,普天同庆!” 第108章 嘘!秀秀,小点声,別让你爹听见 驪珠洞天,溪畔的铁匠铺熄了灯火,唯余月光静静洒在石板路上。 山间小路上,有个梳著马尾辫的少女正独自走著。 少女生得秀美,身形也已长开,峰峦在单薄的衣衫下显出饱满的轮廓,低头大约是真瞧不见脚尖的。 这般韶华的年纪,本该是无忧无虑的,可是容色间却隱隱有懊闷,似是愁思袭人,眉间心上,无计迴避。不知不觉走到了常去的那条溪涧边,溪水潺潺,在月光下泛著银光。 她蹲下身,掬起一捧沁凉的溪水。水波微漾,倒映出一轮明月,月中似乎有个模糊的人影,他笑意温和,正望著她。 欢乐趣,离別苦,这世间最磨人的,莫过於痴心儿女的牵掛了。 君应有语,可山高水长,音信渺茫。 她望著水中月,心里想著那个人,想著他此刻在万里层云之外,在千山暮雪之间,是不是也像自己一样,形单影只? 忽有一阵清风拂过。 青衣少女似心有所感,猛然回头。 但见竹林疏影,一袭白衣自月光与竹影交织的朦朧处,缓缓浮现,正是她心中所念的那张脸。 少女顿时瞪大双眼,难以置信,一个“韩”字几乎要脱口惊呼而出。 丰神俊朗的年轻人急忙一步上前,左手揽著她的腰,右手捂住她的嘴,左顾右盼確定无人后,压低声音,凑到她耳边小声道:“秀秀,你小点声,咱们俩的事可別让你爹听见了。” 阮秀看著他,心跳得有点快,方才那点没来由的懊闷,忽然就散得无影无踪了。 她笑得眉眼弯弯,像两瓣月牙儿。 她轻声开口:“韩楚风,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韩楚风鬆开手,退后半步,笑著望向她,月色落在眉间,好似水中玉石,他笑容灿烂: “因为我想你了啊!想著你在驪珠洞天也没有朋友,若是连我都不在你身边,你一个人该多无聊,总不能天天跟著老阮打铁吧?所以我便回来了。” 阮秀的脸颊倏地红了,一直红到耳根。 溪水叮咚,晚风穿过林叶,虫鸣唧唧。 阮秀凝望著他的笑脸,真好,他还是那样,好像什么都没变,又好像……变得更好了...... 她心里揣著好多话想问,想问他去了哪里,做了什么,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受伤,那封信看了没有……可话到嘴边,又不知从何说起。 最后,她轻轻踢了脚边的一颗小石子。 终於开口问道:“你这次回来待多久?” 韩楚风故作诧异,隨即满脸委屈: “秀秀,你难道不想见到我?我本想著这次回来就不走了,就一直陪在你身边,陪你说话、陪你解闷,晚上陪你看星星看月亮,白天陪你游遍驪珠洞天,你若不想见我,那我现在就走了。” “別!没有,没有!”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 阮秀急忙拉住他的袖子,声音细弱蚊蝇:“我……我没有不想见你。” 韩楚风洒然一笑,与她並肩坐在溪畔,温声解释: “你现在看到的,只是我的一道剑气分身。我因某种机缘得了一缕神性,所以在炼化八百里寒食江后,便来找你了。这道分身,会一直陪在你身边。你平时可將其藏於气府窍穴中温养,想与我说话时,便在心中唤我。” 他顿了顿,笑意玩味:“秀秀,嗯......其实这道剑气分身比较特殊,真身能做的,我大抵,也都能做。” 阮秀歪著脑袋,笑眯起一双水润眸子。 溪水依旧潺潺,映著天上那轮孤月。 只是从此,水中明月,不再碎碎圆圆。 ...... 横山山巔处有一座小庙,无匾无额。 庙前一株千年老柏,枝干虬结,冠如华盖,鬱鬱苍苍,荫蔽半山。相传前朝忠烈之女殉国后,一缕芳魂所依,故柏叶经霜不凋,四时常青。 庙內,有位白衣胜雪的俊美公子正在枯坐打谱,並非什么流传千古的名局,也不是棋坛国手之爭的復盘,只是齐静春毕生棋道心得。 丰神俊朗的年轻人时而持棋落子,时而举起身侧酒葫芦饮上一口,姿態閒適,颇有几分风流名士山野独酌自弈的瀟洒。 一阵微风飘拂,有位女子从庙外进来,同样是一袭白衣。 裙袂隨风摆动,恍若月下流霜。 肌肤胜雪,似久藏地底的冷玉。 气质幽幽,像从古画中走出的精魅。 俊美男子淡淡瞥了她一眼,微微頷首,算是打过招呼,便又低下头,捻起一枚白子,对著棋谱上的標註,沉吟著该落向何方。 白衣女子也不言语,莲步轻移,行至俊美男子身侧,静静看著他下棋。 起初,她看得极为认真,因为她觉得眼前这位公子气质清华,落拓不羈,定是传说中的九段国手,若是能向他学个一两招便也不虚此行。 只是隨著俊美男子接连落子,棋局走向愈发“离奇”。 白衣女子眉头微蹙,目光在棋谱和棋局间来回挪移,她抿了抿有些乌青的嘴唇,似乎想说什么,但强忍著没开口。 可就在俊美男子自得其乐,准备又落下一步“惊世骇俗”的臭棋时,白衣女子终究没忍住,打破了观棋不语真君子的规矩,清冷开口: “公子,你下错了。” 她的声音如她的人一般,带著山泉漱石般的空灵,如冰珠落玉盘。 韩楚风侧头看她,眉梢微挑,似笑非笑:“哦?姑娘也懂棋?” 白衣女子微微頷首,“公子方才这步,若改落於此,可盘活此块,併兼顾外势。” 她伸出纤细如葱白的手指,点向棋盘左上角的星位,解释道: “黑棋大龙看似已成,实则此处有一处断点未补,若白棋抢先刺入,可断其归路,搅乱中腹,全局胜负手在此一举。公子若落边角,虽可得小利,却失大势。十步之內,必溃。” 韩楚风顺著她所指看去,摸了摸下巴,再低头瞅瞅棋谱,哦,棋谱好像也是这么说的,但他还是没有採纳,反而摇头笑道: “姑娘,你还年轻,你不懂。棋道之妙,往往就在这『出人意料』四字。有时看似无关痛痒的閒子,恰是伏线千里的神之一手。边角虽小,可若经营得当,他日未必不能成为刺入敌腹的楔子。此时看似退让,实为以退为进。” 白衣女子怔怔看了他半晌,而后又极为认真地看了看因他“神之一手”而愈发岌岌可危的棋局,最终,她深深嘆了口气,无奈道:“既如此,那公子可愿与我对弈一局?” 韩楚风眼中笑意更深,他將手中棋子拋回罐中,拍了拍手,身子向后微仰,做了个“请”的手势,姿態洒然不羈。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只是姑娘,棋场如战场,落子无悔。你一会儿若是输了,可莫要哭鼻子,怨我欺负你。” 白衣女子翩然落座,姿態优雅,她將棋盘上的棋子一一捡回,动作不疾不徐,听到男子调侃,轻轻嗤笑一声,促狭道: “公子说笑了。倒是公子,也需记得落子生根。若是公子棋力不济输了,还请公子愿赌服输,莫要借酒撒泼才是。” 韩楚风哈哈一笑,浑不在意,拿著黑子就要先下:“好说,好说!来来来,我先下!” 韩楚风执黑先行,落子时眉峰微聚,气势如虹,仿佛眼前不是纵横十九道的棋盘,而是两军对垒的生死沙场,他化身坐镇中军的元帅,第一手便落在天元。 俊美男子大喝:“看我『一子定乾坤』!” ...... 白鵠江江水汹涌,来了位不速之客。 一袭白衣立於江心,腰间长剑横跨,身后火龙腾空而起,赤红鳞甲在暮色中灼灼生辉,龙首低垂,龙目如炬,俯瞰著下方整段江水。 江水沸腾,白雾滚滚,隱有煮海烹湖之势。 一位容貌冷艷的宫装女子立於江面,对著那袭白衣遥遥施了一个万福,姿態恭敬:“白鵠江水神萧鸞,叩见剑仙前辈。不知剑仙此番前来,所为何事?若有差遣,妾身定当竭力。” 丰神俊朗的年轻人上下打量著眼前这位姿容比吴懿更盛数倍的江水正神,神色默然道: “萧鸞夫人,我听闻你曾与黄庭国洪氏先祖皇帝有过一段露水姻缘,很好,念在前日我护持婢女走江化蛟时,你主动率水族退避,为我等开路,我便还你一份人情。” “你现在去告诉黄庭国皇帝,黄庭国境內十八条江河水脉,我都要了。与你接壤的寒食江水神已被我斩杀,他若听话,我便扶他坐稳这个皇位;若是不听话——” 韩楚风微微一顿,眼中寒光乍现:“那我便换个听话的傀儡当皇帝!” 第109章 剑仙落笔,为青娘娘塑金身 柏叶沙沙,月色融融,山顶小庙,一局终了,无论输贏,总有下一局。 直到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山间雾气氤氳。 韩楚风丟下棋子,斜倚在地上,长长舒了口气,虽然输多贏少,但眉宇不见鬱结之气,反而有种將遇良才的酣畅快意。 他举起酒葫芦,朝白衣女子示意:“痛快!姑娘棋艺高超,韩某佩服!不过……嘿嘿,你跟我比还是稍逊一筹,其实我一直让著你的。” 生前名叫隋婉儿的姑娘,眼中笑意更盛,宛如月下清泉泛起的涟漪,她抬起头,眨了眨眼,莞尔笑道:“公子说的是,公子的『鹰之一手』婉儿当真是佩服至极,日后公子若有时间,不妨再来,婉儿自当相陪。” 韩楚风哈哈大笑,起身拂了拂身上灰尘,踱步来到神龕前,望著那尊泥胎神像,又转头看了看横山青娘娘,取笑道:“婉儿姑娘,你这泥像跟你可是一点都不像啊。” 昨日下棋时,隋婉儿便坦言自己是这青娘娘庙的鬼魅,只因为生前最喜欢下棋,所以情不自禁便现身了,还说公子心里若是介意,她便马上离去。 韩楚风却笑眯眯地说,荒野古庙,书生女鬼,这才是大大的妙不可言,说不定咱们以后还能成为一段流传千古的佳话。 隋婉儿掩嘴轻笑:“公子难道不知,便是那些庇佑一方的山水正神,金身神像也往往与真实容貌毫无干係,更何况像我等不受一国敕封的淫祠?” 韩楚风微微頷首,倒也不再多言,他环顾四周,先是看了眼积满灰烬的那盏小香炉,炉內烧到末梢的香火,密密麻麻拥簇在一起,就以小庙的占地而言,已经称得上香火鼎盛了。 丰神俊朗的年轻人忽然开口:“婉儿姑娘,你的心性是我在一眾山水神灵中遇到的最好的一个,目前没有之一,这很好,我希望你以后也能如此。”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支刻有春秋二字的竹笔,笑著说道: “年少时我也曾读过几本书,也好写一些上不得台面的文章,不过这些文章虽然上不得台面,却在江湖中流传甚广,都是些才子佳人、侠客女帝的爱情故事。” 说到这,容貌俊美的公子难得有些羞赧:“送我这笔的前辈,希望我日后能写下万古文字,只是我也不知从何写起,婉儿姑娘,你人美心善,庙小客不多,不如这样,我提笔给你写一首诗词,顺便再给你写一对门联,以此纪念我们难忘的一夜。如何?” 隋婉儿性子与李柳有几分相似,都是逆来顺受的温婉脾性,往日有些登徒子来此过夜,言语对其轻薄,她也只是默默走开。 如今又被眼前这俊朗公子言语打趣,她也只是微微垂眸,轻嘆一声: “公子若有兴致,便请自便吧。只是还请公子笔下留情,莫要写那些登徒浪子惯用的淫词浪语,我这小庙实在经不起那般人折腾了。” 她声音幽幽,透著些无奈。 韩楚风连连摆手,笑容灿烂:“姑娘放心,我这首词,包你满意!” 说罢,他走到一处还算乾净的墙壁前,在隋婉儿略带诧异的目光下,用笔尖沾了沾口水,而后气息沉凝,神色肃穆,双眸中似有日月轮转,星河沉浮。 隨即,他手腕运转如飞,笔走龙蛇,一个个古朴苍劲的篆字隨著他的动作凭空凝现,清光湛湛,如星子缀於夜幕,又似活水蜿蜒,首尾相连。 隋婉儿檀口微张,怔怔看著。 隨著最后一笔落下,这座立於横山山巔的小庙,骤然亮起濛濛清光。 与此同时,隋婉儿只觉浑身一轻,一股前所未有的自在感自魂魄深处涌起。仿佛从此,州城郡府,人间红尘,她皆可隨意踏足,再无地域束缚。 “这是......” 早已泪流满面的隋婉儿,难以置信地望著眼前有清辉流淌的白衣公子,声音微颤:“隋婉儿,拜见儒家圣人。”她欲跪下,却被一股温和之力托起。 韩楚风手持春秋笔,声音沉凝,字字如钟磬,响彻心扉:“隋婉儿,念你性情良善,死后百余载,仍以微薄之力,荫庇此地方圆百姓。此心此德,天地可鑑。” “今,我韩楚风以此笔『规矩』之力,代天行敕,敕封尔为横山正神!享横山三百里香火,掌此地气运,愿你日后依然能庇万里生灵!” 话音方落,一股浩荡磅礴、沛然莫御的浩然正气冲天而起。 横山山顶,一尊高达三百丈的巍峨法相凭空浮现,高大法相头戴高冠,腰悬玉佩,姿容俊朗,通体莹白如玉,一手持书卷,一手持笔,庄严肃穆,俯瞰山河。 隨著巍峨法相一声轻叱,以青娘娘庙为中心,方圆三百里內,山水气韵骤然一变,污秽退散,转为清灵。 巍峨法相捻起两颗棋子,一黑一白,一同掷下。 白子塑金身,黑子定气脉。 霎时,隋婉儿周身泛起阵阵清光,天地灵气如百川归海,汹涌灌入她的魂体,修为境界节节攀升,不过眨眼功夫,便已至洞府境巔峰。 下一刻,隋婉儿身不由己,驀然拔地而起,立於横山绝巔。 这尊被韩楚风以圣人之物重塑的金身神像,高达十数丈,俯瞰人间,威严之外,眉宇间愈发柔和、悲悯,金身二字,名副其实。 韩楚风並未遮掩此等天地异象,横山周遭数郡的百姓尽皆目睹。 只见横山方向金光冲霄,神女临凡,法相顶天立地,清光普照。 无数百姓骇然之余,纷纷涌出家门,对著横山方向跪伏於地,虔诚叩拜,口中念念之词,化作肉眼不可见的涓涓细流,朝著山顶小庙匯聚而来。 “神仙显灵了!” “是青娘娘!青娘娘成真神了!” “青娘娘保佑!保佑我们风调雨顺,平平安安啊!” 山顶小庙已彻底被清光笼罩,宛如一颗落入凡尘的明月。 隋婉儿缓缓睁开双眸,眼中神光流转,清澈明净,更胜往昔,她对著早已离去的一袭白衣遥遥跪拜:“隋婉儿,谢圣人再造之恩,愿以此身护万民安康。” ...... 山顶小庙的墙壁上,龙飞凤舞写著一首词: 月出寒松顶,人立古庙西。 偶然閒敲棋子,灯花坠如雨。 莫问生前身后事,且看山间云起时,此意天知。 一局未终了,星河渐垂。 挥笔改天规,清气捲地回。 从此烟霞作伴,风雨亦相隨。 君掌横山千里翠,我抱江湖万古杯,大道同归。 他年若访雪,莫掩竹扉。 若有人来讯,只说: “清风千载,日月长明。” 隋婉儿回过神,施然落下,抬头望见,原本无匾无额的横山青娘娘庙,门头新添一副楹联,笔意清绝,如松间明月,石上清泉。 上联:善为本,性不移,千秋如故。 下联:德作邻,心自正,万古长青。 横批:性善长明。 第110章 秀秀,咱们以后偷偷的 驪珠洞天,溪边铁匠铺子。 阮秀今天换了身新衣裳,是件绿色长裙,胸前、袖口绣著几朵细碎的小花,衬得她身段愈发诱人,像是刚从画里走出来的仙子 她换衣裳的时候脸颊微红,这会儿出了门,神情也有些不自在。 门口有个汉子,坐在小竹椅上,神情有些鬱闷。 阮秀说道:“爹,我今天不想打铁了,我想四处逛逛。” 阮邛没说话,盯著自家闺女看了好久。 昨日,他分明在阮秀身上感应到了一缕几乎微不可察的剑气,若非他是坐镇此方天地的圣人,有著特殊神通加持,又是铸剑大宗师,那么,换作任何一个玉璞境的修士来,都未必能察觉。 而这缕剑气他再熟悉不过,是那个王八蛋的惊涛剑无疑。 只是他有些疑惑,昨日,或者说昨晚之前,闺女身上都是乾乾净净的,没有这些腌臢东西。这说明什么?难不成那个王八蛋昨天趁著月黑风高回来了?而且还跟秀秀见了面? 汉子脸色有些难看,那王八蛋在外面惹得天怒人怨,大驪发了討魔檄文,半座宝瓶洲的修士都在找他。这个时候他还敢来招惹自家闺女,秀秀万一被他拖下水,那可如何是好? 阮邛憋了半天,终於还是没忍住,闷闷地问了一句:“你是不是见了那个王八蛋?” 阮秀一脸无辜,眨了眨眼:“爹,你说谁啊?” 阮邛黑著脸:“还能是谁?当然是姓韩的那个王八蛋了。” 阮秀睁大眼睛,露出吃惊的神色:“爹,韩楚风回来啦?在哪呢?” 阮邛盯著她看了好一会儿,少女眼神清澈,没有半分躲闪。他当然看得出来自家闺女在装傻,可他也知道,再问下去也问不出什么。 多说无益。 他嘆了口气,起身便走。 “爹,你去哪儿?” “打铁!” 阮邛头也不回,大步走进了铺子。 等阮邛走远, 心湖中,一个声音响了起来,带著几分不屑:“切,秀秀,你爹就是小心眼,记恨著我没给他买酒铺。你放心,我这次赚了不少钱,一会儿咱就把酒铺买下来,看他还有什么话说。” 阮秀在心里急忙回道:“那怎么行啊,你也没什么钱。他要喝酒,就让他自己去买好了。” 韩楚风嘿嘿笑了两声,又问:“秀秀,咱们今天怎么安排?” “先去趟压岁铺子,然后给你买几壶酒,之后去山上逛逛。” 阮秀顿了顿,又道:“对了,你知道陈平安买了好些个山头吗?如今他是咱们小镇的大財主了。有个从外面来的土地正在帮他修竹楼,有时候我无聊了也会过去看看。” 韩楚风心中暗暗称奇,他娘的崔瀺,你可真下血本啊。要不然你也用钱財来算计我吧,真的,我可好算计了,几袋子精金铜钱就够了。若是能再给几柄半仙兵,或者仙兵,你让我管你叫爹都行。 韩楚风说道:“秀秀,咱们一会儿也去看看。我跟陈平安关係好,得帮他把把关,顺便让那个土地也给我修个竹楼。” 阮秀诧异:“韩楚风,你有钱买山头了?” 韩楚风呵了声,理所当然道:“当然没有,但凭我韩楚风这三个字,整个浩然九州,哪家山门敢不给我几分薄面?这几日你陪我四处走走,等我选好山头,我就去跟他们祖师聊聊交情,別的不敢说,建个宅子还是没多大问题的。” 少女在心里应了声,想著若是没有寻到合適的地方,那就在她那个山头建个竹楼好了,整个驪珠洞天,除了披云山,就属她的神秀山最大,最好,而且,最关键一点,离他爹的点灯山很远。 少女蹦蹦跳跳离开了铁匠铺子。 远处,阮邛的身影缓缓浮现,这次,他无比確认,那个狗娘养的王八蛋,果然回来了! 阮秀一路说著小镇的琐碎事情,只是提到压岁铺子的生意后,少女有些愧疚,如今铺子的生意远不如之前好,赚的钱,只堪堪维持铺子日常运转,就连那么喜欢吃甜嘴零食的她,也都好久没吃了,所以原本圆圆润润的下巴,逐渐有些尖尖的了。 如小荷露出尖尖角,清新动人。 丰神俊朗的年轻人有些心疼,於他而言,这间铺子最大的价值並非赚多少钱,而是让少女开心,让她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换句话讲,哪怕这间铺子就是为少女一人开的,哪怕一分钱不赚都行。 行至石桥,离铁匠铺子有了很长一段距离后,阮秀胸口膻中穴的位置忽然亮起一道璀璨清光,丝丝缕缕的剑气从她体內逸散而出,在身前缓缓凝聚成一道身影。 白衣如雪,衣袖飘扬,丰神俊朗的年轻人就这么凭空出现在她面前,笑得合不拢嘴。 阮秀先是一惊,隨即脸颊緋红,轻轻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道:“韩楚风,你白天出来就不怕被人发现吗?” 韩楚风笑著解释:“无妨,有位前辈帮我遮蔽了天机,小镇內外无人能探查我的所在,只要不被你爹当场抓住就好了。” 他顿了顿,笑意玩味:“秀秀姑娘,所以接下来,我们要偷偷地才行。” “谁跟你偷偷的?” 阮秀轻哼了一声,別过头去不理他。 她快步走下石桥,韩楚风跟在她身侧,说著这十几年自己游歷江湖时遇到的奇闻趣事,不过像什么与哪个仙子喝酒,与哪个仙子同游江湖,又有哪些仙子一路追著他的踪跡跨洲而来,只为与他死在一起等零碎小事,韩楚风只字未提。 二人有说有笑,並未发现,在他们身后,有个粗獷汉子正远远跟著他们。 汉子脸色铁青,杀意森森。 他手中拿著一柄大铁锤。 ...... 南涧国边境,一座高耸入云的山岳后方,有年轻道姑缓缓而行,她身后跟隨一头灵动神异的白色麋鹿。 一位悬佩长剑的白衣男子与她並肩而行,神色落寞。 道姑无奈道:“魏晋,你不要来纠缠我了。我早就跟你说过,我不喜欢你,与你修为高低无关,你到底让我怎么做,你才能死心啊!” 能逼得一位清心寡欲的道姑,说出这么直白赤裸的言语,看来那名男子著实对她纠缠不清,让她有些恼了。她真的有些后悔,后悔当年为何不让韩楚风好好教训他一顿。 被她数落的男子,便是与大驪藩王宋长境齐名的东宝瓶洲剑道天才,魏晋! 如此年轻的十一境剑修,放眼整个东宝瓶洲,也是绝顶的存在,只是现在这位神仙台扛鼎之人,神色萎靡不振,哪里像是一个刚刚破开十境门槛的风流人物,身上更无半分剑修应有的气概。 魏晋苦笑道:“是因为你有喜欢的人?是韩楚风对不对?是了,当年他两次为你强出头,一次战我,一次战祁真,你应该心有所属,理当如此,理当如此......” 年轻道姑停下脚步,转头望向这个已是名动一洲的风雪庙剑修,气笑道: “魏晋,你怎么如此不可理喻?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对韩楚风动心?是,关於此事我是很感激他,但仅此而已,魏晋,我请你谨言慎行,莫要玷污我的名声。”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魏晋,你也是剑仙,为何非要偏偏痴迷於情爱,不能像韩楚风那般瀟洒?你知道韩楚风当年打败你后,跟我说了句什么话吗?” “什么话?” 贺小凉轻笑一声:“韩楚风说,魏晋那大傻子一辈子只晓得男女那点破事,说是痴情,实则就是个狗皮膏药,但凡他长得不那么帅,不是剑仙,只是个普通的贩夫走卒,你看看他还敢癩蛤蟆想吃天鹅肉吗?呸,就这还叫剑修,真他娘的不要脸。” 贺小凉说完后忍不住笑出声。 话糙理不糙。 魏晋眼神彻底黯淡,转过头,不去看这位一见钟情的女子,只是红著眼睛,嗓音沙哑道:“贺小凉,你既然说你不喜欢韩楚风,那好,我问你,如果我和韩楚风只能活一个,你希望是谁?” 年轻道姑转身就走,只留下一句:“真是有病。” 第111章 等我和李柳生米煮成熟饭的 寒食江畔,大水府邸。 一位肤若凝脂的美貌少女与一位丰神俊朗的年轻人相伴离开。 李柳忽然开口,轻声笑道:“韩楚风,你昨天表现得很不错,让我有些刮目相看。” 韩楚风咧嘴一笑,得意道:“那是,你也不看看我是谁。” 李柳微微頷首,语气平淡:“一夜之间便將整个黄庭国的水运全部炼化,不愧是名动九州的白衣剑仙。”她顿了顿,“昨日你分出去的十三道分身,都去做什么了?” 韩楚风也不隱瞒,如实答道:“三道分身去办些琐事,其余的都是去杀人了。” 李柳顿时没了兴趣,抬起右手悬於半空,说道:“走吧,该去跟我娘道个別了。” 韩楚风见状立马心领神会,急忙抬起左臂托住这支白藕般的玉臂,右手做了个“请”的手势。这副伏低做小的样子,像极了大內总管。 李柳的眼神,便一下子温柔起来,好像瞬间变成了小镇那个每天拎水桶去古井汲水的少女,杨柳依依,柔柔弱弱,永远没有丝毫的稜角。 不见韩楚风如何运转神通,两人身形一晃,便已乘风而起,瞬息百里。炼化了十八条江河水运之后,韩楚风在这片土地上,比任何缩地山河的仙家神通,都要来得神不知鬼不觉。 关於韩楚风的修行,李柳可以说是四座天下最有资格去指手画脚的人物,她没有刻意去说而已。因为目前韩楚风走的路,还算不错,一眼望到头的不错。 秋芦客栈,清露院。 妇人一觉醒来,不顾浑身酸痛,便坐在门口石凳上眼巴巴望著门外,面容有些急躁,便是昨日与自家汉子战了八百回合的余热,都不能压下心中担忧。 妇人嘴里念叨著:“这丫头,怎么一晚上都没回来……难不成和韩公子在外面过了一夜?这孤男寡女的这要传出去可如何是好啊。” 李二坐在院中的石凳上,脸色铁青,心里打定主意,若是韩楚风那小子真敢对自家闺女做什么逾越之事,今天便是拼了这条老命不要,也要跟他算算这笔帐。 只是转念一想,万一两人真生米煮成熟饭了……那杀了韩楚风,自家闺女岂不是要守寡? 不及多想,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还未见人,便听韩楚风朗声道:“李二大爷,我领著你家姑娘回来了!昨夜我们同舟共度,游遍了八百里寒食江!” 院门推开,韩楚风手里拎著大包小包,全是些女人的衣物首饰胭脂水粉,都是方才在街上顺手买的。他笑意盈盈地走进院子,浑然不觉李二那要杀人的目光。 妇人赶紧迎上去,拉著李柳上下打量。 她仔仔细细看了女儿的眉眼,见那眉毛並未如妇人那般散乱,这才暗暗鬆了口气。 妇人望著韩楚风眉开眼笑:“韩公子,你们吃过饭没?我让他们弄些吃的过来?这客栈里的饭菜好吃得很。” 韩楚风坐到院中的石凳上,温声笑道:“婶婶,我和李柳都吃过了。只是我们回来的时候听说周边郡城有山匪行凶,死了不少人。婶婶,我打算今天便领著李柳离开,你们若是没事也早些走吧,免得波及你们。” 妇人一听,顿时紧张起来:“山匪?这青天白日的,哪来的山匪?” 李二先是诧异,隨后恍然,最后点点头说道:“韩楚风说得在理。我看宜早不宜迟,今天就动身吧。” 妇人一听要跟闺女分开,眼眶又红了。 她拉著李柳的手,转头对韩楚风道:“韩公子,唉,算了,说什么韩公子见外的话,我就喊你韩楚风吧。我家李柳跟了你,你可千万不能让她受一丁点欺负啊。你们家高门大户的,我家李柳又是不懂人情世故的傻闺女,將来若是你们成了亲,不管如何你都得帮著她说话。还有,万一我家槐子跑去串个门,你们可千万不能瞧不起他啊。” 韩楚风哈哈大笑,起身走到妇人身旁,挽著她的胳膊让她坐下,自己则站在一旁,弯腰笑道: “婶婶,你放心好了,我家都很好说话的。而且李柳若是不愿跟我回去,那我们就寻个风景好的地方弄个宅子,到时候把您和李叔叔一起接过来住,还不成么?” 他又抬头对李二道:“李叔叔,马车已经准备好了,物品一应俱全。我掐指一算,您还是去一趟大隋的好。” 李二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一事,说道:“哦,对了。我离开小镇时,师父让我转告你一句话,想要像人,就適可而止,別吃得太饱。” 韩楚风闻言一怔,隨即心中那股阴霾瞬间被驱散了大半。 妇人忍不住埋怨:“那个老不死的,管天管地还管別人吃不吃饭啊?!韩楚风,你別听他的。该吃吃,该喝喝。咱们又不是没钱。” 韩楚风对著妇人应和了声好的,而后对李二抱拳道:“替我谢谢杨老先生,解开了我的一丝疑虑。”顿了顿,他又问道:“李二大爷,你离开驪珠洞天这么久,怎么才跟我说啊?” 李二哼了一声:“忘了。” 韩楚风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他四下望了望,问道:“咦?我家那个蠢丫头呢?” 妇人解释道:“昨天你们走后没多久,她们也走了,说是有事要回去一趟。” 韩楚风点点头,不再多问。 妇人拉著李柳进屋收拾行李,院子里只剩韩楚风和李二两人。 韩楚风从咫尺物里取出一壶酒,递给李二。 李二沉默片刻,开口问道: “韩楚风,我之前也离开过小镇,所以也听过一些关於你的传闻。有好有坏。我很好奇,你这次为何非要一人挑一州?难不成你还真觉得我宝瓶洲无人了?” 韩楚风倚著石桌,微微嘆息,沉默许久后,才幽幽说道:“有些事,我不得不做。做了,对谁都好。虽然我不知道崔瀺那老王八蛋到底要做什么,但我前日算了一卦,卦象显示——利天下。” 他自嘲一笑:“他娘的,崔瀺那老王八蛋还能做出利天下的好事?” 他深深嘆了口气,自顾自喝了口酒,喃喃道:“可不信不行啊,一连九卦,卦卦如此。在推演下去,怕是要废半条命。” 李二沉默了一会儿,问道:“所以你便放下与大驪的仇恨,哪怕从此身败名裂,也要助他一臂之力?” 韩楚风歪著脑袋,自嘲道:“李二大爷,我韩楚风在东宝瓶洲不早就是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了吗?再者,这么做无非是把赌局提前,他就算真要利天下,但也要胜过我才行。否则,白日做梦罢了!” 李二默默喝著酒,没有再说话。 良久,他放下酒壶,站起身来,只憋出了一句话: “可我还是不喜欢你。” 等李二进了屋,韩楚风啐了口吐沫,不屑道:“等李柳跟我生米煮成熟饭,我管你喜欢不喜欢。” 第112章 韩楚风的后院,不太安寧 紫阳府,听涛小筑。 一袭锦衣华服的蛟龙少女,双臂环胸,冷眼打量著床榻上这个面容黢黑的丫头。 白素越看越不顺眼,心里啐了一口:呸,比那个偷偷爬上主人床的苏稼还不如。起码苏稼白天还装出一副高冷模样,你倒好,装都不装了,一上来就哭哭啼啼的,什么玩意儿。 白素不喜欢谢灵越,谢灵越也不喜欢眼前这个自称主人最可爱婢女的女子。只是碍於她那一身深不可测的修为,不敢太放肆。 不过比起这个叫白素的,她最討厌的,是那个正阳山的苏稼,呵,区区正阳山天之骄女,不知用了什么手段才当上我韩大哥的婢女,既然是婢女,就不要摆出一副当家主母的样子,再怎么说,我也是韩大哥的亲人,你半个主人,呸,什么玩意,外表看著冷淡,实则內心风骚的狐媚子! 露台上,褪去紫裙换了身雪白长裙的苏稼,腰间束著一条素色丝絛,勾勒出不盈一握的纤腰,难怪青衣小童始终对她的后背念念不忘。 她始终站在那里,望向远方,整个人清清冷冷的,像一株开在深谷里的幽兰,心中念念的,只有公子何时归? 小院外的石阶上,粉裙女童和青衣小童並排坐著。 青衣小童用手肘捅了捅身边的粉裙女童,压低声音嘀咕道:“傻妞,你说咱家老爷到底是什么癖好?身边有了姑奶奶那样的灵动俏皮,又有苏仙子那样的倾国倾城,怎么又领个丑八怪回来了?” 他咂了咂嘴,继续道:“身段倒是勉强过得去,可长得也太丑了。嘖嘖,难不成咱们老爷换了口味?喜欢刺激点的?” 粉裙女童有些生气,鼓起腮帮子:“你少说老爷坏话!老爷心肠那么好,怎么是你说的那种人呢?” 青衣小童冷笑一声:“傻妞,你还小,你不懂。男人嘛,谁不是多多益善?尤其像咱们老爷那种,长得好看,修为又高,便是把所有仙家府邸的仙子全都掳来暖床都不为过。”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我听说紫阳府那个骚婆娘,也想上老爷的床,但老爷没看上她。” 粉裙女童捂著耳朵,別过头去。 青衣小童见状,顿时来气了:“嘿!你这傻妞儿是要造反啊?!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仗著有我家老爷撑腰,就不把你家大爷放眼里是吧?” 粉裙女童泫然欲泣,眼眶红红的。 下一刻,“咚”的一声,青衣小童的脑袋被重重敲了一下,整个人顿时趴在地上,痛苦哀嚎:“老爷息怒!老爷息怒!我没欺负她,真没欺负她!” 院门外,走进两人。 男子丰神俊朗,白衣胜雪,腰间横剑,笑意温和。女子杨柳依依,浅碧衣裙,眉眼温柔,跟在他身侧半步之后。 趴在地上的青衣小童贼兮兮的抬眼打量了一眼那妙龄少女。长得还行,不如苏稼好看,身段嘛……嗯,有点妇人的味道,丰腴了些。 他还没来得及多看两眼,便见一道雪白身影闪过。 白素身形一闪,便来到韩楚风身边。她先是跟李柳打了个招呼,態度倒还算客气,然后二话不说,拉著韩楚风就往外走:“主人,我有要事跟你说。” 韩楚风被她拽得踉蹌两步,不明所以:“什么事这么急?” “急!十万火急!” 白素头也不回,脚下生风,拉著他往外走。 两人还没走出两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带著哭腔的呼喊: “韩大哥!” 声音淒楚,带著无尽的委屈和惶恐。 韩楚风脚步一顿。 身后那声音继续传来,带著哽咽:“我是灵越啊!你难道把我忘了吗?昨日你那道分身把我带回来,便不管不顾地走了。你可知道我这一晚是怎么过的么?” 韩楚风脸上笑容顿时一僵。 他缓缓转过头。 那个身著朴素衣裳、容貌黢黑的少女,正站在院中,泪流满面,淒悽惨惨戚戚。 韩楚风怔了怔,难以置信道:“你是……风神谢氏的小灵越?” 谢灵越用力点头,泪水簌簌落下:“是我啊,韩大哥,是我!” 她破涕为笑,快步跑到韩楚风身前,然后一下子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的腰,放声痛哭:“我以为你不要我了!我以为你又要走了!韩大哥,我好怕,我真的好怕……” “切,骚货。”白素撇撇嘴,不屑道。 韩楚风被她抱得有些不知所措,每道剑气分身都有自己的意识,虽然与本尊神魂相连,但不代表他们做什么自己都能知道。 听著少女的哭诉,韩楚风的眼神柔和了下来,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温声道: “小灵越,叔叔怎么会不要你呢?我既然把你找回来了,就会对你负责到底,好了,你先鬆开,这么多人看著呢。” 岂料,谢灵越抱得更紧了,哽咽道:“我不要,我不要。韩大哥,我怕我一鬆开,又见不到你了。” 白素在一旁看得直翻白眼,阴阳怪气道:“哟,明明是我家主人故友的遗孤,还偏偏还喊韩大哥,怎么?连辈分都不要了唄?哼,主人你可真是走到哪儿都有红顏知己呢。” 韩楚风瞪了她一眼,白素这才撇撇嘴,不再说话。 韩楚风好不容易安抚好谢灵越后,才问道:“你刚才说有事,什么事?” 白素瞥了眼趴在韩楚风怀里不肯撒手的谢灵越,撇了撇嘴,而后拉著关係最好的李柳,以及最听话的粉裙女童便往屋里走。 蛟龙少女半讥讽道:“没什么,我就是想问问主人,你以后一个人出去,能不能就一个人回来?咱们家庙小,经不起妖风吹!” 韩楚风气笑道:“你这死丫头,有你这么跟主人说话的吗?” 白素哼了一声,对著李柳轻声道:“李柳姐姐,你来了,可得好好管管这些狐媚子,万不能让这个,还有另一个,生出什么非分之想。” 白素將“另一个”三个字咬得极重,並且狠狠瞪了眼与自己擦肩而过的狐媚子。 苏稼视若无睹,踱步来到韩楚风身前,温声道:“公子忙碌多日辛苦了,苏稼这就去为你准备膳食,热水,伺候公子沐浴更衣,顺便替您安顿好谢小姐,公子莫要为这些琐事操劳,平白消耗心神。” 丰神俊朗的白衣剑仙闻听此言,顿时感慨万分,心想:还是苏稼好啊,知道心疼人,哪像白素那个死丫头,平日里不是吃就是睡,要么就是跑去游花船,回来还要阴阳怪气编排自己主人。 韩楚风越看苏稼越顺眼。 最后说了句:“苏稼,我真应该早点把你带出来!” 第113章 韩楚风:程水东,你的女儿很润 苏稼领著心不甘情不愿地谢灵越去梳洗,青衣小童趴在地上,见自家老爷並未动怒,胆子又大了起来,嬉皮笑脸道: “老爷,你可真是神人啊!小的对您的敬仰之心,如那滔滔江水绵延不绝,老爷,你啥时候把贺小凉也领回来啊?只要能让我跟她说上一句话,或者摸摸手,你让我干啥都行。” 韩楚风一脚踹在他屁股上,笑骂道:“少在这儿贫嘴,还贺小凉,你是真想我永无寧日啊?!” 丰神俊朗的年轻人有些好奇:“你怎么也喜欢贺小凉呢?她长得虽然过得去,可性子实在不討喜啊,我以为只有魏晋那大傻子才会看上她呢。” 闻言,青衣小童蹭得站起身,围在韩楚风身边,难以置信,却又理所当然地说道:“老爷,难不成您和我家贺仙子也有不可告人的秘密吗?老爷,你什么时候领我去见见贺仙子?” 满脸异彩的青衣小童最后丟出一句:“老爷,要不今晚让我给您暖床吧?” 韩楚风头皮发麻,心想我以为我就够不要脸的了,你怎么比我还不要脸?伸手一挥,冷冷道:“滚!” 青衣小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一边跑向远处,一边对韩楚风说道:“老爷,你要觉得我不行,我让傻妞帮你暖场,她是条火蟒,晚上抱著睡可暖和了!” 青衣小童走后,粉裙女童从屋里出来,乖巧地喊了声:“老爷。” 韩楚风心情大好,弯腰將粉裙女童轻轻抱起,让她坐在自己臂弯里。粉裙女童乖巧地搂著他的脖子,小脑袋靠在他肩头,安安静静的。 於韩楚风而言,这粉裙女童就像是他的闺女一般,初见第一眼便喜欢得不得了。白素那蠢丫头呢,算是他的妹妹,无论怎么调皮任性,他都愿意宠著护著。 至於那条小水蛇,完全就是个逆子,每每见到他,都像看见了当年的自己,一样的嘴碎,一样的不要脸,一样的不知天高地厚,一样的欠揍。 要不是这条水蛇有几百年的道行,他都怀疑是不是自己酒后失德,跟某个女蛟龙生下的私生子。 韩楚风低头看著怀里的小姑娘,轻声问道:“上次让你给自己取名字,想好了么?” 粉裙女童矜持地点了点头,声音细细软软的:“想好了。我想叫韩如初。我希望能和老爷长长久久,一如初见。” 韩楚风微微一愣,隨即笑了起来,伸手轻轻颳了下她的鼻尖:“如初这个名字不错,挺好。其实我本想给你取另外一个名字,叫暖树。” “取自『等閒识得东风面,万紫千红总是春』。暖树,是东风面里最先绿的那一枝。写这首诗的,是文庙一个位置极高的老不死,跟我有两分交情,与你也算能结下几分香火情。” 粉裙女童眼睛一亮,仰起小脸问道:“老爷,我能又叫韩如初,又叫陈暖树吗?” 韩楚风哈哈大笑:“当然可以啊。你喜欢哪个就叫哪个,都隨你。” 小女孩开心地搂著他的脖子:“谢谢老爷。” 韩楚风抱著她,忽然有些恍惚。 在脑中那段模糊的记忆里,他似乎记得自己很小很小的时候,那个即便自己当上儒家君子也不愿见自己一面的爹,以及每次见到自己就泪流满面的娘,似乎,也曾把自己背在肩上,哄自己开心。 那时候的天很蓝,风很轻,爹爹的肩膀很宽。 韩楚风收回思绪,看了看四下无人,便学著幼时记忆中爹爹的模样,把暖树放在自己肩头,双手扶稳她的小腿,在园中小跑起来。 小姑娘先是一惊,隨即咯咯笑了起来,清脆的笑声在院子里迴荡。 韩楚风跑著跑著,也跟著笑了起来。 原来,有家的感觉,真好...... ...... 紫阳府,剑叱堂。 韩楚风斜坐在紫檀龙椅上,左脚搭在椅把手上,右手握著养剑葫芦,姿態隨意。 堂下,紫阳府祖师吴懿跪伏於地,娇躯微颤不敢抬头。她身侧站著一位儒衫老人,面容清癯,气息有几分萎靡,正是黄庭国的老侍郎,或者说是上古蜀国硕果仅存的蛟龙之属,程水东。 韩楚风喝了口酒,语气淡然道:“吴懿,你这次亲手屠灭灵韵派,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曾说过,你与我合作,我不仅会饶过你们父女性命,还会送你一场前程富贵。” 吴懿连忙说道:“此战全仗剑仙神威,妾身不敢居功。” 韩楚风摆摆手,懒得听这些客套话:“接下来黄庭国会有一场针对我的围杀,我允许你將我在寒食江大水府的消息透露出去。事成之后,你便领著紫阳府投靠大驪吧。” 此言一出,吴懿脸色骤变,几乎没有丝毫犹豫,砰砰磕头:“剑仙明鑑!自归顺剑仙以来,妾身心意已决,绝无二心!剑仙若是不信,妾身愿立下心魔大誓!求剑仙莫要再试探妾身了!” 韩楚风“嘖”了一声,有些不耐烦:“你以为我在试探你?” 吴懿猛地抬头,脸色苍白:“妾身不敢揣测剑仙心意,只是……” “没什么只是。” 韩楚风打断她,懒得解释,目光转向程水东,忽然咧嘴一笑:“老畜生,你的女儿很润,我很喜欢,用起来很顺手。所以在接下来的无尽岁月里,你最好莫要再打她的主意,否则,我一定杀了你。” 这话说得直白,毫不遮掩,吴懿耳根倏地通红。 程水东面色不变,躬身作揖:“老朽不敢违逆剑仙。吴懿能得剑仙青睞,是她三世修来的福分。” 韩楚风微微頷首,语气隨意了几分:“接下来的廝杀,你与我一起应对。如果你能活下来,便可以往大驪去。我跟崔瀺谈好了,你可以担任某个书院的山主。” 老人神色微变,抬起头来,眼中满是难以置信:“您与崔瀺谈好了?韩剑仙,可是在开玩笑?” 韩楚风“哦”了一声,隨口道:“我用你们和那些上不得台面的蛟龙之属,跟他做了笔买卖。买卖的添头,就是你担任披云山新书院的山长。当然,能否服眾,就要看你接下来能杀几个元婴修士了。” 他笑了笑,补了一句:“当然,你若死了,那所谓的前程富贵可都要尽数化作乌有了。连你的尸体,也得给我家那丫头进补。” 他顿了顿,目光玩味:“或者,你也可以试著跟他们一起围杀我。试试看,能否在与数十名元婴修士、一名止境武夫以及数名玉璞境修士的联手下,杀了我。” 程水东脸色阴沉不定,沉默良久,终是长长嘆了口气,拱手道:“韩剑仙布下如此大局,老朽岂敢坏了剑仙大事。只是老朽斗胆一问,剑仙此举,究竟意欲何为?” 韩楚风望向堂外暮色苍茫的天空,喝了口酒后,才缓缓说道:“或许,他想知道,如果东宝瓶洲突然冒出个实力超绝的敌手,你们拿什么挡吧......” “挡不住,那就只能死了!” 第114章 眾剑仙齐聚黄庭国 暮色里,秋芦客栈来了位背负长剑的年轻剑修,哪怕风尘僕僕,依旧是难掩英俊容貌,玉树临风,如楠如松,美质粲然。 他站在客栈门口,犹豫许久,最后还是走了进去。 不知为何,客栈似乎没什么人,就连寻常的婢女和掌柜也都不见踪影。 他听说,前些日子客栈来了位风姿绰约的清艷女子,是正阳山苏稼。 她身边还有一位丰神俊朗的白衣男子。 一念及此,风雷园年轻剑修刘灞桥便痛心疾首,恨不能马上就是那上五境大剑仙,然后一剑斩了那贼子,將苏仙子救出苦海。 可他又忍不住想,那贼子性子张狂,行事肆无忌惮,会不会已经对苏稼做了什么…… 刘灞桥不敢继续往下想。 他脚步挪移,来到那间名为清露的院子,便见一位身著白衣的女子坐在院子里看著书,神色恬静,看得入神,眉宇间縈绕著浓浓的眷恋,像是想到了什么极美好的事,嘴角微微翘起。 刘灞桥望著她,眼眶倏地一热。 他鼓起勇气,颤声道:“苏稼,我来救你了,隨我走吧,好不好?” 苏稼依旧低头看著书。 书是公子写的,讲的是一位风流瀟洒的年轻剑仙与一位宗门仙子浪跡天涯的故事。 她觉得这本书就是在写她和公子。 公子还说,这是他写过的为数不多的正经书籍。她当时好奇,便问那些不太正经的是什么样的呢?公子笑著说,春秋只能晚上读。 原来公子还会写圣贤书。 当她看到那位剑仙为了仙子一人独占群雄时,驀地心头一酸。看到仙子被人陷害陷入昏迷,年轻剑仙背著她踏遍九州屠尽天下时,她又觉得,这样好幸福。 良久,她缓缓放下书籍,脸颊已有泪痕。 刘灞桥望著她,只觉得心肝肚肠都绞在了一起,仿佛喘口气的力气都没有。 他又说了一遍:“苏稼,跟我走吧。不管去哪,哪怕是回正阳山也好。你放心,我今天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把你带走。” 说完,他竟不管不顾地要踏进院门。 苏稼抬起头,皱了皱眉:“刘公子,擅闯別人宅院,哪怕只是客栈,也非君子所为。” 她顿了顿,有些不耐烦:“刘公子,你口口声声让我跟你走,凭什么?我在哪,如今过得如何,跟你有关係吗?” 刘灞桥低下头,小声呢喃:“可我喜欢你啊,喜欢了你很多很多年。” 苏稼呵了声,讥笑道:“刘公子,你们风雷园竟是这般不讲道理的么?你喜欢我,我就一定要跟你走?刘公子,你捫心自问,你我见过几次面,说过几句话?你我与陌生人有何区別?” 刘灞桥惨然一笑,喃喃道:“天底下是没有这样的道理。你不喜欢我,才是对的。” 苏稼哭笑不得。 难怪公子说,一个刘灞桥一个魏晋,他真想见一次揍一次,把他们打醒,明明剑道天赋极佳,非要陷入儿女情长中。 苏稼眼神清澈,坦然道:“刘公子,你既然不远万里来寻我,我便与你多说几句。当年公子不知受谁挑拨,先挑风雷园,再压正阳山。我师门眾人尽出,也不是对手。那时我为求他放过宗门前辈,曾立下誓言,此生奉他为主。后来我听闻他修为尽散,想去找他,却被师父关了起来。三年时间,我独坐修行,脑子里全是关於他的记忆。直到他再次登山,只为带我走。那时我便知道,此生,我只有他一人。” 她顿了顿,嘆了口气:“刘公子,我希望你以后不要再纠缠我,好好练你的剑,祝你早日成为上五境大剑仙。” 说到此处,她忽然笑了起来,笑得一双秋水长眸眯成月牙儿。 刘灞桥浑身冷汗直流。 他身后,不知何时站著一个丰神俊朗的年轻人。 那人抬手按在刘灞桥肩膀上,语气森然:“刘灞桥,念你修为孱弱,不过区区中五境,是个连金丹都没结成的废物,我今天不杀你。你想从我手中带走苏稼?好,等你突破玉璞境时,我给你一次挑战我的机会。贏了,你便可带走苏稼。输了,你就只能眼睁睁看著苏稼嫁给我。” 言罢,韩楚风几乎未给刘灞桥任何言语的机会,右手用力一甩,直接將他丟出客栈,仿佛隨手拍走了一只苍蝇。 苏稼来到韩楚风身边,施了个万福,有些好奇地问:“公子,你为何让我跟他说那些?” 韩楚风轻声嘆息,望著刘灞桥消失的方向,摇了摇头:“恨铁不成钢啊。整个风雷园,也就刘灞桥我看著顺眼些。其他人,尤其那个风雷园园主,我当年恨不得一剑砍了他。” 苏稼低下头,轻声问道:“是因为我们正阳山那位女子祖师吗?” 韩楚风点了点头,也不避讳:“风雷园和正阳山是世仇,举洲皆知,你们之间如何打生打死,如何算计,都是你们自己的事,我懒得管,甚至我还会搬个小椅子坐在一旁看热闹。只是人家都死了三百年了,便是有再大的怨恨,也该了结了,起码把刺入头颅上的那柄剑拔出来,然后入土为安。” “可风雷园呢?任由其曝晒至今,甚至任由门內弟子和入园客人任意观看,三百年啊,他娘的,我当年听到这件事的时候,已经动了將风雷园灭门的心思。” 苏稼心头悸动,差点泪洒当场。 她自幼便在正阳山长大,对於山下毫无记忆,可以说正阳山就是她唯一的家乡,便是正阳山再不堪,她作为一名女子,闻听此言,也是愤恨无比。 何等深仇大恨? 何至於此? 只是这些年,无论山上还是山下,似乎所有人都未觉得风雷园这么做不对。凭的,无非就是李摶景一人压一山的美谈罢了。 如今听到韩楚风这么说,她只觉得自己真心並非错付。 苏稼依偎在韩楚风怀里,哽咽道:“公子,谢谢你。” 韩楚风轻轻揉了揉苏稼的脑袋,温声道:“当年我之所以没杀人,是因为这件事归根结底还是你们正阳山和风雷园的私怨,我一个外人不好插手,所以我只打废了那个公认东宝瓶洲最强的十境剑修的剑心,让他明白一件事,你敢以修为压人,那我便让你此生都无法突破至玉璞!” 他顿了顿,隨手拍了拍苏稼的丰盈翘臀,无视苏稼的嗔怒,轻笑道: “至於我剑压你们正阳山,也是你们当年那件事做得太不地道了,而且,这些年你们正阳山藏污纳垢,看得烦。不过好在,正阳山有你这么个夜路都不敢自己走的小丫头,终归不算太差。” 苏稼面容娇羞,低声道:“公子喜欢便好。” ...... 秋芦客栈正门外的那条行云流水巷,有个相貌英俊的年轻剑仙摔在地上半天都没爬起来。 一位背负一只巨大剑匣的男子站在刘灞桥身前,神色冷漠,缓缓道:“刘灞桥,我风雷园的脸面真是被你丟尽了!” 一路遥遥跟著刘灞桥来到此处,黄河几次忍住没出手,次次想要在半路一剑砍晕刘灞桥,直接拖迴风雷园,让这个挥霍天赋的傢伙,乾脆闭关个一百年。 失魂落魄的刘灞桥缓缓抬起头,望向黄河身后,嘴唇颤抖。 东宝瓶洲本土杀力最强的十境剑修,一人压得正阳山三百年抬不起头的风雷园园主李摶景,亲至黄庭国! 他身后,站著数位气息沉凝的老者。 皆是风雷园元婴级剑修老祖! ...... 黄庭国边界,有位倒骑毛驴独自饮酒的白衣剑仙,早已把自己喝得醉醺醺的了。 第115章 秀秀:韩楚风,你下次能不能换个地方? 风雷园园主李摶景,惊才绝艷,四十岁时便躋身十境,便是魏晋在破境躋身十一境陆地剑仙之前,也一样自认无法匹敌此人。 李摶景来到刘灞桥面前,温声道:“看到自己心爱的女人与別人在一起,甚至极有可能已经受辱,而那人又是自己最敬重的剑修,是不是很难受?” 刘灞桥缓缓直起身子,坐在地上,颓然道:“园主,我......” 李摶景微笑道:“没事,喜欢一个不喜欢自己的女子而已,算得了什么大事?此战过后,你便回去好生修炼,爭取早日踏足上五境,若那贼子还活著,你便堂堂正正替我风雷园一雪前耻。” 刘灞桥不知如何作答,最后只是闷闷道:“园主,若他死了呢?” 李摶景哈哈大笑,问道:“刘灞桥,如果苏稼真委身与他,那贼子又在此战中被诛,她从此沦落凡尘,甚至连正阳山都回不去,灞桥,我只想知道,你还会喜欢她吗?你还会护她一生吗?你还会不顾天下指责与她白头偕老吗?” 刘灞桥呜咽道:“我会,她不管变成什么我都会。这辈子我只喜欢她一人。园主,我是不是很没有出息?” 李摶景感慨道:“傻小子,很好啊。那就这么一直喜欢下去吧。但是別耽误了练剑啊。要知道你一直是我很看好的人,不比黄河差。以前不跟你说这些,是说了没用,之所以现在可以讲了,也是因为没有以后机会了。” 刘灞桥抬头:“园主?” 李摶景微微摇头,不再说话。 黄河冷声解释:“师父隱约摸到了上五境门槛,所以才会参与围剿韩楚风,若是能在此战中斩杀韩贼,师父便可突破至十一境。” 刘灞桥神色微变,忍不住问道:“若是,若是......”他没再说下去。 李摶景望著关门弟子黄河,以及自己很是欣赏的刘灞桥,洒然笑道:“若是我死了,以后风雷园,就交由你们两个去扛起大梁了。” 黄河脸色冷漠:“师父,我一人足矣。” 李摶景开怀大笑:“哈哈哈,好,很好。名动天下归你黄河,醇酒美人归你刘灞桥。他娘的,我倒要让那个王八蛋看看我们风雷园到底有没有剑修!” ,李摶景笑意开怀,转身便走进秋芦客栈,黄河以及数位风雷园祖师跟在他身后。他头也不回地说了句:“刘灞桥,不去把你的心上人带走,还愣著作甚?” 刘灞桥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跟在眾人身后再次踏入客栈。 只是当他重新来到清露院子时,此地早已人去楼空,只留下一张纸条,字跡狂狷,豪气万丈: “区区风雷园,不过土鸡瓦狗,明日待尔等齐聚,我於寒食江畔为尔等送行。” 李摶景接过纸条,扫了一眼,冷哼一声:“还真是一如既往的狂妄。” 身后一位元婴剑修问道:“园主,我们是等他们一同前来,还是先去会一会他?” 按照剑修的秉性,被如此挑衅,直接杀上门与韩楚风大战八百回合才解气,死则死矣。 只是大家心里都清楚,如今韩楚风的实力已是止境大宗师,堪比十一境纯粹剑修,真实战力更是不弱十二境修士。单凭他们几个元婴境剑修,怕是只有送死的份。 只是这种话,谁也不敢说出口。 一旦说出口,便是剑心蒙尘! 忽然,眾人身后有一个声音响起:“诸位剑仙不妨再等等,其他人皆已到黄庭国附近了。最迟明日中午,便能匯合。” 眾人回头望去,只见一个身穿白龙鱼服的高大男子一手负后,一手按在白玉腰带上,神色傲然,正是大驪藩王宋长镜。他身后还站著一位相貌年轻的剑客,横剑於身后,双手手肘懒洋洋抵在剑鞘之上,正是大驪守门人,人间蛟龙许弱。 此外,还有大驪长春宫太上长老、大驪第一剑师徐浑燃等七八位元婴境修士。 这时,又有一道声音响起:“既然大家目的一致,不妨再等等。” 清露院屋顶,站著一位腰间悬掛虎符的负剑男子,他身边蹲著位黑衣少年。真武山桓澍,以及非要看热闹的马苦玄。 桓澍说道:“明日辰时,岳顶的分身会率领真武山祖庭赶来,风雪庙魏晋等人也会到。” 他顿了顿,望著风雷园一眾修士笑道:“李园主,此次相聚,只为共斩韩楚风,所以正阳山竹皇等人也会过来,还望李园主暂时撇下个人仇怨,一致对外。” 外,自然指的是韩楚风。 这个来歷不详却在宝瓶洲掀起滔天巨浪的別州剑修。 李摶景微微頷首:“这是自然。” 他又问道:“除了我等,还有人会前来?” 大驪藩王宋长境沉声道:“听闻韩楚风当年曾言语调戏过书简湖宫柳岛的刘重润,刘老成已经过来了。云霞山与韩楚风有旧怨,后者更是在驪珠洞天打伤了蔡金简,耕云峰峰主会亲自了结这段恩怨。至於老龙城符家是否会过来,就不得而知了。” ----------------- 寒食江畔,大水府邸。 昔日琉璃为瓦、白玉作阶的奢华府邸,如今只剩断壁残垣。 在这处被白素掘地三尺,连地砖都没放过的废墟中,苏稼盘膝坐在一处还算乾净的地面上,怀中,有位丰神俊朗的年轻人,枕著她的玉腿,缓缓睡去。 苏稼低头看著怀中男子的侧脸,犹豫了很久,终於轻声开口:“公子,正阳山於我有养育之恩、传道之恩。若是他们这次也前来围杀,您能否……饶过他们最后一次?” “我知道事不过三,他们日后若再与公子为敌,苏稼必定站在公子身前,绝不后退半步。” 韩楚风微微睁眼,视线越过两座峰峦,瞧见那张绝美面容上眉头微蹙,和那双含著担忧与祈求的眸子。他抬手,轻轻抚过她眉心,轻声道: “女子卷珠帘,独坐蹙蛾眉。但见泪痕湿,不知心恨谁。” 他念完这首短诗,轻声道:“苏稼,我答应你。饶过正阳山最后一次。只要他们以后不再来招惹我,我便不会找他们麻烦。” 苏稼眼眶微红,轻轻“嗯”了一声。 她低下头,鼻尖碰著鼻尖,呼吸交缠。 先是轻轻吻了他的额头,而后是鼻尖,然后是双唇,最后...... 香肩半露,薄纱轻褪,曼妙身姿若隱若现。 如此逾越规矩的行为,苏稼已经一回生二回熟了,早没了先前那般羞涩模样。 大阵悄然运转,隔绝了一切的神识探查。 韩楚风搂著美人香肩,忽而吟道:“昨夜春风过小楼,吹得罗帷半卷鉤。卿卿问我春深浅,我道春深在枕头。枕上鸳鸯交颈臥,帐中蝴蝶並翅游。蝴蝶不飞花不语,只有春山处处流。” 苏稼闻言,脸颊緋红,轻轻啐了一口:“公子又作这些不正经的诗。” 韩楚风哈哈一笑,翻身將她压在身下,低头在她耳边轻声道:“那苏仙子教教我,什么才是正经的诗?不如......嘿嘿,我们读读春秋?” ...... 驪珠洞天,廊桥。 月辉如练,洒在青石板铺就的桥面上。 道路两旁古木参天,枝叶交错,筛下细碎的月光,与石阶上流淌的月色溪涧融为一体。水中有藻荇交横,原是松柏的影子,隨微风轻轻摇曳。 阮秀坐在石阶上,身边堆著一大堆油纸包著的糕点,是她最喜欢吃的酒酿桂花糕。 韩楚风轻轻倚著她的肩膀,忽然嘆了口气:“秀秀,你说你爹为什么就那么討厌我呢?难道就是因为我当年打上风雪庙?可不应该啊,这都过去多久了,而且我也赔礼了。” 阮秀咬了一口桂花糕,含糊不清道:“唔……我也不知道呀。” 韩楚风百思不得其解,皱著眉想了半天,忽然灵光一现,脱口而出:“我知道了!这就是市井传言的翁婿相看两厌——他看不上我,我也看不上他!” 阮秀被他逗得差点噎住,捶著胸口笑弯了腰。 韩楚风嘿嘿笑著,正要再说些什么逗她开心,忽然心头一凛,如临大敌。 他猛地坐直身体,神色凝重地望向廊桥另一端,隨即二话不说,身形化作一道清光,倏地钻入阮秀胸口膻中穴中,消失不见。 阮秀脸颊倏地红了,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咬了咬嘴唇。 她很想说,韩楚风,你下次能不能换个地方? 不多时,一个粗獷汉子从廊桥另一端大步走来,手里还拎著一柄铁锤,神色铁青,目光如电,在廊桥上来回扫视。 他走到阮秀面前,停下脚步,沉声问道:“秀秀,那个王八蛋在哪?” 阮秀抬起头,笑眯起眼,一脸天真无邪:“爹,你说谁啊?” 阮邛目光如炬,扫视了一圈,廊桥空空荡荡,只有自家闺女肆无忌惮地吃著糕点,他盯著阮秀看了好一会儿,少女依旧是那副天真无邪的模样。 阮邛嘆了口气,走到她身边坐下,闷声道:“没什么,爹可能是年纪大了,有些疑神疑鬼。” 阮秀递了一块桂花糕给他:“爹,你尝尝,这是压岁铺子新做的,可好吃了。” 阮邛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秀秀,如果有一天,爹和那个王八蛋只能选一个,你选谁?” 阮秀愣了一下,隨即笑眯起眼:“爹,你今天怎么尽说些奇怪的话?你和韩楚风又不是仇人,为什么要选?” 阮邛哼了一声:“我是说如果。” 阮秀歪著脑袋想了想,认真道:“那我选爹。” 阮邛脸色稍霽,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听阮秀接著说道:“因为韩楚风肯定不会让我为难的,他会自己走开的。” 阮邛:“……” 这话听著怎么那么不对劲?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行了,夜深了,早点回家,別在外面待太晚。” “知道啦爹!” 阮秀应得清脆,等他走远了,才低头轻轻拍了拍胸口,小声道:“出来吧,我爹走啦。” 膻中穴中传来韩楚风闷闷的声音:“再等等,万一你爹杀个回马枪呢……” 阮秀忍不住笑出声来,月光下,眉眼弯弯如月牙。 第116章 一人战一州 苏稼不愧是正阳山绝代天骄,以区区七八境修为,硬撼气盛境大宗师一夜,虽说最后还是败下阵来,但能把韩楚风逼到连喝三壶酒的份上,放眼整个东宝瓶洲,也没几人能做到。 天光微亮,苏稼依偎在韩楚风怀中憨憨入睡,脸颊泛起艷丽的桃红,眉眼间全是水汽氤氳的倦意和饜足。 不多时,府邸外忽然响起白素清脆的声音:“主人,我和李姐姐来了,你快开门啊!” 苏稼倏然从美梦中惊醒,低头望见自己肌肤上泛起的红晕,脸颊倏地红了。她急忙从咫尺物里取出一件衣裳快速穿上,也顾不上梳洗打扮。 韩楚风懒洋洋伸了个懒腰,没好气地对外喊道:“你个死丫头,这么早来干嘛?” 他起身,在苏稼服侍下快速穿好衣服。韩楚风撤去大阵的同时,苏稼已恢復了往日那副高冷模样,端端正正坐在一旁,仿佛昨夜什么都没发生过。 白素身形一闪,便领著李柳进了府內。她先是嗅了嗅鼻子,隨即不怀好意地上下打量著苏稼,眉眼间是掩饰不住的讥讽笑意。 苏稼视若无睹,心中暗道:哼,不跟你这个坐骑一般见识。 韩楚风“咚”地敲了下白素的脑袋,没好气道:“有事说事。” 白素不满地揉了揉脑袋,嘟囔道:“主人,我和李姐姐不放心你,所以过来看看你有没有吃亏。” 韩楚风懒得搭理她,望向李柳,温声道:“李姑娘,早。” 李柳点点头,问道:“接下来你如何安排?” 韩楚风说道:“稍后我会开启府邸大阵,有白素镇守此地,便是数名元婴剑修联手也未必能攻破。你们在此地等我便好。” “不行!” 不等李柳回应,白素和苏稼异口同声地反对。 苏稼顾不得矜持,一步上前,拉住韩楚风的胳膊:“公子,你在哪我便在哪。” 白素理所当然道:“主人,我现在的修为不弱,九境武夫的体魄加上十境修士的手段,为你挡下几个元婴境不成问题。” 韩楚风耐心解释:“此战凶险万分,我若受伤,只有你能带我们安全离开。再者,你不出去,才能震慑那头老畜生,以及紫阳府眾人,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白素还想说什么,却被李柳冷冷打断:“韩楚风说的没错,听他的,我们便在这等著好了。” 白素默默点头:“好吧,那主人你一切小心。” 苏稼抓著韩楚风的胳膊,郑重道:“你若死了,我绝不独活!” 韩楚风勾起手指,轻轻颳了她的鼻尖,笑道:“放心,我不会让你死的。” 言罢,韩楚风身形一闪,便来到府外。程水东早已等候多时。 韩楚风独自站在大水府最高处,白衣猎猎,腰间横剑,手里拎著壶酒。他喝了一口,望著远处天际线上陆续浮现的点点流光,自言自语道:“来了不少人啊。” 他数了数,光是玉璞境的修士就有五人。元婴境的气息,不下二十道。至於金丹境的普通修士,更是密密麻麻,如蝗虫过境。 远处,第一道剑光已至寒食江上空。 风雷园园主李摶景,悬剑而立,衣袍鼓盪。他身后,黄河、刘灞桥,以及四位元婴剑修一字排开,剑气冲霄,將江面上空的云层都搅得支离破碎。 李摶景低头,望向废墟上那个白衣身影,朗声道:“韩楚风,別来无恙。” 韩楚风抬头,咧嘴一笑:“李摶景,几年未见,你是越来越老了。” 李摶景不怒反笑:“老了也是十境。我今天倒要看看你这止境武夫到底还有什么手段能横行无忌。” 韩楚风“哦”了一声,目光越过他,望向陆续赶到的各方修士:“你们东宝瓶洲居然连一个仙人境都找不出来么?” 一道冷漠的声音从东边传来:“杀你何须仙人?” 大驪藩王宋长镜踏空而来,身后跟著许弱、徐浑燃等七八位元婴修士。他气势沉凝如山,每一步踏出,虚空都微微震颤。 “宋长镜,”韩楚风笑著打招呼,“上次没砍死你,遗憾不?” 宋长镜面无表情:“今日便不会有遗憾了。” 西边,真武山桓澍带著数位元婴修士赶到。他身边跟著一个黑衣少年,正是马苦玄。少年眼神灼灼,死死盯著韩楚风,不知在想什么。 南边,风雪庙魏晋到了。他一身青衫,背负长剑,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他身后跟著四位风雪庙元婴修士,皆是气息深沉之辈。 北边,正阳山竹皇带著两位太上长老赶到。他看到韩楚风,眼中恨意几乎凝成实质。 四面八方,皆是敌意。 韩楚风环顾一周,忽然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畅快,震得江面波涛翻涌,震得云层四散。 “好!好!好!” 他连说三个“好”字,將酒壶中剩余的酒一饮而尽,然后,他缓缓取下腰间开天,將其拋於滚滚江水中,长剑入水的瞬间,整条江面仿佛瞬间活过来了一般。 韩楚风取出一柄半仙兵,剑锋直指眾人:“既然你们都来了,那便一起上吧。我韩楚风今日,便领教领教,你们东宝瓶洲,到底有没有真正能打的!” 话音未落,他身形已动。 一剑,直取宋长境! 第117章 剑阵起,心魔现! 韩楚风纵身长笑,身形如白虹贯日,所过之处江海倒卷,浪涌如山,磅礴剑气仿佛瞬间就能將天穹一分为二,使得天地变色,日月无光。 宋长镜大喝一声,不退反进,十境武夫气血冲天,挥掌迎出,掌风如雷,震得江水炸裂,悍然轰响那道惊天剑气! 岂料,韩楚风行至半途却突然调转剑势,整个人如一道白虹横掠,直劈风雷园园主李摶景! “当年我就说过,风雷园除了刘灞桥外,遇见我不退避三舍者,皆斩!” 斩字方落,韩楚风已欺身近前。 李摶景瞳孔骤缩,他一直有所防备,见到韩楚风朝自己杀来,急忙祭出飞剑。但韩楚风这一剑太快了,快到他的飞剑才刚刚离鞘,剑气已至胸前。 剑光交错,仅一个照面,这位杀力冠绝一州的元婴境剑修,便被韩楚风蕴含十三种不同剑意的一剑瞬间重伤,胸口炸开一道触目惊心的血槽,身形倒飞而出! “园主!”黄河与刘灞桥同时惊呼。 李摶景胸前,一道深可见骨的剑痕从左肩斜劈至右肋,鲜血狂涌。他身形踉蹌后退,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气息暴跌。 李摶景身后四名元婴级剑修同时暴喝出手,四柄飞剑化作四道不同色泽的流光,从不同角度绞杀向韩楚风。 宋长镜一拳落空,迅速扭转身形,怒声喝道:“韩楚风,你的对手是我!”十境武夫的磅礴气机轰然爆发,携崩山裂石之威,一拳轰向韩楚风后背。 魏晋长剑“高烛”骤然间大放光明,一道煌煌剑气虹光撕裂长空,直直劈向韩楚风头顶。 桓澍、刘老成、竹皇等人也同时出手,上下左右,四面八方,各色术法、飞剑、符籙、拳罡,如暴雨倾盆,封死了韩楚风所有退路。 丰神俊朗的年轻人神色默然,左手掐指如飞,指尖清光流转。就在大驪藩王宋长境一拳將韩楚风毙於拳下的剎那,韩楚风嘴角微翘,身形一闪,竟凭空消失。 再出现时,他已回到儒衫老者程水东身边,白衣飘飘,滴血未沾。 他这一走,宋长镜拳势来不及收力,那一往无前的十境武夫全力一拳,结结实实轰在了风雷园四位元婴境剑修身上! 四人本已全力出剑攻向韩楚风,根本来不及变招防御,被这股磅礴拳罡正面击中,如被一座大山迎面撞上,四人齐齐喷出一口鲜血,身形如断线风箏般倒飞出去,气息萎靡,咳血不止,瞬间失去了战力。 而魏晋那道足以让天地失色的剑气,竟朝著宋长境当头劈下。 宋长境神色剧变,仓促间抬起双臂格挡。 幸得许弱一直注视著韩楚风,见他身形消失便知坏了,急忙出剑三寸,宋长境身前凭空出现一条袖珍可爱的小小山脉,山势逶迤,横掛空中,將魏晋那股十一境剑仙的磅礴剑气抵挡下来大半。 而不知几千里外,一条绵延百里的山脉,最高处从中裂出了一条巨大峡谷,如仙人一剑劈斩而出。 韩楚风嘖嘖两声,环顾四周,满脸讥讽:“一群土鸡瓦狗。一个照面便损失了五名元婴境修士,就这还叫剑道正宗?你们这种货色都能开宗立派,那我也能了。” 他对身旁早已被折服的老蛟程水东隨口吩咐道:“你去斩杀风雷园那几个元婴,金丹以下的螻蚁就別杀了,留著他们,我给他们向我报仇的机会。” 程水东本想斩草除根以绝后患,但他活了数千年,深知眼前这位爷的脾气,不敢反驳,只躬身应道:“韩剑仙放心,这几个交给我。” 话音未落,程水东便化作一道流光衝杀过去。以他元婴巔峰、可战玉璞的修为,杀几个重伤的元婴剑修,不过探囊取物。 “贼子敢尔!” “拦住他!” 桓澍厉喝一声,真武山数名元婴修士正要出手拦截。 韩楚风却一步踏出,冷笑道:“你们的对手是我。” 一股比先前更加恐怖的气势自他体內升腾而起。 他望著眼前数十名东宝瓶洲最顶尖的修士,朗声吟道: “身是千载岫,剑作万里舟。潮生本无相,巡天即归流!” “一剑——断山河!” 话音未落,韩楚风一剑斩出! 剑气裂空而至,如苍龙出渊,恣意奔腾。 这一剑的威势,竟比魏晋先前那道剑气还要恐怖三分! 许弱眉头微蹙,这次不敢托大,腰间长剑出鞘一半,剑光如秋水横空,才堪堪挡下这股霸烈无匹的剑气。剑气碰撞,江海倒卷。 韩楚风冷笑:“许弱,我当年就说了,你的剑不行。念在同门一场,你赶紧滚蛋,否则你这几十年温养的剑气,我今天让你全交代在这儿!” 许弱默然不语。 “韩楚风,你莫要猖狂!” 桓澍將马苦玄一把丟出三十里外,確保他不会被接下来的大战波及,而后背负长剑鏗然出鞘,剑光如瀑,朝韩楚风席捲而来。 霎时,天地间凭空出现数尊神灵法相,身高百丈有余,或持巨斧,或握雷锤,或踏火龙,皆是真武山歷代供奉的兵家神灵虚影,威压赫赫,仿佛要將这片天地都碾碎。 韩楚风冷笑一声:“就你们有?” 他右脚重重一跺地面,以他为中心,方圆百里的景物骤然扭曲!一尊身高百丈、头戴高冠、神色逍遥的青莲法相凭空出现,盘坐於虚空,面前放著一方棋盘,黑白棋子悬浮其上,如星辰流转。 青莲法相朗声道:“我以山河棋局,邀各位入局!” 话音未落,滔滔江水衝上高空,桓澍等真武山修士顿时被困於棋局之中,只觉得四周景物变幻,山河倒转,仿佛置身於另一方天地。 隨著青莲法相再次落子,一道清越剑鸣自寒食江底冲天而起,江水裂开,一柄完全由水汽凝成的莹白长剑破水而出,直刺桓澍! 桓澍神色凝重,横剑格挡,不由地喝道:“好贼子,竟能炼化一国水运为己用!” 青莲法相併不言语,每落一子,便有地脉翻涌,水剑横生,杀向真武山眾人。棋局之內,步步杀机,桓澍等人被困於棋局之中,左支右絀,一时间竟难以脱身。 而另一边,韩楚风横剑胸前,双目之中有血光涌现,口中低喝:“镜花水月,万剑诛仙!——水月剑阵,起!” 无数道水剑自寒食江冲天而起,顷刻间笼罩方圆百里。水汽蒸腾,如梦似幻,瞬间便將宋长镜、魏晋、刘老成、竹皇等一眾高手尽数笼罩其中。 韩楚风周身血气縈绕,冷冷道:“尽情享受心魔幻境吧!” 剑阵之內,光影交错,虚实难辨。 宋长镜闷哼一声,强行稳住心神,拳罡一震,將扑面而来的幻象轰碎,厉喝道:“稳住心神!这是剑意化域,守住灵台清明!” 然而,眾人对他的提醒充耳不闻。 被困其中的修士只觉四周景象骤变,有人看到自己此生最恐惧的画面,有人看到最遗憾的往事,有人看到最渴望的场景,一时间心神失守,惨叫连连。 魏晋眼前,是贺小凉的身影。 她身旁站著一位白衣胜雪的俊美男子,正是韩楚风。贺小凉挽著韩楚风的胳膊,对他微微一笑:“魏晋,我说了,我不喜欢你。你看,这才是我的意中人。” 魏晋握剑的手,微微颤抖,喃喃道:“果然如此,果然如此......” 刘老成眼前,是他挚爱的道侣,黄撼! 悬於空中的鎏金火灵神印,流淌坠落下一滴滴金色火焰,然后每一滴火灵金液在空中驀然变大,变成一具淡金色披甲武卒,手持各色兵器,数十位之多。 刘老成脸色凝重,冷冷道:“我能杀你一次,便能杀你一百次一千次!” 曾是书简湖江湖君主的女子,任由他杀了无数次,她只是怔怔站在原地,痴痴看著刘老成,眼眶里边开始淌血,而后满脸血污。 她断断续续地说道:“再杀我一次,快点动手,千万不要犹豫,再杀我一次就行了,我这辈子不后悔喜欢上你,我只恨自己没有办法陪你走到最后......” 剑阵中央,韩楚风白衣猎猎,俯瞰眾人,周身煞气鼓盪,不屑道: “就这点本事也敢来围杀我韩楚风?呵,今日我便让你们知道,什么才是浩然天下第一大剑仙!” 第118章 郑居中三身之法 我自登楼观百川,入海即是入我怀。 韩楚风坐於剑阵上空,一手持酒壶,一手隨意搭在膝上,姿態閒適,与那尊青莲法相遥相对望。其实,在运转大阵的同时,他也在经歷眾人的心魔幻境,仿佛同时活了几十种人生。 练气士在第七境后心魔便开始缓缓诞生,到了第八境,就要设法“降服心猿,拴住意马”,使得念头通达,万不能让道心蒙尘,否则在衝击最高境界时,便会遭遇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心魔大考”。 只是此时的心魔並不强,若有人护道或凭自身毅力也可扛过去。 可一旦到了第九境和第十境,心魔便极有可能外显为化外天魔。 魏晋的心魔是贺小凉,情根深种,求而不得,凝入道基。 当看到魏晋居然在脑中幻化出自己与贺小凉结为道侣,而这个大傻子故作瀟洒骑著毛驴走向远方时,韩楚风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完了,没救了。 他吐了口气,无可奈何,只能饮一口酒,慰祭红尘。 远处,风雷园园主被重伤后彻底失去了一战之力,其余四名元婴修士又被宋长境打伤,不过十余个回合,便有三人丧命此地。 李摶景的关门弟子黄河是金丹境剑修,背著一个大剑匣,不知藏了多少柄飞剑。 韩楚风本不愿欺负小辈,奈何这小子自己找死,见韩楚风现在似乎动弹不得,竟动了擒贼先擒王的心思,数十柄飞剑一同祭出,以分心御剑之法从各个方向攻向韩楚风。 韩楚风无奈地摇了摇头,这小子,还是一如既往的勇啊。 他左手轻拂,从大阵中拾取一缕心魔,屈指一弹。心魔瞬间化成一团黑色雾气,震飞无数柄飞剑后钻入黄河心中。 黄河身形一滯,双目失神,手中剑势顿时溃散。 韩楚风对想要拔剑上前的刘灞桥说道:“三本酒的交情,今天用了一杯。带著黄河赶紧滚吧,等你什么时候到达上五境后,再来与我一战。” 他看也不看,隨手一挥,像拍苍蝇般直接將二人打飞出去。 韩楚风望向西南、东南、西北三个方向。那里有数十名金丹境修士被他的剑气分身团团围住,约莫两柱香的功夫,便可將其全部斩杀。 他又望向与青莲法相廝杀正酣的真武山等人,若非有齐静春赠送的棋盘,怕还真不好睏住他们。 韩楚风心中存疑,一直在推演。 难不成这次围杀自己的只有这些人? 那自己可就不留手了! 大阵忽然剧烈波动。 韩楚风凝视望去,竟是宋长境误把魏晋当成自己了,二人正在搏命廝杀。 “轰隆”一声,金光迸射,如电蛇狂走,距仙人境仅半步之遥的许弱,眼前陡然一亮,渐渐清晰起来,长眉挑动,目中透出不信之色。 韩楚风算了算时辰,约莫半柱香时间。 许弱醒来后,瞧见眾人还被困在自己的心魔中,长剑倏然出鞘,欲要一剑劈开此阵。 便在此时,寒食江底忽有百丈火龙腾空而起,一位丰神俊朗的年轻人手持开天,同样挥出一道浩瀚无匹的剑气,挡下此剑。 剑气对撞,发出惊天动地般的巨响,眾人纷纷口吐鲜血,从心魔中甦醒过来。再次望向持剑而立的白衣时,眾人眼中无不骇然——此贼修为竟比当年还要恐怖! 便是从不服输的宋长境,此时也生出此贼非一人能敌的心思。 刘老成望著韩楚风,已是怒不可遏,欲杀之而后快。此贼竟將他的一生重新幻化出来,一遍又一遍,让他沦陷其中,险些无法自拔。 坐於剑阵上空的韩楚风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倏地,剑阵內,这道由八百里寒食江和九百里白鵠江的水运凝聚而成的剑气分身瞬间朝眾人袭来。 只一交手,眾人心中顿时大惊—— 这具分身竟与韩楚风本尊的实力一般无二,同样是气盛境巔峰! 只是还不等眾人细究韩楚风为何会有如此神通时,水月剑阵瞬间变成分光掠影,將来不及合在一处的眾人再次隔开。 剑阵血色雾气瀰漫,无数煞气凝聚成煞魂杀向眾人。煞魂修为不高,堪堪七境武夫,绝非眾人一合之敌,但奈何韩楚风心中困住的煞气实在难以计量。 这些煞魂被斩杀后,便有更多的煞魂重新涌现,如潮水般无穷无尽。 端坐云头的韩楚风,隨著体內煞气被眾人不断消耗,神色愈发清和,他忍不住又喝了口酒,哈了口酒气,说道: “人间,美了!” 手持开天的剑气分身早已与大阵融为一体,隨著眾人被煞魂袭扰,剑气分身隱匿身形,再现身时,两颗头颅冲天而起,便是云霞山两位元婴境修士。 宋长境怒喝连连:“姓韩的,有本事就与我正面廝杀,暗算偷袭算什么好汉!” 韩楚风嗤笑道:“行,你既然想与我正面廝杀,我就满足你。”他信念微动,直接调用黄庭国半数水运,再次凝聚成三尊武道分身,每一尊都散发著不弱於宋长境的磅礴气息,將其团团围住。 宋长境抹去嘴角鲜血,放声大笑:“哈哈哈,好,韩楚风,你果然不是纯粹武夫,走的还是练气士的路子。难怪宝瓶洲武运並未少分毫!” 韩楚风不屑道:“笑你奶奶个锤子,区区武运老子还不稀罕。呵,姓宋的,你猜的没错,我的確不是纯粹武夫,与你们的武夫修行之路截然不同,但谁说我这条路,不能为武道另开一峰?” “那我就看看,你这另闢蹊径的武道是不是正途!” 大驪藩王宋长境一步踏出,拳罡如龙,与三尊分身战作一团。拳脚碰撞之声如雷霆炸响,震得江水倒灌,天地失色。 此时,一直默默关注四周战场形势的许弱,在见到三道分身后,忽然灵光一现,脱口而出:“韩楚风!你竟然学会了白帝城那位的阴神和阳神之法!” 此言一出,眾人无不惊愕。 魔道巨擘郑居中独创的三身之法,整个浩然天下无人能出其右,韩楚风居然学会了? 韩楚风也不隱瞒,坦然道:“我与郑老哥一见如故,同吃同睡半月有余,其间我心情大好,便传了他一套顶级魔功,他礼尚往来,便將此法传授於我。怎么,你们有意见?” 他低头望向浑身浴血的宋长镜,嗤笑道:“姓宋的,前几次是你运气好,我打得有些仓促。今天这场仗,老子可准备很久了。接下来,便让你见识见识我的真本事。” 话音未落,韩楚风倏然起身,右手向下一按。 那柄插入剑阵上空的半仙兵嗡然震颤,剑身亮起刺目清光。 霎时,整条寒食江彻底沸腾! 无数柄飞剑自江面暴起,密密麻麻,遮天蔽日。它们在韩楚风心念驱动下,在三尊武道分身与宋长镜之间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剑网。 剑身透明,折射天光云影,美不胜收,却杀机凛然。 三尊武道分身將宋长镜团团围住,拳罡交错,剑气纵横,打得这位大驪军神节节败退,不过片刻功夫,宋长镜身上便多了数道深可见骨的剑痕,鲜血浸透了衣袍。 宋长镜怒吼连连,拳罡如雷,战意不减,死死盯著韩楚风:“来啊!韩楚风!再来!” 韩楚风居高临下,神色漠然,正要一剑彻底了结这位毕生之敌。 便在此时! 西边天际,一道煌煌剑气破空而来,如天河倒掛,声势浩大,直劈向韩楚风头顶!剑气未至,那股凌厉无匹的剑意已將江面压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韩楚风神色一变再变,破口大骂:“干你娘的宋长境,你他娘的上辈子天天踩狗屎吗?运气居然这么好?” 丰神俊朗的白衣剑仙不得不放弃斩杀宋长镜,身形一闪,避开两道剑气的合击。剑气落空,斩入寒食江中,激起百丈巨浪,整条江面被劈出两道深可见底的沟壑,久久不能癒合。 远处天际,两道身影並肩而来。 其中一人,韩楚风认识。 正是神誥宗天君祁真! 如今终於突破了玉璞境瓶颈,成为东宝瓶洲明面上唯一一位仙人境修士! 第119章 贺小凉和搬山大圣洞房? 寒食江畔,隨著头戴一顶鱼尾冠的祁天君现身,四周忽然又涌现十数名元婴境修士,其中不乏兵家剑修。 韩楚风望著几乎一脚已经踏入仙人门槛的玉璞境修士,诧异道:“真武山......岳顶?” 那人微微頷首,淡然道: “韩楚风,昔年你大闹真武山,我等看你年幼又无人可依,所以並未为难你,甚至允你在真武山砥礪剑道,不曾想,当年一时心软,竟酿成如此大错。也罢,昔日因,今日果,便有我等来了结你!” 韩楚风懒得跟他废话,目光转向祁真,咧嘴一笑:“祁老鬼,恭喜恭喜,看来当年一战於你颇有裨益,竟然真让你突破十一境瓶颈了,可你刚突破就来杀我,你这就有点说不过去了吧?” 祁真笑容不减:“韩楚风,当年是当年,今天是今天。今日你举世皆敌,贫道不过是来顺应天命,替天行道罢了。” 韩楚风嗤笑道:“说人话,崔瀺允了你什么好处,或者说道理允了你什么好处?” 祁真笑而不语。 韩楚风心里却清楚,八成是许下了什么惊天骇俗的好处,这老王八蛋不好意思说罢了。 他的目光望向北边,朗声道:“那边的朋友,既然来了,何不现身一见?藏头露尾的,可不是剑修该有的气度。” 那里,一道身影缓缓浮现,来人一身青衫,面容普通,唯独那双眼睛,深邃如古井,仿佛能洞穿人心。 他腰间悬著一柄古朴长剑,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韩楚风瞳孔微缩。 这人他不认识,但那股气息……是上五境剑修无疑,而且绝非宝瓶洲本土修士。 “阁下何人?报上名来。”韩楚风问道。 青衫剑修负手而立,语气平淡:“路过,看你不顺眼,便出一剑。” 韩楚风气笑了,他娘的,难不成自己还真是人人喊打的老鼠? 韩楚风冷声道:“既然阁下非要凑这个热闹,那便一起上吧!” 他深吸一口气,周身气势再度暴涨,白衣猎猎,长发飞舞。 黄庭国十八条江河开始剧烈震动,江水逆流,百川倒灌! 无数道水汽从江面升腾而起,化作一条条白色巨龙,盘旋在韩楚风头顶,龙吟震天。 韩楚风立於龙群之中,白衣猎猎,长发飞舞,宛如水神临凡。 他低头俯瞰眾人,声音平淡,却如雷鸣般响彻天地: “我最后再说一次,接下来我要大开杀戒,现在离开,我既往不咎,他日再见还可把酒言欢,若执意趟这趟浑水,生死各安天命。” “聒噪。” 青衫剑修似乎有些不耐烦,腰间那柄古朴长剑鏗然出鞘,剑光清冽如秋水,映得在场眾人眼中皆是一片霜白。他侧头对祁天君和真武山岳顶淡淡说道:“我先会会他。” 言罢,也不等二人回应,身形如一线白虹,直取韩楚风咽喉。 韩楚风冷笑一声:“还真觉得我是谁都能招惹的废物?” 他左手虚空一抓,两尊武道分身瞬息出现在他身侧。韩楚风將手中那柄半仙兵隨手扔给左边的分身,冷声道:“斩了他。” 分身接过长剑,也不言语,身形一闪便迎向那青衫剑修。 两柄长剑瞬间碰撞在一起,剑气纵横激盪,如一轮紫色的太阳悬掛当空,垂落下成千上万道瑞彩,紫霞冲天,將半边天空都染成了瑰丽的紫色。 那青衫剑修神色微凝,显然没料到一尊分身竟有如此战力,当即收起了几分轻视之心,与那分身缠斗在一处,剑光交错,一时间竟难分高下。 韩楚风不再理会那边的战局,目光转向祁真和岳顶,囂张道:“你们几个一起上吧,免得我打起来不尽兴。” “狂妄!” 岳顶冷哼一声,一步踏出,周身气势暴涨。这位常年隱匿在幕后的真武山山主,此刻终於动了真怒:“既然你一心求死,那便由我来会会你这个別州剑仙的风采!” 韩楚风冷笑道:“我求你厉害点!” 话音未落,他双眸之中黑气涌现,一股截然不同於先前浩然正气的阴冷气息自他体內升腾而起。这股气息阴冷、暴戾、嗜血,仿佛来自九幽深处的恶鬼,让人不寒而慄。 霎时,两尊高约百丈的法相併肩立於虚空,一尊通体漆黑,面容扭曲,嘴角掛著诡异的笑容,正是他的心魔法相;另一尊通体血红,煞气冲霄,仿佛刚从尸山血海中走出,正是他的杀神法相。 心魔法相仰天大笑,震得江面波纹荡漾:“韩楚风,你早该如此,早该如此!不如我们今日便彻底合二为一,学那白帝城郑居中,当个浩然天下第一魔头!区区正阳山苏稼算什么?我们將天下所有宗门的仙子、世俗王朝的公主统统掳回来,醉臥美人膝,岂不快哉?” 韩楚风懒得搭理它的疯言疯语,只淡淡道:“你要不想被寧姚再砍一剑,就老老实实主持大阵运转,將阵內之人悉数斩杀。” 心魔法相听到“寧姚”二字,囂张气焰顿时没了大半,沉默了半天,才憋出了一句:“好好地提她作甚?真他娘的晦气!” 但它终究不敢违逆韩楚风的意思,周身黑气鼓盪,逐渐缩小,变成与韩楚风一般无二的模样,只是穿著一件黑衣,面容阴鷙了几分。 心魔低头望向阵內被无数道剑气和煞魂困住的眾人,嘖嘖两声,摇头晃脑道:“姓韩的,果然啊,我的剑阵你用起来驴唇不对马嘴。今天我就给你演示一遍,水月剑阵到底如何用!” 言罢,心魔张开双臂,以它为中心,四面八方的煞气如潮水般汹涌而至,而后如百川归海,疯狂涌入它体內。 心魔口中念念有词,正是《九幽玄煞诀》: “九幽深似海,玄煞蕴真灵。不修清静法,偏向死中行。夺尽幽冥气,炼我不朽身。一朝功成日,万鬼尽臣服!” “万煞朝宗,听吾號令——给我炼!” 霎时间,海量煞气涌入心魔体內,经过它的千锤百炼,那些原本最普通的阴煞、地煞,品质瞬间提升了数个等级。 这与韩楚风淬炼剑气有异曲同工之妙,但心魔做起来更加得心应手。 不消片刻,水月剑阵幻象再现! 心魔主导的剑阵与韩楚风使用时截然不同,更加霸道,更加邪异。 此时,眾人的心魔幻境互相交织,融为一炉。 魏晋眼中,贺小凉原本还和韩楚风卿卿我我,倏尔间,贺小凉身穿大红嫁衣,与现出千丈真身的正阳山搬山大圣结为道侣,眉眼如丝,大红嫁衣化成漫天红花,不著寸缕的贺小凉与那猿猴模样的妖修进了洞房...... 魏晋目眥欲裂,握剑的手青筋暴起,却无论如何也挥不出那一剑。 因为,在关上门的瞬间,猿猴变成了他的模样...... 与此同时,所有人的七情六慾都被心魔无限放大。 那些心智不坚者,譬如风雪庙几位元婴境修士、正阳山竹皇等人,顿时口喷鲜血,气息萎靡,彻底陷入幻境之中无法自拔,有的嚎啕大哭,有的痴笑不止,有的状若疯魔般对著空气挥剑乱砍。 韩楚风负手立於虚空,俯瞰著阵中眾生百態,神色淡漠如水。 “这点程度就承受不住了?呵,还真是无能啊。” 须知,在寧姚斩心魔之前,韩楚风每日都要经歷无数种心魔幻境,便是与人对决时,心魔也会趁虚而入。 想破心魔幻境,唯有一条路,便是如寧姚那般,仗剑斩心魔! 韩楚风抬起头,望向远处那片紫霞冲天的战场,分身与那青衫剑修正杀得难解难分,短时间內恐怕难分胜负。他又看向祁真和岳顶,两人神色凝重,显然也被心魔剑阵的威力所震撼,一时不敢轻易入阵。 韩楚风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朗声道:“怎么?两位上五境的大修士,连我这小小剑阵都不敢闯一闯?若是怕了,现在转身离开,还来得及。” 第120章 浩然天下最强元婴境剑仙 祁真眉头紧锁,神色凝重。 这位刚刚晋升仙人境、意气风发的神誥宗天君,本欲藉此一战奠定东宝瓶洲第一人的地位,让神誥宗成为此洲山上势力的执牛耳者。 可此刻面对韩楚风这座诡异难测的剑阵,这位道家天君竟感到有些棘手。 此贼虽然没了当年那极其不讲道理的天威剑意,却莫名其妙多出诸般神通术法。单单那剑气化身一道,便已是极其难缠。 祁真粗略数了一下,除去远方那几尊远游境武夫化身外,此地便有堪比四尊元婴境的剑气化身,其中一道还走的是神道路子,除此之外,他还有三尊巍峨法相。 如此战力,便是寻常仙人境剑修,也未必是其对手。 这时,岳顶似乎看出了些端倪,沉声提醒道:“祁天君,以我对韩楚风的了解,他现在应该直接与我等廝杀在一起才对,为何他迟迟不动?” 祁真闻言一怔,凝神望去,只见韩楚风虽立於虚空,白衣猎猎,气势不减,却始终未曾主动出手,只是以分身、法相、剑阵周旋。 祁真眼神微凝:“莫非他一连施展诸多神通化身,体內真气消耗过多,心神损耗太重,暂时无法出手?” 岳顶缓缓点头:“应是如此。” 他转头对眾人朗声道:“诸位,此贼作恶多端,多年来在我宝瓶洲杀人无数。接下来我与天君困住他,诸位道友从外面破阵,救出被困於阵中的道友,而后我等合力击杀此獠!” 话音未落,岳顶率先出手。 他祭出本命飞剑,长剑颤鸣,一道雪亮剑光如一条秋泓。 天君祁真同样如此。 两道磅礴剑气冲天而起,使得方圆百里已无一片云。 韩楚风见状,非但不惧,反而放声大笑:“来得好!” 他对身后那尊杀神法相说道:“你去斩杀桓澍等人。”又对身边的武道分身说道:“你与老蛟合力斩杀其余元婴修士。” “这两个仙人,交给我。” 言罢,韩楚风虚空一握。 紫阳府外那条铁券河河水骤然沸腾,而后百里长的河水竟凭空消失。 韩楚风手中多了一柄完全由河水凝聚而成的长剑。他屈指一弹,剑身內便有老者哀嚎:“剑仙饶命,剑仙饶命啊!” 韩楚风哼了一声,不再理会。 他將水月镜身身法施展到极致,进退倏忽,剑招奇诡,来而不知其来,往而不知其往,犹如天魔变化,无形无影。 剑招也越发绵密,只在方寸间摆动,眨眼便与祁真和岳顶交手数十个回合。惊涛十三剑一剑快过一剑,剑术诡譎难测,便是独战两位仙人也丝毫不落下风。 剑光交错间,天地失色,日月无光,方圆百里的虚空都被三人的剑气切割得支离破碎。 另一边,原本借著圣人之物才勉强困住桓澍等人的青莲法相,得了杀神法相相助,顿时如虎添翼。 青莲法相清光流转,棋盘上一条百丈巨龙冲天而起,化作一柄血色长枪。 杀神法相一把握住长枪,煞气冲霄,与真武山那几尊兵家神灵虚影廝杀在一起。枪芒所过之处,神灵虚影纷纷碎裂,化作点点金光消散。 桓澍等人被困在棋局之中,左支右絀,已是强弩之末。他带来的那几位真武山元婴修士,已有两人被青莲法相以棋子镇杀,尸骨无存。 剑阵之內,更是惨烈。 大驪藩王宋长境已是浑身鲜血淋漓的悽惨模样。他不但要遭受心魔侵蚀,还要分心对抗与自己相差无几的武道分身和那些诡譎难缠的飞剑。 许弱的情况稍好一些,他毕竟是距离仙人境仅半步之遥的剑修,剑心通明,心魔对他的影响有限。但他要时刻防备那尊神道分身的偷袭,也无法全力出手帮助宋长镜。 大驪第一剑师徐浑燃,被韩楚风的剑气分身打断长生桥,准备將其留给谢灵越处置。 至於长春宫太上长老,此刻在心魔幻境中,真真切切当了回船家女,一条玉臂千人枕,半点红唇万人尝,也不知她醒来后,会如何。 正阳山等人,韩楚风答应苏稼饶他们最后一次,所以並未斩杀,只是將其重伤,彻底断了他们躋身上五境的可能。 风雷园除了被心魔困扰的黄河以及刘灞桥外,其余元婴修士,连带风雷园园主李摶景,皆已被老蛟斩杀。 被誉为东宝瓶洲元婴境杀力最强之人,如今沦落到了尸骨无存的悽惨下场。 老蛟程水东身形一闪,便来到韩楚风那尊武道分身跟前,將几柄尚还完好的飞剑递给他。 武道分身面无表情,接过长剑,便是面对十余位元婴修士也依旧不惧,仗剑廝杀。 祁真与岳顶越打越心惊。 此子修为之诡譎、手段之繁多,远超预估。若放任其继续成长,莫说东宝瓶洲,便是整座浩然天下,怕也要多出一尊无法无天的存在。 难怪此子曾被誉为浩然天下杀力第一的元婴境剑仙! 果然盛名之下,无虚士! 岳顶不再留手,气势浑然一变,衣袂鼓盪,头髮飘摇,默念了一串晦涩难懂的口诀后,最后以五字收官:“真武山有请!” 只见一尊尊高达百丈的金甲神人从天而降,携开天之威轰然攻向困住眾人的水月剑阵。 剑阵內,心魔破口大骂:“干你娘的老王八蛋,你他娘的有点名门正派该有的样子行不行?你与韩楚风那个王八蛋廝杀,跟我有半个铜钱的关係吗?你有本事一剑劈了他啊!你要能劈了他,我马上调转枪头帮你捅他一刀!” 岳顶置若罔闻。 他身边,这位新晋仙人境的道家天君,袖中飞出一枚青色玉印,迎风便涨,化作一方小山大小的巨印,印底篆刻著“镇岳”二字,古朴苍茫,仿佛承载著一座山脉的重量,朝韩楚风镇压而下。 韩楚风却放声大笑,笑声豪迈,震得江水倒卷:“米粒之光也敢与皓月爭辉?” 丰神俊朗的白衣剑仙一步踏出,身形骤然变得飘忽不定,整个人仿佛化作了一缕水汽、一道月光,在虚空中穿梭不定,手中长剑如大河涛涛,道道剑光乍现,一化十,十化百,百化千,千化万,最后又重新凝聚成一道霹雳惊空的磅礴剑气,瞬间挡下数尊神灵的攻击。 “好剑法!” 岳顶由衷讚嘆一声,攻势不减,一剑横扫,剑气如匹练,將方圆百丈尽数笼罩,韩楚风闪身躲过后,剑光斩入寒食江中,激起百丈巨浪,江水被劈出一道深达数十丈的沟壑,久久不能癒合。 祁真掐诀,悬於高空的镇岳印,光芒大放,一道道土黄色的光晕垂落而下,仿佛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在眾人心头,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巨印朝著水月剑阵当头砸下,韩楚风暗骂一声无耻之徒,回身一剑,剑势如浪,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將祁真的镇岳印震退数丈。 巨印砸在江畔山壁上,轰隆一声,半座山峰崩塌,碎石滚落入江,激起漫天烟尘。 不过短短数十个呼吸,三人已交手数十回合。 韩楚风以一敌二,甚至隱隱有压制之势。 ...... 驪珠洞天,廊桥下。 丰神俊朗的年轻人身边站著一位高大女子。女子手里撑著一支大荷叶,权且可以视为是一把荷花伞,不过荷叶荷柄皆是雪白色,与她的白衣白鞋相得益彰,纤尘不染。 高大女子好奇道:“主人,难道真不需要我去帮你吗?似乎有个行跡鬼祟的仙人往你那赶去了?” 韩楚风无所谓地笑了笑:“没事,应该是云林姜氏的老祖。传闻他早已偷偷躋身仙人境,没想到竟是真的。不过无妨,他来与不来,都改变不了什么。” 高大女子笑意温和,仿佛眼中只有韩楚风一人。她想了想,说道:“既然主人即將踏足归真境,那我也要抓紧磨剑了,好早日陪主人廝杀。” 她顿了顿,莞尔笑道:“想必到那时,主人一定能让整座天下大吃一惊。” 韩楚风感慨道:“是啊。原来我们早就不分彼此了。” 高大女子轻声道:“愿与主人同行。” 第121章 剑斩仙人 寒食江上,血水翻涌,残肢断臂隨波逐流。 韩楚风早先凝聚的那几尊远游境剑气分身,已將数十名金丹境修士屠戮殆尽,此刻化作四道流光,捲起满地法器飞剑,朝不同方向掠去,不再参与此战。 战场中央。 韩楚风被岳顶与数尊金甲神人缠住,剑光交错间,一时难以脱身。便在此时,天君祁真覷准时机,斩出一道浩瀚剑气,同时催动山字印与数件法宝,一同轰向水月剑阵! 剑阵之內,始终被困心魔的魏晋,此刻双目赤红如血。 他不知用了何等秘法挣脱幻境,手中那柄“高烛”迸发出一股前所未有的磅礴剑气,剑光所过之处,堪比远游境的煞魂如纸糊一般纷纷消散。 “韩楚风,你给我去死!” 魏晋怒喝一声,一道大如山岳的虹光轰然砸向剑阵,气势之盛,仿佛要將整条寒食江都劈成两半! 隱匿阵中的剑气分身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低声自语:“现在应该对贺小凉心灰意冷了吧?” 原来,在魏晋的幻境中,他与贺小凉关上那扇门后,屋內凭空出现数十人,贺小凉来者不拒,笑靨如花……而魏晋只能眼巴巴望著,便是闭上眼,眼前也会浮现贺小凉与眾人纠缠的身影,挥之不去。 这便是心魔最恶毒的地方,它不会直接杀你,而是让你在心魔幻境中绝望地死去。 这道剑气分身並未阻拦魏晋。 只是当魏晋挥出毕生最强一剑时,坐镇水月剑阵的心魔冷笑连连,双手虚握成爪,双臂交替,如旋转磨盘一般。 整个水月剑阵內的形势轰然逆转。 那道足以劈开天幕的煌煌剑气,竟在半空中硬生生扭转方向,朝著刘老成直劈而下! 气势恢宏,避无可避。 “魏晋,你找死!” 刘老成怒喝一声,急忙祭出本命物抵挡。 可魏晋这一剑倾注了毕生修为与满腔恨意,岂是仓促间能挡下的?剑气与法宝碰撞的瞬间,刘老成整个人被击飞出去,气血翻涌。 便在此时,韩楚风那道剑气分身倏然出现在刘老成身侧,寒光一闪,一招“碧波万顷”瞬间將刘老成一分为二。头颅飞向天空时,刘老成到死都难以相信,自己竟会死在此地。 斩杀刘老成后,其残余魂魄直接被水月剑阵中的煞气吞噬,化作一尊新的煞魂,为剑阵再添一分凶威。 得此助力,心魔放声大笑。 “哈哈哈!好!好!好!好个悲来乎,悲来乎!” 笑声未落,整座水月剑阵连同它自身,竟在这一刻骤然消散於无形。 剑阵散去,露出了阵中眾人狼狈不堪的身影。 祁真那道浩瀚剑气破空而至,直直劈向大驪藩王宋长镜! “王爷小心!” 许弱大惊失色。 此时的宋长镜早已身负重伤,浑身浴血,全靠一口气强撑著。许弱顾不得许多,腰间长剑再次出鞘大半,剑光如秋水横空,堪堪替宋长镜挡下这道致命攻势。 剑气相撞,爆发出惊天巨响。 宋长镜被衝击波震得倒飞出去,口吐鲜血。 那尊武道分身和神道剑气分身趁势暴起,一左一右,准备將其一击毙命! “韩楚风,你敢!” 许弱怒喝,身形一闪便挡在宋长镜身前。 韩楚风那尊剑气分身呵了一声,手中开天光芒大盛,低声吟道: “心有千千结,月有痕痕缺。但见孤鸿影,长天啼声绝。” “但借残月照孤鸿——” 一剑斩下! 杀意瞬间笼罩方圆百丈! 许弱神色凝重,腰间长剑终於全部出鞘,剑光如月华流淌,堪堪挡下这道堪比仙人境的一剑。 剑气碰撞,许弱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血跡。 神道化身一剑未能斩杀宋长镜,也不恋战,身形一转,便杀向天君祁真,怒喝道:“老王八蛋!当年你把我打得筋骨尽断,老子今天不斩了你,从今以后我他娘的跟你姓!” 话音未落,这尊化身便已与祁真缠斗在一起。 祁真方才与岳顶合力尚且被韩楚风压著打,此刻面对这尊与韩楚风实力一般无二的化身,顿时叫苦连连。 他只觉那剑气重如山岳,退如潮水,漫天剑影铺天盖地,无所不至。沾著一点,吸入一丝,便有一股阴寒之力渗入经脉,侵蚀肺腑气穴。 而这道分身手中那柄剑,却又炙热如火,火焰遮天,灼痛难忍。 祁真不敢有丝毫大意,神通术法尽出,才堪堪挡下这些必杀攻击。 变生肘腋。 那尊心魔法相竟凭空出现在他身后! 察觉恶风袭来,祁真回手一剑,剑气如虹,瞬间將那尊心魔一分为二。 可心魔去势不减,那一爪,差点贯穿了祁真的胸膛! 祁真口吐鲜血,脸色瞬间惨白。他没有丝毫犹豫,急忙祭出一张青色符籙,符籙燃烧,化作一道青光裹住他身形,瞬息消失在天际。 剑气分身並未追赶。 他的目光转向岳顶和宋长镜,没有丝毫停顿,再次朝著宋长镜杀去! “他娘的,老子倒要看看,今天还有谁能救得了你!” 虚空之上,一座巍峨高山自云雾中缓缓浮现,山势磅礴,拔地通天。 当日,韩楚风凭此剑以九境修为硬撼十境武夫宋长境,並將其重创,如今,韩楚风再次动用此剑,其威力,已非往日可比。 与这座巍巍穗山相比,许弱、宋长境、魏晋等人犹如螻蚁。 在心魔幻境沉沦十世的长春宫太上长老,彼时,长裙上水渍斑驳,望著那袭白衣,心神再次失守,直直坠入波涛汹涌的寒食江里。 剑气分身一剑斩下。 方圆百里的大地,轰然塌陷,碎石如雨般坠入江中。许弱横剑於胸前,虎口崩裂,鲜血沿著剑身滴落,却死死挡在宋长镜身前,一步不退。 一袭白衣,负剑临风,垂眸斜视许弱,淡淡道:“许弱,墨家门规,同门不得相残,只是你一而再,再而三地阻拦我,你让我很难办啊?” 他顿了顿,忽而笑道:“你说,我是以墨家未来巨子的身份斩了你这墨家第一剑客呢?还是先將你和欒长野彻底逐出墨家,然后再杀你呢?” 只是不等许弱回答,那岳顶不知如何欺身来到韩楚风这道剑气分身身侧,剑光如瀑,直取其头颅。剑气分身却不闪不避,任由那一剑斩下首级,手中开天顺势横扫,在岳顶腰间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以伤换伤?”岳顶闷哼一声,身形暴退。 丝丝缕缕的水运重新凝聚,剑气分身嗤笑道:“老东西,说你蠢你还真蠢,老子现在就是一缕水汽,除非你能把黄庭国十八条江水一同蒸乾,否则,你砍我一万剑,我也死不了。但你挨我一剑,可就真的要死了。” “你居然在引诱我杀你?”岳顶难以置信。 这时,韩楚风本尊將岳顶召唤出来的神灵彻底斩杀后,踱步来到其身后,与剑气分身一前一后將其困住,丰神俊朗的白衣剑仙冷笑道: “姓岳的,你说你好好躲在幕后当个宗门山主不好吗?非要来趟这趟浑水,这下,真武山可要换山主了!” 剑气遮天蔽日。 远处,老蛟程水东浑身是血,那尊武道分身不知被打碎了多少次,十余名元婴境修士,如今只剩三五人。 魏晋拄剑立於江面,方才那一剑耗尽了他大半心神,却没能伤到韩楚风分毫,反而被那心魔利用,斩了刘老成。 如今已无再战的心思。 “贺小凉……”魏晋低声呢喃,眼中满是痛苦与迷茫。 ...... 远处红烛镇,玉液、冲澹、绣花三江之水骤然沸腾,江水倒涌,浪潮拍岸,震得整座小镇地动山摇。 已是大驪三品山水正神的叶青竹,此刻正蜷缩在水府深处,腹部有一道图案飞速旋转,金光流转,如活物般挣扎欲出。她死死捂住小腹,面色惨白,冷汗涔涔而下。 下一刻—— 一袭白衣破水而出,手持一柄完全由三江水运凝聚而成的长剑,剑身通透如冰晶,內里有三条蛟龙虚影盘旋游走,发出阵阵龙吟。 他一步踏出,身形已在百里之外。 再一步,已跨越千山万水。 剑光掠过。 天地之间,雷声隆隆,仿佛天幕被撕开了一道口子,电光火蛇乱舞,方圆百里的云层被这一剑搅得支离破碎。 那位偷偷晋升仙人境的云林姜氏老祖,从胸口开始,寸寸碎裂,化作齏粉,隨风飘散。 一剑,斩仙人! 第122章 宝瓶洲闻我名不退者,斩! 寒食江上,早已身负重伤的大驪藩王宋长境挣扎起身,与许弱並肩而立,拳意昂扬。他望向那位与他齐名、冠有东宝瓶洲一文一武之称的风雪庙魏晋,催动体內真气怒喝: “魏晋!心有不甘便与我等斩杀此人!淒淒哀哀,算什么剑仙!” 被宋长境这一吼,魏晋眼中迷茫之色迅速褪去。他缓缓起身,握紧手中“高烛”,与宋长境、许弱並立,遥遥望著那袭桀驁不驯的白衣。 岳顶以神通暂时止住伤势,神色无比凝重。 正阳山等人几乎已是半废的昏迷状態,桓澍等人正与两尊法相廝杀,脱不开身。仅剩的几名元婴修士,此时也身负重伤。 岳顶心中不由得暗道:难不成今天要丧命於此? 韩楚风本尊负剑而立,拿起暗红色养剑葫芦喝了口酒,洒然道:“魏晋,你是知道的,这些年我一直很看好你,我家秀秀也很喜欢你。你现在离去,我不为难你。否则你今天真的要死在这里了。” 魏晋默不作声,剑尖直指韩楚风,態度说明一切。 韩楚风轻嘆一声,说道:“今日过后,东宝瓶洲再无剑仙。” 话落,两袭白衣——剑气分身与武道分身联袂朝著宋长境三人衝杀过去。 宋长境怒喝一声:“武道分身交给我!” 霎时,染血身躯拔地而起,再次与韩楚风的武道分身廝杀在一起。 剑气纵横,许弱与魏晋一攻一守配合默契,牢牢牵制住剑气分身。 丰神俊朗的白衣剑仙一手饮酒,一手持剑,剑势如春日细雨,绵绵密密,又似水银泻地,无孔不入。岳顶被困其中,脱身不得。 只是忽然,韩楚风手中长剑骤然迸发出耀眼光芒。韩楚风心有所感,惊涛剑意倏尔全部消散,眼中似有星河流转。 霎时,韩楚风手中长剑剑气冲霄而上。 丰神俊朗的年轻人剑法飘飘,襟带飞扬,剑招神奥无方,变化出奇,有如天孙织锦、玉女投梭,顷刻间勾梁搭柱,在岳顶四周织成四重大网。同时间,射出两缕细丝,淡如流烟,盘桓縹緲,刺向岳顶。 岳顶心中大惊。他虽知韩楚风剑术超绝,可见到他竟能临阵悟剑,创出不逊於惊涛剑的剑术,此时仍觉骇异。 韩楚风此时心入万古星河,剑气所致,如天罗倾覆,哧哧钻入岳顶周身气府窍穴內。岳顶七窍中鲜血汩汩流出。 韩楚风双眼微闔,周身气势不断攀升,浑身就如火一般燃烧起来。 “喝!” 韩楚风舌绽春雷,发出一声暴喝。 长剑瞬间化成一条千丈火龙,火焰滔天,仿佛要燃尽整个天空。 烈焰焚天! 狂风呼啸,韩楚风衣袂飘扬,长发在风中舞起。 此时岳顶神色无比骇然,他清楚地感知到,此剑之威犹胜韩楚风往昔所用剑术。 剑气分身与武道分身感应到此剑,竟不再与宋长境等人纠缠,身形一闪而逝。 韩楚风双眼猛然张开,长剑挥下。 千丈火龙瞬息便將岳顶、宋长境、许弱、魏晋等人笼罩其中。 四人大惊失色,皆使出毕生最强一击用来抵挡。 剑光炸裂,八百里寒食江瞬间被蒸发了三成有余。 许弱半跪於地,浑身鲜血淋漓。宋长境重伤昏迷不醒。魏晋七窍流血,已无再战之力。 而首当其衝的岳顶,此时尸骨无存。 韩楚风望著宋长境,笑声震天,畅快至极:“姓宋的,你他娘的给我去死!” 然而,便在韩楚风欲再挥下一剑,將这位大驪武神彻底斩杀时,遥遥天幕,出现一道縹緲身影。 依稀可见,是一位中年儒士。 中年儒士淡漠开口:“韩楚风,你还要杀多少人?” 此言一出,青莲法相和杀神法相瞬间消散於无形,被困棋盘中的桓澍转身就走。 韩楚风望著来人破口大骂:“他娘的!他们要杀我不见你们出面,我杀几个人你倒出来了?你算个什么东西?!还敢管我韩楚风?你信不信等我回中土后,老子把你家掀了!” 中年儒士嘴角微动,强忍著没发作。 韩楚风此时杀心正旺,別说对方只是个区区飞升境,便真的是至圣先师亲临,他现在也要杀了宋长境。 韩楚风倏然扭转身形,朝宋长境急掠而去。 霎时,天空一声怒喝:“放肆!” 天地顿时破开一个大窟窿,探入一只青衫袖口的大手,一把攥住丰神俊朗的年轻人,而后二话不说,直接將其丟向远方。 韩楚风一身磅礴修为似乎被封印,只能眼睁睁看著宋长境渐行渐远,心中悲愤欲绝,以沧海八音,怒吼道: “整个东宝瓶洲给我听著!以后凡听我韩楚风三字不退者,皆……” 然而,“斩”字还未说出口,那只巨手袖中有清风凝聚如滚滚江水,直接將韩楚风捲入袖中,消失不见。 许弱深深鬆了口气,扶著宋长境与魏晋就此遁去。仅存的两名元婴修士,在那尊儒家圣人来临时,便已经逃之夭夭。 三尊武道分身隨著韩楚风离开宝瓶洲,烟消云散。 此地,只留一尊由黄庭国水运凝聚而成的剑气分身。 剑气分身深深嘆息,转身便来到寒食江畔大水府邸。 白素等人全程目睹此战,苏稼更是被韩楚风所施展的神通震撼得心神荡漾。眾人见到他回来,纷纷迎上前,问道:“公子可曾受伤?” 剑气分身摇摇头,无奈道:“受伤倒不至於,只是那位亚圣把我本尊带走了,怕是不太好过。” 此言一出,眾人无不惊愕。 “亚圣亲临?” 韩楚风苦笑著点点头,而后望向李柳说道:“李姑娘,不知你能否再给我一缕神性?今日一战,损耗巨大,这道分身怕是坚持不了多久了。” 李柳点点头,檀口微张,吐出一口金光,流入韩楚风口中。 这道神道分身愈发凝实。 韩楚风咂了咂嘴,说道:“此间事了,我这道分身暂时还不能离开这里。你们或可就此离去,或可在这等我处理完琐事后一同离去。” 白素忽然问道:“主人,你的本尊去哪了?” 韩楚风想了想,说道:“不是去中土神州,就是被丟到北俱芦洲了,反正以往每次都这样。要不然你们去北俱芦洲找我?”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我过段时间还要回宝瓶洲,或者你们便在此地等我也好。” 苏稼与白素对视一眼后,同声说道:“我们在这等公子回来。” ...... 寒食江一战,震惊整座东宝瓶洲。 据战后各方统计,此战,韩楚风斩杀仙人境云林姜氏老祖、真武山山主岳顶、书简湖刘老成、別州玉璞境青衫剑仙,重伤神誥宗仙人境祁真、风雪庙玉璞境剑仙魏晋、止境大宗师宋长镜、玉璞境剑修墨家游侠许弱、真武山玉璞境剑修桓澍。 至於元婴境修士,连同那位被誉为宝瓶洲杀力最强的风雷园园主李摶景,共斩杀三十余人。 经此一役,东宝瓶洲山上势力的顶层战力,几乎被韩楚风一人扫空。 消息传开后,整座宝瓶洲为之失声。 大驪朝廷方面,皇帝宋正醇在御书房中沉默良久,最终撤回所有对韩楚风的追杀令。 而那位始作俑者——大驪国师绣虎崔瀺,在得知战况后,只是淡淡说了句:“倒是没让我失望。” 此后数日,东宝瓶洲各地陆续传出消息: 神誥宗宣布封山,天君祁真闭关养伤。 风雷园元气大伤,黄河继任门主,刘灞桥在园主灵位前跪了三天三夜,而后独自离开风雷园,不知所踪。 正阳山竹皇等人被韩楚风废去大半修为,此生再无望上五境。苏稼曾悄悄回去过一次,在祖师堂外磕了三个头,而后头也不回地离去。 至於那位被儒家圣人亲自出手带走的魔头,此后很长一段时间,杳无音讯。 有人说他被关进了功德林,要面壁思过百年。 有人说他已经死了,被儒家圣人亲手镇杀,神魂俱灭。 但也有人说,那贼此刻就在黄庭国,身边美女如云,其中便有正阳山苏仙子。 ...... 两旬光景。 北俱芦洲,五陵国。 水润土溽,柱础皆汗,天地如蒸笼,让人难免心情鬱郁。 一袭白衣从深坑中缓缓爬出来,满身泥土也难掩其俊美容顏,丰神俊朗的年轻人骂骂咧咧:“狗日子阿良,我干你娘,父债子还,你他娘的给我等著。” 第123章 护国大国师,相父韩楚风 前些日子,黄庭国洪氏皇帝忽然宣布將皇位禪让给自己年仅七岁的幼子,此言一出,满朝文武无不惊愕,纷纷上书恳请皇帝收回成命。 於是,在一次早会上,一袭白衣领著身穿龙袍的幼帝,堂而皇之地坐在龙椅上。皇宫外,以紫阳府为首的数十座仙家宗门,齐声恭贺新帝登基。 不过三日光景,黄庭国周边十余个小国,乃至南方大隋以及毗邻黄庭国的大驪,也都纷纷派使者前来恭贺,皆因幼帝登基后,下达了一则震惊整座东宝瓶洲的詔书—— 朕以冲龄,嗣承大宝,赖天地祖宗之灵,得保宗庙社稷之安。然朕年幼德薄,难当大任。幸有韩师楚风,文能安邦,武能定国,德被苍生,功高盖世。 今拜韩楚风为黄庭国护国大国师,兼帝师、相父,位在诸王之上,总揽军政,统御百官,都督中外诸军事、掌水土山川、祭祀、赋税、黜陟、生杀之柄。 金殿之上,剑履上殿,赞拜不名,出入警蹕,行止如御,又加九锡,以彰不世之烈,文武百官,上至三公九卿,下至州县胥吏,皆听国师號令,如有违逆,以叛国论处。 钦此。 眾人这才幡然惊醒,原来,此人便是在寒食江畔杀得整座东宝瓶洲无一人敢称雄的白衣魔头——韩楚风! 大隋京城,长街如龙,车水马龙。 丰神俊朗的年轻人刚一出现,便引得眾人侧目。 无他,这公子实在生得太俊了些,一身白衣纤尘不染,腰间佩剑悬玉,气质清贵出尘。 而他身边跟著两位女子,一位杨柳依依,清丽脱俗,那双眸子,清澈如秋水,顾盼间有种说不出的韵味。而另一位,一袭鹅黄衣裙、身姿高挑,曲线玲瓏有致,一笑,便露出两颗小虎牙。 丰神俊朗的年轻人说道:“李姑娘,算算日子,陈平安等人也快到大隋了,你与白素先四处逛逛,我去一趟大隋皇宫办些事情。” 白素闻言眼前一亮,俏皮道:“主人,你是要去收帐吗?” 丰神俊朗的年轻人冷笑:“哼,大隋高氏好得很,先是打伤了我的寧姚,而后在得知我被整个东宝瓶洲追杀,竟然先跑了。既然如此,那笔交易可就要算上利息了。按照江湖规矩,九出三十归,他们怎么也要拿出数十件不亚於那方玉璽的水准才能了事。” 李柳向来对这些琐事不感兴趣,倒是白素,一副急不可待的样子:“主人,要不然我跟你一起去吧?我也想看看大隋宝库都有什么东西。” 韩楚风却摇了摇头:“今时不同往日,咱们一言一行都有许多人关注。虽然观湖书院也有人前来恭贺,不过言辞间也在提醒,让我注意些。” 白素撇撇嘴,低声道:“主人你还怕他们?” 韩楚风敲了下她额头:“不是怕,只是不想把事情做绝。行了,你们先走吧。” 白素哦了一声,悻悻然拉著李柳去其他地方閒逛。 二人一走,韩楚风神色默然,冷声道:“滚出来。” 话音未落,韩楚风身边便出现几位十境练气士,以及一位玉璞境修士。 韩楚风笑著望向那位说书人打扮的老人,嗤笑道:“嗯,你应该就是大隋那位老祖宗吧?奇怪,当日围杀我,你怎么不去啊?” 略微驼背的老人嘆气道:“韩剑仙说笑了,我这等微末伎俩岂敢在您面前显眼。” 韩楚风笑道:“既然如此,那你现在还敢出来?” 说书先生訕訕笑道:“不知韩剑仙此次前来所谓何事?可是我大隋有什么地方得罪您了?” 韩楚风笑道:“刚才你们不是听见了么?欠我韩楚风的东西,既然你们不给,那我便自己来取。” 此言一出,眾人无不鬆了口气。说书先生微笑道:“既然如此,我等便陪剑仙去跟大隋皇帝討要个说法,定会让剑仙满意。” 韩楚风哈哈大笑,走到他身边,拍了拍这位说书先生的肩膀:“世人常道人老精鬼老滑,你这老鬼是又精又滑啊。” 说书先生会心一笑。 大隋皇宫,武英殿外的广场上,大隋高氏皇帝身穿最正式的正黄色坐龙朝服,在大隋守门人之一的老宦官陪同下,站在武英殿的广场外,笑容和善地望著那袭白衣。 大隋皇帝以江湖礼节抱拳朗声道:“大隋高氏,率文武百官,恭迎韩剑仙。” 对此,不管是那位老宦官,还是他身后的將相公卿,没谁觉得不妥,反而一个个面带笑意,生怕惹恼了这位威震一州、可斩仙人的煞星。 韩楚风並未看向大隋皇帝,目光落在正跪伏於地的锦衣少年身上——此人正是大隋皇子高煊。 正当韩楚风要说两句讥讽言语,便见那位身穿蟒服的老宦官躬身上前,手里拿著两样一等一的好物件,双手奉上,卑微道: “韩剑仙,这是曾经答应您的两件珍宝,一件是兵家经纬甲,另一件是品质不亚於宋长境的那件法袍,品级绝不次於那方玉璽,还望剑仙收下。” 韩楚风淡淡瞥了一眼,屈指弹了弹身上这件在驪珠洞天花三两银子买的白衣,意思再明显不过——我韩楚风何须这种外物? 不过,丰神俊朗的年轻人忽然想到,他不要,但寧姑娘要啊。便在老宦官悻悻然收回手的前一刻,將这两件东西收下了。 但他冷冷道:“我韩楚风做事向来讲规矩。这两件只是本金,可你迟了这么久才给我,接下来我们应该算算利息。想要了结此事,最起码再拿出十几件仙兵法剑。” 韩楚风不给他们说话的机会,继续道:“你在驪珠洞天打伤的那名女子,是我韩楚风喜欢的人。我为了救她,不惜自断本命飞剑。说吧,两笔帐又该如何算?” 一声轰然巨响。 整座皇宫的地面、屋脊、墙壁都出现了皸裂,本来齐整平坦的武英殿广场,早已砖石翻裂,沟壑纵横,大片大片的崎嶇不平。 可即便如此,大隋皇帝依旧没有动用阵法,仍是赔礼笑道:“韩剑仙说如何,我等便如何,绝不敢违逆韩剑仙意愿。” 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韩楚风再肆无忌惮,可也终归是个讲理的。 见大隋皇帝这番做派,只道了声:“真他娘的无趣。” 大隋皇帝洒然笑道:“韩剑仙,请。” 一起走入养心斋,屋內只有四人,大隋皇帝、说书先生、韩楚风、老宦官。 韩楚风坐下后直接开口道:“除了这两件物品,你们大隋最少再拿出三十柄品质不低的法剑、法袍,一笔足以敕封四位山水正神的神仙钱,以及三十万石粮食、兵器、鎧甲等,同时借我五万铁骑,用以镇守边疆。” 前面那些仙家法剑倒无所谓,可后面那些,大隋皇帝瞬间便猜到韩楚风要做什么,不由地问道:“韩剑仙可是要与大驪开战?” 韩楚风淡淡说道:“看情况吧。” 大隋皇帝闻言神色无比凝重,心中暗自盘算:以黄庭国的实力,能不能抗衡大驪铁骑?答案显而易见——不能。 高氏皇帝沉声道:“韩剑仙可是要统一黄庭国周边数个国家,以此对抗大驪?” 韩楚风笑而不语。 大隋皇帝沉默良久,目光在韩楚风脸上逡巡数次,终是苦笑一声: “韩剑仙,非是高某吝嗇那五万铁骑,只是大驪铁骑冠绝一洲,莫说五万,便是五十万,也未必能挡得住宋长镜的兵锋。黄庭国新定,根基未稳,若此时与大驪开战,只怕……” 韩楚风打断他的话,淡淡道:“大驪铁骑南下是迟早的事,崔瀺布局这么多年,不会因为我杀了几个人就停下脚步。与其到时候被各个击破,不如趁早做些准备。” “至於我要的这些东西,什么时候用,怎么用,那是我的事。你只需做好本分,按时交付我要的东西,我保证,大隋的江山,稳如泰山。” 大隋皇帝与那位说书先生对视一眼,后者微微頷首。 皇帝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好!既然韩剑仙已有谋划,高某便不再多问,三十万旦粮草,兵器鎧甲,神仙钱,十日內,必定如数送至黄庭国。至於那五万铁骑,朕会下令边军即刻整顿,隨时听候剑仙调遣。” 韩楚风微微頷首,算是应下。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忽然脚步一顿,头也不回地说道:“对了,那个叫高煊的皇子,我看他挺机灵的,让他去黄庭国给我当个跑腿的吧,总比在宫里当个废物强。” 大隋皇帝一愣,隨即大喜过望,连忙躬身道:“多谢韩剑仙抬爱!煊儿能得剑仙指点,是他的福分!” 韩楚风摆摆手,身形一闪,便消失在门外。 第124章 帮稚圭解契 从大驪龙泉县一路跋山涉水终於来到大隋边境的学子,顺利过了那座並不雄伟高大的关隘城门,下一刻,关隘內的街道上,马蹄阵阵,从远及近,越来越震撼人心。 只见有二十余精骑风驰电掣而至,为首的是一位丰神俊朗的白衣年轻人,身后跟著一位面如冠玉的少年郎,少年郎左侧是一位背著木剑的老道人,右侧便是大隋那位老宦官。 身穿草鞋的少年郎见到来人后,心头一喜:“韩大哥,你怎么来了?” 丰神俊朗的年轻人翻身下马后,来到陈平安身前上下打量著他,满意地点了点头,他指著身后少年郎介绍道:“他叫高煊,接下来由他护送你们去山崖书院。” 名叫高煊的大隋皇子对陈平安笑道:“咱们又见面了!” 草鞋少年只是微微頷首。 简单寒暄后,韩楚风拉著陈平安来到一处僻静地方,见状,那群铁骑齐齐转身,背对著二人,便是高煊和老宦官以及那位道人,也同样不例外。 李槐拉著林守一的袖子小声道:“林守一,难道我这个姐夫是个什么了不得的大官?” 林守一默不作声。 丰神俊朗的年轻人温声道:“陈平安,我这次来找你,其实是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与你商量。” 陈平安:“韩大哥你说。” 韩楚风捋了捋思路,轻声道:“陈平安,你家隔壁那个叫稚圭的婢女,实则是天地间最后一条真龙,齐先生心怀惻隱之心,便將她从锁龙井里放了出来,她感应到了一丝龙气后,跌跌撞撞来到泥瓶巷,倒在你家门口,被你所救。” 陈平安並不意外,坦言道:“其实我早就知道她不是一般人了。” 韩楚风继续说道:“她在濒死时曾与你缔结契约,但为何不找宋集薪,或许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她选择从泥瓶巷西边巷口走入,入巷艰难,哪怕一门之隔,已经力竭,所以倒在了你家门口,但这种情况微乎其微,二是她临时改了主意,因为与一位大驪宋氏的龙子龙孙结契,约束多,说不定只能签订真正的主僕契约,生死操之於他人之手,对於天地间最后一条真龙余孽而言,並不是一个如何舒心的选择。” “她被你救下之后,偷偷与你结契,因为你本命瓷已碎,神魂孱弱,结契一事,神不知鬼不觉。她就可以安安稳稳,凿壁偷光,蚕食你为数不多的气运。” 草鞋少年神色有些黯然。 韩楚风拍了拍他的肩膀,劝解道:“陈平安,关於此事,或许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他顿了顿,继而步入正题:“我这次来找你,是受齐先生所託,帮你和她解除契约。” “不过解除契约需要取你一滴心头血,还要剥离出三魂七魄各一缕,这对你损害非常大,你若不愿,可以拒绝,其余事交给我。” 他想了想,补充道:“陈平安,你与稚圭是一桩平等契约,前边吃亏越大,后边享福就越多,甚至可以凭此证道上五境,成为陆地神仙般的存在,便是在整个浩然天下也是屈指可数。” 陈平安想了想,摇头拒绝:“韩大哥,当日救她只是为了救她,没有其他想法,现在就算知道了,也不会有其他想法。” 韩楚风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欣慰道:“不愧是我看重的人。不过你放心,你解除契约后,大驪自然会给你足够的补偿。” 他朝后面那辆马车喊道:“姓崔的,你说呢?” 眉心一点硃砂痣的少年下了马车,笑盈盈朝韩楚风跑来,活脱脱一个狗腿子,丰神玉朗的白衣少年站定后,笑著说道: “先生,韩大爷说的是,你放心,大驪一定会给出足够多的补偿,他们要是敢迟疑半分,不用韩大爷拔剑,我就替先生出头。” 陈平安不想搭理他。 韩楚风挥挥手示意他滚蛋。 少年崔瀺应了声“好嘞”,又屁顛屁顛跑回了马车里。 韩楚风沉吟片刻后,说道:“陈平安,其实解契这件事关乎重大,否则我也不会为大驪出面与你说此事,解契后,你需要静养很长一段时间,而我又无法抽身送你回去。” 远处,一袭白衣领著一位粉裙女童缓缓走来。 等二人来到跟前,那道剑气分身岿然消散。 粉裙女童来到韩楚风身边,轻轻喊了声老爷,韩楚风宠溺地揉了揉女童的脑袋,转头对陈平安说:“她叫韩暖树,是条文运火蟒,性子温顺,你就当她是我的闺女吧,返回大驪时,便让她送你回去,之后就留在驪珠洞天。” 粉裙女童神色幽幽,撅著嘴,不太高兴。 韩楚风蹲下身,温声道:“小暖树,陈平安是我很好的朋友,你先跟著他回去,驪珠洞天有我一道分身,那里还有个性子温柔的姐姐,她一定会很喜欢你的。” 他从怀里拿出一包蛇胆石,递给粉裙女童,解释道:“这东西叫蛇胆石,世间最后一条真龙的灵血凝聚而成,对你的修行大有裨益,你就在那好好修炼,有我和那个姐姐陪你,你不会寂寞的。” 草鞋少年闻听此言,忽然心神一凛,心中暗道:韩大哥怎么有种交代后事的感觉?一念及此,陈平安又呸呸呸,这么说岂不是在咒韩大哥吗? 小暖树將那袋子蛇胆石抱在怀里,对著陈平安弯腰拜了一拜,“暖树见过先生。” 陈平安先是柔声与粉裙女童打了声招呼,而后对韩楚风郑重道:“韩大哥放心,我一定不会让小暖树受到半分委屈的。” 他犹豫了片刻后,忽然问道:“韩大哥,你接下来是不是会......” 韩楚风笑著摆摆手,说道:“行了,你们先走,我要跟姓崔的王八蛋聊点事。” 陈平安点点头,依旧没有將“韩大哥保重”这五个字说出口。 陈平安领著粉裙女童离开。 小暖树一步三回头挥著手与韩楚风道別。 对此,韩楚风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且不说驪珠洞天有自己的一道分身可以陪著她,单是这道从今以后坐镇黄庭国的剑气分身,最远,可行至最南边的老龙城,区区驪珠洞天不过一个念头的事。 韩楚风身形一闪,便来到马车內。 车內,丰神玉朗的白衣少年神色微凝,在確定韩楚风並未打算杀自己后,他咧嘴笑道:“韩大爷,你有啥吩咐?你说了,我也不一定能办得到。” 韩楚风周身剑气鼓盪,將这辆马车与眾人隔绝开,冷冷道:“崔瀺,你借我之手除掉云林姜氏的老祖,那么接下来你们大驪是不是要顺势进场接管,而后再借我之手打压老龙城符家,最好將其灭门,以此作为你们大驪控制南方的跳板?” 改名崔东山的少年郎对此並不意外,毕竟,韩楚风可不只是会打打杀杀的莽夫,既然开诚布公,那崔瀺也就不再藏掖: “韩楚风,你先是以我之名怂恿唐疆散播寒食江水神和灵韵派那些见不得光的事,而后又让紫阳府那个骚婆娘屠灵韵派满门,为的不就是逼黄庭国洪氏皇帝退位吗?” 他嗤笑道:“韩楚风,你难不成以为区区一个黄庭国就能阻止我大驪铁骑南下?” 韩楚风冷声笑道:“崔瀺,你以为我看不出你这次围杀我的目的吗?无非是想借我之手消耗整个东宝瓶洲的顶层战力,为你们大驪真正一统宝瓶洲打下基础,可惜,你似乎忘了宝瓶洲后边还有个北俱芦洲,而我韩楚风在北俱芦洲的声望,说是一呼百应也不为过。” “那你说,我如果在黄庭国建立一个宗字號的山门,改王道行霸道,从北俱芦洲招揽一些上五境剑仙当客卿供奉,你猜,他们愿不愿意把宝瓶洲当成后花园?会不会在你们大驪铁骑南下之日,给你们致命一击!?” 第125章 敢说我韩楚风是淫贼? 韩楚风说到此处,便不愿再往下聊了,字画有留白,说话聊天是一样的。 尤其对方还是崔瀺。 一个就算他绞尽脑汁也难以应付的对手。 向来心高气傲的白衣剑仙,便是被人打得筋骨尽断也会撂下一句“你给我等著”的挑衅言语,反而在算计一道不如崔瀺这件事上,输得心服口服,甚至不觉得有什么丟人的。 毕竟整个浩然天下,能跟这老王八蛋掰掰手腕的,舍我韩楚风,也就七八九十个罢了。 崔瀺越强,作为他的老对手,韩楚风反而觉得与有荣焉。 少年崔瀺倚斜倚软榻上,隨著马车摇摇晃晃,思绪也渐渐飘远,他不觉得韩楚风在危言耸听,甚至觉得这才是韩楚风这个狗娘养的王八蛋该干的事。 少年郎心中不免有些嘆息,他娘的,山上人不讲道理的时候,就是这样,跟小孩子过家家打闹差不多,哪有半点伏脉千里的阴谋算计,脾气一上头,就要用尽气力打生打死,很嚇唬人,但又不是在嚇唬人,而且还很无解。 如今韩楚风一人压得整座东宝瓶洲抬不起头。 只要他在一天,无论哪家山门都不敢触他眉头,除非集合山上所有仙家势力,管他娘的三境五境,还是十境十一境,有一个算一个,统统他娘的参与围杀,你韩楚风便是有三头六臂也得交代这儿。 只是这狗娘养的鸡贼啊! 而且能掐会算。 除非请中土陆家十三楼的大修士遮掩天机,否则一旦起心动念,韩楚风察觉不对立马就跑,届时诸多谋划便成了泡影,等风头一过,这狗娘养的王八蛋又会杀回来,来个秋后算帐。 试问哪家宗门能承受得起凶名赫赫的白衣魔头上山? 真武山和神誥宗,一个兵家祖庭之一,一个道家圣地,如今吃了这么大的亏,不还是屁都不敢放一个吗?为何?因为韩楚风他娘的光脚不怕穿鞋的。 你敢找他麻烦,他就敢豁出脸皮找你门下弟子的麻烦。 依著他当年的作风,金丹以上统统打断长生桥,金丹以下,只要年纪与他相仿,那就是同辈中人,同辈之间切磋,管你什么境界,就算只是个下五境,他也不放过。 少年崔瀺不由得在心中暗骂:“他娘的,这笔买卖不太好做啊!” 韩楚风也不催促,面色平静、漠然,但內心却笑翻了天,哈哈哈,狗娘养的老王八蛋,也有你吃瘪的一天?哈哈哈,痛快,真他娘的痛快,早知道,老子当年就这么做了。 崔瀺想了许久,最后忍著不动用白玉京的前提下,提了一个条件:“要不,我帮你復国?观湖书院以南的所有地方你隨便选,便是以观湖书院为界与大驪形成南北对望的格局也无不可。” 这种条件你他娘的总该满意了吧? 岂料,韩楚风却摇了摇头,脸上带著毫不掩饰的讥讽神色: “崔瀺,我韩楚风如果为了给卢氏王朝復国,便將別的国家覆灭,这么做,与你大驪有何区別?你觉得这是我韩楚风能做出来的事吗?” 崔瀺愕然。 这他娘的就有点意思了。 他试探性问道:“姓韩的,哦不,韩剑仙,韩大爷,韩祖宗,你別告诉我,你他娘的只要卢氏王朝原有的州郡?” 丰神俊朗的白衣剑仙挑挑眉:“不然呢?” 少年崔瀺的期望值瞬间降到最低,破口大骂: “韩楚风,你他娘的也是从中土神州出来的,也是见过大世面的,你他娘的眼窝子能不能別那么浅?只盯著卢氏王朝那一亩三分地,有点志气行不行?你现在已经是堪比十二楼的大剑仙了,便是要半州之地,谁又敢说个不是?” 韩楚风完全不给他说完的机会,冷冷打断:“崔东山,你果然不是崔瀺了,你已经没有资格跟我谈条件了。” 言罢,丰神俊朗的年轻人起身要走,少年崔东山忽然灵光一现,难以置信道: “等等,韩楚风,你他娘的跟我说这些,难不成你要统一整个东宝瓶洲的山上宗门,成为东宝瓶洲仅有的仙家宗门?独占一州气运?” 韩楚风刚抬起的屁股重新落下,从咫尺物里拿出两壶酒,递给少年郎,笑道:“这就有得聊了。” ...... 北俱芦洲,五陵国。 丰神俊朗的年轻人在坑里躺了半天,才慢悠悠起身。 这两旬光景,他被亚圣教训得很惨,要不是老秀才豁出脸在文庙撒泼打滚,他怕是又要被关进功德林里朗读圣贤文章。 只是即便被放出来,那位姓韩的文庙副教主也给了最后通牒,再给他三年时间了却一切世俗恩怨,之后便去剑气长城,什么时候能杀两头飞升境大妖,什么时候再回浩然天下。 韩楚风一听,心中不由得暗喜,心想去剑气长城好啊,那里有他的寧姑娘,韩楚风喜上眉梢,多嘴问了一句:“老头子,万一我杀不了呢?” 那位他应该称为老祖的老王八蛋只丟下一句:“那你以后就功德林里別出来了。” 韩楚风这次依旧没有回家。 被亚圣亲自灌输了几篇道德文章后,便被丟到了北俱芦洲。 春露圃以北的十数国,以大篆王朝为首,武运鼎盛,江湖武夫横行,到了动輒数百武夫联手围攻山上仙门的夸张地步。 韩楚风当年游歷北俱芦洲时,曾与猿啼山剑修裴东君一见如故,后在刚刚突破元婴境时,为其出头,与止境大宗师顾祐大战八百回合,虽是不敌,但当时顾祐已经起了杀心,一个刚刚突破元婴境的剑修,能从归真境宗师手里逃走,这在北俱芦洲也成了一桩美谈。 而后便有十余位玉璞境大剑仙,四处寻找顾祐,打算为韩楚风报仇。 只是素来喜欢东躲西藏的顾祐,重伤韩楚风后,便销声匿跡,谁也不知道他去哪了。 所以韩楚风这次重返北俱芦洲,只做三件事,一是在浮萍剑湖撒泼尿,越黄越好,最好能气死酈采那泼妇,好报当年被她追杀千里之仇。 第二件事便是去一趟骸骨滩,裴东君在那被人打碎了本命飞剑,好,很好,非常好,那他便有了大开杀戒的理由。 第三件事,当年他被顾祐打成丧家之犬,若非天君谢实出手,怕是真就活不成了,如今回来了,呵,自然要一雪前耻。 去往五陵国京畿的路上,韩楚风听闻两件趣事,一是大篆王朝出了位女子武神,一位用剑的八境武道大宗师。 初闻此信韩楚风愣了半晌,心想我才走了几年啊,北俱芦洲就这么不要脸了?可后来得知那人是谁后,韩楚风便不觉得奇怪了,因为她曾跟自己学过一招剑术。 其次便是与他有过三面之缘的隋景澄,她那位春风得意,名满五陵京城的探花郎,不知为何捲入了科举案,如今落得个深陷牢狱的悲惨下场,至於是否会被秋后问斩,那就不得而知了。 韩楚风听闻此事后,直拍大腿,瞧瞧,瞧瞧,当年我说什么来著?你隋景澄克夫啊!这世上除了我,没几个人能压得住你的命格,你还不信,非说我是浪荡子,调戏良家少女,拜託,我韩楚风纵横江湖十余载,长剑问天,义字当先,岂有胡言之语? 韩楚风犹豫了片刻,身形一闪而逝。 酈采,你个臭婆娘,我现在就领著隋景澄去找你,让你看看我韩楚风是不是淫贼! 这年,隋景澄二十三岁...... 第126章 在下楚君辞,尚未婚配 五陵国的官道上,三辆马车从京城方向朝著北方缓缓而行。 突遇一场骤雨,坐在马车里的贵人倒是无妨,可苦了十几名侍卫和婢女。哪怕披上了蓑衣,黄豆大小的雨滴,仍是打得脸颊生疼。 一位佩刀壮汉忍不住低声骂道:“他娘的,这鬼天气,怎么说下雨就下雨。” 车內,一位气態不俗的老人对著壮汉说道:“胡大侠,不如我等找个地方先避避雨吧。” 佩刀壮汉故作豪气道:“老侍郎,我等江湖人士向来刀口舔血过日子,区区小雨算个鸟。如今天色不早了,我们还是赶路要紧,千里路程,况且近年五陵国不算太平,我们还是小心为妙。” 第二辆马车內,有位束妇人髮髻却明艷照人、似揽尽天下秀色的年轻女子轻轻嘆息。她总是有些心神不寧。关於这次父亲告老还乡,她私底下有过数次卜卦,皆卦象古怪,大险之中又有福缘缠绕,总之就是福祸不定,让她实在是难以揣度其中深意。 其实按照常理而言,父亲受那位夭折的读书人拖累,被政敌抨击,但如今已辞官归隱,那些人也不会再痛下杀手。既然官场无虞,那便是江湖之事。可外面那个佩刀壮汉乃五陵国横渡帮帮主胡新丰,这次受父亲所託护送他们返乡,有他们在,应该也不会出什么问题,大不了花些银钱买路便是。 归根结底,她还是有些遗憾,自己这么多年,只能靠著一本高人留下的小册子,仅凭自己的瞎琢磨,胡乱修行仙家术法,始终没办法悟得真諦,不然到底福祸从何而来,她早该心中有数了。 女子身边有个女童,年纪不大,依偎在女子怀里憨憨入睡。 这时,外面骏马忽然嘶鸣,便听胡新丰说道:“隋侍郎,前面有个年轻公子,似乎是个读书人。” 老人掀起车帘望去,確实见到一位身穿白衣、弱不禁风的年轻公子,被大雨淋得浑身湿透,一副落汤鸡模样。 老者望了眼年轻公子头上的玉簪,微微頷首,但还是不放心问道:“胡大侠,你能看出那人的深浅吗?” 这位五陵国横渡帮帮主哈哈大笑:“侍郎放心,他体內毫无真气运转,走路虚浮,与常人无异,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怕是淋场雨就要病倒的那种。” 隋姓老者点点头,说道:“既然是个读书人,暴雨天,便喊他上来吧,免得大病一场。” 胡新丰应了声,纵马快行几步,大喊:“公子,雨势越来越大,我家大人喊你上马车避避雨!” 闻听此言,头戴玉簪的白衣读书人倏然转身,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喜悦神色,先是对佩刀汉子行了个读书人的礼节,而后又对马车上的老者温声道:“楚君辞多谢先生施以援手。” 正要落下门帘的老者初见此人面容,顿时不由得暗道:好生英俊的公子。再瞧他温文尔雅的模样,这位在官场颇有声望的老者,顿时心生好感,对著名叫楚君辞的年轻人招招手:“公子快些上车,莫要感染风寒。” 丰神俊朗的读书人应了声,十几步路走得跌跌撞撞,最后胡新丰实在看不下去了,纵马来到他身边,五指扣住他的肩膀,稍稍用力,便將其带上马车。 丰神俊朗的读书人晃晃悠悠站稳身形后,对著胡新丰连连作揖道谢。 佩刀汉子心头微嘆:生得倒是很好看,可惜是个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 隋姓老者见到这位名叫楚君辞的读书人一身湿漉漉的,便將自身衣袍脱下递给他:“公子,快把你这身衣服脱了吧,暂时穿我的。” 丰神俊朗的年轻人连连说“唐突了,唐突了”,而后快速脱下外衣,將老者的衣服披在身上。头髮湿漉漉的还在滴水,便是老者也不禁暗道:好个我见犹怜。 不由得,老者生出想將女儿介绍给他的心思,只是瞧他这副模样,又有些犹豫。 隋姓老者与这位自称楚君辞的年轻人閒谈了几句,愈发觉得此人谈吐不俗,虽自称游学至此,可言辞间对经史子集的见解,竟颇有几分独到之处,不似寻常腐儒那般只会掉书袋。 老者心中愈发欢喜,便问道:“公子可曾婚配?” 韩楚风一怔,没想到这老者如此直接,摇头笑道:“尚未。” 老者扶须而笑:“老夫隋新雨,曾任五陵国礼部侍郎,如今告老还乡。公子若不嫌弃,不妨与我等同行一段路,也好有个照应。” 韩楚风连忙拱手道:“原来是隋侍郎,失敬失敬。晚辈冒昧,能得侍郎大人庇护,已是感激不尽,岂敢再叨扰。” 隋新雨摆摆手,笑道:“出门在外,与人方便,便是与己方便。公子不必拘谨。” 隋新雨越看这位年轻人越顺眼,心中那点撮合的心思又活络起来。只是他毕竟宦海沉浮多年,谨慎惯了,便又试探道:“公子日后可是要走仕途?” 韩楚风羞赧道:“家中长辈虽有此意,但在下志不在此,只想为往圣继绝学,写几本传世之作。” 隋新雨闻言,眼中笑意更浓,捋须道:“如此甚好,如此甚好。”心中暗忖:只要不捲入朝堂那些云波诡譎的阴谋算计中,以他的家產,便是养个上门女婿又有何妨? 他从身侧取出一方棋盘,摆在两人中间的小几上,笑问道:“閒来无事,公子介不介意手谈一局?” 韩楚风来者不拒,拱手道:“晚辈棋艺粗陋,还望先生手下留情。” 老人抓起一把白子,笑道:“老夫既然虚长几岁,公子猜先。” 韩楚风只是隨意瞟了眼老人手背,便从棋罐中捻出一颗黑子,轻轻搁在棋盘边上。 老人將手中白子放在棋盘上,数了数,七颗。 老人微笑道:“公子先行。” 韩楚风捻起一枚黑子,整个人气势陡然一变。虽说衣衫湿透,髮丝凌乱,可那份从容气度,却如遗世王孙般华贵,一顰一笑间,皆有一股明月风流之相。 隋新雨看在眼里,心中不由得暗赞一声:果然非比常人。 二人你来我往,眨眼便过三十手。 韩楚风始终將左手藏於衣袍內,指尖微动,推演著老者十步之外的棋路。 这位享誉五陵国的棋坛高手不明所以,只当是遇到了哪位不世出的国手,神色愈发凝重,每走一步都要思量许久。 不知不觉,骤雨渐歇,马车停下,外面传来胡新丰的呼唤声:“侍郎大人,雨停了,是否继续赶路?” 隋新雨置若罔闻。 彼时,他的棋路早已兵败如山倒,而对面那位年轻公子始终一副閒庭信步的模样,显然尚有余力。 隋新雨不信邪,又下了第二盘。这一次,他使尽浑身解数,终於撑过八十手,却被韩楚风一记“断”字诀,一刀斩断大龙,满盘皆输。 隋新雨丟下棋子,深深嘆息:“荒野藏麒麟,公子棋力之高,怕是比大篆那位韦棋圣的亲传弟子也不差多少。” 他忽然抬起头,望向眼前这位丰神俊朗的年轻人,眼中精光一闪:“公子姓楚,可是兰房国楚繇?” 这时,马车外忽然有声音传来:“爹,我们已经到驛站了。” 门帘挑起,露出一张明艷动人的面容,只是当她的目光落在白衣读书人身上时,隋景澄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第127章 公子、美人,一人一个 这位闻名五陵国朝野的隋家玉人,在看清那张面孔的瞬间,忍不住惊呼出声:“韩楚风?” 化名楚君辞的年轻读书人微微一笑,拱手道:“小生楚君辞,见过小姐。” 一直在復盘的隋姓老者闻言抬头,低声训斥道:“景澄不得无礼,还不快见过楚公子。” 隋景澄强行按压心中悸动,顾不得什么礼节,上下打量著眼前这个自称楚君辞的公子。 眼前之人的面容似乎与记忆中的那人有些相似,但又大不相同,这下隋景澄便有些不確定了。她对著韩楚风微微欠身:“方才景澄失礼了,误把公子当成一位故友。” 韩楚风笑意温和道:“天下之大,难免会遇到有几分相似的人。只是不知隋小姐口中的韩楚风,是何许人也?” 隋景澄想了想,留了一丝余地,没说是个登徒子,只说:“是个风流瀟洒的剑客。” 楚君辞恍然大悟,轻笑道:“楚某年幼时家中长辈虽也找了两位剑术先生教我剑术,但奈何在下体质孱弱,实在拎不起剑,便只能作罢。” 他轻轻嘆息,神色嚮往,“楚某此生最大的愿望,便是也能仗剑天下,游走数国江湖。” 隋新雨摆摆手,打断他的话:“楚公子,此言差矣。须知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公子棋艺出神入化,便是在大篆王朝十数国內也能名列前茅,假以时日定可成为如韦棋圣一般的国坛圣手,这不比仗剑游歷江湖强多了?” 韩楚风点点头:“隋侍郎说的是。” 隋新雨拉著楚君辞下了马车,说等吃过晚饭,咱们再下几盘。韩楚风只能勉强应下,与隋新雨並肩走进驛站,二人有说有笑。 身后,那如从壁画里走出来的仙子,目光死死盯著读书人的背影,总觉得此人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一行人走入客栈。 一楼大堂有人喝酒吃饭,或许近来下雨,所以住店的人颇多,横渡帮帮主胡新丰扫视一圈,发现竟全是江湖中人,心中警铃大作。 掌柜是个三十余岁的妇人,面容丰满红润,身段婀娜,皮肤白皙,容貌不丑。她见到韩楚风后,眼前一亮,娇腻嫵媚地“哎呦喂”一声,使劲扭摆著纤细腰肢,跟一条蛇似的,朝韩楚风走去。 老侍郎隋新雨神色微凝,却见韩楚风竟然后退一步,躲在自己身后。 隋新雨微怒神色便悄然散去,温声道:“掌柜的,要五间上房,七间普通房间。再准备些好酒好菜,弄几只烤全羊。” 他望向韩楚风,温和道:“楚公子可会饮酒?” 韩楚风羞赧道:“一杯就倒。” 隋新雨笑道:“无妨,雨后寒气重,你我先小酌两杯,等到烤全羊上桌,刚好微醺,到时候撕下金黄油亮的羊腿,那滋味真是绝了。” 韩楚风点头说好。 老侍郎或许有意撮合自家闺女与楚君辞,便只他三人坐在一桌。 等韩楚风与隋景澄並肩而坐时,老侍郎愈发觉得他们是真正的天作之合,男子丰神俊朗,女子倾国倾城。原本那点提前归隱的不悦,此刻也已烟消云散了。 隋景澄为韩楚风倒了杯酒,三人边说边聊。 只是忽然,门外传来一声怒喝:“好狗不挡道!” 几名腰间挎刀的男子一脚踹翻一名横渡帮帮眾,大摇大摆走了进来。为首一人身材壮实,还故意露出一些胸膛肌肉,坐在韩楚风对面那张桌子,色眯眯地望著隋景澄。 正在饮酒的胡新丰怒不可遏,“蹭”地一下站起身,刀已出鞘,怒视那汉子:“这位朋友,何故伤我横渡帮兄弟?” “横渡帮?”那人嗤笑一声,“没听过。” 其余眾人哄然大笑。 隋姓老者见惯风雨,神色如常。只是刚饮了一杯酒的读书人,此刻面颊微红,不著痕跡地朝隋景澄身边挪去,似乎有些害怕。 隋景澄见状,暗自嘆息:难道真不是他? 她不免有些失望,若是那人在此,见到眼前这副情形,怕是要直接出剑,仗义援手了。 隋景澄垂下眼帘,不再去看那位“楚公子”。 对面的壮汉见那戴著冪篱的女子连正眼都不瞧自己一下,反而更来了兴致,嘿嘿笑道:“小娘子,遮遮掩掩的做什么?不如摘了帽子,让兄弟们瞧瞧,是不是真如传闻中那般国色天香?” 同桌的几个汉子跟著起鬨,笑声粗野。 胡新丰脸色铁青,手按刀柄,沉声道:“朋友,出门在外,与人方便自己方便。诸位若是肯行个方便,这一桌酒菜,算我胡某请的。” 那壮汉啐了一口:“横渡帮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请老子喝酒?” 他站起身,大摇大摆朝隋景澄那桌走来,伸手便要掀那冪篱的白纱。 胡新丰勃然大怒,持刀便上。刀光如匹练,直取那壮汉面门,刀势凌厉,显然是动了真怒。 那壮汉瞧也不瞧,隨手一挥,刀光一闪。 只听“鐺”的一声巨响,胡新丰虎口崩裂,鲜血淋漓,整个人踉蹌后退数步,才堪堪站稳。 胡新丰神色凝重,知道自己这是踢到铁板上了。 此人修为远在他之上,绝非寻常江湖草莽。 而此时,除了隋老侍郎尚能自持外,那位丰神俊朗的读书人,早把隋家玉人护在身前,双手死死抓著对方的臂膀,瑟瑟发抖道:“隋小姐你別害怕,小生保护你!” 隋景澄又好气又好笑,不悦道:“楚公子便是这般保护人的吗?” 她挣了两下,竟没能挣脱开,不由心中暗恼:这人瞧著仪表堂堂,怎的如此不堪? 横渡帮十余名好手纷纷拔刀,將隋家一眾老小护在身后。 客栈內光影交错,刀剑出鞘声此起彼伏。只是客栈掌柜和其余吃饭的客人似乎早已见怪不怪,有的甚至端著酒杯,饶有兴致地看著这场闹剧。 不消十个回合,那壮汉一拳轰在胡新丰胸膛上。 胡新丰重重摔地,呕血不已,挣扎了两下都没能起身。 五陵国治学、弈棋两事比当官更有名声的隋新雨,此刻终於变了脸色。他厉声道:“诸位侠士救命!我是五陵国前任侍郎隋新雨,这些歹人想要谋財害命!” 眾人闻言哄堂大笑。 原本吃饭饮酒的人纷纷起身,那妇人扭著身子来到壮汉身前,直勾勾盯著躲在隋景澄身后的年轻公子,舔了舔嘴唇,笑道:“隋家玉人归你们,那个玉树临风的翩翩公子归我。” 壮汉嘿嘿一笑:“成交。” 第128章 韩楚风,你就这般狠心吗? 此言一出,丰神俊朗的读书人竟然拔腿就跑。 那群江湖汉子只是哄堂大笑,也不阻拦,任由他从自己身前离去。 妇人拿起一坛青梅酒,仰头喝了一大口,酒水浸透衣襟,露出丰腴胸脯,妇人娇媚笑道:“没想到我这位至情至性的小郎君还挺有趣,也罢,那姐姐我可来追你了。” 言罢,妇人身形忽然一闪,竟凭空消失在客栈內。 这一番景象,彻底將隋家眾人嚇得呆愣原地,便是胡新丰也是惊出一身冷汗。他以为对方只是江湖好手,不曾想竟是山上仙家。 隋姓老人双手抱拳道:“不知可是我隋某得罪了各位仙师,竟让各位仙师如此兴师动眾?” 那粗獷汉子哈哈大笑,说道:“隋侍郎,跟你没关係。我呢,看上了你家姑娘,你不如將她嫁给我,等以后我们生个一儿半女,再领她回来看你。” 他望向横渡帮帮主,讥笑道:“你说呢?胡大帮主?” 胡新丰神色复杂,天人交战。 隋姓老人望向那个壮汉,哀求道:“仙师,还望仙师高抬贵手。我可將所有金银財宝尽数献给仙师,只求您放过我们一家。” 那壮汉笑容玩味:“哦,放过你们一家?呵,好啊,那这个叫胡新丰的江湖帮主可就活不成了。” 他顿了顿,望著地上苟延残喘的横渡帮帮主,问道:“喂,姓隋的说让我放过他们,你呢?怎么说?是拿你这十几个人的性命换他们一家平安?还是说,你杀了他?” 胡新丰苦笑一声,挣扎著从地上爬起来。 隋新雨急忙说道:“胡大侠,莫要听他挑拨离间!” 话音未落,胡新丰深呼吸一口气,腰身一拧,对著那隋姓老人就是一拳砸去。莫说是一位文弱老者,就是一般的江湖高手,也经受不住胡新丰倾力一拳。 但是下一刻,一颗好大的头颅冲天而起。 胡新丰竟被人一刀砍了首级。 隋家眾人无不惊呼,躲在一角瑟瑟发抖。 隋新雨强装镇定,忍不住问道:“仙师这是何意?” 那汉子嗤笑道:“嗯,这个名叫胡新丰的江湖草莽见色起意,杀了你们隋氏满门。我呢,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替你们报仇。最后隋家玉人为了感谢我,便以身相许。嗯,这么说,任谁都挑不出毛病了。” 就在他下令要將所有人一併斩杀时,便听隋景澄忽然大声喊道: “韩楚风!你还要看戏看到什么时候?你要再不出来,信不信我死给你看?!” 她猛然从袖中摸出一支金釵,瞬间穿过头顶冪篱垂下的那层薄纱,抵住自己的脖颈,有鲜血渗出,大有一言不合就真死给你看的架势。 “唉——” 一声嘆息。 那名女子掌柜从天而降,“咚”的一声砸破屋顶掉到地上,已是七窍流血的悽惨模样。 门外,一袭白影缓缓出现,依旧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 他望著隋景澄,有些好奇,不由地问道:“奇怪,我偽装得这么好,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他一步迈出,那些汉子瞬间如同被巨山压在身上,“噗通”趴在地上,筋骨寸断。 老侍郎隋新雨见到这番景象,哪还猜不出方才一见如故的年轻公子也是那山上仙人?这让五陵国老侍郎更觉得人生快意,好一个人生无常,柳暗花明又一村。 韩楚风一手负后一手握拳在腹,尽显名士风流。看得隋老侍郎暗暗点头:不愧是自己选中的女儿良配,果然人中龙凤。 隋景澄鬆开玉簪,整个人鬆了口气,瘫坐在凳子上。早已嚇得惊慌失措的女童哭著来到她身边,隋景澄轻声安慰道:“別怕,有他在,我们安全了。” 名叫隋文法的男孩瞪大眼睛: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大侠?可惜这个儒雅如文人骚客的叔叔没有佩剑,若是腰间佩剑那就更好了。 韩楚风无视地上苦苦哀求的眾人,来到隋新雨身边,將老人扶到凳子上,而后又问了一遍刚刚的问题。 隋景澄摘下斗笠,露出一张绝美容顏,望著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轻声道:“你当年说我会转运,说我命里该有贵人相助。我赌你会来。” 韩楚风愣了愣,隨即苦笑摇头:“你这赌性也太大了些。” 隋景澄抬头,脸上带著一丝悽怨神色:“可我赌贏了。” 韩楚风无语,只得点了点头。 他起身对隋新雨抱拳道:“隋侍郎,晚辈姓韩,名楚风,是个剑客。非是晚辈有意欺瞒,只是行走江湖,难免要用几个化名。” 隋新雨连忙起身,扶住他的手臂,感慨道:“韩公子不必多礼。老夫活了这把年纪,岂会不知江湖险恶?公子能在我隋家危难之际挺身而出,已是天大的恩情。” 他顿了顿,又看了一眼自家闺女,见她神色如常,心中瞭然,试探性问道:“韩公子与景澄……是旧识?” 韩楚风点头:“有过几面之缘。” 隋景澄却冷哼一声:“何止几面之缘?当年某人可是口口声声说我克夫,说天底下除了他没人压得住我的命格。” 韩楚风乾咳两声,訕訕道:“年少轻狂,年少轻狂。” 隋新雨闻言,眼中精光一闪,捋须笑道:“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韩楚风转身,目光扫过地上那些筋骨寸断、哀嚎不止的江湖汉子,最后落在那名七窍流血的妇人身上。妇人此时已是进气多出气少。 他蹲下身,轻声道:“说吧,谁让你们来的?” 妇人惨然一笑:“难不成说了就能活命?” 韩楚风点点头,轻声道:“最近杀人太多,不太想杀人了,你要是老老实实交代清楚,可活。可若是有半分隱瞒,呵。” 丰神俊朗的年轻人眼神一凛,一股磅礴杀气直透妇人心魂,妇人顿时嚇得心魂失守,急忙开口:“主人说隋景澄身上的法袍和金釵,尤其是那门口诀,涉及到了主人的大道契机,所以便让我等將她带回去,拿到口诀后將其炼製成一座活人鼎炉,然后送给金鳞宫宫主的师伯,一位元婴仙人双修。” 韩楚风恍然“哦”了一声,望向花容失色的隋景澄,有些为难道:“我一不小心得罪了个元婴仙人啊,这可怎么办?算了算了,你这个烂摊子我就不管了,反正咱们也没那么熟。” 言罢,韩楚风起身要走。 “等等!” 隋景澄急忙站起身,毫不留情地说道:“韩楚风,你不能丟下我不管,这是你当年欠我的,要不是你当年信口雌黄,早早把我的命格定下,我岂会失去如意郎君,你现在一走了之,你还算个人吗?!” 此言一出,便是韩楚风这种不要脸的也被气笑了:“隋景澄,你他娘的还真是蹬鼻子上脸啊,你是不是觉得我韩楚风很好说话?嗯!我跟你很熟吗?你命格如何跟我有半个铜钱的关係吗?照你这么说,那些算命的全该死是不是?” 隋景澄毫不退让:“是!没错!我就是看你好说话能怎样?你有本事就一剑杀了我,不然你就要护我周全!” 眼见隋景澄和自己认定的乘龙快婿吵得不可开交,老侍郎隋新雨一张老脸掛不住了,重重一拍桌子,怒斥道:“混帐!你这个不孝女,你想气死我是不是?快和韩公子道歉,韩公子侠义为怀,岂会坐视不理?” 隋文法和隋心怡都嚇得脸色惨白。 他们从未见过如此大动肝火的爷爷。 隋景澄无动於衷,只是淒淒哀哀盯著韩楚风,最后问道:“韩楚风,你是不是非要我说出,只要你能救我,便是我隋景澄的恩人,便是以身相许都行的话?” “你就这般狠心吗?” 第129章 隋景澄,你赶紧脱衣服吧 老侍郎见眼前这位丰神俊朗的白衣仙人似乎被自家女儿拿捏住了,顿时鬆了口气,心中不由得窃喜:果然是一只猴一个栓法,看样子哪怕二人以后结为夫妻,景澄也不会受欺负。 一念及此,这位棋力冠绝一国的老侍郎满脸怒容,厉色道:“隋氏家风世代醇正,岂可由你如此作为!隋景澄,还不过来给韩公子道歉,你难道要让我们隋氏门第蒙羞?!” 隋景澄默不作声,只是盯著韩楚风看了许久,最后踱步来到他面前,咬了咬牙,然后当著所有人的面要给他跪下。 韩楚风急忙伸手扶住她,嘴里骂骂咧咧:“他娘的,早知道你现在这么难缠,老子就不来找你了。” 隋景澄闻言一怔,抬头道:“韩楚风,你这次来五陵国,是专程来找我的吗?” 韩楚风没有回头,只是笑道:“顺路。” 隋景澄哼了一声:“嘴硬。” 韩楚风摆摆手,懒得搭理她,转身俯瞰地上眾人,冷冷道:“我今天心情不算太好,但也不算太坏,还没到想要杀人的地步,所以放过你们。你们回去后,告诉你家主人,就说隋景澄跟我韩楚风走了,他若是再敢动什么心思,別怪我去青祠国屠他满门。滚吧。” 言罢,韩楚风隨手一挥,地上眾人就像一缕尘埃被他扇飞出去。 韩楚风转头望向隋景澄,说道:“你这么聪明,决定以后的路该怎么走了吗?” 隋景澄重重点头:“我想好了,我跟你走,求你收我为徒,传我仙法。” 韩楚风呵了声,冷笑道:“隋景澄,我现在真想拿个镜子照一照你这张比城墙转角还厚的脸。你上下嘴唇一张就让我传你仙法?呵,你可真是笑死我了。你知不知道,只要我韩楚风开口想要收徒,整个北俱芦洲有多少仙门会把弟子送到我这来?你凭什么?” 隋景澄眼神灼灼,刚要开口,却听韩楚风冷冷道:“隋景澄,咱们认识归认识,你要再敢说我欠你的这种言语,你信不信我真揍你。” 隋景澄笑顏如花,楚楚动人:“你就是欠我的。” 韩楚风转身就走,一步迈出便已在数十丈外。 隋景澄望著老侍郎,忽然流下了眼泪。 隋新雨哽噎道:“放心,我们没事。你就跟著韩公子,我这次不会看错的,他是个值得託付的人。” 隋景澄重重点头,破涕为笑,而后转身跑出客栈,驾著一辆马车,追著那袭白衣而去。 ...... 夜幕沉沉,有辆马车在官道上缓缓而行。 坐在车厢里的隋景澄探出脑袋,好奇地问道:“韩楚风,你今年多大了?我记得当年见到你的时候,你好像还不到二十吧?” 101看书1?1???.???全手打无错站 躺在马车顶上望著星空的俊美男子淡淡道:“比你大。” 隋景澄“哦”了一声,又问道:“那你现在是什么修为?是像神仙话本里那些御剑飞行的仙人吗?” 韩楚风“呵”了声,不咸不淡道:“比你高。” 隋景澄有些不高兴,“哼”了声,反驳道:“我那是没有仙师指点我术法神通,我如果从小修行,修为一定比你高,哼,倒时说不定你要求著我传授你仙法呢。” 韩楚风“呵呵”冷笑两声,毫不留情地讥讽道:“隋景澄,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脸皮这么厚呢?跟你定亲的那位读书人,是不是看到你如此厚顏无耻,怕你进门有辱家风,然后寧愿死也要摆脱你啊?” 隋景澄置若罔闻,从袖中取出三支金釵,一本光亮如新、没有丝毫磨损的小册子,古篆书名《上上玄玄集》,轻声道: “韩楚风,你就承认吧,你不教我仙法,就是怕我突然有一天超过你,然后你羞愧难当恨不得自尽,放心,我隋景澄哪怕以后修为超过你,也不会像你瞧不起我这般,瞧不起你的。” “是是是,你一个快三十岁的老女人,自幼修行,结果还是个一境练气士,我好怕你超过我啊。”韩楚风身形一闪,便出现在车厢內,与隋景澄面对面坐著。 隋景澄直接將金釵和书籍递给他,解释道:“韩楚风,你帮我看看这是什么东西。这釵子有些古怪,自幼就与我牵连,別人握住就会烫伤,早年曾经有婢女试图偷走金釵,结果整只手心都给烫穿了,疼得满地打滚,后来哪怕手上伤势痊癒了,人却像是得了失魂症,时而清醒时而痴傻,不知何故。” 韩楚风没好气道:“那你还给我?” 隋景澄理所当然道:“你修为高啊。” 韩楚风无言以对,从隋景澄手里拿过册子和金釵,金釵微颤,但韩楚风手掌安然无恙。 隋景澄见状一喜,急忙坐到韩楚风身侧,与他肩並肩,而后毫不吝嗇地夸讚道:“韩楚风,你真厉害,你居然一点事都没有。” 韩楚风呵呵两声:“我谢谢你啊。” 他端详片刻后,解释道:“这三支金釵是一整套法宝,与雷法有关,看似一模一样,实则不然,分別名为『灵素清微』、『文卿神霄』和『太霞役鬼』。赠送你这三份机缘的,八成是个元婴境修士。” 丰神俊朗的年轻人双指捻起一支金釵,心下沉吟,隋景澄定是与酈采那臭婆娘有著莫大的关係,应是弟子无疑,但酈采那臭婆娘是个剑人,这三件法宝应该不是她的。 隋景澄眼巴巴望著韩楚风,一脸你別停、快继续的表情,韩楚风將三支金釵扔给她,隨后开始翻阅那本名字古怪的小册子,只是隨意翻了两页,便隨手丟到一旁,弃之如敝屣,十分嫌弃。 隋景澄见状,一下子没忍住狠狠锤了他肩膀一下,半起身將册子视若珍宝抱在怀里,忍不住埋怨道:“韩楚风你要死啊!” 韩楚风嫌弃道:“这本书叫《上上玄玄集》,是一部雷法,但只有上部,没啥大用,你居然没走火入魔经脉断裂而死,隋景澄,你命真大。” 隋景澄一手攥金釵,一手握书,眼神幽怨。 最后,她实在没忍住,说道:“韩楚风,你嘴这么欠居然还没被人打死,你命真大。” 韩楚风不愿搭理她,开始闭目养神。 隋景澄突然问道:“韩楚风,我还有件名为竹衣的法袍,你要不要看一下?” 韩楚风睁开眼,脸色古怪,见她一脸诚挚,跃跃欲试的模样,韩楚风不怀好意道:“好啊,当然好了。隋景澄,你可算说了句人话了,来,赶紧脱衣服吧!” 第130章 隋景澄的专属称谓 隋景澄后知后觉,绝美的容顏唰地一下红了,扭过身子背对著他,一直低声念叨著:“流氓、淫贼、登徒子......” 丰神俊朗的白衣剑仙嘴角抽搐,驀然起身,轻轻踹了她那丰腴的翘臀一脚,而后在一阵更加恶毒的言语中,翻身上了车顶,周身剑气四散,整辆马车连带马匹,都好似有一层层光华流转,亮如灯火,柔如月辉。 隋景澄虽然觉得韩楚风这个登徒子不似她心目中那种处处洞悉人心、算无遗策,心计与道法同样高入云海的仙人,但也没了那种拘束感,甚至比在家里还要自在许多。 只是,她有些好奇。 记得当年初见韩楚风的时候,他的长相也没这么英俊啊!怎么几年不见,变化这么大?难不成男子也有女大十八变一说?还是说修道有成后,男子会愈发英俊,女子会愈发绝美? 嗯,若是这样,那还真不错。 心弦鬆懈,隋景澄便有些犯困,只是刚想睡觉,忽然肚子有些难受,毕竟她是一境大修士,还没断去五穀杂粮,还没斩赤龙,还没辟穀...... 隋景澄起身,望著马车外漆黑一片,有些害怕,犹豫许久后,小声说道:“韩楚风,你睡了吗?” 韩楚风在车顶翻了个身,不耐烦道:“马上死了,別喊我。” 隋景澄想了想,柔声道:“韩楚风,晚上夜色这么好,不如我们四处走走?” 韩楚风讥讽道:“隋景澄,这月黑风高四处无人,你小心玩火自焚,別到时候生米煮成熟饭,下次见到你爹的时候,真给他抱回去一个外孙。” 隋景澄破天荒没有言语反击,继续用一种非常好听的声音说道:“韩楚风,我冷了,我们下车烤烤火吧?就在旁边生个火堆,然后你给我讲讲这些年你都经歷了什么,好不好?” 韩楚风深深嘆了口气,说道:“隋景澄,我发现你这个人心思真重,真让你修道有成,估计得有不少修士被你玩弄於股掌之中。” 隋景澄心头暗喜,说道:“我就当你在夸我了。” 马车停下,韩楚风屈指一弹,一条丈余火龙冲天而起,在空中盘旋两周后,逐渐缩小,最后变成三尺长短模样,照亮十丈范围。 “隋景澄,想让我堂堂气盛境大宗师陪你去拉屎尿尿,你想得美,这条小火龙就当给你护身了,快去快回,真要被哪个看到你屁股的山野精怪看上了,抓你回去当压寨夫人,我可不管。” 隋景澄愤懣下车,狠狠瞪了眼嬉皮笑脸的韩楚风,走了几步,猛然蹲下身,捡起一个石子,转身便朝他丟去,只是一回头,哪还有登徒子半点踪影。 “韩楚风......韩楚风?韩楚风你別嚇我,快出来,別闹了好不好?” 无人回答。 三尺火龙盘旋在隋家玉人头顶,洒下道道光辉,隋景澄有些急了,刚要跑回马车,便听车厢內传出一道懒洋洋的声音:“隋景澄,你难道非要让我看你拉屎吗?非要让你隋家玉人的形象在我心目中毁於一旦?还是说你其实想借著出恭勾引我?呵,那你可真噁心。” “去死吧你韩楚风!”隋景澄愤懣转身,决定从今天起,至少到明天绝对不搭理他。 等隋景澄回来时,韩楚风早已憨憨睡去,一个人占了大半个车厢,导致隋景澄只能蜷缩在一角,望著韩楚风俊美的睡顏,隋景澄心中不由得感慨:好好一个人,非得长张嘴。 月华露浓,隋景澄枕著韩楚风的胳膊缓缓睡去。 翌日,在经过一座繁华的城镇时,隋景澄不管不顾,拉著韩楚风进了一家极其奢华的客栈,要了两间上房,外加上等酒席一桌,而后又从韩楚风那儿要来了十两黄金,出去给自己置办了一身锦衣华服,但她没有买用以遮蔽容顏的冪篱,因为她觉得,有韩楚风在身边,从今以后都不需要了。 只是当她换了身衣服出来时,韩楚风却將冪篱双手奉上,他说你隋景澄不在意名声,可我韩楚风却是个温文尔雅的正人君子,尤其在北俱芦洲,我可不想被你坏了名声。 隋景澄愤恨踢了他一脚,转身又买了许多东西。 韩楚风对隋景澄的要求出奇的配合,几乎要什么给什么。 但每次都会拿个小本本记上。 比如:我堂堂气盛境大宗师、浩然天下第一大剑仙,护著隋家玉人出恭,三颗穀雨钱。 又比如:我堂堂气盛境大宗师、浩然天下第一大剑仙,护送隋景澄游歷,十颗穀雨钱。 诸如此类,密密麻麻写了一本子。 每次韩楚风都让隋景澄签字画押。 隋景澄虽然不懂什么是气盛境、什么是穀雨钱,但她懂大宗师,想著韩楚风既然自称大宗师,拋去不要脸的成分,那怎么也得是五境高手吧?要知道五陵国第一人王钝,也才五六境。 这么一想,隋景澄也就不算太生气了,想著以后自己修道有成,还他千八百两金子又有何妨? 吃过饭,隋景澄拉著韩楚风四处閒逛,她以前很少出门,平时只与屈指可数的文人雅士诗词唱和,便是偶尔去往寺庙道观烧香,也不会拣选初一十五这些香客眾多的日子。 隋景澄满眼稀奇,韩楚风小本子上的穀雨钱从最初的十三颗,逐渐变成了三十颗、四十颗,写到一百颗的时候,或许韩楚风都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了,便改成了九十九颗。 九十九,天长地久。 多喜庆。 在郡城逗留了三日,二人便继续前行。 路上,隋景澄问起了当年分別后他都经歷了什么,韩楚风挑著旁枝末节的事说了说,什么仗剑天下与一头元婴境大妖打得你来我往,最后在海上將其斩杀。 还有什么某家宗门的仙子爱得他死去活来,不惜背叛宗门也要跟他私奔,可他红顏知己无数,这等姿色也就比你隋景澄强上那么一些,他是看不上的。 韩楚风又说他在某条江上,一人斩杀了几十位山上神仙,最后更是与儒家圣人打得你来我往。 隋景澄听得呵呵直笑,冷嘲热讽说了句,韩楚风,就你这种不要脸的货色都行,那我上我也行。 两人偶尔也会下棋,初时韩楚风仗著独步天下的算术,隋景澄刚下一子,他便已经將整个棋局的脉络走向推演出来,而后又会不断推演该如何胜她。 隋景澄快被韩楚风下得心服口服时,也不知道是不是韩楚风得意忘形,没有遮掩好掐诀起卦的左手,被隋景澄发现了端倪,二人便在车厢內打了起来。 最后韩楚风只得老老实实下棋,被隋景澄杀了个片甲不留。 原本隋景澄还想指点他一二,可这不要脸的货色每次都会说“我不过看你是女子,让著你而已,等下我就要认真了”。 於是,丰神俊朗的白衣剑仙,认真了三天三夜,竟还是没能贏下一盘。 在之后几天里,隋景澄每每看到他,都抬起下顎,趾高气扬道:“小韩子,过来给我捏捏肩膀。小韩子,去钓几条鱼过来吃。小韩子......” 小韩子,也成了隋景澄的专属称谓。 第131章 韩楚风,你臭不要脸! 去往大篆京城的路上,天气渐渐热了起来。 韩楚风算了算日子,已经是大暑了。 他得赶在年底前返回东宝瓶洲,然后去剑气长城给寧姚送剑。 一想到寧姚,他心里就有些乱。 剑灵帮他斩断与寧姚的红线时,又施了些秘法,让寧姚的身影一度有些模糊。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那鲜活的影子又回来了,而且越来越清晰。 离开驪珠洞天后他一直在杀人,没工夫想这些。如今陪著隋景澄四处游山玩水,他才发现,原来自己是真的喜欢上寧姚了。 可寧姚会喜欢他吗? 韩楚风想了两天,越想越没底。 万一寧姚不喜欢他了,他该用什么身份去面对她? 朋友?还是陌生人?难不成只是送剑的?送往就走的那种? 他有些鬱闷。 隋景澄察觉到了,虽然不知道韩楚风怎么了,但看他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心里也跟著难受,她开始变著法哄他开心。 韩楚风偶尔回应两句,更多时候只是沉默。 一日黄昏,马车经过一座古祠。 祠庙不大,香火却旺。 隋景澄打听了一下,说这祠庙有年头了。 相传此地有条大江,常年波涛汹涌,百姓有船也渡不了。 后来有位上古仙人画了道符,一头石犀从纸上跳出来,跃入江中镇压了水怪,从此风平浪静。百姓感念仙人之恩,便建了这座祠庙供奉。 隋景澄来了兴致,拉著韩楚风进去烧香。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韩楚风懒得动,被她硬拽了进去。祠庙不大,香火铺子的掌柜是一对年轻夫妇,男的憨厚,女的温婉,见了客人便笑著招呼。 隋景澄买了香,认认真真拜了拜。 韩楚风站在一旁,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那对夫妇,没说什么。 拜完出来,马车继续赶路。 到了渡口,隋景澄发现那对年轻夫妇竟跟了上来。她正纳闷,那对夫妇已经跪在马车前,伏地而拜,说是祈求仙人捎带一程,一起过江。 隋景澄看向韩楚风。 韩楚风坐在马车外,冷冷瞥了那二人一眼。那对夫妇手牵著手,相互依偎,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韩楚风轻轻嘆了口气,便让他们上了马车。 隋景澄不明所以,但也没多问。 渡船很大,能载十几辆马车。江面宽阔,水流平缓,看起来没什么异常。可船行到江心时,水面忽然起了波澜,浪头拍打著船舷,渡船摇晃起来。 那对夫妇缩在马车里,瑟瑟发抖。 隋景澄也有些害怕,双手紧紧抓著韩楚风的胳膊。 江面起了些风浪,很快又归於平静。 渡船靠岸,那对夫妇下了马车,对著韩楚风三叩九拜,额头都磕破了。隋景澄觉得他们太客气了,想让韩楚风还礼,还没开口,便听韩楚风淡淡说道: “鬼魅精怪,行善积德,自然会有人庇护。从今以后,继续行善,若是有人找你们麻烦,便提我韩楚风的名字。但你若敢用我的名为非作歹——” 他並指如剑,隨手一挥,一道剑气如游龙般钻入那对夫妇体內。 “这道剑气,便可让你夫妇二人魂飞魄散。” 那对年轻夫妇听了这话,如获大赦,竟又要跪下磕头。韩楚风有些不耐烦了,隨手一挥,便將他们送走,身形消散在原地。 隋景澄看得惊奇,忍不住问:“韩楚风,你境界不高,气势还挺足的啊。” 韩楚风懒得搭理她。 马车继续前行。 前方忽然涟漪阵阵,一尊手持铁枪的金甲神人凭空出现。 隋景澄瞪大眼睛,拉了拉韩楚风的袖子:“韩楚风,我们见到神仙了,要不要拜一拜?” 韩楚风被她逗笑了,忍不住问道:“你跟他有什么深仇大恨?何至於此?” 隋景澄不明所以。 那金甲神人神色肃穆,双手抱拳,微微躬身,沉声道:“小神拜见仙师。” 韩楚风身形懒散,也不正眼瞧他,隨意问道:“怎么?我送他们过去,犯了你的忌讳?” 那水神急忙弯腰道:“不敢。以前是规矩所束,小神职责所在,不好徇私放行。那对夫妇,该有此福,受先生功德庇护,苦等百年,得过此江。” 韩楚风拿起养剑葫芦喝了口酒,又问:“那你出来作甚?想跟我討杯酒喝?” 金甲神人苦笑,连说不敢。他抬起头,打量著眼前这位年轻公子,试探性地问道:“请问仙师,可是一剑定九州的白衣剑仙韩楚风?” 韩楚风神色稍霽,从咫尺物里拿出一大罈子红烛镇的新酿杏花春,扔给了他。 金甲神人双手捧著酒罈,如获至宝:“久闻韩剑仙威名,如今有幸窥得真容,实乃小神三生之幸——” “行了。”韩楚风摆摆手打断他,“拍马屁的话我在北俱芦洲听得多了,没事就赶紧滚吧,別打扰我跟我娘子谈情说爱。” 金甲神人连忙让出道路,侧身而立,手中铁枪轻轻戳地:“小神恭送剑仙远游。” 马车渐渐走远。 隋景澄站起身望了一眼后面,发现那尊金甲神人竟还保持著半躬身的姿態送他们。 她用脚踢了踢韩楚风的腿,好奇道:“韩楚风,没看出来啊,你竟能让一位金甲神人如此送行。难道你不是五境大宗师,实则是跟大篆王朝那位女武神一样的境界?” 韩楚风“呵”了一声:“隋仙子高兴就好。” 隋景澄每天都要按照那本小册子上记载的吐纳之法修炼。 这本秘术有些奇特,不同时刻会出现不同的景象,有时眼眸温润如气蒸,有时目痒刺痛如有电光縈绕,有时臟腑之內沥沥震响,有时倏忽而鸣。 等她睁眼时,发现韩楚风不知何时进了车厢,正坐在她对面,与她面对面,距离很近。 隋景澄眉头微皱,正要说什么,便听韩楚风开口道: “隋景澄,我知道传你功法的是谁了。” 隋景澄一怔:“谁?” 韩楚风沉吟片刻后,说道:“我要是没看错,你这套功法应该出自火龙老哥的嫡传弟子太霞元君李妤一脉。”他伸出手,那三枚金釵便出现在他手中。 韩楚风继续解释:“李妤早些年一直在闭关,我去爬地峰的时候没见过她,所以最初瞧见这三枚金釵时並未往她那边想,如今瞧见你的运功方式,这才反应过来。” 说到这,丰神俊朗的年轻人不怀好意道: “隋景澄,咱们的缘分还真是妙不可言啊,我跟火龙老哥是拜把子的好兄弟,你得了李妤的传承,那按照仙门辈分,你得管我叫声师公,来,赶紧喊声爷爷让我高兴高兴!” 隋景澄脸色微变。 泫然欲泣。 “韩楚风,你臭不要脸!” 第132章 为山上宗门立规矩 隋景澄哭了。 哭了很久。 韩楚风一开始以为是自己那句玩笑话惹恼了她,想著实在不行就喊她两声奶奶,不曾想,这位梨花带雨的隋家玉人,只是哽噎问道: “韩楚风,是不是找到了我的师门,你就能像当年那样不告而別了?是不是又要丟下我一个人?” 韩楚风愣住了。 他有些迟疑,不太確定,难不成,她也喜欢上自己了? 不应该啊。 在他心里,隋景澄是朋友,所以他才能肆无忌惮地跟她开玩笑。他不敢再往下想,索性直接开口问道:“隋景澄,你是不是喜欢我?” 隋景澄低下头,不说话。 韩楚风暗道坏了,急忙解释:“我其实有喜欢的人了。” 隋景澄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打断他:“韩楚风,你喜欢谁,跟我喜欢你有什么关係?你有喜欢的人,难道我就不能喜欢你吗?” 韩楚风哑口无言:“呃……倒也不是不能。” 隋景澄擦了擦眼泪,又问:“韩楚风,我们拋开喜欢不喜欢这个问题。我只问你一件事,你是不是要拋下我不管?” 韩楚风耐著性子解释:“隋景澄,其实不管是爬地峰还是浮萍剑湖,对你的修行都大有裨益,我是为你好。” 隋景澄只是问:“你不如她们?” 韩楚风立马反驳:“怎么可能?” 隋景澄点点头:“那我跟著你就不能证道了?” 韩楚风:“......” 他想了想,说道:“可我接下来要做很多事。我还要回宝瓶洲,还要去倒悬山,还要与人廝杀。” 隋景澄又问:“难道以你的通天修为,就护不住我这个弱女子?” 韩楚风:“呃……倒也不是不能。” 隋景澄理所当然道:“那不就得了?我跟著你又不会碍著你什么事,你凭什么不让我跟?” 韩楚风:“......” 他彻底不知道怎么反驳了。 没得办法,他天生就不爱讲道理,尤其是跟女人讲道理。 最后,他只憋出一句:“隋景澄,万一我没你想的那么好呢?” 隋景澄呵了一声:“韩楚风,你以为你在我心里是什么很伟大的形象吗?” 韩楚风冷著脸,转身出了马车。 车厢內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隋景澄掀开车帘,探出半个身子,眼眶还红著,却已经恢復了平日那副倔强的模样。 “韩楚风,你饿不饿?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韩楚风头也不回:“辟穀了。” “那我渴了,你去给我找点水。” “车厢里有。” “那水不新鲜,我要喝山泉水。” 韩楚风转过身,看著那张犹带泪痕却理直气壮的脸,忽然笑了。 “隋景澄,你知不知道,整个浩然天下,敢这么使唤我韩楚风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隋景澄歪著脑袋:“那我是不是该感到很荣幸?” 韩楚风“呵”了声:“你应该庆幸我对朋友很好说话。” 隋景澄哼了一声,返回车厢,过了一会儿,又探出头来,手里拿著一壶酒,递给韩楚风:“喏,给你的。我在郡城买的,花了我三两银子。” 韩楚风接过酒壶,拔开塞子闻了闻,是北俱芦洲常见的桑落酒,算不上好,但也不算差。他喝了一口,问道:“隋景澄,你有没有想过,一旦跟我离开北俱芦洲,你有可能会死?” 车厢內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隋景澄平静的声音: “想过。但留在五陵国,也可能死。那天如果不是你出现,我大概已经被那些人抓走了,下场不会比死好到哪里去。”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韩楚风,我知道你觉得自己麻烦缠身,不想连累別人。可你有没有想过,对我来说,能跟著你这样一个愿意护著我的人,比留在那个隨时可能被人算计的地方,要安心得多。” 韩楚风没有说话,只是又喝了一口酒。 暮色渐深,繁星初现,如同最漂亮的一幅百宝嵌,掛在人间万家灯火的上方。 隋景澄从车厢里钻出来,在他身边坐下,仰头望著星空,轻声道: “韩楚风,你看,天上有星星。以前在家的时候,每到夜里心烦,就会站在院子里看星星。那时候我就在想,那些传说中的仙人,是不是就住在星星上面?他们会不会也像我一样,有烦心事?” 韩楚风侧头看著她。月光洒在她的侧脸上,睫毛微微颤动,鼻樑挺秀,唇线柔和。这一刻的隋景澄,竟有几分少女的柔软。 隋景澄转过头,望著他,轻声道:“韩楚风,记得当年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才十六岁,你浑身是血,躺在路边,都快死了,还是我喊人把你送去医馆。” 韩楚风点点头:“当年我修为不高,因为某些事被一座山上宗门追杀,对方出了不少人,最后虽然还是把他们全杀了,但我也受了重伤。说起来,一直还没跟你说声谢谢。” 隋景澄继续说道:“是啊,当时我也以为你要死了,可第三天去见你的时候,大夫说你早就走了,我想著既然走了就算了。可没想到,半年后再次见到你的时候,你第一句话不是谢谢我对你的救命之恩,而是说我克夫!” 韩楚风无奈地笑了笑:“就因为跟你说了这一句话,事后我被一个臭婆娘追杀了上千里,那次差点就要被她砍死了。” 隋景澄也笑了:“第三次见你,是两年后,我十八岁,那时你在追杀一伙山匪,御剑飞行的样子好瀟洒啊,那时我才知道,原来你也是山上神仙。” 韩楚风诧异:“有么?我怎么不记得我还见到你了?” 隋景澄低声笑道:“因为你当时飞得太高,我只能远远望著你,但我还是第一眼就认出你来了。就像这次,哪怕你变了模样,我也能认出来。” 韩楚风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在夜色中格外爽朗。 他一笑,隋景澄也跟著笑了起来。 马车在星光下继续前行,远处隱约可见几点灯火,是一座小镇。 ...... 黄庭国京城,皇宫以东原本有一座閒置多年的王府,数日前被一道旨意划归国师府邸,数百工匠连夜修缮,如今已焕然一新。 府邸占地极广,前后五进,亭台楼阁,假山流水,一应俱全。朱门高墙,门前两尊石狮踞坐,威风凛凛。门楣上悬著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两个大字——“国师”。 府內下人不多,但个个大有来头,都是黄庭国各个仙门送来的天之骄子或山门仙子,男的俊朗,女的清丽,放在外面都是一等一的人物,如今却只能在府里做些端茶递水的活计。 这些人被安排在偏院,每日由苏稼亲自教导规矩。 深夜,国师府外来了四位老者,皆是朝服冠冕,神色匆匆。 守在门口的青衣小童陈灵均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靠在门框上,见是熟人,便笑嘻嘻道:“几位大人,这么晚了还来拜访我家老爷?” 为首的是礼部尚书,姓赵,是个圆脸微胖的老者,他拱手笑道:“陈仙师,我等有要事求见国师大人,还望通报一声。” 陈灵均挠了挠头:“我家老爷这会儿应该在书房看书呢,几位大人稍等,我去通报一声。” 片刻后,陈灵均领著四位尚书穿过迴廊,来到书房外。推门而入,只见书房內灯火通明,一位丰神俊朗的年轻人端坐桌案旁,手里拿著一卷册子,正看得入神。 桌案上,整整齐齐码放著厚厚一摞卷宗,有黄庭国所有宗门的谱牒,有境內所有山水神灵和山野精怪的真名册,还有各州各县的户籍田亩、赋税帐册,密密麻麻,堆积如山。 韩楚风抬起头,放下手中的册子,笑道:“四位大人深夜来访,可是有什么急事?” 礼部尚书赵大人从袖中拿出一份奏摺,双手放到桌案上,躬身道:“启稟国师大人,我等已將山上宗门的规矩制定好了,一共三十条,其中重罪十条,犯者,灭门。中罪十条,斩犯事者,连坐其师、门主、执法堂长老。轻罪十条,斩犯事者,断其师长生桥,严惩门主及长老。” 韩楚风拿起奏摺,快速瀏览。 重罪第一条:叛国通敌,顛覆社稷者,灭满门。 重罪第二条:欺压凡人,鱼肉百姓,草菅人命者,灭满门。 重罪第三条:冒充神祇,淫祀邪神,蛊惑民心,敛財害命者,灭满门。 ...... 韩楚风看完,合上奏摺,点了点头,“条文定得不错,量刑也恰当。山上宗门逍遥太久了,是该有人给他们立立规矩。” 四位尚书闻言,齐齐鬆了口气。 礼部尚书赵大人拱手道:“国师大人,只是这『灭门』一条,是否过於严苛了些?我等担心如此约束山上宗门,恐引起反弹……” 韩楚风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赵大人,你可知那些山上宗门是如何看待山下百姓的?在他们眼里,凡人如螻蚁,杀之如碾死一只虫豸。若不施以雷霆手段,他们便永远不会把王法放在眼里。”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夜色中沉寂的皇宫轮廓,淡淡道:“我韩楚风既然敢坐这个位子,就不怕他们闹。他们若安分守己,自然相安无事。若敢生事——” 他回过头,目光平静,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寒意:“我不介意让黄庭国的山上再少几家宗门。” 四位尚书心头一凛,齐齐躬身:“下官明白了。” 韩楚风收回目光,语气缓和了几分:“这份章程明日便以国师府的名义颁布下去,张贴在所有宗门的祖师堂內。告诉他们,若有违逆,满门皆斩!” “是!” 第133章 喜欢讲道理的人,都有大病 一男一女一辆马车,同吃同住已有十余日。 韩楚风开始教隋景澄修行。 他当年在趴地峰住过一段时日,火龙真人曾亲自教过他几手水法、火法,以及雷法。 韩楚风大道亲水,得到北俱芦洲扛把子的亲自指点,单论水法造诣,便已不逊火龙真人,至於雷法,韩楚风始终兴致缺缺,以至於这些年无法登堂入室,比之龙虎山那些正儿八经的谱牒仙师还差得远。 韩楚风这点比较好,自己没练到家的本事,绝不会妄自指点他人,更不会去说教,哪怕他曾是中土玄密王朝的探花郎,可行走江湖这些年,他也从未卖弄过自己的学问,逮著个人就要跟人讲道理。 这在他看来,纯属有病。 有大病。 所以在传授隋景澄雷法时,他索性原封不动地將火龙真人传授的口诀和心法照本宣科,让隋景澄自己去悟。大不了以后领著隋景澄去一趟趴地峰,让火龙老哥亲自给弟媳妇儿传道、授业、解惑。 至於回礼,他可以將自己的剑法悉数传给那个叫张三丰的小道士。 隋景澄学得认真,每日清晨打坐吐纳,午后习练术法,晚间温习口诀,勤勉得很。她底子虽薄,悟性却好,不过七八日光景,便已经摸到了门槛。 只是日子一久,女子的诸多琐事便显露出来。 隋景澄还没斩赤龙,每月总有那么几日不太方便。 第一次撞见那档子事时,韩楚风正躺在车顶上晒太阳,忽然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他以为是隋景澄练功出了岔子,便不顾她惊呼,强行进入车厢要为她运功疗伤。 只是瞧见她裙摆上的丝丝血跡,韩楚风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顿时有些手足无措。 他红顏知己虽多,但极少与哪个女子单独相处这么久,更別提碰上这种事。 两人四目相对,沉默了足足十个呼吸。 最后,韩楚风问她:“要不要喝点热水?” 隋景澄臊了一张大红脸,让他滚出去。 韩楚风默默退出车厢,在车顶坐了整整一个下午,一句话没说。 傍晚,韩楚风寻了处乾净的山泉,温了壶热水,又在山间寻了些补气血的药草,煮好后,一併放在车厢门口,两人之间的气氛微妙了几分。 隋景澄再看韩楚风时,眼神里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像从前那般坦荡了。 接下来这几日,隋景澄的脸色格外苍白,精神也萎靡不振,连跟韩楚风斗嘴的力气都没有了。韩楚风会放慢赶路的速度,多停几次,让她有机会休息。 起初隋景澄还觉得难为情,每次都要躲著韩楚风处理那些私密事。 可时间一长,她发现韩楚风从不拿这事打趣她,甚至还会默默准备好热水和药材,放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然后自觉消失一整天。 她也就破罐子破摔了。 反正该看的不该看的,那人早就看过了,再矫情也没什么意义。 马车轆轆前行,穿过平原,翻过山岭,驶过一座又一座城镇。 一日黄昏,马车停在一处山腰的平地上。夕阳將天边烧成一片绚烂的橘红色,远处群山层叠,如墨染的画卷铺展开来。 隋景澄站在崖边,望著眼前的景色,忽然开口道:“韩楚风,你说修道之人,求的是什么?” 韩楚风靠在车辕上,手里拎著酒壶,想了想,说道:“有的人求长生,有的人求力量,有的人求逍遥自在。每个人所求不同,没有標准答案。” 隋景澄转过头,望著他:“那你求的是什么?” 韩楚风沉默了片刻,仰头喝了口酒,轻声道:“我求的,不过是『眾生皆安,天下太平』罢了。至於世间有无修士,能否修行,对我来说无所谓。哪怕山上仙人都死绝了,也抵不过一座天下的所有百姓,能安居乐业,国泰民安。” 隋景澄微微一怔,望著他的侧脸,这一刻,她觉得眼前这个人,似乎並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般玩世不恭。她收回目光,望向远山,轻声道:“那我求的,大概是能跟上你的脚步吧。” 晚风拂过山岗,吹动两人的衣袂。 远处,炊烟裊裊升起,是山脚下的小村庄在做晚饭了。 丰神俊朗的年轻人,领著容貌绝美的女子,游遍了五陵国各处的名胜古蹟。 路上,韩楚风为隋景澄详细讲述了整座浩然天下的格局、修行体系,每个境界需要注意什么,北俱芦洲各大仙家势力,隋景澄听得极为认真,只是她无意中问起山上有哪些必须遵守的规矩时,丰神俊朗的年轻人有些茫然,最后反问一句:“什么规矩?” 还真不是他韩楚风不愿解释,而是他也不知道山上都有哪些规矩,於他而言,山上的规矩不就是你杀我,我杀你吗?反正这些年他就是这么过来的。 实力低微的时候被人打成丧家之犬,实力强的时候,遍地都是朋友。 去大篆王朝可以乘坐仙家渡船,隋景澄拉著韩楚风苦苦哀求,说自己想坐,大不了所需银钱你记在本子上,等以后我还给你,可韩楚风依旧无动於衷,反驳道,隋景澄,你当我傻啊?万一你我结成道侣,以你的秉性,你会还钱?呵。 所以接下来的旅途中,除了个別时日需要住店洗澡,其余时间多是露宿荒郊野外。 隋景澄不明白韩楚风为何逢水必停,甚至还要在水里待上一会儿,但正所谓嫁鸡隨鸡嫁狗隨狗,既然决心从此以后跟了他,那他便是在水里当个乌龟王八,那自己只能熬一锅乌龟汤补身体了。 江风吹拂行人面,暑气全无。 在一条河面宽达数里的江畔处,韩楚风刚从水里出来,手上抓了几条鱼,正准备烤著吃,只是忽然,远方数十里外,有一道剑气冲天而起,剑意如大河涛涛绵延不绝。 丰神俊朗的年轻人一怔,因为这道剑意,正是惊涛十三剑中的惊涛骇浪! 韩楚风眉头微蹙,感应到此人的修为並不强,堪堪五境左右,但能將惊涛骇浪使得如此嫻熟,必然练了很多年。 韩楚风想了想,问道:“隋景澄,你想不想看仙人打架?” 隋景澄顿时来了兴致,连连点头。 韩楚风走到她身边,伸手揽著她纤细的腰肢,叮嘱道:“抱紧我。” 隋景澄面颊微红,整个人贴在他怀里,下一刻,大地泛起涟漪。韩楚风一步跨出,瞬息便来到数十里外。韩楚风施展水月镜身隱匿身形,立於空中,隋景澄心中向道之心愈发坚定。 下方,有位年纪约莫二十左右的女子使用一柄长剑,独自与几位山上修士廝杀,剑光凌厉,出手狠辣,五境修为却能使出相当於六境的剑气、杀力。 只是对方人多势眾,其中不乏六境剑修,女子剑客不消数十个回合,便被重伤倒地不起。 有位手持短刀的女子,身形一晃,凭空多出十数位一模一样的女子,铺天盖地,从四面八方一起涌向那个女子剑客。 还有一位面容清癯的老者,瞬间祭出一枚金色小印,金印迎风便涨,化作一方巨印,朝那名女子剑客当头砸下。 便在这生死一线之际,韩楚风右脚脚尖微微抬起,而后轻轻落下,霎时,一股浩瀚磅礴的威压从天而降,仿佛整座天地都为之凝滯。 那方金色巨印在半空中猛然一顿,隨即“咔嚓”一声,寸寸碎裂,化作漫天金粉飘散。 那些围杀女子剑客的修士更是如遭重击,整个人被一股无形之力狠狠压在地上,动弹不得,七窍流血,狼狈不堪。 “方才那一剑,是谁教你的?” 天地间有一道威严嗓音响起,隨即,一道丰神俊朗的白衣身影缓缓浮现,他身侧,站著一位容貌绝美的女子。 那些修士见到韩楚风现身,先是一愣,隨即有人认出了他,脸色骤变,失声道:“白衣……白衣剑仙韩楚风?!” 此言一出,眾人无不神色惊恐。 那名女子剑客显然也认出了韩楚风,当下激动万分,挣扎起身,单膝跪地,抱拳道: “弟子褚青青,拜见师祖!弟子的师父,正是大篆王傅青桐,弟子常听师父提过您。师父说,当年若不是您指点她一招剑术,她也不会有今日成就。故而让我等尊韩剑仙为祖师,日夜供奉。” 韩楚风哑然失笑,“乖,別闹。我都没她大怎么能当她师父?” 名叫褚青青的女子剑客並未起身,郑重道:“学无先后,达者为师,师祖传下绝世剑术,让我等可越境杀敌,我等自然不敢忘恩。” 韩楚风摇了摇头,懒得搭理她,转头望向躺在地上动弹不得的修士,好奇道:“割鹿山的?难道你们割鹿山的祖师或猿啼山嵇岳没告诉你们,遇我韩楚风不避,当死吗?” 话音刚落,地上那些修士还没来得及求饶,韩楚风的脚尖已经轻轻捻动了一下,就像踩死几只蚂蚁。那七八个修士的身体瞬间扭曲变形,连惨叫都没能发出,便化作一滩滩模糊的血肉,死的不能再死。 隋景澄心中惊骇万分,她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跟她同吃同住、会给她煮热水、会陪她下棋、会被她骂得哑口无言的男人,可能真的是传说中的那种大人物。 那种她只在话本里读到过的、一剑可斩千军的绝世剑仙。 隋景澄脸上洋溢著压抑不住的笑意。 韩楚风对跪在地上的褚青青说道:“起来吧,回去告诉你师父,就说我过段时间会去大篆京城,让她有空的话,来见我一面。” 褚青青连忙起身,抱拳道:“弟子遵命!” 韩楚风摆了摆手,转身揽住隋景澄的腰,一步踏出,两人便已消失在原地。 回到马车上,隋景澄沉默了很久,终於开口问道:“韩楚风,你到底是什么境界?” 韩楚风没有睁眼,懒洋洋地答道:“比你高。” 隋景澄没有像往常那样懟回去,而是继续问道:“比大篆那个女武神呢?” 韩楚风沉默了片刻,说道:“差不多吧。” 跟地上那群螻蚁差不多。 一脚的事。 第134章 少年侠气盛,交结五都雄 自从与褚青青分別后,韩楚风便不再刻意隱藏踪跡。 一路上,他逢水便停,遇江则入,以水神本源炼化途经的大小江河。不过数日光景,便已炼化了十余条水系,总计三千里水路。 这些水运融入体內,与那条蛟龙融为一体,使得他的气息愈发深沉厚重。即便马上要与顾祐那老匹夫一战,他也丝毫不惧。 夜深人静,隋景澄在车厢內沉沉睡去。 韩楚风替她拢了拢滑落的薄毯,指尖微动,一缕缕无形剑气悄然渗入隋景澄体內,在她三处窍穴中各存了一道可斩元婴境修士的本命剑气。 而后又以水运凝聚出一道堪比九境武夫的剑气分身,盘膝坐在车顶。 做完这些,韩楚风退出车厢,从咫尺物中取出一柄半仙兵,横於腰后,抬头望了眼璀璨星空,身形拔地而起,越过一座座山峰,直上数千米高空。 十境武夫的磅礴气机轰然爆发,毫无保留地释放开来。 周身剑气鼓盪,衣袂猎猎作响,腰后的半仙兵感应到主人的昂扬战意,剑身轻颤,发出低沉剑鸣,隨即迸发出无比璀璨的光芒。 韩楚风將自身气息调整到巔峰状態,右手握住剑鞘,刻有“惊鯢”二字的半仙兵鏗然出鞘。磅礴剑气如煌煌烈日,瞬间將半边夜空照得亮如白昼,方圆百里的云层被这股剑意搅得支离破碎。 丰神俊朗的白衣剑仙手持半仙兵,以沧海八音,怒喝道: “顾祐!你个狗娘养的老王八蛋!你爷爷我韩楚风回来了!” 话音未落,韩楚风將惊涛十三剑尽数融为一剑,挥剑斩下。剑气如巨浪倒卷冲天,声势骇人,凌空击顶,朝著四面八方尽涌而去。 最先感应到这股剑气的,是千里之外的金乌宫。 一位姓柳的年轻金丹剑修感应到那股熟悉的剑意后,快意至极,仰天大笑:“哈哈哈!韩兄,我可等你好久了!”身形化作一道流光,循著那道剑气疾驰而去。 猿啼山上,一位佝僂老人负手立於山巔,望著那道横贯天际的剑气,苍老的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连说了三个“好”字,身形一闪,便消失在原地。 被宗门关押多年、近日刚被放出禁闭的水经山卢穗卢仙子,正打算去別州散散心。 路过崇玄署时,忽然感应到一股熟悉至极的剑意,双颊瞬间泪流满面。她身形化作一道长虹,朝著那道剑气的源头疾驰而去。 剑气越过浮萍剑湖,浮萍剑宗宗主酈采猛然睁眼,拔地而起,身后数名元婴境修士以及数位客卿供奉紧隨其后。 酈采怒不可遏,厉声道:“韩楚风!你居然还敢回来!” 一旁的荣畅面露忧色,低声道:“宗主,韩楚风此番归来,气势比当年更强了。” 酈采冷笑:“我怕他?” 趴地峰上,一位身材矮小的老道人负手而立,身穿一件黑色道袍,左右双袖各绣有一条栩栩如生的火龙。正是北俱芦洲扛把子,火龙真人。 在韩楚风挥出那道剑气的瞬间,老人第一个感应到了。他抚须而笑,满脸得意,自言自语道:“这小子,总算捨得回来了。” 在这一夜, 北俱芦洲无数柄飞剑冲天而起,无数道流光正朝同一个方向匯聚。 眾人脸上无不洋溢著喜悦的笑容。 少年侠气盛,交结五都雄。 忠肝胆,同死生,一诺千金重。 登高振臂呼,四海影从风。 万人爭识面,千骑共连营。 意气贯长虹! ...... 洒扫山庄是五陵国江湖人心中的圣地。 关於这座庄子,武林中有各种各样的传言。 传闻最多的,莫过於这里藏著王钝亲笔撰写的一部部武学秘籍,只要能学上一部,就可成为江湖一流高手,前些年曾有不少人偷偷潜入,结果一无所获。 山庄里除了王钝、几名嫡传弟子,还有个姓吴的老管家,叫吴逢甲,掌管著山庄诸多產业和门下弟子的开销用度。 老管家相貌清癯,身形消瘦,一袭青衫长褂,但是老人经常咳嗽,好像是早些年落下了病根子,就一直没痊癒。 老人的一条腿,微微瘸拐,但是並不明显。 今夜,老人破天荒与一位名叫陆拙的少年一同巡山。 老人说了许多江湖趣事,姓陆的少年一边听著,一边在练习六步走桩,这是他年初时偶然机会得到的粗劣拳谱。师姐傅楼台、师兄王静山都喜欢拿这个笑话他。 因为这本拳谱真的很粗劣。 吴姓老人瞧著少年极为认真的態度,心中不免有些感慨,最后忍不住说道: “陆拙,其实以你的资质,如果年幼时遇到位山上仙人,境界无需太高,金丹境足以,你未来的成就都会比现在高很多,只可惜,你遇上了王钝那个庸才。” 陆拙有些不太高兴,但没说话,因为他觉得今天吴爷爷有些不太对劲,不像以往那般和善,反而有种命不久矣的感觉。 老人又聊了许多山上趣事,陆拙默默听著,聊著聊著,老人忽然有些伤感,轻轻拍了拍少年郎的肩膀: “陆拙,山庄这么多孩子,我其实最看好你,所以我才让你无意间得到那部拳谱,希望你以后能一览山巔的风光。可天底下很多事就是这般无奈,我以为我还有时间能够让你继续打磨根骨,不曾想,当年被我重伤的少年回来了,修为更盛从前,如今他想找我了解过往恩怨。” 陆拙有些震惊,竟是说不出一个字来。 老者洒然一笑:“罢了,陆拙,我今天就帮你一次,让你换道登高。” 话音未落,老人猛然转身,一拳重重砸在陆拙胸口! 陆拙只觉得胸口如被一座大山迎面撞上,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口中鲜血狂涌,五臟六腑仿佛都被这一拳震得移位。 更让他惊骇的是,自己苦修多年的那口纯粹武夫真气,竟在这一拳之下,如冰雪消融般迅速溃散,从四肢百骸中逸散而出,消散於天地之间。 陆拙痛苦万分,神魂激盪,几乎要昏死过去。 老人却不再看他,负手而立,气势昂扬,再无半点腐朽老態病容:“陆拙,我在帐房那边,留下了两封书信,一件山上重器,一部仙家秘籍。回去后你自会明白该如何做。” 他顿了顿,声音沉凝了几分:“记得,长生桥断而不碎,我那封密信,足够让你重续此桥。在那之后,你陆拙也该爭一爭山巔一席之地,好叫那些山上神仙看看我武夫的绝世风采!” 老人肆意大笑,笑声畅快至极,震得山林簌簌作响。 “老夫真名,姓顾名祐,你所学之拳,名为撼山!” 老人不再停留,一步踏出,身形拔地而起,化作一道长虹,朝著那道横贯天际的磅礴剑气所在的方向疾掠而去。 “小崽子,当年没能打死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憾事。今日,便让老夫看看,你这到底长了多少本事,敢向我问剑!” 万年以来最强气盛境武夫韩楚风,问剑归真境大宗师,顾祐! 第135章 白衣剑仙战顾祐 金乌宫小师叔祖柳质清赶到时,远远便望见一袭白衣负剑临风,说不出来的风流瀟洒,他心中一喜,正要上前,却见一位身形矮小的老人,站在离韩楚风十里左右的位置,负手而立,神色淡然,如渊渟岳峙。 柳质清认出那位矮小老人后,心头一凛,急忙收敛身形,躬身行礼道:“金乌宫柳质清,拜见嵇大剑仙。” 嵇岳置若罔闻,目光始终落在那袭白衣之上。 柳质清也不觉得有什么,反正自己跟这位猿啼山的老剑仙也不熟。 他直起身,望向远处那道熟悉的身影,脸上露出笑意,抬起手摆了摆,朗声道:“韩兄,你回来怎么也不找我喝酒?金乌宫有几个女修可天天念著你呢。” 言罢,便笑呵呵往前走,全程无视嵇岳的讥讽神色,只是刚踏足韩楚风十里范围,异变陡生,一道磅礴剑气如潮水般扑面而来。 柳质清只觉得胸口如被一座大山迎面撞上,整个人倒飞出去数十丈,口中鲜血狂涌而出,身形踉蹌,差点跌落云头,成为第一个摔死的金丹剑修。 他满脸骇然。 嵇岳这才瞥了他一眼,语气淡漠:“区区金丹小儿,也想踏足十里范围?若非你提前打了招呼,韩小子及时扭转剑气,方才那一剑,便不是將你击飞出去,而是將你挫骨扬灰了。” 柳质清神色骇然,望向那道白衣身影,难以置信道:“前辈,难不成……这方圆十里,都是韩兄的剑域?” 嵇岳冷哼一声,不再言语。 越来越多的流光匯聚而来,悬停於远处天际。 嵇岳环顾四周,朗声道:“接下来的大战,仙人境剑修可驻足十里外观战,玉璞境退后二十里,元婴境退后五十里。至於连元婴都不是的螻蚁,若无人庇护,便赶紧滚蛋,免得被剑气波及,白白送了性命。”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若非念在你们是韩小子朋友的份上,老夫才懒得管你们死活!” 眾人闻言,纷纷止步。 那些玉璞境剑修感受著韩楚风此时散发出的磅礴剑气与剑意,无不神色凝重,他们心中清楚,此时无论是谁踏进那十里范围,便是与他问剑。 即便韩楚风不想伤人,剑气自行运转之下,双方也不得不交手。 与嵇岳遥遥相对的,是一位身穿素白长裙、白纱掩面的绝美女子,此人,便是號称北俱芦洲北方剑仙第一人的琼林宗仙人境剑仙,白裳。 她与韩楚风並非朋友,甚至还有些旧怨未了。 此番前来,只是想亲眼看看,当年那个被琼林宗追杀万里的少年,如今究竟走到了哪一步,值不值得自己出剑。 另一侧,一位身穿麻布素衣的中年壮汉负手而立,正是北俱芦洲天君谢实。他看了眼白裳,虽未言语,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只要你白裳敢动手,那便是与我谢实问剑! 火龙真人虽未现身,但与韩楚风关係最好的指玄一脉,几乎全员到齐。 再往后,便是十余位玉璞境修士。 浮萍剑湖宗主酈采立於人群前方,脸色铁青,死死盯著那道白衣身影,咬牙切齿道:“这个王八蛋,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好看了?” 荣畅想了想,迟疑道:“或许他有什么能变幻容顏的术法神通?” 酈采点点头,认为很合理,想著等韩楚风打完后,自己与他问剑一场,便向他討来这套功法,大不了多花些穀雨钱。 她身后跟著数位元婴修士,皆是浮萍剑湖的顶尖战力。 西南方,是玉璞境剑修董铸、披麻宗竺泉、掌律老祖晏肃,以及曾戏称韩楚风是自己儿子的太徽剑宗宗主韩槐子,也都相继赶到。韩槐子身后跟著一位元婴剑修,名叫刘景龙。 水经宗仙子卢穗赶到时,远远望见那道被眾人环绕的白衣身影,眼眶倏地一热,破涕为笑,悬停於五十里外,不再上前,低声喃喃道:“等了这么多年,你终於回来了。” 夜空中,一直双眼微闔的白衣剑仙,猛然睁眼,先是环顾四周,面带笑容,算是与眾人打了招呼,真好,除了两个註定要守寡一辈子的臭婆娘,来的都是朋友。 这时,一股强悍威压铺天盖地,如同一座移动的山岳,眾人齐齐朝远方望去,望向那道越来越近的长虹。 顾祐来了。 那道长虹在十里外戛然而止,显出一个身形佝僂的老者。老人一身粗布麻衣,鬚髮皆白,面容清癯,唯独那双眼睛,精光四射,毫无半分老態。 他落地后,先是环顾四周,微微頷首,算是打过招呼。最后,目光落在韩楚风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忽然咧嘴一笑: “小崽子,几年不见,倒是长进了不少。” 韩楚风也笑了:“老匹夫,你倒是老了不少。怎么,这几年东躲西藏的日子不好过?” 顾祐哈哈大笑,震得韩楚风剑域泛起阵阵涟漪:“躲?老夫只是在等你成长起来,再亲手打死你,免得旁人说我顾祐以大欺小。” “那你此生怕是不能如愿了。” 韩楚风望向嵇岳,朗声道:“嵇老哥,今日是我与顾祐的私怨,你在一旁看著就好。若是我打不过,你再出手不迟。” 嵇岳哼了一声,没说话,但那股凌厉的气机却缓缓收敛了几分。 韩楚风又转头,望向琼林宗仙人境剑仙白裳。 他冷声笑道:“臭婆娘,你等老子跟顾祐打完的,下一场便是问剑琼林宗,早些让那个偷偷摸摸不知跟你滚了多少次床单的徐鉉洗好脖子,或者你他娘的赶紧滚回去跟他生个野种出来,免得老子一剑砍死他。” 白裳眼神一凛,杀意涌现,冷声道:“韩楚风,你今日若能活著离开,我等你来问剑。” 韩楚风“切”了声,低声呢喃道:“他娘的,你给老子等著,老子早晚把你抓来暖被窝,玩完了再把你卖到花船上,让你天天给老子赚钱去。” 这番心直口快的言语,韩楚风即便说得再小声,落在眾人耳中也无异於平地惊雷,除了几名女修神色微变,以及数位老成持重的剑仙顾忌情面,其余人皆哄堂大笑。 甚至有些与韩楚风关係极为密切的元婴境剑修纷纷扬言,自己定要去捧场。 白裳强忍著拔剑的衝动冷冷道:“韩楚风,你给我等著。” 原来,她面前站著四位仙人境剑仙。 顾祐不耐烦地说道:“韩楚风,嬉笑够了吗?是不是还要让老夫等你挨个聊完家常再打?” 韩楚风回身收敛笑容,解下腰后半仙兵,隨手置於滚滚江水中,剑身入水,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隨即沉入江底,不见踪影。 他转过身,对顾祐勾了勾手指:“老王八蛋,我念你年纪大快死了,我们先互换十拳。十拳之后,我再决定是否用剑。” 此言一出,眾人皆惊。 剑修不用剑,要与武夫拼拳头? 这在眾人看来,纯粹是自寻死路。 但没有人出声劝阻。 因为他们都了解韩楚风的性子。他既然敢说出这句话,便一定有他的底气。 顾祐咧嘴一笑:“小崽子,既然你急著投胎,老夫便成全你。” 话音未落,韩楚风的身形已在原地消失。 下一刻,一道白虹横贯夜空,拳罡如天河倒泻,以拳为剑,直斩顾祐! 顾祐眼神一凝,左脚一步踏出,空中便有惊雷炸响。他迎著这道剑气奋力一拳,轰然一声巨响,一股颶风倒卷而出,围在二人四周的数位仙人境剑仙同时出手,挡下这股足以断江开山的劲气衝击。 即便如此,玉璞境剑修尚能自持,但那些元婴境修士仍然感觉到一股扑面而来的压迫感,不由得再次后退数里。 一拳过后,韩楚风身形未退,顾祐也只是晃了晃肩。 顾祐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小崽子,有点意思。” 韩楚风甩了甩手腕,咧嘴笑道:“老匹夫,你这一拳,比你当年打我那一拳,差远了。” “是吗?” 顾祐狞笑一声,再次欺身而上,双拳如狂风暴雨般倾泻而出,將韩楚风周身方圆数丈尽数笼罩。韩楚风同样以拳对拳,只攻不守,与顾祐拳拳互搏。 五拳、六拳、七拳…… 围观眾人看得目瞪口呆。 那些元婴境以下的修士早已退到百里之外,仍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拳罡压迫。 到了第八拳时,韩楚风嘴角已渗出血跡,顾祐也不好受,只觉体內气血翻涌,似乎有种阴沉之力正在不断侵蚀经脉、真气,让他不得不分神应对。 白裳神色凝重,韩楚风剑法超绝,修为已不弱十二境修士,而他的体魄又如此强悍,比之顾祐也丝毫不落下风,他日一战,万不能被其近身。 酈采神情有些鬱闷,她发现,自己好像打不过这个登徒子了。 “姓顾的老王八蛋,看老子这招天河倒悬!” 韩楚风暴喝一声,周身气势再度暴涨。 这一拳,他调动了体內那条蛟龙的全部力量,拳罡之中隱隱有龙吟之声,仿佛有一条无形的巨龙缠绕在他的拳锋之上,咆哮著冲向顾祐。 顾祐神色凝重,同样一拳迎上。 轰—— 巨响过后,两人各自后退数十丈。 韩楚风白衣猎猎,身上多了几处破损,嘴角血跡未乾,但身形挺拔如松,眼神明亮如星。 顾祐衣衫多处破裂,虎口鲜血淋漓,呼吸略显急促。 十拳已毕。 不分胜负。 韩楚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头,忽然笑了起来:“老王八蛋,你的拳头,好像不如当年硬了。” 顾祐冷哼一声:“小崽子,你的拳头,倒是比当年硬了不少。” 韩楚风伸手,虚握成爪。 江底,那柄半仙兵仿佛感应到主人的召唤,发出一声清越剑鸣,破水而出,化作一道流光,稳稳落入韩楚风手中。 剑锋直指顾祐。 韩楚风眼神一凛,周身剑气冲天而起,將半边夜空照得亮如白昼: “接下来,我该用剑了。” 第136章 撼山拳只配给稚童启蒙 长剑在手的白衣剑仙,整个人气场陡然一变,就像一柄即將出鞘的仙兵,锋芒未露,已令人胆寒。许多元婴境剑修体內的本命飞剑被这股气势震得嗡嗡颤鸣,剑心不稳,连忙屏息凝神,稳固心神。 韩槐子对身边的刘景龙低声道:“注意看,韩楚风已经出剑了。” 刘景龙一怔,不明所以。 因为此刻的韩楚风始终保持站立姿態,一动未动,便是与其对峙的顾祐也同样如此。两人相隔百丈,遥遥相望,既无剑气纵横,也无拳罡激盪,怎么看都不像已经交上手的样子。 韩槐子並未解释其中玄妙。 倒是酈采忍不住嘖嘖道:“瞧见没,这才叫剑修。人未动,气未出,意先行。一上来就用剑意去攻伐顾祐心神。武夫体魄固然强悍,但剑修的剑意更盛。韩楚风以己之长攻彼之短,顾祐现在怕是不太好受。” 酈采並未刻意遮掩,这番话清晰地传入在场眾人耳中。 那些中五境的修士闻言,无不暗自惊嘆,原来剑还能这样用!不单单是本命飞剑的神通廝杀,还可以用剑意攻击对方神魂。若是对方神魂孱弱,一击之下,怕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果然够阴险。 果然够韩楚风。 剑域中心,翠光碧海,漾漾生波,如澹澹海波上一道金虹横空。 正是韩楚风以强大神魂催动的磅礴剑意,如铁骑凿阵,不断衝击顾祐那厚如山岳的魂魄。与此同时,他以周天望气术反覆探测顾祐真气运转的薄弱之处,伺机而动。 顾祐清啸一声,率先出手。翻掌拍出,拳掌相交,浩气奔腾,远隔数十里,仍叫人气为之闭。 “来的好!”韩楚风提剑而上,剑气排空冲霄,风为之息,云为之开。他身化幻影憧憧,剑影漫天,如波如浪,纵横起伏。 柳质清不禁动容,脱口道:“惊涛十三剑——叠浪千重!” 同一路剑法,韩楚风使来穷极造化,真如苍茫大海,叫人无处可避。 顾祐嗤笑一声:“任你千剑万剑,我一拳碎之!” 清啸之声悠悠不绝,一拳便將漫天剑影轰得支离破碎。 然而,叠浪千重,一重更盛一重。 第一重巨浪被击碎,第二重、第三重、第四重接踵而至。 韩楚风踏浪而行,与顾祐以快打快,两人斗得惊心动魄,难分彼此。 韩楚风身姿瀟洒,飘飘若仙。 惊涛十三剑不但追求剑招凌厉,更追求丰神脱俗,姿式嫻雅。这也是为何但凡见过韩楚风用剑的仙子,都会被其深深吸引,难以自拔。 不少人戏称,韩楚风的剑,其实是为了勾搭女子创出来的。 顾祐的拳法虽然刚猛霸道,但实在没什么意思,两相比较,不论杀力强弱,单论风流,高下立判。 眾人眼中,韩楚风的剑法,有如佛经所云:“容仪婉媚,庄严和雅,端正可喜,观者无厌。”又如道家所言:“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 寻常玉璞境剑修或许看不出其中门道,但在仙人境大剑仙眼中,尤其是那些已经触及飞升境门槛的高手眼里,此时顾祐看似与韩楚风一人对战,实则是在对敌“一人一气”。 气是活的,人也是活的,活气驾驭活人,活人驾驭活气,人气相驭,生生不息,这便是沧海归元诀的根本所在。 韩楚风心驭气,气驭人。十三种劲力如身外化身,牵之引之,推之送之,劲上加劲。配合他那玄妙莫测的身法,一分的气力,经此变化,可催至十分。 顾祐双拳所至,铺天盖地,神色却愈发凝重。韩楚风一口真气循环往復,而他已经换了第二口。 韩楚风的身法越变越快,人影相叠,化作一道金虹,天上地下掠来掠去。长发飞扬,飘逸若神,一举一动无不优美瀟洒,赏心悦目。 在场眾人皆是高手中的高手,北俱芦洲巔峰十人已来了半数之多。 他们见此情形,均觉不可思议。 世间武夫,一掌拍出,一脚踢出,往往出尽力气,以求敌手无力抵挡,无从躲避。 也因此缘故,出招时所用的气力也往往太过,一分气力便能破敌,却用了两分,有如杀鸡用牛刀,力气不免空费。 於是便有了所谓的出七分留三分,或出九分留一分之说。比的,无非是谁能用留存下来的力道扭转拳力,再出下一拳。 而韩楚风出剑毫不留手,真气尽出,每一剑都是十成力道,却总能在一剑未成之际,將真气尽数收回,瞬间再出下一剑,真气运行毫无泄滯。 而他的劲力叠加之法,又將原有的力道提升数倍,使得別人最多只能以九成力道出拳,而他却能使出二十成力道。相比之下,高明何止一筹。 顾祐久攻不下,难免有些急躁,拳势更加凌厉三分。又过数十招,场上二人越斗越快,白衣幻影上下八方,无处不在。 只是忽然—— 一缕火光冲天而起,瞬间化作百丈火龙,將顾祐团团包裹其中。顾祐一时不察,即便將真气催发到极致將火龙逼退,却也被其热浪灼烧,衣袍损毁严重,样子颇为狼狈。 韩楚风一击得手,完全不给顾祐任何喘息之机,再次欺身而上。左手不知何时又多了一柄长剑,虽不是半仙兵,但品质绝对不低。 只见韩楚风右手使惊涛剑,左手使那套新创不久的天罗剑。 天罗剑源於满天星辰,施展起来自有一股浩大磅礴的气势。 韩楚风双手双剑,一心二用,一刚一柔,一正一奇! 顾祐瞳孔骤缩。他纵横江湖数十年,还从未见过如此诡异难测的剑法,一时间竟被逼得手忙脚乱,身上又多了数道血痕。 韩楚风似乎进入了一种玄之又玄的状態。 他的步法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神韵,似醉汉踉蹌,又似鬼影无踪。时而右剑如狂风暴雨,左剑如毒蛇吐信;时而左剑似流云遮月,右剑似霹雳惊空。 道道剑光乍现,一化十,十化百。 数百道虚实相间的森寒剑芒如暴雨倾盆,覆盖全场,避无可避。 顾祐越打越是心惊。这少年仿佛化身两人,剑法毫无规律可循,却又衔接得天衣无缝,逼得他只能以雄厚內力护住周身。 “小畜生!装神弄鬼!”顾祐厉啸一声,打算硬接韩楚风一剑,与他以伤换命。 然而,韩楚风左右手同时挥出两道磅礴剑气后,身形倏然后退。顾祐一拳轰碎剑气,正要欺身上前,突然,变生肘腋。 顾祐身后,竟凭空出现一袭白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拳轰向顾祐后背! “老王八蛋,你的撼山拳不过尔尔,只配给稚童启蒙!” 第137章 败顾祐 身外化身?! 眾人见状无不惊呼出声。 便是被誉为北方剑仙第一人的白裳,也终於动容。 顾祐被那一拳结结实实打在后背,饶是他归真境体魄强悍,也不禁吐出一大口鲜血,身形横飞出去数十丈,才堪堪稳住。 他转过身,望向那道与韩楚风本尊一般无二的白衣身影,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神色:“身外化身?你竟还藏著这一手?” 韩楚风本尊负剑而立,神色淡然:“顾祐,你以为我这些年是白过的?” 顾祐抹去嘴角血跡,忽然大笑起来,笑声苍凉而豪迈:“好!好!好!当年那个被我打得像条丧家之犬的小崽子,如今竟能逼我到这般境地,痛快!痛快!” 他深吸一口气,周身气势再度暴涨,衣袍鼓盪,鬚髮皆张:“既是如此,那韩楚风,今日,你我只能活一个!” 话音未落,顾祐右脚重重踏前一步,韩楚风十里剑域岿然消散,他整个人化作一道流星,拳罡如龙,朝韩楚风当胸轰去! 韩楚风神色微凝,左手一拧,那柄法剑便出现在剑气化身手上,二人一前一后,一人施展惊涛剑,剑势如海浪叠涌;一人施展天罗剑,剑光如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將顾祐团团困在剑网中。 顾祐不愧是宝瓶洲巔峰十人之一,即便一人独占两个十境武夫,仍然与韩楚风打得有来有回。其实,这也因韩楚风只是以武夫身份问剑,並未使用其他术法神通,否则顾祐绝对不会像现在这般轻鬆。 而韩楚风之所以这么做,实则是想通过顾祐来磨礪自己的武道。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s.???】 这些年因为种种原因,他破镜的速度太快,即便根基扎实,可依然有弊端,他需要一场酣畅淋漓的生死之战,打散体內那口走差的气,否则便只能重新修炼,不然,此生无望十一境,更不要说为武道再开一峰。 两人越斗越快,越斗越狠。 韩楚风剑势绵延不绝,如江海倒灌,长河奔涌,围观眾人看得目眩神迷,便是那些见惯了大场面的仙人境修士,也不得不暗自感嘆:此人的剑术,已入化境。 顾祐撼山拳刚猛霸道,剑气与拳罡衝撞,犹如天地惊雷,便是四位仙人境剑仙將剑气控制在百里范围內,但仍有丝丝缕缕的剑气四散出去,偶尔落到地面,足以让地面塌陷,树木尽断。 剑气之重,令人骇然。 彼时,二人浑身是伤,鲜血淋漓,韩楚风不知被顾祐打断了多少根骨头,但幸得沧海归元诀能为其快速修復伤势,受伤越重,修復的速度也就越快,真气也就愈发纯粹,筋骨体魄也就愈发强悍。 顾祐虽是北俱芦洲巔峰十人之一,可身上终究有暗疾未消,此消彼长,真气恢復速度难免有些力不从心。 再者,韩楚风的身法太过玄妙莫测,即便顾祐只攻不守,想以伤换伤,可总在拳罡及体的前一刻,韩楚风身形便如一片落叶般隨风避开,而后又挥出一道磅礴剑气攻击。 一番下来,顾祐竟是连他衣角也没碰到,反倒是自己身上又多了数道剑伤。 顾祐一拳轰碎漫天剑影,怒喝道:“小畜生,你就只会躲吗?” 韩楚风闻言,嘴角微挑,讥讽道:“老王八蛋,你想跟我硬碰硬?好,我成全你。” 他神色微凝,右手一抖,手中半仙兵“惊鯢”发出一声清越剑鸣,剑身之上浮现出一道道繁复的纹路,仿佛有江河在其中奔涌,將所有真气尽数灌注於这一剑之中,剑光如瀑布倒悬,直劈而下,仿佛整片天地都被这股剑意淹没。 “沧海归元,一剑开天!” “区区小儿还妄想一剑开天?那老夫今日便让你见识见识,天有多高!” 长啸声中,顾祐周身筋骨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一拳轰出,拳罡如万丈山岳倾覆,带著一股摧枯拉朽的气势,正面迎向那层层叠叠的剑气。 他隱隱发觉,归真境的瓶颈似有鬆动,今日若能斩杀此子,那来日,必可踏足神道! 剑气与拳罡对撞。 天地之间,仿佛瞬间安静,但紧接著,轰然巨响中,一道刺目的白光以碰撞点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开来。罡风所过之处,方圆百里气浪翻涌,天空仿佛一个完好的瓷器,突然遭受外力,而变得支离破碎。 无人庇护的元婴剑修,皆感到一股扑面而来的压迫感,如那天地倾覆,瞬间被剑意和拳意所伤,大口吐血倒飞出去。 剑气散去。 两道身影从高空坠落而下,速度惊人。 然而,那尊尚有一战之力的分身,周身剑气骤然暴涨,剑意冲霄而起,瞬间將夜空中的云层都搅出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剑气化身从天而降,剑光如流星赶月,直取顾祐咽喉。 生死关头,顾祐运转最后一丝力气,使出毕生最强一拳,只是这一拳,不是攻向那道剑气分身,而是朝著韩楚风本尊挥出,既然要死,那就同归於尽! 然而,便在此时,韩楚风本尊身形忽然消失不见,顾祐一拳落空,拳势去势不减,轰入远处一座无名山头,整座山峰轰然崩塌,碎石滚落如雨,尘土冲天而起。 江面巨浪滔天,一袭白衣从江底冲天而起,朗声大笑,声震四野: “一剑横空星斗寒,万里江河尽倒悬!” “老匹夫,这一剑,送你入海!” 这道隱匿在水中已久的分身,此刻终於现出身形,浑身剑气繚绕,如白虹贯日,直衝云霄,剑光过处,江水为之断流,天幕为之裂开,整条大江的水汽蒸腾而起,化作千百道白色匹练,缠绕在剑身之上。 剑未至,那股浩瀚剑意已如山岳倾覆,压得方圆数百里草木尽皆伏地。 一剑斩下。 顾祐躲闪不及,被这一剑结结实实斩在后心。 他整个人如断线风箏般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砸出一个数丈深的巨坑。 碎石滚落,尘土飞扬。 坑底,顾祐浑身浴血,衣衫尽碎,露出的肌肤上布满纵横交错的剑痕,深可见骨。他挣扎了几下,试图起身,却发现自己体內的血肉经脉、四肢百骸、气府窍穴,都已处於崩溃边缘。 韩楚风本尊持剑而立,两尊剑气分身一人用剑一人用拳,立於半空,俯瞰著坑底的顾祐。 “顾祐,你输了。” 青衣老者咳血不止,鲜血顺著嘴角流淌,染红了衣襟。他双手撑著地面,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双腿微曲,双拳紧握,缓缓递出。 拳意不散,人死犹可再出一拳! 老者肆意大笑,笑声苍凉而豪迈,震得江水泛起层层涟漪: “韩楚风,再来!” 韩楚风望著那个浑身浴血、却依然屹立不倒的身影,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 “好。” 他收起两尊分身,將手中长剑横於身前,剑锋之上,有水光流转,有星光闪烁,有山河倒影,有天地万象。 “顾祐,你我恩怨,就此两清。” 话音未落,韩楚风一剑斩出。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没有耀眼夺目的光华。 只有一道极细极淡的剑痕,从韩楚风身前延伸而出,所过之处,山川尽毁,大地倾覆,顾祐身后那一座座山峰,被尽数夷为平地! 第138章 这个江湖有你顾祐,挺好 韩楚风收剑入鞘,立於半空,白衣猎猎,长发隨风轻扬。 远处,观战的眾人沉默良久。柳质清望著那道白衣身影,喃喃道:“韩兄,你他娘的……还真是个怪物啊……” 嵇岳负手而立,望著那道白衣身影,轻轻嘆了口气,不知是惋惜,还是欣慰。火龙真人不知何时出现在人群中,望著韩楚风的背影,微微頷首,眼中满是讚许。 韩楚风落地,走到那个深坑边缘,低头看著坑底那个浑身浴血、气息奄奄的老者。 顾祐躺在一片碎石当中,浑身是血,连抬头的力气都快没了。他咳了两声,咳出一大口血沫,咧嘴笑道:“韩楚风,为何不杀我?” 韩楚风蹲下身,把酒壶搁在膝盖上,喝了口酒,说道:“顾祐,你的撼山拳有那么点意思,但没你的人有意思。杀了你,天下便少了个豪杰。况且,你我没什么太大恩怨,你也没犯过我的忌讳。我为何要杀你?” 顾祐愣了一下,隨即大笑起来,笑得牵动伤口,又咳出几口血:“有意思,有意思。老夫活了这么多年,头一回被人说不该死。” 韩楚风站起身,转身望向猿啼山嵇岳,拱手道:“嵇老哥,我与顾祐的恩怨已了。你现在若想杀他,我不拦著。但以后我不会再去猿啼山喝酒。” 嵇岳冷笑一声:“老夫稀罕你去猿啼山?” 他望向坑底的顾祐,冷漠道:“老匹夫,我嵇岳从不趁人之危。你与我的恩怨,等你伤好后再说。今日暂且作罢。” 说完,他回身看了眼韩楚风,冷哼一声,转身便走。 韩楚风在后面扯著嗓子喊:“嵇老哥,嵇大剑仙,你大人有大量別跟小子一般见识啊!我从宝瓶洲给你带了好几罈子美酒,等过两天我去找你啊!” 远处传来嵇岳不屑的声音:“我跟你很熟吗?” 韩楚风嘖了一声:“这就没意思了。咱哥俩谁跟谁啊。” 嵇岳没再搭理他,身形一闪便消失在夜色中。 十里剑域散去。那些观战的修士们这才敢靠近,纷纷上前道贺。韩楚风还没来得及跟眾人寒暄几句,便见一位姿容绝美的女子越过人群,飞快来到他身前。 是水经山的卢穗。 韩楚风瞧她有些眼熟,想了半天,记不清她叫什么了。但混跡江湖这么多年,他知道这时候绝不能乱喊名字,便温声道:“你来了。” 卢穗嗯了一声,眼眶有些红:“我听说你在宝瓶洲出了事,我想去找你,可被师父关了起来。你也知道我师父那个人,她不太喜欢你。” 韩楚风笑意愈发温和:“没事,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他心中却暗自思忖:不喜欢我的人多了去了,你师父谁啊? 正琢磨著,柳质清飞身上前,先是对卢穗拱手道:“柳质清见过水经山卢穗仙子。”而后又对韩楚风笑道,“韩兄,你可得请我喝酒啊。” 韩楚风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水经山的卢穗。他重重拍了拍柳质清的肩膀,传音道:“好兄弟,够义气。” 而后对卢穗温声道:“卢仙子,这些年你过得可还好吗?” 那日那个清清冷冷、一心问道的卢仙子,闻言有些不太高兴,轻声道:“你以前不都叫人家穗穗的么?” 韩楚风啊了一声,心想我以前是这样的么?但混跡江湖十余载的白衣剑仙反应极快,轻轻用胳膊碰了碰她,小声道:“这不人多么。” 卢穗会心一笑,偷偷看了眼韩楚风,又马上低下头,那份百转千回的女子心思,怎么也藏不住。 韩楚风与数十位好友一一道別,约定了喝酒的时间,眾人便纷纷散去。 到最后,只剩下浮萍剑湖的酈采还站在那里。 酈采看了眼韩楚风身边的卢穗,嘖嘖道:“都说你韩楚风红顏无数,有十几个苦苦等你的仙子,看样子传言非虚啊。” 韩楚风冷笑两声:“酈采,当年你也砍了我一千多里,怎么,你想跟我问剑?” 酈采正要开口说“好”,却听韩楚风继续说道:“只是你我问剑,难免伤了和气。前些日子我救了一个姓隋名景澄的女子,身上带著三枚金釵,嗯,好像跟太霞元君有关係。” 酈采神色一凝,顺著韩楚风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见到一辆马车。她一步跨出,便出现在马车旁。 守护此地的剑气分身早已不见踪影。 韩楚风携著卢穗和柳质清相继落地。 酈采上了马车,挥袖造就一方小天地。 隋景澄正在酣睡。 酈采轻轻坐在一旁,看著那张有些陌生的容顏,笑了笑,感慨道:“模样倒是俊俏了许多。” 只是她又有些气恼,有些恨铁不成钢,轻轻戳了戳隋景澄的额头,忍不住埋怨道:“你怎么这么不爭气呢?居然跟我一样,都喜欢上了一个浪子。唉,小妮子,你未来可是有苦头吃了。” 隋景澄惊醒过来,发现有一位佩剑女子正神色幽幽望著自己,隋景澄急忙大喊:“韩楚风!你在哪?你快过来!” 车外,卢穗脸色不太好看,听声音似乎是个挺漂亮的姑娘,她轻轻拉了拉韩楚风的袖子,问道:“韩楚风,这姑娘是谁啊?跟你很熟吗?你们什么关係?怎么认识的?认识多久了?” 卢穗一连问了好几个问题。 韩楚风只是含糊解释:“哦,以前见过,回北俱芦洲的时候遇上了,正巧看到她有危险,便出手替她解围,她应该是酈采的弟子。” 卢穗哦了声,忽然岔开话题,说道:“楚风,春幡斋邵剑仙之前问过我,说等你回来时,若有时间,便让我领你过去,他想跟你聊聊生意。” 卢穗是水经山宗主最器重的嫡传弟子。 而邵云岩此生唯一亏欠之人,便是卢穗的师父。 故而膝下无儿女的邵云岩,几乎视卢穗为自己女儿。 再者,卢穗对韩楚风一片痴心,与当年邵云岩与卢穗师父,何其相似?所以邵云岩当年便动了撮合之心,尤其是韩楚风名动天下后,便想让韩楚风担任春幡斋首席供奉,每年给韩楚风两成分红。 只是后来韩楚风修为尽废的消息传遍浩然天下。 当时有不少北俱芦洲剑修想要渡海替他报仇。 可却被韩楚风飞剑传书拦下了。 以嵇岳为首的剑仙这才没去成。 卢穗此时旧事重提,一是想为春幡斋拉一个顶级战力,二是想为韩楚风谋一条后路,万一有哪天他再次遇难,起码今生不愁吃穿。 至於水经山的首席供奉,她自己就可以做主了,就算师父知晓后不同意,大不了再被关个三五年而已,与韩楚风相比,这都不算什么。 只是韩楚风对做生意一事,实在提不起什么兴趣,那点蝇头小利哪有行侠仗义来得快?遇到那个犯了忌讳的修士或者宗门,直接打杀上去,然后他们恭恭敬敬奉上一笔钱財,就像黄庭国那头老畜生,三年不开张,开张能吃三十年。 做什么生意能有这个来钱快? 而且还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只是见卢穗满眼期待,便还是说道:“好,等过些日子我们便去。” 卢穗笑靨如花。 柳质清很想说一句,韩兄,我们金乌宫还有几个仙子也在等你的,你要不要去看看?可转念一想,作为好兄弟,就不给韩兄添乱了。 马车上下来一位倾国倾城的绝世美人。 卢穗神色微凝,如临大敌。 柳质清很识趣地后退,后退,再后退,完全无视韩楚风背在身后的手。 隋景澄秀眉微蹙,轻声问道:“韩楚风,她是你的朋友吗?还不快介绍给我认识下。” 第139章 天上地下哪儿不行?何必非要滚床单 不等韩楚风说话,急性子的酈采便开口说道:“她叫卢穗,是水经山宗主最器重的嫡传弟子。她师父与我是至交好友,你与她先熟悉熟悉,我与韩楚风有话要谈。” 韩楚风正有此意。 韩楚风与酈采来到一旁,二人心有灵犀同时用剑气隔出一个小天地。 酈采开门见山说道:“韩楚风,隋景澄是我酈采的关门弟子,也是未来浮萍剑湖的主人。她的真身正在浮萍剑湖湖底闭关,此时的隋景澄属於阴神远游的姿態,半『转世』成为了隋景澄。方才我与她聊过,问她愿不愿意跟我回去,她说她要跟你走。韩楚风,你是怎么將我这个傻徒弟骗到手的?” 韩楚风哦了一声,没过脑子直接说道:“那岂不是说她真正的年龄已经很大了?那她这不是老牛吃嫩草吗?” 酈采已经有些恼火了,呵斥道:“韩楚风,你嘴巴怎么还是这么欠?什么叫老牛吃嫩草?现在跟在你身边的是隋景澄,她才二十岁,第一次游歷江湖,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傻姑娘。” 韩楚风连连点头:“是是是,你年纪大你说的都对。” 酈采这下真被他气笑了。 韩楚风將半仙兵悬於身后,双手手肘抵在剑鞘上,懒洋洋道:“酈大剑仙,你有什么吩咐就赶紧说,但说了我也不一定能办到,全看我心情。” 此时,这位浮萍剑湖的宗主已经很想跟他问剑一场,只是看到自家那个傻徒弟眼巴巴望著这里,酈采深深嘆了口气,说道: “韩楚风,此后隋景澄可以继续游歷江湖,但有条底线,在她自己开窍前,你要確保她不得载入任何祖师堂谱牒。哪怕是你韩楚风的也不行。” 丰神俊朗的年轻人无所谓道:“这条我答应了,第二条呢?” 酈采冷著脸说道:“第二条就是在她躋身元婴境前你不能跟她滚床单。” 韩楚风嗤笑一声:“大姐,我韩楚风还需要滚床单?这天上地下树上水里,哪儿不行?实在不行骑马走路也行啊。咋滴,你没试过啊?” 酈采冷笑连连:“好你个登徒子,当年我就是一时心软没砍死你。来,咱们现在打一场,让我看看你这气盛境武夫的实力到底如何。” 说著酈采就要拔剑。 韩楚风对酈采的观感一向很好,她要拔剑,自己现在也只有跑的份,因为完全没有想跟她拔剑的理由。 韩楚风急忙按住她的手,笑呵呵道:“咱都是老朋友了,开个玩笑怎么还能当真呢?快收起来,收起来,动不动就拔剑,多伤和气,等以后我见到姐夫的时候,我可就要跟他说你的坏话了。” 酈采挑眉,诧异道:“姐夫?” 韩楚风理所当然道:“姜尚真。” 酈采心情大好,於是,这位浮萍剑湖的女子宗主,看待韩楚风,从一开始的怎么看怎么不顺眼,到现在的越看越顺眼。最后轻轻嗯了声,摆出大姐的姿態,说道: “韩楚风,私事说完了,现在我想跟你聊聊公事。” 韩楚风点点头:“愿闻其详。” 酈采说道:“反正你以后也是要与隋景澄结为道侣的,而她也是我內定的下任浮萍剑湖主人,既然如此,肥水不流外人田,你这位止境大宗师便担任我浮萍剑湖首席供奉吧。放心,我酈采绝不会亏待你的。” 浮萍剑湖拥有龙宫小洞天两成收入,须知,那座三十六小洞天之一的龙宫洞天,位於大瀆最深处的水底,风景可谓光怪陆离,既是名动一洲的游览胜地,更是练气士修行水法的绝佳去处,光是在那边长久租借修道府邸的地仙修士,就多达十余人,一年的收入之巨,可想而知。 浮萍剑湖哪怕是两成的分红,也是一笔相当夸张的进帐。 再者,能从比许多男子还要豪迈气概的酈采口中说出『绝不会亏待你』这几个字,那这笔钱绝对不是小数目。 韩楚风想了想,反正不要白不要,但还得把道道划清楚。於是他提了三点要求: 第一,他接下来还有很多事要做,不可能一直待在浮萍剑湖,但会在浮萍剑湖谱牒上留名,並且昭告天下。 第二,浮萍剑湖在北俱芦洲的恩怨他不参加,也不会轻易出手,毕竟高手得有高手的架子。但如果浮萍剑湖遇到危机,他一定会出手,哪怕当时不在北俱芦洲,事后也会为浮萍剑湖討回公道。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他拿出了为隋景澄开支的小本本,说道:“想要我担任供奉,先把欠我的九十九颗穀雨钱结清。” 酈采冷笑一声,讥讽道:“你还真是山泽野修,即便修到了止境也还是一股小家子气。” 酈采直接扔给他一百颗穀雨钱,说道:“多出这颗算赏给你的。之后我会让荣畅跟在隋景澄身边,她的花销,我酈采包了。” 韩楚风咂舌,厚著脸皮问道:“姐,你能把我也包了吗?” 酈采大手一挥豪迈道:“那就看你表现。” 说完酈采直接御剑化虹远去。 韩楚风仰头大喊:“姐,你放心,我肯定帮你把姐夫找回来,他不会来,我就给他绑回来!” 天边有流星坠落,韩楚风面前出现数件法器,品质都不低。其中便有一件流光溢彩的女子法袍,起码也能值二三十颗穀雨钱。 韩楚风全部收下,这都是未来给寧姚的。当然还有阮秀,嗯,还有苏稼,白素?小灵越?李柳...... 丰神俊朗的白衣剑仙,忽然觉得,好像不太够分啊。 ...... 马车旁,隋景澄和卢穗,四目相对。 谁看谁都觉得碍眼。 卢穗上下打量了隋景澄一番,轻声道:“听闻酈剑仙有个关门弟子,是个元婴境女修,嗯,闭关好几十年了,想必就是你吧?” 隋景澄微微一笑:“水经山?听都没听过,想必是个小门小派吧?” 卢穗语气淡淡的:“是不大,只能养楚风一个人,至於其他什么不相干的外人,就得自己想办法了。” “外人?” 隋景澄冷笑:“韩楚风说了,过段时间就去我家提亲,从今以后,他的就是我的,你们水经山既然想巴结他,那就把东西都给我吧,说不定我心情好,可以帮你劝劝他,顺路时去一趟你们宗门,让你们那个小门小派蓬蓽生辉。” 卢穗挑眉,语气不善:“提亲?楚风跟你说的?我怎么不知道。” 隋景澄点头:“自然是他亲口说的,否则我也不会跟他出来。” 卢穗笑了笑,没再说话,只是目光在隋景澄脸上停了片刻,然后移开,望向远处韩楚风的背影。 隋景澄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但面上不显,依旧端著那副从容姿態。 两人就这么站著,谁也不开口。 柳质清站在更远处,左看看右看看,识趣地没有靠近。 过了一会儿,卢穗忽然开口:“他这个人,心地善良,侠气比剑气还重,你懂什么叫剑气吗?哦,对了,你现在修为太低,自然不懂。不过没关係,你以后也不用懂。他只是在哄你开心罢了,你不必当真。” 身材婀娜的绝色女子懒得搭理她,瞧见韩楚风回来,便直接走了过去,很自然地挽著他的胳膊,柔声道:“韩楚风,天色不早了,不如我们早些休息吧。” 第140章 柳质清和七位武夫的故事 卢穗走到韩楚风跟前,试探性问道:“楚风,这里离春露圃非常近,不如我们就去那过夜吧。我有好多话想跟你说。” 她其实知道自己的提议有些过分,可她就是怕今天分別后,下次又不知何时才能相见。 就像当年那般,明明说好过两日一起乘舟远渡,护著自己游歷天下,可再见面已是六年后。她不愿意每日都在思念中度过,所以这一次,不管如何都要留在楚风身边,他去哪,自己便跟著去哪。 至於楚风身边这个狐媚子,呵,楚风说了,路上救的而已,不熟。不过是痴心妄想罢了。 唉,卢穗心中微微嘆息,楚风还是这般心善,只顾及他人感受,忘了自己有多委屈。卢穗,你以后一定要对他更好才行。 隋景澄不太愿意让韩楚风跟这个名叫卢穗的狐狸精接触,因为她觉得这人似乎有病,好像把自己当成了韩楚风的正妻,完全拎不清自己的地位。哪怕韩楚风他日真的可怜你,把你收了,你也只是个给我端茶倒水的妾侍,我才是韩楚风正妻。 两女四目相对,隱隱有火光迸出。 韩楚风望了眼柳质清,挑了挑眉。这位金乌宫小师叔祖立马咳嗽了一声,一手负前一手负后,迈著四方步走来,颇有种兴师问罪的架势。 他板著脸道:“韩楚风,你我相识多年,可谓生死之交,你回北俱芦洲不先找我,应当自罚三坛。不如这样,你们便隨我去玉莹崖小住几日,也让我儘儘地主之谊。” 不给韩楚风说话的机会,柳质清盖棺定论:“行了,就这么说定了。” 韩楚风佯装无奈,连连嘆息,对著隋景澄说道:“罢了罢了,柳兄盛情难却,不如我们便去住几日,顺便给你买些法器。” 隋景澄哼了一声,骄傲地扬起下巴。 卢穗视若无睹,因为韩楚风在说这句话前,曾与她传音:“你们水经山要不要首席供奉?两颗穀雨钱的那种。如果觉得贵,打个半折也行。” 卢穗心里幸福满满。以楚风如今的实力,莫说两颗穀雨钱,便是两百颗也是值得的,而且会有很多宗门排著队送钱,但他只要两颗,定是因为我的缘故。 楚风你真好,我卢穗此生定不会负你。 柳质清看在眼里,深深嘆了口气。 韩兄还是太好说话了,也正因太好说话,才会让很多人產生误会。 韩楚风从咫尺物里取出核雕小舟,往地上一丟,小舟迎风便长,不消片刻,便变成一艘雕栏画栋的锦绣楼船。船上有许多亭亭玉立、姿容秀美的符籙少女,她们手脚伶俐,迅速从楼船上搬出一条登船木板。 韩楚风对卢穗温声道:“走吧。” 卢穗笑了笑,眉眼弯弯。 隋景澄气不过,原本见到花船时的满心欢喜,瞬间没了。她快步走到韩楚风身侧,悄悄用手掐了下他的腰,只是韩楚风皮糙肉厚,根本没感觉,依旧笑著与卢穗閒聊。 隋景澄蹙眉,加重力气,依然无用。 最后,实在没得办法,只得垂头跟在韩楚风身后上了船。 这艘三层贼船速度极快,不消三炷香的时间,便来到了春露圃。此地竹海绵延,翠绿幽幽,灵气充沛,令人心旷神怡。 春露圃有六座以春季六个节气命名的宅邸,最为清贵,有三座就位於这座竹海之中。 不过其中“清明”宅邸,一般客人不太愿意入住,毕竟名字不是特別吉庆。但韩楚风以前来此的时候,就喜欢住这里。清明,跟他太有缘了,因为他的两个本命字,就是清和明。 驾驭绣船来到柳质清的玉莹崖,韩楚风揽著隋景澄的纤细腰肢一跃而下。 柳质清这座玉莹崖用了五颗穀雨钱跟春露圃买了五百年。 玉莹崖畔有一座茅草凉亭,稍远处还有一座唯有篱笆柵栏的茅屋,以及一座奢华的宅院。 茅屋是柳质清的,宅院是韩楚风的。 当年柳质清本想给韩楚风也弄个茅屋算了,可韩楚风不干,非说你堂堂金乌宫师叔祖连几颗小暑钱都捨不得出,你信不信我给你写几本神仙书籍,免费送给山上山下看? 柳质清无奈,只得照办。 不过也幸好如此,否则卢穗和隋景澄二人,怕是要没地方住了。 当得知此处宅院属於韩楚风,隋景澄便不再那么拘束。 卢穗更不见外,推开门,侧身让开半步,对隋景澄做了个“请”的手势,微笑道:“请进。” 隋景澄眉头微蹙,只是瞬间便舒展,以五陵国隋侍郎千金的身份,淡淡道:“嗯,算是懂规矩的。” 卢穗笑容一僵,但还是很快恢復神色,淡淡道:“客人上门,作为主人自然要有相应的礼节,岂能让楚风失了顏面?” 韩楚风有些摸不著头脑,虽说当年確实跟卢穗认识,可关係好像也没那么熟吧?满打满算也就见过十几次面,而且每次都是有其他朋友陪伴,绝对没有单独见面的时候。 记得最后一次,是他邀请大家一同游歷浩然九州,然后去剑气长城杀妖,还说花钱的事交给你们,打架的事交给我,我一定不会让你们受到丁点伤害,可这也只是酒后的场面话,没谁当真。 韩楚风有些不明白,这卢穗是什么时候喜欢上自己的? 而且她好像比自己大,起码得四十岁了? 这要放在世俗王朝,都能当孩儿他娘了。 难道她也要学隋景澄老牛吃嫩草? 不要啊,我才二十五岁,我还是个孩子,你们这群老阿姨就放过我吧...... ...... 琼林宗是北俱芦洲正牌大宗之一,宗主娄藐是位玉璞境剑修,作为北俱芦洲最大的分销商,几乎垄断了老君巷法袍、大龙湫水龙镜等生意。 门下弟子飞扬跋扈,当年韩楚风只是金丹境剑修时,便瞧见他们肆意搜捕山精野怪,甚至欺行霸市,少年剑仙气不过,仗剑宰了十余位琼林宗观海、洞府和金丹境修士,结果引来三位元婴客卿和数十位门下弟子联袂追杀。 也是在这一战,他打破了金丹境瓶颈,拼著两败俱伤,將他们全部斩杀。 后来便遇到了隋景澄,再后来便是被酈采追杀,与顾祐大战,剑道大成后返回宝瓶洲,剑挑云霞山、风雷园、正阳山等一眾宗门,最后便是重返中土神州闯进功德林为老秀才送信。 韩楚风將隋景澄安顿好后,便来到凉亭找柳质清喝茶。 凉亭內有茶具案几,崖下有一口清澈见底的清潭,水至清而无鱼,水底唯有莹莹生辉的漂亮鹅卵石。 韩楚风落座后,与这位金乌宫小师叔祖相对而坐,柳质清脸上笑意盈盈,卢穗则在一旁为韩楚风泡茶,也顺带给了柳质清一杯。 柳质清瞧著卢穗贤惠模样,不由得打趣道:“韩兄,托你的福,我才能喝上卢仙子泡的茶水。他日你二人若结成道侣,我可要去討一杯喜酒喝啊。” 卢穗低下头,脸上掩饰不住的笑意。 韩楚风不著痕跡瞪了他一眼,传音道:“好你个柳三郎,你给我等著,我已经想好要写什么神仙书籍了,就叫金乌宫小师叔祖柳质清和七位江湖武夫的传奇故事。” 第141章 痴情如卢穗 柳质清脸一黑,再也不敢多说半句,因为韩楚风这个狗娘养的王八蛋是真干得出来,当年他还是金丹境的时候,就敢编排玉璞境剑修,现在成了止境大宗师,那不得飞升境起步? 韩楚风喝了口茶,忽而问道:“柳兄,你可知裴东君的本命飞剑是谁打断的?嵇岳老哥可曾打回去?” 柳质清摇摇头,嘆息道:“裴兄是元婴境剑修,本命飞剑速度极快,可演化一座小剑阵,寻常元婴境修士绝不是其对手,只是裴兄始终闭口不谈,甚至不让我等去报仇,所以我们推测,或许是鬼蜮谷某位玉璞境城主。” 韩楚风若有所思,试探性问道:“你说会不会是肤腻城主范云萝?那个骚婆娘变成鬼了也爱用幻术迷惑他人......” 不等韩楚风说完,柳质清急忙咳嗽打断,並用眼神示意有卢仙子在,你说话能不能注意些。 韩楚风立马反应过来,急忙把后面的话改成:“可裴兄为人正直,岂能被这种邪祟蛊惑?那就是高承无疑了。” 卢穗左手撑著面颊,眼神繾綣柔情地望著白衣剑仙,这会儿的韩楚风,让她尤为喜欢。 韩楚风欲言又止,几次想开口问卢仙子,你要不要回去休息?可转念一想,这么说又有赶人的嫌疑。 韩楚风思忖片刻后,从咫尺物里拿出两大坛酒,递给柳质清一坛,笑道:“柳兄,这酒名为老蛟垂涎,是我在宝瓶洲喝过最好喝的,我这次回来带了些。今日你我兄弟二人不醉不归。” 他故意將兄弟二人加重了些语气,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柳质清打开酒罈闻了闻,顿时便有一股浓郁酒香扑面而来,忍不住感慨:“好酒,果然好酒。” 卢穗也来了兴趣,直接从方寸物里拿出两个白玉镶金的酒杯,一个刻著龙,一个刻著凤,明显就是一对法器。 她帮韩楚风倒了一杯后,又给自己倒了杯,举起酒杯对韩楚风笑道: “楚风,很高兴见到你平安无恙。今日故友重逢,我与你痛饮一坛,我们不醉不归。” 说完,將杯中酒一饮而尽。 韩楚风有些好奇,问道:“卢……穗穗,我记得你以前只喝茶不喝酒啊?” 卢穗笑容灿烂:“原来楚风记得。我以前是不喝酒,只是见到你喜欢喝,我便喝了。” 柳质清侧过身,没脸看他二人,开始望著满天星,独自饮酒。 韩楚风呵呵笑了笑,无言以对。 卢穗又为韩楚风倒了杯酒:“楚风,你可还记得任瓏璁?” 韩楚风“嗯?”了一声,这又是谁啊? 柳质清及时开口:“任仙子这些年可是一直念叨著,当年与同门长辈师兄弟下山歷练,遭遇危机,险象环生,同门皆死,要不是韩楚风出手相救,她怕是也活不成了。” “哦?哦!嗨,她啊。”韩楚风这下终於想起来了。 卢穗重重点头:“对,就是她。楚风,这些年她一直都想当面谢谢你的救命之恩。你近期若是有时间,我便传书让她过来,否则很多话憋在心里都快成心魔了。” 韩楚风“呃”了一声,想了想,试探性问道:“她只是感谢?没別的?” 卢穗笑道:“如果能跟你成为朋友,甚至喝几杯酒,那就最好了。” 韩楚风顿时鬆了口气,只要不是什么烂桃花就行。丰神俊朗的年轻人豪气干云道:“穗穗的朋友那就是我韩楚风的朋友,想喝酒隨时都可以。” 韩楚风望著柳质清,心想你这个金乌宫小师叔祖咋还不表態呢?也太不上道了。 柳质清喝了口酒,白了他一眼,说道:“卢仙子和韩兄的朋友,那便是我柳质清的朋友。等韩兄忙完,我便在这摆一场宴席,咱们好好喝几杯。” 他顿了顿,不怀好意道:“韩兄,你走这几年,我听闻三郎庙的那位驻顏有术,姿容出彩的姑奶奶一直被梦魔所困,至今都不敢闭关啊。” 韩楚风“啊?”了一声,忍不住问道:“这他娘的又是谁啊?她闭不闭关跟我有啥关係?” 卢穗轻笑出声,解释道:“楚风,你忘了吗?当年你和她打过,打完后便有心魔了,听说她晚上一做梦就会梦到你。” 韩楚风愕然,倒不是因为这个连名字都忘了的姑奶奶,而是被卢穗这番言语惊到了。他直接问道:“穗穗,你不是喜欢我吗?为什么看到別人也喜欢我你不会吃醋?反而还能开玩笑?” 卢穗温声道:“像楚风这般优秀的人,只有眼瞎的人才不喜欢你。更何况你连她是谁都不知道,我为何要生气?” 韩楚风默默点头,果然上了年纪的女人都通情达理。 他忽然觉得,卢穗也挺好的,挺不错的。 三人把酒言欢,喝到深夜。 卢穗酒量不错,但架不住老蛟垂涎酒劲大,几杯下肚,脸颊便泛起酡红,眼神也有些迷离了。韩楚风见她確实有些撑不住,便温声劝道:“穗穗,天色不早了,你先回去歇著吧。” 卢穗本想再坐一会儿,但见他开口,便也不愿让他为难,起身时脚步微晃,韩楚风伸手虚扶了一把,她便顺势站稳,对他笑了笑:“那我先回去了。你们也別喝太晚。” 目送卢穗回了宅院,韩楚风这才鬆了口气,急忙传音道:“老柳,你知道卢穗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么?我怎么不知道这事?” 柳质清冷笑连连,讥讽道:“你当年多瀟洒啊,出尽了风头,哪会在意別人看待你的眼神?人家为了见你一面费尽心思。还记得当年我组的第一场酒局吗?那就是卢穗为了见你托我办的,花了两百颗小暑钱。” 韩楚风咂舌,忍不住埋怨道:“这个败家娘们,有钱直接给我啊,別说两百颗了,二十颗我也同意啊。” 柳质清笑著摇了摇头,喝了口酒,又道:“你当年在春露圃住的那段日子,她几乎每天都来,只是从不主动找你说话,远远看著你就满足了。有一次你跟人问剑受了点伤,她急得不行,买了好多疗伤丹药偷偷放在你门口,第二天你问是谁放的,我说不知道,你也就没再追问了。” 韩楚风沉默了一会儿,嘆了口气:“这些事,我確实都不知道。” 柳质清拍了拍他的肩膀:“所以啊,韩兄,你这一路走得太急太快了,快到忘了身边人,忘了那些真正在意你的人,像卢穗这般痴情的女子,挺不错的,你要好好珍惜她。” 韩楚风喝了口酒,没接话。 两人又喝了一阵,柳质清忽然正色道:“韩兄,裴东君的事,你真打算去鬼蜮谷?” 韩楚风放下酒罈,目光望向远处夜色中的竹海,淡淡道:“裴兄的本命飞剑被人打断,我定然要走一趟,替他討回公道。” 柳质清点点头,说道:“那我陪你去。” 韩楚风摇了摇头:“你留在春露圃,帮我照看好隋景澄和卢穗。区区鬼蜮谷,当年我就没放在眼里,现在更是如此。” 柳质清知道他的脾气,也不再坚持,只是举起酒罈:“那我在春露圃等你回来。” 韩楚风与他碰了碰坛沿,仰头饮尽最后一口酒。 第142章 酒后吐真言,剑仙见仙 韩楚风將酒罈放在石桌上的瞬间,周身剑气鼓盪,再次施展割据天地的神通,將凉亭隔绝出来。韩楚风沉默不语,柳质清也不催促,足足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韩楚风才轻声开口道: “柳兄,你是知道的,我这人从不爱跟人讲道理。” 柳质清神色肃穆,点点头,补充了一句:“可韩兄一旦想要讲道理的时候,就是最不讲道理的时候。” 韩楚风深深嘆了口气,又从咫尺物里拿出两坛寒食江金玉液,还是与柳质清一人一坛,只是这次,韩楚风没有打开,柳质清也没有动。 柳质清问道:“韩兄可是因为我金乌宫那些人?” 韩楚风微微頷首:“柳兄,自从你踏足金丹境以来,你可知道金乌宫那些剑修借著你的名头做了多少错事?” 柳质清惨然一笑:“自然知晓。” 韩楚风神色微凝,声音有些严肃:“你柳质清是我在北俱芦洲最好的几个兄弟之一,所以我当年就想出剑替你解决这些麻烦事。可林江寒说这是你的家务事,我一旦出手,短期看或许清净了,但也极有可能是柳剑仙破开金丹瓶颈、躋身元婴的癥结所在。我认为他说得对,所以我没出手。”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柳质清:“只是这次见面,我发现你的弊端越来越严重。柳兄,你若不便处理,或者没办法处理,你无须点头也无须摇头,只要把这坛酒喝了。今晚,我便还你一个乾乾净净的金乌宫,所有骂名因果我韩楚风背著。” 韩楚风交友从不看重修为高低,只看重人品心性,所以哪怕他此刻是北俱芦洲第四位止境大宗师,也不妨碍继续跟金丹境的柳质清插科打諢。 柳质清深深嘆了口气,苦笑道:“韩兄,你是知道的,我这人从不擅长打理庶务,所以觉著金乌宫雷云碍眼,瞧那师侄的道侣厌烦,看那晋乐之流的桀驁晚辈不喜,却也只能假装眼不见心不烦。可越是如此,便愈发觉得无聊,你走之后,我就很少下山,破境一事,也就越来越看不到希望了,甚至连瓶颈也都没摸到。” 他忽然抬起头,笑道:“韩兄,原本我对破镜一事已经不报什么希望了,只是今日观你问剑顾祐,我似乎隱隱觉察到了一丝苗头。我也终於明白,你一个別州剑修,为何能在北俱芦洲混得风生水起,受万人追捧,甚至被誉为北俱芦洲年轻一代的精神领袖。” 韩楚风脸上依旧严肃,心里却乐开了花,心中暗道:柳兄,你他娘的是个人才啊,像这种忠言逆耳利於行的话,你会说就他娘的多说几句,別藏著掖著留著下崽。 柳质清举起茶杯正色道:“韩兄,你今天教会了我一件事——该杀之人,杀。可杀可不杀,不杀。可救可不救,救。修剑需修心,直到剑心通明。” 韩楚风鬆了口气,將两坛美酒收入咫尺物內,换上了红烛镇新酿杏花春,笑道:“柳兄既然想明白了,我就不浪费美酒了。善与恶只是一条线,明白你为何出剑、为何杀人最为重要。我韩楚风这几年杀人无数,直接或间接死在我手里的人,没二十万也得有十万,但我极少会因个人恩怨杀人。世间规矩很大,但大不过一条线。你找到这条线,救或者不救,护或者不护,杀或者不杀,你就不会犹豫。这就是为何我一旦动了杀心,杀起人来从不手软。” 他喝了口酒,继续道:“你柳剑仙为人磊落、一心练剑,却偏偏困在一处腌臢地。君子生於小国非君子之错。柳三郎,哦不,我应该喊你柳三哥,毕竟当年我们几十人结拜时,我年纪最小。” 柳质清微微摇头:“可现在你修为却是最高的。” 韩楚风摆摆手,打趣道:“可吃苦头最多的也是我啊?” “这倒是。”柳质清哈哈大笑。 韩楚风问道:“既然柳兄已经摸到了瓶颈,可是要等我从鬼蜮谷回来后,便回金乌宫以人心洗剑?” 柳质清摆摆手,隨意道:“不急,等你问剑琼林宗,说不定要跟白裳打上一场,等你们打完我再回去。不过时候希望你能跟我回去一趟。” 韩楚风诧异:“你是想借著我的名头让金乌宫那些驴屎马粪更加齷齪些?好让你洗剑更彻底些?” 柳质清点点头,也不见外:“若是我洗剑成功,金乌宫改天换地,韩兄可愿担任我金乌宫首席供奉?” 韩楚风嘖了声,打趣道:“那你可得准备好些个神仙钱,我现在的身价可不便宜。尤其是等我跟白裳打完,万一贏了,你们金乌宫从此就要水涨船高,每年收的弟子都要多好几成。” 柳质清举起酒罈,快意至极:“那就提前祝贺韩兄,剑挑北地剑仙第一人。” 韩楚风举起酒罈与他痛饮一大口,哈出一口酒气,觉得既然说了这么多,那就不妨再说些,他望了望手中酒罈,忽而问道:“柳兄可听过见山是山,见山不是山,见山还是山的三重境界?” 柳质清愕然:“愿闻其详。” 韩楚风將酒罈放於桌上:“见山是山,一念起,万物皆具象。我看到这坛酒,我就想喝了它,我看见美色,我就急不可耐想要上床。因为我见色生淫,遇境沉迷,我在五欲六尘中流浪生死,我就是克制不住欲望,这就是见山是山,凡夫境。” 柳质清端正身体,收敛笑容。 韩楚风轻轻弹了下酒罈,发出一声脆响,继续说道:“何谓见山不是山,一念惑,可辩万象虚妄。我知道酒是穿肠毒药,色是刮骨钢刀,所以我会克制欲望,於是我对这些外物视而不见,闻而不馋,此刻我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我心有大道,便能降服心猿、收復意马,这便是贤者境。” 柳质清只觉心旷神怡,不由得主动问道:“那何谓见山还是山?见水还是水?” 韩楚风端起酒罈喝了一大口酒,怀中不知何时多出一位符籙纸人,纸人身穿一袭道袍,面容极美,娉娉婷婷,正是神誥宗玉女贺小凉。 韩楚风搂著符籙纸人笑道:“一念定,万物皆归本来象。我知道喝酒不好,色大伤身。但行事全然隨心所欲,见色不被色所迷,闻香不被香所转,无欲亦无惧,这便是见山是山,见水是水,我已然自在。” “凡夫境,我见色沉迷,不问东西,只知道要拿起,不知道如何放下。” “贤者境,我已有克己復礼的能力,知道如何才能放下。” “自在境,我不增不减,无欲无惧,我拿起的时候就已经放下了,正所谓:洗尽浮华归素涯,青山依旧映流霞,看穿空有皆常理,守得初心便是家。” “佛经有云:“八风摧人,人无不摧。得利则喜,失势则悲,被毁则怒,受誉则飘”。柳兄,八面来凤,风风致命,甩不掉离苦得乐,一辈子坐井观天,你如何成为逍遥自在的上五境大剑仙?” 第143章 几家欢喜几家愁 头別金簪、玉树临风的白衣少年柳质清,双目微合,如饮绝世佳酿,这些年苦苦求而不得的瓶颈,从隱隱觉察,到现在只差临门一脚。 柳质清扔下一大笔神仙钱后,身形拔地而起,只撂下一句:“自己的女人自己看著,我要回去闭关了!” 丰神俊朗的年轻人顿时哑口无言,遥遥望著早已消失不见的身影,最后愤恨扇了自己一巴掌,他娘的,这张臭嘴啊,就不能等几天再说?现在跑腿的没了,这可咋办。 一声哀嘆,白衣剑仙趴在石桌上,望著不远处那座宅邸,想著,要不然......留下一笔神仙钱直接离开?卢穗修为不算太弱,金丹境,虽然不善杀伐,可长得漂亮啊! 长得漂亮的人到哪都吃香。 心里是这般想的,但身体却始终纹丝不动。 这么不告而別,会不会有些不近人情啊? 唉,真麻烦,还是以前一个人的时候好,想什么时候走就什么时候走,完全不用在意別人如何想。 柳质清走后没多久,韩楚风打算先回茅屋休息,等浮萍剑湖那个姓荣的过来再走,这时,一位身材修长的年轻妇人凭空出现在小院外,对韩楚风施了一个仪態万方的万福。 “春露圃谈陵,拜见韩剑仙,清明院子已经收拾出来了,韩剑仙隨时都可入住。” 谈陵身后还站著四位妙龄女子,容貌上等,身段婀娜,望向韩楚风的眼神里,不止有女修看待剑仙的那种仰慕,还多了几分女子看待俊美男子的秋波流转。 她们皆是春露圃祖师堂內金丹修士的嫡传子弟,能被选中来侍奉这位名动九州的白衣剑仙,本就是一份难得的机缘。 韩楚风微微頷首,神色淡然:“辛苦谈夫人了。” 谈陵笑道:“韩剑仙客气了,若有需要,隨时吩咐便是。”说完又施了一礼,便识趣告退。 那四位女子站在原地,目光盈盈地望著韩楚风,等他示下。 韩楚风目光扫过那四位女子,隨意点了其中一位容貌最为清秀、眉眼温顺的少女,说道: “你留下,帮我照看那两位姑娘,她们若是问起我,就说我去清明宅子歇息了,她们若是有什么需求,你便去办,有什么事隨时来报。其余的,跟我走。” 名叫澄霜的少女眼中难免有些失落,却也不敢多言,只是恭恭敬敬地退到一旁。 韩楚风对剩下三位女子道:“走吧。” 名叫沈嫣的洞府境女修修为最高,容貌最出彩,闻言立即祭出一艘符籙小舟。 韩楚风踏上舟身,沈嫣便侍立在他身侧,从袖中取出一管玉簫,悠悠吹奏起来。簫声清越,如山泉漱石,与风声竹涛相应和,竟有几分出尘之意。 另外两名女子,一人跪坐烹茶,一人立在船头驾舟。 符籙小舟升空远去,脚下的竹林广袤如一座青翠云海,山风吹拂,竹浪依次摇曳,月光洒在竹海上,泛起层层银白色的光泽,仿佛一片流动的星河,美不胜收。 韩楚风斜倚著座椅,一手握著养剑葫芦,望著漫天星河与尽在咫尺的峰峦,喝了口酒,低声吟诵: “一剑横秋色,万里踏星河。醉臥竹海听风起,笑看人间几度歌。不问长生路,但求快意多。明朝若问归何处,云在青天水在波。” 话音刚落,这艘由太真宫打造的小舟舟身上顿时散发出流光溢彩。 本书首发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那些刻在舟身上的歷代诗文、青词宝誥,竟纷纷退让,为这首新作的诗词留出一片空白。文字落於舟身上,熠熠生辉,经久不散。 三位女修看得称奇,却不敢出声,生怕坏了贵客的雅兴。 符舟穿过一片云雾,清明宅邸已在眼前。 韩楚风下了符舟,隨手从袖中摸出五六颗小暑钱,叮咚落在沈嫣面前,他头也不回地往院里走,只丟下一句:“我睡觉时不喜欢身边有人,否则很容易梦中拔剑杀人。你们晚上自行离去便是,不必在此守著。” 沈嫣听说过白衣剑仙的脾气,也不推辞,收了钱,施了个万福,便领著三人转身离去。符舟再次升空,消失在月色中。 ...... 韩楚风在宝瓶洲大杀四方的消息,终於通过口口相传,传到了北俱芦洲和桐叶州。 北俱芦洲最先知晓此事的,是琼林宗和披麻宗。 琼林宗掌握山水邸报,消息最为灵通,只是当年韩楚风在修为突破至元婴境巔峰时,曾放话,谁敢在山水邸报写他韩楚风的事,那便是与他问剑,就算打不过你,也要偷摸把你家祖坟给挖了。 浩然九州没人觉得他这是在开玩笑,因为韩楚风是真做过挖坟掘墓的事。 於是,哪怕韩楚风修为尽废,好多人也不敢妄自传递消息。 至於披麻宗。 齐静春当初扛下那场惊世骇俗的大劫难,由於骸骨滩位於北俱芦洲最南,而大驪又是宝瓶洲最北,当时木衣山上,竺泉是看到了一些端倪的。 当时竺泉觉得,韩楚风这个混帐王八蛋不愧是北俱芦洲出去的剑修,她一高兴,就把这件事大肆宣扬了出去,这也是为何林江寒等人在小镇见到韩楚风时,会说出那番言语。 而韩楚风在竺泉心中的地位,已经能与仰慕已久的左右比肩了,模样俊俏,剑术又高,虽然修为远不如左右,但脾气比左右好多了,至情至性,想想都得劲。 所以当她感知到韩楚风释放出来的剑气后,便直接赶了过去。 披麻宗祖师堂內,竺泉笑眯起眼,因为大家对招揽韩楚风当首席供奉一事,一致通过。 只是竺泉又有些懊恼,该怎么开这个口呢? 几家欢喜几家愁。 韩楚风打贏顾祐后,其战力几乎可以等同一位仙人境大剑仙。 虽说韩楚风在北俱芦洲朋友遍地,但仇家也不少,其中要数割鹿山和琼林宗最甚。 当年琼林宗徐鉉花了不少神仙钱僱佣割鹿山追杀他,其中元婴境剑修就有五人,也是这次,韩楚风有两个生死兄弟为了救他,惨死在割鹿山手中,他们可都是有望躋身上五境的大剑仙。 后来韩楚风修为突破至元婴境时,杀力空前绝后,一个人仗剑杀上割鹿山,本命飞剑神通“天倾”一出,即便那些成名已久的元婴境剑修也不是他一合之敌。 那日,血水染红了整座山头。 从山脚开始,十步一具尸体。 等与韩楚风交好的那些剑修赶到时,见此场景,无不动容。 割鹿山上,无论男女老少,无论修为高低,哪怕只是下五境修士,哪怕只是十余岁的少年,只要没跑掉的,都被他杀光了。 事后,在几位上五境大剑仙调停下,韩楚风与割鹿山玉璞境剑修定下一则规矩:割鹿山杀手,凡遇韩楚风不避者,皆斩! 屠杀割鹿山后,韩楚风便想血洗琼林宗,只是被谢实拦下了,原因很简单,你韩楚风现在还不是白裳的对手。 韩楚风从不是头脑发热就必须硬干的莽夫,打不过那就不打,反正他还小,有的是机会。 如今回来了,那就不是只拆一座祖师堂那么简单了。 ...... 夜色里,在韩楚风与顾祐大战之地,有位身穿黑衣、头戴帷帽、相貌普通的年轻人,正以极快的速度偷偷炼化一条条江水。 第144章 北俱芦洲三十六友 天蒙蒙亮,春露圃的竹海还笼著一层薄薄的雾气,露珠在竹叶尖上颤颤巍巍,偶尔滴落,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两道白虹剑光从天幕尽头恢宏掠至,声势浩大,剑意凛冽,惊得竹海中的飞鸟扑稜稜四散逃离。整座春露圃几乎所有的修士都抬头看了一眼,然后便纷纷返回屋子,该干嘛干嘛。 一道白虹剑光落在清明宅邸外,另一道则直接进了宅院。 进门的是个身穿道袍的年轻人,模样周正,眉宇间带著几分洒脱。他背后背著一柄木剑,腰间悬掛著一串铜钱法器和一个罗盘,右手拿著一面布幡子,上面写著几行字: “道门正宗,卜卦最灵。上可问富贵,下可定吉凶。只要十颗铜板。” 此人姓林名默,道號九玄,是趴地峰指玄一脉袁灵殿的徒弟。天赋极高,精通剑术和雷法,偏偏不爱在山上待著,一年到头留恋山下市井,最爱扮成江湖术士给人算命。 他与韩楚风交情极深,是那伙结义兄弟之一,排行十三。 另一道不敢进门的剑修,便是浮萍剑湖酈采的大弟子荣畅。 当年酈采追著韩楚风砍了一千多里,荣畅出力最多,追得最卖力。 昨日瞧见韩楚风在江上与顾祐那场大战,剑气纵横,荣畅当场就嚇得魂飞魄散,直接溜之大吉,本打算躲在浮萍剑湖湖底闭关三十载,等韩楚风走了再出来。 结果师父酈採回来,先后告诉他两个消息,每一个都足以让他的道心当场崩碎。 第一个消息:韩楚风如今是浮萍剑湖首席供奉。 第二个消息:你荣畅以后就跟在韩楚风身边,负责护佑隋景澄的安全。 荣畅当时心里叫苦不迭:有韩楚风在,还需要我护佑她安全?但瞧著师父那杀人的眼神,他一个字也不敢多说,老老实实拿了三百颗穀雨钱便赶了过来。 他也没那么傻,知道自己直接去找韩楚风,肯定得被他穿小鞋。所以先绕道去了趟趴地峰,求爷爷告奶奶,最后打听到了林九玄的所在,花了二十颗穀雨钱把他请来当和事佬。 林九玄一进院子便扯著嗓子大喊大叫: “韩兄!是我九玄啊韩兄!你还没起来么?是跟哪个仙子在床上研究春秋呢?你要再不起来,我可要用五雷正法给你们助兴了!” 房门吱呀一声打开,韩楚风睡眼惺忪地探出半个身子,看清来人后,开口便骂:“林十三,你咋还没被雷劈死呢?” 林九玄哈哈大笑:“韩楚风,我当年就说你是我的贵人。久別还未重逢,你就送了我一份大礼。今天的酒钱我包了!” 韩楚风一怔,目光越过林九玄,落在他身后那个面色有些难看的身影上,瞬间明白了怎么回事,气笑道: “他娘的,你们北俱芦洲的人脑迴路是不是都有问题?一个想见我却给別人花神仙钱,一个想跟我了结恩怨却给別人送礼。他娘的,你们也太不把我韩楚风当回事了吧?我可要发火了!我真要发火了!” 荣畅咽了咽口水,额头冷汗直冒。 林九玄却浑不在意,直接从袖子里掏出三十枚小暑钱,隨手扔给韩楚风:“咱们兄弟谁跟谁,有我的肯定也有你的。拿著,这是你的那份。” 韩楚风接过神仙钱,脸上瞬间换了副和善面容。他哎呀一声,快走两步来到林九玄身前,故作惊讶道:“这不是林兄吗?这是哪阵贵风把您吹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他又望向门外的荣畅,笑容不变:“荣剑仙,你还愣著作甚?快进来。” 林九玄毫不客气,也无需韩楚风招呼,自顾自进了屋,拿起桌上的灵果吃了起来。荣畅对著韩楚风又抱拳又作揖,瑟瑟发抖地进了门,他对这次“久別重逢”,心中又有些沉重。 因为韩楚风的眼神,明显就不怀好意。 果不其然,当荣畅落座后,韩楚风周身剑气纵横,半仙兵“惊鯢”鏘然出鞘,荣畅浑身冷汗直流,竟是连根手指都动弹不得。 韩楚风笑意温和地说道:“荣剑仙,昨日酈姐姐说隋景澄的开销她全包了,想必是给了你不少神仙钱吧?” 林九玄看著直摇头,心中不免腹誹:“这么多年没见,怎么还是这副急不可耐的样子,一点水准都没有,失败,太失败了。” 出身龙虎山的小天师,直接转过身子,懒得瞧他们。 荣畅见求援无果,只得悻悻然主动拿出一百颗穀雨钱:“韩剑仙,这是师父给师妹预留下来的穀雨钱,用以她的日常开销,既然师妹跟隨韩剑仙歷练,这笔钱理应由剑仙保管。” 韩楚风看了眼没说话。 林九玄吃完水果后,隨意在身上擦了擦手上的果渍,从咫尺物里拿出十枚穀雨钱扔到桌上,对韩楚风说道: “韩兄,你如今已经是止境大宗师了,身份不同身价自然也不同。咱们亲兄弟明算帐,这十颗穀雨钱算作你护我几日的报酬。你也別嫌小,谁让我只是个穷道士呢?比不得拥有龙宫洞天两成收益的浮萍剑湖富。” 韩楚风呵呵笑著:“还是林兄明事理。” 荣畅心中哀嘆不已,他娘的,大意了,大意了,居然忘了“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的道理,跟韩楚风这种人结拜成兄弟的,能是什么好人? 荣畅挣扎许久,最终又从咫尺物里拿出五十颗穀雨钱,訕笑道:“林道长说的是,韩剑仙,这是我的那份,您別嫌少。” 韩楚风微微頷首,打算见好就收,结果便听林九玄说道:“唉,韩兄,你还记得秦策吗?听说他现在也是元婴境剑修了,有几个仙家宗门请他当客卿,说是客卿,其实就是世俗王朝里押鏢的,每次都按照押鏢的贵重程度收取神仙钱。” 林九玄说了一通莫名其妙的话后,便点到为止,双手拢袖,悠哉悠哉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只等事后分钱。 丰神俊朗的年轻人笑意开怀,轻声问道:“荣剑仙,你现在也是元婴境修士了吧?元婴境修士的价格可不便宜,起码得两百颗穀雨钱,再加上几件上等法器,要不然你就只能回去了。” 完全不给荣畅说话的机会,韩楚风继续说道:“我那位至亲至爱的酈采姐姐,若是看到你就这么回去了,她怕是会很不高兴,一不高兴,你可就惨了。” 荣畅欲哭无泪,打又打不过,骂又骂不贏,最后只得將身上所有的神仙钱一股脑全掏出来,一共一百七十颗穀雨钱。 荣畅哭丧著脸,说道:“韩供奉,就这么多了,真没了。” 韩楚风点了点头,將桌子上的神仙钱全部收进咫尺物內,淡淡道:“剩下的三十颗神仙钱,算你欠我的,按照坊间九出十三归的规矩算,一个月后连本带利凑个整,还我五十颗穀雨钱。若是还不上,下个月继续利滚利,直到你还清为止!” 荣畅差一点没忍住就要祭出飞剑,只是掂量了一下双方修为,总算忍住了,最后有些哀求道: “韩剑仙,我以前可是最疼小师妹的,为了她不知挨了多少师父的剑气,你就不能看在她的面子上,高抬贵手吗?” 韩楚风“哦”了一声:“这样啊。”他想了想,便將林九玄最初给的三十颗小署钱扔给荣畅:“那就看在景澄的面子上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穷家富路,这点钱留著给你压箱底。” 荣畅双手抱拳,悽然笑道:“多谢韩剑仙慷慨。” 这时,林九玄轻轻咳嗽了声,荣畅顿时明白,他娘的,这两个狗娘养的王八蛋是要当著他的面分赃了。 韩楚风心有灵犀,摸了摸胸口,说道:“林道长,你是龙虎山得道神仙,你帮我算算,我这心为何总是隱隱作痛呢?” 荣畅心中冷笑:“脏心烂肺,不痛才怪。” 林九玄左指微动,缓缓道:“韩剑仙,我看你印堂发黑必有大难,今日你我有缘,我便只收你三十颗穀雨钱帮你算上一卦,保准你能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第145章 杀人容易,斩情难 沈嫣领著两位侍女匆匆赶到清明宅邸时,远远便听见院內传来笑声。她心头一松,在门外理了理衣襟,这才领著侍女穿过竹林小径,走进院子。 她没有径直闯入正堂,只是静静立在院中,如一株静待春风的垂柳。 等韩楚风说完最后一句话,沈嫣才含笑开口:“韩剑仙,早膳已经备好了。是否要请两位姑娘一同享用?” 韩楚风点点头:“去吧。” 林九玄心念微动,诧异道:“水经山的卢仙子居然也跑来了?她还真是持之以恆啊。” 韩楚风深深嘆了口气。他也不知该如何处理这事,现在想想就是一阵头大。 卢穗的心思他不是不懂,可懂了又能怎样?他这一生,欠下的情债太多,多到自己都数不清。他不想辜负任何人,可偏偏有些人,註定是要辜负的。 杀人容易,斩情难。 林九玄是韩楚风在北俱芦洲最早结识的几人之一,所以他比谁都清楚,为何向来杀伐果断的韩楚风,在面对感情一事时会如此不知所措。 无非是从小没被人爱过。 流落江湖那些年,没谁真心对他好过。所以当有人愿意以真心对他,哪怕只用一分,他都愿意用十分去偿还。这不是风流,是穷怕了。 穷的不是钱財,而是情分。 所幸,北俱芦洲侠气盛。 韩楚风愿意用十分,那他们便愿意用二十分。也正因此,韩楚风才能在北俱芦洲吃百家饭,学百家艺,谁都愿意將自家本事教他一手。 因为谁都看得出来,这小子,得人恩果报千年。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 林九玄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多说。 没多时,隋家玉人和卢穗匆匆赶来。 隋景澄神色不太好看。一醒来没见到韩楚风不说,院內居然又多了一个婢女。婢女虽然乖巧,可你韩楚风身边的女人也太多了些吧? 她觉得,以后得给韩楚风立立规矩,別什么人都往家里领。 卢穗倒是落落大方,走进正堂,先是对韩楚风甜美一笑,而后对荣畅和林九玄点头示意。他们三人以前都认识,倒也不必刻意寒暄。 卢穗在韩楚风身边落座,好奇道:“柳质清呢?” 韩楚风隨口道:“昨日跟他聊了几句,回去闭关了。” 卢穗“哦”了一声,便没有往下聊。 隋景澄眼神幽幽望著韩楚风,心想,你这人怎么回事?难道没看见我不高兴了? 林九玄瞧在眼里,微微摇头,心中嘆息:韩兄啊韩兄,你这日子,以后怕是不太好过啊! 荣畅站起身,对隋景澄拱手一礼,笑容温和:“隋师妹,我叫荣畅,是你的大师兄。从今天起,我便跟在你身边为你护道。” 荣畅作为北俱芦洲中部极有分量的元婴剑修,脾气也不算好。只是面对隋景澄时,脑中总会想起以前的事,所以在隋景澄面前,便多了许多耐心。 毕竟当年为了这个脾气很好却又不太好的小师妹,他可没少挨师父的剑。 隋景澄回过神来,连忙起身回礼:“见过荣师兄。” 吃过早饭,隋景澄和荣畅也熟络了不少。 韩楚风提议去逛逛春露圃,打算给隋景澄买些法器傍身。 一行人分乘三艘小舟,韩楚风与卢穗、隋景澄一艘,林九玄和荣畅一人一艘。起因是荣畅觉得他不够朋友,人品低劣,耻於之为伍。 可林九玄的嘴比韩楚风还碎,隔著老远还叨叨个没完没了,荣畅听得心烦,乾脆弃船御风而行。 林九玄大笑一声,说了句荣兄等等我,於是,也弃船而去。 韩楚风特意给隋景澄讲了讲雪花钱、小暑钱、穀雨钱的区別。 当隋景澄得知一颗穀雨钱竟然等同於一百万两白银时,整个人都不好了。 她直接扑到韩楚风身上,要抢他那个帐本:“韩楚风!你个脏心烂肺的王八蛋!我才花了你几十两银子,你居然要我还你一百颗穀雨钱,我今天跟你拼了!” 韩楚风大笑著躲开,身形一闪便消失在船上。卢穗见状,也笑著跟了上去。只剩不会飞的隋景澄站在船头,望著两人消失的方向,气得直跺脚。 韩楚风四人在街口等了许久,才终於见到沈嫣陪著隋景澄姍姍而来。 韩楚风將半仙兵横於腰后,双肘抵在剑鞘上,姿態懒散。卢穗跟在他右侧,隋景澄跟在他左边,荣畅跟在三人身后,全程无视林九玄。 老槐街是春露圃最繁华的商业街,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售卖各种法器、丹药、符籙、天材地宝,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街上人来人往,摩肩接踵,既有穿著道袍的修士,也有锦衣华服的世家子弟,还有不少容貌秀美的女修,三五成群,说说笑笑。 韩楚风一出现,立刻被人认了出来。 “快看快看,那是谁?” “好像是……韩楚风?白衣剑仙韩楚风?!” “真的是他!我听说他昨天问剑顾祐,那一战,引来好多上五境大剑仙观看。” “你光听说有什么用,我可是在两百里外亲眼瞧见了那场战斗,剑气纵横,遮天蔽日,四位仙人境大剑仙出手才挡下剑气余波。” 那些想一睹剑仙风姿的女修不计其数,无论他踏进哪家铺子,身后都会跟上一群人。 韩楚风领著隋景澄进了一家专门售卖法器的铺子。店面不大,但里面的东西品质都不错。 掌柜是个圆脸的中年修士,一见韩楚风进门,先是一愣,隨即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韩剑仙大驾光临,小店蓬蓽生辉!不知韩剑仙想看些什么?” 韩楚风环顾了一圈,目光落在一柄通体晶莹的短剑上,问道:“这柄剑怎么卖?” 掌柜连忙道:“韩剑仙好眼力,这柄剑名为『霜华』,锋利无比,速度极快,最適合女子使用。原本要卖三十颗穀雨钱,但既然是韩剑仙想要,那便算作一颗雪花钱好了。” 韩楚风挑了挑眉:“一颗雪花钱?” 掌柜连连点头:“对对对,一颗雪花钱。韩剑仙能光顾小店,已是小店的荣幸,岂敢多收?” 韩楚风也不客气,直接付了一颗雪花钱,將那柄短剑买了下来,然后递给隋景澄:“给你的。” 隋景澄接过短剑,拔出剑鞘,只见剑身晶莹剔透,如一泓秋水,泛著淡淡的寒光。她不由得心生欢喜,嘴上却道:“这剑还不错,勉强配得上我。” 韩楚风笑了笑,没说什么。 之后他又挑了两件护身法器,老板依旧只是象徵性地收取两颗雪花钱。 不花钱的事,韩楚风自然乐意。他跟掌柜的多聊了好一会儿,临走时还在墙上写下“韩楚风来过”。剑气流转,入墙三分,识货的一眼就能认出,做不得假。 韩楚风走后,眾人差点把铺子里的东西抢购一空,尤其是点名要跟韩楚风同款的法器。 接下来几家铺子也是如此。 每家铺子的掌柜都像是约好了一般,只要韩楚风看上的东西,一律低价出售。甚至还有几家铺子的掌柜直接拿出镇店之宝,非要送给韩楚风,只求他在店里留下一方墨宝。 所有人心里明镜,只要能跟白衣剑仙韩楚风结下哪怕芝麻绿豆大小的香火情,那他们的地位可就不一般了。 不说店铺租金全免,但少个一两成还是可以的。 而且店铺生意绝对会异常红火。 韩楚风逛街的消息不知是谁传了出去,闻讯赶来的女子越来越多。既有各个山头的年轻女修,也有大观王朝权贵门户里的闺秀,成群结队,鶯鶯燕燕,联袂而至。 卢穗终究是见过大场面的,神色自若。 隋景澄就有些不自然了。要不是韩楚风腰后那把破剑实在碍事,她都想挽著韩楚风的胳膊走了。 一趟下来,韩楚风买了价值两百颗穀雨钱的法器,却只花了区区几十颗雪花钱。 这些东西,卢穗和隋景澄一人一半。 此外,韩楚风又从咫尺物里额外拿出了一个方寸物送给隋景澄。隋景澄见到自己的东西比卢穗多,心中很是高兴。 卢穗则有些心疼。 因为她知道,这些人情,楚风將来是要还回去的。 第146章 去往骸骨滩 韩楚风等人又在春露圃流连了两日,闻讯赶来的人越来越多。起初只是些恰好路过此地的修士,听说白衣剑仙在此落脚,便绕道来看一眼。 后来消息越传越远,连数万里外的散修和小宗门弟子都赶了过来。 这些人倒也不敢叨扰韩楚风清净,只是在清明宅邸外远远望上一眼,或是去老槐街那些留有韩楚风墨宝的铺子里转一转,便觉得不虚此行。 可不知是谁传出来的,有几位卡在瓶颈多年的剑修观摩韩楚风留在墙壁上的墨宝之后,竟隱隱有了破境的跡象。 还有人言辞凿凿,说有一位修习水法的金丹修士观摩后,当场便悟出了一式剑招。 尤其是两位成名已久的元婴境剑修,在墙前站上一炷香的时间,最后盖棺定论,说这几个字是韩剑仙用本命剑意写下的,每个店铺的剑意都不同,谁若是能参透一二,那便是一场天大的机缘。 消息传开,春露圃愈发热闹。 每日都有成群结队的修士聚集在那堵墙前,或观摩揣度,或临摹拓印,店家也在旁边支起了摊位,专卖仙家笔墨纸砚,供人现场临摹。 不过不管是临摹还是感悟,都要花不少神仙钱。 老槐街上那几家铺子的掌柜笑得合不拢嘴。他们私下算了笔帐,这几日的进项,抵得上过去半年有余。 第三日清晨,经停春露圃去往骸骨滩的渡船缓缓升空。 这是一艘体量极大的仙家渡船,船身长达百余丈,渡船共有七层,最上层是价格最贵的天字號客房,往下依次递减,最底层则是连窗户都没有的通货舱位。 渡船升空时,船身微微倾斜,船底的符文阵法依次亮起。 韩楚风一行人登上渡船,被安排在第五层的天字號客房。 五间上房连成一排,韩楚风住在正中,隋景澄住他左边,卢穗住他右边,荣畅和林九玄各占两侧。房间宽敞雅致,窗明几净,推开窗便能望见云海翻涌,景色极好。 渡船平稳地向南航行,天边云霞灿烂,偶有两道剑光交错而过,每次交锋,便震出一大团光彩和电光,在云层中炸开,绚烂夺目,煞是好看。 隋景澄第一次乘坐仙家渡船,新奇得很,趴在栏杆上东张西望,眼中满是新奇。 荣畅站在三人身后,双手抱胸,神色淡然。 他瞥了一眼远处那两道还在纠缠的剑光,隨口道:“这种切磋在北俱芦洲很常见,每天都有。有些个王八蛋玉璞境剑仙,没事情就下山瞎逛盪,最喜欢一路追杀元婴修士和八境、九境武夫,打得对方屁滚尿流不说,还美其名曰『老子帮你修行,莫要谢我,真要谢我就多挡一剑吧』。”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样挨千刀的混帐高人,不但有,而且不少。哪怕成了剑仙,也不好说。” 隋景澄听得咋舌,转头望向韩楚风:“你以前也干过这种事?” 韩楚风倚在栏杆上,姿態懒散,闻言笑了笑。 他一笑,卢穗和林九玄也跟著笑了。 隋景澄瞬间明白,原来韩楚风以前没少干这种事。 荣畅又为隋景澄介绍骸骨滩的风土人情。 “骸骨滩方圆千里,多是平原滩涂,少有寻常宗字头仙家的高山大峰。辖境內唯有一条大河贯穿南北,不似寻常江河蜿蜒曲折,而是如一剑劈下,笔直一线,几乎没有支流蔓延开来。” 隋景澄听得入神,又问:“那骸骨滩的名字为何这般古怪?” 荣畅解释道:“因为那片滩涂之下埋著无数骸骨。是一座“远古战场遗址和光阴长河冲刷出的阴冥堆积带“,远古一场惨烈到超出想像的杀伐,死者尸骨被光阴衝到北俱芦洲这片滩涂堆积,久而久之成了一方“阴物自生、活人不近“的古怪地界。”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那也是几千年前的旧事了。如今的骸骨滩虽然名字听著骇人,实则商贸繁荣,是北俱芦洲南部通往宝瓶洲的枢纽重地。往来商贾络绎不绝,大小仙家铺子鳞次櫛比,热闹得很。” 隋景澄点点头,又问:“那山上可有什么禁忌?” 荣畅想了想,说道:“北俱芦洲的规矩说多也多,说不多也不多。最重要的一条,便是別在外乡人面前丟了面子。咱们北俱芦洲排外,这是出了名的。尤其討厌三种外乡人:一种是远游至此的儒家门生,觉得他们一身酸臭气,十分不对付;一种是別洲豪阀的仙家子弟,个个眼高於顶,仿佛天底下就他们最尊贵;还有一种就是外乡剑修,觉得这伙人不知天高地厚,有胆子来咱们北俱芦洲磨剑。” 他笑了笑,继续道:“所以別州剑修想在咱们北俱芦洲混出名堂,难得很。” 荣畅又为隋景澄讲述浩然九州的山上禁忌和规矩。 韩楚风听得很认真,等荣畅说完忽然来了句:“哦,原来山上还有这么多禁忌啊。” 荣畅嘴角抽了抽,不想跟他说话。 林九玄在一旁笑出了声,拍了拍荣畅的肩膀:“荣兄,你跟他说这个,等於对牛弹琴。他韩楚风什么时候在意过这些?他就差把『无法无天』四个字贴在脑门上了。別人砍人还要找个藉口,他砍人连藉口都懒得找,直接一句“你犯我忌讳了”就完事。” 韩楚风也不反驳,只是笑了笑。 原本韩楚风打算自己去鬼蜮谷,让卢穗和隋景澄在春露圃等著。可这两位姑娘一听他要独自前往,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说“不行”。 卢穗的理由很充分:“我等你等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见著了,你又要一个人走?万一你出了什么事,我连消息都得不到。” 隋景澄的理由更直接:“你把我从五陵国带出来,总不能半路就把我扔了吧?总之你去哪,我就要跟著去哪,你休想丟下我。” 韩楚风劝了几句,见两人態度坚决,便也作罢。 反正有荣畅护著隋景澄,林九玄护著卢穗,应该出不了什么大问题。 荣畅虽是元婴剑修,但实力不弱,护住隋景澄绰绰有余。 而林九玄的真实战力比荣畅还要强上一大截,尤其他的五雷正法,堪称邪祟克星。再者,林九玄是个老油条,能掐会算,见势不妙跑得比谁都快,有他在,自然无虞。 林九玄倚在栏杆上,双手拢袖,笑眯眯地看著远处的剑光,忽然开口道:“韩兄,春露圃那件事,你怎么看?” 昨日傍晚,春露圃谈陵亲自登门拜访,言辞恳切,態度谦卑,说愿意拿出老槐街最好的铺子以及清明宅邸送给韩楚风。 她也言明,以韩剑仙如今的声望,不管卖什么都能一抢而空。若是韩剑仙允许,她会找些山上顶级画师为韩剑仙作画,只要韩剑仙愿意將一缕细微的剑意附於画上,绝对能卖出天价。 到时三七分帐,韩楚风七,春露圃三。 韩楚风对做生意这事向来兴致缺缺。自从在老蛟程水东那儿尝到了甜头,他便愈发觉得,辛辛苦苦做生意赚的那点蝇头小利,还真不如打家劫舍......呃不对,是不如“行侠仗义”来得快。 真就是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十年。 这才是正儿八经的大道。 比如说琼林宗。 如果说宝瓶洲最会赚钱的是老龙城,那北俱芦洲最会赚钱的一定有琼林宗。为富不仁啊,瞧瞧,这又犯了自己的忌讳。到时弄个大阵把他们困住,想活命的,就拿钱来赎。他娘的,想想都痛快。 所以他本想拒绝谈陵的提议。 可卢穗抢先一步开了口,说这件事要考虑考虑,等从鬼蜮谷回来后再给答覆。但也希望你们春露圃先拿出一个章程来,铺子多大,是卖零碎物件的杂货铺,还是卖仙家法器,亦或只卖韩楚风专属物品。最关键的问题是,无论卖什么,都不能损害楚风一丝一毫的名誉。 谈陵一一应下,笑容满面地告辞离去。 等谈陵走后,卢穗对韩楚风轻声道:“楚风,我知道你不爱做这些琐事。但这桩生意对你有利无害,既能巩固你在北俱芦洲的名望,又能多一条財路。你总不能一辈子靠打打杀杀过日子。” 韩楚风当时想说“我靠打打杀杀怎么就过不了日子了”,但看到卢穗那双含著关切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行,听你的。” 自从知道卢穗为他做了哪些事后,他心里一直有些愧疚。她既然想做,那就由她去好了。反正这种生意赚多赚少都无所谓,只要不往里搭钱就行。 林九玄听完韩楚风的敘述,嘖了一声羡慕道:“韩楚风,你他娘的是不是小时候天天踩狗屎啊,这么好的贤內助都被你遇上了。唉,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啊。” 林九玄换了个话题:“你什么时候去趴地峰?师门那边,指玄一脉就不说了,太霞、白云那些个女修,早就对你垂涎欲滴了,仰慕的都快不行了,光是提及你的名字就要流口水。可转头对自家师兄弟那边,好嘛,一个个冷若冰霜,不假顏色,甚至嗤之以鼻。” 韩楚风苦笑摇头:“等从鬼蜮谷回来,先去拜访嵇岳老哥,然后就去看望火龙老哥。” 林九玄嘿嘿一笑:“那我提前跟师门说一声,让她们准备好酒菜,顺便把那些仰慕你的女修都叫来,让你好好挑一挑。” 韩楚风一脚踹在他屁股上:“滚!” 渡船航行了两日,沿途又停靠了几座仙家渡口。 每停一站,都会有人上船,也有人下船。那些上船的修士见到韩楚风,大多会远远拱手致意,有些胆子大的还会上前寒暄几句。 隋景澄这两日修炼十分勤奋。 荣畅除了传授她的炼剑法门,给了隋景澄一枚浮萍剑湖祖师堂的特殊玉牌,不但象徵嫡传身份,更是一件寻常上五境修士才会有的咫尺物,里面有荣畅和酈採给她的私房钱。 此外,林九玄把《上上玄玄集》的中下两册传给她后,有教了她一门雷法神通,说是趴地峰太霞一脉的嫡传功法,威力极大。 按照林九玄的话来说:“隋景澄不管是不是酈采的弟子,但她现在是我趴地峰太霞一脉传人不假。所以你韩楚风不用不好意思,不用非得给我多少神仙钱或者仙家法器,咱们兄弟俩谁跟谁。” 韩楚风听了这话,直接拿出十颗穀雨钱扔给他,笑骂了句:“他娘的,合著指玄一脉就靠你在外面敛財是不是?” 骸骨滩是北俱芦洲南部的枢纽重地,商贸繁荣,渡口上人来人往,各种吆喝声、討价还价声不绝於耳。原本这艘渡船是直接去往宝瓶洲的,却依旧为韩楚风在此停靠,而且不要一颗神仙钱。 下船时,隋景澄以为他们要走下去,可韩楚风直接祭出半仙兵,挽著隋景澄御剑而行。 不仅如此,荣畅、林九玄、卢穗也都各自御剑而起。那些负责渡口戒备的观海境修士,竟是屁都不敢放一个,瞧著这些人瀟洒御剑化作一抹虹光远去。 韩楚风毫不掩饰自身剑意,刚踏入骸骨滩的地界,便有人感应到了。 一道身影便从远处的一座山头御空而来。那人速度极快,雷声震动,动静极大,显然是一位地仙级別的修士。正是披麻宗宗主竺泉。 她开口便是:“韩楚风,你要死啊,是不是太不把我披麻宗当回事了?” 第147章 卢穗的心意 竺泉言语犀利,脸上却是掩饰不住的喜悦。 披麻宗在北俱芦洲算得上是一流宗门,但门人稀少,当年开山祖师从中土迁徙过来后,订立了“內门嫡传三十六,外门弟子一百零八”的名额,可以说祖师堂谱牒上的名字,一个比一个金贵。 竺泉是位玉璞境剑修,性情豪迈,不拘小节,在北俱芦洲口碑极好。当年道老二跨天下要杀韩楚风时,北俱芦洲冲天而起的剑雨虹光里,便有她竺泉的一剑。 韩楚风哈哈大笑,停在女子身前不远处。从咫尺物里取出一坛酒,隨手扔了过去:“竺姐姐,这可是我特意从宝瓶洲给你带回来的金玉液,你尝尝。” 竺泉接过酒罈,揭开泥封,一股浓郁的酒香扑面而来。她仰头痛饮了一大口,酒水顺著嘴角滑落,她也毫不在意,抹了把嘴,大笑道:“算你小子有点良心!” 韩楚风笑道:“竺姐姐喜欢就好。” 竺泉又喝了一口,这才恋恋不捨地放下酒罈,目光扫过韩楚风身后的几人,在林九玄身上停了一下,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又看向卢穗,眼中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哟,卢仙子也在啊。怎么,这么多年终於如愿以偿了?” 卢穗微微一笑,没有答话,但那笑意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竺泉又看向隋景澄,上下打量了一番,问道:“这位是?” 韩楚风介绍道:“隋景澄,酈采的关门弟子。” 竺泉“哦”了一声,意味深长地看了韩楚风一眼:“酈采的弟子?你小子可以啊,连浮萍剑湖的人都敢拐。” 韩楚风连忙辩解:“不是我拐的,是她自己要跟著我的。” 竺泉嗤笑一声,显然不信,但也没再多问,只是摆了摆手:“行了,別在这儿杵著了,跟我回山吧。” 说罢,她转身御风而行,在前领路。 韩楚风等人紧隨其后。 披麻宗的祖山並不高,山势平缓,山上没有华丽的宫殿楼阁,只有几间简陋的茅屋散落在山林间,显得格外冷清。 山腰处有一座悬掛著“法象”匾额的府邸,算是整座山上唯一能称得上“建筑”的地方。 竺泉领著眾人进了府邸,在一处小院中落座。院子不大,但收拾得乾净整洁,院中有一棵老槐树,树荫下摆著一张石桌和几张石凳。 卢穗自然而然地坐到韩楚风身边,取出隨身携带的茶具,开始烹茶,一副贤惠模样。荣畅则是领著隋景澄去逛壁画城了,林九玄閒来无事,也不要脸地跟著去了。 竺泉坐在对面,看著这一幕,忍不住“嘖”了一声:“卢仙子,你们成婚的时候记得给我发请帖啊,我好去討杯喜酒喝。” 卢穗依旧笑而不语。 韩楚风有些尷尬,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转移话题道:“竺姐姐,这两年过得如何?” 竺泉抱著酒罈又喝了一口,大大咧咧道:“还能如何?每日练剑,然后就下山砍几个不长眼的骷髏架子,日子清閒得很。倒是你,听说你在宝瓶洲闹出了不小的动静?” 韩楚风笑了笑:“谈不上闹动静,就是杀了几个人。” 竺泉嗤笑一声:“杀了几个人?你把人家宝瓶洲的顶层战力几乎扫空了,这叫杀了几个人?你韩楚风说话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谦虚了?” 韩楚风也不辩解,只是笑了笑。 竺泉喝著韩楚风特意带回来的金玉液,一坛很快就见了底。她把空酒罈重重放在石桌上,意犹未尽地咂了咂嘴,问道:“韩楚风,还有没有?没喝够。” 韩楚风无奈地摇了摇头,又从咫尺物里拿出两坛,放在桌上:“省著点喝,真没了。” 竺泉眼睛一亮,一把抓过一坛,拍开泥封,又痛饮了一大口。她眯起眼,回味了一番,越看韩楚风越顺眼,忍不住问道:“韩楚风,你这次不会是专门给我送酒喝的吧?” 韩楚风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道:“在北俱芦洲,女子剑仙我只敬佩你竺泉一人。我知道你爱喝酒,所以在宝瓶洲某个仙家府邸做客时,求爷爷告奶奶,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弄来三罈子酒。你要知道,这酒便是一国君主想喝,都不一定能喝得到。” 竺泉眼前一亮:“真噠?” “千真万確。” 竺泉哈哈大笑,重重一拍石桌:“好!韩楚风,你果然够义气,不愧是我披麻宗首席供奉!” 韩楚风和卢穗闻言皆是一怔,异口同声道:“什么首席供奉?” “呦呦呦,这就夫唱妇隨啦。” 竺泉把想邀请韩楚风担任披麻宗供奉一事,尽数说了出来,还说这可不是她竺泉一个人的主意,是整个披麻宗的意思,她还说你韩楚风若是不高兴,便当我没说,让那群老头子找我麻烦好了。但若是愿意,那从今日起,你便是我竺泉的好兄弟,生死兄弟。 这次,又是韩楚风还未说话,卢穗替他应下了。 卢穗端起茶杯说道:“多谢竺宗主厚爱,竺宗主与楚风是至交好友,当年楚风还未躋身元婴时,在鬼蜮谷被人追杀,幸得披麻宗高手相救,这份情谊楚风一直记得,前几日他还跟我说,这次回来定要好好谢谢竺泉姐姐。只是......” 她话锋一转,有些惋惜道:“不瞒竺宗主,楚风在宝瓶洲还有诸多琐事要去处理,不能常驻北俱芦洲,所以担任披麻宗首席供奉一事,怕是只能掛个名头了。” 竺泉笑意玩味:“韩楚风,你家谁做主啊?” 韩楚风訕訕笑著:“看情况,我想做主也不太可能了。” 卢穗挺直了腰板,继续为韩楚风谋划后路:“竺泉姐姐,既然您先开了口,那我们不妨直言,楚风可以担任首席供奉,但绝不会只担任披麻宗一家的首席供奉,因为我也想让他担任我们水经山的首席供奉。这个您觉得如何?” 竺泉无所谓道:“可以,我没问题。” 卢穗点了点头,继续说道:“其次,楚风在担任首席供奉期间,会以自身实力震慑其他宗门,但如果有一天楚风修为尽废,也希望竺姐姐能念及与楚风的往日情分上,护他此生周全。” 竺泉收敛笑意,郑重说道:“从今天起,韩楚风就是我的亲弟弟,哪怕他真有修为尽废的一天,只要我竺泉活著,我就保他衣食无忧,无人敢欺。” 卢穗心中暗暗鬆了口气,莞尔笑道:“那卢穗在此替楚风谢过竺姐姐,这事我们应下了。” 关於首席供奉能拿多少神仙钱,是否有分红,卢穗没提,因为在她心中,这些事都不如楚风此生无虞更重要,但她却將春露圃谈陵想跟韩楚风合作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按照她的设想,那间铺子不卖寻常法器,只卖与韩楚风相关之物——他题字的摺扇,他画符的硃砂,他亲手抄录的剑谱,甚至是他穿过的旧衣。每一样东西都要附上他的一缕剑意或剑气,价格定得极高,专供那些不缺钱的豪门子弟。 甚至她还构思找些能工巧匠製作些无事牌,分上中下三等,按照等级,楚风在每个无事牌上存放一缕剑气,上等无事牌存放的剑气可斩元婴,以此类推。 此外,卢穗又说了如何將生意做到別州,如何建立宗门,如何为楚风塑造更高的名气等,这下不仅是竺泉听得咂舌,就连韩楚风也彻底怔住了。 丰神俊朗的年轻人忍不住问道:“穗穗,这些都是你的想法?我记得你以前不懂这些啊?你这变化也太大了吧,你是卢穗吗?难不成是谁冒充的?” 卢穗没好气白了他一眼,而后温婉笑道:“我不是卢穗还能是谁?其实,自从你在宝瓶洲出事后,我就在想这些事,如今你修为更盛从前,这当然是好的,可世事无常,我或许不能帮你对敌,但我可以护你此生无虞。” 第148章 神女认主 韩楚风听著这些话,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几乎差一点就要將卢穗搂在怀里,好好感谢她。最后,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穗穗,谢谢你。” 卢穗笑容灿烂:“楚风,你不用跟我说谢谢,这是我应该做的。” 竺泉“咦”了一声,连说没眼看没眼看,急忙跳过这个话题,问道:“韩楚风,既然你家是卢穗做主,那接下来我便与卢仙子商量细节。” 韩楚风点点头。 竺泉又喝了几口酒,忽然问道:“那你除了送酒,还有別的事么?” 韩楚风放下茶杯,沉吟了片刻,说道:“竺姐姐,你说,如果我让你关闭鬼蜮谷的入口,將里面歷练之人赶出去,会不会有些不近人情?” 竺泉惊讶道:“你要对付里面的那群骷髏架子?” 韩楚风点了点头。 鬼蜮谷是北俱芦洲南部的一处秘境,里面棲息著大量英灵和亡灵生物。其中最强大的,便是京观城城主高承,一位修为深不可测的鬼修,据说已经触摸到了飞升境的门槛。 高承麾下有数十位元婴境的鬼將,以及数以万计的亡灵大军,占据了鬼蜮谷最核心的区域。 披麻宗世代镇守鬼蜮谷入口,与高承及其麾下的英灵爭斗了数百年,双方各有胜负,谁也奈何不了谁。 高承虽然是整座披麻宗的宿敌,可歷代披麻宗宗主,都承认这位鬼蜮谷英灵共主,不论是修为还是胸襟,都不差,可谓鬼中豪杰。 竺泉一拍石桌,豪气干云道:“这有何不能?你什么时候出手,我跟你一起去。只要是针对北边的,別说是京观城,任何一个骷髏架子都行。咱们两个联手在里面大杀四方,最好能弄死几个城主。” 她说到这里,又喝了一口酒,约莫是觉得再跟人討要酒喝就说不过去了,也开始小口喝酒,省著点喝。 韩楚风微微頷首:“若是能有竺姐姐陪著,那自然再好不过了。那就烦请宗主下令,关闭鬼蜮谷入口,儘快遣散进谷歷练的修士。否则,我怕到时误伤他们。” 竺泉大手一挥:“小事一桩。我这就让人去办。” 她站起身,走到院门口,对一个守在外面的披麻宗弟子吩咐了几句。那弟子领命而去,身形化作一道流光,朝著鬼蜮谷的方向疾驰而去。 竺泉回到石桌前坐下,又端起酒罈,与韩楚风碰了一下:“三日后我们便动身前往鬼蜮谷。” 接下来卢穗要与竺泉商议生意一事,韩楚风听了几句顿感无趣,便起身告辞离开,打算去壁画城逛逛,如今他修为更胜从前,容貌也更加英俊瀟洒,定要一雪前耻才行。 在披麻宗山脚的壁画城入口处,人满为患,韩楚风一进城顿时又引起不小的轰动,许多人在他十丈外跟他打招呼: “韩剑仙,你啥时候是北俱芦洲第一人啊。” 韩楚风笑著应付:“瞧不起人了是不?怎么也得是浩然天下第一人啊。” “韩剑仙,你嘛时候问剑白裳啊,这次您可得提前放出风声,我们也好起个盘子。” 韩楚风“呦呵”一声,指著他笑骂道:“拿我开赌是吧?行,等你们起了盘子告诉我,我来个通杀。” “韩剑仙,你什么时候把剩下的三位神女带走啊?我记得前些年您可是为了她们来了好几次啊。” 韩楚风板著脸,佯装生气:“你他娘的,滚滚滚,信不信我在你家祖师堂上撒尿。” 眾人捧腹大笑。 还有不怕死的,扯著脖子大声说道:“韩大剑仙,您什么时候再开惊涛门啊?我们商量好了,等你开宗立派时,我们就去投奔你,放心,这次有我们的加入,您的宗门绝对能撑过一年。” 韩楚风这下彻底不想跟他们说话了。 没你们这群王八蛋这么揭人短的。 壁画城有八堵高墙,墙上绘有八位倾国倾城的上古仙女,栩栩如生,纤毫毕现,传闻若是有缘人前往,八位仙女若相中了赏画之人,她们便会走出壁画,侍奉终生。 当年韩楚风还是金丹境时来过一次,结果不尽人意。 后来修为突破至元婴后,他又来了一次,趾高气扬地说:识趣的就赶紧下来,你们只要跟了我,我保你们天天吃香的喝辣的。 这一次他在城下站了三天,依旧没人搭理他。 最后一次是他要离开北俱芦洲时,那时他已经有了很响亮的名头,可墙上的仙女依旧未曾现身。 如今仅存的三位仙女中,修为最高的是玉璞境,修为最低的只是金丹地仙。对韩楚风而言,哪怕现身,也只是婢女罢了,起不到什么大作用。 壁画城除了仅剩三幅的壁画机缘,城里还售卖世间鬼修梦寐以求的器物和阴灵,自他踏入城內,心湖中的那尊魔头,就隱隱有些躁动。 世间一切鬼物,都是心魔的食物。 吃得越多,修为也就越高。 韩楚风推算,若是能將鬼蜮谷內所有阴灵、鬼物、煞气一併吞尽,彻底炼化后,莫说重建长生桥,甚至可以直接躋身十四境,只是这么做,他也会被心魔吞噬,成为魔头。 这种魔头,可不是郑居中那种所谓的魔道巨擘,而是真正意义上的魔。 域外天魔那种。 到那时,怕是整个浩然天下都会群起而攻之,甚至文庙那群尸位素餐的老王八蛋也会出手,驪珠洞天那次,心魔第一次现世,文庙圣人就已经盯上他了。 所以寒食江畔,他们才会来得如此之快。 亚圣也曾说过,如果你韩楚风管不住心魔,那我便亲自出手將你镇压、教化。 韩楚风一路走走停停,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领著一群仰慕他的浩荡人流,来到了一堵壁画前,山壁高达十数丈,壁画气势十足。 韩楚风仰头望去,壁画內容是一位身姿婀娜的神女侧身像,似在前行,神采飞动,脚下有朵朵祥云,腰间系有一块当世已经不太常见的行囊砚,不知是光线的关係,还是壁画灵气蕴藉,只见神女眼神流转,宛如活人。 只是这一次,还不等韩楚风开口,墙壁上忽然泛起阵阵涟漪,这位被后世称为“掛砚”的神女,周身紫色电光縈绕,衣带飞摇,宛如身披一件紫色仙裙。 紧接著,这位最善杀伐之道的神女竟是主动现身,立於韩楚风身前,躬身道:“拜见主人。”此时,她仿佛那山下的官场胥吏,瞧见了一位吏部天官,卑微不已。 神女见神! 第149章 三尊神女,共侍一主 掛砚神女壁画附近有间铺子,专门售卖这幅神女图的摹本临本,打理生意的是一对少年少女。少年姓庞名兰溪,是能与韩楚风喝几杯酒、喊声“韩大哥”的关係。 庞兰溪见掛砚神女主动现世,並与白衣剑仙结成契约,心中高兴之余,仍是双指掐诀,祭出一柄传信飞剑,將此事告知祖师堂。 少女好奇问道:“你不去凑个热闹吗?” 少年摇了摇头,咧嘴笑道:“其实韩大哥最討厌被人这么围著,也最討厌別人关注,所以我就不去討人嫌了。” 少女诧异不解:“可韩大哥的行事作风不都是很高调的吗?” 少年意味深长地说道:“或许,是想让別人看到吧。” 掛砚神女壁画下,韩楚风错愕不已,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脸,心中不免暗道:好傢伙,以前容貌没那么俊的时候,怎么喊都不出来,现在变得俊俏了,还没开口就出来了? 掛砚神女是仅剩三位神女中性情最暴躁的一位。 原本她也不太想出来,只是此人一到壁画前,他身上那股隱隱流转的气息,便让她感觉到格外熟悉,仿佛他天生便是自己的主人,这种感觉前所未有。 韩楚风轻轻咳嗽了一声,一手负前一手负后,体內两股神性本源缓缓流转:“既然你认我为主,那便与我走吧。从今日起,你我生死与共。” 掛砚神女心神震动,这次,终於確认了——一定是某位至高神灵转世。当下再无半分不甘。 镇守壁画城神女画像的是披麻宗有望上五境的金丹地仙。他身形一闪,来到韩楚风十丈外,躬身行礼:“恭喜韩剑仙获得神女青睞。” 韩楚风眉头微挑,“嘖”了一声,纠正道:“什么叫我获得神女青睞?分明是神女得到我的青睞。” 金丹地仙瞬间反应过来,自己这是拍马屁拍到马脚上了,连忙说“是是是”。 韩楚风也不为难他,瞧了眼容貌倾国倾城的掛砚神女,好奇问道:“你为什么见到我很害怕?是不愿跟我走?若是不愿你便回去,等下一个有缘人。” 掛砚神女连忙低头应道:“不敢。” 闻风而来的林九玄、荣畅、隋景澄三人分开人群,快速来到韩楚风身边。 林九玄嘖嘖道:“韩兄,你还真是走到哪收到哪啊。你要不就开个专收绝色美女的宗门算了,管什么王朝公主、山上仙子还是天上神女,只要姿容绝美者,统统收入后宫。” 掛砚神女双袖縈绕著紫色电光——显而易见,那人油腔滑调,哪怕只是动动嘴皮子,实则心止如水,却依然让她心生不悦。 韩楚风压了压手拦住她,笑骂道:“林十三,咱们熟归熟,你要再这么詆毁我,我可要报官了。” 林九玄哈哈大笑。 隋景澄蹙著眉头来到韩楚风身边,摘了冪篱,露出真容,主动挽起韩楚风的胳膊。 韩楚风无奈摇摇头,低声道:“你跟她较什么劲啊?” 隋景澄不语。 掛砚神女立於韩楚风身后,轻声问道:“主人,你可是要去另外两个姐妹那?” 韩楚风好奇:“难不成收了一个,就不能去另外两个那里了?” 掛砚神女摇摇头:“並未有此规定。” 韩楚风笑道:“那不就得了。” 接下来这两幅神女图分別被命名为“行雨”和“骑鹿”。 前者手托白玉碗,微微倾斜,游客依稀可见碗內波光粼粼,一条蛟龙金光熠熠。后者身骑七彩鹿,神女裙带拖曳,飘然欲仙,这尊神女还背负一把青色无鞘木剑,篆刻有“快哉风”三字。 一路上眾人七嘴八舌,还有人开了赌局,赌韩楚风韩大剑仙这次到底能带走几个神女。可出乎所有人意料,眾人一致认为,韩楚风出手,管他什么神女仙女都要统统现身,主动认主。 韩楚风不禁问道:“你们就对我这么信任?” 眾人笑著回答:“成功源於毫无缘由的自信。韩大剑仙,我们相信你。” 韩楚风嘆了口气,与掛砚神女道:“要不,你让你那两个姐妹一同出来?这样免得以后天南海北见不到了。” 掛砚神女想了想,解释道:“主人,此事全凭福缘。” 韩楚风“哦”了一声。 一座仿佛仙宫的秘境当中,此地琼楼玉宇,奇花异草,鸞鹤长鸣,灵气充沛如水雾。身材修长、梳朝云髻的行雨神女神色凝重,轻声道:“姐姐,他若真来,我们是否出去?” 骑鹿深深嘆息,神色幽幽,轻声道:“虽然不是正缘,但他身上至高神的神性做不了假。罢了,罢了,与其难堪,不如主动现身奉他为主,或许能成就另一番道缘。” 双方言语之间,远处有一头七彩麋鹿在一座座屋脊之上跳跃,轻灵神异。 壁画城內,两座墙壁泛起涟漪。 一日內,三尊神女同时现世,共侍一主。 丰神俊朗的年轻人终於发现了端倪,神色微凝,周身剑气鼓盪,携著三位女神拔地而起,速度极快,眨眼便消失不见,便是林九玄和荣畅想追,也不知方向。 摇曳河畔,韩楚风祭出半仙兵隔绝出一方天地。 韩楚风先是看了眼周身隱隱有紫电縈绕的掛砚神女,瞧她一副你问吧,问了我也不会说的模样,便又看向彩带飘摇,容顏倾国倾城的骑鹿神女,最后面带笑容,拉著一看就最好说话、性子最温婉的行雨神女来到一旁。 丰神俊朗的白衣剑仙温声道:“行雨姐姐,你也不说吗?你不说,我可是会很伤心的。” 行雨神女脸色惨白,看了眼近在咫尺的俊美容顏,又看了眼身后那两位姐妹,这位最精通推演之术的神女,像是陷入了两难境地。 韩楚风当年在披麻宗做客时,曾听姓庞的老头说过,行雨神女足智多谋,精於弈棋,若是有人能够侥倖获得行雨神女的青睞,那可比只知打打杀杀的莽夫强多了,尤其是一座仙家府邸,最需要这位神女的襄助。 所以第二次来壁画城时,韩楚风的目標就是她,因为那时他刚建立惊涛门,什么都不懂,连如何运转都不知道。 韩楚风笑意温和,生怕惹她不悦,只是越是这样,体內神性的运转速度就越快,行雨神女心神摇曳不定,以至於整座河畔都显得水雾瀰漫。 行雨神女颤声道:“主人,您难道不知自己身具五至高神中火神和水神的神性吗?” 第150章 把李柳和阮秀一同娶进门 “哦。原来是这样。” 丰神俊朗的白衣剑仙,右手食指轻敲剑鞘,陷入沉思。 按照行雨神女的说法,那秀秀应该就是火神转世,而李柳则是水神转世。 在还是儒家君子那两年,为了討父母欢心,让他们能多看自己一眼,他曾在中土文庙的藏书楼中博览群书,也曾偷偷潜入中土顶尖仙家世家,寻找那些代代相传的秘档,尤其是儒家掌礼一脉古老家族的记录。 在那些零碎的只言片语中,他找到了关於万年前人族登天之战的脉络,起因,便是水火二神之爭。后来在与剑灵缔结契约时,神仙姐姐也曾挑了些旁枝末节说了一二。 当时他修为浅薄,醒来就忘了,可自从寒食江一战,修为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度,他记起了许多事。比如,驪珠洞天药铺杨老头的真实身份。 小镇瓷器的起源。 当日在桥下感悟时,那些出言阻止的人都是谁。 或许是因为他小时候就被人卖过,將心比心,所以知道那些被人控制本命瓷的修士有多无奈。换句话讲,小镇其实就是个贩卖人口的窝点。 杨老头等人就是些该被千刀万剐的人伢子。 死后挫骨扬灰都不解恨。 至於杨老头让他给李柳护道三年,难道是希望自己和李柳朝夕相处,產生情愫,从而调解水火之爭?若是这样,都也能说得通。 毕竟她们一旦进了门,想打架?好啊,那咱们三个一起来,实在不行再把苏稼喊上,人多热闹。 只是,他又不免想起当日在驪珠洞天吞噬河婆金身时,秀秀看待自己的眼神,分明就像是在看一个极其美味的糕点。 他当时便有种被洪荒巨兽盯上的感觉,毛骨悚然,本能告诉他,再吃下去,可能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所以他才只吞噬了一半,而非全部吃掉。 韩楚风越想越觉得脊背发凉。 杨老头那个老王八蛋,从一开始就算计好了一切。让他与阮秀亲近,让他给李柳护道,让他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个位置。 所有的一切,怕是只有一个目的—— 一旦无法调和水火之爭,他就要代替李柳餵给秀秀,或者代替秀秀餵给李柳! 他娘的,合著自己就是阮秀或者李柳的存粮啊!? 韩楚风顿时有种拔腿就跑的衝动,跑得越远越好,大不了直接去蛮荒天下,离她们远远地。只是一想到秀秀为自己做的事,这位把情谊看得极重的年轻人,无奈地嘆了口气。 罢了,先设法调解矛盾吧,如果真到了无法挽回的那天,就让秀秀吃上几口吧,反正自己这条命本就是捡来的。 调整好思绪,韩楚风轻轻拍了拍行雨神女的肩膀,温声道:“我知道了,谢谢行雨姐姐告知。” 他望向另外两位神女,面带微笑,声音却有些严肃: “我知道你们认我为主,是因为我体內的神性。那么我现在给你们两个选择,一是真正认我为主,从此以后与我荣辱与共,我韩楚风必不负你们。二是就此离开,去寻找自己真正的道缘,甚至与其结为道侣。” “无论选哪条都可以,但只限今天。哪怕明天你们遇到正缘,想要离开,抱歉,不可以。如果你们非要走,那我只能出手杀了你们,然后再杀跟你有正缘的那位,这就是我韩楚风做事的规矩。” “好了,现在选吧。” 直到这一刻,骑鹿神女才开始惊讶。 因为眼前这个年纪不大的剑仙,已经起了杀心。 杀心之浓郁,生平未见。 掛砚神女腰间那方古拙的行囊砚上,紫电缓缓流淌,如临大敌。 韩楚风呵呵笑道:“两位不必紧张,我韩楚风囂张跋扈、行事无所顾忌不假,但说一不二也是真,只要是今天做的抉择,无论留还是不留,我都不会为难你们。” 骑鹿神女想了想,问道:“如果我们奉您为主人,他日遇见真正的道缘,即便我们不离开您,你是否会为了永久后患杀了他?” 韩楚风认真想了想,坦然道:“一切皆有可能。” 骑鹿神女神色瞬间凝重。 掛砚神女问道:“如果那人愿意用足以打动你的神仙钱或者法器、仙兵作为交换,您是否愿意放我们离开?” 韩楚风冷笑一声:“骑驴找马,你他娘的把我韩楚风当什么了?你信不信我现在就一剑砍了你,一了百了?” 他望向性情婉约行雨神女,只是不等他开口,行雨神女便好奇问道:“主人,你看我做什么?” 韩楚风哑然失笑,打趣道:“我现在越看你越顺眼了,不如以后等我成立宗门后,你便替我打理宗门事务吧。嗯,这个叫什么来著?” 行雨神女柔声道:“掌律、掌教、首座都可以。” 韩楚风点点头,笑意温和:“那你以后就是我惊涛门的掌律了。” 行雨神女神色自若,问道:“请问主人,可选好开宗立派的位置了?祖师堂谱牒仙师预计有多少人?供奉有多少?客卿有多少?您的弟子学生有多少?惊涛门的產业都有哪些?除了主人外都是什么修为?” 韩楚风“呃”了一声,沉默良久,最后訕訕笑道:“一切都会有的。” 行雨神女先是愕然,而后恍然,最后蹙眉轻声问道:“主人可是在与我打趣?” 韩楚风揉了揉下巴,不再说话。 行雨神女神色幽幽看了眼韩楚风,也不再说话。 掛砚神女眉头紧蹙,破天荒有些犹豫不决。 她曾不止一次在梦中见到一道身影,朦朦朧朧,看不真切,但直觉告诉她,那才是她的正缘。可那人如今在何方,是生是死,她一概不知。 而眼前这个年轻人,气象宏大,修为高深,有她们辅助,必然能成为北俱芦洲山巔的几人之一,只是,梦中的那道身影,始终让她无法全然放下。 骑鹿神女也是差不多的处境。 虽然眼前这个年轻人让她感到有一丝亲近,可她心境中的那抹尘埃並未被他的气息所涤盪。所以她很確定,他並非自己应该追隨侍奉的主人。 可若不跟他走,又该去何处寻那道真正的缘分呢? 如今神女壁画已经褪色,变成了白描画卷,她们再也回不去了,这跟摇曳河中那些游来盪去的溺死鬼、骸骨滩鬼蜮谷那么多徘徊的阴灵,有什么两样? 两位神女同时幽幽嘆息,缠绵悱惻,仿佛是一种人间不曾有的天籟。 韩楚风看了她们一眼,直接撤去剑阵,领著行雨神女转身离开,只留下一句话:“想走直接走好了。想留,便来披麻宗找我。我韩楚风,未来一定是天底下最厉害的大剑仙,全天下,最厉害的,大剑仙!” 第151章 卢穗这个傻丫头啊 返回壁画城的路上,韩楚风与行雨神女相谈甚欢。 丰神俊朗的年轻人一口一个行雨姐姐叫著,还说其实当年三次来壁画城都是为了你,如今得偿所愿,所以其实你那两个姐妹是走是留都无所谓。有你一个,就够了。 行雨神女只是笑著,却不说话。 韩楚风转而说道:“接下来我要去一趟鬼蜮谷,带著你不方便。我会送你去披麻宗,我有个朋友叫卢穗,正在那里跟披麻宗的竺宗主谈生意。你先跟在卢穗身边,帮她参谋参谋那些细节上的事。她心思细腻,但毕竟年轻,有些事未必想得周全。” 行雨神女点头应下:“主人放心,我会尽力辅佐卢姑娘。” 二人沿著摇曳河岸一路向北。 这条河极宽,一望无垠,水深河缓,水流几乎看不出流动的痕跡,远远望去,倒像是一座狭长的湖泊,两岸草木葱蘢,时有飞鸟掠过水麵,惊起一圈圈涟漪。 韩楚风望著河面,忽然感慨道:“这条河的水运倒是浓郁得很。奇怪,这里的河神难道没有大肆攫取水运来塑造金身吗?” 行雨神女解释道:“摇曳河的河神確实並未大肆攫取水运,而是將大部分水运都收入了祠庙之中。如此一来,在这条河中溺死的冤魂,极少会出现丧失灵智的厉鬼。” 她顿了顿,继续道:“这確实是功德一桩。但也正因为如此,香火精华的孕育速度非常缓慢。再者,摇曳河的河神只认骸骨滩,並不在任何王朝的山水谱牒之列。所以严格来说,河神薛元盛算是一位不属於一洲礼制正统的淫祠水神。” 韩楚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原来如此。这位河神倒是个有心的。只是这淫祠水神的名头,终究不太好听。” 行雨神女轻声道:“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薛元盛虽有功德之心,但无正统之名,终究难以长久。” 韩楚风笑了笑:“行雨姐姐说得在理。” 二人边走边聊,韩楚风暗中施展了遮掩天机的手段。落在中五境修士眼中,他们就是一对寻常男女,不过是男子生得俊俏些,女子生得貌美些,並无什么特別之处。 临近河神祠庙时,韩楚风远远便望见一股浓郁的香火雾靄冲天而起,搅动了上方的云海,七彩迷离,气象颇为壮观。 他不由得多看了两眼:“这份气象,倒是不容小覷。” 行雨神女道:“薛元盛在骸骨滩经营多年,虽无正统之名,却有实至之誉。往来商贾、本地百姓,多有信奉,香火自然旺盛。” 二人跟隨进香的香客进了庙。 韩楚风並没有买香祭拜。以他如今的修为,去祭拜一位中五境的河神,那得是多大的仇才能干出这种缺德事?他韩楚风虽然行事张扬,但这种折人福缘的事,还是做不出来的。 供奉河神金身的主殿气势森严,那尊彩绘神像全身鎏金,比铁符江水神的神像还要高出三尺有余,已有僭越之嫌。 韩楚风看了两眼,忽然开口问道:“行雨姐姐,你跟这个姓薛的河神关係不好吗?” 行雨神女微微一怔:“主人何出此言?” 韩楚风笑道:“你这位老邻居上门,他怎么也不亲自出来接待一下?太不懂礼数了。” 行雨神女莞尔一笑,温声道:“方才薛元盛確实问过我是否可以现身,我担心主人不喜,便没让他过来。” 韩楚风点点头:“原来如此。那便算了,不必打扰他。” 出了主殿,二人来到一处祈福的地方。 这里摆放著许多木牌,香客可以花几两银子或者几个雪花钱买一块,將自己的心愿写在上面,然后掛在一株枝繁叶茂的大树上。树上已经掛满了木牌,层层叠叠,隨风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韩楚风来了兴致,花了十颗雪花钱,买了一块专供豪客的上等木牌。木牌质地细腻,隱隱有灵气流转,显然是被加持过的。 他从袖中取出那支刻有“春秋”二字的竹笔,握在手中,沉吟了半晌,忽然转头问道:“行雨姐姐,你说我该写些什么好呢?” 行雨神女看了一眼他手中的笔,眼神微凝,看出了端倪,以主人的修为和这支笔的特殊性,他写下的每一个字,都可能牵动气运,影响一方山水。这块木牌若是掛上去,怕是整座摇曳河的气数都要隨之变动。 行雨神女不敢妄言,只得轻声道:“一切隨主人心愿便是。” 韩楚风眼前一亮,笑道:“行雨姐姐果然才情过人。那我就写——隨心所欲。” 说罢,他提笔落字。 笔尖清光流转,一闪而逝。 韩楚风下笔有神,以狂草写就的“隨心所欲”四个字,笔意纵横,气息如苍龙出渊,扑面而来。那四个字落在木牌上,仿佛活过来一般,隱隱有化龙的气象。 桌上那摞木牌被这股气息一衝,哗啦啦倒了一片。那位看守祈福树的中年修士脸色大变,连退数步,一屁股坐在地上,满脸惊骇。 韩楚风恍若未觉,亲自將木牌掛在一根粗壮的树枝上,拍了拍手,满意地端详了一番,转头对行雨神女笑道:“如何?写得还行吧?哈哈,想当年我考上探花郎的时候,满朝公卿为了我的一幅字打得头破血流,最夸张的时候,一个字被卖到了万金,还是万金难求的地步。” 行雨神女端详一阵,点点头:“主人的字確实豪迈不羈,自有一股宏大气象。”但后面的半句,她没说,可这字怎么瞧都不像是能卖出万金的啊? 远处,摇曳河畔,有一位肌肤油亮发黑的健硕老舟子蹲在渡口那边,正等待著客人。 他忽然抬头,望向河神庙方向,只见一股磅礴剑意冲天而起,搅动风云。老舟子浑身一震,扑通跪在地上,朝著那个方向重重叩首,颤声道: “多谢圣人,多谢圣人!” 韩楚风將木牌掛上树枝,拍了拍手,转头对行雨神女笑道:“走吧,行雨姐姐,我送你去披麻宗。” 行雨神女微微頷首,跟在他身后,走出了河神庙。 走了一段,韩楚风忽然问道:“行雨姐姐,你说一个稚童从读书萌芽开始,到考取功名,最少要花费多少时间?” 行雨神女想了想,说道:“按照北俱芦洲大观王朝的考核制度,要走通“六级六关“,县试、府试、院试、乡试、会试、殿试。如果五岁蒙学,最快也要十五年才行。” 韩楚风点点头,说道:“在我的家乡,有个十五岁的探花郎,被誉为神童,但饶是如此,他也花了十年时间。但你知道我用了几年吗?” 韩楚风自问自答:“我从读书开始到考中探花郎,只用了不到三年。” 行雨神女猜到了些端倪,有些难以置信。 丰神俊朗的年轻人嗤笑一声:“別人是六级六关,但我却是直接从乡试开始。秋闈解元,春闈会元,殿试探花郎,官授正七品翰林院编修,那年我才十四岁。按照这个路线发展,我最终的结局便是入內阁,毕竟当时就有“非翰林不入阁”的说法。” 行雨神女有些怒意:“他们竟对十四岁孩童行如此恶毒的捧杀?” 韩楚风伸了个懒腰,倒也不生气,只是说道:“是啊,他们当年为了捧杀我,手段频出,不惜让皇子公主屈尊下贵与我结交。我隨意写的字,作的画,哪怕用过的摺扇、竹笔砚台,都会被卖出天价。” “后来呢?”行雨神女问道。 “后来?” 韩楚风忽然捧腹大笑:“哈哈哈......后来我看出了端倪,在声望最高时,一口气写了几百篇狗屁不通的诗词文章,全卖给他们了,狠狠大赚了一笔后,我便辞官当起了游侠,气得他们吐血三升,大骂我是无耻之徒,开始抨击我。可我完全不吃这套,该吃吃该喝喝,散尽钱財又把名声给买回来了。” 行女神女嘴角微翘,轻笑道:“主人英明,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韩楚风收敛笑容,低声喃喃:“卢穗这个傻丫头啊。” ...... 宝瓶洲黄庭国,有位身穿白衣的俊美男子,领著位十分柔弱温婉的女子离开了京都。 骸骨滩以北,天君谢实乘坐仙家至宝流霞舟,火速南下前往宝瓶洲。速度之快,犹胜跨洲渡船,千里之遥,瞬息而至。 第152章 命中注定的缘分,神女认主 壁画城遇上了百年不遇的怪事。 自从三幅壁画变成白描图后,披麻宗修士不仅封禁了那三堵尚有福缘的墙壁,还下令所有进入鬼蜮谷的修士,三日內悉数撤出,否则生死自负。 有人不满,披麻宗弟子便搬出宗主的原话:“竺宗主说了,谁要不服气,儘管去披麻宗找她理论。若是打贏了,她亲自赔礼道歉。” 此言一出,自然是怒气衝天,骂娘声此起彼伏。 甚至还有人扬言竺泉就是没人要的臭婆娘。 有几个倒霉蛋,跳脚还没开骂,就被路过的披麻宗修士,一巴掌拍到地上,连个屁都没放出来,就晕死过去,同行的朋友二话不说,扛起就跑。 北俱芦洲的规矩,我管你是三教祖师还是上五境大剑仙,我敢指著你鼻子骂你娘,那是我的事,你有本事把我打趴下,那是你的事,但等我哪天拳头硬了,我一定打回来。 镇守此地的杨姓金丹修士,將韩楚风带走三位神女的消息传回宗门,没多时,便有一位祖师急速赶来。 披麻宗虽然度量极大,不介意外人取走八幅神女图的福缘,可对於那位骑鹿神女,他们还是想要爭上一爭的,皆因当年祖师遗失的那柄古剑,与骑鹿神女有著千丝万缕的牵连。 而整个披麻宗最有望获得此机缘的,便是披麻宗从未有过的剑仙坯子,披麻宗三位老祖之一的开山弟子,庞兰溪。 老者望著壁画,神色凝重,沉声问道:“你確定是韩楚风拿到了机缘?” 镇守此地的杨姓金丹修士苦笑著点头,说这是他亲眼所见,最先出来的是掛砚神女,而后是骑鹿神女,最后是行雨神女,只是,他似乎想起一事,有些不解,便说道: “掛砚神女出来时似乎有些无助,像是被武力强逼才不得不就范,嗯,其他两位神女也是同样的表情,很无奈。” “无奈?” 老者冷笑道:“这就说得通了。” 少年庞兰溪想要说什么,却被杨鳞一把按住肩膀,后者微微摇头,示意他莫要多言。 杨麟心中忍不住感慨:这个傻小子啊,自己的福缘被人抢走了居然还不知道。 韩楚风和行雨神女並肩走在摇曳河畔的小径上,没有御剑,也没有施展任何术法,就这么一步一步慢慢走著。 河风吹拂,两岸芦苇沙沙作响,偶尔有几只水鸟被惊起,扑稜稜飞向远处。 行雨神女步履轻盈,裙裾不沾尘土,她侧头看了韩楚风一眼,轻声问道:“主人,你为何不御剑?以你的修为,瞬息便可回到披麻宗。” 韩楚风姿態閒適,说道:“急什么?难得有这么好的景致,又有行雨姐姐这样的美人相伴,走快了一步,岂不是辜负了这大好时光?” 行雨神女会心一笑,轻声问道:“主人可有心事?书始愿为主人分忧。” 韩楚风望著天边的晚霞,沉默了片刻,最终將自己这些年的经歷一五一十的和盘托出,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讲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但行雨神女却能从那寥寥数语中,听出其中蕴含的凶险。 比如,主人为何会被拐走,而中土文庙为何袖手旁观。 比如,主人为何会被卖到东宝瓶洲,而不是皑皑洲或其他大洲。 比如,主人为何会先后与儒释道三家接触,而那个道家三掌教陆沉为何会对主人有歉意?难道只是因为那个叫齐静春的儒家圣人?不见得。 最后,崔瀺为何会在主人从中土返回宝瓶洲时发动战爭,时机为何如此之巧,难不成这场灭国之战,实际上就是在等主人? 诸多零碎脉络在行雨神女脑中不断串联,最后,她得出一个惊天结论,或许当年主人被拐走,便有崔瀺的手笔,只是他为什么要对一个七岁稚童下手? 行雨神女百思不得其解。 韩楚风想到哪说到哪,行雨神女静静听著,没有插话。 最后,韩楚风说出了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成为宝瓶洲山上仙家的执牛耳者,为一州重新制定规矩,让那些山上宗门知道,修士可以高高在上,但不能视凡人如草芥。凡人也无需再被仙人奴役,一州百姓得以安享太平。然后,让整个天下,变得稍微像样一点。 行雨神女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主人的志向很大。” 韩楚风笑了笑:“大吗?我倒觉得挺正常的。我从小就知道,这世道不公平。有的人天生就是龙子龙孙,有的人天生就该给人当牛做马。有些人满口仁义道德,说什么教化万民,可见到那些深陷泥潭里的人,只会用乾净的嘴肆意抨击他人,最后还要来一句莫向外求。” 说到这,韩楚风冷笑连连:“那些从未跌下神坛的神仙,满眼都是眾生皆苦,好像天下就他们看得明白,於是儒释道三家各行其道,居高临下给人讲道理,可他们压根不懂,神仙有神仙的道理,书生有书生的规矩,泥潭里的人同样也有自己的语言。” “你用乾净的嘴说什么人不该如此墮落,可人家活在满是污泥的世界里,如何乾净?出淤泥而不染?呵,那只是个例,他们千不该万不该,非要用个例去要求世间所有人。” “我不否定他们的慈悲和善意,但乾净的慈悲是进不了脏地方的,最后神仙依旧是神仙,凡人依旧是凡人。这个世界依旧没有任何变化,依旧只是强者为尊。最后,所有人会忽略那群人的存在,甚至有些人觉得他们碍眼,会直接將其打杀。似乎死几千几万个人,就像死几个臭虫般简单。” 这些话,韩楚风从未与人说过,如今说了出来,心里痛快不少。 行雨神女沉默良久,最后轻声道:“主人的志向,比我想像的要大得多。” 韩楚风笑了笑:“怎么?觉得我做不到?” 行雨神女摇了摇头:“不,恰恰相反,我觉得此事唯有主人才能做成。但我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韩楚风笑道:“行雨姐姐但说无妨。” 行雨神女沉默片刻,开口道:“主人想为一州制定规矩,此事自古少有。当年中土有位圣人也想尝试重整礼制,耗费百年之功,也不过推行了三成。宝瓶洲虽小,但山上势力盘根错节,牵扯眾多,若要执牛耳,有三件事需先做。” 韩楚风侧头看她:“哪三件?” 行雨神女竖起一根手指:“其一,武力可以震慑宵小,但不足以让一洲仙家心服口服。主人若要为宝瓶洲制定规矩,便要同时行王道、霸道、仁道,赏罚有度。对於那些愿意遵从规矩的宗门,要给以好处;对於那些冥顽不灵的,则施以雷霆手段。让那些真正有侠义之心的修士看到希望,愿意追隨主人,加入宗门,形成一股清流。否则,即便主人能压得住一时,也压不住一世。” 韩楚风微微頷首:“有理。” 行雨神女继续道:“其二,宝瓶洲面积不足北俱芦洲三成,地小则气运薄。正因如此,上五境修士格外稀少,而每一位上五境修士,都会占据一州部分气运。主人若要执掌一州,便需招揽有望躋身上五境的弟子门人,让他们先行占据宝瓶洲气运。如此一来,气运才不会旁落。” 韩楚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继续说。” 行雨神女竖起第三根手指:“其三,主人接下来行事,便不能再像以前那般为所欲为了。尤其是在宝瓶洲,宗门成立之后,稍有不慎,便会被冠以魔道之名。这与主人想教化一州的宏愿,大相逕庭。” 她顿了顿,补充道:“宗门生意也是如此。如果主人只是想成立一个剑道宗门,那便有很多生意可以做,法器、符籙、丹药、天材地宝,皆可经营。但如果主人想统领一州,那能做的生意就很少了。有些生意虽然利润丰厚,但只会让人眼红嫉妒。嫉妒生恨意,恨意生仇怨,仇怨积累到一定程度,便会有人鋌而走险。” 韩楚风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起来:“行雨姐姐果然不愧是八位神女中的智囊,眼界和见识都比寻常修士高出太多。你这番话,让我茅塞顿开。” 行雨神女微微一笑:“主人过奖了。” 韩楚风正要再说些什么,行雨神女忽然“咦”了一声,停下脚步,望向远处,脸上露出一丝惊喜的神色:“主人,是我那两个姐妹。” 韩楚风闻言抬头,只见前方不远处,两道倩影静静佇立。 一位周身隱隱有紫电縈绕,腰间悬著一方古拙的行囊砚,正是掛砚神女。另一位身姿飘逸,背负一柄青色无鞘木剑,身边站著一头七彩神鹿,正是骑鹿神女。 两人似乎已经在那里等了许久。 韩楚风笑著走上前去,拱了拱手:“怎么,两位神女姐姐这么快就想好了?不再考虑考虑?” 骑鹿神女面带微笑,既不说话,也不迴避。 掛砚神女与她如出一辙,也不太想回答这个丟人的问题。 方才她们正犹豫著该往何处去,恰好遇到了摇曳河的河神薛元盛。 薛元盛见她们神色踌躇,便问了一句缘由。得知她们是因是否追隨韩楚风而犹豫不决时,这位河神便说了一句话: “你们以为的正缘,难道就一定真的是正缘?他能在这个时候出现,能在你们的正缘来临之前让你们现身,这便是命中注定的缘分。不妨学那行雨神女,试一试。或许会有意想不到的收穫。” 掛砚神女和骑鹿神女对视一眼,沉默良久。 最终,两人做出了决定。 掛砚神女望向韩楚风,语气依旧清冷,但比之前少了几分疏离:“我们想好了。既然已经现身,便没有回去的道理。从今日起,愿奉你为主。” 骑鹿神女也微微頷首,虽然没有说话,但態度已经表明。 韩楚风指尖微动,便算出前因后果,转头望向摇曳河的方向,遥遥拱手:“薛河神,这份人情,我韩楚风记下了。” 河面上远远传来一声爽朗的笑声:“韩剑仙客气了,举手之劳而已。” 韩楚风收敛笑意,正色道:“既然两位姐姐愿意留下,那我韩楚风也把话说在前面。从今往后,你们便是我的人。只要我活著一天,便不会让你们受半分委屈。但同样,我也希望你们能真心待我,而不是因为什么不得已的缘分才勉强留下。若是日后让我发现你们有二心,那就別怪我翻脸不认人。” 掛砚神女冷哼一声:“你放心,我火铃既然认了你,就不会做那种背信弃义的事。” 骑鹿神女也微微頷首:“愿听主人差遣。” 韩楚风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对行雨神女笑道:“行雨姐姐,这下你可有伴了。” 行雨神女温婉笑道:“我等愿为主人分忧。” 第153章 心魔吞恶鬼 竺泉的动作很快。不过两日光景,鬼蜮谷內,除了在兰麝、青庐两城以及边境沿线结庐修行的修士外,大部分修士皆已出谷。 第三日天蒙蒙亮,韩楚风一行人下了木衣山。 与韩楚风並肩而行的,是一位姿色平平的妇人,个子不高,但是气势凌人,腰间掛有一把法刀,刀柄为驪龙衔珠样式,正是虢池仙师、披麻宗宗主竺泉。 他身后,是从壁画城天官图中走出的骑鹿神女和掛砚神女,始终恪守尊卑之分,稍稍落后他一步,而修为只有金丹境的行雨神女,昨日便与卢穗前往三郎庙,商议製造剑气玉牌一事,所以並未跟来。 至於隋景澄,临行前,韩楚风隔空摄取一缕鬼蜮谷內的阴寒之气,隋景澄瞬间便感觉神魂动盪,气血翻涌,好在竺泉赶忙递过去一枚丹药,隋景澄吃过后,这才好转,也就不再缠著韩楚风了。 至於同为三十六友、修为至元婴后期、负责为指玄峰捞钱的林九玄,则是默默跟在骑鹿神女和掛砚神女身后,倒不是为了欣赏她们曼妙的身姿和丰腴翘臀,只是习惯了將眾人护在身前,以防不测。 鬼蜮谷入口的牌坊楼下,聚著百十来號人。 大家不知从哪听说披麻宗宗主竺泉要与白衣剑仙韩楚风联手荡平鬼蜮谷,一时心痒难耐,吵著喊著要进去看看。 当韩楚风一行人出现时,牌坊楼下顿时炸开了锅。 “快看快看!他们来了、他们来了!” “韩剑仙!您是要去杀高承吗?带上我吧!我早就看京观城那帮骷髏架子不顺眼了!” “我也去!死了算我的,不用披麻宗负责!” “对!要是能跟著韩剑仙杀几个鬼將、城主,死了也值了!” 一时间,群情激昂,竟有数十人爭先恐后要跟著进谷。有几个性子急的,已经拔出刀剑,大步朝牌坊楼走来,却被守门的披麻宗弟子拦下。 韩楚风有些哭笑不得,转头看向竺泉:“竺姐姐,你这清场的能力也不行啊?” 竺泉冷哼一声:“少废话,你惹出来的事你自己处理。” 韩楚风无奈地摇了摇头,对著那群热血上头的修士拱了拱手:“诸位的好意,韩某心领了。但此行凶险,高承在鬼蜮谷內足以比肩仙人境剑仙,真打起来,难免死伤无数。诸位若是信得过我,便在谷外等候。等我出来后,定与诸位痛饮一番。”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若是出不来,那便请诸位记得,北俱芦洲有个叫韩楚风的剑客,来过,战过,不枉此生。” 这话说得豪迈,眾人听得热血沸腾,有人当场红了眼眶,抱拳道:“韩剑仙保重!我等在谷外备好酒菜,等您凯旋!” 韩楚风笑著拱了拱手,转身与竺泉並肩走入谷中。 按照披麻宗的规定,进谷歷练的修士,需要交纳五颗雪花钱,得一块九叠篆的通关玉牌,若是活著离开鬼蜮谷,拿著玉牌还能討要回两颗雪花钱。 过路费不算贵,而且这笔神仙钱还可以与披麻宗赊欠,这也导致许多走投无路的亡命之徒,都会来此碰运气,也便有了落难必闯鬼蜮谷的说法。 想当年韩楚风第一次进入鬼蜮谷,是因为他跟几个老不死的王八蛋豪赌三天,最后输得浑身上下只剩一柄十两银子的精铁剑和本命飞剑,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 衣衫襤褸的白衣剑仙跟个乞丐似的,也是倒霉催的,他进去的时候正巧碰上京观城城主高承南下,儘管小心再小心,还是被捲入其中,引来诸多强大阴灵的追杀。 也亏得白笼城城主出手搭救,要不然,当时就得被高承重伤。 不过韩楚风向来不是吃亏的主。 后来他三番五次挑衅高承,杀完鬼就往白笼城跑。 说来也奇怪,白笼城城主也任由他將战火往自己这边引,每次都会出剑救人。 最后事情越闹越大,还是披麻宗宗主竺泉与白笼城城主联手才挡下高承,听说当时好几座山头都被打没了。 这次进谷,韩楚风与竺泉商议,能斩杀高承最好,如果不能,那也要將其重伤,让他三十年內翻不起什么浪花,等韩楚风突破归真境后,再来收拾他。 眾人沿著一座座牌坊,足足走了一炷香的功夫,左右两侧矗立著一尊尊两丈余高的披甲武將,分別是打造出骸骨滩古战场遗址的对阵双方。 据说当年那场大战,两大王朝和十六藩属国搅合在一起,整整廝杀了十年,观看此战的山上练气士,多达上万人。 鬼蜮谷內,天色昏暗,灰雾瀰漫。 腰间悬掛半仙兵的白衣剑仙,感受著四周瀰漫的阴煞之气,心湖中那尊心魔早已按捺不住,开始躁动起来,疯狂撞击著韩楚风设下的禁制,发出阵阵咆哮: “韩楚风!你他娘的放我出去!你信不信我能吞了整座鬼蜮谷?你困著我做什么?你难道不想知道吞了这些东西后,你的修为能暴涨到什么地步吗?” 韩楚风皱了皱眉,没有理会。 但心魔的咆哮越来越激烈,甚至开始衝击他的心神。韩楚风只觉得脑海中一阵刺痛,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仿佛有无数幻影在眼前闪过。 他猛地停下脚步,按住额头。 竺泉察觉到异样,急忙问道:“怎么了?” 韩楚风深吸一口气,摇了摇头:“没事。” 他想了想,便问道:“竺姐姐,你说如果这鬼蜮谷內的煞气和鬼物少了两三成,对你们披麻宗有没有影响啊?” 竺泉嗤笑一声:“吹,接著吹。鬼蜮谷的阴气便是火龙真人亲自出手都难以炼化,你一个止境武夫,哪来的底气?” 韩楚风呵呵笑了两声,示意她们退后,竺泉眉头一皱,正要问什么,却见韩楚风已经闭上了眼睛。她虽然不解,但还是依言后退数丈。 韩楚风深吸一口气,周身气势一变。心湖中那道禁制骤然鬆动,一股滔天魔气自他体內喷涌而出,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席捲了方圆数十丈的范围。 阴风呼啸,鬼哭狼嚎,那些原本潜伏在暗处的阴灵感受到这股气息,纷纷惊恐地四散奔逃。 滔天魔气化作一尊黑袍男子,立於虚空,仰天大笑,震得周围的阴煞之气都剧烈翻滚起来:“哈哈哈哈!韩楚风,你终於想通了!早该如此!早该如此!” 心魔张开双臂,周身煞气鼓盪,如同一个巨大的漩涡,开始疯狂吞噬四周的煞气鬼魂。 那些瀰漫在空气中的灰色雾气,如同受到了召唤一般,化作一道道灰色的气流,爭先恐后地涌入心魔体內。 方圆百里的煞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这边匯聚而来。 天空中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灰色漩涡,遮天蔽日,仿佛末日降临。 那些隱藏在暗处的阴灵发出悽厉的惨叫,根本无法抵抗那股吸力,连同煞气一起被捲入漩涡之中,化作心魔的养料。 竺泉脸色骤变,右手已经握住了腰间的法刀刀柄,她见过无数鬼修,见过无数邪祟,但从没见过如此纯粹的煞气凝聚体。 那股气息阴冷、暴戾、嗜血,仿佛来自九幽深处,让她这位玉璞境修士都感到一阵心悸。 竺泉面色凝重,失声喝道:“韩楚风!你他娘的到底藏了什么怪物在体內?” 掛砚神女和骑鹿神女更是脸色惨白。 她们本就是神灵之体,对这种至阴至邪的气息格外敏感。心魔一出现,她们便觉得自己的神性都在颤抖,仿佛遇到了天敌一般。 掛砚神女下意识后退了一步,腰间那方行囊砚上紫电闪烁,竟是自动激发护主。骑鹿神女更是直接握住了背后那柄“快哉风”木剑的剑柄,隨时准备出剑斩魔。 她们终於明白,为什么韩楚风身上会有那种让她们感到亲近又畏惧的气息,不仅是至高神的神性,还有魔性!一尊足以比肩高位神灵的魔性! 忽有一阵沁人心脾的清风拂过,眾人身上的阴煞之气被尽数洗涤,只觉周身一阵清爽。骑鹿神女浑身一震,心境中的那抹尘埃,终於被洗净。掛砚神女亦有同感。 只听韩楚风温声笑道:“竺泉姐姐,不要紧张,是我。” 竺泉不敢大意,目光死死望著半空中那尊魔头,凝声道:“韩楚风,这是个什么东西?你最好给我解释清楚。” 韩楚风隨意道:“当年卢氏王朝灭国,煞气冲天,我怕会诞生邪祟,便將这些煞气尽数吸入体內,困於心湖中。隨著境界提升,逐渐演变成心魔了。” 竺泉皱眉:“你没被影响?” 韩楚风笑意温和,如清风拂面:“以前时时都会被其影响,陷入心魔幻境里,有时候我都分不清是现实还是虚幻。最凶险的两次,我在被人追杀时,心魔干扰我的心神,让我误以为一对农妇也是来杀我的人,差点便將整个村子屠了。” 竺泉皱眉,声音沉凝道:“然后呢?” 韩楚风咧嘴笑道:“然后我在仅有的一丝清明中,寻到了心魔的破绽,就在差点酿成大错时,斩了心魔一剑。” 竺泉顿时鬆了口气。 如果韩楚风敢滥杀无辜,那她今天可真就要替天行道了。 丰神俊朗的白衣剑仙以清气护住眾人,魔气与清气碰撞的瞬间,绽放出绚烂的七彩琉璃色,同时破空声响,如同雷声大震。 没了心魔在身的韩楚风,整个人就如一阵清风,让人浑身舒畅。掛砚神女心生亲近,主动上前,好奇地问道:“主人,难道你一直是以魔性行走人间?” 韩楚风愕然,想了想,说道:“倒也不算是。现在的我就像在跟心魔拔河,它想吞噬我,我想炼化它,可谁都奈何不了谁。好在心魔被寧姑娘斩了一剑后,消停了不少,如今算是尽在掌握。” 从某种意义上,已算韩楚风道侣的掛砚神女,笑道:“主人,等我收走了那座雷池,我试著用雷池帮你镇压魔头,助你早日將其炼化。” “雷法?” 韩楚风沉吟片刻:“倒也不是不行。” 性情耿直的掛砚神女微笑道:“那等下我们就去积霄山拿走那座雷池好不好?有雷池在手,我的战力可再提升一个境界。之后大战,我也能为主人分忧。” 按照当年春官神女的推衍,行雨神女的机缘是宝镜山的镜子,但昨日她与韩楚风推衍数次,得出结论,时机不到,而积霄山那座袖珍雷池,则是掛砚神女的囊中之物。 其实不管是宝镜山的镜子,还是雷池,一旦抓住,后续还会有其它的大道机缘跟隨,这才是真正重要的玄机。 心魔可不管眾人在想什么。 依旧贪婪地吞噬著四面八方的煞气,那些煞气如同江河入海,源源不断地涌入它体內。它的身形越来越凝实,气息也越来越恐怖,周围的光线都被它吸了进去,形成一片绝对的黑暗。 “好吃!好吃!哈哈哈哈!韩楚风,你早该放我出来的!这里的煞气,比你在宝瓶洲吞的那些强多了!” 心魔狂笑著,双臂一挥,那些藏在沙土中的骷髏、残魂,甚至来不及挣扎,便被那股吸力扯碎,尽数被心魔一口吞下。 竺泉看得头皮发麻:“韩楚风,它这么吃下去,不会出事吧?” 韩楚风双手抱胸,神色淡然:“放心,它吃多少,我就能消化多少。它现在越囂张,等回到心湖里就越老实。” 心魔吞噬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周围的煞气已经被吞噬一空,空气变得清新了许多,天色也亮了几分。心魔意犹未尽,得到韩楚风的默许后,身形一闪,朝著肤腻城急速而去。 竺泉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问道:“韩楚风,你老实告诉我,你这次来鬼蜮谷,到底是为了给裴东君报仇,还是为了给这尊心魔找吃的?” 韩楚风笑了笑:“当然是给裴兄报仇来的,不过既然来了,吃点拿点,都属正常。” 竺泉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第154章 剑客行事,天地无拘束 鬼蜮谷內的阴灵之气,在鬼修眼中,堪比金山银山,能搬走多少,全凭自己的本事,披麻宗不会眼红。 竺泉也说了,你韩楚风要是有本事將鬼蜮谷內的阴灵煞气,不说全部吞噬,哪怕只吞个三四成,也是帮了她竺泉的大忙。 韩楚风原本还担心,这么做会不会影响披麻宗的財路,如今听她这么说,也就不再有所顾忌了。他与林九玄对视一眼,后者点点头。 韩楚风说道:“竺泉姐姐,你和林兄先行一步,我去办点事,事后我们在京观城外匯合。” 竺泉从不愿多问他人私事,隨意叮嘱了两句,便与林九玄一同离开了这里。 掛砚神女心情有些雀跃,问道:“主人可是要去积雷山?” 韩楚风点点头:“不过要先去见个故友,问些事情。” 掛砚神女笑嘻嘻道:“火铃都听主人的。” 主僕三人沿著乌鸦岭的羊肠小道一路前行。 名叫火铃的掛砚神女与韩楚风愈发亲近,一路上嘰嘰喳喳说个不停,时不时问东问西,韩楚风也不嫌烦,一一作答。 反倒是福缘颇深的骑鹿神女,面带愁容,始终落后半步。虽然她也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可她总觉得跟主人还隔著一层窗户纸。 她悄悄看了火铃一眼,心中有些羡慕。 明明她也想靠近,可每次话到嘴边,就变成了客客气气的请示,变成了“主人,前方可有凶险”“主人,是否需要我出手”之类的话。 她也不知道问题到底出在哪里,但绝对不是自己的问题。 身边的五彩神鹿蹭了蹭她,骑鹿神女笑了笑。 三人翻过山岭,远远便望见了肤腻城。 城门口那座白玉广场莹莹如镜,光可照人。 传闻城主范云萝生前是位皇帝宠溺非凡的公主,天生体態玲瓏,身轻如燕,死后占据一城,专门笼络女子鬼物在肤腻城各司其职,虽是南方诸城势力最弱的一个,倒也把这座城经营得有声有色。 心魔来到肤腻城上空,俯瞰著满城女鬼,桀桀大笑:“好一座红粉骷髏堆!正好拿来开胃!“说罢,周身煞气瞬间凝聚成一柄血色长剑,一剑挥出。 大地之下,轰隆隆作响,如幽冥之地春雷生发。 肤腻城的护城大阵在这道剑气面前,如同纸糊一般,瞬间破碎。 不等城中女鬼有何反应,漫天黑气如天幕般遮天蔽日,將整座城池罩了个严严实实。 黑雾內惨叫连连,儘是女子的痛苦哀嚎,听得人毛骨悚然。不消片刻,黑雾散尽,城內空荡荡的再无半点踪跡,连半缕残魂都没剩下。 怜香惜玉? 莫说只是区区一堆红粉骷髏,便是那些宗门仙子,韩楚风该杀依然会杀,而且绝不手软,心怀侠义的白衣剑仙尚且如此,更何况一尊完全由恶念和煞气凝聚出的心魔? 韩楚风站在远处,神色默然。 掛砚神女下意识抱紧韩楚风的臂膀,咽了咽口水。 骑鹿神女战战兢兢,终於突破心理防线,迈出了第一步,她抱著韩楚风另一只胳膊,颤声道:“主人,不阻止它吗?” 韩楚风笑意温和,但说出来的话,却让人毛骨悚然: “我韩楚风纵横江湖十余载,长剑问天,义字当先,不会讲什么大道理,只会与善人为善,与恶人为恶。鬼蜮谷这个人憎鬼厌的地方,比任何地方都无法无天。肤腻城那满城女鬼,只是修为孱弱,所以名头比其他城池要好些,但不代表不该杀。” 他顿了顿,轻声笑道:“整个鬼蜮谷,能让我下不去手的,只有一位。” 话音未落,霎时,一道剑气从白笼城方向冲天而起,剑意凌厉,气势如虹,直斩心魔,紧接著,一位身穿儒衫却无半点血肉的白骨鬼物从白笼城中拔地而起。 心魔冷笑一声,隨手挡下那道剑气,身形化作一团黑烟朝著下一座城池飞去。 韩楚风望著不远处的白骨骷髏,嘴角微扬,笑容灿烂,想拱手抱拳,却发现自己的手被两位神女死死抓住,韩楚风心中不由得暗骂,他娘的,这要是作对廝杀,我非得被你俩害死不可。 韩楚风笑道:“蒲城主,好久不见。” 一袭儒衫的骷髏剑客冷冷道:“韩楚风,多年未见你倒是越来越心狠手辣了。范云萝当年虽然得罪过你,但当时已经被你教训过了,你又何必对她斩尽杀绝,屠其满城?这么做,难道是要与整座鬼蜮谷开战?” 韩楚风將手从掛砚神女的双峰中拔出,从咫尺物里取出一坛老蛟垂涎酒,隨手扔了过去,笑道: “蒲城主说笑了。你当年曾跟我说过,菩萨心肠,在鬼蜮谷可活不长久。而且我韩楚风如今不过一个区区堪比仙人境的止境气盛武夫,哪敢与整座鬼蜮谷开战啊?便是要打,也只敢打高承一个。“ 青衫白骨接过酒罈,却没有喝,只是握在骨手里。它缓缓走到韩楚风面前,空洞的眼眶注视著他,好奇道:“你就这么有信心能打过他?“ 韩楚风呵呵笑道:“打不打得过,先打了再说。万一打不过,蒲姐姐还能再救我一次吗?“ 真名为蒲禳的白笼城城主瞬间变了脸色,周身剑意暴涨,明显已经起了杀心。 掛砚神女骤然间一身电光暴涨,隨时准备与已经拔剑的骑鹿神女共同对敌。 对方虽然是元婴巔峰,但二对一不见得打不过,更何况还有位实力更强的主人。 韩楚风急忙將二人按下,对已经想出手的蒲禳笑道:“蒲姐姐你可別乱来啊,咱们可是老交情了。在北俱芦洲我最敬佩的就是你了。这罈子酒可是我废了好大的力气才从东宝瓶洲一头老蛟府中求来的,就是想让蒲姐姐尝尝。当年蒲姐姐多次救我於危难,楚风铭记五內。“ 蒲禳的杀意缓缓收敛,似笑非笑地看著他:“韩楚风,你是如何知道我的身份的?“ 韩楚风伸出左手,指尖动了动,理所当然道: “算出来的啊。主卦为“泽火革”,上兑下离,兑为泽为少女,离为火为中女。外卦少女之象,內卦中女之象,二女同居,其志不相得。变卦为『泽风大过』之变,外阳內阴,看似乾刚之体,內藏坤柔之质,分明是女子之相。不仅如此,我还知道,我有个朋友的本命飞剑也是被你打断的。” 没办法,这位大道有望的元婴野修在鬼蜮谷的名声实在是好坏参半。有人说她是当之无愧的豪杰,也有人说她行事跋扈、不可理喻。 来鬼蜮谷歷练的剑修,死在她手上的几乎占了半数,其中不少出身头等仙家府邸的年轻骄子,那可是北俱芦洲南方一等一的剑胚子。 不但如此,蒲禳还数次主动与披麻宗两任宗主捉对廝杀,竺泉境界受损,被困元婴多年,蒲禳堪称鬼蜮谷的头號“功臣”。 韩楚风提醒道:“一个元婴境剑修,姓裴,本命飞剑可演化一座小剑阵。“ 蒲禳点点头,这次想起来了,说道:“倒是个不错的对手。怎么?你要为他报仇?“ 韩楚风嘆了口气,说道:“如果是別人,那我肯定直接打杀过去了。可谁让断了裴兄本命剑的人是你呢。其实裴兄也知道你於我有恩,所以才对此事闭口不言,否则凭著他的性格,怎么也该號召几十个兄弟一起来报仇。“ 远方煞气冲天而起,黑气瀰漫。 蒲禳看了眼,正是粉郎城方向。这次不等蒲禳说话,便听韩楚风开口:“滚去北方,再敢动南方一座城池,等我去剑气长城,我让寧姚砍你三剑!“ 那万鬼所化的心魔顿时偃旗息鼓,身形化作一团黑烟溃散而去。 韩楚风想了想,对蒲禳说道:“蒲姐姐,你先后救我四次,我韩楚风想来知恩图报。所以接下来的大战我只针对高承,也希望蒲姐姐莫要插手。“ 蒲禳扯了扯嘴角白骨,算是一笑置之,然后身影消逝不见。 韩楚风无奈嘆息,跟女人讲道理,讲不通啊。 ...... 剑气长城。 这道横亘於浩然天下与蛮荒天下之间的天堑,已在此屹立万年。城墙上血跡斑斑,有新有旧,层层叠叠,早已分不清是哪一代剑修留下的。 长风凛冽,剑气长存。 城墙下,妖气衝天。 黑压压的妖族大军如同潮水般涌来,一眼望不到尽头。 而在那一片妖气翻涌之中,有一袭墨绿长袍格外醒目。 少女手持一柄雪白飞剑,剑光凛冽,每一次挥剑,便有数十头妖族被斩於剑下。 她的身法极快,快到那些妖族根本看不清她的轨跡,只能看到一道墨绿色的残影在妖群中穿梭,所过之处,血肉横飞。 与她交手的妖族修士,境界大多在她之上。可真正打起来,反而是那些妖族被她压著打。仿佛被天威压制,一身神通连七成都发挥不出来。 少女越战越勇,剑势愈发凌厉。 她忽然收剑而立,立於半空,俯瞰著下方密密麻麻的妖族大军。雪白飞剑悬於身前,剑身轻颤,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 “天倾。” 她轻声吐出两个字。 剎那间,天地变色。 一道浩瀚无匹的剑意自她体內喷涌而出,仿佛整座苍穹都压了下来。那些妖族修士只觉得头顶一沉,仿佛有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在肩头,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剑光如瀑,从天而降。 百丈內的妖族大军,被这一剑尽数笼罩。剑光所过之处,那些妖族甚至连惨叫都没能发出,便化作齏粉,消散在天地之间。 一剑之下,如天威降临! 剑气长城的剑修们看得目瞪口呆,半晌才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好!” “寧姑娘威武!” “杀光这帮畜生!” 寧姚立於尸山血海之中,墨绿长袍上沾满了妖族的鲜血,却丝毫没有影响她的风姿。 她望向那道方才替她挡下必杀一击、开始渐渐消散的白衣身影,扬了扬下巴,像是在说:怎么样,我没给你丟脸吧? 丰神俊朗的年轻人,在彻底消散前对她竖起了大拇指。 我的寧姚最棒。 少女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她转过身,望向远处再次涌来的妖潮,眼中没有丝毫惧色,反而充满了战意。 剑气长城,万年来都是如此。 每天都在死人,每天都在杀人。 妖族杀不完,那就一直杀下去。 直到它们不敢再来为止。 第155章 火铃收雷池,韩楚风悟剑道 韩楚风三人沿著那条鬼蜮谷“官路”继续北上。说是官路,其实就是条踩得比较实的土道,两边荒草丛生,偶尔能看到几根白骨半埋在土里。 路上碰到几只刚化形的妖怪,修为不高,虽有害人之心,可这地方偏僻得很,十天半月也见不到个人影,就算想吃人,也得有人给它们撞见才行。 韩楚风瞥了一眼,懒得理会,继续赶路。 前面便是宝镜山。 韩楚风之前来过两次,每次都会有个老狐狸冒充土地,腆著张老脸问他“公子要不要娶个媳妇”。 那小狐狸韩楚风见过,长得倒是有两分姿色,但也只是有两分而已,多一分都没有。 第一次来的时候閒著无事,逗弄过她几句,后来就没啥意思了,看起来傻了吧唧的,一点也不解风情,甚是无趣。 第二次来的时候,韩楚风直接上了山,可在水底游了一圈,也没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就离开了。 关於宝镜山的传闻,韩楚风听披麻宗的修士说起过。 据说是远古时候有仙人云游四海,正赶上雷公电母那帮神灵在行云布雨,仙人一不留神,把一件叫光明镜的重宝遗落在了这里。 披麻宗修士在书上猜测这柄上古宝镜,极有可能是一件品秩是法宝、却暗藏惊人福缘的奇珍异宝。 昨日与行雨神女推衍时,行雨说这件宝贝其实不属於韩楚风,但却是她送给主人的见面礼。 韩楚风当时就明白了,八成是抢了谁的机缘。 不过这话又说回来,东西搁路边没人拿,那就是无主之物,他拿走了谁能说个不是? 强扭的瓜是不甜,可它解渴啊! 再说了,行雨神女如今是死心塌地跟著自己,她原先命里该有的那个主人,爱死哪儿死哪儿去,关他屁事。 韩楚风跟林九玄私下推衍过,雨神女要是能拿到这件宝贝,修为能再上两层楼,直接摸到仙人境的门槛。 一个是金丹境的神女,一个是玉璞境巔峰的神女,傻子都知道该怎么选。 韩楚风领著火铃和骑鹿在山脚下转悠,不急著上去,他从咫尺物里掏出一堆阵旗、符籙、以及诸多法器,给宝镜山重新布了五层大阵。 第一层是镜像幻阵,此阵一旦触发,便会生出海市蜃楼般的幻象,让人真假难辨,即便发现了宝镜山的位置,看到的也不过是一片虚无。 第二层和第三层是连环阵,就算有人破了第一层,进了第二层,也会在第二层和第三层之间来回打转,走来走去都走不出去,直到精疲力尽。 第四层是心魔大阵,仙人境以下,无论来多少,都会被心魔困住,陷入百世轮迴之中,虚虚实实,真假难辨。就算侥倖挣脱出来,也会心神大损,短时间內无法再闯。 当日在寒食江畔,韩楚风就用此阵困住了宝瓶洲一眾高手。 第五层是杀阵,韩楚风在里面放了几十道能斩玉璞的剑气,就算是高承亲自来,也不敢说能全身而退。 布完五层大阵,韩楚风拍了拍手,满意地打量著自己的杰作,转头对两位神女笑道:“行了,大功告成。现在就算有人想打这面镜子的主意,也得先问问我答不答应。” 掛砚神女忍不住道:“主人,这么做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骑鹿没吭声,但那眼神明摆著在说:何止是过分,简直是太不要脸了。 韩楚风哈哈笑道:“都说天下福缘有缘者得之,既然是无主之物,那我在这留个记號,万一有哪个不开眼的真给我拿走了,我也有理由去问剑抢回来。” 火铃这下彻底说不出话了。 合著您的机缘全靠抢啊? 而且瞧著主人这熟练的样子,怕是以前没少干这种事。 韩楚风也不在意,领著二人下了山。 走了一阵,前方路边出现一座破败的建筑,像是一座行亭,又像是一座小庙,屋顶塌了一半,墙壁上爬满了藤蔓,门口的石阶上长满了青苔。 韩楚风说道:“进去歇口气吧。” 三人走进破庙,找了个相对乾净的地方坐下。 掛砚神女从腰间那方行囊砚中取出一块布帛,铺在地上,又取出一些乾粮和水,摆在布帛上。骑鹿神女则从袖中取出一壶酒,递给韩楚风。 韩楚风接过酒壶,喝了一口,靠在墙上,望著破庙外灰暗的天空,忽然开口道:“你们知道我为什么要布阵吗?” 掛砚神女和骑鹿神女对视一眼,都摇了摇头。 韩楚风沉默了片刻,轻声道:“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没办法,从我流落江湖开始,我就发现自己福缘很少,甚至可以说没有。明明近在眼前的东西,我也拿不走。为了生存,我便想到了这个办法,遇到拿不走的机缘,我就会在上面布下阵法,告诉別人,这件东西是我预定的,你们想要,就拿东西来换。” 掛砚神女好奇道:“有人换过吗?” 韩楚风笑了笑:“前期有人不信邪,强行破开阵法。那时我才观海境,实力孱弱,打不过他们祖师,所以我就在他们山门口蹲了数月,只要是我能打过的,我都会把他们掳走。最多一次,绑了几十个宗门弟子回去。后来他们实在没办法,不仅將宝物送回,还拿了不少法宝来换弟子。不过那些没钱赎身的,就被我打断了长生桥,这辈子甭想再修炼了。” 骑鹿神女听到这里,终於绷不住了,开口问道:“主人,您確定『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是这么用的?” 韩楚风理所当然地说:“当然了。而且我还信佛、信道,每次做了这些事,我都会祈求佛祖菩萨原谅。这叫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在儒家,也叫浪子回头金不换。” 火铃呵呵冷笑两声:“主人,我现在愈发好奇,等您成立宗门后,咱们的门派会不会变成土匪窝。” 韩楚风哎了一声,纠正道:“火铃,这你就不懂了。仗义多是屠狗辈,负心总是读书人。哪怕我的门派是土匪窝,也会掛上『替天行道』四个大字。这叫不改初心。” 掛砚神女翻了个白眼,懒得跟他爭。 骑鹿神女则是无言以对。 破庙內,篝火噼啪作响,火光泛著淡淡的幽绿,如同坟塋间的鬼火。 三人正说著话,外边小路上走来一个矮小老人,手里拄著木杖,杖上掛著个葫芦。 老人站在庙门口,还没开口,就先瞅见了韩楚风身边或坐或立的两位神女,飘忽欲仙,姿容绝世。 老人心里暗骂:天底下居然还有姿色能跟我闺女掰手腕的该死存在?你们怎么不去死啊?赶紧滚去半山腰的拘魂涧,一头倒栽葱坠入水里,淹死拉倒! 老人挤出笑脸问:“公子可是要上山?” 两位神女对这头老狐的耍心眼洞若观火,只是懒得点破。 韩楚风抬眼一看,乐了。 又是这只老狐狸。 “老狐狸,你他娘的眼瞎是不是?这句话,算上今天这次,你已经问我三遍了。你那闺女还没嫁出去么?这都几百年了?放在市井都能当人祖奶奶了吧?” 那头西山老狐瞬间如遭雷击,睁大眼睛上下打量著韩楚风,难以置信道:“你……你是当年那个金丹修士?” 韩楚风冷笑:“老狐狸,赶紧在我面前滚蛋。看到你们这些狐狸精老子就烦。他娘的,老子跟龙虎山赵天师可是忘年之交,就因为你们那个狐狸精的老祖宗,这些年老子一次都没去过龙虎山。滚滚滚,別在我面前碍眼,耽误我跟两位神女姐姐谈情说爱。” 那头西山老狐赶紧远遁,走时骂骂咧咧:“他娘的,以前也没这么好看啊,定是学那不要脸的货色变了容貌。” 韩楚风脸一黑,二话不说,伸手一抓,从地上捡起一颗石子,掂量了一下分量,隨手丟掷而去,稍稍加重了力道。被打中的老狐狸如断线风箏般倒飞出去,在地上抽搐了两下,昏死过去,一时半刻应该清醒不过来。 韩楚风拍了拍手,起身说道:“走吧,去积雷山。” 去往积霄山的路上,韩楚风分出两道堪比九境武夫的剑气分身,各持一柄法剑。 早年听说这里有六位大圣,一个比一个富有,既然来了,就不能只找高承一个,斩妖除魔,方为我辈剑客侠义之士。 积霄山常年有雷云缠绕,闪电交织不断,而精怪也好,鬼物也罢,先天畏惧雷鸣,所以是鬼蜮谷一处极其不討喜的地方。 韩楚风运转神通一路急行,不到两柱香,便已来到山脚。 云海中,电光熠熠,雷鸣阵阵,一道道金色电光竟是如一根根廊柱一般,齐齐倾斜落山巔处,巨大的雷响,震人耳膜。 掛砚神女在临近积霄山后,便满心欢喜,再看一眼山巔高处的云海,更是高兴。她一把拽住韩楚风的手,在漫天云海中飞掠疾驰。 掛砚神女与韩楚风联袂飞行,衣袂飘飘,一白一紫,像两个神仙眷侣般,在漫天云海中穿梭。电光在他们身旁闪烁,雷鸣在脚下轰鸣,却丝毫不能近身,仿佛天地都在为他们让路。 骑鹿神女立於山脚,仰头望著那两道身影,眼中有些羡慕,但更多的是释然。她轻轻拍了拍身边五彩神鹿的脑袋,低声道:“咱们慢慢走,不急。” 山巔之上,韩楚风和火铃悬停空中。四周雷云翻涌,电光如龙蛇游走,时不时劈落下来,將整座山头照得亮如白昼。 掛砚指了指山顶那块石碑,笑眯眯道:“主人,认得那些字吗?” 韩楚风顺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石碑年代久远,字跡模糊,被雷火灼烧得斑驳不清。 他辨认了一番,字倒是不认得,但披麻宗那本书上有过介绍,便说道:“斗枢院洗剑池,是远古雷部神將一处清洗兵器的重地。斗枢院属於那一府两院三司之一。” 掛砚神女开怀不已,眉眼间满是欢喜:“主人果然博学!” 她轻轻摘下腰间那枚篆刻有“掣电”的小巧古砚,往前一丟。 那方古砚在空中滴溜溜一转,骤然绽放出耀眼的光芒。 下一刻,那积霄山之巔,呈现出壮丽宏大的惊人一幕。只见整座雷池拔地而起,连同云海雷电一起掠入砚台之中。 雷光如瀑布倒悬,电蛇狂舞,云海翻涌,天地间轰鸣声不绝於耳,仿佛整座积霄山都在颤抖。那方小小的古砚却如鯨吞海吸,来者不拒,將所有雷光、电芒、云海尽数纳入其中。 约莫一刻钟后,雷光渐敛,云海平息。 掛砚神女轻喝道:“回来。” 古砚掠回她手中,砚台表面雷纹流转,隱隱有电光闪烁。她双手捧著,递向韩楚风,眼中带著几分得意:“主人请看。” 韩楚风接过砚台,入手一沉,仿佛捧著一座小山。 他低头看去,只见古砚中盛放一座雷池,如一滩金色墨汁,雷光在其中缓缓流淌,时而化作电蛇游走,时而化作雷龙翻滚。 就在他握住砚台的瞬间,心神大震。 曾经隱隱约约琢磨不出的剑道脉络,在这一刻骤然清晰起来。 风、水、雷、火。 四种天地本源之力,在他脑海中交织融合,化作一道前所未有的剑意雏形。 他仿佛看到了自己未来的剑道——包容万象、驾驭天地的剑道。 韩楚风猛然醒悟,抬头看向掛砚神女,眼中带著一丝急切:“火铃,这方砚台能先借我几日么?” 掛砚神女微微一怔,隨即笑了起来。她本就生得英气十足,这一笑,更添几分明媚。她俏皮打趣道:“那主人以后能不能让我吃个饱?” 韩楚风哑然失笑,难得她也有如此童趣的一面。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笑道:“好,以后让你吃个饱。” 掛砚神女眯起眼,脸上露出满足的神情。 她轻轻“嗯”了一声,便不再说话,安安静静站在韩楚风身侧。 韩楚风將古砚收入体內窍穴,又看了一眼那座已经失去雷光的积霄山,转身道:“走吧,该去京观城了。” ...... 风清月朗,月坠日升,日夜更迭,所幸天地间依旧有春风。 自从上次大战,寧姚以金丹境剑斩元婴后,她就变得愈发沉默寡言,不是闭关修行,就是站在剑气长城遥望远方,她身边,再也没了那袭白衣。 韩楚风,你现在过得好吗? 第156章 好一对郎才女貌的狗男女 鬼蜮谷內,有一处占地不下千亩的广袤桃林。正值花期,满树粉黛,层层叠叠,如云霞铺地。微风拂过,花瓣簌簌而落,铺成一条粉白色的香径。 桃林外,竖有两块高矮不一的石碑,一块篆刻“大月圆寺”,一块篆刻“小玄都观”。字跡古朴,笔意苍然,显然有些年头了。 一袭白衣,腰后並无长剑的白衣剑仙踱步踏入桃林,步履从容,像是来赏花的寻常公子。身后跟著从壁画城走出的骑鹿神女,她便步行相隨,裙裾轻摆,步履轻盈。 而擅长杀伐之道的掛砚神女火铃,则跟著韩楚风本尊前往了京观城。 “天官昭德、鹿食蘅草”,本名为昭蘅的骑鹿神女环顾四周,轻声问道:“主人,这处桃林,为何披麻宗的《放心集》上並无一字记录?” 韩楚风隨手摺了一枝桃花,放在鼻尖嗅了嗅,笑道:“此处是鬼蜮谷唯一的世外桃源。里面有个牛鼻子老道和一个光头和尚,实力比肩高承。只不过他们极少出去,此地也很少有人能进来,所以並未註明。” 话音未落,他脚步轻轻跺地。 整座桃林开始缓缓摇曳,千万株桃树同时摆动,花瓣纷飞,如一位位粉裙佳人在那翩翩起舞。地底下,传来一阵银铃般的女子笑声,嫵媚入骨。 “原来是至情至性的韩郎君来了啊。当年你与我把酒言欢、谈情说爱,好不快活。可是你这负心汉,明明说好带我一起走的,居然一声不吭地跑了。哼,枉费我这些年对你朝思暮想,日日期盼。” 韩楚风笑道:“行了,赶紧让路吧,我去討杯茶喝。” 桃妖娇媚道:“给小郎君让路当然是好的。可你身边这个神女,我著实不喜欢。不如小郎君把她赶走,换我在你身边?也好日日夜夜入我粉红帐,嗅我髮丝香,你我生生世世在一起,岂不快哉?” 韩楚风摇了摇头,转头望向骑鹿神女:“你要不高兴,就把这满山桃林尽数砍了。” 骑鹿神女微微一怔,隨即微微頷首,柔声道:“正有此意。” 那桃妖闻言,怒极反笑:“好你个没心肝的!当年瞧见我真容时,与我海誓山盟情深意切,现在身边换了新人,怎么?难道你也要学那狼心狗肺的负心汉,见异思迁,喜新厌旧?来,你有本事就杀了我,好让你身边这位姿容绝色的女子瞧瞧你是什么人。” 韩楚风懒得搭理她,转头对骑鹿神女解释道:“你別听她胡说八道。当年我年少无知,被她言语哄骗,说什么她是被里面的道士以术法神通圈禁在此,用以巩固山水气运,护著那道观寺庙的残余灵气不外泄。我便说,若真如此,我必定救你出去。可事实压根不是这样,如果没有老观主护著,她早就死得不能再死了。” 骑鹿神女面带微笑,心中暗喜:主人与我说这些,是担心我会多想?原来,他心里也是有我的。 她轻声道:“我相信主人。” 韩楚风轻轻咳嗽了一声,朗声道:“徐竦,贵客上门,你这个小道童还不来迎接,是想討打不是?” 话音未落,一声嘆息。 远处,一位手挽拂尘的小道童缩地成寸,一掠而来。唇红齿白,真气淋漓,遮掩不住的灵性流溢气象,竟是一位即將躋身金丹地仙的世外高人。 小道童眼神幽怨,望著韩楚风,忍不住道:“姓韩的,你怎么变得这么俊俏?念在你我兄弟一场的份上,要不然你把神通教给我?我是真不想当小道童了。” 当年小道童躋身洞府境时,因年少无知,觉得区区皮囊算不得什么,便定了型。可如今,他连肠子都悔青了。 韩楚风哈哈大笑,打趣道:“別啊,你就这样挺好。东宝瓶洲神誥宗有对金童玉女,鬼蜮谷內,你与范云萝也是一对金童玉女。你们郎才女貌,境界又差不多,不如结成道侣算了。” 名为徐竦的小道童冷哼一声,转身就走,不想搭理他,更不想给他一杯桃浆茶喝。 就在此时,一位金甲力士大踏步而来,望向小道童的背影,沉声道:“徐竦,真君请这位韩剑仙去观內一敘。还不速速引路?” 小道童瞬间泄了气,拂尘一挥,病懨懨道:“韩剑仙,请进。” 韩楚风笑意开怀,走到徐竦身边,低头看了看,甚至还伸出手比量了一下,刚到自己的胸口位置。他打趣道:“嗯,好像比以前高了些。” 小道童白了他一眼,加快脚步,將他甩在身后。 一座遍植桃树的古雅道观內,一位鹤髮童顏的老道人正与一位乾瘦老僧相对而坐。老僧骨瘦如柴,却披著一件异常宽大的袈裟,仿佛隨时会被那件袈裟压垮。 老道人微笑道:“看来,韩楚风此行是为了你来的。” 老僧缓缓嘆息。 老道人其实已经察觉到对方的心境异样,只是双方知根知底,无需多说。 但韩楚风的爽朗笑声却从外面传来:“隨顺世缘无掛碍,涅槃生死等空花。老和尚,缘起性空,因缘匯聚,其性本空。你心中执念那么多,害人害己啊。” 话音未落,一袭白衣与姿容绝美却满脸诧异的骑鹿神女,已立於二人身前。 老道人起身打了个稽首:“韩道友別来无恙。” 韩楚风抱拳还礼:“道长別来无恙。” 老僧双手合十,行了一礼。 韩楚风微微頷首,算是回礼。 老道人为韩楚风与骑鹿神女倒了两杯桃浆茶,问道: “韩道友此番重返鬼蜮谷,怕是整个鬼蜮谷都会因你乱成一锅粥。可惜我们这处仅剩的世外桃源,说不定也要与清净无缘了。” 韩楚风坐在石凳上,將一杯茶递给骑鹿神女,自己却並未喝,只是问道:“观主,你所谓的世外桃源,到底是你心中的世外桃源,还是人世间的世外桃源?” 老道人微微一怔:“有何不同?” 韩楚风笑道:“若是人世间世外桃源,那就不应该只有你二位。可若只是你们心中的世外桃源,那也就不存在世外桃源这一说。道家讲清静,你以避世之法修道法,只是证明你心中並不清静。”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泉涸,鱼相与处於陆,相吁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你把自己困在这桃林之中,自以为得道,你二人枯坐此地千年,自以为相忘於江湖,实则不过是两条困在浅滩的鱼,互相吐著湿气苟延残喘罢了。真正的逍遥,是『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者』。你避世而居,看似清静,实则被『清静』二字所困。心若不清静,身在何处都是牢笼。” 老道人听后默默点头,举目望去,轻声道:“你说於我们修道之人而言,连生死都界限模糊了,那么天地何处,才不是牢笼?越不知道,越易心安。知道了,如何能够真正心安?” 韩楚风伸出手,笑道:“这个简单。你把你心挖出来,我帮你擦乾净了,你的心就能安了。” 老道人皱眉:“韩道友可是在开玩笑?” 韩楚风一脸认真的模样:“你觉得我是在开玩笑吗?” 老道人问道:“那韩道友为何不把自己的心掏出来,让我等见识见识?” 韩楚风无奈摇了摇头。 猛然间,他右手成爪,迅猛掏向自己的胸口。五指穿透衣袍,直入血肉,只听“噗”的一声闷响,一颗赤红心臟被他握在手心,兀自跳动,鲜血顺著指缝滴落。 骑鹿神女脸色骤变,险些惊呼出声。 老道人却只是淡淡扫了一眼,嗤之以鼻。 这尊有剑气化形的分身,哪有什么所谓的心? 然而下一刻,韩楚风直接將整颗心震碎。 那颗心臟在他掌心炸开,化作无数细碎的剑气,丝丝缕缕,如游鱼归巢般重新钻回他的胸腔。片刻之后,胸腔內重新凝聚出一颗跳动的心臟,生机勃勃,与先前一般无二。 韩楚风说道:“观主,道家讲『道在螻蚁,道在稊稗,道在瓦甓,道在屎溺』,道无处不在,道法自然,心本无形。你执著於『心安』,便有了『不安』;执著於『清静』,便有了『不清静』。正如『至人之用心若镜,不將不迎,应而不藏,故能胜物而不伤。』心若明镜,物来则照,物去则空。你问我何处不是牢笼,我却问你,何处不是道场?你心若不安,便是身在九天仙境,亦是囚笼;你心若安,便是身处鬼蜮谷,亦是清凉地。以心求道,非以道观心。” 老道人若有所思,不再言语。 老僧佛唱一声:“韩施主此番前来,所谓何事?” 韩楚风说道:“老和尚,抬头不见天上月,低头不见井中花,千年光阴,你还没想通吗?” 老僧神色默然,沉吟半晌,问道:“韩施主,你说何为缘起性空?” 韩楚风笑道:“何为缘起性空?我们四人便是缘起性空。今日我们四个有缘聚在一起,你与观主相伴千年,我在壁画城获得三位神女青睞,而我又因外面的桃魅与你二人结识,这便是因缘匯聚。此缘或许是正缘,或许是孽缘。如果我不来此,便不会遇到桃魅,也不会认识你们。而我不去壁画城,那么三位神女或许会等到她们的有缘人。如果裴东君不被蒲禳打断本命剑,我也不会再进鬼蜮谷。如果当年蒲禳不出手救我,或许我已经被高承斩於刀下。而蒲禳当年如果不捨身救你——” 他顿了顿,直视老僧的双目:“呵,你怕是早已成了菩萨。” “人的痛苦,无非是太纠结於无错的人生。这个执念让我们忘了,人生的每一个选择其实都不差。你当然可以把无错的人生当成追求,但如果因缘不合,求而不得。须知,诸行皆无常,心可生万法。” “老和尚,你凭什么觉得蒲禳的现在不是最好的?难道就凭她为了保护你死战不退,断了长生大道?呵,你莫忘了,鬼道也能证道长生。你与其在这枯坐千年,倒不如放过她,也放过你自己。” “你如果放不下她,那你为何不去死?为何不去还俗?你若捨不得菩萨果位,那你为何还要沉迷过去,悔恨自己?老和尚,你就是这个也要,那个也想要,最后什么都求而不得。要我说,你真放不下,就领她去西方佛国,一起证道。” 老僧沉默良久。 缓缓起身,一步跨出,便身形消逝。 韩楚风切了声,腹誹道:“要不是看在蒲禳多次出手救我,老子才懒得跟你说这些屁话。” 韩楚风起身,將两杯桃浆茶一饮而尽,领著骑鹿神女也离开了此地。 昭蘅忍不住问道:“主人还懂佛法和道法?” 韩楚风轻笑道:“像我这种没有师承,也非山上仙家的谱牒仙师,可不就得著什么学什么吗?管他什么佛法道法,都是一些狗屁不通的臭道理,不仅困住了眾生,连修行此法的人也困住了。说什么得到超生,全是狗屁。” 骑鹿神女面带笑意,全然不觉主人满口脏言有何不妥。 桃花林外,一袭儒衫的骷髏剑客,施展出一门白骨生肉的障眼法,首次恢復身前真容,竟是一位英气勃勃的年轻女子。 她对面,站著一位枯槁老僧,僧人望向她,轻声道:“成佛者成佛,怜卿者怜卿。若因此成不得佛,必须有一误,那就只好误我佛如来。” 蒲禳只是先转头再转身,竟是背对僧人,好像不敢见他。 躲在桃花林中的俊美男子,对著身边姿容绝色的神女嘖嘖道:“好一对郎才女貌的狗男女啊!” 昭蘅小声道:“主人,他们听得见。” 丰神俊朗的年轻人似乎后知后觉,急忙找补道:“啊?是么?那我在说我们呢。” 昭蘅:“......” 第157章 剑开京观城、十万煞魂幡 鬼蜮谷,四条剑光如虹,划破长空,剑光所至,一处处云海尽碎。 丰神俊朗的白衣剑仙,不再刻意约束一身剑气,宛如小天地驀然扩大,百里內,剑气凝如实质,所过之处,山脉崩碎,大地塌陷,无数鬼物化作齏粉。 他身边,火铃身穿一件由紫霄神雷幻化而成的法袍,雷光流转,映照得她整个人如同一尊雷部神女。她手持一柄通体赤红的长剑,剑名火鳞,剑身灼热如火,雷火交织,气势凌厉。 另一边,披麻宗女子宗主,虢池仙师竺泉,佩刀篆文为“赫赫天威,震杀万鬼”,刀未出鞘,那股凛冽杀意已让沿途鬼物瑟瑟发抖。 林九玄脚踏那把往往只用来斩妖除魔的桃木剑,身前身后跟著三柄本命飞剑,一名“借过”,二名“青蚨”,三名“隙驹”,三剑轮转,剑气连绵不绝,將他周身护得滴水不漏。 有道是:借过隙驹两不留,青蚨锁因果千秋。三剑轮转浑如壁,指玄峰上一清流。 城池高耸入云的京观城上,一具身高千余丈的白骨刀客轰然现身。他浑身骨骼莹白如玉,手中一柄长刀横亘天际,刀锋所指,天地变色。 他正与一尊千丈魔头杀得难解难分。 那魔头通体漆黑,面目模糊,唯有双眼猩红如血,周身魔气翻涌,如渊如狱。它手持一柄由煞气凝聚而成的巨剑,每一剑挥出,都有万千鬼物哀嚎之声伴隨,摄人心魄。 鬼气与魔气碰撞,竟是谁也奈何不得谁。 竺泉率先出手。 一道白虹从南往北,横贯长空,砍在巨大白骨的腰部。 高承怒吼一声,正要挥刀反击。 此时,又有一剑如虹,剑气冲霄,直斩他的头颅。 韩楚风手持半仙兵“惊鯢”,剑光如天河倒泻,白骨巨人头颅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剑痕,几乎將整颗头颅劈成两半。 高承踉蹌后退数步,稳住身形,死死盯著韩楚风。 心魔趁机传音韩楚风:“小心,此人有古怪。明明是鬼物,竟然不受功法影响,並未跌境。” 韩楚风神色微凝。 他创出的九幽玄煞真经,可谓一切鬼物的克星。 此功法一经施展,只要是鬼物,先跌一境,而若是由心魔施展,则低两境。这也是为何心魔能在鬼蜮谷横行无忌,抬手便能毁灭一座城池的原因。 可高承,竟然不受影响? 远方,京观城统辖的十余万白骨大军从四面八方涌来,黑压压一片,如潮水般铺天盖地,其中不乏元婴境修士,统领它们的正是高承手下四大鬼帅。 韩楚风当机立断,凝声道:“你去对付其他鬼物,我们四人对付高承。” 心魔应了一声,身形瞬间消散。 霎时,一条千丈火龙冲天而起,龙吟震天,烈焰焚空,一道炽热的火柱如瀑布倒泻,將迎面而来的数千白骨大军尽数吞没。 韩楚风怒声大喝:“高承,今日爷爷不將你斩於剑下,老子跟你姓!” 高承怒极反笑,笑声震天:“狂妄!”凛冽刀光遮天蔽日,一刀斩下,千丈火龙被劈成两半,火光四溅,山河千里,火雨滂沱。 不曾想,那条被斩成两半的火龙竟然自行演化为千百条纤细火龙,一条条蜿蜒如山脉之势,形同大地龙脉,再次朝高承袭来。 千百条火龙同时张口,喷出炽热的龙息,將高承周身笼罩在一片火海之中。 高承怒吼连连,长刀挥舞,將一条条火龙斩碎,但火龙碎而不灭,化作更细小的火蛇,缠绕著他的白骨身躯,不断灼烧。 天幕悬星河。 原本阴沉暗淡的鬼蜮谷,忽然有万千星辰隱现。 韩楚风立於虚空,一袭白衣,隨风飘扬。腰间悬掛暗红色酒葫芦,周身气象,好似归拢了一整条天上银河,瑰丽浩荡。 星河斗转,气象万千。 雷起白云中,月生碧波上。 成百上千条气势恢宏的金色雷电垂落人间,如雷部神灵肆意鞭打大地。 山川稀碎,大地翻拱,將那些隱匿在洞窟密道之中的鬼物一一翻检找出。犹有十数条赤红蛟龙在空中摇曳游走,將那些阴灵士卒吞下,大口咀嚼,声响如一串串爆竹。 高承一拳打散天地禁忌,长刀横扫,欲要捣烂漫天星辰。 竺泉二话不说,与韩楚风一左一右,欺身上前。 竺泉的刀法刚猛霸道,如雷霆霹雳,势不可挡,每一刀都带著赫赫天威,刀光所至,鬼气消融。韩楚风的剑势绵延不绝,如江海倒灌、长河奔涌,时而如水银泄地、无孔不入。 三人越斗越快,越斗越狠,刀光剑影交错,打得天昏地暗,每一次交锋都震得方圆数里地动山摇。 火铃立於远处,双手掐诀,周身紫霄神雷暴涨。 她猛然睁眼,双手向前一推,一道粗如水桶的紫色雷柱轰然射出,直击高承后心,打得他白骨躯体上焦痕累累。 在韩楚风一剑挥下將高承逼退的瞬间,林九玄本命飞剑“借路”开道,“借过不问路,只向天地借一缝”,高承千丈白骨上瞬间出现一道裂痕,“青蚨、隙驹”接踵而至。 青蚨飞去復飞来,因果缠身斩不开。 隙驹一跃过春秋,光阴落处剑先收。 四人配合默契,不过数息间,高承浑身已是伤痕累累。 然而,高承坐镇此方天地,犹如儒释道兵四家圣人坐镇小洞天般,他身上的伤势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癒合,那些被刀剑劈出的裂痕,被雷火烧焦的部位,都在迅速恢復。 韩楚风面色沉凝,这高承果然有古怪,绝对不是一般的鬼物。 远处,心魔所化的千丈法相魔气滔天,水月剑阵將十万鬼物吞入其中,不断炼化。那些鬼物在剑阵中挣扎哀嚎,却无法挣脱,只能眼睁睁看著自己被魔气吞噬,融入心魔体內。 一柄由十数万鬼物凝聚的万魂幡缓缓浮现在虚空中,万魂幡漆黑如墨,上面浮现出无数狰狞的鬼脸,发出悽厉的哀嚎。 此幡刚一现世,天地间便有惊天霹雳炸响,无数道雷霆从天而降,欲要將这逆天之物摧毁。 便在此时,一方古朴砚台从韩楚风窍穴內飞出,游曳於雷海之间,砚台表面雷纹流转,电光闪烁,竟是將那漫天雷霆尽数收入砚台中,丝毫不漏,涓滴不剩。 万魂幡——成! 心魔一把抓住万魂幡,仰天长啸,声震四野,万魂幡迎风招展,无数鬼物蜂拥而出,在空中化作道道漩涡,方圆千里所有鬼物所有阴灵煞气,如被一道巨浪裹胁,无法挣脱,尽数朝万魂幡匯聚而来。 高承见状,怒吼一声,一刀逼退韩楚风和竺泉,身形暴涨,竟又拔高了数百丈。他手中长刀也隨之变大,刀身上浮现出一道道诡异的血色纹路,仿佛有鲜血在刀身上流淌。 “韩楚风,你以为凭你们几个,就能杀我?” 高承的声音如雷霆滚滚,震得整座鬼蜮谷都在颤抖,“我在此地修行千年,早已与鬼蜮谷融为一体。谷在我在,谷亡我亡!你们杀不死我!” 韩楚风冷笑一声:“融为一体?那我把整座鬼蜮谷都拆了,看你还怎么融!” 他深吸一口气,周身剑气再度暴涨。 半仙兵惊鯢剑身轻颤,发出一声清越剑鸣,剑身之上浮现出一道道繁复的纹路,仿佛有江河在其中奔涌,有星辰在其中闪耀。 “沧海归元,一剑开天!” 剑光如瀑布倒悬,直劈而下,仿佛整片天地都被这股剑意淹没。方圆千里大地震动,地面上撕扯出了无数条沟壑,山脉震颤,河流改道,异象横生。 竺泉、林九玄、火铃三人见状,同时出手。 高承怒吼一声,长刀横扫,刀光如匹练,与四道攻势正面碰撞。 轰然巨响,天地震盪。 高承庞大的白骨身躯倒飞出去,千丈白骨在半空中崩然碎裂,化作无数碎片四散飞溅。他的魂魄从碎裂的白骨中脱离而出,化作一道黑烟,想要遁入地下逃窜。 然而,早已在暗中等候多时的心魔瞬间出手,两道煞魂从幡中急速衝出,正是当日被韩楚风斩杀的岳顶和刘老成。 两道煞魂化作两条漆黑的锁链,缠绕住高承的魂魄,將他死死拖住。 高承的魂魄剧烈挣扎,发出不甘的咆哮:“韩楚风!你——” 话未说完,万魂幡中涌出无数鬼物,將他的魂魄层层包裹,拖入幡中。幡面上浮现出一张狰狞的鬼脸,正是高承的模样,他的魂魄在挣扎了片刻,便与其他鬼脸融为一体,再无动静。 万魂幡中,再添一位玉璞境鬼修。 京观城在韩楚风那一剑的余威之下,开始崩塌。城墙碎裂,楼阁倾倒,那座高耸入云的城楼轰然倒塌,砸在地面上,激起漫天尘土。 不过数息之间,这座屹立鬼蜮谷千年的京观城,在这一剑之下,化为一片废墟。 心魔心念微动,只要能將鬼蜮谷內所有阴灵煞气尽数吞噬,莫说区区一个韩楚风,便是火龙真人亲至,它也不放在眼里。 到那时,谁困住谁,可就不一定了。 然而,它刚有所动作,三尊千丈巍峨法相凭空出现,將它团团围住。 韩楚风长剑一抖,与竺泉並肩而行。林九玄笑意玩味,三柄本命飞剑悬於身侧。火铃眼神微冷,周身紫色雷霆闪烁,那方古砚中雷光翻涌。 心魔环顾四周,盘算了一番,他娘的,好像打不过啊。 心魔当即换了副嘴脸,嘿嘿笑道:“韩楚风,你这是做什么?咱们好歹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这是要做什么?有话好说,別动不动就动刀动枪的。” 韩楚风懒得跟它废话,左手在胸口快速结印。数十道金色锁链从他胸口躥出,如灵蛇般缠绕住心魔的四肢、躯干、脖颈,將他死死捆住。 心魔脸色骤变:“韩楚风,再吃一口,就再吃一口!你看我吞了这么多煞气,回去也能帮你修行不是?我保证吃完这一口就乖乖回去,绝不闹事!” 韩楚风置若罔闻,继续结印。 心魔见软得不行,又开始骂骂咧咧:“韩楚风!你他娘的卸磨杀驴!老子刚帮你灭了高承,你就翻脸不认人?你信不信老子跟你同归於尽?” 天地间,忽有一阵清风拂过。 那风极轻极柔,拂过脸颊时带著一丝凉意,仿佛春日里最寻常的一阵微风。然而下一刻,那阵清风骤然凝聚,化作一柄千丈长剑,剑身通透如冰晶,剑意浩荡如天威,朝著韩楚风当头劈下。 竺泉三人大惊,正要挥剑拦住,便听韩楚风说道:“切莫动手,这是我凝聚的剑气。” 竺泉三人动作一顿,面面相覷。 只见那道足以劈开天幕的剑气在劈向韩楚风的瞬间,竟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心湖中,被铁链死死捆住的心魔正在疯狂挣扎,骂骂咧咧。忽然,一道清冽剑光从天而降,精准地劈在它头顶。 心魔惨叫连连,身形剧烈颤抖,周身魔气被这一剑劈散了大半。它蜷缩成一团,再也不敢动弹,只是低声嘟囔:“韩楚风,你给老子等著……” 三尊法相重新回到心湖中,镇守心魔。 韩楚风收回心神,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转头对竺泉笑道:“竺姐姐,高承已除,京观城已毁。鬼蜮谷,以后怕是要换个主人了。” 竺泉收刀入鞘,望著远处正在崩塌的京观城,沉默了片刻,说道:“韩楚风,你这次可真是帮了我披麻宗一个大忙。” 韩楚风笑了笑:“竺姐姐客气了。举手之劳而已。” 竺泉轻声笑道:“其余鬼物和阴煞之气你不打算一併吞了?” 韩楚风摇了摇头,无奈道:“不行啊,这才吞了四成,心魔就要翻天,如果全吞了,到时候被困住的就是我了。” 竺泉点点头:“那就等你以后修为再高些,能彻底压制心魔后再过来,爭取把鬼蜮谷彻底剷平。” 她顿了顿,望著北方尚存的几座城池问道:“其余这些,我们要不要一併处理了?还有白笼城的蒲骨头,也一併解决算了。” 韩楚风笑了笑,却不说话,但意思很明显。 鬼蜮谷內,所有鬼物皆可杀。 唯她不行! 第158章 陆沉:韩楚风,你要媳妇儿不要? 丰神俊朗的白衣剑仙,与骑鹿神女联袂行走於黑河畔。 黑河蜿蜒长达两百余里,算不得什么大江大河,只不过在多山少水的鬼蜮谷,已算不错。湖畔生有一种矮柳,枝条垂入水中,隨波荡漾,像是女子在浣洗青丝。 韩楚风左手拖著一只乌金色的青瓷小水呈,里面有两条巴掌大的小鱼在缓缓游走,鱼鳞金黄,生有双翼,偶尔发出几声轻鸣,音如鸳鸯交颈,婉转动听。 此鱼名为蠃鱼,已有八百年,极其名贵珍稀。 传说蠃鱼都是成双成对出现,只要捕获其中一尾,另一尾便会自行上岸相隨。食之可不受世间任何梦魘纠缠,对修士而言,是梦寐以求的宝贝。 昭蘅递给他一只巴掌大小的玉盒,解释道:“这是当年清德宗某位大隱仙精心铸造的一枚雕母祖钱,是任何一位商家修士都梦寐以求的极佳本命物。” 韩楚风点点头,这次血洗老龙窟,斩杀覆海元君及一眾虾兵蟹將,倒是得了许多意外之財,可惜那头老黿在他出现时便躲进了大圆月寺,韩楚风又不好跑进人家里斩妖除魔,只得作罢。 铜绿湖里除了蠃鱼,还有一种属於蛟龙后裔旁支的银色鲤鱼。 这种鲤鱼本身並无奇异之处,血肉鳞片皆与寻常鲤鱼无异,但若是能长成一尺长的蛟龙之须,便是真正的天材地宝了。 炼製缚妖索和拂尘时,若能添上此物,最是锦上添花,妙用无穷。 韩楚风在湖边站定,目光扫过湖面,片刻后,他伸出手,五指虚握。 湖水骤然翻涌,一道道水柱冲天而起,水花四溅中,数十条银色鲤鱼被一股无形之力摄出水面,在空中划过一道道弧线,落在他脚边的草地上。 那些鲤鱼在地上蹦躂了几下,便不再动弹。其中有几条,嘴边已经长出了细细的龙鬚,有一尺多长,银光闪闪,显然已是难得的珍品。 韩楚风满意地点了点头:“还行,不算白来一趟。” 他將那些银鲤尽数收入水呈中,又沿著湖畔走了一圈,將湖中但凡有些年份的银鲤全部捞了个乾净,一条都没剩下。 昭蘅跟在身后,看著他这副蝗虫过境般的架势,终於忍不住开口道:“主人,您这是要把整座铜绿湖搬空吗?” 韩楚风头也不回,理所当然道:“那不然呢?来都来了,总不能空著手走吧。” 昭蘅无言以对。 她发现自家这位主人,在“不要脸”这件事上,確实有著极高的造诣。 早已见惯世间好物、甚至有两件半仙兵傍身的白衣剑仙,虽然对这些东西不太感兴趣,但秉著“侠不走空”的道理,依旧准备领著昭蘅將鬼蜮谷內这些无主之物扫荡一空。 至於那些有主之物,则由另一道剑气分身处理。 鬼蜮谷內,除了阴灵鬼物,还有大妖横行的蛮瘴之地。那些大妖一个个裂土为王,实力虽然孱弱,胆子却奇大,合称“六圣”,联手抗衡鬼蜮谷中部的几位城主。 听说其中有个叫捉妖大仙的,成天钻研兵法,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率军攻城略地呢,这倒也滑稽。 避暑娘娘的洞府,建在一座名为剥落山的地方。山势不高,算不得太好的风水宝地,但胜在隱蔽,四周有瘴气笼罩,寻常修士根本找不到入口。 悬掛“广寒殿”匾额的府邸后院,从正门开始,便有一大滩鲜血在地面如花绽放,殷红刺目。 一袭白衣缓缓走著,手上拎著一副白骨。 白骨晶莹如玉,泛著淡淡的萤光,正是避暑娘娘的遗骸。 她虽然不是鬼物阴灵的那种白玉骨头,可在鬼蜮谷汲取日月精华近千年,早已淬炼的比地仙的金枝玉叶还要略胜一筹,十分珍惜,怎么也能卖不少神仙钱。 至於她那颗妖丹,已被这具剑气分身收入咫尺物內,打算留给青衣小童解馋。 唉,都说儿行千里母担忧,可谁知,父行千里为儿愁啊? 他之所以要在北俱芦洲大杀四方,没有及时返回宝瓶洲,不就是想著等那个兔崽子走江时,北俱芦洲所有山上势力能让他一路畅通无阻么。 他多杀一个,那小兔崽子就少一分危险。 当爹的,不就得替孩子把路铺平了? 剥落山宝库入口就在避暑娘娘那张鸳鸯榻下。 这头母蛤蟆修为不高,可是仗著姘头的赏赐,以及其余五头妖物的处处相让,还是得了不少宝贝的。 如今剥落山精怪被他血洗一空,也不担心会被人发现。 癩蛤蟆的闺房极其宽敞,不乏奇珍异玩。 韩楚风摘下壁画上的春宫图,这幅春宫图尺幅极大,得有一丈高,画中男女不过枣核大小,既有帝王淫乱宫闈,也有勾栏青楼的春宵一刻。 其中一幅竟然男女身穿道袍,男子仙风道骨,女子神光盎然,似是神仙道侣在修行房中术,画卷还有密密麻麻的小楷旁註。 韩楚风想著,等以后见到大风兄弟,把这个送给他,他一定很欢喜。没得办法,谁让自己和大风兄弟一见如故呢? 韩楚风並指如剑,一剑劈开鸳鸯榻。 他也懒得下去,直接运转沧海归元诀,將所有物件一併收入咫尺物內。其中就包括一件墨家机关师打造的法宝。 確定此地连一件灵器都没有遗漏后,韩楚风屈指一弹。一缕火星落在那张鸳鸯榻上,火焰瞬间蔓延开来,將整座广寒殿吞没。 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韩楚风看著那座燃烧的宅院,拍了拍手,转身离去。 捉妖大仙所在的羊肠宫,其实比宝镜山山脚的破败寺庙好不到哪里去。门口有两个小精怪把守,其中一头鼠精,膝盖上还放著一本破烂不堪的纸本书籍。 韩楚风看得嘖嘖称奇,怎么这里的妖怪都喜欢看书啊? 就在韩楚风想將其一併打杀时,心湖中忽然响起一道声音,有些难为情道:“韩兄,这头小老鼠又没作恶,你杀了它,岂不辱了你白衣剑仙的威名?” 韩楚风笑容瞬间凝固。 陆沉。 这王八蛋果然一直在看著我。 陆沉的声音再次响起,带著几分訕笑:“韩兄莫要误会,你与苏稼苏仙子恩爱缠绵的时候,贫道可是闭著眼的。” 韩楚风呵呵冷笑,懒得跟他扯这些,直接问道:“陆沉,你他娘的到底看上了我什么?从在驪珠洞天就开始盯著我,难不成还真怕我杀了李希圣?放心,齐先生的事情已经过去了,我也不会再对李希圣动手,你没必要老盯著我不放吧?还是说......其实你他娘的关注的对象一直都是我?” 陆沉沉默不语。 韩楚风又道:“上次那条小蛇我就不说了,眼前这个老鼠是怎么回事?你要不说,我可就要杀人了。我就不信你能在我动手前破开天地屏障来阻......” 后面那个“止”字还没说出口,韩楚风面前便出现一位头戴莲花冠的道人。 道人笑眯眯地望著韩楚风,拱了拱手:“我现在该称呼你为韩道友,还是陆道友啊?” 远在披麻宗祖师堂、正与隋景澄大肆吹嘘自己如何威武的本尊,笑容瞬间凝固,直接施展瞬息九万里的神通,破开天地屏障,出现在陆沉面前。 韩楚风望了眼剑气分身,道:“你去忙你的。” 剑气分身微微頷首,身形化作一缕青烟,消散於无形。 腰间悬掛半仙兵的白衣剑仙,右手按在剑柄上,目光死死盯著眼前那个头戴莲花冠的年轻道人。 他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在默默盘算:在儒家圣人来之前,自己能不能抗下陆沉两三拳。 结果显而易见,好像不太能。 年轻道人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笑容灿烂地连连摆手:“韩道友,你我之间可从没有打生打死的必要。而且贫道对你也从无半点加害之心,这点你应该看得出来。不如我们四处走走?” 就当陆沉踏出第一步时,韩楚风脸上露出玩味笑容。 以这座羊肠宫为圆心,约莫十里之外的圆线之上,一缕缕、一道道剑气凭空出现。 那些剑气或横或竖,或斜或直,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將整座羊肠宫围得水泄不通。每一道剑气都凝如实质,剑意凛冽,仿佛隨时都会激射而出。 陆沉的脚悬在半空,没有再落下。 他看著四周那些密密麻麻的剑气,嘆了口气,有些头疼地嘀咕道:“这是弄啥子呦,和气生財难道不好吗?” 就在这时,一道女子的嗤笑声响起,带著几分戏謔:“怎么,就准你陆沉仗著境界压人?就不准我主人也有帮手?” 话音未落,一道清冽剑光从天际斩落,直劈陆沉面门。 陆沉侧身避开,剑光落在他身后的地面上,斩出一道深不见底的巨大沟壑。 一位身穿白衣面容极美的高大女子缓缓现身,她手里拿著一株大荷叶,满头瀑布似的黑亮青丝,从身后绕至胸前,用金色丝巾挽了一个结,显得尤为嫻静端庄。 高大女子来到韩楚风身侧,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眼中心中仿佛只有他一人。 韩楚风担忧道:“神仙姐姐,这么远的距离確定没问题?” 高大女子宠溺地揉了揉他的头,莞尔笑道:“主人,下次遇到危险,我希望你第一个想到的是我,而不是那群尸位素餐的儒家圣人,哪怕是礼圣和亚圣也不行。” 韩楚风訕訕笑道:“好的神仙姐姐,也怪我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次我一定注意。” 其实,很大一部分原因是韩楚风从踏入江湖那一刻起,他身前、身边、身后,就没有人能够依靠,这么多年也习惯了如此。 所以他是真没想到,原来自己还有个这么厉害的帮手。 原来,自己从今以后,不再是一个人了。 韩楚风有了神仙姐姐撑腰,瞬间拔出长剑,剑尖直指陆沉:“姓陆的,当时在驪珠洞天我就说了,出去后老子要是不把你打得满地找牙,我他娘的跟你姓!” 陆沉双手拢袖,一副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架势,只是笑呵呵问道: “韩道友,你非要姓陆,贫道自是一百个、一千个高兴,我上次便问你了,你可愿隨我回青冥天下,做白玉京四掌教?只要你点头,我这就领你回去。当然,你如果不愿意,贫道也不勉强,那贫道再问你,你要媳妇儿不要?” 韩楚风:“......” 剑灵:“......” 韩楚风沉默了三息,然后很认真地问道:“陆沉,你今天出门的时候,脑袋是不是被门夹了?” 第159章 贺小凉?呵,狗都不要! 陆沉有种破罐破摔的意思,直接说道:“韩道友,这些年你难道就没发现,其实你压根就没什么机缘、福缘吗?你那些东西,哪一件不是从別人手里抢来的?” “虽说天运循环无厚薄,可有人的福缘就是能冠绝一州、两州之地,而有些人,哪怕多赚些钱,都会引来杀身之祸。” “唉,” 陆沉深深嘆息,直接拿出一本完整版的陆家阴阳术给他,解释道:“当年你从陆台手中学到的阴阳术只是半卷,外人习得后患无穷,这半卷算是我替陆家给你的补偿,免得你以后上门大杀四方。” 高大女子只是用目光一扫,便確定陆沉没有动什么手脚,微微頷首。 韩楚风也不再有所顾虑,直接將其收入咫尺物內。 韩楚风面容缓和了两分,却冷冷道:“陆沉,你方才那句话什么意思?什么叫我要媳妇儿不要?你还要给我牵红线是不是?再说了,易经第一卦就讲,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老子有手有脚,自己动手丰衣足食,还需要机缘?” 陆沉忽然面色凝重,沉声道:“韩楚风,你难道不知一个人吃多少、拿多少,皆是有定数的?福缘不足,拿了不该拿的东西,他日必会遭天道清算,寅吃卯粮的勾当,驪珠洞天便是最好的例子。你是觉得,这天下还会有个齐静春能为你抗下天劫?你的修为越高,天劫反噬也就越大,到时,你拿什么抗?” 韩楚风抬头,与剑灵对视一眼,手腕一抖,半仙兵瞬间迸发出一股磅礴剑气,剑气冲天而起,瞬间將鬼蜮谷的天幕斩出一道百里长的巨大沟壑。 丰神俊朗的白衣剑仙神色淡然道:“我韩楚风纵横江湖十余载,长剑问天,遇山,开山而行;遇海,断海而过。便是天道反噬,我韩楚风也唯有一剑,可开天、可闢地、可叫日月换青天!” 长剑疯狂颤鸣,如秋蝉立於最高枝头,对天地放声! 高大女子对此竟是半点也不意外,哈哈大笑起来,畅快至极——有如此大气魄,才是她的主人。 年轻道人唉声嘆气,都说韩楚风是墨家脾气最好、也最不好的游侠,今天算见识到了,跟他讲道理,完全讲不通啊。 年轻道人神色沉凝,左手抱膊,右手敲著头顶莲花冠,沉吟片刻,缓缓说道:“韩道友,话虽如此,可能避免终归是好的,对不对?你也不想你那些红顏知己,比如远在剑气长城的寧姑娘、驪珠洞天里的阮姑娘,黄庭国的苏稼苏仙子、披麻宗的隋家玉人、乃至对你情根深种的卢仙子,因你而莫名其妙被天道清算吧?”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韩楚风眉头微蹙,冷声道:“你在威胁我?” 高大女子双目微闔,大有一言不合就动手的架势。 陆沉急忙说道:“韩道友,这可不是贫道危言耸听,你仔细想想,当年与你关係最好的几个小乞丐,难道他们不是在你突破第一层时,突然暴毙的么?这就是最好的例子啊!” 韩楚风这下彻底怒了,二话不说猛然出手,上来就是“一剑断山河”! 磅礴剑气裂空而至。 陆沉轻挥衣袖,那道足以將身后群山劈开的剑气连带他自己一同消散於无形,再现身时,陆沉却已躲在高大女子身后。 韩楚风双目赤红,长剑倏然扭转,只是,在刺中陆沉那颗露出的头颅时,长剑却被两根纤细如葱白的手指死死夹住。 便听高大女子柔声说道:“主人,先听他怎么说,若是他有半分妄言,今日,我便让鬼蜮谷再添一位十四境的鬼物阴灵。” 陆沉探出脑袋连连点头,说道:“是啊是啊,韩道友,咱们读书人动口不动手,先听我把话说完也不迟啊。” 韩楚风双目中的煞气渐渐隱去,深吸一口气后,负剑而立。 年轻道人正了正衣冠,以掌观山河之法,在不远处凝聚出一卷画轴。 画轴里,原本一平如镜的景象渐渐起了波纹,烟霞汹涌,霞光流射,幻成绚烂七彩,又隨生隨灭,映出的正是韩楚风当年在东宝瓶洲南部名为梦梁国的偏远城镇里,沦为乞丐、苟延残喘、四处討食的悲惨模样。 韩楚风的心湖波澜不惊。 那时,年仅八岁的韩楚风躺在街头奄奄一息,幸得被同样是乞丐的大姐姐收养,与他一样的,还有七个小乞丐。 那女乞对他们极好,每日都会带吃的回来,等著眾人吃完,她才会吃。 画面一闪再闪。 大殿上哭声一片,一群小丐缩在墙角,瑟瑟发抖。 雨水从屋顶的破洞泻落,溅在一个年轻女丐的脚前,蓬乱的头髮掩不住她姣好的面容,她望著殿门,惊恐似乎刻在脸上,两眼失神,泪水一行一行,无声落下。 门前黑影一闪,一个体格壮硕的丑怪乞丐穿过殿门,浑身湿漉漉的,额上一个大肉瘤被钝物打破,血流满脸,愈发容貌狰狞。 那恶丐目光扫过眾人,落在那女丐面上,脸上驀地露出淫褻笑意:“小妞儿,老爷说了今晚来睡你,肯定就是今晚,你当打雷下雨,爷爷就不会来了?跟你说,每到这时候,老爷兴致最高,包你快活不尽,嘿嘿,过一阵子,你就知道啦……” 那女丐被他目光惊嚇,直往后缩,恶丐怪笑一声,奔將上来,摁住女丐,正要行淫,忽觉一股锐痛贯穿胁下,直直深入小腹。 恶丐猝然遭袭,痛吼一声,反身一肘狠狠顶出。 一个面容清秀、浑身是伤的小乞丐,不及拔出铁签,便被这一肘打飞丈余,爬不起来。 那恶丐摇摇晃晃,站起身来,面容扭曲,形如恶鬼,向小丐慢慢走近,小丐仰著脸不住咳嗽,嘴里流出鲜血,脸色煞白如纸,挣扎数下,也没挣起。 当小乞丐再次睁眼时,他已被女乞紧紧抱在怀里,眼前站著一位身穿白衣的年轻人,他身边还有个姿容绝美的年轻女子。 那女子宛若天上仙女,是小乞丐此生都不曾见到过的温柔模样,她拿出十几两银子递给女乞,而后揉了揉小乞丐的头,叮嘱道:“好好活著。” 如果风神谢氏的谢灵越在此,定能一眼认出,这二人便是她的父亲与母亲! 轰隆一声巨雷,那团彩烟忽地急速旋转起来,化作一个霞光绚烂的庞大漩涡,画面再次切换。 这一年,韩楚风九岁了。 他在街头乞討时,无意间听茶棚里的说书先生,聊起那些御剑飞行的神仙人物,那说书先生信口胡诌,讲述著如何修行。 韩楚风心有所感,按著说书先生说的“人活一口气”,终於找到了那口气的所在,开始引导,也是在当日,小庙內,除了那名女乞丐外,其余乞丐,突然暴毙身亡。 四方浓黑,不见五指,波涛细响幽幽传来,仿佛极远处便是大海,洪波涌起,鱼龙潜跃,然而四周却是黑洞洞的,一片死寂。 多年后,已是观海境修士的韩楚风,自囚海底,以大海之力淬炼体魄,打磨筋骨,最终悟出沧海归元诀! 只是隨著他修为不断提升,牵扯的因果越来越多,身边的至交好友也接连发生意外。 最近的画面定格在黄庭国附近,一个身穿草鞋的少女与一个粉裙女童,正遭遇一伙歹人的围追堵截,其中不乏中五境修士。 为首那人杀气腾腾,怒喝道:“交出韩楚风的功法和剑术,我等便饶你们不死!” 掌观山河岿然消散。 陆沉凝声道:“韩楚风,你难道还觉得我在骗你不成?” 高大女子深深嘆息,將神色默然的韩楚风揽入怀中,温柔道:“没事的小楚风,以后有我在,不会再发生这些事了。” 韩楚风来不及感受神仙姐姐的温暖怀抱,从高大女子的双峰中挣扎出来,眼神灼灼:“陆沉,你有什么解决办法?” 陆沉笑意开怀,咳嗽了一声,说道:“最好的办法就是跟我返回青冥天下,你的本命飞剑已断,如今与我青冥天下再契合不过,不出百年,你绝对可以躋身十四境。” 韩楚风呵了声。 陆沉急忙说道:“第二条路便是找个福缘深厚的人,跟她结为道侣,从此,她的福缘便是你的福缘。” 韩楚风摇头拒绝:“因缘天成,哪怕是你陆沉亲自牵的红线,如果不是两情相悦,这种因缘只会是孽缘,我韩楚风不会因为自己而耽误別人。” 岂料,话音未落,高大女子直接问道:“那人是谁?” 陆沉喜笑顏开,说道:“自然是福缘冠绝两洲的神誥宗玉女贺小凉。或者太平山黄庭。” 韩楚风呵呵冷笑连连:“贺小凉?陆沉,你脑子果然被门夹了,你觉得我会看得上贺小凉?就她,给狗,狗都不要。” 没得办法,当日在寒食江畔,魏晋的心魔幻境实在太难以言喻了,韩楚风觉得自己已经无法直视贺小凉了,连带昭蘅有一头七彩神鹿,也被他嫌弃。 第160章 重返宝瓶洲 韩楚风打定主意,死都不要贺小凉。 陆沉被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弄得尷尬不已,心想你韩楚风来者不拒,贺小凉又不要你负责,你何必跟自己较劲呢?不就是一场心魔幻象吗?大不了我再把你的记忆封存不就好了? 他嘆了口气,望向高大女子:“能让我跟韩道友先聊聊吗?” 剑灵点点头,笑道:“你们聊,我不爱听那些。” 她一步跨出,便来到宝镜山顶。 片刻之后,整座宝镜山开始震动不已,山崩地裂。 剑灵手持一枚古朴铜镜 韩楚风沿著山路往下走,陆沉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侧,两人之间隔著三步距离,既不亲近,也不疏远。 走了一段,韩楚风停下脚步,看向陆沉:“你到底想说什么?再不说我可要走了。” 年轻道人觉得,既然韩楚风有剑灵傍身,便是稍稍透露一点应该也无大碍,想必那剑灵早已知晓韩楚风的真正身份,既然她不阻止自己与韩楚风接触,那也是默许了当年那桩因果。 陆沉想了想,便说道:“韩道友,你可知你体內那尊心魔,为何总也斩不掉?要知道寻常修士面对心魔从来只有两种结果,一种是一剑斩之,另一种是身死道消,可从没有跟心魔共生的道理。” 韩楚风眉头一挑:“什么意思?” 陆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抬头望了望灰暗的天空,轻声道:“有些事,现在还不能说。但贫道可以告诉你一件事,你与那心魔,本是一体。” 韩楚风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起来:“陆沉,你是不是閒得慌,专门跑来跟我说这些云里雾里的话?一体?我跟他一体?那我把它炼化了是不是就能直接飞升了?” 陆沉摇了摇头:“炼化不得。你若强行炼化它,便是自断大道。当然,它若吞噬了你,也成不了真正的你。” 韩楚风收敛笑意,认真地看了陆沉一眼。 这位道家三掌教说话向来云山雾罩,但从不无的放矢。他既然专程跑来说这番话,那就一定有其用意。 韩楚风问道:“那我该怎么办?” 陆沉笑道:“顺其自然。该到的时候,自然就到了。” 韩楚风忍不住骂了一句:“你他娘的说了跟没说一样。” 陆沉也不恼,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第二件事,你如果在北俱芦洲只是想找人打架,那就赶紧回东宝瓶洲,否则,你此生必然追悔莫及。” 韩楚风诧异,忽然间起心动念,左手掐诀如飞,快速推演。陆沉也不拦著,甚至稍稍帮了他一下,让他能快速推演出这条脉络的七八成。 韩楚风脸色瞬间大变,怒喝道:“他们怎么敢!?” 陆沉默不作声。 韩楚风凝声道:“陆沉,你跟我说这些,必然有所求吧?说说看,我韩楚风向来不喜欢欠人情。” 陆沉立马换了副嘴脸,商量道:“韩道友,他日等你躋身十三境后,能不能来一趟青冥天下?” 韩楚风不耐烦道:“陆沉,你有完没完了?我真不想当你们那个什么狗屁掌教,我跟你们儒释道三家尿不到一个壶里。” 陆沉呵呵笑道:“放心放心,不让你做掌教还不行么?你就当帮我个忙,对你来说举手之劳。” 韩楚风冷眼瞧他:“你陆沉的忙,就值一个贺小凉?一句不痛不痒的屁话?一件我能挽回的事?” 陆沉苦笑道:“那你说怎么才能去?” 韩楚风伸出四根手指头,狮子大开口道:“起码你得给我几件仙兵吧?要不然岂不是辱没了你白玉京三掌教的名头?” 陆沉呆若木鸡:“啊?” 陆沉自认已算能够豁得出脸皮的人了,你韩楚风居然比我还不要脸,真以为仙兵是路边小贩卖的青菜萝卜,能一抓一大把? 韩楚风一脸不耐烦的样子,已经伸出手:“赶紧的少废话,记得,是送不是借,是长辈给晚辈的见面礼,你以后別舔著脸来找我要。当然你如果非要找我要,那也行,反正我家就在中土神州,你来了后就去文庙找我,很好找的。” 陆沉又“啊”了一声。 虽说贫道的家乡是浩然天下不假,可也不是想来就能来的啊,礼圣的规矩就搁那儿呢。 陆沉嘆了口气,只得抬起一只袖子,一手摸索其中,磨磨唧唧,好像在宝库里翻翻捡捡。 韩楚风提醒道:“陆掌教,反正都是要送人的,就乾脆一咬牙,大气些,別小家子气。要不然,我可就有样学样了。” 陆沉一边翻检袖里乾坤里边的眾多宝贝,一边说道:“韩道友,咱们可说好了,我把剑送你,你到时可不能反悔,可不是去了趟青冥天下然后马上就回来。” 韩楚风被一语道破心机,也不尷尬,继续催促。 最后陆沉摸出一只巴掌大的剑匣,丟给韩楚风,一脸心疼道:“韩道友,仙兵確实没有。这剑匣里有四柄半仙兵,分別对应地、水、火、风四象。剑匣则是白玉京的重宝,绘远古先天太极八卦图。飞剑和剑匣与你的水月剑阵融合,足可困住四位与你实力相当的对手。” 后面的话韩楚风没听进去,急忙打开那只剑匣。盒中所藏之剑各有铭文,且具备芥子纳须弥的神通,因此盒內四把长剑小巧袖珍如飞剑。 韩楚风心念微动,四柄半仙兵冲天而起。 剑名分別为:希夷、穀神、渊渟、扶摇。 四把古剑,剑气盎然,皆主杀伐。 韩楚风急忙將飞剑收入剑匣,然后又將剑匣收入体內窍穴藏起来,嘿嘿笑道:“陆掌教,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说吧,你让我去青冥天下到底干嘛?如果是干道老二,或者道祖,你等我实力再强些,我领著浩然天下一眾剑仙杀去白玉京,推举你做青冥天下新一任道祖。” 陆沉哎呦一声,急忙捂住他的嘴,然后朝著四方天地连连作揖,口中念念有词:“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陆沉鬆开手,想了想后,说道:“韩道友,你可知自从万年前登天一战,三教圣人划分天地后,每座天下都镇压著什么吗?” 韩楚风收敛笑容,点头道:“当年在中土文庙时,我隱约了解了一些,神仙姐姐也跟我说过,说是浩然天下那些儒家圣人负责镇压远古神灵。青冥天下负责斩杀化外天魔,那群禿驴负责镇压地狱,蛮荒天下镇压亿万冤魂厉鬼。” 韩楚风忽然怔住了,难以置信道:“陆沉,你他娘的不会是想让我帮你斩杀青冥天下的化外天魔吧?” 陆沉连连点头。 韩楚风直接將剑匣丟给陆沉,转身就走,骂骂咧咧:“你个狗娘养的王八蛋,我韩楚风是你爹还是你爷啊?四件半仙兵就想让我帮你斩杀域外天魔?你做梦呢吧?没有四件仙兵,想都別想!” 陆沉一把拽住他的胳膊,苦苦哀求:“別啊,韩兄,韩大爷!我虽然没有仙兵,但这四件半仙兵你只要好好炼製,也能晋升成仙兵,无非多花些神仙钱和时间罢了。” 二人一个往前走,一个往后拉,没有半点高人该有的模样。 韩楚风冷笑连连:“姓陆的,你凭什么觉得我能帮你?而不是去送死?” 陆沉说道:“韩道友,你就相信我吧。你放心,只要你去了青冥天下你就会明白很多事,到时候即便我不请你出手,你都会自己去。” 韩楚风不依,扬言道:“你当我傻啊?谁不知道域外天魔有个十四境巔峰的存在?我去了够他一剑砍的?这种要命的买卖亏你说得出来,不去不去。” 陆沉直接抱住韩楚风大腿,摆出死也不鬆手的无赖模样:“韩大爷,你放心,它们绝对奈何不了你,也伤不了你。” 这时,高大女子突然现身来到韩楚风身边,轻声道:“主人,这件事確实可以答应他。不过四件半仙兵的分量太轻了。陆沉,拿出三张玉枢城洗剑符,然后再去凑齐四柄可晋升仙兵的半仙兵。等主人躋身飞升境后,我陪他去一趟青冥天下。” “这个甚好,这个甚好,就这么说定了,我这就去给你寻其余四件半仙兵去。” 陆沉完全不给韩楚风任何说话余地,生怕韩楚风反悔,將剑匣和三张符籙一併丟给韩楚风,身形一闪而逝。 陆沉走后,高大女子將三山九侯境递给韩楚风,说道:“这就是宝镜山的机缘。” 韩楚风拿在手里忍不住咂舌:“居然是个半仙兵?” 紧接著他又说道:“好像我拿了也没多大用处啊,只能给书始当本命物了。” 高大女子笑而不语,而后问道:“主人,何时起程?” 韩楚风望了眼披麻宗方向,说道:“现在就走吧。” 高大女子点了点头。 北俱芦洲上空,雷鸣滚滚,一道磅礴剑气从鬼蜮谷方向朝著琼林宗一剑直劈而下。 天地间响起韩楚风肆意大笑的声音: “白裳!等我重返北俱芦洲,你我在砥礪山一决生死!” 从南到北,剑气横贯天际,琼林宗护山大阵砰然破碎,祖师堂变成一地废墟。 第161章 顛鸞倒凤,不知天地为何物 自从韩楚风担任黄庭国国师后,东宝瓶洲北方诸国,乃至与黄庭国接壤的大驪和大隋的部分城池,忽然涌现出一批中五境修士,於各地翻坛伐庙。 期间不知有多少被各国朝廷敕封的山水正神、城隍,以及那些肆意妄为的淫祠,被打碎金身,摧毁庙宇,残魂被做成天灯,悬於废墟之上,昼夜不熄,受那万火焚神之苦。 事后,那名腰间悬掛半仙兵的元婴境女修只撂下一句: “奉白衣剑仙韩楚风法旨,凡敢开口索要血食祭祀者、凡敢敲诈勒索人命者、凡敢索要钱財者,皆是妖魔邪祟。一经核实,碎其金身,永墮炼狱。” 手段之狠戾,行事之霸道,令整座东宝瓶洲为之震动。 有几位不服气的三品正神联名上书观湖书院,要求出面制止。 观湖书院还没回话,中土文庙先有了动静。 一位儒家圣人亲自降临东宝瓶洲,赐下一枚玉牌,是件上品法宝,上书“天地有正气”五个大字,並言道:“山水神祇,受万民香火,当护万民周全。若反噬其民,与妖邪何异?”” 此举无异於公然支持韩楚风的所作所为。 自此以后,东宝瓶洲所有正神淫祠,日日惶恐不安,再无往昔高高在上的姿態。 在韩楚风的规矩里,管你是几品正神,只要受了香火,吃了供奉,就得老老实实干活。敢鱼肉百姓,敢製造天灾害人,不管你身后是谁,我一剑斩之! 如此手段,自然也吸引了一批心怀侠义的武夫和剑修加入。 他们四人一组,分別悬掛刻有“明察”“巡天”“赏善”“罚恶”的玉牌,日夜行走於各州各县,但凡接到百姓状告山水神祇的案子,查实之后,当场处置,绝不拖延。 这日傍晚,黄庭国京城上空,一道白虹从天际掠过,直直坠向国师府。 守在门口的青衣小童韩灵均正蹲在台阶上打盹,感应到那股熟悉的气息,猛地睁开眼,抬头一看,就见一袭白衣从天而降,丰神俊朗,腰间掛著一柄半仙兵。 韩灵均使劲揉了揉眼睛,確认自己没有看错,然后“嗷”的一声扑了上去,一把抱住韩楚风的大腿,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老爷!你可算回来了!小的每天都在门口守著你,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把你盼回来了!你再不回来,小的就要去北俱芦洲找你了!” 韩楚风被他抱得走不动路,又好气又好笑,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行了行了,別嚎了,跟死了爹似的。” 他从咫尺物里掏出几颗妖丹,隨手丟给韩灵均:“念在你一片孝心的份上,赏你的。” 韩灵均接住妖丹,定睛一看,全是上品货色,顿时破涕为笑,连连作揖:“谢老爷赏!谢老爷赏!” 就在这时,两道身影从国师府內急掠而出。 当先一人,一袭紫衣罗裙,身姿曼妙,面容绝美,正是苏稼。另一个面容清丽,虽不如苏稼那般惊艷,却也称得上倾国倾城,正是恢復容貌的谢灵越。 谢灵越紧紧抱著他,把头埋在他胸口,声音有些哽咽:“韩大哥,你终於回来了……” 韩楚风被她这一扑弄得有些懵,拍了拍她的后背,疑惑道:“怎么了这是?我那道分身不是一直坐镇府中么?怎么搞得跟生死离別似的?” 谢灵越抬起头,泪眼婆娑:“分身是分身,你是你,不一样的。” 韩楚风无言以对,只好安慰道:“好了好了,我这不是回来了吗?別哭了,再哭就不漂亮了。” 谢灵越这才鬆开他,退后两步,擦了擦眼角,低著头不说话,耳根却红透了。 苏稼先是仔仔细细打量了他一番,確认他没有受伤,这才鬆了口气,眉眼间满是温柔笑意:“公子奔波劳累,可要沐浴更衣?” 韩楚风心中一暖。还是苏稼懂事,不问东问西,不哭哭啼啼,上来就问要不要洗澡,这才是贴心人该说的话。 “走,先洗个澡,这一路风尘僕僕的,身上都快餿了。” 苏稼微微一笑,侧身引路:“公子请。” 韩楚风与苏稼並肩而行,谢灵越如今在国师府担任要职,有许多事情要去做,来不及向韩楚风诉说衷肠,深深望了眼白衣身影后,便匆匆赶往皇宫。 国师府后院,韩楚风的臥室里,热气氤氳。 一只巨大的浴桶摆在房间中央,桶中热水散发著淡淡药香,水面漂浮著几片花瓣。 韩楚风脱了外袍,跨进浴桶。 苏稼站在屏风外,轻声问道:“公子,可要苏稼伺候?” 韩楚风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带著几分笑意:“进来吧。” 苏稼绕过屏风,走到浴桶边,挽起袖子,露出半截白皙的手臂,拿起木瓢,舀起热水,缓缓淋在韩楚风肩上。水温刚好,热气蒸腾,韩楚风舒服地嘆了口气,闭上眼,靠在桶沿上。 苏稼一边浇水,一边轻声道:“公子在北俱芦洲,可还顺利?” 韩楚风闭著眼,懒洋洋道:“还行,你呢?家里这边怎么样?” 苏稼道:“一切都按公子定下的规矩在办。明察、巡天、赏善、罚恶四组已经扩充到一百六十余人,最远已覆盖夜游、西河、南涧、古榆四国。数月內,共砸毁神祇三百四十七位,其中正神四十七位,淫祠三百座。金身打碎后,当地百姓拍手称快。” 韩楚风满意地点了点头:“做得不错。” 苏稼又道:“中土文庙那位圣人赐下玉牌后,大驪朝廷那边派人递了话,说愿意与黄庭国签订同盟,共同约束境內山水神祇。” 韩楚风睁开眼,笑了笑:“崔瀺这只老狐狸,拿了好处动作倒是快。也罢,过几日我便去一趟大驪,跟他们聊聊。” 苏稼放下木瓢,拿起一块干布,轻声道:“公子,起身吧,水要凉了。” 韩楚风从浴桶中站起,水花四溅。苏稼將干布披在他肩上,细细擦拭。韩楚风任由她摆弄,忽然伸手,將她拦腰抱起。 苏稼低呼一声,脸颊瞬间緋红:“公子……” 韩楚风低头看著她,笑道:“苏稼,你就一点都没想我?” 苏稼將脸埋在他胸口,声音轻得像蚊子哼:“日日都在想著公子。” 韩楚风又问:“那你怎么还能保持矜持?方才在门口,谢灵越那丫头都扑过来了,你却只是问我洗不洗澡。” 苏稼沉默了片刻,轻声道:“苏稼知道公子有许多事要做,有许多人要见。苏稼不想给公子添麻烦,只想让公子回到家的时候,能安安心心,这样就够了。” 韩楚风没有说话,只是將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窗外,夜色渐深。 韩楚风从咫尺物里取出四柄半仙兵,隨手一挥,四剑分落东南西北四角,剑气縈绕,瞬间將整间房屋隔绝出一方小天地。 臥榻摇晃,娇声迭起。 二人顛鸞倒凤,不知天地为何物。 第162章 小酆都 夜里,远处天幕,出现了一阵细不可查的微妙涟漪。 珠翠绕鬢,身著锦绣华服的白素,携著一位草鞋少年和粉裙女童,落於国师府內。 青衣小童见到来人后,哇的一声,几乎以五体投地之姿跪伏在白素身前,諂媚道:“姑奶奶一路辛苦了,您累不累?傻妞,姑奶奶回来了,你还不赶紧上前伺候,给姑奶奶揉揉肩捏捏腿,再敢磨磨唧唧,信不信本大爷找个机会吃掉你!然后把你拉屎拉出来……” 粉裙女童嚇得急忙躲到白素身后,眼神楚楚可怜。 白素重重给了青衣小童一个板栗,不耐烦道:“滚一边去,要不是有人替你偿还你当年肆意妄为欠下的债,都不用主人动手,我就把你一剑宰了。按照郡县地方志的记载,这几百年里,御江出现过好多次洪水泛滥的『天灾』,几乎都是你所为,御江水神非但没有压制,反而推波助澜。如今他已被我打碎一半金身,部分魂魄做成了天灯。你以后再敢肆意妄为,兴风作浪,我就抽了你三魂七魄,让你们兄弟团聚。” 青衣小童瑟瑟发抖,再不敢吭声。 草鞋少年欲言又止,觉得白姑娘的做法似乎有些过激了。 一个区区二境练气士、二境武夫的草鞋少年,任何起心动念,落在元婴境巔峰、战力比肩玉璞境剑修的白素耳中,都如春雷炸响。 白素只丟下一句:“改天换地需行霸道。我墨家修士,先以法度、规矩约束自己,再以侠义救世。莫说只是区区一个小童,当年墨家巨子嫡长子杀人,也被巨子亲手斩杀。陈平安,你那套教人向善的道理,只適合当个乡塾先生,为几岁稚童启蒙,徐徐图之,而不適合大刀阔斧肃清一郡、一国、一洲乃至一座天下。恶人之所以为恶,正因法度不严。世间王朝如此,山上修士亦是如此。追杀你的那几名散修,正因无人管束,才敢行此恶事。若非看在你是主人半个剑道传人的情分上,我才懒得跟你说这些。” 白素说完,领著粉裙女童转身就走。 草鞋少年陈平安轻嘆一声,由两名紫阳府弟子带去客房。 白素进了后院,瞬间换了一副面容,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拉著粉裙女童大喊:“主人,主人你在哪?你不在的这段时间,我可想你了。” 她望向粉裙女童:“小暖树,你想不想主人?” 粉裙女童灿烂笑道:“想。” 白素揉了揉她的小脑袋。 重新在门外把门的青衣小童唉声嘆气,有些怀念自己在御江快活的日子了。 书房內,一袭白衣正在批阅奏摺。 谢灵越將后宫娘娘想要见他的请求说了出来。 这尊由黄庭国水运凝聚、坐镇此地犹如儒家圣人坐镇小洞天的气盛境剑气分身,头也不抬地说道:“外臣不便进入后宫,有什么事,直说便好。” 谢灵越说道:“如今皇帝的生母,当朝皇太后,想问问能不能把寒食江的水神神位赐予她娘家?她叔叔生前是户部尚书,我查了他的档案,称得上无错。” 韩楚风摇了摇头:“寒食、御江、白鵠三江至关重要,不是她一个后宫妇人能左右的。他那个叔叔只是无错,无错不代表有功,无功不可赏,这是墨家规矩。先让他从土地做起,做得好,日后会敕封他为一方山水正神;做得不好,碎其金身。” 谢灵越应下,转身离去。 翌日,韩楚风睡了一个大懒觉,大太阳晒到屁股了也不愿起床,实在是苏稼的大长腿压在他身上,动弹不得。 迷迷糊糊睁开眼,软塌上,苏稼穿著轻薄的纱衣,裹著粉色的肚兜和白色的褻裤,只到大腿根。肚兜鼓胀胀地撑起,隱约可见雪白细腻,藏著七两的风情。 韩楚风轻轻抽回被苏稼枕著的左手。 苏稼嚶嚀一声,缓缓睁眼,脸颊倏地娇红。 韩楚风温声笑道:“又不是第一次了,你害羞什么?” 苏稼將头藏在韩楚风怀里,沉默片刻后问道:“你又要走了么?这次能不能带上我?” 韩楚风沉默不语,重新祭出四柄半仙兵…… 三个时辰后,韩楚风从屋內出来,苏稼已经动弹不得了。 白素哼了一声,別过头去,腮帮子鼓鼓的。 小暖树倒是乖巧,迈著小碎步走到韩楚风身边,仰起头,甜甜地喊了一声:“老爷。” 韩楚风弯腰,伸手揉了揉她的小脑袋,笑道:“乖,长高了些。” 小暖树眯起眼,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 韩楚风直起身,走到白素身边,抬手就给了她一个重重的板栗。 “咚”的一声,清脆响亮。 白素“哎呦”一声,捂著脑袋,眼泪都快出来了,委屈巴巴地转过头:“主人,你轻点行不行?” 韩楚风板著脸道:“你家公子我放鬆一夜怎么了?还轮到你在这甩脸色?” 白素揉了揉脑袋,嘟囔道:“只许你做,不许我说了?” 韩楚风轻笑道:“那既然如此,我这次远游就不带你了。” 白素眼前一亮,蹭得站起身,一把抓住韩楚风的胳膊,满脸堆笑:“主人,就你我吗?”说话时,她偷偷朝屋內瞟了一眼,心里暗暗祈祷:可千万別带那个狐媚子走。 韩楚风道:“你,我,韩灵均。先去一趟驪珠洞天,而后便去剑气长城,为寧姚送剑。” 白素神色一滯,试探性问道:“主母?” 韩楚风笑意开怀,点了点头。 白素笑容灿烂:“那敢情好,我早就想见见主母了。” 陈平安早早便起来练拳练剑了。 他练得很认真,一招一式,有板有眼,虽然境界不高,但那股子韧劲儿,倒是颇有几分当年韩楚风初入江湖时的模样。 见到韩楚风过来,陈平安收了拳架,笑著打招呼:“韩大哥。” 韩楚风点了点头,招呼他到凉亭坐下。 “最近怎么样?”韩楚风问道。 陈平安坐下来,一一回答。说了些修炼上的事,又说了些路上的见闻,最后提到一位文圣老爷找到他,想收他当学生,却被他拒绝了,而后便给了他一柄飞剑。 陈平安从怀中取出一块小银锭,显然还没炼化。 草鞋少年刚要开口说话,便见韩楚风神色无比凝重,霎时,这块来头极大的剑坯逐渐滚烫起来,一道绚烂白光冲天而起,几乎欲挣脱草鞋少年的手掌,去寻找自己真正的主人。 白茫茫一片,气势汹汹,陈平安下意识死死攥紧拳头,不让它离开。 彼时,草鞋少年的手心早已被灼烧得通红一片。 痛彻心扉,神魂颤动。 剑胚灼烧带来的疼痛,除了肌肤血肉,更多是一种类似融化铜汁浇灌在心坎上的恐怖。 心湖中,那尊被铁链死死捆住的魔头,骤然暴动! 铁链哗啦啦作响,魔头疯狂挣扎,嘶吼声震得整座心湖翻涌不休:“韩楚风!这柄飞剑一定要想办法拿到!一定要拿下来!” “这柄剑里有我想要的东西!是我证道的契机!你若不拿,你会后悔一辈子!” 韩楚风眉头微皱,不动声色地压下心湖的躁动,搭在石桌上的左手,伸出食指轻轻敲了下桌面,剑坯瞬间消停了下来。 大汗淋漓的草鞋少年鬆开手,掌心差点被烧穿了。 韩楚风心中大骂老秀才无耻,竟想用这种方式让我欠下一桩天大的因果,他娘的,活该你只剩残魂游荡天地,丰神俊朗的年轻人深深嘆息,隨手一招,这柄名为小酆都的剑坯便落在他手中。 韩楚风开口道:“小平安,与你实话实说吧,这柄飞剑是我的证道契机之一,老秀才把它送给你,是为了让我欠下你一桩天大的因果。不瞒你说,以我和週游老哥的交情,他日我去穗山,他也会给我,不过事已至此,你可愿將它转赠於我?他日我可为你出剑三次,了结这桩因果。” 第163章 剑仙炼化小酆都、度数十万冤魂转世 陈平安恍然大悟,也终於明白文圣老爷给他这柄飞剑时,表情为何那般古怪。那是一种既希望他接下,又隱隱有些愧疚的神情。 原来,这柄剑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他准备的。 草鞋少年挠了挠头,咧嘴笑道:“韩大哥,既然这件事关乎你的证道契机,你拿走好了。我现在连剑修都不是,这柄飞剑放在我手里,才是暴殄天物。” 丰神俊朗的年轻人会心一笑,没有多说什么客套话。 他从咫尺物里取出两柄袖珍飞剑,品秩不算太高,但也不低,是老蛟程水东的私藏品。 一柄名为“眉间雪”,剑身通透如琥珀,剑意迷离,可製造幻象,惑敌心神。与人交手时,只需一丝剑气牵引,便能幻化出数个真假难分的分身,足以让对手眼花繚乱。 另一柄名为“斩相思”,速度不算太快,但剑锋锐利,杀力极大,专破防御,一剑下去,哪怕高一两个境界的修士,也得避其锋芒。 至於其他品秩更高的飞剑,韩楚风手里確实还有不少,而且都是好东西。 但那全是杀人越货得来的赃物,其中就包括正阳山、风雷园、真武山、风雪庙那些剑修的飞剑法宝,这些飞剑一旦拿出来,草鞋少年怕是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是个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大道理。 韩楚风右手夹住两柄飞剑,周身剑气微微一盪,將剑上残留的烙印尽数抹去,让这两柄飞剑重新变成了无主之物。 他递给陈平安,说道:“长剑惑敌,飞剑杀敌。记住,行走江湖一定要留一手。生死决战时,胜负只在一瞬间。让別人误以为你只是个寻常江湖剑客,注意力都放在你手里的长剑上,只有这样,你才能在关键时刻瞬间取敌人首级。” 陈平安没有推辞,双手接过两柄飞剑,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多谢韩大哥。” 韩楚风传授了一套简单的炼剑口诀。 不过片刻功夫,两柄飞剑便被陈平安初步炼化。 飞剑悬停在他面前,除了极其纤小之外,与寻常长剑无异。 陈平安心念微动,两柄飞剑在空中拖拽出一抹纤细如长绳的光彩,在凉亭內飞快游走,时而交错,时而並行,灵活得像是两条有灵性的小鱼。最后猛然钻进陈平安体內,又飞快掠出,来回数次,他才渐渐掌握了那股收发如心的感觉。 韩楚风看著他的动作,微微頷首:“你目前只是小炼,能勉强驱使而已。等真正明白这两柄飞剑的真意后,才能做到大炼,將它们炼成本命物。到那时,剑隨心动,才算真正是你的东西。” 陈平安收起飞剑,站起身,用江湖礼节对韩楚风抱拳道:“谢谢韩大哥。” 韩楚风笑意温和,轻声提点道:“以后行走江湖,抱拳行礼记得男子需要左手抱住右手,这叫吉拜,反之则犯忌讳,容易害得对方触霉头。”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等你本事足够大的时候,也可以右手抱左拳,这才叫剑修。” 陈平安呵呵笑著,心中暗道:我可不想被人打死。 韩楚风看出他还有话想问,便主动开口道:“你是想问我,那群人为何会追杀你?” 陈平安坦诚道:“昨晚睡觉前我就想问这些问题,但是后来忍住了。” 韩楚风沉吟片刻,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施展掬水成镜之法,將当日寒食江畔那场廝杀的场景,一五一十地展现在陈平安面前。 镜面中,剑气纵横,血光冲天,一位白衣剑仙以一己之力独战数位上五境修士,以及数十位元婴境修士,剑光所过之处,江水倒卷,山崩地裂,人头滚滚。 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仙师,在他剑下如同草芥,一剑一个,杀得乾乾净净。 鲜血染红了整条江面。 草鞋少年见此场景,心头巨震,如坐针毡,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他原以为江湖廝杀不过是三五人拔剑相向,你来我往斗上几十回合,哪曾想真正的高手对决,竟然是这般毁天灭地的景象。 自己遭遇的那几场追杀,跟眼前这场大战比起来,简直就像是小孩子过家家。 韩楚风散去水镜,看著他说道:“我去驪珠洞天时只是远游境,不过两月光景,便已是气盛境高手,战力足以比肩仙人。你可知这是为何?” 陈平安咽了咽口水,试探道:“是那套功法?” 韩楚风微微頷首:“此功法玄妙无比,只要过得了问心三关、潮生七重、天人九问,可以说是一日千里。吃饭、睡觉、行走,体內真气、灵气都会源源不断增加,並且直达飞升境,无瓶颈可言。而我的惊涛剑在整个浩然天下都是独一份,你漏了马脚,自然会被人盯上。” 陈平安这下彻底说不出话来了。沉默了好半晌,他才艰难地开口问道:“韩大哥,那你在宝瓶洲的仇人多么?……我会不会被人打死啊?” 韩楚风呵呵笑了笑,深深嘆了口气。 一眼望去,满州皆敌。 ...... 眾人吃过了由御厨准备的丰盛早餐,韩楚风便返回房间开始炼化小酆都。 四柄半仙兵自剑匣中掠出,分落国师府东南西北四角,剑气如丝如缕,交织成网,將国师府隔绝出一方小天地。 十万煞魂幡悬於屋顶,心魔在心湖中焦躁不安。 韩楚风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体內真气缓缓流转,如江河奔涌,自丹田而起,经十二重楼,过百会,落膻中,最终匯聚於双手掌心。 真气灌入剑坯的剎那,剑坯骤然发光。 霎时间,天地间响起一声巨雷。 雷音滚滚,如大吕洪钟,叩人心扉,传遍四野八荒。 整座浩然天下,所有上五境修士猛然抬头。 只见天空之上,流光溢彩,绚烂至极,仿佛有人在天幕上泼洒了一整条星河,璀璨夺目,却又转瞬即逝,只留下一道淡淡的痕跡,横亘天际。 东宝瓶洲黄庭国,异象陡生。 那些多年来不得超生的孤魂野鬼,此刻仿佛听到了某种召唤。它们从山林中、从河底里、从废墟间、从荒野深处,纷纷涌出,以惊人的速度朝著黄庭国京都方向飞去。 原本狰狞可怖的面容上,此刻竟泪流满面。 京城上空,原本晴朗的天空开始变得阴沉。乌云从四方飘来,层层叠叠,压得很低,几乎要触到城楼的屋檐。黑云压城,让人胸闷不已。 但不过瞬息之间,那股压抑感便骤然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清风拂面般的酣畅淋漓。 巍巍天幕之上,两尊数千丈高的巨大法相,肃然危坐於东宝瓶洲上空。 一尊是儒家圣人法相,头戴高冠,手持玉圭,面容庄严肃穆,周身浩然之气充盈天地,仿佛一座巍峨的山岳,镇压四方。 另一尊是道家青莲法相,盘坐於虚空之中,身下是一朵巨大的青色莲花,花瓣层层叠叠,缓缓绽放。青光流转间,仿佛有无数经文在虚空中吟诵。 两尊法相同时现身,整座东宝瓶洲都为之震动。 南涧国方向,头戴莲花冠的年轻道人,望著那尊青莲法相唏嘘不已,要不是有儒家圣人看著,他真想一棒子给韩楚风敲晕然后绑回青冥天下。 那尊由黄庭国水运凝聚而成的剑气分身,手持开天,腾空而起,立於高空之上。他深吸一口气,轻喝一声:“一剑开天!” 霎时,数道遮天蔽日的磅礴剑气朝著四面八方奔涌而起,如苍龙出渊,利涉大川。 剑气所过之处,那些原本被地方神灵设下的禁制、阻挠鬼物通行的屏障,尽数碎裂,化作齏粉消散於无形。 遥遥天幕之上,一位青衫老者立於虚空。 正是儒家文庙陪祀七十二贤之一,奉命监察韩楚风言行的圣人。他俯瞰著下方那数以十万计的浩荡鬼物,老者快意至极,抚须而笑。 朝阳升起,霞光万丈。 黄庭国境內仅剩的十余位山水正神,猛然间迸发出无比耀眼的光芒。他们的修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增长,金身越发凝实,神光越发璀璨。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因韩楚风一人,黄庭国国运再涨三百年。 那位儒家圣人望著这一幕,神色复杂。 韩楚风此举,受益的不仅仅是黄庭国。 这位大道跟脚乃是亚圣一脉“人善论”道果所化的白衣剑仙,此番炼化小酆都,为数十万孤魂野鬼谋得来生,无形中也为亚圣一脉积累了莫大的功德。 亚圣一脉眾多门人,皆因此得到反哺。 有人困在瓶颈多年的,此刻忽然心有所感,当场破境。有人苦思不解的难题,此刻豁然开朗。有人原本晦暗的前路,此刻仿佛亮起了一盏明灯。 儒家圣人忍不住暗骂一声:“你个无耻之徒,死了都不得安生,还要算计我们一把。” 文圣將此物通过陈平安之手赠与韩楚风,等於整个亚圣一脉都欠了陈平安一个人情。 这份人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偏偏让人无法忽视。日后陈平安若有什么难处,亚圣一脉的门人,或多或少都得照拂一二。 老秀才这一手,玩得实在是漂亮。 儒家圣人摇了摇头,身形渐渐消散於天际。 国师府邸,臥室內。 韩楚风缓缓睁开眼。 那口小小的清亮飞剑悬浮在他面前,晶莹剔透,仙气盎然。在透过窗欞洒落的朝霞映照下,小巧精致的飞剑闪烁出层层光晕,光彩夺目。 韩楚风站起身推开窗户。 他抬头望向天空,那轮朝阳正冉冉升起,霞光万丈,將整座黄庭国笼罩在一片温暖的金辉之中。远处,有飞鸟掠过天际,发出清脆的鸣叫。 他忽然想起,剑气长城那边的太阳,是不是也这么好看? 第164章 离乡千万里,只为见一人 陈平安在国师府又住了数日。 期间,韩楚风每日都会以万年最强六境的拳头把他打得筋骨寸断,打完之后,再施展潮生万象诀,把那些断掉的骨头一一復原。 如此反覆,一天至少要来三四回。 疼是真疼。 草鞋少年有好几次差点哭出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掉下来。 有一日,陈平安实在忍不住了,趁著韩楚风喝酒的功夫,齜牙咧嘴地问道:“韩大哥,你为啥非要用六境打我?就不能用同境?若是同境交手,我或许还能多撑几招。” 韩楚风坐在石凳上,闻言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傻子,嗤笑道:“怎么?你陈平安陈大爷以后行走江湖,遇到境界比你高的,还要让人家压境给你打?” 陈平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韩楚风看得来气,直接让他领略了什么叫山巔境的拳头,一拳下去,陈平安浑身浴血,倒地不起。血肉经脉,四肢百骸,寸寸断裂。 韩楚风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看著他,又道:“江湖上没人跟你讲公平。你弱,人家就欺负你。你强,人家才跟你讲道理。我现在用六境打你,你扛住了,以后遇到六境的对手,你就不会慌。你要是连这都扛不住,那还不如早点回泥瓶巷卖糖葫芦,省得出去丟人。” 韩楚风施展潮生万象诀將其復原,然后又是一拳。 那一拳,差点送他去见爹娘。 几天下来,陈平安的武道二境被淬炼得极其扎实。 体內那口真气运转起来,比之前顺畅了不知多少倍,一拳打出,隱隱有破风声。他自己也能感觉到,这副体魄跟几天前相比,完全是两回事。 至於韩楚风传授的那套剑法,陈平安花了大半年光景,总算把所有招式和行气法门记熟了。 韩楚风也没指望太多,毕竟不是谁都像白素和苏稼那般天资卓绝,看一遍就能记住,甚至还能从中悟出自己的东西。 人与人之间,总归是不一样的。 有一日,两人坐在凉亭里閒聊,陈平安忽然想起了什么,说道:“韩大哥,阿良之前教过我一套运气法门,叫剑气十八停,你要不要听听?” 韩楚风挑了挑眉:“哦?说说看。” 陈平安便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韩楚风起初没在意,听著听著,脸色忽然骤变,当即运转体內真气,將那股势如破竹、差点一口气走完十八座窍穴的气给打散了。 他心有余悸,抬手就给了草鞋少年脑袋一巴掌。 打得挺响。 陈平安被拍得晕头转向,捂著脑袋,满脸不解。 “韩大哥,你打我干啥?” 韩楚风没理他,闭上眼睛,体內真气快速运转数个大周天。片刻后睁开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神色复杂地看著陈平安:“你小子差点害死我。” 陈平安一脸茫然。 韩楚风解释道:“这套功法算不得什么高明的运气剑诀,跟我的沧海归元诀比起来差远了。要是真按这套功法修行,我的战力怕是要大打折扣。” 他顿了顿,语气认真了几分:“你只要用心学好我传授给你的功法,足以让你踏足十三境。至於另一套功法,是一位神仙姐姐所传,可以让你领略十四境的大风光。区区剑气十八停,跟撼山拳一样,都是给稚童启蒙用的玩意儿。” 陈平安听得一愣一愣的,半晌才点了点头:“我知道了,韩大哥。” 他虽然不太明白十三境、十四境意味著什么,但看韩楚风说得如此篤定,便也信了。 又过了两日,陈平安收拾妥当,起程离开。 竹篓还是那只竹篓,草鞋还是那双草鞋。只是他身边,一左一右跟著两个书童模样的孩子。一个是粉裙女童韩暖树,另一个是青衣小童韩灵均。 国师府门口,韩楚风腰后悬著长剑“开天”,对青衣小童叮嘱道:“韩灵均,路上收起你那套性子,別给我惹事。” 青衣小童砰砰拍著胸脯,嗓门洪亮:“老爷放心!我一定护著陈兄弟平平安安返回家乡!谁要是敢动他一根汗毛,我把他全家都扔进御江餵王八!” 韩楚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那眼神分明在说:你要是敢惹事,我把你也扔进御江餵王八。 韩灵均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吹牛。 小暖树仰著脸,轻声问道:“老爷,你什么时候过来啊?” 韩楚风蹲下身,伸手揉了揉她的小脑袋,笑道:“我和白素先去办些事,办完就过去。说不定比你们还要早些到驪珠洞天。” 小暖树眼前一亮,满脸喜气,重重点了点头。 陈平安背著竹篓,朝韩楚风抱拳道:“韩大哥保重,咱们驪珠洞天见。” 韩楚风点了点头:“路上小心。” 陈平安转身,领著两个书童往外走。 韩灵均一步三回头,恋恋不捨。 等出了城门,他就像猛虎归山、蛟龙入海,一个蹦高跳到陈平安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大摇大摆道: “陈兄弟,这一路你跟著我就等著享福吧!如今黄庭国在我家老爷的治理下,可谓国泰民安,那些平日高高在上的山上修士,都应了我家老爷的命令下山行侠仗义。好多宗门祖师见到我,一个个乖得跟孙子似的,我让他们往东,他们就不敢往西!” 他越说越起劲,唾沫横飞:“我与你也算是一见如故。这样,等见到老爷时你帮我说几句好话,我就找些山上宗门的仙子来伺候你,保准让你舒舒服服的。” 陈平安揉了揉额头,瞥了他一眼,心里暗暗嘀咕:韩大哥那么好的人,身边怎么会有这种混不吝的怪胎?希望韩大哥別被他影响了。 青衣小童浑然不觉,还在那絮絮叨叨地吹嘘自己在黄庭国如何威风八面。 陈平安嘆了口气,加快了脚步。 两日后,韩楚风將黄庭国的政务处理完毕,敕封了大大小小十七位山水正神,便与白素一道,御空往大驪方向而去。 苏稼没有送行。 昨日她吃得很饱,饱到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此刻还躺在床上,睡得正沉。 不过托那位气盛境大宗师的福,被如此精心灌溉,她的修为涨了一大截,隱隱有破境的跡象。 ...... 一座云雾繚绕的悬崖峭壁上,从上往下,刻有“天开神秀”四个大字。 一位扎马尾辫的青衣女子,与一位丰神俊朗的白衣年轻人肩並肩坐在“天”字的第一笔横之上。 马尾辫少女腿上放著好多糕点,笑得眉眼弯弯。 北俱芦洲,披麻宗的跨洲渡船从骸骨滩缓缓升空,天边的云霞灿若红锦。 顶楼屋舍。 隋景澄到了房间,来到观景台栏杆处,俯瞰北俱芦洲的大地山河,山与峰,江与河,一切尽收眼底。 离乡千万里,只为见一人。 韩楚风,我来找你了! 第165章 中土墨家来人 韩楚风与白素二人御空离开黄庭国境內后,便听一声龙吟震天,一条千丈火龙腾空而起,龙首高昂,龙尾拖曳,火焰灼灼,吞吐间云雾翻涌,將半边天幕烧成熔金色。 丰神俊朗的年轻人负手立於龙首之上,白衣猎猎,长发隨风轻扬,腰间悬剑,眸中映著万里山河。白素立於他身侧,腰间悬一柄半仙兵,周身气机如潮汐涨落,如画中仙人携手出游。 二人毫不掩饰自身的磅礴气机。 剑气四散,如潮水般铺展开来,所过之处,云层碎裂,飞鸟惊散,地面上那些原本还在夜猎的修士纷纷抬头,神色骇然,继而躬身行礼。 那道白衣身影,如今已是整座东宝瓶洲无人不知、无人不惧的存在。 行至红烛镇上空时,下方那条横贯千里的大江骤然沸腾。 一道金光从江心冲天而起,直贯云霄,金光之中,一位宫装女子凌空而立,衣裙外流溢著一层璀璨金芒,衬得本就姿色出眾的她愈发光彩夺目。 一轮江月悬於她身后,银辉洒落,宛如这位女子江神的首饰,將她整个人映衬得如同从月宫中走出的仙子。 周身浓郁水气縈绕流转,原本水深沉稳几近无声的江水,此刻如同煮沸了一般,波涛汹涌,隱约有雷鸣於水下滚动。声势骇人,仿佛整条大江都在为她助威。 正是大驪新晋三品江水正神,三江平澜侯——叶青竹! 只是还不等叶青竹开口怒喝,韩楚风於龙首之上,低头看了她一眼。隨手一挥,叶青竹便如断线风箏般倒飞出去,轰然砸入江底,溅起数丈高的水花。 心湖中,响起韩楚风的声音:“这段时间可有人为难你?” 叶青竹在水中稳住身形,顾不得狼狈,恭敬传音道:“有劳主人掛念,青竹这里一切正常。对了主人,当日被你斩杀的刘狱,如今成了棋墩山正神,香火渐旺,怕是会记恨当日之事。” 韩楚风沉吟片刻,声音淡然:“无妨。你好生修行,早日突破至元婴。只要他敢乱动,或者监视你,我便再杀他一次。区区一个死过一回的东西,也配在我面前翻浪?” 叶青竹心中一暖,恭敬应下:“是,主人放心,青竹定不负主人期望。” 韩楚风不再多言,火龙继续向南,破空而去。 当那座气势恢宏的都城出现在视野中时,韩楚风终於收起了火龙神通,与白素並肩落在城门外。火龙消散的瞬间,漫天火光化作点点流萤,飘散在夜空中,煞是好看。 大驪京城,街道纵横交错,车水马龙,商贾云集,既有锦衣华服的世家子弟,也有粗布麻衣的贩夫走卒,更有腰悬法剑的山上修士穿梭其间,鱼龙混杂,热闹非凡。 一位身材修长的男子漫步於长街之上,白衣胜雪,风流倜儻,腰后悬掛一柄长剑,剑鞘古朴,隱隱有流光转动。 他身边跟著一位面容绝色的女子,腰间同样悬有一柄半仙兵,剑意內敛,却自有一股凛然气势,让人不敢轻视。 正是韩楚风与白素。 白素遥遥看了眼大驪皇宫方向,只见层层山水禁制如龙盘虎踞,气象森严,確实称得上固若金汤。她收回目光,压低声音问道:“主人,我们直接杀进去吗?” 她深知韩楚风与大驪之间的恩怨纠葛,此番前来,她已做好了血洗大驪皇宫、然后去驪珠洞天拿剑、马上跑路直奔剑气长城的准备。 只是瞧著主人一副閒情雅致的模样,步履轻缓,还饶有兴致地打量著街边的摊位,完全不像是要来杀人的样子。 白素心中暗忖: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每逢大事有静气? 韩楚风笑了笑:“不急。有位老前辈想跟我聊聊,聊得不好再打也不迟。” 他顿了顿,目光忽然转向长街转角,轻笑出声:“许弱,看来上次没给你打服啊,你居然还敢在我面前出现?宋长境呢?怎么不死来见我?” 话音未落,长街转角处走出一位横剑在身后的青年。 正是墨家游侠许弱。 寒食江畔那一战,许弱被韩楚风的剑气重伤,修养数月方才恢復。如今再见韩楚风,他脸上却没有半分惧色,反而带著一丝淡淡的笑意。 韩楚风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嗤笑道:“许弱,打了小的请来老的,你怎么跟村头稚童一般?能不能有点剑修该有的风骨?好歹也是玉璞境剑修了,怎么越活越回去了?” 许弱对他的讥讽置若罔闻,神色平静,只是轻轻笑了笑,侧身让开道路:“走吧。” 韩楚风“呵”了一声,神识一扫,便已將来人的布置尽收眼底。 光是九境修士就来了几十个,分散在四周的楼阁、巷道、屋顶之上,隱隱形成合围之势。 其中有几位气息相融,显然修炼了某种合击阵法,联起手来足以媲美玉璞境剑修。除此之外,还有一些气息隱晦的存在蛰伏在暗处,不知是哪家的底蕴。 不过,韩楚风还是有些失望。 他摇了摇头,嘆道:“居然连一条大鱼都没有?大驪这是看不起我,还是觉得这点人手就能留住我?” 看来寒食江那一战,確实把宝瓶洲的顶层战力杀得差不多了。 他停下脚步,懒得再理会许弱,拉著白素在路边找了个摊子坐下,他拍了拍桌子,对摊主喊道:“老板,来两碗餛飩,多加葱花,多放餛飩,多放肉。” 摊主是个中年汉子,见这两人气度不凡,也不敢怠慢,连忙应了一声。 他从桌上竹筒里抽出两双竹筷,递给白素一双:“咱们先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做事。” 白素接过筷子,笑眯眯地点头:“好嘞。” 许弱站在不远处,靠著墙根,闭上眼睛开始养神,仿佛一点都不著急。 热气腾腾的餛飩端上来后,韩楚风低头大快朵颐,吃得毫无形象可言。白素则吃得相对斯文些,小口小口地咬著,偶尔抬头看一眼韩楚风,眼中带著笑意。 一碗吃完,韩楚风抬起头,舔了舔嘴唇,笑眯眯望著白素:“给我再来一碗?” 白素哑然失笑,大手一挥:“兜里有钱,你想吃多少都行。” 旁边有个食客听到这番对话,忍不住腹誹:果然是长得好看的小白脸,居然连吃碗餛飩的钱都没有,还要靠女人请客。再看那个眯眼而笑的女子,白长那么好看了,也真是个缺心眼的娘们,被人吃软饭还吃得这么开心。 第166章 洗乾净了等我 第二碗餛飩刚端上来,韩楚风正要动筷,身后忽然传来一道苍老而温和的声音:“韩楚风,吃完没有?吃完了便陪老夫喝杯茶。” 韩楚风筷子一顿,转头望去。 只见一位白衣高冠的老修士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老人面容清癯,鬚髮皆白,腰间掛著一枚墨色令牌,令牌上刻著一个“墨”字。 韩楚风哀嘆一声,无奈道:“原来墨家在宝瓶洲的话事人是你啊。怎么说?难不成主脉也要押注大驪了?” 老人没有回答,只是走上前,拍了拍韩楚风的肩膀,传音道:“楚风,这是巨子的命令。你难道连巨子的话也不听了?” 韩楚风轻声嘀咕了一句:“他娘的,巨子是不是糊涂了?不押注我,反而押注崔瀺?你信不信我也学老木匠,领著游侠一脉离开墨家。” 这等悖逆言语,若是换成其他人来说,在规矩森严的墨家已是重罪。 轻则逐出师门,重则废去修为。 可老人只是摇了摇头,继续传音劝道:“楚风,这些牢骚对我说说也就罢了,莫要当著外人面说。你若不高兴,等你哪天当上巨子,再说也不迟。” 韩楚风呵呵笑了两声,不再言语。 他虽然得到了墨家游侠一脉的鼎力支持,成为名副其实的统领,是下一任墨家巨子的继承人。可现任巨子老当益壮,谁知道什么时候才肯交出巨子令? 韩楚风悻悻然站起身,领著白素跟在老人身后。 白素沉默了片刻,传音问道:“主人,大驪这是什么意思?要跟我们谈生意?” 韩楚风脚步不停,神识却已与白素的心湖相连,说道: “大驪皇帝还没打定主意该如何跟咱们打交道,其中或许有崔瀺的斡旋,当然,他们將见面地放在京城,並且未疏散满城百姓,不排除想让我投鼠忌器。” 大驪朝廷,从不惯著任何一位山巔修士。 这不是宋氏跋扈,而是底气使然。 只是韩楚风太例外。 寒食江上那场廝杀太耀眼,使得大驪也不得不重新审视与他的关係。 这才请许弱不远万里去中土墨家请来这位老者。 不管韩楚风如何囂张跋扈、杀人不眨眼,只要他一天是墨家修士,那就要遵守墨家条规,除非他想背离墨家。 白素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一行人穿过几条长街,来到一座高楼前,飞檐斗拱,匾额上书“天禄阁”三字,笔力遒劲,显然是名家手笔。 韩楚风抬头看了一眼匾额,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天禄阁?倒是会挑地方。待会儿打起来把这砸了算谁的?” 老者头也不回,淡淡道:“算你的。” 韩楚风“嘖”了一声:“秦老,你过分了啊!我可没钱,一颗铜板都没有,我们游侠穷得叮噹响,跟路边乞丐差不多,可比不上你们机关一脉和赊刀人一脉。要不然您老可怜可怜我,隨隨便便给我几百颗穀雨钱?这点钱对你来说就是九牛一毛。” 秦姓老者“呵”了声,不再搭理他。 天禄阁的屋顶上,六个修士或站或立。 六人衣饰华贵,气息沉稳,显然来歷不凡。 当中,儒释道各一人,另有剑修一名、符籙修士一位、兵家修士一人。 而且看样子极其有钱,最外边的衣饰已是上品,內里还穿著兵家甲丸里品秩最高的经纬甲,再外罩一件法袍,全副武装,仿佛隨时都会与人展开廝杀。 远处屋脊那边,出现了一位双指拎酒壶的妇人。 妇人环顾四周,带著几分慵懒的笑意:“你们胆子倒是不小,敢在人家眼皮子底下盯梢?那位爷可不是好相与的主儿,就不怕他先拿你们开刀?” 正准备跟隨老者进门的韩楚风,听到那妇人开口后,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猛然回头望去。 那是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子,淡妆桃脸,满面花靨,喝过了酒,朱唇得酒晕生脸。以一个彩色绳结,系挽一头青丝,青丝掛在胸前,如一条青色瀑布倾泻峰峦间。 他记得这道声音。 当日在驪珠洞天廊桥下感悟,剑灵主动认主时,有诸多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或阻挠,或劝说,或警告。其中便有她的声音。 只是韩楚风现在懒得计较这些旧帐,只撂下一句:“洗乾净了等著我。”说完,便转过身,跟著老者走进了天禄阁。 屋脊上,那被称为“封姨”的妇人闻言,先是一愣,隨即哑然失笑,摇了摇头,拎著酒壶转身离去。 “小王八蛋,脾气倒是见长。” 天禄阁內,一楼大厅空荡荡的,连个招待的伙计都没有。秦姓老者也不停步,径直领著韩楚风和白素上了三楼。 三楼是一间雅室,四面墙壁上掛满了字画,居中一张紫檀木大桌,桌上摆著一套茶具,茶香裊裊,显然是刚泡上的。 桌旁坐著两个人。 一个身穿明黄龙袍的中年男子,面容威严,正是大驪皇帝宋正淳。 另一个是个白衣少年,眉心一点硃砂痣,笑意盈盈,手里捧著一杯茶,正低头吹著热气,正是崔瀺,也可称他为崔东山。 韩楚风进门后,目光在两人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崔瀺身上,咧嘴一笑:“怎么,老的不敢来派个小的跟我谈?上次在大隋让陈平安赏了你两道剑气,你上癮了?还想再来一次?” 崔瀺放下茶杯,抬头笑道:“韩大爷说笑了,我这不是听说您来了,特意赶来给您接风洗尘嘛。” 韩楚风“呵”了一声,也不客气,直接在他们对面坐下,白素解下半仙兵立於他身后,隨时准备出剑。 墨家主脉秦姓老者坐在韩楚风身边,轻轻咳嗽了声,示意他说话客气些。 丰神俊朗的白衣剑仙在心里骂了句娘,落在仙人境老者耳中声音有些大。 韩楚风对宋正淳说道:“姓宋的,你把秦老请来是想跟我討价还价?说说看,我那十条,你哪条不同意。说错了,大驪今天可就要换个皇帝了。” 秦姓老者眉头微蹙,他不明白,当年那个与人和善的少年,为何会变得如此咄咄逼人。 宋正淳沉默了片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缓缓道: “韩剑仙,你与崔国师提的条件,除了割让卢氏王朝原有版图外,其余的朕都可以答应。甚至朕还可以再让一步,拿出驪珠洞天几座山头送给你。但朕希望韩剑仙能答应朕两件事。” “第一,大驪铁骑南下之日,韩剑仙不得阻拦。” “第二,韩剑仙需承诺,永不踏入大驪京城半步。” 韩楚风闻言,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起来。 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宋正淳脸色有些难看。 笑够了,韩楚风才擦了擦眼角,说道:“姓宋的,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现在是你求我,不是我求你。你们是不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他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俯身看著宋正淳,笑意玩味:“自从阿良毁了你那座偽白玉京,以你们大驪现在的国力和国运,还能支撑多少年?五十年还是一百年?” 他顿了顿,声音冷了下来:“你说,如果我把被你们镇压的神水国残余国运释放出来,以消耗黄庭国两百年国运为代价衝击你大驪国运,那么,你们大驪会不会瞬间四分五裂?你再猜猜,大隋会不会联合其他小国对你们发起攻击,將你们灭国?” 宋正淳脸色一沉。 崔瀺適时开口,笑呵呵地打圆场:“韩大爷,您这话可就伤感情了。咱们好歹也是老相识了,何必把话说得这么绝呢?” 韩楚风瞥了他一眼:“老相识?崔东山,我跟你很熟吗?你算计我的事,我还没找你算帐呢。” 崔瀺笑容不减:“此一时彼一时嘛。如今形势不同了,咱们完全可以坐下来好好谈嘛。” 韩楚风重新坐下,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行,那我倒要听听,你们还能拿出什么诚意来。” 宋正淳与崔瀺对视一眼,后者微微頷首。 宋正淳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大驪愿与黄庭国结为兄弟之国,永不相侵。此外,朕可將卢氏王朝余孽全部释放,割让卢氏王朝原有三郡由他们自己管辖,赋税不纳大驪国库。官员任免、驻军、神祇皆有你们做主,但需使用大驪的文字、法度、官制。” 韩楚风挑了挑眉,没有急著答话。 崔瀺笑著补充道:“韩大爷,陛下已经拿出了最大的诚意。南部三州,物產丰饶,人口眾多,足以让黄庭国的国力翻上一番。” 韩楚风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问道:“驪珠洞天的几座山头,我要自己选。” 宋正淳暗自鬆了口气,点头道:“没问题。” 韩楚风又道:“第二件事,我改一改。我可以不踏入大驪京城,但仅限於我自己。我的弟子、朋友、下属,不受此限。”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宋正淳脸上:“大驪铁骑南下时,我可以放行,但你们所过之处,不得屠城,不得劫掠百姓,不得毁人宗祠庙宇,许安抚万民。若是让我知道有哪个將领纵兵行凶,那就別怪我翻脸不认人,直接將你们大驪灭国!” 宋正淳沉吟片刻,点头应下:“可。” 韩楚风站起身,拍了拍手:“那就这么定了。具体条款,你们擬好文书,儘快给我送来,免得我反悔。” 韩楚风领著白素起身离开,只是走了两步又停下,头也不回地说道:“对了,替我转告宋长境一声。他要是还想打,我在黄庭国等他。” 第167章 司风之神,封姨 大驪京都上空,那座偽白玉京剑气縈绕,气象森严,仿佛隨时都会斩下惊天一剑。 但也只是仿佛而已。 丰神俊朗的白衣剑仙,与姿容绝美的年轻女子並肩走出天禄阁。 白素忍不住问道:“主人,我们为何要帮大驪在南方站住脚?就因为卢氏王朝?以你我的实力,帮他们復国其实是很简单的事,退一万步讲,过几年,我们可以让黄庭国那个幼帝下达禪让詔书,虽然我读书少,可话本里不都讲大臣加九锡后就该篡位登基了。主人,你难道不想当皇帝?” 韩楚风哑然失笑,屈指轻轻敲了下她的小脑袋,温声道:“傻丫头,浩然天下的规矩,皇帝是不能修炼的,我如果当了皇帝,无非是东宝瓶洲某个小国多了位高祖皇帝,但整座浩然天下,將会损失一位十四境乃至十五境的大剑仙。再者,昏庸无道的皇帝活不长,兢兢业业的皇帝更活不长。何苦来哉呢?” “至於我为何会帮大驪。” 韩楚风轻笑一声:“这是我与崔瀺的第四场赌局,算是文庙三四之爭的另一场较量,他以王道行事公,我以霸道行侠义,赌三十年后,谁会让东宝瓶洲、乃至整座天下变得不一样。” “整座天下?” 白素轻声呢喃,心生嚮往,又问道:“主人,这就是你在寒食江血洗东宝瓶洲的原因?” 韩楚风点点头,解释道:“大驪统一东宝瓶洲是大势所趋,这点我看得出来,可故国难忘啊!今日有我韩楚风为卢氏王朝復国,他日难道就没有另一人也行此事?到时各地揭竿而起,大驪又能昌盛多久?百年光阴弹指间,可那些因大驪宋氏野心丧命的普通士卒和百姓,他们的命,难道就不是命了?”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大驪南下,在大驪和那些山上仙家看来是宏图霸业,可在其他国家与百姓眼里,难道不是侵略?这与蛮荒天下攻打剑气长城有什么区別?只因同在一座天下、一个州,所有人就能心安理得?” 韩楚风冷笑一声:“那好啊,既然你们押注大驪,那我就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杀得整座东宝瓶洲山上仙家再无一人敢抵抗我,所有人都要对我俯首称臣,凡有违逆满门皆斩。到那时,他们才会感同身受。” 白素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这世上的道理,从来都是这样。 刀子不落到自己头上,谁都觉得跟自己没关係。 大驪南下,灭的是別人的国,杀的是別人的父兄,掳的是別人的妻女。 那群山上仙家只管押注,只管站队,只管从中捞取好处。等到有一天,刀子落到他们自己头上的时候,他们才会想起来问一句——凭什么? 韩楚风也想问问凭什么。 凭什么你能灭別人的国,別人就不能灭你的国? 凭什么你能杀別人的父兄,別人就不能杀你的父兄? 凭什么你能掳別人的妻女,別人就不能掳你的妻女?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就因为你拳头大? 那现在我的拳头比你们都大,我来定这个规矩,你们服不服? 不服? 呵,那就死! 白素轻声道:“所以主人要打的他们不服也得服。” 韩楚风笑了笑:“对。不服也得服。等他们服了,我再跟他们讲道理。那时候的道理,才是真道理。因为他们不听,是真的会死的。” 二人一路走一路聊,声音不大,却也没有刻意遮掩。 那些暗中盯著他们的修士,脸上神色变幻莫测。 他们当中只有部分人是大驪子民,更多的,是为了前程富贵投靠大驪的山上修士。 所以当韩楚风这番话落在他们耳中时,他们都在想:如果自己不是效力大驪,而是他国,他日大驪南下,我又该如何? 这个念头一诞生,便一发不可收拾。 他们忽然发现,自己似乎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个问题。 大驪铁骑踏碎別人的山河时,那些被践踏的人,是不是也以为自己可以置身事外? 当年卢氏王朝覆灭时,浑身是血的白衣剑仙曾发下誓言—— 亡驪者,韩也! 作为京城唯一一座火神庙,里边供奉著一尊火德星君。 祠庙不大,而且不对京师百姓开放,只有每逢京师走水,或是地方上边闹灾,礼部官员才会来这边。 双指拎酒壶的妇人斜眼望去,有两人不请自来,呦呵,还真不客气啊,推门就进,咋滴,真当这是你家后院啊!? 丰神俊朗的年轻人上下打量著眼前的妇人,当看到妇人挺翘峰峦间那个彩色绳结挽系一头青丝时,终於確认了她的身份。 当年他在南婆娑洲颖阴陈氏的藏书阁里看到了一本古籍,里面记载了一段陈年往事,除了那些可以当神话志怪话本看的伐天之战外,也记载了百花福地歷史上最大的一场浩劫,天大灾殃。 而后他又在中土文庙的功德林里找到了关於这位“封家姨”的真正记载。 掌管天下风之流转的司风主神,曾率部眾助人族伐天的功臣之一。 韩楚风领著白素坐在花棚一旁的石凳上,封姨笑问道:“韩楚风,我猜到你会来找我,但没想到你这么急不可耐,怎么,终於发现自己的大道根基差了些?” 韩楚风嘿嘿笑著,再无半点倨傲神色,就像一个看到自己亲娘的孩子,就差没在她怀里撒娇了。 封姨“呵”了声,拋出一坛百花酿打趣道:“时间过得真快,当年那个酒鬼少年郎眨眼就长大了,再眨眼,你是不是就要变成一个老头子了?” 韩楚风接过酒罈,打开后闻了闻,一脸陶醉,浅浅地喝了一小口,顿觉人身小天地內,如久旱逢甘霖一般,丝丝缕缕聚拢如雨幕,灵气如雨落。 韩楚风忍不住又喝了第二口、第三口,坐在他旁边的白素,馋得直咽口水。 封姨看著好笑,丟了一坛酒给这位驪珠洞天五大蛟龙之属的少女,调侃道:“想喝酒就直说,你封姨又不是韩楚风这小王八蛋,上门做客空著手来,喝了主人家的酒,也不想著回礼。” 白素抱著酒罈连连点头:“封姨说的是,来的时候我还劝他要不要去铺子里卖点东西,可他却说,卖什么卖,一家人怎么能说两家话呢?” “哦?是么?” 封姨笑意玩味,抬起双指,轻轻旋转,有一缕清风追隨。 韩楚风瞬间变了脸色,站起身,先是狠狠敲了白素的小脑袋,而后直接走到封姨身侧,蹲下身,像个乖巧懂事的孩子般,为她翘腿、按肩:“姨,你觉得力道如何?轻了重了你就跟我说,风儿一定把您伺候的舒舒服服的。” 如此諂媚的做派,哪还有半分剑仙该有的风骨。 白素看得一愣一愣的,沉默半晌,忍不住说道:“主人,你可真像封姨的儿子啊!” 封姨听后笑意开怀,调侃道:“我要有他这么个儿子,我早被他活活气死了。” 韩楚风呵呵笑著不说话。 没得办法,谁让大丈夫能屈能伸呢? 齐静春死后,浩然天下春去极晚,夏来极迟。 眼前这个妇人,功莫大焉。 当然,自己那股清风能洗涤人间,也有她一半的功劳。 你齐静春有春风得意。 我韩楚风有清风化雨。 只是不管“春风得意”还是“清风化雨”,这股风,其实都要从她这借。 第168章 得清风一缕,绳结一个 封姨抬起手,轻轻拧转那个由天下百花一缕精魄炼化而成的彩色绳结,笑道:“方才是谁说让我洗乾净了等著他过来啊?怎么?眨眼就忘了?” 韩楚风板著脸纠正道:“姨,您看,咱误会了不是?我的意思是让您回去好好洗个澡,然后我来给您捏捏肩、敲敲腿,把您伺候得舒舒服服、高高兴兴,可没別的意思。” 封姨无奈地摇了摇头,嘆了口气,当年一个挺好的孩子,怎么变成了这么个混不吝?唉,这又是一桩天大的因果啊。 她顿了顿,问道:“韩楚风,你来找我,是为了我出口阻拦你的事?” 韩楚风连连摇头:“没有没有,哪能啊,我要找也是找其他人的麻烦,哪敢找您的麻烦。” 这话倒也不全是拍马屁。 当日在廊桥下,先后有四人开口。封姨是率先开口之人,相较其他人的桀驁语气,封姨只是说了句“这件东西不应该属於你”。第二位开口的,就颇为不客气,“区区凡夫俗子也敢妄图神物?”第三人语气平淡,说他因果纠缠太多,担不起大机缘,强取必遭其害。第四个就已经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如果是其他宝物,依著韩楚风的性格,你不让我拿,那我偏要拿给你们看看。可对於剑道而言,他始终坚信自己的剑道才是无敌的存在。什么道祖佛陀,什么至圣先师,等他剑道大成之日,一剑便能让他们灰飞烟灭。所以他当时並没拿走老剑条,哪怕后来剑灵传他一脉剑术,韩楚风也只是將其教给陈平安,自己並未学一招一式。 其实不知道封姨的真实身份时,韩楚风確实打算找她算算帐。可现在既然知道了,那她就不是封家婆姨了,是自己的亲姨,甚至亲娘都不为过。 虽然她不一定有奶,可她有风啊! 韩楚风韩楚风,名字里这个“风”,便是天下清风。 儒家圣人有言,人之清正气也,行也安然,臥也安然。那么聚天地清气而生的韩楚风,想要真正將清风发散人间,非封姨不可。 封姨想起一事,没忍住笑出了声,轻轻弹了韩楚风额头一下,问道:“韩楚风,你这么油嘴滑舌,身边突然冒出那么多红顏知己,你就不怕去剑气长城时,你那位寧姑娘拔剑砍人?” 韩楚风脸色微变。 片刻后,丰神俊朗的年轻人直接把头磕在妇人的大腿上,苦苦哀求:“姨啊,你就给我吧,我万一真被寧姚一剑砍死了,你好歹让我死前也能瞑目吧?求你了,求你了。” 封姨的身体隨著韩楚风的动作轻轻摇晃,她抬起手,轻轻拍了下韩楚风的脑袋,无奈道:“行了,只要能答应我一件事,我便把这缕清风送给你。” 韩楚风倏地抬头,直接说道:“行,我保证五十年內不会再找大驪宋氏的麻烦。” 封姨纠正道:“不只是你韩楚风一个人,其中包括你的朋友、前辈、至交好友,你未来的门人弟子、道侣妻子,乃至你的婢女,凡是跟你韩楚风有关係的人,都不能再找大驪的麻烦。” 韩楚风“啊”了一声,说道:“这也太多了吧?我能管住我自己,可我管不住他们啊?而且你也知道我韩楚风什么性格,万一哪天他们跟我反目成仇了,朋友做不成了,门人弟子叛出师门,就连白素这丫头也不认我这个主人了,那你说我能咋办?” 说话间,他直接伸手撩起封姨的秀髮,把玩著由上百条丝线编成的彩色绳结。 这玩意的老值钱了。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中土神州百花福地一代代的命主花神,始终无法出现一位飞升境的根源所在,因为先天大道命脉不全,躋身仙人境,就等於走到一条断头路的尽头了。而缺少一位飞升境坐镇的百花福地,终究美中不足。 封姨轻轻嘆息,思量片刻,伸出双指,捻住那个彩色绳结,从青丝中取出。 韩楚风看似无动於衷,实则眼珠子滴溜溜转动,连连吞咽口水。 封姨手持那枚铜钱大小的彩色绳结,青丝如瀑,从一处肩头倾泻,如驀然洪水决堤,汹涌流淌於深谷沟壑间。她抬起那古称螆蛦掌的纤纤柔荑,两指捻住绳结,隨口问道:“韩楚风,你想要吗?” 韩楚风连连点头。 封姨莞尔一笑:“韩楚风,你就不怕当上了那空悬多年的福地太上客卿,寧姚醋意大发?” 一年十二个月,在百花福地,就有了身居高位的十二月花神。 在这十二位花神当中,就有福地花主娘娘,以及分別掌管四季花开的四位命主花神。十二位花神娘娘,都有自己的本命客卿,而且整个福地百花的太上客卿,更是位置空悬几千年了。 其实福地就是在等一个人,能够从封姨手中取回那个由一条条花神命脉炼化而成的彩色绳结。 丰神俊朗的年轻人正义凛然道:“封姨,谁说我要当那个什么太上客卿了?我就是看她们不顺眼,拿这个要挟她们,谁让她们当年敢骂您了。封姨您放心,我一定让那十二月花神一起来跟您认错,而且是跪地磕头的那种。” 封姨点点头,这话听得顺耳多了。 她將绳结丟给韩楚风,说道:“行了,清风拿了,绳结拿了,答应我的事就要做到。你与大驪的恩怨五十年后再算吧,到时我绝对不拦著你。” 天地间,忽有一阵清风凝聚,由南到北,从东到西。 韩楚风站起身,神色肃穆,对著封姨深深一拜。 “楚风谢过封姨。从此,韩楚风不入大驪京都。” 丰神俊朗的年轻人又从封姨那里拿了十坛百花酿,便领著白素离开了火神庙。 ...... 大驪北方边关,雄镇关。 关城巍峨,横亘於两山之间,城墙高逾十丈,以黑石垒砌,歷经数百年风雨,墙面上布满了刀痕箭孔,斑驳沧桑。 城头旌旗猎猎,绣著一个斗大的“宋”字,在风中翻卷如云。 关內驻扎著三千边军,皆是久经沙场的老卒,领军的是大驪北境名將裴昀,七境武夫,曾隨宋长境踏平卢氏王朝。 此刻他正站在城楼上,望著那道横贯天际的剑光,脸色铁青。 那道剑光笔直一线,从北向南,撕裂云层,仿佛一柄天剑悬在雄镇关上空,隨时都会斩落。剑光之中,隱约可见一道人影,粗布麻衣,负手而立,俯瞰著这座关隘,如同俯瞰一只螻蚁。 北俱芦洲天君谢实,亲临大驪! 第169章 给秀秀赚的山头 一位老者脚步匆匆离开国师府,登上马车后,车軲轆声一路响。马车原本是要去火神庙的,只是临近目的地,这位在大驪皇宫担任供奉的车夫勒住了马车。 面前站著两位不速之客。 是一对狗男女。 男的一袭白衣,腰后悬剑,丰神俊朗,正笑眯眯地看著他,右手手肘抵在剑鞘上,姿態懒散。女的姿容绝美,腰间同样悬著一柄半仙兵,站在白衣年轻人身侧,眼神玩味。 老车夫脸色一沉。 丰神俊朗的白衣剑仙面色不善,打量了他一番,开口问道:“老王八蛋,当年是不是也有你?” 老车夫不屑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韩楚风笑眯眯地点了点头:“好,你果然是第二个开口的。” 老车夫活动了下手腕,骨节噼啪作响,从车辕上跳下来,落地时双脚稳稳踩在青石板上,石板寸寸皸裂。他扭了扭脖子,嗤笑道:“小兔崽子,还真以为大驪没人製得了你了?呵,今天爷爷我就陪你玩玩。” “玩你妈的玩。” 韩楚风笑容一收,右手並指如剑,高高举起,而后重重落下。 “剑来!” 话音未落,宝瓶洲上空驀然出现一道巨大的漩涡,云层翻涌,风雷激盪。一道雪白虹光从天而降,笔直坠向大驪京城,速度快到极致,拖曳出一道长长的光尾,照亮了半边夜空。 老车夫头皮发麻,心湖沸腾,脸色瞬间煞白。 他想施展神通逃离此地,却发现根本动弹不得。 那道剑光尚未落下,剑意已经锁死了他周身百丈方圆,天地之间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將他死死摁在原地,压得他脊背弯曲,膝盖咯吱作响。 老车夫忍不住破口大骂:“好你个狗娘养的王八蛋,你居然玩阴的!” 骂归骂,跑是跑不了了。 老车夫咬紧牙关,双手高举过头顶,想要强行接剑。 这番豪气干云的景象落在那些负责盯梢韩楚风的人眼中,端的是英雄气概。 远处屋脊上,几个修士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低声讚嘆:“好傢伙,大驪京城里边居然藏著这么个力拔山河的好汉,有机会得找他喝酒。” 话音刚落,那道雪白剑光便已落下。 轰—— 一声巨响,震得整条长街的地面都在颤抖。 老车夫被一剑击穿大地,整个人如同钉子般被砸进地底,街道之上,出现了一个井口大小的深坑。剑光太过凌厉,周边的地面竟是连一丝裂缝都没有,光滑如镜,仿佛那个坑是天然生成的一般。 剑气如天河倾泻,灌满整个深坑,在坑壁上纵横交错,织成一张密密麻麻的剑网。 老车夫单膝跪在坑底,浑身浴血,身上披掛著一副金色甲冑,手脚处各有金色蛟龙盘踞缠绕,此刻却已是残破不堪。 他脚下,金色的血液匯聚成一个小小的漩涡,缓缓流淌,整个人的气息萎靡了大半,那具远古神灵之身,竟被这一剑差点消磨殆尽。 剑井之中,无数条细微剑气纵横交错,凛然剑意近乎化作实质,使得井口处浓稠如水银流泻。其中蕴藉运转不息的剑道法则,已经开始侵蚀那老者的神魂,有了被道化的痕跡。 韩楚风蹲在坑边,低头看著坑底的老车夫,讥笑道:“老王八蛋,活了上万年,你他娘是越活越回去了?你们不是不让我拿剑么?好啊,今天老子就用这把剑,把你们一个一个都杀了,吞了你们的神性,镇压我的魔性。” 他顿了顿,双眸中闪过一丝血色,笑意玩味:“嗯,老王八蛋,你说,这算不算神魔之爭啊?” 老车夫单膝跪地,呕出一大口金色血液,抬起头,满脸怒容:“姓韩的,你他娘的有本事就跟我作对廝杀,用那柄剑算什么能耐?” 韩楚风站起身,嗤笑一声:“老东西,想跟我作对廝杀?好啊,那我今天就满足你。” 他右手握住腰间剑柄。 开天鏗然出鞘。 长剑出鞘的瞬间,一股凛冽剑意冲天而起,仿佛整座天地都在与之共鸣。韩楚风將神仙姐姐残余的那道剑气融入自身剑气之中,周身气势暴涨,衣袍鼓盪,长发飞扬。 夜空之上,群星闪烁。 无数道剑气从天而降,如流星坠地,匯於他手中那一剑之內。剑气所至,天罗倾覆,整座东宝瓶洲的天空都在这一刻亮如白昼。 下一刻,剑光如白虹贯日,从深坑底部冲天而起,將老车夫整个人裹挟其中,直直撞向天际。老车夫在空中翻滚了十几圈,金色甲冑碎片四散飞溅,鲜血洒落长空,如同一场金色的血雨。 韩楚风身形拔地而起,剑势不停,直追而上,再一剑,浑身是血的老者被这一剑打出东宝瓶洲,如同一颗金色的流星,拖曳著长长的光尾,撞破云层,越过天际,坠入汪洋大海之中。 海面上炸起一道数百丈高的水柱,久久不散。 韩楚风收剑入鞘。 四周寂静无声。 那些原本躲在暗处盯梢的修士,早在韩楚风出最后一剑的时候,就已经四散奔逃,整条长街上空荡荡的,连个鬼影都没有。 夜风穿巷而过,吹动韩楚风的衣袂。 他对白素道:“走吧。” 白素点了点头,跟在他身后,两人並肩消失在长街尽头。 大驪皇宫內,那座偽白玉京的最高处,十二楼空空如也,再无当年的辉煌气象。 大驪皇帝宋正淳站在窗前,双手撑在窗台上,望著那道横贯天际的剑光缓缓消散,望著那道白衣身影悬停於夜空之中,深深嘆息。 他身后,站著一位身形高大、头戴高冠的老者。 宋正淳沉默良久,轻声道:“如果白玉京还在,岂容他这般放肆?” 高冠老人摇了摇头,无奈道:“时也,命也。只能希望欒长野在接下来的二十年內,能修復白玉京。” 宋正淳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远处那座灯火通明的京城上,自嘲地笑了笑:“希望如此吧。否则,我大驪真不知道该拿什么来抵抗那人了。” 大海与宝瓶洲陆地接壤处,封姨笑吟吟现出身形。 刚从海底爬起的老车夫神色鬱郁,忍不住骂道:“他妈的,你们都说话了,凭什么挨打的只有我?” 封姨笑道:“当时他拿到那柄剑后,我就说了,这位爷的脾气可不好,让你们赶紧跑去中土兵家祖庭躲著,可就你不信邪,现在如何?要不是我及时出言劝阻,你现在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 老车夫瞥了眼这个幸灾乐祸的昔年同僚,鬱闷道:“就你最稳当,不仅一点事都没有,还被他一口一个姨叫著,不知道的,还真以为你是他亲姨娘。” 封姨一脸很没诚意的讶异神色:“广结善缘的不稳当,你们这些煽风点火的反而稳当,天底下有这样的道理吗?” 老车夫闷闷说不出话来。 別人或许不知道,但他知道,其实这些年封家婆姨没少帮韩楚风的忙,早在韩楚风第一次踏足真武山时,她就已经偷偷下注了。 以至於哪怕韩楚风后面自废修为、自断长生桥,那缕清风也依旧在他身上,依然能被他使用。 这也是为何韩楚风在得知封姨的身份后,变得十分乖巧的模样。 ...... 驪珠洞天落地变为福地后,除去意义重大的披云山外,大致划分出了六十一座山头。买主多是东宝瓶洲有头有脸的山上势力,都想跟大驪结一份香火情。 可自从韩楚风先后两战將大驪打得元气大伤,不少人便生出了大驪要完的心思,纷纷想与其撇清关係。 韩楚风在北俱芦洲时,清风城许浑和他婆娘便不远十数万里赶赴黄庭国,先是恭贺韩楚风担任国师,而后以一颗精金铜钱的价格,把硃砂山和蔚霞峰象徵性地送给了韩楚风。 並且这颗精金铜钱可以一百年后再支付,不要利息。 许浑说得诚恳,这两座山头在驪珠洞天也算风水宝地,只是我们清风城距离太远,实在经营不来,与其荒废著,不如交给韩剑仙这样的人物,也算是物尽其用。 韩楚风当时没说什么,收了地契,点了点头。 其次是包袱斋的牛角山。 包袱斋是做跨洲生意的商家,最是逐利,也最是敏锐。 韩楚风担任黄庭国国师后,黄庭国不仅摆脱了大隋的附属国地位,甚至反客为主,大隋每年都要向它朝贡。周边各国更是对其俯首称臣,隱隱已有与大驪分庭抗礼之势。 包袱斋的掌柜亲自登门,直接將牛角山送给了他,不仅如此,还承诺只要韩楚风將牛角山经营起来,修建仙家渡口、店铺的钱,全由包袱斋出。 赚了钱,三七分帐,韩楚风占七。 除了这三座山头,韩楚风又选了七座,分別是拜剑台、灰濛、螯鱼背、黄湖山、香火山、寒江岭、云汀山。 或是昨夜那一剑让大驪皇帝心服口服,宋正淳也不愿再得罪这个煞星,亲自督办此事,所以这十座山头的转让契约办得异常顺利。 阳光洒落,白衣胜雪。 从大驪皇宫出来,韩楚风去了趟国师府,与崔瀺聊了许久。 至於聊了什么,无人知晓。 只是韩楚风离开后,那座人云亦云的楼,已化作一片废墟。 一道白虹冲天而起,朝著驪珠洞天的方向疾掠而去。 剑气破空,云层撕裂。 不过一个时辰,便与白素来到了龙泉郡內,只是还不等他落地,便有一声怒喝响彻天际:“姓韩的!你居然还敢回来!” 遥遥天际,有个手持铁锤的汉子死死盯著韩楚风。 丰神俊朗的年轻人哈哈大笑,从咫尺物里拿出十份地契,用力摇晃:“老阮,这些都是我给秀秀赚来的山头!” 第170章 秀秀,我去你家吃饭能先动筷不? 小镇来了两位神仙人物。 男子一袭白衣,丰神俊朗;女子身段婀娜,容貌绝美,二人腰后皆佩长剑,並肩走来,衣袂飘飘,像是画中走出来的人物。 小镇百姓哪见过这等阵仗,纷纷驻足观望,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快看快看,那两人是谁?瞧著像是山上神仙。” “废话,腰后掛剑的,不是剑仙就是剑客,你看那男的,长得跟画里走出来似的,肯定是哪个大宗门的嫡传弟子。” “那男子生得可真俊俏,我活了这么大岁数,头一回见到这般好看的人。” “那女的长得也好看,跟仙女似的,两人走在一起,真是般配。” “般配个屁,你瞧那女的眼神,分明是婢女跟在主子后头,哪有什么般配不般配的。” “你懂个屁,这叫情趣。” 从小镇入口一路走到牌坊楼,韩楚风站在十二脚螃蟹坊望著气冲斗牛四字忽然笑了。记得最初与寧姚在此相遇,还打算抢她来著。只是瞧著她似乎並不比自己有钱,这才作罢。 如今想来,若是真动手抢了,怕是也没后面的事了。 儒家当仁不让,道家希言自然,佛家莫向外求,兵家气冲斗牛。 这四块匾额,对应著四座天下的根脚。希言自然,说的应该是青冥天下白玉京大掌教寇名,也就是如今驪珠洞天李家的李希圣。 至於其他的,他也懒得深究,知道得太多,反而不是什么好事。 白素那丫头是头一回以人身行走在这驪珠洞天里,对什么都好奇得很。她挽著韩楚风的胳膊,一路走一路问东问西。 韩楚风知道的也不多,只能隨口应付几句。 路过一家酒肆时,他脚步顿了顿。 他忽然想起,自己好像还欠了这家寡妇三碗酒。 不过寡妇门前是非多,他现在身边已经够乱了,实在不想再惹什么麻烦上身,便装作没想起来,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小镇的那棵大槐树已经倒了。 韩楚风当日得了十余片槐叶,这些因果,他日怕是要一一偿还。 至於铁锁井里那条铁链,听说是被刘老成的徒弟拿走了。韩楚风对那人的印象不好不坏,日后有机会把铁链从他手里换过来,等王朱再不听话时,就把她锁起来当坐骑。 相较韩楚风的淡漠,白素倒是有种荣归故里的意味。 她整个人都喜气洋洋地问道:“主人,咱们这次有了十座山头,能不能在这建个府邸?一路走来,我还是觉得这里最舒服。” 对於白素这类蛟龙之属而言,餐霞饮露只是末等修行之法,进展缓慢,唯有融山根吞水运,才是勇猛精进的大道正途。 只可惜灵气充沛的名山大川,要么被仙家坐镇割据视为禁臠,要么早就树立起一座座朝廷敕封的神祇祠庙。 也亏了白素有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主人,先是助她吞噬铁符河、玉液、绣花三江水化形,而后又在黄庭国吞了一千里水运突破至元婴境。 换成其他江泽大妖,哪怕是黄庭国那些蛟龙,也早就被人剥皮抽筋,或者抓到山上当护山神兽了。 如今小镇西边那些大大小小的山头,都算名花有主了,全部在破土动工。 清风城许氏那两座山头的府邸也建了七七八八,许氏妇人曾说蔚霞峰是观日出日落最好的地方,只要他点头,那么接下来无论是继续修建,还是把原有的建筑拆掉按照自己的想法重新修建,这笔钱皆由清风城出。 不得不说,许浑那个婆娘还真他娘的有一套。 韩楚风本想借著搬山猿打伤刘羡阳一事发难,索要钱財,比如狐皮什么的。 可许氏妇人直接说道:“只要韩剑仙愿意让我夫君在您未来建立的宗门担任一个中等供奉,或者首席客卿,那么清风城愿意將半个狐国送给韩剑仙,只求两家永结秦晋之好。”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便是韩楚风再怎么蛮横霸道,也著实没有再动手发难的理由了。 后来他留著许浑夫妇在国师府住了数日,期间指点了下许浑的剑术,不出二十年,许浑就有望破开第十境瓶颈,成为宝瓶洲新晋玉璞境剑修,其杀力更是不可同日而语。 从小镇去往铁匠铺子的路上,止境大宗师的眼力极好,远远便望见几拨卢氏王朝的刑徒遗民,正在帮著一座座仙家打造府邸,开闢道路。有老有幼,有青壮有妇人,大多形容枯槁,神色憔悴。 白素皱了皱眉,问道:“主人,要不要我出手教训他们?” 韩楚风摆摆手,轻声道:“算了,人各有命。该享的福享了,那么该遭的劫难也要遭,天道循环无厚薄。” 他顿了顿,嘆了口气:“我只答应帮卢氏王朝復国,不代表要护著卢氏王朝所有人。而且要不了多久他们就会恢復自由,我们也没必要再画蛇添足了。” 他不知道的是,这批刑徒被迁移此地后,那些大驪军卒从未把他们当人看待。 短短两月光景,累死、冻死、摔死,还有被打死和不堪受辱自尽的卢氏刑徒,就已多达上千人。 若非龙泉郡守吴鳶不惜冒著丟掉官帽子的风险,向朝廷递交了一封奏疏,恐怕此时,数万遗民仅有半数能存活。 穿过小镇,沿著由溪升河的龙鬚河往南走。 白素说著她还是条鱼时,如何跟別人爭抢大道机缘,又是如何被那个汉子用龙王篓抓住的。 她说,其实那个汉子抓她,本意是想送给那个草鞋少年的,只是被大隋皇子抢了先。不过也幸亏那个叫陈平安的少年没钱,否则她现在八成就要被那少年吃进肚子里了。 这也是为何白素始终不待见陈平安的原因。 至於那个李二,在红烛镇的时候是有些怕的,所以她一路都很乖巧。现在同样是十境,等以后找到机会,一定要问剑一场。 韩楚风对此也无可奈何,只希望白素別被李二一拳打死。 上了石拱桥,韩楚风忽然顿住脚步。 眼前有个青衣少女正在朝他跑来。 少女双峰巍峨,跑起来一上一下,风景绝美。白素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脚背,又抬头看了看那少女的胸前,沉默了片刻,心中哀嘆一声:唉,天赋真好…… 丰神俊朗的年轻人见到那马尾辫少女,笑著打招呼:“秀秀!” 阮秀“唉”了一声,小跑到韩楚风面前,站定后,柔声道:“回来了啊。” 韩楚风点点头,笑容灿烂。 白素悄悄退后几步。 阮秀望著韩楚风,瞧见他的心湖依旧澄净,如当日初见那般。 马尾辫少女笑容愈发灿烂,真好,一点都没变。 她本以为韩楚风离开小镇后杀了那么多人,心境会变得不同,现在看来是自己多虑了。 他还是他,是比以前更好的他。 阮秀如释重负的同时,就更加喜欢韩楚风了。 看吧,我就知道他肯定不会让人失望的! 韩楚风率先打破沉默,从怀中拿出十份地契递给阮秀,温声道:“秀秀,这是我在外面给你赚的山头,你別嫌弃。” 阮秀愣了愣,接过十张地契,难以置信道:“都是给我的?” 韩楚风理所当然道:“当然了,不给你还能给谁?”他顿了顿,小声问道,“秀秀,你说我给了山头,再去铁匠铺子吃饭时,你爹能让我先动筷子吗?” 阮秀顿时笑得眯起眼眸。 能,当然能。 第171章 秀秀,你爹又骂我 丰神俊朗的年轻人与身著青色罗裙的马尾辫少女並肩走向溪边铁匠铺子,就像过去的一百七十八天里,此方世界只有他二人。 龙鬚河水声潺潺,日头倾斜在青石板上,將他们的影子交叠,分不清彼此。 走入那座井然有序的铁匠铺子,原本好奇打量四周的白素,脚步忽然一顿,神色瞬间凝重起来。 七口水井,星罗棋布。 每一口水井,皆有剑气冲霄而去。 哪怕强如白素,此时也感受到了一丝压制,那七口水井像是专门镇压她这等蛟龙之属的人间雷池,只能凭强悍肉身来抵挡那些无形的威压和磅礴剑意。 丰神俊朗的年轻人衣袖轻拂,一缕清风掠过白素周身。白素身上的不適感瞬间烟消云散,体內真气重新畅通无阻。 “不愧是在寒食江大杀四方的白衣剑仙,看来我这点手段是入不得你的眼了。”一个其貌不扬的中年汉子手持铁锤大步走来。 未等韩楚风开口,白素急忙抱拳行礼: “白素拜见阮圣人!之前便经常听主人提起您,说您是整座东宝瓶洲,乃至整座浩然天下铸剑最厉害的人物,便是北俱芦洲那几家与您相比,也是如一粒蜉蝣见青天。此番白素能得见圣人真容,当真是三生有幸!” 阮邛面色稍霽,瞥了韩楚风一眼,搬了条椅子坐在不远处,把铁锤搁在脚边,忍不住讥笑道: “怎么,换了副容貌又勾搭了多少女子?十个还是二十个?別以为拿几座破山头就想骗走我家秀秀。我告诉你,你给我趁早死了那条心。” 韩楚风在心中暗骂了一句“你他娘的真是给脸不要脸”,面上却不动声色,转头挽住阮秀的胳膊,一脸委屈道:“秀秀,你看,你爹又骂我。” 丰神俊朗的年轻人一副楚楚可怜的娇弱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从哪个府邸跑出来的面首。阮秀被他这副做派逗得又好气又好笑,轻轻推了他一下没推开,便也由著他去了。 马尾辫少女忍不住埋怨道:“爹,人家刚回来,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阮邛冷哼一声:“我没揍他就已经是好好说话了。” 这话倒是不假。 当日韩楚风在寒食江上杀了风雪庙多位元婴剑修,其中不乏与阮邛有交情的人。 此时阮邛没有直接动手,已经很给面子了。 韩楚风自然明白其中缘故,从袖子里拿出十两银子递给阮秀,温声道:“秀秀,你和白素去镇上买些吃的,晚上我就住这儿了。” 阮秀接过银子,虽不明就里,但也不愿多问,她对阮邛说道:“爹,你跟韩楚风好好说话,不然我不给你买酒喝了。” 阮邛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知道了。” 目送阮秀和白素的身影消失在视野里,韩楚风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换了副桀驁面容。 他从咫尺物里掏出一件紫檀木摇椅,解下腰间开天,整个人懒洋洋躺在椅子上,一晃一晃地说道: “老阮,你是不是打铁打糊涂了?你以为我韩楚风现在还怕你?要不是看在秀秀的面子上,我早就找你问剑了。” 阮邛呵了一声,也不恼,直接问道:“你还想不想铸剑?” 摇椅不摇了。 韩楚风也不笑了。 他蹭地站起身,左右手各抱一罈子金玉液,三步並作两步来到阮邛面前,諂媚道: “阮师您瞧,这是我从黄庭国给您带来的仙家酒酿,便是黄庭国的皇帝如今都喝不上了。我想著这次回来不能空著手,费了好大力气才求来两坛,您快尝尝。如果觉得合口,等明年我多给您弄十几坛来。” 中年汉子也不客气,拿过酒罈打开封泥喝了一大口,確实是好酒。 阮邛斜瞥了韩楚风一眼,讥讽道:“姓韩的,我还是比较喜欢你刚才颐指气使桀驁不驯的模样。现在跟个乖孙子似的,老子看得不顺眼。” “得嘞,圣人说什么就是什么。” 韩楚风轻拂衣袖,端的是高傲姿態,但语气却收敛了几分,正色道: “阮师,风雪庙和真武山那些人的魂魄都在我手里,目前还算完整。我现在也有实力让他们復活。按照江湖规矩,他们既然敢来杀我,那么就要做好被杀的准备,这无关善恶,无关对错。不过既然你阮邛开口了,我就看在秀秀的面子上,可以把他们的魂魄交出来。但他们需要亲自过来跟我谈,只要拿出能打动我的东西,我便放人。否则,我现在就將他们彻底炼化成煞奴。” 阮邛点点头,又喝了口酒,对这个结果比较满意。 毕竟那场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廝杀,就算韩楚风將他们全杀光了,也没人能挑出什么毛病。 他忽然问道:“你那几座山头打算怎么处理?是荒著,还是要做什么营生?或者修建府邸?” 韩楚风將与包袱斋合作的事说与阮邛听,末了补了一句:“其实这几座山头,我真的只是单纯想送给秀秀。或许会在蔚霞峰修个宅子,或者给白素留一个。其他的,秀秀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阮邛点点头,又问道:“你回小镇见过杨老先生了么?” 韩楚风摇摇头:“没呢。那个老不死的,等哪天我心情好时再过去,免得他娘的一言不合就动起手来。” 阮邛诧异道:“你跟杨老先生到了如此地步?” 韩楚风对此不愿多说,毕竟涉及了秀秀的大道根本。 阮邛也不再多问,转而聊起山头的事:“清风城的硃砂山、蔚霞峰,包袱斋的牛角山,这三座山头就不说什么了。我很好奇你那七座山头是怎么选出来的。我记得你之前来驪珠洞天的时候,应该没去山上看过吧?” 韩楚风呵呵笑著,心中暗道:就驪珠洞天这些破山头,哪个没有我和秀秀的足跡?只是这种话韩楚风不敢说出来,毕竟等他走后,那尊分身还要陪在秀秀身边呢。 他隨口说道:“大驪皇帝给的堪舆图,拜剑台、黄湖山、香火山离神秀山比较近,到时候可以把它们连成一片。只可惜彩云、仙草、挑灯被人买了,不然我就能把神秀山附近的七座山峰都吃下,送给秀秀了。” 阮邛破天荒地露出一丝笑容。 韩楚风继续说道:“灰濛、螯鱼背与落魄山毗邻,等以后有机会,我可以试著跟陈平安换取挑灯、仙草或者彩云。至於寒江岭、云汀山,主要是我有两个朋友,一个叫林江寒,一个叫贺云山,觉得有缘就要了,没別的说法。” 其实韩楚风在选择这七座山头时,最想要的是龙脊背,那里有一大片斩龙台。 可后来一想,完全没必要啊。 如今风雪庙和真武山自顾不暇,小镇又有剑灵坐镇,真想要,自己偷偷摸摸砍几块就行了,何必浪费一座山头呢? 哼,等下次见到寧姚时,一定要告诉她,我韩楚风现在也是持家有道了。 或许是韩楚风回来了,阮秀特意买了四壶好酒。 晚饭除了红烧肉外,白素亲自下厨又做了四道大菜,都是跟黄庭国御厨学来的。 於是,铁匠铺子里便有了温馨的一幕:阮邛和韩楚风喝得酣畅,你一碗我一碗,谁也不让谁;秀秀大快朵颐,吃得满脸幸福。 马尾辫少女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眯著眼嚼了好一会儿,心中不由得在想:这样的日子要是能一直持续下去,该有多好。 第172章 哪怕举世皆敌,我也会陪在你身边 喝过韩楚风带回来的仙家酒酿,阮邛也没了往日的咄咄逼人。饭后,韩楚风与白素去镇上休息。阮秀想送,却被阮邛拦下了。 阮秀站在门口,目送那袭白衣消失,嘴角噙著笑,半天没收回来。 阮邛看在眼里,心里堵得慌。 他搬了张竹椅坐在院子里,手里拎著那壶二两银子的桃花春烧,一口接一口地喝著。有些话憋在心里已经到了不吐不快的地步,可又不知道该如何说出口。 阮邛嘆了口气,喝了一大口闷酒,怔怔望向远方的龙鬚河,低声问道:“秀秀啊,你是不是喜欢韩楚风?” “喜欢啊。” 阮秀回答得乾脆利落,几乎没有半点犹豫。 阮邛握著酒壶的手顿了顿。 他本想听到一句“没有的事”或者“爹你想多了”,哪怕秀秀红著脸否认也好。可她偏偏答得这么痛快,反倒让他不知道该接什么话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喝了一口酒。 如果换做旁人,听到秀秀回答得如此乾净利落,他反而不会著急,因为这件事或许有挽救的机会。可如果是韩楚风,那可就麻烦了。 阮邛在江湖上混了大半辈子,什么样的人没见过?韩楚风这种人,他见得多了,年少成名,风流倜儻,走到哪儿都有一群姑娘围著转。 这种人最懂得怎么討女孩子欢心,也最不懂得什么叫专一。 自己闺女又是个单纯性子,哪经得起韩楚风的哄骗? 这位兵家圣人放下酒壶,终於把憋了一晚上的话说了出来:“秀秀,你知道我为什么反对你和韩楚风在一起吗?” 阮秀愣了愣,纳闷道:“爹,你之前不是已经说过了吗?你说韩楚风品行不端,在外面拈花惹草,又爱多管閒事,身上背负太多因果,所以你担心我跟他走得近了,会吸引许多人的注意力。爹,我都懂。但其实韩楚风没你想的那么不堪,我看过他的心境,很乾净、很纯粹,我跟他在一起的时候很舒服。” 听到前面半句,这位兵家圣人鬆了口气,觉得这孩子好歹还能听进去话。他觉得等韩楚风离开小镇后,二人不再见面,此事或许有补救的可能。 可听到后半句,尤其最后一句,中年汉子彻底不知道该说什么了,狠狠喝了一大口酒。 乾净?纯粹? 中年汉子差点气得笑出声来,心想我的傻闺女哟,你可真是被他骗得死死的。 那个王八蛋十几岁的时候就混跡秦楼楚馆,中土神州多少名动一时的花魁为了求得他的青睞,不惜大打出手。 据说姓韩的王八蛋当年游完竹海洞天后写了一首诗。 叫什么“竹影婆娑映月光,素衣翩翩舞霓裳。少年踏歌入庙堂,惊起白鷺掠寒江。红袖翻飞绕迴廊,青丝缠云染秋霜。玉指轻点星斗晃,醉臥花场枕花香。” 说的是竹海洞天那些仙子见到他后,在月下翩翩起舞的场景。 就这么一个混帐王八蛋,你到底喜欢他什么啊? 中年汉子喝了口酒,借酒消愁愁更愁啊。 阮邛沉吟片刻后,说道:“秀秀,寒食江一战,韩楚风看似压得整座东宝瓶洲无人敢违逆,风头一时无两,但同样是把整座宝瓶洲都得罪了。韩楚风天赋虽高,几乎是同境无敌的存在,可江山代有才人出,韩楚风能横行一时,无法横行一世。只说从泥瓶巷走出去的马苦玄,不到一年连破三境,这种速度比之韩楚风当年也不遑多让,一旦他成长起来,必然是韩楚风大敌,而他极有可能会在將来率领真武山围杀韩楚风。一旦有人获得宝瓶洲气运加身,成为能与韩楚风抗衡的存在,宝瓶洲所有宗门必然会揭竿而起。到那时,韩楚风如何立足?爹还是那句话,你不要跟他牵扯太多,免得引火烧身。” 阮秀伸长双腿,身体后仰靠在竹椅背上,眼神慵懒道:“知道啦。总之我会好好修行的,到时候我看谁敢对韩楚风出手,都不用爹帮忙,我们自己就能解决。” 又是好大一把盐,下雪似的落在汉子伤口上,害得阮邛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这位兵家圣人气呼呼站起身,经过女儿身后的时候,赏了一个板栗下去:“一天天没心没肺就知道吃吃吃,也不知道韩楚风给你灌了什么迷魂药。” 少女转过头,看著她爹的背影,嘴角翘起。 她轻轻摸著自己的胸口,正是那道剑气分身盘踞的地方。 马尾辫少女轻声说道:“韩楚风,如果你有一天举世皆敌,那我一定会站在你身边的。” 夜风拂过龙鬚河,吹动她额前的碎发。 远处小镇的灯火星星点点,像是散落人间的星辰。 她抬头望著满天星辰,忽然觉得今晚的月亮很好看。 阮邛离开铁匠铺子,走向龙鬚河,要去亲自掂量掂量阴沉河水的分量,如果足够,就可以按照约定开炉铸造那把剑了。 早日把剑铸好,早日让韩楚风滚蛋。 ...... 披云山之巔,云雾繚绕,月华如水。 一团洁白云气悬於离地不足一丈的半空,云上盘腿坐著一位白衣胜雪的年轻男子,容貌俊美,耳畔垂掛一枚金色圆环,在月光下泛著淡淡光泽。 他脑袋一点一点,像是小鸡啄米,睡得正沉。 忽然,一道凌厉剑光从天而降,直直劈在那团云雾之上。 剑气纵横,云雾瞬间四散崩碎。 白衣年轻男子一个激灵,险些从云端跌落,慌忙稳住身形,睁眼一看,只见一道身影负手立於不远处,正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魏檗连忙落地,整理衣冠,躬身行礼:“魏檗,见过韩剑仙。” 韩楚风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嘖了一声,打趣道:“魏檗,你以前是不是天天踩狗屎啊?怎么总能死灰復燃?先是神水国北岳正神,然后被大驪打碎金身,沦落到比河婆都不如的土地,现在居然要一举升为披云山的北岳正神了。没天理啊。” 魏檗洒然而笑:“时也,命也。倒是韩剑仙居然能和大驪做买卖,这著实让人出乎意料。” 他顿了顿,问道:“不知韩剑仙深夜前来,所为何事?” 韩楚风“噢”了一声,目光落在他手中那根绿竹杖上,又转头望向远处那座落魄山的竹楼,隨口道:“竹海洞天的子孙竹。魏檗,你胆子倒是不小啊。我当年去竹海洞天偷……游玩的时候,连一根竹笋都没摸到,你居然能拿到这么多。说起来我与竹夫人也是至交好友,曾在竹海洞天同行一月有余。你这般犯了忌讳,我是不是该替她问一问你?” 魏檗脸色一垮,哀怨道:“韩剑仙,你如果想要竹子,等哪天我回棋墩山帮您砍些便是,何必说这些嚇唬人的言语。” 韩楚风哈哈大笑,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都说远亲不如近邻。等你砍了竹子,也给我在蔚霞峰上弄个竹楼,要好些奢华些的,最好在上面给我建个府邸,等我下次回来时也不至於连个睡觉的地方都没有。” 魏檗欲哭无泪,心想哪有这么欺负人的?再大的客人那也是客人啊,哪有刚上门就惦记主人家家当的?这好比你去別人家做客,瞧见人家闺女长得姿容月貌,便急不可耐地要跟人睡觉,有何两样?有何两样啊? 他面带苦涩,无奈点头:“韩剑仙放心,这件事我会帮你办妥。” 见魏檗这么懂事,韩楚风点了点头,又道:“过不了多久,此地或许会有一场大战,到时你壁上观便可。当然,你如果找死非要参与进来,呵,那我也只能赏你一剑。” 魏檗神色骇然,忍不住问道:“韩剑仙不是与大驪达成交易,五十年內不再对大驪发难了么?为何还要出手?” 韩楚风对此並未多言,只是说道:“小镇鱼龙混杂,你这个大驪未来的北岳正神,是生是死,是一飞冲天,还是被人打碎披云山、从此魂飞魄散,皆在你一念之间。行了,该说的我都说了,你好自为之吧。” 说完,他身形一闪,便消失在夜色中。 魏檗站在原地,望著那道消失的白衣身影,沉默良久,终於忍不住骂了一句:“烦死啦!算计来算计去,就没个消停!” 第173章 韩楚风的算计;杨老头骑虎难下 谢实重返宝瓶洲,绝非荣归故里,而是来兴师问罪。 韩楚风在陆沉的帮助下推演出了整条脉络,所以知道他们最终在谋划什么,贺小凉、李希圣、马苦玄。 李希圣自不用多说,青冥天下大掌教转世。而马苦玄身具大气运,一旦成长起来,必然是十三境大修士。可贺小凉那小婊子何德何能,跟他们並列? 小镇上。 韩楚风独自走在青石板路上,一座座高门豪宅如山脉绵延,小镇落地后,福禄街和桃叶巷变化极大,说是翻天覆地也不为过,其中李家比较特殊,他们家老祖成功躋身十境,大驪皇帝赐下了两个恩荫名额。 至於小镇卢氏,处境有些悽惨。 除了最早离开洞天的卢正淳,其他族人几乎是被软禁的状態,连个金丹修士都没有。 福禄街,李氏宅邸。 韩楚风刚到门口,屋內那位李家老祖便急忙起身作揖。 丰神俊朗的年轻人有些犹豫,他娘的,要不是为了谢老哥,不想看到他一大把年纪了还要被人胁迫做这些违心的事,老子才懒得管这些破事。 一想到又被陆沉那狗娘养的稍稍算计了一回,丰神俊朗的年轻人瞬间怒意上头,就在他几乎要拔剑劈开李家大门,强行绑走李希圣时,便见大门缓缓打开,一袭青衫的读书人笑著望向自己。 不知为何,看到这位满身书卷气的年轻男子,韩楚风忽然有种很熟悉的感觉。 明明他们才第一次见面。 年轻书生笑容和煦,对著韩楚风行了书生礼,並且率先开口:“久闻韩剑仙绝世风采,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韩楚风“哦”了一声,疑惑道:“李希圣,我们之前是不是见过?” 李希圣摇了摇头,断然道:“自我记事起便没离开过小镇,甚至极少出门,想来韩剑仙应是认错人了。” 韩楚风点点头,也不再多想,开门见山地问道:“李希圣,我来就是想问问你,你是想被我一拳打晕然后绑走,还是说等我办完事后主动跟我离开?你放心,我这一拳下去,任谁看到了都挑不出半分毛病,谁让我韩楚风行事就是这般肆意妄为?” 李希圣哑然失笑:“韩剑仙,你还真是无所顾忌啊!一点遮掩都不做,就不怕被人听见了?” 韩楚风摆摆手,无所谓道:“因为我叫韩楚风,所以我做什么事都合情合理。” 李希圣无奈笑道:“我就没有其他选择吗?” 韩楚风认真想了想,试探性问道:“要不......你死?” 李希圣收敛笑容,正色道:“韩剑仙,这件事分明与你无关,你为何要参与进来?你知不知道,一旦你参与进来,或许会把事情闹得更大?大到许多见不得光的东西会被翻出来。而身处漩涡中的某人可能陷入必死局面。” 丰神俊朗的年轻人肩膀一垮,无奈道:“没办法啊,谁让谢实老哥三番五次救我,又传我道门正法,我又获了谢氏的祖荫槐叶,於情於理,於公於私,我都没有袖手不管的道理。” 说到这,韩楚风忍不住低声骂道:“他娘的,你们这群老王八蛋给我等著,等我再回北俱芦洲时,你们一个都別想跑。” 韩楚风抬起头,不耐烦道:“赶紧决定,要不然我现在就把你打晕连夜带走算了。以我的脚力,全力施展,明日便可到神誥宗,然后绑了贺小凉,送你们一起去北俱芦洲。” 韩楚风这般毫无顾忌的言语,落在眾人耳中,尤其是落在镇守此地的兵家圣人阮邛耳中,犹如惊雷炸响,中年汉子差点忍不住就要现身跟韩楚风计较一番。 李希圣沉默片刻后,缓缓说道:“即便要走,也不是现在。需等我办完些事情,否则走也走得不安生。” 韩楚风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便要离开。 李希圣连忙喊住他,“就这么走了?不进去坐坐?起码喝杯茶再走也不迟。” 韩楚风摆摆手,“算了,我要再不走,你家那位老祖的腰可就直不起来了。” 李希圣无奈摇头。 也罢,那这杯茶就等下次再喝吧。 阮邛回到铁匠铺子,神色鬱闷,自从小镇水运被韩楚风吞噬了两成,而那个河婆残存金身又不足以增加河水阴气的重量,铸剑一事迟迟不能进行,真要等到他们齐聚小镇,被韩楚风一搅合,怕是要闹个天翻地覆,便是打碎这片小天地也不无可能。 狗娘养的王八蛋,你不好好在黄庭国当你的国师,跑来当什么搅屎棍? 阮邛越想越气,但又不得不传信给风雪庙和真武山。 其实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韩楚风在打什么算盘,他与大驪达成协议,五十年內不得找大驪的麻烦,而大驪也绝对不会自己找死去碰他的眉头,那么韩楚风想出面干预此事,就只能打兵家祖庭的心思。 说是什么来此交换那些人的魂魄。 其实就是想用他们来制衡大驪。 这件事连他阮邛都能看得出来,那么远在大驪的国师、皇帝,必然也能看得出来。 可看得出来又能如何? 韩楚风又没有违约。 骑虎难下的招数,你韩楚风玩得倒是顺溜。 只是苦了我家秀秀啊! 夜幕深沉。 杨家铺子,老人吧唧吧唧抽著旱菸,方才韩楚风那番话,看似是说给阮邛和大驪听的,其实只有他知道,这是说给他听的。 驪珠洞天里有什么,韩楚风那小王八蛋应该猜到了一二。 如果放任不管,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就会被打烂。 万年谋划怕是要毁於一旦了。 甚至杨老头都在怀疑,韩楚风选择落魄山附近的那两座山头,其实是发现了什么。 难道是那位跟他说的? 杨老头不太敢確定。 他现在都不確定韩楚风到底是任意妄为,还是借著任意妄为来迷惑自己,真实意图是想参与那件东西的爭夺中,原本韩楚风是没资格的,可拿到那柄老剑条后,他便有了上桌的条件。 而以韩楚风这些年的行事作风,有那位相助,他的实力已经超过了小镇大部分百姓。 如果在香炉里点根韩楚风的香,那他一定是燃烧最旺的那支。 杨老头皱著脸,沉思许久,最后嘆息一声,充满遗憾和不解,站起身,双手负后,佝僂著走出药铺,走出小镇,来到龙鬚河畔。 河边,一袭白衣已等候多时。 杨老头开口道:“第二件事,你去龙鬚河源头,归还一部分水运,帮著阮邛增加水性的阴沉分量,早日让他开炉铸剑。” 丰神俊朗的年轻人笑意玩味:“既然说了第二件事,那么顺带把第三件事、第四件事也一併说了吧,免得日后再跑一趟。” 杨老头面色不善:“韩楚风,你到底知道了多少事?” 韩楚风笑意不变:“你猜。” 老人不说话,只是望著波光粼粼的龙鬚河面。 最后无奈道:“第三件事,从此你不得打马苦玄的主意,不管是杀人,还是用他交换真武山那些人的魂魄,总之,你不得以任何藉口对马苦玄出手。” 韩楚风点点头:“第四件事。” 杨老头思忖许久,不断推演韩楚风可能留下的后手,免得再被这小王八蛋钻了空子。 比如让他不得干预此事,早早离开小镇? 可依著他的秉性,一定会在离开前找机会跟人发生爭执,然后打烂几座山头。 加上不得在小镇出手? 那他会不会在小镇外施展神通? 嗯,一定会的。 而且阮邛未必拦得住。 就在杨老头斟酌用词时,便听一声“韩大哥”从远处响起,杨老头猛然望去,只见一个背著竹篓的草鞋少年正朝著他们撒腿狂奔。 不是陈平安又是谁? 他身后,跟著青衣小童和粉裙女童,前者四处张望,望著一座座山头不断吞咽口水,简直就是垂涎三尺,仿佛瞧见了一大桌子最丰盛的美餐。 至於粉裙女童就要比青衣小童矜持许多,她乖巧地跟在蛟龙少女身旁,开心地笑著。 韩楚风对杨老头轻声说道:“老王八蛋,你敢算计我,那就別怪我也算计你,现在我的筹码又多了一个,你可以不管陈平安死活,但你不妨猜猜,除了陈平安,我会不会把其他人也带回来?比如......我那个未来的小舅子,你的宝贝孙子,李槐!”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个名字:“或者,李柳!” 第174章 主人,你能不能轻点,很疼的 陈平安正要跑上石桥,韩楚风笑意温和道:“陈平安,我和杨老头谈些事情,你先去落魄山看看你的竹楼,我跟你说,魏檗把你的竹楼建得可漂亮了,我都羡慕得不得了。” 话音未落,陈平安眼前一花,定睛望去,就发现一袭白衣的熟人笑吟吟站在石桥上,脱口而出道:“魏檗!” 粉裙女童忍不住哇了一声,这是她继老爷后,这辈子见著的第二位神仙人物,俊俏得没天理,容貌气质都跟自家老爷不相上下,粉裙女童隨即有些羞赧,不好意思地躲在了白素身后。 白素也是眼前一亮,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倒是青衣小童韩灵均尤为仗义,见到有人的长相居然不输自家老爷,立马叉著腰,气势汹汹问道:“喂,穿白衣服的,你他娘的混哪的?在我家老爷面前也敢打扮得这么花俏,你不想活了不成?” “你家老爷?” 魏檗先是诧异,误以为这个小童说的老爷是陈平安,可瞧著草鞋少年无奈的样子,立马反应过来,一身瀟洒气质远比在棋墩山更加显著的土地爷,立马抱拳道:“原来是韩剑仙的童子,失敬失敬。” 青衣小童韩灵均扬起下巴哼了声,来到魏檗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念在你还算懂事的份上,我就饶了你这次大不敬之罪,记得,下次在我家老爷面前,別穿得这么花哨,敢跟我家老爷抢风采,你也不怕被我家老爷记恨上。” 魏檗訕訕笑著,有些拿不准这小童说的是真还是假。 韩楚风眉头微蹙,忍不住骂道:“小王八蛋,你就是这么宣扬你家老爷我的?你以为我是什么不讲理的魔头吗?他娘的,我看你是找打了。” 他对魏檗淡然道:“魏山神,麻烦你送他们先上去。” 魏檗急忙转身躬身道:“谨遵韩剑仙法旨。” 魏檗施展神通领著陈平安和两个小童走后,白素来到河边,脱下鞋,露出两只纤腴適中、长短合度、堪称极品的玉足,放进水里时,引来十余条小鱼围在她脚边,蛟龙少女舒服地眯起眼。 杨老头神色不善道:“韩楚风,老实说,你在寒食江杀人的时候,是不是已经开始谋划这些了?先是斩杀两座兵家祖庭的修士,捉其魂魄,让他们对你投鼠忌器,而后担任黄庭国国师,掣肘大驪,最后与大驪交易重返驪珠洞天,看似肆意妄为,实则每一步都拿捏准了。你这么做,到底想要什么?” 韩楚风懒散地倚在石桥护栏上,“杨老头,接下来的话还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吧。真要传出去,对谁都不好。” 杨老头手中的烟杆飘出一缕烟雾,將二人笼罩其中,韩楚风不放心,周身剑气鼓盪,又加了一层,杨老头见状,顿时明白了,忍不住说道:“你果然知道了那座山头的秘密,我倒是很好奇,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韩楚风坦然道:“我在黄庭国炼化一国水运后,凝聚了十三道分身,其中一道便在驪珠洞天,你们察觉不到也属正常。毕竟有人帮我遮掩天机。” 杨老头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韩楚风望向落魄山,轻笑一声:“年幼时流落江湖,有个大姐姐曾跟我说,一个人再落魄,也终会有时来运转的那天。只是她还说,如果一个落魄户突然变得非常有钱,那不是杀人放火,就是遭人算计了。” “所以,我在驪珠洞天这段时间,一直偷偷地四处寻找,咦,哈哈,很巧,当我第一次踏足落魄山时,我感受到了一股排斥感,那种感觉很强烈,强烈到我差点就要亲临驪珠洞天將落魄山劈开。可是后来这股感觉又没了,消失得无影无踪。” 说到这,韩楚风便不再往下说了。 老人冷笑道:“你知道不少啊。” 韩楚风嘿嘿笑了两声,跳过这个话题,说道:“原本你们如何算计是你们的事,谁能拿到那件东西跟我也没关係,可是我在北俱芦洲的壁画城收了三名婢女,你应该知道她们是谁,她们说我身上有至高神的神性。我思来想去,觉得你既然把我算计的这么惨,礼尚往来我要不做点什么,岂不是墮了我的名头?” 杨老头瞬间变了脸色,冷冷道:“怎么,你这是打算要跟我这个老头子撕破脸,算总帐了?” 丰神俊朗的年轻人哈哈大笑,连忙摆手说道:“帐是要算清楚,但不一定要撕破脸,杨老头,我把牌面亮出来了,你最好想清楚剩下的几件事要我做什么,不过你放心,我既然答应你了,那么李柳和阮秀的事我儘可能调和,至於她们身上那些东西,我只能说尽力而为。”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杨老头沉吟半晌,忽然嗤笑道:“都说你韩楚风一诺千金,侠义无双,答应別人的事是会去做,可要是不情愿的话,也会想尽办法把承诺取消,你韩楚风做与不做,如何做,甚至在別人开口前是否会做其他事,皆由你说了算。好一个侠义无双,好一个一诺千金。我今天算是开了眼了。” 韩楚风摆摆手,打趣道:“杨老头,这么说就过分了啊,我承诺为你做几件事,那么一件都不会少,可我们事先到底有没有说要做什么吧?对不对?你杨老头別仗著活得久,就跟我倚老卖老好不好?我韩楚风又不傻,七八岁就在街头跟狗抢食吃,你觉得我会被承诺裹挟?再者,齐先生也说了,君子不救,適可而止。他说的话,我还是会听得,行了,赶紧把剩下的都说了吧,我还要回去睡觉呢。” “行行行,我也懒得和你掰扯了。” 杨老头抽了口旱菸,气愤道:“第四件事,你韩楚风不得再打小镇那群孩子的主意,也不可染指那件不属於你的东西。” 他犹豫了下,望著韩楚风似在盘算著什么。 韩楚风直接打断他的瞎想:“杨老头,陈平安既然上了桌,那么他是死是活都跟我没关係了,你別指望著我白白护著他。” 杨老头不信:“你韩楚风做得出来?” 丰神俊朗的年轻人理所当然道:“我是他爹还是他爷?” 杨老头面无表情道:“第五件事,剑铸好了,带他一起走。” 韩楚风满意地点头道:“杨老先生不愧是活了万年的神仙人物,韩某佩服佩服,既然如此,这几件事我就应下了。” ...... 一艘来自骸骨滩披麻宗的跨洲渡船,在宝瓶洲最北边横樑渡缓缓停岸。 一位身姿婀娜的女子,头戴冪篱,身边跟隨一位散发金丹气象的护道人。 正是跨洲南下的隋景澄,浮萍剑湖元婴剑修荣畅。 二人身后,还跟著两位遮掩一身气象面容的女子。 掛砚神女火铃,骑鹿神女昭蘅。 至於行雨神女书始,则留在北俱芦洲卢穗身边,负责打理春露圃店铺的生意。 四人下了渡船,御空而行,直奔黄庭国。 ...... 杨老头走后,韩楚风来到溪畔,学著白素,也脱了鞋,把脚泡在水里,溪水微凉,带著一丝寒意,只是这种阴沉的分量还不足以开炉铸剑。 白素玉足轻动,激起阵阵水花,好奇道:“主人,要不要我送他们过去?或者把那两个神女带在身边当使唤丫头?咱们去剑气长城路途遥远,你身边没人伺候怎么行啊。” 丰神俊朗的年轻人轻轻弹了下白素的额头,没好气道:“死丫头,你还真想我被寧姚一剑砍死啊?到了剑气长城你给我机灵点,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別让我嘱咐,你要敢说错一句话,小心我揍你。” 蛟龙少女嘻嘻道:“好,我知道了,等我见到主母,我就说你守身如玉,身边绝对没有什么红顏知己,那都是谣言,是誹谤。哎呦,主人,你能不能轻点,很疼的!” 第175章 休寧变秀寧 翌日,韩楚风和白素来到铁匠铺子找阮秀,说是要去那几座山头转转,阮秀虽然诧异,毕竟这些山头他们都去了不少次,但韩楚风既然提了,她也没追问什么,只是说她刚好要去神秀山盯著府邸的修建,正好一道。 小镇禁止御空飞行,这是阮邛定下的规矩。韩楚风虽然从未把这个规矩放在眼里,但也不想在阮秀面前让阮邛难堪,便老老实实走著。 路上阮秀说起神秀山建府的进度,说工匠们手脚麻利,主体已经差不多了,再过半个月就能上樑。韩楚风隨口应著,心思却没在这上头。 走了一阵,他忽然停下脚步,朝远处一座山头望了望。 “怎么了?”阮秀问。 “没什么,”韩楚风收回目光,“想去一趟落魄山,上次看得潦草,想再瞅瞅陈平安那竹楼修得怎么样。” 阮秀笑道:“那有什么好看的,你要是喜欢,回头在神秀山上也给你建一座就是了。” 韩楚风正要说话,白素一步上前挽住阮秀的胳膊,笑嘻嘻道:“夫人,那你能不能也给我建个宅子啊?只属於我的那种。” 阮秀被她这声“夫人”叫得一愣,脸颊腾得红了,低声囁嚅道:“你、你在说什么啊,谁是夫人……” 白素眨了眨眼,理所当然道:“当然是你啊,秀秀姐。你难道没看出来,这几座山头都是我家主人给你的彩礼吗?我家主人脸皮薄,阮圣人又对他有意见,他才没敢明说。主人,你不说话就是承认了。” 她扭头朝韩楚风挤了挤眼。 韩楚风抬手就给了她一个板栗,没好气道:“秀秀,你別听她乱说,她这张嘴一天到晚没个把门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白素这丫头既然想在神秀山住,你看要是方便的话,就给她修个茅草屋吧,钱让她自己出,她现在可有钱了。” 阮秀低著头,轻轻“哦”了一声。 白素不乐意了:“什么茅草屋啊,我要一栋大宅子!” “要你个大头鬼。”韩楚风抬手又是一下。 三人沿著山路往上走,白素一路“夫人”“夫人”地叫著,韩楚风也不纠正,阮秀又是个好脾气,不知该怎么开口,便也由著她叫了。 到了半山腰,远远便见两道身影从山上快步跑下来,一个青衣小童,一个粉裙女童,身后还跟著个草鞋少年。 陈平安远远就朝韩楚风用力挥手:“韩大哥!你要再不来我都要去找你了!” 韩楚风笑著走过去:“知道了知道了,知道你家的竹楼修得漂亮,特意来看看。” 陈平安挠了挠头,嘿嘿直笑。 青衣小童韩灵均一溜烟跑到近前,目光在阮秀身上打了个转,灵动的小眼睛滴溜溜乱转,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嗓门洪亮: “韩灵均拜见夫人!” 阮秀被白素叫了一路“夫人”还没缓过神,又被这小童这么一嗓子喊地嚇了一跳,下意识拍了拍胸口。韩楚风一脚把青衣小童踢了个跟头,板著脸道:“一边去,別乱喊。” 青衣小童爬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有些纳闷:没喊对?不应该啊,在国师府的时候天天喊苏仙子夫人,苏仙子虽然嘴上不说,背地里可偷著乐呢。 他偷偷瞧了眼阮秀的神色,见那青衣少女虽然脸红,却没有恼意,估摸著这位姐姐不是脾气好,就是真愿意听这声“夫人”,便壮著胆子又喊了一声:“夫人好!” 阮秀的脸更红了,低著头,不知该如何应答。 白素在一旁笑得前仰后合:“小灵均,你可真是个人才!” 韩灵均得了夸奖,愈发来劲,又喊了好几声“夫人”,然后屁顛屁顛跑到前面引路,活脱脱一个狗腿子的模样。 粉裙女童乖巧地跟在白素身边,眨著眼眸,充满好奇和仰慕地望著阮秀的背影,心里想著,自己长大以后,也要长得像眼前这位柔柔弱弱的青衣姐姐一样好看。 上了山,眼前豁然开朗。 一栋两层的竹楼立在坡地上,顏色苍翠欲滴,模样精巧別致,正对著远处连绵的山河。竹楼底层,摆著几张玲瓏可爱的小竹椅,上头垫著小小的茅蒲团。 陈平安站在竹楼前,满脸自豪:“韩大哥,以后落魄山就是你半个家,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韩楚风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在这也买了两座山头,离你很近,以后咱们就是邻居了。”他顿了顿,笑道,“俗话说,与善人居,如入芝兰之室,久而自芳矣。” 这句话里的“善人”,谁知道他是在说自己,还是在说草鞋少年呢? 青衣小童和粉裙女童领著白素和阮秀上了竹楼,韩楚风与陈平安在楼下的小竹椅上坐下。韩楚风从咫尺物里掏出一坛老蛟垂涎,递给陈平安。 陈平安双手接过,却没有喝。 韩楚风也不勉强,开了封泥,仰头喝了一口。 陈平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问道:“韩大哥,你为什么让白素姑娘匆匆带我回来?按路程,我本来还要一个多月才能到家的,回来时都快年关了。” 韩楚风挑了些旁枝末节的事说给他听,但著重叮嘱了一点:“等阮师铸好剑,你就跟我一起离开大驪吧。” 陈平安点了点头:“我也確实想出去走走。” 韩楚风又喝了口酒,说道:“你最近没事就別下山了。小镇接下来会很不太平,一大堆乌龟王八扎堆进来,隨便捲起一个浪花都能砸死一群人。你给爹娘上完坟,就待在这里,等我忙完,便过来找你。” 陈平安郑重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韩大哥。” 远处披云山上,一位姿容绝美的弱冠男子轻轻嘆了口气,心中腹誹:其实只要你韩大剑仙不掺和进来,事情或许没那么糟糕。 念头刚起,便听韩楚风冷哼一声:“哦,是么?” 魏檗一个激灵,急忙隔空作揖,连声道:“不敢不敢。” 韩楚风也没再为难他,只是叮嘱道:“你与陈平安毗邻而居,这样也好,相互有个照应。至於落魄山那个山神,我瞧著有点碍眼,要不打杀了?” 魏檗这下彻底不敢说话了。 杀鸡儆猴的道理他懂。 如果说阿良前辈那场大战只是口口相传,可韩楚风在玉液江上斩杀大驪八千铁骑、重伤大驪藩王宋长境,那可是在他眼皮子底下发生的。尸横遍野的惨状,现在想起来都觉得脊背发凉。 韩楚风与陈平安又聊了一会儿,便起身带著阮秀和白素往神秀山去了。 陈平安站在竹楼前,目送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树林中,然后转身回了竹楼,背上竹篓,独自下山去了。 走过山,走过水,走过千万里的少年,回到家乡后的第一件事,只是默默打开那些袋子,为爹娘的坟头添加一抔抔土壤。 从落魄山去往神秀山的路上,会经过一个叫休寧的小地方。 不过现在这个名字已经改了。 韩楚风第一次去神秀山时,觉得这名字很碍眼。 休寧,休寧,咋滴,老子去神秀山还要把寧姚休了? 他当时也没说什么,只是后来在大驪京城交出黄庭国那些仅剩的蛟龙之属后,便跟大驪皇帝提了一嘴,把休寧改成秀寧。 不过举手之劳的事,大驪皇帝当日便下了詔书。 秀寧。 阮秀和寧姚。 这多好。 第176章 若问余生何所愿,朝朝暮暮在卿前 去往神秀山的路上,韩楚风绕了一段路,来到龙鬚河源头。 昨日答应杨老头帮阮邛增加河水阴沉的分量,此事关乎寧姚那柄剑,韩楚风自然不会多说什么。他来到河边,轻轻一跺脚,河面顿时剧烈翻腾,水浪拍岸,轰隆隆作响。 不消片刻,一道身影从下游逆流而上,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拽著脖领,穿过湍急的河水,越过嶙峋的礁石,最后“砰”的一声摔在韩楚风脚边。 那是个丰腴妇人,模样还算周正,此刻却脸色煞白,衣衫凌乱,神魂震动,晕头转向,模样颇为狼狈。 她抬起头,定睛一看,发现是当日打碎自己一半金身的白衣煞星,旁边还站著那位圣人之女,脸上的怒容瞬间换成了諂媚的笑意,连滚带爬地跪好,声音又软又糯又噁心: “原来是韩大仙驾临,小神有失远迎,还望大仙恕罪。大仙有何吩咐,只需喊上一声便是,何须动用无上神通,小神自己就滚过来了。” 韩楚风低头看著她,面无表情。 “马兰花,我今日来,是有一桩事要你去做。” 河婆连连点头:“大仙请讲,小神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不需要你赴汤蹈火,”韩楚风淡淡道,“你自己散掉一半金身,融入龙鬚河中,增加河水的阴沉分量,助阮师铸剑。” 马兰花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半晌才颤声道:“大仙,小神的金身本就只剩一半了,若是再散掉半数,怕是百年都恢復不了……” 韩楚风没说话,只是看著她。 马兰花被他看得头皮发麻,恨不得长出八条腿来逃到十万八千里外去。可她逃不掉,连动一根手指的勇气都没有。 青衣小童见状,双眼微怒,嗨呀一声,叉腰喝道:“嘿,你这婆娘,我家老爷跟你说话,那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气,你居然还敢迟疑,不想活了是不是?” 有自家老爷和姑奶奶撑腰,黄庭国小龙王向来是天不怕地不怕。 青衣小童见妇人跪在地上瑟瑟发抖,愈发来劲,捋起袖子,一拳砸向河面。激起十丈浪花,水珠四溅,打在岸边石头上啪啪作响。 青衣小童得意扬扬地收回拳头,斜眼看著马兰花,哼了一声:“我家老爷好说话,我韩灵均可不好说话。你要再敢磨磨唧唧,我把你这破河翻个底朝天,让你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韩楚风没有阻拦。 马兰花做了哪些事,他一清二楚,没有直接打杀已经是给杨老头面子了。 丰神俊朗的年轻人周身剑气鼓盪,一缕声音穿过山水禁制,落在杨家铺子那位老人的耳中: “老杨头,按照约定,我不找马苦玄的麻烦。可约定里没说我不找马苦玄他奶的麻烦。你要敢阻拦我,那咱们就打碎这片天地。” 杨老头双眼微闔,正欲说话,便听一声轻嘆,是阮邛的声音,带著几分无奈:“烦请二位给我阮邛一个面子。打碎这片天地,对你我三人谁都没好处。” 杨老头沉默片刻,重重哼了一声,不再言语。 龙鬚河畔,韩楚风嘴角微翘,低头望著匍匐在脚边的妇人。 青衣小童绕著妇人走了一圈,上下打量了一番,嘖嘖道:“老爷,这婆娘长得不错,臀儿滚圆,一个能有傻妞儿两个大呢,不如收了当丫鬟吧?” 粉裙女童满脸涨红,羞愤难当,跺了跺脚,躲到白素身后去了。 韩楚风没搭理青衣小童的浑话,只是看著那妇人,语气平淡:“我韩楚风向来通情达理,从不为难他人。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一是你自己散掉一部分金身,跟阮邛结下一份香火情,未来六十年內,足以保证你安然无恙。二是我打烂你整个金身,这样效果更好。” 妇人面如死灰,楚楚可怜,小心翼翼问道:“大仙……我能拒绝吗?” 韩楚风笑了笑:“你猜。” 妇人面如死灰,惨然道:“谨遵大仙法旨。” 她咬了咬牙,身形一沉,重新落入河底。片刻后,河水深处泛起一抹璀璨金光,整条龙鬚河的阴气骤然浓郁了不少。 韩楚风站在河边,感受著河水的分量,摇了摇头。 还不够。 他轻嘆一声,右手拇指划破中指第一个关节,屈指弹出一滴精血。 那滴血落入河中,整条龙鬚河的水面骤然沸腾,水汽蒸腾而起,在半空中凝聚成一层薄薄的白雾,笼罩了整条河道。 河水的水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攀升,比先前浓郁了数倍不止。 阮秀站在韩楚风身侧,忽然咽了咽口水。 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只觉得那滴精血落入水中后,整条河散发出的气息变得格外诱人,像是一盘刚出锅的红烧肉摆在面前,让她莫名地感到飢饿。 韩楚风看著指尖残留的部分精血,脑中忽然涌现出一个大胆的想法。他几乎没有犹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將手指贴在阮秀的朱唇上。 马尾辫少女一愣,竟下意识吸吮了一下。 韩楚风抽回手指,指尖伤口瞬间癒合。 他已经感受到了阮秀的细微变化,果然,绝对不能让她吞噬水运,否则她的神性会进一步增加,到时候更难压制。 阮秀站在原地,脸颊红得像火烧,低著头不敢看他。 白素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识趣地扭过头去,假装在看风景。 青衣小童瞪大眼睛。 不愧是老爷,这都行!厉害的厉害的! 粉裙女童害羞地捂著脸,从指缝里偷偷看了一眼,又赶紧闭上。 韩楚风咳嗽了一声,若无其事道:“走吧,去神秀山。” 他转身沿著河岸往前走去。 阮秀站在原地,愣了片刻,然后快步跟了上去。 河面上,马兰花浮出半个身子,望著那袭白衣,欲哭无泪。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黯淡了不少的金身,嘆了口气,又沉回了河底。 神秀山开山事宜动静极大,所需银钱皆由大驪朝廷负责,也是大驪宋氏向这位兵家圣人示好的手段,毕竟一个上五境的圣人在此开宗立派,足以增加一国气运,这也是为何韩楚风不愿在驪珠洞天修建仙家府邸或避暑宅院的原因。 韩楚风施展神通不消片刻便到了山脚。 丰神俊朗的白衣剑仙在墨家地位崇高,是许多墨家弟子的精神支柱,此番真身亲临,自然引得所有墨家弟子抱拳行礼,高喊:“拜见韩统领。” 除了墨家弟子,还有几个擅长堪舆风水的阴阳家术士和道家符籙派修士,这两拨人见到韩楚风,神色默然,几乎都是视而不见的態度。 路过梧桐山,来到属於韩楚风的牛角山,牛角山不高,山势显得很敦厚,从山脚到山顶,一栋栋建筑依次绵延递进。 这些建筑皆是由包袱斋出钱修建,包袱斋的实权管事见到韩楚风后,急忙飞身至他身边,躬身行礼,毕恭毕敬,客气得近乎諂媚卑微。 包袱斋甚至专门走出一位气態雍容的妇人,亲自为他们带路,讲解一栋栋藏宝楼的珍玩。 白素等人瞧得大开眼界,青衣小童忍不住问道:“老爷,这些都是咱们的產业吗?” 韩楚风笑而不语,一旁姿容並非绝美、嗓音却如泉水叮咚般悦耳动听的妇人笑著说道:“这是自然,如今整座牛角山都是韩剑仙的產业,就连这座包袱斋,韩剑仙也占了七成份额。” “哇。”粉裙女童忍不住惊呼出声,七成,那可是一大笔源源不断的神仙钱啊。 韩楚风笑著摆手让妇人低调低调,但嘴角却带著压不住的笑容,妇人见状又说了许多“忠言逆耳”的话,把韩楚风恭维的心情大好。 他直接从咫尺物里掏出了五套骸骨滩壁画城的八幅齐整神女图。 韩楚风叮嘱,这几套属於壁画城的绝版,尤其行雨神女、掛砚神女、骑鹿神女这三幅,每幅画都有她们亲笔题词,是不可多得的宝物,如今整座浩然天下,仅有二十幅,剩余五幅被披麻宗一位老不死的收藏起来了,所以这十五幅画,要单独买,每幅不能低於五颗小暑钱,而且不二价。 妇人一听,急忙將这五套神女图送入“壮观楼”,只摆出一套用於展示,其他则全部珍藏起来。 壮观楼內还有一组等人高的画卷屏风,上边绘有十二位绝色美人,俱是拣选一洲或是一国之地的绝色美人,不过与神女画比起来,显得有些黯然失色。 马尾辫少女虽然好奇,很想问韩楚风为什么要买这些画,只是转念一想,几幅画而已,又不是真人,也就没那么大惊小怪了。 韩楚风又將一些上不得台面的灵器、法器、飞剑、法袍等一併交给妇人,多是在鬼蜮谷搜罗来的物件,与老蛟程水东的比起来,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数十件法器加一起,估摸著也就值几颗穀雨钱。 不过因为这是韩楚风使用过的,价格稍稍翻个两倍,估计也是有人要的。 逛了牛角山,韩楚风让青衣小童显出真身,继续前往神秀山。 丰神俊朗的年轻人和青衣少女並肩站在蛇首,白素抱著有些害怕的粉裙女童站在蛇身,很快就近距离看到了那座神秀山。 神秀山高耸入云,驪珠洞天群山內,除了披云山,就属这座高山最为挺拔俊美。 神秀山有一面陡峭山壁,在云海滔滔的遮掩之中,刻有四个大字,“天开神秀”。 除非御风飞行,哪怕是练气士抬头仰视,恐怕都无法窥见真容。 而韩楚风和阮秀平日最喜欢做的事,便是买上一大堆碎嘴零食、糕点,並肩坐在“天”字第一笔上,望著夕阳落下,或太阳升起。 人间美景,无非日落日出。 人间幸事,无非身边有你。 若问余生何所愿,朝朝暮暮在卿前。 第177章 小镇风波起,韩楚风要问剑 泥瓶巷,曾被正阳山搬山猿一脚踩塌的那间老宅,如今修缮一新,青砖黛瓦,门楣高挑,比左右邻居的屋子气派了不少。 屋子的主人,是个姓曹的外乡年轻人,说是外乡人也不算准確,他们家的祖辈便是泥瓶巷人。 不知几个一百年前,有位天资卓绝的少年被买瓷人带离了小镇,在別州混出了不小的名堂,冠以剑仙美名。 说起来,这位姓曹名峻的年轻人,与韩楚风算半个相识。 当年韩楚风在南婆娑洲潁阴陈氏做客时,曾与他发生过爭执。 那时韩楚风刚被阮邛打断腿,又被不少剑修追杀,狼狈不堪逃出了宝瓶洲,正憋著一肚子气。 面对比自己大一百多岁、境界又跟自己差不多的“年轻人”,韩楚风完全没有留手,曹峻堪堪在其手上挺过十三招,便被一剑重伤。 事后曹峻家那位老祖想出手报仇,却被陈氏老祖拦下了。 此刻,曹家老宅內,一位身穿锦缎、手缠绿色丝绳的富家翁老者站在屋內的水池旁边,对著一位身后横放长剑的年轻人说道:“听说姓韩的如今就在驪珠洞天,怎么,要不要我出手帮你们大驪打杀了?” 容貌俊美、异於凡人的曹峻翘著二郎腿坐在椅子上,闻言嗤笑一声,毫不客气地讥讽道:“就你?你真当韩楚风是软柿子吗?別到时候捉鹰不成反被鹰啄了眼睛。” 富家翁冷笑连连:“怎么?你这个龟孙子是被韩楚风打服了?见到他就要跪下来磕头?如果是这样,那老子现在就一剑结果了你,免得你他娘的给我丟人现眼。可惜你那媳妇还没娶进门,不过这样也好,大不了我帮你娶了。” 曹峻一脸云淡风轻:“我要不是看你这个老王八蛋是我的老祖宗,我巴不得你跟姓韩的两败俱伤。” 他对坐在角落里的墨家游侠许弱微笑道:“听说你跟韩楚风打过,他现在的实力如何?你们两个联手能不能弄死他?再加上兵家圣人阮邛,应该没问题吧?” 许弱摇了摇头:“这件事不太好说。我也刚刚突破至十二楼,境界未稳。而我们大驪也不太想与韩楚风再发生衝突,能息事寧人最好。” 曹曦抬头望向年轻剑客,嗤笑道:“这怕是不太能了。据我了解,韩楚风与谢实关係莫逆,他赖在驪珠洞天不走,极有可能就是要参与此事。要我看啊,当年那件事你们大驪做出了补偿,对方也接受了,谢实此番前来,实在有些不地道,相当不讲究。再加上韩楚风这个搅屎棍,你们大驪最好再派些高手过来,比如大驪藩王宋长境,或者找些东宝瓶洲上五楼的剑仙,实在不行就动用你们那座白玉京。不管用什么代价,只要能把他二人留在小镇,打死一个北俱芦洲的道主和一个浩然天下的白衣剑仙,其威慑力绝对要超过你们打造一座偽白玉京。” 年轻剑客问道:“就算打死了他们,可这座破碎下坠的驪珠洞天,给彻底打没了,我们大驪怎么办?” 曹曦站著说话不腰疼:“一座早就被你们大驪竭泽而渔、將诸多遗留的法宝搜罗乾净的破碎洞天,不值什么钱。你们大驪不是马上要南下吗?打死他们后,你看看整座东宝瓶洲还有谁敢与你们抗衡。真要有不开眼的上五境的老王八,不用你们大驪出手,全部交给我来解决,如何?” 年轻剑客疑惑道:“你跟韩楚风或者谢实有仇?” 曹曦摇头道:“没啊,我就是看不惯他们这么欺负大驪。太忘本了,好歹是大驪出身,不念著养育之恩也就罢了,还跟大驪对著干,这种人,我曹曦看不顺眼。” 曹峻讥讽道:“你不是看不惯他们欺负大驪,你是怕韩楚风突然反悔,答应了与陈氏联姻,破坏了你曹大剑仙的谋划。” 许弱不明所以。 屋顶上的火红狐狸一语道破天机,讥笑道:“南婆娑洲的醇儒陈氏,是当年中土神州的分支之一。而韩楚风又是根正苗红的儒家正统,当年陈氏老祖就提议把陈对或者中土本家嫡系女子嫁给他。当时文庙圣人已经同意了,甚至牵了红线,可韩楚风不愿意,说这是乱了辈分,然后他就再也没去南婆娑洲了。现在不少陈氏族人都追悔莫及,说当时就该让他们把生米煮成熟饭好了。所以啊,那个陈对是人家韩楚风不要,才轮到曹峻拾人牙慧。” “你这个碎嘴婆姨。”曹曦笑骂一句,抬手挥袖。 火红狐狸砰然炸裂,化作齏粉。它恢復完整原貌的时间,明显比之前被曹峻飞剑分尸要长很多。它掀起一块瓦片,狠狠丟向曹曦,快若奔雷,然后掉头就跑。 曹曦轻轻接住瓦片,往上一拋,丟回原先位置。 名为许弱的墨家豪侠拒绝了曹曦的建议:“大驪南下,不能再出任何紕漏。韩楚风能不招惹儘量就不招惹。至於是否打杀谢实,这件事我做不了主。” 曹曦气愤道:“那倒是来一个能做主的啊。怎么滴,你许弱光看戏不动手,你们大驪作壁上观,合著真正出力的就我一个?我告诉你们,既然做了就把事情做绝,否则凭韩楚风睚眥必报的性格,一旦和谢实逃回北俱芦洲,到时候我们三个可怜虫,加上你们大驪宋氏,全部完蛋!” 名声一直不好、刻薄寡恩的曹曦,这句话可不是危言耸听,他是真的有点怕了。 倒不是怕一个谢实和一个韩楚风,论实力,捉对廝杀他曹曦不怵。 可架不住这两人在北俱芦洲的声望太高。 而且,他其实也有些担心,大驪面对北俱芦洲数百位剑修,甚至其中不乏十二楼的大剑仙时,会卸磨杀驴。 这还真不是他曹曦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这件事,大驪做得出来,前车之鑑就在眼前。 如果不是醇儒陈氏开口,他其实根本不愿意当这条过江龙。 所以在来的路上,他就已经抱了最坏的打算。 最好多方混战,北俱芦洲剑修、大驪宋氏、圣人阮邛和背后的风雪庙、真武山,以及自己身后的醇儒陈氏、中土本家陈氏,搅合进来的人越多越好,別说打烂一座驪珠洞天,打烂整座东宝瓶洲,山河陆沉,那才更好。 富贵险中求。 山下山上都一样。 陈平安为父母上完香后,便回到了泥瓶巷祖宅,將房子里里外外打扫乾净,准备去骑龙巷草头铺子看看生意。刚关上门,便有三个妇人快步走来,身边还拖拽著两个十来岁的孩子。 她们瞧见草鞋少年后,笑道:“小平安,你回来了怎么也不去婶婶家喝杯茶吃口饭啊?” 这几位都是泥瓶巷老街坊。 当年陈平安父母先后去世,孤苦无依的他靠吃百家饭长大,所以陈平安很惦念这份恩情,富贵后,送李宝瓶等人去大驪求学时,特意请阮秀帮忙给她们送了些礼物。 草鞋少年望著妇人,温声道:“二婶,我也是刚回来,想著过两天忙完后就去看望你们。” 妇人应了声,喜笑顏开:“我打小就说小平安仁义,有了钱也不会忘了我们。你看,我说的没错吧?” 另一个妇人帮腔道:“可不是嘛,当年小平安爹妈走的时候,就数我们又出钱又出力。小平安如今发达了,还能忘了咱们这些婶啊姨啊的?那得多没良心才做得出来……” 有个妇人说得眉飞色舞:“当年小平安在我家蹭饭时,我可是大鱼大肉捨不得自己吃,捨不得自己娃儿吃,都要夹到小平安碗里去的。如今看到小平安发达了,我这颗心也算落到肚子里了。你爹妈泉下有知,也能笑著瞑目了。” 草鞋少年依旧温声应和。 言语间大家心知肚明。 早早聪慧的草鞋少年自然知道她们的来意,他也愿意出这笔钱。可这些妇人似乎今天拿不到钱就不离开了,一个两个围在陈平安身边嘰嘰喳喳,怎么看都有种挟恩图报的意思。 当然,站在她们的角度来看,挟恩图报没什么不对的。 你陈平安如今是小镇最有钱的土財主,有好几座大山头,我们又不是要几千几万两银子,隨便给孩子拿个十几两全当今年的压岁钱,这也是你当哥哥的心意不是? 只是这番话落在另一人耳中,就著实有些刺耳了。 小巷外,一位身边跟著姿容绝美的女子和一个青衣小童的白衣男子忍不住说道:“他都说了等过几日给你们送钱去,你们现在还喋喋不休,难道不觉得很过分吗?” 韩楚风神色冷漠。 从神秀山下来后,阮秀领著粉裙女童回了铁匠铺子,而他则带著白素和青衣小童韩灵均要去曹家找曹曦敘敘旧。 只是刚到小巷,便瞧见这一幕。 听了妇人的言语,韩楚风知道清官难断家务事,自己不该开口。况且换做他,那就不是十几两银子的事了,可能会更多。 只是瞧著妇人得寸进尺的模样,韩楚风这才忍不住说了两句。 当然,最关键的一点,绝非韩楚风瞧见陈平安被为难想要仗义执言。 原来在过去的几个月里,这三个妇人经常去骑龙巷白拿白吃,还拖家带口一起去。 阮秀心地善良,不愿意陈平安被人说閒话,韩楚风又是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的主。一来二去,阮秀就只好拿出自己的家底银子来填上窟窿,差不多得有四五百两银子了。 几百两银子对他们这种修士来说或许不如一杯寒食江金玉液值钱,可搁在泥瓶巷这种穷苦地方,一年到头都摸不著几粒碎银的市井底层,真不小了。 一想到这个,韩楚风顿时火冒三丈,狠狠拍了青衣小童脑袋一下。 韩灵均顿时明白过来,叉著腰怒喝道:“你们这些老婆娘,想死了不成?敢挡我家老爷的路,你信不信我一拳打死你们?” 妇人们见到韩楚风衣著华贵,身后又带著把剑,知道他定是不好惹的主,有些惊嚇,不敢再待下去,只能乘兴而来败兴而归,出了巷子还起了內訌,各自怪罪对方起来,骂骂咧咧,推推搡搡。 妇人走后,陈平安来到韩楚风身边,想要说“韩大哥,其实你这么做是不对的”。 可不等开口,便听韩楚风淡漠道:“我没心思跟你说这些七头八脑的废话,不想死的话就赶紧滚回落魄山。要不然,万一打起来了,殃及池鱼,可没人给你收尸。” 原来,曹曦跟许弱说的那句话,韩楚风一字不落地听到了。 韩楚风冷声道:“曹曦,就凭你这个废物也想杀我?好啊,那咱们今天就练练。许弱,这是我跟曹曦的恩怨,你要是敢插手,那么我与你大驪的交易就此作废。你要是能承担得起后果,便一起出剑。我韩楚风杀一个十二境是杀,杀两个也是杀。正好我的万魂幡还缺两个十二楼的主魂!” 第178章 武夫崔城 小镇桃叶巷,谢家老宅。 家族子嗣谈不上枝繁叶茂,到了这一代,其实已经家道中落,差点沦落到卖出祖宅维持生计的惨澹地步。 整个家族称得上出人头地的,只有在铁匠铺子给阮邛当弟子的长眉毛少年。当然,非要攀关係论亲戚,讲几乎已经淡薄如水的血缘,那么韩楚风算是谢家数百年来最出彩的后代子孙。 这与小镇陈氏一脉家族凋零、物极必反的道理有些相似,只不过是生在了別人家罢了。 此刻,谢家正堂內,北俱芦洲一州道主的天君谢实,忽然抬头望向泥瓶巷,眉头微蹙,低声道:“你怎么还搅合进来了?” 长眉少年半躬身问道:“老祖,您说的是谁?” 谢实深深嘆了口气,转头对长眉儿说道:“晚些我介绍个同辈与你认识。不过事先说明,他或许会看在我的面子上与你喝几杯酒,但能否得到他的另眼相待,甚至传你一两招剑术,那就只能看你有没有这份福气了。” 长眉少年听得云里雾里,忍不住问道:“老祖,那人是谁?竟如此狂妄?” “是谁?” 谢实轻笑出声:“如果用我们北俱芦洲称呼来说的话,那应该称呼他为豪侠。如果用宝瓶洲私底下那些骂人的话,应该叫白衣魔头韩楚风!” 豪侠者,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诺必成,不爱其躯,赴士之厄困,既已存亡死生矣,而不矜其能,羞伐其德,盖亦有足多者焉。 如今整座北俱芦洲被人公认的豪侠,也只有韩楚风一人而已。 谢灵杰脸色骤变,脱口而出:“韩楚风?!” 韩楚风的名號,他自然是听过的。 自从驪珠洞天落地,小镇与外界连通之后,关於韩楚风的传闻便像长了翅膀一样飞进小镇。 有人说他在寒食江上杀得血流成河,有人说他一人独战数位上五境修士,有人说他是宝瓶洲近百年来最凶悍的剑修,也有人说他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褒贬不一,但有一点是共识——这个人,不好惹。 长眉毛少年咽了咽口水,下意识问道:“老祖跟他关係很好?” 谢实点了点头,毫不避讳地说道:“他喊我一声谢老哥。” 谢实又补了一句:“我认。” 长眉儿彻底说不出话来。 老祖是什么人?北俱芦洲一州道主,天君谢实,放眼整座浩然天下都是排得上號的人物。能让老祖心甘情愿认下这声“老哥”的,整座北俱芦洲也找不出几个来。 谢实看著他这副模样,笑了笑,没有再多说什么。 其实对他而言,如果那个小崽子能把“老哥”两个字换一换,变成“老祖”的话,那么这位北俱芦洲一州道主,怕是睡觉都能笑醒。 没办法,他实在做不出韩槐子那般无耻行径,见到人就说其实韩楚风是他失散多年的儿子。 为了这事,韩楚风气得到人家宗门口大喊大叫,说“我韩楚风把你韩槐子当老哥,你他娘的居然想让我当你儿子。你还是个人么?” 想起这事,谢实笑出了声。 泥瓶巷,曹家老宅。 大门打开,先后从里面走出了三人。 当先一人是个富家翁模样的老者,手腕上繫著一条碧绿丝絛,丝絛末端垂入袖中,隱隱有水光流转。正是曹家老祖曹曦,南婆娑洲醇儒陈氏的客卿,十二楼剑修。 他身后跟著的,是墨家游侠许弱,以及先后被姓左的和韩楚风打得剑心破碎的曹峻。 手腕上繫著一条江水作为本命飞剑的曹曦拧了拧手腕,讥笑道: “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宝瓶洲就是太小,小到连你这么个兔崽子都能横行一时。怎么?想跟我练练?也好,你既然挑衅我,那么將你打个半死,陈氏那些人也不会说三道四。” 丰神俊朗的年轻人站在巷口,右手手肘抵在剑鞘上,姿態懒散。他本想就这么站著说话,可余光瞥见许弱也是同一种姿势,顿时觉得噁心,便解下腰后长剑,改为负剑临风。 他望著曹曦,挑衅道:“姓曹的,北俱芦洲的规矩,剑修躋身十一楼后都要问剑三场。我在北俱芦洲刚打过第一场,那么这第二场,便找你如何?你我捉对廝杀,生死各负。” 韩楚风抬头望向虚空,声音大了几分:“放心,一会儿我们去玉液江那边打。半点不会碰到驪珠洞天。” 这话是说给阮邛听的,也是说给杨老头听的。 韩楚风又望向许弱,微微頷首:“不错,看来当日一战对你颇有裨益。那么接下来,我允许你们二人联手,与我痛痛快快廝杀一场,免得打起来不尽兴。” 他转头对白素说道:“那胖子身后的螻蚁,只是一个剑心破碎的九境修士,两把小破飞剑没什么大用,就交给你了。” 白素点点头,目光落在那只双腿直立、站在泥瓶巷一栋老宅屋檐下看戏的火红狐狸身上,说道:“主人,这只狐狸也交给我吧。一打二,要不然我打起来也不尽兴。” 白素如今是元婴境巔峰,蛟龙体魄异常强悍,再加上她已经熟练掌握韩楚风的惊涛剑,连那不外传的四式绝学也学会了。论实力,足以比肩一般的玉璞境剑修。 打一个曹峻和一个狐狸精,绰绰有余。 曹曦“呦呵”一声,对许弱说道:“我是真忍不了一点了。如何,你我联手先把他宰了?” 他不太想当出头鸟,不愿首先跟韩楚风硬碰硬。 这么做,无非是想把水搅浑,结果如何,打过再说。 许弱沉默了片刻。 他本不想出剑。 大驪与韩楚风达成协议,五十年內互不侵犯,他作为大驪供奉,没有理由主动挑起爭端。可韩楚风摆明了是要插手此事。 这位被誉为墨家蛟龙的剑客,心生不悦,握住剑柄,缓缓朝著韩楚风走来,边走边说道: “韩楚风,大驪对你的態度,无需我许弱多说什么,你也是知道的。可你若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大驪,那么接下来,我许弱今日就只以许弱,你韩楚风就只是韩楚风。我们不再是墨家弟子,也无需遵守墨家弟子不得互相残杀的铁规。咱们来一场生死之战。” 韩楚风轻哼一声:“哼,好啊。世人都说你许弱是墨家第一剑客,但我说,你许弱的剑法不过尔尔。无非趁我境界低时先占了名头。既然如此,那我韩楚风也不欺负你,今日便只论剑术。” 曹曦有些幸灾乐祸。 许弱与韩楚风是两个极端,前者吃软不吃硬,属於世间游侠里脾气最好的那一撮,后者呢,就是个混帐王八蛋,属於过街老鼠人人喊打的那种。 这两人对上,不管谁输谁贏,对他来说都是好事。 曹曦右手手指摩挲著鬍鬚,目光不经意间扫过白素绝美的面容和高挑窈窕的身姿,眼神中不免带了几分猥琐下作。 白素秀眉微蹙。 居然敢打姑奶奶我的主意,真忍不了一点。 早早就躲在小巷转角的青衣小童,腿肚子直打颤,哭丧著脸对身边的草鞋少年说道: “太可怕了太可怕了!都是一拳能打死我的存在。陈兄弟,咱们赶紧回落魄山吧,这地方待不得啊。上五境修士大战,隨便一个剑气余波都能要了咱们的命。” 陈平安有些犹豫:“对面四个,韩大哥就两个人,咱们就这么走不好吧?” 韩灵均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恨铁不成钢地说道:“大兄弟,这都什么时候了,还顾得了那么多?你当我家老爷是什么阿猫阿狗吗?少囉嗦,咱们赶紧走。” 青衣小童不由分说,拉著草鞋少年快步离去,生怕慢了一步,就被人隨意的一道剑气打死。 霎时! 小巷內,剑光暴溅,白虹纵横。 眾人虽未出剑,却已经开始用剑气比拼。 青衣小童一把鼻涕一把泪,恨不得多长几条腿出来。 然而,便在此时,小巷內剑气骤然溃散。 韩楚风、许弱、曹曦三人齐齐望向远方。 大山之中,有一位衣衫襤褸的光脚老人,视线浑浊不堪,如同一只无头苍蝇四处乱跑,跌跌撞撞,不断重复著:“瀺巉的先生呢……我家瀺巉的先生呢……” 剎那之间,疯癲老人驀然眼神明亮几分。环顾四周后,並没有拔地而起,更没有御风飞掠,而是深呼吸一口气,闭上眼睛,仔细查探了山脉走势,然后一步跨出,就直接走到了草鞋少年面前。 “你是不是叫陈平安?” 青衣小童眼神呆滯,心死如灰。 怎么这个鬼地方到处都是一拳能打死我的存在?主人,我要回黄庭国,国师府大门口没我不行啊! 小巷內,韩楚风收回目光,神色不变,心中却已经骂翻了天。 他娘的,一个两个都往小镇跑,真当这里是菜市场了? 他转头看向许弱和曹曦,语气冷淡:“今日到此为止。你们要打,改日我奉陪。但现在,我没空陪你们玩。” 曹曦嗤笑一声:“怎么,怕了?” 韩楚风懒得理他,转身就走。 白素跟上脚步,低声问道:“主人,那老人是谁?” 韩楚风摇了摇头:“不该问的別问。”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小镇接下来,怕是要更热闹了。” 九境巔峰的武夫气势。 而且绝对是从十境跌落九境的存在,那么在整座东宝瓶洲,这个年纪的便只有一人! 非是武夫不自由,早有崔城立上头。 止境大宗师,武夫崔城! 韩楚风心中不由得暗骂:你他娘的,打了老王八蛋,来了个更老的王八蛋,你们还能不能要点脸?打架能不能別找大人出头? 第179章 三十二、一神道,困局所在 山水倒转,丰神俊朗的白衣剑仙前脚刚到,便瞧见魏檗带著三人去往了落魄山。白素问道:“主人,我们要不要去看看?” 韩楚风沉吟片刻,摇了摇头:“崔城百余年来神志不清,谁知道他来这儿是被人算计,还是执念使然,先静观其变吧。” 小镇桃叶巷,谢家老宅。 韩楚风领著白素登门拜访。 谢实亲自迎接。 一见面,韩楚风就忍不住抱怨:“谢老哥,你可真行,我前脚刚回北俱芦洲,还不等跟你喝几杯酒,你就一声不吭地跑回来了。咋?瞧不起我啊?捨不得请我喝几杯酒?” 谢实笑了笑,引著韩楚风、白素进了正堂,一家上下,从当家做主的妇人,到一双子女,再到几位老僕老嫗,走路都躡手躡脚,生怕惊扰了老祖与那位贵客的交谈。 自幼寡言的长眉少年,心境相对安稳,也猜到眼前这位腰间挎剑的俊美男子是谁,谢实似乎也有意让他在韩楚风面前露个脸,所以並未让他离开。 韩楚风从咫尺物里拿出一罈子百花酿,说道:“谢老哥,这可是我千辛万苦给你寻来的美酒,怎么也能在你这混口饭吃吧?” 谢实大笑,打开封泥喝了一大口酒,心中愈发愧疚,忍不住说道:“韩楚风,你不该这么快回来。”言罢,他又喝了一口,面有愁容。 这位仅差半步就成为道家天君的一州道主,此番趁著韩楚风大闹鬼蜮谷时匆匆赶来大驪,很大一部分原因是这次交易不那么光彩,怕韩楚风知道后左右为难,这也是北俱芦洲几位顶尖修士的意思。 丰神俊朗的年轻人姿態懒散,左脚翘起踏在椅子上,斜著身子,望向谢实身边的长眉少年,笑道: “小孩,你让后厨给我做顿好吃的,顺便收拾出两间客房,今天我要和谢老哥,也就是你家老祖宗喝个痛快,记得,菜要多放辣,再去酒铺买几壶桃花春烧,要二两银子的,別拿几钱银子的糊弄我。” 谢家长眉儿看了眼老祖,后者点点头,长眉儿躬身行礼后,便匆匆离开。 长眉儿走后,韩楚风祭出开天,长剑在正堂飞快游走,將此地隔绝出一方小天地,白素问道:“主人,要不......我去溪边给你抓几条鱼来?” 韩楚风白了她一眼,示意她好好坐著就行,而后收敛笑容,开门见山道:“谢老哥,虽说宝瓶洲顶层战力被我杀了不少,可你一个人过来也太冒险了。且不说曹曦那个废物。许弱、宋长境、阮邛这三个明面上的就够你喝一壶。再算上大驪潜在水里的乌龟王八,真要跟他们撕破脸,你怕是很难全身而退。” 谢实默不作声。 韩楚风继续说道:“谢老哥,神誥宗贺小凉我已经安排人去找她了,当然,某个王八蛋也会出面,或许会给她一份机缘。真武山马苦玄你们就別想了,首先他不一定会去,其次我也不想让他去。原因你別问,问就是老子看不上他。” 谢实哑然失笑:“你还真是毫不避讳啊!拐走一州道统的“玉女”,你就不怕与神誥宗交恶?” 韩楚风“啊?”了一声,好奇问道:“谢老哥,你难道不知我早就跟神誥宗、真武山、风雪庙撕破脸了吗?当日在寒食江我杀了他们不少人。神誥宗祁真被我重伤,真武山岳顶的魂魄现在还在我手里。说起来,这点小事你知会一声不就好了?犯得著亲自来一趟吗?咱兄弟別的不敢说,拐走一个娘们儿还不是手拿把掐的?” 谢实神色错愕,这事儿他还真没听说过,只晓得韩楚风杀了宝瓶洲数十位元婴修士,重伤大驪藩王宋长境和许弱,可到底都杀了哪些人,北俱芦洲也没人能说出个所以然来。 这件事关乎整座宝瓶洲的顏面,所有山上宗门皆严令禁止弟子私下议论、传播,而韩楚风还没来得及自吹自捧,便被亚圣带走,去了北俱芦洲后,也没找到机会跟人喝酒炫耀。 谢实问过了当日详情,便对宝瓶洲的局势有了新的判断,心中不由得稍稍鬆了口气,如此,甚好。 韩楚风继续说道:“至於李家李希圣,前几天我跟他聊过,他同意跟我离开,所以我们现在的问题只有一个,不是如何与大驪交易,而是如何带著他离开驪珠洞天。” 如果崔城不来,凭他和谢实联手,不敢说横扫大驪,但逃出去肯定没有任何问题,至於如何应对大驪的雷霆之怒,那就简单了,趁著那座偽白玉京半废,直接让谢实或者嵇岳领著北俱芦洲的剑修逛逛大驪京城。 保准他们屁都不敢放出一个。 剑修行事,向来如此。 只要北俱芦洲的剑修过来,他就可以怂恿大隋、朱荧王朝以及周边附属国发兵大驪,那么之前从大隋借来的几万边关守军,瞬间便可成为先锋军,攻打野夫关,甚至,他还可以更进一步,將早先埋下的暗子全部启动,比如,三品江水正神叶青竹。 上次离开驪珠洞天时,之所以强收叶青竹为婢女,就是让她在关键时刻倒戈一击,如此,他韩楚风便可將永嘉、白云在內的四郡收入囊中。 到那时,呵,那群因绣虎而押注大驪的山上修士,定会转向黄庭国。 墨家游侠,横行天下,虽然宗旨是为了锄强扶弱、兼爱非攻,可无论是江湖还是沙场,墨家子弟,杀力绝对不低。 故而兵家之外,墨家是最受疆场武將所器重依赖的百家修士之一。 只是如今墨家主脉押注大驪,他韩楚风虽然是墨家五大统领之一,掌管墨家游侠一脉,可巨子一日不传巨子令,那他就只能继续遵巨子令,无法真正调动主脉游侠加入战场。 这也是为何当年大驪攻打卢氏王朝时,只有他一人守国的原因。 只可惜这般周密谋划,被突然冒出的崔城打乱了阵脚,十二境练气士崔瀺、十二境剑修许弱、十二境兵家圣人阮邛,再加上一个巔峰实力堪比十三境的崔城。 他娘的,不太好打啊。 谢实自然不知韩楚风暗藏心中的谋划,所以他將与大驪提的条件尽数说给了韩楚风听,韩楚风听后忍不住抱怨道: “老谢,你们是有多不看好我啊?明明我现在也是国师了,黄庭国的国运在我的运作下起码增加了百年,你们为什么就不押注我呢?是觉得我斗不过崔瀺那个老王八蛋?” 谢实底笑两声,拎起酒罈说道:“来,喝酒喝酒,咱们今天不醉不归。” 韩楚风“嘖”了一声:“老谢,你这就没意思了。” 谢实哈哈大笑。 你韩楚风要是能斗得过崔瀺,那咱们俱芦洲的修士南下攻打大驪北境,绝不是开玩笑。 只是谢实心中还有些担忧,这次跨洲南下图谋甚大,能够让他谢实做这些不合心意的事情,这本身就很能说明问题,作为一洲道主,怎么可能单单是被人要挟以本命瓷,就忍气吞声? ...... 溪边铁匠铺子来了位衣著邋遢的矮小老人,此人姓陈名真容,老人虽然姓陈,却不是出身龙尾郡陈氏,也更非家族早已凋零、沦为给別家姓氏为奴做婢的那一脉。 打了自己两个耳光,喝了两口从小镇美妇人那买来的桃花春烧,老人心满意足后,便开始借著酒劲说真心话,阮邛也习惯了老人的碎碎念叨,对他的讥讽言语更是充耳不闻。 今年阮邛收了三名弟子。 一个是谢家长眉少年。 一个是被赶出风雪庙的少女。 还有一个最为可笑,竟是个野猪精幻化的英俊年轻公子哥。 当时韩楚风知晓后,笑得前仰后合,当著阮秀的面说阮邛眼睛是不是瞎了,找到的都是什么货色,连个能上檯面的人都没有。 老人坐在竹椅上,深深嘆息:“南婆娑洲陈氏一脉,除了陈淳安,就数我跟韩小子关係最好。可他知道我在这,却一次都没来见过我。你知道为什么吗?” 此事,韩楚风当日便跟阮邛提过一二,如今再听老者这番言辞语气,阮邛怒道:“堂堂醇儒陈氏竟如此行事?” 老者摆摆手,打断他后面要说的话,无奈道:“哪个家族不是泥沙俱下,哪个家族不藏污纳垢?更何况这件事没你想的那么齷齪,在文庙属於心照不宣的事。” 阮邛默然,心情沉重,如大山压在心头。 老人唏嘘道:“所以啊,你让我劝韩楚风莫参与此事,呵,我也想啊,可是我做不到啊,那小子看似玩世不恭,实则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 老人眼角余光瞥见从远处走来的青衣少女,以及她身边的粉裙女童。 老人立即眉开眼笑,朝少女挥舞手臂,“秀秀,来来来,唉?怎么转头走了啊,別走啊,秀秀,我给你介绍个好男人,保准你能满意......” ...... 落魄山竹楼內。 昨日,李希圣用“风雪小锥”在竹楼这些竹片上刻了不少符文,使得整座落魄山下沉了一尺有余,半点不输给洞天福地。 邋遢老人眼神锐利,气势之雄壮,精神之鼎盛,比韩楚风有过之而无不及,草鞋少年觉得眼前之人,似乎真的可以称之为——天下无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