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东转魂》 第一章 大雪封屯 一九九八年的腊月,松嫩平原上的雪就没停过。 不是那种飘飘洒洒的细雪,是天老爷把云彩撕碎了往下倒,大片大片的雪片子砸下来,砸得人睁不开眼。风也跟著凑热闹,从西伯利亚一路刮过来,刀子似的割人脸。靠山屯百十户人家,全被大雪封在了家里,出不去进不来,连村口那条通向外面的土路都找不著了。 陈根生蹲在二叔家后院的苞米棚子里,裹紧身上那件打了补丁的军大衣。 这棚子是二叔陈老憨秋天搭的,四面用苞米秆子扎起来,顶上苫了几块塑料布,本来就不是住人的地方。可对陈根生来说,这是他的戏台,是他唯一能放开手脚练功的地方。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红绸手绢,边角已经起毛了,顏色也褪了不少,可他还像宝贝似的揣著。这是师父王满堂临终前留给他的,老人家咽气那天,把这手绢和一把摺扇、一本手抄戏本子塞到他手里,说了最后一句话。 “根生啊,师父这辈子没儿没女,就这点东西传给你。你记住,咱二人转是老辈儿传下来的根,寧舍一顿饭,不舍二人转。” 那年陈根生才十二岁,跪在师父炕头前头,哭了整整一宿。 五年过去了,他今年十七,手绢练了五年,一天没断过。 他深吸一口气,寒气灌进肺管子,冰得人一激灵。可他不怕冷,他要的是这股清醒劲儿。手指一抖,手绢在掌心转了起来。 起初慢,一圈两圈,稳稳噹噹。渐渐加快,手绢在指尖飞旋,红绸子翻出波浪似的纹路。他脚下也没閒著,踩著鼓点的步子,在窄小的棚子里挪转腾移,苞米秆子被他带起来的风颳得沙沙响。 他把手绢拋起来,在空中翻了三翻,落下来时稳稳接住,换成另一只手指继续转。这是师父教的“翻天印”,看著简单,没三年功夫下不来。 “一轮明月照西厢,二八佳人巧梳妆……” 他压著嗓子哼唱,不敢大声。 二叔陈老憨最烦这个。在二叔眼里,唱二人转就是不务正业,是下九流的营生,唱一辈子也换不来二斤白面。上回他在院子里练嗓子,二叔抄起烧火棍撵了他半条街,骂他是“败家玩意儿”、“丟人现眼”。 可他不唱不行。 这腔调、这板式、这转起来的手绢,像是长在他骨头里的。不唱浑身难受,不转手痒得慌。师父说这叫“戏癮”,是吃这碗饭的命,躲不掉的。 棚子外头传来重重的脚步声。 陈根生手一收,手绢塞进怀里的动作快得跟做贼似的。 “根生!你个兔崽子又跑哪儿去了!” 二叔陈老憨的声音闷声闷气的,带著火气。他四十出头,可在庄稼地里刨食的人显老,满脸褶子,一双大手粗糙得跟砂纸似的。他推开棚子门,冷风裹著雪片子灌进来,冻得陈根生一哆嗦。 “二叔。”陈根生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苞米叶子。 陈老憨上下打量他一眼,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红手绢上,脸色更难看了。 “又练你那破玩意儿?我跟你说多少回了,那东西不能当饭吃!你爹妈走得早,我养你这么大,你就不能让我省省心?” “二叔,我就是练练……” “练练?你练这玩意儿有啥用?能考上大学?还是能找著工作?”陈老憨越说越来气,“你老孙家婶子给你介绍个活儿,开春去镇上砖厂上班,一个月三百块。你跟我老老实实去,別整天琢磨你那二人转了!” 陈根生低著头不说话。 他不是不感恩。二叔虽然脾气暴,嘴上也从来不饶人,可好歹把他养大了,没让他冻死饿死。这份恩情他记著,记一辈子。可他心里那团火灭不了,那是师父种下的根,拔不掉的。 “听见没有?”陈老憨瞪著他。 “听见了。”陈根生闷声回答。 可他知道,自己不会去的。 傍晚,雪小了些。陈老憨在屋里喝烧酒,二婶刘兰花在灶台跟前忙活,燉了一锅酸菜白肉,热气腾腾的。陈根生在灶坑跟前添柴火,火光烤得脸发烫。 院子里突然传来喊声:“老陈家的!老陈家的在不在?” 陈老憨放下酒盅,推开窗户:“咋了?” 邻居孙老头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进来:“赵三炮来了!拉了整整一马车的箱子,说是要在咱屯唱三天大戏!” 陈老憨皱眉:“那犊子玩意儿又来了?” “可不是嘛!”孙老头搓著手,“上回在隔壁屯唱,把人家大姑娘小媳妇臊得直捂脸。可架不住热闹啊,咱屯这都好几年没戏班子来了,大伙儿都憋坏了。” 陈根生手里的柴火“咔嚓”一声断了。 赵三炮。这名字他听过。十里八乡有名的草台戏霸,专靠低俗二人转博眼球。唱的不是正经《西厢》《蓝桥》,全是自己瞎编的荤段子,把老辈儿传下来的正经二人转糟践得不成样子。 师父活著的时候,最恨的就是这种人。 “二人转是门手艺,是关东人的根。你唱就得唱正经东西,唱那些乱七八糟的,那是祸害祖宗留下的玩意儿!”师父每次说起这个,都气得直拍桌子。 陈根生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那一夜,他躺在小屋里翻来覆去睡不著,耳边全是师父的话。 窗外大雪纷飞,远处隱约传来赵三炮戏台上的锣鼓声和油滑的唱腔。他把红手绢攥在手里,一遍一遍地转,黑暗中只有手绢的沙沙声。 “师父,您放心。”他在心里说,“我陈根生还在,谁也別想祸害二人转。” 窗外,雪越下越大。 关东大地的冬天,才刚刚开始。 --- (第一章完,约2100字) 第二章 草台戏霸 碾盘场子后台,其实就是用塑料布围起来的一块空地。 赵三炮刚唱完一段,正坐在马扎上抽菸,身边围著几个浓妆艷抹的演员。他四十来岁,瘦长脸,眼泡浮肿,一双三角眼里透著精明和狠劲。身上那件貂皮大衣油光鋥亮,大金炼子拴在脖子上,跟栓狗似的,俗气得扎眼。 “三哥,今儿个这活儿干得漂亮,台下那帮屯老二都乐傻了。”一个尖嘴猴腮的男人凑过来拍马屁,递上一根烟。 赵三炮接过烟,叼在嘴里,旁边人赶紧给点上。他深吸一口,慢悠悠地吐出一串烟圈,眯著眼笑:“那是,咱这套活儿,方圆百里没人比得了。正经二人转有啥唱头?又臭又长,谁耐烦听?就得来点实惠的,老百姓爱听啥咱就唱啥。” “三哥说得对!”另一个演员搭腔,“那王满堂当年不也是正经角儿?唱了一辈子,啥也没落下,穷得叮噹响。咱三哥这才是正道,赚钱才是硬道理。” 赵三炮哈哈大笑,正要说什么,塑料布帘子被人一把掀开。 冷风灌进来,带著雪片子,冻得后台几个人一哆嗦。赵三炮眯著眼看过去,就见一个穿军大衣的年轻人站在那儿,十七八岁,瘦高个,一张脸冻得发白,可那双眼睛亮得跟刀子似的,直直地盯著他。 “你就是赵三炮?”陈根生问。 赵三炮上下打量他一眼,嗤笑一声:“是我,咋的?你是哪个屯的?想听戏明儿再来,今儿个散了。” “我不听戏。”陈根生往前走了一步,站在赵三炮面前,“我就问你一句,你唱的那也叫二人转?” 后台一下子安静了。 几个演员面面相覷,赵三炮脸上的笑也僵住了。他慢慢站起来,比陈根生矮半头,可气势不输,三角眼里露出凶光,嘴角往下撇著。 “小子,你谁啊?老子唱了几十年的戏,还用你教我?” “我叫陈根生,靠山屯的。”陈根生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咬得瓷实,“我师父是王满堂。” 赵三炮脸色微微一变。 王满堂这名號,在十里八乡的老辈人耳朵里,那可是响噹噹的。真正的二人转正根角儿,唱了一辈子正经戏,虽然穷了一辈子,可没人敢说他的玩意儿不地道。赵三炮年轻时还听过王满堂的戏,那时候他还是个跑龙套的,只能远远看著台上那个光芒万丈的老艺人。 可现在,王满堂死了五年了。 “王满堂的徒弟?”赵三炮嗤笑一声,重新坐回马扎上,翘起二郎腿,“那老东西都死了多少年了?怎么著,你替他打抱不平?” “我师父是死了。”陈根生盯著他,眼睛一眨不眨,“可他传下来的东西还在。你唱的这叫什么玩意儿?满嘴下流话,把二人转的脸都丟尽了!老祖宗传下来的手艺,到你嘴里成了啥?腌臢玩意儿!” “丟脸?”赵三炮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旁边的几个人也跟著笑,“小子,你睁开眼看看,这年头谁还听你们那套老古董?我这是与时俱进,叫改革创新!你师父要活著,也得跟我学!” “放你娘的屁!”陈根生炸了,声音一下子拔高,“我师父要是活著,第一个抽你大嘴巴!你这也叫二人转?你这是糟践二人转!是把老辈儿的根往泥里踩!” 赵三炮脸一沉,菸头往地上一摔,火星子溅了一地。 “小崽子,你他妈活腻歪了?” 他身边那几个人围上来,虎视眈眈地盯著陈根生。尖嘴猴腮的男人擼起袖子,露出一截乾瘦的胳膊,胳膊上还纹了一条歪歪扭扭的龙,看著跟蚯蚓似的。 “小子,你知道这是谁的地盘吗?敢在这儿撒野?” 后台的气氛一下子紧绷起来,一触即发。 就在这时,塑料布又被掀开,李桂兰冲了进来。她一眼看清形势,二话不说站到陈根生身边,扯著嗓子就喊:“咋的?还想打人?我告诉你们,靠山屯的人可不是好欺负的!你们唱那些下流玩意儿,我们还没找你们算帐呢!” 她嗓门大得离谱,这一嗓子喊出去,外面还没散乾净的乡亲都听见了,呼啦一下围过来不少人。 赵三炮看看李桂兰,又看看外面越来越多的人,慢慢笑了。他是老江湖,知道在人家的地盘上不能硬来,得换个法子。 “行,小子,有种。”他站起来,拍拍貂皮大衣上的菸灰,指了指戏台,“你不是说你那玩意儿正宗吗?上去唱一段,让大伙儿听听。要是唱得好,我赵三炮给你磕头赔罪,以后绕著靠山屯走。要是唱砸了——” 他顿了顿,三角眼里闪过一丝狠色。 “你他妈给我滚出靠山屯,这辈子別在我面前提二人转这三个字!” “唱就唱!”陈根生毫不犹豫,声音乾脆得像刀子切萝卜。 “根生!”李桂兰急了,拉住他胳膊,“你別衝动,这帮人不是善茬,你要是唱砸了……” “我不会砸。”陈根生转过头看著她,眼睛里的火苗烧得更旺了,“桂兰,我练了五年,等的就是这一天。” 李桂兰看著他,看著那双眼睛里的光,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她认识根生十来年了,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平时闷声不响,忍气吞声,二叔骂他不还口,村里人笑他不辩解,被人欺负了也从来不吭声。可有一件事不能碰,那就是二人转。谁要是糟践二人转,那就是捅了他的肺管子,他真跟你拼命。 她鬆开手,咬了咬嘴唇,眼圈突然红了。 “那你唱,我听著。” 陈根生点点头,转身走向戏台。 赵三炮跟在后面,嘴角掛著冷笑。他不信一个十七岁的毛头小子能唱出什么名堂。王满堂是厉害,可那是从前的事了。再说了,唱戏这行,光有师父教不行,得练,得有台口,得有人捧。一个屯子里长大的孤儿,能有多少本事? 他在江湖上混了二十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今天被个小崽子砸了场子,这口气他咽不下去。他要让这小子在台上出丑,让靠山屯的人看看,谁才是正经角儿。 台下的人还没散乾净,见又有动静,纷纷围了过来。有人认出陈根生,交头接耳议论起来。 “这不是老陈家的根生吗?” “王满堂那个徒弟?他上去干啥?” “刚才不是说了吗,要跟赵三炮斗戏!” “哎呀妈呀,这孩子胆儿也太大了,赵三炮可是老江湖啊!” 有人担心,有人看热闹,有人摇头嘆气。几个老人挤到前排,伸长脖子往台上看。他们是听过王满堂戏的人,知道那才是真正的二人转。可王满堂死了五年了,他们都快忘了正经二人转是啥味儿了。 陈根生站到戏台中央。 冷风吹得塑料布哗哗响,雪片子打在脸上生疼,冻得人直哆嗦。他把军大衣脱了扔在一边,露出一件打了补丁的破棉袄,袖口磨得发白,棉花都露出来了。他站在台上,看著台下那些熟悉的面孔——有从小笑话他的,有二叔家的邻居,有他小时候一起玩泥巴的伙伴。 他深吸一口气,寒气灌进肺管子,冰得人一激灵,可也让他格外清醒。 他闭上眼睛。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闪过无数画面——师父坐在炕头上,一句一句教他唱腔,眼神专注得像个孩子;师父说“寧舍一顿饭,不舍二人转”时,浑浊的老眼里闪著光;师父临终前拉著他的手,那双枯瘦的手抖得厉害,力气却大得惊人,好像要把一辈子的东西都传给他。 “根生,答应师父。” “把二人转转下去,別断了根。” 他睁开眼,眼眶红了,可没掉一滴泪。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红手绢。 台下有人惊呼。 那是王满堂的手绢,靠山屯的老人都认得。当年王满堂拿著这块手绢,在十里八乡的戏台上转过多少回,转得多少大姑娘小媳妇看直了眼。红绸子面儿,边角都磨得起毛了,可那一抹红,在雪夜里还是那么扎眼。 陈根生把红手绢展开,像展开一面旗。 他抬起头,看著漫天飞雪,心里默默说了一句:师父,您看著。 手指一抖,手绢在掌心转了起来。 赵三炮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 (第二章完,约2100字) 第三章 一声惊雪 红手绢在陈根生指尖展开,像一朵花在雪夜里绽放。 他手指一抖,手绢就转了起来——不是赵三炮那种胡抡乱甩,是有板有眼的正宗转法。慢起如轮,一圈一圈稳稳噹噹;快转如风,红绸子翻出波浪似的纹路;急停如钉,手绢稳稳停在指尖,纹丝不动;再起时翻花如浪,上下翻飞,看得人眼花繚乱。 台下有人不由自主地张大了嘴。 “这手绢转的……绝了!” “王满堂的真传啊这是!” 赵三炮的脸色开始变了。他干了大半辈子草台班子,虽然唱的东西不正宗,可眼力见儿还是有的。这年轻人手上有功夫,而且是硬功夫,没有十年八年下不来。那手绢在指尖像是长了眼睛,该快的时候快,该慢的时候慢,力道、角度、节奏,没有一处不精准。 可他还在等,等陈根生开口。 手绢玩得再好,只是个耍把式的。二人转的精髓在唱,在说,在唱腔里的那股味儿。要是嗓子不行,前面耍得再花哨也是个空架子。 陈根生手绢一收,脚下站定,深吸一口气。 碾盘场子上安静得能听见雪花落地的声音。 他张嘴了。 “刘金定我勒住马,细看敌人……” 这一嗓子出来,碾盘场子上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是正宗二人转《包公断后》里的段子,“武嗨嗨”板式,高亢激越,气贯长虹。陈根生的嗓子亮堂得跟铜钟似的,穿透风雪,在空旷的碾盘场子上迴荡,震得人耳朵嗡嗡响。可它不是那种乾巴巴的喊,是带著味儿、带著腔、带著情绪的唱。每一个字都咬得瓷实,每一个音都送得远,高音上去的时候不劈不炸,低音下来的时候不虚不飘。 靠山屯的老人们瞪大了眼睛。 他们听过王满堂的戏,知道那就是正经二人转的味儿。字正腔圆,情绪饱满,每一个转音都恰到好处,每一个甩腔都让人心里一颤。可王满堂已经死了五年了,他们以为这辈子再也听不到了。没想到今天,在这个破台子上,一个十七岁的后生把他们带回了从前。 赵三炮的烟从手指间掉了下来。 他不是没听过好嗓子,他在江湖上混了二十多年,见过不少所谓的“金嗓子”。可这嗓子好得不讲道理,好得让他后背发凉。十七岁,还没有完全长开,就已经有了这种穿透力、这种韵味。要是再练几年,那还得了? 而且,这唱腔太正了。 不是他那种偷工减料、投机取巧的唱法,是实打实的正工正腔,每一句都按老规矩来,可又不死板,有血有肉有感情。那是王满堂才有的味儿,那是只有真正得到真传的人才能唱出来的东西。 陈根生唱到第二段,脚下步伐变了,手绢又开始转了起来。这次不是干转,是带著身段、带著情绪的转。他演的刘金定,得知身世真相后的悲愤、不甘、痛苦,全在这唱腔和动作里。 他不再是那个穿著破棉袄的穷小子,他是戏里的人,是那个苦命的刘金定,是那个被命运捉弄却不屈服的女子。 他的眼神、他的表情、他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在说话,都在诉说著戏里那个人的悲欢离合。 台下有人开始抹眼泪。 “我的娘啊……”一个老大娘拉著身边的人,声音发抖,“这不是根生吗?这不是老陈家那个根生吗?这孩子……这孩子唱得太好了……” “是他,就是他,王满堂的徒弟。” “王满堂后继有人了啊!” 陈根生唱到第三段,换了板式。“文嗨嗨”一起,声音从高亢转为苍凉悲壮,唱的是包拯得知生母被害真相后的悲愤。一字一句像刀子一样扎人,他把师父教的所有技巧都用上了——颤音、哭腔、甩腔,每一处都处理得恰到好处,不油不腻,情真意切。 “儿的娘啊你死得苦,十年冤屈向谁诉……” 这一句出来,全场再也绷不住了。 有人在哭,有人在叫好,有人站起来鼓掌。连那几个原本嗑瓜子閒聊的半大小子都不吭声了,瞪大眼睛看著台上那个穿破棉袄的年轻人。连赵三炮带来的那几个演员,都张著嘴愣在那里,忘了自己是谁。 李桂兰站在台边,眼泪哗哗地往下掉。 她听过根生唱无数次了,在后院的苞米棚子里,在河边的柳树林里,在半夜没人的碾盘场上。可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根生是站在台中央,光明正大地唱。他不再是那个躲躲藏藏的傻小子,他是王满堂的徒弟,是正经二人转的传人。他的嗓子不再压著,他的身段不再缩著,他把五年积攒的所有东西,一股脑儿地倒了出来。 那块红手绢在他手里越转越快,快到只剩一团红影,像一团火在风雪中燃烧。他整个人也像一团火,烧得人心里发烫,烧得人眼眶发红。 陈根生收了最后一个音,手绢稳稳停在指尖。 全场安静了三秒钟。 然后,炸了。 “好!!!” “再来一段!!!” “这才是二人转!这才是真玩意儿!!!” 叫好声、掌声、口哨声响成一片,在雪夜里传出老远,震得碾盘场子上的塑料布都在抖。有人把手掌都拍红了还在拍,有人站起来扯著嗓子喊好,几个老人哭著鼓掌,嘴里念叨著“王满堂、王满堂”。 赵三炮站在原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他身边的人也全都傻了,没人敢吭声。那个尖嘴猴腮的男人张了几次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赵三炮死死盯著台上那个年轻人,嘴角抽搐了几下。他想说什么,可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输了,输得彻彻底底。在他的台上,当著几十號人的面,被一个十七岁的毛头小子砸了场子。 这不是输贏的问题,这是砸饭碗。 他心里明白,从今晚开始,靠山屯乃至十里八乡的人都知道,有个叫陈根生的年轻人,唱得比他赵三炮好一万倍。他在这一带苦心经营了十几年的市场,可能一夜之间就没了。 “三哥……”尖嘴猴腮的男人小心翼翼凑过来,“咱们……” “走!”赵三炮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转身就走。 “三哥,东西还没收拾……” “不要了!”赵三炮头也不回,掀开塑料布就往外走。 他的背影消失在风雪里,貂皮大衣上的毛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狼狈极了。 台上,陈根生看著赵三炮灰溜溜的背影,没有说话。 他贏了,可他一点都不觉得痛快。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师父,您看见了没有?我没给您丟人。 他从台上跳下来,李桂兰扑过来,红著眼圈捶了他一拳,劲儿不小,捶得他胸口生疼。 “你个虎玩意儿!嚇死我了你知道吗!我还以为你要跟他们打起来呢!” 陈根生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不怕,我有底。” “你有底?你有个屁的底!万一他们真动手咋办?”李桂兰一边骂一边抹眼泪,又气又心疼。 台下的人围上来,七嘴八舌地说著好话。有人拉著他手不放,说他是靠山屯的骄傲;有人说明儿个要请他吃饭,让他再唱一段;还有人说要去告诉他二叔,让他二叔看看自家侄儿多有出息。 陈根生一一应著,脸上掛著笑,可眼睛一直往赵三炮消失的方向看。 他知道,这事没完。 赵三炮这种人在江湖上混了半辈子,心眼比针鼻儿还小,今天丟了这么大的脸,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可他不怕,他怕的是另一件事——他不能在靠山屯待一辈子了。 今天这一出,赵三炮不会轻易放过他。更重要的是,他不能一辈子窝在这个屯子里,偷偷摸摸地练戏。师父说过,二人转的根在关东大地,可关东大地不止靠山屯一个地方。 他得走出去。 去更远的地方,唱给更多的人听。让更多的人知道,什么是真正的二人转。 人群散了大半,碾盘场子重新安静下来。雪还在下,风还在刮,远处的狗叫了一阵也停了。 李桂兰还站在他身边,红围巾被风吹得直飘。 “根生,你以后咋办?” “不知道。”陈根生望著满天飞雪,声音不大,可很坚定,“可我不想再躲著了。” 李桂兰沉默了一会儿。 雪光映著她的脸,眉眼间全是倔强。她咬著嘴唇,像是在下什么决心。过了好一阵,她突然抬起头,直直地看著陈根生。 “我跟你走。” 陈根生愣住了。 “你说啥?” “我说我跟你走。”李桂兰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砸在他心上,“你上哪儿唱戏,我就上哪儿给你搭戏。你不是缺个旦角吗?我嗓子也不差,你教我,我跟你唱。” 陈根生张了张嘴,想说不行,想说太危险,想说她爹妈不会同意。可看著这姑娘的眼睛,那些话全都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的眼睛里有光,跟他眼睛里的光是一样的。 那是对二人转的喜欢,那是对未来的相信,那是不管前面是刀山火海也要一起闯的决绝。 他伸出手,把李桂兰冻得通红的手握住。 “行。” 就一个字。 李桂兰笑了,笑得眼泪又掉了下来。 雪下得更大了,两个人的脚印在雪地里延伸,伸向靠山屯的深处,也伸向一个未知的远方。 碾盘场子上,戏台的灯光还亮著。赵三炮的人匆匆忙忙收拾东西,动作飞快,好像在躲什么瘟疫。没人注意到,碾盘场子外头的老槐树下,还站著一个瘦小的身影。 是二叔陈老憨。 他穿著那件打了补丁的黑棉袄,双手抄在袖子里,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楚是高兴还是难过。 他听见了,从头到尾都听见了。他是被叫好声吵醒的,披著衣服过来看,正好看见根生站在台上唱戏。他看见台下的人哭,看见台下的人笑,看见自家那个从小被人笑话的侄儿,像一颗星星一样在台上发光。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骂根生的话——“不务正业”、“败家玩意儿”、“丟人现眼”。他想起自己抄起烧火棍撵根生的样子。 他低下头,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戏台。 台上的灯灭了。 只有雪还在下,无声无息地覆盖一切。 陈老憨的眼眶红了。他使劲揉了揉眼睛,骂了一句:“这鬼天气,风迷了眼。” 然后大步走进风雪里,再也没有回头。 碾盘场子对面的小路上,赵三炮的马车停在村口没走。 他坐在车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旁边坐著那个尖嘴猴腮的男人,小心翼翼地递上一根烟。 “三哥,那小子就是个愣头青,犯不著跟他一般见识……” “你懂个屁!”赵三炮一把夺过烟,手都在抖,“那小子有真东西。他师父是王满堂,你知道王满堂当年在东北曲艺界什么分量?那是真正的大角儿!他教出来的徒弟,能把咱这碗饭砸了。” “那……咋办?” 赵三炮狠吸了一口烟,眯著眼,三角眼里全是阴狠。 “给我查。查清楚他底细,查清楚他都认识谁。我就不信,一个臭屯子里出来的孤儿,能翻出我的手掌心。” 他把菸头扔出窗外,火星子在雪地里灭了个乾净。 “靠山屯这地方,我赵三炮还会回来的。” 马车在风雪中动了,车灯晃悠悠地消失在夜的深处。 靠山屯恢復了平静,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陈根生知道,一切都变了。 他回到二叔家,轻手轻脚地推开小屋的门。屋里黑洞洞的,二叔的屋里传来鼾声。 他躺在硬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著。手里攥著那块红手绢,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还能闻到师父留下的那股旱菸味儿。 耳边迴响著师父最后的话。 “根生啊,这条路不好走。可你要是认准了,就走到底。別回头,別后悔。”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说:师父,我不回头。这辈子都不回头。 窗外,雪花无声地落下。 关东大地的冬天,才刚刚开始。 而这只是一个少年和一门老手艺的故事的开始。 (第三章完,约2400字) 第四章 炕头夜话 陈根生回到二叔家时,已经后半夜了。 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堂屋窗户透著点微光,是灶坑里还没灭尽的柴火映出来的。他摸黑进了小屋,把军大衣脱了搭在床尾,一屁股坐在床沿上,长出了一口气。 身上还带著外头的寒气,冻得骨头节子都疼。可心里头热乎,那股热乎劲儿从胸口往四肢蔓延,整个人像泡在温水里。他说不清那是啥感觉,就是觉著痛快,觉著这五年的苦没白吃,觉著师父在天上肯定笑了。 他正想把鞋脱了上炕,外屋突然传来一声咳嗽。 “根生。” 是二叔的声音,闷声闷气的,不像平时那么冲。 陈根生愣了一下,二叔这个点儿还没睡?他赶紧穿上鞋,掀开布帘子走到堂屋。灶坑里的火早灭了,只剩一点火星子忽明忽暗。二叔陈老憨坐在炕沿上,没开灯,就著那点微光抽菸袋锅子,一口一口,吧嗒吧嗒响。 “二叔,您还没睡呢?”陈根生站在门口,没敢往里走。 陈老憨没吭声,又抽了两口,把菸袋锅子在炕沿上磕了磕,火星子溅了一地。 “过来坐。” 陈根生走过去,在炕沿另一头坐下,离二叔隔著两个人的距离。他不习惯二叔这样心平气和地跟他说话,心里反而没底了。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沉默了好一阵。 堂屋里只有老座钟的滴答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今儿个晚上,你去碾盘场子了?”陈老憨终於开口了。 陈根生心一沉,二叔肯定听见了。他咬了咬牙,乾脆认了:“去了。” “唱了?” “唱了。” “跟赵三炮槓上了?” “……是。” 陈老憨又沉默了。 陈根生等著挨骂,等著二叔抄起炕笤帚疙瘩抽他,等著那句听了无数遍的“不务正业”。可这回,二叔啥也没说,只是又装了一袋烟,点上,慢慢抽。 烟雾在昏暗的屋里繚绕,呛得陈根生想咳嗽,可他忍住了。 “唱得……挺好。”陈老憨突然冒出这么一句,声音不大,可在这安静的堂屋里听得真真切切。 陈根生猛地抬起头,以为自己听错了。 “二叔,您说啥?” “我说你唱得挺好。”陈老憨没看他,盯著对面的墙,声音闷闷的,“你老孙家大爷刚才来找我,说他听了你的戏,哭了半宿。他说你唱的才是正经二人转,是王满堂的味儿。” 陈根生鼻子一酸,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还有你老李家婶子,还有村东头的刘叔,都来找我了。一个个的,都说根生这孩子有出息,说王满堂没白教,说咱靠山屯出了个好苗子。” 陈老憨说著说著,声音也变了,像是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 “我这辈子……没读过啥书,没啥大本事,就会种地。你爹妈走得早,我把你拉扯大,就是怕你走歪路。我怕你跟你师父一样,唱了一辈子,啥也没落下,临了连口棺材都买不起。” “可今儿个晚上,我去碾盘场子了。我站在后头,听你唱那一段……我一下子就明白了。” 他终於转过头看著陈根生,眼睛里有光,是陈根生从来没见过的光。 “你跟你师父不一样。你比他强,你还年轻,你有大把的奔头。二叔以前拦著你,是二叔糊涂了。” “二叔……”陈根生嗓子眼发紧,说不出话来。 “行了行了,別整那出。”陈老憨抬手擦了把眼睛,转过去,“去睡吧,明儿个还得干活。以后……以后你想练就练,別躲棚子里了,冻出毛病来谁伺候你。” 陈根生站起来,想说什么,可嘴张了几次都没说出口。他在堂屋站了一会儿,最后只说了句:“二叔,谢谢您。” 然后转身回了小屋。 陈老憨坐在炕沿上,又抽了一口菸袋锅子,嘴角慢慢翘起来。他想起根生小时候的样子,那时候还是个鼻涕拉瞎的小不点,整天跟在王满堂屁股后面转,学唱戏学得饭都顾不上吃。他骂过、打过、撵过,可那孩子就是不回头。 现在他懂了,有些东西是拦不住的。 像地里的庄稼,到了时候就得往上长,你拦也拦不住。 第二天一早,陈根生刚起来,院子里就来人了。 先是老孙头,拎著两瓶白酒,说要请根生喝酒。接著是李桂兰她爹李大山,黑著脸站在院门口,把陈根生叫出来,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 “你就是根生?” “是,李叔。” 李大山五十出头,在屯子里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家里种了三十多亩地,还养了一掛大马车,日子过得殷实。他闺女李桂兰是独生女,两口子当眼珠子疼,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昨儿个晚上,你在台上唱戏了?”李大山的语气不咸不淡,听不出喜怒。 “唱了。” “唱得啥?” “《包公断后》。” 李大山又打量了他一遍,点了点头:“唱得不赖。桂兰回来跟我说了一宿,非要跟你学唱戏。” 陈根生心里咯噔一下。 “李叔,桂兰就是说著玩的……” “我没说她说著玩。”李大山打断他,“我闺女我了解,她要是说著玩的,不会红著眼睛跟我说一宿。她是认真的。” 陈根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李大山嘆了口气,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 “根生,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不反对桂兰唱戏,可她是个姑娘家,跟著你走南闯北的,我不放心。你要是真待她好,就把日子过出个样儿来,別让她跟著你吃苦。” “李叔,我……” “別急著答应我。”李大山摆摆手,“你先把自个儿站稳了,再说別的。桂兰的事,以后再说。” 说完,他转身走了,留下陈根生站在院子里发呆。 吃早饭的时候,二婶刘兰花把热腾腾的苞米麵粥端上来,咸菜疙瘩切了一盘,还破天荒地给陈根生多盛了一碗。 “吃,多吃点。”二婶难得这么和气,“你二叔说了,以后你练戏不拦你了,可家里的活不能耽误。” “哎。”陈根生端起碗,呼嚕呼嚕喝粥。 他一边喝一边想事儿。李大山的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上午——把日子过出个样儿来,別让她跟著你吃苦。这话没错,他现在啥也没有,住二叔家的小屋,穿二叔倒下来的衣裳,兜里连十块钱都掏不出来。 他凭什么让桂兰跟著他? 可他又想起桂兰昨晚在雪地里的眼神,那眼神里的光,跟师父年轻时一样亮。 他不能辜负那道光。 陈根生放下碗,站起来就往外走。 “干啥去?”二叔在后面喊。 “找桂兰,商量唱戏的事!” 二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没拦他。 陈根生出了院门,大步流星地往李桂兰家走。雪停了,太阳出来了,照在雪地上白花花的晃眼。空气冷得刺骨,可他浑身是劲,脚步轻快得像踩在棉花上。 他走到李桂兰家院门口,刚要喊,院门开了,李桂兰裹著红围巾从里头出来,看见他,笑了。 “我正要去找你呢。”她说。 “干啥?” “练戏啊。”李桂兰歪著头看他,“你答应教我的,忘了?” 陈根生看著她冻得通红的脸蛋,看著她眼睛里的光,突然笑了。 “没忘。走,去碾盘场子。” 两个人並肩走在雪地里,留下一长串脚印。 太阳掛在东边的树梢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远处是白茫茫的田野,近处是炊烟裊裊的土坯房,偶尔传来一两声鸡叫狗吠。 靠山屯的早晨,从来没有这么安静过,也从来没有这么暖和过。 陈根生走在雪地里,心里装著一整个春天。 (第四章完,约2250 第五章 雪地练功 碾盘场子上的戏台还没拆。 赵三炮的人走得急,台板子和松木桿子都扔在原地,塑料布被风颳下来一半,耷拉著,在雪地里呼啦呼啦响。雪停了,太阳出来了,照得雪地白花花的晃眼。可天还是冷,零下三十多度,呼口气都结成霜。 陈根生站在戏台上,把脚下的雪踢了踢,露出木板子。他回头看了一眼李桂兰,这姑娘裹著红围巾,穿著她妈那件翻毛领子的棉袄,脸蛋冻得通红,正站在台边上眼巴巴地看著他。 “上来啊。”陈根生伸手。 李桂兰没接他的手,自己踩著木板子蹬蹬蹬上来了,拍拍手上的雪:“咋练?” “先教你手绢功。”陈根生从怀里掏出那块红手绢,犹豫了一下,“这是我师父留给我的,你先凑合用,以后我给你买块新的。” “不用,我就用这块。”李桂兰接过手绢,翻来覆去看了看,眼圈突然红了,“我小时候就看见王爷爷拿著这块手绢唱戏,那时候我就想,啥时候我也能站在台上,拿这块手绢转一转。” 陈根生看著她,心里一动。 “行,那你拿好了。” 他站到她身后,手把手地教。手指怎么捏,手腕怎么抖,力道怎么使。李桂兰手巧,学东西快,可手绢功不是一日之功,手指头僵得像木头棍子,手绢在她手里转不起来,连一圈都转不满就往地上掉。 “別急,慢慢来。”陈根生捡起来,递给她,“先练手指头的劲儿,把手指头活动开。” 李桂兰不服气,咬著嘴唇一遍一遍地试。掉了捡,捡了掉,掉了再捡。手绢落在雪地里沾了雪,湿漉漉的,她的手也冻得跟胡萝卜似的,红通通的,可就是不撒手。 陈根生在旁边看著,想帮忙,又插不上手。 “你唱一段给我听。”李桂兰突然说,“我一边听你唱一边练,有劲儿。” “唱啥?” “就唱你昨晚唱的那段,《包公断后》。” 陈根生清了清嗓子,张嘴就唱。这回不用压著了,敞开了嗓子唱,声音在空旷的碾盘场子上传出去老远,震得树上的雪簌簌往下掉。 “刘金定我勒住马,细看敌人……” 李桂兰一边听一边转手绢,手指头的劲儿慢慢找到了,手绢能转满一圈了。她眼睛一亮,劲儿更足了,一圈、两圈、三圈,手绢在她指尖歪歪扭扭地转,虽然不稳当,可到底是转起来了。 “成了成了!”她高兴得直蹦,“根生你看,我转起来了!” 陈根生收了声,看著她的手绢,点了点头:“还行,可差的远呢。手绢功分三十六种转法,翻天印、车轮转、平转、立转、飞转,你这才刚开始。” “你少嚇唬我。”李桂兰白了他一眼,“我就不信我学不会。” 两个人正练著,碾盘场子边上来了人。 是老孙头,穿著羊皮袄,戴著狗皮帽子,手里拎著个暖壶,笑呵呵地走过来。 “我就知道你们在这儿。”他把暖壶放在台板上,“根生,你二叔让我给你们送点热水,天冷,別冻著。” “谢谢孙叔。”陈根生接过暖壶。 老孙头没走,站在台子底下看了一会儿,突然说:“根生,你过两天能不能去我家唱一段?你孙婶子昨儿个听了你的戏,回来嘮叨一宿,非要请你来家里坐坐。” 陈根生愣了一下,看了看李桂兰,李桂兰冲他使眼色,意思是“答应”。 “行,孙叔,过两天我去。” 老孙头乐呵呵地走了。 李桂兰凑过来:“你看,有人请你了。” “就一段,没啥。” “一段也是请。”李桂兰认真地说,“根生,你听我说,你现在有手艺,有人认,就得趁热打铁。十里八乡的,谁家办喜事、过年过节,都爱请人唱戏。你要是能把这块市场拿下来,比出去打工强。” 陈根生看著她,这姑娘才十六,可说起事来头头是道,比他想得远。 “你说得对。” “那你就得准备准备,不能光唱《包公断后》,得多备几段。喜庆的、热闹的,人家办喜事不能唱苦戏。” 陈根生点点头,心里开始盘算。师父教过他十几齣正戏,《大西厢》《蓝桥》《回杯记》《猪八戒拱地》,够用了。可有些戏他只学过没正式唱过,得再练练。 “桂兰,你帮我个忙。” “啥忙?” “给我搭戏。旦角的词你帮我接著,我一个人唱没劲儿。” 李桂兰脸一红,低下头:“我还没学会呢,咋给你搭戏?” “你嗓子好,小时候就爱唱,我听过。”陈根生看著她,“你跟著我的调子哼就行,不用复杂。” 李桂兰咬了咬嘴唇,抬起头:“行,我试试。” 陈根生换了个段子,唱《大西厢》里的“崔鶯鶯闹堂”。这是男女对唱的段子,一男一女,一问一答,情意绵绵。他唱一句,李桂兰接一句,虽然生疏,调子也不准,可那嗓子是真不错,脆生生的,跟百灵鸟似的。 陈根生越唱越带劲,李桂兰越唱越顺溜,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在空荡荡的碾盘场子上唱开了。 唱到兴头上,陈根生把手绢又转起来,李桂兰也跟著转,虽然转得歪歪扭扭,可那认真劲儿,看得人心里热乎。 太阳慢慢升高了,雪地反著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两个人唱了整整一上午,嗓子都哑了,可谁都不说停。 最后是李桂兰她爹李大山找来了。 他站在碾盘场子边上,看著台上那两个年轻人,看了好一阵,没出声。闺女脸上的笑,他好久没见过了。那是从心底里发出来的笑,装不出来的。 “桂兰,回家吃饭了。”他喊了一声。 李桂兰收了手绢,冲陈根生笑了笑:“下午还来?” “来。” 她跳下台子,跑到她爹跟前,挽著李大山的胳膊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陈根生还站在台上,手里攥著那块红手绢,冲她摆了摆手。 李大山回头看了看陈根生,没说话,可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下午,陈根生又去了碾盘场子。 这回不止李桂兰来了,还来了几个半大小子。他们听说根生在台上唱戏,跑来看热闹,看著看著就入了迷,一个个瞪著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 “根生哥,你教教我们唄!”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喊。 “对啊对啊,教教我们!”另外几个也跟著起鬨。 陈根生看了看李桂兰,李桂兰笑著点了点头。 “行,你们想学,我就教。可丑话说前头,学这玩意儿苦,得吃苦。” “我们不怕苦!” 陈根生把男孩们叫上台,一个一个地教。先教站姿,再教手势,最后教最简单的转手绢。一群孩子围著他在台上练,嘰嘰喳喳的,热闹得像过年。 李桂兰站在台边看著,心里暖洋洋的。 她想起根生小时候,也是这么跟在王满堂屁股后面,一步一跟,学得比谁都认真。那时候没人看好他,全村人都笑话他。可他不吭声,就那么一天一天地练,从早练到晚,从冬天练到夏天,一年又一年。 现在,轮到他教別人了。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陈根生让孩子们散了,一个人站在台上收东西。 李桂兰走过来,把红围巾解下来,围在他脖子上。 “你不冷啊?给你围一会儿。” 陈根生想解下来还给她,被她一把按住了。 “戴著。”她瞪了他一眼,“你要是冻病了,谁教我唱戏?” 陈根生看著她,突然笑了。 “桂兰,谢谢你。” “谢啥?” “谢谢你陪著我。” 李桂兰脸一红,转过身去,嘟囔了一句:“谁陪你了,我就是自己想学唱戏。” 陈根生没说话,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围巾上还带著桂兰身上的热气,暖乎乎的。 太阳落到山后头了,天边烧起一片红霞,映著雪地,煞是好看。 两个人並肩往回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靠山屯的傍晚,安静得像一幅画。 远处传来谁家做的饭香,是酸菜燉粉条的味道,馋得人直流口水。 陈根生走在雪地里,心里头踏实。 他有手艺,有搭档,有人认可,有人跟著学。 日子,会一天天好起来的。 (第五章完,约2280字) --- 第六章 堂会风波 老孙头说请唱戏,还真不是客套。 第三天一大早,他就来二叔家堵门了,手里拎著一条猪肉、两只鸡,往灶台上一搁,笑嘻嘻地说:“根生,今儿个晚上我家请客,你可得来。” 陈根生看了看二叔。二叔这回没甩脸子,反而点了点头:“去吧,好好唱。” 这话从二叔嘴里说出来,陈根生听著还有点不习惯。 下午,李桂兰来找他,换了一身乾净衣裳,蓝底碎花的棉袄,头髮梳了两条大辫子,还用红头绳扎了,看著利利整整的。 “你咋打扮上了?”陈根生问。 “废话,上台唱戏能邋里邋遢的?”李桂兰白了他一眼,“你也换身衣裳,別总穿那件破军大衣。” 陈根生挠挠头,翻遍了柜子也没找出一件像样的。最后是二婶从箱底翻出一件八成新的藏蓝棉袄,说是二叔过年捨不得穿的,先给他顶上了。 傍晚,两个人往老孙头家走。 靠山屯不大,从东头走到西头也就十几分钟。家家户户烟囱冒著烟,空气中飘著燉肉的香味。今天是老孙头六十大寿,院里院外摆了五六桌,亲戚邻居来了四五十號人,热闹得很。 老孙头在门口迎著,看见陈根生来了,一把拉住他的手:“根生,你可来了!来来来,先吃饭,吃饱了再唱。” 陈根生被拉到主桌坐下,李桂兰坐在他旁边。桌上摆满了菜——酸菜白肉、小鸡燉蘑菇、猪肉燉粉条、血肠、冻豆腐,热气腾腾的,看著就馋人。 “孙叔,这太破费了。”陈根生有点不好意思。 “破费啥?你就当在自己家。”老孙头给他夹了一筷子肉,“你孙婶子念叨你好几天了,就想听你再唱一段。” 正吃著,门口又进来几个人。陈根生抬头一看,心里咯噔一下。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 是赵三炮的人。那个尖嘴猴腮的男人走在前面,后面跟著两三个,膀大腰圆的,一看就不是善茬。 “哟,孙老哥,过寿咋不请我啊?”尖嘴猴腮的男人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我叫马六,替三哥来给老哥贺寿。” 老孙头脸色变了变,可来的都是客,不好往外撵,勉强笑了笑:“坐,坐。” 马六没坐,眼睛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陈根生身上,嘴角一撇:“听说今晚有唱戏的?正好,我们也开开眼。” 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 陈根生放下筷子,站了起来。 “坐下。”李桂兰拉了他一把,压低声音,“別在这儿闹,孙叔过寿呢。” 陈根生看了看老孙头脸上的为难,又看了看满院子的乡亲,慢慢坐下了。 他心里清楚,马六是赵三炮派来砸场子的。那犊子玩意儿上次丟了脸,咽不下这口气,这是在试探他的底。 吃完饭,老孙头在院子里搭了个简易台子,两张桌子並一起,上面铺了块红布。陈根生站上去,手里拿著手绢,看了一眼台下的马六。 马六抱著膀子,一脸等著看笑话的表情。 陈根生深吸一口气,张嘴就唱。这回没唱《包公断后》,换了个喜庆的——《猪八戒拱地》。这是东北二人转里的经典喜剧段子,唱的是猪八戒取经回来想媳妇,又怕孙悟空笑话,偷偷摸摸去拱地,结果闹出一串笑话。 段子欢快詼谐,陈根生唱得活灵活现,学猪八戒的腔调学得惟妙惟肖,把台下逗得前仰后合。李桂兰在旁边给他搭腔,虽然还不太熟练,可那脆生生的嗓子听著就喜庆。 一曲唱完,台下叫好声一片。 老孙头笑得合不拢嘴,把早就准备好的红包塞到陈根生手里:“根生,唱得好!这是你的。” 马六的脸色不好看了。他站起来,阴阳怪气地说:“就这?也就那样嘛。我还以为王满堂的徒弟有多大本事呢,唱来唱去就这两段?” 院子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著马六。 陈根生没恼,平静地说:“你想听啥?” “我想听啥?”马六咧著嘴笑,“我想听点带劲的。你不是正经二人转吗?那《十八摸》会不会?来一段唄。” 这话一出,满院子譁然。 《十八摸》是下流段子,正经艺人不唱的。马六这是故意找茬,想把陈根生的名声搞臭。 李桂兰脸涨得通红,指著马六就骂:“你放屁!那也叫二人转?你们唱的那些腌臢玩意儿,还好意思拿出来说!” “哎呦喂,这小娘们儿挺厉害啊。”马六嬉皮笑脸地往前凑,“怎么著,心疼了?” 陈根生一步跨过去,挡在李桂兰前面,盯著马六,眼睛里的火又烧起来了。 “马六,你回去告诉赵三炮,有本事当面来找我,別整这些下三滥的招数。靠山屯的人不是瞎子,谁唱的是正经东西,谁唱的是腌臢玩意儿,大伙儿心里都有数。” “你——” “你要是来听戏的,我欢迎。你要是来找事的——”陈根生把手绢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声音不大可硬邦邦的,“靠山屯的爷们儿不是吃素的。” 院子里的年轻人呼啦一下站起来好几个,虎视眈眈地盯著马六。老孙头的儿子直接抄起了板凳腿。 马六往后退了一步,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看了看周围,知道今天討不了好,狠狠瞪了陈根生一眼,转身就走。 “你给我等著!”他扔下这句话,带著人灰溜溜地走了。 院子里重新热闹起来,有人拍著陈根生的肩膀说好样的,有人骂赵三炮不是东西。 老孙头拉著陈根生的手,眼圈都红了:“根生,叔对不起你,不该让你来唱这一场,惹了那帮犊子玩意儿。” “孙叔,不怪您。”陈根生笑了笑,“我不怕他们。” 回家的路上,李桂兰一直没说话。 走到碾盘场子边上,她突然停下来。 “根生,赵三炮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知道。” “你打算咋办?” 陈根生望著黑沉沉的夜空,沉默了一会儿。 “桂兰,靠山屯太小了。我得出去。” “去哪儿?” “先走屯串乡,把十里八乡的市场打开。赵三炮能在这一带混这么多年,就是因为他把低俗二人转洒得到处都是,老百姓没得选。我要让老百姓知道,啥是真正的二人转。” 李桂兰看著他,眼睛里有光。 “我跟你去。” “你爹——” “我爹那边我去说。”李桂兰打断他,“你放心,我有办法。” 雪又开始下了,细细碎碎的,落在两个人的头髮上、肩膀上。 陈根生把红围巾解下来,围在李桂兰脖子上。 “走吧,回家。” 两个人並肩走在雪地里,身后是一串深深的脚印。 远处,老孙头家的灯火还亮著,隱约传来笑声和划拳声。 靠山屯的这个夜晚,有喜事,有风波,也有新的开始。 (第六章完,约2280字) --- 第七章 初踏征程 陈根生说要走屯串乡,可不是嘴上说说。 第二天天还没亮,他就起来了。外头还是黑的,灶坑里二婶早就点著了火,锅里煮著苞米麵粥,咕嘟咕嘟冒泡。二叔蹲在灶台跟前抽菸袋锅子,见他出来,抬头看了一眼。 “今儿个就走?” “嗯,先去刘家屯看看。” 二叔没拦他,从炕席底下摸出五十块钱,塞到他手里。 “拿著,出门在外,兜里不能空。” 陈根生看著那五十块钱,手都在抖。二叔家不富裕,五十块钱够一家人吃半个月了。他知道二叔是下了狠心才拿出来的。 “二叔,我……” “別整那没用的。”二叔摆摆手,转过身去,“记著,唱好了就回来,別在外头丟了靠山屯的脸。” 陈根生把钱揣进怀里,鼻子酸酸的。 李桂兰天一亮就来了。她背著一个布包袱,里头装著几件换洗衣裳,还有她妈给烙的几张饼。红围巾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走吧。”她说。 “你爹同意了?” 李桂兰笑了笑:“我跟他说,要是不让我去,我就哭给他看。哭了半宿,他就鬆口了。” 陈根生想像著李大山被闺女哭得没办法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两个人踩著雪往屯外走。天刚蒙蒙亮,靠山屯还在睡梦中,只有几声鸡叫从远处传来。雪地咯吱咯吱响,每一步都踩得瓷实。 村口的老槐树下,一个瘦小的身影站在那儿。 是师兄周磊。 陈根生愣住了。 周磊比他大两岁,也是王满堂的徒弟。师父死后,周磊去了外地,好几年没消息了。师兄弟之间当年有过一点误会——周磊觉得师父偏心,把最好的东西都传给了根生,一气之下离开了靠山屯。 “师兄?”陈根生走过去。 周磊转过身,他穿著件军大衣,脸冻得发白,比以前瘦了不少,可那双眼睛还是老样子,又黑又亮。 “根生。”他叫了一声,声音有点哑,“我听说你的事了。你把赵三炮干了?” 陈根生点了点头。 周磊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笑了,笑得眼圈都红了。 “师父要是知道了,肯定高兴。” “师兄,当年的事……” “別提了。”周磊摆摆手,打断他,“是我小心眼,不懂事。这些年我在外头转了一圈才知道,师父教的那一套,值钱。那些唱低俗玩意儿的,赚再多的钱也是下九流。” 他看著陈根生,眼神认真起来。 “根生,我回来是想跟你说,咱哥俩一起干。你唱,我给你打下手。什么脏活累活我都干。” 陈根生看著他师兄,看著他脸上被冻出来的口子,看著他粗糙的双手,心里头翻江倒海。 “师兄,欢迎回来。” 周磊眼眶一下子红了,使劲眨了眨眼,没让眼泪掉下来。 三个人踏上了去刘家屯的路。 刘家屯离靠山屯十五里,走小路得两个多小时。雪地难走,一脚深一脚浅,走到一半腿上就沾满了雪,裤腿湿了半截。 李桂兰走得气喘吁吁,可一声不吭,咬著牙跟在陈根生后面。 周磊走在最前头开路,把雪踩实了让后面的人好走。 快到刘家屯的时候,太阳才升起来,照在雪地上亮得刺眼。远远看见村口的房子,炊烟裊裊,狗叫了几声。 陈根生站在村口,深吸一口气。 这是他的第一站。 刘家屯比靠山屯大,二百来户人家,还有个像样的小广场,夏天晒粮食,冬天就成了孩子们打雪仗的地方。 陈根生找了个避风的墙根,把带来的鼓从包袱里拿出来。这鼓是师父留下的,牛皮面,木头帮,敲起来噹噹响。 周磊敲鼓,陈根生站到前面,李桂兰站在他旁边。 “刘家屯的老少爷们儿!”陈根生喊了一嗓子,“我叫陈根生,靠山屯的,唱二人转的。今儿个给大伙儿唱几段,不要钱,就图个热闹!” 村里人稀稀拉拉围过来,大多是老人和孩子,年轻人出去打工了,留下的不多。有人认出了他——那天在靠山屯唱戏的事,已经传到了周边的村子。 “这就是那个唱《包公断后》的?” “听说是王满堂的徒弟。” “唱一段听听!” 陈根生冲周磊点了点头,鼓点响起来。 他没有唱《包公断后》,换了个短一点的段子——《回杯记》选段。这戏唱的是王二姐思夫,苦等三年不见丈夫回来,又急又气又心疼。他一个人扮旦角,拿手绢当水袖,唱得婉转淒切,听得人心里发酸。 唱到动情处,几个老太太开始抹眼泪。 一曲唱完,有人叫好,有人鼓掌,有几个妇女凑过来,往他手里塞鸡蛋、塞馒头。 “孩子,唱得真好,拿著吃。” “多大了?有对象没?” 陈根生被问得不好意思,李桂兰在旁边捂著嘴笑。 一上午唱了三段,围了七八十號人,把村口堵得水泄不通。有人从家里搬出凳子坐著听,有人站在房顶上往下看。 中午散场的时候,村长来了,一个五十多岁的庄稼汉,留著平头,说话瓮声瓮气的。 “你就是陈根生?” “是,村长。” “唱得不赖。”村长点了点头,“过两天我们村有户人家办喜事,想请你去唱一场,给钱,你干不干?” 陈根生心里一喜,可脸上没露出来。 “干。正经二人转,保准让您满意。” “行,那就定下了。” 村长走了,陈根生转过身,看见李桂兰和周磊都冲他笑。 “成了!”李桂兰高兴得直蹦,“第一站就接到活了!” 陈根生也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三个人在村口吃了点乾粮,就著雪水咽下去。饼子冻得梆硬,啃得牙疼,可谁都没抱怨。 下午又唱了两场,一直唱到太阳偏西。 准备回去的时候,一个老头拉住陈根生。 “孩子,你是王满堂的徒弟?”老人七十多岁,满脸褶子,一双眼睛浑浊,可说起话来中气十足。 “是,大爷。” “我听过你师父的戏。”老人嘆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本泛黄的本子,递给陈根生,“这是你师父年轻时候送给我的戏本子,上头有他亲手写的唱词。我留著也没用,你拿回去吧,算是物归原主。” 陈根生接过本子,翻开一看,眼泪差点掉下来。 是师父的字跡,一笔一划,工工整整。上头写著《蓝桥》《西厢》《包公断后》的全本唱词,有些地方还標註了唱腔和身段的要点。 这是师父年轻时候抄的,比自己手里那本还全。 “大爷,谢谢您。”陈根生深深鞠了一躬。 老人摆摆手,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了一句:“孩子,你师父是个好人。別给他丟人。” 回靠山屯的路上,天已经黑了。 月亮升起来,照在雪地上,白茫茫一片。三个人走在月光里,谁都没有说话。 陈根生把戏本子揣在怀里,贴著心口,暖乎乎的。 他想起师父说过的话——二人转的根在关东大地,在千家万户,在老百姓心里。 今天,他信了。 第八章 喜事开场 刘家屯的喜事定在三日后。 这三天,陈根生哪都没去,把自己关在后院棚子里练功。二叔说话算话,再没拦过他,有时候还端碗热水送过来,站在旁边听一会儿,听完也不说话,转身就走。 可陈根生能看见二叔嘴角的笑。 李桂兰天天来,手绢功练得差不多了,虽然比不上他,可也能转出个花样来。周磊负责敲板打鼓,他是跟师父学过乐器活的,板眼踩得准,鼓点打得稳。 三个人在棚子里磨合了三天。 第四天一大早,老孙头赶著马车来接他们。马车上铺了厚厚一层麦秸,上面盖了条旧棉被,坐著暖和。 “走嘍!”老孙头甩了一鞭子,马车在雪地里跑起来。 刘家屯今天格外热闹。 办喜事的是村长的大儿子,娶的是隔壁屯的姑娘。院子里搭了喜棚,大红喜字贴了一排,鞭炮碎屑铺了一地。七大姑八大姨来了百十號人,嗑瓜子的、嗑花生的、扯閒篇的,热闹得跟赶集似的。 陈根生他们到的时候,酒席刚开。老孙头把马车赶到院门口,陈根生跳下来,李桂兰跟著下来,周磊扛著鼓跟在后面。 村长迎出来,脸上笑开了花。 “来了来了!快进屋暖和暖和,吃完饭再唱。” “村长,我们先去台上准备准备。”陈根生说。 院子东头搭了个戏台,虽然简陋,可比碾盘场子强多了。台上有棚顶,四周掛了红布,正面还贴了张大红纸,写著“热闹喜庆”四个字。 陈根生把手绢、摺扇一样样摆好,周磊把鼓架好试了试音,李桂兰在台上走了几步,適应台面。 “根生,我有点紧张。”李桂兰小声说。 “怕啥?你练得挺好。” “可台下那么多人……” 陈根生看著她,笑了笑:“你別把他们当人,就当是一地的大白菜。” 李桂兰噗嗤笑了,捶了他一拳:“你才大白菜呢!” 酒席吃到下午两点,鞭炮又响了一掛,村长站到台上喊了一嗓子:“老少爷们儿,今儿个咱请了靠山屯的陈根生来唱戏!正经二人转,王满堂的真传!大伙儿听听,看看啥叫真玩意儿!” 台下掌声响起来。 陈根生走上台,李桂兰站在他身边,周磊坐到鼓后面。 三通鼓响,陈根生开口了。 他选的是《大西厢》里的“闹堂”一折。这摺子喜庆热闹,唱的是崔鶯鶯和张生定亲后,红娘在中间穿针引线闹出的笑话。段子欢快,词儿俏皮,最適合婚庆场面。 “一轮明月照西厢,二八佳人巧梳妆,三更半夜不成眠,四蹄踏雪盼张郎……” 他一开口,台下就安静了。 那嗓子亮堂得跟铜钟似的,又脆又甜,咬字清楚得每个字都听得明明白白。李桂兰接他的腔,虽然还有点生疏,可那脆生生的嗓子正好配上旦角的味儿。 两个人一唱一和,台上转著手绢甩著摺扇,把崔鶯鶯的娇羞、张生的憨厚、红娘的机灵演得活灵活现。 台下笑声不断,掌声一阵接一阵。 “好!”村长带头叫好,“这才是二人转!听著得劲儿!” 唱到一半,村长媳妇往台上扔红包,接著又有几个人往上扔,五块的、十块的,落在台上红彤彤一片。 陈根生没收,继续唱。他不是衝著钱来的,他要的是这口气,这个台口,这个让刘家屯人记住他的机会。 整折唱了四十分钟,收尾的时候李桂兰来了个手绢收式——手绢从指尖飞出去,在空中转了三圈,又稳稳落回手里。这一手是她这几天刚练出来的,今天第一次亮相,台下一篇惊呼。 “好!” “这小姑娘也厉害!” 李桂兰脸红扑扑的,偷偷看了陈根生一眼,陈根生冲她竖了个大拇指。 唱完了,台下的掌声响了足足有一分钟。 村长把陈根生拉到主桌坐下,给他倒了一杯酒:“根生,唱得好!以后刘家屯有啥喜事,我就找你!” “谢谢村长。” 旁边几个妇女凑过来,七嘴八舌地问:“根生,你们剧团叫啥名啊?” “剧团?”陈根生愣了一下,他还没想过这个问题。 “对啊,你以后肯定到处唱,总得有个名號吧?” 陈根生看了看李桂兰,又看了看周磊。 李桂兰冲他使眼色,那意思是“你起一个”。 陈根生想了想,端起酒杯站起来。 “各位乡亲,我们从靠山屯来的,师父是王满堂。別的名號我不敢叫,就叫——” 他顿了一下。 “就叫『关东转』吧。关东大地,二人转魂。” “好名字!”村长一拍桌子,“关东转,响亮!” 周磊在旁边也笑了,举起酒杯:“关东转,干一杯!” 李桂兰也举起杯,三个人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下午又唱了两折,一直唱到太阳落山。 散场的时候,村长给陈根生塞了两百块钱,又装了满满一袋子猪肉燉粉条和馒头。 “拿著,路上吃。” 陈根生想推辞,村长瞪了他一眼:“別跟我客气,你们出门在外不容易。” 回靠山屯的路上,马车走得慢。月亮又升起来了,照在雪地上亮堂堂的。 李桂兰靠在陈根生肩膀上,睡著了。她太累了,整整唱了一天,嗓子都有点哑了。 周磊在前面赶车,回头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根生,桂兰是个好姑娘。” “我知道。” “你得对得起人家。” 陈根生没说话,低头看了看靠在他肩上的李桂兰。月光照在她脸上,安安静静的,跟平时那个泼辣样子完全不一样。 他把身上的棉袄脱下来,盖在她身上。 马车在雪地里慢慢走,车轮碾过雪地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远处,靠山屯的灯火若隱若现。 陈根生心里盘算著——刘家屯这一场算是打响了,接下来还有孙家沟、李家店、马家窝棚,一个屯一个屯地唱过去。 他要把二人转的种子,撒遍十里八乡。 第九章 名声渐起 马车到靠山屯的时候,已经半夜了。 老孙头把陈根生他们送到院门口,接过陈根生递过来的二十块钱车钱,死活不要:“你这孩子,跟我还见外?快进屋,別冻著。” 陈根生硬塞给他,转身推开院门。 屋里还亮著灯。二叔陈老憨没睡,坐在炕沿上抽菸袋锅子,听见动静抬起头。 “回来了?” “回来了。” “咋样?” 陈根生把村长给的两百块钱掏出来,放在炕沿上。陈老憨看著那两张票子,愣了好一会儿,菸袋锅子差点掉地上。 “这是……唱戏挣的?” “嗯,刘家屯村长给的,还有一袋子猪肉燉粉条,在院里呢。” 陈老憨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月光下,李桂兰和周磊正把东西从马车上往下搬,老孙头帮著搭手。那一袋子猪肉燉粉条少说有五六斤,还有馒头、鸡蛋,堆了一小堆。 他没说话,转身回了屋,坐在炕沿上,拿起菸袋锅子又抽了一口,手微微发抖。 “根生。”他声音有点哑。 “嗯。” “好好唱。” 就三个字,可陈根生听出了里头的意思。二叔这是认了,真认了。 第二天一早,陈根生还没起来,院子里就来人了。 来的是隔壁孙家沟的王老三,四十来岁,开个小卖部,在十里八乡算是能张罗事的人。他一进门就喊:“根生呢?根生在不在?” 陈根生披著衣服出来,王老三一把拉住他:“根生,我听说你在刘家屯唱了一场,唱得老好了?” “还行吧。” “別谦虚!”王老三从兜里掏出一沓钱,数了数,一百块,“下个月初六我儿子满月,你来唱一场!就唱你在刘家屯唱的那个《大西厢》,喜庆!” 陈根生看了看那钱,没接。 “王叔,钱不著急,到时候再说。您把日子定好了,我准到。” “那不行,得给定金。”王老三把五十块钱塞到他手里,“就这么说定了,下月初六,孙家沟。” 王老三刚走,又来了一个。 李家店的李二柱,赶著马车来的,说要请陈根生去他们屯唱,正月十五闹元宵,屯里办灯会,想请他唱两天。 “两天?”陈根生有点意外。 “对,两天。一天两场,一场一百五,两天六百,咋样?” 六百块。陈根生心跳都漏了一拍。他长这么大,没见过这么多钱。 “行,我接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一上午的工夫,来了四五拨人。有请唱喜事的,有请唱寿宴的,还有请唱庙会的。陈根生的小本子上记了七八场,从腊月二十排到了正月二十。 李桂兰来的时候,陈根生正蹲在院子里记日子。她看著本子上密密麻麻的字,眼睛瞪得溜圆。 “这么多?” “嗯,腊月二十孙家沟,腊月二十五马家窝棚,正月初二刘家屯又有一场,初六孙家沟满月酒,十五李家店灯会……” 李桂兰掰著手指头算,越算越高兴:“这得挣多少钱啊?” “还没算呢。” “根生,咱得好好准备,不能砸了招牌。”李桂兰认真地说,“你得把戏再练练,我也得再练练手绢功,上次在刘家屯最后一手差点没接住,嚇死我了。” 陈根生看著她认真的样子,笑了。 “行,从今天开始,天天练。” 周磊下午也来了,带了一套板鼓,说是从一个老艺人手里收来的,音色比原来那套好。三个人又在后院棚子里练了一下午。 日子过得飞快。 腊月二十,孙家沟。 这场比刘家屯还热闹。王老三在村里有头有脸,满月酒摆了二十多桌,请了半个屯子的人。陈根生唱了一折《大西厢》,一折《猪八戒拱地》,把台下逗得哈哈大笑。 王老三高兴,给完说好的钱,又加了一百块红包。 “根生,你以后就是我兄弟,有事儘管说话!” 腊月二十五,马家窝棚。 这场是个寿宴,八十岁老太太过寿,儿女们从城里回来,想听点正经东西。陈根生唱了《蓝桥》选段,把老太太唱哭了,拉著他的手不放,说想起了自己年轻时候。 儿女们感动,又多给了五十。 正月十五,李家店灯会。 这是最大的一场。李家店是方圆几十里最大的屯子,三百多户人家,元宵灯会办得红火。屯里搭了像样的戏台,掛了灯笼彩绸,还请了秧歌队。 陈根生从下午唱到晚上,连唱了三场,嗓子差点劈了。可他咬牙撑住了,他知道这是打名声的时候,不能掉链子。 最后一场唱完,台下掌声经久不息。李家店村长上台,当眾宣布:“以后每年灯会,都请关东转来唱!” “关东转”这个名號,就这样传开了。 从李家店回来那天晚上,陈根生躺在小屋里,翻来覆去睡不著。 他掏出师父留下的那块红手绢,在手指间慢慢转著。手绢边角更毛了,顏色也褪了不少,可他不捨得换,这是师父留给他的念想。 这一个多月,他唱了十几场,挣了小两千块钱。他把大部分交给二叔,二叔眼眶红了一整天。剩下的钱,他给李桂兰买了一块新手绢,红绸子的,比他那块亮堂。 李桂兰接过去的时候,脸红了半天。 他给周磊买了一双棉鞋,周磊的鞋底磨透了,脚趾头露在外面,可他从来不说。 他给师父上了一炷香,在师父坟前磕了三个头。 “师父,您看见了吗?我把咱的二人转唱出去了。十里八乡的人都知道了,知道了啥是真正的二人转。” 风把香灰吹起来,落在雪地上。 他觉著,那是师父在点头。 可陈根生也知道,这才刚刚开始。 赵三炮这一个多月没动静,这不是他的风格。那老狐狸肯定在憋著什么坏,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蹦出来咬一口。 他不怕。 他有手艺,有搭档,有兄弟,有乡亲们的认可。 这关东大地上的二人转,他要一站一站地唱下去。 第十章 暗流涌动 正月十八,陈根生接到一个远活儿。 大青山屯,离靠山屯四十多里地,在靠山屯北边,翻两座山才能到。请人的是个姓赵的老汉,家里娶儿媳妇,託了好几层关係才找到陈根生。 “四十多里地,雪又大,去不去?”周磊有点犹豫。 “去。”陈根生想都没想,“人家託了那么多人找到咱,不去不合適。” 李桂兰也说去。三个人大清早就出发了,老孙头赶著马车送了一程,剩下的山路马车过不去,只能步行。 雪地难走,一脚踩下去没到膝盖。陈根生走在最前面踩路,李桂兰跟在他后面,周磊背著鼓走在最后。 走到半路,李桂兰突然拉住陈根生。 “根生,你看。” 路边的一棵大树上,钉著一张纸。纸上歪歪扭扭写著几个字——“关东转?狗屁不是!” 陈根生看著那张纸,眉头拧起来。 “这是谁干的?”周磊凑过来,脸沉下来。 “赵三炮的人。”陈根生把纸扯下来,揉成一团塞进兜里,“走吧,別耽误正事。” 大青山屯不大,四五十户人家,藏在山坳里。赵老汉的儿子在镇上打工,娶了个外地的媳妇,过年回来办喜事。屯子里好久没热闹过了,听说有唱戏的,老少都来了。 陈根生他们到的时候,酒席已经开了。赵老汉迎出来,满脸皱纹里都是笑:“可算来了!快进来暖和暖和。” 吃饱喝足,戏台搭在赵老汉家院子里。陈根生上台唱了一折《回杯记》,李桂兰搭腔,周磊敲鼓。山里人没怎么听过正经二人转,一个个听傻了,眼睛都不眨。 唱到一半,院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吵闹声。 “让开让开!老子也要听戏!” 几个人推开人群挤了进来。领头的是个矮胖子,满脸横肉,穿著一件脏兮兮的军大衣,嘴里叼著菸捲,身后跟著三四个小混混。 陈根生停了唱,看著来人。 “你是谁?” “我叫张彪,赵三哥的朋友。”矮胖子吐了口烟,眯著眼看他,“你就是那个关东转?” 赵三炮的人,果然找上门了。 “我是陈根生。”他没退,“你是来听戏的,还是来找事的?” “听戏咋的?找事咋的?”张彪往前走了一步,身后的几个混混也跟著往前凑。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大青山屯的人面面相覷,没人敢吭声。赵老汉脸色发白,哆嗦著走过来:“这位兄弟,今儿个是我儿子大喜的日子,给个面子……” “给你面子?你算老几?”张彪一把推开赵老汉,差点把人推倒。 陈根生一步跨过去扶住赵老汉,把老头挡在身后。他盯著张彪,眼睛里那团火又烧了起来。 “张彪,赵三炮让你来砸场子?” “砸场子?不至於。”张彪嘿嘿一笑,“三哥让我给你带句话——靠山屯的事没完,你要是识相,趁早关门歇业,別在道上混了。否则,有你好看的。” “那你回去告诉赵三炮,我这人不会別的,就会唱二人转。他拦不住我。” “行,有种。”张彪拍了拍手,冲身后的人一使眼色,几个人转身就走。 走到院门口,张彪回头又说了一句:“对了,忘了告诉你。三哥正月二十在刘家屯也有一场,看咱俩谁人多。” 陈根生心里一沉。刘家屯——那是他打响头一炮的地方。赵三炮这是要在他地盘上挖他的墙角。 张彪走了,院子里又恢復了热闹,可气氛不对了。有人小声议论,有人摇头嘆气,还有几个人藉口有事提前走了。 赵老汉拉著陈根生的手,又愧疚又气愤:“根生,叔对不住你,让你惹上这些人了。” “叔,不怪您。”陈根生勉强笑了笑,“戏还没唱完呢,我接著唱。” 他回到台上,把剩下的半折唱完了。可心里头那根弦,绷得紧紧的。 回靠山屯的路上,天快黑了。三个人走得很快,没人说话。 快到靠山屯的时候,李桂兰突然停下脚步。 “根生,赵三炮在刘家屯也唱一场,咱怎么办?” 陈根生沉默了好一会儿。 “咱也去。” “去?那不是硬碰硬?” “不是硬碰硬,是让刘家屯的人自己选。”陈根生抬起头,看著远处若隱若现的灯火,“赵三炮唱他的腌臢玩意儿,咱唱咱的正经东西。老百姓不是傻子,谁好谁坏,他们心里有桿秤。” 话音刚落,对面路上走来一个人。 是李桂兰她爹,李大山。 他黑著脸,站在路中间,手里拎著一根棍子。 “桂兰,跟我回家。” “爹……” “我说跟我回家!”李大山的嗓门大得嚇人,手里的棍子在地上重重地戳了一下,“一个姑娘家,天天跟一个唱戏的混在一起,像什么话!从明天开始,不许你再出去唱戏!” 李桂兰的脸一下子白了。她看了看陈根生,又看了看她爹,嘴唇哆嗦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爹,根生他不是唱戏的——他是正经二人转艺人!” “艺人?就是个戏子!”李大山的声音在空旷的雪地里迴荡,“桂兰,你听爹的话,这碗饭不好吃。你看看今天,被人堵著门骂,还要去跟人硬碰硬。你是要跟著他吃苦受累,还是要跟著他被人戳脊梁骨?” “我不管!我就要跟他唱戏!”李桂兰的眼泪终於掉下来了,可她还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李大山气得浑身发抖,举起棍子就要打。 陈根生一步挡在李桂兰前面,棍子落在他的肩膀上,闷响一声,疼得他齜了牙。 “李叔,您別打桂兰。是我的错,是我带她出去的。” 李大山看著陈根生,棍子举在空中,半天没放下来。 “根生,我不是针对你。”他的声音低下来,带著疲惫和无奈,“可你看看你现在——赵三炮要整你,你还要去跟人家硬碰硬。你能保证桂兰跟著你不受委屈?你能保证给她好日子过?” 陈根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不能保证。 他现在什么都没有。没有钱,没有房子,没有后台。他只有一个名號,一个师父传下来的手艺,和一腔热血。这些东西,在现实面前,够不够用?他自己都不知道。 “爹……”李桂兰哭出了声。 “走!”李大山抓住她的胳膊,拽著她往回走。 李桂兰回头看著陈根生,眼泪哗哗地流。她想挣脱,可她爹的力气太大了,她挣不脱。 陈根生站在原地,看著他们消失在雪夜里。 周磊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根生,別灰心。桂兰那丫头,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陈根生没说话。 他蹲下来,捧了一把雪,敷在疼痛的肩膀上。雪化了,冰水顺著胳膊往下流。 “走,回家。”他站起来,声音沙哑,“明天还要去刘家屯。” 周磊看著他,想说点什么,可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两个人踩著雪,一前一后往回走。 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把雪地照得惨白。 陈根生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根绷紧的弦。 (第十章完,约2380字) --- 第十一章 双台对擂 正月二十,刘家屯。 天还没亮,陈根生就起来了。肩膀还疼,李大山的棍子不是闹著玩的,肿了一大块,穿棉袄的时候疼得他直咧嘴。可他没吭声,咬著牙把衣裳穿好,推门出去。 周磊已经在院子里等著了,手里拎著鼓,嘴里叼著半个冻馒头。 “根生,你真要去?” “去。” “桂兰呢?她不去了?” 陈根生没回答。昨晚李大山把桂兰拽走的时候,那丫头的眼神他忘不了。他知道她想来,可他不敢去找她——他怕李大山真跟他拼命。 两个人踩著雪往刘家屯走。天冷得出奇,呼出的气在眉毛上结了霜。一路上谁都没说话,只有咯吱咯吱的脚步声。 到了刘家屯,村口已经热闹起来了。 赵三炮的人比他先到,在碾盘场子上搭了个台子,拉了一条大红横幅——“赵三炮二人转歌舞团,火爆上演!”台子比上次在靠山屯的还大,两边掛了两个大喇叭,放著刺耳的流行歌曲。 赵三炮穿著那件貂皮大衣,站在台前头指挥,看见陈根生来了,咧嘴笑了。 “哟,来了?”他走过来,上下打量陈根生,“就你一个人?你那搭档小媳妇呢?不来了?” “我一个人就够了。”陈根生面无表情。 “行,有种。”赵三炮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慢悠悠地说,“今儿个咱俩唱对台。你在东头我在西头,看谁人多。你要是输了,以后別在这一带混了。” “你要是输了呢?”陈根生看著他。 赵三炮哈哈大笑:“我会输?小子,你太嫩了。” 陈根生没再理他,转身往村东头走。周磊跟在后面,压低声音说:“根生,咱没台子,咋唱?” 陈根生看了看四周,指了指一棵大槐树底下的土台子——那是夏天村民乘凉的地方,用砖头砌的,有一人多高。 “就那儿。” 两个人把土台子上的雪扫了扫,周磊把鼓架好。没有横幅,没有喇叭,就一面鼓,一块手绢,一把摺扇。 上午九点,赵三炮那边开锣了。 大喇叭响起来,震得半个村子都听得见。赵三炮亲自上台,抹著大红脸,穿著亮片戏服,一开口就是满嘴荤段子,把台下逗得哈哈大笑。他搭档是个年轻女人,穿得花枝招展,扭来扭去,时不时冒两句带色的词儿。 人潮蜂拥而至,不一会儿,西头就围了上百號人。 陈根生这边,冷冷清清。 只有几个老人蹲在墙根晒太阳,偶尔往他这边看一眼。 “根生,咱也唱吧。”周磊说。 陈根生摇摇头:“等人。” 等谁? 他心里也没底。 一个小时过去了,赵三炮那边越唱越热闹,叫好声一阵接一阵。有人开始往台上扔钱,赵三炮笑得合不拢嘴。 陈根生这边,还是那几个老人。 周磊急了:“根生,再等下去,人都让那边拉走了!” “再等等。” 又过了半个小时,赵三炮那边唱完一段,中场休息。有人站起来活动腿脚,四处张望,这才注意到村东头土台子上坐著两个人。 “哎,那不是靠山屯的陈根生吗?” “对,就是他,上次在咱屯唱《包公断后》那个!” “他来干啥?也要唱?” 几个人好奇,走过来看看。一看还真是,陈根生坐在台子上,手里拿著手绢,不紧不慢地转著。 “根生,你咋不唱啊?”有人问。 “等人够了再唱。”陈根生笑了笑。 那几个人对视一眼,在台子底下站住了。 又有人过来,越来越多。有的是好奇,有的是真喜欢听正经二人转,有的是听腻了赵三炮那套荤段子,想换换口味。 太阳爬到头顶的时候,陈根生这边的台子底下,已经站了五六十號人。 陈根生站起来,看了周磊一眼。 “来了。” 三通鼓响,陈根生开口了。 他唱的是《蓝桥》全本。这齣戏讲的是韩湘子与蓝采和的爱情故事,悽美动人,是二人转里的苦情戏代表作。陈根生唱得投入,把韩湘子的痴情、蓝采和的坚贞、两个人被迫分离的痛苦,唱得淋漓尽致。 唱到“蓝桥一別三千里”那一句,他眼眶红了,声音里带著哭腔,可又不掉泪,就那么硬撑著,撑著,把一股子悲愤憋在胸腔里,憋得人心里发堵。 台下的老人开始抹眼泪。 一个老大娘哭著说:“这是王满堂的味儿啊,这是真正的二人转啊!” 赵三炮那边的人开始往这边跑了。 先是几个,然后是一群。有人听了两句就站住了脚,再也不肯走。有人拉著同伴说:“你听听,这才是正经东西,那边唱的都是啥玩意儿!” 赵三炮站在台上,看著自己的人越来越少,脸都绿了。 “给我把喇叭声音开大!”他冲手下人吼。 大喇叭的声音又大了一截,震得人耳朵疼。可没用,越是吵,人越往陈根生那边跑。 陈根生唱完《蓝桥》,没歇气,接著唱了一段《大西厢》。这回他换了路子,唱热闹的、欢快的,把红娘这个角色的机灵俏皮演活了。台下笑声不断,有人打拍子,有人跟著哼。 他一个人,一张嘴,一把摺扇,一块手绢,把赵三炮那边一整个草台班子都比了下去。 赵三炮唱不下去了。 他收了喇叭,站在台上,脸色阴沉得像锅底。台下还剩十几个死忠,可也都是心不在焉,眼睛直往东边瞟。 马六凑过来,小声说:“三哥,要不咱撤吧?” “撤个屁!”赵三炮一巴掌扇过去,打得马六原地转了一圈,“老子在江湖上混了二十多年,被一个小崽子逼成这样?我不信这个邪!” 他咬著牙,又唱了一段。这回豁出去了,把最荤最俗的段子都搬出来了,词儿露骨得连他自己都不好意思。 台下的死忠也走了。 连那几个最捧他场的閒汉,都被陈根生的戏吸引过去了。 赵三炮彻底没招了。 他把话筒一摔,冲手下人吼:“收摊,走!” 马六捂著脸,小心翼翼地问:“三哥,去哪儿?” “滚!都他妈给我滚!” 赵三炮的马车灰溜溜地走了,和上次在靠山屯一样。横幅被风吹下来,扔在地上,被人踩了几个脚印。 陈根生唱到太阳偏西,才收了工。 台下的人还没散,把他围住了,七嘴八舌地说著话。 “根生,以后你就在刘家屯唱吧,我们都听你的!” “对,不听那犊子玩意儿瞎咧咧了!” “根生,你那个关东转剧团,还收人不?我家小子想学!” 陈根生一一应著,脸上带著笑,可眼睛一直在人群里找。 他在找李桂兰。 一整天了,她没来。 虽然知道李大山不会放她出来,可他还是盼著,盼著那抹红围巾突然出现在人群里,盼著她脆生生的声音突然响起来。 可他没等到。 周磊走过来,拍了拍他肩膀:“走吧,该回去了。” 陈根生收拾好东西,跟乡亲们道了別,往靠山屯的方向走。 走到村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刘家屯的炊烟裊裊升起,夕阳把整个村子染成了金黄色。 他贏了。 可他高兴不起来。 (第十一章完,约2280字) --- 第十二章 马家窝棚斗艺 马家窝棚在靠山屯东南,二十里地,是个比靠山屯还小的屯子,四五十户人家,窝在一个山坳里。这回请陈根生的是马老汉,六十出头,家里养了二十多只羊,算是屯子里的殷实户。他请陈根生来唱,不为別的,就是自己想听。 “我听刘家屯的亲戚说,你唱得好,正经东西。”马老汉赶著马车来接,路上跟陈根生说,“我跟你说,赵三炮以前也来过我们屯,唱的那叫啥玩意儿?我家老婆子听了直骂街。” 陈根生坐在马车上,抱著周磊那面鼓,笑了笑没接话。 周磊在旁边接茬:“马大叔,您放心,我们唱的都是老辈儿传下来的正戏,不唱那些腌臢玩意儿。” “那就好,那就好。” 马车顛簸了大半天,晌午时分到了马家窝棚。屯子小,没什么像样的戏台,马老汉就在自家院子里用木板搭了个台子,不高,半人高,凑合用。 陈根生和周磊把傢伙什摆好,正准备开嗓,院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摩托车声。 两辆摩托车,一辆载著赵三炮,一辆载著马六和两个混混。 陈根生眉头一皱,周磊的手按住了板鼓。 “哟,巧了。”赵三炮从摩托车上下来,貂皮大衣敞著怀,嘴里叼著烟,笑眯眯地走过来,“根生兄弟,又见面了。”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马老汉脸色变了:“赵三炮,你来干啥?我没请你。” “马大叔,您这话就不对了。”赵三炮吐了口烟,“都是唱二人转的,您请了他不请我,这不是打我脸吗?” “我请谁是我的事!你赶紧走!” “別急啊。”赵三炮往院子里扫了一眼,看见稀稀拉拉坐著的二三十號乡亲,“您不请我,我可以免费唱啊。给乡亲们添个乐子,不是好事吗?” 陈根生站在台上,看著赵三炮。 “赵三炮,你又来砸场子?” “砸场子?我可不敢。”赵三炮皮笑肉不笑,“我就是想跟根生兄弟比一比。你不是说你是正经二人转吗?咱俩同台唱一回,让乡亲们评评,到底谁的活儿好。你要是贏了,我赵三炮以后见了你绕著走。你要是输了——” 他顿了顿,三角眼里闪过一丝狠色。 “你以后就別在松嫩平原上唱了,回家种地去。” 台下议论纷纷。有人小声说:“这赵三炮是来找茬的。”有人说:“根生別答应,他是老油条。”也有人想看热闹,不吭声。 周磊拉住陈根生的胳膊:“根生,別上当。这犊子玩意儿肯定憋著坏。” 陈根生没说话。他看著赵三炮,又看了看台下那些乡亲。马家窝棚的乡亲们眼巴巴地看著他,有担心的,有期待的。 他想起师父说过的话:唱戏的人,不能在台上认怂。认怂一次,这辈子就再也硬不起来了。 “行。”陈根生甩开周磊的手,“比就比。” “根生!”周磊急了。 “师兄,咱不怕他。” 赵三炮哈哈大笑,上了台,让马六把带来的音响架起来。他这边有麦克风,有伴奏带,有调音台,排场大得很。陈根生那边,就一面鼓,一块手绢,一把摺扇。 马老汉气得直跺脚,可拦不住。 第一轮,赵三炮先唱。 他选了个最拿手的荤段子,又唱又跳,满嘴跑舌头,把台下几个半大小子逗得前仰后合。唱到一半,他还故意往陈根生那边瞟,嘴角掛著得意的笑。 唱完了,赵三炮冲台下抱拳:“老少爷们儿,咋样?” 有人叫好,有人摇头,大多数人面无表情。 轮到陈根生。 他走到台中央,没拿麦克风。他把红手绢从怀里掏出来,在指尖转了一圈,然后开口。 他唱的是《蓝桥》选段。不是热闹的,是悲苦的,是韩湘子与蓝采和生离死別的那一段。他不用麦克风,可嗓子亮堂得整个屯子都听得见。每一个字都咬得真真切切,每一个腔都转得淒淒切切。 “蓝桥一別三千里,不知何日再见君……” 台下安静了。 刚才还在嗑瓜子的大娘停住了手,抱著孩子的妇女不哄孩子了,连那几个半大小子都瞪大了眼睛。 唱到动情处,陈根生的声音低沉下来,如泣如诉。他没有用任何花哨的技巧,就是实打实地唱,把戏里人的苦、戏里人的痛,一字一句地送到每个人心里。 马老汉的老婆子哭了。她抬起袖子擦眼泪,嘴里念叨著:“这才是戏啊,这才是戏啊……” 陈根生唱完,台下安静了好几秒。 然后,掌声响起来。不是稀稀拉拉的掌声,是实打实的、发自內心的掌声。有人站起来鼓掌,有人喊“好”,有人在抹眼泪。 赵三炮脸上的笑掛不住了。 “咋样?你们懂不懂啊?我唱的多热闹,他唱的哭咧咧的,有啥好的?”他冲台下嚷嚷,可没人理他。 第二轮,赵三炮又唱了个荤段子,这回更过分,词儿露骨得连他自己都不好意思。可台下的人越来越少——都往陈根生那边挪。 陈根生唱的是《回杯记》,温婉细腻,把王二姐思夫的苦唱得人心碎。他一边唱一边转手绢,手绢在他指尖翻飞,像一只蝴蝶在雪地里跳舞。 第三轮,赵三炮的搭档都不敢上台了。 赵三炮一个人站在台上,脸涨得通红,冲马六吼:“把音响开到最大!” 音响嗡嗡响,震得人耳朵疼。可越是这样,人越往陈根生那边跑。 最后,赵三炮不唱了。 他把话筒往台上一摔,脸色铁青。 “走!” 马六小心翼翼地凑过来:“三哥,东西还没收……” “不要了!”赵三炮上了摩托车,头也不回地走了。 马六和几个混混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灰溜溜地跟在后面。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马老汉走上台,拉著陈根生的手,眼眶红红的:“根生,好样的。以后你来马家窝棚唱,一分钱不要,我管吃管住!” 乡亲们围上来,七嘴八舌地说著话。 “根生,你这嗓子咋练的?” “根生,以后常来啊!” “根生,你那个关东转剧团,还收人不?” 陈根生一一应著,脸上带著笑,可心里头不轻鬆。他知道,赵三炮这次又输了,可那犊子玩意儿不会善罢甘休。一次两次三次,他迟早会憋个大招。 周磊走过来,拍了拍他肩膀,嘆口气:“根生,你胆子也太大了。万一输了咋整?” “输不了。”陈根生把手绢收进怀里,“我肚子里有师父教的玩意儿,输不了。” 傍晚,马老汉赶马车送他们回靠山屯。夕阳把雪地染成橘红色,远远地能看见靠山屯的炊烟。 走到村口,陈根生看见老槐树下站著一个人。 红围巾,蓝棉袄。 是李桂兰。 他跳下马车,跑过去。 “你咋出来了?你爹呢?” “我爹去镇上卖粮了。”李桂兰看著他,眼睛亮晶晶的,“我听说你又跟赵三炮比了?贏了?” “贏了。” 李桂兰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我就知道。”她说,“你从来不会输。” 陈根生看著她,突然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块新手绢,红绸子的,比他那块亮堂多了。 “给你的。” 李桂兰愣住了,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 “你哪来的钱?” “唱戏挣的。”陈根生说,“上次孙家沟王老三给的。” 李桂兰把手绢攥在手里,眼眶红了。 “根生,你等著我。等我能出门了,我还给你搭戏。” “行。”陈根生咧嘴笑了,“我等著。” 两个人站在老槐树下,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远处,靠山屯的炊烟裊裊升起,像一条条灰白色的带子,在风里慢慢散开。 陈根生望著那片炊烟,心里头踏实。 他知道,路还长,事儿还多,赵三炮不会善罢甘休,李大山还没鬆口,他的剧团连个名字都没正式立起来。 可他不在乎。 他有手艺,有搭档,有兄弟,有师父传下来的魂。 关东大地这么大,他就不信唱不出个名堂。 第十三章 二叔的转变 马家窝棚斗艺的事,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十里八乡。 这回跟上次在靠山屯不一样。上次有人说陈根生是运气好,碰上个赵三炮没准备。这回不一样了——赵三炮带著全套傢伙什,连音响都搬来了,当著几十號乡亲的面,输得底儿掉。 消息传到靠山屯的时候,二叔陈老憨正在院子里劈柴。 “老陈家的!你家根生又贏啦!”孙老头推开院门,满脸兴奋,“马家窝棚那边传过来的,赵三炮又让根生干趴下啦!” 陈老憨手里的斧头顿了顿,没抬头。 “贏了就贏了唄。” “你这人咋这样?你家孩子有出息,你还不高兴?” 陈老憨没吭声,又劈了一斧头。木头咔嚓一声裂成两半。 孙老头走了以后,陈老憨把斧头往木墩子上一搁,蹲在院子里抽菸袋锅子。烟雾在冷风里散得飞快,他眯著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陈根生是傍晚回来的。马老汉赶马车把他送到村口,他抱著鼓,背著包袱,踩著雪往回走。棉袄上沾了不少泥点子,脸冻得发白,可眼睛里透著亮。 推开门,二叔还在院子里蹲著。 “二叔。” “回来了?” “回来了。” 陈老憨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嫌弃里带著点心疼,现在是打量——像在重新认识这个侄儿。 “贏了?” “贏了。” “又唱的正戏?” “嗯。《蓝桥》和《回杯记》。” 陈老憨把菸袋锅子磕了磕,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雪。 “进屋吃饭。你二婶燉了酸菜。” 陈根生愣了一下。二叔没骂他,没问他耽误没耽误干活,反而说“进屋吃饭”。这口气,像是家里来了客。 饭桌上,二婶刘兰花难得给陈根生夹了好几筷子菜。一块肥肉片子,一筷子粉条,还往他碗里舀了一勺酸菜汤。 “多吃点,瘦得跟猴似的。” 陈根生低头扒饭,不敢抬头。他怕一抬头,眼眶里的东西就掉下来了。 二叔放下筷子,突然开口了。 “根生,我今天去镇上卖粮了。” 陈根生抬起头,不知道二叔想说啥。 “碰见文化站的老王了。”二叔闷声说,“他问我,你们屯那个唱二人转的小子,是不是你家亲戚?” “我说是。他跟我说,让你过了年去镇上找他。说是镇上要搞什么民间曲艺匯演,让你去报个名。” 陈根生筷子停在半空中。 “镇上?匯演?” “嗯。”二叔端起酒盅喝了一口,“老王说了,不是那种乱七八糟的演出,是正经的,文化站组织的。” 陈根生心跳快了半拍。镇上的文化站,那是公家的单位。要是能在那儿演出,那可就不仅仅是屯子里唱唱了。 可他没说话,低下头继续扒饭。 吃完饭,陈根生帮著二婶收拾碗筷。二婶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根生,你二叔嘴上不说,心里头高兴著呢。今儿个在院子里蹲了半天,我去叫他吃饭,听见他嘴里哼二人转呢。” 陈根生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收拾完了,他回小屋,把那本师父留下的戏本子翻出来,在油灯底下看。灯芯跳了跳,照得纸页泛黄。师父的字跡一笔一划,工工整整,上头写著《蓝桥》《西厢》《包公断后》的全本唱词,有些地方还標註了唱腔和身段的要点。 他把手指按在那些字上,顺著笔划走。 字如其人。师父这人一辈子都工整,唱戏工整,做人更工整。 窗外又飘起雪来。细碎的雪粒子打在窗户纸上,沙沙响。 陈根生把戏本子合上,揣进怀里,躺下来。手搭在胸口上,隔著棉袄摸著那本子,心里头踏实。 他知道,去镇上文化站演出,是个机会,可也是个坎儿。赵三炮在镇上也有关係,那犊子玩意儿不会轻易让他上台。再说了,镇上的老百姓跟屯子里不一样,眼光高,嘴也刁,唱不好就砸了。 可他不想那么多了。 师父说过,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唱戏的只管把戏唱好,別的交给老天爷。 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著了。 第二天一早,陈根生起来的时候,院子里多了个人。 李桂兰。 她站在院门口,裹著红围巾,手里拎著个布包袱。看见陈根生出来,她笑了,笑得眉眼弯弯。 “出来了?”陈根生走过去,压低声音,“你爹呢?” “去镇上了,一天不回来。”李桂兰把布包袱塞给他,“给你带的,我妈烙的饼,还有几块咸菜疙瘩。” 陈根生接过包袱,看著她。 “桂兰,我跟你说个事。二叔说镇上文化站有匯演,让我去报名。” “真的?”李桂兰眼睛一亮,“这可是好事啊!” “可我没去过镇上演出,心里没底。” “你没底?”李桂兰白了他一眼,“你跟赵三炮比的时候咋没见你没底?” “那不一样。那是斗气,这是正经演出。” 李桂兰想了想,认真地说:“根生,我觉著你行。王爷爷教了你那么多年,你肚子里那些玩意儿,比镇上那些唱流行歌的强多了。你就大大方方去唱,谁不服,用嗓子懟回去。” 陈根生被她逗笑了。 “行,听你的。” 李桂兰也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等你去了镇上,回来了给我讲讲,镇上啥样。” “你没去过镇上?” “去过,小时候去过一回。”李桂兰说,“可我不想去镇上,我就想在屯子里听你唱戏。” 陈根生看著她,心里头热乎乎的。 他想说点啥,可嘴笨,说不出来。他就那么站著,看著她。 李桂兰被他看得不好意思了,低下头,踢了踢脚边的雪。 “行了,我得回去了。让我爹知道我又跑出来,又得骂。” 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 “根生,你要是去镇上演出,我给你做身新衣裳。你总不能穿著这破棉袄上台吧?” “行。” 她笑了,跑了。 红围巾在雪地里飘了一下,拐过墙角不见了。 陈根生站在院门口,手里拎著那个布包袱,站了好一会儿。 他低头看著手里的包袱,包袱皮是碎花布的,洗得发白,可叠得整整齐齐。 他把包袱抱在怀里,转身回了屋。 炕头上,二叔正抽菸袋锅子。 “桂兰那丫头来了?”二叔头也没抬。 “嗯。” “她爹还不知道吧?” “不知道。” 二叔抽了一口烟,闷声说:“根生,你要是想去镇上演出,就去。別让人家闺女等太久。” 陈根生愣住了。 二叔从来没说过这种话。 “她是个好姑娘。”二叔又说,声音闷闷的,“你要是耽误了人家,我饶不了你。” 说完,他把菸袋锅子磕了磕,站起来出去了。 陈根生站在屋里,鼻子酸得厉害。 他把布包袱放在炕沿上,打开,里头是几张烙饼,金黄酥脆,还冒著热气。咸菜疙瘩切得细细的,用油纸包著。 他拿起一张饼,咬了一口。 真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