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酷暗卫他养了两个崽》 第1章 意外 双男主,有崽出没 —— 夜色浓稠,客栈上房內烛火摇曳,映照出一片狼藉。 苏无渡倒在床榻间,凤眸赤红,呼吸粗重。那药歹毒无比,像在他血脉里点燃了一把野火,烧得他理智尽失,只剩下最原始本能的渴望。 臂上箭伤渗出的血珠早已凝成暗色,他却浑然不觉疼痛,只觉浑身燥郁难耐。 黑影无声地跪在床前,是今日值守的暗卫——苏之一。他已处理完主人的伤口,此刻正欲隱匿回暗处。 可下一瞬,他的手腕被一只滚烫的手死死攥住! 那力道极大,几乎要捏碎他的腕骨。苏之一身体一僵,却並未反抗,只是顺从地由主人拉扯著,跌入那一片凌乱的锦被之中。 …… 不知过了多久,喘息逐渐平復。 苏之一一动不动,待苏无渡沉沉睡去,他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踉蹌下床,拾起破碎的黑衣勉强遮蔽,清理了床榻上的痕跡。 隨即,如同影子般悄无声息地融入黑暗。 —— 清晨的光线落在榻上之人脸上,为他镀上一层朦朧的光晕。 苏无渡缓缓睁开眼,一双风流蕴藉的凤眼因初醒而带著几分迷离,更添繾綣。他肤色极白,似上好的冷玉,衬得披散在枕上的青丝如墨,几缕髮丝黏在微汗的颊边,有种惊心动魄的艷色。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 他的容貌是一种极具攻击性的美,精致却半点不女气,让人看一眼便要感嘆造物的奇妙。只是这张顛倒眾生的脸上,此刻却带著些怔忡与宿醉般的钝痛。 他未急著起身,先觉出了周身的不对劲。 身下被褥凌乱,空气中瀰漫著一种难以言喻的、情yu过后特有的靡靡气息,混杂著极淡的血腥和药膏清苦。 记忆如潮水般猛地回涌,带著破碎的片段。 昨夜……碭山脚下,官道旁的这家客栈,他遭了暗算。 一支淬了诡异毒药的短箭破窗而入,饶是他反应极快,侧身避开了要害,仍被擦伤了臂膀。箭鏃上的毒並非见血封喉的烈性,却更为刁钻阴损——加速人血液流通,让伤处的血瞬间流出许多。药性发作极快,几乎是瞬间便点燃了四肢百骸,焚毁理智。 黑影如鬼魅般现身,是当晚轮值的暗卫。剑光森寒,几声闷响后,刺客便没了声息。那暗卫动作利落地將他带回这间早已定好的上房,替他处理臂上的伤口。 之后……之后便是彻底的失控。 药力彻底吞噬了他,他只记得自己触手所及是冰凉坚韧的皮革衣料,以及衣料下绷紧的肌肉。 那暗卫……没有一丝挣扎反抗。如同最趁手的工具,未在他身上留下任何推拒的痕跡。 印象里只有一些模糊的碎片,压抑到极致的喘息,被汗水浸湿的黑色髮带,散落在枕上的几缕黑髮,还有……还有一双眼睛,在情yu的浪潮和痛苦的边缘,那双掩藏在金属面具下的眼睛,沉静而顺从。 苏无渡坐起身,丝被滑落,露出精瘦白皙的胸膛和臂膀——如上好的宣纸,乾净无瑕,除了旧伤,竟无一丝昨夜疯狂的痕跡。 那暗卫果真恪守到了极致,连本能的反抗都彻底摒弃。 他抬手用力按了按刺痛的额角,凤眼中的迷离褪尽,沉得能滴出水来。 真是……麻烦。 影卫於他,是盾,是刀,是最好用的工具,是必要时可以捨弃的物件。他们不该有喜怒哀乐,更不该与主人有任何超出主从界限的牵扯。 可现在,他竟亲手打破了这条界限。 苏无渡眼底掠过一丝清晰的烦躁与厌恶。並非针对那个不知名的暗卫,而是针对这失控的局面本身。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异样,迅速做出了决定。 不过是个意外,一个因毒引发的不值一提的意外。 既然暗卫都一样,不过是编號不同的工具,那具体是哪一个,並无追究的必要。是之三,之五,还是之九?没什么区別。 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目光扫过凌乱的床榻,一角残留的些许印记让他眼神微顿,隨即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他离开烟雨阁已十日,此行明为贺武林盟主千金满月,实则是藉此机会与几位埋藏已久的暗线接头,探查当年父亲遇害的一些线索。昨日方至碭山脚下,本想休整一番,今日便上武林盟送上贺礼,却没想竟在最后一晚遭了这等齷齪暗算。 ……这碭山,看来比他想的要热闹。 苏无渡唇角习惯性地勾起似是而非的笑意,又变回了风流倜儻的烟雨阁主。 至於昨夜那个暗卫……他既已决定无视,那便彻底无视到底。 第2章 宴会 苏无渡收敛心神,指节在床沿不急不缓地叩击了两下。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落在他面前,正是今日轮值的暗卫。 苏无渡的目光扫过对方——一身漆黑劲装,脸上覆盖著金属面具,连扎起头髮的髮带都是统一的黑色。与昨夜那个……一模一样。 他的视线在那暗卫垂落的手上停留了一瞬,那双手戴著薄薄的黑色手套,指节分明,却看不出任何特徵。他在心里嗤笑一声,警告自己,不过是用了一件工具,难道还要去分辨是哪一把? 这些暗卫,本就是批量打造的杀人器械,他从未分辨自己面前是哪一个。以前如此,以后……更该如此。 “查。”他开口,声音带著刚醒时特有的微哑,“三日之內,本阁主要知晓昨夜那几只老鼠的来歷。谁派来的,用的何种毒,还有没有同党。” “是。”暗卫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沉闷死板。 苏无渡挥了挥手,那暗卫便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入阴影。 —— 与此同时,客栈数里外一处僻静的山涧水潭。 冰凉的泉水漫过身体,激得皮肤泛起一阵细小的战慄。苏之一浸泡在水中,麻木地清洗著身体。 他原本苍白的皮肤上布满了痕跡——青紫的指印、曖昧的吻痕、还有几处被咬出的血痕,肆无忌惮地遍布在月匈膛、腰月復、大退內侧。那处更是传来阵阵钝痛,提醒著他那场失控的钦占。 他脸上却没什么表情,那双总是低垂掩藏的眼睛里,此刻也只有一片沉寂。 昨晚,主人遇刺,他虽及时出现格杀刺客,却终究让主人中了那阴损的毒。 主人那双平日里总是带著漫不经心笑意的凤眼里,被玉望烧得赤红。 而他只能承受。 还好他谨记著暗卫的规矩,全程未曾用手触碰主人身体半分。 结束后,他立刻拖著疲惫的身体隱匿起来,继续执行他值守的职责,直到轮换时间。 此刻清理完毕,他踏上岸边,拿起黑衣穿上,將所有的痕跡严严实实地掩盖。 他系上面具的最后一条带子,將自己重新变回那个没有面孔,也没有名字的“之一”。 只希望自己这把被意外使用的“刀”,不会因此遭到弃置。 毕竟,被主人厌弃的暗卫,下场往往比死在任务中……要悽惨得多。 他整理完毕,身影一闪,如鬼魅般消失在林间,赶回去待命。 —— 碭山之上,武林盟主府邸张灯结彩,宾客如云。 山道下,一辆华丽的马车正缓缓驶来。车身以沉香木打造,帘幕是价值千金的云锦,四角悬掛著精巧的金铃,隨著前行发出清脆却不显嘈杂的声响。前后皆有衣著光鲜的婢女和小廝隨行,排场十足。 但凡在江湖上有点眼力见的,一眼便能认出这是烟雨阁阁主的座驾。烟雨阁虽非正统武林门派,但其手握天下情报,势力盘根错节,无人愿意轻易得罪,甚至多有巴结。 马车周围看似只有这些明面上的僕从,但若有高手凝神感知,便能察觉到几道气息无声无息地跟隨护卫著马车。 苏之一便在其中,忍著身体的不適,保持著警惕。 马车停稳,一名小廝上前放下脚踏。 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白皙修长的手掀开,苏无渡弯腰探身而出。 今日他依旧是一身惹眼的絳红色锦袍,衣摆用银线绣著繁复的流云暗纹,阳光下流转著细腻的光泽。一头墨发用一根通透的玉簪松松挽起,几缕髮丝垂落颊边,更添几分风流不羈。他唇角含著一抹浅笑,一双凤眼眼波流转,瞬间便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哎呀,苏阁主大驾光临,真是蓬蓽生辉!”武林盟主胡广閆亲自迎上前,笑容满面。 “胡盟主客气了,令千金满月之喜,苏某岂能不来沾沾这喜气?”苏无渡拱手回礼,姿態优雅从容。 一时间,各门派掌门、长老、青年才俊纷纷上前寒暄,苏无渡游刃有余地周旋其间。 更甚至有些隨行而来的门派千金,或偷偷用羞涩爱慕的目光覷他,或大胆地藉故上前搭话。 “苏阁主,久仰大名,小女……” “苏公子,这天气炎热,若不嫌弃……” 苏无渡来者不拒,唇角笑意更深,凤眼中漾起似是而非的柔情,逗得姑娘们面红耳赤。 他看起来是如此的风流恣意,左右逢源,仿佛沉醉在这软语温香之中。 然而,若是有人能看进他那双含笑的凤眸深处,便会发现那里一片清冷。那些女子的娇羞爱慕,於他而言,甚至不如一场值得交易的情报来得有趣。 他一边与人谈笑,一边不经意地扫过周遭环境,心中冷然,这武林盟,也不知藏了多少魑魅魍魎。父亲当年的死,会不会与这其中某些人,也有著联繫? 满月宴设在武林盟演武场旁的巨大露台上,视野开阔,远处山峦叠翠,十分大气。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络,胡广閆红光满面,亲自抱著襁褓中的小千金出来接受眾人祝福。 小娃娃玉雪可爱,眾人给面子得纷纷称讚,各色珍贵的满月礼流水般呈上。 苏无渡亦含笑送上贺礼——一对用暖玉雕成的长生锁,玉质温润,雕工精湛,更难得的是隱隱有灵气流动,显然是请高人蕴养过的护身法器,既显诚意又不失烟雨阁的豪奢气度,引得胡广閆连声道谢。 此时,席间一位鹤髮童顏的老者抚须笑道:“如此良辰美景,岂可无助兴之乐?老夫提议,不若让各派才俊们露上一手,不拘是舞剑、演武、还是展示些別的绝活,点到为止,博诸位一笑如何?” 此言一出,立刻得到眾人附和。这既让年轻子弟有个露脸的机会,也能在不伤和气的情况下展示门派实力。 胡广閆哈哈一笑,“前辈所言极是!那就请各位才俊们不要藏拙了!” 他说著虚虚一拱手。 很快,第一个门派便有人站了起来。 “既然如此,我碧波门便拋砖引玉了!” 只见一位身著水绿色长裙的少女翩然入场。她並未持剑,而是双手一翻,亮出一对晶莹剔透的玉环。內力催动下,玉环嗡鸣,带起道道如水波般流转的湛蓝气劲,隨著她的舞动煞是好看。 正是碧波门闻名江湖的《沧浪诀》。 …… 各派青年才俊各显神通,引得席间叫好声,讚嘆声不绝於耳。 苏无渡斜倚在座上,手中把玩著酒杯,凤眼含笑看著场中表演,时不时与身旁之人点评几句,看似全然沉浸在这片热闹之中。然而,他余光打量过席间眾人,思考著昨晚的事。 烟雨阁並非以武力见长,自然也无人会起鬨让他下场,他乐得清閒。 而异变陡生! 第3章 试探 一道细微的破空声响起,一抹乌光自远处人群之外的某个角落射出,目標直指苏无渡。 这暗器来得狠辣,且算准了时机,正是眾人心神被精彩表演吸引的剎那。 席间已有高手察觉,脸色骤变,惊呼声尚未出口—— 苏无渡甚至眉梢都未曾动一下,唇边那抹慵懒的笑意都未曾消散。 就在乌光即將迫近他面门间,一道黑影从暗处凭空出现。 “叮!” 一声清脆的金铁互击之声响起。 那枚乌黑透骨钉被一柄出鞘半寸的短刃格挡开,溅起一溜细小的火星,跌落在地。 挡在苏无渡身前的,正是今日轮值的暗卫。 几乎在同一时间,另外两道黑影朝著暗器发出的方向疾掠而去,他们的动作快得只留下残影。 “有刺客!” “保护盟主!” “什么人?!” 直到此时,场中的混乱才爆发出来。宾客们惊慌起身,酒盏被打翻在地,女眷们发出尖叫,各派高手纷纷拔出兵刃,將自家重要人物护在中间,目光惊疑不定地扫视四周。 胡广閆脸色铁青,厉声喝道:“肃静!护卫,封锁各处出口,仔细搜查!” 一场好好的满月宴,瞬间变得剑拔弩张。 苏无渡这才慢条斯理地放下酒杯,缓缓站起身。他甚至还顺手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红衣,姿態閒適得与周遭格格不入。 他的目光落在地上那枚被击落的乌黑透骨钉上,凤眸微眯,闪过一丝冷光。 不多时,前去追击的两名暗卫悄然返回,无声地跪在苏无渡面前,摇了摇头。 意思很明显,刺客遁走了。 苏无渡脸上並无意外之色,仿佛早已料到这个结果。 他踱步上前,用一方丝帕小心地拾起那枚透骨钉,放在鼻尖轻轻一嗅。 一股若有似无的奇特腥气,与他昨夜中的那箭鏃上的味道如出一辙。 再看这暗器的打造手法,以及淬毒的色泽,与昨夜短箭同源同宗。 “呵。”苏无渡轻轻笑了一声,將那枚钉子和丝帕隨手递给旁边的暗卫收好。 “真是……阴魂不散。” 一场突如其来的刺杀搅乱了满月宴。武林盟主脸色难看。 他快步走到苏无渡面前,面带愧色,拱手道:“苏阁主,实在对不住!万万没想到竟有宵小之辈混入我武林盟,行此卑劣之事!是我盟內防卫鬆散,让阁主受惊了!盟內必定严查到底,给阁主一个交代!” 他话语诚恳,眼神里带著紧张,似乎怕苏无渡因此事而对武林盟心生芥蒂,甚至怀疑到他头上。 苏无渡闻言,脸上却绽开一抹浑不在意的轻笑。他摆了摆手,语气轻鬆:“胡盟主言重了。江湖儿女,哪能没几个仇家?扰了诸位雅兴,倒是苏某的不是了。盟主不必掛怀,今日是令千金的好日子,莫要让这点小事扫了兴。” 他三言两语,便轻轻揭过。胡广閆见状,明显鬆了一口气,连连称谢。 宴席最终在一种微妙的气氛中结束。离得远的门派被安排在武林盟的客院之中留宿一晚。 —— 夜深人静。 苏无渡並未入睡,只著一身宽鬆的寢衣,外披一件緋色长袍,墨发披散,坐在灯下,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转著一只精巧的茶盏。 “出来。”他淡淡开口。 两道黑影应声悄无声息地落在他面前,单膝跪地,头颅低垂。正是白日里去追击刺客的那两名暗卫。 苏无渡的目光淡淡扫过他们,並未特意分辨谁是谁——在他看来,这些都一样。 “说吧,白日里,可有什么发现?”他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 其中一名暗卫沉声回稟:“属下无能,未能追上刺客。其人轻功极高,且熟悉盟內小路布局,利用人多杂乱,失去了踪跡。” 苏无渡目光转向另一名暗卫。 那名暗卫微微顿了一下。 苏无渡没有注意到,这正是昨晚的人。 白日的追击触动了他月復部的隱痛,此刻跪姿更加明显,但他强行压制了下去。 苏之一垂著头,声音透过面具:“回主人。属下追击时,曾与此人短暂交手一招,格挡其反手一击时,触及其袖口边缘。” “哦?”苏无渡凤眸中闪过一丝兴味,“有何特別?” “其衣料並非寻常棉麻或丝绸,”苏之一的声音毫无起伏,“触手微凉,韧性极强,带有……鳞片纹路感。且沾染一种特殊气味,非寻常薰香,似某种淡腥气。” 苏无渡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一个近年来悄然崛起,行事诡秘,且与海外势力牵扯颇多的组织名字,浮现在他心头。 “很好。”苏无渡唇角勾起一抹弧度,“看来,筹谋许久,只等衝著我烟雨阁来,只是不知,武林盟在其中……” 他挥了挥手:“退下吧。” 两名暗卫悄声离开。 次日清晨,苏无渡便向武林盟辞行。胡广閆客气挽留几句后便亲自相送。 华丽的马车驶离了碭山武林盟。 然而,並未向南返回烟雨阁总阁所在的方向,而是折转向东,驶向了邻近的繁华大城——广安城。 广安城来往便利,三教九流匯聚於此,自然是烟雨阁重点经营的情报据点之一。此地分阁由三大长老之一的厉刑长老坐镇。 厉刑是前任阁主苏无渡父亲苏擎的贴身暗卫,在苏擎去后,苏无渡阻止了几个暗卫殉主,任厉刑为长老,让他带著一行暗卫管理分阁,他至今依然保留了暗卫的习性,不苟言笑但忠心耿耿,苏无渡用著很放心。 马车径直驶入广安城中心一处气派的宅邸,门外並无牌匾,只悬掛著一盏绘製著朦朧烟雨图案的灯笼。 早有管事恭敬迎出,將苏无渡引入內堂,这管事从前也是暗卫。 得到消息的厉刑已在此等候。他年约五旬,面容瘦削,目光锐利清明。对著苏无渡抱拳行礼,姿態一板一眼:“阁主突然来此,不知有何要事?”声音沙哑低沉。 苏无渡拂衣在主位坐下:“厉长老不必多礼。本阁主途经此地,想起许久未见长老,特来看看。另外,昨日在武林盟遇上些趣事,也想听听长老的看法。” 他语气轻鬆,仿佛真是顺路来访,閒聊家常。 婢女奉上香茗,苏无渡端起来轻轻吹了吹,似是不经意地道:“说起来,厉长老是先父身边的老人了,对当年先父执掌时的事务,想必还记得吧?” 厉刑目光微凝,神色不变:“主人雄才大略,做过许多大事。不知阁主想知晓哪方面的事?” 苏无渡放下茶盏,笑意微深,却未达眼底:“也没什么。只是近来总有些宵小之辈,似乎对些陈年旧事格外感兴趣,甚至找到了本阁主头上。长老在此地消息灵通,可曾听闻过什么风声?” 他將这几天的事说出来,並不担心厉刑背叛——暗卫是最不可能背主的。 厉刑眉头蹙起,沉吟片刻,道:“……据属下所知,近年来有一个名为『蜃楼』的组织,其成员似乎常与海外番邦往来,善用奇毒异术,行事风格与阁主所言,確有几分相似。但他们行事隱蔽,总部所在、首领何人,至今仍是谜团。” 苏无渡指尖轻轻摩挲著杯沿,笑道:“『蜃楼』?这名字倒是有趣。看来本阁主日后需得多留意几分了。有劳长老费心,继续追查此事,有任何消息,直接报与我知。” “是,属下遵命。”厉刑拱手领命。 苏无渡又隨意地问了些分阁的日常事务,与厉长老閒聊了一盏茶的功夫,方才起身道:“本阁主还要去別处看看,就不多叨扰了。” 厉刑恭敬地將他送出內堂。 离开分阁,坐上马车,苏无渡脸上那抹浅笑收敛,凤眸中一片沉静。 行事如此隱蔽的阻止,一出手就是衝著自己来,倒像是专门为烟雨阁准备的一样。 暗潮汹涌啊。 马车缓缓驶离广安城,苏无渡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 第4章 未婚夫 回烟雨阁的路程,被苏无渡走得如同游山玩水。他时而停在某处风景绝佳之地饮酒赏景,时而又绕道去某处有名的城镇品尝佳肴,一副閒散公子的做派。 然而,短短一月之內,又遭遇了两场精心策划的刺杀。 所幸几个暗卫始终保持警惕,加之苏无渡自身亦有自保能力,皆有惊无险地被化解。刺客一如之前,一旦失手便立刻远遁或服毒自尽,不留活口,线索再次指向那个神秘的蜃楼。 待那笼罩在朦朧烟雨中的宏伟楼阁终於映入眼帘时,连向来如同铁打般的暗卫们,也鬆了口气。 隨行的暗卫消耗巨大,连续一个月的高度戒备,即便对於这些顶尖的杀人工具而言,亦是负担。 烟雨阁的暗卫,歷代阁主皆配十人,由主人赐名。苏无渡懒得一个个取名,便直接以数字为名,从“之一”至“之十”,以实力排序。 他们是从残酷的暗阁训练中存活下来的佼佼者,被阁主亲自挑选,种下心蛊,成为阁主手中最锋利的刀。 平日若无特殊任务,便是十日一轮值,每次一人,隱匿暗处,十二个时辰不间断地守卫阁主安危。 此次出行凶险,苏无渡临时更改了轮值方式,变为五日一轮,且每次两人一组,互为犄角。如今回到总阁,一切规章恢復如常。 —— 苏之一终於得以暂时休息。他与其他暗卫一起走向一片僻静石楼中的暗卫居所。 他们的房间排列在一条昏暗走廊的两侧,门楣上並无標记,內部陈设一样:一张硬板床,一套单薄的被褥,一个放置换洗衣物的小柜,一张木桌,一把椅子。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苏之一推开属於自己的那扇门,走了进去。 反手关上门,他才真正允许自己流露出一丝疲惫。 他指尖摸索到耳后机括,轻轻一按。露出一张平平无奇的脸。肤色是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五官没有任何突出之处,扔进人海便会瞬间淹没。 长时间佩戴面具,在他的脸颊和额际留下了淡淡的红痕。 他將面具仔细地放在床头小桌上,与那柄从不离身的短刃並列。 然后解开身上的黑色劲装。 动作间,他能感觉到小月復似乎又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沉坠感。他忽略这种异样,以为只是战斗后的肌肉酸痛。 苏之一用布巾仔细擦拭身体。水珠滑过月匈膛、月要月復。 换上乾净的里衣,盘膝坐在硬板床上,试图运功调息。 然而,內力运转似乎不如往日那般顺畅无阻,丹田之处仿佛多了某种无形的阻碍,气息流转至此时,总会变得有些凝滯,甚至偶尔会引发一阵细微的刺痛。他尝试了数次,终是放弃,只能依靠最基础的静坐来恢復精力。 没有任务时,他的生活便是如此。 —— 几日后,烟雨阁迎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来人一袭白衣,身姿挺拔如松竹,面容清冷,眉眼间仿佛凝结著终年不化的霜雪。他並未经过通传,而是持著一枚特殊的玉珏,径直来到了苏无渡处理事务的听雨轩外。 守卫並未阻拦,显然认得此人身份。 “赵公子。”守卫微微躬身。 来者正是赵衔月,烟雨阁三大长老之一赵升的独子,同时也是阁主苏无渡名正言顺的未婚夫。 苏无渡喜好男风在江湖上並非秘密,其父在世时,为平衡阁內势力,便为他与赵升长老之子订下了这门亲事。 苏无渡对此谈不上多少真情实感,但他深知这门婚事带来的利益,平日里对这位未婚夫也算得上以礼相待,给足了面子。 赵衔月性情冷清,喜静。平日深居简出,一直待在临州城分阁,极少主动来寻苏无渡。 今日突然前来,显然是有要事。 苏无渡正在翻阅各地送来的情报卷宗,听闻通报,抬眸便见那一抹身影走了进来,室內仿佛都因他的到来而安静了几分。 他放下卷宗,脸上扬起抹无可挑剔的浅笑,语气温和:“衔月?今日怎么得空来我这儿了?可是有事?”他並未起身,只是指了指旁边的座位。 赵衔月却是站在原地,清冷的目光落在苏无渡身上,声音如同玉石相击,清脆却带著凉意:“无渡,我父亲出事了。” 苏无渡脸上的笑容淡了,凤眸中闪过一丝真正的讶异:“赵长老?他怎么了?” “几日前遭人暗算,中了剧毒。”赵衔月言简意賅,但微微抿紧的唇线泄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静,“阁中医师勉强压制了毒性,但需雪莲子为引,方能炼製解药彻底清除。” “雪莲子?”苏无渡眉头微蹙,“这东西只生於极北雪山之巔,受冰雪滋养数十年方能成形,极其罕见,堪称疗毒圣品,阁中药库中也並无存货。” “是。”赵衔月看著他,“我知道此物难求,但父亲毒性虽暂压,却拖不得太久。我……只能来求你相助。烟雨阁情报网遍天下,或许能查到何处有此物踪跡。” 苏无渡沉吟片刻。 赵升长老是阁中元老,手握重权,更是平衡阁內势力的关键人物之一。他若出事,於烟雨阁、於他苏无渡而言,绝非好事。更何况,这还算是未来岳丈。 於公於私,这个忙都必须帮。 他站起身,走到赵衔月面前,语气变得郑重了几分:“你父亲的事,便是我的事。你放心,我即刻下令追查雪莲子的下落,一有消息,第一时间通知你。” 赵衔月闻言,眼底紧绷似乎缓和了些许,他微微頷首:“多谢。” “你我之间,何须言谢。”苏无渡笑了笑,“赵长老吉人天相,定会无恙。你也要多加保重,这两日便在此小住,等找到雪莲子再走。” 赵衔月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便欲离开。他一向不喜多言,目的达到,便不愿多留。 苏无渡看著他的背影,忽然开口,状似隨意地问了一句:“可知暗算赵长老的是何人?” 赵衔月脚步停顿,“尚未查明。对方手段狠辣,行事隱秘,未留活口。” 苏无渡凤眸微眯,看著那抹白色身影转身消失在门外。 赵升遇刺,中的是罕见剧毒,偏偏需要雪莲子这等奇药来解…… 这接连发生的刺杀,似乎越来越有意思了。 心念一动,他指节微曲,在沉香木的桌面上叩击了两下。 一道黑影落下,单膝跪在他面前,等待著命令。 今日轮值的暗卫恰好是苏之一,只是苏无渡从未费心去分辨过他们谁是谁。 苏无渡看著窗外,语气平淡:“去,叫苏之一过来。” 跪在地上的黑影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面具下,苏之一的眼睫微抬,声音透过金属面具传出,“回主人,属下便是苏之一。” 苏无渡手指停住。 他终於將目光转向眼前的暗卫。 他当初赐名,是按实力排序。最强的暗卫,自然该是“之一”。只是他平日从未在意,此刻需要最快的那把刀时,下意识想到的,便是这个名字。 没想到此刻当值的就是他。 “是你正好。”苏无渡將那点讶异拋开,“方才赵公子的话你也听到了。此物多生於极北苦寒之地,雪山绝壁之上。范围大致在北部边境,凛州一带。给你三天时间,把东西带回来。” “是。”苏之一没有任何迟疑领命。 他站起身,並未立刻离去,而是先以特殊方式通知了接替他轮值的暗卫。一道影子很快出现在听雨轩外阴影处,接替了他的护卫职责。 確保主人身边防护无隙后,苏之一才对著苏无渡再次躬身行礼,隨即身影一晃,悄无声息地掠出听雨轩。 第5章 任务失手 苏之一没有丝毫停顿向著北方疾驰。 昼夜不息,不过一日,周遭已变为北地苦寒景象,风雪扑面。 他没敢停歇,在可能的地方四处搜寻,最终,在一处极为陡峭、冰雪覆盖的悬崖对面停驻。 悬崖中段,冰雪岩缝之间,一点莹白微光——正是雪莲子。 地势极端险峻,光滑岩壁根本无处借力,下方深渊云雾繚绕。只能凭藉轻功凌空採摘,风险很高。 苏之一短暂思索,简单规划了路线之后,没有犹豫地跳了下去。 狂风灌耳,身下虚空几乎令人眩晕,但苏之一只是熟练地提气。眼看就要碰到那株冰雪之花时—— “唳——!” 数只巨大鹰隼突然自高空俯衝而下,利爪直直衝苏之一而来。 苏之一左手甩出编带缠住上方突出的冰凌,右手短刃出鞘,格挡反击。 藉助刀锋反震与编带摆动,看准空隙,足尖轻点鹰背借力上盪,右手採下雪莲子,纳入怀中。 他正准备借编带之力盪回,腹部骤然传来一阵尖锐撕裂的痛楚。 內力瞬间滯涩,气息紊乱,身体因此而失控微顿。 虽然只有一瞬,但一只鹰隼疾冲而下,利爪掠过他胸前。 “嗤啦——” 衣襟破裂,怀中雪莲子被夺走。 苏之一伸手,却仅抓住了几根飘羽。 鹰隼振翅消失於风雪天际。 苏之一悬在半空,意识到自己任务失败了。 腹部残余的痛感清晰,他收紧绳子,指节被磨得几乎要破皮,低头看了看刚刚抓到的东西,除了几根羽毛外,还有一条细红绳。 刚刚那几只鹰冲他衝过来时,他就看见它们每只腿上都被绑了红绳。 有人故意劫走了雪莲子。 —— 烟雨阁深处,一处临水的暖阁內,薰香裊裊。 苏无渡正与赵衔月对弈。 他今日换了一身云水蓝色的宽袍,衣袂用银线疏疏落落地绣著几枝墨竹,更衬得他面如冠玉,凤眼含情,指尖拈著一枚白玉棋子,姿態閒適风流。 对面的赵衔月依旧是一身雪白素袍,眼神专注地落在棋盘之上,落子无声。 就在这时,苏无渡执子的手几不可查地一顿。 他面上不动声色,將棋子轻轻落下,隨即抬眼对赵衔月笑道:“衔月,我突然想起有件急务需得处理,这局棋恐怕要暂且搁置了。” 赵衔月抬眸,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瞬,並未多问,只微微頷首:“无妨。”便起身离开了暖阁。 待那抹白色身影彻底消失,苏无渡脸上的浅淡笑意瞬间收敛。 “出来。”声音如常,却带著冷意。 阴影里,一道身影踉蹌了一下,才勉强稳住,无声地跪倒在地。 正是赶回来的苏之一。 他一身黑衣破损多处,沾满尘土与已然乾涸的暗色血渍,面具下的脸色苍白,呼吸虽极力压制,仍透出明显的虚弱。 苏无渡的目光在他身上一扫,掠过那些伤痕,最终落在他空无一物的手上。 连雪莲子的影子都没带回来。 苏无渡心中涌起一阵不悦。他並未询问过程,於他而言,结果便是一切。 “自行去刑堂罚。” “是。”苏之一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有些虚弱,却没有半分辩解的意思。 他挣扎著想站起身,然而,一股强烈的眩晕感猛地袭来,眼前骤然一黑,耳边嗡鸣不止。他甚至连稳住身形的力气都没有,身体就不受控制地向前一倾,竟直接重重地栽倒在地上,失去了意识。 苏无渡蹙眉,看著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暗卫,更加不悦。 “没用的东西。”他低声斥了一句,想挥手让人直接將这失职又失仪的暗卫拖去刑堂听候发落。 但目光扫过对方那身狼狈的伤痕,他顿了一下。 这毕竟是“之一”,一次任务失败的確令人失望,但若是就此废了,或是病重难愈,也是不小的损失。 重新培养一把顺手的刀,需要时间。 权衡利弊只是一瞬。 他扬声对外面候著的下人吩咐道:“去请陈生生过来一趟。” 陈生生是烟雨阁內医术最高超的大夫,平日里只为阁主和几位长老看诊。一进暖阁,见地上趴著一个暗卫,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看向苏无渡。 “阁主,这……能否將人移至榻上,也好让老朽仔细诊治?”陈大夫躬身请示。 苏无渡正重新执起一枚棋子,闻言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淡淡道:“不必麻烦,就在这儿看。” 陈大夫心下诧异,不知道阁主这是什么意思,到底是重视还是不重视……却不敢多言,只得费力地將地上的人小心地翻转过来,让其平躺。触手之处,只觉得这暗卫身体冰冷,气息微弱。他取出脉枕,垫在对方腕下,屏息凝神开始诊脉。 只见陈生生的眉头越皱越紧,搭在苏之一腕间的手指反覆確认了数次。脸上的表情逐渐疑惑,再到惊愕。 苏无渡落子的动作慢了下来。他察觉到异常,抬眼看去,见对方那副罕见的神情,以为苏之一得了什么棘手的不治之症,声音微沉:“如何?是什么疑难杂症?” 陈大夫猛地收回手,语气迟疑:“回、回阁主……此人並非患病,而是……而是……” “而是什么?”苏无渡有些不耐,只觉得麻烦。 “而是……x/i脉!且因劳累外伤,月台象不稳定,动了月台气……”陈大夫几乎是硬著头皮说完这句话,说完便深深埋下头去,不敢看苏无渡的表情,自己也觉得离谱。 “哐当——” 苏无渡指尖的白玉棋子脱手掉落,滚落在地。 他脸上那惯常的浅笑彻底消失。 “你说什么?”他觉得可笑,“男人如何能诊出x/i脉?陈生生,你莫不是老眼昏花了?” 陈大夫伏在地上,急忙解释:“阁主明鑑!老朽行医数十年,断不会连喜脉都诊错!我曾听闻,江湖中有一种诡异药物,能逆天改命,改变体质,据说……据说最初便是在暗阁中试验药效……或许,这暗卫便是……” 后面的话苏无渡已经没再注意了,他罕见地怔在原地。 暗阁……试药…… 暗卫绝不允许別人近身,能让这暗卫……的,只可能是…… 他自己。 那一晚在客栈里,那个暗卫,竟然就是之一。 惊讶过后,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上来。苏无渡觉得棘手又烦躁,但其中还有一丝……难以形容的微妙感。 他看了一眼地上昏迷的苏之一,终於做了决定,扬声道:“来人!” 两名下人应声而入。 “把他抬到那边的小榻上去。”苏无渡语气听不出情绪。 下人小心翼翼地將苏之一抬到窗边一张供临时休息的软榻上。 陈大夫为他施了针,苏之一很快悠悠转醒。 意识回笼的瞬间,他首先感觉到的是身下柔软的触感。他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暖阁精致的顶棚。 他惊坐起来,隨即发现自己竟然躺在主人常用的软榻上,而主人就坐在不远处,陈大夫站在一旁。 苏之一几乎是滚下软榻,重新跪倒在地,声音因虚弱而发颤,“属下失仪!玷污主人臥榻,请主人责罚!” 苏无渡没有立刻说话。他只是用一种复杂审视的目光,久久地凝视著跪在脚下的苏之一。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看这个暗卫。 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陈生生,告诉他,他的身体究竟怎么了。” 陈大夫暗道一声造孽,將方才的诊断结果又重复了一遍。 苏之一跪在地上的身体怔住,面具遮挡了他的表情,让他看起来还算平静。 他……竟然…… 他猛地抬头,看向苏无渡,那双总是沉寂的眼睛里,罕见地充满了难以置信。但仅仅一瞬,所有的情绪又被强行压下。 他深深地低下头,额头触到地面,声音嘶哑地说道: “属下……明白了,会自行处理乾净,绝不……绝不玷污主人血脉,请主人放心。” 他的语气没有起伏,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第6章 领罚 处理乾净……苏无渡自然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原本,这確实应该是他预想中的结局,一个不该存在的意外,抹去便是。 可是,当听到苏之一用如此平静的语气,说出这样的话,仿佛要亲手扼杀掉的不过是一只螻蚁,而非……而非与他血脉相连的…… 一种莫名的不悦和烦躁又让苏无渡迟疑。 他冷笑一声:“自行处理?苏之一,谁给你的权力自行处理?” 苏之一僵了一下。他未能理解主人的怒意从何而来,但立刻低声请罪:“属下僭越,请主人示下,属下必定……” “闭嘴。”苏无渡打断了他,语气不善。他忽然觉得有些气闷,第一次发现,这把最好用的刀,似乎也有点……太过於听话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那点莫名其妙的火气,转向还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的陈生生,“去,开最好的安胎药,熬好了送过来。” 陈大夫猛地抬头,阁主这意思……竟是要留下这个孩子?留下一个暗卫月復中的……血脉? 这些暗卫在阁中是什么地位,他再清楚不过,与工具无异,甚至生死都只繫於主人一念之间。 如今竟…… 但他立刻连声道:“是、是!老朽这就去!必定用最好的药材,稳住月台象!”说完,躬身退出了暖阁,不敢掺和更多。 暖阁內只剩下苏无渡和依旧跪在地上的苏之一。 苏无渡看著脚下那人,觉得自己方才的决定虽有几分衝动,但细想下来,似乎也並无不可。不过是在阁里多养一个孩子,於烟雨阁而言,九牛一毛。 至於苏之一……既然阴差阳错……物尽其用好了。 想到这里,他又恢復了那种掌控一切的淡漠,居高临下,“苏之一,听清楚了。没有我的命令,不准你动它分毫,若敢擅自处理……”顿了顿,语气警告,“你知道后果。” 苏之一伏在地上,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是。属下遵命。” 他重新將头磕下去。 苏无渡看著他这副样子,挥了挥手:“滚下去,安胎药好了,会有人给你送去。” “是。”苏之一应道,起身时动作依旧有些微的迟滯,却尽力保持著暗卫的仪態,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暖阁。 苏无渡指尖无意识地捻动著,意识到有些东西开始脱离他的计划了。 苏之一没有直接回到自己那间小室。 主人先前命他去刑堂领三十鞭,並未收回成命,那么他便需先去受罚。 执刑的护卫见到他来,並未多问。暗卫领罚是常事,只是阁主刚下令让陈大夫给他看病,转头又来领罚,显得有些奇怪。但这不是他们该过问的。 刑革便破空的声音在石室內响起。 苏之一褪去了上身破损的衣物,陆出苍白的脊背。他双手撑在石壁上,身体绷紧,默默承受著撕裂皮肉的痛楚。 冷汗浸湿了他额前的碎发,面具下的嘴唇被咬得出血,但他自始至终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三十鞭毕,执刑人停手。 苏之一的背脊已然鲜血淋漓,旧伤新伤叠在一起。 他默默穿回衣服,黑色的衣料顏色变得更深,有些踉蹌地走回石楼。 推开门,紧绷的神经终於鬆懈了那么一丝,然而身体透支到了极限,月復中又升起疼痛。 他眼前一黑,甚至没来得及走到床边,便直接向前栽倒,重重地摔在地面上,再次失去了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药童端著刚刚熬好的安月台药,按照师父的吩咐送来暗卫的住处。他敲了敲门,里面无人应答,犹豫了一下,轻轻推开门—— “啊!”药童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 只见那个暗卫倒在房间中央,地上是一小滩尚未完全凝固的鲜血,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而人显然已经昏迷多时。 药童嚇得魂飞魄散,药碗差点脱手,他慌忙转身,跌跌撞撞地跑回医室,语无伦次地大喊:“师父!师父!不好了!那个暗卫……他、他流了好多血!倒在地上!” 陈大夫闻言脸色大变,立刻提著药箱冲了过来。看到房內情形,也是倒吸一口凉气,急忙上前探查,发现人脉象极其紊乱虚弱,月台象更是岌岌可危。 “快!快去稟报阁主!”陈大夫一边紧急施针止血稳月台,一边对药童急声道。 消息很快传到了刚刚平復心绪的苏无渡耳中。 他先是蹙眉,隨即终於想起了什么,凤眸中闪过一丝愕然。 是了……他之前似乎……是下令让苏之一去领鞭刑。 当时他正在气头上,后来又因x/i脉之事震惊,竟忘了收回这道命令。 而那个蠢货……那个死心眼的木头!他竟然就真的拖著那样的身体,一句不言地去受了罚?他难道不知道自己现在什么状况? 一股怒火猛地窜上苏无渡的心头。 “呵。” 他第一次感受到,这种绝对的顺从,竟是如此的令人恼火。 —— 苏无渡的脚步踏入了暗卫居住的那条昏暗走廊。这里瀰漫著一种冷清且压抑的气息。他推开那扇未有標记的门,几乎一览无遗的房间映入眼帘。 地面中央,那滩尚未清理的暗红血跡格外刺目。 苏之一已被抬到板床上,上身衣物被褪至腰际,露出肌理分明的月匈膛,以及背后那纵横交错的鞭伤。陈生生正凝神屏息,將一根根细长的银针小心翼翼地刺入他小月復周围的几处穴位。 苏无渡的目光先是落在那张因失血而异常苍白的脸上,隨即下意识地向下,掠过那线条紧实的月要月復。 那里……看起来与寻常男子並无不同,甚至因肌肉薄而显得更为削瘦,块垒分明。 他的视线在那里停顿了片刻,才猛地意识到——那所谓的孩子,就在这暗卫的月復部之下。 一种荒谬和不真实的感觉再次升起来,他几乎是仓促地移开了目光,眉头紧锁。 陈大夫施针完毕,擦了擦额角的汗。 也正在这时,床上的苏之一眼睫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 意识尚未完全清醒,模糊的视线首先捕捉到的,竟是站在床前的那一抹显眼的云水蓝——是主人? 他挣扎著起身下跪请罪。动作牵动了背后的鞭伤和月復部的银针,剧痛让他闷哼一声,额际渗出冷汗。 “躺著!”苏无渡的声音烦躁,命令脱口而出。 苏之一骤然僵住。起身的动作停在半途,最终又缓缓地躺了回去。他全身的肌肉都紧绷著,仿佛躺在针毡之上,不敢再看主人,只能直直地望著上方的屋顶。 陈大夫硬著头皮上前,乾巴巴地叮嘱:“呃……这位……你现在身体情况特殊,月台象极为不稳,切记……切记要臥床静养,不可再动武,不可再受伤,情绪亦不可有大波动……饮食也需……”他说著这些对於暗卫而言几乎是天方夜谭的注意事项,声音越来越低,自己也觉得无比尷尬。 苏之一沉默地听著,没有任何回应。静养?不动武?这对於一件武器而言,等同於废弃。 苏无渡却是没再多看床上的暗卫一眼,多待一刻都会让那荒谬感加剧。他转身,径直离开了。 苏之一紧绷的身体才几不可查地鬆弛了一丝。陈大夫餵他喝下那碗苦涩的安月台药,又叮嘱了几句废话,这才提著药箱匆匆离去。 第7章 生病 苏之一独自躺在坚硬的板床上,背后火辣辣的疼痛和月復部酸胀感交织在一起。 过了许久,他的手缓慢地抬起,迟疑地轻轻触碰了一下自己的小月復。 指尖传来的触感与往日並无不同。 然而,他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將手缩了回来,紧紧攥成了拳,仿佛刚才那一下触碰已经是僭越。 —— 苏无渡回到自己奢华宽敞的寢殿,刚踏入外间,便见那一抹雪白身影静立窗前,正是不知何时来找他的赵衔月。 赵衔月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目光落在他身上。 “无渡,冒昧再来打扰。关於雪莲子……不知可有消息了?” 苏无渡语气自然流畅:“衔月放心,我已安排最得力的人手前去取药了,只是那东西生长之地险峻,採摘需费些周章,还需稍待几日。” 他並未说寻找,而是说“取药”,仿佛那雪莲子已是囊中之物。 赵衔月闻言,微微頷首:“有劳你费心,多谢。” 送走赵衔月,苏无渡脸上的笑容淡去。 他走到书案前,提笔快速写下一封信函,用火漆封好。 “来人。” 一名暗卫无声出现。 “將此信速速送往碧霄阁,交给他们阁主叶无月。”苏无渡吩咐道。 碧霄阁以炼製奇药灵丹著称,他们阁中药库內,大概率有此物库存。 只是,向碧霄阁购买这等奇药,代价高昂且不说,更意味著要欠下对方一个人情。 人情债,在江湖中最是难还。所以他最初才选择让苏之一去寻找野生的,试图省去这个麻烦。 现在……只能退而求次了。 处理完这桩急务,苏无渡才真正有閒暇坐下来,指尖揉著眉心。 不知为何,竟又想起了那一晚。他依稀记得自己抓住的是冰凉坚韧的皮革衣料,触碰到的是绷紧的肌肉……他知道对方是自己的暗卫,所以潜意识里极为放心,知道对方绝不会伤害自己,故而更加放纵…… 而那暗卫,也的確如他所料,没有丝毫反抗,沉默地承受了一切,甚至……连触碰他都未曾有过。 如今想来,品出几分难以言喻的滋味。 麻烦……真是天大的麻烦。 他怎么就一时衝动,说出了留下孩子的话? 如今冷静下来,才觉此事棘手万分。 若这孩子生下后,是个男孩,那便是他苏无渡的长子。 可他尚未与赵衔月正式成婚,就先有了长子……虽然这並非什么能动摇根本的大事,传出去顶多是些风流韵事,但终究是落人口实,於赵长老那边平添了许多变数,处理起来颇为麻烦。 苏无渡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第一次感到有些头疼。这柄最好用的刀,如今倒成了他手里一块烫手的山芋。 —— 日子一天天过去,苏无渡將苏之一暂且拋诸脑后。他想著陈大夫自会定时去诊脉送药。 而苏之一身为暗卫之首,本身就由他来安排轮值,他若识趣,自会將他自己从值守名单中剔除,安心养月台。 如此想著,苏无渡便也懒得过问,只打算等几个月后瓜熟蒂落,再去处理那孩子的事,顺便好好敲打一番苏之一,让他记住,暗卫的职责绝不能忘。 然而,这一日,陈生生却一脸踌躇地前来求见。 “阁主……”陈大夫声音发虚,“老朽今日去给……给之一送药,发现他、他不在房內。” 苏无渡正在批阅卷宗,闻言笔尖一顿,抬起头,凤眸中闪过几分狐疑:“不在房內?去了何处?莫非是去医室换药了?” 陈大夫头埋得更低:“老朽……老朽去医室问过,並未见到他。而且,看房间情形,他昨日似乎也未好好歇息……” 苏无渡的眉头蹙了起来,他放下笔,心中升起些不妙的预感,屈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一道黑影应声落下,单膝跪地,正是今日当值的暗卫。 苏无渡的目光落在跪地的暗卫身上,冷声问道:“今日是谁轮值?” 那暗卫尚未回话,苏无渡的目光却骤然凝固——他察觉到,跪在地上的这个暗卫,呼吸略微沉重,虽然极力压制,但依旧透出一股不正常的灼热气息。 苏无渡猛地站起身,几步走到那暗卫面前,声音沉了下去:“抬起头。” 跪地的暗卫僵硬地抬起头,面具遮掩了容貌,那双露出的眼睛,蒙著一层明显的水雾,眼神因高热而有些涣散,却又强行凝聚著,努力维持著清醒。 虽然戴著面具,穿著统一的服饰,但苏无渡认出了这双眼睛。 是苏之一! 他竟然……发著高烧,还在值守?! 说不清是怒火还是头疼。果然,这死心眼的暗卫根本不可能懂得什么叫静养! “你……”苏无渡气得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他猛地转向嚇得快缩成一团的陈生生,“还愣著干什么?滚下去熬药!” “是、是!”陈生生暗中叫苦,觉得自己简直是无妄之灾,赶紧退了出去。 苏无渡深吸一口气,压著翻腾的火气,看著依旧跪得笔直的苏之一,冷声道:“起来。” 苏之一闻言,身体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却並未起身,而是习惯性地想要请罪:“属下失职……” “我让你起来!”苏无渡的声音提高了些许,“坐到那边椅子上去。” 苏之一僵住了,坐在主人的椅子上?这是僭越。他下意识地又要跪伏下去。 “这是命令!”苏无渡的声音已然带上了明显的不耐。 苏之一这才动作有些迟缓地站起身。挪到旁边的梨花木椅旁,犹豫了一瞬,最终只敢堪堪挨著一点边缘坐下。 苏无渡盯著椅子上那具僵直的身体, 看了半晌,他忽然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把面具摘了。” 苏之一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瞬。他没有立刻动作,而是不动声色地用眼角余光扫视了一圈室內,確认除了主人之外,再无旁人。 確认完毕,他才抬起手,指尖碰到耳后的机括。 “咔噠。”一声轻响。 面具被取下,露出了掩藏其下的容貌。 一张平平无奇的脸。肤色是久不见日的苍白,五官没有任何突出之处,组合在一起显得过於普通,甚至有些寡淡。他垂著眼,视线落在自己紧紧按在膝盖上的手背,不敢与主人对视。 苏无渡的目光在那张脸上停留了片刻。他確实没怎么仔细看过这几个暗卫的长相,此刻见了,也觉得与想像中並无多大差別,乏善可陈,与他平日里交往的那些或俊美或艷丽的面孔相比,堪称平庸。 然而,当他的视线掠过对方那因高热而染上湿润潮红的眼睫时,心臟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瞬间將他拉回了那个混乱糜烂的夜晚。 客栈昏暗的灯光下,那人也是这般……垂著眼,不敢看他。 这记忆让苏无渡感到一丝不自在,他移开目光,隨口问道:“那一晚……在碭山脚下的客栈,是你?” 其实他心中早已確定,此刻发问,与其说是求证,不如说是想看看这个暗卫对於那晚被迫承欢的態度,是否会怨懟或不满。 苏之一声音因发烧而比平日沙哑些,“是属下。” “那夜属下未能及时察觉毒箭,护主不力,致使主人身陷险境,药性发作……最终冒犯了主人尊体,罪该万死。请主人责罚。” 他將所有过错归在自己身上,没有委屈,没有怨愤,甚至在这里自责和请罚。 苏无渡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第8章 值守 时间在沉默中缓缓流逝。 苏之一就这样僵硬地坐在那张对於他而言过於舒適的木椅上,背脊挺得笔直,连呼吸都放得轻缓,生怕打扰到一旁处理事务的阁主。 苏无渡偶尔从卷宗中抬眼,瞥见他那副仿佛坐在针毡上的模样,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却也懒得再说什么。 临近午时,陈大夫端著刚熬好的汤药走了进来。 浓郁苦涩的药味瞬间在空气中瀰漫开来。 苏之一动作很快地將放在膝上的面具重新戴好。 苏无渡被那突如其来的浓重药味熏得蹙起了眉头,朝那边瞥了一眼。 只是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苏之一却捕捉到了,就要从椅子上站起来,意图接过药碗退到外面去喝。 “坐著。”苏无渡淡淡开口。 苏之一起身的动作僵在半途,又顺从地坐了回去。 陈大夫將药碗递到他面前就退出去了,苏之一接过药碗,摘下面具,喉结微动,將那一大碗苦涩的药汁一口气尽数灌了下去。 苏无渡被这暗卫听话的举动给取悦了,挑眉重新將注意力集中到手中的卷宗上。 很快到了午膳时分,侍女们悄声布好一桌菜,隨后躬身退下。 苏之一见状,从椅子上起身,垂首敛目,便要向阴影处退去,隱匿身形,不打扰主人用膳。 苏无渡的目光扫过满桌色香味俱全的菜餚,想起这人上午那副烧得迷迷糊糊却还强撑值守,喝药时一声不吭的懂事样子,他心中微动,“坐下,一起用膳。” 苏之一脚步顿住,屈膝跪地,“属下不敢,岂可与主人同席。” 与主人同桌进食,是想都不敢想的僭越,暗卫一向在主人看不见的地方食用配给的简单食物。 苏无渡沉下脸,“这也是命令,坐下。” 苏之一犹豫片刻,最终,缓慢站起身,动作僵硬地挪到餐桌旁,选择了离苏无渡最远的一个位置,视线盯著自己面前的米饭,不敢抬头,更不敢去看满桌的菜。 苏无渡不再理他,自顾自拿起筷子开始用膳。 然而,过了好一会儿,他发现那个暗卫依旧像尊石雕一样一动不动,面前的碗筷乾乾净净。 “吃饭。”苏无渡蹙眉,语气已然带上了不耐烦,让他坐下不就是让他吃饭的吗?难道还要人餵不成? 苏之一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猛地伸出手,拿起筷子,但他只是快速地扒拉著自己碗里的白米饭,至於桌上的其他菜,他连一眼都未曾扫过。 苏无渡皱眉,刚刚压下去的火气又冒了上来,顿时觉得索然无味,也懒得再管这个木头,冷哼一声,只觉得添堵。 晚膳依旧在一种诡异的气氛中度过。苏之一只敢吃了面前的白饭。 膳后,苏无渡並未允许他离开,而是再次命令他坐在那张椅子上。於是,苏之一便以一种不伦不类的姿態,在主人房內“值守”了整整一天。 夜色渐深,烛火点了起来。 苏无渡处理完最后一份卷宗,起身舒展了一下筋骨,准备就寢。 一直僵硬地坐在椅上的苏之一见状,立刻站起身,垂首敛目,准备如往常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入角落执行晚上的护卫职责。暗卫轮值,本就是十二个时辰不间断。 然而,他刚向后退了半步,苏无渡的声音便响了起来:“你去哪儿?” 苏之一停下脚步,垂著头:“属下隱匿值守。” 苏无渡隨口道:“不必隱匿了,今夜你便睡在那榻上。” 苏之一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主人,这……於规矩不合,暗卫岂能宿於主人房中?” 苏无渡闻言,倒是轻笑了一声,只是笑声里没什么温度。他走到苏之一面前,看著他低垂的头,“於规矩不合?苏之一,暗卫hu/ai上小主子,这合规矩吗?” 苏之一的头垂得更低,面具遮挡了神情。他沉默了,无法反驳。 “躺上去,这也是命令。你需要休息,確保……这小东西无恙。” 苏之一不再言语,他走到那张矮榻边,榻上铺著布料柔软的被褥。 他僵硬地躺了下去,身体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腹部,连被子都没有盖。 苏无渡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什么,自己也躺上了床榻,婢女逐一熄了烛火,然后悄悄退出去。 寢殿內陷入一片寂静。 —— 翌日清晨,苏无渡醒来时,下意识地朝窗边的矮榻瞥去——那里已然空无一人,被褥被整理过,仿佛从未有人躺过。 今日轮值的暗卫已经隱匿在暗处了。 苏无渡收回目光,並未在意。於他而言,昨夜让苏之一睡在榻上,不过是一时权宜之举,既然对方已经自行离开,他也乐得清静。 暗卫居所的石室內。 苏之一反手关上门,动作有些迟缓地脱下黑色劲装,摘下了金属面具,露出底下那张疲惫苍白的脸。 他简单地擦拭了一下脸和身体,甚至没有力气像往常一样盘膝调息,而是直接倒在了那张坚硬的板床上。 彻夜未眠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 以往,连续值守数个日夜对他而言也是常事,只需短暂调息便能恢復。可如今,不过是一夜未曾合眼,竟让他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疲乏。 他模糊地意识到,这种异常的疲惫,似乎与月復中那个正在悄然生长的……有关。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並未激起太多波澜。 他甚至来不及拉过那床薄被,几乎是瞬间便陷入了沉睡,一直紧绷的身体前所未有地放鬆下来。 —— 之后几日,並非苏之一轮值。 他如往常一样,在轮休时,寻了后山一处僻静无人的角落练习剑法与暗器。 然而,以往如臂指使的长剑,此刻挥动间却总觉得迟滯了几分,不够流畅,最擅长的隱匿与急掠身法,也因某处的沉坠感而变得不再轻盈。甚至有一次,他在快速变向时,脚下竟踉蹌了一下,险些未能稳住身形。 动作的滯涩与力量的流失太明显,苏之一知道,作为一把刀,若是变得不再锋利,那么唯一的结局,便是被主人丟弃。 他抿紧唇,面具下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握紧了手中的剑,更加拼命地练习。一遍,两遍,十遍……试图用更高强度的训练来逼迫身体找回以往的状態。 汗水浸湿了他的里衣,呼吸变得粗重,背后的鞭伤也在反覆的动作中被摩擦得隱隱作痛。他忽略了所有不適,如同自虐般持续挥剑,投射暗器。 几个时辰不间断的高强度练习后,他终於力竭停下,以剑拄地,剧烈地喘息著。 然而,就在这时,月復部猛地传来一阵尖锐的剧痛! 这痛楚瞬间抽空了他仅存的力气,让他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稳。 怎么会…… 若是伤了…… 他强忍著疼痛,收剑入鞘,甚至来不及调匀呼吸,便朝著医室的方向快步掠去。 医室內,陈生生正在整理药材,见到一个黑衣暗卫径直闯入,先是嚇了一跳,待看清是苏之一,更是惊讶。等看到对方的状態,立刻明白过来。 “快!快坐下!”陈生生急忙將他按到凳子上,手指搭上他的脉搏。 片刻后,脸色变得凝重,带著责备:“哎呀!这脉象浮滑紊乱,你是不是又去打架了?跟你说了多少次,务必静养!静养!你怎么就是不听呢?你这情况现在经不起这般折腾!万一有个闪失,如何向阁主交代?!” 他絮絮叨叨地数落著,完全將苏之一当成了自己不听话的病人,忘了对方是令人畏惧的暗卫之首。 第9章 在意 苏之一垂著眼,沉默地听著陈大夫的絮叨,按在膝盖上的手一点点收紧。 务必静养…… 这只会让他彻底……变成一个无用的工具。 —— 碧霄阁的雪莲子很快便被派去的暗卫取回,苏无渡將其交给赵衔月时,对方清冷的眼眸中终於染上一丝真切的笑意与感激,郑重道谢后便匆匆离去。 送走赵衔月,苏无渡独自站在窗前,看著窗外流云,不知怎地,忽然想起了那个淮著他血脉的暗卫,似乎……有段日子没见著他了。 心血来潮,他屏退左右,一个人信步朝著暗卫居住的那片僻静石楼走去。 推开门,一股浓郁的药味扑面而来。 房內,苏之一正跪在中央,垂著头,显然早已察觉到他的到来,在此恭候。听到开门声,他低声道:“恭迎主人。” “起来。”苏无渡迈步进去,目光扫过这间简陋的屋子,眉头微蹙,“怎么还在喝药?之前陈生生不是说你月台象已稳?” 苏之一依言站起身,却依旧垂著眼,如实回答:“前几日练武,不慎又动了月台气。” “练武?”苏无渡的声音沉了下去,“陈生生没告诉你需要静养吗?” 苏之一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苏无渡都感到些许意外的动作。 他缓缓地抬起了头。 那双总是低垂掩藏的眼睛,第一次直直地看向苏无渡,里面没有往日的沉寂,反而带著固执。 他仿佛第一次学会提问的语调,一字一句地问道:“主人……属下武功退步……日后,是否还能继续做暗卫?” 苏无渡微微一怔,回视著那双终於敢直视他的眼睛,他看到了里面的茫然。 他沉默了片刻,凤眸中情绪难辨。“本座的暗卫,只论是否有用。”他目光落在苏之一依旧平坦的小月復上,又移回他的眼睛,“只要你还当得起『之一』这个名字,烟雨阁就有你的位置。” 有资格,就不会被拋弃。 苏之一听完,目光微微晃动了一下,隨即重新垂了下去。 他没有再说话。 房间內再次陷入沉默。 苏无渡看著对方那重新低垂下去的眼睛,难得地,心中掠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惻隱之心。 这暗卫虽然蠢笨死板,但终究……淮著他的血脉,且似乎因这意外而有些不安。 他顿了顿,语气比平日缓和了些许,带著施捨般的意味:“你既淮了本阁主的血脉,便是於烟雨阁有功。日后即便身手不如从前,不能再动武廝杀,本座也会给你一个安身立命之所,不会將你弃之不顾。” 这话於他而言,已是难得的承诺。 苏之一闻言,立刻躬身,却听不出丝毫喜悦或激动:“谢主人恩典。”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一名负责杂役的下人提著一个食盒走来,见到阁主竟然在此,慌忙跪地行礼。 苏无渡的目光落在那食盒上,皱了皱眉:“这是什么?” 下人战战兢兢地回答:“回、回阁主,是……是暗卫每日的膳食配给。” 苏无渡示意他打开。 食盒揭开,里面放著一碗几乎看不到油花的清汤,一小碟水煮青菜,两个馒头,以及一小块肉乾。仅能果腹,毫无滋味可言。 苏无渡是知道暗卫的伙食標准的。为了確保他们身体轻盈、便於执行任务,且避免因口味而產生不必要的欲望,他们的膳食向来以清淡、便捷为主,他从未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但此刻,看著这简陋的食物,再想到眼前这人正怀著身韵,需要滋养,却只吃著这些东西,从未开口要求过任何特殊待遇…… 一种微妙的情绪涌上心头,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他转头看向垂手立在一边的苏之一,声音微沉:“你明知自己身体……情况特殊,就只吃这些?” 苏之一抬起头,看了一眼食盒,又垂下目光,语气平稳地回答:“回主人,这是属下的份例。” 苏无渡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他看著苏之一那副逆来顺受、仿佛天生就该吃这些东西的模样,最终只是烦躁地挥了挥手,对那僕役道:“下去吧。” 僕役连忙放下食盒,躬身退了出去。 苏无渡也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他回到自己舒適宽敞的殿阁,方才那简陋的食盒和暗卫苍白的面容挥之不去。 他意识到自己近来似乎过於关注之一了,这不像他。 今日,那暗卫竟敢抬头直视他,甚至问出那样的问题…… “是否还能继续做暗卫?” 他该如何对待苏之一? 只將他当做工具,似乎已不可能。毕竟韵育著自己的血脉,他无法真正视若无睹。更何况,这工具如今变得脆弱,需要额外的看顾,否则便会损毁。 可若因此便对他特殊对待,娇养放纵……其他暗卫会如何看?最重要的是,一旦尝过了安逸的滋味,这暗卫日后还能甘心做回那把隨时可以牺牲的刀吗? 孩子总会有生下来的那一天。 到了那时,之一还当得好暗卫吗?他还能像以前一样,毫不犹豫地执行最危险的任务吗? 若他当不好暗卫,又该如何安置他?难道真要养在阁中,做一个无关紧要的閒人?那他苏无渡今日的些许惻隱之心,岂非成了日后甩不掉的麻烦? 苏无渡揉著眉心,觉得棘手。 —— 又到了轮值的日子。 苏无渡坐在书案后处理最新的情报,落笔的手指却几不可查地停顿了一瞬。 他辨认出了那道气息——是苏之一。 这是一种很微妙的感应,或许是那日对方发烧时气息的异常被他记住,又或许是別的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原因。 这个认知让他心中莫名生出一股烦躁——他竟独独能分辨出这个暗卫? 他暗自恼恨,立刻收敛心神,强行忽略掉那道隱匿在暗处的身影。 一切似乎都回到了最初的样子。 暗卫就该隱匿於黑暗,恪尽职守。 一整日,苏无渡没有朝那个方向投去一眼,他试图重新划清那条主从界限。 而隱匿在暗处的苏之一,则如同过去无数个值守的日子一样,气息敛到最弱,全身心地感知著周遭环境,確保没有任何危险能靠近主人。 一整天,两人之间没有任何交流, 直到晚膳时分,苏无渡独自坐在餐桌前,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偏移。 他知道,那个人在那里,已经整整一天未曾进食,只靠著內力硬撑。 那股莫名的烦躁再次涌上来。他告诉自己,这並非关心,只是担忧那月復中的血脉得不到滋养,会出问题,平白给自己添麻烦。 “出来。”他硬邦邦地命令道。 苏之一无声无息地现身,跪地听令。 “坐下,吃饭。”苏无渡的语气听起来有些不耐烦,欲盖弥彰地补充,“本阁主只是不想亏待了自己的血脉,你最好识趣点。” 第10章 动气 苏之一依言,再次僵硬地坐在离主人最远的位置,摘下面具沉默地开始吃麵前的白米饭,对满桌佳肴视而不见。 苏无渡看著他这副样子,那“被虐待只能吃白饭”的即视感又来了,心头火起。他受不了这种憋屈的感觉,仿佛自己多么刻薄寡恩似的。 他將一碟花雕鸡和醉虾推到苏之一面前,命令道:“把这些吃了。” 苏之一拿著筷子的手顿住了,他沉默了片刻,夹起一只虾囫圇塞进嘴里,这虾壳很硬,这样吃肯定会喇嗓子。 苏无渡看得不顺眼,觉得自己的食慾也被影响了,“把壳剥掉再吃。” 苏之一愣了一下,声音带著一丝为难:“主人……属下,不会剥虾。” 苏无渡闻言,几乎是气笑了。他盯著苏之一看了几秒,在对方又想跪下请罪之前,紆尊降贵地伸手拿起一只沾著酒液的虾,动作优雅地拆解开虾壳,去掉虾头,剔出里面饱满的虾肉,放在一个小碟子里,然后推到苏之一面前。 “现在会了吗?” 苏之一看著面前那碟剥好的虾肉,脸上闪过惶恐,他迟疑地拿起筷子,夹起那块肉,放入口中,机械地咀嚼、吞咽。 然后,在苏无渡的注视下,他开始模仿著主人刚才的动作,有些笨拙地將盘中剩下的虾一只只剥开,剔出虾肉,然后一口口地全部吃了下去。 苏无渡看著他这副终於懂事吃了东西的模样,难得地生出一丝满意的情绪。 苏之一把苏无渡的任何话都当做命令,既然主人让他把醉虾和花雕鸡吃掉,他就认真地一点都不敢留,把两盘菜都吃了下去,甚至汤汁都倒在米饭里吃得乾乾净净。 他从没吃过这样口味重的东西,有些不太適应,里面似乎还有不少酒,他不明白为什么做菜要放酒,暗卫是不能喝酒的,可这是主人让他吃的…… 苏之一看他都吃掉了,心情不错,正要摆手让他离席,然而,就在这时—— 苏之一猛地站起身,动作快得带倒了身后的椅子。 他甚至来不及说一句话,便踉蹌著衝到了门外廊下,扶著柱子,弯腰剧烈地呕吐起来,仿佛要將刚才吃下去的所有东西连同胆汁都呕出来一般。 吐完之后,他整个人脱力地滑跪在地,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著,一只手死死地按著小月復,伏在地上,连请罪的力气都没有。 苏无渡皱眉看著门外那蜷缩成一团的身影。 “去请陈生生过来!”他沉声对候在外面的下人吩咐道,语气不佳。 下人匆匆离开了,苏无渡起身走到苏之一面前,“肚子疼?” 苏之一挣扎著跪好,似乎是疼得狠了,连话都断断续续,“主……主人……” “行了,別说话了,大夫一会就来。”苏无渡莫名烦躁。 陈生生急匆匆赶来,看到廊下冷汗涔涔几乎蜷缩成一团的苏之一,又是嚇了一跳。连忙和下人一起,將人半扶半抬地弄上了小榻。 一番诊脉后,他脸色发苦,心想自己是造了什么孽要在这当大夫,对著面色不虞的苏无渡躬身回话:“阁主……这……他是不是误食了什么东西?引发了功缩,动了月台气啊!性寒之物和酒韵期最是忌讳,怎能一次性食用如此之多?”他一边说著,一边小心翼翼地施针。 苏无渡眉头越皱越紧,想起了那碟醉虾和花雕鸡,的確都要用到不少上等的好酒来烹飪。 ……原来怀月台期间有如此多的忌讳,不过是一些酒罢了,竟能让一个忍耐力超群的暗卫痛到浑身脱力、呕吐不止。 陈大夫暂时用银针止住了苏之一的剧痛,才擦著汗起身:“老朽这就去熬药。切记,生冷寒凉、活血化瘀之物,以及酒,日后万万不可再碰了。”他又絮絮叨叨地重复了几样忌讳的食材,这才唉声嘆气地退了出去,只觉得伺候这个病人,简直折寿十年。 小榻上,疼痛缓解的苏之一立刻就要挣扎著起身下跪请罪。 “躺著。” 苏之一的身体僵住,最终缓缓躺了回去。 苏无渡踱步到榻边,问道:“陈生生方才说的,哪些东西不能吃,你可记住了?” 苏之一闻言,用一种毫无起伏的语调,將陈大夫刚才提到的所有忌讳,一字不落地重复了一遍。 苏无渡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些许:“嗯。记住就好。日后入口的东西,自己掂量清楚。” “是。属下明白。”苏之一低声应道。 … 夜深了,苏无渡並未让苏之一离开。 “今夜依旧歇在榻上。” 苏之一僵了一下,却仍是应道:“是。” 他依言躺在那张舒適的矮榻上,又是一整夜都未曾真正入睡。 呼吸放得极轻极缓,听觉却放大到极致,捕捉任何一丝细微的动静,精神如同拉满的弓弦,时刻警惕著。 他就这样睁著眼,直到早上轮换的时间才悄无声息地起身,整理过被褥。然后离开了主人的寢殿。 —— 苏无渡接到厉刑传来的密信,言及已初步掌握了蜃楼在临州城一带活动的线索,需阁主亲自前去定夺下一步行动。 此事关乎父亲死因及烟雨令之谜,苏无渡当即决定亲自前往探查。此行需要隱秘,他並未大张旗鼓,只点了暗卫中排名最前的三人隨行护卫。 挑选人手时,他目光在之一身上略有停顿。理智告诉他,苏之一如今身体特殊,不宜奔波劳碌,甚至可能拖后腿。 但念头一转,想起那暗卫曾仰著头,执著地问“是否还能继续做暗卫”……若此次將他排除在外,这死心眼的木头恐怕真要以为自己已被彻底废弃,不知又会做出什么更蠢的事来。 麻烦。 苏无渡蹙了蹙眉,最终还是冷声道:“之一、之二、之三,隨行。” “是。” 一行人选择了便捷的快马,苏无渡一袭墨色骑装,外罩同色暗纹披风,翻身上马,动作瀟洒利落。 三名暗卫亦是同样装束,脸上覆盖著金属面具,上马后护在苏无渡左右。 马蹄扬起轻微尘土,很快便驶离了烟雨阁的范围,朝著临州方向疾驰而去。 苏之一控著韁绳,儘量让自己的骑姿看起来与往常无异,忽略掉马背顛簸带来的细微不適感。能参与任务,於他而言,便意味著自己仍有价值。 而苏无渡偶尔眼风扫过侧后方那道身影,心中那点莫名的烦躁才稍稍平息些许。 带著便带著吧,放在眼皮子底下,总比留在阁里胡思乱想、再给他折腾出什么么蛾子强。 第11章 山雨欲来 原本,以苏无渡的行事风格,必定是日夜兼程,以最快速度赶到临州,以免错失良机。 然而,策马奔驰途中,他偶然一次回眸间,瞥见侧后方苏之一无意识地用攥著韁绳的手在小月復处按揉了一下,隨即像是意识到什么,立刻又恢復了原本的姿態,仿佛那只是韁绳晃动带来的错觉。 苏无渡若无其事地转回头。 傍晚时分,队伍途经一处小镇,苏无渡出乎意料地勒停了马匹。 “今夜在此歇息。”他声音平淡,“找个乾净的客栈。” 之二立刻领命前去安排。 很快,他们便入住了一家看起来还算规整的客栈,苏无渡要了三间上房,自己独占一间,其余两间给三名暗卫轮换休息之用。 “自行安排值守。”苏无渡丟下这句话,便进了自己的房间。 暗卫之间的轮值向来由苏之一负责安排,他並不会因为自身情况而徇私。 苏无渡沐浴更衣后,靠在窗边,看著楼下街道渐起的灯火,並未特意去感知门外值守的暗卫是谁。 但他心里大致有数,以苏之一那死板的性子,绝不会在这种时候將自己排除在值守之外。 他懒得去管,既然决定带上那人,有些事,便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阴影之中,一道戴著面具的身影隱匿著,正是苏之一。他如同过去无数个夜晚一样,沉默地守护著主人。 夜深人静,客栈走廊只余下几盏昏黄的灯笼。 苏之一警惕著任何一丝异动。 白日里纵马奔驰的顛簸,到底还是牵动了月復中那处脆弱的存在。一阵抽痛自小月復处传来,並不剧烈,却足以提醒他什么。 他面具下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沉默地等待了片刻,那抽痛感並未自行缓解。 他极快地扫视四周,確认附近空无一人,所有客房房门紧闭,然后才抬起一只手,探入怀中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褐色的药丸。 这是出发前陈生生硬塞给他的,说是用多种温补药材浓缩製成的安月台丸,虽效力远不如现熬的汤药,但便於携带,必要时可应急。 他干嚼了几下,苦涩的药味在口中瀰漫开来,他却仿佛毫无所觉,將其乾咽了下去。 ——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接连几日的赶路风平浪静,直至接近临州地界,一处人烟稀少的山林道旁,杀机骤现! 数名刺客如同鬼魅般自林间扑出,刀光剑影直取队伍核心的苏无渡。 苏无渡凤眸一冷,並未如寻常贵公子般惊慌,他手腕一翻,一柄素白摺扇已握在手中,扇骨竟是精钢所铸,边缘锐利非凡!他翩然掠入战斗,扇影翻飞间,与刺客打得有来有回。 而三个暗卫一出手便是杀人技,狠辣刁钻,绝不留情。剑光每一次闪过,必带起血花飞溅,伴隨倒地声,刺客数量锐减。 很快,场中只剩一名刺客被之二、之三联手制服,死死按跪在地上。 “留活口。”苏无渡收扇拂袖,语气冷然。他踱步上前,欲亲自查看这名刺客,或许能找出些许线索。 他刚在那刺客面前站定,微微俯身。 那原本看似已无力反抗的刺客猛地抬头,口中寒光一闪! 一枚淬毒的细小银针疾射而出,直取苏无渡面门,距离太近,速度极快,几乎是必杀之局! 然而,就在银针即將触及皮肤的剎那—— 一柄长剑的剑身悄无声息地横亘在苏无渡面前。 “叮。” 一声轻微的金铁交鸣。 那枚银针撞在剑身之上,力道被轻易卸去,无力地跌落在地。 持剑的,是始终护在苏无渡侧方的苏之一。他动作流畅,仿佛只是隨手拂去了一片落叶,甚至连呼吸都未曾紊乱一下。 那刺客见最后的手段也已失败,眼中闪过一抹决绝狠厉,喉头猛地一动,嘴角立刻溢出一缕黑血,身体软了下去,顷刻间便没了声息。 竟是早已在齿间藏了剧毒。 之二之三见状,立刻鬆开手,单膝跪地垂首请罪:“属下无能!未能察觉其口中藏毒,请主人责罚!” 苏无渡看著地上毙命的刺客,摆了摆手:“回去自去领罚。起来吧。” “是。” 苏无渡蹲下身,亲自在那几名刺客的尸体上搜查了一番,越是查看,他的脸色便越是沉凝。 又是蜃楼的手笔。 但……他们为何能掌握自己的行踪,提前在此设伏? 自己此行乃是接到厉刑密报后临时决定,轻装简从,极为隱秘。 除非…… 除非阁中有了內鬼。 虽然是厉刑提供的线索让他来临州城,但厉刑绝对没有问题,那么…… 烟雨阁內部,早已被蜃楼渗透?有暗桩一直潜伏在阁中,密切监视著自己的一举一动,才能如此快地將自己的行踪传递出去? 无论是哪种可能,都意味著情况远比他预想的更为复杂和危险。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寂静的山林,仿佛能感受到无数双隱藏在暗处的眼睛。 看来此番临州之行,註定不会平静了。 明知前方可能是龙潭虎穴,他却並未打算退缩。 父亲……前任烟雨阁主苏擎之死,始终是他心头一根无法拔除的刺,对外说辞老阁主是急病暴毙,但其实並非如此。 父亲临终前几日行为颇为反常,曾时常查阅阁中某些卷宗。暴毙之时,身边並无他人,尸身並无明显外伤,但唇色却隱隱发紫,似是中了某种奇特的剧毒,连阁中最好的医师都难以辨认其成分。 更蹊蹺的是,父亲去世后,他书房及臥室中有被翻动过的跡象,虽然来人小心恢復了原貌,但苏无渡还是察觉了。 多年来,他暗中追查,却始终进展甚微。直到最近,厉刑呈上了一些关於蜃楼的消息,隱隱给了他些启发。 这或许是他多年来得到的最接近真相的线索,即便眼前可能是陷阱,他也必须去闯一闯。 “清理乾净。”他冷声吩咐了一句。 身后的暗卫立刻抹去一切痕跡。 苏无渡翻身上马,握紧韁绳,目光望向临州城的方向,凤眸之中神色难辨。 第12章 会友 临州城是江南繁华大邑,典型的水乡景色,市井十分热闹,一派烟火气。 苏无渡一行人牵著马,融入熙攘人群中。根据厉刑提供的线索,蜃楼在此地的活动痕跡多与漕运、码头相关。 他们先在城中寻了一家奢华气派的客栈——悦来居下榻。 客栈老板是一位年约二十五六的女子,名唤芸娘,身怀六甲,看著月份已经是不小,却还在忙前忙后招待客人,见来了苏无渡这般气度不凡,衣著华贵的客人,立刻热情地亲自迎上前迎接。 “几位客官可是要住店?” 苏无渡依旧:“三间上房。” “好嘞!二福,快去安排三间上房!” “誒!”一个伶俐的小二赶紧领命,上楼去了。 小二动作麻利,很快为他们安置妥当,苏无渡靠在房间窗边,俯视著下方热闹的街市,三个暗卫在房间內四处排查,確保没有问题。 芸娘又过来笑著询问是否需要酒菜热水,苏无渡目光不知为何停在对方隆起的月復部,芸娘注意到他的视线,摸了摸肚子,眼中带笑:“还有一个多月便要生了,大夫说是个女孩呢!” 苏无渡从来没有与人说过这样的閒话,也不知道接什么,只赏了些碎银,淡淡打发她下去。 待人声渐远,三名暗卫也搜查过没问题,就要退下,苏无渡下意识吩咐了一句:“之一,留下。” 之二之三离开了,苏之一静静地垂首而立,等他的命令。 “身体可有不適?”苏无渡问道,目光在他身上扫过。 苏之一心中怔忡了一瞬,不明白主人为何这样问,口中却很快答:“回主人,无碍。” 苏无渡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又问:“孩子……几个月了?” 苏之一略微停顿了一下,隨后答道:“两个半月。” 两个半月……苏无渡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对方那被黑色劲装紧紧包裹的小月復上。那里……竟然有一个属於他的生命,以后也会像芸娘那样隆起来吗? 一种难以言喻的好奇心就这样涌上来。 “过来。”他命令道。 苏之一虽然不知道主人要做什么,但还是依言上前两步,在苏无渡面前站定。 苏无渡伸出手,掌心隔著衣料,轻轻按在了苏之一的小月復上。 触手之处,与他自己的身体似乎並无太大不同,甚至因长期活动而更显薄韧,完全感觉不到任何异常或隆起。 苏之一的身体在手掌触碰的瞬间几不可查地紧绷了一下,呼吸都屏住了,但他依旧垂著眼,没有任何闪避或抗拒的动作。 苏无渡摸了片刻,確实无甚感觉,那点好奇心便也散了,甚至觉得有些无趣。他坦然自若地收回手,仿佛刚才只是检查了一件物品,並未在意苏之一瞬间的僵硬。 “叫之三过来。”他语气如常地吩咐道。 “是。”苏之一低声应道,如同得到赦令般,立刻退了出去。 不多时,暗卫之三便进来,单膝跪地:“主人。” 苏无渡看著之三。之三是十暗卫中较为机敏、行事也相对圆滑的一个,有些事,交给他去办更为合適。 “起来。”苏无渡淡淡道,“日后在外,你多留意一下之一,他若有什么……不適,或是行为异常,不动声色地照应一二,隨时报我。” 之三面具下的眉头古怪地动了一下。照应……之一?那位暗卫之首,实力最强、性子最冷硬的之一?主人这命令著实奇怪。但他没有任何质疑,立刻垂首领命:“是,属下明白。” “下去吧。” “是。”之三躬身退下,已开始思索该如何完成这道特殊的指令。 苏无渡並未急著探查蜃楼的行踪,反而先行递了拜帖,约了一位故人——临州千音阁的少阁主,李濮澜。 千音阁亦是一方奇特势力,门人皆以乐器为兵刃,音律可杀人於无形。 李濮澜作为千音阁唯一的继承人,一支碧玉长簫从不离身,武功高强,性情洒脱,是真风流却非下流,江湖上关於他的红顏軼事数不胜数,与各路有名號的美人似乎都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扯。 苏无渡与李濮澜早年因缘际会结识,脾性虽不尽相同,却意外地颇为投契,算得上是少数能让他稍微信任几分的朋友。既然到了临州,於情於理都该见上一面。 他信步走向城中最大的望江楼,苏之一如影隨形,隱匿在阴影之中,无声地护卫。 苏无渡登上顶层雅间,见临窗位置,一人早已凭栏而坐,正悠閒地望著窗外江景。听到脚步声,那人回过头来,露出一张俊朗带笑的面容,眉眼飞扬,正是李濮澜。 “苏大阁主!真是稀客!什么风把你吹到这临州城来了?”李濮澜笑著起身相迎,语气熟稔。 苏无渡脸上也难得露出几分真切笑意,与他拱手见礼:“李兄,別来无恙。途经此地,想起故人,特来叨扰一杯水酒。” 两人落座,酒菜很快上齐。一番寒暄,互相聊了些近况。 苏无渡放下酒杯,状似不经意地將话题引向正轨:“李兄久居临州,消息灵通。不知可曾听说过一个叫蜃楼的组织?” 李濮澜把玩著酒杯的动作微微一顿,脸上那玩世不恭的笑容淡了些许,眼中闪过一丝瞭然:“蜃楼?怪不得你苏大阁主会大驾光临我这小地方。” 他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確实有所耳闻。近一两年才冒出来的,神秘得很,行事诡譎,据说与海外有些关联,专接些见不得光的买卖。” 他看了看苏无渡的神色,“怎么?他们惹到你了?” 苏无渡凤眸微眯,“有些旧帐,或许与他们有关。李兄可知他们在临州的具体据点,或是……与城中哪些势力有所往来?” 李濮澜摇了摇头,神色多了几分认真:“这可就难说了,蜃楼行事隱蔽,像泥鰍一样滑不留手。码头漕运那边似乎有他们活动的影子,但具体是哪些船、哪些人,难以查实。至於往来……” 他沉吟片刻,“倒是有传闻说,他们似乎与四海商会那位新上任的会长,走得有些近,但也只是传闻,做不得准。” 四海商会?苏无渡记下了这个名字。 “多谢李兄告知。”他举杯示意。 “举手之劳。”李濮澜笑著举杯回敬,又恢復了那副风流倜儻的模样,“不过苏兄,这蜃楼可不简单,你若要查他们,务必小心。需不需要小弟我……” “不必。”苏无渡打断他,笑容疏淡却自信,“一点私事,就不劳李兄插手了。今日只敘旧,不谈这些。” “好好好,敘旧敘旧!”李濮澜从善如流,立刻又换上了嬉笑的腔调,说起了城中的新鲜趣闻,当然,著重提了哪家酒楼新掛上牌的姑娘最风情。 窗外,苏之一的目光始终未曾离开过自家主人。 酒宴终了,李濮澜已带了七八分醉意,被候在楼下的小廝搀扶著,还在笑著朝苏无渡挥手告別,嘟囔著醉话:“咱们……下次再聚……到时候请你去醉仙楼听曲儿!” “好。”苏无渡笑著应了,目送他离开,这才独自一人,沿著临州城寂静的街道,慢慢往悦来居客栈走去。 夜色已深,两旁店铺早已打烊,只有更夫偶尔敲梆子的声音远远传来。 走了一段,苏无渡不知为何停下脚步,对著空无一人的身侧阴影处道:“出来吧,陪我走一段。” 苏之一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半步远的位置。 苏无渡继续缓步前行,苏之一便跟在他身后,脚步声几不可闻。 月光將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纠缠在一起。 第13章 探查 沉默了片刻,苏无渡淡淡开口,声音在寂静的街道显得格外清晰:“之一。” “属下在。” “你……可曾怨恨我?”苏无渡的声音听不出情绪,“那夜之事,非你所愿。如今又强令你留下这孩子……你可觉得委屈?” 身后的脚步声停顿了一下。 隨即,是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 苏之一屈膝跪在了冰凉的青石板上,垂著头,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属下不敢,为主人分忧,是属下职责所在。属下……並无委屈,更不敢有怨。” 苏无渡停下脚步,回头看著跪在月光下的身影,面具遮挡著,他看不到对方的表情。 苏无渡最终只是平静,“起来吧。” “是。”苏之一起身,重新跟在他身后。 第二日,暗卫之二带回消息:四海商会今日傍晚將有一批货船离港,驶往海外。 苏无渡凤眸微眯,当即决定:“想办法混上那艘货船,我和之一之三晚上一起上船,你留在这里接应。” “是。”之二领命退下。 离行动尚有半日空閒,苏无渡也不急著筹划,反而真像是来游玩般,一个人带著苏之一走出了悦来居,悠然逛起了临州城繁华的街市。 苏之一跟在他身后半步之遥的位置。这是苏无渡出门前特意下的命令,令他近身跟隨,无需隱匿。 於是,临州城热闹的街道上,便出现了这样一幅景象——一位身著华贵红衣锦袍、容貌俊美风流的公子哥儿,閒庭信步般逛著街,而他身后,亦步亦趋地跟著一个全身漆黑、脸覆诡异面具的护卫。 这组合实在太过诡异,引得路人纷纷侧目,窃窃私语。 这於苏之一而言是很陌生的体验,他感到不自在,全身的肌肉都下意识地绷紧。 而走在前面的苏无渡,完全无视了那些目光。他心情似乎颇佳,不时停下来欣赏路边摊贩的精巧玩意,或者被小食摊飘出的香气吸引,去买一些尝尝。 更让苏之一无所適从的是,苏无渡並未无视他。 “尝尝这个。”苏无渡在一个卖糖糕的摊子前停下,买了一块热气腾腾、撒著桂花蜜的软糕,隨手就递到了他面前。 苏之一看著递到眼前的食物,愣住了。在街上……戴著面具……如何吃? “嗯?”苏无渡挑眉,並未收回手。 苏之一迟疑地接过,背过身,极快地掀起面具一角,將糖糕塞入口中,甚至没尝出什么味道,便囫圇咽了下去,然后迅速戴好面具,重新转过身,低声道:“谢主人。” 苏无渡似乎觉得有趣,又逛到一个卖竹编蟈蟈的小摊,拿起一个编得活灵活现的小玩意儿,端详了两眼,便隨手拋给了他:“拿著。” 苏之一接住那只翠绿的竹蟈蟈,僵硬地握在手里。 一路下来,苏无渡兴致勃勃地玩著投餵和赠予的游戏——当然,这在苏之一看来是赏赐,而他手足无措地被餵了一肚子平时不会尝试的吃食,手里也多了一些与他形象格格不入的小零碎。 酉时初,天色渐暗,华灯初上。 苏无渡换上一身便於行动的深色劲装。 之二已经返回,將三张粗糙的身份木牌交给苏无渡:“主人,一切安排妥当。你们从码头西侧第三栈桥上船,混入搬运工中即可。” 苏无渡接过木牌收入怀中:“走。” 四人借著夜色掩护,悄无声息地穿梭在临州城复杂的街巷中,朝著码头方向疾行。 越靠近码头,咸湿的海风气息越发浓重。巨大的货船停泊在港湾中,其中一艘船帆上绘著海鶻图案的,便是他们的目標。 码头此刻依旧灯火通明,苦力们喊著號子,扛著货物沿著跳板上下穿梭,监工在一旁大声吆喝。 苏无渡和之一之三低著头,低调地混入一队正扛著麻袋的苦力之中,学著他们的样子,朝著跳板走去。 之三在前,將监工引开问话。苏无渡和之一则趁机迅速通过跳板,踏上了甲板。 甲板上堆满了货箱和麻袋,水手和苦力们来回忙碌,並无人注意他们这几个新来的。 “分散探查,注意隱蔽,两刻钟后於此匯合。”苏无渡压低声音,快速下令。 “是。”之一之三低声应道,身影瞬间便消失。 苏无渡自己也装作整理缆绳的样子,目光却快速地扫视著整个甲板布局。 这艘船,果然如之二所探,戒备远比普通商船严密。看似忙碌的水手中,有不少人眼神警惕,步伐沉稳,显然都是练家子。 蜃楼……究竟在这艘船上藏了什么? 苏无渡趁著守卫换岗交接时那短暂的空隙,悄无声息地潜入了通往底舱的狭窄通道。 底舱空气混浊,瀰漫著货物陈腐的气味和浓重的潮气。这里堆放的货物很多,又十分凌乱,只留下狭窄的过道。 他屏息凝神,在货箱与麻袋的阴影中穿行,越往深处,守卫越多,苏无渡猜测这里有整个货船最重要的东西需要看守。 就在他小心避开四处巡逻的守卫,穿过一片堆放著一人多高、用厚重油布盖著的货堆时,苏无渡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目光落在油布边缘因搬运而露出的一角缝隙上——里面似乎有刺目的金属光泽! 第14章 受伤 他伸出手,轻轻掀开油布一角。 即使是以苏无渡的见多识广和镇定,此刻瞳孔也不由得微微收缩。 眼前全都是码放得整整齐齐,闪烁著光芒的金锭!旁边还有数个大箱子,里面恐怕满满当当全是財宝,数量之巨,足以媲美一个小国的国库! 四海商会的一艘货船,为何会装载著如此巨额的金银財宝出海?这绝非正常贸易所能解释。 苏无渡瞬间明白了为何这艘船戒备如此森严——这根本不是什么普通货船,而是蜃楼藉助四海商会的手用来转移巨额財富的工具。 他快速將油布盖回原处,凤眸中寒光闪烁。 父亲当年调查的阁中秘辛、烟雨令关係著的庞大宝藏、蜃楼的迅速崛起……这些线索似乎在这一刻隱隱串联了起来。 “什么人?!” 一声厉喝从货堆另一侧猛然响起,紧接著就是杂乱的脚步声和兵器出鞘的锐响! 他被发现了。 苏无渡当机立断,向阴影处疾退而去。 但对方显然早有准备,数道身影从不同的货堆后闪出,刀光剑影瞬间封堵了他的去路。 为首的,是那个刚刚在舱门旁打盹的彪形大汉,此刻他手持一把鬼头刀,眼神凶狠,冷笑道:“早就觉得你不对劲!果然是奸细!竟敢打货物的主意!给我拿下,格杀勿论!” 底舱空间狭窄,对方人数虽多,却难以完全施展。苏无渡手中素扇翻飞,招式精妙狠辣,专攻要害。之一和之三听见动静立刻赶到了,剑光闪烁间必见血光,他们配合默契,死死护在苏无渡周围。 然而,对方毕竟人多势眾,且其中不乏好手,更有闻讯赶来的援兵不断涌入。继续缠斗下去,唯有被耗死一途。 苏无渡眼神一凛,手中摺扇格开劈来的一刀,低喝道:“撤!跳船!” 命令一下,三人攻势骤然一变,从硬碰硬转为且战且退,朝著最近的船舷方向移动。 “想跑?没那么容易!”那彪形大汉怒吼著,攻势更加凶猛,其他守卫也拼命阻拦,刀剑如同狂风暴雨般袭来。 之三奋力在前开路,剑势凌厉,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苏无渡紧隨其后,苏之一断后,手中长剑舞得密不透风,挡下大部分追兵的攻击。 终於接近船舷! “主人先走!”之三急声道。 苏无渡毫不迟疑,足尖一点,身形轻盈掠起,越过船舷,噗通一声没入下方漆黑冰冷的河水之中,瞬间消失不见。 紧接著,之三也逼退对手,纵身跃下。 压力瞬间全部集中到断后的苏之一身上! 他月復中那因剧烈打斗而引动的抽痛愈发清晰,动作不免迟滯了一分。就在他挥剑格开侧面袭来的一刀,准备转身跃下之时—— 眼角的余光猛地瞥见不远处,一名守卫已然张弓搭箭,尖锐带毒的箭鏃正正指向下方河面——苏无渡刚刚消失的位置! 来不及思考,更来不及確认主人是否已潜远。 苏之一原本欲要后跃的身体硬生生止住,猛地一个迴旋,手中长剑脱手而出,直直射向那名弓箭手。 “噗嗤!”长剑精准地贯入弓箭手的胸膛,箭矢歪斜射出,不知飞向了何处。 但与此同时,苏之一因这强行扭转的发力动作,后腰空门大露! “呃!”一声闷哼。 一柄钢刀狠狠劈砍在他的后腰之上!剧痛瞬间传来,温热的血液立刻浸湿了衣袍。 他来不及感受那伤口的深浅,也顾不上月復部因骤然发力而加剧的绞痛,趁著对方拔刀的间隙,脚下用力一蹬船舷,整个人如同折翼的鸟,朝著下方漆黑的河面直坠而下。 噗通! 刺骨的河水瞬间將他吞没,后腰的伤口遇水,传来一阵尖锐的剧痛,几乎让他窒息。月復部那熟悉的抽痛也因冷水的刺激和方才的剧烈动作而骤然加剧。 苏之一咬紧牙关,强忍著几乎要脱口而出的痛哼,凭藉著从小训练出的强大的意志力和水下闭气的功夫,强行压下不適。 他奋力划动双臂,忍著伤口撕裂的痛楚,朝著岸边的方位潜游而去。他身后的水中拖出一道极淡的血色痕跡,好在天色已经暗了,看不见这明显的踪跡。 他必须儘快远离货船,否则一旦对方放下小船搜寻,或是用箭矢覆盖这片水域,他將无处可逃。 水下视线极差,一片漆黑,只能依靠方向感前行。河水不断带走他的体温,后腰的失血和月復部的绞痛让他每一次划水都变得异常艰难。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肺部的空气几乎耗尽,胸口憋闷欲炸,他才猛地向上浮去。 “哗啦——” 头露出水面,他剧烈地喘息著,空气吸入肺腑,带来一阵刺痛。他迅速环顾四周,海鶻號已经变成了远处一个模糊的黑点,正在逐渐驶远,而岸边已经很近了。 他不敢停留,深吸一口气,再次潜入水中,继续朝著岸边的方向游去。 就在他几乎力竭,感觉快要撑不住时,终於触碰到了淤泥和水草。 他挣扎著爬上岸边湿滑的泥滩,浑身湿透,狼狈不堪。后腰的伤口暴露在空气中,传来火辣辣的疼痛,鲜血流出,將身下的泥地染红一小片,月復部的抽痛也持续不断。 他瘫倒在泥泞中,剧烈地喘息著,眼前阵阵发黑。 必须……儘快找到主人匯合…… 这个念头支撑著他,他挣扎著想要坐起身。 然而,刚一动弹,眼前猛地一黑,他再也支撑不住,意识彻底被黑暗吞噬,晕倒在寂静无人的河滩上。 —— 等苏之一昏昏沉沉醒来时,首先感受到的,是后腰火辣辣的钝痛,以及小月復处那令人不安的抽紧感。隨即,他察觉到自己的手腕正被一只温热的手握著。 他眼睛尚未完全睁开,另一只手已探出袖中暗藏的匕首,刃尖精准地抵上了身旁之人的脖颈。 “放下匕首。躺回去。” 一道冷淡的声音自旁边响起。 苏之一动作一僵,彻底清醒过来。他辨认出这是主人的声音,目光扫过四周——是悦来居客栈,主人的房间。而被他用匕首威胁著的,是一个穿著布衣嚇得脸色惨白的中年男子,对方手指还搭在他的腕脉上,显然是一名大夫。 他立刻收回匕首,重新躺回床上,低声道:“属下冒犯。” 那大夫惊魂未定,哆哆嗦嗦地收回手,不敢再看苏之一一眼。 苏无渡並未离开,就站在床边,看著那大夫战战兢兢地为苏之一清理后腰那道狰狞的伤口,上药,然后用乾净的布条仔细包扎起来。 在这个过程中,苏之一始终一声不吭,仿佛那药匙刮过皮肉带来的剧痛与他无关。 也正是在此时,苏无渡的目光落在了苏之一暴露出的月要月復之间。 第15章 高热 因为需要包扎后腰,苏之一的上衣被褪至腰际,陆出整个背部和小半个侧月復。之前穿著紧身劲装尚不明显,此刻这般毫无遮掩,便能看出那原本紧实平坦的小月復,確实已微微隆起一道柔和的弧度。 虽然依旧不算明显,但已能看出截然不同的跡象。 苏无渡的目光在那处停留了片刻,眸色深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大夫包扎完毕,又擦了擦汗,这才转身对苏无渡躬身道:“这位……公子,伤口颇深,万幸未伤及內臟,好生將养便无大碍。只是……脉象显示,月台气引动,需得静臥,按时服药,否则……否则恐有风险。” 苏无渡淡淡嗯了一声,取出足量的银子放在桌上:“今日之事,若在外听到半点风声……”他语气平淡,却带著上位者的压迫。 那大夫连忙抓起银子,连声道:“小人明白!小人明白!小人今日只是出诊了一位感染风寒的病人,绝无其他!绝无其他!”说完,几乎是逃也似的退出了房间。 苏之一挣扎著想要起身。 “躺著。”苏无渡命令道,声音听不出情绪,“最近没有任务需要你做,养好你的伤……和身体。” 苏之一躺在柔软的床铺上,浑身僵硬,甚至忘了將上衣拉好,就那样暴陆著微微隆起的小月復。 苏无渡的目光落在那里,这样看,那一点柔和的弧度更加清晰。他看了一会儿,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掌心轻轻拢住了那一点曲线。 触手温热,带著柔软,与他记忆中紧韧的触感已经不大相同了。 “似乎……比之前大了一些。”他低声自语。 苏之一在他手掌触碰的瞬间,身体颤抖了一下,隨即绷紧。 苏无渡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紧绷,顿了顿,收回了手,拿起一旁乾净的中衣,动作算不上温柔,却还算仔细地帮苏之一將衣服穿了回去。 苏之一全程跟个木头似的。 苏无渡自行去屏风后简单擦洗了一番,换上了寢衣,当他走回床边时,看到苏之一依旧保持著那个僵直的姿势。 苏无渡没说什么,竟直接掀开被子,在苏之一身边躺了下来。 身边床铺的塌陷和骤然靠近的气息,让苏之一如同被火燎到一般,猛地就要弹起来下床请罪。 “不准动。”苏无渡闭著眼,声音带著倦意,“这是命令,就这样睡。” 苏无渡看苏之一伤得严重,不好再挪动,索性和他同睡一榻,总之这是自己的暗卫,也不需要防备。 苏之一动作再次被钉住,他僵硬地躺在原地,全身的感官都放大到了极致,清晰地感受到身边人的每一次呼吸。 他就这样睁著眼,一动不动地躺著,听著身边人的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绵长。 他本该毫无睡意,可近日体力消耗过大,也或许是月復中多了东西的缘故,他竟就这样也缓缓睡著了。 苏无渡半夜是被一阵口渴扰醒的。 睁开眼时身侧多了一个人的体温和气息,让他有一瞬的恍惚,隨即想起了睡前的事。 他撑起身,准备下床倒水,然而就这时,察觉到了不对。 身侧那人的呼吸频率过於急促,带著一种不正常的灼热感。 苏无渡蹙眉,伸手探向苏之一的额头,掌心触到的是一片滚烫,像是摸到了一块被火烧过的石头。 苏无渡的睡意瞬间消散。 他收回手,掀开被子下了床,赤足踩在木地板上,快步走到门边拉开门。 今晚值守的是之三,听到动静已经无声地单膝跪地。 “去,再把今晚那个大夫带过来。”苏无渡的声音不高,像是怕扰了什么。 “是。” 苏无渡转身回到床边,看见床上的人已经醒了。 苏之一是在苏无渡起身的那一刻醒来的,多年的暗卫生涯让他即使在昏睡中也保持著警觉,身侧重量一消失,他便条件反射地清醒过来。 他立刻察觉到了自己的异样。 浑身像是被架在火上烤,骨头缝里都透著酸软疼痛,后腰的伤口处更是传来一阵阵灼热的钝痛,让他整个人如同被抽空了力气,但还是挣扎著要起身。 “別动。” 苏无渡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著明显的不耐烦。 苏之一动作一顿,听出了主人语气中的烦躁,试图撑起身体:“属下……去旁边的房间……” “我说了,別动。”苏无渡的声音更冷了几分,“你这样子能干什么?躺著。” 苏之一最终缓缓躺了回去。 苏无渡不再看他,转身走到桌边,拎起茶壶倒了杯水,茶水已经凉透,入口还带著一丝苦涩,他慢慢地喝著。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苏之一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苏无渡喝完一杯水,站在窗边,指腹无意识地摩挲著窗沿。 麻烦。 他在心里想。 之三动作很快,那大夫显然是被从被窝里拎出来的,衣裳穿得歪歪扭扭,头髮也散著,手里还紧紧抱著药箱,眼中满是惶恐。 “公、公子……”大夫哆嗦著,心里叫苦不迭。他今日回去后还在庆幸遇到了出手阔绰的主顾,谁知半夜就被那黑衣面具人从床上提了起来,一路几乎是被拎著跑过来的,嚇得他以为是自己走漏了什么风声要被灭口。 “別废话,过来看。”苏无渡侧身让开床边的位置,语气冷淡。 大夫连忙上前,在床沿边的小凳上坐下,手指搭上苏之一的腕脉。 片刻后,他又伸手探了探苏之一的额头,掀开一点衣角查看后腰的伤口。包扎的布条已经被渗出的液体浸湿,隱隱透出暗色的痕跡,周围的皮肤泛著红。 大夫的脸色变得有些凝重。 “如何?”苏无渡问。 “回公子……”大夫斟酌著措辞,“这是伤口感染引发的高热。伤势本就不轻,加之……加之他体质特殊,气血双亏,抵抗力比常人弱许多,这才烧了起来。” 苏无渡眉头微蹙,没想到有一天暗卫能和“弱”联繫起来,“儘快开方熬药。” 大夫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道:“他如今……身怀有孕,很多退热消炎的药都用不得,恐伤了月台儿。只能用些温和的药材,慢慢將养,这样一来……恐怕会好得慢很多,高热反覆也是可能的。” 第16章 放肆 苏无渡闻言,面色未变,只是摆了摆手:“该用什么药就用什么,保得住人就行。” 大夫连连点头:“小人明白,小人这就开方,用最稳妥的药材!” 他快步走到桌边蘸墨开方,待方子写好,之三接过,转身便出了门去煎药。 大夫又回到床边,从药箱中取出一瓶药油,小心地解开苏之一后腰伤口的布条重新包扎,动作谨慎,生怕出了一点差错引得旁边那位爷不满。 苏之一全程一声未吭,苏无渡看著,心中那股烦躁又涌了上来。 这个暗卫,实在是太能忍了,忍到让人分不清他到底是真的不疼,还是只是习惯了不表现出来。 大夫包扎完,擦了擦额头的汗,又叮嘱了些禁忌,便领了诊金退下了。 苏无渡的目光落在苏之一的脸上,面具下露出的嘴唇因高热而乾裂起皮。 苏之三药已经煎上,正在门外值守,苏无渡命他进来。 “倒些温水来。” 之三领命,很快端了一碗温水过来,苏无渡淡淡道:“给他餵些水。” 之三有些意外这水居然是餵给之一的,但动作利落地端著碗走到床边,正犹豫著该如何喂,苏之一已经挣扎著坐了起来。 他的动作带著明显的吃力,用手肘撑起身体,靠在了床头的柱子上。 “属下自己来。”他声音沙哑地伸出手,接过了之三手中的碗,然后用两只手捧著,低头慢慢地喝了几口,温水润过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舒適。 苏无渡看著他,没有说话。 苏之一喝完了碗中的水,將空碗递还给之三,低声道了句“多谢”,便又重新缓缓躺了回去。 之三识趣地退到了门外,顺手將门带上了。 苏无渡折腾一番,困意早就涌上来,他掀开被子的一角,也没管旁边身体僵硬的人,重新躺了上去,囫圇睡著了。 翌日,苏无渡是被窗外街市的喧闹声吵醒的。他睁开眼,意识还未完全清醒,身侧的人也已经醒了。 本书首发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准確地说,他是被惊醒的,主人的呼吸节奏一变,他便察觉到了。 苏无渡侧过身,看著身旁这人狼狈的模样。苏之一脸色依旧苍白得没有血色,嘴唇乾裂,挣扎著想起床,他呼吸还有些粗重,显然高热还未完全退去。 “起来做什么,躺著。”苏无渡开口,声音带著刚醒时的微哑。 苏之一想要说什么,喉结滚动了几下,最终只是低低地应了一声“是”,便又躺了回去。 苏无渡起身,走到桌边倒了杯隔夜的凉茶漱口。他今日要办的事不少,没工夫在这里耽搁。 他一边繫著衣襟,一边在心中盘算。临州城也有烟雨阁分阁,由赵衔月的父亲——赵升掌管。 赵家在烟雨阁根基深厚,赵升是三大长老之一,掌管著东南一带的情报网络,此番来临州,於情於理都该去拜会一番。 更何况,赵升前些时日被刺杀中毒,雪莲子虽然已送去,但赵升作为他未来岳丈,自己总该去探望。 “之三。”他扬声唤道。 门被推开,之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单膝跪地:“主人。” “今日你留下,照看之一。”苏无渡语气平淡,好像这样的安排没什么不寻常的,“他还有些发热,若有什么反覆,去找大夫。药记得按时煎。” 之三跪在地上,面具下的眉头微微一动。 照看之一? 他不动声色地用余光瞥了一眼床榻的方向,又立刻收回。 之三的思绪转了一瞬。 昨夜那个大夫说的话,他在旁边听得清楚。 之一,淮了主人的孩子。 这个认知让之三心中掀起点波澜,但他的面上没有任何变化,垂下头,声音一如既往地沉闷死板:“是,属下遵命。” 苏无渡不在意他知不知道內情,总之暗卫不可能背叛自己,他点了点头,又唤道:“之二。” 之二从门外闪入,同样单膝跪地。 “你去四海商会走一趟,查查那位新上任会长的底细。”苏无渡的声音压低了几分,“此人能坐上会长的位子,必然不简单,蜃楼若真与四海商会有往来,这位会长多半脱不了干係。查的时候小心些,不要打草惊蛇,只需摸清他的来路背景,以及商会近一年来的异常动向。” “是。”之二领命,起身便要离去。 苏无渡又补了一句:“四海商会在临州城的势力不小,总舵更是盘根错节,你行事务必谨慎,若有发现,速速回报,不可擅自动手。” 之二脚步微顿,回身应了声“明白”,消失在门外。 苏无渡確认一切妥当,转身准备出门。 “主人。” 身后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苏无渡脚步一顿,回头看去。 苏之一不知何时靠坐在床头,眼睛直直地看著他,那双总是低垂掩藏的眼睛里,此刻带著一种固执的认真。 “主人需得带一暗卫。”苏之一说得很慢,像是每一个字都要用尽力气,“之三不必留下,属下……不需要照看,请主人带之三同行。”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之三垂手立在门边,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苏无渡逆著光,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放肆。”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让苏之一的身体明显地僵了一下。 他垂下眼,將头低了下去,“属下僭越。”他的声音更哑了,带著涩意,“请主人责罚。” 苏无渡沉默了几息,隨即移开目光,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推门而出。 第17章 赵衔月 他带上了出发前便备好的补品药材,体面又不至於太过招摇,然后乘了辆马车不紧不慢朝著城东方向走去。 临州城东多是些深宅大院,住的非富即贵,也清净许多。 苏无渡一身絳色锦袍,玉簪束髮,手里捏著那把素白摺扇把玩,靠在车厢里,倒像是哪家出来閒逛的公子哥儿,半分看不出昨夜还在货船上与人拼杀。 烟雨阁的分阁门面並不张扬,唯一能辨出身份的,是门口那盏悬掛的灯笼——上面绘著朦朧烟雨的图案。 门前值守的守卫远远便瞧见了来人,待苏无渡掀开轿帘,看清那张俊美得过分的面孔,立刻挺直了腰背,快步迎上前去。 “阁主!” 苏无渡微微頷首,下了马车。守卫早已有人飞奔进去通传,另有人恭敬地引著他穿过连廊,进了前厅。 苏无渡在主位坐下,接过婢女小心奉上的茶,轻轻吹了吹浮叶,慢慢喝著。 没过多久,一道沉稳的脚步声从內堂传来,苏无渡抬眸,便见赵升从屏风后转了出来。 “阁主大驾光临,属下有失远迎。”赵升抱拳行礼,身量笔挺。 苏无渡放下茶盏,起身虚扶了一把:“赵长老不必多礼,我途经临州,顺道来看看您老人家的身体,快请坐。” 赵升也不推辞,在客位上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这才开口道:“多亏了阁主派人送来的雪莲子,老朽这条命才算捡回来。那毒来得凶险,医师说再晚几日,怕是华佗再世也难救。” 他目光落在苏无渡身上,似乎带著几分真切的感激。 “赵长老言重了。”苏无渡笑了笑,语气自然,“您是为烟雨阁效力多年的老人,於公於私,这都是应该的。区区雪莲子,算不得什么。” 赵升点了点头,也不在这客套话上多纠缠,话锋一转:“阁主此番来临州,可是有什么要事?” 苏无渡端起茶盏,借著喝茶的动作掩住了眼底的神色。他此行是接了厉刑的密报来探查蜃楼的线索,但赵升是否真的没有异心尚且不能下定论。 蜃楼的人能提前在道上设伏,说明烟雨阁內部很可能有暗桩——在没查清楚之前,他不想贸然透露太多。 “確实有些事。”他放下茶盏,语气轻鬆,“前些日子收到一些情报需要探查,正好顺路,便亲自来了一趟,顺道探望长老。” 赵升闻言,没有追问是什么情报。在烟雨阁待了这么多年,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他比谁都清楚,於是只点了点头:“若有需要属下帮忙的,儘管吩咐。” “多谢赵长老。”苏无渡微微頷首。 两人正说著话,屏风后又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来人一袭浅蓝长袍,衣袂素净,腰间繫著一枚白玉佩,他面容清冷,只是那双眼睛在看到厅中坐著的人时,微微波动了一下。 “无渡?”赵衔月的声音依旧如玉石相击,“你怎么来了?” 苏无渡脸上扬起那抹惯常的浅笑,起身与他见礼:“衔月,我来临州办些事,顺道来看看赵长老。方才还说起雪莲子的事,赵长老恢復得不错,你也不必忧心了。” 赵衔月微微頷首,在他下首的椅子上坐下。 赵升抚了抚鬍鬚,目光在苏无渡和赵衔月之间来回打量了片刻,开口道:“说起来,阁主与衔月的婚事,不知何时定下日子?” 赵衔月端茶的手顿了一下,隨即垂下了眼睫,似是有些羞涩。 苏无渡脸上的笑意未变,只是眼底的神色微微深了些许。 他放下茶盏,语气从容:“赵长老说得是。只是我接任阁主之位不过几年,根基尚需稳固,一时半刻实在分身乏术。待日后一切步入正轨,必定儘快操办,绝不会让衔月久等。” “阁主有心了,老朽也不过是隨口一问,年轻人以大事为重,是好事,衔月性子冷清,也不急著这些。” 赵衔月依旧没有接话,只是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垂下的眼睫遮住了眼底的神色。 苏无渡笑著应和了两句。 三人又閒谈了片刻,赵升便吩咐下人备饭。 午膳备得十分丰盛,还有几道临州的特色菜,摆了满满一桌。席间赵升说起临州城的一些趣闻軼事,苏无渡陪著说笑,赵衔月偶尔插一两句话,气氛倒也融洽。 饭后,苏无渡便起身告辞:“赵长老,时候不早了,我便不多叨扰。您多保重身体。” 赵升也站起身来,“阁主难得来一趟,老朽本该多留您几日。只是这身子骨不爭气,自从上次中了那毒,时常觉得体力不支,实在不能远送。” 他说著,嘆了口气,“衔月,你替我送送阁主。” “是,父亲。”赵衔月站起身,微微頷首。 “赵长老快去歇著吧,不必客气。”苏无渡温声道,“等您身子大好了,我再陪您好好喝一杯。” 赵升笑著应了,慢慢转回內堂去了。 苏无渡转身向外走去,赵衔月跟在他身侧,两人一前一后来到大门外。 苏无渡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衔月,就送到这里吧。”他笑了笑,“赵长老身体不好,你多陪陪他,中毒毕竟伤了元气,后续的调养也不能马虎。” 赵衔月点了点头:“我知道,多谢你。” “你我之间,不必说这些。”苏无渡摆了摆手,转身便要离去。 “无渡。”身后传来赵衔月的声音,似乎有些犹豫。 苏无渡回头,见他站在门槛內,一只手扶著门框,目光落在他身上,欲言又止。 “怎么了?” 赵衔月沉默了一瞬,最终只是微微摇了摇头:“路上小心。” 苏无渡笑了笑,朝他拱了拱手,便转身沿著青石板路走去。 他回到悦来居时,日头已经偏西。 客栈大堂里,芸娘正挺著大肚子算帐,见门口有人进来,她抬头一看,搁下帐本笑盈盈地迎了上来。 “公子回来了?这两日住得可还顺心?” 苏无渡微微頷首,目光在她腹部停了一瞬,隨口应道:“尚可。” “那就好,那就好。”芸娘是个喜爱攀谈的性子,“您那位隨从可是病了?我看他面色不太好,午膳时送了碗鸡丝粥过去,可他却没这么动,好好的大小伙子,怎么突然病得这样严重?” 苏无渡脚步微顿,隨即继续往上走,只淡淡回了一声:“感染风寒罢了。” 芸娘也是个有眼色的,不再多嘴,只让他有事吩咐。 苏无渡走到房门前,推门而入。 第18章 呕吐 房间里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药味,苏之靠在床头,背后垫了个枕头,那张苍白的脸上的確没什么血色,但烧已经退了。 听到门响,他的目光便投了过来,见是苏无渡,下意识就要掀开被子起身。 “要本阁主说多少遍,躺著。” 苏之一抿唇,缓缓靠回枕上,低声道:“主人回来了。” 苏无渡“嗯”了一声,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 之二早已回来,他上前一步,单膝跪地:“主人,属下已按您的吩咐,去四海商会探查过了。” 苏无渡放下茶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说下去。 “四海商会新任会长名叫周德安,临州城本地人,做丝绸生意起家,在江南一带有多处布庄和绸缎坊。去年被推举为会长,掌管商会日常事务和对外往来。”之三条理分明,“属下查了他近半年的行踪和往来人员,此人的背景……相当乾净,除了与各商號的东家、掌柜打交道之外,並未发现他与江湖势力有明面上的往来。” 太乾净了。 一个可能与蜃楼那样的组织有勾结的人,背景却乾净得像一张白纸,这本身就是最大的可疑。 “就这些?”他问。 “还有一事……”之二斟酌著措辞,“属下查到,周德安与赵升长老,曾有过几次往来,不过都是在宴席上碰面,算不得深交。赵长老偶尔会出席临州城一些商贾的宴请,周德安也在场,两人说过话,但並无私下会面的记录。” 苏无渡蹙眉。 赵升。 他想起今日在分阁告辞时,赵衔月那欲言又止的神情,苏无渡思索片刻,摆了摆手:“退下吧。” “是。”之二站起身,无声地退到了门外。 苏无渡靠在椅背上,指尖揉著眉心。 自己前脚遭遇刺杀,赵升后脚中毒,而周德安这个与蜃楼有染的商会会长,又恰好与赵升有过往来…… 只是巧合? 苏无渡睁开眼,他从来不信什么巧合。 一时没有头绪,他將思绪压下,目光转向床上的人。 苏之一安静地靠坐著,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仿佛想要將自己缩小到不存在。 苏无渡看了他片刻,“身体可还有不適?” “回主人,已无大碍。”苏之一的声音依旧沙哑,“属下会儘快恢復,不耽误接下来的任务。” 苏无渡挑眉,“儘快恢復?”他语气里带著一丝揶揄,“你后腰被人砍了一刀,月土子里还揣著一个,你倒是跟本阁主说说,怎么个儘快法?” 苏之一顿住了,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 “本阁主还不至於让你这样去送命。”苏无渡说这话时语气平淡,没有任何责备的意思。 苏之一却觉得自己连任务都做不了,终將被厌弃。他没有说话,只是將头垂得更低了些,像是要把自己缩进被子里去。 苏无渡累了一天,没心思猜这个连表情都不会做的暗卫在想什么,忽略这个木头桩子,自己去洗漱了。 在临州城又待了几日,明察暗访,却再没有寻到更多关於蜃楼或那批金银下落的线索。四海商会那边也似乎察觉了什么,行事愈发警惕。 苏无渡心知此次打草惊蛇,对方必定更加隱蔽,再留无益,加上苏之一养了几天伤,已经好多了,便决定先行返回烟雨阁再从长计议。 回程时,他让之二去购置了一辆內里舖设得颇为舒適的马车。 “上车。”他对一身劲装准备隱匿隨行的苏之一命令道,苏之一愣了一下,看向马车,又看向主人,一时没能理解这道指令。 “听不懂?”苏无渡挑眉,“坐进来。” “……是。”苏之一迟疑地应道,最终还是依言,动作有些僵硬地攀上了马车,掀开车帘,钻了进去。 这马车低调,车厢內空间不算宽敞,苏无渡坐在主位,苏之一进去后,便蜷缩著坐在最靠近车门的位置,儘可能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马车缓缓启动,苏无渡瞥了一眼那具僵硬的身躯,有些看不下去,开口道:“躺下休息吧。” 苏之一立刻摇头:“属下不敢。” “让你躺就躺。”苏无渡语气不容置疑,“你的伤需要静养,不是让你来这儿练坐姿的。” 苏之一沉默了片刻,最终只能不自然地顺著座椅躺了下去。 座椅垫得柔软舒適,还放了薄毯和枕头,但苏之一不敢完全放鬆,身体侧躺著蜷缩起来,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苏无渡看著他这副连休息都如同受罪的模样,那点莫名的烦躁又升腾起来,却也知道这暗卫就这样,索性闭上眼,眼不见为净。 马车一路顛簸前行,苏之一就保持著僵硬的姿势和主人同处一个空间。 他们白天赶路,晚上便找客栈修整,苏之一恢復了轮值,苏无渡也没说什么。 某天早上,在客栈房间用早膳时,苏无渡命苏之一同桌,最近他时常让苏之一同食,苏之一对此熟悉但依旧不习惯。 桌上摆著清粥小菜,並几样精致的点心。苏无渡夹了些易消化的食物放到苏之一面前的碟子里——倒不是他多体贴,主要是他若不夹,这暗卫便只会吃自己面前的粥或米饭,好像自己不放在他碗里,他就觉得没资格碰似的。 苏无渡莫名想到了家养的犬,他面前的小碗就是小狗的饭碗。 苏之一摘下面具,沉默地拿起筷子吃饭。 粥的温度適中,小菜也颇为清淡,但他咽下几口后,胃里却毫无预兆地翻涌起一阵强烈的噁心感。 近日时常这样,胃口很差,闻到油腻一些的便觉得胃中翻腾,吃进口中更是难以下咽。 他动作顿住,不想扰了主人进食,极力压制著不適,然而那反胃的感觉却越来越汹涌,几乎衝破喉咙。 几息之后,他再也无法忍耐,猛地侧过身,剧烈地呕吐起来。將刚才吃下去的东西尽数呕出,身体因胃部的抽搐而微微发抖。 呕吐稍止,他甚至来不及擦拭嘴角,立刻转身,跪倒在地,垂著头,声音因方才的呕吐而带著一丝沙哑,“属下失仪,污秽之地,请主人责罚,属下立刻收拾乾净。” 他说著,竟真的伸手想去处理地上的污物。 这一番动静早已引得苏无渡失了胃口。 第19章 再次受伤 他放下筷子,脸上却並未见怒色,只是扬手招来了小二。 “收拾一下。”他淡淡道,拋过去一小块碎银。 小二一看见银子,连忙点头哈腰,手脚利落地开始清理。 苏无渡这才看向依旧跪得笔直的苏之一。 “无事,吃不下就起来回去休息。” 苏之一没想到主人竟未斥责,他站起身,垂著头,不敢再看桌上的饭菜,也不敢看主人,低声道:“是。” 然后便退回了旁边的房间。 苏无渡独自坐在桌边,看了看苏之一几乎没动过的粥碗,蹙了蹙眉。 吃过早膳,一行人再次启程。 午后,马车行至一处山路拐角,速度渐渐慢了下来,外面传来之二压低的声音:“主人,前方被落石和断木阻塞,似是人为。” 苏无渡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悦。他掀开车帘一角望去,只见前方道路被乱七八糟的巨石和粗木堵死,马车是决计过不去的。 两侧陡坡密林中,此刻呼啦啦涌出二三十个手持兵刃,衣著杂乱的汉子,一个个面露凶光,只是盘踞在此的山匪。 “嘖,晦气。”苏无渡低语一句,並未將这些乌合之眾放在眼里。 那群山匪见马车虽然样式低调,用料却名贵,护卫还只有两人,顿时胆气更壮。为首一个刀疤脸汉子扛著大刀,粗声粗气地喊道:“车里的人听著!留下钱財货物,爷爷们饶你们不死!” 就在这时,因苏无渡掀开车帘查看,他那张俊美无儔的脸恰好暴露在山匪们的视线中。 山匪们何曾见过这般人物,顿时看直了眼,一阵骚动。 那刀疤脸汉子也是愣了片刻,隨即眼中爆发出淫邪的光芒,咧嘴大笑,污言秽语脱口而出:“他娘的!原来是个这么標致的小公子!比娘们还带劲!兄弟们,今日財色双收啊!把这小美人抓回去给大哥暖暖床!” 其余山匪也跟著鬨笑起来,各种不堪入耳的秽语。 苏无渡原本只是不耐的神色瞬间冷了下去,凤眸中结起一层寒冰。他缓缓放下车帘,“一个不留。” 命令一下,马车外的之二之三瞬间杀入山匪群中!剑光掠过的地方,惨叫声顿时取代了之前的淫笑哄闹。 苏之一在车內听到那些污衊主人的话,手已按上剑柄,便要起身衝出。 “躺著。”苏无渡冷声道,自己也重新坐回了车厢內,面无表情地听著车外的廝杀声,“几个不入流的山匪,你不必出手。” 苏之一动作顿住,依言躺了回去,只是並不安稳。 山匪不过是仗著人多势眾的乌合之眾,哪里是两名顶尖暗卫的对手,不过片刻功夫,惨叫声便稀疏下来,最终归於寂静。 浓重的血腥味透过车帘缝隙瀰漫进来,之三的声音在车外响起:“主人,已清理乾净。” “嗯。”苏无渡淡淡应了一声,並未下车,准备命之二之三清理路面,然而,就在这时—— “轰!” 一声巨响,马车一侧的车轮被某个山匪最后垂死挣扎掷出的刀击中,猛地断裂坍塌! 整个车厢瞬间失去平衡,朝著断裂的那一侧狠狠倾斜。 车厢內的两人猝不及防,苏无渡反应极快,单手在车壁上一撑,稳住了身形。 但原本仰臥著的苏之一却被惯性狠狠甩向车厢壁。 他闷哼一声,后背重重撞在木板上,小月復也传来一阵强烈的坠痛。 眼前猛地一黑,他捂住小月復,额际渗出细密的冷汗。 苏无渡稳住身形后,立刻看向苏之一,见他脸色惨白,一手死死按著小月復,顿时脸色一沉。 “轰隆!” 又是一声巨响,车轮彻底崩碎,整个车厢猛地朝著路外侧的陡峭山崖滚落下去。 事发突然,只在一瞬间,车厢天旋地转,猛烈撞击著岩壁,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千钧一髮之际,苏之一猛地扑向苏无渡,將主人死死护在怀中,用身体硬生生承受了翻滚中一次又一次的撞击。 中途两人被甩出了车厢,不知碰撞了多少次,苏之一看准一处略微突出的岩石平台,猛地提气,足尖在岩壁上一点,抱著苏无渡,借著最后一点力道,重重摔落在平台厚厚的杂草灌木丛中。 落地时,他依旧垫在下方,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平台不大,草木横生,一侧还有一个黑黢黢的小山洞,似是野兽废弃的巢穴。 苏无渡被护得严实,除了些许擦撞,並无大碍。他迅速从苏之一怀中挣脱起身,回头看去—— 只见苏之一躺在地上,面具歪斜,露出下半张苍白的脸和渗血的嘴角。他一手还按著小月復,身体因疼痛而微微蜷缩,显然伤得不轻。 苏无渡脸色铁青,一股无名火猛地窜起。他几乎是粗暴地將苏之一拖拽起来,半扶半抱地將人弄进那个勉强能容身的小山洞內。 洞內光线很暗。 苏无渡將人放下,压著火气,检查他身上的伤势。背后衣衫破碎,撞伤擦伤无数,后腰原本癒合的伤口再次裂开,鲜血流出。而看他一直按著小月復的隱忍模样,那里情况恐怕更糟。 “你……”苏无渡气的手都在微微发抖,终於没忍住,压低声音斥道,“方才那种情况,谁要你多事!本阁主还需要你一个……一个身体如此状况的暗卫来护著吗?!你自己的情况你自己不清楚?逞什么能!” 苏之一听到主人动怒,挣扎著就要起身跪下请罚。 “你敢动一下试试!”苏无渡见他这副样子,火气更盛,“再敢乱动,本阁主现在就废了你,烟雨阁不要这等不知轻重的暗卫!” 这句话狠狠抽在苏之一心上。 他所有动作瞬间停滯,眼中罕见地流露出恐惧的情绪,不再试图起身,也不再敢有任何动作,只是僵硬地靠在洞壁上。 苏无渡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怒火,撕下自己內袍相对乾净柔软的布料,开始为苏之一处理外伤。 他沉著脸,药粉洒在绽开的皮肉上,带来一阵刺痛,苏之一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却硬是咬著牙没发出半点声音。 当处理到后腰那道再次裂开的伤口时,苏无渡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他能感觉到手下身体的紧绷。 “忍著点。”他冷声说了一句,手下加快动作,利落地洒药包扎。 处理完背后的伤,苏无渡的目光落在苏之一依旧死死按著小月復的手上。 “手拿开。”他命令道。 苏之一迟疑了一瞬,对上苏无渡那双冷冽的凤眸,缓缓地鬆开了手。 苏无渡扯开前面的衣物,没看见那里有明显外伤,但看他刚刚忍痛的样子,內里恐怕不妙。 苏无渡的眉头拧得更紧,他掌心轻轻按在那微隆的地方。 手下传来的,並非柔软的触感,而是不寻常的紧绷,甚至能感觉到其下的痉挛跳动。 苏无渡收回手,脸色难看。 他虽不通医理,但也看得出这绝不是什么好徵兆。 第20章 质问 “在这里等著。”苏无渡站起身,“我去找些水和吃的,你若再敢乱动……”他未尽的话里充满了威胁。 苏之一僵硬地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苏无渡这才转身走出山洞,身影很快消失在茂密的草木之后。 山洞內,只剩下苏之一一人。他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周身无处不在的疼痛和某处一阵紧过一阵的坠痛对他这经常受伤的身体来说其实不算难忍。 但他牢记著主人的命令,真的就那样一动不动地僵坐著。 时间变得格外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洞口的光线一暗,苏无渡回来了。他手里拿著用大片树叶捲成的简易水囊,里面盛著清水,另一只手里抓著一只灰色的野兔。 他把已经断气的兔子隨手放下,走到苏之一面前,先將水递到他嘴边。 “喝。” 苏之一迟疑地张开嘴,就著苏无渡的手,小口小口地吞咽著水。乾渴的喉咙得到滋润,让他稍微好受了一点。 苏无渡看他喝完了,心中的烦躁和怒火诡异般地消散了些许。 他坐在苏之一对面,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扑过来的时候,就没想过会伤及月復中孩儿?” 苏之一似乎没料到主人会问这个,愣了一下,才低声道:“保护主人,是属下的职责。” 苏无渡没吭声。 苏之一以为他又动怒了,不太习惯地又解释了一句:“当时……未曾多想。” 苏无渡眸光微动——保护主人是暗卫的本能,可他如今真是烦透了这种本能。 山洞內再次陷入寂静,天色已经暗淡了下来,夜间的山风带著寒意灌入洞內。 苏无渡出去拾了些乾柴,在洞內生起一小堆篝火,略微暖和了一些。 他就著火把野兔烤了,没有调料,味道算不上好,最嫩的一块肉给了“伤患”,不过苏之一本就没胃口,只勉强吃了一点。 火光映照出苏之一愈发苍白的脸色,他依旧保持著那个僵直的坐姿,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显然是失血和寒冷所致。 苏无渡蹙眉看著他这副样子,脱下自己那件还算完整的外袍,探身不由分说地披在了苏之一身上。 带著体温和淡淡冷香的衣服骤然笼罩下来,苏之一下意识地就要挣脱。 “穿著。”苏无渡按住他的肩膀,“你若病倒了,才是给本阁主添最大的麻烦。” 苏之一不动了,任由那件宽大的外袍將自己裹住,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 苏无渡起身靠著他坐下,添了根柴火,“还能撑住吗?” 苏之一沉默了一下,“能。” 两人就这样安静地坐在火堆旁取暖。 时间缓缓流逝。苏之一的呼吸渐渐变得有些急促,额上的冷汗越来越多,但他依旧咬著牙,一声不吭。 苏无渡瞥了他一眼,伸出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触手一片冰凉。 “冷?” 苏之一下意识地想摇头,但身体的颤抖却出卖了他,他最终低声道:“……有些。” 苏无渡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做出了一个让苏之一彻底僵住的举动。 他又挪近了些,伸出手臂,將苏之一揽入了自己怀中。 苏之一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大脑一片空白。 主人……在做什么? “別动。”苏无渡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这样暖和一些。” 苏之一僵硬地靠在苏无渡胸前,能清晰地听到对方沉稳的心跳声,感受到隔著衣料传来的温热体温。 这是他得到过的第一个怀抱。 —— 翌日天光微亮,洞外便传来了属於暗卫特有的联络暗號。 之二和之三终於循著痕跡找到了这里。 见到洞內情形,两人皆是心头一凛,立刻垂首请罪:“属下来迟,请主人责罚。” 苏无渡摆了摆手,“先上去再说。” 他示意之三搀扶起行动不便的苏之一。苏之一稍一动弹,月復部的坠痛便让他闷哼一声,几乎站立不稳。 苏无渡皱眉,“背他上去吧。” “是。”之三躬身將苏之一背起。几人攀著绳索,迅速地回到了崖上道路。 “去最近的城镇,立刻找大夫。”苏无渡冷声下令。 一行人不再耽搁,驾著马车朝离此地最近的一个小县城赶去。 这县城不大,只有一家像样的医馆。 苏无渡直接带著人闯了进去,无视了堂內等候的几个病人和坐堂大夫惊讶的目光。 “闭馆。”苏无渡目光扫过那老大夫,“清场,诊金十倍。” 老大夫被他那眼神看得心头一寒,不敢多问,连忙让学徒將其他病人先请了出去,关上医馆大门。 之三將苏之一轻轻放在诊室的床榻上。 苏无渡坐在旁边椅子上,给那嚇得战战兢兢的老大夫拋过去一锭银子,“好好给他诊治,若治不好,或是今日之事有半句泄露……”他后面的话没有说。 老大夫接过银子,连声道:“是是是,小人一定尽力!一定守口如瓶!” 他只感嘆流年不利,看个病这样兴师动眾,怕不是什么朝廷要犯吧…… 直到小心翼翼地將手指搭在榻上之人的手腕上—— 脉象虚浮紊乱,滑而无力。 老大夫缓缓瞪大眼睛,怀疑自己几十年的医术出了问题,明明是男子,怎么能…… “可是动了月台气?”苏无渡问。 大夫擦了擦汗,勉强接受了这闻所未闻的状况,低声道:“这位……公子,的確是月台气大动,已有滑月台之象!老夫需立刻施针,再辅以汤药,或可有一线生机!” “几成把握?” “七成。” “施针吧。” 老大夫不敢怠慢,连忙取出银针诊治。 苏之一躺在榻上,面具下的嘴唇抿得死紧,双手攥紧身下的褥单,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 但他自始至终,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老大夫心中暗惊於这病人的忍耐力,手下动作更快。 施针完毕,老大夫又开了药方,让学徒立刻去煎药。 苏之一已经昏睡了过去,苏无渡站在榻边,眉头紧锁,心中那团乱麻似乎又缠紧了几分。 本来对这人月復中的小东西是可有可无的,当初留下他们也算得上一时衝动,可如今一想到真的可能出事,心绪也不像自己以为的那样平稳。 —— 苏之一再次醒来时,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床帐顶棚,鼻尖縈绕著淡淡的药香。他略微偏头,便看到主人正坐在不远处的桌旁,手撑著额头,闭眼假寐。 他没有动作,但苏无渡不知为何,睁开眼目光转了过来。 “醒了?”他声音平淡,“感觉如何?” 苏之一低声回答:“回主人,属下……不疼了。” 苏无渡站起身,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著苏之一,凤眸中带著审视,“苏之一,你告诉本阁主,你可是……不愿声下这个孩子?” 他的声音带著烦躁,“所以一次次这般不管不顾,嗯?” 第21章 烟雨令 苏之一闻言,眼睛微微睁大,没料到主人会如此想。他挣扎著想要起身解释,不知想到什么,强行忍住没动,只是仓促地否认道:“不是!属下不敢!” 他不知该如何解释,只是重复道:“属下从未有此念头。保护主人,遵从命令,是属下本分。” 苏无渡盯著他看了半晌,最终,他哼了一声,语气依旧不算好,却也没再继续逼问:“谅你也不敢。既然无此念头,就给本阁主安分些!好好养著,若再出什么差池,一定重罚!” “是,属下遵命。”苏之一抿唇低声道。 在医馆勉强修养了几日,待苏之一情况稍稳,一行人再次启程返回烟雨阁。回程路上倒是未再遇到任何波折,顺利得令人意外。 抵达烟雨阁时,已是傍晚。 苏之一跟著苏无渡下了马车,便想如同以往一样,回暗卫居住的那片石楼。 然而,他刚向后退了半步,苏无渡的声音便响了起来:“跟本阁主来。” 苏之一脚步顿住,“是。” 他以为主人是有什么任务需单独交代。 他跟在苏无渡身后,穿过亭台楼阁,走向的却不是处理事务的听雨轩,而是苏无渡日常居住的“无渡居”。 踏入无渡居,绕过屏风,陈生生早已提著药箱,恭敬地候在內室了。 苏无渡在软榻上坐下,指了指旁边一张铺著软垫的椅子,对苏之一道:“坐下,让陈大夫再看看。” 原来……不是交代任务,而是看诊。 苏之一坐下,伸出手腕。 陈大夫连忙上前,仔细地为苏之一诊脉,越是诊查,他的眉头皱得越紧。 “这……外出这一趟,竟是受了如此多的伤?失血过多,元气大损……这月台息弱了不止一筹啊!”陈大夫后怕地絮叨著,摇著头,“万幸……万幸底子好,好生调养,或能弥补……” 他一边说著,一边凝神继续感知脉象,忽然,他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又反覆確认了数次。 苏无渡以为出了什么问题,“可有异状?” 陈生生惊讶地抬起头,看向苏无渡,“阁……阁主!这…之一他……他月復中淮的,是双生子啊!” 饶是苏无渡,听到这个消息,凤眸中也掠过一丝讶异,双生子?他看向苏之一那被衣物遮掩的月復部,难以想像那里竟然韵育著两个生命。 而一直面无表情的苏之一,搭在膝盖上的手轻轻蜷缩了一下。 陈大夫兀自叮嘱:“此番受伤亏损,对这两个孩子影响更大,日后更需加倍小心,万万不能再有闪失了!” 苏无渡收回目光,情绪已经敛去。他淡淡嗯了一声,“知道了,开最好的药,务必调养好。” “是,老朽必定尽力看护。”陈大夫提著药箱,躬身退出了无渡居,室內再次只剩下苏无渡与苏之一两人。 苏无渡的目光不由地再次落在苏之一小月復上。 他最终还是没忍住,起身走到苏之一面前,伸出手將掌心再一次轻轻覆上那微隆的弧度。 苏之一垂著眼睫,任由主人的手掌贴著自己最脆弱的部位。 苏无渡看著苏之一这副模样,觉得这人此刻,竟显得有些……乖巧? 他被自己这荒谬的想法弄得怔了一下,隨即收回手,语气恢復了一贯的冷淡,“既是双生,日后更需小心,从今日起,暗卫轮值之事,你便不必参与了,安心在阁內养著。” 免去轮值,等同於暂时剥夺了他作为暗卫的职责。 苏之一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是。属下遵命。” “下去吧。”苏无渡挥了挥手。 苏之一站起身,躬身行了一礼,然后离开了无渡居。 他回到那间简陋的石室,反手关上门,走到床边停顿了下来。 他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被黑衣包裹的小月復,目光里没有任何情绪,仿佛在审视一件与自己无关的物件。 他看了许久,才缓缓抬起手,取下面具放在床头。 简单洗漱后,躺倒在那张坚硬的板床上。 黑暗中,他睁著眼,一只手轻轻地搭在了那微隆的小月復上,直到疲惫终於战胜了一切,才缓缓闭上眼睛,呼吸逐渐变得均匀。 无渡居。 苏无渡在苏之一离开后,走进自己的寢殿。他脱下一身絳红锦袍,取下挽发的玉簪,墨发倾泻下来,一副风流的模样。 苏无渡確认四下无人,便绕过屏风,走到床榻边,伸手按住了床头內侧一块不起眼的花纹。 那块花纹雕成流云的模样,与周遭的装饰浑然一体,根本察觉不到任何异样。苏无渡的指腹在花纹上轻轻一按,又向左拧了半圈。 一声细微的机括响动,床榻后方的整面墙壁,裂开了一道缝隙。 缝隙渐渐扩大,露出一扇仅容一人通过的暗门。暗门的正中央镶嵌著一块巴掌大小的玉石,色泽温润,在黑暗中泛著幽幽的冷光,仿佛是这扇门的眼睛。 苏无渡从袖中摸出一枚银针,在指尖轻轻一刺,然后抬手將血滴按在了玉石之上。 血珠触及玉面的瞬间,悄无声息地融了进去,玉石微微一亮,发出莹光,隨即暗门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咔嗒”,像是某道锁被打开了。 苏无渡抬步迈入暗门。 他刚一进去,身后的墙壁便无声地合拢了,严丝合缝,从外面看去,就是一面寻常的墙壁。 暗门之內,是一条狭窄的甬道。甬道两侧的石壁上每隔几步便嵌著一颗夜明珠,寒气从深处涌出来,比外面冷了许多。 苏无渡沿著甬道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豁然开朗,现出一间不大的內室。 石室內没有任何多余的陈设,靠墙排列著几排书架,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头顶的石壁,满满当当,全是书册。 那些书册大小不一,新旧各异,隨意地堆叠在一起,苏无渡隨手抽出一本。 书册的封面没有任何题字,翻开之后,內页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符號——那些符號不是任何他认识的文字,而是某种刻意为之的密语,排列在一起,看不出任何含义。 这是烟雨阁数百年来积累的一切——藏宝图、武功秘籍、歷代阁主的修炼心得、甚至还有些被尘封的禁忌之术。 他记得父亲將这些书册交给他时的那一天。 第22章 吃什么 那是一个雨天,父亲苏擎坐在书房里,面色比窗外的天色还要阴沉。他那时候还年少,不懂父亲眼中的凝重意味著什么,只记得父亲將这一册册书交给他。 “无渡,这些,便是烟雨令。” 他当时怔住了。江湖上人人覬覦的“烟雨令”,传说中藏著富可敌国的宝藏和足以称霸武林的秘籍,竟是这样一堆看不出任何门道的书册? 父亲看出了他的疑惑,抚了抚他的发顶,难得地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这些书册,用的是初代阁主研製的密语记载。没有密令手册,这些东西就是一堆废纸。等你继任阁主那一天,我自会把手册交给你。到时候,烟雨阁数百年的积累,便是你的了。” 可是父亲没有等到那一天。 苏擎死在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夜晚,而那个他从未见过的密令手册,也隨著父亲的死,彻底消失了。 苏无渡站在书架前,凤眸中一片沉沉的暗色,想来,父亲在那时便察觉到了有人在覬覦烟雨令,才提前把书册交给了自己。 他继任阁主之后,將阁中里里外外翻了个遍,父亲生前常去的每一个地方都搜过了,却始终没有找到那本手册的任何踪跡。 他意识到——手册被人拿走了。而那个拿走手册的人,很可能与父亲的死脱不了干係。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他只知道,有人手里握著他父亲用命保住的秘密,等著合適的时机,將这些书册中的一切据为己有。 苏无渡又翻了几本,依旧是那些看不懂的密语,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转身离开內室。 不急。 他在心里告诉自己。那些人还没拿到东西,他只需要等,等他们自己跳出来。 —— 日子一天天过去,苏无渡忙於处理积压的阁务,有一段时日未曾特意关注苏之一的状况。只从陈大夫每隔几日例行稟报中得知无甚大碍,便也没再多问。 苏之一此次倒是听话,未曾再出现在轮值的序列中,只是他每日依旧会去练武,不过將练剑的时间从以往雷打不动的三个时辰,缩减至仅一个时辰。 饶是如此,他也常因气息不继、月復部隱痛而不得不停下。 更棘手的是,他的反应愈发严重。以往只是偶尔噁心,如今却是闻到食物的味道便一阵作呕,根本难以入口。强逼著自己吃下少许,往往不到片刻便会尽数吐出。 陈生生虽每日送药,敏锐地发现苏之一的脉象非但没有因精心调养的药物而变得强健,反而日渐虚浮。 他心下起疑,这日送药时,特意留意了苏之一房中的情况,果然发现了几乎未动的餐食。 他没有多言,因为知道和这暗卫说什么都没用,於是直接转身去了无渡居。 “阁主,”陈大夫躬身稟报,“老朽发现之一……他近日根本未曾进食。长此以往,莫说双/生月台难以保全,便是他自身,恐怕也要油尽灯枯了啊!” 苏无渡从卷宗中抬起头,眉头锁紧:“未曾进食?为何?药不是一直按时送去吗?”他以为有安月台药撑著,便无大碍。 陈大夫苦笑:“阁主,药石终是外物,岂能代替五穀?他韵反极重,暗卫的配给食物粗糙寡淡,甚至还有腥气,他怕是吃不下,吃下便吐,吐了更伤脾胃,如此恶性循环……” 苏无渡皱眉。 暗卫的膳食一直如此,苏之一以往也是如此食用,从未出过差错。他却忘了,今时不同往日。 “他……”苏无渡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心中又涌起一股烦躁,“他就不会说吗?” 陈大夫低下头,没敢吭声——暗卫怎么可能开口说这些事。 苏无渡也意识到了,他揉了揉眉心,挥手让他退下,扬声唤来候在外面的侍女。 “去厨房,吩咐下去,日后暗卫之一的饮食,单独准备。要清淡有营养,且易克化的,避开所有腥膻油腻之物。” 侍女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立刻垂首应道:“是,阁主。奴婢这就去吩咐。” “等等,”苏无渡又叫住她,补充道,“让厨房每日变些花样,看看他……能吃什么。” “是。”侍女再次应下,躬身退了出去。 苏无渡心中的烦躁並未减轻多少。 —— 晚膳时,一份精细搭配的餐食被送到了苏之一面前。 不是粗糙的馒头肉乾和不见油花的清汤,而是一碗熬得糜烂的小米粥,几样清爽的小菜,一碟蒸得极嫩的肉沫蛋羹,还有一小碗果脯蜜水。 送餐的杂役態度恭敬:“之一大人,这是阁主特意吩咐厨房为您准备的。” 苏之一看著那明显不是暗卫份例的精致食物,脸上闪过一丝茫然无措。 他接过食盒放在桌上,等杂役退下后才摘下面具,迟疑地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口蛋羹送入口中。滑嫩的口感,清淡的滋味,並未引起噁心。 他慢慢地將那一小碗蛋羹吃了下去。 胃里暖融融的,並未造反。 他又试著喝了几口粥,依旧安然无恙。 他就这样一点一点地將送来的食物吃了大半。虽然胃口依旧不算好,但至少没有吐出来。 这是多日来,他第一次真正吃下了一顿饭。 接下来的几日,厨房每日变著花样送来精心烹製的膳食。苏之一从一开始的茫然,到后来渐渐习惯,虽然吃得依旧不多,但至少能维持最基本的所需,呕吐的次数也慢慢减少。 陈大夫再次诊脉时,终於鬆了口气。 “若能一直如此养著,很快便能调养过来。”苏无渡听到稟报,挑眉没说什么。 他並未意识到,自己每日过问“他今日吃了什么”、“吃了多少”,已然成了习惯。 —— 转眼又是一个多月过去。苏无渡忙於阁务,加之苏之一被免了轮值,深居简出,两人竟是许久未曾见面。 这日,苏无渡处理完手头急务,莫名想起这茬,便朝石楼走去。 他未让人通传,径直推开了之一的门。 屋內,苏之一正背对著门口在整理床铺。他听到开门声,动作一顿,立刻转身,单膝下跪行礼:“主人。” 警觉性竟下降这么多,主人都进来了才发现,苏之一心中一沉。 然而,苏无渡却没注意这个,他目光定在苏之一身上,眼中掠过惊诧。 不过月余未见,苏之一的月復部竟已拢起得如此明显,黑色的暗卫劲装已无法遮掩那圆润饱满的弧度,像一个悄悄成熟的小瓜,长在他瘦削的腰身上。 第23章 月台动 “站起来。” 苏无渡走上前去,一种难以言喻的新奇感涌上心头,还掺了些別的什么。 他掌心轻轻覆上了那拢起的弧度,触手之处,圆润又坚实。 苏之一垂著眼睫,安静地站在原地,面具遮挡了他所有的神情。有了前几次的经验,他已经稍稍习惯了主人突如其来的触碰。 过了好一会儿,苏无渡才从某种出神的状態中清醒过来,缓缓收回手,掌心似乎还残留著那温热的触感。 他目光复杂地看了苏之一一眼,语气听不出情绪,“看来陈生生的药还算有用。” 苏之一低声回应:“是,谢主人关怀。” “近日身体可还有不適?” “回主人,已好多了。”苏之一的回答依旧简短。 苏无渡点了点头,“既如此,便好生养著。” “是。” 又是一阵沉默。 苏无渡觉得再待下去似乎也无话可说,便转身离开,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苏之一听著脚步声远去,这才缓缓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那已经无法忽视的拢起的地方。他面无表情地看了片刻,伸出手按上了刚才被人长时间抚摸过的地方。 ———— 自那日后,苏无渡似乎对那日渐拢起的弧度生出了兴致,他隔三差五便踱到苏之一的石室,美其名曰“查看状况”,实则是將手掌覆上去,感受那日益饱满的变化。 这也不怪苏阁主,毕竟他以为自己这个断袖怕是这辈子不会有孩儿了,没想到出了这样的意外,新奇也很正常。 苏之一对此从未表现出任何抗拒。 这一日,苏无渡照例来到石室,掌心习惯性地贴上那圆润的弧度,漫不经心地感受著那紧绷的温热,忽然,掌心之下传来一点细微的动作。 像是一条小鱼在深水中摆尾,隔著月土皮,轻轻撞在了他的掌心上。 苏无渡的手一顿,凤眸中闪过惊讶。他倏地抬起头,看向苏之一。 苏之一那双总是沉寂的眼睛里,也罕见地掠过怔忡。 苏无渡率先回过神,声音里带著惊奇,“刚才……那是……在动?” 苏之一略微迟疑了一下,才低声道:“……是。” “以前从未有过?”苏无渡追问,手掌依旧贴在那里,期待著下一次动静。 苏之一斟酌道:“这段时日偶尔会动,但这是第一次这样明显。” 苏无渡莫名觉得欣慰,“看来长得不错。” 他这次待了许久才离开。 ———— 苏无渡往石室跑得愈发勤快了些,几乎每日都要去看看,他一般傍晚处理完阁务才过来,每次苏之一都沉静地待在这里,所以当苏无渡这次提前去了苏之一的住处,发现石室內空无一人时,有些意外。 他召来今日轮值的暗卫询问。 “回主人,之一此时应是在后山练剑。”暗卫恭敬回答。 练剑?苏无渡眉头蹙起,不是让他安心静养? 他未多言,转身便朝著后山走去,尚未走近,便已听到林中传来破空之声,苏无渡循声而去,绕过几棵古树,眼前的景象让他脚步顿住。 只见林间空地上,苏之一身著那身熟悉的黑色暗卫劲装,只是如今那劲装的前襟已被明显拢起的月復部撑起一道圆润的弧度,显得有几分突兀。 他手中长剑舞动,招式凌厉,身法也还算利落,显然一直没有搁下功夫。 他练得专注,直到苏无渡走近了,才猛地惊觉,动作骤然停顿。 看到来人,苏之一立刻收剑归鞘,屈膝跪地,垂首道:“主人。” 他呼吸略显急促,额际也渗出细密的汗珠,顺著面具边缘滑落。 苏无渡站在他面前,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本阁主记得,已免了你的轮值。” “是,但属下……不敢懈怠练功。” 苏无渡心中久违地生出一股烦躁。 “起来。”他声音微沉。 苏之一依言站起身,垂著头不敢与主人对视。 苏无渡语气听不出喜怒:“陈大夫是如何叮嘱的?静养,你如今这般,叫静养?” 苏之一意识到主人又生气了,低声道:“属下知错。” “知错?”苏无渡向前一步,逼近他,“那你告诉本阁主,为何明知故犯?” 苏之一的身体绷紧了一瞬,斟酌了一下措辞,用有些执拗的语调回答:“属下……不能废了功夫。” 苏无渡盯著他,明白了这死心眼暗卫的想法。他哼了一声,语气却缓和了些:“烟雨阁还没到需要你这个样子去拼杀的地步。”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那显眼的月復部上,带著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彆扭,补充道:“……就算为了他们,也安分些。” 苏之一闻言,微微一怔,抿唇低声道:“……是。属下明白了。” “回去换身乾爽衣服。”苏无渡挥了挥手,不再看他,转身朝著来路走去,“日后练剑,不得超过半个时辰。若让本阁主再发现你过量……后果自负。” “……是。” —— 几天后,武林盟送来请柬,武林盟主胡广閆的长子即將与碧霄阁阁主的独女成婚,设宴广邀武林同道。 苏无渡有些意外,几个月前胡广閆喜得千金,他受邀去碭山,出了意外有了苏之一腹中两个孩儿。没想到这才没多久,对方长子就要大婚,也不知是双喜临门还是多事之秋。 碧霄阁以炼製奇药灵丹闻名天下,武林盟则是江湖正道之执牛耳者,这两家结为姻亲,日后在江湖上的话语权必將更重。 加上上回赵升中毒,他向碧霄阁求购雪莲子,还欠著叶无月一个人情。此番前去,正好当面道谢,也算是全了些许礼数。 於情於理,苏无渡自然得亲自前往。 近日暗中总有人蠢蠢欲动,有了上次的经验,他此次点了苏之一以外的九名暗卫全部隨行。 苏之一自然知道了消息。 当日晚些时候,苏无渡如常来到石室,刚踏入房门,还未及开口,苏之一却忽然对著他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苏无渡脚步一顿,凤眸微眯:“这是做什么?” 苏之一垂著头,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带著一种少见的直白:“主人此次出行,未点属下隨行。属下斗胆请问主人,……是否觉得属下如今已无资格继续做之一,甚至……不配再为暗卫。” 苏无渡脸色沉了下去,他盯著跪在地上的人,语气带著山雨欲来的压迫感:“苏之一,你放肆了。” 苏之一头垂得更低,却並未请罪。 第24章 胡阿澈 苏无渡意识到对方这是非要个答案不可。 “本阁主的决定,何时需要向你解释缘由?”苏无渡字字冰冷,“带你与否,自有本阁主的考量。你如今是连最基本的本分都忘了吗?竟敢质疑起本阁主的决定?” 他向前踱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著跪在地上的人:“看来近日是对你太过纵容,竟让你生了不该有的心思。” 苏之一低声道:“属下不敢。” “不敢?”苏无渡冷哼一声,“那就记住你的身份,安分待著。若再让本阁主听到此类妄言,你这『之一』的名字,也就到头了。” 说完,他拂袖转身,径直离开了石室。 苏之一依旧维持著跪地的姿势,许久未曾动弹。 主人未曾否认。 那是否意味著……他真的即將被废弃了。 —— 苏无渡一路上面沉如水。 不带苏之一,原因再简单不过。那身子如今已有五个月了,双月台本就耗元气,前番受伤又损了根本,好不容易养回来一些,岂能再经得起长途奔波和路上的危险? 让他留在阁中静养,是眼下最稳妥的安排。 谁知这死心眼的暗卫非但不领情,竟还敢直接质问他?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真是……岂有此理,苏无渡心中一阵慍怒,他自认已是诸多破例,诸多容忍,换来的竟是质疑? 另一方面,更让他不悦的是,苏之一此举,无疑是逾越了。 暗卫便该绝对服从,不问缘由。何时轮到他来质问主人的安排了?看来近日確是太过放纵他,以至於让他忘了身份,生了些不该有的念头。 需得冷落一番,好好敲打敲打,不能忘了本分。 至於那点因被误解而產生的不快,则被苏无渡下意识地压了下去,不愿深究。 —— 临行前,苏无渡让侍从去请了陈大夫过来。 陈生生此刻站在书案前,眼观鼻鼻观心,等著阁主发话。 “陈生生。”苏无渡坐在书案后,语气不咸不淡,“本阁主明日要出趟远门,大约半月才能回来。” 陈大夫点了点头,等著下文。 “之一那边,由你亲自看护。” 陈生生还以为是什么大事,闻言错愕了一瞬,隨即恭声应道:“是,老朽明白,阁主放心,之一那边老朽会亲自盯著。只是……” 他迟疑了一下。 “嗯?” “只是那位……”陈大夫斟酌著措辞,“有些时候太过执拗,老朽人微言轻,实在……” 病人不遵医嘱他也没办法啊! 苏无渡的眉头微微蹙起,沉默了片刻,淡淡道:“你只管做好你的事,他若不听,你来回我。” “是,是。”陈大夫连声应道,心里却想,您这齣了远门,天高皇帝远的,能把人怎么样。不过他当然没敢把这话说出口,只是躬了躬身,便退了出去。 苏无渡靠在椅背上,指尖揉著眉心,那木头一向閒不住的,就是没有享福的命! 他摇了摇头,將这点烦心事暂且压下。左右不过半月,有陈生生看著,总归出不了什么大乱子。 —— 午后,马车从烟雨阁出发。 依旧是辆华丽车驾,前后簇拥著衣著光鲜的侍从婢女,排场十足。隨行的暗卫隱匿在暗处。 路程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苏无渡沿途走走停停,待到碭山脚下时,刚好是婚席当天。 马车沿著山道缓缓上行,远远便望见了武林盟那气派的门楼。 盟主长子的婚期,整座山门都披红掛彩,远远望去像是一片红色的云海。门楼下已经停了许多车驾,各门各派的旗帜好不热闹。 苏无渡的马车一出现,便有不少人前来寒暄,但凡在江湖上有些眼力见的,一眼便能认出这是烟雨阁阁主的座驾。 几个正在门前迎客的武林盟弟子连忙转身进去通报。 苏无渡掀帘而出,今日穿了一身絳红锦袍,衣摆上绣著大朵的暗纹,阳光下流转著华贵的光泽。 “苏阁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一道洪亮的声音从门楼內传来,武林盟主胡广閆大步流星地迎了出来,他国字脸上堆满了笑,两颊的鬍子都翘了起来,看著著实高兴。 在他身后跟著一个少年,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穿著大红的吉服,面容清秀,身量倒是不矮,只是那脸上实在看不出半点喜色,反倒像是被谁欠了八百两银子似的。 这便是今日的新郎官,胡广閆的长子,胡阿澈。 “盟主客气了。”苏无渡拱手回礼,“令郎大喜,苏某岂能不来沾沾这喜气?小小贺礼,不成敬意。” 他话音落下,身后的侍从便捧上一只锦盒。 胡广閆连声道谢:“苏阁主太客气了,太客气了!快请进,快请进!” 他一边说著,一边侧身引路,顺手扯了一把身旁的儿子。胡阿澈被这一扯,总算把那张不情不愿的脸收了几分,勉强挤出个笑来,朝苏无渡拱了拱手:“多谢苏阁主。” 苏无渡含笑頷首,目光在这少年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少年人藏不住事,他看得分明——这胡阿澈显然並不情愿娶这位碧霄阁的千金,却又拗不过父亲的安排,只好硬著头皮穿上这身吉服,做个提线木偶般的新郎官。 有意思。 碧霄阁主叶无月只有这一个女儿,自幼千娇百宠,江湖上不知多少青年才俊想要攀这门亲事,最终却花落胡家。想来这背后少不得胡广閆的极力促成——武林盟与碧霄阁联姻,於两家而言都是百利而无一害的事。 只是这少年人,显然还不太懂得权衡利益的道理,不情愿都写在了脸上,生怕別人看不出来。 苏无渡心中觉得有些好笑,隨著胡广閆穿过门楼,朝宴席的方向走去,被引到了贵宾席上落座。 “苏阁主先坐著喝杯茶,今日宾客多,胡某先去招呼招呼,回头再来陪阁主说话。”胡广閆拱手道。 “盟主请便。”苏无渡笑著点头。 胡广閆又客套了几句,便带著儿子匆匆走了。那胡阿澈临走前,转头朝一个方向使劲看,似乎在找什么人。 苏无渡嘴角微微一翘,端起茶盏慢慢喝著。 他感知到几道熟悉的气息隱匿在暗处,隨行的暗卫气息敛得极好,若非苏无渡对自己的暗卫太过熟悉,几乎察觉不到。 不知怎的,突然想起了留在阁中的苏之一。 苏之一。 一个寻常又不寻常的暗卫。 不过是个暗卫。 他这样告诉自己。 只是那暗卫恰好淮著他的血脉,如此而已。 他放下茶盏,目光重新投向场中。 第25章 逃婚 巳时將至,吉时已到。 按照婚俗,新郎该领著迎亲仪仗,前去新娘下榻的別院接亲了。 迎亲的队伍热热闹闹地排在门楼前,一切已经就绪。 然而,眾人左等右等,却迟迟不见新郎官的身影。 胡广閆原本红光满面的脸上,笑容一点一点地沉下去了。他先是皱著眉朝人群中扫了一眼,没看到儿子,便唤来身边的下人,低声吩咐了一句,那下人领命,匆匆去寻。 一炷香过去了。 两柱香过去了。 有人满头大汗地跑了回来,附在胡广閆耳边说了句什么。胡广閆的脸色骤然大变,却很快又强压了下去,他又叫来几个心腹继续寻找。 宾客们渐渐察觉到了异样。 “这新郎官怎么还没出来?”有人小声嘀咕。 “莫不是……逃婚了?” “瞎说什么,胡盟主的公子,怎会……” 眾人纷纷猜测,但都识趣地没有开口询问,等著看这场闹剧如何收场。 又过了许久,吉时早已过去。 胡广閆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宾客中议论声渐渐大了起来。 “我听说啊,”一个年轻公子压低了声音,对身旁的人道,“胡公子原本是有心上人的,是个……咳,是个青楼出身的倌人。” “啊?还有这等事?” “可不是嘛!胡盟主自然看不上,硬是给拆散了。”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么说来,今日这……” “嘘——小声点。” 那两人的对话虽然刻意压低了声音,却还是传进了周围不少人的耳朵里。 “青楼倌人?怪不得胡盟主要急著给他定亲。” “听说那小倌生得极好,把胡公子的魂都勾去了。” “什么勾不勾的,不过是年少不懂事,被那些风月场上的手段迷了眼罢了。” “可这大喜的日子闹这么一出,武林盟的脸面往哪儿搁?” “碧霄阁那边怕不好交代吧?叶阁主就这一个女儿……此番怕是要得罪狠啦……” 苏无渡靠在椅背上,手中把玩著一只空了的茶杯,將这一切尽收眼底,笑意里带著几分玩味。 胡广閆那样的老狐狸,在江湖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手腕心机一样不缺,居然生出了这么一个天真的情种。 今日这一出逃婚,怕是要把胡广閆的老脸丟尽了。 又过了半个时辰,胡广閆不再坐等,他环顾了一圈在场的宾客,清了清嗓子。 “诸位,实在对不住。”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还算平稳,“犬子……突发恶疾,不能行礼拜堂了,今日这婚事,暂且延后。改日犬子身体康復,再另行择日举办。” 在场的都是人精,谁听不出来这不过是块遮羞布? 但没有人拆穿。 “哎呀,真是可惜了。”有人率先开口,语气里满是惋惜,“年轻人身体要紧,婚事延后便延后吧。” “是啊是啊,胡公子吉人天相,必定很快就能康復的。” “盟主不必太过忧心,改日再办,我们再来喝这杯喜酒便是。” 胡广閆脸上的笑容僵著,却还是勉强维持住了。他举起酒杯:“多谢诸位体谅。今日酒席照常,请诸位畅饮,算是胡某给各位赔罪了!” 说罢,他一仰头,將杯中酒一饮而尽。 宾客们也跟著举杯,场面重新热闹起来,但总带著几分滑稽。 苏无渡也抿了口酒,莫名想起父亲给他安排的婚事,赵衔月是父亲在世时便定下的,为了平衡阁內势力,他的婚姻也可以是筹码。 这一点,他早就明白,所以他不会逃。 只是想起刚刚那个少年,他身边从未见过这样天真又愚蠢的人,可……却也活得自在。 熟好熟坏,谁又说得清呢。 宴席在一片诡异的气氛中勉强继续。 苏无渡不急不慢地吃著菜,时不时与旁边的人应酬几句,面上看不出任何异样。他心里却在想,碧霄阁的人怎么还没来。 新娘早便到了,昨日便已入住武林盟的別院,只等今日吉时接亲拜堂。可新郎跑了,这消息想必已经传到了那边,碧霄阁主叶无月就这一个女儿,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正想著,门楼处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眾人抬眸望去,便见一行人正朝喜棚的方向走来。为首的是个女子,约莫四十出头的年纪,穿著一身华贵的紫色锦袍,髮髻高挽,耳坠是两颗圆润的东珠,隨著她的步伐轻轻晃动。她的面容保养得极好,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风韵——只是此刻那张脸上没有半分笑意,谁都看得出这人已经怒极了。 “叶阁主来了……” “这下可热闹了。” “新郎都跑了,这亲还怎么成?” “嘘——小声点,別让人听见。” 叶无月不知有没有听见这些窃窃私语,径直朝胡广閆所在的方向走去。 胡广閆早已看见了叶无月,面色微微一变,但很快便堆起了笑脸,快步迎了上去。 “叶阁主,您来了……”他拱手行礼,语气客气得近乎討好。 叶无月目光直视著他的眼睛,声音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胡盟主,我女儿今日出嫁,新郎何在?迎亲的队伍何在?” 喜棚下骤然安静了下来。 胡广閆的脸上闪过难堪,隨即被他压了下去。他上前一步,靠近叶无月,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叶无月沉默了片刻,冷冷地看了胡广閆一眼,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带路。 胡广閆如蒙大赦,连忙侧身引路,做了个“请”的手势。 叶无月抬步跟上,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了影壁后面。 余下的宾客们再也绷不住了。 “叶阁主这脸色,怕是气得不轻。” “换谁能不气?女儿出嫁,新郎跑了,这要是传出去,碧霄阁的脸面往哪儿搁?” “可不是嘛。叶阁主就这么一个女儿,原以为嫁到武林盟是门当户对的好亲事,谁知道……” “胡盟主也不知要怎么收场。” “依我看啊,这事儿没那么容易过去。叶阁主可不是好惹的,碧霄阁的丹药天下闻名,各大门派怕是都欠著她人情呢。若是两家闹翻了,胡盟主要吃不了兜著走。” 苏无渡慢慢抿了一口酒,他倒是有些好奇,胡广閆方才说了什么,能让那位怒气冲冲的碧霄阁主暂时压下火气,跟著他私下交谈,是许诺了什么好处? 一直到宴席结束,宾客们陆续起身告辞,胡广閆和叶无月都没有再出现。 管事的人出来打圆场,说是盟主和叶阁主有事相商,请诸位自便,距离较远的可以在此地歇息一晚,明日再启程。 苏无渡也起身离席,决议在武林盟住一晚,明日当面向叶无月答谢那雪莲子之事。 第26章 回程 武林盟的客房布置得倒也雅致。 苏无渡沐浴更衣之后,换了一身宽鬆的月白色长袍,墨发披散在肩头,未束未挽,多了几分慵懒閒適。 他靠在窗边的软榻上,手中拿著一本閒书, 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看,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苏无渡抬眸看向门口。片刻后,守在院外的侍从敲门进来,躬身道:“阁主,碧霄阁叶阁主求见。” 苏无渡微微一怔。 他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暮色已经彻底沉了下去,这个时辰,叶无月反怎会来拜访他? “请。”他站起身,披上外袍,吩咐道,“上茶。” 不多时,院中传来脚步声。 苏无渡起身迎到门口,便见叶无月已恢復了碧霄阁主的从容。 看来,胡广閆將她稳住了。 “叶阁主大驾光临,苏某有失远迎。”苏无渡拱手见礼,“请进。” 叶无月微微頷首,隨他进了屋。侍从奉上茶来,又退了出去將门掩上。 两人在桌边落座,苏无渡端起茶盏示意,叶无月也端起来抿了一口,她没有急著开口,像是在斟酌措辞。 苏无渡也不催,慢悠悠地喝著茶,等她自己开口。 片刻后,叶无月抬起眼,看著苏无渡,面上露出一丝歉意:“苏阁主,深夜叨扰,实在过意不去。只是有一件事,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该当面与阁主商议。” 苏无渡放下茶盏,含笑道:“叶阁主客气了,多亏阁主割爱让出雪莲子,这份人情苏某一直记在心里,有什么事,但说无妨。” 叶无月闻言,“既如此,我便直说了。”她顿了顿,“碧霄阁有一批珍贵药材,过段时日需从总阁押送至南疆的一处分阁。这批药材极其贵重,关乎碧霄阁未来数年的丹药供应,不容有失。但押送路线需经过青峰山一带——那里匪患猖獗,盘踞著一股势力不小的山匪,几乎已成了气候,堪比一个小型门派,我们贸然经过他们的地盘,只怕……” 苏无渡端著茶杯,没有接话。 叶无月看了他一眼,继续道:“我听闻烟雨阁在青峰山附近有一处分阁,往来商队途经那一带,从未出过岔子。那伙山匪似乎……对贵阁颇为忌惮。所以我想,若苏阁主能施以援手,让押送的队伍借贵分阁的名义通行,这批药材便能平安抵达。” 她说完,目光落在苏无渡脸上,等待他的答覆。 苏无渡沉吟了片刻,这忙,他不能不帮。 人情摆在那里,他若推拒,於情於理都说不过去。 “青峰山那一带,”苏无渡放下茶盏,缓缓开口,“確实有一处烟雨阁的分阁,规模虽不大,但往来通行从无阻碍。那伙山匪的头领与掌管分阁的莫长老有些交情,轻易不会动烟雨阁护送的队伍。” 叶无月闻言,眼中闪过亮色。 “若苏阁主愿意相助,碧霄阁必有重谢。”她说。 苏无渡摆了摆手:“叶阁主言重了。上回雪莲子的事,苏某还未曾当面道谢。今日阁主开口,苏某岂有推辞之理?” 叶无月自然听得懂这层意思,面上浮起一丝笑意:“苏阁主客气了。雪莲子的事,不过是各取所需。倒是今日,我反倒欠了苏阁主一份人情。” 两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 “不知这批药材何时启程?”苏无渡问。 “约莫两月之后。”叶无月道,“药材尚在採办和炮製之中,大约还需两个月才能备齐,届时从碧霄阁总阁出发。” 苏无渡点了点头:“好,到时苏某自会派人前往。” 叶无月闻言,却微微摇了摇头:“苏阁主,我有个不情之请。” “叶阁主请说。” “这批药材实在太过贵重,碧霄阁上下无不重视。”她看著苏无渡,目光诚恳,“我想请苏阁主亲自走这一趟,旁人去,我不放心。” 苏无渡微微一顿。 这要求,说高不高,说低也不低。他不由得感嘆——果然是人情债最难还。 罢了,青峰山那一带他许久未曾去过了,正好也顺道巡视一下分阁的情况。 “好,两月之后,苏某亲自带人前往碧霄阁,与贵阁的队伍一同押送药材。” 叶无月闻言,站起身朝苏无渡拱手一礼:“多谢苏阁主,这份情,碧霄阁记下了。” 苏无渡也起身回礼:“叶阁主不必客气。” 一切商定妥当,叶无月便起身告辞。 苏无渡站在院门口,看著那抹紫色的身影渐渐远去,凤眸中神色难辨。 ———— 几天后,苏无渡回到了烟雨阁。 马车驶入总阁大门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苏无渡从马车上下来,一路穿过迴廊,回了无渡居。 还没换衣裳,就扬声对外面吩咐了一句:“去请陈生生过来。” 侍从领命而去,苏无渡倒了杯茶慢慢啜饮。这段时间也不知那木头有没有老实养著。 不多时,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陈生生几乎是跑著来的,药箱背带都歪了,刚听说阁主回来了,自己就被传唤,还以为阁主此行受了重伤。 可等他气喘吁吁地进了门,目光在苏无渡身上飞快地扫了一遍,见他面色如常、坐姿端正,不像有伤有病的样子,心中有些莫名,但还是恭敬地行礼道:“阁主召老朽来,可是身体有何不適?” “不是为我。”苏无渡端著茶盏,语气淡淡的,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之一那边,这些日子如何?” 陈大夫愣了一下。 ……竟是问那个暗卫的事。 他心中转过几个念头,面上却不显,只是正色道:“回阁主,之一那边,老朽按时诊脉,药也按时喝著,伤已经好全了,月台象也稳。” 苏无渡“嗯”了一声,没有接话,等著他继续说。 陈生生没想到这还不够,他绞尽脑汁想了想,又道:“如今已经五个多月了,正是……正是长月台的时候。他胃口比之前好了许多,您让厨房每日给他加的滋补的汤水,他也都喝了。” 苏无渡听到这里,这才点了点头,正要让他退下,却见对方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还有事?”他问。 陈生生迟疑了一下,还是开了口:“阁主,有件事……老朽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之一他……近日似乎思虑过重,精神有些差。”陈大夫斟酌著措辞,儘量说得委婉,“老朽每次去诊脉,从那脉象上能看出来——气血鬱结,心神不寧。韵期最忌讳的就是忧思过重,对孩儿发育不好。” 苏无渡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思虑过重? 这四个字在他脑海中转了一圈,他想起出发前,那暗卫跪在自己面前,问出那句僭越的话——“您是否觉得属下如今已无资格继续做之一,甚至不配再为暗卫。” 自己怎么回答的?他斥了一句“放肆”。 第27章 回答 苏无渡放下茶盏,指腹在杯沿上慢慢摩挲著。他沉默了片刻,摆了摆手:“知道了。你下去吧。” “是。”陈大夫不敢再多言,躬身退了出去。 苏无渡皱眉靠在椅背上,莫名回想当时苏之一被他斥责之后的反应。 才想起来那时,他一直垂著头,自己其实並没有看见他的神情。 当时只是觉得这个暗卫太不懂事,伤成那样还要逞强,还敢来质问自己的决定,便隨口斥了一句。 在他看来,那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一句话——暗卫僭越了,主人说一句“放肆”,有什么大不了的? 可如今想来,那句话落在苏之一那里,似乎有些重了。毕竟对暗卫来说,主人就是一切。 苏无渡悠悠嘆口气,抬步往外走去。 门外侍从愣了一下,连忙跟上,却被他一个手势止住了。 “不必跟著。”他丟下这句话,便独自消失在了廊道尽头的暮色中。 —— 石楼在烟雨阁的最深处,是一处僻静的所在。 苏无渡在楼前站了片刻,觉得自己为那暗卫跑这一趟实在是紆尊降贵,可转念一想,其实也不是为他,而是为自己的孩儿,便心安理得地迈步走进楼內。 他径直到了苏之一门前,抬手推开。 门没有上锁——暗卫的房间从不锁门。 房间里的光线很暗,因为窗子很小。 苏无渡站在门口,扫过这间简陋得近乎寒酸的小室,最后目光落在了床上。 苏之一在睡觉。 他侧躺著,身体微微蜷缩,一只手搭在拢起的月復部上,另一只手垂在床头的小桌上,指节修长而苍白,虚握著一柄短刃。他的面具没有戴,也搁在小桌上,与那柄从不离身的短刃並列放在一起。 此刻他整个人呈现出一种苏无渡从未见过的,全然放鬆的姿態。 苏无渡站在门口看了片刻,心中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暗卫长年在刀尖上行走,对周遭环境的警觉几乎刻进了骨头里,哪怕是在睡梦中也从不卸防。 可现在,门都被推开了,床上的人却还在酣睡。 怀韵竟能让一个暗卫的警觉性差到这种地步。 苏无渡没有出声,迈步走了进去。 他的脚步不重,但床上的人几乎是在苏无渡迈步的瞬间,眼睛猛地睁开了。那双眼中有片刻的迷茫,但只持续了不到一息—— 他的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 右手指尖触及匕首柄,瞬间握紧。左手同时抓起床头小桌上的面具,往脸上一扣。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下一瞬,他已从床上弹身而起,匕首出鞘,刃尖直指闯入者的方向,身体低伏,做好了扑杀的准备。 然后他看清了来人。 面具下的眼睛猛地一缩,匕首的刃尖在半空中硬生生地顿住,距离苏无渡的咽喉不过咫尺。 他迅速收刀,单膝跪地。 “属下不知主人驾临,惊扰主人,罪该万死。” 苏无渡低头看著跪在面前的人,见他穿著一身粗糙的黑色里衣,衣料单薄,贴服在身体上,他的月土子又大了一圈。 苏无渡的目光在那里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 “起来。” 苏之一站起身,垂著头退后一步。 苏无渡转身走到房间里唯一的那把木凳旁,拂衣坐下。木凳很硬,远不如他无渡居里那些铺著锦垫的椅榻舒適,他目光落在苏之一的身上。 “过来。”他说。 苏之一依言上前两步,在他面前站定,依旧垂著眼,没有看他。 苏无渡看著他被里衣遮掩的月復部。即使有宽鬆的衣料挡著,那隆起的弧度也已经无法忽视。 明明前段时日还只是一道微微的隆起,可现在,那弧度已经圆润而明显,將衣服撑出一道柔和的曲线,放在暗卫冷硬是身体线条上显得很突兀。 “近日月台象如何?”苏无渡问。 苏之一的声音一板一眼,像是在匯报任务:“回主人,小主子很好。陈大夫说月台象已稳,没有再动月台气。” “小主子?”苏无渡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微微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你倒是会叫。” 苏之一没有接话。 苏无渡又说:“近前来。” 苏之一预料到主人想做什么,他再次往前迈了一步,站到了苏无渡触手可及的位置。 果然,苏无渡伸出手,掌心轻轻覆上了他的月復部。 隔著薄薄的里衣,掌下传来的触感微微的柔软。那弧度圆润而饱满,安安静静地臥在他的掌心里。 苏无渡的手掌停在那里,没有用力。他感受了片刻,指尖微微动了动,在寻找什么。 然而,什么都没有。 掌下的地方安静得很,没有任何动静,苏无渡又等了几息,还是没有等到任何回应,便收回了手,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眼中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遗憾。 “他们倒是安静。”他说。 苏之一的呼吸在他手掌覆上的瞬间便屏住了,直到那只手收回,才几不可察地鬆了口气。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回主人,小主子们……白日里多半不活动,到了夜里会活泼许多。” “夜里?”苏无渡挑了挑眉。 “是。” “他们闹腾,你可还能睡好了?”苏无渡问。 他的语气依旧不咸不淡,可问题本身已经有些过分关切了,当然,苏阁主本人此刻並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暗卫本就警觉,睡眠比常人浅得多,一丝风吹草动都能將他们惊醒。如今月土子里多了两个活物,每到夜深人静时便在里面翻江倒海,这觉还怎么睡? 苏之一不会对主人说谎,他答道:“难以入睡。” 说完,不知为何,又用那没有起伏的语调补充:“属下习惯了,暗卫本就无需太多睡眠。” 苏无渡就没有再追问。 也是,暗卫从来不会说“难受”,更不会说“我需要休息”。 苏无渡单手支著头,想起了来这里的目的。 他沉默了片刻,沉声开口:“等你生產完,身体恢復之后,只要功夫没有退步,你就还是之一。” 苏之一猛地抬起头。 那双总是低垂著的眼睛,此刻看向苏无渡,里面有一些苏无渡读不懂的东西,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苏无渡被这目光看得微微一怔,隨即移开了视线。 自己方才那句话,是在回答出发前苏之一那个问题。那个暗卫跪在他面前,仰著头,用那种固执的语气问他“日后是否还能继续做暗卫”的时候,他说了放肆。而今天,他终於给出了一个明確的答覆。 苏之一后退一步,又跪了下来,他额头触碰到冰凉的石砖地面,声音透过面具传来。 “属下……谢主人不弃。” 第28章 同食 苏无渡看著他跪伏在地上的身影,语气平淡,“起来吧。” 苏之一缓缓站起身,苏无渡看天色不早,正准备离开,一小廝提著食盒进来了,看见阁主端坐在这里,险些没拿稳手里的东西。 “阁、阁主……”他慌忙跪下,食盒搁在脚边,磕头行礼。 他在这烟雨阁当差也有些年头了,这片地方住的都是暗卫,谁曾想阁主竟会亲自前来,还姿態閒適得像是在自己寢殿里一般。 苏无渡目光落在那只食盒上:“起来吧,食盒里是什么?” 小廝连忙起身,手脚麻利地揭开食盒的盖子,一层一层地打开。 苏无渡的目光扫过那些菜式,眸光微微一动……无一不是温补养月台的佳品,与暗卫那仅能果腹的配给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別。 看来,厨房的確对之一的伙食格外上了心。 苏无渡今日赶了一整天的路,午膳也是草草应付的,此刻闻著食物香气,腹中倒真有几分饿了。 “再送一份过来。”他对那小廝说,“一模一样的,就在这里吃。” 小廝张了张嘴,似乎想確认自己没有听错。阁主……要在这间暗卫房里用晚膳? “还愣著做什么?”苏无渡眉头微挑。 “是、是!小的这就去!”小廝回过神来,立刻跑著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噼里啪啦地响了一阵,渐渐远了。 苏之一还站在一旁,姿態端正得像一柄插在鞘中的剑。 听到苏无渡说要在这里用膳,他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面具下的眉头蹙了蹙,终於开口:“主人……属下这里简陋,只怕……” 苏无渡环顾了一圈这间石室,嘴角微微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確实简陋。” 简陋到凳子都只有一个。 苏之一的话顿住了,垂下了头。 苏无渡扬声吩咐了一句:“去搬把椅子过来。” 今日值守的暗卫应声而去,不多时便搬来一把黄花梨的扶手椅,与苏无渡身下那把简陋的木凳对比十分明显,和这石室也格格不入。 暗卫应当是以为这椅子是苏无渡要用,特意寻了宽大舒適的,苏之一也这么想,可主人指了指那把椅子:“坐。” 苏之一没有动,觉得不合规矩,苏无渡挑眉,明白了什么,“本阁主懒得换,你坐。” 苏之一这才应“是”。 他却没有立刻坐下,暗卫的服制有严格的规定,此刻他只穿著里衣,实在失仪。 “主人,”他垂首道,“属下……需得先更衣。” 苏无渡摆了摆手,完全没有迴避的意思:“穿。” 苏之一转身走向床头的衣架,取下一套黑色的暗卫劲装。衣料是特製的,坚韧而轻薄,穿在身上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他快速地套上,系好暗扣,又將腰带从衣架上取下来,双手绕过腰腹扣合。 苏无渡的目光,不知什么时候转了过来。 他看见苏之一扣腰带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腰带的长度似乎不太够了。 苏之一低下头,手指摸索著腰带末端的扣环,將已经放到最长的腰带又紧了紧,勉强扣上了。 只是那劲装原本是贴身剪裁的,此刻却在小月復处绷得有些紧,衣料的褶皱被撑平,勾勒出一道圆润而饱满的弧线。原本劲瘦柔韧、薄薄一节的腰身,已经变得臃肿了。 苏无渡看著那道弧线,沉默了片刻。 他居然想起这个暗卫从前的样子——他惊讶自己还记得,那时候苏之一也是同样的黑色劲装,腰身劲瘦,像一柄开过刃的刀,锋利又冷硬。 不过短短几个月,那把刀就变成了这副模样。 “明日去找管事,”苏无渡开口,“重新量体裁衣,以后每月换一批,直到……生產之后。” 苏之一正在系最后一道扣襻的手微微一顿,他低著头低低地应了一声:“是。” 他穿好衣服坐在椅子上,背脊挺得笔直,堪堪挨著一点椅面,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苏无渡看著都觉得累 不多时,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方才那个小廝去而復返,手里提著一个新的食盒,他轻手轻脚地进来,將食盒里的菜一一摆上桌。 一模一样的两份餐,苏无渡看了一眼,很满意。 小廝退出去时將门带上了。 苏无渡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品尝,莫名觉得比他平日在无渡居吃的那些山珍海味多了几分家常的滋味。 “还要本阁主餵你吗?”他看了一眼对面一动不动的人,语气有些不耐烦。 苏之一这才拿起了筷子,“属下不敢。” 他的面具放在桌角。那张苍白的脸暴露在烛光下,依旧是苏无渡印象中的样子,五官平平无奇,没有任何突出之处,肤色是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眉目间寡淡得像一杯白水。 他垂著眼慢慢地嚼著,吃相极好——或者说,极规矩。 苏无渡吃著饭,目光不由自主就落在了对面那张脸上。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吸引目光。这张脸他见过不止一次了,乏善可陈,烟雨阁中隨便拉出一个侍从,容貌都比他出挑几分。 可不知怎的,苏无渡就是觉得,这张脸看起来……很顺眼。 他的目光又往上移了一些,落在对方的眼睫上。 烛光下,那眼睫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覆盖在下眼瞼上,隨著眨眼的动作微微颤动。 苏无渡看著,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他猛地意识到,自己已经盯著这个暗卫看了太久。 他收回目光,低头喝了一口鸡汤,差点被烫到,在心里暗骂了自己一句——疯了不成?盯著一个暗卫的脸看,还觉得顺眼?那不过是一张再普通不过的脸,放在人群里都不会有人多看一眼,你堂堂烟雨阁阁主,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竟会对这样一张脸…… 他將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了下去,重新拿起筷子,专注地吃自己碗里的饭,再没有往对面看一眼。 对面,苏之一默默地鬆了口气。 他方才一直屏著呼吸,连咀嚼的动作都放慢了,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脸上,轻飘飘的,不知道主人在看什么,也不敢抬头去看主人的表情,只能装作浑然不觉。 直到那道目光移开,他才敢將憋在胸口的那口气缓缓吐出来。 两个人对坐在一张简陋的木桌旁,吃著一样的饭菜,隔著不到三尺的距离。 第29章 挡雨 陈生生说得没错,苏之一最近胃口的確不错,很快把饭菜都吃乾净了。 苏无渡放下筷子的时候,余光瞥见对面那人正端著碗,將最后一口莲子百合粥送入口中。碗底乾乾净净,连一粒米都没剩下, 苏无渡莫名欣慰,就像是自己隨手浇了路边的杂草,没想到过几日一看,那杂草竟就这样长好了。 他站起身,苏之一便也跟著站起,垂手立在桌边,面具已经重新戴好了。 “属下恭送主人。” 苏无渡踏出门槛。 月色很好,他沿著小径回了无渡居,在侍从的服侍下洗漱更衣,换了一身宽鬆的寢衣,墨发散披,赤足踩在铺了地毯的地面上。 他走到书案前坐下,案上已经堆了积攒下来的卷宗和信函,他却没有急著翻阅,而是铺开一张空白的信笺,提笔蘸墨。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他沉吟了片刻。 三大长老之中,有一位奇女子——莫盼盼,他已经许久未见过了。 这名字听起来温婉可人,带著几分江南女子的软糯,可熟悉她的人都知道,这人手段最是狠辣。 她幼时便是孤儿,自己长到十三四岁,在一次跟野狗抢食时被当时只有二十岁,刚刚接管烟雨阁的苏擎救下带回阁中。 后来苏擎发现这小姑娘颇有练武天分,便带在身边亲自教养,她从小性子皮得很,习武是一把好手,可学不进半个字,至今与文盲无异。 后来苏擎离世,她自请去掌管分阁,那处分阁位於青峰山附近的洛城,刚好是她曾经被苏擎救下的地方。 那一带民风剽悍,匪患猖獗,可她的分阁却经营得铁桶一般,方圆数百里內的风吹草动都逃不过她的耳目。 据说曾有股不知天高地厚的匪帮劫了她分阁的一批货物,三天之后,那股匪帮从上到下三十余口,一夜之间人间蒸发,连尸首都没找到。 从那以后,青峰山一带的山匪见到烟雨阁的灯笼都要绕著走。 这也是苏无渡答应叶无月押送药材的底气所在——有莫盼盼在那一带坐镇,区区匪患,不足为惧。 他落笔,字跡有力: “莫长老亲启: 本阁主近日接下一桩事务,需於月余后协助碧霄阁押送一批药材,途经青峰山一带………” 他提前知会了自己不日要去分阁视察一番,並问了今日匪患的情况,好有个准备。 处理完这封信,他又翻了翻案上堆积的卷宗,大多是各地大小分阁送来的例行匯报,没什么特別要紧的事,他看了几份便觉得有些睏倦,揉了揉眉心,將卷宗推到一旁,起身走向床榻。 一夜无梦。 第二天一早,苏无渡刚吃过早饭,便有侍从来报,说阁中的大管事求见。 “让他进来。”苏无渡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 管事姓周,是烟雨阁的老人了,在阁中管了十几年的庶务,上上下下的事务都打理得井井有条,苏无渡对他还算信任。 周管事进了门,恭恭敬敬地行了礼,然后从袖中取出一本簿子,躬身道:“阁主,属下今日前来,是想请示一下今年中秋的安排。” “中秋?”苏无渡微微怔了一下。 他到真忘了这事,这些日子事务太多,搅得心神不寧,竟没留意到日子已经近了。他算了算,距离中秋大约还有十来天。 “是。”周管事翻著簿子,“往年中秋,阁中都是要办宴席的,今年阁主可有什么要求?宴席的规模,还有邀请的宾客名单,都需要阁主定夺,还有……” “不必了。”苏无渡打断了他。 周管事有些不解地看著他。 苏无渡笑了一下,那笑容疏淡:“我孤家寡人一个,何必耽误別人团聚?中秋那日,给阁內的侍从婢女们都放个假,让他们回去与家人团聚。另外,每人多发一个月的月银,就当是中秋的节礼。” 周管事愣了一下,隨即连忙应是,在簿子上记了下来。 “谢阁主体恤。” “还有,”苏无渡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给三位长老各备一份中秋礼派人送去,要贵重体面些的,他们的喜好你也清楚。” “是。”周管事又记了下来,將簿子合上,便退了出去。 寢殿內重新安静下来。 苏无渡靠在椅背上,手中端著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茶,目光落在窗外,却不知在看什么。 孤家寡人。 他想起从前。 那时候父亲还在,中秋是烟雨阁一年中最热闹的日子,因为父亲喜欢大排筵宴招呼朋友。 每年还未到八月,阁中便已经开始筹备了,上下忙成一片,一派喜庆的味道。 到了中秋那日,父亲坐在主位上,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举著酒杯与这个碰一下,与那个聊几句,酒到酣时还会亲自下场舞一套剑法,博得满堂喝彩。 那时候他还小,坐在父亲身边,手里举著一只糖人,觉得这世上再没有比中秋更好的日子了。 后来父亲不在了,那热闹便也跟著散了。 他继任阁主之后,头两年还循著旧例办过宴席,可坐在主位上的人换成了他,宾客依旧是那些面孔,说著同样的客套话,喝著同样的酒,可他就是觉得不一样了。 今年便不办了。 不如给阁中的人放假,让他们回去与家人团聚。 说是体恤下人也好,说是懒得操办也罢,都说得通。可他心里清楚,那底下还藏著別的东西——一种他说不出口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东西。 大约是……冷清吧。 他摇了摇头,將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开。 积压的事务不少,他在听雨轩连坐了几日,从早到晚埋首於卷宗和信函之间。 侍从们轻手轻脚地进出,因为阁主处理公务时不喜被人打扰。 这一日,从清晨便开始落雨。 起初只是淅淅沥沥的细雨,落在听雨轩的琉璃瓦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到了午后,雨势骤然大了起来,风也从支著的窗缝间灌进来,带著潮湿和凉意,將案上的宣纸吹得微微掀动。 苏无渡正低头看一份密报,眉头微蹙,硃笔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窗外风雨交加,他却浑然不觉,连袍角被飘入的雨水打湿了一片都没有留意。 房樑上,一道黑影无声地移动了些许,刚好挡在那扇半开的窗户与苏无渡之间。 苏无渡的笔顿了一下,刚刚一直若有若无地拂在他后颈的湿冷气息消失了。 他目光微微抬起,掠过那扇半开的窗户,发现水渍一路延伸,最后落在自己那已经被浸湿了一片的袍角上。 有人在替他挡雨。 第30章 挡雨2 苏无渡重新垂下目光,没有去分辨房樑上那个人是谁。反正不会是之一——之一已经被他免了轮值,现在应该在石室里养著,不会出现在这里。 大约是之三,或者之五。他一向觉得这两个暗卫比其他几个机灵些。 他没再多想,继续低头批阅卷宗。 窗外的雨没有停的意思,越下越急,从午后一直持续到傍晚。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侍从轻手轻脚地进来,將四角的烛台一一点亮,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苏无渡终於將硃笔搁下,靠在椅背上,闭著眼揉了揉眉心,连日的高强度处理事务让他有些疲惫, 他活动了一下肩颈,想起方才那个替他挡雨的暗卫,不知怎的,他竟有些好奇,想看看是哪一个。 “下来。”他淡淡开口。 房樑上传来衣料摩擦声,隨即,一道黑影无声地落下,单膝跪在他面前。 苏无渡的目光落在那道身影上,原本隨意倚靠的姿態,在看到那人的一瞬间僵住了。 黑色的暗卫劲装,金属面具,束髮的黑色髮带。与任何一个暗卫都没有区別的装束与姿態。 可那被劲装包裹的身形,却在月要月復处隆起一道不该有的弧度,將劲装的衣料绷得紧紧的,连衣褶都被撑平了。 苏之一。 苏无渡脸上的表情沉了下来。 “你怎么在这里?”他的声音带著一股冷意,“本阁主什么时候说过你可以轮值了?” 苏之一跪在地上,平稳而恭敬:“回主人,今日原本轮值的之十,在昨日的任务中受了重伤,属下只是暂代,待之十伤愈,属下便不再轮值。” 苏无渡的眉头紧紧蹙起。 他看著跪在面前的人,目光移到他的肩背,又从肩背移到月要月復。发现他整个后背都被雨水浸透了,黑色的衣料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胛骨的线条。他替自己挡了整整一个下午的雨,那些雨水全落在了他的身上。 苏无渡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想斥一句什么,却没说出口。 “起来。”苏无渡沉默了片刻,“不必轮值了,回去洗个热水澡,把湿衣服换了。” 苏之一却没有动。 他站在原地,声音依旧是那种没有起伏的恭敬:“主人,今夜无人值守,属下若不在此,主人的安危……” “我让你回去。”苏无渡打断了他,声音沉了几分。 苏之一不吭声了,固执地没动。 苏无渡一句已经到了嘴边的“放肆”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他觉得有些头疼,最终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朝听雨轩的侧殿走去,头也不回地丟下一句话:“跟上。” 苏之一立刻抬步跟了上去。 听雨轩的侧殿是一间不大的厢房,平日里供苏无渡小憩之用。房中屏风后面,是一方小小的汤池,用青石砌成,引的是地下的温泉水,常年不断。 “进去。”苏无渡靠在窗边,指了指屏风的方向,“把湿衣服换了,洗个热水澡。” 苏之一面具下的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犹豫,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苏无渡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这是命令。” 苏之一沉默了片刻,终於不再挣扎,低低地应了一声“是”,转身绕过了屏风。 屏风后面传来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然后是轻微的水声。 苏无渡没有离开侧殿,就那样閒適地靠在窗边看傍晚的雨。 屏风后面的水声停了。 过了一会儿,苏之一从屏风后走了出来,苏无渡的目光扫过去,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苏之一依旧穿著那身湿了的黑色暗卫劲装。 “怎么还穿著这个?”苏无渡的声音里带著明显的不悦。 苏之一垂首而立:“属下只有这一身衣服。” 苏无渡的目光落在衣架上——那里掛著几件备用的外袍,是他平日里放在侧殿换用的。不过不用想也知道这暗卫不敢穿他穿过的衣服。 苏无渡对外面的侍从吩咐了一句:“去取一套乾净的衣服来,里外都要。” 侍从不多时便捧著一套衣服回来了。那是一套月白色的交领长袍,料子是上好的云锦,光滑细腻,在烛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泽,腰带的扣襻上还镶著一枚小小的白玉。 苏无渡接过,扔给苏之一:“换上。” 苏之一捧著那套衣服,与他平日里穿惯了的那种粗糙坚韧的暗卫服截然不同,他犹豫了一下,低声道:“主人,这……不合规矩,暗卫不能穿……” “这是命令。”苏无渡又打断了他,只觉心累。 苏之一於是捧著那套衣服退回屏风后面换上,衣服是照著苏无渡的身量裁的,穿在苏之一身上倒也合適。 他从屏风后走出来,站在苏无渡面前,垂著眼,双手不自然地垂在身侧,整个人僵硬得像一截木头,显然极不习惯这样穿著。 苏无渡目光落在他身上,从上到下慢慢地看了一遍。 他从不知道这个暗卫穿月白色是这个样子。 依旧是那张平平无奇的脸,可那身月白色的衣袍像是给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將他周身的冷厉和锐利都包裹了起来,与他月復部起伏的弧度倒是相称。 “不必在暗处值守了,跟本阁主回无渡居。” “……是。” 於是苏之一跟著苏无渡一起吃了晚膳,又被命令睡在房內的小榻上——虽然他始终记著自己的职责,一夜未眠。 —— 中秋那日,苏无渡醒得比平时早了些。 今日阁中很安静,侍从婢女们昨日傍晚便已经陆续离开了,如今只剩下几个无家可归的僕从和轮值的暗卫。 苏无渡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没有用早膳便出了无渡居。 无渡居南侧有一处许久无人踏足的院落,院子不大,却收拾得雅致。 苏无渡推门而入,这里是他父亲苏擎生前的居所。父亲去世后便一直空著,里面的陈设一应保持原样。 他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也没在乎上面的灰尘,环视一圈,慢慢出了神。 他的母亲很早就过世了,他对母亲没有任何印象。阁中的老人偶尔会提起一些往事,说老阁主和夫人从前十分相爱,夫人去世后,老阁主便再未娶妻。 但也仅此而已。 父亲从不主动提起母亲,偶尔说起,也只是只言片语。 他幼时顽劣,整日上躥下跳,闯了祸惹父亲气急了,板著脸训他,训到最后,总会嘆一口气,说一句:“你这性子,同你母亲一样。” …… 现在想来,父亲大约是很想念妻子的,不知他们团聚了没有。 苏无渡收回思绪,推开院门离开了。 第31章 灯会 回到无渡居时,苏无渡正想吩咐人传早膳,忽然听见头顶传来一阵扑稜稜的声响。他抬起头,便见一只灰白色的信鸽稳稳地落在了他的肩膀上,歪著脑袋咕咕叫了两声。 苏无渡侧头看了一眼那信鸽,认出了它腿上绑著的那只小小的竹筒——竹筒上刻著一枚精致的音律符號,那是千音阁的標记。 李濮澜的信。 他挑了挑眉,伸手將信鸽托在掌心里解下竹筒,从里面抽出一卷薄薄的绢纸。 绢纸上的字跡龙飞凤舞,潦草又隨性。 “苏兄,见信如晤。 小弟有一桩天大的喜事,迫不及待要与兄分享——我终於找到从前的夫子了! ……我寻了他整整三年,三年前他不告而別,我几乎翻遍了半个江湖…… 更让小弟欢喜的是……我与夫子两情相悦…… ……” 苏无渡看完信,面色变得有些古怪。 他拿著那张绢纸,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確认自己没有看错任何一个字。 夫子。 他隱约记得多年前李濮澜曾与他提起过,说家中曾请过一位擅音律的夫子来教他,那人琴技出神入化,对音律的理解更是独到。 后来那人忽然不告而別,李濮澜为此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还托他动用烟雨阁的情报网帮忙寻找,只是始终没有消息。 苏无渡本以为那不过是少年人对师长的仰慕和依恋,时日久了便也就淡了。谁知李濮澜竟记了这么多年,找了这么多年,如今找到了,还要…… 李濮澜与自己同岁,今年二十有二,他的那位夫子,少说也比李濮澜大上十岁。 苏无渡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这位好友,出身家风清正的千音阁,自幼受的是正统的教养,读的是圣贤书,本该长成一个规矩的世家公子。 可李濮澜偏偏长了一身反骨,从小便不安分,时常气得他父亲吹鬍子瞪眼,却又拿这个独子无可奈何。 可他没想到,李濮澜的反骨能长到这种程度。 与自己从前的夫子在一处,千音阁的脸面怕是没处放了。 苏无渡又看了一遍信中那句“两情相悦”,眉头微微挑了挑。 他倒是有些好奇了。 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能让李濮澜那个眼高於顶的风流浪荡子念念不忘这么多年,寻了整整三年都不肯放弃?又是怎样的一个人,能够放下夫子的身份,与自己的学生走到一起? 想必也不是什么循规蹈矩的人物。 信中最后,李濮澜请他近日去临州城小聚,他要设宴庆祝一番。 苏无渡想了想,距离帮碧霄阁押送药材还有段时日,足够去一趟临州城了,於是回信定好了见面时间,把信鸽重新放走。 这一天,苏无渡一个人度过了。 与平常的日子没有任何不同,几样精致的月饼摆在碟子里,他看了一眼,没有动。 到了傍晚,暮色將沉未沉的时候,他莫名想起了苏之一。 这个念头其实来得没有缘由,只是心里忽然冒出一个想法——自己其实也不算是孤家寡人,他还有两个孩儿,虽然还没出生,但以后会叫他父亲,会慢慢长大,会成为他的家人。 或许是中秋的缘故,这样的日子总让人容易想起些温情的事。 苏无渡站起身,朝石楼走去。 石室的门一开,便见苏之一单膝跪在地上,这次倒是警觉。 “主人。” 苏无渡摆了摆手:“起来。” 苏之一穿著新做的暗卫服,腰身处比之前宽鬆了许多,不再紧绷绷地勒著那道隆起的弧线。面具遮著脸,看不见表情,只有一双眼睛低垂著,安静地等主人发话。 苏无渡拿出一样东西递过去。 那是一顶帷帽,竹编的帽檐,黑纱垂下来,能將整个人的面容遮得严严实实。 “把面具摘了,戴上这个,跟我出去。” 苏之一没有犹豫,也没有问去哪里,只是照做。 黑纱垂落,遮住了那张寡淡的脸,隱约透出一个模糊的轮廓。配上那身黑色劲装,整个人看上去像是个神秘侠客。 苏无渡看了他一眼,满意地点了点头,带著面具太过引人注目,这样便好多了。 两人出了石楼,一同上了早已备好的马车,马车驶出烟雨阁。 苏之一安静地坐在角落里,什么都没有问,只当主人要自己执行什么任务。 大约过了小半个时辰,马车停了。 听著声音,苏之一知道这是在一个闹市。 苏无渡下了马车,他紧隨其后,发现马车停在了一条热闹的街市口。 街道两旁掛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將整条街照得亮如白昼。小贩的吆喝声、孩童的嬉闹声、猜灯谜的喝彩声交织在一起,热气腾腾地扑面而来。 这是中秋灯会。 苏之一怔了一下,立刻往前迈了半步,靠近苏无渡身侧,暗暗戒备。 主人带他出来,应是让他贴身护卫的,这里人多眼杂,正是容易出事的场合。 苏无渡却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开口:“有轮值的暗卫在,你不用戒备,今日只是带你出来逛逛。” 苏之一微微一顿。 他侧头看了苏无渡一眼,那动作里有明显的困惑。 带他出来……逛灯会? 可苏无渡已经迈步走进了人群,他没有时间多想,便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扎进了那片灯火通明的人海之中。 比预想的还要拥挤,他们刚走上主街,便几乎是被裹挟著往前走的。 苏之一紧跟在苏无渡身后半步的位置,黑纱下的目光下意识警惕地扫视著四周,这种场合任何一个方向都可能藏著危险。 正走著,前方一辆推车从人群中钻出,放著糖葫芦的木板车歪歪斜斜地朝苏无渡的方向撞来。 推车的小贩显然没看清前面有人,嘴里喊著“让一让让一让”,脚步却没收住。 苏之一立刻上前一步,侧身挡在苏无渡面前,一只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短刃。 然而他动作还未成行,胳膊便被一只有力的手攥住了。 一股力量將他往后一带,他整个人被拉得转了个方向,踉蹌了一步,再站稳时,发现自己已经被苏无渡换到了內侧。 第32章 心动 那道絳红色的身影挡在他和推车之间,推车的边缘擦著苏无渡的衣袖过去了,小贩这才看清差点撞了人,连声道歉,推著车匆匆走了。 苏之一怔了一瞬,反应了一会才意识到他刚刚是被护住了。 他从小在暗阁中长大,学的从来都是如何挡在主人身前,从未想过自己会被放在需要保护的位置上。 “主人……”他开口,想说些什么。 苏无渡摆了摆手,懒得听他说废话,已经转身走向旁边的一个摊位了。 苏之一闭嘴跟了上去。 那是一个卖月饼的摊位,不大,小摊上摆著几只竹编的笸箩,里面码著大大小小的月饼,摊位后面站著一个老伯,笑呵呵地招呼著来往的行人。 “老伯,都有什么口味的?” 老伯见来了客人,来了精神,“这是五仁的,这是莲蓉的,这是豆沙的,这是枣泥的……公子,要来几个?” 苏无渡看著那些卖相平平的月饼,点了点头:“每样来两个。” 老伯高兴地应了一声,麻利地用油纸包好递过来。苏无渡付了钱,接过油纸包,隨手剥开一个油纸,咬了一口。 是豆沙的。 月饼皮有点厚,馅也太甜了些,远不如烟雨阁厨子做出来的精致清爽。可在这热闹的灯会上,这粗糙的月饼竟也有了几分滋味。 他將剩下的油纸包都塞进苏之一怀里。 “尝尝。” 苏之一低头看著怀里那一包月饼,犹豫了一下,摸出一个,从帷帽下摆送进口中。 豆沙的,甜丝丝的。 对他来说太过甜腻了些。 “好吃吗?”苏无渡见他也吃了豆沙的,隨口问了一句。 主人赏赐,他自然不能说不好吃,“……好吃的。” 苏无渡闻言,莫名其妙笑了一声,转身继续往前走。 苏之一不知道主人笑什么,只是把剩下的月饼迅速包好,塞进怀里,继续跟在苏无渡身后。 他们又逛了一会儿,听到前面一阵喝彩声,见是一个投壶贏花灯的摊位。 摊位周围围了许多看热闹的人,地上画著线,几步之外摆著一只细颈铜壶,地上有不少没投中散落的箭。 旁边架子上掛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做彩头,最大的那一盏掛在最上方,是一只凤凰花灯,通体金黄,尾羽拖得很长,栩栩如生。 苏无渡目光在灯上停留了片刻。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苏之一,指了指那盏灯:“帮我贏回来。” 苏之一顺著他的手指看了一眼那盏凤凰花灯,点了点头:“是。” 他走到投壶的线前,从老板手中接过几支竹箭。老板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膀大腰圆,笑呵呵地说:“五文钱两支箭,十文钱五支箭,五支全投中这凤凰灯就拿走!” 他说完便退到一旁。 苏之一掂了掂竹箭的分量,调整了一下握箭的角度,然后抬手,在眾人都没反应过来时,掷出了第一支箭。 竹箭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不偏不倚地落入铜壶口中,发出清脆的“咚”的一声。 围观的人群先是安静了几秒。 “好!” “小伙子好准头!” 第二支,第三支,第四支……苏之一姿態隨意,甚至没有刻意瞄准,箭便已经进了壶。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叫好声此起彼伏。 “这谁啊,练过吧!” 还有人掏出铜板也想试一试。 苏无渡抱臂看著,心想暗卫从小学各种暗器,百步之外一根银针能正中人命门,更何况这小儿玩闹一样的投壶呢? 老板倒也爽快,见苏之一连中五箭,哈哈大笑,伸手將那盏凤凰花灯取下来,递了过去:“公子好箭法!这灯是您的了!” 苏之一接过,转身走到苏无渡面前,双手捧著那盏凤凰花灯。 “主人。” 依旧是那种平稳的语调,花灯的金色光芒映在黑纱上,將那张被遮掩的脸照得隱隱约约,只看得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苏无渡看著那盏灯,又看了看灯后面那个人。 心跳毫无预兆地漏了一拍。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也许是灯光太好看,也许是这个暗卫捧著灯站在他面前的样子太过……太过什么,他说不上来。只是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应该移开目光,却没有移开。 他接过那盏凤凰花灯,转身快步走进了人群中,像是怕什么追上来。 苏之一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他以为主人急著去下一个地方,便立刻跟了上去。 身后的摊位前,人群还在为方才的投壶叫好,就算没了最大的彩头,也多了不少人想试试,甚至有女子羞涩地想上前与刚刚投壶的之一搭话,可没来得及开口就找不到人了。 姑娘气恼地跺了跺脚。 —— 苏无渡提著那盏凤凰花灯走了许久,脚步才慢慢缓下来。 他不知道方才那一瞬间的心悸是怎么回事,总之等他终於平復下来,才发现自己已经穿过了半条街,手里的凤凰花灯上金色的流苏扫过他的手背,痒酥酥的。 苏之一始终跟在他身后,安静得像一道影子。 苏无渡在一处摊位前停了下来。 那是一个卖小玩具的摊位,摆满了花花绿绿的小玩意儿——竹蜻蜓、拨浪鼓、泥人…… 上面的布老虎做得憨態可掬,圆滚滚的身子,大大的脑袋,额上绣著一个“王”字。苏无渡的目光落在那几只布老虎上,停了一瞬。 他幼时也有过这样一只布老虎,父亲不知从哪儿带回来的,他喜欢得紧,走到哪儿都拎著。 摊主是个年轻的女子,怀里抱著个两三岁的孩子,见苏无渡在摊位前站定,便热情地招呼起来:“公子看看,都是自己做的,给家里小娃娃买几个吧!” 苏无渡指了指那几只布老虎:“这个,要两只。” 女子高兴地应了一声,挑了两只最精神的递过来。苏无渡接过,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摊位上,转身便走。 “公子!公子!”女子在后面喊,“给多了!这用不了这么多……” 苏无渡没回头,摆了摆手,步子未停。 苏之一跟在后面,余光瞥见那女子捧著银子,脸上又是惊喜又是惶恐,抱著孩子朝主人的方向鞠了个躬。 他收回目光,什么都没说。 第33章 失控 苏无渡提著花灯,走上了旁边一座石砌的拱桥。三两成群的行人倚在桥栏上看河里的花灯,那些灯星星点点地漂浮在水面上,烛光在水波中摇曳,像是碎了一河的星星。 苏无渡在桥栏边站定,目光落在河面上。夜风从水面上吹来,带著初秋的凉意,拂动他的衣袍和髮丝。 苏之一站在他身后,没有看河里的花灯,也没有看天上的圆月,黑纱下的目光落在主人的背影上,安静地等著。 苏无渡站了一会儿,忽然转过身,將那两只布老虎递了过去。 苏之一接过来,低头看了看。两只布老虎憨头憨脑地趴在他掌心。 “中秋礼。”苏无渡的语气隨意,“给两个孩儿的。” 苏之一捧著布老虎的手顿了一下。 小主人还没出生,如何收礼?他想了想,將两只布老虎小心地塞进怀中。 “是。”他说。 苏无渡的目光落在他被塞得鼓起的月匈口上,伸出手,指尖轻轻抵上了苏之一的月復部。 苏之一垂著眼,一动不动,呼吸都放轻了。 就在这时,天边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嘭——” 一束金色的光从地面窜上夜空,在高处炸开,化作漫天流火,將半边天都染成了金色。紧接著各色烟花在夜空中竞相绽放,將满天的星斗都衬得黯淡了。 桥上的人纷纷停下脚步,抬头望去,孩童拍著手欢呼。 苏无渡抬起头,看著满天烟火。 “中秋快乐。”他说。 声音不高,几乎要被烟花声淹没,但他知道身旁的人听得见。 苏之一黑纱下的目光落在主人被烟火映亮的侧脸上,那张脸在光影交错中明明暗暗,眉目间没有了平日的凌厉和疏离,竟显出几分罕见的温柔。 他看了一瞬,然后垂下眼。 “主人,中秋快乐。” 烟花还在继续,照亮了桥上並肩而立的身影。 谁都没有再说话。 —— 逛得差不多了,苏无渡就近找了家酒楼。 临街的二层小楼,门面不大,里头倒是热闹得很。苏无渡让小二寻个清净些的位子,小二便將他们引上了二楼的包厢。 包厢安静许多,推开窗便能看见街市上的灯火,楼下的人声传上来,也变得模模糊糊的。 苏无渡在桌边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苏之一沉默地坐了。 “几个招牌菜。”苏无渡对小二说,顿了顿,又加了两个清淡的,“不要太油腻,清蒸的就好。” “好嘞!” 最后想了想,补了一句:“再上一壶烈酒。” “行!客官您稍等!” 菜上得很快,摆了满满一小桌。苏无渡给自己倒了杯酒,酒香扑鼻,他端起来抿了一口,满意地眯了眯眼。 他本要给苏之一也倒一杯,酒壶都倾了,才想起什么,收回手,还是给自己满上。 苏之一摘了帷帽放在一旁,筷子只伸向面前那碟清炒百合,吃得规矩。 苏无渡喝著酒,余光扫了他一眼。今晚逛了那么久,这人月土子里还揣著两个,早该饿了。 他伸手將整盘排骨端起来,放到苏之一面前。 “本阁主不喜欢这个,”他说,“你吃完。” 苏之一抬眼看了他一下,又垂下,低低应了声“是”,便夹起一块排骨,低头慢慢地啃。 那排骨烧得酥烂,轻轻一咬就脱骨,味道確实不错。苏之一一块接一块地吃著,显然是真的饿了。 苏无渡不再看他,自顾自地喝酒。 一壶烈酒,被他喝了大半。他脸上看不出什么醉意,眼神也还算清明,只是动作比平时慢了几分,显然有些醉了。 苏之一终於把整盘排骨都吃完了,他放下筷子看向苏无渡,发现主人正端著酒杯,目光落在窗外,不知在想什么。 “主人。”他轻声唤了一句。 苏无渡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迟钝了些,像是在辨认他是谁。 苏之一戴上帷帽走到他身边,俯下身想把他扶起来,主人已经醉了,该回去了。 他的手刚触到苏无渡的胳膊,苏无渡却忽然掀开了他帷帽上的黑纱,那张脸便毫无遮掩地露了出来。 苏之一垂著眼,没有动。 苏无渡盯著他看了几息,攥住他的手腕,猛地一拉。 苏之一没有防备,脚下一个踉蹌,整个人跌坐在了主人腿上。他身体一僵,几乎是本能地要弹起来,可苏无渡的手已经扣住了他的腰,不让他动。另一只手捏住了他的下巴,拇指在他下頜线上慢慢摩挲了一下。 “別动。”苏无渡的声音有些哑,带著酒气,喷在他耳廓上。 苏之一不敢挣扎,甚至不敢呼吸。他坐在主人腿上,背脊挺得笔直,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他能感觉到主人的手掌往下按在他隆起的月復部上,隔著衣料一下一下地抚摸著。 那抚摸起初只是轻轻的。可渐渐地,那力道变了,方向也变了,从腹部继续往下,沿著那条隆起的曲线。 苏之一猛地绷紧了身体,下意识地想要站起来,可苏无渡的手臂环著他的腰,即便力气不大,他不能挣扎。 苏之一闭上了眼睛,不敢发出任何声音,任那只手在自己身上游走。 …… 苏无渡这次做得很温柔,他的动作很慢,每一次触碰都带著小心,即便是醉了,也知道这人现在经不起折腾。 苏之一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被面对面錮在主人淮里,抿著唇,默默承受著一切。 不知过了多久,苏无渡的动作终於停了。 他將下巴搁在苏之一的肩窝,呼吸渐渐平復,环在苏之一腰间的手没有鬆开。 苏之一睁开眼,茫然地看著对面的墙壁,苍白的脸此刻泛著红,出了些细小的汗,脑子一片空白。 他慢慢地將一直憋在胸口的那口气吐了出来。 这样“活动”一番,苏无渡醉得更厉害了。 他的眼皮垂著,呼吸绵长而滚烫,带著浓重的酒气,环在苏之一腰间的手鬆松垮垮地搭著,像是隨时要滑下去。 苏之一一动不敢动地等了一会儿,確认主人是真的困了,才轻轻將那只手从自己腰间拿开。 第34章 出行 他站起身,腿有些发软。 有什么顺著……流了下来,他僵了一瞬,別过身去快速地用袍角擦了擦,又低头整理好了两人凌乱的衣袍。 重新戴上帷帽,弯腰將苏无渡的一只手臂搭上自己的肩,另一只手托住主人的腰,將人背了起来。 他步子很稳,怕顛簸惊醒了背上的人。苏无渡的脑袋歪在他肩窝里,竟真的睡了过去。 夜风迎面扑来,带著初秋的凉意。 马车就停在街口,车夫远远看见他们,连忙跳下车,掀开车帘。苏之一背著苏无渡带上了车,將人安置在软垫上,又找出薄毯盖在主人身上。 苏无渡在睡梦中皱了皱眉,含糊地说了句什么。 苏之一俯下身去听。 “之一……” 苏之一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属下在。”他低声应道。 苏无渡眉头舒展开来,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回到烟雨阁时已是深夜。 苏之一將苏无渡从马车上背下来,走进无渡居將人放到床上。他替主人脱了外袍和鞋袜,拉过丝被盖好,这才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他回了石室,在黑暗中站了很久。 月土子里的两个小主人已经闹腾了一路,大概是刚才被惊著了,不满地翻来翻去。苏之一把手放在月土子上,安抚地轻轻抚摸著,过了许久,他们才渐渐安静下来。 他一夜没有合眼。 —— 第二天早上,苏无渡醒来时,头有些疼。他躺在床上,昨夜的记忆一点一点地浮了上来。 灯会,投壶,凤凰花灯,烟火……酒楼的包厢。 那壶烈酒。 苏无渡猛地坐了起来,动作太大,牵动了宿醉的头痛,他皱著眉按了按太阳穴,脑海中那些破碎的画面愈发清晰了——他掀开苏之一的帷帽,捏著那人的下巴,把他拉到自己腿上……那些画面断断续续的,却足以让他明白自己昨晚做了什么。 他哑口无言地坐在床上,久久没有动弹。 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什么样的容貌他没有赏过?他从来自詡对人对事都有分寸,从不越界。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 可偏偏,对一个暗卫起了兴致。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脑海中浮现出苏之一昨晚的样子,只觉得说不出的烦躁。 不知昨晚有没有伤到他。 那人还怀著韵,月土子已经不小了,被他那样折腾…… 苏无渡掀开被子下了床,召婢女进来伺候穿衣洗漱,打算去看看苏之一。 收拾妥当,早膳也没吃,就走出了无渡居,沿著那条近日已然熟悉的小路走了没多久,他却突然犹豫了。 他想起昨晚,自己掀开那人帷帽时,苏之一那双低垂的眼睛,没有抗拒,甚至没有任何疑问,仿佛默认了什么。 他还想起那人在花灯下沉静朦朧的轮廓。 苏无渡闭了闭眼。 心跳又漏了一拍。 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睁开眼转身大步流星地往回走。 不该这样。 他苏无渡什么时候变得这样优柔寡断了?一个暗卫而已,哪怕淮著自己的孩子,也只是暗卫。 他昨晚喝了酒,做了些出格的事,仅此而已,不值得他这样心神不寧。 再这样下去,越界的就不只是昨晚那些事,而是他的心。 该及时止损了。 —— 苏无渡想起李濮澜的信,今日也该启程去临州城赴约。 他本就想中秋之后去的,只是原打算再过两日才走,如今看来,早些离开也好,待在烟雨阁,总忍不住想往那片石楼走。 他吩咐管事备好车,又隨意点了两个近日没有任务在身的暗卫。 苏无渡换了身絳红色的锦袍,银线绣的流云纹,玉簪束髮,依旧是那副风流倜儻的模样。 掀帘上了车后,就靠著车窗闭上了眼睛。 马车驶出烟雨阁,沿著山路缓缓远去。 —— 苏之一是在苏无渡离开烟雨阁半个时辰后知道这个消息的。 管事来传话,说主人外出,这几日无需轮值。 他靠在门板上,竟觉得鬆了口气。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便在心里斥了自己一句——暗卫不该盼望主人离开,这是失职,是大不敬。可他真的有些……招架不住了。 昨晚的事,到现在他还觉得不真实。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手,那双手握剑杀人时稳得像铁铸的一样,可昨晚却抖得不像样子。 一夜过去,他腰更酸了,腿也有些软,比连续练三天剑还要耗精力。 小主人今天格外安静,大约是昨晚折腾得也累了。 他知道今天主人不会再过来,放鬆下来,没多久就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 几日后,苏无渡抵达了临州城。 马车停在悦来居门口,他掀帘而出,抬头看了一眼那块熟悉的招牌。上回来临州查蜃楼的线索,住的便是这家客栈,如今再来,倒还有些亲切。 小廝迎上来,帮著搬运行李,引著他往楼上走。苏无渡隨口问了一句:“你们老板呢?芸娘。” 小廝笑道:“我们老板前几月生產了,是个大胖姑娘,如今走不开,不能出来招呼客人,公子莫怪。” 苏无渡脚步微微顿了一下,想起上回见芸娘时,她说就要生了,时间过得真快。 “恭喜。”他说了一句,便上楼去了。 他休整了一晚,第二天一早便写了拜帖,让侍从送去千音阁,告诉李濮澜自己已经到了,邀他出来小聚。 拜帖送出去了,可一直等到日头西沉,也没见有人送信来。 苏无渡坐在窗边,有些疑惑地看著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以李濮澜的性子,看到拜帖应该是立刻回信的,今日怎么这样磨蹭? 他正想著,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然后是啪啪啪的拍门声,吵得人烦躁。 苏无渡挑了挑眉,起身去开门。 门一开,一张熟悉的笑模样便撞进了眼帘。 李濮澜站在门口,穿著一身月白色的长袍,眉梢眼角都是压不住的笑意,站不稳似的,往门框上一靠,笑嘻嘻地说:“苏兄,你说你住这儿,我就直接过来了,免得你再跑一趟。” 第35章 百枝 苏无渡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勾起:“人逢喜事,恭喜。” “那可不。”李濮澜毫不客气地跨过门槛,回头朝门外招了招手,“夫子,进来呀。” 苏无渡的目光顺著他的动作望过去。 门外还站著一个人,约莫三十五六岁的年纪,比李濮澜还要高出小半个头,穿著一件素净的青色长袍,没有多余的装饰,却被他穿出了几分清贵之气。 他五官算不上惊艷,放在人群中並不会让人多看一眼,可气度极好,站在那里不急不躁,自有一种从容自在的味道,让人无法忽视。 苏无渡立刻猜到了这人的身份。 “这位便是……” 李濮澜笑得眼睛都弯了,伸手揽过那人的胳膊,语气里带著炫耀:“苏兄,这是我的夫子,百枝。” “夫子,这是烟雨阁阁主苏无渡,我跟你说过的,我最好的朋友。” 百枝微微頷首,朝苏无渡拱了拱手,语气平和:“久仰苏阁主大名。” 苏无渡还了一礼,觉得这人与李濮澜站在一起,倒是意外的般配。 “进来说话。”苏无渡侧身让开门口,將两人请进屋內。 此时正是晚膳时间,李濮澜一进门便嚷嚷著饿了,肚子都在叫了。 苏无渡摇头笑了一声,叫来小二,点了一桌酒菜。 三人落座,苏无渡和李濮澜对面坐著,百枝坐在李濮澜身侧。 酒菜很快上来了,满满当当摆了一桌。苏无渡给三人各倒了一杯酒,举杯道:“百枝先生,初次见面,苏某敬你一杯。” 百枝端起酒杯,与他碰了一下,坦然饮尽,没有半点扭捏。 李濮澜脸上的笑意就没断过。他也举起酒杯:“苏兄,多谢你来赴约。这一杯,我敬你。” 苏无渡与他碰了杯,喝了一口,目光在李濮澜和百枝之间转了一圈,意味深长地说:“你信里写的事,我还以为你在说大话,今日一见,倒是我小看你了。” 李濮澜嘿嘿一笑,转头看了百枝一眼,眼中的情意比任何言语都要直白。 百枝被他看得有些无奈,微微侧了侧脸躲避,嘴角却弯了弯。 苏无渡心中嘖嘖称奇。 他和李濮澜相识多年,深知这位好友的秉性——千音阁少阁主,江湖上有名的浪荡子,红顏知己遍布大江南北。 他从前以为李濮澜就是这样的性子,风流成性,收不住心。 可今日一见,他才发现,真正有入了心的人,再风流也会变成真傻子。 这位百枝先生,倒是与他想像得不同。 他本以为能放下身份与自己学生在一起的人,要么是性情奔放不拘礼法,要么是被李濮澜死缠烂打磨得没了办法。 可现在看来,百枝倒像是真情愿,明明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也没说什么肉麻的话,可就是能看出他心里是有李濮澜。 且一派自在从容,像是这世上没有什么事能让他慌乱。 这样的人,难怪李濮澜会惦记这么多年。 喝了酒,李濮澜的话更多了,开始絮絮叨叨地讲他和百枝重逢的事——如何在临州城的街头偶遇,如何解开当年的误会,如何互诉衷肠。 他讲得眉飞色舞,讲到动情处,眼眶还有些泛红,扯著百枝的袖子擦眼泪。 百枝没有抽开,反手握了握他的手指,无声地安抚了一下。 苏无渡看著那两只交握的手,忽然觉得杯中酒有些寡淡。 这一餐一直吃到了深夜,要不是百枝难得强硬地拉著李濮澜告辞,他恨不得花上一整晚的时间跟苏无渡敘旧。 李濮澜醉得厉害,还不忘约苏无渡明天再聚,百枝揽著他,客气地跟苏无渡告別。 “今晚打扰了,苏阁主早些歇息。” “难得见面,我也尽兴了,你们路上小心。” 百枝点点头带著人走了。 —— 送走两人,苏无渡命侍从收拾了桌子。 沐浴时,他想起方才李濮澜和百枝,那种毫不掩饰的情意。 两情相悦。 苏无渡靠在浴桶上,不知怎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另一张脸。 苍白寡淡的、总是低垂著眼睛不看他的脸。出发前那一晚,那人被他拉得跌坐在腿上,他记得那人伏在他肩上时轻得像羽毛的呼吸,记得事后那人安静地整理好两人的衣物,將他背起来,踏著夜色带他回家。 “哗啦” 苏无渡从浴桶中站起身,將那画面从脑海中驱散。 他觉得自己大概是魔怔了。又不是少年怀春的年纪,怎么会对一个暗卫如此上心? 况且,他要想也该想赵衔月,那才是他的未婚夫,名正言顺,与他站在一处才是般配。 一个暗卫。 他摇了摇头,穿上衣服吹熄了烛火,躺到床上强迫自己入睡。 大抵是喝了酒,很快便睡著了。 —— 次日,苏无渡醒来时,眯著眼看了看天色,估摸著已是午时。 宿醉的头疼不算严重,却让他整个人都懒洋洋的,不想起身。他翻了个身,打算再赖一会儿。 “砰砰砰——” 门被拍响了。 苏无渡睁开眼,盯著床顶,没动。 “砰砰砰砰砰——” 更急了。 苏无渡嘆了口气,认命地坐起来,披了件外袍走到门边拉开门。 李濮澜站在门口,精神抖擞,像是昨晚喝到半夜的人不是他。百枝站在他身侧,依旧是一身素净的青袍,手中提著一只食盒,对上苏无渡的目光,歉意地点了点头。 苏无渡回以一笑,然后转向李濮澜:“你知不知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午时呀。”李濮澜理直气壮,“正好吃午饭。” 苏无渡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他想起自己当初是怎么交上这个朋友的,想了半天,没想起来,大约是在某次宴席上,说了几句投机的话,然后便甩不掉了。 “稍等。”苏无渡关上门,洗漱更衣,重新打开门时,已经换上了那副风流体面的模样。 李濮澜自来熟地在桌边坐下了,打开食盒往外端菜。 “苏兄,快来,这家店的灌汤包是一绝,我特意让人排了半个时辰的队才买到的。”李濮澜招呼他。 第36章 写信 苏无渡在桌边坐下,看著满桌的吃食,又看了看李濮澜那张兴致勃勃的脸,到底没忍心扫他的兴。 “昨晚你说今日再聚,我还以为你是酒后胡言。”苏无渡夹起一只灌汤包。 “酒后吐真言,酒后吐真言。”李濮澜笑著,將一碟醋推到百枝手边,又给他递了筷子,动作自然。 百枝接过,低头吃包子,没有多说什么。 苏无渡咬了一口灌汤包,鲜香四溢,味道確实不错。 —— 另一边,烟雨阁中。 苏之一刚吃过午膳,小廝把碗筷收走后,他便坐在床沿,低著头,双手在小腿上一下一下地揉按著。 近日小腿总是酸胀难忍,陈大夫说这是月份大了的缘故,揉按一下可以缓解。可他手脚笨,按了半天,该酸的地方还是酸,该胀的地方还是胀,倒把皮肤搓得通红。 他停了手,心想忍耐一下就罢了。 窗台上忽然传来一阵扑稜稜的声响。 苏之一抬头,一只信鸽落在小窗上,歪著脑袋看他,腿上绑著一只小小的竹筒。 他认出那是阁主隨行携带的信鸽,心中一凛,立刻起身走到窗边,解下竹筒,取出里面的信纸。 展开前,他想这应该又是什么任务或情报,可展开后,只有四个字—— 身体如何。 苏之一捏著那张薄薄的信纸看了很久。 字跡清俊有力,一笔一划都带著主人惯有的从容与疏离,可那四个字的意思,却与“疏离”毫不相干。 他將信纸铺在桌上,从袖中摸出一截炭笔。 暗卫虽识得一些字,但並没有认真读过书,只会用这种平日里记录情报的炭笔,写在纸上粗黑笨拙,勉强能认出字形,实在算不上好看。 他握著炭笔,悬在纸面上,踌躇了很久。以往阁主的信,他只需回一个“收到”或者“已办妥”即可,可这次…… 他想了想,提笔落下。 小主人一切安好。 写完这句,他觉得太短了,於是皱了皱眉,在最后又加了一句。 谢主人关心。 一行字与上面那漂亮的字体之间隔了很大一片空白,可还是对比明显。 他將信纸折好,塞进竹筒,绑回信鸽腿上,看著那个小白点渐渐消失在天际。 —— 午膳后,李濮澜非要尽地主之谊。 “上次你来就没怎么逛,这回我得好好招待。”他软磨硬泡,非得把人带出去不可,百枝在一旁无奈地摇了摇头。 苏无渡推辞不过,便跟著出了悦来居。 一下午逛了不少地方,临州城是典型的江南水乡,亭台楼阁,小桥流水,景色十分雅致。 李濮澜兴致勃勃,每到一处便要讲上几句——这座桥是哪年修的,那家铺子的糕点最出名,巷子尽头住著一位退了隱的老江湖,百枝偶尔补充一两句,比李濮澜说得还清楚些。 苏无渡心想,这位夫子大概没少被李濮澜拉著到处跑,竟也不觉得烦,还能和人走到一处,想必是真心喜欢。 到了晚上,李濮澜兴冲冲地说要带苏无渡去醉仙楼。 苏无渡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百枝。百枝神色平静,没有什么不悦,像是不知道那醉仙楼是什么地方似的。 苏无渡还是想提醒一下这愣头青的好友:“你如今不是该浪子回头,收心了吗?” 李濮澜眨眨眼,见他那表情,终於明白过来,笑著摆手:“誒誒誒,苏兄你別误会,醉仙楼虽然是花楼,但里面的小倌都是有才艺的,唱曲跳舞也堪观赏。我是去看热闹的,又不是去做什么。”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听说今日有个新进的小倌要亮相,醉仙楼藏了好些日子,神神秘秘的,今日总算是肯放出来了,这等热闹,岂能错过?” 百枝依旧没说话,只是微微侧头看了李濮澜一眼,那一眼很淡,李濮澜却立刻凑过去,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百枝轻轻“嗯”了一声,他便又眉开眼笑了。 苏无渡看著这两人,觉得自己大约是多虑了。他无可无不可地点了头,一行人便朝醉仙楼去了。 醉仙楼在临州城东,临水而建,三层小楼,此刻灯火通明。门口已经聚了不少人,三三两两往里走,的確热闹得很。 李濮澜显然是熟客,老鴇一见他便笑著迎上来,一边引路一边说:“李公子可好些日子没见了!今日来得巧,有个好货头回亮相,专门给您留了位子。” 李濮澜吊儿郎当应了几句,回头朝苏无渡挤了挤眼。 百枝走在他身侧,目光扫过大厅里那些衣著艷丽的男男女女,神色平静。 苏无渡走在最后,踏进门槛时,只觉得一股脂粉气扑面而来 他微微皱了皱眉,倒是没说什么。 来都来了。 他们被引上三楼,进了一间视野极好的包厢,凭栏而坐,能將整个大厅尽收眼底。 ……看来他这好友在这砸过不少钱。 李濮澜叫了一壶酒,倒是没让人进来伺候。苏无渡看了他一眼,也不知是碍著百枝在场,还是真打算收心了。 苏无渡端起酒杯,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楼下。两个暗卫的气息隱匿在暗处,一个在屋顶,一个在楼梯转角,都在他感知范围之內。 他忽然想起了苏之一。 前日寄出的信,算算脚程,今日该到了,也不知那人收到信是什么反应。 从烟雨阁出来后,总还是有些担忧之一的身体,担心那日自己醉酒伤到他,那木头也不会叫疼,只会默默忍著,於是自己最终提笔写了四个字寄出去。 他告诉自己,他只是关心那两个孩子,与那暗卫无关。 楼下表演开始了,李濮澜倒是没说错,小倌个个都是有一技之长的,即便算不上多出眾,配上他们那远比常人出色许多的姿色,也够赏心悦目了。 弹琴的曲子悠扬,跳舞的媚眼如丝,身段柔软,居然还有舞剑的,虽说是花拳绣腿,但的確好看…… 每演完一个,便有客人往台上扔赏钱,噼里啪啦响。 李濮澜也叫了几声好,扔了一把金叶子下去,给一个唱词的小倌。 第37章 拍卖 那小倌生得白净,唱的是苏无渡没听过的一支曲子,嗓音清亮,尾音微微上扬,带著几分勾人的意味。 百枝瞥了李濮澜一眼,“你倒是慷慨。” 李濮澜赶紧凑过去,“夫子,我就是觉得他唱曲的样子,和你从前教我音律时有点像。” 苏无渡嘆口气,真切地为好友未来的感情生活担忧——把人和小倌放一起比较,这是真不怕人生气么?也不知到底是真性情还是愣头青了。 李濮澜也意识到不对,赶紧又补了一句:“就是那股认真的劲儿像,不是別的地方。” 百枝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脸上没什么表情。 下面表演进行到高潮,大厅里气氛正热。老鴇扭著腰上了台,手里攥著一条红帕子,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 “诸位爷,今儿个的重头戏,可要登场了。”她故意拖长了声调,“保准各位爷从来没见过。” 台下有人起鬨:“快点的吧,磨蹭什么!” “就是!藏了这么多天,到底什么人物?” 老鴇笑而不语,拍了拍手。 楼內的灯火一盏一盏地暗了下去,只余台前四围的烛台还亮著,昏黄的光拢在台上。 几个小廝抬著什么东西上了台,落地时发出沉闷的声响——是一只笼子,上头蒙著厚厚的布,只隱约能看见里面蜷缩著一团黑影。 眾人屏息等著。 老鴇走到笼边,也不卖关子了,一把掀开了布。 全场譁然。 笼子里是一个男人,身量修长,肩背削瘦,披散著长发,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穿著一身单薄得几乎透明的衣裳,蜷缩在笼子角落里,双手护著腹部。 而他的肚子,高高隆起,將那层薄薄的衣料撑得紧绷绷的,突兀地坠在他清瘦的身体上。 “这……” “男人?”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肚子怎么那么大?” “怀了吧?” “胡说八道!男人怎么怀?” 窃窃私语声涌起,很快又被一阵鬨笑盖过。有人眼中已经亮起了淫邪的光,目光在那男子身上游走。 李濮澜手里的酒杯差点掉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最后支支吾吾地憋出一句:“这……这是……男人?还怀著?” 百枝没说话,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苏无渡盯著笼子中的人,手中的酒杯被攥得微微颤动,面色难看。 台上,老鴇还在笑,像推销货物一样绕著笼子走了一圈,红帕子在空气中甩来甩去:“诸位爷,这位可是咱们醉仙楼新得的宝贝,保准你们谁都没见过,怎么著,稀罕不稀罕?至於怎么怀上的,诸位爷就別问了,只管享受便是。” “多少钱?”台下有人迫不及待地喊。 老鴇哈哈一笑:“別急呀爷!老规矩,价高者得。” “起价十两黄金,现在开始!” “十五两!” “二十两!” “二十五两!” 叫价声此起彼伏,像一群饿狼在爭抢一块肉。笼子里的男人將身体缩得更紧了,双手死死地护著肚子,长发遮住了他的脸,看不见表情。 苏无渡觉得眼前这一幕刺眼极了。 他看见的不是笼子里那个陌生的男人。 他看见的是苏之一。 那个暗卫,被人按在地上,被剥光了衣服,被人用那种下流的目光打量著,被当成一件稀奇的货物爭来抢去,而他能做的只是蜷缩起来,护著自己的肚子,护著那两个还没出世的孩子。 苏无渡將酒杯往桌上一放。 “一百两。” 他的声音淡淡的,但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叫价声戛然而止。 有人扭头朝三楼看过来,想看看是谁这么不把钱当钱——大家都一点点加,就他一开口翻了几倍,谁还跟?摆明了势在必得。况且这语气,肯定是个不差钱的主。 老鴇愣了一瞬,隨即眉开眼笑:“一百两!三楼这位公子出一百两!还有没有更高的?没有?一百两一次,一百两两次,一百两三次——成交!” 她朝三楼的方向拋了个媚眼:“公子稍候,人一会儿就送到您房里。” 大厅里重新热闹起来,有人在骂“有钱了不起”,有人在打听三楼那位是谁,还有人恨恨嘀咕著“从前的芸娘也没见一晚上卖出过这么高的价!”。 笼子被抬了下去,货物要被送去它该去的地方。 包厢里,李濮澜终於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瞪著苏无渡,磕磕巴巴地问:“你……你拍个怀孕的男人做什么?” 他自认还是了解自己好友的,一向喜洁,別人用过的东西尚且嫌弃,更何况是这…… 苏无渡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想拍就拍了。” 说了跟没说似的。 李濮澜张了张嘴,看了看苏无渡的脸色,识趣地没再追问,莫名觉得他心情不佳。 ……谁招惹他了? —— 很快,包厢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 门推开,老鴇笑盈盈走了进来,身后跟著两个小廝,一左一右架著方才笼子里那个人。近看他脸色愈发憔悴,被推进来时脚下绊了一下,踉蹌了一步,险些摔倒。 老鴇满脸堆笑,朝苏无渡福了福身:“公子,人给您带来了。楼上开了间上好的房,公子可尽情与这小倌……” “不用。”苏无渡打断了她。 老鴇愣了一下。 苏无渡靠在椅背上,“一千两黄金,这人我带走。” 老鴇的眼睛猛地瞪大了,嘴巴张了张,一时没说出话来。 那可是一千两!黄金! 旁边李濮澜正在喝茶压惊,闻言呛了一口,扯了扯苏无渡的袖子,压低声音:“你到底要干什么?一千两黄金买个……” 他没说下去,目光扫了一眼那个低著头的小倌。 那人听到“一千两”三个字,微微抬起头,看了苏无渡一眼,又垂了下去。 他的脸確实生得极好,眉目如画,只是憔悴得厉害,没什么血色。 苏无渡没有理会李濮澜,“一千两,没人能出更高的价了。” 老鴇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眼珠子转了转,咬了咬牙:“一千二百两。” 第38章 衝动 “也可。”苏无渡从袖中摸出一叠银票,搁在桌上,推过去。 老鴇瞪大了眼,伸手就要去拿。 苏无渡的手按在银票上,没松,“卖身契。” 老鴇愣了一下,立刻从怀里抽出一张纸递过去:“公子放心,银货两讫,乾乾净净,绝无后患。” 苏无渡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没什么问题,折好收入袖中,这才鬆开了按著银票的手。 老鴇飞快地將银票拢进怀里,脸上的笑怎么都压不住,连声道:“公子慢用,公子慢用,这人就是您的了!有什么需要儘管吩咐。” 她带著小廝退了出去,门关上。 包厢里安静下来。 李濮澜看著苏无渡,又看了看那个低著头站在门口的小倌,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憋出一句:“你疯了。” 苏无渡没理会他,解下外袍,隨手丟了过去。 “穿上。” 那小倌接住衣袍,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层薄得透光的衣裳,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默默將外袍披上了。袍子很大,遮住了那隆起的肚子。 苏无渡站起身,向李濮澜拱了拱手。“我先走了,还有事要处理,你们继续,咱们改日再聚。” 李濮澜又是一脸欲言又止的表情,他看看那个小倌,到底没忍住:“苏兄,你不是那种……那种……”他比划了一下,没找出合適的词。 苏无渡看著他:“哪种?” “就是……你不是急色的人啊。”李濮澜挠了挠头,“怎么突然就……” 百枝伸手按了按李濮澜的胳膊,示意他少说话,然后朝苏无渡拱了拱手:“苏阁主慢走。” 苏无渡也没解释,頷首回礼,转身朝门口走去,侧头对那小倌说:“跟上。” 那小倌站在原地,犹豫了一瞬,目光落在苏无渡袖口——那里面揣著他的卖身契。他垂下眼,迈步跟了上去。 他走得不快,像是每一步都费力气。苏无渡没催他,只放慢了脚步,带著他穿过走廊,从侧梯下了楼,绕到后门,不想引人注目。 后门外是一条窄巷子,没什么人,苏无渡朝暗处吩咐了一声:“叫马车过来。” 暗卫无声地掠走了。不多时,马车从巷口驶来,停在他们面前。车夫掀开车帘,苏无渡朝那小倌抬了抬下巴:“上去。” 那小倌走到马车前,伸手扶住车沿,试了两次都没能爬上去,动作笨拙。 车夫有眼色地託了他一把,他才勉强爬了上去。 苏无渡看著这一幕,又想起苏之一。那个暗卫大著肚子都能练剑,別说上马车,就连骑马从来是一步就跨上去,乾净利落,压根看不出是个有韵在身的,从没这样娇气过。 他上了车坐在中间,那小倌蜷缩在角落里不动弹。 苏无渡开口:“几个月了?” 沉默了很久,久到苏无渡以为他不想回答,侧头看了他一眼。那小倌低著头,手指攥著袍子的衣角。 “……快九个月了。”声音很轻,哑得不像话,大约很久没说过话了。 苏无渡心想,快九个月,那就是快临產了,怪不得这样笨重。 他没再说话,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回到悦来居,苏无渡又要了一间上房。 到了房门前,他推开门侧身让了让。那小倌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又看了看苏无渡,瑟缩著没动。 苏无渡淡淡开口:“进去。” 小倌抿了抿唇,不敢忤逆他,低著头跨过门槛,双手攥著苏无渡那件外袍的领口,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苏无渡懒得理他,唤住路过的店小二:“送些清淡的吃食上来,什么都行,快一点。” “哎,好嘞,客官您稍等!”小二应声去了。 苏无渡又吩咐僕从:“去找一套厚实些的衣服来。” 僕从也领命而去。 苏无渡做完这些,回头看了一眼那小倌。那人正用一种说不清是戒备还是困惑的目光看著他,像是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做这些事,又怕他突然“兽性大发”做些什么。 “今晚你住这里。”苏无渡说,“没人会来打扰你。” 小倌没说话,也不知信没信。 苏无渡也没再多说,转身出了门,沿著走廊回了自己的房间。 他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凉水顺著喉咙滑下去,把脑子里那团乱麻衝散了些。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一千二百两黄金,买一个素不相识的小倌。他今晚大概是真魔怔了。 就因为那小倌蜷缩在笼子里护著肚子的模样,让他想起了苏之一。 就因为那些画面在脑子里晃了一下,让他不能忍受,他就掏了一千二百两黄金。 他从前从来不管这样的閒事,江湖上可怜的人多了,被卖进花楼的男人女人多了,他苏无渡又不是菩萨,也从来不稀罕当菩萨。今晚这是怎么了? 苏无渡按了按太阳穴。 算了,明日把卖身契还给那人,放他离去,也就了了。他爱去哪去哪,与自己再无关係。 不过是花了一千二百两黄金,给自己买了个心安。 折腾这一番,早已过了子时,苏无渡洗漱后准备歇下,刚解了外袍,门被敲响了。 三长两短,是暗卫的暗號。 “进来。” 门推开,一道黑影闪了进来单膝跪地。苏无渡认出是之七——前两日被他派去盯周德安的那个。 之七的肩头有一道伤口,衣料被划开了口子,血跡已经乾涸,变成了暗褐色。 苏无渡皱了皱眉:“说。” 之七垂著头:“属下跟了两日,周德安出入商会,往来也都是商贾,没什么异常。但今夜——”他顿了一下,“子时刚过,他独自出了城,去了郊外一处庄子。” “庄子?” “赵升赵长老名下的。” 苏无渡的动作顿住了,他蹙眉思量几息,才又开口:“继续说。” “属下想靠近探查,被周德安身边的高手发现了。来人武功不弱,属下未能脱身,交了几招,受了伤,趁夜色遁走。属下无能,打草惊蛇,请主人责罚。” 第39章 身世 苏无渡没接话。 赵升和周德安半夜三更在城外庄子见面,若只是寻常往来,何必挑这个时辰?身边又何必带著能打伤暗卫的高手? 这两人的关係,不简单。 蜃楼与四海商会勾结,四海商会会长周德安与赵升私下会面。而蜃楼,曾经多次想杀他。 赵升在刺杀里扮演了什么角色?是知情者?是参与者?还是……主谋? 他想起赵升中毒时的事,那毒来得蹊蹺,恰好需要雪莲子,恰好他派去取雪莲子的人失手了——苏之一从未失手过,只有那一次。於是他不得不向碧霄阁求助,欠下叶无月一个人情,而如今,叶无月用这个人情,让他亲自去押送一批药材。 一环扣一环,像是早就被人安排好的。 苏无渡眸色暗沉下来。 之七还跪在地上,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但他一动不动,等著主人发落。 苏无渡看了他一眼,又想起苏之一。那个暗卫任务失败被他罚了三十鞭,拖著伤体去领罚,回来时浑身是血,差点保不住孩子。 暗卫都是刀,刀有了过失,是该打磨一番,还是好好保养? 他从前一向选择前者,没用的刀自然需要敲打。 可如今…… 苏无渡摆了摆手,语气淡了下来:“下去吧,自去找大夫看看伤。” 之七愣了一下,主人没有一句训斥,也没有让他领罚,甚至让他去看伤。他抬眼看了主人一眼,又飞快地垂下去。 “……是,谢主人。” 之七退了出去。 苏无渡坐在床边,久久没有动。 他最近似乎太过宽容了些。 对一个暗卫如此,对另一个暗卫也如此,从前他从不这样。暗卫是工具,工具坏了就该换,可他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这个念头太过苛责了? 苏无渡摇摇头,自己想干什么就干什么,隨心就好,何必探究许多,累得慌。 现在当务之急是赵升。 想起父亲留下的这位老臣,那张不苟言笑的脸上偶尔露出的慈和,还有那句“阁主打算何时娶小儿过门”。 那些话,如今想来,怕是真心不多,主要为试探。试探他对这门婚事的態度,试探他对赵家的信任。 苏无渡望著窗外的夜色,凤眸中一片沉暗。 暗中的人,要等不及了。 —— 苏无渡一夜没睡好。 翻来覆去,脑子里像一团乱麻,到了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过去,梦里也是乱七八糟的,醒来时天已经大亮了。 他坐在床边按了按太阳穴,唤了侍从进来洗漱。早膳摆上桌,他没什么胃口,慢慢喝著粥。 “昨晚带回来那个人,怎么样了?” 侍从垂手回道:“回阁主,那位公子已经起了,正在用膳。他倒是安分,一晚上没出过房门,也没听见什么动静。” 苏无渡“嗯”了一声,没再问。 粥喝了大半碗,他又尝了块点心,咬了一口觉得太甜,搁下了。擦了擦手对侍从吩咐道:“去收拾行李,今日启程回去。” 侍从应了一声,正要退下,苏无渡又叫住他:“把那个人带过来。” “是。”侍从自然知道指的是谁,领命去了。不多时,敲门声响起。 “进来”。 门被推开,那小倌走了进来,侍从关上门退下。 他换了身厚实的秋衣,裹得严严实实,身上暖了,昨夜的憔悴便消了大半,脸上有了些血色,比在醉仙楼时好了许多。 他站在门口,看了苏无渡一眼,大约是一夜相安无事,目光里少了昨夜的戒备。 苏无渡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小倌犹豫了一下,坐下了,但只挨著半边椅子,背脊挺得笔直。 苏无渡从袖中抽出那张卖身契,展开推过去。 “拿著,你自由了,可自行离去,寻亲友投奔或独自生活,没人会干涉你。” 那小倌低头看著桌上的卖身契愣住了。他伸出手,指尖碰了碰那张纸,又缩了回去,抬起头看著苏无渡,像是不敢相信。 “这……给我了?” “嗯。” “您……花了一千二百两黄金买的,就这么给我了?” 苏无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不缺一千二百两黄金。” 小倌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目光从惊讶变成困惑,他终於意识到这人真的只是想救自己,没有任何企图。 他从椅子上滑了下去,笨拙地跪在地上,磕了个头,结结实实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多谢公子救命之恩。” 苏无渡没动,受了他这一礼。 “起来吧。”他放下茶杯,“卖身契拿著,该去哪去哪。” 小倌跪在地上没有去拿那张卖身契,而是抬起头直直地看著苏无渡,这时候倒是有了几分骨气。 “公子,我叫卿卿。” 苏无渡挑了挑眉,没接话,疑心他该不会是想赖上自己。 卿卿抿了抿唇,继续说:“我无亲无故,身无分文,这个样子——”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隆起的肚子,“这个样子,离开这里,活不下去的。” 苏无渡靠在椅背上,看著他,心里已经隱隱开始有些后悔昨晚衝动救人了,觉得惹了个麻烦回来。 “求公子救人救到底。”卿卿又磕了个头,声音闷闷的:“等我生產之后,愿意为您做任何事还这份人情,为奴为婢,当牛做马,绝无怨言。” 苏无渡嗤笑了一声。 “你能帮我什么?”他话里的轻慢很明显,“我不缺钱,也不缺供我驱使的人,哪里用得到你一个身无长物的小倌。” 卿卿抬起头,並没有因这话而退缩。 “我认识你。”他说,“烟雨阁,苏阁主。” 苏无渡这下倒是真切地怔愣了,想不到这么一个青楼小倌是如何认识自己的。 卿卿吸了口气,像是在做什么决定,然后一字一句地说:“我月復中怀的,是武林盟主胡广閆的长子,胡阿澈的孩子。” 苏无渡的眉头终於动了一下,没接话,心里迅速构思著什么。 卿卿垂下眼,声音低了下去,但语速很快,像是怕自己说著说著就不敢说了:“我原本是青楼的小倌,卖艺不卖身,虽不体面,但也能餬口。胡阿澈时常来我们那听我唱曲……他听了几回曲就说喜欢我,要带我走。” 第40章 卿卿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我的第一夜,就是他买走的。他待我还算真心,把我安置在外头的宅子里,隔三差五来看我,我以为……以为那是个归宿。” 苏无渡没有打断他。 “后来胡广閆知道了。”卿卿的声音平静下来,“胡广閆要胡阿澈联姻,我这个青楼出身的男人,自然成了绊脚石,他容不下我。” “为了断了胡阿澈的念想,他把我交给了手下,让人处理掉我。”卿卿抬起头,看著苏无渡,“那个人,是四海商会会长周德安。” 苏无渡的眼神变了。 “周德安?”他问,“周德安是胡广閆的人?” 卿卿点头:“我不知道他们的关係具体是什么,但胡广閆吩咐的事,周德安確实办了。不过他没杀我,把我偷偷带到了临州城,卖进了醉仙楼。大概觉得我活著也没什么威胁,还能换些银子。”他冷笑了一声,“不愧是商人。” 苏无渡沉默了片刻。 他脑子里那些线索开始拼凑。胡广閆、周德安、赵升、蜃楼……似乎有了一条隱隱的线。 “你说周德安是胡广閆的人,有证据吗?” 卿卿摇头:“没有,他做事很乾净,我拿不出证据。但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苏无渡沉吟著,分析这人的可信度。 卿卿又磕了个头,“公子,您救了我,救了我月復中的孩子,我愿意供您驱使。您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苏无渡审视著他,冷冷开口:“若我让你去杀了胡阿澈呢?” 卿卿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抬起头,眼睫在抖,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他看著苏无渡,那双好看的眼睛里情绪太过复杂。 几息之后,他做出了决定。 “他待我还算真心,”卿卿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可他过於懦弱,毫无主见。他父亲要杀我,要卖我,他大概不知道,就算知道了又能怎样?哭一场,闹一场,然后呢?他连自己都保不住,怎么保我?” 卿卿深吸一口气,垂下眼,声音低了下去:“他们父子害我至此,您若让我杀他,我拼尽全力也愿一试。只是我若出事,请您將我的孩子养大,哪怕当个僕从也行……別让他知道他父亲是谁,也別让他知道我是怎么死的。”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苏无渡看著卿卿,目光依然带著审视。 他当然不是真的要杀胡阿澈,他只是在试探——试这个人值不值得他出手,会不会有二心。 卿卿的反应,让他满意。 “起来。”苏无渡说。 卿卿撑著地面慢慢站起来,扶著桌沿才站稳。 苏无渡沉吟了片刻。 “我可以带你回烟雨阁。”他说,“但你的往来交际要被控制——不能隨便见人,不能传信,我让你做什么才能做。” 卿卿的眼中猛地亮起了光。 他又要跪下,苏无渡伸手拦了一下。 “別跪了,留下你只是因为你有用。” 卿卿便没跪,可还是深深地鞠了一躬,“多谢公子大恩。卿卿这条命,从今往后是公子的。” 苏无渡摆了摆手,“行了,去收拾一下,今日就启程回烟雨阁。” “是。” 卿卿慢慢走出了房间。 苏无渡没想到无心插柳,倒是有了意外收穫。 胡广閆、周德安、赵升……这三个人之间,到底是怎么勾连的?周德安是胡广閆的人,那赵升呢?他和周德安半夜三更在城外庄子见面,是和胡广閆合作? 赵升知道周德安背后是胡广閆吗? 还是说,他也不知道,只是被利用了? 苏无渡闭了闭眼,他和武林盟素无冤讎,胡广閆为何要对他下手?是为了烟雨阁的情报?是为了烟雨令?还是…… 他睁开眼,眸色暗沉。 还是,胡广閆就是那个拿走密令手册的人? 他按了按胀痛的额头,一时理不清思绪,暂且放下这些事,等回了烟雨阁再行打算。 —— 马车已经停在了悦来居门口,苏无渡上了车,卿卿坐在角落里,只占了很小一块地方。 苏无渡坐下后,却没吩咐车夫启程。 他早上便传信给李濮澜告诉他自己今日启程离开,他必然是要过来送的。 果然,等了没多久,街口传来急促的马蹄声。苏无渡掀开车帘,看见李濮澜下了马大步流星地走过来,身后跟著百枝。 李濮澜双手撑在车辕上,喘了口气,“你怎么这就走了?不多玩几日?” 苏无渡靠在车窗边,垂眼看他:“阁中有事,要回去处理。” “什么事这么急?你这才来了几天。”李濮澜不满地嘟囔,“我还想带你去吃城南那家的蟹黄包呢,记得你喜欢吃蟹黄包。” “下次。” “下次下次,你每次都说下次。”李濮澜抱怨了一句,目光不经意地往车厢里一扫,看见了缩在角落里的卿卿。他的表情微妙地变了变,凑近苏无渡,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苏兄,你跟我说实话。” 苏无渡看著他。 李濮澜又瞟了一眼卿卿,脸色古怪:“那小倌月土子里,该不会是你的孩儿吧?” 苏无渡:…… 李濮澜见他不答,以为自己猜中了,眼睛瞪得溜圆:“我昨晚思来想去一宿,翻来覆去睡不著,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你苏无渡是什么人?从来不做赔本买卖,这次怎么跟个冤大头似的,一千二百两黄金买个不认识的小倌,你说,你是不是在外头惹了什么风流债,人家找上门来了?” 苏无渡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本阁主偶尔发次善心不行么?” 李濮澜摇头,一脸“你別蒙我”的表情:“不行,你从来不发没用的善心。” 苏无渡:“……” 说实话还不信,自己在他眼里到底是什么形象? 好在李濮澜也没揪著这事不放,他又回头看了一眼百枝,確认那人应当听不见他们说话,悄咪咪几乎要把脑袋伸进车窗里,声音低得恨不得憋在肚子里,但语气里的好奇和期待压都压不住:“苏兄,你跟我说说,那个男的——为什么会淮晕?是吃了什么药,还是练了什么功?有没有什么……独门秘方?” 苏无渡顿住了。 第41章 回来了 苏无渡顿住了。 他侧头看了看站在不远处的百枝,百枝正背对著马车,在看街边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似乎完全没注意这边的对话。 苏无渡收回目光,看著李濮澜那张写满了“快告诉我”的脸,明白了什么。 “你想给谁用?”他问。 李濮澜难得地露出了一丝不好意思的表情,挠了挠头,没正面回答:“你就说有没有吧。” 苏无渡嘴角终於忍不住弯了一下。 “没有。”他说,“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怀韵,你若是想和他有个孩儿,自己去想办法。” 李濮澜的脸垮了下来,失望地撇了撇嘴。 “行了,”苏无渡放下车帘,“我走了。” 李濮澜退后一步,朝马车挥了挥手:“走吧走吧,路上小心。下次来提前写信,我给你准备蟹黄包。” 苏无渡的声音带著一点笑意:“知道了,再会。” 马车缓缓驶动。 李濮澜站在路边,直到马车拐过了街角,再也看不见了。 百枝走回他身边,手里举著一串糖葫芦,咬了一口,含混地问:“回去?” “回吧。”李濮澜转头看著百枝,莫名其妙深沉地嘆了口气。 “怎么了?” “没什么。”李濮澜把手插进袖子里,语气认真了点,“就是觉得,我这朋友最近好像变了。” “嗯?” “哎,说不清楚,反正就是不一样了。” 李濮澜仔细想了想,自从苏伯父去世,苏无渡便对人对事都淡淡的,只最近突然有了点人气儿。 也不知是好是坏。 —— 马车驶出临州城,官道两旁的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 已经是深秋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卿卿一路上都很安分,不主动说话,也不提要求,就连水都很少主动要,给什么吃什么,缩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坐著。 “路有些长,你若是受不住便说。” 卿卿抿了抿唇,声音很轻:“多谢阁主,我受得住。” 苏无渡就没再说什么,但他还是吩咐车夫將速度压慢了些,遇到坑洼的地方,便绕一绕。 主要是顾及卿卿即將临產,万一路上出什么事会十分麻烦,也容易引人耳目。 走出临州城没多久,一只信鸽扑棱著翅膀落在了车窗上。 苏无渡原本正闭目养神,听见声音睁眼掀开车帘,认出这是自己前两日派去给苏之一送信的那只,於是伸手把信鸽拢在了手心,取下信展开,发现原本的纸条下方多了一行用炭笔写的字—— “小主人一切安好,谢主人关心。” 一板一眼,倒是像那人跪在自己面前会说的话。 苏无渡把信收进袖中,没留意自己唇边挑起个弧度。 倒是卿卿察觉到了这位苏阁主心情不错。 第二天傍晚,马车在一处驛站停下休整。 苏无渡和卿卿进了大堂,找了张靠角落的桌子坐下,准备隨便吃点东西再赶路。 驛站不大,大堂里稀稀拉拉坐著几桌客人,掌柜的坐在柜檯后打盹。 靠窗那桌坐著三个江湖人,腰里別著刀,桌上摆著几碟花生米和两三壶烈酒,喝得脸都红了,说话的声音也越来越大。 苏无渡本来没在意,直到听见了—— “……武林盟” 他端茶的手顿了一下,没动声色,垂眼继续喝茶。 那三人中的一个拍著桌子,声音粗獷:“你们听说了吗?武林盟和碧霄阁那桩婚事,又拖了!” 另一个接口:“可不是嘛,这都拖了多久了?原来说中秋前后办,这中秋都过了,连个信儿都没有。到底还娶不娶了?” 第三个人状似压低声音,但其实压得並不低,整个大堂都听得见:“我听说啊,是那个新郎官不乐意!胡盟主的公子,叫什么来著——” “胡阿澈。” “对对,胡阿澈。听说他现在到处找一个青楼出身的小倌,把胡盟主气得够呛,打了一顿关起来了,现在连门都出不了!” “青楼小倌?男人?” “男人。” “嘿嘿,武林盟主的儿子,好这口?” “谁说不是呢,所以这婚啊,我看悬!” 苏无渡慢慢喝著茶,面上没什么表情。旁边卿卿戴著帷帽,纱幔从帽檐垂到腰间,將他的脸遮得严严实实,似乎也无甚反应。 那桌人还在议论,越说越离谱,从胡阿澈聊到了碧霄阁的丹药生意,又聊到了武林盟的家底……越扯越没根据了。 苏无渡听了几句,只觉得好笑,几个小嘍囉不知从哪听得几句胡言,就添油加醋地胡扯一番。 吃过饭后继续赶路,之后的几日,一切如常。 十来日后,马车终於驶入了烟雨阁的山门。 周管事早就得了信,带著侍从在大门处候著。 马车停稳,苏无渡掀帘先下来,周管事迎上去行了礼,正要说话,却见车厢里又下来一个人。 那是一个年轻男子,戴著帷帽,纱幔垂到腰间,看不清面容。身形清瘦,肚子却看著不大正常。 周管事错愕了一瞬,但很快收住了表情,什么都没问。 能在烟雨阁当这么多年管事,眼力见都是练出来的。阁主带回来的人,尤其是这一看就明显藏著秘密的人,自己就该不问来路,只管安排妥当便好。 “给他安排一处小院,要清净些的,一应用度按客人的標准送去。”苏无渡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去找两个稳婆,提前到阁中候著,他临產期不远了,別到时候手忙脚乱。” 周管事一一应下,心里翻江倒海,面上纹丝不动。 ……临產期? 这位公子肚子是大得不正常了些,可……他觉得自己大概是听错了,但他什么都没说,阁主说什么就是什么,阁主说要找稳婆那就找,於是他最后只是恭恭敬敬地应了声“是”。 苏无渡交代完了,转身要走。 卿卿却叫住了他。 “苏阁主。” 苏无渡回头。 卿卿隔著纱幔看著他,然后深深鞠了一躬。他弯腰不太方便,但那礼行得很认真。 “多谢。” 苏无渡没说话,转身走了。 卿卿直起身,看著那道絳红色的背影消失在连廊后,才看向周管事。周管事面带微笑,恭敬地朝他做了个“请”的手势。 “公子,这边请。” “麻烦管事了。”卿卿朝他一欠身。 “应当的,应当的。” —— 石室內,苏之一盘腿坐在床上,闭著眼缓缓调息。 近日肚子长得太快,他时常觉得胸闷气短,稍一活动练剑,小復便隱隱作痛,有种沉甸甸的坠胀感。 陈大夫说这是月份大了的缘故,让他多休息。他便只能这样坐著,一遍一遍地调息。 第42章 想见不能见 廊道传来衣袂破风的声响。 苏之一睁开眼,听出是之五和之七的脚步声,他们陪主人出行,如今他们回来了,主人自然也该回来了。 他垂下眼,摸了摸肚子。 主人怕是一会儿就要过来,看看小主人好不好。 苏之一沉默了片刻,从床上下来,走到桌边伸手探了探桌上的茶壶,发觉早凉透了,这壶茶水还是送早膳的小廝添的。 他提起茶壶,將內力缓缓注入掌心,温热了壶中的水后倒了一杯放在桌上。又环顾了一圈这间石室,把本就没什么东西的屋子整理了一遍,將上回主人命人搬来的椅子仔细擦拭过——这椅子自己从没坐过。 —— 另一边,苏无渡坐在听雨轩的书案后面,叫了陈大夫来问话。 “之一怎么样了?” 陈大夫这回早有准备,躬身回道:“回阁主,之一一切正常。只是韵晚期反应加重了,胸闷气短、容易疲累……都是常见的症状,难熬了些,但不碍事,老朽开了调养的药,他一直按时服用。” 苏无渡“嗯”了一声:“没什么大问题就好。” 陈大夫等了等,见阁主没有別的吩咐,便退下了。 苏无渡靠在椅背上,桌上的情报翻开半天却没看进去一个字。 他本想——算了。 他確实想去看看那个暗卫。出门好些日子,回来总想看一眼,可他刚站起身,便又坐了回去。 不能去。 他近日对那人过於关注了,出门在外想著,回了阁里也想著。 暗卫是工具,自己一向知道怎么使用这些工具。可苏之一不一样了,什么时候开始不一样的?他说不上来。 大约是那个暗卫跪在地上,问他“日后是否还能继续做暗卫”的时候;大约是那人值守时安静地为他挡雨,被他发现还不肯离开的时候;大约是灯会那晚,那人举著贏来的灯捧著递给他的时候…… 苏无渡闭了闭眼,將那些画面从脑海中驱散。 等那人生產之后,就还是主僕关係。他不能越界,也不该越界。 苏无渡睁开眼,拿起桌上的情报,低头看了起来。 这一看,便看到天色擦黑。 —— 苏之一一直等到晚膳送来,才意识到主人今日应是不会来了。 他坐在木凳上,看著那几碟菜,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拿起筷子慢慢地吃。 近日胃口越来越小了,一碗饭吃不到一半便觉得饱了,可过不了一个时辰又饿,饿得心慌,手都在抖。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 陈大夫说这是孩子长得快,压著胃脘了,让他少食多餐,一天吃个四五顿才好。 他不適应这样閒適奢靡的生活,也从来不提什么要求,逼自己多吃一点,直到撑得吃不下,才放下筷子。 他又沉默了一会,把手搭在肚子上,轻轻地摸了一下。 小主人动了动,像是在回应他。 等他们出来,一切就该恢復原样了。 他还是暗卫,还是之一,隱匿在黑暗中,没有名字也没有面孔。 主人也不会再做那些……让他惶恐难以招架的事。 —— 第二天一早,苏之一便醒了。 窗外天还没亮透,他就撑著床沿慢慢坐起来,躺了一晚,腰有些使不上力。 他利落地洗漱好穿好衣服,新做的暗卫服十分合身,只是衣料难免堆在腹部两侧,看著有些不精神。他想把褶皱扯平一些,又放弃了。 面具戴好,短刃別在腰间。苏之一推开门,沿著昏暗的走廊朝尽头的议事厅走去。 暗卫们住在这片石楼里,彼此之间很少往来,有事便在议事厅碰头。 ……说是议事厅,其实不过是一间稍大些的石室,摆了一张长桌和几把凳子,墙上掛著一幅烟雨阁的地形图,光线昏黄,像是什么地下组织的接头处。 苏之一到的时候,之三和之八已经到了,两人正靠在墙边闭目养神。 听见脚步声,之三睁开眼,“之一,这么早。” 苏之一“嗯”了一声,在桌边隨意找了个位置坐下,从袖中抽出一张纸铺在桌上。 那是他昨晚排的轮值表,主人回来了,自然要立刻安排轮值。 之五和之七也陆续到了。 之五走路带著风,一进门就嚷嚷:“终於回来了,跑一趟累死了,我要睡三天。” 之五是十个人中话最多最活泛的,私底下的性子半点不像个暗卫,一个人承包了十个人的说话总量,其余几个人一开始的时候还时常疑惑影阁到底是怎么能养出他这种性子的。 当然,之五在苏无渡面前从来不敢这样,一向与其他一眾暗卫没什么分別。 之七跟在他后面,沉默地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块乾粮,掰了一半递给之五。 之五接过去咬了一口,含混不清地问:“老大,主人回来了,轮值是不是要重新排了?” 只有他会叫之一“老大”,真把他们当什么江湖侠客了。 苏之一点了点头,把轮值表推到桌子中间。 “自己看。” 之五凑过来看了一眼,“我排了三天后?正好让我歇两天。” 然后他又找了找,发现之七就在明天。 “老大,之七这次出去受伤了还没好全,把他和我换换唄。” 之一闻言看了他们一眼,之七说:“我没问题,可以轮值。” “逞什么能,不是你之前血次呼啦去找大夫的时候了?” 之七还想说什么,苏之一开口:“之七排五天后,其他人提前一天。” “誒誒,谢谢老大!”之五又咬了一口乾粮,“对了,之十呢?伤怎么样了?” 苏之三说:“之十的伤还没好利索,他的轮值之一暂时顶著了。” 之五皱了皱眉,看了苏之一一眼。他的目光在苏之一的肚子上停留了一瞬,又飞快地移开了。 其实几个人都知道苏之一的情况,当初在暗阁他们从小被用来试各种乱七八糟的药,熬过去就活,熬不过去就死,他们自己都不清楚那都是些什么药,保不齐之一就是那时候被改了体质。 几个人知道,但不会说,也从来没问过什么,最多是有些惊奇,但也仅限於此了。 第43章 找稳婆 沉默了几息。 之三开口了,语气很平:“你现在轮值,吃得消吗?” 苏之一说:“吃得消。” 之三就没再说话,但眉头没鬆开。之五和之七交换了一个眼神,一直没吭声的之八睁开眼睛,说了一句:“我帮之十顶几天吧,最近我没任务,都在阁內。” 苏之一看向他:“不用,我排好了。” 其他几人便没说什么了,再说也就显得矫情了。 苏之一將新的轮值表贴在议事厅的墙上,今日只有他们几个在阁內,其他人在外出任务,等他们回来也能看见。 之五突然想起什么:“对了,这回主人从临州城带回一个人。” 几个人都朝他看去,主人身边有什么异状他们都需要互相提醒,以免有紕漏。 之五这回却似乎有些不知如何开口:“是个小倌。” 之三皱了皱眉:“小倌?” “嗯,主人在花楼里买回来的。”之五很快地瞥了一眼之一,“而且——那个小倌怀孕了,肚子挺大的,看著比……反正挺大了,应该快生了。” 之三也下意识地看了苏之一一眼,苏之一戴著面具,看不出什么反应。 之五继续说:“这人不一定像他自己说的那样无害,轮值的时候要注意一些,主人现在也不是完全信任他。” 其他几人点头表示知道。 事情说完,几人陆续离开议事厅,回了自己的房间。 苏之一关上房门,垂下眼,看了一眼自己的月土子。 的確是很大了。 —— 苏之一下午照常去后山练剑。他一向走最近的那条路,需要穿过一片竹林,再经过一处偏僻的小楼。 小楼掩在几棵老树后面,位置偏,平日里没什么人经过。苏之一脚步未停,目光却无意中扫过楼上半开的窗户。 窗边坐著一个人。 那人面容俊秀,眉眼间带著几分柔软的倦意,穿著一件月白色的棉袍靠在窗边,一只手搭在隆起的腹部上,慢慢地抚著,眉心微蹙,像是有什么愁绪化不开。 苏之一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意识到这人的身份,他將气息尽数敛去,无声无息地从树荫下掠过。 后山一如既往地安静,进入深秋,地上铺了厚厚的黄叶,踩上去嘎吱作响。 苏之一寻了块平坦的空地开始练剑。说是练剑,其实不过是把那些烂熟於心的招式慢慢地走一遍,动作不大,不敢发力太猛,怕牵动了腹部。 他现在坚持练剑,也只是让自己不至於手生,要不了几月小主子就要出生,到时他想自己能立刻做回暗卫。 半个时辰后,他收剑入鞘,气息有些喘,额上也沁出了薄汗。 他走到一棵老树下,背靠著树干,滑坐到地上,闭著眼缓了一会儿。腹部有些发紧,小主人们在里面挪动,大概是练剑时震著了。 他没有理会,只是等那阵不適过去。 等缓够了,他站起身沿著来路往回走,却没有拐向那座小楼,而是绕了一条远路,多走了一炷香的工夫,从另一侧回了石室。 —— 周管事效率很高,不过几日就找来了两个稳婆,都是四五十岁的妇人,面容和善,说话利落。 苏无渡让人把她们领到偏厅,说自己要亲自见见。 周管事听到这个消息,心里还纳闷,这等小事阁主从不亲自过问,今日这般……难不成前几天带回来那位月土子里是阁主的崽?! 心里转了七八十道弯,立刻领著两个婆子去听雨轩偏殿,路上叮嘱了几遍规矩,把两个婆子嚇得不敢抬眼。 等到了偏殿,两人进门就跪下磕头。苏无渡坐在主位上端著茶盏,摆摆手。 “都起来吧,接生多少年了?” “回公子,二十三年了。” “民妇二十一年。” 苏无渡又问:“遇过难產吗?” “遇过,不多,七八回。” “救回来几个?” “都救回来了,母子平安。” 苏无渡点了点头,“接生的双胎多吗?” “双胎那可是顶顶有福气的人家!”左边那民妇听他的话大约猜出这家“夫人”怀的双胎:“民妇接生这么多年,遇过二三十回,还接生过三胞胎呢!” “哦?”苏无渡笑了一声,不知为哪句话,那婆子大著胆子抬头看了看,见著张跟天仙似的脸,一袭华贵的红衣,立刻又垂下眼,“民妇接生的双胎,从没出过岔子,十里八乡都知道的。” 苏无渡“嗯”了一声,听著確实是有经验的,心里满意。 他自然不必为卿卿的事这样上心,但这两个婆子若真好用,便准备留著等苏之一生產时用,故而自己才要提前看过。 “行了,带她们下去安顿,赏银每人二十两。” 周管事应了一声。两个婆子喜形於色,心想果然是大户人家,出手阔绰得很,赶紧跪下磕头谢赏,跟著周管事退了出去。 人刚走,便有侍从进来通报,“阁主,洛城分阁有信送到。” 苏无渡想起自己前段时间寄了信给莫盼盼,算时间的確也该收到回信了,於是接过拆开,看见那熟悉的鸡爬似的字额角抽了抽,觉得有些伤眼。 “阁主: 信收到了。 青峰山那几个土匪头子,上回被我剁了两根手指头,老实得很。你儘管过路,报我莫盼盼的名字,看谁敢动你一根头髮。报烟雨阁的大名也行,都一样。 …… 另外,別叫我莫长老,我又不是那两个糟老头子。 叫姨。” 苏无渡看到最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自幼没见过母亲,莫盼盼那时又一直跟在父亲身边,有一次她从外面回来,一身黑衣沾著血,手里提著把弯刀,看见他就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把琉璃珠子,说“我看外边小孩现在都玩这个,给你买了一大把,比他们都多”。 他那时候年纪太小,觉得她这样很像別人说的娘亲,於是张口就叫了一声“娘亲”。 莫盼盼愣了一瞬,然后笑得前仰后合,崩了伤口又开始呲牙咧嘴地叫。 他爹的脸色黑得像锅底,第一次狠狠揍了他一顿,罚他跪在祠堂里,对著母亲的牌位磕了三个响头,让他保证以后再也不乱叫了。 第44章 再次轮值 他跪在那里,屁股疼得要命,眼泪吧嗒吧嗒掉,嘴里还得念著“儿子知错了”。那时候他心里委屈得很——他又没见过娘亲,怎么知道娘亲长什么样? 莫盼盼那么凶,但独独对自己好,他觉得当娘亲正合適。 再后来父亲去世了,莫盼盼自请去了分阁,再没主动来过总阁。 苏无渡將信收进袖中,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发了会儿呆,思绪不知怎的就飘到了苏之一身上。 那两个孩儿,等他们出世,苏之一就依然是暗卫,待在暗处的人,不能露面,不能见光。 那两个孩儿岂不是同自己一样,自幼没有娘亲? 苏无渡想到这,愣了一下。 苏之一……算“娘亲”吗?他想了想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止小儿夜啼还差不多。 他摇了摇头,觉得自己想太多了。就算没有娘亲,他也能给那两个孩儿最好的——锦衣玉食,名师教导,要什么有什么。 他烟雨阁阁主的血脉,不会比任何人差。至於那个木头,暗卫才是最適合他的,等孩子生下来,他回他的暗处,继续做他的之一,这才是各归其位,走上正途。 以后两个孩子若问起来,便说母亲亡故了就是,反正他从小也是这样过来的,没什么不好。 山间的风吹进来,带著花香。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了下去。 还有正事要办。 苏无渡在书案前坐下,铺开两张信笺,提笔蘸墨。 第一封写给莫盼盼,第二封写给厉刑。 他写得很快,笔锋凌厉,三言两语便说清了事,这两个人都不喜废话,他也就省了客套。 苏无渡將两封信吹乾,分別放入信封,火漆封口。 “来人。” 侍从应声而入。 “这封送洛城,这封送广安城,亲自交到两个长老手上,要快。” “是”侍从接过信,快步退了出去。 苏无渡靠在椅背上,皱眉思量——押送药材,表面上不算什么难事,可谁知道这趟路上会遇见什么,况且叶无月是否別有用心也未可知。 他不信巧合,赵升万一真的连同胡广閆和叶无月设局请君入瓮,自己总要提前谋划。 莫盼盼和厉刑可以信任,先把自己的猜测告知他们,也好有个准备。 提前布几步棋,总归没错。 —— 今日是苏之一代之十轮值的日子。 天还没亮,他便摸黑起了床,快速洗漱穿衣,戴上面具,又將身上的暗器逐一检查了一遍。確认无误后,他出了石室往无渡居掠去。 到了无渡居,昨日轮值的暗卫从暗处现身,两人无声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对方点了点头,表示一夜无事,便转身离开了。 苏之一隱匿到房內惯常的位置,屏息凝神,將气息压到最低,静静地融入了寢殿之中。 寢殿內安安静静,苏无渡还未醒。 苏之一浑身戒备,一动不动。 卯时末,寢殿里间传来轻微的动静。苏之一听见主人起身,僕从进去伺候洗漱更衣,之后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踱到外间。 早膳早已备好,立刻摆了进来,苏无渡吃东西没什么声音,只偶尔能听见茶盏搁在桌面上的轻叩。 苏之一目光落在主人身上。今日苏无渡穿了一身素静的衣衫,月白色的长袍,没有绣那些繁复的纹样,长发披散著,看著比平日少了几分疏离。 早膳用到一半,苏无渡忽然开口:“去叫陈生生来。” “是”侍从应声去了。 主人病了吗?苏之一蹙眉。 不多时,陈生生提著药箱匆匆赶到,在门外躬身行礼。苏无渡让他进来,自己继续慢条斯理地喝粥。 “之一最近怎么样?” 陈大夫熟练地回道:“回阁主,之一近日脉象平稳。只是反应依然很重——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他如今一次吃不多,饿得又快。” 苏无渡端著粥碗,点了点头:“那是要少食多餐?” “是,少食多餐,这样最好。” 苏无渡放下粥碗,转向站在一旁侍立的侍女,吩咐道:“去告诉厨房,以后之一的饭食按少食多餐的规矩来,一日做五六顿,量少些,花样多些,务必有营养。” 侍女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暗处,苏之一听著这些话,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原来主人时常会问陈大夫自己的情况。他以为主人不会关心这些小事。他垂下眼,看著自己隆起的腹部,心里想,主人果然很重视小主人,事事都要过问。 他抿了抿唇,將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压了下去,重新屏息凝神,继续值守。 陈大夫又说了几句注意事项,苏无渡一一听完,才摆了摆手让他退下。 正要继续吃饭,就感知到一道熟悉的气息,他执著筷子的手顿了一下——是苏之一。 又来轮值了。 他垂眼夹起一块米糕,没说什么。那木头固执得很,这么爱轮值就隨他吧。 —— 上午,苏无渡难得有兴致,搁下堆积的事务没理,去了阁中的小湖边。 这湖不大,水清得很,是从前苏擎让人从山顶引来的水源,几尾锦鲤在岸边游来游去,景色十分不错。 他在湖边亭子里坐下,婢女端来一碟鱼食,他便隨手撒著,看那些胖鱼挤作一团抢食,甚是有趣。 苏之一在暗处值守,始终没有懈怠。 忽然,一道陌生的气息鬼鬼祟祟地靠近亭子,虽然脚步很轻,但明显武艺不精,根本瞒不过暗卫的耳朵。 苏之一眼神一凛,瞬间抽出腰间短刃从暗处掠出,短刃出鞘,在那身影尚未反应过来之前,锋利的刀刃已经抵在了对方的脖子上。 “大侠饶命!大侠饶命!” 那蓝衣少年嚇得声音都变了调,举著双手,一动不敢动。 苏无渡听见动静,转过头来看了一眼,挑了挑眉。 被苏之一挟持著的不是別人,正是武林盟主的长子,胡阿澈。 苏无渡放下鱼食,不紧不慢擦了擦手:“之一,放下刀,这位是贵客。” 苏之一收刀入鞘,却没有退开,站在胡阿澈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始终盯著他的一举一动。 第45章 不要越界 苏无渡没起身,靠在栏杆上,语气不咸不淡:“胡公子,什么风把你吹到烟雨阁来了?也不让人通报一声,在下好去迎接。” 胡阿澈似乎没听出话里的讽刺和怠慢,整了整被刀锋划破一点的衣领,大步走进亭子,朝苏无渡行了一礼。 苏之一跟在他身后,无声无息,胡阿澈也没注意。 “苏阁主,冒昧打扰,实在对不住。”胡阿澈抬起头,少年面容愁苦,眼下青黑,活像是好几夜没睡了,“我是偷偷从家里跑出来的,怕被我爹发现,只好……只好悄悄进来,免得引人耳目。” 苏无渡一派和气的样子,抬手示意:“胡公子先请坐。” 胡阿澈坐在石桌旁边,苏无渡看他浑身脏污,上好的衣料此刻沾著泥土与草屑,头髮也乱糟糟好似鸟窝。 “不知胡公子是如何进来的?怎么这样狼狈。” 胡阿澈支支吾吾,“我……我在这附近转了转,找到个狗洞……” 苏无渡让婢女倒了杯茶推过去,他心中已有了猜测,面上却不动声色。 “你千里迢迢跑到在下这烟雨阁,所为何事?” 胡阿澈接过茶,没喝,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抽出一幅画卷,展开铺在石桌上。 画上是一男子,眉目如画,姿態柔软,唇角带著抹淡然的笑。 赫然是卿卿。 胡阿澈看著那幅画,眼眶泛红:“苏阁主,我知道烟雨阁情报网遍布江湖,我想请你帮我找一个人。” 苏无渡心想果然如此,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这是胡公子什么人?” 胡阿澈支支吾吾,耳根莫名泛红:“是……是一个好友。” “好友?”苏无渡挑了挑眉。 “很好的朋友。”胡阿澈的声音低了下去,手在衣袍上擦了擦,“苏阁主,我查到他被人卖到了临州的醉仙楼,可等我赶过去,他们说他已经被一个男人买走了。我问他们买主是谁,他们怎么都不肯说,只说不认识那人,没见过,不知道什么来路。”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我实在没办法了,才来求您帮忙,只有您能帮我找到他了。” 苏无渡一时没接话。 胡阿澈的眼眶红了,“他……身体不好,万一……万一那个买主对他不好,万一他出了什么事……”他说不下去了,喉结上下滚了几滚,抬手用袖子狠狠抹了一下眼睛。 苏无渡看著这少年,心中微微一动。他虽然软弱了些,但敢这样违抗父亲,从武林盟跑出来,千里迢迢一路找到临州,又找到烟雨阁,也算得上一片赤诚了。 不知卿卿若看到他这样,会不会心软。 “苏阁主,求您了。”胡阿澈站起来,朝他深深鞠了一躬。 苏无渡看著他,沉吟了片刻,“你这好友,叫什么名字?” “卿卿。” “多大年纪?” “十九。” “何时被卖的?” 胡阿澈咬了咬牙:“大约……十几日前。” 苏无渡点了点头,又问了几句,他皱著眉,有些为难的样子:“人海茫茫,又过去了些时日,只怕不好找,我可以派人去查,但不保证能找到。” 胡阿澈连忙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厚厚一沓,双手递过来,脸上带著几分不好意思:“苏阁主,我现在只有这些东西了,您先收著,不够我再想办法。” 苏无渡也没客气,接过来粗略翻了翻,远远超过一千二百两黄金,他在心里笑了一声,將银票收入袖中。 这种地主家傻大儿的钱原来才是最好赚的,別人买情报还知道问个价,他倒好,恨不得直接把底裤掏出来一併呈上。 苏无渡再次感嘆这真是胡广閆的儿子吗,怎么一点心机没学到,怕不是出门到处被坑,堪称散財童子。 本以为做了笔赔钱买卖,没想到峰迴路转,换了情报还得了钱。 “这就算是情报费了,胡公子可以暂且在寒舍住下,有消息在下自会通知你。” “多谢苏阁主!”胡阿澈千恩万谢,又鞠了一躬。 苏无渡叫来侍从,“带胡公子安排一间客房。” 他又转向胡阿澈,“胡公子想必奔波了许久,先去洗漱歇息一番吧。” “好,我等苏阁主消息。”胡阿澈跟著侍从走了两步,又折返回来,期期艾艾地说:“苏阁主,还有一件事……能不能不要跟我父亲说我在您这里?” 苏无渡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自然,这只是你我之间的交易,烟雨阁向来注重信用。” 当然不可能让胡广閆知道,要是胡广閆真的就是幕后之人,那他若查到自己和卿卿有接触,很容易打草惊蛇。 那个老狐狸可不像胡阿澈这么单纯好骗。 胡阿澈自然不懂其中乱七八糟的利益,只是鬆了口气,跟著侍从走了。 苏之一躬身后退,转身准备继续隱匿值守。 “之一。” 苏无渡叫住了他。 苏之一停下脚步,转过身等主人吩咐。 苏无渡依旧是那副閒適的姿態,目光落在他身上。 自上回中秋之后,他便没再见过这个暗卫了,如今一看,腰身果然又明显了一圈。 “方才出手,身体可有不適?”苏无渡问。 苏之一摇头:“没有。” 苏无渡看了他片刻,想再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提醒自己不要再越界,在心绪难以挽回之前及时止损。 “去吧。” 他最终摆了摆手。 苏之一无声地行了一礼,身影一晃,重新隱匿回了暗处。 苏无渡转过身,看著湖面上被鱼儿搅乱的涟漪,坐了一会儿,也离开了亭子。 —— 下午,苏无渡去了卿卿住的小楼。 周管事给他安排的小楼僻静,院子里种著几丛竹子。在这里伺候的只有一个小廝,见阁主来了,连忙躬身,“阁主。” “那位公子在里面吗?”苏无渡不清楚卿卿现在有没有出去,他並没有让人限制他的行动。 “在呢,他很少出门。”小廝说著,引他进了门。 卿卿正坐在窗边翻一本閒书,见苏无渡进来,放下东西起身倒茶,“苏阁主。” 他行动有些笨拙,弯腰倒水时动作也慢慢的。 “可还住得惯?”苏无渡在桌边坐下。 “这里很安静,环境也不错,多谢苏阁主。” “嗯”苏无渡闻言,也没再客套,开门见山:“胡阿澈找来了。” 卿卿倒茶的手顿住了,壶嘴悬在杯口上方,停了一瞬才继续倒满。 苏无渡饶有兴致地將上午的事简单说给他听——胡阿澈如何爬狗洞进来,如何被暗卫拿刀架在脖子上,如何求他找人…… 卿卿听著,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睫微微颤了一下。 茶倒好了,卿卿也在桌边坐下。 “苏阁主希望我做什么?”他问。 苏无渡心想和聪明人说话就是不累。 他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的瓷瓶,放在桌上,推到卿卿面前。 “吃了。” 第46章 忍不住越界 卿卿低头看著那只瓷瓶,没问是什么药。他伸手拿起来,倒出一粒黑色的药丸,犹豫了一瞬,闭眼塞进嘴里,端起茶杯囫圇吞了下去。 苏无渡满意地挑了挑眉。 “这是蛊,暗阁研製的,专门让人听话用的。”他的语气平静,“不会要你的命,也不会伤你腹中的孩子,但若你有二心,发作起来,生不如死。” 卿卿放下茶杯,手指微微发抖,但声音还算平稳:“我明白了。” “等过段时日,我会告诉胡阿澈找到你了,届时你回到他身边。”苏无渡看著他的眼睛,“不要让人知道我就是当初买下你的人,武林盟有什么风吹草动,传消息给我。” 卿卿点了点头:“我明白。” 交代完,苏无渡站起身离开。 卿卿站在桌边,看著他的背影,默默鬆了口气。 ……他还以为,苏无渡真的要让他去杀了胡阿澈。 小廝跟在苏无渡身后出了门,走了几步,才低声稟报:“阁主,那位公子每日都待在房中,不怎么出门,也不与人说话,没什么异常。” 苏无渡“嗯”了一声,“继续盯著,不过他若有什么日常所需也可以满足。” “是,小人明白。” 苏无渡离开小楼,沿著连廊往听雨轩走,准备去处理阁务。 苏之一在暗处隱匿隨行,不断变换位置。 这本是他做得最得心应手的事,可今日不知怎的,动作有些滯涩。他方才在暗处隱匿太久,腿有些僵了,一个起落之间,小腿肚忽然猛地一抽,像肌肉拧在了一起,疼得他眼前发黑。 但他没发出声音,只是呼吸急促了两分,落地的位置偏了半寸,衣角扫过了一丛灌木,发出一声极轻的窸窣。 苏无渡停下了脚步。 他没回头,只是站住了,身后的侍从见他停了,也跟著停下来。 “都退下。” 侍从们无声地撤了。 苏无渡转过身,看著那片灌木丛的方向,语气平淡:“出来。” 苏之一从暗处现身,单膝跪在他面前,面具遮著脸,看不出表情。他的呼吸已经恢復了平稳,姿態端正,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苏无渡知道刚刚不是自己听错,“刚刚怎么了?” 苏之一的声音如常:“回主人,无事。” “我问你,”苏无渡的声音低了下来,“可是有什么不適?” 苏之一沉默了一瞬,说:“只是腿抽筋了。很快就好。” 苏无渡颇有些错愕——这些暗卫是专门培养来杀人护主的,身体素质远超常人,能翻山越岭昼夜奔袭,能在房樑上一蹲就是几个时辰纹丝不动,甚至血流了满地都能面不改色继续挥刀。 现在居然会抽筋。 他意识到,又和肚子里那两个脱不了干係。 “起来,跟我走。” 苏无渡转身,朝无渡居的方向走去。苏之一犹豫一瞬,站起身跟在他身后,没有再隱匿。 苏无渡走得不快,两人之间始终隔著几步的距离,一前一后穿过长长的连廊,进了无渡居。 苏无渡在厅中坐下,对侍从吩咐了一句:“去请陈生生过来。” 苏之一站在门口,闻言上前一步:“主人,陈大夫说这是正常现象,不必再看了。属下可以继续值守。” 苏无渡看了他一眼:“正常现象也总有办法缓解,等著。” 苏之一就没再说话,退回到门口站著杵在那里跟个木头桩子似的。 陈生生来得很快,气喘吁吁。他早上刚来无渡居匯报过苏之一的情况,这会儿又被叫来了,心想自己一把年纪了,一天跑两趟,命苦。 但他不敢说,进了门规规矩矩地行礼,“阁主有何吩咐?” 苏无渡抬了抬下巴,指向门口的苏之一:“他腿抽筋了,你看看。” 陈大夫鬆了口气,不是什么急症。他走过去,按了按苏之一小腿的肌肉,问了几句情况,苏之一答了,声音平平的,跟匯报任务一个语调。 陈生生转过头来,对苏无渡解释道:“阁主,这个月份腿抽筋是常事。一是月台儿长大压著了,二是缺些什么。老朽之前开的方子里有补这些东西,之一没说过疼,我还以为方子没问题,现在看可能是量还不够……” 他絮絮叨叨说了一串,苏无渡听著,却没有不耐烦,偶尔点一下头。 陈生生说完了,才摆了摆手,让他去开新方子。 苏无渡靠在椅背上,看著门口站著的苏之一。那人垂著眼站得笔直,看不出腿还疼不疼。 “听见了?”苏无渡说,“按陈生生说的,回去自己弄。” “是。”苏之一应了一声,就转身要回暗处,谁料就在这时,他肚子里突然传来一阵咕嚕声,声音不算很大,但在这间安静的厅堂里,听得清清楚楚。 苏无渡诧异地看过去。 苏之一僵住了,他没在主人面前出过这种丑,耳根都泛红,低下头想立刻离开。 “站住。” 苏无渡想起这人从早上到现在都没吃过东西——暗卫值守时不能进食,这是规矩。 从前一天一夜不吃不喝也是常事,可这人如今也不是从前的身体了。 他吩咐婢女:“去厨房端些饭菜来。” “是”婢女立刻去了。 然后苏无渡示意苏之一,“坐下,吃过东西再继续值守。” 苏之一抿唇犹豫了一瞬,还是紧绷著坐下了。 毕竟他的反抗向来没有成功过。 苏无渡这时候注意到苏之一放在膝上戴著黑色手套的手,此刻指尖在微微发颤。幅度不大,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手怎么了?”苏无渡皱眉。 苏之一把手往身后藏了藏,又放弃了,垂下来。 “……最近饿了就会这样,吃过东西就好了。” 苏无渡看著他,没说话。怀孕能把一个暗卫变成这样。这还是那个能徒手攀上绝壁、能在最危险的地方蹲一整夜的暗卫之首。 他收回目光,没再说什么。 饭菜来得很快,即便不是饭点,无渡居的厨房也时刻有新鲜的吃食,婢女挑了清淡有营养的,利落地摆在了桌上。 苏无渡知道自己坐在这儿,这人无论如何都不会自在,於是起身进了內室,关门前吩咐:“把东西吃了。” “是。”苏之一確认了四下无人,才摘下面具,拿起筷子。 他从前不重口腹之慾,吃什么都行,不吃也行。可这会儿看著桌上的饭菜,竟觉得饿得心慌,於是吃饭速度比从前快了许多,不过还是没发出什么声响。 可他的饭量还是不大,一小碗米饭吃了大半,就觉得撑了,放下筷子把热汤喝完了,就重新戴好面具,將碗筷收拾到食盒里。 然后隱匿进暗处。 內室里面没有动静,苏之一屏息凝神,將方才那点不自在压了下去。 第47章 陈生生练手记 之后几日,胡阿澈一直安分待在烟雨阁中,只是隔三差五便跑来问苏无渡有没有找到卿卿。 苏无渡每次都说还没有消息传过来,让他耐心等等,胡阿澈便垂头丧气地离开,第二天忍不住又来了。 苏无渡倒也没不耐烦,胡阿澈恐怕是胡广閆身上唯一的“破绽”,从他下手,日后好筹谋许多事。 况且他一片真心,每次听到还没消息时的表情,像是想哭又强忍住了,苏无渡莫名有种骗小孩的罪恶感,许久没感受到的良心都开始隱隱发作。 他也开始著手考虑把卿卿“找”回来了。 几天后一大早,苏无渡正站在铜镜前,由婢女伺候穿衣梳洗。 他今日穿的是件鸦青色的暗纹长袍,银线绣著竹叶,腰间束一条墨色革带,掛著一枚白玉佩。婢女將他的墨发用一根玉簪挽起,垂落几缕在颊边,衬得他面如冠玉。 他正低头整理袖口,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阁主!”照看卿卿的小廝跑进来,气喘吁吁,“那位公子——他要生了!” 苏无渡抬头,手上动作没停,將袖口理好,才开口:“去找周管事,让他安排稳婆过去,注意避开住在客院的胡公子,別让他察觉到动静。” “是,小的这就去!”小廝应了一声,转身就要跑。 苏无渡想了想,又叫住他:“等等。” 小廝回头。 “再去请陈大夫,让他也一併过去看著。” 小廝点头,一溜烟跑了。 苏无渡不紧不慢地吃完早膳,才往小楼走去,倒也算不上关心,只是卿卿的確不能出事,况且他今天没什么急事要处理,过去看看也好。 刚到院门口,就听见里面稳婆的声音传出来:“用力——再用力——深呼吸——” 倒是没听见卿卿呼痛,只有粗重的喘息声,一声接一声,却比叫出来还要让人能感受到其间的难熬。 周管事候在门口,见他来了,连忙说:“阁主,两个稳婆和陈大夫都在里面了,已经开始有一会了。” “嗯。” 苏无渡进了屋子在屏风外面站定,陈生生正从里面出来,额上有些汗。 “怎么样?” 陈生生躬身道:“月台位是正的,应当不会难產,阁主放心。” 苏无渡点了点头,没再问,自己坐在外间慢慢喝茶等著,看人匆忙进进出出。 他自然没见过人生產,也不知到底要多久,只觉得卿卿的呼吸越来越重了。 一个多时辰后,婴儿的啼哭声终於从里面传出来,倒是响亮。 过了会,稳婆抱著孩子出来,满脸堆笑,她们以为卿卿就是苏无渡的“夫人”。 “恭喜公子,喜得千金!是个姑娘,白白净净的,这眉眼可漂亮了!” 苏无渡也没解释,他新奇地低头看了一眼,那孩子小小一团,皱巴巴的还泛著红,和白白净净毫不沾边。 苏无渡微妙地沉默了一瞬——卿卿的好相貌怎么半点没看出来?……这孩子倒是颇有些可怜,以后怕不是个貌若无盐的吧。 他心中这样想著,面上没什么表情,转头吩咐候在门外的周管事:“两个稳婆各赏五十两。” 两人喜形於色,连忙跪下谢恩。 苏无渡看著她们,抿了口茶,语气淡淡的:“你们应该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 两个稳婆连连叩头。 她们一开始见“產妇”是个男人时就嚇了一跳,这几日住在这里,见那来来往往的普通小廝都佩著那么长的刀,明晃晃的甚是嚇人,心里早就明白——这大户人家怕是不简单。 嘴要是不严实,有命赚钱都没命花,管他们是什么人家,白花花的银子拿到手才是正经。 “明白明白,公子放心,我们只是出来接生了一趟,什么都没看见。” 苏无渡摆了摆手,她们才爬起来,抱著孩子退下了。 卿卿似乎已经昏睡过去了,没有声音。 陈大夫在里面收拾妥当出来,苏无渡本来都准备走了,看见他突然停下脚步 心血来潮问:“现在能不能看出,苏之一月復中两个是男是女?” 陈生生愣了一下,有些为难道:“阁主,这个看不准確,民间不少说法也不能尽信,总有看走眼的时候。” 苏无渡“嗯”了一声,也没见失望。 他倒不是十分在意这个,只是方才见了那皱巴巴的小东西,忽然对那两个孩儿好奇起来。 他的孩子,会长什么样?也会这么小吗?巴掌大似的,眼睛都睁不开。 他虽然早便知道苏之一淮著他的孩子,知道再过不久自己就要做父亲了。可知道归知道,那感觉始终隔著一层,模模糊糊的並没什么实感。 可此刻亲眼看见一个孩子来到世上,听见她响亮的哭声,那感觉突然清晰了。 ——他即將拥有两个孩子,两个会哭会闹会长大的孩子,会叫他父亲的孩子。 ……是那暗卫带给他的。 苏无渡敛眸平復了一下有些起伏的心绪,转身出了小楼。 陈生生看著他渐渐远去的背影,悠悠嘆了口气。 他想起最开始,之一大约是出任务受了伤昏倒在阁主面前,阁主很是不耐烦得让人躺在凉颼颼的地面上被诊脉,都懒得把人放到榻上,也可能是嫌弃他身上脏污。 知道苏之一怀晕后,从一开始的不上心,到后来慢慢过问的越来越多,越来越细致,隔三差五询问情况,事事亲自安排下去。 苏之一大约不知道,他的日常饮食已经比阁主还要精细几分,许多难得寻见的食材,但凡温补有营养的,都是紧著先给他的。 他日常喝的调理身体的药,一应用最好的药材,近几月阁內药房花钱如流水,开销大了有几倍不止。 ……真的只是为两个未出世的小主子吗? 陈生生看未必。 —— 周管事跟在苏无渡身后出了小楼,刚好落后他半步。 苏无渡边走边道:“那两个稳婆暂且留著,过段时日还有用。” “是,那便先不让人离开。”周管事应了一声,心里却有些摸不著头脑——还有用?阁中还有待產的人吗?他管著烟雨阁上上下下的庶务,没有什么他不知道的,可他想了一圈,也没想出第二个需要稳婆的人来。 第48章 主人要带我去哪? 不过他没问,反正该知道的时候总会知道的。 苏无渡又道:“过两日等卿卿恢復些,把他带到山下一处庄子,趁著夜色,別让胡阿澈察觉。” “是。”周管事又应下,躬身离去,“属下这就去安排。” 苏无渡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沿著连廊慢慢走著,心里盘算著接下来的事。 这么多天了,接下来就该让胡阿澈“找到”人了。过两日便告诉他,卿卿已经寻到了,是被人从临州城买走后,烟雨阁的人费了些周折才找回来。 胡阿澈那个性子,不会细问,只怕还会千恩万谢,然后他自会带卿卿回武林盟。 卿卿產下一女,是胡家的血脉,胡广閆再如何不满意,也不能把人往外赶了。 这步棋,便算是布好了。 苏无渡一路思索著回了听雨轩,刚坐下,侍从便送进来一封信。 “阁主,今日有信件送来,是碧霄阁的。” 苏无渡接过拆开看了一眼,是叶无月亲自写来的,字跡端正秀丽,措辞客气说药材快备好了,定在半月后出发,请他届时到碧霄阁会合,一同押送。 苏无渡看完,把信搁在桌上,垂眸思量几息后,铺纸提笔回了几行字,告诉她自己会准时到。 之后把信吹乾折好,递还给侍从:“送出给碧霄阁叶无月。” “是,阁主。”侍从接了信退下。 这本是件小事,可当天晚上,不知为何,苏无渡莫名心神不寧,只觉得有事要发生,一整晚没睡好。 他思量了所有相关的安排,自觉已经做好了所有退路,就算武林盟真的联合碧霄阁和赵升做些什么,也不至於没有还手之力。 思来想去,唯一放心不下的,居然是苏之一。 那人毕竟月份大了,经不起什么变动,到时万一有什么事…… —— 第二日。 苏无渡吃过早膳,忽然侧头朝暗处淡淡吩咐了一句:“去叫苏之一过来。” 轮值的暗卫应声而去,几乎没发出声响。 苏之一正在石室中磨那把短刃,刀刃在磨石上一下一下地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磨得很仔细,时不时擦乾对著阳光端详刃口,已经亮得能照出人影了,可还是觉得不够快。 这时候,门口传来三声轻叩——一长两短,是暗卫之间传讯的暗號。 苏之一的手顿住,这是无渡居那边的讯號。 他以为是主人那边出了什么事,迅速收刀入鞘,起身掠出石室,动作快得像一阵风,只是偶尔微微停顿一下,觉得月土子有些沉,不如往常那样轻便。 但他没有耽误,几个起落便到了无渡居。 到了才发现,无渡居一派平静,没有刺客,也没有什么紧急情况,主人正站在门口廊下,和周管事说话。 苏之一放慢脚步,退到一旁垂手而立。 苏无渡知道他来了也没停,缓声交代什么,苏之一听了个大概,知道主人今日打算出门。 周管事一一应了,转身去安排。 廊下只剩下两个人,苏之一上前一步单膝跪下,“主人,有什么吩咐。” 他动作依旧利落,但苏无渡还是注意到了,他如今下跪时,膝盖会抵到下月復。那隆起的弧度被暗卫服裹著,跪下去的时候被膝盖顶得微微变形,看著就不太舒服。 “起来。”苏无渡皱了皱眉,“以后见到我,不必跪了。” 苏之一正要开口说什么,苏无渡看了他一眼,语气淡了下来:“这是命令,必须遵守,生產后隨你。” 苏之一把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站起身,垂著眼:“是,属下遵命。” 苏无渡转身进屋,从桌上拿起一顶帷帽递给他:“把面具摘了,戴上这个。今日有事带你出门。” 苏之一接过帷帽,迟疑了一下。一方面为主人说的话,另一方面为这熟悉的场景。 主人说“带”自己出门,而不是让自己跟著出去,就好像……这一趟是专为了自己而出去一般。 他又想起上次中秋,主人也是这样让他换上帽子一同出门,结果是在灯会逛了一整晚,买了些吃食玩具,最后还在酒楼…… 他抿了抿唇,不敢再往下想,低头摘下面具將帷帽戴好。黑纱垂落,遮住了脸。 希望主人这回不要再做那种事了。 苏无渡今日难得穿得十分素净,一身月牙色的锦袍,没有绣那些繁复的纹样,只腰间系了一条深色的革带,头髮用玉簪束起,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日多了几分清雋温和。 周管事已经按吩咐备好了马车,就停在无渡居门口。 那马车也很简朴,就是一架普普通通的青帷马车,放在街上,谁也不会多看一眼。车夫坐在前面,轮值的暗卫隱匿跟隨,除此之外,没有侍从和婢女。 苏之一有些奇怪今日到底要做什么,但他自然什么都没问。 苏无渡上了车,他犹豫一瞬,还是跟在后面弯腰钻进了车厢。 车內也不宽敞,苏无渡坐在主位,苏之一坐在一旁,膝盖几乎要碰到一起。 苏之一儘量把自己往角落里缩,可车厢就那么大,缩到不能再缩,离主人还是近得让他不自在。他背脊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呼吸都放轻了。 马车缓缓驶动。 苏无渡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苏之一在他左手边,垂下眼盯著自己的膝盖,一动不动。 过了片刻,马车驶出烟雨阁后,苏无渡睁开眼,“你很紧张?” 苏之一的回答快得像条件反射:“没有。” 苏无渡侧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你这样坐著,不累吗?” “属下不累。” 苏无渡又笑了一下。他从旁边抽出一个靠垫,隨手扔到苏之一怀里。 “靠著。” 苏之一低头看著怀里的靠垫,犹豫了一下,把它囫圇塞到腰后靠了上去。 垫子软乎乎的,撑住了他后腰那个怎么都找不到支撑点的位置,腰背確实鬆快了一些。 “……谢主人。” 他刚刚瞥见主人脸上的笑,不明白在笑什么,只觉得好像最近主人笑得多了许多。 第49章 平安符 马车晃晃悠悠走了快两个时辰才停,一方面是苏无渡特意授意车夫走慢些,少些顛簸。 另一方面是距离的確很远,他们现在的位置甚至离碧霄阁所在的御里城只有一镇之隔。 不过这次出门和碧霄阁倒是没什么关係。 车帘掀开,苏无渡先下了车,苏之一跟在他身后,脚下是碎石铺的平地,远处是连绵的山峦。 山脚下来来往往的人不少,拖家带口的,基本都挎著篮子,说说笑笑往一个方向走。 苏之一认出了这个地方——绿漾山。 每年老阁主忌日那天,阁主都会来山上的善缘寺捐香火,祈福,这是附近香火最旺的寺庙,他曾经轮值时跟著来过。 可今日不是老阁主的忌日,主人怎么突然带他来这里? 苏之一侧头看了苏无渡一眼,苏无渡没解释,抬脚朝上山的路走去。 绿漾山只有一条路,全是石阶,一级一级地往上铺,望不到头。无论是平民百姓还是达官贵人,到了这儿都得靠两条腿走,没人能例外。 石阶两旁是鬱鬱葱葱的树,不知是什么品种,常年不落叶子,绿得发沉,把头顶的天遮得只剩一条缝,这才有了这个名字。 他们一到登山口,就有山风吹过来,带著草木的湿气,苏之一帷帽的黑纱被山风吹得微微掀起又落下,他伸手按住帽檐。 苏无渡走在前面,步子不快,偶尔侧身让过下山的行人。苏之一跟他在身后,隔了两三级台阶,一步一步往上走。 两旁的古树枝叶交错,把日光筛成细碎的光斑,洒在青石板上。 今日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上山的人不算多,三三两两的。 走了约莫不到一炷香的功夫,苏无渡停下来,侧头看了他一眼。 “累了就说。” 苏之一摇头:“属下不累。” 苏无渡没再说什么,转身继续往上走。 又走了许久,石阶旁出现了一处小小的石台,摆著几张石凳,有卖水的小贩支著摊子吆喝,几个行人坐在那里歇脚喝水。 苏无渡走过去,在一张石凳上坐下,指了指旁边的位置。 “坐下歇一会。” 苏之一站在石凳旁边,目光扫过四周,將每一处可能藏人的地方都看了一遍。 苏无渡也没再说第二遍,他从小贩那里买了一碗水,山泉水凉丝丝的,带著一股清甜。 苏无渡只喝了两口,就递给了杵在身侧的人,“喝了。” 苏之一接过,低声道:“谢主人。”然后侧过身微微掀开一点面纱把水一饮而尽。 苏无渡手伸进袖中摸了摸,又掏出几块用油纸包著的点心。油纸打开,里面是几块桂花糕,早上无渡居的厨房新做的,雪白的糕体上缀著几点金黄色的桂花,甜丝丝的香气在空气中散开。 他把油纸递到苏之一面前,苏之一低头看了一眼,没动。 他的確早就饿了,今日出门前没吃下多少东西,又在马车上顛簸了许久,方才还爬了这么久的山,胃里早已空空荡荡。此刻闻见桂花的甜香,胃脘处隱隱有些发空。可他迟疑著,觉得出行还要主人带食物给他,很不应该。 “拿著。”苏无渡耐心有限,直接把油纸塞进他手里,“赶快吃完就出发。” 苏之一攥著那包点心,沉默了一瞬,低头应了一声“是”,才微微掀起帷帽的黑纱,从下面將一块桂花糕送入口中。 糕体软糯,甜而不腻,他嚼了几下便咽了,他的確很饿了,几块桂花糕很快便吃完,飢饿的胃脘得到了缓解,那股隱隱的发慌也散了。 苏无渡看他吃完,已经站起身朝石阶走去。苏之一赶紧跟上。 又走了大约一刻钟,善缘寺的山门终於出现在了眼前,香火的气息隱隱飘出来,熏得人心里安静下来。 苏无渡在寺门前站定,苏之一抬头看了看那块写著“善缘寺”三个字的匾额,垂下眼,跟在他身后走了进去。 进了山门,是个方方正正的院子,正中间立著一只比人还高的青铜香炉,炉中插满了高高低低的香,青烟裊裊地升起来。 苏无渡没在院子里停留,径直朝正殿走去,他跨进门槛,发觉苏之一在正殿门口停下,习惯性地往旁边退了一步,准备隱到廊柱后面等自己出来。 苏无渡回过头来,淡淡看了他一眼:“跟著一起进来。” 苏之一顿了一下,应了声“是”,抬脚跟上。 佛像端坐在高台上,一双半垂的眼睛俯视著眾人。佛像两旁,几个和尚盘腿坐在蒲团上,低声念著经文,声音沉沉的耳边嗡嗡地响,一个老和尚站在首位领著诵经,眉目慈和。 苏无渡走到功德箱前,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投了进去。老和尚侧过身来,双手合十,微微躬身:“施主,您今日怎么来了?” 苏无渡还了一礼,语气平和:“想求两个平安符。” 他顿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给家中孩儿的。” 老和尚抬起眼,目光越过苏无渡,落在他身后的苏之一身上。苏之一戴著帷帽,看不清面容。 老和尚只看了一眼,便垂下眼,什么也没说,转身从香案上取了两枚平安符,红色的锦囊,上面绣著金色的平安二字,递过来。 “施主是有善缘的人。”老和尚的声音低沉而平和,“两个孩儿定能平安健康,逢凶化吉。” “借您吉言。”苏无渡笑了一下,微微躬身谢过,却没接两个锦囊,侧过身对苏之一说:“你来拿著。” 苏之一愣了一下,他从小学杀人,练的是夺命的功夫,不信神佛,也从没拜过。但主人让他拿著,他便立刻上前一步,双手接过那两枚平安符,犹豫了一下,最后小心地揣进怀中。 锦囊贴著里衣,轻飘飘的,却像是有实感,存在感很明显。 苏无渡又朝老和尚拱了拱手,便转身往外走。苏之一跟在他身后,手不自觉地按了一下胸口,隔著衣料摸了摸那两枚小小的平安符。 第50章 亲自按摩 出了正殿,苏无渡没直接离开。 日头已经偏西了,午时过了许久,他估摸著苏之一肯定该饿了,虽然那人什么都不说。 善缘寺的素斋在附近小有名气,香客可以免费来吃。他从前来时没吃过,这次心血来潮想尝尝,便带著苏之一绕到偏殿后面的斋堂。 领素斋的地方排著不长不短的队,两人各领了一只瓷碗,僧人给每人打一碗糙米饭,一勺白菜燉豆腐,一勺酱黄豆和蒸红薯,都是很清淡的素菜。 这里也没有桌子,斋堂外三三两两坐著吃饭的人,有靠在树根上的,有坐在石阶上的,有蹲在墙根下的。 苏无渡找了块平整些的石头坐下,苏之一也在他旁边坐下来。 苏无渡先尝了一口白菜,寡淡得很,只有盐味。他本就没什么胃口,吃了几口便放下了筷子。 苏之一倒是半点不觉得难吃,他吃得很快,糙米饭就著白菜豆腐,一口接一口,苏无渡在旁边看著他,觉得又有了点食慾,把某人当下饭菜,那碗素斋最终还是勉强吃完了。 苏之一一碗饭早就见了底,碗底乾乾净净,一粒米都没剩。 苏无渡问:“还要吗?” 苏之一握著筷子的手顿了一下,没吭声。 “说实话。” 苏之一沉默了一息:“……还要。” 苏无渡抬了抬下巴:“自己去打。” 苏之一站起身,拿著空碗朝斋堂走去。他的背影混在那些挎著篮子、牵著孩子的香客中间,黑色的衣袍和帷帽显得格外扎眼。 他很快他打了一碗饭,又慢慢走回来,坐下继续吃。 苏无渡没再看他,站起身指了指旁边偏殿,“我再去看看,你慢慢吃。” 苏之一下意识想站起身跟著他一起去,苏无渡按住他的肩膀,“有隨行暗卫,你不用跟著。” “……是。”苏之一缓缓坐了回去。 苏无渡转身朝偏殿走去。 不同的殿內供著不同的神仙。文昌帝香案前有跪著的妇人,嘴里念念有词,这是求儿子科举高中的;月老祠里有年轻姑娘红著脸往签筒里摇签,这是求姻缘的…… 苏无渡从袖中摸出银票投进功德箱。 他其实也不怎么信这些,不过父亲在世时,时常带著他来拜佛,说是多给母亲积德,让她在下面过得滋润些。 他那时候还小,不懂什么叫“下面”,只觉得父亲每次说完这话,都沉默很久。后来父亲去世了,他便也习惯了每年过来捐些钱,算是替父亲续著那份念想。 直到近日心神不寧,总是担心苏之一……也不是担心他,主要是担忧两个孩儿,他才意识到,拜佛不过是求个心安罢了,人力不可及之处,便只能交给所谓的“机缘”。 苏无渡在每尊菩萨面前的功德箱里都投了些银钱,捐完了,就转身往外走,准备去找苏之一。 这时候,他余光瞥见一道眼熟的身影从偏殿的侧门闪了过去。他脚步一顿,侧身隱到廊柱后面。 ——竟然是叶无月。 她穿了一身素淡的灰蓝色袍子,头上没有戴那些华贵的首饰,只挽了个简单的髻,身后也只跟了一个婢女,低调得像个普通的香客。 她熟门熟路地朝一个方向走去,显然不是第一次来。 苏无渡思忖一瞬,收敛气息跟了上去。 叶无月绕到了一处更小的偏殿前,殿门上的匾额写著三个字——药师佛殿。 她抬脚走了进去,苏无渡在转角处停下,没有跟进去,怕被察觉。 偏殿的门一直开著,能看见里面的烛火在晃,但看不见叶无月的身影。她待了很久,久到苏无渡以为她是不是从別的门离开了,正打算靠近些,叶无月出来了。 她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对婢女说了句什么,两人便顺著来路离开了。 苏无渡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眉头微微皱起。 药师佛是专管疾病的,一般家中有人久病不愈,家里人就会来拜一拜,求个康復。叶无月千里迢迢从碧霄阁跑到这里来,只为了拜一尊药师佛? 他想了想,没听说碧霄阁有人生病。叶无月自己看著康健,她女儿叶欢年纪轻轻,也没听说有什么疾病,那她在替谁求? 苏无渡垂眸收敛思绪,转身去找苏之一。 他穿过院子走回去时,远远就看见那人还坐在那块石头上扒饭。 按理说第二碗饭早该吃完了,这人是又打了一碗?等他走近了,苏之一刚好把最后一口饭送进嘴里,看见他走过来,赶忙站起来,“主人。” “……你吃好了吗?” 苏之一点头:“好了。” “那就走吧。” ———— 两人沿著石阶下山。这个时辰,上山的人已经很少了,石阶上几乎不见什么人影。 苏无渡偶尔停下来歇歇,他其实不累,只是担心后面那个人受不住。 上山容易下山难,膝盖和腿要承受更多的压力,对那人现在的身体来说,不是件轻鬆的事。 快到山脚下的时候,苏无渡听见身后一直平稳的脚步顿了一下,呼吸重了几分,又很快跟上来了。 他停下步子转过身。 苏之一站在他身后两级台阶的位置,帷帽的黑纱垂著,看不清表情,但那条微微绷紧的腿出卖了他。 “腿又抽筋了?”苏无渡问。 苏之一的声音平稳如常:“没有大碍,属下可以继续走。” 苏无渡想起陈生生说过,抽筋要揉开,不然肌肉要酸痛许多天。他也没多想,蹲下身,伸手去够苏之一的小腿。 苏之一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猛地后退一步,跪在了石阶上。 苏无渡蹲在那里,手悬在半空,愣了愣。他看著跪在面前的人,对方肩膀微微绷著,那双隱在黑纱后面的眼睛,此刻大概是有些惊恐的。 苏无渡嘆了口气,站起身,语气淡了下来:“你自己揉开。” 苏之一低声应了一声“是”,就地坐在石阶上,把手伸到小腿处,隔著衣料胡乱揉了几下。动作生硬,那手法也笨拙得很,力气用得不对,位置也找得不准。 苏无渡站在一旁看著,越看越烦躁。 他又蹲了下来。 第51章 亲自按摩2 他又蹲了下来。 苏之一的手僵住了,身体动了动,应该是还想往地上跪。 苏无渡按住他的肩膀,用了些力气,命令的语气:“不许动。” 苏之一只能僵坐在原地,像一只被捏住后颈的呆猫。苏无渡把他的腿拉过来,放在自己膝上,修长的手指按上他的小腿肚,一点点地揉按。 有一块肌肉硬得像石头,苏无渡手上的力道不轻不重,从僵硬的位置开始,一圈一圈地揉开。 苏之一的腿在他掌心里微微发抖,但没敢缩回去,他低头看著蹲在自己面前的人,只觉得那只手按在腿上的温度,隔著衣料都烫得嚇人。 过了许久,肌肉慢慢软下来,苏无渡停了手,把他的腿放下去,然后站起身。 “好了?” 苏之一活动了一下小腿,僵硬的地方確实放鬆下去了,连方才隱隱的酸痛都散了。他低声道:“……好了,谢主人。” 苏无渡没再说什么,转身朝山下走去。苏之一站起身,跟在他身后。 —— 他们回到烟雨阁时,天已经黑透了。 苏无渡回了无渡居,苏之一推开石室的门摸黑进去,用火摺子点著了油灯,昏黄的光把四面石壁照得影影绰绰。 他把帷帽摘下来放在桌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两个小小的平安符。 红色锦囊上面绣著金色的“平安”二字,灯光下金线微微发亮。他端详了片刻,面上没什么表情,但动作很小心,指腹避开绣线的位置,只用指尖捏著边缘,怕自己手上的茧把丝线鉤破。 他想了想,转身从放衣服的矮柜里摸出那两只布老虎——中秋那晚,主人给的。他把布老虎摆正,在每个布老虎的脖子上掛了一个平安符,红色的锦囊坠在布老虎圆滚滚的肚子上,憨態可掬,倒是很般配。 他捧著两个布老虎看了看,嘴角动了动,没笑,但眉眼间的线条柔和了一些。 最后他把布老虎並排摆在床头的小桌上,虎头朝外,退后一步看了看,又上前把左边那只歪了的布老虎扶正了些。 —— 几天后,卿卿已经被周管事送到了山下的庄子里。苏无渡估摸著也是时候了,便派了人去叫胡阿澈来。 胡阿澈来得很快,几乎是跑著进的听雨轩,头髮都有些散了,气息也不稳。他一进门就四下张望了一圈,没看到想见的人,脸上难掩失望,站在厅中央搓了搓手,有些紧张地开口:“苏阁主,您叫我来……是不是有卿卿的消息了?” 他问完就屏息凝神,等一个或好或坏的答案。 苏无渡坐在书案后面,手里端著茶盏,笑著点了点头。 “是,找到了。” 胡阿澈愣住了,嘴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苏无渡抿了口茶,不紧不慢地说:“人已经被带到山下一处庄子里了,好好的,你放心。” 胡阿澈这才猛地鬆了口气,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肩膀都塌了下去。可他隨即又绷直了身子,眼中带著急切,嘴唇抖了抖:“那、那他有没有……有没有带著一个小孩?很小的,应该刚出生不久的……” 苏无渡沉吟一会:“的確带著个婴儿。” 胡阿澈的眼眶一下就红了,他站在原地,喉结上下滚了几滚,拼命想忍住,可眼泪还是不爭气地掉了下来。他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隨即膝盖一弯,直直地跪了下去,“咚”的一声,额头结结实实磕在地面上。 苏无渡靠在椅背上,看著跪在地上的人,觉得受之无愧,便也没拦,只是装模作样客套了两句:“胡公子不必如此,起来说话。” 胡阿澈又磕了一个头,才撑著地面站起身,眼眶还是红的,苏无渡状似无意地开口:“对了,胡公子与碧霄阁叶姑娘的婚事,不知何时办?在下到时可要去庆贺。” 胡阿澈擦眼泪的动作顿了一下,隨即露出几分尷尬之色,抿唇支支吾吾:“应当……不会成亲了。” 苏无渡挑眉,作出好奇的模样:“哦?为何?” 胡阿澈张了张嘴,欲言又止,犹豫了片刻才说:“叶欢本来就有心上人,也不情愿嫁给我,这场婚事都是我爹和叶阁主商定的,况且她……” 他说了一半,忽然停住了,像是意识到自己差点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抿紧了唇,垂下眼睛。 苏无渡看了他一眼,没追问,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仿佛方才只是隨口一问,並不在意答案。 胡阿澈站在那里,像是有些不安,见他似乎没有再问的意思,才悄悄鬆了口气。 苏无渡转头对候在一旁的周管事吩咐道:“这就带胡公子去庄子找人吧。” 胡阿澈面上一喜,朝苏无渡深深鞠了一躬,“多谢苏阁主,多谢您……”他语无伦次地说了好几遍,跟著周管事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苏阁主,大恩大德,我胡阿澈记一辈子!” 苏无渡这回倒是真笑了,摆了摆手让他快去。 等人走远了,他靠在椅背上,望著门口发了会儿呆,觉得少年人的一颗真心的確难得,任谁拥有了都要忍不住藏在怀里守著,也难怪卿卿喜欢上这样一个人。 只是不知他们结局是喜是悲了…… 还有叶欢……其实江湖上少有人见过她,眾人只知道叶无月有个女儿,但她从没带女儿出席过什么场合。 这倒是稀奇,毕竟哪个门派出门应酬一般都要带著自家小辈结交一番,哪有这样藏著掖著的。 再想想前几日在善缘寺见到叶无月,苏无渡隱约猜到了什么,但並不確定。 —— 很快到了出发去碧霄阁的日子。 烟雨阁距离碧霄阁所在的御里城不算很远,大半天路程就能到。苏无渡这次点了八个暗卫隨行——苏之一也在其中。另外两个还在出任务,便不带了。 苏之一接到命令时有些惊讶,主人很久没让他隨行过了,他以为主人已经默认他不再適合隨行护卫了。 但他没有多问,很快收拾妥当,將佩剑、短刃、袖箭、暗器逐一检查了一遍,確认无误后,便穿好暗卫服,戴上面具推门出去。 第52章 心动前兆 几个暗卫一同等在山门口,马车已经备好了,这次轻装简从,没有侍从婢女跟隨,车夫坐在车辕上,百无聊赖地晃著腿。 没多久,苏无渡从门內走出来。今日他穿了一身暗红衣衫,衣摆和袖口用深红线绣著缠枝莲纹,墨发用金冠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俊美的凤眼。他走到马车前,扫了一眼几个暗卫。 “自去隱匿。” 暗卫无声地散去了,苏之一也后退两步准备待到惯常的位置,苏无渡掀开车帘的手却忽然停下,侧头看向他。 “等等,你上车。” 苏之一顿了一下,最后抿唇应了声“是”,待苏无渡上车后也足尖一点利落地上了马车。 这次的车厢足够宽敞,他坐进去,和主人之间隔了很宽的距离,总算没那么不自在了。 车夫慢悠悠地驾著马车出发,车帘垂下来,挡住了外面的光,车厢里有些昏暗。 苏无渡开口:“这一趟会经过洛城分阁,到了之后,你就留在莫长老那里。” 苏之一转头看他:“是,可是有什么任务要属下去做?” “没有。”苏无渡闭著眼,语气平淡,“你好好在洛城待著就行,等我们送完药材,再接你一同回来。” 苏之一有些疑惑,但没有再问,虽然他觉得这样安排十分奇怪且没有意义。 苏无渡也没再解释,他其实只是放心不下这个暗卫。押送药材的路上不知道会遇到什么事,带著他,怕他出事,毕竟上次出趟远门接连受伤,差点一尸三命;可不带著他,烟雨阁也不一定就是安全的,近日暗潮涌动,危机四伏。 苏无渡这两天思来想去,最后决定不如把他送到莫盼盼那里,有莫盼盼在,出了事也有人照应一二,自己能放心许多。 不过这种话,他当然不会对这暗卫说。 苏之一安安静静靠在车壁上,手轻轻按了按月土子,安抚两个有些闹腾的小主人。 —— 这一路走得很慢,到碧霄阁时已是下午申时。 马车刚停稳,便有人迎了上来。苏无渡掀帘下车,苏之一跟在他身后就要下去,苏无渡头也没回,手往后一挡:“你在车上待著。” 苏之一怔住,犹豫著坐了回去:“……属下遵命。”。 碧霄阁的大门修得气派,两尊石狮子蹲在门口,门楣上掛著金字匾额。叶无月站在高阶下,穿著一件藕荷色的裙子,披著厚实的披肩,头上簪了几支首饰,看著比前几日在善缘寺时精神了许多。 她见苏无渡下来,便笑著迎上来,拱手道:“苏阁主一路辛苦。” 苏无渡还了一礼:“叶阁主客气,应该的。” 叶无月侧身引他往里走,一边走一边说:“药材都已经备好了,装了十二辆马车,都在这等著。” 她朝身后招了招手,“这位是这次押送的领队,我们碧霄阁常年在外收集药材的,熟悉路线,此次就由他来带路。” 一个高瘦的男人走过来,三十多岁的模样,面容严肃,略有些黑,穿著一身短打,腰里別著一把弯刀。他抬手抱拳,声音很低,嗓子有些哑似的:“在下仝乐。” 苏无渡也拱了拱手:“苏无渡。” 叶无月笑道:“这一路就辛苦两位了。仝乐熟悉路况,苏阁主的人手又稳妥,我这颗心总算能放下来了。” 苏无渡客套了两句,“叶阁主言重了,我既然答应了自然会尽力。” 仝乐站在一旁没怎么说话,不善言辞的模样,他目光扫过苏无渡身后那辆马车,停了一瞬,又收回去了。 …… 不多时,长长的车队从碧霄阁的后院鱼贯而出,十几辆马车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 仝乐带著几个手下在前方开道,苏无渡的马车跟在车队最后面断后。 叶无月看著苏无渡往马车那边走,有些疑惑地问了一句:“苏阁主不骑马吗?骑马更快些,这一路可不近。” 苏无渡掀开车帘,笑了笑,“这马车是请能工巧匠改良过的,速度不比骑马慢。” 叶无月目光往马车上转了一圈,隨即点点头,行了个江湖礼,“苏阁主,一路小心。” “叶阁主放心,在下必不负所托。” 苏无渡上了车,马车缓缓启动,跟上了前面的车队。 其实出门时他是打算骑马的,会快上许多。但考虑到某人经不起马背顛簸,还是放弃了,好在前些日子便让人打了这辆马车,如今正好用上。 苏之一自然不知道这些。 马车晃晃悠悠,像催眠一样。苏无渡头一天晚上没睡好,走了没多久就越来越困,头靠在马车壁上,隨著车身晃荡,时不时磕一下,眉心微微蹙起。 苏之一坐在旁边,余光瞥了主人一眼,又瞥了一眼。 过了会儿,他听主人呼吸平稳,確认苏无渡已经睡著了,便缓缓挪动了一下位置,离主人近了些,肩膀微微抵过去。 苏无渡的脑袋晃了一下,很快便靠上了这处更舒服些的“靠垫”,虽然也算不上柔软,但总比硬邦邦的木头好些。他的眉头渐渐舒展开,呼吸变得绵长,终於睡熟了。 苏之一绷著身子,一动不敢动。主人的髮丝蹭著他的下頜,有些痒。他闻见主人身上淡淡的香气,说不清是什么味道,只觉得好闻。他不敢低头去看,怕吵醒主人,眼睛直直地盯著前方,目光却什么都没在看。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马车轮子驶过一个坑洼,猛地顛了一下。 苏无渡被晃醒,不耐烦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正靠在一个人的肩膀上。他愣了愣,侧过头发现两人的距离极近,近到能看见对方面具边缘压出的红痕。 苏之一感觉到他醒了,立刻便要往旁边退开,苏无渡却没给他退的机会,他出乎意料地伸出手,摘掉了苏之一的面具。 苏之一的脸暴露在光线中,依旧是那副寡淡的模样。苏无渡修长的手指捏著面具把玩了几下,又用面具抵上旁边人的下巴,抬起他的脸左右端详,挑眉道:“好像长了些肉。” 第53章 木头开花? 苏之一没吭声,眼睛猛地垂下去,不敢看主人。 苏无渡看著那双乱颤的睫毛,莫名觉得有些口渴。他缓了缓呼吸,拉开一些距离,將面具递迴去,语气恢復了往常的平淡:“戴上。” 苏之一接过面具,不知为何扣了好几下才扣好,然后他退回角落,重新把自己缩成安静的一团。 马车继续往前走,苏之一的手放在膝盖上,指尖还在微微发颤。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又快又重。 他不明白主人刚刚在看什么,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莫名紧张到这种地步,明明也不是没离主人这样近过,甚至更亲密的时候都有…… 他深吸一口气,想把心跳压下去,压了好几次,最后自暴自弃等它自己平復。 —— 车队一路往西,离城镇越来越远,走到傍晚时,官道前方已经是望不到头的荒野。 仝乐骑马从前面折返回来,在苏无渡的马车旁边勒停了马,弯腰道:“苏阁主,前面十里都没有驛站,今晚只能在这处河滩边扎营了。” 苏无渡掀开车帘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又看了看那片河滩,还算平坦,也背风,微微頷首:“仝先生熟悉路线,听你安排。” 他下了马车,活动了一下坐得有些僵硬的脖子,朝车厢里说了一句:“下来吧,帷帽戴上。” “是。”苏之一应声下了车,帷帽的黑纱垂下来,遮住了他的脸。 仝乐还没走,目光在苏之一身上转了一圈,面上没什么表情,但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苏之一敏锐地感觉到那道打量的目光,帷帽下的眉头皱了皱,侧头看过去。 仝乐已经自然地移开了眼,翻身下马,似乎是隨口问道:“这位是……苏阁主这次带的人?可是帮忙一同押送药材的?” 苏无渡看了苏之一一眼,摆了摆手:“只是同行的好友,半途就自行离去了,不跟咱们一路。” 仝乐頷首示意明白,没再多问,把马栓在旁边一棵老树上,转身去张罗碧霄阁的人安营扎寨了。 河滩上很快忙碌起来,碧霄阁的人忙著搭帐篷、生火,从车上搬东西,也有人在外围持刀戒备。 仝乐安排了一圈,最后走过来客气地问了一句:“苏阁主,看您没有带隨从,需不需要帮您也搭一个?” 苏无渡轻轻摇头:“不必。” 他回头看了一眼,苏之一已经从马车里把帐篷搬了出来,正在找地方铺。那帐篷分量不轻,他搬起来却是不费什么力气,只用一手拎著,动作很熟练。 苏无渡本想叫暗处隱匿的暗卫出来搭,但苏之一已经把帐篷铺开了,动作利落地穿杆、繫绳、固定地钉,有条不紊,只是偶尔蹲下去时身形会迟滯一瞬,在苏无渡看不下去想制止他之前,帐篷已经搭好了。 苏之一退后一步检查了一下几个地钉的位置,又弯腰往土里摁了摁確保牢固,这才直起身,朝苏无渡的方向点了点头。 苏无渡此刻只觉得属下太好用也不一定是好事,命令都没下事情已经被做完了,这人什么时候能学会偷懒? 仝乐见扫了一眼那顶周正结实的帐篷,笑了笑说:“您这位好友一定经常在外奔波,才这般熟练。” 苏无渡没接这个话,他不打算让仝乐在苏之一身上多费心思,隨意客套两句把话题扯开了,问道:“此番到洛城大概需要几天?” 仝乐思忖几息,“不算远,正常赶路七八日能到,苏阁主可是有什么事要办?” “烟雨阁在洛城有一分阁,届时我需去一趟,不会耽误时间。” “好,那到时候便在洛城休整一晚。” “多谢。”苏无渡微微拱手。 “举手之劳,苏阁主客气。” 这时候,仝乐的一个手下快步走过来,手里拿著一包药材,递到仝乐面前,另一只手举著一盏小灯照著那包东西,神色有些不確定:“仝领事,您看看这个,是不是受潮了?摸著有些湿,不过同车其他药材却没事。” 仝乐伸手接过那包药材,就著手下手中的灯仔细翻了翻,又放在鼻尖闻了闻,才递迴去,“没有受潮。这种药材本身含水量就大,这是正常状態,不必担心。” 那手下这才鬆了口气,拿著药材走了。 苏无渡站在一旁,视线落在仝乐的手上,凝视了几息。 那双手白皙光滑,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就连指缝都乾乾净净的,一看就是从来没做过粗活的。而他脸上、脖子上,却都是偏黑的肤色,还带著粗糙的质感。 脸和手的皮肤差得太多了,简直像是两个人。 苏无渡移开目光,面上不动声色。 “晚间有些冷了,”他拢了拢衣襟,“仝先生先忙,我回帐篷。” 仝乐拱手道:“苏阁主请便,我也去看看药材那边,有什么事您儘管叫人。” 苏无渡道了声谢,转身朝帐篷走去。 苏之一还在外面,正在搭架子,手里拿著几根树枝,准备生火为主人烤些乾粮肉乾吃。 苏无渡走到帐篷门口,停下脚步侧头叫他:“之一,过来。” “是。”苏之一放下手里的东西,跟著进了帐篷。 这帐篷是简易的,並不大,两个人站在里面,距离很近。苏无渡压低声音:“去叫之六过来。” 苏之一没有问为什么,又应了一声“是”,掀开帐篷一角,发出了一道暗卫之间的传讯信號。 片刻之后,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落在帐篷外,之六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极轻:“主人。” “进来。” 之六是暗卫中最擅长隱匿追踪的——其实也不是,最擅长的是之一,之一几乎是全能的,苏无渡从前觉得他最好用,有什么重要任务都交给他,只是对方现在这个样子,只能换人。 苏无渡看著单膝跪在地上的人,吩咐道:“从现在起,你跟在仝乐身边,不要被他察觉。他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任何异状,都要及时稟报。” 之六垂首:“是,属下领命。” 第54章 同寢 他转身出了帐篷,身影一晃便融入了夜色之中。 苏无渡放下帘子,在帐篷里舖好的毡子上坐下,抬头看了看还站著一旁候著的苏之一,心想现在也是时候吃饭了,“你去把带的肉乾和羌饼烤一些吧。” “是。”苏之一转身准备出去,又听主人补充了一句:“烤多些,包括你自己的。” 苏之一怔了一下,暗卫出行一般隨身有易携带的吃食,他们在外奔波都是直接吃冷的,没想到主人会特意提醒,苏之一垂下眼,“……属下遵命。” 他掀帘出去了。 隨行带的铁架子刚刚就已经搭好,苏之一很快生了火,把肉乾和羌饼放在架子上方慢慢烤著,肉乾很快滋滋地冒油,香气散开。 过了会儿,起了点风。河滩上的风不比別处,风向正好从水面吹过来,又湿又凉,把火苗吹得东倒西歪。 苏之一怕火被吹灭,便挪了个位置坐在上风口,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风。暗卫服以轻便为主,並不厚实,风一吹,衣料就贴在身上,凉意直往骨头缝里钻。 他没什么反应,好似感觉不到凉意,动作一板一眼地翻动食物,担心烤糊了主人不喜欢吃不下。 苏无渡从帐篷里出来活动筋骨,走了两步,便看见那人坐在风口里,帷帽的黑纱被风吹得乱飘。 他皱了皱眉,转身上了旁边的马车,不多时就拿著一件厚实的红色披风下来,走到苏之一身边。 “穿上。” 苏之一站起身,看了一眼那件披风,认出那是主人的,他摇了摇头:“属下不冷。” 苏无渡懒得跟他废话,和这木头沟通还不如直接动手,他上前一步,双手绕过对方的脖子,將披风展开披在他肩上,又绕回来把带子系好,打了个结。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快得像是在给不听话的孩童穿衣服。苏之一整个人已经呆住了,身子僵在那里,一动不敢动。 他只觉得那股熟悉的香味靠近又离开,他想循著味道去找,却已经散了。 “……谢主人。”他低下头。 苏无渡没吭声,退后两步打量了他一眼。 隨后轻轻挑了挑眉。 红色披风,黑色帷帽。苏无渡觉得——之一这个样子,很像小时候看的话本里画的那些纵情恣意,劫富济贫的江湖侠客。 ……如果不是怀著运,他现在应当是颇有几分瀟洒帅气的。 苏无渡收回目光,在火堆对面坐下了。苏之一见主人没事了,也坐回原来的位置,小心地把披风下摆拢起来,避免沾到地面被弄脏,然后继续烤肉乾。 火苗在两人之间跳动,把苏无渡的脸映得明明暗暗,他隔著火光,看著苏之一动作专注地不时翻动。 不多时,东西烤好了。苏之一把肉乾和羌饼弄成小块盛进带来的碗里,双手递过去,“主人。” 苏无渡接过,慢条斯理地吃著大小刚刚適口的东西。苏之一自己那份,他直接用手从架子上拿下来咬了一口,肉乾烤得焦香,很有嚼劲,羌饼有淡淡的麦香味。 苏无渡看他这不拘小节的模样,也觉得有趣。 两人面对面坐著,安静地吃著並不精细的食物。 刚吃完,苏之一蹲在地上收拾架子,仝乐从营地那边走过来,手里提著一盏灯笼,在几步外站定。 “苏阁主,”他微微頷首,“今夜可能有雨,帐篷记得封好,这地方蚊虫也多,晚上最好別敞著口子。” 苏无渡坐在火堆旁点了点头:“多谢仝先生提醒。” 他说完这话,目光落在仝乐头顶,顿了一下,“你头髮上沾了树叶。” 仝乐愣了愣,抬手在自己头顶拍了两下没拍著什么,有些尷尬地放下手,“大概是刚才在树林里头沾上了。” 苏无渡站起身,走近一步:“还在。”他说著,自然地伸手捋了一下仝乐耳侧的头髮,指尖从他鬢边划过,带下一小片枯黄的树叶,捏在指尖让仝乐看了一眼,隨手扔在地上,“好了。” 仝乐微微頷首,面上没什么表情,语气依旧客气:“多谢苏阁主,那在下便不打扰了。” “好,你也早些休息。” 仝乐转身不紧不慢地走了。 苏无渡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面色平静。 他方才借著捋头髮的动作,撩开了仝乐脸侧的头髮,仔细看了他鬢边和下顎的交接处——没有发现人皮面具的痕跡,肤色很自然,像是长在那里的一样。 但他还是觉得这个人不对劲,或许用了什么其他手段也未可知。 旁边苏之一已经收拾好了架子,垂手站著等吩咐,主人这趟没带其他人伺候,他便自觉把自己当隨从了。 苏无渡转身进了帐篷,苏之一还杵在门口,不知道是该跟著进去还是该退开。苏无渡回头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还愣著做什么?一起进来。” 苏之一犹豫了一下,弯腰钻了进去。 帐篷里有他之前就为主人铺好的被褥,锦被铺在帐篷一侧,叠得整整齐齐。 他站在旁边,不知主人叫自己进来有什么事。 苏无渡看了一眼那床被褥,又看了看他:“再去马车上搬一床被褥过来。” 苏之一意识到什么,膝盖一弯,又想起主人不让他跪,硬生生剎住了,只能弯腰躬身:“属下在外面睡就可以了。” “外面?”苏无渡不大高兴地看著他,“你打算怎么睡?靠在树上闭会儿眼,还是在火堆旁坐一整晚?” 他知道暗卫在外轮值都是这样过的,偶尔闭目养神片刻,根本算不上睡觉,况且今夜还有雨。 “本阁主还能吃了你吗?” 苏之一知道反抗无效,没再吭声,默默转身出了帐篷。不多时,他抱著一床被褥回来了,在离主人最远的地方铺开,和主人之间隔了整顶帐篷的距离。 苏无渡看了他一眼,没再管。 “收拾好了就熄灯。” “是。”苏之一加快速度铺好被子,立刻吹熄了烛火,帐篷里暗了下来。 两人各自躺下,外面风声一阵阵越来越大。苏之一在黑暗中睁著眼,听著不远处主人渐渐变得平稳的呼吸,过了很久,才慢慢闭上眼睛。 第55章 主人又生气? 半夜,果然下起了雨。 雨点先是稀稀疏疏地打在帐篷上,没过多久便密了起来,哗哗地响。 苏之一本就睡眠很浅,刚刚有一点睡意,雨一响便彻底清醒了,躺在那里听著外面的动静。 不远处苏无渡的呼吸如常,似乎並没有被吵醒。 雨越下越大,帐篷的边角被风吹开了一道缝,冷风灌进来,带著湿漉漉的水汽。 苏之一犹豫了一下,还是悄悄起身,摸黑找到那处缝隙重新固定好。他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声响,固定完了便又躺回去。 躺了不到半刻,他听见主人翻了个身。 “之一。” 苏之一立刻应道:“属下在。”他说著就想起身。 “无事,刚刚是漏雨了?” “边角开了,属下已经封好。” 苏无渡“嗯”了一声,“继续睡吧。” “是。”苏之一缓缓躺回去。 没人再说话,帐篷內安静下来。 雨下了一整夜,一直到第二天早上才停。 他们整顿好行装,车队重新上路。昨夜的雨太大,路变得泥泞不堪,车轮碾过去,陷进半寸深的泥里,拉车的马走得吃力,车身也跟著摇摇晃晃。 苏之一侧身坐著,一只手不著痕跡地抵在腰后默默按了按,腰背不太舒服,马车每顛一下,那股酸胀便从尾椎骨一路窜到肩胛,但他面上並没什么表情。 苏无渡突然掀开车帘,朝外面说了句:“慢些走。” 车夫的声音传进来,有些为难:“阁主,慢了就跟不上前面的车队了。” 前面都是拉货的,不怕顛簸,一直走得很快。 “没事,他们停下休息的时候我们自会赶上。”苏无渡淡淡道。 车夫应了一声,放缓了速度,马车果然不那么顛了,比方才稳当了不少。 苏之一看了主人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快一些也可以,自己受得住。可他嘴太笨,囁嚅了半天,一个字也没说出来,又把头低下了。 苏无渡没看他,靠在车壁上看这一路的路线图,看哪里最容易设埋伏,好提早警惕。 就这样走了几日,偶尔能遇见驛站,便停下来歇一晚,有热水有床铺,算是运气好。 但大多数时候还是在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地方扎营凑合一夜。 之六每天都会来匯报仝乐的消息,一直没什么异常,仝乐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押送领事而已。 但苏无渡並没放鬆警惕,他的直觉一向很准。 这天傍晚,车队走到一处竹林,竹林不大,中间有一片空地,正好扎营。 仝乐从前面骑马过来,在苏无渡马车旁勒停:“苏阁主,前方路况不明,你们先休息,我去探探路,很快回来。” 苏无渡掀开车帘,问了一句:“可需要同行?” “不必。”仝乐摇头,“来回不过几里地,我一个人快去快回。” 苏无渡頷首,“仝先生注意安全。” 仝乐拱手,调转马头策马去了。 的確像他说的那样不需要多久,大约过了小半个时辰,苏无渡就见他回来了,说前面路况尚可,明日一早便可继续赶路。 夜里,帐篷里点著一盏小灯。苏无渡坐在厚厚的毛毡上,手里端著杯茶慢慢喝著。 苏之一站在他身侧,降低存在感。 之六跪在苏无渡面前,照例匯报今日仝乐的情况。 “仝乐白天一切正常,日落前他独自离队,向西走了大约一公里,在一处山崖边停下来,餵了几只鹰隼,便返回了。” 苏无渡蹙眉:“餵鹰?” “是。”之六说,“几只很大的鹰,爪子上绑著什么东西,属下不敢靠太近,看不很清,大约是普通的红绳,像是有人豢养的。” 苏之一站在角落里,眉头忽然皱了一下。 他想起一件事——几个月前,他奉命去极北之地採摘雪莲子,任务本不该失手……可他攀上悬崖,正要採下那株雪莲时,几只鹰隼突然从高空俯衝下来,利爪撕破了他的衣襟,將那朵雪莲抢走了。 他那时就知道是有人故意如此,专门训练了鹰来做事。 “主人。”苏之一寻著个没人说话的间隙开口。 苏无渡看向他,“怎么?” 苏之一垂著眼,声音平稳:“属下当初去採摘雪莲子,在崖壁上遭遇了几只鹰隼袭击。那些鹰隼並非野生,攻击方式像是受过训练的,腿上都繫著红绳,抢走雪莲也並非偶然。” 苏无渡也想起了那件事,那是苏之一唯一一次任务失败,回来之后,自己罚他去刑堂领三十鞭刑,这笨蛋木头拖著怀晕的身体去领罚,回来便倒在血泊中,两个孩儿差点没保住。 想起这件事就有些生气,苏无渡搁下茶盏,冷冷地问:“当时为何不匯报?” 苏之一听出主人语气中的怒意,以为是气自己知情不报,也顾不得主人命他不许下跪,直接跪下低头请罪:“属下知错,请主人责罚。” 苏无渡看著他跪下去的动作,那隆起的月復部往下坠了一下,他忽然反应过来,自己在迁怒。 这件事和苏之一有什么关係?鹰是別人养的,失手是意外,回来领罚是规矩。他应该气的是那些在背后算计的人,而不是眼前这个怀韵了还傻傻地去领罚的暗卫。 他嘆了口气,语气软下来:“起来吧。” 苏之一没动,他不明白主人为什么突然生气,又突然好了,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苏无渡见他不动,还以为是被嚇著了,弯腰伸手去扶他。苏之一这下才是真被嚇到了,猛地往后一缩,自己利索地站起来了,动作快得完全不像个大月土子的人。 苏无渡手伸在半空,顿了一下又收了回去。他转向之六,面色恢復了平日的淡然:“还有別的吗?” 之六垂首:“回主人,没有了。” “退下。” 之六起身,无声地退出了帐篷。 苏无渡沉默了片刻,看向苏之一。那人垂著头站在角落里,跟个木头似的,这会没戴面具,但脸上什么表情都看不出来,和戴上面具没有任何分別。 他想了想,还是开了口:“本阁主没有生气。” 第56章 酸儿辣女 苏之一听到这话,微微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垂下去。他有些疑惑——主人为何要跟自己解释这个?但他只是垂首应了一声“是”,什么都没问。 苏无渡也意识到了,他为什么要多此一举?他对暗卫生气也好,不生气也好,根本不需要解释。 又越界了。 他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没再说话。 帐篷里安静下来,烛火跳了跳。苏之一站了片刻,见主人没有吩咐,便悄无声息地退到了角落里。 —— 又向西走了两日,终於在这天晌午时分到了洛城。 洛城建在山坡上,层层叠叠的吊脚楼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半山腰,石板路窄又陡,拐来拐去,两侧的小铺子一家挨著一家,卖辣椒的、卖腊肉的……空气里瀰漫著一股辛辣的香气。 这会正是热闹的时候,街上行人不少,嘴里都说著听不太懂的本地话,语速快,嗓门又大,说话活像在吵架似的。 一行人到了城门口,仝乐勒停马,抬手指著洛城背后那一片黑黢黢的重叠山峦,对苏无渡说:“苏阁主,那一带翻过去,便是青峰山了,咱们此行的必经之路,到时候可要仰仗贵阁了。”他说著朝苏无渡拱手。 苏无渡顺著看了一眼,頷首:“不必客气,受人託付,自当尽力。” 车队很快进了城,找了家客栈落脚。 碧霄阁的人把药材车赶进后院,卸了马餵草料。 之后仝乐带著手下在大堂吃饭,围了几张八仙桌,一群糙汉子吃得呼嚕呼嚕响。 苏无渡嫌吵,觉得和这些人在一起实在影响食慾,於是让小二把菜送到房间里来。 他们赶了几天路,顿顿都是乾粮,今日总算能吃些正经饭菜了。 小二端上来四菜一汤,还“贴心”地配了一碟本地特色的辣酱,红彤彤的,看著就冒汗。 苏无渡口味一向清淡,只觉得那辣味呛鼻子,十分嫌弃地推远了些。 苏之一坐在他对面,默默看著主人把那碟辣椒酱推到自己面前,以为是要自己吃的意思。 暗卫很少吃口味重的东西,辣椒更是没碰过,但既然主人让他吃……苏之一尝试蘸了一片白切羊肉,吃进嘴里之后眼睛亮了亮,虽然吃相依旧安静,但速度比平时快了不少。 苏无渡夹菜的手顿住,看著对方的模样,不太確定地问:“你觉得好吃?” 苏之一嘴里的一大口辣椒炒肉还没咽下去,只能点点头,有些含混地说:“是。” 苏无渡沉吟一会,看著面前红彤彤的辣椒炒各种食材,突然开口:“都说酸儿辣女,难不成……是两个姑娘?” 苏之一反应了一会才意识到主人在说什么。 “咳咳……咳……”他猛地呛住,辣椒呛得嗓子火辣辣疼,他断断续续想说话:“属下……咳……属下不知。” 苏无渡挑眉给他倒了一杯冷茶递过去,苏之一此刻也顾不上尊卑,立刻接过一口饮尽,才觉得缓过来了,心想怪不得暗卫不许吃辣椒,原来如此有威力。 苏无渡难得看这木头如此鲜活的模样,觉得有趣,带著点笑意说:“本阁主隨意猜测一下,怎么这样激动?” “属下……没有。”苏之一不知道说什么,嘴笨果然不好,如果是之五或之三在这里,大概能说得更圆滑些討主人欢心。 苏无渡却觉得他这样木愣愣的样子很……可爱?让他想起小时候玩的布老虎。 苏无渡不再逗人了,“好了,吃饭吧。” “……是。”苏之一重新默默拿起筷子。 他如今已经渐渐习惯了和主人同桌吃饭,至少不会连菜都不敢夹了,偶尔伸手去够远一些的菜,比起从前只吃麵前白饭的模样,已经算是天壤之別。 苏无渡看著他吃,莫名觉得欣慰。他自己没吃几口,只觉得辣得难以下手,倒是给苏之一夹了好几回菜。 这暗卫来者不拒,夹什么吃什么,闷头嚼。苏无渡看他吃下,心情更加舒畅,连那碟辣酱都看著顺眼了几分。 苏之一吃完一碗饭,抬头看了苏无渡一眼,见主人在慢悠悠地喝汤,便放下筷子等著。 苏无渡看了他一眼:“饱了么?” 苏之一点头。 “再吃半碗。”苏无渡朝饭盆抬了抬下巴。 苏之一犹豫了一下,自己又盛了半碗,低头继续吃。 苏无渡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喝著汤,隔著桌子看对面的人埋头扒饭,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等苏之一终於放下筷子,苏无渡慢条斯理擦了擦手,开口道:“收拾一下你的东西,今日就送你去分阁。” “是。”苏之一应了一声,起身去了旁边的房间。 不多时,他拎著个瘪瘪的包袱回来了。包袱是黑色的棉布,里头看著没装什么,空荡荡的轻得恨不得发飘。 苏无渡瞥了一眼那个包袱,隨口问了一句:“带了什么?” 苏之一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老老实实地答:“一套换洗衣物。” 苏无渡挑眉,有些惊讶:“就这个?” 苏之一沉默了几息,他的手指在布料上摩挲了一下,像是犹豫该不该说,“……还有两个布老虎。” 苏无渡怔住。 面前的暗卫又安静了一会儿,垂下眼,声音更低了:“……两个平安符也带著。” 苏无渡张了张嘴,一时竟没说出话来。 他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什么感觉,总之呼吸突然不太顺畅,心跳也不太规则。 他看著苏之一——那人低著头,手里攥著那个没什么东西的包袱,帷帽的黑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点苍白的下頜。 明明算不上多好看,可就是让他觉得……像某种可爱的小动物。具体像什么,他却很难说出来,大约该是那种安安静静的,不吵不闹的,你给它什么它就默默收著,还要悄悄藏起来的……小动物。 苏无渡想了半天没想出个准確的形容,便放弃了,心想等改日见了御兽峰峰主,势必要询问一番有没有如此习性的动物,若有的话,收一个进烟雨阁养著也颇有意思。 “走吧。”他转身出了门。 苏之一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 第57章 外甥媳妇? 他们到楼下时,其他人都已经去休息了,只有仝乐还在大厅。 他正坐在一张方桌旁喝茶,见两人下来便站起身,客气地问了一句:“苏阁主这是要出门逛逛?” 苏无渡脚步未停,並没解释,只頷首说:“晚间回来。” “好,苏阁主注意安全。”仝乐没再多问,目送他们出了客栈大门。 等他们上了马车渐渐走远,他才面无表情地坐回去,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马车穿过洛城弯弯曲曲的石板路,在一扇黑漆木门前停下来,门楣上掛著烟雨阁的灯笼,门前站著两个带刀护卫,见马车停下便上前查验。 苏无渡掀开车帘露了面,护卫立刻退开行礼,“阁主。” 分阁的管事是个微胖的妇人,四十来岁,利索地从里面迎出来,“阁主,您终於到了!我们莫长老刚刚还念叨您呢!” 她引著他们往里走,绕过天井便到了前厅。 莫盼盼正在前厅里指挥侍从摆水果点心,“那个放边上,对对对,葡萄摆中间,他小时候爱吃葡萄——” 她穿著一身粉红色的裙子,裙摆大得像一把撑开的伞,上头绣著大朵大朵的不知名花,满头珠翠,红的绿的紫的,眼色不协调得像是隨手抓了一把往头上插的,主打一个以量取胜。 她脸上还画著浓浓的妆,眉毛描得又粗又长,两颊还抹了两团胭脂,远远看去像戏台上的人。 莫盼盼听见脚步声,猛地转过身来,眼睛一亮,提著裙子就往这边跑。 “来了来了——” 结果没留神,一脚踩在自己的裙摆上,整个人往前一倾,眼看就要扑倒在地,她反应也快,顺手从腰间抽出一把弯刀,“叮”的一声撑在地上,刀尖戳进砖缝里,稳住了。 她鬆了口气,把弯刀往地上一扔,像没事人似的捋了捋满头珠翠,扬起一个温柔的笑,朝著苏无渡走过来。 苏无渡呆滯地站在原地,还没来得及开口,莫盼盼已经越过他,径直走到他身后的苏之一面前,伸手就去扯苏之一手里拎著的那个包袱,嘴里絮絮叨叨:“来就来还带什么礼,第一次见面也不用这么客气——” 苏之一没鬆手,他的包袱被扯了一下,纹丝不动。 莫盼盼疑惑地抬头看他,眨了眨眼。 苏无渡在后面闭了闭眼,无奈地叫了一声:“莫姨。” 莫盼盼回头看他,苏无渡被那副尊容刺得眼睛不大好受,侧过脸抬了抬手里拎著的盒子,“那是他带的换洗衣物……给你的礼在这儿。” 莫盼盼低头看了看苏之一手里的包袱,又看了看苏无渡手里的盒子,立刻尷尬地把手缩回来,又捋了捋耳边的碎发,咳嗽了一声:“咳,那个——先进来坐,进来坐。” 苏无渡进了前厅在椅子上坐下,苏之一自然地站到他身侧,垂手而立。 莫盼盼在后面跟进来,看见他站著,不赞同地皱了皱眉:“站著干什么?快坐下。” 苏之一没吭声,垂眼看著主人。 莫盼盼走过去,一把拉住他的袖子,不由分说把他往椅子上按,嘴里念叨著:“就是他站著都不该你站著。” 苏之一被她按得坐下了,浑身僵硬,像一块被摆在椅子上的石头。 莫盼盼却还没完,她蹲下身,好奇地伸手戳了戳苏之一的度子,隔著衣料,那隆起的弧线又圆又硬,她又摸了两下,稀奇地抬头看他:“哎呀,真的有了?” 苏之一浑身不自在,腰背绷得笔直,脸上的表情被帷帽遮住了,但露出来的那截下頜绷得死紧。 他微微侧过头,隔著黑纱看向苏无渡,那动作分明写著两个字——救我。 苏无渡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嘴角弯了一下,觉得有趣。 他欣赏够了之后,决定为苏之一解围,这才放下茶盏,开口问道:“莫姨,今日怎么这番……打扮?” 莫盼盼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条张牙舞爪的粉红裙子,又摸了摸头上的珠翠,不但不觉得有何不妥,反而有些得意地站起身转了个圈,“好看吧?这可是为了今天特意新做的,见外甥媳妇,当然得隆重些。” 苏之一呆愣地抬起头,隔著帷帽的黑纱看向苏无渡。 苏无渡被他看得有些无奈,嘆了口气:“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带……媳妇来?” 莫盼盼眉头一皱:“你信上不是说有人怀孕了要让我照看一段时间?他淮的不是你的?” 苏无渡难得有些尷尬,顿了一瞬,才应了一个字:“……是。”他又补充了一句,“这是我的暗卫。” 莫盼盼瞪大了眼,她张了张嘴,又闭上,沉默了许久,像是在努力消化这个信息。 半晌,她深吸一口气,看著苏无渡,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是你强迫人家的是不是?知道自己是断袖生不出孩子,就逼人家吃什么声子药,暗卫就不是人了?你竟能干出这种缺德事!” 苏无渡靠进椅背里,有些心累地闭了闭眼:“没有,这是个意外,我还不至於……” 他后面的话没说完,觉得在这里和人討论自己是不是缺德这件事十分奇怪。 莫盼盼哼了一声,脸上的胭脂皱成一团:“你们男人果然没一个好东西,还有婚约就让人家怀了韵,现在还不想负责。” 苏无渡懒得解释了,淡定地端起茶盏继续喝。 莫盼盼不再理他,转头看向苏之一,表情瞬间变得柔软,蹲下身,又怜惜地摸了摸他的度子,语气温柔:“几个月了?” 苏之一被那只手摸得浑身僵硬,声音闷闷地从帷帽后面传出来:“……七个半月。” 莫盼盼点点头,直起身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我说你怎么一直戴著这帽子,还当是面貌丑陋不好见人,就没敢提……原来是暗卫。” 她顿了一下,“你是之几?” “属下之一。” 莫盼盼“嘖嘖”了两声,眼睛在他渡子上转了一圈,又看了看他那双放在膝盖上骨节分明的手,满意地点了点头:“暗卫之首,功夫最好的那个?那你声下的孩子日后必定身高腿长的十分强健。” 第58章 將计就计 “以后就让他跟著我练刀!” 苏之一没吭声。 苏无渡无奈地嘆了口气,把茶盏搁下,说:“这些日后再论,现下需要你照看他一段时间,我出一趟远门,来回大约一月,届时我接他走。” 他指了指苏之一。 莫盼盼拍了两下胸脯:“你放心去,没人敢在我的地盘上撒野,肯定把他养得白白胖胖。” 苏之一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原来主人把自己送到洛城,是为了找人照看。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是需要被照顾的那个。 苏无渡提起正事:“青峰山的匪患,现在如何了?” 莫盼盼脸色难掩自得,语气不屑:“有我在这,那些小鱼小虾连头都不敢冒!”她转过身指了指桌上那几盘花花绿绿的水果,个个饱满水灵,“看见了吗?这都是他们孝敬我的。” 苏无渡看了一眼那堆水果,心想这哪是来做长老的,分明是来当土皇帝了,还有人上供。 莫盼盼见他不吭声,以为他不信,哼了一声:“不行我抽两天把你们送过青峰山,保管没人敢动你们。” 苏无渡正要开口,管事突然从门外进来,微胖的身子走得飞快,额上还冒著汗。她看了苏之一一眼,又看了看莫盼盼,躬身低声道:“莫姐……长老,刚接到消息,咱们最新一批情报,在郊外被青峰山的土匪劫了。” 莫盼盼猛地转过头,头上那些珠翠哗啦啦地响:“被土匪劫了?” 管事垂著头:“是。” 莫盼盼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刚刚才信誓旦旦放了大话,转头就被打了脸。 她一掌拍在桌上,那盘葡萄跳了三跳,苏之一被惊得呼吸停顿了一下,月土里两个小主子慢慢动了动。 “去把李老三叫来!他今天来送水果,肯定还在城里没走!” 管事应了一声,带著人快步出去了。 莫盼盼转过头来,对著苏无渡逞强道:“你等著,我把那土匪头子叫过来问话,肯定是意外。” 苏无渡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隱约猜到了些什么。 不多时,管事领著一个糙脸大汉进来了。 那汉子穿著一身灰扑扑的短褐,腰间扎著草绳,一双眼睛倒是挺亮。 他一进门,看见莫盼盼,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不愉快的回忆,弓著腰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姑奶奶,您还有什么吩咐?” 苏无渡一口茶差点呛住,轻咳了两声,用帕子掩住了嘴。 莫盼盼斜睨著他,脸色铁青:“你还敢问我?你干了什么自己不知道吗?” 李老三一脸茫然,挠了挠头:“我前两天带著人把瓜果运下山送过来,还没动身回去呢,什么都没干啊,连山上的地都没来得及翻呢。” 莫盼盼指著他的鼻子:“我的东西在郊外被土匪劫了!除了你们还有谁?” 李老三这下斩钉截铁地摇头,人也硬气了:“不可能,我手底下没这么有种的人!况且我们早从良了,现在都在山上开垦种地,哪有空去打劫?” 苏无渡在旁边笑了一下,莫盼盼还想说什么,他开口了:“应当的確不是他们,让他走吧。” 李老三这才注意到屋里还有其他人,他转头看向苏无渡,见这人一身红衣,气度不凡,坐在那里不怒自威,连忙弓腰堆笑,諂媚地说:“这位兄弟没见过,是姑奶奶的贵客吧?” 莫盼盼没好气地说:“这是我们阁主。” 李老三“誒呀”一声,朝苏无渡拱了拱手,脸上的褶子都堆到了一起:“久仰久仰,原来是阁主大人,小的有眼不识泰山……” 旁边莫盼盼一脚踢在他小腿上,不耐烦地打断他:“行了行了,別在这拍马屁了。还不赶紧滚去查查,谁把屎盆子扣你头上了?” 李老三捂著被踢的小腿,齜牙咧嘴地“誒”了一声,这才想起正事来,一拍大腿:“真是老虎不发威,敢有人给他爷爷扣屎盆子!我这就去查,掘地三尺也把人挖出来!” 他说著就要往外走,脚都跨出门槛了,忽然又缩了回来,转过身看著莫盼盼,支支吾吾欲言又止:“那个……姑奶奶,你今天怎么看著不太一样?” 莫盼盼得意地拢了拢头髮,不经意露出满头的首饰:“哼,我平日不打扮,倒还真让你们小瞧了。” 李老三咽了口唾沫,昧著良心说:“光彩照人,光彩照人啊!跟那仙女儿下凡似的好看。” 莫盼盼嘴角压都压不下去,摆了摆手:“行了行了,也到换季的时候了,过两日我派几个人去帮你们翻地播种。” 李老三眼睛一亮,咧开嘴笑了,连声道谢,开开心心地走了。 苏无渡在一旁看著这一幕,嘖嘖称奇——这都快混成一家人了。 莫盼盼见人走了,收起脸上的笑意,转头看向苏无渡,压低声音:“你知道是谁干的了吗?” 苏无渡頷首,语气平淡:“大约是调虎离山,有人不想让你护送我过青峰山。” 莫盼盼皱起眉头,沉默了一瞬:“冲烟雨令来的?” 苏无渡没回答,只是说:“敌在暗我在明,不如將计就计。” 莫盼盼怔了一下,隨即明白过来,眉头却没有鬆开:“你是说……” 苏无渡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你去情报被劫的地方,装模作样调查几日。” 莫盼盼明白了他的意思,却不太赞同,她上前一步,看著苏无渡,语气急切:“这摆明了衝著你和烟雨令来的,不能冒这么大的险,还是我护送你一趟——” 苏无渡抬手打断了她:“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不如把人引出来,一劳永逸。” 莫盼盼盯著他看了几息,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直起身,退后一步嘆了口气,声音低了下去:“你和你爹一个德性,犟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苏无渡笑了笑,没接话。 莫盼盼摆了摆手:“行了,我知道了。你路上也小心,他们既然想拿到东西,必然做了十足的准备。” 她转头看了一眼安安静静坐在旁边的苏之一,又转回来对苏无渡说:“他这边你放心,有我在。” 第59章 风波起 苏无渡頷首:“在你这里,我自然放心。” 他这一待便待到了晚上,明明许久未见,却半点也不显得生分,比和赵升赵衔月他们明显要亲近许多。 莫盼盼留他吃了晚饭,饭菜摆了一大桌,还有几道洛城的特色菜,一看就是早便备好了的。 苏之一倒是胃口不错,但苏无渡还是吃不惯,辣得灌了一壶茶水。 莫盼盼坐在对面,一边给他夹菜一边数落他:“你看看你,太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天天穿得跟个花蝴蝶似的,孩子都有了,还给谁看?现在不吃等你到我这个年纪更吃不下……” 苏无渡听著她过於絮叨的话,想说能不能至少在苏之一面前给他这个阁主留一点脸面,旁边那暗卫吃饭速度都慢下来了。 但愣是没找到间隙插嘴。 饭后,莫盼盼亲自送他出来,苏之一跟在她身后,帷帽戴得端端正正。 苏无渡上了停在大门口的马车,正要吩咐车夫出发,莫盼盼忽然叫住他:“哎,等等!” 苏无渡掀开车窗帘看著她,“莫姨,可是忘了什么事?” “这些水果点心你带著!”莫盼盼转身从侍从手里拎过一个鼓鼓囊囊的大布包,抱在怀里顛顛地跑过来。 苏无渡看著那么大一包东西,还没来得及拒绝,她已经把整个布包从车窗里硬塞了进来,“咚”的一声落在车厢里。 “不用——” “带著!”莫盼盼拍了拍手,压根没理他的推拒,“路上吃,別饿著,这么好的水果你出了洛城都买不著!” 苏无渡低头看了看那个大布包,又看了看她,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嘆了口气。“……行,谢谢莫姨。” 莫盼盼还没走,双手扒著车窗探头进来,压低声音:“我明天就动身去郊外,按你说的,装模作样查几天。你路上千万小心,什么都没有命重要,实在不行——大不了把烟雨令给他们,那玩意真是谁守著谁倒霉!” 苏无渡看著她那张浓妆艷抹的脸,那双眼睛里全是担忧。 这话说得倒是痛快,可烟雨令给了他们,他和她,还有烟雨阁上下,也不一定就活得成。 贪心不足。 但他还是觉得温暖,笑了笑,向她行了个小辈礼,“无渡知道了。” 说完,他转头看向站在马车旁边的苏之一。 他戴著帷帽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虽然看不见脸,但苏无渡知道对方在看著自己。 “陈大夫给的药,还够吃吗?”他问。 苏之一微微点头:“够吃一月有余。” 苏无渡想了想,似乎也没什么要说的了。该交代的白天都交代过了。 “安分些,別到处乱跑,听莫姨的话。” “……是,属下遵命。” 苏之一沉默一息,又说:“主人一路顺风。” 苏无渡挑了挑眉没吭声。 莫盼盼看著这一幕,觉得自己站在这似乎有些不应该,这气氛怎么黏黏糊糊的,怪让人不自在——这真不是未来外甥媳妇吗? 苏无渡已经放下车帘,朝车夫说了声“走吧”。 莫盼盼面色担忧地看著马车渐渐远去。 苏之一站在她身侧,静静目送主人离开,直到马车拐过街角,看不见了。 —— 第二天一早,车队便重新出发了。 苏之一不在,苏无渡弃了马车改为骑马。 他穿了一身黑色劲装,袖口和裤腿都束得紧紧的,头髮全部束上去,用一根墨色髮带扎了个高马尾,利落地翻身上马。 仝乐从前面策马过来,目光在他身边扫了一圈,问了一句:“苏阁主,您那位朋友已经离开了?” 苏无渡頷首:“是。” 仝乐没再说什么,调转马头回了前面。 车队出了洛城,往西走了一段,接下来就是一大片山,连绵不绝,一眼望不到头。 山路陡峭,一边是长满植被的峭壁,另一边是深不见底的悬崖,中间只有一条窄路,堪堪容得两匹马並排通过。车夫们勒紧了韁绳,马匹走得小心翼翼。 这么走了两天,终於到了青峰山。 这段路更险,峭壁上的植被更密了,悬崖那一侧低头看下去,云雾繚绕,看不见底,望一眼都要腿软。 车队几乎是一点点往前挪动,担心稍有不慎便要摔下去交代在这。 “这路真他娘的嚇人!”一大汉粗著嗓子抱怨。 “可小声点吧,別把那山顶的石头震下来砸著你!” 进山没多久,仝乐忽然抬手下令停车。他从前面策马折返回来,在苏无渡身侧勒停,抱拳道:“苏阁主,有件事怕是要麻烦您。” 苏无渡也勒住韁绳:“仝先生不必客气,请讲。” 仝乐指著前方那条蜿蜒在峭壁和悬崖之间的路,语气严肃:“前面那段,是土匪最常设伏的地方,我手底下的人都没什么功夫,听说贵阁的暗卫身法了得,想请您派几个人,隨我一同去探探路。” 苏无渡没立刻回答,他轻轻敛眸,想起方才经过山脚的时候,看见几间房子,木头柱子还是新茬——若是这山上的匪患真的如此严重,怎么会有人还敢在这里盖房居住? 思绪只是一瞬,他面上不动声色,点了点头:“自然没问题。” 他做了个手势,三道黑影从暗处无声落下,单膝跪在马前。 苏无渡低头看著他们,语气平淡:“跟著仝先生去探路,一切听他安排。” 三名暗卫领命,牵马站到了仝乐身后。仝乐朝苏无渡一抱拳,带著三人策马向前去了。 马蹄声渐渐远了,车队停在原地,碧霄阁的人三三两两坐在车辕上喝水,苏无渡骑在马上,目光扫过四周。 现在他身边只剩下之二、之五、之八三个暗卫了。 他敛去神色,冷冷地想——也该来了。 …… 大约过了一刻钟。 峭壁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植被忽然动了起来,一个、两个、三个……几十个蒙面黑衣人从植被后面冒出来,像是凭空出现。 他们手中握著刀,刀刃闪著冷光,居高临下地俯视著山道上的车队,呈包围的姿態把苏无渡他们围在中间,前后都没有路可走。 有人尖叫了一声,碧霄阁的人扔下水壶,会点功夫的去摸刀,胆小的直接往马车底下钻。 第60章 主人受伤? 马匹也受了惊,嘶鸣著乱转,车夫勒不住韁,一辆药材车歪歪斜斜地撞上了山壁,药材散了一地。 苏无渡没动,骑在马上,抬头看著那些黑衣人,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三个暗卫抽出长剑,呈三角形將苏无渡护在中间。 苏无渡不紧不慢地从袖中捏出摺扇,“哗”地展开,扇面素白,扇骨坚韧,可割破皮肉。 黑衣人对视一眼从峭壁上跃下,刀光连成一片,齐刷刷地朝苏无渡杀过来。 三个暗卫迎上去,剑光与刀光撞在一起。他们始终围在苏无渡身边没有散开,將攻过来的黑衣人一一挡回去。 但对方人数太多,倒下一个又补上来两个,像蟑螂一样,怎么都杀不完。 一个黑衣人从之五身侧滑过去,举刀砍向苏无渡。苏无渡侧身避开,摺扇一合,扇骨点在那人手腕上,“咔嚓”一声脆响,刀掉了,那人捂著腕子惨叫。 又一个衝上来,苏无渡扇子一翻,扇缘划过那人的咽喉,血珠飞溅,人便倒了。 他下了马,一把摺扇舞得行云流水,没受伤,但黑衣人源源不绝,一时也脱不了身。 之二低喝一声:“送主人走!” 之五之八默契地同时发力,剑势骤然凌厉,將面前的黑衣人逼退了几步,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之二一把抓住苏无渡的胳膊,將他往马匹的方向推,“主人上马!” 苏无渡翻身上马,动作乾脆。之五之八且战且退,死死缠住那些想要追过来的黑衣人。之二护在苏无渡马侧,挥剑格挡从侧面袭来的冷箭。 眼看就要衝出包围—— 天上忽然扑下来两只鹰,双翅展开,足有半人长,利爪如鉤,直直地朝苏无渡的面门抓来。 之二跃起,一剑劈向其中一只,鹰侧身避开,翅膀扇起一阵狂风,之二的剑只削下了几根羽毛。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另一只鹰趁机俯衝,利爪直奔苏无渡的咽喉。 苏无渡身子一仰,堪堪避过,鹰爪从他喉结上方半寸的地方掠过,他还没来得及直起身,第三只鹰从斜里衝出来——谁都没注意到还有第三只。 那鹰张开利爪,猛地抓住苏无渡的肩膀,提著他往上一拽。 苏无渡身体失去平衡,从马背上被拖了起来,他反手一扇削断了鹰的一只爪子,鹰吃痛鬆开了他,他也从崖边坠落下去,衣袍被风灌满,黑影瞬间消失在了云雾中。 黑衣人见状对视一眼,像是得到了什么信號,攻势骤然减弱,边打边退,转眼间便消失在了峭壁的植被后面。 之五之八追了几步,被之二叫住:“別追了,先救主人!” 三个人收了剑,跑到崖边往下看,云雾太厚,什么也看不见。 之二从腰间解下绳索,就要攀著下去,之八看见他身上的血都顺著流到地上了,伸手拦了一下,“我下去吧,我就受了点皮外伤。” 之二摇头,除了之一以外,他的轻功是最好的,他来不及解释,迅速把绳索一头系在腰间,纵身一跃也消失在云雾中。 他刚下去没一会儿,山道那头响起了急促的马蹄声。 之五和之八戒备地看过去,却见是之六和方才跟著仝乐去探路的三个暗卫——四人策马狂奔回来。 他们翻身下马,看见满地打斗的痕跡,碧霄阁的人缩在车底下发抖,却没看见没看见苏无渡,脸色骤变,之六问:“主人呢?” 之五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朝崖边抬了抬下巴:“掉下山崖了,之二正在找。” 几人的呼吸停了一瞬,几步衝到崖边往下看,自然看不见什么。 “你们怎么回来了?”之五问。 之六攥著拳头,声音发紧:“仝乐走了两三里路,一切正常,正准备折返,他忽然一脚踩空,从崖边跌下去了。” “不可能这么巧。”之八冷冷说。 “我们也意识到不对,就立刻赶回来了。” 几人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先找到主人再说。”之六说完,便蹲下身去整理绳索。 一时谁都没说话。 绳索一会儿松,一会儿紧,每一次晃动都让他们的心往上提一下。 不知道过了多久,绳索忽然被用力拉了三下,是约定的信號。 “有了!”之五眼睛一亮。 几人一齐用力往上拉绳索,之三很快从云雾中露了头,背上驮著一个人,他攀上崖顶,將背上的人小心翼翼地放下来。 苏无渡躺在地上,一身黑衣被划破了好几处,袖口、肩背、衣襟,全是血,分不清是伤口流出来的还是蹭上去的,他面色也白得不像话,但好在还有意识。 “主人!”几个人蹲下去。 苏无渡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很轻,没什么力气的样子:“先回洛城……分阁。” 说完,他便闭上了眼睛 不知是昏过去了还是力竭了。 “走!” 七个人轮流背著苏无渡,施展轻功沿著山路往回疾掠。 他们在路上简单给苏无渡止了血,轻功使到极致,不过半日工夫,分阁大门便遥遥在望了。 管事正在前院指挥侍从轻点库房,见几个人背著个人从大门衝进来,浑身上下都是血,嚇得手里的帐本都掉了。 “这、这是——”她看清了背上那人的脸,倒吸一口凉气,冷静下来,“快!快把西厢那间最大的客房收拾出来!去请大夫!城南的张大夫,跑著去!” 几个侍从慌慌张张地去了。 管事安排的客房离苏之一住的那间不远,他正在屋里打坐调息。 这几天他总有些心慌,说不清为什么,只当是月份大了的正常反应。 他闭著眼,將气息缓缓往下压,这时候听见外面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人不少,还又急又重。 他心跳莫名乱了一拍,睁开眼拿起面具戴上,推门出去。 走廊那头,几个暗卫正背著一个人往房间里走,苏之一的脚步顿了一下,隨即快步走过去。 之七背著主人正要往床上放,苏无渡的眼睛半合著,还没有完全失去意识。 苏之一没来得及问情况,立刻上前搀了一把,扶著苏无渡慢慢坐到床沿上,俯身揽著对方的腰背想让他躺下,这个姿势距离主人很近,他手指忽然顿住了。 苏之一缓缓站直身体把手收回来,没有犹豫,从腰间抽出短刃,横在了苏无渡的脖颈上。 第61章 亲自找主人 “主人在哪?”他的声音很冷。 房间里的气氛骤然凝固了,其他几人下意识地抽出剑,几道剑尖指向苏之一,但一时谁都没动。 之二皱著眉,上前一步:“之一,你做什么?” 苏之一没有放下短刃,刀刃稳稳地贴著那人的喉结,纹丝不动,“这不是主人。” 几个暗卫面面相覷——之一从来没出过错,从前的追踪、侦查、敌我分辨,都是由他指挥,所以他们很信任他。 可眼前这个人……明明就是主人的脸,主人的身形,分毫不差,他们不至於连这个都认不出来。 之五握著剑,犹豫地看了看“苏无渡”,又看了看苏之一。 “苏无渡”微微偏头,想躲开那把短刃,但苏之一的刀跟得很紧,他动一寸,刀便跟一寸。 他冷笑了一声,声音沙哑,带著怒意:“苏之一,你反了?以下犯上,是想挨鞭刑吗?” 苏之一没说话,甚至手上又加了几分力道,刀刃直接切进皮肤,渗出一线血珠。 “苏无渡”瞪著他,又转头看向其他几个暗卫,厉声呵斥:“愣著干什么?还不杀了这个以下犯上的——” 他没说完。 因为没有人动。 几人的剑尖缓缓垂了下去,看著“苏无渡”,目光里带著审视。 他们都意识到了——主人从来不是这样的。主人若是被人用刀架在脖子上,只怕会挑眉,然后用那种不咸不淡的语气说一句“放下”,然后再慢慢跟你算帐。 主人虽然严厉,但一向泰山崩於前面不改色,从不会这样慌张之中色厉內荏。 这个人,其实学得不像,他们竟然也中计了。 “苏无渡”显然也意识到了,他脸上的怒意收了,扫视过房內逐渐开始戒备的暗卫,嗤笑一声,“果然是暗卫,倒是我小看你们了。” 隨即他毫不犹豫——一颗迷雾弹从他袖中滚落,浓烟迅速炸开,充斥了整个房间。 几个人立刻被呛得睁不开眼,他们离“苏无渡”本就有些距离,根本来不及把他捉住,主要是知道苏之一挟持著对方,下意识放鬆了心神。 可等烟雾散开……只见苏之一捂著肚子半跪在地上。 那人扔出烟雾弹的同时踹了他一脚企图挣脱挟制,分明是知道他的身体状况,衝著小腹来的,苏之一本能地侧身一避,那一脚险险擦著他的侧腹过去,度子没被伤到,手上动作却露了破绽,被那人寻到机会从窗户逃了。 两个小主子在里面慢慢动著,不是平时那种活泼的踢蹬,而是像是被惊著了。 “之一!”几人担心他出了什么事,纷纷上前。 苏之一面无表情从袖中摸出瓷瓶,倒了几颗安胎药干嚼著咽下去。忽略掉腹中隱隱的疼痛,他站直身看著其他几个暗卫,声音很稳。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 “一起去找主人。” 一行人脚步急促地出了房间,管事还站在门口,见他们出来,伸长脖子往里头看了一眼,没看见阁主,她皱眉拉住走在最后面的之六,急急地问:“阁主呢?阁主怎么不见了?” 之六脚步未停,丟下一句:“那不是主人,我们去青峰山找。” 管事愣在原地,嘴巴张了张,也立刻反应过来了,朝他们的背影喊:“莫长老去郊外了,我马上让人去通知她!” 没人回头,几道黑影已经掠出了大门。 几人使轻功一路疾行,苏之一即便身体不適,也没有放慢速度,跟在队伍中间,紧紧抿著嘴唇,復中偶尔有坠痛传来,他没功夫管,只闷头赶路。 迟一刻,主人就多一分危险。 等他们抵达苏无渡掉下山崖的地方时,天已经黑透了,山道上一片寂静。 白天的打斗痕跡还在,碧霄阁的人大约早就自行离去了,慌忙之中散落的药材都没带走。 苏之一蹲下来,就著旁边之九举著的火摺子看了一圈查看地形,发现根本没有下去的路,只能攀著绳索落到崖底。 “我下去。”苏之一说,看向之二和之五,“你们俩跟我一起。” 他又转向旁边,“之三,你带剩下的人在上面等接应。” 之三点了点头。 之二欲言又止,看了一眼苏之一的度子。火光把那人脸上的面具映得忽明忽暗,之二猜他现在应该是面无表情的。 他的目光在苏之一的復部停了一瞬,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现在不是矫情的时候。 苏之一从之三手里接过绳索,本该缠在腰际做个保障,再使轻功下去,可他现在的状况显然不能如此,於是只在左手腕繫紧,右手抽出短刃试了试绳结的牢固程度。 然后一手攥紧绳索,另一只手握著短刃,转过身,面朝崖壁,纵身跃了下去。 身体下坠的惯性让绳索猛地绷紧,深深勒进他的手腕。他咬著牙,將匕首刺进崖壁,“嗤”的一声,刀锋切入泥土和碎石,减缓了下坠的速度,然后他拔出匕首,再往下坠一段,再刺进去。 他现在不能长时间提气,只能用这种法子减缓速度。 腹中的小主人在挪动,又受惊了,他的呼吸比平时重了些,但没有停。 之二之五在他下方,用轻功踩著崖壁的石块和植被往下掠,时不时停下来等他。 三人在黑暗中摸索著往下。 不知过了多久,苏之一的脚终於踩到了实地。 他鬆开绳索,膝盖软了一下,伸手扶住崖壁稳住了身形。 之二之五落在他身侧,之五点著了火摺子,微弱的火光勉强照亮了周围一小片地方。 火光晃了晃,之五举高手臂,看清了眼前的景象,结结实实愣了一下。 “这——” 面前居然是一片果树林,整整齐齐的一排一排,树干有碗口粗,显然不是野生的。现下正是结果子的季节,树上掛满了黄澄澄的果子,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清甜的橙子香气。 之五左右看了看,一头雾水:“谁在这地方种橙子?是怕被人偷吗?这怎么浇水施肥?养得活吗?” 苏之一站直了身子,將復中那股隱隱的坠痛压下去,没回答,声音有些哑:“分头找。” 之二之五点了点头,朝另外两个方向散开了。 第62章 找呀找呀找主人 苏之一举著火摺子,借著那点微弱的光,慢慢找过去。 果树林比他预想的要大得多,树干遮挡了大部分的视线,火光照过去,只能看见前面三四棵树的距离。 他走得很慢,眼睛扫过地面,看有没有被掛住的衣料,有没有血跡。 火摺子的光撑不了多久,他中途换了几次。 …… 就这样找了一整夜,直到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也没发现任何踪跡。 之二从另一个方向走过来,面色凝重地摇了摇头。又过了一会儿,之五也回来了,脸上带著同样的表情。 苏之一靠在一棵橙子树上站了一会儿,等復部一阵痛感过去,才直起身,看了之二之五一眼,声音有些哑:“继续找,主人可能是被人带走了,看看有没有其他人的脚印。” “好。” 天色越来越亮,视野终於好了许多,三个人重新分散开,在果树林里一寸一寸地搜寻。 苏之一沿著一条窄窄的小逕往深处走,目光扫过每一棵树下的地面。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他注意到前面几棵果树有些不一样——树下的落果明显比別处多,黄澄澄地散了一地。 他抬起头仔细看了看那几棵树的树枝,有几根枝杈折断了,断口是新鲜的,露出白生生的木茬,像是被什么重物压断的。 他又蹲下身翻看地上的杂草和落叶,果然发现了断断续续暗红色的痕跡,他伸手摸了摸,指尖沾上了一点乾涸的褐色,是血。 之二和之五从另外两个方向过来了,见他蹲在地上,快步走过来。 “有什么发现?”之二问。 苏之一站起身,指了指地上的血跡:“这里应当就是主人掉下来的地方。” 之五立刻在周围翻找起来,等扒拉开一堆湿漉漉的落叶,他的手顿住了,从落叶底下抽出一样东西。 那看著像是一条腰带,灰色的粗布,很旧了,边角已经磨得起了毛。 之五拎起来抖了抖落叶,翻来覆去看了看:“这应该是有人落在这儿的。” 苏之一觉得这条腰带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暗卫的观察一向细致,他皱眉思索了几息,想起来了——前几日在莫盼盼的分阁,李老三来送水果的时候,腰间系的就是这条腰带。 “是这青峰山的土匪。”苏之一说,他又看了看周围的果树,李老三也说过他们在山上开垦荒地。 这片果树林,应该就是那些人种的。 那么,主人很可能被他们带走了。 “走,先上去。”苏之一转身朝果树林外走去。 之五把腰带隨便塞进怀里跟在他身后,之二也立刻跟上。 几个人攀著绳索回到崖上,之三他们还等在上面,见他们上来,立刻围过来,“有线索吗?” 苏之一頷首,“主人大概是被青峰山的土匪带走了。”他思忖几秒,“但我们不知道他们寨子在哪,得先回分阁找莫长老,她知道路。” “我回去报信。”之六说著就要动身,这时候,山道上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眾人循声望去,一匹黑马从山道拐弯处疾驰而来,马上的人一身黑色劲装,头髮高高束起,身形高挑。 马到了近前,她猛地一勒韁绳,马匹前蹄腾空,稳稳地停住了。 是莫盼盼。 几个人同时躬身行礼,“莫长老。” 莫盼盼摆了摆手,翻身下马,表情难掩担忧:“找到人了吗?” 苏之一上前一步:“主人应该是掉下山崖后,被青峰山的人带走了。” 莫盼盼闻言,眉头微微一松,语气轻鬆了些许:“要是被他们带走的,倒不用担心,李老三见过无渡,不敢对他怎么样——除非他们不想活了,想让我端了他们的老窝。” 她把韁绳重新攥在手里,翻身上马,“我现在就去李老三那儿看看。” 她说著,低头看了一眼苏之一,犹豫了一瞬,嘴唇动了动,“你……先回去歇著。” 苏之一抬起头,面具下只露出那双平静的眼睛,“见不到主人,属下不放心。” 莫盼盼看著他,嘆了口气,目光在他的肚子上停了一瞬,却没再说什么,“跟上吧。” 主僕两个真是一样犟。 “驾!”她一夹马腹,黑马便冲了出去。 几个暗卫使轻功跟在她身后,衣袂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 他们沿著山道走了没多久,莫盼盼控著韁绳,拐进了一条不起眼的小路。 那条路窄得只容一匹马通过,入口处枝杈丛生,枯藤垂下来挡住了大半视线,不注意根本看不见。 在这条小路上又疾驰了大约半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平坦开阔的一片谷地,居然是一个村子。 正是吃早饭的时候,炊烟从家家户户的屋顶升起来,一派烟火气。 几个暗卫跟在后面,都有些意外,没想到这地方居然能建起村子。 莫盼盼没停,但放缓了速度。 一进村,便不断有人跟她打招呼,妇人就喊声莫姐,小孩子也不怕生,大声叫著姨,男人不知为何,多有些怕她,问一句“姑奶奶怎么一大早来了。” 莫盼盼心里著急找人,没心思寒暄,应付了几句,便径直策马到了村子里头的一处院子前。 这院子不小,篱笆围了一圈,里头还种著几棵柿子树。 莫盼盼翻身下马,走到门前,一脚踹开了门,“砰”的一声,木门撞在篱笆上,弹了回来。 院子里,李老三正蹲在台阶上端著一碗粥喝,被这动静嚇得手一抖,碗摔在地上,粥洒了一裤腿。 他一瞬间火冒三丈就要骂人,抬头看清来人,暴躁的话到了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脸上的怒气生硬地变成了一脸堆笑,站起来,弓著腰好声好气:“哎哟,姑奶奶大驾光临,您怎么亲自来了?提前说一声,我好去村口接您啊——” 莫盼盼没跟他废话,打断他:“少放屁,看见我们阁主没有?” 李老三一拍大腿:“正要下山去通知你们呢!那天我从洛城回来,想著先去山谷里头看看我们那橙子树长得怎么样,走到果园尿急,就站在树下——”他比划了一下,“正尿著呢——” “等等。”之五从莫盼盼身后走出来,脸都绿了,“你当时正在撒尿?” 第63章 找到主人啦 “等等。”之五从莫盼盼身后走出来,脸都绿了,“你当时正在撒尿?” 李老三愣了愣,挠挠头:“是啊,也算给果树施施肥,咋地啦?我们天天沤粪施肥呢。” 之五脸色铁青,从怀里抽出那条灰色的粗布腰带,用两根手指捏著,远远地扔了过去。 李老三接住腰带,低头一看,眼睛一亮:“哎——这不是我的腰带吗?大兄弟,多谢你啊!我还说找不著了呢,我家那婆娘非说我肯定是去逛花楼了,天地良心,我有那钱吗!” 之五把手背到身后,想到自己一寸寸用手翻地的情景,在衣服上用力蹭了蹭,面无表情地退到了一边。 回去一定要洗个澡,衣服也不能要了。 莫盼盼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忍著揍人的衝动:“你他娘的说正事!” 李老三赶紧点头:“对对对,我正尿著呢,忽然听见旁边一声响,一抬头,好傢伙,一个人从天而降砸在我果园里头!” “我跑过去一看——哎呀,这不是前两日刚见过的阁主大人吗?浑身是血昏过去了,我赶紧把人背回来,请了村里的郎中看过,说骨头断了几根,內伤也不轻,但命保得住。” 莫盼盼的眉头终於鬆了,“人现在醒了吗?” 李老三摇头:“还没,不过烧已经退了,郎中说应该快了。” “带我去见人。” “这边请,这边请。”李老三连忙转身,引著他们往旁边的屋子走。 他伸手掀开侧屋的门帘,正好里面两个人往外走——一个妇人和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妇人手里端著一盆水,姑娘怀里抱著一床被褥。 她们看见莫盼盼,那肤色略有些黑的姑娘先开了口,声音清脆:“莫姨,您来啦。” 妇人点了点头,笑著说:“听我们大当家的说,这是您府上的贵客,我们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就先把人抬回来了,想著您肯定要来接的。您进去看看吧,不过人还没醒。” 莫盼盼朝她们拱了拱手,语气比方才柔和了许多:“多谢你们。” 李老三站在旁边,被这声道谢弄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姑奶奶您这是说的什么话,多大点事,应该的,应该的。” 他嘿嘿笑了两声,“要不是您,我们这些人早被官府抓去做劳力了,阁主大人受了伤,住在我这儿,那是看得起我——” 他还要往下说,被旁边的妇人一把拽住了袖子,瞪了他一眼,他才訕訕地闭了嘴。 莫盼盼没再理他,抬脚迈进了门槛。几个暗卫自然也跟了进去。 屋子里有张木床,灰色的帐子从顶上垂下来挡著蚊虫。 苏无渡躺在床上,头上缠著几圈绷带,白色的布面洇出淡淡的血色,他身上被人换了一身灰色的布衣,领口处也露出一点绷带边,嘴唇没什么顏色,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莫盼盼在床边坐下,伸手摸了摸苏无渡的脸,手指从额头滑到颧骨,眼眶就有些红了,嘴唇抿著没说话。 苏之一没凑到前面,他站在门口,静静看著床上的主人,从昨天起就一直提著的心,此刻才算落回实处。 莫盼盼坐了一会儿,终於站起身,蹭了蹭眼角,转身看著几个暗卫,脸上神色已经尽数敛去了:“这儿的郎中就是个半吊子,连个脉都摸不准,也没什么好药材。不能在这儿耽搁,得带人回我那儿。你们几个轮流背著阁主回去。” 她顿了顿,目光在苏之一的肚子上停了一瞬,“之一除外。” 几个暗卫齐齐抱拳:“属下遵命。” 莫盼盼小心地把苏无渡扶起来,一个暗卫半蹲著把人背到背上,另外两个在旁边护著。 苏之一跟在最后面,隔著两步的距离。 一行人出了屋子,李老三一家还在院子里,李老三见他们出来,弓著腰往前走了两步:“这就要走啦?” 莫盼盼頷首,郑重地躬了躬身:“多谢你们救我外甥,否则被歹人先找到,怕是祸福难料了。” 李老三嚇了一跳,腰弯得比她还低,头差点栽地上,急忙道:“小事小事!姑奶奶您这是干什么,我要折寿了——” 莫盼盼直起身,没再多说什么,转身上了马就要出发,没想到那一直安安静静站在一旁的姑娘突然上前两步,“莫姨等等!” 莫盼盼转头看她,“小橙?你还有事儿?” 几个暗卫也停下来。 小橙脸上泛著红,但声音很响亮:“莫姨,这是您亲外甥吗?如果是家中亲戚,等他醒来,能不能为我说个亲?” 旁边的妇人愣了一下,伸手去拉她的袖子,低声说:“小橙,別胡闹——” 小橙没理,大大方方地站在原地,“我做饭手艺特別好,还会做新衣、纳鞋底、绣花,什么针线活都会,翻地施肥也不嫌累。我已经十七岁了,那些媒人介绍的实在看不上。” 她抬眼看了看莫盼盼,脸更红了,但目光没有躲闪,“我从小就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男子,莫姨,求您牵个线。” 妇人急得直拉她,嘴里说著“不知羞”,但小橙站得稳稳的,脚都没挪一下,铁了心要给自己说亲。 莫盼盼结结实实愣了愣,隨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直拍大腿,苏之一抬眼看了看那清秀勇敢的姑娘,又垂下眼。 等莫盼盼笑完了,擦了擦眼角的泪,看著小橙,语气爽快:“你配他呀,绰绰有余!可惜了,这是个断袖,怕是不得行,没这么好的福气。” 小姑娘“啊?”了一声,嘴巴张著,等反应过来什么意思,脸一下子像是被火烧了一样,猛地转身躲进妇人怀里,把脸埋得严严实实。 勇气瞬间耗尽了。 妇人哭笑不得,拍著她的背,抬头对莫盼盼抱歉地笑了笑:“莫姐,对不住,我这女儿一向胆子大得很,什么话都敢往外说,给她说个亲谁也看不上,您这外甥又实在是好看——” 莫盼盼摆摆手,笑著说:“这有什么对不住的?小姑娘就该这样,想要什么就去追,不丟人。” 她顿了顿,不知想到什么,又补了句,“不过可不能光看脸了,万一摊上个风流种子,干了什么事还不负责,那可就倒了大霉!” 第64章 你怎么长了將军肚? “是是是,姑奶奶说的有道理!”旁边李老三以为这是在帮他教育自家姑娘,深觉如此。 殊不知其间指的另有其人。 莫盼盼说完,也不再耽搁,一夹马腹,黑马便冲了出去。 几个暗卫跟在她身后出发,一行人轮流背著苏无渡,脚下不停。 到下午申时,终於回了洛城分阁。 管事一直等在门口,远远看见他们,总算鬆了口气,提著裙子就跑了出来。 她见苏无渡昏迷著,赶紧让开路,“快进来,大夫早已候著了!”说著就引著他们往之前安排好的客房去。 苏无渡被放在了床上,姓张的大夫立刻上前查看伤势,翻开眼皮看了看,又搭了脉,眉头皱起来,转头对莫盼盼说:“外伤不轻,头上有撞击的痕跡,肋骨也断了两根,內腑有震盪,得好好养些时日。” 莫盼盼站在床边,双手叉腰,点了点头:“用最好的药,別心疼钱。” “这是自然。”张大夫已经开始从药箱里往外拿东西了。 莫盼盼看了一圈,几个暗卫还站在屋里,一个个浑身是土,衣裳上都是乾涸的血跡,狼狈得不行。 她摆了摆手:“你们都先下去休整,该吃吃该睡睡,这儿没什么事了。” 几个人应了一声,鱼贯而出。 苏之一跟在最后面,出了门便往右拐,走了没多久,推开一扇门进去。 这是莫盼盼给他安排的房间,不算大,但收拾得暖和,床上铺著厚褥子,椅子上还包著软垫,连窗户都用棉纸糊了两层,风透不进来。 他背靠著门垂头缓了一会,才走到椅子边慢慢坐下去,隨手摘了面具放在手边的小几上。 软垫托著他的腰,他靠进椅背里,仰著头闭上眼沉沉吐出一口气,觉得浑身上下那根一直绷著的弦鬆了下来。 他没睁眼,手从袖子里摸出那个小瓷瓶倒了几颗安月台药,囫圇吞下。 已经是今天第二次吃了。 这一日一夜地赶路找人,对现在的身体来说还是有些勉强。腰酸,小復也坠坠地往下沉,坐著都觉得不舒服。他靠在椅子上歇了好一会儿,才稍稍把那阵难受压下去。 这时候,门外有人敲门,轻轻的,小心翼翼的样子。 苏之一睁开眼重新戴上面具:“进来。” 一个小廝推门进来,手里提著个食盒,低著头说:“公子,莫长老吩咐厨房给您送的饭。” 苏之一愣了愣,没想到莫盼盼这个时候还惦记著自己许久没进食。 他走过去接过食盒,道了声“多谢”。 小廝连忙说“不客气不客气”,退出去关上了门。 不知怎的,明明这位公子也没对他怎么著,可他就是莫名觉得怕。 苏之一也没管他,摘了面具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香气扑鼻而来。 他早就饿过了,胃里空得发慌,但没什么食慾,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度子,还是坐下来拿起筷子,慢慢地吃著。 苏之一吃过饭,简单洗漱后换了身乾净的里衣,便躺下了。 一天一夜没合眼,身体早就撑到了极限,头一沾枕头,眼皮便沉得抬不起来。他睡得比平时安稳许多,连度子里的小主人翻腾都没怎么察觉。 夜色渐渐深了。 “啪——” 一声脆响,像是瓷器摔碎的声音。 苏之一猛地睁开眼,手已经摸到了枕边的短刃。 他侧耳听了一息,辨出是主人房间的方向,立刻掀开被子下床,没来得及穿外衣,只把面具扣在脸上,握著短刃便出了门。 走廊里很暗,已经是半夜了,他几个起落便到了主人房门口,握紧刀推门进去。 里面点著灯,地上碎了一只茶盏,碎片散了一地。 今日轮值的是之三,他跪在那堆碎瓷片旁边,垂著头一动不动。 床上,苏无渡半靠在床头,身后的枕头垫了两个,头上还缠著绷带,面色苍白,但那双眼睛是清明的,淡漠地看著跪在面前的人,没什么情绪。 听见门响,他微微侧头,目光落在苏之一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 苏之一站在门口,没有跪,只躬身叫了一声:“主人。” 苏无渡看了他几息,眉头拧了拧,“你也是我的暗卫?” 苏之一愣了一瞬,没反应过来主人为什么这么问。他还没开口回答,苏无渡又说:“暗卫不都该是身手矫健吗?怎么你这样胖,还长了將军肚。” 苏之一惊讶地抬起头,面具遮著脸,但那双露出来的眼睛瞪得比平时大了一圈,嘴唇动了动,一时没说出话。 跪在地上的之三低著头,低声说了一句:“主人好像什么都不记得了,刚刚醒来看见我,嚇了一跳,茶盏都摔了。” 他话音刚落,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是下人见这边亮了灯,已经跑去把莫盼盼叫来了。 莫盼盼穿著一件系带的袍子,带子系得歪歪扭扭的,显然也是刚从被窝里爬出来,头髮也没梳,脚上趿拉著一双布鞋,鞋都没提好,啪嗒啪嗒地匆匆走进来。 苏之一往门口让了让,自己站进了阴影里。 “醒了?”莫盼盼一进门就鬆了口气,亲昵地走到床边坐下,伸手就要去摸苏无渡的额头,“还当你明天才能醒呢,没想到这么快。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怎么还把茶盏摔了——” 苏无渡微微偏头躲开了她的手,眼中都是戒备,语气生硬:“你是谁?” 莫盼盼的手顿在半空中,愣住了,莫名其妙地问:“苏无渡,你受个伤就敢六亲不认了?我是你莫姨。” 苏无渡蹙著眉按了按自己的脑袋,像是在忍痛。 莫盼盼转过头,看著跪在地上的之三,脸上的那点笑意收敛了:“阁主醒了之后,发生了什么?” 之三垂著头,一五一十地说:“阁主醒了之后想倒水喝,属下见屋內没有伺候的人,便现身点了灯,没想到阁主一看见属下,就把茶盏摔了过来,问属下是谁。属下解释自己是暗卫,是负责护卫阁主安全的,但阁主似乎……” 他没说下去。 莫盼盼的脸色沉了下来,她站起身,走到门口,朝候在外面的管事吩咐了一句:“去把张大夫叫来,快。” 第65章 这是你未婚夫 “誒,这就去!还好白日没让人走,留在府上了。”管事小跑著去了。 莫盼盼走回床边,看著苏无渡,心想这叫什么事,別是摔傻了吧,本来处境就够危险了,这时候失忆,那不直接变活靶子了么? 而后者靠在床头,看她的目光像看一个陌生人。 莫盼盼轻轻嘆了口气,没再伸手去碰他。 苏之一还站在门口,他垂下眼,把短刃收回了袖中。 莫盼盼让下人把地上的碎瓷片收拾乾净,又对还跪在地上的之三挥了挥手,“回去继续值守。” “是。”之三应了一声,起身隱匿进暗处。 莫盼盼这时候才注意到门口还站著个人,她见苏之一只穿著单薄的里衣,知道他怕是听见动静就过来了,真切地担心这倒霉孩子到底能不能平安降生,天天被这样折腾。 ……再健壮也不行吧。 她皱了皱眉,“你穿这么少站那儿干什么?回你房间去睡觉,这里没你什么事。” 苏之一躬身应了一声“是”,正要退出去。 “等等。”苏无渡却开口了,声音还有些哑,他看著苏之一,“这也是暗卫?” 刚刚他问了,还没得到答案,却不知为何总是下意识想关注这个人。 苏之一站住,正要答“是”。 “这个可不是。”莫盼盼抢先开了口,然后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这是你未婚夫。” 苏之一惊讶地抬头看向莫盼盼,眼睛里面全是不解。他不明白莫长老为什么要骗主人这种事。 苏无渡也愣了一下,隨即摇了摇头:“我虽然不记得了,但还是能分辨出来的,他明明戴著和暗卫一样的面具。” 莫盼盼脸不红心不跳,语气自然地圆谎:“他原本的確是你的暗卫,但是出了点小意外,槐了你的hai子,你就打算和他成婚。” 苏无渡闻言,难得有些怔仲,他看著苏之一,目光从那副金属面具慢慢向下移动,把那long起的弧度看得清清楚楚。 视线不可避免在那里停了几息,又移回他的脸上。 苏之一自然不敢骗主人,他垂著头,声音发紧:“属下只是暗卫。” 莫盼盼嘆了口气,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的责备:“就算一开始是无渡强迫了你,你也不该说这样的话把他推开,总要为以后的小主子考虑考虑。” 苏之一怔在原地,嘴巴张了张,不知道怎么解释,他嘴太笨了。 莫长老是怎么能几句话就把事实完全扭曲掉的? 苏无渡还在消化这个消息,他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又揉了揉眉心,沉默了好几息,才开口问了一个问题:“他不是……如何能怀孕?” 莫盼盼半点不慌,淡定地哼了一声,双手抱胸语气不满:“还不是你,不知从哪里找来了什么声子药,知道自己是断袖声不了,就逼一个暗卫给你声!人家自然不敢不听话。” 苏之一还是忍不住了,有些慌乱地开口:“真的不是这样——” “你看,”莫盼盼指著苏之一,转头对苏无渡说,“你把人家嚇得都不敢靠近你了。” 苏无渡敛下眸子,什么也没说,他按著胀痛的脑袋,眉头越皱越紧,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搅。 那些他试图回忆的事情一片空白,越想越疼。 这时候,管事带著张大夫赶来了,大夫就住在府上,提著药箱气喘吁吁进了门。 苏之一没得到主人让他离开的命令,便只好继续安安静静站在角落里等著。 张大夫在床边坐下,伸手搭上苏无渡的脉,又看了看头上的伤口,折腾了好一会儿,才转过头来对莫盼盼说:“外伤是其次,头部的撞击才是关键。颅內怕是有淤血,所以才不记事。我开方子先吃几剂化瘀的,等淤血散了自然就能想起来。” 莫盼盼站在床边,眉头拧著:“多久能想起来?” 张大夫摇头:“这个不好说,快则十天半月,慢则半年一载,也有可能——” “有可能什么?” 张大夫看了她一眼,没把后面的话说完,只是说:“先吃药看看。” 莫盼盼明白了他的意思,没再追问,摆了摆手让他去开方。 苏无渡还靠在床头,目光又不受控制落在门口的苏之一身上,思忖一会,淡淡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苏之一抬起头,顿了一下才答:“属下苏之一。” “苏之一。”苏无渡低声重复了一遍,挑了挑眉,“跟我姓?” “是主人赐的姓。”苏之一的声音闷在面具后面。 “之一也不像名字。” “……主人赐的名,按实力排的编號。” “那你是实力最强的?”苏无渡对眼前的人似乎充满了新奇。 苏之一听到这个问题,犹豫了片刻才回道:“从前是。” 苏无渡看了看他的度子,意识到什么,没再问了。 莫盼盼在旁边站著,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嘆了口气。她走到苏之一面前,拍拍他肩膀:“行了,你回去睡觉,別冻著自己。” 她说著摸了摸苏之一的袖子,薄薄一层里衣,手腕冰凉,“你穿这么少,是想让我再添一个病人?” 苏之一没有动,抬头看了苏无渡一眼。 苏无渡接收到那个眼神——他其实分不清那眼神里的意思,只是觉得这个人似乎在等他的许可,於是点了点头,“去睡吧。” 苏之一这才垂首应了声“是”,转身出了门。 莫盼盼看著他走远,才转回床边,搬了把椅子坐下,看著苏无渡,语气柔和:“你也是,刚醒就別折腾了,躺下歇著,有什么事叫我,我今晚就宿就在隔壁。” 苏无渡靠在枕头上,垂著眼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片刻,他问了一句:“他说他只是暗卫,你说的……未婚夫,是真的?” 莫盼盼面不改色:“当然是真的,你看他月土子都那么da了。” 苏无渡又沉默了一会儿,摸了摸自己头上缠著的绷带,低声说了一句:“我怎么觉得你在骗我。” 莫盼盼心头一跳,心想真难缠真难骗,不是那个小时候一把弹珠就叫自己娘亲的孩子了,面上却不显,拍了拍他的被子:“我骗你做什么?难道你是不想负责?快睡吧,明天还要吃药。” 苏无渡没再说话,慢慢滑进被子里闭上了眼睛。 莫盼盼又坐了一会儿,见他呼吸渐渐平稳了,才轻手轻脚地起身,吹灭灯带上了门。 第66章 失忆的人最诚实 房间里暗下来后,苏无渡又缓缓睁开眼,盯著头顶的帐子。 他什么也没想起来,但总觉得不对,刚刚那个莫……姨说的那些话,那个叫之一的暗卫直愣愣站著的样子,还有自己从看见他时心里就有的那点说不清的感觉…… 他在黑暗中躺了很久,感知到房樑上有一道气息,是暗卫。 头又有些疼,他不得不重新闭上眼。 第二天一早,管事就亲自端了药进来,“阁主,这是今日的药,大夫特意嘱咐要饭前喝的。” 苏无渡虽然不认识这些人,不过本能知道他们没恶意,於是仰头喝下,苦得皱了皱眉。 管事接过空碗,轻声说:“莫长老出门处理事务了,要中午才能回来,她说让您好好休养。” 苏无渡点了点头,没说什么。管事让人安排了早膳过来,小菜点心一应俱全,还有一大盆熬得软烂的红豆粥,摆在桌上腾腾地冒著热气。 苏无渡洗漱后只著一身白色里衣在餐桌前坐下,拿起筷子时顿了顿,抬头看著管事,语气淡淡:“去把我未婚夫叫来,一起吃。” 管事面色如常,躬了躬身:“是,属下这就去叫人。” 她平静地转身出了门,脚步不紧不慢,等一转过门口的拐角,才心虚地长长呼出一口气,拍了拍胸口。心想自家莫姐又是搞哪一出,敢骗阁主这种事,也太考验她的演技和抗压能力了。 万一阁主恢復了记忆想起自己被人联手这样坑过,秋后算帐时希望莫姐记得捞一把她这个可怜的手下。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求一个安稳退休。 苏无渡在她出门后,拧眉敛眸,还是觉得不对劲。莫姨昨晚那些话,怎么听都像隨口编的,可他又找不到证据,况且……那暗卫也的確是淮著晕的模样。 他低头喝了口粥,旁边伺候的婢女仔细地为他布菜。 苏之一来得很快,他穿著一身暗卫制式的黑色劲装,那副面具依旧扣在脸上,站在门口朝苏无渡躬身行礼。 苏无渡看了他一眼,觉得面具碍眼。“摘了我看看。” 苏之一愣了一下,看了看周围的人,低声道:“主人,暗卫不能在旁人面前露面。” 苏无渡摆了摆手,朝那些婢女小廝抬了抬下巴:“都出去。” 几个人无声地退了出去,门也贴心地关上了。 苏之一这才抬手,从耳后摸到机括,“咔噠”一声轻响,面具摘了下来。他把面具拿在手里,垂著眼,站在原处任主人打量。 苏无渡端著粥碗慢条斯理地搅著,看了他几息。 这张脸出乎意料的周正——不是那种让人眼前一亮的好看,但眉目清朗,五官端正,看著十分顺眼。 他只觉得越看越舒服,心想这暗卫合该长这副模样。 倒也配得上做自己的未婚夫。 “走近些。”苏无渡说。 苏之一犹豫了一瞬,往前迈了两步,在离他一步远的地方站定。 苏无渡的目光从他脸上扫到他的杜子。 这一刻,他忽然就对莫姨昨晚那番话信了几分。不为別的,就为他看著这个人的时候,心里那种莫名其妙的感觉——像是可以信赖,像是想靠近一些。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那种隔靴搔痒的酥麻感让他有些烦躁。 “坐下,吃饭。”苏无渡低下头抿了口红豆粥。 苏之一应了一声“是”,在他对面坐下来,拿起了筷子。他和主人一起吃饭的次数多了,如今已没那么不自在。安静地端著碗吃饭,他吃了不少,粥很快见底了,自己又默默盛了一碗。 苏无渡看了他一会儿,想起什么,“你淮韵几个月了?” 这话在嘴里磕绊了一下才问出来。 苏之一咽下嘴里的东西才答:“回主人,大约七个半月多。” 苏无渡挑了挑眉:“七个多月就这样大了?”他看了一眼那人的杜子,那拢起的弧度把劲装的衣料都撑得有些紧。 苏之一手指在碗边摩挲了一下,抿了抿唇:“……是双生台。” 苏无渡愣住,眼睛微微睁大了些,带著几分新奇。他不记得从前的事,现在听来样样都新鲜。 “双生?”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著点惊讶,踌躇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我能摸一摸吗?” 苏之一有些意外。主人从前摸他月土子,从来没徵询过他的意见,都是直接叫他近前来,想摸就摸了。 ……而且主人已经很久没有摸过了——自从那次在酒楼之后,主人便再没碰过他。他没吭声,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苏无渡面前站定,默默低著头。 苏无渡知道这是默许的意思。他伸出手,轻轻把手掌覆在苏之一的副部上。 隔著劲装的衣料,掌下是一道温热饱满的弧线。他的手刚放上去,掌心下就轻轻一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了个身,顶了一下他的手掌,力气不大,不过很清晰。 苏无渡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他觉得奇妙,又觉得有些说不上来的动容。他的手掌在苏之一的副部上游走,想再感受一下那个动静。可摸了好一会儿,掌心下面安安静静的,什么都没有了,像是在和他捉迷藏。 苏之一低头看著他那只在自己杜子上摸来摸去的手,低声说了一句:“主人,他们白日很少动。” 苏无渡的手停了一下,又等了几息,还是没有任何动静,这才有些失望地收回来,转开目光,语气恢復了平淡:“你继续吃饭吧。” 苏之一应了一声“是”,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苏无渡低头吃了口糕点,余光却还落在那人身上,自己都没察觉到里面的专注。 —— 吃过饭后,苏无渡想去外面走走,脑袋空白地在一个陌生的地方醒来,自然想儘快熟悉周围的环境。 婢女为他披上一件厚实的白色大氅,毛领簇拥著下頜,衬得他那张苍白的脸多了几分温润。 他没让侍从跟著,只独独留下了苏之一。他说不上为什么,就是潜意识觉得有这个暗卫在身边很安心,即便什么都不记得,只要有他在,好像也没什么好慌乱的,便下意识想亲近一些。 第67章 误会加深 苏之一见主人没让自己退下,只好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后。 莫盼盼没怎么花心思打理府上的景致,种的都是些实实在在的果树,花也是热热闹闹的牡丹之类,可惜深秋看不见花开,只剩些光禿禿的花茎。 苏无渡倒没觉得扫兴,只是一身伤走不快,慢慢踱到一棵柿子树下,正是柿子结果的时节,满树橙红的柿子沉甸甸地坠著。 他伸手摘了一个,拿在手里把玩,没回头,突兀地开口:“我们之前,定下婚期了吗?什么时候成婚?” 苏之一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主人居然信了莫长老昨晚的话。他有些惶恐地躬下身:“主人,属下真的只是暗卫,並不是您的……未婚夫。” 苏无渡把柿子在掌心转了转,语气听不出情绪:“你这是在怨恨我?强迫你?” 苏之一更慌乱了,膝头一弯就要跪下:“属下不敢——” 苏无渡转过身,下意识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话也顺嘴出来了:“不是不让你跪吗?”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了一下,扶著苏之一的手顿在那里,眉头微微蹙起,像是想起什么,却总也抓不住,只有一阵隱隱的头痛从太阳穴蔓延开来。 他抬手按了按额角,脸色又白了几分。 苏之一见状,顾不得別的,反手扶住他的小臂,声音里带著急切:“主人,您又不舒服?” 苏无渡没说话,闭著眼站了片刻,那阵头疼才慢慢缓过去。他低头看了一眼苏之一扶在自己小臂上的手,黑色的手套,能看出指节修长有力。 他没说什么,苏之一却注意到了他的视线,像被烫了一下,立刻把手缩了回去,垂下眼不吭声了。 苏无渡收回目光,把那只柿子隨手塞进他怀里,拢了拢大氅,“走吧,有些头疼,该回去了。” 苏之一手忙脚乱接住差点滚落的柿子,赶紧跟上了。 等回了房间,苏无渡还是觉得脑袋发沉,於是懒懒地靠在小榻上,隨手拉过一只软枕垫在腰后,侧身支著头,髮丝垂落在枕边,淡淡地开口:“把阁里的事讲给我听听。” 苏之一应了一声“是”,便站在一旁,一板一眼地讲起来,他语速不快,平铺直敘像在匯报任务。 苏无渡听了几句,忽然抬手打断了他,往旁边挪了挪,在小榻边上靠近自己腰间的地方留出一块不大的位置,拍了拍:“坐下讲。” 苏之一低头看了看那块空余,又看了看苏无渡,犹豫了一瞬:“属下站著就好。” 苏无渡把手收回去,枕在脑后,语气淡淡的:“你果然是在怨恨本阁主。” 苏之一一怔:“属下不敢。” “不敢,不是没有。”苏无渡歪著头看他,目光不咸不淡的。 苏之一说不出话了,他站了片刻,终於还是放弃抵抗挪过去,侧身在小榻边上坐下,挨著苏无渡腰间的位置。 他没敢靠实,只坐了小半个屁股,腰背挺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可空间毕竟很小,还是不可避免地碰到了主人。 苏无渡单手支起头,侧躺著看他。从这个角度,他看见苏之一的侧脸线条从下頜延伸到耳根,看见他垂著的眼睫微微颤动,在眼下投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看见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很不自在。 ——苏之一现在的確是浑身不自在,为这个过於亲昵的姿势,也为主人时刻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 他面部肌肉越来越僵硬,心想好在有面具挡著,不会让这主人看见自己的失態。这个念头刚闪过,苏无渡的手就伸过来了,指尖碰到他耳后的金属机括,轻轻一拨。 “咔噠。” 面具被摘下来了。 苏之一的脸暴露在光线里,脸上的慌乱还没来得及褪去。他想偏头躲开,又觉得不能如此,只好僵在原处一动不动。 苏无渡把面具隨意搁在小榻內侧,语气平淡得好像没注意到两人早已越界的姿態:“继续讲。” “……是。” 苏之一把自己知道的关於烟雨阁的事都一五一十讲给主人,苏无渡偶尔问一两句话,大多数时候都在安静地听。 听著听著会不受控制地走神,视线落在面前的人身上,描绘他的眼睛,鼻子,眉毛……觉得这人每一寸都十分合自己心意,照著他的喜好长出来的一样,怪不得从前选了这暗卫做未婚夫。 由於走神太过,他不知道自己错过了重要的信息—— “……赵升也是三大长老之一,掌管临渊城分阁,他的独子赵衔月才是……” 声线也很平稳,声音挺好听,以后可以让他给两个孩儿讲话本故事。 —— 日头渐渐移到了头顶。 管事在门外轻轻敲了两下,也没等里头应声,便推门进来,欠身道:“阁主,莫长老回来了,她请您和……请您二位过去一同用午膳。” 苏之一没料到她会直接推门进来,话头猛地顿住了,慌乱地侧过头,目光落在小榻內侧——面具被主人隨手搁在枕边,离苏无渡的肩头不过一掌的距离。 他要拿,就得探身过去,越过主人的胸口,那姿势……那姿势会像是一个拥抱。他不敢伸手,僵在原地,只好转过身去,把脸朝向墙壁。 管事已经进来了。 苏无渡看著苏之一那副恨不得把脸贴在墙上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 他朝管事点了点头,语气平稳:“知道了,这就过去。” 管事应了声,退出去带上了门。 苏无渡慢悠悠地伸手,捏起枕边那枚面具,在手里转了一下。 “转过来。” 苏之一转过身,明明还是面无表情的模样,苏无渡却硬是看出几分可爱,他抬手,把面具扣在他脸上,指尖在他耳后轻轻一按便戴好了。 苏之一垂首站著。 苏无渡起身,从衣架上取下自己的大氅披上,目光扫过苏之一身上那件单薄的暗卫服,顿了顿。 他转身打开衣柜,翻出一件黑色的披风,厚实的料子,领口镶著一圈黑色的绒毛,在苏之一反应过来之前,已经披在了对方肩上。 苏之一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口,苏无渡已经绕到他面前,低头繫著披风领口的带子。手指修长,不紧不慢地打了个结。 第68章 我也要和主人一起回去! 做这个动作的时候,苏无渡觉得有种说不清的熟悉感——好像他从前也这样为这个人穿过披风,也是这样低著头为他系带子。 他顿了顿,想了两息,什么都想不起来,索性放弃了,再想下去又要头痛。 苏之一感觉到主人指节偶尔蹭过自己下頜,微凉的触感,又闻见那股很独特的淡香拢过来,不敢动,也不敢说话。 等苏无渡系好了退开,他才低低地说了句:“谢主人。” 苏无渡没应声,转身朝门口走去,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 他们到了前厅,午膳已经备好了,满满当当摆了一桌。 莫盼盼正站在桌边指挥婢女挪盘子,见他们进来,直起身拍了拍手,上下打量了苏无渡一眼。 “今天怎么样?有哪里难受没有?想起什么了吗?” 苏无渡在桌边坐下,摇了摇头:“还没有,不过也没什么不適。” 忽略掉浑身伤口隱隱作痛的话。 “唉,可怜,咱们快吃饭,多给你补补脑子!”莫盼盼说完,自己先坐下了,又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让苏之一坐。 苏之一站在一侧,面具还扣在脸上,没有动。 莫盼盼看了他一眼,先挥手让婢女小廝都退了出去,门关上,她才开口:“把面具摘了吧,不然怎么吃饭?” 苏之一垂首道:“属下不饿,不能在旁人面前摘下面具。” 莫盼盼“嘖”了一声,不大高兴了,手指在桌上点了点:“我是旁人吗?我是你莫姨,你是我外甥媳妇,以后也要跟著他叫我姨的。” 苏之一没想到她又提这个,慌乱地想辩解,心想这次一定要把误会说清楚。 可他嘴唇动了动还没说出话,苏无渡已经先开了口:“摘了吧。”他看了苏之一一眼,语气平淡。 他打心底里觉得莫盼盼亲近,上午听苏之一讲阁內事务时,他也知道了这位是自小看著自己长大的长辈,是自己父亲留下的老人。 在这样的人面前,没必要这样见外。 苏之一见主人下了命令,到嘴边的话又没说出口,他抬手摘了面具,放在手边,在桌边坐下了。 以后一定能找到机会解释。 莫盼盼歪著头看了他一眼,眼睛亮了亮:“誒呀——我还当你大约其貌不扬呢,没想到这般帅气!不错不错,日后孩儿不论像你们谁,肯定都好看。” 苏之一从来没被人评论过相貌,也没关注过自己长相如何,他不自在地低下头,盯著面前的碗筷不说话。 莫盼盼见人不好意思了,哈哈笑了一声,也没再多说,拿起筷子朝他们比划了一下:“行了行了,赶快吃饭,菜都凉了。” 苏无渡这才注意到,自己面前的几道菜都是清淡温补的,连米饭都特意换成了易克化的小米粥。 而苏之一面前那几盘,红彤彤的全是重口麻辣的。 他看了莫盼盼一眼,心想这位莫姨倒是很有心,按著各人的口味安排饭食。 莫盼盼正夹了块辣子鸡放进苏之一碗里,笑眯眯地说:“多吃点,你最该多补补。”苏之一低头看著碗里那块酱汁浓郁的鸡肉,低声道了句谢,慢慢吃了。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莫盼盼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看著苏无渡,语气忽然正经起来:“无渡,有件事儿得跟你说——你不能继续留在这儿了,需儘快回烟雨阁去。” 苏无渡也放下了筷子:“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莫盼盼皱了皱眉:“你失忆之前,跟我说过要提防赵升。前两天你失踪后,赵升那边接到消息,说要去总阁暂时帮你坐镇,算算脚程,应该过两日就要到了。” 她说著,不知想到什么,眼中神色复杂。 “我怕那糟老头子趁你不在干什么坏事,你最好立刻回去。” 苏无渡回忆了一下——赵升,这个人苏之一刚刚提过,是三大长老之一,驻守临州分阁,好像只有个独子,叫什么…月来著。 暂时想不起任何和他有关的事。 “莫姨,我当初有没有告诉你,为什么要提防他?” 莫盼盼哼了一声,语气里带著几分嘲讽:“你说话总是有头没尾的,非要装高深让人猜,写个信还都是那么难的字,炫耀自己有文化是吧,我能看完就不错了!哪知道原因?自己重新找去吧!” 苏无渡嘆了口气,有些哭笑不得,“那就明日动身回去。” “我跟你一块去。”莫盼盼说,“免得那糟老头子看你傻了就敢欺负你。” 苏无渡想说自己只是失忆了,张了张口又放弃,算了。 他最终只是頷首,“这样安排没什么问题,谢谢莫姨。” “跟我別搞这些客套。”莫盼盼摆摆手,指了指正安静吃饭的苏之一,“他就留在这儿吧,现在这样也不宜奔波。” 苏无渡正要点头,苏之一却抢先开了口:“属下想和主人一起回去,护送主人。” 苏无渡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隆起的副部上,顿了顿,嗤笑一声:“你现在这副模样,还不一定谁保护谁。” 苏之一抿著唇,盯著苏无渡,没吭声,但也没有退让的意思。他前两日看见主人浑身是伤、昏迷不醒的样子,心里那种说不上来的难挨,他不想再经歷第二次。 他想寸步不离地护著主人平安回去。 苏无渡看著他的神情,居然从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看出点执拗来。他有些意外——印象中这个暗卫应该是很乖顺听话的,让干什么就干什么,怎么忽然敢忤逆自己了? 他正想著,莫盼盼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力气还不小。 “你会不会说话?不会说就吃你的饭!”莫盼盼瞪著他,“担心人家就担心人家,別阴阳怪气的。再说了,什么叫保护不了你?这次要不是之一一眼认出那个冒牌货,你现在还不知道在哪躺著被半吊子庸医折腾呢!真傻了也不好说!” 苏无渡被拍得胳膊连著整个肩膀一麻,没还嘴。 他看了看苏之一,那人依然看著他,好像只要他不答应就会立刻跪下直到自己点头同意。 苏无渡思忖了两息,移开了目光。 “……那就一起走。”他说。 苏之一这才垂下眼睫,“谢主人。” 好像这算什么恩赐一样。 第69章 本阁主香吗? 吃过饭后,苏无渡和苏之一沿著小逕往回走。午后的阳光正好,苏无渡走得不快,双手拢在大氅里,脚步閒散地晒太阳。 走了几步,他想起莫盼盼方才说的话,才知道原来是之一认出了那冒牌货,上午这人讲事情经过的时候,並没有提其他人没发现、只有他发现了。 苏无渡忽然有些好奇,他是怎么辨別出的。 他脚步没停,语气隨意地问跟在后面的人:“之一,你当时是怎么认出那不是我的?” 身后沉默了几息。 苏无渡疑惑地转头,苏之一垂著眼,嘴唇微微抿著,像是不知道该不该说,见主人回头看自己,才低声开口:“……那人身上的味道,和主人不一样。” 苏无渡挑了挑眉,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我身上有什么味道?” 苏之一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声音更低了:“一种……很独特的香气,属下……说不出。” 这时候,两人正好走到一处没人的小道上,两侧是假山和树木。 苏无渡停下来看他,语气里带著几分轻浮的笑意:“你喜欢这个味道?” 苏之一没想到主人会问这个,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有些磕绊:“属……属下……” 苏无渡忽然笑了,没等人说完,他上前一步,伸出手揽住苏之一的后脖颈,手指搭在他颈侧,温热而有力。 他把人的脑袋轻轻压向自己的颈间,低下头,声音带著笑,气息拂在苏之一的耳廓上,低低懒懒的:“现在有这个味道吗?” 苏之一的面具边缘压在了苏无渡下顎的皮肤上,他被那股淡香扑了满脸。明明並不浓烈,只是一点若有若无的香味,却让他脑子里“嗡”的一声,心跳突然重得像擂鼓,一下一下砸在胸口,让他疑心主人会不会听见这声音。 他顾不上尊卑,猛地后退了两步,险些绊倒,躬著身,大口地喘气,过了几息,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主人。” 却不知道自己叫主人是想说什么。 苏无渡笑出了声,觉得有趣,却没再逗弄他,担心把人嚇坏了,转身继续往前走。 苏之一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才赶紧抬起步子跟上去。 他和主人隔著比平时更远的距离,那股香味分明已经离得很远了,可他还是觉得在鼻尖縈绕著,怎么都散不掉。 —— 第二天一早,三人便准备动身出发了。 苏无渡一身伤,自然不能骑马,还是坐马车回去。 他带著苏之一出了门,莫盼盼正站在院子里,她换了一身墨蓝色的劲装,头髮利索地束起,弯刀掛在腰间,英姿颯爽的模样,叉著腰交代管事,“……明日拨几个身强力壮的小廝去青峰山,帮李老三他们翻地,顺便带些新酿好的酒过去,他们山上也没什么好东西——” 她说著,一转头看见苏无渡和苏之一出来了,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你们俩怎么穿这么薄?又不是去逛花楼,耍给谁看?” 苏无渡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厚实的锦袍,有些不解——这还叫单薄? 莫盼盼压根没给他说话的机会,转身从马车上抽出两条备用的披风抖开,一人一条,兜头裹了上去。 苏无渡还没来得及开口,她又把披风后面的帽子翻起来,扣在他脑袋上,又绕到苏之一面前,踮起脚尖也给苏之一扣上了,帽檐压得低低的,遮住了面具。 “路上冷,风大。”莫盼盼退后一步打量了他们一眼,满意地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在车里又没人看你们,穿那么花枝招展干什么?” 苏无渡无奈地嘆了口气,觉得有些热,但没有反抗。 他转头瞥了一眼苏之一——那人呆呆地站在原地,脸上扣著面具,身上裹著厚厚的披风,帽子压得很低,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像一个黑色的粽子。 苏无渡觉得有趣,嘴角弯了一下,没说什么,转身上了马车,苏之一跟在他身后也上了车。 莫盼盼翻身上马,控马跟在马车旁边,几个暗卫隱匿在暗处。 一行人出了大门,沿著来路朝烟雨阁的方向出发了。 ———— 他们著急赶路,速度行得很快。刚出洛城走上官道,路两边还是连绵的山丘,树密得很,正是设伏的好地方。 这一路距离虽然不算远,但不可能太平,现在想杀苏无渡的人太多了。 莫盼盼骑在马上,目光一直扫著两侧的山坡,手始终按在弯刀上。 第一波刺客是从路边的树丛里衝出来的,人数不少,黑衣蒙面,举著刀就往马车这边杀过来。 莫盼盼骂了一句“还真他娘的敢来”,翻身下马,弯刀出鞘,迎著最前面那个人就劈了过去。 几个暗卫也从暗处现身,剑光交错,和刺客战在一处。 苏之一在马车里听见动静,手已经摸上了腰间的剑柄,起身就要往外走。 苏无渡伸手拦住了他,语气很淡定,明明什么都不记得,却好像很熟悉这样的场面,“其他暗卫都在,不缺你一个。” 苏之一看了他一眼,手从剑柄上鬆开了,默默坐了回去。 外面的打斗声很激烈,但结束得也快。 莫盼盼的声音从车外传进来,带著怒气:“一个活口都没留下!还挺硬气,个个都带了毒。” 苏无渡掀开车帘,地上横七竖八躺著黑衣人的尸体,莫盼盼正弯腰翻看其中一个,翻了翻衣领,什么都没找到,直起身来拍了拍手。 “莫姨,您没事吧?”虽然她看著中气十足,但难免会受点伤,苏无渡还是问了一句。 莫盼盼“嘖”了一声,“看不起我?几个小毛贼能有什么事,你是不知道你莫姨我当年——” 话音未落,一阵破空声从两侧山坡上同时响起。 “嗖——嗖嗖——” 密密麻麻的箭矢像下雨一样朝马车射过来,箭尖在日头下闪著乌光,淬了毒的。 莫盼盼脸色一变,骂了一声“还有完没完了”,回身挥刀去挡。 几个暗卫立刻护在马车周围,將射来的箭矢纷纷打落,另外两个暗卫朝山坡上掠去,去解决那些射箭的人。 可箭太密了,总有漏网的,苏之一没有再犹豫,抽出长剑,掀开车帘站到了马车前面,做最后一道防线。 第70章 我是暗卫 苏之一挥剑的动作利落有力,剑光在身前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墙,箭矢撞上来便被磕飞,眼花繚乱叮叮噹噹落了一地。 苏无渡被他牢牢护在身后,从这个角度只能看见他的背影,那人披风吹得往后飘,隨著动作猎猎作响。 莫盼盼抽空回头看了一眼,骂了一句:“你来凑什么热闹!快进去!” 苏之一没吭声,无暇顾及,剑一刻没停。 苏无渡有些发愣地看著那人的背影,觉得他有一种说不出的气势,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好像只要站在他身后就什么都不用担心。 他一时没想起把人拉回来,脑海中反而隱约闪过一些零零碎碎的画面,都是这个人挡在他身前的模样,在不同的地方,穿著同样的黑衣,握著同样的剑。 画面很快很模糊,但他知道那是真的。 他用力想抓住那些记忆,却只能让画面破碎得更快,头又开始剧烈地疼,还有些发晕。 一支箭穿过暗卫防线的缝隙,擦著苏之一的侧腰朝苏无渡飞来。 苏无渡余光瞥见了那支箭的回影,手已经本能地摸上了袖中的摺扇,还没来得及展开—— 苏之一头都没回,像是背后长了眼睛,轻描淡写地抬脚一踢,那支箭便被踢飞了出去,斜斜地插进地上的泥土里,尾部还在颤动。 苏无渡的手顿住了。 终於,山坡上的惨叫声接连响起,射来的箭越来越稀疏,最后彻底停了。两个暗卫从山坡上掠下来,单膝跪地:“主人,射箭的人已全部清除。” 苏之一也顺势收了剑,却没有转身,站在原地单手撑住车辕,慢慢弯下腰去,呼吸很重,额头抵在手背上,缓了好几息。 副部的抽痛一阵一阵地来,他咬著牙没出声。 苏无渡见他似乎不舒服,顾不上自己还在头疼,立刻跳下马车,伸手扶住了他的腰。手掌隔著衣料贴上去,能感觉到腰月復间的肌肉微微绷著,还在发颤。 “先进马车歇著。”苏无渡说。 苏之一没推开,借著他的力,慢慢坐进了车里,靠在车壁上闭了闭眼。疼痛只有刚刚那一阵,现在已经缓解了许多,只剩下一点隱隱的坠胀。 莫盼盼几个跨步过来,掀开车帘探头进来,骂骂咧咧的:“有没有事?你说你现在这样,逞什么强?” 苏之一摇了摇头:“无事,可以继续走。” 莫盼盼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苏无渡,见苏无渡点了头,才放下车帘,在外面喊了一声:“快些走,这段路容易设伏,天黑前儘早走出山地。” 马车重新动了起来,速度比之前更快了。 车厢里,苏无渡看著苏之一,目光从他的脸移到他的杜子上。他伸手摸了摸,掌心里动静不小,一下一下的,踢得有些乱,像是在里面打架。 苏无渡拧著眉:“他们怎么动得这样厉害?” 苏之一垂下眼,手微微动了动,下意识想轻轻摸两下安抚,不知为何又放弃了。 “大约有些嚇著了,过一会就好了。” 他说著,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几颗黑色的药丸,塞进嘴里,干嚼几下咽了。 苏无渡盯著他的动作:“什么东西?” “安台药。”苏之一把瓷瓶收回袖中,声音低低的,“阁中陈大夫开的,出发前带了许多。” 苏无渡的脸色沉了下来,语气不太好:“以后这种情况,你要躲在后面,不许出去。” 苏之一抬起头,隔著面具看了他一眼,很认真地解释:“属下是暗卫。” “你也是我的未婚夫。”苏无渡的声音提高了半度。 苏之一愣了一下,他没想到主人会再次提起这个。他绷紧肩背,有些慌乱地摇了摇头:“属下真的不是……属下只是暗卫。” 明明已经告诉主人赵公子才是未来的阁主夫人了,主人为什么还是…… 苏无渡看著他那副急著撇清的模样,心里忽然很不舒服,不想再听这个人说“只是暗卫”这几个字。 他轻哼一声,偏过头不说话了。 车厢里安静下来。 苏之一见主人突然不理他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放弃了,他嘴太笨,容易让主人更生气。 苏无渡靠在车壁上侧著脸,眉微微皱著,脸色有些苍白,也不知道是在想事情,还是头又疼了。 苏之一安静地坐在角落里,时不时抬眼看一下主人,又很快地垂下去。 过了一会,苏无渡发现这人居然还没说话。 他更生气了,偏过头看著那个低著头一言不发的暗卫,语气冷下来:“你看不出来本阁主生气了吗?” 苏之一抬起头,隔著面具飞快瞥了他一眼,又垂下去,低声请罪:“属下知错。” 他不明白主人想让他做什么,但主人既然生气了,他便请罪。 苏无渡看他那副呆呆愣愣的模样,深吸一口气,把火气压了压。 他觉得自己已经把话说得很明白了,“你应该保证以后不会再这样做了,你现在应该凡事把自己放在首位——而不是衝出去挡箭。” 苏之一张了张嘴,沉默了一瞬,他还是说了那句话,有些固执:“属下是暗卫。” 苏无渡看著他,生气都没力气了。他靠在车壁上闭了闭眼,嘴里吐出一个字:“你——” 他睁开眼,看著那没什么反应的人,骂了一句:“你就是个实心木头!” 苏之一默默不吭声,一副任打任骂的姿態。 苏无渡看著他那副模样,心里的火不知怎么莫名其妙就灭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是不是太过了?这个人从始至终都是暗卫,被训练成一把刀,一件工具,现在一下子要他把自己放在首位,他哪里学得会?应该给他时间才对。 苏无渡嘆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你现在还难受吗?要不要紧?” 苏之一感觉到主人不生气了,有些意外。他不理解怎么突然又消气了,但主人的语气缓和了,他紧绷的肩膀也跟著鬆了松。摇摇头,“回主人,已经不疼了。” 苏无渡也没再吭声,重新闭目养神。 刚刚想起的那些画面还是让他心绪有些起伏,说不上什么感觉,总之让他更想靠近这个暗卫,又因知道他总是为保护自己而受伤,不大高兴。 第71章 叶欢 他们快马加鞭,天色黑下来的时候,终於走出了那片连绵的山。 路过一家驛站时,莫盼盼勒停了马,回头朝马车喊了一声:“今晚就在这儿歇了,明天再赶路。” 苏无渡掀开车帘看了看,点了点头。苏之一跟在他身后下了马车,莫盼盼已经拴好了马,站在驛站门口等他们。 院子里还停著几匹马,马上掛著行囊,像是赶了远路刚到的,他们没在意,三人一起进了驛站。 大堂里点著几盏油灯,光线有些暗。 一个女子正站在柜檯前和驛站老板说话,安排房间。她听见动静转过头来,看见苏无渡一行人,面上闪过一丝惊讶。 “苏阁主?”她抱拳行了个江湖礼,走上前来,语气熟稔,还带著几分歉意,“我手下报信,说你们在青峰山遭了埋伏,苏阁主摔下了山崖,在下便立刻赶来了。没想到在此处遇见,你这一趟是为了我碧霄阁,在下实在惭愧。” 苏无渡侧头看了莫盼盼一眼,低声问了一句:“这是谁?” 莫盼盼不知为何,神色有些复杂,看了那女子一眼,又收回目光,压低声音说:“碧霄阁主,叶无月。你此次就是受她所託押送药材,路上才出了事。” 苏无渡頷首,脸上没什么表情。 叶无月见苏无渡此番表现,面上有些疑惑,问了一句:“苏阁主这是怎么了?” 莫盼盼嘆了口气:“摔伤了脑袋,暂时失忆了,好些事都不记得。” 叶无月怔了一下,隨即躬身行了一礼,语气更加歉然了:“实在对不住,没想到这一路如此凶险。此番算我碧霄阁欠下一个人情,日后苏阁主若有用得著的地方,儘管开口。” 苏无渡没吭声,莫盼盼看了他一眼,替他接了话:“既然遇见了,之后便一路同行回去吧,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叶无月却摇了摇头,面上露出几分担忧:“仝乐失踪了,至今没有消息。他是我们碧霄阁的老人了,我不能丟下他不管,至少去寻找一番,顺便查查刺杀的事,也好给烟雨阁一个交代。” 莫盼盼点了点头,忽然换了话题,又问了一句:“不知你女儿叶欢,现今身体如何了?” 叶无月的脸上僵了一瞬,很快便恢復如常,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还是那样,大约是好不了了。” 莫盼盼低下了头,声音也沉了下去:“……抱歉。” 叶无月摇头示意没事,没再说话。 两方人各自告辞,一小廝领著苏无渡他们往二楼走,叶无月站在大堂,目送他们上了楼才转过身。 莫盼盼走在最后面,到了楼梯拐角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叶无月还在柜檯前,低著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神色莫辨。 她收回目光。 三人先进了一间房,莫盼盼要了些吃的,驛站地方偏,只有粗茶淡饭,清汤寡水的。 她看著那桌让人毫无食慾的东西皱了皱眉,从包袱里翻出一块腊肉,大咧咧切成几大块,摆在碟子里,推过去。 “凑合吃点,明天遇到城镇再好好吃。” 苏无渡拿了一个馒头,慢慢撕著吃。苏之一坐在他旁边,默默拿起一大块腊肉,这腊肉有些硬,嚼起来很费劲。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苏无渡吃了两口,忽然问:“莫姨,叶无月的女儿是怎么回事?” 莫盼盼正端著碗喝汤,顿了一下,沉默了一会儿,“她女儿娘胎里不足,生下来就不能走路。” 她顿了顿,“据说活不过二十五岁。” “她现在几岁了?” “和你同龄,二十二。” 苏无渡“嗯”了一声,低头吃了口馒头。 他总觉得莫盼盼似乎有话没说,於是又问了一句:“怎么没听说过叶欢的父亲?” 莫盼盼这下有些烦躁了,把碗往桌上一搁,瞪了他一眼:“我又没钻人家被窝里看,哪知道她爹是谁?吃你的饭,看之一吃饭多认真。” 苏无渡顺著她的目光看过去。苏之一正双手捧著一大块腊肉啃,腮帮子鼓鼓的,面具已经摘了放在手边,露出一张吃得专注的脸。 他冷不丁被提到,动作一下子僵住了,嘴里的肉还没咽下去,嚼也不是,不嚼也不是,呆呆地坐在那里。 苏无渡觉得他这个样子有些可爱,嘴角弯了一下,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没事,继续吃吧。” 苏之一垂下眼,又默默啃起了腊肉,腮帮子一动一动的,吃得很认真,但面上还有些僵硬,一点声音都没发出。 莫盼盼看著这两人,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不说话了。 —— 一行人在驛站休整了一晚,第二天天蒙蒙亮就准备出发了。驛站外只剩下他们自己的马,叶无月已经走了,他们没在意,重新上路。 路上又遇见了三四波刺杀,一波比一波人多,像是幕后之人已经急了,掏出底牌也想置苏无渡於死地。 莫盼盼一边挥刀一边骂,打完了又说“就这点本事也敢来”。 有她和暗卫在,苏无渡能安稳坐在马车里,苏之一偶尔在其他人应付不过来时一声不吭起身加入,回来又得吃药。 每每这时候,苏无渡便要生许久闷气。 一路快马加鞭,三天后就回到了烟雨阁。 马车停稳,苏无渡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门口站著几个人,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面容瘦削,穿著一身玄色长袍,目光锐利。他身后站著一个年轻男子,一身月白色的衣袍,面容清冷。 苏无渡问了一句:“那是谁?” 莫盼盼策马在旁边,瞥了一眼,瘪瘪嘴:“赵升,后面是他儿子,赵衔月。” 苏无渡点了点头,又看了看苏之一,说了一句:“你先別下来。” 苏之一愣了一下,应了声“是”,没有动。 苏无渡下了车,赵升已经迎上前来,拱手行礼,语气关切:“阁主,听闻您在青峰山遭了埋伏,可有大碍?” 苏无渡看了他一眼,淡淡问了一句:“这便是赵长老吗?” 莫盼盼在旁边“嗯”了一声。 赵升一愣,目光在苏无渡脸上转了一圈,眉头微微皱起:“阁主这是……?” “摔到了脑袋,有些不记事。”苏无渡语气平淡,“长老勿怪。” 第72章 谁是未婚夫? 赵升这下是真的有些惊讶了,嘴唇动了动,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赵衔月已经上前一步,唤了一声,“无渡”。 他语气里带著几分担忧,“听说你受了伤,我立刻便隨父亲过来了,现在可还好?” 苏无渡侧头看过去,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微微頷首,语气客气而生疏:“这位便是赵公子吧。” 赵衔月顿住了,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赵升连忙接话:“正是小儿,你们还是——” “行了行了。”莫盼盼忽然出声打断了他,语气相当不耐烦,一边翻身下马一边摆手,“有完没完了?赶了几天路了,別挡在门口行不行?让人进去躺会儿,话那么多怎么不去说书!” 赵升被她噎了一下,止住了话头,转向莫盼盼拱了拱手,语气倒还算客气,半点没生气的模样:“许久未见莫长老,一路辛苦了。” 莫盼盼哼了一声,没接他的话,直接从他身边走过,扔下一句:“行了,客套话以后再说,老娘现在只想去睡觉。” 周管事一直候在一旁,闻言上前一步,躬著身对莫盼盼说:“莫长老,前两日接到消息说您要来,房间早已备好了。” “还不快带路。”莫盼盼也没打个招呼,头也没回地跟著往里走了。 赵升看了看她的背影,又转回来对苏无渡说:“那阁主先休息,我们改日再来探望。” 苏无渡微微頷首,“多谢赵长老掛念。” 赵升带著赵衔月离开。 赵衔月走了两步,不知为何停下来,回头看了苏无渡一眼。 而苏无渡正掀开车帘,对里面的人说著什么,还伸出一只手。 过了几息,一个戴著面具的黑衣男子从马车里出来,他没有扶苏无渡的手,自己跳下来,稳稳噹噹地站住了。 赵衔月的目光在那个人身上停了一瞬,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又很快鬆开了。 “衔月。”赵升在前面叫了一声。 赵衔月收回目光,转身跟上了父亲。 —— 苏无渡见那暗卫自己跳下来了,也意识到自己伸手去扶有些多余,便收回了手,背到身后。 周管事引著莫盼盼去厢房了,一个僕从有眼色地走上前来,低声问:“阁主,是否要去寢殿歇息?” 苏无渡頷首,跟著走了两步。苏之一停在原地,躬身道:“属下先退下了。” 苏无渡回头:“去哪?” “回石楼。”苏之一顿了一下,“暗卫居住的地方。” 苏无渡看了他一眼,不知为何,没有像之前那样让他跟著,他点了点头,语气淡淡的:“回去后让阁內的大夫检查一下,这几天顛簸得厉害。” “是。”苏之一应了,后退几步转身离开。 苏无渡站在原地看了一瞬,见那人的背影很快拐过连廊不见了,才收回目光。 僕从引著他回了无渡居,走到门口问了一句:“阁主,要不要先用午膳?已是中午了。” 苏无渡摇头,扫了一圈寢殿,对僕从摆了摆手:“都出去吧,不用伺候。” 僕从们应声退下。 苏无渡独自走进寢殿,隨手翻了翻桌上的书册信笺,又拉开抽屉看了看,东西摆得整整齐齐,看不出什么异常。 他神色难辨。 —— 下午,苏无渡在听雨轩熟悉事务。 周管事引著一位老者进来,老者提著药箱,一看便知是大夫。 周管事先交代:“阁主,这是莫长老特意嘱咐的,说您此番受了伤,还是再让大夫看看。这是咱们阁內的陈大夫,医术高明,您的身体一直由他照料。” 旁边那老者躬身道:“阁主,我是陈生生。” 苏无渡“嗯”了一声,搁下手中的卷宗,把手腕伸出来。 陈生生立刻上前,在他腕下垫了个小枕,凝神诊了片刻,才收回手,斟酌著说:“阁主,您颅內的瘀血尚未散尽,还需再吃一段时间的药,慢慢调理。” 苏无渡无可无不可地点了点头,问了一句:“给苏之一看过了吗?” 陈生生愣了一下,抬起头来,脸上带著几分惊讶:“之一又受伤了?” 苏无渡便知道那人没有去看大夫,心中有些不悦,他没解释,摆了摆手:“先去给他看看,我的方子晚些再开。” 陈生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瘪著一张脸收了脉枕,提起药箱,“属下这就去。” 然后躬著身退了出去,脚步拖沓,背影看著颇有些萧索的意思。 一把年纪了,在阁內上下跑,病人还是个不把自己身体当回事的暗卫,命怎么能这么苦。 陈大夫和周管事走了没多久,门外又传来脚步声,一个人很快走了进来,是赵衔月。 苏无渡抬头看了他一眼,眉头微微皱起,转向一旁的侍从,语气不悦:“为何没有通报就让人进来了?” 侍从嚇了一跳,膝盖一弯就跪了下去,声音越来越小:“回阁主……从前赵公子都是直接进来的,没有通报过……” 苏无渡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赵衔月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睛微微黯了一下。 他开口替侍从解了围,语气平平的:“是我的问题,不该仗著从前的关係便这样没规矩。” 苏无渡看了他一眼,神情沉了沉,问了一句:“我们从前关係很好么?” 赵衔月安静了一瞬,垂下眼睫,“……我们是未婚夫,虽然婚期尚未商定,但这是你我父亲定下的婚约,你从前……” 他顿了一下,声音轻了些,“待我一直很好。” 苏无渡拧眉,他靠在椅背上,语气平淡,但不像之前那样生硬了:“我不记得了。” 赵衔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弯,但那个笑容没有到达眼底。“没关係,你只是暂时失忆了,总会想起来的。我只是想来看看你,既然你在忙,我就不打扰了。” 他说完便转身朝门口走去,步子很慢,在转身的那一刻,眼中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是泪。 “等等。”苏无渡忽然开口。 赵衔月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苏无渡看著他的背影,语气比方才温和了些:“我虽不记得此事,但既然是父亲定下的婚约,想必我从前也是心悦於你的。 第73章 一点真相 “若是做了什么伤到你的事,还望勿怪。”苏无渡含著歉意。 赵衔月安静了很久,才慢慢转回身来,目光落在苏无渡的脸上,问了一句:“今日马车上那个黑衣男子,是谁?” 苏无渡没有犹豫,一派淡定:“我的暗卫,此番受了伤,才与我同坐马车。” 赵衔月微微頷首,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异样,“原来是这样。”他说,“我还以为你移情別恋,想要与我解除婚约。” “自然不会。”苏无渡答得很快,“那不过是个暗卫而已,如何能与你相比。” 赵衔月看了他两息,收回目光,“你处理事务吧,我先不打扰了。” 苏无渡頷首,目送他离开。 等赵衔月的背影消失在门外,他垂下眼,盯著桌上摊开的卷宗,沉下了眼眸。 —— 到了晚间,苏无渡去了莫盼盼住的厢房。 侍从正在里头布菜,桌上摆得满满当当,还有一壶好酒。 莫盼盼一向不亏待自己,到了烟雨阁更不会客气。 她见苏无渡进来,“誒呀”一声,从椅子上站起来,拍了拍旁边的座位:“我正要让人去叫你呢,快坐快坐,我让人准备了一桌子好菜,再叫上之一,咱们一块吃个饭,庆祝平平安安回来了!这一路可真他娘的不容易。” 她说著就朝门口喊,“来人——” “莫姨。”苏无渡打断了她,“我有事要同你说,先別让之一过来了。” 莫盼盼愣了愣,把喊人的话咽了回去,摆手让侍从都退下。 门关上后,她看著苏无渡,眉头微微拧起来:“这么正经干什么?天塌下来了?有什么事儿说唄。” 苏无渡在她对面坐下,两人中间隔著一桌子酒菜。他顿了一下,开口了:“下午赵衔月过来找我,他说他才是我的未婚夫。” 莫盼盼的脸色僵住了,隨即很快恢復,然后她一拍桌子站起来,椅子被她带得往后一仰,直接翻过去。 “这种胡话他也敢往外说?老子这就去找他问个清楚——”她说著就要往外跑。 “莫姨。”苏无渡的声音有些沉。 莫盼盼准备跑路的脚步顿住了。 “我只是失忆了,但不是没脑子。”苏无渡看著她,“要不我现在隨便找个烟雨阁的人问一问,看看他们知不知道我的未婚夫究竟是谁?” 莫盼盼站在门口,背对著他,那条已经迈出去的腿慢慢收了回来。 她站了片刻,肩膀耷拉下去,嘆了口气,转身走回桌边,脚一踩椅子腿把椅子扶正又坐下了。 她伸手拿起那壶酒,给自己倒了一杯,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两圈。 “之一做你未婚夫不好吗?”她没看他,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像是在自言自语,“孩子都有了,他还绝对不会背叛你。” 苏无渡又叫了一声:“莫姨。” 莫盼盼安静了,桌上的菜还在冒著热气,谁都没心情吃。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看著苏无渡,目光比以前任何时候都认真,“我就是不想让你和那赵升的儿子在一块,谁都比他强。” 苏无渡不解地问:“为什么?” 莫盼盼挠了挠头,颇有些抓耳挠腮的样子,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端起酒杯豪爽地干了,把杯子搁在桌上,手指攥著杯身,攥了好一会儿,然后嘆了口气,像是终於下定了决心。 “你都这么大了,也瞒不过你。”她说。 莫盼盼最后端起酒壶猛灌一口,像是给自己壮胆一样。 “那赵升,从前和你父母有些恩怨,我觉得他始终心中有怨恨,说不得什么时候就要造反。” 苏无渡问:“什么恩怨?怎么烟雨阁从来没人跟我提过?” 莫盼盼靠进椅背里,像是在斟酌从哪说起,她顿了一会儿,终於开口了:“当年你娘怀你的时候,快要生產了,却被人掳走——想拿她威胁你爹,逼他交出烟雨令。” 苏无渡的眉头皱了一下。 “我和你爹在外面接到消息,立刻往回赶。”莫盼盼的语气很平,“那时候赵升还只是你爹身边一个普通隨从,我们赶回来再快也要两三天,是他带了人去,把你娘救回来了。”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 苏无渡等了一会儿,见她不说了,便问了一句:“这不是恩情么?” 莫盼盼摇了摇头,“谁也没想到——” 她又灌了一口酒,“赵升他夫人刚好那两天生產,双生子,还遇上难產。” 苏无渡没说话,不知想到什么,眼中神色沉了沉。 “他不在,没人管。宅子里就他夫人一个人,连个接生的婆子都没有——第二个孩子生下来就先天不足,一辈子站不起来。” 莫盼盼的声音低了下去,“据说就算好好养著,也只能活到二十五岁。” 苏无渡意识到什么,他沉默了片刻,问:“……他夫人是叶无月?叶欢是他的女儿?”莫盼盼点了点头。 苏无渡的眉头轻轻拢起:“为何江湖上从来没听说过这件事?而且就算赵升不在,叶无月自己就不能找个下人叫稳婆?偌大一个碧霄阁,难道连个接生的人都找不到?” 莫盼盼哼了一声,脸上露出几分不屑。 “当年赵升就是烟雨阁一个小小隨从,跟著你爹参加宴席,才认识了当时的碧霄阁少主叶无月。” 她的语气带著十足的嘲讽,“人家父母当然看不上他。那叶无月当时还是个小姑娘,看不透男人,也是没脑子,就这么跟著他私奔了。” “……私奔?”苏无渡有些意外,毕竟现今的叶无月,谁不知道那是个利落精明的一派掌门人,没想到年轻时居然也会作出这种傻事。 “嗯,怕被人发现,谁都没敢告诉。赵升在山下找了个宅子安置她,那怂货!连个下人都没敢安排,胆子小得很,却敢把快生產的夫人一个人丟在那么偏僻的宅子里头!出了事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苏无渡看莫盼盼的模样,疑心她气得想去揍赵升一顿。 莫盼盼深吸口气平復了一下,“叶无月一个人生產双胎,第一个还好些,第二个怎么都出不来,险些憋死在肚子里。最后拼了命生下来,母女皆伤著了。” 苏无渡沉默了很久。 “所以后来叶无月对赵升死心,带著女儿离开了。”他说。 莫盼盼“嗯”了一声,还是气不过,“你说那赵升是不是脑子被驴踢了!正常男人哪能干出这等蠢事!老子当年就该一脚踹断他下面那玩意,免得祸害多少人!” 苏无渡:“……” 第74章 一点真相2 他嘆了口气,斟酌著说:“这么多年了,赵升也没怎么样,没道理突然就想反了。您的担心,或许是杞人忧天。” “本来我也这样想的。”莫盼盼又喝了一口酒,“但你前段时间突然写信,说要提防赵升,我心里始终觉得不对劲。” 她顿了顿,“后来又是受叶无月之託去押送药材——我不觉得有这么巧的事,虽然想不通他们到底想干什么,但我不信你遇刺这件事和赵升叶无月没关係。说不得就是他俩搞的鬼!” 苏无渡皱起眉头:“杀了我,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这我哪知道?”莫盼盼双手一摊,“说不定就是纯恨你爹娘,想杀了你出气呢?” 苏无渡哭笑不得:“赵升不是没脑子的人,蛰伏这么多年,没道理这时候突然冒险。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事,让他想从我这里拿到什么东西。” “那你去想吧。”莫盼盼端起酒壶,“我想不明白,实在不行先下手为强,管他想干什么,把那糟老头子先杀了一了百了!” “……莫姨”苏无渡有些无奈。 “我就过过嘴癮,老子都没碰过他一根手指头好吧!”莫盼盼刚辩解两句,不知为何又有些心虚。 苏无渡沉默了片刻,想到什么:“不过——为什么这么多年,我从来没听到过这些事?阁中上下也没人提过。” 莫盼盼“哼”了一声,嘴角微微翘起来,带著几分得意,“这可都是你莫姨我的功劳!” 她把酒壶放下,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藏不住那股子骄傲,“那时候发生这件事,你爹觉得愧对赵升,又是送钱又是给地位,可把他捧得高高的!还说要让你认他做乾爹,一辈子记得这恩情!” 她说到这里,语气变得不屑,“我和你娘骂了他一通,让他不许这么干。这样岂不是要你一辈子低他们一头?万一他们……那叫什么……恩將仇报?” 苏无渡无奈地纠正:“挟恩图报。” “反正就那意思。”莫盼盼摆了摆手,“最后你爹同意了瞒著你这件事,我和你娘立刻把知情的人全部遣散了,当年事后给叶无月还有叶欢看诊过的大夫,都换了一批。” 她喝了口酒,语气隨意起来,“现在阁里那个陈大夫,还是我后来从別的地方掳过来的。” 苏无渡震惊地抬起头:“……掳过来的?” “昂。”莫盼盼昂了一声,理直气壮,“当时阁內的大夫都送走了,肯定得找新的。我听人说皇帝的御医最好用,就去绑了一个官最大的回来。” 她“嘖”了一声,“那老头,一把年纪了跟个贞节烈夫一样,哭著闹著要我放他回去,搞得我要把他怎么著似的!不过后来见阁內待遇比皇宫好,还不用动不动给什么爱妃陪葬,就安安心心举家搬迁过来了,还说多谢我的知遇之恩呢!” “那阁內其他的大夫呢?”苏无渡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都是啊,还有什么江湖神医,不过我就掳了那几个,后面那些都是他们介绍来的,现在阁內的大夫医术肯定比那皇帝的太医院都好!” 苏无渡沉默了一瞬,抹了把脸,一时不知道如何评价这件事。 他们烟雨阁一向是正经江湖门派,虽说算不上什么劫富济贫的正道,但也从来不干烧杀抢掠的事,当然,现在是不好这么说了。 莫盼盼说到这里,忽然“嘶”了一声,皱起眉头,像是想起了什么,“这陈生生不知道搞什么么蛾子,前段时间连著给我写了好几封信,说想退休去养老了,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现在活不好干——” 她抬眼看向苏无渡,目光里带著探究,“你怎么著他了……难道你也让他给你的爱妃陪葬了——不对啊,你孤家寡人一个,哪来的爱妃?” 苏无渡不知想到什么,微妙地咳了一声,端起面前的茶杯低头喝茶,没说话。 莫盼盼也没在意他的不自在,又喝了口酒,继续说:“本来以为这件事能瞒你一辈子,谁知道你长大了居然是个断袖!” 她放下酒壶,颇有些愤愤,“你爹又动了心思,铁了心让你和那赵衔月联姻,非说什么亲上加亲。我当时就不同意,可惜你娘不在了,不然肯定得把他骂个狗血淋头。” 苏无渡笑了笑,语气淡淡的:“也无碍,反正都是要成婚的。” 只是他本以为这桩婚事是父亲为了稳固阁內势力定下的,没想到居然还有这样一层隱情。 莫盼盼“嘖”了一声,眉头皱起来,就著酒啃了口肘子,含含糊糊地说:“你那时候写信给我,说让我照看个怀孕的人,我还以为是女子,心想你这断袖也不那么彻底,还是个花心大萝卜。” 她擦了擦满嘴的油,“没想到带了个暗卫来,人家都怀韵了,也不给个名分吗?” 苏无渡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就算是这样,您也不该骗我,说那是我未婚夫。” 莫盼盼眉毛一横,声音拔高了半度,想把猪肘子砸他脑袋上,“你难道也想步那赵升的后尘?” 苏无渡听到这句话,心臟突然跳了一下。苏之一槐的也是双台,万一……他竟不敢再想下去,端著茶杯的手顿在那里。 莫盼盼嘆了口气,声音放软了些,语重心长地说:“我看之一真挺不错的,长得好看,性情脾气也好,还对你忠心耿耿。你难道觉得,有了这样的关係,你们还能回到主僕上去吗?不如听从本心。” 苏无渡张了张口,想说点什么,却有些张口无言——他刚刚有一瞬,居然觉得莫盼盼说得很有道理。 莫盼盼也没抓著这件事不放,“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反正对赵升,赵衔月都留个心眼。” 苏无渡站起身,朝她微微頷首:“谢谢莫姨提醒。” 莫盼盼摆摆手,已经有些醉了,脸泛著红靠在椅背里,语气不耐烦:“我看你也不是来吃饭的,回去吧,別影响我的食慾,毁了我一桌子好菜。” 苏无渡笑了笑,吩咐婢女进来伺候她洗漱休息,自己离开了。 —— 第75章 之一,你怕吗? 回无渡居的路上,苏无渡总有些心神不寧。想到莫盼盼刚刚那些话,最让他在意的居然不是父辈的恩恩怨怨,而是那句——你难道也想步赵升的后尘吗? 他猛地停住了脚步,廊下的灯笼把影子拉得很长,他站在那里犹豫了好一会儿,最终嘆了口气,转身朝著石楼的方向去了。 推开那扇熟悉的门时,苏之一正垂首站在门內,应是早就听见了脚步声。 “恭迎主人。” 苏无渡扫了一眼屋里,桌上摆著吃了一半的饭菜,那人显然正在吃饭。 “你继续吃。”苏无渡说。 苏之一犹豫了一瞬,问了一句:“是否需要让人再送一份来?” 苏无渡摇头,“不用,本阁主一会儿就走了。” 苏之一便没再说什么,坐回木凳上拿起筷子继续吃。 苏无渡坐在室內那把舒適的椅子上,什么也没说,就静静地看著他。 苏之一越吃越不自在,动作越来越慢,夹菜筷子悬在菜碟上方,不知道该不该落下去,心想这样让主人看著自己吃饭,太没有礼数了。 苏无渡忽然开口,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之一 ,你怕吗?” 苏之一愣了一下,抬起头看著他,目光里全是不解,“……怕什么?” 苏无渡摇了摇头,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没事。” 他垂下眼,心想——其实不是之一怕,而是自己在怕,怕他真的会因生產出事。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才意识到,自己对这个暗卫,早已经不是单纯的主僕了。 想到这,苏无渡蹭地站了起来,苏之一嚇了一跳,立刻又放下筷子跟著站起来,“……主人?” 苏无渡看都没看他,心中慌乱,语气倒是很稳:“无事,你吃吧,本阁主先走了。” 苏之一还没来得及说话,苏无渡已经出了门,脚步声在走廊里很快远了。 苏之一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坐回去,他默默思忖主人来这一趟是想做什么,想了许久也没想明白。 而苏无渡在走远之后,缓缓停下脚步,站在走廊拐角处,灯笼的光把他半边脸照得明明暗暗。 他意识到觉得自己刚刚那副做派,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羞恼从胸口升起来,堵在嗓子眼,发泄无门。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情绪压了下去,朝暗处吩咐了一声:“去把之三、之五叫来。”暗处轮值的暗卫衣袂破风的声音远去。 苏无渡就近在廊下坐下了,背靠廊柱,一条腿屈著,另一条腿隨意地伸展开。廊內点著灯笼,照著他一身红衣,有几分萧瑟感。 他等了没多久,脚步声从拐角那头传来。苏无渡侧头看去,却是赵升正转过弯来,看见他,脸上闪过一丝惊讶,隨即快步走近,拱手见礼。 “阁主,这么晚了,怎么不在寢殿休息?您伤还未恢復,当心著凉。” 苏无渡靠在廊柱上没动,语气隨意:“想不起从前的事,出来熟悉熟悉阁內的环境。” 赵升嘆了口气,面上的担忧很真切:“阁主此番真是受罪了。不知有没有查到那伙刺客的消息?究竟是哪个仇家设的局?” 苏无渡无奈地摇了摇头,有些懊恼的样子,“我也不清楚,暗卫回来说那些人都逃了,什么线索都没留下。” 赵升面色沉重地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苏无渡又隨意地补了一句:“只是不知道这件事,和碧霄阁有没有什么干係。毕竟是帮他们运送药材,路线也是他们选定的。” 赵升立刻摇头,很篤定:“属下认为不可能,碧霄阁与我们无冤无仇,没道理这么大费周折刺杀阁主。” 苏无渡捏了捏眉心,一副头疼的模样:“我也这样想,只是莫长老总说要提防叶无月,也不知她怎么就看碧霄阁不顺眼了。” 赵升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又很快捋平,有些急切地开口:“那女人最是性情暴躁,当年她还——” 他说到一半,忽然住了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嗓子,声音戛然而止。 苏无渡“嗯?”了一声,侧头看他,目光里带著好奇:“当年如何?” 赵升摆了摆手,脸上的表情恢復了平静,“都是些小事,就不拿来烦阁主了。” 他退后一步,拱了拱手,“您早些休息,属下也回房了。” 然后,也没等苏无渡说话,便急匆匆地转身走了。 苏无渡看著赵升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那双凤眸里什么情绪都没有。 —— 之三和之五来得很快。 两道黑影无声地落在廊下,单膝跪在苏无渡面前,垂著头等著主人吩咐。 他们以为这个时辰突然传召,是有紧急任务要出。 苏无渡看了他们一眼,没有铺垫,直接开口:“从今日起,你们两个轮流看护苏之一,待他如待我,直到他生產之后。” 两个暗卫同时抬起头,隔著面具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让他们俩去保护之一?那个身手最好的之一? 之三先收回了目光,低下头没说话。之五也把头低了下去,嘴唇动了一下。 苏无渡没听到回应,淡淡问了一句:“怎么?很为难么?” 之五犹豫了一下,斟酌著开口:“主人,我们若跟在之一周围护卫,以他的警觉,一定会发现,到时……如何解释?” 苏无渡想了想,语气平淡:“被发现就说是本阁主的命令,你们只管保护他,这段时间阁內不太平,可能要出事——到时你们两个不必管我,护在他身边,这就是你们的任务。” “是,属下领命。”之三之五站起身无声地退入了黑暗中。 等走远了,之五一改方才沉稳靠谱的模样,肩膀塌了下来,“哎,你说主人这是什么意思?让暗卫保护暗卫?之一发现了不得一把暗器甩过来?咱俩到时候躲得开吗?要是就这么死了,那也太冤枉了。” 之三走在前面,脚步没停,语气平平的:“按主人的命令行事就好。” 他其实没觉得很意外,毕竟从前主人也对他下过这样的命令,所以这次很丝滑地接受了。 之五挠了挠头,“也是,实在不行先去跟之一说清楚,以后咱俩跟著他就行了。” 第76章 为你求平安符 第二天一早,苏无渡让人备了马车准备出门。他一身简单的白衣刚走到门口,赵衔月恰巧从连廊那头过来,见他一副外出的装束,脚步顿了一下。 “无渡,你不在阁內养伤,是有什么要紧事去办吗?” 苏无渡上马车的动作一顿,回过头来,笑了笑:“大夫说多去一些熟悉的地方看看,或许能早些恢復记忆。听阁中周管事说我从前经常去善缘寺,今日得空,去捐些香火钱,看看能不能想起什么。” 赵衔月点了点头,“原来如此,刚好我也想去寺庙为你祈福,不如同去吧?无渡你可会介意?” 苏无渡很乐意的模样,“当然不会,正好路上聊天解个闷,你也能说些从前的事给我听。” 赵衔月跟著他上了马车,两人对面而坐,马车驶出烟雨阁,沿著山路下行。 走了一段,赵衔月先开了口:“你这两日还是什么都没想起来吗?” 苏无渡靠在车壁上,摇了摇头:“没有,一回忆就头疼。” “没关係,你想知道什么,我可以告诉你。” 苏无渡想了想,还真问了一句:“我们是什么时候定的亲?” 赵衔月垂眼像是在回忆,“四五年前吧,在你的十八岁生辰宴上,是苏伯伯先提起的,我父亲应下了。” 苏无渡又问:“那你是愿意的吗?” 赵衔月抬眼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语气也没有什么波澜:“婚姻大事本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父亲既然说定,我自然是愿意的。” 苏无渡观察了一瞬他的神色,没再说什么,拿起面前小几上的一个柿子递过去,“这是莫长老从洛城带来的,正是最甜的时候,衔月可要尝尝?” 赵衔月从宽大的袖摆中探出一节白皙的指尖接过那红彤彤的柿子,“品相不错,闻起来还有果香。” 苏无渡视线在他指节凝了一瞬,隨即移开视线。 马车行得很快,不多时就到了绿漾山脚,两人下了车踩著石阶往上走。 赵衔月走在苏无渡身侧,步子不快不慢。走了一段,他开口说:“听说从前苏伯伯在时,就时常来这里上香,现在你倒是同他一样。” 苏无渡说:“大约是留个念想罢了。” 两人一路无话,闷头爬山,中间没有停,很快便到了山顶。 他们进了正殿,各自往功德箱里捐了些香火钱,旁边一个老和尚正低头诵经,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看见苏无渡,嘴唇一动,像是要说什么,又看见了他身边的赵衔月,愣了愣,最后只说了一句:“多谢两位施主的善款。”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苏无渡双手合十还了一礼,转身出了正殿。赵衔月跟出来,在台阶上站定,环视了一圈说:“既然来了,我去偏殿也拜一拜,你要同去吗?” 苏无渡摇头:“我不信这些,就不去了。” “那麻烦你等我一会儿。”赵衔月说完便转身朝偏殿的方向去了。 苏无渡站在正殿门口,看著他的背影走远,朝暗处使了个手势,一道极轻的气息无声地跟了上去。 他转身,又进了正殿。 老和尚见他去而復返,双手合十:“施主可是还有什么事?” 苏无渡站在香案前,顿了一下,说:“想求一个平安符。” 老和尚抬起眼看著他,目光里带著几分瞭然,“公子上次是给家中两个孩儿求的,这次又是为了谁?” 苏无渡沉默了一会儿,他该怎么定义那个人?暗卫?属下?还是……未婚夫?似乎哪一个都不太对。 最后他说了一句:“这次是给两个孩儿的生身之人,他时常遇到危险,我也只是求个安心。” 老和尚敛下眼眸,没有多问。 他转过身从香案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小的黑色玉牌,通体黑玉,打磨得光滑温润,长方形的,上头打了孔,由一根黑色的编织绳串起来,像是一个简单的手串,上面刻著几个字符。 老和尚將玉牌递过来,说:“这枚护身玉牌最適合那位公子,须得由家人亲自为其戴在手上最好。” 苏无渡接过那块玉牌,低头看了看,觉得黑得通透,握在掌心里温润微凉。 他心中很喜欢,朝老和尚行了一礼,又捐了些香火钱,转身出了正殿。 赵衔月还没有回来,他把玉牌收进了袖中,静静地等著。 —— 另一边,苏之一刚刚吃过早饭,门外居然传来敲门声。 他凝神感知到来人的气息,是之三和之五,有些疑惑——暗卫之间几乎不会互相去彼此的房间,有正事便到议事厅交谈,他们怎会突然来这里找自己? 他戴上面具开了门。 之三和之五站在门口,之五还扬起手晃了晃打招呼,“老大,早。” 苏之一侧身让他们进来,之五一进门便一眼看见那把宽大舒適的椅子,眼睛亮了,嘴里嚷嚷著“你这居然有这种好东西”,说著就往椅子上坐。 在他屁股挨著椅子之前,苏之一单手拎著他的肩膀,把他提了起来,按在了旁边唯一一张木凳上。 之五坐在硬邦邦的木板上,抬头问了一句:“老大,那椅子不能坐吗?” “那是主人的椅子。”苏之一说。 之五不吭声了,老老实实坐在木凳上,两条腿併拢,手放在膝盖上。之三靠在墙壁上,瞥了眼乖得不行的之五。 苏之一关上房门坐在床边,“你们来做什么?” 之三和之五对视一眼,最终是之三先开了口,“主人昨日给我们下了新的任务。” 苏之一皱眉,“任务有什么问题吗?” 之三沉默了一会儿,斟酌著措辞,“主人让我们两个轮流保护你,直到你……生產。” 苏之一愣住,他没想到主人会下这样的命令,抿了抿唇,说:“我不需要保护。” 之五摊手,语气有些无奈和调侃:“其实我也觉得,我俩不拖累你都不错了,不过这是主人的命令,所以这段时间我们就跟著老大你混了。” 他说到这儿,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嘀嘀咕咕的像是自言自语:“之前轮值的时候,明明听主人对赵公子说只把你当暗卫,怎么突然又……” 第77章 戴著不许摘 话没说完,之三在旁边踩了他一脚,脚力十分深厚,之五“嗷”了一声,差点从凳子上蹦起来,瞪了之三一眼,也意识到自己失言了,把嘴闭上了。 之一戴著面具,看不出表情,声音淡淡的没什么起伏:“我现在不参与轮值,几乎都在石室內,不会发生什么事,你们不用跟著。” 之三有些为难,眉头微微皱著:“可是主人的命令——” “我若出门,你们便和我一起。”之一打断了他,也没为难他们。 之三和之五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石室这边確实不太可能遇到什么危险,没必要天天寸步不离地跟著。 两人点了点头,之三应了一声:“好,那便这样安排。” 事情商定好了,他们便转身准备离开,之五跟在后面,走到门口时想到什么,又停下来,转回身一只手撑著门框,歪著头问了一句:“哎,老大,问你个事儿。” 苏之一看著他,示意他说。 之五挠了挠头,“你当初是怎么认出那个人不是阁主的?明明身形和相貌几乎一模一样,我们几个人都没看出来,难不成你当初在暗阁多学了什么?” 苏之一没说话。 之五等了一会儿,见他没反应,又问了一遍:“你到底是怎么认出来的?也教教我俩唄,都是保护主人的,別藏著掖著呀老大。” 之三也停了脚步看著他,虽然没有开口,但那副姿態,分明也是在等答案。 苏之一沉默了很长时间,他想起前段时间,主人揽著他的脖颈,把他拉近——他想起那双手的温度和力道,想起主人用那种语气问他是不是喜欢那个味道…… 之五见他不说话,正要再催,苏之一忽然伸出手,“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之五的鼻尖差点被门板拍扁,往后跳了一步。 “感觉不一样。”苏之一的声音最后从门板后面传出来,闷闷的。 之五愣在原地,转过头看著之三,眼睛瞪得溜圆:“这算什么回答?我背了那人那么久怎么就没感觉出来哪不一样呢?” 之三没说话,转身走了。之五也走了两步,脚步一顿。 他想起了一些不该想的事——之一和主人之间……既然发生过那种事……他面具下的脸一阵红,不敢再想了,赶紧加快了脚步试图把某些幻想的画面从脑子里面赶出去。 死脑子快別想了!我不想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 傍晚,无渡居。 苏无渡靠在椅背里,手上把玩著今日求来的那枚护身玉牌。黑玉在烛光下泛著一点光泽,编织绳绕在他指间,一圈一圈地收紧又鬆开。 今日轮值的暗卫单膝跪在他面前,正匯报著白天跟著赵衔月的所见所闻。 “赵公子把每一个偏殿都拜了拜,上了香火钱,只是在药师佛殿待得最久。” 苏无渡没什么表情,手上把玩的动作没停,对这个结果早已瞭然,淡淡说了句“我知道了,退下吧。” 暗卫起身,无声地退出了门外。 苏无渡端详著手上的玉牌,拇指摩挲著玉面上没见过的字符,今日忘了问一问这是什么意思,他猜测大约也是什么平安顺遂之类的。 苏无渡张口想叫门外的僕从把东西送去给苏之一,又想起今日那和尚说的话——须得由家人亲自为其戴在手上才好。 苏之一自然没有家人,既然是自己为他求来的,那自己来戴大约也是可以的。 “来人。” 侍从赶紧推门进来,“阁主。” “去叫暗卫之一过来。” “是。”侍从领命去了。 婢女们鱼贯而入,开始布置晚膳。 苏无渡看了一眼,吩咐了一句:“多备一副碗筷。” 婢女见怪不怪,面色如常地多上了一副碗筷,又多加了好几道菜,便退了下去。 苏之一来得很快,他进门在桌边站定,躬身行礼,“主人,属下在。” 苏无渡抬了抬下巴,“先坐下吃饭。” “是。”苏之一便熟练地在他对面坐下了,依旧是惯常的位置。 等苏无渡动筷,他才开始吃。苏无渡偶尔给他夹菜,他便默默塞进嘴里,不多话,也不抬头。 等苏之一放下筷子,苏无渡早已吃好了,正端著一杯茶慢慢喝著,见他吃完了,问了一句:“饱了?” 苏之一点头,心想主人该交代正事了。 苏无渡把茶杯放下,朝他招了招手:“过来。” 苏之一以为他是想摸月土子,便站起身,走得离主人很近,近到他衣袍的下摆已经碰到了苏无渡的膝盖。 苏无渡却没有像他设想的那样做,反而说了一句:“把手给我。” 苏之一愣了愣,下意识伸出左手递出去。 苏无渡握住他的手腕,把那枚护身玉牌拿在手里,黑色编织绳绕在苏之一腕间,他低著头,手指翻动,將绳子调到一个合適的位置,刚好贴著手腕的皮肤。 绳结打了两次,第一次太鬆了,他又耐心地拆开重新系了一回,指尖在苏之一的手腕上停留了片刻,带著暖意的触感压在那层薄薄的皮肤上。 苏之一低头看著那只手在自己腕间翻弄,全程没敢动。 他不明白主人这是在做什么,只觉得那手指碰过的地方,像被烫了一下。 苏无渡系好了绳结,將玉牌转正,黑玉贴在苏之一的手腕內侧,衬著他苍白的皮肤,黑白分明。 他没有解释,只命令道:“这个东西要一直戴著,不许摘下来。” 苏之一垂首:“是,属下遵命。” 苏无渡满意了,语气一派平淡:“你可以回去了。” 苏之一退后几步,躬身行了一礼,转身出了门。 小道上很安静,他走得不快,腕间那枚玉牌的存在感太强了,他不习惯戴任何配饰,暗卫身上不该有这些多余的东西。可这是主人给的,他不敢摘。 回到石室,他点亮灯,把手腕凑到光下仔细看了看。黑玉很漂亮,看得出並非凡品,可他翻来覆去,也没找到有什么玄机,这里面不像有什么机关暗器。 他不明白主人为什么忽然赏他这个东西,还特意命令他要一直戴著。 最后他心想主人大约是心血来潮,隨手赐下的东西,便没再多想,把手腕缩进袖子里,不再看了。 第78章 两个长老打架 之后几天,苏无渡都在熟悉阁內事务。 这天上午,他正在听雨轩整理情报,一摞摞卷宗几乎要把他淹没了。 一侍从进来,躬身道:“阁主,赵公子来了,他说有事想见您,现在就候在门外。” 苏无渡从卷宗里头抬起头,合上手里的情报搁在一旁,扫视了一圈,才说:“请人进来。” 赵衔月进来时,难得没有穿白衣。他换了件深灰色的大氅,神情微微有些著急。 苏无渡先开口:“衔月,怎么突然来找我,可是有什么事?先坐下说吧。”他说著抬手示意了一下旁边的木椅。 赵衔月在书案前站定,没有落座,直接说了来意:“临州分阁那边刚刚来了信,有人劫了情报,需要我父亲回去处理。” 他顿了顿,“但你还没有恢復记忆,他不放心就这样离开,所以我和父亲商议,还是我先回去——此番来,是向你辞行。” 苏无渡靠在椅背上,微微挑眉,觉得这情节有些莫名的熟悉:“情报被劫了?” “是,在临州地界被劫的。”赵衔月也有些疑惑,“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发生这种事。” 苏无渡嘆口气,“我现在失忆,免不了一些人蠢蠢欲动,你今日就动身么?” 赵衔月頷首:“事关阁內正事,还是立刻回去处理为好,不宜耽搁。” 苏无渡点了点头,语气里带著点关切:“我知道了,你路上小心,有什么事就传信给我。” 赵衔月走近了一步:“你也注意身体,一时想不起来也没关係,不必操之过急。” 苏无渡笑了笑,很无奈的模样:“看著这么多不熟悉的事务,总担心有紕漏。希望衔月能早些回来,你在这里,我会安心一些。” 赵衔月顿了一下,看了苏无渡一眼,那目光里似乎带著几分复杂的神色。片刻之后,他垂下眼,语气平静:“无渡放心,我处理完事务,就儘快赶回来。” 苏无渡站起身,朝他微微頷首:“衔月一路小心。” 赵衔月转身离开了听雨轩,背影渐渐消失在门口。 苏无渡重新坐回椅子里,靠进椅背,手指懒懒地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今日轮值的暗卫无声落下,单膝跪在书案前。 苏无渡目光落在窗外,“立刻去通知之六,让他隱匿跟踪赵衔月,隨时传递情报回来。” 暗卫应了一声“是”,起身退出了听雨轩。苏无渡垂下眼收回视线,心想暗处的人要按耐不住了。 —— 中午,苏无渡正在无渡居吃饭。 他筷子刚夹起一块鱼饼,一个侍从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差点被门槛绊倒,气都没喘匀就喊:“阁主!您快去看看吧!莫长老和赵长老打起来了!不像是切磋,像是想把对方置於死地呢!” 苏无渡筷子上的鱼饼掉了,他抬起头,顿了片刻才问了一句:“他们是怎么打起来的?” 侍从支支吾吾的,咳了几声,像是在犹豫该怎么说。 “……赵长老路过莫长老住的厢房外,莫长老突然就提了刀衝出来,说……说赵长老穿著一身黑衣,左脚先迈上厢房外的连廊,是在诅咒她,然后就……” 苏无渡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放下筷子,抬起手想抹把脸冷静一下,手举到一半又放下了。 前几日莫盼盼说要把赵升杀了一了百了,谁能想到她居然真打算这么干。 他嘆了口气,站起身。 “……去看看。” 侍从领著他一路赶到了“案发地”,还没走近,就听见兵刃相交的声音,中间还夹杂著各种东西碎裂的声响。 莫盼盼厢房外的一块地已经狼藉一片,花草东倒西歪,几个石凳被劈成了两半,碎屑飞得到处都是。 莫盼盼双手握著一把弯刀,每一刀都是奔著要害去的。 赵升持剑格挡,身上已经多了好几道口子,衣袍破了好几处,血洇出来,把玄色的布料染得更深了。 他明显处於下风,脚步已经有些不稳,嘴上却没閒著,声音又急又怒:“你——你这个疯女人!暴躁无理!不可理喻!” 莫盼盼不吭声,闷头挥刀,刀刀都是杀招,赵升肩上又中了一刀,这一下格外严重,几乎深可见骨,他咬著牙挥剑格开下一刀,退了几步。 苏无渡站在一旁看了一会儿,叫了声:“莫姨。” 莫盼盼没理他,刀却更快了。 苏无渡又喊了一声:“有什么事非要这样打一架才能解决?” 莫盼盼手上不停,头都没回:“这老头诅咒我!我不打他一顿心里不舒坦!” 赵升一边挡刀一边骂:“谁诅咒你了!我不过是——不过是路过这里——” “你穿黑衣!左脚先上台阶!就是在诅咒我!” “你这是哪门子的道理!” 苏无渡见劝不住,嘆了口气,从袖中抽出摺扇展开,找著个空隙插入两人中间。 扇面一侧抵住莫盼盼的弯刀,扇骨另一侧卡住赵升的长剑,一推一挡,將两人的兵刃同时架开了。 赵升早已力竭,退了两步,以剑杵地大口喘著气。 莫盼盼还想上前,刀举了一半,苏无渡声音冷了下来,喊了一声:“莫长老。” 莫盼盼的动作顿住了,她瞪了赵升一眼,又看了看苏无渡的脸色,最后“哼”了一声,把弯刀扛在肩上,留下一句:“算你命大。”转身大步流星地回了厢房。 门“砰”的一下关上了。 赵升站在原地,一身是血,肩上的伤口最深,血顺著手臂往下淌,滴在青石板上。 他勉强撑著剑站著,呼吸又重又急,“多谢阁主及时赶来,否则今日,我怕是——” “赵长老先去包扎,”苏无渡打断了他,淡淡吩咐旁边战战兢兢缩在廊柱后面的小廝:“愣著干什么?扶赵长老回房,找大夫来。” 小廝们赶紧跑出来,一左一右扶住赵升的胳膊。 苏无渡转向赵升,语气放缓了些:“今日之事,本阁主必定会给赵长老一个交代。您先去治疗。” 赵升喘了口气,骂了两句“疯女人”,才由小廝们搀扶著,一瘸一拐地走了。 苏无渡看了看满地狼藉,收起摺扇,走到厢房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莫姨。” 第79章 风波前奏 里面传来莫盼盼的声音,还带著怒气,“你还来找我干什么?去和你那未来老丈人相亲相爱去吧,你莫姨我就是多余的!” 苏无渡无奈地嘆了口气,低声说:“你再如何厌烦他,也不该在阁內动手,真把人杀了,江湖上该怎么说我们烟雨阁?自相残杀吗?那和那些邪魔外道有什么分別。” 里面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门“哗”地一下被拉开了。 莫盼盼站在门口,头髮乱糟糟的,衣裳上溅了不少血,双手叉腰瞪著他:“他先不仁,还要让我有义吗?我就受不了你们这些弯弯绕绕的,不如直接动手痛快!” 苏无渡的目光落在她衣襟上那几点血渍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莫姨哪里受伤了?先让人来看看吧。” “那糟老头子怎么可能伤得了我?”莫盼盼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裳,伸手弹了弹,“这都是他的血,我还嫌脏呢。” 苏无渡沉默了一会儿,没再说什么,越过她走进厢房,在椅子上坐下了。 莫盼盼把门关上,盘腿坐在一旁的小榻上,拽过一个软枕抱在怀里。 苏无渡看著她,开口问了一句:“你今日为何突然动手?” 莫盼盼张嘴就要说,苏无渡补了一句:“说实话。” 莫盼盼把嘴闭上了,她低下头,手指捏著软枕的穗子,揪了两下,声音低了些,很心虚的语气:“前两日,我让人去劫了临州分阁的情报。” 苏无渡正在倒茶的手顿住了。 他抬起头,沉默了两息,无语地说了一句:“……你劫的?” 莫盼盼昂了一声,又变得理直气壮:“这不是为了逼那赵升赶快滚吗?谁知道他居然让他那儿子回去,自己都不愿意走。肯定是还有图谋。” 苏无渡把茶壶放下,颇有几分无奈:“劫自家的情报,您怕是头一份。” “之前在洛城,说不定就是那赵升让人扮成土匪劫了我的东西呢!” 莫盼盼哼了一声,觉得自己有道理了,下巴抬得高高的,“我这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誒,我怎么这么有文化了,连这种话都说得出来!看来平时多看话本子果然有用嘛。” 苏无渡没接这话茬,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话题拉回来:“你这样干,赵升就算原本想做什么,也被打草惊蛇了。” “刚刚要不是你拦著,老子早把他解决了,哪还有他找事的机会!”莫盼盼把怀里的软枕往旁边一扔,还有些愤愤不平。 苏无渡看了她一眼,放下茶杯:“解决他一个人有什么用?得把暗处的人都引出来。” 莫盼盼闻言,也意识到自己心急了,她心虚地缩了缩脖子,没底气地问,“……那怎么办?” 苏无渡没回答,他突然把手里的茶杯举起来,猛地往地上一摔。 “啪——”瓷片四溅。 莫盼盼嚇了一跳,就见苏无渡站起身,一脚把桌子掀翻了,上头的瓷器叮叮噹噹碎了一地。 他拔高声音,语气冷厉:“莫长老既然这样没规矩,容不下赵长老,那就滚回你的洛城去吧!以后非本阁主传召,不得回总阁!” 莫盼盼瞪大眼睛,张了张嘴:“你这么有种了?当年你爹都不敢——” 苏无渡冲她使了个眼色,莫盼盼愣了愣,眨了眨眼,隨即明白了。 她声音也拔高了,捏著嗓子,带著几分做作的哭腔:“好好好,你们才是一家人,我就是个外人!让我走是吧?我今天就走,我连夜跑!我扛著马跑!以后你们跪在地上,求我,我都不踏进这烟雨阁一步!你就和那糟老头子过去吧!” 她越说越激动,眼眶都红了,真情实感地觉得自己委屈。 苏无渡低声打断她:“戏演过了。” 莫盼盼吸了吸鼻子,又踹了一脚门框,把最后一句扔了出来:“你赶紧滚,老子还不想看见你了呢!” 苏无渡站起身,拂了拂袖子,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院子里,几个婢女小廝缩在廊柱后面瑟瑟发抖,大气都不敢出,表情比刚刚见两个长老打架还惊悚。 苏无渡从他们面前走过,面色铁青,脚步又快又重。 他离开莫盼盼的厢房后,没有回无渡居,转而去了赵升暂住的地方。 周管事显然深諳这两人水火不容的关係,安排的住处恨不得隔著一整个烟雨阁,苏无渡走了好一阵才到赵升的院子。 门口的侍从见了他,连忙躬身行礼,“阁主。” 苏无渡没停,径直走进去。 屋子里,陈生生正站在赵升身旁给他包扎。 赵升坐在椅子上,一身大大小小的伤口,最重的是左边肩膀上那道,从肩头斜斜地劈下来,差一点就要碰著脖子上的要害了。 陈生生正往伤口上撒药粉,赵升咬著牙,脸色发白,见了苏无渡进来,虚弱地喊了一声:“阁主。” 苏无渡走到近前,眉头拧了一下,“这次莫长老实在太过了。”他的语气里带著明显的不满,“本阁主已经让她今日就滚回洛城,以后若非要事不让她踏进总阁,这也算是给您一个交代了。” 赵升頷首,面色沉重,像是在斟酌词句:“多谢阁主主持公道,也不知那莫长老为何就容不下在下。大家都是烟雨阁的人,本应好好相处,相辅相成,才能壮大阁內势力。” 苏无渡听著他这番冠冕堂皇的话,一副赞同的模样,点了点头,“您先好好休息,不必操心了。” 他转向陈生生,“赵长老可有大碍?” 陈生生手上没停,一边缠纱布一边说:“其他地方倒还好,就是肩膀上这道,伤口太深,怕是要休养许久。” 苏无渡说:“一应用最好的药。” 陈生生頷首,应了一声“是”。 苏无渡这才朝赵升拱了拱手,说了一句“告辞”,转身出了院子。 —— 莫盼盼果然是连夜离开了烟雨阁,一副被伤透了的模样。赵升则一直在厢房养伤,好几天不出门了。 这天中午,饭点到了,送饭的小廝按时来敲苏之一的门。 苏之一戴上面具开门,小廝躬著身恭恭敬敬地把食盒递过来,“之一大人,这是今日的午饭。” 苏之一伸手接过,小廝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转身离开,而是莫名其妙站在门口攀谈起来。 第80章 之一遇刺 “之一大人,今日的菜食材十分难得,厨子处理了许久才得了这么一小盘,可见阁主对您很上心呢。” 苏之一转身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没说话,垂著眼走回桌边,把食盒放在上面。 小廝没敢跟进来,却也没有走,站在门口,目光追著他的手,盯著他的一举一动,嘴上还在絮叨,声音越来越慢。 苏之一的手按在食盒盖子上,作势要打开。 小廝的呼吸屏住了。 苏之一忽然转身,一个跨步跨到门口,一把攥住小廝的胳膊,把人扯了进来,另一只手猛地掀开了食盒的盖子——一股浓白色的烟雾从盒子里面喷涌而出,带著一股刺鼻的甜腥味。 小廝没有防备,吸了两口便开始剧烈咳嗽,脸涨得通红,嘴角溢出暗色的血,身体软了下去,倒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便不动了。 苏之一早在掀开盖子的瞬间便侧过头,用袖子捂住了口鼻,屏住了呼吸。 他见人没反应了,蹲下身在那人脸上摸了几下,指尖触到耳后一处细微的凸起,捏住,猛地一揭——一张人皮面具被撕了下来,底下是一张陌生的脸,根本不是每天来送饭的那个小廝。 之三和之五听到动静就从门外掠进来,人还没见到,剑已经出了鞘。 看见这副场景,两个人愣了愣。 之五看著地上那具尸体,眼睛瞪圆了:“怎么回事?居然有人敢来石室搞事情,嫌自己命太长了?” 苏之一站起身,把那块人皮面具扔在桌上,语速很快:“有人想给我下毒,主人那边可能要出事,我们赶过去看看。” 之三之五对视一眼,同时点头。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 三人没有再多说,从石楼掠了出去。 此时正是中午,主人一般会在无渡居用午膳。从石楼到无渡居需要经过一处少有人踏足的竹林,几人在林间飞掠。 走到竹林正中央的时候,苏之一忽然停了下来,抬手拦住身后的之三和之五,另一只手已经握上了剑柄。 “等等,有埋伏。” 之三和之五也感知到了,三人背靠背,站成一个三角。 四周的竹林中,有陌生气息正在急速靠近,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呈现包围的態势。 不过两息的时间,一伙蒙面黑衣人,少说有十几个,手持刀剑把他们围在了中间。 领头那人没有遮面,是个陌生男人,他抬手朝苏之一的方向一指,所有人便提剑冲了过来。 刀刃密密麻麻地压下来,三个人同时迎上去,与刺客拼杀在一起。 刀剑相击的声音惊起了几只鸟。 拼了一阵,双方陷入了僵持。黑衣人倒下了五六个,但剩下的依然將他们死死围在中间,攻不出去。 苏之一压低声音,语速极快:“之五,一会儿我和之三吸引战力,你找机会衝出去,通知主人。” “不行。”之五剑光一横,格开劈来的一刀,“主人说了,要我一直护在你身边。” “他们有备而来,人太多了,我们三个不一定能脱身,况且他们目標是我,我走不掉。”苏之一的声音没有起伏,心意已决,“你去找主人,再派人过来——他们最终肯定也是衝著主人去的,得去看看无渡居有没有出事,要是主人出事,我们活著也没什么用了。” 之五咬著牙,知道这样安排最好,喉咙里挤出一个字:“……行。” 又一波交战,苏之一和之三拼尽全力吸引住黑衣人的火力。之五且战且退,边打边找机会,终於在包围圈最薄弱的一角找到了一道缝隙,立刻提气掠了出去。 有黑衣人要追,苏之一一把暗器甩过去,正中那人的后心,那人惨叫一声,跌在了地上。 也就在这一刻,苏之一身后的方向露出空当,一个黑衣人抓住机会,一剑砍在了他的背上! 衣料被划开,血珠飞溅,之三见状立刻站到他身侧,替他挡下了紧隨而来的第二剑,由於时间太紧迫,根本来不及抬剑,之三也不可避免受了伤。 苏之一的动作只停滯了一下,隨即像没事人一样继续挥剑,剑势甚至比方才更凌厉了几分。 —— 无渡居。 苏无渡正要吃午饭,筷子刚拿起来,就有侍从在门外通报:“阁主,赵长老求见。” 他无端眼皮跳了一下,顿了几息才放下筷子,“请人进来。” 赵升进门时左边手臂还吊著,肩上裹著厚厚一层纱布,显然伤口还没好利索。 苏无渡让侍从重新上了一副碗筷,关切地问了一句:“您怎么这时候过来了?身上还有伤,该多歇著才是。” 赵升在他对面坐下,嘆了口气:“原本也不想在这个时间打扰阁主用膳,只是突然想起来——马上就是你父亲的忌日了。我这次刚好在阁內,到时便和你一同去祭拜。” 苏无渡一副动容的模样,语气轻了些:“您从前和我父亲,关係一定很好。” 赵升点了点头,目光有些悠远,语气里带著怀念:“自然,不然我们也不会早早给你和衔月定下亲事。” 他顿了顿,想起什么似的,抬起眼看著苏无渡,“阁主想好什么时候成婚了吗?你和衔月都二十二了,你们成婚之后我也能放下一桩心事。” 苏无渡按了按脑袋,眉心微微蹙著:“我现在什么都想不起来,等恢復了再考虑也不迟。” 赵升的眉头跟著皱了一下:“还是半点没恢復吗?” 苏无渡无奈地摇了摇头,“大夫也说不確定什么时候能恢復,万一我一直想不起来,还要麻烦赵长老多帮衬一些了。” 赵升张了张嘴,还要再说什么,苏无渡的手忽然按住了太阳穴,眉头拧得更紧了,声音也低了下去,带著几分隱忍:“头又有些疼了,我想先去歇一会儿,赵长老可自便。” 赵升看了他一眼,自然不好继续留在这,面上关切了几句:“阁主好好休息,保重身体”,便起身告辞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之后,苏无渡靠在椅背上,按在额头上的手放了下来,面上一派冷静。 他垂下眼,淡淡说了一句:“出来。” 之五从暗处现身,单膝跪在他面前。 第81章 换个人成婚 苏无渡还没来得及开口,之五已经低著头,迫不及待地稟报:“主人,之一和之三在阁中东南角的竹林被刺客围攻,对方人数眾多,衝著之一来的,他脱不了身,需要派人去救。”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发紧,憋了一路,终於把话带到了。 苏无渡听著,本来平淡的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 另一边。 之一和之三还在与对方周旋,两人都受了伤,不过尚有余力抵抗,可对方的数量实在太多了,他们渐渐落了下风,背靠著背,包围圈越来越小。 之三低声说了一句:“我断后,你想办法离开吧。” 这种情况,断后的人几乎是没打算活著脱身了。 “我走不了了。”苏之一的声音很平静。 他话音刚落,竹林深处又有动静传来,又一批黑衣人涌了出来,少说有二十几个,领头的那个指著苏之一,声音沙哑:“就这个,抓活的。” 两伙人匯合,一窝蜂地朝著苏之一衝过来。苏之一一脚踹在之三的腰侧,把他从包围圈的缝隙里踹了出去,力道很大,之三踉蹌了几步才站稳。 “他们冲我来的。”苏之一的声音从那团密密麻麻的黑影中传出来,“我走不了,你去找主人。” 之三最后看见的画面,是苏之一被层层叠叠的黑衣人围住,剑光只在人群中闪了几下,便被淹没了。 他眼眶红了一瞬,隨即立刻转身提气掠走了。 竹林在身后飞速后退,风灌进他的耳朵里,之三也经歷过不少生死边界的场面,却头一回怕到不敢回头。 他刚刚跑出竹林没多久,便看见之五正引著苏无渡往这边来。 之三落地时膝盖一软,单膝跪在苏无渡面前,受了伤跪都跪不稳,身子晃了一下,用手撑住了地面。 苏无渡一看见他这副模样,狠狠皱起了眉。 “苏之一呢?” 之三低著头,语速很快地把刚刚发生的事交代了一遍,他说话的时候身上的伤口一直在往外渗血,但他没有停顿。 苏无渡听到苏之一被那么多人围困,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 “带我过去。” 他又转向旁边站著的之五,语气没有起伏,“立刻去看看赵升在干什么。” 之五愣了一瞬,不明白这个时候为什么要去看赵升,但他没有多问,主人做事自然是有道理的,应了一声“是”,转身便掠走了。 苏无渡跟著之三回到那片竹林,地上还有刚刚打斗的痕跡,暗器和血跡散了一地,但人已经不见了。 苏无渡蹲下来,也没嫌脏,亲自用手指拨开落叶,捡起一枚暗器看了看,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扔在地上。 又是蜃楼的手法。 之三在旁边的树上找到了一张字条,用一支箭固定著,他拔了箭把字条双手递过来。 苏无渡接过展开。 “天黑前,一个人到望跃山顶。” 没有署名,也没有写不照做会怎样。但苏无渡知道对方的意思,这是在赌苏之一在他心里的地位。 ——不熟悉苏无渡的人,不可能拿这暗卫来要挟他,掳走苏之一的,必然是“自己人”。 这时候,之五赶回来了,他单膝跪下,“主人,赵升一路回了他的厢房,属下问了门口的护卫,他们说今日赵升只出去过那一趟。” 苏无渡冷冷地“嗯”了一声,把字条折了两折,收进袖中。 “你这几日寸步不离盯著赵升,不要被他发现,有任何情况,立刻报我。” 之五心惊了一瞬,心想难道今天这齣是赵升搞出来的?他面上不动声色,领命离去,“是,属下遵命。” 苏无渡站在原地,闭上了眼,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把胸腔里翻涌的那些情绪一点一点地压下去。 再睁开眼时,他的脸上已经没有了方才的焦躁,只剩下冷。 “去石楼。”他对候在旁边的之三说,“召所有没出任务的暗卫,全副装备。” 之三心知这是要去救之一,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篤定主人不会丟下之一不管,甚至愿意为了之一冒险,应了一声“是”,转身掠走了。 苏无渡又抽出那张纸条看了一遍,捏成一团,隨手扔在了竹林里,头也不回地离开这里。 早料到有这一天,明明已经做了万全的准备,没想到紕漏出在之一身上,明明已经刻意没怎么靠近他了,那些人居然还是拿之一下手。 偏偏是之一。 打不得骂不得……还犟得要死,淮了运还非要做暗卫,受了伤也不会喊疼,被人下毒险些害死,第一个想到的居然是自己会出事。 这么明显的为了引他进陷阱的阴谋,他居然中计了。 蠢货。 也就只有自己受得了他那呆愣木訥一根筋的模样,落在別人手里,说不得要吃多少苦头。 怎么能偏偏是他。 苏无渡几乎是有些怨恨地这么想。 其实也没什么好疑惑的,毕竟自己除了那人以外,也没有別的软肋了,但凡想从自己这得到什么,从苏之一下手的確是最好的选择。 可苏之一现在这样,受得住么,那些人还不知道怎样折磨他,或许看到他和旁人不同的模样,会像当初醉仙楼那群噁心的嘌、客一样,嘲笑折辱他—— 想到这里,苏无渡驀地停住步子,想起了当初的卿卿。 卿卿尚且运气好被自己救下……苏之一呢? 苏无渡停在竹林外面。 他意识到自己慌了。 从听到之五说苏之一被人围攻的那一刻起,他的心就没落下来过。他在为那个暗卫担心,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烟雨阁的阁主,不该为一件工具自乱阵脚。 他闭了闭眼,想再次逼自己冷静下来。 可一闭上眼,就是苏之一被一群凶神恶煞的人围住的画面。 他会受伤吗?会疼吗?他现在经得起这样折腾吗? 苏无渡睁开眼,深吸了一口气,发现自己没有办法不去想这些事,也没有办法在想这些事的时候保持冷静。 直到这一刻,他才终於明白,有些事情,不是他想压制就能不存在的。 他对那个暗卫,早已经不是简单地当作工具了。 他会为那个人担心到心乱,甚至恨不得以身替之。 苏无渡最终嘆了口气。 算了。 栽了便栽了,不过是换个人成婚而已,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第82章 救未婚夫 栽了便栽了,不过是换个人成婚而已,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想通这个,反倒是心里舒坦了一些——他现在这样著急,是为了救自己的未婚夫,救两个孩儿和他们的生身之人,多迫切都是应当的。 思绪万千也不过一瞬之间,他加快脚步回了无渡居,换了一身黑色的劲装,头髮利落地束起。 之三很快將阁內所有没出任务的暗卫集结完毕,加上他自己,一共五个人,齐刷刷地站在院子里,整装待发。 见苏无渡出来,苏之三上前一步,低声说了一句:“主人,只有这几个人,是否太少了?对方人手很多,且身手都不低。” 苏无渡翻身上马,接过侍从递来的韁绳,语气平淡:“够了。” 之三便不再问了,他知道主人这么说,必定是还有別的安排。 几人也上了马,苏无渡一夹马腹,率先冲了出去,黑色的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五个暗卫跟在他身后,一行人很快便消失在了山道的尽头。 烟雨阁坐落在一片起伏的山脉中的主脉,望跃山也在这片山脉里,离得不远。一个多时辰,翻过几座小山,便到了山脚下。 苏无渡翻身下马,蹲下来看了看地面。 泥土上有凌乱的踩踏痕跡,车轮印和马蹄印交杂在一起,沿著山坡往上延伸,还很新鲜,显然那伙人也刚上山不久。 他站起身,对身后的几个暗卫吩咐了一声:“你们暂时等在这里,一炷香之后,立刻赶上来。” 他没有解释原因,几个暗卫齐齐应了一声:“是,属下遵命。” 苏无渡重新上马,一个人纵马向山上去了。 这山並不高,但杂草和古树密密麻麻,枝杈交错,隨处都是藏身的好地方。 苏无渡从前跟著父亲来过这里一次,那时父亲热衷於“开闢新地图”,往各种没人的地方钻,来这里说是为了赏月,其实也就是想找个清净地方喝酒。 当时自己年幼,被咬了一身蚊子包,从此再没来过。 他大致能猜到那伙人为什么选这里——上面有一处平地,清理出来也算是个简易的谈判场地,万一谈崩了他们还能立刻借著树木藏身离开。 有备而来。 苏无渡策马沿著那条被踩出来的窄路往上走,走了没多久,眼前豁然开朗,痕跡断在了这里,的確是一片空地,足够站下几十个人。 他刚勒停马,四周便有了动静。 一群黑衣人冒了出来,手里握著刀,迅速围成一个圈,把他围在了中间。 苏无渡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扫了他们一眼,嗤笑了一声,“本阁主已经来了,阁下还不现身吗?未免太没有礼数。” 他语气淡定得像是在跟老朋友打招呼。 不多时,密林中传来脚步声,两个男人从树影里走了出来,一前一后。 前面那个四五十岁,肤色黝黑,脸上沟壑纵横,一脸凶相。 后面那个年轻些,二三十岁,脸瘦长,眼睛很小,眯成两条缝,让人怀疑他能不能看得见。 年轻男人先开了口,抱了抱拳,嘴角掛著客气的笑:“久仰苏阁主大名,今日总算得见。” 苏无渡好像感受不到周身的杀气似的,也轻笑一声,语气懒散:“本阁主也早就想见你们了,想不到是两个丑八怪,怪不得这么久都不敢让人看见。” 年轻男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復了。 黑脸的那个没有接话,直奔主题,声音沙哑低沉:“我们的来意想必你也猜到了,只要苏阁主交出烟雨令,我们就放了那个暗卫。” 苏无渡看了他一眼,面上的笑意收了收:“我要先看到人,確认他的安全。” 两个男人对视了一眼,年轻男人朝身后使了个眼色。密林里传来动静,几个人抬著一个笼子出来了。 那笼子只有半人高,用粗木条钉成的,缝隙很大——大约是看苏之一这副模样也无力反抗,只就地取材用了这么个粗製滥造的笼子。 苏之一蜷缩在里面,一身黑衣十分狼狈,头髮散了,面具还在,但歪了一些,露出一截苍白的下頜,手脚都锁著铁链。 他整个人蜷成一团,双手护著月復部,黑衣也看不清具体伤了哪里,伤得重不重。 苏无渡远远地看了一眼,面色平淡,看起来没什么触动。 苏之一勉强抬起眼,看见了主人,他的嘴唇轻轻动了一下,声音很虚弱,音量也小。 但苏无渡还是听见了那句——“主人不要管我。” 他低声骂了一句:“蠢货。” 苏之一不知听没听见,低下头,不说话了。 笼子被推到了空地的一侧,离苏无渡有些远,周围还站著七八个大汉,持刀守在笼子四周,寸步不离。 年轻男人朝苏无渡摊了摊手,“苏阁主,这下能放心了吧?只要把烟雨令交出来,我绝不伤你们。” 苏无渡哼笑了一声,手指不紧不慢地在韁绳上绕了两圈。 “我的暗卫现在这样,谁知道你们有没有对他做什么,万一有暗伤,还没带回去就死了,本阁主岂不是被你们摆了一道?赔本的生意我从来不干。” 黑脸的男人眉头皱了起来,语气里已经带上了不耐烦:“你到底想怎么样?別跟我討价还价,这可不是你那烟雨阁的情报生意!” 苏无渡看著他,语气淡淡的,“我要就近检查一下。” 那黑脸男人听见这话,立刻摇头:“不行。” 苏无渡嘆了口气,有些惋惜:“看来谈判刚开始就失败了,那你们请便吧。” 他说著,作势要调转马头离开,对面两个人愣了愣,周围的黑衣人也下意识往前逼了一步,拦住他的去路。 苏无渡停下动作,扫了他们一眼,颇有底气:“我若不想把东西给你们,就算今日把我绑了也没用。你们既然要谈判,总要让我確认筹码是不是真的——只要人没问题,一切都好说。” 两个男人对视一眼,凑在一起低声耳语了几句。 片刻,那年轻男人抬起头,朝苏无渡说:“先让我们的人搜身,卸了所有武器,才能靠近笼子。” 苏无渡闻言,爽快地下了马,张开双臂。 “请吧。” 第83章 救未婚夫2 年轻男人亲自上手,从他袖中摸出摺扇,又从腰间解下匕首,拿在手里掂了掂,交给旁边的人。 苏无渡一派气定神閒,任他搜了个遍。 確认身上没有武器了,男人才侧身让开,朝笼子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苏阁主请过去吧。” 苏无渡理了理袖口,不紧不慢地朝笼子走过去。 守在笼子周围的几个大汉略微让了让,让他过去,但手都按在刀柄上,目光紧盯著他的一举一动。 苏无渡蹲下身,这笼子很矮,他不得不半跪在地上,才能和里面的人平视。 苏之一蜷缩在里面,面具下的眼睛有些红肿,眼角还有一点乾涸的血跡。 他低声喊了一句:“主人……属下无能。求主人不要管我。” 苏无渡轻哼了一声,“本阁主回去再跟你算帐。”接著又问:“哪里受伤了?” 苏之一避重就轻,“属下无碍。” 苏无渡没再追问,伸出手,想要探一下他的脉,可指尖刚隔著交错的木头碰到苏之一的手腕,一柄钢刀横过来,“啪”的一声,刀背拍在了他的手上,挡开了他的动作。 身后那黑脸男人的声音响起来,又冷又硬:“苏阁主也看过了,该谈正事了。” 苏无渡垂眸,停顿了两息,然后他慢慢收回了手,站起身转过来面对著那些人。 他不经意地往一侧迈了半步,整个人刚好挡在笼子前面。 两个男人莫名觉得有些不对,年轻男人眉头一皱,正要让人立刻把他带过来—— “动手吧。” 苏无渡淡淡开口。 话音刚落,四面八方忽然涌出无数道黑影。戴著暗卫面具的黑衣人好像是凭空窜出来,源源不断,少说有几十个!將山顶这块空地围了个水泄不通。 天色將暗,剑光在暮色中,像无数只野狼的眼睛。 两个男人脸色骤变。 年轻男人最先反应过来,厉声喊道:“不要让他们靠近笼子!” 黑衣人们分出大半涌向笼子,刀剑劈头盖脸地朝苏无渡砍过来。 苏无渡半步未退,束起的青丝被气浪掀得往后拂动。 一道剑光从他身侧刺出,又快又狠,將最先衝上来的三个人同时震飞。一个高大的身影落在苏无渡身前,长剑横握,衣袍猎猎。 黑脸男人看见来人,瞳孔猛地一缩,脱口而出:“厉刑?!” 他意识到中计了,一把扯住年轻男人的手臂,转身要往密林里钻。 “抓活的。”苏无渡平静地吩咐。 厉刑没有追,站在原地,目光扫过那些试图靠近笼子的黑衣人。有他在,无人能近苏无渡身侧三步之內。 立刻有其他人去捉这两个领头的,一个也跑不了。 苏无渡隨意从地上捡起一把刀,抬手用力劈下,笼子的木栏应声断裂,里面的苏之一没了支撑,身体一歪,从笼子里摔了出来。 苏无渡扔了刀,双膝跪地接住了他,將人揽进怀里,泥土和碎石硌在膝盖上,他浑然不觉,一向喜洁的性子也没嫌弃脏。 苏之一挣扎著想起来,苏无渡的手臂略微收紧了些,却没敢用力,声音很低:“別动。” 他手上摸到一片粘腻,不用看也知道是什么。他意识到自己碰到这人伤口了,动作愈发小心,將苏之一往怀里拢了拢。 苏之一本就虚弱,挣了两下没挣开,便不动了,安静地闭目靠在他怀里。 苏无渡单手搂著他,另一只手从怀里摸出一个锦囊,咬开繫绳,倒出两枚药丸送到苏之一嘴边,“吃了。” 苏之一也没看是什么,张嘴嚼了两下就咽了,“谢……主人。” 周围的廝杀声还在继续,厉刑守在几步之外,长剑將每一个试图靠近的人挡了回去,远处,那两个领头的已经被暗卫缠住,脱不了身了。 双方人数不相上下,但厉刑带来的人和从山下赶来的几个暗卫,身手明显高出许多,几乎能以一敌二。 其实胜负已定。 果然,不过一刻钟的功夫,黑衣人越来越少,剩下的几个也意识到不是对手,一心只想著逃跑,可惜没找到机会,还是一个个倒下了。 两个领头的还在负隅顽抗,背靠著背,刀都卷了刃,身上添了好几道口子,但就是不扔兵器。 之八一剑挑飞了年轻男人手里的刀,之三顺势一脚踹在他膝弯,人“扑通”跪下去,被反剪双手捆了个结实。 黑脸男人还想跑,被两个暗卫一左一右架住胳膊,按在地上,脸贴著泥土,面色灰败,嘴里骂了一句什么。 厉刑见人都解决了,收剑入鞘,对著苏无渡抱拳,“阁主。”他低头看了一眼苏无渡怀里的人,“下一步怎么办?” 苏无渡说:“先把他的铁链取了。” 厉刑“刷”地又抽出剑,举起来就要往下砍。苏无渡眉头一皱,伸手拦住了他:“换个温和些的法子。” 厉刑举著剑愣了一瞬,看了看那铁链,默默把剑插回鞘里,蹲下来从怀里摸出一把珍藏的小匕首,一点一点地割。 铁链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苏之一的眉头无意识轻轻皱了一下,但没有睁眼。 苏无渡让人在自己怀里靠结实了,腾出手去捂住他两边耳朵,低头凑近他耳边:“之一,再坚持一会,马上就回去了。” 苏之一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属下无碍。” 苏无渡没应声,手稳了稳,厉刑很快磨开了最后一道环,把铁链从苏之一手脚上抽出来。 苏无渡正要转头去看那两个被捆成麻花的首领—— 密林里忽然传来动静,是几个人的脚步声,还有人骂骂咧咧的声音。 所有人同时警惕起来,刚刚收起的刀剑又出了鞘,目光齐刷刷地盯著那片黑黢黢的林子。 莫盼盼扒拉开枝杈走出来。 她一身黑色劲装上沾了不少草屑,但精神头好得很,手里扯著一根粗麻绳,绳子后面系了一长串的东西——等她走近了才看清,是鹰。 七八只鹰,被绳子拴著腿,一只接一只地跟在她身后,像一串卖相难看的风箏。 那些鹰个个翅膀上的长羽毛都被薅禿了,扑棱了两下飞不起来,眼神凶狠,伸著脖子想啄莫盼盼的手。 莫盼盼看都没看,隨手一巴掌扇过去,最近的那只鹰被扇得脑袋一歪,晕了过去,剩下的几只瞬间老实了,缩著脖子,乖乖地跟著走。 第84章 回家 莫盼盼一转头,见这么多人盯著她看,“哼”了一声,脸上得意,“怎么?没见过这么英姿颯爽的漂亮女人?” 周围几个暗卫默默低下了头,没人接话。 莫盼盼也不在意,大步走到那两个被押著的男人面前,弯下腰,歪著头打量了一番,怪腔怪调地“哟”了一声,“两只小老鼠终於敢出来了?” 两个男人垂著头,一声不吭。 莫盼盼把那串禿了毛的鹰隨手丟给旁边的暗卫,拍了拍手上的灰,一脸嫌弃:“养的什么玩意,又难看又没用,以后就圈在鸡圈里头下蛋吧。” 那年轻男人终於抬起头,恨恨地瞪了她一眼,莫盼盼往后跳了一步,夸张地拍了拍胸口:“哎呀,哪来的丑八怪,眼睛还没鹰大呢,可怜见的,看得见吗?” 年轻男人的脸色难看,又垂下头去,不说话了。 “莫姨。”苏无渡无奈地在后面叫了一声,莫盼盼立刻收了声,转过身来。 她这才看见他怀里的苏之一,眉头皱紧了,声音沉下来,“之一怎么样?” “得立刻回去,让大夫看看。”苏无渡说著,换了个姿势,一手揽著苏之一的背,一手穿过他的腿弯,把人打横抱了起来。 苏之一本来昏昏沉沉的,这一下清醒了大半,身子僵了一瞬,隨即开始挣扎,又不敢伸手去碰主人,声音又急又虚:“主人……属下自己可以走。” “不许动。”苏无渡用命令的语气说,苏之一立刻不敢再挣,整个人木愣愣地缩在苏无渡怀里,连眼睛都不敢抬。 苏无渡瞥了一眼那两个被捆成麻花的男人,语气很冷,“先押回地牢,明日本阁主再审问。” 他转向厉刑,“劳烦厉长老亲自关押。” 厉刑抱拳:“属下遵命。” 几个暗卫上前把两个男人拎了起来。 苏无渡抱著人走在前面,没有骑马——他知道苏之一现在这个样子,经不起马背上的顛簸,於是就这么抱著,一步一步往山下走。 苏之一蜷在他怀里,睫毛一直在抖,根本不敢放鬆下来靠著他。 厉刑和莫盼盼跟在他身后,莫盼盼走了一会儿,悄咪咪问厉刑,“誒,你什么时候过来的?还带了这么多人。” 她说著,看了眼身后乌泱泱几十个暗卫打扮的人,不知想到哪里去了,一拍大腿,“哦——我知道了,你是不是偷偷练私兵了?!” 厉刑不怎么想跟她搭话,装作没听见的样子,莫盼盼觉得没趣,哼一声,嘀咕了句“糟老头子还是半天憋不出一个屁”,也不吭声了。 到了山脚下,天色已经黑透了。 周管事居然候在那里,身边停著一辆马车,见苏无渡下来,赶紧掀开车帘。 “阁主,按您的吩咐,这是阁內跑起来最平稳的马车,里头已经全铺上了垫子。” 苏无渡抱著苏之一上了车,把人慢慢放在垫子上。 这垫子很厚,软乎乎的,苏之一陷进去,僵了许久的身体终於鬆了那么一点点。 马车上没座椅,苏无渡盘腿在他旁边坐下,朝外面吩咐了一声:“出发。” 马车很快动了起来,剩下一行人使轻功跟在后面。 路上,马车还是不可避免顛簸了几下,苏无渡伸手重新把苏之一揽进怀里,让他靠著自己,然后褪下他的上衣。 后背的伤最先陆出来——一道很长的刀口,从左肩斜到右腰,血已经干了,好在不算特別深,只是黑色的血痂和衣料黏在一起,分都分不开。 苏无渡面色难看,手上动作却很快,撒了药粉后立刻缠纱布,苏之一在他怀里一动不动,早在包扎到一半的时候就彻底晕了过去。 他们很快回了烟雨阁。 苏无渡抱著人下来,大步往无渡居走。 厉刑和一眾暗卫已经押著那两个男人去了地牢,莫盼盼不放心苏之一,便跟著进了无渡居。 陈生生提著药箱等在里面,周管事出门前就通知他先过来候著,现在已经等了好一阵了,又饿又困,想退休的心情再一次达到顶峰。 见他们终於回来,赶紧迎上去,“阁主,先把人放到小榻上吧。” 苏无渡没理他,径直进了內室,把一身脏污的苏之一放在了他乾净整齐的床铺上。 陈生生愣了一瞬,跟进去把药箱放在床边,开始诊脉。 他手指搭在苏之一的腕上,眉头一会儿皱起来,一会儿又鬆开,脸色变来变去的。 莫盼盼在旁边等了一会儿,只觉得自己的心也跟著提起来,不耐烦了:“到底有没有事?都看多久了?” 陈生生没理她,手指又换了个位置按住。 苏无渡叫了一声:“莫姨。” 莫盼盼转过头来看他。 “您也累了一天了,先回去休息吧。” 莫盼盼听了这话却没走,反而凑近了一步,目光在他的脸上来回扫了两遍,“你是不是早就恢復记忆了?还是一开始就耍我玩呢?” 苏无渡面不改色:“您为什么这么想?” “我可不是没脑子的。”莫盼盼哼了一声,双手抱胸,“你要是真失忆了,哪能筹谋这么周全?厉刑是你早就安排在附近的吧!还有他带过来那些人,明显是训练了许久,你肯定早就恢復了。” 苏无渡笑了笑,带著几分认了的意思。 “莫姨英明。” 莫盼盼更骄傲了:“那自然。”她顿了一下,又追问,“什么时候恢復的?” 苏无渡也不再藏著掖著:“从洛城回来的路上,慢慢想起来一些。回到烟雨阁没两天,就彻底恢復了。” 莫盼盼的眼睛瞪圆了:“那么早?那你后面是跟我演戏呢?” 苏无渡摇了摇头:“主要是为了引出幕后之人。他们见我失忆,会觉得这是个难得的机会,自然不会放过。” 莫盼盼“嘖嘖”两声,还要说什么,陈生生呼出一口气,收了手转过身来,面色凝重。 “之一情况不大好。” 两个人都噤了声。 苏无渡一时都有些不敢听结果,沉默了几息,才开口:“怎么回事?” 陈生生捋了捋鬍子,“这个月份最容易早產,又是双胎。之一今日受了伤没及时包扎,失血过多,身子太虚。就算这段时日好好养著,也肯定到不了足月了。最多二十多日,就要生產。” 第85章 亲自照看 “啊?那也才八个多月啊。”莫盼盼急急地问:“那孩子生下来会有问题吗?之一这个样子,到时岂不是很危险?” 陈生生嘆了口气,十足的无奈:“老朽这段时日尽力为他调养。不过他身边最好有人照看,现在隨时可能有意外情况。” 说了八百遍要静养没一个人听他的,现在出事了想起他了?! 苏无渡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你去开方子吧。” 陈生生躬身告退,颤颤巍巍提著药箱出去了。 苏无渡转向莫盼盼:“莫姨,您也去休息吧,有事明日再议。” 莫盼盼確实累了,眼睛都有些发涩,但她看了一眼床上昏迷不醒的苏之一。 “之一这回真是受苦了,你可得好好对人家。” 苏无渡点头:“以后不会再让他这样涉险。” “嘖嘖”莫盼盼稀奇地打量著他,上下扫了两遍。 “从刚刚见你就不对劲,怎么突然这么坦诚了?” 苏无渡刚要说什么,莫盼盼忽然一拍手,一脸恍然大悟,“我知道了!这都是你自己设计的对吧?你故意让人觉得你看重之一,这样他们就会觉得你有软肋,挑之一下手,你好把他们一网打尽——” 她的声音拔高了半度,“你怎么能这么畜牲?现在是不是良心发现了又觉得愧疚?” 苏无渡:“……” 他无奈地嘆了口气,按了按眉心。 “我在您眼里就是这样的性子吗?虎毒还不食子,我就算放弃烟雨令,也不可能拿他去冒险。” 莫盼盼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目光里带著审视:“真的?” 苏无渡点头,觉得十分心累:“您真该去休息了,都开始胡言乱语了,以后话本子也少看些,有空多读读正经书。” 莫盼盼也没计较他抨击自己的爱书,打了个哈欠,摆了摆手就朝门口走去,都已经出了內室又突然半个身子探进来,回头说了一句:“你可得好好照看之一。” 苏无渡认真应了一声:“无渡知道。” 莫盼盼这才终於放心地走了。 內室只剩下苏无渡和还在昏迷的苏之一。 他摘下苏之一脸上的面具,露出一张毫无血色的脸,嘴唇发白,碎发黏在额角。 他用指尖將那些碎发轻轻往后捋了捋,露出光洁的额头,顺著往下看,目光描过眉骨,鼻樑和下頜。 他静静注视了这张脸片刻。 隨后站起身走到门口,拉开门之后才低声吩咐婢女:“打一盆热水来。” 婢女很快端著一盆热水进来,温度刚刚好。 苏无渡侧身挡在床前,遮住了苏之一的脸,让人把水放在架子上就退下。 婢女低著头放好了水,转身出去了,门轻轻合上。 苏无渡捋起袖子,从水里捞出布巾拧乾。他侧坐在床边,亲自拿著布巾將苏之一脸上乾涸的血跡和脏污一点点擦乾净。 等擦完脸,他重新洗了帕子,又执起苏之一的手,一根一根手指擦过去,把指缝里那些已经变成褐色的血痕慢慢清理掉。 苏之一的眉头皱了一下,没有醒。 苏无渡把布巾扔回盆里,唤了婢女进来端走。 婢女端著盆准备出去,又想起什么,停下来欠身问了一句:“阁主,您可要现在用晚膳?已是戌时了,厨房一直温著呢。” 苏无渡顿了顿,中午就没吃,奔波到现在,早已经饿过了。他思忖了一息,说:“让厨房温著几道清淡的,等我吩咐再端上来。” “是。”婢女欠身离去。 没过多久,陈生生端著刚熬好的药进来了。一股苦涩的味道瀰漫开来。 苏无渡接过碗,轻轻搅拌了几下。陈生生说:“老朽今夜就宿在侧殿,他若是半夜发烧不退,您再叫老朽过来看。” 苏无渡頷首,“知道了,陈大夫也去休息吧。” 陈生生心里鬆一口气,退了出去。 得吃个大肘子好好补补,还得蘸辣椒油和醋才好吃。 苏无渡一手端著药碗,一手舀起一勺药,轻轻吹凉,送到苏之一唇边。 药汁触到嘴唇,苏之一没有反应,他又往里面送了一点,药汁顺著唇缝溢了出来,沿著下頜往下淌。 苏无渡用拇指替他擦掉,把药碗放在旁边的小几上,腾出手捏住苏之一的下巴,轻轻把嘴巴撑开一道缝。 这回药总算进去了,隨著呼吸喉结滚动了一下,终於咽了。 苏无渡又舀起第二勺,想如法炮製。 可这回勺子刚碰到嘴唇,苏之一的眉头就皱了起来,餵进去的药含在嘴里,不肯咽下去。 睡著的人这次像是知道了是苦药,眉头越皱越紧,甚至微微侧了侧头,想避开勺子,半边脸都埋进了枕头里,药自然也顺著流到了枕巾上,把枕巾弄脏了。 苏无渡举著勺子,愣了一瞬,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原来这人也是怕苦的。 从前见他喝药,都是面无表情一口乾了的,竟然会怕苦么? 他低头看了看碗里黑乎乎的药汁,担心硬餵进去会呛到他,於是把勺子放回碗里,將药碗搁在室內的小炉子上,用火温著,打算等苏之一醒了再给他喝。 做完这些,他又换了乾净的枕巾,给人加了一床被子盖上。 苏阁主从没亲自照顾过谁,此番却没有半点不耐烦,也没嫌弃苏之一没办法洗澡弄脏他的床铺,只是总担心有疏忽的地方。 他检查了一番,觉得大概是没什么问题了,才快速去洗漱换衣服——依旧喜洁,这身奔波了许久的衣服苏无渡早就难以忍受了。 等他换了白色里衣,擦著头髮出来时,床上的人已经睁开了眼睛。 苏之一有些茫然地盯著床帐,听见动静,微微侧头看过来。看见是苏无渡,他的眼睛睁大了一些,手撑著床铺就要起来。 苏无渡放下擦头髮的布巾,走过去按住他的肩膀,“身上还有伤,別乱动。” 苏之一声音有些急:“属下可以回石室……岂能宿在主人榻上。” 苏无渡没回答,一手揽著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把两个垫子塞在他身后,让他靠坐起来。 苏之一还没什么力气,只能任由他摆弄,呆呆地靠在那里。 苏无渡端起炉边温著的药碗,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到他唇边。 第86章 我怕苦 苏之一抿了抿唇,伸手接过药碗,“属下自己喝。” 苏无渡没说什么,鬆了手把碗给他。 苏之一几口便把药喝完了,眉头都没皱一下,那模样跟喝水一样。 苏无渡接回空碗,另一只手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枚白色的小圆片,抵在苏之一的唇边。 苏之一没反应过来,张嘴含了进去。奶香味和甜味在嘴里瀰漫开,很浓郁,是他从没吃过的东西。 他愣愣地咬了咬,嚼了两下,才意识到这次不是药丸,抬起眼看著苏无渡,眼睛里全是困惑。 苏无渡笑了笑,把空碗放在小几上。 “我小时候很怕苦,父亲为了哄我吃药,让人把牛乳和白糖混在一起,做了许多这种奶片,喝一口药,就能吃一片。” 他想到什么,神色有些怀念,“我总想多吃几片,就故意小口小口喝,殊不知这样药更苦了,下一回更抗拒喝药。” 他目光转向苏之一,“到现在我偶尔也会让厨房做一些,当零嘴吃。” 苏之一听懂了他的意思,垂下眼,声音低低的:“属下不怕苦……没有奶片也会喝药。” 他那副一本正经说“我不怕苦”的模样,让苏无渡觉得很有趣,很……可爱。 从前怎么没发现这暗卫如此招人喜欢。 苏无渡微微俯身,伸手抬起苏之一的脸,侧头在他唇角轻轻亲了一下。 “可是我怕苦。”他低声说,“这样就没有药味了。” 苏之一整个人僵住了。 他闻到了主人身上那股熟悉的香味,混著一点刚刚沐浴完的皂角香;眼睛看见的是一双放大了的,俊美得不像话的眉眼;唇边停留的是主人唇间的温度,温热的,柔软的。 苏之一反应了很久才意识到——这好像是一个……吻…… 他猛地往后撤了一下,后脑勺差点撞上床头的木板,眼睛瞪得比任何时候都大,想说什么,却迟迟没有开口。 过了很久,他才找到了自己的声音,喊出来的两个字却乾涩得不像自己的。 “主人。” 苏无渡看著他这副被嚇到的模样,挑了挑眉:“本阁主很嚇人吗?” 苏之一立刻摇头:“不……不是。” 苏无渡低头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转头朝外室吩咐了一声:“把饭菜端上来。” 婢女应声去了。 苏无渡从床边的小柜里翻出一块小桌板,支在苏之一面前。 苏之一还记著刚刚那个吻,目光落在桌板上,落在锦被上,就是不敢落在苏无渡脸上。 婢女很快上了菜,几道清淡的小菜面点,並两碗香甜的银耳粥,都放在桌板上。 苏之一没有动筷子,就盯著那碗粥发呆。苏无渡见他这副模样,伸手拿起粥,舀了一勺,递到他唇边,诱哄的语气:“张嘴。” 苏之一下意识张开了嘴。 苏无渡把勺子轻轻推进去,苏之一张著嘴,含著那口粥,愣愣地看著他,也不喝。 苏无渡被他这副样子逗笑了,懒洋洋地说了句:“怎么连饭都不会吃了?像个小木头人。” 苏之一这才回过神来,立刻把那口粥含进去咽了,咽得太急,差点呛著。 苏无渡用手帕为他擦了擦唇角,又舀了一勺,递过去。 苏之一反应还是迟钝,一心想著要证明自己会吃饭,不是木头人,也没想起来把勺子拿过来自己吃,就这么张开嘴,等主人餵进来。 苏无渡也没半点不耐烦,一勺又一勺地把两碗粥都餵给他了。 等桌板上的东西都进了苏之一一个人的肚子,他才反应过来——自己把主人的饭也吃了。 他抬起头看了苏无渡一眼,呆愣愣地说了一句:“主人还没吃饭。” 苏无渡靠在床柱上,闻言笑了笑:“之一吃饱了,我就吃饱了。” 苏之一没明白这句话的意思,想了想,没想通。苏无渡也没解释,唤了婢女进来把碗碟收走。 蜡烛吹灭了,苏无渡上了床榻。 苏之一不方便挪动,只能躺在外侧。苏无渡长腿一迈,从他身上越过去,进了內侧。 他伸手把苏之一身后靠著的垫子抽走,还帮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侧躺下来面对著自己,以免压到背后的伤口。 最后拍了拍他的脸,语气像在哄小孩:“吃饱了就睡吧。” 苏之一躺在主人床上,枕著主人平日里枕的枕头,盖著主人平日里盖的被子,身边是主人温热的身体。 他低声说了一句:“属下可以回石室。” “你现在需要人照看。”苏无渡的声音从黑暗中传过来,带著倦意,“况且,我明日晚些有事情要问你。” 苏之一觉得这话有些奇怪,为什么不是现在问?他猜主人可能是想问今日那伙刺客的事,或许是太晚了有些累了,才要明日再问。 他便没有再多说什么,嗯了一声。 苏无渡確实已经很累了,他侧过身面对著苏之一的方向,闭上眼睛,呼吸很快就变得绵长而均匀。 苏之一不敢看距他不过几寸的主人,可视线总忍不住会下意识掠过去。 脑子里乱糟糟的,今天发生了许多他想不明白的事,主人为何突然行事奇奇怪怪……他越想眼皮越沉,没过多久便也睡过去了。 —— 寅时,夜色正浓。 苏无渡醒来,伸手摸了摸身边人的额头。掌心下的温度正常,他挑了挑眉,又多贴了一会儿,確认没有发热的意思,才把手收回去。 苏之一被惊醒了,不过那药大约是有助眠的功效,他眼睛困得睁不开,声音沙哑又虚弱:“主人……怎么了?” 苏无渡把人揽进怀里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脑勺,低声说了句:“没事,继续睡吧。” 苏之一含糊地应了一声,眼睛又闭上了,没意识到这个姿势很像是在哄小儿睡觉。 苏无渡本以为他伤得那么重,夜里多半要发热,但也不知道是及时吃了药还是底子太好,竟平稳地熬过了一晚。 早上起来的时候,苏无渡心想——得给陈生生加月钱。 果然不愧是御医,莫盼盼当初何不多绑两个年轻些的轮班。 他小心地越过苏之一下了床,苏之一这一回没有醒,睡得很安稳。 苏无渡没叫婢女进来伺候,自己轻手轻脚地洗漱换衣,收拾停当后悄声离开了內室。 第87章 阁主夫人换人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床上睡著的人,把门关严实,才对守在门口的婢女吩咐了一句:“一会里头的人醒了,不准他下床,就说是我吩咐的,早膳也让他在床上用,小桌板昨晚收在床尾了。” “是。”婢女垂首,心里嘀咕阁主还是第一次为这些琐事如此上心。 苏无渡理了理袖口,转身正要走,又想起什么,脚步停下来,“他醒之前不要进去打扰,他睡眠警觉,你们儘量別发出动静。” “……是。” 婢女低眉顺眼恭恭敬敬地应了,觉得这未来阁主夫人大约是要换人了。 这个夫人不错,性子好相处,每次在无渡居吃饭从不挑挑拣拣,上什么吃什么,有一回吃得吐了一地也没迁怒到旁人身上,以后应该也不会苛待下人。 嘖,生活真有盼头,明日下山买对喜庆耳饰留著等阁主大婚时候戴。 嘿嘿。 —— 苏无渡朝地牢的方向走去,准备先去审那两个首领。 走了没多远,绕过一处假山,竟迎面遇上了赵升。 他面色看著有些疲惫,一见苏无渡,眉头便皱了起来,快步迎上前,语气带著关切:“阁主,我今早才听说昨日出了那样大的事,便立刻过来了。您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他上下打量著苏无渡,一副十分著急担忧的模样。 苏无渡停下脚步,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本想一会儿再收拾你,没想到你自己先来找死。” 赵升愣了愣,面色僵了一瞬,隨即语气里带著困惑和委屈:“阁主这是什么意思?可是有什么误会?” 苏无渡没解释,摆了摆手。 一直隱匿在暗处的之五无声现身,长剑出鞘,锋利的剑刃瞬间贴上了赵升的颈侧。 赵升彻底定住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发紧,但还在试图维持镇定:“阁主……这……这其中定然有什么误会……属下尽可以解释!” 苏无渡靠在一侧假山上,双手抱胸,语气平静地给人定了死罪:“你既然替赵升在这里演戏,就该有暴露的觉悟。” “赵升”脸上的表情变了。他没再辩解,下頜绷紧,腮帮子鼓了一下,想立刻咬毒自尽。 之五眼疾手快,剑柄猛地一抬,撞在他下巴上,“咔”的一声轻响,把他下巴卸了。 男人的嘴歪向一边,合不拢,毒药还没来得及咬破。 他知道跑不了了,肩膀塌了下去,眼神从凶狠变成了灰败,不再挣扎。 苏无渡不紧不慢从袖中抽出一方手帕,隔著手帕捏起“赵升”的下巴,左右转了转,想找那张人皮面具的边缘,但什么痕跡都没有。 他收回手,把那方脏了的手帕隨手丟给身后的侍从,又抽出一方新的,仔仔细细地把每一根手指都擦了一遍。 和仝乐是一样的手法,大约是某种独门绝技,他已经猜到出自谁手了。 苏无渡没十分在意,反正也就是个小嘍囉,从他嘴里问不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把第二方手帕也丟给侍从,淡淡吩咐了一句:“押到地牢,把脸皮颳了,看看能不能发现什么。” 那人瞪大了眼睛,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想说什么,可惜下巴被卸了,说不出话。 之五拎著他的后领利索地带走了。 苏无渡继续往前走,没多久便远远看见了地牢。 莫盼盼居然已经在那里了,正站在入口处,和守在那里的厉刑搭话。 “你从昨天开始一直守在这里?”莫盼盼歪著头打量著厉刑,“那岂不是没洗澡也没换衣服——” 苏无渡闭了闭眼,担心她再和厉刑也打一架,到时烟雨阁真能原地散伙了。 他咳了一声。 厉刑见苏无渡来了,拱手一礼,声音沉稳,竟然丝毫没被莫盼盼影响,“那两人关在里面,属下的人正寸步不离看守著。” 苏无渡点了点头:“辛苦厉长老,带我去看看。” 莫盼盼立刻跟上来:“我也去,看看到底是谁胆子这么肥,敢惹到我们头上来了。” 三人一起进去。 走了没几步,莫盼盼忽然眼疾手快,一把扯下苏无渡腰间繫著的一个锦袋,拎在手里晃了晃。 “这不是你小时候天天用来装奶片的袋子吗?还是我给你缝的呢,居然还留著?” 她说著打开袋子,往里瞧了一眼,嚯了一声,“你都多大了还吃奶片?忘了小时候牙疼,哭得吃不下饭了?现在可没牙给你换了。” 苏无渡伸手把锦袋抽回来。那上头针脚歪歪扭扭的,绣的祥云活像一只长了毛的土豆。 他面不改色地將锦袋系回腰间,淡淡说了一句:“隨意打开別人的锦袋,是很没有礼数的行为。”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些不是给我吃的。” 莫盼盼愣了愣,隨即想到什么,“哦——”了一声,拉得长长的,嘖嘖两下,凑过来压低声音,眼睛里全是八卦的光:“给之一准备的吧?人家一个暗卫,刀枪不入的,还能怕苦?” 苏无渡没接话。莫盼盼又想了想,神色愈发微妙了,“誒,你该不会是自己叼著半边奶片,让人家用嘴来取吧?我看那话本子上都是这么……” “莫姨。”苏无渡打断了她,语气无奈,“早让您少看些话本子,没有正常人会这样吃奶片,我烟雨阁又不是吃不起两个。” 莫盼盼还要再说什么,苏无渡又说了一句:“再说您就先回去休息吧。” 莫盼盼哼了一声,嘀咕“你还害羞了”,不过也没再说话了。 地牢里阴冷潮湿,甬道两侧的石壁上每隔几步便插著一支火把。 莫盼盼走在最后,安静了没一会儿又忍不住了:“这地方也太潮了,关久了不得得风湿?” 苏无渡:“……您在烟雨阁这么久,见过哪个犯人得了风湿吗。” 莫盼盼一拍大腿,“是啊!怎么就没人得风湿呢?咱们那么好的大夫都派不上用场了!” 厉刑:“因为还没来得及得就死了。” “哈哈哈哈哈哈——”莫盼盼笑得差点背过气去,觉得这糟老头子也没那么无趣嘛。 她没意识到在这地方的笑声十分诡异又嚇人。 第88章 真假赵家父子 厉刑带著他们径直走到最深处,那里有两间相邻的牢房,用粗铁栏杆隔开。那两个男人被分別关在两间里,垂头靠坐在地上。 苏无渡还没有吩咐人审问,所以他们周身还算整齐,也没有被绑起来。 听见声音,两个人都抬起头看过来,目光在他们脸上转了一圈,又很快垂下去。 有人搬来一把椅子放在苏无渡身后,苏无渡拂衣坐下,懒洋洋地靠在椅背里,一只手搭在扶手上。 他隔著铁栏杆率先看向那个年轻男人,目光平静,开口叫了一声:“赵叔。” 那男人低著头,没有反应,像是那个称呼与他无关。 苏无渡也不急,等了几息,嘆了口气,“你那替身,现在脸皮大概已经被扒下来了。你想再见见他吗?” 那男人过了许久,终於慢慢抬起头,咬肌动了一下,像是咽下去什么东西。 然后他的脸开始变了——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老,皱纹一道一道地浮现,五官也在变。 最后所有的变化停下来,定格成一张苍老的脸。 是赵升。 莫盼盼在旁边“嚯”了一声,往后跳了一小步,瞪大眼睛上下打量了好几遍。 “你居然还老黄瓜刷绿漆!还不刷个好看的?!” 她凑近柵栏想看个清楚,被厉刑不动声色地伸手拦了一下。 赵升没有看她,目光直直地落在苏无渡身上,声音沙哑,“阁主是什么时候发现的?还是你根本从来就没有信任过我?” 苏无渡还没开口,莫盼盼已经阴阳怪气地接上了:“自己叛变还说別人不信任你?你这糟老头子忒不要脸。” 苏无渡没回答他,目光从赵升身上移开,看向另一侧牢房中的黑脸中年男人。 那男人一直安安静静的,对周遭发生的事没什么反应。 “衔月。”苏无渡语气平淡,“你的那位替身倒是尽职,还代替你回了临州分阁像模像样处理事务,不过可惜——他演技差你太多,你们交换没多久就露馅了。” 那黑脸男人垂著头,安静了许久。 然后他抬起头,脸上的皱纹开始褪去,黝黑的肤色慢慢变浅,露出底下白皙光滑的质地,五官也动了。 最后变成一张年轻的,清冷的脸。 的確是赵衔月。 他面色平静地看著苏无渡,目光里没有惶恐,甚至没有任何波澜。他开口,语调依旧是淡淡的,“成王败寇,无渡请便。” 苏无渡眼中没什么情绪,打量赵衔月那张脸,“当初的仝乐也是衔月吧,还有我坠崖时假扮我的那个人。” 他低笑了一声,不过那里面没有笑意,“衔月真是无处不在,不知现在这副面孔,是否也是演出来的?” 莫盼盼在旁边气愤地插嘴:“果然是你们!早知道你们两个不安好心!烟雨阁哪里对不起你们了——” 赵升和赵衔月都没吭声,一副任君处置的模样。 苏无渡靠在椅背里,“数月前,我去碭山武林盟参加胡盟主千金的满月宴,路上多次遇到刺杀。刚回来,就听衔月说赵长老出事,要雪莲子救命。” 他摇摇头,“你们太心急了,发现刺杀不成就立刻设了后面的局,很难不让我怀疑。” 他看著赵衔月,“不过看在我们有婚约的份上,我还是派了人去采,却被几只鹰劫走了,后来只好从叶无月手中求来一个。” 他语气讽刺,“现在想来,那鹰既然是衔月养的,雪莲子自然也是被你们劫走的。我后来拿到的那枚,说不定还是我那暗卫采的呢。” “本阁主平白欠下叶无月一个人情,你们的计划就成功了第一步。” 地牢里气氛凝滯,一时没有人说话。 “咔嚓。” 苏无渡顿了顿,侧头看向靠墙站在一旁的莫盼盼。 她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瓜子,正磕得津津有味,瓜子壳落在脚边,已经堆了一小堆。 苏无渡闭了闭眼,感觉太阳穴在突突地跳。“您要是饿了就去吃早膳,烟雨阁的厨子手艺很不错,一定要在这里嗑瓜子吗?” 莫盼盼摆摆手,又磕了一颗,含混不清地说:“你不懂,现在的走向比话本子精彩,怎么能少得了瓜子呢?” 苏无渡深吸一口气,转回来看著面前两个人,把那咔嚓咔嚓的声音当成了背景音,不再管她了。 赵升开口,带著几分自嘲:“你根本就没有失忆,是故意做戏引我们出来的。” 苏无渡摇了摇头,语气淡淡的:“你们设下青峰山那样的死局,即便是我也不能全身而退。不过好在托赵长老的福,没几日便恢復了。” 他最后几个字咬得轻飘飘的,讽刺的意味很浓。 赵升垂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再抬起头时,脸上带著一种颓败的坦然,“不愧是阁主,这一切都是我一手策划的,是我自己太贪心,想要烟雨令,衔月也是被我逼的,我是他父亲,他自然不好违抗。” 旁边赵衔月看了看他。 苏无渡看著这父慈子孝的温情场面,轻轻笑了一下,“赵长老不必为其他人开脱,要算的帐,本阁主一笔都不会落。” 他懒懒地摸了摸腰间繫著的装奶片的锦袋,不知之一现在醒了没有。 “先说你们为什么想要烟雨令。我猜——是为了你的女儿叶欢?” 赵升猛地抬起头,盯著苏无渡看了很久,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苏无渡自顾自地接了下去:“烟雨令中的確有许多古籍秘方,说不定就有能让她痊癒的方子。你们不知从哪里得知了这个消息,便开始筹谋要拿到烟雨令。” 赵升没有说话,垂下了眼。 苏无渡知道他没有猜错。 赵升转过头,看著旁边靠在墙上的莫盼盼,哼了一声,语气幽怨:“莫长老不许我说出当年的事,现在倒是自己全说了。” 莫盼盼嗑瓜子的动作顿了一下,把瓜子壳吐掉,理直气壮地回了一句:“再不告诉他,他就要被你们一家人给算计死了!” 赵升的脸色更难看了,额角的青筋跳了两下。 苏无渡这时候淡淡插了一句:“就算不是莫长老告知我当年的事,我也早就怀疑了。” 他思路很清晰,“蜃楼自从出现,每次都是衝著我,其余时候就像消失了一样,又刚好经常在临州城出没,想来,这也是赵长老专门暗中组织起来对付我的吧。” 第89章 婚约作废 赵升垂著头默认了。 苏无渡也没任何意外,“碧霄阁以擅长製毒製药之法在江湖上地位稳固,那易容的药,就是叶无月研製出来给你们的。衔月扮作仝乐引我入局,赵长老派蜃楼的人假扮土匪劫走洛城的情报,调开莫长老——你们这么大费周折,不是想杀了我,而是想活捉我,好换烟雨令。” 赵升和赵衔月都没有说话。 赵衔月垂著眼,目光落在面前的乾草上,像是在听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赵升脸已经偏到一边去。 苏无渡脸上笑意冷冷的。 “我当时意识到你们没打算直接出面,而是埋伏了眾多人,自己却退得远远的,准备坐收渔翁之利,自然不会让你们如愿。落进你们手里太过被动,” 他稍稍停顿,语气轻描淡写,“所以我顺势跳下山崖脱身。我猜——衔月当时接到这个消息,大概很著急吧。居然装作失足跌落山崖,立刻扮作了我的模样,想著就算捉不住我,扮作我也好进阁內找烟雨令的下落。” 赵衔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清冷的眼睛里神情复杂,眼底微微动了一下,“当时的確很著急,却不仅仅是为计划失败——” 话没说完。 “行了行了行了!”莫盼盼把手里的瓜子往袖子里一倒,拍了拍手,“你可別现在在这儿装什么深情啊!当时你可是迫不及待地装成无渡的样子让人带你回了洛城,要不是被识破,还不知道想干什么坏事呢!” 苏无渡按了按额头,思绪险些断了,语气疲惫:“莫姨还是继续嗑瓜子吧。” 莫盼盼“嘖”了一声,瞪著赵衔月,一副护犊子的架势:“你可不能被这小子骗了!你都是有家室的人了!” 苏无渡没接她的话,转回来继续往下说,不紧不慢的节奏:“你被识破,便立刻放弃了那个计划,准备直接回烟雨阁,趁著我不在的空档,借著帮我坐镇的名头去找烟雨令。” 他嗤笑一声,“但你们没想到我那么快就被找回来了,所以叶无月又带了人一路围堵我——这次倒是真的想置我於死地,不过都没成功。” 他微微笑了笑,云淡风轻地讽刺道,“你们联手依然这样弱小,实在可怜。” 地牢里又安静下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苏无渡还想再说些什么,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他微微侧头,见是周管事匆匆沿著甬道走下来,躬身行了礼,压低声音说:“阁主,碧霄阁叶阁主来了,说要见您。” 苏无渡挑了挑眉,思忖了两息,站起身,“既然是叶阁主来了,那当然要去好好接待一番。” 那姿態好像是要去见一个老朋友似的。 赵升原本颓丧地垂著头,一听见这个消息,猛地看过来,扒著栏杆站起来,声音急切,甚至带著几分卑微的祈求:“阁主,我才是筹谋这些的人,求您放过叶无月……她不过是……不过是……” 苏无渡准备离开的脚步顿住,偏过头,凤眸斜睨著他,吝嗇於多看一眼。 替他说完了未尽的话:“——不过是救女心切?” 他语气平和,说出的內容却透著凉意,“原本我看她也是个可怜人,是打算放她一马的。” 苏无渡顿了一下,下頜微微抬了抬,“可你们不该拿之一下手,你先把路走绝了,就別怪我无义。” 说完,他收回目光,头也不回地走了。 赵升的手指从栏杆上滑了下去,跌坐在地上。 莫盼盼见没好戏看了,也从后面追出来,几下便跟上了苏无渡,跟著他出了地牢。 外面光线亮了许多,莫盼盼眯著眼,在他身侧偏头问道:“你现在就去会会那叶无月?” 苏无渡微微摇头,朝一旁跟著的周管事吩咐了一句:“先把叶阁主带到前厅,照常招待,我一会过去。” “是。”周管事领命去了。 苏无渡这才转向莫盼盼,“我有事需先回一趟无渡居,莫姨请自便吧。” 莫盼盼面色古怪地打量了他几番,忽然“嘖”了一声,带著几分瞭然的笑意:“你是不是著急去见之一?” 苏无渡沉默一瞬,没有否认,直接点头,“他此刻应该醒了,我不放心,先去看看。” 语气平平的,却很坦荡。 莫盼盼又是嘖嘖两声,摆了摆手,“快去吧快去吧,我看魂早飘回去了!” 苏无渡笑了笑,没在意她打趣的眼神,转身朝著无渡居的方向走去。 他步子比平日快了不少,很快便走到寢殿门口。 守在门外的婢女见他回来了,欠身行礼。 “里面的人醒了没有?”苏无渡低声询问。 “回阁主,刚刚醒了,想起身离开,我將您的吩咐转告了,他便没有下床,现下正在用早膳。” 苏无渡这才放心一些,“照他的给本阁主也上一份早膳。” “是。” 婢女去了厨房,苏无渡转过屏风进了內室。 苏之一果然正靠在床上吃饭,面前支著小桌板,他嘴里不知塞了什么,腮帮子鼓鼓的,听见脚步声便朝门口看过来,嘴里还嚼著,眼睛却已经瞪大了,一副著急想咽下去的模样,嚼得飞快,腮帮子一动一动的。 苏无渡见他这副样子觉得好笑,倒了杯温水递到他唇边。 “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苏之一接过水一口饮尽了,终於把嘴里的东西都咽了下去,这才开口,“主人。” 声音还有些发紧,觉得自己实在是失態,主人都进来了才发现。 苏无渡“嗯”了一声,“有事要说么?” 苏之一腰背挺直了些,语气认真:“属下已经无碍了,不想再打扰主人,这就回石室去。” 苏无渡没接这个话,侧坐在床边,面对著他,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手背贴上去,触感温温的,的確是没有发热的跡象,他才把手收回来。 “昨日不是说了么?还有些事要问你。” 苏之一自然没忘,点了点头,一副严阵以待的模样,“主人请问。” 苏无渡也没再卖关子,“我刚刚去审问了昨日捉回来的那两个人,是赵升和赵衔月。” 苏之一面上没什么表情,但心中有些意外。 他思索了几息,“主人是想问昨日有什么发现吗?昨日属下被他们——” “之一。”苏无渡打断了他,“赵衔月背叛了烟雨阁,我与他的婚约自然就不作数了。” 第90章 求婚 “之一。”苏无渡打断了他,“赵衔月背叛了烟雨阁,我与他的婚约自然就不作数了。” 苏之一听到这里,沉默了片刻,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苏无渡看了他两息,莫名懂了——他居然以为自己在为这件事伤怀,在绞尽脑汁想怎么安慰自己,又笨拙地不会说话。 他觉得好笑,嘴角弯了一下,没有给人继续想歪的机会。 “之一。” 苏之一看著他。 “你愿意做我的夫人吗?” 苏之一怔住了。 …… 他的眼睛定在那里,脸上的表情空白一片,很长时间都没作出什么反应。 过了很久,他眨了一下眼,像是在確认自己没有听错。 苏无渡安静地等他。 苏之一嘴唇张合,声音有些发飘:“主人刚刚……说什么?” 苏无渡伸手摸了摸他的侧脸,拇指在他眼皮轻轻蹭了一下,“没听明白吗?我想请你做我的夫人。” 苏之一眼皮被蹭得有些痒,怔怔地看著他,嘴唇张了又合,最后也只是又憋出一句:“主人……” 苏无渡笑了笑,“怎么突然不会说话了?一直喊主人,主人不是在这吗?” 苏之一垂下眼,睫毛颤了好几下,过了许久才开口,声音又低又涩:“就算没有赵公子,也有很多人爱慕主人……” 苏无渡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抵在他唇上,止住了他后面的话。 “我先告诉你赵衔月的事,不是想说退而求其次才选择了你,只是想告诉你,” 他把手指收回来,目光静静地看著苏之一,声音柔软到接近於温柔,“我有重新选择未来夫人的资格了,而你就是我的选择。” 苏之一木訥地摇了摇头,声音发紧:“求主人不要开玩笑了。”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被子上,不敢抬起来,怕看到苏无渡此刻与平日完全不同的神色。 苏无渡看著他那副样子,没有逼他,语气淡下来:“我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是不是真心,你自己分辨。” 他顿了顿,“这件事不是我的命令,我给你时间考虑。” 苏之一低著头,没有吭声。 门外传来婢女的声音:“阁主,您的早膳备好了,现在端进来吗?” 苏之一还没反应过来,苏无渡伸手拿起他枕边的面具,轻轻扣在他脸上。然后才朝门口应了一声:“进来。” 婢女端著托盘进来,把饭菜放在小桌板上,垂首退了出去。 苏无渡见人走了,又把他脸上的面具摘了下来。 他没有再提方才那个话题,不想在这件事上逼迫他,端起自己的那碗粥,说了一句:“先吃饭吧。” 苏之一“嗯”了一声,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送进嘴里,食不知味,甚至不知道自己吃的什么。 他觉得自己大概是在做梦,或者中了什么厉害的毒,竟会產生这样的幻象,幻象里的主人才会这样奇怪。 他一边胡思乱想,一边吃东西,忘了夹菜,只喝粥,眼神有些放空。 苏无渡见他只闷头喝粥的模样,夹了些小菜放进他碗里。 苏之一恨不得把头埋进碗里,也不说话,给什么吃什么。 苏无渡带著笑意看著他头顶毛茸茸的发旋,“你不用有压力,这些事,可以等到生產之后再说。” 苏之一闷闷地“嗯”了一声,声音从碗里传出来,含混得差点听不清。 吃过饭,婢女端著药碗进来,“阁主,陈大夫交代这药需饭后喝。” 苏无渡让人放下药碗出去。 苏之一端起碗,面无表情一口气灌了下去。 碗刚放到桌上,一枚奶片抵到了唇边,他顿了顿,张嘴含进去,抿了两下,熟悉的奶香味在嘴里化开,把药的苦味一点点盖掉。 苏无渡看著他这样呆呆嚼奶片的样子,不知怎么,就想起莫盼盼今早说的那些混话,脑中甚至为这情景配了图。 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他嘴唇上,唇瓣微微动著,泛著一点湿润的水泽。 苏之一敏锐地察觉到了那道视线,他嚼奶片的动作越来越慢,最后彻底停了,浑身绷紧,觉得好像有危险即將来临。 苏无渡一点点靠近,一手揽住他的后脑勺,侧头含住了他的嘴唇。 苏之一愣在那里,脊背僵直,既不反抗也不回应,维持著方才的姿势,眼睛睁著,盯著近在咫尺的那张脸。 苏无渡含住他的下唇,轻轻吮了一下,舌尖先尝到的是药味,苦的,之后又混著奶片残余的甜。 他一向怕苦,此刻却捨不得离开,反覆地含吮。 直到他发现苏之一很久没有换气了。 他无奈地撤开一点,额头抵著他的,低声说:“怎么连喘气也不会了?真变成木头人了么?” 苏之一这才反应过来,猛地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眼睛还是瞪著的,瞳孔里映著苏无渡的影子。 苏无渡笑了笑,舌尖抵住上顎,发现那个奶片不知什么时候到了自己口中,奶香味在嘴里瀰漫开,浓郁的甜。 他沉默了一瞬,从锦袋中又摸出一枚,递到苏之一唇边。 苏之一这回没敢张嘴,微微往后缩了缩,目光有些戒备。 苏无渡笑著把那枚奶片往他唇边又递了递,语气带著几分哄劝:“这次不跟你抢,吃了压一压苦味。” 苏之一辨认了一下他的神色,感觉危险解除了,才默默张嘴含进去。 苏无渡收回手,在他头顶轻轻拍了拍,“这两天都不要下床,就在这里静养,有什么事就告诉下人。” 苏之一垂著眼,不知在想什么,也没有再提要回石室的事,只是点了点头。 苏无渡站起身,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了內室。 他出了寢殿,沿著连廊朝前厅走,走了没多远,陈生生从侧殿出来,脚步匆匆地赶上来。 “阁主,老朽有件急事要稟报。” 苏无渡脚步一顿,眉头已经皱了起来,“是之一身体有什么问题吗?” 陈生生面色沉凝,捋了捋鬍鬚,斟酌著开口:“老朽今早又为他仔细看过,台位不正,且双月台本就不好生產,到时若顺產……恐风险很大。” 苏无渡拧了下眉,声音沉下去:“可有什么其他法子?” 陈生生看著他说:“或可剖腹。” 苏无渡闻言,沉默了两息,问:“你有几成把握?” 第91章 血玉骨 陈生生思量片刻,“这个法子,最要紧的就是及时止血,若是有血玉骨,老朽有八成把握,保他们三人平安。” 苏无渡並没放鬆下来,“只有八成?” 陈生生摇了摇头,嘆了口气,“阁主,生產本就是一只脚踏进鬼门关的事,八成把握,已经算是老朽托大了。” 苏无渡垂眸沉默了许久。 他忽然朝陈生生躬身拱手,腰压得很低,语气郑重,一字一句:“之一和两个孩儿,都仰赖陈大夫了。” 陈生生嚇了一跳,药箱差点从肩上滑下去,连忙伸手扶住苏无渡的胳膊,受宠若惊:“阁主——您这是折煞老朽了,当不得当不得!快起来……” 苏无渡直起身,表情已经恢復了沉静,“陈大夫需要什么东西,只管让周管事去採买,儘早备齐。” 陈生生面色有些为难,“其他倒都不缺,只是那血玉骨……有市无价,是疗伤圣药,据说只长在万丈寒潭底下,百年才结那么一寸……” 他说著又嘆了口气,“老朽这辈子也就见过一回,当年皇帝被人一剑射中胸口,命悬一线,本来老朽都已经给自己准备后事了,没想到峰迴路转,从国库里头翻出了半寸血玉骨,几口药下去,人眼看著就好了!” 他还有些后怕的模样,“不过这果然是伴君如伴虎啊,还好莫长老给老朽指了条明路,贵人吶……” 苏无渡:“……” 他没理这跑偏的话题,敛眸思忖了片刻,再抬起头时,语气定下来,“血玉骨,本阁主会儘快找来,生產的事宜,陈大夫也可儘快著手准备了。” 陈生生躬身,语气郑重:“老朽必尽毕生所学保他们平安。” 苏无渡頷首,转身离开了。 陈生生直起身,看著他的背影,花白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阁主这算是开了情窍吗?自己的地位都跟著之一水涨船高了。 祖师爷保佑,这可千万別是个动不动让人给爱妻陪葬的主。 —— 苏无渡到了前厅,叶无月正坐在客位上喝茶。 她今日穿了一件样式简单的浅紫色圆领袍,头上只簪了一支碧玉簪,身后站著两个侍从,都是低眉顺眼的模样。 听见脚步声,她放下茶盏站起身,朝苏无渡微微拱手,唤了一声:“苏阁主。” 苏无渡走到主位坐下,没有看她。侍从奉上茶来,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这才抬起眼。 “叶阁主,都到这一步了,不如打开天窗说亮话吧。” 叶无月並不慌张,重新坐回椅子上,脊背挺得笔直,“青峰山一局的確是我设下的,原因想必苏阁主也已经知道了。” 直到现在,苏无渡才发现赵衔月和她的確是有几分相似,无论是相貌还是气度。 他笑了一下,“的確查清楚了,只是无渡愚昧,没想到叶阁主居然敢在这时候亲自上门,是觉得我脾气很好么?” 叶无月一时没有回答,站起身走到堂中,一言不发地跪了下去。 苏无渡靠在椅背里,懒懒地看著她,没有半点要伸手扶的意思。 “叶阁主这是做什么?来跪我这个小辈?” 叶无月低著头,声线平稳地说:“从今以后,碧霄阁上下可供苏阁主驱使,所有丹药、药材、配方,烟雨阁需要什么碧霄阁便给什么。” 她显然早已计划完备,“除此之外,御里城的所有铺面,江南的几千亩药田,北海的採珠船……都愿意拱手奉上,权当赔罪。” 她又说碧霄阁在江湖上的人脉、渠道,也尽数向烟雨阁敞开,日后只要烟雨阁有需要,碧霄阁绝无二话。 苏无渡面色一直淡淡的,知道这些都不是重点。 果然,叶无月说完了补偿,终於说出了最后一句。 ——“求苏阁主把烟雨令中的一张药方给我,我女儿时日不多了,身体一日日虚弱下去。她从头到尾什么都不知道,是无辜的,只求苏阁主给她一条活路。” 说完这些,她俯身磕在了地上。 苏无渡又抿了口茶,很长时间没有说话,叶无月就那样一动不动。 苏无渡放下茶盏,轻笑了一下,“叶阁主凭什么觉得,在伤了我妻儿之后,我还会以德报怨,救你女儿?” 叶无月沉默了片刻,直起身说:“我知道密令手册在哪里。” 苏无渡的眸色沉了下去,手指在扶手上顿住了。 “难道不是叶阁主和赵长老一起偷去的吗?” 叶无月摇了摇头,垂著眼,声音低低的,“四年前,我无意中得到了一卷药方,那上面记载的病症同我女儿一模一样,还有方子可以治我女儿的病,我高兴得几夜没睡著。” “——但那只是半卷残卷,另外半卷据收藏这药方的人说,早年被烟雨阁的先祖收走了。我猜测应该是在烟雨令中,便传信给赵升,让他求你父亲把那捲药方给我们。”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弯起一个苦涩的笑,“你父亲是个重情重义之人,不会吝嗇,我本以为,我女儿就要得救了。” 苏无渡没有说话,目光落在她脸上。 叶无月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可是没想到——” 她顿了一下,“赵升那天去找他,你父亲听了来意,立刻同意把药方给我们。可还未行动,他突然口吐鲜血,倒在桌上,瞬间便没了气息。” 苏无渡第一次听其中內情,指尖微微收紧,攥紧了扶手。 “赵升见此情形,想叫暗卫,可还没来得及出声,一把刀就抵住了他的脖子。” 叶无月抬起眼,看著苏无渡,“那人说,暗卫早就被杀了,守在外面的,都是他们的人。还威胁赵升若是敢去找人,就嫁祸给他,让江湖上都以为是他狼子野心,杀了旧主,妄图夺宝。” 苏无渡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没有打断她。 叶无月说完了这一句,又沉默了几息,像是在回忆,“那人还说,他已经拿到了烟雨令的密令手册,我们若是想要药方,就要听他差遣,赵升问他是谁,那人当时没有说,只让他等消息,之后就离开了。” 苏无渡开口,声音有些哑,不过语气还算平稳:“赵升后来为何不说出实情?” 第92章 灭口 苏无渡开口,声音有些哑,不过语气还算平稳:“赵升后来为何不说出实情?” 叶无月摇摇头,目光复杂,“他怕你误会,怕你真以为是他杀了你父亲,夺了烟雨令,便替那人收拾了书房,將你父亲……偽装成暴毙而亡的样子。” 苏无渡闭了闭眼,其实问出口的时候他就明白了。 叶无月接著说下去:“赵升后来一直在等人去找他,没想到,几天之后,居然是胡广閆直接找上了我。 “……胡广閆?”苏无渡也没那么意外,反而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叶无月頷首,“他说,只要我们帮他拿到烟雨令,之后里面所有药方都归我,金银財宝和武林秘籍归他。” 她垂下眼,声音轻了下去,“我救女儿心切,只好同意了。” 前厅里安静下来。 苏无渡过了很久才开口,语气沉沉:“叶阁主这番话,是想说你是被逼无奈才做了这许多事?” 叶无月听出了他话中的讽刺,又是俯身一磕,“我不求你原谅,只要能救我女儿,其他但凭苏阁主吩咐。” 苏无渡沉吟片刻,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碧霄阁中,可有血玉骨这味药?” 叶无月愣了一下,抬起头看著他,目光里有些意外。 她思索了几息才回答,“库房中没有,但我阁中的採药人曾在极地寒潭底下看到一株刚刚冒头的,我便派了人一直守著,如今已长出半寸。” 她说到这里顿住,意识到什么,“苏阁主可是需要这个药材?” 苏无渡没有回答她的话,直接开口:“半月之內,我要见到血玉骨。” 叶无月盘算了一下,頷首,“快马加鞭,半月足矣。” 她说到这,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踌躇著,“这些都是我筹谋的,赵升和衔月也是迫不得已,能不能……”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苏无渡打断了她,“这是烟雨阁的事,就不劳叶阁主插手了,况且,这些东西是您刚刚许诺用来赔罪並换您女儿的命,和那两人可没什么干係。” 叶无月便没有再提,嘴唇抿成一条线,垂下了眼。 苏无渡他抬了抬下巴,说了一句:“起来吧,地面冷硬,叶阁主可要保重身体。” 叶无月站起身,垂手站在堂中,等著他接下来的话。 苏无渡懒懒靠在椅背里,目光落在她身上,哼笑一声,“你想救他们,也未尝不可。” 叶无月闻言,意识到还有转圜的余地,躬身拱手:“请苏阁主明示。” …… 两人一直谈到午时才散。 苏无渡假模假样地留了一句,“叶阁主不如用了午膳再走。” 但凡有点眼色的人都看得出其中的敷衍——他甚至懒得吩咐厨房多备一副碗筷。 叶无月自然也听出来了,识趣地起身告辞,“阁中还有事务需处理,在下还是先行离开,答应苏阁主的事一定办到。” 苏无渡頷首,“叶阁主慢走,不送。” 叶无月转身出了前厅的门,刚走下一步台阶,一支冷箭从远处破空而来,直奔她胸口。 碧霄阁虽也习武,但毕竟是以丹药闻名,叶无月的功夫实在算不上好,那箭来得又太快,她甚至来不及抬手,瞳孔骤缩,已经不知道做什么反应。 今日轮值的暗卫及时现身,一剑格开,箭尖偏了几分,擦著叶无月的手臂飞过,留下一道血痕。 叶无月脸色发白,踉蹌著退回了门內,暗卫再次隱匿回暗处。 苏无渡听见动静走到门口,看著远处那道箭矢刚刚射来的方向,皱了皱眉,命令门口值守的护卫,“去追,看看是谁敢来我烟雨阁找事。” “是!”护卫领命掠去,他们功夫虽不如暗卫,但也算是数一数二的。 其实苏无渡心里其实已经有了成算。 他召来陈生生替叶无月包扎,陈生生手脚麻利地清理伤口,嘴里絮絮叨叨地念著“伤得不深,不碍事不碍事”。 叶无月却没在意这个,眉头一直皱著,不知在想什么。 等陈生生退下后,她对苏无渡说:“应当是胡广閆接到了消息,怕我泄露是他拿走了密令手册的消息,所以想灭口。” 苏无渡点了点头,“既然如此,叶阁主可以先在烟雨阁暂避几日,等刺客查清了再走不迟。” 叶无月面色难看,“多谢苏阁主好意,但我实在担心女儿,恐有人拿叶欢来威胁我,还是得立刻赶回去。” 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苏阁主放心,我自己带了不少人手,都候在贵阁外面,血玉骨也一定儘快让人送来,不会耽误苏阁主要事。” 苏无渡见状,也没有再挽留,让候在门口的周管事送人离开了。 叶无月走后,苏无渡在前厅站了许久。 他想起的不是方才那些你来我往的筹谋,而是叶无月中箭后的反应——她第一反应不是自己受了伤,而是女儿那边会出事,不顾危险也要立刻赶回去。 这让他想起另一件事。 苏之一被下毒险些遭暗害那天,第一反应也不是自己的安危,而是他这边可能会出事。 那么明显的陷阱,一个在暗阁训练了十几年的暗卫,不可能看不出来。 可他还是踏进去了。 当时他觉得这人愚蠢,现在想来,其实是那人把他放在了比自身重许多的位置,愿意捨命护之,因此即便是陷阱也丝毫不惧。 只是不知道……这份忠诚是源於暗卫的身份,还是源於其他什么东西。 苏无渡垂下眼,拇指慢慢摩挲著腰间的锦袋。 他正准备离开前厅,一人迈著大步进来,是厉刑。 他一身黑衣,面上没什么表情,拱手行了礼。 “阁主,方才有人潜入地牢,想暗杀赵升父子,还没来得及动手,便被属下的人发现了。现在人已经拿下,关在地牢里了。” 他顿了一下,又问了一句,“请问阁主要怎么处置?” 苏无渡挑了挑眉,面上带著冷笑,“不必审了,本阁主已经知道是谁派来的了。直接杀了吧。” 厉刑面色如常,只应了一个字:“是。” 苏无渡面色缓和下来,“此番多亏厉长老辛劳,您训练手下的手段很不错,他们虽然还赶不上暗阁出身的暗卫,但已经是难得了。” 第93章 唯一的软肋 厉刑语气依旧是不紧不慢的:“要不是阁主早在刚刚继任时便未雨绸繆,让属下暗中训练一批能用之人,且及时识破了赵升父子的陷阱,让属下早早带人暗中守在附近,也不能这样毫髮无伤地度过这一关。” 苏无渡笑著摇了摇头,“不管怎样,您都是烟雨阁的功臣。” 厉刑没什么表情,觉得无话可说便直接闭嘴,管你对面是谁。 苏无渡知道这人暗卫出身,和苏之一一样,都不怎么会说话,忠诚却有些木訥,也没多在意,摆了摆手让他退下了。 厉刑离开后,苏无渡思忖了片刻,轻轻叩了叩扶手:“出来。” 今日轮值的暗卫无声落下,单膝跪在他面前,垂著头等吩咐。 苏无渡说:“去叫之二来。” 那暗卫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了苏无渡一眼,又很快地垂下去,声音有些犹豫:“属下……就是之二。” 他是不是该装模作样出去一趟再回来? 苏无渡默了一瞬。 除了苏之一以外,他的確从来没有认真分辨过其他人,听到这话,他脸上也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淡淡说:“是你刚好。” “请主人吩咐。” “从今日起,暗卫轮值的事由你来安排。苏之一不需轮值,每日两人一组,一人跟著我,一人护著苏之一。” 苏无渡顿了顿,还是补了一句,“若出事,先看顾他,不必管我。他的安危在我之先。” 之二越听越惊讶,好在他戴著面具,脸上什么表情都看不出来。 他没想到,之一在主人心里的位置,居然已经越过了主人自己,一时震惊,没有说得出话。 苏无渡皱了皱眉,觉得这暗卫怎么如此迟钝,“有什么问题么?” 之二立刻垂首:“属下遵命。” 苏无渡这才摆了摆手,“退下吧。” —— 另一边。 叶无月的马车驶出烟雨阁,沿著山道下行。 走到山脚下一处无人的小道时,一个蒙面人忽然从树影中闪出,拦在了马车前面。 一眾护卫齐齐拔刀,將马车护在中间,严阵以待。 叶无月掀开车帘看了一眼,抬手淡淡挥了挥:“都退下,分散守在四周。” 护卫们闻言,收了刀向周围退出百步,远远地散开。 叶无月这才下了马车,朝那蒙面人唤了一声:“胡盟主。” 胡广閆扯下面巾,嘴角掛著一丝笑,那笑容底下藏著的东西叫人看不真切,“不知叶阁主此行可还顺利?” 叶无月頷首,语气平淡:“一切照我们计划的行事,我把密令手册在你手里的消息告诉他了,他本来还有些不信任我,” 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过你的人刺杀过我之后,他应当是信了几分。” 胡广閆满意地点了点头,不知想到什么,脸色又倏地沉了下来,语气里带著几分不耐烦:“赵升那两个废物,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计划失败就算了,居然还落到了苏无渡手上。” 叶无月没有说话,垂著眼站在那里。 胡广閆哼了一声,继续说下去:“与其等他们泄密,不如让你来说,还能顺便把你安插在苏无渡身边,一举两得。” “胡盟主果然高明。” 胡广閆哈哈笑了两声,“叶阁主儘管放心,一拿到烟雨令,药方我半张不要,您那宝贝千金,一定能痊癒。” 叶无月也笑了笑,笑意淡淡的,没有到眼底,“那就借胡盟主吉言。” 胡广閆得到想要的消息,重新蒙上面巾,很快便不见了踪影。 叶无月敛眸,神色难辨。 —— 苏无渡离开前厅后,快步回了无渡居。 门口的婢女见他回来,欠身行礼,“阁主,里面的人已经用过午膳,正在休息,是否需要为阁主也照样上一份?” 苏无渡挥了挥手,“不必。” 他没有停顿,径直进了內室,不过知道那人在休息,步子便放轻了许多。 苏之一本来侧躺著在补觉,陈生生开的药效太好,每喝下便困得厉害,眼皮都睁不开。 但毕竟是暗卫,听见有人进来,他平稳的呼吸一顿,手已经摸到了枕边,指尖碰到短刃的柄,又鬆开了。 他认出了脚步声,挣扎著睁开眼便要起来。 苏无渡几步走到床边,按住他的肩膀:“已经没怎么发出动静,没想到还是扰了你休息。” 苏之一摇了摇头,没有接话,他还是很不能適应这样说话的主人。 从前主人对他只有命令,从不多说什么,现在却莫名多了很多他不知该如何应对的东西。他嘴笨,说不出话,就只能沉默以对。 苏无渡在床边坐下,问了一句:“昨日你在石室,有人下毒,你有没有猜出那是个陷阱?” 苏之一没想到主人会突然问起这个,他回忆一番,如实答了:“那人下毒的手法拙劣,偽装也並不难看穿,属下的確猜到可能会有陷阱,只是担心无渡居出事,而且属下没想到那些人的目標是我。” 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的语气平平的,没什么波澜。 苏无渡听完,笑了一下,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因为现在,” 他说:“之一就是我唯一的软肋。” 苏之一的话头顿住了,他垂下眼,盯著自己放在被子上的手,指节微微蜷了一下。 主人又说这种让他不知道怎么招架的话了。 苏无渡看出他的不自在,没有再提这件事。 他脸上的笑意慢慢落了下去,“我刚刚才得知,父亲去世的真相,比我想的还要……更难以接受一些。” 他没有说具体是什么,只是说了这一句,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苏之一察觉到了,主人现在情绪很低落,他的主人从来不这样。 他想说些什么,嘴唇动了好几下,还没想出措辞…… 苏无渡忽然俯身抱住了他。 脸埋进他的脖颈,贴著他的皮肤,呼吸一下一下地拂在他的颈间,温热的气息,带著主人身上那股熟悉的、淡淡的香味。 苏之一整个人僵住了。 他甚至能感觉到主人的睫毛贴著他的脖颈,微微颤动。他手脚像是被钉住了,眼睛睁著,盯著床帐,瞳孔却不知道在看向哪里。 过了许久,脖颈间有一点湿意慢慢洇开。苏之一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意识到,主人在哭。 第94章 我从前见过主人 苏之一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意识到,主人在哭。 他的双手下意识抬起来,可还没碰到苏无渡的衣袍,就又落了下去,垂在身侧。 他不敢僭越。 刻进骨头里的尊卑束住了他的手。 苏无渡的声音从他颈窝里传出来,闷闷的,“我这样难过,之一都不肯抱抱我么?” 苏之一的呼吸窒了一下。 他没有吭声,安静了很久,然后手迟疑著再次慢慢抬起来,这次绕过苏无渡的脊背,环住了他的腰。 手掌贴上去的时候,他能感觉到主人腰间的肌肉微微绷了一下,他的手指蜷了蜷,不敢收紧,只是轻轻地搭在那里,像是在捧一件易碎的宝贝。 这动作对他来说实在是陌生。 过了很久,苏无渡才缓缓从他颈间抬起脸。 他的面上已经看不出什么异样,除了眼角有些红,表情也还算平静。 苏之一只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了,心中有些莫名的感觉,他不明白是为什么,只觉得心臟发紧,像被攥住了,总之不太好受。 主人就该一直是高高在上,要什么有什么的,何须这样难过。 苏无渡伸手摸了摸他的月土子,又微微低头,在他侧脸上轻轻落下一个吻,嘴唇贴著他脸颊的位置,停了几息才离开。 他低声说了一句:“还好有你们,我才不至於做个孤家寡人。” 苏之一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嘴唇张了又合,最后也只憋出一个字,闷闷地从喉咙里挤出来:“嗯。” ……暗阁训练应该加一项如何討主人欢心的。 苏无渡笑了笑,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不想也影响了这人的心境,略微直起身,问了一句:“之一,你知不知道自己的年岁?” 苏之一摇了摇头,声音没什么起伏:“属下从记事起就在暗阁训练,不知年岁。” “那生辰也不知道了?” 苏之一再次摇头。 苏无渡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语气里带著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看你模样,应该和我差不多大,我今年二十有二。” 苏之一听到这话,却抬起头,直愣愣地看著他,说了一句:“不是,属下要大几岁。” 苏无渡怔了怔,挑眉,“你怎么知道?” 苏之一低声说:“属下在暗阁的时候,曾见过主人。” 苏无渡有些意外。 他幼年的確偶尔跟著父亲去过暗阁,不过那地方他觉得无聊又严苛,去的次数屈指可数,他没想到那时候苏之一就见过自己。 “是什么时候见过?我怎么没印象。” 苏之一却抿著唇不说话了,垂著眼,一副不敢开口的模样。 苏无渡刚刚只是隨口一问,这下是真的好奇了,故意打趣了一句:“难道本阁主幼年相貌很丑陋,竟让你这样不想提及?” 苏之一惶恐地摇了一下头,“……不是。”他又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回答。 “那时候属下要去训练,在一处偏僻的废弃练武场,遇见了找不到路的主人,就引著您回了主殿。” 苏无渡听他这样说,倒是模模糊糊地想起一些画面—— 那时候自己还很小,大约只有五六岁,正是狗都嫌的年纪,十分顽劣好动。 那天跟著父亲去暗阁,趁著父亲与暗阁主事议事的空档,他一个人追著一只雀儿不知跑到了哪里去,等反应过来,四周早已经看不见人影,黑黢黢的巷道,高大的石墙,完全找不到来时的路了。 他四处乱走,却越走越偏僻,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他嚇得边哭边喊爹,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拉著丝流到了衣襟上。 他爹没叫来,倒是看见一个身量清瘦的半大黑衣少年朝他走过来。 那少年戴著面具遮掩面容,已经开始抽条的年纪,像一柄还未开刃的剑。 他那时候好不容易看见个人,年纪太小也还没什么防备心,扑上去一把抱住人家的腿,嚎啕大哭,说要找爹。 那少年低头看了他一眼,低声说了句:“您跟我来。” 他用袖子抹了一把鼻涕,抽抽噎噎亦步亦趋地跟在那少年身后。 路上把自己哄好了,又觉得无聊,便开始没话找话,问人家叫什么名字。 那人说他没有名字,只有一个代號。 他又问人家长大了以后也会是暗卫吗? 那人沉默了一下,说要最拔尖的才能做暗卫。 他那时候不懂什么叫最拔尖,也不知其中残酷,只知道这个人带他找爹,不是坏人,他便拍了拍自己的小胸脯,说了句豪言壮语:“以后我让你做我的暗卫!就算你什么也不会都不怕,你要跟著我吃好吃的!” 那少年当然没有应声。 他急了,以为人家不信他,便从怀里掏出自己一直揣著的那个锦袋——里面是他最爱的奶片,平日里捨不得多吃,一颗一颗数著吃的——踮著脚递过去,说把自己最爱的奶片都送给他吃。 那少年没有接,只是低声说了一句:“您父亲就在前面。” 然后便隱匿离开了。 他愣愣地收回自己的袋子,这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回了主殿门口。 父亲正焦头烂额地找儿子,见他终於自己回来了,气得脸红朝他走过来,他预感大事不妙,转身就要跑,小短腿还没迈出半步,就被拎起来…… 咳,后面有些丟脸,总之从那之后他几年都不肯再踏入暗阁。 …… 苏无渡回想完,抬眼看著他,倒是真有些惊讶:“当年送我回去的那个人,就是你?” 苏之一点了点头,声音没什么波澜,“是,那时属下去训练,路过那里,见您找不到路,就引您回去了。” 他说完便闭上嘴,没提因此误了训练的时辰,被管事罚了一顿鞭刑,半个多月才好。 苏无渡自然不知道这些,只是笑了笑,“那之一確实比我大几岁,那时候我大概只到你腰间。” 苏之一没吭声,苏无渡又问了一句:“你当年为何不要我的奶片?” 还是有些耿耿於怀。 苏之一愣了愣,没想到主人关心的是这个,他想了很久,最后还是说:“不合规矩。” 他那时还不是暗卫,按理说是不能私下接触烟雨阁未来的阁主,可当时看他实在哭得可怜又伤心,才没忍住现了身。 第95章 之一生辰 苏无渡闻言,有些不高兴的模样,伸手解下腰间繫著的锦袋递过去。 “那我再送你一次,这次你不能拒绝了。” 苏之一愣愣地看著那个锦袋,不明白主人为何非要把这东西送给自己,但主人赏赐自然不能不要,便接过来,垂首说了句“谢主人。” 苏无渡这下满意了,“喝了药便吃两个,厨房每隔几天会再送一次。” 苏之一嗯了一声,把锦袋小心地放在枕边,心想那他要一直带著一包奶片吗? 苏无渡终於想起自己最开始问话的初衷,“你还记不记得是什么时候成了我的暗卫?” 苏之一没有犹豫,甚至无需回忆,“回主人,是庚辰年腊月廿二。” 苏无渡也想起来了——那时父亲刚出事不久,暗阁主事带了一批人来让他挑选,一个个介绍各人的长处。 他那时也不过十八岁,刚刚继任阁主,又要处理父亲后事,还不如现在这般游刃有余,每日周旋在各种人与事之间,哪里耐烦精挑细选。 所以当时只挥了挥手让主事直接把综合排名最靠前的十人留下便是。 自己甚至没仔细看,隨意按排名赐了名,便算是选定暗卫了。 “既然这样,”苏无渡说,“以后便將这一天算作你的生辰吧。” 他算了算,“最近的一次就在年前,也快要到了。” 苏之一怔住,不明白主人为何突然给自己定下生辰,也不知道其中有什么含义,只是呆呆地说了一句:“谢主人。” 苏无渡笑了笑,想起一桩正事来,脸上的表情收了几分,嘴角微微抿著。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今日陈大夫说,到时生產,只能剖腹……恐怕会有风险。” 他为此事掛心到现在,翻来覆去地想,越想越觉得胸口像压著一块石头,就算是血玉骨有了著落,也还是放心不下。 苏之一这个当事人听了,面上却没什么波动,只是平静地说:“属下知道了。” 苏无渡皱了皱眉,他莫名气闷。这人怎么总是这样?什么苦都往肚子里咽,好像天塌下来也与他无关。 “你不怕吗?”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点,“到时一只脚踏进鬼门关,命都得交到別人手上,万一……” 他说不下去了。 万一什么?万一出了意外?万一救不回来?后面的话堵在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来。 苏之一没怕,他自己反而先怕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胸口那股翻涌的情绪往下压了压,声音恢復了几分平稳,但语气难得执拗:“我会为你备最好的药材,一定让你们平安渡过生產。” 苏之一垂著头,说了一句:“谢主人,属下会把小主人平安诞下。” 苏无渡看著他这副模样,终於意识到——其实这人根本不在乎自己的安危。 在苏之一的排序里,主人是第一位,小主人也得在他前面,他自己大概不知道被排到了哪里去。 从前他把这暗卫当工具,觉得这样的忠诚是天经地义的,甚至为此满意。 可现在见苏之一这样半点不关心自己的模样,他只觉得胸闷。 他想教这人看重自己,想告诉他你的安危也很重要,可话到嘴边,才觉得言语原来这般匱乏无力。 该怎么说呢?二十几年的暗阁训练,早就把这些东西刻进了骨头里,不是他几句话就能抹去的。 苏无渡最后只是把苏之一的手握在掌心里,拇指在他手背一道寻常疤痕上慢慢摩挲了一下。 苏之一不怎么习惯主人这样的触碰,觉得那陈年的疤痕莫名有些痒,但他不会反抗。 —— 下午,苏无渡在听雨轩翻看这两日积攒的信函。 莫盼盼没让人通报,一推门就进来了,风风火火的。她虽然性子一向直爽,但在阁中也不会这样肆意行事,多少会做些面子。 苏无渡有些疑惑又是什么事惹到她了。 ……该不会真和厉刑打了一架吧。 莫盼盼一屁股坐在他对面,开门见山地问:“你怎么就把叶无月放走了?要不是听人说,我都不知道这事!” 苏无渡心想原来是这事,鬆了口气,靠在椅背里,语气不紧不慢的:“我自有谋划。” 他没说具体的,莫盼盼哼了一声,闻言也没多问,知道他不是跟那话本子里头的蠢货一样,突然犯什么烂好心就行。 只是嘴巴还撅著,嘟囔了一句:“就这样把人放走,万一她什么时候再反过来咬你一口。” “不会。”苏无渡摇了摇头,“她有求於我,利益交换,是最稳固的关係。” 莫盼盼一掌拍在桌上,“交换什么?我们烟雨阁什么都不缺,就该把她也关进地牢里头,让他们一家人团聚!” 苏无渡笑了笑,没接她这个话茬。他想了想,还是解释:“之一生產时,需要用到血玉骨,这药材难得,现在只有碧霄阁拿得出来,不好和叶无月闹太僵。” 莫盼盼听到这话,想起自己来这一趟的正事,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往苏无渡面前一推,献宝似的,“你快看看!” 苏无渡低头看了一眼,没看明白。 纸上画著几根歪歪扭扭的线条,凑在一起勉强能看出是个方形的轮廓,里头还画著几个不怎么圆的圆圈和几道弯弯曲曲的线,顏色也涂得乱七八糟的,像是小儿涂鸦。 他抬起头,诚实地问了一句:“这是什么?” 莫盼盼一甩马尾,得意洋洋地说:“包被!我看別人家生下小孩都是要裹新包被的,这是我亲自画的图样,是不是特好看?等明日我让人买的布料到了,立马给你们做出来!” 苏无渡低下头,重新看了一番那张纸。 才勉强看明白,那个方形大约是包被的形状,至於上面那些……他猜应该是老虎。 苏无渡沉默了很久,最后硬著头皮说了两个字:“好看。” 不管怎样,都是一番心意。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只是要辛苦莫姨,做两条。” 莫盼盼连连点头,“对对对,多做一条到时候换著用,你这要当爹的果然是周到不少!” 苏无渡笑著摇头,“不是,这是双生胎。” “双生胎?!”莫盼盼的声音拔高了整整一个调,眼睛睁得溜圆。 第96章 不嫌弃你 “双生胎?!”莫盼盼的声音拔高了整整一个调,眼睛睁得溜圆。 苏无渡頷首。 “你怎么才告诉我?!” “您也没问。” 莫盼盼瞪著他,“你长了嘴就是用来气我的吗?” 苏无渡笑了笑,也不跟她拌嘴了,“您快去准备吧,这包被复杂,辛苦莫姨赶个工。” 莫盼盼“嘖嘖”了两声,嘴里念叨著“马上我也要当上姨奶奶了”,把那张图样小心翼翼地捲起来,塞回袖子里,高高兴兴地走了。 苏无渡看著她出门,摇了摇头。 莫姨的女工一向一言难尽,做成什么样全凭运气,小时候给他缝的锦袋、衣服,他爹每每看了都要沉默半天,最后塞给他,还要叮嘱“收好,別弄丟了”。 当时不明白他爹为何此番表现,现在终於懂了。 物品本身其实不重要,但这有人记掛的感觉实在温暖。 只希望那包被不要漏风,丑一些倒也无妨…… 不过莫盼盼倒是提醒了他一件要紧事,这段时日事务太多,都还没来得及准备两个孩儿出生之后的用具。 他虽是第一次当父亲,但这样疏忽,也实在是不应该。 ———— 晚上,苏无渡和苏之一还是在那小桌板上一起用了晚膳。 婢女把碗碟收走,又送来一盆热水和乾净的布巾。苏无渡把东西接过来,放在床边的矮几上,把人都打发了出去。 苏之一靠在床头,背后的伤虽然已经开始结痂,但偶尔碰到时还是会疼,不过从他面上看不出任何异样。 苏无渡走到床边坐下,伸手去解他寢衣的系带。 苏之一怔了一下,下意识想往后缩,被苏无渡按住了肩膀。 “换药。” 苏之一这才反应过来,嗯了一声,撑著床铺慢慢转过身去。 苏无渡伸手帮他把上衣褪到腰间,露出缠著纱布的后背。纱布上渗著淡淡的血痕。 他小心地解开,动作放得很轻。 苏之一垂著眼,一动不动,呼吸平稳,好像那刀口不是长在他身上似的。 苏无渡將旧纱布放在一旁,拿起乾净的布巾沾了温水,轻轻擦拭伤口周围的皮肤。“有些疼,很快就好了。” 苏之一摇了摇头,声音闷闷的:“属下不疼。” 苏无渡皱了皱眉,手上的动作没停,语气里带著几分不悦:“你又不是真的木头,怎么会不疼?” 苏之一便不吭声了,抿著唇,把头低下去了一些。 苏无渡將药粉撒在伤口上,苏之一背上的肌肉微微绷了一下,又很快鬆开了,自始至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苏无渡將新纱布重新缠上去,手指绕过他的腰腹,把纱布固定好,才將他的上衣拉上来。 “身上还有別处要擦一下。”苏无渡说,“你现在不能沐浴,我一早让人把地龙烧热了,简单擦一擦。” 他说著便从热水盆里拿起了布巾。 苏之一听明白了他的意思,不自在地伸手去接布巾,“属下自己来。” 苏无渡抬手挡了一下,说了句“別乱动,你哪里我没看过?”。 苏之一的手僵在半空中,收了回去,还是有些不自在,声音低低的,“属下可以去浴桶洗,不会弄脏主人的床榻。” 苏无渡正为他擦拭胳膊的手顿住了,他把布巾暂且放在盆沿上,凑近了一些,低头在苏之一的唇角轻轻亲了一下,嘴唇贴著那处柔软的皮肤,温声说:“我若是嫌弃你,怎么会这样亲近你?” 苏之一睫毛颤了几下,不敢看他。 “为你擦拭,也只是想让你舒服一些。”苏无渡的语气平和,不带半分勉强,“你若是不愿,那便算了。” 他说著便要退开。 苏之一的心跳忽然快了几分。 他来不及思考,伸出手握住了苏无渡的手腕,手指扣在那节突出的骨头上,力气並不大,但苏无渡为此停住了动作。 苏之一声音有些发紧:“属下没有不愿。”被他攥著的人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自己的手腕上,那只布著厚茧的手正握著他的腕骨。 苏无渡挑了挑眉,心想这还是这人第一回敢主动碰他。 苏之一也意识到自己僭越了,手指猛地鬆开,把手缩了回去,垂在身侧攥了攥。 苏无渡低笑了一声,重新拿起布巾,继续方才没做完的事。 苏之一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躲,任由人摆弄,耳根有些红,大约是被热气熏的。 收拾妥当后,苏无渡熄了灯,室內暗下来,他掀开被子上了床內侧躺下。 苏之一原本平躺著,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身侧。 苏无渡侧过身来,在黑暗中看了他一会儿。 “这样压著后背的伤,不疼吗?” 苏之一张了张嘴,想说“不疼”,还没出口—— 苏无渡已经伸出手,小心地托住他的肩膀,把人翻了个身,让他面对著自己。 苏之一没有防备,脸转过来的那一刻,鼻尖差点蹭上苏无渡的胸口,他整个人僵住了,连呼吸都忘了。 苏无渡收回手,把被子往他身上扯了扯盖好,终於满意了。 “快睡吧。” 苏之一点了点头,没意识到黑暗中苏无渡根本看不见他的动作。 怎么这样呆呆的。 ——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透,苏无渡就起了。 他陪著苏之一吃过早膳,又看著人把药喝了,才说,“今日我要出去一趟。” 苏之一頷首,“主人万事小心。” “嗯,你好好待在房里。” “属下遵命。” “好好吃饭。” “……是。” 苏无渡顿了顿,觉得这情景好像他们已经成婚多年,他每日出门前都要这样交代一遍。 想到这,他心中熨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站起身理了理衣袍,就转身出去了。 今日是要下山去採买两个孩儿出生后的用具。 本来这些事交给周管事就可以了,但左思右想,觉得还是想自己亲自去一趟。 昨日特意问了阁中几个年长的婆子,才知道养个孩儿也不那么轻鬆,原来不是餵饱了就行。 他把那些零零碎碎需要採买的东西记了满满一张纸,收在袖子里。 今日乘的是一架大一些的马车,如今已入冬,苏无渡披了一件白色狐裘,毛领簇拥著下頜,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皙。 第97章 为孩儿买衣服 他靠在车壁上,把採买清单又拿出来看了一遍,確保没有遗漏。 他们先到了城內最大的衣肆,周管事安静地跟在苏无渡身后进了店。 店里燃著炭盆,暖烘烘的,几个绣娘正在铺子里裁布缝衣,有不少顾客四处走动挑选,女子居多。 见有客人进来,一个年轻的绣娘迎上前来,目光在苏无渡身上打了个转,见他衣著华贵体面,心想大约是来为自己买时兴衣裳的公子哥儿,笑著问:“公子可是要买成衣?咱们店里新到了一批袍子,款式时新,料子也好,要不要看看?” 苏无渡摇头:“是为家中两个小儿准备冬衣。” 绣娘愣了一下,隨即笑起来,十分意外:“还从没见过男子一人来为孩儿买衣物呢!公子一定很疼爱妻儿。” 苏无渡笑了笑,没有接话,只说:“要刚出生幼儿的贴身衣物和棉衣,一应用最好的料子。” 绣娘意识到这是个大单子,殷勤地引著他往里间走,“不知公子家两个孩儿是男是女?几个月大了?” “还未出生。” 绣娘脚步顿了一下,心想这位公子倒是真稀罕,孩儿还没出生就急急来买衣裳了。 她带著苏无渡到了婴儿衣物的区域,架子上摆著各式各样巴掌大的小衣裳,小到让人怀疑是不是给布娃娃穿的。 苏无渡稀奇地拿起一件,左看右看,有些疑虑地问了一句:“这……能穿上?” 绣娘哈哈一笑,“公子怕不是没见过刚出生的孩儿,说是巴掌大都不为过呢!” 苏无渡心想她们应当是有经验的,便照著推荐的各色衣裳都拿了几件。 绣娘笑呵呵地替他包好,嘴里说著“公子慢走”,一直亲自送到门口。 周管事跟在后面,怀里抱著一大摞衣物,摞得比头还高,摇摇晃晃地往马车上搬了两三趟。 早知道带两个小廝来了,阁主出门时不是说隨便买几套衣服吗?这怕是有几百套了。 ……小儿长得快,到时还没穿一个遍就又得买新衣了。 不过他也没说出来扫阁主的兴,总之他们烟雨阁也不缺这点银子,阁主开心就好。 苏无渡又跑了不少地方,买了摇篮,结实的木料,內侧打磨得光滑圆润,摸不著一根毛刺。 还买了一堆小玩具,老板见他买的多,送了一只箱子给他装,花花绿绿地堆了大半箱。 …… 周管事看著马车里堆得满满当当的物件,在心里嘆了口气。 往日这种採买的小事,阁主都是交给他,他再分派给下面的人去操办。 今日这样亲自跑一趟是从没见过的。 將来小主子出生,怕是有的忙了,烟雨阁也许久没热闹过了。 —— 一直到中午,苏无渡见东西买得差不多了,隨意进了家酒楼用午膳。 这酒楼很大,小二引著他上了二楼,走廊两侧是一间间雅间。 拐过弯,迎面遇见一个坐著轮椅的女子,身后跟著一个清秀的婢女,正推著轮椅往前走。 那婢女皱著眉,有些幽怨:“小姐,您跑这么远到这里,就是为了吃他们家红烧肉么?阁主刚刚嘱咐过让您安分些的。” 轮椅上的女子身形瘦弱,五官倒有几分英气,眉宇间带著一股子不羈的精神气。 她靠在轮椅里,带著几分回味说:“你不懂,这家红烧肉是我吃过最正宗的!五花三层,酱汁浓郁,肥肉一抿就化,连汤汁浇在饭上都能多吃两碗。” 她说到这里,遗憾地嘆了口气,“可惜我不能喝酒,不然再配上一壶温热的黄酒,不知得多爽快!” 小婢女嚇了一跳,急急地说:“您可別再提喝酒了!被阁主知道了,又要好一顿骂!您答应了这次不喝酒的!” 轮椅上的女子闻言,唉声嘆气起来,十分不满:“自从和那二傻子的联姻黄了以后,娘亲就对我横挑鼻子竖挑眼的,非说什么和他联姻我的命才有救——怎么?他是太上老君的仙丹吗?啃一口就能长命百岁!” 她哼了一声,“还好你小姐我机灵,骗他说我有心上人,你看吧,这不就黄了!” 小婢女的脸扭曲了一瞬,声音哀怨:“那您也不能说我是您的……您的……” 她一跺脚,带著几分羞恼,“您糟践自己就算了,还糟践我!我可还想说亲呢!” 轮椅上的女子“呦呵”一声,转过头来,作出一副轻佻的模样,伸手去勾小婢女的下巴:“来,小娘子莫气恼,嫁不出去姐姐娶你!快让姐姐亲一口脸蛋——” 小婢女“哎呀”一声偏头躲开,她们和苏无渡擦肩而过,两人的笑闹声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 苏无渡停顿了两息,收回目光,被小二引进了另一间雅间。 这叶欢,居然是这样的性子么?倒是有些意外。 —— 下午申时,苏无渡回到了烟雨阁。 他早让人把无渡居西边的偏殿收拾出来当做两个孩儿的房间,此刻便吩咐人把买回来的东西都搬进去,满满当当地堆了一屋子,几个小廝进进出出地搬了好几趟才搬完。 苏无渡自己手里拎著一个小包裹进了寢殿。 苏之一原本靠在床头髮呆,听见脚步声看过来,“主人回来了。” 苏无渡“嗯”一声,在床边坐下,面对著他,把那小包裹打开,“你看。” 里面是两套小衣服,两双小鞋子。 苏之一疑惑地看著那堆东西,不知道主人要做什么。 苏无渡拿起一件小衣服展开,举到苏之一面前,那衣服还没他手掌大,像是什么精致的小摆件。 他语气里带著几分新奇,说:“今日去买了两个孩儿的衣物玩具,这件样式最可爱,没想到这样小。不过绣娘说小儿都这样,想来是合身的。”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件小衣服,又看了看苏之一的度子,把衣服举到那隆起的弧线旁边比了比,看不出什么名堂,便有些遗憾地暂且把衣服收起来,放回包裹里。 苏之一的目光一直跟著那件衣服。 他想像不出两个小主人將来穿上它们的模样——那样小的衣服,那样小的人,居然就在他的肚子里面吗? 他垂下眼,手指无意识攥了一下腰间的衣料。 苏无渡又从包裹里拿出一沓书册递过来。 第98章 等我吃晚膳 苏无渡又从包裹里拿出一沓书册递过来。 苏之一迟疑地接过,低头翻了翻。 第一本封面上画著持剑的侠客,书名是《江湖奇侠录》,翻开里面还有插图,画的是两个剑客打架,线条粗獷,但很有气势。 他抬起头,困惑地看著苏无渡。 苏无渡笑著说:“看你这两日无聊,买来给你打发时间的,都是些最近时兴的话本子。” 他其实还是受了莫盼盼启发,苏之一这几日不能下床,每日就是躺著,连话都说不上几句。 他看这人只能这样发呆,莫名觉得有些可怜,今日便特意跑了一趟书肆,让老板挑了些武侠本子,想来他会喜欢。 苏之一又低头翻了翻那摞书册,好几本,够看一阵子了,虽然他从没看过话本。 他没有想到主人会这样细心。 其实他已经习惯了,没有任务的时候要么练剑,大多数时间都是一个人在石室,从前也不觉得怎么样。 可主人居然注意到了,还特意买了书册送他。 他低声说了一句:“谢主人。” 苏无渡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不用谢,有什么其他想要的,也可以告诉我。”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苏之一还是招架不住这样的语气,喉结滚了滚,垂著眼,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苏无渡笑了笑,也不催他如何,把那件小衣服叠好。 他很期待两个孩儿降生,还未见面,看著这些小玩意,就已经觉得欢喜可爱。 和看见苏之一相似的感觉,但他对苏之一,总是掺了些別的更复杂的东西。 苏无渡还想说什么,门外忽然传来周管事的声音,隔著门板,恭恭敬敬的:“阁主,属下有事稟报。” 苏无渡觉得这时候应当也没什么要紧事,大约是偏殿布置的事,不想出去,便让苏之一把面具戴上,朝门口说了一声:“进来回话。” 周管事推门进来,躬著身,不知为何一脸为难的模样,嘴唇动了好几次,都没说出话来。 苏无渡看了他一眼,“偏殿布置有什么问题吗?” 周管事摇了摇头,“不是偏殿的事。” 他又支吾了半天,“阁主,要不……要不还是去外室说吧。” 苏无渡皱眉,觉得这人今日怎么如此古怪,“怎么了?有事便说。” 周管事先看了一眼苏之一,见阁主没有要出去的意思,这才说:“御兽峰峰主亲自来了,带了定帖,说是……来提亲的。” 苏无渡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如今我烟雨阁就我一个,向谁提亲?” 周管事的头垂得更低了,声音也越来越小:“前两日照您的吩咐,把赵升父子叛变的消息放出去了,您的婚约自然就不作数了,对方这就……来向您提亲。” 这可是阁主自己不愿出去的,惹了旁边那位不高兴可不能迁怒。 苏无渡这下沉默了片刻,声音听不出喜怒:“知道了,先把人带去前厅招待,我马上过去。” 周管事如释重负地应了一声“是,属下这就去办。” 他退了出去。 门关上,苏无渡转头看向苏之一。 那人戴著面具坐在床上,坐姿端正,安安静静的,像什么都没听见。 苏无渡伸手把他的面具摘下来,露出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眼睫低垂著,不知在想什么,似乎有些走神。 “你不生气吗?”苏无渡问。 苏之一回过神来,立刻摇了摇头,“属下不敢。” 苏无渡嘆了口气,摸了摸他的脑袋,“之一若什么时候能学会吃醋,我会很开心。” 苏之一不知道怎么答,愣愣地没吭声。 其实他刚刚听见有人向主人提亲的时候,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样,觉得不应该。主人要娶谁,不是他一个暗卫该过问的事。 苏无渡站起身,“你一会先吃晚膳,不用等我。” 苏之一点了点头“是。” 苏无渡得到回应,就要转身离开,但身后人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主人早些回来用膳。” 苏无渡脚步顿住,虽然只是一句简单的话,但也不像是苏之一会说的。 ……这种带著隱晦期盼含义的话。 他突然转回身,弯腰伸手揽住苏之一的后颈,在他唇上要了一个吻,一触即分。 苏之一还没反应过来,苏无渡已经直起身离开了,很高兴的模样,笑著对他说:“你不许提前吃晚膳,必须等我回来一起。 想了想,又补充,“若是饿了,就先吃点心垫一垫,但不许吃太饱。” 苏之一木木地点了点头,“……是,属下遵命。” 他看著主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抿唇垂下了眼。 那股淡淡的香味还没散去,他的心跳也尚未平復下来。 —— 苏无渡刚踏进前厅,一个五十多岁的瘦小男子就迎了上来,拱著手满脸堆笑。 “苏阁主!许久未见,愈发英武了!上次见你还是在武林盟的宴席上,那时候我就跟我夫人说,这烟雨阁的阁主,当真是年轻有为,一表人才,气度不凡——” 他还要往下堆砌拍马屁的话,身后的妇人轻轻咳嗽了一声,他便立刻收了声,笑著往旁边让了让。 那妇人微微朝苏无渡欠了欠身,苏无渡拱手还了一礼,“两位先请坐。” 他说著,自己坐在了主位,岳西云夫妇坐在下首。 苏无渡客气地问:“不知岳峰主两位此番前来,所为何事?也不事先知会一声,小辈好去迎接。” 岳西云先瞥了夫人一眼,见她微微点了头,才清了清嗓子开口,“前两日听说那赵升居然背主,苏阁主和他那儿子的婚事,想必就此作罢了吧?” 苏无渡頷首:“自然。” 岳西云笑了笑,颇有些幸灾乐祸,隨即献宝似的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站起身走上前来,双手递到苏无渡面前。 苏无渡迟疑地接过一看,是一张女子画像,眉目清秀,画工还算精细。 他只看了一眼,就移开视线,问了一句:“不知岳峰主这是什么意思?” 岳西云语气热切:“这是我小女儿,你们从前见过的,她一直心悦苏阁主,前两日听了那消息,磨著非要我和她娘来提亲。” 第99章 御兽峰 “我一想,咱们两家也算是门当户对,就直接让人备了定帖,快马加鞭过来了。 他顿了顿,又凑近了些,带著几分期待,“还没人来找苏阁主定亲吧?” 苏无渡嘆了口气,心想確实没有第二个人会像他这样,別人家刚出了大事就急吼吼跑来提亲的。 “多谢岳峰主和千金抬爱,只是无渡一向只心悦男子,怕是要辜负一番美意了。” 岳西云挠了挠头,表情有些茫然,念叨了一句“真只喜欢男的啊”。 苏无渡正要再说什么,余光瞥见岳夫人的手悄悄伸到岳西云腰侧,拧了一把。 岳西云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立刻又堆起笑,手伸进怀里,又掏出一张纸递过来。 ——这回上面画著一个年轻男子,眉目俊朗,身姿挺拔。 “这是我儿子,岳旭远。今年二十有五,相貌虽比不上苏阁主,但也算拿得出手,性子温和,从不与人爭执,在家时常常帮我和他娘打理峰中事务,峰里上上下下没有不夸他的。” 岳西云越说越起劲,“苏阁主若是喜欢男子,那不妨考虑考虑他?你们年轻人,有共同话题,日后也好相处——” 他说到一半,又瞥了夫人一眼,见她没有不满意的,才继续说下去,语气恳切,“苏阁主,我这儿子真的是万里挑一的好,你见一面就知道了。” 苏无渡默了默,一时震惊得说不出话,心想这不像是来提亲,倒像是恨不得直接劫亲。 岳西云夫妇对视一眼,大约是以为他还不满意,岳夫人微微皱了皱眉,又给岳西云使了个眼色。 岳西云咬了咬牙,又把手伸进怀里,这回掏了半天,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纸质比方才那两张好上不少。 他爱惜地展开,递到苏无渡面前。 纸上画著一只白狐狸,通体雪白,尾巴蓬鬆,蹲在一块石头上,眼睛是漂亮的琥珀色。 苏无渡险些把茶盏摔下去,心想这人莫不是以为自己有什么特殊癖好? 只听岳西云再次开口,颇有些割爱的意思,“这是我的爱宠,雪山白狐狸,乖巧可爱,通人性,听得懂人话,长得也漂亮,喜欢它的人可多了去了——” 苏无渡听著这和前面没什么区別的话术,表情逐渐有些难以维持,不断回忆著自己是否曾经做过什么看起来癖好独特的举动…… 岳西云喘了口气,“你要是娶我姑娘或者儿子,我的爱宠也算作陪嫁!別人想摸我都没让!” 苏无渡沉默了很长时间,闭上眼,鬆了口气。 他把茶盏轻轻搁在桌上,看著岳西云,语气平淡:“多谢岳峰主美意,只是无渡已有心上人,不日便会宣布婚期,实在要辜负了。”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苏无渡也看明白了。 他们此番另有隱情。 从前也没见御兽峰待他有多热络,今日就算是想结亲,也不必这样放低姿態。 御兽峰的实力虽比不上烟雨阁,可再怎么说,岳西云夫妇也是长辈,犯不著这样低声下气地推销自家儿女,连爱宠都拿出来当陪嫁了。 苏无渡也不绕弯子,想儘快解决好回无渡居去吃晚膳,他直接说道:“二位不如直说,为何一定要与我烟雨阁定亲?若是有什么难处,无渡必当尽力。” 他会这样说,是因为当初他父亲去世,他匆忙继任,江湖上多的是人落井下石,有的想趁虚而入捞一笔好处,有的乾脆明著来抢地盘。 只有御兽峰,在那段时间里帮扶过一二,虽不是什么天大的恩情,但雪中送炭,总归让人记忆深刻。 岳西云看了看夫人,岳夫人微微頷首,站起身,朝苏无渡拱手一礼。 “苏阁主果然是爽快人,那我们也就不藏著掖著了。” 苏无渡抬手示意她坐下,“岳夫人不必多礼,请讲。” 岳夫人坐回椅上,斟酌了片刻,才开口,语气低沉而愁苦,“御兽峰表面看著与从前没什么两样,可实际上,早就是別人腰间的钱袋子了。” 苏无渡皱了皱眉,“此话怎讲?” 岳夫人嘆了口气,“我们御兽峰擅长驯养兽宠,可武力低微。於是便有人盯上了我们,暗中操控了整个御兽峰。” 她语气渐渐有些厌恶,“品相好的兽宠被逼著不节制地繁衍,一年四季不间断,母兽连喘息的功夫都没有。生下来幼崽之后,品相略好的卖出去,品相差的直接杀了取骨剥皮,品相最好的留下来继续交配,一代接一代,直到生不出好的为止! 她似乎有些说不下去了,岳西云拍了拍夫人的肩,接过话头,“短短几年,那些人赚下了天文数字,可御兽峰上下,从兽宠到驯兽师,没有一个人好过。” 岳夫人情绪平復下来了,她接著说:“这种受人操控,被人利用的日子,过得实在噁心,兽宠的寿命也大大缩短,从前能活二三十年的,如今三五年便不行了。” 苏无渡听到这,已经明白了他们的来意。 果然,岳夫人看著他,说:“我们御兽峰世代以此为业,实在咽不下这口气,这才不得已想找个实力强横的宗门联姻,好得一二庇护。” 苏无渡沉声问了一句:“是谁有能力这样操控你们整整一个宗门?” 岳西云和夫人对视了一眼,四处看了看,一副胆小的模样,身子往前倾,压低声音说了三个字。 “胡--广--閆。” 苏无渡的眉头拧了一下。 岳西云接著说,“不仅仅是我们御兽峰,那些没什么实力的宗门——南疆的驭虫门……东海的白鯊帮……被人逼著昼夜不停潜入深海捞珊瑚珍珠,隔段时间便有弟子溺死在海里,尸骨都找不回来!” 岳西云越说越气,“一个江湖中人,要这么多钱做什么?死了以后给棺材镶个金边不成!” 旁边岳夫人冷笑了一声,语气倒是比岳西云冷静得多,“有钱那可用处大了,想做什么办不成?谁会嫌钱少。” 岳西云被她这一句堵住了嘴,连声附和,“夫人说得对,夫人说得有道理……” 苏无渡敛下眸子。 他想起了之前在临州城探查过的那艘四海商会的货船,里头堆满了金银財宝。 第100章 我还在等你 苏无渡想起了之前在临州城探查过的那艘四海商会的货船,里头堆满了金银財宝。 而那四海商会的会长周德安,是胡广閆的人。 他又想起胡阿澈之前为了让他帮忙找卿卿,隨手就能拿出几千两黄金,眼都不眨一下。 他现在明白了,那些钱財是哪里来的。 ——搜刮,迫害,把別的宗门当成牲畜一样圈养榨取。 钱袋子遍布整个江湖,当然有钱。 岳西云挠了挠头,还是有些不甘,又往前凑了凑,不死心地问了一句:“苏阁主的亲事,当真定下了?怎么江湖上一点风声都没有?” 苏无渡頷首,嘴角微微弯了一点:“的確有心上人,只是他还未答应与我成婚。” 岳西云“嗯?”了一声,一脸的不理解,“苏阁主这是相中了天仙不成?你这品貌,还有人能拒绝得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十分认真的模样,“我刚刚说我姑娘喜欢你,那可是真真的!不是客套话,她不知念叨你多少年了……” 苏无渡笑了笑,手指在茶盏边缘慢慢转了一圈。 “我的心上人,品貌也是上佳。他也没有拒绝我,只是还未答应。” 岳西云愣住了,嘴巴张了张,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没答应,不就是拒绝了吗? 现在年轻人都这样嘴硬? 他兴致上来了,还要再问,旁边的岳夫人轻轻咳了一声,岳西云的嘴立刻闭上。 岳夫人接过话头,朝苏无渡拱了拱手,语气沉稳许多。 “既然苏阁主已有心上人,那这回便是我们唐突了,此事本就是我们一厢情愿,苏阁主不必放在心上,还望勿怪。” 苏无渡摇头,不甚在意,转而问道:“二位想到与我烟雨阁联姻,恐怕不只是因为实力的问题吧?”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岳西云夫妇脸上,“你们知道些什么內情?” 岳西云和夫人对视了一眼。 岳夫人沉默了片刻,斟酌了一番措辞,最后开口:“这也只是我的猜测,此番贵阁这桩事,赵升只是个出头鸟,其实背后另有其人,而那个人——” 她顿了一下,“就是胡广閆。” 苏无渡没有说是不是,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岳夫人接著说下去,语气篤定:“怀璧其罪,江湖上谁不知道烟雨令多值钱?胡广閆一心敛財,怎么可能放过这样的大鱼,只是你们烟雨阁不像我们这些实力低微的宗门可以直接武力压制,所以他便筹谋从你们內部下手。”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况且那赵升我见过,跟我这夫君一样,不是成大事的料,一看就没那个胆气!看著还不如他那儿子——” “誒!你骂他就骂他,带我做什么?”岳西云自然不乐意了,十分没面子,低声凑在夫人耳边说:“你在屋里说说就算了,干嘛还……” 苏无渡觉得这一对夫妻也是有趣,笑了笑点了头,“岳夫人倒是看得通透。” 岳夫人知道自己猜对了,语气也郑重了许多。 “我御兽峰虽然实力比不上烟雨阁,但大小也算得上是个正经宗门,多少能为苏阁主提供一些助力。日后苏阁主若有需要,只管开口。” …… 茶换了两回,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一直到傍晚,岳西云夫妇才起身告辞。 苏无渡客气地留他们吃晚膳,岳西云摆摆手,“不行不行,还得赶回去餵咪咪,太晚了那小东西要闹脾气的!” 苏无渡愣了愣,“岳峰主还养了狸猫?” 岳夫人哼笑一声,“什么狸猫,咪咪是他那白狐狸!天天恨不得別在裤腰带上,走哪儿带哪儿,有一回出门想得紧,半路又折返回去,多走了几十里路也不嫌累!” 岳西云摆摆手,一脸劫后余生的庆幸模样,“咪咪可不是普通的白狐狸,它听得懂人话!比我家那两个孩子还会討我高兴。” 他狠狠鬆一口气,“好在不用把咪咪送去当陪嫁了,真好啊!” 岳夫人白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嫌弃和无奈掺半。 苏无渡觉得好笑,也不强留,拱手说:“那二位便快些出发吧,天色已然晚了。” 岳西云和夫人正色向他行了一礼,岳西云说:“我御兽峰便算是交到苏阁主手上了。是福是祸,我们都认了。” 苏无渡语气郑重:“无渡自当尽力。” 两人隨著周管事匆匆离开了。 此刻已经过了平日吃晚膳的时辰,苏无渡有些急切地赶回无渡居。 不过一个时辰未见,就颇有些想念,倒是能对岳西云理解一二了。 门口婢女欠身说了一句:“之一大人还没用晚膳,说要等您回来,只吃了两块白糖糕。” 苏无渡听了这话,心下欢喜,觉得这人怎么这样乖,让他做什么就一字不差地照做。 他吩咐婢女立刻上晚膳,然后快步走进寢殿。 內室里已经点著灯,苏之一正靠在床头翻看他今日买回来的话本子,手指捏著书页的边缘,看得慢吞吞的。 听见脚步声,他放下话本子,抬起眼叫了一声:“主人。” 苏无渡在床边坐下,身上还带著从外面回来的一身凉气,因而没有立刻靠近。 他先伸手拿起矮几上的茶壶倒了杯温水暖著手,才有些轻浮地挑眉问了一句:“之一有没有想我?” 苏之一垂下眼,支支吾吾地“属下”了半天,后半截话怎么都出不来。 苏无渡笑了笑,也没有为难他,换了话题。 “你猜,我有没有答应他们的提亲?” 苏之一声音低低的,恭敬又规矩:“主人婚事,属下不敢置喙。” 苏无渡本想逗他说自己已经答应和別人订亲了,想看看这人会有什么反应。 可此刻看著他这副谨小慎微的模样,心里那点玩笑的念头忽然就散了。 不该这么做,本就是个胆小的木头,嚇一嚇,新长的芽又要缩回去了。 他伸出手,抬起苏之一的下巴,然后微微低头,在苏之一的眼皮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看著我。” 苏之一的呼吸顿住了,睫毛轻轻颤了一下,然后他抬起眼,瞳孔里映进了烛火和苏无渡的脸。 “我没有和別人订亲。”苏无渡语气比平时慢一些,就显得很认真。 “还在等你的回覆。” 苏之一直直地盯著他,眼睛一眨不眨。 第101章 周德安是谁? 他的心跳骤然快了起来,快到他觉得自己已经听见了这不正常的节奏,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有些喘不上气,嘴唇张了张,终於挤出两个字:“属下……” “阁主,晚膳备好了,现在端进来吗?”婢女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隔著一道门板,轻轻的。 苏之一立刻不说话了。 苏无渡鬆开手,拿起枕边的面具替苏之一戴上,指尖在他耳后轻轻一按,然后朝门口说了一声:“进来。” 婢女们摆好了饭菜,又鱼贯而出。 苏之一垂下头,手指在被子下面慢慢捏紧,又鬆开。 他方才——就在方才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好像衝动之下想说什么极其僭越的话。 是什么话,他已经记不清了,只觉得喉咙发紧,心臟跳得不像自己的。 那些话堵在嗓子眼,差一点就要衝出来。 还好被及时打断了。 还好。 —— 第二天一早,苏无渡去了地牢。 他照旧坐在那把椅子上,周围几步一个暗卫,把这里守得密不透风。 牢里的两人看起来比两日前狼狈了许多,倚在铁栏杆上,眼下青黑,像是好几夜没合眼。 苏无渡靠在椅背里,语气閒適得像在跟他们聊家常。 “不过两日未见,赵叔和衔月怎么这样憔悴了?真是我烟雨阁招待不周。” 没人说话,两人靠在栏杆上闭著眼,不知是睡著了还是不想看他。 苏无渡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往下说,“此番还有话要问衔月,需要衔月为我解惑。” 赵衔月睁眼看过来,面色平静,没有应声。 “数月前,我查到蜃楼与临州四海商会的会长周德安,私底下有些来往。而周德安又听命於胡广閆,为胡广閆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苏无渡停了一下,看了赵衔月一眼,歪了歪头,语气里带著几分疑惑,“巧的是,前两日我的人送回来消息,说那周德安突然间匆忙离开了临州城,去办一件要紧事,什么时候回来尚未可知——衔月有什么头绪吗?” 赵衔月还没有说话,赵升先在旁边哼了一声,声音沙哑,带著几分破罐子破摔的意味。 “阁主这样神通广大,还用得著问我们什么?” 苏无渡冷笑了一声,笑意並没有到达眼底,“也是,今日不过是无聊,来与衔月算算总帐。” 他懒懒靠在椅背里,语气篤定,直接揭穿:“周德安就是你,你扮作商人,在胡广閆的安排下成了四海商会的会长,好借著商会的眼目帮他敛財——我猜得对吗?” 赵衔月沉默了很长时间。 地牢里的油灯火苗轻轻晃动了一下。 “不愧是无渡。”赵衔月开口,语气平淡,“算无遗策,我甘拜下风。” 苏无渡没有接这句话,嗤笑一声,继续说下去,“当初卿卿的事,也是你处理的。不知为何,你没杀他,不过也没放过他,而是把人卖进了醉仙楼,觉得这样也不怕他跑回去找胡阿澈。” 赵衔月頷首:“见他那番模样,动了些惻隱之心罢了。” 他抬起眼看著苏无渡,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原来他是被你买走了,怪不得后来一直查不到消息,最后却突然被胡阿澈找回去了——也是你把人又给他的吧。” 苏无渡挑了挑眉,没有否认,不知想到什么,声音沉下去。 “衔月才聪明,把之一掳走来威胁我,也是你想出的法子。你早知道男子能……所以即便我已经封锁了消息,你还是一早就猜出之一的情况。不仅如此,你算到他会因为担心我而踏进陷阱” “——衔月才是真谋士,与他不过寥寥几面,就能把人心都算计进去。” 赵衔月笑了笑,坦然地说:“最后还是棋差一招,无渡贏了。” 苏无渡安静下去,面色冷淡,心想之一为此遇险,还被害得要早產,哪里算什么贏了。 他像是想起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前日我下山,看见了你的妹妹。” 赵衔月和一直低著头的赵升都猛地看过来,两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苏无渡脸上,都有些惊疑不定。 原来再心硬的人被碰到软肋,都这样慌乱。 苏无渡淡淡地继续说下去,“她倒是和我想的很不同。性子活泼,说话也有趣,自小患病却丝毫不自怨自艾……” “欢儿是无辜的!”赵升急急打断了他,“她什么都不知道,她都不知道我是她父亲!你不能——” 苏无渡哼笑了一声,那笑意也冷冷的。 “我要真想干什么,她现在已经在这里和二位团聚了。” 赵升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嘴唇哆嗦了两下,没有再出声。 苏无渡话锋一转,语气依旧是那种不紧不慢的閒適,“若是衔月愿意提供些东西,我或许心情一好,就放过她们母女了呢……” …… 苏无渡在地牢里待了一刻钟就出来了,有些嫌弃里面阴冷脏污,觉得莫盼盼的担心也有道理,待久了肯定要得风湿。 —— 苏无渡回了无渡居,还没走进寢殿,就听见里面传来莫盼盼的声音。 他脚步顿了一下,转头问门口的婢女:“莫长老什么时候过来的?” 婢女欠身答:“刚到不过半盏茶的工夫,本来说有事找阁主,看您不在,又说去看看之一大人。” 苏无渡頷首,进了寢殿。 还没走到內室,就听见莫盼盼在里头说话,声音带著几分嫌弃:“那小子前两日还说我少看些话本子,这就为你买来了?买的是什么?” 一串书页翻动的哗啦声。 “——誒呀!这几本不好看!乾巴巴的,只有些打打杀杀,没滋没味。改日我把我珍藏的话本子拿来给你看,那才有意思!” 苏无渡掀帘子进去了。 莫盼盼止住话头,转过头来看他,手里还拿著那本《江湖奇侠录》。 “你这么快就回来了?” 苏无渡看了她一眼,“您好像很失望。” 莫盼盼把那话本子往苏之一枕头旁边一搁,拍了拍手,“我正等著你呢!昨日我不过带著那几只禿鹰出去遛了遛,回来就听说居然有人登门提亲!你又是从哪惹的桃花?” 苏无渡摇头,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这不过是个误会,我也已经推拒了。” 第102章 甜甜日常 苏无渡摇头,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这不过是个误会,我也已经推拒了。” 莫盼盼哼了一声,满意了些,嘴唇微动,像是在嘟囔什么,苏无渡勉强听见半句——“又有內容能写了。” 他皱了皱眉,问了一句:“写什么?” 莫盼盼一副心虚的模样,眼睛往旁边飘了一下,隨即又硬气起来,“你管我写什么!我閒著没事练字不行吗?让你总说我字丑!” 苏无渡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莫盼盼暗暗鬆了口气,心想自己马甲保住了。 苏无渡转而说起另一件事,“有件事我一直想不明白,莫姨或许知道。” 莫盼盼见他没抓著方才的事不放,彻底放鬆下来,往椅背里一靠,翘起二郎腿。“你问。” “您当年对赵升干了什么?他居然遵守承诺,这么多年都没有对我说出当初他救我母亲的事,这可不像他。” 莫盼盼哼了一声,二郎腿晃了晃,嘴角带著得意。 “你还真把他看得透透的!他一开始得了你爹给的好处,答应得好好的,说绝口不提当年的事。可有一回中秋宴上,他喝了几口马尿,就玩笑似的对你说——” 她清了清嗓子,学著赵升的语气,滑稽又莫名传神,“要不是我,你也不能好好地站在这。” 苏无渡的眉头拧了一下。 “老子当时一脚把他踹清醒了!”莫盼盼说著,还比划了一下踢腿的动作,险些踹到房里摆著的花瓶。 “他又说什么就是喝醉了乱说——我才不信他!当天晚上,我偷摸到他房里,给他下了蛊。” 她说著,得意地挑了挑眉,“但凡他敢主动提那件事,立马就去见阎王。” 苏无渡心想原来如此。 他又问了一句:“为什么我不记得这事?” 莫盼盼摆摆手,“你那时候还不到三岁呢,话还说不全,当然不记得。” 苏无渡明白了,站起身,朝莫盼盼躬身执了一个小辈礼。 “谢谢莫姨这些年的爱护。” 莫盼盼罕见地有些不好意思,但嘴上不饶人,“你要谢我的多了去了,不差这一件。” 她说著就站起来要走,都到门口了,又转过头对苏之一说了一句:“我改日让人把我的话本子送来给你,你到时候一定要看啊!” 苏之一还没说话,莫盼盼已经掀开帘子大步流星地出去了。 苏无渡见人风风火火地走了,笑著摇摇头,在床边坐下来。 他隨手拿起那本话本子翻了翻,纸张有些皱了,看得出已经被翻过大半。他问了一句:“这里面讲了什么?” 苏之一一板一眼地说:“讲几个剑客,四处惩恶扬善。” 苏无渡等了一会儿,发现他不吭声了,抬眼看对面的人,“……就这样?” 苏之一点头。 苏无渡觉得好笑,把话本子合上放回他枕边,“之一恐怕这辈子都写不了话本子,一句话能把一个故事讲完。” 苏之一垂下眼,说了一句:“属下愚笨。” 苏无渡闻言,伸出手轻轻托住苏之一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左右端详了一番,仔仔细细的,然后“誒呀”一声。 他挑了挑眉,语气带著几分夸张的惊讶,“这哪里愚笨了?我看明明是一副聪明相!” 苏之一愣住了,他听出主人在同他玩笑,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愣了好一会儿,才干巴巴地说了一句:“谢主人。” 苏无渡笑了一下,收回手,目光落在苏之一的肚子上,语气正经了许多。 “以后两个孩儿若能像你,即便是顽劣些,我也绝不打骂他们。” 苏之一听了这话,却摇了摇头,声音很认真:“小主人应该像主人。” 苏无渡的眉心跳了一下,轻轻皱了皱眉,隨即又立刻舒展开了。 他摸了摸苏之一的度子,掌心贴在那道隆起的弧线上,慢慢抚了一下,嘴角微微弯著,语气带著几分打趣。 “那小之一,是不是也该像之一?” 苏之一怔住了。 他低头看著主人的手贴在自己度子上,那只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 他此刻才骤然意识到——这两个小主人,也有自己的血脉。 所以日后,也可能在某些地方,很像自己。 他不敢再想下去了,一想到这里心跳就加快,並不是惶恐,而是一种更欢快些的感觉。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却並不牴触。 吃过午膳后,苏之一躺下午睡。 他最近越来越嗜睡,白日也总要补眠,好像怎么都睡不够似的。 苏无渡便在內室支了张小桌,把卷宗和信函都搬到了无渡居来处理。 陈生生说苏之一现在隨时可能出意外,他总不放心留那人一个人,让下人看著又怕他不自在。 好在苏之一现在已经习惯了,在主人身边也能入睡,呼吸渐渐变得平稳。 苏无渡批了几份信函,抬起头看了一眼。苏之一侧躺著,被子盖到胸口,面具摘了放在枕边,露出那张安静的睡脸。 苏无渡低下头继续翻卷宗,翻了两页,又抬起头看了一眼。 …… 不知分神多少次,他觉得自己这样有些不像话,但又觉得看一眼也不耽误什么。 便放任自己了。 不知过了多久,苏之一轻轻皱起了眉,在睡梦中动了动,似乎哪里不舒服,想要翻身,身体笨拙地侧了一下,却没有翻过去,眉头皱得更紧了,嘴唇微微抿著,呼吸也乱了。 苏无渡立刻搁下笔,起身走到床边。 他轻轻拍了拍苏之一的脸,把人唤醒。苏之一睁开眼,刚刚皱著的眉头立刻鬆开了,眼神还有些迷濛,声音也沙哑:“……主人?” “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苏无渡问。 苏之一想说没有,嘴唇动了动,刚要开口。 苏无渡说了一句:“不用在我面前逞强,我想听实话。” 苏之一沉默了一会儿,垂下了眼,声音低低的:“有些腰疼。” 苏无渡眉头拧了一下,又问:“只是腰疼吗?” 苏之一抿了抿唇,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最后还是实话说了:“还有些喘不上气。” 苏无渡知道这人最能忍耐,能被他说出来,还害他难以安眠的疼痛,大约已经是很难以忍受了。 他立刻吩咐门外的侍从去叫陈生生过来。 侍从快步跑去了。 第103章 倒计时 苏无渡走回床边坐下,“之一,你什么时候开始疼的?” 苏之一想了想,“最近这段时间一直这样,晚间要明显些。” 苏无渡的声音不自觉地抬高了一点:“你怎么不早说难受?就这样忍著?我烟雨阁又不是请不起大夫来看,养著他们吃白饭么?” 苏之一发现他生气,声音闷闷的:“属下知错,请主人责罚。” 苏无渡意识到自己语气有些不对,深吸了一口气,把声音放缓了,说了一句:“我不是在怪你。” 他顿了顿,“只是见你难受,实在心疼,才著急了些。” 苏之一抬眼看著苏无渡,確认他的確是没有生气的模样,才低声说了一句:“並不十分难忍,比刀剑伤要好一些。” 苏无渡听了这话,心里更不是滋味了。他摸了摸苏之一的头,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陈生生这段时间一直住在东偏殿,所以很快就赶来了,以为是之一出什么状况,一进来就问:“可是之一怎么了?” 苏无渡起身让开床边的位置,说:“他这段时日腰背疼,且难以呼吸,可是有什么问题?” 陈生生本以为是什么大事,听到这个,倒是鬆了口气,“这是正常现象,双台大了,自然会这样。” 苏无渡的眸色沉了下去,问:“可有法子治?” 陈生生说:“睡觉时可以把腰背垫高一些,每餐不要吃太饱,饭后不要久躺,適当起来走动走动。” 他嘆口气,“这些法子也只能略微缓解,最后这段时日,只能熬过去。” 苏无渡拧眉。 陈生生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每日可以按摩一下酸痛的地方,也有用处。” “本阁主明白了。”苏无渡摆手让他退下。 陈生生提著药箱走了。 苏无渡侧过身,一手揽住苏之一的背,一手托著他的腰侧,把人上身抬高了一些,在他身后塞了两个软枕,让他半靠半躺地倚著。 动作並不熟练,但很小心,没有碰到他后背还没长好的伤口。 苏之一被他一通摆弄,靠在软枕上,呼吸稍微顺畅了些,连腰间的酸胀都轻了几分。 他低声说了一句:“谢主人。” 苏无渡没应声,又把手伸进被子里,摸索著按住苏之一的后腰。 掌下的肌肉绷紧著,他沿著脊柱两侧慢慢按过去,每一块都是僵的。 他不高兴地说了句:“我该更尽心些的,与你同寢这么多日,都没发现你不舒服。” 苏之一张了张口,说:“是属下的错。” 苏无渡用手指按住一处,问:“是不是这里疼?” 苏之一动了动,想躲,又忍住了,低声说:“属下自己来。” 苏无渡眼中带了点笑意,手上没停,语气懒洋洋的:“你自己怎么按?是我按得不舒服吗?” 苏之一立刻摇头,“没有。” 苏无渡又问:“那是很舒服了?” 苏之一觉得这话有些奇怪,但还是顺著说:“……舒服。” 苏无渡没忍住低低地笑了一声,手往下挪了半寸,又问是不是这里疼。 苏之一这回点了头。 苏无渡便不说话了,力道適中地揉按那一块,在紧绷的地方一圈一圈地打著转。 按一会儿,便要问一句“舒不舒服”,苏之一每次都乖乖地说舒服,像一只正在被顺毛的猫。 苏无渡觉得他可爱,手下的动作更轻了些。 大约按了一刻钟,掌下的肌肉比方才鬆软了许多,他才收回手,把手从被子里抽出来。 他替苏之一掖了掖被角,“这样垫著有没有好些?还喘不上气吗?” 苏之一呆呆地摇了摇头,“现在好多了。”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多谢主人。” 苏无渡心里舒坦了些,拍了拍他的脑袋,“那就再睡一会儿吧。” 苏之一“嗯”了一声,乖乖闭上眼睛,睫毛颤了颤。 苏无渡坐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等他呼吸平稳了,才走回小桌后面继续处理事务。 ——— 之后几日,苏之一愈发难熬。 他虽然从不说什么,脸上也一直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模样,但苏无渡看得出他周身的不適。 一个身手矫健的暗卫,现在翻个身都要先用手撑住床铺,慢慢地挪动。 偶尔下床走动几步,回来便腰疼难忍,要靠著软枕缓上好一阵。小腿也肉眼可见地肿了起来,按下去便是一个坑。 苏无渡想,这大约是不好受的。 苏之一没喊过疼,甚至在他心疼地查看时,还要安慰他说“属下无碍”。 但苏无渡知道那不是真话。 距產期越来越近,苏之一没如何,依旧那副淡定模样,像是生產这件事和他从前执行过的那些任务没什么区別,领了命便去做,不论有没有危险。 倒是苏无渡越来越焦躁,隔两日便要问陈生生一次苏之一的情况。 陈生生让他不必过於忧心,他当时应了,可苏之一半夜翻个身,他都要惊醒。那人皱一下眉,他都要疑心是不是发动了。 不过十几日,他脸上便有了几分憔悴。 他自己没在意,苏之一发觉了他情绪不对。 主人这几日话少了,笑也少了,眉头总是微微拧著。 苏之一知道主人是在忧心生產的事。 他觉得自己应当说些什么来安慰主人,可嘴太笨了,搜肠刮肚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属下一定会把两个小主人平安生下来的。” 苏无渡正在给他擦拭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著苏之一,目光里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苏之一还看不懂。 “我不是在担心他们。”他说,“我是在担心你。” 苏之一愣愣地看著他,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属下不怕。” 苏无渡嘆了口气,“你怎么能什么都不怕呢?又不是钢筋铁骨。” 这话几乎是在自言自语了,声音低到苏之一差点没听清,“你该怕的……” 苏之一迟钝地意识到——主人是在担忧自己的安危。 暗卫本就是主人的刀和盾,即便为主人死了也是应该的,这是他从进入暗阁起就被刻进骨头里的道理。 可现在,主人却为自己忧心到日渐消瘦。他此刻才明白,主人对他……早已经不是对暗卫,对手下了。 第104章 生辰快乐 叶无月的人快马加鞭,赶在半月之期內把血玉骨送到了烟雨阁。 陈生生捧著那一小段通体血红的药材,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眼睛都亮了,“好东西!好东西啊!” 他把所有需要的东西都一应备好了,整整齐齐地码在无渡居偏殿的一间空房里,只等时机成熟。 苏无渡去看过一次,那间屋子被陈生生布置得像个小型医馆,一股子药草和烈酒的气味,布置了几十盏灯。 ———— 腊月廿二,临近年节。 深冬的天色亮得晚,无渡居里烧著地龙,暖烘烘的,把寒气都挡在了门外。 苏之一最近睡得很沉,醒得也晚。 辰时末了,他才迷迷糊糊睁开眼,还没看清什么,就感觉一个人俯身下来,在他脸上印下一个吻。 “之一,生辰快乐。” 苏无渡的声音很温和。 苏之一呆呆地望著他,好一会儿没反应过来。 苏无渡今日穿了一身红色的狐裘,毛领簇拥著下頜,头髮只隨意拢在脑后,眉目间带著笑意。 苏之一盯著他看了几息,脑子里空空荡荡的,一时什么念头都没有,只是觉得……主人今日好看得不像话。 苏无渡挑了挑眉,见他还在发愣,问了一句:“你忘了?今日是你生辰。” 苏之一这才想起来,主人前段时日为他赐下了生辰,他应了一声“嗯”,还不太清醒。 苏无渡唇角含著笑,“睡好了吗?” “好了。” 苏无渡便伸手扶他坐起来,动作已经很熟练,把人稳稳噹噹地靠坐在床头。 做这些的时候,他嘴上也没停:“今日为你庆生,可惜你不能出门,便简单些。” 苏之一从没过过生辰,也不知主人要做什么,便木訥地任由他摆弄。 苏无渡支起小桌板,又从旁边桌上端过来一碗还冒著热气的面,放在苏之一面前。 白瓷碗里,麵条细细长长地盘在汤中,上面臥著一根青菜和两个荷包蛋,看著还算齐整。 他把一双筷子塞进苏之一手里,眼里带著几分期待:“长寿麵,寓意长命百岁,之一要吃完。” 苏之一却没有看那碗面。 他的视线追著苏无渡的手——那双手他见过无数次,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执笔时好看,握扇时也好看。 可现在,那双手指尖上多了几道伤口,手背上还有几个烫出来的燎泡,一看便是新添的。 苏无渡注意到他的视线,也没藏著掖著,把袖子往上拢了拢,把手大大方方地露出来,语气颇有些委屈:“长寿麵要家人做的最好,可惜我没下过厨,实在狼狈,之一不要嫌弃。” 苏之一盯著那双手,很久没动。 他知道主人一向养尊处优,连喝水都有人送到手边,何时亲自下过厨,何时受过这样的伤。 苏无渡见他一直盯著看,便笑了笑,带著几分打趣的意味,“之一这样心疼我,那亲一亲受伤的地方,就不疼了。” 他本就是说笑逗弄,想著这人怕是又要害羞地不吭声了。 可苏之一安静了一会儿,却微微俯身,在他的手背上轻轻落下一个吻,小心避开了受伤的位置,一触即分。 苏无渡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手指蜷了蜷,收回手,带著点不自然:“快吃吧,一会儿坨了就不好吃了,我岂不是白忙了一早上?” 那被碰过的地方好像还在微微发烫。 苏之一这才动作迟缓地挑起一根麵条,慢慢地吃。 刚入口,他就尝出来了——麵条煮得不够,还有些硬,盐放得也太多了,咸得发苦。 苏无渡有些期待地问:“怎么样?” 苏之一低著头,把麵条咽下去,回了一句:“好吃。” 苏无渡鬆了一口气,表情鬆快了些。 苏之一大口大口地吃完了整碗面,连汤都喝得乾乾净净。 苏无渡让人把碗筷收走。 “还有生辰礼物要送你。”他站起身,从旁边桌上拿起一个长长的木盒,递给苏之一。 盒子是檀木的,边角包著金,看著便知不是凡品。 苏之一小心地打开,里面躺著一柄剑。 剑鞘是黑色的,上面用银丝嵌著流云纹,没有多余的装饰,素净而冷冽。 他握住剑柄抽出来,剑身寒光凛凛,刃口薄得几乎看不见。分量握在手里刚刚好,像是专门为他量身打造的。 苏无渡语气隨意,但目光一直没离开苏之一的脸,“你那把佩剑还是暗阁统一发的吧?这把若是顺手,以后便换上这把。” 他没有提为这把剑亲自绘图、找材料花了多少心思,也没有提为了求那位铸剑山庄的老师傅出手,备了厚礼去亲自登门拜访。 苏之一伸手摸了摸剑刃,他是用剑的人,知道这是一把难得的好剑。 苏无渡没有这样用心为別人备过生辰礼,见他一直不说话,难得有些忐忑:“不喜欢么?” 苏之一摇了摇头,合上剑鞘,把剑放在枕边。 他垂著眼,第一次没有直接回答苏无渡的问题,而是说:“属下从没过过生辰。” 苏无渡伸手抬起他的脸,语气认真,一字一句地说:“以后每年我都为你过生辰,之一要爭气些,长命百岁才好。” 苏之一直直看著他,眼眶渐渐沁出些红色。没有泪,却比落泪还要让人心软。 苏无渡还是第一次见他有这样的表情,明明从前伤得站不起身都没哭过,这是怎么了? 他有些慌乱,“哪里不舒服么?” 苏之一张了张口,“属下……我——” 还没说出下文,他突然皱起眉头,一只手按住了肚子,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了大半。 “……好像流血了。”他茫然地说。 苏无渡拧眉,掀开被子一看,洇湿了一小块,透明的。 他的手顿住了。 …… 陈生生正在偏殿里蘸著醋美美地吃酱牛肉。肉切得厚薄均匀,蘸上醋,酸香开胃,他嚼得正香。 “砰——”地一声,门被推开了。 小廝气喘吁吁地衝进来,扶著门框话都说不利索:“陈、陈大夫——那位发动了!阁主让您赶快过去!” 陈生生的筷子掉了,最后一片酱牛肉也掉在地上,他来不及心疼,蹭地站起身,一把老骨头好几年了没跑这么快过。 他衝进那间早就布置好的房间时,苏无渡正小心翼翼地把苏之一放在床上,动作轻得像是生怕磕了碰了。 第105章 两个小公子 苏之一眉头皱著,额角沁出细汗,明显在忍痛,但没有出声。 苏无渡低声哄他,“不用怕。” 苏之一忍著疼,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不怕。” 陈生生手脚麻利地指挥药童把所有的灯都点上,屋里很快亮堂堂的。 他从药箱里取出一枚早就备好的药丸,塞进苏之一嘴里,“吃了这个会昏睡过去,也感觉不到疼了。” 苏无渡拧著眉,握著苏之一的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低声说了一句:“睡吧……不过要记得按时醒过来。” 他的面具根本没戴,总不好这个时候在大夫面前还藏著掖著。 苏之一眨了眨眼,盯著他看,眼皮很快就垂下去了,神色也放鬆下来。 陈生生有条不紊地准备器具,他头也没抬,说了一句:“请阁主出去吧。” 苏无渡没动,“我在这里可会有什么影响么?” 陈生生摇头,“不是有影响,是一会儿怕您受不了。” 苏无渡没接话,也没挪动脚步,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握著苏之一的手。 那上头黑色玉牌的平安符好好地系在腕间,编绳还是他亲手系的,结打得结实。 陈生生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劝,心想阁主应该不会看人流血了就闹著要砍他的脑袋,诛他的九族。 他吩咐一个药童去把之前交代好的血玉骨熬上,之后自己净了手,解开苏之一的上衣。 …… 刀划下去的时候,陈生生的手很稳,几十年了,什么场面没见过。 苏无渡的手却抖了一下。 他看著那道伤口中血珠渗出来,沿著皮肤往下淌,呼吸凝固了,觉得一时喘不上气。 苏之一无知无觉地“任人宰割”,看他这副模样,苏无渡也觉得心疼。 …… 不知过了多久,两个孩儿被接连小心托出来,都是小小一团,皱巴巴的,身上还沾著些黏糊糊的东西。 候在一旁的两个稳婆接生久了,倒是没多害怕,麻利地接过去,给孩子洗澡、裹上提前备下的小包被,动作又快又稳。 他们发出第一声细细的哭声时,苏无渡无暇去看。 因为苏之一不知从哪里涌出了大片的血,白色的床褥洇湿了一大片,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白了下去,顏色褪得乾乾净净。 陈生生一点没慌,动作很快地缝合伤口,一边动作一边吩咐药童:“快去把熬好的血玉骨端来。” 苏无渡终於明白陈生生方才为什么要他出去了,他的確受不了这场面,担心苏之一就这样无知无觉地再也不睁开眼睛了。 他垂眼看著苏之一腕间那枚黑玉牌,伸手摸了一下,玉牌温热,贴著苏之一的皮肤。 他勉强稳住了。 药童端著药碗跑进来,苦味瀰漫开来。 苏无渡接过碗,自己含了一大口,俯下身,嘴唇贴上苏之一的,一点点渡了进去。 他没有觉得苦,其实他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一碗药就这样慢慢餵完了。 药童惊嘆什么“血玉骨果然名不虚传”,陈生生说的什么“缝好了,再包扎一下就好”…… 他都听见了,但一时不能理解其中含义。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苏之一脸上,那张苍白的脸,过了很久,在血玉骨的作用下,终於恢復了一点点血色。 陈生生也包扎好了,直起身,长出了一口气。 苏无渡低声问了一句:“还顺利吗?是不是就没事了?” 陈生生的表情没有放鬆,说得谨慎:“看今日情况。若一整日没有发热,明早之前能醒过来,便是没事了。” 因此苏无渡的心还是吊著,没有放下。 两个稳婆一直抱著孩子大气不敢出,直到看这边忙完了,她们才敢凑过来。 其中一个年长些的婆子抱著孩子往前走了两步,语气里带著討喜的笑意:“恭喜阁主,是两位小公子呢!” 苏无渡这才抬起头,看了一眼。 包被里两个小东西,脸皱巴巴的,除了刚刚哭了两声,现在都是安安静静地闭著眼,不知道是睡著了还是没力气了。 苏无渡看著他们,觉得不太真实。 他迟疑著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其中一个的脸颊,指尖触到的皮肤又软又嫩,像是稍微用力就要破了。 那小人儿被碰了一下,嘴动了动,皱著眉,像是要哭,最后把脸往襁褓里缩了缩。 苏无渡收回手,眼中温和,对稳婆说:“先抱去西偏殿,让人把提前找好的奶娘唤过来照看。” 两个稳婆应了一声,抱著孩子轻手轻脚地出去了。 陈生生简单收拾了一番,才擦了擦手,朝苏无渡说:“老朽先去查看两个小公子是否康健。” 苏无渡“嗯”了一声,没看他,目光还落在苏之一脸上。 屋里安静下来。苏无渡被子轻轻给人盖好,然后就这么看著那张脸,什么都没做。 没一会,莫盼盼在外面敲门,声音压得低低的,“无渡,我能不能进来看看?” “进来吧。” 门被推开,莫盼盼迫不及待地绕过屏风,一眼看见床上昏迷不醒的苏之一,声音又低了几分:“情况怎么样?我在外面等了快两个时辰了,刚刚才看见陈生生出去,都要急死了。” “还没醒,要明日才能知道如何。” 莫盼盼看著苏之一苍白的脸色,嘆了口气:“不知多久才能补回来呢,刚刚我见陈生生身上还沾著不少血……。” 苏无渡没接话,面色沉下去。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劳烦莫姨先去照看两个孩儿吧,把他们交给旁人,我不放心。” “我刚刚看见了!”莫盼盼听到这话,眼睛一亮,声音不由得拔高了一点,又赶紧压下去,“居然是两个小子!还裹著我做的小包被,可爱得要命!真招人喜欢吶。” 她说著就往外走,忍不住要去看,走到门口又回头,“你好好照顾之一,有什么事就叫我。” “嗯。” 莫盼盼走了没多久,婢女轻轻敲门:“阁主,早已经过了午时了,是否要现在用午膳?” 苏无渡一点胃口都没有,“不用,没有吩咐不要来打扰。” 婢女轻轻离开了。 整个下午,苏无渡一直守在房里,隔一会儿便伸手摸摸苏之一的额头,確认没有发热,便暂且安心。 见他嘴唇乾了,就用勺子蘸一点温水,一点一点地润上去。 第106章 甦醒 到了晚间,莫盼盼端著一碗粥进来,没等苏无渡反应,就往他手里一塞:“担心归担心,不吃饭可不行,万一你要是倒下,难不成要我伺候你们四个?” 苏无渡笑了笑:“谢谢莫姨。” 便坐在椅子上慢慢喝粥。 莫盼盼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说:“你吃完先去看看两个小的吧,他这里一时半会儿也醒不过来。” 苏无渡微微摇头:“不放心留他一个人,两个孩儿那边,请莫姨这两日费些心。” 莫盼盼看了他一眼,觉得这人开窍了之后未免太紧著之一,虽说也没什么不好……她没再劝,转身走了。 嘖嘖,明日的话本子又能凑个两章。 將近子时,陈生生过来查看苏之一的情况。 他手指搭上苏之一的腕脉,凝神诊了片刻,又掀开被子查看了一番伤口。 纱布乾乾净净的,没有再渗血。他神色鬆了松,直起身捋了捋鬍鬚,“阁主,目前看,没有要发热的跡象,熬过今晚,便算是无事了。” 他顿了顿,“不愧是血玉骨啊,这样长的伤口,都能立刻止血……” 苏无渡勉强放下些心,他想起两个小的,便问了一句:“两个孩儿怎么样?” 陈生生笑了笑,脸上露出几分喜意,“今日看著很好,老朽也没想到,早產还能这样康健。只是毕竟是双胎,要比正常幼儿小一些,不过也不碍事,用心养养,很快就长大了。” 苏无渡闻言,站起身,朝陈生生弯腰一礼,郑重其事。 “多谢陈大夫护我妻儿平安。” 陈生生这回倒是安心受了这一礼,没有怎么惶恐——这普天之下,能將这种情况转危为安的,也就他陈御医了。 哼。 等苏无渡直起身,他才斟酌著提醒:“老朽也只是尽人事,剩下的,要靠他自己了。” 他说著,低头看了苏之一一眼,目光在那张脸上停了一瞬。 这还是他第一回看见这暗卫摘了面具的模样,没想到那张一直掩在面具下的脸,还挺周正好看。 怪不得阁主这么快就开窍…… 苏无渡伸手摸了摸苏之一的脸,低声说了一句:“我相信他,他一向很听话,答应了按时醒来,就不会爽约。” 陈生生心想这哪是意志力能决定的?不过他没敢把这话说出来,只在心里转了一圈。 想起一件其他事,咳了一声,“那个……阁主……” 苏无渡见他还不离开,抬眸看过去,“还有事?” 陈生生支支吾吾:“……那个,我看血玉骨还剩下一丁点,能不能……” 他伸手比了个米粒大小的模样,“就这么一点,也干不了什么了,能不能……” 他一张老脸憋红了也没说出口,毕竟此物如此珍贵,哪是一张口就能送人的。 他都准备放弃了,谁料苏无渡一副不甚在意的模样,“你若想要,便留著用吧。” “啊……啊?”陈生生一时不敢相信,“当、当真给我了?那可是血玉骨,阁主没搞错?” 苏无渡頷首,拍了拍陈生生的肩膀,十分诚恳,“陈大夫给自己也用一用,补补气血,您可一定要长命百岁。” 陈生生险些感动得落下泪来,心想他日后死也要死在烟雨阁。 他擦擦眼角,躬身说:“老朽今晚在隔壁休息,阁主也保重身体。” 他突然觉得一点都不累,还能读个几本医书提高医术。 苏无渡摆了摆手,陈生生便提著药箱退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房內又只剩下他们两个。 苏无渡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靠著床头,握著苏之一的手,没一会儿,睏倦便涌了上来。 他也没回寢殿,就这么趴在床边,脸枕著自己的胳膊,眼睛闭上了。 不过也睡不安稳,隔段时间便自己惊醒,醒了查看一番苏之一的情况,確认没有什么异常,才又趴回去。 这样反反覆覆,折腾了一夜。 到了寅时,他醒了后再也睡不著了。索性坐直了身子就这么盯著人看。 外面天色还是黑的,他从来没有觉得夜晚这样长过。 他越来越心焦,坐立难安,椅子像是生了刺,怎么坐都不舒服,不自觉开始设想最糟糕的情况——万一醒不过来怎么办?万一伤口严重感染了怎么办?万一…… 他按了按脑袋,深吸一口气,逼自己冷静下来。 至少苏之一现在看著面色已经没那么难看了,至少他的呼吸是平稳的,马上要天亮了,平安坚持到现在,他一定会按时醒过来的。 他答应过的。 由於他之前的吩咐,没人敢进来打扰。 於是苏无渡一个人就这么看著天色从漆黑慢慢变成灰白。 晨光一点一点地从窗间渗进来,落在地面上。 卯时了。 “之一。”苏无渡几乎是在乞求他了,“天亮了,该醒了。 他盯著苏之一的脸,眼睛一眨不眨。 看见他的睫毛颤了两下,动作很轻,像是他期盼太久產生的错觉。 苏无渡的呼吸顿住了。 苏之一眼睛睁开了一条缝,又轻轻拧眉闭上了,被並不明亮的晨光刺了一下。 然后又挣扎著慢慢地睁开了。 那双眼睛有些茫然,盯著头顶的帐子看了几息,才慢慢转过来,落在苏无渡脸上。 苏无渡盼著人醒来盼了太久,此刻真看见他睁眼,倒是许久没反应过来。 他盯著苏之一的眼睛,一动不动的,像是在辨认什么——是醒了吗?还是他又出了幻觉? 昨晚他见过太多次这样的景象,每一次都以为是这人醒来,每一次都是自己被惊醒。 直到那人声音沙哑地喊了一句“主人”,几乎是气音,却瞬间让苏无渡有了实感。 他伸手仔细摸了摸苏之一的脸,拇指从眉尾滑到下頜,触感是温热的,是真实的。 “嗯,”他说,“主人在。” 苏之一眨了眨眼,睏倦地重新闭上。 苏无渡没有叫他,转头朝门外吩咐了一声,让去把陈生生请来。 然后他转回来,问苏之一:“有没有不舒服?肚子疼不疼?” 苏之一没什么力气地摇了摇头,又费力地睁开眼,声音还是很哑:“两个小主人……怎么样?” 苏无渡脸上笑容终於轻鬆很多,“他们倒是健壮得很,怪不得这段时日这样折腾你。” 第107章 像谁 苏之一这才放心。 苏无渡又补了一句:“是两个小子。”他眼中笑意加深,“小子挺好,我都喜欢,看著他们就欢喜。 “等你缓缓,就让人抱来给你看。” 苏之一张了张嘴,要说什么,还没出声,门外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陈生生赶来了,一进门先朝苏无渡行了一礼,然后便急急地上前搭脉。 他凝神诊了片刻,脸色慢慢放鬆下来。 “目前看,已经无事了,静养一段时日,等伤口长好,明日就能起来走走,对身体恢復有好处。” 苏无渡鬆一口气,彻底放心了。 “能否餵些东西给他吃?已经许久未进食了。” 陈生生想了想,“已经快一日一夜了,可以先喝少量温水润一润,之后煮一些软烂的白米粥或者没有油的清汤给他吃。” 他又絮絮叨叨地交代了一串——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什么要忌口,什么要多补…… 苏无渡一一记下,等他说完了,才摆手让人出去。 之后倒了杯温水,用小勺子舀起一点,凑到苏之一唇边。 苏之一没张嘴,微微侧了侧头,低声说:“属下自己喝。” 苏无渡打趣地说了一句:“我就是想餵你,你要违抗我吗?” 苏之一没有动,目光落在苏无渡脸上,刚刚醒来他就发现了,那双眼睛眼下泛著青黑,和平时矜贵讲究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慢慢问了一句:“主人多久没有休息了?” “你睡了一天一夜,”苏无渡语气隨意,“我在这里守著你,也抽空浅眠了。” 苏之一闻言,费力地抬起手,想自己去端那杯水。 手刚伸出被子,就被苏无渡按住了,又塞回去,“看著你,我就不累了。” 他边说边重新舀起一勺水,递到苏之一唇边,语气放轻了,带著几分哄劝的意味,“啊——张嘴。” 苏之一这回没有躲,犹豫一下,微微启唇,把那口水咽了下去。 苏无渡动作很慢地一勺一勺喂,等他把每一口都咽下去了,才餵下一口,只餵了小半杯,不敢再餵了。 他把杯子放在矮几上,“厨房一直温著粥,已经让人去盛了,你喝了以后便试著坐一坐,陈大夫方才说现在能坐一下了。” 苏之一点了点头。 这时候,莫盼盼推门进来了,她也一晚上没睡,不过是突然当姨奶奶太激动了睡不著,精神头相当不错。 她走到床边,看了看苏之一,“刚刚听人说之一醒了,就过来看看,不愧是暗卫,脸色这就好多了!” 苏之一叫了一声“莫长老”。 莫盼盼的表情变得调侃起来,嘖嘖两声,“怎么还叫莫长老?孩子都有了,还不改口吗?” 苏之一就不说话了,垂著眼,手指在被子底下捏了捏。 苏无渡见他不自在,说了一句:“莫姨別打趣他了。” 莫盼盼哼了一声,双手叉腰:“我说的有错吗?本来以为你爹娘生了你这么个断袖,就要绝后了,现在一下子有了两个儿子,可开心坏了吧!” 她说著,又斜眼看了看苏无渡,语气更添了几分促狭,“昨天也不知道是谁,一步都不肯离开,非得守著人家,现在装什么矜持——” 苏无渡无奈地打断她,“也该用早膳了,莫姨忙了一晚,快去休息一下吧。” 莫盼盼又是哼一声,不肯被带偏话题,“就你们两个这样,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看见你们成婚呢!可怜了两个娃啊……” 苏无渡忍无可忍,站起身,推著她的肩膀把人请了出去。 门关上之后,他鬆了口气,转回身来。 苏之一本来在看他,这下慌乱地垂下眼。 苏无渡笑了笑,没说什么。 婢女把粥送来了,白米粥,熬得浓稠,冒著热气。 苏无渡餵他喝完,把空碗放在一边,“现在扶你坐起来,嗯?” 苏之一頷首。 苏无渡先微微抬起苏之一的肩膀,一只手穿过他的后脖颈,另一只手按在他后背上,“之一,你不要用力。” 苏之一不习惯这个姿势——他现在几乎整个人被主人揽在怀里,脸贴著主人的胸口,能听见心跳声,隔著衣料,一下一下的,沉稳有力。 他觉得自己的呼吸也逐渐跟著这频率走。 苏无渡两只手同时用力,很缓慢地把他扶著坐了起来,又往他身后塞了两个软枕,看他靠稳了,才收回手。 “这样坐著伤口疼不疼?受不受得住?” 苏之一摇了摇头。 他从前受过比这重得多的伤,肋骨断了照样翻墙,肩膀被扎穿了不觉得怎么样,隨意包扎一下就继续轮值了。 也没这样娇气过。 不过他本能地没有说这些话。 苏无渡见他的確是不怎么疼的模样,便放下心来,转头吩咐候在门外的婢女去叫奶娘把两个孩儿抱来。 婢女恭敬地应了一声“是”,脚步轻快地去了。 她边走边想,阁主终於想起来自己还有两个儿子了,除了出生的时候,两个小公子还没见过自己亲爹呢 ……阁主和未来夫人感情真好,看来自己买的红耳坠很快就能戴上了。 嘿嘿。 不多时,两个三四十岁的妇人抱著孩子进来了。 苏之一听见动静,侧头看过去,眼睛一眨不眨,目光里带著他自己都没发觉的期待。 苏无渡注意到了,他自己也还没仔细看过这两个孩儿,心里觉得新奇又陌生。 他伸出手,对一个奶娘说:“让本阁主抱吧。” 奶娘低著头,小心翼翼地把孩子递过来。 苏无渡接过,手臂僵著,姿势十分彆扭,襁褓里的孩子不舒服地哼唧了两声,皱了皱小脸,好在没有哭。 奶娘有眼色地说道:“阁主,这是大公子,四斤二两。” 另一个奶娘上前一步,“我怀中抱的是二公子,三斤九两。” 苏无渡低头看著怀里的孩子,脸还是皱巴巴的,眼睛闭著,呼吸很浅。 他看了许久,觉得不真实,这样软,这样小——这就是他的儿子,他的血脉,他和之一的孩子么。 他在床边坐下来,把襁褓往前递了递,让床上的人也能看清,“你看,虽然算不上漂亮,但好在十分可爱。” 苏之一低头看过来,目光定在那张小脸上,一眨不眨。 过了好一会儿,他低声说了一句:“很像主人。” 苏无渡挑了挑眉,语气里带著几分意外:“我刚说他不漂亮,你就说像我?” 第108章 像谁2 苏无渡挑了挑眉,语气里带著几分意外:“我刚说他不漂亮,你就说像我?” 苏之一也反应过来,立刻摇头,说“主人很漂亮”,话出口又觉得不对,“不是……属下是说……是小主人鼻子和嘴巴都很像主人……” 苏无渡没忍住笑出声,轻佻地问:“那之一是觉得我很漂亮了?” 旁边两个奶娘默默垂著头,一副耳聋样,实际上耳朵已经伸了老长。 这两位……到底哪位是“妻”,哪位是“夫”? 好陌生的相处模式,果然和她们村儿那些糙汉子不一样。 怎么这么想磕把瓜子儿一直看他们说话呢? 然而苏之一半天没说出话。 苏无渡也不为难他了,见孩子一直闭著眼,便问奶娘:“他是不是睡著了?” 奶娘反应过来,立刻答,“刚出生的幼儿,要过一两日才能睁眼呢,这两位小公子又是早產,怕是得更久一些,现在没睡。” 苏无渡明白了,把孩子小心地交还给奶娘。另一个上前,把小的那个递进他怀里。 苏无渡低头看了一眼,先“嗯?”了一声,隨即笑了。 “这个倒是像你,日后一定很乖巧懂事。” 苏之一侧头看过来,端详了许久,没发觉这孩子和自己哪里像,但听主人这样说,心中莫名地欢喜。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心底慢慢升起来,暖暖的,说不清道不明。 他抿著唇,盯著那孩子看——这就是自己……和主人的孩子吗?这样小,这样轻,安静地蜷在襁褓里。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刚抱了没一会儿,小的那个忽然慢慢皱起脸,小嘴一瘪,“哇”地哭了出来。 声音倒是不大,细细的,只是大的听见动静,也跟著哭起来。 苏无渡愣了愣,抱著孩子的手僵住了,抬头看奶娘。 “这是怎么了?” 奶娘低声说:“两位小公子应是饿了。” 苏无渡鬆了口气,把孩子递过去:“带下去餵奶吧。” 奶娘接过孩子,两人躬身退下。 苏之一的视线一直追著两个孩儿,直到门关上,什么都看不见了,他才慢慢垂下眼。 苏无渡发觉他有些失落的模样,温声说了一句:“日后有的是时间看他们,这段时日你先休养,等身体好了再论其他。” “属下两三日就能好。”苏之一说。 “两三日怎么可能好得了?”苏无渡轻轻皱眉。 苏之一听出他的不赞同,便不说话了。 苏无渡想到什么,眸色深了深,也没追问,只说了一句:“你安心躺著就好,不必考虑其他。” 他转而又想起另一件事。 “昨日原本是你的生辰,没料到他们两个先急著出来了。我思来想去,觉得把他们的生辰往后推一日,算是腊月廿三生的,和你错开。” “你觉得怎么样?” 苏之一的心滯了一下。他垂著眼,沉默了一会儿,心想自己的確不配与两个小主人同一日生辰。 苏无渡看他神色不对,再想想这人“懂事”的性子,有些无奈地笑了。 “你是不是在乱想些什么?”他轻轻抬起苏之一的脸,让他看著自己,“这样安排,只是因为腊月廿二本来就是我为你定下的生辰,是你成为我暗卫的日子,他们来凑什么热闹?” 苏之一凝住了,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 “分开过生辰,腊月廿二的精力都在你身上,以后每年这一日都好好庆贺一番。他们还小,除了周岁宴需操办一次,以后隨意送个生辰礼就够他们高兴了。” 苏之一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很多话想说,却张不开口,堵在喉咙里。 过了好一会儿,才低低地说了一句:“谢主人。” 原来是……属於他一个人的生辰吗? ——— 到了晚上,苏无渡见苏之一眼皮开始往下坠,便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困了就睡吧,我再陪你一晚。” 这间房的床本就窄,是临时布置出来给苏之一休养的,只够一个人躺。 苏之一低声劝他:“主人回寢殿休息吧,属下已经无碍了。” 苏无渡却没理,一边把他身后的软枕抽掉,一边说:“我还是不太放心,再守最后一晚,你快睡。” 他把人平躺著放好,被子拉到下巴。 苏之一一开始有些彆扭,觉得让主人守著自己睡觉很不像话,可身体到底没撑住,躺了没一会儿眼皮就沉得抬不起来了。 苏无渡依旧趴在床边,將就了一夜。 第二日吃过早膳,由於陈生生说可以下地走走,对恢復有好处,苏无渡便小心地扶著他下了床。 苏之一站起来的时候,双腿发软,伤口也扯著疼,但面上看不出什么。 苏无渡双手拉著他的双手给他借力,自己一点一点倒退著走,苏之一跟著他迈出第一步,第二步…… 伤口確实疼,躺了太久双腿也没什么力气,但还能忍。 他在房里走了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动作间便已看不出什么异样了——暗卫的底子在那里,恢復得比常人快得多,加上他能忍痛,这被小心处理过的伤口对他来说根本算不上什么。 苏无渡却停了下来,毫无预兆弯腰把他抱起来。 苏之一呆住了。 “不能太劳累。”苏无渡说。 苏之一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苏无渡把他抱到床边,弯腰先把他双腿慢慢放上去,一手扶著他的背,一手把软枕理好,让他安稳地靠上去,这才收回手。 “今日就到这里,明日再继续下地走走。” 苏之一这才反应过来,低声说:“没什么不適,可以多走动一会儿。” 苏无渡不高兴地皱眉:“你又没什么急事要去办,慢慢恢復就好。” 苏之一只好应了一声:“属下遵命。” 苏无渡还要说什么,窗外忽然扑稜稜一阵响。 他看过去,发现是一只白色的信鸽落在了窗沿上,歪著脑袋,腿上绑著竹筒。 苏无渡认出那是李濮澜的信,有些好奇这好友是又有什么事,走过去取下竹筒,抽出信纸展开,快速看了一遍后,轻轻挑了挑眉。 苏之一听见动静看过来,没有多问。苏无渡倒是话家常似的问了一句:“你还记不记得李濮澜?” 苏之一点头:“临州千音阁的少主,是主人的好友。” 第109章 之一离开了? 苏无渡笑了笑,把信纸放在桌上。 “他三个月之后就要成婚了,还是和他从前的夫子。” 苏之一有些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夫子?” 苏无渡頷首,语气里带著几分玩味:“也不知他是怎么说服他爹的,居然能同意他大张旗鼓地干这样大逆不道的事。” 苏之一却呆呆地问了一句:“他的夫子……也同意了吗?” 苏无渡没想到他关注的居然是这一点,想了想才说:“应当是愿意的,我上次见他,也是心悦自己这学生的。” “能不顾旁人言论和他成婚,这夫子也真是个妙人。” 苏之一垂下头,不知在想什么。 苏无渡忽然换了一副委屈的腔调,嘆了口气:“只是不知我的心上人什么时候才愿意和我成婚。” 苏之一抬起眼,看见他含笑的表情,又轻轻侧过头去,不吭声了,耳根红了一片。 苏无渡也不著急,语气恢復如常:“到时你身体也恢復得差不多了,便带你和两个孩儿一同去临州参加喜宴。” “……是。” 便当做是贴身护卫吧,到时自己武功也能尽数恢復了。 苏无渡自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 之后几日,苏之一恢復得很快。他自己下地行走,已经看不出什么不適了,步子稳当,腰背也挺得直,丝毫不像是前几天还无知无觉躺在床上的人。 苏无渡在著手给两个孩儿取名字。 他翻了好几日的书册典籍,写废了一沓纸,却迟迟定不下来。 ——嫌弃这个太俗,那个太拗口,这个寓意好但念著不顺……怎么都觉得不好。 为这件事已经头疼了好几日。 他每日让人把两个孩儿抱来逗弄一番,让他意外的是,大的那个居然更安静些,小的那个反而爱哭,一哭起来大的也跟著哭,此起彼伏,虽然声音不大,但也吵得人心慌。 苏之一每每便盯著他们,也不说话,依旧没什么表情,但苏无渡看得出他神情柔和了许多。 可惜他伤口还没好全,不然应当也很想抱抱那两个孩子。 小的那个先睁开眼的时候,苏无渡正抱著他轻轻揉捏他的小脸,苏之一安静地看著。 然后他粉白的眼皮动了两下,就毫无预兆地慢慢把眼睛睁开了。 苏无渡手上动作顿住,他看著孩子的眼睛,发现和苏之一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样,心中更是喜欢。 旁边奶娘低声说,“大公子也睁眼了呢……眼睛真漂亮。” 她说著,把孩子往前递了递,两人皆看过去,那眼睛乾净剔透,已经能看出凤眼的雏形了。 苏之一觉得好像见到了幼年时的主人,没忍住伸出手轻轻蹭了蹭孩子的眼角。 不知是巧合还是怎样,孩儿咧开嘴对他笑了笑。 苏之一只觉得心臟一阵奇异的酸软。 ——— 这一日上午,苏之一裹著厚实的大氅在门口的连廊下散步。步子不快,也不走远,从廊这头走到那头,再折返回来。 苏无渡从连廊一侧绕过来,远远便看见那个身影。 苏之一听出是他的脚步声,转过身来,垂首等在那里。 苏无渡在他面前站定,打量他一圈,“没想到恢復得这样快,已经能行动自如了。” 苏之一頷首:“是。” “我今日要去一趟善缘寺。”苏无渡说,“之前在那里求了三个平安符,现今你们三人都平安无事,也该去还愿。” 苏之一愣了愣:“……三个?” 苏无渡想起自己当初为他戴上玉牌时,也没说这是平安符。 他执起苏之一的手,把他的衣袖轻轻掀开一点,露出腕间那枚黑色的玉牌。 “这也是在善缘寺求来的,那住持说要家人亲自戴上才好。你也没有家人,只好我为你戴上。” 苏之一低头盯著那枚玉牌,看了很久,才明白过来——原来这不是主人隨手赏赐的小玩意儿,怪不得不许自己摘下。 苏无渡把他的手放下,替他拢了拢袖口。“我也该出发了,你不要走动太久,中午要好好吃饭。” “属下遵命。” 苏无渡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苏之一站在原地,盯著他的背影,目光很复杂。 ——— 苏无渡这一回没有乘马车,一个人骑马,快马加鞭往善缘寺去。 山路不好走,现在还是深冬,有些地方结著薄冰,他也不在意,马跑得很快,风从耳边呼啸而过。 到了寺里,他捐了许多香火钱,又对那老和尚道谢。 老和尚双手合十,“这都是定数,是施主的善缘,非我之功。” 苏无渡还了一礼,没有多留,转身便出了山门。 下山的时候,刚刚过了午时,他没吃饭,也不觉得饿,又立刻往回赶。 不过路上拐了一趟——城里那家玉器铺子,他前段时日订了两枚玉坠子,说是今日能取。 铺子不大,老板见他进来,笑眯眯地从柜子里捧出两只锦盒。打开来看,两枚玉坠子並排躺著,一块是青白色的,一块是淡青色的,玉质触手生温。 坠子雕的是两只小老虎,圆滚滚的,上面穿了红绳,可以戴在颈间。 这是他自己画的图样,寓意弄璋之喜,前前后后改了好几次,才定了这个样式。料子也是从库房里选的上好的玉坯。 他拿起来看了看,满意地付了尾款,把锦盒揣进怀里。 出了玉器铺子,天已经有些暗了,他正要上马,余光瞥见街角一家小店还亮著灯,招牌上写著“奶皮酥”。 他想起苏之一好像没吃过这个,便走过去买了一包,还热腾腾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他把油纸包也揣进怀里,翻身上马,匆匆往回赶。 不过一日未见,他就很想那人。 …… 等到了烟雨阁,天已经黑透了,他风尘僕僕地往无渡居走,自然没有回寢殿,而是先去了苏之一住的那间偏殿。 转过连廊,他脚步忽然顿住了——里面没有点灯,黑漆漆的一片。 现在不过酉时末,还没到那人睡觉的时候。 门口的婢女见他回来,欠身一礼,支支吾吾的:“阁主……之一大人……离开了。” 苏无渡的心沉了下去。 “什么意思?” 婢女垂著头,不敢看他:“您上午出门后没多久,之一大人就收拾了东西……说要回石室。奴婢问他,他说身体已经恢復了,应该回去……” 第110章 属下只是暗卫 婢女垂著头,不敢看他:“您上午出门后没多久,之一大人就收拾了东西……说要回石室。奴婢问他,他说身体已经恢復了,应该回去……” 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因为她发现阁主的表情有种风雨欲来的沉凝。 呜呜呜她的红坠子还能戴上吗?花了不少钱买的呢…… 苏无渡没有接话,推门进去。屋里收拾得乾乾净净,被褥叠得整齐,连他买回来的那些话本子都被人摞在桌角,像是从来没有人住过。 他转身,大步朝石室走去。 …… 踏著夜色到了石室,走廊里很暗,两侧的门都紧闭著。 他许久没来过这里,在苏之一门口站了片刻,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內室只点了一支油灯,光线很暗,苏之一单膝跪在他面前,垂著头:“恭迎主人。” 这里没什么保暖的东西,到处都是冷的,现在这个天气待久了冻得人骨头疼。 苏之一已经换上了暗卫制服,一身单薄的黑衣,腰间的皮带繫紧,薄薄的一节。 苏无渡看著那人,站了一会儿才开口:“不是不让你跪了吗?” 苏之一垂著眼,声音平稳:“属下已经生產过了。” 苏无渡许久没有说话。 他慢慢走到房內唯一的那把椅子上坐下,才说了一句:“起来吧。” 苏之一站起身,垂手站著,隔著几步远,像从前一样。 苏无渡低声说:“我以为你已经明白我的意思了。” 苏之一声线没有起伏:“属下只是暗卫。” “你一定要这样伤我的心吗?” 苏之一又跪下了,“属下有错,请主人责罚。” 苏无渡看了他两秒,忽然站起身,单膝跪在他面前,伸手掐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 他的力气很大,苏之一的下巴被捏得泛白,被迫与他对视。 那双凤眸里翻涌著复杂的情绪。 “暗卫都是这样没有心的吗?”苏无渡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怎么都捂不热。 “一颗心全捧给你,你也当看不见。” 苏之一垂下眼,没有吭声,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像把什么都挡在外面。 苏无渡鬆开手,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跪在脚边的人。 他的影子投在苏之一身上,把他整个人都罩住了。 “既然这么喜欢当暗卫,那本阁主成全你。”他的声音冷冷的,“以后你还做你的之一,两个孩儿和你也没有关係。” 苏之一磕在地上,“属下遵命,谢主人成全。” 苏无渡闻言,面色更难看,冷哼一声,转身走了。 苏之一许久没有起身。 膝盖下是冰冷的石砖,寒气顺著骨头往上爬,他不觉得冷。 怎么可能真的没有心,怎么可能看不到主人这段时日的不同——那些温柔的眼神,那些小心翼翼的触碰,那些把他放在心尖上的举动,他不是没有感觉。 ……可是,这种不同又能维持多久呢?等主人新鲜感过去,自己又该去哪里呢?还能做回暗卫吗? 他从记事起就在暗阁,后来成了暗卫,阴差阳错地……主人近日做的那些事,他不是没有触动,可更多的是惶恐。 这样的主人太陌生了,让他心绪起波澜,却又担心下一秒会跌到谷底。 这段时日,他太多时候想不顾一切地回应些什么,想让主人开心,想去触碰那些不属於他的东西。 可……主人从前说过他只是暗卫,那以后呢?会不会是看他怀著小主人觉得新奇,才多看了两眼?会不会新鲜感过去,想起自己曾经居然对一个暗卫做过那样的事,又会厌恶呢? 他不敢赌,不如从一开始就不要奢望。 只有这里才是属於他的。 那些名贵的衣料,那种被人捧在手心里的感觉,都不是他衬得起的,穿上就像是偷了別人的一样。 他扶著地面站起身,把刚刚被弄歪的椅子扶正,摆回原来的位置。 …… 苏无渡出了石室,深冬的冷风迎面扑来,他闭了闭眼,面无表情地回了无渡居。 刚进院门,一个药童就慌慌张张地跑过来,“阁主,我方才去给偏殿的之一大人送药,他已经不在了,这药……送到哪里去啊?” 苏无渡本想说“不用管他”,话到嘴边,想起那人身体还没好,硬邦邦地丟下一句:“送到石室去。” 药童愣了愣。 苏无渡皱了眉,语气不耐烦:“不认识路么?还不快去!一会凉了。” 药童赶紧端著药碗跑了,觉得阁主今日好似跑了老婆一样,脾气这样大,还迁怒他这个无辜可爱的小药童。 苏无渡回了寢殿,倒了杯冷茶灌了一口,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还是压不下心中的怒意。 但其实更多的,是无力感。 他已经竭尽所能,想让那人明白自己的心意,可到头来呢? 那人跪在地上,面无表情地说“属下只是暗卫”,像是他费心做的这一切,半点波澜都没在那人心里留下。 他伸手摸了摸怀里,把锦盒和油纸包著的奶皮酥拿出来。 糕点还是温热的,他一路快马加鞭赶回来,就是怕冷了不好吃……不过现在没人会吃了。 他把油纸包扔在桌上,拿起锦盒去了西偏殿。 偏殿里头地龙烧得很热,奶娘正轻轻摇著拨浪鼓哄孩子,见他进来,都弯腰行礼。 两个孩儿並排躺在摇篮里,裹著厚实的小被子,只露出两张圆圆的小脸。 苏无渡俯身去看,两个小傢伙也都朝他看过来,眼珠黑亮亮的,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小的那个还咧了咧嘴,像是在对他笑。 苏无渡也笑了笑,把锦盒打开,取出两枚玉坠子,给两人戴上。 两个孩儿第一回收礼,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只是盯著他看,小的那个不知是巧合还是怎样,小小的手指缠住了苏无渡垂下来的髮丝,攥得紧紧的,怎么都不鬆开。 苏无渡不敢硬扯,怕伤著他,低著头耐心地把头髮一点一点往外抽。 好不容易抽出来了,那小人儿手里空了,嘴一瘪,又要哭。 苏无渡赶紧把手指塞进他掌心里,小人儿立刻攥住了,不哭了,转而咧著嘴对他笑。 苏无渡看著那张脸,眉眼虽还没长开,但已经明显能看出几分苏之一的影子。 第111章 並非冷战的冷战 他嘆了口气,轻轻亲了亲那只攥著自己手指的小手,低声骂了一句:“没有心的小混蛋。” …… 晚上,苏无渡没有用晚膳,婢女端来的饭菜原样端走了。 他洗漱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著,一闭眼就是今日那暗卫说他“谢主人成全”的样子。 就这样厌恶自己么?身体还没恢復,伤口还未好,就躲回那间冷冰冰的石室。 石室里什么都没有,连床被子都是薄的,他现在的身体,受得住吗? 苏无渡强迫自己入睡,反而更精神了。 他睁开眼盯著头顶的帐子,脑子里全是那个人。 最后烦躁地起了身,借著月色走到桌边,又倒了杯冷茶,也没点灯,就这么一口一口地抿。 过了会,他抬手敲了敲桌面。 今日轮值的暗卫现身,单膝跪在他面前,“主人。” 苏无渡把人叫出来,自己却一直没有说话。 暗卫低著头,等了许久不见吩咐,忍不住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 苏无渡这才开口了:“去把之五叫来。” 暗卫愣了愣,应了一声“是”,隨即起身离开了。 而今日轮值的暗卫——之五,走出寢殿时心想,主人又认错人了。 这也不是第一回,他早就习惯了。每次主人认错人,让他自己去叫自己,他就在外头遛一圈再回去,假装刚刚被叫来。 反正主人除了之一,也分不清他们谁是谁。 可恶,要是不用戴面具,自己这张帅脸一定能让主人印象深刻。 他在廊下转了一圈,心想就今日这一波三折的情况,怕是又要交代和老大有关的事了。 该不会是是刚刚被气得狠了,要自己直接去把老大绑来,然后…… 咳咳。 关键是自己打不过老大怎么办? 他越想越紧张,又围著无渡居多绕了两圈,觉得差不多了,才重新回了寢殿,单膝跪在苏无渡面前,压低了嗓音恭恭敬敬地说: “属下是之五,请主人吩咐。” 苏无渡又是安静了许久,才淡淡开口,指了指旁边一个立柜。 “里面最厚的那床被子,拿去给苏之一,就说今年所有暗卫冬日添新被。” 之五呆住了。 主人是被老大气得不会思考了么?这么多年也没见过哪年冬天发过这么厚的被子,还所有暗卫添新被,冬天过大半了才添吗?! 但他没有说出口,垂首应了一句“属下遵命”,起身去立柜里抱那床被子。 被子用料十分实在,厚实得抱不住,堆在怀里,把视线挡了个严严实实。 他正要转身出去,苏无渡又叫住了他,起身把一个汤婆子塞进被子里头,说:“一併送过去,小心些別摔出来。” “……是。” 之五的视线被被子挡著,抱著那堆东西往外走,出门的时候肩膀撞了一下门框,踉蹌了一步,好险稳住了。 苏无渡皱眉看著他这冒冒失失的模样,觉得之五虽机灵些,却难免不如其他暗卫稳重。 各有所长吧……都不如—— 怎么又想那木头。 ——— 苏之一正在石室內调息。 他盘腿坐在床上,闭著眼,运了半天的气,发觉腿还是冷的。 他垂下眼看著自己盘著的双腿,面无表情地想——真是过了两日不属於自己的日子,就变得这样娇气了。 从前在暗阁的时候,冰天雪地里光著脚跑圈练体也是常事,哪会因为这点冷就腿僵? 这样差的身体,还如何做好暗卫? 他正想著,门外传来脚步声,之后有人敲了敲门。 苏之一辨別了一下气息,是之五。 他拧了拧眉,今日是之五轮值,怎么突然来找自己?难道是主人出了什么事? 想到这,立刻起身下床,下意识用手护了一下肚子,触到平坦的衣料,才意识到……两个小主人已经不在这里了。 他的手滯了滯,慢慢放下来,走过去开了门。 门一打开,先看见的不是之五的脸,而是一床厚得不像话的被子,堆在他怀里,把整个人都挡住了。 之五的声音从被子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快快快,让我进去!这是主人让我送给你的。” 苏之一侧身让了让,之五抱著被子进来,凭著记忆走到床边,把被子往床上一放,整个人才从被子后面露出来,长长地鬆了口气。 “任务完成,你记得盖这被子。” 苏之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之五已经窜到了门口,回头丟下一句:“我得回去轮值了!你有什么话,直接去问主人。” 说完就跑走了,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里。 苏之一迟缓地关上门,在门后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走回床边。 他伸手摸了摸那床被子——外面套了厚厚的绒,触手柔软舒適,厚实得根本叠不住,一放下来就自己铺开了,严严实实地盖住了整张不大的床。 露出了里头塞著的汤婆子,摸著还微微烫手。 他把汤婆子往里面推了推,坐在床边,盯著那床被子,很久没有动。 ——— 第二天一早,苏无渡正在无渡居吃早膳,筷子拿起来又放下,心不在焉的。 莫盼盼忽然进来了,一进门就说:“好外甥,你居然还吃得下饭?” 苏无渡抬起头:“怎么了?” 莫盼盼哼了一声:“人家刚刚生產完,你就把人家赶回石室去了?过河拆桥都没这么丧良心——” 苏无渡打断了她,声音也沉了下来:“是他自己想回去的。” 莫盼盼“啊?”了一声,然后眉头皱起来:“那你就这么同意了?他现在的身体你又不是——” “既然这才是他想要的,本阁主何必拦著。” 莫盼盼沉默了一会儿,看著苏无渡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嘆了口气。 “你真觉得这是他想要的?他对你什么样,你看不出来吗?看你的眼神,那是暗卫看主人?” 苏无渡敛眸,没说话。 莫盼盼又说了一句:“他做了那么久的暗卫,哪是那么容易就突然换个身份的。你得给他时间。” 苏无渡沉默了片刻,抬起头:“我知道了。谢谢莫姨提醒。” 莫盼盼摆摆手,“我还等著吃你们的酒席呢。” 她说著就往外走,“我去看看两个孩子,这一晚上不见就想他们,真可爱吶!” 第112章 小公子生病了? 之后两三日,苏无渡没去见苏之一,倒是时不时让人送些东西过去。 有时是一件新制的棉袍,后来还送了几本新出的话本子,厨房做了什么好吃的点心也吩咐人送去。 每日苏之一的饮食也都是他嘱咐过的,务必產后温补,鸡汤里放了什么药材,粥里加了什么辅料,他都一样一样地问过陈生生可以食用,才让厨房去做。 前两日在气头上对人说了些重话,他有心想去道歉,可又一直在想,该如何让苏之一不再把自己当作一个暗卫,而是一个正常人 ——高兴了会笑,难过了会寻求安慰,生气了会发脾气…… 想了很久,也没想出个稳妥的法子。 怎么偏偏看上这么个木头一样的人。 这一日,苏无渡起床穿衣时,动作顿了一下。 他感知到了那道气息——是苏之一,今日轮值的暗卫是他。 苏无渡没什么反应地继续穿衣,之后照常洗漱,照常去听雨轩处理事务,好像没发现那道隱匿在暗处的气息一样。 一直到快午时,他正在犹豫午膳是否要叫人一起吃。 一个小廝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声音发颤:“阁主!两位小公子突然病了,一直呕吐,止都止不住!陈大夫让您快去看看!” 苏无渡手中的毛笔摔在纸面上,墨汁溅开,毁了一整页,暗处那人的呼吸也乱了几分。 他立刻站起身,大步往外走,苏之一自然跟著。 还没进偏殿,就听见里头两个孩儿撕心裂肺地哭,一声接一声,哭得嗓子都已经哑了。 苏无渡掀帘进去,屋里乱成一团。 两个奶娘一人抱著一个,来回踱步哄著,可孩子根本不领情,一边吐奶一边哭,脸涨得通红,小身子一抽一抽的。 地上的盆里全是吐出来的奶水,空气里瀰漫著一股酸腐的气味。 陈生生正弯著腰查看,一副不知如何下手的模样。 苏无渡快步走进去:“怎么回事?早上还好好的,可是病了?” 陈生生直起身,面色不太好看,声音压低了:“情况怕是有些复杂。” 苏无渡眸色沉下来:“生病了就治,需要什么药材就去买。有什么复杂的?” 陈生生朝门口的方向偏了偏头:“阁主,借一步说话。” 苏无渡看了一眼那两个还在哭的孩儿,转身出了內室。 陈生生跟出来,帘子在身后落下,哭声被隔了一层,但还是一下一下地揪著人心。 他们站在外室,苏无渡问:“什么病症?” 陈生生斟酌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这情况……老朽从前也没见过,可能是之一在暗阁试的那药,留了些根底。两个小公子……对其他人的奶水很排斥。” 苏无渡眉头拧紧了:“什么意思?前段时日不是好好的么,怎么今日突然就吃不下了?” “刚刚出生还没什么抵抗力,所以看不出反应。但前两日老朽就发觉,两个小公子几乎没有长。” 陈生生顿了顿,“新出生的幼儿,本该长得很快的。” 苏无渡语气凝滯:“那要吃什么?换两个奶娘…换成牛乳或羊乳?” 陈生生摇了摇头:“他们还太小,最好是生身之人的……” 他没说下去,但苏无渡听懂了。 “你也知道他们的……哪里来的?” 陈生生咳了一声,硬著头皮说了下去:“其实……用些手段,也是可以的。” 苏无渡沉默了很久。 “容我考虑考虑,先餵些其他东西哄一哄,让他们別哭了。” 陈生生识趣地退回了內室。 苏无渡一个人出了偏殿,站在连廊下,低头看著廊外,不知在想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叫了一声:“之一。” 苏之一从暗处现身,单膝跪在他身后。 苏无渡没有回头,喉结滚动了一下,闭了闭眼。 他知道,如果命令这个暗卫做什么,这人一定不会违抗。 可是——作为一个男子,之一真的愿意吗?本就把自己当工具,如果他再命令这人做这违背天性的事—— ……他迟迟没有开口。 倒是苏之一先说了一句:“请主人吩咐。” 苏无渡转过身,看著他。过了几息,才问:“你愿意吗?”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但苏之一听懂了,他没有犹豫,声音平稳,和从前领受其他任务时一模一样:“属下愿意。” 苏无渡却没有放鬆下来。 苏之一有些疑惑,主人为何还不下令——两个小主人还在哭。 苏无渡低声问:“你愿意,是因为这是我的命令,还是因为……” 他顿了一下,“他们也是你的孩儿?” 苏之一凝滯了一下。 苏无渡见他不答,以为答案是前者,嘆了口气,“一定还有其他法子——” 苏之一却罕见地打断了他,抬起头,“两者都有。” 苏无渡怔住了,隔著面具看他的眼睛。 “但后者居多。”苏之一继续说,“所以属下甘愿。” 这话已然是僭越了,但他忧心两个孩儿,所以一时口不择言。 苏无渡和他对视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上前一步,单膝跪在苏之一面前,掀起一点他的面具,只露出嘴唇。 他一只手扣住苏之一的后脖颈,把人拉向自己,低头狠狠吻了上去,带著这些日子所有说不出口的焦躁和想念。 苏之一被他吻得往后仰了仰,后脑勺被他的手稳稳托住了,退不开。 苏无渡吻够了,才鬆开,把面具给他归位,站起身,又把苏之一从地上拉了起来。 “这是你自找的。” 他的声音有些不稳,语气倒还算镇定。 苏之一没有吭声,还没从那个吻里回过神来,垂著眼没有什么反应的样子。 …… 苏无渡把人带到了寢殿。 陈生生很快来了,进门先看了一眼苏之一,苏无渡冲他抬抬下巴。 “要怎么做?”苏无渡问。 陈生生一边从药箱往外拿东西一边答:“老朽已经让人去熬药了,再配上针灸,马上就能见效。” 他让苏之一躺到小榻上,解开一点衣襟,露出胸膛。银针一根一根地刺下去。 苏之一侧著脸面向墙壁,一动不动。 苏无渡坐在一旁,目光落在那些银针上。 过了一阵,陈生生收了针,又检查了一遍,才直起身,“好了,一会把药喝了就成了。” 苏之一坐起来,拢好衣领,面色如常。 第113章 低声些 药童端著药碗进来,他接过一口闷了。陈生生说:“大约一刻钟就能见效。” 苏无渡摆摆手,陈生生便提著药箱退了出去。 见人都走了,苏无渡才问了一句:“怎么不吃奶片?” 苏之一抿了抿唇,说:“属下不苦。” 苏无渡盯著他不说话,就那么看著他。 苏之一默默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个隨身带著的锦袋,倒出一枚奶片,含进嘴里,腮帮子鼓了一小块,慢慢嚼著。 苏无渡这才满意了。 正是午时,婢女在外室摆好了午膳。 苏之一在苏无渡对面坐下,是他从前惯常坐的位置。 苏无渡说了句“先吃饭吧”,苏之一才拿起筷子,慢慢吃起来。 这段时间他虽然在石室,但饮食一点也不差——鸡汤、鱼羹、燕窝粥……每日换著花样送来,正餐之外还有点心和夜宵…… 他知道这是主人特意吩咐过的,受宠若惊的同时,又难以自控地有一点隱秘的欢喜。 他唾弃自己不该这样僭越,既然已经决定做回暗卫,就该守本分。 两人安静地吃了没一会儿,苏之一扒饭的动作突然顿住了,一只手捂住胸口,神色有些错愕。 苏无渡抬起头:“怎么了?” 苏之一抿紧唇,不说话,耳根慢慢泛上一点红色。 苏无渡明白了什么,放下筷子,吩咐外面的婢女去让人把孩子抱来。 婢女快步离开。 “去內室吧。” 苏之一应了一声“是”,站起身跟著他进了內室。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这也是自己答应了的,可真到了这一步,又有一点不知所措。 奶娘们很快抱著孩子进来了,苏无渡让她们把孩子放在床上就退下。 门关上,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个小人儿並排躺在被褥上,小的那个还瘪著嘴,眼眶里蓄著泪,大的那个倒是安静,睁著眼睛,只是眼眶还红红的。 苏无渡俯身看了看他们,那两个小傢伙本已经不哭了,一看见他,又瘪起嘴,开始哼哼唧唧,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苏无渡问站在一旁的苏之一:“……你会么?” 苏之一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只大致见过奶娘如何做的…… “属下……应当知道。” 苏无渡示意他抱起来。 苏之一还从没抱过他们,俯下身,伸手去抱那个已经开始哭了的小的,胳膊僵著,手不知该托哪里,姿势十分彆扭。 孩子被他抱得不舒服,哭得更厉害了。 苏之一罕见地有些慌乱,调整了一下手臂,把孩子的头靠在自己臂弯里,另一只手托住小身子。 终於把人抱起来的时候,他默默鬆了一口气。怀里的孩子太软太轻了,不像他曾经接触过的任何一种东西。 他在床边坐下,扯开一点衣襟,动作生疏地按住那颗小脑袋,孩子立刻本能地找到了地方,瞬间不哭了,只剩下咕嘟咕嘟的吞咽声,也不嫌弃暗卫的制服磨到他柔嫩的小脸。 苏之一不自在到了极点,说不上的难受。 苏无渡的视线落在他身上,觉得这样的他有一种很矛盾的……魅力。 苏之一自然察觉到了那道视线,更加不自在了。可低下头又会看见……他只好侧过眼睛,看著旁边的床帐,什么都不敢看了。 …… 就这样餵过了两个孩子,苏之一鬆了口气,觉得比去刑堂领罚还要难熬得多。 两个孩子吃饱喝足,小的那个躺在他旁边睡著了,偶尔还打个饱嗝。大的那个刚刚吃过,窝在他怀里,仰著脸安安静静地盯著他看。 苏之一每每低头看过去,那小人儿便咧开嘴对他笑。 苏之一看著那张肖似主人的小脸,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撞了一下,又酸又涨……他有些受不住了。 苏无渡命奶娘过来把孩子抱走。 小的那个已经睡了,被抱起来的时候只皱了皱小脸,哼唧了两声,又睡过去了。大的那个却一被奶娘接过去就开始哭,眼泪汪汪地朝苏之一的方向侧过头,像是在找什么,小脸涨得通红。 苏之一下意识伸出手,想把孩子抱回来,苏无渡握住他的手,“你还没吃完饭,他哭一会儿也就睡了。” 他朝奶娘摆了摆手,奶娘便抱著孩子快步出去了,哭声也越来越远。 苏之一垂下眼。 “现在需要你餵他们,以后怕是少不了折腾,你身体出问题才是得不偿失。”苏无渡看这人有些捨不得的模样,还是多解释了几句。 苏之一低著头,声音闷闷的:“谢主人。” 他们继续吃完了午膳。 刚放下碗,苏之一站起身,习惯性地要退回暗处。 苏无渡说:“等等。”他站起身走到苏之一面前,“还有事同你说。” 苏之一动作顿住,“主人请说。” 苏无渡纠结了一番:“之一,我要为前两日的事向你道歉。” 苏之一微微一怔,隨即膝盖就要往下弯,苏无渡托住了他的手臂,没让他跪。 “前两日我在气头上,说了些混帐话。之一不要往心里去。” 苏之一垂著脑袋摇了摇头,“……属下不敢。” “看著我,之一” 苏之一缓缓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有些不安,还有一些他说不清的东西。 “我不该说两个孩儿和你没有关係。无论將来我们是什么关係,无论你是不是暗卫,你都是他们的生身之人。” 他停了一下,“之一能原谅我吗?” 苏之一看著他,嘴唇囁嚅了好一会儿,才低低地说了一句:“属下没有怪主人。” 况且那一日……本就是他先伤了主人的心。 苏无渡挑了挑眉,语气惊讶:“之一竟这样大度?那我忐忑这么多日,倒是有些多余了。” 苏之一垂下眼,不说话了。 ……主人竟记掛这件事许久么? 苏无渡看他的確不是哄自己才说这话,心里鬆了口气,转而说:“还有件事需要问过你,跟我来。” 他说著转身走进了旁边的小书房,苏之一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跟了进去。 苏无渡从书桌上拿起一张纸,“这是为两个孩儿取的名字,想了这么久,最后还是觉得健康快乐就好。” “这些字都有这个意思,你从中挑两个,把他们的名字定下来。” 他说著,把纸递到苏之一面前。 苏之一没敢看,垂著眼说:“主人选就好,属下——” 苏无渡打断了他:“他们也是你的孩儿,取名这样的大事,总要过问你。” 苏之一终於抬起眼,视线落在那张纸上。上面规规整整地写了十几个名字,字跡漂亮有力,是主人亲手写下的。 他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过了一会儿,他错开视线,声音很低,带著几分难堪:“属下……有些字不认识。” 第114章 搬回来 过了一会儿,他垂下眼,声音很低,带著几分难堪:“属下……有些字不认识。” 苏无渡轻轻抬起他的脸,“不认识我可以教你,可以告诉你它们是什么意思,怎么念,有什么寓意……我很乐意这样做。” 他看著苏之一的眼睛,语气放得更轻了,“这都是很小的事情,之一,你不必觉得怎么样。” 苏之一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愣愣地看著他。 苏无渡把他按在书桌后唯一的那张椅子上,自己站在他身后,微微俯身,指著纸上的第一个字。 “这个字念……是喜乐明亮的意思。”他的声音从苏之一的头顶落下来。 …… 不厌其烦地一个一个解释过去,每个字都念得很清楚,寓意也说得明明白白,好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最后他温声问苏之一:“你觉得选哪两个最好?我实在挑不出来了。” 苏之一盯著那张纸,看了很久。 最后他伸出手,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在纸上点了点。 苏无渡“嗯?”了一声,看著他指的“禔”和“宓”两个字,语气里带著几分惊喜。 “之一倒是和我心有灵犀,我也最中意这两个,字形漂亮,也不复杂,寓意也好——” 他低下头,在苏之一的侧脸上亲了一口,“之一怎么这样聪明,这样有想法。” 苏之一的耳根又红了,面无表情地抿著唇不说话。 苏无渡笑了笑,直起身,语气轻快地定下来:“那便这样定了,两个孩儿就叫苏禔,苏宓。” 苏之一看著纸上那两个漂亮的字,神色有些怔愣。 ……居然是他定下的名字么? 苏无渡转而说起另一件事。 “他们隔段时间就要餵一次,你住在石室不方便,搬回无渡居偏殿吧。” 苏之一抬起头张嘴想说什么,苏无渡嘆了口气,一副深思熟虑的模样说:“不然便把两个孩儿一起养在石室如何?只是也不知他们能不能——” 苏之一急急地打断他,语气都比平时都快了几分:“他们太小了,石室那样冷,还……” 他说著说著就停了,看见苏无渡眼中带著笑意,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苏无渡狡黠地说:“那只能辛苦之一搬回来了。” 苏之一垂下眼,耳根的红还没褪下去,低低地应:“是……属下遵命。” 於是某个暗卫搬出无渡居不过两三日,就又回来了。 ——— 下午,苏无渡立刻让人重新收拾了偏殿。 添了一张更宽些的床,换了新晒的被褥,桌上还摆了花瓶……儼然是打算让苏之一长住了。 下人说收拾好了,他便带著苏之一进来看了一圈,问还有没有什么缺的。 苏之一摇头,还不很不习惯这样被重视,“已经够了,属下不需要什么。” 莫盼盼不知从哪儿听说了消息,风风火火地赶来了,怀里抱著一个布包,神神秘秘地塞进苏之一手里,“这可是我的宝贝!你有空一定要看。” 苏之一想到她从前就说过要送话本子给自己,只好收下。 莫盼盼转头问苏无渡,“给孩子取好名字了吗,要是没有,我给取了两个。” 苏无渡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问:“什么名字?莫姨不妨说说看。” 莫盼盼清清嗓子,一本正经地说:“两个孩子歷经这么多波折都没事,肯定十分坚强!” 苏无渡頷首,这一点倒是没错,心想她若能取两个好名字也可以考—— “乾脆就叫刚子,强子!” 苏无渡闭了闭眼,半晌没说话。 旁边的苏之一微微偏过头去,一时看不清表情。 莫盼盼见他们不吭声,不高兴了:“这可是我想了好几天的!別看简单,那可是——” 苏无渡打断了她,语气坚定:“多谢莫姨费心,只是他们的名字我已经定下来了,怕是要辜负莫姨这两个……好名字了。” 莫盼盼不服气地问:“你取了什么名字?” 苏无渡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她,“大的叫苏禔,小的叫苏宓。” 莫盼盼看了两眼,把纸往苏无渡怀里一扔:“这纸上三个字里头,我只认得一个,好外甥猜猜,是哪个?” 苏无渡愣了一下,隨即有些想笑,好在忍住了。 莫盼盼气哼哼地说:“起这两个名就是针对我是吧!欺负这个家就我没文化是吧!刚子和强子多好听,一听就好养活——” 苏无渡咳了一声,“莫姨,大名总要正式些。” 莫盼盼还要辩驳,余光瞥见旁边的苏之一,忽然“哟”了一声。 “原来之一你会笑啊,我还以为你不会做表情呢。怎么,你也笑话我没文化?” 苏无渡也侧头看过去,想看看这人被逗笑是什么模样。 但苏之一已经收敛了神色,低下头规规矩矩地说了一句:“属下不敢。” 莫盼盼嘆口气,伸手拍了拍苏之一的肩膀,语气放软了:“你刚刚那样多好,高兴了就笑,难受了就和人打一架,谁惹你生气就灭了他……” 她顿了一下,“別老是想太多,错过真心人后悔都来不及,活在当下才最要紧。” 苏之一不知听进去没有,下意识想去看苏无渡,又立刻收回了视线。 莫盼盼摆摆手走了,她每日忙得很,遛鹰逛街打架……时常神龙见首不见尾的。 苏无渡盯著苏之一的脸看了几息,有些遗憾:“我还未见之一笑过呢。” 苏之一愣了愣,隨即不熟练地挑起一个笑——僵硬得像是在做中风后面部肌肉练习。 苏无渡:“……木头人也是这样笑的,我又没有逼你非要笑给我看。” 苏之一慢慢把嘴角放回去,恢復了面无表情。 苏无渡上前一步,在他唇角亲了亲,低声说了一句:“你怎么样都好看,木头人也好看。” 他本以为苏之一不会有回应,谁知那人垂著眼,像是自言自语:“主人更好看。” 苏无渡“嗯?”了一声,有些意外,隨即笑了出来。 “之一终於发现我好看了?肯夸我了。” 苏之一没有接话。 主人一直很好看……从小就是。 他第一次见到主人的时候,那个扑在他腿上哭得满脸鼻涕眼泪的小糰子,就已经很好看了。 他没敢把这话说出口。 第115章 什么味道? 苏无渡安排,平日两个孩儿还是让奶娘带在西偏殿照看,哪个需要餵了便抱去东偏殿。 这种时候,其他人都会被屏退。 第一个晚上,苏之一一个人在房內,怀里抱著大的那个,孩子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吃得专心致志。 他低头看了很久,终於还是没忍住,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捏了捏那张小脸。 软得不可思议,让他想到刚出锅的豆腐,又嫩又滑。 他的手指蜷了蜷。 又过了一会。 他又把孩子的小手握起来看,那手还没有他掌心一半大,五根手指细细的,下意识攥著他的食指,力气还不小。 他面无表情地低头轻轻嗅了嗅,闻到一股淡淡的奶香味。 他端详著孩子的侧脸,看了好一会儿,低声开口:“苏禔。” 怀里正在吞咽的孩儿哼唧了一声,不知道是不是在回应他。 苏之一的嘴角微微提起了一点,很快就放下了。 …… 这样过了两天。 苏无渡本以为有奶娘照看,不会影响苏之一休息,可他本就是暗卫,半夜被唤醒一两次,便再也睡不著了。 不过两天下来,他眼下便有了青黑。 吃早膳的时候,苏无渡看坐在对面的人状態不太好,“之一,你昨晚睡了多久?” 苏之一想了想,一五一十地说:“大约一个时辰。” 苏无渡的眉头拧起来,“你白日就在房內补眠,也不必轮值了。” 苏之一张了张嘴,要说什么,苏无渡没给他开口的机会,语气放软了些,像是解释,又像是哄人:“不是不让你做暗卫了,你这样厉害,也没有其他人能取代你。” “只是现在情况特殊,苏禔和苏宓离不开你。你要养好身体,不然他们怎么办?” 苏之一便不说话了。 ……没有人能取代他? 可主人从前明明说…… 他垂眼看著桌上的食物——他面前摆著的,比主人吃的都要丰盛得多。 这样的场景,这样的对话,实在是太像……一家人了。 一家人么?他……配么? ——— 临近除夕,烟雨阁上下都忙碌起来。 苏无渡照例给尚有家人的婢女小廝放了假,还发了年节礼让他们回去过个富裕些的年。 阁中四处都贴了对联,掛了红灯笼,连廊下的竹帘上都掛了喜庆的红色穗子,一派喜气洋洋。 莫盼盼说分阁有些事要处理,便先回去一趟,走之前不忘叮嘱苏无渡好好照顾两个小的,说等她年后办完事再回来。 絮絮叨叨了许久才策马离去。 …… 除夕这日上午,苏无渡去偏殿找苏之一。 彼时苏之一正靠在床头餵小的那个,这几日晚上都没睡好,此刻便有些昏昏沉沉的,眼睛半闔著,隨时要睡过去。 故而没有第一时间注意到房內进了人。 等苏无渡转过屏风进了內室,一眼看见这副画面,挑了挑眉。 苏之一这才发觉不对,睁开眼睛看过来,见是苏无渡,他侧了侧身,有些不自在的模样,刚好小的也吃饱睡著了,脑袋歪在一边,睡得很沉。 苏之一快速把衣领拢好,低声叫了句“主人”。 苏无渡没应,在床边坐下,低头捏了捏小人儿的脸。 “吃得这样香,不知是什么味道。” 苏之一反应过来主人在说什么,一时没敢应声。 苏无渡的视线已经从孩子身上转向了他,声音轻轻的,好像是在问一件很寻常的事,但內容並不寻常:“之一,可以让我尝尝么?” 苏之一的眼神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垂著眼盯著怀里的孩子,半天没吭声,手指攥著包被。 ……想拒绝,但他不知道怎么拒绝主人。 苏无渡轻佻地笑了笑。 “之一不说话,那就是默认了?” 他微微俯身,伸手解开苏之一刚刚才拢上的衣领,低头下去。 …… 苏之一的眼眶都红了,只觉得和两个孩儿完全不一样,他说不上来,只觉得从一路麻到指尖,整个人一动不敢动。更不敢去看。 …… 过了片刻,苏无渡抬起脸,轻轻嘆了口气。 “之一……好香。” 苏之一的耳朵连著脖子全红了,嘴唇张了张,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苏无渡伸手替他把衣襟整理好,动作不急不慢的,最后还蹭了蹭他依旧泛著红的眼眶,“疼?” 苏之一摇摇头。 苏无渡直起身,语气正经了些:“穿上外衣,一会儿带你去个地方。” 苏之一忙不迭点头——主人终於换了个话题。 苏无渡让人进来把孩子抱走,等奶娘出去了,他亲自打开衣柜,从里面拿出一件厚实的白色棉袍。 这里头都是前几日他亲自让人置办的,料子柔软厚实,领口一大圈绒毛,穿在身上暖烘烘的。 等苏之一穿好了,苏无渡上下打量了一眼,满意地点了点头。 “走吧。” …… 他带著苏之一向一处安静的院落走。 路线越来越熟悉,苏之一最后发现,主人把自己带到了祠堂。 苏无渡推门进去,苏之一站在门口没再跟了,谁料前面的人转头说:“怎么不进来?” 苏之一犹豫了一下——这种地方,自己进不合规矩。 但这是主人让他进的。他纠结一番,还是迈过了门槛。 祠堂內供案上摆著几排牌位,最前面是苏无渡父母的,后面是烟雨阁歷代先祖的姓名,安静肃穆。 苏无渡先点了香插在香炉內,之后走到中间的软垫前跪了下去。 苏之一见主人跪下了,没多想,也立刻跟著跪在了地面上。 苏无渡动作微顿,转头看了他一眼,莫名笑了笑,指了指他旁边的垫子:“跪在这上面,別受了寒。” 苏之一便默默挪过去,跪在了垫子上,和苏无渡並排。 苏无渡转回头,对著牌位磕下去,苏之一也呆呆地跟著磕了个头。 直起身后,苏无渡开口,“父亲,今日是除夕,孩儿来看您和母亲。” 他说了这句话,安静了很久,盯著面前的牌位。 “我今年也做父亲了。”他的声音柔和,“是两个小子,他们刚刚出生,就没带过来。” “不过带来了我想相伴一生的人,给父母亲看过。” 他笑了笑,“孩儿眼光是不是很好?” 苏之一呆滯地看著主人的侧脸。 第116章 爹爹 他笑了笑,“孩儿眼光是不是很好?” 苏之一呆滯地看著主人的侧脸。 苏无渡还在说:“他虽然还未答应同我一处,但待我很好,武功不俗,一直在保护我,相貌品性也都是最佳。” “等他同意,孩儿就与他成婚,届时再来向父母亲报喜。” 苏之一听著主人这剖白一样的话,心绪翻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横衝直撞,眼眶莫名酸涩。 苏无渡说完了就站起身,看苏之一还愣愣地盯著自己,便把手伸到他面前。 “怎么还不起来?你也有话要说么?” 苏之一摇摇头,把自己的手放上去,借力站起来了。 ——— 中午吃午膳时,苏之一面前照例十分丰盛,热腾腾地摆了大半桌。 他吃的都是陈生生列的食谱,苏无渡自然不与他吃一样的,面前反倒清淡些。 苏无渡吃了两口便放下筷子,没什么胃口的模样,端著小半碗汤靠在椅背里,懒洋洋地看著苏之一吃饭。 苏之一越吃越不自在,那道视线落在他身上,他自然察觉到了。 过了会,终於没忍住,抬起头低声问了一句:“主人不吃了吗?” 苏无渡笑了笑,神色莫名,“我方才吃了太多更香甜的,吃不下这些。” 苏之一反应了一下,想到主人方才吃过什么—— 他猛地低下头,动作慌乱地扒饭,扒得太急,噎住了,发出急促的咳声。 苏无渡把手里的汤递到他唇边,语气带著几分无奈的笑意,又有著不自知的宠溺:“又没人跟你抢,慢慢吃。” 苏之一接过碗,一口气把汤喝完了,然后继续闷头吃饭,再也没敢抬头看对面的人一眼。 …… 下午,两个孩儿也被抱来了无渡居正殿。 他们都换上了喜庆的红棉袄,料子软和又厚实,衬著两张圆圆的小脸。 这段时日终於长了些肉,看著圆润可爱了不少,不像刚出生时那样皱巴巴的了。 屋里烧著地龙,把他们的小脸暖得红扑扑的,並排躺在摇篮里,安安静静地玩自己的手指。 苏无渡坐在一旁的椅子上,轻轻晃动摇篮,时不时俯身去逗弄两个孩儿,捏捏这个的脸,戳戳那个的鼻子。 小的那个被戳烦了,皱著眉哼唧了一声,作势要哭,他便收手不动了。 过一会儿没忍住又去戳。 苏之一坐在一旁看著这一幕,神色柔和。 苏无渡不知看见了什么,忽然“嗯?”了一声,俯身拨弄了两下孩儿的小棉袄,发现他们胸口的盘扣上都繫著一个平安符。 ——从前在善缘寺求来的那两个。 他转头问苏之一:“这是你给他们系上的?” 苏之一迟疑著点了点头。 上午他抱著两个孩儿,见他们穿得这样討喜,今日又是除夕,便从两只布老虎身上解下那平安符,给他们繫上了。 和红棉袄配在一处,倒是相得益彰。 苏无渡笑了笑,夸他:“原来之一这样会搭配。早知道,当初两个孩儿的衣物,应该让你去採买的。” 他似乎有些懊恼,“我只会看人说什么好便买什么。” 苏之一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发现近日主人时常用这种语气夸讚他——一点小事就要夸他一番,有时他什么都不做,只是坐在窗边发呆,主人也要夸他坐姿好看。 ……他有这么多可以夸讚的地方吗? 他还没想明白,两个厨房里的婆子抬著一块面板进来了,上头摆著几个小碗,盛著糯米麵团、砂糖,还有各种馅料。 一个婆子说:“阁主,您吩咐要的东西都备好了。” 苏无渡示意他们把面板放在桌上就出去,看著苏之一,“除夕晚上该吃汤圆,往年都是厨房做好了送来,今年便图个热闹,让他们备了食材,自己包。” “之一会包汤圆吗?” 苏之一摇头,“属下没有包过……也没吃过汤圆。” 苏无渡愣了愣,看著他,目光里带著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 “你若喜欢,以后每年都可以吃。” …… 苏无渡本以为包汤圆是件很容易的事。 然而——馅料从没包严实的皮里挤了出来,黏了他一手。 他低头看了那只漏了馅的汤圆,不大高兴地举到苏之一面前。 “皮太软了。” 苏之一默默放下自己手上包的那只汤圆,严丝合缝,圆滚滚的,放在面板上,像是铺子里卖的一样。 他拿起布巾,拉过苏无渡的手,替他仔细擦掉黏糊糊的芝麻馅。 苏无渡看著那只漂亮的汤圆,“嗯?”了一声。 “之一也是第一次包,怎么就包得这样好?” 苏之一的声调没有起伏:“认真包就好了。” 苏无渡佯装不高兴,还有些委屈:“我很认真想包汤圆给你吃的。” 苏之一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把最后一根手指擦乾净了,才低声说了一句:“谢主人。” 他想起那碗长寿麵……其实味道怎么样,也不重要。 就算主人包的汤圆全漏了,他也会把皮吃掉的。 好在苏无渡没有执著地非要吃自己包的。见苏之一一个人就能把剩下的麵团全包完,他便洗了手,又懒洋洋去看两个孩儿了。 有一搭没一搭地逗逗苏禔和苏宓,其他时候全在看那个认真包汤圆的人。 ——— 由於苏之一的厨艺天赋,晚上他们如愿吃上了自己包的汤圆。 苏无渡每尝一种口味的,便要夸讚一番,总结来说就是——“之一包的汤圆是我吃过最好吃的。” 苏之一嘴里还含著一个汤圆没咽下去,有些含混地愣愣说了一句:“馅料是厨房调好的。” 苏无渡无奈地笑了笑:“之一怎么这样拆我的台?” 苏之一垂下眼,觉得自己果然不会说话,“属下知错。” 苏无渡摇了摇头,“你没错,是我话太多了,让之一总是不知如何接。” 苏之一这下是真的不知道该如何接了,便闷头吃汤圆。 摇篮里两个孩儿咿咿呀呀地不知在说什么,大约是闻见了汤圆的甜味,苏宓挥著小手啊啊地叫,苏禔歪著脑袋往这边看。 苏无渡放下碗,走过去捏了捏他们的小鼻子,语气带著几分宠溺:“每日有爹爹亲自餵你们,还馋別的?” 第117章 除夕夜 两个小儿没怎么样,毕竟他们听不懂,只是被捏了鼻子,皱著眉哼唧了两声。 身后却传来一声脆响。 苏无渡转过头,看见苏之一手上的玉瓷小碗摔在了地上,汤圆滚出去老远。 苏之一慌乱地低头要去收拾碎瓷片,苏无渡走过去,弯腰握住他的手。 “一会让人来弄,怎么还把碗摔了?可惜了之一包的这么好的汤圆。” 苏之一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张口想说话,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嗓子眼。 他怔愣了许久,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没有含义的字:“主人刚刚说……说……” 苏无渡“嗯?”了一声,好整以暇地重复:“我说他们有爹爹亲自——” “属下……”苏之一急急地打断了他,声音发紧, “属下……属下……”却迟迟没有下文,嘴唇微微颤著,像是在拼命组织语言。 苏无渡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你不是他们的爹爹么?怎么,想让他们刚出生就没有双亲?” 苏之一摇了摇头,却还是觉得不对——他怎么能是小主人的爹爹呢?他怎么配? 他这样的人,怎么能做……爹爹? 苏无渡看著他躲藏的眼神,低声说:“我自幼没有母亲,虽然父亲也半点没亏待过我,但幼年时,还是时常羡慕別的孩童能得双亲陪伴。” 他顿了顿,“之一想让我们的两个孩儿,也像我一样么?” 苏之一呆呆地看了看摇篮里两个正咿咿呀呀的小人儿。 他再一次意识到,这也是自己的血脉。 长大以后,或许会朝他跑过来,或许会愿意叫自己……爹爹。 他的眼眶莫名红了一些,但脸上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 苏无渡伸手按了按他的眼角,指腹却没触碰到湿意。 苏之一微微別过脸,不过片刻,面上就看不出什么异样了。 苏无渡收回手,低声说了一句:“你若是什么时候学会了放肆落泪,我大约会很高兴。” ——— 晚间,两个孩儿被送回了西偏殿。 快到子时的时候,外面传来细碎的声响。 苏无渡走到门口连廊下,发现地面已经铺了一层薄薄的白色。 原来是落雪了。 他站在檐下赏雪,苏之一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安静地等著。 苏无渡忽然开口:“这是自父亲去世后,我过的最热闹,最开心的一个年。” 他靠在廊柱上,侧头看著苏之一,目光里映著廊下灯笼的浅光。 “谢谢你,让我又有了家人。” 苏之一张口要说什么,苏无渡的食指抵在自己唇边,轻轻“嘘”了一声。 “抬头。” 苏之一下意识抬起头,远处一束金光升上天去,拖著一道细长的尾巴,在夜空中炸开,变成满天繁星散落。 苏无渡就站在这漫天的烟花下,说:“从前每年除夕都在院子里点菸花的,今年担心嚇到两个孩儿,让他们放到后山去了。好在也能看到。” 他转过头,看著苏之一,“好看吗?” 苏之一的视线里全是他,一身红衣,站在烟花下,火光和雪光映著他的脸,明明暗暗的,好看得不像真的。 他低低地说了一句:“好看。” 苏无渡笑了,“之一分明没有在看烟花。” 苏之一没有否认,还是盯著他,眼睛一眨不眨。 苏无渡微微偏了偏头,语气轻轻的,带著几分魅惑的意味:“之一想亲亲我吗?” 苏之一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主人就这样笑著,毫无防备地看著他,问他——想不想? 他像被什么东西蛊惑了一样,眼中一时只看得到主人漂亮的唇形,那微微扬起的弧度好似在引诱他…… 他一点点靠近,近到能感觉到彼此的呼吸,他甚至看见主人的眼睫上落著一片完整的雪花。 只差半寸的时候,他骤然清醒过来,猛地往后一缩。 他在做什么?他差点……又僭越了。 他垂下眼,嘴唇动了动,还没来得及说出请罪的话, 苏无渡却伸手揽住了他的腰,有些无奈地低声说:“只差一点了,之一让我好著急。” 然后便直接吻了上来。 苏之一被他箍得动弹不得,主人的气息裹著他,无处可逃。 他觉得自己像是被卷进了一场梦里,意识越来越迷乱,升不起半点反抗的心思。 不知什么时候被带进了寢殿,床帐落下来。 黑暗中,他只能感知到主人落在他身上的吻……眉心,眼瞼,鼻尖,唇角,下巴,一路往下…… 他咬著嘴唇,把那细碎的声音压在喉咙里。 苏无渡发现了。 “…出来,我想听。” 苏之一的睫毛颤了颤,隨即听话地由著那些声音溢出来。 …… 他只记得在最难熬的时候,主人抱著他,对他低声说了一句“新年快乐”。 他好像也断断续续地回了一句,只是声音碎了,连自己都听不清。 不知过了多久,风雨停歇。 两个人相拥著,呼吸渐渐变得绵长,窗外的雪光映在帐子上,一片静謐。 …… 苏之一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已经习惯了睡在苏无渡身侧,一整晚都睡得很好。 早上醒来时,迷糊间只觉周身酸乏,像是夜里跑了很长的路。 他睁开眼,发觉身侧有人。 偏头看去,苏无渡一身白色寢衣,墨发散在肩上,正支著头看他,不知醒了多久。 见他睁眼,苏无渡的眉眼便弯了起来,温软地笑了笑,“以为之一要睡到中午,怎么辰时就醒了?” 苏之一想起了昨晚的事,发觉自己还没穿衣服,整个人僵住了,又往被子里缩了缩。 苏无渡坐起身,从枕边拿起一件叠好的白色寢衣递过来,与他身上那件一模一样。 “你昨晚那件破了些地方,让人拿了我的。” 苏之一伸出一只手,把衣服攥进被子里,在里面艰难地套上。 苏无渡伸长手臂越过他,掀开帐子,从床边的暖炉上端下一碗药,递过来。 “这是方才让陈生生备的避子汤,先起来喝了。” 苏之一怔愣地看著那碗药汁,一时没有反应。 苏无渡解释:“有两个孩儿已经够了,生產又那样危险,昨晚是我的错,不该一时衝动。” 苏之一没吭声,默默坐起来,端过药碗仰头一口喝了。 苏无渡往他嘴里塞了一片奶片。 “虽然特意嘱咐要温和些的药,但总归也伤身子,这回是不得已,以后换其他法子。” 苏之一只听进了“以后”两个字。 第118章 压岁钱 苏之一只听进了“以后”两个字。 ……主人还会同自己做这样的事吗? 虽然有些难受,但过一会儿又会很……舒服。 可是……暗卫同主人这样,合规矩吗? 他当然不敢提这些,慢慢嚼著奶片,突然想起另一件要紧事。 “昨晚两个孩儿没有抱来给属下。” 苏无渡指腹轻轻按了一下他的眼角,“我交代了先餵羊乳,一晚上不碍事,也让你歇好。” 苏之一这才放下心来。 谁知苏无渡又补了一句:“……况且,昨晚上也没有了。” …… 苏之一:“……” 想起昨晚主人还疑惑地按著……不高兴地问怎么就没有了…… 他恨不得把脸埋进枕头里面。 苏无渡没忍住笑出声,掀开被子,越过他下了床,隨手披了件外衣。 “之一慢慢梳洗,我先去看看两个孩儿,你小心別把自己烧著了。” 耳朵红成那样。 还没等人应声,他已经推门出去了。 苏之一坐在床上发了好一会儿呆,然后慢慢抬起手,捏起衣领的一角,低头轻轻嗅了嗅。 ……果真有主人的味道,一点说不清的暖香,从那件白色寢衣上渗出来,像是把他整个人都裹了进去。 …… 苏无渡回来时,身上落了些雪,外面雪势比昨晚小了许多,只细碎地飘雪花。 苏之一已经穿好了衣服,正弯腰整理床铺,动作利落又仔细。 苏无渡没有说这些事每日会有下人来做,只是靠在门框上,静静看著他的背影。 苏之一察觉了那道视线,转过身来,垂著眼叫了一声“主人”。 苏无渡走过来,从袖中抽出一个红色的信封,递到他面前。 苏之一迟疑地接过,觉得不是信件,也不像情报,薄薄的。 苏无渡唇边带著笑意:“方才去给了两个孩儿压岁钱,也为之一准备了。” 苏之一怔忡地看著手里的红包,他听过这东西,但是从没见过。 他捏著那个薄薄的红包,觉得这轻飘飘的东西存在感竟这样强烈。 “……属下从没收过压岁钱。” “我以后每一年都为之一准备压岁钱。”苏无渡没有犹豫地接话。 苏之一最近听了主人太多这样的承诺,听得多了,就很想信,想信这些承诺都能实现,想主人或许是真的能一直像现在这样。 他垂下眼,把红包攥紧了些。 苏无渡问:“要不要打开看看?” 苏之一小心地拆开红包,第一回打开属於自己的红包,他忍不住有些期待。 先从里面抽出一张纸,展开是一张银票。 他看清了上面的数额,手一抖,银票差点没拿稳,等看到后面標註著“黄金”时,更是慌张。 “属下不需要这么多钱。” “你月银就那么点,就算不怎么花销,应该也没攒下多少。” 苏无渡懒散地靠在床柱上,语气隨意,“养两个孩儿,总不能只我一人费心,你得空了能给他们买些玩具衣物,再长大些,带他们出去游玩,怎么能没有钱?” 苏之一沉默了一会儿,慢慢被说服了。既然是花给两个孩儿的,他稍微安心了些,把银票小心地折好,放回红包里。 苏无渡说:“里面还有东西。” 於是苏之一又从里面摸出另一张纸,这回是一张地契。 上面写著烟雨阁山脚下城中一处宅院的位置和面积。 那里面园林景色十分别致精巧,还引了温泉水,主人偶尔去小住,他轮值时跟著去过。 现在这张地契就在他手里。 苏无渡说:“你日后可带两个孩儿过去小住,那里景色多,还处在闹市,他们再大些可以四处跑著玩,应当会喜欢。” 苏之一听著,又觉得这也不像是单给他的——只要提到两个孩儿,他便不那么受宠若惊,不敢收下的心思便淡了几分。 他把地契也小心地折好,和银票一起塞进红包里,把红包揣进怀中贴身放著,隔著衣料按了按,觉得像是在做梦。 “……谢主人。” 苏无渡见他收了,笑了笑。 苏之一心想,这梦大约不会醒得太快,因为主人承诺了很多次“以后”。 ——— 上午,苏无渡去了听雨轩,苏之一便回了偏殿。 他刚刚餵了苏禔,孩子一整晚没见他,刚抱过来时小嘴瘪著,一副委屈的模样。 这会儿吃饱了,便不闹了,躺在小床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看。 苏之一与他对视了片刻,有些受不住,伸手拍了拍他的小棉袄。 掌心触到一处硬硬的东西,他以为是衣服没穿好,便解开盘扣,翻开棉袄的里衬,里面塞著一个小小的红包,只有孩子巴掌那么大。 苏之一捏在两指间,有些好奇这么小的信封里主人装了些什么。 他心想自己打开看看再塞回去,应当不会被发现。 於是小心地拆开红包,往掌心里一倒—— 一枚铜板孤零零地躺在他掌心。 苏之一怔了怔,看了看红包里头,发现真的没有別的东西了。 这是两个孩儿的压岁钱么?他本以为应当和自己差不多的。 不过转念一想,也能明白——他们这样小,压岁钱也只是个寓意罢了,真给了太多反而有危险。 可是一枚铜板……难道別人家小儿的压岁钱也都是这样的么? 他把铜板放回红包里,走到柜子前,从里面拿出一个木头盒子。 盒子里都是碎银,是他这些年攒下的月钱,他平日花销很少,吃住都在阁內,没什么需要用钱的地方,攒著攒著便攒了这些。 他挑了两块小一些的,塞进那个小小的红包里,又把红包按原样塞回了苏禔的棉袄內侧。 之后苏宓也如法炮製。 两个小人儿就这样无知无觉地得了双亲的压岁钱。 在他们的第一个新年里。 ——— 另一边,苏无渡正在听雨轩看一封信。 信是卿卿从武林盟送来的,如他之前所料,胡广閆看在孙女的份上,算是勉强接受了自己儿子身边留下这么个小倌。 加上胡阿澈几乎对卿卿言听计从,有了之前那桩事,人也支愣了些,时时护著卿卿,他便渐渐算是在武林盟站稳脚跟了。 苏无渡一行一行地看过去,前面都是些寻常消息——胡广閆见了什么人,武林盟內有什么动静……看到最后几行时,他的视线顿住了。 第119章 懊悔 卿卿在信上著重提了一件事,胡广閆新得的那幼女,似乎有些异常。 那女孩算来已经快一岁了,却从不抱出寢殿,对外只说体弱多病不能见风。 胡广閆疼爱女儿,日日亲自去探望,一应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专门配了十几个身手高强的护卫,几乎是恨不得当那金尊玉贵的公主似的养著。 可卿卿在武林盟这几个月,从未见过那女孩一面,就连胡阿澈这个兄长,都很少被允许去探望妹妹。 苏无渡把信又看了一遍,確认没有遗漏。把信纸凑到烛火上,慢条斯理地烧乾净了。 灰烬落在铜盆里,只剩下了粉末。 他靠在椅背里,思忖这小孩身上能有什么秘密? 若真是体弱多病,为何从没听说过请大夫?武林盟但凡放出消息,怕是有不少“名医”愿意亲自上门看诊。 况且满月宴时,他亲眼见过那孩子,小脸圆润,哭声洪亮,被胡广閆抱在怀里给眾人看,半点没有体弱的模样。 …… 他思索片刻,展开一张信纸,提笔写了几行字,唤来人暗中送去了碧霄阁。 ——— 吃过午膳,外面雪已经停了。 苏无渡站在廊下看了看天色,转头问一旁的苏之一:“你想不想去逛庙会?大年初一城中会有很大的庙会,十分热闹。” 苏之一看出主人想去,点头,“属下可以陪主人一同去。” 苏无渡轻轻皱眉:“不是陪我去,是我们一起去,你想去吗?” 苏之一没有很明白其中的区別,但还是顺著苏无渡的话说:“想的。” 苏无渡便高兴了:“既然之一答应了,那便去。” 说完立刻让人备了马车。 苏之一戴著帷帽上了马车后,发现里面铺了厚毯子,中间还搁著一个小暖炉,炭火烧得正旺,车厢里暖烘烘的。 两人相对而坐,苏无渡慢悠悠地伸手烤火,吩咐车夫:“路上有积雪,走慢些也无妨。” 车夫应了一声“誒,好!” 马车便稳稳地动了。 苏无渡问:“之一手不冷么?一起烤火,特意让人备了炉子放进来。” 苏之一看著主人那双手——修长白净,指节分明,指尖被炉火映得微微泛红。 他下意识把手往后缩了缩。 苏无渡看出他的窘迫,伸手握住他两只有些凉的手,拉到炉火上方。 苏之一的手比苏无渡的厚实一些,掌心有茧,手背上横著几道深浅不一的旧疤。 苏无渡低头端详著,拇指慢慢摩挲著他手背上最长的那道疤,从虎口一直延伸到腕骨。 “这是怎么来的?”他问。 苏之一想了想,一五一十地说:“有一年冬天去执行任务,刺杀一个龟缩在雪山山庄里的目標。目標迟迟不出门,属下便在山庄外的雪地里埋伏了三天三夜,等他终於出来了,属下一击得手,只是被他的护卫射出的冷箭划了一道。” 苏无渡也勉强想起这桩事,具体来龙去脉记不清了,只知道苏之一完成了任务。 “你当时没有包扎么?”若是包扎了,疤痕也不至於这样可怖。 苏之一摇头,“属下当时没在意,等任务结束回了阁里,伤口已经冻得发黑了。” 他没提当时陈大夫说再晚一会,这只手就不用要了。 他讲得很平淡,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苏无渡许久没有说出话。 从前他只当苏之一是工具,还是最好用的那个,所以最重要、最危险的任务都交给他,不问过程,只要结果。 可现在看著他满身的疤痕,他只恨自己没有早些真正看见他,看见他是一个这样鲜活,这样值得被好好对待的人。 在他已经把苦头都吃尽了之后,才开始心疼,却连弥补都没有机会,已经受过的苦,再也抹不掉了。 苏之一见他很久没说话,面色也不太好,迟疑地叫了一声“……主人”。 苏无渡没应声,低下头,在他手背那道疤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之一的手很漂亮。”他说。 苏之一觉得和主人的手比起来,自己的简直是一块凹凸不平的石头放在了玉石旁边。 他不知主人哪里觉得好看,居然还愿意亲那丑陋的疤,手指蜷了蜷,却没有收回去。 …… 马车终於停了,外面隱约传来嘈杂的人声,热热闹闹的。 车夫说:“阁主,进城了!前面人多,马车进不去。” 苏无渡应了一声,先下了马车,苏之一跟在他身后。 庙会的確很热闹。 满街的红灯笼,人挤著人,还能闻见烤红薯的香气。 苏无渡一只手牵住了苏之一的,不紧不慢地扣紧了,“之一可不能与我走散了。” 苏之一心想,自己做暗卫这么久,不管在什么地方都能跟紧主人。 不过他没说出来,任由主人牵著自己,挤进了人群里。 苏无渡依旧先往卖吃食的摊位走,苏之一早就发现了,主人其实爱吃些甜的零嘴……和小时候一样。 无渡居的厨房为此专门养了几个做糕点的厨子,时常变著花样做。 两人停在一个卖糖炒栗子的摊位前,摆摊的是个老伯,手里握著大铁铲,正翻炒著一锅油亮亮的栗子,香气飘出来老远。 老伯看见他们,热情地招呼起来:“两位公子,要多少栗子?刚出锅的,又香又糯!” 苏无渡看见他,觉得眼熟,皱眉回忆了一番,想起来了。 “老伯之前不是卖月饼的么?怎么换了栗子?” ……这糖炒栗子正宗么? 那老伯哈哈一笑,铁铲在锅沿上敲了两下。 “行走江湖,技多不压身吶!老头子我可是什么都会做——春日的青团,夏日的绿豆糕,秋日的月饼,冬日的糖炒栗子……这附近十里八乡卖糕点的,谁不得叫我一声祖师爷!” 苏无渡觉得这老伯有趣,看他那栗子確实诱人,油润润的,个个开口,便说:“要三两新炒的。” 老伯“誒”了一声,麻利地称了一纸袋,递过来。 苏无渡伸手往袖子里一摸,动作顿了顿。 他今日出门急,钱袋还搁在寢殿忘带了。 无奈地看向身旁的苏之一,“你带银子了没有?” 苏之一愣了一下,隨即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子递给老伯。 第120章 庙会 苏之一愣了一下,隨即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子递给老伯。 ……还好出门时抓了一把从前攒的月银,没想到真用上了。 老伯接过银子,找了几个铜板,笑眯眯地说“二位公子慢走”。 两人继续往前走。 苏无渡剥了一个栗子,隔著帷帽的黑纱餵到苏之一唇边,苏之一下意识张嘴吃了,確实好吃。 没一会儿,苏无渡又餵了一个。 苏之一咽下去,说:“属下可以自己剥。” 苏无渡也没坚持,把一整包栗子塞进他手里,“那给我也剥几个,想吃之一亲手剥的栗子。” 於是苏之一便一路上默默剥栗子,剥好一个就递给主人。 苏无渡接过来吃了,却不大高兴:“我方才明明是直接餵到你嘴里的,之一怎么这样敷衍。” 苏之一犹豫了一下,下一个栗子剥好,也直接抬手餵到了苏无渡嘴边。 苏无渡十分满意地张嘴含进去,觉得这样果然香甜不少。 没走多远,他们看见一个很大的摊位,支著几排架子,上面掛满了花花绿绿的成衣,大人小孩都有。 这是附近衣肆趁著庙会摆出来的,样式都不错,苏无渡自然要去看一看。 他一件一件地翻过去,小棉袄、小斗篷、小帽子……每一件都可爱得不像话。 翻到后面,他的目光忽然定住了——最里面的架子上,掛著一件大氅,红色的底子,金线绣的虎皮花纹,毛茸茸的虎头帽子,老虎的眼睛镶著两颗黑珠子,活灵活现的,像是在对著人笑。 苏无渡一眼就喜欢上了,伸手指著那件大氅,刚要开口说“买了”,苏之一在一旁低声说了一句:“主人,属下带的钱不够。” 他只是带了些碎银子,那大氅一看就价值不菲,怕是连个零头都不够。 苏无渡不敢置信地收回手,他这辈子还没有过买不起东西的时候。 他又看了看那件大氅,怎么看怎么喜欢,心里盘算著去附近的当铺卖个簪子什么的。 苏之一也看出主人很喜欢,而且两个孩儿若是披上这大氅,应当会十分可爱暖和。 他想了想,说:“属下可以去赚些钱回来买。” “你拿什么去赚?” 苏之一转身往回走,“刚刚来的路上有擂台比武,彩头应该够买了,还能押注赚钱。” 苏无渡也想起来了,来时那条路上確实有人在擂台比武,不少人围著观看。 重大节日,常有当地富豪乡绅办些喜庆活动討彩头,只是不知今年这彩头怎么样。 他们走了没多久就到了台前,两个大汉正打到最后,都是鼻青脸肿的模样。 苏之一把身上所有的碎银子都塞进苏无渡手里,低声说了一句:“主人一会儿押属下贏。” 然后便转身朝擂台走去,找庄家报名。 苏无渡站在台下,手里握著那几块碎银子,倒也没担心。 这种比武都是附近的普通百姓参加,对苏之一来说和小儿打闹差不多,他饶有兴致地看著台上两个男人没什么章法全凭蛮力地打架。 旁边看客七嘴八舌地议论。 “看见没,场上左边那个,已经连贏四场了!” “那再贏最后一场,就能拿下今日庄家的大奖?” “这回是多少?” “一百两白银呢!” 旁边有人嘖嘖两声,“一百两?!怪不得都这么拼命,这一会功夫抬下去多少个了!” 他们几句话间,台上又一个男的已经落败被抬下去了。 紧接著苏之一上台,一身黑色棉袍,戴著帷帽,身形看起来並不健壮,站在台中央,安安静静的没什么攻击性的模样。 底下嘘声四起,有人喊“这身板也敢上台”“兄弟,下去吧別丟人了”。 眾人纷纷掏钱下注,几乎全都押了那大汉贏。 只有少数几个眼尖的看出苏之一是练家子,咬咬牙默默押了他,祈祷自己没看走眼。 苏无渡自然把所有银子都押在苏之一身上。 裁判一敲铜锣,那大汉便挥著拳头冲了过来,虎虎生风,想一拳定胜负,让这小白脸直接下去。 苏之一连腿都没动,身子微微一侧,避开了那拳头,顺势伸手,掌根在那大汉肘关节轻轻一推。 看起来明明没什么力道,那大汉却直接踉蹌著往前冲了两步,一头栽下了擂台。 他在台下爬起来,脸上带著茫然,根本没反应过来自己是怎么下来的。 裁判也过了两秒才敲响铜锣,高声宣布苏之一胜。 台下一片譁然。 “这人玩赖吧!根本就没打!” “就是!我不服,凭什么这就让老子输钱?!” …… 不少下注的人不满,庄家刚刚也没看清苏之一是怎么胜的,低声对裁判耳语几句,很快裁判站上了台。 “大过年的日子,各位千万稍安勿躁,別伤了和气!” 裁判笑呵呵的:“我们庄家说了,这局的下注先不清算,若下一局这位壮士还能胜,便按双倍的赔率结算这两局,若他输了,那这一局便不作数,各位看如何?” 苏之一没什么反应地站在台上,虽看不见视线,但苏无渡知道他在看自己,於是对他笑了笑,轻轻頷首。 台下的人面面相覷,议论了一阵,押得最多的那个咬牙说了句“行,就这么办,大不了赌一把”,其他人也跟著应了。 第二个人上了台,没有刚刚那人壮实,但看著更灵活。 裁判一敲锣,他便绕著苏之一转圈,时不时探腿踢一下,苏之一轻鬆躲开了。 如此试探了五六回,苏之一也不主动出手,那人不耐烦了,蓄足了力气狠狠一脚踹过来。 苏之一这回没有躲,伸手在他小腿上一拨,那人的腿便偏了方向,整个人转了个圈,踉蹌著往台下冲。 他拼命想稳住,脚步捣得飞快,还是没能剎住,一屁股坐到了擂台外面的地上。 毫髮无损,就是懵了。 裁判判苏之一贏。 这回台下安静多了。 ……这是什么路数?之前哪个不是打得鼻青脸肿被抬下去的,还能这样? 不管怎么样,愿赌服输,押苏之一的人喜气洋洋地领了钱。 苏无渡也没管贏了多少,目光一直落在台上那个人身上。 他站在擂台中央,帷帽的黑纱被风吹得微微飘起。即便看不见脸,他也觉得那人充满了吸引力。 第121章 打擂台 为给两个孩儿买大氅,毫不犹豫上了擂台,却並不自恃武功高强就隨意伤人。 怎么会有这样可爱又强大的人。 之后又连著上了三个,用什么招式的都有,苏之一都是一招制敌,点到为止。 最后庄家捧著一百两白银的彩头亲自送上台,苏之一接过,跳下擂台,朝苏无渡走过来。 苏无渡余光瞥见旁边有个女子正往他这边凑,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要搭话。 他一步上前,牵住苏之一的手,拉著他快步走进了旁边的人流里。 那女子一跺脚。 可恶,上次中秋就错过一个侠客似的男子,这回又错过。 怎么他们都跑这么快? 苏之一被苏无渡牵著到了一处人少的巷子,刚站定,还没来得及说话,苏无渡便凑到他帷帽的黑纱里面,急切地吻了上来。 苏之一不明白主人为何突然如此,双手有些茫然地抵住身后的墙壁,任由主人在他唇上辗转。 巷子里很安静,远处庙会的喧譁变得模模糊糊。 过了一会儿,有人声靠近,苏无渡才慢慢退开,额头抵著苏之一的肩膀。 “等不及想和之一成婚了。” 苏之一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只说了“属下”两个字,半晌没说出下文。 过了会,在苏无渡看四处无人,忍不住想继续的时候,旁边一条巷子传来吵闹声。 两人对视一眼,苏无渡嘆口气,也歇了心思,牵著他走过去。 只见一个男人站在一家医馆门口,正低声下气地求著什么。 门里站著个老大夫,一脸为难,“刘二虎,已经赊给你十几两银子的药材了,还没算诊费,你娘子的病就是个无底洞,我也要养家餬口啊!” 说完便关了门。 那被叫做刘二虎的男人过了很久,才满面愁苦地转过身。 苏无渡认出,他居然就是方才擂台上那第一个被苏之一打下去的大汉。 ……这算是冤家路窄么? 那男人转过身,一眼看见他们,也认出了苏之一。 他的脸色更沉了几分,嘴唇抿成一条线,什么都没说,当没看见似的低下头,颓丧地与他们擦肩而过。 苏无渡开口叫住了他。 “这位兄弟,可是遇见了什么难处?” 那大汉停下步子,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哼了一声,“你们贏就贏了,还来追著挖苦人?” 他面色不善,语气冲得很。 苏之一挪了挪脚步,想不动声色地挡在主人面前。 苏无渡伸手搭在他肩上,把人拉回自己旁边,语气不急不躁。 “你若说出来,或许我们可以帮衬一二。” 他说这话,一方面是不缺那一百两银子,今日若不是忘带钱袋,又恰好想给孩儿买那件虎头大氅,苏之一根本不会上擂台,这人本就快贏了。 另一方面,他想起那老和尚说的话,觉得也该多积些善缘,算是给两个刚出生的孩儿积福了。 刘二虎狐疑地看著他,满脸的不相信。 “你耍我玩呢?谁钱多了没地方花撒著玩?” 苏无渡淡定地说了一句实话:“我的钱的確够我撒著玩一辈子。” 刘二虎听了这话,脸涨得通红,额角的青筋跳了两下,粗声粗气地说:“你们有钱人觉得耍別人很有意思?” 苏之一担心他要打人泄愤了,默默绷紧肌肉,隨时准备把他踹远。 苏无渡觉得和这人说话怎么这样费力,好不容易起的那点善心也没了,语气淡下来:“不信便算了,你可真是没这好命。” 他说完转身就走,心想再不去买大氅万一被別人抢先了就得不偿失。 刘二虎愣在原地,眼看著他们越走越远,一咬牙,“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大善人!只要您能借我钱给我娘子治病,您让我怎么著都行!” 算了,死马当活马医!万一今天真就走了狗屎运遇见菩萨了呢?这公子长这么好看,应当不是人面兽心的主。 苏无渡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打量他一番。 “你娘子病了?” 刘二虎跪在地上,点了点头。 “需要多少银子?” “……我娘子是被人打了一顿,伤及臟腑,落下了病根,大夫说要想根治,至少还得一百多两银子。” 所以他才不要命地上了擂台。 苏无渡有些意外,“你娘子被人打了,为何不去告官,让那打人的赔钱?” 刘二虎闻言,看他的眼神,就像看一个不諳世事的公子哥儿,嘴唇动了动,想嘲讽两句,又想起这人说要帮自己,便勉强忍住了。 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把经过粗略说了一遍。 原来他们一家本是住在京城,他娘子是京城有名的稳婆,专门给权贵人家接生,自己也算是富裕人家。 一年前,一户京中大官花重金请了她去,谁成想那家的孩子刚生下来就没气了,那户人家非说是他娘子把人害死了,要她一命抵一命。 说到这里,刘二虎哽咽了一下,声音也哑了,“他们把她活活打昏死过去,好在当时天黑了,那些人以为她死了,便把尸首草草扔在了乱葬岗。” “我得了消息,连夜跑去,发现娘子还有一口气,便把人带回来,怕那大官报復,才搬到了这里,散尽家財为她治病。” 他说完了,垂著头,肩膀微微发抖。 苏无渡一时没有接话。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事,普通百姓拧不过权贵,连喊冤的地方都没有,对这人的话倒没什么怀疑。 想了想,问了一句:“那大官是谁?敢这样草菅人命。” 总要先问清楚,免得不明不白惹了什么麻烦上身。 刘二虎听了这话,四处看了看,犹豫一番,心一横,压低了声音:“……是当今皇上的亲弟弟,呈王。” 说完这句,又紧张兮兮地確认一遍这里没其他人了,几乎是用气音说:“我娘子醒了之后,说必须得立刻离开京城。我以为她是怕呈王赶尽杀绝,谁知道——” “我娘子说,呈王妃生下的儿子分明好好的,强健得很。可呈王对外说自己幼子一出生就被稳婆害得夭折了,杀她也不是泄愤,是怕她泄露了消息。” 苏无渡听到这里,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意识到了其中蹊蹺。 第122章 砍价 刘二虎说完,紧张地看著他,搓了搓手,小心翼翼地问:“公子,您方才说借我钱……还作数么?我能打借条,利息照付……” 这种秘辛说出来,万一这是个別有用心的,自己今日怕是没什么好下场了。要不是为了娘子…… 苏无渡笑了笑,也不吊著他,“把你们家中住址给我,改日我派个大夫上门为你娘子看诊,若有的救,大夫自会尽力。” 反正阁里养了那么多“神医”,隨意指一个过去。 刘二虎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眼眶也红了,一个大男人嘴唇哆嗦了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他爬起来,仔细地说了自己家住哪,连家门口有棵枣树都说了,生怕他找不到地方似的。 苏无渡准確地重复了一遍,之后承诺:“明日大夫就会过去。” 刘二虎这下千恩万谢,恨不得再磕一个头。 苏无渡摆了摆手,“快回去看你娘子吧。” 他真得去买大氅了。 “誒誒!”刘二虎应了一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卑微地提醒他:“您可千万记得派大夫来,小人明日一整天都在家候著!” 见苏无渡点了头,他才肯走。 ——— 两人也匆忙折返回那个卖衣裳的摊位,好在那件虎头大氅还在。 摊主是个妇人,正招呼別的客人,见他们过来,脸上立刻堆起了笑。 “两位公子,看买点什么?” 苏无渡指著那件大氅:“那个,要两件。”妇人顺著他的视线看过去,看清楚他指的是什么,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大氅工期长,用的料子也都金贵,自然价格高,掛出来本只是为了招揽客人的。 逛庙会的多是寻常百姓,她没真指望卖出去,谁知真有人来买? 她被这好事砸懵了,哆哆嗦嗦地问了一句:“您……真要?” 苏无渡皱了皱眉:“怎么,有什么瑕疵不能卖?” 妇人赶紧摇头,把这大氅从里到外夸了一遍,什么“真金线绣的纹路”“上好的东珠”……说了一长串。 苏无渡不耐烦地打断她,“多少钱,我们要了。” 妇人眼珠子一转,上下打量了一眼苏无渡的穿著,伸出五根手指:“五十两。” 苏无渡眉头都没动一下,示意苏之一给钱。 苏之一却声调平平地说了三个字:“二十两。” 苏无渡顿住。 妇人“誒呦”一声,捂著胸口,“我这报价可不是虚价!光是上头那两颗珠子——” 苏之一打断了她,又问了一遍:“二十两卖不卖,这东西其他衣肆也能做。” 妇人硬气地哼了一声,“不卖,他们可不一定有我这版式!” 苏之一闻言,拉著苏无渡转身就走,一点犹豫都没有。 妇人站在摊位后面,看著他们真打算走了,纠结了几息,咬咬牙,扯著嗓子喊了一句:“三十两!三十两你拿走!” 天杀的,他们身上那衣服一看都得上百两了,以为是两个好骗的,没想到给小孩买个衣裳抠抠搜搜,这年头有钱人的钱也不好赚! 苏无渡刚刚看出这妇人要高价了,不过是懒得为那么点小钱討价还价,但著实没料到能降这么多,原来一开始是直接狮子大开口了? 他险些气笑。 苏之一却又说了句:“最多二十五两,不卖就算了。” 妇人泄了气,摆摆手,“二十五就二十五,掏钱。” 苏之一这才从怀里摸出几块银子递过去。 妇人接过来一看,怒了——一共是五十两的。 “你有钱也不能这么耍老娘!觉得討价还价好玩是吧?砍到二十五最后给五十?摆阔呢?老娘还就不要了!” 苏无渡挑了挑眉,没想到这大娘还挺有骨气。 苏之一完全没被影响,等她骂完了,才淡定地补了一句:“要两件。” 妇人一口气没上来,咳了好几声,这才想起他们的確一开始就说要两件。 她虚弱地说:“就一件……没多的了。” 苏之一看了看苏无渡。 苏无渡嘖一声,“两个孩儿总不好只买一件,万一等他们长大了问起来,要说我们偏颇。” 苏之一深以为然。 苏无渡转向妇人,说:“那就再定做一件,先付十五两定金。” 妇人想了想,“那得十天工期。” 最后商定了取货时间和地方,妇人拿著四十两银子,心想不管怎么著,也算是做成一笔大买卖了。 ……就是怎么这么累呢? 两人沿著来路往回走,庙会依旧热闹。 苏无渡手里提著那件包好的虎头大氅,心情颇好,语气里带著几分戏謔:“没想到之一还会砍价。” 苏之一低声说:“属下只是觉得这不值那么多。” 苏无渡悠悠嘆了口气,“看来以后出门都得带上你,不然还不知道要被人坑多少次。” 苏之一想了想,默默安慰他:“没事,主人的钱够您撒著玩一辈子。” 苏无渡听了这话,结结实实愣了一下,隨即笑开了。 “之一居然也会同我开玩笑?” 苏之一脚步顿住,怔忡地想……自己何时敢这样和主人自然地对话了呢? 这算僭越吗? “怎么不走了?”苏无渡没给他思考的机会,“之一真会逗我开心,和你在一起,就觉得高兴。” 苏之一意识到主人又在见缝插针地夸自己,赶紧跟上去。 …… 快到马车的时候,路边居然摆著一个卖奶皮酥的摊位。 金黄的酥皮酥脆掉渣,甜香气飘过来,勾得人走不动路。 苏无渡停下脚步,仰著头嘆了口气,等身边人看过来了,才开口: “前几日去寺里还愿,回去的时候特意为之一买了奶皮酥,揣在怀里还担心冷了,一路快马加鞭往回赶,脸都险些冻裂了。结果回去一看——” 他顿了顿,语气里十分的委屈,“发现之一居然悄悄离开了,还说什么『属下只是暗卫』。害我整整两日没吃下饭,都饿瘦了。” 苏之一听著,想起那日的事,心臟沉甸甸的,总之不好受。 他没有说话,转过身走到摊位前,从怀里掏出银子,买了两大包奶皮酥,油纸包著,捧回来递到苏无渡面前。 “主人吃。” 苏无渡低头看著那新出炉的糕点,又抬眼看了看苏之一,眼中渐渐带上了点笑意—— 这人没问“主人是否要买”,就自己去买回来了;没问“主人是否要吃”,就递过来让他吃。 第123章 无辜的之二 他知道这小木头不是真的没有心,反而正在一点一点地开花,心下宽慰,总有一天他会变成一个真真正正的人。 苏无渡伸手接过一包奶皮酥,分量很实在,十分高兴。 ——— 回到烟雨阁时,天刚刚擦黑。 苏无渡没有回无渡居正殿,先往西偏殿去。苏之一默默跟在他身后。 殿里点著灯,两个奶娘正一人抱著一个孩儿逗著玩,苏禔咯咯地笑,苏宓抓著一个玩具不放,也笑得露出小牙床。 两人见他们进来,连忙抱著孩子站起来行礼。 苏禔和苏宓被转了个方向,看见门口进来的人,先是愣了一下,小脸上还掛著方才的笑。 然后他们慢慢认出了这是谁,笑容渐渐落下去,小嘴一点一点地瘪了,眼眶里迅速蓄上泪,可怜兮兮地看著他们。 苏之一下意识伸手去抱离他近的那个,奶娘把孩子递过来,苏宓到了他怀里,立刻不哭了,只是还一抽一抽的,看著很委屈。 苏无渡自然地接过了苏禔,朝两个奶娘摆了摆手,两人便悄悄退了出去。 如今他们抱孩子已经很熟练了,尤其是苏之一,手臂稳稳地托著,孩儿舒服地窝在他怀里,小脸贴著他的胸口,安静下来,一个劲地盯著他看,像是在確认这真的是“失踪”了一下午的爹爹。 苏无渡看了看苏宓,说:“不过几日,这小子就越来越像你了,只是性子似乎不怎么像,看著有些爱玩闹。” 苏之一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人儿,没有说话,但神色柔和了许多。 ——— 晚上,东偏殿。 苏之一准备熄灯歇下,刚把外衣脱了搭在椅背上,门口传来敲门声,不轻不重的两下。 他凝神感知了一下气息,是之二,於是戴上面具,走过去开了门。 之二站在门口,说:“之一,我有事要问你。”。 苏之一侧身让他进来,“怎么了?” 之二进了屋,站在那里斟酌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赵升他们父子叛变,今日主人让我安排两个暗卫去把临州城分阁的重要情报都押送回总阁,我思来想去,这些情报牵扯甚广,拿不定主意该派哪两个人去。” 苏之一问:“你有大致想法吗?” 之二頷首:“现在没任务在身的,之五身手好但不够细致,之三倒是稳重,可轻功又弱了些……” 他报了几个名字,都觉得差了一点。 本想去问主人要如何安排,走到半路又觉得这种小事都拿不准,显得自己办事不力。 一些重要任务主人会直接指派让谁去做,这种需要调度的琐事从前都是之一负责,如今这些事落到了他头上,他还有些做不顺手。 苏之一听完,问了一句:“你打算让人走官道还是小路?” 之二愣了一下:“官道吧,人多反而好隱蔽。” 苏之一思忖几息,声调平平地说:“官道人流量大,本也不需要跑太快。之三的轻功,够用了。” 他顿了顿,“再派之四一个人走前面探路,提前到下一个驛站守著,確保万无一失。” 之二听著,眉头渐渐放鬆了,“还是你更能统筹这些事,我明白了,就这样安排。” 苏之一轻轻摇头,他只是做多了罢了。 之二不欲多打扰,“你先休息吧,我走了。” 他也不是之五那样多话的性子,事情解决了直接转身出去。 苏之一关上门摘下面具,拧眉想了想,觉得之二方才看自己时眼神有些躲闪,很不自在的模样。 …… 另一边,之二出了无渡居,匆匆地往石室走。 走了没几步,脚步慢了下来,想起昨晚轮值的经歷,脸上的热气从脖子一路烧到脸上。 昨晚本来一切都很正常,他在暗处守著,以为大过年的应当是风平浪静的一晚。 就算是刺客都没有除夕夜出来踩点的。 到了子时,主人在廊下看烟花,可不知怎的,没一会就和之一抱到一处去了……又是一个没留神,就直接进了內室…… 虽然帐子放下来,他什么也没看见,但奈何耳力太好,就算没跟进殿內,也还是听见些不该听的。 主人似乎低声说了句什么,语气带著笑意,然后之一应了一声,声音和平时不太一样。 接著是一些细碎的声响,他这才迟钝地反应过来发什么了什么,不敢再听了,把自己的听觉封了大半,可还是有一些声音漏进来。 那一刻他恨不得自己是个聋子。 最要命的是,之一的声音和平时那副没有起伏的声调完全不同。 他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是之一?怎么会这样…… 所以今日一看见他,就觉得浑身不自在,眼神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一不留神就会想起昨晚听见的那些事。 听之一声调没有起伏地说话,也觉得那声音和从前不一样了。 ……希望以后轮值不会再撞见这种事了。 他不是之五,脸皮有些受不住。 其他人有遇见过吗? 咳,不要再想了。 应该有吧…… 不要再想了! ——— 年节很快过去了,回家过年的婢女小廝陆陆续续回了阁中,烟雨阁上下恢復了平日的模样。 莫盼盼也在年后二十来天时回来了,带了不少洛城特產,苏无渡不知道她是怎么用一匹马扛过来这半人高的东西,担心那马是否还康健。 这一日上午,苏无渡带著苏之一在阁中湖边小亭內赏景。 湖面上的冰已经化了,今日太阳好,照得水光粼粼的。 他手里拿著一包鱼食,慢悠悠地往湖里撒。苏之一站在他身侧,安安静静地看著水面。 一个无渡居的护卫突然跑过来,很慌乱的模样。 “阁主!莫长老和厉长老在无渡居……打起来了!” 苏无渡觉得这场景有些熟悉,也觉得这句话里每一个部分都令人费解。 ……他们两个怎么会在自己的寢殿,还在那里打起来了? “怎么回事?” 护卫喘了口气,说:“您刚刚出门没多久,莫长老就来了,说要看看两个小公子。她进去后,过了一阵,寢殿方向忽然传来打斗的动静,属下们赶过去查看情况,发现厉长老不知怎么也出现在无渡居內,两个长老打得不可开交!” “属下出来寻您的时候,莫长老已经受了重伤。” 苏无渡拧眉站起身,苏之一跟在他身后,两人快步往无渡居赶。 第124章 莫盼盼重伤 苏无渡拧眉站起身,苏之一跟在他身后,两人快步往无渡居赶。 还没进院子,就听见兵刃相交的声音,叮叮噹噹的。 果然如护卫所说,两人打得半点没留手。莫盼盼握著一把弯刀,厉刑使一柄重剑,两人的招式都是大开大合,毫无花哨,一招一式都奔著要害去,半点不像是切磋或打闹。 厉刑可不像赵升,他是从暗阁里一路拼杀出来的,一手杀人技几乎无人能挡。 莫盼盼明显落了下风,身上好几处伤口,地上都落了不少血,就这还嘴硬地骂:“厉刑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你就这么点能耐,还敢来偷东西?当老娘是吃素的!” 厉刑面无表情,也不接话,一招比一招狠。 他看准时机,猛地掷出手中长剑,剑尖直直衝著莫盼盼的心口飞去。 莫盼盼侧身躲开,那剑便越过她,直奔站在她后方的苏无渡而来。 今日轮值的暗卫还没出手,苏之一已经甩出一样东西,精准地撞在剑身上。 “叮”的一声,剑偏了方向,插进了旁边的花丛里。 苏之一现在每日要抱两个孩儿,身上很久没带暗器了,方才看那剑的轨跡,提前隨手捡了颗石子。 莫盼盼脱力地单膝跪下去,不知伤到了哪里,捂著胸口一直吐血,弯刀撑在地上,才勉强稳住。 厉刑见苏无渡来了,也收了攻势,先將剑捡回来入鞘,这才躬身叫了一句:“阁主。” 苏无渡看著他,很久没说话。 莫盼盼喘了两口气,缓过来些,抬起头说:“无渡,这人偷偷摸摸进你寢殿,正好被我看见了。” 她恨恨地瞪著厉刑,“我看他是想找什么东西,搞不好也和那赵升一样,早就背主了!” 苏无渡没有接她的话,静静看著厉刑。 “厉长老有什么要解释的么?” 厉刑垂著头,看起来丝毫不慌乱,也没有辩解,“属下鬼迷心窍,无话可说。” 苏无渡问:“你可是想找烟雨令?” 厉刑点头,“烟雨令谁不想要。” 苏无渡嗤笑了一声,笑意极冷。 “本阁主倒是忘了,暗卫是忠於主人,不是忠於烟雨阁,倒是我自大了。” 厉刑没再吭声。 苏无渡摆摆手,让今日轮值的暗卫並几个护卫把人押到地牢去。 厉刑没有反抗——这里只苏之一就能和他打成平手,他没有胜算。 护卫上前押住他的胳膊,正要把人带下去。 苏之一说:“主人,属下一起押送吧。” 苏无渡思忖一下,頷首同意了,又嘱咐了一句:“当心些,他说不得还有什么后招。” “是”苏之一跟在一行人后面出了无渡居。 莫盼盼呸了一口血沫,“活该!” “莫姨少说些话吧。”苏无渡摆手让躲在一旁的婢女赶紧把人扶到房內榻上,又吩咐一个小廝去叫大夫。 婢女扶著浑身是血的莫盼盼,手都在抖——前段时日莫长老和赵长老打架,拆了半间厢房,这回又和厉长老打架,险些把无渡居也拆了。 她想著想著,腿肚子转筋,生怕莫长老突然暴起把自己也打一顿。 ……她可不如那两个糟老头子抗揍啊呜呜呜。 莫盼盼躺在了榻上,还在不停地吐血,捂著胸口哼哼唧唧的。 苏无渡让人都退了出去。 门关上后,他走到榻边,低头看著她:“没人看了,別演了。” 莫盼盼动作一顿,咽了一大口“血”,坐起来摸出帕子擦了擦脸上的红色液体,嘴里还嘟囔著:“红糖水里头浆糊放多了,真糊嘴。” 苏无渡倒了杯水递过去,“莫姨漱漱口。” 莫盼盼哗啦哗啦地漱了口,把水吐在痰盂里,“嘖”了一声,“那糟老头子肯定是趁机报私仇,娘的下狠手!一脚真踹我腿上了。” 她说著呲牙咧嘴地揉了揉小腿肚,“他那脚是铁打的吗?!” “莫姨辛苦了。” “別整这些客套。”莫盼盼摆摆手,十分得意说:“做戏这块,还得看我的。你看那厉老头,跟个木头桩子似的!教给他的词儿最后一句都没说!” “——哪个正常人不知道喊个冤,辩解两句?这演技谁能信,可急死我了!” 苏无渡笑著轻轻摇了摇头:“暗处的人只要看到厉刑背主就够了。现在他被关,您又受了重伤,正是那些人最好的下手时机。” 莫盼盼嘆了口气,不耐烦:“那胡广閆心眼也忒多,厉刑去联络他,他还非要让厉刑偷烟雨令证明他真是个白眼狼,哼!不要脸。” “本来也没想他能直接取得信任,走到这一步,也算是意料之中。”苏无渡早料到了。 “快点解决,烦得要死,一天天没完没了,净惦记別人家东西!” 苏无渡抿了口茶,语气淡淡:“快了。” …… 莫盼盼做出一副伤重的模样,哼哼唧唧地让人抬回了自己的厢房,一路上还时不时咳两口血,演得十分卖力,一副不久於人世的模样。 她走没多久,苏之一回来了,进了寢殿在苏无渡面前站定,稟报导:“主人,厉长老已经被关进地牢,安排了两个暗卫守著。” 苏无渡正倚在小榻上看著窗外,神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怒,只“嗯”了一声。 苏之一本想问是否需要去厉刑房中搜查一番,但看主人这副模样,猜测大约是因为接连的背叛而心里不好受。 他默了一会儿,绞尽脑汁,才找到了一句安慰的话:“属下永远不会背叛主人。” 苏无渡正在想下一步的计划,闻言愣了一下,很快意识到这人误会了,以为他正为厉刑的事难过。 他没有解释,反而直接换上了一副委屈伤心的模样,垂下头,声音也低了下去:“父亲去了之后,他们怎么都这样欺负我。” 苏之一看著主人这样,心里沉甸甸的。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嘴太笨了,翻来覆去只会说“主人不必伤怀”“属下不会背叛主人”这几句。 苏无渡还是低著头,看不清神色,一副可怜的模样。 苏之一不知怎的,也顾不上合不合规矩了。他上前一步,僵硬地伸出手,揽住苏无渡的肩膀,把人的脑袋拥进了自己怀里。 第125章 不会背叛 他想,这样或许能让主人好受一些,因为主人平日就很总是对他摸摸抱抱的……应当是很喜欢。 苏无渡靠在他怀里,很久没反应过来。 苏之一的身上有皂角的清气,还混著一点点奶香味,不算很柔软,但莫名舒服。 “属下不会背叛主人。”苏之一又说了一遍,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 苏无渡这才意识到,这小木头居然真的主动抱了自己,这一回不是他的命令,而是苏之一自己把他拥进了怀里。 他的心臟一下子跳得很快,伸出手,紧紧揽住苏之一的腰,把脸埋进他的腰腹间,心想这人原来已经是自己的了。 苏之一僵硬地拍了拍主人的肩。 两人一站一坐相拥著,很久都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苏无渡抬起脸,微微直起身,凑到苏之一耳边:“之一,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 苏之一也配合地低声问:“主人,什么秘密?” 苏无渡的声音带著笑意,“你听了,不许生气。” “……属下不会。” “其实厉刑没有背主,今日是我让他和莫姨这样做戏的,我还不至於识人不清到这种地步。” 苏之一听清了,猛地转头,看见主人眼中轻浮戏謔的笑意——哪里有半分伤心难过的影子。 他终於反应过来了,自己居然主动碰了主人,猛地放开手,后退了好几步,垂下头,耳根红透了。 “属下……僭越。” 苏无渡悠悠嘆了口气,又是一副委屈的语气:“之一还是生气了?” 苏之一摇头,声音发紧:“属下不敢。” “那怎么不肯抱我了?” 苏之一哽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苏无渡被他这副模样逗得笑出了声,说:“我很开心,之一愿意抱我。” 苏之一站在几步之外,耳根的红还没褪下去。 他听见主人说“我很开心”,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抿著唇,没吭声。 苏无渡也不逼他,懒洋洋靠回小榻上,方才那副委屈的模样早就收了个乾乾净净。 “过来坐。” 他拍了拍身侧的位置。 苏之一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在榻边坐下了。 “之一方才说,永远不会背叛我。”苏无渡语气隨意。 苏之一愣了愣,点头,“是,属下不会背主。” “只是因为我是主人么?”苏无渡侧过头看著他,凤眸里带著一点笑意。 苏之一不知该怎么回答了。 “我记下了。”苏无渡说,“之一说会一直在我身边。” 苏之一被他看得不自在,觉得主人这话好像和自己刚刚说的不太一样……盯著自己的膝盖,心跳得有些快。 过了好一会儿,他低声转移话题:“主人……厉长老那边,还需要属下做什么吗?” 苏无渡頷首:“把他带来的那些人一併关押进地牢,做戏做全套。” “是,属下明白。” ——— 几日后,武林盟。 胡广閆坐在书房里,手里捏著一封密信。他一张国字脸,浓眉皱著,年轻时大约也算得上英武,如今上了年纪,笑起来好像和蔼好亲近,一双眼睛不笑时却十分锐利,叫人不敢直视。 信是叶无月写来的,信上说,她安插在烟雨阁的探子传来消息,厉刑想偷烟雨令,被莫盼盼发现发现,两人打了一架,莫盼盼重伤,厉刑被关进了地牢。 之后这几日,苏无渡时常往烟雨阁附近的裂天谷去,那里面地势复杂,她的人一进去就跟丟了。 苏无渡好似在密谋什么,她总觉得裂天谷有些蹊蹺。 胡广閆把信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想起前段时日那厉刑莫名其妙向自己“投诚”,说他早就受够了屈居人下,也想谋一个前程。 自己当然心存疑虑,让他递投名状,没想到这人居然直接跑去偷烟雨令。 果然是个憨子。 不过这样一来……苏无渡身边两员大將都折了。 但这也未必不是对方的计策,不能尽信。 他想了想,看向站在下首的心腹,“立刻派人去,隱匿守在烟雨阁附近。一旦苏无渡出门,就跟上,看看他去干什么。” 那心腹生得五大三粗,一张方脸晒得黝黑,站在那里像半堵墙。 此人叫胡八道,本名胡霸道,家里前几代都在武林盟当差,到他这一代得了主家赐姓,改姓了胡。 他从小跟著胡广閆,是胡广閆最信任的下属,练武奇才,一条长鞭使得出神入化,在江湖上几乎找不到对手。 但偏偏是个结巴,原本的“胡霸道”被人戏称成了“胡八道”,说他一句话得拐八道弯才说得出来。 胡八道垂首,抱拳:“属、属下……知、知道了。” 他还想再说几句表忠心的话,费劲地张嘴,“属、属下一……一、一……” 脸憋得通红,后面的字就是出不来。 胡广閆习以为常地打断他:“不是让你儘量只说一个字吗?” 胡八道急了,想说这样不够尊重盟主,结结巴巴地“尊、尊”了半天。 胡广閆骂了一句:“还不滚去做事!” 胡八道终於不吭声了,抱了抱拳,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胡广閆靠在椅子里头,心累地嘆了口气。 他低头又看了看那封密信,目光在“裂天谷”三个字上停了一会儿,嘴角慢慢弯起来,露出一丝诡诈的笑。 那巨大的財富就要收入囊中,宏图大业就要完成了。 这时候,书房外有人敲门。 胡广閆敛了笑意,沉声说了句:“进来。” 胡阿澈推开门,探进半个身子,看见胡广閆便有些唯唯诺诺的,眼神也不太敢对上。 “爹……我方才看见八叔出去了,您现在有空吗?” 胡广閆见他就心烦,语气不善:“有屁快放。” 胡阿澈缩了缩脖子,还是硬著头皮说了:“我想带寧寧去江南游玩一段时日,她都好几个月大了,还没出过碭山呢。” 胡广閆哼了一声,语气里带著几分轻蔑:“一个丫头片子,有什么好这么费心的?又是那小倌攛掇你的吧?” 胡阿澈的脸涨红了,立刻辩解:“寧寧是我的女儿,也是爹的孙女,您怎么能这么说她!而且卿卿早就不是倌人了,他清清白白的——” 胡广閆不耐烦地摆手:“你爱去哪去哪,別给老子惹事就行。” 胡阿澈不甘心地闭上嘴,心想他爹早晚会接纳卿卿的,怕再多说惹他爹生气,躬身退了出去。 第126章 苏之一眼中的初遇 裂天谷是烟雨阁附近的一处险地。 它掩藏在连绵的山脉中,两侧是遮天蔽日的垂直山壁,抬头望不见顶,只看得见一线天光从缝隙里漏下来。 谷底是一条湍急的河,两边的河谷窄得只容一人通过,稍不留神便会滑进水里被冲走。 谷地上方常年云雾繚绕,从高处看下去,除了层层雾气,什么都瞧不见。 胡八道派去的人在烟雨阁周边蹲守了好几日,白日不敢靠近,夜里也不敢鬆懈,几个人冻得脚都僵了,终於等到了苏无渡出门。 他带著一行人骑马出了山门,沿著山道走。 跟踪的人收敛气息远远缀著,不敢跟得太近。 走了半个多时辰,队伍拐进了一条岔路,越走越偏,两侧的山壁也越来越高,的確是往裂天谷的方向去的。 到了谷口,跟踪的人不敢再往前,因为这路太窄,不好隱蔽,很容易被察觉。 他们对视一眼,攀上侧面的山壁,伏在岩石后面往下看。 苏无渡站在河谷边,正在指挥人凿崖壁,叮叮噹噹的敲击声响了许久,崖壁上已经凿出了几个洞口,看著不浅,隱约能看出里面是一个石室地宫的雏形。 应该是动工不少时日了。 跟踪的人又看了一阵,见苏无渡进了洞口,许久没有出来,便悄悄退走了。 …… 胡广閆很快接到了胡八道的消息,再想想前段时日刚出了厉刑偷烟雨令的事,如果厉刑是真的背主,那…… 难道苏无渡是打算把烟雨令转移到一个更安全的地方? 裂天谷地势险要,若是真在那里建了地宫,再派重兵把守谷口,想拿到烟雨令便难如登天了。 他皱眉想了很久,招手让胡八道凑近,低声交代了几句。 胡八道连连点头,应了一声“是”,转身大步流星地去了。 ——— 过了几日,苏无渡派人去把那件订做的大氅取了回来。 两件大氅版式一样,只是一件红色的,一件黄色的,好看得紧。 他抖开给两个孩儿裹好。 两个小糰子被裹在金线绣的虎纹里,只露出两张圆圆的小脸,眼睛亮晶晶的,像两只胖嘟嘟的小老虎。 苏无渡退后端详了片刻,问站在一旁的苏之一:“怎么样?” 苏之一盯著摇篮里那两个小糰子看了许久,最后面无表情地说了两个字:“可爱。” 苏无渡笑了笑,“你方才的表情和从前匯报任务时一模一样。” 苏之一疑惑地看著他。 苏无渡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语气正经了几分,说:“过几日可能会有点小风波,到时之一就在阁中看好两个孩儿,其他不必管。” 苏之一意识到要发生什么,语气有些执拗:“属下要保护主人。” 只有在涉及苏无渡安危的事情上,他才会偶尔表现出那么点固执来。 苏无渡微微摇头,“你保护好他们,我才没有后顾之忧,所有事情都已经安排好了,只是放心不下你们三个。” 苏之一还想说什么,苏无渡伸手摸了摸苏宓的脑袋,低声劝:“难道他们对你来说就不重要么?你想保护我,难道就不想保护他们么?” 苏之一却只看著他的眼睛,没有回答。 苏无渡正要再解释几句,门外有下人敲门来报,“阁主,御兽峰来了急件。” 他皱了皱眉,知道是正事,便站起身:“我先去看看,你陪著他们。” 说完就快步先离开了。 等他走远了,苏之一盯著摇篮里两个孩儿。苏禔正啃著自己的拳头,弄得满手口水,苏宓半闔著眼,快睡著了。 他们这样小,这样软,什么都不知道。 他心想,主人说得不对。 如果要在孩儿和主人之间选,他一定会选主人。 从记事起,暗阁就告诉他们,暗卫是为主人而存在的,主人就该是一切,拼尽所有也要护主人周全。 他一开始不清楚“主人”是什么概念,只是每日机械地训练学习,日復一日,没什么目標。 一直到那一天,他赶著去训练,那日他已经去得有些迟了,训练迟到是免不了要挨鞭子的。 可半路上,听见了小孩的哭喊声,可怜兮兮的。他本不该多管閒事,可不知怎的,脚步自己改了方向,走到了那片废弃的练武场。 果然见一个小糰子正哭著喊爹,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衣襟上湿了一大片。 他一现身,那小糰子就扑过来,抱住了他的腿,哭得更厉害了,嘴里翻来覆去地喊“我要找爹”。 苏之一第一眼就认出了这是谁,否则也不会轻易现身——能来到暗阁內部,还能四处跑著玩不被拦下的,也就只有现今阁主的独子了。 管事提过许多次,说他们若是训得好,被將来的阁主看中,就能成为他的暗卫,说那位小公子叫苏无渡。 竟是这样小,这样可爱的孩子么? 他低声说了句“您跟我来”,便转身朝主殿的方向走,知道阁主来这一般都是在主殿和管事商谈要事。 小糰子紧紧跟著他,他走了几步,发现那小孩腿有些短,要小跑著才能跟上,便默默放缓了步子。 走了没一会儿,小糰子不哭了,胆子倒是很大,开始找他说话,叫他哥哥,问他叫什么名字,还说要让他做暗卫。 他口齿清晰,说得倒是很认真。 苏之一自然没把这小儿玩闹般的话放在心上。 小糰子见他不信,急了,从怀里掏出一个锦袋,说把自己最爱的奶片都送给他吃。 他低头看著那只小小的手举著锦袋,没见过这样的东西,也没吃过奶片,不知道那是什么味道。 但看这小糰子这样喜欢,想来应该是很好吃的。 他自然不敢收。 正好已经到了主殿,他一眼看见老阁主正站在殿门口问守卫什么,神色有些著急,便立刻隱匿进暗处。 却没有直接离开,直到亲眼看见小糰子被父亲拎进了殿內,才放心提气掠走。 那本只是一件偶然的小事。 可从那之后,不知怎的,他总想起他。 那是他这么多年暗阁生活中遇见过的最鲜活的东西,像一点光漏进来,让人忍不住想多看几眼。 他莫名想再看看那个小糰子,想靠近他,想知道他长大后会是什么模样。 第127章 决战前夕 於是他开始拼命训练。 身量长成后,他的综合成绩一直是暗阁中第一。 这一日,管事急匆匆把所有已经合格的暗卫召集起来,声调没有起伏地说,烟雨阁阁主离世,新任阁主继位,今日就要选定十名暗卫。 苏之一的心跳一下子乱了。 他各项实力虽是第一,可管事总说他性格太过木訥,不知变通,也不会討主人欢心。 万一就单单不要自己呢? 他从没这样忐忑过。 几十个暗卫被带到了烟雨阁一处空场地,等了许久,他们终於看见一个白衣男子不紧不慢地走过来。 他还在孝期,身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墨发用一根玉簪挽起,眉眼间带著几分倦意。 他看了在场所有人一眼,最后摆摆手,有些厌烦的模样,对管事说:“留下综合实力前十的就好,他们的考核记录也一併交给我,包括各自的长处和短板。” 苏之一没有注意他说了什么,只是盯著那张脸。 和从前那个小糰子还是好像——明明已经长得这样高了,可眉眼、鼻樑、嘴唇,处处都是那个小糰子的影子。 过了一会,那人渐渐走远了,他才突然反应过来,方才阁主说的是……留下排行前十的? 那自己……岂不是可以成为主人的暗卫了。 那是他人生第一次这样高兴,去领暗卫服的时候,脚步都是轻飘飘的。 那时他就想,只要自己在,就不会让主人出事。 101看书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全手打无错站 暗卫合该用命保护主人才对,没有什么东西可以越过主人。 即便是两个孩儿也不行。 他垂下眼,看著摇篮里两个无知无觉的小人儿,目光中没什么情绪。 ——— 三日后,春寒料峭,天有些阴沉沉的,大约是有一场春雨要下。 一队小型马车从烟雨阁出发,马车上不知载著什么,都用厚实的油布盖著,装了有七八辆。 苏无渡一身黑色骑装骑在马上,墨发束起,少见的干练利落。 除了苏之一以外的九个暗卫全部被召回阁中,此刻跟隨在他身后,散在马车四周,一个个面色沉凝,手按在剑柄上,一路都很警惕。 半个时辰后,队伍进了裂天谷。 两侧的山壁越来越陡了,谷底的河水刚刚化了冰,白浪翻涌,溅起的水雾飘到脸上。 四周看起来风平浪静。 不过一行人更加谨慎了,前面四个暗卫並苏无渡开路,后面五个暗卫断后,中间夹著马车,沿著河谷边那条窄窄的栈道一点点往前挪。 快要到之前建的地宫入口时,苏无渡突然抬手,示意所有人停下。 暗卫们各自握紧了武器,目光扫向两侧的山壁和头顶的云雾。 安静了片刻,只听得见水声和风声。 然后,头顶上方渐渐传来了动静,是衣袂破风的声音,像是鸟在上头扇动翅膀。 一行人抬起头,眯眼看向那云雾繚绕的山谷上方。 无数小黑点从云雾中冒了出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大——是一群身著黑衣的人。 他们从山谷顶上拉著绳索使轻功往下落,动作迅捷,训练有素,不过几个呼吸间,四五十个高手便將苏无渡一行人包围在了这段狭窄的河谷中。 前后皆无退路,一侧是山壁,一侧是湍急的河。 为首的正是胡广閆,他国字脸上掛著笑,那笑容却让人觉得森冷。 他从人群中走出来,负手站在栈道上,哈哈一笑,“恭候苏阁主多时了!怎么脚程这样慢?让我好等啊。” 苏无渡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著他,拱了拱手,语气不咸不淡的:“胡盟主真是客气,竟还亲自来等小辈,在下不敢当。” 胡广閆也不跟他做表面功夫了,脸上的笑意收了,声音也沉了下来,“你若乖乖交出烟雨令,我或许能给你留个全尸。” “嘖”苏无渡一副不耐烦的样子:“怎么你们都这套说辞,没个新意。” 他摇摇头:“胡盟主未免太过天真,张口就要別人的传家宝,怎么这样没有礼数?” 胡广閆轻蔑地嗤笑了一声,懒得再废话,抬手便要招呼手下动手,他带的人多,还都是武林盟数一数二的高手,论武力明显占上风。 苏无渡却笑著打断了他,一副好心劝諫的模样:“胡盟主太心急了,这些马车里不过是些石块,你就算抢去也只能拿来砌个墙。” “你什么意思?”胡广閆手上动作一顿,压著嗓音问。 “唉。”苏无渡似乎有些苦恼:“本阁主见前方有处河堤要决了,特意来做做好事,毕竟本阁主一向乐善好施——怎么还让胡盟主误会了?” 胡广閆看了那几辆马车一眼,又看了看苏无渡,脸上的表情变了一瞬,但很快恢復了从容。 “叶无月果然是你的人。”他的语气篤定,竟也没见慌乱,“是你故意让她把裂天谷的消息传给我的,实际上根本没打算转移烟雨令。” 苏无渡頷首:“兵不厌诈,倒是辛苦胡盟主白跑一趟了。” 胡广閆听了这话,却笑了。 “你真以为你们骗得了我?”他慢悠悠地负手踱了一步,“我早知道叶无月靠不住,本也没打算直接强抢,多不体面。” 苏无渡挑眉,好奇地问:“既然胡盟主知道是圈套,怎么还要来,锻炼身体么?” 胡广閆又是哈哈一笑:“你离开烟雨阁,你那左膀右臂,一个重伤,一个叛变” “——这就够了。” 他顿了顿,嘴角翘起来,“你大约不知道吧,厉刑可是告诉了我一件大喜事。” 苏无渡看他这表现,心下有些不妙的预感,面色逐渐难看。 胡广閆见他终於不是胸有成竹了,十分得意:“苏阁主新得了两个麟儿,怎么还藏著掖著?半点风声都没听到。” 苏无渡的声音彻底沉了下去:“你什么意思?” 胡广閆戏謔地看著他,像是很享受他这副表情。 “还从未见过苏阁主这副模样,人吶,果然是不能有软肋啊。” 他慢悠悠地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了什么东西,捏在指间,然后手心里向下,一枚青色玉坠垂落下来晃了晃。 红绳繫著,底下坠著一只小老虎模样的吊坠,雕工精细,憨態可掬。 苏无渡曾亲手为苏禔系上那枚玉坠。 第128章 揭秘前夕 半个时辰前。 苏无渡刚刚带人离开了烟雨阁,苏之一按照主人的交代,在西偏殿照看两个孩儿。 苏宓不知怎么,一直哭,眼泪糊了满脸,哭得嗓子都哑了。 苏之一只好把他从摇篮里抱起来,在屋里来回走动,轻轻拍著他的背,哄了好一阵,苏宓才渐渐安静下来,但还是一抽一抽的。 摇篮里那个倒是一直很乖,安安静静地躺著,身上穿著那件虎皮大氅,虎头帽子盖住了半张小脸,只露出一个圆乎乎的下巴,睡得正香。 门口把守著十二个护卫,是苏无渡临走前特意安排的,把西偏殿围得严严实实。 安静不过片刻。 苏无渡刚刚离开没多久,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打斗声。兵刃相击的声音隔著门窗传进来,十分密集。 苏之一早在第一声异响响起时便警惕起来,他把已经哄睡著的苏宓就近放在床榻上,拉上床帐,转身刚要去抱摇篮里那个—— 一侧窗户猛地被破开,木屑四溅,一个高壮大汉从窗口翻了进来,身形魁梧,手里的长鞭甩出,直取摇篮里的孩子。 苏之一瞬间发觉了他的意图,一步跨过去,伸手攥住了鞭尾。 他认出了这人——武林盟,胡八道。 胡八道用力往后一扯,鞭子在两人之间绷成一条直线。 苏之一纹丝不动,好似没察觉到鞭上的倒刺扎进手心,目光落在他脸上,声调没有起伏:“武林盟的人。” 胡八道没有接话,盟主反覆提醒他,办正事的时候不能话多,最好不要张口,所以他绝对不会说话的。 他手腕一转,鞭子从苏之一手中滑脱,迅速缩回去,又猛地弹出来,再次直奔摇篮里的苏禔。 苏之一抢先一步,抽出腰间长剑,剑尖点在鞭身上,將那道劲力卸去大半,鞭子便偏了方向,抽在地上。 两人在屋內缠斗起来。苏之一的剑又快又准,每一剑都封住了胡八道的去路,始终不让他靠近摇篮半步。 胡八道的鞭法確实了得,但在这逼仄的屋子里难免施展不开,鞭梢几次擦著摇篮过去,都被苏之一挡了下来。 苏之一渐渐占了上风,剑势越来越凌厉,逼得胡八道退了两步。 这时候,又两个黑衣人从窗户翻了进来,持刀直取苏之一的后背,三个人將苏之一夹在中间。 苏之一回身格开那一刀,胡八道便趁机欺近摇篮。 苏之一反手一剑逼退身后的黑衣人,不过半个呼吸的功夫,再转身时——胡八道的鞭子已经捲住了孩子的大氅,將那个小小的身子从摇篮里提了起来。 孩子被惊醒了,哇地哭了出来,苏之一面色骤然一变。 “苏禔!” 胡八道大喊一声:“撤!”所有刺客同时往外退,甩出大量烟雾弹,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 苏之一追到门口,外面已经空无一人,廊下的护卫倒了一地。 山风吹过来,烟雾散了。 苏之一攥著剑站在门口,还要去追,身后屋里传来苏宓被吵醒后的哭声,哭得撕心裂肺。 苏之一动作一顿,丟下剑转身走回屋里,把苏宓从床上抱起来。 小人儿在他怀里哭得浑身发抖,这回怎么都哄不好。 ——— 裂天谷。 苏无渡盯著胡广閆手中那枚青色玉坠,眸色暗沉。 “胡盟主连刚出生的幼儿都不放过,真是让苏某大开眼界。” 胡广閆丝毫不觉羞耻,反倒笑了笑,语气坦然:“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苏阁主不知道这样的道理么?” 苏无渡没有接话,目光从那枚玉坠上移开,落在胡广閆脸上。 “所以,胡盟主是想用我的孩儿来换烟雨令?” 胡广閆把玉坠收回袖中,负手而立,“和聪明人打交道果然简单。只要苏阁主把烟雨令亲自送到我武林盟,你那可爱的儿子,我自然全须全尾地还给你,他在我那保证一两肉都不会掉。” 苏无渡又盯著他看了一阵,像是在权衡利弊。 可几息后,不知怎么,脸上的焦急和愤怒一点一点地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胡广閆看不懂的平静。 胡广閆莫名心下一慌。 苏无渡突然笑了,“巧了,胡盟主的儿子刚好也在我这里,胡盟主真是和我想一块去了。” 他说著便向后挥了挥手,一个暗卫掀开其中一辆马车的油布,厚布滑落,露出被绑在车上的一个年轻男子。 胡广閆定睛一看,脸色骤变——正是他那前两日跑去江南游玩的不孝子! 胡阿澈被绑得结结实实,嘴里塞著布条,看见他爹,顿时呜呜呜地挣扎起来,眼睛瞪得溜圆。 胡广閆愤怒大骂了一声:“你这个没用的东西!净给老子拖后腿!” 苏无渡笑著说:“一人换一人,不知胡盟主还有什么筹码么?尽可拿出来。” 胡广閆盯著胡阿澈看,面色铁青,腮帮子绷得死紧。 过了片刻,他做下了决定,声音沉下来,带著一股狠劲:“想成大事,哪能没有点代价,本盟主也不是只有这一个儿子。这没用的不孝子,苏阁主既看得上,那便留著。” 胡阿澈听出他爹这是不打算管他了,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眼眶红透了,嘴里发出含混的呜咽声,拼命摇头。 苏无渡挑了挑眉,语气里带著几分讽刺:“虎毒尚不食子,胡盟主果然是大丈夫,苏某佩服。” 胡广閆冷哼一声,“明日,我要在武林盟看到烟雨令,否则,苏阁主那可爱的儿子——” 他意味深长地停住了话头。 这时候,山谷上方的云雾中又有一个人拽著绳索往下落,动作不如先前的黑衣人利落,怀里还抱著个什么东西。 等落了地,眾人才看清,是胡八道。 他怀里抱著一个裹著大氅的孩子,还在细细地哭,已经没什么力气了。 胡八道快步走到胡广閆面前,躬身,结结巴巴地稟报:“盟、盟主,属下带、带人来了——” 胡广閆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苏无渡脸上,嘴角带著一丝得意的笑,“苏阁主可想好了?您这儿子,嚇得直哭呢,怎么就没继承苏阁主的胆气呢。” 苏无渡看了那襁褓几眼,不知为何,却是又笑了。 胡广閆心里猛地一沉。 “胡盟主,您不妨看看,这襁褓里头是谁的孩子?” 第129章 算无遗策 胡广閆听了这话,意识到什么,猛地一把扯开胡八道怀里那孩子的帽子——虎头帽子下面眉眼秀气,他脸色大变,脱口而出:“胡寧寧?!” 胡阿澈被绑在后面的马车上,本来已经放弃了挣扎,可刚刚听见孩子的哭声,他一下就认出是自己女儿,顿时激动起来,身体拼命扭动,嘴里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 不过没人管他就是了。 胡广閆还没反应过来,胡八道忽然抱著孩子后退了几步,退进了苏无渡的暗卫中间。 他喉咙里咽下了什么,之后容貌和身形都开始变化,不过几息之间,虎背熊腰的胡八道变成了一身黑衣,面容清冷的……赵衔月。 他把怀里的孩子轻轻託了托,面无表情地看著胡广閆。 苏无渡淡定地说:“胡盟主那手下,前两日被我请去烟雨阁做客了,只是他有些没礼貌,我不大喜欢。” 胡广閆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铁青一片,腮帮子的肌肉抽动了两下。 他咬著牙,一字一句地从喉咙里挤出来:“原来苏阁主才是稳坐钓鱼台啊,胡某自愧不如。” 苏无渡拱了拱手,语气客气:“胡盟主过奖。” 胡广閆没有再接话,他抬起手一挥。 “活捉苏无渡!” 竟是打算直接凭著战力优势强取! 他身后的黑衣人们齐声应和,刀剑出鞘,朝著苏无渡冲了过去。 缠斗声瞬间在山谷里炸开,混著激盪的水声,震得人耳膜发疼。 苏无渡的人被前后夹击,数量上落了下风,似乎根本不是对手。 可同一时刻,不远处那尚未完工的地宫洞口涌出几十个黑衣暗卫,动作迅捷,像是突然冒出来的鬼魅,为首者正是厉刑。 他们长剑出鞘,直直劈入黑衣人群中。 山谷入口的方向也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只见一拨人从谷口涌进来,最前方是叶无月和赵升。两人身后,碧霄阁和蜃楼的人马混在一处,颇有气势。 胡广閆瞳孔骤缩。 他意识到,今日从头到尾就是个圈套,苏无渡一早就给他设了局,裂天谷的消息,厉刑的叛变,叶无月的间谍——全是假的,就等著他钻进来。 他的面色彻底沉了下去,铁青一片,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好得很。” 他不再废话,从腰间抽出长剑,直指苏无渡,大步冲了过去。 两方人马斗在一起。 赵衔月一剑劈开胡阿澈身上的绳子,把怀里的孩子塞进他手中,只字未提便转身加入了战斗。 胡阿澈抱紧女儿,愣了一下,隨即立刻反应过来,转身就往战斗圈外跑。 两方人马都自动忽略了他,一个追他的都没有,没一会儿,他便消失在谷口的拐角处。 胡广閆带来的果然都是四处搜罗来的高手,內力深厚,身法奇特,混战了一刻钟,双方只是打了个平手,谁也没占到便宜,谁也没有大的伤亡。 这时,头顶云雾中传来几声鹰隼的鸣叫。 只见几只毛有些短的鹰从云雾中俯衝下来,翅膀展开,利爪如鉤,直直扑向胡广閆的人。 黑衣人们猝不及防,有的被鹰爪抓伤了脸,有的被鹰翅扇得睁不开眼,甚至有人为了躲鹰,摔进了湍急的河里,瞬间被冲走。 不多时便阵脚大乱。 山谷顶上,岳西云和夫人並肩站在崖边。 岳夫人皱著眉,盯著下方的云雾,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点隱约的喊杀声传上来,也听不真切。 “这鹰你才训了不过几日,当真没问题吗?” 岳西云哼了一声,语气里带著几分得意:“別的我不行,训兽这事,我可从没失过手。夫人放心,不管这几只鹰从前听谁的,现在只听我的!” 岳夫人没有接话,眉头还是皱著,有些心焦地看著云雾下方。 谷底,由於鹰时不时地捣乱,胡广閆的人渐渐陷入了被动。 胡广閆想速战速决,对身侧两个高手使了个眼色,两人会意,迅速欺身而上,一刀一剑缠住了苏无渡,招式狠辣,直取要害。 苏无渡摺扇翻飞,与两人缠斗在一起,倒是游刃有余。 但胡广閆趁机提剑绕到他身后,剑尖直指后心。 一个暗卫看见了,拼死扑过来要挡,但距离太远,眼看要来不及—— 一柄黑色的长剑驀然伸出来,稳稳地格开了胡广閆的剑。 “叮——”火星四溅。 苏无渡杀了缠斗的两人,血溅了半边脸,他来不及擦,转回身看见了明明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一身暗卫装扮的苏之一持著他曾送他的生辰礼,为他挡下了致命一击。 苏无渡狠狠皱起了眉。 “不是让你在阁中待著吗?” 苏之一踹开一个提刀砍过来的人,声音从面具后面传出来:“属下要保护主人。” “两个孩儿呢?” “属下交给莫长老照看了。” 之后他们根本无暇再说什么,敌人如潮水般涌过来,苏之一始终护在苏无渡身侧,寸步不离。 那些人目標是苏无渡,自然集中了全部人力衝著他来。 胡广閆又找到个空档,提剑从侧面刺向苏之一,想先解决了这个全方位护著苏无渡的人。 苏之一正背对著他,被几个人缠住,一时抽不开身。 苏无渡看见了,一扇子拍飞身前的人,已经来不及出招,只能侧身挡在苏之一后面,打算以身相护。 苏之一察觉到什么,喊了声“之四”,最近的一个暗卫立刻与他周身的人斗了起来,苏之一得了空挡回头,眼前情景让他脸色大变 ——他看见主人挡在自己身后,而那把剑离主人脖颈不过几寸,他迅速伸手想把主人扯到自己身后去,可已然来不及了。 剑刃虚虚地触及苏无渡脖颈的皮肤,只差分毫便要—— 驀然,胡广閆的剑不知为何脱了力。 他低声痛呼,拼命甩著腿,整个人踉蹌著往一边倒。 只见他左腿上,一只白狐狸死死咬著他不放,獠牙深深扎进皮肉里,还在狠狠撕扯,狐狸的眼睛在昏暗的谷底亮得有些像话本里头的精怪。 胡广閆提剑去砍它,那狐狸灵活地一窜,跳到了他另一条腿上,又狠狠咬了一口。 胡广閆疼得面目狰狞,脚下打滑。 他本就站在河边,脚下是被水打湿的碎石,一滑,整个人摔进了湍急的河水里,水花四溅,瞬间便不见了踪影。 那白狐狸抖了抖毛,一溜烟跑没影了。 第130章 找坏蛋 胡广閆落水失踪,敌方群龙无首,气势立刻就散了。 有人扔下刀就跑,有人还在负隅顽抗,不过没多久也被暗卫三下五除二地解决了。 最后他们跑的跑,死的死,打斗声很快停了下来。 眾人渐渐放鬆了心神,有几个暗卫已经收了剑,靠在崖壁上喘气。 苏无渡转过身,正要跟苏之一说什么,身后忽然传来赵升惊慌的喊声:“无月——” 然后是利剑刺入皮肉的声音。 苏无渡猛地回头,看见一个黑衣人拼著最后一口气,想一剑捅进叶无月的后心。叶无月反应已经很快了,侧身避了一下,那剑偏了半寸,但还是没完全躲开。 赵升从旁边扑过来,挡在叶无月身前,剑尖刺穿了他的胸口,从背后透出来,血顺著剑刃往下淌,一滴一滴像断线的珠子。 那个黑衣人被闻声赶来的赵衔月一剑封喉,扑倒在地,不动了。 赵升双膝跪地,身体往前栽,叶无月慌乱地跪下去接住他,手忙脚乱地想去捂那处不停往外涌血的伤口。 可血从指缝间冒出来,怎么也捂不住。 赵衔月丟下剑,跪在赵升身侧,叫了一声“爹”,手按在赵升肩上扶稳他脱力的身体。 赵升靠在儿子的肩膀,嘴唇已经没什么血色了,但他还是抬起眼,看著叶无月的方向,声音也很虚弱:“我……应该是不行了。” 叶无月看著他,嘴唇哆嗦著,大约是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 赵升眼皮已经有些撑不开了:“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和……欢儿,不求你们原谅,只……” 话没说完,一口气没咽下去,缓缓闭上了眼。 叶无月终於还是哭了出来,无声地流泪。赵衔月跪在那里,看著父亲,很久没有动弹。 苏无渡看著这一幕,心想叶无月最终还是原谅了赵升。 厉刑带著暗卫解决了最后几个人,一身是血地走到苏无渡面前,抱拳道:“阁主,是否立即去找胡广閆?斩草除根。” 苏无渡没有接话,目光转到苏之一身上——从方才开始,这人就一直盯著他,虽然面具遮著脸看不清表情,但那道视线太沉了,苏无渡想忽略都忽略不了。 “怎么了?”他轻声问。 苏之一没有反应过来似的,还是直直看著人。 他的脑海里一直在回放方才那一幕,主人挡在他身后,那把剑已经挨上了主人的脖颈,剑气甚至割断了主人鬢边的几根髮丝,只要那只白狐狸再晚一瞬…… 他不敢再想下去。 但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攥住了,沉坠坠的,喘不上气。 他想,若是主人真的因为他出了事—— “之一是受伤了?”苏无渡见他一直不说话,又问了一句,“怎么没反应?” 苏之一垂下眼,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声调平平地说:“属下无事。” 苏无渡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见他身上的確没什么明显的伤口,衣袍破了几处但都没见血,便稍稍放下心来。 还有正事要办。 他转向厉刑:“顺著下游去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厉刑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了。 苏无渡又看了一眼叶无月那边,她还在跪在那里,安安静静抱著赵升的身体,已经不再哭了。 赵衔月跪在她身侧,低著头,看不见表情。 苏无渡轻轻嘆了口气,没有说什么,他转过身,带著自己的人离开了裂天谷。 …… 一行人顺著河流下游找去。 出了裂天谷之后,地势逐渐平缓了不少,水流也慢了下来,蜿蜒著穿过一片碎石滩。 苏无渡目光扫著两岸的灌木和乱石,心里大致估摸了一下,胡广閆落水的地方水流最急,这么长一段衝下来,应当会被衝到这片平坦的河谷。 他吩咐人四散搜寻,自己和苏之一也沿著河边一路找过去。 找了约莫一刻钟多,厉刑在不远处喊了一声:“阁主,这里有血跡。” 苏无渡快步走过去,蹲下来看,只见河滩上一块灰白色的石头,边缘沾了些暗色的痕跡,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苏之一伸手一抹,指尖沾了一层薄薄的暗红,还是湿的。 他看了看石头的朝向,又扫了一眼周围的痕跡,指向灌木丛深处的一个方向,“主人,他应该往那边去了。” 苏无渡頷首。 於是他们又顺著痕跡一路找过去。 骑马走了大概半个多时辰,翻过了一座小山,看见山坳里建著一间石头垒的院子,坚硬的石头墙,院子门口种著一棵枣树, 院门紧闭著,血跡到了这附近便消失了。 这深山老林只有一个小院,人很可能躲到了这里。 厉刑上前用力拍那实木做的院门,可里头一直没什么动静,好像没人。 苏无渡勒住马,看了那院子两眼,注意到那棵枣树,总觉得有些莫名的熟悉,可他分明没有来过这里。 他拧眉想了想,终於记起来了——前段时日庙会上遇见的那个,在擂台上输给苏之一的大汉,好像就住在这里? 叫什么来著……刘二虎? 苏之一显然也想起来了,他上前一步,朝著院门喊了一声:“刘二虎。” 过了会,院子里终於响起些声音,然后里面传来一个男人压低了的回话,有些紧绷:“外面是谁?” 苏之一侧头看了苏无渡一眼。 苏无渡说:“前段时日派大夫来为你娘子治病的人。” 院子里又安静了一阵,然后院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一条缝,刘二虎探出半个脑袋来,看见苏无渡,脸色先是一喜,可目光扫过去,看见他身后乌泱泱站著一群人,个个带著武器,衣服上还有血,顿时嚇了一跳,手一抖就要关门。 苏之一伸手撑住了门板,纹丝不动,他直接问:“你今日有没有带回来一个男人?” 刘二虎的眼神有些闪躲,声音也发虚:“这深山老林的……哪来什么男人。” 苏无渡看著他,不急不缓地说:“那不是个好人,你小心引狼入室。” 刘二虎皱著脸,纠结了好一阵,最后嘆了口气,把门拉开了。 “进来吧。” 苏无渡让其他人等在外面,只带著苏之一进去了。 第131章 好人有好报 院墙里的空间不大,墙角堆著柴火和打猎的工具,绳子上掛著两张晾著的动物皮毛和一串风乾的肉。 苏无渡想起刘二虎说过他是个猎户,怪不得住在这样的地方。 刘二虎把他们领到院子中间,转过身来,搓了搓手,说话还有些顛三倒四的。 “我今日去那边山里打猎,在河边处理打到的兔子,正剥皮呢……突然从上游撞过来一个人,嚇我一跳!还把我的兔子都撞得顺著水流跑了!” 他说到这,有些气,声音也大了起来,“我一看,居然是个大活人!被水衝到河边,半截身子还在水里泡著。” “我壮著胆子过去看,那人醒了,都快瘫了还拿剑指著我,说什么『敢动就杀了你』——我这个暴脾气能忍?搬起一块石头就砸他脑袋上了。” 他比划了一下石头的大小,约莫有两个拳头併拢那么大,“砸完他就晕了……我又怕他真死了摊上官司,这才把他拖回来。” 苏无渡本以为这应该是个好心人意外救落难男子,结果引狼入室的故事,听完觉得这过程有些好笑,问道:“那人现在在哪?” 刘二虎指了指旁边一间矮屋子,“就关在灶房里,我带你们去看。” 灶房的门一推开,只见胡广閆躺在一堆乾草上,还没醒,额头鼓起一个大包,看著就疼。 ……不愧是猎户,有些力气。 胡广閆身上的衣服大概是在水里被石头划破了,露出来的皮肤上全是瘀伤。 不过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脖子上拴著一根粗麻绳,绳头系在灶台的柱子腿上,打了一串死结。 刘二虎注意到他们的视线,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怕他醒了又要拿剑砍人,就先把他绑起来了,那绳子可结实得很,绑过野猪的!” 苏之一蹲下身去查看了一番胡广閆的情况,探了探鼻息,站起身对苏无渡说:“还活著,只是昏过去了。” 苏无渡低头看了一眼胡广閆狼狈的面孔,有些嫌弃地皱了皱眉,觉得这人未免太不讲卫生。 他退后一步,朝外面的厉刑吩咐了一声:“叫人进来,把他抬回去。” 两个暗卫很快一左一右把胡广閆拖了出去。 刘二虎站在灶房门口,看著那两条拖在地上的腿,咽了口唾沫,转头悄声问苏无渡:“恩人,这人是您仇家?” 苏无渡挑了挑眉,语气淡淡的:“没听说过么?知道得太多容易被灭口。” 刘二虎嚇了一跳,立马摆手,“我什么也不知道!您什么也別跟我说!我不想知道!” 苏无渡摇头笑了笑,问:“你娘子的病怎么样了?” 一听这个,刘二虎的面上立刻浮起感激,话也多了起来:“您派来的那个大夫真是神医啊!不过短短几日,我娘子就能下地了,饭也吃得下了,昨儿还说想吃红烧肉呢,我才去山里头想打只野猪,不过野猪难找,好不容易打的兔子——” “那便好。”苏无渡打断他,“我还有正事,先走了。” 刘二虎“誒誒”应著,一路送他们到了门口,嘴里念叨著“您慢走”“大恩大德”。 苏无渡在门口站定,转过身,还是提醒了一句:“若是还有人来寻人,你便说不知道。若他们问起路上的血跡,你只说是打了猎物留下的,不要提你捡到个人。” 刘二虎虽不知具体,但也不是没一点脑子,看他们这阵仗就知道不简单,连连点头,“我明白!今天就是打了个猎,什么也没见著。” 苏无渡这才頷首,一行人纵马离开了。 ——— 一个多时辰后,他们回到了烟雨阁。 苏无渡翻身下马,吩咐厉刑:“把胡广閆关进地牢,等醒了直接刑讯,问出密令手册的下落,不拘手段,別死了就行。” 厉刑领命,带著人押著胡广閆往地牢方向去了。 苏无渡让所有暗卫下去休整,便转身朝无渡居的方向走。 苏之一自然跟在他身后。 走了没几步,岳西云和他夫人从前殿方向迎了过来。 岳西云怀里抱著那只白狐狸,咪咪缩在他臂弯里,眯著眼睛,一副懒洋洋的模样。 一看见苏无渡,岳西云就著急地问:“情况怎么样了?刚刚我们听见那山谷下头没动静了,就跑下去查看,结果一个人也没见著……是不是胡广閆……跑了?” 苏无渡摇了摇头,面色轻鬆,“人已经捉住了,就在地牢里,日后不会再有人迫害武林,二位尽可放心回御兽峰。” 岳西云一听,长长地鬆了口气。岳夫人转过头去,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再转回来时眼眶有些泛红,但还算体面。 她躬身行了一礼,“此番苏阁主大恩,御兽峰没齿难忘。” 苏无渡虚扶了她一把,“若不是岳峰主训的那只狐狸,怕也没那么容易就將人擒住,还要多谢岳峰主。” 他这话完全不是客套,今日若非那白狐狸及时出现,应该也没这样顺利,自己也多少要受些伤。 岳西云一听他夸自己的狐狸,立刻就嘚瑟起来,把咪咪往怀里拢了拢,“我就说咪咪听得懂人话吧!让它咬谁就咬谁,那胡广閆的臭衣服让它闻了一次它就记著了!” 岳夫人笑著摇了摇头,有些无奈地伸手摸了摸咪咪的脑袋。 “那就不便多打扰了,御兽峰还有不少事情要处理,先告辞了。”岳夫人有眼色地辞別,看出苏无渡似乎一直在关注他身边那戴著面具的男子。 苏无渡頷首,“一路小心。” 两人带著咪咪转身离开了。 苏无渡看向一旁一直没说话的苏之一,目光落在他垂著的那只手上,手心有不少血痕,是被那鞭子上的倒刺伤了。 虽然是做戏,但要骗过胡广閆和他的人,也不好太敷衍,赵衔月为此还学了几日的鞭子,有苏之一的配合,做做样子反正是够了。 “你手上受伤了,先回无渡居包扎一下,再去看看两个孩儿。”苏无渡轻轻执起他受伤的那只手,小心查看了一番,已经不流血了,但伤口有些深,看著便很骇人。 苏之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蜷缩,“属下的伤不碍事。” “又不是看不起病,何必硬撑?” 苏之一便不吭声了,跟著他回了无渡居。 其实他更想让主人看大夫,毕竟没有哪个心智正常的主人会替暗卫挡刀。 第132章 之一生气 两人先进了无渡居正殿。 苏无渡吩咐门外的婢女去叫陈生生过来,之后亲自倒了两杯温水,把其中一杯递给苏之一。 苏之一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接过,说了声“谢主人”,掀开一点面具,一口饮尽。 苏无渡坐在椅子上,开始秋后算帐:“之一,你今日为什么突然跑去裂天谷。” 他的语气其实没什么责备的意思,但苏之一还是低下了头。 “属下知错。” 苏无渡轻轻摇头,“我想听的不是这个,我明明安排的是莫姨去裂天谷,你留在阁中照看两个孩儿。” “你不是一向最遵守命令么?为什么这次突然——” “因为担心主人。”苏之一驀然打断了他,“因为只有亲身护在主人身边,属下才放心。” 苏无渡一时怔忡——为苏之一敢这样打断他的话,也为这话中的內容。 更让他意外的是,苏之一没有停下来,而是继续说:“属下保护主人,是因为这是暗卫的职责。可主人为何——” 他抬起眼,直直看著苏无渡,居然有些兴师问罪的意味,“要替一个暗卫挡刀?” 苏无渡看了他几息,之后站起身,走到苏之一面前,伸手摘下了他的面具。 这人垂下眼,不看他。 苏无渡竟从他面无表情的脸上看出几分气性来,这倒是从来没有过的。 他挑了挑眉,“之一是在生气?” 苏之一摇头,“属下不敢。” 可他说这话的时候,並没有惶恐,反而像是赌气一般。 苏无渡一只手抬起他的脸,让他看著自己。“方才之一那番话不对,你对我,若只有暗卫的职责,那就该遵守命令留在阁中,而不是一个人跑出去,並且被我发现了还不请罪,反而在这里质问我。” …… 苏之一听到这里,才骤然意识到自己今日做了多少僭越的事,暗卫最重要是就是遵守命令,他岂敢…… 他心下一慌,就想开口请罪。 苏无渡伸出食指,抵在他唇边,没有让他说话,“我为你挡刀,也不是因为你是我的暗卫。” 他的声音低下来,“是因为你是我的心上人,是我孩儿的爹爹,也会是我未来的夫人。” 苏之一怔愣地看著苏无渡,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动摇,涌动著,想要衝出来。 他从方才在谷中就一直心绪难平,总觉得心里憋著什么,需要一个出口才能好受,所以才口不择言地说了那么多大不敬的话。 可……还是不够。 此刻看著主人平静的脸,他终於意识到——自己早已经不仅仅把面前这个人当做主人了。 情不知所起,一切早已一点点改变了。 他毫无预兆地推了一下苏无渡的肩。 苏无渡没料到他会这样,被推得踉蹌了两步,跌进了身后的椅子里,有些茫然地抬起头。 还没反应过来,苏之一已经上前一步,一只膝盖跪在椅子上,俯下身来。 两人之间只差半寸,近到呼吸交缠,苏无渡甚至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苏之一却停住了,眼底还有些挣扎。 苏无渡恢復了那副从容淡定的模样,斜睨著他,勾起唇角,“之一就这么点胆量,居然就敢违抗命令么?” 话音未落,苏之一已经急切地吻了下来,那最后的半寸距离也没有了。 苏无渡没有推拒,也没有迎合,只是顺从地靠著椅背,仰著头,任由苏之一没什么章法地在他唇上动作,想看看这木头能做到哪一步。 苏之一第一次这样主动,甚至称得上凶狠,像是要把今日心中积压的惊惶,后怕,还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都在主人这里发泄出来。 他吻得急,咬著苏无渡的下唇,蹭著他的唇齿,毫无技巧可言,也丝毫顾不上什么主僕之分。 苏无渡又往后靠了靠,方便人“享用”自己。 苏之一亲了许久,无意间抬起眼,撞进了一双温柔的眼睛里。 那双眼正看著他,带著笑意,带著纵容,带著他见过无数次,却从来不敢確认的东西。 他心下一慌,下意识想退开。 苏无渡在这时候伸手揽住他的脖颈,重新吻了上去,低笑著说了句:“这样才叫接吻。” 苏之一的耳根红了,但没有挣扎,甚至微微启唇迎合。 过了一阵,苏无渡才放开他,拇指在他唇角轻轻蹭了一下。 “之一现在消气了吗?” 苏之一的脑子还有些茫然,愣愣地说:“不生气了。” “哦——”苏无渡懒洋洋地拖长音调,“原来刚刚真的是在生我的气啊。” 苏之一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又说了什么,著急地想找补,“不……不是,属下……” 苏无渡打断他,转而问,“你方才为什么突然亲我?暗卫这样亲主人,合规矩么?” 苏之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张口无言。 他骤然明白了自己的心意,就对主人做了这样的事,此刻清醒过来,有些无措,心口还在怦怦跳,根本停不下来。 苏无渡轻哼一声:“之一对我做了这样的事,就要负责才对。” 苏之一呆呆地问:“……怎么负责?” “你平白让我没了清白,当然是要娶我过门。” 苏之一的呼吸顿了顿,觉得这话中的內容太过吸引人,可他声音低了下去:“属下什么都没有。” 苏无渡本就是逗他,真的没想到,这人第一反应不是拒绝,竟然是……担心娶不起自己? 木头开花后原来会这样坦诚么。 “你不是有一座很大的宅子?还有许多黄金。娶我,够用了。” 苏之一摇摇头,“那些都是主人的。” “送你了就是你的。”苏无渡嗓音带著几分蛊惑,“所以,你要娶我吗?” 苏之一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被引诱了,张开嘴,“我——” “阁主,陈大夫来了。”婢女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苏之一立刻不说话了。 苏无渡有些遗憾地嘆了口气,坐直了身子,朝门外说了一句:“进来。” 陈生生躬著身给苏之一手上的伤上了药,缠了一层纱布。 “两日之內不要沾水。”他收拾著药箱,头也没抬。 现在已经能心平气和地对待这些不听医嘱的人了,钱到位一切好说。 “嗯。”苏之一应了一声。 等陈生生走了,苏无渡才开口:“去洗洗,换身衣服。一身血腥气。” “……是。” 可是他还有重要的话没说完。 第133章 饿了 两人简单沐浴换了身乾净的衣服,便一起往西偏殿去。 莫盼盼正坐在摇篮边,手里摇著拨浪鼓,嘴里还哼著七零八落的小调。 见他们进来,立刻站起身,手里的拨浪鼓往旁边一扔,快步迎上来。 “怎么样了?怎么样了?等的我急死了,又不敢走开!” “一切顺利。”苏无渡说,“胡广閆已经在地牢了。” 莫盼盼鬆了口气,“嘖嘖”两声:“那老东西总算落到咱们手上了。” 苏无渡顿了一下,面色看不出喜怒:“莫姨,赵升死了。” 听了这话,莫盼盼的眼睛瞪得溜圆:“你直接趁乱杀了他泄愤了?做得隱秘吗?有没有被人发现?” “……莫姨,我不是你。”苏无渡解释说:“他是混战中被人杀的。” 莫盼盼一阵唏嘘,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这结局算是罪有应得,但她也骂不出什么。 最后只是摆了摆手:“你们自己看孩子吧,我提心弔胆了一整天,可要去歇一会儿了。” “莫姨辛苦了。” 莫盼盼一点不留恋地转身出了门,丝毫不像前段时日孩儿刚刚出生时天天迫不及待跑来看他们的模样了。 苏无渡在摇篮边坐下,两个孩儿看见他们就想哭,他伸手轻轻拍了拍两人小脸。苏禔勉强忍住了,没哭出来。 苏宓却盯著苏之一看了一会,小嘴一瘪,眼泪就滚了下来,委屈得不行。 苏之一俯身把苏宓从摇篮里抱起来,轻轻拍著他的背,知道是上午那出戏嚇到他了。 当时两个孩儿其实都在床帐里头,只是苏禔一早睡熟了,什么也没听见,苏宓却被打斗声惊醒了。 他把孩儿交给莫盼盼的时候,苏宓已经哭得喘不上气,小脸涨得通红,不肯让他离开。 此刻小人儿到了他怀里,很快便不哭了,只是小脸一直往他衣服上拱,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苏之一看出来孩儿这是饿了。 他看了苏无渡一眼,见主人正低著头逗苏禔,苏禔攥著他的食指不肯鬆开,他笑了笑,也没抽回来。 苏之一便侧过身子,坐在一旁的小榻上,解开一点衣领,苏宓立刻安静下来,只剩下吞咽声。 苏无渡听见动静,偏头看过来,挑了挑眉。 他站起身,踱步过来,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一幕。 “这是饿了?” 苏之一轻轻点了点头,十分不自在。 “我也累了一天,还没吃东西呢。”苏无渡嘆了口气,语气带著几分委屈,“之一怎么不心疼心疼我?” “……无渡居厨房里有吃的。”苏之一低声说。 “那怎么比得上之一甜。” 苏之一抱紧了怀里的孩子,没有接话。 苏无渡嘆了口气,佯装委屈地说:“那你便只管他们吧,我饿著也无妨。” 苏之一犹豫了一下,抬起眼看著苏无渡,艰难地问了一句:“主人……要吗?” ……今日应当是够的。 苏无渡愣了几息,呼吸骤然乱了。 他闭了闭眼,平稳了一下心绪,再开口时,声音有些哑了:“不必了,晚上再来补给我。” 苏之一的耳根一下子红了。 苏无渡揉了揉他的耳朵:“我还有些事要去交代,你先陪著他们。” 苏之一忙不迭地点了点头。 苏无渡快步出了西偏殿。 ——— 他先去了地牢。 胡广閆被关在刑讯室里,绑在铁架子上,手腕脚腕都箍著铁环,低著头,头髮狼狈地散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厉刑正在审他,手里捏著一把匕首,刀刃上还沾著血,但胡广閆从始至终一声没吭。 见苏无渡进来,厉刑收刀退到一边,叫了声“阁主”。 暗卫搬来一把椅子放在苏无渡身后,苏无渡懒懒地坐下。 “胡盟主。” 胡广閆没有反应,连头都没抬。 苏无渡也不恼,语气隨意:“我从赵衔月那里拿到些东西,要是放出去,胡盟主怕是要被整个武林唾弃,遗臭万年了。” 胡广閆还是没吭声。 苏无渡“嘖”了一声,“你们一个个都这样嘴硬,还要本阁主亲自猜来猜去,真是累人。” 他直接往下说,“你为了敛財,把控迫害弱小宗门,害他们日日不得安眠,难道就不怕遭报应么?” 胡广閆这下哼了一声,声音沙哑低沉:“我不信那些,拿到自己手里的才是真的。” 苏无渡不置可否,“胡盟主已经是这武林的执牛耳者,钱財地位一样不缺,突然要这么多钱,是想做什么呢?” 他拖长了音调,话锋一转,说起些风马牛不相干的东西来,“当今皇帝登基已有十三载了,还算兢兢业业,是个明君。只是身体不大好,据说前几年就时常咳血,是早亡之相。” 胡广閆看似没什么反应,但苏无渡注意到,他被绑著的手攥了攥拳。 “皇帝登基前,几个兄弟已经在夺嫡中死得差不多了,如今只剩下呈王这一个亲弟弟。” 他的声音慢悠悠的,“本阁主猜——他怕是一直不甘心吧,养精蓄锐这么久,好不容易见皇帝不行了,就立刻开始著手准备造反。” 胡广閆冷笑了一声。 “苏阁主什么时候还对朝堂之事感兴趣了?我们这些江湖人,哪管得到皇城里头的事。” 苏无渡挑眉,很疑惑的样子,“胡盟主真这么想吗?您可不就是妄想插手进朝堂,还用整个武林为自己铺路呢。” 胡广閆哈哈一笑,声音带著几分刻意的不在意:“苏阁主未免想像力太丰富,什么屎盆子都想往我头上扣,连这种毫无根据的话都能编得出来。” “胡盟主怎么知道我没有证据?”苏无渡哼笑了一声。 胡广閆的话音停了。 苏无渡看出他有些紧张了,不紧不慢地往下说:“一年前,胡盟主新得的那位千金,身份怕是不寻常吧。” 胡广閆抬起头,说了一句“你什么意思”。 他竭力维持镇定,但苏无渡还是看出他眼底的紧绷。 他长长地“唔”了一声,故意吊著人似的。 “胡盟主一把年纪了,看著也不像十分强健的模样,怎么还能生得出女儿呢?” 胡广閆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你——” 苏无渡压根不想听,直接打断了他,“那根本就不是你的女儿,而是呈王的幼子。” 第134章 安慰 苏无渡压根不想听,直接打断了他,“那根本就不是你的女儿,而是呈王的幼子。” 胡广閆顛三倒四地辩驳。 “闭嘴”苏无渡不耐烦看他嘴硬,继续说下去:“我若猜得不错,呈王打算造反,但这种事情,成王败寇,万一败了,那就是全家掉脑袋的事。” “呈王也没有十足的把握,所以——他打算把最小的儿子送得远远的,就算起事失败了,也不至於绝后。而这孩子最好被送到一个远离朝堂、谁也想不到的地方——” “恰巧,有这么一个武林人士唯呈王马首是瞻。”他顿了顿,“於是胡盟主就突然多了个小女儿,怕被人看出破绽,都不敢让別人多看那孩子一眼。” 胡广閆颓丧地垂下了头,不再辩解了。 苏无渡嘆了口气,语气里的讽刺毫不遮掩:“胡盟主就是太贪心了,人心不足。已经当上了武林盟主还不够,居然还妄想在朝中也有一席之地,甚至敢与虎谋皮,归顺呈王。” “这么想当官,怎么不读书科考?哦——我忘了,胡盟主脑子也不大好用,看见个圈套就往里钻呢。” 胡广閆已经没力气生气了,低声说了一句:“败给你,倒也算是不亏。” 苏无渡嗤笑一声。 “胡盟主自然不亏,毕竟还欠我烟雨阁一条人命呢。” 胡广閆猛地抬起脸,看见苏无渡沉沉的目光,又垂下了头。 “你爹的確是我杀的。”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当年我归顺呈王,为他收敛钱財,招兵买马。我本想和你爹合作,让他把烟雨令拿出来支持呈王。” “你爹拒绝了,我自然不能留著他。” 苏无渡听到当年真正的隱情,攥紧了椅子扶手,深吸一口气,嗓音冰冷:“密令手册在哪?” 胡广閆哈哈一笑,笑声里带著几分癲狂:“苏阁主这样聪明,算无遗策,不如算算那破书的下落?” 苏无渡也不恼,靠在椅背里。 “你肯定不会带在身上,手册应该就在武林盟內。虽然找那薄薄的一本书宛如大海捞针,但只要把武林盟上下翻一遍,总能找到。” 他卖了个关子,停顿了一下。 胡广閆紧张地盯著他。 “况且——卿卿在武林盟这么久,重要物品在哪里,他大约有数。或许能带一下路呢?” 胡广閆反应了一会,听懂了话中內容,目眥欲裂。 “那贱人是你安插的探子?” “算是吧。”苏无渡故作玄虚,“还要多谢胡盟主心狠把人赶出武林盟,不然我也没机会救下他,他又怎么会为了报恩做我在武林盟的耳目呢?” 胡广閆气得眼睛泛红,狠狠瞪著他:“这次也是那贱人配合你把胡阿澈和胡寧寧他们掳过来的!” 苏无渡淡定地頷首,“没他帮忙,也不能这么顺利。您那儿子的確是个痴情人,和胡盟主半点不像。” 胡广閆怒急攻心,一口血喷了出来,溅在面前的地上。 苏无渡站起身,有些嫌弃地掸了掸衣袍,吩咐厉刑:“继续审问,就算他什么都不说也日夜不歇地折磨,再给他配个大夫,別让人死了。” 厉刑淡定地应“是”。 苏无渡转身走出了刑讯室。 走出地牢,天色已经暗了。 他站在台阶上站定,开口唤了一声:“出来。” 今日轮值的暗卫现身,单膝跪在他面前。 苏无渡从袖中抽出一封信递过去,“即刻去一趟武林盟,找到卿卿。不要惊动其他人,把这封信给他,他会带你去找几样东西。你把那些东西带回来,一件不落。” 暗卫双手接过信,应了一声“是”,站起身,先召来了接替轮值的暗卫,確认主人身边有人守著,才转身掠入夜色中,身影很快消失不见了。 苏无渡往无渡居走,一边走一边盘算接下来的计划。 胡广閆如今被关在烟雨阁,他的人一时半会儿不会知道,只会当他失踪了四处搜寻。 但这只能瞒得了一时。 呈王那边迟早会得到消息,必须在他意识到事情败露之前,先把他除了,才好走下一步棋。 否则呈王绝不会轻易放过烟雨阁。 苏无渡脚步没停,转过连廊,无渡居的灯火已经在望了。 他进了西偏殿,內室只留了一盏烛火,昏黄的光拢著摇篮。 两个孩儿已经睡了,並排躺著,呼吸又轻又浅。 苏之一就静静坐在摇篮旁边,目光落在两个小人儿脸上,神色很柔和。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见是苏无渡,便要起身。 谁知苏无渡快走两步,蹲下身,直接抱住了他。 苏之一愣了愣,感觉到主人把脸埋进自己的怀里,手臂在腰间收得很紧。 他低声问了一句:“怎么了?” 苏无渡的声音闷闷的,带著一点沙哑,“方才胡广閆招了,我父亲是他杀的……就因为父亲当年不肯拿出烟雨令。” 苏之一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可翻来覆去也不知道这种情况该说什么。 最后犹豫了一瞬,还是伸手揽住了怀里的人,甚至轻轻拍著主人的背,一下一下的,动作很轻。 苏无渡安静了一会儿,突然问:“之一这是把我当两个孩儿哄么?” 苏之一的动作顿了顿,犹豫著要不要把手收回去。 苏无渡却说:“不要停,这样很舒服,怪不得小儿都喜欢被这样哄睡。” 苏之一只好继续拍著他的背。 过了好一阵,苏无渡从他怀里出来,直起身,看著苏之一的眼睛,“有之一安慰,我便好多了。” 苏之一垂下眼,“属下什么也没做。” “你在这里就够了。”苏无渡笑著说。 他站起身,看了看两个孩儿,“他们也睡了,我们去用晚膳,方才让厨房备了养坤汤,给你补补身体。” “……谢主人。” 他近日补得已经够多了,从前二十多年都没吃过没见过的东西,这段时日吃了个遍,厨房每日换著花样做补品,自己吃的比主人的膳食都要丰盛得多。 两人一起出了西偏殿,婢女已经在正殿布好了菜。 他们相对而坐,各自端起碗筷。 窗外终究还是下起了雨,春雨並不十分寒冷,细细的雨丝落在地上,也没什么声音。 两人安静地吃饭,白日里的廝杀算计,刀光剑影,似乎一下子就远了。 第135章 补偿 好像这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日子,他们一同照看了孩儿,然后一起在雨中屋檐下,对坐吃家常饭。 苏无渡偶尔抬头看一眼对面认真夹菜的人,觉得这样的日子再过多久也不会腻。 苏之一早已不像第一次和他同席吃饭时那样拘谨了,就算远一些的菜也能很自然地夹进自己碗里。 每顿还要添个两三回饭,有合口味的菜,甚至要把汤汁拌进米饭里面多吃一碗。 可他这样吃,居然也没见长肉。 苏无渡想了想,觉得大约是要餵两个孩儿的缘故。 “之一从前在暗阁,都吃些什么?” 苏之一咽下口中的食物,说:“一般是馒头和肉乾,不过若是训练得不好,就没有饭吃。” “那之一有被罚过不能吃饭么。” 苏无渡虽这样问,但其实他以为这人排行第一,应该是不会训练不好的。 谁知苏之一一五一十地说:“有过一次。” 苏无渡意外了,“之一还有训练不好的东西么?暗器?轻功?” 只见对面的人沉默了一会儿,摇头说:“那一回送迷路的主人回去,误了训练时辰,被管事罚三天不许吃饭。” 训练迟到在暗阁是很少发生的,他们从小就被规训要听话,所以不管天资如何,都几乎不会有迟到的事。 因而那回管事很生气,不仅当眾罚了他一顿鞭子,还罚三天不许吃东西。 他当时一身伤,饿得胃疼,晚上躺在狭小的寢室里,还是之五偷偷给他送了半个馒头,才没那么难熬。 不过他没跟主人说出这些,觉得没必要。 但苏无渡知道暗阁是个什么地方。 那是烟雨阁先祖创立的,专门搜罗那些有根骨的孤儿,给他们一碗饭,然后训练出一批只知道护主的傀儡。 里面的规矩自然严苛,之一在那里怕是受了不少苦。 苏无渡有些遗憾,“早知道今日之一於我会这样不同,那时候就该把你从暗阁带出来,留在身边的。” 苏之一却摇了摇头,“那时属下还不是排名第一,训得也不好,保护不了主人,也成不了之一。” 苏无渡哑口无言。 他的確很喜欢这样的苏之一——强大又认真,或许少了那些经歷,他便不是这般模样了。 可是,若是之一没有受过那些苦,会长成什么模样呢?会不会更鲜活大胆一些,更……看重自己的命一些。 那样的苏之一,应当也是招人喜欢的罢。 他摇了摇头,觉得真是想太多了,本也没有什么如果,现下就是最好的结局。 …… 吃过饭后,苏之一站起身,准备回东偏殿,苏无渡叫住了他。 “外面还在下雨。” 苏之一看了一眼窗外,雨丝细密地打在窗上。 “属下不怕雨淋。” 况且东偏殿离这里不过百米而已。 苏无渡挑了挑眉,语气慢悠悠的:“之一答应补给我的东西,还没有兑现呢。怎么就急著要走?” 苏之一僵住了,慢慢转回来,站在原处,耳根一点一点地红了。 “主人……方才用过膳了。” 苏无渡狭长的凤眼微微眯起一些,苏之一有些怕他这样的表情,隱约意识到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之一是要爽约?” 苏之一手指攥了攥,最后像是认命了,又慢慢挪回苏无渡面前,垂下眼,一言不发,一副任由宰割的模样。 苏无渡靠在椅背里,却没有任何动作。 “你餵两个孩儿,明明都是亲自解的。怎么到了我这里,还要让我动手?” 苏之一的耳根更红了。 “难道他们比我重要?” 苏之一哽了一下,心想……这怎么能比,两个孩儿还那么小……哪会自己解了来找东西吃? 他没有说出口,破罐子破摔地伸手,胡乱解开了一点衣襟,微微俯身,离苏无渡近了一些。 苏无渡的呼吸一下子重了,嗓音都有些哑了:“之一总这样纵著我,我会得寸进尺的。” 苏之一还没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下一秒,身体忽然一轻——是主人將他打横抱了起来。 他担心摔下去,下意识伸手环住了主人的脖颈,环住之后才反应过来,又把手缩了回去,低声问了一句:“主人要……做什么?” 苏无渡抱著他进了內室。 “之一不是猜到了么。” 他將人放在床榻上,苏之一慌乱地想坐起来,苏无渡抵住他的肩膀,轻轻按了回去。 “之一今晚要陪我。” 苏之一喉结滚了滚,还是默默躺了回去,没有再动。 只要和主人的安危无关,他从来不会违抗命令,无论是多么让人……难堪的命令。 苏无渡侧身打开床头的小几,从里面拿出一个盒子,摸出一样透明的东西。 苏之一没见过那是什么,有些紧张地看著,不知道主人到底要做什么。 他从前出任务,见过一些纵情声色的人,手段花样百出,能把人折磨得没一块好肉。 虽然主人从不这样,可人总是对未知的东西有些怕。 苏无渡把那东西放进他手里,声音很低:“之一替我带上,以后便不用喝避子汤了。” 苏之一一下子明白了这是什么,手有些抖,但纠结几息,还是…… …… …… 第二日早上,苏之一醒来时,身侧已经空了。 主人不知什么时候起的,被褥都凉了,他居然丝毫没被惊醒。 ……是主人动作太小心,还是自己警惕心下降得太厉害? 他躺在那里,浑身酸乏,想起昨晚的事,自己不知失態了多少次,主人才肯停下来。 每次以为要结束了,便又被贴上来,主人喜欢贴在他耳边低声说著什么,自己迷糊间似乎答应了许多要求…… 他不记得最后是怎么睡著的,只记得主人的手一直揽著他的腰。 苏之一默默低下头,那里又空了。 他有些茫然,主人平日用膳明明只吃一点便放下筷子了,怎么就…… 他没敢再想下去,撑著床铺慢慢坐起来。 床头叠著一套乾净的衣服,从里到外都有,一定又是主人提前备好的。 他穿好衣服,起身洗漱,掩耳盗铃地把床铺整理好,和昨夜之前一模一样,看不出有人睡过的痕跡。 这才转身出了內室。 第136章 野花找上门? 苏无渡正在外面书桌上处理阁中事务,见苏之一从內室出来,便放下笔,起身走过来。 他动作自然地伸手揉了揉苏之一的腰,低声问了一句:“还疼么?” “属下无事。”苏之一不自在地摇头,觉得腰间那只手让他莫名想起昨晚某些画面。 苏无渡挑了挑眉,“之一不愧是排名第一的暗卫,身体这样好。” 昨晚主人好像夸过他类似的话。 苏之一一时不知道主人是在夸自己还是又在……逗弄他,所以垂著眼没吭声。 苏无渡吩咐婢女把早膳端上来,婢女应声去了。 “见你一直没醒,就让他们把早膳先在厨房温著,今日有你喜欢的银耳燕窝粥,一会儿要多用些。” 苏之一愣了愣——为主人特意等他起床才用早膳,也为主人居然知道自己喜欢吃什么。 他明明从来没有说过,厨房做什么他便吃什么……主人是怎么知道的? 早膳摆上桌,他还在想这件事,吃得心不在焉的。 苏无渡见他这副模样,以为他是哪里不舒服,正要问,门外突然传来周管事的声音。 “阁主,属下有急事稟报。” 苏之一起身去內室拿了面具戴上,刚掀开帘子出来,管事已经进来了。 周管事见苏之一也在,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眼,转向苏无渡,说:“阁主……能否借一步说话?” 苏无渡觉得这场景有些熟悉,好像上回岳西云夫妇来提亲,他也是这样支支吾吾的。 苏无渡默了默,“……又有人上门提亲?” 怎么从前也没见哪家姑娘说过喜欢他。 苏之一坐下的动作凝滯了一瞬,隨即安安静静地坐好了。 周管事摇了摇头,“方才有个女子找上门来,还抱著个孩子,看著比两个小公子大一些,那女子说……说……” 他又开始磕巴了,苏无渡有些不耐烦,“说什么?直说就是,你也像那胡八道一样了么?” 再不说粥都冷了。 “说是来找自己孩子父亲的。”周管事这下一口气说了出来。 苏之一侧目看了一眼,又垂下头。 苏无渡拧起眉:“找人怎么找到我烟雨阁来了?” 周管事的声音越来越小:“那女子说,她孩子的父亲就是烟雨阁的人。属下心想,这阁中上下適龄的,也就您一个……” 他没敢再说下去了,心想自家阁主居然还是个四处留情的,阁中都有两个小公子了,外头还养著一个,还不藏好,让人找到家里来了。 这可怎么收场。 苏无渡也明白了他的意思,他先看了一眼身边的人——可惜对方戴著面具,看不出什么表情。 “人在哪?” “属下暂时安排在前厅了,让她先等著。” 苏无渡想了想,说:“去把人带到无渡居来。” 周管事领命去了,路上一阵唏嘘,觉得阁主未免太会伤人心,还要让家花和野花见面,有钱人果真凉薄。 门重新关上后,苏无渡起身走到苏之一面前,伸手摘下了他的面具。 只见这人面无表情地垂著眼皮。 苏无渡挑了挑眉:“之一是生气了?” 苏之一摇头,“属下不敢。” 他说完便站起身,垂著头:“属下去看看两个孩儿。” 然后,也不管苏无渡应了没有,转身就要走。 苏无渡拉住他的手:“还没吃饭,怎么就急著去看他们?还说没生气?” 苏之一这下不说话了,站在那里连请罪都没有。 苏无渡见他这样跟自己闹脾气,觉得新鲜,他抬起苏之一的脸,让他看著自己。 “这种时候,你可以直接问我——从前有没有过別人。” 苏之一抿著唇不吭声。 苏无渡笑了笑:“我十八岁的时候,你就做了我的暗卫,时常一整日跟著我,我有没有和別人做过那种事,你会不知道么?” 苏之一一板一眼地说:“属下不是每日都轮值。” 苏无渡听明白了他的未尽之意——这是在说,自己有可能在他看不见的时候,和別人在一处。 他见他这副模样,心里觉得欢喜,不过不想让两人之间有不必要的误解,还是认真地解释。 “我自小喜洁,很少踏足那些青楼楚馆。” 他顿了一下,“在碭山和你那一回,也是第一次同人做那样的事。” 苏之一看了看他,也不知信没信,“嗯”了一声。 苏无渡附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耳语:“我当时一直找不到地方,一开始还是你自己坐……的,你不记得了么?” 苏之一猛地扭头看著他,耳根一下子红了。 他当然记得……可他以为主人那时候已经完全没有理智了,居然也记得过程么…… 那时主人一直在外头…怎么都……眼睛都熬红了,他担心再这样下去主人身体会出问题,便自己…… 不过只有一开始,后来便完全不受他控制了。 苏无渡直起身,语气里带著几分委屈:“我若是个情场老手,怎么会连这种事都做不顺手?之一还不信我么?” 苏之一想退后避开一些主人的气息,因为他觉得自己此刻脸上要冒烟了。 可脚下没留神,一下子坐到了身后的椅子上。 苏无渡仰头嘆了口气:“之一竟这样怀疑我,真让人伤心。怕是今日都吃不下饭了。” 他一副受了委屈隱忍不发的模样,苏之一看著他,囁嚅著说了一句:“属下错了。” “那你是承认方才在生气,吃醋了?” 苏之一感觉自己又被绕进去了,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来。 苏无渡俯身在他唇上亲了一口,声音轻快起来:“看到之一为我吃醋,我很开心,以后也要这样,不能让別人抢走我。” 苏之一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伸手替人重新戴好了面具,指尖在耳后轻轻一按。 刚好这时候,周管事带著那女子到了门口。 苏无渡坐回位置上,说了声“进来”。 苏之一整个人还有些茫然——主人到底有没有难过? 周管事推门进来,侧身退到一边,让出他身后跟著的人,“阁主,人带到了。” 那女子个子倒是高挑,甚至赶得上一些男子的身量了,身形有些熟悉。 她披著一件厚实的大氅,帽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怀里抱著一个孩子。 摘下帽子后,露出一张有些疲惫的脸。 第137章 姓向问答 苏无渡有些意外,叫出了她的名字:“芸娘?” 居然是临州城悦来居客栈的老板。 芸娘一副风尘僕僕的模样,看见他也有些惊讶,欠身行了一礼,“公子好像来我们店住过,竟是这烟雨阁的阁主吗?” 她每天人来人往见的客人不少,但由於苏无渡长得太过出眾,很难忘记,一看见他便想起来了。 苏无渡頷首,“你怎么会找来这里?” 芸娘说出了一句更出乎他意料的话:“我是来找赵衔月的,他在这里吗?” 苏无渡一时没想明白这两个人怎么会有交集。 芸娘解释说:“我幼时被卖到了醉仙楼,后来一直攒钱想为自己赎身,可他们不放人,恰巧因缘际会中,我认识了赵衔月,他可怜我身世,救我出了那个地方。” 苏无渡没想到居然还有这样一段,还以为赵衔月是个冷心冷情的人,竟也会做善事? “他还帮我在临州城地段最好的位置开了家客栈,让我有了安身立命之所。” 芸娘说到这里,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了,但还是接著说:“我心悦他,他也答应了与我在一处,只是……” 她似乎不知道该不该说下去,最后大约是找人心切,还是开口:“只是我身体有些毛病,他四处为我寻医也不见效,后来不知怎么,说有法子治病了,但那药方难求,所以他时常四处奔波。” 苏无渡隱隱觉得之前一直疑惑的事情有了眉目——赵衔月与那叶欢虽是亲兄妹,但从小也没见过面,叶欢连赵升都不认得,恐怕根本不知道自己还有这么个哥哥。 所以赵衔月这样为了叶欢拼命,就有些说不通。 之前他觉得或许是看在赵升的面子上,以及血缘关係驱使,他才做得这么尽心。 现在看来,原是逃不过一个“情”字。 芸娘语气有些焦虑:“……几个月前在临州一別,他说会带药方回来,可就再没见过人了,我记得衔月说过他是烟雨阁的人,所以就找来了。” 苏无渡看了一眼芸娘怀里的孩子,“这是赵衔月的?” 芸娘頷首:“是。”她抱紧了些孩子,“这是我们的女儿。” 虽然刚刚就猜到了,但苏无渡还是一时觉得有些好笑。 当初他们父子同意了婚约,他自然以为赵衔月同他一样也喜欢男子,没想到…… 搞得好像自己非他不可,强迫了他似的。 但凡当时赵升直接推拒或有一丝为难,他父亲也绝不会勉强他们,玩什么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芸娘见他脸色不太对,小心翼翼地问:“衔月在这里吗?他一直没有回临州,也没有寄信回来,我有些不放心。” 苏无渡倒是不至於迁怒她们母女,“他不在这里,你去御里城的碧霄阁找,或许能看到人。” 芸娘面露喜色,躬身说:“多谢公子,那便不打扰了。” 苏无渡摆摆手,让周管事送人出去。 门关上了,他的面色还是不太好看。 苏之一摘下面具,一时也没说话。 苏无渡转头,很严肃地问他:“之一,你是喜欢男子的么?” 苏之一怔愣住了,不明白主人怎么突然问这个,他想了一会儿,诚实地说:“属下不知道。”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暗卫本也不能与旁人太过亲近。 苏无渡却还不依不饶,“女子有什么好,你还能找到比我更好看,更体贴,更富有的女子么?” 苏之一不理解主人怎么又生气了……还这样拿自己与女子比较。 “……属下没有喜欢过人,男子女子都没有。” 苏无渡哼了一声,“那以后也只能喜欢我一个。” 苏之一担心主人更生气,只好顺著他说,“只喜欢主人一个。” 苏无渡挑了挑眉,满意了些,“这可是之一亲口答应了的,不许违约。” “……是。” 苏无渡这才放过他,端起粥碗,语气恢復了平日的隨意:“快吃饭吧,都要凉了。” 苏之一默默鬆了口气,觉得这关应当是过去了。 ——— 几日后,听雨轩。 苏无渡坐在书案后面,面前站著前几天派出去的暗卫。 “都找到了?”他问。 “是,主人。”暗卫点头,从怀中取出一沓信件和一枚令牌,放在书桌上。 “这是卿卿带属下在胡广閆书房里找到的。对方藏得很隱蔽,不过卿卿早就偷偷进去看过,摸清了机关的位置。” 苏无渡伸手翻了翻那些信件,“没想到他还有这样的本事。” 暗卫没接话,垂手站在一旁。 苏无渡一页一页粗略地看过去,都是胡广閆和呈王之间的往来,里头信息不少——如何敛財,敛了多少,哪里练兵……林林总总,记得清清楚楚。 大约是因为这些东西太重要,胡广閆不好直接毁掉,便保留了下来。 他又拿起那枚青色令牌看了看,应当是呈王的私令,方便两方联络时確认身份。 “还有別的吗?” 暗卫又取出一个密封的金属盒子,放在书桌上。“这盒子和那些信件放在一处,应当也很重要,只是属下打不开,不知里面是什么东西。” 苏无渡接过盒子,比手掌大一些,颇有分量,看不出什么材质,触手坚硬冰凉。 “刀剑也劈不开么?” “属下什么法子都试过了。”暗卫摇头,“打不开,连痕跡都没留下。” 苏无渡晃了晃盒子,听声音觉得里面应当是一本书,很可能就是密令手册。 “去叫厉长老过来,之后回去休整吧。” 暗卫应“是”,很快退了出去。 他心下有些狐疑,因为从前出任务回来,主人从来没有特意嘱咐过谁回去休整。 一般是任务完成无功无过,任务失败就要受罚。 ……主人转性了? 苏无渡把盒子拿在手上打量。 他也没见过密令手册,不確定父亲是不是把它放在了这里面。 盒子四处都严丝合缝,转到侧面时,他看见有一个长方形的凹槽,凹槽底部有一点凸起的花纹,像是某种字符。 他觉得这字符很眼熟,皱眉回想,突然想起了什么。 ——苏之一手上戴著的那枚平安玉牌,似乎就是这个大小。 是巧合? 第138章 彩头是什么 厉刑很快过来了,“阁主,有什么吩咐?” 苏无渡收起那盒子,问:“你从前有没有见过烟雨令的密令手册?” “属下从没见过。” 苏无渡也不怎么失望,指了指桌上的信件和令牌。 “你立刻带著这些去一趟京城,秘密潜入镇国大將军府上,把这些东西交给那大將军的世子。不要透露你的身份,他自会明白。” 厉刑没有多问,应了一声“是”,拿起东西便走了。 苏无渡按了按额头。 镇国大將军世代忠心,先祖是开国元老,现今那位世子虽才二十多岁,却也算战功赫赫,不全是凭祖辈荫庇得来的地位。 如今他父亲已经很少上战场,这位小將军倒是颇得皇帝信任。 直接潜入皇宫把东西交给皇帝有些困难,还容易被当成刺客,但交给这位世子就容易多了。 据之前的情报,这人一向与呈王不对付,大约是看出了他的狼子野心。自己这些证据,也算是帮他一把,希望这少年將军不是浪得虚名。 解决了这桩事,苏无渡把那盒子拿在手里,起身出了听雨轩,往无渡居去。 到了东偏殿,却没在屋里看见苏之一。 他转过几个连廊,发现那人正在偏殿一处空地上练剑。 从前苏之一都是跑去竹林里头练的,现在大约是要餵两个孩儿,走不开,便把练功的地方挪到了这里。 他一身利落的黑色劲装,手握自己送他的那把剑,身姿挺拔,一招一式都是凌厉的杀人技,没有一丝花架子。 苏无渡觉得他这样太过好看,便没有出声打扰,只站在连廊下观赏。 但苏之一已经感知到了主人的气息,收了剑走到他面前,声线平稳:“主人”。 丝毫看不出刚刚练了几套剑法的模样。 “之一的剑招练得真好。”苏无渡夸讚道:“以后可以教两个孩儿练功,做他们的开蒙师父。” 苏之一却摇了摇头,“比从前还是差了许多,属下要多练功,儘快恢復。” “这样还叫差?那可让其他人羞於见人了。” 苏无渡笑著说:“上回裂天谷中,要不是你及时出现,我怕是生死难料了。” 苏之一也想起那事——他纵马急奔至谷中,远远看见那剑就要落到主人身上,来不及思考,使轻功立刻掠过去,中途就拔出了剑,堪堪挡住了胡广閆的剑刃。 现在想来,还是一阵后怕。 “之一救我太多次。”苏无渡看著他,“你知道话本子里面,救命之恩都应当怎么回报吗?” 苏之一愣愣地摇了摇头,他只看过主人带回来的那些武侠本子,里头全是打打杀杀。 不过莫长老送来的那些……里面或许会讲这个?他还没来得及看。 苏无渡笑了笑,没再逗他,从袖中抽出摺扇,手指隨意挽了几个花样。 “还没与之一切磋过,今日一起玩玩,怎么样?” 苏之一垂下头,低低地说了一句:“属下不敢。” 暗卫怎么可能拿剑对著主人。 苏无渡却勾了勾唇,“我们各自为这切磋设个彩头,若我贏了……” 他俯身在苏之一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苏之一被嚇到一般,连著退后几步,耳根连著脖子全红了,眼神躲闪不敢看他,磕磕绊绊地只说出了“属下”两个字,后面便没了声音。 苏无渡笑了笑,直起身。 “我的彩头设好了,之一的呢?但凡我有的,你要什么都可以。” 苏之一抿著唇想了很久,最后低声说了一句:“属下要以后永远不用那个……姿势。” ……这算违抗命令,忤逆主人吗?毕竟主人刚刚才说喜欢那个…… 苏无渡挑眉,佯装不解,“第一次的时候,之一又不是没用过,不舒服么?” 苏之一已经快把自己烧著了,不明白主人怎么能青天白日地说这些。 苏无渡被他的反应可爱得笑出了声,展开摺扇,在掌心轻轻敲了敲。 “那就各凭本事了,之一若是胜了,以后本阁主只好受些累,不让你自己云/力。” 苏之一怕主人再说出什么更难以入耳的话,立刻抽出剑,转身走到空地一侧。 苏无渡慢悠悠地走到另一侧。 苏之一与他相对而立,握著剑,骤然意识到——自己怎么就真的拿剑指著主人了? 苏无渡没给他继续纠结的时间,摺扇一挥,不过瞬息已经到了他面前。 苏之一本能地举剑去挡,“叮”的一声,扇骨与剑刃相击,火花四溅。 两人动作都很快,几息之间已经过了上百招,剑光扇影交错在一起,看得人眼花繚乱。 但一直是苏无渡在攻,苏之一在守。他並不敢主动出招,担心伤到主人,只防守,因而步步退让。 苏无渡在一个间隙里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一句:“之一这样让著我,难道是很喜欢自己云力么?” 苏之一被这话嚇了一跳,下意识挥剑砍了过去。 苏无渡笑著退开,用摺扇抵住那剑,又说了一句:“之一的剑招果然凌厉,只是不知道在榻上是不是也……” 苏之一又是一剑劈过去,又快又狠,完全忘记了收力。 苏无渡嘴角勾起,专心与他对招。两人一来一往,都使了全力。 …… 不远处檐下阴影里,今日轮值的之十就这么看著主人和之一莫名其妙地打了起来,之一还一副非要贏不可的架势。 他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隨时准备上去挡刀,心里七上八下的。 ……有了小主人之后,地位这就不一样了? 可是,万一主人被伤了,自己要不要上去帮忙?可他打不过之一怎么办?暗阁为什么没教遇见这种情况怎么处理? 他在这边紧张地观战,那头两人正打得难解难分。 苏之一招招都是杀人技,剑锋凌厉,毫不留情。 苏无渡一柄摺扇却次次能挡下那长剑,扇骨精准地点在剑上,將力道卸去大半。 过了会,苏之一看见一个空档,下意识挥剑朝著主人胸口刺去。 剑尖快挨著衣料了,他才猛然意识到这不是敌人,立刻反手一顛——剑尖转向自己,剑柄抵上了苏无渡的胸口。 与此同时,苏无渡也趁这个间隙扇边抵在了他的脖颈处,差几寸就要割到了。 两人相对而视,同时收手。 第139章 娘亲 苏之一把剑插回剑鞘里,垂下头:“属下冒犯。” 苏无渡“唔”了一声,收拢摺扇,“之一觉得,算谁胜了?” 若是寻常比试,苏之一一定会说是主人贏了,可是想到那个彩头……他不敢应声。 苏无渡笑出了声,“当然算之一贏了,技不如人,甘拜下风。” 苏之一默默鬆了口气。 苏无渡毫不吝嗇地夸他:“之一不愧是之一,和你打一场,真是酣畅淋漓。” “谢主人。” 其实他现在还没有恢復到最佳的状態和水平,不过他没提这话。 苏无渡嘆了口气,带著几分不太高兴的意味:“既然我输了,以后只好让我一人受累了,之一只管享受便好。” 苏之一的眼睫颤了颤,垂著眼,不知这话该怎么接。 当然,某位阁主到了榻上也不一定真遵守承诺——主要是某暗卫太纵著他,让干什么就干什么,被欺负了都不知道。 暗处的之十也鬆了口气,好险,终於结束了,刚刚之一的剑快刺到主人的时候,他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才是本次切磋唯一受伤的人。 怪不得其他人提醒他最近轮值要小心些,他不过养了几日伤,外面已经这样天翻地覆了吗? …… 两人比完剑,苏无渡才想起正事来。 “你跟我来。” “是。”苏之一收了剑,跟他到了正殿。 苏无渡从袖中摸出那只金属盒子放在桌上,转头看向苏之一,“先把那枚平安玉牌给我用一下。” 苏之一没问要做什么,伸出手腕,露出那枚黑玉牌,另一只手去解绳结。 可苏无渡当初打了死结,他一只手不大方便,拧了半天也没解开,眉头越皱越紧。 苏无渡伸手轻轻抵开他的手,“急什么?又不是什么大事。” 他低下头,修长的手指翻弄了几下,死结便鬆开了,玉牌托在他掌心里。 他拿起金属盒子,將玉牌嵌入侧面的凹槽。严丝合缝,像是天生就该在那里一样。 然后过了几息,“咔嚓”一声,盒子从中间缓缓裂开一道缝,盖子自动弹起,原本没有任何缝隙的盒子,就这样打开了。 里面放著一本有些旧的书册,看得出来年代久远,不过保存的还算完好。 果然是密令手册。 苏无渡没想到父亲还给手册打了这么个机关盒子,只是这用玉牌做钥匙……倒是没见过。 他取下玉牌,看了看上面的字符,与手册上的符號如出一辙。 他按照索引一个个翻查,还真找到了每个字符的含义。 四个符號连起来,居然是—— 吾 妻 安 好 苏无渡的手指顿住了。 吾妻?这难道……是父亲为母亲打的玉牌么?那为什么会在善缘寺?还又被那和尚交给自己了? 他拧眉想了片刻,理不出头绪,先將书册放回盒中,合上盖子,把玉牌递给苏之一。“重新戴上吧。” 苏之一摇头,他虽然不明白那册子是什么,却也看出这玉牌並非普通的物件。 “留在属下这里不安全,还是主人保管吧。” 苏无渡笑了,“没有比你这里更安全的地方了。” 顿了顿,又道:“况且,这玉牌本就该送你的。” 他执起苏之一的手,將玉牌按在腕间,低著头重新打了一个结。 苏之一不明白主人这话是什么意思,但没有再推拒,任由他为自己重新戴上了。 其实戴了这么久,早已经习惯了,摘下来反而觉得腕上空落落。 ——— 傍晚的时候,苏无渡去了厢房找莫盼盼。 其实白日里打开那盒子后,他就来过一次,只是那时候她不知去哪儿溜达了,没找到人。 这会儿快要吃晚膳,也该回来了。 果然,转过连廊便看见人正倚在廊柱上,借著灯笼的光翻一本话本子,看得聚精会神。 听见脚步声,莫盼盼猛地抬起头,见是他,手忙脚乱地把话本子合上,往身后一藏,一副心虚的模样。 苏无渡走近,皱了皱眉:“莫姨怎么了?” 莫盼盼眼神飘忽,“没事没事,你来干什么?” 苏无渡也没在意她这副异常的模样,反正莫盼盼总做些出人意料的事,隨她去吧。 他靠在她旁边的廊柱上,说:“想问莫姨一些从前的事。” 莫盼盼一边把话本子悄悄塞进怀里,一边问他:“什么事?” “我想问问关於我娘亲的事。” 莫盼盼的手僵了一下,动作不太自然地拢了拢衣襟,语气倒还算隨意:“你问唄,看看我知不知道。” “我自小就没见过娘亲,你们只说娘亲因病去世了,可为什么很少有人向我提起她?” “这不是很正常吗?人都走了那么久了,有什么好掛在嘴边的。” 苏无渡摇了摇头,“不对,一个人就算去世了,也该有亲人,有朋友。可娘亲好像没有任何熟识的人一样,没有朋友便算了,连家里人都没有,这很不正常。” 莫盼盼支支吾吾地辩解:“你娘她就是不爱和人打交道,还不许人爱清净了?” “这样倒也说得通。”苏无渡好像认同似的点了点头。 莫盼盼刚鬆了一口气,就听他又说:“可是父亲从前说,娘亲不是这样的性子,她应当是有些爱玩闹的才对。” 莫盼盼愣了愣,“你爹跟你提过这些?” “不过只言片语而已,他也不愿多说。” 莫盼盼安静了一会儿,嘆了口气,“算了,你要想知道,告诉你也无妨。” 她靠著栏杆,目光落在远处,神色怀念。 “那时候我一个人在外头,是个孤儿。有一回跟野狗抢东西吃,被你娘救了,她把我带回了烟雨阁,还教我练武……” “从前不是说您是被我爹带回来的吗。”苏无渡打断她。 莫盼盼摆摆手,“那不是不想让你知道你娘的身份吗,你等我说完!” 苏无渡便不说话了。 “我是跟在你娘身边长大的,名字都是你娘取的,就跟亲姐姐一样。”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你娘的確没什么亲人朋友,因为她也是暗卫出身,就和……之一一样。” 苏无渡神色惊讶:“暗卫?” 莫盼盼点了头,“她是为数不多的,能活著走出暗阁的女子,做了你父亲的暗卫后,两个人看对眼了,后来就有了你。” 第140章 话本子 莫盼盼点了头,“她是为数不多的,能活著走出暗阁的女子,做了你父亲的暗卫后,两个人看对眼了,后来就有了你。” “那这有什么好瞒著的?为何从没人告诉我。” “你爹娘成婚后,你娘就不是暗卫了,她的出身本也没几个人知道。” 莫盼盼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她怀你的时候,被人掳去。虽然救回来了,但受了伤,七个多月就早產,你险些养不活。你娘那一回也彻底伤著了,用药吊了不过半年多,就走了。” 苏无渡从前只知道娘亲是因病离世,原来……是因为他么? 莫盼盼见他这副神色,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她走之前特意交代,不许让你知道內情,就是怕你这样。这件事和你也没什么关係,只能说都是命。” 苏无渡垂下眼,觉得心里发沉,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莫盼盼摆了摆手,不想多说:“我也困了,回去歇会儿,你別乱想,都已经过去的事了。” 说完转身往厢房走,还没走到门口,怀里的书没塞好,滑了出来,“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苏无渡低头看过去,借著灯笼的光,看清了封面上的一行大字——阁主別虐了,暗卫他肚子藏不住啦! …… 空气安静了好几息。 莫盼盼立刻蹲下去,眼疾手快地把书捡起来,飞快地塞回怀里,动作相当敏捷。 苏无渡闭了闭眼,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嘆了口气。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莫姨写的时候,记得用化名。” 莫盼盼心虚地应了一声,“那…那肯定,保证不让人知道是你……” 她说著,声音越来越低,一个箭步窜进厢房,“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苏无渡站在廊下,看著那扇紧闭的门,半晌没动。 ——这会儿还没到晚膳的时辰,怎么可能就要去睡了。 他想起小时候那一回,莫盼盼带了一把琉璃珠子回来给他,他不懂事,张口叫了声“娘亲”。 当时莫盼盼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还以为自己叫对了,也跟著笑。 现在想来,她大约是借著笑来掩盖泪水的。 苏无渡在廊下站了许久,才抬步离开。 ——— 第二天一早,苏无渡一个人纵马出了烟雨阁。 他没带隨从,也没告诉苏之一。 醒来的时候那人还在睡,昨日折腾得太晚,主要一直是他自己在云力,大约是累著了。 就知道这小木头在榻上根本不会推拒,那彩头拿不拿也不要紧。 他盯著那张脸看了好一会儿,才轻手轻脚起了床。 有些事,他想一个人去弄清楚。 …… 绿漾山还是老样子。 这个时辰还早,上山的人不多,善缘寺依旧是那平静祥和的模样,外面的刀光剑影丝毫影响不了这里。 他深吸一口气,抬脚进了正殿。 里头很安静。 佛像端坐在高台上,两侧的和尚盘腿坐在蒲团上低声念经文。 那老和尚站在香案侧面,正低头为一个愁苦的妇人诵经。 过了一会儿,妇人起身走了,苏无渡才走到功德箱前,从袖中抽出一沓银票投了进去。 老和尚转过身来,双手合十:“施主。” 苏无渡还了一礼:“住持。” “一段时日未见,看来施主的劫已经解了。” 苏无渡挑了挑眉:“住持果真能看透人的命运?” 老和尚摇了摇头:“不过是看施主眉目平和,不復前段时日的焦躁,便看出是诸事皆宜了。” 苏无渡笑了笑,没反驳。 他转而问道:“住持,您见过我父母亲吗?” 老和尚抬眼看了他一眼。 苏无渡说:“我幼时常隨父亲来此,只是年纪太小,许多事都不记得了。” 老和尚垂眸点了头:“有过几面之缘。” “这寺里许多年前被大雨冲塌过一回,是你父亲出款重新修缮的。那时候你还没出生,你母亲也跟著来过一两回。” 苏无渡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老和尚看著他:“几年前,他托我代为保管一样东西,前段时日物归原主,这段缘便算是了了。” “是那平安玉牌?” “正是。” 苏无渡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是我父亲从前为母亲打的吗?” 老和尚摇头:“我受人之託,不问前尘往事。” 苏无渡便也没有再追问。 他朝老和尚拱了拱手,转身出了正殿。 外面日头已经升起来了,苏无渡眯了眯眼,站在台阶上。 他心里那些模模糊糊的猜测,如今算是有了答案。 那玉牌果真是父亲特意放在这里的,那时候暗流涌动,父亲早知道有人覬覦烟雨令,便早早把这“钥匙”放在了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地方。 玉牌一开始应当的確是打给母亲的……只是母亲去后,才被取下来,又在前几年被託付给了住持。 父亲曾经也把最重要的东西,放在了最安全的地方。 如今那玉牌戴在苏之一腕上,也算是另一种圆满罢。 突然有些想那人,不知他现在在做什么? 苏无渡一路骑马疾驰回烟雨阁。 回去之后,已经快要午时,无渡居正殿已经没人了。 婢女端著茶盏从侧廊过来,他还没问什么,就欠身道:“阁主,之一大人用过早膳后就回了东偏殿。” “我知道了。”苏无渡点了点头,转身往东偏殿走。 穿过一个月亮门,远远就看见苏之一坐在小院的石凳上,他低著头,手里翻著什么东西,看得入神。 等走近了,才看清是一本书。 苏之一不知看到了什么,面色有些古怪,眉头轻轻拧著,嘴唇抿成一条线。 苏无渡放轻了脚步,又走近了些,本想嚇一嚇他,可那人已经警觉地抬头看了过来。 看见来人,手里的书“啪”地合上,下意识把书往身后一藏,站起身,垂著眼叫了一声:“主人。” 苏无渡挑起一边眉,目光从他脸上慢慢移到那只藏在身后的手上。 这副心虚的样子,他昨儿刚在莫盼盼那里见过一回。 “之一在看什么?”他慢悠悠地问,“这样入迷?” 苏之一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就是话本子。” “哦?”苏无渡拖长了音调,“正经话本子么?” 苏之一不会在他面前撒谎,这一点苏无渡比谁都清楚。 第141章 清理门户 果然,只见他纠结了好一会儿,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像是认了命,把藏在身后的书双手捧到苏无渡面前,垂著头,声音闷闷的:“属下知错。” 苏无渡低头一看。 封面上画著一个黑衣男子,月土子拢起,身旁站著一个红衣公子,两人手牵著手。中间印著一行大字—— 惊!冰山暗卫竟有了我的崽! 苏无渡:“……” 莫盼盼到底散布了几个版本? 他接过那本书,隨手翻了翻,发现里头还有插图,画的是那个红衣公子蹲在黑衣男子面前,耳朵贴在人肚子上,一脸傻笑。 他嘴角抽了一下,觉得眼睛不大好受。 苏之一站在旁边,头垂得更低了。 苏无渡把书合上,拿在手里掂了掂,含著笑意开口:“之一是冰山吗?” 苏之一没敢吭声。 “明明是块小木头,”苏无渡不紧不慢地说,“捂一捂还会开花结果子呢,这话本子写得还是有些偏颇。” 苏之一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他没好意思说,这话本子里面的阁主被写成了个……只会一心粘著暗卫的……虽然和主人出入太大,可不知为什么,一旦代入主人的模样,他就忍不住想一直看下去。 而且里面虽夸张了些,可又有很多地方莫名很贴合。 那些他不敢说出口的话,书里的人都说了。那些他不敢做的事,书里的人都做了。 苏无渡见他半天不吭声,也没有抓著这件事不放。 他把书递还给苏之一,语气隨意:“平日得空看看话本子打发时间也是好事,不然你天天被两个孩儿绑在这里,人都要闷坏了。” 苏之一愣了一瞬,抬起头看著他。 没想到主人居然没生气他看这种书。 他接回书,刚要鬆口气—— “不过,”苏无渡话锋一转,眼里带著戏謔,“之一要学一学里面是如何与『主人』相处的。” 苏之一的手顿住了。 “过几日我要验收。” 苏之一愣愣地看了看那本书,眼前闪过那些难以说出口的画面,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变成了茫然。 早知道就不看这话本子了,莫长老害人不浅。 苏无渡见他这副天塌了的表情,终於没忍住,笑出了声。 ——— 几日后,京城,皇宫。 御书房內,一个穿明黄色龙袍的男子坐在案后,正低头批奏摺。 这是大晟朝第五代皇帝,周策。 他面容算不上多出眾,轮廓硬朗,眉骨高,眼窝微深。 不笑的时候,周身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让人不敢直视。 先帝昏庸无道,要不是几位先祖励精图治攒了些家底,险些让他做了亡国之君。 因而周策十几岁继位的时候,接的就是个烂摊子。 此后殫精竭虑,总算是力挽狂澜,百姓得以安居乐业,边疆也算安定。 只有一点——他已经而立之年,別的皇帝早该儿女绕膝,他却只有一个独子,甚至没人知道那孩子的生母是谁。 那孩子是皇帝突然从宫外抱回来的,一出生就被立了太子,如今已有四五岁的年纪,除此之外,后宫的妃子竟全都一无所出。 因而宫中一直流言四起,不过也没人敢闹到这位皇帝面前去。 他虽是明君,却不是什么心慈手软的人物。 外头传来小太监尖细的声音:“陛下,李小將军求见,说是有要事稟报。” 周策批完手上那本奏摺,搁下硃笔:“让他进来。” “是。” 一个身著黑色官袍的年轻男子进来,不过是將將二十出头的年纪,面容还有些稚嫩。 只看脸,这就是个富家小公子,怕是没人相信百姓口口传唱的“贼人不敢望边关”,赞的就是这小將军。 他恭敬地跪下磕头,“臣李恪言,叩见陛下。” “起来。” 李恪言站起身,目光扫了一眼周围伺候的下人。 周策看懂了那个眼神,挥了挥手:“都下去。” 宫人们安静地鱼贯而出,门被轻轻带上。 御书房里只剩下两个人。 李恪言没那么拘束了,他上前几步,走到御案前,压低声音:“陛下,不枉您装病这么久,我们等的东风来了。” 他从怀中掏出一沓信件和一枚令牌,双手呈上:“这是昨夜一个江湖人士交给臣的,里面都是呈王招兵买马,意图造反的证据。” 周策伸手接过,一封一封地翻看。 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眉头渐渐拧紧了。 那些信上写得很详细——何时何地招募了多少兵马,银钱从哪来,兵器如何造,甚至还有呈王与几个边疆將领往来的密函。 桩桩件件,触目惊心。 他把信放下,眸色沉凝。 “证据拿到,可以著手清理门户了。” 李恪言面露喜色,抱拳道:“臣明白,一切已经备好。” 他躬身准备退下,刚转过身,门却被推开了。 一个小男孩跑进来,穿著太子的蟒袍,玉雪可爱。 他一进门就喊:“父皇!” 周策原本严肃的面色柔和了些。 “怎么不在东宫听太师讲课?” 小太子口齿伶俐地说:“孩儿听说李將军进宫了,想让他再和我玩捉迷藏,特意向老师告了假。” “嗯?”周策也没生气,“太师准假了?” 小太子颇为骄傲:“孩儿昨日就背熟了功课,自然准了。” 周策无奈地摇了摇头:“可李將军尚有正事要办,改日吧。” 小太子有些失望,但也没闹,乖乖地说:“那孩儿退下了。” 他正要走,李恪言却开口:“无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小太子身上,不知为何,有些复杂。 “陪太子玩的时间还是有的,难得进宫一趟,下次见还不知是什么时候。” 周策沉默了一会儿。 “那便去吧。”他看著小太子,神色难辨,“不可玩物丧志,最多半个时辰就要回去读书。” 小太子眼睛一亮,欢欢喜喜地应了:“是!父皇!” 他跑过去拉住李恪言的手,把人往外拽:“李將军,快走快走!上回你说教我扔飞鏢的!” 李恪言被他拽著,回头看了看皇帝,嘴角弯了弯,任由孩子拉著他出去了。 御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周策看著那一大一小两个背影消失在门外,垂下眸子,许久没有动。 第142章 二颱风波? 烟雨阁,无渡居。 苏无渡正和苏之一一起用午膳,两人相对而坐。 苏之一照例闷头扒饭,一碗饭已经下去了大半。 苏无渡则没什么胃口一样,有一搭没一搭地夹几口菜,更多时候是在看对面的人吃。 桌上的菜色都是清淡补身体的,全是让厨房按照陈生生食谱上列出来的去做。 除了桌子正中间那盘辣子鸡。 红彤彤的,堆满了辣椒,远远闻著那股辛辣味就往鼻子里钻。 苏无渡光闻就觉得嗓子不太舒服,把这盘菜又往对面推了推。 苏之一的筷子顿了一下,目光从那盘辣子鸡上掠过,夹了旁边的白灼菜心。 他已经很久没吃过这种重口味的东西了。 自从开始餵两个孩儿,忌口的东西太多,他也习惯了,每日厨房做什么他便吃什么,从不挑拣。 还有些疑惑今日怎么会有这样的菜式,明明主人最不爱辛辣。 苏无渡见他自觉地没碰那盘菜,伸手夹了一块鸡翅放进他碗里。 “你不是爱吃辣的么?”他把筷子搁下,“这是特意让厨房做的,怎么不吃?” 苏之一咽下嘴里的猪肚,抬头看了他一眼。 “陈大夫说——” “我问过了。”苏无渡知道他要说什么,“偶尔一回不碍事,今日为你解解癮,让两个孩儿吃一日羊乳便好。” 苏之一张了张嘴,想说暗卫最不重口腹之慾,自己也对这个没有癮,吃什么都可以。 但看著碗里那块鸡翅,红油亮汪汪的,色香味俱全。 况且,这是主人特意让人按他的喜好做的。 他没吭声,夹起那块鸡翅,很快啃光了。 然后又默默夹了一块。 苏无渡见他胃口不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一整盘辣子鸡,最后全进了苏之一一个人的肚子。 他吃饭一向快,盘子没多久就见了底。 苏无渡见他终於放下筷子,觉得他脸色都比平日鲜活了不少。 亲自伸手盛了一碗猪肚汤,推到苏之一面前。 “喝一些,暖暖胃。” “谢主人。”苏之一接过碗,几口就喝完了。 苏无渡正要唤人进来收拾,却见苏之一不知怎么,忽然顿住了。 他一只手捂住胸口,眉头拧起来,嘴唇抿成一条线。 “不舒服?”苏无渡皱眉站起身。 苏之一摇了摇头,正想说什么,脸色忽然一变。 他只来得及侧过头去,俯下身把刚刚吃的东西全都呕了出来。 地上溅开一片,气味瞬间瀰漫开来,不大好闻。 苏无渡绕到他身侧,那股气味冲鼻,他却眉头都没皱一下,先扬声朝门外吩咐了一句:“快去叫陈生生过来。” 婢女应声跑了。 苏无渡蹲下身,一只手搭在苏之一背上,轻轻拍了拍。 他还在呕,弯著腰,肩膀一抽一抽的,一时说不出话,很难挨的模样。 不知为何,苏无渡拍著拍著,手渐渐慢了下来。 ……这场景太过熟悉了。 那时候苏之一淮著苏禔和苏宓他们两个,也是这样吃著饭突然就吐了,吐完了跪在地上请罪。 他当时十分不耐烦,觉得麻烦又扫兴。 第143章 验收 他那时候还不耐烦,觉得麻烦又扫兴。 可现在—— 他低头看著苏之一难受的模样,为他拍背的手彻底停了。 苏之一终於缓过来一阵,直起身,“属下没事。” 他转过头,看见苏无渡沉下去的面色,想到主人喜洁的性子,有些惶恐。 “请主人先离开片刻,属下立刻收拾乾净。” 他弯腰就要去擦。 苏无渡握住他的手,把他拉起来。 “自会有下人收拾。”他声音还算平稳,“先去內室。” “可——” “跟我来。” “……是。”苏之一只好跟著他进了內室,又茫然地被按著躺在了床上。 他不明白主人为什么脸色还是不太好,想了想,开口解释:“属下刚刚大约是吃得太急了,才会呕吐,影响主人用膳,请主人——” “我没生气。”苏无渡就知道这人又要请罪,他在床边坐下,一只手放在对方肚子上,轻轻按了按,似乎没什么异样。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他问。 苏之一摇头:“没有,属下无碍。” 苏无渡没接话,把手收回去,从床头的小柜里摸出一个盒子。 苏之一看见那个熟悉的盒子,瞳孔微微放大了些。 主人每次……都会从这里面拿东西出来,所以他现在一见那盒子就有些…… “主人,”他声音略微发紧,“现在还是白日,能不能晚上再……” 苏无渡看了他一眼,知道他想歪了,有些无奈,不过一时没解释,先打开盒子拿出里面那东西,举到光下仔细查看。 苏之一別过脸去,耳朵尖泛红,不太敢看。 ……主人是又想用什么新的花样么? 过了片刻,只听苏无渡低声说了一句:“並没有出现破损的地方。” 他把东西放回去,拧著眉。 “怎么会……” 苏之一听出他语气不对,转过头来。 苏无渡把盒子放回柜子里,沉默了一会儿。 “之一。” “属下在。” “你会不会是……又有了?” 苏之一不解地问:“有什么?” 苏无渡轻轻按了按他的肚子,目光落在那处平坦的衣料上。 “你那时候就总是呕吐,刚刚又……” 苏之一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 “可是——”他眼睛微微睁大了些,“可是明明每次都——” 他说不下去了,主人不是说,只要带这个就不会再有吗…… 苏无渡见他有些慌乱,反倒镇定下来。 “不怕。”他收回手,语气比方才稳了许多,“先让陈生生看过再说,我陪著你。” 苏之一失態只是一瞬,很快也平静下来,觉得即便有了,也不算什么大事。 只要与主人安危无关,他都不怎么在意。 “属下不怕。” 他语气平平的,依旧和从前领受任务时一模一样。 苏无渡没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知道你什么都不怕,是我怕。” 苏之一疑惑地看著他。 门外有脚步声,婢女的声音隔著门板传进来:“阁主,陈大夫到了。” “进来。” 苏无渡侧身让开床边的位置,朝赶过来的陈生生抬了抬下巴。 “他刚刚吃过午膳吐了一场,看看是怎么回事。” 陈生生应了声“是”,躬身上前几步,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伸手搭上苏之一的腕脉。 他垂著眼,面色不变,心里却转了好几道弯。 ——这该不会是又有了吧? 他可刚歇两天,前段时日为了这祖宗生產,他一把老骨头差点没散架,正琢磨著去哪儿弄几株好药材给自己补补…… 之前阁主不是还问自己要避子汤吗?这才多久,怎么就又…… 年轻人果真是精力旺盛。 陈生生收拢心神,认真诊了片刻。 终於,他面色正常地收回手站起身,“阁主不必过於担心,之一只是肠胃受了刺激。” 他捋了捋鬍鬚,“他一直饮食清淡,脾胃已经习惯了,方才是不是突然吃了什么油腻辛辣的东西?这才会一下子受不住。” 苏无渡闻言,眉头鬆开,一直提著的心放了回去。 “是我考虑不周了。”他语气里带著几分懊恼,“让他吃了辣的,你开些药调理一下。” “是,老朽这就去办。” 陈生生躬著身退了出去,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不是怀了就好,他一把年纪了,经不起再折腾一回。 內室里安静下来。 苏之一垂著眼,看著自己平坦的小腹,脸上没什么表情。 苏无渡重新在床边坐下,语气轻鬆许多,“真是虚惊一场,好在不是真的有了。” 苏之一抬起眼看他,“主人不想要孩儿了吗?” 苏无渡此刻也有了心思逗人玩,他往床头一靠,凤眼微微眯起来,带著几分懒洋洋的笑意。 “想啊。”他偏过头看著苏之一,“难道之一愿意再受一次累,为我添个女儿么?”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以为这人又要垂下眼不说话,或者半天憋出一句“属下听主人吩咐”。 结果苏之一纠结了好一会儿,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眉头微微拧著。 最后他抬起眼看著苏无渡,“属下愿意。” 苏无渡愣在当场。 苏之一的脸色很不自在,耳根又开始泛红,但他还是继续说下去了。 “属下愿意一辈子为主人生儿育女,就算一直大著——” 苏无渡伸手轻轻捂住了他的嘴唇。 他深吸一口气,张了张嘴,发现嗓子不知怎么哑了,调整了几息才挤出声音。 “……你从哪儿学的这种话?” 苏之一微微向后避开他的手,一板一眼地回答:“是莫长老给的话本子上写的,主人说要验收的,属下认真学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属下背了好几页,主人要听后面的吗?” 苏无渡看著他那副认真匯报任务的模样,闭了闭眼,调整了几次呼吸。 苏之一见他久久不说话,以为自己又哪里做错了,有些不安,“属下学得不好吗?” 苏无渡声音低下来,“以后在榻上——” 他顿了一下,“不许说这种话。” 苏之一疑惑地看著他,“主人不是说要验收……” “你——”苏无渡打断他,目光落在他脸上,又別开脸,“总之在榻上不许说。” 苏之一没太听懂其中含义,但主人说什么就是什么,他点了点头:“属下知道了,不会在榻上让主人验收。” 第144章 好运来! 苏无渡就知道他没明白,也不知怎么解释了,站起身,“之一先休息,等陈生生熬好药送过来,我去看看两个孩儿。” 他说完,没等苏之一反应过来,转身就往外走,步子很快,竟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苏之一靠坐在床上,看著主人的背影就这么消失在门帘后面,愣了许久。 主人这是……生气了吗?还是自己学得太差了? 可话本子上明明就是这样写的。 他果然是不会討主人欢心。 …… 苏无渡出了正殿,却没有去看两个孩儿,廊下风有点凉,他独自站了一会儿。 苏之一那副半懂不懂的模样,竟比明晃晃的撩拨还要让人难耐。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刚刚好每一点都长在了他的喜好上。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风一吹才勉强清醒些。 好不容易平復了心绪,想回內室去,却见周管事脚步匆匆,一看见他,走到近前躬了躬身。 “阁主,武林盟主的长子胡阿澈来了,说是想见您。” “一个人来的?” “还带了几个僕从,留在山门外了。” 苏无渡倒没怎么意外,“他人现在在哪?” “正在前厅等著呢。” 苏无渡頷首,“我知道了,这就过去。” 等到了前厅,胡阿澈正坐在客位上,面容狼狈,神情焦躁,一副坐立不安的模样。 一见他进来,胡阿澈猛地站起身,脸色变了变,大约是想起这人前段时日还绑了自己一回,眼底带著几分惧意。 但他还是壮著胆子开口了,声音有些抖:“我爹是不是在你这?” 苏无渡一时没回话,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把人嚇得往后退了半步,肩膀都缩了一下。 苏无渡觉得好笑,没理他,径直走到主位,靠进椅背里。 “胡公子坐下说,何必这样著急。” 胡阿澈为数不多的胆气早就散了,蔫头耷脑地坐回椅子上。 “我们找了好些时日,都没找到我爹。那日只有苏阁主的人在……” 他抬起眼,带著几分试探,“是不是你先找到人,把他带回烟雨阁了?” 苏无渡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 “说话要讲求证据,这件事我烟雨阁才是受害一方,是胡盟主覬覦我烟雨令,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跌下水失踪。” 他放下茶盏,看著胡阿澈,“怎么现在还倒打一耙,找到我头上来了?” 胡阿澈自觉理亏,沉默了一会儿,才又开口:“武林盟现在上下乱成一团,都在找我爹,还有其他门派也来问他的去处……” 他目光里带著几分恳求,“那日只有烟雨阁的人在,我想著苏阁主或许知道……” “那日令尊被衝下河道,水流湍急。”苏无渡语气淡淡的,“或许已经死了呢?还是该早早预备后事才是正经。” “你怎么能这样说话!”胡阿澈一下子急了。 苏无渡面色沉下来,“胡公子是以为我烟雨阁好欺负么?” 他每个字都带著冷意,“你武林盟来抢我的东西,我没有迁怒於你,已经是仁至义尽,居然还敢找我要人?” 胡阿澈被他这面色嚇了一跳,张了张嘴,什么话都没说出来,不敢吭声了。 苏无渡也没了耐心。 “我烟雨阁被伤的人也不在少数,留下许多烂摊子处理,胡公子请回吧。” 他说著就站起身,准备离开。 “苏阁主。”胡阿澈这时候却又开口,声音有些涩,“卿卿是不是你安排的人?” 苏无渡脚步一顿,他没想到这人居然还有这样的脑子。 “嗯?”他转过身,面上不动声色,“胡公子何出此言?那不是你的好友么?” “……我早发现他不对劲了。”胡阿澈回忆著说:“有一回见他偷偷摸摸从我爹书房里出来,看见我,脸色都变了,险些被人发现,还是我为他遮掩过去的……” 他顿了顿,“我问他进去做什么,他说是迷路了。” 苏无渡不置可否,“你们武林盟的事,本阁主怎么知道。” 胡阿澈难得没有被他带偏。 “前段时间,卿卿突然说想去江南游玩。我答应了,带著他和寧寧出了碭山。” 他看著苏无渡,“走了没多久就遇见劫匪,那一伙人別的不要,专抢寧寧。我拼了命护著她,后来自己却被掳走,可没想到——” 他的声音低下去,“没想到还是在那山谷里看见了寧寧。” 那一刻的震惊与恐惧难以用语言形容。 “我的確吩咐人去借令千金一用,绑你不过是顺带,后来不也把孩子好好地交还了么。” 胡阿澈却摇头,“等我带著寧寧回去,卿卿虽然看著著急,可真失了孩子也不该是那样——” “怎样?” “像是演出来给人看的一样。” 他抬起眼看著苏无渡。 “这难道不是苏阁主一早便和卿卿安排好的吗?” 苏无渡见他已经猜到了,也懒得再替人遮掩,总之他只是个局外人。 “胡公子好生聪明。”他语气隨意,听不出是夸还是讽。 胡阿澈得到肯定的答覆,整个人彻底消沉了,肩膀塌下去,像是一下子被抽空了力气。 “原来真的是这样……”他喃喃地自言自语。 这段时日他一直不敢问卿卿这些话,他怕问了,得到的答案是自己不想听的。 可是一直就像一根刺一样,扎在心口,现在从別处求证了,虽然在意料之內,可还是有些难以接受。 那张年轻的脸上,没了从前的天真少年气,只剩下一片木然。 “那我就先告辞了,此番是我武林盟对不住烟雨阁,若我爹真的在你手上……请苏阁主让他走得痛快些吧。” 他站起身,也不管苏无渡答没答应,自己转身往外走。 在门槛处绊了一下,扶住门框才站稳。 苏无渡看著那道背影渐渐消失在门外,神色复杂地摇了摇头。 也是个可怜人,生在这种地方,却长成一副单纯的性子,先被亲爹放弃,又被所爱之人欺骗,也不知还有没有心气撑下去。 胡阿澈和卿卿,怕是无论如何都回不到从前了。 一个被牵连流落烟花之地险些丧命,一个被最信任的人欺骗至此。 就算还在一起,心里也永远有一道裂痕。 苏无渡收回目光,不知怎么就想起苏之一。 那个人从来不会骗他。 问什么答什么……连看个话本子都藏不住。 他想,自己运气还算不错。 第145章 下厨 几日后一个清晨。 苏无渡醒来还未睁眼,手就往旁边伸,那是一个想抱住什么人的动作。 然后就摸了个空。 他睁开眼,身侧的被褥已经凉了,人早就不在了。 苏无渡坐起身,狐疑地环顾了一圈。以往那人如果累到半夜,第二日都会起得晚一些,今日怎么这样早? 他洗漱完,换上一身白色衣袍,衣摆和袖口用红线绣著花纹,腰间束一条红色革带,掛著一枚白玉佩。 红白相映,衬得他面如冠玉,墨发用红玉簪挽起。 收拾妥当后,他也没吃早膳,就出了正殿,本要往东偏殿去找人,廊下的婢女却欠身道:“阁主,之一大人一早起来就去了厨房。” 苏无渡脚步一顿:“他去厨房做什么?” 婢女摇头:“不知,之一大人並未交代。” 於是苏无渡直接朝厨房的方向走去。 无渡居的厨房在正殿后方,规模不小,养著好几个厨子,各自拿手的菜式都不一样。 他还没走近,就远远听见几个人边剁肉边聊天的声音。 一个粗嗓门的说:“从前咱们做饭只给阁主一人吃,几乎是怎么端上去,就怎么原样端回来,做得可真没意思!我都快怀疑自己是不是不该当厨子!” 另一个接话:“可不是嘛!有一回我做了道猪肚鸡,那刀工、那火候,我自己都觉得这辈子巔峰了,结果阁主就没动过……我寻思咱们到底是当厨子还是供菩萨的?” “你那算什么?上回中秋,我做了好几样月饼,阁主居然一口没尝——” 那声音几乎带上了哭腔:“然后那天晚上从外头买回来一堆月饼,一看就没有我做得好!” 几个人一阵唉声嘆气,觉得的確是他最惨,纷纷安慰。 苏无渡:“……” 他只是不重口腹之慾,既然养著这些厨子,证明是认可他们的厨艺,怎么一个个大男人心思还挺脆弱? “哎哎哎,別说了別说了,怪丟人的。”一个声音压低了些,“不过最近这段时间,我听伺候阁主的婢女秀儿说,未来阁主夫人如今每日也和阁主一起用膳。” “这个我也听说了!”另一个人接话:“这位夫人胃口倒是真好,次次都能吃乾净,上回我做的那一整盘辣子鸡,连花生米都没剩!” “我现在顛锅都有劲了!” 听见他们称苏之一为“夫人”,苏无渡正要过去的脚步停住了,想听听这些人是怎么在背后看待苏之一的。 一个厨子压低声音:“刚才夫人戴著面具进来,悄没声地,一转头嚇我一跳!还以为哪个山头来的匪徒过来抢咱们新买的这半扇猪肉。” “是啊!还好我脑子快,一下子想起来,秀儿说过,那未来阁主夫人就时常这副装扮。” 一阵沉默。 然后一个声音弱弱地说:“……我刚才一著急,好像直接喊了夫人,阁主还未成婚,是不是喊错了。” “……那你还在喘气,说明夫人脾气挺好的,听秀儿说这未来夫人那可是有功夫的。” “这倒是,我喊了夫人他也没说什么……” 另一个厨子打断了他们:“行了行了,后来呢?夫人来厨房做什么?” “说是要用一下厨房,我说夫人想吃什么吩咐一声就行,他只说要自己做。” “那咱们就这么干坐著?” “那还能怎么办?进去把夫人赶出来?” “……也是。” 苏无渡绕过院门口那棵老槐树,一个人最先看见他,蹭地站起来:“阁、阁主?” 其他人也纷纷站起来,七嘴八舌地叫“阁主”,手忙脚乱地行礼。 苏无渡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多礼。 一个胆大的厨子放下剁肉的刀,堆著笑说:“阁主怎么来了?夫人正在里面呢。” 苏无渡听了这话,挑了挑眉,也没反驳。 “我来找他。” 说完,他抬脚往厨房门口走。 几个厨子目送他进去了,才敢出声。 “你刚刚还敢当著阁主的面叫夫人,真嚇傻了?” “你他娘的才傻了呢!没看见阁主根本没说啥,证明我叫对了。” “誒,是啊!还是你老王有脑子……” …… 苏无渡进了厨房,一股香味扑面而来。 那人背对著他,正站在灶台前忙活什么,动作不算熟练,锅里冒著热气,咕嘟咕嘟地响。 听见动静,苏之一转过头来,见是他,不知为何有些慌乱,伸手拿起锅盖,把正在沸腾的锅盖上了。 “主人怎么来这里了?” 苏无渡靠在门框上,好奇这人到底在做什么。 “一早起来发现我的夫人不见了,”他眉眼带著笑意,语气戏謔,“你知道他在哪吗?” 苏之一不敢说话了,想到刚刚那几个厨子叫自己夫人……他没敢吭声。 苏无渡笑了一声,也不逗他了,走过去。 “你在这做什么?想吃什么直接吩咐厨房做就是了。” 苏之一没答这话,反而问:“主人今日怎么起这么早?” “唔——”苏无渡拖长音调:“怎么,难道我打扰之一的好事了?” 他偏头去看那口锅,“瞒著我偷偷做什么呢?” 苏之一自然瞒不下去。 他纠结了一瞬,伸手掀开锅盖,锅里的汤还在翻滚,细长的麵条在清汤里散开。 “今日是主人生辰。”他低低地说:“属下想为主人做长寿麵,本想在您醒过来前就做好的……” 苏无渡怔住了。 自从父亲去后,他再没庆祝过生辰,一开始是要守孝,不宜大操大办。 后来……后来是觉得一个人过生辰也没什么意思,反而显得颇为淒凉,便吩咐阁中不必特意操办。 周管事也有眼色,这几年没再提过这件事,所以他自己都忘了。 “之一怎么知道今日是我的生辰?” “前几日听无渡居的婢女无意间提起的,所以属下就想……” 他看了看锅中煮著的面,没再说下去。 苏无渡明白过来。 这人是在有样学样,学著他从前为苏之一庆生的方式,也想为他庆祝一回。 他心中一时滋味难言,很酸涩,又很欢喜。 苏之一不知他在想什么,语气似乎有些懊恼:“属下起晚了,没有让主人一醒来就吃到长寿麵。” 第146章 起兵失败 苏无渡失笑,还真是小木头——自己怎么做,他就非要原样也做一遍才行。 大约也是因为只过过那一回生辰,所以就觉得生辰都必须那样过。 他佯装不开心地“哼”了一声,“那明年之一可要早些起床为我做好,在我一睁眼的时候就要对我说生辰快乐。” 苏之一郑重地点头:“是,属下记住了。” “面煮好了吗?我都闻到香味了。”苏无渡去看那口锅。 “应当好了。” 苏之一拿了碗,动作生疏地把面捞进碗里,又舀了两勺汤浇上去。 汤底清透,葱花浮在上面,看著倒是像模像样的。 他把碗放在一旁的小桌上,退后一步,垂手站著。 “主人。” 苏无渡坐下来,给面子地挑起一大口吃下去,心想就算不好吃也不能说出来,免得打消这人刚刚养出来的一点胆气。 但让他意外的是,麵条软硬適中,汤头清爽,带著一股面香和葱花的味道。 虽然算不上多惊艷,但意外地合口味。 苏之一盯著他,有些紧张。 “主人……好吃吗?” 他其实本来想自己先尝一下再端给苏无渡的,可没想到他先来了,就没来得及…… 苏无渡丝毫不吝嗇夸讚,“之一果然是什么都会做,第一次下面就这样好吃。” 苏之一鬆了口气。 苏无渡又吃了几大口,不知怎么的,忽然问:“上回我给你下的面,味道真的很好吗?” 苏之一张了张嘴,想点头说是。 “不必哄我,我知道自己没那手艺。” 他犹豫几息,只好低声说实话:“有些咸了……麵条好像也没熟。” 苏无渡沉默了。 他本以为最多是味道不怎么样,居然都没熟吗? “两个孩儿那般著急出来,”他幽幽开口,“该不会是被我那碗难吃的面嚇出来的吧?” 苏之一慌乱地解释:“不是这样!他们只是——” 他看见苏无渡眼里藏著的笑意,话头顿住了。 哪有什么愧疚难堪,分明又是在逗人。 苏之一没忍住,侧过头去。 苏无渡意识到什么,伸手摘下他的面具。 那张脸还没来得及收回笑意,嘴角微微翘著,眉眼间带著一点无奈和纵容,比平时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鲜活了许多。 “之一笑起来果然好看。” 苏之一收敛了笑意,垂下眼不看他。 “你还没祝我生辰快乐。” “主人……生辰快乐。” 苏无渡最终吃完了一整碗面。 …… 从这天起,又有了每年为他庆生的人。 ——— 苏无渡生辰的第二天,一大早就收到了一个等候许久的好消息。 莫盼盼风风火火地进了听雨轩,直接把一张书信拍在桌上。 “我们在京城的人传来的消息!”她眉眼间都是喜色,“昨日皇帝动手了,李恪言亲自带兵,以抓反贼的名义围了呈王府。呈王想鱼死网破,直接起兵反了——” “然后呢?” “没想到皇帝早就有准备,里应外合,把呈王一派一锅端了。” 苏无渡拿起那封信,从头到尾快速看了一遍,看到最后一行—— “呈王兵败,三日后问斩。” 他舒了口气,靠在椅背里。 这件事,算是到此为止了。 “呈王现在被擒,”他把信纸搁在桌上,“我们可以把胡广閆从前做的那些恶行告知武林了。” 莫盼盼眼睛一下子亮了:“行啊,早就该让那群人看看这老东西的真面目!” “不过不要说他在我烟雨阁,”苏无渡说,“只说是来抢烟雨令时不慎跌下河,失踪了。” 莫盼盼愣了愣,隨即反应过来,“你想杀了胡广閆?” 苏无渡面色沉沉地摇了摇头,“太便宜他了。” “自然是应该日日折磨,让他生不如死。等撑不下去了死了,就在父亲碑前建一座——” “行了行了,我懂了。”莫盼盼一拍桌子,扶手称讚,“活该!这种人就该让他吃吃苦头!” 她说著就往外走:“你放心,这件事交给我来办,保证让这人渣的事跡遍布江湖。” 苏无渡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人已经没影了。 他摇头失笑。 这件事由莫盼盼来办,的確是最合適不过了。 她那张嘴,白的能说成黑的,死的能说成活的,胡广閆从她嘴里过一遍,怕是比刑场问斩还难受。 …… 接到这个消息的当天下午,叶无月和赵衔月就到了。 苏无渡在前厅见了他们。 两人都是一身没有任何装饰的白衣,坐在下首,面色平静。 看来赵升的后事已经办完了。 叶无月开门见山:“事情已经办成,请苏阁主兑现承诺。” 苏无渡頷首:“自然,不知叶阁主要哪张药方?” 叶无月与旁边的赵衔月对视一眼,隨即从袖中抽出两张不完整的药方,起身亲自递过来。 “一共需要两张药方,出自同一本医书,剩下的部分收录在烟雨令中了。” 苏无渡接过来,没急著看內容,把两张残卷拈在指尖,嗤笑一声。 “我们从前定的条件,明明是一张药方,叶阁主怎么好坐地起价?” 叶无月回头看了看赵衔月。 赵衔月站起身,执了个礼。 “无渡已经见过阿芸了。”他语气照旧没什么起伏,“想必你也知道了,他天生有顽疾,这张药方,是我为他求的,有什么条件,你尽可提。” 苏无渡把那两张残卷放在一旁,支著头思考了一会。 前厅里安静下来。 过了许久,他才懒懒地开口,“既然这样,衔月便自废武功吧,从此不要再踏足我烟雨阁。” 他轻飘飘看了赵衔月一眼,“那药方,便当做告別礼送你。” 叶无月听了这话,神情著急,上前一步:“这未免太苛刻——” 苏无渡面色沉下来,“原本是没打算和你们计较,可谁让你们动心思到我妻儿头上?” 他冷冷地看著叶无月,“还想我以德报怨么?” 叶无月止住了话头,嘴唇动了动,她知道是自己理亏。 赵衔月面色倒是没什么变化。 “我接受这个条件。” 他说完,抬手將內力聚在掌心,隨后一掌拍在自己丹田的位置,动作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一声闷响,赵衔月脱力地单膝跪在地上,一只手撑著地面,嘴角流出了血,脸色瞬间就白了。 他低著头,肩膀微微绷著,整个过程一声没吭。 叶无月立刻蹲下去扶他。 第147章 怪物 苏无渡面无表情地看著这一幕,见他真做到了,也没多意外,站起身。 “不愧是衔月,有魄力。”他转身向外走,“二位稍等,我去取药方来。” …… 苏无渡在无渡居密室里找出了那两张药方,之后对照密令手册誊抄了一遍。 他没有直接去拿给叶无月他们,而是叫来了陈生生。 “你看看这两张药方,有没有什么问题。” “是。” 陈生生接过第一张,看了一遍,脸色变得十分惊喜。 “这可是治先天不足的良方!老朽从前都没见过这样的方子,用药思路与寻常法子完全不同,环环相扣,实在是妙!” 苏无渡看那张的確没什么问题,又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看看另一张。 陈生生拿起来,这回却是仔细看了好几遍,眉头越皱越紧。 “可是有什么不对?”苏无渡问。 陈生生斟酌著措辞:“这药方有些古怪……阁主或许不知,有一种人,天生……雌雄同体,容易体弱多病,有的还会有顽疾,这方子,看著似乎像是治那顽疾的。” 苏无渡挑眉,“雌雄同体?那究竟算是男子还是女子?” “这……”陈生生有些为难:“这哪里好说,一般外表上更偏向男子吧。” 苏无渡想到了芸娘,那人个子十分高挑,五官也確实偏英气一些。 难不成…… 陈生生嘆口气,把药方放回桌上。 “老朽见过一次这类人,只是他运气还算好,生下来时身体康健,所以这方子具体功效,我也分辨不出。” “陈大夫不愧是御医出身。”苏无渡有些意外,“果真是见多识广。” 陈生生不敢多说,想到许多年前,那一出生险些被先皇后摔死的“怪物”……再想到那“怪物”据说现在还做了皇帝,就一脸讳莫如深。 还好他不做御医了,不知现在是哪位同僚在受苦哟。 苏无渡也不多问,“无事了,你退下吧。” 陈生生躬身退了出去。 苏无渡將两张药方收进袖中,重新回了前厅,交给叶无月。 “多谢苏阁主。”叶无月接过,瀏览了一遍,仔细折好,揣入怀中。 她眼眶有些泛红,大约是为这两张薄薄的纸,筹谋了太多,牺牲了太多,如今真的拿到,反倒觉得不真实。 赵衔月站在她身后,面色依旧苍白,拱了拱手,没说话。 两人转身告辞,背影消失在门外。 不出意外的话,这会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 苏无渡又回了无渡居,苏之一正在西偏殿看两个孩儿。 最近不知怎么,苏禔和苏宓好像突然认识人了,明明平日是奶娘带得更久一些,可两个父亲总要看到一个才能安分不哭。 奶娘抱著就哼哼唧唧,一换到苏之一或苏无渡怀里,立刻便安静了。 因而两人陪他们的时间越来越多。 苏无渡进去的时候,苏之一怀里抱著苏禔,坐在摇篮旁,晃著里面的苏宓。 两个孩儿都看著他笑,眼中满是孺慕,时不时“啊啊”几声,也不知在说什么。 见苏无渡进来,苏之一抬起头:“主人来了。” 苏无渡頷首,从摇篮里抱起苏宓,苏宓一见他就激动,小手乱挥,口水流出来,蹭到他衣襟上。 苏无渡也没嫌弃,把小人儿往上託了托,稳稳抱在怀里。 “呈王起兵失败,不日就要被斩首了。”他將这个消息告诉旁边的人。 苏之一面色平静:“胡广閆没了靠山,主人不用顾忌了。” 苏无渡点头:“自然,他就该用余生为自己造的孽赎罪才是。” 他话锋一转,说出了自己来这里的目的: “如今也算解决了一桩大事,父亲沉冤得雪,今日之一和我一起出去庆祝一番,如何?” 苏之一闻言,有些为难地看了看两个孩儿。 “……可他们一会看不到人就要哭。” 苏无渡也意识到这个问题。 他低头看怀里的苏宓,小人儿正抓著他垂下来的头髮往嘴里塞。 “那便带他们一同出去吧。”他把头髮从小人儿手里抽出来,“已经两个多月了,这段时日太过忙碌,还没带他们出过烟雨阁,也该带去四处看看。” “好。” “我们下午在外逛一会,晚上直接去你的宅子里面休息一晚,明早再回来。” “……我的宅子?”某暗卫疑惑地问。 苏无渡挑眉:“之一不是在城中有一处宅子么?怎么,难道是不欢迎我们去?” 苏之一这才反应过来,想起主人曾经送过他一处宅院,地契还被他收在放月银的盒子里。 “……欢迎。”他垂下眼,有些不自在,总觉得那也不算是自己的宅子。 隨后他们为两个孩儿穿上最厚实暖和的衣服,戴好小帽子捂得严严实实。 一人抱起一个,上了马车。 后面还跟著一辆小一些的马车,奶娘坐在里头,以备不时之需,毕竟两个人其实都不怎么会带孩子。 车厢里舖著厚实的软垫,怕他们磕著碰著。 两个孩儿被並排放在软垫上,让他们趴著,都努力抬著头,眼睛转来转去,新奇地四处看。 只要两个父亲在视线里,就不闹,乖乖地待著,偶尔“啊啊”地叫一叫。 苏无渡温和地看著他们。 “过两日就要动身去临州了。”他说,“李濮澜的婚宴定在了下月初八,我们早些出发,带著他们也走不快,下月初到正好。” 苏之一自然没什么意见,頷首道:“属下知道了。” 马车晃晃悠悠走了一阵,快到山脚的时候,苏无渡吩咐停下。 “带他们下来透透气,第一次出门,好似有些不习惯马车。” “是,主人。” 山道旁有一片平地,苏无渡和苏之一一人抱著一个下了车。 苏禔被山风吹了一下,缩了缩脖子,把小脸往苏无渡怀里拱。 苏宓伸著小手想去扯苏之一的帷帽,苏之一偏头躲了一下,帷帽还是被扯歪了一些。 苏无渡笑了一声,伸手帮他整理好。 这时候,山道上又一辆马车驶过来。远远地看著车辕上坐著的汉子,觉得有些眼熟。 等人走近了才看清,居然是刘二虎。 刘二虎也认出了苏无渡,勒停马车,跳下来抱拳,“恩人!竟在这里遇见您!” 第148章 臭鸡蛋的使命 他身后马车的帘子掀开一角,一个妇人探出头来,面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看著不错,微微頷首见礼。 “这就是內人。”刘二虎侧身让了让,语气里带著感激,“如今身体好得差不多了,多亏您派的那位神医!” 苏无渡看了一眼那妇人,没说什么,点了点头。 刘二虎看见了他怀里的孩子,稀奇地说:“呦,这是您家小公子?跟那年画娃娃似的!不像我家那个小子,黑煤球!” 他伸著脖子看,也没敢凑近。 苏无渡没接这话茬,目光扫过他那匹马——马上驮著大包小包,锅碗瓢盆都露出来了。 “你们这是要搬家么?” 刘二虎哈哈一笑,眉飞色舞,丝毫不像第一回见面时那愁苦憔悴的模样。 “京城亲戚传信过来,说那呈王要被斩了!”他一拍大腿,“我们也不用躲了,准备搬回去。房子还在那呢,当初走得急,真没想到还有回家的一天。” 苏无渡也被这情绪感染:“那真是恭喜。” 刘二虎神秘兮兮地拍了拍马背上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那包袱用油布裹了好几层,看著分量不轻。 “我特意收了不少臭鸡蛋烂菜叶子,”他压低声音,“到时候必须得去亲自送一送那呈王,让他的轮迴路都是臭鸡蛋味!” 苏无渡:“……” 他不著痕跡地往旁边挪了半步,离那匹马远了些。 “一路顺风。” “誒!恩人,咱们后会有期!”刘二虎抱拳,转身跳上车辕,吆喝了一声,马车便走了。 那妇人从帘子里又探出头来,朝苏无渡这边挥了挥手。 苏无渡觉得缘分真是玄妙。 …… 他们也很快重新出发。 等到了城中,两人抱著孩子逛街,下午人不算多,街上很悠閒,有小儿来回跑著玩闹,你追我赶的。 苏宓和苏禔没出来过,看什么都新奇,两个小人儿趴在大人肩膀上,脑袋转来转去,眼睛都快不够用了。 经过一个卖糖人的摊子,苏宓激动地“啊啊”叫起来,挥著小手要往那边去。 苏禔也跟著看过去,眼睛亮晶晶的。 苏无渡看两个孩儿这样喜欢,虽然他们不能吃,还是买了两根,他和苏之一一人拿一根,举著逗孩子玩。 苏宓伸手去够,自然够不著,嘴一瘪就要哭。 苏无渡把竹籤往他面前凑了凑,小人儿聚精会神盯著那糖人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手一抓,糖人的耳朵断了,黏糊糊地沾了他一手。 苏无渡:“……” 怎么手速这样快? 他默默掏出手帕,把苏宓的小手擦乾净。 苏禔倒是不抓,就盯著看,看了一会儿,咧嘴笑了,口水开始往下流,滴在苏之一的袖子上。 苏之一面不改色,好似没看见。 他们一路走一路买,但凡两个孩儿多看了几眼的东西,最后都出现在了身后小廝手上。 那小廝怀里已经抱了不少,心中腹誹——有钱人养孩子果真不一般。 一百二十两一对的东珠,就这么让人穿了根简陋的细绳子,给两个小公子提溜著玩…… 阁主刚刚说什么来著……哦,对,阁主说,这珠子顏色挺漂亮,像他们的眼睛。 走了不多时,到了一处河边。 初春的风拂面,不冷不热,岸边的河堤上,小草已经冒出了新芽。 苏无渡让人把一早备好的毯子铺在上面,把两个小儿放在毯子上。 他们蹬了蹬腿,趴著看草叶子,伸手去扯,扯不动,就“啊啊”地叫人。 苏无渡从下人手里接过一根鱼竿,递给苏之一。 “我父亲从前爱垂钓,今日让人翻出了他的鱼竿。” 他又拿出另一根,“咱们两个比谁钓的鱼多,怎么样?” 苏之一接过那鱼竿,在手里掂了掂,“属下没钓过鱼。” 苏无渡一边掛鱼饵一边说:“我也没钓过。从前我爹为了钓鱼,跑各种山旮旯里面一呆就是一天,结果最后还是拎著个空桶回来。” 他顿了顿,“这种时候,我就不敢往他面前凑,练功也不能偷懒,免得他找到理由迁怒。” 苏之一:“……” 他学著主人的样子,把鱼饵掛上鉤,甩竿放线,看动作真不像是第一回。 苏无渡懒洋洋地坐在两个孩儿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看鱼浮。 春日的阳光晒在身上,暖融融的,让人犯困。 苏之一全神贯注地盯著水面,跟执行什么重要任务似的。 不多时,他那边就有了动静,鱼浮猛地一沉。 苏之一手腕一抖,一拉一扯,水面就翻起一片水花,一条足有两斤重的草鱼冒出水面,在鉤上甩著尾巴。 苏无渡给面子地抚掌称讚:“之一怎么这么能干?钓鱼都能拔个头筹。” 苏之一有些不自在地把鱼从鉤上取下来,丟进鱼桶里,然后面无表情地在衣摆上擦了擦手,转身继续钓鱼去了。 苏宓听见水声,“啊啊”地叫了两声,苏无渡把他抱起来,让他看桶里的鱼。 他盯著那条鱼看了好一会儿,又伸手想去抓,苏无渡这回早有防备,眼疾手快地把他抱远了些 ——那鱼比他脑袋都大,真抓上去还不知谁嚇著谁。 …… 整整一个时辰,苏无渡那边压根没动过竿。 苏之一倒是收穫颇丰,钓上来四五条,大大小小加起来足有七斤重。 两个孩儿也不知看不看得懂,总之一有鱼上来,便要笑一阵。 苏无渡早就不管什么钓鱼比试了,躺在毯子上,双手枕在脑后,眯著眼看苏之一收竿。 “想吃之一烤的鱼。” 他话音刚落,旁边候著的下人立刻有眼色地开始支架子,生火,拿香料。 苏之一看著这场景,沉默了片刻,知道是主人一早便打算好了的。 他低声说了一句:“属下遵命。” 然后开始处理那些鱼,刮鳞的手法不太熟练,好在他用刀十分利索,没多久就弄乾净了。 烤好的第一条鱼,苏之一用碟子盛了,双手递到苏无渡面前。 “主人。” 苏无渡坐起身,淡定地接过,尝了一口。鱼皮烤得焦脆,咸淡也刚好。 “还是之一做的东西最合我口味。” 他抬眼看了面前的人一眼,“难道你是为我量身定製的夫人么?” 苏之一不吭声了。 苏无渡隔著纱幔都知道这人耳朵怕是又红了。 他笑了笑,低头继续吃鱼。 第149章 换你? 一直到了傍晚,风有些凉了,两个孩儿也玩够了,开始迷迷糊糊打瞌睡。 他们把剩下的两条鱼送给旁边一个垂钓的老伯,那老伯钓了一下午,一条鱼没看见,颇有些可怜。 只是不知为什么,拿到他们送的鱼,表情看著也不像是高兴。 苏无渡没多想,带著两个孩儿重新上了马车。 那宅子处在城中最热闹的地段,外头看不出什么名堂,但內有乾坤。 到了宅子的时候,天色完全暗了下来,苏禔和苏宓早已经睡熟了,脸蛋红扑扑的。 苏无渡让这里的小廝引两个奶娘抱下去看著。 “是。”下人应声去了。 “这宅子里面,建了好几个园林,景色各不相同,一年四季都有东西可看。”苏无渡带著苏之一往里走,“这是我閒暇时最喜欢待的一处地方。” “属下知道。”苏之一低声应。 “嗯?你怎么知道?” “属下从前轮值,跟著主人来过。” 苏无渡也想起来了,从前他也没注意过是谁轮值,想来之一比他以为的要更了解自己。 他带著苏之一向深处走,一路上时不时介绍路过的景色。 后院有一引著温泉水的室內浴池,从前他偶尔来小住,让人修的这个池子。 不过后来事务繁杂,实际也没用过几回,今日倒是派上了用场。 推开门,热气扑面而来,里头的浴池很大,四壁用青石砌成,水雾繚绕。 苏无渡隨手解了外袍,丟在一旁的架子上。 转过身,见苏之一还杵在门口,衣袍严严实实,木头桩子似的一动不动。 他挑了挑眉,“你是要在这里当门神么?” 苏之一没动。 “属下不需要泡温泉。”他垂著眼,“出去等主人。” 苏无渡嘆了口气。 “在这里,你是主,我是客。”他慢悠悠地说,“你怎么好丟下客人不管,自己去躲清閒?” 苏之一觉得这话哪里都不对,却又不知从何反驳。 ……明明这宅子是主人送的,他怎么就成“主”了? 苏无渡已经抬手摘了他的帷帽,丟在一边,露出那张绷紧的脸。 “快去泡一会解解乏。”他说著,已经低头去解自己的里衣,“今日早些休息。” …… 苏之一猛地低下头,慌乱地解自己的衣裳,手有些抖,越扯越紧。 苏无渡已经进了池子里,靠在池壁,懒洋洋地盯著他看。 苏之一愈发慌张,一咬牙,用力一拉——系带断了。 他快速进了池子里,然后愣愣地站在里面。 苏无渡自然不会就这样“放过”他,从池子那头一步步逼近。 “都见过那么多次,之一怎么还是这样害羞?”他在苏之一面前站定,“哪里我没看过?” “主人……不要说了。” 苏无渡倒是的確没再说,他直接…… 一只手顺著苏之一的脖子往下,渐渐落在一处疤痕。 那疤痕很深,凹凸不平的,可见曾经多严重。 苏之一的呼吸早已经乱了,他垂著眼,睫毛颤个不停,手在身侧攥成拳。 “那时候他们刚出来,”苏无渡的声音低下来,“你不知怎么,一下子流了许多血,脸色瞬间就白了。” 他顿了顿,“我从没那么害怕过,甚至开始后悔……为什么当初要留下两个孩儿。” 苏之一喉结滚动了一下。 “属下无事。” 苏无渡无奈地摇了摇头,“真不知对你来说,什么算有事。” …… 都刪掉了,求求让我过吧。 …… 苏之一整个人僵住了,嘴唇张了张,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苏无渡也靠在池边,懒懒地看著他。 “之一舒服么?”他偏了偏头,“怎么这样快?” 苏之一的声音闷闷的,带著几分求饶的意味:“主人……不要说了。” 苏无渡笑了一声,倒也真没再逗他。 “该之一帮我了。” 苏之一抿了抿唇,声音很低:“主人……请隨意。” 苏无渡看他这副任人宰割的模样,笑了笑,走过来俯身在苏之一耳边,声音压低,气息拂在他耳廓上。 “这里没有那个东西,不能像平时那样……” 苏之一的呼吸又乱了,“……那怎么办?” 苏无渡“唔”了一声,慢悠悠转身坐在了池边。 “要不这回让之一来?”他往后撑了撑,语气隨意:“反正我不会有晕。” 苏之一反应了许久。 他看著主人这副……的模样,猛地瞪大了眼睛,嚇得在水中后退了两步,脚下打滑,险些栽进水里。 “属下不敢!” 怎么能……怎么能对主人做那种事?太……太过了。 苏无渡佯装失望地嘆了口气。 “既然这样——”他拖长了音调,“之一便也像我刚刚做的那样,帮我吧。” 苏之一鬆了口气,忙不迭俯身照做。动作急切,生怕主人反悔,让他做那件“太过”的事。 苏无渡嘴角扬起个得逞的笑。 ……… 由於这里没准备什么东西,两人也不好闹太晚,早早便回了臥房歇下。 ——— 第二日一早,他们带著孩子动身回了烟雨阁。 马车刚停稳,苏无渡掀开车帘,就看见周管事已经候在大门口了,手里拿著什么东西,面色有些微妙。 苏无渡先抱著苏禔下了车,小人儿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又把脸埋进他肩窝里。 他想把孩子递给奶娘,可奶娘一接过,苏禔就惊醒了,见抱著自己的不是父亲,小嘴一瘪就要委屈地哭,苏无渡只得无奈地又把他接了回来。 “你先回无渡居去吧。”他对苏之一说。 “是”苏之一应了一声,抱著苏宓先走了。 周管事这才迎上来,躬了躬身。 “阁主,从昨日起,就陆陆续续收了不少其他门派的礼。” 苏无渡把孩子往上託了托,让他趴得更舒服些。 “怎么回事?” 周管事侧身引著他往里走,一边走一边说:“其他门派知道了咱们前阁主,您父亲去世的真相,纷纷送了礼来慰问,都收在库房了,这是清单。” 他说著递上一张长长的单子。 苏无渡单手接过来,扫了一眼。上头列的东西大多是名贵少见的,一样一样写得密密麻麻。 从前父亲去世,他一个人撑起烟雨阁,那时候可没见这些人送过什么东西。 第150章 意外重逢 不少门派见他年纪轻,那段时间或多或少都有些摩擦,想趁机捞点好处,冷言冷语也没少听。 后来熬过那段动盪的时期,才算是立足了,不过与那些门派之间总有些嫌隙。 现在见胡广閆栽在他手上了,又赶来巴结拉关係。 苏无渡没说什么,把单子递迴去。 周管事又递上一沓信件,“这是隨礼附上的信,不知其中是否有要事,阁主过目一下。” 苏无渡接过,边往听雨轩走边拆第一封,抱著孩子动作不利索,最后还是周管事默默帮他拆开了。 ……这么宝贝,以后万一养出个混世魔王可怎么办?周管事有些发愁。 那信是个小门派写的,先是对他烟雨阁的遭遇表示了同情,措辞恳切,好像恨不得当场哭一场。 然后是痛骂胡广閆整整三页纸,骂得倒是很流畅。 他扫了几行。 什么“残害武林同门”“霸占他人產业”“勾结皇室”……桩桩件件,列得比刑部的卷宗还详尽。 他看到最后一条,顿了一下。 ——胡广閆吃饭不给钱。 苏无渡沉默了一会儿。 其他信也大同小异,只是里头的事件愈发离谱。 居然连二十年前某次山体滑坡都算在了胡广閆头上,说是他“暗中挖掘山脉,致使山石鬆动,害人性命”。 不管是不是他干的,总之屎盆子全扣他头上了。 苏无渡把信折起来,意识到这是谁的手笔。 他把从赵衔月那拿到的胡广閆这些年大肆敛財、迫害武林的证据,一应交给了莫盼盼,但那人恐怕添油加醋,自己添了不少东西进去。 现在武林上,过去二十年所有发生过的祸事,通通有了人背锅。 胡广閆临了倒是做了件好事——把武林上的帐都给平了。 苏无渡隨手又翻了翻剩下的信,没有一封是问胡广閆下落的。 不管有没有人猜到,胡广閆现在就在他们烟雨阁,总之他已经倒台了,没有人关心他在哪。 苏无渡懒得再看,把那沓信搁在桌上。 “各备一份回礼,全了礼数就行。” 周管事应了一声,又问:“备什么档次的?” “他们送来什么档次的,还什么档次的。” 周管事心领神会,退下去安排了。 苏无渡抱著睡著的苏禔坐在椅子上,沉思片刻。 往后怕是要马上开始选举新的武林盟主。那些个门派,表面一团和气,背地里已经开始拉帮结派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不过这与烟雨阁,就没什么干係了。 他懒得去蝇营狗苟地爭那些东西。 ——— 三日后,他们动身往临州城去。 今时不同往日,从前苏无渡出门,多是轻装简行,即便是奢华些,也最多一辆马车就够了。 现在却至少要三辆——一辆大一些的,他和苏之一带著两个孩儿乘坐,一辆得带上奶娘,还有一辆要带不少孩儿用的东西。 小衣裳、尿布、小玩具、摇篮、应急的药材……零零碎碎居然就装了一整车。 周管事站在门口,看著那一溜马车,感慨了一句:“这有家了就是不一样。” 他目送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出发,喜气洋洋转身回去理事了。 两个孩儿倒是很快適应了这在外“奔波”的生活。 苏无渡本来还担心他们路上会生病,提前让陈生生备了不少的药材。 没想到一出门,一个个更精神了,见著些外面的稀奇景色,还要挥著小手“啊啊”地叫。 苏宓和苏禔脑袋都探到车窗外,聚精会神看著外面掠过的树影,也不知看出了什么名堂,倒是口水流了不少。 苏无渡特意吩咐了马车行得慢些,走走停停,原本七八日的路程,硬生生走了半个多月。 终於在这日中午,到了临州城。 马车驶进城门口的时候,苏无渡掀开车帘看了一眼。 街市依旧热闹,人来人往,和从前没什么变化。 他想了想,吩咐车夫:“去悦来居。” “好嘞!” 不多时,马车停在了悦来居门口,苏无渡抱著苏宓下了车,苏之一抱著苏禔跟在他身后。 一进门,他们就看见芸娘正站在柜檯后面,一边算帐一边看著摇篮里头的女儿。 而一个白衣身影正在大堂里穿梭,给客人端茶上菜,引路安排,颇为认真。 苏无渡脚步顿了一下。 ——是赵衔月。 他依旧一身白衣,只是看著似乎比从前鲜活了些。 苏无渡没想到这居然就又见面了。 他面不改色地走进去。 赵衔月转头看过来,见是他,也是愣了愣,但很快敛了神色。 他迎到门口,像是不认识一样,微微頷首。 “两位可是要住店?” 苏无渡也没寒暄,点了点头:“要三间上房。” 赵衔月转身去安排。 芸娘也看见了他,抱著孩子走过来。 “苏阁主怎么来了?”他脸上带著笑,精神比上回好了许多,“当时多亏你告诉我衔月在哪,不然我还不知道要多担心。” 苏无渡笑了笑:“举手之劳。” 这时候赵衔月也过来了,自然地从芸娘怀里接过孩子,一只手托著,另一只手理了理他鬢边被风吹散的头髮。 “房间已经安排好了。” 旁边一个小二立刻过来,躬著身说:“几位跟我来。” 苏无渡跟著上了楼。 楼梯拐角的时候,他听见身后芸娘问了一句:“累不累?” 隨后是赵衔月的声音:“不累,你身体还没恢復,先去休息。” 后面的话就听不到了。 …… 苏无渡没回头,嘴角弯了一下,继续往楼上走。 他们进了房间,奶娘麻利地把摇篮搬了进来,之后就退去其他房间了。 苏宓已经睡著了,苏无渡把他轻轻放进摇篮里,盖好小被子。 小人儿只哼唧了一声,就又睡过去了。 苏禔却还很精神,在苏之一怀里四处看,一到了新的地方就要这样激动一阵。 苏无渡让小二上了午饭,没多久,几碟菜摆了一桌,清淡的居多,都是临州的特色菜。 两人对坐著吃饭。 苏禔不肯自己躺,一放下就要哼哼唧唧,苏之一只好单手抱著他,另一只手拿筷子,动作有些不方便。 苏无渡看了一眼,净了手,拿过一只虾,慢条斯理地剥起来,虾线都挑乾净了,白嫩嫩的虾肉放在苏之一面前的碟子里。 “……属下可以不吃虾。”苏之一有些不安。 苏无渡“嗯?”了一声,“你是嫌弃我剥的不好么?” 第151章 命真好 苏无渡“嗯?”一声,“你是嫌弃我剥的不好么?” “不是。”苏之一立刻摇头,夹起那只虾,塞进嘴里。 苏无渡这才满意,又继续剥了几个,他也默默吃了,不然担心主人又要说什么……自己嫌弃他。 苏无渡擦了擦手,不知为何突然嘆了口气。 苏之一心口一紧。 “从前与之一吃饭,”他语气里带著几分感慨,“那时候你都不会剥虾。” 苏之一手里的筷子顿了顿,有些窘迫。 “属下愚笨。” 苏无渡却轻轻摇头。 “早知道当时就不教你剥了。”他看著苏之一,很遗憾的样子,“应该我剥好了餵给你,说不定你就能早早同意做我的夫人了。” 对面的人一下子呛住了,偏过头咳了几声,不明白主人是怎么扯到这个话题上的。 苏无渡起身走到他身后,拍了拍他的背。 “怎么和两个孩儿一样,吃个饭还会呛住?” 苏之一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属下无事。” 苏无渡这才坐回去,手撑著头,看著他。 “之一就是太能干了,什么都会做。” 他悠悠嘆了口气,“让我都没有表现的机会。” 苏之一心想,暗卫本就应该为主人把所有事情都做好。 但这会儿说这话,主人怕是又要嘆气。 他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了句:“主人剥的虾……很好吃。” 苏无渡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之一这是在哄我么。” 苏之一还没说话,倒是他怀中的孩儿“啊啊”地叫了几声。 两人低头看去,只见苏禔盯著一桌美食,早就急得不行,挥著小手想去抓。 苏之一轻轻按住那肉肉的手,免得沾到油渍。 “嘖。”苏无渡佯装生气,“肚子就那么点大,怎么什么都想吃,以后长成个胖墩可怎么办?” 小儿自然听不懂这话,反而对著他笑。 苏无渡也没忍住笑起来,苏之一神色柔和地看著他们。 ——— 吃过午饭没多久,客栈房间的门就被敲响了。 苏之一戴上帷帽,抱著孩子站起身,苏无渡放下茶杯,走过去开了门。 门外果然是李濮澜和百枝。 李濮澜一张嘴就要说话,苏无渡知道这人的大嗓门,一根手指抵在唇边,示意他低声些。 李濮澜愣了愣,紧张兮兮地小声问:“怎么了?” “房內有孩儿正在睡觉,吵醒了会哭闹。”苏无渡侧身让他们进来。 李濮澜一下子瞪大了眼睛,探头往屋里看。 他看见一个戴著帷帽的黑衣男人怀里抱著个奶娃娃。 那娃娃正睁著大眼睛看他,眼睛水灵灵的,嘴里还“啊啊”了两声,像是跟他打招呼。 李濮澜好像突然结巴了。 “这……这是你的……?” 苏无渡淡定地点头。 李濮澜凑近了些,歪著头盯著苏禔看,苏禔也盯著他看,两人大眼瞪小眼。 “嘖嘖,”李濮澜满脸羡慕,“和你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看就是亲生的啊!” 苏无渡笑了笑,没接话。 李濮澜音量不自觉大了些:“这不是没睡吗?怎么还不让人好好说话呢,憋死我——” 苏无渡皱眉,又示意他低声些,抬手指了指一旁的摇篮。 李濮澜意识到什么,顺著看过去,瞧见里头居然还躺著一个,睡得正香,被他吵得哼唧了两声,又睡熟了。 他不可置信地转过头,用气声说话,但语气里的震惊半点没减:“你命这么好?一下子两个!男孩女孩?” “都是男孩。” “嘖嘖。”他目光这才转向苏之一,黑纱垂著,看不清脸。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忽然“哦——”了一声,像是想起了什么。 “这就是你那时候从醉仙楼买回去的那个小倌?” 他拍了拍苏无渡的胳膊,“当时问你他怀的是不是你的,你还不承认!” 苏无渡先看了一眼苏之一,自然看不见表情,但抱著孩子的手微微收紧了些。 “他不是。”苏无渡摇头,“这是我的心上人,那小倌只是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李濮澜张了张嘴,“……心上人?” “嗯。”苏无渡点头。 李濮澜语气哀怨:“这么大的事你居然都不告诉我!孩子都好几个月了吧!” “三个多月了,前段时间烟雨阁不太平,特意封锁了消息。” 听了这话,李濮澜脸色也正经了些,收了方才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 “我听说胡广閆的事了。”他顿了顿,“苏伯父也算是沉冤得雪了,你查了这么久,终於有个交代。” 苏无渡頷首,没再多说,揭过了这个话题,示意他坐下说话。 百枝从进门起,就在摇篮旁边看苏宓睡觉,这会儿才走过来,挨著李濮澜坐下。 苏无渡坐在他们对面。 苏之一犹豫了一下,抱著苏禔坐在了主人旁边。 苏禔伸著小手想来抓苏无渡的头髮,苏无渡让他握住自己的手指,小人儿立刻不闹了,咧著嘴对他笑。 苏无渡唇角弯了弯,转回来问李濮澜。 “你是怎么让你父亲同意你和百先生的婚事的?” 李濮澜一听这话,立刻来了精神,翘起二郎腿。 “那还不简单?一哭二闹三上吊。” 他掰著手指头数,“我先是绝食,绝了两天,我爹不为所动,说我死了他再生一个。” 苏无渡挑了挑眉。 “然后呢?” “然后我就收拾东西要离家出走。”李濮澜说,“被我娘拦下来了。我爹说我走了就別回来,我说不回来就不回来。后来我娘一哭,我爹就心软了。” 他顿了顿,看了百枝一眼。 “再加上夫子亲自登门,跟我爹谈了一整天。谈了什么他不肯告诉我,反正出来之后我爹就说同意了。” 苏无渡看向百枝。 百枝面色平静,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他说,“李濮澜又不肯跟女子成婚,与其闹得鸡飞狗跳,不如成全我们。” 他说得简单,但苏无渡知道其中必然没那么容易。 李濮澜在旁边嘿嘿傻笑了两声,伸手揽住百枝的肩膀,被百枝不动声色地拂开了。 这夫子,明明麵皮薄又守礼,一副君子模样,可在感情上,却又十分果敢,丝毫不惧流言。 李濮澜往椅子上一靠,目光落在苏之一身上。 “你这心上人怎么一直戴著帽子?”他歪著头打量,“不热吗?认识一下唄。” 第152章 再生变故? “这是我的暗卫,苏之一。” 李濮澜脸上的笑一下子凝固了,眼睛瞪大了一圈。 “……暗卫?” 苏无渡点头。 李濮澜表情微妙起来,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不会是你强迫人家的吧?人家一个暗卫又不能拒绝。” 苏无渡:“……” 他听著这熟悉的话,无语地闭了闭眼,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两个都好像拿他当衣冠禽兽一样。 “我还不至於做这种下三滥的事。” 李濮澜摆摆手,嘿嘿笑了两声:“我就是开个玩笑,你急什么。” 苏无渡没真同他计较,抿了口清茶。 李濮澜却突然支支吾吾起来,盯著苏禔,欲言又止。 “你养两个儿子……应该挺不容易吧?” 苏无渡一时没反应过来他想说什么,隨口应道:“是要费些心,不过——” “既然这么累!”李濮澜眼睛一亮,迫不及待地接上:“不如我替你养一个怎么样?我肯定拿他当亲儿子养!给我哪个都行,我不挑——” 旁边百枝伸手捂住了他的嘴。 “他就是说笑。”百枝面色如常,朝苏无渡微微頷首,“你们別往心里去。” 李濮澜一把拉开百枝的手,急了:“你不也挺喜欢小孩的吗?咱俩又生不出来,要一个怎么了!” 苏无渡无奈地嘆口气。 “看在我们的关係上,不与你计较。”他放下茶杯,语气淡下来,“但刚刚的话不许再说,之一听了要多想。” 李濮澜还要说什么,百枝已经站起身,一把將他从椅子上拉起来。 “我们婚事还有许多琐事要筹备,先告辞了。” 然后也不给李濮澜说话的机会,拽著人就往外走。 李濮澜踉踉蹌蹌地被拖出去,嘴里还嘟囔著“我还没说完”——门已经关上了。 房內安静下来。 苏无渡伸手摘了身边人头上的帽子,放在一旁。 苏之一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看不出什么情绪。 “刚刚是不是被嚇到了?”苏无渡问。 苏之一摇头。 “属下没有。”他顿了一下,“属下知道主人不会把孩儿给別人。” 苏无渡挑了挑眉,“之一这么確定?” (请记住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苏之一抬眼看他,又垂下去。 “主人很喜欢两个孩儿。”他低声说,“属下看得出来。” “嗯?这都看得出来?”苏无渡戏謔地问:“那你能不能看出来,我更喜欢你呢?” 苏之一一下子没声了。 苏无渡笑了笑,正色说:“李濮澜一向这样,口无遮拦,其实没什么坏心思。” 他沉默片刻,补了一句,“就是单纯没脑子。” 苏之一认真頷首:“属下知道了。” ——— 之后几日,苏无渡和苏之一每日带著两个孩儿出门逛街,偶尔去帮李濮澜筹备婚事。 李濮澜每次见了苏禔和苏宓就走不动道,非要抱一抱,抱起来还不肯撒手。 苏无渡第一次在苏之一身上感受到了不耐烦。 …… 初八这天,他只带了苏之一出门去宴席,两个孩儿没带去,担心人太多不安全,便交给奶娘照看。 马车到了千音阁门口,两人掀帘下来。 千音阁与寻常门派不同,就坐落在闹市。门口两尊石狮子,占地面积很大,看著不像是江湖门派,倒像什么官员的府邸。 此刻张灯结彩,整条街都沾了喜气。 李濮澜站在门口,一身大红吉服,笑得合不拢嘴,正拱手迎客。 他父亲站在他旁边,面色黑沉,但好歹维持住了体面,没有当场甩脸子。 苏无渡走上前,递上礼单,“恭喜李兄,得偿所愿了。” 李濮澜接过来看也没看就塞进袖子里,哈哈一笑,“快进去坐,给你留了好位置观礼!” 於是两人进了前厅落座。 厅中宾客倒是坐得满满当当,不过气氛略有些古怪。 苏无渡扫了一眼,明白过来——都知道这千音阁少阁主要“娶”的是个男人,还是闹了一场才让其父同意的,所以都等著看热闹呢。 这已经是李父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了,成婚可以,但必须是百枝“嫁”入千音阁。 百枝欣然同意了。 於是—— 苏无渡坐下没多久,吉时就到了。 鞭炮一响,李濮澜迫不及待地带著仪仗出去接人,身后的人差点跟不上。 等他把人接回来的时候,苏无渡看了一眼,端著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百枝真一副新娘子的模样,穿著大红嫁衣,盖著盖头。 若不是身量比李濮澜还要高出大半个头,这一身倒也算合衬。 但偏偏就是这点,让主位上李父李母的脸色又勉强了几分。宾客们面面相覷,维持著虚假的热闹。 全场只有李濮澜一个人,脸上的笑从始至终没有落下来过。 他牵著百枝的手走进来,两人拜了天地,拜了高堂,夫妻对拜。 百枝向李父李母敬茶,他们虽不满意,但到底也没辙了,什么也没说,都抿了一口。 不管怎么样,这礼算是成了。 …… 眾人一直闹到了戌时末,宴席才散。 苏无渡喝了不少酒,脸上泛著薄红,但眼神还算清明。 他和苏之一上了回程的马车,街上的喧闹声渐渐远了。 此刻已是深夜,路上没什么人。 苏无渡靠在车壁上,捏了捏眉心,突然开口。 “之一。” “属下在。” “不知什么时候,我们才能成婚。”他闭上眼靠在车壁上,带著几分酒意,“可惜我父母都不在了,到时连高堂都没有。” 苏之一听出了其中的落寞,正要开口说些什么—— 他神色骤然一凛,猛地抽出腰间佩剑。 “叮”的一声,一枚暗器被挡开,弹在车壁上,不知落到了哪里去。 那暗器穿透马车射进来,方向正对著苏无渡的胸口。 苏无渡也反应过来,抽出袖中摺扇,酒意散了大半,凤眸冷下来。 苏之一侧耳听了一瞬,外面不止一人。 “主人留在这里。” 他没等苏无渡回答,掀开车帘出了马车。 街巷狭窄,两旁的屋脊上蹲著好几个黑衣蒙面人,將马车围在中间。 暗处还有暗器不停射来。 今日轮值的暗卫已经现身,剑光闪烁间,挡下了大半。 苏之一提剑加入,剑势凌厉。 两人合力,不多时便重伤了对面几人,那些黑衣人见势不妙,寻了个空档四散奔逃,转眼消失在夜色里。 苏之一没有追,他收剑入鞘,转身掀开车帘。 然后面色大变。 ——苏无渡靠在车壁上,胸口插著一枚暗器。 第153章 爆发 苏无渡靠在车壁上,胸口插著一枚暗器。 那暗器不知什么时候漏进马车的,正正没入心口位置,血一直往外涌,染红了一大片。 他的面色苍白,嘴唇也没了血色,看见苏之一进来,勉强抬了抬眼皮。 “……之一。” 苏之一跪下去,伸手想去捂他胸口的伤,可又胆怯地没敢碰。 他的手在抖。 “主、主人——” 苏无渡看著他,嘴唇动了动,“別慌。” 两个字刚说完,眼睛就闭上了。 “快去最近的医馆!” “好。”车夫早就被嚇得不知跑到哪里去了,轮值的暗卫在外头驾马车。 车帘缝隙漏进来的一线月光,落在苏无渡苍白的脸上。 苏之一跪坐在他身侧,揽著他的肩,把人小心地护在怀里。 苏无渡靠在他胸口,身体没什么力气地往下滑,苏之一轻轻把人往上託了托。 “之一。”苏无渡气若游丝,“我伤到了心脉,恐怕是——” “很快就到医馆了。”苏之一打断了他,声音发紧,“主人……不要说话了。” 苏无渡轻轻摇了摇头。 “好可惜。”他费力抬起眼,目光落在苏之一脸上,“还没等到之一答应与我成婚。” 苏之一没接话,面色绷得死紧,眼睫一直在颤。 苏无渡看著他,嘴角弯了一下,笑意很淡。 “不过最后这片刻,能在你怀里,也——” “只要主人好好的。”苏之一又打断了他,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属下就与主人成婚。” 苏无渡嘆口气。 “不用勉强,我知道你只想做暗卫。”他顿了顿,“从前都是我非要强求,让你为难了……” 苏之一摇头,动作慌乱,声音带著哑意。 “不是的,属下也心悦主人。” 苏无渡眷恋地看著他,目光从他眉眼描到唇角。 “之一看我要死了,都愿意说这样的违心话来哄我了。” 苏之一语无伦次地辩解:“属下说的都是……都是真心话,不是为了哄主人。” “那你是真的心悦我?”苏无渡问。 苏之一忙不迭点头。 “属下小时候见过主人,就一直记掛。” 他此刻也顾不上什么措辞了,“后来拼命训练,也是为了能做主人的暗卫。” 苏无渡有些意外地笑了笑,“你那时候就开始惦记我了?” 苏之一诚实地“嗯”了一声。 苏无渡却又不高兴了,语气里带著几分委屈。 “那你还总是推开我,说什么……属下只是暗卫。” “那是因为主人对我太好了。”苏之一的声音闷闷的,“属下不知道……不知道这种好能维持多久,所以不敢忘了本分,怕……” 他说不下去了。 “怕什么?” 苏之一没抬头,声音更低了,“怕什么时候主人厌倦了,属下却已经做不回暗卫了。” 车厢里安静了下来。 苏无渡盯著他看了几息,目光温柔得像要化开。 他抬起一只手,指尖蹭了蹭苏之一的侧脸。 “之一。”他的声音很轻,和方才那副虚弱的模样没什么分別,但不知为何,听著又不太一样了。 苏之一低下头,凑近了些听他说话。 “属下在。” 苏无渡小声说:“我要向你坦白一件事。” “什么事?” “其实我没有受伤。”苏无渡说悄悄话一样,但內容並不让人愉悦,“那些刺客都是我安排的。” …… 苏之一愣住了。 他反应了很久。 然后慢慢直起身,收回抱著苏无渡的手,像是关节生了锈,一点点抬起指尖,摸了摸苏无渡胸口那些“血跡”。 的確很像血了。 但他还是立刻分辨出来——这根本不是血。 苏无渡也坐直了身体,取下粘在胸口的暗器,隨手丟在一旁。 那暗器的尖端是钝的,根本扎不进皮肉。 “红糖水混了浆糊做的。”他语气轻鬆,“是不是很像?连之一都骗过了。” 苏之一没说话。 他盯著苏无渡看,那眼神前所未有地……冷。 神色让苏无渡都觉得陌生,於是他也不说话了,平静地回视。 许久之后,苏之一先垂下了眼。 “原来是主人在玩笑。”他声音很低,“属下误会了。” 苏无渡摇头:“我不是在玩笑,就是想逼你说实话,故意这么做的。” 苏之一又抬起眼。 “属下已经说了。”他顿了顿,“主人满意了吗?” “嗯。”苏无渡应了,“听到之一说心悦我,当然满意。” 苏之一转过身,伸手去掀车帘,想要下马车。 苏无渡握住他的手腕。 “你生气了吗?” 苏之一的动作停住,背对著他,肩膀微微绷著。 “属下不敢。” “可我看到你在生气。”苏无渡淡淡说:“而且已经控制不住了。” 话音未落,苏之一突然转回身,一拳砸在他耳侧的车壁上。 “砰”的一声,木屑飞溅,那处车壁直接破了一个洞。 而他的拳头离苏无渡不过半寸的距离,差一点就要砸在他脸上。 外头驾车的暗卫立刻勒停马车,试探地叫了一声:“之一?” 之一不会想……弒主吧? 苏之一没应声,盯著苏无渡看,胸膛起伏,呼吸又重又急。 苏无渡面色不变,朝车帘外淡淡吩咐了一句:“你先退到暗处去。” 暗卫迟疑:“医馆——” “我没事,不用去医馆。” 外面安静了片刻,隨后狐疑地应了一声“是”,衣袂破风的声音远去。 马车静静停在深夜的巷道中,四下无人。 苏之一还没收回手,拳头抵在那个破洞边缘,木屑刺进皮肉里,血顺著指缝往下淌。 他像是感觉不到疼,只是盯著苏无渡。 苏无渡伸手轻轻把他的手拉过来——木屑扎了好几处,指节一片粘腻。 “生气也別弄伤自己。”他语气没什么波澜,好似感受不到这凝滯的气氛一样。 “木刺要挑出来可要受一番罪。” 苏之一也看了看自己那只手,隨后抽回来说:“属下受过许多伤,比这严重的多的是。” “我知道。” 苏之一却摇头。 “主人连十个暗卫都分辨不清。”他抬起眼,目光直直地落在苏无渡脸上,“哪里知道我为了保护主人做过什么?” “那你可以一点点讲给我听。”苏无渡安静地注视他。 苏之一沉默了很久。 马车外起了风,吹得车帘晃了晃,月光忽明忽暗地落在两人之间。 第154章 之一落泪 他居然真的开口了。 “从前有一次,主人被一伙人追杀,掉进河里。”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属下那时候肚子上中了一剑,皮肉翻出来,一条腿骨折了,骨头几乎要刺出来。” “然后呢?” “……属下立刻跳进去寻,可运气不好,找了许久才找到。拼命把主人拖出水面,那时候主人呛了水,已经没有呼吸了。” 他的声音终於有了一丝起伏。 “属下就想,若是主人……那属下也没必要活著了。” 苏无渡想起来了。 那件事发生在他继任阁主后的第二年。他被人追杀坠河,醒来时已经在阁中了。 只知道是暗卫带自己回来的,也没深究那回是谁。 原来是他。 苏无渡点了点头,“这算一桩,还有吗?” 苏之一又断断续续说了好多。 每一桩每一件,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苏无渡也慢慢拼凑出了他那满身伤疤的来处。 每一道疤,都是替他挨的。 他心臟钝痛,像被人攥住了,一下一下地拧。 可苏之一的语气始终淡淡的,像在说別人的过往,像那些伤不是长在他自己身上。 等他不说话了,苏无渡低声道:“我知道了,之一受了许多苦,才护我周全。” 苏之一没吭声。 马车里又安静下来。 过了很久,他突然別过脸去。 黑暗中响起一阵很轻的抽泣声,像是拼命压著,却怎么也压不住了。 苏无渡喉结滚动了一下,忍著抱他的衝动,把声音放得很轻。 “之一还有话想说吗?” 苏之一想压下哭腔,但失败了。 他试了几次,每一次呼吸都带著颤,最后像是放弃了,自暴自弃地开口。 “刚刚看见主人那样,我以为你真的要死了。”他的声音沙哑,“你怎么能用这种方式逼我?” “因为你一直不肯答应我,一直在逃避,我没有办法了。” 苏之一转回头,眼睛红透了,眼泪不断往外涌。 “我只是个暗卫,从记事起就是暗卫,我能怎么样?”他的声音在尾音处几乎断掉了, “我能说——我想不止做你的暗卫,想和你成婚,想和你一辈子像夫妻那样在一起吗?” 他用力抹了一把脸,眼泪却越抹越多。 “我怎么配?我这么低贱的人,这么低贱的身份,怎么能配得上你,怎么能奢望这些?” 他说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口不择言。没有“属下”,没有“主人”,那些刻在骨头里的尊卑在这一刻全丟掉了。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只是在发泄。 而苏无渡就这么安静地听著。 过了会,苏之一不说话了,还在轻轻抽泣,眼泪沾了满脸,狼狈极了。 苏无渡伸手想为他擦一擦,却被他侧头避开了。 苏无渡的手停在半空,也没坚持,又收了回去。 “之一骂完了?”他问,语气和平日没什么分別,甚至带著一点温和,“那该我哄你了。” 苏之一不看他,脸偏向一侧。 “你说不知道我对你的好能维持多久。那你觉得,我要做到什么程度,你才肯信我不会变?” 苏之一抿著唇没说话……因为他也不知道答案。 苏无渡声音低下来。 “你不是不信我,你是不信你自己。” 苏之一眼睫颤了一下。 “你觉得我迟早会发现你不配。”苏无渡接著说,“可你有没有想过,我早就知道你的身份,是先认识了你,再心悦你。怎么会突然又看不上你的出身了呢?” “我这段时间为你做的事,还不能证明我的真心吗?你每一次推开我,我都接著了。” 苏无渡的语气一直很平静,並没有指责或委屈,“我有逼迫过你吗?” 他顿了顿。 “可我们不能一辈子这样。” 他说著,轻轻执起苏之一的手。苏之一这回没有抽回去,任由他握住了。 苏无渡拇指慢慢摩挲著那枚玉牌。 “这玉牌是我父亲从前为母亲做的。”他的声音很轻,“上面的字符是——吾妻安好。” 苏之一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他抬起眼,看向眼前人。 苏无渡对上那道目光,笑了一下。 “终於肯看我了?” 苏之一又想別过头去,不习惯被这样注视著。 “之一,这种时候要看著我,不能总是把自己藏起来。” 苏之一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把脸转了回来,抬起眼盯著他。 那双眼睛还红著,但目光没有躲闪。 苏无渡慢慢开口:“我母亲其实也是暗卫。” 苏之一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些。 “她和父亲很恩爱。”苏无渡说,“这枚玉牌是打开密令手册的钥匙,父亲把最重要的东西,放在了母亲那里。” 他低下头,吻了吻掌心里的那只並不细腻的手。 “我也一样。” 他抬起眼。 “这能让你更相信我一些吗?” 苏之一定定地看著自己手腕上的玉牌,抬起另一只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上面的字符,像是想確认其中包含的意义。 触手温润,和从前每一天戴著的时候没有什么不同,可又觉得哪里都不一样了。 苏无渡温柔地看著他,“之一。” 他开口,一字一句很郑重,“我再问一次。你愿意一辈子同我在一起,以夫人的身份吗?” 苏之一还是看著那玉牌,许久没反应。 而苏无渡也耐心地等著,没有催他。 终於,苏之一毫无预兆地扑了过来。 他用力吻上来,动作又急又重,苏无渡后脑勺一下子磕在了车壁上,他下意识蹙眉,却没任何反抗。 一只手立刻垫在了他脑后。 苏之一凶狠地撕咬他的嘴唇,苏无渡感觉到了疼痛,唇上一丝腥甜散开,但他丝毫不推拒,甚至微微启唇。 苏之一完全没有了平日的克制,只想放肆地发泄这段时日的隱忍,和刚刚那深刻的恐惧。 好在有人愿意接著。 …… 许久之后,他终於渐渐停了下来。 两个人都有些喘,呼吸交缠著。 苏之一还抵著他的额头,没退开,嘴唇上沾著一点血跡,分不清是谁的。 苏无渡低声问:“之一这算是同意了吗?” 苏之一平復了一下呼吸,喉结滚动了一下。 隨后他开口,同样一字一句地说:“我愿意。” 第155章 你好凶 隨后他开口,同样一字一句地说:“我愿意。” 苏无渡挑起个笑:“愿意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苏之一认真地看著他,眼睛还红著,但目光没有躲闪。 “我愿意和你成婚,做你的夫人,一辈子在一起。” 苏无渡注视了他很久,过了会,骤然伸手把人抱进怀里,下巴抵在他肩窝,声音带著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哑。 “之一终於是我的了。” 苏之一也回抱住他,手掌贴在他后背,迟疑了一瞬,然后收紧了。 “你也是我的。” 苏无渡没想到他一下子这样坦诚,甚至对自己有了……占有欲? 从前这个人连主动碰他都不敢,现在居然说得出这种话。 他觉得欣喜,心臟被什么东西撑得满满的。 “对。”他说,“我也是你的。” 安静了一会儿。 两个人就这么抱著,谁都没鬆手。 马车外的风渐渐小了,月光安静地落进来。 苏无渡轻声说:“刚刚就想抱你,看你哭,觉得心臟要疼死了。” 苏之一的声音闷闷的:“看到你受伤,我才要死了。” “这次是我错了,向你道歉,以后绝不用这种事骗你。” 苏之一安静了几息,点了点头。 苏无渡率先退开一些,轻轻吻去他脸上的泪。 “先回客栈?”他问,“两个孩儿一直见不到我们,怕是要闹。” “好。” 於是轮值暗卫又被叫出来驾车。 他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又飞快地垂下去。 “立刻回客栈。” “是”暗卫应了一声,老老实实坐到车辕上去了。 还好,还好不是真要弒主,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床头打架床尾和? 不过是险些拆了辆马车而已。 车內,苏无渡把苏之一那只受伤的手捧在掌心里,木刺嵌了好几处,指节也破了。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等回去我帮你挑一下木刺,包扎一下。” “没事。” “有没有事你说了不算。” 苏之一就不说话了。 “不过——”苏无渡话锋一转,看了一眼车壁上那个破洞。 “之一力气真大,这马车可是用坚硬的青檀木打的,你居然一拳砸出个洞。” 他伸手摸了摸那块车壁,发现不止有一个洞,整块板子都鬆动开裂了,一碰就晃。 苏无渡:“……” 苏之一有些窘迫,声音闷闷的:“属下知错。” “你没错。”苏无渡摇头,看著苏之一,“我还要多谢之一那一拳没有砸在我脸上,不然以后可拿什么勾引你。” 苏之一震惊地看著他。 “之一难道不喜欢我这张脸么?”苏无渡戏謔地挑了挑眉, “每次在榻上,你最难耐的时候,都喜欢盯著我看,还——” 苏之一伸手捂住了他的嘴。 他被迫打断,眨了眨眼,睫毛扫过苏之一的指节,好像在问他“怎么了”。 苏之一的手掌贴著他的嘴唇,能感觉到温热的呼吸一下一下拂在掌心,他默默把手缩了回去,垂下眼。 “主人不要再说了。” 苏无渡“唔”了一声,从善如流地换了语气:“好吧,听夫人的。” 苏之一又是一阵不自在,耳根泛著红,但没有反驳。 苏无渡得逞地笑:“等回了烟雨阁,就立刻筹备婚事,找个最近的黄道吉日成婚,届时要宴请所有武林门派过来观礼。” 苏之一只会点头了:“都听主人的。” …… 到了客栈,两人下了马车就往楼上走,走廊里远远就听见孩儿哭闹的声音。 苏无渡和苏之一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加快了脚步。 推门进去,两个奶娘正一人抱著一个在屋里来回踱步,看见他们进来,同时鬆了口气,脸上的表情分明是“可算回来了”。 孩儿听见动静,哭声顿了一下,也齐齐看过来。 等看清是谁,哭得更委屈了,苏宓更是扯著嗓子嚎,眼泪糊了一脸。 苏之一还戴著帷帽,黑纱遮著脸,但他们不知怎么还是认出了他,都伸著小胳膊使劲朝他够,奶娘差点没抱住。 苏之一快走两步,接过了离他近些的苏宓。 苏禔也被苏无渡抱起来,小人儿一到他怀里,立刻把脸埋进他肩窝,攥著他的衣领不肯鬆手。 两个孩儿都盯著大人的脸看,像是在確认真的是爹爹回来了,不是做梦。 看了一会儿,才终於不哭了,但还是一抽一抽的,眼眶里含著泪,可怜巴巴的。 奶娘识趣地退了出去,门轻轻带上。 苏无渡坐在椅子上,用手帕给怀里的孩儿擦脸上的泪。 “不过出去一日,怎么哭成这样?” 苏禔憋著小嘴看他,一听见他的声音,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了。 苏无渡心疼地拍了拍他的背,小人儿打了几个哭嗝,趴在他胸口不动了。 苏宓那边倒是不哭了,窝在苏之一怀里,嘴里“啊啊”地叫著,像是想问他去哪儿了,怎么这么久不回来。 苏之一摘了帷帽放在一旁,低下头认真看著他,居然真的一副在听的模样。 苏宓说了一会儿,见爹爹看著自己,忽然咧嘴笑了,眼泪口水蹭了苏之一一肩膀。 …… 他们很快把孩子哄睡了,並排放进摇篮里。 苏无渡朝苏之一招招手,“过来。” 苏之一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苏无渡拉过他那只受伤的手,凑到烛火边。 扎了不少小刺,需要凑很近才能看清,苏无渡把蜡烛挪到跟前,低著头,一寸一寸地查看。 他挑得很仔细,用小镊子尖夹住木刺的末端,轻轻拔出来。 等確认没有遗漏了,才拿过药膏,抹在指节破皮的地方,慢慢涂开。 涂完后,他抬起头,才发现苏之一一直在看他,不知道看了多久,安安静静的。 苏无渡笑了笑,把手里的东西搁回桌上。 “之一果真喜欢我的脸。” 苏之一坦诚地“嗯”了一声。 苏无渡挑眉,看过去,苏之一的目光从他眼睛往下移,落在他唇上。 “主人唇角破了。”他低声说。 苏无渡指尖摸了摸,微微刺痛。 “之一好凶,”他语气里带著几分委屈,“都把我弄伤了。” 苏之一拿起桌上那盒药膏,“属下为主人上药。” 苏无渡凑近了些,好整以暇地看著他,两人一下子离得很近。 “那你可要轻些,我怕疼。” 第156章 急急急 “那你可要轻些,我怕疼。” “是。” 苏之一郑重地应了,指尖轻轻按在他唇角,药膏凉丝丝的,动作很轻。 涂完了,他收回手,认真保证:“属下以后不会再弄伤主人了。” 苏无渡没忍住,笑了出来。 “之一会一直这样疼我么?” “会。” …… 晚上,他们一起躺在客栈的床上,摇篮就在床边,两个孩儿睡得很沉。 苏无渡侧躺看著身边的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开始筹划:“婚宴的宴席要按最大规模来办,下请帖的事就交给莫姨,她人脉广,人多些热闹。” 苏之一平躺著,双手放在身侧,眼睛看著头顶的帐子。 “嗯。” “婚服要多请几个绣娘来做,你喜欢什么样式?” 苏之一想了想:“……主人定就好。” 苏无渡侧头看了他一眼:“那你穿新娘子的婚服,盖上盖头?” 苏之一这回没应声,也不知是愿意还是不愿意。 苏无渡笑了一下,没再追问,心里已经有了考量。 他从宴席的菜色说到宾客的座次…… 好像是这些事已经在心里想了很久,终於有机会说出来了。 苏之一静静听著,偶尔应一声。 他想起从前,想起那些他只能在暗处看著主人的日子。 如今他躺在这个人身边,听他讲他们將要一起做的事。 苏之一慢慢闭上眼睛,唇角有一个不太明显的弧度。 ——— 第二天一早,苏无渡就让人收拾了东西动身回烟雨阁。 他甚至没打算向李濮澜告辞,只让人留了封信过去,就直接“拖家带口”离开了临州城。 马车上,苏之一欲言又止了几回,最后还是低声问:“主人不用和李少主辞行吗?” 苏无渡正看著两个孩儿睡觉,苏禔和苏宓躺在软垫上,一人抱著一个小被子,睡得很香。 “他刚刚新婚,哪里有空閒做那些场面事。” 苏无渡头也没抬,“总归这趟出来就是为了参加他的婚宴,如今婚宴结束,也该走了。” 苏之一却还是看著他,神色有些怀疑。 苏无渡抬起头,对上那道目光,笑了一下。 “好吧,被你看穿了——其实是著急回去筹办婚事,早些与之一成婚。” 他顿了顿,语气带著几分戏謔,“免得你反悔了怎么办?” 听了这话,苏之一侧过头,嘴角弯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敢笑出来。 苏无渡佯装生气:“之一笑话我?” “没有。”他立刻摇头。 “那你笑什么?” 苏之一支支吾吾,半天才憋出一句:“属下也……想与主人成婚。” 苏无渡挑眉,眼里全是愉悦:“我就知道你爱我爱得不行。” 苏之一无奈地垂下眼,不说话了。耳根红了一片,但也没反驳。 回去的一路上风平浪静。 两个孩儿早已习惯了在外奔波的日子,该吃吃该睡睡,偶尔哭闹两声,被抱起来哄一哄就又笑了。 苏无渡虽急著回去,但还是吩咐走慢些,遇到城镇便停下来休整,怕两个小人儿受不住。 半个多月后,他们抵达了烟雨阁。 周管事等在门口,见马车停了,快步迎上来。 苏无渡和苏之一各自抱著一个孩儿下了车。 “阁主回来了。”周管事躬了躬身。 苏无渡頷首,一边往里走,一边说:“本阁主准备成婚了,你立刻开始著手准备吧。” 周管事踉蹌了一下,险些摔倒。 苏之一单手扶了他一把,另一只手里抱著的苏禔以为在玩什么好玩的,咯咯地笑起来,小脚蹬了两下。 周管事站稳了,擦了擦额上的汗。心想自己莫不是年纪大了耳背了,刚刚好像听见阁主突然说什么……要成婚? 苏无渡皱眉看他:“周管事当心些,怎么平地还能摔?” 周管事立刻“誒誒”应是,又小心翼翼地问:“我立刻安排人筹备婚事——您是要和之一大人成婚吗?” “嗯?”苏无渡莫名其妙看著他:“除了他还有旁人么?” 周管事立刻摇头:“属下明白了。” 苏无渡一边走一边交代:“先找人算个黄道吉日,要最近的,最好不超十日內。” 周管事又是一个趔趄。 苏无渡停下脚步,转过身看著他:“你今日是怎么回事?” 周管事稳住身形,苦著脸:“阁主,十日內实在是太紧张了,单单是赶製婚服都不够啊,绣娘裁衣就要两三日,更別提绣纹样了。” 苏无渡想了想,觉得也不能为了儘快成婚而准备得太仓促,有些遗憾地退步: “那就一月內吧,宴席按最高规格,从山门到前院那一块全部布置出来。婚服找四五个城中最好的绣娘量体裁衣,一起赶製。” “……是。” “还有……” 苏无渡交代了不少,將婚事大大小小的地方都考虑到了。 周管事一一记下,越听越是心惊,觉得自家阁主未免太过重视,太过著急 ——好像不立刻把婚事办了,这人还能跑了一样。 终於,苏无渡交代完了,摆了摆手。 周管事如释重负,立刻退下去准备了。 这可真是对他这个管事能力的严峻考验。 苏无渡他们已经进了无渡居,两个孩儿回到家,躺在熟悉的地方,没多久就睡过去了。 房內很暖和,地龙烧得足。 苏之一解开苏禔的小棉袄,把小人儿剥出来,苏禔被弄醒了,哼唧了两声,看清是苏之一,又闭眼睡过去了。 苏宓更省事,从头到尾没醒,任由摆弄。 苏无渡靠在门框上,懒洋洋看著苏之一给两个孩儿脱了厚衣服,又盖好小被子。 动作已经很熟练了。 “之一有些像我小时候幻想的娘亲。”他低声说。 苏之一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把两人的被子角掖好,直起身看向苏无渡。 然后犹豫了一会儿,走过来伸手抱住了他。 苏无渡怔愣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 苏之一的身上其实不算柔软,但带著一点奶香味,混著皂角的清气,贴过来的时候温热的。 很……舒服。 “之一怎么突然抱我?” 苏之一没吭声,只是把手臂收紧了一些。 苏无渡明白了——这人是觉得自己在伤感,想这样安慰自己。 他笑了笑,抬手也抱住了苏之一。 “两个孩儿比我运气好,他们有双亲陪伴,有之一这样好的爹爹。” 他顿了顿,“我都有些羡慕他们了。” 第157章 不戴面具 他顿了顿,“我都有些羡慕他们了。” 苏之一又收紧了些怀抱。 …… 他们看两个孩儿安分睡著了,准备退出西偏殿,谁知这时候,莫盼盼来了。 她人还没到,声音先到了——“你们回来了!” 苏无渡刚从某人怀里出来,还没来得及应,门已经被推开。 莫盼盼兴冲冲地进来,张嘴就要说什么,余光扫见摇篮里两个睡得正香的小人儿,硬生生把声音咽了回去。 她躡手躡脚凑近了几步,压低声音,但语气里的兴奋完全压不住:“刚刚听周大福说,你们要成婚了?还让我准备请帖?真的假的?” 苏无渡頷首:“是,辛苦莫姨定一下宾客名单。” 莫盼盼一下子眼睛亮了,在原地跺了两脚,激动得说不出话,转身就跑出去了。 苏无渡和苏之一面面相覷。 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门外传来两声短促的欢呼。 然后莫盼盼又跑进来了,“你们出趟门干了什么?怎么突然就要成婚了?” 她目光转向苏之一,“之一同意了?” 苏无渡也看向他。 苏之一点了点头。 莫盼盼“哎呀”一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根炭笔,翻开新的一页,著急地凑到苏之一面前:“快告诉我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是什么事让你决定嫁给他的?每一个细节都不能漏!” 苏之一默默看向苏无渡。 苏无渡闭了闭眼。 “莫姨还是快去准备名单吧,婚期就在一月內,得早些把请帖送出去。” 莫盼盼愣了一下,隨即又是一阵激动,也顾不上记录了,把小本子往怀里一揣,炭笔別到耳朵上:“这么快?我这就去办!你也得赶快筹备起来了,这回要风风光光地办一场!” 没等人说话,她又跑走了,一转眼就没了影。 苏无渡嘆口气,和苏之一对视一眼。 然后两人没忍住,同时笑了出来。 …… 第二天一早,周管事就效率极高地带了绣娘来量体。 来的时候他先在路上交代,新人是两个男人,让她们一会免得失態。 几个绣娘还算淡定,心想养男宠在达官贵人家里也不算稀奇……只是,居然真有明媒正娶男妻的? 那传宗接代不管了? 她们做足了心理准备,可等进了门,看见一个人戴著面具,另一个人长得跟那天仙似的,还是结结实实愣了一下。 那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出什么模样,但身量挺拔,看气质完全不像是男宠。 旁边那位红衣公子倒是颇有些潜质,但通身上位者的气度也不应该是男宠啊。 他眉眼好看得很,看了她们一眼,绣娘差点忘了自己是来做什么, 还是旁边年纪大些的扯了扯她的袖子,她才回过神来。 谁都不敢多说什么,低著头,手脚麻利地为他们量好了尺寸。 一个绣娘捧出册子,摊在桌上,里头收录著各种纹样和料子,翻开来花花绿绿一片。 “请两位新人挑一下版式和料子。” 料子自然是选了最好的,苏无渡翻了翻,指著一个纹样问苏之一:“喜欢这个吗?” 苏之一看过去,又看了看旁边那几个,在他眼中都差不多。 苏无渡看出他的茫然,笑了笑,自己低头认真翻了几页,修长的手指在册子上慢慢划过,偶尔停下来仔细端详一下。 最后他指著一个花样,说:“就要这个吧。” 绣娘凑过来看了看,在册子上做了个记號,问:“是哪一件要这个纹样?” “两件都是。”苏无渡合上册子,“样式也要一样的,都做男子的款式。” 绣娘低声应了,正要退下。 苏无渡又说:“也做一方盖头,要配套的纹样款式。” 苏之一侧头看了看他,没说什么。 绣娘垂著眼应了“是”,心想这盖头给谁盖啊? ——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他们到底是哪个娶妻,可急死她们了! 不过嘴上恭敬地应了,抱著册子退了下去。 苏无渡见人走了,伸手摘下苏之一的面具,拿在手里把玩。 这面具是金属的,边缘被磨得光滑,不知戴了多少年。 “有事想和你商量。” 苏之一坐在一旁,“主人请说。” 苏无渡沉吟片刻,把面具搁在桌上。 “等成了婚,你就別再戴面具了,日后以真面目示人便好。” 苏之一怔忡地看著他,嘴唇动了动,低声问:“属下不再是暗卫了吗?” 苏无渡听出了那语气里的不確定。 暗阁从小的教导就是暗卫不能摘下面具,只能生活在暗处,不能见光,不能被人记住。 如今自己这样要求,意味著他永远不可能做回暗卫了。 苏之一不知为何,心里空落落的,那感觉就像一根撑了他许多年的柱子,突然被人抽走了,他一脚踩空,不知会落到何处。 苏无渡看出他是骤然的身份转变有些没安全感,轻声解释:“烟雨阁夫人免不了现於人前,总不好一直戴著面具。” “况且——”他顿了顿:“之一无论如何都是要陪我一辈子的。以夫人的身份,或者以暗卫的身份,有什么分別呢?” 苏之一还是没说话,垂著眼,有些犹疑的模样。 苏无渡“唔”了一声,像是想起了什么。 “还是有区別的。毕竟我不能每日抱著暗卫睡觉,两个孩儿日后也不能去房樑上找爹爹。” 苏之一被这话逗笑了,嘴角弯了一下,低声说:“属下听主人的。” 苏无渡的神色正经了几分。 “之一,你不需要想万一我变心你要何去何从。” 他看著苏之一的眼睛,“我们之间最重要的纽带是感情,但也不仅仅是感情,有两个孩儿在,你其实早就不可能单纯做个暗卫了。” 苏之一愣愣地看著他。 “而且,单看我爹你还不能了解我么?”苏无渡的语气轻鬆,“我娘去世那么久,也没见他找旁人,每回喝醉了酒还要抱著我娘的牌位哭呢——” “属下明白了。”苏之一打断了他,“不会患得患失,主人不必……不必自揭伤疤来劝我。” 苏无渡怔了一下,隨即笑开了。 “之一果然是最心疼我的人。” ——— 下午的时候,日子也定下来了。 周管事找人算了最近的吉日写在红纸上,躬著身递过来。 苏无渡接过看了一眼,下月十一,满打满算也不足一月了。 第158章 不用通报 苏无渡接过看了一眼,下月十一,满打满算也不足一月了。 “就这个吧,虽是晚了些,但能准备得更充分,也好。” 周管事:“……” 这还算晚?那大师算了好几回,好不容易找著个一月內的日子,阁主还不满意? “是,属下立刻去筹备。”他不敢多说,只能鞭策自己速度快点。 之后几日,烟雨阁上下都忙开了。 周大福每日脚不沾地,布置宴席场地,定菜式,准备仪式,核对採买清单……大大小小的事堆成了山。 许多事情需要苏无渡定夺,他还要处理阁中事务,已经连续多日忙到很晚了。 这天,他正在听雨轩看今日递上来的情报。桌上摊著七八十封信件,一会还得看周大福重新递上来的仪仗安排。 他已经改了好几回,但苏无渡总觉得不够郑重。 周管事已经恨不得把全城会吹拉弹唱的都绑过来了。 这时候,门口的护卫进来通报:“阁主,之一大人来了,说有事要见您。” 苏无渡挑眉,心想这人还没有主动来找过自己。 “让人进来吧。” “是。”护卫正要退出去,就听他又说了一句:“以后苏之一是阁中夫人,他来都不用通报了。” 护卫恭敬地应“属下明白”。 ……从前赵公子做您未婚夫也没见有这特权,有一回没通报就放人进来,自己还被骂了一通。 区別对待未免太过明显。 不过他不敢多说,立刻退出去了。 不一会,苏之一走进来。 他现在已经不用穿暗卫服,穿得都是苏无渡让人为他定製的衣袍,各种顏色,各种版式应有尽有。 苏无渡偶尔心血来潮会为他搭配衣服,不过很明显,这人穿惯了黑色,还是会下意识选黑色的。 其实苏无渡也觉得他最適合黑色,懒懒地倚著椅背,看著他走过来。 “之一怎么有空来看我?”他嘴角勾起,“真是让我受宠若惊。” 苏之一抿了抿唇,“主人已经好几日没有好好休息了。” 苏无渡丝毫不逞强,顺势按了按脑袋,眉心微微蹙著,一副疲惫的模样:“最近是太累了,有些头疼。” 他抬起眼,看著苏之一:“之一是来关心我的么?” 苏之一站在书案前,垂著眼看他。 “属下可以为主人分担一些事情,主人儘管交代即可。” 他最近看阁中上上下下都这样忙碌,只有自己无所事事,除了餵一餵两个孩儿,其他时候就没什么事做。 况且主人这么忙……前段时日还总要自己晚间陪他,这几日无渡居的灯不到子时不会灭,主人已经很久没让他宿在正殿了。 他的確有些……心疼。 苏无渡想了想,本想让他去筹办婚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木头连个婚服花样都挑不出来,让他去定菜式,选布置……怕是比出任务还难为他。 “那要不之一帮我处理阁中事务吧。” 他站起身,绕过书案,“我去筹办婚事。” 苏之一怔愣了一下:“属下岂能碰阁中机密——” “你刚刚还说要帮我的。” 苏之一默默想,自己的意思是主人可以指派些任务给他,跑腿传话,杀人盯梢都行,而不是…… 苏无渡已经绕到他身后,双手按著他的肩膀,把人往书案后一推。 苏之一被按著坐进了椅子里,后背僵直,两只手不知道该放哪儿,最后规规矩矩地搁在了自己膝上。 他僵硬地坐著,看著眼前密密麻麻的信件情报。 苏无渡语气隨意:“你做了我这么久的暗卫,其实阁中事务,武林势力……再清楚不过。我相信你一定能做好。” 他说著,伸手拿起那支硃笔,塞进苏之一手里。 “那就辛苦之一了,把这些情报整理成册就好。”他拍了拍苏之一的肩膀,“我去看看莫姨的宾客名单定下了没有。” 说完,也不等人回应,直接放心地出了门。 苏之一手里攥著那支笔,惶恐地看著空荡荡的门口,嘴边那句“属下不会写毛笔字”就这么堵在了嗓子眼,没来得及说出口。 …… 苏无渡去查看了一番婚宴的安排,又到莫盼盼那里核对了宾客名单,觉得没有遗漏的,就让她立刻著手送出请帖了。 半个时辰后,他就回了听雨轩。 一进门,看见苏之一皱著眉,如临大敌地在看情报。 桌上一本册子摊开著,旁边还搁著几张写废了的纸。 听见动静,苏之一抬起头,不知为何有些慌乱,手动了动,像是想把桌上的东西藏起来,却又放弃了。 最后把那封情报放回桌上,低声问:“主人忙完了吗?” “嗯”苏无渡走到桌前想看看他做了什么,“之一情报处理得怎么样了?” 苏之一的手盖在那本册子上,欲盖弥彰。 “嗯?”苏无渡挑眉:“有什么机密是本阁主不能看的么?” 只见坐著的人纠结了几息,最后自暴自弃地默默收回了手。 册子翻开的那一页上,收录著最新的情报。 看得出他努力写得很工整了,一笔一划都认认真真,每个字排列整齐,大小一致……可还是歪歪扭扭,像是小儿学字一样。 苏无渡颇为意外:“……之一不是会写字么?” 苏之一有些窘迫,抿了抿唇。 “属下只会用炭笔写字……没用过毛笔。” 苏无渡这才意识到——暗卫识字,最多用来传递情报信件,不至於睁眼瞎。 炭笔便於携带,隨手就能写,暗阁怕是只教了他们用炭笔写常用的那些字。 他见苏之一垂著眼,一副做错事的模样,只觉得心疼。 他走到人旁边,俯身看了看那册子。 上面已经整理了许多情报,虽然字跡算不上好看,但內容条理清晰,按照主次一一分好,相关的东西便列在一处,比他自己隨手记录的要用心得多。 “我从前就觉得之一的字很可爱。”苏无渡说,“只是总不肯多写几个给我,这回终於能看个够了。” 苏之一没说话,他觉得主人就是在哄自己。 从前他只有在传递情报的时候才会写字,主人无事都不会写信给他。 更何况自己的字每每和主人的放在一起——两相对照,他的那几行看起来就更不堪入眼了。 从前还不怎么在意,今日不知为何,突然觉得难堪起来。 第159章 大婚前夕 苏无渡看出苏之一很介意自己的字,於是把那本册子合上,推到一边。 “不过之一若是想学毛笔字的话,我可以亲自教你。毕竟作为阁中夫人,以后免不了整理帐册、掌管阁中大大小小的事务。” 苏之一垂下眼,想了想,说:“属下可以自己学。” 苏无渡一副受伤的模样,“之一是嫌弃我的字不好看么?” “属下只是不想让主人太过劳累。”苏之一立刻摇头,“主人的字……很好看。” 和主人一样。 某位阁主“唔”了一声,语气懒洋洋的:“教你写字怎么能算劳累?明明是情趣。” 苏之一狐疑地看他。 “我是说——”苏无渡淡定改口:“——放鬆。” 苏之一抿唇纠结了一番,看了苏无渡一眼,最后低声说:“……谢主人教导。” 苏无渡满意了,图穷匕见:“寻常人家找夫子那可是要交束脩的,之一打算用什么来拜师呢?” 苏之一愣愣地看著他,没想到还要正式拜师,想了想,问:“主人也想要肉乾吗?” 苏无渡笑了出来,眼睛弯弯的。 “我又不缺肉吃,之一怎么这样没新意?” 苏之一小声追问:“那主人想要什么?” 苏无渡凑近了些,“之一忘了么?我喜欢吃奶片。” “属下可以去和阁主的厨子学做奶片。”苏之一语气认真。 苏无渡又凑近了一寸,嘴唇几乎贴著他的耳廓,声音很低:“我不仅想要之一亲手做的,还想要用之一的……做的。” 苏之一猛地转头,震惊地看著他,眼睛瞪大了一圈。 “属……属下……” 主人怎么青天白日能说得出这种话…… 苏无渡退开一点,有些失望:“从前都是用牛乳或羊乳做,可哪有之一的……香甜,这点要求也不愿满足我么?” 苏之一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看著苏无渡那双含笑的凤眼,心一横。 反正主人都亲自……过不知多少次了,不过是做个奶片而已。 “属下明白了。”他听见自己说,“明日就交上束脩……拜师。” 苏无渡定定地望著他,目光里的笑意慢慢收了,换成了另一种更柔软的东西。 “之一总这样纵著我。” 苏之一不吭声。心想,自己不答应的话,主人还不知又要说什么让人更加难以招架的话。 他已经摸清楚了,最好是在主人一开始提出要求的时候,就答应下来,能免去许多后续的控诉。 他垂下眼,把那份不自在压了下去。 苏无渡得了承诺,神色正经起来。他把毛笔塞进苏之一手中,自己站到他身后,俯下身,握住了他的手。 “先教之一最简单的笔画吧。” 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温热的,带著笑。 苏之一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被握著的手上。 主人的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漂亮得像一件名贵的玉器。 而自己的手——上头都是大大小小的疤痕和厚茧,皮肤粗糙,和主人那只手放在一起,对比十分明显。 他觉得太过难看了。 可被这样握著,又……莫名地心绪难平。主人的体温透过皮肤传过来,把他的手裹住。 “之一在看什么?”苏无渡低声说,“都不说话。” 苏之一立刻回神,背脊绷直了:“属下明白了。” 苏无渡“嗯?”了一声,语气里带著几分戏謔:“我刚刚让你把这个笔画重复一下,之一是不是走神了?” 苏之一有些羞愧,耳根泛红:“属下知错。” 苏无渡没在意,握著他的手,重新在纸上落笔,每一笔都带著他走。 “这个笔画写的时候要先轻后重,收笔的时候顿一下。” 苏之一这回认真描摹,不敢再走神了,全神贯注地盯著笔尖。 可主人的呼吸就拂在他耳侧,怎么都忽略不掉。 ——— 距大婚还有十五日的时候,苏之一早上正在偏殿前练剑。 他身手已经完全恢復了,一招一式乾净利落,没有半分花哨。 即便现在身份不再是暗卫,他也没有丝毫鬆懈,或许是已经成为了惯性,或许是因为,无论以什么身份陪在主人身边,他都要尽全力护主人周全。 这时候,苏无渡带著人抬了许多箱子进来,一直摆到了偏殿门外,整整齐齐码了两排。 苏之一收了剑,剑尖点地,看著那一眼望不到头的箱笼,呆滯地问:“主人要做什么?” 苏无渡一身絳红锦袍,衬著满院的红色箱笼,倒像是已经穿了婚服。 他语气隨意:“自然是下聘礼,我们都要成婚了,怎么能没有聘礼?” 他话音刚落,周大福立刻上前一步,双手捧上一卷长轴,红绸封面,烫金题签,恭恭敬敬地递到苏之一面前。 “之一大人,这是礼单。” 苏之一放下剑,迟疑地接过来,展开一看,密密麻麻的字,一时半会根本看不完。 上头列著武功秘籍、名贵兵器、田產地契……有些东西的名字他听都没听过。 他的手抖了一下。 “属下不需要——” “没有哪家成婚不下聘礼的。”苏无渡打断了他,“况且日后阁中钱財都由你来掌管,不过是提前给你一部分。” 苏之一觉得手上这张纸重得他拿不动。 他从记事起就在暗阁,吃穿用度都是配给的,每月领的那点月银他都不怎么花。如今这些——人怎么能用得完这么多钱。 他攥了攥礼单,最终还是收进了怀里。 “谢主人。” 苏无渡满意了。 “收下我的聘礼,可就不能反悔了。” “属下不会反悔。” ——— 大婚前三日,婚服终於送到了烟雨阁。 两个绣娘捧著托盘进来,金线绣的纹样自然地流转著昂贵的光。 苏无渡展开一件,对著光线看了看,又摸了摸领口的绣纹检查一番,觉得银子花得很值。 苏之一站在一旁,看著那两件婚服。 款式花纹是一样的,连腰封上的纹样都是成对设计的,虽不是男款搭配女款,可却像是天生就该放在一起。 他轻轻摸了摸那华贵的衣料,这是他从没穿过的鲜亮顏色。 苏之一垂下眼。 再过三日,自己就要与主人成婚了。 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总觉得太不真实了, 可站在旁边的那个人笑盈盈看著他,又让他觉得,也没什么好怀疑的。 第160章 大婚1 周大福这段时间的忙碌也终於告一段落。不愧是做了这么多年管事的人,不过一月,所有东西都已经备好了 ——观礼场地那叫一个气派喜庆,从山门到正堂一路铺了红毯,沿途掛满了红绸和灯笼;宴席那叫一个又贵又好吃,光是试菜就试了七八轮;仪仗那叫一个热闹…… 阁主赏了他不少东西,周大福捧著赏赐,觉得一点也不累了,高高兴兴接著去忙了。 苏无渡转过身,牵过苏之一的手。 “虽然之一是男子,没有出阁的说法,但大婚那日需要走一遍仪式。”他顿了顿,“还是得辛苦你提前一日去城中庄子,等我来接你。” 苏之一頷首:“属下明白。” 苏无渡嘆口气,语气里带著几分委屈:“之一答应得这样爽快,半点没有捨不得,还没成婚就腻了么……” 苏之一立刻摇头,“没有。” 他声音低了几分,“属下很……捨不得主人。” ……明明只有一晚上而已。 苏无渡看著他耳根那一片红,笑了笑,没再逗他了。 这时候,侍从匆匆跑来通报:“阁主,千音阁少主李濮澜到了,已经进了山门。” 苏无渡鬆开苏之一的手,“直接请人来无渡居。” 侍从应声去了。 没一会儿,李濮澜带著百枝过来了。 他进了院子先是“哟呵”一声,眼神戏謔,“我刚刚从山道过来,一路都是礼花!不知道的以为是皇帝登基呢,搞这么隆重!” 婢女请他们入座,苏无渡亲自倒了茶水递过去。 “成婚是大事,自然要尽心些。” 李濮澜接过茶杯,“哼”了一声,看了看他身边的苏之一。 “我还不了解你?成婚是不是大事,那得看和谁吧?让你娶一个不喜欢的,恐怕连迎亲都懒得亲自去!” 苏无渡也不反驳,抿了口茶,语气淡淡的:“还是李兄看得明白。” 李濮澜得意地对百枝挑了挑眉,百枝无奈地轻轻摇头。 李濮澜想到什么,搓了搓手:“你家那两个宝贝疙瘩呢?我这当叔叔的这回给他们带了礼,快让我去看看。 他说著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对银脚鐲,做工精致,上头掛著银质的小老虎掛件,可爱得紧。 苏无渡知道这人是用了心,他笑了笑,吩咐一旁的婢女:“带李少主去西偏殿。” 之后又嘱咐李濮澜,“之一刚刚把两个孩儿哄睡,你若是把他们吵醒了,就自己重新哄。” 李濮澜拍了拍胸脯:“明白!我哄孩子的本事你还不知道——” 百枝在旁边淡定拆台:“说大话也別太过,你从来没哄过孩子。” 李濮澜假装没听见,兴冲冲拉著他走了。 苏无渡和身边人对视一眼,无奈地嘆口气,“他自己生不出,看別人家的就这样稀罕,你容忍几日,婚宴办完就赶他回去。” “属下……不介意。” “嗯?”苏无渡一副不信的模样,“那之前他抱苏禔的时候,我看你有些不情愿。” 其实他的不情愿最多是迟疑了片刻才把孩儿给李濮澜,没想到会有人注意到。 苏之一犹豫一番,最后还是一五一十地说:“……他抱起来就不愿放,还总要捏他们的手和脸。” “哦——”苏无渡觉得自己明白了,“原来你是嫌弃他。” 苏之一抿唇不再解释,其实……不是嫌弃,而是苏禔和主人幼时太像了,看见有人这样亲近苏禔,就好像在…… 所以他的確不想把孩儿给別人抱。 这种话不知怎么说出口。 ——— 乙酉年,五月十一。 节令正好,婚期已到。 苏无渡寅时末就起了,天色还没亮透,窗外隱约有鸟鸣声。 天气晴朗,风清气爽,的確是个好日子。 苏之一昨日就去了城中的庄子,今日也要从那里迎回来。 洗漱过后,几个婢女鱼贯而入,有条不紊地为他穿戴婚服,一件一件层层叠叠,繁琐又郑重。 苏无渡站著任她们摆弄,心想,之一应该也起了。 周大福这时候进来,躬著身说:“阁主,场地都布置好了,阁中四处也安排了护卫巡逻,大约辰时就会有宾客陆续过来。” 苏无渡頷首:“你先去门口接待,本阁主一会儿就过去。” 周大福应了声“是”,躬身退下了。 婚服终於穿好,苏无渡坐在铜镜前,由婢女为他束髮。 他透过镜子,看见身后的婢女今日穿得也十分喜庆——一身桃粉色衣裙,还戴了一副討喜的红色耳坠,垂在颊边一晃一晃的,倒是应景。 他今日心情好,看什么都顺眼:“你这耳坠买得不错,有赏。” 说著就隨手从腰间荷包抓了几片金叶子递过去。这荷包不小,还鼓鼓囊囊的,里头全是金叶子,今日准备撒著图个热闹喜庆。 秀儿惊喜地接过,手里的玉梳差点没拿稳:“谢谢阁主!祝阁主和夫人百年好合,永结同心!” 苏无渡笑了笑,没再说话。 秀儿嘴角一直就没下来过。 她垂著眼利落地挽好髮髻,插上金簪,心想阁主总算是成亲了,他们烟雨阁总算有夫人了。 自己这耳坠没白买。 嘿嘿。 苏无渡收拾完,已经是卯时了,他隨意吃了几口东西,就去了山门外迎接宾客。 阁中四处张灯结彩,一片红色。 到了门外,莫盼盼居然已经在了。背对著他和厉刑一起站在门口。 厉刑一身玄色衣袍,大约是把压箱底的体面衣服翻出来了,板板正正的,只是还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模样。 两个人都转过头来。 苏无渡脚步硬生生停住了。 他看著莫盼盼那张五彩繽纷的脸——红绿相间的裙子,绿底上绣著大片的红牡丹,头上插著一支大红色的绢花,脸上点著浓重的胭脂…… 苏无渡深吸了一口气。 他早该预料到的,怎么就忘了这一茬。 莫盼盼浑然不觉,朝他招了招手:“还不快过来!客人都快来了!” 苏无渡勉强稳住心神,走过去,迟疑地开口:“莫姨怎么这副打扮?” 莫盼盼摸了摸自己的脸,“好看吧?难得打扮一回,让你们一个个都看直了眼。” 厉刑没忍住,別过头去,假装在看远处的山。 第161章 大婚2 厉刑没忍住,別过头去,假装在看远处的山。 苏无渡忍了忍,最后还是开口了:“辛苦莫姨这样重视……只是按习俗,小辈成婚,家中长辈要穿得素净些,才显得端庄。” 莫盼盼狐疑地问:“还有这风俗?我怎么没听过?” 苏无渡自然是胡诌的,他实在找不出別的理由了。面上一派淡定,“烟雨阁许久没有办过这样的喜事了,莫姨不知道也正常。” 他顿了顿,说出了目的:“辛苦莫姨去换身打扮。” 说完,也不等莫盼盼答应,直接对身边的婢女使了个眼色。 秀儿心领神会,上前半步,半扶半拉地带著莫盼盼往回走:“莫长老,奴婢陪您去换身衣裳。” 今日谁都不能抢了阁主和夫人的风头! 莫盼盼被拉著走了几步,还回头喊:“这风俗怎么不早说!我好不容易打扮一回!” 声音渐渐远了。 苏无渡和厉刑同时鬆了口气。两人对视一眼,又各自转开了目光。 …… 过了会,宾客陆陆续续来了。 苏无渡站在山门口,一身大红婚服衬得他面如冠玉,前来道贺的人还没走近就先被这气度晃了一下眼。 乖乖,还好这是个断袖,不然得祸害多少良家女子。 虽然他年岁不大,但毕竟是烟雨阁阁主,各门各派的掌门人都得亲自到场——不管心里怎么想,面上皆是一派和气,拱手道贺,说著好听的场面话。 苏无渡今日心情甚好,也都笑脸相迎,一一还礼。 周管事忙前忙后,引著宾客往里走,安排坐席。 苏无渡刚送逐月宫宫主进门,一转头,就看见一辆与其他车架格格不入的简陋牛车停在了山门口。 赶车的是个糙脸汉子,穿著短褐,不过还算乾净体面。 正是青峰山的李老三。 车里头下来两个人,应是他妻女,每人背上都扛著一个鼓鼓囊囊的大麻袋,看著分量不轻。 三人把麻袋往地上一放,李老三咧开嘴笑了:“青峰山李有財,隨礼九十九斤时令水果!” 周管事看著那三个硕大的麻袋,沉默了一瞬。 苏无渡笑著拱手:“多谢几位不远千里带来这么新鲜的水果,快请入座。” 李有財嘿嘿一笑:“没想到苏阁主这就成亲了,刚好是我青峰山收穫的时节,就赶紧摘了带过来。都是自家种的,不值什么钱,但新鲜!” 他身边的小橙和她娘亲欠身一礼,没说什么。 周管事引著他们往里面走,小橙走了两步,回头看了看苏无渡,大约是想起从前自己说过的那番话,脸一红,飞快地转回去了。 羞死了,原来真喜欢男子啊。 几个小廝上前想扛起那麻袋送进冰库去,苏无渡隨口吩咐:“这些水果直接送到厨房,让他们做成果盘,每桌上一些。” 小廝立刻领命去了。 刚送走李老三一家,山道那头又有一行人到了。 原是岳西云带著家眷过来了,岳夫人一身体面,儿子女儿也个个出挑,衣著得体。 只有岳西云——又掛著他那只白狐狸,正趴在他肩头打瞌睡,尾巴垂下来一晃一晃的。 岳西云走近了,哈哈一笑:“苏阁主拒绝了我御兽峰的婚事,今日我可要好好看看,到底是什么人能入了苏阁主的眼!” 苏无渡拱手:“多谢岳峰主来捧场。” 旁边岳旭远走上前,手里提著一只小巧的竹笼,笼子上盖著一块红布。 他掀开布,只见里面蜷著一只不足巴掌大的小狐狸,通体火红色,毛茸茸的,耳朵尖一点白,正缩在角落瑟瑟发抖。 看见光,那狐狸往笼子深处又缩了缩。 岳旭远说:“胡广閆的人当初为了钱財大肆逼迫动物繁殖,我御兽峰许多动物被迫害得已经好几年下不出崽。这是近几年第一只平安诞下的小狐狸——母狐狸本就身体不好,生下它便独自跑去深山老林休养生息去了。” 他面上一派不舍,“如今它刚满月,和父亲养的咪咪一样,聪明通人性,送与苏阁主和夫人作灵宠。” 唉,自己一把屎一把尿餵了一个多月,怎么这苏阁主偏偏现在成婚。 苏无渡低头看了看那只小狐狸,一双黑亮的眼睛也怯生生地看著他。 他觉得养来陪伴两个孩儿长大也未尝不可,想来小儿都会喜欢这毛茸茸的东西,於是伸手接过笼子。 “多谢岳少主,这贺礼十分別出心裁。” 岳夫人微微頷首:“苏阁主喜欢便好。” 岳西云骄傲地挺了挺胸:“不可能有人不喜欢狐狸!” 他旁边的女儿切了一声:“我就不喜欢,我喜欢老虎,多威风!” 咪咪本来在睡觉,听到这话,忽然睁开眼,冲她齜了齜牙。 “你这臭狐狸又骂我!” 岳西云哼一声:“还不是你先说我的咪咪不好。” 岳夫人咳了一下,父女俩同时闭嘴了。 她面色如常,朝苏无渡欠身:“那我们先入座了,不打扰苏阁主迎客。” 苏无渡頷首,目送一行人进了山门。 岳旭远最后依依不捨地看了那只小狐狸一眼,目光沉痛地快步跟上了家人。 终究是他没这命啊。 …… 宾客陆陆续续到齐。 巳时已至,吉时到了。 鞭炮噼里啪啦响了一阵,仪仗队开始吹锣打鼓。 苏无渡翻身上马,黑马油光水滑,威风凛凛,也繫著大红花。 前头的喜娘吆喝了一声“去接新夫人嘍!”,打鼓声更是热闹,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苏无渡骑马走在最前面,他其实有些迫不及待想快点见到苏之一,可每一项仪式都有时辰要求。 喜娘在前头领路,每到一个转弯都要唱一段吉祥话。 他还是想尽善尽美,於是压著耐心,控制著速度,韁绳在指间慢慢绕了一圈又一圈,听著耳边喜娘的唱词。 …… 另一边。 苏之一在庄子正殿颇有些坐立不安。 昨晚他一晚上没睡好,就是莫名睡不著,心里说不清是紧张还是什么,天还没亮就醒了。 一大早就有婢女为他穿上婚服,一层一层红色堆叠上来,等束好了头髮,铜镜里映出一个一身红衣的人。 他没有戴面具,那张脸清晰地映在镜中,苍白,寡淡,和这一身明艷的顏色格格不入。 第162章 大婚3 他看了很久,只觉得陌生,觉得……不像自己。 虽然主人说过,自己只需要等著他来接就好,什么都不要操心。 但他还是隔一会儿就要看一看窗外,听见外面有风吹草动,就紧张一阵。 终於,巳时末,外头响起了连绵不断的鞭炮声,混著吹锣打鼓的声音,从远到近,越来越响。 苏之一喉结滚动了一下,知道这回真的是主人来了。 他站起身,又坐下,觉得自己从没这样不自在过。 他第一次穿过这样艷的顏色,是不是衬不起来,会不会很难看…… 他坐在床边胡思乱想,没多久,那热闹的声音已经到了殿门外。 外头喜娘高喊了一声:“来接新夫人嘍!” 苏之一下意识站起身,想去为主人开门,又听见外头几个婢女笑闹著说:“新夫人可不是想接就能接的!” 他的动作顿住了。 才想起来,好像是有这个环节,喜娘交代过……新郎要过几道关,撒够了喜钱,才能进门。 他垂下眼又坐回去,觉得自己这样,好像在故意把主人拒之门外,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耳根。 但他也不知道这时候该做什么,只好老老实实地坐著等。 紧接著,他就听见了主人的声音,带著笑意,不紧不慢地说:“不知这样够不够接我的夫人。” 然后是一阵噼里啪啦金属掉在地上的动静,相当密集。 门外的婢女们先是安静一下,隨即笑闹著都去抢了——没有人能拒绝金子。 门很快开了,苏无渡顺利地进来。 苏之一心臟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他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近,每一下都踩在他心跳上,他低著头,疑心自己衣服有些乱了,会不会不够体面。 ……怪不得新娘子都要盖盖头,原来是怕脸上的红被人看见,丟脸。 苏无渡已经进了內室,却在门口驻足了很久。 苏之一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他身上,迟迟没有移开,他被看得更不自在了,喉结上下滚了两回。 苏无渡看著他一身明艷的红色,脸上也是红的,就这样乖乖地坐在床边,等自己来接他回家。 心臟一下子涨满,像是什么东西溢出来了,堵在胸口。 几个喜娘跟进来,笑著说吉祥话。 “天赐良缘!” “百年好合!” “早生贵子!” ——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旁边一个喜娘嚇了一跳,赶紧扯了扯她的袖子,她才反应过来,訕訕地住了口。 苏无渡没在意,一步步走到苏之一面前。 苏之一缓缓抬起头看他。 两人对视良久。 苏无渡把手中牵巾的一头递过去,红色的绸缎,中间打了一个同心结,垂下来,轻轻晃著。 苏之一双手握住。 站起了身。 苏无渡温柔地看著他,“我来接我的夫人回家了。” 苏之一也盯著他看,那双习惯低垂的眼睛,此刻直直地迎著他的目光。没有说话,但紧紧攥著牵巾。 苏无渡牵著红绸另一头,慢慢往外走。苏之一跟在他身后,两人之间隔著那一个同心结。 等出了门,又是一阵鞭炮声,红纸屑落在两人的肩上,吹吹打打更热闹了。 周遭围了不少人,都笑著说吉祥话。 苏无渡一把一把地往外撒金叶子,眾人簇拥著,一边捡喜钱一边往外走 苏之一跟在他身后,一直看著那个背影,很久没移开视线。 到了庄子外,並没有轿子。 两匹黑色骏马並排站著,脖子上都繫著红花,神气活现的。 苏无渡站在马前,伸手朝苏之一做了个“请”的手势。 “夫人先上马。” 苏之一利落地翻身上马,动作漂亮,一身婚服也没拘住他。 他一手攥著牵巾,一手拉著韁绳,端坐在马上。 苏无渡也上了马,两人並排,中间有红绸连接。 喜娘又是一声吆喝,仪仗热热闹闹地往回走。 城中的百姓听见动静,纷纷出来看热闹,结果伸著脖子看了半天,只觉得这仪仗队伍长得一直都走不完了,也没见著喜轿。 只有两个男人並排骑在马上,走在最前面。 一个面容俊美得不像真人,另一个身量挺拔,虽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种沉静的气度反倒更引人注目。 一个小儿努力挤到人群前头,仰著头看了许久,扯了扯身边妇人的袖子,声音又亮又脆:“娘!怎么没看见新娘子!” 那妇人看著马上的两个人,憋著笑说:“没有新娘子,但是有两个新人呢!” 她近日看的“洛城一枝花”写的话本子《一胎两宝:阁主追妻录》里头,两个人也要成婚了。 嘖嘖,真好,以后知道用什么脸代入了。 今天是个好日子,她得回去重新研读第三遍。 小儿不懂什么意思,擦了擦鼻涕,转身跑去玩了。 苏无渡听见了那对母子的对话,心情舒畅,伸手摸出一把金叶子,隨手往两边一撒。 一个大汉眼疾手快接住了一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震惊地发现居然是真金子,哈哈一笑,扯著嗓子喊:“原来是贵人新婚!祝两位新人百年好合!” 眾人纷纷哄抢,有些没抢到的,追著队伍跑,一边跑一边说著吉祥话。 苏无渡听得心情好,又撒了两把。 苏之一默默看著主人做散財童子,想了想阁中也不缺这点金子,便没说话。 他也被主人感染了这愉悦轻鬆的心情,嘴角不自觉地弯起。 苏无渡把荷包塞进他手里,侧过头说:“之一也撒个喜钱玩。” 於是苏之一学著他的样子,也撒了两把。 金叶子落下去的时候,人群中又是一阵欢腾,有不少人冲他喊“恭喜新人!”。 苏之一突然就明白了主人为何喜欢撒钱。 …… 后来还是护卫驱散了人群,他们才安全地从城中离开。 等走上山道,人便少了许多。喜娘在前头开路,敲敲打打声在山间迴荡。 正午,按时到了山门外。 早有眼尖的宾客看见队伍,回头喊了一声:“新人接回来了!” 立刻有人放了鞭炮,噼里啪啦炸了一路。烟花也窜上天空,虽然不如夜晚好看,但胜在足够热闹。 苏无渡先下马,之后一只手递给苏之一。 苏之一把自己的手放上来,也下了马。 两人牵著红绸,踏著满地鞭炮红纸进了门。 第163章 大婚4 两人牵著红绸,踏著满地鞭炮红纸进了门。 宾客自觉分列两侧,纷纷道贺,无论真心假意,总之氛围很热闹。 苏之一觉得自己脑子一直飘飘然晕乎乎的,只知道跟著主人走。 他们在祝贺声中到了前厅。 正中间的桌上摆著苏无渡父母的牌位,莫盼盼站在一旁,换了一身正经的深緋色衣裙,虽然表情努力维持端庄,但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著。 两人在厅中站定。 喜娘清了清嗓子,念了一段祝贺词,字字句句都是好彩头。 念完之后,她转身从旁边一个婢女捧著的托盘里取出一卷红色的捲轴,展开来,铺在两人面前的案上。 那是一张婚书。 上好的洒金红纸,正中央空著两处名字的位置。 “请两位新人各自签上姓名。” 苏无渡提笔,蘸了金色的墨,郑重其事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隨后他把笔搁下,退开半步,看向苏之一。 苏之一也执起了笔,但笔尖悬在婚书上空,许久没有落下去。 他最近一直在练字,主人每日都会抽空教他,他写出来的字也比从前工整了许多。 可此刻,看著旁边的“苏无渡”三个字,却突然不敢落笔了。 他怕自己难看的字,会毁了这张婚书。 旁边有宾客低声议论,喜娘等了几息,正想开口催促,苏无渡却先动了。 他走到苏之一身后,伸手握住了他执笔的手,带著他落笔。 “別怕。”苏无渡的声音只有苏之一听得见,“我带你写。” 苏之一完全没控笔,任由主人带著他,一笔一划地写下“苏之一”三个字。 那上面两个名字並排——他从没想过有一日自己的名字居然能与主人的放在一处。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他莫名觉得心里踏实了。 那些从前不敢要的,不敢想的,不敢承认的……此刻都清清楚楚地写在纸上。 白纸黑字,谁也赖不掉。 喜娘见婚书已写好,吆喝一声“该拜天地嘍!” 两人退后一步並肩而立。 她高声喊:“一拜天地!” 两人转向门口,弯腰一拜。 “二拜高堂!” 两人转回身,对著牌位郑重一拜。 “夫妻对拜!” 两人面对面,苏无渡对苏之一笑了笑,然后弯下了腰。 苏之一嚇了一跳,立刻也跟著弯腰,头比苏无渡低得多——看著主人对他弯腰低头,他下意识觉得有些惶恐。 苏无渡愣了愣,微微偏过头看他,无奈低声地说:“之一是要给我磕个头么?” 苏之一不吭声,耳根红透了,但头还是没抬起来。 宾客中有人笑了出来,又很快压住了,觉得这新人真有意思。 苏无渡的声音带著笑意,温温和和的:“好了,可以直起身了。” 他直起身后,苏之一才敢抬头站直。 喜娘也憋著笑,扯著嗓子喊了一声:“礼成——” 敲锣打鼓声又起来了,宾客们举杯相庆,纷纷入席等开宴。 苏无渡侧过头,看向身边並肩而立的人。 苏之一也在看他,那目光安安静静的,却很专注,像是要把这一刻记牢。 …… 阁中婢女小廝都忙著上菜,后厨里热火朝天,那几个厨子总算是有了用武之地,一个个铲子快抡出火星子来。 不多时,菜便一道接一道地上了桌,香味飘得满院都是。 开宴了。 苏禔和苏宓被两个奶娘抱了过来,他们也穿了喜庆的红褂子,小脸白里透红,真跟两个年画娃娃似的。 一日一夜没看见爹爹,这会见了苏之一,都委屈得不行,伸著两只小胳膊使劲朝他够。 苏之一一手接过一个,抱了满怀。 两个孩儿都盯著他瞧,大约也看出了今日的爹爹很不一样——穿了一身他们从没见过的红衣,亮晶晶的。 苏宓伸手摸他领口的金丝绣线,歪著头看,像是在认人,苏禔咧开嘴对他笑。 苏无渡从他怀里接过一个。 “该去给宾客敬酒了。”他低声说。 苏之一頷首,抱著苏宓,跟著他往主桌走。 主桌上坐著莫盼盼、厉刑、陈生生,还有李濮澜和百枝。李老三和岳西云两家也坐在这,完全没有什么不自在,正端著碗吃菜。 这是苏无渡特意交代的,毕竟他们也算是救过自己,安排在主桌是礼数。 苏无渡单手抱著苏禔,另一只手举起酒杯。 苏禔枕在他肩上,歪著脑袋看满桌的人,睁著圆溜溜的眼睛,也不怕生,看了一会儿又低头去玩他衣领上的流苏。 苏之一跟著他举起手中的酒杯——其实他杯子里装的是牛乳。 他现在喝不了酒,会影响两个孩儿,苏无渡又怕他饿著,所以早就让人偷摸把酒换成了牛乳。 苏无渡朗声说:“我与之一能走到今日,多谢在座的各位,今日便敬各位一杯。” 说完,仰头喝尽了杯中酒。 眾人也纷纷举杯。 苏之一默默把那一杯牛乳喝完了,怀里的苏宓大约是闻到了奶香味,扒著杯沿往里看,还伸著脑袋想去舔。 李濮澜坐在对面,头一回看见苏之一摘了面具的模样,他新奇地端详了好一会儿,最后转过头对身边的百枝说:“嘖,怪不得苏兄突然就著急成婚了,原来是这么个风神俊朗的人,那是得早些娶回家——” 百枝不咸不淡地看了他一眼。 李濮澜意识到自己又多话了,悻悻地闭了嘴,心想今晚怕是又要被折腾一番。 这破嘴什么时候能少说两句。 苏无渡自然也听见了那句话,他看了看苏之一,目光里带著笑意,也不避讳旁人。 “他的確容貌极佳。”他说,语气很认真,“不过即便没有这张脸,也配得上这烟雨阁的夫人。” 苏之一觉得主人太过夸大,他不自在地別过头,但眼中分明是开心的。 被夸得多了,就会不自觉地想相信,自己就是这样的人——是配得上站在主人身边的。 …… 隨后他们又去其他桌敬酒。 每桌都要停下来,说几句场面话,再喝一杯,苏无渡的酒量一向不错,喝了不少,眼神依然清明。 苏之一亦步亦趋跟在旁边。 自然有不少人问苏阁主怎么抱著两个孩子出来。 苏无渡只说是新添的孩儿,並没多解释,任由他们交换眼神,腹誹各种风流韵事。 第164章 大婚5 早就打算好今日把两个孩儿的事一併公布了,本就是名正言顺的嫡子,今后也不会再有其他孩子,现在暗处的危机都没有了,没道理继续藏著掖著。 宾客有猜想是旧情的,有猜想是收养的,还有猜是外室所出的。 但总归不可能有人猜到真相。 苏无渡没打算澄清,男人运、子这种事,说出来容易让苏之一成为眾矢之的,受人非议。 他寧愿让人以为是自己的风流债。 苏之一面色不变,甚至轻轻拍了拍苏宓的背,哄他不要再啃自己肩上的绣线。 眾宾客嘖嘖称奇——不愧是能做正牌夫人的,这都能沉得住气,把外头的孩子当亲生的养。 …… 一直到了晚间,宴席才彻底散了。 宾客们陆续告辞,热闹了一整日的烟雨阁渐渐安静下来。 两人回到无渡居。 这里面也布置得喜庆,桌上摆著红烛,床上铺著红被,到处贴了双喜字。 门一关上,苏之一无端紧张起来。 他杵在门边,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苏无渡今日喝了不少,步子有些慢,走到桌边坐下了,按著额角低声说:“之一,我头好疼。” 苏之一迟疑了一下,绕到他身后,轻轻按在他太阳穴上,慢慢地揉著。 苏无渡闭著眼睛缓了缓,靠进椅子里,声音带著几分酒后的沙哑和懒散。 “今日真高兴。”他说,“终於和之一成婚了。” 苏之一的手指顿了顿,隨后低声道:“属下也很高兴。” “嗯?”苏无渡睁开眼偏过头看他,一副很意外的模样,“是我给的聘礼太少了么,都不够之一改口叫我一声夫君?” 苏之一的动作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尝试了几回,那个称呼却怎么都叫不出口。 苏无渡看了他一会,也没抓著那个称呼不放,笑了笑,像是放过了他。 他抬手把酒壶拿过来,倒了两杯酒,將其中一杯递给苏之一,“先把合卺酒喝了。” 苏之一默默鬆了口气,接过酒杯。 两人各执一杯,挽过对方的手臂,举到唇边时下意识对视了一眼。 苏无渡的眼里映著烛火,带著温柔的笑意,苏之一垂下眼,和他一同喝了杯中的酒——这是他今日唯一一杯真酒。 苏无渡放下空杯,转身走到床头,从一个小匣子里取出一枚红色的荷包,之后用小剪子剪下两人各一缕头髮,放入荷包中,又仔细地系好口,把荷包压在了枕头底下。 “结髮为夫妻。”他说。 苏之一站在他身边,看著他做完这一切,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他以为今日的仪式就到这里了,该做的都做过了。 谁知苏无渡又从床上拿起一样东西。 一方红盖头,和婚服配套的纹样款式,他拿著那方盖头,直勾勾地盯著苏之一看了一会儿,然后自己坐在了床沿上,把那盖头缓缓盖在了自己头上。 红绸垂落,一点点遮住了他的眉眼和整张脸。 他端端正正地坐著,声音从那红绸后面传出来,“还差最后一步,之一要为我揭盖头。” 苏之一的心跳一下子快了。 他站在几步之外,看著主人一身红衣,盖著红盖头,坐在床沿上等他。 这个人,平日里高高在上,此刻却把自己交到了他手上。 苏之一一步步走过去,脚步很慢,停在苏无渡面前,站了很久。 手指抬起来,指尖触到那方红绸的边角,微微颤著。 苏无渡耐心地等著。 终於,苏之一缓缓捏著盖头一角,一点点掀开了。 红绸滑落,露出一张含笑的脸。烛火映在那双凤眸里,带著温柔和纵容,看著他。 苏无渡弯了弯嘴角,声音轻柔:“这像不像我嫁给之一?” 苏之一没说话,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几息之后,他猛地低头吻了上去。用力太过,苏无渡被他撞得往后一仰,后背陷进了柔软的锦被里,手臂下意识地揽住了他的腰。 苏之一吻得很凶,但这回克制著,没有再咬破他的嘴唇。 苏无渡指尖插进他发间,轻轻揉著,夸讚这终於敢扑过来的小兽。 过了会儿,苏之一略微退开了一些,气息不匀。 他垂著眼,睫毛投出一小片阴影,低声说:“今日属下要在上面。” 苏无渡意外地挑眉,嘴角微微弯起来:“之一想自己来么?” 苏之一的耳根更红了,他別开视线,声音闷闷的:“主人不是喜欢这个姿势吗……” “唔——”苏无渡手从他腰侧滑下去,带著几分懒洋洋的笑意:“这还是之一第一回主动要在上头呢。” 苏之一抿著唇没接话,鬆开撑在苏无渡胸口的手,去床头摸那个盒子…… 床帐落下来。 一夜春宵。 …… …… 第二天一早,苏之一醒来时,能感觉到外面阳光已经很盛了。 他睁开眼,就看见苏无渡正支著头看他,不知已经看了多久。 他光溜溜地躺在被子里,往里面缩了缩,別过脸,有些不自在。 苏无渡带著笑意开口:“夫人睡好了么?” 苏之一默默点头,喉咙有些干哑:“属下睡好了。” “嗯?”苏无渡语气里带著几分戏謔:“昨晚不还叫我夫君,一声声喊著不要走……怎么床都没下就翻脸不认人了?” 苏之一的脸已经埋进被子里去了。闷闷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主人不要再说了。” 苏无渡笑出声,怕把人逗得今日不敢出门,掀开被子越过他下了床,隨手扯了件外袍披上。 “该起了,刚刚两个孩儿就哭了一场,大约是想你了,我让奶娘抱远些去哄。” 苏之一闻言,在被子里摸索著套上白色里衣,披头散髮地下了床,几缕垂在颊边,衬得那张脸比平日柔和了几分。 苏无渡把他按坐在铜镜前,拿起梳子。 “我为夫人束髮。” 苏之一僵硬地坐著,隔著镜子看见主人站在他身后。 那双修长的手握著梳子,轻轻捋顺他的头髮,动作细致,从髮根慢慢滑到发梢,不急不缓。 最后,苏无渡从妆檯上拿起一根黑玉簪,簪身通透,打磨得光滑温润。 他拢起那一束墨发,用玉簪固定住。 “在父亲遗物中找到一块黑玉料子,大约和那玉牌是同一块。”他的声音低低的,“就把剩下的打作簪子,送予之一做新婚礼。” 第165章 余生皆如此日 苏之一有些慌乱,“属下不知道还要送新婚礼……什么都没有准备。” 怎么喜娘没告诉他还有这个环节? “这不是什么习俗,只是我想送你。”苏无渡看他似乎还是在懊恼,“况且——新婚礼昨晚之一已经送我了。” 苏之一茫然地看著他,不记得自己送过主人什么礼。 “你忘了?”苏无渡凑到他耳边说悄悄话,“昨日之一一直在学骑马,受累那么久,这礼可贵重得很,我怕是要时常回味。” 苏之一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时,已经来不及阻止了,震惊地瞪大眼。 “我……主人……你……”怎么又青天白日说这种话…… “好了,不逗你了。”苏无渡面色正经一些,已经为他束好了发,对著镜子左右看看,“很衬之一,果然適合你。” 苏之一也默默揭过话题,抬手摸了摸那簪子,的確和腕间那枚玉牌一样的质地。 “谢谢主人。” 苏无渡俯下身,下巴搁在他肩窝里,镜子里两个人的脸凑在一处:“应该是谢谢夫君。” 苏之一盯著镜子里的那双眼睛,挣扎了几息,最后低声说:“谢谢……夫君。” 主人为何这么喜欢听这个称呼……昨日在榻上,也总让他这样喊,不肯开口便要受好一番折腾,开口了也不停…… 最后自己已经不知道喊了多少遍夫君……才勉强能歇著了。 苏无渡终於满意了。 他直起身,隨意把自己的头髮在脑后拢起,拍了拍苏之一的肩膀。 “穿好衣服去吃早膳吧。” 苏之一点头应是,换了一身黑色的衣袍,比暗卫服柔软得多,袖口绣著几枝青竹。 自从某位阁主发现苏之一喜欢穿黑色后,他的衣柜里便出现了各式各样黑色的衣服。 苏之一某日打开柜子,看著一排明明顏色相同,但样式各有千秋的黑衣,沉默了好一会。 他总觉得主人似乎十分热衷於……打扮自己。 两人收拾妥当到了外间,婢女已经摆好了一桌膳食。 奶娘也把苏禔和苏宓抱来了,说餵了一晚的羊乳,两位小公子不大高兴。 两个孩儿的確还委屈著,见了苏之一,立刻就要哭,伸著胳膊要他抱。 苏之一接过来,一边一个放在腿上,两个小人儿都把脸埋进他怀里,攥著他的衣领不肯松。 苏无渡嘆口气,起身从他怀里接过苏宓。苏宓愣了一下,抬头看了看,见是另一个爹爹,哼唧了两声,倒也没哭,又乖乖趴在他身上。 “你们都黏著爹爹,他怎么吃饭?” 孩儿自然听不懂,苏宓在他怀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位置。 下人们都识趣地退了出去。 苏无渡给苏之一夹了些菜,放进他碗里:“之一肯定饿了,快些吃饭吧……还有两个等著你餵呢。” 苏之一默默低头啃碗里的猪蹄——他觉得一大早就吃这些太过夸张了,可他那里……確实空了,需要多吃些才能补回来。 主人大约又吃不下饭了。 “之一有没有觉得,我近日似乎长了些肉?”苏无渡慢悠悠搅著面前的粥,一副发愁的样子。 苏之一愣了愣,抬眼观察几息,最后说:“属下没有看出来。” “嗯?怎么会?”苏无渡捏了捏自己的脸,“每日有之一餵我,居然还没长肉?真是浪费之一的……” “咳咳”苏之一別过脸咳得脸红,怀里的苏禔瞪著大眼睛看爹爹,不知发生了什么。 “我又忘了,不能在吃饭时逗之一。”苏无渡起身为他倒了杯水,“下不为例。” 苏之一一口气喝完了水,不敢再接话了。 …… 两人吃过早膳后,一同抱著孩子去了湖心小亭。 初夏的风吹过来,带著草木和水的味道。 苏无渡单手抱著苏宓,另一只手里捏著鱼食,慢悠悠地往湖里撒。 苏宓刚吃饱,这会精神正好,探著脑袋看水里的鱼爭食,小手指著湖面“啊啊”地叫。 苏之一坐在一旁,他怀里的苏禔吃过之后睡著了,小脑袋歪在他臂弯里。 “之一”苏无渡突然开口:“当初你知道自己有韵,是不是很害怕?” 苏之一想了想,“没有,只是……” 他顿了片刻,像是在找合適的词,“只是有些不敢相信,后来等杜子大起来一点……才慢慢信了。” 苏无渡觉得这人又可怜又可爱的。 他嘆口气,带著几分遗憾:“那时我不够上心,害你吃了太多苦,若是能重来一次,定要对你好些。” 苏之一垂下眼,轻轻拍了拍怀里的孩儿。 “属下没有吃什么苦。” 苏无渡无奈地笑了一下,侧过头看著他。 “等你吃过甜的,”他说,“就知道什么是苦了。” 苏之一没吭声。 其实——做暗卫的时候,他一点也没觉得苦。后来有了两个孩儿,虽然经歷了些许小波折,但也没觉得苦。 他只是担心不能再留在主人身边,护主人周全。 可这些话他说不出口。 苏无渡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定定地看著他的侧脸。 阳光落在他脸上,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几乎泛著光晕——这人终於站在了明亮处,与他一起。 “当时知道你有运,我其实很欢喜,只是那时候没意识到自己在期待,做了许多混帐事。” 苏之一怔住,隨后摇头:“主人待我已经很好了。” 已经是他从来不敢奢望的好。 湖面上又跃起一条锦鲤,苏宓“啊”地叫了一声,激动地拍手。 苏之一抬头看苏无渡,见他正低头逗苏宓玩,嘴角弯著。 他觉得这样,就已经很甜了。 —————— ——正文完—— 正文结束於此,感谢各位一路上对无渡和之一的陪伴。 还会持续日更一段时间的番外,第一篇if线番外:假如苏无渡一觉醒来回到小时候,把之一带到身边养,在今日中午十二点准时更新。 来得早的可以许愿番外梗(写不写看我是否吃梗,以及是否有很多人想看)。 目前已定番外: if线:无渡回到小时候养之一 if线:无渡回到苏之一刚刚有运的时候 日常番外:无渡在榻上叫之一哥哥被两个孩儿听见 日常番外:两个孩儿想和爹爹同一天过生日,无渡忽悠他们生日不能改 日常番外:严父之一教孩儿练功,然而孩子一撒娇就心软,最后还是苏无渡心狠手辣 日常番外:之一受伤生病,无渡亲自照顾,两个孩儿心疼得直哭 日常番外:两个孩儿问他们为什么没有娘亲 ……… 欢迎再陪他们走一段! 第166章 if苏无渡一觉醒来回到小时候1 苏无渡醒来的时候,觉得有些不对劲。 昨夜——他搂著苏之一入睡,两人胸口贴著胸口。 可此刻睁眼,眼前是一张许久未见的脸。 一个嬤嬤弯腰看著他,嘴里念叨著:“少主,该起了,今日阁主要考您练功呢。” 苏无渡以为自己睡迷糊了。 这嬤嬤是小时候照顾他的,在他十来岁就离开了烟雨阁,之后再没见过。 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眨了眨眼,嬤嬤还在,皱著眉伸手来拉他的胳膊:“再不起又要被骂,到时可別哭鼻子。” “你——”苏无渡想开口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声音不对劲,像是喉咙还没长开。 他缓缓抬起手,发现……那手肉乎乎的,小小的,五根手指又短又圆。 他猛地坐起来,翻身跳下床,赤脚跑到铜镜前,踮起脚往里看。 镜子里只有一个小小的孩子,四五岁的模样,短手短脚,脸颊上还带著婴儿肥,穿著一身白色的里衣,头髮睡得乱糟糟的,翘起一撮。 这是他……小时候的模样。 苏无渡盯著镜子里的自己,好半天没动。 嬤嬤跟过来,也没管他这反常的举动,早已习惯了他时不时的顽皮。 (请记住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她拿起衣服往他身上套,边穿边说:“前日在暗阁走丟,便惹了阁主生气,还不长记性,赶快吃了早膳去练功。” 苏无渡反应过来什么,猛地转过头,急急地问:“我爹还在?” 嬤嬤有些茫然:“没听说阁主要出门啊,今日不是还要考您练功吗?” 苏无渡闻言,也不等她说完,转身就往无渡居外跑。 嬤嬤在身后喊:“少主!腰带还没系好——” 苏无渡已经跑没影了。 一路上都和他小时候一模一样,路上遇见几个婢女小廝,看见他都笑著说“少主好”。 他没心思理会这些,一路跑到了父亲的书房。 门口的几个护卫没拦他,只是躬身叫了一声“少主”。 苏无渡站在门口,却忽然犹豫了。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这是一个梦吗? 可手上的触感是真实的,周遭的一切也是真实的。 他呼吸有些急,心跳很快。 手抬起来,悬在门板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去。 这时候,里头传来一个很熟悉的声音。 “怎么不进来?在门口当小门神呢?” 苏无渡眼眶一下子有些酸涩,深吸口气,一把推开了门。 就算是梦,也该来看看。 书案后面坐著他父亲,將將三十岁的模样,一身墨蓝色衣袍,手里还拿著一卷情报。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看过来,眉梢微微挑著,嘴角带著一点不正经的笑。 苏无渡愣愣地站在门口,盯著那张尚且年轻的脸看了很久。 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嚯!”苏擎站起身,几步走过来,蹲在他面前,伸手抹了一把他脸上的泪:“知道今日要考你练功,这就哭在前头了?从前好歹还是被罚了才——” 苏无渡一下子扑进他怀里,闷闷地叫了一声:“爹。” 苏擎的话头顿住了,他感觉到怀里这个小人儿在发抖,便收了那副玩笑的模样,拍了拍他的背,声音放软了些:“被人欺负了?怎么这么委屈啊。” 苏无渡摇头,说不出话来。 苏擎也没再问,一把將人抱起来掂了掂:“那是做噩梦了?嚇成这样。” 苏无渡被他抱著,觉得很不自在,毕竟心智已经不是小孩了。 他推著父亲的肩膀说要下去。 苏擎便又把人放在了地上,隨意抹了把他的脸 ——之后直接在他身上把手擦乾净了。 苏无渡:“……” 他看著那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沉默了一会儿。 他爹的確是这么个德行,嫌弃小孩哭过的脸脏,还要拿人家的衣裳擦手。 他一下子有了实感。 苏擎看他终於不哭了,又蹲下来,歪著头看他。 “说吧,到底怎么了?” 苏无渡用袖子蹭了蹭脸,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真正的小孩:“就是做噩梦了。” 苏擎还真被他糊弄过去,毕竟自己这儿子就是爱哭,眉头鬆了松,“做的什么噩梦?” 苏无渡垂下眼,可怜兮兮地开口:“梦见晚上睡觉,有好多刺客想把我绑走,都没有人保护我。” “嘖”苏擎伸手弹了一下他的脑门:“怎么可能没人保护你?给你配了几十个护卫轮流守著无渡居,都是个顶个的高手。” 苏无渡却摇了摇头:“我不要护卫,我也要暗卫。” “嗯?”苏擎挑眉看他:“你还惦记上我的暗卫了?” 他不知想到什么,脸上笑意淡了些,像是在斟酌,片刻后道:“不过你说得也是,是该配一个暗卫保护你。” 他说著就要起身去安排,苏无渡却一把拽住他的袖子。 “我不要你的暗卫。”小人儿仰著头看他,语气很固执,“我要自己的暗卫。” 苏擎被他拽得弯下腰,低头看著这个今日格外古怪的儿子,眉梢挑得更高了:“哟,你还挑上了?没当阁主呢就想要暗卫了?” 苏无渡不管他爹说什么,只管说自己的:“我要自己去暗阁挑一个暗卫,一直陪著我。” 苏擎还真认真考虑了一番,最后遗憾地摇头:“新的一批暗卫现在还没训成,都是些半大的孩子,派不上用场,还是拨一个我的暗卫——” “我就要自己选一个。”苏无渡打断他,“没训成也要,什么都不会也要。” 苏擎头疼地揉额角:“什么都不会要来做什么?他保护你还是你保护他?” 苏无渡不说话了,就那么仰著头看著他爹。那双凤眼还红著,水汪汪的。 苏擎最受不了他这模样。 父子俩对峙了几息,他先败下阵来,嘆了口气:“也罢,先去暗阁看看,挑个最出色的,说不定也能勉强一用。” 苏无渡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立刻就扯著他的袖子往外走:“我们现在就去。” 苏擎被他拽得往前踉蹌了一步,相当茫然,不明白自己这儿子今日是怎么了——这么著急去带个暗卫回来。 从前去暗阁都是嫌闷闹著要走的,前日在那里迷路,回来还说以后再也不去了。 今日这是转性了? 他当然不会明白。 苏无渡只觉得自己心情十分复杂。 他前几日刚刚和心上人成婚,昨夜还搂著苏之一入睡。 结果一睁眼,夫人孩子都没了。 他现在只想去暗阁,赶紧把人拎到身边,从小养著,日日夜夜看著。 第167章 if苏无渡一觉醒来回到小时候2 暗阁离烟雨阁不远,坐落在深山里头。墙修得很高,把里面的景象遮得严严实实。 门口两排戴面具的护卫见了他们,躬身行礼,侧身让开了路。 管事迎他们进了前殿,问苏擎:“阁主,可是有要事交代?” 苏擎拍了拍身边儿子的后脑勺:“想从现在训练的人里头,挑一个给他做暗卫。” 管事听了这话,有些为难,“现在最大的也才十五六岁,都还没训成,身量都没长开,怕是——” 苏擎摆摆手:“没事,把现在最拔尖的几个都叫来,让他自己挑一个。” 管事应了,正要去办,苏无渡却开口。 “前两日有没有一个因为训练迟到被罚不许吃饭的暗卫?” 管事脚步顿住,看了他一眼,面上带著几分意外。 “的確有一个。”他记得很牢,“暗阁近几年唯一一个训练迟到的,教习罚了他五十刑鞭,三日不许吃饭。” 苏无渡的眉头一下子拧了起来,小小的脸上露出与他年龄不符的阴沉:“你们还罚了他鞭子?” 管事被他这神情弄得愣了一下,明明看著还是个小娃娃,可那双凤眼沉沉地看过来时,居然还挺唬人。 他躬身回话:“都是按规矩处罚的。少主有什么疑问吗?” 苏无渡只觉得胸口堵得慌,苏之一从没说过他还被罚了鞭子。 自己还是来晚了,但凡早两天——早两天他见到人的第一眼就直接把人带走,哪还用受这场罪。 “我就要他。”他说,语气不容商量,“你把他带过来。” 管事看向苏擎,犹豫著道:“阁主,245不过才十一二岁的年纪,虽然在同龄里头是拔尖的,可做暗卫还是差了太多——” “我就要他。”苏无渡已经很久没有过这种反覆命令却一直被质疑的经歷了,相当窝火。 苏擎没说什么,只轻轻頷首。 管事这才转身去了。 殿內安静下来,苏擎皱著眉看了自己儿子好一会儿,然后蹲下身,和他平视,面色严肃地问:“你来这一趟就是为了那个什么245吧?” 苏无渡鼓著脸,不吭声,还在生气。 “你怎么认识他的?”苏擎的声音沉了几分,“老实说。” 他是担心有人看他年纪小,就哄骗他做什么事。 万一那245不安好心,一个半大孩子要算计一个四五岁的小娃娃,实在太过容易。 苏无渡说:“上回我迷路,就是他带我回来的,我答应了要让他做我的暗卫。” 苏擎的眉头还是没鬆开,前两天儿子在暗阁走丟,回来之后问他怎么找到路的,他说有个哥哥带他回来的。 自己当时没太在意,只当是哪个路过的教习认出了他,顺手为之。 可如今看来——一个暗卫训练迟到被罚五十鞭、三日不许吃饭,就为了送他儿子回来? 他愈发觉得那人不是什么单纯的。 不然怎么能让自己这睡一觉就什么都忘了的儿子这样惦记? 这时候,管事已经回来了。 他身后跟著一个半大少年,身形高瘦,一身黑衣,步伐很稳,走到殿中停下。 苏无渡的眼睛定在他身上——即便戴著面具,即便比记忆中年纪小了许多,他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肩背的线条,站立的姿態……就是那个人。 他正要走上前,却见那人双膝下跪,磕在地上,声音还带著少年人的一点稚气,但语调平稳得不像这个年纪:“阁主,少主,我是245。” 苏无渡脚步顿住了。 他意识到,他现在甚至不叫苏之一。 原来在这个年纪,他还只是245,一个编號,一个还没有名字的工具。 苏无渡的手指在袖子里紧紧攥了一下,胸口更难受了。 苏擎先走到他面前,“站起来。” 245站起身,却垂著眼,目光落在地面上。 苏擎捏了捏他的肩背,“根骨倒是不错,只是年纪太小了——” “我就要他。”苏无渡打断了他爹的话,走上前,在245面前站定。 苏擎的话咽了回去,低头看著自己那小小的儿子站在那个半大少年面前,个头只到人家腰间,却抬著头,目光直直地看著那张被面具遮住的脸。 苏无渡盯著那双低垂的眼睛,伸出自己的小肉手,握住了对方的。 那只手比他大了一圈,上头已经有了疤痕。 245的身体绷紧了一瞬,没敢抽出手,却也没合拢掌心握住。 苏无渡仰头看著他,说:“以后你跟著我,我保护你。” 听了这话,245还没什么反应,苏擎先无奈了。 他蹲下身,哭笑不得:“找暗卫是为了保护你,你怎么还反过来了?” 苏无渡理直气壮地抬著下巴:“我的暗卫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我现在就要带他回家。” 说著就拉著245往外走。 245被拽了一下,却纹丝不动。 他垂下眼,声音低低的,“我还不是暗卫,训得也不好,保护不了少主。” 苏擎听了这话,反倒放心了。 这孩子知道自己的斤两,不逞强,也不为了离开暗阁说大话,倒是个实在的。 苏无渡却立刻不高兴了,他小小的眉头拧著:“你答应要做我的暗卫的。” 245隔著面具看他,目光里带著一丝茫然——他想不起自己什么时候答应过这件事。 苏无渡见他不说话,急了:“前两日——你说你会努力做暗卫的!” 245想起来了。 那天这个小糰子抱著他的腿哭了一通,后来又缠著要让他做暗卫。 他当时担心不应下来,这小糰子又要哭,只好应了一句“我会努力的”,没想到他一直记著。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苏擎见自己儿子一副非把人带回去不可的架势,嘆了口气,直接开口命令:“既然他就想要你,也罢,在哪训不是训。从今往后,你便陪著他,护他周全。” 旁边管事惊讶了一瞬……知道阁主宠儿子,但没想到这么宠,一个什么都没学完的半大孩子,也答应带回去。 不过阁主说了算,他一个管事没什么置喙的余地。 245知道阁主命令不可违。 他重新跪下去,额头磕在地上,声音沉沉的,一字一句:“遵命,我会陪在少主身边,护他周全。” 第168章 if苏无渡一觉醒来回到小时候3 他重新跪下去,额头磕在地上,声音沉沉的,一字一句:“遵命,我会陪在少主身边,护他周全。” “嗯”苏擎想了想,又说:“得为你取个名字——” “我的暗卫,我要自己取名字。”苏无渡立刻打断了他。 “你才认得几个字?”苏擎挑眉,低头看著自己儿子:“天天读书也要偷懒,还给人取名字?” “反正我要取。”苏无渡没有犹豫地说:“以后你就叫苏之一。” 苏之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他不知道“之一”是什么意思,但是,从这一刻起,他有了名字。 “谢主人赐名。” “哟”苏擎在旁边抱著胳膊看热闹:“还让人家跟你姓?都没问问我这个老子同不同意?” 苏无渡转过头,对他爹討好地笑了笑:“这个名字好听,我喜欢。” 苏擎到底也没真在意这个,“如你的愿了,能安分回去了吧?” 苏无渡点头,他又伸出手,拉住苏之一。 那只比他大了一圈的手微微僵了一下。 “我们回家。” 苏之一垂眼看著那只肉乎乎的手攥著他的手指,软软的。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站起身,跟在苏无渡身边,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並排向外走。 …… 他们来的时候,是苏擎骑马带著苏无渡,让他坐在前面。 苏无渡那时候满心想著之一的事,也没觉得什么。 这会儿从暗阁出来,苏擎看了看苏之一,问他:“会骑马吧?” “会。”苏之一点头。 苏擎便要让管事去再牵一匹马过来让他自己骑。 苏无渡却开口了:“我要坐马车。” “嘖”苏擎低头看他:“怎么跟个姑娘似的娇气?坐什么马车?” 苏无渡可怜兮兮地仰起头:“昨晚做噩梦没有睡好,好睏。”他揉了揉眼睛,“想在马车上睡觉。” 其实是担心之一身体撑不住。 可苏擎也真信了,甚至心疼他这儿子做噩梦都是被刺杀,觉得是因为自己的身份,才让他没安全感。 他让管事找了辆马车过来。 苏无渡爬上去,苏之一被他拽著,脚步顿了一下,最终还是跟著上了车。 这位少主是自己的主人,那自己应该……听他的。 苏擎也没多想,自己坐上车辕,一甩韁绳,马车便缓缓动了起来。 车厢里不大,苏无渡坐在中间,拍了拍身边的位置,“你坐这里。” 苏之一却进来就跪下了,“属下岂可与主人同席。” 苏无渡觉得这话很熟悉……曾经苏之一也是这样,让他跟自己一起吃个饭还得下命令。 这人从小就这样守规矩了吗? 还得再捂一次小木头。 他没有半点不耐烦,甚至迫不及待想看看小时候的苏之一与长大后有什么不同。 他伸手拉住苏之一的胳膊,用了点力气,“我是主人,你就得听我的,我现在就想让你坐在这里。” 苏之一犹豫了一瞬,想起教习说主人命令不可违抗,还是顺著力道起身坐在了位子上。 但背脊挺得笔直,肩膀绷著。 苏无渡侧过身,伸手去摘他的面具。 苏之一没有躲,任由他把那副面具取了下来,露出一张少年人的脸。 比记忆中还要瘦一些,稚气未脱,但面色已经很沉稳,嘴唇没什么血色。 苏无渡盯著那张脸看了几息,没来得及新奇,眉头先皱了起来。 他想起来,这人两日没吃饭了。五十鞭,三日不许进食,现在应该很难受。 苏之一此刻若抬眼看看,就会发现这小小的人儿眼中全是不合年纪的心疼,可他只是垂著头,不敢乱看。 苏无渡从怀里摸出锦袋打开,抓了一把奶片,递到苏之一面前。 小小的手心里,奶片堆了一小堆,险些握不住。 “把这些都吃了。” 苏之一看著那些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似乎散发著奶香味。 他沉默了一下,还是双手捧过来,拢在掌心里,低声说:“谢谢主人。” 苏无渡盯著他看,他就默默拿起一片,含进嘴里。 奶香味在舌尖上化开,甜的。 “好吃吗?” 苏之一頷首:“谢主人赏赐。” 苏无渡不大高兴地皱眉,“这不是赏赐,是分享。” 他往前凑了凑,仰著头看他,“看你饿了,就把我喜欢的东西给你吃。” 这一回,他要从小教之一该怎么做一个会哭会笑的……普通人。 苏之一不太明白“分享”和“赏赐”有什么区別。 在他看来,主人给的东西就是恩典。 但最终只是愣愣地点了点头,又拿起一片,慢慢含进嘴里。 苏无渡靠在车壁上,侧著头看他吃,心情终於略微好了一些。 …… 马车不多时就在无渡居门口停下,苏擎在外头喊了一声:“到了,宝贝姑娘快下车吧。” 说著掀开了帘子。 苏之一已经重新戴好了面具,端端正正地坐著。 苏擎探头进来,发现自己儿子也没睡,一双眼睛精神得很,嘿了一声:“你就是懒得骑马是吧?说什么要睡觉。” 苏无渡无奈地从车厢里爬出来,“不要叫我姑娘。” 苏擎居高临下地看著他:“女儿家都没你娇气。” 苏无渡没理他,回头看了一眼车厢,苏之一跟著下来了,安静地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苏擎看了看这新领回来的人,正在想要怎么安排他的住处 ——毕竟他也不算真正的暗卫,年纪太小,又没训成,按理说应该像护卫一样安置在厢房,等正式入了暗卫编制再…… 苏无渡看出他爹在想什么,拉过苏之一的手说:“以后他跟著我,住在无渡居。” 苏擎拧眉:“这算什么样子?” “暗卫不就应该贴身保护主人吗?”苏无渡仰著头看他爹,理直气壮的,“我就这一个暗卫,当然要一直跟著我。” “嘖,一个暗卫恨不得別裤腰带上。”苏擎也懒得管了,摆了摆手:“你爱怎么样怎么样。” 反正也拦不住,今日这小东西脾气格外硬,看他都恨不得自己篡位当阁主了。 苏无渡满意了,拉著苏之一就往无渡居走。 苏擎还没来得及说话,两个人已经走远了。 他看著那两道背影消失,颇有些摸不著头脑。 总觉得哪里不对,他儿子对那小暗卫也怪怪的。 大概是刚得了暗卫还新奇著?小儿都这样,自己这儿子尤其没心没肺,过几日就该淡忘了。 第169章 if苏无渡一觉醒来回到小时候4 苏无渡牵著苏之一往自己的寢殿走,步子很快,很急切的模样。 苏之一本想跟在他身后,但自己的手被那只小小的手攥著,不得不与人並排。 他侧头看了看那个小糰子,见人走得气喘吁吁的。 他还有些恍惚,像是踩在云上,每一步都不太真实。 今日他正在训练场和055对练。055知道他刚刚受了罚,刻意收了力气,拳头落在他身上都轻飘飘的。 但这点小计俩自然被教习发现了,一脚踹在055腰上,骂了一句“心疼他以后你都替他受罚!” 055不敢再放水了,两人实打实地对练起来。 他本就又饿又疼,身上还带著鞭伤反覆结痂又撕破,没几招便落了下风,被055一拳砸在肩膀上。 整个人踉蹌著往后退了两步,眼前一阵阵发黑,感觉要倒下了。 就在这时候,管事突然过来,喊了一声“245,过来”。 他勉强稳住身体,055歉意地看著他,他轻轻摇了摇头,跟著管事出了训练场。 背上的伤被布料磨著,一阵一阵地疼。 管事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摇了摇头,语气里带著几分说不清的意味:“你走了大运,少主点名要让你做他的暗卫,急吼吼想带你回去。日后不用在这地方待著了。” 他当时很长时间没反应过来。 少主?是前两日那个迷路的孩子? 他居然……真的要自己做他的暗卫? 苏之一当时第一反应不是欣喜,而是慌乱。 ……他还没训成怎么办,从前该再用功些的,现在自己还不够有用,怎么能做得了暗卫?怎么能保护他? 他一边不信,一边茫然地跟著管事走进了正殿,没敢多看那个小糰子一眼,一进门就立刻跪下去。 但脊背挺得笔直,努力想让自己看起来结实一些。 他听见那小糰子说“我就要他”——没有问他训得好不好,考核成绩怎么样,好像他就算什么都不会,也能被选中。 可他还是退却了,他如实说了,自己还不够资格做暗卫……他不配的。 他暗暗下定决心,今后一定要更努力些,做最拔尖的那个,然后名正言顺地走到他身边。 可那小糰子听了这话,居然还是坚持要他。 好像……非他不可一样。 苏之一垂眼看著那只攥著自己的小手,忍不住想握紧,却又不敢用力。 自己有什么特別呢?训练不是最好的,不会討人欢心,长得也不好看……可最后,他还是被带出来了。 被牵著手,一点点走出了那困了他十年的暗阁。 …… 苏之一看著眼前的人,觉得越来越模糊。那小糰子的脸在晃,声音也像是隔了一层,听不真切。 他想应一声,却发现自己张不开嘴。 “之一?”苏无渡只感觉一直跟在他身边的人步子突然慢了下来。 他回头去看,就见苏之一晃了晃,身体往前倾了一下,隨即毫无预兆脱力地倒下来。 苏无渡脸色一变,扑上去,努力抱住了他的脑袋,没让人直接磕在地上。 那只小小的手垫在苏之一后脑和青石板之间,被压得生疼。 附近有小廝跑过来,苏无渡顾不上別的,急急地吩咐:“快把他背到无渡居去。” “你——”又转向另一个:“去叫陈生生到无渡居。” 小廝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苏之一背起来。 苏无渡跟在旁边,迈两步才当人家一步。小廝怕他跟不上,特意放慢了脚步。 他不耐烦地催了一句:“快走。” 小廝默默加快了速度,苏无渡小跑著跟在旁边。 自己小时候这腿原来这么短,跑起来费劲得很,真是不堪大用。 到了无渡居,陈生生已经在候著了。 苏无渡让小廝把人趴著放在床上,还特意叮嘱动作放轻些,但难免牵扯到背后那些伤。 苏之一拧眉不太舒服的模样,但没醒。 “陈大夫,你看看他后背的伤。” “是。”陈生生小心地解开苏之一的上衣。布料和伤口黏在一起,稍微一扯就要重新流血。 他手顿了一下,转头看苏无渡:“少主先出去玩一会吧,这——” 嚇哭少主他可担待不起。 “你只管看你的。”苏无渡打断他,“不用管我。” 陈生生便没再说什么,转回去,拿剪刀一点一点地把布料剪开。 苏无渡站在床边,看著那一片后背上纵横交错的鞭痕,有的还在往外渗血,皮肤肿得发紫发青。 他以为至少已经结痂了,可看这样子,根本就没有好好处理过,反覆撕裂又长上,长上又撕裂。 他攥了攥拳头,心里相当不舒服。 怎么就不能早两天,这人之前是怎么自己熬过来,还能好好地站在他面前的? 他不敢想像,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这人受了多少罪。 陈生生动作利索地上了药,包扎好。 整个过程中,苏之一无知无觉地趴著,偶尔吃痛皱一下眉,但始终没有醒。 “他这是流血太多,加上养分不够,身体过於虚弱才会晕过去,得好好將养一段时日。” “我知道了。”苏无渡说:“开些调理身体的药。” “是”陈生生提著药箱退下了。 这少主今日不知怎么,总让他忍不住想叫阁主…… 屋子里安静下来,苏无渡爬上床沿,跪坐在苏之一旁边,摘下了他的面具。 大约是正在抽条的缘故,也可能是吃得太少,苏之一现在很瘦,眼窝下方有一片青黑,像是很久没有好好睡过觉。 但眉眼的轮廓、鼻樑的弧度、唇角的线条……都和后来一模一样。 苏无渡俯下身,凑近了些,细细地看。 过了一会,没忍住,低下头在他脸颊上轻轻地碰了一下。 一触即分,之后伸手把被子拉过来,盖在他身上,只露出一个脑袋。 看了一会儿,苏无渡也撑不住了。 本想守著人的,可小孩子的身体睡眠多,他很快趴在苏之一旁边,脑袋枕著自己的胳膊睡著了。 而在他呼吸变得均匀之后,身边的人却睁开了眼睛。 苏之一茫然地眨了眨眼,看见了那个趴在身边的小糰子,慢慢抬起一只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刚刚……是发生了什么?那是什么意思? 他想不明白,明明只碰了一下就离开了,却觉得脸上那一小块皮肤像是烧起来了一样。 第170章 if苏无渡穿到小时候养之一5 苏之一想要起身下床,自己身上脏污,怎么能睡在主人的榻上? 可他一动,苏无渡就皱著眉要醒,迷迷糊糊地攥住了他的手指,不让人走。 苏之一的动作顿住了,他低头看著那只小手,沉默了许久。 最终还是默默趴了回去。 他能感觉到背后的伤被小心包扎过了,那种刺痛粘腻的不適感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药膏清凉的触感。 可他的心里却沉甸甸的。 自己成为暗卫第一天,就这样在主人面前倒下,甚至劳烦主人为他治伤。 这样无用的身体,主人会不会嫌弃,会不会把他送回暗阁去? ……就算真的被送回去,也没关係……只要他努力些,总还有机会重新来到主人身边的。 他这样想著,目光却下意识地落在那小糰子脸上。 肉嘟嘟的,睡得安静,不像第一回见面那样狼狈,倒是玉雪可爱。 若是能一直做他的暗卫,那自己……不知为何,一想到这里,苏之一心臟就一阵不规律的跳动。 这是他第一回这样明確地想要什么东西。 以前在暗阁,他只知道要活著,要训练,要听话,可那都是因为——不那样做,就没有饭吃。 可现在,他想站在这个小糰子身边,想一直看著他。 这时候,苏无渡的睫毛动了动,迷迷糊糊也醒了。 他睁开眼,见苏之一在看自己,脸上便掛上一个笑,“之一什么时候醒的?” 苏之一嚇了一跳,立刻就想起身,却发现自己的手还被那只小手攥著。 他声音有些发紧:“属下弄脏了主人床榻。” “你又不脏。”苏无渡带著几分刚醒的鼻音,“刚刚包扎好,不要动,再流血怎么办?” 他说著,轻轻把人又按回了床上。 苏之一趴著不动弹了,脸直直埋进枕头里面。 苏无渡无奈地扳著他的脑袋,让他侧过头看著自己:“你那样怎么呼吸?” 苏之一愣愣地说:“属下可以憋很久的气。” 苏无渡觉得好笑,手指在他额头轻轻点了点:“从小就这么呆呆的。” 苏之一不明白他这话什么意思,就没有吭声。 这时候,婢女端著一碗药进来了,“少主,陈大夫让给这位——” 她一时不知如何称呼这少年,声音迟疑著顿住了。 “这是我的玩伴。日后叫他之一大人。” 婢女愣了愣,觉得一个小孩叫“大人”很奇怪。但她恭敬地应了,朝苏之一欠了欠身:“之一大人。” 苏之一很不习惯,低声说:“叫属下之一即可。” “我觉得之一大人好听。”苏无渡说著,伸手接过婢女手中的药碗,摆了摆手,让人下去了。 然后他自己舀起一勺药,小心地吹了吹,送到苏之一嘴边:“你背后的伤现在不能动,会再裂开,我餵你喝药。” 苏之一这回竟没有推拒,张嘴慢慢把那勺药喝了下去。 苏无渡就发现这人小时候大约还没那么倔。 等一碗药见了底,他又倒了一片奶片出来,塞进苏之一嘴里。 苏之一含著奶片,甜味很快化开,把那阵苦意压了下去。 “谢主人。” 苏无渡把药碗放在一旁,突然开口:“我其实不想让你做我的暗卫。” 苏之一一下子僵住了,他嘴里还含著奶片,还没来得及咽下去,就觉得那甜味忽然变苦了。 自己还是太没用了,主人这就不要自己了。 他垂下眼,声音闷闷的:“属下明白,日后在暗阁定当努力训练……” 苏无渡意识到他又误会了,这敏感的性子倒是没变。 “不是不要你了。”他打断了苏之一,“我是想让你做我的贴身护卫,不必隱匿,不必戴面具,每日跟在我身边。” 苏之一愣愣地看著他,一时有些绕不过弯。 他从前一直学的是如何做暗卫,如何隱匿在暗处,如何不被人察觉。 如今却要转做护卫——他不会怎么办?他从来没学过这个…… 苏无渡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声音很篤定:“护卫就是跟著我,一直陪著我就行了。你一定能做好。” 苏之一看著那双漂亮的凤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郑重地点头:“属下会一直跟著主人,保护好主人的。” 苏无渡见他这副认真沉稳的模样,觉得放在这半大少年身上很可爱,没忍住又凑过去,在他脸上轻轻碰了一下。 苏之一的呼吸一下子滯住了。 他不明白主人为什么总喜欢碰他的脸。 他自然不知道——苏无渡不仅想碰他的脸。 奈何心有余而力不足,况且之—如今这副模样,他最多也只能这样亲近一下,再多的也做不出来。 …… 苏之一吃过药后,又被餵了许多吃食,那些东西他都没见过,各有各的口味。 他两日没吃东西,这会一下子吃饱了,身体暖起来,困意便不受控制地涌上来。 此刻已经是晚间。苏无渡自己洗漱好,爬上了床里面,又把苏之一的脑袋转过来朝著自己。 苏之一低声说了一句:“属下可以去外间榻上睡。” “你不是应该贴身保护我吗?”苏无渡一副失望的模样,“怎么能一个人到外面?要是有人刺杀怎么办?” 苏之一心想,有人刺杀他一定会立刻发现的。 可听主人又说:“护卫都是这样的,和主人同吃同住,时刻守著。” 他没当过护卫,觉得自己要学习的果然还有很多,认真点头:“属下明白了,会在这里保护主人,主人安心休息吧。” 苏无渡满意了,滚到他旁边,凑过去,在他眼皮上轻轻亲了一下。 然后依偎著他,把脑袋埋进他脖颈里,一副依赖信任的模样。 苏之一眼睛颤了颤,能感觉到主人微热的呼吸拂在颈侧,柔软的髮丝蹭著他的下頜。 ……这就是他要守护一辈子的主人吗? 两人就这么互相依靠著睡著了。 ——— 第二天早上,嬤嬤进来叫苏无渡起床,拉开床帘,看见一个黑衣少年沉沉盯著她。 她嚇了一跳,“誒呦”一声,“你是谁?” 苏无渡被吵醒了,揉著眼睛坐起来,见这副景象,解释道:“这是我昨日带回来的玩伴,日后与我同吃同住,叫他之一大人。” 嬤嬤拍了拍胸口,“嚇我一跳,我还以为进刺客了,原来是少主的玩伴。” 第171章 if苏无渡穿到小时候养之一6 她看了看两个人,“两位是不是该起了?” “你先出去,我们马上就起。” 嬤嬤迟疑地问:“少主自己穿衣服?” “我会穿。” 嬤嬤將信將疑地退了出去,走到门口又不放心地回头叮嘱:“不要穿反了,里衣不能套在外袍外面,裤子也——” “我真的会穿衣服,你去准备早膳吧。” “行行,穿不好叫我啊!”嬤嬤终於走了。 苏无渡心累地嘆口气,觉得当个小孩居然比当阁主还要累。 他褪下苏之一的上衣,查看他后背的伤口。 陈生生的药果然好用,经过一夜包扎,那些鞭痕已经结了薄薄一层痂,不再往外渗血了。 “之一身体真好,今日就能下地了。” 听了这话,苏之一拢好衣服直起身,略微活动了一下肩膀,发现的確没什么感觉了,於是翻身下了床,低声道:“多谢主人为属下治伤。” 苏无渡也爬下床,仰头看他:“要不是我害你迟到,你也不用受伤。” “那是属下应该做的。” “哪有什么应不应该的?”苏无渡皱了皱眉,“那时候你又不是我的暗卫。” 他边说边给自己套衣服,奈何……胳膊短腿也短,袖子穿进去一只,另一只怎么也找不到,衣袍歪歪斜斜地掛在身上。 苏之一看主人扭来扭去,纠结了一下,还是半跪在他面前,伸手为他整理衣服。 先把那只钻错地方的胳膊抽出来,重新穿好,又理了理领口,把腰带繫上。 苏无渡怔了片刻,隨即坦然地张开手臂,任由他摆弄。 过了会儿,苏之一站起身,“主人,好了。” 苏无渡觉得新奇,从前怎么没想过让之一为他穿衣服? 哦——每回都是他先起的,咳咳。 他牵过苏之一的手,拉著他往外走,“去吃早膳。” 苏之一这两日已经被牵习惯了,觉得这可能是小孩的爱好。 …… 到了外间,苏无渡让他坐在餐桌边,苏之一惶恐地想退开,却被拉住了手。 某个小糰子仰著头看他,一本正经地说:“护卫都是要和主人同桌吃饭的,你要先尝过每一道菜我才可以吃。” “……真的吗?”某个暗卫呆呆地问。 苏无渡肯定地点头:“万一有人给我下毒怎么办?” 苏之一信了,认真地应道:“属下会为主人试菜的。” 苏无渡憋著笑,让他坐下来,隨后自己坐在他旁边,一脸严肃地指著面前的银耳燕窝粥:“我想先喝这个。” “是。”苏之一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眼睛略微亮了亮。 他收敛神色,低声说:“里面没有毒,主人可以喝了。” 苏无渡这才喝了口粥……然后又把桌上的面点小菜点了个遍,总要苏之一吃过之后才会自己吃,好像真的在拿人试毒一样。 苏之一不知道,但凡是苏无渡入口的东西,都是由阁中大夫检查过確认无毒的。 旁边的嬤嬤一脸莫名地看著他们吃饭,觉得他们大概是在玩什么护卫主人的过家家? 今早上厨房做了许多少主並不怎么爱吃的东西,说是少主特意吩咐要的,她还以为是今日胃口好,原来是为了这玩伴。 唉呀,小孩的友谊果真是掏心掏肺,自家少主都会疼人了。 …… 刚吃过饭,苏擎就来了无渡居,他刚要说什么,看见了苏之一,脸色沉下来:“你作为暗卫,连最基本的规矩都不懂吗?除了在主人面前,岂能摘下面具?” 苏之一立刻要跪下请罪,苏无渡站到他面前,梗著脖子看他爹:“是我让他不要戴的,他以后做我的贴身护卫,不必隱匿。” 苏擎皱眉:“你这样驭下,容易养出噬主的白眼狼,他虽然是暗阁出身,但本也没训成,谁知道——” 苏之一已经跪下去,额头磕在地上:“属下绝不会背主,无论什么身份,都会护在主人前面,阁主可种下心蛊——” “不行!”苏无渡立刻否决,“那东西大人用了都要痛不欲生,你怎么能……” 他说著就想拉苏之一起来,可自己力气太小,苏之一不配合,他根本拽不动。 於是他也生气了,转向苏擎:“他是我的人!我让他做什么就做什么,他不会背叛我的!” 苏擎见自己这儿子气鼓鼓的模样,脸颊都涨红了,觉得也怪招人喜欢。 “嘖。”他看了许久,嘆了口气:“隨你吧,以后万一他——” “没有万一。”苏无渡篤定。 苏擎摆了摆手:“我不说话了,你爱怎么样怎么样,以后別找你爹哭鼻子就行。” 苏无渡瞪著他,不知是气他说之一不好,还是气他揭自己的短。 苏擎准备走,刚踏出门槛,又想起什么,转过身来,慢悠悠地说:“小渡,我刚刚想起来,你昨日是不是忘了什么事啊?” 不知为何,苏无渡一下子有种不好的预感,泄气了,茫然地问:“怎么了?” “哼”苏擎抱著胳膊靠在门框上,目光里带著几分戏謔:“昨日都被你糊弄过去了。你哭那一场是不是就为了拖延我考核你练功?真以为我忘了?我可不是你,记性好得很!” 苏无渡:“……” 他想起来了,自己幼时的確爱偷懒找理由拖延……可这回真不是。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可看著他爹那副“我就知道”的表情,什么话都很苍白。 苏无渡看了看身边还在跪著的苏之一,眼睛轻轻动了动,“那就现在考核吧。” “哟”苏擎没想到他这回这么爽快,“今日怎么不先哭一场了?” 苏无渡生气了,“我本来就不爱哭!” 可他这个年纪,气鼓鼓的模样,只能让人觉得可爱。 苏擎默了默,告诉自己不能心软,之后转身往外走:“过来,把前几日教你的那套拳法基本功打一遍。” 苏无渡先拉著苏之一的胳膊,小声道:“起来。” 然后拽著人跟上他爹。 到了外面一处空地,苏擎站定,负手示意他开始。 苏无渡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站在空地中央起手。 苏擎还以为他这儿子终於爭气一回—— 结果……动作不到位就算了,打完前招就想不起来后招,抬著胳膊愣在原地,小脸茫然地转过来。 苏擎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他就这一个儿子,打坏了就没有了。 第172章 if苏无渡穿到小时候养之一7 苏擎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就这一个儿子,打坏了就没有了。 他音色沉沉地说:“你根本就没练是吧。” 苏无渡一副心虚的模样,默默挪了几步,站在苏之一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太难了,再练几日才能好。” “上回你就是这么说的!”苏擎愤怒了。 苏无渡举起四根手指,小脸严肃:“孩儿发誓,这回一定好好练,三日后重新给爹看过。” 苏擎压了压火气,盯著他看了几息,到底是没再骂。 这小子皮厚得很,骂也没用。 末了丟下一句:“最后一次机会,再偷懒我直接拿鞭子抽你!” “是。”苏无渡严肃地点头,目送著他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 那背影颇有些萧索,像是已经在发愁烟雨阁后继无人。 等他爹走远了,苏无渡仰头看著苏之一,一副害怕委屈的模样:“之一,怎么办,我学不会那套拳法。” 他装模作样地用袖子擦了擦乾燥的眼角。 苏之一自然看不透这些。 他只觉得心里也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单膝跪下来,伸手想为他擦眼泪。 苏无渡自然不能让他发现,微微避了避,用袖子捂著眼睛。 苏之一觉得自己也难受了,声音放得很轻:“那套拳法是基本功,属下也会,可以教主人。” 苏无渡闷声说:“真的吗?我很笨,怎么都学不会。” 当然不可能,从前再怎么样,如今也早已都会了,不过逗一逗这小木头。 苏之一磕磕绊绊地说:“主人很聪明……”他努力不去想刚刚那套稀巴烂的拳法,违心地说,“一定一教就会了。” 苏无渡计划得逞,放下袖子,脸上乾乾净净的,“那今后之一要教我许多东西了。父亲教几遍就要生气,我害怕他。” “属下不会生气。”苏之一认真地回应他。 “那你现在就教我吧,几日后父亲还要考。” “是,属下遵命。”苏之一直起身,退开一步:“先为主人演示一遍。” 隨后,他利落地起手,特意放慢了动作,每一招都到位。 每做一式,还要简短地说一下要点——这里要沉肩,这里腰要转过来,这里步子要大——本来短短一套拳法,硬是打了一刻钟。 结束之后,他收势站定,问在一旁看得眼睛都不眨的苏无渡:“主人还有什么疑问吗?” “没有了”苏无渡收敛眼中的情绪,自信满满地说:“我再试一遍。” 他走到空地中央……歪歪扭扭地打了几招,隨后动作顿住,求助地看著苏之一,小脸茫然:“下一步是什么?” 苏之一:“……” 是自己示范的有问题吗? 他默默地忽视了主人完全变形的招式,又示范了一下下一招。 苏无渡明明看著他的动作比划,结果比划出来一个完全“自创”的招式,他还自信地问:“是不是这样?” 苏之一没忍住,伸手轻轻抵在苏无渡的肩膀上:“这里应该沉下去。” 又想去摸他的腰,但觉得有些僭越,指尖蜷了蜷,停在半空。 苏无渡催促道:“还有呢?” 苏之一最后还是摸了上去,手指隔著衣料按在他腰侧:“这里要绷紧。” “还有这里……” …… 每一个动作都要他这样一点点地抠细节,一套学下来,已经是吃午饭的时间了。 然而某个小糰子也仅仅是记住了动作,做出来还是不標准。 苏之一终於明白了阁主那副无力又恨铁不成钢的表现是怎么回事了——原来不是脾气差吗。 一到饭点,苏无渡就不肯学了,迫不及待拉著人要去吃饭,说什么“吃好了才有力气练功”。 於是苏之一又陪著他吃了午饭。相当丰盛的一餐,有肉有鱼,还有各样点心。 他从来没有过过这样饱足悠閒的生活,还有些不適应。 ……自己怎么能过得这样舒服? 不过没来得及细想,就又被主人拉著去教练功了。 …… 一直到了申时,一个老夫子来到了无渡居。 苏无渡见著人还恍惚了一下。 张明义,他的开蒙老师。 从前是京城大儒,据说还教过皇子读书,只是后来不知怎么被挖到了他们烟雨阁,从他三岁起便教他认字读书,一直到他十六岁时,老师寿终正寢。 苏无渡下意识收了手上的动作,躬身叫了声:“老师。” 苏之一安静地站在他身后,垂著眼。 张明义頷首,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少主倒是懂礼了许多。” 苏无渡回想了一下自己幼年时怎么对待这位老师的…… 有一回上课,趁老先生转身的空档,他跳起来在人家后背上贴了张纸条,上头画了个乌龟。 多亏老师耳背,他那么大动静都没被发现。 不过走出门了被他爹看见,他爹狠狠瞪了他一眼,偷偷把那纸条不动声色地取下来,恭恭敬敬把人送走。 然后好一通打他。 还有…… 他觉得有些对不起这位老先生。 “老师可是来授课?” “嗯。”张明义点头:“已经申时了,今日该学新字。” 苏无渡拉过自己身边的苏之一:“这是父亲新为我寻的侍读,从今往后和我一同上课。” 苏之一怔了一下,不明白主人为何这样说。 ……难道护卫要在主人上课时也陪在身侧吗? 张明义打量了一番这少年,身量高瘦,站姿笔直,目光沉稳,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 “可曾上过学?”他问。 苏之一抿唇摇头:“只认识些简单的字。” 张明义倒是没说什么,“既如此,从今日起便与少主一同上课。” 苏之一看了看身边的主人,苏无渡正仰著头看他,眼睛带著几分期待。 他垂下眼,低低地应了一声:“是。” 苏无渡满意了。 从前这人因为“没文化”不知多看轻自己,觉得自己万般不配。 这回不会再发生那样的事了。 …… 他们在无渡居书房上课,两个学生並排坐在书案后,面前各放了一本书卷。 张明义站在面前,沉浸地讲解。 苏无渡听著这早已烂熟於心的內容,心不在焉,侧头看旁边的人。 苏之一十分认真,盯著老师讲的地方,也不知听不听的懂。 第173章 if苏无渡穿到小时候养之一8 张明义讲完了,让他们各自在纸上写十遍。 苏无渡歪歪扭扭地写到第三遍就开始不耐烦了,停下来拿笔尖戳纸玩。 苏之一倒是每一笔都认真,张明义看出他不会握笔,想帮他调整一下姿势。 “握笔要这样。”他俯下身,伸手想纠正他。 苏无渡站了起来:“老师,学生教他握笔吧。” 他走过来,站在张明义和苏之一中间,“老师也看看我有没有错。” 张明义顿了一下,隨即退到一边,负手站在一旁。 苏无渡小小的手握住苏之一的。 苏之一的手指比他粗了一圈,但被那只小手包裹著,竟真的顺著力道调整了角度。 苏无渡一副孩童嗓音,但语气倒是认真:“食指放在这里,手腕放鬆……” 张明义意外地看著这一幕。 这顽劣的学生今日倒是有些不同——从前让他好好握笔,他非要把笔夹在指缝里当筷子耍。 今日居然能有模有样地教別人。 苏之一僵硬地在主人的小手之下调整了姿势,等苏无渡鬆开手退开,他才悄悄鬆了口气。 不过那正確的握姿倒是记住了,再落笔时果然顺畅了许多。 他悟性很高,字跡虽然稚拙,但不过片刻,已经有了笔锋。 苏无渡默不作声地把自己的纸也推到他面前,小声说:“好之一,帮我写几个。” 某个小暗卫看了他一眼,之后趁著张明义转身过去沉浸地读文章,在苏无渡的纸上慢慢地写起来。 …… 一直到了下课,苏无渡让苏之一先出去等自己,说有问题要问老师。 苏之一没多想,躬身退了出去。 他在外面等了不过片刻,苏无渡就出来了,面色如常,牵起他的手。 而身后,张明义看著两人並肩离去的背影。 他想起刚刚年幼的少主郑重地对他执了个学生礼,说:“请先生日后待之一如待我,也將他当做学生。他的拜师礼,我明日替他送上。” 什么样的关係能够替別人拜师? 张明义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转身去收拾书卷了。 ———— 晚上,无渡居正殿熄了灯。 苏之一又被拉著一起躺在了主人榻上。 苏无渡从善如流地滚进他怀里,脸埋进他胸口,闷闷地说:“之一要抱著我睡,不然我会害怕。” 苏之一僵硬地伸手环住主人的身体,手臂鬆鬆地搭在他后背上,不敢用力。 苏无渡抬起头,在他下頜处碰了碰,嘴唇贴上去一触即分。 苏之一这回低声问:“主人为什么要……碰属下的脸。” 苏无渡:“……” 他闷闷地笑出声:“之一现在才想起来问?” 苏之一抿唇不吭声了。 他其实早就想问了——自从被带出暗阁,主人这样轻轻地碰过他好多回,每一次他都记得清清楚楚,只是不明白主人为何要这么做。 苏无渡的声音带著笑意,“这是祝你睡个好觉的意思。” 苏之一不懂这些。暗阁里没人教过这个,於是他真的信了。 他低下头,学著主人的模样,也在他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 嘴唇贴了贴那层皮肤,然后退开。 “……属下祝主人也睡个好觉。” 苏无渡脸埋在他胸口,笑得发抖。 苏之一不明白主人怎么了,只是僵硬地抱著他,等他笑完。 …… 闹了一阵,两人才终於睡了。 ———— 第二天,苏擎一大早就来了无渡居。 门口的嬤嬤看见他,躬身行礼,“阁主,少主他还未起身。” 听了这话,苏擎皱眉:“这都几时了?练功这样懒怠。” 嬤嬤没敢吭声,垂著头往旁边缩了缩。 苏擎“砰”一声推开门,大步走到床边,一把掀开床帐——然后愣住了。 他儿子正窝在那新带回来的小暗卫怀里,睡得正香,小脸埋在人家颈窝里,一只手还攥著人家衣领。 而苏之一早在外头传来动静时便醒了,奈何主人还睡著,他担心自己一动会吵醒主人,只好就这么抱著等人进来。 这一番大动静,苏无渡也被吵醒了。 他迷糊间皱了皱眉,又往苏之一怀里缩了缩,不耐烦地嘟囔了一句:“谁打扰本阁主睡觉……滚出去。” 苏擎一瞬间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沉默了一息,然后阴沉沉地开口:“苏无渡,认不清自己几斤几两了是吧?你爹帮你找准位置!” 苏无渡猛地清醒过来,睁开眼就见他爹已经抽出腰带,一副要来拎他的架势。 苏之一立刻把主人护在怀里,挡在他身前,“阁主请三思。” 苏擎气急了:“我教育儿子,你让开。” 苏之一明知自己现在的实力敌不过苏擎,却还是固执地寸步不让:“属下不能让您伤了主人。” 苏擎一时不知道是该气还是该笑。 他看著这个半大的少年,明明比自己瘦小了不止一圈,却丝毫没有退缩的意思。 苏无渡这时候拍了拍苏之一的肩,“之一放开我吧,我爹不会打我的。” “嘿!”苏擎挑眉,“你就是仗著我就你一个儿子是吧?” 苏之一迟疑地放开了主人。 苏无渡坐起来,对他爹淡定地点了点头:“打死我您可就绝后了。” 苏擎一瞬间怒火上头,手里的腰带已经扬了起来 ——谁知苏无渡忽然垂下眼,声音低下来:“我刚刚就是梦见爹不要我了。” 苏擎的动作又顿住了。 “我成了阁主,一个人撑著烟雨阁。”苏无渡的声音越来越轻,“没有人帮我,也没有人再疼我了。” 苏擎的手慢慢放了下来了。 他看著自己儿子低垂的小脑袋,心里像是被人攥了一把,酸酸的,闷闷的,总之不好受。 半晌,他把那腰带重新系在腰上,在床边坐下来,嘆了口气:“做什么噩梦了?梦都是反的,怎么怕成这样。” 苏无渡看了他一眼,眼眶红红的,不吭声。 “行了。”苏擎伸手用力揉了一把他的脑袋:“不揍你了,赶紧起来吃饭练功。” 他顿了顿,想起什么,又看了一眼旁边那个已经坐直了身体,正垂著眼不出声的少年。 拧眉疑惑地问:“你为何在这,还……” 他想说还抱著我儿子,但总觉得这话古怪,於是没说出口。 苏之一一五一十地回答:“属下是护卫,就应当——” 第174章 if苏无渡穿到小时候养之一9 苏之一一五一十地说:“属下是护卫,就应当——” “咳咳。”苏无渡不知怎么,突然咳了起来。 苏擎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弯腰拍了拍他的背,“怎么回事?著凉了?” “要喝热水。”苏无渡一副马上就要生大病的模样。 苏擎拧眉,亲自起身去桌上倒了杯热水回来,试了试温度正好,才递到苏无渡嘴边。 苏无渡就著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喝完,抬眼看了看他爹:“好了。” “快起身,一会让大夫来看看,吃几日药,免得生病。” “好。”苏无渡见话题揭过去了,鬆一口气,拉著苏之一下了床。 万一被他爹戳破,日后就不好忽悠了。 苏擎彻底忘了刚刚自己要问什么,转而说:“苏之一,你跟本阁主过来。”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苏之一先看了看主人,他本是想徵得同意,但没想到主人立刻站到自己面前,仰著脑袋:“爹,你找我的护卫干什么?” “嘿,”苏擎看著他,“我还能把他怎么著吗?这么护著。” “他不在我身边,我害怕。” 苏之一低头注视主人,那双小小的手攥著他的袖口,一副依赖的模样。 苏擎听了这话,也不坚持了,看向苏之一:“从今往后,我的九个暗卫轮流帮你训练,你虽不在暗阁,但日后是要做暗卫保护少主的,功夫不能落下。” 苏之一跪下磕头:“属下明白。” “嗯。”苏擎接著道:“若是训得不好——” “爹。”苏无渡打断他,小脸鼓著,“就算他训得不好,也永远是我的护卫。” 苏之一愣愣地侧头看主人。 苏无渡目光直直地看著他爹,一字一句地说:“你不要嚇唬他,他会当真的。” “嘖嘖”苏擎觉得好笑:“你这是找了个暗卫吗?明明是找了个祖宗回来供著。” 苏无渡不吭声,思考该怎么样让他爹別整日盯著苏之一。 苏之一却已经应了下来,声音沉沉的:“属下会努力训练,做最拔尖的暗卫,凭实力留在主人身边。” 苏擎勉强满意了些:“那就这样安排,每日子时去石楼找暗卫训练——” “爹,那也太晚——” “属下遵命。”苏之一顺从地领了命,打断了苏无渡的话。 苏擎頷首,不再说什么。 他俯身捏了捏苏无渡气鼓鼓的小脸:“不是爹苛刻,他既然贴身保护你,自身功夫不过关,对你和他都是隱患。” 苏无渡自然明白,可是——他其实根本没把苏之一当暗卫。 这话自然不知怎么跟他爹说,毕竟当初就是以要暗卫的名头,才把人带回来的。 苏擎交代完事情就离开了,他每日也忙得很,除了这不省心的儿子,还有一堆事务处理。 苏无渡拉著苏之一站起来,“你训练不必太用功,累了就歇一歇。” 他教唆人阳奉阴违,“我不会不要你的。” 苏之一定定地看著主人。 他不明白自己有什么值得主人这样高看。 只是下定决心,一定要做到最好,名正言顺地护在主人身边。 ———— 一开始,苏无渡还想跟著苏之一去看他训练。 可奈何孩子的身体根本撑不住,吃过晚饭就开始犯困,眼皮越来越沉。 勉强熬到亥时,就已经睡得人事不知了。 苏之一等人在他怀里睡熟了,看了看那张肉乎乎的小脸。 他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轻轻低下头,在那软软的脸颊上碰了一下。 隨后直起身,轻手轻脚地把主人的脑袋移到枕头上,又拉过被子盖好,之后独自去石楼找暗卫训练。 …… 一直到寅时末才回来。 他浑身酸痛,身上都是淤青,迅速用冷水冲乾净。 等身上暖和了,才轻手轻脚地上床,把那个已经滚到床中间的小糰子捞回来,重新抱进怀里。 主人似乎很喜欢被人抱著睡觉。 苏无渡在睡梦中“嗯”了一声,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又睡过去了。 …… 天亮了,苏无渡醒来,发现自己好好地被人抱著,愣了愣。 隨即立刻坐起来,伸手就要去掀苏之一的衣领。 苏之一被他弄醒了,握住那只小小的手,声音还带著刚醒时的沙哑:“主人想做什么?” 苏无渡抿唇:“你昨晚是不是伤到了?让我看看。” “只是些皮外伤,不碍事的。” 某贪睡少主不甘心地问:“昨晚为何不叫我?” “主人应当好好休息,这是属下必须做的事。” 苏无渡看著他固执的神情,恍然明白过来——对於现在的苏之一来说,他並不明白自己的心意。 他觉得唯一的立足之法就是让自己强大起来,证明自己配得上站在这里。 他嘆口气,声音软下来:“那你训练也要保护好自己,不能受太重的伤。” 苏之一迟疑著点了点头。 其实相比暗阁,这样的训练方式已经温和许多。 暗阁里是真刀真枪地打,打输了就没饭吃,伤了也没人管。 身上那些磕磕碰碰在他看来,根本算不上伤。 …… 从那之后,苏之一每晚风雨无阻去训练。 苏擎的九个暗卫擅长的各不相同,刚好能轮流教他。 他学得很快,成长飞速。 只是白日总要被主人按在榻上强制补眠。 苏无渡自己也会趴在他旁边,说要看著他睡。 等苏之一醒了,便要被拉著陪主人上课,练功,还要被投餵各种吃食。 日子忙碌又充实。 ———— 十几岁的少年正是抽条长身体的时候。 不过四五年的时间,苏之一已经是肩背宽阔,身量高挑了。 从后面看过去,完全就是成年男人的身形,肩背挺直,腰细腿长,光是站在那儿就十足漂亮。 彼时只有十岁的苏无渡,沉默地看著苏之一练剑时利落的身影,相当不爽。 从前两人都是孩童模样,还不觉得怎么样。 他仗著自己还小,心安理得地每日逗弄苏之一,让人养成了无意识亲近他的习惯——走到哪儿都跟著他,他说什么就做什么,夜里睡著了还会不自觉把他往怀里拢,睡前醒来还主动亲一亲,丝毫不会拘束。 可现在,苏之一儼然已经不能算“孩童”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甚至只到对方胸口的小身板,一阵烦躁。 什么时候才能长高?才能不用仰著头看人? 第175章 if.苏无渡穿到小时候养之一10 这时,苏之一收了剑,走到他面前,低头说:“属下演示完了,主人要自己练一遍吗?” 苏之一时常陪著他练功,一招一式耐心地教。 从前苏无渡为了多亲近苏之一,也为了不让人察觉出自己的异常,一直刻意装笨拙,一套招式练个好几日才能学会,每回都要苏之一手把手地带他。 可这回,他提起剑,却没有磨蹭,退开两步,乾净利落地起手,动作標准,力度到位,顺畅地完成了一套剑招。 停下来时,呼吸平稳。 “之一,我练得怎么样?” 苏之一怔忡地看著主人,一时不敢置信。 这是今日新学的剑法,他以为又要一点点地抠一遍动作,然后手把手带著主人走上几十遍才能勉强学会。 可这回…… “好!”他还没说话,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两人看去,见是苏擎。 “爹。”苏无渡收剑入鞘。 苏之一躬身退在主人身后。 苏擎走过来,满意地点了点头,越看苏之一越满意。 自从他来了之后,儿子再也不用自己教了,每日跟著这暗卫,居然也不偷懒了,一练能练大半日,看著还颇有兴致。 读书还用功了不少,也不捉弄夫子了。 他这个当爹的,终於能享受一番父慈子孝,甚是宽慰。 他拍了拍苏之一的肩:“做得不错,下月开始,月钱涨到一百二十两。” 苏之一看了看主人,隨即躬身:“谢阁主。” ……这几年来,他的月钱已经涨了很多次了,最开始还只有五两银子。 可他也没什么地方花钱,那些银票都压在主人床头的木匣里,几乎没怎么动过。 …… 吃晚膳的时候,两人照例並排坐在餐桌边。 苏之一每尝过一道菜,便为主人夹在碗里。 这几年下来,他很清楚主人的喜好和饭量。什么菜主人爱吃,什么菜不爱吃,能吃多少,他心里都有数。 可今日不知怎么,苏无渡已经吃完了一碗饭,竟又添了一碗,开始往嘴里塞。 嬤嬤在一旁有些担忧地说:“少主今日胃口怎么这样好?” 从前明明只吃半碗的,万一积食了可怎么好。 苏无渡不吭声,埋头扒饭。 ——没有人能理解他的难处。 他吃再多也追不上一日一个样的苏之一,看著那张从少年长成青年的脸,只觉得时间怎么过得这样慢。 …… 晚间,两人洗漱好之后,苏之一熄灯上了榻,把床帐拉好。 他本以为主人会照常滚进自己怀里,可今晚苏无渡却背对著他,一动不动,像是已经睡著了。 可苏之一知道,这还没到主人睡觉的时辰。 往常这时候,主人总要在他怀里拱一阵,说些有的没的,等困了才肯闭眼。 他低声问:“主人是有什么心事吗?” 苏无渡闷闷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没有。” 苏之一侧躺著,看著主人的后脑勺,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主人为何不要属下抱了?” “我已经长大了,不需要抱也能睡著。” 苏之一垂下眼,手指在被子上轻轻蜷了一下:“那主人是不需要属下贴身保护了吗?” 苏无渡听出了其中的迷茫和失落,那种小心翼翼的,怕被丟掉的味道,和从前的苏之一一模一样。 他转过身来,嘆口气,声音软下来:“我的確是心情不好,但和你没关係。” 他挪了挪,主动钻进人怀里,脑袋抵在他胸口:“之一哄哄我就好了。” 苏之一环住主人,手臂搭在他背上,一下一下地拍著,“属下不知道主人怎么了,但属下会永远护在主人身边。” 苏无渡听著这句话,贴著他的胸口,感受著那沉稳的心跳,忽然就看开了——不过是再等几年罢了,之一总归会是他的夫人。 何必心急。 他仰起头,在苏之一的下顎上碰了碰,“我没事了,之一睡个好觉。” 苏之一也学著主人的样子,在他脸上轻轻碰了一下:“主人也睡个好觉。” 两人相拥著,逐渐入睡。 …… 第二天一早,苏无渡醒来时,罕见地发现自己居然一个人躺在床上。 他侧头看去,见苏之一正背对著他,在床边轻手轻脚地换衣服。 “之一今日怎么起这么早?” 苏之一像是被嚇了一跳,动作慌乱地拉好衣襟,没转过身来:“属下已经睡好了,先去院中练功。” 说著就要往外走。 “等等。”苏无渡叫住了他。 苏之一僵硬地停住了脚步。 “转过身来。” 苏之一犹豫了几息,才慢吞吞地转回来。他垂著眼,耳根泛著不正常的红,一只手攥著衣摆,像是想遮住什么。 苏无渡的视线缓缓向下,落在他腰腹下方…… 他挑了挑眉,意识到什么。 苏之一已经快难堪得恨不得找地缝钻进去了。 他不知主人这么小,懂不懂这些,祈盼他没有发现这异常。 他甚至在想,自己是不是病了,是不是哪里出了问题,昨晚那个难以启齿的梦……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怎么掩饰,就听见主人淡淡开口了。 “之一不用先解决一下吗?这样怎么出门。” 苏之一猛地抬起眼,不敢置信地看著他。 他以为主人不会懂的。 他最近才感觉到身体的变化,昨晚趁夜间偷偷翻了书,才知道是怎么回事。 可主人这个年纪,怎么会…… 苏无渡坐在床上,歪著脑袋看他,目光里带著几分认真:“要我帮你吗?” 苏之一整个人僵在原地,一时不敢置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他磕磕绊绊地说:“属下……自己解决就好。” 苏无渡看他那副快要把自己点著的模样,从耳根红到脖子,笑了笑,从善如流地背过身去。 然后慢悠悠地说:“那之一自己解决吧,但是我要听。” 苏之一不明白主人为何……要听这种脏污的事,“主人……这不合適——” “之一,”苏无渡背对著他,声音平静,“不听也行,那我要转过来看著你。” 苏之一立刻闭了嘴。 他习惯了听苏无渡的话,从小就是,主人说什么就是什么,他根本不知道怎么拒绝。 最后只是低声说:“属下……去屏风后面。” “嗯”苏无渡没回头,算是答应了。 苏之一慢慢挪到了屏风后。 他解开刚刚才系好的衣带,闭上眼,手指生疏地慢慢探过去。 第176章 if苏无渡穿到小时候养之一11 可他不敢发出声音,抿著唇,甚至把所有的喘息都压在喉咙里。 苏无渡等了半晌,不满地开口:“之一怎么这样小气,都不肯让我听。” 又安静了一会儿,隨即响起一阵压抑的闷哼,然后是断断续续的喘息声。 那声音低低的,带著少年人特有的涩,一声接一声,越来越急。 苏无渡听著这细碎的声音,昨晚刚刚释怀的事,现在又开始在意。 他想起从前在榻上,之一的各种模样,恨不得自己立刻长个四五岁,也不必这样有心无力。 过了一会儿,那声音停了,然后是窸窸窣窣整理衣料的动静。 苏之一从屏风后出来,衣衫规整,低著头,耳根还是红的。 苏无渡朝他递了一张手帕,他默默接过去,把手指一点一点地弄乾净了,帕子攥在手里,没敢还回去,也没敢抬头看主人。 “属下……去练功。” 说完,不等苏无渡回应,他自己转身,落荒而逃。 …… 从那之后,苏之一时不时就要这样被逗弄一番。 他觉得自己身体实在是不爭气,每日早上都要这样“生一回病”,主人还偏偏要说出来。 一开始还只是要听声音,后来就变成了要看著他。 苏之一只能闭上眼睛,努力忽略那直直落在他……的视线,每次都是速战速决。 主人居然还要评判一番,今日说“之一怎么这样快”,明日说“之一声音太小了,听不清”,后日说“之一好像长……” …… 苏之一简直想钻进地缝里。 贴身护卫都要经歷这一遭吗? …… “苏之一,你来解读一下刚刚学的这段话。” 张明义讲到一篇晦涩的文章,突然点了他。 苏之一立刻收敛思绪站起身。 他刚才走神了,但確实已经把文章读透了,略一思索,便简短地答了,条理清晰,鞭辟入里。 张明义满意地点了点头,示意他坐下:“功课做得不错,没浪费自己的悟性。” “——比你旁边那个用心多了。” 苏之一默默看向自己身边的主人,见主人的眼睛已经快合上了。 昨日是腊月廿二,主人为自己定的生辰。 他不知为何定在这一日,但自从到了主人身边,每一年的这天,主人都要为他庆祝生辰。 昨日照例亲自为他做了一碗长寿麵,那是近几年主人做得最成功的一回。 之后带他去了山下城中游玩,一直到子时才回来,一大早又被阁主叫起来练功,现在怕是困得不行了。 苏无渡察觉自己被注意到,猛地撑开眼皮,坐直了身体,面不改色地站起来,先恭敬地说:“学生的错,不该熬夜看书,白日才没了精力。” 苏之一默默別过脸,不明白主人怎么能这样面不改色地唬人。 “熬夜看书?”夫子显然也不信,把书合上,“那你把昨日的功课背一遍。” 苏无渡直接开口,一字不差地背了下来,连停顿都没有。 张明义狐疑地看著他,“昨日真温习功课了?” “学生怎么敢骗老师。”苏无渡一副老实乖巧的模样。 张明义將信將疑地摆了摆手让他坐下。 当真错怪他了? 苏无渡坐下之后,趁著夫子转身写字的空隙,侧过头,对苏之一悄悄挑了挑眉,嘴角弯了一下。 苏之一看著他那副得意的表情,默默转回了视线,但嘴角也不自觉地动了动。 不愧是主人,不用学就都能记下,自己还差得远,要再用功些才是。 …… 下课之后,小廝来通报,说阁主让少主过去一趟。 苏无渡带著苏之一溜溜达达地出了书房的门,往苏擎住的院子走。 今年冬天很冷,雪下得也早,昨日刚落了一场,铺了厚厚一层白,院子里的雪还没来得及扫过。 某少主腿短,雪又厚,一脚踩下去,半条小腿都陷进去了,还得再拔出来才能走下一步。 苏之一看了他一会儿,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蹲在他面前,说:“属下背主人过去。” 苏无渡沉默地看著他已经很宽阔的背,绕到苏之一面前:“之一是不是把我当小孩?” 苏之一不明白主人为何问这个,他想了想,认真地頷首表示赞同。 苏无渡:“……” 他生气了,小脸鼓起来:“我不是小孩!我很快就长高了,以后会比你还高!” 苏之一第一反应是觉得主人生气有些……可爱。 之后才从善如流地点头:“主人以后会比属下还高。” 他顿了顿,又问,“那需要属下背主人吗?” 苏无渡就知道这人还是把自己当小孩。 他哼了一声,转身“大步”往前走——结果后脚一时没拔出来,整个人往前栽去。 苏之一在他脸埋进雪里之前,一把环住他的腰,把人捞起来,抱进怀里。 苏无渡的视线一下子升高了,离地面远了一截。 他沉默了一会儿,只觉得自暴自弃,最后把脸埋进苏之一的肩窝里,闷声闷气地做了最后的挣扎:“……之一不许把我当小孩看。” “嗯”苏之一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属下知道了,主人不是小孩。” 苏无渡嘆口气,不吭声了,任由他抱著自己往前走。 其实……也不全是坏事吧,之一现在敢这样自然地亲近他,关心他,甚至偶尔会不顾他的意愿,固执地对他好。 ……如果是对夫君就更好了。 到了他爹住的院子,苏擎正站在廊下,远远看见自己儿子趴在人怀里,“哟”了一声,扬声说:“宝贝姑娘已经娇气成这样了?这么大年纪走路还要別人抱?” 离开他爹,谁还把他当大人。 苏之一默默把主人放下来,退后一步。 苏擎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就算你是暗卫,也不能这么惯著他,免得日后养得细皮嫩肉,难堪大用。” 苏无渡更气了,仰著脑袋瞪他爹:“爹!不许说我的坏话!我以后做阁主,肯定比你尽心!” “哟呵”苏擎挑著眉看他:“这就敢当著我的面说你想篡位了?胆子倒是一天比一天大。” 苏无渡哼了一声,把话题扯开:“爹找我来做什么?我是不会再陪你去钓鱼的,冻上一整日,也没见过半条鱼。” 第177章 if苏无渡穿到小时候养之一12 “你懂什么!”苏擎脸色一下子涨红了:“我就是钓个情趣,根本连鱼饵都没有掛!” “哦。”苏无渡不吭声了。 也不知那满库房四处搜罗的鱼饲料是为了什么。 苏擎想起正事,咳了一声,“马上临近年关,你莫姨也该回来了。” 他顿了顿,神色有些微妙,“她这回去京城,本想掳一个御厨回来,事没办成,还被那新登基的皇帝给下了通缉令,四处追杀,现在脾气大得很,你到时候千万別去触她霉头。” 苏无渡无语了半晌,“……不是没办成吗?怎么还会被通缉?” 苏擎又咳了一声,別开视线:“从前也掳过几个人,那时候还是老皇帝在位,懒得管。这回新皇帝閒得很,新帐旧帐一块算了。” “嘖,不过掳他两个人,就兴师动眾,真是小气。” 苏无渡:“……” 他半天没说出话,觉得自己似乎不应该对“不止掳过大夫”这件事表现得太过惊讶。 “孩儿知道了,不与她提这些就是。” 苏擎点头,又说:“还有,我请了你赵叔叔今年也一起来过年,你不许再和他呛声,也不许不理会衔月。” 他神色有些复杂:“当初要不是赵叔——” 他突然停住了话头,不欲多说。 苏无渡也不多问,只淡淡地頷首:“只要他不做些莫名其妙的事,我自然不把他怎么样。” “不就是在前年宴席上摸了你脑袋吗?至於说什么『你自己没有头?为何摸我的』?” 苏无渡皱眉:“他又不是我爹娘,凭什么摸我。” “嘿!那你就能说这么让人没脸的话!因为这个,去年你赵叔都不肯来一起过年——” “他一个大男人未免太敏感,反正要是再这样,我还是会让他离我远点的!” 苏无渡说完,拉住之一的手,转身就跑。苏之一被他拽著,稳稳地跟在主人身侧。 身后传来苏擎的骂声:“你这小子——越大越不让人省心!” 苏无渡压根没回头,拉著苏之一一路跑远了。 …… 莫盼盼和赵升还没到,第二日开始,倒是陆陆续续来了些苏擎的友人。 每逢节日,苏擎都要在阁中大办宴席,邀请好友一同聚一聚。 有些离得远,就早早来了,在烟雨阁小住几日,四处多了不少陌生面孔,热闹得很。 苏擎先办了个小型的接风宴,自己招待还不够,非要让苏无渡过去参加。 於是苏无渡一大早就被叫起来洗漱,还亲自为苏之一挑了一身浅灰色衣服。 如今两人同吃同住,衣柜也共用,衣服交叉著放在一起。 苏之一一开始还惶恐,说自己的东西隨意放在一个箱子里就好。 苏无渡没理他,自顾自让无渡居成了两个人共同的居所。 换好衣服后,他带著苏之一去前厅。 外头雪下得大,里面倒是暖和,热热闹闹的。 他父亲坐在首位,设了一张长长的桌子,客人分坐两侧。 眾人见他进来,纷纷把注意力转到他身上。 苏无渡拱手执了个晚辈礼,“眾位叔伯安好。” 一个男人稀奇地说:“苏阁主,你这儿子倒是一副好皮相,日后长大了,不知得勾了多少家姑娘的魂去!” 眾宾客哈哈笑起来, “哼”苏擎摆摆手,“一个小子长得跟花一样有什么用。不像你家这女儿,今年才十五吧?已经是亭亭玉立了!” “你可別夸她了。”那男人摸了摸自己身边姑娘的头:“太过贪玩,一个姑娘家,净爱拋头露面四处跑。这回一听说她苏伯伯要办宴席,非闹著要过来。” 苏擎笑著举起酒杯,其他人一併跟上。 苏无渡坐在了他爹旁边,苏之一安静地站在他身后守著。 刚刚那姑娘视线一直跟著他们,等一眾男人喝了酒,她指了指苏之一,问:“这是你们阁中的小廝吗?” 苏擎还没说话,苏无渡就开口了:“这是我的贴身护卫。” 那姑娘点点头,又盯著人看了一会,之后撒娇似的环住他爹的胳膊: “苏伯伯这里,从主子到护卫,都这样出挑。爹爹为我向苏伯伯討要来吧,上我们宗门做个女婿,比那些歪瓜裂枣的强多了。” 苏之一猛地抬眼,先看了看那小姐,之后看向主人 ——就见主人手中的银箸已经弯了一个弧度,小小的指节都硌出了印子,也不知哪儿来的这样大的力气。 苏无渡正要说话,苏擎在桌下踩住他的脚,自己开口了,“这人可不是说要就要的,想让人做上门女婿,那可得下聘礼才行。” 他是有心想把这话题揭过去,自己儿子多宝贝这暗卫他是知道的,哪敢送人了。 谁知那小姐却说:“把爹娘原本为我准备的嫁妆当做聘礼送上,苏伯伯可不许反悔。” 苏擎一时哑然,思考怎么能不拂了自己好友和女儿家的面子,还能把这事给推了。 “乞丐才会隨意向人討要东西。”苏无渡已经不管他爹的警告,直接开口了,嗓音沉沉的:“铸剑宗竟已经穷困潦倒沦落成乞丐了么,张口就——” “咳咳!”苏擎剧烈咳嗽了两声,怕他儿子这张嘴再说出什么更难听的话来。 满座面色都已经变了,那姑娘更是脸色羞窘,恨不得埋进他爹怀里。 苏无渡说完,也不管一眾宾客,起身拉著苏之一就往外走,步子又快又急。 苏擎瞪著他的背影,心里已经把这小兔崽子抽了八百回。 又没说真要送,说话那么难听,他怎么收场! 果然是不当阁主不知他的难处,日后把家业交到他手里,怕是能把江湖门派得罪个乾净! 他深吸一口气,端起酒杯,面上堆起笑:“小儿顽劣,见笑了,见笑了。” 眾人也识趣地举杯,把方才那阵尷尬揭了过去。 只有那姑娘还红著眼眶,被他爹低声哄著。 苏无渡拉著苏之一,一言不发地沿著连廊往回走,从背影都能看出愤怒。 苏之一低声叫了句:“主人。” 某位少主不吭声。 苏之一手上用了些力气,拉住他。 苏无渡被迫停下来,却不肯回头,梗著脖子,声音闷闷的:“怎么,你也想去做人家的乘龙快婿?让你做护卫是委屈你了——” 第178章 if苏无渡穿到小时候养之一13 “属下没有这么想。”苏之一绕到他面前,蹲下身,托起他的右手看了看,红印还没消下去。 他轻轻把那只手拢在掌心里,低声说:“属下刚刚很害怕主人会答应把属下送给別人。” 苏无渡垂著脑袋看他,发现了他眼中的庆幸——像是劫后余生,又不敢表露得太明显。 他的气顺了一些,可一想到刚刚居然有人这样盯著苏之一,还想把人要去做什么上门女婿,就一阵烦躁。 他反手攥紧苏之一的手指,“你永远是我的,只能陪在我身边,不能多看旁人一眼,男的女的都不行!” 苏之一没听出其中扭曲的占有欲,只是明白了主人永远不会把自己送人。 他鬆了口气,认真地承诺:“属下永远是主人的,只会陪在主人身边,不会多看旁人一眼。” 苏无渡这才勉强满意了,又觉得这样呆呆地重复他的话向他保证的苏之一太过可爱,没忍住,凑上去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苏之一也抬起头,有样学样地,在主人脸上轻轻碰了一下。 苏无渡完全不气了,脸上也有了笑,拉过他的手:“走,回去练功。” “是”苏之一站起身跟上主人。 …… 后续是某少主被好一顿骂,自己梗著脖子不肯认错。 然后被他爹抽出腰带追著打。 还是靠某位贴身护卫才逃过一劫。 ———— 四季轮换,转眼又是几年过去。 湖心小亭里,苏擎正在钓鱼。 他翘著腿靠在栏杆上,鱼竿支在面前,半天没动静。 偶尔有胖鱼给面子,咬个鉤,可每次还没拉上来就脱鉤跑了,鱼饵倒是吃了个乾净。 苏擎就一直和那群胖鱼斗智斗勇,比谁更有耐心。 莫盼盼坐在旁边的石凳上翻话本子,时不时发出一阵怪笑。 “你动静小点!”苏擎皱眉,“都把我的鱼嚇跑了。” “切!”莫盼盼头也没抬:“钓不上鱼就怪我?明明是你自己没本事!” 苏擎脸色难看,正要和她理论,就见一红一黑两个人沿著石子路走来了。 莫盼盼抬眼看了看,“嘖嘖”两声:“这小子躥得可真快,都快赶上之一高了。” “別提了。”苏擎又放了竿,隨口接话:“都这么大了,还非要天天搂著个暗卫睡觉。从前还当是小孩爱热闹,如今还不肯让人搬出去,又不是小孩还得吃乃!” “……他们还睡一张床呢?”莫盼盼神色微妙起来,话本子都放下了。 “可不是!”苏擎盯著鱼浮,十分无奈,“前两日还因为这个和我闹脾气,犟得很!我也懒得管他了。” 莫盼盼不知想到什么,目光在那两个走近的身影之间转了一圈,悠悠地说:“你確定那只是暗卫?” 苏擎没理解她什么意思,皱眉:“不是暗卫还能——” “爹,莫姨。”苏无渡已经带著苏之一走近了。 他执了个晚辈礼,身量拔高了许多,肩线也展开了,虽然还是比苏之一矮一点,但已经不再是那个站在人面前只到胸口的小糰子了。 苏之一跟在他身后半步,垂著眼安静地等著。 “不知爹叫孩儿过来,有什么事交代。” 苏擎把鱼竿压在栏杆上,才转回身,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里带著几分满意,还有些复杂。 “你也这么大了,到了订亲的年纪。”他顿了顿,“我和你莫姨为你相看了几个姑娘,都——” “爹,我不与旁人订亲。” 苏擎挑了挑眉,话头顿住了:“你这话说得古怪。不与旁人订亲,那你想与谁订?” 苏无渡侧头看了看身边的苏之一。 那人正盯著他看,两人视线对上,苏之一猛地別过脸,慌乱地移开了视线。 苏无渡收回目光,转向他爹:“总之孩儿已经有了心上人,等他答应与我一处,我就告诉爹。” 莫盼盼的面色更古怪了。她的目光从苏无渡身上移到苏之一身上,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睛慢慢瞪大了。 苏擎完全没察觉其中氛围,皱著眉想了想:“你看上的是我烟雨阁中的人?” 苏无渡点头。 苏擎便一个个猜起来,从阁中几个大婢女开始,到各院的管事,连厨房帮工的小丫头都想到了。 苏无渡一一否决,到最后苏擎也懒得猜了,摆了摆手:“我是看不透你,有本事你就自己去把人带回来。” “那是自然,孩儿先告退了。” 苏擎又去摸鱼竿。 苏无渡带著苏之一转身离开,沿著来路走了。 莫盼盼坐在石凳上,看著那两个並肩走远的背影,沉默了半晌,突然开口:“老苏。” “嗯?” “你儿子怕不是看上他那暗卫了。” 苏擎正往鱼鉤上掛饵,手一抖,鱼饵掉进了水里。 ———— 另一边,苏无渡带著人走到了一处僻静的花园,四下无人。 他停下步子,转身看苏之一。 苏之一却避开了他的视线,目光落在旁边的花上,低声问:“主人怎么不走了。” “之一今日怎么总不敢看我。” 苏之一抿著唇,没说话,他想起昨晚的事,耳根都开始发烫。 昨晚他照例抱著主人睡觉——这已经是多年的习惯了,主人只有在他怀里才能安稳入睡。 可抱了没一会儿,他渐渐察觉到不对劲,默默低下头,黑暗中看不清是什么东西,可又明晃晃的触感,他几乎瞬间便猜到了。 於是立刻又抬起头,不敢看了。 结果一抬头,就发现主人根本没睡,正直勾勾地盯著他。 他以为主人会觉得不好意思,便没有吭声,想装作没察觉。 谁知主人忽然开口了,声音带著几分懒洋洋的笑意:“之一,我也长大了。” 苏之一只能胡乱“嗯”了一声。 苏无渡凑到他耳边,气息拂在他耳廓上,温热的:“我……好难受,怎么办?” 苏之一想后退避开,但主人在自己怀里,他根本退不开,声音都有些发紧了:“属下可去外室睡……” “可是,”苏无渡又往他怀里拱了拱,“你抱著我好舒服。” 苏之一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说不出话。 “我不知道怎么办了,之一不是什么都会吗?之一帮帮我好不好?” 苏之一深吸了一口气,心臟不知为何跳得很快。 第179章 if苏无渡穿到小时候养之一14 他张了张嘴,低声问:“主人不是时常看属下……” “只是看过,”苏无渡的声音带著几分委屈,“又没有自己做过,我很笨,学不会。” 他说著,又动了动,声音沉下去,“好难受。” 苏之一自然受不住主人这副模样,心一横:“属下帮主人。” 然后他一只手…… …… 苏无渡全程盯著他的脸看。 偶尔还要点评两句“之一好凶”“之一弄疼我了”…… “手好烫” 苏之一也听话,让怎么样就怎么样,只是脸已经快烧起来了。 最后,苏无渡咬著他的肩膀,终於放鬆下来了。 ——“之一?” 苏无渡的声音把苏之一从回忆里拽了回来。 “你怎么不说话?” 苏之一慌乱地摇头:“属下没有。” 苏无渡挑眉看著他,目光里带著几分探究,不知想到什么,慢悠悠地开口了:“刚刚我爹让我与人订亲,之一知道我的心上人是谁么?” 苏之一听到这话,刚刚还心绪起伏,一下子像被泼了冷水。 他不知为何,本能地抗拒这个话题,垂下眼,手指攥了攥,又鬆开。 ……可他一个暗卫,为何会不想让主人娶妻呢? 他有什么资格不想? 两人一时陷入沉默。 这时候,假山另一侧突然传来了动静——有人说话,声音隔了一层,听不清,但语气很激烈。 两人对视一眼,都警惕起来,放轻脚步打算过去看看情况。 苏之一挡在主人身前,借著花枝和假山的掩护,朝声音来源的方向看去。 假山另一侧,一男一女两个人相对而立。 那男子穿著阁中护卫的衣服,正急切地辩解什么,手伸出去想拉那女子的胳膊。 那女子背对著他们,不过看衣服是阁中婢女,她一巴掌扇了过去,“啪”的一声脆响,男子脸上瞬间起了五个指印。 “秀儿,我和她就是意外,我可以解释——” “呸!”秀儿狠狠甩开他:“你当我是傻子?你俩都亲一块了,不是夫妻就是情儿!还好意思来缠著老娘?本来就看不上你,现在更噁心!滚!” 她骂完,转身就走,头也没回。 那男子狠狠踹了假山一脚,也灰溜溜地离开了。 假山后面安静下来,只留下两个听墙角的人面面相覷。 …… 苏无渡咳了一声,打破沉默:“那好像是无渡居的婢女。” 苏之一却没接话,他站在原地,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震惊地消化著刚刚听见的內容。 什么叫“不是夫妻就是情儿”?难道不是这两种关係,就不能……亲吗? 可主人明明说那是“祝他睡个好觉”的意思,这么多年了,他早就养成了每日睡前早起都亲一亲主人的习惯。 有时主人生气,亲一下就不气了,主人不开心,亲一下就好了。 他一直以为那只是一个……表示亲近或安慰的方式。 “你在想什么?”苏无渡打断了他的思绪。 苏之一抿著唇,想直接问出来。 可不知为何,话到嘴边又退缩了,他摇了摇头,声音有些乾涩:“没什么。” 苏无渡凑上前,在他嘴角轻轻碰了一下,一触即分。 然后他直起身,作势要走:“好吧,不说就不说。” 苏之一却伸手攥住了他的手腕。 “属下的確有话想问主人。” 苏无渡被他拽住,转过身来,好整以暇地看著他,凤眼里带著几分瞭然的笑意,像是早就等著这一刻了。 他觉得自己从小养的果真不一样,胆子的確大了许多。 “你问。” 苏之一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低低的:“刚刚她说的话……是真的吗?真的只有……那种关係,才会这样……亲近吗?” 苏无渡看著他,认真地点了点头:“对。只有那种关係,才会互相亲吻。” 苏之一一下子放开手,后退了半步,慌乱地说:“属下以后不会再那样对主人了,从前冒犯主人——” “之一,我现在不想听你请罪。”苏无渡打断了他,“况且你本来就没有错。” 苏之一愣愣地看他,敏锐地意识到什么,目光在主人脸上来迴转了一圈,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苏无渡接著说:“我一直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一开始是忍不住想亲近你,后来就是故意骗之一亲我,故意让你也亲近我。” 苏之一呆滯了许久。 他脑子里那些碎片 ——主人每夜往他怀里拱,早晚亲他的脸,生病了拉著他额头碰额头……还有那么多羞耻难以言说的事—— 所有的画面忽然都有了另一种解释。 他訥訥地开口:“主人的心上人——” 他停顿了几息,觉得这猜测太过让人不敢相信,也太过僭越。 可那个答案还是在心底不断往上冒,让他忍不住还是说完了,“是不是……我?” 苏无渡挑了挑眉。 其实他没料到苏之一会这样直白地问出来,他以为这人最多是能猜到,然后不敢开口。 再次感嘆,从小养的果真不一样。 他看著苏之一说完这句话之后忐忑不安的神情,也不忍心钓著人,利落地点头了。 “之一真聪明。”他弯了弯嘴角,“我的心上人,除了你还能有谁?” 苏之一完全定住了。 他站在那里,看著主人笑盈盈的脸,此刻才真正意识到,主人真的长大了。 从前那张肉乎乎的小脸已经抽条成少年人清俊的轮廓,狭长的凤眼,十足漂亮。 专注地望著谁时,几乎能在里头看见温柔。 他被吸引住了,以至於都没注意到,主人一点点凑近了他。 这回不是亲脸,也不是额头,而是准確地含住了他的嘴唇。 苏之一瞪大了眼睛,唇上传来温热的触感,和从前那些蜻蜓点水的碰一碰完全不同,里面似乎掺了別的东西。 他一时反应不过来,像是被施了定身术,只知道任人这样“欺负”了。 苏无渡越来越过分,把人抵在假山上用力亲吻。 他一只手扣著苏之一的后脑,另一只手攥著他腰侧的衣料,苏之一几乎喘不上气,却没有丝毫抵抗,甚至本能地伸手环住了他的脖颈。 苏无渡闷闷地笑了笑,变本加厉。 “你们两个干什么呢!” 两人都嚇了一跳,猛地分开,转头去看来人。 第180章 if苏无渡穿到小时候养之一15 两人都嚇了一跳,猛地分开,转头去看来人。 他们刚刚太过投入,居然都没发现——苏擎和莫盼盼不知什么时候来了,就站在几步之外,正看著他们。 苏擎一副天塌了的表情,脸色又青又白,嘴唇微微哆嗦著。 莫盼盼则是莫名其妙地兴奋,眼睛直勾勾盯著,像是看见了什么千载难逢的好戏。 两人还抱在一起,此刻都默默收回了手。 苏无渡整理了一下衣领,躬身说:“爹,莫姨……你们怎么在这里?” 苏之一站在他身后,垂著眼,觉得此刻若有个面具就好了。 可他没有,只好低头看著自己的鞋尖。 苏擎来回看他们两个,手指抖著指了指苏无渡:“你这个混帐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罔顾人伦!败坏门风!辱没门楣!” 气得找不到词了,又骂了一句,“罔顾人伦!” 苏无渡走上前,拍了拍他爹的背:“爹,您消消气,我看您要气晕过去了。” “你还敢提!”苏擎更愤怒了,声音都变了调,“我说怎么天天和人抱在一块,合著不是暗卫,是童养——夫?!” 这个词说出来他都觉得烫嘴。 苏无渡从前就经歷过这一遭,当时他爹也是张罗著让他娶妻,他直接说只喜欢男子。 他爹一开始不敢相信,后来打了他一顿,最后也妥协了,又开始张罗著给他订男妻。 所以下一步应该是—— 果然,苏擎抽出腰带,抬手就要抽他。 苏无渡没躲,想著让他爹出出气,日后也就揭过去了。 可那皮质的腰带落下来之前,一个人影挡在了两人中间。 苏之一默默接下了那一下。 “啪”的一声响,腰带抽在他后背上,苏之一身形晃都没晃,跪下说:“属下不敢媚主,请阁主放心,主人只是一时新鲜——” “苏之一!”苏无渡打断了他。 他的话卡在喉咙里,抬起头看主人。 苏无渡蹲下身,一把攥住他的手腕,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敢再说一遍试试。” 苏之一看出了主人眼中的愤怒以及……失望。 他莫名不敢再说下去了,垂下眼,喉咙里那句“没有当真”卡在齿间,怎么都吐不出来。 莫盼盼这时候按住苏擎的胳膊,压低声音劝他:“你现在打也没用,不如先问问他们怎么想的。” 苏擎思考几息,缓缓放下了腰带,盯著跪在地上的两个人,之后猛地转身,大步往前走,走了没两步又丟下一句:“你个混帐还不跟上来!” 莫盼盼冲苏无渡使了个眼色。苏无渡把苏之一拉起来,听话地跟上他爹。 …… 前厅里门窗紧闭,气氛凝滯。 苏擎坐在主位上,脸色还是很难看。 苏无渡有眼色地跪在他爹面前,苏之一也照样跪在他身后,两人低著头,一副任打任骂的模样。 苏擎看著他们两个就这么一副同仇敌愾的架势,眼睛更疼了。 他不敢回想自己刚刚看见的那一幕——他儿子把人按在假山上,恨不得……像是要把人吞进去。 他灌了口冷茶,让自己冷静了一下,然后才开口:“你们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苏之一看了看主人。 苏无渡接过了话头,声音居然还是很淡定:“孩儿喜欢他很多年了,只是一直不敢说,今日才向他表明心意。” 苏擎震惊了好一会儿,手里的茶杯都忘了放:“你才多大,就喜欢很多年了?” “自小就喜欢。” 苏之一跪在旁边,已经不会思考也不会动了。 他想起从前那个肉乎乎的小糰子,想起那些落在脸上的亲吻,想起……他这才意识到,主人好像一直在……诱骗自己。 苏擎也不会思考了。 他想起这些年的桩桩件件——怪不得,怪不得天天黏著人家,一个暗卫宝贝得不准人看不准人说,睡个觉也要抱著,吃饭练功都得陪著……他居然没看出自己儿子藏了这样的心思! 不,这小子压根没藏,他光明正大地摆明了是要把这人拴在身边一辈子。 但凡苏之一是个姑娘,自己早看出来了。 怎么偏偏就是个男人? 他觉得一口气鬱结在胸口,不上不下,难受得紧。 手又痒了,想抽这逆子一顿,但到底是忍住了。 沉默了一会儿,他哑著嗓子问:“无渡,你是认真的?” 苏无渡郑重点头:“孩儿此生,唯有之一。” 苏擎的目光转向苏之一:“那你呢?怎么想的?是迫於身份才陪他胡闹,还是也——” 他说不下去了,觉得自己这个当爹的最心酸,好好的儿子养大了,结果还能绝后,以后怎么跟他娘交代。 苏之一看了看主人,见苏无渡神色平静,眼中没有任何祈盼的情绪,没有给他任何压力。 今日之事,看起来很突然,可他並没有惶恐,並没有不愿。 看起来是被推著走,可其实每一步,他都是惊喜大於意外的。 若是主人不戳破,他大约永远不会明白,自己居然不知何时就有了这样的心思。 他心神定下来,弯腰头磕在地上:“属下也心悦主人,甘愿与主人在一起。” 苏无渡挑起个笑,爱死了这样坦诚又勇敢的苏之一。 於是没忍住,当著他爹的面,凑过去在人唇角亲了一下。 虽然很轻,也很短暂,但挑衅的意味十足。 苏擎刚刚才勉强平復心情,这下一股火躥上头顶,哆嗦著又去抽腰带。 还没抽出来,就听见“咔嚓咔嚓”的动静。 他扭头去看,莫盼盼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旁边,手里捏著一把瓜子,正看猴戏一样盯著他们。 苏擎:“……” 他深吸了一口气:“你非要这种时候嗑瓜子吗!” 莫盼盼摆摆手:“你不懂,看戏就得嗑瓜子才有意思。” 苏擎一拍桌子,“看我绝后了你很高兴?!” 莫盼盼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带著几分意味深长:“这怎么能算是绝后呢?你以后可是有两个儿子了哟。” 苏无渡和苏之一默默抬头看她,之后又同时別开脸,觉得莫盼盼火上浇油有一手。 苏擎果然被她气著了,抽出腰间的剑:“你跟我打一场!” 第181章 if苏无渡穿到小时候养之一16 莫盼盼好整以暇地把瓜子倒回口袋里,拍了拍手:“打就打,咱们去外面,免得弄坏了你那些茶杯茶壶就讹我。” “去外头就去外头!” 苏擎最后看了一眼还跪著的两人,鼻腔里“哼”了一声,一言不发地提剑出去了。 莫盼盼跟著走到门口,又回头冲他们挤了挤眼,“今日帮你们一回,日后记得把细节一字不落地讲给我听。” 苏无渡:“……” 他拱手:“谢谢莫姨。” 莫盼盼哈哈一笑,转身出去,弯刀已经出鞘,紧接著是兵刃相击的声音。 厅內只剩下他们两人。 苏无渡站起身,又把手伸给苏之一。 苏之一握住主人修长漂亮的手,跟著站起来,却目光躲闪著,还不太习惯这关係骤然的改变。 外头刀剑声一阵一阵传进来,苏之一听了一会儿,抿唇低声问:“阁主若是不同意怎么办?” 苏无渡笑了笑,语气篤定:“你放心,我爹会同意的。” 反正上回就同意了,最后还亲自为他订了个未婚夫……虽然是乱点鸳鸯谱。 苏之一想了想,又囁嚅著说:“可属下不能……主人是不是还会娶个女子来传宗接代?” 苏无渡意外地挑眉,没想到他想这么远,也没想到他现在就敢这样表现出……占有欲?甚至敢问他今后的安排。 他心情舒畅地摸了摸苏之一的脸:“不会娶旁人,只有你一个。” 苏之一抬眼看了看他,目光里还是有些不確定:“那主人的子嗣怎么办?” 苏无渡一副轻浮的模样,凑近了些,说悄悄话:“我们努力些,说不定之一也能呢?” 苏之一耳根都红了,觉得主人不著调,说这混话来打趣他。 他別开脸,不说话了。 不过……努力些……是什么意思? …… 苏擎和莫盼盼打了有两刻钟,最终战绩为两人毫髮无损。 本来也都没用全力,不过是帮苏擎发泄而已——这么打一场,他也不想著抽逆子了。 苏擎气喘吁吁回了前厅,坐在椅子上,灌了自己一口凉茶。 莫盼盼也进来了,又冲苏无渡挤眉弄眼,比著口型说:好了。 苏擎看著面前乖巧如鵪鶉一样的两人,摆摆手:“滚吧,等再过几年你及冠,就把婚事办了。” 苏无渡知道他爹这是同意了,跪在地上,“谢谢爹成全。” 苏之一也跟著跪下,两人一块磕了个头。 苏擎还是觉得伤眼睛,不明白自己儿子怎么就能是个断袖——这硬邦邦的男人有什么好! 他摆摆手,心累地说:“这两日別让我看见你。” 苏无渡有眼色地拉著苏之一站起身:“那孩儿先退下了。”然后就带著人出去了。 苏擎双眼无神地看著他们离开,倒在椅子里,喃喃道:“我这是要有一个男儿媳妇了?” 莫盼盼悠悠地接了一句:“万一是儿婿呢?” 苏擎又抽出剑指著她:“你还想打一架是吧?” “我就是实话实说嘛。”莫盼盼耸耸肩:“你看无渡,那细皮嫩肉跟个小姑娘似的,你再看看之一,谁见了不得叫一声硬汉……” 她声音越来越小。 苏擎瞪著她,恨不能直接把那张嘴缝上。 他刚刚才勉强释怀,现在又看不开了。 ———— 另一边,苏无渡带著苏之一回了无渡居。他让人坐在椅子上,弯下腰扒开人后背的衣服,看了看那一道红印。 他爹那一下没真用力,只是一道浅浅的痕跡,看著不多时就能自己消了。 苏无渡这才帮他把衣领拢好:“我爹就是雷声大雨点小,根本没用劲,嚇唬嚇唬我。” 苏之一还有些懵懵的,坐在那里,没反应过来。 他不明白怎么刚刚阁主就说过几年成婚了——这算是已经定亲的意思吗? 他抬起头看著主人,欲言又止。 苏无渡见他一直不说话,弯腰抬起他的脸:“怎么了?” 苏之一抿唇,半晌才开口:“……主人会和属下……成婚吗?” “嗯?”苏无渡挑眉,好整以暇地看著他:“之一想与我成婚吗?” 面前的暗卫胸膛起伏了几下,像是在给自己鼓劲,最后他郑重点头:“属下愿意。” 苏无渡发现,这回让这人鬆口答应与他在一起,比上回容易得多。 从前那个连坐下一起吃饭都要请罪半天的人,如今会主动问“你还会娶旁人吗”,会点头说“我愿意”。 原来从小好好养,他也可以这样果敢,这样坦诚。 苏无渡欣慰地看著自己亲自养的小木头,俯身再次吻上他的唇。 苏之一没有躲闪,甚至微微仰起头,配合地闭上了眼睛。 “逆子,我想起来还有事没交代——” 苏擎一脚踏进来,话说到一半,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他那个好儿子,正把人按在椅背上亲,难捨难分,手还握在人腰上。 “——你们又干什么呢?!” 苏无渡无奈地站起身,挡在苏之一面前:“爹进来怎么都不让人通报,也不敲门。” 苏擎哼一声:“老子进你的房敲什么门!谁知道你青天白日就——” 他说不下去了,又是冷哼一声,“滚过来,有事交代你。” 然后自己拂袖去了外间。 苏无渡安抚地拍了拍苏之一的脑袋:“你在这等我。” “……是。”苏之一默默坐回去,耳朵还是红的。 到了外间,苏无渡躬身:“父亲有何事交代?” “从前只当你和之一是主僕,是兄弟,住在一块也无可厚非。” 苏擎坐在椅子上,语气沉沉:“现在既然是……咳咳,既然以后打算成婚,那婚前同床共枕就不合適了,给他指一个院子,让他先搬出无渡居。” 苏无渡佯装不应:“孩儿都习惯和他一起了,没有他就睡不著。” “混帐!睡不著就起来练功!我看你就是閒的!才多大年纪就整日想什么情情爱爱。” “那让他搬到无渡居东偏殿吧。”苏无渡装作为难地让步:“毕竟是我的暗卫,离得太远了怎么保护我。” 苏擎想了想,东偏殿离正殿也有百来米,还隔著一道墙。 他勉强答应了:“那就先这样。” 苏无渡点头应是。 他以为他爹该走了,但苏擎不知为何,坐在椅子上没动,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爹还有事交代?” 第182章 if苏无渡穿回小时候养之一17 “爹还有事交代?” 苏擎先咳了两声,压低声音,凑近了些,一副有机密要事的模样:“你们两个……有做过那越界的事吗?” 他觉得问自己儿子这种事,实在是消耗脸皮,於是说得隱晦,可又担心他这个年纪能不能听懂。 好在苏无渡一下子明白了他爹在问什么,也觉得有些不自在,摇头说:“没有。” 苏擎明显鬆了口气,但脸上的表情还没完全放鬆。 他犹豫了一会儿,又凑近了些,“咳,那你们日后……谁在上头?” 苏无渡:“……” 他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到,没想到他爹居然会问他这个,难得觉得自己脸皮受不住。 他稳了稳心神,眼睛轻轻动了动,也低声回他爹:“其实——孩儿喜欢在下头。” 苏擎听清之后,骇然地看著他,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挤出一句:“你个不爭气的东西——” 他猛地站起来,“都怪我!小时候就不该叫你姑娘,人果然是得避讖吶……” 苏无渡看著他爹一副天塌了的表情,疑心自己是不是玩笑开过了。 苏擎面色变了几息,最后一咬牙,“今日爹为你取个小名——” “……爹,我都这么大了,会不会太晚了。” “——以后你就叫刚子!”苏擎固执地说完了。 苏无渡:“……” “您应该是累了,回去休息一会吧。” 苏擎没说话了,已经颤颤巍巍往外走,脚步虚浮,背影萧索。 几个时辰前还意气风发,风华正茂的阁主,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 苏无渡不知他爹为何如此在意这个,就像他自己,其实的確不介意在下头,虽然没那么喜欢,但若是之一想要,他也不是不能捨命陪君子。 奈何某个木头恪守规矩,给他机会也根本不敢。 …… 苏擎走后,一个婢女探头进来,小心翼翼地左右看了看,然后小声问:“少主,奴婢今日演得怎么样?未来少主夫人信了吗?” 苏无渡见是秀儿,笑了笑,点头说:“事情办得不错,你和那守山门的护卫都有赏。” “谢谢少主!”秀儿眼睛都亮了,欢喜溢於言表。 之后她想起什么,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那护卫被奴婢打掉了一颗牙……他让我帮忙问问,少主能不能帮他把买药材的钱付了?” 苏无渡:“……” 他惊讶地看著秀儿,没料到这小姑娘还有此等神力,一个巴掌能扇掉一颗牙,若是从小培养,应当也是个练武奇才,真是埋没了。 他頷首说:“可以,让他直接去找阁中大夫看,不必付钱。” 秀儿欢天喜地地走了,步子轻快。 真好,演戏扇別人还能拿赏钱,还能让少主娶到夫人。 嘻嘻。 苏无渡笑著摇了摇头,转身回內室,结过一掀开帘子,就见苏之一正怔愣地站在那里。 这里离外室不过几步远,隔著一道薄薄的布帘,方才的对话应当能听得清清楚楚。 果然,苏之一有些慌乱地垂下眼,低声解释:“属下……不是故意偷听的。” “我知道,你只是担心我爹再打我,所以想来看看。”他走近一步迈过门槛,“没想到听见了我骗你。” 苏之一一时不知道说什么,他的確没想到,今日这一出,居然都是主人安排好的。 “之一是在气我骗你吗?”苏无渡语气里带著几分委屈。 苏之一立刻摇头:“属下没有。” 苏无渡挑了挑眉——这人说的是“没有”,而不是“不敢”。 这些年,他一点一点地教会了苏之一可以说不,可以生气,可以有自己的想法,如今终於有了成效。 他站直了身体,语气认真了些:“我的確是等不及了,才故意安排这齣戏,让你明白我的心意,顺道討你做我的夫人。” 听到最后两个字,苏之一的耳朵一下子红了。 他喉结滚了滚,却没反驳,只是垂著眼,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回:“属下还不是……您的夫人。” “嗯?”苏无渡轻佻地打趣他,“之一是迫不及待想现在就嫁我么?” 苏之一窘迫摇头:“属下没有……属下可以等主人及冠。” “可我好想今日就娶之一过门。”苏无渡说著,还遗憾地嘆了口气。 苏之一抿著唇不敢说话了,耳根的红一直蔓延到脖颈,恨不得把自己的存在感缩到最小。 ———— 迫於他爹的威压,再加上苏无渡也明白,他们的关係日后公开,若是让人知道婚前就一直这样廝混在一起,免不了被背后编排。 他是无所谓,可不希望苏之一也平白成为他人口中的谈资。 於是当日就让人把东偏殿收拾乾净,铺上了新晒的床铺。 之后苏之一就收拾东西准备搬过去了。 他原本以为自己东西很少,没想到整理起来才发现,四季的衣物,各种兵器,几箱书卷,还有这些年主人为他买的零零碎碎的小玩意……竟然也让几个小廝搬了好几趟。 苏无渡站在空了许多的房间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悵然地开口命令:“之一搬走了,不许把我忘了,不许觉得一个人住更舒服,也不许每日一个人待著不来找我。” 明明只隔著一百多米的距离,却被他说得好似两地分隔了一般。 苏之一原本没觉得怎么样,听了他这话,也莫名生出些不舍来。 他在这里住了十几年,从暗阁离开,就一直与主人同榻,日日都与主人一起,骤然这样分开,他也不习惯。 苏之一呆呆地保证:“属下不会忘了主人,不会觉得一个人住更舒服,也不会每日一个人待著不来找主人。” 苏无渡勉强满意了,终於摆手放人过去。 原以为这就算是“分居”成功了。 结果—— 某位少主半夜翻来覆去睡不著,总觉得身边少了点什么,怀里空荡荡的,怎么都不舒服。 他盯著头顶的帐子看了许久,半刻钟后,摸黑爬了起来。 …… 东偏殿內,苏之一正在书案后坐著,提前看明日张夫子要上的功课。 夫子让先抄写一遍文章,明日课上要讲。 这本是寻常课业,可主人说手疼,写不了字,让他代笔一篇。 他当时就看出主人又是想躲懒,鼓起勇气说不能帮主人写课业。 第183章 if苏无渡穿到小时候养之一18 结果主人立刻不高兴,说自己不疼他了,还连声叫他“好之一,好哥哥……就这一次,我日后一定用功……”。 他一时心软,最后还是鬆了口,於是现在得一人写两份课业。 他先把主人的那份铺在面前,刚抄了一半,窗户上传来轻微的动静。 苏之一眼神一凛,搁下笔,没有让墨汁弄脏纸面。 隨后指尖已经探到了袖中短刃的柄上。 他侧耳听了半息,放鬆下来——那气息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他正要起身过去,就见窗户已经被掀开,一道人影利落地翻进来了。 苏无渡穿著一身白色里衣,头髮乱七八糟地散著,明显是从被窝里直接爬出来的。 他落地站稳,伸手捋了把头髮,朝苏之一笑了笑。 苏之一:“……” “主人为何走窗户?” 苏无渡走到他身边坐下,语气理所当然:“话本子里採花贼不都是走窗户么?本少主也是来採花的,自然不能让別人看见。” 苏之一意识到主人又在说混话,低下头,耳朵有些红:“主人想来隨时都可以,不必……翻窗。” 苏无渡亲昵地挨著他,头靠著他的肩膀,“知道之一也巴望我来,但怎么这样心急……” 苏之一被打趣得有些恼,別过头不吭声了,他哪里有…… 苏无渡见人生气了,这才正经了些,“咱们分开住就是不想落人口舌,我再每晚光明正大跑来算怎么回事?岂不是白让你搬这一趟。” 苏之一明白主人的用心,心下有些被珍视的动容。 然而还没说话,就听苏无渡“哟”了一声,探头看了看桌上摊开的纸:“之一真好,在帮我写课业,果然是哥哥最疼我。” 苏之一每回被叫“哥哥”都有些不好意思,垂下眼低声说:“主人也要提前看过文章,免得夫子提问。” 苏无渡敷衍地点头,並没兴趣看早已烂熟於心的东西。 他双手捏起那张纸仔细打量,隨即弯起嘴角:“之一仿我的字,倒是越来越像了,我自己都分辨不出。” 苏之一语气平静:“属下的字本就是主人教的,与主人有几分相似,再模仿主人的笔触,自然很像。” 苏无渡侧头看他,看了好一会儿,没说话。 苏之一有些不自在,低头继续抄,一笔一划都带著主人的影子。 他不会知道,对於苏无渡来说,这是多么值得庆幸的事。 亲手养大自己的夫人,弥补他过往所有的苦,再让他处处都像自己。 …… 苏无渡最后良心发现,觉得让人夜里点著灯为自己抄课业,实在有些混帐,於是伸手拿过笔:“后半篇我来写。” 苏之一愣了一下,没拦他,甚至莫名欣慰。 两人写完的时候,已经过了子时。 苏无渡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颈,苏之一收好两篇课业,想著主人该回去了,正要起身送他,结果一转头,就看见主人自然地往他的床上一扑,脸埋进枕头,闷闷地说:“之一快去洗漱,没有你抱著我睡不著。” 苏之一站在床边,看著主人就这么顺畅地霸占了自己的床,犹豫了一会儿,还是低声问:“主人今晚要在这里休息吗?” “之一不想与我一起么?”苏无渡侧过头看他,一副受打击的模样:“不过刚搬出来第一天,就这样赶我走——” “主人请隨意。”苏之一立刻打断他,担心他再说出更令人不知如何招架的话来。 “属下也……喜欢和主人同榻而眠。” 苏无渡终於勉强放过他了,满意地把脸转回去,重新埋进枕头里,他早就困了,如今不过是强撑著。 苏之一也看出来了,主人平日不会睡这样晚。 於是他快速洗漱完,熄灯躺上床。 床是陌生的,连空气里的味道都和正殿有些不同,可身边的人太过熟悉,熟悉到他刚躺下,就自然地滚进他怀里,手臂搭在他腰上。 苏之一也下意识地环住主人,把人稳稳地拢在怀里。 苏无渡的声音带著困意,“等天亮了……你起来练剑的时候叫醒我,我趁夜色回去……免得被人发现。” “……好。” 没一会儿,怀里的人就沉沉睡了过去。 苏之一低头看了一会儿,最后在他唇角落下一个吻。 “主人做个好梦。” …… 从那之后,苏无渡又连著半夜来采了两日的花。 结果由於每天早上卯时初就得醒,他睡眠严重不足,上课都精神不济,眼皮沉沉地往下耷。 “苏无渡!”张明义终於忍无可忍,当堂点了他名,把他训了一顿:“空有悟性,奈何浪费天资,丝毫不知用功——” 说著说著,夫子自己也迷茫了。这学生一向如此,骂来骂去都是那些词,可居然至今功课都没落下,明明从没见他用心学过。 不是说天道酬勤么? 苏无渡被骂了也不觉得如何,只是状似懊悔地道歉,並且保证自己以后不会犯。 当然,这也不是他第一回这样保证。 倒是一旁的苏之一看主人被骂,心里不大好受。 下了课,夫子离去后,他开口劝人:“主人日后別再晚间来找属下了。” 苏无渡一副不高兴的模样,別过头,留给他一个侧脸,“果然是长大了,有自己的隱私了,不需要我这个——” “主人,属下不是那个意思。”苏之一抿唇打断了他,纠结几息,像是在做什么重大的决定,“日后……属下去正殿找主人。” 苏无渡挑了挑眉。 “属下每日卯时都要起来练剑,可以趁著夜色回东偏殿,主人也能睡个好觉。” 苏无渡听明白了,他凑近苏之一,目光里带著几分瞭然的笑意:“未来夫人这是心疼我么?” 苏之一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最后只默默点了头。 苏无渡眼中都是愉悦:“遵命,我的夫人。” 苏之一觉得这话……太过了,每一个字他都有些受不住。 他別过脸,耳根都红透了,主人为何这样会逗弄人?明明从前也没有与旁人在一处廝混过……这也是主人的天赋吗? …… 於是从那之后,某个暗卫开始接替自己的主人,做了那採花贼。 第184章 if苏无渡穿到小时候养之一19 苏之一每晚翻窗进无渡居正殿,天未亮就离开,所以一直没被发现。 谁成想,这日卯时,他穿好衣服翻出窗户,就与外头还没进门的苏擎撞了个正著。 天刚蒙蒙亮,苏擎早起练功路过,顺道来看看。 结果他一抬头,就见一个人影从窗户里翻出来,动作相当熟练。 苏擎原以为是什么小贼进了自己儿子房內,手已经按上剑柄了—— 等看清是谁,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难看得很。 一炷香后—— “罔顾人伦!” 苏擎坐在內室的椅子上,气得想拍桌子,又怕被人听见丟脸,忍著收回了手。 衣衫不整,困得睁不开眼的苏无渡与面无表情的苏之一一同跪在他面前。 苏擎指了指苏无渡,又指了指苏之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他儿子打了个哈欠:“爹,一大早的,您消消气。” 苏擎冷哼一声:“但凡你们省心些,老子也不至於——” “你们还未成婚,就整日这样——” 他说不出那难听的话,於是指著苏之一,“你胆子竟这样大,敢在我烟雨阁做那採花——” “爹。”苏无渡打断了他,“是孩儿央求他过来的,他不应,我就跑去他房內,他心疼我睡不好,才答应的。” 苏擎看著自己儿子那副不值两个铜钱的样子,力气像是一下子被抽空了。 他颤巍巍站起身,沉默了半天,最后摆了摆手,“日后……避著点人,別让旁人发现。” “知道了,爹。”苏无渡一副乖巧的模样。 苏擎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 儿大不中留啊。 两人跪在原地,安静了一会儿,苏无渡侧过头,看了看身旁的人,苏之一也正好转过头来看他。 他们对视了一眼,没忍住,都弯了嘴角。苏无渡笑出声,说:“这回真是同生共死过了。” “嗯。” …… 苏无渡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安稳地过下去。 他会留住父亲,然后再次和之一成婚,或许会重新把两个孩儿带到这世上来,或许只是与之一互相陪伴,圆满地度过这一世。 直到这一年的四月中旬。 正是阴雨连绵的季节,傍晚,苏无渡站在廊下,望著细密的雨丝,轻轻拧起了眉。 他记得很清楚,他十六岁这年的四月,老师张明义在睡梦中寿终正寢,而那是……三日之前的一个暴雨夜。 可刚刚上课时,老师还是身体硬朗的样子,骂他的时候都中气十足。 苏无渡意识到了不对劲。 苏之一被他爹叫去不知交代什么了,已经半个时辰还没回来。 一直到晚间,苏无渡等不及想去找他爹要人的时候,苏之一翻窗进来了正殿內室。 这段时日他翻窗翻得越来越利索,落地无声,只是衣摆上沾了些雨水。 “主人。” “我爹找你做什么?这么久才回来?”苏无渡起身迎上去,拿了布巾为他擦带著湿气的发梢。 苏之一却没有直接回答,支支吾吾地別开视线:“阁主交代不能告诉主人……属下答应了的。” 苏无渡挑眉:“我才是你的主人,你听我爹的都不听我的?” 苏之一抿唇,一副打定主意不吭声的模样。 某肚量很小的少主险些气笑出来:“你好歹找个理由矇混过去,直接说不告诉我,这是成心气我么?” 苏之一訥訥道:“暗卫不能欺骗主人。” 苏无渡没脾气了,他无奈地摸了摸这木头的脑袋,手指穿过他半湿的发梢:“你这样也挺可爱的,不说就不说吧。” 苏之一垂下眼,在主人掌心里轻轻蹭了蹭。 苏无渡就彻底被哄好了。 …… 晚上,两人相拥著躺在床上,却一直没有睡意。 窗外的雨还在下,苏无渡突然低声开口:“之一,若这一世发生的一切只是个梦……你会觉得遗憾么?” 黑暗中,苏之一愣了一下,看著主人的眼睛,隨后轻轻摇了摇头:“即便是梦,属下也这样陪了主人许多年月,没有遗憾了。” 苏无渡定定看著他,只觉得胸口的那些东西一下子释然了。 他凑过去,在苏之一的脸上轻轻亲了一下:“之一说得有道理,是我太过贪心了。” 他把脸埋进苏之一的颈窝里:“今晚做个好梦。” 苏之一环住他的腰,声音低低的:“主人也做个好梦。” 两人逐渐睡去。 ———— 翌日,天光大亮。 苏无渡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怀里还抱著人,姿势都没怎么变,一切与睡前似乎没什么两样。 可仔细看,怀中人的脸上,多了几道细小的疤痕,面容也更成熟了些。 他瞭然地笑了笑——这是又回来了。 其实早发现不对劲了。 从张夫子那件事,他就隱约觉得,那一世的走向似乎受他的意愿影响。 他在乎的人,都好好地渡过了原本要经歷的各种劫难。 可若说是他的一场梦,又太过真实,绝非梦境能比。 不知是不是受了什么眷顾,他太想弥补苏之一,竟真的回到过去,陪了他十几年,將人好好地养大了。 这时候,外面有婢女轻轻敲门:“阁主,两位小公子一早醒来就闹,奶娘说应是想您和夫人了。” 她刻意压著声音,可苏之一还是被吵醒了。 他睁开眼后,盯著主人看了好一会儿,不知是不是睡迷糊了,许久没说话。 苏无渡坐起身,先朝门外吩咐:“让人把他们抱来吧。” “是。”婢女应声离开了。 苏无渡看著还躺在床上的人,语气带著笑意:“夫人睡饱了么?” 苏之一还是盯著他看,过了会,终於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哑:“属下可以起了。” 苏无渡伸手到他背后,扶著人慢慢坐起来,然后手掌落在苏之一的后腰上,轻轻揉按:“疼不疼?” 苏之一没躲,只是低声回:“……有些酸。” 苏无渡又为他揉按了一会儿,就听外头传来两个孩儿的哭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他一时恍惚——那十几年里,他自然时时会想起两个孩儿,甚至曾纠结过,要不要再次把他们带到世上来。 可捨不得之一再受一次苦,再则……万一这回不是他们了呢? 如今回来了,也是好事。 只是……他又没有父亲了。 奶娘已经到了门外。 “我去把他们抱进来。”苏无渡说著,先下床披上外袍,去门口把两个孩儿接了过来。 这沉甸甸的感觉抱在怀里,陌生又熟悉。 苏禔和苏宓哭得小脸红彤彤的,鼻涕眼泪蹭了他一肩膀。 他把苏禔递给已经穿著里衣起身的苏之一,自己抱著苏宓。 苏之一低头仔细看怀里的小人儿,又看了看苏无渡怀里的苏宓。 不知为何,他面无表情地低下头,分別在两个孩儿的小脸上亲了亲。 苏无渡挑眉:“之一今日怎么这样亲近他们?” 苏之一以为主人是说自己不亲近他,於是顿了顿,照样在苏无渡脸上也亲了一下。 意外討到了夫人的亲吻,某阁主怔愣了一会儿,隨后笑出声:“多谢夫人疼我。” 苏之一 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嗯。” 苏无渡看著他们,那骤然转换身份和年龄带来的不適感,在妻儿身边,就这样消弭於无形了。 …… 吃过早膳后,苏无渡说想去看看父母亲,问苏之一要不要同去。 “好,属下一起。” 於是两人各自抱著一个孩儿,沿著连廊往祠堂走。 到了之后,他和苏之一併肩跪在垫子上,两个孩儿也被放在他们旁边的软垫上趴著,睁著眼睛四处张望,看哪里都新鲜。 苏无渡看著父亲的牌位,“今日带新婚夫人苏之一和两个孩儿苏禔,苏宓来看望父母亲。” 他磕了个头,接著说:“无渡如今又有家人了,父亲尽可放心。” 他只说了这些,就久久无言。 不知是幸还是不幸,多得了父亲十几年的陪伴,可却要失去第二回。 他说不出话了,没想到,身边的人居然低声开口。 “今日与夫君一同来见过父母亲。” 苏之一也磕了个头,“父亲那日交代孩儿多包容夫君,但其实一直是夫君在教孩儿如何做一个正常的人,是他教会了孩儿喜怒哀乐。” 他看了看苏无渡,仿佛在说什么誓言,“孩儿也会永远守在他身边,父亲尽可安心。” …… 他说了许多,这么多年,第一回说这样长的话。 从他开口时起,苏无渡就一直定定望著他,眼中情绪翻涌。 那些话一句一句落下来,每一句都落进了他心里。 等苏之一说完,苏无渡喉结滚动了几次,才沙哑地开口:“……原来之一也一同经歷了那十几年么?” “是,属下都记得。”他看著苏无渡的眼睛,“记得主人很小的时候就將属下带回来,让属下能自小读书,不必与人拼杀。” “主人……夫君,我一点遗憾都没有了。” 苏无渡眼中不知何时已经落了泪。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只是俯身,在苏之一的唇角轻轻吻了一下:“托夫人的福,现在我也没有了。” 两个孩儿在旁边“啊啊”地叫起来。 苏禔最先看见父亲眼眶发红,小儿最是敏感,小嘴一瘪就想跟著哭,苏宓也皱起小脸,梗著脖子要凑近了看个究竟。 苏无渡隨意地抹了一把眼角,摸了摸他们的脑袋:“无事,不哭。” 两个孩儿盯著他看了一会儿,见父亲不哭了,才都收了眼泪。 苏无渡站起身,把苏之一也拉了起来。 然后他抱起两个还在四处张望的孩儿,说:“走吧,回去给他们换身衣裳,都蹭上灰了。” “好,那两身对襟开衫很好看。” “那就换那个。” 第185章 养崽1——断那个篇 苏无渡和苏之一成婚后,很是过上了不知节制的日子。 每晚早早便熄了灯,第二天天色大亮才起身。 苏之一从来不会拒绝,受不了也硬生生忍著,往往到最后,几乎都昏睡过去了,才会被放过。 这日,两人正到酣处,外头突然有人敲门。 婢女的声音隔著门板传进来,小心翼翼的:“阁主,两个小公子饿了,哭得厉害……奶娘问现在能不能抱来?” 苏之一原本昏昏沉沉,这下骤然绷紧,整个人僵住了。 苏无渡额角青筋都起来了,他没停,只沉声说了一句:“今晚餵羊乳。” 外头安静了,脚步声渐渐走远。 两人被打断,匆匆结束。 苏无渡从背后抱著人,呼吸还不太平稳,语气里带著几分不满:“时不时就要这样来一出,我身体要出问题了。” 苏之一浑身酸痛,没吭声。 谁知主人下一句说:“他们如今也八个多月了,要不直接断了吧。” 苏之一:“……” 会不会太过草率。 他回头看主人,发现主人神情很认真,根本不是一时心血来潮,於是点头:“听主人的。” 苏无渡满意了,抱著人睡过去。 ————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於是第二日起,两个孩儿开始了艰难的断耐路程。 苏禔和苏宓不知发生了什么,只知道突然吃不到了。 一开始哭得撕心裂肺,哭累了就可怜巴巴地望著苏之一,眼睛里蓄著泪,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苏之一忍不住想把他们抱进怀里,手刚伸出去,苏无渡直接吩咐奶娘把孩子抱下去,餵大夫配的各种小儿能吃的食物。 两个孩儿又是一阵哭,被抱著走远了。 苏之一默默看著他们离开的方向。 苏无渡站在他面前,挡住了他的视线:“心狠这一回,日后你就不必再受累了,总要断的,等他们长大了更难。” “属下明白。” 苏之一垂下眼……他只是一看两个孩儿哭,就觉得心里不太舒服,那种酸酸涨涨的感觉堵在胸口。 …… 苏无渡想著帮他转移一下注意力,於是带著人到听雨轩,教他管阁中上上下下的帐册。 “日后你是阁中夫人,內务自然都由你掌管。”他说著,把一摞厚厚的册子摆在桌上, 苏之一看见那么多钱財地契,收支明细……捏了捏手指,担心自己做不好会出岔子。 但也认真地点了头,没有推拒。 他跟著主人一页一页地看,有了之前十几年读书学习的经歷,现在看这些自然不在话下,算帐记帐都很简单。 苏无渡看著他那一手与自己如出一辙的字,十分满意。 这十几年没白养,他的之一真爭气。 只是刚学了不过两刻钟,外头就有婢女匆匆来了。 “阁主,夫人,两位小公子不肯吃东西,勉强餵进去也哭得一直呛,奶娘怎么哄都哄不住!请阁主和夫人去看看!” 苏之一已经站起身了,苏无渡也跟著起来,嘆口气:“去看看吧。” 他想了想,“实在不行,就先算了吧……” 他其实也有些不忍心。 大不了,日后少与苏之一亲近就是。 ———— 开启养崽日常篇,其中还会包含暗卫们的番外,与正文时间线是连著的(可当正文看)。 预计有很多,你们作话点的梗我都有看,没回不代表不写,欢迎开彩蛋。 第186章 养崽2——断那个篇 两人匆忙赶回无渡居,远远就听见西偏殿里头小儿在哭闹。 他们掀帘进去时,两个孩儿都转头看过来。一个个满脸泪痕,衣襟上和小脸上沾著不知什么糊糊,哭得小脸涨红,眼眶里含著两泡泪。 一看见苏之一,嘴一瘪,又要哭。 苏宓伸著手想让他抱,苏之一为难地退后了一步,知道一旦抱起来,怕是就狠不下心不餵他们了。 他纠结著自己是不是该出去。 谁知,这时候苏禔居然盯著他,泪眼朦朧地叫了一声:“爹——爹——” 声音含含糊糊的,不算十分清晰,但確实是在叫爹爹。 苏之一怔愣地看著他,神色有些茫然,像是没反应过来。 “哟!”旁边奶娘觉得稀罕,“小公子说话这样早!寻常还得再等一段时日才会叫人呢!” 苏无渡也有些惊讶,走过去低头看著苏禔,小人儿又叫了一声“爹爹”,眼泪吧嗒吧嗒掉下来,委屈得不行。 苏无渡嘆口气,无奈地笑了:“为了口吃的,都会叫爹爹了。” 事实证明,他们这样又闹又可怜还是有用的。 ——至少对爹爹来说有用。 苏之一最后心软了,从奶娘怀里接过了两个孩儿,一边一个抱在怀里。 奶娘有眼色地退了出去,还把门带上。 苏之一在椅子上坐下,两个孩儿迫不及待地往他怀里拱,急切地想吃饭。 …… 吃饱之后,两个小人儿窝在爹爹怀里,眼里还带著泪看他,时不时委屈地哼哼两声。 攥著他的衣领不肯鬆手,把脸埋在他胸口,像是怕再被抱走,见不到爹爹了。 苏无渡想抱过一个,让苏之一轻鬆些。 但两个孩儿此刻都粘著爹爹不肯离开,他手一伸过去,两人就要哭,还把小脸往爹爹怀里躲。 苏之一摸了摸他们的脑袋,低声说:“没事,属下不累。” 苏无渡也没再坚持,只是点了点他们的小鼻子,“就会闹你们爹爹。” 他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看著苏之一低头哄两个孩儿的模样,无奈妥协了。 “再疼他们这一天吧,明日再正经断。” “……嗯。” 苏之一看著怀里已经昏昏欲睡的孩儿,轻轻地拍他们的背。 这一日,两个孩儿被餵得饱饱的,苏之一还一直抱著他们,对他们有求必应。 两个孩儿肉眼可见地开心,窝在爹爹怀里笑,压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到了第二天,他们连爹爹都见不到了。 又被餵那些没吃过的糊糊,一个个自然都不肯吃。 他们把小脸別开,糊糊蹭在衣领上,紧抿著嘴巴,勺子送到嘴边就躲,糊糊沾得到处都是,奶娘手忙脚乱地擦,又换了一碗新的。 两个孩儿哭得更凶了,以为这回也能把爹爹喊来。 结果哭了一会儿,只有父亲过来了。 苏无渡掀帘进来,看了看满桌狼藉和两个泪眼汪汪的小东西,嘆口气。 他把苏宓抱起来,让小人儿坐在自己腿上,“今日你们哭也没用,又不是小姑娘,这样娇气。” 小儿自然听不懂,只是瘪著嘴委屈地看著他,还又被逼得叫出了几声“爹爹”。 苏无渡不为所动,对奶娘说:“把碗给我,我来餵。” 奶娘仿佛看见救星,赶紧把盛著糊糊的小瓷碗递过来。 苏无渡一手抱著孩子,一手舀起一勺,餵到苏宓嘴边。 苏宓一看不是自己想吃的,別著小脑袋,怎么都不肯张口。 苏无渡耐心地转了转手腕,重新抵住他的小嘴,苏宓又要別过头,还挥著小手把勺子拍开了,糊糊沾到了苏无渡衣襟上。 奶娘嚇了一跳,怕他发火嚇哭孩子,结果苏无渡没什么反应,只是重新舀起一勺,伸出大手轻轻按住孩儿的脑袋,严肃地说:“今后只有这个,不吃就饿著。” 这是他与苏之一商量好的。 两个孩儿最好还是少见苏之一,但这段特殊时日,身边总要有一个爹爹来陪伴。 於是苏无渡就打算这几日亲自餵他们吃饭。 他担心苏之一听见孩子哭闹心里不舒服,或再心软前功尽弃,於是藉口让他去算上个月阁中下人的月钱,把人支去帐房了。 苏宓听不懂爹爹说什么,但听出他语气沉沉的,更不开心了,张嘴又哭了出来。 苏无渡找到机会,趁他张嘴的瞬间,把小勺子送进他嘴里。 苏宓懵懵地含住了,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等他小嘴动了动,含住了吃的,苏无渡才把勺子抽出来,上面的糊糊已经全吃乾净了。 “这不是能吃吗?里头全是最好的食材,何时亏待过你们?” 他说著,又餵了一勺。 苏宓没那么抗拒了,虽然他眼巴巴地望著门口,一直在等另一个爹爹。 不过他虽然不会说话,但其实很聪明,已经明白了——这个爹爹不像另一个那样,看他哭就什么都答应他。 一想到另一个爹爹,他小嘴一瘪,眼里又有了泪。 苏无渡没理,当没看见,一勺一勺地餵完了。 苏禔也如法炮製,把他抱过来的时候,他只哼唧了两声,但大约是看见弟弟已经吃了,也迟疑著张开了嘴。 等两个孩儿都吃饱,苏无渡放下碗,长出了一口气。 他身上到处是不知名糊状物,靠在椅子里,觉得竟比和苏之一在榻上打一场还要消耗精力。 …… 之后几日,都是苏无渡陪著两个孩儿。 每日餵饭、哄睡、换衣裳,从前没做过的事,这几日全做了一遍。 苏之一只敢趁著孩儿睡著时来看看。 他轻手轻脚地掀帘进来,站在摇篮边,低头看著两个熟睡的小脸,安安静静的。 有一回苏禔在睡梦中动了动,他立刻退后一步,怕人醒了看见他就要闹。 苏无渡见他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从背后把他抱进怀里,下巴搁在他肩上:“再坚持几日就好了,之一辛苦了。” 苏之一不太习惯,觉得这样一点小情绪都被主人温柔地安抚,他自己甚至都没在意,可主人看见了。 说辛苦也谈不上……这几日都是主人在照看两个孩儿,时常夜间还要起来餵他们吃东西,面色都憔悴了许多。 …… 在某位阁主心狠手辣的不懈努力之下,两个孩儿终於能开开心心吃糊糊了,闻到味道还会主动张嘴,每一回都能吃得小脸花了。 於是他们也终於能再被爹爹抱著玩了。 一开始重新见到苏之一时,一个个激动得不行,把脸埋进他怀里拱来拱去。 苏之一不为所动,没有餵他们。 两人哭了一场,眼泪汪汪地看著爹爹,见爹爹和父亲一样狠心,也渐渐明白了——爹爹不会再餵他们了。 之后都乖乖地餵什么吃什么,还会自己张开嘴等著,苏宓偶尔还是闹一闹,但已经比从前好太多。 苏无渡鬆一口气,知道这算是成功了。 他看著苏之一抱著两个孩儿坐在窗边晒太阳,觉得这几日熬出的黑眼圈倒也值得。 第187章 暗卫们1 这一日,是阁中发放月钱的日子,眾人都到帐房来领钱。 从前是周管事算帐管钱,现在阁中有了夫人,自然就落到了苏之一身上。 他坐在帐房的书案后面,面前摆著一摞帐册和一袋袋分好的银子,每来一个人,他就按著算好的数目发给对方。 主人特意交代,要他这个月给每人多发三成的月钱,说是上月他们成婚,阁中眾人也很劳累,算作奖赏。 苏之一没多想,照办了。 婢女小廝们拿到钱,发现多了,都高高兴兴的,“谢谢夫人!” 苏之一 一开始听旁人这样叫自己,很不自在,垂著眼应一声“嗯”。 不过听多了也习惯了,现在能面不改色地点点头,把银袋递过去。 周管事在一旁帮忙算帐拿钱,心中嘖嘖称嘆——阁主上月大婚,当日的喜钱如流水一样地撒,这上上下下谁没得著好处,哪还用得著再发钱。 这一回,也不过是想帮新夫人拉拢人心罢了。 阁主竟对夫人爱重至此,连这种细枝末节的事都考虑到了。 倒是和老阁主很像。 …… 等其他人都领完了,一眾暗卫是最后过来的。 阁中眾人虽知道有暗卫的存在,但毕竟他们还是要少活动在明处,所以每回都是到傍晚才来。 他们一进来,看见这回发钱的是苏之一,皆有些恍惚。 ……从前还都是暗卫,不过几日功夫,这人就成了阁主夫人了。 苏之一也莫名不自在,面无表情给他们发银子。 暗卫的月钱是最多的,一个暗卫一个月的钱能抵得上寻常人家一年的开支。 他从前花用得少,也存下了不少,够一个人衣食无忧地过完后半生了,虽然在主人看来聊胜於无…… 但他知道不是所有暗卫都这样——之五也不知花在哪了,回回月钱不够他用,还找自己借过。 还有之四,据说救了个流落风尘的女子,钱都用来养旁人了,不用他轮值出任务的时候,就没怎么见过他在阁中待著…… 其他几个都是默默领了钱,轮到之五时,他拿了银子,却没立刻走,还凑近了看苏之一:“老大,怪不得你做了夫人,原来这么帅。” 苏之一抬眼看他:“拿了钱就走。” 之五不敢说话了,缩了缩脖子,老老实实退到一边。 等所有人都领完,苏之一的任务也完成了。他站起身离开。 结果刚踏出门槛,就听见身后之五远远地喊了一声:“夫人慢走——” 苏之一一个趔趄,脚下绊了一下,平生险些平地摔倒。 他状似无事地稳了稳步子,连头都没回,快步离开了。 身后,之三看了看之五:“……你胆子这么大?不怕他一把暗器甩过来了?” 之五嘿嘿一笑,手搭在之三肩上,整个人没骨头似的,“老大才不是那种斤斤计较的人,说不定听了还高兴呢!” 之三摇了摇头,没理会他,旁边之七视线落在他们身上,隨后敛下了眸子。 眾人看著苏之一快步远去的背影,觉得这一切都很……玄幻。 昔日同僚,如今竟成了给他们发月钱的人。 …… 苏之一去了听雨轩找主人,门外护卫也恭敬地叫他一声“夫人”,没通报,直接放人进去了。 苏无渡正低头看什么,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见是他,原本轻轻拧著的眉放鬆下来,“之一怎么来了?月钱发完了?” 苏之一点头:“是。” 他走到书案前,站著犹豫了一会儿,像是有话要说,苏无渡也不催他。 片刻后,苏之一开口:“属下有事与主人商议。” “你说。” 苏之一垂著眼,“属下想,主人可以再从暗阁选出一个暗卫,补上属下的空缺。” 苏无渡挑了挑眉,没想到他会说这个,他眼睛轻轻动了动,过了几息,慢悠悠地开口:“那就重新补上一个暗卫,之后他们按照实力重新排名,排第一的叫『之一』。” 他笑著问,“你换个名字怎么样?” 苏之一眼中掠过一丝慌乱:“名字也要给吗?” 他抿唇请求道:“排到十一……可以吗?” 如果他不是“之一”了,那他是谁呢? 苏无渡伸手拉著人的手腕,把人带过来,侧坐在自己腿上。 “与你开个玩笑,怎么嚇成这样?” 苏之一愣愣地看著他,还没从“换名字”的惊愕里回过神来。 苏无渡环著他的腰,语气隨意,“没打算再找新的暗卫,九个也够了。” “主人的安危最重要。” “之一只是走到明处了,又不是没有功夫了,暗阁中也挑不出能强过你的。”苏无渡认真看著他,“况且,你从今往后一直在我身边,还需要旁人么?” 苏之一被主人说服了,纠结了一会儿,郑重地点头:“属下会保护好主人的。” 苏无渡凑近,额头轻轻抵著他的:“我们现在是夫妻,你保护我,我也要保护你——这样才对。” “属下不会给主人添麻烦。”苏之一低声保证。 “……你的意思是,我经常给你添麻烦了?” 苏之一慌乱地摇头辩解:“不是!属下没有那个意思——” 苏无渡看著他这副模样,笑著说:“之一怎么这样可爱。” “你永远是之一,没有任何人可以取代,因为,之一在我这里,等於唯一。” 第188章 养崽3 两个孩儿八个多月,也该会爬了。 苏无渡让人在西偏殿四处铺了毛毯,厚厚一层,桌角之类也包上了垫子,不怕磕著碰著。 苏宓原本就已经能自己往前蹭一小段了,只是手脚还不太协调,爬两步就要趴下歇一歇。 但他也不泄气,手软了就停一会儿,歇够了再继续,渐渐越来越稳当,已经能绕著毯子爬大半圈了,爹爹走到哪他就跟到哪。 可苏禔不知为何,放在地上连翻身都懒得翻。 苏之一默默帮他翻过来,他就这么趴著不动,只是睁著圆溜溜的眼睛,盯著两个爹爹看,好像觉得趴著也挺好。 苏无渡“嘖”了一声:“明明学说话那样快,怎么不肯动?” 他说著,伸手拍了拍苏禔的小屁股,想让他往前爬。 结果苏禔以为父亲在逗他玩,咧嘴笑了出来,口水滴在毯子上。 苏宓从他身后爬过来,凑到苏禔旁边,“啊啊”地叫,像是在邀请哥哥一起玩。 但苏禔不为所动,连胳膊都懒得撑一下。 苏宓又叫了两声,见他还是不动,乾脆也趴在他旁边,歪著脑袋看他。 旁边奶娘笑著说:“小儿学东西都不一样的,有的说话快,有的走路早。慢慢就都会了,阁主不必担心。” 苏无渡便也放心了,不再催他,由著他在那儿懒懒地趴著看。 苏禔说话的確是早,不到九个月,就能清晰地叫出“爹爹”了。 並且自从发现他一叫“爹爹”,苏之一或苏无渡就真的会立刻走过来抱他,或与他一起玩,就叫得更欢了,心满意足地窝进爹爹怀里。 渐渐还能蹦出几个別的字来,什么“抱”“要”“不”……虽然断断续续的,但苏之一和苏无渡莫名其妙都能听明白。 和他比起来,苏宓说话慢了许多,要教好几遍才能含含糊糊叫出一个类似“爹”的发音,平时也不会主动说话,想要爹爹就自己爬过去找。 他小手小脚很灵活,爬了没多久,就能扶著东西站起来了。 第一回是扶著苏之一的手,自己颤巍巍站直的。 他大约也觉得这个视角新奇,仰头对苏之一笑,咧著小嘴,跟邀功一样。 苏之一惊讶地看著他,想让在一旁处理事务的主人看。 结果他刚叫“主人”,苏无渡一抬头,苏宓已经站不住了,小屁股一沉,坐回了毯子上,憨憨地抬头看。 苏无渡问:“怎么了?” “刚刚他会站了。”苏之一有些遗憾,“本来想让主人看的。” 苏无渡挑眉,放下卷宗走过来,蹲在苏宓面前,“再站一下给爹爹看看。” 苏宓虽然没听懂,不过看见这个爹爹也过来了,激动地伸手去扶他。 苏无渡把手摊在他面前,给他借力。 苏宓攥著他的手指,小腿蹬了两下,摇摇晃晃地,居然真的又站起来了。 苏无渡看著这么小的人儿站在他面前,觉得奇妙,俯身亲了亲他的小脸。 苏之一也照样亲了亲他另一边脸。 苏宓被两个爹爹夹在中间亲得咯咯笑。 苏禔趴在旁边,看见两个爹爹都在亲弟弟,不高兴了,一著急就叫:“爹、爹!” 苏无渡笑了一声,伸手把人抱过来,两人也照样亲了亲苏禔,一边一下。 苏禔这才满意了,搂著苏无渡的脖子不鬆手。 没想到,苏宓也凑过来,扒著苏禔的肩膀,在他脸上“吧唧”亲了一口,糊了哥哥满脸口水。 苏禔摸了摸自己的脸,呆了一息。 苏无渡和苏之一看著这一幕,对视了一眼,都忍不住弯了嘴角。 …… 两个孩儿学东西速度一直不一样。 苏禔刚刚会爬的时候,苏宓已经能自己到处走了。 每回两个爹爹转身走动,他都非要自己跟著,跟不上就著急,一著急就要摔倒。 当然,无论哪个爹爹都不会真让他摔著——在他还没倒下去时,就已经迅速转回来把孩儿接住抱进怀里了。 每到这时候,苏宓都要咯咯笑,觉得好玩,以为是在玩什么有趣的游戏。 苏无渡抱著他顛了顛,说:“別跑太快,腿这么短就慢慢走。” 苏禔见弟弟可以到处跑著玩,终於开始努力学著站起来。 苏之一略微扶著他给他借力,小人儿攥著父亲的手指,小腿晃晃悠悠地撑著,慢慢学会了迈步。 只是一开始走不了几步就要往前扑,每每都被两个爹爹接著,於是苏禔倒也不怕,摔了也不慌。 …… 等他们一岁半的时候,两个孩儿都已经能走得很稳当了。 结果麻烦就这样隨之而来。 这一日,苏无渡和苏之一在正殿门外的廊下赏景。 春末的风暖融融的,廊下的枝叶新绿,一片生机勃勃。 苏无渡看著身边的人穿著一身他挑选的深绿色锦袍——这人平日只爱穿那些黑的,只有自己亲自选一身其他的,他才会穿点不一样的顏色。 此刻这一身绿衬著廊下新长出的枝叶,煞是好看。 他越看越觉得心动,於是没忍住,俯身吻上了苏之一的唇。 苏之一只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环住主人的脖颈,微微仰头回应。 廊下无人打扰,两人吻到深处,苏无渡的手已经搭在他腰侧,正要抱人起来回房—— “爹、爹!” 两个孩儿的声音脆生生地响起来。 两人动作一僵,同时转过头。 苏禔和苏宓不知何时自己走了过来,就站在几步之外,仰著脑袋看著他们,歪著头,像是不明白爹爹们在做什么,眼睛都不眨,直勾勾地盯著他们看。 苏之一不自在地別过脸,耳根迅速红了一片,手指从苏无渡脖颈上放下来,垂在身侧攥了攥。 ……孩儿这么小,应当不会记得吧。 奶娘紧跟著过来了,见了这副情形,嚇得脸色都变了。 她们以为苏无渡面色不好看,是在怪罪她们没看好小公子,立刻跪下磕头:“刚刚给两个小公子穿上鞋,转身去找外套,一回身就不见人了,赶紧过来找——” 苏无渡摆摆手:“以后尽心些。” 第189章 暗卫们2 苏无渡摆摆手:“以后尽心些。” “是!是!”奶娘赶紧磕头。 他也没兴致了,看了看苏之一,“你们先下去吧,我和夫人陪他们玩。” 奶娘如蒙大赦,赶紧起身退下了,庆幸两个小公子没出什么事,只是急著跑来找阁主和夫人而已。 等人走了,苏之一这才慢慢转回脸,耳根还有些红,垂著眼看著两个孩儿。 他们已经蹲下去玩地上的蚂蚁了。 苏无渡笑了笑,凑近他耳边小声说:“夫人怎么这样紧张?他们还小,什么都不懂。” 苏之一当然知道他们什么都不懂。 可是被两个孩儿看见他们那样……实在是挑战他的脸皮。 看来日后要注意些,不能与主人在外头…… 苏无渡还在他耳边说悄悄话,“这回没做成,夫人晚上要补偿我。” 苏之一:“……” 他抿唇认真地点头,其实……自从两个孩儿开始吃饭,他总是会觉得很……张,主人帮一下就会舒服很多。 况且,成婚这段时日,几乎每晚都要做那种事,他也已经……习惯了,甚至慢慢学会了从中得著趣味。 ———— 当日晚上,正殿內早早熄了灯。 轮值的暗卫只敢守在外头檐下——从前他们夜间轮值,一般是在房內的,甚至直接待在內室。 可自从主人和之一成婚,他们都自觉留在了外面,还得把听觉一再压制,免得看见什么不该看的,听见什么不该听的。 可毕竟还要提防刺客,不能完全封闭感官,於是时不时就得听见点动静。 比如现在—— 里面原本还没什么声响,安安静静的,像是都已经睡下了。 暗卫刚鬆了口气,可过了会儿,突然传来什么瓷器摔在地上碎掉的声音。 他以为是有刺客来了,手都按上剑柄了……紧接著就是一阵桌椅晃动声。 暗卫默默收回了抽剑的手……还好他没直接衝进去,好险。 他记得正殿那张桌子是紫檀木的,结实得很,居然能晃成这样,看来是品质不大好。 那声音一下一下很有节奏,中间还偶尔夹杂著苏之一的嗓音,太低了,隔著门窗根本听不清,但他还是通过音色辨別出来了。 他一度不敢相信,之一居然会发出那样的声音。 从前在暗阁训练时,之一受再重的伤都从来不吭声,他一度以为这个人是不会喊疼的。 ……这种事竟这样难挨吗? 他默默往远处挪了挪,不敢多听了。 ———— 另一边,西偏殿。 苏禔和苏宓被哄睡后放在了摇篮里,两个奶娘轻手轻脚地出去外室,收拾今日被他们弄得乱七八糟的玩具和衣物。 內室安静了一会儿,摇篮里两个小人儿呼吸均匀。 可奶娘刚出去没多久,苏宓就醒了,大约一开始也没睡沉,察觉身边没大人了,便被惊醒。 他眨了眨眼,倒也没哭,只是侧过头去扯哥哥,小巴掌拍在苏禔胳膊上,想让哥哥陪自己玩。 苏禔被吵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之后两个小人儿居然开始你一句我一句地说话,內容多是些“啊啊”的语气词,但他们都说得很认真。 过了一会儿,两人都爬了起来,扶著摇篮的栏杆,开始努力往外翻。 一个暗卫就趴在房樑上,默默地看著他们。 自从有了两个小主子以后,每日都有一名暗卫来守著西偏殿。 今日轮值的是之二,他看著他们小短腿努力了许多次都翻不出来,小屁股拱来拱去,像是两只笨拙的翻面乌龟,觉得有点意思。 他以为他们大概要哭了。 结果,只见苏宓眼睛转了转,隨后趴了下来,含混地叫了两声:“哥、哥……哥哥……” 然后苏禔就这么心领神会地踩上他的小屁股,费劲地爬上了摇篮的栏杆,颤颤巍巍地趴在上面,马上就要翻出来掉到地上了。 地面虽然铺著毯子,可这个高度摔下来,小孩肯定会疼。 之二来不及多想,迅速从房樑上掠下,一把將快要掉到地上的苏禔接住了。 苏禔一抬头,看见一个戴著黑色面具的陌生男人抱著自己。 之二以为他会哭,毕竟寻常小儿半夜被陌生人抱住,怎么也得嚇一跳。 结果苏禔非但没怕,还凑近了,伸出小手来扒拉他的面具,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的玩具。 之二没抱过孩子,一时只觉得手脚僵硬,手臂都不知道该怎么放。 他俯身把苏禔放回摇篮里,但小人儿不知怎么,还扯著他的衣领不肯鬆手。 之二以一个彆扭的姿势弯著腰,轻轻去掰他的小手。 可这个刚掰开,另一边就被苏宓扯住了。 他又去掰那只小手,刚掰开却又被扯住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怪不得看之一和主人最近憔悴了许多——原来这样闹人。 这时候,外头传来声响。 一个奶娘轻声说:“我去看看小公子还睡著没。” 然后脚步声越来越近。 之二顾不得许多,赶紧掰开苏禔的手,抽身掠回了房樑上,悄无声息。 奶娘在同一时刻推门进来,看见两个小公子都醒著站在摇篮里,嚇了一跳:“誒呦!这回醒了怎么没哭?” 另一个奶娘听见动静,也赶紧过来查看,见孩子没事,鬆了口气:“现在他们都大了,会到处爬了,还好这回没摔出来。以后可不能留他们自己了。” 另一个奶娘心有余悸地点头:“这要是磕著碰著,阁主那么宠这两个宝贝疙瘩,咱们俩怕是祸福难料了。” 两人重新抱起孩子,轻拍著背哄睡。 苏禔和苏宓被人抱在怀里,却都睁著眼,盯著房樑上看。 奶娘顺著他们的目光抬头,只看见一片黑漆漆的房梁,什么都没发现。 …… 第二日早上,之二轮值结束回了石楼,在入口处遇见了昨日保护主人的之七。 两人默默对视一眼,隨后各自別开了脸,没什么交流,但都从彼此眼中看见了疲惫。 一个被两个小主子轮流扯衣领,之后小主人醒了好几回,哭闹了半夜。 一个在正殿檐下吹了一夜冷风还得把听觉封了又封。 一时分不清谁更劳累一些。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各自回了房间,准备补眠。 第190章 养崽4 苏禔和苏宓快要两岁的时候,两个小儿已经会四处跑著找爹爹了,奶娘渐渐看不住他们,一个不留神,就跑到正殿去了。 这一日,是苏之一的生辰。 苏无渡照例一大早为他做了长寿麵,做了这么多年,已经不会再出现难以下咽或者没煮熟的情况了。 虽然无论多难吃,某个暗卫都会全部吃完,还要用他贫乏的言语竭力夸讚几句。 好在这回麵条软硬適中,咸淡刚好,看著就有食慾。 其实苏之一从几日前就开始默默期待。 算上“梦中”的时日,主人已经为他过了许多年的生辰,每一回都亲手做长寿麵,在他醒来时祝他生辰快乐,之后还会送他生辰礼,再陪他整整一日,什么旁的事都不管。 这种被珍视的感觉,他虽然不敢说出口,但其实……很喜欢。 他刚吃了几口,外头就传来小儿跑过来的声音,噠噠噠的脚步,腿那么短,跑得倒是快,一边跑还一边叫著“爹爹”。 他和坐在一边的主人对视一眼。 苏无渡嘆口气,无奈地说:“两个孩儿今日倒是起得早,本想吃过面就直接带你出去,现下好了,怕是得先闹一通。” 苏之一抿唇笑了笑,低头继续吃麵。 两个小儿很快就掀帘进来了,一个个穿著厚实暖和的棉袄,看见他们都在,叫了一声“爹爹”,就扑到了他们怀里。 苏之一放下筷子接住苏禔,小人儿趴在他怀里,仰著脸看他。 苏无渡也弯腰把苏宓抱到自己腿上坐著,捏了捏他的小脸:“教过你们多少次了,进父亲和爹爹的房间要敲门。” 可惜两个孩子还太小,没什么守规矩的概念,一个个左耳进右耳出。 倒是先闻见了香味,小鼻子抽了抽,目光都直直地落在那碗面上。 小儿只要一见爹爹在吃东西,无论自己喜不喜欢,是一定要尝尝的。 苏宓伸手想去扒碗沿,被苏无渡拦住了,“这不是给你们吃的东西。” 苏禔却眨著大眼睛凑过来,口齿清晰地说:“爹爹吃,我也吃。” 他说著还摸了摸自己的小肚子,像是在说“我饿了”。 苏宓则不吭声,只是顽强地朝著碗够,小身子都快从苏无渡腿上探出去了。 苏之一摸了摸苏禔的脑袋:“有点烫,不要碰。” 苏宓一听这话,就凑过来,鼓著小腮帮子,“呼呼”地朝著碗吹了两下。 他离那么远,压根没吹到麵条,自己却很高兴,拍拍手说:“吹吹不烫了!” “你吹的是空气。”苏无渡无情地揭穿他。 然而苏宓听不懂,只是咧著嘴笑。 苏之一心软得一塌糊涂,让人去拿了两个小碗来,用小碗盛出来一点,晾了晾,再一人一口地餵他们吃。 苏宓吃得满嘴都是汤渍,苏禔倒是斯文许多,小口小口地嚼著。 最后一碗麵进了三个人的肚子。 …… 吃过早膳,两个孩儿就要拉著他们去外面看雪。 虽然阁中有奶娘和小廝陪著,但他们还是最喜欢和两个爹爹一起玩。 往常只要闹一闹,撒个娇,就能得到很长时间的陪伴,有时一整个下午都能赖在爹爹怀里,父亲也会一直陪著。 可这回,却见父亲蹲了下来,难得没有顺著他们。 “今日我要和你们爹爹出门,你们乖乖待在家,明日早上我们就回来了,到时陪你们玩。” 苏宓听到“出门”两个字,已经哭出来了,泪珠啪嗒啪嗒往下掉,十分委屈:“爹爹……不要走……” 苏禔倒是没哭出声,但一个劲往苏之一怀里钻,闷闷地说:“禔禔也去。” 苏无渡把他拉回来,让他站好,语气严肃:“今日是你们爹爹的生辰,生辰这一天要做自己喜欢做的事,他最喜欢我,所以我要陪著他。你们就自己待一日,嗯?” 苏之一默默看著主人,在听到那句“他最喜欢我”时,不自在地別过脸,耳根又有些红了。 虽然是真的……但怎么能当著小儿的面说这些。 况且这个年纪的小孩根本不讲什么道理,苏宓哭著说:“我也要过生辰!” “你们的生辰就在明日,明日你们想做什么我都答应。” 苏宓摇头,鼻涕都流下来了,“就要今日过生辰!爹爹把我们的生辰改到今天!” “生辰是不能隨便改的,不然就不能收生辰礼了。”苏无渡面不改色忽悠两个孩儿。 苏之一想到……他们的生辰,其实原本就在这一天。 两个孩儿一听“生辰礼”,哭声都小了些,虽然他们年纪小,但脑子活泛得很,已经在掂量了。 苏无渡接著诱骗:“我和爹爹回来会给你们带好吃的。你们不是一直想吃糖人吗?这次我同意了,回来时给你们带两个小老虎的糖人。” 苏禔和苏宓渐渐不哭了,用袖子擦了擦眼泪。 苏禔仰著小脸,口齿清晰地说:“爹爹不许骗人。” “什么时候骗过你们?” 两个孩儿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最后勉强点了点头,不再攥著他们衣角,就是小嘴还瘪著。 苏无渡握住苏之一的手:“我们走吧。” 苏之一点头,回头看了两个孩儿一眼。 两个小人儿站在门口,眼巴巴地看著他们,像两只被留下的小奶狗,不自觉跟了几步。 苏无渡朝奶娘使了个眼色,奶娘赶紧上前,一人一个把他们抱起来。 两人转身离开,身后又传来此起彼伏的哭声。 对小儿来说,理智上答应了是一回事,可看著爹爹就这么离开,还是难过得要命,根本控制不住眼泪。 苏无渡不为所动,牵著苏之一的手慢慢走远了。 …… 如今已经是冬天,今日天冷,他们穿著厚实的棉袍,乘马车下山到了城中。 雪花零星地飘著,两人沿著街道閒逛。 他们也没什么目的,有感兴趣的摊位就停下来看看,买些小玩意。 从前每一年也是这样,並不做什么特殊的事,只是两人一整天待在一起,或在阁中亲昵地谈谈心,或出门逛逛。 苏之一不怎么爱出门,但这一日是特意为了他的,主人平时事忙,特意空出时间陪他,他一向很珍惜。 第191章 养崽5 一直到了傍晚,雪骤然大了起来,大片的雪花纷纷扬扬地落,很快在地上铺了一层白。 两人也刚好走到了一家酒楼前,这酒楼颇有些眼熟。 苏无渡牵著人进去,大堂人不算多,店小二热情地招呼:“二位客官里面请!楼上有雅间,靠窗的还能赏景!” 苏无渡要了间包厢,小二看见他们牵著的手,有眼色地没多问,引他们往上走。 他本想领他们进最里头的包厢,路过一个空包厢时,苏无渡却停住了脚步:“就这里吧。” “誒,好!”店小二连连点头,推开门,侧身请他们进去。 两人落座,苏无渡点了几道菜,“这个……排骨……还有清炒百合。” 苏之一听著听著,就觉得有些耳熟——这都是从前他们来时,一起吃过的。 那还是几年前的中秋,两个孩儿还未出生,他们在中秋夜逛了灯会,之后在这里吃饭,也是同样的包厢。 再然后主人喝多了酒,在包厢里……他瞬间不自在起来,垂下眼,手指蜷了蜷。 小二下去备菜了,包厢里只剩下两人。 他们对坐在桌边,苏无渡感慨地说:“那一日我们也是这样坐在同样的位置。” “嗯。”苏之一点头应是。 这时候,苏无渡从怀中掏出一本书递过来,“之一看看这个。” 那书不算很厚,深蓝色的锦布裱的封皮,没有书名,只在右下角用银线绣了一个“一”字。 苏之一迟疑地接过,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那个字,有些好奇里面是什么。 他慢慢翻开第一页,只写著一句话—— 之一,这一次,我要把你带回来,养在烟雨阁。 苏之一动作顿住,认出这是主人的字跡。 他喉结滚了滚,隱约猜出这是什么东西了。 翻到下一页—— 我把你带回来了,怎么刚进门就晕了过去,还好我接住你了。你还是一身黑衣,那么瘦,原来之一也不是从小就这样强壮的。 再下一页—— 这一次,我也要亲自教你读书写字。 …… 再翻—— 你在雪中背我走了一段路,我才发现你的肩膀已经这样宽了,越来越像我记忆中的模样。 …… …… 这册子每一页都是主人亲手记录的,记录著他,从那个半大少年,到如今站在他身侧的之一。 每一件事他都记得,可每一件他都不知道,主人当时是那样看的。 不知何时,一滴泪落在了纸上,苏之一慌乱地去擦,担心洇开墨跡。 苏无渡起身走过来,握住他的手,先用手帕为他擦了擦脸上的泪。 “之一是学了苏宓么?怎么也开始爱哭了。” 苏之一別过脸,声音有些哑:“属下没有。” 苏无渡笑了笑,没拆穿他,又用拇指轻轻蹭了蹭他的眼角:“这是送你的生辰礼,以后每年都要记一本……等我们共白头的时候,说不定能堆满一整个书架。” 苏之一珍重地看著那本书,指腹在那个“一”字上又轻轻摩挲了一下,低声说:“谢主人。” 苏无渡挑眉:“今年收了礼怎么还是这句?” 苏之一顿了顿,耳根泛著红,过了一会儿才改口:“谢夫君。” 苏无渡满意了,“这还差不多,听之一叫一回夫君可真不容易。” 这时候菜也上来了,小二把盘子一一摆好,也不知是不是巧合,这回又是那道清炒百合被放在了苏之一面前。 苏无渡拿起筷子亲自为他布菜,先为他夹了几根排骨放进碗里:“那日一整盘排骨你都吃下去了,可见这道菜合你胃口。” 苏之一併没有十分受宠若惊,只是“嗯”了一声,开始吃饭,都没有特意等主人先动。 两人一起吃了这么多年饭,他早已习惯了这种相处。 苏无渡又顺手为他倒了杯酒:“今日天冷,喝杯酒暖暖身子。” 苏之一看见那酒,莫名僵硬了一下,筷子悬在半空,过了几息才放下来。 “不想喝?”苏无渡注意到了,也不勉强,“不喝也没事。” 对面的人却摇了摇头,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低声劝说:“主人少喝些酒。” 苏无渡有些新奇——这人其实从来没有像寻常夫人一样管束过自己。 他放下酒杯,问:“之一是不喜欢酒味吗?” 苏之一纠结了一番,耳根不知为何,又有些红了,声音更低了些:“上回主人就是喝醉了酒才……” 苏无渡愣了愣,隨即心领神会,他没忍住笑了出来,凑近了些,“之一,其实当日我没有完全喝醉,那天发生的事,我都是清醒的。” 苏之一不敢置信地看著他,眼睛微微睁大了些。 苏无渡狡黠地眨眨眼:“那日其实是被之一的美色迷了眼,酒最多算助兴罢了。” 苏之一:“……” 他一直以为主人当时是酒后昏了头才会对自己动情,没想到……他抿唇別过脸,这下连脖子都泛著淡淡的粉色。 苏无渡没忍住亲了亲他的耳垂,“之一再作此番情態,我又要情难自抑了……” 苏之一惊愕地转头看他:“属下做了什么……” “之一就这样看著我,我都可以动情。” 苏之一不敢说话了,这毕竟酒楼,人多眼杂,万一被人看见…… 苏无渡也不逗他了,笑著坐回去,继续为他夹菜:“之一多吃一些。” 等看人吃得差不多了,又亲自为他斟了酒,隨后执起酒杯:“今日敬之一 一杯。” 苏之一也学著他的样子端起酒杯,举起来。 “这一杯,敬之一在两年前的今日,受尽苦楚把两个孩儿带到世上来。” 苏无渡说著,与苏之一碰了碰杯。 苏之一手臂僵硬,没注意到主人杯口比他低了许多。 他看主人喝净了杯中酒,这才反应过来,也立刻仰头喝了。 苏无渡又为两人倒酒:“这一杯,敬之一捨命护我这么多年。可惜从前识不清人,不知道之一究竟做了多少。” 他又与苏之一碰杯,两人再次喝尽。 苏无渡又倒满,执起酒杯,目光落在苏之一眼中:“这一杯,敬之一愿意与我成婚,做我的夫人,让我和两个孩儿都有了完整的家。” “之一,你让我原本一眼能看到头的这辈子,变得不一样了。” 第192章 之一生病1 “之一,你让我原本一眼能看到头的这辈子,变得不一样了。” 他又饮尽这杯酒。 苏之一喉结滚动,跟著喝了。 第三杯落肚,他觉得眼前有些发晃。 苏无渡酒量不错,没什么感觉,温柔地望著苏之一,却发现他的脸上已经慢慢变红了,有些意外地挑眉:“之一原来酒量这么差?” 苏之一觉得脑袋晕乎乎的,不知是因为那几杯酒,还是因为主人方才说的话。 他摇了摇头想让自己清醒些,反而更晃了。 他含糊地“嗯”了一声,撑著桌沿想稳住自己,却觉得手掌底下桌面也在转。 苏无渡看著他这副模样,轻轻握住他放在桌上的手:“还认得我是谁么?” 苏之一目光迟钝地聚焦了一会儿,然后认真地点了点头:“……夫君。” “我在。”苏无渡笑了一声,发现醉了的之一倒是坦诚许多,“还好,没醉得不省人事。” 已经是戌时了,窗外雪还在下,街上的人声渐渐少了。 苏无渡叫来小二安排一间上房,之后俯身將人打横抱起。 苏之一神色有些茫然,像是没反应过来自己怎么忽然就离了地,但下意识地环住了他的脖颈,往他怀里钻了钻。 这模样与苏禔颇有几分像。 苏无渡稳稳抱著人上了楼,进了房间,把人放在床上。 他直起身想去叫热水,帮苏之一简单擦洗一下——可喝醉了的人却还是揽著他的脖子,两只手交扣在他后颈,不肯放开。 苏无渡轻轻拍了拍他的腰:“之一,先放手,我去拿东西过来,很快就回来了。” 苏之一却像是没听懂一样,懵懵地摇了摇头,抱得更紧了些。 ——他是觉得流程不太对,往常主人抱他上了床榻,是不会离开的,接下来应该是…… 苏无渡没忍住笑了一声,还从没见过这样黏人的苏之一。 他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那你鬆开一点,我帮你把外衣脱了。” 苏之一这回不知听懂了哪个字,鬆了些力道,但目光还是一直盯著他看。 苏无渡帮他脱了鞋袜和外袍,又替他把里衣拢好,隨后自己也爬上床,把人重新捞进怀里。 苏之一的视线全程认真地追著他,像是怕他跑了一样。 苏无渡低头吻了吻他的眼皮:“闭眼。” 苏之一眨了眨眼,却不肯闭上,还是看著他。 “嘖。”苏无渡颇有些无奈,觉得像是在哄两个孩儿,“快睡觉,不然明天起来要头疼。” 苏之一却突然从被子里挣脱出来,一翻身坐在了苏无渡身上,动作带著点酒后的笨拙……但坐得倒是很稳。 苏无渡的呼吸一下子乱了。他喉结滚了几下,哑声问:“……怎么了?” 身上的人没说话,低著头没什么章法地来解他的衣领,手指不太听使唤,解了两下没解开,眉头就皱起来了。 “解开。”居然还是命令的语气。 苏无渡深吸一口气,握住他的手:“这里没有那个东西,不行。” 苏之一呆呆地恍惚了一会儿,没理解其中含义,又或者根本没听进去。 他还是固执地要解主人的衣领。 苏无渡忍了几息,最后翻身把人压回了床上。 苏之一眨眨眼,不明白怎么一下子换了位置,有些茫然地望著他。 苏无渡伸手轻轻按在他的眼睛上:“闭上眼睛,睡觉,不许乱动。” 苏之一默默把他的手拉下来,就这么懵懂地看著他。 那双眼睛带著醉后的水汽和一种直白的热度,他声音也低低的:“想要。” 苏无渡有些后悔让他喝酒了,从没想过这人喝醉了竟会这样追著人要。 他闭了闭眼缓了一会,又睁开,低声说:“我帮帮之一,然后你就乖乖睡觉,好不好?” 苏之一没应声,但也没有再乱动了。 苏无渡解开他的里衣,修长的手熟练地安慰他。 苏之一难耐地绷紧,时不时轻轻叫一声“夫君”。 苏无渡每次都回应:“嗯,我在。” …… 不多时,苏之一便鬆了下来,身体软在被褥里,眼皮慢慢往下垂,也不知是太累了,还是彻底醉了,很快就闭上眼睛,睡著了。 苏无渡看著他安静的睡脸,低头在他眉心碰了碰,然后起身先去洗了手,再拧了热帕子,替他擦了擦身上。 折腾了许久,才重新躺回去,把人搂进怀里。 ———— 第二天一早,苏之一醒来的时候,觉得头痛欲裂。 他按了按太阳穴,侧头看过去,见主人还在睡,正牢牢抱著自己,手臂环在他腰上,呼吸拂在他颈侧。 他担心吵醒主人,就没敢再动了,安安静静地躺著。 他闭上眼,昨晚的事猝不及防涌入脑海—— 他喝了几杯酒,之后被主人抱上楼,还缠著人不肯放手……坐在主人身上解衣领…… 他渐渐睁大了眼睛,不敢置信这居然是自己做出来的事。 怎么会这样?他怎么会……他默默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耳根已经红透了,觉得自己脸都烧了起来。 太放浪了…… 这时候,苏无渡也醒了,他一睁开眼,就对上苏之一的视线,含糊地笑了一下:“之一醒了怎么不叫我?昨夜喝了酒,有没有头疼?” 苏之一眼神躲闪,目光落在被角上,磕磕绊绊地开口:“主人……休息好了吗?” 苏无渡凑过去在他唇上亲了一口:“之一昨夜一直闹,我睡得晚了,但梦里都是之一追著我要,是个美梦,休息得很好。” 苏之一就知道主人要提这件事,他又把脸埋进被子里,不敢吭声。 苏无渡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我喜欢昨夜的之一,可惜没带那个东西……今晚之一能不能再喝醉一回?” 苏之一微微向后撤开一些,面无表情但满脸通红,最后点了一下头。 苏无渡满意地弯了弯嘴角。 他又凑过去亲了亲苏之一的额头,嘴唇贴上去的瞬间,动作却突然顿住了。 他伸手摸了摸苏之一的脸颊,又摸了摸脖子,眉头拧起来:“你是不是发热了?怎么这样烫?” 苏之一迟钝地眨了眨眼,这才发觉自己脑袋还是晕乎乎的,浑身发烫。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第193章 之一生病2 苏无渡已经起身了,隨意披上衣裳,倒了杯热水递过来:“喝点水,我们回家。外头的大夫我不太信。” 苏之一让干什么就干什么,乖乖接过水小口喝完。 苏无渡为他穿好了里衣,又套上外袍,裹了一层厚实的大氅。生病的人被他摆弄著,垂著眼,乖得不行。 苏之一自己挣扎著起身,却晃了晃,腿软得站不稳,他才发觉自己病得似乎有些重了。 苏无渡皱著眉,直接把人打横抱了起来。 “属下自己能走。”苏之一稍微挣扎了一下,觉得这样太过娇气。 “別动。” 苏之一纠结了片刻,真的不动了,把脸埋进主人肩窝里。 他们上了停在酒楼外的马车,吩咐车夫快马加鞭回烟雨阁。 车厢里,苏之一被裹得严严实实,看起来脸色更红了。 苏无渡又试了试他脸上的温度,觉得都能用来烙饼,心下担忧,毕竟这人从来没有这样无缘无故生过病。 不过短短一会儿,他已经想了无数种可能性,风寒、旧伤復发、甚至是不是又有了……每一种都让他遍体生寒。 苏之一察觉到主人情绪不对,低声说:“属下没事,应该就是著凉了。暖一暖自己就能好。” 苏无渡却面色沉凝地摇头:“你身体底子一向好,哪那么容易著凉,回去让陈生生看看再说。” …… 等回了阁中,苏无渡又把人抱回了正殿床上。 陈生生挎著药箱赶过来,一路走得急,进门时还大喘气。 看见阁主坐在床头,让开一点位置:“你看看他是怎么了,昨日去城中閒逛,睡前喝了几杯酒,晚上就开始发热,还浑身没力气。” “是。”陈生生赶紧上前,伸手搭上苏之一的腕脉。 他屏息诊了一会儿,眉头微微拧起。半晌后收回手,斟酌著说:“是寒气入体,风邪侵了肺腑,加上他底子有些虚,这才发作得急了些。吃几日药就能好,不是什么大症候。” 苏无渡听到最后一句,鬆了口气,隨后又拧起眉:“他明明身体一向很好,从前也没这样出个门就能生病。这次是怎么回事?怎么会底子虚?” 陈生生捋了捋鬍鬚,语重心长,“妇人生產尚且伤身,何况是……虽然那时已经悉心照料,伤口恢復也快,可多少伤了底子,不如从前好了。” 他顿了顿,“底子这东西,伤一次就薄一层,往后比常人更容易生病。” 苏无渡怔愣了许久,没有说话。 最后低声问:“吃药能调理好么?” 陈生生微微摇头:“底子伤了,再怎么样也很难补回来,平日勿太过操劳,儘量避免受伤著凉……好好养著,少生病为宜。” “本阁主知道了。”苏无渡嘆口气,摆了摆手:“下去开药吧。” 陈生生躬身退了出去。 苏无渡牵起苏之一的手,音色有些沉鬱:“原以为顺利升下来就没事了,没想到损伤还是没能避免,日后可要注意些。” “属下没事,只是发热而——” “怎么能没事?”苏无渡不赞同地打断他,“从今日起,每天让厨房做些温补的药膳,多少也有些用。之一要看重自己一些。” 他垂下眼,有些后怕的模样,“你若出事,我和两个孩儿怎么办?” 苏之一刚要说什么,就听见外头响起一阵叫爹爹的声音,越来越近。 苏无渡无奈地笑了笑:“他们听到我们回来,这就跑过来了。” 苏之一想起什么,面色变了变—— 两个孩儿已经跑进来了,穿著一模一样的粉紫色小棉袄,戴著一模一样的白色绒帽,小脸跑得红扑扑的。 苏宓一进门就仰著头问:“爹爹,我的小老虎糖人!” 苏无渡也想起来了,和苏之一对视一眼,都意识到他们爽约了。 两个孩儿迫不及待地想爬上床扑进苏之一怀里,苏无渡一把將两人都抱过来,一边一个放在自己腿上,稳住了他们:“爹爹生病了,你们不要闹他。” 两个孩儿一听爹爹生病了,瞬间把糖人忘在了脑后,都凑近了歪著脑袋端详苏之一。 “我没事,很快就好了。” 可小孩最是敏感,看出爹爹和平日不一样,眼睛没什么精神,说话也比平时慢。 苏宓小嘴一瘪,眼泪就掉下来了。他也不说话,就是盯著苏之一看,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苏禔抿了抿唇,爬过去,在苏之一的脸上亲了一下,眼眶也红红的:“爹爹疼不疼?” 苏之一脸上带了点笑:“一点都不疼,很快就好了。” 他说著,抬手去为苏宓擦眼泪。 可苏宓也不知怎么,十分爱哭,还难哄,一看见爹爹不舒服,眼泪那是止不住了,越擦越多。 苏之一心疼地不停地说自己没事,可苏宓根本听不进去,抽抽噎噎的,像是比自己生病还难受。 “唉。”苏无渡把苏宓从苏之一身上抱过来,用手帕给他擦了擦脸:“刚刚大夫已经给爹爹看过了,说爹爹只要好好吃药,很快就能好。” 苏宓抽噎著问:“真的吗?”可怜巴巴的。 苏之一撑著坐起来一点,认真地看著他:“真的,明日就能陪你们一起去玩。” 在他们轮番安慰下,两个孩儿终於是不哭了。 苏禔安安静静地趴在苏之一怀里,小耳朵贴著他的胸口,在听他的心跳声。 苏宓还有些没缓过来,在苏无渡怀里一抽一抽的,眼泪是止住了,但还时不时打个哭嗝,呜呜咽咽地说:“药,苦,爹爹不喜欢。” “良药苦口。”苏无渡轻轻拍著他的背,手法已经很熟练了,“况且吃过药可以吃奶片,爹爹就不怕苦了。” 一听见奶片,苏宓眼睛亮了亮,“宓宓也要吃!” “今日忘了给你们带糖人,可以吃一个奶片。” 这下两个小儿都高兴了。 他和苏之一对视一眼,皆笑了笑,用口型比了句:“这个比你爱哭。” 苏之一看见了,別过脸当没看见,摸了摸苏禔的脑袋。 他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生病的时候,能这样安稳地躺在温暖的床榻上,有人照顾他,为他的身体担忧,还有孩儿心疼他到落泪。 从前在暗阁,生病了只能自己扛著,熬过去就活,熬不过去也没人管。 如今…… 他亲了亲苏禔的小脸,不知道怎么形容这种感觉。 只希望时间拉长一点,走得慢一点。 第194章 养崽6 苏之一的身体的確是不如从前好了,这回生病,断断续续七八日才好清,期间时不时就要发一回热,浑身虚软起不了身。 苏无渡每日细心照料,把阁中事务都搬到了无渡居来,方便守著人。 两个孩儿居然也真的不去闹他,最多是依偎在他身边,和爹爹说话,或者靠著爹爹睡觉。 苏禔偶尔还小大人一样,伸手摸摸苏之一的额头,然后皱著小脸说:“爹爹不舒服。” 最后就把自己的小被子盖在苏之一身上。 苏之一默默看著身上多出来的那一小块最多只能盖住肚子的被子,没有拒绝,只是把两个孩儿也拢进自己的被子里。 他们很喜欢和爹爹裹在一起。 …… 每回苏之一喝药,他自己还没怎么样,两个孩儿就被苦味熏得不行,小鼻子都拧起来了。 就这还不肯走,偏要看著爹爹把药一口喝完,然后捧场地拍手说“爹爹真勇敢”,最后就眼巴巴等著苏无渡在餵苏之一奶片时,张著小嘴凑上去討一个来吃。 一人只能有一片,含在嘴里捨不得咬,满足地眯起眼睛。 每每这时候,苏无渡都要点点他们的脑袋,骂一句:“守这么久就为了这一口是吧?” 两个孩儿装傻充愣,专心吮奶片,觉得这是世上最好吃的东西,怪不得爹爹都不怕苦药了。 …… 苏之一病好了之后,恢復了平日的训练。 他成婚后也从来没有鬆懈过,这回整整七八日没训练,都能感觉自己体能似乎不如从前了。 於是一大早就起来练剑,在无渡居正殿前面的空地上,动作乾净利落,带起来的凌厉剑气几乎都能砍断枝杈。 他练了几套剑法之后,收剑入鞘,用布条蒙了眼睛开始练暗器。 他出手就没有落空的——远处树上的爬虫,再远处飞过的鸟儿,都被他一一击中。 他耳朵一动,听见点声响,下意识又是一枚尖锐的暗器甩过去。 可暗器脱手的瞬间,就意识到不对劲——那呼吸声,像是两个孩儿。 他脸色大变,飞快朝著他们掠去,半途听见暗器撞在坚硬物品上的动静。 他一把扯下蒙眼的布条,见主人的摺扇已经展开,稳稳地挡住了那枚暗器。 两个孩儿无知无觉地站在苏无渡身后,还探头来笑嘻嘻地叫爹爹,“爹爹怎么不蒙著眼睛和我们玩捉迷藏了?” 劫后余生,苏之一浑身脱力,膝盖一软,半跪了下去。 他垂著头,声音发紧:“属下……险些伤了孩儿。” “我早就在旁边看你了。”苏无渡收起摺扇,俯身把他扶起来:“是他们两个突然从草丛里头钻出来,以为你在和他们玩捉迷藏。” 他顿了顿,“再则,本来就有暗卫跟著他们,怎么都不可能伤了的,之一不必自责。” 苏之一还是抿著唇不说话,想起刚刚的情景就一阵恐慌后怕。 那枚暗器只差一寸——若是主人没及时挡下,若是他出手再重了半分—— 苏无渡看出他神色不对,沉吟片刻,说:“我打算在无渡居东边建一座训练场,之一日后可以去那里训练。” 苏之一想摇头说不用,以后他去远远找个无人的地方就可以了。 苏无渡预料到了他要拒绝,接著说:“这样等两个孩儿再大一些,也有地方为他们开蒙,到时之一可以带他们练功。” 苏之一想了想,觉得主人说得有道理,最后还是点头应是。 他垂眼看了看自己还微微发颤的手,暗暗想著,以后训练不能蒙著眼睛了,太过危险。 “这只是个意外,之一不要怕。”苏无渡揉了揉他的手,帮他放鬆下来。 ———— 由於苏之一意外生病,两个孩儿的生辰就这样错过了,苏无渡提议补过一个,不然显得他们太过敷衍。 於是这一日,两人一大早就齐齐到了厨房。 苏无渡打下手,苏之一掌勺,准备为两个孩儿做长寿麵。 此外,为了补偿那个没吃上的糖人,还吩咐阁中专门做糕点的厨子做两个小老虎模样的糖人。 那厨子在一旁默默熬糖浆,时不时抬眼看看,阁主不太熟练地切菜,夫人在揉面,两人时不时低语几句。 阁主在夫人面前没有半点架子。 他咳了一声,开口说:“阁主,两位小公子最近吃了太多奶片,再吃个糖人,日后牙齿长了虫可怎么好?” 苏无渡切菜的手顿住了,苏之一也看过来。 厨子莫名觉得气氛不太对,心想自己是不是管太多了。 苏无渡把菜刀搁在案板上,问:“他们每日最多一人吃一个,怎么就叫吃了太多?” “一个?”厨子挠了挠头,小声说:“近日两位小公子总到这儿来要奶片,说是阁主和夫人让他们来的,小的就每日做不少,他们都能吃完呢……” 苏无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气笑了,那笑容让厨子背后一凉。 “他们才两岁,就学会阳奉阴违了,还知道找厨子要奶片吃,再大一些还了得?” 苏之一也没想到他们这样……聪明。 毕竟没人告诉过他们奶片是哪里来的,他们却能自己摸到厨房去,还假传“圣旨”。 苏之一想了想,“……大约是上回看见他来送奶片,知道是厨房做的。” 苏无渡转过头,对一旁装鵪鶉的厨子说:“日后他们再来要奶片,用苦瓜汁混了麵粉来做,让他们吃个够。” 厨子这才知道自己是上了两个小公子的当,抹了把额上的汗,连连应是,顿了顿,又囁嚅著问:“那这糖人还要吗?” “一码归一码,这是送他们的生辰礼,接著做吧。” 苏无渡拿起菜刀,心平气和继续切菜。 厨子接著去熬糖浆,心想两个小公子怕是还不知道,他们的好日子很快就要到头了。 …… 两个小儿当日吃了两个爹爹亲手做的面,还第一回吃到了心心念念的小老虎糖人。 糖人举在手里,一个个拿著捨不得咬,端详了许久,才小小地舔一口老虎耳朵,甜丝丝的,眉眼都弯了,觉得他们是世上最幸福的宝宝。 …… 第二日,苏宓拉著哥哥又溜到了厨房。 他轻车熟路地绕过案板,找到了那个做奶片的厨子叔叔,仰著小脸,口齿清晰地说:“爹爹又让我和哥哥来拿奶片。” 厨子笑得相当和蔼,从灶台上端起一个盘子,俯身递到他们面前:“两位小公子快吃吧,刚刚做好的。” 两个小人儿迫不及待地伸头去看,结果一看,顏色不对,绿油油的,像他们最討厌的菜菜。 苏禔皱著眉缩回了手,苏宓瘪著嘴说:“我们要奶片!” 厨子面不改色,“这个就是奶片,只是今日加了些抹茶粉进去,更好吃了。” 他端著盘子又往前递了递,“你们快尝尝。” 两个小人儿还没那么聪明,將信將疑地对视了一眼,最后还是各自拿起一个,放进了嘴里。 迫不及待地咬下去,想尝尝这“新品”。 然后—— 两人的脸皱成了一团,小嘴一张就把东西吐出来了,苦得小脸发绿,伸著舌头说:“苦!” 苏宓不高兴地抬头瞪著厨子:“叔叔骗人!” “——我看骗人的是你们吧。” 身后突然响起了父亲的声音,两个小人儿身体一僵,心虚地转回头,看见父亲和爹爹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就站在厨房门口,抱臂看著他们。 苏无渡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苏之一站在他身侧,目光淡淡地扫过来,两个孩儿顿时不敢吭声了。 苏无渡走过来,颇具威压地问:“是你们谁的主意?” 两个孩儿对视一眼,苏宓挺起小胸膛,说:“是我带哥哥来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抬著,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勇敢一点。 苏无渡又看向苏禔:“真的是这样吗?” 苏禔晃了晃小脑袋,“我也想吃奶片,才跟弟弟一起来的。” 苏无渡点了点头,觉得倒还有几分担当,不至於没得教。 “你们骗人说是我和爹爹让你们来拿奶片,撒谎就要受惩罚。” 他视线落在那盘苦瓜片上,“就把那些都吃掉吧。” 苏宓求救地看著爹爹。 苏之一默默移开了视线,不吭声。 苏宓瘪了一下嘴,想哭但忍住了,过了几息,又挺起小胸膛:“是我带哥哥来的,我一个人吃!” 苏无渡挑眉,满意了些:“行,那你一个人吃。” 苏宓抖著小手,拿了一个苦瓜片,一副赴死的模样,闭著眼囫圇塞进嘴里。 可小脸一下子皱成一团,嚼了两下,眼泪还是掉下来了。 他把苦瓜片吐出来,伸著小手要爹爹抱,苏之一心软了,蹲下来把他拢进怀里。 苏宓小脸埋在他肩膀上,含糊地叫著爹爹,时不时还悄悄看一看另一边的父亲,见父亲一点都不心疼他,哭得更厉害了。 苏禔默默地往前迈了一小步,伸手也拿了一个放进了嘴里。嚼了两下,倒是没哭,但眼眶也红了。 苏无渡没说话,但嘆了口气,蹲下身,把他也拢进了怀里。 小人儿还是哭出来了,委屈巴巴地抽噎,这还是他们第一回被责骂,难过得像是天塌了一样。 …… 由於两个人都心软了,最终也只是罚他们三日没有奶片吃而已。 虽然这对小儿来说已经是天大的惩罚了。 第195章 暗卫们3 石室內,之五正在自己的房间里精心养护他新买到的一把宝剑。 这是他花了一个多月的月钱,从一位退隱的老铸剑师那儿淘来的,钱花得精光,导致他现在又是身无分文。 不过好在阁中管饭,没钱也不至於饿死。 因此他相当看得开,捧著宝剑翻来覆去地擦,还细细涂了一层保养的油。 这时候响起了敲门声,就两下,短促利落。 之五把剑放回盒子里,戴上面具起身去开门。 见是之七,他“哟”了一声,侧身让人进来:“无事不登三宝殿,你来干什么?” 之七语调平平,进了门也没坐下,开门见山地说:“明日的轮值,你能不能和我换一下。” 之五想了想明日的安排,“明日我是守著两个小公子,你是跟著主人?” 之七頷首。 之五挠了挠头:“这有什么区別?不都是得干活……” 说著说著,他恍然大悟,咳了两声,凑近之七,压低声音,“你是不是也…咳咳…听见过那什么?” 之七不吭声,別开视线,但沉默本身就是默认。 之五摸了摸下巴:“都这么久了你还没习惯?我现在都没什么感觉了,该值守值守,耳朵一闭,什么都不想。” “那是你脸皮厚。” “嘖!”之五不乐意了,“求人办事还在这儿挖苦我?” 之七也不和他拌嘴,语气平直:“你与我换这一回,我送你半个月的月钱。” 之五眼睛一下子亮了,他刚好想买一套新的暗器,据说那玩意儿在夜里会发光,虽然不太实用,但买来收藏也不错。 “行!”他一口答应:“以后有这难处你再找我换,兄弟没二话。” 之七默默点头,鬆了一口气……前段时间之一生病,据轮值的说晚上倒是安静了许多日。 可这两日眼看著他痊癒了,晚上还不知得怎么折腾补回来。 这几天都得避开才好。 他看了之五一眼,觉得他颇为顺眼,好在有这个没脸没皮的顶著,什么声音都浑然不觉。 之五被他看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退后一步:“你还有事?” “没事了,这回多谢你。”之七说完转身就要走。 之五却忽然一把搂住他的肩膀,把头凑过来,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你就不好奇……那什么是什么感觉?” 之七茫然地问:“什么?” 之五比了个手势,“就主人和之一那个……” 之七瞬间明白了,悚然地望向他,“……我一点都不好奇。” 说著甩开他的手,快步离开了,像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 之五遗憾地看著他的背影,觉得他还是比之三脾气要好许多,没直接动手和他打一架。 也可能是因为之七打不过他。 他关上门,回到桌边,重新捧出那把宝剑继续擦,嘴里还哼著不成调的小曲。 自从主人和之一成婚后,不知怎么,他们暗卫的月钱也涨了好几回,他想买的名贵兵器都买得起了,心情相当舒畅。 感恩老大。 ———— 对副cp感兴趣的可以看看本章作话。 第196章 哥哥1 第二日,之五一大早来轮值。 白日一直风平浪静,主人要么在听雨轩处理事务,要么在无渡居和之一併两个小公子一起。 之五守在暗处,觉得有些无聊,又不敢鬆懈。 不过话说,之一现在整日待在主人身边,真有个什么危险,可比他们可有用多了…… 等到了晚间,一熄灯,之五心想,要来了。 他隱匿趴在檐下暗处,熟练地压制了部分听觉,不多时就听见了窗户晃动的声音。 之五默默別过脸……今日应该是没在榻上,怎么还换到窗边了,这种事花样这么多么…… 里头声响越来越快了,谁知这时候,突然一阵噠噠噠的脚步声从连廊那头传来,还伴隨著小奶音:“爹爹——” 之五看过去,见两个小公子正朝著正殿跑过来,后面跟著奶娘,急急地压低声音喊:“小公子慢些跑!” 之五觉得情况似乎有点糟糕,正殿里头应该也听见了动静,窗户晃动瞬间停住,安静下来。 两个小公子已经到了门口,一边拍门一边叫:“爹爹!父亲!开门呀!” 之五默默缩了缩身子,把自己藏得更深了些。 过了片刻,里面重新点起了灯……又过了一会儿,门被打开了,苏无渡披著外袍站在门口,髮丝凌乱地鬆散著。 他面色不太好看,但语气还算克制:“这个时候不睡觉,跑来做什么?” 苏宓揉揉眼睛,眼眶红红的,委屈地说:“我……我做噩梦了,要和爹爹一起睡。” 苏无渡捏了捏眉心,又看向旁边那个:“那你呢?” 苏禔瘪著小嘴,小脸皱起来,声音软软的,“禔禔一个人睡觉害怕,要和爹爹和弟弟一起。” 他说著,还往苏宓身边靠了靠。 苏无渡沉默了许久,回头看了一眼內室的方向。 之后看著面前两个仰著脑袋的小人儿,大约是认命了,嘆了口气,弯腰一手一个把两个小儿抱起来,关上门带进去了。 之五默默把听觉放开,觉得今晚应该是风平浪静了。 他一回头,就见檐下又多了个同僚,就挨著他,不知什么时候来的。 之五压低声音:“你也过来了?” “我得跟著两个小公子。”之七语气平平。 之五想到什么,慌忙补了一句:“月钱我是不会退给你的,你想都別想。” 毕竟他已经花光了,那套夜里会发光的暗器昨儿就下了定金。 之七瞥了他一眼,没吭声。 之五自己又嘀咕:“今晚两个小公子在里头,应该什么事都没有了。”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觉得十分轻鬆,“咱俩不用封闭听觉,今晚能静静。” 之七也“嗯”了一声,难得没有反驳他。 夜风静静吹过,里头传出苏禔和苏宓含含糊糊说话的声音,主人和之一时不时回应两句,小儿就咯咯笑了。 …… 事实证明,两个暗卫高兴得太早了。 等里头渐渐没了两个小公子的说话声,之五刚鬆了口气,准备闭眼养神,结果安静了不到片刻,里头又响起了动静。 之五和之七难以置信地对视一眼。 之七默默別过头,把听觉封了个严严实实。 之五又强调了一遍:“我再说一次,月钱我不会退给你的。” 之七忍无可忍,声音压得极低:“给你了就是让你花的,从前何时把钱要回去过。” 之五想了想也是,安心了,也把听觉封闭了。 这一夜就这么一波三折地过去了。 …… 第二日一早,苏无渡和苏之一带著两个孩儿一起吃早膳。 两个小人儿並排坐在椅子上,面前摆著各自的小碗和小勺子。 他们吃什么就指一指,爹爹就会为他们夹。 苏禔吃饭倒是省心,不挑食,给什么吃什么,小口小口地嚼著,乖得很,掉在桌上还会自己捡起来重新吃掉。 苏宓就不行了,每回吃几口就不吃了,小碗里还剩大半碗粥,他就开始东张西望。 等饿了又想吃零嘴,缠著人给他奶片,不给就哭一场。 每每这时候,苏无渡总是当没听见没看见,任由他哭。 小儿哭一会儿见没用,就瘪著嘴要抱。 苏之一把人抱进怀里,苏宓也不敢提要奶片的事了,知道父亲不同意,爹爹也不会给他的,只能老老实实趴在爹爹怀里,时不时抽噎一声。 他觉得吃不到奶片的宝宝是最可怜的。 苏禔用勺子吃完了自己小碗里的菜,指著一盘玉米粒,对身边的苏之一说:“哥哥,禔禔还要吃那个。” 苏无渡和苏之一同时顿住了,两人对视一眼,谁也没先动筷。 苏无渡放下筷子,问:“你在叫谁哥哥?” 苏之一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 苏禔天真地眨眨眼,口齿清晰地说:“叫爹爹呀,昨天听父亲这样叫爹爹,禔禔也想像弟弟一样有哥哥,爹爹做我的哥哥好不好?” 苏之一捏紧了手中的筷子,苏无渡咳了一声,別开视线:“苏禔这么绕口的话都能顺畅地说完,可见很聪明。” 苏之一没接话,他想起昨晚——正到酣时,两个孩儿突然跑过来,他们匆匆结束穿上衣服,主人把他抱回床榻上,又把两个孩儿带进来一起睡。 不多时他们两个就睡著了,他以为今夜就这样结束了,谁知主人居然重新抱住了他,也不说话,就是不太高兴地亲他… 他当时看小儿睡著了,脑子一昏问主人,还药吗…… 主人盯著他看了许久,最后又去拿那东西,还说“之一辛苦些,不要出声。” 他的確全程克制著声音,可主人半点没收敛,床险些成了摇篮。 他一开始时不时还看看里侧的两个孩儿,后来没什么意识了,居然没注意苏禔中途醒了。 苏之一简直恨不得用剑劈个地缝钻进去。 苏无渡把苏禔抱过来,让他坐在自己腿上:“你昨晚什么时候醒的?” 苏禔懵懵地说:“弟弟做噩梦醒了,一直哭,把我也吵醒了。” 苏无渡按了按额角:“我是说,你昨晚在我和爹爹房间,什么时候醒过来的?” 苏禔想了想,回忆了一会,然后磕磕绊绊地说:“昨天,禔禔觉得一直晃,就被吵醒了。禔禔想叫爹爹,看见你们在玩,就没有打扰爹爹。” 第197章 哥哥2 他歪了歪头,“父亲是在教爹爹练功吗?为什么爹爹看起来很累?” 苏之一手里的筷子终於“啪嗒”一声掉在了桌上。 苏无渡沉默了一会儿,面色如常地说:“对,我在教爹爹练功,很辛苦的。” 苏之一默默看了他一眼,没吭声,但耳根已经红透了。 苏宓在旁边打了个哈欠,什么也没听懂。 苏无渡继续循循善诱:“你不能叫他哥哥,爹爹只能是爹爹。” 苏禔不理解含义,歪著脑袋想了想,又问:“那父亲为什么有时候叫哥哥,有时候叫夫人?” 苏无渡头疼地揉了揉额角,觉得这话题再继续下去就没完没了了。 於是他最后放弃了,板起脸说:“总之你只能叫爹爹,再乱叫,每日的奶片就没有了。” 苏禔立刻摇摇小脑袋,急急地保证:“禔禔只叫爹爹!” 苏无渡心累地把他放回椅子上,又看了一眼旁边那个正专心啃手指的苏宓,觉得至少这个什么也没听懂,勉强算是个安慰吧。 …… 等两个孩儿吃饱喝足,被奶娘裹好小棉袄,闹著跑出去看雪了。 苏之一还低著头坐在餐桌边,面前的粥已经不再冒热气,他大约是没心情吃。 苏无渡起身绕到他身边,抬起他的下巴,俯身和他对视:“之一是生气了?” 苏之一挣脱他的手別过脸,耳根还是红的,嘴唇抿得紧紧的。 他觉得这种事情被孩儿看见,太过了……主人昨晚不知说了多少荤话,也全被苏禔听了去,他还问是什么 ——这让他以后怎么面对孩儿? 苏无渡又抬起他的下巴,让他看自己:“之一真生气了?” 苏之一声音低低的:“日后不能在两个孩儿面前……” “好。”苏无渡从善如流地点头。 苏之一狐疑地看他,低声问:“真的吗?” 苏无渡亲了亲他的嘴角:“当然是真的——” “爹爹!我也要亲亲!” 两人浑身一僵,同时转头。 两个小儿不知何时又跑了回来,棉袄上沾著雪花,脸蛋冻得红彤彤的,鼻尖也红红的,鼻涕都流下来了,就仰著小脸来要亲亲。 苏无渡嫌弃地拿了帕子,给他们擤鼻涕。苏宓擤完鼻涕,又凑上来追著要亲亲,“刚刚你亲了爹爹,也要亲我!” 苏禔也期待地等著,虽然没说话,但眼睛亮晶晶的。 苏之一彻底別过脸,耳根到脖子都红了。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两个孩儿还小,应当过段时日就忘了。 最后两个小儿討到了父亲和爹爹的亲亲。苏无渡在他们额头上碰了一下,虽然脸上带著几分嫌弃,但动作很轻。 苏之一也俯下身,一人亲了一下。 两个小儿心满意足,又噠噠噠跑出去看雪了。 苏无渡直起身,低声笑:“之一脸皮还是这么薄。” 苏之一没理他,把已经有些凉的粥端起来,几口喝完了。 之后某阁主连著好几日都没能亲近夫人。 苏之一倒也不直接拒绝,只是拢著衣领闷闷地说有些累。 苏无渡知道是那次被孩儿看见,嚇著他了,也没坚持,就这么安静地抱著人睡。 只是从那之后,两个小儿彻底失去了进爹爹房间睡觉的权利。 苏无渡给他们定下了规矩——天黑之后,不许再往正殿跑。 苏宓为此哭了两回,见父亲不为所动,也就认了,只是每晚睡前都要扒著门框,可怜巴巴地朝正殿的方向望一会。 …… 这一日,苏无渡在书房处理事务,苏之一坐在一旁的小榻上看话本子。 其实他本不想待在这里,觉得自己会打扰到主人的正事。 但主人说这里烧了炭火,他们待在一个房间,可以省下些炭火钱。 两个小儿跑过来,见爹爹在看话本子,一个个围在他身边,探著脑袋往里瞧。 苏宓踮起脚尖,手指点著封面上那几个大字,问:“爹爹,这是什么?” “话本子。” 苏宓点了点小脑袋,也不知听懂了没有,指著上头一个插画问:“这是谁?” 苏之一看了一眼,“这是一个剑客。” 苏宓拍手:“我知道了,就像爹爹一样!” 旁边的苏无渡笑了笑,头也没抬地插了一句:“你爹爹明明比他帅气多了。” “什么是帅气?” “帅气就是好看的意思。” 苏之一有些不自在地別过脸,低头继续翻书。 苏宓拍著小手说:“爹爹最好看!父亲也好看!” 苏禔似乎对话本子很感兴趣,趴到苏之一腿上,小脸都快埋进书页里了,指著另一幅图问:“这个侠客在做什么?” 苏之一怕他口水流到纸上,伸手抵著他的额头把他的小脸抬起来一点,“他在打坏人。” 苏宓凑过来问:“这个是坏人吗?”他指了插画上另一个角色。 “嗯。” “那坏人最后怎么样了?” “剑客把他杀——”苏之一顿了一下,改了口,“把他送走了。” 苏无渡好笑地看了他们一眼。 苏禔刨根问底:“送到哪里去了?” “送到一个很远的地方。” “很远有多远?”苏禔张著手比划了一下,“比这里到厨房还远吗?” “……是。”苏之一无奈地点头。 对小儿来说,这的確已经很远了。 苏禔故作深沉地点了点小脑袋:“那是很远。” 苏无渡已经被他逗笑了,搁下笔,“你可以让爹爹给你讲话本子上的故事,很有趣。” 两个小儿来了精神,一左一右地把苏之一挤在中间,仰著小脸期待地看著他。 “爹爹讲故事!” 苏之一想了想,说:“这是讲一群剑客,惩恶扬善的故事。” 安静了几秒钟。 “哈哈。”苏无渡笑出了声。 苏宓疑惑地点著书页,“我看见这里有很多字,怎么爹爹一句话就讲完了?” 苏之一看了看两个仰著脑袋等他的小人儿,还是清了清嗓子,面无表情地开始朗读:“天光微亮,一黑衣剑客自山道向西……” 他念得平铺直敘,毫无起伏,像在匯报任务。 没一会,苏宓打了个哈欠,苏禔倒是听得认真,还时不时追问一句“然后呢”。 苏无渡靠在椅背上看著这一幕,嘴角弯著,已经想不起批什么文书了。 第198章 苏无渡一觉醒来失忆了1 苏之一迷迷糊糊醒来,觉得浑身都有些酸痛乏力,而且一些难以启齿的地方最为明显。 不过这种感觉已经很熟悉了。 他还未睁开眼,就听见一道阴沉的声音。 “你怎么在这?” 他迷茫地侧头看去,见苏无渡已经醒了,一身白色里衣半坐在旁边,目光里带著审视和防备。 “……主人?” “哼。”苏无渡冷冷盯著他,“你还知道我是主人,谁给你的胆子睡在这里?” 苏之一抿唇坐起来,被子滑落,露出了他脖颈上那些痕跡,从锁骨一路蔓延到耳后。 苏无渡的视线下意识落在那些地方,惊愕地拧眉,这副场景,任谁看了都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抬手按了按脑袋,觉得有些头疼。 “主人是不是没睡好?” “放肆。”苏无渡的语气更冷了。 苏之一很久没听过这种话了,他沉默了一会,隨即起身下床,很快穿好外袍,开门对外面的婢女说了什么,然后又转身回来,语气平平:“属下让人去叫陈大夫过来给主人看看。” 苏无渡意识到事情不太对——这暗卫明明是在自己寢殿內,却儼然一副熟悉自在的模样,好像另一个主子似的。 而且被斥责了甚至不请罪,还怀疑他有病。 他沉声问:“到底怎么回事?” 苏之一走近,俯身摸了摸他的额头,动作自然,“主人记忆可能出问题了,我们已经成婚了,所以属下才会在这。” “荒唐!”苏无渡惊愕地拍开他的手:“你居然敢欺主?” 苏之一默默收回手,看了他片刻,那双眼睛里似乎有些难过,但只是一瞬,很快恢復了平静。 苏无渡莫名说不出更多难听的话了。 这时候,外头传来一串脚步声,啪嗒啪嗒地跑过来,很快到了门口,然后是有小儿拍著门,奶声奶气地喊:“爹爹!父亲!我们起来啦!” “外头是谁?”苏无渡不耐烦地皱眉,“这样吵闹。” 苏之一没吭声,起身去开门。 “爹爹!”两个小儿迫不及待地跑了进来,苏禔扑进爹爹怀里,小脸埋在他腿上,一晚上没见,想得紧。 苏宓则直奔床榻,看见父亲还没起身,就踩著特意为他们做的脚踏,熟练地爬了上去,小短腿一蹬,整个人滚进被窝里,挨著苏无渡。 “父亲怎么还不起来陪我们玩!昨天答应要带我和哥哥去钓小鱼的!” 苏无渡看著他那张和某个暗卫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小脸,许久没说出话。 苏宓又往他怀里拱了拱,仰著小脑袋问:“爹爹怎么不说话?快起来呀!我们吃饭饭然后钓小鱼!” 苏之一抱著另一个孩儿过来,先伸手帮主人把被子拉上来一些,盖住肚子,然后对苏宓说:“你父亲生病了,今日不能去钓鱼。” “……谁是他们父亲?”苏无渡尚未理清关係,刚刚这小儿叫自己父亲,他就已经不知作何反应了。 “这是我们的两个孩儿,已经两岁半了。” 苏无渡愕然地看了看两个小儿。 他们一听“爹爹生病了”,都凑过去看他,拧著小眉头,“爹爹疼不疼?” 他们觉得生病就是会疼的。 苏无渡向后撤了撤,避开那两只想来摸他额头的小肉手,问苏之一:“你我都是男子,怎么会有……” 苏之一抿唇:“……是属下升的。” 苏无渡上下打量他,迟疑著问:“……你是女子扮的?” 苏之一:“……” “属下从前在暗阁试药,才会如此。” 苏无渡明白了,照这暗卫所说,他一觉醒来失忆了,还莫名其妙和一个暗卫成婚,居然还有了两个孩儿。 太过荒唐了。 他靠在床头,闭了闭眼,觉得脑袋更疼了。 两个小儿还在他身边嘰嘰喳喳地说著什么,苏之一低声哄著他们別闹。 苏无渡看见,他印象中与工具无异的暗卫,正一手抱著一个孩儿,轻轻拍著他们的背。 那暗卫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著几分担忧和不安。 他別过脸,没再看,觉得这目光莫名让他不太自在。 这时候,陈生生过来了,还没来得及行礼,苏之一就说:“主人一觉醒来似乎有些不记事,劳烦为他看看。” “是,夫人。” 陈生生面色凝重地在床边坐下,伸手搭上苏无渡的腕脉,屏息凝神诊了许久。 两个小儿也凑过来看,一副著急的模样,都快贴到苏无渡手腕上了,一会喊“陈爷爷”,一会又问“父亲怎么了?”。 陈生生顾不上他们,诊完脉收回手,捋著鬍鬚“嘶”了一声。 “这……老朽还真看不出具体是什么症候,阁主有头痛的症状吗?” “有一点。”苏无渡按了按额角,“这里,隱隱的疼痛。” 陈生生检查了一番疼痛的位置,点了点头,“大约是上回阁主摔了脑袋,里头瘀血没散乾净,症状反覆了。” “本阁主何时摔过脑袋?” 苏之一却没回答,只是问陈生生:“要多久能好?会不会影响身体?” 陈生生摇头:“现在还不確定,不过老朽看这瘀血不大,说不定两三日就能散了。” 苏之一略微放心了些。 “老朽这就去熬些散瘀的药来。” “好,辛苦陈大夫。” “夫人客气。”陈生生拎著药箱脚步匆匆地走了。 苏无渡发现……这所谓的夫人,似乎在阁中还挺有话语权。 两个小儿还在床沿边趴著,好奇地盯著父亲看。 苏无渡和苏之一无言地对视了片刻。 苏之一是不知道说什么,看著主人眼中的陌生和戒备,只觉得有些喘不上气,胸口闷闷的。 苏无渡则是不知道从何问起,这暗卫看起来不像是在说谎,况且两个孩儿都在这了……可失忆这种事,也太过离奇了些。 最后竟是苏禔先开口的,他凑到苏无渡面前,摸了摸他的额头,歪著头打量,小脸上满是认真:“禔禔怎么没看见陈爷爷说的血?父亲哪里流血了?” 苏无渡侧头看了看这圆滚滚的小糰子,还作势要来吹吹他不存在的伤口,觉得有些无奈。 他往后避开一些,还是不敢相信这居然是他的儿子。 看向站在一旁的暗卫,问:“我们为什么会成婚?” 第199章 苏无渡一觉醒来失忆了2 看向站在一旁的暗卫,问:“我们为什么会成婚?” 苏之一默默瞥了他一眼,最后別开脸:“属下也不知道,是主人决定的。” 虽然语气平平的,但苏无渡莫名听出点赌气的意思。 他气笑了:“你是忘了自己做暗卫的本分么?” 那暗卫居然接了一句:“成婚之后主人就不让属下做暗卫了,就连面具都没再戴过。” ——除了偶尔在床榻间。 不过最后一句他没说出来。 “放肆。” 听了这两个字,苏之一盯著主人看了几息,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有什么东西暗了暗。 他垂下眼,最后跪在地上,声音平淡:“属下僭越。” 苏无渡见这暗卫终於请罪了,有了点暗卫的样子,却又觉得一阵彆扭——好像不该是这样的。 他还没来得及理清那股彆扭从哪来,身边苏宓突然哭了起来。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见爹爹跪在地上,就爬下床去扶他,小脸皱起来,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爹爹起来!” 苏禔也瘪著嘴,看著苏无渡,“父亲凶凶……不能凶爹爹!” 苏之一没起身,只是把苏宓拢进怀里,抬手为他擦去眼泪,低声安抚:“没事,父亲没有凶我。” 苏无渡莫名觉得自己像那话本子里拋妻弃子的混帐。他捏了捏眉心,“你起来吧。” 苏之一却没动,只垂著眼说:“属下不能忘了本分。” 他已经许久没有跪过了,刚刚膝盖磕在地面上,居然一阵疼痛,十分不习惯。 苏无渡再次气笑了:“你是在与本阁主置气么?” “……属下不敢。”嘴上说著不敢,却也没起身。 苏无渡听著两个小儿的抽抽搭搭声,觉得头更疼了,他只好下了床,赤脚踩在地上,迟疑了一瞬,俯身递出一只手:“起来吧。” 苏之一抬眼看了看他,视线从他脸上慢慢移到他伸出的那只手上,又看了看两个被嚇哭的孩儿,最后还是把自己的手放上去了,借力站起来。 “本阁主不记得这些事,不过既然和你成婚,还……还有了孩儿,想必我们也还算相敬如宾。从前如何,以后便还是如何吧。” 苏之一抽回自己的手,低著头:“属下明白了。” 苏无渡看著自己空落落的手,也放下了,指尖轻轻捻了捻。 两个孩儿见父亲和爹爹似乎是和好了,终於不哭了,苏宓凑过来扯著父亲的袖子擦眼泪,眼泪鼻涕糊了他一袖口。 苏无渡见这小儿就这么把脏东西蹭在自己衣服上,居然没有想像中的嫌弃厌恶,甚至下意识从怀中摸出帕子,俯身去为他擤鼻涕,动作十分熟练,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这两个孩子……是他亲自照顾过吗? 苏禔也走过来,抱住他的腿,仰著小脸说:“要父亲抱抱。” 苏无渡把手帕放在一边,俯身將人抱了起来,顺手给他擦了擦脸上的泪痕。 孩儿肉乎乎的,沉甸甸地窝在他臂弯里,倒是养得不错。 苏禔环著他的脖颈,小脸凑近他,带著鼻音说:“以后不许凶爹爹。” 苏无渡看了一眼站在旁边,没什么表情的暗卫,对怀里的孩儿说:“好,我不凶他。” 既然已经成婚了……孩子都有了,也没其他法子。 苏禔这才满意了,把脸埋进他肩窝里。 苏宓也凑过来,拽著他的衣摆要抱,苏无渡一手一个,都抱了起来,两个孩儿趴在他肩上,安静下来了。 苏之一看著这一幕,没有说话。 …… 吃早膳的时候,苏无渡和他相对而坐,两个小儿也坐在他们两侧的小椅子上。 婢女安静地上菜,把东西一一摆好,最后端上来一道汤,放在了苏之一面前。 “阁主,今日给夫人的药膳是当归羊汤。” 苏无渡愣了一下:“他每日要喝药膳?” 婢女点头:“是阁主从前吩咐的,让厨房按著大夫给的食谱,每日为夫人准备药膳补身子。” 苏无渡迟疑地頷首,让人退下。 他本以为自己和这暗卫大约是意外有了两个孩儿,才不得不成婚,可现在看来,似乎又不是这样。 他不太自在地执起筷子准备吃饭,旁边苏禔指著桌上一碟枣糕,“禔禔要吃那个。” “想吃就夹。”苏无渡淡淡说。 苏禔愣住了,看了看自己面前的小勺子,又看了看那碟枣糕,最后眼眶红红地看向父亲,什么也没说。 苏之一伸手夹了一块放进他碗里,低声解释:“他们还不太会用筷子。” 苏无渡怔忡地看著小儿一副想哭又强忍住了的表情。 苏禔低头啃了一口枣糕,小嘴嚼了嚼,还是没忍住,眼泪掉下来了,声音小小的,却很委屈:“父亲不喜欢我们了……一点都不疼我们了。” 苏宓本就爱哭,一看见哥哥哭,立刻跟著哭,含糊不清地说:“父亲以前都会餵哥哥和我的……” 苏无渡就这么看著两个小人儿一下子哭成一团,有些手足无措。 苏之一放下筷子,把两人一人一边抱进怀里,他们都把脸埋进爹爹颈窝,抽抽搭搭的。 苏之一拍了拍他们的背,低声安抚:“父亲没有不喜欢你们,他只是生病了。” “那父亲什么时候能好?”苏宓抬起泪汪汪的眼睛。 苏之一看了苏无渡一眼,正好对上了他的视线,又垂下眼,“……很快就好了,刚刚陈爷爷不是说了吗?两三日就能好。” 可两个小儿从没经歷过这样的事,还是哭了许久,最后饭也没吃下多少,哭累了就睡过去了。 奶娘过来,轻手轻脚地把他们抱走,带回偏殿去。 苏无渡一口没吃,也没了胃口,终於问了一句:“他们……为什么会觉得我不喜欢他们了?” 苏之一语气平平的:“因为主人从前都会亲自餵他们吃饭。” “原来是这样么……” 苏无渡沉默了很久。 “嗯”苏之一语气没有起伏,“从他们开始吃饭起,就是主人餵的。” 他停顿了一下,“那时主人时常半夜还要起来餵孩儿吃饭,他们后来就习惯了。” 苏无渡听著,只觉得那不像是自己,迟疑著问:“那我……待你如何?” “主人待属下……很好。” 第200章 苏无渡一觉醒来失忆了3 苏无渡沉默了片刻,突然想起什么,“那赵衔月呢?我与他退婚了?” 苏之一闻言,抬头看了他一会,隨后嘴角微微挑起一个弧度,那笑意很淡,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 “他和主人在婚约期间,就与一女子在一起了,还有了女儿,比苏禔和苏宓还要大上几个月。” 苏无渡不敢相信地愣了许久,一时不知是该对赵衔月居然喜欢女子表示惊讶,还是该为自己的婚约对象以这种方式毁约表示愤怒。 不过他发现,自己心绪很平静,没有起一点波澜,可能是因为他对赵衔月本就没什么想法,不过是父母之命而已。 可是…… “即便是没有他,本阁主怎么会与你这样一个相貌平平的暗卫成婚?” 他上下打量苏之一,是那种审视的目光,“是不是你魅惑本阁主?” 苏之一许久没有说话。 ……他想起从前主人总说他品貌好,还时常在旁人面前夸讚他,说“他的確容貌极佳”“即便没有这张脸也配得上这烟雨阁的夫人”…… 那些话,都是假的吗?原来主人也觉得他其貌不扬,从前不过是在哄自己罢了。 苏之一垂下头,声音低低的:“属下……不敢媚主,相貌难以入眼,请主人责罚。” 苏无渡看他这样低眉顺眼地请罪,又觉得不舒服了,像是什么东西堵在胸口,不上不下的。 他站起身,语气放缓了些:“本阁主不是要问罪,只是想知道为何会与你成婚。” “属下也不知。” 苏无渡觉得和这人说话真是无趣,果然是暗卫出身,他本也没胃口了,於是转身出了门。 苏之一看著满桌几乎没动的早膳,沉默了许久,起身回了內室。 他站在铜镜前,第一次这样仔细看自己的脸——眉目寡淡,五官平平,放在人群里都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越看越觉得的確是无趣又难看,不怪主人这样不喜欢。 从前总那样违背本心夸他,大约很为难。 另一边,苏无渡去了西偏殿,他骤然得了两个孩儿,还有些新奇,虽然是爱哭了些,但小儿娇气几分也正常。 他进去的时候,两个孩儿还在睡觉,並排躺在小床上。 一个奶娘在守著,看见他,起身行了个礼。苏无渡摆了摆手,让她不必出声。 他走到小床前,低头端详两个睡得安静的小糰子,两人脸上还能看见泪痕,小脸微微泛著红,明显是哭著睡著的。 他迟疑地伸出手,轻轻捏了捏苏禔的脸,肉乎乎的,手感很舒服。 苏禔在睡梦中皱了皱鼻子,哼唧了一声,往旁边翻了个身,又睡了。 苏无渡收回手,就这么看了许久。 …… 等他出了西偏殿,正好见周大福过来了。 周管事手里拿著一本帐册,看见苏无渡,先是躬身行了一礼,然后说:“阁主,训练场昨日已经全部建完了,工人的工钱刚刚算好,得找夫人开,不知夫人现在在何处?” “……什么训练场?” 周大福也听说了阁主又失忆的事,面色如常地解释:“半年前,您说要在无渡居东边的空地上为夫人建个训练场,方便夫人每日练剑,如今已然完工了。” 苏无渡又消化了好一会儿,他觉得自己不过是一觉醒来,阁中似乎就变了天,竟还专门为那暗卫建个训练场只为练剑? “现在是苏……夫人管钱?” “是,自从您成婚后,一直是夫人掌管阁內事务。”周大福看了看他四周,“属下没找到夫人,便来问问阁主。” 苏无渡捏著眉心:“你再去他常待的地方找找,不行先预支银子把工钱开了——” “属下在这。” 连廊那头突然传来声音,苏无渡侧头看去,只见一身黑衣,戴著面具的苏之一过来了。 那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你怎么又戴上面具了?”苏无渡觉得有些碍眼。 苏之一垂著头,语气平平的:“属下习惯了,戴面具是暗卫的本分。” 苏无渡听著这话,无意识地拧了拧眉。 周大福注意到了两个主子之间奇怪的氛围,他小声开口:“夫人,这是要批的工钱和各类材料费用,请您过目。” 苏之一接过那单子,逐条逐项地核对了一遍,见没什么问题,便递迴去,“今日就把工钱结了吧,一会我去验收,训练场没问题就让工人离开。” 然后转向苏无渡,“属下先去帐房。” 之后也不等苏无渡说话,就带著周大福离开了。 苏无渡站在原地,看著他很快走远的背影,觉得他这样,似乎和自己印象中的暗卫没什么分別了。 可他觉得心口闷闷的,仿佛看见一株被精心照料长大的花,又被人拔掉,慢慢枯萎了一样。 他莫名有些心慌,迫切地想恢復记忆。 ———— 午膳苏之一没有一起吃,小廝来传话说夫人去验收训练场了,要申时才结束。 於是只有苏无渡並两个孩儿坐在餐桌上。 两个小儿早上刚刚哭了一场,一个个都不敢跟父亲说话。 苏禔低头盯著自己的小碗,苏宓也难得安静,小口小口地喝著汤,时不时偷偷抬眼看一下父亲,又飞快地低下头去。 苏禔板著小脸,一脸严肃地拿起一双短短的筷子,想自己夹喜欢吃的虾虾,他决定以后都要自己吃饭,再也不要父亲餵了。 可那虾有些大,他筷子也还用不好,夹了几次都滑掉了,又安安稳稳地落回碟子里。 他小嘴瘪起来,眼眶又酸酸的,有些想爹爹了,如果爹爹在这里,会剥好虾餵给他吃。 这时候,一个剥好的虾被放进他的小碗里。 苏无渡又剥了一只,同样放进苏宓的碗里,温声说:“吃吧。” 他想了想,又说,“想吃什么就告诉……父亲。” 两个小儿低头看著自己小碗里的虾,盯了一会,不知怎的,又开始掉眼泪,啪嗒啪嗒地落在小碗里。 苏无渡按了按额头,没想到小儿这么难哄,眼泪是早就准备好了一样。 他低声问:“又怎么了?” 苏宓放下勺子,扑到他怀里,小脸埋在他胸口,带著哭腔问:“父亲生病好了吗?” 第201章 苏无渡一觉醒来失忆了4 苏无渡怔了一下,看著怀里那个毛茸茸的小脑袋,伸手轻轻摸了摸:“暂时还没有,但我永远是你们的父亲。” 苏禔也委屈地扑进他怀里寻求安慰。 两个小糰子一左一右掛在他身上,像是要把早上的委屈都哭回来似的。 来之前他们还嘀嘀咕咕地商量,这两天也不要理父亲了,也不要和父亲说话了 ——可此刻见父亲亲手为他们剥虾,又一个个可怜巴巴地凑上来,抱著不肯鬆手。 苏无渡只觉得胸口那团闷闷的感觉更重了。 他急迫地想恢復记忆,想记起这两个孩儿是怎么长大,那个暗卫又是如何走进他生命里的。 …… 下午,苏无渡带著两个孩儿去湖边钓鱼,虽然不记得了,但还是不想爽约。 他隨意支著鱼竿,靠在亭柱上,两个孩儿一人也拿著一根短短的鱼竿,有模有样地坐在他身边。 苏无渡见那鱼竿还没大人手臂长,觉得好笑,问他们:“这是哪来的?” 苏宓一边有模有样地把玉米粒掛在自己的鱼鉤上,一边说:“是爹爹给我们做的!哥哥用它钓上过小鱼!” 苏无渡挑眉,没想到那暗卫还有这样的手艺。 那鱼竿短短的,但打磨得笔直光滑,鱼浮鱼鉤样样不缺,还特意把鱼鉤尖打磨得圆润了些,掛得住小鱼,又不会轻易伤了两个孩儿的手,著实细心。 两个小儿爬上亭中的长石凳,趴在栏杆上,把自己的鱼鉤扔进水里,然后聚精会神地盯著水面看。 苏无渡他本以为两个小孩子坐不住多久,没想到他们居然真的喜欢钓鱼,一个个神情还挺认真。 苏宓盯著水面,小声说:“哥哥,我看见红色的小鱼了。” 苏禔也探头去看:“我也看见了,它怎么不吃玉米?” 苏宓想了想:“它眼睛太小了,没有看见。” 苏禔听了,认真地移了移自己的鱼竿,想把玉米粒拖到小鱼面前,结果一下子把鱼嚇跑了。 两个小儿失望地瘪著嘴,又重新聚精会神地等。 这时候,苏之一过来了,脸上还戴著那副面具。 孩子一背著身,听见脚步声,就已经意识到是爹爹了,一个个也不管钓鱼了,直接爬下石凳想去抱爹爹,但一抬头,看见爹爹戴著黑色的面具,都呆了呆。 苏禔迟疑地停住了脚步,仰著头看了好一会儿,说:“我看不见爹爹的脸了。” 苏宓也点点小脑袋:“爹爹和房樑上的叔叔一样了。” 苏之一蹲下身,摘了面具,露出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摸了摸他们的脑袋。 两个小儿立刻又笑了,一左一右扒在他身上。 苏之一对坐在一旁的苏无渡说:“训练场没有问题,属下已经让工人离开了。” 苏无渡点头。 苏禔扯扯爹爹的袖子,苏之一看过去:“怎么了?” 苏禔说:“爹爹是不是没有吃饭?” “没事,我不饿。” 苏禔却摇头晃脑,板著小脸说:“父亲说过,要好好吃饭才能长高,爹爹也要好好吃饭。” 他说著,把小手费力地伸进自己胸前缝著的兜兜里掏了掏,然后摸出一把碎渣渣。 苏无渡想起来了——中午这两个孩子吃过饭,苏宓抓了一块绿豆糕,发现自己浑身上下没有兜,急得直转圈。 苏禔便撑著自己胸前的兜兜,让弟弟放了进去。 他本以为那是两个小儿想留著自己吃,没想到是特意带给……苏之一的。 可惜那绿豆糕早已经被压得不成样子了,变成了一堆碎屑,黏在兜兜的布料上。 苏禔和苏宓呆呆地看著手上的渣渣,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苏宓小声说:“我们想给爹爹好吃的……可是它跑了。” 苏无渡觉得他们这模样又可怜又可爱。 苏之一大约也被可爱得受不住了,拿出手帕为他擦小手,声音很温和:“其实它早就跑到我这里来了,我已经吃掉了。” 苏宓惊喜地瞪大眼睛:“真的吗?” “真的。”苏之一认真点头,“所以我现在一点都不饿。” 两个小儿立刻开心了。 “糕糕好不好吃?” “好吃,很甜,谢谢你们。” 他们瞬间被哄好了,又跑回石凳上,重新捡起鱼竿,专心致志地去钓小鱼了。 也没注意到他们的玉米粒刚刚就被小鱼悄悄啃了个乾净。 苏无渡看著这一幕,觉得胸口那团沉闷的东西略微散了些。 …… 晚上,苏无渡进了寢殿。 等他沐浴过后出来,见那暗卫正在收拾床榻,他以为是在铺床准备歇下了,谁知苏之一抱起一床薄被,说:“属下去外面的小榻上睡觉。” 苏无渡莫名想挽留,可理智上又知道现在这样是最好的——不然身边躺著一个自己不熟悉的人,也十分不自在。 於是只“嗯”了一声。 苏之一就抱著被子离开了內室。 片刻后,苏无渡熄了灯,一个人躺在床上。 依旧是他熟悉的地方,可他翻来覆去睡不著,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怀里空空荡荡的,像是应该抱著个什么才对。 他按了按脑袋,努力回想,却只觉太阳穴又隱隱作痛,於是作罢了。 一直到深夜才勉强入睡。 而外室,苏之一躺在小榻上,也毫无睡意。 这小榻很窄,只够一个人平躺,也没有那股熟悉的香气。 他盯著头顶的横樑,想到今日主人说的话……不可避免开始怀疑,从前的主人难道真的只是看他有了两个孩儿,又刚好之前的未婚夫叛变,才与自己成婚。 这个念头一出来,他立刻否决了。 这几年,主人对自己如何,他是看在眼中的。 无论是做父亲还是做夫君,主人都足够尽心,他怎么能因为几句话就这样怀疑主人。 主人只是生病了而已。 这样安慰自己许久,他也睡得很晚。 ———— 第二日,苏无渡一觉醒来,茫然地望著床帐,只觉得昨日之事犹如梦中。 他想起自己的所作所为,头疼地捏了捏眉心……盘算著怎么哄三个祖宗。 两个小的还好说,偏偏大的那个最是敏感,平日自己一句重话都没说过,这回失忆竟像是失了智一般,居然说得出那种话。 这可怎么哄。 第202章 找呀找呀找夫人 苏无渡隨意披上外袍出了內室,看见窗边的小榻上已经没人了,被子都叠得整整齐齐。 他倒了杯冷茶喝下,有些心烦——人怎么能在短短一日之內做下那么多难以挽回的事? 他嘆口气,问守在门外的婢女:“夫人去哪了?” “回阁主,夫人起身之后就去了西偏殿,还没回来呢。” 苏无渡便去西偏殿找人,想顺便看看两个孩儿,也不知他们记不记仇。 结果奶娘见他过来,躬身说:“阁主,两个小公子一大早就跟著夫人出去了。” “他们去哪了?” 奶娘有些为难,“这个……夫人也不会跟我们说呀。” 苏无渡捏了捏眉心。 虽然知道苏之一不可能带著两个孩儿不告而別,可还是莫名有些心慌……自己昨日说了那样过分的话,万一真把人气得不想见他了呢? 他又去了帐房,周大福说今日还没见过夫人。 隨后又去了听雨轩,有时候那人会在这里看书,可也没人。 他將苏之一常待的地方找了个遍,连个人影都没看到。 没想到有一日居然会在自己家里找不到夫人,他打算先回无渡居,说不定人已经回去了。 若是再找不到,就去山下城中的宅子看看,毕竟苏之一能带著孩儿去的地方也没多少。 可是快到无渡居的时候,看见那新建好的训练场,他按了按额头。 怎么忘了,这个时间,苏之一一般都在练剑的,真是乱中出错。 他进了训练场,这里棚顶很高,地面铺著平整的青石板,南侧还摆著几排兵器架。 苏之一正在练习射箭,背对著他,手里握著弓,姿势端正,一箭接一箭地射向远处的靶心。 两个小儿坐在旁边的石凳上,捧场地每射中一次就要拍著小手夸一声“爹爹好厉害!” 苏无渡走过去,离他们还有几十米的时候,苏之一放下了弓箭,低头从怀里摸出什么戴在了脸上 ——是那副黑色的金属面具。 苏宓疑惑地问:“爹爹为什么又戴这个?不好玩。” 苏之一没回答,只是转回身,叫了一声:“主人。” 两个小儿这才注意到父亲也来了,下意识衝著他跑过来,又在隔著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苏禔仰著脸,踌躇一番,还是勇敢地小声问:“父亲病好了吗?今天会疼我们吗?” 苏无渡笑了笑,蹲下身张开手:“还没好,但我以后都会疼你们。” 两个小儿一下子开心了,毫无芥蒂地扑进父亲怀里。 苏无渡不禁感嘆,还是小的好哄。 苏宓凑到他耳边,悄咪咪地说:“父亲,今天爹爹不高兴。” 苏无渡也配合他压低声音问:“你们怎么知道?” 苏禔委屈巴巴地接话:“爹爹今日给我们穿衣服,都没有亲我们。” 两个小人儿声音很小,但苏之一怎么可能听不到。 他別过脸,面具遮住了表情,只闷闷地说:“主人怎么来了。” “早上起来就没看见你,才找到这里来。” 苏无渡抱著两个孩儿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这训练场怎么样?好用么?” 苏之一点头:“谢主人,比从前暗阁的要好许多。” 苏无渡就放心了,他特意让人打造了这室內的训练场,不必风吹日晒。 “你们也还没吃早膳吧?” 两个孩儿一听早膳,眼睛都亮了。 “父亲,今天有没有蜜豆糕?” 苏无渡頷首:“你们想吃可以让人做,但只能吃一块。” 苏禔扯著苏之一的袖子,“爹爹,我们快去吃饭!” 苏之一把弓箭一拋,稳稳地丟回了支架上,隨后说:“走吧。” 苏无渡抱著两个孩儿走在前面,苏之一默默跟在他身后,面具遮住了他的表情。 小儿趴在父亲肩膀上,看著爹爹脸上的面具。 苏宓问:“爹爹为什么要把脸遮住?爹爹也要像话本子里面的神偷一样去偷有钱人的宝物吗?” 苏之一不知如何解释……他只是觉得自己相貌难以入主人的眼,不如戴著面具。 可两个孩儿却好像很不喜欢这面具。 苏无渡在前面低声说:“不是只有小偷才戴面具,有很多帅气的侠客也会戴著面具去行侠仗义。” 苏禔“哦”了一声,点点小脑袋,“我知道了,爹爹也是侠客,要去打坏人!” 苏之一没吭声,只是默默跟在后面。 很快,他们到了无渡居,早膳已经备好了,苏无渡把两个孩儿放在椅子上。 “之一,吃饭就把面具摘下来吧。” 苏之一犹豫了一会儿,抬手摘下了面具,却低著头,不想让人看见自己的脸。 苏无渡没说什么,亲自为两个孩儿盛了粥,又夹了小馒头和虾仁,他们两个倒是都喜欢吃虾。 两个孩儿发现父亲真的又疼他们了,一个个开心地吃饭,觉得比昨日香多了,连苏宓都吃下不少。 苏之一全程没怎么说话,除了偶尔回应一下两个孩儿,其他时候只是安静地夹自己面前的菜,也不看对面的人。 苏禔看看父亲,又看看爹爹,瘪著小嘴,小声问:“你们怎么不说话了?爹爹和父亲吵架了,要分开了?” 他说著说著就想哭,小脸皱起来,已经开始考虑自己要跟著谁了。 呜呜呜可是都想要。 苏宓也立刻跟著说:“你们不要吵架!”他眼眶红红的,下一秒就要掉眼泪了。 “谁说我们要分开了?你们年纪小小的,想得倒是多。”苏无渡有些无奈,“我只是生病了,很快就好了。” 苏之一抬眼看了看他,又低下头去了。 等两个孩儿吃过饭,就被打发出去玩。 苏之一也站起身,“属下去陪他们。”然后转身就要走。 “他们有暗卫跟著,可我这个生病的人都没有人在意。”苏无渡淡淡开口。 苏之一迟疑地顿住了,“……属下叫陈大夫来照看主人。” 苏无渡撑著脑袋,一副头疼的模样:“我们现在不是夫妻吗?之一怎么一点都不关心我?” 苏之一以为他不舒服,皱眉走近了些:“主人是又——” 苏无渡突然伸手,將人一把拉进了怀里,侧坐在自己腿上。 苏之一慌乱地想起身,还低著头不敢让自己的脸暴露在主人的视线下。 第203章 哄呀哄呀哄夫人 苏无渡却一只手抬起他的下巴,仔细打量这张脸,温声说:“昨日没认真看,今日让我好好看看我的夫人。” 苏之一被迫抬起头,只好垂著眼,很不自在,“属下不好看,主人不要看了。” 他只想把自己藏起来。 苏无渡却是左右端详一番,然后嘆口气,“原来我昨日是生了眼疾,竟没发现我的夫人这样周正帅气,谁见了都要夸一句俊美。” …… 苏之一察觉到什么,慢慢抬起眼皮,“主人是不是……恢復记忆了?” 苏无渡嘴角弯起来:“还是夫人了解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主人还头疼吗?” 苏无渡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声音闷闷的:“果然是夫人最好了,最怕我疼,夫人按按就不疼了。” 苏之一別过脸,声音低低的:“属下相貌丑陋,只怕主人看到要更难受。” 他並非置气,而是真这样想的。 苏无渡没有急著辩解,转而说起不相干的事。 “我十几岁时,父亲一个好友的女儿瞧上了我,缠著家中长辈说要与我定亲。父亲也有这念头,我不乐意,就指著人家的脸,说『真是不要麵皮,这副癩蛤蟆相貌也配得上本少主』。” 苏之一默默转头看过来,似乎有些好奇接下来的走向。 苏无渡笑了笑,继续说:“父亲当著他好友的面抽了我一顿,整整二十鞭。” “……然后呢?” “后来那女子长大了,现今是武林中公认的第一美人,与我见面,还总要打一场泄愤。” 苏之一:“……” 怪不得武林上有什么宴席时,主人总是能不去则全都推掉。 他被逗得嘴角挑起一些,又很快別过脸。 苏无渡两只手捧著他的脸轻轻掰回来,让他的视线对向自己:“在我眼中,一向只有自己,除了自己以外都不堪入眼。” 苏之一听到这里,又想藏起来了。 ——“可我很早以前就觉得,之一相貌在我之上。” 他转头的动作顿住,觉得主人太过夸大,这话没人会信。 苏无渡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况且,若是之一真的相貌丑陋,我们第一回那晚,本阁主的毒说不定自己就好了,都用不著劳烦之一。” 苏之一愣了一瞬,然后终於被逗笑了,提到那一日的事,又有些羞耻。 苏无渡凑过去在他唇角亲了一下:“夫人笑了,就是不生气了?” “属下没有生过主人的气。” “嗯?”某人不信,“那你重新戴上面具,不就是想与我置气么?” 苏之一纠结一番,低声说:“只是不想主人看见属下的脸。”他顿了顿,“主人昨日说……属下知道自己確实不好看,戴著面具,主人就不必看见了。” 苏无渡听了这话,心里一抽。 他凑过去又亲了亲他的侧脸,“我现在不仅看见了,还要每日都亲呢。” 苏之一又被逗笑了。 “之一还有什么心结吗?一併说出来。” 苏之一轻轻摇头,“没有了。” 他想了想,斟酌了一会,“主人一直做得很好,是一个好父亲,好……夫君。” “谢谢夫人的肯定,为夫会做得更好的。” 苏之一还未说话,突然被打横抱了起来,他环住主人的脖颈,低声叫了声:“……主人。” “昨晚之一都没有陪我,要补回来。” 苏之一看了看窗外越来越高的太阳,有些迟疑地想说什么。 ……这是早上。 苏无渡已经抱著他进了內室,把人放在床上,又去把门锁上了。 “刚好他们出去玩了,我们这回快些,一会儿去陪两个孩儿。” 苏之一脸色泛著红,自己慢慢褪下了外袍。 苏无渡走过来,俯身压下去,在吻上他之前又说了一句:“之一很好看,比谁都好看,我早就迷恋上你了。” 苏之一被他堵住了唇,没来得及回答。 …… 两人结束后去找两个孩儿。 结果一出正殿,就看见苏宓趴在一棵歪脖子树上,一边喊爹爹一边哭。 苏禔在下面担心地伸出小手,一副想接住弟弟的模样,可他那两只小短手举起来什么都够不著。 今日跟著他们的暗卫正蹲在树杈上,试图把苏宓被卡住的小腿解救出来,可卡得太紧,一拔苏宓就哭,暗卫也不敢用力,场面就这样僵住了。 苏无渡看见这一幕,正要过去,身边的苏之一已经提气掠上了树。 苏宓一看见爹爹,哭得更厉害了,伸著小手想扑进他怀里,奈何小腿被卡著动弹不得。 “不怕。”苏之一蹲下身抱住他,先查看了一下卡住的位置,发现他小腿卡在好几根枝杈之间,动一下就疼。 他对轮值的暗卫示意,“把这些树干都砍掉。” 暗卫本就有这个打算,只是刚刚担心伤到小公子才迟迟没动手,现在苏之一来了,他也没什么顾虑了,抽出剑,利落地砍掉了卡著苏宓的几根树杈。 苏之一稳稳地抱著孩儿落回了地面。 苏宓搂著他的脖子不肯鬆手,哭得发抖。 苏禔也被嚇到了,扑进父亲怀里,闷闷的不说话。 苏无渡摸了摸他的脑袋,“弟弟为什么要爬到树上去?” 苏禔小声说:“我们看见树上的黑衣叔叔了,想让叔叔陪我们玩,他不肯出来,弟弟就爬上去找他玩。” 他说著,抬头指了指还蹲在树杈上,正在收剑的暗卫。 那暗卫立刻跳下来,单膝跪在苏无渡面前,“属下不小心被小公子看到了,请主人责罚。” 其实不是他泄露了行踪。 两个小公子自小就知道身边总有一个“黑衣叔叔”陪著,有时候无聊了还会非要叫他们出来一起“玩”。 暗卫们自然不敢太过亲近小公子——除了之五。 他经常偷偷抱著两个小公子“飞”,从这棵树跃到那棵树,或者从屋顶跳下来。据他说两个小人儿每次都被逗得咯咯笑。 其他几人都是能不露面就不露面。 怪就怪之五,让他们得了甜头,今日四处叫“黑衣叔叔”。 暗卫想当没听见,结果就看见苏宓颤巍巍要爬树,说什么“叔叔总是在天上,我们爬高一点就看见他了”。 最后就是把自己卡在了树上,逼得他不得不现身。 第204章 养崽7 结果就是把自己卡在了树上,逼得他不得不现身。 苏无渡听完,无奈抚额,知道苏宓是顽皮了些,可没想到胆子也这样大,短手短脚就敢爬那么高的树。 “起来吧,日后隱蔽好一些,別再让他们发现了。” 暗卫鬆了口气,本以为免不了一顿罚,没想到这样简单就揭过去了。 不过认真想想,自从主人成婚,好像脾气都好了不少,待他们这群暗卫宽容许多,很少责罚了。 他默默起身退回了暗处。 感谢之一,凭藉一己之力提高了所有人的待遇。 苏无渡俯身看了看还在爹爹怀里抽噎的苏宓,哼笑一声:“你还好意思哭?我还没罚你害我喜欢的树被砍了呢。” 苏宓一听这话,哭得更厉害了,小脸埋在苏之一肩窝里,不肯看父亲,声音委屈巴巴的,“树……树不是宝宝砍的……是爹爹让砍的,宝宝脚好痛……” 他只有犯了错求饶撒娇的时候才自称“宝宝”,妄图以这种方式让两个爹爹心软。 苏之一欲言又止地看了看主人——那明明就是棵普通的歪脖子树,主人前段时日还说它长得丑,要砍了换成海棠花树呢,怎么这会儿又成了喜欢的树。 苏无渡丝毫没有欺骗小儿的愧疚,凑近苏之一,压低声音说:“你说他这性子是隨了谁?动不动就哭,还如此顽劣。” 其实是说给某个小糰子听的,而小糰子不给面子,都不看他。 苏之一闻言,也不说话,默默盯著他看。 “嘖”,苏无渡面不改色,“我小时候可是很乖巧的,用功读书,认真练武,从不惹我爹生气。” 苏之一抿著唇,沉默了一会儿,最后低声说:“……那应该是隨了属下吧。” 苏无渡愣了愣,隨即哈哈笑出来,眉眼都弯了:“之一是不是想骂我?” “属下没有。” 他只是觉得主人未免太认不清自己,幼时的主人,可比苏宓难养多了,从前老阁主的腰带就没繫紧过,方便隨时抽出来用。 苏禔趴在父亲怀里,眨巴著眼睛说:“父亲,我觉得弟弟像你。” “嗯?”苏无渡挑眉。 “父亲也喜欢被爹爹抱,喜欢跟爹爹撒娇。” 苏之一:“……” 苏无渡:“……” “……你还懂什么叫撒娇?” “父亲总是要爹爹哄,还缠著爹爹玩,把我和弟弟锁在外面,肯定是在和爹爹撒娇!” 苏无渡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苏之一默默別过脸,决定日后在两个孩儿面前少与主人亲近。 可是这种事好像不受他控制…… 苏宓从爹爹肩窝里抬起头,泪眼朦朧地看了看父亲,本能地觉得气氛不太对,於是又把脸埋回去了。 坏父亲,不要理他了! 苏无渡看著这两个小东西,无奈地嘆了口气,“一个个鬼精鬼精的。” “行吧,今日就不罚你了,但下回不许再爬树了。” 苏宓抽了抽鼻子,小声说:“那让黑衣叔叔陪我们玩。” “好。” 正蹲在树杈上的暗卫:“……”。 居然还有他的事。 第205章 if苏无渡回到缘起之时1 日子一直这样安稳而圆满。 可每次苏无渡看见苏之一满身的伤疤,想到他原本强健的身体如今需得好好养护才能避免生病,总还是有些遗憾。 自己从前太不尽心了,但凡对这人上心一些,很多事都能避免,或许也能让他少受许多苦。 这一日晚间,苏无渡与苏之一面对面躺著,捻著苏之一腕间的黑色玉牌,轻轻摩挲著上头的字符。 “这玉牌到底没能保之一平安顺遂,看来神佛之事確实不可尽信。” 苏之一摇头:“……其实属下很多时候都以为自己要死了,如今还好好地在这里,可见或许是有用的。” 苏无渡无奈地嘆口气,想说日后不许提那个字,太不吉利。 可话还未出口,就莫名觉得脑中一阵晕眩。 面前的人逐渐模糊,他伸手想去摸苏之一的脸,却落空了。 …… 等那阵空茫茫的感觉过去,他再睁开眼,发觉自己手中的平安玉牌变成了一枚黑色棋子。 “阁主,这毯子可是要直接扔掉?” 一个小廝在旁边躬身问道。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苏无渡按了按脑袋,打量了一圈周围景象——他站在烟雨阁一处厢房里,旁边小榻上铺著一层毯子,上头还染著血和泥。 这场景熟悉得很,他一下想起来这是什么时候。 他不可置信地看了看外面天色,原本是黑夜的,如今也成了白日。 竟是……真的回到了几年前? “……阁主?这个毯子——” “苏之一在哪?”苏无渡反应过来,丟了手中的棋子,立刻问。 小廝愣了一下:“您是说……刚刚那个暗卫大人?” 苏无渡点头。 小廝挠了挠头:“陈大夫给他看过之后,阁主就让他离开了呀。” 其实阁主说的是“滚回去”。 “他走了多久了?” “这个……还不到一刻钟吧。”小廝也不太確定。 苏无渡想到这会那人应该正在去刑堂的路上——或者已经到了。 他立刻抬脚往外赶。 “阁主,那这毯子——” “洗乾净放到无渡居。” “……哦。” 小廝莫名其妙地看著阁主就这么没影了,而且刚刚还说这毯子脏污,直接丟了,怎么现在又要放到无渡居去了。 他们阁中没钱了吗?缺一块毯子? 小廝腹誹著,手脚麻利地照做。 阁主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 另一边,苏无渡使著轻功飞快往刑堂掠去,风灌进青色的衣袍,青丝也被吹得凌乱狼狈。 他没顾上整理,只期盼能赶得及,在鞭子落下之前把人抱回来。 刑堂在整个烟雨阁最偏僻的地方,苏无渡用了最快的速度赶到。 门口护卫见他过来,正要行礼,他摆摆手:“苏之一什么时候进去的?” 一个护卫答:“刚刚才进去。” 苏无渡略微放心了些——刑堂领罚需要先写文书说明为何领罚、领多少鞭,不会直接就上刑架。 但他没敢耽搁,迅速跨进了门槛。 越往里走越是阴暗,偶尔有血跡溅在墙上,已经成了暗褐色,里头味道也不大好闻。 苏无渡快步沿著甬道走到了一处刑房外,的確见到了心心念念的人,只是眼前的景象让他狠狠拧起了眉。 只见苏之一已经褪下了上衣,隱约能看见底下苍白的皮肤和还未消去的旧伤。 执刑人握著长鞭,正要落下—— 苏无渡“唰”地展开摺扇拋了出去,扇沿飞速转著圈,从根部割断了那鞭子,“啪”的一声,断鞭落在地上,扇子飞旋著回到了苏无渡手中。 执刑人和苏之一皆没料到这样的变故,转头来看。 看见来人,两人都立刻跪下。 苏之一垂著头,面具遮著脸,声调没有起伏:“主人怎么踏足这脏污之地……” 苏无渡看了他片刻,觉得心中一阵难受。 从前,在他没看到的时候,这人就这样默默领了罚,又伤痕累累地独自走回去。 他一步步走到苏之一面前,蹲下身,轻声说:“我来找你。” 苏之一顿了一下,察觉主人语气有些不对劲,但他没有过多揣测主人的想法。 “主人有何事吩咐?” 苏无渡没答,伸手为他把滑落的外衣拉上来拢好,理了理领口。 然后伸出一只手,递到苏之一面前。 苏之一怔愣地看著那只修长漂亮的手就这么停在自己眼前,一时不明白主人的意思 ——是要自己给什么东西吗? 他茫然地看了看那只手,又抬眼看了看主人。 苏无渡有些苦涩地笑了一下,没等他反应,直接握住苏之一的手,將人拉了起来。 苏之一浑身僵硬,觉得整条手臂都不是自己的了,想抽出来又不敢,真变成了木头人,僵在原地。 苏无渡说:“的確有事要吩咐你。先跟我来。” 苏之一为难地示意地上那断掉的鞭子:“属下还未领罚……” 苏无渡觉得这人的性子还真是从一而终。 “现在免了你的刑罚,能跟我走了吗?” “可是属下任务失败——” “那又不是你的错,一定是出了什么意外。”苏无渡打断了他,“我还未问你具体情况。” 苏之一就要再次跪下匯报。 苏无渡嘆口气,想快些带人回去休息看病,於是直接弯腰,把人打横抱了起来。 苏之一这下真比木头还僵硬了,磕磕绊绊地说:“属下可以自己走……” 苏无渡没理他,抱著人出了刑房。 徒留执刑人和那断掉的鞭子面面相覷。 执刑人看著自己手里剩下的鞭子把……这鞭子很贵的,也不说补一根吗? 他默默把鞭子收起来,心想回头得去找管事报修了。 主人弄坏的,应该能给重新买一根。 …… 苏无渡平稳地抱著人一步步离开了那阴暗的地方,光线逐渐亮起来,照在两人身上。 苏之一中途低声说了几次“属下可以自己走”,苏无渡没理,当做没听见。 门口的护卫见阁主居然抱著个暗卫出来,皆有些摸不著头脑,不知该作何表情。 苏无渡径直走过,带著人往无渡居的方向去。 他发觉怀中的人僵硬得很,浑身绷著,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想著让人转移一下注意力,便轻声说:“你不是要匯报任务吗?说吧,我还不知道具体情况。” 苏之一勉强忽略与主人靠得太近带来的不自在,声音有些发紧,但条理还是清晰的。 “属下在主人所说的地方,找到了一株成熟的雪莲子,本来已经收入囊中了……可这时候,突然有几只鹰朝著属下衝过来,把雪莲子抢走了。” 他说得简单,丝毫不为自己辩解开脱。 苏无渡便引导他:“你当时正在做什么?敌不过那几只鹰吗?” 苏之一沉默了一会儿:“属下当时在悬崖下方,一手抓著冰凌,一手去取雪莲子。”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而且……” “嗯?”苏无渡疑惑地看他,“而且怎么了?” 苏之一觉得这话说出来像是在为自己开脱,可这是主人要问的,他只好如实答了:“而且当时,属下突然腹中疼痛难忍,才让那几只鹰钻了空子。” 苏无渡脚步停住了,才知道当日情形原来是这样。 他当时只看到苏之一空手回来,便让人去领罚,一句都没问过过程。 苏之一见主人停住不走了,以为他生气了,慌乱地补充道:“是属下无能,没把东西带回来,请主人——” “我没有怪你。”苏无渡打断了他,低头看著怀里的人,“你什么都没做错,著急请什么罪?” 他说著,已经走到了无渡居门口。 婢女惊讶地看著阁主抱著个暗卫回来,一个个愣在原地。 苏无渡吩咐道:“去把陈生生叫来。” “是。”婢女领命去了。 苏之一不知主人要干什么,只见自己被抱著进了正殿,又穿过外室,然后听主人说:“之一把帘子掀开,我没有手了。” 苏之一下意识听命去掀帘子。 之后自己就被抱著进了內室,主人还未停下,直直朝著床榻走去。 苏之一浑身僵硬地看著那张床越来越近,声音都不平稳了,“主人要做什么——” 苏无渡站在床边,俯身想把人放在自己床榻上。 苏之一已经有些惊恐,“属下身上脏污,怎么能——” 他已经被放在床上了。 那身黑衣已经穿了许多日,任务回来就没换洗过,上头沾著泥土和乾涸的血跡……一下子全蹭在了主人乾净的被褥上。 苏之一惶恐地想滚下床,苏无渡按住他的肩膀:“不许动,这是命令。” 苏之一没注意到,主人说这句话时,声音都是温柔的,和从前命令他做任何事时都不一样。 他只是真的不敢动了,僵著身体躺在那里。 苏无渡俯身,亲自为他脱去了鞋袜。又拉过被子,盖在他身上。 苏之一呆愣地躺在床上,觉得自己与这里格格不入,泛著淡香的枕褥,和他这个满身尘泥的暗卫丝毫不相配。 他想开口说“属下回石室”,又想起主人刚刚那句“不许动”,於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就那么盯著头顶的帐子。 第206章 if苏无渡回到缘起之时2 陈生生一脸茫然地被叫了过来,不明白自己刚刚走没多久,药还没熬上呢,怎么就又让他来无渡居。 ……莫非阁主改了主意,不想保这孩子了? 他忐忑地迈进正殿。 苏无渡站在床边,侧身让了让:“你再为他仔细看看,他在外奔波一路,还流了血,会不会影响身体,如何调养。” “……是。”陈生生听了这话,一时觉得玄幻,阁主这態度简直是大拐弯,难不成突然良心发现了? 不过是短短两刻钟而已啊。 方才在厢房还一脸不耐烦,现在倒好,直接把人搬进自己寢殿了,好像变成自己心肝了一样。 他不敢吭声,重新凝神诊脉。 苏之一也不说话,让干什么就干什么,已经不会思考了,只告诉自己——主人应该是看在小主人的面子上,才这样上心。 他想不到其他可能性了。 陈生生显然也是这样想的,他收回手,斟酌著说:“目前看来,台息还算稳固——” “我是问大人怎么样。”苏无渡拧眉打断了他。 陈生生愣了愣,没料到阁主关心的居然不是小儿,隨即改口:“这……多少身体有些受损,得好好静养一段时日再看。” “用最好的药为他调理,再每日让人准备药膳补身体。” “是。” “你每天早上来为他诊一次脉。” “……是。” 陈生生一一应了,隨后又是一脸茫然地走了。 今天的怪事真是一桩接著一桩,大约是他犯了太岁。 房內安静下来,苏无渡在床边坐下,俯身摘了苏之一的面具。 那张脸露出来,比他记忆中瘦了一些,脸颊没什么肉,也没有血色。 本书首发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仔细打量了片刻,心疼地说:“嘴唇怎么这样白。” 这一回他及时阻止了那场鞭刑,这人尚且如此憔悴,他不敢想像——上一回,这人是怎么拖著这样的身体去受罚,最后又晕倒在石室內的。 一想起来就一阵难挨。 还好,这回尚且来得及。 苏之一撑著床想起身:“属下无碍了,这就离开。” 苏无渡扶著他的腰背让他起来,却没答应,转而说:“我刚刚已经让人备下了热水,你去梳洗一番,再换上乾净的衣服。” 苏之一瞬间垂下了头:“属下弄脏了主人床榻,请主人——” “我不是在怪你的意思。”苏无渡打断了他,“我是觉得你去洗一下会舒服一些,换洗衣服也已经备好了,就在屏风后,你洗完直接换上。” 苏之一还要说什么,苏无渡又说:“再不去水就要凉了,还得再让人烧,很费柴火。” 苏之一自然不想过多麻烦主人,只好垂著眼应下,“……属下明白了,这就去洗。” 然后他下了床,绕过屏风。 苏无渡看著他的身影被挡住,敛下了眼中的情绪。 这样的苏之一,太让人心疼,他想一切都亲力亲为照顾他,又担心一下子太过亲近会嚇到人,只好这样竭力克制著。 里头渐渐响起了轻微的水声。 过了会,有婢女在外头低声匯报:“阁主,赵公子来了,说有事找您。” 屏风后的声音一下子停了。 苏无渡先安抚正在洗澡的人,“没事,我不让人进来,你慢慢洗。” 里面低低应了一声:“是。” 之后才对婢女说:“让他等一会,我很快过去。” 等苏无渡出了內室,就见赵衔月正等在外面,看见他,微微頷首:“无渡,冒昧来打扰。关於雪莲子……不知可有消息了?” 苏无渡听著这熟悉的话,看著这许久没见的“前未婚夫”,想起他们那一连串的计谋,最后笑了笑,坦然地说:“我的人没取回来,抱歉让衔月失望了,另请高明,去別处寻找吧。” “……什么?”赵衔月结结实实愣了一下,完全没料到他会这样说,一时哑口无言。 苏无渡懒得与他虚与委蛇,打算日后找个合適的时机,与他们一家子摊牌,之后再直接设局捉了胡广閆,能省去一堆步骤。 这一回,他只想好好陪著苏之一,其他任何人,任何事,都是浪费时间。 他摆摆手:“衔月或许可以去碧霄阁看看,或许他们库房中有雪莲子,本阁主还有事,慢走不送。” 他说完,也没等赵衔月说话,转身回了內室。 赵衔月还愣在原地,看著那道背影消失在帘后,许久没有动。 他想起方才听阁中下人说,阁主今日抱了个暗卫回来……他神色不明地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转身离开了。 不按常理出牌的某人进了內室,苏之一刚好洗完出来。 他换上了苏无渡让人为他准备的黑色绸缎袍子,料子光滑柔软,贴在身上和暗卫服粗糙的质地完全不同。 他觉得浑身不自在,连走路都有些不顺畅,手上攥著自己原来那套脏衣服,不知该往哪里放。 “主人,属下……可以回石室了吗?” 苏无渡走过来,自然地想接过他手中的衣物。 苏之一没鬆手,难堪地垂著眼:“这是属下刚刚换下来的……” 上头都是污秽。 “我知道。”苏无渡说,“我就是想给人拿去洗,你抱著套脏衣服做什么?” 苏之一其实是不知道该把这身脏衣服放在哪里。 无论放在哪,都觉得有辱主人寢殿,只能握在自己手里。 苏无渡一下子看透了这木头的心思,心疼地嘆了口气,用了些力气把衣物拿过去,隨后递给门外的婢女:“把这个洗乾净,之后再送回来。” 婢女神色如常地接过去离开了。 苏之一手臂僵硬地垂下来,没想到主人会在意这种小事。 他以为接下来自己能被允许离开了,就听主人又说:“天色晚了,晚膳已经备好了,你和我一起吃。” 他说著就往外走。 苏之一在身后有些惶恐:“属下岂可与主人同席……” 苏无渡听了这熟悉的话,有些无奈,只好说:“这是命令。” 苏之一就不吭声了,安安静静地跟著苏无渡到了餐桌边。 第207章 if苏无渡回到缘起之时3 等苏无渡坐下之后,他才在最远的位置落了座,只敢挨著半个椅子面。 苏无渡拿起筷子,却没有直接吃饭。而是先把亲自夹了菜放进苏之一碗里,每样都夹了一些,不多时就堆了尖尖一小碗。 他怕自己不管,这人就又要只吃白米饭了。 苏之一惶恐地想站起身,苏无渡淡淡开口:“坐著,不许动。” 这种命令式的语气和句式很有用,苏之一没动了,垂著眼看著自己碗里那座小山。 等布好菜,苏无渡示意他:“吃吧。” 苏之一犹豫了一会儿,见主人开始吃饭了,才拿起筷子,低著头吃自己碗里的东西。 他没注意,这里面都是些温补又不刺激的食材,全是苏无渡特意吩咐厨房做的。 有了上一回的经验,他知道这人现在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照顾起人来得心应手许多。 苏之一默默扒饭,全程没抬头看一眼。 每次他刚刚吃完菜,苏无渡就及时又夹进来一些。 苏之一低声说一句“谢主人”,然后又闷头吃饭。 这是他吃得最饱的一次,碗里始终没有空过,他也不用自己伸手去夹菜,只管低头吃就好,还吃到了许多没见过的食材。 等苏无渡估摸著他饭量够了,就没再夹了。 他知道这人现在还没学会拒绝,自己夹给他的,怕是撑得吃不下也要硬塞进去。 他放下筷子,苏之一也立刻抬起头,抿了抿唇:“属下好了。” 他碗里乾乾净净的,一粒米都没剩。 “之一真棒,一点都不挑食。” 苏之一有些茫然,不明白这有什么好值得主人夸讚的,但还是下意识说:“……谢主人。” 他以为,这下自己应该能回石室了。 ——谁料主人站起来,“今日你宿在这里,不必回去了。” 苏无渡说完就转身要进內室,却没听见背后跟上的脚步声。 他若有察觉地回头,就见那人已经跪在地上了。 他轻轻皱眉,“怎么了?” “主人吩咐的事,属下都会照办,也不敢对小主人如何。”苏之一恭敬地说:“主人不必这样……” 他不知怎么说了,觉得主人今日太反常了……对他太好了,让他惶恐,不知该怎么反应。 苏无渡难过又心疼地看著他。 “谁说我是为了——” 他说到一半却说不下去了,对现在的苏之一来说,自己只是主人而已。 如果突然剖白说什么心悦於他,怕是会將人嚇得恨不得藏起来了。 至少得先相处几日再说。 他话锋一转:“你没有经验,怎么知道如何才能养好自己的身体和孩儿?所以本阁主要多盯著些。” 苏之一欲言又止,他的確没有……可主人也不必亲自盯著,更不必让他宿在內室。 他觉得哪里都不对,但又不知如何拒绝或反驳。 苏无渡已经伸手到他面前:“快起来去睡觉,我好睏。” 苏之一盯著那手看了片刻,被打断了思绪,最后直接自己站起来了。 苏无渡愣了愣,笑了笑把手收回去,转身进了內室。 身后慢慢传来脚步声。 苏之一以为主人要让他睡在一旁的小榻上,谁料苏无渡指了指自己那张已经换过乾净被褥的床榻:“你也累了好几日,躺上去睡吧,我去梳洗。” 苏之一以为主人指错位置了,一时没有动。 “还愣著做什么?”苏无渡瞥了他一眼,“难道你想伺候本阁主洗漱么?” 苏之一立刻摇头,脱了鞋子,小心翼翼地爬上了床榻。 床褥柔软,带著一股淡淡的冷香味,和主人身上的味道一样。 他僵直地平躺著,双手规矩地放在身侧,呼吸都放轻了。 苏无渡快速洗漱好,换了件白色里衣,一头披散的青丝沾著湿气。 他出来的时候,看见那人还是同样的姿势,一动不动。 苏无渡无奈地摇摇头,熄了灯,也上了床。 苏之一绷得更紧了,第一回与清醒状態下的主人同床共枕,他十分不自在,连手都不知道往哪放了。 黑暗中,苏无渡侧过身,朝他的方向躺著。 虽然看不见什么,但他知道那人此刻一定睁著眼睛盯著帐子,浑身僵硬。 他没说什么,只是为他盖好被子,等著人慢慢放鬆下来。 “睡吧。” 苏之一小声“嗯”了一声。 苏无渡的確很累了,没多久就睡过去了。 苏之一小心地侧头看过去,只有主人熟睡时,他才敢这样略微放肆地看几眼,描摹他眉骨的弧度。 隨后又快速收回目光。 在主人身侧,他自然睡不著,也不敢睡著。 就这么清醒地睁著眼看著帐顶,只当自己是在贴身护卫,这样还能略微放鬆一些,把那种不自在压下去。 …… 苏无渡本来睡熟了,可不知为何,睡了不到半个时辰,突然惊醒。 他一睁眼,就见身边的人朝他看过来,眼神清明,分明是没有睡。 苏无渡也清醒了,撑著半坐起来,“几时了?” 苏之一低声说:“回主人,亥时初了。” “之一不困吗?怎么还不睡?” “属下可以一晚上不睡。” 苏无渡渐渐拧起了眉:“之一,你在我身边……是不是睡不著。” 苏之一避而不答,只说:“属下不困。” 苏无渡无力地笑了一声。 苏之一不敢吭声了,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话。 其实他不知道,是苏无渡想起了从前——他一开始也是这样让人留在这里睡觉,想著在无渡居,无论如何也要比那石室舒服一些。 现在想来,恐怕这人根本没睡著过。 那些夜晚,其实他只是睁著眼,清醒地躺了一整夜。 “你回石室去吧,不必留在这了。” 苏之一闻言,安静了一息,隨即起身下床,半跪在地上,垂著眼说:“属下遵命。” 他站起来,没有迟疑地离开了。 苏无渡就这样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帘后,彻底没有了睡意。 本以为重来一回,他只需要好好將人养在身边就好。 可他忘了,此刻的之一,只是暗卫,也只把他当主人,不会叫他夫君,不会在他身边安睡,甚至根本不知他的心意。 又要等一次木头开花么? 第208章 if苏无渡回到缘起之时4 苏无渡一夜无眠。 枕边人不在,还一下子与他这样疏远陌生,怎么想怎么难受。 他起来喝了杯冷茶,最后倚在床头盯著帐顶,琢磨著这一回怎么早些重新抱得夫人归。 另一边。 苏之一乘著夜色回了石室,进了门后摘下面具,才略微放鬆下来。 这里虽然远远比不上主人的寢殿舒適,现今是夏天,还十分闷热,可他还是觉得这样更自在些。 在主人身边,总忍不住紧绷起来。 他也的確是累了,躺在床上没多久就睡了过去,这一觉沉得连梦都没做。 …… 第二日,吃早膳的时间,小廝照例来送了饭。 苏之一打开门,就发现今日的饭盒与以往不同,明显大了许多。 他动作顿住——暗卫的配给一直是固定的,从没变过,早上只有米粥和馒头小菜,隔几日加一块肉乾,已经算是不错的伙食了。 这是他们在暗阁就有的习惯,这样能保证身形轻盈,便於隱匿,所以即便是做了暗卫之后有了月钱,也不会过於看重口腹之慾。 小廝躬著身说:“之一大人,这是阁主吩咐让厨房特意给您做的,说日后您的饮食一应按照大夫列的食谱来。” 苏之一恍然明白过来,又是为了……小主人。 他頷首示意知道了,小廝便放下食盒离去。 苏之一打开那堪称豪华的盒子,发现今日的早膳相当丰富,一碗熬得浓稠的银耳燕窝粥,还有各色面点和一些他没见过的菜。 就连这燕窝粥,还是从前见主人吃过几次,才勉强能认得的。 苏之一坐下慢慢吃,只觉得每一道菜都莫名合口味,他一个人吃撑了才吃完,还是觉得如在梦中,十分不真实。 不过短短几日的时间,先是任务失败,之后知道有了小主人,然后是……主人突然变得不像主人了。 …… 刚刚吃好饭,就有人抬著一大箱不知什么东西过来了。 苏之一怔愣地问:“你们做什么?” 小廝擦了擦汗,“这是阁主吩咐让送来的冰块,说是为之一大人解暑呢。” 他们说著,把箱子放在房內,一打开,里头是一大块冰,散发著丝丝凉意。 闷热的石室瞬间凉快了许多,连空气都变得清爽了。 “之一大人,阁主说这段时间每日给您送一块冰,每天早上来换新的,保证这个天气也热不著!” “……我知道了。” 两个小廝任务完成就离开了。 苏之一默默看著房內多出来的东西,迟钝地想……主人原来对子嗣这样上心。 中午照样是丰盛的一餐,换了几样菜色。 苏之一吃过之后,像往常一样去竹林练剑。 虽然大夫说要静养,可他总觉得不练一练,手就会生,还如何保护主人,如何做暗卫? 他没养过孩儿,觉得只要自己受的住,它应当也不会……怎么样。 苏之一走到竹林里的空地,抽出剑,还没来得及提起来—— “之一原来在这里,让我好找。” 他立刻回头,见竟是主人过来了。 苏无渡一身红衣从竹林深处走出来,衣摆拂过竹叶,脚步不紧不慢。 苏之一把还没提起来的剑收回鞘中,单膝下跪:“主人找属下有何事吩咐。” ……主人怎么会知道他在这里,怎么会来得这样巧? 苏无渡在他面前站定,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居高临下地说话,而是蹲了下来,与他平视:“大夫不是让你静养么,怎么还跑来练剑?真是閒不住。” 苏之一以为主人在怪罪他不听话,改为双膝下跪请罪,垂著头:“属下是不想……废了功夫。” 苏无渡看著他这副模样,轻轻嘆了口气。 他握住苏之一的一只手,把他拉了起来,语气放轻许多,轻易地保证:“你现在身体特殊,这些可以先放一放,等你身体恢復了,就还是之一。” “你的位置永远不会给別人。” 苏之一毫无预兆得了这样的“免死金牌”,怔愣地抬眼,看向认真向他承诺的主人。 阳光从缝隙漏下来,斑驳光影落在苏无渡的脸上。 苏之一愣愣地看著那张脸,觉得主人今日看著自己的目光和从前不一样,可他绞尽脑汁,又说不出来具体哪里不一样。 只是心口像是被什么热的东西灌满了,涨得他说不出话来。 过了许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低低地应,“是,属下明白了……谢主人,属下一定保持功夫不退步,不负主人的信任。” “……我不是在激励你练功。” 苏无渡简直想扶额苦笑,他先牵著苏之一出了竹林。 苏之一觉得手掌发麻,不明白主人是不是忘记了鬆手,却也不敢抽回来,只能亦步亦趋地跟著走。 不多时,他被带回了石室。 等推开门进去的时候,苏之一一瞬间以为自己进错地方了。 他出门前还是光禿禿的没什么东西,堪称一览无遗,现在居然换了新的被褥,铺了凉蓆,桌椅柜子也换了。 原本的木凳换成了一把舒適的椅子,还铺了软垫和腰枕,看起来就很舒適。 墙角的冰块还没化,整个房间凉丝丝的。 苏之一默默看向自己身边的主人。 苏无渡打量了一圈,还算满意,觉得周大福办事效率不错,可以赏。 他转过头问:“之一觉得怎么样?住起来应该会舒服一些。” 苏之一已经不知作何反应了,他愣在门口,看著这间焕然一新的石室,只觉得陌生,觉得自己不配享受这样的东西。 可若是为了小主人…… 他低声说:“谢主人。” “嗯。”苏无渡转过身来看著他,再次明確地强调:“这段时日不要去练剑,无论如何,你都是我的之一,不用担心自己武功退步会被厌弃。” “我可以保证,你永远都会在我身边。” …… 苏之一喉结滚动了一下,觉得这样的诺言,对一个暗卫来说,太重了。 可他看著主人认真的眼睛,那句“属下不配”又怎么都不想说出来。 最后他只是郑重地跪在苏无渡面前,“属下遵命。” …… 第209章 if苏无渡回到缘起之时5 之后的时间,苏之一確实没再去练剑了。 苏无渡时不时让人送些东西过去,大部分时候是吃的,厨房新做的点心,温补的汤羹,或是时令的水果…… 偶尔是贴身的衣物,比暗卫服柔软许多。 有时候是一些他看不懂的小玩意,比如一本封面上画著剑客的话本子。 此刻苏之一坐在那把铺了软垫的椅子上,一脸茫然地捧著一对布老虎,猜测主人这是什么意思。 苏无渡也没解释,通常都是心血来潮,想送就送了。 他就是想用这种方式先拉近一下关係,让苏之一不再抗拒他的亲近,在他面前能自在些。 看到熟悉的东西,总想起从前的之一,那个会喜怒哀乐的人……什么时候能再养成那样? …… 他本以为,自己这一回会一直这样耐心地慢慢撬开这小木头的心。 直到这一天—— 这一日深夜,苏无渡又睡不安稳,怀中空落落的,实在不习惯。他翻来覆去,最后还是起身推开窗子,一个人靠在窗边看夜景。 夜风清凉,他正纠结著要不要去石室看看那人——心中想得紧,可现在过去,肯定要扰人安眠,还会把人嚇到。 这时候,突然就听见房顶上一阵打斗声,在夜里格外清晰。 苏无渡眸色一凛,抽出摺扇,只著一身白色里衣便纵身掠了出去,身法极快,两个起落便上了屋顶。 看清屋顶上的景象,才知道原来是进了刺客,今日轮值的暗卫正在与其缠斗。 明明都是一样的打扮,可苏无渡一眼认出,那是苏之一。 他狠狠拧眉,毫不犹豫加入了战局,扇骨精准地点在刺客的剑身上,替苏之一卸去了一记杀招。 那刺客原本就已经被苏之一伤了,此刻以一敌二,很快落败,被苏无渡寻了个破绽,一脚踹下房顶。 苏之一跟著跳下去,一剑抵在了他脖颈上。 刺客见大势已去,颓然地丟了武器。 苏之一利索地把人捆起来,手脚利落地打了个死结,之后转身单膝跪下,垂著头:“属下惊扰主人安眠,请主人责罚。” 苏无渡看著他,拧眉回忆了一番,想起上一回好像也有这回事。 只是那次明明是之七轮值,捉住刺客后叫了苏之一去审问,怎么这回是苏之一在轮值? 他冷声问:“之七呢?今日不是他轮值么?” 苏之一愣了一下,没想到主人居然知道原本的轮值安排。 他沉默了一会儿,犹豫怎么说—— 自从他的房间每日有新鲜冰块之后,之五时不时就被热得跑来蹭一下凉气。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今天白日自己去了陈大夫那里针灸,这是主人交代的,让陈大夫为他调理身体。 他不在房內,之五直接躺在冰块上睡著了,直到自己晚间回去,叫醒了他,之五醒来便一直上吐下泻,脸色发白,嚷嚷著要之七带他去看病,照顾他。 於是苏之一便与之七商议,为他顶一晚的班,让他去照看之五。 之七匆匆离开。 谁料偏偏今天出了事,还被主人发现了。 苏之一低声把前因后果简单说了一遍,末了又补充,“是属下自作主张,与旁人无关。” 苏无渡听完,看著跪在地上的人——明明自己拖著这样的身体,却还来替別人顶了夜班,还跟刺客打了一架。 他又气又心疼,想说什么,开口却只是嘆了口气,语气也软了。 “之七擅离职守,罚半个月月钱,你起来吧,这事不怪你。” “……是。”苏之一不明白主人刚刚还有些生气,现在怎么又好了。 他站起身,目光还落在那被捆住的刺客身上:“属下把他押去地牢审问,叫其他暗卫来保护主人。” 苏无渡却拉住了他一只手:“之一是不是忘了什么?” 苏之一茫然地看著他,想了想,没有头绪:“请主人明示。” 苏无渡嘆口气,轻轻摸了摸他的腹部。 虽然还什么都看不出来,但两人都知道这里有什么。 苏之一腰背紧绷了一些,明白了主人的意思,声音紧了几分:“属下无碍,小主人也……无碍。” 苏无渡无奈地笑了笑,直接下命令:“之四刑讯手段也不错,叫他去审问刺客,你还是贴身跟著我。” 苏之一纠结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躬身:“属下遵命。” 于是之四大半夜被叫来,领走了刺客去审问。 苏之一则跟著主人进了寢殿。 他本想隱匿值守,但苏无渡拉著他,让人坐在椅子上,弯腰查看他身上:“刚刚有没有伤到?” 苏之一微微后撤避开一些,摇头:“那刺客武功一般,只是没想到吵醒主人了。” “我本来就醒了,听见有动静就去看看。” 苏之一不吭声了,垂著眼盯著自己的膝盖。 苏无渡觉得,这样一点点地靠近实在太过缓慢,他等不了了。 “之一知道我为什么睡不著吗?” 他问这话时,语气和平日很不一样,苏之一莫名心臟提了起来,呆呆地摇了摇头,不知道主人为何要与自己说这个。 他一个暗卫,怎么会知道主人为什么睡不著。 苏无渡哼笑一声,伸手摘了他的面具,放在一旁。 然后俯身,熟练地在他唇角亲了亲。 …… 苏之一一下子不动了。 他僵在那里,眼睛微微睁大,连思考都不会了—— 主人这是在做什么,是他的唇上有什么东西吗?这是什么意思? 他从前执行任务,好像见过那些纵情声色的男人这样碰那些情人……可那是情人,他是暗卫,难道这个动作有其他含义? 碭山那一晚,主人也这样做过,可那时候的主人没有意识,只是本能举动罢了,现在的意思是……又想与他做那种事吗? 暗阁没教过,他不知道…… …… 他越想越远,脑子里已经放空了,只剩下唇角那一小块温热的触感,迟迟没有散去。 苏无渡看著这小木头一副神游物外的呆愣模样,没忍住轻轻笑了一下。 他发现这人竟比上一回还要青涩懵懂,连一个亲吻都能被震成这样。 上一回好歹还知道往后躲一下呢。 苏无渡退开半寸,好整以暇地看著他,等著他自己回过神来。 第210章 if苏无渡回到缘起之时6 苏无渡退开半寸,好整以暇地看著他,等著他自己回过神来。 几息之后,苏之一才缓缓抬起眼,看到主人好整以暇,带著笑看自己,又立刻別开了视线。 他告诉自己不要多想,可心跳怎么都压不下去,最后磕磕绊绊地问:“主人……是想做那种事吗?” 苏无渡挑了挑眉,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大约是只有过碭山那一次经歷,便以为这样就是那个意思了。 他也起了逗弄的心思,抬著他的下巴让他面对自己,之后又轻轻亲了亲他的脖颈,唇贴著他颈侧的皮肤。 苏之一浑身一僵,喉结明显地滚动了一下。 “主人想要,你就给吗?”苏无渡低声问。 苏之一纠结了一会儿,最后心一横,点头:“属下是暗卫,只要主人下令……” 反正也不是第一回了。 苏无渡就知道是这样,他无奈地摇了摇头:“你不知道自己现在什么身体吗?敢答应这种事。” 苏之一茫然地看著他,不明白自己身体怎么了。 只是不能练武了而已,又不是不能做別的事。 他因著小主人的缘故,被好好“养”了这些天,却连功夫都在退步,这段时日一直心里发虚,觉得自己无用。 苏无渡看他这懵懂的模样就知道这人根本不明白养孩儿得多小心。 他轻轻嘆口气:“我不过是与你开玩笑,谁说只有想做那种事才能亲吻?” 苏之一又听不懂了,他嗓音乾涩地问:“……那主人是什么意思?” 苏无渡俯身在他耳畔,温声说:“就是单纯想亲你的意思。” 苏之一莫名不敢吭声了。 苏无渡半蹲在他面前,抬头看他。 苏之一看著主人比自己低了,嚇了一跳,就要从椅子上滑下去下跪。 “別动。”苏无渡按住他的腰。 苏之一瞬间觉得整个腰腹都不是自己的了,僵硬地坐在椅子上,一低头就能看见主人正仰头看著自己,那视线太柔软了,让他心慌。 他只能別开脸,盯著旁边的烛台看。 苏无渡没在意他躲闪的目光,俯身把耳朵贴在他小腹上,自然什么都听不出来 ——月份还小,里头安安静静的。 他也只是想这样与人亲近一番罢了。 苏之一都不知道把手往哪里放了,他想併拢双腿坐好,又怕碰到主人。 最后只能僵著身体,呼吸都不敢让胸膛有太大起伏。 “之一,你知道么?”苏无渡直起身,“在寻常人家,两个人若是有了孩儿,是要成婚的。” 苏之一不明白主人怎么提起这个。 “属下……不清楚。” 苏无渡状似思考了一番,最后说:“我们马上也要有孩儿了,是不是也该成婚了。” 苏之一:“……” 他不敢置信地看著主人,觉得这话中的內容太过天方夜谭,这话题也太过突然了。 主人这段时间一直这样古怪。 他消化了许久,嘴唇张了又合,最后小声说:“主人有未婚夫了……属下只是暗卫。” “未婚夫又不是夫人,过段时日我就与他退婚。” “到时之一愿意与我成婚么?” “主人……不要说笑了。”苏之一觉得主人是在开玩笑,婚姻大事岂能儿戏。 他不知所措地看著苏无渡,想从那张脸上找出一丝玩笑的痕跡,却只看见……认真。 苏无渡也知道太突然了,摸了摸他的头,“不用怕,可以等我退婚后再说,今天很晚了,就在这里睡吧。” 他说著就把人拉起来,牵到了床边,將呆呆的木头又放回了自己床上,觉得这样终於不空了。 苏之一还没从刚刚发生的事中回过神来,僵硬地坐在床上。 苏无渡也没熄灯,他拿了一本书上床,在苏之一身边靠著,“我念书给你听,哄你睡觉。” “属下……还要轮值,保护主人安危,岂能——” “我睡不著,就想读书。”苏无渡翻开了书页,“你也该休息一下了。” 他说著,就开始读,没给人拒绝的机会,苏之一自然不敢打断他。 那是一本医术,苏无渡特意找了上头运期的注意事项,语调平稳地念给他听:“……忌劳累,忌受寒,宜静养,饮食宜温补……” 苏之一听著听著有些困了,眼皮开始发沉,又立刻强打精神。 他从前不会这样,熬上两三日不睡觉是常有的事,可最近不知怎么,不过是轮值了几个时辰,就这样劳累。 他觉得主人应该是想让自己记住这些內容,才能养好小主人,於是集中注意力去听,可那些字句渐渐变得模糊,越来越听不清。 苏无渡察觉他已经困了,现在只是在强撑著,便伸出一只手,轻轻捂住了苏之一的眼睛:“听睡前故事的时候,应该闭上眼睛才对。” 苏之一以为这是命令,於是照做了。 他本来就困,这样更是撑不住了,眼皮沉得抬不起来。没多久,他就在那淡淡的嗓音中睡著了。 苏无渡这才放下书,低头在苏之一的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隨即把人往怀里带了带,满意地抱著睡。 这样感觉终於对了。 一夜好梦。 …… 第二天早上,苏之一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居然在主人怀里。 主人的手臂环著他的腰,呼吸拂在他颈侧。 苏之一不敢动,懊恼自己居然真的在这里睡著了,丝毫没有暗卫的样子,主人居然没有怪罪他,还…… 他小心地侧头看了一眼,又很快收回视线,盯著头顶的帐子。 这时候,外头婢女轻轻敲门:“阁主,赵公子来了。” 苏之一慢慢垂下眼,手指蜷了蜷。 苏无渡被吵醒了,一睁眼看见他,还有些迷糊,含糊地叫了声“夫人”,又抱紧了些:“你醒了怎么不叫我……” 苏之一愣愣地看过去,磕磕绊绊地问:“主人说什么?” 苏无渡这才清醒,反应过来,但也没有叫错人的尷尬,反而笑著直起身看他:“提前叫一叫我的夫人。” “属下不是……” “阁主?您起了吗?”婢女又小声问了一句。 ……属下不是赵公子。 苏无渡有些不耐烦:“让他等一会。” 第211章 if苏无渡回到缘起之时7 他压根没关注赵衔月,本以为那人已经走了,没想到还在烟雨阁,一大早来无渡居,指不定又有什么计谋。 他烦躁地起身,一边穿衣服一边说:“之一可以再睡一会,我去处理点事情。” 苏之一却跟著起了:“属下保护主人。” “那你就跟著我吧,一会把人打发走就一起吃早膳。” 苏之一欲言又止,想说自己不是为了吃饭才要跟著主人的。 苏无渡已经转身出去了,他只好迅速戴上面具跟上去。 赵衔月正在外室等著,见人出来,微微頷首:“无渡,我今日打算动身去碧霄阁寻雪莲子了。” 苏无渡坐在主位上,苏之一站在他身后。 “我知道了,衔月一路小心。” 这明晃晃的送客,丝毫不挽留或者担心,语气连敷衍都懒得掩饰。 赵衔月却还没走,转而说:“近日江湖中不太平,你和我父亲接连遇刺。我有一事想劳烦无渡。”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苏无渡挑了挑眉,想听听他要说什么:“衔月请讲。” “你的暗卫功夫都不错,能否把功夫最好的那个,暂借我几日?” 苏无渡轻轻皱眉,又很快平復了神色。 “衔月要暗卫,是想这一路上保护你么?” 赵衔月頷首:“我功夫一般,最近又是多事之秋,带一个暗卫能安心些。” “衔月要功夫最好的,是点名要苏之一?” “是。”赵衔月看著他,“不知无渡是否愿意割爱。” 苏无渡笑了起来,一派慷慨,“自然,衔月开口,哪有不行的道理?” “多谢无渡。”赵衔月拱手,“我一会收拾好东西就动身了。” “与我何必这样客气,你先回厢房,我马上就派苏之一过去。” 赵衔月应是,就转身离开了。 他一走,苏无渡脸色就沉了下来。 上一回並没有这桩事——因为他直接去碧霄阁討来了雪莲子,赵衔月拿到东西就回了临州城,並没有多留。 这一回,自己直接回绝了他,赵衔月为了做戏,无论如何都得跑一趟碧霄阁。 可是……为什么单单要苏之一护卫? 他拧眉想了想这几日的事,很快明白过来。 ——自己那日亲自从刑堂抱回个暗卫,穿过大半个烟雨阁,恐怕阁中上上下下都传开了。 之后就是拒绝了帮赵衔月找雪莲子。 这两件事联繫起来,赵衔月计划失手,自然要对苏之一警惕,想摸一下底细。 也怪他,当时刚刚过来,一心只想著阻止那场鞭刑,根本没多思量,就这么让人拿住了破绽。 “主人,属下即刻就能出发。”苏之一已经听话地单膝跪在他面前,准备好出任务了。 苏无渡回过神来,放鬆了神色,无奈地说:“没打算让你跟著他去,一会叫之二过去,反正他也分不清谁是谁,派哪个都一样。” 苏之一听了这样的安排,抿唇垂著眼:“属下可以执行任务,保护好赵公子。” 他以为主人不派他过去,是觉得他武功退步,不堪大用。 “你又想哪里去了?”苏无渡伸手拉著他站起身:“赵衔月算什么,哪配得上你亲自护送?” 苏之一觉得主人这话太过……奇怪。 赵公子是未来阁主夫人,他只是一个暗卫,怎么还配不上了? 苏无渡又摸了摸他的肚子:“你现在唯一的任务就是养好身体,不要劳累受伤。其他事情我自会安排好,你不许多想。” 苏之一其实还是不明白其中关窍,但主人怎样安排他就怎样做,他低声说:“是否要属下去叫之二过来?” 苏无渡摇头:“不急,一会派人过去,让他顶了你的身份去跟著赵衔月就是。” “……是,属下遵命。” 苏无渡不想再谈这些无聊的事,“之一觉得这个孩儿是男孩还是女孩?” 苏之一不明白话题怎么突然到这里了,他愣了一会儿,最后说:“属下不知道。” “那我来猜一猜……”苏无渡一脸篤定,“应该是男孩,而且有两个。” 苏之一:“……” 他本来专注地盯著主人,这下觉得主人又在玩笑。 居然一开口就猜两个,这情况太少见了。 “主人说笑了……” 苏无渡就知道他不信,哼笑一声,“之一与我打赌怎么样?贏家可以向输家提出一个要求,输家不能拒绝。” 苏之一低声说:“属下本来就不会拒绝主人的要求。” ……主人何必多此一举。 “嘖”苏无渡佯装不高兴,“这是游戏,又不是命令,之一玩不玩?” 苏之一抿唇,看著主人那双带著笑意的眼睛,觉得这个赌约根本没有什么悬念——大不了若是主人猜错了,他不提什么要求就是。 於是他点了点头:“……玩。” …… 之后,苏之一本想回石室去,但苏无渡以“想要你贴身保护”为理由,把人在身边留了一整日。 吃饭就一起,去听雨轩也要带著,赏景更是把別人都打发走了,只留苏之一一个人。 於是本来不是他轮值,也这样贴身保护了主人一整日,今日轮值的暗卫只觉得自己多余。 吃过晚膳,苏无渡本还想留他在这里睡,可一想到这人万一又睡不著,还是放弃了,不如让他回去还能睡得自在些。 他终於遗憾地摆了摆手,“之一回去休息吧。” 苏之一轻轻鬆了一口气,躬身退了出去,回了石室。 …… 之后两三日,苏之一空閒时就是在房內调息,偶尔之五跑来蹭一下冰块,没多久就要被之七拖走,走的时候还嚷嚷著“热死了,我就待一会儿”。 之七不理会,將人带走去喝药。 这一日中午,苏无渡又来石室与某暗卫一起吃饭。 这段时日,他跑得越来越勤,要么送东西来,要么同席吃饭,要么就只是来坐一坐、说几句话。 苏之一已经习惯了。 苏无渡让人把午膳摆好,之后又是亲自为他布菜,然后才开始吃饭。 苏之一也默默拿起筷子,他不怎么说话,只是偶尔回应一下主人,两人倒也还算和谐。 “我爹从前很疼我,从不打骂,当然,主要是因为我一直十分乖巧……” 苏无渡说到一半,忽然停了,看著对面的人。 “之一,你什么时候……学会的剥虾?” 第212章 if苏无渡回到缘起之时8 “之一,你什么时候……学会的剥虾?” 苏之一手上的確正在熟练地剥虾,听了这句话,动作一下子顿住了。 苏无渡意识到什么,轻声问:“之一是不是也回来了?” 他对面的人抿唇不吭声,看著自己手里那只剥了一半的虾,妄想装作没听见。 “之一这是默认的意思吗?”苏无渡觉得他这样掩耳盗铃也有些可爱。 苏之一纠结片刻,最后还是放弃抵抗点头:“属下的確想起从前的事了,只是比主人晚几日。” 苏无渡也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他又希望能在这人一无所知的时候,把人重新养一遍,弥补自己从前错过的那些时光;又希望这人能愿意亲近自己,而不是只把他当主人,著实伤人心。 苏之一见他一直不说话,低声说:“属下欺骗了主人,请主人责罚。” “之一这算是恃宠而骄么?”苏无渡笑了笑:“你都想起来了,怎么会不知道,我哪会罚你?” “就算你踩在我头上,我也只会夸之一身手矫健。” 苏之一觉得他说话太过夸张,没忍住嘴角挑起来。 “这几日之一都不肯亲近我,要补回来才是。” 苏无渡说著,坐在椅子上张开双手,一副討要拥抱的模样。 苏之一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自然地坐到了他腿上,伸手环住了他的脖颈。 这动作熟悉又流畅……毕竟从前在榻间做过太多次。 苏无渡深吸一口气,手臂收紧了些,脸埋在他颈间:“之一是不是记得我之前说想弥补你,所以才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打算陪我演这一场?” “嗯。”苏之一有些懊恼,“属下演得不好,不过几日就被主人看出来了。” 苏无渡得意地哼了一声:“你每一餐吃什么我都知道,最近哪里吃过虾?刚刚剥得那么熟练,一看就是经常给两个孩儿剥,练出来的。” 苏之一也没想到自己败在这上面,把脸埋进主人肩窝里,觉得有些好笑。 苏无渡摸了摸怀中人的肚子,语气沉了下来:“只是要辛苦之一,再吃一遍苦了。” “养著两个孩儿,不算苦,属下很欢喜。”苏之一想起什么,“……上回没能好好把他们升下来,这回属下也想……” 他说著说著没声音了,觉得这样剖白有些难为情,但苏无渡明白了他的意思,摸了摸他的脑袋。 “上回错不在你,是我没保护好你们,这回不会了。” “嗯。”但凡主人说的话,苏之一都相信。 ——除了那些所谓的幼时很乖巧之类。 …… 自从两人摊牌后,苏无渡直接光明正大把人接到了无渡居住。 苏之一也自然地接受了,简单收拾了几件衣服就搬了过来,好像他本来就该在这里。 一眾暗卫就这么看著老大毫无预兆地成了主人的枕边人,一个个面面相覷,不明白髮生了什么。 之五更是目瞪口呆,老大一跃成为主子,自己每日连冰块都蹭不到了,蹲在石室门口用力扇著扇子,悵然若失。 之七看了一眼,也没说什么。 ……这下应该不会再冻病了。 ——— 这一日,苏之一与苏无渡在一同用午膳。 苏无渡为他夹了一块糖醋藕盒,他知道这人其实喜欢吃一些口味重的东西,从前还以为是因为特殊时期才这样,后来才知道这人天生就喜欢。 餵养两个孩儿那段时间,整日只能吃些清淡的,他应该觉得很寡淡。 苏之一夹起那块藕盒咬了一口,还没来得及咽下去,却突然拧起了眉,一手捂住了胃脘的位置。 “之一?”苏无渡见他面色不对,担忧地看过去。 苏之一来不及说什么,放下筷子起身衝出了门。 他扶著廊柱,俯身吐在了廊外草地上。 苏无渡倒了杯水跟出来,轻轻拍著他的背:“怎么这就开始吐了?” 苏之一还在抽搐著呕吐,根本无暇说话,只能弯著腰,捂著胸口,他觉得这里脏污,想推开主人。 “嘖。”苏无渡压根没理,“我还能嫌弃你么? 等苏之一终於停下来一阵,他把水递到人唇边,苏之一就这么就著他的手喝了一口。 可水刚刚咽下去,胃里又是一阵翻涌,他偏过头又吐了出来,这回胃里面没东西了,恨不得把胆汁都呕乾净。 苏无渡也不敢再餵水,心疼地用帕子为他擦了擦唇角,丝毫没在意那难闻的气味,將吐得有些没力气的人拉进怀里,让他靠著自己。 苏之一想退开一些:“属下身上有味道……” 他知道主人最是喜洁。 苏无渡却把人抱紧了,面不改色地说:“哪有味道?让我闻闻。” 他轻轻嗅了嗅苏之一的脖颈,“嗯,之一身上有一股香味,大约是和我同床共枕久了沾上的。” 苏之一放鬆了些,把脸埋进主人肩上,身体的重量卸了大半。 他胃部还是十分噁心,呼吸因为刚刚的呕吐还有些不稳,整个人没什么力气,只能靠著苏无渡站著。 苏无渡就这么拍著他的背,给他支撑。 过了会儿,苏之一缓过来一些了,站直身体,“属下打扰主人用膳了。” “还难受吗?” “好一些了。” 苏无渡便牵著人回了餐桌:“你还吃得下么?再用一些吧,都没怎么吃。” “是。”苏之一重新拿起筷子尝试,可一闻见饭菜的味道就又想吐。 他不想影响了主人的食慾,勉强又吃了两口,咽得有些艰难。 苏无渡看出他还是难受,“之一若是吃不下就算了,等一会儿让人做一些开胃的来试试。” 苏之一便默默放下了筷子。 其实他还是很饿,胃里空空的,但就是吃不下,闻什么都觉得噁心。 苏无渡不想让这人以为自己是因为他而耽误了吃饭,便把自己碗里的都吃完了,才放下筷子。 “之一要不去休息一下,我去问问陈生生能给你做什么来吃。” 苏之一的確有些头晕没力气,也没坚持,点头说“好”。 他回了內室躺下,苏无渡坐在床边,拿了一把团扇,轻轻为他扇著风,苏之一觉得舒服了不少。 “之一睡一会儿吧。”苏无渡专注地看著他,“怎么吐完脸色这样难看。” 第二章还在审 第213章 if苏无渡回到缘起之时9 苏之一发现主人眼中都是心疼,像是比自己还难受,便抬手轻轻摸了摸他的眉眼:“属下没事,只是正常反应而已,能受得住。” 苏无渡无奈地握住他的手贴在脸侧:“你这样我更心疼了,你就该撒娇说难受,要夫君抱,要我餵你才吃得下——这样我能开心许多。” 苏之一:“……” 他红著耳朵收回手,一时分辨不出主人是在开玩笑还是说真的。 苏无渡也不闹他了,伸手按在他眼皮上,掌心温柔地覆著他的眼睛:“快睡吧,我一会去问问陈生生。” 苏之一也没挣扎,闭上了眼睛。 苏无渡上一回就知道,这种情况大夫也没什么法子,陈生生只推荐了一些或许能开胃的吃食,他便让厨房做了送来。 苏之一这一觉睡了两个时辰才醒,睁开眼只觉得飢肠轆轆,胃里空得难受,但一想起饭菜的味道又有些犯噁心。 “醒了?” 苏无渡本就在旁边处理阁中事务,见他睡醒,便放下笔,端著一只小碗坐在床边,“先起来吃一些东西,看看这个你能不能吃下?” 苏之一扶著床坐起来,看见碗中有一些冰块混著绿色的小圆子,晶莹剔透的,还掺著切成小块的蜜瓜,看著就清凉。 他没见过这东西,疑惑地问:“……这是什么?” “是冰雪冷圆子,还混了些时令水果,开胃的。” 他说著舀起一勺圆子,餵到人嘴边。 苏之一试探地张口吃下,冰冰凉凉的触感在舌尖化开,很清淡的甜,十分清爽,也没有噁心的感觉。 他咽下去,胃里竟然舒服了不少。 “主人……”苏之一面色纠结地停顿住了。 “嗯?怎么?” “果然要主人……餵我才能吃得下。”苏之一 一脸豁出去的模样,把话说完了。 苏无渡不解地愣了一会,隨即想起自己在这人睡觉前说的话,明明只是在逗弄他,这人居然当真了,就这么呆呆地来哄他。 怎么会有这样可爱的人,这样可爱的人还是他的夫人。 “那我可以一直餵你。”苏无渡笑了笑,慢慢把一整碗都餵完了。 …… 苏之一下午睡了太久,晚上一点都不困了。 熄灯之后两人並排躺在床上,苏无渡熟练地把人抱进怀里,可这一回,却不像前段时日那样安分睡觉 ——他手臂越收越紧,呼吸渐渐变得有些重,手还不自觉地往下滑。 苏之一察觉到主人身体的变化,纠结一番,还是默默转过身去,声音在黑暗中低低的:“主人想要吗?” 苏无渡看著他顺从的背影,思量了片刻,才无力地嘆了口气:“我已经忍了很久了,可是才三个多月,还不行,之一不要勾我。” 苏之一想了想,沉默了一会儿,最后低声说:“可以用……” 苏无渡的呼吸一下子乱了,低哑著嗓音,“你是从哪里知道这些的?” “……话本子上,莫姨给的那些。” 苏无渡已经彻底按耐不住了,手顺著他的腰线往下滑。 “那之一可要辛苦些,不要放鬆。” 苏之一顺从地配合著,併拢了些。 苏无渡从背后贴近他,呼吸灼热地落在他后颈,动作难耐。 苏之一全程没有躲,安安静静地任他动作,只在主人偶尔失控时轻轻吸一口气。 …… 这一晚,苏无渡知道了暗卫不愧是暗卫——哪里都好用。 他也终於不用在深夜刻意压制著想亲近苏之一的心了。 结束后他抱著人,吻了吻苏之一汗湿的后颈,心里只觉得踏实。他收紧手臂,把脸埋进他发间。 ———— 苏之一的运反持续了许多日,有几日甚至吃什么都要吐,明明饿得心慌,一闻到饭菜味道就反胃。 苏无渡眼看著他人就清减了——倒是杜子有了弧度,不穿外衣时能看出一点起伏了。 苏无渡轻轻点著那地方,低声骂:“你们两个安分些,爹爹吃不下饭,你们不也要挨饿?” 苏之一看著主人这孩子气的模样,没忍住笑了。 …… 当日,苏无渡带著他去山下城中游玩,据说前段时日这里新开了家酒楼,最近开业酬宾,热闹得很,他想著带人去透透气。 两人慢悠悠走在城中,路过一个熟悉的摊位,正在卖绿豆糕。 苏无渡看见那老伯,第一反应竟是,这老伯果真没骗人,四季换著卖,当真什么都会做。 他和苏之一对视一眼,隨即默契地走过去,“老伯,要一包绿豆糕。” 老伯热情地包好递过来,依旧自卖自夸:“我们家这绿豆糕,那可是独一份的!保准你吃了还想来!” 苏无渡给面子地说了句“卖相不错”,付了钱,两人往旁边的巷子走。 穿过这条巷子到另一条街,就是那新开的酒楼了。 苏无渡吃了一块绿豆糕,觉得还算清爽,才递给苏之一 一块:“你尝尝看,能不能吃下。” 他最近已经数不清说过多少次这句话了,想尽办法地投喂,每一回递出吃食时都带著几分期待,想著这人能多吃一些。 苏之一接过,咬了一口,面色如常地頷首,“味道不错。” 苏无渡看著他嘴角沾了些绿豆糕的碎渣,自然地探过去,吻去了那一点,把那点碎渣捲走了。 等他退开之后,苏之一愣了一下,然后——突然跑到一旁,扶著墙吐了出来。 苏无渡:“……” 等苏之一吐完了,熟练地用帕子擦了擦嘴,他才幽幽地开口:“果真是在一起久了,老夫老妻了,亲一口都厌烦了……” 苏之一瞪大了眼睛,没料到主人会这样想,赶忙解释:“不是,属下只是——” 苏无渡不听:“你刚刚吃了没吐,我亲了之后你才吐的。” 他说著说著更难受了,转身往前走,背影都透著几分委屈。 “咱们从互通心意到现在,满打满算才几年?我也没有年老色衰,居然就被厌弃了……” 苏之一赶紧跟上,伸手去拉他的袖子,被他轻轻甩开,又拉上去:“主人……” “唉。”又是一声做作的嘆息,“古人诚不欺我,以色事人,焉能长久?” 苏之一:“……” 第214章 if苏无渡回到缘起之时10 苏无渡闷头往前走,苏之一 一直跟著他,小声辩解。 “属下真的不是厌弃主人……只是正常反应……” 然而某人不给面子,头都不回。 苏之一没发现,苏无渡其实走得不快,就是担心他追太急了会不舒服,不过是在拿乔逗他罢了。 等穿过巷子走到了大街上,就看见一座新开的酒楼,门口热闹得很。 苏无渡正打算今日就逗到这里了,带著人去酒楼吃饭,结果走到半路,一支香囊突然被丟进了怀里,他下意识接住了。 抬头一看,酒楼对面是一家花楼,楼上站了几个打扮明艷的姑娘,正倚著栏杆往下看。 见那红衣男子抬头看过来,那张脸晃了她们一下,原本大白天晒著太阳在外头揽客,怨气大得很,看见这么个人,一个个瞬间来了精神,更卖力了。 一女子挥著手帕,“今日是乞巧节,这位哥哥进来听个曲儿啊——” 苏无渡这才知道,原来是七月七到了,怪不得路上多是一对对的情儿,牵著手閒逛。 苏之一看著这幅场景,本来还在辩解哄人的,这下也没声音了。 他抿著唇,伸手把苏无渡手里那只香囊拿了过来,攥在自己手心里,都捏变形了。 苏无渡愣了一下,旋即笑开,“之一是醋了么?脸色这样难看。” 苏之一胸膛起伏几下,最后沉声说:“主人怎么能要其他人的香囊。” 他说完,就不高兴地转身要离开这里。 苏无渡自然跟上,“之一怎么这样冤枉我?我哪里有要其他人的香囊?明明是它自己落进我怀里的。” “主人为何不躲开。”苏之一步子更快了些。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你慢些走,当心孩儿。”苏无渡扶额,他刚刚一心想著逗人,哪注意什么香囊了。 没想到这人真吃起醋来,这样难哄。 这时候,一个路过的姑娘突然跑过来,不由分说塞进苏之一手里一只粉色的香囊,红著脸说:“公子,这是我自己做的香囊,我就喜欢你这侠客似的男子,能认识一下吗?你是哪个村子的?定亲了吗?” 苏之一反应迟缓地低头看手中新的香囊,还没来得及开口—— “姑娘来晚了,他已经成婚了,两个孩儿都会爬树了。”苏无渡挑眉,冷哼一声。 说完之后,也不哄人了,转身就走。 苏之一反应过来,立刻把香囊塞回了姑娘手中:“我的確已成家。”然后抬脚就去追主人。 那姑娘跺跺脚,遗憾地看著他的背影。 可恶,下手晚了!好不容易遇见这么一个侠客似的男子,居然已经娶妻了! 苏之一追上苏无渡,拉住他的手:“属下不是自愿要她的香囊的。” 苏无渡阴阳怪气,“那你还接著?” “是她塞进属下手中的——”苏之一说著说著,觉得这话有些耳熟,声音渐渐小了。 苏无渡学著那姑娘的语气,捏著嗓子:“哥哥这样的侠客,怎么不要人家的香囊?多伤人家姑娘的心?” 苏之一耳朵都红了:“主人不要逗属下了……” 苏无渡盯著他看了一会,展开摺扇,遮住两人的脸,俯身在苏之一嘴角偷了一个吻。 隨即他若无其事地收回扇子,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好了,我们扯平了。这回你没有吐,我不生气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也不计较你收別人香囊的事了,我一向很大度的。” 苏之一:“……” 大度吗? 他张了张嘴,到底还是没说什么。 总之这件事终於揭过去了。 他们进了那新开的酒楼,店小二热情地迎上来招呼。 “二位客官,小店刚刚开业,我们老板说了,这几日所有菜品打八八折!” 苏无渡明白了这里为何这么多人。 “要一间雅间。” “好嘞!”小二引著他们向楼上走,“我们二楼满了,三楼还有空的,劳烦二位跟我来!” 苏无渡没怎么在意这个,正在低声询问旁边的苏之一,“你饿不饿?能不能吃得下东西?” 苏之一刚要回答,结果他们走到二楼楼梯口,就听见一个女子含著怒气的声音。 “哟——这不是苏大阁主吗?怎么有閒心来我这里?不怕进了癩蛤蟆的酒楼,自己也变成癩蛤蟆?” 苏无渡脚步顿住,缓缓转过身。 只楼梯口站著一个女子,面貌丝毫不输苏无渡,一身白衣,细眉上挑,手里捏著一把团扇。 正是江湖公认的第一美人,王璇。 苏无渡:“……” 当真是冤家路窄,流年不利。 之前他没怎么来过这一条街,都不知道这王小姐居然心血来潮开了家酒楼,但凡早听到风声,自己绝不会踏足这里半步。 只见王璇细眉一竖,二话不说抽出一柄软剑,就朝著苏无渡刺来。 明晃晃的一记杀招。 苏无渡根本无暇说一个字,只好抽出摺扇去挡,但原本在他身后的苏之一早有戒备,已经一步迈到他身前,抬剑挡住了攻势。 “叮”的一声,两剑相击,火星四溅。 王璇一击没有得手,哼一声,收剑退开一些。 “你苏大阁主何时成了那缩头乌龟?今日不与我打一场,就別想在我这里吃到一口饭!” “老板。”旁边小二弱弱地提醒她,“这两位可是客人……咱这新开业就把客人打出去,不好听啊。” “呸!”王璇相当不屑,“这种眼瞎看不到本姑娘美貌的人,也配叫什么客人!” 苏无渡也没在意她骂自己,总之这些年听了不少,早习惯了。 他把苏之一拉回身边,低声问他:“刚刚有没有伤著?” 苏之一摇了摇头,目光还紧锁著那女子。 苏无渡嘆口气,“王小姐,都这么久了,本阁主当年就是心直口快了些,怎么气量这样小?前前后后找我打过几次架了?” 王璇一听,火气又上来了,抬剑指著他:“本姑娘见你一次打你一次!你还心直口快上了?你那就是胡说八道!” 苏之一忍不了有人这样对主人说话,又要提剑上前。 第215章 if苏无渡回到缘起之时11 苏之一忍不了有人这样对主人说话,又要提剑上前。 苏无渡伸手挡住他,状似不经意地摸了摸他的肚子,轻声说:“你安分些,我与她交涉一番,今日肯定让你们父子三人吃到大餐。” 苏之一看了他几息,见他胸有成竹的样子,將信將疑放下剑,退后半步:“主人当心。” 苏无渡淡定地走到王璇面前,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了几句什么。 王璇先是震惊地看了看他,隨即表情渐渐变得微妙,看好戏似的,抱著胳膊问他:“当真?” 苏无渡点头。 王璇收回剑,理了理自己的头髮,幸灾乐祸地拍了拍苏无渡的肩:“你也有今日?倒是颇有些可怜。” 她一副大度的模样,“今日给你打八折,多吃点,我们家红烧肉一绝。” 说完,她心情颇好地转身走了。 苏无渡摇头笑了笑,重新牵起苏之一的手,对小二说:“带路吧。” 小二一脸茫然地引著他们上了三楼雅间。苏无渡点了几道菜,小二就识趣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苏之一坐在他对面,问:“主人刚刚说了什么?” “唔”苏无渡给他倒了杯水,“我告诉她,我最近在追我未来的夫人,可他嫌弃我年老色衰,亲他一口都要吐。王小姐同情我,便不与我计较了。” 其实是看他倒霉就气顺了。 苏之一:“……” 他一时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那王小姐不是同情,分明是幸灾乐祸吧,况且—— “属下真的没有嫌弃主人。”苏之一小声辩解,心想这件事不是已经过去了吗? 苏无渡挑眉一笑,正要说什么,突然听见隔壁厢房內,有人一拍桌子,隨即怒气冲冲地喊:“胡阿澈,我告诉你,我叶欢,早就有心上人了!” 之后是一个熟悉的男子嗓音:“我还看不上你呢!大白天跟自己的婢女拉拉扯扯、搂搂抱抱!你不害臊!” “我就要抱了!誒!我不仅抱,我还要亲呢!” 然后声音停顿了几秒,紧接著是一个姑娘又羞又急的叫声,“小姐!” 再之后,是有人摔门离开的声响,脚步声噔噔噔远去了。 …… 苏无渡与苏之一面面相覷,他没忍住笑开,“这重来一回,倒是遇见不少趣事。” 那叶欢,还真是爱热闹,两次遇见她都在酒楼,这回怕不是又来吃红烧肉的。 苏之一也默默点头,觉得那位叶小姐,性子倒是出乎人意料。 两人都没怎么在意这插曲,很快,他们点的菜上来了。 苏无渡现在点菜都是紧著苏之一的口味,都是清淡开胃的东西,就盼著人能多吃一些。 苏之一每回都尽力了,但总是吃不下几口就要难受,胃里明明空著,一闻到油腥味就翻江倒海。 这回也是一样,他夹了一块清甜的山药,还没嚼,眉头就不自觉地拧了一下。 苏无渡看他脸色就知道还是吃不下多少,语气轻鬆地说:“没事,之一吃不下也不要勉强,打了八折呢,不浪费银子。” 苏之一便只喝了些丝瓜汤,好歹没吐。 他放下碗,就看著主人吃饭,觉得主人夹菜的动作也十分好看,手指也好看,衬得那木头筷子都像玉质的一样了。 苏无渡抬头对上他的视线,轻轻挑眉。 “怎么一直看著我?” “没什么。”苏之一垂下眼,“只是觉得……” “嗯?” “觉得主人很好看。” “看来我还没有年老色衰。”苏无渡得意地笑了一下。 苏之一:“……” 能不能不要提这个了。 他们吃过饭后,就准备回去了,街上越来越热闹,人来人往的,乞巧节的灯笼已经掛起来了。 不过他们没打算逛到晚上,主要是苏无渡不想耽误了苏之一睡觉的时辰。 路过一个打兵器的铺子时,他起了点兴致。 “我们进去看看。”说著就拉人进去。 这铺子不大,但里头琳琅满目,各式武器掛满了四壁,应有尽有。 苏之一目光扫过那些兵刃,在几柄剑上多停了一瞬,又收回来了。 苏无渡在一柄长剑前站定,做工还算不错,他拿起来掂了掂,又抽出来看了看刃口,微微摇头:“这一回也得给你换一把剑,不过这里都还差了些。” …… 他说完,却没听见苏之一应声,疑惑地侧头看过去。 苏之一正盯著店內两个男人看,他们都背对著身,戴著帷帽,看不见脸,一人穿黑,一人穿绿,站得笔直。 两人像是在看墙上掛著的兵器,但许久都没动一下,僵硬得像是遇见仇家了。 “怎么了?”苏无渡问。 苏之一收回视线,摇了摇头:“没事。” 他主动拉了一下苏无渡的手腕,“主人不是说这里差了些么?走吧。” 苏无渡也没多想,直接拉著人离开了。 出门前,苏之一又回头看了一眼,见那两个人还背对著他们,一动不动的。 他收回目光,跟著走了出去。 身后——之五狠狠鬆了口气,“还好还好,主人肯定认不出我们,老大就算认出来了也不会说的,嚇死我了!” 他旁边的之七也默默放鬆了肩膀。 他们今日不轮值,也没任务,便出来逛逛,刚进这家兵器铺子,还没看两眼,结果一转头,就见主人和之一正走进来。 两人下意识匆匆背过身去,只盼著主人不要注意到他们。 好在主人从来认不出人,之一也不是话多的。 虽然暗卫也不是不能自由活动,可一下子在外头遇见主人,还真的有些嚇人。 …… 另一边,苏无渡和苏之一离开后,沿著街道往回走。 苏之一的確什么都没说。 倒是苏无渡突然开口:“刚刚那两个暗卫,是哪两个?” 苏之一愣了一下,“……主人认出他们了?” 苏无渡觉得莫名其妙,“我当然认得出是暗卫,只是分辨不清是哪一个罢了——不然岂不是隨便来一个刺客都能冒充暗卫接近我。” 苏之一觉得也有道理,低声说,“刚刚是之七和之五,穿黑的是之七,穿绿的是之五。” 苏无渡“哦”了一声,像是记住了一样,实则依旧分不清。 “不愧是之一,认人的本事也是一流的。” 第216章 if苏无渡回到缘起之时12 苏之一的运反断断续续持续了一个多月才好。 这些日子吃什么吐什么,人都瘦了一圈,苏无渡眼看著人消瘦下来,却什么都做不了,觉得自己回来这一遭似乎也没什么用处。 好在也不知是哪一日开始,苏之一胃口忽然就回来了,起初是能吃下正常的一碗饭,不怎么吐,后来饭量越来越大。 ——此刻,苏无渡看著对面的人就这么盛了第四碗饭,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盆里的米饭已经见底了,而他自己面前那一小碗米饭才吃了几口。 苏之一见主人看著自己,抬起头迟疑地问:“主人也要添饭吗?” 苏无渡:“……”他吃饭从来不添第二碗。 他滯涩地摇了摇头:“不用,你一个人吃完吧,没人要吃了。” 於是苏之一真的把一盆米饭吃完了,桌上的菜也乾乾净净,汤汁都用来拌饭吃了。 苏无渡看他终於放下筷子,问:“吃饱了么?” 苏之一想了想,说:“八分饱。” 苏无渡:“……” 他无奈地笑著摇了摇头:“还好我家底还算丰厚,不然养不起之一可怎么办。” 苏之一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吃得太多了,有些不自在地垂下眼。 苏无渡起身走过来,弯腰在他脸上亲了一下:“开玩笑的,我们就算是普通百姓,我做苦力活也要养你的。” 苏之一抿唇,耳根有些红:“应该是属下养主人。” “好吧。”苏无渡挑眉,从善如流地改口:“万一哪一日烟雨阁落败了,就靠之一养我们父子三人了。” 苏之一郑重其事地点头:“属下可以去赚钱。” “之一打算怎么赚钱?”苏无渡好整以暇地看著他。 苏之一认真地说:“可以接杀人灭口的单子,或者去扛沙包,或者——” 他还真在盘算。 苏无渡已经笑出声了:“之一还真是什么都会做,跟著你肯定不会让我们吃苦的。” 苏之一頷首,觉得主人说得对。 “之一怎么这样可爱。”苏无渡又亲了亲他。 …… 隨著苏之一的饭量涨起来的,还有他的腰身,眼看著一天一个模样,宽大衣裳如今都明显藏不住了。 苏无渡每日都要摸一摸,他觉得手感很奇特,虽然早就见过两个孩儿,可看著这样的苏之一,心绪还是与从前不同。 那些错过的时刻,他现在都能这样重新感受一回。 苏无渡一直在阁中陪著苏之一,接连推了胡广閆长子的婚礼,以及李濮澜邀请他去临州城的邀约。 他对外声称自己患了重病,谢绝所有人探访,只想专心致志照看夫人,每日寸步不离地守著人,还时常带人四处閒逛散心。 阁中上下就这么看著阁主莫名其妙看上个暗卫,还粘糊得明目张胆,丝毫不避著人。 这暗卫吃穿用度全赶上阁主了,连药膳都是专人每日单做。 婢女小廝们一个个不明所以,但都小心翼翼地伺候著,心里想著不知哪一日他就要变成阁主夫人了。 …… 等月份渐渐大了一点,苏无渡也终於不必那么克制,偶尔夜间两人能温柔地亲近一番。 如今都不必带那个东西,毫无阻隔地贴在一起。 即便苏无渡已经儘量很小心了,大约是特殊时期,苏之一还是受不住,每一回结束都要抱著人缓好久,最后还得抱去清洗。 苏无渡亲亲他鬢角的汗,低声问:“这样舒服么?” 苏之一不太清醒地点了点头,眼皮都抬不起来了。 明明就那么一次,竟这样累。 …… 双台长得快,五六个月的时候,已经能看到很明显的弧度了。 苏之一倒是没受什么影响,虽然不能练剑,但每日也不閒著——处理阁內帐册,四处散步,或坐下来调息。 有时候两个孩儿动得厉害,苏无渡便要把手放上来,隔著衣料轻轻贴著那隆起的弧度,低声说“安分些”。 两个孩儿跟听得懂话似的,当真不敢动了,只轻轻挪一下,像是在討好地回应。 “他们倒是从小就乖觉,精得很。” 苏之一也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觉得这两个孩儿虽然闹腾,却也听话。 他有些想念把他们抱在怀里的感觉。 这一日,苏无渡带著苏之一去周边的山上散步透气,他们没坐马车,只是慢悠悠地沿著山道走。 这附近苏无渡幼年时常跑著来玩,经常在里头迷路,最后被他爹找到打一顿,他当做趣事讲给身边的人听。 “有一回我追一只山鸡,追到天黑都没找到路,还是我爹和几个暗卫拎著灯笼找来的。” 回去屁股都肿了。 苏之一想像了一下那个画面,小小的主人蹲在树下,因为找不到路而急得直哭,最后被老阁主拎著后领提回去。 大约还会打一顿。 他嘴角动了动,“主人小时候很活泼。” 苏无渡斜睨他一眼,算是听懂了他在委婉地骂自己皮。 两人就这么话家常一样在树林里走著,也没什么目的。 偶尔遇见不平的地势或凸起的老树根,苏无渡会伸手扶身边的人一把。 苏之一想说不必这样小心,他再怎么样也不至於被绊倒,从前肚子比这明显的时候都能飞檐走壁。 ……不过看主人那副关切的模样,他最终也没说什么。 树林里蝉鸣声一阵一阵的,枝叶茂密,倒是不晒。 两人走了没多久,突然同时停下脚步,对视了一眼,都听见了点声音 ——按理说这密林里不该有其他人,但確实有第三道气息,呼吸很乱。 苏之一正要拔剑,苏无渡已经抽出摺扇挡在他面前,对著前方一丛枝叶冷声说:“谁在那?滚出来。” 枝叶动了动,窸窸窣窣的像是什么小动物在里头拱。 不多时,竟从里面爬出来一个小男孩。 那孩子看起来三四岁的年纪,胖乎乎的小脸,大眼睛,穿著一身墨绿色的锦袍。 他衣料上绣著暗纹,料子在苏无渡看来都称得上华贵,显然不是寻常人家的小孩。 他眼眶红红的,像是刚哭过,看见两个大人,小心地往后退了半步。 苏无渡打量了他一番,语气缓和了些:“你是哪家的小儿?怎么一个人跑来这里?” 第217章 if苏无渡回到缘起之时13 那小孩倒是没忘了礼数,规规矩矩地叫了声“叔叔”,说:“我和將……我和我的家里人出来玩,可是我迷路了,找不到他。” 他说著就开始掉眼泪,显然是被嚇得不轻。 苏无渡和苏之一看著他这副模样,都不由得想到了自家两个孩儿,若是苏禔或苏宓这样一个人在山里迷了路…… 苏无渡觉得心里不大舒服,收回摺扇,走到他面前蹲下,与他平视:“你和你家人是在哪里走散的?” 那小孩努力想了想,“我和叔叔在河边打水漂……我来找石头,可是一抬头就看不到叔叔了。” 他指了指一个方向,又不太確定地收回了小手。 苏无渡回忆了一番这附近的地形,倒是的確有一条小河,离这里大约只有半里路,走过去不算远。 “我带著你去找你家人。” 那小孩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带著鼻音说:“谢谢叔叔。” 苏无渡转身就要带路,走了几步发现小孩腿太短,走不快。 他看了一眼那迈著小短腿努力想跟上来的样子,俯身把人抱进了怀里。 小孩还有些认生,手僵著不敢来抱他,苏无渡也没在意。 “我先把他送回去,之一在这歇一会?” 他总觉得苏之一现在身体不方便,需要小心呵护,虽然知道这人底子好,但走多了总归是累的。 苏之一却觉得主人好像把他当做什么易碎品了。 “属下一起去。”他语气平平的。 苏无渡看了他一眼,想著距离也不远,便没再坚持:“行,走吧。” 於是三人一起朝著河边的方向走去。 苏之一目光不时扫过四周的林子,小孩说是在这里和叔叔走散的,可跑到这深山老林来打水漂,本就有些古怪。 他压下了这个念头,没有当著孩子的面说出口。 那小孩渐渐不哭了,开始东张西望,山里的一切对他来说似乎都很新鲜,他的目光追著一只蚂蚱转了好一会儿,才终於落在苏之一身上。 他盯著苏之一的度子瞧,然后仰起小脸问:“叔叔是不是生病了?度子好大。” 两个大人皆是愣了一下,苏无渡先反应过来,面不改色地说:“不是生病,他就是吃得多,长了將军肚。” 小孩摇头晃脑的,一本正经地说:“我父……我爹爹说不能吃太多,会变成胖敦敦。” 他拍了拍自己的小肚子,“秉秉就吃得不多,所以秉秉不是胖敦敦。” “你叫秉秉?” “嗯!”小孩没什么防备心,又问:“將军肚是什么?是將军的肚子吗?” 苏之一別过脸去看旁边的树,苏无渡笑了笑,“是生活顺遂的人才能长出的肚子。” 小孩也不知懂了没有,一脸严肃地点了点头:“我也很顺…顺,我长大也要长將军肚了。” 苏无渡觉得好笑,心想这孩子倒是有趣。 这一会儿的功夫,他们已经靠近河边了,远远听见有人在喊:“秉秉!秉秉——”声音相当急切。 小孩眼睛一下子亮了,挣扎著要下去:“是叔叔!” 苏无渡知道是大人找来了,把人放下去后,小孩就朝著声音来的方向跑过去。 他小短腿跑得倒是不慢,只是这里地面杂物多,没几步就被一丛枝杈绊著了,眼看要扑倒,苏无渡已经作势要去捞人了,就见树林里头突然掠出一个身影,稳稳地接住了小孩,把他抱在怀里。 “李…叔叔!” “你跑哪去了?一转眼没影了。”那男子鬆了口气,他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单看相貌还有些稚嫩,眉眼间却有一种与年纪不太相符的沉稳,像是经过什么大事的。 “你要是出事,我怎么跟你爹爹交代?” 孩子不懂,咯咯笑著抱紧了他,“我迷路了,是这两个叔叔送我回来的!” 那男子也不忍心多训斥,摸了摸他身上检查有没有伤,之后才看向站在一旁的两人,“多谢二位把我家孩子送回来。” 他语气客气,“有什么要求可以儘管提,算作报酬。” 苏无渡挑眉,没想到有一天会有人对自己说这句话。 他摇头:“不用,举手之劳。” 那男子愣了一下,注意到他们一身穿著也像是什么都不缺的,便没再坚持,躬身道:“还是多谢你们。” 苏无渡没再多留,牵著苏之一的手转身离开了。 那男子目送他们走远,看著苏之一的背影,不知想到什么,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怀中的小孩抱著他的脖子,小声说:“秉秉想父皇了,我们什么时候回京城?” 男子拍了拍孩子的背,低声哄他:“今日就出发,不许再乱跑了。” …… 另一边,苏无渡和苏之一渐渐走远。 “之一累不累?还走不走得动?” “属下没事。”苏之一还在想刚才的事,“刚刚那人看著不像寻常百姓。” 苏无渡点头:“大约是官宦之家。” 这里距离京城不算远,只隔著两座城池,偶尔有京中官宦子弟出现也是正常。 他没多在意,转而说道:“今日又办一件好事,算是为两个孩儿积德。” 苏之一听了这话,想到什么,抿唇问:“……那杀一个人算造孽吗?” “怎么能这么说?我们杀的都是该杀之人,算是为民除害,也是积德。”某位阁主相当理直气壮。 苏之一笑了笑,没多想了。 两人並肩沿著林间小道往回走。 虽然某个暗卫反覆强调自己可以走,但苏无渡还是不放心,最终把人抱回去了。 苏之一恨不得把脸埋起来。 轮值的暗卫恨不得自戳双目。 ———— 月份再大一些的时候,苏之一渐渐开始行动不方便了。 他穿的衣服都是用最柔软的料子定做的,腰腹处留了余量,免得勒著。 有一回夜里,苏无渡睡梦中感觉到身边有动静,立刻就睁开眼了——他如今警觉得很,身边人一翻身他就能醒。 只见苏之一正半坐起来,一手撑著床铺,一手扶著腰,一副打算下床的模样。 苏无渡清醒了,起身问:“怎么了?是想如厕?” 黑暗中,苏之一好像嚇了一跳,一直不说话,僵坐著不知怎么了。 苏无渡意识到不对劲,掀开被子下床要去点灯,苏之一却突然低声说:“主人,不要点灯。” 第218章 if苏无渡穿到缘起之时14 苏无渡意识到不对劲,掀开被子下床要去点灯,苏之一却突然低声说:“主人,不要点灯。” 他声音发紧,苏无渡动作顿住,慢慢坐回床沿。 “之一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 苏之一又是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小声说:“属下……把被褥都弄脏了。” 苏无渡反应了片刻,想到什么,一只手慢慢摸进薄被里。 隨后顿了顿,没吭声。 苏之一难堪地低著头,耳根已经红透了。 上一回其实也有这样的情况,只是他每次都及时把被褥换了,自己处理乾净,没想到这次刚好被主人发现。 苏无渡用帕子擦了擦手,没有丝毫嫌弃地把人抱进怀里,“之一原来这样辛苦,我从前都不知道,实在是混帐。” 苏之一把脸埋进他颈窝,许久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苏无渡鬆开他,亲自去打了热水,帮人换了衣裳,又把床单被子都换了。 苏之一想自己来,他自然不许。 等都弄乾净了重新躺回床上时,已经是两刻钟之后了。 苏无渡抱著人,手臂轻轻地环著他的腰:“下回再这样,之一就叫醒我,不要自己弄,磕著碰著怎么办?我要心疼的。” 苏之一不吭声。 “嗯?”苏无渡拍了拍他的后腰,“之一怎么不理我?听见了没?” 苏之一小声说:“属下知道了。”然后把脸往他肩窝埋了埋。 苏无渡的確是没有半分膈应或不喜,只是想到这人从前什么都不说,每每还要等没人的时候自己偷偷清理乾净,就有些心疼。 他那时候该多难堪,身体又不便…… 苏无渡把人抱紧了些,亲了亲他的额头。 …… 这一回,苏无渡提前做了准备,直接与叶无月摊牌,他开门见山地说出了他们和胡广閆的谋划,並且承诺只要她把血玉骨奉上,事成之后就把药方给她。 叶无月一开始还不可置信,盯著他看了许久,问他是怎么知道的。 苏无渡懒得与他们废话,只问:“要不要合作?” 叶无月权衡了一番——彼时武林盟主和碧霄阁的联姻刚刚失败,她也不信任胡广閆。 沉默了片刻后,她点了头。 没多久,血玉骨就已经出现在了烟雨阁库房里头。 苏无渡犹觉不够,每日都要把陈生生叫来诊脉。 陈生生摸著那强健的脉,都已经不知道说什么了,脉息沉稳有力,台象稳固得不能再稳固了,两个小公子一定身体颇好,夫人也好好的。 他不明白阁主为何这样紧张。 …… 隨著月份越来越大,苏之一现在行动真的有些不便了,每回在床上翻身,都要苏无渡托著他的腰背慢慢帮他。 苏之一看著主人眉间的愁绪,轻轻摸了摸他的眉尾,“属下没事,两个孩儿也会好好的。” 苏无渡把额头抵在他肩上,闷声说:“我后悔了。” 苏之一顿了顿:“……嗯?” “我不该想著回到现在的……本是想弥补之一,可又让你受了一遍苦。” 苏之一低声宽慰他:“属下受得住,这一回一直被主人好好养著了,主人还做了万全的准备,没吃一点苦……” 苏无渡还是闷闷不乐,起身为他按摩小腿,掌心揉著有些肿胀的腿肚,手法已经相当熟练了。 苏之一也没什么不自在的神色,主要是苏无渡已经坚持每日为他按摩有两三个月了,他早已经习惯。 他垂著眼,目光温柔又迷恋地落在主人身上。 他其实很喜欢这段时光,主人眼中只有自己,时刻陪伴,寸步不离。 …… 临產的日子越近,苏无渡越是焦躁,比上一回还要严重。 那次他尚不明白其中凶险,可看了那满床的血……这一回怎么想都害怕。 虽然已经都准备好了,这回陈生生也说台位很正,可万一呢?万一就是受了什么影响而改变了结果呢?万一……他不敢想下去了。 苏之一看出了主人的情绪不对,他劝慰过几次,但似乎没什么用。 苏无渡渐渐连饭都不太吃得下了,有一丁点风吹草动就紧张地问“怎么了”。 苏之一后来都不敢说自己哪里难受,可奇妙的是,即便他不说,主人也总能猜出来他到底是腿疼还是腰疼……大抵是在一起久了產生的默契吧。 某一日晚上,苏之一已经睡著了,腰腹沉沉地坠在床褥里,苏无渡看著他的眉眼许久,最后轻轻贴过去,把人虚虚地拢在怀里,手臂不敢用力,怕压著。 过了好一会儿,苏之一被一阵抽泣声惊醒。 他睁开眼,就看见主人仓促地別过脸,黑暗中看不清神色,但苏之一知道是主人在哭。 他笨拙地凑过去,伸出手摸了摸主人的脸,摸到一手湿凉:“主人怎么了?” 苏无渡的嗓子有些哑:“之一,我有点害怕。” 苏之一也没问他怕什么,只是把手搭在他后背上,轻轻拍著:“属下一点都不怕,这一回身体比上次好许多,两个孩儿一定也更强健。” 他顿了顿,又说:“况且这回还有主人一直陪著。” 苏无渡抹了把眼泪,“吵醒之一了……你快睡吧。” “……好。” 两人相对无言,很久之后才睡著。 …… 天光大亮的时候,苏无渡半梦半醒之间,习惯性地伸手去摸身边人的肚子。结果摸到一片平坦的腰腹。 他瞬间惊醒了,猛地低头看去。 锦被下,苏之一侧躺著,腰身劲瘦,一节薄薄的腰线,上头甚至还有块垒分明的腹肌。 苏之一这时候也醒了,自然立刻察觉到身体的变化,低头看了看自己平坦的腹部,又抬头看了看苏无渡,两人面面相覷。 苏无渡笑开,一把將人抱进怀里。 “真好。” 苏之一也没忍住笑了,伸手回抱住他,看著主人这样轻鬆的模样,他也鬆了一口气。 苏无渡鬆开他,掀开被子下了床:“我要去看看那两个小子,有些想他们了。” 苏之一也默默爬了起来,其实他早就想了。 ———— 接下来同步更新养崽日常以及皇帝&將军篇。 第219章 皇帝&將军1 皇宫,养心殿。 殿中掛著重重帘幕,把外头的日光都挡住了。 周策半靠在床头,一身明黄色的单衣,髮髻鬆散地垂在肩上,面色看不出什么情绪。 床边跪著一个太医,四五十岁的模样,脑袋低得恨不得埋进自己胸口,像个鵪鶉似的缩著。 一个年轻太监低著头站在一旁,屏著呼吸。 殿內气氛凝滯了许久。 …… 周策淡淡开口:“李亮亮,你再说一遍,朕怎么了?” 那太医身形压得更低了,“回陛下,您这的確是……喜脉。” 周策又沉默了一会。 不过片刻之后,他做下了决定。 “去熬安台药过来,此事若是有旁人知道——” 李太医连连磕头:“微臣明白,臣一定守口如瓶。” 他弓著身退下了,离开时心中打鼓——没想到陛下竟然会这样果决地留下这孩子。 不过也是,陛下身体特殊,不管怎么样,也算是有皇嗣了,终於能堵住那群大臣的嘴…… 殿內,周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腹,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抬手按了按额角。 “朱小福。”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 “奴才在。”一旁的太监立刻回答。 “李小將军出发了么?” “回陛下,今日早上將军就带兵离开京城,动身去往边疆了。” 周策眼中神色难辨,没再说话。 他想起了三个月前的那一天。 …… 当时刚刚开春,按照惯例,要组织官宦子弟一同春猎。 地址选在了城郊的一处山上,那里林子密,猎物多,地势也算平坦,正適合跑马。 他们早上从宫內出发,仪仗在中午抵达,眾人很快安营扎寨。 周策像往年一样简单勉励了一番,“……今日不拘礼数,诸位各凭本事”。 隨后参加比赛打猎的,便整理好行装,上马出发了。 官宦子弟但凡会骑射的,几乎都跃跃欲试——这也算他们在皇帝面前露脸的途径,万一拔得头筹,总能让皇帝留个好印象,日后靠父辈荫庇,入朝討个官职都好说。 李恪言在其中却算是个异类。 他不过十几岁的年纪,已经有了战功,现在大家渐渐不叫他世子,叫“李小將军”的反而更多。 那少年周策倒是有印象,的確是有本事的,骑射俱佳,临阵果决,比他父亲当年还要勇猛几分。 他已经在考虑过段时日就给人授官,让他正式披掛上阵,而不仅仅是隨军的身份了。 …… 他们出发之后,周策並一眾大臣便留在原地隨意攀谈喝茶,倒也清閒。 过了片刻,一个大臣起身说:“小辈都去打猎了,咱们在这也是无趣,不如一起去玩玩,如何?” 另外几个大臣附和,周策自然隨他们。 於是一眾臣子也上马进了林子,各人带了各自的隨从。 周策也起了点兴致,他平日处理国事太过繁忙,已经许久没有骑射过了,便让人牵来一匹黑马,提著一把弯弓,带著几个侍卫,也纵马进了围猎场。 一开始还算顺利,他骑射不错,进林子没多久就打到了野兔和山鸡。 这时候,他耳朵一动,听出不寻常的动静。 这里一早便围出了狩猎范围,一圈都是禁卫军守著,按理说不会有外人混进来。 周策眼神平淡,已经猜出是谁的手笔了。 果然,不多时林中窜出十来个黑衣人,个个都內力深厚,是箇中好手。 侍卫抽出刀去抵挡,周策也没与他们废话,骑在马上,箭无虚发,刺客一个接一个倒下,不多时就所剩无几了。 可周策没注意到,他已经被逼到了一处山坡边缘,那山坡被茂密的草木盖著,一时看不出很陡。 马蹄踏上去,土石一松,马腿打滑了。 周策来不及反应,整个人已经顺著山坡滚了下去。 “陛下!” 有侍卫神色大惊,想来拉他,可一时没脱身,错过了时机。 滚下去的时候,周策护住了头,只是手腕被什么植物割伤了。 这坡不是很长,片刻就滚到底了,周策爬起来一看,下面是一条小河,自己现在就在这河滩上。 他甩了甩手腕上的血珠,泥土混著血跡沾在袖口上,准备去河边洗一下。 “……陛下?”不远处传来声音。 周策转头看去,见李恪言正蹲在河边清理一条鱼,旁边架子都支好了,大约是想烤鱼吃。 看见周策突然出现,他手一抖,那鱼掉进水里,甩了甩尾巴游走了。 李恪言无暇顾及,几步走过来跪下:“臣李恪言,参见陛下。” 周策頷首:“起来吧。” 少年站起身,在他面前十分拘谨,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目光看了看他,又匆匆收回去:“陛下怎么也进了围猎场?” “隨意玩玩。”周策说著,走到河边蹲下来,掬了一捧水清洗脸上和手上的泥土。 手腕上那道划伤已经不流血了,他便没放在心上。 李恪言又挪了过来,斟酌著开口:“天色已经要暗下来了,围猎后日才结束……陛下今晚在哪里落脚?” 周策听出点言外之意,侧头看他:“不知世子有什么提议么?” 李恪言挠挠头,“臣在这附近找到个废弃洞穴,已经收拾乾净了,陛下不嫌弃的话,可以在那里將就一晚。” 周策打量他片刻,隨即无可无不可地点了头。 ——其实他就是进来活动活动筋骨,本没打算在这里过夜。 但看到这少年忐忑邀请的模样,一时心绪有些波澜。 毕竟他上位久了,身边多是些蝇营狗苟,一眼望去全是算计,如今一下子来了这么个一眼能看到心里去的人,还有些新鲜。 他站起身,抬抬下巴,“带路吧。” 李恪言眼睛亮了一下,“好,陛下跟我来。” …… 洞穴就在这附近,他们不多时就到了,只是里面不算大,要微微弯著腰才能进去,容纳他们两个人有些勉强。 於是两人便被迫离得很近。 李恪言看著更不自在了,他蹲下来,拍了拍地上那层乾草,说:“这是臣刚刚铺好的,陛下夜间可以在这里休息。” “那你呢?” 李恪言愣了一下,像是没想过这个问题:“……臣在洞外守著,陛下可以安心。” 周策觉得这少年年纪不大,倒是考虑周到,十分有心。 李恪言在洞內生了火,慢慢地烤一只野兔,打算当晚饭吃了。 周策靠在洞口的石壁上,火光映在他侧脸。 他看著那少年,觉得他做什么都挺认真,不愧是近几年官宦子弟中的佼佼者。 ……只是不知为何,周策浑身越来越热。 第220章 皇帝&將军2 不知为何,周策浑身越来越热。 起初他以为是火堆烤的,便往后挪了挪,但那热度並没有消散,反而不断从骨头缝里往外渗。 渐渐的,他发现眼前的一切都像是隔了一层,李恪言的声音也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陛下?您怎么了?” 周策想开口说没事,但嘴唇动了动,只吐出一口灼热的气息。 李恪言察觉到不对,丟了手里的树枝,快步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借著火光仔细看了看他的脸色。 “陛下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周策恍然想起自己手腕上的伤,费力地抬起来查看。 借著火光,他发现伤口周围一片红肿,边缘泛著不正常的红痕。 李恪言瞳孔放大了些。 他常年在外行军,认出这是什么草割伤的——那种草长在背阴处,叶缘带细齿,割伤之后…… 他磕磕绊绊地说:“陛下,这种草的叶子划伤之后,容易让人气血上涌……” 周策大脑已经有些昏沉了,勉强辨別出其中意思。 他按了按额头,儘量让自己清醒些,“你先出去。” “是。”李恪言自然不敢多待,立刻出了山洞,远远地守著。 里头不多时传来些窸窣的声响,混著压抑的喘息。 李恪言耳朵莫名红了,攥紧了拳头,一点不敢多听,走得更远了些,正打算封闭听觉,突然听周策在叫他。 “李恪言,过来。” 那声音有些哑,带著一种他从未听过的低沉。 这还是陛下第一回唤他的名字,李恪言觉得耳朵有种奇怪的酥麻。 他蹭到洞口,却没敢进去,垂著眼问:“陛下有什么要臣做的吗?” “让你进来。” 李恪言愣了一下,便下意识听命进去了,以为陛下已经好了。 结果他却一眼看见周策衣衫不整,青丝散乱地铺在乾草上,脸上泛著不正常的红。 周策並非什么娇弱美人,反而五官硬朗,眉目英武,可此刻那副模样……却让李恪言慌乱地垂下眼,不敢再看。 “陛下有、有什么吩咐?” 周策不知为何,盯著他看了许久,像是在评估什么。 “你今年多大了?” 李恪言不明白陛下这个时候问自己年纪做什么,但还是老实答了:“回陛下,刚刚过了十八岁生辰。” 周策似乎是嘆了口气,隨即说:“近前来。” 李恪言又往前挪了两步。 周策直接一把扯住他的衣襟,將他拉了过去。 李恪言没防备,一下子扑在他身上,自己嚇了一跳,一边请罪一边挣扎著就要爬起来。 “別动。”周策淡淡地吩咐。 李恪言就这么架在上头,不敢动了,两人呼吸交缠在极近的距离里。 “你知道朕登基这么久,为何一直没有皇嗣么?” 李恪言大脑混乱,摇头说:“臣不敢揣测……” 周策拉过他一只手…… 李恪言虽没有与旁的男男女女在一处过,却也立刻意识到了什么……他震惊地瞪大眼,说不出话了。 怎么……怎么会这样。 周策的声音很平静 ,“朕需要一个皇子,你身世清白,家风清正,朕觉得很不错。” …… 李恪言明白了其中的含义。 …… 山洞中安静了许久,陛下状似给了他考虑的余地,实际上……知道了这种秘闻,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李恪言喉结滚动了一下,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慢慢爬起身,跪在旁边,头磕在地上。 “臣愿听陛下差遣,这件事也会成为永远的秘密,陛下將来若是想……封口,请不要殃及我镇北侯府。” 他觉得一旦事成,皇帝不可能留他活路,只希望能保全父母亲族。 周策一时没说话,他其实是在强撑著,方才自己尝试过,发现根本疏解不了,那毒霸道得很,加上他身体特殊,靠他自己根本熬不过去。 他当时脑子里不知怎么就浮现出那个愣头青一样的少年。 最近大臣们明里暗里都在逼问皇嗣的事,虽然没人敢到他面前说,但他也知道背地里风言风语少不了。 况且皇嗣关乎朝廷稳固,他本来在著手从外面抱一个回来养。 但不知为何,今日忽然就起了些別的心思。 ……抱的终归不如自己亲生的。 可能是那毒的影响,总之他第一次做了一个不知是否正確的决定,並且立刻就打算实行。 他重新扯著李恪言的衣领,把人拉过来,覆在自己身上。 李恪言答应了是一回事,可真要做又是另一回事。 他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青涩得甚至不知道从哪里开始。 周策额角冒著汗,“你没有娶妻,烟花柳巷也没去过么?” “……臣怎么会去那种地方。”李恪言也不好受,委屈地辩解。 於是周策知道了这人居然还是头一回,颇有些意外。 该说不愧是镇北侯的世子么? 最后嘆口气,耐心地一步步教他。 可这愣头青,一开始还顾及这是皇帝,小心翼翼的。等情到深处,理智早没有了,只知道用蛮力。 周策也是第一回,只觉得疼得脸色发白,但他没有制止,一声不吭地受著。中途就昏昏沉沉睡过去了。 —— 第二天一早,周策醒来时,身边没有人,他撑著身下的乾草坐起来,浑身酸痛,身上盖著那少年的外袍。 而外袍的主人,正跪在不远处,垂著头,一副鵪鶉样。 “这是干什么?”周策淡淡问。 李恪言小声说:“臣冒犯陛下,求陛下责罚。” 周策觉得嗓子也很疼,懒得多说,摆手让他起来:“该动身离开了。” 李恪言立刻有眼色地来扶他,碰到他的手又跟被嚇著了一样,赶紧换个位置扶。 周策目光平淡地看著他:“李恪言,昨晚朕只是权衡利弊下选择了你,不必多想。” 他是想让这少年表现得自然点,否则那些人精一看就能知道有古怪。 他开始有些后悔昨晚一时衝动把人拉进来了。 李恪言听了这话,脸上的红一下子褪了。 他垂下眼,手指轻轻攥了攥,最后低声说:“臣明白。” 他扶著周策出了山洞,没有再敢多说一句话。 第221章 养崽8 训练场建起来之后,苏无渡觉得家里两个小儿也该开始练基本功开蒙了。 两个孩儿已经快三岁了,正是学东西最快的时候,早日开始,能少吃些苦头。 於是这一日早膳,他们正埋头喝粥,苏无渡问:“你们刚刚是不是又跟爹爹去练剑了?” 两个人都点点小脑袋,苏禔放下勺子,比划了一下,说:“爹爹会练剑,还会拉弓,还能让石头飞出去!” 苏宓也点头,小脸上都是崇拜:“爹爹,帅!” 苏无渡接著问:“那你们想像爹爹一样帅吗?”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抬起头,眼睛都亮了:“我们也能像爹爹一样吗?” 苏之一默默看了他们一眼,意识到主人又在诱骗两个孩儿了。 果然,苏无渡一脸郑重地说:“当然了,只要你们每天跟著爹爹练功,就能像他一样帅气,日后还能做个大侠呢。” 两个孩儿一听这话,都来了精神。 苏宓从椅子上滑下来,扑进苏之一怀里:“我们也要像爹爹一样!” 苏之一看了看主人,苏无渡得逞地对他挑了挑眉。 两个小糰子此刻还不知道自己答应了什么东西。 第二日,天刚亮。 两个孩儿被从被窝里拎了出来,迷迷糊糊地拎到了训练场。 苏禔勉强自己站稳了,揉了揉眼睛。苏宓还趴在苏无渡身上,一副困得想睡觉的模样。 苏无渡把他放下来,他就又要蹭过来求抱抱,小脸埋在父亲衣摆上不肯抬头。 到这一步,苏之一已经有些心软了,两个孩儿还不到三岁,练功会不会太早了些…… 他看了看主人,想说要不今日就算了。 苏无渡却拍了拍苏宓的小脸:“醒醒,有奶片吃。” 苏宓一下子睁大眼睛:“奶片在哪?” 苏无渡哼笑一声:“练完功才有奶片,赶紧过去站好。” “哦……”苏宓皱著小脸,磨磨蹭蹭地走到了哥哥旁边。 苏无渡示意苏之一开始教吧,苏之一便先教两个孩儿基本功——扎马步。 他做了一个示范,两个孩儿学著他的样子,短短的腿往下蹲,小屁股撅著,歪歪扭扭的。 苏之一上手摸,把苏宓按低了些,低声说:“不许偷懒。” 苏禔还算认真,绷著小脸扎马步,虽然腿一直在抖,但没吭声。 苏宓扎一会儿就不行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宝宝累了,要睡觉。” 苏之一为难地看向主人,苏无渡走过来,用摺扇轻轻拍了一下苏宓的脑袋:“练完你爱睡多久睡多久。” 苏宓求助地看著爹爹,苏之一默默別开脸,当做没看见。 苏宓瘪了瘪嘴,又慢吞吞地爬起来,站回原来的位置。 坏爹爹,坏父亲。 …… 他们毕竟还小,也就练了半个时辰就结束了。 苏宓一边觉得父亲坏,一边又委屈地扑进父亲怀里求安慰。 苏之一也把苏禔抱起来了,轻轻捏著他的小腿帮他放鬆。 苏禔小声说:“做侠客好难……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像爹爹一样?” “只要你们每日坚持,很快就能像爹爹一样身手矫健了。”苏无渡接著忽悠。 苏禔信以为真,认真点点头:“禔禔要努力。” 苏无渡拍了拍怀里苏宓的脑袋:“你呢?” 苏宓不吭声,还在委屈,觉得父亲欺负自己。 苏无渡掏出一个奶片餵进他嘴里,小儿矜持不过几息,隨即立刻投降了,嚼著奶片,含含糊糊地追著还要一片。 “今日只有一片。”苏无渡把另一片餵给了苏禔。 苏宓也不闹了,乖乖吮著奶片,觉得一点也不累了,又拉著哥哥跑去玩。 苏无渡笑著摇了摇头,碰了碰身边苏之一的肩膀:“我敢打赌,明日这个小的肯定会找各种理由不来练功。” 苏之一默默看了看他,深以为然……因为苏宓和主人幼年时太像了,一样的皮,一样的会偷懒,一样的会找各种由头躲,躲上课,躲练功。 苏无渡挑眉:“之一看我做什么?我幼时可是很乖巧的。” 苏之一別开视线,不吭声。 ———— 第二日一早,他们又去西偏殿找小儿练功。 苏禔还在撅著屁股睡觉,小脸埋在枕头里,另一边却已经没人了。 苏无渡哼笑一声:“为了躲避练功,居然自己早起了。” 苏之一想叫暗卫出来问问苏宓跑哪里去了,苏无渡摆摆手,“不用,我知道他在哪。” 他带著苏之一慢悠悠走到了无渡居的厨房,果然远远就看见苏宓正踮著小脚,趴在灶台边上,仰著脸缠著厨子要奶片吃,还不知道自己大难临头。 厨子笑呵呵与小儿打太极,奶片是一个也没有的。 苏无渡走过去,拎著他的衣领把人提了起来,“为了不练功,一个人跑到这里,还敢要奶片吃?” 苏宓划著名手脚要下去,嘴里还喊著“父亲放开我、爹爹救命!”。 苏之一默默把他抱进了怀里,苏宓趴在爹爹肩上,偷偷看了父亲一眼,又赶紧缩回去了。 苏无渡点点他的鼻子:“我还能不了解你么?你躲在哪里我都能找到。” 苏之一心想,那不是了解孩儿……是主人自己幼年一直这么干的吧。 於是苏宓最终还是被带去不情不愿地练功了,一路上小嘴撅著,但被爹爹抱著,也不敢挣扎。 苏禔已经站在训练场上了,看见弟弟被拎回来,默默地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了个位置。 苏宓被放下来,蔫头耷脑地站好,没个正形。 苏之一蹲下来,帮他摆好姿势,低声说:“好好练,练完就给你吃奶片。” 苏宓这才勉强打起精神,好歹没跑了。 …… 一连练了半个月,苏禔已经能稳稳地扎上一刻钟马步了,动作也像模像样的。 苏宓却总是过一会儿就要找理由歇著,苏之一总心软隨他,觉得还小,不必逼太紧。 这日,他又说要喝水。 苏无渡淡淡说:“你刚刚才喝了一大杯。” 苏宓眼珠转了转,转而说:“那我要尿尿。”反正就是不肯练功。 “你过来。”苏无渡笑著冲他招招手。 苏宓无知无觉地走到父亲面前,仰著小脸看他,还以为要给他奶片吃。 结果苏无渡抽出摺扇,一把將人按在自己腿上,用扇子打他的屁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