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族:从EVA归来的路明非》 001 死与新生 “路明非!” 糟了,不小心睡著了! 他猛地从浅眠中惊醒,用发麻的手臂撑起上半身,视线慢慢聚焦。病床上的女孩依旧安静地睡著,流露出脆弱的哀伤。他看了一眼监护仪,绿色波线一起一伏,发出规律的低响。 是幻听么? 是別人。 身后有人在大口喘气,他刚转过身,紫色的头髮垂进视线。 路明非张了张嘴,还未来得及说什么,一个用力的拥抱就打断了他。 然后, “咔。”后颈一凉,锁定,通电。 脖子上箍了很久的东西鬆开了,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凉凉的。 “对不起。” 路明非的头被她环抱在胸前,衣服上混著硝烟味和汗味,金属拉链硌著他的脸疼。 “……混蛋。我们这群人,全都是混蛋。”她的声音开始发抖,“找理由,找藉口……说这是为了世界,说这是你们的使命……但那不过是因为我们自己做不到。” “明明应该在教室里跟同学吵架,放学后去便利店买冰棍的年纪……” “你从来没有抱怨过。路明非,你越是这样,我就越觉得自己不配做大人。我就越是……对不起,我……” 女人深吸了一口气,又用蛮不讲理的力气把他往怀里按了按。 路明非怔怔地看著她手中的项圈控制器: 【cmd远程指挥:启动】 【项圈连接:已断开】 【同步率观测:关闭】 【抑制功能:关闭】 【引爆功能:关闭】 【主密钥模式:关闭】 【觉醒分析模式:关闭】 这上面任何一个参数如果有异常,都会炸掉他的脑袋。 路明非这才发现自己开始呼吸了,胸腔在起伏,空气灌进肺里。 原来此前数月,他一直只在嗓子眼里捯气,像憋在水底不敢换气的人。 “美里小姐,我现在需要去插入栓里了吗?” 葛城美里身体一僵,手猛地从他背后抽开了,路明非被一股力气抵著肩膀,往后退了半步。 一只手撑上了身旁的病床栏。 病床发出轻微的金属吱呀声,隨著他的力道晃动了一下。 路明非扭过头,看向明日香。女孩红色的长髮散落在枕头上,手臂露在外面,手指微微蜷著,什么都没有抓住。 “总部被入侵了。”葛城美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eva和驾驶员是头號目標。” “三號机已经准备好了。”她说。“我要你……驾驶三號机。” “她呢?”路明非看著病床上的女孩。 “她也要去。”美里说,“现在eva里,才是最安全的地方。” 走廊另一头传来一声沉闷的爆炸,天花板的灯管碎了一根,玻璃碴叮叮噹噹落在地上。 美里快步走过来,侧著身子避开路明非的目光,用力拨开了他撑在床沿的手,“我会把二號机藏到湖底。” “去吧。”紫色头髮落下,路明非看不到她的表情。 “好。”路明非走到了门口,回过头看了明日香最后一眼。 美里弯著腰,开始拔掉连接在女孩身上的电线和管子。氧气面罩被摘下来,点滴管被拔出,监护仪发出长长的警报声。 女孩的身体隨著被拉扯的线缆轻微晃动,手臂垂在身体两侧,摇摇晃晃……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灯管有一大半是灭的,地上散落著一些碎玻璃和杂物。两侧的门从他余光里往后退,一扇,两扇,三扇。每一扇都长得一样。 他分不清自己走过了多远,也分不清是不是一直在原地。 远处似乎有人在喊什么,但是听不清,声音被墙壁挡得变了形,像水底传来的动静。 ----------------- “你是第四適格者?开什么玩笑!看看你这副死鱼眼的样子。” ----------------- 走廊在晃动,或者他自己在晃。他低头看著自己的影子,影子的边缘有些模糊,像是印坏了的照片。 路明非试著让脑子里什么都不想,试了几步路,发现做不到。 脑子里总有些东西自己冒出来。 比如明日香刚才的样子,头髮散在枕头上,像红色的水草。 比如那个项圈控制器,上面每一行字他都认识,但他已经拼凑不起来这些指令的意思了。 算了。 走著走著,好像这条走廊没有尽头。 綾波丽每次这样走过去的时候,她在想什么? 地下机库,第三发射台。 当路明非从检修通道的出口钻出来时,他抬头看见了它。 三號机站在中央,巨大的黑色机体被固定支架撑住,头部低垂,像是一个在打瞌睡的巨人。机身还未修復完全,腹部的伤口还开著,右臂的装甲板没有完全合拢,边缘翻卷,露出里面的血肉。 他伸出左手,扣住了自己右前臂。 手指按下去,骨头,肌肉,血管,都在。 他按了多久?几秒?十几秒?监护仪上的绿色波形一跳一跳。 不对!那是明日香病房里的声音。 他把指甲压进了右臂的皮肤里,用力,划过去。 皮肤裂开,露出里面的血肉,边缘翻卷,鲜血慢慢流出来。 他呼出一口气,身体止不住地战慄。 这样才对。 那张巨大的面甲正低垂著头颅,俯视著他。 “第四適格者到达。” “插入栓就位!开始接触程序。” 路明非走上脐带桥,插入栓的舱门已经打开了。內壁是暗灰色的,密密麻麻的感应电极和神经传导接口从四面八方延伸出来,最深处嵌著一把弧形的驾驶座。 “插入栓锁定。lcl注入开始。” 橙黄色液体从脚下升起来,紧接著,铁锈味钻进了鼻腔,像是一杯被稀释过的血。 漫过下巴时,路明非仰起头,吸了最后一口空气。 液体灌进鼻腔,衝进肺里,lcl开始输送氧气。 “lcl注入完毕,电荷转换。” “神经连接开始。” 精神在扩张,身体的感知在膨胀。 手指变长了,脊椎延伸了,躯干的轮廓正在被一个不属於人类的形体所覆盖。 “同步率——” “……100%。” “再確认一遍。” “同步率100%。数值稳定,无波动,无异常波形。” 穹顶猛地震了一下,大块的混凝土碎屑砸在机体的肩甲上。 “第七装甲门被突破!” “中央教条区失守,防卫线正在后撤。” “优先保证eva出击!” 声音一层一层堆过来,像撞上什么坚固的东西,碎成听不清的杂音。 路明非闭上眼睛,放鬆身体,任由意识与eva融为一体。在精神的深处,有个声音如期而至。 “哥哥,欢迎回来。” 是啊,他回来了。 从被戴上dss项圈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已经回不去了。他早已经被这个名为eva的噩梦吞噬,成为其中一部分。 可是现在,噩梦竟成了他的归宿。 路明非睁开了眼睛。 【eva三號机,出击!】 002 夏天 『哥哥,跨越世界的因果太耗费力量了,我的身体快要碎掉了……』 那个总是穿著黑色小西装的男孩,在橘黄色的lcl液中紧紧抱住他。 『別担心,你会回到原来的世界。但我太累了,我要睡很久很久……』 痛。 路明非睁开眼睛,看见了天花板。 没见过的天花板。 不对。 他正躺在地上,后脑勺生疼,脑袋发懵,他侧过头。 旁边的墙上贴著一张举著大剑的勇者海报,画面印坏了,勇者的脸上有一道摺痕。海报下面是一把椅子,椅背上搭著校服,袖子翻到外面。窗帘拉著,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砖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隨著微风波光粼粼。 他抬起右手,看了一下,又摸了一下脖子,什么都没有,然后扶著桌腿站了起来。 桌上有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还亮著。 十二艘人类巡洋舰以大和炮聚焦射击,把他的母巢化做一摊血水。 想起来了,这是他离开这个世界前,打的最后一盘星际爭霸。 他当时后悔了好久,早知道这是最后一盘,就不该用红点打,应该接上滑鼠的。 路明非坐回椅子上,手指下意识地摸在键盘上,想打出个“gg”认输。 对话框里,“gg”两个字母已经在那儿了。 他愣了一下,是他打的吗?是他打的。 那是他离开之前——离开?他从哪里离开?他在哪个“之前“?当时他坐在这张椅子上,认输,然后……然后什么? 然后他去了第三新东京市,他在nerv里打杂了很久。他成了第四適格者,他被真嗣撕开了……不,是三號机被初號机肢解了。然后他迎战量產机,失败了。明日香来救他,被量產机肢解了。他抱著明日香,等待第三次衝击。然后有个男孩抱住了他,把他送了回来。 “路鸣泽?” 路明非小声呼唤著,环顾四周,没有人回应他。 “滴滴。”“滴滴。” 屏幕右下角的qq企鹅图標正不知疲倦地跳动著,路明非木然地挪动滑鼠点开,一个叫“老唐”的好友消息塞满了对话框:抱怨热狗涨了五毛,修车铺的黑心老板坑了他五十刀换机油的钱,最后砸过来一个熊猫人表情包:“你就差在微操上,战术意识是很好的。” 看著这些琐碎的垃圾话,路明非忽然有些想哭。 他把手搭在键盘上,正想试著敲下几个字。 “一箱打折的袋装奶,半斤广东香肠,还有鸣泽要的新一期——” 声音从隔壁炸过来,路明非整个人弹了一下,警惕地看向房门。 “——《小说绘》,买完了赶快回来,把桌子上的芹菜给我摘了!还有去传达室看看有没有美国来的信!” 说什么?房里有人?不对,婶婶! “……还玩游戏?自己的事情一点不上心,要没人录取你,你考得上一本么?在你身上花了那么多钱,有什么用?” 路明非站在房间中央,等那个声音停下来。 袋装奶?香肠?芹菜? 他走出去,楼梯扶手上的油漆剥落了一半,露出下面灰色的铁管。 对了,还要买小说绘。 路明非浑浑噩噩地走著,努力適应这个他曾经生活了18年的世界。 正午的毒太阳砸下来,柏油路面被烤得发软,踩上去黏糊糊的。 小区门口有棵老榕树,几个大爷坐在树荫下,光著膀子摇蒲扇下象棋。 “將军!”一个大爷中气十足地把棋子拍在木垫上。 路明非被嚇得哆嗦了一下,本能地想要往阴影里缩。 他踩著自己短了一截的影子继续往前走,脑海里的记忆开始倒带。 路明非,高中三年级,將满十八岁。 寄人篱下,成绩稀烂。再过三个月就是高考,全家上到叔叔婶婶,下到邻居大妈,见了他都要语重心长一番,仿佛世界末日就在高考那天。 以前他总躲在被窝里盘算,要是真来场痛痛快快的世界末日该多好?大家不用考试,也不用托福,陨石砸下来人人平等,多痛快。 没曾想这破嘴开过光,他真去了个末日的世界。 真该抽自己一嘴巴子! 在那儿,他成了第三新东京市的一名国中生,每天按时上下课。除了一周要去医院做一次体检,日子好像和以前也没什么不同。 后来,他毕业时稀里糊涂地被nerv招了进去。 带他进去的漂亮大姐姐叫葛城美里。她拍著他的肩膀说,“明非啊,交个重任给你。去照顾一下那几个驾驶员的生活起居,打打杂,顺便发光发热当个知心大哥哥。” 適格者都很奇怪。 叫綾波的三无蓝发少女,坐在窗边,目光落在远处看不见的地方,从来不主动开口,猜不透她心里想些什么;红髮少女明日香则完全相反,有一次他怒骂真嗣的时候,路明非就是路过看了一眼,结果她突然转头瞪向路明非,仿佛他也是罪魁祸首之一:“你看什么看?閒著没事干吗?!”嚇得他赶紧开溜。 不过第三適格者倒是比较正常。 在nerv里,路明非唯一能找到存在感的事情,就是用一种“过来人”的口吻开导真嗣。 “怕什么?天塌下来有个子高的顶著,使徒来了有司令顶著。”路明非经常坐在真嗣的病床边,一边偷吃果篮里的苹果,一边大言不惭,“咱们这种人,混吃等死才是正经事。別给自己太大压力,大不了咱们一起溜號。” 他觉得自己和真嗣是同类,都是被硬拉上牌桌的倒霉蛋。只是真嗣手里被迫抓著同花顺,而他路明非连张底牌都没有。 阳光突然晃了一下,他眯著眼睛,一个蓝色的身影从视线边缘经过。 路明非停下来,心砰砰跳。那是一个穿蓝裙子的女人,已经走过去了。 他站在原地,想不起来刚才为什么心跳加速。蓝色,只是蓝色,但他总觉得应该还有別的什么…… 白色的天花板,红色的眼睛,监护仪的绿色波形一跳一跳。 別想了! “明非啊,都说你要去留学啊。” 报摊大爷开口了,声音慢条斯理。 “留学?”路明非抬头看著大爷,大爷摇著蒲扇,笑呵呵的,脸上的皱纹堆在一起。 这个人在说什么?他认识我?哦对了,买小说绘! “出国留学好啊,出国留学回来就是海龟,赚钱多。”大爷摇著蒲扇。 路明非低头看著手里的杂誌。 他应该说什么? 以前他会说什么来著? 说:我不想赚钱多,我就想帮你看摊,买ps2游戏盘。 他看著杂誌封面上,画著举著大剑拯救世界的二次元勇者,只觉得脖子深处传来一阵针扎般的酸痛。 “挺好的。”路明非慢慢站起身,手里攥著《小说绘》。 他忽然发现自己看不清杂誌上的字了。 一滴水落在封面上,把“小说绘“三个字洇成了一小团墨跡。 他已经学会了很多事情。 但在这个世界,好像都用不上。 003 世界的重量 超市的玻璃门一开,狂暴的冷气夹杂著“好日子”的土味音响瞬间糊了路明非一脸。他拎起一个红色购物篮,去冷鲜柜捞了一箱贴著黄色打折签的袋装奶,又在熟食区称了半斤广东香肠。 在去结帐的路上,他抄近道穿过了调料区。 一切都很平常,直到他穿过调料区,视线扫过那排红色的番茄酱。 超市的萤光灯打下来,塑料瓶身上浮著一层反光。路明非的视线刚扫过去,瓶身好像动了一下,红色的塑料外壳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开,边缘开始融化,顏色顺著货架往下淌。 鼻腔里突然灌进来一股铁锈味,温热的液体从四面八方涌过来,金属撕裂的钝响一下下砸在耳朵里。 “啪嗒。” 红色的购物篮脱手砸在地上,袋装奶滚了一地,路明非连退了半步,后背狠狠撞在对面的货架上,两只手下意识地想要去拉操纵杆。 “哎哟小伙子!怎么连个篮子都拿不住?低血糖啦?” 穿著红马甲的理货大妈从旁边探出头,大嗓门像一盆冷水泼过来。路明非吸了一口气,那层水消失了,货架还是货架,番茄酱还是番茄酱,红色好好地待在塑料瓶里。 “没……没事,阿姨。”路明非立刻缩起肩膀,“起猛了,眼晕。” 他手忙脚乱地把奶和香肠划拉进篮子,逃窜般地奔向收银台。 路过小区传达室时,门卫大爷叫住了他,递给他一个fedex的大信封,说是美国寄来的国际件。 打开一看,里面装著一部诺基亚n96手机,还有一封信,背面印著一个半枯半荣的世界树徽记。 “拒绝我原本的申请,叫我去卡塞尔?” 路明非捏著信封,突然產生了一种强烈的既视感。 他见过类似的信。 在上个世界,他收到的信封上印著半片无花果叶。旁边放著个军用保密终端,像砖头一样厚重。 在那个世界,他去第三新东京市市政后勤署投简歷,应聘的是“基础勤务岗位”。说白了,就是去地下都市的通道里扫地倒垃圾,或者给避难所搬运压缩饼乾。 可那个叫nerv的特务机关,一群靠几十米高的人型兵器跟怪物肉搏的赛博疯子,硬是截胡了他的简歷。全人类最高智慧结晶的magi超级电脑,嗡嗡嗡算了大半天,得出的结论居然是:这废柴骨骼清奇,招进来端茶倒水、伺候驾驶员简直就是特聘奇才! 为了招募一个扫地的,特务头子还专门派了一位温柔可爱的小姐姐来接他入职,荒诞得像是一场三流肥皂剧。 后来他才知道,他从穿越的第一天就被盯上了。 这里也是一样吗? 路明非打开手机,电池还有一大半的电,名片夹里,有唯一一个联繫人,“古德里安教授”。 遥远的防空警报又在他耳边响起,他下意识地抬起头,天空晴朗,鸟儿自由地飞过。 他甩了甩头,把信封塞进怀里,提著牛奶上了楼。 刚推开防盗门,婶婶那中气十足的连珠炮就准时炸响了:“让你买个奶你是去內蒙古现挤了吗?!赶紧滚去把桌上的芹菜择了!” 路明非闷头换鞋。 “聋啦?” “……嗯。” “我的《小说绘》买了吗?”客厅的沙发上,路鸣泽穿著宽大的 t恤瘫著,脸颊的肉压在下巴上,嘴微微张著,眼睛盯著电视屏幕。 路明非走过去,把那本花里胡哨的杂誌递到半空。 就在胖子伸手抓来的一瞬间,路明非没鬆手。他就这么捏著杂誌的这一头,居高临下地盯著这个堂弟。 路鸣泽。 他在喉咙底无声地把这三个字嚼了一遍。 拼凑不起来。 眼前这张脸,和记忆里那个穿著剪裁极其合体的黑西装、有著金色瞳孔的小男孩,分明是两个人。 “……” “你傻啦?”路鸣泽被他直勾勾的眼神看得发毛,用力把杂誌拽了过来,“你眼神怎么看著像要借钱?” 手猛地一空,路明非回过神来。 “没,”路明非把手揣回裤兜里,“我就是看你最近好像瘦了,下頜线都出来了。” “真的假的!”路鸣泽大喜过望,立刻挺直了腰板,用力往肚子里吸气,“我也觉得我这阵子打篮球有成效对吧!” 路明非没有再接话,提著袋子走进了厨房。 入夜。 路明非坐在臥室外的小阳台上,推拉门在身后虚掩著。夏夜的风从城市上空吹过来,带著柏油路面的余热和蚊香的味道。 在第三新东京市,天黑之后是没有声音的。 只要黄昏的最后一道光消散,几十米厚的特种装甲板就会轰隆隆地降下,整座城市被锁进地下要塞。那里的夜晚是寂静的,只有换气系统日夜不休地换气,像一头濒死巨兽浑浊的喘息。 路明非把下巴架在膝盖上,听著风声,但耳朵始终在等。 在等一声悽厉刺耳的防空警报。 等刺眼的红光切断夜色,等广播里那个冰冷的机械女声不带感情地宣布“特別紧急状態发布”,等脚下的大地在使徒沉重的脚步下分崩离析。 风从楼与楼之间的缝隙穿过来,吹动了窗帘。远处有一辆卡车驶过,引擎声远远地滚过来又滚过去。楼下的便利店亮著灯,有人在门口抽菸,菸头的红点一明一灭。 十五分钟过去了,半个小时过去了。 藤椅的扶手被他捏得咯吱作响。 什么异象都没有。 一只花脚蚊子嗡嗡地落在他小腿上,一阵金光闪烁,蚊子被无形的力场按在墙上,留下一抹血跡。 ----------------- 附:【机密/指定阅览者限定】 发函方:联合国直属特设机关nerv本部人事局/战术作战部 收函方:路明非阁下(指定居住区识別码:t3-8092) 关於阁下向第三新东京市市政后勤署递交的【基础勤务岗位】入职申请,经联合审查委员会最终裁定,因“综合適性不符”,该署已作不予录用处理。 然则,依据《联合国特殊事態下防卫人员统筹法》第七条,您的基础素体数据与背景档案,已由特务机关nerv(联合国直属特设防卫组织)全权接管並提档。 经由本部magi系统的交叉比对与適应性演算,確认阁下满足本部【特殊后勤专员(適格者生活辅助科)】的非常规录用基准。特此,本机关正式向您签发特例徵召许可。 依据战术作战部特別条令,若阁下决意应诉此项徵召,请於查阅本通达的二十四小时內,启动隨函附发的专线通信终端,直接联繫技术局情报分析课伊吹玛雅二尉。伊吹二尉现正於地表特区执行特派视察,將全权统筹针对阁下的最终面谈。 有关职务交接之任何疑义,亦请逕向伊吹二尉垂询。 至诚期盼您的履职。 此致。 nerv本部统括事务局 004 世界的背面 第二天下午。 老榕树的阴影把夏天切成了好几块。 路明非躲在树荫死角,贴著粗糙的树皮。他从兜里摸出那部新诺基亚,按下了通讯录里唯一的號码。 “餵?是路明非吗?感谢上帝,你终於找我了!”一个带著译製片口音的男声在听筒里炸响,“我是卡塞尔学院的古德里安!收到信了吧?” “刚收到。” “太巧了,我正准备让诺……让助理再联繫你一次。”古德里安教授的语气亢奋得像个刚抽中ssr的玩家,“恭喜你,路明非同学!学院决定向你提供全额奖学金,学费全免,另外每年提供三万六千美元津贴。” 风吹过,头顶的榕树叶哗啦啦响了一阵。 三万六千美元。 在婶婶眼里,这笔钱能把路鸣泽砸进常青藤;在普通高中生眼里,这叫天上掉馅饼。 但在路明非那个被lcl溶液醃透了的脑子里,平白无故的高额津贴只代表三个字—— 卖命钱。也叫高危作业补偿金。 “谢谢。”路明非客气地问,“我需要履行什么义务?”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办公室的真皮沙发上,一个暗红色头髮的女孩,嘴里嚼著泡泡糖,正戴著耳机练习星际爭霸。 听到免提里那句反问,她敲击键盘的手指突然停了,偏过头,饶有兴致地看向古德里安。 古德里安原本正捧著手机满屋子乱转,准备迎接中国男孩的感恩戴德。被这句话一噎,他张著嘴愣在了原地。 “业务?哦哦,义务!主要是好好学习!”古德里安赶紧掏出招生手册,磕磕巴巴地念,“卡塞尔是一所歷史悠久的大学,主要研究古代文明……” “古代文明?” “对对,学院里有许多有趣的项目,有时候会组织小队去全球各地做实地考察!“ “实地考察?” “是啊!欧洲、南美、非洲,都有合作点!“古德里安越说越起劲,“尤其是中国,是我们学院未来的重心!” 路明非“嗯”了一声,抬起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脖子。 “听起来挺忙的。” “学术研究嘛。”古德里安笑,“总得走出图书馆。” “学校在芝加哥市区吗?” “不是。“古德里安开心地解释,“在远郊,环境非常安静,適合学习!是封闭式校园。“ “封闭式校园?“ “嗯,很纯粹的学术氛围!“ “考察队带回来的资料,一般存在哪里?“ “学院档案馆和实验室嘛。“ “地面还是地下?“ 这个问题稍微有点超纲了。 古德里安迟疑了一下:“……为了安全起见,核心资料都在地下档案馆。怎么了?” “没什么。”路明非轻轻点了点头。 神话生物、全球出击、封闭要塞、地下设施。 呵。 电话另一头。 沙发上的红髮女孩彻底不打游戏了,她一开始只是无聊地听著。 新生电话这种事情通常很没意思,无非是问奖学金怎么发、课程难不难、美国食堂好不好吃之类的。 但听了两分钟,她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这个学生的提问方式有点奇怪。 他几乎不说长句,只是重复对方刚刚说过的词,像是在一项项確认条款。 “学生要出外勤?”路明非问。 “只有部分精英项目需要……”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路明非打断了他,乾脆利落,“面试在哪?” 古德里安下意识地站直了身子:“丽晶酒店,后天上午十点!” “行。” 听筒里传来乾脆的忙音。 古德里安把手机放下,“这孩子……挺,挺冷静的啊。s级是这样吗?不热情也不感动?”他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不过对学术挺感兴趣的嘛,连档案馆在哪都问了。很好学!很好学!” “教授。” 诺诺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敲了几下,打断了古德里安的自嗨。 “怎么了,诺诺?” “他没有在问大学。” 古德里安下意识问:“啊?不是问大学是问什么?” 诺诺靠回桌边,语气变得很平静。 “他在確认我们是不是军事机构。” 古德里安笑了:“不会吧?这孩子才十七岁誒?” 诺诺没有接话。她重新戴上耳机,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 “教授。”她说。 “嗯?” “后天的面试。”她抬起头,“我也去。” 路明非把手机揣回兜里,深深地嘆了口气。 不是野鸡大学,是掛羊头卖狗肉的特务机关。 “这帮疯子,缺打杂的居然跨太平洋找到中国来了。” 回到家,路明非掀开老旧的笔记本电脑。 “咳咳!” 屏幕右下角,企鹅图標疯狂闪烁。 “切一盘?”qq上一个大脸猫头像跳闪起来,名字是“诺诺” 路明非盯著屏幕,在脑子里翻找这个名字,没有一点印象,大概是以前打游戏加的网友。 他在去第三新东京市之前確实有点微操天赋,可以轻易把单位控在对面人族机枪手射程的五毫米之外。但后来几年,他手里唯一的机器是用来打俄罗斯方块的掌机,战术意识早就废了。 “不打,退役了。” 他顺手叉掉了对话框。 紧接著第二条消息跳了出来。 “去啊,后天见。”发信人是陈雯雯。 陈雯雯。 他记得这个名字。棉布裙,披肩发,说话声音很轻,像怕吵到別人。她是语文课代表,坐在教室第三排靠窗的位置。还借过他一支笔,后来他忘了还。 就这些,能打捞出来的就这些了。 他试著往深处再挖一挖,想找出更多关於这个女孩的细节。她笑起来是什么样子,她喜欢听什么歌,她那天为什么要借他那支笔。 可是,那些本该属於“陈雯雯”的回忆位置,被別的面孔占据了。 绷带缠身的三无少女,坐在窗边,目光落在远处看不见的地方。啤酒香菸加泡麵的疯癲老阿姨,拍著他的肩膀说“明非啊交个重任给你”。 还有,一个红髮的—— 路明非迅速关掉了 qq窗口,像是怕什么东西从屏幕里冒出来。 但已经晚了。 一个黄昏,硝烟味呛得人流眼泪。红髮女孩瘫坐在断壁残垣边缘,夕阳把她单薄的影子拖得老长。她没回头,只是一把攥住了路明非那件脏兮兮的后勤部制服下摆。 『笨蛋明非。』她的声音破天荒地没了往日的刺。 『你不能开eva了,以后警报响了就给我往最底层滚。』 『离我远点,听见没有?』 她嘴上骂得凶狠,可那只抓著他衣角的手,却死死不鬆开。 路明非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想了一会儿。 在那个世界待久了,他知道一件事:这个世界不是第一次了。 nerv的档案里有一些东西,他偶然看到过,没有人专门解释给他听,但他能拼凑出大概的轮廓。 世界不是一成不变的,当某个剧本走到烂尾,就会被某种力量强行刷新,重头来过。 所以他现在坐在这里,其实並不能確定一件事—— 自己现在待的这个世界,到底是个真正和平的平行宇宙,还是上个世界重启后的读档初期? 这两种情况,从表面上看起来是一模一样的。 他打开了瀏览器,在搜索栏里,认真地敲下了四个字: 日本旅游。 页面跳转,满屏的樱花、温泉和神社。 路明非移动滑鼠,在搜索框里,进行二次检索。 这一次,他输入了两个字。 “箱根。” 芦之湖波光粼粼的风景大片瞬间铺满屏幕,富士山在背景里安详地沉睡。湖水蓝得毫无瑕疵。 他记得那片湖。记得湖底下埋著什么,记得地下要塞的走廊有多长,记得lcl的气味从通风口里渗出来是什么感觉。 但他不记得那里最后变成了什么样子。 他得亲眼去看看。 如果那片土地上什么都没有,如果地层是乾净的,没有任何异常…… 也许就说明,那个世界在他离开之后,有人把它修復好了。 也许。 005 老唐 路明非盯著屏幕上自己的倒影发了一会儿呆。 突然,桌面上qq弹出一个窗口,是前天打星际的老唐。 “你小子死哪去了?两天没上线,我手都痒了!” “別告诉我你在写作业。” “中国人不骗中国人!” 时间戳从晚上八点半一路刷到九点四十,最后一条是两分钟前发的。 路明非打开星际,“来了来了。” 开局老唐照例发了一波侦察,农民探路,手法利索。路明非也出了狗,但没去侦察,直接暴兵。手速飞快,编队、切屏、铺菌毯,操作行云流水。 几分钟后,路明非打出了gg。 老唐打字过来:“你这手速可以啊,比我都快。” 路明非:“……输了。” “兄弟,你不对劲啊!”老唐的消息弹得飞快,“高手过招,看操作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昨天你打我,操作一般,但是战术意识很好。今天怎么完全反过来了?” “好久没玩了,忘了。” “放屁!操作没忘,意识能忘?我看你就是有心事。” “没有。” “有。让我猜猜……失恋了?是不是那个叫陈雯雯的?” 路明非愣了一下,他什么时候跟老唐提过陈雯雯?好像是很久以前,对老唐来说可能是前不久,可是他连陈雯雯的脸都记不起来了。 “没有。”他说,“我已经不喜欢她了。” “真没有?兄弟,失恋不可怕,可怕的是你憋在心里。” “女人哪有兄弟重要?对了老唐,我可能要去美国上学了。如果有机会,咱们没准能线下见一面。” “yes!”老唐激动了,隔著屏幕都能感觉到他的手舞足蹈,“太好了!你来找我,大哥带你飞!带你见识见识这边的妹子有多热情,保证你来了就不想走,什么陈雯雯,忘得一乾二净!” “大可不必大可不必……”路明非连忙拒绝。他现在对“热情的妹子”有心理阴影,上一个热情的红髮女孩刚死在他怀里,他现在只想安静地活著。 “什么大可不必?你刚才不是说了吗,女人哪有兄弟重要——但没说不能有女人啊!兄弟给你介绍女人,那是兄弟情义的升华!” “……你还是別升华了。” “行行行,到时候再说。来,再打一把,刚才那把不算,你状態不对。” 路明非没拒绝,又开了一局。意识慢慢回来了,两个人打了一个势均力敌的后期,最后路明非被一波偷家输了。 “这才对嘛。”老唐高兴地说。 路明非笑了笑,退出游戏。 他突然觉得以前的自己挺可笑的,那时候他为什么那么衰?这也不敢做,那也没自信,连跟女孩说句话都要在心里排练一百遍。 陈雯雯。他在脑子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没感觉。 ----------------- “肯定还是受刺激了。”老唐嘟囔著,莫非是那个叫陈雯雯的女孩跟別人跑了? 老唐摘下耳机,伸了个懒腰,颈椎咔咔响了两声。 然后拉开冰箱,捞出半盒牛奶,看了眼保质期……妈的,三天前。 他拧开盖子闻了闻,倒了半杯,一口闷了。 “还行。” 老唐是个赏金猎人。 说好听点是赏金猎人,说难听点就是什么都乾的杂工。上周帮人找狗,这周帮人找猫,有时候帮人处理“家里闹鬼”。 老唐其实一点也不懂什么驱魔或者法术,上个月有人请他去布朗士一栋老宅子驱邪。他硬著头皮去了,在客厅沙发上睡了一觉,第二天屋主说不闹了,转帐八百刀。 “天赋异稟吧。”他有时候这么安慰自己,然后继续过著有一顿没一顿的日子。 今天的任务钱到帐了,三百刀。找一只走丟的猫,在河边的那个小区里找了三个小时,最后发现猫根本没丟,是躲在房东阁楼里生小猫了。僱主还是付了钱,因为“找到了就行“。 说到河边那个小区,老唐就一肚子火。 僱主发的定位在河面上。河面上!他开著二手福特围著河转了两圈,导航甜美女声声音在那儿说“您已到达目的地附近“,附近个鬼。最后他下车步行,沿著河走了十分钟,才发现那房子在河对岸。 他穿著鞋淌水过河的时候,耳边恍惚响起过一个声音。 好像有个小孩在喊他。 “哥哥……” 老唐当时回头看了一眼。 河面上什么都没有。 阳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像碎了的金子。 布鲁克林轻轨从窗外轰隆隆地驶过,震得桌上的空啤酒罐微微颤抖。 老唐躺到床上,盯著天花板上的水渍发呆。 “哥哥……” 又来了。 干这行的多少都有点毛病,有个同行据说能看见鬼,接的任务全是灵异向的,据说精神状態也不太好。还有一个人,每次出任务前都要把所有子弹拆开重新装一遍,不装完不出门,强迫症。跟他比起来,偶尔脑子里响一下声音,好像也不算什么大事。 或许是哪一次任务中沾上的。 去年还是前年来著,他接了一个单,帮人找一个失踪的小男孩。在一栋废弃的公寓楼里找到了,小孩蜷缩在二楼的一个角落里,裹著一条脏毯子,饿得不行了但精神还清醒。老唐把他背出来的时候,那小孩一直抓著他的衣领不鬆手,嘴里一直在喊“哥哥“。 可能是那时候留下的印象太深了,大脑偶尔会回放,心理学上好像有这么个说法。 老唐不想深想,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去想明天的工作、去想那个催租的房东、去想怎么把这月的帐单付了。 然后他睡著了。 梦里很热,热得像站在熔炉旁边,周围是翻滚的岩浆和赤红的铜水。对面站著一个看不清脸的少年,身形瘦小,像一团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的火苗。 老唐想走过去,但脚像被焊在了地上,怎么也迈不动。 他想喊“你是谁”,但身体好像不是他的,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睁开眼,天花板上的水渍还在那里,形状像一只蜷缩的猫。 空调还在嗡嗡响,手机屏幕上没有新消息,窗外没有人影。 老唐摸了摸自己的脸,湿湿的。 “妈的,干这行果然容易精神衰弱。”老唐翻了个身,用枕头捂住耳朵。 006 卡塞尔之门 丽晶酒店的旋转门无声滑开,白手套门童弯腰致意,大堂里的冷气裹著现磨咖啡的焦苦味扑过来,把门外初夏的黏腻热浪截成了两个世界。 路明非踩著一双旧运动鞋,趿拉著步子穿过大理石地面。 跟著指示牌,来到了九楼的行政酒廊。 行政层的会议厅外面,放著17把椅子,已经坐了16个人,加上他正好17个面试人,每人一把椅子,不多不少。 路明非一眼扫过去,都是些熟面孔。他知道自己应该认识他们,脑子里甚至能浮现出一些似是而非的名字,但那些名字和眼前的脸孔却像隔著一层水雾,怎么也对不上號。 他看著他们,那些笑声、那些动作,像是在很远的地方发生,隔著一层什么东西,传过来已经变了调。 “路明非?”一个男生皱起了眉头。 他穿著定製西装,头髮梳得很整齐,语气高高在上,“你怎么也在这儿?” 路明非看著他。 他在脑子里翻找了半天,只觉得这人脸熟。他看不出这人受过什么军事训练。肌肉鬆弛,站姿隨便,虎口乾乾净净。要是在地下避难所里,警报一响,这种人会是第一批挤在闸门口推搡的人。 “哦,来面试。”路明非敷衍地点了下头,他实在想不起对方的名字。 男生的脸色有点难看。 路明非坐到最后一把椅子上,椅子上放著一张表格和一支铅笔,上面是些名字年龄之类的东西需要填写。 留下赵孟华一行人面面相覷,总觉得这个衰仔今天像是变了个人。 服务员送上牛角麵包和一杯热奶,路明非三两口解决了,刚要打响指喊小哥再来一份。 一只手拽住了他的袖口。 “路明非,別出声,考官来了,就在里面。”身旁边的女孩压低声音,白裙子,长髮披肩。 路明非转头看向她。 这大概就是陈雯雯了。 qq消息里跳出来过的名字,老唐也提过,他知道自己曾经喜欢过她,但想不起来为什么。 那张脸就在十几公分外,睫毛、鼻尖、抿著的嘴唇,清清楚楚。可记忆里的滤镜不见了,他翻了半天,翻不出一个让自己心动过的瞬间。 喜欢她什么?喜欢她哪一句话?喜欢她哪一次回头? “……谢谢提醒。“路明非把手收回来。 “柳淼淼到了么?”里间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一个瘦高的年轻男人走了出来。 他穿著墨绿色西装,银色细边领口,剪裁像军装多过校服。路明非下意识多看了一眼,这人的步子很轻,底盘压得很稳,落地几乎没有声音。双手自然下垂,虎口和食指关节处有暗沉的老茧。 干活的。 路明非在心里下了判断,这是今天见过的唯一一个有战斗力的人。 一个小美女噌地站了起来,声音微微有些颤抖,“到!” “我是考官叶胜,请跟我来。”年轻人微笑,视线微不可察地扫过全场,然后和路明非的目光交匯。 柳淼淼踏著优雅的步子和叶胜一起进去了,门隨即关上,剩下的15个人扭头对著眼神,谁都没法掩饰脸上的紧张。 接下来,柳淼淼、苏晓檣、赵孟华、陈雯雯,一个个进去,一个个满脸恍惚地飘出来。 那个叫苏晓檣的女孩出来时直咬牙。 路明非没忍住乐了,这暴脾气让他想起一个人。不过要是那位被刷了,这会儿会议室的门应该已经被踹飞了。 “路明非。”叶胜再次推开门。 “来了。”路明非拍了拍手上的麵包屑,站起身走了进去。 实木长桌横在中央,除了叶胜,桌后还坐著俩人。 一个温婉的日本女孩,还有个正嚼泡泡糖的红髮女孩。 路明非的视线在那头红髮上停了一瞬。 眼睛被刺了一下,鼻腔深处涌上一股铁锈味,又被他压了回去。 “我叫酒德亚纪,这位是叶胜、陈墨瞳,也是考官。”日本女孩站起身,微微鞠躬,“路明非君,早上好。” “おはようございます。”路明非条件反射般地弯下腰,规规矩矩地回了一个礼。 在那个世界,他每天都要这么跟基地的后勤大妈、驾驶员还有葛城美里打招呼,他的日语甚至带著点关东口音。 酒德亚纪猛地抬起头,清秀的脸上写满了惊讶:“路君的日语,非常標准呢。” “看动漫学的。”路明非面不改色地扯谎。 “是吗?”酒德亚纪笑了笑,没有深究。 叶胜坐在酒德亚纪的身边,打开笔记本,看著路明非,“那么我们就开始了。” “您说。”他倒要看看这帮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第一个问题,”酒德亚纪轻声问,“你相信外星人吗?” 路明非靠进皮椅,这群人还在打哑谜。 但他很快想起了那些沉睡在地下的巨大怪物,不知道这里的人们怎么称呼它们。 “相信啊。”路明非点点头,语气很隨意,“这地球上说不定就有他们留下的遗蹟,搞不好有些古老的怪物就埋在地下或者睡在海底。它们一直在等个机会醒过来,重启这个世界。” 他说的是使徒亚当和莉莉丝。 叶胜的笔尖停住了。 “第二个问题。”叶胜深吸了一口气,表情变得凝重,“你相信超能力吗?” 路明非挠了挠头。 “相信。精神力够强的话,能扭曲现实。”路明非语气篤定,“比如撑开一层绝对防御力场。在这种东西面前,人类常规的热武器跟废铁没区別。” 这是客观事实,at力场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叶胜和亚纪对视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震惊。 “啪。” 红髮女孩吹破了泡泡糖。 “別搞这些哑谜了。”红髮女孩翘著腿,身体微微前倾,一双琥珀色眼睛锁死路明非。 “路明非,对吧?昨天电话里,你挺有意思的。” 叶胜和亚纪愣了一下,无奈地摇了摇头。他们知道,诺诺的“面试”开始了。 路明非看向她,没有说话。 红髮女孩拿起桌上的一支笔,在指尖转了一圈,“昨天电话里,你在確认什么?” “確认一个组织的规格。”路明非平静地回答,这女孩倒是敏感,比那个古德里安教授要强些。 “哦?”诺诺的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意,“什么规格?” “收容,或者打仗的规格。”路明非掰著指头,“隔离网,信息锁,硬体防御,地下装甲层是標配。” 旁边的叶胜和酒德亚纪倒吸凉气。 “既然你什么都知道。”诺诺盯著他,“既然你知道这里极度危险,那你今天为什么还要来?” 这才是关键,人怕死是本能,既然知道前面是战场,为什么还要主动送上门? 危险? 他看著诺诺那头红髮,认真的说道: “因为我想来確认一件事。” “什么事?” “危险等级。” 诺诺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我想亲眼看看,你们面对的麻烦,究竟到了什么程度。” “如果真到了生死关头,你们会直接派装甲车砸开我家大门,把我绑上直升机,脖子上套个炸弹防逃跑,然后直接丟进战场。你们根本不会管我同不同意。” “既然你们还在按部就班地搞招生流程,说明防线还没崩溃,危机还在可控范围內。” 路明非站起身,把椅子推回原位。 “感谢你们的牛奶和麵包。” 说完,路明非转过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路明非靠在电梯间的墙上,等电梯。 他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脖子。 什么都没有。 电梯门叮的一声开了。 他要去箱根。 去看看那片湖底下,有没有东西。 007 骇人的S级 深夜,丽晶酒店,九楼行政套房。 诺诺缩在沙发角落,披著一条羊绒毯。她低著头,手指抠著一张面巾纸,一点点撕成碎条。地毯的繁复花纹在她眼底模糊成一团,房间里静得只能听见空调送风的微响。 酒德亚纪站在一旁,轻轻揉搓著诺诺的后背。 “砰!” 套房的门猛地撞在墙上,又很快弹了回来。 一个老头提著手提箱闯进来,顶著蓬乱的白髮,满头大汗:“面试结果怎么样?我买了红眼航班的票,刚刚降落就直接过来了。” “古德里安教授,我们面试了17人,其中……”叶胜立刻起身迎上去。 “跳过废话!”古德里安厚重的镜片后眼冒金光,“我只关心路明非,我们唯一的s级。他的表现是不是像太阳一样耀眼?” 叶胜和亚纪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 “教授……他的表现,不能用耀眼来形容。”叶胜斟酌著字句,“確切地说,非常骇人。” “骇人?这太棒了!”古德里安兴奋地搓了搓手,自顾自在沙发上坐下,“快说说,他都答了些什么?” “我问他相不相信外星人,他回答相信。“亚纪轻声说,“但他补充说,某种古老的怪物就埋在地下或者睡在海底。它们一直在等个机会醒过来,重启这个世界。” “上帝啊!这是罕见的血统共鸣!”古德里安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得唾沫横飞,“他没有上过一天《龙族谱系学》,却在潜意识里精准地感知到了龙王们的沉睡状態和灭世神话。这是绝对的s级直觉!那第二个问题呢?” “第二个问题,是否相信超能力。”叶胜深吸了一口气,“他说,精神力够强的话,能扭曲现实。在这股力量面前,人类常规热武器跟废铁没区別。” 古德里安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 “无尘之地!” 叶胜:“……“ 古德里安兴奋地攥紧拳头,在原地转圈,“他描述的显然是『无尘之地』。你看,果然是s级,血脉里的言灵直接觉醒了!” 亚纪轻声插话:“教授,诺玛报告他言灵没觉醒。” “嗯?“ 古德里安转圈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也是s级直觉。”老头立刻又笑起来,“预感到了高阶言灵的形態。这种孩子,卡塞尔等了多少年才出一个!第三题呢?他是不是迫不及待地要加入我们,去践行他伟大的宿命?” 叶胜嘴角抽搐了一下。 “教授,这位……这位s级的事情,比较复杂。” “怎么复杂?” “我们没问出第三题。”叶胜嘆气,“他把卡塞尔鄙视了一顿。” “鄙视?”古德里安愣住了,举在半空的手僵硬地停住,“鄙视什么?” “他认为,如果世界真的面临末日,危机处理机构是不会有閒情逸致在五星级酒店包场搞面试的。”亚纪说,脑海里回放著路明非当时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他说,真正的特务机关,会直接砸开平民的家门,把防逃跑的爆头项圈套在专员脖子上,然后把人塞进直升机,直接扔进战场。” “他得出结论说,既然我们还在按部就班地走招生流程,说明防线没有崩溃,危机等级很低。“亚纪说,“所以他直接走了,没说要不要加入。“ “……爆头项圈?”古德里安喃喃重复,“直升机强行徵召?这听起来像是二战时期的敢死队……我们卡塞尔学院可是非常讲究人权和学术氛围的啊!他脑子里到底装的是什么暴力机构?” 他死机的大脑艰难重启,试图从他那套“血统论”里编一个合理的解释来圆场。 “……可是他是s级。”老头喃喃了一句,像是在跟自己讲道理,“s级怎么会拒绝卡塞尔?” “不是暴力机构。” 一直缩在沙发深处的诺诺突然开口了。 “那是一种常態。”诺诺抬起头。 “常態?“古德里安皱眉。 “我对他用了侧写。“诺诺闭著眼睛,睫毛微微颤抖。 “……我感到绝望。“ “还有气味。”诺诺的声音顿了一下,“甜的、像过期糖浆的味道,到处都是。” 几个人同时看向她。 她攥著手里已经撕成碎条的面巾纸,半天没说话。 古德里安一时半会儿说不出话来。 虽说血统越高,对“诸神黄昏”的预感就越强烈。但路明非这种连绝望感都彻底实体化的情况,已经完全超纲了。 “诺玛。”古德里安硬著头皮喊,“查查这个祖宗最近的情况!” “古德里安教授,目標人物在过去四十八小时內,频繁检索了日本关东地区的地理信息。”诺玛温和的声音在房间里迴荡,“但他没有瀏览任何旅游攻略。他的核心搜索词是:神奈川县、箱根、地下空洞、防空设施承重,以及芦之湖周边的地层断裂带。” 叶胜的脸色变了:“日本?那是蛇岐八家的地盘。” “他查箱根的地质结构和防空洞干什么?手无寸铁地去勘探活火山里的龙类遗蹟吗?”古德里安懵了,这就是s级吗?他无论如何都跟不上路明非的脑迴路! “可是教授,”诺玛的屏幕上跳出几行红色的帐单记录,“目標人物的经济状况並不乐观,他目前正在搜索廉价航空的航班,以及如何办理无抵押快速贷款。他似乎极度渴望前往日本关东地区。” 古德里安双腿一软,一屁股跌进沙发。 去极道黑帮的地盘搞事情?这已经不是普通的s级了,这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疯子! “我……我搞不定这个!” 老头仿佛火烧屁股一般窜起来,手忙脚乱地从內兜里扯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像丟炸药包一样摔在茶几上。 “这是他父母的推荐信!用来做最后游说的!诺诺,你机灵,这几天盯住他!绝不能让他去借高利贷飞东京!” 古德里安提起地上的手提箱,脚步有些踉蹌地往门外走。 “教授,您去哪?”叶胜问。 “俄罗斯!西伯利亚有个有潜力的新生,我去招募她!这里就交给你们了!” 套房里重归安静。 诺诺,撑著扶手站起身,拿起茶几上的信封。 “我去跟著他。”她说。 008 铅笔盒里的手雷 明非站在喧闹的街头,勾了勾嘴角。 黑色轿车里,诺诺远远盯著那张脸,没来由地觉得胸口发闷。 那实在不是个十八岁男孩该有的笑,没有半点明媚和没心没肺,也看不出对什么东西的嚮往。 她看过太多人了,每一个都像摊在桌面上的扑克牌,翻过来就是底,没什么好藏的。 可这个正走进超市的衰仔,她盯了半天,一张牌都翻不动。 诺诺接通了超市內部的监控系统。画面里,路明非站在乾粮区,拿起了几包高热量的压缩饼乾,又往车里扔了两大瓶纯净水、几卷医用绷带和一盒消炎药。 在这个过程中,路明非的视线每隔几分钟,就会习惯性地往天花板扫一眼。 “他在看什么?”耳机里传来叶胜疑惑的声音。 “承重柱,和消防喷淋头。”诺诺喝了一口冰咖啡,“他在评估如果发生高烈度物理衝击,这家超市的哪片区域会最先坍塌,安全三角区在哪里。” 监控画面里,路明非结完帐,把物资塞进双肩包背上,配重压得很低,步伐依然显得隨意。 他顺手把双肩包的胸口固定带扣上。 这个动作他做过很多次。 地下避难所的走廊很窄,使徒入侵警报一响,所有人都要在十五分钟內到达指定避难点。他跑得虽然不快,但从来没有掉队过。 因为葛城美里在第一周就教过他,背包的重心要压低,固定带要扣紧,这样跑起来不会晃。 美里教他的时候,一边说一边顺手给他把固定带扣上,还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你看,就这么简单。 路明非低头看了一眼扣好的固定带。 就这么简单。 可是美里小姐,为什么警报响起来的时候,还是会有那么多人被永远留在了地下? ----------------- “他不在这个世界里。” 看到路明非出来,诺诺扔掉耳机,一把推开车门,长腿迈下车。 “古德里安教授让我看著你,防著你这种高危分子突然反社会。”诺诺自来熟地跟在他旁边,大摇大摆的。 “哦,辛苦了。”路明非点点头,“帮我跟教授带个好。” 他连敷衍都懒得敷衍,让诺诺一拳打在棉花上,很不爽。 十字路口旁矗立著一栋玻璃幕墙写字楼,庞大的阴影投射在地砖上,诺诺往阴影里面走。 路明非的脚步却猛地一顿,本能地向外侧急跨两步,寧愿完全暴晒在三十八度的太阳下,也绝不踏入那片巨大的阴影半步。 诺诺嚇了一跳,她仰起头,天空很蓝,什么都没有。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一家社区图书馆。 空调风吹散了烦热,路明非占了台电脑,去书架上抱了几本地质资料。诺诺拿了本美搭杂誌,坐到他对面,单手托腮,毫不掩饰盯著他。 屏幕上全是关於日本箱根的等高线图。 诺诺在他对面坐了十分钟,什么都没拼出来。 通常情况下,她只需要观察一个目標五分钟。看他怎么走路,怎么拿杯子,目光在什么地方停留。她就能在脑海里勾勒出这个人的原生家庭、性格缺陷,甚至是过去十年的基本人生轨跡。 但今天,这项引以为傲的能力在路明非身上彻底死机了。 这个人身上的信息是完全撕裂的。 表层看,这是个隨处可见的衰仔。t恤领口洗得发鬆,背脊微驼,买煎饼果子时还跟老板討价还价要多加个脆饼,被婶婶吼一句大概会立刻缩脖子。 可她的侧写刚碰到更深的地方,就像一头撞在铁板上,鼻子都是疼的。 这种感觉很古怪,这就好像她隨手打开了一个印著米老鼠的破旧铅笔盒,却发现里面根本没有橡皮和铅笔,而是静静地躺著一颗已经拔掉了保险销的破片手雷。 “查这些干嘛?”诺诺索性合上书,拉开他侧前方的椅子坐下,指著屏幕,“高中没毕业,急著去日本旅游?” “去箱根朝圣。”路明非滑著滑鼠,语气敷衍得像在打发小孩。 “这么急?你们文学社明天不是有聚会么?”诺诺靠著椅背,似笑非笑地凑近,“陈雯雯对吧?喜欢人家三年了,不怕你前脚走,她后脚就成了別人的女朋友?” “陈雯雯啊……”路明非轻笑了一声,“她挺好的。那种穿白裙子,安安静静在窗边看书的女孩,確实很容易让那时候的我心动。” “那时候的你?”诺诺抓住了字眼。 “人是会变的嘛。” 路明非关掉了一个网页,又打开了下一个。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偏过头来看诺诺。 “你的头髮。”路明非说,“很好看。” 一阵微风吹过,香樟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诺诺已经很久没有听过这么笨拙的恭维了,可是路明非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里没有半点撩拨的意思,竟然还有一丝伤心。 “……谢谢?”她不確定地接了一句。 “嗯。”路明非已经转回去看屏幕了。 诺诺总觉得不对劲。 这傢伙到底是在夸她,还是在想別的事情? 一个暗恋班花三年连表白都不敢的社恐废柴,不可能用这种语气跟一个才见过两面的女孩谈论头髮的顏色。 “你坐近一点。”路明非又开口了。 “什么?” “椅子拉近一点,你歪著脖子很舒服么?”路明非把滑鼠往她那边推,“这是芦之湖南岸的地层切面图,你要是无聊可以帮我跟谷歌地图上的建筑对一下。” “……你是把我当你的助理了?”诺诺的眉毛挑了起来。 路明非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 “抱歉。”他说,“习惯了。” 习惯了什么?习惯了身边有个红头髮的女孩?习惯了跟她没大没小? 两个人又在图书馆里坐了一会儿,路明非查完了他想查的东西,关掉电脑,把书放回书架。 走出图书馆的时候,夕阳刚好斜下来,把街道染成一片橘红色。 路明非走在前面,诺诺的影子拖在地上,头髮的轮廓被夕阳勾出了一圈毛茸茸的红色光晕。 他停下来,转身。 诺诺差点撞上他:“走啊,发什么呆?” “抱歉。”路明非继续迈步,“你晚饭吃什么?” “啊?” “我说晚饭。”路明非看她,理所当然地说:“你从下午跟到现在,监控加跟踪加陪坐图书馆,少说干了五个小时活了。总得吃饭吧。” “我吃什么关你什么事?” “你不陪吃饭?” “你……”诺诺气笑了,“小屁孩,撩人有一套啊?” “行。”诺诺一巴掌拍上路明非的肩膀,用力得他踉蹌了一步。 “吃大排档去!” 009 父母双全的孤儿 诺诺强行领著路明非钻进街角的大排档。 此时正是夜场最热闹的时候,白炽灯在雨棚下晃荡,空气里全是孜然肉串和劣质油脂的焦香。 老板是个胖大叔,正站在烤炉前挥汗如雨。 一个普通男孩穿著旧t恤配踩塌的运动鞋,对面却坐著个一身名牌、红髮飞扬的精致贵气女孩。这组合一落座,周围几桌汉子连划拳的声音都小了,眼珠子全往这边瞟。 诺诺拉过一把黏糊糊的塑料红椅子坐下,隨手抓起那张油腻得能反光的过塑菜单,衝著老板豪迈地一挥手:“老板!五十串羊肉,二十串掌中宝,烤韭菜烤茄子各来一份,再来三斤麻辣小龙虾!” 想了想,她又加了一句:“再搬一打冰镇的纯生过来!要最冰的!” “好嘞!美女稍等!”老板被这豪爽震住了,连忙大声应答。 诺诺伸手去拿桌上的塑料杯,路明非却先她一步將餐具揽了过去。 只见他撕开包装膜,把两人的碗筷丟进塑料盆。倒上滚滚烫的茶水,筷子在水里有条不紊地搅动、翻洗。接著他抽了两张卫生纸,將诺诺面前那块泛著油光的桌面一点点擦拭乾净,这才將烫好的碗筷摆到她手边。 最后,他又叠了一张方正的干纸巾,垫在她喝水的玻璃杯下,防止凝结的水珠淌了一桌。 诺诺盯著一尘不染的碗筷,往后仰了仰身子。 “你这种照顾幼儿园小班的架势是干嘛?”她狐疑地打量著路明非,“大排档吃的就是灰,少瞎讲究。” “习惯了。”路明非抽回手。 很快,烤串和小龙虾都端了上来。 诺诺徒手剥著小龙虾,红油沾满了指尖,一口虾肉一口冰啤酒,吃得满头大汗,大呼过癮。 路明非只给自己倒了杯温水,捏著一根烤羊肉嚼得很慢。 诺诺怀疑这小子在装深沉,但路明非是真的在细嚼慢咽。既然现在不用急著登机搏命,他当然要慢慢吃。 “我说,”诺诺一口气干掉半杯啤酒,“你到底什么情况?” 路明非抬眼:“什么什么情况?” “我真是越来越看不懂你了。”诺诺用签子指了指路明非,“明明是个標准的废柴高中生,怎么突然就变成了这副……看破红尘的死老头子样?古德里安教授说你是屠龙天才,可你连卡塞尔的门都不想进。我还想问你,为什么qq上找你切一盘星际你也不理我?”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 路明非放下竹籤,用纸巾將手指一根根擦净。 “当时没有玩游戏的心情。”路明非看著远处的霓虹灯,眼神空晃晃的,“我很难跟你解释。” “別装深沉啊。”诺诺试图强行击碎这种让她发慌的气氛,“我这种美女坐在对面,你就算不紧张,也別用这种看迷途小女孩的眼神看我,很欠揍。” “你不要总是这样张牙舞爪的。”路明非看著她,把一罐常温的凉茶推到诺诺手边,挡住了她正要拿起的第四罐冰纯生。 “少来,这么熟练怎么不往陈雯雯身上招呼?”诺诺擦了擦嘴角。 “都说了我不喜欢她了。” “得,本来不想给你的。喏,你父母给你写的推荐信。”诺诺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啪”地一声拍在桌子上,“他们也是卡塞尔学院的荣誉校友,希望你能子承父业。” 路明非愣住了。 他盯著那个信封,眼神出现了一瞬间的茫然。 “我……父母?” “哟,是不是感动得想哭?”诺诺眼睛眯起来,“別硬撑了,姐姐就在这里,偶尔怂一下不丟人。” 路明非是真没反应过来。 在那边待久了,他已经默认所有人都是孤儿。綾波丽是克隆体,明日香的母亲疯了后上吊自杀,葛城美里的父亲死在南极。 唯一的例外是碇真嗣,但他那个要把全人类拿去融了的亲爹碇源堂,还不如死了的好。 哦,他妈也没了。 “怎么了?”诺诺皱起眉头,“激动傻了?” “我差点忘了……原来我爸妈还活著啊。对哦,我还有爹妈来著。” 诺诺倒吸了一口凉气,像看精神病一样看著他:“你神经病啊?!哪有人会忘掉自己父母还活著的?!” 路明非拆开信,內容很短,不是写给他的而是写给学校让他走后门的。 他有爹妈。活著的,没有疯掉的,没有死在南极的,没有躲在地下实验室里密谋人类补完的爹妈。 这大概是这辈子听到的最好的消息了。 他把信揣兜,隨口说了一句地狱笑话:“我还以为我的父母早就死在第二次衝击……要么就是那种隱姓埋名的疯狂科学家,正躲在哪个地下实验室里,琢磨著怎么把我的灵魂抽出来塞进怪物里呢。” “哐当。” 诺诺手里的啤酒杯直接掉在了桌上,啤酒洒了一地。 “你脑子里到底装的什么阴间虐主设定?!” “过度联想,文艺加工。”路明非打了个哈哈敷衍过去,把信封揣进兜里。 诺诺揉著狂跳的太阳穴,抓起包准备结束这场折磨:“信送到了,你拒绝卡塞尔,以后就继续在这当你的衰大叔吧。” 路明非点点头,站起准备结帐,以前和美里他们住一起,他是管钱的那个。 老板笑呵呵地拿著计算器迎上来:“一共二百二十八,算你二百二十。” 路明非手往裤兜里一掏,指头碰到了那个信封,再往深处摸,什么都没有。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现在的身份是个连买本游戏杂誌都要犹豫半天的穷学生,剩下那点零花钱下午全在超市买压缩饼乾充当战备物资了。 在那几桌光膀子大汉酸溜溜的注视下,路明非面不改色地把手从空兜里抽了出来。 他转身看向对面的红髮大小姐,开口: “没钱。” 没等诺诺反应过来,他指了指那堆龙虾壳:“而且基本都是你吃的,你把单买了吧。” 诺诺呆住了。 “你没钱还敢让我点三斤?!”诺诺气极反笑,咬牙切齿地从钱包里抽出三张红钞,“啪”地拍在桌上,瞪著老板,“不用找了!” 旁边那几桌原本就嫉妒得眼睛发红的赤膊汉子们,更是惊得连手里的毛豆都掉进了盘子里。他们原以为这不过是“好白菜被猪拱了”,搞了半天,这头“猪”他妈的居然还是来吃白食的?! 路明非找老板要了八十块钱找零,揣进自己兜里权当去机场的路费。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浑然天成。 把零钱揣好后,路明非转过头,无视了诺诺想要杀人的目光: “至於卡塞尔学院的邀请……你帮我转告古德里安教授。” “等我去一趟箱根,然后,我会给他一个明確的答覆。” 说完,他把双手插在兜里,在全场所有人惊为天人的目光注视下,瀟洒地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 深夜,丽晶酒店,行政套房。 套房的会议桌前,叶胜和酒德亚纪正低声查看著航班信息。两人的肩膀挨极近,亚纪侧脸微红,叶胜的眼角余光则控制不住地往女孩的发梢上飘。 空气黏糊得恰到好处。 诺诺拖著步子推开门,把自己像具尸体般狠狠摔进真皮沙发里。 听见开门声,两人立刻触电般地分开,站直了身体。 “诺诺,你回来了。”叶胜轻咳了一声,试图掩饰尷尬。 诺诺呈大字型瘫在沙发上,双眼无神地盯著天花板,“上帝啊……”她喃喃自语,“感谢上帝,我终於见到人类了。” “路明非……他不像人类吗?”亚纪疑惑。 诺诺翻了个白眼,指著侷促的两人:“我是说,终於见到正常的、散发著粉红酸臭味的青春期男女了!这才是活人该有的生活。” 酒德亚纪猛地站了起来,结结巴巴地摆手:“诺……诺诺你在胡说什么!我和叶胜君只是搭档!学院规定专员之间严禁……” “行了行了,收起你们那套欲盖弥彰的台词吧,瞎子都看出来你们俩互相看对眼了。”诺诺翻了个白眼。 叶胜赶紧转移话题:“路明非到底什么情况?” “情况就是,他这几天绝对会去一趟日本。你们最好帮他搞定签证,不然精神病发作他真敢去劫机。” 叶胜愣住:“他认真的?” “比珍珠还真。” 看著面前这对小心翼翼的搭档,诺诺突然嘆了口气。 “所以……” 诺诺换上一种老气横秋的口吻:“叶胜,亚纪。” “在!”两人下意识地挺直腰板。 “喜欢就赶紧表白,想在一起就趁早。” 说完,诺诺推开臥室门,把震惊的叶胜和亚纪晾在原地。 010 她曾拥有世界的骄傲 放映厅里黑漆漆的。 当大银幕上突然跳出那排歪歪扭扭的英文字母——“chen wenwen, love you”时,灯光骤然亮起。 赵孟华穿著一身笔挺的白西装,手里捧著一大束红玫瑰,站在聚光灯下。而路明非,正被徐岩岩和徐淼淼一左一右地推到了那排字母的最前面。 “路明非,站好站好,就差你这一个字母了!”双胞胎兄弟起著哄。 光影打在路明非身上,他正好填补了那个空缺的位置。 “i”。 所有人都憋著笑,等著看这个衰仔眼泪汪汪、无地自容的滑稽模样。 “你的意思是,让我站在这里,给你当这个小写的『i』?”路明非看著赵孟华说。 “是啊兄弟,文学社的大家都在出力,你总不能干看著吧?”赵孟华得意地挑了挑眉,“事成之后,少不了请你吃顿大餐。” “大餐就算了。”路明非一只手自然地伸到赵孟华面前,“一万块。” 日本往返机票就要两千多,算上住宿和花费,一万块是个很合理的预算,眼前这个富二代应该也能掏得起。 放映厅的窃笑声瞬间卡壳了。 “什么?”赵孟华愣住了。 “我说,雇我当背景板,一万。八千也行。”路明非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劣质的npc,“不给钱,我现在就走,你的表白阵型立刻缺个口子,你自己选。” “你有病吧路明非!”赵孟华咬牙切齿,但在陈雯雯面前又不好发作,只能压低声音恶狠狠地说,“行!一万就一万!你给我站死在那儿,別动!” “早说嘛,老板大气。”路明非敷衍地点了点头,稳稳地站在了“i”的位置上。 赵孟华整理了一下衣领,刚酝酿出深情的目光,异声突起。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赵孟华,你真让人噁心!” 一直站在旁边冷眼旁观的苏晓檣突然爆发了。 她喜欢赵孟华,全班都知道。但她没想到赵孟华会用这么伤人的方式,不仅羞辱了她,还把一头雾水的路明非拉出来当跳樑小丑。 “苏晓檣,你发什么疯……”赵孟华皱眉。 苏晓檣没有再看他一眼,她猛地转身,踩著高跟凉鞋,撞开隔音门,捂著脸跑了出去。 门轴开合间,走廊的白光短暂地切过她的背影。 视线忽然被强光拉扯,裙摆褪成赤红测试服,隔音门化作nerv基地的气密舱门。那是明日香的同步率被碇真嗣超过的一天,那个女孩也是这样猛地转身,死咬著牙不让眼泪掉下来,头也不回地砸门离去。 『笨蛋真嗣……笨蛋明非……你们懂什么!』 路明非立刻拔腿去追。 “路明非!你干嘛去?!”赵孟华急眼了,跨步上前死死攥住他的肩膀,“出这扇门你一分钱都拿不到!” “鬆手。” 路明非感到一阵厌恶,下意识地隨手向后一挥。 “嗡——” 赵孟华的手就像是狠狠砸在了一堵无形的钢板上,紧接著,一股蛮横到极点的反作用力凭空爆发。 “砰”的一声闷响。赵孟华甚至都没看清发生了什么,整个人就像是被一辆隱形的卡车撞了胸口,四脚朝天地摔在了放映厅的过道里,痛得发出一声惨叫。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全看傻了,以为他左脚绊右脚摔出了残影。 路明非停下脚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刚挥出的右手,瞳孔微微收缩。 “自己留著买纸钱吧。”他冷冷地扔下这句话,没有再多看地上的赵孟华一眼,直接推门而出。 厚重的隔音门把里面喧闹的起鬨声隔绝成了沉闷的嗡嗡声。 苏晓檣靠在洗手池冰冷的大理石边缘,死死咬著嘴唇,眼泪把昂贵的睫毛膏晕成了一团糟。 突然,旁边递过来一张纸巾。 “哭成小花猫了。” 苏晓檣泪眼朦朧地抬起头,却发现递纸巾的竟然是路明非。 “你来干嘛?来看我笑话吗?!”苏晓檣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一把打掉路明非手里的纸巾,“滚回去当你的字母!我不需要你可怜!” 纸巾飘落在地上。 滴答,滴答。洗手池的水龙头一滴一滴地落著。 『你也是来看我笑话的吗?!』 那个女孩抬起头,冲他歇斯底里地尖叫:『滚!后勤部的废物少来可怜我!』 过去的那个路明非,被她这样吼一句,绝对会立刻灰溜溜地关上门逃走。 他害怕面对別人的痛苦,更害怕自己无能为力。但在三號机上被使徒的感染洗礼过后,路明非的骨头已经被打碎重组过了。 他向前逼近了一步。 “喜欢爭强好胜没什么错,脾气差我也早就习惯了。”路明非伸出手,擦掉她眼角的泪水。 “不管是被打败,还是被拋弃……”路明非看著她,声音轻得像是在喃喃自语,“都不该躲在角落里哭。知道吗?” 明日香没有躲在角落里哭。 她是躲在更衣室里哭的,背对著门,肩膀抖得很厉害,但死活不肯出声。 骄傲是她唯一还剩下的东西,她用两只手死死捂著,不肯让任何人看见它碎掉。 苏晓檣大脑一片空白,呆呆地看著眼前的男孩,她完全听不懂路明非在说什么。但这番话里那股令人窒息的悲伤和温柔,却让她的心跳没来由地漏了一拍,脸颊不由自主地烧了起来。 “啪、啪、啪。” 清脆的高跟鞋叩击地面的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慢慢接近。 路明非触电般地收回手,转过头。 一个张扬的女孩走过来,酒红色的长髮,剪裁妥帖的套裙,手里心不在焉地甩著一把法拉利车钥匙。诺诺大步流星地蹚进这摊浑水,直接插在两人中间,用挡住了苏晓檣。 “为了在这撩同班同学,连一万块现钞都不要了?” 刺耳的警报灯在路明非脑海中疯狂频闪。 『看什么看?!本小姐就不爽!闭上你的眼睛!』 路明非静静地看著眼前的红髮女孩,眼神迷离。 “你穿红色……確实很好看。”路明非喃喃地说。 他看著苏晓檣,在看另一个人的眼泪;他看著她陈墨瞳,在看另一个人的骄傲。 “你以为你在跟谁说话?”诺诺的声音冷了下来,她觉得自己的骄傲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严重冒犯了。她突然逼近,红色的长髮扫过路明非的脸颊,“醒醒吧,路明非。” 诺诺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我不是你心里的那个死鬼。” 两个红髮女孩的身影在路明非的视网膜上交错、重叠,最后又在诺诺冰冷的声音中缓缓分开。 路明非眼中的迷茫渐渐退去。 “抱歉。”路明非后退了一步,“我认错人了。” 他闭上眼睛,自嘲地笑了笑,“你不是她。” “没错,我不是。”诺诺故意扬起红色的长髮,让那种气息彻底包围路明非。 “但我能给你她给不了的东西。”诺诺直视著路明非的眼睛,压低了声音,“你想要经费去日本箱根找过去的影子?可以,只要你在卡塞尔的入学协议上签字。” 诺诺扬了扬手里的车钥匙,压下心头复杂的情绪,用公事公办的语气说道: “去日本的航线已经批下来了,湾流专机在机场等你。你要去那个『风景很好』的地方,我现在就可以带你走。” 路明非静静地看著近在咫尺的诺诺。 他点了点头。 “好的。” 他转身,扫了眼举手无措的苏晓檣。 “你配得上更好的结局。”路明非说,“不要在这种烂片里耗著了。” 说完,路明非双手插进兜里,和那个红髮女孩並肩走向了走廊的尽头。 苏晓檣呆呆地站在原地,看著他们离去的背影。 突然觉得心里空荡荡的。 ----------------- 他想起真嗣。 真嗣大概也被人说过很多次,別浪费时间了,別再自责了,往前走吧。 每次说这话的人,说完就离开了,留下他一个人站在原地。 路明非也是说完就走的那个人。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之后,真嗣有没有往前走。 011 公路上 红色法拉利在夜色中驶上高架,诺诺单手握著方向盘,另一只手隨意搭在车窗边,红色长髮在晚风中肆意飞扬。 她瞥了一眼副驾上那个正盯著窗外发呆的路明非。 “路明非,你知道学校为了招你,付出了什么代价吗?” “全额奖学金,s级最高待遇,现在还附赠美女陪玩加全程报销。“ 她的语气带著几分戏謔,“路明非同学,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姿態有多高?” 路明非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懒洋洋地靠在座椅上:“还在考验期呢,等我去了箱根再做决定。” 听了这逆天言论,诺诺差点把油门当剎车踩。 “考验期?”诺诺简直要被他气笑了,“你面试我们,考验我们?路明非,你咋这么逆天呢。” “没办法,吃一堑长一智嘛。” “你是不是脑子有病?”她咬牙切齿,“倒反天罡啊你。你还有什么需求?要不要我送你回家,再给你铺个床,睡前讲个故事?” “不用回家。”路明非说,“如果现在能走,直接走就行。” 诺诺有些意外:“这么瀟洒?” 路明非耸了耸肩。 “婶婶家的碗我洗完了,堂弟的作业我不用管,暗恋的人已经是过去式了,全身身家八十元。”他顿了顿,“走就走唄。” “怎么回事,突然就大彻大悟了?”诺诺说著,踩下了油门。 速度指针跳过一百,一百一,一百二。 路明非感受著熟悉的推背感,座椅的震动、引擎的轰鸣、轮胎与地面的摩擦。这些声音他曾在美里的雷诺车里听过无数次。 他皱了皱眉:“悠著点开。” 诺诺挑衅的踩了一脚油门:“怕了?” “不是。”路明非瞥了一眼仪錶盘,“油表见底了,先撑著去加油站吧。” 诺诺低头一看,针已经戳到了红线以下的空白区域。 “wc!你怎么不早说!” “你不是在飆车吗,怕打断你。” “……” “不用担心。“路明非看著窗外掠过的路牌,“我估摸著还能开五公里,能撑到加油站。” “你怎么这么熟练?”诺诺狐疑地看他。 ----------------- 蓝色跑车停在路中央,引擎盖冒著白烟。 『真嗣你是男人吗?用点力!』 『路明非!你到底是负责照顾我们的还是来当摆设的?连油表都不看一眼吗?这种基本常识都没有吗?』 明日香的声音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红髮在夜风中飞舞,双手撑著车尾,脸上全是愤怒和不耐烦。 『明日香酱,別骂了,推车就推车嘛……』 『美里你闭嘴!为什么要买法国的车?法国车都是垃圾!应该买德国车,保时捷比破雷诺好一万倍!』 『明日香,保时捷和雷诺不是一个价位的……』 『那就更应该买保时捷啊!反正nerv报销嘛!』 『nerv不报销私人用车……我这辆车贷款都还没还完……』 美里的声音越来越小,真嗣低著头不说话,路明非也不说话,两个人默默把手撑著雷诺那该死的后备箱盖,卖力地往前推。 那是美里那辆破车第三次在路上拋锚了。 法国车,电路系统总是出问题,油表也不准。他们三个人推著车,沿著漆黑的盘山路走了快两公里,才找到一个下坡。 明日香的抱怨声在山间迴荡,真嗣和路明非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別说话,推车。 ----------------- “……只是不想再推车然后还被你骂而已。”路明非轻声说。 诺诺的眉毛竖了起来。 “我是这么不讲理的人吗?我要骂,也是骂借给我这辆车的人!” 路明非看了她一眼:“我以为这车是你自己的。” “我哪来的钱买法拉利?”诺诺翻了个白眼,“这是一个富二代的,我临时徵用一下而已。” 路明非隨口道:“威武威武。” 诺诺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法拉利拐进加油站,诺诺隨手掏出一百块递给工作人员:“加一下。” 穿著蓝色工服的大哥愣了愣,看了看这辆红色法拉利,又看了看诺诺的脸,再看了看副驾上那个相貌平平的年轻人。 美女开跑车,美女付油钱,副驾坐著一个……嗯…… 大哥什么都没说,默默加油。 路明非解开安全带,对诺诺说:“陪我去逛逛超市。” “干嘛?” “买点啤酒和零食。” “……你有八十块啊!” “怕不够。” 诺诺深吸一口气,从钱包里又抽出一百块拍在他手心上。 “滚去自己买,別让我看见你。” “谢谢老板。” “別叫我老板,我供不起你这尊大神。” 加油站的货架上摆著各种零食和饮料。路明非拎了个篮子,拿了几罐啤酒,几瓶饮料,又抓了两袋薯片和一盒巧克力棒,几包牛肉乾,结帐的时候刚好九十七块。 他拎著塑胶袋回到车上,拉开一罐啤酒,仰头喝了一大口。 “哈——”他长出一口气,整个人鬆弛下来,靠在座椅上。 诺诺发动车子,嫌弃地看了他一眼,“怎么变得这么油腻了?跟个中年大叔似的。” “生活压力大,没享过几天福呀。” 诺诺翻了个白眼,把车开上主路。夜风灌进车厢,吹得她的红髮像火焰一样跳动。 “我本来计划的,”她盯著前方的路,“是在电影院拯救你这个衰仔,给你点人生建议,瀟洒告別过去,从此走上人生正轨。標准的王道热血剧本,喜欢吧?” “喜欢。” “结果呢?你为了一万块钱折腰。赵孟华让你当字母i,你张口就问他要钱。这操作把我整不会了。” 路明非又喝了一口啤酒。 “其实你已经拯救我了。” 诺诺愣了一下。 “那一万块钱,本来是我计划去日本的经费。要不是你,我现在就得买血凑钱了。” 风灌进车厢,把路明非的话吹散了一些。他靠回椅背,仰头看著夜空。城市里看不见星星,只有云层反射的橙色光晕。 “所以你还是別添乱了。”诺诺忽然说,“到机场了。” 法拉利拐进停车场,远处的航站楼灯火通明。 诺诺熄了火,侧头看他:“飞机三小时,汽车两小时,半夜能到箱根。签证给你搞定了。路明非,你想好了?” 路明非把啤酒罐放回塑胶袋里,推开车门。 夜风吹过来,带著机场特有的那种混杂著燃油和离別的气味。 远处停机坪上,一架私人飞机的轮廓安静地趴在夜色里,机身上的標誌被灯光照得发亮。 他看著那个標誌,半荣半枯的世界树。 不管怎么样,卡塞尔总是比隔壁nerv大方啊。 012 抵达 红色的海面很平静。 他记得那种平静。 世界已经烂了,反而没有声音了。 綾波站在岸边,看著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句告別的话。 但还没发出声音,她的身体就崩溃了。像一堆失去承重的积木,她瞬间化作一滩lcl溶液,溅在乾涸的土地上。 她从来不需要说话。有时候他觉得,他们之间所有真正重要的事,都是在沉默里完成的。 他想问她,那边最后怎么样了。 但他知道她不会回答。 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他永远无法破译的答案。 ----------------- 飞机遇到了轻微的气流,机身微微顛簸。杯子里的冰块碰在玻璃管壁上,发出一声脆响。 路明非睁开眼。 头顶是斯莱普尼尔號湾流专机的米白色穹顶,恆温空调正吹出带著淡淡香薰味的微风。 他下意识屏住呼吸,抬起右手,摸向自己的脖子。 诺诺正坐在过道另一边的沙发上。 她把双腿蜷缩在沙发里,双手抱在胸前,直勾勾地盯著他。 “你睡觉的样子很不正常。”诺诺率先打破了沉默。 “怎么才算正常?”路明非拿过桌上的冰水,喝了一口。 水很凉,顺著食道滑下去,让他彻底清醒了。 “正常人做噩梦,会皱眉,会出汗,会惊叫,会发抖。”诺诺盯著他的眼睛,“你倒好,直接断气,整整四十五秒钟没呼吸。” “整整四十五秒。我以为你要死了。” “然而你就这么看著,连人工呼吸都不肯给我意思一下。”路明非撂下水杯。 诺诺觉得有些刺毛,她试著用侧写去拼凑路明非的噩梦。 可是拼不出来,这衰仔的履歷乾净得发指——打星际、暗恋班花、成天被婶婶折腾。可眼前这个停止呼吸连眉毛都不皱一下的傢伙,却像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妖。 截然不同的两个物种,怎么会长在同一个人身上? 诺诺懒得废话,摸出一份印著半朽世界树校徽的文件,隔著桌子“啪”地滑到他手边。 “睡饱了就把字签了,卡塞尔不养白吃白喝的。” 路明非没有去看那份文件,他看著诺诺问:“你们在箱根附近有没有长期驻点。” “没有常驻。”她说,“不归我们管。” “归谁管?。” 诺诺盯著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那份文件推到他面前。 “先签字,再套话。” “我说了,先去箱根看看。”路明非原封不动地把文件推回去。 “看看什么?”诺诺眯起眼睛,“看风景?还是找旧情人?” 路明非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诺诺不是一个愿意承认自己在意某件事的人,但她確实很在意走廊里的那几分钟。 那种感觉让她很不舒服。 “你昨天夸我长得像谁来著。”诺诺靠在椅背上,“怎么,那姑娘把你甩了?所以你跑到日本来寻死觅活?” “没有谁。”路明非看向舷窗外,“我也找不到她。” “转学还是跟人跑了?”诺诺冷笑惹火。 “没有。” “那是她死了?”诺诺步步紧逼。 “她没死。” 路明非回答得太快,太轻,却像一根冰刺猝不及防地扎进了诺诺的直觉里。 诺诺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寒气噎住,她暴躁地拉过安全带扣死:“降落了,收起你那副隨时要吞大粪的衰相!” 成田机场里人声鼎沸,广播里播放著甜美的日文提示音。 “旅客の皆様にお知らせいたします……” 路明非完全听得懂,广播的下一句应该是刺耳的警报声,然后是冷冰冰的机械女声: 『紧急事態。使徒来袭。第一至第八装甲板开始闭锁。所有非战斗人员请立即前往避难所。』 可是没有。广播里只是在提醒一位名叫源的旅客去登机口。 卡塞尔学院日本分部已经安排好了车。一辆黑色的雷克萨斯轿车停在路边,穿著黑西装的司机恭敬地拉开车门。 路明非和诺诺坐进后排,车子平稳地驶出机场,匯入东京的车流中。 霓虹灯牌在街道两侧依次亮起,五顏六色的光芒在车窗上流转。高架桥下,成群结队的高中生有说有笑地走过,居酒屋的门口掛著红色的灯笼,飘出烤肉的香气。 路明非降下一点车窗,夏夜的微风吹拂著他的头髮。 这里是真的。 但那里也是真的。 在他的记忆里,这座城市早就没了。它在第二次衝击引起的战爭中被炸成了一片焦土。后来人们在废墟以西的地方重建了第二和第三新东京市,那是一座纯粹的战爭堡垒。高楼大厦可以沉入地下,柏油马路下藏著飞弹发射井,巨大的电缆像血管一样铺满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他看著路边一栋高耸写字楼,ledgg牌上,当红的女偶像正举著香水笑得明媚。 恍惚间,大楼砰地断电。外墙的玻璃大面积脱落,粗大的固定栓从两侧弹射出来,死死卡住楼体。然后在刺耳的机械摩擦声中,整栋楼开始缓缓向地下沉降,让出足以让巨大怪物廝杀的战场。 路明非猛地闭上眼睛。 再睁开,楼还是那栋楼,大屏上的女星正举著香水拋媚眼。 他离开之前,那个世界已经烂了。真嗣那废柴最后到底顶没顶住?初號机还掛在天上么?他全不知道。 车子在东京市区穿行了一段后,驶上了东名高速公路。 城市的灯光渐渐被甩在身后,前方是连绵的黑暗山脉。 “我们直接去箱根。”诺诺看著导航仪上的路线,“分部在半山腰包了酒店,还有个把小时。” 路明非点了点头,目光投向窗外的黑暗。 箱根,芦之湖。 风景秀丽的旅游胜地,有著名的温泉,有能远眺富士山的湖泊,有古老的神社和成群的游客。 但在路明非的地图上,那里有著另一个名字。 第三新东京市。nerv本部。地下都市。 “到了那边,你想怎么找?”诺诺突然开口问。 “什么怎么找?” “你骗得了古德里安,骗不了我。”诺诺转过头,借著微弱的光线看著他,“你不是来旅游的,你在找东西。”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 “我什么都不找。”他看著前方渐渐显露轮廓的山峰,“我只是去看看风景。” “需要分部的人配合吗?”诺诺问,“你要是想进山钻树林,最好让分部派个地头蛇来带路。” “不用。”路明非一口拒绝。 盘山公路蜒蜿崎嶇,掠过最后一个急弯,视野霍然洞开。 在群山环抱之中,一片巨大的湖泊静静地躺在夜色里。湖面像一面黑色的镜子,倒映著散碎星火。 那是芦之湖。 “停车。”路明非突然出声。 司机一愣,踩下剎车,將车停在观景台边缘。 路明非推门下车,径直走到护栏前,俯视著下方那片广阔的湖面。 “这就是你死活要来的地方?”诺诺走到他身旁,暗红色的长髮在风里狂舞。“风景確实好,適合上吊或者跳湖。” 诺诺看著他的侧脸,感觉到他在犹豫。 路明非站在这里,他害怕的不是里面有什么。 他害怕里面什么都没有。 “是啊。”他轻声呢喃,声音散在风里。 013 原来真的没有 箱根,半山温泉旅馆。 榻榻米散发著藺草的清苦气味,低矮的食案上摆著怀石料理。侍女跪坐一旁,斟茶的动作悄无声息。 路明非盘著腿,闷头乾饭。 他其实不太习惯这种高规格的日料。 在那座地下都市里,后勤部的伙食大多数时候是速食咖喱和压缩饼乾。就算偶尔去葛城美里家蹭饭,面对的也是一堆速食拉麵和满桌的啤酒罐。 相比之下,眼前的生鱼片和松茸汤精致得像假的。 “两位明天若得空,不妨去游船码头逛逛。”侍女柔声提议,“或者搭大涌谷的索道,那条线能俯瞰全湖,风景极好。” “不去大涌谷。” 路明非咽下青花鱼,头都没抬:“去东边。过第三座高压基塔,往后山走四百米,有段废弃斜坡。那边没树挡,没閒杂人,视线比大涌谷乾净。” 侍女茶壶停在半空,错愕地打量这个穿t恤的男孩。 “客人以前来过?”她勉强赔笑,“那片林区早封死了,连本地人都不往那儿走,地图上没画的。” “我喜欢看卫星地图。”路明非咽下食物,隨口胡扯,“图个清静,不去游客多的地方。” 侍女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又鞠了一躬,退出了房间。 深夜。 路明非套上外套,推开侧门溜进深山。 他的脚踩在鬆软的泥土和落叶上,避开了所有明亮的大道,专门在树林和灌木丛中穿行。 他循著身体的本能,走向那个他记忆中最熟悉的地方。 林子到了头,视野豁然开朗。 前方,就是芦之湖。 风吹过,黑水盪著波浪,湖面倒映著繁星。几条观光船停在对岸,隨著水波轻轻摇晃。 路明非走到一棵老树前,蹲下摸开泥土。 树根顺畅,直挺挺往下扎。 路明非的眼神暗了暗。如果地下有nerv的复合装甲板,大型乔木的主根是不可能垂直生长的,它们会撞上钢铁,然后被迫呈放射状横向盘曲。而且,地下都市庞大的冷却系统常年运转,即使隔著几十米的地层,也会造成局部土壤温度异常升高,这里的苔蘚不该长得这么繁茂且湿冷。 路明非站在湖边的一块巨大岩石上。 在他的记忆里,这里不该有岩石。当警报拉响时,这片湖水会向两侧翻滚排开,巨大的钢铁闸门会在震耳欲聋的机械轰鸣声中升起,几十米高的eva会顺著发射井被弹射出来。 他慢慢蹲下身,手掌贴在冰冷的岩石表面。 粗糙。生硬。没有偽装装甲,没有地下都市的冷却颤音。 他的五指死死扣住岩石的边缘,手背青筋暴起,他抠著石头边缘,等那声该死的警报。等湖水被撕开,等爆闪的十字光柱切开夜空。但是风声平稳,连只飞鸟都没惊动。 ----------------- 『病患心率突破200!注射镇静剂!』 『神经元突触仍在异常放电,他的大脑认为自己正在被肢解!』 三號机被拆解时,神经连接並没有立刻断开。初號机的每一次撕咬,装甲的每一次扭曲,插入栓被暴力捏碎时的绝望挤压感,全都100%同步到了他的大脑。 他感觉自己的脖子被折断了,脊椎被抽了出来。他躺在床上,却觉得自己是一滩烂肉。 可是,当他终於从剧痛中挣扎著睁开眼时,迎接他的不是安慰。 脖子上多了一圈沉甸甸的金属环。 dss(deification shutdown system)神化强制停机系统。 『他被使徒寄生过,虽然目前没有表现出变异特徵,但magi的演算结果表明,他隨时可能成为新的威胁。』病房外,碇源堂的声音冷得像一块铁,『项圈不能摘。如果他出现任何异常,或者企图逃离nerv本部……直接起爆。』 起爆时,高爆炸药和微型骨脉衝会瞬间切断他的颈椎,把他的脑袋像个烂西瓜一样炸飞。 世界不再信任他了。 那个老疯子碇源堂,甚至连多看他一眼都嫌浪费时间。 美里来看过他一次,那个总是豪气干云的女人站在病床边,眼神躲闪。 綾波依然是那副没有表情的样子,只是默默地帮他换掉被冷汗浸透的枕巾。 真嗣失踪了。 他亲眼看著自己捏碎了三號机,精神彻底崩溃,驾驶著初號机在基地里发了疯,然后就不知去向了。 所有人都被这场悲剧碾得粉碎。 路明非躺在病床上,看著窗外的红色夕阳。他连呼吸都不敢用力,生怕脖子上的dss项圈误判了他的肌肉收缩。他觉得自己就像一条被拴在爆炸物上的死狗,被扔在路边,谁都能踢他两脚。 『你这幅可悲的样子算什么?!』明日香一把揪住路明非的衣领,把他从床上拽了起来,逼著他直视自己的眼睛,『你这无能的眼泪算什么?!』 路明非嘴唇发颤:『我……我脖子上有炸弹……我疼……明日香,我不想再碎一次了……』 看著男孩崩溃流泪的脸,明日香揪住他衣领的手微微鬆了松,但隨即又猛地攥紧。她眼眶通红,咬碎了牙一字一顿: 『只要本小姐还活著,这破烂项圈就炸不到你头上!所以——』 『把那副要死的窝囊样给我收起来!』 ----------------- “路明非!收起你那副要死的窝囊样!” 路明非的身体猛地一震,睁开双眼,看到眼前的人,瞳孔瞬间收缩。 诺诺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前,一把揪住路明非t恤的领子,硬把他从石头上拔了起来。 眼前的少年成了一台过载的机器,眼神散在半空。 “醒醒!看著我!” 诺诺反手捏住他的下巴,强行把那张被冷汗泡透的脸扳向自己。 月光照在诺诺精致而清冷的脸上。 她不是明日香。她的眼睛是琥珀色的,不是海蓝色;她身上带著淡淡的宝格丽香水味,而不是在驾驶舱里留下的lcl的味道。 “我让你看著我!”诺诺凑上前,声音透著不容置疑的凶狠。 不是她。 他忽然卸了力,从喉咙里漏出一声死笑。 这里是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抽什么风?”诺诺嫌恶地鬆开手,任他跌坐回去,“大半夜跑来摸石头嘆气,你撞邪了?” “没有。”他转过身,背对著诺诺,面对著那片漆黑的芦之湖。 如果这个世界真的没有eva,没有任何使徒存在的痕跡,那自己这具身体里的异状到底算什么? 路明非缓缓闭上眼睛。 他尝试著去回想在三號机插入栓里,a10神经元与机体同步时的那种感觉。 “展开。” 黑暗的湖畔,空气中突兀地发出一声仿佛剥离空间的低频震鸣。 路明非向前迈出一步,鞋底触碰湖面的剎那,金色的六边形光屏从他落脚的地方展开。 水波在他鞋底流转,他就这么隨意地站立在湖面上。 014 他曾见证世界的终结 诺诺忽然就懂了。 这衰仔不是想跳湖,他是在丈量深度,確认水面以下到底是个空壳,还是真的藏著什么他在乎的东西。 可惜,芦之湖只是个湖。底部只有淤泥、水草和鱼。 路明非的记忆里,这面湖水早就被装甲板和液压推桿取代。初號机浸泡在昏暗的地下竖井里,系统灯排排亮起,零號机就停在隔壁,綾波在一旁看著他。明日香一边嘟囔这他这个衰仔居然也能开eva,一边不耐烦地帮他带好神经连结器。 但现在,脚底只有冰冷的水,空旷得让人发慌。 他慢慢弯曲膝盖,跪伏在波光明灭的水面上,伸手捂住脸庞。没哭也没喊,就那么缩成一团。像是一条在沙漠里跋涉半生的小狗,终於找到绿洲,却发现嘴里舔到的全是沙子。 “路明非……”一种荒谬而巨大的悲伤砸向诺诺。 “嗡——!” 诺诺猛地瞪大了眼睛,她看到了神跡。 暗金色的六边形光屏层层叠叠地亮起,一块接一块地向外铺展,像冬天的湖面在一秒之內结满了琥珀色的冰。 原本在夜风中翻滚的芦之湖湖水,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上帝之手死死按住! 让人窒息的绝望感溢散出来,几乎要將她的灵魂冻结。 “你到底……经歷了什么……” 轰然一声,血水灌满视野。 ----------------- 残骸。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一座城市的残骸。 建筑群被不可思议的蛮力连根拔起,钢筋和混凝土的碎块堆叠成连绵的灰色山脉。天空压得极低,浑浊的云层像一块腐烂的旧毡布。空气中瀰漫著焦糊与臭氧的气味,还有一股挥之不去的铁锈般的腥甜。 然后她看到了龙。 一群没有眼珠的白龙,宽阔的嘴从面孔的一侧裂到另一侧,像被人用刀划开的一道永恆的笑。通体苍白如尸蜡,身形修长而畸形,巨大的牙齿参差交错,长著一对退化了的翅膀残肢。 它们在血海里啃食著一条红龙的尸骸。 红龙倒在血海里,內臟散落成山,身上插著贯穿天地的赤红色长枪。 九条白龙正把它一块一块地撕开,吞进去。红色的液体从缝隙中涌出来,沿著白龙们苍白的下頜往下淌。 就在这时,白龙纷纷抬头,望向远方。 大地裂开了。 一个更庞大的紫色巨龙从废墟的另一端升起来。 九头白龙托举著祂升入高空,姿態像被钉在十字架上的殉道者,又像即將吞噬一切的天灾。 那是啃食世界树根须的黑龙,诸神黄昏的终极序章。 天空中的那个存在彻底挣脱了形体的束缚,化作一棵由光与骨骸交织而成的巨树,根须贯穿大地,树冠刺入云层。白龙们环绕在树干上,张开巨口,发出令灵魂震颤的齐鸣。 九根血红的长枪悬浮在巨树周围,枪尖朝下,指向大地上所有还在呼吸的事物。 诺诺感受到界限正在消融。 生命被从形態里拔出来,灵魂被从容器里倒空。这是诸神黄昏,是在一切毁灭之后还要再毁灭一次的意志,是不满足於终结,还要把终结本身也一併抹去的力量。 世界开始溶解! 从天际线开始,所有的顏色像被泼了硫酸一样褪去、淌落,露出底下的猩红。 地面变成了红色的海。 天空变成了红色的穹顶。 空气变成了红色的血雾,血腥味涌进诺诺的鼻腔,让她產生了一种正在被缓慢淹死的窒息感。 这是法则的崩溃,是生命的集体溶解,是一颗星球发出的最后一声哀嚎。 血海退去了一圈,露出了底部乾涸的废墟。 路明非坐在这片废墟的正中央,怀中抱著一个女孩。 诺诺看不清那张脸。 整个世界的光都倾斜著照向另一个方向,那张脸永远在阴影里,被路明非的手臂遮住,被血海的雾气遮住,被那个她无法触及的巨大悲伤遮住。 但诺诺看到了头髮。 血海把一切都染红了,但那抹顏色—— 那是她自己的顏色。 红髮散开在血海里,女孩像是睡著了。路明非低著头,红色的海水已经漫过了他的膝盖,融化了女孩。 他是整个末日里最后一个还保持著人形的存在。 有人闯进来了。 路明非木然地抬起眼,一抹红色的长髮在空气中飘动。 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明日香又活了过来,正掐著他的脖子骂他是个白痴。但他低下头,只看到自己满手的lcl溶液。整个世界死得乾乾净净,他就这么坐在猩红的落日下,拔剑四顾心茫然。 ----------------- “啊——!” 诺诺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 精神反噬如同一把烧红的钢刀在她的脑髓里狠狠搅动,她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倒在芦之湖畔湿冷的泥土里。 “呕——!” 她趴在地上,狂吐不止。胃酸和胆汁的苦涩混在一起,灼烧著食道,眼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可那不是她自己的眼泪。 那是她在侧写中,不小心沾染到的一滴属於路明非的悲伤。 伴隨著过度换气导致的碱中毒,诺诺眼前的世界开始发黑,她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秒,看到的是那个站在水面上的男孩缓缓转过身,朝她走来。 ----------------- 滴答。滴答。 水滴落在铜盆里的声音。 诺诺睁开眼。 视线从木纹天花板下移,榻榻米旁亮著轻柔的纸灯。她身上盖著被褥,额头搭著冷毛巾。 她侧过头。 路明非坐在离她不远的窗边,已经换下了沾著湖水湿气的衣服,此刻正静静地看著窗外的月亮。 诺诺撑著发虚的身体坐起来,湿毛巾从额头滑落。 眼前这个男孩,是一个破碎的神明。这具身子里埋葬了一个崩坏的神话碎片,他见证过真正的世界末日,然后拖著灵魂的残躯,独自爬回了这个偽装安寧的人间。 “醒了?”路明非没回头,声音轻飘飘的。 诺诺的心臟突然狠狠地抽痛了一下。 她想问他那个世界到底是什么,想问那些白色的怪物是什么,想问那个升上天空的巨大存在是什么,想问那个血色废墟里的红髮背影…… 在路明非回头的瞬间,诺诺张开双臂,从背后用力抱住了他。 扑通。 两人撞在窗欞上。 诺诺把脸埋进他僵硬的后背。 “路明非。”她咬著牙,声音颤抖,“找不到就算了,別找了。” 胳膊不由自主地收拢,把这个背负著末日的男孩抱得更紧。 “既然回到了这里……那就好好活著。” 窗外,芦之湖在月光下安安静静地淌著。 诺诺闭上眼睛,泪珠接连坠落。 “以后,我罩著你。” 015 你到底是什么人啊 温泉旅馆的纸门上印著两道斜长的影子。 诺诺还死死勒著路明非的腰,脸颊贴在那片单薄的后背上。没过几秒,一滴温热的水珠砸在了她的手背上。 她像触电般抽回手,猛地绕到路明非跟前。 夜灯很暗,但血的味道太冲。 这衰仔还维持著看月亮的姿势,两道血柱正顺著鼻腔往下洇,下巴和领口已经糊成了一场灾难。但他本人毫无知觉,只是迟钝地眨了眨眼,盯著榻榻米上的血渍发呆。 “路明非!你——”诺诺的声音瞬间变了调。 她猛地扑过去,一把抓起刚才掉在腿上的那条冰凉的湿毛巾,死死按在路明非的下半张脸上。 雪白的毛巾在一瞬间被浸透,大片刺目的猩红色在白布上迅速洇开、扩散。 路明非的胸口猛地狠狠抽搐了一下,视线瞬间失焦。 那股刺鼻的血腥味,太像插入栓里灌满的lcl溶液。溺水的窒息感兜头罩下,紧接著,颈动脉处传来一阵勒进肉里的幻痛,那是dss自爆项圈的倒计时。 但他立马咬紧后槽牙,抬起手,笨拙地拍了拍诺诺发抖的手背。 “师姐……轻点,鼻樑盖要折了。”他隔著毛巾闷声闷气地笑,硬挤出几分往日的滑头,“这真不怪我,绝对是刚才那顿怀石料理里的松茸太补了……” “闭嘴!躺平!”诺诺一把反扣住他的手腕,连拉带拽地將他按倒在地铺上。 平时高高在上的红髮魔女此刻声音里夹著藏不住的尖锐和微颤。 她跪在枕头边,不停地翻转毛巾找乾净的地方,一点点去擦他下巴上的血跡。 路明非的视线越过了诺诺的肩膀,毫无生气地投向天花板。他的手无力地抬起,本能地想要推开诺诺的胳膊。 “走远点……”他直勾勾地盯著空气,喉咙里溢出含混的梦囈,“水太深了……会融化的。炸弹……炸弹在脖子上……引爆的时候,会误伤……” 诺诺擦拭血跡的手僵住了。 她放下毛巾,將路明非那只冰冷挣扎的手掌死死包进自己掌心里。 “没有水,你那就是上火流鼻血。”诺诺低下头,凑到他耳边,用哄劝的平稳语调,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给他听,“这里没有炸弹,你很安全。” 他迟缓地转动眼珠碰了碰诺诺的视线,绷紧的肩膀终於一点点垮了下来。沉重的眼皮彻底合上,陷入了昏睡。 诺诺没有鬆手,她单手扯过毯子,把这倒霉孩子的边角掖严实。 然后端来水盆洗净毛巾,把他脸上的血跡收拾妥当。 路明非的呼吸终於变得均匀绵长。 榻榻米上的纸灯发出微弱的黄光,诺诺跪坐在路明非旁边,脚已经麻了。但她没换姿势,身体有自己的固执,好像一动弹,什么东西就会散掉。 (请记住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铜盆搁在手边,水面染成了暗沉的铁锈色,纸灯的光在水里晃,一小团一小团地碎开。 诺诺有些走神,视线在这盆红水里渐渐涣散,脑海中毫无预兆地闪过刚才那个画面。 男孩孤独地坐在废墟高处,怀里抱著一个女孩。女孩那头红髮在血色的落日里隨风飞舞,几乎要和漫无边际的红海融为一体。 那抹暗红太刺眼了。 她搓了搓脸颊,强行把目光从铜盆上移开,手上粘著一根掉落的红色髮丝。 诺诺回忆她看到的路明非的精神世界,就像做了一个真实的梦。醒来之后就发现,梦里的那种质感,空气的湿度、光的角度、地面的硬度、胸腔里那种说不清是恐惧还是悲伤的胀痛感,全都说不出来。 记得请的只有乾巴巴的情节大纲。 “一座城市被毁了,有条龙吞噬世界,所有人都死了。” 说出来就是这样,丟掉了百分之九十九。 但剩下的那百分之九十九,还在她身体里。 她想起了路明非怀里抱著的,那个奄奄一息的红髮女孩。 还有那具被九条白龙啃食的红龙尸骸。 两个画面在她脑海中重叠。 同样的红色,同样的气息,同样正在消逝的生命感。 那种联繫如此强烈,就像—— “双生子。” 诺诺喃喃出声。 学院的定论很清楚:龙族可以化为人形,但本质上是偽装,像穿衣服。人形是外皮,龙形是本体。 但她看到的不是外皮和本体的关係。 她看到的是一棵树分了两根枝。 枝和枝之间没有主次,没有內外,没有谁是“真身“谁是“偽装“。它们从同一个位置长出来,往不同的方向伸,但汁液是同一套。 她能感觉到,那具红龙的尸骸和路明非怀里的红髮女孩,它们之间有一条看不见的线。就像一株植物被劈成两半,一半枯萎在泥土里,另一半凋零在怀抱著它的手心里。 然后她想起了路明非身后的那个存在。 那个安静的黑龙。 当时她的注意力全被血海中的男孩和女孩攫住了,几乎忽略了那个庞然的背景。但现在她回想起来了,那条黑龙静默地矗立在废墟尽头,和路明非背靠著背,像一面沉默的盾。 诺诺的手开始发抖。 她意识到,路明非和那条黑龙之间的关係,和红龙与红髮女孩之间的关係,是对称的。 同一套结构,龙与人,一体双生,不分彼此。 两对双生子,两个阵营。 在反抗同一个东西。 诺诺猛地睁开眼。 “黑王。” 所有的碎片开始拼合。 黑王尼德霍格、诸神黄昏、世界树被吞噬;红龙被钉死、黑龙沉默;所有生命被从容器里倒空、世界溶解成红色的海。 龙和人,在同一阵线上,一起输了。 他们被尼德霍格吞噬,回归了世界树,化作那棵由光与骨骸交织的巨树的一部分。整个世界都在黑王的腹中溶解,只剩下路明非一个人,坐在废墟的最高处,抱著再也醒不过来的同伴,等待自己也成为虚无的一部分。 诺诺后脑勺抵上墙壁,冰凉的,真好。 她想起路明非跪在芦之湖面上的样子。 现在她明白了,他在確认这个世界的尽头是不是也藏著那片红海。 他找到答案了,什么都没有。 他什么都没说,就那么跪在水面上,捂著脸,缩成一团。 “路明非。” “你到底是什么人啊。” 016 绝对静默 卡塞尔学院,狮心会办公室。 楚子航瀏览著守夜人论坛,置顶飘红帖里,是一个惊悚的標题:【八卦】震惊!红髮魔女携s级新生私奔日本!箱根温泉旅馆亲密同行! 发帖人id叫“暮光闪耀”,一楼配文八个字:公费旅游,世风日下。 楚子航往下划,“暮光闪耀”在二楼贴了学院財务公示截图。诺诺的出差申请写得明目张胆:s级学员心理评估与环境適应辅助,执行地点日本神奈川县箱根町,经费预算后面跟了一串零。三楼开始歪成比惨大会,有人说s级被红髮魔女挟持了,有人调取了机场监控,说你看他们两个半夜下飞机挺自然的。 他往下又划了两条。 “s级当然要有s级的待遇。” “凯撒巧施美人计?” 楚子航把论坛帖子里的机场照片放大,停在路明非模糊的脸上。 “我发的。” 苏茜端著咖啡坐到他旁边,瞥了眼屏幕:“你也关注八卦?” “这不是你的id。” “我小號。”苏茜咬住吸管,“你看这条——两人入住的是芦之湖畔某高级温泉旅馆,嘖嘖,我不知道该同情s级,还是同情凯撒了。” 楚子航没有回答,他把帖子划回顶端,重新点开那张图。 “楚子航?” 苏茜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发现这人的眼神已经不聚焦了。她摇摇头,端著咖啡转身走了。 路明非。 他坐在椅背上,看著那个名字走神。 ----------------- 东京,源氏重工总部大厦。 源稚生走出电梯,他原本打算去看看绘梨衣,刚走到走廊中段,穿著黑色套装的秘书快步迎了上来。 “少主,大家长请您立刻去顶层会议室。” “现在?” “蛇岐八家的代表都到了。” 源稚生没再问,能让橘政宗把八家同时叫来的事不会小。 会议室的门推开,长桌两侧坐满了人。橘政宗坐在主位右侧,左侧空著一张椅子。 源稚生走过去坐下。 “什么事。” 橘政宗说:“本部的s级,三天前到了日本。” 源稚生说:“我知道这件事。” 所有人的目光转过来。 “本部提前打过招呼。”源稚生靠在椅背上,“希望能予以一定的方便。我安排了车,订了旅馆。” 风魔小太郎面无表情地看著他。 “你还派了人。” “一个司机。”源稚生说,“只负责接送和日常联络。” “他在箱根做了什么?” “陪凯撒·加图索的女朋友玩。”源稚生笑了笑,“或许这就是s级的做派。” 风魔小太郎说:“少主的观察很生活化。” 源稚生收起了那点似笑非笑的表情:“风魔先生,请继续。” 风魔小太郎翻开面前的文件,从里面抽出一页,推到桌子中央。 “旅馆的樱井家暗桩提交了报告。”他的手指点在纸上,“目標到达箱根后,表现出了明確的目的性。他精准地避开了所有游客路线,选择的方向经过地层厚度最大的区域。” 宫本志雄微微皱眉。 “更具体地说,他对地层结构有著专业的判断。哪里是天然岩层,哪里是人工回填,哪段防空通道的承重能支撑多大的上方压力,他走过的路线像是在寻找某种座地下建筑。” “地下墓穴?”龙马家家主插话,“箱根一带的古坟时代墓葬不少。” “这才是最奇怪的地方。”风魔小太郎接过了话茬,“我们確信那里什么都没有。但最关键的是这份监控录像。” 会议室前方的屏幕亮起。 画面是夜间的芦之湖,从远处山腰俯拍,视角偏斜,应该是长焦镜头拉近的。湖水在月光下泛著碎银色的波纹,湖岸的树林像一片模糊的墨跡。 画面里的路明非往前迈了一步,脚踩向水面。 源稚生身体微微前倾。 巨大的金色光屏从路明非脚下铺开,六边形结构层层叠叠向外延展,像一片突然凝固的琥珀,遮住半个湖面。路明非站在那片金色上面,稳稳噹噹,像踩在实地上。 画面拉近了一些,能看清水面变化的细节。金色光屏边缘的水域突然出现混乱的波纹,波峰与波谷交错碰撞,湖水翻涌出细密的白沫。 但光屏正下方的水面,像被什么东西从上方死死压住。所有波纹在靠近那个区域的瞬间消失,水面变得绝对平整,连一丝涟漪都没有,像一块被打磨过的黑色镜面。 紧接著,画面里的路明非似乎承受著某种巨大的痛苦。他慢慢弯下腰,跪在湖面上,金色的光芒在水面上托著他。 那个红头髮的女孩从湖岸衝进水里,她踩上那片金色,蹲下身,双手扶住路明非的肩膀。 橘政宗按下遥控器,画面退回最后一帧。路明非被诺诺架著,头垂得很低,湖面上的金色光屏正在消退,从边缘开始一块一块地剥落,化为光的碎屑沉入水底。 “这是什么言灵?”源稚生问。 宫本志雄摘下眼镜擦了擦:“不知道。” “你是宫本家的家主,岩流研究所的分析呢?” “已知的所有言灵序列里,没有任何一种会產生六边形光屏。但s级这种痛苦的表现,很像是精神共鸣后进入了灵视。” 源稚生看著屏幕上的路明非。 “如果他真的进入了灵视,”源稚生说,“就说明那里確实有东西。” 橘政宗把遥控器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所有人的视线重新聚焦到他身上。 “叫你来,就是让你了解这个情况。”他看向源稚生,“本部的s级到了日本,我们按规矩给予了方便,仅此而已。” “目前我们无法判断s级的行动是个人意志还是学院授意。”橘政宗说,“但既然他现在只是在看,那么在他离开之前,我们这边不给出任何反应。” “散会。” 椅子挪动的声音响起,八家代表陆续往外走。风魔小太郎经过源稚生身边时停了一步,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下头,推门出去了。 会议室里只剩两个人。 源稚生站起来走向门口,回过头问道:“绘梨衣今天状况怎么样。” “和昨天一样。” 橘政宗说,目光落在播放录像的最后一帧上。 017 活著的世界 大涌谷的火山口白烟繚绕,街道上到处是穿著浴衣、踩著木屐的游客。沿途的杂货铺里掛著风铃,微风一吹,叮噹乱响,透著一股现世安稳的慵懒感。 “起床!太阳晒屁股了!” 纸门“哗啦”一声被粗暴地扯开。诺诺踢掉拖鞋,几步跨进房间,一把掀了路明非身上的被子。 诺诺今天套了件明黄色的衝锋衣,红髮扎成利落的高马尾。居高临下地抱著胳膊,看著榻榻米上那具仿佛还没回魂的尸体。她懒得废话,直接把一件乾净t恤砸在路明非脸上。 “洗漱,穿衣服,十分钟后大厅集合。今天本小姐带你挥霍卡塞尔的经费。”她转身往外赶,走到门口又丟下一句,“敢说不去,我就把你扒光了掛在火山口。” 半小时后,大涌谷的火山口观景台。 “张嘴。” 一颗剥得坑坑洼洼的黑鸡蛋被粗暴地塞进了路明非的嘴里。 “当地人说吃一颗能多活七年。瞧你这副隨时要咽气的衰样,起码得吃一筐才能回本。” 路明非愣了一下,蛋黄噎得他直翻白眼,但心里却泛起一丝久违的温热。 “七年?”路明非嚼著白煮蛋,含糊不清地嘟囔,“这七年寿命,是算在上一辈子,还是算在这一辈子?” “神神叨叨的。”诺诺白了他一眼,顺手把另一半剥劈叉的鸡蛋也塞进他嘴里,“少废话,接著吃!” 下午,他们登上了游览芦之湖的海盗船。 游船造型浮夸,甲板上挤满了拿著相机拍照的游客,小孩子在人群中穿梭打闹。阳光洒在宽阔的湖面上,波光粼粼,远处的群山苍翠欲滴,蓝天白云倒映在水中,美得像是一张加了高饱和度滤镜的明信片。 仿古的巨大帆船在湛蓝的湖面上劈开波浪,微风吹拂著诺诺暗红色的长髮。她靠在二层的木製栏杆上,手里举著两份涂满厚厚草莓果酱的刨冰,將其中一支塞进路明非手里。 “怎么样?这儿的风能把你脑子里的霉味吹散点没?”诺诺用肩膀碰了碰他,笑得张扬又明媚。 阳光很烈,刨冰化得极快。 猩红的草莓糖浆顺著塑料杯沿淌下来,滴在路明非的手背上。黏稠,鲜红,触感冰凉。 旁边的诺诺眼光微动,閒搭在栏杆上的手指悄然绷紧。 路明非眨了眨眼,从口袋里摸出纸巾,隨意地把手背上的糖浆擦掉,然后拿起勺子挖了一口沾满红色的碎冰。 “太甜了,师姐。”他抱怨了一句,转头看向蔚蓝的湖面。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记得那是一个难得的休息日,nerv罕见地给適格者们放了假。研究所的生態馆里还原了第二次衝击前的海洋。明日香穿著骄傲的红色泳装在水里扑腾,非要拉著大家打水仗;真嗣手忙脚乱地躲避著水花;而他陪著綾波站在巨大的玻璃幕墙前,看著那些在蔚蓝海水中游曳的鱼群。 『等战爭打贏了,』那时的明日香浑身湿透地游过来,扒著水池边缘大声宣布,『本小姐带你们去看真正的大海!没有被污染的那种!』 天空是蓝的,水是蓝的。 这里是她想看的海,虽然是湖,但也差不多吧。 “路明非。” 脸颊突然贴上了一阵冰凉。 路明非回过神来,是诺诺拿著那杯冰乌龙茶贴在他的脸上。女孩微微歪著头,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在看什么呢?眼神飘那么远。” “在看云。”路明非笑了笑,这一次,他的笑容轻快了许多,“以前有个人跟我说,好看的晚霞,就像橘子味的汽水。” 诺诺顺著他的视线望向天际的火烧云,没心没肺地评价:“那她也就这点品味了。” 入夜,半山腰的日式温泉旅馆。 吃过丰盛的怀石料理后,穿著和服的旅馆老板娘恭敬地提醒他们,旅馆后院有引入天然火山泉水的露天风吕(温泉),可以去洗去一天的疲惫。 “我不去。” 每一次坐进驾驶舱,插入栓里注满的lcl溶液就是这种温度。那种液体包裹著全身,灌进肺叶,他已经受够了。 “我回房间打会儿掌机。”路明非转身就想走。 “站住。” 诺诺穿著一件宽大的浴衣,手里拿著毛巾,站在走廊尽头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连水都不敢下?”她上下打量著路明非,嘴角勾起恶劣的弧度,“怎么,怕我在女汤那边偷看你?纯情衰仔?” 路明非眼角猛地一抽。被这种挑衅的眼神盯著,他嘆了口气,硬著头皮认栽。 算了,既然要重新融入正常世界,总得迈过这一关。 男汤和女汤只隔著一道不算高的竹篱笆。 温泉水確实很舒服,清澈,带著淡淡的矿物香气,假山上有竹管引著潺潺的水流落下。 热气蒸腾中,他忍不住想起了大家温泉旅行的时候。 那时候,明日香也是这样隔著墙大声嘲笑真嗣是个胆小鬼,美里在女汤里大呼小叫地喝著冰啤酒,连企鹅片片都在水里扑腾起一米高的水花,溅了他满头满脸。 “餵——路明非!” 一墙之隔的女汤那边,隔著高高的竹篱笆,传来了诺诺清脆的声音,伴隨著哗啦啦的拨水声。 路明非神经一紧:“干嘛?” “出个声,怕你淹死。”诺诺在那头哼笑,“隔壁能点清酒盲盒,姐姐请客,喝不喝?” 路明非听著隔壁水花扑腾的声音,紧绷的肩膀终於彻底放鬆了下来。他仰起头,看著夜空中明亮的星星,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柔和的弧度。 是啊,太安静了。 要是那群吵闹的傢伙也在,这会儿估计早就因为抢毛巾打起来了吧。 “……我只是在享受生活,师姐。”路明非把半张脸沉进水里,吐出一串泡泡,隔著竹篱笆回应了一句。 篱笆那头传来诺诺满意的哼唱声。 ----------------- 深夜,旅馆安静了下来。只有惊鹿接满了水,“啪”的一声敲在石头上,空灵的声音在夜色里迴荡。 路明非换上了乾净的浴衣,坐在房间外的木製迴廊上,看著庭院里的枯山水发呆。 走廊尽头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诺诺也换上了一身乾净的浴衣,头髮隨意地盘在脑后,散发著淡淡的洗髮水香气。她拿著两罐冰镇乌龙茶,在他身边隔著半个身位坐了下来。 “咔噠”一声,她拉开拉环,递给路明非一罐。 “心情好点了吗?”诺诺看著庭院里的月光,没有看他,语气里透著朋友间才有的隨性和轻柔。 路明非低头看著手里冒著水珠的乌龙茶。 “师姐,有一天,世界末日来了。海变成橘红色的,人全都化成了橙汁。”他像是在讲一个荒诞的故事,“认识的人全死了。” 诺诺捏著易拉罐的手指微微发紧。 “等你再睁眼,大爷在下棋,超市在打折。你脑子全是防空警报,可到处都太平得要命。” “你拼了命想找点废墟,或者找个死人的名字,却发现连块墓碑都捞不著。就好像你经歷的一切,全是精神分裂的幻觉。” 路明非低声的讲著自己的过去,就像是一个在战场上独自存活下来的老兵,拄著拐杖走过曾经血流成河的阵地,却发现那里已经变成了一片游乐场,所有人都笑著告诉他:战爭?从来没有过战爭啊。 他在这个世界浑浑噩噩生活了十八年,一事无成,是上个世界的经歷,定义了现在的自己。可是就像是做了一场噩梦后醒来,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找不到就好。” 诺诺转过头,直视著他的眼睛。 路明非愣住了。 “找不到,”诺诺说:“说明他们的命运有变化。” 路明非呆呆地看著她。 “也许在某个你看不见的平行时空里,那个爱喝橘子汽水看云的女孩,只是个每天发愁数学考试的普通高中生;那个爱和你吵架的人,正在因为买到了限量版的裙子而开心。”诺诺伸出手,像安抚一只流浪猫一样,轻轻拍了拍路明非的头顶,“路明非,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说明他们在这个世界里好好活著,用不著你来哭丧。” 惊鹿再次砸下一声清脆的“啪”。 路明非低下头,看著水面倒影里的自己,忽然捏著易拉罐笑了起来。 他仰起头灌了一大口乌龙茶,转头看向诺诺。 “师姐,你们卡塞尔学院……”路明非眼里终於有了点光亮,“伙食怎么样?” 诺诺的眼睛瞬间弯成两道得意的月牙,一巴掌拍在他背上。 “管够!德国碳烤猪肘子管到你吃吐!” “那行。”路明非笑了,“我入伙。” 018 长椅上的逃兵 芝加哥火车站,候车大厅。 阳光穿过穹顶的彩绘玻璃,拉出长长的光斑。广播里用慵懒的英文播报著一趟又一趟列车的晚点信息。 路明非靠在长椅上嚼著冷的赛百味三明治。诺诺坐在旁边,戴著bose降噪耳机,修长的双腿搭在行李箱上,偶尔偏过头用眼角的余光扫他一眼。 路明非忽然停下咀嚼,视线越过几排空椅,盯住角落。 那里躺著个流浪汉,脸上盖著《芝加哥论坛报》,身上裹著件破军大衣。 路明非拉开背包,摸出一块军用口粮,径直走了过去。 还有几步远的时候,他停下,抬手就把硬邦邦的饼乾砸向对方胸口。 “啪!” 报纸瞬间掀飞。 一只粗糙的大手猛地从大衣里探出,稳稳截住了半空的饼乾。 “臥槽!谁放暗器?!” 一个白人青年坐了起来,顶著满头乱髮,惊恐地四下张望。 “吃吧。”路明非说,“高热量的,能顶一天。” 青年咽了口唾沫,手忙脚乱地撕开锡纸狼吞虎咽,边嚼边含糊不清地嘟囔:“兄弟!你简直是我的天使!我叫芬格尔,卡塞尔八年级还没毕业的资深学长!相逢即是缘,不如再借我十美金买杯可乐顺顺缝?” 高跟鞋轻叩地面,诺诺信步走来,毫不客气地挡在路明非身前。 “芬格尔,你要是敢骗新生的钱,我就把你在这个火车站裸奔的照片发到守夜人论坛上。” “我什么时候裸奔过?”芬格尔啃饼乾的动作瞬间僵住了。他抬起头,看到那头耀眼的红髮,嚇得一哆嗦,下意识地把军大衣裹得更紧了。 “红……红髮魔女?你怎么在这儿?!”芬格尔哀嚎了一声,隨即看向路明非,痛心疾首,“兄弟你造了什么孽啊?居然要劳驾她亲自押送?” “他叫路明非,校长钦定的s级。”诺诺冷冷地说。 “噗——咳咳咳!”芬格尔一口饼乾渣喷了出来,捶著胸口狂咳不止,看怪物一样看著路明非,“s级?!活的s级?!你就是那个让古德里安教授像发情的公牛一样满世界乱跑的中国新生?” 路明非没理会芬格尔喷满地的饼乾渣,打量著这个高大男人。 “八年没毕业?”路明非轻声问,“犯了什么事被降级的?临阵脱逃,还是违抗军令?” “什么临阵脱逃,我可是因为掛科太多……” “活著就好。”路明非拍了拍芬格尔宽阔的肩膀。 芬格尔像见鬼一样盯著他,隨后抱著饼乾,灰溜溜挤到长椅另一头。两个人並排坐著,中间隔了三个空位。诺诺站在一旁,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总觉得这两人气场诡异地搭调。 路明非收回视线,目光越过人群,盯著空荡荡的铁轨。 ----------------- 三號机解体后,他以为自己会被当废品销毁,或是被碇源堂那个老疯子直接按爆项圈。 由於真嗣出逃,明日香重伤进了重症监护,而綾波的机体需要大修。於是他这个戴著炸药的隱患,又被强塞进插入栓,天天泡在lcl溶液里测同步率。 说来也是地狱笑话,之所以適格者能驾驶eva,是因为他们至亲的灵魂先融进去当了作业系统,同步率就是这么来的。 孤家寡人的他,也是进了三號机,才知道自己身上一直跟著个自称“弟弟”的灵魂。 所以每次神经连结的时候,他就能见到路鸣泽。 穿著黑色小西装的路鸣泽坐在十字架上,晃荡著小短腿,满脸都写著厌世和暴躁,『这破地方的底层设定简直有大病!没有元素共鸣就算了,一帮穿白大褂的螻蚁,也敢在你脖子上套炸弹?』 『他们也是想活命。』路明非嘆了口气,『鸣泽,要是哪天项圈真的炸了,你能跑就跑吧,別管我了。』 『跑个屁,这都是绑死的买卖。』路鸣泽冷笑了一声,『哥哥,你知道吗?我这几天一直在想一件事——这真他妈的讽刺啊。』 『讽刺什么?』 『讽刺我们在老家,其实是惹不起的大人物。』 那天,在神经连接中,路鸣泽把一切都倒了个乾净。 关於黑王尼德霍格,关於白王的叛乱,关於四大君主,说他们原本应该坐在王座上,说整个世界都是他们的。小恶魔用一种破罐子破摔的语气,把底牌全掀了。 『绝不绝?我们在老家可是最高主宰啊!结果跑到这儿,被几个禿头四眼当小白鼠研究,还得去砍那些奇形怪状的外星人!』 『没关係,都一样。』 龙也好,使徒也罢。坐在王座上,和被塞进驾驶舱里,最后又有什么区別。 ----------------- “呜——!” 隧道里传来闷沉的汽笛声,一列火车从隧道里钻出来,停在月台前。车身侧面喷著银色的cc1000。 “校车来了!上帝啊,终於不用睡长椅了!”芬格尔一蹦三尺高,哪还有半点快饿死的虚弱。 “走吧,专列到了。”诺诺拉起行李箱,偏头给了路明非一个眼神示意跟上。 路明非起身拍了拍灰,默不作声地跟了上去。 车厢里是浮夸的维多利亚风。红木护板,暗金壁灯,地毯厚得能溺死脚踝。 “明非!我的明非啊!” 一声狂喜的咆哮从车厢远处传来,一个头髮花白的老头跑过来,一把死死攥住路明非的手,眼眶竟然飆著泪花。 “我是古德里安!你的指导教授!我就知道你绝不会辜负这伟大的使命!”老头激动得快脑充血了。 眾人入座,芬格尔十分丝滑地溜到角落,偷摸开了一瓶香檳。 “明非,接下来我们走个流程。”古德里安深吸一口气,脸色变得像个准备宣读圣旨的神父,“协议签完,你看到的世界將彻底顛覆,你將触摸到歷史背后最真实、最血淋淋的…………” “唰唰。” 路明非连扫都没扫一眼那些密密麻麻的霸王条款,翻到最后一页就签了字。 “额……那好。”古德里安擦了擦汗,“路明非,接下来我要给你看的东西,可能会让你感到极度的不適、恐惧,甚至產生幻觉。这就是我们俗称的血统唤醒!” “做好准备!”老头猛地扯下墙上的黑布,露出一幅画。 古德里安屏住呼吸,死死瞪著路明非的脸,满怀期待地等待s级爆发惊天动地的灵视。诺诺微微前倾身子,准备按住他可能会抽搐的四肢。角落里的芬格尔甚至举起了手机,准备录下这见证奇蹟的时刻。 路明非端详著那幅画。 画布很旧了,顏料层层龟裂,鳞片的纹路从裂缝中隱约浮现。黑龙盘踞在巨木根系之间,用某种矿物顏料堆涂出来的眼睛,在暖光灯下泛著暗红色的底光。 他认得这条龙,路鸣泽在神经连结里,给他描述过无数遍。 “尼德霍格啊。”他点了点头,“啃世界树的黑龙。” “吧嗒。”芬格尔的手机掉在了地上。 古德里安脸上的悲壮瞬间凝固,老头的下巴像风中的风向標一样乱哆嗦:“你……你怎么知道的?等等,你没感觉吗?没有古老的呼唤?没有悲伤愤怒?没有……灵视幻觉?!” 路明非看著满头大汗的古德里安,心里嘆了口气。 灵视?幻觉?精神共鸣? 他总不能跟教授解释说,自己曾经跟几十层楼高的eva做过深度精神连结,而且脖子上还戴过炸弹项圈,他的精神閾值已经不太正常了。 “好了,教授。”路明非敲了敲桌子上的入学协议,“龙族存在,你们是屠龙的。这我都明白。我需要您回答我几个问题。” “第一,目前龙族甦醒的频率是多少?危机事件的发生间隔是按年算,还是按月算?” “第二,主要战场在哪里?是远离平民,还是已经蔓延到了人口密集的城市中心?” “第三,前线战况如何?卡塞尔学院上一季度的阵亡率是多少?” “这……这是机密。”古德里安扯了扯领带,心虚滴汗,“但目前没那么糟。龙王还在休眠,衝突都是小范围的。战场全在遗蹟深山里,绝对没打进城市。至於阵亡率……我们医疗很好,有牺牲,但绝不至於被单方面割草……” “明白了。就是战爭还没铺开,外面还能照常逛街吃火锅。”路明非打断了他,直接得出了结论。 “欢迎入伙,师弟。“诺诺倒了杯香檳推过去。 路明非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气泡冲鼻子。 他已经很久没喝过带气的东西了。 “比上一份工强。“他说。 019 精英们的游戏 cc1000次快车喷吐著白色的蒸汽,稳稳地停在了卡塞尔学院的月台上。 阳光极好,照在漫山遍野的红枫和中世纪风格的古堡上,灿烂得有些晃眼。 “到了。”诺诺从座位上站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暗红色的长髮在晨光中飞舞。 她不知从哪薅出一个黑色长条形枪盒,反手甩上肩。 “芬格尔,你负责把我们的s级带到1区303宿舍去,顺便带他领一下校服和学生卡。” “凭什么?!我也是交了学费的,今天可是『自由一日』!”芬格尔哀嚎起来,“我都八年级了,还要给新人做服务啊!” “去还是不去?”诺诺面无表情地拍了拍枪盒。 “保证完成任务!长官您慢走,祝长官枪枪爆头!”芬格尔立刻立正敬礼,变脸速度堪比翻书。 诺诺没理他,头也不回地跳下火车,很快消失在建筑群的阴影里。 “走吧,兄弟。”芬格尔嘆了口气,抓起自己那个破破烂烂的行李袋,“算你运气好,刚入学就能赶上我们卡塞尔学院一年一度最伟大的传统节日……” “咻——砰!” 路明非的前脚尖刚刚落地,前方三十米处,一个校服男生胸口猝然爆开一团血雾。整个人像被大铁锤猛抡了一记,直挺挺地撅倒在草坪上。 “妈呀!自由一日开始了!快找掩体!” 芬格尔爆出一串杀猪般的破音,以一种和庞大体型绝缘的丝滑操作,哧溜一下滑跪进奥丁铜像的底座夹角里。 路明非看著满天乱飞的弹道,耸动了一下鼻尖,去寻找风里那股硝烟味。 假弹,假血,假死。 “没劲。”他嘟囔了一句。 他走到雕像后面,在芬格尔旁边蹲了下来,正想问问情况。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原来是老唐发来一条企鹅消息。 老唐:“兄弟,顺利抵达没?那所野鸡大学环境怎么样?” 路明非抬头看了一眼校园广场,打字回覆:“全是神经病。还没开学,这帮人正在外面玩真人cs,閒得发慌。” 老唐回復神速:“靠,果然是混文凭的,富家子弟真会玩。你注意,你和这些有钱的人不是一个阶层的,千万別为了融进不属於你的圈子,被骗去传销了!” 看著屏幕上的贫嘴,路明非摇了摇头,隨手揣起手机。 突然破空声厉啸而来,一发特製麻醉弹直奔他眉心。 路明非本能地有预感,但还没真正反应过来。 嗡—— 空气里泛起涟漪,一面六边形屏障凭空张开。 “啪!” 高速弹头撞上这层薄膜,瞬间被压成一张铁饼,噹啷掉在鞋尖前。 抱著头的芬格尔刚好从指缝里看到了这一幕,他的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下巴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臥槽……无尘之地?!不需要诵唱龙文的瞬发?!”芬格尔倒吸了一口凉气,“不愧是s级,你他娘的居然是个怪物!” 路明非盯著地上的塑料疙瘩,默认了芬格尔的脑补。 外头枪声渐渐稀了,红烟滚滚的草坪上横七竖八躺满“死尸”。 清场完毕,终於轮到大鱼露面。 广场两头,金髮少爷握著两柄沙漠之鹰,黑衣面瘫男反手握著长刀。 “是学生会的愷撒对阵狮心会的楚子航。”芬格尔说道。 隨著几句诸如“能走到我面前,你比我想的强。”之类的可笑台词,两人猛地撞在一起。金属碰撞的火星乱蹦,刀风甚至削断了花坛的灌木。在芬格尔连连搓手,惊天动地的解说声里,这俩人打得行云流水,身段漂亮极了。 这是什么破烂回合制游戏?21世纪了为什么还在搞冷兵器格斗? 路明非突然觉得很可笑。 碇源堂那个冷血老鬼为了贏,能把亲儿子当成不可回收的生体零件直接塞进eva。他从不讲究骑士精神,只要能贏,他可以利用一切能利用的资源,哪怕是违背道德伦理的克隆体。 他想起了葛城美里。那个在使徒从轨道降落时,依然死死咬著牙,用发劈的声音在频道里怒吼著重新计算弹道,让三名適格者同时徒手接住小行星级別质量的使徒。 他甚至想起了明日香。那个平时骄傲得像只孔雀的大小姐,在面对量產型eva的围剿时,被咬穿了肠子,被刺瞎了眼睛,依然像头被逼入绝境的疯狗一样,在驾驶舱里狂喷著鲜血,嘶吼著“把你们全杀光”,直到最后一刻还在疯狂地倾战斗。 生存是一场骯脏、残酷的泥潭绞杀。只要能把刀子捅进敌人的核心,你可以用牙咬,用手抠,用头撞。 一旦拔掉脐带电源,真嗣会在绝境里剥离所有人类理性,像野兽一样趴在废墟上生啖使徒的心臟。那股连心之壁都能生生撕裂的暴戾,远比眼前这两尊讲究贵族礼仪、还记得要凹个造型的少爷可怕一万倍。 能把这群拥有超人类血统的屠龙精英养得这么体面,唯一能解释的原因就是:这里的龙族实在太弱了。弱到这帮骑士精神上脑的少爷小姐,还有空把末日危机当成展示青春期荷尔蒙的舞台。要是换成第四使徒砸进这片草坪,这群人绝对连十秒都撑不到。 “真是个和平到让人犯困的世界啊。” 路明非仰起头,后脑勺抵著冰冷的雕像,感受著阳光洒在脸上的暖意。 眼底倒映著他们在草坪上闪闪发光的剑刃,路明非觉得胸口有股无名火蹭地窜了上来。凭什么他认识的那些人化成了lcl,这群幸运少爷却能说著漂亮话,把战爭当成乾乾净净的骑士游戏? “哥们,借过。” 图书馆钟楼的天台上,诺诺趴在矮墙后面,把瞄准镜的十字线缓缓扫过广场。 一个不该出现在战场上的身影正从雕像的阴影中走出来,他现在正笔直地走向愷撒和楚子航。 诺诺咬了一下嘴唇,她不知道路明非要干什么,从瞄准镜里看不清他的表情,像一个被吵醒的人正走向噪音源。他如果只是想过去说两句风凉话,那没什么大不了的,愷撒脸皮厚得很,楚子航也不是会因为几句话就拔刀的人。 可他如果动手…… 她的食指搭回了扳机,正犹豫著要不要从天台上撤下去拦一把。 一颗弗里嘉麻醉弹打中了她,诺诺的膝盖一软,整个人跪趴在矮墙上,她挣扎著偏过头,看向对面教堂的钟楼。 苏茜半跪在铜钟的阴影里,得意地冲诺诺举了举枪。 诺诺气得肺管子疼,嘴巴张了好几次才挤出声音来。 “苏……茜,你个阴……阴的……” 后半句骂人的话含含糊糊地散在风里,舌头已经不听使唤了。她最后看了一眼广场的方向,路明非越过了花坛,愷撒和楚子航似乎同时注意到了他。诺诺很想看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她的眼皮已经重得像灌了铅。 “臭丫头……等我醒了……” 她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她挣扎地举起手,对苏茜比出一个中指。 020 卡塞尔新手村 “当——!” 广场中央,愷撒的猎刀与楚子航的村雨狠狠撞击在一起。火花四溅中,两个代表卡塞尔学院两大社团的领袖错身而过。 “痛快!再来!”愷撒大笑著转身。 楚子航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压低了重心,刀锋斜指地面。 “打断一下。” 一个毫无起伏的声音插了进来,泼灭了现场的焦灼。 “路明非?”楚子航的黄金瞳微微转动,握刀的手紧了紧。 愷撒打量了路明非一番,“你就是那个从中国来的s级?” “隨便你们怎么叫。”路明非冷冷地说,“我只问一个问题。” 他皱起眉头,眼神里透出不解:“我刚才在远处看半天了。招生的时候,介绍说你们都是精英,有言灵。放著这些不用,拔出冷兵器搁这儿比划招式……你们在拍武打片?” 愷撒嗤笑一声,倒转刀柄:“新生,看来古德里安连常识都没教你。从你踏进卡塞尔的那一刻起,整个校园就在副校长的『戒律』里。在这里,所有人的言灵都被压制了。” “压制?” 路明非稍微闭眼感受了片刻,但没什么感觉。 “所以你们就心安理得地接受了设定的削弱,”路明非看著他们,“拔出冷兵器开始玩这种公平的『回合制过家家』?” “新生。”愷撒大步逼近,手腕翻转,“既然你觉得这是游戏,那不如亲自下场指教一下?” 楚子航依旧没说话,但脚下无声地挪动了半步,恰好封死了路明非后撤的死角。 “我没空陪小孩玩泥巴。” “砰——!!!” 一面光屏突然衝击出去,刚刚逼近到路明非身前的愷撒和楚子航,就像是迎面撞上了一辆狂飆的重型装甲列车。 不可理喻的绝对斥力轰然绽开,卡塞尔的双王同时闷哼出声,速度倒飞出去,狠狠砸在地上。 路明非身边的三米之內,草皮被刚才的斥力颳得乾乾净净,露出了下方褐色的泥土。 “力气太小,剎不住脚。” 他拋下这句乾巴巴的道歉,越过两具挣扎的身体,走向缩在奥丁雕像后头抱头的芬格尔。 鏗鏘有力的进行曲响彻校园,哑了很久的校园播音系统像是打了个盹儿刚刚醒来。 ----------------- 使徒入侵过后,就是nerv的后勤部人员开始进行战场清理作业。 他们提著摺叠担架和黑色收容袋,脚步急促地进入解除封锁的避难走廊。路明非推著后勤部的铁架推车跟在后面,车轮在碎裂的地砖缝里磕磕绊绊。走廊的天花板塌了,钢筋从混凝土里翻出来,像折断的肋骨。 收容组在前面停下来,开始往担架上抬人。路明非的工作在他们后面,他看到地上散著一些东西,拖鞋、保温杯、全家福…… 路明非推著车往前走,经过他们刚才作业的位置,地上的人已经被装进袋子里抬走了,留下一片深色的湿痕。墙面上溅著一大摊暗红色的东西,从齐腰的高度一直糊到天花板。 他从推车上拎下高压水枪,接上走廊消防栓的水管,扣下扳机。水柱衝上去,墙面上溅起一层粉色的水雾,他侧过脸眯著眼,一段一段地冲,有些墙缝要反覆三四遍,顏色才能淡下去。 冲乾净的走廊看起来跟新的一样,但是味道要过很久才散得掉。 ----------------- “造孽啊!我的罗马柱!” 一栋不知名的建筑大门中开,医生和护士们蜂拥而出。他们提著印有半朽世界树徽记的急救箱,熟练地穿梭在满地“尸体”间,打针的打针,递盐水的递盐水。刚被爆头的学生揉著脖子坐起来,有说有笑地聊著刚才的走位。 死人是不会在打了一针后,又骂骂咧咧地坐起来揉肩膀的。 一个地中海老头儿拿手帕捂著鼻子,皮鞋踩在弹壳上直打滑,气急败坏地杀了过来。他瞪著唯一站著的路明非大吼:“你是哪冒出来的新生!风纪委员会没教过你远离交火区吗?!” “我路过回宿舍。”路明非面无表情。 草坪上,刚刚挨了一记狠的愷撒和楚子航已经相互搀扶著站了起来。这两头互挠了半天的骄傲狮子,此刻却极其默契地一左一右,挡在了路明非身前。 “曼施坦因教授,是我砸坏了花坛。”愷撒抹掉嘴角的血,“帐单寄给学生会。” “狮心会承担一半维修费。”楚子航冷声插话。 “好!好得很!愷撒,楚子航,你们胆子够大!这已经不是钱的问题了,这是在挑衅风纪委员会的底线!”曼施坦因气得手抖,直接从怀里摸出手机,狠狠按下了免提键,“我要直接向校长匯报!” 广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的学生都停下了动作。 电话接通,一丝笑意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曼施坦因,又是自由一日的帐单?” “昂热校长!您不知道这群混蛋干了什么!”曼施坦因声嘶力竭地控诉,“他们把建校初期的雕像炸了!完全不把风纪规矩放在眼里!” “年轻人的荷尔蒙总是需要发泄的嘛。愷撒和楚子航一直如此,你也该习惯了。”校长说道,“维修费走校董基金吧。享受完『自由一日』,记得也要努力学业哦,我的孩子们。” 广场上的学生们彼此对视一眼,顿时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他们把胳膊上的臂章解下来拋向空中,甚至有人对著曼施坦因做出了戏謔的鬼脸。 他妈的。 一群號称要对抗灭世龙族的混血种精英,把校园打成废墟,最后由一位慈祥的老校长用基金会买单,然后大家像贏了橄欖球赛一样欢呼庆祝。 “我还想顺便问候一个人。”校长的声音再次从扬声器里传出,压下了所有的欢呼。 四周瞬间安静下来。 “我们的s级新生,路明非在么?”昂热在电话里问。 “他在,校长。”古德里安不知从哪冒了出来,小跑上前,把手机捧到路明非嘴边。 “欢迎来到卡塞尔,路明非。这是属於你的世界,感觉怎么样?”校长的声音在周围迴荡。 “很失望。” “失望?”昂热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兴致,“能具体说说吗?” “我以为我来到的是人类抵御世界末日的最高堡垒,但我看到的,只是一座主题游乐园。” “一群有言灵的混血种精英,关在一座言灵被压制的校园里拔刀互砍,打完了校长基金会买单,大家欢呼庆祝。” 路明非的声音越来越冷,“校长,如果龙族真的像你们描述的那么可怕,那你们的教学体系简直就是一场不负责任的谋杀。” 全场骚动,没有人敢这么跟那位传奇的屠龙领袖说话,也没有人能这么肆无忌惮地挑衅整个卡塞尔学院。 “极为深刻的见解,刀刀致命。路明非,”昂热顿了顿,“放心,卡塞尔的刀现在还在刀鞘里,但在真正见血的那天,一定不会让你失望。” “最好是。” ----------------- 阳光从舷窗斜照进来,昂热掛断了电话,凝视著舷窗外的波涛。 “这……这就是你评定的s级?”曼斯·龙德斯泰特教授有些担忧。 “觉得他狂妄?”昂热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不。”曼斯摇了摇头,“我故意把cc1000去接他的时间延后了,来延长对他的观察期,他像是有很严重的ptsd。” 昂热笑了,望向舷窗外那两座如同大门立柱般巍峨的山峰——夔门。 “说出来你不要太吃惊,我也不够了解路明非,不知道他能做什么。但是他的『s』级是有理由的,只是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十年了,自从格陵兰冰海那场惨剧之后,我们一直在反思。我们需要建立军队,还是需要培养天才?但路明非给了我第三个答案。” “什么答案?”曼斯问。 “我们需要一个暴君。”昂热说,“龙族是暴戾的生物,能杀死恶龙的,绝对不会是温文尔雅的骑士,只有比它们更狠、更绝望的怪物。” “他在向整个卡塞尔学院下战书,他觉得我们不够格跟他一起去拯救世界。”他笑了一声,“真有意思,不是吗?一头真正的怪物,终於进了我们的动物园。” 曼斯深吸了一口气,將目光投向了窗外深沉的江水。 “希望他真的如您所想。一周后,『夔门计划』就要启动了。叶胜和亚纪已经做好了潜水准备,如果青铜与火之王真的在那座水下城里……” “不要惊醒它。”昂热收敛了笑意,“尊贵的初代种,没人能猜测他的力量。平安归来,曼斯。” 021 S级魔王 卡塞尔学院,1区303寢室。 寢室里的陈设两极分化,一半是標准的欧美大学新生床铺,另一半则堆满了吃剩的披萨盒和空啤酒瓶。 “兄弟,你根本不知道你今天干了一件多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芬格尔手里抱著半个顺来的冷披萨,一边嚼一边口沫横飞:“你一个人把狮心会和学生会的脸按在地上摩擦!” 路明非拉开椅子坐下,懒得搭理这个聒噪的德国败狗。 “最关键的是战利品!”芬格尔激动得从床上跳下来,“自由一日的贏家,將获得诺顿馆一年的免费使用权!那可是带私人游泳池和酒窖的独栋公馆!不仅如此,参与过自由一日的女孩不能拒绝你的追求,並且要和你维持至少三个月的关係!” 芬格尔点开旁边亮著的电脑屏幕,指著守夜人论坛上被高高置顶的一个帖子。 標题辣眼睛:《诸神的黄昏!s级魔王降临!自由一日的游戏宣告破產!》 楼主正是芬格尔,他看热闹不嫌事大,生动编排了路明非在火车站无视黑王画像的“冷酷无情”,更把广场上那场清场吹成了高维生物对低等物种的碾压。 在文章的末尾贴著路明非在广场上双手插兜,身前两大会长倒地不起的高糊抓拍。底下附著一句特別加粗的爆料:“据可靠消息,s级亲口评价两大会长的巔峰对决为——『小孩子的过家家』。兄弟们,大人来砸场子了!” “吃饱了撑的。”路明非看著那满屏飘红的回帖,摇了摇头。 在那个防空警报隨时会拉响的世界里,一颗战术飞弹的造价是三百万美金。后勤部为了省下一点经费来维修初號机的装甲板,甚至连驾驶员病房的空调都要限时供应。那里的每一次开火,都是为了让人类这个物种能在第二天继续苟延残喘。 而这群人,为了一个宿舍、一点零花钱和原始的动物求偶权,在拿昂贵的资源打水漂。 和平真好啊,连发癲都这么奢侈。 “不过,確实挺有钱的。土豪的过家家,门槛就是高。”路明非平淡地得出了结论。 他不在乎什么诺顿馆,也不在乎什么女生。他只觉得这个世界富饶,富饶到让人觉得安心。这种安心感甚至让他觉得,哪怕这里真的有龙,估计也会被这群有钱没处花的少爷们拿钱砸死。 “砰!” 宿舍的门突然被一股大力推开,古德里安教授喜气洋洋地走进来。 “明非!我的好学生!”古德里安一把抓住路明非的肩膀,激动得唾沫横飞,“你刚才在广场上的表现简直是神跡!连校长都被你震撼了!但是——” “你必须得过明天那一关!只有通过明天的『3e考试』,你的s级血统才能被彻底坐实,这关係到你在学院的特权,也关係到我的终身教授评定啊!” “3e考试?”路明非皱了皱眉。 “extraction evaluation exam,血统评定考试。”芬格尔在旁边好心地翻译,“主要是测试新生对龙文的共鸣程度。如果你听不懂龙文,或者没有產生灵视,就算你今天把天王老子打趴下了,校董会也会把你降级甚至切片研究的。” “我都能把天王老子打趴下了,还要被校董会研究?”路明非不理解这里面的逻辑。 “不是,老弟……”芬格尔刚要接话。 “闭嘴,芬格尔。”古德里安教授双手搭在路明非的肩上,直视他的眼睛,“明非,集中精神,听我的每一个音!” 一串怪音从教授喉咙里生硬地挤了出来,那声音像公鸭子在叫,又像漏风的风箱在拉。老头满头大汗,肢体扭曲,拼命想模仿出巨龙震慑万物的威严。 差点把路明非逗笑了。 古德里安教授念完最后一组音节,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满怀期待地看向路明非,等著看这个s级新生是痛哭流涕,还是看到了末日降临的恐怖灵视。 “明非……你……”古德里安声音发著抖,“你没有感觉吗?你没有想哭的衝动?没有想跪下的欲望?” “为什么要哭?为什么要跪?”路明非纳闷了。 他知道这是言灵·皇帝,他对战eva量產机即將落败的时候,路鸣泽控制三號机吼出了这个言灵。可惜,那个世界没有这种力量,路鸣泽只能在他的精神连结里无能狂怒。 加上这句变调严重的咒文,听起来真的很像卖废品的录音喇叭。 “可是……这可是言灵·皇帝啊!”古德里安急得直揪头髮,陷入了巨大的学术危机,“这不可能!就算是s级,也不可能对皇帝的召唤完全无动於衷!除非……除非你听不懂!你听不到里面的威严!” “我听懂了啊。”路明非自然地接了一句。 “什么?!”古德里安和芬格尔同时瞪大了眼睛。 “讚颂我王的甦醒,毁灭即是新生。大意就是说,绝对服从,不然就死。对吧?” 古德里安呆立原地,芬格尔手里的披萨悄无声息地滑到了裤襠上。 一个连龙语课都没上过的新生,竟然把最古老的言灵当成外语金句,如同翻译“how are you“一样,隨口翻译,还自带总结。 “你……你怎么会懂它的意思?谁教你的?”古德里安教授的声音已经变成了尖锐的鸭子叫。 “教授,这就只是一句空话罢了。”路明非说。 古德里安踉蹌两步退到门边,感觉自己大半辈子的学术生涯被人当场扔进了垃圾桶。 ----------------- 夜幕彻底吞没了群山,诺顿馆门前的草坪上没有往年的香檳派对。 学生会干事们排成一条流水线,名贵油画、整箱的古巴大雪茄和厚重的波斯地毯,被整齐地码上手推车搬离。 打输了就要让出场地,这是属於败军的体面。 愷撒·加图索站在二楼的巨大落地窗前,俯视著正在撤离的部下们。 今天他输得极其难看,对方甚至没拔刀,一道见鬼的无形斥力就把他引以为傲的刀术碾得粉碎。既然输了,按照规矩这座宫殿就姓路了,哪怕对方根本不知道这件事,愷撒也绝对不会在这个华丽的宫殿里多待一秒。 “所有的私人物品已经清点完毕,今晚十点前,学生会所有人会全部撤出诺顿馆。” 诺诺走到愷撒身后,將一份清单放在他旁边的红木桌上。 “你当时在场,你也是去接他的辅导员。” 愷撒喝了一口威士忌,抬看向坐在窗台上把玩著一枚弹壳的诺诺。 “诺诺,你怎么评价这个路明非?” 诺诺把弹壳在白皙的指尖转了一圈,然后“啪”地一声攥在手心。 “我评价不了他,因为他和你们,压根不在一个世界。” 愷撒眉目微沉:“什么意思?” 诺诺说,“他看你们在那挥刀互砍,不是在嘲笑你们的实力。” 夜风拂起诺诺暗红色的长髮,她望著窗外平和的校园,眼底映出的却是芦之湖上那个踏水而行的濒溃背影。 “他只是觉得悲哀。” 022 3E考试 图书馆二楼,3e考试考场。 讲桌上,诺诺正晃悠著一双穿牛仔裤的长腿,她一只手撑在桌面,另一只手举著个文件夹,用它扇风。看到路明非迈过门槛,她眼睛一亮,直接从讲桌上跳了下来,玛丽珍鞋的鞋跟在地板上磕出“噠”的一声。 “路明非!” “早啊。”路明非点点头,权当是对熟人的问候。 “昨天表现不错啊,”诺诺走到路明非面前,仰起脸看著他,琥珀色的眼睛里全是笑意,“比愷撒强多了。” 诺诺的声音不大不小,內容就像往平静的湖面扔了一颗石子,涟漪迅速扩散。 昨天?昨天发生了什么? 新生们交头接耳,眼神在两人之间飞速打转。大家不敢大声喧譁,但那份兴奋根本压不住。昨天是“自由一日”,愷撒和楚子航在英灵殿打了个天翻地覆,结果被面前这个s级双手插兜打趴下了。 但诺诺说的“昨天”,真的是指那个吗? 还是说…… “据说诺诺是路明非的入学辅导员。” 角落里,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压低了声音,对旁边的同伴说。 “对对对,我也听说了。而且他们入学前去日本箱根玩了三天三夜。” “箱根?那不是情侣去的地方吗?” “嘘——” 骚动是克制的,但兴奋是藏不住的。卡塞尔学院的八卦传播速度一向比言灵还快,守夜人论坛的伺服器已经准备好了。 路明非还没来得及回答诺诺的话,一个冰冷的声音从侧面插了进来。 “坐到自己的位置上。” 曼施坦因教授从门后闪出,明晃晃的脑门反著壁灯的光。他冷眼扫过路明非:“现在宣布考试纪律!” 诺诺瘪了瘪嘴,扯了一下路明非的衣袖,带著他走向后排,“在这边。” 路明非跟在诺诺身后穿过走道,一路被几十双眼睛行注目礼。 他发现自己的位置在倒数第二排,靠窗。 101看书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传说中的主角位。 他也侧头看向窗外,忽然发觉今天是个好天气,初升的太阳升到云层上方,阳光贴著云平铺而下,在胡桃木的课桌上投下窗户的影子,整个教室里染上一层淡淡的緋色。 他想起自己刚穿越到eva世界时的事。 那时他是第三新东京市的一名国中生,每天按部就班地上课下课,成绩不好不坏,朋友不多不少。那段日子其实很普通,每天听著蝉鸣,看著前桌装睡的同伴。 唯一不普通的是,他每周要去nerv总部做一次体检。 抽血、ct、核磁共振,然后被关在一个白色的房间里等报告。 他那时候不知道那些体检是为了什么,还以为是自己穿越者身份被发现了。 诺诺沿著走道走过来,手里拿著一沓a4纸和一把削好的铅笔。她路过每个新生身边时就发一份,动作乾脆利落,像发扑克牌的女荷官。 她把试卷放在路明非桌上时,手指在他桌角敲了两下。 “把手机和学生证放在桌角上。” 路明非把学院送的n96放在桌角,就在这时,他看到前排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近乎透明,安静地將一台手机推到了桌沿。 前排坐著一个娇小的女孩,背对著他。褪去校服外套后,她只穿著白t恤。淡金色的头髮挽在头顶,顏色浅得反光。路明非微微偏头,看到了她的侧脸。 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在阳光的照射下,能看到太阳穴附近细小的青色血管。 那一瞬间,有个名字已经衝到了他的喉咙口。 但他知道不是她。 綾波的头髮是蓝色的,不是金色。綾波的眼睛是红色的,不是蓝色。綾波不会坐在卡塞尔学院的考场里,因为綾波—— 路明非把那个名字吞回去,喉咙有些发疼。 原来无论在哪个世界,总会有这样的人啊。 但她不是綾波丽。 ----------------- 有一次,危机解除之后,路明非去医务室送东西。 他推著推车走进医务室的时候,綾波丽正坐在床上。 手里捧著一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小白花,神情很专注,好像在研究一个从未见过的东西。 她微微歪著头,用指尖轻轻触碰花瓣的边缘,然后收回来,看著手指上沾到的花粉,眨了眨眼。 路明非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也没有出声。 她大概是第一次见到这种花。 后来他想过很多次,应该去告诉她那是什么花,叫什么名字,在什么季节开。 可是没有后来了。 在无数个等待出击的深夜里,他常常瞎琢磨,要是有一天战爭结束了,綾波拥有了自己的人格,不用再当个被克隆出来的容器,她会是什么样? ----------------- “大概也就是这副面瘫样吧,綾波。” 路明非拿到试卷,上面一片空白。 窗户的方向传来轻微的声响,黑色的幕墙无声地从雕花木窗的夹层中滑出,所有窗户都被封死了,现在教室成了柯南里的密室了。 隨著劲爆的流行金曲响起,考场里也开始群魔乱舞了。有人一边痛哭一边捶桌子,有人抱著空气里的舞伴跳起了探戈,还有人双眼翻白试图啃扯前排的椅背。曼施坦因教授推了推鼻樑上的金丝眼镜,看著下面这幅末日狂欢般的景象,满意地点了点头。 路明非低下头,在面前空白的试卷上隨手画了一个十字架。 画完了十字架,又在旁边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小人没有表情,头顶长著一根呆毛,手里捧著一朵花。 “篤篤。” 桌面被叩响。 路明非抬起头,诺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他旁边。她侧身靠在隔壁的桌子上,双手插在口袋里,微微弯腰看著他的试卷。 “不画你的灵视,”她瞥了一眼那个十字架和歪歪扭扭的小人,嘴角勾起一个促狭的弧度,“搁这儿画火柴人?” 路明非面不改色地把试卷翻了一面,盖住那个小人。 “这就是灵视。” 诺诺挑眉,显然不信他的鬼话,她决定不拆穿他。 不过,有一个问题她憋了很久了。 “你第一次灵视是什么时候?” 路明非想了想,回忆自己第一次进入插入栓的时候。 “几个月前吧。” 诺诺愣住了:“这么近?”她睁大眼睛,“那你看到了什么?” “嗯……” 诺诺忽然有些后悔,自己嘴巴太快了,正想岔开话题。 “一片海。” “海?” “嗯。一片巨大的海洋,像是一眼望不到头的血。”路明非看著试卷上的十字架,“在海的中央,有一座纯白色的十字架。天空是血红色的,到处都是红色的雨和漫天飞舞的光粒。” 这是他在eva三號机里,第一次见到路鸣泽时的场景。 023 第一次灵视 诺诺在桌旁站了一会儿,似乎想再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转身离开了。 路明非拿起铅笔,在试卷右上角写下自己的名字。 a4纸上上,只有他自己画的十字架和那个头顶呆毛的小人。 “路明非”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字跡像被风吹倒的篱笆。他盯著这三个字看,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他是校长认定的“s级”路明非。 他是马尔杜克机关认定的“第四適格者”路明非。 他是路鸣泽称为“世界最顶端”的路明非。 他…… “路明非,还有……零。”曼施坦因教授绕过一个正抱著桌腿口吐白沫的学生,“非常好!面对龙文的直击,不仅没有陷入精神迷失,反而保持了清醒的自我认知!这才是精英混血种该有的心理素质!你们可以提前交卷了。” “教授,我——” “灵视的强度不取决於答卷的长度。”曼施坦因打断了他,“有些人看到一座山,要用三千个字去描述;有些人看到一座山,只写一个『山』字。但山是一样的。” 路明非觉得教授说得很有道理,於是点了点头,站起来,拿起学生证和诺基亚n96,转身朝门口走去。 路过前排的女孩时,路明非看到她正在收拾东西。文具非常齐全,橡皮、尺子、铅笔,逐一归置进小巧的笔袋里。 刚迈出图书馆的大门,路明非的瞳孔骤然收缩。 走廊两侧,黑压压一片“长枪短炮”。 至少十几台专业相机从各个角度对准了他,镜头乌黑髮亮,闪光灯蓄势待发。持相机的人统一穿著印有“卡塞尔新闻部”字样的马甲,表情严肃,动作整齐划一,像一支训练有素的特种部队。 领头的是一张熟悉的脸。 芬格尔·冯·弗林斯。 “出来了出来了!”芬格尔眼睛一亮,“各就各位,预备——” “老大,他已经出来了。”旁边一个戴鸭舌帽的新人小声提醒。 “我看得见!”芬格尔一巴掌拍在新人后脑勺上,“我说的是『预备』!你连预备都不让我喊了吗?” “可是老大,他都已经——” “你再多说一个字,明天守夜人论坛的头条就是『新闻部新人统计食堂潲水桶容积』。” 新人闭嘴了。 芬格尔满意地转回头,扛著相机朝路明非凑过来:“亲爱的学弟!3e考试感觉怎么样?有没有看到什么有趣的东西?要不要跟学长分享一下?放心,新闻部的採访一向保护受访者隱私,绝对不会——” “你挡到我了。”路明非说。 “咔嚓。” 一声清脆的快门声响起。 路明非偏头看去,是刚才那个戴鸭舌帽的新人。他正举著相机,姿势僵硬,手指还停留在快门上,表情像一个不小心踩到地雷的人。 芬格尔缓缓转头,脸上的笑容消失得乾乾净净。 “你按了?”芬格尔的声音很平静。 “老、老大,我条件反射……”新人的声音在发抖,“他一出来,那个光线,那个角度,那个眼神……我的手它自己就……” “自己就?” “自己就按下去了……” 芬格尔深吸一口气,走到新人面前,伸出手。 新人乖乖地把相机递过去。 芬格尔低头看著液晶屏,拇指在放大键上搓了两下。 然后他的表情变了。 他抬起头,看了看路明非,又低头看了看屏幕。 “所有人。”芬格尔的声音不大,但走廊里每个新闻部成员都听到了,“把相机收起来。” 十几台相机同时放下,镜头盖齐刷刷地扣上。 芬格尔把新人的相机举起来,屏幕朝著队员们转了一圈。 “这张照片,”他指著屏幕上路明非的脸,“不能传播出去。” 新闻部的队员们都看到了那张照片。 走出考场的那一瞬间,路明非的视线恰好落在镜头上。光线从侧面打过来,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分明的轮廓。他那种与世隔绝的厌世眼神,就像一个人从很远的地方看过来,隔著一片海,隔著一整个世界。 “这张照片如果传出去,所有人都会来转载,所有人都会来蹭热度,但没有人会標明出处,没有人会付版权费。”芬格尔把相机还给新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新人的眼眶红了:“老大,我——” “回去写三千字检討。”芬格尔说,“题目是《论新闻工作者的版权意识》。” “是!” 这做派荒唐无稽,偏偏这群人却摆出了一副如临大敌的专业態度。 “你刚才说我挡到你了是吧?放心,学长这就让开。”芬格尔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姿態之卑微,仿佛面前不是一个大一新生,而是来学校视察的校董。 路明非懒得搭理这帮戏精,越过他们径直下楼。 “哎,s级,等等你忠实的记录者啊!”芬格尔像一条被磁铁吸住的铁片,立刻粘了上来。 走到食堂门口,芬格尔殷勤地搓著手,活像个伺候长官的勤务兵:“s级大驾光临,打饭这种粗活怎么能让您亲自来!饭卡给我,小弟去衝锋陷阵!” 路明非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学生卡,扔给芬格尔:“我要一份猪排饭,多加西兰花和胡萝卜,不要浇汁,米饭减半。” 芬格尔接住卡,一脸懵逼:“啊?这都是些草啊……义父您这是要健身减脂?练出八块腹肌好去追红髮女巫?” 路明非没力气纠正他的脑补,找了个靠窗的偏僻角落坐下。 此时刚到饭点,餐厅里人不多,大把的空位敞著。没过半分钟,一个白色的餐盘轻轻放在他对面的桌面上。考场里坐在他前面的俄罗斯女孩,已经换了一身衣服,一件淡蓝色的衬衫,领口繫著一条深蓝色的丝带。淡金色的头髮还是挽在头顶,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在阳光下几乎透明。 她在路明非对面坐下,动作安静,坐姿笔直。 餐盘正中央摆著一块手掌厚的战斧牛排,旁边是三个溏心煎蛋叠在一起,再旁边码著一排水煮鸡胸肉。烤三文鱼和肉酱意面占了餐盘剩下的位置,芦笋和西兰花挤在边缘。 路明非忍不住看了一眼她纤细的手腕,又看了一眼她的餐盘。 024 餐厅八卦 “让让,尊贵的s级的饭菜在此!閒杂人等迴避!” 芬格尔端著两个托盘大呼小叫地杀到桌前。烤羊排、红烧肉、炸鸡腿、炒麵、蒸饺、煎饼果子……中西合璧,荤素不忌。 “报告s级,您的午餐已经按您的要求採购完毕,请验收。” 路明非接过学生卡,看了一眼那个巨大的托盘。 “这些都是我的?” “当然不是!”芬格尔大大咧咧地拉开椅子坐下,“这些是我的,您那份我已经给您了。” 旁边一个才是路明非那盘可怜的蔬菜。 然后他毫不客气地撕下一大块带皮猪肉塞进嘴里,边嚼边含糊不清地嘟囔:“老弟,你刚才提的那份菜单太素了。咱们混血种新陈代谢快,基因里就带著烧钱的炉子,你吃多少都能消耗掉,不用刻意控卡!” 他说著,已经抓起一根炸鸡腿,咬了一大口,声音含混不清地继续说:“而且我跟你说,卡塞尔食堂的厨子最擅长的就是做肉,你吃素的等於白来了。” 路明非面无表情地吃著自己的西兰花。 芬格尔三口两口啃完一根鸡腿,油腻的手在纸巾上胡乱抹了两把,然后凑过来,压低声音,眼睛里闪烁著八卦的光芒:“话说学弟,你速度够快的啊。” “什么速度?” “就这个啊。”芬格尔的眼神往对面飘了一下,又迅速收回来。 零停下叉子,微微抬头,冰蓝色的眸子冷冷地扫了芬格尔一眼。 芬格尔打了个寒战,立马缩了缩脖子:“那个……学弟啊,我跟你说说校园八卦,你刚来可能不知道——” “不用了。”路明非说。 “用的用的,这些都是你在普通大学永远听不到的猛料。”芬格尔清了清嗓子,“就拿学生会主席愷撒和那个红髮小女巫来说吧,你知道他们俩当初是怎么確定的关係吗?” 芬格尔见路明非没反驳,立马来了劲:“有一天半夜,诺诺突然发病,开著法拉利在宿舍楼下狂踩油门,大喊『谁带我出去玩我就跟谁好!』结果凯撒那小子,直接从三层楼高的窗户跳了下来!手里还拿著两把沙漠之鹰对著天开枪!一边开枪一边喊『那就去约会吧!』!嘖嘖嘖,那场面,这才是男人的浪漫啊!” 路明非顺著话音想像了一下当时的画面。两颗被肾上腺素支配的无聊脑袋,在和平年代的温室里变著法地寻求刺激。 “后来呢?”路明非问。 “后来?后来他们就確定关係了啊。”芬格尔耸了耸肩,“所以啊老弟,虽然你昨天在英灵殿很帅,但凯撒毕竟是加图索家选定的继承人……哎,你和你如入学辅导员……那个……箱根……到底是怎么回事?” 女孩切牛排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银色刀叉在瓷盘边缘轻轻刮擦。 “嗯,去了。” “真去了?干什么了?”芬格尔瞪大眼睛,八卦之魂熊熊燃烧。 “看风景,泡温泉。”路明非回答得理所当然,“她想劝我入学,我说我要去箱根,她就陪我去了。” “泡了温泉?!” “公共温泉。”路明非补充,“男女分开的。” 芬格尔的表情变得非常精彩,像是在努力相信但又忍不住怀疑:“所以你们之间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只是朋友?” “只是朋友。” “纯粹的、纯洁的、纯粹的辅导员和新生的关係?” “对。” 芬格尔靠回椅背,长长地呼了一口气,表情像是在说“我信你但我不信这个世界”。 “老弟,你知道你的问题在哪吗?”芬格尔说。 “什么?” “你太坦荡了。”芬格尔指了指路明非的餐盘,“你看你刚才回答这些问题的时候,眼睛都没眨一下。正常人被问到这种问题,要么脸红,要么慌张,要么假装生气。你倒好,跟背课文似的。” 路明非想了想:“因为我说的都是实话。” “对,这就是问题所在。”芬格尔一拍桌子,“你说的都是实话,但你的行为太曖昧了。入学前去箱根旅行三天三夜,这本身就是情侣才会做的事。你现在跟我说『只是朋友』,你觉得大家会信吗?” “大家是谁?” “大家就是大家。”芬格尔张开双臂,环顾了一圈餐厅,“所有看到诺诺带著你去箱根的人。所有听说你是她第一个亲自带的新生的人。所有人。” 对面的女孩放下刀叉,抽出一张餐巾纸擦了擦嘴角。她站起身,没有看芬格尔,而是看向路明非,然后转身离开。 芬格尔望著女孩娇小的背影,然后猛地转回头,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认真:“老弟,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什么?” “这个零,对你有意思。” “零?” 路明非抬起头,看了芬格尔一眼,眼神里写满了“你在说什么”。 “就是你对面的俄罗斯小妞!”芬格尔急了,“我是学新闻的,职业敏感。她刚才坐在你对面的整个过程,看了你的餐盘几次你知道吗?” “不知道。” “三次。”芬格尔竖起三根手指,“第一次是坐下来的时候,第二次是你开始吃西兰花的时候,第三次是你回答我关於诺诺的问题的时候。” 路明非想了想:“这能说明什么?” “这说明她在观察你!”芬格尔压低声音,但语气越来越激动,“正常的女生坐在男生对面吃饭,要么看手机,要么看窗外,要么看自己的饭。她看你餐盘三次,这说明她对你的饮食习惯感兴趣。一个女生对男生的饮食习惯感兴趣,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她想学营养学?” 芬格尔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噎死。 “放屁!你看刚才她盯著你的眼神,那叫一个专注!我搞到了3e考试的座位表,你可就坐在她正后面。说,你是不是在考场里对人家发功了?” 路明非嘆了口气,放下筷子,“零对我没意思。” “没意思?零那是三无,三无的爱是无声的!那是沉默的火山!”芬格尔还在喋喋不休。 路明非不想再解释了。 他发现一个规律:当所有人都在期待一个故事的时候,真相是最不受欢迎的选项。 他端起餐盘,站起来。 “我吃完了。” “誒誒誒別走啊学弟!”芬格尔连忙拉住他的衣袖,“3e考场上你做了什么?为什么你们能提前交卷?曼施坦因那个老古板从来不让人提前交卷的!” 路明非抽出自己的衣袖。 “她写了什么我不知道。”他说,“我什么都没做。” “那你为什么能提前交卷?曼施坦因那个老古板从来不让人提前交卷的!” “因为我压根没进入灵视。” 芬格尔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看著路明非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到说谎的痕跡。 这个s级身上有一种气质,不是强者的气质,也不是弱者的气质。是一种疏离感,像一个在很远的地方看著这个世界的人,偶尔走过来坐坐,然后就会离开。 他想起那张照片。 芬格尔鬆开了手。 “好吧。”他说,“但是学弟,我最后提醒你一句。” “什么?” “不管你对诺诺有没有想法,都別做对不起愷撒的事。”芬格尔的语气难得正经了一回,“愷撒那个人,疯起来比你想像的要疯得多。他能从三楼跳下来追诺诺,也能从三楼跳下来砍你。” 路明非看著他。 “我对诺诺没有想法。”他说。 芬格尔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我见过太多死不承认的人”的意味。 路明非转身走了。 他把餐盘放到回收处,走出食堂大门。秋风吹过来,带著一股凉意。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树叶和泥土的味道。 经过草坪的时候,看到诺诺正坐在长椅上。 她穿著红色卫衣,帽子拉起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双腿蜷在椅面上,正低头翻手机。阳光透过枫树叶打在她身上,斑驳的光影让她看起来比平时小了一圈。 几拨学生用好奇的目光打量他,窃窃私语,路明非放弃了打招呼的心思,直接走回宿舍。 他推开宿舍门,电脑上老唐的头像亮著。 路明非打了一串字过去:“这里的人太八卦了。” 过了十几秒,老唐回了一条:“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才知道?” 路明非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 手机又震了一下。 “被人八卦说明你有价值,没人八卦你才该哭。” 025 三无少女 开学的第一节课是《龙类家族谱系入门》。新生们早早地占据了位置,空气中瀰漫著一种朝圣般的躁动。校长昂热——传说中活了一个多世纪的屠龙英雄,会亲自讲授这门课。 “听说了吗?校长三天前就离校了。” “真的假的?还有曼斯·龙德施泰特教授,他的《魔动机械设计学》也临时取消了。” “肯定出大事了,两位大佬同时缺席……” “叮——” 上课铃响了。 门开了。 走进来的不是校长。 古德里安教授穿著格子西装,领带歪了半截,头髮像刚被风吹过,他走上讲台,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同学们好!校长临时有任务,今天的课由我来代。” 阶梯教室里响起一片失望的嘆息声。 “別嘆气嘛。”古德里安教授推了推眼镜,“我虽然比不上校长的传奇经歷,但龙类家族谱系这块,我还是有发言权的。” 失望归失望,嘆息归嘆息,但没有人划水摸鱼。 因为古德里安教授接下来说的第二句话,让所有人的耳朵竖了起来。 “听说你们在討论,为什么曼斯·龙德施泰特教授的魔动机械设计学也取消了?”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没错。”古德里安教授点了点头,表情变得严肃起来,“校长和曼斯教授都有任务外出,最近確实有一些……事情在发生。” 新生们面面相覷,眼神里混杂著紧张和兴奋,大的要来了! 古德里安教授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ragnar?k”。 诸神的黄昏。 “诸位!欢迎来到真实的世界……” 零坐在路明非左手边。 她是特意绕过大半个教室选了这个位置,但落座之后就化作一尊冰雕。周围八卦的视线刀片般扫过来,她全盘接收並彻底无视。 白衬衫,深蓝色百褶裙,淡金色的头髮今天没有挽起来,而是披散在肩上,发梢微微捲曲。她坐下来的时候,动作安静得像一只猫落在窗台上。 “诸神的黄昏,北欧神话的终章。在世界树的根部,毒龙尼德霍格啃断了最后一条根须。巨狼芬里尔挣脱了锁链,巨蛇耶梦加得从深海中甦醒。火焰巨人从南方杀来,霜巨人的军队踏碎了彩虹桥……” 路明非单手撑著下巴,只觉得无聊透顶。 这些所谓的“秘辛”,他在eva世界的插入栓里听过无数遍了。 那时候他和路鸣泽只能通过精神连结见面,当时两眼一黑,都觉得要报销在那个世界里。在日常的同步率测试里,小魔鬼天天上线找他发牢骚,把这群爬行类的族谱当八卦讲:顺带把他的同步率稳定在100%,惊掉nerv工作人员的下巴。 “神祇们拿起武器,走出瓦尔哈拉。奥丁持著永恆之枪,托尔举著雷神之锤,提尔拔出魔剑。他们知道这是最后一战,他们知道自己会死,但他们还是去了。” 古德里安教授的目光扫过教室,像一盏探照灯。 “因为他们身后,是人类的世界。米德加尔特,中庭!” 路明非看了旁边的零。 她坐直身体,双手平放在桌上,笔记本放在正中间,铅笔放在右侧,橡皮放在铅笔旁边。每样东西的位置都很规整,但总感觉她在走神。 “这就是我们的宿命,混血种的宿命。” 阶梯教室里鸦雀无声。 “几千年来,我们的祖先一直在重复这场战爭。龙族甦醒,混血种迎战。龙族沉睡,混血种繁衍、等待、准备。我们不是为了权力,不是为了財富,不是为了任何人类王国里的王冠。” 古德里安的拳头砸在讲台上,粉笔灰扬起一小片烟雾。 “我们为了生存。为了人类这个物种,能够继续在这个星球上活下去。” 路明非想起了另一个世界的终局。 在第三次衝击到来之际,身体正在化作光粒消散的黑西装男孩,抓著他的肩膀,咬牙切齿地交代著“后事”。 『我本来可是为你准备了顶级的剧本!我在老家费尽心机,连哄带骗收编了一个奶妈三人组护驾,顺便留点后手把那个世界搅个天翻地覆……』 路鸣泽当时自嘲地笑了一声,声音越来越微弱: 『虽然可能用不上了,但你记著,有个叫零的俄罗斯女孩会跟你同一届入学。是个冰山美少女,你一眼就能认出来。通过她,你就能接手我的后手……』 “你们不是普通的学生,卡塞尔学院不是普通的大学。你们每个人体內都流淌著龙族的血,你们每个人都是活著的武器,你们每个人都是人类对抗龙族的最前线!” “什么是前线?前线就是第一排。龙族如果甦醒,第一个战斗的是你们,第一个战死的是你们,第一个成为英雄的——也是你们!” 路明非微微侧身,压低声音,叫了一声:“零。” 零的睫毛动了一下,然后她慢慢地转过头,看著路明非。 “我已经从路鸣泽那知道了。”路明非低声说,“我现在不需要照顾,你也不必关注我,做你自己想做的事就好。” 零静静地看了他几秒,一言不发地回正脑袋,毫无答应的意思。 路明非確定她听到了,但不知道她听懂了没有。 零,你到底在想什么? 古德里安的右手猛地指向天花板。 “你们会害怕。会恐惧。会在深夜里惊醒,一身冷汗,想起白天看到的那些不该存在於这个世界上的东西。但你们不会逃跑。因为你们的身后,是七十亿个不知道龙族存在的人类。他们不知道自己在悬崖边上站著,而你们——你们就是悬崖边上的栏杆!” “叮——” 下课铃响了。 古德里安教授放下粉笔,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笑著说:“今天的课就到这里。下节课我们会讲四大君主的详细谱系,预习內容是第三章到第五章。” 教室里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路明非没什么可收拾的,直接从后门离开,零也收拾好东西,保持著两步的距离跟在他身后。 两人刚走出大门,教室里残存的新生们终於憋不住了,八卦之火轰然炸开。 “你们看到了吗?路明非和零坐在一起!” “废话,整个教室都看到了,他们上课前就坐在一起了。” “不是……这才开学几天?3e考试一起提前交卷,食堂一起吃饭,现在连上课都坐在一起了?” “而且你们注意到没有?上课的时候路明非跟她说话了!” “说了什么?” “不知道……太远了听不清……” “零什么反应?” “零什么反应都没有,就是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不就是她的正常反应吗?她对谁都是这副表情吧?” “对谁都是这副表情,但不会谁都坐在谁旁边啊。” “你们不觉得奇怪吗?”戴眼镜的女生压低声音,“他身边那两个女生,一个诺诺,一个零。这两个人平时跟谁都不亲近,偏偏都往路明非身边凑。” “所以路明非到底有几个女朋友?” “谁说是女朋友了?就不能是普通朋友吗?” “你见过哪个普通朋友一起去箱根泡温泉的?” “公共温泉!男女分开的!” “那也还是泡温泉了啊!” 一群女生嘰嘰喳喳,话题从“路明非有没有女朋友”滑向“路明非到底有几个女朋友”,又从“有几个女朋友”滑向“诺诺和零谁更有可能是正牌女友”。 026 肉鬆饼乾 教学楼负一层的烘焙室是美食社的活动据点,平时没什么人来,只有在下午三四点钟的时候,才会零星出现几个做点心的学生。 零站在料理台前,面前摆著一排整齐的食材。 低筋麵粉、无盐黄油、细砂糖、鸡蛋、肉鬆 她拿起黄油,用刀切下一块,放在电子秤上。 然后她把黄油放进搅拌盆,开始打发。 动作不快不慢,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打蛋器在盆里画著均匀的圆圈,黄油从固体变成膏状,顏色从淡黄变成乳白。她在恰到好处的时刻停下,加糖,继续打发。再加鸡蛋,再继续打发。 隔壁操作台围著几个高年级女生,眼神一直往这边飘。她们小声咬著耳朵,谈论著那边精致的轮廓,批评著那副生人勿近的態度,进而猜测这个转校生究竟是用什么手段攀上了s级的高枝。 “她竟然会做饼乾!”一个圆脸女生压低声音说。 “给路明非做的吧?肯定是!” “真看不出来,她这么冷的人还会做这种小女人的事。” “这就是反差萌啊!你说路明非吃了这种饼乾会不会心都化了?” “而且做得特別完美……你看那个麵团的顏色,那个光泽……” “你能不能別夸她的饼乾了?我在跟你们说八卦呢。”圆脸女生敲了敲桌面,“所以零到底是不是路明非的女朋友?” “你看她那个样子,像是有男朋友的人吗?” “什么样子?” “就是……那种样子。”圆脸女生努力组织语言,“跟谁都不说话,对什么都不感兴趣,每天一个人来一个人走。这种人怎么可能谈恋爱?” “那可不一定。”另一个女生摇了摇头,“越是这种冰山美少女,越容易被s级攻略。你没看过言情小说吗?” “那是小说!” “路明非的人生本来就够小说的了。建校以来唯一的s级,入学第一天搞定了自由一日,现在两个美女围著他转。你觉得这不是小说?” 几个女生同时沉默了,然后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也是。” 零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手里的麵团上,黄油和麵粉在她的掌心下融为一体,团成一个光滑的球体。她把它放进冰箱冷藏,等待它变硬。 然后她取出麵团,擀成薄片。用模具压出形状,每一个都是標准的圆形,边缘光滑,没有一丝裂纹。她把饼乾胚整齐地码在烤盘上,间距一致,排列整齐。 把烤盘送进烤箱。设定温度,设定时间。 然后她站在烤箱前,看著玻璃窗里面的饼乾慢慢膨胀,慢慢变成金黄色。 旁边几个女生的八卦已经发酵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我听说3e考试那天,零和路明非是全场唯一两个提前交卷的人。” “对对对,而且曼施坦因教授亲自让他们提前交卷的。” “你们不觉得零对路明非的態度和对別人不一样吗?” “哪里不一样?她对谁不都是这副面瘫样?” “就是因为对谁都是面瘫样,所以坐在路明非旁边这件事本身就说明问题了啊。她会坐在你旁边吗?会坐在我旁边吗?不会。她只坐在路明非旁边。” “叮——” 烤箱的定时器响了。 零戴上隔热手套,打开烤箱门。热浪扑面而来,带著黄油和肉鬆的香气。她把烤盘取出来,放在冷却架上。 饼乾烤得完美。 肉鬆的咸香和黄油的甜香交织在一起,在烘焙室里瀰漫开来。 零等饼乾冷却到室温,然后拿起一把小夹子,一块一块地把饼乾夹进一个牛皮纸袋里。 她把纸袋的封口折好,摺痕笔直,边缘对齐。 然后她开始清理料理台。 用湿布擦掉檯面上的麵粉痕跡,用干布擦乾水渍。打蛋器拆开,放进水池,用洗洁精仔细清洗,然后用清水冲乾净,再用厨房纸巾擦乾,组装好,放回原位。搅拌盆、电子秤、模具、夹子。每一件工具都按同样的流程处理,清洗、擦乾、归位。 整个料理台恢復了使用前的状態,甚至比使用前更乾净。 周围的女生不知不觉都停止了说话,甚至不敢大声呼吸。 零拎起纸袋,转身朝门口走去。 “她听到我们说的了吗?”圆脸女生小声问。 “不知道……” “我觉得她听到了,但她好像根本不在意。” 另一个女生嘆了口气,“这种人才是最可怕的,你永远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你永远不知道她在你身上花了多少注意力。” “所以她到底是不是路明非的女朋友?” “我觉得不是。” “为什么?” “因为如果她是路明非的女朋友,她不会一个人在这里做饼乾。”那个女生看了一眼零消失的方向,“她会和路明非在一起。” 烘焙室安静下来,只剩下烤箱余温的暖意和黄油残留的香气。 门忽然被推开了。 诺诺穿著一件红色的卫衣,手里拿著一个空的保鲜盒。美食社的点心產量很高,冰箱里总是塞得满满当当的,所有人都可以不用打招呼直接拿零食吃。 她推开门进来的时候,零正要出去。 两人停下脚步,诺诺低头看到了零,然后再低头,目光落在零手里的纸袋上。 而零的目光也落在诺诺手里的空保鲜盒上。 气氛还没来得及紧张,两人再次迈动脚步。 诺诺走进烘焙室,零走出烘焙室。门在中间晃了一下,然后慢慢合拢。 烘焙室里,诺诺拉开储藏箱的门,找到一盒没人动过的提拉米苏。她把它放进保鲜盒里,盖上盖子。然后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零刚才站过的料理台,檯面上乾乾净净,连一滴水渍都没有。 她收回目光,抱著保鲜盒走出了烘焙室。 走廊里已经看不到零的身影了。 ----------------- “大长腿,来看稀奇!” 豪华套房里,苏恩曦指著电脑屏幕,笑得直拍桌子。 酒德麻衣走过来,俯身看了一眼屏幕。 【s级爭夺战初显端倪!红髮巫女与冰山女王的初次交锋!】 內容是一张手机拍的照片,画面里,诺诺和零在门口面对面站著,零的视线落在诺诺的保鲜盒上,诺诺目光钉在零的纸袋上。 “这帮学生真能编。”苏恩曦滑动滑鼠,“楼主长篇大论,非说纸袋里装的是给路明非的爱心饼乾,而诺诺手里拿的是斩断情丝的战书,底下连盘口都开好了。” “爱心饼乾?”酒德麻衣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她脑子里有这种概念吗?” “谁知道呢!”苏恩曦说,“老板到底私下给她发了什么指令?居然让个三无去走校园剧路线?” 酒德麻衣说,“零从来不做多余的事,如果她决定做一袋饼乾然后拎著它在校园里走一圈——” “那她就是故意的。”苏恩曦接上了她的话。 “老板只是让她去匯合,没教过这些。”酒德麻衣说,“这大概是她自己的解题思路。” “思路全歪了好吧!”苏恩曦指著照片里零那张脸,“我这种宅女都知道,追男生起码要笑一下。你看她这副表情,冻死人。” “她估计是翻了哪本恋爱指南,”酒德麻衣说,“以为想要抓住男人的心,就要先抓住他的胃。” 027 图书馆 “第一章:绪论。第一节:龙的定义。一、龙的概念界定:1.歷史沿革与词源学考辨;2.內涵与外延;3.不同学派之爭议与辨析。二、龙的分类原则:1.按血统纯度划分的龙类谱系学;2.按言灵属性分类的龙类表型分类学;3.按地理分布划分的龙类生物地理学。三、龙族生物学的研究方法……” 全是车軲轆话,路明非面无表情地合上了书,把《龙族生物学导论(第三版)》丟到右手边。 路明非在上个世界见识过使徒的破坏力,但是对於这个世界的龙类,他还是一无所知。他虽然听路鸣泽口嗨过,但是他总不信,要是龙类也这么牛逼,那这个世界也应该是末日惨澹的景象。 但这个世界的龙类信息和日常生活完全隔离,说明龙类根本打不过人类。 路明非揉了揉发胀的眉心,觉得头疼。 莫非人类真的稳了?他只需要过来混日子就行? 他看了混血种记录的几千年的人类歷史,龙族被打败了,龙王被封印了,混血种建立了秘密组织,维持著世界的秩序。 但是胜利者的史书里,不会写自己曾经多么接近失败。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对面伸过来,摊开一本线装书轻轻推到了路明非面前。 零不知什么时候坐在了对面,她伸出纤长白皙的手指,在一页纸上点了点。 这是一本复印线装书:《熙寧·邢州沙河县誌·灾异篇》。 “熙寧元年秋七月,地大震,声如雷,地裂泉涌,黑沙水涌出。山移三十里,河壅成泽。是日,天地晦冥,有黑气如龙,蜿蜒山岭,所过之处,石如粉碎,屋舍尽毁。越三日,气乃散,死伤者无算,唯余哀鸿遍野。” 大地与山之王! 路明非刚想说声谢谢,顺便问问她为什么知道自己想找这个,为什么对这种冷门史料信手拈来…… “啪。” 又是一本书拍在他面前,这是一本羊皮封面的古籍,上面烫著暗金色的拉丁文標题。 你这是有备而来啊!路明非看向零的座位旁边,想看看她到底准备了多少资料。 零翻开书,路明非低头看去,上面全是扭曲的字母,像是一群乱爬的蚯蚓。 “看不懂。”路明非挠了挠头,实话实说。 零似乎就等著他这句话,她绕过桌角,走到路明非身边,坐了下来。 “in diebus illis, aqua quae erat supra caelum et aqua quae erat sub terra…” “那时候,天上的水和地下的水…” “…convenerunt in unum, et facta est abyssus magna, cuius os non videbatur nec fundus inveniebatur.” “匯聚到了一起,形成巨大的深渊;其洞口深不可测,其底部无处寻觅。” “et in abysso habitabat silentium, et silentium erat unum cum profundo. qui intraverunt in abyssum, non redierunt, quia aqua oblivionis deleuit memoriam eorum.” “那深渊之中棲息著『寧静』,而『寧静』与『深处』合而为一。凡是进入深渊的人,都不再回来,因为那遗忘之水抹去了他们的记忆。” 路明非皱著眉头,零的声音有一种奇异的韵律,像是在念诗。 路明非眨了眨眼:“这是……言灵?” 零停了下来,侧头看了他一眼。 “这是公元二世纪罗马炼金术士的著作,名为《海之书》。” 她的手指在书页上移动,指向另一段。 “这里写著:『祂的脉动牵引著万水,祂的嘆息激起千层浪。凡有水的处所,皆有祂的权柄;凡有深渊的地方,皆是祂的国土。祂是原始的海洋,是混沌的余裔,是一切流动之物的终极。 唯有那火中之火,那水中之水,方能触及祂的领域。” “这里还有一段。”零继续说。 “oceanus et aquarum rex, dominus abyssi, pater aestuum.” “海洋与水之王,深渊之主,潮汐之父。” 路明非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所以……这段话到底想说什么?”他问,“除了讚美祂很厉害之外。” “这段话在揭示海洋与水之王的本质。”她说。 “本质?” “水是流动的,不可切断的。刀剑砍在水上,水会重新合拢。火焰烧在水上,水变成蒸汽升上天空。”零解释道,“这是水的第一种本质——变化。” 路明非在笔记本上记下了关键词。 “第二种本质,是压力。”零的手指在羊皮书上轻轻点著,“『祂的居所在诸水之下,在无光的深壑中』龙王不需要像人类一样对抗这种压力,因为祂本身就是水的一部分。水压对祂而言,就像空气压力对人类而言一样自然。” 路明非想了想:“所以祂能在深海自由活动,而人类不行。” “第三种本质,是潮汐力。”零继续说,“『祂的脉动牵引著万水』——这不是比喻。海洋与水之王的某些言灵,可以直接操控流体的运动,製造出类似潮汐的效果。区別在於,潮汐是全球性的,而祂的言灵可以是局部且高强度的。” 路明非在笔记本上写:“潮汐力→可以製造海啸?” “可以。”零说,“而且不需要消耗像地震引发海啸那么多的能量。祂可以直接给一整片海域的水体施加一个加速度。” “第四种本质,”零的声音微微低了一点,“是压力与深度的关係。『深渊』在炼金术文本中是一个具体地理概念,就是指海沟。水越深,压力越大。海洋与水之王的权能隨著深度增加而增强,在深海,祂几乎是不可战胜的。” 路明非低头看著笔记本上的四行字:变化、压力、潮汐力、深度增幅。 他问道:“那『火中之火,水中之水,是什么?” “古代炼金术士的说法。”她说,“他们认为『火中之火』是一切能量的源头,『水中之水』是一切流体的源头。海洋与水之王是『水中之水』的人格化体现。能中和祂的东西,只有前者。” “核能?” “至少是核能。” 路明非靠在椅背上,心中思考著。 从书上的的描述来看,龙王的破坏力確实能和使徒媲美,但还是太神话了,实际是什么样还不好说。而且,使徒体內有s2机关,拥有著几乎无限的动力源。而和龙王相关的歷史记载,总是伴隨著沉睡、甦醒的字样。 这意味著龙王的能量是由限的,只要能量有上限,人类就能拿命去填。拿几座城市当场炸平作为代价,用现代的大当量核武器洗地,大概率也能把龙王彻底蒸发。 028 餵食 路明非低下头,看著自己的双手。 在第三新东京市,他再怎么菜,也是坐在那八十米高、重达数万吨的eva里,肉体基础是他释放at力场的载体。 没有eva的话,他只剩自己这一百三十斤。之前情绪失控,在芦之湖展开at力场的时候,自己的肉身很快就撑不住了。 现在真让他去跟大地与山之王碰一下,那位龙王大人脚一跺,山移三十里,他扛得住吗? 肯定扛不住,所以…… “吃。” 正出神,一股甜腻的黄油香气钻进路明非的鼻子。 他转头一看,零从书包里摸出一个牛皮纸袋,倒出几块金黄色的饼乾,码在一张乾净的纸巾上。 “我做的。”零看著他,“现在是最佳品尝期。” 路明非看著那袋饼乾,又看看零。 “你做的?” “嗯。” “什么时候做的?” “昨天晚上。” 零看著他,没有任何表情,但那种“我等著”的姿態,反而让路明非的压力更大了。 “谢谢啊,”路明非说,“看起来挺好吃的,但是我有好好吃午餐,而且我不太饿……” “你今天中午只吃了清炒鸡丁、白灼西兰花和一碗番茄蛋花汤。”零面无表情地说著,“总热量不超过五百千卡,以混血种的基础代谢率,这个摄入量远远不够。” “那个……”路明非想说你怎么知道我中午吃了什么,这话听著怎么那么像变態跟踪狂啊! 零继续说:“根据《混血种生理学》第四章,长期热量缺口会导致言灵不稳定、反应速度下降、免疫系统功能减退。” 她拿起一块饼乾,递到路明非面前。 “吃。” 路明非有些冒汗了。 零的脸没有表情,但那种没有表情,比有表情更有压迫感。就像你妈在厨房里忙活了一下午端出一锅汤,然后看著打游戏不吃饭的你,什么话都不说。那种沉默本身就是最强的言灵。 “我真的不……” 饼乾塞进了他的嘴里。 “唔!” 路明非的眼睛瞪得溜圆,像一只被按在案板上的鱼。他本来想说我自己来,但零的手已经按住了他的下巴往上一托,路明非只能强行嚼碎饼乾咽下。 肉鬆的咸香混著黄油味炸开,酥脆得刚好,甜咸也刚好。有一说一,確实不错。 不对,现在不是品这个的时候! “咳咳……咳咳咳……” 他被噎住了,脸涨得通红。 零眼疾手快,不知从哪摸出一盒牛奶,吸管都插好了,直接懟到他嘴边。路明非顾不上形象,一把接过,猛吸了好几口,这才把那口点心顺了下去。 “噗——”耳边好像有人憋不住笑了。 路明非抬头,大家都很严肃。 零正看著他。 路明非不確定自己是不是幻听了。 “你到底想干嘛?”路明非顺过来,喘了口气。 “你这几天的饮食营养摄入不够。”零看著他,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必须补充能量。” “我是说……”路明非犹豫了一下,“你为什么要管我吃多少?” “身为s级混血种,吃这么少,是不合理的。”她说,“你处於长身体的阶段,摄入不足会导致……” “会导致言灵不稳定反应速度下降免疫系统功能减退。”路明非一口气把零刚才说的话复述了一遍,“我问的不是这个,我问的是你为什么要这样照顾我?我们才见了几次面,还算不上是熟人。” 零没有说话,又拿起一块饼乾递到他嘴边。 吃,还是死? 路明非顿时头皮发麻,他余光一扫,发现周围几桌的学生早就心不在焉了,一个个竖起书本,眼神全都偷偷摸摸地往这边瞥。 “我……我吃饱了,真的。”路明非连连摆手,想站起来,“谢谢你的饼乾,零同学,但我得回宿舍了……” 话音未落,零的手伸过来,一把拉住了他的袖子。 “吃完。” 在零那冰蓝色眸子的注视下,路明非屈服了。 他痛苦地、焦虑地,像是在吞咽什么苦涩的药剂一样,在周围一片压抑的窃窃私语声中,一块接一块地咽下了那一整袋饼乾,还有那盒牛奶。 饼乾袋里还剩最后一块的时候,路明非的胃已经在翻江倒海了。他深吸一口气,拿起最后一块饼乾,嚼了几下,咽下去,然后端起牛奶,一口气喝完。 空牛奶盒放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 “吃完了。”路明非报告完成任务。 零点点头,然后从书包里拿出一包湿纸巾。 “擦手。”她抽出一张,递给路明非。 路明非接过湿纸巾擦了擦手,湿纸巾有淡淡的柑橘味,凉丝丝的。 “谢谢你的饼乾和牛奶,”他擦了手,站起身,“我先回去了,还有点事——” 路明非刚想溜,衣袖就被一把扯住。零眉头微蹙,微微踮起脚尖,她的手便强硬地钳住路明非的下巴,把他的脸扳向自己。 湿纸巾“呼”地一下糊了上来,这动作粗暴乾脆,力道大得路明非脸皮都被扯动了。左一下,右一下,擦掉嘴角的牛奶渍与饼乾屑,眼神里写著显而易见的嫌弃。擦完,她隨手把纸团拍进路明非怀里,鬆开了手。 图书馆里响起了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像几十条蛇同时吐信,周遭的空气都被吸凉了。 “那个……那个不是s级吗?” “那……那个不是零吗?” “她在餵他吃饼乾?” “不仅喂,还擦!” 路明非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从紫变黑。他已经能够想像,守夜人论坛上会出现什么內容了,標题大概是【震惊!s级被俄罗斯萝莉当眾投餵】之类的。 他抓起书包就往外冲,门在他身后关上的那一刻,他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声,像锅里压抑了许久的水终於烧开了。 他急匆匆地走在回宿舍的路上,目光盯著前方,不敢往两边看。 沿途遇见的男男女女都在对他指指点点,复杂的眼神里混杂著嫉妒与敬畏。 路明非现在心跳快得离谱,他本来以为,自己在那片红色的海里沉溺太久,久到他以为那个十七岁的纯情少年已经溺亡了。 然而刚才零擦他嘴角的时候,少年从那片海里站起来,拍拍身上的水,接管了他的心跳。 029 蝴蝶效应 路明非刚推开宿舍门,迎面扑来一团巨大的黑影。 “招了吧!你到底给零灌了什么迷魂汤?”芬格尔一把按住门板,眼睛瞪得像铜铃,“你是不是动用了『自由一日』的贏家特权?强扭的瓜不甜啊老弟!人家本来对你就有那么点意思,你干嘛非要霸王硬上弓?” “等等等等。”路明非抬手打断他,“你在说什么?” “零!”芬格尔的表情扭曲,像是在牙缝里塞了东西掏不出来的焦虑,又像看见別人碗里多了一块肉的嫉妒。“那个从来不跟任何人说话的零!那个在开学第一天就把试图搭訕的学长冻在原地的零!结果今天呢?饼乾!餵饼乾!还擦嘴角!” “你是不是在3e考场里用了什么言灵?你完全可以慢慢来,先做朋友,一起吃吃饭,一起上上课,等感情自然发酵……” “我没有。” “……结果你倒好,强扭的瓜不甜,你光顾著拿来解渴了。” 芬格尔的语气急切且痛心,五官拧成一团,完全沉浸在被嫉妒啃噬的个人推演里。 “我没有,別瞎说。”路明非推开他,疲惫地往椅背上一靠,“她太强势了,搞得我很难受。全程都被她支配,我想不吃都不行,那个饼乾嘛……算了不说了。” 芬格尔突然安静了。 “爱心饼乾……好吃吗?” “好吃。” 路明非说完就后悔了。 “啊啊啊啊!我与现充不共戴天!” 芬格尔嚎叫一声,直接蹦起来扑向路明非。两个人瞬间在寢室里滚作一团。芬格尔用上了摔跤的固技,路明非用反关节擒拿,枕头和床单齐飞。 “你冷静点!”路明非按住芬格尔的脸,把他推开。 “我冷静不了!”芬格尔挥舞著四肢,像一个被翻过来的乌龟,“你在箱根跟红髮巫女包场泡私汤,你在图书馆跟俄罗斯美少女餵食,你还在自由一日把主席和会长当垫脚石!你做了这么多现充的事,你还一脸无辜地说『我什么都没做』,你知道你这种人叫什么吗?” “叫什么?” “叫不自觉的混蛋!”芬格尔挣脱了路明非的手,“你最大的罪过不是你是现充,而是你根本不知道自己是现充!” “我真的不是现充。”他说。 “你看你看!”芬格尔指著他,“就是这样!你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真诚得让我想再揍你一顿!” 两个人在地板上坐了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宿舍里没有开灯,光线变得柔和而模糊。 路明非心里突然浮起一种久违的轻鬆感。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很好听,这几天在卡塞尔的生活也出奇地舒服。这里的学生虽然八卦,脑迴路清奇,但脾气其实都挺好相处。 ----------------- 他想起了碇真嗣。 那时他入职nerv还没几个月,有一天放学后,他去真嗣的班级找他一起回nerv。那时候真嗣因为驾驶初號机波及了铃木东治的妹妹,被东治在空地上揍了一拳,整个人陷入了严重的自闭。剑介在旁边拉著东治的胳膊,嘴里说著『够了够了』。 路明非走到东治面前,仗著年龄优势和社会人身份狐假虎威:『你打他干嘛?』 东治瞪著他:『关你什么事?』 『他是我朋友。』路明非说,『你打他,就关我的事。』 他以为这件事就这么结束了。 结果第二天,碇真嗣来找路明非抱怨。 『路君,』他终於开口了,『你以后……能不能不要再来我班上了?』 路明非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真嗣低下头,『因为大家现在都觉得我背后有靠山,没有人跟我说话了。东治他看到我就绕道走。』 路明非想说“我只是想帮你”,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个世界所有人都是孤独的。真嗣是孤独的,綾波是孤独的,明日香是孤独的。他们像四颗被扔进同一个玻璃瓶里的石子,路明非以为自己是那个可以把它们捏在一起的人。 但他只是让它们撞得更疼了。 『真嗣,』路明非说,『对不起,我不会再去你班上了。』 真嗣抬起头,眼眶红红的:『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 『我知道。』路明非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没有错,错的是我。我以为自己在帮你,但其实我只是在给自己找一种我很有用的感觉。』 『但是真嗣,』路明非看著他,『下次有人打你,你还是要还手。因为你不欠任何人。』 真嗣低下头,没有说话。 ----------------- “芬格尔。” “嗯?” “你不欠任何人。” “你突然说这么奇怪的话干嘛?怪瘮人的。” “没什么,想起一个朋友。” “说正事。”芬格尔恢復了平时那种不著调的语气,“我来找你是有正事的,不是为了跟你打情骂俏。” “谁跟你打情骂俏。” “你闭嘴。”芬格尔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学生会和狮心会要搞联合演习了。” “演习?” “对,代號叫』磐石行动』。”芬格尔把纸铺在桌上,用手指点著上面的字,“这是受到你的刺激。” “我的刺激?” “你在自由一日一个人干翻了愷撒和楚子航,你知道这对他们俩的打击有多大吗?”芬格尔的语气变得正经起来。 “楚子航和愷撒两个人一起去了校长办公室,谈了一个小时。”芬格尔说,“然后校长就特批了这个演习项目,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什么?” “这意味著那两个死对头第一次联手了。” 路明非看著那张纸,上面写著“磐石行动”四个大字,下面是一行小字:“学生会执行部x狮心会联合编制”。 芬格尔把纸翻过来,背面贴著一份更详细的策划案。 “他们邀请你明天去观察第三阶段。”芬格尔说,“实地勘察与协同演练。” 路明非接过那张纸,借著窗外最后一点光,看了起来。 策划案写得很详细,从背景动机到组织架构,从作战方案到沙盘推演,事无巨细。 “大地与山之王?”路明非念出了假想目標。 “对。说是大地与山之王,其实撑死也就模擬个三代种。”芬格尔凑过来,“风暴类龙王要模擬气象变化,烧钱;深海类龙王要水域环境,没场地;火焰类龙王会触发消防警报,上次曼施坦因差点骂死他们。大地与山之王一脉的最省事。” 路明非继续往下看。 “在学院言灵压制下进行,不能用言灵?” “核心训练目標之一。”芬格尔指了指一行字,“当言灵失效时,你还剩下什么?” 路明非的目光停在了“参演单位编制”那一栏。 “12个人模擬龙王?”路明非问。 “3个人演龙王本体,9个人演余震、落石和言灵溢出效应。”芬格尔解释,“规则是核心组被三个人同时击中算一次有效伤害,地壳反应组被击中就退出,但每三分钟自动补充一个,模擬『地形再生』。” 路明非翻了翻后面的沙盘推演记录。 第一轮:十五分钟崩溃,钳形队进攻节奏对不上,突击队一头扎进地壳反应密集区,全队阵亡。 第二轮:好了一点,但窗口识別依然混乱。扮演龙王的狮心会成员表示“你们每次衝来的时间都是我最不慌的时候”。 第三轮:对抗推演,狮心会不按脚本走,阵型八分钟瓦解。 復盘时执行部说这不公平。 狮心会回答:龙王也不会按你们的脚本走。 第三阶段的安排写得很简单:实地勘察与协同演练,地点在学院东侧操场,参演者需熟悉地形、测试通讯设备、演练基本阵型转换。 “我明天去看看。”路明非把纸还给芬格尔。 “我就知道你会答应。”芬格尔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对了,顺便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什么?” “零明天也会去。” “她去干嘛?” “她是后撤接应组的医疗人员。”芬格尔眨了眨眼,“也就是说,明天她会穿著医疗兵的制服,背著急救包,在现场待命。你知道医疗兵制服是什么样的吗?白色短裙,红色十字——” “我没有问你这个!”路明非打断他。 “你刚才的表情可不是这么说的。” “我的表情什么都没说。” “你的表情说了『好吃』。”芬格尔学著他刚才的语气,哈哈大笑。 030 卡塞尔学院危机演习(一) 早晨七点,路明非到演习场的时候,穿著各色作战服的学生已经按编制列队,学生会和狮心会的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学生会那边,愷撒·加图索站在队列最前方,金髮在晨光中像是熔化的黄金,他身边是诺诺。她今天穿的是裁判组的黑色风衣,红色裁判標识別在胸前,长发扎成高马尾,正在和曼施坦因教授確认什么。 狮心会这边,楚子航站在队伍中央,手中的村雨被擦得鋥亮。他的副手苏茜站在他身侧,正低头检查装备清单。兰斯洛特、奇兰、帕西这些名字路明非都听说过,现在一个个对上了號。 对了,芬格尔在远处跟狗仔训话,那个架势比愷撒楚子航还威风,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才是演习总指挥。 施耐德教授站在高台上,古德里安教授则在一旁兴奋地搓著手,看到路明非来了,立刻小跑过来。 “明非,你来了!”古德里安热情地说,“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的3e成绩出来了,你是名副其实的s级!” “古德里安,”曼施坦因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让s级自己去观察就好,你跟我到观察组来。” 古德里安还想说什么,被曼施坦因一个眼神制止了。路明非注意到曼施坦因看他的眼神里有种微妙的满意,大概是这次演习终於没有造成重大財產损失,而身为s级的自己也没有惹出什么乱子。 “s级。”施耐德教授从高台上走下来,“观察归观察,別插手。” 说完就走了,路明非能感觉到施耐德对他的態度很复杂。既不完全信任,又不得不承认自由一日里展现的实力。 热身活动开始了,学生们开始慢跑和拉伸,口令声此起彼伏。 接下来是针对大地与山之王权能的抗高压负载训练,学生们拖著负重带在跑道上艰难移动,汗水很快浸湿了作战服。 楚子航的配速明显超出其他人一截,步频稳定得像节拍器;愷撒的动作同样高效,但风格完全不同,举手投足都带著一种优雅的从容。 跑完了全程,愷撒走向了路明非。 “路明非。” 路明非点了点头:“加图索学长。” “自由一日的事,我反思了一下。”愷撒开口,“我和楚子航以前把重心放在了个人能力的突破上,无意中导致了学生会和狮心会的对立,这在真正的危机面前毫无意义。” “你那一下虽然让我很没面子,但確实说明了一个问题:当个体之间的差距大到一定程度的时候,再精妙的个人技巧也没有意义。” 路明非点了点头,愷撒能说出这番话,再配上这种执行力和组织力,他是真心觉得有水平。 “所以这段时间我和楚子航做了一些调整。”愷撒嘴角一翘,有种“我做了一件很棒的事但我不好意思直说”的骄傲。 “两个社团从上个月开始整顿风气:清理了一批只混履歷的成员,增加了高强度协同科目,削减了单人对练课时比例。” “这次演习的计划,也是我和楚子航一起定的。第一阶段你错过了,基础体能筛选。”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递过来。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时间表和训练图,不同顏色標著模块,旁边有手写批註。 现在是第三阶段,协同训练,持续三天。昨天d-3基础协同,今天d-2战术协同,明天d-1全要素模擬。 然后是第四阶段,d-0,正式演习。 “很厉害。”路明非把纸折好还给他,“这种自我纠正的態度,真的很厉害。” “那个……”愷撒微微踌躇,“我听说,最近学院里有一些传言。你知道的,这种封闭环境里,信息传播的速度总是……不是说速度快不好,只是有时候信息的准確性……” 他放弃了绕弯子:“就是说,你和零,是怎么回事?” 路明非苦恼地嘆了口气:“加图索学长,別提了,我自己都整不明白。” “你不明白?”愷撒怀疑自己的中文是不是没学好。 “真的,”路明非抓了抓头髮,“我什么都没做,她就主动凑上来了。餵我饼乾,还硬塞进我嘴里,我根本没法拒绝。你说她到底图我什么啊?” “……塞了你一嘴饼乾?”愷撒重复了一遍。 “对,肉鬆饼乾,她自己做的。然后逼我全部吃完,还给我递牛奶,擦嘴角。”路明非说著回忆起那个场景,尷尬地起鸡皮疙瘩,忍不住搓了搓手臂,“很霸道,像个老妈子。” 愷撒若有所思。 “学长?” “叫我愷撒就好了,”愷撒的声音变得有些乾涩,“我只是觉得,这个行为模式確实不太符合常理。” “对吧!”路明非找到了共鸣,“所以我说我搞不懂啊!” “哟,你们两个大男人在这儿说什么悄悄话呢?”诺诺走过来,歪著头看他们。 愷撒瞬间恢復了优雅状態,嘴角勾起自信的微笑:“男人的话题。” “那肯定是在聊女人。”诺诺毫不留情。 愷撒不以为意,顺势提议:“要不要一起训练?咱们考验一下默契。” “免了,裁判不需要下场吃土,我在这看戏就好。”诺诺摆手拒绝。 “也行。”愷撒看了路明非一眼,然后转身离开了。 诺诺一屁股坐到了路明非旁边的箱子上,翘起二郎腿。 “说吧,你和零,怎么搞到一起的?” “……” 路明非缓缓转过头看著诺诺。 “你们能不能约个时间,一起来问?” 路明非嘆了口气,把刚才跟愷撒说的话又重复了一遍——图书馆、饼乾、牛奶、擦嘴角。 远处,零所在的医疗组正在进行伤员救治演练。一个模擬伤员倒在障碍物后方,零单膝跪地,利落地检查伤口,包扎,然后,她的搭档还没反应过来,零已经把那个模擬伤员扛了起来,像扛麻袋一样,跑向安全区。 “那个医疗兵……”旁边的学生看呆了,“怎么力气比突击组还大?” 诺诺下巴朝愷撒离开的方向扬了扬:“你知道愷撒刚才为什么不高兴吗?” “不高兴?”路明非一愣,“他刚才挺亲民的啊?” 诺诺无语:“愷撒最近被你搞得不自信了。” “因为自由一日我震飞了他?” “不是自由一日。” “那是什么?” “是你和零的关係进展。” 路明非彻底搞不懂了。 “……等等,我和零的关係为什么让他不自信?他看上零了?可是他不是跟师姐你……” 诺诺深吸一口气,然后重重地翻了一个白眼,这个白眼翻得很有水平,带著一种“你怎么能蠢到这个地步”的无奈。 “你脑子能不能正常一点?一开始是我跟你之间的那些传言,愷撒根本不在乎,他觉得我就是想出去玩。” “但是后来不一样了。零这种级別的美少女,我说的不是外貌,是她的身份、她的血统、她那种神秘气质。她主动倒贴你,再加上学院里其他女生也纷纷关注你……” “愷撒开始觉得,你对零,以及对你这种很难预测、很特別的女生,可能有一种特別的吸引力。” “什么意思?” “愷撒作为加图索家的继承人,一直信奉的是征服、领袖魅力。而你展现出的『被征服的能力』,触及了他的盲区。” 路明非愣住了,大脑开始回放刚才和愷撒的对话。 他不是在问零的情况,他是在问路明非到底有什么他不知道的恋爱小妙招。 而路明非刚才干了什么?他非常真诚地描述了零是如何主动凑上来的,如何霸道地餵他饼乾,如何给他擦嘴角…… 这等於告诉愷撒:我不知道啊,女生就是这样凑上来的。 “我操。”路明非说。 诺诺看著他撞鬼一样的表情,笑得花枝乱颤。这种唯恐天下不乱的做派,让路明非的不安感又上来了。 “诺诺,”他犹豫了一下,“那你呢?” “嗯?” “你为什么也对我这么关心?从丽晶酒店开始,到箱根,到现在,你做这些是因为……” 他不知道怎么把话说全。 诺诺收住了笑,看著他。 “因为路明非,”她说; “你对我有一种特別的吸引力——” 看著他惊恐的表情,诺诺又笑了起来,这次她笑完就站了起来,走向裁判席。 “我去裁判席了,”她回头看了路明非一眼,“別想多了,我说的吸引力和你想的不一样。” “那是什么样的?”路明非追问。 诺诺没有回答,风衣下摆在小路上轻轻飘动。 031 卡塞尔学院危机演习(二) 路明非一个人坐在椅子上,看著诺诺离开的背影发呆。 eva世界的经歷教会了他一件事——不要相信天上掉馅饼的好意,因为好意下面一定有目的。 但诺诺刚才的笑不像有目的,愷撒刚才的彆扭不像有目的,零的饼乾……好吧零的饼乾確实像有目的。 路明非感到一阵头疼,揉了揉太阳穴,看向演习场。 衝击承受练习开始了,两人一组面对面站立,双手互推,测试被击退的距离和角度。训练目的是让学生感受被大地与山之王的外溢力量击退时,身体会呈现怎样的状態。 愷撒和楚子航被分到了一组。 场上的其他组自动停了下来,所有人都看向那两个身影。愷撒金髮在阳光下闪耀,楚子航黑髮如墨,两人面对面站立,中间只隔了半米。 愷撒先出手,双掌推向楚子航的胸口,楚子航后退了半步。 然后楚子航出手,他的力量更大,愷撒后退了一步,战术背心下的肌肉绷紧,才稳住了身形。 然后交换,再交换,再交换。 两个人的额头都暴起了青筋,脚下的草地被踩出深深的坑洞。其他组早就结束了,他们还在推,像是要把对方推到地心去。 “够了!”施耐德的声音从高台上传来,“你们是想把对方推到中国去吗?” 休息时间到了,学生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喝水补充能量,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裁判组那边,诺诺刚才和那个s级聊了好久。” “看到了看到了,两个人有说有笑的。” “不是,诺诺不是愷撒的女朋友吗?” “所以说才有问题啊。” “喂,你们看,你看到零了吗?就那个白色裙子的,在医疗组那边。” “她又凑到路明非身边了。” “不是吧……为什么啊!s级血统有什么说法的吗?” 零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路明非身边,她穿著白色短裙的医疗兵制服,红色的十字在胸前格外醒目。她递过一瓶水,瓶壁掛满细密的冷凝水珠。 路明非看著那瓶水又看了看零,几缕浅金色长髮被汗水粘在额角上,她小声地喘气,声音很好听。而表情和往常一样,没有表情。她的眼睛看著路明非,也是不需要理由的注视。 包括她递水这件事,还是不需要任何理由。 “……谢谢。”路明非接过水。 “不用谢。”零点了点头,然后在路明非旁边坐了下来。 路明非能感觉到至少十几道目光射向这边。 安静了大约一分钟,路明非觉得这一分钟比在eva世界里驾驶三號机还要漫长。 “你……不需要去医疗组吗?”他试图打破沉默。 “现在没有伤员。”零看了他一眼。 “哦。” “路鸣泽到底给了你什么任务?” “照顾你。” “我说过他已经沉睡了,现在情况变了,你已经不需要做这些事了。” 又安静了。 路明非发现和零相处的正確方式就是不去寻找话题,她不是那种需要话题来填充沉默的人。 观察台上,古德里安教授双手捧著望远镜,激动得浑身发抖:“看到了吗?看到了吗?s级正在积极融入集体!他在接受医疗兵的补给!这就是团队精神!” “古德里安,”曼施坦因冷静地打断他,“他只是在接受私人保姆的照顾。” “额,但那是一个象徵!”古德里安的眼睛闪闪发光,“他愿意站在演习场上,愿意接受同学的帮助,这说明他已经开始信任这个集体了!” 施耐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的s级在上次自由一日里震飞了两个社团的领袖,现在全校都在盯著他。如果他能在这次演习里安安稳稳地当完观察员,我就谢天谢地了。” “施耐德,你太悲观了!” 曼施坦因推了推眼镜,难得地露出了一个欣慰的表情:“不管怎么说,这次演习到目前为止还没有造成任何重大破坏。很好。” 哨声再次响起,学生们从休息状態中爬起来重新集合。 编队机动训练开始了,这是第三阶段的核心內容——钳形移动基础。参演人员分成两个大队,模擬对龙类的包围和夹击。 观察台上,古德里安又开始激动了:“钳形机动!这是人类战爭史上最经典的战术之一!通过两翼包抄压缩龙类的活动空间,迫使其暴露弱点。当然,真正的龙王不会这么容易被包围,但这个训练对培养学生的协同意识至关重要!” 这种“在危机面前组织一切”的姿態。 路明非握紧了手里的水瓶,美里、律子、真嗣、綾波丽、明日香……他们已经不在了,他们留在了一个正在终结的世界里。 而在这里,他又看著另一群人用另一种方式做著类似的事情。 “路明非?” 他回过神,高台那边古德里安正对著扩音器说话同时朝他挥手。 “路明非,你觉得这个钳形移动的夹角怎么样?我和曼施坦因教授討论了一下,我觉得45度是最优解,但曼施坦因教授说应该根据地形动態调整,你觉得呢?” 路明非看了一眼场上的阵型,回忆著之前被动学到的战场小知识。 “45度是理论最优,”他说,“但你们的队伍里混了不同体能等级的人,具体战场条件也在时刻变化,最终导致实际移动速度不一样。如果固定45度出发,速度慢的一翼会提前暴露意图。应该让两翼的出发角度有五到八度的差异,根据战场情况灵活调整。” 古德里安愣了一下,然后疯狂点头。 “对对对!就是这个意思!我就是这么跟曼施坦因教授说的!” 路明非看这集体演练的青春男女,然后的目光越过人群,看向更远的地方。远处卡塞尔学院的红砖建筑群,最高处是教堂的尖顶,在阳光下闪著光。 ----------------- 再远一些,是nerv总部的地下空间,巨大的eva在沉睡,碇源堂站在高台上俯视一切,碇真嗣低著头站在走廊的阴影里。 『不要逃避,』 『不要逃避。』 『不要逃避!』 他看到明日香空洞的眼神,看到綾波丽苍白的皮肤,看到加持良治倒在血泊中的身影。 他看到路鸣泽对他说:『哥哥,我来告诉你世界的真相吧。』 ----------------- 他看向眼前,看这些人奔跑、摔倒、爬起来、再奔跑。 一切都那么有序,那么正常。 032 卡塞尔学院危机演习(三) “目標方位:后山坐標γ-7,时速十二公里,向学院主楼移动。”情报组组长万博倩的声音从无线电里传来,她蹲在观察点掩体后面,手持测距仪。“预计十五分钟后进入主楼警戒线。重复,γ-7,速度方向稳定。” “红案,执行。” 愷撒立刻下令:“钳形一队,左翼展开,我领队。钳形二队,右翼展开,楚子航领队。交替掩护,不接触目標,保持三十米以上距离。你们的任务不是打它,是让它看你们。” “工程组,利用现有地形布置障碍。限制它的移动速度,把它往预设路径上赶。” “火力组上高地,等它进入射程再开火,不要浪费弹药。” “情报组持续报位,同时引导工程组和龙王走向。” “突击组在我身后,等窗口。” 愷撒转过身,面对二十九个人。 “快。” 八个人跟著愷撒向左翼展开成弧线,每人间隔五米。所有人举著合金大盾,单面重二十二公斤。 楚子航带著钳形二队向右翼展开,两翼之间的空地留给了后面的火力组和突击组。 “左翼障碍路径已標註。”万博倩在耳机里说,“愷撒,你们前方四十米有一处天然断崖,建议你在断崖和目標之间保持移动。” “收到。” “右翼注意,你们前方的地面结构较弱,有多处裂缝。目標经过时裂缝会扩大,注意规避。楚子航,建议沿著裂缝边缘移动,不要踩在裂缝带上。” “收到。” 万博倩继续说:“根据当前速度和方向推算,目標最可能通过c-31路径。建议火力组转移至左侧高地,突击组后撤至第二预设阵地。” “火力组转移。“苏茜確认。 苏茜带著火力组四个人从空地上撤出,她们背著改装过的重型弩机,跑向左侧矮丘。 工程组在两翼前方忙碌。 一年级新生奇兰一手拿地形图一手往地上钉金属桩,嘴里不停报数:“一號位就位,二號位偏左两米。三號!三號呢?” “这里!” “快!它每八秒一步,你算算还剩几步!” 工程组的任务是限制龙王的移动。在红案框架里,速度是最危险的变量。越快,地震波频率越高,钳形队的闪避空间越小。奇兰要用一切手段把这个变量压下去。 “一队前方三十米有裂缝,宽一点五米,绕行。”万博倩说。 愷撒打出手势,一队向右偏移五米。 “二队,三十秒后右翼將承受首次直接打击。” “窗口期!” “收到。”苏茜调整瞄准。 火力组的任务是在窗口期干扰龙王,为突击组创造机会。 苏茜扣下扳机,弩机“嘭”的一声。炼金箭头以亚音速飞出,击中大地与山之王的右侧躯干。 箭头在鳞片表面炸开,迸出一团蓝白色火花。 旁边三人也同时开火,四发箭头从不同角度击中躯干和前腿。 “鳞片硬度超出预期,未能破防。”万博倩快速说,“建议转移攻击目標至鳞片缝隙,暗红色纹路密集的区域。” “收到。”苏茜调整瞄准。 第五发箭头击中大腿根部一处暗红色纹路密集的区域。 这次不一样了。 箭头嵌入鳞片缝隙约两厘米,然后炸开。衝击波沿缝隙向內传导,暗红色的光在那一瞬间变亮了。 大地与山之王停下脚步。 “它注意到你了。”愷撒说。 “我知道。”苏茜已经在装填第六发。 龙王跺了一下脚。 整个地面起伏,从它脚下向外传播。 钳形二队首当其衝,楚子航反应最快,大盾往地上一杵,双手按住盾柄,把自己锚定。 “右翼四號倒地!”有人喊。 “继续移动!不要停!”楚子航喊道。 左翼情况稍好,四十米距离让震幅衰减不少。愷撒没有减速:“左翼无碍,继续保持。火力组,效果怎样?” “第五发有效,嵌入约两厘米,但未造成实质伤害。”苏茜说,“第六发瞄准同一位置。” 第六发击中同一点,这次鳞片缝隙里传出沉闷的声响,像锤子敲击厚橡胶的声音。 “该位置已產生防御反应,缝隙在收缩。换目標。” 龙王又朝著火力组所在的高地跺了一脚。 高地的土坡开始崩塌,碎石滚落,苏茜和火力组四人被迫抱著弩机和弹药箱往侧方跑。 “火力组转移!高地失守!” “一队掩护!” 左翼八个人立刻调整阵型,向火力组转移的方向靠拢,用盾牌组成了一道移动的墙面,挡住了从高地滚落的碎石。 “缩减间距,並盾!”愷撒喊道。 “窗口期预计二十秒。”万博倩对兰斯洛特说。 从隱蔽点到龙王身下需要十二秒,攻击窗口只有八秒。 兰斯洛特飞速奔跑,每一步都踩在震动间歇。五个人跟在他身后,队形紧凑。 十二秒后,他们到达龙王身下。 “投!”兰斯洛特吼道。 六支炼金长枪同时飞向龙王腹部,长枪刺入外壳,爆破符文开始闪烁。 “退!”所有人转身就跑。 符文同时引爆,龙王腹部炸开六个窟窿,岩浆喷涌而出。龙王发出低沉的吼叫,第一次停下了脚步。 “有效打击!腹部装甲破除!” 钳形队趁龙王停步完成轮换。 一队两个盾牌手和二队一个盾牌手消耗太大,后撤接应组补上三个后备人员。 医疗组零带著三个人在安全线后方接应撤下来的伤员。 “后撤!后撤!” 龙王被引导到工程组预设的地点。 奇兰蹲在掩体后面,面前,龙王巨大的身影缓缓进入爆破区域中心。钳形队已撤到安全距离,突击组重新集结,火力组在高地重新架好枪。 “引爆!”奇兰按下引爆器。 三十七个爆破点按预设顺序依次起爆,从外围向中心推进,所有能量指向同一个点:大地与山之王。 连续爆炸在胸口炸开一个直径三米的洞,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肌肉组织。洞口深处有东西在发光,那是龙王的核心。 “核心暴露!”万博倩的声音几乎破音,“突击组,现在!” 兰斯洛特带突击组再次衝上去。 钳形一队和二队同时前压,盾牌手衝到龙王身侧,挡住落下的碎石和岩浆雨。 突击组在核心暴露区域贴上十二个爆破符文,然后撤退。符文引爆的瞬间,龙王整个身体颤抖了一下。 “有效打击!核心受损!龙王行动迟缓!”万博倩在公共频道里喊,“钳形队可以轮换——等等。” “散开!全部散开!”楚子航吼道。 所有还在塌陷区边缘的人同时转身跑。 然后龙王的前腿落了下来。 衝击波以落脚点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地面工事全部失效。电子设备同时失灵,无线电里只剩刺耳噪音。 “蓝案!执行蓝案!”楚子航大吼。 他拔出村雨,钳形一队和二队剩余的队员看到队长衝出去,也扔下盾牌,拔出各自的武器——猎刀、短剑、手斧朝龙王衝过去。 龙王的能量是有限的,每一次跺脚、衝击波、横扫都在消耗能量。 “冲啊!”奇兰带著工程组的人举著工兵铲冲向战场中心。 情报组、医疗组、火力组都放弃了自己的阵地,所有人抓起手边的冷兵器,一拥而上。 面对这狂热的围殴,龙王发出一声哀鸣,耗尽了最后的体能,轰然倒地。 033 卡塞尔学院危机演习(四) “別打了!你们不要再打了!” 扮演大地与山之王的模擬组十二个成员抱头鼠窜,连声哀嚎。 操场上爆发出一阵欢呼,学生会和狮心会的成员们击掌、拥抱。苏茜非常遗憾地放下了手里的维京战斧,斧刃上『破甲+9』的附魔字样闪著寒光。 她面前的学生会成员帕西举著一块模擬龙王鳞甲的盾牌,苦著脸保持防御姿势,听见“结束”两个字才敢放下来,“公报私仇!这绝对是公报私仇!楚子航呢?管管你的人!” “太感人了!”古德里安教授激动得热泪盈眶,“这就是青春啊!激情、勇气、团队合作!看看这些孩子们,他们为了同一个目標拼搏,放下了社团的对立,放下了个人的骄傲!曼施坦因,你看到了吗?” 曼施坦因教授跟著点头,他觉得这阵仗比自由一日好太多了,不仅保住了草皮,学生们也摸索出了配合。 “呵。” “小孩子过家家。”施耐德教授一声冷哼,“看看装备部送来的那些东西。” 他指向场地中央散落的模擬装备。除了苏茜的“破甲+9”战斧和帕西的卡通龙头盾牌,甚至有一把外形酷似《最终幻想》里克劳德的大剑。 “大型cosplay活动,”施耐德总结道,“装备部那帮人根本把演习当成了他们的玩具展示会。” “这只是全要素模擬,跑一遍演习流程而已!”古德里安据理力爭,“明天的实战会弗莉嘉子弹和炼金重力模擬场,那才是真正的考验!” “弗莉嘉子弹打在身上不会死,炼金重力场也不过是模擬重力环境。”施耐德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只要知道自己不会真的死,这永远都是过家家。” 古德里安想反驳,但又找不到合適的话。 这时,诺诺拿著伤员名单走了过来:“教授,目前的战损统计出来了。” “说。” “模擬龙王组全员阵亡,突击队两人重伤,钳形队四人轻伤。”诺诺说:“另外,还有一例演习外的实际损伤。” “哦?” “医疗组在拖拽伤员撤离时,导致伤员左肩关节脱臼。” “拖拽伤员能拖到脱臼?”施耐德皱眉,“谁干的?” 诺诺朝操场边缘努了努嘴。 场地边缘,零的制服上沾了些泥土和草渍,左手的袖口被卷到了肘部,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 路明非正站在场边,看著欢呼雀跃的学生们发呆,零走到他身边。 “无聊的游戏。”她说。 路明非嚇了一跳,他一直以为这女孩没有感情,没想到她也是有小脾气的。 想了想,路明非还是给了一点客观点评:“其实演习挺不错的,起码加强了沟通,团队也知道了配合。对於从未上过战场的新人来说,这是很好的入门课。” 楚子航正好走过来,“但是?” “但是面对真正的龙王,这些都没用。” “为什么?”楚子航问,“我们知道龙王的强大,后续的演习中会继续完善龙王的模擬机制,会让龙王越来越强大。今天的胜利其实是个意外,按照导演部的推演,按道理是不会有胜利的。” “战场上的物理机制可以模擬,”路明非说,“但是人类面临超出想像的天灾时,那种绝望感、无力感、恐惧感,无法模擬。” 他指了指那些欢呼的学生们。 “正是因为大家没有危机感,才让这种演习变成了大型cosplay。因为知道对面是和自己一样的人,会累、会疲倦、会投降、不会真的杀死自己。所以大家用热情替代了作战意志。而人类面对无法战胜的敌人时,最重要的东西,是意志。” “这个演习,无法锻炼这一点。” 愷撒走了过来,他听懂了路明非的意思:“这已经是目前最好的方案了。条件有限,总不能真抓一头龙来训练。” “长期的训练可以形成肌肉记忆。“愷撒的目光锐利起来,“即使第一次面对龙王时大脑一片空白,身体也会记得该怎么反应。这样至少能多活几秒。” 路明非点了点头,这倒是大实话。 “既然这样,”愷撒的眼睛亮了起来,“我邀请你参与正式的演习,参与扮演龙王模擬小组,给现在的学生们更大的压力。” 观察台上的施耐德教授都停下了和古德里安的爭论,面罩下的目光投向了这边。 “用你在自由一日展示的能力,”愷撒说,“向我们展示你所说的绝望。” 路明非想了想。 “可以。” 周围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但是有一个要求。” 愷撒挑了挑眉:“什么要求?” “我是唯一能在校园里使用言灵的人,”路明非说,“这有先天优势,能最大限度地模擬出龙王和人类之间的差距。所以,” “我一个人模擬龙王。” 全场譁然。 施耐德大步走了过来,上下打量著路明非。 “你的言灵强度如何?控制能力如何?” 他说:“这关係到两个问题:第一,会不会伤害到你;第二,你会不会伤害到別人。” “可以去装备部测试。” 路明非毫不在意:“测试完,裁判组自行决定提供给演习人员什么数据,让他们在演习之前自行制定作战方案。” 对他来说,正式演习只是顺手的事,去摸清自身的at立场性能才是最主要的。 施耐德盯著路明非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我同意。” 他转身看向那些还在发呆的学生:“收拾场地!动作快点!” 然后他朝古德里安和曼施坦因招手:“去装备部地下武器测试场。” “零,”路明非说,“一起去吧。” 零微微歪了一下头。 “演习的时候我需要一个副手,”路明非的语气很自然,“你在演习里的表现很冷静,而且你话少,不会干扰我。” 曼施坦因看了看走到路明非身边的零,她的表情依然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又看了看路明非,说:“同意,反正她也是你女朋友。” 古德里安在旁边激动得差点跳起来:“路明非要测试言灵了,这將是卡塞尔学院歷史上最重大的言灵测试之一!我要记录!我要全程记录!” 034 装备部测试 第二天,卡塞尔学院装备部地下测试场。 阿卡杜拉部长和身后的研究员们摩拳擦掌,“终於,”阿卡杜拉激动得苍蝇搓手,“终於等到测试s级言灵的这一天了。” “明非,”古德里安教授的声音从观察室传来,“你不需要紧张,这只是基础测试。装备部会严格控制安全……” “s级,”阿卡杜拉部长一把抢过话筒,“我们开始,使用你的言灵吧。” 路明非抬起右手,金色的光芒从虚空中浮现,规则的六边形光屏在灯光下流转著波纹。 “是单向防御?”施耐德隔著玻璃问。 “可以生成更多,自由组合,但是不能太复杂,我脑力有限。”路明非说。 隨著他的话音,金色的光晕蔓延开来,在他身侧形成了多面叠加的结构,一个金色的正六面体將他包裹其中。 古德里安则激动得直拍大腿:“好!好啊!” “开始第一步测试。”阿卡杜拉部长按下通讯键,“机械臂一號,金刚石探针,恆定压力推进。” “压力设定为……1000牛顿。”副部长卡尔说。 “太保守了!”阿卡杜拉部长一挥手,“直接上5000牛顿!” “部长,安全——” “s级不会有事,我相信他!” 机械臂缓缓推进,金刚石探针接触到金色光屏的表面。 然后力量骤然增大,路明非感觉到轻微的触感,像是有人用手指轻轻戳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屏障表面出现了微弱的涟漪,以接触点为中心向四周扩散。 机械臂马达发出嗡嗡的电流声,但探针纹丝不动。 “压力增加到10000牛顿。”阿卡杜拉部长的声音兴奋起来,这已经是一吨的力。 “20000牛!” “最大出力,七万牛!” “连接杆断裂!” 观察室里炸开了锅。 “这个光膜不是斥力场!”一个研究员说道,“是硬化层!实体硬化!” “接触点的局部压强接近100 gpa,材料在受压发萤光!” 阿卡杜拉部长一巴掌拍在控制台上,“我就知道,我就知道s级不简单!弹道测试!立刻进行弹道测试!” 弹道实验室在测试场下面一层,四面墙全是吸能材料。中间一个固定射击位,对面是防弹玻璃围出来的区域,路明非被圈在里面,瞄准点设在他身体左侧三十厘米。 “阶梯式能量递增,”阿卡杜拉对著话筒宣布,“所有人戴上耳机。s级,开启防御。” 路明非点点头,撑开一面两米宽的力场挡在身前。 “第一发。弗里嘉麻醉弹,动能500焦。” 射击位后方的自动武器系统发出一声轻响,一枚红色的弹头飞出枪膛。高速摄像机的快门声连成一片,捕捉著弹头飞行的每一个瞬间。 弹头击中金色屏障,像是石子投入水中激起的波纹,在光屏表面掀起一丝涟漪,然后子弹挤成一团,直直落下。 “第二发。7.62x51mm nato全金属被甲弹,动能3.5千焦。” 铜壳弹头以两倍音速飞出,撞击声清脆得像是两块金属相撞。 “第三发。.50 bmg穿甲弹,动能18千焦。” 威力更大的子弹在接触光屏的瞬间变成了一团扁平的金属废渣,弹飞出去。 “第四发。20mm m61火神机炮炮弹,动能60千焦。” 爆炸的火光在路明非身侧绽放,但那层金色的屏障依然稳如磐石。 “第五发。”阿卡杜拉的声音突然变得低沉,“gau-8復仇者,30mm贫铀穿甲弹。动能约200千焦。” gau-8復仇者——a-10攻击机的七管加特林机炮,这是装备部在这个测试场里威力最大的弹药,单发后坐力超过4吨,如果能反向连续射击的话,后坐力可以推动a-10攻击机起飞。 “部长,”曼施坦因的声音终於出现了,“这是不是太——” “安全。”阿卡杜拉部长头也不回地打断了他,“所有人带防护眼镜,路明非你也是,子弹击中防御层会產生很强的闪光。” 贫铀穿甲弹以超过三倍音速的速度撞上金色屏障,在接触的瞬间释放出刺目的白光,炮弹残骸以超音速向房间所有方向飞散,像喷砂一样扫平路径上的一切物体,最后嵌进了后方三十米处的防弹玻璃,整个测试场都被震得嗡嗡作响。 “100发!连续射击!把贫铀穿甲弹打光!” “部长!这样会不会——” “闭嘴!这是为了科学!” “我们的观察窗要碎掉啊!” 噠噠噠噠噠噠噠—— 枪声连成一片,火舌喷吐,弹壳像雨点一样落在地上叮噹作响。 被反弹的贫铀穿甲弹在密闭的测试场里疯狂弹射,像是一群被激怒的黄蜂在狂舞。它们击中天花板、墙壁、地面、支撑柱,每一次撞击都溅出火花,留下深深的弹坑。五层防弹玻璃製成的观察窗正在层层碎裂。 古德里安教授双手抱头,嘴里念叨著什么“我还没评上终身教授”“我不想死在装备部的测试场里”之类的话。 射击结束,测试场里烟雾繚绕,充满有毒气体,金色的屏障包裹著路明非,切割出了一块乾净的空间。 “快换气!” 通风管嗡嗡作响,新鲜空气灌进来,观察室的人们恢復了视线。 “前所未见。” “不可思议。”施耐德教授面罩下的呼吸声重了几分。 “这是什么言灵?无尘之地不可能有这种级別的防御力!无尘之地是斥力场,这是硬化层!完全不同的机制!” “不对,在自由一日,s级弹飞了了金毛和黑狗!这个屏障也有斥力场的性质!” 装备部的研究员们已经疯了。 “s级……我的学生,我的s级学生……” 零站在角落里,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但很快又熄灭下去,头歪了歪,似乎有些困惑。 “爆炸的艺术!” 阿卡杜拉部长喊出这五个字的时候,整个装备部都沸腾了。 爆炸武器试验场在测试场最底下,是一个直径三十米的球形空间,四面墙壁由厚达两米的钢筋混凝土和炼金加固层构成。 这个场地通常只用来测试最高级別的爆炸物,今天,它迎来了更尊贵的客人。 路明非被要求穿上一套笨重的防爆服,面前竖起了一面装甲板。 装备部的全体研究员正像一群丧尸般趴在控制台上,眼珠子通红地盯著防爆舱中央的男孩。 “这是安全措施,”阿卡杜拉部长遗憾的解释道,“虽然我相信你的言灵,但程序上我们必须提供物理防护。请理解。” “准备好了吗?”部长掏出一个单兵火箭筒,兴奋得脸都红了,“rpg!” 轰——! 火箭弹击中金色屏障的瞬间,一团巨大的火球在场地中央炸开。衝击波向四周扩散,撞上四周的混凝土墙壁后反弹回来,形成一阵又一阵的迴荡。 火焰散去。 监视器里,路明非站在原地,金色屏障完好无损,身前的装甲板光洁如新。 “他在嘲笑我们!他打哈欠了!他在嘲笑伟大的爆炸艺术!” 装备部的研究员们大喊,“上c4!” 曼施坦因教授皱眉:“安全性呢?” “放心!”阿卡杜拉部长一挥手,“你看那面装甲板,150毫米贫铀陶瓷复合装甲,炼金技术加持,1米距离抗住20公斤c4完全没问题。我们承诺,绝不使用超过防护上限的当量。” 他顿了顿,补充道:“今天。” 曼施坦因还想说什么,但看到施耐德教授期待的眼神,他把话咽回去了。 研究员们崇拜地看著路明非,小心翼翼地在他面前安装了三个5公斤的c4炸药块。 整个平台缓缓升到半空中,四周是液压缓衝装置。 “引爆!” 声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闷的震动。路明非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握住,从四面八方同时挤压。金色屏障在衝击下,表面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光学畸变,像波浪一样。 排风扇抽走硝烟,阿卡杜拉在通讯频道里长嘆一声。 “这里的安全措施,確实已经到上限了。”他摘下护目镜,“我们没有办法在这个场地里测试出s级防御力的上限。我的估计是能防御155毫米榴弹炮的直接命中,这是三代种级別的防御力。” “三代种?”曼施坦因重复了一遍,声音有些发紧。 “大差不差。”阿卡杜拉部长强调,“也许更高。” 路明非从平台上走下来的时候,肚子发出了一声响亮的咕嚕。 “我有些饿了。”路明非脱下防爆服说。 “饿了?”一个研究员瞪大眼睛,“他用了那么长时间的言灵,扛住了机炮、贫铀弹、c4,然后他只是饿了?” “高强度使用言灵对身体的负担应该很重才是,”施耐德教授也皱起眉,“你的状態居然这么稳定?” “恐怖。”曼施坦因说,“这种续航能力,本身就是一种恐怖。” 零走到了路明非身边,说:“走吧,去吃晚餐。” 路明非和零转身离开测试场,阿卡杜拉部长突然冲了上来,一把將零挤到了一边。 零的眼睛浮现出杀人的冷光,盯著阿卡杜拉部长的后背。但阿卡杜拉部长完全没有注意到,热情地邀请路明非下周再来装备部做客,说一定要让他尝尝装备部特製的能量补充饮料,並且承诺一定改造测试场地,让它配得上s级的强度。 路明非被他的热情搞得有些不知所措,只能点点头:“好……好的。” 然后装备部的人们簇拥著路明非离开了测试场,七嘴八舌地问著各种技术问题——“你的防御能否叠加?”、“你能否控制屏障的形状?”、“你有没有尝试过將屏障附著在武器上?”…… 零被越挤越远,小拳头握紧,默默地记下了这些人该死的脸。 035 恋爱剧本 路明非和零走出装备部大楼的时候,夕阳正在天边燃烧。 他的肚子又叫了一声,零侧头看了他一眼,加快了脚步。她的手臂如同老虎钳,牢牢地挽著路明非的胳膊。 “零,我走,我自己会走。”路明非尝试挣扎了一下。 零的手臂纹丝不动。 晚餐时间是卡塞尔学院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候,大厅里几乎坐满了人。窃窃私语从四面八方涌来,听得路明非头皮发麻,恨不得原地撑起绝对防御把这些视线全弹开。但他身边的女孩却从容得很,硬是拉著他走到一张空桌前,还主动替他拉开了凳子。 “坐。” 路明非乖乖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像是小学生面对班主任。零在他对面坐下,拿起菜单看了一眼,然后直接对著侍者报出了一串菜名。 菜很快上来了。零把餐盘推到路明非面前,把筷子摆好,甚至把餐巾纸叠成了一个小三角形放在他的手边。路明非如坐针毡,周围的视线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他低头吃饭,恨不得把整张脸埋进碗里。 几个女生试图凑过来搭訕,打探这位风头正盛的s级新星的情史,也被零乾净利落地挡了回去。 “他的过去我不干涉,但现在和未来由我负责。”零放下红茶杯,“各位还有学业上的问题吗?没有的话,请不要打扰我们用餐。” 几句话,不仅完美宣示了主权,还体面地把那些八卦的女生懟了回去。 路明非放下筷子,深吸一口气:“零,我觉得……” “吃完了?”零看著他碗里还剩小半的米饭。 “吃完了。”路明非说得斩钉截铁。 零站起来,绕到路明非身边,她的手臂再次挽了上来。 “走吧。” “去哪?” “散步。”零说,“饭后散步有助於消化。现在太阳快落山了,適合在夕阳下走一走。然后你送我回宿舍。” 零抬起头看他:“可以吗?” 这段话的每一个字单拎出来都很正常,但连在一起,像是从某本恋爱攻略手册里直接抄下来的一样。 “零,你不用这样的。”路明非压低声音,“路鸣泽给你的照顾任务,不需要做到这种程度。真的,不用勉强自己。” 零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不满意?” “不是!”路明非连忙摆手,“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挑不出任何毛病。但我越觉得好,就越害怕。你明白吗?就像是……就像是我被牵著走的木偶。你对我越好,我越觉得自己不是我自己。” 零想了想,鬆开了路明非的手臂。 路明非鬆了一口气,觉得这姑奶奶终於理解了自己的意思。结果这口气还没松完,零的手就伸了过来。五指毫不讲理地穿过他的指缝,十指紧扣。她的手比路明非想像的要凉,指节纤细却有力,像是铁线莲的藤蔓,柔软却坚韧。 “这样是並排走。”零强调说,“不是牵著走。” 路明非低头看著两人交握的手,大脑一片空白。 不是这样的。 他在心里吶喊。不是这样的!校园恋爱剧里根本不是这么演的。明明应该先苦於找不到共同话题而互相试探,再经歷几次充满误会的巧合,经过漫长且纠结的拉扯后,在某天避雨时灵光一闪察觉到彼此的心意,然后小心翼翼地牵手,脸红心跳,手心出汗,最后才能自然而然地十指紧扣。烂俗的青春剧本里不都是这么写的吗? 你怎么能跳过所有的步骤,一点道理都不讲地凿穿別人的底线? ——但是,手里传来的力度好强硬,你牵得好紧,根本连退缩的余地都不留给人。 “走了。”零说,拉著他的手离开餐厅。 路明非浑浑噩噩地被零拉著往前走。银杏叶在他们身边飘落,有一片落在零的头髮上,路明非看见了,但不敢伸手去摘,因为他怕自己一伸手就会打破这个诡异的梦境。 他想说点什么来打破沉默,但所有的话到了嘴边都变成了:“零,你有没有觉得我们太快了?” 零想了想,说:“不快。” “还不快?!” “速度是相对的。”零说,“你走得慢,我走得快,就快了。你应该走快一点。” 他被零拉著走过中央大道,走过图书馆,走过钟楼。一路上遇见的学生都投来惊讶的目光,有人在背后吹口哨,有人掏出手机拍照。路明非感觉自己像是被押送刑场的犯人,只是这个刑场的名字叫做“恋爱”。 但在周围那群掛著八卦十级滤镜的吃瓜群眾眼里,这个连续掀翻两大社团的魔王,单手插兜,步伐慵懒。他微微下垂的眼角透著股子草菅人命的厌世感,浑身上下散发著生人勿近的恐怖威压。 而卡塞尔出了名的俄罗斯冰山零·罗曼诺夫,竟然像个失去了全部稜角的小媳妇。她乖巧地贴在魔王身边,整个人被那只大手牢牢掌控。这赫然是一个被暴力魔王彻底融化,只能乖巧跟隨的娇羞少女! “天吶,这也太绝配了……”路边的一棵橡树后,有女生咬著吸管,眼底闪烁著狂热的光。 二人终於走到了女生宿舍楼下,停下了甜度爆表的散步。 周围的窥探视线瞬间密集了一倍,灌木丛里传来了一阵阵倒吸凉气声。 零转过身,终於鬆开了路明非的手。她站在台阶上,刚好与路明非平视。 “和我告別,但是你现在应该体现出对分別的抗拒。” “啊?”路明非愣住了。 “然后,你要用具有侵略性的动作拉近距离。”零面无表情地补充,“摸头,或者拥抱。同时需要搭配一句能够提升心跳频率的台词。” 路明非彻底绷不住了。 “不是,你这些要命的战术都是从哪看来的?”他痛苦地揉了揉眉心,“又是老板给你的內部资料?” “《混血种恋爱心理学》及十五部高分言情电影。”零的语气理直气壮,甚至带著点指导新兵的教官做派,“执行吧。” “我不执行。”路明非斩钉截铁地拒绝,“这也太蠢了。我们只是散了个步,没必要搞得跟生离死別一样。流程结束,明天见。” 他转身想跑。 “站住。” 零根本没给他糊弄的机会。她主动向前迈出一步,双手环过路明非的腰,將脸颊贴向他的胸口。 “明天见。” 说完,她转身走进宿舍大门。 晚风吹过来,银杏叶在路明非脚边打转。他站在原地,看著零娇小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 “大姐头,你给评评理!这叫哪门子谈恋爱?” 图书馆一楼咖啡厅,芬格尔正咬著吸管,声情並茂地给诺诺作报告。 “所以你今天像个跟踪狂一样跑去蹲点?” “这叫新闻系学生的严谨摸排……”芬格尔心虚地缩回椅子上,“你觉得他俩这状態正常吗?” 诺诺瞥了他一眼,烂话归烂话,芬格尔其实看得很准。 路明非的ptsd导致他根本处理不了正常女孩欲拒还迎的娇嗔和试探。 但零的方式不一样。 “这两个没一个是正常的。”诺诺说,“但是直球出暴击,路明非扛不住的。” 036 背负痛苦的人 磐石行动演习的战前准备会议正在召开。楚子航、愷撒、诺诺、帕西和苏茜围坐在长桌旁,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施耐德教授身上。 “关於路明非的言灵,你们可以问了。”施耐德说。 愷撒率先开口了:“教授,他的言灵被归类为『无尘之地』的进化,但无尘之地是斥力场,依靠高速气流形成防御圈。而根据这些数据,他的防御机制更像是……” “绝对的实体硬化。”施耐德接过话头,“无尘之地只能提供一个分类上的参考框架,但实际上他的言灵与已知的任何言灵都不完全相同。” 楚子航翻了一页报告,问道:“他的输出呢?自由一日那天,他击飞愷撒和我的力道,大约相当於把人推出3米远的力。” “没错。”施耐德说,“他的防御机制很灵活,但是时间有限,我们没有测他的输出数据。” 苏茜问:“他的防御有没有薄弱点?比如背后?” “没有。” 楚子航开口:“有没有可能通过高频次、低强度的攻击来寻找防御的间隙?比如连续不断地施加压力,观察屏障是否会在某个临界点失效?” 施耐德摇头:“装备部试过了,七万牛顿压力下的金刚石探头,还有100发30mm贫铀弹穿甲弹连射,防御没有出现任何衰减。” “那干扰他的视线呢?”愷撒说,“言灵的释放通常需要精神聚焦,如果干扰他的注意力……” “100发30mm机炮在他的屏障前爆炸气化,当时整个试验场都是硝烟。”施耐德打断了他,“他没受干扰。” “有没有可能用腐蚀性的炼金道具?或者用低温来脆化屏障?” “没有证据表明该言灵受温度或化学物质影响。” “声波攻击呢?从內部共振——” “屏障可以隔绝c4爆炸衝击波,以及反弹的低频声波。” “也就是说,”楚子航总结道,“我们能做的只有拖到他体力耗尽。而在那之前,我们对他毫无办法。” “正確。”施耐德说,“你们需要用人数优势,用不间断的攻击,迫使他长时间维持言灵,直到他力竭。” “多长?”楚子航问。 “不知道,装备部没有测试出他的耐力上限。但根据他在测试中的表现,我建议你们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 s级的强度让眾人沉默了。 愷撒忽然转过头,看向诺诺。 “你和路明非相处的时间最长,”他说,“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诺诺重复了一遍愷撒的问题。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他背负了你们难以想像的痛苦。” ----------------- 路明非从女生宿舍楼离开后,脑子里不断地回放零的背影。 “明天见。”她说。 该死,他脑子里像是中了病毒,零的背影不断地在他脑子里弹窗。他感觉自己身处一个恋爱游戏里,只不过零是玩家,他路明非是被攻略速通的那个。 她一定是开掛了! 演习会议结束,楚子航往学生会那边走,苏茜在旁边说著关於明天演习的阵型安排,他应了几声,心思却不在上面。 他背负了你们难以想像的痛苦。 耳边迴荡著诺诺的话,楚子航想到了自己的痛苦。 四年前的颱风天,雨夜、迈巴赫、高架桥。那个迎战神明的高大男人,以及自己踩下油门逃离时的懦弱与悔恨。那是他生命中最痛苦的一天,他的灵魂在那场雨中彻底死去,只剩下復仇的躯壳。 也是因为那一天,悲剧来临之前,他在仕兰中学的走廊里,正好记住了躲雨的路明非。 难道路明非也经歷过类似的事情? 楚子航的目光扫过前方的小径。 路明非一个人走在路灯下,他的脸被路灯的光影切成明暗两半,表情有一种说不出的鬱闷。 苏茜顺著他的视线看过去,也注意到了路明非。 “要过去套情报吗?”苏茜问。 “你先回去吧,我有点事。”楚子航说。 苏茜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路明非。” “楚师兄。” “你在散步?” “算是吧。”路明非挠了挠头,“隨便走走。” 两个人並肩往前走了一段路,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从头顶掠过。 路明非注意到楚子航身边没有苏茜。 苏茜很好。温柔,认真,体贴,而且很正常。她和楚子航相处很克制,不霸道,像一杯温度刚好合適的水。而零和诺诺……她们是加了冰的烈酒或者红得发黑的烙铁,总是能在你最猝不及防的时候烫得你缩成一团。 他侧头看了楚子航一眼,忍不住嘆了口气。 “怎么了?”楚子航问。 “你和苏茜关係很好。”路明非说。 “我们不是那种关係。”楚子航说。 “哦。“路明非应了一声,心里暗暗嘀咕,他也没问是什么关係呀。 一阵短暂的沉默。 “零也是很好的女孩。”楚子航忽然说。 “上课认真,做事专注,不拖泥带水。她看你的时候,眼中只有你一个人。” “楚师兄。”路明非的声音有些发飘。 “嗯?” “你有没有谈过恋爱?” “没有。” …… 他们继续往前走,经过一棵很大的银杏树,叶子在夜风里哗啦啦地响。路明非想起仕兰中学操场边上也有一棵银杏树,秋天的时候落一地金黄。那时候楚子航是全校所有人仰望的对象,成绩第一,体育全能,长得又帅,女生们排著队在树下给他递情书。而他路明非是所有人无视的对象,成绩倒数,体育垫底,长得也就那样,喜欢一个叫苏雯雯的女孩却不敢表白。 而现在他们並肩走在美国一所秘密精英学院的石板路上,討论著一个俄罗斯女孩和一个中国女孩谁跟谁是什么关係。 “你说得对,零確实很好。” “路明非。” “四年前的夏天,”楚子航说,“有一个雨夜。” “那天晚上我失去了一个人,很重要的人。”楚子航的声音平淡,“从那以后,我变成了现在的我。” 风吹过来,银杏叶子又哗啦啦响了一阵。 “我在仕兰中学见过你,那时候你总是缩著肩膀走路,低头不看人,我当时以为你只是性格如此。” “我確实是性格如此。” “不是。”楚子航说。 路明非想说点什么搪塞过去,他只要耸肩、挠头,说一句“衰仔嘛,没办法的”,然后话题就滑过去了。 但他看著楚子航的眼睛,他也看著路明非,“你也有过类似的雨夜,对吧?” 路明非站在原地,路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又短又浓。 三號机的驾驶舱,lcl液体,屏幕上的警告。力天使的光矛刺穿了装甲层,綾波丽驾驶零號机抱著n2炸弹自杀式攻击。明日香的二號机被量產机肢解,碇真嗣的哀嚎在整个世界迴荡。 他自己一个人来到了这里,享受著无敌的校园生活,被两个不好惹的女生围著转,被装备部当作宝贝一样供著。 他有什么资格苦恼? 他有什么资格扮衰装蠢? “是,”路明非说,“我有过。” “这一路,”楚子航说,“你是怎么走过来的?” “我也失去了很重要的人,我想保护他们,可是力量不够,最后反而被別人反过来保护。”路明非说,“那种力量是诅咒,我看著人们被自以为掌握的力量反过来毁灭自身。” “就像……你在水里睁著眼睛看东西。刚开始水很清,什么都看得见。但时间越长,水越浑。到最后,你连自己是不是还在水里都不知道了。” “所以我想问你,获得这样的力量,”楚子航说,声音低了一点,“你是怎么还在的?” “没完全在。”他说。 楚子航微微皱眉。 “我有时分不清楚,眼前的人是谁;有的时候,我好像在另一个世界;还有的时候,我被怪物吃掉,当我被它消化时,我就成了它。我有时怀疑现在的这一切都不是真的,只是我临终前的走马灯。”路明非说,“抱歉,我有点间歇性神经病发作,给不了你任何建议。” “谢谢,你已经帮到我了。”楚子航说,“你让我知道,这条路还能走得更远。” 夜风重新吹起来,银杏叶子哗啦啦地响,像无数只手掌在轻轻鼓掌。 路明非抬起头,看著夜空。那些星星和eva世界里的星星一模一样。 037 暗流涌动 愷撒第一次见到路明非,是在自由一日的时候。 那傢伙塌著肩膀,双手插兜,一脸拽样。刚开始愷撒以为那是无知者的狂妄,觉得这新生根本不配掺和狮心会与学生会的王座之爭。 直到那股不讲道理的斥力拔地而起,把他和楚子航像破麻袋一样同时掀飞。 人在半空,愷撒看清了路明非的眼睛。 路明非看他们,就像在看两个拿著塑料光剑互砍的蠢货。 “那个言灵……” 愷撒沉思片刻,拉开抽屉,取出一台加密电脑。指纹、虹膜扫描通过后,直连家族本部的资料库。 这是混血种世界最庞大的资料库之一,收录了歷史上所有出现过的言灵。 【无尘之地】、【王权】、【镜瞳】、【八岐】、【审判】 从低危言灵一直查阅到言灵周期表最顶端。 没有,完全匹配不上。 屏幕忽然一闪,切断了检索界面,弹出弗罗斯特·加图索的脸。 “愷撒。”弗罗斯特从容地说,“我刚刚收到你在家族內网申请调阅『欧米茄』级档案的请求,为了那个叫路明非的s级?” “看来校董会也拿到报告了。”愷撒冷冷地说,“开放档案,我要找出破解那种力场的方法。” “愷撒,你的反应让我很遗憾。你现在的做派,像一个在角斗场里输了比赛,哭喊著要换一把更锋利长矛的角斗士。” “你想说什么?” “我的孩子,你太把个人的勇武当回事了。输了一场决斗觉得丟脸,那是角斗士的思维,不是皇帝的思维。” “如果连他我都无法击败,我拿什么去击败龙王?拿什么去贏下这场战爭?!” “用你的脑子!用加图索家族千年积累的权与力!” 弗罗斯特说:“我们调查了他,从小与父母分离,寄人篱下。看懂脸色是他的生存本能,暗恋同班女生却毫无存在感。他极度缺爱,渴望安全感。” 老人冷笑:“愷撒,人只要有欲望,就能被標价。” “他在叔婶家受过白眼?我们明天就可以请律师起诉他们。他喜欢那个叫陈雯雯的女孩?家族有无数个剧本能让那女孩哭著扑进他怀里。他缺什么,我们就塞给他什么。等他习惯了加图索家铺好的红毯,这把快刀,就会乖乖握在你的手里。” 愷撒听著,笑出了声。 “愷撒,你笑什么?”弗罗斯特的声音沉了下来。 笑声在空旷的办公室里迴荡,越来越大。 “你到底笑什么!”弗罗斯特皱起眉头。 “我笑你们傲慢得可怜。”愷撒讥讽道:“弗罗斯特,你们真以为靠几张支票和下三滥的美人计,就能解决一切吗?” 弗罗斯特脸色铁青:“愷撒!这就是你对家族战略的评价吗?你那些可笑的骑士理想主义,会毁了你的王座!” 啪。 愷撒直接掛了电话。 ----------------- 顶层公寓里,苏恩曦咬著指甲“咔咔”响,一边盯著守夜人论坛。 酒德麻衣穿著丝绸睡袍,烦躁地擦拭长刀,“別咬了,薯片妞,听得我心烦。” “我已经一周没联繫上老板了。”苏恩曦说,“他下线了。” “下线前留什么话没?”麻衣问。 “没有。但我刚刚发现,三无少女出动了。”苏恩曦指著论坛的一个热帖,“你看这个帖子。” 帖子標题依旧吸睛:《诸神的黄昏续集:s级魔王路明非的真面目!冰山萝莉为何主动倒贴?!》 第一张高清大图就是零和路明非十指紧扣,走在树下。第二张是零站在女生宿舍台阶上,主动环抱路明非的腰,脸贴在他胸口。 麻衣倒吸一口凉气,“这是被下降头了?还是说老板临走前给她塞了什么十八禁的剧本?” “这男的哪有一点s级的影子?”苏恩曦调出芬格尔偷拍的私房照。照片上,这位刚刚震撼全校的s级魔王正穿著洗髮白的老头衫,盘腿坐在下铺,面无表情地捧著热牛奶发呆。 “打给零。”麻衣说。 苏恩曦拨通加密频段,电话通了。 “你在搞什么名堂?”苏恩曦质问,“老板去哪了?为什么你在大庭广眾之下跟目標贴身肉搏?” “老板沉睡了,以后听他的。” 嘟嘟嘟。零掛了。 苏恩曦举著手机愣在原地,“她说以后听那个喝牛奶的大爷的。” “篡权!这绝对是篡权!”麻衣气急反笑,“三无平时看著不声不响,关键时刻玩夺门之变啊!她是想跳过流程,直接垂帘听政?” “岂止,看这贴身的架势,她是打算挟天子以令诸侯!”苏恩曦跟著冷哼,“真没看出来啊老板的小棉袄,这套路玩得真溜,上位上得这么丝滑,以后我们在群里是不是得给她请安?” 两人面面相覷,一时无言。 “明天就是夔门计划的行动期,”麻衣声音低了下去,“亚纪要下潜去青铜城……” ----------------- 卡塞尔学院1区303寢室。 “发財了发財了发財了……” 芬格尔像只贪婪的土拨鼠,盯著后台飞涨的论坛幣,笑得五官错位。 作为卡塞尔学院最大的八卦集散地,今晚守夜人论坛彻底爆了。 引发这场校园赛博地震的,正是芬格尔用他新闻部部长的版主特权,高高置顶的一篇连载热帖——《诸神的黄昏续集:s级魔王路明非的真面目!冰山萝莉为何主动倒贴?!》 芬格尔一边往嘴里塞著汉堡,一边疯狂更新: “据本报记者亲眼所见,两人全程十指紧扣漫步林荫道!在食堂里,零学妹不仅化身完美娇妻亲手为s级切猪肘,面对外人的搭訕,更展现出正宫般的恐怖气场,当场宣誓主权!” “这是道德的沦丧,还是血统的霸权?想看s级与冰山萝莉宿舍楼下深情拥抱的高清无码大图吗?只需支付5个论坛幣!” 目前,这篇帖子的跟帖量已经突破了五千大关,私信列表更是被挤爆,全是重金求购路明非私房照的消息。 寢室的另一边,那个在论坛上被传得如同神明降世的s级魔王,此刻正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老头衫,盘腿坐在下铺的铁架床上,面无表情地捧著一杯热牛奶发呆。 芬格尔眼疾手快,掐著静音模式拍下了一张路明非喝牛奶的颓废背影。 “叮,一百美金到帐。” 芬格尔幸福得快要晕过去了。 路明非喝完零给他带的牛奶,脑仁发疼。他掏出手机求助:“老唐,认真问个事。如果一个俄罗斯萝莉非要牵你的手,走哪跟哪,还定时给你餵食,该怎么应对?” 老唐:“老弟。” 老唐:“你在外边骗骗兄弟也就算了,別把自己也骗进去了。网上顺著你的话乐呵乐呵就完事了,等到夜深人静你一个人躺在床上,回想现实,眼泪流下来谁给你擦?” 路明非:“我说真的!人刚给我一杯热牛奶!” 老唐:“赶紧报警!这是仙人跳!绝对是跨国犯罪团伙盯上你的腰子了!明非你听我说,千万不要喝牛奶!芝加哥黑市一个肾能卖两万刀,你別糊涂啊!” 屏幕上跳出一连串感嘆號。 “一群白痴。” 诺诺盘腿坐在女生宿舍的床上,隨手关掉了满屏发情的网页。 她走到窗前,推开玻璃。深秋的夜风灌进来,吹动她暗红色的头髮。 038 在静止的黑暗中 『从这里的第七通道可以进入地下。』 『可是,门打不开呀,是手动门。』 『来吧,真嗣,路君。展示男人气概的时候到了!』 『只有这个时候,才知道拜託別人帮忙!』x2 黑。闷。没有空调,没有通风,可见的光源只有应急指示灯微弱的绿光。 路明非走在维修通道里,衣服全湿透了,贴在背上黏糊糊的。空气里有股机油、铁锈,还有人的汗酸味。 『热死了热死了!到底是哪个蠢货设计的备用电源?!』 前方传来明日香暴躁的喊声。 这是nerv大停电那天,第九使徒雨天使降临的日子。 使徒就在外面,巨大的蜘蛛形怪物正將酸液滴在装甲板上,一点点融化著人类最后的护盾。整个nerv本部像是一座死去的钢铁坟墓。 在这个快窒息的地下迷宫里,適格者们只能徒步顺著维修通道,往最底层的eva停机坪爬。 路明非贴著滚烫的铁壁喘粗气,他抬起头看向队伍最前面,穿著校服的娇小背影。 綾波丽。 她手里端著一本红色的nerv紧急情况手册,借著微光,在每一个岔路口报点: 『这边。』 『向左,下扶梯。』 『进入第三冷却塔外壁,顺著维修梯向下爬三十米。』 四人走到了r·075维修区尽头,隔壁就是指挥中心。 『这是防爆门,徒手可打不开啊。』碇真嗣说道。 『没办法了,破坏通风管道,从那里进去吧。』綾波丽拿起地上的维修工具,对著通风管道比划。 『第一適格者真可怕呀,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就是所谓的自以为是。』明日香悄悄对路明非说。 喂喂,明日香,不要乱用成语啊! 『綾波,你不害怕吗?』路明非忍不住问她,『如果走错了,我们可能就闷死在这里了。』 『不会走错,』她说,『因为目標是驾驶eva。如果不能到那里,就没有意义。』 等他们顺著通风管道爬出来,到了地下发射井,眼前的景象把路明非震住了。 碇司令带领著后勤人员、技术员,拉著绞盘的缆绳,吼著嗓子,硬生生把插入栓吊在初號机的脊椎上方。 在这个隨时会被使徒攻破的地下堡垒里,人类脱下了所有高科技的偽装,用最笨拙、最悲壮的螻蚁之姿,把他们的神明推上战场。 而那个在前头引路的綾波丽,就是这股人类意志的缩影。她不懂感情,但永远知道该往哪走。 『咚、咚、咚。』 装甲板突然响起敲击声。 ----------------- 宿舍里很凉快,空调正吹著冷风。 “咚、咚、咚。” 门外传来敲门声。 “谁啊?大半夜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上铺传来芬格尔不耐烦的嘟囔,接著一个翻身,铁架床吱呀乱叫。 路明非揉了揉跳动的太阳穴,穿上拖鞋,拉开门。 零站在门口,她穿著冰丝睡裙,肩上搭著件披肩。那双毫无波澜的蓝眼睛直勾勾盯著他,像一朵夜里开了的白蔷薇。 “臥槽!” 芬格尔探出床沿,眼珠子差点掉出来:“大半夜!极品萝莉!主动敲门!穿成这样!”他痛苦地揪著头髮,“路明非你这个畜生!入学第一周就通关深夜档了?老天爷你瞎了眼啊!” “砰!” 路明非连忙反手把门关上,把自己和零关在走廊外面,看著面前的零,后背隱隱渗汗。 之前这个三无少女的完美女友做派已经够惊悚了,她现在大半夜穿著睡衣跑过来,该不会是路鸣泽那坑货还给她留了什么生理关怀的指令吧? “那个,”路明非咽了口唾沫,“这么晚了,有什么事?” “老板留下的人,出问题了。” “怎么回事?” “你之前说过,老板陷入了沉睡,很长一段时间无法出面,对吧?” “是。” “boss的三人组,除了我之外,还有两个人。负责运筹的苏恩曦,以及负责执行的忍者,酒德麻衣。” “酒德麻衣有个亲生妹妹,叫酒德亚纪,”零快速地说,“你在丽晶酒店面试的时候见过她。” “她?”路明非的脑海中闪过丽晶酒店面试时,那个气质温婉,对他鞠躬的日本女孩。 “对,”零点了点头,“她和另一名专员叶胜,目前正在长江三峡执行学院的任务——『夔门计划』。他们的目標是潜入位於水下五十米的龙族遗蹟,青铜城。” “那里是一座炼金迷宫。”零继续说道,“老板原本的剧本,是在酒德亚纪他们陷入迷宫绝境时,通过某种方式对你產生『灵视』引导。然后由你,破解青铜城的地图,把地图发给他们。” “剧本?” “让你的s级名头名副其实的剧本,虽然现在用不上了。但问题是,老板沉睡了。他给你地图了吗?” “没有,完全不知道这事……” “苏恩曦刚刚进行了推演。如果没有地图,以叶胜和酒德亚纪的氧气储备和言灵消耗,一旦进入青铜城,死亡率是百分之百。” “酒德麻衣很急,她决定亲自下水去救她妹妹,但是没有地图也是送命。” “现在由你做主,你有什么打算?”零问。 那个温婉的日本女孩,那个在酒店里还对他微笑著说“早上好”的酒德亚纪,现在正像一只盲目的虫子,一点点爬向水下的炼金坟墓。 “青铜城的危险程度是多少?学院的最终任务目標是什么?” “那是青铜与火之王诺顿的行宫。”零快速回答,“但目前没有跡象表明龙王已经甦醒。学院的任务目標,是从里面带走一个古老的黄铜罐,里面可能装有龙王的卵。” “单纯的回收作业,没有正面剿灭需求。”路明非点头。 “不用让酒德麻衣过去,”路明非直起身子,“告诉她,我可以解决。” “你怎么解决?” “我是s级。”路明非掏出了手机,“我已经证明自己是件无价的战爭兵器,该轮到我享用学校的资源和特权了。” “嘟……嘟……” “您好,路明非学员。现在是凌晨一点四十分,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诺玛温和的女声从听筒里传出。 “诺玛,立刻帮我接通昂热校长的专线。” “权限核对完毕,s级特权生效。正在为您转接校长办公室。” 电话那头传来了一声轻微的“咔噠”声,“明非?深夜致电,是对你的新宿舍不满意吗?” “校长。”路明非直接步入正题,“3e考试时,我没有画全灵视的画面。” “我看到了一座青铜城,”路明非信口开河,“城里有个声音在呼唤我。” “位置在三峡,夔门。”路明非说,“这几天我每天晚上都梦到那里,我觉得我应该过去。” 走廊上,零静静地听著这番堪比神棍的发言,眼神微微闪动。 “很好。”昂热轻轻地笑了一声,“看来我的s级不仅是一把快刀,还是一个敏锐的雷达。” “诺玛。” “我在,校长。” “调动斯莱普尼尔號湾流专机,立刻在芝加哥机场跑道待命。通知执行部,为s级规划航线。” 掛断前,昂热补充了一句:“明非,把我们的人,还有我们要的东西,一起带回来。” “明白。”两人结束通话。 路明非转过头,看著零。 “走吧。” 039 奔赴战场 斯莱普尼尔號湾流专机在夜色中无声地滑过跑道,机首微昂,宛如一柄切开夜幕的利刃,直刺苍穹。 卡塞尔学院此刻还在沉睡,没有人知道,那个在自由一日里大放异彩的s级新生,入学刚刚一个星期,就已经踏上了前往战场的专机。 “按照巡航速度,我们会在十四小时后抵达三峡。”零坐在过道那头的沙发上,把一台平板推到桌边,“然后转乘直升机到达夔门水域,换算下来,是芝加哥时间午后一点半。” “执行部会做好前置工作,等你参加任务。” 路明非靠在舷窗边,看著化作一片细碎星光的芝加哥海岸线。 “零。”路明非忽然开口。 “嗯。” “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为什么问这个?” “路鸣泽让你来关照我,如果是报恩或是执行死命令,做到尽职就行了。但你,”路明非转过脸,“做得太过了。” 零放下平板,双手交叠搁在膝盖上。 “你了解老板多少?” “够多。” “不够。”零直接否定,“你不知道他是怎么找到我的。” 路明非侧过头,这是零第一次主动提及自己的过去。 “十三岁以前我一直生活在俄罗斯西伯利亚,那里永远是冰雪和冻土。”零说:“离开那里以后,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人和我说话。也不敢跟別人说话,自己的发音也越来越奇怪,最后连自己都听不懂。” “家人呢?” “有。”零顿了一下,“后来没有了。” 路明非没有追问。他在第三新东京市见过太多种“后来没有了”,每一种都不需要解释,也不应该被解释。 “我的过去是一片空白的冻土。”她说,“我十三岁遇见他,在那之前,我不算是一个活著的人。” 路明非想,大概就是这样的。有些人的存在,需要另一个人赋予它一个方向,才能开始流动。 “老板睡了,”路明非说,“所以你来守著我。” “你是他意志的延伸,”零点头,紧接著补了一句,“而且你看起来很需要人管。” “我?”路明非笑了笑,“要不是你们临时搞出的破事,我今天的演习一个人就能打穿整个卡塞尔。” “跟战斗力无关。”零说,“你看起来是一副如果没人管,隨时会在哪个废墟里烂掉的样子。” “所以你才跑过来管我。”他无奈,“因为我看起来……没人管就会出事?” “不是没人管会出事。”零平静地纠正他,“是没人管,你会把自己用完。” 机舱里安静了很长时间,引擎的声音把这段沉默填满。 “零。” “如果路鸣泽一直睡下去呢?”路明非偏过脸,看著她,“如果他再也不醒了呢?” “那就只剩你了。”零说。 路明非彻底没脾气了。 他想了想,觉得这个逻辑本身没什么问题,但有个地方始终对不上。他认识的人里,没有哪个把照顾別人当成使命在执行的,顺手是有的,习惯是有的,但这种程度的精確和强度…… “那你现在盯著我喝水睡觉,是因为他,还是因为我?”路明非换了个问法。 零抬起眼睛,看了他片刻。 “现在是因为你。”她说。 閒聊到此终止,她重新拿起平板,滑向路明非:“简报还有三页。” “可以不看吗?”路明非说。 “拿去看,”零把平板推过桌面,调出青铜城的水下结构图,“三十分钟內扫完大致地形。” 路明非看著满屏幕的炼金矩阵和地质数据,挠了挠头:“零,你有没有想过,一般人可能受不了你这种强硬的照顾?” 零翻文件的手停住。她抬起头,直视路明非。 “你受不了吗?” 路明非立刻低头:“我看著呢,我看挺快。” 零收回视线,低头继续看自己的文件。机舱的阅读灯打在她侧脸上,浅金的头髮垂在胸前,把她的表情敛藏在了阴影里。 三十分钟之后,路明非把平板推了回去。 零检查了一下他瀏览过的页面,隨机抽查了两处细节,路明非回答无误后在终端上打了个勾:“准备工作结束了,接下来的八小时,你可以好好休息。” 路明非靠在椅背上,把头偏向满天繁星的舷窗。 他漫不经心地开口:“你刚才说,你十三岁遇到他。” “是的。” “那之前,你一个人。” “是的。” “你那时候,怕吗?” 引擎的低鸣声把这个问题包裹起来,送去了某个遥远的地方。 “忘了。”零说,“当一件事持续足够长的时间,它就不再是一种感受。” 他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感觉。在lcl溶液里泡足够长的时间,那种窒息感就会消失。你的肺已经默认那就是空气的形状,你不再觉得那是错的,因为你已经不记得什么是对的。 他们就这样沉默著,一个靠在舷窗边,一个坐在过道对侧。 不知道过了多久,疲倦卷了上来,他往座椅深处缩了缩,闭上眼睛。 “路明非。” “嗯……” “座椅角度不对,你的腰椎在受力。” 路明非费力地睁开单眼瞥她:“我还没说要睡。” “你闭眼了。”零已经站起身,径直探过来按下调节钮。靠背缓缓降下,“你需要正確的姿势。” “你连睡觉都要管?” “是的。” “好。” 路明非彻底摆烂,任由座椅把他放倒。 號称卡塞尔冰山女王的女孩,弯下腰,拿出一条羊绒毯盖在他身上。她仔细地掖了掖领口和漏风的边缘,动作熟练又麻利。 毯子很暖,带著淡淡的香味。 路明非恍惚了一下,脑海里突然闪过刺鼻的消毒水味。当他驾驶的三號机被初號机撕碎后醒来,床边就站著那个短髮女孩。 綾波丽不会安慰人,也不懂什么叫温柔。那个世界里的所有人,都把自己的柔软收得太紧了。像是怕一鬆手,自己也会碎掉。 路明非知道没人能替代过去的人,就像他自己也无法成为另一个人的替代品一样。但有时候,世界上就是会有这样一种人,他们身上有某种你认得出来的质地。 “零。”他没有睁眼,声音已经带著困意。 “说。” “谢谢你。” “……睡吧。” 040 消失的S级 “滴滴,滴滴” 芬格尔在上铺翻了个身,关掉手机闹钟,坐起来迎著窗外初生的太阳大喊道:“早上好!卡塞尔!” 说完,他屁股又扭了几下,把床晃得嘎嘎作响。 “今天是磐石行动的正式演习日,学生会和狮心会联合编制的六十四名作战人员已於昨晚完成全部战前部署。本次演习的最大看点,是入学以来从未在正式对抗中亮相的s级將独自扮演龙王,以一敌六十四。守夜人论坛於凌晨零点开盘,截至发稿时,也就是我现在看手机的时候,押s级在二十分钟內击溃全场的赔率已经降到一赔一点三,论坛幣总流水突破八千,打破了自由一日愷撒和楚子航决斗的歷史纪录!” 宿舍静悄悄的,没有人对这段精彩的开场报告喝彩。芬格尔又躺回床上,做了几个鲤鱼打挺,把床板砸得哐哐响。 “施耐德教授亲自担任裁判,装备部连夜调试了炼金重力场,古德里安教授放话说要在现场做言灵波动的实时採样,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这意味著全校的教授和学生今天上午都会挤在东侧操场上,所有人的目光只会聚焦在一个人身上。” “哐”、“哐”、“哐”。芬格尔拳头硬了,又砸了几下床板。 “而这一切的中心,这个让论坛八千论坛幣空转、让六十四个人起了个大早披掛上阵、让两大学生领袖破天荒联手只为挑战他的男人——” “竟然还在呼呼大睡!”芬格尔撑著栏杆,倒掛在上铺,半个身子往下探,“简直不把全校同学和一眾教职工放在——” “嗯?不在?” ----------------- 卡塞尔学院演习场,上午八点四十五。 六十四名学生全副武装,列队站在操场中央,愷撒和楚子航站在队列前方,对著一张演习方案做最后的调整。 “你的突击组从西北方向进入,我的钳形队从东南和正南两翼压缩,留一个口子给他,看他的反应。”愷撒在地图上比划著名,“之前的沙盘推演,第三轮最接近成功的那次,窗口出现在龙王组转移阵位的间隙。” “那是因为扮龙王的有十二个人,他们內部配合不够,”楚子航说,“路明非扮演的龙王没有这个弱点。” “我考虑到了这一点,我计划……” 演习场上,六十四个人绑紧了护具,调试著通讯耳机,表情里混著紧张和跃跃欲试。上周,这两支队伍还在互相对抗,现在他们穿著统一规格的作战服,站在同一条战线上,等同一个人。 现在万事俱备,就差龙王本人了。 九点整,路明非没有出现。 几个学生在队列里伸脖子往操场入口张望,被各自的小队长用眼神压了回去。 “他迟到了。”楚子航看了一眼手錶。 “他在搞心理战,”愷撒说,“我们模擬的是龙王甦醒,但是龙王什么时候甦醒,不是人类说了算的。” 他扫了一圈队列,对眾人说:“演习从现在已经开始了,路明非想要让我们感到焦虑,消耗我们的战意,我们不能掉入他的节奏里。全员热身,隨时准备迎接龙王来袭!” “施耐德!你看到了吗?s级的战术素养!”看台上的古德里安说,“正式对抗还没开始,他就已经在消耗对手的心理资源了!迟到本身就是一种压制,他让六十四个人在等待中不断积累焦虑,等他真正出场的时候,所有人的精神状態都已经过了巔峰期!从心理学角度来说这叫——” “没错。”施耐德打断了他,“经典的赛前施压。” 古德里安本来准备了一整套从巴甫洛夫到言灵战术心理学的论述链条,没想到这次施耐德竟然认同了他的观点。 从施耐德嘴里听到对路明非的正面评价,比古德里安评上终身教授还让他激动。他已经在脑海中起草学术论文了,题目就叫《浅析磐石行动中的战术创新与心理博弈》。 九点二十五,路明非还是没有来,演习场上开始有了低低的议论声。 “s级怎么还没来?” “该不会是不敢来了吧?” “开什么玩笑,装备部都测不出他的防御上限,他怕个什么?” “他社恐?” 愷撒目光扫过队列,最后找到了躲在队伍末尾,试图降低自己存在感的芬格尔。 “芬格尔。” 芬格尔一个哆嗦,“到!” “路明非人呢?” 芬格尔的表情先是悲愤,然后痛心疾首,最后他猛地一拍大腿,恨铁不成钢地说: “英雄难过美人关哪!” “昨晚,不,”芬格尔大声说道:“今天半夜一点半,那个俄罗斯女人来敲门,把我们可怜的s级叫了出去。从此一去不回头,我早上醒来发现他的床铺是空的,被子是冷的!各位,s级,他放了我们鸽子!” 队列里一阵骚动,之前眾人脑补了那么多,结果竟然是路明非真的不来了! 男生们互相隱晦地互相交换了一个“我懂”的眼神,有个女生小声嘟囔了一句“我就知道”,语气里分不清是酸还是恼。 古德里安尷尬地看了一眼施耐德,刚才他还在给施耐德讲s级的战术心理学,论文標题都想好了。结果他的s级不是在搞心理战,是跟女朋友跑了。 施耐德表情倒是很平静,没有讽刺他,大概是见过太多荒唐事的人又见到了一件荒唐事时的那种“果然如此”。 “行了。”愷撒抬了抬手,压下队列里的窃窃私语。 “拒绝女士的深夜邀请是不可饶恕的,路明非做了正確的选择。” 几个人差点笑出声来。 “既然s级缺席,今天的演习回到最初的预案。”愷撒转身面对全体,“红色方案,帕西,你带人扮龙王。钳形队按上次的编制不变,医疗组补充一个人。” ----------------- 诺诺站在裁判席上,记完最后一条演习数据,合上了写字板。 她今天话很少。 愷撒问她要不要调整裁判规则,她说不用。苏茜递水给她,顺嘴说了句“s级还真是风流”,她也没接话。 演习结束后,愷撒和楚子航跟施耐德教授復盘,学生们三三两两散去。 诺诺坐在裁判席的椅子上,翻出手机。 路明非的对话框还停在前天下午,他问她演习的裁判规则文件,她发了个连结,他回了个“收到”。 可是现在,凌晨一点半,零敲门,他出去了,没回来。 这件事用不著侧写,全校几百人都能给出同一个答案。 有人在笑,风把笑声吹了过来。诺诺抬头望去,几个兵击爱好者举著盾牌和大剑嘻嘻哈哈地互相格斗,操场上传来碳纤维盾牌磕碰的响声。 她那天在操场上对他说,你对我有一种特別的吸引力。 路明非走了,诺诺还在想他。 041 夔门 长江夔门,水下五十米。 浑浊的江水如同化不开的浓墨,將所有的光线吞噬殆尽。探照灯在黑暗中撕开两道缺口,光柱尽头,是泛著幽光的青铜城墙。 叶胜和酒德亚纪悬停在冰冷的水流里,身后的信號线和备用氧气瓶刚刚由曼斯教授亲自潜水接驳完毕。 “曼斯教授,信號线对接完毕。氧气余量足够我们再支撑两个小时。”叶胜在通讯频道里匯报导。 “很好,叶胜,亚纪。听著,原地待命,不要触碰青铜城的任何机关。”频道里传来曼斯教授严肃的声音,“临时编入一人,十分钟就到。” “教授,是谁要过来?”叶胜问,“执行部的冯·施耐德教授吗?” “不,是一个新生。”曼斯的声音里透著疲惫,“你们认识的。他在丽晶酒店的面试,还是你们主考的。” “路明非?”亚纪的声音在频道里有些迟疑。 “怎么可能是他?”叶胜皱紧了眉头,“他没有任何水下作业经验,没有接受过执行部的基础训练。就算他是s级,深水五十米的青铜城也不是让他来镀金游玩的地方!这在开什么玩笑!” “叶胜,服从命令。”曼斯打断了他。 “……亚纪,你怎么看?”叶胜压低了声音,切换到了私人频段。 “你记得那天面试结束后,诺诺看他的样子吗?她缩在酒店里,被嚇坏了。”亚纪低声说,“我反倒不敢去想他要来了会怎样,我怕的是……他的行动方式,会超出我们所有人的理解。” 江面上,暴风雨正肆虐。 “直升机还有多久到?”曼斯大声问。 “已经进入目视范围!教授,就在头顶!”塞尔玛指著漆黑的夜空。 伴隨著震耳欲聋的旋翼轰鸣声,一架黑色的重型直升机撕开了雨幕,悬停在摩尼亚赫號上方约三十米,狂风將直升机的探照灯光柱吹得摇摆不定。 “准备固定滑索!风太大了,让他们小心点降落!”曼斯对著对讲机大吼。 然而,直升机並没有拋下任何绳索。 舱门被一把拉开。 狂风中,路明非穿著一件黑色的防水风衣,站在舱门口。他的身旁,是那个白金色长髮的俄罗斯少女零。 看著舱门口那两个人,塞尔玛的表情微妙起来。 她知道今天的临时编入人员是那个s级新生,但她没想到s级还带了个妹子。 路明非隨手揽住零的腰,动作自然得像是在自家客厅里拿遥控器。俄罗斯女孩像一件轻巧的掛件,顺从地贴进他怀里,冰蓝色的眼眸冷冷地俯视著下方。 “抱紧了。”路明非说。 然后,在所有船员惊骇欲绝的目光中,路明非抱著零,一步迈入了狂风暴雨的虚空中! 两个人直直下落,零的白金色长髮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刺目的光弧,就像是流星坠落时拖曳的尾跡。 二十七米。 “嗡——!” 一面金色的六边形屏障突兀地铺展在暴雨中,路明非像是踩在一块钢化玻璃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砰”。 101看书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第一面消失,然后是第二面金色六边形屏障在下方三米处浮现! “砰!” 踩踏,缓衝,再次借力。 第三面、第四面…… 最后一步,他轻巧地落在摩尼亚赫號的甲板上,零安安静静地靠著他。 曼斯和眾人像看异形一样盯著这个空降的男孩。 “这……这他妈是什么言灵?”大副格雷森结巴了,“空间凝固?周期表上没这玩意儿啊!” 这么风骚的吗?塞尔玛的眼皮跳了一下,她想起了此刻正悬停在水下五十米的那两个人。 叶胜和酒德亚纪。 她的眼皮跳得更厉害了。 执行部內部有一条规矩:男女情侣不得组成搭档。 结果现在呢? 水下那对就不说了,整个执行部都知道叶胜和亚纪是什么关係,只是大家心照不宣。上面这一对更离谱,s级新生抱著他的妹子从直升机上跳下来,那位冰霜一样的俄罗斯女孩乖乖窝在他怀里,像一只被驯服的雪豹。 卡塞尔执行部的规矩,真的是被按在地上摩擦。 路明非鬆开零的腰,零后退了半步,站在他斜后方。 “晚上好,曼斯教授。很抱歉用这种方式登舰,直升机悬停太久容易被雷击。”路明非话锋一转,“下面情况怎么样?” 曼斯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惊骇,“二十三分钟前,夔门水域发生了一次异常水下地震,震源深度约六十米,震级4.7,持续时间十一秒。震后监测到大量青铜共振回波,我们判断地震意外暴露了青铜城的外层结构。” “十分钟前,我亲自下潜到五十米深度,利用“钥匙”打开了正门,通道已经暴露,但內部结构不稳定,可能有二次坍塌的风险。” “叶胜和亚纪在门外更换了氧气瓶,当前两人氧气余量为一小时四十五分钟。下水后,你的氧气比他们多二十分钟。” “叶胜的言灵是『蛇』,能通过生物电流在水下探测机关、陷阱、封印,必要时还能充当信號线传递信息;亚纪的言灵是『炽日』,能释放高强度的光和热,在水下可以紧急照明和保温。” “了解,接下来交给我。”路明非扯掉风衣,套上水手递来的潜水服。 曼斯原本打算指导他穿潜水服,但是却发现路明非动作竟然十分熟练,他看路明非的眼神复杂起来。 “耳压平衡器在潜水服左腕,紧急浮標在右腿侧袋里,深度计和氧气余量显示在面罩hud上。”曼斯说,“通讯频道已经接入头盔,公共频道常开,按右侧的按钮,可以临时切换私人频道。” “了解了。” 路明非走到船舷边,一只手按在护栏上,向下看。 长江在暴风雨中翻滚,浪涌拍打船壳的声音像巨大海怪的呼吸。 “路明非,”曼斯突然叫住他,“下面是什么情况,我们不完全清楚。” “如果情况不对,立刻上浮。叶胜和亚纪——” “我会带他们上来。” 路明非打断了他。 然后他翻过护栏,直直坠入了江水中。 042 青铜城 即便是夏季,夔门五十米深处的江水依然冰冷刺骨。湿式潜水服只能延缓热量流失,不能完全隔绝。那股冰冷的感觉从四肢末梢开始,一点一点向躯干蔓延,像某种缓慢的拥抱。 路明非很熟悉这种被液体完全包裹的感觉,它总是和某种不祥的预兆捆绑在一起。 lcl溶液,插入栓。那种液体灌进鼻腔和肺部的时候,你的身体会尖叫著告诉你这不是你该待的地方。然后神经连接启动,你的大脑被强行接入一台巨大的生物兵器,你可以感觉到三號机的每一根神经、每一块肌肉、每一寸装甲,就好像那具庞然大物变成了你新的身体。 你拥有神明的威力,能硬抗核爆,可是却无法拯救任何人。 在最后的末日里,世界被lcl之海淹没。路明非站在废墟里,看著所有人一个个消失,什么都做不到。 每一次他被液体包裹,都不是好事。 但这一次不一样。 路明非在水下的黑暗中睁开眼睛。 这是一条真实的江,这是一个他生活了十八年的世界。水下五十米的深处,有两个真实的人正在等著他。他们还活著,还没有被任何东西吞噬,还没有在他眼前消失。 这一次,他在他自己的世界里。 路明非的下潜速度骤然加快。 深度计的数字在面罩內侧快速跳动,耳膜传来轻微的压迫感。他做了一个吞咽动作,咽鼓管打开,內外压力平衡。 水下五十米。 路明非在浑浊的的江水中看到了两束探照灯的光柱,他往光柱处游过去,看到两个人影背对著他悬浮著,信號线从他们的腰间延伸向水面上方,像两道细细的脐带。 他们面前,是一面巨大的青铜城墙。 路明非猛地翻身,悬停在叶胜和亚纪身旁。 “路……路君?”亚纪惊呼。在这深水高压之下,这个男孩的动作竟然比在陆地上还要轻鬆自如。 “敘旧的话等上去了再说,开始行动吧。” “收到,s级。” 叶胜比了一个前进的手势。 城门洞的厚度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他们在城门洞前进了將近十五米才走到尽头。头盔上的探照灯扫过两侧的墙壁,三人看到墙面上布满细密的纹路。 “这些纹路的排列非常规律,”亚纪凑近看,“间隔约五厘米,深度一致,线条走向呈四十五度斜角交错。很像是……” “螺纹。”路明非替她说完了,经歷了上个世界,路明非对这种奇观建筑已经见怪不怪了。 接著,三个人顺著纹路抬起头,探照灯光柱顺著纹路的走向向上移动。 “摩尼亚赫號,你们看到了吗?”叶胜压低声音。 舰桥上,曼斯和塞尔玛盯著屏幕上传过来的画面。 画面里,一面刻满平行斜线的青铜柱正在缓慢地移动著。 “这是他妈什么玩意,液压机?”大副格雷森凑过来。 塞尔玛白了他一样,说:“目前只能看出是一根直径至少三米,长度不明的青铜螺杆。” 曼斯的眼睛在屏幕上快速扫动,从螺纹的旋转速度,到纹路的螺距,到那根螺杆在黑暗中延伸的方向。隨著信息的增加,他脑子里组装出来的模型越来越骇人。 螺纹传动,齿轮嚙合,连杆机构,凸轮推桿。 曼斯一愣,低头去看自己的手腕,他手腕上是一只欧米茄海马 300米潜水錶。 “我觉得自己正在一枚手錶机芯里游泳。”叶胜说。 “冯·施耐德教授有过一种猜测,龙王诺顿是把整座山凿空作为模子,把铜浆从山顶灌入,青铜之城成型的同时,高热导致山岩崩裂,从而铸造出一座青铜城,看来他是对的。”曼斯说,“继续向前,找到螺杆的尽头。我要看到它连接著什么。” 三人继续向前游动。 接近三十米的青铜甬道里,探照灯光不断扫过新的结构——第二根螺杆,第三根,第四根。它们平行排列在甬道两侧的墙壁內,螺杆之间由齿轮组连接,齿轮的齿距大得惊人,每一个齿都有接近一米高。 “传动系统。”曼斯在舰桥上喃喃道,“这是一整套传动系统。” “传动的终端在哪里?”塞尔玛问。 “应该是在甬道尽头,如果这是一套完整的传动系统,螺杆的旋转一定是为了驱动某个机构……” 曼斯的话戛然而止。 传回来的视频画面上的空间骤然开阔,三人头顶是一片巨大的穹顶,穹顶上刻满花纹。 那些纹路有著明確的走向、分支和闭环结构,像是电路图,又像是被写成图形的方程式。头灯光柱扫过那些文字的时候,文字本身也在微微发光,像是沉睡了千年的磷火被闯入者的呼吸惊醒。 “龙文?”亚纪忽然明白了那是什么。 “备份,快备份!”曼斯惊喜地说。 一种微弱的生物电流从叶胜的潜水服周围散发开来,无数看不见的“电蛇”顺著青铜城的甬道飞速游动。它们是叶胜的眼睛和触角,顺著青铜墙砖的缝隙疯狂钻探。 “找到了!”叶胜猛地睁开眼睛,“教授,蛇群找到了!在我们的正下方。” “干得好!”频道里传来曼斯的欢呼,“立刻前往回收!” “亚纪,你留在这里,拍摄龙纹。路明非……”叶胜看著下方的黑暗,“请你在这里掩护亚纪,隨时准备接应我。我一个人进去拿。” 叶胜看了一下氧气余量, “氧气还有四十分钟,如果三十分钟內我没有回来,直接撤离。” “明白。“亚纪从包里掏出了防水相机。 叶胜在面罩下笑了。 他转过身,看著自己的搭档。探照灯的光柱在她身侧勾勒出一个纤细的轮廓,潜水服紧贴著她修长的身形,信號线从腰间垂下,在水中隨流微微摆动。 “亚纪虽然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叶胜说,“但至少很乖。” “叶胜虽然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她头也不回地说,“但至少很有自知之明。” 然后路明非的声音切了进来。 “我提个意见。这里我是s级,如果出了状况,应该是听我的吧?” “听你的?”叶胜的笑声压进了水流声里,“路明非,你搞清楚,这里是龙王的宫殿,它的级別才最高。” “按你的说法,我们应该听龙王的自刎归天。” 043 为什么你能活著 穹顶上,雕刻著一张巨大而痛苦的脸,那是一张属於龙类的脸,如同扭曲树根般的古老花纹围绕著它,像是一场永无止境的祭祀。 这些花纹让亚纪想起自己在3e考试中,產生“灵视”时所见的东西,但是复杂程度更甚。她还想多拍摄一些,於是调低了氧气瓶的输出气压,这样可以延长点时间,顺便等待叶胜。 “亚纪,你的心跳在加快,你没事吧?”耳机里传来塞尔玛略带紧张的声音。 “没事,只是有点晕。”亚纪说。 隨著闪光灯的一次次亮起,亚纪的呼吸渐渐变得急促起来。她拿著相机的手开始不自觉地发抖,那些青铜花纹仿佛活了过来,化作一条条扭曲的毒蛇,顺著视线疯狂地钻进她的大脑。 路明非察觉了异样。 他本能地在潜水服外张开了at力场,金色的六边形光晕闪烁,足以隔绝深水的高压与一切物理性质的攻击。 但他错了。 青铜城的精神污染,是龙族君王几千年来沉积的怨毒。 at力场能拒绝外界的物质,却无法拒绝从宿主意识裂缝里滋生出来的梦魘。 水流声消失了。 ----------------- 『哐当』一声,一罐冒著热气的黑咖啡从贩卖机里滚落。 葛城美里穿著红色的制服外套,弯腰捡起咖啡。她靠在墙边,眼神里透著连日熬夜的疲惫,但看著路明非时,却带著一种大姐姐独有的温柔与无奈。 『明非,过来休息一下吧。』她眼底掛著熬夜的青灰,搓了搓他紧绷的肩膀,『让你和真嗣顶在前面,真是对不住。大人的工作,本来就是该把小孩全挡到后头的。』 她顿了顿,走廊里的灯光瞬间转为暗红色。 『上了战场,生死有时候不靠实力,更像是拋硬幣。我也好,加持也好,我们都做好了硬幣落向反面的准备。只要能保护你们这些孩子,粉身碎骨也值得。』 她把手里的咖啡递给路明非,路明非伸出手,刚想要接过时,美里的手突然僵住了。 她温柔的笑容一点点瓦解,两行鲜血从眼角蜿蜒而下,声音变得如同幽鬼般空洞: 『可是你看,大人们都一个一个死光了,连孩子们也都没了呀。二號机被撕烂了,初號机也没能倖免,我们所有人都化成了lcl。』 她双眼无神地看著路明非。 『既然大家都死了,为什么你能活著?』 路明非瞳孔骤缩,手中的咖啡罐脱手坠地,咕嚕咕嚕滚向黑暗。 『我是第三个。』綾波丽坐在病床上,『如果我死了,还会有代替我的容器,我的存在只是为了补完的时刻。在这个世界上,没有谁是不可替代的,人类的灵魂最终都会回归莉莉丝的卵,在lcl溶液中融为一体,没有痛苦,也没有隔阂。』 路明非的喉咙发紧,他想说点什么,但丽的身体突然开始崩溃。 她的皮肤像融化的蜡烛一样剥落,化作令人作呕的橙色lcl溶液,顺著病床滴答滴答地流淌。她那双红色的眼睛逐渐失去光泽,在彻底融化成血水前,她静静地凝视著路明非,困惑地望著他: 『我是消耗品。』 一滩血水里,传出丽空灵的声音。 『可是路明非君,你明明又痛苦,又毫无价值。』 『为什么你还活著?』 『不……』路明非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冷汗瞬间浸透了作战服。 『都死了……』 真嗣把脸埋进双臂,剧烈地发著抖。 『美里小姐死了,赤木博士,明日香,大家全没了!我根本不想在这里,我不想死。凭什么要我们来扛?我们明明连学都没上完啊。』 男孩把头砸向操纵杆,突然扭过脸,五官扭曲狰狞,扯著嗓子悽厉地尖叫,『我们明明那么拼命了!凭什么只有你活著!』 『呃啊……』 路明非只觉得五臟六腑被生生攥紧。 他无法抵抗,也无法反驳。他原本就是个只会躲在人后的衰仔,凭什么踩著那些更勇敢、更优秀的人活下来? 他的手摸向头盔卡扣。 不如解开吧,让lcl灌进来,就当把烂命还给那片红海。 他觉得自己终於可以做一件对的事情了。 路明非跌落在二號机的残骸上。 明日香躺在血泊中。骄傲得不可一世的女孩,红髮被黑血粘成了死结,整个身体几乎被绞烂。 路明非跪在她的身边,眼泪不受控制地决堤。 明日香艰难地睁开眼睛,涣散的视线终於定焦在路明非脸上,沾满血污的手指一点点往前挪。 『笨蛋……』 乾涩的喉咙咳出血沫,她的语气还是那样刻薄: 『摆出这副衰样给谁看……你个搞后勤的,轮得到你在前线送死吗?』 她用尽最后的一丝力气,狠狠地捏了一下路明非的手,蓝色的眼睛里燃尽了最后的光芒: 『听好了,路明非……给本小姐滚得远远的,好好活下去。』 『咔嚓——!』 就像是一面巨大的玻璃镜在脑海中轰然碎裂。 路明非的手从卡扣上鬆开了。 不对,全都不对! 没有那句在问为什么他能活下来,明日香根本没有问!那个骄傲的大小姐到咽气为止,都在用最嘴硬的方式护著他。 他们根本不是那么说的! 『明非,成年人的工作就是把小孩子挡在身后。只要有一个人能活下去,我们的牺牲就是有意义的。』 『谢谢你,路君。活下去,去寻找你的羈绊。』 『如果註定只能有一个人逃离这里……明非,带著我的份逃走吧,不要再回这个地狱了!』 『听好了,明非……给本小姐滚得远远的。好好活下去。』 他们没有一个人觉得他该死。 他们每个人在最后的时刻,都在拼尽全力地祈求他能活下去。 他们……其实都希望他活著,他们都喜欢他。 他们是用自己残破的身体和灵魂,把他从那个没有希望的末日里用力推了出来,硬生生为他换来了一张通往这个和平世界的车票。 还没结束。 既然背著他们的命活下来了,就还没到可以隨便死掉的时候。 路明非看到陷入幻觉的亚纪猛蹬了一下水,朝著亚纪游过去。 “真该死啊!” 044 上浮 亚纪停下了拍摄动作,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试图甩掉脑子里的混沌。再次睁眼时,阴冷的深水不知不觉渗出了一丝暖意。 一个人影从侧面靠过来,稳稳托住了她的胳膊。亚纪把折刀收回口袋里,紧绷的神经驀地一松。 “信號中断!”摩尼亚赫號上,塞尔玛惊呼,“我们和亚纪之间的数据传输中断!” 曼斯愣了一下,“收线!收线!警告叶胜!” 船尾的轮机再次转动,回收亚纪的救生索。 “轮机上没有拉力,”塞尔玛抬起头来,“亚纪的救生索断掉了!” “你回来了?任务结束了么?我没有听见什么动静。”亚纪重新见到“伙伴”,心情一下子放鬆了很多。 “水下作业,动静不会太大,”那个影子发出了叶胜的声音,“我已经拿到了,做完採集我们就准备返回,时间所剩不多了。你看那边,我们可以试著把那个青铜雕像带回去。” 亚纪顺著“叶胜”手指的方向看去。 不远处的青铜壁上,浮著一尊诡异的雕像。它穿著中国古代的袍服,捧著牙笏,但头部却是一条眼镜蛇,细长的脖子从领子里探出来。蛇脸人的眼睛是纯银的,在黝黑的青铜表面上闪著孤戾的银光,仿佛正对著她戏謔地眨眼。 “把它拿下来吧。”身边的“叶胜”轻声催促。 亚纪木然点头,向雕像游去。那个声音开始在她的潜意识里低语,劝她永远留在这座城里。她竟不觉得荒谬,反而感到一种解脱。 她伸手摸向头盔,解开密封的剎那,一只手如铁钳般探出,死死扣住她的手腕! 亚纪双眼透著疯狂,她腰部猛然发力,右膝狠狠顶向袭击者的腹部,另一只手拿出折刀反刺对方。 动作狠辣,一气呵成。 但路明非的反应更快。 面对亚纪的膝撞,他直接抬起左腿,一脚踩上去,硬生生將亚纪的膝盖踢了回去。 紧接著,路明非右手骤然发力,反拧亚纪持刀的左腕,腕骨几乎错位的剧痛瞬间迫使她鬆开了五指。 “啊!” 亚纪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锋利的折刀脱手。 “醒过来!” 温暖的江水消失了,亚纪浑身被冷汗浸透,大口大口地喘息著,她瞪大双眼,惊恐地看著抓著自己手腕的路明非。 “路君,我刚才,我看见……” “闭上眼睛,调整呼吸。不要看任何带有花纹的地方。”路明非双手抱住亚纪的头盔,说道。 “路明非!路明非!回话!”频道传来曼斯焦急的声音。 “我没事,亚纪也没事,她刚才陷入了灵视。” 路明非的声音听不出一丝感情的起伏,但在这平静之下,却压抑著连深海都能煮沸的恐怖怒火。 “哗啦——” 下方的齿轮通道里涌出一大串急促的气泡,叶胜像一条黑鱼,怀里抱著一个黄铜罐,从狭窄的缝隙中猛地窜了出来。 “拿到了!”叶胜在通讯频道里激动地喘息著,快速游回到路明非和亚纪身边,“主寢宫没有任何防备!任务目標回收完毕!撤!” 叶胜看了一眼脸色苍白的亚纪,有些担忧:“亚纪,你没事吧?” “我没事,多亏了路君。”亚纪摇了摇头。 “氧气还有十分钟,现在撤退。”叶胜看了一眼氧气,说:“塞尔玛,匯报外部气象,我们准备上浮。” “收到。江面风力十级,暴雨。已经准备好回收救生索,我在这等你们。”频道里立刻传来塞尔玛的回答。 “走!原路返回!”叶胜看向亚纪和路明非,准备带著他们向斜上方的通道游去。 “咔……咔咔咔……” 四周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如同有人操著两块锈蚀的铁片,贴著耳朵狠狠地摩擦! 整个水下五十米的江水瞬间沸腾了! 周围青铜墙壁上的花纹此刻正在以一种疯狂的速度开始扭动起来,无数的齿轮,螺杆开始运动。无数的水泡从青铜缝隙中喷涌而出,形成了强烈的乱流。 青铜壁上的面孔在墙壁上翻滚,锋利的金属倒刺从隱蔽的缝隙中弹出。原本宽阔的通道开始重组、错位、扭转,在牙酸的摩擦声中急速收缩。 青铜城的防卫机制启动了。 这座巨大的青铜城是为守护黄铜罐而存在的,当它被叶胜拿走的时候,这座城便活了过来。它封闭了所有的出口,要將窃取墓主宝藏的盗墓贼,彻底绞碎在地下! “警报!叶胜,亚纪!”曼斯教授在频道里大吼,“抱住路明非,我们开始回收路明非身上的救生索!快!快!” 叶胜和亚纪两人迅速一左一右抱住路明非的胳膊,路明非说:“准备好了!” 电机立刻开始拉动救生索,三人快速冲向通道,但是没过几秒,动力突然中断了! “操!救生索被切断了!”叶胜举起探照灯照射,原本的通道此刻正在一层一层地降下巨大的青铜闸门,压断了路明非的救生索。周围的墙壁开始压缩,只剩上方的穹顶还有正在收窄的空间。 现在原路走城门出口已经行不通了,只能直接上浮。 “往上游!” 路明非的声音在私人通讯频道里响起,他抬起头,仰望著那正在闭合的青铜穹顶。双腿在下方的青铜地板上猛地一蹬,向著上方游去,叶胜和亚纪紧紧跟在路明非身后。 “快!游快点!”叶胜在频道里大吼,他拼命地打著脚蹼,怀里的黄铜罐在水流的衝击下拖住了他的速度。 前方的缝隙只剩下不到两米宽,巨大的青铜齿轮在墙壁边缘互相咬合,火花在水中一闪而逝。按照他们的游动速度,绝对无法在闭合前全员通过。 叶胜的眼中闪过一丝绝望,他转头看向亚纪,准备在最后一刻將黄铜罐和亚纪一起推出去。 “別做多余的事,跟紧!” 路明非对著叶胜怒吼道。 “嗡——!” 路明非的眼底爆发出刺目的金色光芒,一面璀璨的正六边形绝对领域,轰然展开! 045 暴力拆迁 漆黑的江水深处,一抹刺眼的纯金色光芒,以路明非为中心,在水中铺展成正六面体的几何屏障,把三个人和黄铜罐裹在了中间。 紧接著,青铜穹顶即將合拢,在触碰到金色屏障时,竟然硬生生地停住了! 青铜穹顶被路明非的力场卡住,周围的水被衝击波挤成白雾,青铜齿轮咬不上对面的槽口,从轴承上崩下来,大块的青铜碎屑在水中翻滚。 “这,这到底是什么级別的防御?!”叶胜抱著黄铜罐,大脑一片空白。他本能地想要蜷缩身体以迎接剧烈的衝击,却发现什么都没发生。 “我的氧气比你们多二十分钟,”路明非说,“算是派上用场了。” 路明非打开自己的氧气罐阀门,高压氧气从罐口涌出来,沿著力场內壁上浮,在多面体顶端聚成一团,把那一小片空间里的江水往下挤了几十公分。 他摘掉头盔,吸了一口气,“叶胜。”他说,“用言灵找路,方向朝上,管它是通气孔还是死胡同。” “正上方?”叶胜愣了一下,隨即闭上眼睛,生物电流从他的身体窜出去,沿著青铜壁面向四周扩散,“直线距离四十八米!但我们的头顶有三层正在闭合的主承重青铜穹顶,每一层的厚度都超过了两米!” “有路就行,抓紧了!” 路明非双腿微曲,脚下的at力场开始叠加。 在力场的推动下,多面体开始不断加速,推著头顶的江水往上冲,水流沿著金色的棱边向两侧翻卷。第一层断龙石挡在正上方,路明非不仅没有减速,反而直接朝著正面撞上去。 “轰!” 两米厚的青铜板从中心点开始龟裂,裂纹呈放射状朝四周蔓延,碎块在水中下落,却在靠近金色屏障的瞬间被再次弹飞。 多面体穿过碎裂的缺口继续上升,青铜残渣擦著球体表面滑过去,刮出一连串尖锐的啸音。 路明非的鼻腔里淌下一道血,血在力场內部的水汽里飘散开,变成一小团红色的雾。 接下来是第二层穹顶,多面体撞上去的时候往下一沉,路明非脚底的光屏再次层层叠加,顶著刚才撞开的裂缝慢慢往上推。穹顶被分成两半,像翻开的书页朝两侧倒下去。 “路……路君?”亚纪的声音在发抖。 亚纪站在路明非身后,她看到他眼角周围的毛细血管正在破裂。殷红的血丝瞬间爬满了他的眼白,他两只耳朵里也开始渗血,顺著下頜滴在水中,飘浮成一朵朵血花。 力场本身固然能够隔绝一切物理伤害,但他这凡人的躯体,无法承受这种强度的at力场。这就像是用一根民用电线强行接上了核反应堆,没当场化为灰烬已经是奇蹟了。 痛吗?当然痛。路明非只觉得自己像被塞进了搅拌机,但比起曾经被初號机活生生肢解生吞的痛楚,这又算得了什么。 “路君!快停下!你的身体会崩溃的!”亚纪看著七窍流血却依然毫无表情的男孩,在通讯里带上了绝望的哭腔。 可是路明非没有戴头盔,他听不到亚纪的声音。 亚纪能做的只有扶住路明非的后背,她的手掌贴上路明非的后背,隔著潜水服能感觉到底下的肌肉在抽搐,一阵一阵的,像发高烧时的寒战。 “第三道。”路明非在心里默念。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力场顶在上面,青铜板朝上弓起来,被慢慢掰弯。 叶胜和亚纪把氧气瓶打开,增大多面体內的浮力,最终,多面体钻出了一个洞,在没有阻碍后,急速上浮。 摩尼亚赫號在狂风巨浪中剧烈摇晃,曼斯教授抓著栏杆,盯著泛著气泡的江面。 “声纳显示水下有巨大的空泡正在快速上浮!”塞尔玛尖叫,“要出水了!” “准备拋救生索!快!”曼斯教授抓起通讯器咆哮。 “轰隆!!” 水柱从江面炸开,裹著碎铜和泥沙衝上夜空,金色的多面体从水柱中央浮出来,在暴雨里悬了一瞬,又落回水面。 已经不需要再维持了。 路明非闭上眼睛,金色的光屏瞬间如玻璃般崩解,化作漫天金色的光尘,消散在冰冷的暴雨中。 亚纪抱著他,牵住救生索,船上的人合力把三人拉到摩尼亚赫號的甲板上。 “他们回来了!” 曼斯教授带著船员疯了一般衝上前,然而他们还没来得及对这个震撼全场的新生说出一句感激的话,一个娇小的人影穿过了人群。 零无视了地上的叶胜和亚纪,径直走到路明非面前。 “任务结束,跟我走。” 路明非被她拉著站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地跟著她往船舱里走,甲板上的人们一边鼓掌,一边给他们让开了一条路。 “砰。” 防水钢门被零反手关上,將外面的风雨、甲板上的喧闹,以及所有人的目光统统隔绝在外。 路明非顺著零的力道重重地跌坐在理疗椅上,他仰著头,胸口在剧烈起伏,眼前全是发黑的雪花点。 零替他解开潜水服的锁扣,拧开一瓶生理盐水浸湿纱布,一点点擦去他眼角和鼻腔里溢出的血跡。 “你的生命体徵正在急速下降,血糖处於休克临界点。”零毫无波澜地说:“手伸出来。” 路明非没有抬手的力气,零乾脆拿起他的手腕翻过来,两根手指按在橈动脉上数了几秒,然后从医药箱里拆出输液管,针头扎进静脉。高浓度的葡萄糖与特製的修復液顺著输液管,缓缓流入路明非超载的身体里。 过了一会儿,路明非混沌的大脑勉强找回了一丝清明。他微微偏过头,看著坐在床边的俄罗斯少女。 “你不去看看外面的东西吗?”路明非声音微弱,“那是你们老板计划里的东西吧。” “那是他们的事情。”零手指轻轻调整了一下输液阀门,“老板给我的命令,是看住你。如果你把自己弄坏了,我会很困扰。” 路明非闭上发沉的眼睛,慢慢吐出一口浊气。 “知道了。真囉嗦。” 046 塞尔玛 “哇嗷,我们的冰山女孩迫不及待地要和她的骑士享受二人世界了。”看著零和路明非离去,大副格雷森搞怪地说。 叶胜和亚纪互相看了一眼,一起笑了一下,塞尔玛见状也凑了过来,“你们也要享受二人世界吗?” 亚纪立刻脸红了,连忙摆手:“我和叶胜是搭档,不是那种关係,这,这是不允许的……” “也就是说,如果允许的话,你们就是那种关係了?”塞尔玛完全不放过亚纪。 “哎?不对,不是,规矩就是规矩。就算叶胜是我……”亚纪头上开始冒蒸汽,语无伦次了起来。 “塞尔玛,作为执行部的实习生,要对前辈保持尊重,不然以后有你的小鞋穿的!”叶胜连忙救场,轻轻敲了三下塞尔玛的头。 “嘻嘻,亚纪前辈这么温柔,怎么会给我穿小鞋呢。”塞尔玛双手抱头,吐了吐舌头,“叶胜前辈敲我三下头,意思是叫我半夜三更去房间找你吗?” “我是要你回到石头里去关三百年再来祸害別人啊!”叶胜抓狂地说。 这个拉丁裔的女孩古灵精怪,喜欢研究各个国家的神话誌异,尤其钟爱西游记。她偷偷地给身边的人都安排好了角色:曼斯教授是保留法力的金蝉子,叶胜是可恶的猪钢鬣,拱走了亚纪这个长腿蜘蛛精。格雷森是任劳任怨的沙悟净,而真正的主角,孙悟空,当然是可爱又迷人的塞尔玛本人了。 可是今天的s级太过耀眼,太酷了,塞尔玛忍痛將孙悟空的角色让给了路明非,那么零又是谁呢?零是白晶晶!没错,大话西游也是西游! 作为西游迷,塞尔玛不仅看86版的西游记,周星星版的大话西游也看,她都喜欢! 那么她自己是谁呢?嫦娥仙子?妈呀,有点不好意思。要是零再长大一点,倒是挺像嫦娥仙子。兔子精?可是她最喜欢吃麻辣兔头了,当兔子精有点不好吧…… 完蛋,路明非一过来,塞尔玛好不容易为这个小队构建的幻想舞台剧全面崩坏了。不行,必须换场景了,塞尔玛心想。等回到学校,她要选修印度神话,她对印度神话的脑洞也十分感兴趣。 “塞尔玛!”唐僧,不,金蝉子,哦不对,是曼斯教授的声音传来,“你发什么呆?整艘船上就你最閒,还不快把黄铜罐收到储物室里去!” “誒,是!”塞尔玛连忙从叶胜手中接过这次的任务目標,哼哧哼哧地搬到船上的储物室里。 “哼,每天都不知道瞎想些什么,”看著塞尔玛干劲满满的背影,曼斯教授说道,“力气倒是挺大。” 黄铜罐很沉,但是对塞尔玛来说还是小菜一碟,她用一股傻劲,“嘿”的一声,就从叶胜手里接过来。她抱著黄铜罐贴著墙壁走著,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走下台阶,储物舱就在左手边第一个舱室。 塞尔玛走进储物舱,把黄铜罐放进缓衝架里,拧紧两侧的固定旋钮,让它不会因为船体的晃动而滑出来。她弯下腰检查固定是否牢靠的时候,目光扫过了罐体的上半部分。有一道裂缝从罐口边沿一路蜿蜒而下,延伸了大约十公分。塞尔玛打开手电凑近了看,裂缝內部一片漆黑,看不见底,但能感觉到里面有微弱的气流,像罐子在呼吸。 “叶胜,这个罐子是不是之前就裂了?”她按著通讯器问。 “应该一开始就是这样。”叶胜说 塞尔玛又看了裂缝一眼,没再多想,转身离开了储物室。 摩尼亚赫號的內部结构狭窄,管线从头顶穿过,隔几步就要低一次头。塞尔玛沿著走廊往上层走,路过医务舱时,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 塞尔玛在门前站了一会儿,她想敲门进去看一眼路明非的状態,但是她犹豫了,伸出去的手又收了回来。 塞尔玛高强度刷守夜人论坛,她一直试图搞清楚零和路明非之间到底算什么。零的气场就像冥王哈迪斯,对整个世界的態度就是绝对的冷漠与真空。而路明非就像春之女神珀耳塞福涅,真空女王哈迪斯把她所有的注意力、守护和特殊性,都锁在春之女神路明非这一个点上。外面的人看她是冰山,而冰山內部只对一个人融化。 塞尔玛也不確定自己的判断对不对,不过有一件事她能確定:零守著路明非的时候,不希望被打扰。她也是个看人眼色的人,他敢开亚纪的玩笑,但是绝不敢打扰零和路明非的二人世界。 塞尔玛回到甲板,看到叶胜和亚纪坐在一只翻过来的设备箱上。两个人都脱掉了潜水服的上半身,內衬的速乾衣贴在身上,湿漉漉的。他们各自安静著,说不上刻意也说不上自然,就是谁也没有去打破这段沉默。 塞尔玛没有走过去搭话,她这个年纪,大多数时候觉得世界上的感情都可以被装进某个故事的框架里。西游记也好,大话西游也好,印度神话也好,总有一个现成的角色和剧情等著。 “塞尔玛。” 她回头,曼斯教授站在驾驶舱的门口,盯著她。 “东西放好了?” “放好了,门也锁好了!” “过来帮我统计数据。” “是!” 塞尔玛跟著曼斯教授走进舰桥里,曼斯教授走到驾驶台前拿起卫星电话,“校长,夔门行动主要目標已回收,全员安全,无人死亡。”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而温和的声音,塞尔玛离得远,只听到几个模糊的单词。 “是的,他確实很出色。”曼斯教授说,“和您描述的一样,甚至更出色。” 又是一段塞尔玛听不清的话。 “明白,我会把他们安全带回去的。”曼斯掛断电话,“格雷森,通知轮机舱做好启动准备。等雨再小一点,我们走三峡航道出去,爭取天亮之前进入宜昌段。” 摩尼亚赫號的甲板在暴雨中微微起伏,像是一头慢慢呼吸的大鱼。风里有股奇怪的腥味,从下游方向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塞尔玛吸了吸鼻子,没在意。心想回到学院之后要做的第一件事是洗个热水澡,第二件事是给自己的孙悟空角色写一个隆重的告別仪式——孙悟空的金箍棒正式移交给s级新生路明非,而她,塞尔玛,將荣升为哪吒。 哪吒也是中国神话,不算换场景,完美。 塞尔玛趴在船舷上往外看,鱼腥味越来越浓了,水面上出现了一个硕大的漩涡。 047 铁与血的碰撞 漩涡渐渐消失,突然,船开始摇晃,紧接著,哐的一声响,船上的两根锚链同时被切断,塞尔玛看见原本消失的漩涡变成了一道锐利的水线,笔直地追著他们来了。 “受到不明物体攻击!”有人大喊。 “塞尔玛,打开声吶看看那是个什么东西!”曼斯说。 塞尔玛连忙跑向声吶台,盯著屏幕上骤然出现的高亮回波:“方位零四五,深度三十米!正在极速逼近!” 大副格雷森一把抓过送话器:“確认目標特徵!潜艇还是鱼雷?” “没有螺旋桨空泡音!没有机械热源!”塞尔玛的声音带上了哭腔,“长度大约十五米,航速五十节!还在加速!” 妈耶,九九八十一难都过去了,怎么还没完了?不对,西游记最后师徒四人是经歷的八十难,现在这才是硬凑的最后一难! “五十节的水下肉体突进……”曼斯教授大步衝上舰艏,“青铜城的守护者甦醒了,全舰一级战斗准备!迎接衝击!” “砰——”预料中的衝击没有到来,船身只是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它撞偏了!” “没有撞偏,声纳受损!” “滴——滴——滴——!” 战斗警报声瞬间响彻舰船的每一个舱室。 “使徒……”路明非睁开眼,猛地坐起来,伸手去扯手背上的静脉输液针。 “躺下。” 零一把抓住路明非的手腕,另一只手搭在他的胸膛上,轻轻地把他按下去。 “外面……” “不要管,那是执行部的工作。”零把手贴在路明非的额头上,“你的休克风险並未解除,现在的局面还没恶化到要你上场的地步。继续休息。” 路明非心头涌起极其强烈的烦躁与疲倦,他最终没有发力甩开零的手,僵硬地倒回枕头上。 一门之隔的甲板上,正上演著搏命的拉锯战。 刚刚脱下潜水服的叶胜推开一旁的医疗兵,猛地扑倒在暴雨冲刷的钢铁防滑板上。 他双眼紧闭,额头青筋暴起,言灵·蛇全开。狂暴的生物电流顺著他的身躯注入汹涌的江水中,数以万计的无形之蛇以摩尼亚赫號为中心呈放射状极速游动,织成了一张巨大的主动声纳网。 “右舷!方位045!”叶胜猛地昂起头,青筋在脖颈上暴跳,“深度三十!目標航速五十节!” 塞尔玛抓著通讯麦克风,对著全舰广播大吼:“目標方位045,距离八百,深度30,航速50节!” 格雷森一把推开面前的挡板:“左满舵!两车进四!” “左满舵!两车进四!”操舵手双臂肌肉賁张,將沉重的舵轮向左侧疯狂打到底。 摩尼亚赫號庞大的船体在极速中硬生生向左转向,江面上划出一道狂暴的白色“s”型尾跡。巨大的离心力让这艘战舰发生了极其剧烈的右倾横摇。右侧船舷几乎贴上了水面,江水顺著排水孔疯狂倒灌上甲板。 一道黑色的巨影在水下带起粗大的白沫,贴著摩尼亚赫號右舷的水线轰然掠过,捲起的庞大涡流让船身像狂风中的落叶般顛簸。 “它兜回来了!”叶胜睁开充血的双眼,“方位270!距离四百!” “右满舵!满舵!”大副格雷森咆哮。 “来不及了!航速太高,船身还在左倾惯性里!”操舵手大声吼叫。 “稳住舵角!迎接衝击!”格雷森大吼。 曼斯教授大步跨到左舷舯部的甲板边缘,他双腿分开,双手抓住扶手,开始吟诵龙文。 言灵·无尘之地。 球形的排斥领域在左舷外侧刚刚成型,龙侍的恐怖撞击便狠狠砸在无形的壁垒上。 轰的一声闷响,天际的炸雷都被压了下去。领域强行偏转了成百上千吨的撞击动能,摩尼亚赫號的舰艏剧烈上翘,水线下方的铆钉成片炸裂。曼斯胸口一震,张嘴喷出一口血雾,单膝砸在甲板上。 一击未果,水下的阴影瞬间改变了战术。 江面轰然炸开。 龙侍庞大的身躯直接衝破水面,在雷雨交加的夜空中傲然展开宽达十几米的膜翼。它像一架重型的水上轰炸机,贴著江面的浪尖低空滑翔。两只布满骨刺的前爪撕裂雨幕,直取摩尼亚赫號的舰桥。 “对空接敌!”二副古纳亚尔在通讯频道里咆哮,扯下前甲板武器站的防水罩。 甲板上的火控手扑向双联装12.7毫米重机枪。 供弹带疯狂吞吐,12.7毫米曳光穿甲弹在黑夜中拉出两条刺目的火鞭,交叉火力网瞬间罩住了低空滑翔的龙侍。高动能穿甲弹撞击在龙鳞上,崩碎成漫天流火。钨钢弹芯无法击穿那层古老的生物装甲,但数百发重机枪子弹携带的物理动能全数倾泻在龙侍的一侧膜翼上,硬生生砸偏了它的滑翔姿態。 龙侍偏离了轨跡,和摩尼亚赫號的主桅杆擦肩而过时,酒德亚纪也正好爬上了桅杆顶端。她仰起头,对准那近在咫尺的巨大竖瞳,嘴唇快速翕动。 “快闭上眼睛!”看到亚纪的举动,叶胜对著船员大喊。 言灵·炽日。 酒德亚纪的十米范围內瞬间放射出4000流明的烈光,龙侍仿佛进入了一枚白炽灯的內部,瞬膜立刻本能地闭合。但是距离太近了,近到亚纪能闻到龙侍身上的腥味,也近到足以让炽日的强光穿透龙侍的瞬膜,直接导致它短暂致盲。 龙侍只能凭本能猛地收拢双翼,庞大的身躯犹如一颗失控的铁块,一头栽进江水中。 “鱼雷管注水!三號、四號发射!快,趁它还在那。” “三號四號发射完毕!” 两枚经过装备部改装的炼金鱼雷直接以深水炸弹的拋射模式,砸向龙侍落水的漩涡中心。 “砰!砰!” 连环爆炸在水下炸响,江面瞬间隆起两个巨大的水包,剧烈的水下激波狠狠撞击在摩尼亚赫號的船底。 大量的暗红色血液伴隨著破碎的鳞片翻涌上水面,受创的龙侍发出痛苦的低鸣,向著江底深处逃遁。 “目標下潜!”叶胜按著太阳穴,“深度七十米!它退回深水区了!” 048 钢铁的哀鸣 “正下方!深度一百米!它停住了!”甲板上,叶胜猛地仰起头。 “它要干什么?”塞尔玛下意识地问。 “它在蓄力!速度六十节,垂直上浮,目標正对龙骨中段!”叶胜跪在甲板上,匯报龙侍的动態。 “避不开了,它是衝著中轴线来的!”格雷森绝望地推平了车钟。面对来自正下方的垂直打击,任何水面机动都成了徒劳。 “还没到认输的时候,不要放弃!”曼斯拍了拍格雷森的肩膀,然后冲向甲板边缘的检修通道跳了下去,踩著狭窄的铁梯滑向船舱底部的动力室。 他衝进底层水密舱,跪在钢板上,双手撑地。水下的动静通过钢铁传来一阵阵的震动,他仿佛能感受到巨物上浮前,水下传来的压力。 “还是得靠老將出马啊。”曼斯双眼一亮,逼仄的舱室內响起古老龙文,就在撞击到来的前一瞬间,一个直径三米的斥力场穿透了钢板,在摩尼亚赫號的船底轰然撑开! 言灵·无尘之地! “轰!!” 曼斯的无尘之地卸掉了部分动能,保住了龙骨没有当场折断,但这股力量的余波依然顺著钢铁骨架传导,把曼斯弹飞出去。 撞击点发出闷雷般的震动,从龙骨一直传导到桅杆顶端。每一个铆钉都在颤抖,每一处焊接点都在经受考验。接著,在江水的压力下,底部舱室周围的钢板如同易拉罐般扭曲变形。 慢慢地,左舷水线以下的装甲板轰然向內崩裂,周围的铆钉在巨大的应力下接连崩断,像子弹一样在狭窄的舱室內疯狂乱射。 高压江水瞬间撕开一道半米长的裂缝,瞬间倒灌进来,撞在刚刚站起来的曼斯教授身上,重重地把他拍在舱壁上。 曼斯顿时七窍流血,晕死过去。 隨著江水注入,船体在剧烈的摇晃中开始向左倾斜。 “底舱漏水!全员保船!” “管损组!隔离一二號舱!”轮机长熊谷木直挥舞著液压钳带头冲入已经齐腰深的水中。 “先把人拖出来!”水手们排成一排,把昏迷的曼斯教授接力送出舱室,然后扑向沉重的水密门。 “一號舱水密门关闭!”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 “二號舱手动摇把卡死了!” “用槓桿,压下去!” 舰桥內,车钟的指针疯狂摆动。 舵手能感觉到舵轮传来的阻力,那是灌进来的江水正在对抗船只的转向,船身倾斜度錶盘已经划过了红线。 “左倾十五度!舵机反应迟钝!右侧螺旋桨即將出水空转!”舵手大喊。 舰桥內,格雷森紧抓著倾斜的控制台,果断下令:“左满舵,向右舷三號、四號空置压载水舱主动注水!快!” 底层的阀门应声开启,江水涌入右舷。摩尼亚赫號在剧烈的金属呻吟中,强行停止了倾斜,艰难地恢復了左右平衡。 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伴隨著缓缓增大的水压,进水舱的舱壁开始呻吟,高强度钢板被揉皱的声音在吱呀作响。 “上支撑!”轮机长熊谷木直在大腿深的油水中咆哮。 水手们扛著支撑木和可调节的钢柱冲入底舱,他们將这些支撑物的一端顶在支撑肋位上,另一端顶在变形凹陷的钢板上。熊谷木直抡起大锤,將木楔子一锤接一锤地砸进缝隙里,用木头来代替钢铁承受压力。 甲板上,亚纪跌跌撞撞地冲向武器架,將两枚微型炼金鱼雷的引信迅速调整为静水压起爆。按照叶胜的指示,她与二副古纳亚尔合力將这卡塞尔学院装备部改造的武器直接滚入翻滚的江水中,默默祈祷能发挥阿卡杜拉部长保证的作用。 这是装备部特別改造的版本,在曼斯的强烈要求下,装备部的研究员们放弃了追求爆炸威力,而是用汞合金与次声波震盪来对龙类造成伤害。 几十秒钟后,炼金鱼雷在水下爆炸,传来轻微的震动。准备第二次冲角攻击的龙侍在激波中猛地翻滚,次声波震盪和汞合金毒素让它的內臟感受到剧烈的撕裂痛楚,被迫甩动尾鰭,再次潜入深渊拉开距离。 医疗舱突然被打开,帕西诺三副衝进来,把两件救生衣扔在地上。 “底舱破裂,曼斯教授重伤,穿上救生衣!”帕西诺喘息著,“右舷的救生筏已经准备拋投,马上跟我走!” “不。”零的目光依旧盯著输液瓶。 “你在发什么疯?船要沉了!”帕西诺大吼。 “他的高浓度葡萄糖与修復液还需要二十分钟才能滴完。”零的声音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冰原,“现在拔针,他肌肉里的乳酸无法代谢,atp储量绝对无法支撑他持续作战。” “关上门,去修船。”零命令道。 “你……隨便你!”三副转身衝出去,“砰”地一声重新关上了舱门。 门一关上,零立刻站起来。她从隨身的医疗箱中翻出一袋装备部特製的超浓缩魔鬼营养液,递给路明非:“喝下去。” “我不要喝装备部的东西。”路明非看著五顏六色的诡异液体,不断往后靠。 “张嘴!”零强行捏住路明非的下巴,把营养液挤到路明非口中。 路明非像条被硬塞鱼乾的废狗,眼泪鼻涕直流,浓稠的液体带著蟑螂般的怪味,让他忍不住乾呕。 不过装备部的东西果然效力超强,喝完营养液后路明非感觉自己的胃暖暖的,然后带动身体慢慢发热,舒服了不少。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他看到零把袖子挽起来,走到自己身前,开始活动手指。 “你又要干嘛?”路明非顿感不妙。 “帮你快速恢復。”说完,零双手直接按在了路明非的大腿肌肉上,沿著肌肉群和动脉走向生硬地推过去。 这种按压的目的是强行挤开淤积在肌肉深处的乳酸和代谢废物,让充盈著氧气的血液流进去。 “臥槽……疼!”路明非当场飆出眼泪,那双看著像洋娃娃般的手爆发出的力道竟然堪比老虎钳。 “忍著。” 剧烈的疼痛和极度的疲惫,让路明非的视线变得模糊,恍惚中,眼前少女的白金髮丝被频闪的红灯一晃,泛起了一抹似曾相识的淡蓝。 他听见高压江水注入插入栓的声音;感受到暴雨如弹幕般轰击著舰船的装甲层;闻到了熟悉的lcl溶液气味充满了这个舱室。 049 还有十分钟 这是人类面对的最强大的使徒。 十四使徒力天使的光束如重锤,轰击著地下二十二层特殊装甲,正在把人类最后的堡垒当洋葱一样剥开。一號地下机库里,橙黄色的lcl溶液正在注入零號机的插入栓;lcl溶液的味道慢慢飘到了一旁的待机室里。 路明非靠在墙壁上,上方装甲承受的攻击,通过震动传导下来,一锤一锤地打在他的心臟上。就在前几周,他成为第四適格者,第一次坐上了eva三號机,然后…… 因为上次的事故,真嗣离家出走还没找回来。 碇源堂命令綾波丽坐上初號机迎战使徒,但是初號机拒绝了她。 路明非看著眼前淡蓝色短髮的少女,她刚从初號机上下来,回到了待机室,翻看著一本外文书。 eva强制断开连接导致神经脉衝逆流的痛苦,对她而言好像不存在一样。 路明非咽了口唾沫,刚想说些什么,喉结刮擦到了脖子上一圈金属。 他猛地打了个哆嗦,双手本能地抬起,却又猛地停下,悬在半空中一动不动。 他还是没有习惯这个东西的存在。 dss项圈,碇源堂掛在他脖子上的遥控炸弹。 只要他有一丝异动,或者那个戴著反光眼镜的老男人心情不好,这玩意就会『砰』地一声,把他的脑袋炸烂。 『你在紧张,需要吃药吗?』注意到男孩的异样,綾波丽抬起头,红眸静静地看著他。 『不用……我没事。』路明非大口喘著气。力天使轰击基地的动静,让他的大脑不受控制地闪回驾驶三號机的场景,使徒控制了他的机体,但是100%的同步率,让他真实地感受到了是自己在攻击零號机和二號机。 还有他被初號机撕开,啃食。 他不怪真嗣,就像明日香和綾波丽也没有怪他。他能听得到初號机扑上来时,通讯频道里真嗣那撕心裂肺的哭喊。那个和他一样衰的男孩拼命抗拒著战斗,是碇源堂切断了同步,强行启动了傀儡系统。 两个男孩,坐在强大的兵器里,坐视著兵器互相伤害,只能隔著厚厚的装甲互相哀悼。 这个世界为什么这么糟糕呢? 自从路明非被从三號机的残骸里刨出来,套上这个该死的项圈后,周围人的反应简直要把他逼疯。 那些小心翼翼看易碎品的眼神,时刻提醒著路明非他是个隨时会爆炸的可怜儿。 他恨碇源堂,他终於理解碇真嗣为什么这么恨自己的父亲了,碇源堂真该死啊。 可是那又怎么样呢?路明非连反抗的胆子都没有,他只觉得害怕。他想有人能拉他一把,可是没有人能面对他,他自己也不行。 到最后,唯一能安安静静坐在这里陪他的,只有綾波丽。 『要是上面电网全瘫痪了,美里家的鱼缸得废了吧。』路明非说,『真嗣那小子连夜跑路,要是热带鱼再翻肚皮,他估计这辈子都不肯回来了。』 他知道这个话题蠢透了,最后的堡垒都要被攻破了,他还在聊热带鱼。 『第三区的备用发电机,能维持基础维生系统七十二小时。』綾波丽翻过一页纸,『水会留住一段时间的温度,生命很脆弱,但没那么容易消亡。』 就是这种毫无起伏的声音,让路明非稍微喘上了一口气。 突然,头顶骤然传来一声恐怖的巨响,通风管里喷出大股灰尘,有什么东西从上面砸下来,头顶上『哐哐』巨响。 『最后一层装甲被击穿!二號机接敌!』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常规武器无效!使徒反击!』 路明非蹲下来,双手捂住耳朵,好不容易忽略的恐怖记忆又被触发了。 綾波丽合上书,一只手搭在路明非颤抖的胳膊上,另一只手贴在他的额头上,凉凉的,很舒服。 『我没事,就是有点冷。』 路明非抬起头,看向不远处的零號机,工程人员正在为它装载n2炸弹。 『綾波,初號机已经拒绝你了,为什么你还在这里待命?』 『我可以驾驶零號机。』 『可是零號机还没修好!』 『没关係,』綾波丽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白色的战斗服,『就算我死了,也还会有人替代我。』 『放屁!』路明非跟著站起来,眼睛里泛起红血丝。 『谁能替代你?丽,就只有你了,只有你了!』他一把抓住了女孩的手腕。入手处没有温度,像握著一块冰,『打完这只咱们去吃拉麵吧?多加一份叉烧那种。让真嗣请客,我掏钱,叫上明日香。你欠我一顿面,不能赖帐。』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拉麵?叉烧?他在和一个即將抱著n2炸弹冲向使徒的女孩討论拉麵,这比刚才聊热带鱼还蠢。 綾波丽低头看著他攥住自己手腕的手。 『我不欠你拉麵。』她说。 路明非愣住了。 『但如果你请的话,』她说,『我可以去。』 上方再次传来一声巨响,路明非心中突然涌起不祥的预感。 待机室中的广播突然响起:『第一適格者,请前往第一停机坪。第一適格者,请前往第一停机坪。』 『要出击了。』綾波丽轻轻抽回了手,她转过身拿起自己看的书,递给路明非,『给你。』 路明非没有接,他拼命地想再留綾波丽一会儿,他又抓住了她的手,说:『喂,綾波,这本书是英文的,我看不懂標题啊。』 『《痛苦的奥秘》。』 『讲什么的?』 『人类对自我中心的执著,使得他们背离了神的善,从而让邪恶与痛苦进入了世界。』 綾波丽把书放到路明非手上,转身离开了。路明非站在原地,他想对女孩说不要走,可是他知道这句话没有意义。看著那个纤细的背影越走越远,他忽然浑身失去了力气,跪倒在地上,书砸在地板上,书封上的內容映入眼帘。 pain is his megaphone to rouse a deaf world. 痛苦是祂的扩音器,用来唤醒一个耳聋的世界。 『还有多少时间准备?我跟你一起去!』路明非跟上一步,大声喊道。 前方的女孩停下脚步,她微微回过头,嘴唇翕动。 ----------------- “还有十分钟。” 长江三峡的雷声轰然劈落。 路明非睁开眼,医疗舱里的红灯闪烁,白金色的髮丝在闪烁的警报灯下泛著淡蓝的微光。零鬆开按在路明非肩膀上的手指,將点滴阀门推到最大,冰蓝色的眼眸看著面前的男孩。 050 降临 零俯下身,一只手搭在路明非僵硬的手臂上,另一只手贴在他的额头上,凉凉的。很安心,很怀念。 “刚才十分钟,你陷入了深度的昏迷,我趁著你没有知觉,对你做了高强度的按摩,你感受到四肢的疼痛是正常的。” 路明非看到零的额头上渗出汗水,脸扑扑红,但是语气仍然平静:“接下来十分钟,你应该儘量放鬆身体,防止抽筋。” “谢谢你,零。” “你可以闭上眼睛再休息一会儿。” “不用了,我看著你就好,有你在我很安心。” 舱外的暴雨填满了沉默,零坐在路明非旁边,专注地看著点滴,脸上的红晕一直没有消失。 隨著船身又一次剧烈的顛簸,底舱的积水已经漫过腰际,漂浮的机油在水面铺开一层七彩的膜。损管木在舱壁的压迫下开始轻微变形,就像快要折断的火柴棍。 “顶住!换人!” 变形的舱壁渐渐把木楔顶出来,轮机长熊谷木直顶著支撑木,骨头在巨大的挤压声中格格作响,他已经听不见周围的吼声,只能感觉到冰冷的海水正一寸寸没过他的鼻孔。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水手们三人一组,两人抵住支撑木,一个人负责轮锤,將楔子打进缝隙。紧张的气氛里,唯一的沟通是短促的单词:“顶”、“锤”、“换人”。 “咔嚓!”一根承重木不堪重负,尖锐的断茬骇然弹起,扎进了旁边水手的肩膀。 没等惨叫出声,那水手一头栽进积水里昏了过去。 “拽他起来!补位!”熊谷木直一把攥住水手的衣领,手臂肌肉暴起,將他丟给后面的人。 “噗嗤,咳咳!”抽水泵猛地一呛,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 “抽水泵坏了!” “啪”的一声,二號舱陷入了黑暗。 “短路了!”黑暗中有人大喊。 “拉闸!快拉闸!咳咳……”熊谷木直在黑暗中喊道,嘴里不小心呛进了江水,“咳咳,所有人员撤到二號舱壁外!封舱!” 现在没有任何航海技术可言,整艘船就像一只被巨手玩弄的破澡盆,每一次波峰跌落都像是要把龙骨摔成两截。 “方位180!正下方!它在甩尾,它在製造空化气泡!” 叶胜趴在控制台上,话说到最后几个字已经含糊,瞳孔开始扩散。 “叶胜!不准睡!”塞尔玛尖叫一声,猛地扑过去。双手攥住绑在叶胜大腿上的战术止血带,用力一拧绞棒。 “啊——!”金属柄深深勒进血肉,剧痛像烧红的铁丝捅进神经,叶胜惨叫著仰起头,硬生生从昏迷的边缘被拽了回来。 “报坐標!继续报!”塞尔玛一边流泪一边大吼。 底舱裂缝处,曼斯半跪在积水里,胸膛剧烈起伏。 毫无徵兆的撞击再次来临,曼斯双掌猛拍水面,言灵·无尘之地瞬间成型。 无形的排斥领域与几十吨的实体撞击力狠狠对撞,主梁发出扭曲的呻鸣,空气中充满了剥落的油漆粉末和飞溅的金属碎屑。曼斯闷哼一声,被弹到了舱顶,然后重重摔在布满碎玻璃的甲板上,吐出一大口带著內臟碎块的血沫。 上层甲板,二副古纳亚尔一脚踹开卡壳的重机枪。枪管红透了,在雨里直冒白烟。成堆的弹壳顺著倾斜的甲板哗啦啦滚进长江。 “枪管过热!子弹打空了!”古纳亚尔绝望地大吼。 亚纪跪在风雨中,双眼因为“炽日”的强光反噬,视线模糊得只能看到晃动的黑影。她把两枚炼金鱼雷抱在怀里,这是最后的重武器了。 叶胜充血的双眼猛地瞪圆,“右舷!它出水了!直线衝锋!七十节!” 格雷森绝望地扑向舵轮,却连打满舵的余地都没有。 “亚纪!扔炸弹啊!”古纳亚尔大吼。 “退后……”亚纪死咬著嘴唇,在狂风中大喊,“等它贴脸!这是最后的东西了!” 江水轰然倒卷,龙侍排开水墙,撕破黑夜。七十节的极速让这头巨兽化作重型鱼雷,死亡的窒息感瞬间扼住了所有人的咽喉。 三十米。 二十米。 十五米。 亚纪绝望地闭上了眼睛,拔出了最后两枚鱼雷的保险销。 然而,预想中钢铁撕裂的巨响並没有到来。 “錚——” 一面散发著刺眼金光的正六边形光盾,毫无徵兆地在龙侍的鼻尖前凭空出现。紧接著,又是两枚叠加。三面两米宽的金色几何光墙,硬生生地楔在了巨龙与摩尼亚赫號之间。 几十吨重的纯血古龙,以七十节的高速,一头撞在了第一面光墙上。 “轰!” 第一面墙与龙鳞一同炸开,金光一闪即灭,暗青色的鳞片如被铁锤砸中的陶瓷般崩解,龙首破障而出。 速度骤减大半,但余势仍足以撞碎一切。龙侍裹著满身碎鳞与血雾,撞上了第二面金色六边形。 “咔嚓咔嚓——” 龙侍血肉与碎鳞扇面喷射,光墙在龙侍扭曲的身躯前再次无声碎裂。 那足以撞断主龙骨的恐怖力量撞在第三光墙上,巨大的反作用力让这头不可一世的巨兽像一只撞上防弹玻璃的飞鸟,被直挺挺地弹飞回翻滚的江水中。 所有还在喘气的人,都呆滯地看著半空中那神跡般的一幕。 风雨交加的夜空下,路明非穿卡塞尔学院校服。他脸色苍白,手背上还贴著止血胶布,他就那样看著撞过来的龙侍,像是看著一只扑向钢化玻璃的苍蝇。 就在几分钟前,他还在被零按在理疗椅上。濒临休克的耳鸣让他一度分不清自己是在长江,还是在第三新东京市。他恍惚间看见真嗣坐在初號机里怒吼,看见凌波丽抱著n2炸弹自杀式攻击。 他背著上个世界的记忆归来,为什么还要重演这种荒唐的送命剧本? 路明非烦躁地嘆了口气,眼底透出极度的倦意与戾气。 狂风暴雨在靠近他身体半米的地方被无形的力量弹开,一个个金色的正六边形光板在他的脚下依次亮起,又在他走过后无声熄灭,他踩著金色的阶梯,挡在了残破的摩尼亚赫號与那头正在水中翻滚哀鸣的巨龙之间。 051 龙影 龙侍被突然出现的金色光屏弹飞,迅速在半空中稳定身形,暗金色的竖瞳怒视著前方的人影。在刚才几个回合的交锋中,它和这艘船上的人还是见招拆招,处於上风。但是这个突然出现的人类一下子就让它吃了瘪。 很快,试探性的进攻到来了。巨兽嘶吼一声,它修长的身躯贴著江面猛地摺叠、弹射,在路明非身前一跃而起,巨爪当头砸下。 錚! 五道金色正六边形光屏在半空中凭空出现,平行排列,薄薄的边缘形成了世界上最锋利的刀刃。 如热刃切过黄油,12.7mm机枪也打不穿的青铜装甲鳞片,在这层绝对平滑的几何边缘面前瞬间裂开一道巨大的豁口。 “嗷!” 龙侍痛苦地吼叫,巨大的前爪断裂坠落,“轰”的一声砸进江水中。暗金色龙血如瀑布般从半空泼洒下来,在甲板上烧出大片大片的白烟。龙侍庞大的身躯在空中痛苦地扭曲,轰然坠回深水,迅速远离。 压在所有人头顶的窒息感瞬间消失。 亚纪颤抖著呼出一口长气,她摸出引信,小心翼翼地重新塞回炼金鱼雷。 格雷森吐出一口血,虚弱地撞了撞旁边的叶胜,“喂,这小子……刚才在水底也是这么猛的吗?还是现在在天上更变態?” “在下面?”叶胜仰著头,“在几万吨砸下来的青铜城里,他比现在还要像个怪物。” 曼斯教授被塞尔玛架著,靠在扭曲的船舷上。胸腔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喘息,视线却穿透雨幕,想起了一周前。 阳光下的长江江面宛如一条金色的缎带,风平浪静。雪茄的烟雾在船舱裊裊升起,昂热校长靠著沙发,眺望著江水。 自由一日刚结束,路明非弹飞了愷撒和楚子航,並在电话中大肆贬低卡塞尔学院的教学方式。 “这……这就是你评定的s级?”曼斯倒没有觉得路明非狂妄,他是感觉路明非精神好像有些不太正常。 昂热弹了弹菸灰,“曼斯,学院从来就不缺好学生,我们需要一个暴君……” 曼斯收回思绪,低声地笑了起来,“昂热你个疯子,你真的招来了一个暴君。” “它又来了!”塞尔玛看到水面上突然出现了漩涡,紧张地大叫。 龙侍庞大的身躯在江水中猛地借力翻滚,掀起一面几十米高的狂暴水幕,夹杂著先前的碎裂青铜鳞片和钢铁破片,砸向摩尼亚赫號上的所有人。 路明非双眼一亮,一面面正六边形光盾在他身前极速排列,瞬间组合成一个十几米的平面防御,挡在眾人身前。 “轰!” 巨波被光屏粉碎,漫天碎屑如子弹般反弹。但路明非的肩膀却猛地往下一沉,他闷哼一声,原本就苍白的脸色瞬间失去了最后的血色,两道鲜血顺著鼻腔蜿蜒流下。 水下的龙侍停了下来,那双古老而怨毒的黄金瞳透过浑浊的江水,幽幽地打量著半空中的男孩。 千年的战斗经验让它立刻发现了对手的违和之处,那个混血种似乎没有它想像的那么强大。敌人的肌肉在颤抖,身体在流血,他的言灵在加速消耗他的生命。 它眯起眼,缓缓沉下去,消失在眾人眼前。 “塞尔玛,叫所有人躲到路明非身后的舱室,不要干扰他!”曼斯艰难地对著塞尔玛说道,他的喉咙因过度咏唱言灵和发声,开始剧烈疼痛。 “所有人!躲进来,快!”塞尔玛扶著曼斯,打开舱门,在甲板上大声喊道。 “哗啦——” 就在眾人离开甲板进入船內的瞬间,龙侍自深水区衝刺,巨尾捲起一根十几米长的金属圆柱。只见一截折断的桅杆破浪飞出,龙侍在空中像投掷重型標枪一样对准路明非全力砸下! 路明非回手一挡,光屏层层嵌套。 “咚!!” 沉闷的巨响在江面炸开,金属桅杆尖端狠撞在金色多面体上,钢柱从撞击点起寸寸崩裂,穿过层层防御,伴著三层光屏的碎片,最终停在了第四层,坠入波涛。 光屏依然完好,但撑起屏障的男孩却猛地弯腰,呕出大口鲜血,血液沿著脚下的光屏滴落到甲板上,又被大雨冲刷乾净。 路明非的膝盖不受控制地打著摆子,眼前一阵阵发黑,耳膜里全都是尖锐的蜂鸣。 他大口喘息著,没有lcl溶液充当缓衝介质,没有坚不可摧的复合装甲机体,这具属於人类的躯壳实在太脆弱了。哪怕绝对领域隔绝了所有的直接伤害,但输出高强度立场的负荷本身,依然在无情地压榨著他的身体和精神。再硬抗几次这种级別的物理攻击,他就会像放在微波炉里加热的番茄,从內部砰地炸开。 可是龙侍不会给他喘息的机会。一击即退,龙侍庞大的身躯没入滚滚江水,只留下一道翻滚的白浪向著江心极速远去。 “距离五百米,八百米,一千米……”叶胜扒著舷窗,充血的双眼紧盯远处的黑暗,“它停住了!” 原本躁动的水位开始反常狂降,江水受到某种无形引力的牵引,正朝著一千米外的锚点疯狂倒灌。黑夜尽头,隱隱传来大军压境般的滚雷轰鸣。 格雷森的脸色瞬间惨白,“造浪……它要掀起巨浪!它想用整段水体的绝对质量拍碎我们!” 这头活了上千年的畜生展现出了令人绝望的战爭智慧。它放弃了徒劳的近身穿透,它要藉助一千米的距离衝刺,掀起一场覆盖整片江面的巨浪。它要把整段长江的水变成一颗上万吨重的动能炮弹! 如果路明非要护住身后的船,就必须张开最大范围的防御去硬扛。但他的肉体基础无法承受这么大规模和强度的at立场! 耗不起了,路明非脚下的力场消失,踉踉蹌蹌地跌落在甲板上。 “扶住他!”眾人衝上甲板,打算与路明非共同面对这最后的攻击。 “叶胜,跟踪它。” “我的体力只够发动最后一次高强度的远程攻击。”路明非疲惫的脸庞上却透著滔天的怒火,“把船上还能用的火力全给我拉出来,打乱那片浪的结构,把它给我逼出水面。” 052 阳电子炮 路明非脚底踩著一块几十厘米的金色正六边形光屏,整个人悬停在风雨交加的半空。他缓缓抬起双手,十指虚拢。空气中响起刺耳的高频锐鸣,十几道大小不一的几何光盾在周围接连跳跃浮现。它们首尾相衔,在他空中依次排开、旋转,构建出一组复杂的几何透镜阵列。刺目的高频能量在最內侧的透镜中疯狂匯聚,周围的雨滴在靠近阵列的瞬间就被直接气化。 (类似这种结构) 他在模仿第五使徒雷天使的at立场,哪怕现在没有雷天使的能量核心,他也要用这具凡人的躯壳,强行压榨出一次类似的高能聚变。 “正前方距离七百米!深度三十!还在加速!”叶胜在路明非身边报告方位。 亚纪和古纳亚尔將最后两枚炼金鱼雷推入发射管。 “放!”二副砸下发射架的红色握把。 最后两枚炼金鱼雷砸入翻滚的黑色江水,水面上依稀可见白色的尾跡,直衝波涛而去。 “三百米!” 水下爆开两团火光,激波將江面撕开一个口子。沉潜蓄力的龙侍被这股衝击硬生生打断了节奏。江水轰然隆起,巨兽裹挟著一面十米高的水墙破水而出,暗金色的竖瞳里燃烧著狂怒,宛如一列脱轨的高铁,贴著江面径直撞向摩尼亚赫號。 “抓稳!”大副格雷森用尽全力將舵轮用铁链锁住,整个人扑倒在控制台下。 甲板上的人纷纷抱住身边一切固定物,亚纪拖著脱力的叶胜缩在巨大的金属绞盘后方。她拉过一根安全绳,將两人的腰带扣在一起。“抓紧我,別鬆手!”她大喊著抱住叶胜的肩膀,“救援直升机很快就会来。” 曼斯教授被塞尔玛架著,站在路明非左侧,他盯著那道越来越近的水墙,开始吟唱龙文。 零来到了路明非的右侧,她抓著栏杆,静静注视著那张开血盆大口的巨兽。余光扫过旁边蓄势待发的曼斯教授,瞳孔亮起耀眼的金色光芒。 “五十米!” 路明非半闔著眼,面对连山都能融化的恐怖力量,阳电子炮狙击第五使徒的漫长倒计时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 “没想到,我成了自己最恐惧的样子。” 路明非双手合拢,前方的透镜猛地向內收缩。 光束连续穿过几何透镜,每一次穿透,体积便暴涨一圈。当它衝出最后一道at力场时,已经化作一道直径两米的恐怖光柱。 耀眼的光柱顺著江面蒸发出一道深深的沟壑,瞬间击穿了十几米厚的水墙,洞穿了藏在巨浪背后的龙侍。 但大自然的质量是无穷尽的。 被蒸发的缺口在零点几秒內被两侧倒灌的江水填补,失去龙侍控制的残余浪潮夹杂著残骸,携带著撕裂一切的动能,重重地拍向摩尼亚赫號。 无数破碎的龙鳞、江底的泥沙、摩尼亚赫號上断裂的钢缆、崩飞的铁钉和碎玻璃,全都被卷在这铺天盖地的狂澜中,朝著甲板上的眾人扫射而来。 言灵·无尘之地。 曼斯最后一次全力输出,防御墙覆盖住路明非和零。 言灵·无尘之地。 零的瞳孔骤然亮起,与曼斯分毫不差的音节从她齿间流出,第二层无尘之地悄无声息地贴著路明非展开。 “轰隆隆——” 水幕瞬间遮蔽了所有的视线,巨大的水流让摩尼亚赫號剧烈倾斜。尖锐的青铜残片在领域边缘擦出刺耳的尖啸,隨后被强行弹开。 漫长的几秒钟后,浪潮携著龙侍的残骸碾过了残破的舰体,化作漫天暴雨轰然落下。 半空中,支撑著路明非的正六边形光板瞬间化作光屑消散。极致的虚脱感瞬间抽乾了路明非体內最后一丝力气,他眼前的世界迅速被黑暗吞噬,像一片落叶般向后栽倒。 零伸出双臂,男孩沉重的身躯重重砸入她的怀里,巨大的衝击力让零的身体微微后仰,但她踩在积水中的双脚纹丝不动。 零跪坐在积水的甲板上,將昏迷的路明非平放在自己的臂弯里。她眼底的金色已经褪去,伸出一只手,替男孩抹去脸上的血跡。 另一边,曼斯教授像滩烂泥一样瘫坐在船舷边。他剧烈地咳嗽著,吐出一口混著雨水的血沫。 老教授看著周围满地被弹开的致命青铜碎片和变形的钢条,咧开满是鲜血的嘴,放肆地狂笑起来。 “咳咳……老子的领域,还是这么坚挺。”他转过头,重重地拍了拍身旁惊魂未定的塞尔玛的肩膀。 “就凭咱们今天在这里活下来……”曼斯大口喘著粗气,看著满目疮痍的江面,“这次的三峡实地作战……你的实习学分,老头子我给你打满分!” 塞尔玛眼眶通红,用力地点著头。 “心跳……没有心跳了,它真的死了。”叶胜的身体终於彻底软了下来。覆盖著整片水域的言灵“蛇”一寸寸断开,强烈的眩晕感让他膝盖一软,重重地向前栽倒。 “叶胜!”亚纪猛地扑上前,將他抱在怀里,“你还好吗?” 看著叶胜惨白的脸色,亚纪的眼泪不停地流,这个面对龙侍也不曾退缩的女孩,在面对爱人的时候,却暴露出了自己最脆弱的一面。 “咳咳。”叶胜看著亚纪梨花带雨的样子,忍不住调笑:“別哭了,都成小花猫了,大家都看著呢。” “我不管,我不管!呜呜……”残酷战场的阴霾褪去,亚纪终於崩溃,扑在叶胜的怀里大哭起来。 “哇奥。”格雷森在一旁吃瓜,“他们两个终於官宣了吗?” “不是,我觉得这是在战场上催化的爱情。”曼斯立刻纠正了格雷森的危险言论。 “哦。对的对的,这是刚刚才诞生的爱情。”格雷森对著曼斯挤眉弄眼。 说完,格雷森拖著碎玻璃划伤的腿,一瘸一拐地走到变形的控制台前,拉响了汽笛。 低沉的汽笛声在长江的三峡水道间悠长地迴荡,眾人都靠在甲板上等待著救援。 暴雨渐渐转成了细密的牛毛雨,格雷森转过头,透过破碎的挡风玻璃,看向甲板中央。 零安静地坐在积水和满地弹壳之间,白金色的头髮垂落在路明非苍白的脸庞旁。她用风衣將男孩裹紧,双臂稳稳地环抱著他,为他挡雨。像一尊守护雕像,隔绝了周围所有的血腥与喧囂。 053 烟火人间 孜然和油脂在炭火上爆开的焦香味,顺著门缝钻进了房间。 路明非睁开眼,视线里是陌生的天花板,金色的夕阳光从窗口射进来,带来一丝暖意。 他感到身体很重,但头脑却很清醒。他看到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正看著一本小书。阳光落在她淡蓝色的髮丝上,泛起细碎的光晕。 她发现路明非醒了,便放下书走过来。 “烧退了。”她说。 她的手摸了摸路明非的额头,凉凉的,像是一场漫长乾渴后的甘露。这触感如此真实,以至於他怀疑这又是一个幻觉。 路明非喃喃地叫她:“丽……” 女孩微微俯下身,白金色的长髮从肩膀滑落,冰蓝色的眼眸静静地注视著他的眼睛。 “我叫零。” “救援直升机前天半夜把我们转移到了江畔的安全屋別墅安顿下来,你睡了整整二十六个小时。”零收回手,將一杯温水递到他唇边,“你的身体没有器质性损伤,只是严重透支了体能,你恢復得很快。” 路明非咕咚咕咚灌下大半杯温水,听见窗外传来玻璃瓶碰撞的清脆响声,伴隨著一阵阵鬨笑。 “外面在干嘛?” “院子里在建烧烤架,你的高热量流食已经准备好。”零收回手,將床头的衣物递过去,“但如果你坚持,也可以选择吃肉。” “我要吃烧烤,”路明非猛地坐起来,晃了晃,眼前一阵发黑,“我要吃肉。” “动作慢一点,你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復。”零站起来,拿过一件宽大的外套披在他身上,顺便將床边的拖鞋用脚尖对齐摆好。 “穿拖鞋,我带你出去。”她说。 路明非套上拖鞋,跟著零走到別墅一楼。推开玻璃推拉门,初夏的晚风迎面吹来,抚摸著身体,路明非感觉自己的疲惫顿时消失了许多。 庭院里拉著一长串明亮的户外灯泡,中间有两个烧烤架,一个是曼斯和塞尔玛在使用,另一个是格雷森和熊谷木直在用。 “翻面!快翻面!那块肉要糊了!”大副格雷森刷完油后,急不可耐地戳著轮机长。 “闭嘴!老子烧了二十年的锅炉,轮得到你来教我控制火候?”轮机长熊谷木直不耐烦地推开格雷森的手,用力挥舞著一把大蒲扇,把炭火扇得火星四溅。 路明非看到叶胜和亚纪坐在角落,肩並肩,互相咬耳朵。 曼斯教授坐在最中间的位置,肋部缠著绷带,一根烟斜叼在嘴角,正用一个小铁罐往烤架上的串子里撒致死量的辣椒粉,神情专注,宛如一位在进行严肃艺术创作的老匠人。 塞尔玛坐在他旁边,护著那锅土豆汤,不时朝教授的方向皱眉。 “起立!英雄出院!”看到路明非和零出来,格雷森抓起两个空啤酒罐敲出“哐哐”声。 熊谷木直举起蒲扇挥舞:“还有咱们寸步不离地守了英雄整整一夜的小公主!” “哦!”掌声、口哨声、欢呼声响起。 “没错,公主也辛苦了!”格雷森隨即话锋一转,笑得一脸贼光,“陪英雄待了一整晚!来来来,专门给你们留了个好位子!” 古纳亚尔看著两对战场情侣,抱著胸摇了摇头,一本正经地感嘆:“唉,自古英雄配美人,此话不虚啊。” “美人当了一晚上保姆。”熊谷木直嘴里叼著串子,音含含糊糊地说,“要我说还是挺亏的。” 零径直走到烧烤架前,拉开沙滩椅,示意路明非坐下。 路明非在椅子上坐下来,炭火的温度扑在脸上,把后院染成一种旧电影里才有的暖色。 火堆上的肉块开始滋滋地冒油,油脂滴在红炭上,窜起一股股带著焦香的浓烟。这时候,什么狗屁创伤、什么痛苦都消失了,只剩下胃袋在绝望地吶喊。 路明非抓起一串烤羊肉,开始吃起来。只咬了一口,就停不下来了,太香了,味太足了。孜然、辣椒、盐、五香粉,还有动物的油脂,这是他回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感受到品尝美食的乐趣。 他吃得那么快,那么贪婪,简直像一只野兽。他那长期接受流食的胃,现在正贪婪地扩张。每一口肉下去,他都能感觉到生命的力量像潮水一样回到了他的四肢百骸。那是一种极端的真实,仿佛只有通过这种咀嚼,他才確定自己还实实在在地活在这个人间,没被记忆中的绝望给收了去。 “好啊!年轻人就是要多吃点!”曼斯看到路明非大快朵颐的样子,连忙递给他一把肉串。 路明非毫不客气,全部接过来。 “慢点。”零从塞尔玛那盛了一碗土豆汤端到他面前,“先喝汤垫底。” “他没事,年轻人,身体好著呢。”曼斯教授拉开一罐黑啤,说:“男人就得多吃红肉,多吃辣椒!多喝酒!” 塞尔玛在旁边急得直跳脚:“教授!医生走的时候强调过,你的內臟受损,绝对不能碰辛辣和酒精!” “那些医生都是胡扯!”曼斯咕嚕咕嚕灌下一大口啤酒,“辣椒和酒精是战士最好的消炎药!想当年我在古巴出任务的时候,被子弹打穿手臂还用科恩酒消毒呢!” 曼斯高兴地递给路明非一串烤肉,看著路明非大口吃肉的样子,他的心情更好了。 路明非抓起曼斯递给他的烤肉直接塞进嘴里,浓烈的孜然和辣椒麵呛得他连连咳嗽,眼泪都快飆出来了。 “wc,这个料给的也太多了吧。” 格雷森冰桶里抄起一罐冰镇啤酒,扔给路明非:“接著!” 路明非伸出手,但是一只白皙的手在半空中稳稳地截住了那罐冰啤酒。 “你现在还不能喝酒。”零把啤酒隨手塞进曼斯怀里,转头从旁边的保温壶里倒了一杯温热的红茶,塞进路明非手里。 “哦,哦……”路明非茫然地喝了一口红茶,他舌头已经被曼斯的辣椒粉摧残过了,没品出红茶的味来。 “好喝!”路明非吹捧道。 “老天,这就是传说中的气管炎吗?”格雷森一边翻面一边嘟囔,“不过说真的,这別墅的wi-fi烂透了,我游戏日常任务已经断了两天了。” “还惦记著你那破二游呢?等这趟差的差旅费报下来,我要回老家相亲。”熊谷木直得意地说。 “你做你的春秋大梦吧,谁能看得上你啊,別又被仙人跳了。”三副帕西诺调笑。 “嘿,你別不信!”熊谷木直急了,“是我妈给我物色了一个对象,听说是个小学老师,绝对不会像装备部那帮疯子一样拿扳手敲我的头……” 054 回家结婚 暮色渐浓,炭火越烧越旺,天边的橘红退成了深蓝色。后院里支起了两盏营地灯,光圈暖黄,把这一桌人都笼在里面。 “塞尔玛,帮我开一下,我手上都是油,”大副格雷森把一罐啤酒递过去,“你那锅汤是真的绝,里面放了什么神奇配件?” “月桂叶和黑胡椒。”塞尔玛帮他把罐子拉开,“还有曼斯教授非要往里面扔的干辣椒。” “那一定是辣椒的功劳。”曼斯叼著烟,理直气壮。 “辣椒?我尝著怎么感觉麻麻的?”格雷森问道, “麻就对了,去火。” “教授,你以为放的是辣椒,其实你放的是花椒!” “花椒和辣椒都是椒,总之,多放味才是王道。” “叮叮叮——” 叶胜放下手里的夹子,抓起桌上的铁夹敲了敲烤炉的边缘。 嘈杂的院子渐渐安静下来。 叶胜转过头,看著身旁的亚纪。亚纪的脸颊被炭火烤得微红,她轻轻地点了点头。叶胜伸出手,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紧紧握住了亚纪的手,十指相扣,亚纪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大家都心有预感,等待著好消息的宣布。 “趁大家都在,我和亚纪有一件事要宣布。虽然和执行部的大家相处有一年时间了,但这时间太短了,还不足以和你们这些优秀又令人敬佩的战士相提並论。”叶胜环视眾人,最后目光停留在亚纪的脸上,“等这次夔门计划的结案报告交上去,我们就正式向学院提交申请,退出执行部的战斗序列。” 亚纪红著脸,眼眶里闪烁著水光,“我们要结婚了!婚礼定在明年夏天。我想,你们都会来参加的,对吗?” 整个庭院彻底炸开了锅。 塞尔玛把汤锅盖好,抓起一把孜然粉撒向半空,笑著大喊:“恭喜师兄!终於不用在档案室里偷偷摸摸拉手了!” “我靠!铁树开花了!”格雷森兴奋地把手里的啤酒直接浇在了自己头上。 轮机长熊谷木直用力拍著大腿,震得烤架直晃:“必须发请帖!双喜临门!老子相亲也在日本,要去东京喝你们的喜酒!” 古纳亚尔清了清嗓子,站起来,端起啤酒罐:“我代表摩尼亚赫號全体船员,郑重恭贺叶胜先生与酒德亚纪女士喜结连理。祝两位……”他找了找应景的吉祥话,“白头偕老,多生几个。” “不行,”叶胜跳起来,斩钉截铁地说,“绝对不行。” 曼斯教授躺在椅子上,笑得剧烈咳嗽起来:“好!好!这才是老子教出来的学生!结婚!必须大操大办!” “哦——亲我吧,叶胜!”格雷森尖著嗓子学亚纪说话,同时对著古纳亚尔张开双臂。 “哦,可是人家好害羞呢,亚纪!”古纳亚尔怪叫著,躲过格雷森的拥抱。 “求求你们了,我们还在吃饭呢!”帕西诺在一旁假装乾呕,大声嚷嚷道。 “亲一个。”“亲一个。” 隨著塞尔玛带头,眾人开始起鬨。 叶胜飞快地在亚纪脸上轻轻一点。 “哦!”大家欢呼鼓掌。 路明非坐在沙滩椅上,他看著被人群簇拥在中间、满脸通红却紧紧相拥的叶胜和亚纪,听著耳边那些鲜活跳跃的笑骂声。他们正在笑,正在为了谁该去翻动炉子上的排骨而爭论不休。大家在討论氪金游戏、相亲的小学老师,还有即將到来的婚礼。 这一切看起来那么正常,那么真实,可他却觉得手里的杯子沉重得像块石头。他想起了自己经歷的那个世界,想起化作lcl的人们,再看看眼前这团暖烘烘的炭火,这种氛围越幸福,他就越感到孤独。 在这个世界,打完仗是真的可以回老家结婚的。 路明非见过太多flag了,“回老家结婚”是他最害怕的一个,在和使徒作战的那几年,路明非身边的后勤部同事们一个个消失在战场里,他也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毛头小子,变成別人口中的前辈。 可是身为前辈,要做的不仅是照顾后辈,还要背负著战友的记忆活下去,他手里的信物越来越多,要替死去的人完成的心愿越来越多,这种痛苦无法诉说。直到他成为第四適格者,离开后勤部后他才发现,自己一直都没有真正的为自己活过。 可是成为了適格者,又是另一种痛苦的开始…… 夏末的夜风从別墅的院墙外吹进来,带著一股植物的潮气。 路明非握著红茶,温暖从手掌传导到了胸口,压在心口的石头,此刻终於稍稍挪开了一点。 他侧过头,看向零。 零正一丝不苟地將他面前用过的竹籤归拢到一侧,顺手把他喝空了的土豆汤碗叠到另一只碗上面。 路明非他想起了綾波丽在停电的长廊里合上那本书,將它端正地放在椅子上的样子;想起了那双平静的红眼睛;想起了她说,水会留住一段时间的温度,生命很脆弱,但没那么容易消亡。 想起了在那个满是绝望的世界里,最后撑他走过去的,不过是那种活下去的执念。 然后他想,原来活下去之后,是烤羊肉和土豆汤和一桌子会吵架会喝酒的人。 原来是这样的。 他抬起头,看著那一桌热闹的人,再次低下头,看著手边那只空了的碗,看著碗边零散理好的竹籤,看著营地灯在桌面上投下的暖黄圆圈。 好幸福,好开心。路明非感觉自己胸口有一股热流,向四肢扩散,他感到喉咙发痒,忍不住想要说些什么。 “零。” “谢谢你一直……”他想了一下,“谢谢你一直在我身边。” “只要你在我身边,我就觉得,这里是真实的。” “你让我觉得,就算没有人记得那些事,那些事也真的发生过。” 路明非轻轻地呼出一口气,低下头,“对不起,我说了奇怪的话。你別往心里去。” 零把最后一根竹籤摆放整齐,然后抬起头,看著路明非的侧脸。 “没有,”她说,“我听懂了。” 零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很认真地想接下来的话,最终只是平静地说:“那些事发生过,你记得,所以它们没有消失。” 她重新低下头,把那只空碗轻轻往旁边推了一推。 “我也记得。” 路明非靠在椅背上,看著火星飞入夜空。 055 酒德亚纪 港口的风带著江水的腥气,吹得亚纪的头髮贴在脸颊上。前方一艘橘色拖船正缓缓靠近摩尼亚赫號,格雷森对她说,快回去吧,你的同伴都在车上等著。 亚纪深深地鞠了一躬。 “非常感谢您,以及船上所有人对我和叶胜的照顾。” 格雷森头也不回,摆摆手,对她说,快去吧,他还要陪著摩尼亚赫號。 奔驰商务车停在码头边等著她,叶胜坐在驾驶座上,发动引擎。隔著挡风玻璃,朝她笑了笑。 她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 拖船鸣笛,摩尼亚赫號开始缓缓离港。甲板上,船员们正朝这边挥手,大呼小叫地说著什么话,可是风模糊掉了大半,她听不清。 叶胜踩下油门,车子沿港口公路开出去。亚纪透过后车窗看著那些人开心的表情渐渐模糊,挥动的手臂越来越小,最后变成江岸边的几个点。 亚纪转过头,偷偷看著叶胜,阳光透过车窗,在叶胜的侧脸旁边晕出一道彩色的光斑。 曼斯在后座说她跟人相处的规矩太多了,以后有叶胜受的。 “其实……也没有那么多规矩。”亚纪小声辩解。 曼斯不信,在后座抱怨日本人规矩本来就多,叶胜又是个老实孩子,以后跪搓衣板的日子长著呢。 塞尔玛从旁座探过头来问曼斯教授,是不是打算向她和叶胜传授人生经验。 曼斯说这不是人生经验,这是过来人的预言。 塞尔玛故意说,教授的预言是不是来自真实经歷。 那不一样,曼斯大笑。 不一样吗? 不一样。 亚纪回头看向后座的路明非和零,轻声问:“其实我很羡慕路君和零的相处方式,你们为什么能这么和谐默契呢?” 塞尔玛在旁边笑出声,问她这就开始婚前諮询了吗?你们才是资深情侣啊。 “不是。”亚纪连忙摆手,“我只是很羡慕,你们好像不需要说话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路明非说他自己也没搞明白,他本来是不打算谈恋爱的,结果刚入学就被零给拿捏住了,现在都搞不清状况。 路明非还说,他没谈过这种…… 哪种? 零突然问路明非。 就是……那种…… 路明非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话,车厢里充满了快活的气息。亚纪捂住嘴笑了起来,心想这位s级算是被零吃得死死的了。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后,曼斯教授又问起叶胜未来的打算。叶胜想都没想,就说决定留校转去后勤部门,还能顺便发挥特长兼职当个游泳教练。 亚纪看著窗外的护栏一根根向后掠过。 想起东京塔上他偷偷牵自己的手;想起深夜便利店他买来草莓大福说促销买一送一;想起他说亚纪你看月亮。 一想到这亚纪就笑出了声,他指著乌云的样子很蠢,但是那天的月色很美。 记忆中的点点滴滴匯聚在一起,就变成了叶胜的形状。 回日本之后要先去看老家旁边的神社,她高中的时候还在那里当巫女打工,在那办婚礼很方便,可以请曼斯教授当证婚人。 叶胜想要留校,她可以申请调到档案室,工作时间稳定。周末他们可以开车去芝加哥逛农贸市场,叶胜喜欢海鲜,她可以学著做。虽然她现在的厨艺仅限於煮咖喱和煎蛋,虽然叶胜的厨艺比她好,肯定又要嘲笑她。但没关係,慢慢学总会变好的。然后—— 然后每一个早晨醒来,他都在。 她又偷偷看叶胜。 他刚好在等红灯的间隙转过头来,四目相对。 亚纪忽然觉得,那些画面能实现固然好,不能实现也没关係。 只要他在。 ----------------- 专机停在跑道尽头,舷梯放下,昂热校长已经等在下面。 车门滑开,塞尔玛扶著曼斯下车。 “祝贺你,曼斯。”昂热上前,握住曼斯的手。 “祝贺我的组员和船员们。”曼斯的声音还带著沙哑,“他们发挥的作用远远超过我。尤其是路明非。” 他回头看了一眼正从车里钻出来的路明非。 “当之无愧的s级。” “我知道。”昂热顺著他的目光看去,路明非正被零拉著衣袖说什么,“上飞机吧,航程还很长。” 飞机爬升到巡航高度后,昂热让乘务员推来茶点车。 亚纪捧著一杯红茶坐在叶胜旁边,舷窗外是连绵的云层,明媚的阳光照进机舱,给所有人都镀上了一层光晕。 所有人坐下后,昂热从西装內袋取出一个信封。 “执行部已经批准了你和亚纪的退役申请。”他把信封递给叶胜,“你们的婚礼,我一定到场。” “谢谢您。”亚纪的声音有些发抖。 叶胜伸手覆住她的手背,掌心乾燥温热。她深呼吸,把涌上来的情绪压回去。 昂热看著叶胜和亚纪,说:“这次的成功,可以归功於两组搭档的……怎么说,爱情的力量。” 亚纪的脸红了。 “但屠龙事业不能寄希望於这种运气。” 昂热的目光移向零。 “我很满意你在船上的表现,希望你和路明非能一直保持这样的配合。” 零微微頷首。 亚纪低下头,不敢看大家。 她知道昂热的意思。按照执行部的章程,执行危险任务的搭档不能是情侣。这是写在手册里的铁律,用无数伤亡换来的教训。因为人在绝境中会本能地保护所爱之人,而非完成任务。 她看到零的表情平静,好像校长不是在说她。 零,路明非在水下的时候,你……是什么心情? “好了,任务圆满完成,论功行赏后面都有的,”昂热忽然拍了拍手,“但是在这之前,请给我和我们的未来之星一点空间。” 大家笑了笑,都很自觉地往后走。塞尔玛牵起零的手,“別捨不得这一会儿,走了走了。” 曼斯扶著舱壁站起来,晃了晃,瞪了塞尔玛一眼。 塞尔玛装作没看见,跟零手拉著手先走到后舱去了。 亚纪扶著曼斯往飞机后舱走去,曼斯抱怨不该这么早就给塞尔玛实习满分的。 叶胜和亚纪对视一眼,同时別过脸去憋笑。 昂热已经在路明非对面坐下,正优雅地端著一把骨瓷茶壶,將冒著热气的锡兰红茶倒入两个杯子里,带著一股优雅的果木香。 走到后舱,塞尔玛正在给零讲什么恋爱攻略,正是她和叶胜跟执行部的规矩斗智斗勇的经歷,零和曼斯教授都认真地听著。 咔噠一声,她轻轻拉上了推拉门。 056 绝对领域 “锡兰uva產区的红茶,八月间採摘的。”昂热把一杯推到路明非面前,“曼斯那个粗人只喝黑啤,好茶在他船上全浪费了,只好我自己带。” 路明非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確实好喝。 “上个星期曼施坦因向我告状,”昂热靠在椅背上,聊起家常,“说你用自由一日的特权霸占了本届最优秀的女生,害得他选拔助理的名单少了一个人。” 路明非刚想解释。 “但我看了行动记录之后就理解了。”昂热眼角的笑纹加深了几分,“能让那样优秀的女孩心甘情愿照顾你,这份本事比你在广场上打翻愷撒楚子航要难得多。爱情的魔力真是令人羡慕啊。” 你是不知道她那双手堪比液压钳! 路明非无奈地揉了揉眉心:“校长,你单独留下我肯定不是为了说这些吧。” 昂热喝了一口茶,声音变得严肃起来,“我看了整个的行动报告。完美的救援,利落地斩杀了一头三代种,取得了目標物品。作为校长,我为卡塞尔学院能拥有你这样出色的学生而感到骄傲。” “如果不是你,这次行动很可能要发生悲剧,叶胜和亚纪……” “这是我应该做的,我是s级,不是吗。”路明非平淡地喝了一口茶。 “那么,路明非。”昂热没有在意路明非刚刚打断他的话,说:“曼斯在报告中提到了你不可思议的战斗方式,我也收到了装备部的测试报告,你的言灵似乎不在《言灵周期表》上所记载的范围里。能向我稍微描述一下它的性质吗?” 路明非解释道:“如果非要定义的话,它是一种壁障,它的性质是阻碍和排斥。” “主要是以多边形为基础,叠加,拼接,或者能量转化,可以攻击也可以防守。对一切物理量都能起作用,不管是动能、热辐射、电流,还是引力。” “它的硬度和能量强度取决於我的精神与体能。” 昂热静静地听著,他放下茶杯,十指交叉抵在唇前,沉思了几秒。 “以精神干涉物质空间,”他缓缓地说,“听起来和白王系的高阶言灵有亲缘关係。既然它不属於任何已知的言灵序列,那么作为它的拥有者,路明非,你有权为它命名。”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 这种力量在那个世界有一个名字,每一个人都知道,每一次出击前都会在通信频道里被念出来。 “那就叫它『绝对领域』吧。”路明非轻声说。 “绝对领域。很贴切,也很霸道的名字。我想它在周期表上的排名会很靠后。”昂热点了点头。 然后他放下杯子,身体微微前倾。 “路明非,你今天亲手杀死了一头龙。”昂热看著他,“和它战斗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什么?我在想怎么杀死它,”路明非莫名其妙,“我还能想什么?再想其它的我就要死了。” “哈哈,路明非,”昂热大笑起来,“好,非常好。” “这是我听过的最满意的回答。我见过太多年轻的屠龙者在事后回忆时,要么沉浸在英雄主义的自我感动里,要么被创伤焦虑折磨得夜不能寐。但你说的才是真相——战场上只有活和死,其余的都是奢侈品。” 能说出这种话的人,一定亲手埋过別人。 路明非见过葛城美里失眠的时候,她靠在冰箱上,对著一排空啤酒罐喃喃自语:『我的决定就是让別人送死,明非。他们每一个都比我优秀。』 “校长。”路明非放下茶杯,“我有个问题。” “请。” “卡塞尔学院是谁的?” 昂热挑了挑眉。这个问题问得很突然,但他看出来路明非意有所指。 “我在三峡展示了我的能力。”路明非平静地说,“如果我猜得没错,那么掌权者们现在正在开会討论我。” “在你看来,这些掌权者是什么样的?”昂热反问。 “一群坐在黑屋子里的老头,通过金钱与权力掌控著整个组织的资源分配。但是无论多么庞大的组织,对他们而言也不过是达成目標的工具,隨时都可以拋弃。” “很不巧,你说的那种组织形態,在我们这里叫做秘党。”昂热终於开口,声音轻了下来,“秘党是混血种延续了上千年的地下联盟,卡塞尔学院只是它在当代最大的一个分支。学院之上是校董会,校董会的七个席位分属不同的家族和势力。他们提供资金、情报和政治资源,作为交换,他们对学院的资源拥有处置权。” “包括对学生的处置权。” “包括对学生的处置权。”昂热回答。 路明非盯著他。 “那你呢,校长?” “我是校长。”昂热说,“只要是学生,就归我管。” “校董会已经知道了你在三峡的表现。”昂热说,“他们会不计代价地去拉拢你。” 路明非微微扬了扬眉毛,有些意外,竟然不是强制控制吗?这个世界的道德水平疑似有些高了。 昂热说:“准备好迎接加图索家族无限额的黑卡了吗?他们会把全世界最顶级的跑车和美女送到你面前,期待吗?” “加图索家很有钱?”路明非隨口问了一句。 “富可敌国。” “那挺好,干嘛不要呢。”路明非坦然地接受了这份好意。 昂热定定地看了路明非几秒,再次笑了起来。 “好了。”昂热站起身,整了整西装袖口,“年轻人需要休息,我去后面看看那帮傢伙。” 他端著茶杯走到推拉门前,拉开门的瞬间,一股混杂著啤酒、咖啡和笑骂声的热浪扑面而来。 路明非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后舱完全变了样。 零坐在一张航空座椅上,面无表情。叶胜半蹲在她左边,亚纪坐在她右边。 “你不能老是这样闷著,”亚纪握著零的手,“我跟叶胜刚確定关係的时候,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但你至少要学会在他面前笑一下——” “笑?” “对,笑。” “这样?” 叶胜和亚纪同时沉默了。 “算了。”叶胜拍了拍零的肩,“做你自己就好。” 塞尔玛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你们两个別教了,越教越可怕。” 昂热跨进后舱,笑声和起鬨声忽然安静了一瞬。 零捕捉到了这个时机,迅速起身离开。 亚纪笑著说:“人家要去找她的人了。” 后舱响起一片口哨声和拍手声。 “专机的沙发宽敞,零同学,他是你的了。”昂热贴心地替他们拉上了客舱的隔音门。 机舱內的灯光智能地暗了下来,调成了助眠的暖黄色。 路明非靠在宽大的航空座椅上,他转过头,发现零正站在他旁边,手里拿著一条羊绒薄毯。 “刚才在聊什么?”路明非问。 “一些没用的东西。”零按倒座椅,將毯子盖在路明非的身上。 “躺下。” 路明非笑了一下,翻了个身。 “晚安,零。” 斯莱普尼尔號在云层上方平稳地飞行著,迎著即將破晓的晨光,飞向卡塞尔学院。 057 回家的路 路明非平躺在放倒的航空座椅上,身上盖著零递过来的羊绒薄毯,眼睛直愣愣地看著舷窗外的夜航灯,一闪一闪。 他就是毫无睡意。 零已经闭上了眼睛,她蜷缩在宽大的真皮座椅里,胸口隨著轻微的节奏起伏。隨著飞机轻轻地顛簸,她的脑袋一歪,白金色的长髮散落下来,几缕发梢隨著呼吸在脸颊边缘微微颤动。这样不设防的零,看起来像一只蜷著身子的小仓鼠。路明非鬼使神差地摸出手机,偷偷按下了快门。 他悄悄地掀开了毯子,赤著脚踩在厚实柔软的地毯上,无声地挪到了客舱角落的小型胡桃木写字檯前。 写字檯上摆放著一本印有世界树半朽徽记的便笺本,旁边是一支万宝龙钢笔。 路明非轻轻拉开真皮软椅,扭开桌子上的檯灯,拔出钢笔的笔帽,將便笺本翻开到第一页平摊在桌面上。 他好想说些什么,好想跟过去的人说些话,可是世界將他们分隔开,那些人只留在了路明非的回忆里。 说话的对象听不见,那就用笔把心里的话写出来。 犹豫了许久,不知从何写起,终於,一滴墨水坠落,在纸页上晕染开一小片黑色的水渍。 路明非看著那块水渍,终於落笔。 “美里小姐,我今天喝了红茶。” 他写下了第一行字,手腕因为肌肉的酸痛而带著一丝颤抖,导致字跡歪歪扭扭的。 “是一个一百多岁的老头请我喝的。如果是你在这里,不知道你会是惊嘆生命的奇蹟,还是抱怨这里没有啤酒供应。” “他请我喝红茶,是因为我打了一头怪兽。这个怪兽你也很熟悉,不是使徒,是龙,按照你们熟悉的说法,就是多拉贡。” “在这个世界打仗,比在你们那里轻鬆多了。不用担心机体暴走,不用担心神经连接中断。我在这里大杀四方,救下了两个很好的人。” “但是美里小姐,这个世界本来没有at力场的存在。那天你解开我的dss项圈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的身体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路明非看了一眼还在熟睡的零,他换了一张纸,写给綾波。 “丽。” “她和你一样不爱说话,脸也是冷冰冰的。但她对我很好,虽然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但是我觉得她是真心的,这就够了。 “不用担心我在这里是一个人。我找到了可以並肩战斗的人,他们信任我,我也信任他们。丽,我找到自己的羈绊了。” 然后是那个和他最像的少年。 “真嗣。你绝对想像不到我在这个世界的待遇,我在这里吃香喝辣,香车美女一大堆,走到哪儿都有人喊我『s级』。你羡不羡慕?在这个世界,我才是使徒,本地的土著龙在我面前全是渣渣。哈哈。” “哦,对了。上个月我去了一趟箱根。这里的箱根没有第三新东京市,地下也没有nerv总部,没有初號机,也没有你们。” “我当时挺绝望的,我觉得和你们经歷的一切,就像一场根本不存在的梦。我甚至想过,是不是我死在第三次衝击里了,现在这一切其实是我临死前的走马灯?” “但是今天,在水下的时候,那头怪物试图用幻觉来噁心我。它变成了美里小姐、变成了丽、变成了你,最后变成了明日香。它想用你们的脸来骗我,想要我解脱。” “可是它根本不懂你们。” 路明非闭上眼睛,再次落笔,字跡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用力。 “最后,明日香。笨蛋。” “本大爷现在可是被整个学院公认的s级魔王了。我活得很好,比任何人都好。今天有个笨蛋女孩被怪物控制著割断救生索,我抓住她了。因为她让我想起了你,我以前不敢说,但是你就是个大笨蛋,看著笨蛋死是犯罪的!” “我会听你的话,我会好好吃饭,好好睡觉。这里有一群把屠龙当成社团游戏的小孩,他们很幼稚,也很吵闹。但我看过真正的地狱是什么样,所以我决定看著他们。只要我还站在这里一天,我就不会让这个世界走向那个该死的结局。” “所以……你们在那边,也要好好的。” 纸张只剩下最后一点空白。 “綾波。” “在船舱的时候,我看到你了。” “谢谢你保护我,谢谢你一直都在。” 路明非小心翼翼地將这几页纸撕了下来。將其对摺几次,沿著边缘仔细地压平,叠成一个纸块。 然后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一个钱包,翻开钱包最深处的拉链夹层,將叠好的小纸块塞了进去。 他靠倒在椅背上,仰起头看著机舱昏暗的天花板,把钱包放在自己的胸口上,用双手紧紧捂住。 他顿时觉得胸口暖暖的,身体前所未有地放鬆下来。 从此以后,那些记忆不再是勒紧他脖子的绞索,而是他隨身携带的护身符。 他关掉檯灯,重新走回自己的座椅,经过零的沙发时,他微微弯腰,替女孩將滑落到腰间的毛毯重新往上拽了拽,盖住了她的肩膀。 路明非重新躺回宽大的航空座椅里,拉过羊绒薄毯盖住自己。 零看不到路明非在信纸上写了什么。 但从路明非坐到写字檯前开始,她就醒著。 他写字的时候表情一直在变,有时候嘴角翘起来,有时候皱著眉,有时候停下笔盯著纸面发很久的呆。写到后面,他的手腕开始在抖,字跡用力得像是要把纸戳穿。 再后来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著眼睛。 零从没见过路明非这么放鬆的样子,像是攥了很久的拳头,终於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鬆开了。 她低下头,看著肩头毛毯的边角。路明非指尖刚捏过的地方,羊绒还残留著一点微薄的体温。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在那道褶皱上摩挲。 零转过头,对著舷窗里的少女,试著牵动嘴角。 窗外,云海被晨曦镀上了一层壮丽的碎金。 路明非终於踏上了真正属於他的,回家的路。 058 校董会 黑暗的房间里,突然亮起了七道灯光,把原本的黑暗分割出七个明亮的区域。 “滋滋”,隨著一阵灯光闪烁,一个年轻的少女突然出现在其中一个区域里,“嗨嘍嗨嘍,大家上线了吗?” “喂喂?怎么回事,出问题了吗?”夏绿蒂·高廷根抱怨道。 片刻后,另一个区域里光线闪烁,一位身姿优雅的女性出现了。 “哦!你来了伊莉莎白,等半天了,我还以为虚擬会议室出问题了呢!” “夏绿蒂,你的说明书写得太难看懂了,我去问了家族的炼金师才搞明白你这个玩具的用法。”伊莉莎白·洛朗说道。 “哼,有眼无珠。这可是高廷根家族研发的意识潜行技术!只要把神经连接器戴在头上,就能进入虚擬网络活动,等未来这个空间不断扩大,我们甚至能造出人类的虚擬尼伯龙根!” “別尼伯龙根了,你能不能把这里调亮一点?”伊莉莎白问道,“这里这么黑,怎么看起来这么像动画里的反派会议室?” “哎,光线很吃算力的,神经连接器虽然解决了人类意识的转译,但是伺服器的算力不够构建空间场景了。”夏绿蒂说,“不过我已经投资了英伟达的股票,我很看好他们公司发布的cuda架构,非常適合用在这个技术上!” “你干嘛不投资ibm?我听说他们为ps3研发的晶片能组超级计算机。”伊莉莎白问。 “哎,我跟你说,那个cell晶片就是个坑货,你赶快卖掉索尼的股票……” 隨著两个女人的閒聊,又有三道全息光柱在黑暗中亮起,现在只剩两个位置没人了。 “非常抱歉,我迟到了。不太懂高科技……”一个僧侣模样的人双手合十,向大家致歉。 “大家都上线了吗?”另一个中年人问道。 “昂热缺席,他从一开始就没有表態是否参加这次的会议,”弗罗斯特·加图索回答,“至於最后一位,大家也习惯了他的神秘姿態,让我们直接开始吧。” “昂热不回应,也反映出了他的態度,那个s级的所有权不容討论。” “无主的宝藏归属於第一个发现他的人,昂热发掘了路明非,並且在3e考试之前就给他s级评级,”僧侣手捻著佛珠,慢慢地说道:“千里马常有,而伯乐却不常有。我们要抢他的千里马,他自然不高兴。” “哼,他是不是忘了他这个校长是我们任命的?卡塞尔学院是我们建立的?让他当伯乐的是我们,出钱建这个马场的也是我们!”弗罗斯特反驳道。 “总之,这个s级太特殊,在歷来有记录的s级里,他也是最特殊的一个。我不反对昂热培养这个s级,但是他显然向我们隱瞒了一些东西。他把一切资源都用作自己的復仇,而忽视了更伟大的事业。”中年男子说。 “他的言灵没有记载,灵活性,適应性和稳定性惊人。”夏绿蒂说,“既能直接防御硬衝击,又能產生斥力,还能爆发热射线,在极端不利的战场环境能站桩击杀三代种,我觉得这个言灵的研究价值极高。” “最重要的是,他施展言灵时从未咏唱过龙文,这可不是一个大一新生就能掌握的技巧。昂热一定是早就秘密培养他这个能力,防止我们从他的咏唱中找到任何蛛丝马跡。” “而且仅仅一天就基本恢復,可以吃烧烤喝啤酒。这种稳定性,毫无疑问,是我们近一个世纪以来见过的最强单体战略资產。” “力量的属性並不重要,只要它还在言灵的范畴內就行。”弗罗斯特冷冷说道:“路明非,十八岁。父母是路麟城和乔薇尼,20年前最耀眼的s级夫妇,近十年杳无音信。把他们的孩子寄宿在亲戚家里,被婶婶苛待,成绩垫底,暗恋同学被耍,日常活动是网吧包夜。” 弗罗斯特环视四周,说:“各位,我们不是在看三流轻小说。路氏夫妇当年强行切断一切联繫,他们故意把s级剥离出混血种的社会,扔进最底层、最庸俗的泥潭里,剥夺他的世俗欲望,扼杀他的自我认知,用长达十年的心理压抑去打磨他。直到昂热邀请他加入卡塞尔,给他s级特权,在自由一日捧他,如今又亲自飞往三峡去慰问他。这一系列噁心的做派,就是为了让他成为昂热手里的一把刀。” “太可怜了,路明非太可怜了,呜呜……”夏绿蒂捂住嘴,不知是在哭还是在笑。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全手打无错站 虚擬会议室的气氛隨之凝重下来。 “没错,卡塞尔绝不允许这种反人类的行为!”弗罗斯特对著夏绿蒂点点头,“昂热已经开始加强对s级的控制了。” 弗罗斯特篤定地说:“一个从小在极度压抑和匱乏中长大的人,一旦获得了特权和关爱,就会立刻迷失在温柔乡里,被提供特权的人牵著鼻子走,那个零·罗曼诺夫就是证明。昂热找了个身材外貌最无害的小女孩来接近s级,扮演一个绝对服从的保姆,慢慢把自己变成他的女友,一步一步掌控他的生活。” “你怎么確定那个叫零的女孩,不是真的喜欢上了路明非呢?也许这就是爱情呀,和昂热的阴谋一点关係都没有。”夏绿蒂忍不住反驳道。 “零,据说来自罗曼诺夫家族,a级血统,过去一片空白。”另一边,僧侣形象的人缓缓说道:“根据情报,她在卡塞尔学院几乎不与其他人交流,行为举止有明显受军事训练的痕跡。而且,在刚开学就做爱心饼乾,对全校宣布s级的主权,目的性太强了。只有这种被长期打压的人,才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被人控制。” “那么,分析得很清楚了,”一直安静聆听的伊莉莎白·洛朗轻笑著开口了,“我们怎么拯救这位s级呢?” “s级的过去我们已经无法改变,但是我们可以影响他的现在和未来。”弗罗斯特说,“我会给他更多的金钱,更多的特权,还有更好的,真心想和他共度一生的女孩。这一切都不需要回报,也不用展示善意的来源,只要稀释昂热的影响力就足够了。” “我完全赞同弗罗斯特先生和各位的真知灼见。”伊莉莎白·洛朗说,“这位s级刚刚在三峡救下了我们的精锐小队,学院理应给予最高规格的嘉奖。” “高廷根家族同意!” “同意。” “同意。” “那么,基调就此定下。”弗罗斯特整理了一下袖口,他的投影在蓝光中微微闪烁,“那么,就让我们的s级,去尽情享受他应得的和平吧。” 七道全息光柱在黑暗中同时熄灭,虚擬空间彻底归於虚无。 059 糖衣与毒药 义大利,波托菲诺,海风拂过加图索家族庄园的露台。弗罗斯特靠在天鹅绒软椅上,端起酒杯,看向远处的海岸线。 帕西走过来,將一份纸质档案递到他身前的圆桌上。 “这就是卡塞尔学院诺玛资料库里,关於我们那位s级新生过去十八年的全部生活轨跡。”帕西匯报,“以及过去一个月我在卡塞尔学院收集到的情报。” 弗罗斯特翻开档案。照片上是一个穿著仕兰中学校服的男孩,在网吧打游戏,电脑桌上摆著几瓶营养快线,烟雾繚绕,后面围著一群精神少年。 “喜欢打游戏?” “之前喜欢,但是自从入学后,就不打了。”帕西说。 “哼,有了女朋友自然没时间玩游戏了。” 翻到档案的第二页,上面贴著一张女孩的照片,她穿著白色棉布裙子,坐在校园的长椅上,低头看著一本书。 “陈雯雯。”弗罗斯特沉吟道,“这就是那个s级过去三年的渴望。贫瘠,寒酸,散发著乾巴巴的廉价小镇气息。昂热把他关在地下室里太久了,以至於他只要看到从门缝里漏进来的一点手电筒的光,就以为那是太阳。” 站在一旁的帕西微微欠身:“根据调查,路明非一度拒绝了加入卡塞尔学院,面试后,曾为了这个女孩,在放映厅里充当表白的背景板。” “哈。”弗罗斯特笑了一声,但很快就止住了。作为一个优雅的贵族,他並没有取笑別人的习惯,除非实在是忍不住。 第三页,是诺诺和路明非在箱根的照片。 看到诺诺餵路明非鸡蛋的画面,弗罗斯特的笑容瞬间凝固了,他抬头看向帕西,问道:“这是怎么回事?他和陈墨瞳在干嘛?” “根据路明非的高中同学的转述,路明非在放映厅当背景板的时候,陈墨瞳小姐闯进了电影院,把他带走了。事后,又以心理评估的名义向学院申请了去箱根旅游的经费。”帕西说。 “这么荒唐的理由,是怎么批准的?”弗罗斯特皱著眉头问道。 “是古德里安教授批准的,他是s级的导师。”帕西回答。 “陈墨瞳对他是什么態度?”弗罗斯特问道。 “陈墨瞳小姐似乎对路明非有超乎寻常的兴趣和关注,校內也有他们俩的流言。” “这又是怎么回事?” “抱歉,我不知道。”帕西微微弯腰,低头说道。 “先不管这些,以加图索家族的名义,直接向他的学號帐户绑定一张百夫长黑卡。”弗罗斯特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不需要理由,不需要他签字。” 帕西记录下指令,等待著下文。 “陈雯雯、零、陈墨瞳,他看起来对女生不怎么设防,”弗罗斯特站起身,走到露台边缘俯视著蔚蓝的地中海:“在家族和麾下的附属家族里,找已经入学卡塞尔的女孩。我要让她们出现在路明非的选修课上、餐厅里、甚至宿舍楼下。同时选拔一批明年入学的女孩,现在开始对s级的喜好进行针对性的练习。” ----------------- 卡塞尔学院,303宿舍。 芬格尔正在对著电脑打字,屏幕上是守夜人论坛的新闻稿:【演习还是约会——s级为何深夜消失?】。 突然,桌上的座机响了起来。 芬格尔抓起听筒:“餵?这里是新闻部主席办公室,八卦爆料请按1,照片交易请按2,借钱请直接掛机。” 电话那头的人轻轻笑了一下,伴著瓷器碰撞的声响,一个优雅的女声从听筒里传出来。 “芬格尔·冯·弗林斯,我是伊莉莎白,还记得我吗?” 芬格尔猛地一抖,“洛朗女爵大人!您还记得小人啊?在下何德何能,被您这样的大人物惦记?” 伊莉莎白说:“我第一次来卡塞尔学院参加校董会,就被人传为昂热老牛吃嫩草的对象,这怎么能不让我印象深刻呢?新闻部的部长,芬格尔主席?” “都怪小人管教不严,其实这件事是小人手下的一个临时工乾的,小人一概不知啊,请女爵大人明鑑!”隔著电话,芬格尔直接跪在了地上,大声叫冤。 “好呀,我可以给你一个將功赎罪的机会,就看你能不能把握住了。” 芬格尔连滚带爬地坐直了身体,语气瞬间变得像教堂里的神父一样庄重:“尊贵的洛朗女爵,哪怕您现在要求我去把校长的玛莎拉蒂喷成粉红色,我也绝对在一个小时內完成任务。” “跑车留给昂热自己开。”伊莉莎白轻笑了一声,“我要你盯紧你的室友,路明非。” 芬格尔的眼珠转了转,立刻压低了声音:“您想买他的独家情报?” “我要你保护他。” 芬格尔愣住了:“大姐……不,大人,您在开玩笑吗?他需要我保护?” “芬格尔,你听好了,”伊莉莎白声音变得威严起来,“我要你做的事情很简单,从现在开始,把新闻部的狗仔队全部撒出去,挡住一切试图靠近他的女生。” 芬格尔目光扫过路明非空荡荡的床铺,说:“可是,女爵大人,这个事不好办啊。路明非几天前和零半夜离校,至今未归,两个人多半已经生米煮成熟饭了,我这个时候棒打鸳鸯要遭雷劈的啊。” “不用管零,我会给你发一份名单,这份名单上的人,以及和加图索家族相关的女人,都不能和路明非发展出关係。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明白了!原来您说的保护是这个意思啊,您放心,我一定不让路明非受到腐朽邪恶的糖衣炮弹的攻击!” 伊莉莎白满意地说:“合作愉快,芬格尔先生。” 电话掛断。 隨后,电脑邮件提示银行卡动帐信息:到帐金额 100000美金。 芬格尔惊喜道:“竟然还有钱拿,从现在开始,我就是伊莉莎白·洛朗小姐的狗仔!” “师弟啊……”芬格尔搓著手,眼睛里冒著幽绿的光,“看来外面有人想用资本主义的糖衣炮弹腐蚀你纯洁的灵魂,作为你的同居密友兼新闻部部长,我必须肩负起保护你的重任!” 060 冰海的幽灵 芬格尔欠了新闻部所有人的钱,这就是他能稳坐新闻部长八年的原因,谁让欠钱的才是大爷呢。十万美金,足够一次还清所有的欠款了。不过他不打算还,他还要靠著还钱来拿捏新闻部的毛头小子们。 背负这样的骂名,都是为了他的好兄弟路明非啊! 这么想著,芬格尔视线就飘向了对面的床铺。路明非的被子还是那天早上的样子,三天了,没动过。 约会不需要约三天,哪怕是最热烈的蜜月旅行,也该回来换件衣服了。 他拉开书桌的抽屉,摸出一枚掛在一根褪色编织绳上的铜钥匙,把绳子套在脖子上,钥匙贴著胸口。 从1区宿舍楼出门左转,沿白樺小径穿过中庭广场,再走两百米是图书馆的北门。深夜的校园空无一人,路灯在石板路上投下一个接一个的橘色光圈,芬格尔走在那些明暗交替的间隔里,喝著啤酒,视线一明一暗,仿佛胶片摄影机在倒带。 芬格尔·冯·弗林斯,a级血统,入学成绩排名第三,言灵·青铜御座的潜力被教授们寄予厚望。短板是数学,每周二和周四的晚上,入学成绩第一的伊芙会在图书馆给他补习微积分。 图书馆北门已经锁上了,芬格尔把铜钥匙从领口拽出来,插进锁孔,轻轻一拧。 咔噠。 这把钥匙是他和伊芙从曼施坦因办公桌的抽屉里偷出来配的。伊芙出的主意,因为她嫌图书馆闭馆太早,每次补习做到一半就被赶走。他记得她拿著新配好的钥匙在灯光下翻来覆去地看齿口,然后抬头对他笑了一下,像干坏事的小孩偷到了糖。 只有这个时候,他可以假装自己还是那个十八岁的a级新星,唯一的短板是微积分,图书馆里有一个女孩在等著他。 图书馆地下四十米深处,中央机房。 这里常年维持著十五摄氏度的恆温,成排的黑色伺服器机柜像沉默的墓碑般矗立在蓝色的冷光中,海量的数据顺著错综复杂的光缆流向世界各地。 芬格尔手里拎著两罐啤酒走进来,天花板上传来诺玛的声音:“我已经让安全系统休眠,你的进入不会被记录下来,有事么?” “诺玛,权限覆写。”芬格尔坐进转椅里,低著头:“进入伊芙人格激活程序。” 机房里的灯熄灭,一束光从头顶正上方打下来,落在转椅前方。 全息投影中的女孩穿著仿佛睡衣的丝绸长裙,黑色的长髮慢慢地垂下,直到脚下。她睁开眼睛,眼底流转著数据瀑布般的光芒,安静地注视著满身酒气的男人。 “晚上好,伊芙。” “你来了,芬格尔。”女孩的声音轻柔空灵,“你又喝酒了。” 机房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风扇的转动声如同巨大的心跳。 “路明非去哪了。” “s级。”伊芙说,“三天前凌晨紧急离校,搭乘斯莱普尼尔號湾流专机飞往三峡,与曼斯教授的小组匯合。零和他同行。” “现在他们那边是什么情况?” “夔门计划已於昨日结案,目標物品回收成功,龙侍击杀確认,全员生还。曼斯教授的小组目前在江畔安全屋休整,校长已派斯莱普尼尔號前往接应。” “你说啥?”芬格尔灌了一大口酒,差点呛到,咳了半天才缓过来。 “行动全程的记录已经上传至资料库。”伊芙说,“你要看吗?” 机房里所有的屏幕同时亮起来,芬格尔端著啤酒罐,一动不动地看完了全部记录。 “伊芙,你看过三峡江面上的所有录像了。”芬格尔慢慢地伸出手去,进入了那束光。 “我处理了现场所有的图像、音频和声吶数据。”伊芙把半透明的手覆盖在他的手掌上,却不能带来丝毫触感,“他的言灵没有记录,校董会命令我出具分析报告,我已经上传了。” 芬格尔拿起啤酒罐,咕嚕咕嚕喝了大半罐,说:“我想说的不是这个。” 他抬起头,通红的眼睛看著半空中的女孩。 “他站在那艘船前面,把所有人都挡在背后。”芬格尔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零就一直站在他的背后看著他,浪拍下来,眼睛都不眨一下,就那么一直看著他。” 伊芙走到芬格尔身边,挨著他坐下。 芬格尔哽咽道:“看著他们,我总会想起你们。” “我们还都和以前一样看著你啊!”伊芙伸出半透明的手,轻轻贴在芬格尔满是胡茬的脸颊上。 芬格尔闭上眼睛,脑海中回忆著伊芙的手停留在自己脸上的感受。 “看到他们,我就在想……如果当年的我也能像路明非一样挡在你们前面,如果我能像零一样接住你……” 他猛地仰起头,把罐子里剩下的啤酒一饮而尽,隨手將空罐砸进黑暗里。 “如果那时候,如果那天晚上我没有喝醉,”他盯著眼前的女孩,流出眼泪,“也许我就不会失去你。” 伊芙伸出双手,轻轻贴在芬格尔的脸颊两侧,试图擦去他脸上的泪水。 “悲伤的本质,是对失去的无力感。”伊芙注视著他,“我能感受到代码在逻辑门里的滯涩。芬格尔,这串数据流,很重。” “是啊,很重。”芬格尔闭上眼睛,任由那些光点落在脸上。 二人无言,机房里只剩下冷气呼啸的声音。 伊芙安静地跪坐在他面前,双臂环绕住男人宽阔而佝僂的肩膀,和十年前相比,他的腰背没有那么挺拔了。 她感受不到悲伤,但她的代码里写满了如何去爱他。 “芬格尔,你在把自己的过去投射到他们身上。”伊芙的声音如同来自遥远的天国,“他们有自己的战场,而我,会一直在这里陪你。” 芬格尔抹了一把脸,恢復了往日那副死皮赖脸的混球模样。 “行了,伤春悲秋结束。新闻部主席还要去干活,我得去动员我的小弟们,准备迎战那些想要用裙子束缚住s级的红粉骷髏们。”芬格尔站起身,“给我盯住这份名单上的人,还有其它家族的次年入学新生,如果和路明非有异常接触就立刻提醒我。” “没问题,我会帮你看好他的。”伊芙重新站直身体,裙摆在空气中划出优雅的弧度。 “晚安,伊芙。”他转过身,走向电梯。 “晚安,芬格尔。”女孩跟著他走到门口,蓝色的光影在投影边缘明灭不定。 “滴”的一声,电梯门打开,芬格尔摆了摆手。 伊芙也摆手回应,看著电梯门合上,眼泪无声地落下来。 061 S级归来 回到芝加哥后,路明非再一次坐上了cc1000次列车,上一次坐这个列车还是一个月前,古德里安忽悠他在一叠厚厚的协议上签字,下了车后他看到卡塞尔学院的学生们在玩真人cs。 而现在,他和执行部的人一起完成了重大任务,並杀死了一头三代种。学生会和狮心会也开始组织学生们进行战斗演习,短短一个月,他的周围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傍晚,下了站台后,眾人向著学校走去,大家隱隱將路明非和零放在中间。左边是叶胜亚纪,右边是昂热曼斯,和扶著曼斯的塞尔玛。 快走到学校门前时,路明非看到远处有人掏出手机,不確定是在拍照还是在发消息。 “路明非,”昂热不知什么时候在自己的西装口袋上装了一支红玫瑰,看起来骚包得很,“准备好迎接凯旋仪式了吗?” “什么?你们又整了什么花活?”路明非有点紧张,他不是个喜欢热闹的人。 “哈哈,我们把行动成功的消息公布出来了,但是我没有告诉大家我们回到学校的时间,就当是给学生们一个惊喜吧。”昂热说。 “什么惊喜啊,这是惊嚇,零,我们快走,从侧门走!”路明非连忙拉著零的手,正要逃跑。 “你不能走!”塞尔玛跳到路明非和零面前,苦口婆心地说道:“以后有的是时间过二人世界,s级偶尔也要和群眾多接触接触嘛。” 被塞尔玛这么一耽搁,一个认识不认识的女学生从小跑著赶上来,无视了路明非旁边的零,抓住路明非空著的左手放到胸前。语速很快地说了“你好你好你就是路明非吧我在论坛上看到了你太厉害了”之类的话,然后被自己的紧张噎住了,红著脸跑掉了。 看著这一幕,昂热感嘆道:“年轻真好啊。零,你要好好看住了路明非,英雄的道路不仅充满了荆棘,也长满了玫瑰啊。” 零平静地目送女学生跑远,收回视线,不动声色地往路明非那边挪了半步。 短短几分钟,学校就热闹起来,路明非离大门还有几百米的距离,但是路两边已经开始有许多人跟在他们旁边走了。一路上有人拿著手机一边拍一边打电话:“他们回来了!s级回来了!在正门这边!” 走到大门口,整个学校的人都挤在广场,把他们围成一圈,热烈地鼓掌。古德里安教授一把抓住路明非的肩膀就摇,“路明非,你真棒!” “教授你先鬆手,”路明非被摇得脑袋晃,“你摇得我头晕。” 古德里安依依不捨地鬆了手,又绕到叶胜面前去表达敬意,嘴里已经在念叨新论文的题目了。 昂热校长和曼斯教授不著痕跡地先行一步回了办公楼,把舞台留给了年轻人。许多高年级的学生开始纷纷找叶胜亚纪合影、聊天,送祝福。 塞尔玛成了这个小队的唯一发言人,她添油加醋地说了两对情侣爱情的力量,叶胜和亚纪是如何在战场上超越生死的羈绊,从原来的纯粹的战友情,升华成了至死不渝的爱情。 而零又是默默地守护著路明非,在面对龙侍的衝击时也一步不退,稳稳地接住了路明非。紧张的战斗场面和美丽的爱情故事结合在一起,听得男生热血沸腾,女生们黯然心伤。 路明非手足无措,他没有经歷过这种场面。他不过是救了几个人,杀了一个三代种而已,所有人的目光就都聚焦在他身上。上个世界天天拯救世界的少年少女们,也从未有过这种待遇。他突然有些羞愧,下意识地想找个角落躲起来,但四面八方都是人。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 零抱住了他的手臂,踮起脚在他耳边说:“这是你应得的待遇。” 女孩的气息让路明非的耳朵有些痒,一旁的人们也开始大声起鬨。 在广场的外围,愷撒靠在安珀馆门廊的石柱上,帕西站在他旁边问:“要过去打个招呼吗?” “不用,”愷撒说,“这是独属於他的时刻。” 路明非一边应付著周围人的合影和签名,一边试图往外围挤,但每走一步就有新的人补上来。 这时候,有几个女生开始从侧翼靠近。 一个身材高挑的女生凑到路明非身前,一个“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臂。正要进行下一步动作时,一个戴鸭舌帽的男生一头撞进两人之间,拿起话筒对他採访:“s级,请发表你对夔门行动的感想?” “呃,这次任务的成功依靠的是所有人的努力,很荣幸能和这些优秀的人一起战斗。” 又一个身材娇小、气质温婉的女生走过来:“路明非同……” “小心小心,相机镜头过来了,非受访者请往外站。”一个新闻部的人举著照相机,对著路明非和零:“看这里,笑一个。” “咔擦”一声,给路明非和零拍了个特写。 隨著想接近s级的人越来越多,新闻部的人乾脆把路明非围了起来,直接把那些女生挤到了外围。 钟楼顶部,芬格尔端著望远镜,对著袖口上別的麦克风说:“三號目標转移到s级东侧了,通知阿猫去拦。“ “收到,部长!”耳机传来干劲满满的声音。 “行了行了都散了,”诺诺拦在路明非身前,对著人群说道,“庆功会会办的,人人有份。” 诺诺开路,带著路明非和零走出来。 “谢了,师姐。” “谢什么谢,”诺诺隨手把被风吹乱的头髮撩到耳后,“再不拉你出来,你就要被那帮人扒了。” ----------------- “嗷嗷嗷嗷嗷——!s级王者归来!” 晚上,路明非刚回到宿舍,芬格尔就跳过来给他一个熊抱。 路明非太阳穴跳了一下:“你又发什么顛?” “路明非,原来那天你不是跟零去开房了!你是去带妹上分了!”芬格尔把笔记本电脑抱过来给他看。 守夜人论坛置顶了夔门行动的完整报告,下面还有新闻部对s级的独家採访。 芬格尔靠在路明非旁边,盯著屏幕喃喃自语:“这就不奇怪了,这就不奇怪了。原来你失踪几天的原因不是被零榨乾了,是言灵使用过度。” “……你能不能找个女朋友。”路明非推开他,“你是不是太压抑了。” “谁看得上我。”芬格尔说,“我有电子女友就够了。” 和一个能把“电子女友”说得理直气壮的人爭论感情问题,约等於和龙侍討论和平共处五项原则。要是以前,路明非还能跟他好好掰扯掰扯,但是他现在有零了,所以他明智地选择闭嘴。 芬格尔问道:“你今天怎么一脸便秘的表情?全校给你鼓掌呢。” 路明非盯著天花板,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知道,就是不太习惯。” 062 冰窖 “嘿!使劲!”昂热托起黄铜罐的底部,和施耐德一起试著把黄铜罐抬到超导磁场里。 “要倒了要倒了!”施耐德说。 “昂热快扶一下那边啊!”曼斯坐在轮椅上指挥。 两个人哼哧哼哧,终於把黄铜罐放进了超导平台,其实他们每个人都能搬动这个黄铜罐,奈何平台的高度让人不好发力,只能让两个老头子互相拖后腿。 “年纪大了,搬个东西也流了不少汗。”昂热拿出手帕,擦著额头。 “都是你非要提前公布夔门行动的消息,这里的研究员都跑出去庆祝了,这个机械臂我们都不会操作啊!”曼斯抱怨。 黄铜罐正上方的四条机械臂,一动不动地“看”著下面三个老傢伙的狼狈样子。 “你是教魔动机械设计学的,曼斯,为什么你不会用这个机械臂?”施耐德的呼吸气发出嘶嘶声,眼睛盯著曼斯像是要杀人。 “战斗机设计师也不需要会开战斗机,教机械设计的为什么要会操作机械臂?”曼斯理直气壮地回懟。 “好了,我们捕获了龙王诺顿,它就在这里,现在这里就只有我们三个人,好好享受这一刻吧。” 黄铜罐静静地悬浮在超导磁场中,表面满是暗绿色的铜锈,隱约可以看到阴刻的、犍陀罗风格的花纹,双蛇守卫著一株巨树。罐体上部有一道裂缝,从罐口边沿蜿蜒而下。 曼斯拄著拐杖站在石英玻璃腔前,目光落在那道裂缝上。 在摩尼亚赫號上,黄铜罐还裹著淤泥水草,他只来得及確认大致完好。现在洗乾净了,灯光一打,裂缝的走向比他记忆中更深,更长。 “这个裂缝是怎么回事,是一开始就有的,还是任务中磕碰的?”施耐德问。 “一开始就有的。”曼斯回答。 气氛渐渐紧张起来,如果龙王诺顿沉睡在其中,出现这个裂缝意味著什么? “昂热,你觉得诺顿在不在这个『卵』里面,他会不会在裂缝背后看著我们?”曼斯问。 “不管这里面是什么东西,他现在处在低温之下,没有金属的环境里,均匀的强磁力场让他悬空。”昂热说,“他目前对我们没有威胁。” “不如我们对它启动一次核磁扫描,看看內部情况。”施耐德提议道,“知道怎么用核磁扫描仪吗?曼斯教授。” “我不仅知道怎么用核磁扫描仪,我还知道怎么关闭你的呼吸器,施耐德教授。”曼斯没好气地回懟,启动了核磁扫描。 很快,核磁扫描的结果显示在巨大的屏幕上,一瞬间,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两个腔。”施耐德低声说。 “空了一个!”曼斯说。 铜罐內部的结构清晰地显现出来,被从中分隔为两半,一半中似乎蜷缩著巨大的胎儿,另一半中空空如也。令人不安的裂缝恰恰位於空腔的上方。 “那是龙卵孵化的裂缝。”昂热说。 “两个龙卵,孵化了一个,是和你们战斗的那个吗?”施耐德问曼斯。 曼斯摇了摇头,说:“不是,体型不对,龙侍长十五米,不是临时孵化出来的。而且,它也没有这个资格和王沉睡在一起。” “青铜与火之王,大地与山之王,天空与风之王,海洋与水之王。”昂热说,“我们一直在研究,四大龙王的尊號,为什么有两个並列的属性,现在有答案了。” “双生子!”施耐德低吼道,盯著空著的腔体,露出仇恨的目光。 “如果青铜与火之王中的一位已经甦醒,那么它现在在哪里?我们的行动它会不会已经知道了?”曼斯担忧地说,“而且,甦醒的龙王和这里面沉睡的龙王是否存在我们不知道的感应?毕竟它们是双生子,如果有双胞胎那样的心灵感应的话,把黄铜罐放在学校里不是明智的选择。” “不用担心,曼斯,”昂热说,“诺顿是青铜与火之王,火焰与金属都是唤醒他的重要力量,我们设计这样一个石英玻璃腔用来安置他也是这样的目的。这里面隔绝了金属,並且接近绝对零度,青铜与火的领域被封印了。” 昂热补充道:“这就是科学的力量。” “如果青铜与火之王发现情况不对,它一定会回到青铜城里,发现黄铜罐消失了的话,它肯定会发疯的,那將会是一场灾难!”曼斯说。 昂热点点头,说:“我们必须时刻监视那里,摩尼亚赫號的船员们还在三峡,他们正好可以执行监视任务。” “没错,他们在这次行动中发挥的作用很大,如果那边有状况,我们可以重启夔门行动的人员配置,省去磨合时间。”曼斯说,脸上带著一丝骄傲。 “呵呵,曼斯,你在骗谁?”施耐德冷笑一声,“他们確实很优秀,但是如果不是临时加入的路明非和零,你和你的徒弟能回来吗?叶胜和酒德亚纪能逃出青铜城吗?” 曼斯呼吸一滯,一时说不出话来。 昂热拍了拍曼斯的肩膀,说:“叶胜和亚纪已经退役了,他们的履歷已经十分亮眼,不需要再回归战场了,我们的年轻人也非常优秀,未来的行动就交给他们吧。” “没错,s级的出现,確实让这个学院產生了变化。”施耐德说。 “变化?”开学的时候曼斯在三峡,这是他自开学以来第一次回到学校,他还不清楚学校里发生的事。 昂热说:“愷撒和楚子航在联合筹备一场復盘会,用夔门行动的影像记录作为教材。以前那两个人见面就互相较劲,现在坐在同一张桌子上討论战术方案了。” 施耐德哼了一声,语气难得鬆动了一些:“终於像点样子了。” “年轻人的变化比我们预想的快。”昂热说。 三人的目光重新落回黄铜罐上,裂缝在灯光下像一只半睁的眼睛,安静地注视著这三个站在它面前的人类。 “叶胜退役,你身上有伤,下次的任务我会让曼施坦因领队,他的言灵也是『蛇』。”执行部部长施耐德突然转过头,对曼斯说。 曼斯点点头,说:“在水域,『蛇』有无可替代的战略价值,他是最適合的。我要回归教学工作了,这段时间我会和装备部的人设计摩尼亚赫號的改装方案,到时候让你见识见识我作为机械设计专家的厉害!” 063 联合会议 晚上,卡塞尔学院的热闹气氛渐渐平息,安珀馆的会议室里,狮心会和学生会的高层全部到场。 愷撒双手交握撑著下巴,楚子航坐在他对面,苏茜、帕西诺、兰斯洛特、诺诺一字排开。 会议室的投影打在幕布上,画面来自摩尼亚赫號舰桥和甲板上的摄像头,所有人一言不发地看完了整段记录。 愷撒率先开口:“大家已经提前看到了任务简报。” “我们来看龙侍出现之后的部分,我已经让诺玛把龙侍的行为逻辑拉出来了。”愷撒按了一下遥控器,画面回到战斗的最初阶段。 锚链崩断的瞬间,摩尼亚赫號的船身猛地一颤。 “开打之前,它先干了一件事。”愷撒说,“它乘人不备破坏了声纳,等於废掉了船的眼睛。” “也就是说,如果没有叶胜,这艘船从一开始就是瞎的。”愷撒看了一圈在座的人,“接下来的每一次反击,都建立在叶胜的言灵上。” 楚子航微微点头,说:“接下来两次水平撞击,方向完全不同。两次失败后,它立刻放弃了这种攻击模式,直接从空中攻击。” “船上机枪的火力和亚纪的言灵,破坏了他的空中机动性,创造出了几秒钟的鱼雷攻击窗口。”兰斯洛特说,“整场战斗里龙侍第一次吃亏。” “注意它吃亏之后的反应,”愷撒指著声纳数据的时间轴,“中弹后不到十秒,它就退入了深水区。受了重创,第一反应是脱离,然后从底部垂直进攻。” “曼斯教授衝到底舱,在船底硬接了这一下,”楚子航看著报告说,“船底撕裂,左舷进水。从这个时间点开始,摩尼亚赫號就是一艘正在下沉的船。” “接著它离开水面,正面攻击,如果这个时候路明非没有把它拦下,行动就此失败。”愷撒说,“这次的行动,和我们上次的演习一样,本来应该失败的。区別是这个行动中有路明非,而我们设计演习的漏洞太多,导致了意外的胜利。” “近身吃了亏,它就用工具来测试路明非的言灵强度,发现了路明非的体能弱点。”楚子航说,“最后,它直接藉助水体,製造一次覆盖性打击。” 从头到尾,这头龙侍没有重复过任何一种攻击方式。 “它没犯过一次错。”愷撒说,“一击不中,立刻更换方案。每一次失败之后,它都在把战斗拉向对自己更有利的维度。一个三代种就有这种级別的战场智慧,次代种呢?初代种呢?” 画面继续播放,阳电子炮的光柱撕开水墙,洞穿龙躯,巨浪余波拍上甲板。 “我们之前的演习,跟这个比起来,算什么?” 两大学生会首次联手,演习方案层层推演,反覆打磨,所有人都觉得那是一次漂亮的合作。 然后眼前的行动记录告诉他们,什么叫真正的战斗。 “从未见过龙的人在一起幻想屠龙。”愷撒说,“太可笑了。” 楚子航说:“夔门行动的人也没有见过龙,他们能做到的事,我们没理由做不到。问题是,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叶胜。他的言灵是蛇。船上的声纳在第一轮攻击中就报废了,从那之后,整个战场的信息获取全靠他一个人。”愷撒顿了顿,“整个行动,他的言灵从未退场。” 楚子航接过话:“曼斯教授。” “他根据叶胜的坐標预判撞击点,三次用无尘之地偏转龙侍的正面衝击。”楚子航说完,看著眾人,“他为此付出的代价各位也看到了。” 帕西诺说:“大副格雷森和全体船员也很关键。左满舵躲过第一次撞击,损管组在船底持续作业。没有他们,摩尼亚赫號撑不到路明非出场。” “这两位也很关键。”兰斯洛特说,“亚纪在龙侍飞掠舰桥的那一刻使用了炽日,让它短暂致盲,直接坠落水中,紧接著鱼雷命中。那是整场战斗中第一次对龙侍造成有效重创。塞尔玛充当了整艘船上的润滑剂,在曼斯受伤后接管了舰桥的协调工作,维持叶胜的意识状態,填补每一个临时空缺的岗位。” 苏茜合上简报,说:“零没有参与甲板上的战斗。”她说,“她做的所有事情只有一个目的,就是保证路明非的状態。” 愷撒点了点头。 “完美的配合,令人震撼的战斗姿態。”他说,“每一个人都把自己的事情做到了极致,然后在战场上拼成了一块完整的拼图。” “但我想让大家反过来看一件事,那就是我们在演习中暴露出来的战场沟通问题,指挥层和执行层之间的信息延迟,层级之间互相等待確认导致的混乱。” “其实,”诺诺突然出声,“他们当时几乎没有沟通。” 愷撒偏过头:“什么?” “我问过塞尔玛,”诺诺说,“整场战斗里,没有人下达过协同指令。” 愷撒问道:“那他们是怎么配合的?” “他们每个人只想著把自己手头的事做好。”她说,“也相信別人能把自己的事做好。” 诺诺的目光从桌面上扫过每一个人的脸,最后落回愷撒身上。 “就这么简单。” 愷撒缓缓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环顾在场的所有人。 “大家都是精英,我们可以失败,但不能认输。”他说,“夔门行动的人做到了这一点,从现在开始,我们用他们的標准来要求自己。” 幕布上的画面最终定格。 零抱著路明非,坐在满地弹壳和积水的甲板上。暴雨转成牛毛细雨,远处的江面翻著浑浊的浪。女孩的侧脸埋在阴影里,只有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露在外面,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今天的会议就到这里,”楚子航说,“苏茜,你先回去,我和愷撒商量制定后续的演习计划。” “好的,我先走了。”苏茜和兰斯洛特一起离开了会议室。 “诺诺、帕西,不用等我,你们先休息吧。”愷撒拍了拍诺诺的肩膀,说道。 诺诺看了愷撒和楚子航一会,点了点头,也没说什么,就直接离开了。 房间只剩下愷撒和楚子航两个人。 “有事?”愷撒问。 064 苏茜 狮心会和学生会的联合会议之后,学院里悄悄起了变化。 选修体能课的人数翻了一倍,以前觉得无聊透顶的长跑和负重训练,现在排得满满当当。原因很简单,夔门行动的简报像一盆冷水浇下来,所有人都清醒了。在真正的龙王面前,多一口气就多活一秒,多一分体力就多一个选择。 苏茜坐在操场边的长椅上喝矿泉水,听到跑道上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步伐稳定,呼吸均匀。 是楚子航。 苏茜见过很多次这样的楚子航,早上六点的操场,晚上十点的健身房,午休时间的剑道场。他永远在训练,永远一个人。 他前面的路明非正埋头苦跑,姿势彆扭,步子碎得像在踩缝纫机。楚子航的速度明明快过他很多,却在追上之后刻意降了下来,跟在路明非的侧后方,压著节奏陪他跑完了一整圈。 “你的步幅太小了。”楚子航说。 “我知道,”路明非喘著粗气,“腿短。” “跟腿没关係,是髖关节打开的幅度不够。”楚子航伸手按了一下路明非的腰侧,“你落脚的时候重心偏后了,骨盆没有跟上去。放开胯,膝盖自然往前送。” 路明非试著迈了两步,像只刚学走路的长颈鹿。 楚子航在一边示范,抬高膝盖,打开髖关节,手臂从肩胛骨的位置发力摆动。 愷撒从外道切进来,落在路明非另一侧。三个人並排跑了一段,形成一条鬆散的横线。 “路明非。”愷撒一边跑一边侧过头,“你跑步这么刻苦,我以为你只靠言灵吃饭。” “言灵是在把我当饭吃啊师兄!”路明非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愷撒挑了挑眉:“不愧是s级,就是清醒。” 三个人绕著跑道跑著,楚子航时不时纠正路明非的姿態,愷撒偶尔插一句嘴。跑到最后,三个人一起走到草坪边上,路明非直接一屁股坐了下去,仰面朝天像条搁浅的鱼。 苏茜远远看著。 楚子航跟谁在一起都隔著一层东西,但跟路明非在一起的时候,那层东西消失了。 “想什么呢?”诺诺坐到了苏茜旁边,双腿盘在长椅上,嘴里叼著一根吸管,正在喝酸奶。 “你看那三个人,”苏茜用矿泉水瓶指了指草坪,“什么时候处得这么好了。” “那是当然的,”诺诺含含糊糊地说,“愷撒一开始可不是现在这样。” “嗯?” “他啊,一开始真以为路明非是什么都会的天才。”诺诺吸了一口酸奶,“结果作业全靠零帮他写,龙文翻译靠零给他念,连选修课都是零帮他抢的。愷撒知道以后,心理平衡了不少。” 苏茜忍著笑:“愷撒的成绩也好不到哪里去吧?” “是啊,”诺诺翻了个白眼,“最近还吃错药了,问我能不能帮他写作业。他以为他是路明非啊?” “路明非就可以?” 诺诺舔了舔酸奶盖:“路明非已经有零那个小妹妹了,看不上我这个大姐姐。”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笑出声来。 诺诺笑够了,拍拍苏茜的肩膀站起来:“我去吃饭了。” 她走出去两步,忽然停下来,“苏茜。” “嗯?” “你想做什么就去做。” 苏茜目送她跑向草坪,诺诺跑起来的样子跟走路一样隨意,马尾甩得很高,隔著半个操场就冲路明非喊了一嗓子,声音大得连跑道上的人都回头看。 她看著草坪上那四个人。 愷撒大度得让人嫉妒。他明明知道诺诺对路明非有一种说不清的“特別”,他没有吃醋。他甚至觉得有趣,他看路明非的眼神里带著一种“我倒要看看你还能搞出什么花样”的期待。那种格局,苏茜做不到。 诺诺没心没肺地让人嫉妒。她可以在咖啡厅里大声笑,可以跟路明非隨便开玩笑,跟谁都能自来熟,走到哪里都像她自己的地盘。这种洒脱,苏茜做不到。 零勇敢地让人嫉妒。她想靠近谁就靠近,想递饼乾就递饼乾,想擦嘴就擦嘴,完全不在乎周围人的目光,仿佛这个世界的规则跟她没有任何关係。这种勇气,苏茜也做不到。 路明非的天赋让人嫉妒。他好像有一种天赋,能让所有人喜欢他,相信他。 但这种嫉妒,苏茜知道,是假的。 楚子航每天早上六点半出现在操场跑步,苏茜每天早上六点二十到操场的器械区热身。她告诉自己只是习惯早起,跟楚子航没关係。 她热身的时候楚子航在跑步,她在单槓上悬垂拉伸的时候楚子航恰好跑过器械区的弯道。两个人之间隔著一片草坪,谁也不看谁。 偶尔楚子航跑完步会走到器械区旁边的饮水机接水,苏茜就低头繫鞋带,或者装作在调整手錶。 有一天早上下雨,闹钟响的时候窗外灰濛濛的,雨点密密麻麻砸在玻璃上。 苏茜六点二十到了操场,换好了手套,抓住单槓。雨打在铁桿上,冰凉滑腻。她做了三个就掉下来,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根本不需要在雨里练引体向上。 操场上空无一人,远处的教学楼亮著几盏灯,像隔著一层毛玻璃。苏茜鬆开单槓,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这一刻,她反而轻鬆了。 这十分钟完全属於她自己。 她仰起头,闭上眼睛,让雨水打在脸上。 然后头顶的雨停了。 苏茜转过身,零站在她身后,一手撑伞,一手提著一个保温饭盒。 “我给路明非送饭,他不想去食堂。”零从背包里摸出另一把摺叠伞,递过来。 然后她收回撑在苏茜头顶的伞,转身朝宿舍的方向走了。 伞是乾的,藏在零的包里显然有一阵子了。她隨身带两把伞,一把给自己,一把给路明非。只是碰巧路过,碰巧看到苏茜在淋雨,於是递了出来。 就这么简单,就这么自然。 此刻,阳光铺满操场。 草坪上,诺诺拍了愷撒一下,两人並肩往食堂的方向走。零走到路明非身边,把保温饭盒递过去。路明非接过来打开,眼睛亮了,说了句什么,零微微点头。 楚子航站在几步之外。 他一个人。 苏茜走到楚子航面前。 “楚子航。” 楚子航抬起头看她,金色的瞳孔里映著阳光。 “去吃饭吧。” “嗯。” 065 楚子航 楚子航最近注意到了一些事情,准確地说,他一直在注意。 路明非和诺诺之间的关係不太寻常,说朋友不像朋友,说恋人也不像恋人,只能说有些曖昧,而且是诺诺单方面对路明非的那种。 而路明非大概自己都没意识到。 楚子航没有把这件事告诉过任何人,他不知道这种观察有什么用。就像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每天早上六点跑步、每天晚上十点睡觉、每周末给妈妈打一个电话一样。 有些事他只是在做。 此刻他坐在图书馆三楼靠墙的位置。 零正在帮路明非翻译炼金资料,路明非坐立不安,对著书本大眼瞪小眼,零耐心地逐句解释。 一楼的咖啡厅里,诺诺和芬格尔坐在卡座里。 芬格尔在比手画脚地讲什么,时不时指著楼上的路明非,诺诺笑得前仰后合。 他在书里读到过一句话:一个人对他人特质的兴趣,往往暴露的是自己身上所缺的东西。 路明非和零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诺诺冒出来,自然而然地匯入他们的路线。 “別老泡图书馆了,”她拍了一下路明非的肩膀,“多晒晒太阳,瞧你这小白脸样。” “哦,好。”路明非说。 零看了诺诺离去的背影一眼,有些不高兴。 她不是在针对诺诺,她在针对那句话。 那是零打算说的话。 楚子航想起书上的另一句话:沉默的人不是无话可说,而是每一次都晚了一步。 ----------------- 上次联合会议结束之后,楚子航让苏茜先走,房间里留下他和愷撒两个人。 “有事?”愷撒问。 书上说:聊敏感话题时,不宜开门见山,最好先用无关的事营造轻鬆的谈话氛围,再慢慢过渡到正题。 “今天食堂的红烧肉不错。”楚子航说。 愷撒看著他。 “比上周的好,上周的偏咸。” 愷撒继续看著他。 “可能是换了厨师。” “楚子航。”愷撒打断他。 “嗯。” “你有话直说。” 书上还说:如果铺垫式开场不管用,可以试著从一个具体的、不涉及核心矛盾的细节切入,一点点把话题引过去。 “诺诺最近换了一对耳钉,”楚子航说,“之前的是一对银色的小圆环,现在是一对很小的红宝石,水滴形状。” “你为什么在盯我女朋友的耳朵看?” “耳钉的位置很靠近颈动脉。”楚子航说,“在复杂的战场环境中,有一定风险。” “楚子航,”愷撒打断他,“你不妨把话说得明白些。” 楚子航闭上嘴,书上的內容很有道理,奈何愷撒不读书。 “你不介意路明非和诺诺之间的关係?” 愷撒愣了一瞬,然后笑了,“介意什么?” “诺诺最近和路明非走得很近。” “路明非是s级,零都主动往他身边凑,女生们多看他两眼很正常,”愷撒说,“而且,她对新鲜的东西一向有兴趣。” “演习的时候你去套路明非的话,”楚子航觉得不对,“那个时候你的態度不是这样。” 愷撒的笑容消失了,他移开目光,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我欢迎任何竞爭对手。”愷撒放下杯子,恢復了从容的表情,“诺诺有她的判断,她选我,是因为我值得。哪天她觉得我不值得了,我也尊重。” 楚子航点了点头,说:“你想得很清楚。” 愷撒把路明非当作一个更优秀的竞爭者在应对,可楚子航隱约觉得,诺诺在路明非身上看到的,或许不是那些优秀的部分。 “没別的事了?”愷撒看著他严肃的样子,有些摸不著头脑。 楚子航点点头,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各自收拾东西离开了会议室。 愷撒觉得诺诺值得,诺诺觉得愷撒合適。 弗洛姆在《爱的艺术》里说过这类关係:以条件对等为基础的关係,本质上是合作关係而非依恋关係。 这种关係中,真正的不稳定因素从来不是更优越的竞爭者,而是其中一方忽然產生了条件之外的需求。 现在是下午六点半,到吃晚饭的时间了。 说到吃饭,楚子航最近还遇到了一件让他困惑的事。 上次体能课结束,苏茜说一起去食堂吧,他说好。 他们在食堂吃了一顿很正常的晚饭,聊了几句训练计划和课程安排。苏茜全程都很自然,临走还跟他说了声明天见。 然后她就开始躲他了。 以前苏茜每天都会准时出现在狮心会的活动室,现在迟到了十五分钟。以前她六点吃饭,现在推迟到六点半以后。最明显的是,她不再每天早上来操场了。 楚子航花了一周时间確认这不是苏茜偶然的作息调整。 他分析了几种可能。 第一,他在吃饭的时候说了什么冒犯苏茜的话。他把那天的对话从头到尾回忆了几遍,没找到任何可疑之处。 第二,苏茜身体不舒服,需要调整作息。但是她看起来很健康,每餐吃三大碗米饭。 第三,苏茜在迴避什么跟他有关的事情。 书上说过:迴避行为通常指向引发焦虑的对象。 他什么时候成了令人焦虑的对象? 六点四十分,这是苏茜最近的用餐时间。 果然,她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在吃饭。 楚子航端著餐盘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苏茜被嚇了一跳,筷子差点掉进碗里。 “你最近吃饭的时间比以前晚了一个小时,来狮心会的时间也晚了。”楚子航一边拆筷子一边说,“如果你最近忙,可以直接跟我说,不用勉强自己。” 苏茜盯著他看了好几秒,然后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 楚子航以为她哭了,立刻从口袋里掏出纸巾,並思考道歉话术。 他打算说“抱歉,是我让你不舒服了”,耳边却传来一阵笑声。 苏茜笑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她的眼角確实有点湿,但嘴角翘得很高。 “我没事,”她接过纸巾擦了擦眼角,“真的没事。” 楚子航不太明白她在笑什么,但对方说了没事,他就接受了这个回答。 他低头开始吃饭,苏茜也低下头继续吃。两个人面对面坐著不说话,像过去无数个早晨在操场那样。 “楚子航。” 他抬起头。 “吃完饭,”苏茜的筷子在米饭里轻轻戳了戳,“要不要去操场走一走?消消食。” “好的。”他说。 饭后散步確实有助於消化,他最近晚饭后一般在宿舍看书,適当的户外活动可以缓解久坐导致的腰椎压力。 楚子航又想起书中的一句话。 “当一个人开始改变自己的日常习惯,往往意味著他的世界多了一个坐標。” 066 逃避自由 “饭后走一走,活到九十九。你本来就吃得少,更应该多动一下。不要总是跟芬格尔躲在宿舍里,跟他那种人在一起时间长了,会发霉的。” 自从上次的行动结束后,路明非在卡塞尔学院受到的关注翻了几倍,走到哪儿都有来路不明心怀鬼胎的人凑上来。 路明非为了省去这些社交的麻烦,开始窝在宿舍里打游戏,点外卖。最近他迷上了格斗游戏,拳皇、铁拳、死或生,还有街头霸王,他都玩得不亦乐乎,连芬格尔也被他带入坑,每天跟他大战几百回合。 零忍无可忍,直接拿走了路明非的卡,不让他偷懒点餐。自己则每天做好一日三餐,定时给路明非带饭,最近还强迫他出来散步。 卡塞尔学院夜间的操场上,聚集著夜跑、散步、踢足球的人,还有在旁边篮球场上打篮球的人。 “你应该像他们一样。”零拉著路明非的手,在操场上走著,另一只手指著周围活力四射的青春男女们。 “你要求好高啊,零,我连校董会奖励的无限额度的黑卡都交给你了,这也不满足吗?”路明非小声地抱怨道。 “如果你拿黑卡买跑车別墅,我不管。可是你只用它点外卖,不出门,这不行。”零说,“適当的运动,和人群接触,有益於身心健康。” “可我是真的,和他们合不来啊……”路明非听著耳边的篮球声,夜跑者的脚步声,坐在草地上聊天的欢笑声,这些声音离他越近,他就觉得自己离这个世界越远。 “我也不知道怎么和这些人相处。”路明非发现自己似乎只能在战场上交朋友,他认可叶胜亚纪、曼斯教授,他愿意回答塞尔玛帮粉丝团给他提的各种问题,他愿意被零“安排”生活,但是他不知道怎么主动和普通的学生交朋友。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网友除外,最近他在对战平台上碰到了两个劲敌,一个叫小黄鸭,一个叫象龟,他和这两个人打游戏,手柄的摇杆键位都漂移了,还是难分胜负。 真想线下见见他们啊,路明非想,从游戏风格来看,这两个人一定是很认真的人,是可以放心把后背託付给他们的那种人。 (这回没垫吧?) “路明非,”零的声音突然把走神的路明非拉回现实,“我在和你说话,你听见没有?” “啊?你刚才说什么来著?”路明非问。 “我问你有没有考虑加入社团,这是扩展交友圈的机会。我所在的美食社,叶胜的游泳社,塞尔玛的探险社,还有装备部,狮心会,学生会的人,都在问我能不能让你加入他们。”零微微皱著眉头,“他们觉得是我……” “觉得你什么?”路明非没听清。 “没什么,总之,你对哪个社团感兴趣?”零说。 “算了吧,我有你就够了,你可能不知道,其实我有些社恐。”路明非无所谓地说。 “你这么说我很高兴,但是,我更希望的是你能够健康成长,享受大学生活。” “喂喂,你这诡异的语气是怎么回事?我怎么感觉刚才像是被老妈嘮叨?”路明非浑身起鸡皮疙瘩,双手不停地搓著手臂。 “你……”零瞪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了。 路明非没想到零也有被自己搞破防的时候,也不敢说话了,只能小心翼翼地跟著零散步,两人之间的沉默让路明非头皮发麻。他有的时候实在是搞不清楚零到底在想些什么,他忍不住想起了小黄鸭,他和小黄鸭之间的对话不多,可是那种沉默是轻鬆愉快的。 零的沉默总是给他很大压力,就像是你犯错了,你妈没有批评你,就是盯著你不说话,你也不敢说话。因为你知道,一旦说出了“妈我错了”,接下来的就是“错哪了?”,然后如果回答不上来,就是真正的暴风雨来临。 这小小的身体哪来的这么强的气势?路明非看著眼前的少女,心里疑惑道。 ----------------- “邀请路明非加入狮心会的事情,我问过零了,她说她会帮我问问。” 苏茜和楚子航也在这个操场上散步,操场的夜灯亮著,前面还有几对男女也在散步,说著悄悄话。 “路明非的意思呢?”楚子航问。 “很难找到他本人,不是下课后被一群粉丝围著,就是回到宿舍不出来。”苏茜说,“所以我只能找零,她还挺好说话的。” 楚子航点了点头,说:“那就等零的消息。” “我觉得零管他管得有点紧了,”苏茜说,“路明非本来就不太爱社交,零又总管著他。你说他一个大男生,连吃什么都要听女朋友安排,是不是不太好?” “不是零要管他,是路明非在迴避,”楚子航说,“行动结束之后,他受到的关注变多了,按正常逻辑,一个人受欢迎的程度提升,社交频率应该同步提升。但路明非相反,他的社交活动不升反降,不上课的时候就待在宿舍里,也不去食堂吃饭了。” “零是在逼他出门,不让他躲著。”楚子航说。 苏茜想了想,好像確实是这么回事。 她以前看路明非和零在一起,总觉得是零拽著路明非跑,路明非被拽得不情不愿。但按楚子航的说法,如果没有零拽著,路明非可能连宿舍门都不出。 “你说的有道理,真没想到你能分析得这么透彻。”苏茜惊嘆道。 “推荐你看弗洛姆《逃避自由》这本书,上面说当一个人获得了更多的自由、更多的关注、更多的选择时,他未必会变得更开放,反而可能因为无法承受这种被看见的压力而退缩到更封闭的状態中去。”楚子航说,“这和路明非的状態很像,人害怕的不是被忽视,而是被关注之后隨之而来的期待和责任。” “啊?”苏茜惊了,“刚才的分析都是你从心理书上看到的?” “是的。” 苏茜沉默了,书上说的確实有道理,但是…… “那你觉得,”苏茜的目光落在前方跑道上,十分隨意地说:“零这种方式,对路明非来说,会不会有点没面子?换成別的男生,估计早就受不了了吧?” 她说完,心跳怦怦跳。 如果楚子航说他觉得这样不好,那说明他不喜欢被管。 如果楚子航说他觉得无所谓,那她至少知道,他不反感。 067 散步 楚子航认真地想了一下。 “我不觉得有什么不好。”他说。 苏茜的心提了起来,难道楚子航也是依赖另一半,愿意在女朋友面前放下所有防备,让女朋友接管自己脆弱一面的男人?苏茜忍不住胡思乱想著,脸上渐渐红了起来。 “我之前也是这么照顾我妈的。”楚子航说。 苏茜的心又放下去了。 “以前我一直照顾我妈,她不会主动添衣服,降温了还穿夏天的外套,不会做饭,不会家务,是个长不大的女生。”楚子航说,“我现在也是每周给她打电话,如果降温了我会提醒她,叫她用微波炉热牛奶,因为如果我不说,她就不会做。” 啊…… 苏茜张开了嘴,看外星人一样看著楚子航。 “有些人是不会照顾自己的,你要是不管他,就是在放任他伤害自己。”楚子航说,“所以零做的事情我能理解,她做得对。” 他说完,低头看了一眼手錶,打算回宿舍了。 苏茜看著他的侧脸。 路灯从背后打过来,他的轮廓线条分明,下頜的弧度很好看,睫毛在眼窝下面投出一小片阴影。这张脸在仕兰中学的时候就让无数女生写过情书,到了卡塞尔学院,依然让人移不开目光。 可这个人刚才用了整整三分钟,认认真真地跟她讲他妈不会做饭。 她问的是“你怎么看女朋友照顾男朋友”,他回答的是“我怎么照顾我妈”。他认认真真地回答了这个问题,但是他根本没听出这个问题的第二层意思。 苏茜忽然很想笑,又有点想嘆气。 “楚子航,你妈妈一定很幸福。”她说。 “谢谢。” 哎…… 两个人走完了最后一圈,操场上的人渐渐少了,远处有一对身影正往女生宿舍的方向走,矮的那个走在前面,高的那个跟在后面,隔了小半步的距离,像是做了什么错事,正在小心翼翼地赔不是。 “我们回去吧。”她说。 “嗯。”楚子航说,“早点休息。” “好。”苏茜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明天见。” “明天见。”楚子航说。 苏茜离开操场,看著前方宿舍亮著的灯,心里嘆了口气。 这么帅的一个人,怎么就是块木头呢? ----------------- 楚子航沿著操场外沿往宿舍方向走的时候,发现一对情侣一高一矮很眼熟,他走过去看,原来是路明非和零。 “楚师兄。”路明非先看到他,如获大赦般地打了个招呼。 零停下脚步,冰蓝色的眼睛扫了楚子航一眼,微微点头。 “散步?”楚子航问。 “被散步。”路明非纠正。 零没有接话,但也没有否认。 楚子航开始酝酿开场白。 上次和愷撒的对话,第一步在红烧肉上翻了车,这次楚子航选了一个更安全的话题。 “你最近不怎么出门,”楚子航说,“你的言灵很强,但体能训练不应该荒废。上次跑步的时候我跟你说过,你的髖关节打开幅度不够,这个问题不练不会自己好。” “啊,楚师兄你放心,我有在训练,”路明非说,“我最近在宿舍打格斗游戏,对反应速度和判读距离很有帮助的。” 楚子航想了想,格斗游戏的帧数判断和真实战斗的距离感应该是不能等同的,但如果游戏动作判定的窗口足够小,也许可以作为一种低成本的反应训练手段。 他决定找时间试试。 “不过游戏只能练反应,”楚子航说,“身体还是要动的。” “我知道,”路明非朝旁边的少女努了努嘴,“所以我现在不就在这儿了吗。” 路明非倒是想和网友线下见面,不管是老唐也好,小黄鸭和象龟也好,在网上总是能换到真心。 开场白结束,本来担心路明非像愷撒一样不配合,楚子航准备了一个关於图书馆的备选话题,但现在用不著了,他直接顺著往下走。 “你最近都不去食堂了。”楚子航说。 “零做饭给我吃,”路明非说完看了零一眼,补了一句,“做得很好吃。” “是吗,”楚子航看向零,“一日三餐?” “是的。”零说。 “很辛苦。”楚子航说。 “不辛苦,”零回答得很乾脆,“他不吃东西。” “我吃的,我只是忘了。”路明非小声说,想辩解什么,但看到零的目光后不说话了,不敢再顶嘴。 很好,话题已经打开。 楚子航点了点头,接下来进入正题。 “路明非,”楚子航说,“你和零,跟之前不太一样了。” 路明非愣了一下,“之前怎样?” “之前她管著你,你虽然接受,但总有些彆扭。”楚子航措辞很谨慎,“现在很自然了。” “那个,以前不太习惯被管,觉得不自在,现在习惯了,”路明非小声说,“就……享受了。” 楚子航看著路明非和零,虽然觉得路明非在迴避问题,但是这个答案零很满意,楚子航就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沉默了几秒,路明非忽然反问:“楚师兄,你为什么问这个?” “我在考虑邀请你加入狮心会,”楚子航说,“了解核心成员的状態是会长的工作,零如果愿意,也可以一起。” “啊?”路明非没想到狮心会会长这么关心手下的生活,“我还以为……” “你以为什么?” “没什么。”路明非摆了摆手,“我再想想吧,不是已经让苏茜问零了嘛。” “嗯,正好碰到你们了,我就自己过来问问。”楚子航说。 三个人又站了一会儿,夜风把操场边银杏树的叶子吹得哗啦响。 “时间不早了,”零说,“路明非应该回去休息了。” 路明非对楚子航说:“楚师兄,改天一起跑步。” “好。”楚子航说。 路明非送零往女生宿舍的方向走了,两个人手挽著手,肩膀挨著。 楚子航转身往自己的宿舍走。 整个对话没有被打断过一次,备选话题一个都没有用上,他准备的东西足够应付三个愷撒,结果路明非一个都没有让他用到。 有问题的果然是愷撒。 068 女人的战爭 “我叫零去帮我问路明非想不想加入学生会了。” 原本愷撒是打算送诺诺回女生宿舍,但是经过操场时,诺诺突然想去跑道上绕几圈,愷撒只好陪著她散步。 “为什么不直接问路明非?”愷撒说。 “找不到人啊,”诺诺无奈地说,“他真能躲,现在想要单独跟s级说上话可不容易了。” “他躲著你?”愷撒问。 “他躲所有人,”诺诺说,“要不是零最近拉著他出来,他早在宿舍里长蘑菇了。” 愷撒没有接话,夜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带著草坪和泥土的味道。 “对了,”诺诺突然问,“上次你和楚子航把我和苏茜支开,在偷偷聊什么呢?” “楚子航对食堂的红烧肉有意见,”愷撒从容地回答道,“他觉得有些咸。” “嗯。”诺诺应了一声。 “因为楚子航是中国南方人,口味清淡,”愷撒补充道,“吃不惯这里的口味。” “嗯。”诺诺又嗯了一声,眼睛直直地看向前方。 愷撒忽然意识到,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上次在会议室,楚子航用红烧肉开场的时候,他也是这样敷衍楚子航的。 两个人沿著操场外沿往前走了一段,谁都没开口。 愷撒一直想问诺诺一件事,但他不知道怎么开口。 他突然想起了楚子航的操作。 先聊红烧肉,再聊耳钉,拐弯抹角地逼近真正的问题。 当时愷撒觉得这种做法又蠢又慢,但现在他理解了,愷撒决定抄楚子航的作业。 “路明非在宿舍里的时候,一直在跟芬格尔打拳皇,”愷撒说。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 诺诺看了他一眼。 “据说这是s级的反应速度训练秘诀,现在芬格尔带著新闻部的人一起打,说是要训练抓拍速度,路明非的影响力真是大。”愷撒继续说。 “愷撒。”诺诺打断他。 “嗯。” “你有话直说。” 愷撒停下脚步,看著诺诺。 他在会议室里对楚子航说过一模一样的话,现在这句话被诺诺原封不动地扔回到他脸上,他忽然觉得上次是他对不起楚子航的良苦用心。 “你对路明非的关注,”愷撒说,“是因为什么?” “你纠结这个啊。”诺诺笑了,说:“愷撒,你这种霸道总裁贵公子的人设现在已经不吃香了,你知道吗?” “路明非那种破破烂烂的小奶狗才是杀伤力最大的。明明很厉害,可眼神里总像是藏著什么,隨时会碎掉。女人看到这种形象,心都要化了,母爱止不住地泛滥,忍不住想上去捡起来修一修,抱一抱。”诺诺调侃道。 “你想当他妈?”愷撒毕竟是个外国人,这段话比喻太多了,他只能从字面意思上做阅读理解。 诺诺哈哈大笑,指了指前方。 “开玩笑的。而且路明非已经有一个妈了,我再凑上去,就只能当恶毒的后妈了。” 愷撒顺著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前方的路灯下站著三个人,矮的那个站在高的旁边,跟一个黑色身影说话。 黑色身影是楚子航,他似乎刚结束对话,正转身往自己宿舍的方向走。 楚子航看到了愷撒和诺诺,朝他们点了一下头。 愷撒回了一个点头,两个人之间不需要多余的交流,他觉得经过了这次对话,他和楚子航有了更多的默契。 楚子航不明白愷撒看他的眼神,直接转身走了,愷撒和诺诺往路明非和零的方向走过去。 “路明非。”愷撒先开口。 “愷撒。”路明非回头,看到愷撒身边的诺诺,又补了一句,“诺诺,你们也散步啊?” “是啊,不过来散步可抓不到你呢。”诺诺说。 “哈哈,挺巧的啊。” “你有没有考虑过加入学生会?”愷撒问。 “楚师兄刚刚邀请我加入狮心会,今天这个操场是招生现场吗?”路明非哭笑不得地说。 “加入狮心会也很好,”愷撒仍不失风度,“我也很高兴有一位强大的对手。” “我考虑一下吧……” “不著急。” 四个人往宿舍的方向走,愷撒和诺诺在左边,路明非和零在右边。 诺诺侧过头看了路明非一眼,说:“最近不窝在寢室了,开始出来走走了,挺好。” “是我带他出来的。”零说。 诺诺看著零,“我知道。” 空气突然沉默下来,路明非和愷撒突然感到了不祥的气氛,两个人不说话,跟著两个女人沉默地走著。 两个男生的目光不约而同地碰到一起,愷撒在路明非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他非常熟悉的情绪,路明非也在愷撒的眼睛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別让她们打起来! 事已至此,路明非咽了一口唾沫,正准备开口说个话题缓解气氛。 比如他最近听到芬格尔抱怨,食堂的红烧肉很咸,似乎是德国厨师在用做德国猪肘的方法来做红烧肉,让这道菜失去了灵魂。 路明非还没来得及酝酿好情绪,诺诺先打破沉默了,“女生宿舍就在前面了,”她说,“我跟零一起回去就好,不用你们送了。” 零看了路明非一眼,点了点头。 两个女生並肩往宿舍楼走了,诺诺的马尾甩得很高,走路的姿势和跑步一样隨意。零走在她旁边,步子比诺诺小,节奏更快。两个人之间隔了一臂的距离,不近不远。 愷撒和路明非站在原地,目送她们的背影消失在宿舍楼门口的灯光里。 两人对视。 愷撒从路明非脸上看到了劫后余生的庆幸,路明非从愷撒脸上看到了完全一致的庆幸。 “女人的战爭。”愷撒低声说。 “比龙王还可怕。”路明非说。 愷撒赞同地点头,说:“她们在爭你。” “爭我?爭我什么?”路明非有些摸不著头脑。 “爭你的抚养权。”愷撒认真地说。 “啊?愷撒老哥,你在说什么?你这是哪国的中文,我咋听不懂呢?”路明非震惊了,他不確定自己听到的意思是不是自己理解的那个意思。 总之不管是哪个意思,都不对劲! “这是一种最近流行的恋爱关係。”愷撒说。 “恋爱……关係?” “路明非,”愷撒无奈地嘆气,“诺诺喜欢你。” 069 不要逃避 阿巴阿巴阿巴阿巴…… 路明非突然哑巴了,他还寧愿自己聋了。 眼前这个如同帝王般闪耀的人,竟然能一脸平静地说出如此言语,路明非觉得,自己对神人的研究还是少了。 他开动脑筋,浑身冒汗,但是不知道如何接下这句话,如果自己说错了话,愷撒会不会一声令下,叫左右刀斧手上来砍他的脑袋? 路明非环顾四周,想看看愷撒是不是藏了人。 “你这是在干嘛?”愷撒问道,“她喜欢你,你紧张什么?” 嗯,这个问题问得好。 我为什么紧张呢?路明非暗暗想著,说:“愷撒师兄,我会注意和诺诺……不,陈墨瞳师姐保持距离的。” “你干嘛要和她保持距离?”愷撒懵了,他感觉自己和路明非不在一个频道上,“你討厌她?” “我不討厌啊,但是诺诺是你的女朋友吧,我们之前是相处得不错啦,但是走的太近也不太好吧,我知道应该有边界感。”路明非说。 “路明非,我从来不介意挑战。”愷撒说,“诺诺喜欢你,说明你身上有吸引她的特点,这不是你的问题。” “那是谁的问题?”路明非下意识地问。 愷撒自信地一笑,说:“是我的问题,但是我会变得更优秀,重新夺回诺诺的注意力。” “嗯……祝你成功?”路明非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好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借你吉言。”愷撒说。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路明非內心凌乱。 “愷撒,”路明非问,“你怎么看诺诺,你喜欢她吗?” “喜欢,”愷撒说,“你喜欢她吗?” 路明非想了一会儿,想起箱根的那个晚上,诺诺抱著他流泪,说要罩著他。 第一个在这个世界上照顾他的,其实是诺诺,诺诺强行拉著他出去玩,去游船,泡温泉,叫他放下执念。 “我不知道,”路明非低声说,“我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欢她。” “我觉得你知道,”愷撒说,“如果当时是诺诺给你做饼乾,不是零,你会不会和诺诺在一起?” 路明非沉默不语。 “你看,你什么都不用做,就有许多优秀的女生喜欢你,”愷撒感嘆道,“光是和这样的你竞爭,我就要竭尽全力了。” “抱歉……”路明非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先学碇真嗣道歉了。 愷撒拍了拍路明非的肩膀,说:“我说了,这不是你的问题。如果有一天诺诺突然要跟我分手,我也会祝福她。” “可是我已经和零在一起了。” “那就是诺诺要考虑的问题了。” “好吧……” 两个人往男生宿舍走著,一路上沉默无言。 路明非知道诺诺喜欢自己的原因,大概是在芦之湖的时候,她进入了自己的灵视,看到了第三次衝击的场景。当时他沉溺在自己的回忆里,直到诺诺的一抹红髮唤醒了他,他当时还以为那是明日香。 可是,他不知道零为什么也喜欢自己,零的喜欢更直接,更纯粹,但是…… 没有理由。 零和诺诺都看出自己的状態不对劲,她们也用同样的方式来帮助自己。 就像綾波丽和明日香。 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宿舍楼附近。 “路明非。” 路明非抬起头,愷撒认真地看著他的眼睛。 “如果诺诺选择了你,”愷撒说,“不要逃避。” “逃避什么?”路明非说道。 “你自己。”愷撒又一次拍了拍路明非的肩膀,说:“可惜我不是女生,不知道你的魅力到底来自哪里,诺诺说的我也听不懂。” “哈哈,”路明非开玩笑说,“如果你是女生,你不担心也被我吸引到了吗?” “哼,”愷撒又自信起来,“那也是我贏。” 路明非浑身起鸡皮疙瘩,连忙说:“走了走了,我们两个大男人在宿舍地下站半天,指不定明天会爆什么传闻呢。” “哈哈哈。”愷撒被路明非逗笑了,“路明非,你確实很有意思。” 两个人不再寒暄,互相摆了摆手,径直走向各自的宿舍楼。 ----------------- 路明非刚打开303宿舍的门,就听到了芬格尔幽怨的声音。 “路明非,你终於捨得回来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路明非头疼,不知道芬格尔又在耍什么宝。 “几大部门三顾茅庐请你出山,你就是不动啊。” “什么三顾茅庐?” “装备部、学生会、狮心会。”芬格尔一个一个数著,“是不是都邀请你加入他们了?” “这叫三顾茅庐吗?你不要乱用成语啊。” “你不要扯开话题,你到底加哪一个?我告诉你,学生会的福利……” “行行行,你別说了,再说我加入执行部去。” “哎哟喂!这可使不得啊!”芬格尔大惊失色,连忙扶著路明非坐下,一脸殷勤地给他捶背,“您可別想不开,这大好的大学时光,就是要多谈恋爱,多打游戏。千万不要走上学习和实习的歪门邪道哇!” “这就是你读八年级的原因?” “这是我读到八年级的惨痛教训!” 这句话是真心的。 冥冥之中,路明非好像抓到了点什么,他看著芬格尔,沉默了下来。 芬格尔看著突然沉默的路明非,也不知说什么好,两个人突然就尬住了,大眼瞪小眼。 “我打游戏去了。”路明非打破沉默,打开了ps3。 “那我写新闻稿。”芬格尔也跑到自己的位置上,打开电脑噼里啪啦地敲击键盘。 2008年,ps3上已经有了很多好游戏,gta4、使命召唤4、鬼泣4、合金装备4……都是大热门游戏,叫好又叫座。 奇怪,怎么这么多4?不吉利不吉利。 他打开合金装备4,这个游戏里有一套叫sop的系统,用纳米机器注入士兵的身体,接管他们的感官和情绪。被控制的士兵在战场上不会恐惧,不会犹豫,只会服从命令。 里面有个討厌的反派,那个叫液蛇的男人,他把別人的基因、別人的身份、別人的一切都夺过来装在自己身上,用来启动一个不属於他的系统。 偷来的血统,偷来的权柄,偷来的身体,拼凑出一个虚假的王。 “液蛇真该死啊,看我不搞死你!”路明非拿起手柄,继续操纵著snake在战场上匍匐前进。屏幕里那个加速衰老的士兵拖著垂暮的身躯,一步步走向最后的战场。 069.5 番外:第四適格者(为我的青春加更!) 美里推开门,把文件夹摔在桌上,说:『四號机爆炸了。』 路明非拎著垃圾袋站在厨房门口,繫著围裙,手上还沾著洗洁精的泡沫。 『四號机,没了?』 『整个第二支部都没了。』美里把文件推过来,『四號机搭载s2机关做启动试验……整个基地都被抹掉了。』 『那三號机呢?』 『正从美国往日本转运,启动试验的地点定在松代。』 路明非点点头,松代距离第三新东京市不远。 『你要出差?』他问。 『嗯。』 『放心去吧,我会照顾他们三个。』路明非笑了笑。 『你也要去。』 路明非愣了一下,脑子快速过了一遍逻辑:美里去松代,他也去松代,他干什么?后勤保障? 『难道我要全程跟著你?』他试探,『这算不算滥用职权?』 『路明非。』她叫全名的时候,就意味著接下来的话是认真的。 『你被选为第四適格者,参与三號机的启动试验。』 『……什么?』 『这是马尔杜克机关的遴选结果。第四適格者,路明非。』她指了指桌上的文件。 『我何德何能……』 『路明非。』 『当我知道第四適格者是你的时候,』她伸手拍了拍路明非的肩膀,『我第一次觉得,也许这次会不一样。』 『你比他们大几岁,你更成熟,更温柔。你是个善良的成年人,让这样的人来驾驶eva,才是对的。』 路明非也有过英雄梦,他见识过战场的残酷,他见过血。那些翻来覆去睡不著的深夜里,他想像过自己驾驶巨大的机体,保护这座城市,保护那些重要的人。 路明非觉得自己再说我不行,就对不起那口气了。 『……美里。』 『嗯?』 『你在套路我吧。』 『就当帮我一个忙。』她笑了一下,『你不是承诺过要照顾那三个小鬼?』 『承诺过。』 『和他们並肩作战,在战场上挡在他们前面,』美里正色看著他,『这难道不是最好的照顾?』 路明非发现自己找不到反驳的话。 『行吧。』路明非竖起一根手指,『万一我上机之后不对劲,立马给我停机。』 他见过零號机和初號机暴走的样子,感觉eva暴走的概率挺高的。 美里忍不住笑了:『你脑子里到底装的什么。』 『装的求生欲。』路明非说。 美里看了他一会儿,眼神忽然柔和下来。 『谢谢。』她说。 路明非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 路明非站在镜子前,把紧身黑色战斗服往身上套。这东西比他想的难穿多了,弹性面料死死裹住皮肤,把他勒得像一根香肠。 『就这造型,看著像下一秒就要去拍特摄片。』 路明非嘆气,推开更衣室的门。 明日香就站在走廊里。 『你是第四適格者?』她歪著头打量路明非,眼神从脚到头扫了一遍,嘴角往下撇,『开什么玩笑——看看你这副死鱼眼的样子。』 路明非呆住了。 『你怎么在这?』 『我来看看到底是谁这么不自量力。』 『真嗣和綾波呢?』 『我才不要跟那个小鬼和人偶一块儿来。』 路明非反应过来,『你是逃课出来的。』 『这叫战术转移,后辈。』 明日香一步迈上来,她比他矮半个头,气势却比他高一个头。 『低头。』明日香命令。 路明非弯下腰,明日香踮起脚,把他头顶的神经连接器一左一右卡进他的头髮,確认两边对称。 『……谢谢。』 『別误会。』明日香退后一步,重新抱起双臂,『我只是看不下去你那副邋遢样,丟人。』 路明非知道她话说得越硬,心里越软。跟明日香相处了这么久,他早就摸清了这套傲娇的语法——否定前置,关心后置,中间夹一层刺。 『路明非。』 『嗯?』 『你虽然比我大——』明日香的语气忽然不自然起来,『但驾驶eva这件事上,我可是前辈。』 『是是是。』 『回答要乾脆!』 『是!』 『……你倒答应得快。』明日香瞪他一眼,『走吧,美里在等我们。』 她转身往前走,红色马尾在背后一跳一跳。 『谢谢你,明日香。』 『哼。』 她加快了脚步,路明非跟上去,忍住了笑。 观察窗后面,葛城美里和赤木律子並肩站著。 透过防弹玻璃,她们能清楚看到走廊里的两个人。明日香走在前面,偶尔回头说一句什么;路明非跟在后面回应,然后明日香立刻抬脚踹了他小腿一下。 『真好呢。』美里低声说。 赤木律子转头看她。 『本来就该让这样的人来驾驶eva。』美里在律子旁边坐下,『我前几天做噩梦,我梦见他们送来一个十二岁的小孩。』 『所以你高兴这次是路明非。』律子说。 『虽然也是小孩,可好歹十八岁了,是个成年人。』 『而且他善良。』美里补了一句。 『有责任心。』律子跟著补。 『对人真诚。』美里说。 『最重要的是,他会把所有人都搁在心里,不是那种只想著自己的人。』 『你什么时候对他这么了解了?』 『不是我,是伊吹玛雅。』 『她不是技术局的吗?跟路明非的后勤部八竿子打不著,他们怎么认识的?』 『当初magi筛选路明非的录用报告,负责处理的就是玛雅,面试也是她负责。』赤木律子端起自己的杯子,『路明非进来后,也经常去技术局找她。有时候送咖啡,有时候什么都不干,就坐在那儿聊天。』 美里愣了一下,重新看向玻璃那边。 走廊里,路明非不知道说了什么,明日香笑了一下又立刻绷住脸,抬手拍他后脑勺。路明非没躲开,被拍个正著,捂著脑袋做出夸张的痛苦表情。 『那傢伙,』她忽然开口,『总是心里没数,对谁都好,总想把所有人都紧紧抓住……真是……』 第三新东京市第一中学,天台。 『明日香真不够意思。』碇真嗣抱怨道:『一个人逃课跑去找路明非大哥。』 『太可恶了,』他转过头,『我们晚上也去松代吧?』 『不行。』 綾波丽说。 『为什么?』 『为了保证eva的即时出动能力,本部至少需要两名驾驶员隨时待命。她走了,我们就走不了。』 『你看,就是这样!』真嗣拍了一下膝盖,『她算准了我们两个走不掉,自己就跑了!她就是故意的。』 『不过。』 綾波丽看向他。 『知道路明非大哥是第四適格者,』真嗣说,『我真的很高兴。』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光。 『一想到未来能和路明非大哥一起並肩作战,我就安心多了。』 他偏过头看綾波丽。 『丽,你也这么觉得吧?』 綾波丽看著他,轻轻点了点头。 『嗯。』 nerv本部,司令办公室。 碇源堂坐在桌后,双手交叠抵住下巴,镜片反射的白光遮住了眼睛。 冬月耕造副司令站在他身侧,手里拿著一份报告,他的目光扫过报告最后一行,轻轻合上。 『真是讽刺。』冬月说,『seele对第四適格者的人选很满意,说终於挑了个正常人。』 碇源堂没有说话。 冬月等了片刻,继续说下去。 『常规基因检测无法匹配人类基因组图谱,血液成分分析发现了七种未知蛋白质。一个不是人,疑似使徒的存在,出现在第三新东京市,被magi標记为异常,被马尔杜克机关遴选为第四適格者,被seele欣然接受——』 他回过头,看碇源堂。 『碇君,你到底在做什么?』 『反正傀儡系统已经完成了,』碇源堂终於开口:『那就看看,我们的第四適格者,到底是什么存在。』 070 舞会邀请 路明非手里死死握著ps3游戏手柄,两眼直勾勾地盯著屏幕里的《vr战士5》廝杀。 跟他对线的是一个掛著卡通小黄鸭头像的玩家,路明非好几次被逼到墙角,险象环生。 “砰砰”宿舍外传来两下敲门声。 芬格尔屁顛屁顛地跑去开门了。 零站在走廊里,手里提著一个用白色棉布包好的饭盒走到路明非背后。 “出来吃午饭。”零说。 路明非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屏幕里的角色顿时空门大开。 按照对面那只“小黄鸭”的打法,本该一套连招直接將他带走。但在路明非停止操作的瞬间,对面的角色迅速向后连跳。接著,那个小人在原地快速地连蹲了两下。 见路明非还是没动静,屏幕左下角的公屏里,弹出了一个略显呆萌的顏文字: (°_°)? “母が饭食えって”(老妈让我吃饭)。 路明非赶快打字后关闭了屏幕,不让零看见,然后牵著零的手,说:“走吧。” 走到湖边的长椅上,湖面上有两只天鹅在水面划出交叉的涟漪。 路明非打开棉布包裹,里面是一个掌心大小的饭盒。揭开盖子,几片胡萝卜码在左上角,西兰花占了右边的一小块,中间铺著淋了胡椒酱的意面,上面整齐地摆著几块切成薄片的鸡胸肉,角落里撒了一把玉米粒,一只切开的西红柿靠在饭盒边缘,断面朝上。 分量很少,顏色搭配得很漂亮,像那种日剧里女主角递给男主角的便当。 他一边吃一边看湖面上的天鹅,有一只正把脑袋扎进水里,屁股漏在外面,尾巴毛被风吹得一颤一颤的。 “明天晚上七点钟,安铂馆举办舞会。”零坐在他旁边说:“庆祝叶胜和亚纪退役,以及他们的订婚。” “哦,那挺好,我肯定去。” 退役、订婚、撒狗粮,挺好。 “舞会上需要穿正装。” 路明非说:“我没有正装,校服算正装吗?叶胜他们还讲究这个?” “全校大部分人都会参加,”零说,“我量过你的尺码,正装明天到。” “你什么时候量的?”路明非说,“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穿多大。” “摩尼亚赫號上。”零说。 摩尼亚赫號上? 我昏迷的那十分钟你都做了些什么啊!路明非內心狂吼道。 他记得那双纤细的老虎钳按住自己大腿的力道,疼得他当场飆泪。 但她確实把每一寸都摸透了。 不是那个意思。 就是那个意思。 路明非低下头,把一整朵西兰花塞进嘴里,嚼了半天也没尝出味道。 零没有给他消化的时间,又放出一个炸弹。 “明天是老板留下的最后一个剧本。” 这句话一出口,他嘴里那口便当像掺了一勺火药。 “还有剧本?” “老板之前跟校长做过交易。”零说,“他保证夔门行动成功,让黄铜罐被回收至学院地下武器库冰窖中。作为交换,校长开绿灯,演一齣戏,让外人破坏黄铜罐,释放里面的东西,然后让你杀掉它。” “你让行动成功了,接下来校长要开始创造条件了。” 湖面上那只天鹅终於把脑袋从水里拔出来,抖了抖羽毛,水珠在阳光下闪亮。 “校长前几天知道愷撒要办舞会,整个卡塞尔学院的学生和摩尼亚赫號上的精英都会到场,所以他发了消息过来,让我们在舞会上动手。” “……校长也是个神人。”路明非说,“计划是什么?” “计划是苏恩曦僱佣13个赏金猎人,酒德麻衣亲自带队在学校搞破坏吸引注意,我负责拖住楚子航,一个资深猎人去冰窖释放康斯坦丁。” “你拖住楚子航?为什么?” “他的言灵是君炎,会对其他人產生威胁。” “你呢?你能搞定他?” “我的言灵是镜瞳,我可以复製楚子航的言灵。” “还是你厉害,你能复製我的能力吗?” “不能。”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为什么不搞一枚火箭,把它直接射到太阳上去?”路明非突然发现了一直以来的盲点。 “现在火箭发射的运力排期很紧,很难隱瞒货物。”零居然认真地回答了。 “秘党这么有钱,不搞商业航天吗?” “不要废话了。”零转过头看他,“你到底干不干?你可以拒绝,让昂热自己头疼去。” 路明非低头看著膝盖上的小饭盒,几片胡萝卜、几朵西兰花、几块鸡胸肉、意面、玉米粒、半个番茄。可爱的日式女生饭盒,小到他几口就能吃完。 “我肯定干啊,”他说,“我的状態越来越强,估计杀康斯坦丁比之前那头龙侍还轻鬆。” 零从包里掏出一个大饭盒,揭开盖子,里面的量大概是路明非那份的五倍。 “没吃饱可以吃我的。”零说。 “不用。” 零低下头开始吃饭。 阳光穿过湖边的梧桐树叶,落在她白金色的头髮上。她每隔几口就用手指撩回去,然后继续埋头苦吃,仿佛乾饭是眼下唯一重要的事情。 她吃得这样认真,路明非的心臟怦怦跳起来。 这种心跳从第一次3e考试见面开始就出现了,图书馆里她强行把肉鬆饼乾塞进他嘴里的时候,三峡的医务室里她按住他手腕的时候,甲板上她接住从半空坠落的他的时候。 “零。” 她抬起头,看著路明非。 “你接近我,”路明非靠近她的耳朵,“不会也是路鸣泽安排的剧本吧?” 零的耳尖红了,红色从耳朵蔓延到脸颊。 “开玩笑的,”路明非连忙说,“我……” “洗碗。”零站起来,她把饭盒盖啪地合上,“明天送到我宿舍,顺便换正装。” “好好好。”路明非接过她递来的饭盒。 零转身要走,路明非立刻跟了上去,伸出手,主动握住了她的手指。 两只天鹅不知什么时候又游了回来,伸长脖子看著岸上这对沉默的年轻人。 ----------------- 掛著卡通小黄鸭头像的玩家,依然停留在房间里。 一个穿著红白巫女服的女孩抱著手柄,静静地盯著屏幕上那句“对手已断开连接”的系统提示。 她微微歪了歪头,柔顺的暗红色长髮从肩膀滑落。 女孩从身旁摸出一本隨身携带的小本子,认真地写下了一行字: “你今天没有打完。” 她把本子举到屏幕前,给那个已经灰掉的头像看。 等了一会儿,毫无回应。 她便乖巧地收起本子,將双腿蜷缩起来,下巴抵在膝盖上,安静地盯著空荡荡的房间列表。 071 换装 路明非站在女生宿舍304的门口,左手拎著洗乾净的饭盒,右手悬在半空,犹豫著要不要敲门。 手上的饭盒洗了三遍。第一遍洗完觉得不够乾净,用洗洁精又搓了一遍。第二遍洗完拿起来闻了闻,有股柠檬味,怕零闻出来觉得他刻意,又拿清水冲了一遍。第三遍冲完他盯著饭盒內壁看了很久,確认没有水渍,才拿纸巾擦乾。 当时芬格尔趴在上铺看了全程,总结:“你现在的样子,像极了我妈洗我爸的假牙。” 路明非翻了个白眼说:“闭嘴吧你。” 正想著,门自己打开了。 开门的是塞尔玛,她穿著一件宽大的卫衣,头髮隨便扎了个丸子。她上下扫了路明非一眼,视线在他手里的饭盒上停了一下。 “来了?”她笑得意味深长,侧身让出通道,“进来吧,零等你好久了。” 零站在窗边,头髮湿著,原本浅金色的头髮变成淡黄色,一股一股的,贴著她的脸垂到胸前,平时那点清冷褪了些,竟显出几分成熟。 路明非走过去,她伸手接过饭盒,说:“正装在床上。” 路明非看过去,床上铺著一套黑色的西装,衬衫已经从包装里取出来了,领带搭在衣架上,袖扣摆在一只小绒盒里。 “我……在这儿换?”路明非问。 “你想去哪换?”零看著他。 路明非环顾了一下这间女生宿舍,“塞尔玛还在——” “她出去了。” 路明非回头,塞尔玛人確实不在房间里了,这么有眼色的吗? 零拉上了窗帘,房间暗下来。她走到床边,拿起衬衫,把衣架抽出来,一粒一粒解开扣子。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 “换。” 路明非脱掉t恤,接过衬衫往身上套。从下往上扣扣子,扣到第三颗的时候,零伸手拨开了他的手。 “你扣歪了。” 没有扣歪!路明非低头確认了。 零拨开路明非的手,她的手指捏住扣子,解开,重新扣上。指尖从他腹部掠过,隔著衬衫的布料,凉丝丝的。 “转过去。” 路明非转过身,零拿起西装外套,抖开。她从背后帮他把外套穿上,双手沿著他的肩线向外推了推,掌心贴著他的肩胛骨,停了一会儿。 “肩宽合適。”她说,声音离他后颈很近。 踮脚了?路明非感觉自己后脑勺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转回来。” 他转过来,零仰著脸看他,她拿起领带,绕过他的衣领,开始打结。 她收紧结扣的时候,指尖顺著领带滑到路明非的胸口,轻轻按了一下。 零退后一步,歪了歪头,从上到下把他打量了一遍。 然后她伸手,帮他把西装下摆向两侧拉了拉,掌心顺著他的腰线滑到胯侧,把多余的衬衫往里塞了塞。 零拿起袖扣,低头给他扣上。扣左手的时候她握著他的手腕,手指按在他的脉搏上。 “心率偏快,”零抬起头看他,“紧张?” “……你觉得呢。”路明非的声音发乾。 “穿好了。”她说。 门在这个时候被推开了。 “让我看看让我看看——”塞尔玛走过来,绕著路明非转了一圈。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又扯了扯他的领带,最后站到正面,上下看了两遍。 “这就对了。”塞尔玛露出满意的笑容,冲零比了个大拇指,“全用上了?” 零没有回答。 路明非看看零,又看看塞尔玛。 全用上了,给我用上什么了? 他脑子里飞快地回放了刚才的一连串动作。 “你教的?”路明非指著塞尔玛。 塞尔玛露出灿烂的笑:“那可不,在飞机上我就跟零说了,男生对物理接触的敏感度远高於语言暗示,关键穴位要重点照顾——” “你在门外偷听。”路明非打断她。 塞尔玛毫不心虚地点头:“怕她忘了步骤嘛。” 路明非捂住脸。 一个敢教,一个敢做。这两个人联手,他扛不住。 “你们够了。”路明非放下手,“我心臟差点出问题。” 塞尔玛笑得肩膀直抖。 “很合適。”零说。 “今晚你穿什么?”路明非问。 “白裙子。” 塞尔玛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把路明非身上那套黑色正装照得发亮。她看著这两个人站在房间的两头,距离不远,但也没靠在一起。 她想起飞机上亚纪说的那句话,“你们好像不需要说话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塞尔玛当时笑著说,这就开始婚前諮询了。 现在她看著眼前这两个人,觉得零確实不需要说太多话就能明白路明非的意思。但她不確定路明非是不是也一样,他看零的眼神里有很多东西,但那些东西被一层雾盖著,谁也看不真切。 “对了,”塞尔玛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条,“亚纪让我转交的,今晚订婚仪式的座次。她说你们坐在第一排。” 路明非接过纸条,展开看了一眼。名字写得工工整整,一看就是亚纪写的。第一排写著叶胜和亚纪两个人的名字,旁边是曼斯,路明非和零。 “叶胜选的位子?” “亚纪。”塞尔玛说,“她点名要你们坐在旁边,夔门行动的人都坐一起。” 路明非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对零说:“那就待会儿见。” 零微微点头。 门关上了。 塞尔玛靠在墙上,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总结:“你的表现比上次进步了。” “哪里进步了。” “上次你在图书馆帮他擦嘴角,他想跑。这次你帮他穿衣服,他不跑了。” “因为衣服穿了一半跑不了。”零说。 塞尔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没想到零还有幽默细胞。 但是零看起来很认真。 “你刚才是不是在开玩笑?” “塞尔玛。” “嗯?” “叶胜和亚纪退役之后,打算做什么?” 塞尔玛歪了歪头,想了想。 “亚纪说要申请调到档案室,工作时间稳定。叶胜可能留校当游泳教练。周末开车逛农贸市场,亚纪要学做海鲜。” 零安静地听完。 “很好。”她说。 零转身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拿出一条白色的水晶晚礼服。 072 重力与恩宠 今晚的舞会,除了全体学生之外,还有摩尼亚赫號的船员,以及部分校董会成员也將出席。会场內的布置与流程管理由学生会负责,会场外的安保工作则由狮心会承担。 在安珀厅二楼的活动室里,楚子航打开装对讲机的箱子,开始逐一贴上標籤。 苏茜走了进来,把人员分配表推到楚子航面前,说:“这是狮心会的轮换名单,另外安珀馆门口要单独设一组无障碍通道,曼教授坐轮椅。” 楚子航扫了一眼分配表,点点头,“知道了,帕西確认了武器和弗莉嘉子弹的存放位置了吗?” “確认了,已经存放到安珀馆地下室。” “好。” 苏茜说:“叶胜和亚纪的座位没有放在中间,而是排在右侧,离前门最近。亚纪说不想搞得太隆重,她想时间一到就能立刻退场。” “以她的性格,不喜欢被眾人围住也很正常。” “你怎么知道?你跟她很熟?” “不熟,但她的行为模式比较容易判断。最近几次舞会的策划会议,她是主角,但是每次开会她都坐在离门最近的位置。发言完立刻把目光移向出口或者叶胜,不喜欢封闭空间。” 苏茜点了点头。 “那叶胜呢?” “叶胜的注意力分配很有意思。”楚子航贴完最后一张標籤,拿起对讲机检查频道,“一般人在人多的场合会把视线均匀地分配给在场的人。但有亚纪在场时,视线的分配比例大概是亚纪占七成,其他人占三成。而他自己並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你怎么知道他没意识到?” “因为亚纪不在时,他的视线分配又变回均匀了。差异只在亚纪在场时出现,这说明这个行为是无意识的。习惯性的注意力偏向,在心理学上——” 他忽然停住了。 苏茜看著他。 “在心理学上什么?” 楚子航放下对讲机。 “在心理学上,叫做注意力锚定。人会在无意识中,把注意力集中在自己认为最重要的对象上。” 苏茜慌忙重新拿起分配表,低下头看著表格,转移话题:“那诺诺呢?你怎么看?” “她喜欢路明非。” 苏茜手一抖,差点把分配表扔出去。 “可那不就是他们刚入学时的传言吗?”苏茜连忙说,“自从路明非和零一起执行任务回来后,就没人再传了。而且最近诺诺和路明非接触也不多……路明非几乎被零独占了……” 苏茜意识到自己辩解得太多了,赶紧闭上嘴。 但楚子航似乎丝毫不在意苏茜的慌乱,开始给对讲机装电池。 “路明非在场的时候,诺诺总是无意识地看他,”楚子航说,“注意力锚定。” “注意力锚定……” 苏茜万万没想到,楚子航还是个情感大师!理论知识丰富,观察力惊人,丝毫不被烟雾弹影响,说话还一针见血。 “你是怎么发现的?”楚子航问。 在他的印象中,苏茜不是那么八卦的人,而且诺诺对路明非的关注总是带著偽装。如果没有实锤证据,苏茜应该不会得出诺诺喜欢路明非这个结论。 “我和诺诺在一个寢室。”苏茜说。 “她直接告诉你了?” “我听见她说梦话,”苏茜犹犹豫豫,不知道该不该说,但或许是因为憋在心里太久了,她终於决定自暴自弃地一股脑地说出来了。 “她说:『路明非,別怕,我在这里。』” 楚子航沉默了,他知道诺诺喜欢路明非,但没想到,诺诺对路明非的感情,比自己想像的更加沉重。 梦反映的是人的潜意识。诺诺的潜意识,是想要保护路明非。然而,路明非的强大有目共睹。 诺诺的保护是另一个层次的。 他想起正式演习的前一天,也是路明非半夜离校去三峡的那天,演习討论会上,愷撒问诺诺,路明非是个什么样的人。 诺诺说:“他背负了你们难以想像的痛苦。” 后来,楚子航单独问了路明非,路明非也诚实地回答了。他们心照不宣地达成了某种共识,关於获得力量的代价。 他们是窥探深渊的人,而诺诺目睹了那个深渊。 在日本一定发生了什么,才让诺诺的注意力锚定在了那里。 “楚子航?”苏茜看著突然沉默的楚子航脸色变得凝重,有些担心。 “抱歉,我走神了。”楚子航说。 “你看人这么准,你觉得愷撒知不知道?”苏茜问。 “他知道,我告诉他的。” “啊?什么时候?”苏茜吃了一惊,隨即反应过来,“是那次会议的时候?” “是的,只有路明非不知道。”楚子航说,“不过,上次散步之后,我看到愷撒和路明非聊过。路明非现在应该也知道了。” “好吧,毕竟是路明非呀。” “毕竟?你是怎么看待路明非的?” “路明非明明实力超强,却长著一副秀气的脸,眼神总是很忧鬱,说话也很温和。和別人相处的时候,他好像总是小心翼翼,生怕伤害到了花花草草。”苏茜眼睛亮起来,说:“可是面对危险,却又把所有人挡在身后。这种男生真的,学校很多女生都喜欢得不得了。” 楚子航一直觉得路明非是个很危险的强者,是个隨时会爆发的火山,那种走钢丝的自控力让他感到钦佩。 同一个路明非,他的注意力在克制住的危险上,苏茜的注意力在危险之外的温柔上。他们看的是同一个人,看到的却完全不同。 这就是女生视角吧,他不是女生,他不理解。 或许还是相关的书看少了。 “苏茜。”楚子航说,“接下来的值班安排,你是第一轮还是第二轮?” “第一轮。” “我也是第一轮。” “嗯。”苏茜说。 她把分配表叠好,放进文件袋里。 “那我先去安珀馆查看一下场地。” “好。” 苏茜走到门口,又转过来说:“楚子航。” “嗯?” “你今晚穿什么?” 楚子航抬头:“黑色制服,安保人员统一著装。” “这样。”苏茜说,“那我也穿黑色的。” 苏茜走出房间,忽然想起楚子航推荐的的一本书。最初她是为了找个和楚子航聊天的话题才拿起那本书的,但才读了几页,就放不下了。 她记得书里有一句话。 “投去注意,是最稀缺、最纯粹的慷慨。” 073 情侣 安珀馆。 诺诺坐在宴会厅的二楼走廊上,两条腿从栏杆间垂下来,轻轻晃荡著。 楼下的一切已经准备就绪,鲜花和烛台都摆好了,侍者正在往冰桶里放香檳。 愷撒从楼下上来,手里拿著两杯气泡水,递了一杯给她。 “弗罗斯特送来的气泡水,说是法国產的,不知道好不好喝。” 诺诺接过来抿了一口。“还不错。” 愷撒靠在栏杆上,侧过头看她。 “耳坠很好看。” 诺诺偏了偏头,露出右边的耳朵。银色的底座上,嵌著一颗色泽深邃的小小蓝宝石。 “配今晚的裙子。”她说。 “很適合你。”愷撒端著杯子,隨意地说道,“之前那对是红宝石的,形状像水滴。” 诺诺转过头看著他。 “再之前,”愷撒喝了一口气泡水,“是一对银色的小圆环。” 诺诺的表情微微一动,她放下杯子,定定地看著愷撒的侧脸。 “你记得我之前戴什么耳环?” “当然记得,这是身为男朋友的基本素养。”愷撒说。 “加图索同学,”诺诺拖长了声音,“是別人给你压力了?否则你根本不会注意到这种细节。” 愷撒倚著栏杆,面对诺诺。 “我一直都在注意。” 诺诺挑了挑眉,想要反驳。愷撒说谎的时候习惯摸杯沿,现在他一只手稳稳地搁在栏杆上,没有任何多余的小动作。 而且,愷撒说谎的时候喜欢画蛇添足地解释,但刚才他说话很简洁。 愷撒在心里默默地感谢了楚子航第二次。 楚子航那块木头,连身边的苏茜对他的心意都察觉不到的傢伙,倒是替他踩了个坑。 他没想到楚子航还能在这件事上帮到自己。 “在想什么?”诺诺看他心不在焉的样子,问道。 “我在想楚子航。” “怎么想到他了?” “我不太明白他和苏茜的关係。”愷撒说,“他们到底是什么情况。” 诺诺翻了个白眼,又开始晃起腿来。 “楚子航那个人啊,他知道苏茜喜欢他,他什么都看得见。” 什么?楚子航原来知道苏茜喜欢他? “那他为什么不回应?”愷撒惊讶道。 “因为他觉得自己还没准备好,他习惯了一个人,他的世界里所有东西都有固定的位置。想要接纳苏茜,就要给自己的世界腾出一个位置。” 愷撒摇头:“苏茜会等不了的。” “不,她会等的。”诺诺摇头,“楚子航已经被苏茜影响了。他以前吃饭在六点,苏茜为了躲开他,故意把晚饭时间拖到六点半以后。他居然不声不响地也把吃饭时间调到了六点四十。” “你还真是擅长观察这种事。”愷撒颇感佩服。 “那当然。”诺诺得意地晃了晃杯子里的气泡水,“苏茜能走到他面前,可全靠我推了一把。否则那两个人要做一辈子苦命鸳鸯,一个每天早上五点五十到操场等人,另一个每天早上六点跑步假装没看见。” 愷撒低下头笑了一声。 他看著楼下的宴会厅,最前排放著两把椅子,比其他的椅子稍微高一些,椅背上繫著浅蓝色的缎带。 “亚纪说,婚礼不想搞得太隆重。”诺诺也看向楼下,“请曼斯教授当证婚人就行。” 愷撒没有说话,他端著杯子,视线停在那两把繫著缎带的椅子上。 诺诺瞥了他一眼。 “怎么了?” “没什么。”愷撒说,“只是在想今晚的祝酒词该说些什么。” “你就不能试著別致辞了吗?” “主人致辞是基本礼仪。” 诺诺嘆了口气,把杯子放在地上,“愷撒。” “嗯?” “你致辞的时候,说点实在的。” ----------------- 地下机房。 芬格尔把两只脚翘在控制台上,咕嚕咕嚕灌著啤酒。 “你不去参加舞会吗?叶胜和亚纪是你的后辈。”伊芙浮现在他身旁,蓝色的光影在空气中柔和地流动。 “不去。” “理由?” “嗝——”芬格尔打了一个嗝,“不想让他们看见我这张脸。” 伊芙歪了歪头,半透明的长髮隨著动作飘起来。 “叶胜记得那个时候的芬格尔。”她轻声说。 “我也记得,所以我不去。”芬格尔指甲刮著啤酒罐,咔咔响,“他今晚应该开开心心地跟亚纪订婚,不应该看到我这张脸想起什么有的没的。” 伊芙伸出手,抚摸著他的脸庞。 “行了,说正事。”芬格尔一抹嘴,从椅子上直起身,眼神忽然变得精明起来。 “伊芙,今晚舞会现场的监控权限你有吧?” “安珀馆三十七个摄像头,全部在线。” “很好。”芬格尔搓了搓手,“给我盯紧路明非身边五米范围內的所有女性人员。凡是出现以下行为的,全部截图存档:一,主动搭话超过三句的;二,肢体接触超过五秒的;三,试图单独邀舞的;四,眼神不正常的。” “请定义眼神不正常。” “就是那种——”芬格尔眯起眼睛,做出一副恋爱脑上头的样子,双手握拳抵在胸前,对著空气放射出充满星星的目光,“这种。” 伊芙看著他的表演,沉默了片刻。 “你的示范不在我的面部识別训练集內,但我可以设定瞳孔放大率和注视时长的閾值。” “你以前就是这么看我的。” “我以前没有这样看你。” “你肯定是忘了,总之把那些对路明非图谋不轨的傢伙全记录下来。”芬格尔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敲了几下,“截图实时发给零。” “给零?” “废话,那是她男人!这种事当然要向正宫娘娘匯报。”芬格尔理直气壮。 他盯著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伊芙。” “我在。” “帮我擬一条祝贺消息,匿名的,发到叶胜的校內邮箱。” “內容呢?” 芬格尔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想了想。 “就写……”他顿了一下,“恭喜。別让她一个人做饭,她煎蛋会糊。” 伊芙看著他。 “这条消息的匿名性为零。你退出执行部之前,当时还在实习的亚纪给大家煎过鸡蛋。” “那就让他知道。”芬格尔把手枕在脑后,盯著天花板,“就让他知道。” 伊芙漂浮在芬格尔身旁,仿佛要拥抱他一般,轻轻环住了双臂。 074 猎人 “咕嚕嚕——” 老唐从午觉中饿醒了,醒过来的时候,脸上又是湿的。 怪了,最近好像总是做同样的梦,而且越来越清晰。 以前只是能听见声音,但最近两个月,声音开始带画面了。 他从床上爬起来,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一份冷冻墨西哥卷饼,塞到微波炉里加热。 看著食物在微波炉里转圈,双眼慢慢失焦。 “叮”微波炉的声音让老唐一激灵,芝士混著牛肉香精的味道瀰漫开来。他打开微波炉,拿起烫手的卷饼在两只手之间来回倒腾著,呼呼吹气,一屁股坐进嘎吱作响的转椅,大口咬了下去。 滚烫的芝士贴在口腔黏膜上,灼热感蔓延开来,他仿佛觉得,自己吞下去的是一口熔化的金属铁水。 老唐下意识地闭上眼,张开嘴哈著气。等嘴里的灼热感散去,再睁开眼睛的时候,自己已经站在城墙上了。 脚下是一座依山而建的城池,层叠的屋檐和飞角在暮色里延伸出去,一个名字忽然浮现在脑海中。 “白帝城”。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 我怎么知道的? 他望向城外,无数篝火匯成一条条橙色的河流,从山脚一直蔓延到他视线的尽头。远处的江面上泊著成百上千的战船,桅杆如林。 打仗?老唐心想,这得有多少人? “八万。”他嘴里冒出一个数字。 不对,我又是怎么知道的? “李大人,刘秀麾下先锋已渡嘉陵江,岑彭水师封锁下游航道矣。”身后突然传来一个惶恐的声音。 他转头一看,一个头髮花白的老人跪在旁边,说:“城中粮草,仅支三日。三日之后……” 我姓唐,不姓李,而且我打星际从不缺矿。老唐心里想。 “粮草足矣。”他说,“烦告公孙述:但撑过三日。三日之后,某自当解之。” 公孙述?谁啊? 解决什么? 老人退下去了,城墙上只剩他一个人。 风把他的白袍吹得鼓起来,他低头看著城墙外那片螻蚁,心里没有丝毫恐惧。 八万大军围城,换做他老唐,早就翻墙跑路了。 等等,这衣服绊脚,现在换衣服还来得及吗? “哥哥。” 他回过头。 一个少年坐在城墙的台阶上,怀里抱著一卷竹简。少年正拿著一把小刀,一笔一划认真地刻著字。 “所刻者何物?”他走过去,蹲下来摸摸少年的头。 “记帐耳。”少年头也不抬,“仓中粟米尚余八百石,箭矢四万支,守城军士六千。” 六千对八万,优势在对面,快点投降吧。 “公孙述帐下诸臣,正议降事。”少年说,“彼等言,若投刘秀,降者可封侯爵。” “人类……”老唐听到自己说。 人类?老唐在心里抗议:我自己不就是人类吗? “人类不可信也。”少年把竹简收好,“兄长以为如何?” “弃族无退路矣。”他说,“所谓弃族之命,当穿荒原,再竖战旗,返我故乡。” 这到底什么跟什么啊?为什么我要说这么装的话?老唐满脑子问號。 “然故乡去我远矣。”少年低头,闷闷地说:“吾等行年久矣,自寒海至此。兄言此土温暖,宜於蛰伏。而今……” “李康。”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叫出了那个名字。 少年回过头。 “入內去吧,外间风大。” “兄亦同入。” “某且再待一时。” 少年点点头,抱著竹简走下了城墙。 他脑子开始盘算一些事情。 他选中了公孙述,把一个野心勃勃的凡人捧上了皇位。十二年了,他把这座城从无到有建了起来,他需要的东西快要完成了,再给他三天的时间—— 忽然,一股强烈的恐惧涌上老唐的心头。 他知道这座城撑不住了,他知道三天后他会做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风变热了。 他站在同一面城墙上。 整座城在燃烧,房屋坍塌的轰鸣声和人的惨叫混在一起。城门已经被攻破了,穿著铁甲的士兵从缺口里潮水般涌入,踩著尸体往城里冲。 老唐的目光越过火焰和浓烟,落在城的正中央。 一根高杆。 高杆顶上悬掛著那个少年。 少年的眼睛闭著,整座城市的火光映在他苍白的脸上,像一场盛大的献祭。 老唐的心臟像被人攥在手里,狠狠拧了一下。 明明不是他的心臟,但是真痛啊。 他听到自己的怒吼,说著他听不懂的语言,古老又恐怖。 空气被扭曲,地面在震动,脚下的城墙裂开,砖石像纸片一样向外崩飞。 火焰从他的身体里喷涌而出。 八万大军。 白帝城。 粮仓里的八百石粟米,城墙上他们一起吹过的风。 全部都消失了。 ----------------- “嗝——!” 老唐猛地弹坐起来,手里吃一半的墨西哥卷饼差点掉在键盘上。 “见鬼……”他把剩下的卷饼几口塞进嘴里,发现卷饼已经冷了。 他又习惯性地点了一下桌面右下角的企鹅图標,敲过去一行字:“大头熊,汝在否?” !!!!! 就在他快要按下回车键的瞬间,老唐看到自己敲的离谱內容,嚇出一身冷汗。他慌忙刪掉对话框里的內容,重新打了一遍。 “大头熊你在不在?” 对话框没有动静。 “这小子,考上美国的大学就把老朋友忘了。” 他点开两人的聊天记录,百无聊赖地滑动著滚轮,一直往上翻。 几个月前,那小子还在为一个单相思的姑娘唉声嘆气,一年前,还在网吧里发牢骚,抱怨刻薄的婶婶和胖成球的堂弟。 “也不知道这小子现在在芝加哥哪个大学,有没有被白人校霸欺负。”老唐笑了笑,“行吧,大学生,不回就不回。等你唐哥发了这笔横財,直接开著跑车去你们学校门口堵你,看你到时候什么表情。” 老唐在对话框中打字:“最近有点事,要去趟芝加哥,办完了顺便找你线下面基。等我啊兄弟。” 確认发送后,他关掉了企鹅聊天窗口,目光重新落回到猎人网站上。 老唐盯著屏幕上的那一长串的“0”,眼睛几乎要放出光来。 五百万美元。 “不就是一所大学吗?一群呆头呆脑的教授和大学生有什么难的?” 老唐从床底下拽出旅行包,往里塞了几件换洗衣服,一捆绳子,两包牛肉乾,一把射绳枪。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又回过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房间。 桌上还放著一袋没吃完的薯片,他走回去,把开口捲起来,用夹子夹紧。 “回来还得吃呢。”老唐自言自语。 075 意外来客 夜幕降临,安珀馆亮了起来,从那些巨型的落地玻璃窗看进去,灯光绚烂。这是一座有著哥德式尖顶的別墅建筑,屋顶铺著深红色的瓦片,墙壁贴著印度產的花岗岩。 学生会干部们穿著黑色的礼服,上衣口袋里揣著白色的手帕或者深红色的玫瑰花,站在走廊下迎宾。 路明非站在对面的梧桐树下,打量了半天。 “嘖嘖,愷撒一个人住的地方够我们一百个人住了吧。”他感慨,“这么大的房子,不会漏风吗?” “他租的,平时他住宿舍。”零站在他旁边,白色水晶礼服裙闪闪发光,“安珀馆用来做学生会的活动场所。” “我知道,芬格尔跟我说过。”路明非拉了拉领带,“就算是租的,这排场也够嚇人了。” 零看了他一眼。 “你有诺顿馆。” “嗯?” “诺顿馆比安珀馆大,歷史更久,位置更好。”零说,“而且是你自己贏的。” “为什么不住?”零问。 路明非抓了抓后脑勺,想了想怎么解释。 “没钱交电费……” “你有钱。” “不习惯吧,”他说,“一个人住那么大的地方,晚上走廊都是自己的回声,太空了。” “榆木脑袋,不懂风情!我家面瘫妞是想跟你一起住啊!” 一个清亮的女声从身后冒出来,曲线玲瓏的身体贴了上来,长发扫过他的脸颊。 路明非浑身一僵,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双手臂就从背后伸过来,结结实实地搂住了他的脖子。 搂住他的是一个高挑的女人,穿著白色的旗袍,侧面开了一道很高的衩,露出的腿线结实有力。 远处的愷撒等路明非好久了,正想走过来问路明非到底磨蹭什么的时候,就看到了这一幕,顿时停下脚步,倒吸一口凉气。 “嘶——”诺诺从他身后探出头来,眯起眼睛打量那个搂住路明非的女生。 “这谁啊?”诺诺好奇地问,“这么勇的吗?” 路明非的大脑在飞速运转,整个卡塞尔学院谁不知道他已经是零的人了,怎么还有人来抢亲?不对,要抢去抢叶胜啊!叶胜才是今天的主角!你抱我干什么?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搂著他的女人鬆了手,绕到他面前,认认真真地鞠了一躬。 “谢谢你救了我妹妹。” 101看书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路明非恍然。 “你是酒德……麻衣?” “正是在下。”酒德麻衣直起身,笑盈盈地看著他。 路明非看了看她,又想了想酒德亚纪那张温柔的脸,姐妹俩长得真不像。 图书馆地下四十米,学院中央机房。 “还有高手?”芬格尔嘴里的啤酒喷了出来,溅在屏幕上。 “这谁?!”他用袖子擦屏幕,把监控画面放大,“竟敢在大庭广眾之下强抱別人的男朋友?还穿得这么勾人?有没有羞耻心?校董会做事这么没底线的吗?快,给我挖她的黑料!” 伊芙调取了身份信息,说:“她是酒德麻衣,酒德亚纪的姐姐。並非卡塞尔学院註册学生,今晚以家属身份参加晚会。” 芬格尔的手悬在键盘上方,表情从愤怒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纠结。 然后汗如雨下,惶恐不安,洛朗大人的任务不好完成了! “这可怎么办,”他喃喃地说,“妹妹今晚订婚了,姐姐要以身相许来感谢救命恩人,天经地义,我也拦不住啊……” 零伸出手把麻衣往后面拉:“你不应该来的。” “但我还是来了!” “你怎么完成任务?” 麻衣耸了耸肩。 “计划变了嘛。”她说,“原计划我今晚要费好大工夫才能进来,但亚纪这不是订婚了么。托妹妹的福,我作为姐姐,直接以家属的身份光明正大的进来。顺便,再带几个家臣过来撑场面,也很合理吧?” “家臣?你还有家臣呢。”路明非没想到酒德麻衣还有大背景。 “就是原计划里的僱佣兵啦,我把他们打发到叶胜那边去了,让他们给咱家小姐的姑爷讲讲规矩。” 僱佣兵还能干这种事?路明非在心里默默地同情了叶胜一秒。 “走呀,一起去看我妹妹。”麻衣一手一个,拽著两人就往安珀馆走去。 麻衣腿长步子大,大步流星地走著,儼然一副主人的派头。 愷撒在门口望眼欲穿,看到三人行的场面,连忙迎上来。 “零,真是光彩照人。”愷撒说,“还有路明非,你们都是今天的主角,请。” “至於这位女士,”他的目光移到了麻衣身上,“恕我冒昧,您的气质出眾,我不应该没有印象。” “我不是卡塞尔学院的人。”麻衣回了他一个笑,“我是亚纪的姐姐,酒德麻衣。” 愷撒的表情微妙。 他看了一眼不远处正在和塞尔玛说话的亚纪,又看了看眼前的麻衣。 姐妹俩真不像啊。 “姐姐!” 亚纪小跑过来,她今晚穿著白色礼服,头髮编成侧辫,比平时优雅得多,但还是那副邻家女孩的模样。 “你要来倒是说一声啊,而且一来就闹出这么大动静!”亚纪拉住麻衣的胳膊往里面拖,“快把你带来的人叫走吧,別捉弄叶胜了。” “这是为了你好。”麻衣跟著亚纪走著,一本正经地说,“你这么普通,我作为姐姐现在不给叶胜一个下马威,以后有得你受的。” “叶胜不是那种人!”亚纪急了,“而且你请的人都不是日本人,讲的全是动漫上面的黑道规矩,叶胜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在美国想找合適的人也不容易啊。”麻衣摊手,一副很无辜的表情。 亚纪瞪著她,麻衣也回瞪过去,两人互相瞪了几秒。 终於,亚纪败下阵来,嘆了口气,拽著姐姐的胳膊就往二楼走。麻衣被拖著走了两步,回头冲路明非眨了眨眼,做了一个“没办法”的口型。 愷撒目送路明非和零进入大厅,转过头对诺诺说:“嚇我一跳,我刚才还以为她是来跟零抢路明非的。” “然后发现她只是来感谢救命恩人的?”诺诺说。 “对。” 诺诺看著楼梯的方向,若有所思地说:“我感觉他们好像很熟,零和那个酒德麻衣应该很早就认识了。” 愷撒看了她一眼:“你看出什么了?” “零好像很不希望酒德麻衣出现在这个地方。” “很正常吧,任谁都不喜欢自己的男朋友被別的女生调戏。”愷撒说,“而且,酒德麻衣优势看起来很大。” “不是,”诺诺摇头,“零纯粹是很意外酒德麻衣在这里,好像她事先认为酒德麻衣在別的地方一样。” “为什么?” “不知道,纯感觉。” 诺诺摇了摇头,总觉得这个酒德麻衣,好像还有別的目的。 076 前奏 “好期待好期待呀!”塞尔玛一边喊,一边推著曼斯教授的轮椅在小径上飞速前进。轮子哐啷哐啷响著,在石板路的缝隙间一跳一跳的。 “哎呦,你慢点!我是伤员!”曼斯被顛得牙齿打颤,“明明给你的实习打了满分,还想著谋杀导师吗?” 塞尔玛不情不愿地慢了下来,双手用力地按著轮椅扶手,缓缓往前推,轮子重重地压在石板路的缝隙上,哐当——哐当—— “曼斯教授,”塞尔玛低声说,眼里冒出火光,“医生明明叫你不要吃辛辣,不要喝酒,不要熬夜。您哪怕听话一点点,也不至於现在坐轮椅啊!” 哐!哐!哐! 她一边瞪著曼斯的后脑勺,一边用力把轮椅往坑洼的石头上推,心里暗暗祈祷乾脆把这麻烦的老头子顛晕过去算了。 曼斯教授闭上了嘴,静静地沉浸在后悔之中。一个塞尔玛,一个诺诺,一山更比一山高。怎么他收的学生都这么不著调呢? 他不禁对古德里安心生羡慕,曾经的天才芬格尔,现在的天才路明非,好学生全让他给占了。 事已至此,曼斯决定再忍一年,等塞尔玛毕业。之后再找个有潜力的苗子当关门弟子,首先要考验性格,不沉稳的不要! 眼前就是安珀馆了,塞尔玛推著轮椅沿著无障碍通道缓缓驶入门厅,周围的学生们纷纷向曼斯教授问好。 曼斯一一回应著。 施耐德教授从另一个方向走过来,手里提著一台可携式呼吸机,管子绕在手臂上。 “恭喜你,曼斯。”施耐德的声音从面罩后面透出来,沙哑而低沉。 “谢谢。”曼斯微微抬了抬下巴。 “你做得比我好,”施耐德说,“把所有人都带回来,就是最大的成就。” “谢谢,”曼斯再次道谢,“我以为你不会来。”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已经看开了。”施耐德的目光越过曼斯,看向大厅深处灯火辉煌的宴会场地,“但芬格尔还没有。” 他伸出手,拍了拍曼斯的肩膀,然后转身走了。 曼斯看著施耐德的背影,释怀地笑了,施耐德说的对,人活著,比什么都重要。 “教授,您今晚心情很好。”身后的塞尔玛说道。 “废话。”曼斯理了理领口,“我的学生要订婚了,我当然心情好。” “快跟上。” 塞尔玛推著轮椅跟上去。 “教授,”她低声问,“刚才我听见施耐德教授说芬格尔他……” “这个以后再说。”曼斯打断她,“今晚不要提那些事,推快点,我闻到烤肉的味道了。” “哟,现在又想让我推快啦?”塞尔玛小声地抱怨道,“不能再喝酒了。” 曼斯深深吸了口气,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 楚子航站在安珀馆侧门的阴影里,正在跟一个狮心会的二组成员交接。 苏茜等他们交接结束后,走上前。 “有个变化。”她把一个笔记本递给楚子航,说:“酒德亚纪的姐姐带了一批人过来,他们的领队找到我,说可以在订婚仪式那十几分钟接管外围安保,让我们都去见证亚纪的订婚。” “这是酒德家族希望的,说是我们在场对亚纪很重要。”苏茜补充道。 楚子航接过笔记本扫了一遍,“酒德亚纪的姐姐?名单上没有这个人,身份確认了吗?” “確认了,酒德麻衣,亚纪確实没有邀请她,她主动过来的。”苏茜回忆道,“气场很强,跟亚纪完全不像姐妹,还在大庭广眾之下抱了路明非,气得零直接把她拉开了。” 楚子航微微皱眉,“那批人是什么来歷?” “是酒德家的家臣。” 楚子航默默確认了一遍人数和部署方案,逻辑上没有漏洞,酒德家族的人替换外围巡逻,狮心会的人进场观礼,仪式结束后恢復原编制。 “那些人的水平如何,可靠吗?” “看起来还挺靠谱的,有明显的军事素养,但是缺乏常规的纪律感,都咋咋呼呼聚在一起,很有日本家臣的味道。”苏茜说。 “咋咋呼呼?他们在干嘛?”楚子航问。 “他们看起来对酒德家族很忠心,现在正在后面给叶胜讲家族规矩呢,”苏茜憋著笑说,“据说有个看著亚纪长大的家臣,当场就哭出来了,恨不得杀了叶胜。” “叶胜压力真大啊,”苏茜感嘆道,“谁能想到他娶的是个千金大小姐呢。” “亚纪確实非常低调。”楚子航也颇感意外,他竟然完全没观察出亚纪的隱藏身份。 他正要点头,目光在那页部署表上又停了一下。 人数、衔接、恢復原编制的时间,每一环都接得上,挑不出毛病。 “就按照这个方案来吧。”楚子航把笔记本还给苏茜,“仪式阶段我们进场观礼,但是社交舞会环节照常巡逻。” “好的。”苏茜收好笔记本,犹豫了一下。 “楚子航。” “嗯?” “酒德亚纪还有家臣啊。”她说,“她平时看起来那么普通,完全看不出来是大小姐。” “这很常见,世家子弟生活在过於优秀的继承人的阴影下,反而比普通人更容易带著自卑感长大。”楚子航分析道,“从酒德亚纪的情况来推测,酒德麻衣是酒德家族的长女,亚纪是次女,从小生活在姐姐的压力下。” 苏茜看著他,等他说下去。 “长女强势,次女就会往相反的方向生长。”楚子航继续心理分析,“亚纪的温柔、敏感,还有她在人际关係里习惯性地付出和退让,都跟这种家庭结构有关。她在摩尼亚赫號上的角色也印证了这一点——填补空缺,照顾叶胜,確保每个环节不出错。一个从小被要求不能添麻烦的孩子,长大了就会变成这样。” 他停了一下。 “不过这种性格也有优势,她和叶胜之间的关係之所以稳定,正是因为叶胜本人也是一个非常善於察言观色的人,能够承接住亚纪的细腻。这两个人在一起,反而不需要太多……” “楚子航。”苏茜打断他滔滔不绝的分析。 “嗯?” 安珀馆的大厅深处,传来清脆悠扬的铜钟声。 “別想这些有的没的了。”她说,“仪式要开始了,快走,去看啊。” 苏茜伸出手,抓住了楚子航的手腕,两个人並肩朝安珀馆的侧门跑去。 她的黑色马尾辫在夜风中,连同她那雀跃的心情一起飞舞著。 077 家臣 老唐觉得这趟活接得太他妈值了。 他现在站在安珀馆大厅里,穿著一身租来的黑色西装,手里端著一杯不知道是什么年份的威士忌。周围是水晶吊灯、实木长桌、穿著晚礼服的年轻男女。 真是让人羡慕的上流社会啊,老唐想著,下意识地挺起胸膛,装作常来的样子。 计划原本不是这样的,他在纽约接下这单的时候,脑子里构建过完整的作战方案。 要拿到那个价值五百万美元的目標,胆量,经验,运气,缺一不可,只有他这种天选之人才能顺利完成任务。 首先,他需要一身专业的潜入装备,黑色紧身衣、夜视仪、无线电干扰器。 然后,借著夜色翻越外围围墙,避开巡逻路线上的哨兵和监控探头,用手刀打晕发现他的人,扒下制服並把“尸体”藏进附近的箱子里。 换上制服后,要避开人群的视线,用衣服里的门禁卡穿越几道电子锁和生物识別门禁。 最后,在戒备森严的地下实验室里,穿过陷阱迷宫,解开若干谜题,才能找到那个价值五百万美元的黄铜容器。 为了这次的任务,他还从军方的哥们那儿搞来了一把射绳枪,这把枪可以把带著绳子的长钉射进几十米外的岩石里。 他幻想著自己像一只飞翔於黑夜中的蝙蝠,从一栋楼盪到另一栋楼,轻盈地越过一个又一个屋顶,在月下划出优美的弧线。 然后,僱主直接把他带到了妹妹的订婚派对上。 白吃白喝,龙虾隨便拿,香檳管够,外加一个支线任务:嚇唬妹妹的未婚夫。 老唐表示小意思,看我操作! 他走到未婚夫面前,把脸上的笑容收起来,深深鞠了一躬。 “叶君。”他抬起头,身体却依然保持著九十度的僵硬直角,目光炯炯地盯著叶胜。 “我服侍二小姐十五年。从她这么高的时候——”他用手在下巴比了比,“就看著她长大。” 看著这彆扭的姿势,叶胜整个人都被震撼了。 这是何等惊人的肌肉控制力! 而且,眼前人的年龄看起来也就二十来岁呀,难道和亚纪是青梅竹马? “二小姐从小身体不好,冬天总是咳嗽,是我一直给她熬药。”老唐的声音开始发颤,“她八岁那年掉进池塘,是我跳下去把她捞上来的。她十二岁那年被老爷责罚,跪在佛堂里一整夜,是我偷偷给她送吃的。” 看著这人竟然还保持著三摺叠的姿势,叶胜开始坐立不安。 老唐越说越顺溜,他把自己看过的所有日本动漫里的忠僕桥段在脑內回放,恍惚中,他真的成了那个看著二小姐长大的僕人。 “二小姐从小就不爱说话。”老唐的声音低下去,“受了委屈,也从来不说。” 他顿了一下,用力眨了眨眼睛,竟然真的泛起了泪花。 旁边的佣兵们交换了一个敬佩的眼神。 高,实在是高。这眼泪说来就来,还有什么是这哥们做不到的? “你这个小子——”老唐突然直起腰,手指著叶胜,“真是走了狗屎运!你捡到了天底下最好的宝贝!好好珍惜二小姐,知道吗。” 叶胜猛地站起来,双手接过老唐的手,用力握住,“我会的,我会好好珍惜她的。” “你知道就好!”老唐用袖子擦了一把眼泪,“二小姐就交给你了,你要是敢让她受一点委屈——” 叶胜点头,“我会好好珍惜亚纪的。” “大声点!” “我会好好珍惜亚纪!” “好。”老唐满意地点头。 他准备进入第二阶段表演,此时应该拔出武士刀架在新郎脖子上逼他当场写血书,正准备找道具时,房间的门被推开了。 亚纪拉著麻衣冲了进来,急得脸都红了。 “姐姐!你到底请的什么人!”亚纪转向叶胜说:“叶胜,你別怕,他们不是真的黑道。” “好了好了,收工。”麻衣拍了拍手。 老唐意犹未尽,他演得正起劲呢,但僱主发话了,他也只好收工。 转身离开之前,一股真情实感忽然涌上心头,鼻子一酸,眼泪竟然顺著脸颊滑了下来。 对不起,大小姐,我入戏了! 他转过身,面对亚纪做出一个標准的日式鞠躬。 “二小姐,”他的语气充满了不舍之情,“请一定要幸福。” 亚纪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了一个同样標准的鞠躬。 “嗨,一直以来,承蒙您照顾了。” “我的天哪——” 掌声雷动。 除了眼角抽搐的麻衣,在场的所有人都被这一幕深深地打动了。 ----------------- 老唐走出安珀馆的侧门,用袖口擦著脸。 “妈的。”他小声地抽泣,“我……我真的是用心在詮释角色啊。” 他花了点时间平復心情,终於从角色里走了出来。 接下来要干正事了,潜入图书馆。 老唐四处张望,想找到图书馆的位置。突然,一个穿著黑色制服的年轻人朝他走过来。 暴露了?老唐大惊,准备使用手刀击晕他。 “您好,您是酒德小姐那边的人吧?”年轻人客气地说,“谢谢你们帮忙,图书馆那边的安保岗位需要人手,劳驾您去支援一下。” “……图书馆?” “对,沿著这条路直走,过了钟楼右转,一直走到头就是。”年轻人指了个方向,“路上有指示牌。” “好。”他说,“我这就去。” 老唐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在卡塞尔学院的校园里。 他走过钟楼,然后右转,整个学院防守严密,石板路上每隔一段就有巡逻的人经过,到处都是监控摄像头。 但是每个碰到他的人都朝他点头,都冲他点头致意。有的还说一句“辛苦了“、“恭喜”。 竟然还有人说了“节哀”! 总之,他就这么轻轻鬆鬆地走进了图书馆。 整整齐齐的樱桃木书架上码满了书名烫金的专著,宽阔的樱桃木书桌上亮著绿色的檯灯,但是空无一人。那些专著的名字看上去令人惊悚,《龙类基因学研究》、《龙的骨骼:爬行类的超进化》、《龙族祭祀仪轨》…… 书架尽头摆著一份校园地图。 地图標註了每一栋建筑的名称和用途,地面建筑的下方,用虚线標註著地下层的结构。 一条地下通道从图书馆的位置出发,穿过地基层,指向一块標红的区域。 红色標籤上印著四个字:“冰窖·炼金设备和標本陈列馆。” 后面还有一行红字补充:“高危!非持特许通行证者禁入!” 啪嗒。 一张卡从地图里掉了下来。 他在门禁卡槽里一划,“滴”的一声之后,听见金属门里传来缓慢的、机械运动的声音,十二枚手腕粗的锁舌缓缓地收回,厚达二十厘米的门轰然洞开。 门禁通过了。 “这也……太没挑战了吧?” 078 开场 晚上七点,晚会正式开始。 愷撒沿著旋梯登上二楼的平台,站在麦克风前。 “叶胜和酒德亚纪,曾经和我们一样。”愷撒开场道。 “他们坐在我们坐过的教室里听课,在我们跑过的跑道上训练,在食堂抢过同一锅红烧肉。他们是卡塞尔学院的学生,是执行部的搭档,共同完成过最危险的任务。” “搭档这个词,对执行部的人来说有特殊的分量。把自己的后背交给別人,把生命託付到他人手中。在深海之中,在狂风暴雨之中,在前路茫茫看不见方向的时候,你唯一能抓住的,就是身边那个人的手。” “患难见真情。”愷撒说,“这句话听起来老套,但有些话之所以老套,是因为它经过了太多人的验证。” “叶胜和亚纪在战场上成为了彼此最信任的人,这份信任,最终长成了今夜我们所庆祝的感情。” 他举起杯子。 “致敬未来的人生,以及永不磨灭的爱。” 话音一落,全场响起热烈的掌声,亚纪低著头,偷偷地抹去眼角的眼泪,但是大家都看在了眼里。 掌声落下,执行部部长施耐德教授从一楼侧面的通道走上台。 他站到麦克风前,面罩后面的眼睛在灯光下看不清表情,从西装內袋里抽出一张折好的纸, “卡塞尔学院执行部退役批文,编號〇八〇八。”施耐德念道,“叶胜,执行部水下作业组三组组长。酒德亚纪,执行部水下作业组三组副组长。” 他快速念完一连串官方的例行套话,然后宣布,“经执行部评审委员会一致通过,即日起,两人正式退出实战任务。” 施耐德收起批文,抬起头,看著台下第一排的叶胜和亚纪。 “叶胜、酒德亚纪,感谢你们的付出。”他说,“夔门行动是执行部近十年来最成功的实战案例,你们在水下五十米完成了目標回收,在龙侍袭击中坚守岗位,配合摩尼亚赫號全体船员完成了撤离。” “你们是优秀的执行部成员,当之无愧的精英。退役不是结束,是你们新的开始。” 施耐德教授把文件交给叶胜,叶胜接过去,和施耐德握手。然后亚纪也上前和施耐德握手,再鞠了一躬。 曼斯教授从轮椅上抽出拐杖,慢慢拄著拐杖站起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塞尔玛在旁边伸手要扶,他摇头说不用,用另一只手拨开了她。 一步一步走上台阶后,他把拐杖往地上一点。 “我不擅长讲那些花哨的致辞。”曼斯说。 听眾席传来低低的笑声,曼斯教授在魔动机械设计学课堂上从不下课,一次性滔滔不绝地讲三个小时不带停的名声,全校皆知。 “那我就长话短说。” “叶胜。”曼斯叫他的名字。 “到。”叶胜条件反射地应了一声。 低低的笑声再次在会场中荡漾开来。 “放鬆,”曼斯摆了摆手,“你不是在领任务。” 叶胜的肩膀微微鬆了下来,但腰板依然挺得笔直。 曼斯继续说道:“你第一次下水的时候,氧气瓶的阀门拧错了,差点在水下把自己灌成气球。” 叶胜的脸腾地红了,听眾哄堂大笑,亚纪捂住嘴憋笑,忍得肩膀发抖。 “亚纪。”曼斯的目光移过去。 亚纪放下手,正了正姿势。 “你第一次上摩尼亚赫號的时候,还是个旱鸭子,晕船吐在叶胜的身上。” 台下又是长长的掌声,听了这对情侣的经典糗事,普通学生们忽然意识到,执行部的精英们原来也和自己一样,一下子觉得两人亲近了许多。 “但你们两个,是我带过的最好的搭档。”曼斯说,“在水下,在船上,在所有的暴风雨里,你们从来没有鬆开过对方的手。” “现在你们退役了,在今后的日常生活中,在未来的每时每刻,你们都可以牵住对方的手,不再分开。” 他从口袋里掏出两个小盒子,分別递给叶胜和亚纪。 叶胜拿起戒指,握住亚纪的左手,把戒指套进她的无名指。亚纪低著头,泪珠掉在叶胜的手背上。 曼斯看到亚纪给叶胜戴上了戒指,说:“以后的日子,好好过。” 全场起立。 杯子举起来,碰撞声像一阵密集的雨点。 “亲她!亲她!”塞尔玛在台下喊。 声音很快被更多的人接上去,变成整齐的呼喊。 叶胜看著亚纪,亚纪也红著脸,踮起脚,两人相拥接吻。 曼斯拄著拐杖走下台阶,发现塞尔玛坐在他的轮椅上。 这个拉丁姑娘双手捧著心,眼眶红红的,痴痴地看著台上还在被眾人簇拥的叶胜和亚纪,浑然不觉自己脸上已经掛了两道泪痕。 她脑子里成天想些什么玩意?羡慕別人就自己去找一个啊。曼斯站在轮椅旁边,无奈地嘆了口气。 “塞尔玛。” 没反应。 “塞尔玛,轮椅还我!” 她猛地回神,从轮椅上跳起来,擦去眼泪,赶紧扶著曼斯坐下。 “教授,您讲得太好了。”她吸著鼻子,“他们好幸福。” “你少看那些乱七八糟的言情小说。”曼斯把拐杖横放在膝盖上,“没准能找到个男朋友。” “教授!” “走吧。” 指挥扬起手臂,学生会的乐队开始了演奏,舒缓悠扬的华尔兹在会场中流淌开来。 叶胜牵著亚纪的手,领著她走向舞池中央。他不太会跳舞,步子有点僵硬,手放在亚纪腰上的位置明显偏高了,像是怕碰到什么。亚纪扶著他的肩膀,轻声说了句什么,叶胜的手往下移了一点,两个人的步伐渐渐合上了节拍。 舞池边上,苏茜站在柱子旁边,看著他们。 “楚子航。” 楚子航站在她旁边,视线也在舞池里。 “待会也去跳一支?”苏茜的语气听起来很隨意。 “接下来我们回归正常的安保排班。”楚子航说,“仪式结束,酒德家的人也该撤了。” “嗯,也是。”苏茜说。 她低下头,看著自己的鞋尖。 “不过,”楚子航又补了一句,“可以把值班调整到大厅內部,外围交给二组。” 苏茜怔怔地眨了眨眼,隨即明快的笑容在她脸上绽放开来。 079 序曲 第一支舞结束后,舞池向所有人开放。 乐队换了一首节奏稍快的曲子,一对对男女开始涌入舞池。 路明非也被零拉著手带了进去。 她的头髮盘成优雅的髮髻,脸和天鹅般的脖颈完全露了出来。路明非握著她的右手,左手不知该往哪儿放,最后悬在她腰侧几厘米的地方。 “把手放上来。”零说。 路明非把手放在她腰上。 “潜入进展非常顺利。”零说,“多亏了这个订婚仪式,酒德麻衣的人可以直接去图书馆执行任务。” 路明非低著头,零的脸离他很近,他能在她的瞳孔里看见自己的倒影。 “我们就像邪恶的反派一样,和勇者小队一起冒险,获取他们的信任,然后在大家庆祝胜利的时候,解除魔王的封印。”他说。 “反派是昂热,都是他策划的。”零仰起头看他。 “哈哈,你说得对,真正的反派从不露面。”路明非笑著说,“在订婚仪式上杀掉龙王,这场订婚一定会载入卡塞尔的史册,成为一段传奇。” 一曲终了。 零从路明非手中抽出手指,后退一步。 “我按计划退场。”她说。 零转身,沿著舞池边缘走去,消失在礼堂深处的更衣室走廊里。 路明非还没来得及走回座位,一只手啪地拍在了他的肩上。 “零走了?那你就是我的了。” 酒德麻衣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一把揽住路明非的手臂,把他拽回了舞池。 “餵——” 又来? “只是跳个舞而已。”麻衣已经把手搭在了他的肩上,直接带著他踩进了下一首曲子的节拍里。 路明非偷偷扫描了一圈四周,低声说:“你不要败坏我的风评,我已经有女朋友了。” “这是舞会,交换舞伴很正常,和我跳舞才能显得你受欢迎嘛,”酒德麻衣说,“不然別的女孩来约你怎么办?你到处躲吗?” “那我谢谢你了。”路明非说。 “不用谢,零的那份谢意我也一併收下了。” 真是大言不惭啊,路明非心想。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你刚才跟零跳舞的时候手放哪儿来著?”她恶狠狠地瞪著路明非,“放上来。” 路明非把手放上去,酒德麻衣的腰比零的稍微宽一点,肌肉更结实,摸上去像一张拉紧的弓。 “谢你救了我妹妹,”麻衣凑近他耳边说,“我都想以身相许了。” 路明非偏了一下头躲开她的气息,“大可不必,你没有事情做了吗?” 麻衣笑了一声,带著他转了个圈。 “大部分人都在这儿,外面的人以为我带来的是自己人,根本不需要我出手。” “但总要想办法让大家提前做好准备。”路明非说,“等龙王出来了,这些人得进入战斗状態,至少戒律得提前解除。” “行。”她说,“本来想给你发点福利的,既然你这么敬业——” 她突然一脸坏笑地凑近来,亲了一口路明非的脸,留下了一个浅浅的红印。 “哎哟哎哟,回去要被三无少女给骂了。” 路明非站在原地,揉著脸,看著那个高挑背影穿过人群,消失在楼梯口。 “嗨,路明非路明非!”他刚鬆口气,又一个少女挽住了他的胳膊。 还有完没完? 路明非低头一看,一个跟零差不多大的女孩,淡金色的长髮盘在头顶,小脸还带点婴儿肥,像个精美的娃娃。 奇怪,什么叫跟零差不多大? “带我去跳舞吧!”小女孩又害羞又期待地说。 啊?路明非感到背上戳来了无数道目光,周围的人们有意无意地朝他们看了过来,表情非常严肃。 我绝不犯罪!路明非婉拒了这个不知道是哪个教授的女儿。 “我是你的金主哦!拒绝我,太过分了~”小女孩嘟著嘴,不满地说。 啥?路明非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被一个小女孩资助了。 “高廷根啦,我是校董会的夏绿蒂·高廷根。” 嘶——是seele级別的幕后大佬?这小孩到底几岁?路明非浑身一抖,突然觉得这个小女孩有些恐怖。 “喂,你这是什么眼神,我告诉你哦,有个神奇的技术……” “夏绿蒂!” 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孩走来,画著欧洲贵妇的妆,穿著掐腰套裙,细高的鞋让她走起路来摇曳生姿。 “伊莉莎白·洛朗,很高兴认识你,s级,路明非。” “我也很荣幸,女士。”路明非客套著。 少女止住了话,被洛朗带走了。 他走到舞池边上的长桌旁,拿了一杯气泡水,靠在柱子上喘气。 终於解放了。 舞池中央,塞尔玛正和一个男生跳舞。塞尔玛看起来很开心,裙摆转起来的时候她笑出了声。路明非看著他们,觉得塞尔玛其实挺好看的,如果不整天自称恋爱达人的话,早就该有男朋友了。 “路君。” 亚纪走到他旁边,她的左手无名指上多了一枚银色的戒指,在灯光里安静地反著光。 “谢谢你。”亚纪微微鞠了一躬,“谢谢你救了我和叶胜。如果不是你,我们不可能站在这里。” “別谢了,你姐姐替你谢得够多了。”路明非摆手。 亚纪抿了抿嘴,犹豫了一下,凑近了半步,压低声音。 “路君,不要被我姐姐迷惑了。” 路明非差点被气泡水呛到。 “坚定內心,零才是最適合你的人。”亚纪的表情很认真。 “亚纪——”苏茜从人群里钻过来,拉住亚纪的胳膊,“叶胜叫你过去,好像是要聊婚礼的事。” “啊,好的。”亚纪被苏茜拉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衝著路明非用口型说了一个名字:“零”。 路明非靠在柱子上,深深地嘆了口气。 “很无聊吧?” 诺诺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旁边,手里转著一把钥匙。 “要不要出去兜风?”她扬了扬下巴,朝安珀馆的门口示意,“上次是我开法拉利带你,这次该你开布加迪带我了。” 她把钥匙拋过来,路明非抬手接住。 “布加迪?” “你贏的啊,自由一日的赌注。”诺诺耸耸肩,“走不走?” 路明非看了一眼大厅,零已经退场了,他再继续待著就要被女生们给分吃了。 “走。”他说。 诺诺走在前面,换回了平底鞋,步子轻快。路明非跟在她旁边,两个人穿过人群,朝正门走去。 舞池边,楚子航端著一杯矿泉水,看著路明非和诺诺的背影消失在安珀馆的大门外。 苏茜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两个人並肩站著,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各自端著各自的杯子,看著別人跳舞。 080 月色 “这是布加迪威龙,德国大眾公司位於法国molsheim小镇的车厂出品,16气缸4涡轮增压……”诺诺斜著眼看著路明非。 “1001马力,极速407公里,0至100公里加速只需要2.5秒,”路明非讚嘆,“我在杂誌里看到过!” “那你干嘛开这么慢!”诺诺大叫一声,扑到路明非身上疯狂地摇著他的肩膀。 “哇!你疯了,鬆手,鬆手!”路明非腾出右手和诺诺打起来,银灰色的跑车在盘山公路上左摇右晃。 “踩油门啊你!” “知道了知道了知道了!你放手我就加速!” 路明非握著方向盘,拐过一个弯,诺诺顺著惯性摔回到副驾座位上。她咯咯地笑著,摘下了束髮的银簪子咬在嘴里,解开了一头长髮。 这个女孩永远不按常理出牌,让人搞不懂她脑袋里在想什么。 “干扰驾驶,还不系安全带,我说这车子怎么嘀嘀嘀地叫,”路明非抱怨道,“我还以为愷撒一直不开这个车给放坏了。” 诺诺“哼”了一声,一只胳膊搁在车窗上,手指在风里张开又合拢。 “哼什么哼?还不繫上安全带?” 诺诺偏过头看著路明非,他眼睛专注地望著前方。布加迪不適合跑山,但是路明非把车子开在路中间,留足了剎车和转弯空间。 “这个校园虽然叫做山顶校园,但是並不在山顶,在半山腰,山下是火车站和山谷校园。”诺诺说著繫上了安全带,“我们往山顶去。” “山顶上有什么?” “星星。” 这是路明非第一次从外面看这座校园,才发现它是坐落於半山腰的,一道环山公路从门前经过,远眺出去,山谷间层层叠叠的针叶林,在风中起伏,像是黑色的波浪。 从山上往下看,卡塞尔学院的灯火在夜色里舖成一片,安珀馆是最亮的那团光,旁边是钟楼的轮廓,再远处是学校的人工湖面,月光落在上面,波光粼粼。 等等,月光? “喂喂,头顶上那么大个月亮掛著,哪里来的星星啊?”路明非吐槽道,“要是等到了山顶才发现看不到星星,你是不是要我给你摘给你看啊?” “哪敢让尊贵的s级大人给我摘星星呢,小女子真是惶恐。”诺诺捏著嗓子说道。 “不过……”诺诺说,“那天確实是有星星的。” “哪天?”路明非问。 “听音乐吧,这辆车的音响可好了。”诺诺伸手打开了音响,放出的音乐是林原惠美翻唱的《fly me to the moon》。 fly me to the moon~ 路明非突然鬆开了油门,布加迪威龙的发动机声音渐渐消失,车子缓缓地行驶,优美的歌声在车厢中响起。 让我在群星之间嬉戏 让我看看木星和火星上春天的景色 换句话说,握住我的手 换句话说,亲爱的,吻我吧 让歌声充满我的心灵 让我永远歌唱不停 你是我的心之所向,我所有的崇拜与爱慕。 换句话说,请真心对我 换句话说,我爱你 “这首歌……”路明非缓缓地说,“很熟悉。” “《fly me to the moon》,带我飞向月球。第一首在月球上播放的人类歌曲,”诺诺看著路明非的侧脸,说,“它还有个名字,《in other words》,换句话说。” “真好,这首歌真好。”路明非突然开心起来,“我宣布这是我最喜欢的歌!还有这个歌手!我一定要搞到她的签名!” 路明非忍不住幻想著,如果存在一个没有eva的世界,綾波丽也许可以当一个歌手,她的声音跟这个歌手很像,一定会有很多粉丝吧。 他转过头,诺诺正默默地看著他。 綾波丽就是綾波丽,明日香就是明日香。她们还在那个世界里,那个世界…… 他离开后,那个世界一定又重启了,一定是自己在那个世界拖了大家的后腿,把好好的三號机给搞坏了。 如果没有自己,也许三號机是剑介开吧,他一直想开eva来著。 没有了他,下一次重启,大家一定能消除eva的存在,他们都有自己的人生。 对不起,都怪我太没用了。 路明非重新加速,发动机的轰鸣声填满了两人间的沉默。 “看路,前面转弯。”诺诺淡淡地说。 黄色交通標誌闪现在路明非眼前的瞬间,他惊出一身冷汗,猛打方向盘。好在布加迪底盘一流,顺利地摆过一个90度的弯道。再晚哪怕两秒钟,他们就会飞车摔下山崖,而诺诺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对不起,刚才走神了。” 车子一直开到了盘山公路的尽头,路明非把车停在挡路的石碑前。 山顶地形平坦,没有什么树木,长满了草,一处泉水从岩石下涌出来,匯成了一小片山顶湖,湖水溢过边缘,往山下泻成一道雪白的瀑布,水声隱隱地从崖底传上来。 诺诺推开车门跳下去,甩掉平底鞋,光著脚踩在石头上,嘶了一声。 “跟我过来。”诺诺往泉水那边走。 路明非跟过去,两个人在泉水边坐下,一起把脚伸进水里。寒意从脚底躥上来,沿著小腿往膝盖走。路明非缩了一下,诺诺也缩了一下,两个人同时看了对方一眼。 “你硬撑。”他们同时指著对方大笑起来,笑得肆无忌惮。 “今天晚上的叶胜,”诺诺说,“一脸蠢样,看得我牙痒痒。” 路明非看著山下的灯火,安珀馆的光在夜色里像一枚暖色的琥珀,叶胜和亚纪的幸福就在那里面。 “为什么?”路明非问。 “你觉得他们以后会怎样?”诺诺反问。 “逛农贸市场,学做海鲜。”路明非说,“亚纪要学做饭,叶胜当游泳教练。” “你怎么知道?” “他们自己说的。” 诺诺哦了一声,她把手撑在身后的石头上,抬头望著天空。 月亮很大,月色很美。 “路明非。”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 “没怎么想过。”他说。 诺诺转过头看他。 “一点都没有?” “想过活著,”路明非说,“想过不要死。” 风从山谷里吹上来,诺诺的红髮拂过脸颊,她抬手把它別到耳后。 “那零呢?” 路明非的手指在水面上点了一下,涟漪散开。 “零不管那么多。”他说。 “你们两个。”诺诺感慨,“一块石头一块冰,硬邦邦的,磕到一起都不知道疼。” “可能吧。” 诺诺心里动了动,忽然问:“你喜欢零么?” “喜欢啊,不喜欢我为什么要被她管?”路明非撇撇嘴。 081 In Other Words “路明非,你知道我为什么跟愷撒在一起吗?” 路明非想了想:“因为你们很般配。” “因为不太明白怎么喜欢一个人,所以就找个能配自己的人。”诺诺踢著冰凉的水,晶莹的水花在她的脚尖上跳动,“我以前看言情小说,总看不懂那些女主角哭得死去活来的,追问什么到底你爱不爱我啊,你是不是变心了啊。其实这些都可以想得很简单的啊,要是那个人喜欢你,他自然就会过来抱著你告诉你;不喜欢你了,你对他哭也没用,是不是?” “是的,所以愷撒挺適合你的。”路明非说。 “是啊,挺適合的。”诺诺觉得这个词有点刺耳,“所以你说,一个人什么都好,那为什么——” “为什么什么?” 诺诺低头看著水里自己的脚,她的脚趾蜷了蜷,在水面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圈。 “路明非,你还记得箱根那次吗?” “记得。” “在去箱根之前,我第一次见你是在丽晶酒店。再之前,我听见你跟古德里安打电话。” “嗯。” “那通电话之后我就把你档案调出来了,也没看出什么。在酒店面试你的时候,你走之前我对你使用了侧写。” “这么久才跟我说。” “你也没问过呀。”诺诺笑了一下,“那天我看你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下。” “为什么?” 诺诺把脚从水里抽出来,抱著膝盖,抬头看天。 “我妈妈去世的那天,我第一次有了灵视。妈妈躺在床上,一个影子走过来,把她的灵魂抽走了。虽然那时我还很小,但我不仅看到了影子,还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那个人的脸。” “从那以后,我就能一眼看出很多东西。看一个人怎么走路、怎么拿杯子、眼睛落在什么地方,就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那天我看见了你,才决定要带你去箱根,让你做你想做的事。” “谢谢你。” “別谢我,这种閒事一开头就停不下来,你以后欠我很多顿饭。” 路明非笑了,“那愷撒呢?” “愷撒是另一回事。” “上周我过生日,他查我的入学资料才知道我生日。那天他给我办了个又大又热闹的派对,请了乐队,蛋糕做得比我还高,巧克力墙上拼了我的名字。好多人都在,每个人都跟我说生日快乐。” “挺热闹的。”路明非感嘆道。 “是挺热闹的,”诺诺说,“那天一大早,我去你宿舍敲门,你不在。” …… “芬格尔跟我说,你半夜跟零出去了,三天没回来。”诺诺转过头看他,“我当时还想,哟,这个石头终於开窍了。可后来消息传来,说你们两个去三峡屠龙了。带女孩子一起去屠龙……还挺浪漫的嘛。” 路明非看著她,想说那是特殊情况,下次过生日一定补偿。 “喂,去给我摘星星。”诺诺突然戳了一下路明非。 “真让我摘星星啊?” “我说的星星是那种大个儿萤火虫,”诺诺指著前方,“看,它们飞上来了。” 一只只萤火虫从山下沿著瀑布往上飞,山顶水雾瀰漫,看起来就像星星正穿过一片云。 路明非小心翼翼地靠近,但是附近的萤火虫还是被他嚇跑了。他只好像做贼一样,屏住呼吸,瞅准时机,猛地伸手。 “啪”的一下,两个手掌合拢。 “抓住了。” “快过来,给我看看!” 路明非坐回来,正想问有没有空瓶子什么的,可诺诺已经伸手把他的双手拉到自己面前来了。 她的手指滑进他合拢的掌缝里,指尖沿著他的指根慢慢往里探,把他的手一点一点掰松。她的手背贴进路明非的掌心,十根手指交错著收紧,两个人一起捧著光。 萤火虫很大,能从指缝间看到它的尾部在一明一灭地呼吸。诺诺凑近了看,呼吸落在他的手指上。 “真好看!”诺诺的眼睛亮起来,小声地说。 “生日快乐,诺诺。” “谢谢,时间正好。” 她鬆开手,手指从他指缝间抽出去。萤火虫在两人之间绕了一圈,飞走了。 路明非有些意外,他本来以为诺诺会指著他说,“早干嘛去了”,或者“晚了晚了”之类的话。 “路明非,你真是个没救的傢伙,你知道吗?” “啊?” 诺诺突然站起来,耳坠晃了晃,“我刚才在舞池里看了半天,零都那样了,你是怎么回事?” “零那样……是怎样?” “人家跳舞的时候一直仰著头看你,你怎么心不在焉的?人家下场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你一眼,你追出去了吗?你还跟別的来路不明的女人一起跳舞!” “她只是——” “只是什么!师姐要教训教训你。” “人家为你做饼乾,你得表示感谢;人家给你送饭,你得记住;人家对你好,你得还回去。不能光收著不动,你当存钱罐呢?” “我在努力了,在努力了。” “你要是真心想对女孩子好,就先要把她看进眼里。她穿什么顏色衣服、戴什么耳环、头髮怎么扎的、走路先迈哪只脚,你都得记住。” “这也太复杂了吧!” “路明非,你追女孩子不能这样追。”诺诺说,“零这样的女孩,嘴上什么都不说,心里什么都清楚。她对你笑一下,就是笑了一百下。她多跟你说一句话,就是多说了一百句。” “可她每次都说得挺清楚的啊。” “女孩子发出信號了,你就得接住。你什么都不做,她怎么知道你什么意思?”诺诺把手臂抱在胸前,“你是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 “是她主动的啊。” “你装什么木头!”诺诺突然暴躁起来。 “对不起。” “你对我道什么歉?” 路明非低下头,两人之间沉默了一会儿。 诺诺看著他,嘆了口气。 “明白了?” “明白了。” “走吧。” 布加迪的发动机启动,音乐继续播放。 换句话说,请真心对我~ 换句话说,我爱你~ “吵死了!”诺诺重重地关上了播放器,“开快点!” “啊?” “布加迪威龙不开快你开它干嘛。”诺诺把车窗降到底,“开快点。” 路明非踩下油门,盘山公路的弯一个接一个压过来,车身贴著弯道內侧切过去,路边的树影被拉成一道连续的黑色幕墙。 诺诺把上半身探出车窗,欢呼起来。夜风把她的头髮吹起来,像一面烧著的旗。 “路明非!再快!再快!” 布加迪威龙衝过弯道,一阵横风甩过来,头髮遮住了她的脸。 耳坠在风中摇晃,蓝宝石反射著月光。 月光从宝石里跳起来,化在脸上,缓缓滑落。 082 赏金任务 老唐站在图书馆地下一层的走廊里,一手拿著地图,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確认路线。 在撞了几个死胡同,反覆经过同一个岔路口后,他终於发现,只要是看起来最不正常,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正確的方向。 他沿著脚下的防静电地板走著,墙上的监控探头已经断电了,走廊尽头是一扇金属门,门上用黄底红字写著:“冰窖。持特许通行证刷卡进入。” 他把通行卡贴上去,“兹——”的一声,墙壁里传来一阵“哐哧哐哧”的气门声后,门缓缓打开了。 “就这?”他对著门说。 门后又是一条长廊,左右两边布满密密麻麻的雷射器,发射器和接收器嵌在墙壁两侧,像无数只眼睛看著他。 老唐在脑子里快速回放了他看过的所有间谍片,这种死亡通道有很多种解法。 《碟中谍》里汤姆·克鲁斯吊著钢丝从天花板翻进去,但是这里没有天花板;《生化危机》里也有切人的桥段,可是他不是黑客,不会关闭安保系统。 他观察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打火机,把火苗凑近通道入口,但是没有反应。 他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硬幣,扔到走廊里,硬幣弹了几下,撞到墙壁后倒下。 还是没反应。 他心里咯噔了一下,难道是关了? 他侧著身子,一只脚试探性地迈进通道,什么也没发生。然后他用力踩了踩地板,还是什么也没发生。 他猫著身子慢慢走进来,左右盯著周围的雷射器,时刻准备著往后跳。 走到中段时,他看见通道另一头的门上贴著一张a4纸,写著:“本通道因维护暂停使用,恢復时间待定。——设备管理处。” 老唐擦了擦冷汗,大大地鬆了口气,大摇大摆地走过通道。 打开门,又是一条走廊。这回没有雷射器,每隔几步就有一扇钢门,门上贴著红色的警告標籤。 “龙类標本冷藏室。”他念出一块標籤上的英文,“……这帮人研究恐龙?” “莫非这些人想要復活恐龙,搞侏罗纪公园?”老唐自言自语道。 走了一会儿,老唐在一个拐角前蹲了下来,从夹克里掏出一面小镜子。他捏著小镜子伸出去,调整角度,上上下下照了一遍。《细胞分裂》里的山姆·费舍尔每次拐弯前都这么干,小心点没坏处。 他大步走过通道,无事发生。 继续往下的过程中,他一直保持著高度警惕。每到一扇门前就停下来,趴下去从门缝往里瞄一眼。到了拐角先用镜子照一下,確认安全了再过去。经过一个摄像头的时候他本能地侧身贴墙,然后发现摄像头的电源灯是灭的。 他经过一扇门,门上贴著“言灵实验区·非授权人员禁入”,他试著推了一下,门竟然就直接开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里面空无一人,但桌上放著一个咖啡杯,里面咖啡还没喝完。 “……走得这么急,连咖啡都没喝完?”老唐把门带上,继续往前,“就算全校搞活动,也不至於把警卫全抽走吧?等等,刚才那个订婚派对確实是挺大规模的。该不会地下的研究人员全偷偷溜上楼喝香檳去了吧?” 他想起自己刚才在安珀馆的精彩演出,脸上浮现出笑容。 “我不当演员可惜了。” 最后一扇门上贴著“冰窖·炼金设备和標本陈列馆”。 老唐掏出通行卡,贴上去。气密门发出一声低沉的蜂鸣,红色指示灯跳成绿色,门开了。 还是无事发生。 “五百万美元,”老唐推开门,“史上最轻鬆的五百万。” “不对,太轻鬆了。”他猛地停下脚步。 反转,接下来一定有反转!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陷入了一个巨大的阴谋里。不知不觉间,我老唐已经成了某家巨头的商业间谍!一个隨时可以被拋弃的替罪羊! 安布雷拉、维兰德-汤谷、生物科技……怎么想,都是卷进了危险生物科技公司之间的商战。可为什么偏偏是自己? 还不是因为我罗纳德·唐是个没爹没妈的孤儿! “操!资本怎么这么坏啊!”老唐开始冒冷汗了,他开始怀疑这单干完之后到底能不能拿到报酬,更別说能不能活著花掉那笔钱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通行卡。 “僱主给我下套?”他对著卡片说,“让我进来,然后触发警报,然后——” 他等了一会儿,没有警报,还是无事发生。 “二小姐这么善良,大小姐应该也不会坏到哪里去。” 老唐默默安慰自己,向房间深处走去。 正中央是一个石英玻璃腔,里面悬浮著一个东西。 黄铜质地,表面满是暗绿色的铜锈,隱约可以看到阴刻的花纹,双蛇守卫著一株巨树。 老唐看著它被悬掛在半空中的样子,这个画面很眼熟。 一根很高的杆子,什么东西被掛在那里,城墙下面有很多人,火烧起来了,空气里全是焦味。 “哥哥。” 老唐猛地退了一步,他环顾四周,冰窖里空荡荡的,没有任何人。 幻觉。 “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他吐出了从《火影忍者》里学来的九字真言,不管有没有用,先用上再说。 老唐深吸一口气,五百万美元,五百万美元!他在心里默念这个数字,试著把那个画面从脑子里挤出去。 他走到操作台前,台上的卡槽里已经插著一张黑色卡片。 “……连这一步都给我准备好了是吧。” 解锁键按下,“咔”的一连串响声,十二道锁依次弹开,石英玻璃腔的外罩缓缓升起。 冰寒的白雾汹涌地漫出来,房间温度骤降。 他拿出灰锡瓶,拧开瓶盖,举到黄铜筒的正上方,但就在这时犹豫了一下,把手缩了回来。 “等一下。” 他掏出手机,对著铜罐拍了一张照片。 “先拍照留痕,免得僱主翻脸不认人。” 灰色的液体碰到铜壁的瞬间,像浓酸一样冒泡。液体沿著花纹的纹路往外爬,像一条条灰色的细蛇,在铜锈的缝隙里钻来钻去,寻找可以渗入的空隙。 坚不可摧的铜罐如一块在微波炉里软化的奶酪,暗绿色的雾气四射。 旗杆上的少年睁开了眼睛。 “哥哥。” 老唐的后背猛地绷紧,转身就跑。 他跑出冰窖,跑过长廊,跑过被关闭的雷射通道,一头扎进电梯,疯狂地猛按关门键。 “妈的。”他瞪大眼睛看著正在关闭的电梯门,“这东西难道是生化病毒?” 083 混乱 安珀馆的灯光忽然闪了一下,水晶吊灯的垂饰互相撞击,叮叮噹噹落下一片细碎的光。 香檳塔摇晃起来,杯子滑下来摔得稀里哗啦。 “地震了?”人群中有人喊道。 “不对,是爆炸!”窗边有人尖声大叫。 “轰”“轰”“轰”“轰”…… 一阵一阵巨响从远处慢慢接近,舞会上的人们蜂拥著向窗边而去,从安珀馆的范围,隔著巨大的落地窗看出去,生铁雕花的校门封闭著,被一盏冷光灯照亮。 “轰” 最后一声巨响让人们一瞬间失去听觉,刺眼的火光中,铁门扭曲,被爆炸的衝击波拋向空中,一直升到二十米的高空才重新坠落,狠狠地砸在地上。警报声响彻校园,夜幕中,所有建筑忽然亮了,静謐的黑暗彻底被打破。 “红色警戒状態!红色警戒状態!校园多处检测到爆炸,疑似外部入侵,所有人员立即进入战斗预备状態。”诺玛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校园的每个角落,“封锁所有入口,对身份不明者有权开枪。” 紧急预案自动激活,安珀馆场內的安保人员立刻前往安珀馆地下室领取武器,填装弗莉嘉子弹,按照楚子航制定的应急方案,引导vip们撤离会场。 楚子航拿出对讲机,“各岗位,报告情况。” 对讲机里不时传来夹杂著噪音的通话声,各个地方都有爆炸,但是规模都不大,暂时还没有发现入侵者。 刚才还穿著礼服翩翩起舞的学生们立刻露出进过训练的军人仪態,有序地涌向外面,维修部的人把车停在每个建筑外面,打开车厢,里面的武器架上是整齐的自动枪枝。 叶胜和亚纪熟练地拿起枪,左手无名指上还戴著戒指。 图书馆控制室,施耐德教授推著曼斯的轮椅,曼斯抱著施耐德的呼吸器,两人匆匆推门而入。古德里安和曼施坦因站在大屏幕前,看著满屏幕的光点,每个光点代表一名加入警戒的学生。 “什么情况?”施耐德喘著气,问道。 “不知道,没有任何徵兆,就是突然的连环爆炸,爆炸点非常奇怪。”曼施坦因神色紧张,“没有摧毁任何一栋建筑,但是,所有地面上的露天设施都被彻底摧毁了。” “昂热呢?他跟我说今天他亲自值班,好让你们全去参加舞会吗?”施耐德问,“他自己去追入侵者了?” “额……”古德里安尷尬道,“校长说他临时有事,叫我和曼施坦因帮忙代班。” “他一走,就出问题了?”施耐德低声说道,呼吸器发出扑哧扑哧的声音。 “他去三峡了,”曼斯说,“我的摩尼亚赫號的改装方案做好了,他去和那边交涉一些敏感装备入境的事项。” “什么敏感装备?”古德里安问。 “几枚装备部改装的风暴鱼雷。”曼斯傲然说道。 “你骄傲什么?”施耐德瞪了曼斯一眼,“你要是平时正常上班、不熬夜,我就不需要推你过来,今天这个事也不会发生!” “认真工作也有错了……”曼斯教授无奈地说。 自从行动结束后,曼斯本以为自己的高光人生即將开始,没想到身边的人一个一个都在数落他,自己做什么都是错。 哎,嫉妒。 施耐德教授看了一眼手錶,时间已经过去整整一个小时,入侵者始终未被发现。 “这不正常,”施耐德说,“出入口被监控,学生和诺玛搜索了整个校园都没有发现入侵者,那么只有一个可能。” “你是说……”曼斯教授紧张起来,“入侵者在冰窖里?” 几个人沉默下来,夔门行动的成功早就不是秘密。虽然行动报告对带回来的东西保密,但对於认真想查的人来说,发现卡塞尔学院捕获了龙王的事也不难。 “曼施坦因,你以前说过你的言灵是『蛇』,你能让守夜人解除『戒律』,用你的言灵搜索这里的入侵者吗?”施耐德试探著问。 “校长走之前给了我所有权限,”曼施坦因说,“但是我不確定包不包括让他解除『戒律』。” “你是他的儿子,也许他会同意呢?”古德里安说。 “我试试吧,”曼施坦因嘆了一口气,“真不想和他打电话啊。” ----------------- 趁著混乱,零从安珀馆的侧门走进来,她身上的白裙子下摆沾了一点灰,左手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擦痕。她站在角落里,轻轻掸了掸裙子上的灰,然后步入主厅。 过一会儿,酒德麻衣也跟著进来了,旗袍上也沾了灰。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然后朝站在角落里的几个男人做了个手势。 那几个“家臣”聚集到酒德麻衣身边,昂首挺胸,表情严肃,儼然一副总统保鏢的做派。 “一共炸了多少?”零走到麻衣身边,低声问道。 “正大门和立柱,广场喷泉,所有的铜像,还有教学楼和图书馆之间的连廊。”麻衣数著手指,“除了路灯和电线桿,从安珀馆到湖边的大件已经全部清空了。” “够了,剩下的就让他们自己动手清。”零说。 “这群人倒是专业,”麻衣靠在墙上,望著大厅里那些忙著搬桌子、分发对讲机的人群,“说不定路明非根本不用动手,他们自己就能解决那个玩意儿。” 零踮起脚尖,环顾整个大厅。她又绕著大厅走了一圈,哪里都不见路明非的身影。 “他在哪?”零走回来,麻衣已经坐在了椅子上,身边的一个“家臣”端著托盘,上面放著香檳和甜点。 “不知道,我跟他跳完舞他就赶我走了。”麻衣说,“来吃点,刚才装了那么多炸药,累死了。” “给他发消息。”零说。 “啊?我发?我知道路明非的手机號码不太合適吧?你才是正牌女友,应该你发才对。我可是很有分寸的。”麻衣揶揄道。 “我没有带手机,这件衣服没有口袋。”零冷冷地看著酒德麻衣。 “好嘞,遵命女王大人!”酒德麻衣伸出手,后面的“家臣”递上手机。 几乎就在同一瞬间,学生们开始骚动,酒德麻衣和零同时一愣,互相看了一眼。 笼罩在整个卡塞尔学院的“灵”溃散了,守夜人解除了言灵·戒律! 084 甦醒 楚子航之前制定了安保方案,狮心会与学生会各占一侧互不干扰。只是这场舞会前的筹划此刻全无用武之地,谁也没料到安珀馆外会被生生炸出一片空地。 学生们端著枪,三人一组,按照搜索手册里的標准战术队形推进。拐角前先蹲下,侧身探头,確认安全,起身通过。每个教室的门都踹开,枪口扫视一圈確认无人,隨即关门標记並奔赴下一处。 楚子航站在安珀馆正门外,对讲机里不断传来各小组的匯报声,他一条一条听完,时不时发出指令。 一组人在教学楼后面的灌木丛里发现了两个人影,如临大敌,六支枪齐刷刷地对准目標,手电筒的白光照过去。 学生会的马库斯与狮心会的艾琳连礼服都没换下,正在拥吻。突如其来的强光晃得两人睁不开眼,马库斯下意识將艾琳护至身后。 “f组在图书馆西侧绿化带发现两名学生。一男一女。没有携带武器。正在——”对讲机里传来一声咳嗽,“正在接吻。” “核实身份后放行。”楚子航说。 “收到。” “……误会,”领队的学生把枪口垂下去,“继续。” “继续搜查还是继续接吻?”后面有人问。 “都继续!” “听到了吗?回宿舍去继续接吻,警报解除之前不准出来!” 哈哈哈,f组的人大笑,他们都是b级血统的精英,一点也不担心几个只会用炸弹的入侵者。 “g组报告,旧礼堂后门发现一名男生,没有携带武器。正在——” “接吻?”楚子航问。 “一个人哭。”g组的声音变得很微妙。 楚子航沉默了一下,“核实身份。” “在这干嘛?” “喝酒。”男生吸吸鼻子,“最后一年了,连个女朋友都没捞著。” 领队拍拍他的肩膀,让他回宿舍。 就在搜查即將结束的时候,地面又震了一下。 “又有爆炸?” “没有火光!在地下!” “全校警报等级提升,龙王级威胁!冰窖区域检测到龙王甦醒信號。”诺玛再次发出警报。“所有人员立即进入战斗状態。这不是演习,重复,这不是演习。” 曼施坦因推著曼斯的轮椅,古德里安帮施耐德拎著呼吸器,四人拼命跑出图书馆,站在校园正门前喘著粗气。 “屮!龙王被放出来了!”曼施坦因惊魂未定。 戒律一解除,曼施坦因就发动了自己的言灵·蛇,结果一下子就感应到了龙王的甦醒。 “入侵者的目的不是偷东西,是让康斯坦丁甦醒!”曼斯说道。 “康斯坦丁?不是诺顿吗?”古德里安问道。 “龙王是双生子,我们之前扫描过,里面的是康斯坦丁,诺顿已经提前甦醒了。”曼斯回答。 “现在,液氮和石英腔失效了,青铜与火之王拿回了它的权柄。”施耐德说,“这场爆炸……” 四人看著从大门一路延伸到广场的残骸,一些学生们跑来跑去,畅通无阻。 “自由一日结束后刚修好,早知道就不修了。”曼施坦因说。 “严格来说,”古德里安站在他旁边,“现在这里是全校最大的一块空地了,如果要搞露天运动会的话,场地倒是够了。” 曼施坦因转头盯著他。 “我说错了吗?”古德里安把杯子放下来,“你看,从校门到这儿,一路畅通。可以停好几架直升机,或者举办一场露天音乐会。” 地下机房里,芬格尔正对著屏幕发呆。 界面定格於监控系统最后捕捉的冰窖图像:石英玻璃腔炸裂,液氮管道崩断,白雾交织著蒸汽,一只发光铜罐盘踞画面正中。红光透著白芯,极度受热的空气沿罐身盪开一圈蜃景波纹,隨后画面碎作雪花。 “伊芙。”他说。 无人回应。 图书馆下方的机房与冰窖隔著一条很长的维护通道,芬格尔推开机房防火门,热浪扑面袭来。 灼热潮湿的风从冰窖方向灌入,所幸自动消防喷淋系统已经启动降温,室內的温度正快速下降。 芬格尔往电梯方向走,一路上,周围墙壁的隔热涂层已经扭曲剥落,露出底下发黑的混凝土。碎片越来越密,石英玻璃渣、实验桌的残骸、扭曲的金属支架,踩上去嘎吱作响。 电梯没有反应,他扒开电梯门的缝隙往里看了一眼,轿厢的钢缆断了,整个轿厢跌落在底部,变成一坨废铁。 他退后两步,闭上眼睛。 言灵·青铜御座。 芬格尔皮肤表面浮起一层暗沉的青铜色光泽,他一脚踹开融化在楼梯口的金属门,开始往上走。 一层的楼梯扶手融化了一半,剩下的部分扭曲成古怪的形状,像是炼钢厂里的钢条。他踩著还算完整的台阶往上爬,热气蒸得他眼前一片白雾,呼吸像在吸桑拿房里的蒸汽。 芬格尔穿过图书馆的一楼大厅,图书馆的大门敞开著,门框上的金属边条已经变成了流淌的液体,沿著门框往下滴,在地上匯成一小滩银色的水洼。 门外,一道燃烧的身影迈步前行。 图书馆內部有一扇紧急隔离门,全金属结构,用来在火灾时封锁通道。那扇门重两吨,平时嵌在墙壁的凹槽里。 伴隨著尖锐的金属摩擦声,芬格尔將那扇巨大的门板扛在肩上。他转向门外那个燃烧的身影,微微放低重心。 “嘿。”他说。 然后,他把两吨重的金属门像掷铁饼一样扔了出去。 门板犹如坠入岩浆的冰块,由外及內疾速消融化作铁水,却未曾落地。沸腾铁水绕著身影盘旋一圈,骤然收紧,径直朝芬格尔回射过来。 芬格尔往侧面翻滚,铁水擦著他后背飞过去,砸在地面上,溅起的液態金属点著他身后的书架。火焰腾起,他的后背烧著了,衣服和皮肤一起发出嗤嗤的声音。 通讯频道轰然炸锅。 “禁止使用金属武器!重复,禁止使用金属武器!” “弗莉嘉子弹,只用弗莉嘉子弹!” 芬格尔趴伏在草坪上抬头望去,燃烧的身影跨出图书馆大门,周身游走著火焰。它脚下流淌著铁水,將所触之物尽数化为灰烬。 085 清场 芬格尔趴在草坪上,看著那个瘦小的身影朝远处走去。 那是个清秀的少年,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脸儿小小的,眉色很淡,一双黑得匀净的眼睛,眼神却空荡荡的。赤裸的身体白得不像活人,瘦得肋骨一根根都能数得清楚。 安珀馆內。 “龙王正在向这里移动。”施耐德说,“愷撒,楚子航,你们俩之前做过龙王入侵的沙盘推演,现在给我方案。” “前方有一块爆炸造成的开阔空地,非常適合作为战斗场地。”愷撒说,“我已经让安珀馆里面的所有非战斗人员出动,把学院正门到广场之间的金属物全部清走。” “说来也巧,”愷撒玩味地说,“刚才那场爆炸,恰好把大件的金属都炸掉了。” “清场之后呢?”施耐德问。 “全要素演练的时候,装备部做了一批冷兵器,碳纤维杆配黑曜石刀刃,几乎不含金属。”楚子航说,“当时施耐德教授您说那是cosplay。” 施耐德盯著楚子航,没有接话。 “今晚正好能用上。”楚子航接著说,“龙王刚刚甦醒,还是人形的状態,如果用几个人拿盾牌分散衝击力,他的一次物理攻击应该扛得住。按上次演习的蓝色方案走——分散攻击,轮换近身,不求破防,只求消耗他的体力。” 愷撒补了一句:“不知道为什么,它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使用言灵,一旦它开始使用言灵,我们就必须立刻撤退。” “好,就按照这个方案来,”施耐德说,“带上耳机,隨时听诺玛的调度。” “明白。”愷撒和楚子航转身离开。 施耐德拿出通讯器,说:“诺玛。” “我在。” “调整学院消防网络,设计最快的工程方案。龙王一踏入清空区域的中心,立刻灌水,形成流动蓄水池控温。” “收到,正在计算。” “从现在开始,战场调度权归你。”施耐德说。 耳机里诺玛的声音不断更新,每个人接到新的指令就立刻转向新的位置。 女孩们把头髮盘起来,裙脚简单地一扎,与男生们一起將铁质路灯杆连根拔起,將目光所及的一切金属物——雕像、护栏、垃圾桶甚至下水道井盖,全部扛向停在路边的后勤货车。 在建筑高楼的探照灯下,整个广场亮如白昼。 满载金属的重型卡车一辆接一辆飞驰而去,短短十分钟,原本充满中世纪復古风格的广场,被硬生生地扒成了一片只有泥土、石块和树木的荒原。 “b区废墟清理完毕。” “c区发现三根钢筋,正在搬运。” “d区路牌已清理。” 一个穿著vera wang白裙的女生,把路边的指示牌连根拔出来,扛到肩上,扔进停在路边的斯堪尼亚卡车车厢。 “哐”,路牌弹了回来,车厢根本没打开! 等等,这不是学院的后勤车! ----------------- 麻衣穿著晚宴的旗袍,盘发上別著蝴蝶髮饰,手里端著香檳,悠哉地看著面前的混乱场面。 “麻衣小姐。”苏茜走过来,“不好意思,这种场合也许不適合请外宾出力。但您作为酒德亚纪的姐姐——” “你想问我能不能帮忙。” “如果您的言灵方便施展——” “我的言灵是冥照。”麻衣说,“你要我刺杀它?” 苏茜被她噎了一下。 “抱歉。” “不用抱歉,”麻衣打断她,“我有礼物。” 她下了台阶,朝那辆斯堪尼亚走过去。 “开。”麻衣说。 驾驶室门推开,一个穿黑西装的男人跳下来,绕到车厢后面,拉开门閂,將尾门打开。 没有金属扣的防弹背心、聚合物框架的重弩、碳纤维箭杆、陶瓷箭头。一整排非金属战术刀、碳纤维陶瓷复合盾牌,最里面是小型的手持喷射器,看起来能打出一道火焰或者冰雾。 苏茜缓缓转过头看著麻衣。 “麻衣小姐,”苏茜说,“您作为外宾来参加订婚宴,为什么会带这一车东西。” “日本黑道家族出门,”酒德麻衣笑了笑,“带点海关查不到的东西,很正常吧。” “谢谢。”苏茜不想深究这些。 “谢得太早。”麻衣说,“记得打钱给亚纪。” 苏茜看了她一眼,转身开始指挥学生往外搬装备。 ----------------- “亚纪。”叶胜小声说,“你真是黑道家族大小姐?” “也许。”她说。 “也许?” “我以为我们家就是京都的一个小家族……”她犹豫地说,“我家里一直经营著料理店,我以为姐姐念完东大就回来继承家业了,家业就是那家料理店。” “但是她对料理从来都不感兴趣,”亚纪说,“从来没有。” 她抬起头。 “是不是因为我太普通了,所以家里让我做个普通人,”她说,“那家料理店其实是为我开的吧?可是我连料理都做不好。” 叶胜想说的话很多,但此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今天下午在舞会上,当著所有人的面发誓要好好珍惜亚纪。 “亚纪。”他说,“我厨艺超一流的。” 亚纪表情有些茫然。 “可我只会煎蛋。” “这就够了。” 麻衣靠在卡车上喝香檳。 塞尔玛抱著绷带从她身边路过,忽然停下来。 “麻衣小姐。” “嗯?” “亚纪的言灵是炽日。”塞尔玛说,“您的是冥照。” “您一直站在暗的那边,让她站在亮的那边。” 麻衣抿了一口香檳。 “塞尔玛小姐。” “嗯。” “少看一点漫画。” 塞尔玛愣了一下,抱著绷带走了。 没走多远,就看到亚纪在帮叶胜摘戒指,她用指甲抵著戒圈內缘往外挑,叶胜配合著把手指关节弯了一下,银戒终於鬆脱。 “先放你那儿。”叶胜说。 亚纪把两枚戒指一起攥在手心。 塞尔玛从战术腰包里抽出一个小號的密封袋递过去,亚纪把两枚戒指放进袋子,小心地封口,塞到自己胸前的內袋里,隔著旗袍的布料按了按,確认不会掉出来。 麻衣看著远处这对战场情侣,把杯子里最后一点香檳一口乾掉,把杯子倒扣在卡车的保险槓上。 086 磐石行动 广场被扒得一乾二净。 金属垃圾桶、护栏、路灯杆、下水道井盖全部装车运走了,连教堂台阶边沿那排铸铁雕花都被撬了下来。 刚甦醒的青铜与火之王领域范围有限,它的权能在这里被废了一半。 学生们在湿泥里重新集合,晚宴上的礼服沾满了泥浆和灰尘,早已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叶胜把礼服外套脱了扔进垃圾桶,朝愷撒和楚子航走去。 “突击组还缺人吗?”他说。 “不缺。”愷撒说。 “我体能——” “按磐石行动的蓝案走。”愷撒说,“这是固定编制,不方便加人。” “磐石行动?”叶胜愣了一下。 楚子航这才把视线从地图上抬起来看他一眼。 “这是学生会和狮心会过去一个月做的联合演习。”他说,“假想目標大地与山之王,盾阵和轮换练习了很多次,人员已经固定了。” 叶胜觉得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原本一个s级已经够逆天了,现在还有一群人竟然以龙王为假想敌天天演习,並且这次还真派上用场了。 不得了,不得了。 看来他退役是对的,不然等这些人毕业他就要被拍死在沙滩上了。 “你可以加入火力组,”楚子航说,“站在盾阵后面打点射,这个不需要配合,听指挥就行。” 叶胜转身就走,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回头问道:“蓝案是什么意思?” “一种极端条件下的打法。”楚子航说,“红案是集体进攻,蓝案是分散进攻。” “原来如此。”叶胜往后勤车方向跑,亚纪把装备搬到防线处,一抬头看见叶胜往后勤车方向跑了。她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泥水,转身往愷撒和楚子航的方向走。 “路君呢?”她走到愷撒面前,开门见山。 愷撒看了她一眼。 “不在。” “现在不是最需要他吗?”亚纪语速比平时快了许多,“龙王已经出冰窖了,只有路明非的言灵可以正面对抗——” “他一个小时前就离开舞会了,”愷撒打断她,“爆炸发生的瞬间,诺玛就通知了所有人,他应该在赶过来。” 亚纪惊讶地张了张嘴。 “他在哪?” “不知道。” 亚纪踉蹌地往后退了几步,直到此刻之前,她都篤定路明非一定会出现在广场上,就像三峡那晚一样,挡在所有人前面。 她的目光从愷撒脸上转到楚子航脸上,又转回愷撒。 “可是,如果没有路君的话……”她本以为会在这两个人脸上看到和她一样的慌张,然而,一丝一毫都没有。 “这不是他一个人的战斗。”楚子航说,“我们至今所做的每一次演习,就是为了这一刻。” 亚纪摇头,如果没有路明非,面对龙王的绝望…… “亚纪。”塞尔玛抱著急救箱从旁边走过来,“跟我一起去医疗组帮忙,零那边缺人。” “……好。”亚纪回过神来,点了点头。 广场中央,康斯坦丁光著脚走进了泥地,脚下的沙土瞬间玻璃化。 诺玛的声音从所有人的耳机里响起。 “康斯坦丁已进入交战区,各单位开火。” 广场上的学生开始射击,弗莉嘉弹头在半空崩解,化作一缕缕刺鼻的化学白烟。 “核心温度太高了,无法造成有效攻击。” 曼斯在临时指挥所里紧盯著红外显示屏,屏幕中央是一团亮到无法分辨轮廓的白炽光体,一圈圈热浪轮廓向外扩散。 “攻击无效!他面前就是一堵热力墙!弗莉嘉子弹是亚音速聚合弹,穿不过去。” 通讯频道里传来前线观测手的反馈。 “停火。“施耐德对著通讯器下令,“诺玛,立刻向广场输水!” “指令確认。主阀门解除限制,全区域高压消防网络,压力上升中。”诺玛的声音在整个战区广播中迴荡。 “各单位听令!按照战术职能就地重编!”愷撒下达指令,“具备气流引导和降温能力的,立刻编入『环境控制组』!兰斯洛特,你来接管指挥!具备地质改造能力的,编入『地形工程组』,向楚子航靠拢!” “地形工程组,沿教堂台阶下沿推进!”楚子航指向康斯坦丁前方,“构建环形挡水堤!把诺玛调来的水全部留住。” 十几个男生从人群里跑出来,带头的是帕西。他单膝跪进滚烫的泥里,双掌按在地面上。 这是磐石行动的龙王模擬组,演习时,他们曾扮演山与土之王脚下的地壳反应层,撕裂大地,碾碎对手。而今晚,他们要將这份力量反过来用。 帕西深吸一口气。 言灵·无尘之地。 排斥场猛地把土地掀起来,同样的动作在帕西左右同时发生,龙王模擬组的成员一起把地表往上翻。 地下涌出来的泥、碎石、断管、混凝土块,被排斥场接力往凹地边缘推,砰的一下砸成一圈粗糙的环形堤。堤高一米,中间那片已经被消防水灌到齐脚脖。 原本平整的广场,被生生改造成了一个巨大的蓄水池。 “砰!砰!砰!” 在诺玛的控制下,附近的高压消火栓全部同时爆裂,粗壮的白色高压水柱犹如出膛的炮弹,从四面八方交叉著砸向泥潭中央的康斯坦丁。 “环境控制组,”兰斯洛特下令,“使用言灵,建立负压区!给空中的水流进行降温和引导!” 五花八门的言灵,在诺玛的统一的战术指挥下,收敛往同一个方向。 消防水炮喷出的水流在半空被强行降温,结出大片锐利的冰凌。接著被各种风系言灵捲起,化作猛烈的冰河风暴砸向康斯坦丁。 靠近的冰水瞬间融化,沸腾,变成上百度的水蒸气轰然膨胀,能见度瞬间降低。 “所有人,封住衣服的开口,带上口罩,千万不要把皮肤露在外面!”兰斯洛特在白雾外围剧烈咳嗽,“环境控制组,把蒸汽往上卷!” 所有学生用湿泥糊住衣领和袖口,蒸汽在他们头顶呼啸掠过,没有人敢把皮肤露出来。 整个战场变成了一个恐怖的高压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