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第一才子!》 第1章.扬州一溺入贞观 贞观六年七月末,扬州城西柳湖。 暮云烧作赤锦,碧荷蒸暑连天。 残阳下,楼船喧沸,桨碎金涟,画舸爭流,笑语溅珠。 忽地湖面水花骤起。 岸边树下纳凉人只当是哪个少年郎耐不住暑热,跳湖嬉水去了。江都子弟夏日摸鱼纳凉乃是常事,无人放在心上。 直至画舫上惊起一阵慌乱,有女子喊:“陆郎溺水了!” 眾人这才惊了神,纷纷探头望去。 水中挣扎之人竟是扬州城內无人不晓的紈絝,陆家漕运商號的陆大郎,陆景行。 …… 今日无事,陆景行原本正悠閒地在瘦西湖边赏景,不曾想,突然看到有个孩子落入了湖中。 情急之下,他纵身入水去救孩子,结果刚巧不巧腿脚抽了筋,之后便被水呛得失去了意识。 “大郎?大郎?” 迷迷糊糊间,耳畔传来惶急的呼唤。 陆景行骤然一怔,尚且恍惚以为自己活了下来,可入耳的口音却让他心生疑惑。 发音浊重,韵母开口阔大,尾音沉抑绵长,带著隋唐年间江淮流域古音特徵,又杂了些许吴语腔调。 既不是普通话,也不是扬州当地方言。 接著他便猛地醒过来,连著呛了几口湖水后,才发现身边围了一圈子古人。 瘦西湖边穿古装拍照的他见得多了,可这帮人穿的跟电视剧里丫鬟小廝似的,是做什么?难道是哪个剧组在拍戏? 若真是如此,那反倒挺专业,这些人的衣著髮髻和举止做派倒真像是古人。 见陆郎醒了,长庚喜得险些落泪。 作为贴身僮僕,陆郎一旦出事,他也便完了。 陆景行刚想开口道谢,可话已经到了嘴边,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他扭头看向四周,却见路不是他走过的路,桥不是他见过的桥,连岸边的树都比印象中矮了一大截。 这个地方看著像瘦西湖的底子,但又全不是他认识的样子。 这是给我干哪里来了? 陆景行再低头一看,自己身上穿著湿透的长袍,脚上踩著一双布履。 口音、服饰、景致,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 “今年是哪一年?”他开口问道。 长庚一脸惶恐,以为大郎落水伤了神,顿时蔫头耷脑道:“贞观六年啊,大郎。” 陆景行心凉半截,脑子忽地一阵钝痛,前身记忆碎片蜂拥而至。 此刻他终於意识到自己这是穿越到了大唐贞观年间扬州陆氏漕运商號唯一嫡子,与他同名同姓的陆景行身上。 念及此处,他只觉荒谬至极。 莫不是钻研隋唐史太过入魔,临死前生出的幻觉不成? 画舫靠岸,眾人七手八脚將陆景行扶到岸边树荫下,他湿衣贴身,仍在消化记忆,不远处不合时宜地传来一声轻慢嗤笑。 湖堤另一侧,几名青衫士子正陪著一位老者纳凉閒谈,为首那年轻男子眉目清傲,见这边闹哄哄的一幕,径直独身迈步走来。 陆景行抬眼望去,来人他认得,扬州没落氏族赵家嫡孙,赵文翰。 这赵文翰和原身由於家世背景和性格的关係,向来不对付,当下过来必然不可能是来嘘寒问暖的。 赵文翰今日本是陪老师周道涵来城西柳湖避暑论学,恰好撞见陆景行落水被救的狼狈模样。 既已撞见,不藉机讽上几句,反倒不从心了。 他站在几步之外,看著陆景行浑身湿透又狼狈的模样,语气轻蔑道: “陆郎当真是好雅兴,今扬州城士子,人人闭门苦读,只等三日后齐聚州学现场帖经。 陆郎倒好,在湖上嬉乐落水,竟似半点不把科举放在心上。” 消化完记忆的陆景行自然知晓,三日后便是乡贡的资格审查与初筛,届时会淘汰一批学识浅薄者,再行正式州试选拔,角逐最终的乡贡名额。 长庚一眾僮僕虽面露慍色,却不好僭越,毕竟陆郎还未开口。 赵文翰难得抓住这等机会,怎肯轻易作罢。 “也是,旁人皆是寒窗苦读,以求出身,唯独陆郎不同,生来锦衣玉食,万事有令尊替你铺好路,连这选拔名额,也是令尊费尽心力为你求来的。 可你倒好,不思温书,整日嬉游浪荡,当真以为靠著家中財势,就能混进士子之列? 依我看,三日后州学帖经一关,你怕是都越不过去。” 这话说得其实也不算错,陆家是扬州漕运商號之首,陆父陆成舟手握两淮海盐、江南丝绸的大宗贸易,堪称扬州商界魁首。 贞观四年边军用兵,陆家倾力承运粮草。 贞观五年关中饥荒,又主动捐粮賑灾。 朝廷念其有功,特授从七品上朝散郎散官之衔。 陆景行由此绕开了大唐工商杂类,不得预於士伍的规定。 这选拔资格,的確是陆父以財力硬生生铺出来的。 陆景行抬眼看向赵文翰,已然看透对方心思。 这人是打心底里认定,商户子就不配与士族子弟同场科举。 他站起身,抬手抹去脸上水渍,原本带著茫然的眼神已然沉定下来,看向赵文翰的目光生出几分居高临下的淡然。 他並未如赵文翰预料的那般红了脸,反倒异常冷静。 这一反差,让一旁的长庚等人登时瞠目结舌。 往日里自家少爷被人讥讽,向来是暴跳如雷,破口大骂,今日竟如此沉稳。 “赵兄这话倒有意思。寒窗苦读值得敬重,可若苦读读出一副酸腐气,读出满肚子门第偏见,这书,怕是还不如不读。” 陆景行吃穿不愁,体型生得高大,他走到赵文翰跟前,高出对方整整半个头,此时此刻,气势已然压过对方。 “当今圣上开科取士,为的是拔擢贤才、共治天下,不是给你赵家这种没落士族当私產的。 乡贡之设,本就不问出身,但问才学。我靠阿耶谋得选拔资格不假,可你凭何断定,我就没有入试的本事?” 赵文翰先是愣神,显然未曾想到今日陆景行如此沉得住气,只当是自己言辞尚浅,当即眉梢一挑,话语又添了几分刻薄。 “偌大扬州城,谁人不知你陆大郎终日嬉游宴乐、胸无点墨?” 陆景行轻笑一声,全然不將对方的嘲讽放在心上,语气讥誚道: “赵兄日日守著士农工商的旧历,不过是自家门第衰微,便只能靠鄙夷旁人撑点脸面。真有本事,三日后州学里见分晓便是,何必在这里对著落水之人逞口舌之快?” 言罢,他又添上一句。 “何况,赵兄若真有能力,怎么不在州学就学,反倒和我这种商户子弟一同走竞爭乡贡的路子?” 赵文翰被这话戳中痛处,脸颊一抽,却並未失態,只是拂了拂衣袖,以一派士族清流的话语回击。 “州学虽设,生徒多贵胄,且名额有限,我师从弘文馆致仕学士,研习汉注古义,恪守儒道本心,走乡贡之路,本就是凭真才实学赴考,何须依託州学学籍?” 陆景行闻言只是轻笑一声,懒得再与他做口舌之爭。与一个困在门第偏见里的腐儒辩长短,实在毫无意义。 他侧首示意长庚等人备好车马,临走前抬手朝著赵文翰的方向轻扬一挥。 “且待三日之后,再看孰高孰低。” 话音落时,他已躬身掀帘入车。 残阳下,轻车扬尘,缓轡渐行,晚风吹岸,斜暉送影。 车声轆轆渐远,只留赵文翰立在原地,面色青红交错。 愣神片刻,他喃喃自语:“不过是落了次水,竟像是换了个人,莫非是被水鬼上身了不成?” 良久,他才回过神,转身悻悻回到了士子群中。 为首的老者瞥他一眼,捋须道:“与商户子逞口舌之利,未免失了气度。科场之上见真章,才是正途。” 赵文翰躬身应是,心中鬱气却半点未消。 而此刻无人留意,柳湖岸边那艘方才闹出动静的画舫上,一抹素衣倩影正立在舷边,怨毒地望著陆景行马车远去的方向。 船尾摇桨的老艄公收了櫓,走到女子身侧,眼神里也满是难以置信。 “见鬼,方才分明已没了气息,怎的又活了过来?” 苏婉清恨声道:“我又如何晓得?” 先前她亲眼看著陆景行饮下那盏掺了药的茶,不过半柱香功夫,便该浑身酸软。 趁药效发作前,她再以言语相诱,哄他下水,本以为此局天衣无缝,定能让这陆家独子葬身湖底,不曾想竟让他捡回了一条性命。 老艄公又气又恨,狠狠一拳砸在船板上。 二人並非无端行凶,皆是与陆景行的父亲陆成舟,有著不共戴天的血仇。 陆成舟身边护卫森严,他们无从下手,可陆景行不同,他平日出行虽也僮僕护卫簇拥,却仍有两处可趁之机。 一是他留宿於青楼楚馆之时,旁人只能在外守著,进不得內房。 二便是乘画舫携美游湖之际,陆景行从不许护卫登船隨行,一眾人只能守在岸边小舟之上,根本近不得主舫。 陆景行作为陆家独苗,杀了他,便是断了陆家的根,足以让陆成舟痛彻心扉,以泄心头之恨。 可任谁也没想到,今日竟让陆景行捡回了一条命。 苏婉清咬牙切齿道:“这小子命硬,暂且饶过他一回。” 老艄公急声道:“那后续如何打算?错过今日,怕是再难有这般良机。” “急什么。” 苏婉清眼底闪过一抹阴鷙。 “只要他色心未改,贪恋风月,便有的是机会让他再入瓮中。” 第2章.浪子回头为哪般 陆府虽无勛贵门第的规制森严,却也飞檐翘角,雕梁映彩,石径通幽,碧池涵波,一砖一瓦间儘是漕运巨贾的殷实气派。 此时府中池心亭下,一道富態敦实的身影正端坐石桌旁,掌中握著一柄戒尺,对桌前少女喋喋不休。 这胖子便是陆景行的父亲,扬州商界执牛耳者,陆成舟。 桌旁少女年方十四,眉眼娇俏明丽,梳著垂鬟分肖髻,身著浅碧色高腰襦裙,肩搭半幅素色披帛。 举止间带著几分少女的灵动,正是陆景行二房庶出的妹妹,陆灵溪。 陆成舟虽有一妻二妾,但家中人丁却实在简薄。 大娘子沈婉寧,江南吴郡沈氏旁支出身,诞下陆家嫡子陆景行。 二娘子苏怜月,原是扬州乐籍的清伶,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被陆成舟赎身纳进府里,后生下女儿陆灵溪。 三娘子江沅,颯爽泼辣的运河船家女儿,一身爽利性子,入府多年,却始终未曾有孕。 偌大的陆家漕运府邸,陆成舟膝下却只有一双儿女,並非府中女眷不济,根源全在陆成舟自身。 早年他远赴海州盐场验货,席间与一眾盐商豪饮赌胜,一时意气,要踩著船帮纵身跃上三丈货船,以示胆气。 不料脚下打滑,下身重重磕在船舷铁环之上,当场昏厥在地。 这一撞伤得极狠,两枚龙珠尽皆震损,虽经数位名医合力施救,侥倖捡回一条性命。 却也因此绝了元阳根本,自此彻底断了再添子嗣的念想。 也正因这桩隱情,陆成舟日日將戒尺握在手中,动輒拍案呵斥,扬言要打断这不肖子的腿。 可这么多年来,戒尺举得再高,也从未真的落在陆景行身上。 全家仅此一根能够传宗接代的独苗,若是有分毫差池,陆家便当真要绝了香火,今后偌大家业將无人继承。 “你这字写得歪扭鬆散,倒与你兄长那游手好閒的性子如出一辙。” 陆成舟拍著石桌沉声呵斥,戒尺挥来舞去,就是落不到女儿身上。 陆灵溪悄悄抬眼瞥了他一眼,低声嘟囔,语气里满是不以为然:“阿耶也就只会唬人罢了。” 陆景行此时刚自侧门入府,恰好望见亭中情形,他当即放轻脚步,弓身缩在廊檐之下,只想悄悄溜回自己院落,免得被父亲撞见,又是一番喋喋不休的训斥。 谁知他才猫腰走得数步,亭中的陆灵溪便已抬眼望见,当即脆生生一声呼唤。 “阿兄,你躲在廊下偷偷摸摸地做什么呢?” 陆景行:“……” 陆成舟猛地转头,一眼便和发间滴水的陆景行来了场世纪对视。 他当即面色一沉,攥著戒尺便从亭中快步走出。 “好你个逆子!又跑去柳湖游水胡闹,三日后便是州学初考,你不思闭门温书也就罢了,反倒整日流连湖畔嬉闹,是存心要气煞我不成?” 他口中厉声喝骂,手中戒尺已然高高扬起。 陆景行见状不妙,循著记忆,快步便往自己居所奔去。 陆成舟气得腮帮子一鼓,鬍鬚扬起。正待追上前去,僮僕长庚却不知从何处走出,凑到近前,对著他低语了几句。 陆成舟越听,眉头翘得越起,末了竟失声惊疑道:“真有此事?” 长庚连忙躬身点头。 陆成舟摸著下巴,满脸狐疑:“这浑小子竟还学会收敛脾性,沉稳对人了?当真是怪哉。” 他轻手轻脚推开陆景行房门,入目便见儿子已换了一身乾爽白苧麻常服,正端坐在书案前,手中捧著一卷书册。 陆成舟悄然將戒尺搁在门边,缓步走近一看,这逆子竟当真在凝神看书。 他当即转头朝外喊:“长庚,速速去请医师,这小子定是在湖里呛坏了脑袋,才变得这般古怪。” 陆景行眼皮一跳,当即开口劝阻。 “阿耶,我好端端的,哪里用得著医师。不过是游湖嬉闹乏了,静下心翻几页书罢了。三日后州学考场上,我还要当著眾人的面,打一打赵文翰那酸儒的脸面。” 陆成舟先是一怔,隨即又气又笑。 前半句听著还像句人话,颇有几分浪子回头的模样,可后半句一出口,便又露了原形,让他忍不住失笑摇头。 “就凭你?赵文翰虽出身没落士族,腹中却也有些墨水,岂是你能轻易相较的?” 陆景行扬眉道:“怎就比不得?虎父无犬子。我平日流连风月、嬉游无度是真,可过目成诵、心思灵透也是真。 阿耶莫要看我平日里不学无术,实则典籍经文,我看一眼便记在心里。三日后帖经小试,我便是闭著眼睛,也能轻鬆过关,你信是不信?” 陆成舟满脸写著不信,只当他是说大话撑脸面。 陆景行不由分说,便將他往门外推去,口中还隨口找著由头。 “我先前在苏娘子面前已夸下海口,若是没几分真本事,日后还有何脸面登她的画舫?” 陆成舟一听这话,悬著的心反倒落了地,脸上也露出瞭然之色。 这才对嘛。 为了美人顏面,肯静下心翻几页书,一切便都说得通了。 原先还当这儿子落水之后被水鬼上了身,如今看来,依旧是那个贪恋美色、好面子的浑小子,分毫未变。 他笑著摆了摆手,不再多做打扰:“既如此,那你便安心在屋中看书。晚膳备好,我自会让人送到你房里来。” 房门被轻轻带上,廊下的脚步声渐远,陆景行脸上那副吊儿郎当的紈絝笑意,才缓缓敛了下去。 贞观六年,也就是公元632年。 当今坐在长安太极宫龙椅上的,正是那位玄武门对掏,亲手逼父退位的李二陛下。 这年他不过三十四岁,正值壮年,意气风发。 贞观之治已初见成效,海內昇平,百姓归心,四夷宾服,方才被灭不久的东突厥俯首称臣,天可汗的威名早已传遍漠北与西域。 而那位贤名满天下的长孙皇后,也尚在人世,稳居中宫,將后宫打理得井井有条,更时时规劝君王,朝堂无后宫干政之乱,无储位相爭之祸,正是大唐最安稳平和的一段岁月。 再看此时的扬州,虽还未到后世盛唐“烟花三月下扬州”的极致繁华,却已是江淮漕运的咽喉要地,南北货殖的集散中心。 大运河贯通南北,漕船、盐船往来如梭。 陆家也正是因为攥著这漕运命脉,才成就了如今的地位。 思绪落定,陆景行抬眼扫过屋內陈设。 书案上杂乱地摆放著一些典籍,且看起来基本上都和新的没甚区別。 陆景行走到屋角的高锡铜镜前,抬手拂去镜面上的薄尘,静静打量起这具全新的身体。 镜中人约莫十七八岁年纪,面如冠玉,眉如墨画,眼尾微微上挑,生得极是俊朗。 鼻樑挺直,唇形清雋,身形挺拔匀称,只因往日里总掛著轻佻散漫的笑意,才掩了骨子里的周正。 此刻他收敛了所有紈絝的痞气,神色沉静,眉眼间的浮躁尽数褪去,竟当真生出几分温文尔雅的读书人气度。 甚至比那些整日捧著经书的酸儒,更多了几分清俊挺拔的风骨。 陆景行轻笑一声,倒是省去了以往近视的麻烦。 而且这幅身体模样生得这般好,再配上他脑子里装的隋唐史与经史典籍,莫说区区州学帖经试,便是將来走上科举考场,也未必不能搏一个贞观才子的名头。 这般想著,他的视线无意间在铜镜里一凝。 身后不知何时,竟悄无声息立著一道娇小身影。 他心头一惊讶吗,下意识转过身来。 这一下猝不及防的回身,把身后的人也嚇得不轻。 少女惊呼一声,小手慌忙捂住嘴。 正是方才在池心亭练字的陆灵溪。 陆景行抚著心口鬆了口气,无奈地看向她:“你个妮子走路没声的吗?” 陆灵溪抱著胳膊,眯著一双杏眼在他身前慢悠悠来回踱步,上上下下打量他半晌,忽然一本正经开口:“阿兄,你变了。” 陆景行眼皮一跳。 这妮子直觉竟这么准?不过照了回镜子,就被瞧出不对劲来了? 他刚要开口打圆场,就见陆灵溪手指托著下巴,小眉头微微蹙著,像是在琢磨什么天大的秘事。 “从前你回了房,要么瘫著偷懒,要么琢磨第二日去哪儿玩耍,从来都不照镜子的。” 陆景行当即按记忆中照往日里兄妹斗嘴的模样挑眉回懟:“怎么,兄长我閒来无事,欣赏一下自己的美貌不行吗?” 陆灵溪当即撇撇嘴,一脸不屑地摇了摇头。 她围著陆景行又转了一圈,忽然停下脚步,眼睛一亮,像是抓住了什么关键把柄,在陆景行心臟又悄悄怦怦提起时,拋出一个结论。 “我知道了!” 第3章.闭户吟经暗藏春 “你莫不是看上哪家娘子了?” 听到妹妹这没头没脑的猜测,陆景行漫不经心道:“你这小脑瓜里一天到晚都装些什么?” 说著便眼疾手快地伸手胡乱揉了把陆灵溪的髮髻,把梳得齐整的垂鬟分肖髻揉得乱糟糟的。 陆灵溪登时炸毛,小手扒拉开他的爪子,气鼓鼓地拢著自己的头髮:“你又弄乱我的髮髻,小心我跟阿娘告状!” 陆景行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陆灵溪拢好头髮,小手往腰上一叉,仰著小脸眯眼道:“是不是柳湖画舫上那个苏娘子把你的魂儿勾走啦?你要把人家赎回家?” 陆景行威胁道:“再胡说,我把你偷描的那些小画本子全给你撕了。” “你敢!” 陆灵溪齜牙瞪眼,半点不服软。 “阿耶天天在家念叨,说你都快加冠了,整日里还走马游湖,亲事半点儿不提,再这么混下去,陆家的香火都要被你耽搁。 我看啊,你是终於玩腻了,想收心当个正经人咯!” 她这隨口一说,竟恰好戳中了陆景行的心事。 陆景行一时沉默,心中暗自思忖:是继续维持原本的紈絝人设呢?还是自此做回老实人,安心向学? 算了,来都来了,既是富家子弟,不去风花雪月,反倒显著自己不解风情了。 陆灵溪见阿兄不说话,以为自己猜中了,拍手傻乐呵:“哎哟,我们陆家的浪荡大郎,这是要浪子回头啦。” 她也不等他反驳,嘻嘻哈哈往门外跑。 “我可不打扰你照镜子啦,回头阿耶问起来,我就说你转性了,保管阿耶高兴得摆三桌酒。” 话音还没落地,人已经溜出房门,只留下一串清脆的笑闹声飘在廊下。 陆景行隨手带了带房门,转身走到书案前。 案上的书卷堆得杂乱无章,唐初流行的捲轴装麻纸钞本胡乱摞著,大多封皮整洁。 他伸手將散乱的书卷归拢到一侧,目光径直落在了两卷最显眼的经书上。 《孝经》与《论语》。 这是三日后扬州州学验牒审籍之后,帖经初试的唯一考校內容,也是他此刻唯一需要上心的东西。 身为深耕隋唐史的专业研究者,陆景行对贞观六年的科举规制,早已烂熟於心。 此时大唐科举尚在成型初期,制度远未臻於完备,帖经之法作为明经科的核心初试,仅用於筛选明经科应试士子,並未普及到进士科。 进士科在唐初依旧重策论、尚时务,帖经这种纯记诵的考核方式,要等到高宗朝之后,才会广泛用於进士科考试,这是贞观年间科举最鲜明的时代特徵。 更关键的是经籍注本的规制,孔颖达奉旨主持修撰的《五经正义》,要到贞观十二年才正式开修,最终定稿颁行天下,更是要等到高宗永徽四年。 眼下贞观六年,朝堂与地方州县学並无统一的官方註疏定本。 至於考试所用的经文,一律沿用汉魏六朝流传下来的旧注经本,不涉后世繁杂的义理阐释,更无孔颖达的疏文可供依凭。 而此次州学帖经,只是纯粹的记忆考核,不涉及经义阐发和微言大义。 按照扬州州学定下的初试规矩,考校范围仅锁定两部经书。 其一为《孝经》。 李唐以孝治天下,此经被官方定为“经首”,是州县官学童蒙必修的核心典籍。 从国子监到地方州学,皆设专师讲习,地位远超其他经文。 其二为《论语》。 列为官学“兼习”之本,与《孝经》同为士子入门根基。 即便是民间幼学开蒙,也必先诵此二经,出土的唐代学童抄本文书,也早已印证了这两部经书在唐初教育体系中的核心地位。 考试形式更是简单直白,由州学博士从两部经文中各抽取五段不一,以纸条遮盖文中若干字眼,考生提笔补全所缺文字即可。 总计十帖,答对六帖及以上便算合格,顺利拿到后续州试的入场资格。 这种考核无思辨、无阐发,只考原文背诵,对真正熟稔经文的人来说,几乎没有难度。 陆景行先拿起那捲《孝经》,缓缓展开捲轴。 唐初麻纸质地粗厚坚韧,竖排无句读的楷书工整端庄,汉儒郑玄的注文以双行小字附於经文之下,间杂孔安国的古文旧注,是此时官学通行的標准版本。 他目光扫过《开宗明义章》开篇,脑海中已然一字不差地浮现出全文阅读。 “仲尼居,曾子侍。子曰:先王有至德要道,以顺天下,民用和睦,上下无怨。汝知之乎?” 这是帖经出题的高频段落,若是博士遮去“至德要道”“顺天下”“民用和睦”这类字眼,他无需思索,便能脱口而出。 从《天子章》《诸侯章》《卿大夫章》,再到《庶人章》,全篇《孝经》不过一千八百余字,篇幅短小,文辞浅白,本就是童蒙便能熟记的內容。 陆景行逐卷翻阅,每一段经文都清晰地印在脑海中。 郑玄的旧注侧重践行释义,与后世宋儒的理学阐发截然不同,而帖经只考原文,连注文都无需涉及,难度更是低得近乎基础。 紧接著,他又拿起何晏《论语集解》钞本,这是唐初唯一通行的《论语》注本,集汉魏诸儒之说,以郑玄、王肃註解为主。 他隨手翻到《学而》篇,这些自幼便烂熟於心的经文,搭配他对唐初经籍版本的专业认知,別说是遮盖一字或是两、三字,便是遮去整句,他也能一字不差地默写出来。 原主幼时曾受儒师启蒙,《孝经》《论语》的基础经文终归是背过的。 只是常年嬉游宴乐,荒废日久,早已记不真切。 这也是扬州城內士子皆看轻他,认定他过不了帖经一关的缘由。 可如今换了他这个来自后世的灵魂,对贞观年间的经籍版本、帖经规则、出题偏好了如指掌,这场初试於他而言,不过是走个过场。 陆景行將两卷经书平摊在书案上,起身取了狼毫笔,缓缓研磨墨汁。 待研磨完毕,他提笔蘸墨,取过一张空白麻纸,先是默写《孝经·庶人章》全文:“用天之道,分地之利,谨身节用,以养父母,此庶人之孝也。” 写罢搁笔,他对照捲轴核对,都严格贴合唐初钞本的形制,无任何差错。 唐初州学帖经出题向来偏爱开篇、警句等核心段落,绝不会选取冷僻语句。 扬州此次初试又是基础筛选,出题只会更浅。 窗外天色已暗,陆景行却始终沉浸在经卷之中,一页页翻阅捲轴,一字字核对经文。 他並非担心考不过,而是以专业学者的严谨,一遍遍確认唐初经籍的用字、版本差异,確保在三日后的州学考场上,不出分毫紕漏。 陆景行闭目默诵完经文,正打算將捲轴重新摞好,手肘无意间一拐,碰到了书案最內侧堆著的一叠旧卷。 顿时一叠书卷散落了一地,其中有一本裹著青布的小册子格外显眼。 他弯腰捡起,隨手扯开裹著的青布,册子封面无字,翻开第一页,陆景行便挑了挑眉。 竟是一本题材露骨的春宫图册。 一看便是原主年少时藏起来的私货,倒也符合原主扬州浪荡子的做派。 反正帖经之事十拿九稳,倒不必时时刻刻端著读书人的架子,真要一味埋头苦读,反倒容易惹人疑心。 他揣著图册,回到书案前,隨手掀开。 嘶~~~ 画工粗浅俗气,绘的儘是闺阁风月姿態。 陆景行刚抱著批判的態度翻到第二页,院门外忽然传来轻快的脚步声,紧跟著就是陆灵溪的声音。 “阿兄,阿耶让我给你送晚膳来啦。” 陆景行心头一跳,连忙把春宫图册往《论语》底下一塞,又隨手拿起一支笔,装出正低头看经书写字思考的模样。 房门被推开,陆灵溪端著饭菜走了进来,小脸上还沾著点糖屑。 “阿兄,你居然在看书?” 她把饭菜往桌子上一放,便直接凑了过来。 “今日这么乖,不像你作风哦。” 陆景行握著笔,神色颇为自然道:“妮子你这是什么话?三日后便要帖经,阿兄总不能真去州学丟人现眼。” 陆灵溪鼻子轻轻哼了一声,眼睛却在书案上乱转,目光先是狐疑地落在那两卷摞得格外整齐的经书上,忽然露出一副贼兮兮的笑。 “你骗人。” 她盯著经书,小手飞快地往那两卷经书底下一探,仗著身子灵巧,猛地一抽。 经书被掀到一旁,那本裹著青布的春宫图册登时露了出来。 陆灵溪得意地哼了一声,隨手就把册子掀开。 当她看清纸上画面的少女时,脸色倏地由白涨得通红。 紧接著一声又惊又羞的尖呼,顿时传遍了整座別院。 陆景行想捂嘴息事已来不及。 第4章.戒尺笞身失自由 不出所料,陆景行挨揍了。 多年来陆成舟和沈婉寧纵著这根独苗,哪怕他整日游手好閒、流连画舫,嘴上骂得再凶,也从未真地打过。 可这一回,是破天荒头一遭。 罪状有二: 其一,自身浪荡也就罢了,竟私藏艷俗图册,险些教坏了將笄之年的妹妹陆灵溪。 其二,前脚刚拍著胸脯说要闭门温书,备战州学帖经,转头便躲在房里看这等不堪之物,满口大话儘是欺瞒。 陆成舟气得三尸神暴跳,当著沈婉寧的面,戒尺终究狠狠落了下去。 沈婉寧心疼得直抹泪,却也知儿子此番著实过分,只侧过脸不忍看,半句劝拦的话都未曾说出口。 一顿责罚下来,陆景行的臀瓣著实吃了好几记戒尺,火辣辣地疼,连坐都坐不得。 待陆成舟怒气冲冲离去,府里便得了严令。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將大郎禁足在別院,院门日夜派两名精壮护卫把守,府中上下人等皆可隨意进出,唯独陆景行半步不得踏出院门,直至八月初三州学帖经当日,方能放行。 此时已是八月初一,白日天光大亮。 別院的臥房內,陆景行正趴在软榻上,身下垫著绵软的锦垫,仍忍不住齜牙咧嘴。 贴身僮僕长庚端著药膏,轻手轻脚地替他擦拭伤处,动作小心翼翼,生怕碰疼了自家郎君。 “陆郎,您这又是何苦呢?好好温书便是,偏要藏那等东西,还偏生被小娘子抓了正著。” 长庚一边上药,一边忍不住小声嘀咕,语气里满是心疼。 “如今被阿郎禁足,连院门都出不去,这几日柳湖的画舫、城里的酒肆,怕是都去不成了。” 陆景行趴在榻上,脸颊侧贴著锦缎,闻言只漫不经心哼了一声,视线却落在榻旁小几上摊开的《孝经》捲轴上。 戒尺之痛固然真切,可他心里半点怨懟都没有。 左右本就打算静下心来捋顺经文的细枝末节,这般禁足,反倒省了外界纷扰,落得个清净。 唯一可惜的是那本春宫图册才刚翻了两页。 院门外,两名手持木棍的护卫笔直佇立,左眼站岗,右眼放哨。 二人皆是陆成舟身边的心腹护卫,跟著陆家走南闯北多年,行事极是牢靠,除了陆成舟,任谁来劝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都不好使。 陆成舟此番是铁了心要逼儿子收心,半点通融的余地都没留,別说去柳湖寻苏婉清游湖听曲,便是想在府里逛一逛,都绝无可能。 长庚上好药膏,替他拢好衣袍,又愁眉苦脸道:“陆郎,后日便是帖经初试,您当真有把握吗?阿郎放了话,倘若此番不过,往后便再也不许您去找苏娘子了。” 陆景行隨口应道:“无妨,不过小事罢了。” 长庚虽摸不透自家郎君哪来的底气,却也不敢再多言。 他刚將药膏收进瓷瓶,院门外便骤然炸起一声亮堂嗓门,粗糲爽利,带著运河船家独有的泼辣劲儿,隔著重院都听得一清二楚。 “陆成舟这个老东西,竟敢趁我不在揍我家大郎?” 陆景行趴在榻上,屁股还火辣辣疼,听见这声音先是一怔,隨即脑海里的记忆立马蹦了出来。 陆家三娘子,他那位比亲娘还护著他的小妈,江沅。 话音未落,院门就被人一脚踹开。 一道身著靛蓝短打襦裙的身影风风火火闯了进来。 她裙摆扎在腰侧,露出利落的布靴,腰间一边掛著鋥亮的铜算盘,一边別著柄寸许长的短匕,头髮隨意挽了个髮髻,几缕碎发垂在额前,眉眼英气十足,丝毫没有深宅妇人的扭捏。 正是江沅。 她身后还跟著缩头缩脑的陆灵溪。 江沅衝到榻前,伸手就想掀陆景行的衣摆看伤势,嚇得陆景行赶紧按住衣袍,脸埋在锦垫里闷声道:“三娘,使不得,男女授受不亲。” “亲什么亲,你光著屁股在河里摸鱼的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江沅半点不客气,伸手就拍了下他没受伤的后腰,瞅见他这趴著的狼狈样,当即柳眉倒竖,转头就冲外面吼:“那两个看门的,滚!谁让你们在这儿堵著大郎的?” 门口两个护卫面面相覷,不敢擅自动弹。 “三娘子,阿郎有令,禁足大郎……” “禁足?” 江沅叉著腰,嗓门又拔高三分,气势凛人。 “陆成舟的令是令,我江沅的话便不算数了?信不信我明日就让所有漕船停在邗沟不动,让他一船盐都运不出去。” 俩护卫顿时被唬得一激灵。 整个陆家漕运,离了陆成舟尚能转,离了江沅是真得瘫。 这主儿掌管著几十条漕船,上百號船工,真敢说停船,就真能停得乾乾净净。 两人向来能屈能伸,赶紧拎著棍子灰溜溜撤了。 江沅这才消了几分火气,回头瞪著榻上的陆景行,啼笑皆非地戳他额头。 “你说你多大的人了,藏点玩意儿还能被小妮子抓包?丟不丟人?先前在柳湖跟赵文翰呛声的威风哪儿去了?” 陆灵溪躲在江沅身后,探著脑袋吐舌头:“三娘,是阿兄先藏坏东西的。” “你也不是好东西。” 江沅反手弹了下她的脑门。 “谁让你隨便翻你哥东西的?回头再跟你算帐。” 嘴上骂著,江沅却伸手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往陆景行枕边一放:“刚从外头帮你带的你最爱的桂花糖。” 陆景行扒开油纸,果然是颗颗金黄的桂花糖。 记忆里的江沅向来如此,嘴利如刀,心却软得一塌糊涂。 她阿耶当年为了救陆成舟死在水匪手里,临终託孤,陆成舟纳她为妾,把整个漕运船队都交她打理。 她也真把陆景行当成自己的亲弟弟、亲儿子那般护著,谁都骂不得,碰不得。 “你阿耶也是,下手这般重,真当大郎是船板呢?” 江沅蹲在榻边,语气终於软了些,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伤处。 “疼不疼?要不我去把扬州最好的医师抓来,给你敷点好药?” “不用不用,早不怎么疼了。” 陆景行赶紧摆手,他可不想再被人围著看屁股。 江沅哼了一声,站起身往门外走,边走边撂狠话。 “你等著,我这就去找陆成舟理论,他要是不把戒尺掰了,我今儿个就把他的私酿全倒了。” 陆景行连忙喊住她:“三娘,別去了,禁足正好,我刚好温书。” 江沅脚步一顿,诧异地回头看他,上下打量半晌,像是第一次认识他:“你?温书?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她走回来,伸手摸了摸陆景行的额头,狐疑道:“没发烧啊?先前落水落傻了?还是挨揍把脑子揍开窍了?” 陆景行无奈道:“挨揍的是屁股,又不是脑袋,何来的揍开窍?” 江沅不解:“那是为何?” 陆景行耐心解释:“三日后就要帖经,你也不想我在州学丟人吧。” “丟什么人,咱陆家有的是钱,考不上也没事。” 江沅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看著他眼底的沉稳,不似往日里的轻佻浪荡,竟像是真起了温书的心思,当即朗声道:“好,大郎想读书,三娘支持你。” “要是赵文翰那酸儒再敢嘲讽你,三娘直接带十几个船工去他赵家门口蹲著,他敢出来就堵他。” 陆灵溪也凑过来,举著小手喊:“我也帮阿兄。” 江沅瞥了一眼陆灵溪,挑眉道:“走,你不拖累你阿兄就算不错了,还帮你阿兄?” 说罢,她又冲陆景行道:“大郎,放心考,考不过也没事,真要是受了委屈,只管跟三娘说,天塌下来,三娘给你顶著。” 话音落,她牵著鼓著腮帮子不服气的陆灵溪,风风火火地出了別院。 院门口的护卫早已没了踪影,禁足的规矩,被这位陆家三娘子几句话破得乾乾净净。 榻上的陆景行捏著那颗桂花糖,塞进嘴里,甜意漫开,连臀上的疼都轻了不少。 他望著窗外摇曳的树影,嘴角忍不住勾起笑意。 没有嫡庶神教,没有勾心斗角的修罗场。 有这么个家族,这日子倒也舒心快活。 第5章.晓妆理衫闹別院 转眼已至八月初三,卯正方过。 今日便是扬州州学帖经初试的日子。 陆景行原本睡得正熟,被童僕长庚唤醒后,穿著中衣,长发未束,坐在床边愣神。 经过这两个日夜的静养,屁股上的伤势已无大碍,唯一的坏处是不能久坐。 也因著这处伤,这两日陆家內院早闹了好几回嘴皮子官司。 沈婉寧拉著苏怜月、江沅,轮番数落陆成舟下手没个轻重,好好的儿子要赴考,偏要打在这般碍事的地方。 陆成舟冤枉不已,第一次打孩子哪有那么容易拿捏轻重。 而且孩子这般顽劣,论责任,本该人人有份,到头来管教责罚的恶名,反倒全要他一人来担。 长庚端著水立在一旁,刚要开口伺候梳洗,院门外便传来一阵脚步声,伴著女子软语与少女娇笑。 “大郎起身了不曾?今日可要早早打理妥当,莫要误了州学的时辰。” 说话的是陆家主母沈婉寧。 紧跟著便是一道软绵娇怯的嗓音。 “我瞧著天色还早呢,大郎昨日温书到深夜,定然还乏著,咱们轻著些,別吵著他。” 这话音刚落下,又有声音接话道:“阿兄今日要去考帖经,可得收拾整齐,压过那赵文翰一头。” 不用猜,陆景行便知来的是阿娘沈婉寧、二娘苏怜月,还有阿妹陆灵溪。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 他刚抬手理了理垂落的髮丝,木门便被轻轻推开。 三道身影鱼贯而入,身后还跟著两个捧著衣箱和妆盒的小丫鬟。 沈婉寧端坐中馈,素来持重,今日身著一身月白色暗纹綾裙,髮髻上簪著一支素银缠枝簪,步履从容地走在最前。 她身后的苏怜月则是一身浅碧色软罗衫,裙摆绣著细碎的玉兰花,秋水明眸,一副娇软无害的模样。 最末尾的陆灵溪早已按捺不住,梳著俏皮的双丫髻,身著嫩黄色短襦,一进门就直奔陆景行面前。 “阿兄,今日咱们都来给你打理衣衫髮髻,保准让你一去州学,就成最惹眼的郎君。” 陆景行看著眼前闹哄哄的三人,终於清醒。 沈婉寧柔声道:“阿娘今日特意给你备了新做的襴衫,料子是江南进贡的细麻布,透气又挺括,最是適合士子赴考。” 说罢,她回头示意丫鬟打开衣箱。 沈婉寧亲手將襴衫取过,示意陆景行抬手,亲自为他穿戴起来。 身为吴郡沈氏旁支的贵女,她自幼研习女红管家,打理这些衣物髮髻,最是得心应手。 “州学帖经小考,考的只是《孝经》《论语》原文记诵,你只需沉下心作答,莫要慌张便好。” 沈婉寧一边繫著腰带,一边轻声叮嘱。 陆景行乖乖站著任由她打理,頷首应道:“儿晓得,阿娘放心。” 一旁的苏怜月將瓷碟递给身后的丫鬟,轻手轻脚地凑了过来,手里捧著一支羊脂玉簪,簪头雕著简单的莲纹,甚是温润通透。 她踮著脚尖,帮著往陆景行的髮髻上插,软声软气道:“大郎,你看这支玉簪好不好看?是我前日让府里的匠人新打磨的,配你这襴衫,再合適不过了。” 苏怜月说话永远都是细声细气。 她这辈子没什么野心,只爱嗑瓜子,聊閒话,插花听曲度日。 因为她心里清楚自己只有灵溪一个女儿,未来陆家的依仗,全在陆景行这个嫡子身上,是以对他的疼宠,从来都是掏心掏肺,有时比待亲生女儿还要上心。 陆灵溪拿过丫鬟手里的梳篦,嚷嚷著要亲自给阿兄梳髮髻。 小妮子虽处將笄之年,却手脚毛躁,平日里也就爬树掏鸟窝在行。 她拿著牛角梳,一把抓住陆景行的长髮,不管不顾地往上梳,力道没个轻重,一下子扯得陆景行嘶地抽了口冷气。 “灵溪,轻点儿!” 陆景行无奈地偏过头。 “你这哪里是梳髮髻,分明是扯头髮。” 陆灵溪吐了吐舌头,连忙放轻力道,可手上依旧没个准头,梳了半天,长发被搅得乱糟糟的,反倒比原先更乱了。 沈婉寧在一旁看著,忍不住轻笑出声,伸手接过梳篦:“你这丫头,毛手毛脚的,还是我来吧。” 沈婉寧的手法比之陆灵溪,可谓是相当嫻熟轻柔。 她將陆景行满头黑髮一点点梳理顺畅,继而挽成唐初士子最常见的束髮髮髻,最后接过苏怜月递来的羊脂玉簪,轻轻簪入发间。 一瞬之间,陆景行整个人的气质便全然不同。 青襴衫挺拔俊朗,玉簪束髮清雋雅致,往日里浪荡紈絝的气息尽数敛去,眉眼间饱含温润。 苏怜月越看越觉合意,嘖嘖称讚道:“咱们大郎生得本就好看,这般一打扮,真是比画里的郎君还要俊,那赵文翰见了,定然要自惭形秽。” 沈婉寧和陆灵溪也是深以为然。 就在三人围著陆景行打理装扮,闹得热火朝天时,江沅也摸了过来。 只是与沈婉寧的端庄、苏怜月的娇软不同,她站在满室脂粉香与针线气里,显得格格不入。 只能手足无措地站在门边,看著屋里忙活的三人,一时竟不知该往哪里站。 江沅素来是管船队、算帐、跟水匪拼命的性子,舞刀弄枪、拨算盘样样精通,女红梳妆却是一窍不通,这辈子连针线都没碰过几回。 她想上前搭把手,又生怕笨手笨脚帮了倒忙。 “你们忙活,我就看看。” 江沅语气难得有些侷促,站在一旁与平日里风风火火的模样判若两人。 苏怜月见她这般,忍不住捂嘴轻笑:“三娘不如过来帮著递递东西?” 江沅闻言上前一步,想伸手去拿桌上的丝带,谁知脚下一绊,手肘不小心撞到了妆盒,登时满盒的珠釵散落一地。 江沅脸色一僵。 “对不住对不住,我这手笨,干不来这些细活,还是算了算了。” 沈婉寧示意丫鬟收拾地上的珠釵,温声道:“三娘不必客气,这些活计有我们就够了,你歇著便好。” 待丫鬟收拾妥当,江沅才走上前从怀里摸出一把寸许长的银柄短匕。 “大郎,州学外人多眼杂,难保没有不长眼的东西找你麻烦,这短匕你拿著防身。” 陆景行虽觉得有些小题大做,但毕竟是一份心意,於是拱手道:“多谢三娘。” “谢什么,咱们一家人。” 江沅摆了摆手,又忍不住叮嘱。 “那赵文翰要是敢在州学里辱你,你別跟他客气,实在不行,考完试三娘带人堵他,替你出出气。” 苏怜月在一旁听著,连忙拉了拉她的衣袖。 “三娘,大郎是去考文试的,可不能动刀动枪的,咱们靠学问贏他才是本事。” 几人正说笑间,院外传来陆成舟略带不耐烦的嗓音。 “一大清早的,在里头闹什么呢?时辰不早了,再耽搁便要迟了。” 他走到陆景行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点头道:“收拾得倒像那么回事,可別只是中看不中用,今日若是过不了关,丟了我陆家的脸面,半年都別想踏出別院一步。” 苏怜月见状,连忙拽著陆成舟的衣袖,软声撒娇:“老爷,你別嚇大郎呀,大郎这些日子日日闭门温书,定然能顺利过关的。你就別总凶他了,大郎心里也紧张呢。” 她撒娇的模样软萌至极,声音娇怯,陆成舟的心瞬间就软了。 江沅在一旁嗤笑一声:“方才在厅里,是谁一遍遍问大郎起身了没有,备的马车稳不稳当?现在倒是摆起架子了。” 陆成舟老脸一红,瞪了江沅一眼,板著脸对著陆景行郑重嘱咐:“去吧,莫要耽搁,记住,不管考得如何,都要堂堂正正,莫要丟了陆家的风骨。” 言下之意就是不要瞎瞟別人的考卷,丟了老陆家的人。 陆景行对著眾人拱手一礼。 “阿耶,阿娘,二娘,三娘,灵溪,你们放心,今日帖经初试,我定然不会给陆家丟人。” 这时,陆灵溪递出一个平安香囊,塞到他手里。 “阿兄,这是我亲手绣的,保佑你帖经全对。” 香囊上的针脚歪扭不堪,却绣著“平安”二字,满是少女的真心。 长庚早已在院门外备好马车,见时辰不早,躬身提醒:“大郎,时辰到了,可以出发了。” 陆景行將香囊揣入怀中,在眾人满含期许的目光中,转身迈步走出別院。 第6章.州学门前三浪聚 大唐贞观学制,地方官学分州、县两级,生员以州府等级严格定额。 上州、大都督府州学定员六十人,中州五十人,下州四十人,员额固定、不得擅增。 州学由司功参军主管,博士、助教分经教授,以《孝经》《论语》为基础课业,兼习经史,每年遴选成材者贡送尚书省,参与省试。 扬州为淮南道大都督府治所,属上州规制。 扬州大都督府州学额定生员整整六十人,为淮南道官学表率,生源多为本地士族子弟、官吏后裔。 扬州州学朱红大门前,攒动的人头將偌大的门前广场挤得喧闹不已。 此番赴考帖经初试的士子多是扬州城內寒门学子,亦有极少数如陆景行这般靠著家中捐输获了资格的商户子弟。 人人身著襴衫,三两交谈,神色间皆带著几分赴考的肃然,唯独角落里两道身影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陆景行刚走下马车,一眼便瞧见了那两位损友,不是因为两人看起来有多出类拔萃,恰恰相反,俩人长得实在和读书人不搭边。 左侧立著的少年,身高近乎六尺,却瘦得如同风中残竹,肩背佝僂,面色苍白如纸,眼窝深陷。 一身襴衫空荡荡地掛在身上,仿佛隨时能被风捲走,活脱脱一副虚癆缠身的模样。 不知情的路人远远望见,怕是要將他视作饥寒交迫的贫弱流民,谁能料到,此人竟是家財万贯的两淮盐商薛氏嫡子薛朗。 而他脚边蹲著个圆滚滚的肉糰子,身高堪堪五尺有余,体重却足有两百斤。 他一身襴衫被撑得紧绷,圆脸上满是热汗,双手正抱著一个油纸包狼吞虎咽,腮帮子鼓得像只囤食的松鼠。 他出身亦是不凡,乃是扬州粮商巨擘朱府嫡子朱衡。 这二人,便是与原主陆景行並称“江都三浪”的铁桿损友,扬州城无人不晓的紈絝铁三角。 三人自幼一同长大,陆家掌漕运、薛家掌盐运、朱家掌粮秣,三家是扬州商界的顶流支柱,他们三人却是城里最出名的浪荡子。 整日流连柳湖画舫、城中酒肆,闯祸荒唐事数不胜数,是扬州士子圈最鄙夷的存在,亦是百姓茶余饭后的笑谈。 甚至有人私下打趣,说扬州风水定是出了岔子,三大顶尖富商的嫡子,竟清一色养出了这般不学无术的废物。 见陆景行走来,薛朗声音虚浮道:“明远,你可算来了。” 陆景行走到近前,看著他这副虚样,顿时有些忍俊不禁。 心想著这得擼禿嚕皮了吧,二弟跟著他属实委屈了。 不过记忆里这薛朗虽是紈絝,却是三人中最讲义气的那个。 选娘子的时候总是最后一个选,把最好的留给俩位兄弟。 朱衡则是一口吞完手里的点心,圆脸上堆起憨笑,迈著小短腿噌噌凑到陆景行身边,声音里满是委屈。 “明远啊,你知道我这一个月是怎么过的吗?天天被按著啃经书,先生从早盯到晚,背不出来就不许吃荤,再关些日子,我非得疯了不可!” 三家老爷的心思如出一辙。 眼看州学帖经在即,便把三个整日浪荡的浑小子锁在家中禁足,硬按著脑袋背经,免得他们在考场丟人现眼。 薛朗喘了口气,一脸苦大仇深道:“我家那老东西更狠,怕我偷跑出去鬼混,直接把院门都锁了,一天三遍考我经文,背错一个字就罚抄十遍。 我这身子本来就弱,这么一熬,更剩半条命了。若不是今日必须来考,我连床都不想下。” 朱衡立马跟著点头,拍著圆肚子哀嚎。 “我爹还放了狠话,这次帖经再乱写一通,往后一年,蟹黄包、酱肘子、醉虾全给我断了,这我还活什么?” 薛朗斜睨了陆景行一眼,吊儿郎当道:“你在家也没少挨收拾吧?” 陆景行摆了摆手,一脸云淡风轻道:“还行吧,也就被关了三天。先前寻不见你俩,还以为一个纵慾过度栽女人肚皮上,一个贪吃把自己撑死了,合著全被家里禁足了。” 薛朗:“???” 朱衡:“……” 二人又气又无奈,同时心里又满是不可思议。 同样都是紈絝,凭啥陆明远就这么舒坦,他俩却遭这么大罪。 陆景行看他俩要死不活的模样,有些幸灾乐祸。 人有时候就是这样,自己觉得憋屈时,瞧瞧身边比自己更惨的兄弟,心里的不爽瞬间就散了大半。 不远处几道冷厉的目光正打量著三人。 四五个寒门士子聚在一处,为首一人眉目清峭,神色倨傲,正是和陆景行一向不对付的赵文翰。 他此刻望著陆景行三个满身铜臭的商户子旁若无人地嬉笑,嘴角扯出一抹鄙夷。 “真是世风日下,区区商贾贱役之子,也敢大摇大摆站在州学门前,学人模样穿襴、作士子打扮。” 身旁一个面色黝黑的士子立刻嗤笑应声,眼神里满是嫌恶。 “赵兄说得极是。一身铜臭熏天,满肚子算盘计较,也配捧经书?不过是仗著家里有几贯臭钱,买个资格装人模狗样罢了。” 另一个士子更是直接,语气鄙薄到了极致。 “士农工商,商居末流,本就是逐利忘义的下流货色。如今倒好,靠著朝廷开恩放宽应试,这些铜臭薰心的玩意儿,竟也敢挤到读书人堆里,妄图登仕做官,简直玷污斯文。” 赵文翰负手而立,目光冷冽地落在陆景行三人身上,语气里的不屑几乎要溢出来。 “我等寒窗苦读,修的是圣贤书,守的是士子风骨。他们倒好,祖祖辈辈錙銖必较,蝇营狗苟,一身市侩浊气,也配与我等同场应试?” “穿一身襴衫便以为自己是读书人了?不过是东施效顰,看著只让人作呕。” “扬州三大商户,养出的便是这般满身铜臭的浪荡子,也敢踏足州学圣地,真是辱没了圣贤,辱没了淮南道的文风。” 几句嘲讽句句扎在商贾卑贱不配为士、铜臭污斯文的痛点上,全是刻在骨子里的阶层鄙视。 周围士子听了,也有人点头附和,看向三人的眼神越发轻蔑。 薛朗本就体虚,被这几句戳心窝子的鄙夷气得刚要开口怒骂,便是一阵剧烈呛咳。 朱衡更是气得圆脸涨红,攥紧了拳头就要上前,却被陆景行伸手稳稳按住。 第7章.阴谋空算崔驾来 赵文翰心里冷笑,面上不显。 他这般说看似是士族子弟对商户子的天然鄙夷,实则满是算计。 此番故意出言挑衅,便是要逼得这三个扬州紈絝在州学门前怒而失態,破口大骂也好,动手爭执也罢。 大唐科举取士,素来以“方正清循,名行相副”为首要准则,德行乃是入场的硬门槛,绝非可有可无的附加评判。 平日里陆景行纵是再骄纵胡闹,街头寻衅,与人爭执,凭著陆家漕运巨贾的家底,再由其父四处打点疏通。 最后天大的事端都能被银钱一手抹平,旁人即便詬病,也终究奈何他不得。 可今日偏偏是在州学门前,科举初试在即,士子云集,眾目睽睽,礼法在前,舆论昭昭。 他父亲纵是手眼通天,也没法在这关乎科举德行的紧要关头一手遮天,更不可能当眾替他压下失仪的罪名。 只要陆景行当眾失仪,便坐实了德行有亏的罪名,无需踏入考场,便会被直接革去应试资格。 如此一来,既顺了他心中对商户子弟的鄙夷,又能悄无声息膈应陆家一番,可谓一举两得。 身旁的黑脸士子与青衣士子心领神会,纷纷跟著出言附和嘲讽,一个个扬著眉眼,坐等陆景行当场炸毛失態,上演一场好戏。 赵文翰则负手而立,眼底藏著几分胜券,只等对方落入自己设下的圈套。 一向出门不带脑子的薛朗和朱衡一点就炸,抬腿便要衝上前去,与这帮酸儒理论是非。 陆景行却云淡风轻地抬手,按住了二人。 他心中已然將对方的算计看得透亮,这群人不过是拿著三人往日的紈絝性子做文章,妄图用这般粗浅的伎俩逼他们失態,断他们的应试之路。 可惜,他们终究打错了算盘。 往日里受不得半句讥讽便要暴跳如雷的江都紈絝,此刻面上没有一丝戾气,隨即他朝著赵文翰一行人缓步走去。 周遭围聚的士子尽数侧目,纷纷驻足观望,都等著看这扬州第一浪荡子当眾失態,闹得州学门前鸡飞狗跳。 赵文翰见状,眉梢的轻蔑更甚,已然等著看陆景行恼羞成怒的丑態。 下一刻,陆景行走至赵文翰身前,缓缓抬起手来。 赵文翰甚至已做好了挨打的准备,挨上一巴掌,反倒更能坐实对方粗鄙无状,这点委屈,他非但能忍,甚至求之不得。 谁知陆景行全然不按他设想的路数出牌。 只见陆景行的手轻轻落在赵文翰的肩头,语气全然是父辈长辈叮嘱晚辈的模样。 “赵郎君此番赴考,当静心作答,安分守礼。如今你赵氏门第日渐凋零,家道式微,早已不復昔年士族盛景。 若是你再爭些无谓意气,日后赵家便真要彻底败落,再无翻身之日了。” 言下之意,你赵家早已日暮西山,偏你还整日逞口舌之利,简直荒唐可笑。 赵文翰斜睨著他,唇角勾起一抹讥讽:“我赵家之事,何须你来置喙?” 嘴上刻意挑衅,心底却急切万分。 动手!打我! 陆景行交代完,眉宇间浮起一抹惋惜之意,分明是一副看他赵文翰无可救药的神情,再不多言。 就这? 赵文翰胸中憋闷骤起。 你平日里的囂张跋扈呢?倒是拿出你的紈絝本色啊? 陆景行丝毫不如他的意,摆明了不愿在此刻落入圈套。 整治你的机会多得是,何必非要挑在现在动手。 赵文翰瞧著他气定神閒的模样,心头怒火愈盛。 周围士子皆是一愣,原本的哄议论声戛然而止,谁也没料到会是这般局面。 罢了! 赵文翰脸上的清傲瞬间散去,满腔挑衅的心思尽数落空,整个人有劲没处使,一股鬱气硬生生堵在胸口,上不得下不得。 若是在此时再发作爭执,反倒显得自己气度狭小,落了士族子弟的下乘。 难堪与恼意交织在心头,他不愿再与陆景行多做纠缠,更怕周遭士子瞧著二人近立,误以为他们关係亲近,当即袍袖一拂,神色冷沉,对著身旁几名士子沉声道:“走。” 话音落,便领著一眾附和的士子转身离去,步履间带著士族子弟的倨傲,再不肯回头多看一眼,匆匆逃离这尷尬难堪的局面。 周遭士子见此情形,纷纷低低议论起来,语气里满是讶异与瞭然: “原以为陆大郎要动怒,没想到竟这般沉稳,只一句叮嘱,便让赵文翰拂袖而去。” “赵文翰存心挑衅,到头来反倒落了个进退两难的境地,有劲没处使,倒显得多余了。” “往日只当他是不学无术的浪荡子,今日这份心性,倒是让人刮目相看。” “方才陆景行明明好生相劝,赵文翰却半点不领情,反倒满心牴触,气量未免太过狭小。” “你怎这般愚钝?陆大郎哪里是好心规劝,分明是摆出长辈姿態,把赵文翰当成不成器的小辈敲打拿捏。” 州学旁的浓荫之下,一辆墨色乌木官车早已静静停靠,车帘半掩,方才门前的一切动静,尽数落入车內人眼中。 崔姝姀蹙著秀眉,满眼不解地看向身侧的父亲崔明,声音里满是稀奇。 “这陆景行往日里最是衝动好胜,今日被人这般讥讽,竟能如此克制,反倒让赵文翰一伙进退不得,实在古怪。” 崔明捻著頜下鬍鬚,目光落在州学门前陆景行的身影上,唇角噙著一抹浅淡的笑意,只静静看著,並未多言。 片刻后,隨行侍从轻轻掀开马车帘幕,身著緋色官袍、腰系银鱼袋的崔明缓步走下马车。 周遭士子先是愕然抬眼打量,待看清那官服的规制与腰间银鱼袋的纹饰,才纷纷反应过来来人的身份,此起彼伏的躬身行礼声接连响起。 “拜见崔大人!” 来人竟是扬州大都督府长史崔明。 眾士子心中皆是惊疑不已,今日不过是一场州学帖经初试,按惯例本应由司功参军张谦主持考务。 而长史身居一州军政民政要职,素来从不插手这等基层小考,今日忽然亲临,实在是反常至极,让人摸不著缘由。 崔明微微頷首示意,目光淡然扫过阶前诸生,隨口温声嘱了一句官面客套:“诸位各司其序,不必拘礼。” 崔姝姀也跟著迈步走下马车。 她梳著精致双环望仙髻,身著浅紫织金罗裙,容貌清丽,眉眼间自带世家贵女的矜傲。 视线轻扫人群时,恰好与陆景行的目光猝然相撞。 二人自幼相识,一个是长史千金,一个是漕运巨贾嫡子,凑在一处便斗嘴抬槓,向来是互看不顺眼的冤家。 四目相对,二人默契挑眉互相挑衅。 司功参军张谦领著州学博士、助教等一眾官吏快步迎上,躬身行礼,恭迎崔明蒞临。 崔明只是淡淡摆了摆手,吩咐眾人按规矩核验身份、分派考场即可,不必多礼。 验籍唱名的流程隨即正式开始,此番前来应考帖经初试的士子足有两百余人,州学按规制分作十个考场。 吏员手持名册,逐一核对士子的身份牒文,高声唱名,依次分派考场。 陆景行、薛朗、朱衡三人並排而立,听著身前的唱名声此起彼伏,不多时,便听吏员握著笔桿在名册上重重一標,扬声唱道: “陆景行、薛朗、朱衡,俱入第三考场!” 江都三浪,竟偏偏分在了同一个考场。 不少学子侧目而视,心中暗忖莫非有什么猫腻,更有人在心底暗自腹誹:“当真是恨极了这些有钱人家。” 第8章.提笔填闕自从容 扬州大都督府州学之內,为应乡贡帖经初试,东西十二间斋舍腾出十间闢作考场,每间容士子二十五人,规制森然,井然不紊。 陆景行、薛朗、朱衡三人被吏员引著,踏入的正是东厢第三考场。 这间斋舍是州学里规格最规整的生徒习经之所,进深两丈,宽约丈五,南北两壁之下,整齐排布著二十余张松木考案,两两之间相隔三尺有余。 这样既保证了士子书写舒展,又彻底断了交头接耳、窥看邻卷的可能,是唐初州县考场最常见的防弊排布。 考案之上,笔墨纸砚早已由州学杂役提前备妥。 考场正前方,设一张稍大的梨木主案。 案上摆著《孝经》《论语》正本钞本、硃笔判卷簿、考场规条捲轴,端坐其上的是州学资深经学博士王承福。 王博士如今已年过五旬,鬚髮半白,面容清癯,他自少年时便研习汉魏旧注,在扬州经学圈颇有薄名,此番坐镇第三考场,专司场內秩序与事后阅卷。 他周身透著一股老儒的肃穆,只一眼扫过,便让场內士子下意识敛声屏气,不敢有分毫轻佻。 而此次扬州州学帖经初试的主考官,乃是大都督府司功参军张谦。 司功参军掌一州官吏考课、官学教化、科举选举诸事,科举初试本属其分內之职。 只是此番应考士子两百余人,十间考场分散各处,他自然无法坐守一室,只得领著两名手持竹板的吏员,往来於东西斋舍之间巡考。 此番帖经不过是乡贡资格的初筛小考,规制远不及省试繁复严苛,却也有著极明確的规矩。 考校范围仅限《孝经》《论语》二经,各出五帖不一,总计十道帖经试题。 考试时长仅有一刻钟,由廊下吏员以铜漏计时,漏尽则必须停笔收卷,不得拖延片刻。 收卷之后,由各考场经学博士当场硃笔判卷,不拖不欠。 对答六帖及以上者,方能算作合格,取得后续州试的入场资格,若是不足六帖,当即黜落,再无任何补考和通融的余地。 这等纯粹考校记诵的小试,对於真正闭门苦读的士子而言不算难事,可对於扬州城鼎鼎有名的“江都三浪”来说,却是旁人眼中註定要栽跟头的难关。 还没开考,薛朗就已经浑身不自在。 他佝僂著身子走到考案前坐下,举头四望,见考案相隔甚远,连邻卷边角都难窥见,面色愈白。 抄不著! 朱衡则是圆滚滚的身子往考案后一坐,松木案都被他压得微微下沉,他本就怕热,此刻考场之內人多气闷,不过片刻便满头热汗。 他满脑子都是考完之后要去吃的蟹黄包、酱肘子,至於经文內容,早已被他拋到了九霄云外,只盼著时辰过得快些,草草应付完了事。 唯独陆景行,在靠西的考案前静静落座,眉眼沉静,很是淡然。 考场之內,王博士抬眼扫过全场,见士子们皆已落座,秩序井然,便抬手对著廊下的吏员微微示意。 廊下的吏员心领神会,快步走到第三考场门口,手中捧著一只青铜漏壶,壶身刻著刻度,细沙已然装填完毕,置於廊下石台上,专司计时。 此时,辰时已至。 司功参军张谦恰好巡至第三考场门前,驻足而立,对著场內微微頷首,沉声下令。 身旁的吏员立刻跨步走入考场中央,手持唱名簿,扬声高唱,声音清亮,传遍整间斋舍: “时辰已到,扬州大都督府州学,帖经初试,正式开考!” 话音落下的瞬间,廊下铜漏倾斜,细沙簌簌滑落,开始计时。 考场內瞬间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小吏捧著帖经卷逐案分发,麻纸捲轴递至案前,陆景行徐徐展开,目光先落於第一帖。 出自《论语·乡党》篇,题:寢不(),居不容。 缺处当填一“尸”字。 此句记孔子居处小节,眠不仰僵如尸,閒居不刻意整肃仪容,是圣贤率性守礼之態。 並非什么艰深典故,而是童蒙开蒙便诵的基础章句,在唐初幼学读本中最为常见,记诵起来並无难处。 他提笔落墨,稳稳写下“尸”字,目光移向第二帖。 子曰:“()自既灌而往者,吾不欲观之矣。” 出自《论语·八佾》篇,遮处为“禘”字。 此字生僻冷奥,加之当下並无统一注本,民间传抄多有讹误,寻常士子极易写错。 禘为天子宗庙大祭,鲁侯僭越礼制行此祭典,孔子深以为非,灌祭之后便不愿再观,郑玄旧注中对此释义甚详,若非精研《八佾》篇,確实不易辨明。 他略一思索,便写下“禘”,笔锋未顿,看向第三帖。 非先王之法服不敢服,非先王之法言不敢道,非先王之()()不敢行。 出自《孝经·卿大夫》,两字空缺,正是“德行”。 陆景行心中瞭然,卿大夫之责,在於服、言、行皆合先王法度,法服立身、法言立口、德行立行,三者齐备,方能守其宗庙。 此为《卿大夫章》核心要义,通篇都绕著“德行”二字展开,根本无需细想。 四字落於纸上,他再看第四帖。 道不行,乘()浮於海。 出自《论语·公冶长》,缺字为“桴”。 桴是编竹而成的小筏,孔子嘆大道不行,欲浮海避世,这话何晏《集解》註解极详,也是《论语》中流传最广的句子之一。 只是“桴”字偏冷,不少士子只会背句、不识其字,此刻考场中已然有人蹙眉苦思。 陆景行隨手写下“桴”,视线转至第五帖。 高而不危,所以长守贵也;满而不溢,所以长守()也。 出自《孝经·诸侯》,一字“富”。 诸侯居高位而戒骄,守富厚而戒奢,高不危则贵长久,满不溢则富永存,文意直白如话,是帖经最常出的熟句。 即便记诵不精,也能从文意中推得。 写罢“富”字,第六帖映入眼中。 父子之道,()()也,君臣之义也。 第9章.竹斋坐论取才道 这一帖出自《孝经·圣治》,当填“天性”。 《孝经》通篇立论,便以孝为天所赋之性,非后天强施,由父子天性推及君臣义理,是全书根基。 陆景行笔下不停,写下“天性”,看向第七帖。 ()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 出自《论语·先进》篇,缺字“浴”。 曾皙暮春言志,浴於沂水,风於舞雩,咏歌而归,正是孔子深为嘆赏的志趣,亦是《先进》篇中最广为流传的句子,扬州士子多能熟诵。 他提笔写就“浴”,再看第八帖。 ()之而不惰者,其回也与? 出自《论语·子罕》篇,一字“语”。 顏回听夫子讲学,闻之即行,从无懈怠,是孔门勤学第一。 此句专赞顏回,在《论语》中位置醒目。 陆景行淡然写下“语”,目光落至第九帖。 父有()子,则身不陷於不义。 出自《孝经·諫諍》篇,缺字“爭”。 这里的“爭”通“諍”,是直言规劝之意。 孝从不是盲目的愚孝,父有过失,子当直言諫止,方为正道。 不少人被“顺亲”的俗见误导,若非精研原文,极易混淆。 一字“爭”落定,终於到了最后一帖。 这一帖,正是整场帖经的压轴之题。 …… 州学西侧偏院的竹影斋,是专为耆老儒者设下的静室,不沾考场喧囂,自成一方清寂。 斋內不过数椽,四壁不施彩绘,阶前细竹疏疏,窗下植两株苍劲老松,松影落於案头,与堆叠的汉魏经卷相映。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案上摆一只粗陶茶鐺,新泉沸煮著江南雀舌,细烟裊裊,散出淡淡清茗之气,全无官场上的繁縟烟火。 崔明一身緋色长史官袍,却早早解了腰间银鱼袋,乌靴轻敛,对著榻上端坐的老者,躬身行了一记標准的弟子礼,恭谨温厚道: “学生崔明,拜謁严先生。一別三载,先生鹤顏康健,杏坛风骨依旧,学生见之,心中甚安。” 榻上老者鬚髮尽白,如雪如丝,年已七十有三,乃是扬州州学资歷最老、学问最博的严恭严博士。 严恭自幼研习郑玄、何晏经注,隋末便在江淮间开馆授徒,门生遍布淮南。 贞观初年曾被召入长安弘文馆,参预经籍校勘,是当世有数的老儒,后因年迈思归,特旨准其掌教扬州州学。 他还有一道身份,那便是长史崔明早年游学江淮时的授业恩师。 见崔明执礼甚恭,严恭抬手扶起,眉眼慈和,声如苍松振风。 “孝伯(崔明表字)不必多礼。你如今身居长史之位,掌一州民政兵戎,日理万机,还能记著老朽这乡野老儒,已是难能可贵。坐吧,姝姀也一併坐,无须拘礼。” 崔姝姀敛衽轻轻一福,她依著崔明身侧落座,灵动的眸子悄悄扫过斋內堆叠的捲轴。 皆是麻纸钞本,有的卷边磨损,显然是常年翻阅的旧物,心中对这位经学泰斗更添几分敬慕。 她自幼隨父习经,深知严恭在江淮士林的分量,便是长安来的博学之士,见了这位老先生,也要执礼甚恭。 崔明落座后,轻嘆道:“学生自贞观三年赴任扬州,便时时想来拜望先生,只是州中庶务繁杂。 漕运疏通、户籍厘定、仓储平糴,诸事缠手,一拖便是数载。今日借著帖经初试的由头,方能得入竹斋拜见先生,实在是晚辈失礼。” 严恭抚须一笑,端起陶杯啜了口清茶。 “为官者,以民事为先,以教化为根。你镇守淮南,安抚流民,整肃漕运,劝课农桑,便是不负圣贤书中所言,比时常来看我这老朽,要紧百倍。老朽在这州学里,日日与经卷为伴,清閒自在,不必掛怀。” 话题自然落到当下经学与教化上。 崔明眉头微蹙,语气带几分忧思:“先生也知,如今贞观六年,海內初定,圣上锐意崇文,广开科举,意欲拔擢天下贤才。 只是天下经籍依旧沿用汉魏六朝旧注,郑玄、王肃、何晏各家分流,民间钞本讹误颇多,士子习经无所適从。 便是我扬州州学,教授起来也颇费周折,帖经取士,更无统一准绳。” 严恭闻言,深深頷首,面上浮起几分沧桑感慨:“你一语中的。汉末大乱,经学四分五裂,各持一说,文字、句读、释义皆有出入。 圣上有心一统经义,为后世立准,只是此事工程浩大,非三五年可成。 我扬州州学,如今也只能恪守郑、何两家旧注,不敢妄自改易。此番帖经初试,也只能以此为据,不然更是乱象丛生。” 崔姝姀在旁静静聆听,此刻忍不住好奇道:“先生,今日州学帖经,应考士子远胜往年,人数既多,初筛自然要严加取捨,妾暗自揣度,今年的题定是较往年稍难了些,好从中遴选出真正沉心习经之人,是也不是?” 严恭转头看向这位聪慧的小娘子,眼中带笑:“姝姀倒是心细。此番应考者二百一十三人,而扬州乡贡名额有限,州试至多再取五六十人,若是考题过浅,人人皆能通六帖以上,初筛便失了意义,反倒让庸碌之辈滥竽充数。 是以老朽与张大人、王承福等几位博士商议,特意將考题设得稍难一些,既要辨记诵,也要察细心。” 崔明闻言,兴致渐起:“哦?不知先生设了何等题目,竟能难住这般多扬州士子?” “並无什么奇巧机关,不过是抠住经文关键罢了。” 严恭缓缓道来:“《论语·八佾》『禘自既灌而往者』,一『禘』字冷僻,民间钞本多有讹写,粗学之士往往不识;《公冶长》『乘桴浮於海』,『桴』字生僻,士子多能诵其句,却难书其正字。此二字,便是先筛掉一知半解之辈。” 说到此处,老先生语气多了几分深意:“最要紧的,是压轴一题,取自《论语·学而》『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与』。此句与《孝经·开宗明义》『夫孝,德之本也』句式相近、意旨关联,却一字之差,立意天壤之別。 记诵不精、不辨本经者,必定提笔便错,將『仁』写为『德』。这一处,便是整场考题的题眼,也是甄別真才与死记之辈的关键。” 崔明恍然大悟,抚掌赞道:“先生高明!看似一字之差,实则辨的是士子是否精研本经、明晓分野,而非浮皮潦草、混口饭吃。这般出题,虽显严苛,却合科举拔才的本意,不至於让乡贡之选沦为笑柄。” “正是此理。” 严恭淡淡道:“扬州城內,不少商户子弟倚仗家中財势,捐输得官,谋得应试资格,平日却嬉游浪荡,不窥经卷。 他们此番落榜,也是情理之中。 士农工商,本有次序,朝廷虽放宽工商预仕之限,却也不是让膏粱紈絝来玷污科场的。 连帖经这一关都通不过,又何谈日后经义策论,为朝廷分忧、为百姓做事?” 三人正閒谈间,一名身著青衫的州学吏员躬身入內,先向崔明、严恭行过礼,双手捧著一卷硃笔判分的簿册。 “严博士,崔长史,十间考场帖经试卷均已收齐,王博士等诸位经学博士当场判卷,统计结果已出。” 崔明抬手示意:“念来。” 第10章.眾哗时始见风標 最后一帖取自《论语·学而》篇。 题为:孝弟也者,其为()之本与! 陆景行望著这一处空缺,心中先自暗嘆出题博士的用心。 此时贞观六年,《五经正义》未修,各家传抄各依旧注,经文句读与核心字义全靠师徒口传心授,最忌混淆牵附。 这一题看似只填一字,却是专为辨察士子记诵根基所设,称得上是整场十帖里最见巧思的一关。 他心中瞭然,此句与《孝经·开宗明义》中“夫孝,德之本也”一句句式相近,意旨相关,却分属两经,且立意根基截然不同。 《孝经》以孝为德行之本,而《论语》此篇,却是以孝悌为仁道之本。 一为“德”,一为“仁”,字异义殊,不可混同。 寻常士子若只一味死记硬背,不辨本经立意,最容易在此处被两处经文搅乱心思,提笔便错。 这就好比“不以为然”和“不以为意”。 看著只差一个字,意思却满拧。 一个是不认同,一个是不在乎。 考场之中已有细碎的骚动,身旁不远处已有士子停笔沉吟,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未落,显然是举棋不定、难以决断。 偶有几声极轻的嘆息,也都压在喉间,不敢扰乱考场秩序。 陆景行却无丝毫犹疑。 他对这等易混关键句早已烂熟於心,一眼便勘破了题中关窍。 他手腕一动,在空缺处缓缓落下一个端正的“仁”字。 一笔写就,十道帖经尽数答完。 通篇字跡工整,无一字涂改,无一处滯涩。 此时廊下铜漏之沙方才滑落小半,离收卷尚有不少时间。 陆景行轻轻搁笔,將笔桿倚在砚边,端坐如初,静候吏员收卷。 …… 陆景行將笔桿倚在砚边,端坐如初,静候吏员收卷。 他这从容收笔的模样,恰好落入前场主考的王承福眼中。 王博士抬眸望去,只见西侧案前的年轻士子神色平和,全无场內多数士子的焦灼惶惑,显然是早已答完且胸有成竹。 老先生一生研经,极少过问坊间市井流言,更不曾留意过扬州城內的紈絝传闻,只当这是个潜心治学的普通寒门士子。 见状他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暗忖此子心性沉稳,经文功底想来不差。 少时,另一侧又有士子搁笔,起身整理案上答卷。 王博士目光转去,对这少年倒有几分印象,寒门士子陈平。 陈平出身寒微,父亲早逝,全凭宗族倾囊相助方能求学。 他平日里总在州学墙外的树荫下赁屋苦读,王博士偶有路过,见他勤勉向学,曾隨口点拨过几句经义疑难。 王博士深知这少年心性坚韧,治学又尤为刻苦,当是此次乡贡初试中极有竞爭力的寒门士子,料想他必能稳稳过关。 场內其余士子,便多是愁眉不展、心神不寧的模样。 薛朗握著笔的手微微发颤,望著卷上剩余的帖经只觉晦涩难辨,先前勉强写下的几题也多是靠蒙猜凑数,胸口一阵发闷,险些喘不上气。 他咬著笔桿草草填完所有空缺,在心底暗自盘算,这般作答,运气好兴许能蒙对五六题踩线过关,若是差些便直接黜落,眼下也只能赌一把运气了。 一旁的朱衡倒是鬆了口气,脸上的焦躁散了大半。 他虽整日惦记吃食,可架不住家中严父硬按著禁足背经,十道帖经下来,拿不准的仅有三道,粗粗一算,答对七题绝非难事,定然能跨过合格线。 想到此处,他心头大喜,只盼著收卷之后,便能直奔酒肆好好犒劳自己一顿。 廊下铜漏细沙缓缓落尽,吏员高声唱喏:“时辰到!停笔收卷!” 眾士子纷纷搁笔,小吏逐案收缴答卷,整齐码放至王博士案前。 此番考场皆是应乡贡初试的士子,合计不过二十五人,试题又仅有十道帖经,判卷极快。 王博士取过硃笔,逐卷对照经文正本批阅,硃笔起落勾判分明,不过一刻多钟,全场试卷已然判阅完毕。 场內士子皆屏息凝神,攥著衣角等候结果,斋舍之內登时寂然无声。 王博士放下硃笔,手持判分簿朗声唱名,只报合格通过之人。 “朱衡,七帖,合格。” 听到自己的名字,朱衡脸上笑开了花,转头偷偷对著薛朗挤眉溜眼,满是得意。 薛朗瞪大了眼,满脸不可置信,心底暗自腹誹。 这浑人整日只知吃喝,竟真能考过? 当真是邪门了! “周廉,九帖,合格。” “孙牧,八帖,合格。” “郑怀,八帖,合格。” 接连三人唱名而过,场內响起几声细碎轻嘆,有人欣喜,有人黯然。 紧接著,王博士声音微顿,带著几分讚许念道:“陈平,十帖全通,合格。” 话音一落,场內士子纷纷侧目,投向陈平的目光满是敬佩。 本就知他寒窗苦读、功底扎实,此番十题全对,倒也在眾人意料之中,陈平躬身一礼,神色依旧恭谨內敛。 最后,王博士目光落在卷首字跡端稳、全无涂改的那份答卷上。 眾人抬眼望去,王博士手边已然只剩最后一份考卷未曾唱名。 余下没被念到名字的士子无不屏息凝神,心中各自动念,暗忖这最后一人究竟是谁,会不会便是自己? 王博士缓缓念出压轴之名: “陆景行,十帖全通,合格。” 一语落地,整个第三考场驀然沉寂。 满堂士子皆是一怔,隨即譁然,全场目光如炬,齐齐聚焦於陆景行,交头接耳的细碎议论声登时响起。 薛朗更是惊得险些从案后跌坐下去,怔怔望著自家兄弟,满脸错愕。 这小子往日里只会游湖嬉乐、走马斗鸡,竟也能十题全对? 莫不是撞了天大的运道! 就连刚鬆了口气的朱衡,也收敛了笑意,圆脸上满是惊讶,怎么也想不到这位浪荡伙伴,居然能和最刻苦的陈平一样答满全对。 连先前只是微微頷首的王承福,眼中也掠过明显的讶异。 他原只当此子功底扎实,却不想竟能十帖全无错漏,经文记诵之精,远超场內大半士子。 陆景行端坐案前,神色淡然自若,迎著满场惊愕的目光,风骨清定,波澜不惊。 第11章.满座惊闻商贾子 竹影斋內,吏员展开簿册,朗声稟报导:“今次扬州乡贡初试,应考士子总计二百一十三人。依规,通六帖及以上为合格,合格者方得参与后续州试遴选,共计五十人。 其中十帖全通、得满分者,仅有五人。 其余一百六十三人,皆因帖数不足,予以黜落,无缘今次乡贡。” 崔明略显讶异:“二百余人,仅取五十,满分不过五人,可见先生出题確是严苛,也足见扬州士子之中,真正沉心向学、精研经籍者,並不算多。” 严恭却神色淡然,並无意外:“四取其一,已是宽纵。若是尺度放宽,人人合格,这初试筛汰还有何意义?那五位满分士子,想来皆是平日苦读自励、久负薄名之人吧?” 吏员躬身应道:“回严博士,平日治学勤勉者固有,唯独有一人,名声却与经学全然无涉,乃是扬州漕运陆家嫡子,陆景行,表字明远。” “陆景行?” 吏员话音刚落,一旁的崔姝姀便先轻声脱口而出,秀眉一蹙。 怎么会有陆景行? 他莫说十帖全通,便是能堪堪过六帖,都已是天方夜谭,如今竟得了满分? 严恭也微微一怔,显然也久闻这位江都浪荡子的荒唐名声,面露诧异。 “陆景行?便是那整日流连风月,素来不学无术的陆家嫡子?他竟能十帖全通?” “千真万確。” 吏员连忙回话:“王博士恐有疏漏,亲自核对三遍,其答卷字跡工整端稳,无一字涂改,『禘』、『桴』等冷僻字书写无误,压轴『仁』字亦分毫不差,十道帖经,无一错漏,確確实实是满分。” 崔明也面露惊奇,看向严恭,语气中带著几分意外:“原以为他此番必遭黜落,没想到竟有如此记诵功底,倒是真人不露相,往日里的浪荡行径,莫非是故意藏拙?” 崔姝姀心中更是狐疑翻涌,她实在无法將那个吊儿郎当、骄纵轻狂、整日与她斗嘴抬槓的陆家大郎,和十帖全通、精熟经籍的士子联繫在一起。 她下意识轻声道:“他怎会有这般本事?莫不是……莫不是考前偷泄了考题?” 严恭缓缓摇头,打消了她的疑虑。 “小娘子多虑了。此番考题考前一刻方才开封分卷,考场之內又有吏员巡守,绝无泄露可能。 陆景行能十帖全通,只有一个缘由。 他並非真的胸无点墨,往日嬉游浪荡,或是故作姿態,或是心性未收,並非无才可用。” 说罢,老先生望向窗外州学斋舍的松影,眼中竟掠过一丝讚许。 “江淮商户,向来被士族轻鄙,皆以为重利轻学,不通圣贤之道。没想到这陆家子,竟有如此功底。 若能收心向学,摒弃紈絝习气,日后潜心经义,未必不能在科场爭得一席之地,甚至为朝廷所用。 孝伯,这陆景行,倒是个出人意料的可塑之才。” 崔明微微頷首,心中对这声名狼藉的陆家子彻底改观。 原先只当他是个靠著父荫混日子的膏粱子弟,如今看来,倒有几分藏才不露的意思。 崔姝姀却依旧心绪难平,脑海中不禁浮现出今日州学门前的画面。 陆景行面对赵文翰的刻薄讥讽,不怒不躁,气度全然不同於往日的浪荡轻浮。 本书首发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此刻再听闻他帖经满分,只觉得这位从小斗到大的冤家,仿佛一夜之间脱胎换骨,变得陌生又捉摸不透,连心底那份素来的轻视,也不知不觉淡了几分。 当下心中反而溢满了好奇。 斋內松风微动,茶烟轻扬,严恭望著案头经卷,轻嘆一声:“科场取才,从不看出身,只看真才实学,士族子弟未必皆贤,商户之子未必无才,此番帖经,倒是给扬州士林,提了个醒啊。” …… 州学朱红大门外,赵文翰与几名相熟的士子並肩走出,一行人皆是面色沉鬱,全无过关应有的轻鬆喜色。 他们几人皆顺利通过帖经初试,赵文翰本人更是对了九帖,已是极为亮眼的成绩,放在一眾乡贡士子中足以名列前茅。 本该意气风发,可此刻人人心头堵著一团鬱气,如何也欢喜不起来。 方才考场外吏员匯总成绩时,消息早已在士子间传开。 第三考场中,那个扬州城內臭名昭著的紈絝陆景行,竟十帖全通,拿到了此次初试为数不多的满分。 赵文翰心神燥热,他苦读多年,师从弘文馆致仕学士,潜心研习汉魏旧注,自问对《孝经》《论语》烂熟於心,此番也不过错了一道生僻题目。 可陆景行算什么? 一个整日流连画舫的商户子,满身铜臭,竟能压过他一头,拿到全场最拔尖的成绩,这让他如何能咽得下这口气。 身旁的黑脸士子愤愤不平,嘴啐道:“真是岂有此理,那陆景行不过是个倚仗家世的紈絝,竟也能十帖全通,老天爷当真没长眼。” 另一名青衣士子也跟著皱眉:“莫非是他撞了天大的运气?或是考前已知晓题目?” 这话刚出口,便被赵文翰冷声打断。 “不可能。” 他眼底满是不甘,却也分得清是非曲直。 “此番帖经考题,是州学严博士与诸位经学博士清晨方才擬定密封,考场之內巡考森严,硃笔当场判卷,绝无泄题舞弊的可能。” 更何况,陆家不过是江淮一带的富商,纵然家財万贯,在官场士林眼中,也只是稍大一些的鱼肉罢了。 商贾本就位列末流,即便陆父捐粮得授散官,也不过是虚衔,根本没有手眼通天、操纵州学科举考题的本事。 此事绝无舞弊可能,陆景行,是真真切切凭自己答出了十道全对的成绩。 这个认知,让赵文翰心中的愤懣更甚。 他又想起方才在考场廊下偶遇时,陆景行看向他的眼神,那种居高临下的从容和不屑。 那眼神落在赵文翰眼中,便成了赤裸裸的轻视,让他素来以士族子弟、饱学之士自居的骄傲,被狠狠踩在了脚下。 士农工商,商为末流,本就不配与士族同场竞逐乡贡之选。 如今这商户子不仅混进了科场,还凭实力压过他这个正经士族子弟,当真是斯文扫地,世风日下。 赵文翰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怒火,抬眼望向州学內斋舍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帖经不过是记诵之学,算不得真本事。” 他沉声开口:“州试重策论,方是较量真才实学的所在。陆景行不过是记诵稍佳,便想在科场扬眉吐气,未免太过天真。” 身旁的士子纷纷附和。 “赵兄说得是,今日只是初试,州试才见真章。” “到时候时务策论,他一个商户紈絝,定然一窍不通,到时候看他还如何张狂。” 赵文翰微微頷首,心中已然打定主意。 此番帖经之辱,他必在州试中尽数討回。 他要让整个扬州士林都看看,商户子终究是商户子,即便侥倖在记诵上胜了一场,也终究不配与士族子弟並肩,更不配在乡贡遴选之中占据一席之地。 与眾人作別后,赵文翰心头鬱气难平,不愿走州学门前喧闹长街,便独自拐进一旁僻静窄巷。 刚行至巷中,两道蒙面黑影骤然从墙后窜出,一左一右堵死去路,手中短棍横握,眼神凶戾。 赵文翰嚇得面色煞白,后退半步厉声喝问:“尔等狂徒,光天化日之下,竟敢拦路劫掠!” 左侧蒙面人嗤笑一声,上下打量他一番,粗声笑道:“瞧你这人模狗样的士子打扮,腰里定然揣著不少钱,乖乖交出来,免得受皮肉之苦。” 右侧贼人扫了眼巷口,嘟囔道:“可惜了,今日扬州最有钱的那几个商户子都没落单,不然哪用得著抢你这穷酸士子。” 二人不由分说,上前便將赵文翰按在墙上,反手搜走他腰间钱袋,又一把扯下他身上的士子襴衫,只留他裹著单薄中衣。 得手后,左侧贼人低头瞥了眼他露在外面的脖颈手臂,忽然坏笑著凑上前,阴阳怪气道:“嘿,你別说,这酸儒看著弱不禁风,皮肉还挺白嫩的。” 这话入耳,赵文翰登时浑身一激灵,嚇得双腿发软。 “尔等……尔等休要胡来,光天化日,岂敢行此禽兽之举。” 他只道贼人要对他行污秽之事,嚇得面无人色,眼泪都快逼了出来。 右侧贼人见状,连忙拽了同伙一把,低声呵斥:“疯了?抢钱便罢,別惹事,再去寻寻还有没有落单的酸儒。” 那人不情不愿地跟著转身,二人揣著钱物,快步钻进巷尾拐角,转瞬便没了踪影。 赵文翰僵在原地,一身中衣,髮髻散乱不堪。 光天化日之下,要是让別人瞧得他这般窘態,还活著做甚! 於是,他只好缩著身子,狼狈不堪地贴著墙根,一步一挪地往家中挪移。 第12章.陆宅门前候考归 日头將近正午。 平日里扬州城顶顶气派的漕运巨贾府邸,今日却透著一股子前所未有的紧张劲儿。 连门口值守的护卫都绷著神经,生怕一不小心撞了府里主子的霉头,平白挨罚。 陆府正门前的廊下,一家老小挤得满满当当。 一家之主陆成舟此刻正背著手在门前的空地上来回踱步。 他皱著眉头,脸拉得老长,腮帮子时不时鼓一下,活像一只蓄势待发的老河豚,隨时都能炸毛。 最惹眼的是他右手里紧紧攥著的那根戒尺,摆明了是要给陆景行准备的。 陆成舟一边焦躁踱步,一边在心里把两套说辞翻来覆去地演练。 第一套是给落榜逆子准备的。 措辞凶狠,气势汹汹,他在心里已经演练了百八十遍。 “好你个混帐东西,让你闭门温书你偏要嬉游浪荡,让你熟记经文你偏要藏春册误事,区区十道帖经都过不了,简直是我陆家的奇耻大辱,受死吧,你这个废物!” 念到这里,他攥紧戒尺,狠狠在空中挥了一下,风声凌厉,仿佛下一秒就要落在陆景行的屁股上。 毕竟打孩子只有零次和无数次,打过一次,尝到了甜头,若是陆景行这次落榜,那可就得狠狠再尝试一次了。 而第二套说辞,却全然是另一番模样,满是期许与得意。 “我儿果然不负所望,没有白费阿耶的一番苦心,不愧是我陆家的儿郎,虎父无犬子。区区帖经初试,不过是手到擒来的小事。走,阿耶这就命后厨摆酒,宰羊烹鲜,好好为我儿庆贺一番。” 这套说辞刚在心里念完,他又摇了摇头,觉得太过浮夸,有损他一家之主的威严,当即又在心里刪改斟酌,试图找出一个既体面又能彰显欣慰的说法。 就这么一会儿凶神恶煞,一会儿志得意满,陆成舟在廊下反覆横跳,脸上的表情比茶馆里的说书先生还要精彩。 一旁的下人与管事们个个低著头,抿嘴憋笑,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生怕惊扰了这位喜怒无常的老爷。 陆成舟心里也实在是没底。 论家世,陆家是江淮漕运之首,家財万贯,权势在商界无人能及。 可论经学,他这个儿子可是扬州城出了名的浪荡子,眠花宿柳倒是擅长,可经考实在是悬之又悬。 前几日儿子落水之后像是变了个人,整日闭门看书,可看书归看书,他总觉得那是装模作样,是为了画舫上的苏娘子撑脸面,未必真的把经文记在了心里。 万一真的落了榜,不仅陆家脸面丟尽,连他好不容易托关係、捐钱粮换来的应试资格,也成了扬州士林的笑柄。 想到这里,陆成舟又攥紧了戒尺,脸色重新沉了下来,凶巴巴的人格再次上线。 廊下的女眷们,也各有各的焦灼,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低声窃语,眉眼间满是掩不住的担忧。 主母沈婉寧端坐在一张圆凳上,手里捻著一串佛珠,指尖不停拨动,嘴里轻声念著经文,祈求儿子能顺利过关。 她出身吴郡沈氏,知书达理,性子温婉,既盼著儿子能爭气,又怕儿子真的落榜被老爷打骂,一颗心悬在半空,上不上下不下。 二娘苏怜月则靠在廊柱上,往日里最爱的瓜子此刻摆在手边的小几上,却一颗也没动。 她一双杏眼时不时望向府外的官道,小手攥著帕子,轻声念叨:“大郎可一定要过呀,若是落了榜,老爷又要发脾气了,大郎屁股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呢……” 她心思软,最见不得陆景行挨揍。 最闹腾的当属三娘江沅,这位运河船家出身的三娘子,压根坐不住,叉著腰在廊下走来走去,比陆成舟还要焦躁。 她一直坚信著自家大郎要是没考过,指定是那帮酸儒故意刁难。 由於护犊心切,江沅压根不管陆景行考得好不好,只想著自家大郎不能受委屈,若是有人敢刁难,她能直接带著船工去州学討说法。 陆灵溪心里则对阿兄充满信心,只等著阿兄回来,带她出去玩。 一家老小,各怀心思,在府门前翘首以盼。 就在陆成舟心里纠结到极致,恨不得亲自跑去州学看结果的时候,远处的官道上,终於传来了车轮声。 “来了,大郎的马车回来了!” 眼尖的护卫连忙高声稟报。 眾人瞬间精神一振,齐刷刷朝著官道望去。 只见一辆青篷马车缓缓驶来,拉车的白马神骏,正是陆景行出行的马车。 陆成舟攥紧戒尺,脸上的表情瞬间切换到暴怒模式,下巴扬起,眼神凶狠,准备第一时间祭出“废物受死”的说辞。 他认定了,以儿子往日的性子,八成是落榜了,今日这顿打,看来是免不了了。 马车缓缓停在陆府门前,童僕长庚將车帘轻轻掀开。 一道青襴衫的身影缓步走下马车,身姿挺拔,玉簪束髮,面上一丝落榜的颓丧都不曾有,但也没有过关的喜悦。 反倒让一眾翘首以盼的家人,一时摸不清楚到底是中了还是落了,心里越发忐忑。 陆景行刚一下车,还没来得及迈步,一眾女眷便如同蜂群一般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询问。 “大郎!考得如何?帖经过了没有?” 沈婉寧率先开口,语气里满是急切。 苏怜月软声软气地凑上来,拉著他的衣袖:“大郎,是不是答得很辛苦?有没有被博士为难?” 江沅则直接拍著他的肩膀,安慰道:“大郎,別怕,没过也没关係,三娘给你撑腰。” 陆灵溪更是直接拽著他的衣角,仰著小脸:“阿兄,你是不是考过了?快说呀!” 眾人围著陆景行,嘰嘰喳喳,满是关切。 唯有陆成舟,站在原地,攥著戒尺,板著脸,故作威严,等著儿子主动稟报,心里已经准备好了那句凶狠的呵斥。 陆景行被眾人围在中间,看著眼前关切的家人,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神色泰然自若,语气轻描淡写,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的恣意。 第13章.闔府欢腾满门春 陆景行用小指掏了掏耳朵,一脸不在意道:“也没什么,不过是十道帖经,顺手答了个全对罢了。” “顺手全对?” 少时,陆府门前骤然一静。 围在他身边的女眷们皆是有些恍惚,一时没回过神来。 方才还准备暴揍逆子的陆家老爷,在听到“十道全对”这四个字的瞬间,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中一般,呆愣在原地。 手里的戒尺非但没落在儿子身上,反倒像狠狠抽在了自己老脸上。 陆成舟下意识甩了甩头,怀疑自己是不是年纪大了,耳朵听错了。 他结结巴巴问道:“你说什么?十道帖经全对?” 陆景行微微頷首。 “嗯,全对,侥倖而已。” “侥倖?” 陆成舟先前那股凶神恶煞的戾气瞬间烟消云散,激动得险些把自己的鬍鬚揪断。 他哪里还顾得上一家之主的威严,一把攥住陆景行的胳膊,脸上的肉堆起,笑如秋菊盛放,哪里还有分毫要打人的势头。 “不愧是我陆成舟的儿子,不愧是我陆家儿郎!” 他激动得语无伦次,把心里演练了无数遍的夸讚之词一股脑全说了出来。 “我就知道我儿必有出息,区区帖经,何足掛齿。”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不动声色扔掉手里的的戒尺,厉声呵斥:“拿走拿走,以后再也不许拿这东西对著我儿,我儿乃是奇才,岂是尔等凡夫俗子能懂的!” 方才还想著要暴揍逆子的陆成舟,此刻已经把儿子捧上了天,变脸速度之快,堪比翻书,看得一旁的下人们目瞪口呆。 沈婉寧也回过神来,连忙捡起地上的佛珠,眼眶微红,拉著儿子的手,连连点头:“好,好,过了就好,我儿就是爭气。” 苏怜月软声软气地说:“我就知道大郎可以的,以后再也不用挨揍了。” 江沅则哈哈大笑,一把搂住陆景行的肩膀:“我就说我家大郎厉害,那帮酸儒要是知道,定然要惊掉下巴。走,摆宴席,咱们好好庆贺一番。” 小小的陆灵溪挤在人群外,看著被眾人团团围住的阿兄,连句道喜的话都插不上,只得撅著小嘴,满心羡慕。 “我何时也能像阿兄这般,玩著耍著便把学问学好就好了……” 一时间,陆府门前喜气喧天,先前的紧绷与怒意荡然无存,满府皆是欢腾热闹。 过路行人瞧著这阵仗,还当是陆家出了天大的喜事,凑过来就贺喜: “恭喜陆东家,看这热闹劲儿,莫不是老来得子,福气冲天啊!” 方才还笑得满脸开花的陆成舟,耳朵一逮著这话,老脸登时一黑。 旁边僕役一看老爷这吃瘪的模样,二话不说,擼起袖子就开干。 …… 庆贺夜的喧闹渐渐散去,府中女眷们笑闹尽兴,各自回院落安歇,庭院重归静謐。 陆成舟酒兴正浓,一把拽住陆景行,径直往池心亭走去,非要与儿子单独对饮,好好庆贺一番。 亭內石桌之上,珍饈未撤,一坛窖藏江南米酒摆在正中,灯火摇曳,映得满亭暖意融融。 陆成舟大马金刀落座,拎起酒罈便往两只瓷碗里倒,酒液溅出湿了桌沿,他半点不在意,满心都是儿子十题全对的风光。 “来,我儿满上,今日你在州学扬眉吐气,整个扬州士子都被你压了一头,这酒必须喝透。” 陆成舟端起碗便碰了过来,仰头一碗见底,圆脸上满是傲色。 “想我陆家纵横江淮漕运,家財万贯,如今又出了你这般经学奇才,往后谁还敢说咱们商户子不配登科场?” 陆景行端碗饮下,米酒清甜后劲却烈,笑道:“不过一场帖经小试,算不得什么。” “小试?” 陆成舟一拍石桌。 “二百多士子,仅五个满分,我儿独占其一,薛万山家的薛朗落榜被关,朱衡才对七题,放眼扬州紈絝,就我儿最出息,这要是不算本事,什么才算?” 陆景色挑眉,这是夸他呢,还是损他呢? 陆成舟越吹越起劲,捋著鬍鬚得意道:“为父这辈子闯漕运、斗水匪、捐粮助国,挣下这份家业,如今总算能歇口气,往后就看我儿的了。” 几碗酒下肚,陆景行的酒劲也渐渐涌上来,往日的沉稳淡然消散无踪,借著醉意也放起豪言。 “阿耶放心,这帖经满分不过是开胃小菜,算不得什么大志向。今年扬州州试,我必拔得头筹,让整个淮南道都知道,我陆景行的名字。” 陆成舟眼睛一亮,猛地一拍大腿,酒碗重重顿在桌上。 “好,有志气!我儿就该有这般气魄。” 他拎起酒罈又给两人满上,醉意醺然地狂夸:“我陆成舟的儿子,天生就不是凡辈,別说是扬州州试,便是將来赴长安应试,也能一举夺魁,做真正的状头。” 陆景行醉眼微眯,靠在亭柱上笑道:“状头不敢妄言,可今年这乡贡名额,我势在必得,那些士族士子自詡清高,论经学功底,未必能胜我分毫。” “说得好!” 陆成舟听得心潮澎湃,端起酒碗又干一碗。 “有我儿这句话,为父便是再捐十万石粮也心甘情愿,我儿明远,有状头之资,这扬州科场,迟早由你说了算。” 父子俩你一言我一语,互相吹捧著豪言壮语,陆成舟夸儿子天资绝世,陆景行醉言志在状头,越说越亢奋,越喝越畅快,一坛米酒很快见了底。 陆成舟舌头早已打了结,却还死撑著不肯认醉:“为父……为父当年跑船,喝遍江淮无敌手,今日……今日还能再喝一坛!” 话音未落,他脑袋一歪,重重靠在亭柱上,方才还中气十足的嗓门,瞬间化作震天鼾声,鬍子上掛著酒珠,脸上还掛著得意的笑,彻底醉得不省人事。 陆景行看著老爹醉倒的模样,刚想放声大笑,只觉天旋地转,酒劲直衝头顶,眼前的灯火都成了重影。 他撑著石桌想站起身,可四肢绵软,身子一歪,直接瘫倒在亭中的软蒲团上,脑袋一沉,也沉沉睡去。 夜深露重,值守的僕从见池心亭久久不曾有动静,便轻步上前查看。 一见父子二人双双醉臥亭中,连忙悄声唤来两名健壮僕役,小心翼翼地將陆景行与陆成舟分別抬回各自院落。 吹熄亭间灯火,庭院这才彻底沉入寂静。 第14章.对榻密商救友计 八月初四,巳时將尽。 陆府別院的寢臥之內,薰香还绕著帐子裊裊不散,榻上的陆景行从宿醉中猛地惊醒。 昏昏沉沉睁开眼时,入目却不是熟悉的帐顶绣纹,而是一张肉乎乎的猪脸,鼻尖几乎要蹭到他的额头。 陆景行浑身一僵,脑子瞬间醒了大半,旋即反应过来,语气里还带著刚睡醒的躁意。 “死胖子,你活腻歪了?离我这么近做什么?” 陆景行伸手一把將人毫不留情地推开。 “我可不搞基啊,你要搞基找薛朗去。” 朱衡一脸懵地问:“搞基是什么?” 陆景行隨口解释道:“就是现成的娘子放你面前你不看,却转头抱著薛朗啃。” 联想到那种画面,朱衡当场打了个冷颤一脸嫌恶地往后缩了缩。 陆景行揉著发胀的太阳穴,宿醉的后劲还没散去,脑袋还有些昏沉,语气里满是无奈。 “你不在自己家待著,跑我这儿来干什么?” 朱衡脸上堆起憨厚的笑,伸手挠了挠后脑勺,往旁边杌子上一坐,整个凳子都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等你醒啊,我都在这儿守你快一个时辰了。” 陆景行撑著身子坐起身,瞥了眼窗外高悬的日头,又看向一脸急切的朱衡,皱眉道:“何事这么著急?莫非你又惹你家阿耶生气了?” 他略微思忖,又觉得不对。 “不对啊,你初试不是过了吗?你家阿耶高兴还来不及呢。” “那是自然,我过了小考,阿耶昨日恨不得把整座扬州城的好酒好菜都堆到我院子里庆贺。” 朱衡摆了摆胖手,脸上的笑意瞬间垮了下来,换上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 “是薛朗那小子出事了。” 陆景行心头瞭然。 昨日小考薛朗十道贴经仅对了五道,连乡贡州试的门槛都没摸到。 他当时便已经预见,以薛万山的脾性,不把薛朗折腾得哭爹喊娘才怪。 “具体说说。” 陆景行端起案上的茶水灌了一口,压下喉间的酒气,淡淡问道。 朱衡嘆了口气,脸上满是同情,又带著几分幸灾乐祸的窃喜。 “还能怎么著?昨日薛朗回到薛府,薛伯父当场就把薛朗拎在厅堂骂了半个时辰,还罚他禁足在西跨院,不许踏出房门一步,逼著他头悬樑,锥刺股背经书,说是要把他一辈子都关在屋里啃经书。” 陆景行闻言,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薛朗的父亲薛万山,为人豪爽至极,重情重义,江湖气极重,唯独在教子一事上,堪称一塌糊涂。 薛朗是薛家嫡子,自幼被宠得无法无天,体虚气弱,偏又爱流连风月,身子早被淘空了。 薛万山虽然还有两个儿子,但和薛朗比起来有过之而无不及。 无奈之下,他就只能盼望著嫡子薛朗能够洗心革面,不求成龙,但也別成了老鼠。 他思索再三,只得用些笨办法逼儿子读书,此番头悬樑禁足,已是他能想到的最严厉的责罚。 “头悬樑?” 陆景行失笑,当闭户先生是吧。 “薛伯父倒是想得出来,就薛朗那副虚癆身子,怕是没等背会经文,先把自己的头皮扯禿了。” 朱衡点头。 “我今早让我家小廝去薛府打探,那小廝趴在墙外瞧了半天,说薛朗被绑著头髮吊在房樑上,模样要多惨有多惨!” 陆景行靠在榻上,深表同情。 “確实够惨的。” 他嘴上说著惨,眼底却半点真心没有。 朱衡一拍大腿,胖脸上露出一副义薄云天的模样,身上肥肉一抖,活像尊弥勒佛要行侠仗义。 “咱们仨是江都三浪,同甘共苦的兄弟,他如今被关在薛府受苦,咱们岂能坐视不管?” 陆景行抬眼看向他,挑了挑眉:“你的意思是?” “救他出来!” 朱衡斩钉截铁,眼睛里闪著狡黠的光。 “咱们把他偷偷从薛府捞出来,去酒肆吃酒,总比让他在屋里被头悬樑折磨强!” 陆景行闻言,先是一怔,隨即忍不住笑了。 救薛朗出薛府? 薛万山虽是豪爽,却也精明,薛朗被禁足的西跨院定然有下人看守,贸然闯进去救人,別说救不出人,反倒会被薛万山逮个正著,到时候连他和朱衡都要被一併责罚。 朱衡见陆景行不语,以为他怕了,连忙拉著他的胳膊晃了晃:“明远,你別怕,我有主意。” 陆景行一听这话,当即警觉。 朱衡的智商虽然还没低到下水道的程度,但夸他一句“大聪明”属实都是抬举他。 要是把臥龙凤雏换成朱衡,王多鱼败光十个亿的小目標那还不是轻轻鬆鬆? 朱衡眼中精光一闪,站起身留给陆景行一道敦实的背影,隨后嘿嘿一笑道:“你昨日帖经十题全对,倘若打著帮薛朗辅导经学的幌子进薛府,薛伯父定然不会拦著。” 陆景行眸子一动。 这主意倒是歪打正著,逻辑縝密,可不像是朱衡的脑子能想出来的话。 自己与薛万山是世侄关係,又顶著“帖经满分”的名头,以辅导经学为由入府,合情合理,薛万山望子成龙心切,绝不会有分毫怀疑。 而朱衡则可以带著小廝,绕到薛朗西跨院的后墙,趁人不备搭好梯子,只等他从里面支开下人,薛朗便能从墙头逃出来。 这样神不知鬼不觉把人救走,堪称完美。 “有点意思。” 陆景行缓缓起身,隨手扯过锦袍披上,衣带隨意一系,紈絝浪荡范儿拉满。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咱们便走一趟薛府,救一救咱们这位头悬樑的好兄弟。” 朱衡见他答应,顿时喜出望外,胖脸上笑开了花:“我就知道明远你够义气,咱们这就出发,趁薛伯父忙著打理盐务,赶紧把人捞出来。” 二人说走就走,丝毫没有耽搁。 先救人,再逛青楼,目標明確。 陆景行唤来长庚备车。 长庚一脸无奈地看著自家公子宿醉未醒又要出去胡闹,却也不敢多言,麻利地去备了宽敞马车。 朱衡则早已让自家小廝扛著一架轻便的木梯候在府外,一行人朝著薛家府邸赶去。 一副生怕去晚了,二人就只能给薛朗收尸的架势。 第15章.诈计偷出薛门郎 薛家身为两淮盐商之首,府邸规制自然非同寻常。 此时盐业自由流通,仅征轻税。 自安史之乱后,財政崩溃,朝廷於乾元元年由盐铁使第五琦推行榷盐法,才系统確立国家对食盐的垄断专卖。 熬走七位大唐皇帝的刘禹锡在《贾客词》中写道:“五方之贾,以財相雄,而盐贾尤炽。” 由此可见一斑。 马车停在薛府大门前,陆景行独自下车。 门房一见是他,连忙躬身行礼,神色恭敬有加。 由於陆家与薛家的交情,门房自然不敢怠慢。 陆家与薛家素来交好,门房自然不敢有丝毫怠慢。 “陆郎可是要寻我家阿郎? “烦请通稟一声。” 陆景行也不废话,直接阐明来意。 “我此番是为薛朗而来,助他精进经学。” 门房闻言大喜,当即一路小跑向內院通传。 俄顷,院內传来一阵爽朗的大笑声,身材相当魁梧的薛万山大步流星地迎了出来。 薛万山年近四旬,身材高大,虎背熊腰,一身锦袍衬得气势十足,脸上带著江湖人的豪爽。 “贤侄,你可算来了。” 薛万山看向陆景行的眼神满是讚许。 “昨日听闻你帖经十题全对,我就说陆老弟养了个好儿子,咱们扬州商界,总算出了个能在科场扬眉吐气的人物。” “薛伯父过誉了,不过是侥倖记诵纯熟罢了。” 陆景行拱手,姿態谦逊。 薛万山摆了摆手,脸色骤然一沉,怒骂道:“哪似我那不爭气的逆子,我正愁请来的先生都教他不动,你倒恰好来了。” 在他眼中,儿子与陆景行皆是扬州紈絝,既然陆景行能一朝翻身,自家儿子自然也有指望。 他全然未虑及薛朗的资质,只当陆景行握有治学诀窍,远比寻常先生管用。 说罢,薛万山一把拉住陆景行的手,往院內引。 “贤侄快请,你肯费心教这逆子,是他的造化吧我这便让人引你去西跨院,不许旁人打扰你们辅导经学。” 陆景行心中暗笑,面上却一本正经。 “伯父放心,我定然尽心辅导薛朗弟,让他早日吃透经书,下次应试定然能一举过关。” “好!好!” 薛万山连声道好,转头对著身旁的管事吩咐。 “带明远去西跨院,伺候的下人都退到院外,不许隨意进出,耽误贤侄辅导。” 管事躬身领命,在前引路。 与此同时,朱衡已经带著自家小廝偷摸绕著薛府院墙往西侧走去。 陆景行跟著管事,一路穿过亭台楼阁,来到薛朗被禁足的西跨院。 刚一进院门,陆景行属实有些蚌埠住。 只见院中正房之內,房樑上繫著一根粗麻绳,麻绳的另一头正紧紧绑著薛朗的一缕长发,將他的脑袋生生吊在半空。 薛朗原本就体虚的身子,被这头悬樑的法子折磨得愈发憔悴。 他面前的案上,堆满了《孝经》《论语》的钞本。 此刻的薛朗间歇式地点著脑袋,可只要一低头,麻绳便狠狠扯动头皮,疼得他猛地一哆嗦,瞬间清醒,隨即又忍不住犯困。 如此反覆,周而復始。 见门口来人,薛朗猛地抬眼,当看到站在门口的是陆景行时,他激动地差点流出泪来。 “明远,你怎地来了?” 陆景行对著身后的管事摆了摆手:“你先退下吧,我要单独辅导薛朗经学,外人在场,恐会扰了他的心性。” 管事早已得了薛万山的吩咐,不敢违抗,连忙躬身退了出去,还顺手带上了房门,守在院外,不许任何人靠近。 屋內瞬间只剩下陆景行与薛朗二人。 薛朗见下人走了,再也忍不住,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我阿耶这法子实在苛酷,只一夜,我头皮便快要被扯掉,再关几日,怕是要熬不住了。” “你和別人不一样,確实没必要把精力放在这一块。” 陆景行走到他面前,伸手轻轻解开绑在他头髮上的麻绳。 “我和胖子此番就是来帮你脱离苦海的。” “胖子也来了?” 薛朗眼睛一亮,急切道:“快带我走,我一刻也不想待在这鬼地方了。” “別急。” 陆景行低声道:“朱胖子已经在院后墙搭好了梯子,你等会儿从后窗翻出去,顺著梯子爬下去,他在墙外等你,我在屋里再坐片刻,稳住下人,隨后便去找你们。” 薛朗连连点头,此刻的他早已没了往日的紈絝模样,脑子里只有逃出生天的急切,体虚的身子也仿佛一下子有了力气。 陆景行走到房门口,轻轻拉开一条门缝,对著院外的下人喊道:“我与薛朗郎正在研习经文,需静心凝神,你们守在院外,不许靠近,也不许出声惊扰。” 院外的下人连忙躬身应是。 陆景行隨即关上房门,对著薛朗使了个眼色。 薛朗心领神会,躡手躡脚走到后窗,轻轻推开窗扇。 窗外,朱衡胖乎乎的脑袋正探在墙头,见薛朗过来,连忙招手:“快,梯子搭好了,赶紧爬下来。” 薛朗身子虚,爬梯子的动作笨拙又缓慢,双手紧紧抓著木梯,双腿微微发抖,生怕摔下去。 朱衡在墙下心急如焚,却不敢高声说话,只伸手在下方护著,生怕这位体弱兄弟摔出损伤。 好在梯子不高,薛朗磨磨蹭蹭,终究还是顺著梯子爬了下去,一落地,便紧紧抱住朱衡,激动得差点哭出来。 “胖子,你俩真是我的救命恩人。” “別废话,赶紧走。” 朱衡拉著他,扛著梯子,一溜烟往巷口跑去,生怕被薛府的人发现。 屋內,陆景行听到墙外的脚步声远去,才缓缓鬆了口气。 他估摸著朱衡与薛朗已经跑远,才起身拉开房门。 院外的下人见他出来,连忙上前:“陆大郎,可是辅导完了?” “今日暂且到此。” 陆景行神色淡然,一本正经道:“薛朗根基尚浅,需日日勤加修习,我改日再来辅导。你转告薛伯父,让他莫要心急,经学一事,非一日之功。” 下人虽然疑惑怎地这般快,但也只好连连点头,恭送陆景行出了西跨院。 陆景行一路穿过薛府庭院,径直来到前厅。 薛万山还在厅中打理盐务帐目,见他出来,连忙起身问道:“贤侄,这就走了?” “薛朗弟悟性尚可,只是平日疏於记诵,稍加打磨,定然能有所成就。” 陆景行拱手道:“今日我还有些私事,便先告辞了,改日再来为他辅导。” 薛万山连忙起身相送,一路將他送到府门口,还不停叮嘱他常来薛府做客。 陆景行笑著应下,转身登上马车,缓缓驶离薛府。 而此刻的薛府西跨院,还没人发现那位被头悬樑罚读经书的薛家独子,早已翻墙逃走,不知所踪。 第16章.浣霞楼日中开宴 日中。 扬州城鼓楼的鼓音撞破晴空,顺著邗沟运河的流水铺散开来,正式叩开了整座城池的市门。 大唐律令森严,自长安至天下诸州,皆遵“日中为市”之制。 击鼓三百声后,酒肆、商铺、茶坊方可启门营业,日落前七刻击鉦收市,入夜则施行严苛宵禁,寻常百姓不得在街巷隨意行走。 扬州身为江淮漕运枢纽、天下一等繁华之地,也丝毫不曾逾越法度,只是这份规矩之下,掩不住的是江南水乡的富庶风流。 运河畔的浣霞楼,便是扬州城內一流的高级风月之所,绝非坊间粗鄙勾栏可比。 楼体依水而建,三重飞檐翘角斜指晴空。 朱漆大门嵌著乳钉铜纹,门侧立著两株修剪齐整的冬青,廊下悬掛的鮫綃纱灯在微风中轻晃,即便白日里,也透著一股清雅华贵的气韵。 楼內分作三层。 一层是散客宴饮之地,陈设阔朗。 二楼是临水景雅间,专供士族商贾私宴。 三楼则是花魁谢云袖的琴台,寻常人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 这里是宴饮、歌舞、诗会、社交的风雅场,是扬州城名流权贵的消遣之地。 一桌寻常宴饮便要三千二百文,堪比普通百姓半年的嚼用,却依旧日日宾客盈门,堪称江南之地首屈一指的风雅之所。 日中鼓音刚歇,浣霞楼的大门便被青衣小廝缓缓推开。 阿母柳四娘身著绣牡丹锦裙,妆容精致,早已候在门內,一双眼练得通透,只等今日第一批贵客登门。 少顷,三道身影慢悠悠走了进来,身后几步外还跟著一伙僕从。 这三人自然便是陆景行、薛朗、朱衡。 柳四娘一见三人,脸上立刻堆起八面玲瓏的笑意,快步迎上前,声音软糯又热络。 “哎哟,三位郎君今日倒是赶了个早,楼里刚开市,酒菜都备得新鲜,歌舞还要等申时才开演呢。” 朱衡率先开口,直奔主题:“四娘,老规矩,二楼临运河的观景雅间,先摆酒菜,娘子们晚点再说!” 柳四娘笑应。 这三位乃是浣霞楼的常客,也是扬州城出了名的怪人。 別的文人雅士、富商权贵一进教坊,先点歌姬舞姬,寻欢作乐,唯独他们三人,次次都要先占雅间大吃大喝,把青楼当成了酒肆。 这般做派,在满是风雅应酬的浣霞楼,倒显得格外真性情。 她也不多言,引著三人踏上楼梯,廊间掛著的轻纱隨风拂动,带著淡淡的薰香气息。 与此同时,楼內偏院的暖阁里,苏婉清正临窗閒坐,漫不经心地拨弄著一支银釵。 她生得一副柔媚身段,眉眼含春,肌肤莹白,论容貌虽不及三楼的谢云袖清丽绝尘,却胜在风情万种、勾魂夺魄。 自柳湖那回算计落空,她便日夜等著陆景行踏入浣霞楼。 这紈絝素来贪恋她的美色,往日里来这风月场,从不去寻旁人,必定要缠她相伴,这便是她最好的下手之机。 正思忖间,一个小丫鬟慌慌张张跑了进来,喜道:“婉清娘子,陆大郎来了。” 苏婉清眸中瞬时亮起一抹光亮,嘴角勾起一抹隱秘的笑意。 来了。 她就知道,这陆景行色心难改,离了她便坐立难安,今日赶早来浣霞楼,定然是专程寻她的。 柳湖之事虽出了变故,可这紈絝半点不曾疑心,依旧把她当成心尖上的人,这般愚钝,正好任由她拿捏。 “晓得。” 苏婉清压下心头的急切,故作淡然地抬手理了理鬢髮。 “快取我那件杏色软罗襦裙来,再备上铅粉胭脂,我好好梳妆一番。” 一边说著,她一边起身走到菱花镜前,望著镜中娇美的容顏,眼底闪过一丝阴鷙。 陆景行,这一回我定要让你插翅难飞。 她动作麻利地换上衣裙,细细描了眉,点了樱唇,將周身收拾得娇媚动人,只等著柳四娘派人来唤,便好顺势入雅间,再寻机会下手。 二楼观景雅间是浣霞楼的头等位置,推开雕花窗欞,便能將邗沟运河的风光尽收眼底。 白帆点点,绿水悠悠,岸畔垂柳依依,偶有漕船驶过,掀起层层涟漪,景致绝佳。 屋內陈设极尽雅致,满满的江南风雅。 三人刚落座,便有身著浅绿襦裙的侍女奉上雨前龙井。 紧接著,一个跑堂小廝拎著一块黑漆木牌快步走来,木牌上用硃砂工整写著今日特色菜餚。 这便是唐代酒肆茶坊通用的水牌,彼时尚无纸质菜单,全靠跑堂高声唱菜,市井气息十足。 小廝先是躬身行礼,继而逐字唱报:“今日楼內新备佳肴,荤菜有运河鯽鱼膾、红燉烹羊膏、酱炙鹿腱、江南糟蟹、太湖醉虾。 素菜有脆藕银丝、凉拌蓴菜、蒸南湖菱角、蜜渍青梅。 时令鲜果有冰镇岭南荔枝、江南蜜橘、雪梨。 酒水有新丰酒、糯米清酒、杏花村汾酒,皆是今日新酿新备,鲜气得很。” 话音刚落,饿死鬼投胎的朱衡便急不可耐地指著水牌激动大喊:“鯽鱼膾来双份,烹羊膏燉得软烂脱骨,酱炙鹿腱、糟蟹、醉虾全都上,新丰酒先温两壶,鲜果每样来一盘。” 他这一通狂点,几乎把水牌上的荤菜全包圆了。 跑堂小廝连忙提笔记录,眼角余光忍不住瞟了瞟朱衡的身材,心里暗自咋舌。 这位小郎的饭量,怕是能顶得上三个成年汉子。 薛朗坐在一旁,馋得抓心挠肝,可又顾及自己体虚的身子,还有父亲薛万山的严苛管教,只能小声蹭著开口:“再加一盘凉拌蓴菜,冰镇荔枝多来点儿,酒就温一壶吧,我少喝两口,意思意思。” “够了,別点太多,吃不完也是浪费。” 陆景行淡淡开口,拦住了还要继续加菜的朱衡。 “再加一盘蒸南湖菱角便可。” 说罢,他从袖中解下一串开元通宝铜钱,足有五千余文放在桌上。 按照《北里志》记载的长安平康坊规制,扬州高级教坊首次开席宴饮需三千二百文,这一串铜钱早已绰绰有余。 只是铜钱往来终究还是不便。 大唐民间交易以铜钱为本,白银多用於宫廷赏赐、进奉税银或大宗远途贸易,寻常酒肆茶坊极少收用,即便豪富之家,也鲜少以银锭付帐。 陆景行虽家里富庶,却深諳其中规矩,从不拿银锭充阔,免得平白惹人侧目,也省得店家为难。 “开席钱照规矩算,余下的不必找了,赏你们。” 跑堂小廝见状,连忙躬身道谢,喜滋滋地退下去备菜。 柳四娘在旁看得暗自欣喜,陆家大郎出手一向阔绰,在花钱这一点上从不仗势欺人,比起那些故作清高的酸腐文人,反倒更让人顺眼。 一想到再过一个时辰,自己一手捧大的头牌便要登台,今日浣霞楼定能赚得满堂彩,她脸上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 与此同时,三楼琴台已布置妥当。 楼下堂间已有士子三三两两入內,寻位落座,只等著雅集正戏开演。 第17章.香风十里醉云袖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满桌佳肴便接连上桌。 最先呈上的是运河鯽鱼膾,这是贞观年间江淮一带顶流的珍饈。 选邗沟鲜活鯽鱼,由老师傅切得薄如蝉翼,晶莹剔透铺在青瓷盘中,再配薑丝、芥末与米醋,鲜气直衝鼻息,入口便是化不开的细嫩。 红燉烹羊膏色泽红亮,羊肉燉得酥烂脱骨,浓香油润,隔得老远便勾得人食指大动。 糟蟹醉虾是江南秋令风味,鲜中带酒香,清爽不腻。 冰镇荔枝盛在冰鉴之中,一口咬下,清甜凉意直透肺腑,舒坦得让人喟嘆。 两壶温好的新丰酒摆在桌旁,酒香醇厚绵长,乃是大唐文人墨客最追捧的名酒,寻常酒肆都难得一见。 朱衡哪里还按捺得住,抓起筷子便狼吞虎咽,吃得不亦乐乎,伸手就抢薛朗面前的糟蟹,含糊不清地嚷嚷:“薛朗你体虚气弱,腥寒的东西少吃,这个给我。” “哎!胖子你吃独食是吧!” 薛朗急得抗议,可他瘦得一阵风就能吹倒,根本抢不过壮如弥勒的朱衡,只得端起酒杯抿一口新丰酒。 酒水下肚,眼神瞬间变得满足无比,方才偷跑出来的忐忑,早被拋到了九霄云外。 朱衡啃著羊肉,瞟向陆景行,贱兮兮地开口:“明远,话说你老相好就在偏院,你咋还不派人唤她过来?往日你一来浣霞楼,脚都像粘在她那暖阁似的。” 薛朗也跟著坏笑,脸上满是揶揄。 “就是,明远,苏娘子那身段模样,在浣霞楼也是数一数二的,你追了这么久,难不成到现在还没啃到嘴?这女人也太能吊人胃口了吧。” 朱衡摇头嘆息:“得不到的永远是最好的,这话可一点不假。” 陆景行夹起一片鯽鱼膾,蘸少许米醋送入嘴中,一本正经道:“好的酒菜不比美人差,今日只想吃酒,懒得理会那些风月事。” 薛朗和朱衡狐疑:“你该不会是昨晚做了什么没缓过来?” 言下之意,怀疑他在说隔夜泄后语。 陆景行不作理会,心中自顾自慨嘆,这唐代鱼膾果然名不虚传,就是没酱油不太习惯,冰鉴镇荔枝倒是一绝。 窗外运河流水潺潺,漕船往来如梭,屋內酒香菜美。 身边俩损友插科打諢,比起现代灯红酒绿的学术应酬,反倒多了几分古朴烟火气与无拘无束的自在。 日影西斜,时辰悄然步入申时。 越来越多的士族商贾踏入浣霞楼,楼內渐渐人声鼎沸原本清冷的风月场,终於展露江南风流地的繁华气韵。 与此同时,楼內偏院暖阁中,苏婉清正坐立难安。 她早已梳妆完毕,一身杏色软罗襦裙衬得身段愈发柔媚,妆容精致。 期间也多次支使小丫鬟出去打探,可接连回来的消息,都让她心头咯噔直跳。 陆大郎既没传唤她,也没提半点要见她的意思,只顾著和朱衡、薛朗在雅间吃酒说笑,仿佛全然忘了她这个人。 苏婉清死死捏著帕子,心底又疑又怒。 往日这陆景行一进浣霞楼,第一件事便是寻她,痴缠不休,恨不得时刻黏在她身边。 她也故意吊著他的胃口,半推半就,让他求而不得,才能牢牢攥住这陆家嫡子,如今他这般反常,难道柳湖之事,真的被他察觉了端倪? 还是这紈絝,忽然转了性子? 她压著心头的焦躁,一遍遍安慰自己,许是三人刚落座只顾吃喝,等酒过三巡,定会想起她来。 可等了又等,雅间那边,依旧半点动静都无。 雅间门外,柳四娘轻敲房门,笑著通稟:“三位郎君,今日楼里办士子雅集,云袖娘子特意破例登台献艺,诸位可要开窗观赏? 谢云袖。 这三个字入耳,连只顾著啃羊肉的朱衡都猛地停下筷子,薛朗更是瞬间坐直了身子。 “竟是云袖娘子要献艺了!” 朱衡激动道:“这可是扬州第一花魁,多少士族公子一掷千金都见不著,咱们今儿算是撞大运了。” 薛朗也满眼期待:“听说这谢娘子比苏婉清还要绝色,而且不媚权贵,不攀商贾,只跟有才学的文人来往。” 陆景行也是颇为好奇。 原身往日里仗著陆家漕运世家的权势,三番五次来浣霞楼想要求见谢云袖,结果连她的面都没见著。 最后退而求其次选择了苏婉清。 如今恰逢士子雅集,能得见这位扬州花魁真容,顺带瞧瞧江淮士子的成色,倒也算是意外之喜。 陆景行示意侍女推开窗扇:“瞧瞧便是。” 雕花窗欞被缓缓推开,紫檀木窗扇轻响,楼下正厅的全貌便尽收眼底。 入目便是满满一厅士子,粗算下来竟有六七十人之多,人人身著儒衫、头戴巾幘,或坐或立,皆是文士打扮。 正厅中央早已撤去了往日喧闹的酒桌,换上数十张梨木文几,纸上铺著宣纸、狼毫笔、砚台,一旁还置著冰鉴镇著的新茶与时令鲜果,乃是標准的文人雅集规制。 由於扬州此时乃是大唐实打实的大都督府,同一般的上州不同,扬州长史为从三品,是地方最高行政长官,其子弟按制直入长安国子学。 其下司马为从四品下,子弟够资格入长安太学。 录事参军、诸曹参军等僚属品级虽在六七品之间,子弟按制亦可入长安四门学。 这些官宦子弟但凡够得上门槛,便不会留在扬州本地就学。 所以眼下浣霞楼里的这群人,皆是扬州士林的真实主力。 多是周边各县县令、州判、司户佐史、县尉、县丞这类七品以下基层佐吏的子弟,够不上赴京就学的门槛,便入扬州州学读书。 其中还夹杂著几位从常州、苏州赶来的寒门俊彦,虽无显赫家世,却也算正经官家出身的读书人。 楼下几位扬州州学的拔尖生员凑在一处,皆是州学里诗名最盛的几人,议论声里满是崇敬。 “赵郎,你入州学三载,数次雅集都未曾得见云袖娘子登台,今日竟是真要露面了。” 说话的是州判之子周霖。 被称作赵兄的是江都县尉之子赵砚,乃州学公认的诗魁。 赵砚闻言頷首轻笑:“云袖娘子只为真风雅现身,今日我等齐聚论诗,她才肯破例,寻常宴饮,便是千金也请不动。” 旁侧还有苏州来的寒门士子苏墨,虽无官身,却才思敏捷,接口道:“久闻谢娘子琴歌冠绝江淮,今日能亲耳一听,便是不虚此行。” 几人言谈间,厅角的温玉庭已是心潮翻涌。 他此番自洛阳远来扬州,非为科场,非为扬名,只因早闻谢云袖才貌倾动江淮,魂牵梦绕数月,才一路追至江南。 这些时日他日日守在浣霞楼,茶饭不思,只为等今日士子雅集,能亲眼见她登台,以诗寄情,求佳人青眼一眼。 对於温玉庭这副痴痴缠缠的模样,赵砚、周彦等人都看在眼里,彼此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几分不以为然的神色。 这般沉溺美色,简直是失了士子风骨的做派,实在是不入流。 少倾,琴台的素色纱帘便被一双纤细素手轻轻挑开,一道倩影缓步而出。 只一眼,整个浣霞楼便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声响,天地间只剩琴台上那一道身影。 第18章.满堂才俊尽失魂 谢云袖身著浅碧蹙金罗裙,腰束素色綾带,身姿纤柔如春日嫩柳,腰若约素,肩若削成。 乌黑青丝松挽惊鵠髻,仅簪一支莹润的羊脂玉簪,无珠翠环绕,无金玉堆砌,一身素净更衬得她清丽绝尘,如山间清泉,不染俗尘。 她肌若凝脂,莹白如玉,面上只略施薄粉,不见半分浓妆雕琢。 眉眼疏朗明秀,眸光清澄如溪,自带几分清傲,又含江南柔婉。 鼻若琼瑶,唇点樱脂,不笑已动人心魄,一笑更堪倾人城。 她怀抱紫檀琵琶,缓步行至琴台中央蒲团落座,敛衽行礼,仪態万方,气韵无双,一举一动皆如诗如画,挑不出丝毫瑕疵。 这般容貌气韵,当真配得上“此女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的讚嘆。 楼下满堂士子尽数看呆,连素来守礼的扬州州学才俊们,都怔怔凝望忘了持礼,浑然不觉失態。 朱衡瞪大双眼,连嘴里的羊肉忘了咀嚼,油脂顺著嘴角滑落衣襟,也浑然不觉,只一个劲地喃喃自语:“乖乖,这模样,比传闻里还要惊艷。” 薛朗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琴台,半晌才轻轻碰了碰陆景行的胳膊,声音发飘。 “明远,你瞧见没?这才是真正的绝色,苏婉清跟她比,简直是萤火比皓月,半点可比性都没有。” 陆景行望著琴台上的倩影,心中暗嘆,这般绝色风骨,纵是千年之后的娱乐圈,也寻不出几个能与之比肩的。 谢云袖抬眸,秋水般的目光淡淡扫过全场,在赵砚、周霖、苏墨等州学才俊身上稍作停留。 那些身著锦缎儒衫的官家子弟,尚且能让她多顾盼一眼。 至於二楼雅间里满身铜臭的商户紈絝,她连余光都未曾掠过,隨即垂眸,纤细玉指轻拨琵琶弦。 一声琴音清越婉转,如邗沟流水潺潺,如白鷺凌空轻鸣,破开楼內寂静,也震得全场士子回过神来,纷纷屏息凝神,再不敢发出嘈杂之音。 琴音连绵起伏,时而悠扬绵长,如泛舟运河远眺江淮春色,两岸杨柳依依,碧波荡漾。 时而低回婉转,如江南细雨润物无声,打湿青石板,润了巷陌花。 时而清脆灵动,如黄鶯出谷悦耳动听,在楼间盘旋迴盪,余音绕樑,久久不散。 她轻启朱唇,和著琴音开始吟唱江南古曲《邗沟曲》。 嗓音清越如空山黄鶯,词意清丽婉约,琴歌相合,浑然一体,听得全场士子如痴如醉,浑然忘我。 一时间,浣霞楼內唯有琴歌裊裊,眾人皆屏住呼吸,生怕一丝声响惊扰了这份难得的风雅。 赵砚、周霖之流闭目凝神,嘴角噙著沉醉笑意,时不时頷首讚嘆。 周围的士子们也皆是这般模样,有人闭目沉醉,有人轻声讚嘆,还有人提笔在宣纸上快速记录曲词,生怕错过一字一句。 “这琴艺,当真冠绝江淮,我活了二十载,从未听过如此绝妙的琵琶曲。” “何止是琴艺,这嗓音更是天籟,我看吶,比之那宫中乐伎还要胜出数倍,难怪能稳坐扬州花魁之位。” “你这话说的,你听过宫中乐伎奏唱?” “那自然是不曾听过,可寻常州县乐班的技艺,我见得多了,便是江南数一数二的乐师,也难有这般境界。” 旁边一人笑著頷首附和:“此言不虚,云袖娘子本就是师从吴兴名士,琴歌皆得真传,又兼心性高洁,不逐流俗,曲子里才有这般空灵韵味,远非市井乐伎可比。” 细碎的讚嘆声在士子间悄然流传。 二楼雅间內,朱衡感慨:“这谢娘子弹得確实有两下子,怪不得那帮酸儒一个个跟丟了魂似的。” 薛朗端著酒杯晃了晃,吊儿郎当笑道:“人家靠的是真本事,又清高,自然把扬州这帮读书人吃得死死的。” 他看向陆景行,一脸促狭:“我说明远,以前你捧著银子往这儿砸,连人家衣角都碰不著,现在服气了吧?这主儿,压根不稀罕咱们的钱。” 朱衡嘿嘿贱笑:“也就是你能忍,换成我,这么个美人儿摆著看得不到,早憋坏了。也奇了怪了,多少高官子弟上门,她一概不理,就待见那些穷酸读书人。” 陆景行呷了口酒,唇角勾起一抹轻慢笑意,漫声道:“从前是我閒极无聊,拿金钱去凑趣,反倒落了下乘,她清高归清高,真要论风雅词句,也未必就高不可攀。” 薛朗嗤笑:“咱们仨也就隔著窗看看热闹,真凑过去,少不了被下面这些人嫌弃。” 三人閒聊之际,楼下琴音渐渐放缓,最后一缕琴音悠悠消散,余韵仍縈绕在楼间廊檐,久久未曾散去。 谢云袖收指按弦,缓缓起身敛衽行礼,姿態温婉,气韵清雅,立於琴台之上,如寒梅傲雪,令人只敢远观,不敢褻瀆。 满堂士子这才如梦初醒,片刻寂静后,轰然喝彩声四起,掌声雷动,叫好声此起彼伏,响彻整个浣霞楼,却又恪守雅集规矩,不曾失度喧譁。 “好!好一曲邗沟曲!好一曲琵琶仙音!” “云袖娘子技艺通天,我等今日算是大开眼界,此生难忘。” “仙曲配佳人,当真人间盛景,我等何其有幸,能得见此景。” 喝彩声一浪高过一浪,士子们纷纷起身拱手,对著琴台行礼,神色满是崇敬,再无分毫轻佻之態。 这时,人群中一位身著浅蓝儒衫的士子,率先拱著手,高声开口:“诸位,云袖娘子献此仙曲,为我等雅集增辉无数,若是无诗相和,岂不是辜负了这佳曲、这佳人、这邗沟春色?” 这话一出,立刻引得眾人纷纷附和。 “张郎所言极是,雅集赋诗,本就是惯例,今日更要以诗和曲,方不负这般风雅。” “不错不错,我等皆是扬州州学才俊,又有江南各地俊彦齐聚,正当赋诗助兴,传扬出去,也是一段士林佳话。” “依我之见,便从州学诸位郎君开始,毕竟今日雅集,是以我扬州州学为主。” 第19章.雅集诗会竞风流 议论声中,立刻有不少生员將目光投向人群中央的赵砚,纷纷高声起鬨。 “赵郎乃是咱们扬州州学公认的诗魁,经义策论皆是顶尖,诗作更是冠绝州学,今日当先请赵郎赋诗一首,为我等开个头。” “是啊赵郎,你就莫要推辞了,整个扬州州学,论作诗,谁能比得上你?” “赵郎若是不作,我等便是有诗,也不敢轻易献丑了。” 赵砚闻言,先是对著四周拱手,脸上带著谦逊笑意,开口道:“诸位同窗,诸位友人,太过抬举赵某了。诗魁之称,不过是同窗间的戏言,当不得真。 不过云袖娘子仙曲在前,我若不赋上一首,確实是辜负了这番雅兴,那我便斗胆献拙,还望诸位莫要取笑。” 说罢,他转身面向琴台,对著谢云袖微微拱手,沉吟片刻,目光望向楼外运河春水,朗声吟诵: “邗沟春水碧於绸, 一曲琵琶万籟收。 不向人间爭艷色, 满堂珠履尽低头。” 四句绝句,朗朗上口,意境清远,格律工整,未见分毫諂媚之態,只写邗沟春水、琵琶仙音,赞谢云袖的清雅风骨,恰如其人。 诗句落地,全场先是一静,隨即爆发出更盛的讚嘆声,掌声经久不息。 “妙!实在是妙!” “好一句『不向人间爭艷色,满堂珠履尽低头』!短短十四字,道尽云袖娘子风骨,也写尽琴曲神韵,堪称绝唱。” “赵郎之才,果然名不虚传,此诗一出,我等便是再作百首,也难出其右了。” “不愧是江都县尉之子,家学渊源,才思敏捷,我等望尘莫及啊。” 一位州学的老生员捋著鬍鬚,连连点头。 “赵郎此诗,贵在风骨,不写容貌,只写神韵,这才是咏人咏曲的上乘之作,比起那些俗艷诗句,不知高明了多少倍。” 赵砚闻言,连忙拱手谦逊道:“老夫子过奖了,不过是即兴之作,粗鄙不堪,还望诸位海涵。” 待到眾人讚嘆声稍歇,琴台之上的谢云袖才轻抬玉手,对著赵砚盈盈一福,清声开口:“赵郎诗作气韵沉雄,句句贴合雅集风韵,不愧是州学诗魁,妾身受教了。” 赵砚闻言,连忙拱手谦逊道:“娘子过誉,不过是即兴拙作,当不得如此夸讚。” 嘴上这么说,可他心中早已按捺不住得意,只觉谢云袖这一句讚许,已是青眼有加,仿佛已然入了佳人眼目,春风得意之情,尽数藏在眼底。 眾人又立刻將目光投向身旁的周霖,高声喊道:“周郎!周郎乃是州判之子,自幼饱读诗书,诗作向来清丽脱俗,如今赵郎已开了好头,周郎也莫要藏私,快赋上一首。” 周霖倒也爽快,笑著起身,对著眾人拱了拱手,又看向琴台,朗声道:“赵郎诗作珠玉在前,我便是绞尽脑汁,也难及万一,不过既然诸位抬爱,我便也凑个趣,献丑了。” 他略一思索,目光落在谢云袖裙裾的白梅暗纹上,当即吟道: “素袂裁云映碧流, 梅痕浅缀自风流。 琵琶一曲清如许, 不惹凡尘半点愁。” 诗句吟罢,又是一阵叫好声。 “周郎此诗也佳,以梅喻人,写尽清雅,丝毫不逊於赵郎。” “州判家的郎君,果然才学不凡,词句清丽,意境绝佳。” “好一个『不惹凡尘半点愁』,恰是云袖娘子的模样。” 眾人话音落定,谢云袖唇角噙著浅淡笑意,温声道:“周郎以梅喻心,词句清丽脱俗,倒是与妾身这身衣裙暗纹相映成趣,有心了。” 周霖闻言,面上喜色更甚,连忙拱手回礼:“能得娘子一句讚许,周某便心满意足了。 紧接著,又有士子看向苏州来的苏墨,笑著起鬨。 “苏郎自苏州远道而来,江南水乡养出的才俊,才名早就在江淮一带流传,如今赵、周二位郎君已赋,苏郎也定然有佳作,可千万要让我等开开眼界。” 苏墨虽无官身,衣著也只是普通青衫,却气度从容。 他起身对著眾人拱手道:“既蒙诸位抬爱,我便也班门弄斧,作一首七言,献丑了。” 他闭目思索片刻,睁开眼时,眸中精光一闪,朗声吟道: “画楼弦动起清商, 邗水悠悠韵更长。 一自仙娥垂翠袖, 江南风月尽无光。” 这首七言,辞藻清雅,意境空灵,將谢云袖的风华写得淋漓尽致,甚至直言她一出场,江南风月都黯然失色,却又不显浮夸,反倒真挚动人。 眾人听罢,皆是一惊,隨即爆发出阵阵讚嘆。 “没想到苏郎虽是寒门出身,才学竟如此出眾,此诗堪称上品。” “江南寒门亦有奇才,此言不虚,苏郎之才,丝毫不逊於州学诸位郎君。” “好一句『江南风月尽无光』,大胆又贴切,当真绝妙。” 赵砚也对著苏墨拱手笑道:“苏郎大才,赵某自愧不如,方才倒是小覷苏郎了。” 苏墨连忙回礼:“赵郎过誉了,不过是隨口吟来,难登大雅之堂。” 谢云袖缓缓起身,对著苏墨端正行了一礼,语气谦和道:“苏郎此句气魄过人,这般盛讚,妾身实在担不起,多谢苏郎抬爱。” 苏墨连忙躬身回礼:“娘子过谦,此乃苏某肺腑之言,绝非虚誉。” 一时间,雅集氛围被推到了顶峰,除了赵砚、周霖、苏墨三人,又有不少州学士子纷纷起身赋诗。 有人咏邗沟春色,有人赞琴台雅韵,虽水准参差不齐,却也各有韵味,士子们互相品评、唱和,谈笑风生,好不热闹。 “王郎这首咏春诗,词句倒是工整,只是意境稍逊一筹,若是改上一字,定能更上一层楼。” “李郎此言有理,我也觉得此处稍显生硬,还请李郎指点一二。” “哈哈,我等皆是同窗,互相切磋,共同进步便是,何来指点之说。” 二楼雅间內,朱衡听得一头雾水。 “这些酸儒吟来吟去,说的都是啥?我一句也听不懂,就觉得听著挺顺口的。” 薛朗白了他一眼,无奈道:“你这夯货,整日就知道吃,哪里懂诗词歌赋的妙处。 这几首诗皆是上乘之作,尤其是赵砚的那首,写风骨不写容貌,最是难得,也唯有这般诗作,才配得上云袖娘子。” 他又看向陆景行,好奇道:“明远,你向来聪慧,依你之见,这几首诗,哪一首最佳?” 陆景行放下酒杯,目光扫过楼下赋诗的士子,淡淡开口:“赵诗胜在风骨,周诗胜在清丽,苏诗胜在意境,各有千秋,难分高下。不过……” 薛朗好奇道:“不过什么?” 第20章.诗成空对玉顏寒 陆景行忽然莫名感慨道:“不过皆非谢娘子心中真正属意的诗句。” 薛朗顿时一愣,满脸不解:“明远,你这话从何说起?方才谢娘子对三人一一讚许,分明是颇为欣赏的模样,怎会不入她眼?” 朱衡挠头道:“是啊,我瞧著那谢娘子对他们客客气气,哪有不喜的样子?而且你什么时候还会瞧人心思了?” 陆景行只漫不经心应了句:“隨口猜测罢了。” 厅角之中,温玉庭的目光自始至终,寸步未离琴台之上的谢云袖。 他手指死死攥著袖中诗稿,几乎要將宣纸捏得褶皱变形,面上却依旧强撑著书生的温文沉静。 唯有眼底翻涌著近乎蚀骨的痴狂,像被勾了魂一般,死死黏在那道素衣身影上,恨不得將她眉眼、衣袂,连同一顰一笑都生生刻进骨血里。 每见她对旁人浅笑頷首,温声讚许,他心口便涌起妒意,疯癲的念想在胸腔里横衝直撞,几欲衝破理智。 可他终究不敢妄动分毫,只能將那股子病態又炽热的执念,死死压在心间,仿佛稍一失態,便会惊扰了这场遥不可及的美梦。 於他而言,满场士子、满座风雅皆如尘土,唯有台上那人,是他求而不得、偏要疯魔痴缠的执念,是饮鴆止渴也不愿放手的毒药。 他就这般隱在人群角落,用最克制的姿態,藏著最癲狂的心思,痴痴望著。 楼下的士子们眾人互相品评完毕,正准备商议著请谢云袖点评诗作,人群中忽然传来几道不合时宜的戏謔鬨笑声。 “哎!诸位光顾著讚嘆州学诸位郎君与苏郎的佳作,倒是忘了楼中还有一位大名鼎鼎的洛下才子呢?” “哈哈,可不是嘛,那位温郎,这几日可是浣霞楼的红人,日日揣著诗稿在楼里来迴转悠,逢人便说要为云袖娘子献诗,怎么此刻反倒无声了?” “温郎,莫不是怕自己的诗作比不过江淮诸位才俊?” “快些来吧,我等都等著拜读洛下才子的惊世大作呢,可別让我们失望啊。” 一声声戏謔的起鬨,终於將所有人的目光,引向了厅角那个早已按捺不住的青衫书生。 连琴台之上始终淡然的谢云袖,也缓缓转过眸,目光轻淡地落在了温玉庭身上。 被那道清冽如寒泉的目光触及的瞬间,温玉庭只觉得浑身血液都瞬间衝上头顶,全身都在微微发颤。 方才压抑在心底的痴狂与妒火,此刻尽数翻涌上来,几乎要將他的理智焚烧殆尽。 周遭士子各色目光尽数落在他身上,可温玉庭全然不顾,他的世界里,此刻只剩下琴台之上那一道素衣倩影。 如今终於轮到自己站在她的眼前,他只觉得既惶恐又狂喜,仿佛抓住了唯一能靠近她的契机。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復著急促的呼吸,缓缓从人群中迈步而出。 行至厅中,温玉庭对著琴台之上的谢云袖深深躬身作揖。 “承蒙诸位抬爱,在下温玉庭,不才,有一绝句,专为娘子而作。” 话音落下,他不再顾及满场士子的目光,仰头望著谢云袖,带著近乎病態的炽热,朗声吟道: “痴魂逐影踏尘埃, 愿锁仙姿入我怀。 纵使焚身甘作烬, 不教此念半分乖。” 诗作一出,原本还有些许喧闹的厅堂,登时鸦默雀静。 这诗句哪有丁点雅集酬唱的风雅,字字句句都裹著偏执到极致的痴狂,將那想要將人禁錮在怀,哪怕焚身也不悔的病態执念,展露得淋漓尽致。 周遭的江淮士子们先是一愣,隨即纷纷面露慍色与鄙夷,低声议论声此起彼伏。 “荒唐!此等狎昵偏执之语,竟敢在雅集之上吟出,简直斯文扫地。” “执念成魔,心性阴鷙,哪有我辈读书人的风骨!” “洛下才子?我看不过是个痴狂疯癲之徒罢了。” 琴台之上,谢云袖原本淡然的眉眼骤然蹙起,脸上那层客套的浅淡笑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素手微微收紧,眸光冷了下来,带著毫不掩饰的疏离与厌弃。 这般露骨又病態的倾慕,於她而言,並非风雅,反而是赤裸裸的冒犯。 二楼雅间之內,朱衡满眼不可思议道:“这外地人怕不是失心疯了?写的都是些什么混帐话,竟敢对谢娘子如此褻瀆。” 薛朗也是眉头紧蹙,面色不悦:“雅集本是吟诗作对,切磋风雅之地,他却作此等痴狂狎邪之句,不仅失了分寸,更是对谢娘子的不敬。” 陆景行端著酒杯,目光淡漠地扫过下方失魂落魄又狂热偏执的温玉庭,唇角勾起一抹哂笑。 谢娘子才出场多久,就痴恋成魔了? 別人是青楼入道,他这是青楼入魔。 温玉庭吟罢诗句,犹自痴痴仰头望著琴台之上的谢云袖,眼中满是孤注一掷的期待。 仿佛只待佳人一句讚许,便能当场癲狂拜倒。 可谢云袖只是冷冷抬眸,清冽之声不带丝毫暖意。 “温郎君诗作,执念过甚,戾气缠身,非是雅音,亦非妾身所愿闻。” 一语落下,温玉庭脸上的狂喜瞬间僵住,血色褪得一乾二净,整个人如遭雷击,呆愣在当场。 他眼中的痴狂瞬间掺上几分怨毒与不甘,死死盯著谢云袖,却又不敢放肆,只能將那股憋屈与疯癲再度咽回腹中,身形摇摇欲坠。 周遭士子见状,更是哄然嗤笑,看向温玉庭的眼神里只剩鄙夷。 “我当是什么惊世大作,原来是这般不入流的痴人疯语,也敢拿来献丑。” “谢娘子说得极是,这般阴鷙偏执之句,简直污了雅集之地。” 有人趁机高声笑道:“云袖娘子眼界何其之高,这温玉庭的疯言疯语,又岂能入得了佳人之耳?” 此言一出,既贬了温玉庭,又暗中抬举了赵砚、周霖、苏墨三人的诗作,听得赵砚几人纷纷頷首,望向那说话士子的目光里,已然多了几分讚许与亲近。 那士子瞧在眼里,心中暗自窃喜。 不少人又纷纷附和,更有人扬声问道: “不知今日雅集之上,究竟何等诗文,方能真正入得云袖娘子法眼?” 一时间,满场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重新落回了琴台之上的谢云袖身上。 连二楼雅间里的朱衡与薛朗,也都是好奇不已。 陆景行也是饶有心致地看向谢云袖。 第21章.满堂才调负红妆 谢云袖望著厅中面色各异的士子,樱唇轻启: “今日雅集,诸位郎君皆尽才思,辞藻清丽,格律亦工,论才情,已是上乘。” 先扬后抑,厅中士子刚鬆了半口气,便听她话锋微转,轻轻点破那层风雅假面。 “只是妾身细品,总觉少了几分真意。或刻意摹仿古贤风骨,反落雕琢之跡。 或堆砌綺语,意在邀赏,失了自然之趣。 更有甚者,执念过深,字里行间戾气暗生,不见本心,只见痴念。 诗词本为抒怀,非为爭胜,这般模样,终究非妾身心中所盼。” 一语落罢,浣霞楼厅堂反倒静得更深。 赵砚站在厅中,方才因谢云袖一句隱约讚许而生的春风得意,瞬间僵在脸上。 他自詡冠绝扬州州学的诗作,原是精巧有余,真心不足,被她这般轻描淡写点出,心头又恼又涩,却偏偏无从辩驳。 一旁的周霖面色訕訕,本还为自己以梅喻人的巧思暗自得意,此刻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苏墨亦是眉头紧锁,望著琴台之上清冷的女子,满心不解。 自己极尽诚意的盛讚,为何仍入不了她的眼。 周遭的江淮士子们更是个个面露难堪,你看我我看你,皆是垂首不语。 他们耗费心思吟诗作对,本想在佳人面前博一个才名,到头来却被点破全是刻意逢迎、爭强好胜的虚架子,偌大的雅集,竟显得荒唐又可笑。 二楼雅间之內,朱衡瞧著楼下这副冷清场面,无心开口:“不是,还真被明远你说对了,这帮酸儒一个个装得人模狗样,折腾半天,愣是没一个合谢娘子心意的。” 他说话声音本不大,奈何下方实在是太过安静,那句话就这么传进了厅角失魂落魄的温玉庭耳中。 温玉庭方才被谢云袖暗点诗作偏执戾气,早已顏面尽失,僵在角落如同丧家之犬。 满心的痴狂被碾碎,妒火与屈辱在胸腔里翻涌,正处於崩溃的边缘。 此刻骤然听见二楼的嘲讽,疯癲之意彻底衝破了理智。 他猛地抬头,双目赤红,眼底的病態与怨毒几乎要溢出来,如同一条被踩了尾巴的疯狗,直勾勾盯著二楼的陆景行,厉声嘶吼:“竖子安敢如此狂言!” 这一声暴喝,瞬间將全场所有目光都吸了过去。 温玉庭踉蹌著从角落走出,衣衫凌乱,往日里洛下才子的温文尔雅荡然无存。 “空口白话谁不会说,你行你便上来作诗,若是作不出,便是信口雌黄,辱没斯文。” 陆景行倚在栏杆边,眉眼慵懒,压根没打算理会这疯癲之人,只淡淡瞥了他一眼,便欲收回目光。 和石乐志的疯狗能有什么好说的。 可温玉庭已然彻底失了心智,见陆景行这般漫不经心的模样,妒火更盛,竟是口无遮拦,直接开起了地图炮。 “我看整个扬州之地,上至州学翘楚,下至市井紈絝,根本就无一人有真才实学,皆是沽名钓誉之辈,没一个配为云袖娘子作诗!” 陆景行眉头一挑,你这是要玩死自己吗? 不过是怒甲而詈乙,徒树眾敌。 这话一出,果真全场譁然。 方才还沉默尷尬的扬州士子,瞬间炸了锅。 赵砚本就因诗作被点破心头窝火,又瞧不上陆景行这紈絝子弟,本想跟著温玉庭一同斥责二楼的无礼之语。 可温玉庭这句“扬州无一人有才”,直接戳中了所有江淮士子的底线。 他当即脸色骤变,踏出一步,厉声呵斥温玉庭:“温玉庭,你休要在此狂妄放肆。” 周霖也紧跟著上前,面色慍怒。 “你自己诗作不堪,被谢娘子点破,便迁怒我整个扬州士子,何其狭隘,我扬州地接江淮,人文薈萃,岂容你一个外地狂生如此辱没?” 连一向温和的苏墨,此刻也沉下脸,淡淡开口:“温郎此言,太过偏颇。我扬州群英辈出,岂容你一言以蔽之?你执念成魔,作诗失了分寸,反倒怪罪他人,实在非君子所为。” 三人態度骤转,前后判若两人。 他们心中各自打著算盘。 论身份,陆景行是漕运商户的紈絝,向来被他们这些正经士子轻视,本不配与他们相提並论。 可温玉庭此番辱的是整个扬州,若是任由他如此叫囂,扬州士子的脸面便会被踩在脚下。 哪怕陆景行只是个商户子弟,只要他能隨口吟出一首像样的诗,便能狠狠打温玉庭的脸,证明扬州即便只是商户子弟,也比这洛下的狂徒要强得多。 周遭的士子们也瞬间反应过来,纷纷调转矛头,对著温玉庭怒目而视,同时將目光投向二楼的陆景行。 “陆郎,这温玉庭欺我扬州无人,你切莫让他如此猖狂。” “便是隨口作一首绝句,也能教这外地狂徒知晓我扬州人物的风骨。” “不错,他说我扬州无人,咱们便作诗堵上他的嘴。” 一时间,满场都是起鬨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陆景行身上。 谢云袖也抬眸望了过去,眸中带著几分讶异。 他是如何看穿自己本就不曾中意那些士子的诗作的? 薛朗越发看不惯温玉庭那副疯狂模样,叫囂道:“明远,懟他,让这疯子別太猖狂。” 朱衡却当即缩了缩脖子,心里暗暗叫苦,只恨自己方才多嘴。 自家兄弟最懂自家兄弟。 他们三人哪懂什么吟诗作对? 如今真要当眾作诗,这不纯纯等著丟人现眼吗? 朱衡转念又想:我们仨在扬州有脸吗? 温玉庭见眾人都向著陆景行,更是妒火攻心,嘶声喊道:“我倒要看看,你能作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诗来,若是作不出,便是扬州士子联手欺辱外客,传出去,只会让人笑掉大牙。” 陆景行看著楼下疯癲的温玉庭,无奈摇头。 他本无心出风头,只想在雅间饮酒看戏,可这温玉庭非要自己跳出来找死,还顺带辱了整个扬州,倒也由不得他置身事外。 他缓缓直起身,慵懒的神色褪去几分,对著楼下淡淡开口:“不过一首绝句而已,何须如此大惊小怪。” 赵砚闻言,立刻接话:“陆郎既有此雅兴,便请吟来,也好让这温狂徒知晓,我扬州子弟,绝非他口中的无才之辈。” 周霖也附和道:“正是,还请陆郎不吝赐教。” 两人嘴上客气,心底却想著:只盼这紈絝能作出一首通顺的诗便罢,不求惊艷,只求打脸温玉庭,保住扬州士子顏面。 若是作得拙劣,那也是他自身无能,与旁人无关。 满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盯著二楼的陆景行。 谢云袖打心底里不信这漕运紈絝懂什么诗赋,可望著他那副浑不在意的模样,心底竟莫名浮起一丝异样。 这陆景行难道真同往日不一样了? 第22章.偏诗却惊佳人泪 按常理,陆景行大可以吟诵李白那句“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以风月佳句博美人一笑。 可在他看来,谢云袖所求的从始至终都不是满堂士子的追捧追捧,乃至那些藏在诗词背后只盯著她肉体的欲望。 所以说…… 委屈你了郑思肖公。 楼內光照半明半暗,陆景行负手静立,一侧肩背浸在光晕里,另一侧隱入廊柱的阴翳中。 他望著琴台之上的谢云袖,薄唇轻启,隨口朗声吟道: 倾盖相逢不问谁, 知音那肯露心机。 一声吹破清秋影, 惊散閒云各自飞。 四句吟罢,楼內非但没有喝彩,反倒陷入了一种比先前更甚的无声。 通篇不见半个与谢云袖,或者与青楼雅集相关的字眼,甚至连半点风月綺思都无。 满场士子皆是一怔,隨即面面相覷,脸上写满了茫然与不解。 “这……这是什么?” 周霖皱著眉看向身侧的赵砚与苏墨,不解道:“此诗格律倒是工整,可通篇与今日雅集、与云袖娘子全无干係,莫不是偏题了?” 赵砚紧蹙双眉,手中摺扇唰地收拢,沉吟道:“诗句洒脱,却不知所云,倾盖相逢、閒云飞去,看似清逸,实则与眼前情景格格不入,不过是信口胡诌,故作高深罢了。” 苏墨亦摇了摇头,语气里带著几分失望。 “我原以为他即便无惊世之才,也能作一首应景小诗,未曾想竟是这般不著边际的句子。这般诗作,莫说入云袖娘子的眼,便是寻常塾生所作,也比这贴合情景。” 三人低声议论,周遭的士子也纷纷附和,先前还期待陆景行能打脸温玉庭,此刻却只觉得荒唐。 本就是个漕运紈絝,怎能指望他作出正经诗作? 不过是胡乱凑了四句,妄图矇混过关罢了。 角落之中,温玉庭先是一愣,隨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当即仰天嗤笑起来。 “哈哈哈……我当是什么惊世骇俗的佳句,原来不过是这般不伦不类的胡言!” 他指著二楼的陆景行,面目扭曲。 “陆景行,你这紈絝果然腹中空空,今日雅集,是为云袖娘子赋诗,你不咏佳人,不赞风华,反倒吟什么閒云清秋,简直驴唇不对马嘴,我看你根本就是无才作诗,胡乱拼凑,妄图糊弄眾人的” 说到此处,他更是挺直了腰杆,先前的疯癲竟褪去几分,登时志得意满起来。 “我便说你这流连市井的紈絝,怎懂诗词歌赋?如今看来,果然如此,这般偏题万里的劣作,也敢拿出丟人现眼?” 满场士子闻言,也纷纷点头,看向陆景行的目光从期待变成了鄙夷,只当他是黔驴技穷,拿歪诗搪塞。 而二楼雅间之內,薛朗早已惊得瞪大了眼睛,一把拽住陆景行的衣袖,不可思议道:“明远,你真会作诗啊?” 一旁的朱衡也挠著头,一脸见了鬼的模样,凑上来上下打量著陆景行,咋舌道:“你这藏得也太深了,往日从没见你碰过诗书,怎么今日张口就来?虽说我听不懂这诗写的啥,可听著就比楼下那些酸儒的顺耳多了。” 薛朗依旧满脸难以置信,喃喃道:“你今日实在太让我陌生了。方才我还在心里暗骂自己多嘴,怕你当眾出丑,没想到你竟真能吟出诗来。” 两人全然不在乎什么偏不偏题,只知道自家兄弟平日里不学无术,此刻却当眾作出一首完整的绝句,这份反差,足以让他们惊掉下巴。 而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悄然匯聚到了琴台之上的谢云袖身上。 眾人都想知道,这位挑剔至极、否定了全场士子的佳人,会如何评价这首偏题的歪诗。 谢云袖依旧端坐在琴台之后,素手轻放在琵琶弦上,只是那双素来清冷如寒泉的眼眸,此刻却微微颤动著。 她没有像眾人那般觉得荒唐,反而在陆景行吟出诗句的剎那,整个人便僵在了原地。 倾盖相逢不问谁。 她轻轻呢喃著第一句。 倾盖相逢,陌路相逢,不必问身份,不必问出身,不必问我是青楼名妓,不必问你是富家紈絝。 自她沦落风尘那日起,所见之人,要么覬覦她的容貌,將她当作附庸风雅的玩物,要么如温玉庭一般,带著偏执的占有欲痴缠。 从无一人,会与她平等相逢,不问出身,不问身份,只当她是一个寻常人。 知音那肯露心机。 她的睫毛轻轻颤抖,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水雾。 楼內这些士子,哪一个不是带著心机? 作诗是为博她青睞,攀附是为赚取名声,满口风雅,满心算计。 他们將她当作一件精美的藏品,爭相追捧,只为满足自己的虚荣心,从未有人肯卸下偽装,以真心相待。 而这句诗,却说知音之间,不必展露心机,不必刻意討好,不必虚与委蛇。 一声吹破清秋影,惊散閒云各自飞。 泪水终於再也忍不住,顺著她白皙的脸颊,悄然滑落。 清秋影,是这浣霞楼里虚浮的风雅,是这风尘之中困住她的枷锁,是世人强加在她身上的“名妓”標籤。 那些围著她的士子,不过是逐香的閒云,看似追捧,实则只是將她当作消遣的玩物。 而这一声,吹破了所有的虚偽与束缚,惊散了那些別有用心的閒云,只求各自自在,各自安好。 她自幼便失去了母亲,后来又被父亲拋弃,寄身於河北一户农家。 託付农户因灾荒穷困,又转而將她转卖至假母手中。 几经波折,最后落入了这浣霞楼中。 这些年来,她早已习惯了世人的打量与算计。 但有些东西从来都不曾变过分毫,甚至隨著时间的推移愈发浓烈。 她厌恶被当作士子们斗诗爭名的工具,厌恶所有带著功利与欲望的目光。 她所求的从不是惊世骇俗的诗作、天花乱坠的讚美和那些痴狂偏执的追捧。 她要的不过是一份平视的真心与理解。 眼前这个被眾人视作不学无术的富家紈絝所作的诗词中不见一字一词掺杂討好逢迎的意思,却偏偏只用四句诗,便戳破了她藏在心底最深处的渴望。 原来这世间,真的有人懂她。 第23章.满堂爭妒独请君 谢云袖怔怔立在琴台之上,泪珠无声滑落,沾湿了衣襟边角。 那双淡漠如寒潭的眼眸,此刻漾著细碎的水光,似拨云见月,盛满了久未得见的动容。 这一幕落进满场人眼里,浣霞楼內刚要响起的嘲讽,登时卡在了喉咙里。 温玉庭的仰天大笑戛然而止,他僵在原地,抬眼死死盯著琴台,眼底的得意尽数化作错愕与慌乱。 “谢娘子,你……你怎的落泪了?” 他实在无法接受。 自己呕心沥血作的诗,被她一句“戾气痴念”批得一文不值。 眼前这紈絝隨口凑的四句不伦不类的句子,竟能让她当眾垂泪? 温玉庭猛地抬手指向二楼的陆景行,声色俱厉。 “此诗通篇不著边际,分明是偏题劣作,根本不配让你这般。” 这话一出,场中总算有了些许动静。 赵砚面色阴沉,横了温玉庭一眼,冷声开口:“温玉庭,住口。” 他这一喝,先压了温玉庭的气焰,可看向陆景行的目光里,反倒带著几分难以掩饰的彆扭。 “谢娘子心性高洁,从不为俗物所动,今日动容,自有其道理,岂容你在此胡乱揣测,出言不逊?” 话是懟温玉庭的,可字里行间,却也没认陆景行的才学,只把缘由归在了谢云袖的心境上。 一旁的周霖立刻跟上,眉头紧锁,语气亦是带著纠结。 “赵兄所言极是,温郎自己诗作不堪,被谢娘子点破,便迁怒他人,还妄图非议谢娘子的心意,实在有失士子风度。” “只是陆郎这诗,確实与今日雅集主题相去甚远,我等读来,也著实难解其中意趣。” 这话算是把一眾扬州士子的心思挑明了。 可以骂温玉庭狂妄,不能让他辱了扬州顏面。 可要说陆景行这紈絝真有惊世才学,压过他们这群正经读书人,他们心底又满是不忿,横竖都觉得彆扭。 这时,苏墨上前两步,对著琴台拱手道: “谢娘子,在下斗胆一问,陆郎此诗,无一字涉风月,无一句赞佳人,为何偏偏能入你心?我等方才细品,只觉词句清逸,却与眼前情景格格不入,还望娘子解惑。” 满场士子纷纷点头,都等著她给出一个说法。 他们实在想不通,自己字字雕琢、句句逢迎的诗作入不了她的眼,反倒这紈絝的歪诗,成了戳中她心尖的佳句。 谢云袖却只是轻轻抬手,用袖角拭去眼角泪痕,眉眼间清冷出尘,但看起来並没有丝毫要详解诗意的意思。 她垂眸避开眾人探究的目光,只淡淡开口道:“诸位不必追问,诗中深意,懂者自懂。” 简简单单一句话,堵死了所有人的追问。 苏墨闻言,只得訕訕收回目光,眉头拧得更紧,心中既有对谢云袖的敬重,又有对陆景行的莫名不甘。 他苦读诗书十余年,竟比不上一个漕运紈絝,偏偏还输得不明不白。 周霖也面色訕訕,转头看向身旁的赵砚,道:“谢娘子不肯明说,难不成这诗真有什么我们没品出来的门道?可我翻来覆去读,也只觉是寻常清句罢了。” “门道未必有,许是恰好撞中了谢娘子的心思罢了。” 赵砚握著摺扇的手紧了紧,语气带著几分酸意。 “不过是运气好,隨口一句,博了佳人共情,算不得真才实学。” 两人低声议论,既不愿承认陆景行胜过自己,又没法再驳斥这首诗。 毕竟谢云袖的反应摆在眼前,再出言嘲讽,反倒显得他们心胸狭隘。 周遭的江淮士子们也三三两两凑在一起,窃窃私语,尽显眾生百態。 “怪了怪了,谢娘子居然真被这紈絝的诗打动了,我怎么就没读出来好在哪里?” “温玉庭也太狂了,先不说陆郎的诗如何,他张口就骂咱们扬州无一人有才,本就该懟他。” “可陆景行往日就是个不学无术的主,今日怎会突然能作诗了?难不成是藏拙?” “藏拙?我看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咱们寒窗苦读都不及他,传出去也太丟人了。” “可谢娘子都落泪了,咱们再嘲讽,岂不是显得咱们不如他懂谢娘子?” 不少人胸中愤懣鬱结,寒窗苦读数十载,反倒败在紈絝子弟手中,只觉斯文扫地,顏面尽失。 另有几分人碍於谢云袖的情面与態度,纵有万般不满,也只得缄口不言,满腹憋屈暗自压下。 余下观者凝望著琴台前黯然垂泪的谢云袖,缓缓回过神来,幡然醒悟间,满面羞惭,自知气量浅薄。 二楼雅间內,薛朗对著楼下扬声道:“温玉庭,你这下没话说了吧?我兄弟隨口一首诗,就打动了谢娘子,比你那满是戾气的歪诗强上百倍。” 朱衡也跟著道:“你还是从哪来回哪去吧。” 两人全然不在意什么才学高下,只觉得自家兄弟扬眉吐气,狠狠打了温玉庭的脸面,压了满堂士子,满心都是畅快。 陆景行也没去过多解释什么,旁人懂与不懂,於他而言本就无关紧要。 甚至是谢云袖,懂与不懂也皆可隨缘,当然懂了更好。 自古风流之道,从非挥金如土,强取豪夺,而是以心相契,让人心甘情愿倾心相交,夹道相迎,这才是最高明的姿態。 换句话说,砸钱的,也只会催你搞快点。 交心的,只会问你这样舒不舒服。 琴台之上,谢云袖转头对身侧侍立的丫鬟轻声吩咐几句。 丫鬟骤然睁圆双眸,满脸惊諤。 以自家娘子的性子,莫说商贾子弟,便是士族高官登门求见,也常被婉拒,今日竟主动打破旧例。 她愣怔半晌才慌忙屈膝应是,快步绕上二楼迴廊。 少顷,丫鬟轻叩雅间门扉。 薛朗与朱衡正举杯畅饮,为陆景行成功人前显圣庆贺。 “陆郎君,我家娘子请您往雅室一敘。” 丫鬟温软恭敬的声音透过门缝传进来,幽幽落进两人耳中。 二人手猛地一松,酒杯哐当砸落在地,齐齐失声惊呼: “什么?” …… “什么?” 苏婉清正不厌其烦地对著菱花镜理鬢髮,听闻小丫鬟慌慌张张来报,手中猛地一松,银釵噹啷砸落在地,失声惊问:“此事当真?” 丫鬟连连点头:“我亲眼看到陆大郎进了谢娘子的屋子。” 苏婉清浑身一软,无神地摊坐在凳子上。 该死的男人。 前几日柳湖之上,还对她甜言蜜语,口口声声说她是心尖肉,不过数日,竟转头就与谢云袖勾搭在一起,將她拋之脑后。 她眼底闪过一丝阴鷙,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 陆景行,你既这般薄情,就休怪我心狠! 第24章.知我悲欢是陆郎 “重色轻友!” “一首诗直接抱得美人归,简直没天理!” 雅间內,陆景行狠狠拂开薛朗和朱衡二人的猪蹄,从容理了理衣襟。 “安分在此等著,我若迟迟未归,你们便自行回府。” 说罢,他不顾心碎的二人,打开房门径直走出。 门外陆府的侍从、僮僕齐刷刷躬身,长庚快步上前,垂首恭敬道:“陆郎。” 陆景行弯腰,凑近长庚耳边,低语道:“派几个人暗中盯著温玉庭,那人心性偏执,今日受辱或怀恨报復,若有不轨之举,先出手教训一顿,再走水路绑他回洛阳。” 长庚追问:“若是回洛阳后,仍不死心呢?” 陆景行平和道:“那就好好开导开导他。” 听闻这话,长庚有些心惊,陆郎自从溺水后真就和变了个人一般。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 不仅才学远超往日,就连心思都变得细腻了些。 先是交付他暗中教育赵文翰,现在又是温玉庭。 不过总归都是事出有因的,绝非滥伤无辜。 像他这般身份低微的童僕,侍奉主子本就终日提心弔胆,最怕遇上喜怒无常、不问青红皂白便隨意惩戒下人的主子。 若是主子性情暴戾,单凭一己好恶便胡乱处置旁人,说不定哪日,这祸事便会落到自己头上。 好在陆郎不是这样的人,长庚不再多想,当即应声。 交代完毕,陆景行跟著引路丫鬟,缓步朝谢云袖的闺房走去。 在陆景行看来,对於温玉庭这类偏执型人格患者,不防备不行。 假如这货因此对他怀恨在心呢? 当然也没必要过火,杀人就太过了,他陆家还没厉害到隨隨便便就能杀人,而且他还没那般暴戾无道。 谢云袖的闺房在三楼,此时谢云袖已经告別诸位士子回到闺房等候。 廊间轻纱拂动,兰香裊裊,一楼有士子瞥见他的身影,登时譁然。 “咦,陆郎竟然进了谢娘子闺房。” 正鬱鬱寡欢准备离开浣霞楼的赵砚等人闻言,瞬间天塌了。 几人加快脚步离去,眼不见心不烦。 而温玉庭正立在暗处,眸底凝霜,恨意凛然地望著谢云袖的闺房,不知在想些什么。 …… 三楼闺房內,谢云袖早已重新匀好妆容,浅碧罗裙衬得她清丽绝尘,却正局促不安地坐在锦榻上,指尖绞著裙角,心跳如鼓,小鹿乱撞。 我曾因他的家世轻慢他,可他却一眼读懂我。 我这般肤浅,还配做他的知心人吗? 念及至此,谢云袖眼底满是失落,生怕陆景行记恨昔日的怠慢,觉得她有眼无珠。 “娘子,陆郎带到了。” 丫鬟的稟报声响起,房门轻闭,室內只剩两人。 谢云袖猛地转身,撞进陆景行平静温和的目光里,瞬间脸颊发烫,手足无措,连呼吸都乱了。 陆景行站在门口,看著她慌乱窘迫的模样,心神恍惚。 琴台上清冷绝尘的花魁,此刻像个犯错的小姑娘,这般反差,反倒更显动人。 谢云袖垂著眸,不敢去看他,贝齿轻咬,含糊不清道: “陆郎能读懂妾身的心事,可妾身过去却曾那般轻慢陆郎,是妾身有眼无珠,陆郎……陆郎莫要记恨妾身。只是…只是妾身还配做与陆郎神交的友人吗?” 呢喃细语间,却藏著她半生的自卑。 自沦落风尘,她便被贴上“名妓”的標籤,人人赞她容貌,慕她才情,却无人问她愿不愿做这风月场里的摆设。 她清高自持,不过是为了护住最后一点尊严,可在出身清白的才子面前,这份清高,反倒成了笑柄。 陆景行缓步走近,温声细语,丝毫未见芥蒂之意。 “往日我行事轻浮,娘子拒我,是守本心,而非轻慢。换作是我,也不会与浪荡紈絝虚与委蛇。更何况风尘何污?风骨何俗?” 他抬眸,与她的目光直直相对。 “方才那些满口圣贤的士子,满心算计,附庸风雅,不过是为博虚名。 娘子坚守本心,不媚俗,不攀附,不把才情当作攀附权贵的工具,这份风骨,比那些酸儒高洁百倍。” 谢云袖的心跳骤然加快,茶盏险些从手中滑落。 她怔怔望著他,眼眶里的泪水终於忍不住,顺著白皙的脸颊滑落,滴在裙角,晕开一小片湿痕。 从来没有人,这样对她说过话。 从来没有人,不看她的身份,不看她的容貌,只看她的本心。 谢云袖那泛起水光的秋水明眸愈发红润,她轻声追问:“那首诗……真的是陆郎你心有所感,不是隨口敷衍,不是怜悯妾身吗?” 她怕,怕这一切都是怜悯,怕他读懂她的心事,不过是一时兴起,隨口作的诗,不过是哄她的戏言。 陆景行看著她含泪的眼眸,眸底微动。 他知道眼前的女子,看似清冷孤傲,实则敏感易碎。 不过他要的从不是一时的温存。 他收回目光,望向窗外的邗沟流水,语气真诚道:“诗由心生,何来敷衍?我不懂士子们的咬文嚼字,只懂相逢何必问出身,知音何必藏心机。” 陆景行转头看向她,眸底含著一丝浅淡的笑意。 “我写的不是花魁,只是一个想做寻常女子的谢云袖,仅此而已。” 谢云袖再也忍不住,泪水簌簌落下。 不,不可! 陆郎在身侧,怎可如此失態。 她慌忙抬手,用袖角拭去泪痕,却越擦越多。 眼前的男子,清俊温润,心思通透,既懂她的傲骨,也怜她的委屈。 他不似那些士子般轻佻,不似温玉庭般偏执,不似赵砚般自负。 谢云袖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起身对著陆景行盈盈一福,姿態恭敬,却不再卑微。 “陆郎知心之情,云袖毕生难忘。往后,你我便是知心友人,不论出身,不问世俗,只以心相交。” 陆景行摆手,扶起谢云袖。 “娘子言重了。诗逢知己,人遇知心,本就是世间幸事。” 谢云袖喉间一哽,素手忽然缓缓抬起,指尖触到浅碧外襦的綾质系带,指腹微微用力,那枚缠枝莲纹的丝絛轻轻一松。 外襦本是轻罗薄料,系带一解,便顺著肩头缓缓滑落,只余下一层浅杏色软缎中衣,裹著她纤薄的身形。 肩线柔婉,锁骨微露,斜阳入室,更添几分楚楚之態。 第25章.一夕倾谈两心知 此刻的谢云袖,已然情根深种。 一番倾心长谈,陆景行字字句句皆动其心,丝丝缕缕的暖意缠上心尖,让她情难自禁,再难维持往日清冷自持的模样。 这一褪衣衫,是情到深处的情不自禁,是满心倾慕之下,毫无保留的真心交付。 室內兰香氤氳,晚风穿帘,薄纱轻轻晃动摇曳。 浅碧罗衫自肩头缓缓滑落,纤柔身段隱在轻薄衣料之下,楚楚身姿染著暮色柔光,万般温婉繾綣。 她垂著首,耳根泛红,心绪纷乱,满心皆是眼前这通透温柔的少年郎。 陆景行余光瞥见这一幕,眸底掠过一丝浅淡动容,心神晃荡。 他深知谢云袖身世飘零,心性敏感清高,沦落风尘却守身如玉,这般举动是情至深处的倾心。 换做旁人,也许就顺势而为了。 可他深知,此时万万不可轻薄褻瀆。 当下他眸色一敛,身形微侧,从容转过身去,背对著她,目光静望向窗外暮色沉沉的邗沟河水,语气平和端方。 “娘子情深意重,我心知晓,只是眼下这般,终究不妥。” 淡漠克制的话语,落在谢云袖耳中,却如刺骨寒风吹散了所有暖意。 她浑身一僵,方才翻涌的情意瞬间沉落谷底,自卑与委屈骤然席捲而来。 本就因风尘出身常怀怯意,此刻见他刻意迴避,不肯稍作回望,所有不安尽数迸发。 晶莹泪珠再次簌簌砸落下来,晕湿衣襟。 她攥著滑落的衣衫,声音哽咽发软,满是小心翼翼的悲凉。 “陆郎……可是嫌弃云袖出身风尘,污了眼,厌弃妾身了?” 细弱的问句裹著哭声,字字委屈,听得人心头髮紧。 陆景行身形一滯。 他本想以礼相待,珍重这份知己之情,不愿一时情动轻慢於她,却不想这般克制,反倒伤了她的心。 他缓缓回过身,撞进一双水雾瀰漫、满目淒楚的眼眸。 看著眼前人梨花带雨、惶恐不安的模样,心底的克制与隱忍轰然碎裂,再难按捺。 无需言语辩驳,不必刻意解释。 陆景行迈步上前,抬手轻轻扣住她的腰肢,俯身落下一吻。 谢云袖浑身一颤,泪眼愕然,所有悲戚骤然停滯。 温热的相拥,近距离的相触,少年清冽的气息將她全然包裹。 情愫在二人之间肆意蔓延,繾綣交织,灼热的暖意取代了方才的悽然。 片刻温存,情意渐浓,心头燥热翻涌,理智濒临失守。 察觉到慾念渐起,险些难以自持,陆景行骤然回神,及时缓缓分开二人。 呼~~ 差点儿就两个头,一个大了…… 陆景行深呼一口气,待稳下賁张的血气后,抬手拾起那件滑落的浅碧外襦,细细为谢云袖披在肩头,一寸寸理好衣料,缓缓繫紧缠枝莲丝絛。 全程默然无语,却胜过千言万语。 迴避不是厌弃,转身不是嫌弃,刻意的克制,从来都是捨不得轻待她。 谢云袖静静站在原地,任由他为自己整束衣衫,心头的不安、惶恐、自卑,在这温柔无声的举动里,一点点菸消云散。 泪眼渐渐清明,怔怔望著眼前神色沉静的男子,终於彻底明白。 陆郎从没有嫌弃她。 他只是太过君子,太过珍重,不愿在情难自控之时,委屈了自己。 心结尽数解开,一股难言的暖意与羞意涌上心头,脸颊红霞漫延,方才的悲戚化作脉脉柔情。 待陆景行收拾妥当,收回手,二人静静相对,一室静謐温柔。 良久,谢云袖轻抿唇瓣,轻声开口,问出了藏在心底许久的疑惑。 “云袖还有一事不解,想问一问陆郎。” “娘子但说无妨。”陆景行语气温缓。 “陆郎见识不凡,心怀丘壑,通透明理,风骨超然,绝非寻常紈絝。” 她抬眸,目光清澈又疑惑,字字认真。 “可往日数年,你却偏偏行事放浪,耽於嬉闹,自污名声,甘愿被全城视作不学无术的紈絝子弟,这又是为何?” 这一问,直击要害。 陆景行闻言,缓步走到窗边,望著楼下浣霞楼的灯火错落,稍作沉吟,而后缓缓开口。 “木秀於林,风必摧之;行高於人,眾必非之。” “贞观初定,山河初安,世家盘根错节,江南士族抱团林立,排挤异己,而我陆家世代经营漕运,商行遍布江淮。” “这些年来,树敌颇多,暗中覬覦算计者更是不计其数。” “我年少之时,若是锋芒毕露,展露惊人才学,反倒会被世家视作眼中钉,层层构陷,祸及家族。” “与其锋芒外露,招人忌惮打压,不如藏拙守愚,自污行止。” “佯装紈絝,沉溺玩乐,不涉士林纷爭,反倒能让世人放鬆警惕,让陆家安稳立足扬州,避开无数明枪暗箭。” “大智若愚,守拙以安身,敛锋以顾家,便是我这些年故作放浪的缘由。” 一番话,情理相合,通透透彻。 谢云袖静静聆听,登时恍然顿悟。 原来那些人人嗤笑的荒唐紈絝行径,从来都不是本性不堪,而是深思熟虑的自保和保全家族的隱忍与城府。 眼前之人,看似隨性散漫,实则步步谋定,心思深沉,藏於俗世烟火之下,藏於紈絝皮囊之中。 感念之余,她心底的倾慕,无形中又添了数分。 谢云袖眉宇间漾开浅浅柔意,全然是女儿家卸下防备的柔软。 “今日得陆郎一席话,云袖心结尽散,此生足矣。” 窗外暮色彻底沉下,远处扬州城头,厚重的暮鼓声层层传开,悠悠漫过邗沟两岸。 贞观规制,天下州县皆行宵禁之法。 每日日落鸣鼓,即刻锁闭坊门、城关、街巷,断绝往来行人。 入夜之后,无故不得在街上行走、车马不得通行,无官籍特批、无紧急要事,但凡夜行皆触犯律令,轻则杖责,重则治罪。 浣霞楼虽是风月雅楼,地处繁华水畔,可终究身在扬州城內。 坊市尽闭,街巷封断,渡口停航,城外水路陆路尽数禁行,此刻便是想遣人回陆府通报,也无门路可走。 陆景行闻声抬眸,望向沉沉夜色。 不知不觉间,竟已到了宵禁时辰。 方才倾心相谈,情意繾綣,早已忘了时辰流转,如今城门落锁,坊墙紧闭。 他便是有心离去,也犯不得夜巡武侯的法度,贸然夜行,只会无端惹来事端,貽人口实。 谢云袖自然也晓得这些,她抬眸望著陆景行,小心翼翼道:“夜深路禁,律法森严,若是陆郎不嫌弃,今夜便暂且留宿浣霞楼,待明日解禁,再行回府不迟。” 陆景行略一思忖,便頷首应下。 “既已宵禁,便叨扰娘子一宿。” 谢云袖闻言,心头暖意融融。 夜色渐深,邗沟流水静静淌过城下,整座扬州城归於静謐。 一城灯火沉沉,两人同处一室,共臥一榻,却一个辗转难寐,一个酣然入梦。 第26章.正人君子陆大郎 晨光透过菱花窗的薄纱,筛进满室清浅金辉,落在铺著软锦的床榻之上。 陆景行先一步自酣眠中醒转。 身侧的谢云袖仍睡得沉,素白脸颊沾著几分粉晕,往日里清冷如寒泉的眉眼此刻全然舒展,长睫垂落如蝶翼。 他生怕惊扰了枕边人的好梦,只借著晨光静静看了片刻,便小心翼翼地掀开锦被,拾起昨夜散落在椅上的青襴衫,慢条斯理地穿戴整齐。 后又回身替谢云袖掖了掖被角,將露在外面的肩头仔细掩好,这才转身往门外走。 浣霞楼下,柳四娘的偏院厢房里,烛火早已燃尽了蜡泪,只余下一截焦黑的烛芯。 她竟是一夜没合眼,就这么在榻上坐到了天光大亮,手里的帕子被被她绞得皱成一团,一颗心七上八下,跟被放在油锅里煎似的,五味杂陈。 夜里她曾数次想凑到房门口听听动静。 可陆家护卫在那守著,她只能悻悻地回房,急得抓心挠肝。 谢云袖是她一手从苦海里捞出来,手把手教出来的摇钱树。 这扬州城里,多少士族公子、富商大贾在惦记著谢云袖的身子,可结果都被她拒之门外。 没破身的清倌花魁,才是浣霞楼最金贵的招牌,是能源源不断生钱的活聚宝盆。 这一夜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真要是失了身,这招牌可就塌了一半,往后哪里还能引得那些权贵子弟一掷千金? 可转念一想,柳四娘的心又活泛起来。 这留宿的人,可不是寻常的紈絝子弟。 那可是陆景行啊! 101看书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陆家的独根嫡苗,陆成舟就这一个儿子,將来整个两淮的漕运生意,全都是他的。 那可是扬州实打实的首富,江淮地界跺跺脚,整条邗沟运河都要晃三晃的主儿。 云袖若是真能攀上这棵大树,別说是一个浣霞楼,就是往后一辈子,都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她这个当假母的,也能跟著鸡犬升天,往后再不用对著那些官吏士族赔笑脸,看人家脸色过日子了。 这么一想,那点子肉疼瞬间就被满心的期待盖了过去。 天刚亮,她就按捺不住,再次踮著脚往三楼跑。 这次时机掐得准,她刚上楼,谢云袖那扇紧闭的房门,忽然开了。 陆景行伸著懒腰走了出来。 柳四娘眼睛瞬间亮了,立马堆起八面玲瓏的笑意,快步迎了上去,对著他深深福了一礼。 “哎哟,陆郎醒了?昨夜歇息得可好?我们家云袖笨手笨脚的,伺候陆郎可还周到?” 陆景行漫不经心道:“谢娘子心思玲瓏,温柔解意,昨夜待我极好,倒是劳四娘掛心了。” 这话一出,柳四娘心里那块石头瞬间落了地。 果然成了! 她笑得更欢了,刚要再说些奉承话,就见陆景行回头示意了一下,身后的护卫立刻上前,递过来一个乌木匣子。 陆景行隨手接了,便往柳四娘手里塞:“一点小意思,给妈妈添些茶水钱。往后云袖在楼里,还劳妈妈多照拂些,莫要让她受了委屈。” 柳四娘双手接过匣子,登时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连忙躬身道谢。 “陆郎太客气了,您放心,云袖是妾身的亲闺女,妾身定然把她伺候得妥妥帖帖的。” 陆景行笑著点了点头,没再多言,带著护卫便走。 路过苏婉清的屋子时,那扇原本紧闭的房门,恰在此时轻轻开了。 苏婉清站在门內,一身素色软罗襦裙,鬢髮松松挽著,几缕碎发垂在颊边,眼眶和鼻尖都泛著红,一双含怨带嗔的眸子黏在陆景行身上。 那模样,要多委屈有多委屈,活脱脱一朵被风雨打蔫了的娇花。 见陆景行看过来,她连忙上前一步,对著他盈盈一福,声音裹著浓浓的鼻音,三分委屈七分幽怨。 “陆郎您可算出来了,妾身在这楼里,等了陆郎一日一夜,茶饭不思,只盼著陆郎能来看妾身一眼,却没想到陆郎竟被旁人绊住了脚步。” 她长长的睫羽上沾著细碎的水光,语气更添了几分淒楚。 “也是,谢娘子才貌冠绝扬州,一曲琵琶便能引得满城才俊尽折腰,哪里是妾身这般蒲柳之姿能比的,也难怪陆郎眼里,再也瞧不上妾身了。” 陆景行看著她。 平心而论,苏婉清生得確实貌美,身段柔媚,眼波含春,是寻常男子见了便会心动的模样。 可若是將她与谢云袖放在一处,一个是风尘里刻意逢迎的柔媚,一个是淤泥里不染尘的清绝,当真是萤火比皓月,云泥之別。 他只拿出往日里哄美人的本事,伸手哄道:“不过是昨日雅集耽搁了些时辰,有些乏了,改日得空,我自然来寻你,陪你去柳湖游湖听曲,好不好?” 苏婉清像是得了天大的承诺,连忙点头,柔声道:“妾身记下了,那妾身便日日等著陆郎。” 陆景行笑著頷首,没再多留,转身便带著人离开浣霞楼。 苏婉清站在门口,脸上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在他转身的瞬间,便荡然无存。 她死死盯著三楼谢云袖那间紧闭的房门,银牙咬得咯咯作响。 …… 柳四娘看著陆景行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楼下,立马快步进了谢云袖的闺房。 一进门,她先使劲吸了吸鼻子,屋里只有淡淡的兰草薰香,混著一点女子的脂粉气,没有她预想中男女欢好后的旖旎气味。 她心里先犯了嘀咕,脚下却不停,快步衝到了床边。 就见谢云袖正拥著锦被,半坐起身,身上的中衣松松垮垮,领口微敞,露著一点莹白的肩头,鬢髮散乱,眼眶还带著未褪的红意,一看便是昨夜哭过的模样 柳四娘看著她这副模样,心里先咯噔一下,又是心疼又是瞭然。 瞧瞧这模样,定是被那陆郎折腾得不轻,这浪荡子,看著人模人样的,下手竟没个轻重。 她坐在床边,嘆了口气,伸手替谢云袖拢了拢鬢边的碎发,开门见山便问:“我的好女儿,娘问你句实在话,你跟陆郎睡了?” 谢云袖本就羞得不行,被她这么直白一问,脸颊瞬间红透了,连耳根都染了緋色,埋头细声细气地应了一声:“睡了。” 柳四娘眼睛一瞪,往前凑了凑,又追问一句:“真睡了?” 谢云袖这才反应过来,此睡非彼睡,一张俏脸瞬间红得快要滴血,连忙摇了摇头。 “没……没有。” 柳四娘被这两句前后矛盾的话整得晕头转向,伸手拍了拍床沿,急道:“哎你这孩子,到底睡没睡啊?一会儿说睡了,一会儿说没有,给娘说句准话。” 谢云袖抬起头,道“陆郎是正人君子,昨夜虽与我同榻而眠,却始终以礼相待,未曾有半分逾矩轻薄之举。” 柳四娘一听,当即嗤笑一声,满脸的不信。 正人君子? 就陆景行? 扬州城里出了名的浪荡紈絝,你跟我说他是正人君子? 不过是一首诗,就把你哄得五迷三道的,到底还是没见过世面的孩子,被人卖了都还帮著数钱呢。 她也懒得跟谢云袖掰扯,直接摆了摆手,道:“行了行了,你起来,娘自己看。” 谢云袖红著脸,不情不愿地拢著衣衫下了床。 柳四娘立马扑到床上,一把掀开锦被,將褥子、床单翻了个底朝天,一寸寸地找。 里里外外翻了三遍,哪里有什么落红? 柳四娘脸上登时掛满错愕,喃喃自语:“怪哉。” 第27章.经史时务取才道 一个人再笨,还能学不好策问吗? 此话当然是戏言。 科举策问从来没有一成不变的模板,更不是靠堆砌辞藻和生搬硬套典故就能拿高分。 它考的是士子对儒家经义的通透领悟、对王朝兴衰的歷史洞察,以及对当下时务的破局之能,三者缺一不可。 陆景行手里捧著《考功条格》,这是贞观初年吏部考功司定下来的贡举铁律,也是天下州县科场共同遵循的评判准则。 上面写著:试策当直书事义,解释分明,不务空疏文饰,唯取理识精当。 短短数语,道尽了贞观朝策问取士的核心。 重“理”不重“词”。 当今李世民以武定天下,以文治江山,锐意求才,开科取士为的是选拔能与朝廷共治天下、解决实际政务的贤才,而非只会寻章摘句、掉书袋的酸腐儒生。 一份策问答卷的优劣,考官从来不会先看你引了多少经典、用了多少生僻典故。 而是会去先看你的核心论点是否立得住,论证逻辑是否通顺,对时务的见解是否有实实在在的可操作性。 空有华丽辞藻,却无半分实策,哪怕文辞再美,也只会被考官直接黜落。 反倒是那些言辞质朴,却能一针见血点明利弊、给出解法的答卷,更能入得了贞观朝考官的眼。 这一点,恰恰是扬州城內绝大多数士子都勘不破的关窍。 秀才科为唐代科举诸科之最,难度冠绝天下,其试策规矩,更是定下了所有科目策问出题的底层逻辑。 而扬州州试的五道策问,便是完全对標省试秀才科的方略策五条而来,从来跳不出这三个核心维度。 其一,经义为本。 这是策问立论的根基。 所谓试策先问圣人旨趣,便是要求考生必须从儒家核心经典中,提炼出立论的理论依据,读懂圣人藏在经文里的微言大义。 李唐以儒治国,以孝治天下,策问立论若是偏离了儒家经义的核心,哪怕见解再独到,也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从根上就落了下乘。 还是那句老话,当下朝堂与地方並无统一的官方註疏定本,这便给了考生更多的发挥空间,不必困於后世统一的官方疏文。 其二,史鑑为用。 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 这是李世民常掛在嘴边的话,也是贞观朝科举策问最看重的能力之一。 所谓试策次问歷代成败得失,便是要求考生从王朝兴衰治乱中总结经验教训,为当下的时务提供镜鉴。 空有经义理论,没有史实支撑,论点便会显得空洞无力。 唯有以史为证,才能让自己的见解更有说服力,也更能向考官证明,你並非纸上谈兵的书生,而是懂兴衰、知进退的可造之材。 这一点无疑利好后世之人陆景行。 他並非生来便比古人聪慧通透,只是比当世所有人多了一千三百余年的歷史积淀,这是旁人求之不得的先天倚仗。 歷朝歷代的漕运兴衰、赋税得失、治世方略、亡国教训,他是信手拈来,皆可化为策问中的鏗鏘论据。 更何况,贞观朝最看重的隋亡唐兴之鑑,於他而言,更是烂熟於心。 其三,时务为的。 这是策问的最终落脚点,也是五道策问最核心的考察目的。 无论是经义的阐发,还是史事的总结,最终都必须落到解决具体的“时务”问题上。 贞观六年的大唐,看似海內昇平,贞观之治已初见成效,实则仍有无数亟待解决的时务难题。 江淮漕运的疏通与规制、关中荒年的仓储平糴、均田制与租庸调製在江南的落地执行、府兵制的维繫与边军粮草供给、对突厥余部的安抚与边防整飭、江南士族的安抚与中央集权的加强…… 州试的五道策问,必然会围绕这些贞观朝的核心时务展开。 考官要的,从来不是你对经文倒背如流,也不是你对歷史如数家珍,他们看的是你能不能用经义的道理、歷史的经验,给眼下的难题,拿出一套切实可行的解法。 想通了这三层核心逻辑,策问答题便有了清晰的章法,而非漫无目的地乱写一通。 “两典原则”四字则是陆景行为自己定下的答题铁律,也是五道策问答卷通用的底层方法。 所谓两典,一为经典,一为典故。 经典,便是《礼记》《周易》《尚书》《孝经》《论语》这些儒家核心典籍。 每一个分论点的提出,都必须有经典中的核心义理作为支撑,以此构建起整个论述的权威性,让立论从根源上站得住脚。 典故,便是正史中记载的、与论点高度契合的典范事件,或是成败得失的典型案例。 每一个核心分论点,至少要搭配一到两个精准的史实典故作为论据,用歷史的经验印证自己的观点,既展现学识底蕴,也让论证更有力量,绝非空口白话。 用典贵精不贵多,贵准不贵奇。 这便是要避开策问答题最大的陷阱:掉书袋。 太多士子写策问,只知一味堆砌典故,仿佛用的典故越生僻,越能显得自己学识渊博,却不知此举恰恰犯了考官的大忌。 贞观朝的科举取士,从来都不推崇炫技式的用典,反而对此多有约束。 一忌求隱僻。 绝不能为了彰显学识,使用那些冷僻无人知晓、与论点关联甚微的典故。 用典的目的是为了支撑论点,而非为了炫耀自己读书多。 生僻典故不仅会让考官看得一头雾水,更会显得你心性浮躁,刻意譁眾取宠,反倒落了下乘。 二忌詰名数。 绝不能在策问中,纠结於繁琐的名物训詁、字句考证。 策问考的是你对政事的“理识”,是你解决问题的能力,不是让你做经文的训詁考据。 把大量笔墨花在解释字词、考证名物上,只会本末倒置,让整篇策问偏离核心,也会让考官觉得你格局狭小,只懂抠细枝末节,没有治世的眼界与格局。 陆景行看著纸上梳理好的策问章法以及案上摊开的策问旧卷,心中已然有了完整的答题布局。 一篇合格的高分策问,谋篇布局必须清晰,如同行军布阵,节奏分明,层层递进,绝不能想到哪写到哪,散乱无章。 开篇为策头,必须单刀直入,一针见血地点明全文的核心论点,开门见山,不绕弯子,不堆砌辞藻,让考官一眼就能看清你整篇文章的立意与格局。 主体为策项,需將全文拆解为若干个清晰的分论点,每个段落集中阐述一个分论点,环环相扣,层层递进。 每个核心分论点,都严格遵循经义立题、史实佐证和时务落地的逻辑,既有理有据,又能落到实处,让考官看到你完整的思辨过程与解决问题的思路。 结尾为策尾,需收束全文,再次回扣核心论点,同时升华立意,將具体的时务解法,与儒家治世之道、贞观朝的治国方略结合起来,首尾呼应,浑然一体。 思绪落定,陆景行再不耽於空想,俯身攥住墨锭,在砚台中缓缓推磨。 策问以经为本,核心义理容不得半分疏漏,唯有烂熟於心,落笔方能不慌。 史典亦是同理,从秦汉漕运兴废、隋末仓储崩坏,到贞观初年边防整顿,皆要熟记於心、信手可用。 念头至此,开肝! 第28章.秋苑生瑞议乡程 立政殿后院秋池,一汪澄波碧鉴,涵纳八月素秋清光。 凉风徐来,掠拂掖庭柳梢,漾得池面涟漪浅浅,不惊不扰。 池畔残荷疏敛,枯茎斜倚临风。 垂柳柔丝裊裊,垂拂碧水之上。 疏影横斜,尽浸于澄澈波光之间。 池水如镜,镜中缓缓浮起一道温婉倩影,半翻云髻斜簪玉摇,杏綾暗衫衬得人清雅绝尘,眉目嫻雅端凝,风姿温婉端庄。 长孙皇后连日来身子总觉慵倦不堪,往日里偏爱的蜜煎甜糕,如今摆在面前也半分兴致全无。 反倒独独惦记著青梅、酸杏、醃渍脆欖这类酸冽小食,吃罢便觉胸腹间舒坦许多,可懒怠走动的劲儿,却一日重过一日。 贴身侍女青禾侍立在侧,瞧著秋风卷著落叶飘至池边,池畔湿气渐重,忙敛声恭声开口:“娘娘,秋风转凉,不如回殿內歇息,奴婢让人端上温好的枣茶暖身。” 长孙皇后浅浅一笑,声音温软如秋水,丝毫没有皇后的架子。 “无妨,在这儿吹吹风,反倒比殿內憋闷舒坦。只是这几日胃口实在古怪,甜腻之物半口不想沾,就惦记著酸口的小食,也算奇了。” 青禾闻言,眼梢一亮,心底掀起一阵波澜。 后宫女子骤然偏嗜酸食,十有八九是怀了龙胎! 她压著心头的激动,问道:“娘娘往日从不爱这酸冽滋味,如今骤然偏爱,莫不是……宫里要添喜讯了?” 长孙皇后闻言微微一怔,不自觉抚了抚平坦的小腹。 她素来沉稳持重,不敢妄自揣测,免得空欢喜一场,於是轻声低喃道:“我这几日也觉身子与往常迥异,只是没敢確定,终究不好胡乱揣测,免得扰了宫中人。” “娘娘切莫迟疑。” 青禾急声劝著。 “奴婢这就去內侍省传话,请当值的內謁者监往尚药局宣御医来诊脉,確诊之后,娘娘也好安心,陛下得知也定然龙顏大悦。” 长孙皇后思忖片刻,终究点头应允,细细嘱咐:“就依你,传一位稳妥的御医过来便是。” 青禾领命,敛衽躬身退下,先至內侍省寻了当值的內謁者监细细稟过,方由內官往尚药局传召。 不多时,御医隨內侍匆匆而至,殿中早已设下帷帐,青禾扶了皇后坐定,將玉腕轻轻搁在脉枕之上,覆以轻纱,这才让御医跪侍诊脉。 诊罢,御医登时面露喜色,当即叩首道贺。 …… 太极宫偏殿是李世民平日里与亲信重臣私议朝政的地方。 此刻殿中,房玄龄、温彦博、长孙无忌、魏徵四人一身常服,安坐榻上。 李世民端坐主位,一身玄色常服衬得身形英挺锐利,戎马半生的杀伐气沉淀为帝王独有的威严。 哪怕当下只是閒坐议事,周身也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 房玄龄坐在左侧首位,此时的他身形清瘦,两鬢早已染霜。 他一生谨慎縝密,谋定而后动,从不妄言轻语,是朝堂公认的定盘星。 今日到场,心底已隱隱猜到所议绝非归乡省亲这般简单,必然牵扯更紧要的朝政大局。 时任中书令的温彦博坐在下位。 他出自太原温氏,学养深厚,秉性刚正縝密,朝议之间言必有据,从不轻率附和,深得李世民倚重。 长孙无忌坐在右侧,生得魁梧壮实,面相忠厚温和,內里却城府深沉、心思剔透。 常年执掌户部钱粮,让他养成了凡事必先算利弊、核开销的性子,天下赋税、国库库藏,分毫花销都逃不过他的眼底。 此刻他心底早已盘算开来,陛下近日屡屡提及归乡武功,必然牵扯仪仗、钱粮、沿途供顿。 而去年蝗灾、今年旱灾接连而至,国库库藏早已捉襟见肘,绝不能容许半分铺张浪费。 魏徵骨架粗壮硬朗,一双眸子亮如寒星,看人时直直正视,从不刻意避让低头。 他半生辗转数主,终在贞明朝堂寻到了安身立命之所。 刚直不仅是天性,更是他在这群勛贵功臣中间立住脚跟的本钱。 此刻他正襟危坐,早已备好諫言,只待陛下发问便狠狠进諫。 殿內静了片刻,有內侍轻步通传:“礼部侍郎令狐德棻到。” 令狐德棻身著礼部官服,进殿后对著李世民躬身行揖,而后垂手立在殿中,语气恭谨道:“陛下,臣奉圣諭,领礼部诸司擬定了陛下归乡武功的全程仪程,特来殿中奏报。” 李世民抬眸,语气淡然:“讲来便是。” “定於九月初三辰时自皇宫起驾,出通化门沿渭水一路西行,沿途择选三处安稳清静之地,设立驻蹕行馆,供陛下中途歇息休整。 隨行卤簿、羽林仪仗,皆依照帝王巡狩旧制规制排布,一应章程细则,皆已缮写完毕,呈递御览。” 令狐德棻朗声稟奏。 话音刚落,长孙无忌侧身,目光直直看向令狐德棻,当即开门见山。 “令狐侍郎,仪程路线、仪仗规制暂且搁下不谈,某只问一句,此番归乡往返,仪仗置办、行馆修葺、沿途宿卫供顿、物资补给,里外所有开销,合计耗钱多少?” 令狐德棻早有准备,从容作答。 “回长孙僕射,户部与礼部已反覆核算三遍,仪仗置办、行馆翻新、沿途百官及羽林宿卫供顿,外加沿路物资补给,总计三百二十万钱,分文不虚。” 一直沉默静坐的房玄龄,此时缓缓抬眼。 “这份帐目,臣已亲自仔细核验,收支明细清清楚楚,无虚报浮冒,无剋扣截流,皆是实打实的耗费,无误。” 他没有多废话一句,管帐是长孙无忌的事,他只需要核验,没必要多说。 长孙无忌眉头微蹙,沉吟道:“三百二十万钱,户部帐上,今年的秋赋还没收上来,旱区蠲免的摺子倒先到了七八份。这笔钱若是从国库走,下半年各处用度都得重核。” 他执掌户部多年,国库底子多少,他最清楚。 此刻说的是帐,盘算的却是如何堵住旁人口舌。 若是为一场归乡省亲开了这么大口子,日后朝中但凡有人要动钱,都会拿“当年陛下回武功”做由头。 这个先例,绝不能开。 第29章.裁简鑾驾议世族 李世民闻言,神色渐渐敛了几分,原本平和的眉眼添了几分沉肃。 若为了归乡省亲大摆仪仗,耗费巨资,岂不是违背了自己体恤万民的初心? “辅机说的是实情。” 李世民开口道:“去年全境蝗灾,今年又来旱情,民间百姓衣食拮据。朝廷若大摆仪仗讲排场,讲这些虚文浮礼,实在不合体恤万民之本心。仪仗,必须刪减。” 听闻这话,魏徵甚是欣然,他当即抬眸,目光灼灼看向李世民。 “臣附议,理当裁简仪仗,陛下巡幸沿途所经州县,大半都受旱灾波及,粮產锐减,仓廩空虚。 若是隨行仪仗浩浩荡荡,扈从人员眾多,地方官府必然要奉命筹办供顿,层层往下摊派,最后受苦的还是底层百姓。 如今州县疲敝,实在经不起这般折腾。” 他说的是百姓,但他心底也清楚。 每次劝住陛下一桩花费,他魏徵在朝堂上的分量便重一分。 諤諤之士的名號,本就是用一次次硬顶换来的。 这时,温彦博缓缓道:“魏监所言切中实情,如今天下初定,民生方才稍有起色,诸事皆当以简约节俭为先。 裁仪仗、省开支,既能为朝廷府库节流,亦可安抚地方百姓之心,一举两得,臣以为可行。” 温彦博是太原温氏出身,自幼见惯了高门宴饮的排场。 说不嚮往,那是假话。 但眼下这个朝廷,不再是魏晋的门阀朝廷了。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坐在这中书令的位置上,靠的是陛下,而非门第。 李世民略一沉吟,当即拍板定案。 “此事就这么定了,礼部原定仪仗规模,直接裁减半数,只留必要御前宿卫、贴身隨侍即可。 即刻传諭沿途所有州县,严禁借朕归乡之名,擅自徵调民力、摊派粮草物资。 沿途一应供顿开销,全部由內库统一拨付,分毫不得惊扰地方乡里。” 言罢,李世民又道:“武功乃是朕的桑梓故土,乡邻连年遭灾,特免其明年全年租税,以示朝廷体恤之心。” 令狐德棻连忙躬身行礼。 “臣谨遵圣諭,稍后便即刻返回礼部,重新修订归乡仪程,裁减仪仗规制,並將陛下旨意快马传諭沿途州县,严飭地方官吏恪守规矩,不得扰民滋事。” 说罢,令狐德棻再行一礼,带著礼部隨行官吏,躬身缓缓退出偏殿。 房玄龄、温彦博、长孙无忌、魏徵四人依旧安坐原位,无一人起身告退。 眾人都是久歷朝堂的老臣,心思通透剔透,谁都心里明白,方才商议归乡行程、仪仗用度,不过是表面上的开场由头。 陛下特意留著眾人不走,定然还有更要紧的朝政大事要商议。 少顷,李世民朗声道:“此番回武功,除却归乡省视故土、祭拜乡里宗祠之外,朕还打算摆下宴席,款待当年隨我起兵征战、出生入死的功臣故旧。” 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不快道:“不过近日朝野之间,私下议论颇多,大半都围著山东崔、卢、郑、王几家打转。 你们几人执掌中枢朝政,身居机要,想必早有耳闻,不妨都说说各自的看法,直言无妨。” 房玄龄素来不喜空谈,此刻陛下发问,他也不推諉,直奔问题根源,坦言道:“陛下明鑑,如今朝中不少新晋勛贵、文武朝臣,有心攀附山东高门,想要与之联姻结好,却屡屡被这些旧族拒之门外。 他们自恃世代族望,傲气十足,直言当朝新贵门第低微,门户不称,不配互通婚嫁。 此事看似只是世家私人间的门户之见,可长此以往,隱患极大。 若天下世人只认旧日士族门望,不认当朝官爵功勋,久而久之,定然离散朝堂人心,动摇朝廷立国根基。 寒微之士无处入仕,新晋功臣寒心,这大唐的天下,便不是陛下的天下,而是旧族的天下了。” 房玄龄这番话义正词严,可他的妻子卢氏,恰恰出身范阳卢氏。 可这並不妨碍他此刻坐在这里慷慨激昂地痛斥旧族傲慢。 卢氏是他房玄龄的妻子,不是他政治立场上的包袱。 李世民微微頷首,眉头微蹙,心底深以为然。 房玄龄看得长远,一语道破门阀之患的核心,这正是他近日最忧心的事。 温彦博接著房玄龄的话音,从容道来:“时至今日,朝廷选官用人,始终没有明詔天下,定出一个章程来。 到底该沿袭前朝旧俗,以世家旧日族望高低为选拔標准,还是以当朝官爵品级、个人才干政绩为准,一直含糊不清,模稜两可。” 他的措辞比房玄龄更温和,毕竟太原温氏,与崔卢李郑虽非一望,却同属士族。 他说这话时,心底並非没有波澜。 但他更清楚,自己的仕途与陛下绑在一起,而非与旧族绑在一起。 “旧门阀仗著世代积淀的声望,居高自傲,轻慢朝堂新晋臣子,久而久之,难免离散朝堂人心,让天下士子寒心。” 长孙无忌语气颇为不满道:“臣执掌户部,暗中派人查访得知,山东几家顶尖旧族,私底下竟擅自修订私家族谱,自行排定天下士族门第高下等级,自成一套规矩礼法。 儼然凌驾於朝廷法度之上,全然不把中枢、不把陛下放在眼里,这等行径,与私建朝纲何异?” 他说这番话时,语气比他平日议事要冷硬几分。 不仅因为在座数他与李世民最亲,更因为从某种程度而言,他的家族早就无需向旧族低头。 李世民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心底怒火翻涌。 私修族谱、自定门第,这是赤裸裸挑战朝廷权威,藐视帝王皇权! 魏晋以来门阀乱政的旧事,倏忽间在他脑海中闪过,此患不除,大唐永无寧日。 魏徵见陛下动怒,语气反而愈发冷静。 “陛下,依臣之见,这本就是朝廷早年亲手姑息留下的后患。 臣起自寒素,半生辗转,深知那道门第高墙堵死了多少人的路。 开国之初,为安稳天下局势、收拢世家人心,对这些旧门阀太过优容放纵,疏於管束约束。 经年日久,他们势力盘根错节,根深蒂固,硬生生筑起一道门第高墙,把天下寒微之士的入仕仕途,死死堵在了门外。 若再放任不管,不锐意整顿变革,日后必成朝堂心腹大患,悔之晚矣。”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话。 但他没有说出口的是他魏徵,恰恰就是乘著打压门阀的东风,才从一个阶下囚爬到了今天的位置。 捫心自问,他並不厌恶门阀本身。 他厌恶的是门阀不向他敞开大门。 他起自寒素,一生都在敲那扇门。 他並不確定,有朝一日若自己的子孙进了门,他还会不会这般慷慨激昂。 但人向来如此,公心是真,私心也是真。 两者不必分出高下,只需分出场次。 第30章.勘定门第逢嘉兆 李世民静静听著四人所言,闭目沉吟片刻,脑海中反覆权衡利弊。 半晌,他缓缓睁开双眼,目光锐利如刃,肃然道:“门阀积弊沿袭数百年,盘根错节,祸乱朝纲,禁錮人才,確实到了该彻底整顿、锐意改革的时候了。” 他看向长孙无忌,缓缓道:“辅机,你先先行回府吧。” 长孙无忌瞬间便听懂了其中关节。 陛下要重修门第、整顿士族。 而自己的妹妹是皇后,自己的儿子日后姓长孙。 这摊事无论如何轮不到宰相兼外戚坐在旁边听。 “臣明白。” 话落起身,郑重一礼,转身退出了偏殿。 边走边想著,重修门第,长孙氏该列第几等?旁人会如何议论?这些事,他不该在场,却不能不想。 殿中便只余下房玄龄、温彦博、魏徵三位臣子。 三人皆知,重修门第,长孙氏必然位列显贵,辅机若在座,日后难免授人以柄。 长孙无忌离开后,李世民沉声道:“重修《氏族志》,勘定天下门第,此事千头万绪,需一位德高望重、博通经史的重臣领衔主持。你们心中可有合適人选?” 房玄龄沉吟片刻,缓缓开口:“臣举一人,吏部尚书、申国公高士廉。 他出自渤海高氏,世族出身,学养深厚,又久掌銓选,遍知天下士族源流。 更难得的是,他虽系出宗亲,却不涉中枢机要,由他主持修志,既可服旧族之心,亦可避朝野之议。” 他心中清楚,这个人选,陛下恐怕早就想好了。 他不过是在恰当的时机,说出恰当的名字。 温彦博頷首赞同:“玄龄所言极是。高士廉秉性持重,处事公允,且饱读经史,熟諳谱牒之学。他若主持,既能保证修志之严谨,又可消解旧族的牴触之心。” 魏徵神色刚正,亦无异议:“此人可当此任,只是高士廉如今尚在安州任上,需陛下下詔召他还京,专领书局事。” 说完,他又补充道:“修志非一朝一夕之功,此人选陛下当早定,免得夜长梦多。” 在他看来,朝堂上多搁置一日,旧族那边就多一日运作谋划的空隙。 打蛇要趁早,晚了,蛇就回过头来了。 李世民微微頷首,眼底闪过一丝锐光。 三人所举,正合他心意。 高士廉,正是他早已属意的人选。 出自高门却忠於朝廷,身为外戚而不揽权柄,由他来主持重修《氏族志》,既能震慑旧族、又能堵住悠悠眾口。这道棋,他早在心中布下多时。 “就依卿等所议。” 李世民拍板定案。 “即刻擬詔,召高士廉还京,以吏部尚书衔领衔重修《氏族志》。 调韦挺、岑文本、令狐德棻等人协理,开设书局,搜罗天下谱牒典籍,重新考据源流、勘定门第。” 李世民走出偏殿时,天色已近黄昏。 方才殿中议事时那股锐利的帝王锋芒,此刻渐渐敛去,眉宇间浮上一丝倦意。 他沿著廊廡缓步向西,不知不觉走到了千秋殿外。 內侍正要扬声通传,李世民摆了摆手,径直推门而入。 殿內,李承乾正伏在案前抄写《汉书》。 去年,他生了一场大病,而从来不信佛也不信道的李世民却请了道士秦英来为儿子祈福。 等他病癒后,唐太宗又召度三千人出家,並特地修建了西华观和普光寺,还將狱中的囚犯减免了罪行,以此为儿子祈福。 如今他身子虽日渐康健,却经此一番变故,为稳妥起见,便终日安居殿中静养。 听见脚步声,李承乾抬起头来,见来人是父皇,连忙搁笔起身行礼:“父皇。” 李世民看了一眼他方才抄到一半的篇目。 “在抄贾谊?” 他走过去,在儿子对面坐下,隨手拿起一张麻纸,扫了几眼。 “字倒是比上月端正了些。” 李承乾垂手立在一侧,低声道:“儿臣近日读贾谊《治安策》,颇有感触。” “哦?” 李世民抬眸看他,心中登时升起些许兴致。 “那你说说。” 李承乾犹豫了片刻,似乎在掂量说几分话合適。 “贾谊说『眾建诸侯而少其力』,是釜底抽薪之策。 儿臣在想,如今山东这些高门大族,声望之盛、根基之深,虽与汉初诸侯形不相同,可他们占著良田,连著姻亲,州郡官吏都不敢轻易得罪…… 儿臣总觉得,这里头有些东西,和贾谊当年说的理是相通的。” 他说完,有些紧张地看了父亲一眼。 李世民沉默不言,片刻他才开口,但看起来却像是在自言自语。 “这天下,不缺陇西的兵、关中的粮,不缺房玄龄和杜如晦这样的能臣。 可偏偏读书识字、通经明史、能入朝堂议政的人,大半都姓了崔卢李郑,这是为何?” 李承乾知道父亲不是在考问他,可这句话里的滋味,他隱约尝出了几分味道。 李世民忽然看向李承乾的眼睛,道:“你方才读贾谊,贾谊是洛阳一个书生,无根无基,一篇《治安策》能传到今天。这天下寒门里,还有多少贾谊,一辈子连个明经的名额都爭不到。” 说罢,他轻声悵嘆:“世家大族里,似崔伯渊这般淡泊功名、不爭权位、不逐浮华的人实在太少。 倘若能在世家之外,多崛起一批寒门读书人,多涌现些踏实能干、心怀家国的才俊,那该多好。” 李承乾试探著开口道:“父皇,那些高门大族,既不如汉初诸侯有封地兵权,朝廷为何不索性……” “索性什么?” “索性定出规矩来,选官不看姓氏,只看才干。” 李世民的眼神一变,欣喜有之,担忧亦有之。 “这个话,你在于志寧面前说过没有?” “没有。” 李承乾连忙摇头。 “儿臣只是自己瞎想。” “不是瞎想。” 李世民淡淡道:“但这话,你放在心里就好,真要去做,不是定一条规矩那么简单。 你想想,朝廷的明经名额,就那么多。 这些人家的子弟,五岁开蒙,十岁通经,十五岁就能应举。 寒门呢? 十岁还在放牛,二十岁才摸到一本《诗经》。 就算定出规矩来看才干,到头来有才干的,还是他们。这不是规矩的问题。” 李承乾似懂非懂地点头。 他並不能完全领会父亲这番话背后盘根错节的世情。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在静謐的廊廡间格外清晰。 紧接著,青禾的声音隔著门低低响起。 “陛下,奴婢有事稟奏。皇后娘娘身子有喜,御医方才诊过脉了。” 李世民怔了一瞬,隨即霍然起身,袍袖带倒了案边的墨砚,墨汁洇开,染了半张贾谊传抄纸。 他大步朝殿外走去,走到门口方才顿住脚步,回头望了儿子一眼。 “隨我一同去看望你母后。”李世民说。 第31章.秋雨亭中鸚鵡言 寒蝉噤声,梧桐滴翠,斜风织雨,烟笼长阶。 扬州入秋的第一场雨,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 雨丝细如牛毛,沾衣不湿,却带著一股子沁人的凉意,將盛夏最后一点燥热涤盪得乾乾净净。 府中后花园的湖心亭里,陆成舟正斜倚著朱红栏杆,饶有兴致地逗弄著架上那只羽毛翠绿的鸚鵡。 这是他三天前从一队岭南商人手里花了三百文钱买来的,据说最是通人性,能学人言。 “说,陆公万福。” 陆成舟清了清嗓子,对著鸚鵡字正腔圆道。 那鸚鵡歪著脑袋,用它那弯鉤似的红嘴啄了啄爪子,理都不理他。 “说,漕运亨通。” 陆成舟又换了一句,语气带著几分诱哄。 鸚鵡扑扇了一下翅膀,发出一声尖锐的“嘎”叫,依旧是半个字也不肯说。 陆成舟皱了皱眉,颇有些不死心:“快说,陆公是个仁厚善人。” 这时,亭外恰有轻盈脚步声伴雨而来。 那只闷了半天的鸚鵡似是得了感应一般,倏地抬起头,清亮的嗓音划破了雨幕,字正腔圆地喊道: “陆老头,大笨蛋!” 陆成舟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笨蛋这个词他从未听过,一时辨不清字面本意,可那语调促狭又戏謔,分明带著几分嘲弄打趣的意味,不用细想也知绝非什么好话。 他隨即猛地转过头,果然看见一道鹅黄色的小身影正躡手躡脚地从假山后面溜过去。 “陆灵溪!” 陆成舟气得吹鬍子瞪眼,一拍栏杆就站了起来。 “你给我过来!” 陆灵溪本来只是路过花园想去厨房找点心吃,听见自家阿耶在逗鸚鵡玩,鸚鵡却死不张嘴,正偷著乐呢,冷不防被阿耶抓了个正著,登时嚇得魂飞魄散。 她回头看了一眼怒气冲冲追过来的陆成舟,吐了吐舌头,拔腿就跑,一溜烟衝进了前院陆景行的院子。 陆景行正头晕眼花地站在廊下,手里还捏著一卷皱巴巴的《毛诗正义》。 为了州试,这几日从早到晚啃书,他只觉得脑子里塞满了经书,整个人都快飘起来了,连站著都有些打晃。 听见急促的脚步声,他抬起眼皮,就看见陆灵溪像只受惊的小兔子一样冲了进来,还不忘反手关上院门,背靠著门板大口喘气。 陆景行挑了挑眉,不用问也知道这小妮子肯定又闯祸了。 他故意提高了音量,一副义正言辞的样子,声量大得生怕院墙外的人听不到: “小妮子,鬼鬼祟祟地跑我这儿来干嘛呢?又闯什么祸了?” 陆灵溪本来就嚇得心臟怦怦跳,被他这么一喊,登时炸了毛。 她几步衝过去,跳起来就去捂陆景行的嘴,气得腮帮子都鼓了起来: “阿兄!你小声点!” “我怎么了?” 陆景行掰开她的手,一脸无辜地说道:“我这不是关心你吗?” “关心我?” 陆灵溪瞪圆了眼睛。 “你那嗓门,恨不得整座陆府都听见!” 话音未落,院门外就传来了陆成舟中气十足的声音:“陆景行,开门,我知道灵溪在你里面。” 陆灵溪脸色一白,恶狠狠地瞪了陆景行一眼,转身就想往屋里钻。 可惜已经晚了,陆成舟已经推开院门走了进来,手里还拿著那把熟悉的戒尺。 “跑啊,你接著跑啊。” 陆成舟板著脸,看著缩在陆景行身后的小女儿。 陆灵溪从陆景行胳膊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小声嘟囔道:“谁让你教了半天鸚鵡都不会说话,我一教它便会了……” “你还敢说!” 陆成舟气得狞髯张目。 “我花三百文买的宝贝回来,是让你教它骂我的吗?” 陆景行在一旁憋著笑,假意劝道:“阿耶息怒,这鸚鵡能学会这么复杂的话,说明它聪明啊,您这钱花得值。” “值个屁。” 陆成舟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你少替她说话,今天非得好好教训教训她不可。” 最终,陆灵溪还是没能逃过一劫,被陆成舟拉过去,在手心轻轻打了三下,又被耳提面命地教育了半会儿,保证以后再也不教鸚鵡说坏话了,这才被放了出来。 出了院子,雨还在下。 陆灵溪噘著嘴,一脸的不高兴,揉著自己微红的手心。 陆景行看著她那副委屈巴巴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从廊下拿起一把油纸伞撑开:“行了,別噘嘴了,都能掛油瓶了。走,阿兄带你出去逛逛,散散心。” 陆灵溪眼睛一亮,立刻把刚才的不快拋到了脑后,一把挽住陆景行的胳膊:“真的?太好了,我要吃糖人。” 陆景行撑著伞,带著蹦蹦跳跳的妹妹,走进了濛濛的秋雨之中。 …… 陆景行带著妹妹兜兜转转来到了柳湖边。 秋雨濛濛,湖面笼著一层淡淡的烟靄,两岸杨柳垂著湿漉漉的枝条,风一吹,细碎雨珠簌簌坠落。 湖湾一方青石钓台上,静静坐著一位披蓑戴笠的老者。 老者眉覆霜、眸澄明、颊清瘦、鬢凝雪。 一身粗麻蓑衣淋得半湿,端坐在钓石之上,手持一根青竹鱼竿,垂线入水,浑然融进了这秋雨湖色里。 兄妹二人沿著湖岸慢慢閒逛,陆灵溪一会儿蹲在水边看游鱼,一会儿又追著掠过水麵的水雀跑,在湖边兜兜转转玩了好一阵子。 自始至终,那垂钓老丈脊背挺直,纹丝不动,既不转头张望,也不曾抬手整理鱼竿,任凭风雨拂身,宛如一尊石雕,岿然立於湖畔。 玩得尽兴的陆灵溪终於歇了下来,望著那一动不动的老者,满心都是好奇,迈著小步子走到钓台边,仰著一张纯真无邪的小脸开口问道: “老丈,旁人都躲雨在家,您怎么偏要在雨天来这湖边垂钓?” 老者缓缓抬了抬眼皮,面上带著几分淡然笑意,缓缓答道:“小女儿不知其中门道,秋雨一落,湖水微凉不燥,水底气闷,鱼虾都爱游到浅岸透气觅食。 再者雨丝乱了湖面水纹,遮了人影,鱼儿不怯生,比晴日里更容易上鉤,自然是雨天最好垂钓。” 陆灵溪闻言,立刻俯下身,睁著灵动的大眼睛盯著水面上的鱼线,打量了好半天,又天真巴巴地问道: “那您是没放鱼饵吗?坐了这么许久,水里半点动静都没有呀。” 这话直白又戳人,方才还悠然閒適的老丈,登时老脸一黑。 第32章.湖畔问经解漕疑 一入钓坑深似海,从此妻儿是路人。 老者显然是个浸淫钓道多年却不得其法的痴人,被陆灵溪一句无心之语戳中痛处,脸上更添几分郁色,无奈嘆道:“鱼饵自然是下足了的,许是今日湖底的鱼,都贪著別处的吃食,偏不肯来咬我的鉤。 陆灵溪背过身去,抿著嘴偷笑。 老者斜睨了她一眼,没好气地將鱼竿递过去。 “左右我坐了这半日,也乏了,既你看著容易,便拿过去玩会儿。” 陆灵溪也不推辞,伸手接住鱼竿。 一时间四下只余雨声淅沥。 起初並没有什么动静。 老者在一旁也不言语,坐等小女儿挫败吃瘪的模样。 谁知这还不到一刻钟,鱼竿骤然往下一扎,竿尖隨之没入碧波下。 陆灵溪腕子一翻,竿身弯出一道漂亮的弧。 水花哗啦一声破开,一条银鳞鯽鱼甩著尾巴跃出水面,在雨幕里划出一道冷冽的银光。 她將鱼扔进脚边的空鱼篓,转头看向老者,眼里盛著藏不住的笑意。 老者怔怔地望著鱼篓里扑腾的鯽鱼,一股浓烈的挫败感,不受抑制地漫上心头。 良久,他才缓缓嘆息道:“罢了。老夫平生所长,唯经籍而已。垂钓一道,实非我所擅。” 陆灵溪知道老丈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下,便也识趣地不再补刀。 一旁一直默不作声充当背景板的陆景行,闻言神色陡然一动。 但凡贞观年间开科举,策问十有八九绕不开漕运。 大方向他胸中早有定论,可这些大方向他再清楚,落到贞观六年具体的州、港、钱粮数目上,他就缺了一把能校准的尺子。 他需要有人帮他把这几个关节一一对上。 踏破铁鞋无觅处,这位老者一副致仕閒居的做派,或许就是他要找的人。 他连忙对著老者深深一揖,神色恭谨道:“晚生陆景行,冒昧叨扰。方才听闻老丈精研经籍,恰好晚生近日翻书有一处百思不得其解,斗胆想向老丈请教一二。” 老者正对著空鱼篓暗自嘆气,闻言花白的眉毛倏地一挑。 钓鱼输给小女儿的鬱气登时散了大半,捻著花白鬍鬚慢悠悠頷首,正色道:“哦?你但说无妨,老夫別的不敢夸口,这经书,倒还能给你讲个通透。” 陆灵溪见状,便抱著膝盖蜷成一团,安安静静地当起了背景板。 “晚生近日读《周礼》,至『均人』一职,有疑久不能解。” “均人掌均地政、均力政,此是地官司徒属官,经文载之甚明,有何难解?” 老者隨口问道。 陆景行缓缓道:“经文曰『均人民、牛马、车輦之力政』,郑注谓『力政,力役之徵也』。晚生反覆揣摩,觉得此处大有深意。 均人不仅要均土地之赋,还要均人畜车輦之役。 这『车輦』二字,似是暗示著周礼设官分职之初,已经预见到,天下財赋的转输之役,才是最大的力役,也是最难『均』的。” 老者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嗯,你倒是读出些旁人没有的新意来,继续说。” 陆景行心里有了三分底。 看来老丈不是只会背註疏的老学究,他决定把话再往深里递一层。 “晚生顺著这个思路去看《周礼》全书,发现一个问题。” 陆景行继续道:“天官冢宰掌邦治,以九赋敛財贿,以九贡致邦国之用,制度可谓精密。然而如何將九州之贡赋运到王畿? 经文只言『致之』,却不言『如何致之』。仿佛在周礼的体系里,只要制度公平,物產自然会流动,全然不需要考虑实际的运输损耗、道路艰险、人力耗费。 这到底是经文有意略去不载,还是说在周公制礼的年代,这个问题根本就不严重?” 老者闻言,点头道:“你能从『均人』二字联想到国用转输,这层眼光已非寻常士子所能及。既如此,老夫便不把你当寻常后生看待。你想问的,恐怕不是《周礼》经义吧?” 陆景行坦然迎上他的目光,诚恳道:“老丈洞鉴,晚生確实另有所疑。 晚生近来读《史记·平准书》与《河渠书》,见汉武时漕运关东粟,初不过数十万石,后渐增至四百万石,而砥柱之险、渭水之浅,便成了朝廷的心腹之患。 自汉至隋,凡都关中之朝,无不苦於漕运。晚生便想,这难道只是运气不好,恰好碰上几条难治的河?还是说,这背后有一个更根本的缘故,是晚生还没参透的?” “你问到这个地步,老夫便与你说些实在话。” 老者肃然道:“河还是那些河,砥柱还是那座砥柱,汉初漕运数额不大时,这些都不是问题。后来数额一增,便处处是问题。根子不在水里,在岸上。” 陆景行心中猛然一震。 这些话显然不是经书里抄来的套话,这老丈果然有本事。 “请老丈详解。” “关中號称沃野,然自周秦以来,地力已渐不如前。加之都邑日大,人口日繁,百官之眾、禁军之额、使客之往来,皆仰食於官廩。本地所產既不足供,便只能从外面运。 运得少还好说,运得多了,河道的任何一处险阻都会被无限放大。 这便是『都』与『食』的矛盾。都越大,食越缺,食越缺,运越急,运越急,弊越深。 所以老夫方才说,根子不在水里,在岸上。” 陆景行对这番剖析並不意外。 都食分离这个结论他知道,他要的是下一步,看老丈能不能把“为什么歷朝歷代都不去碰岸上的根子”说透。 他追问道:“晚生斗胆再问,既然根子在岸上,那歷代治漕者为何只知在水里下功夫?” 老者嗤笑一声,带著几分看透世事的无奈。 “因为水里的功夫看得见,疏浚河道,凿开砥柱,谁都能看出你在做事。 而岸上的功夫,牵扯到定都之制、赋税之法、职官之设,牵一髮而动全身,非有大魄力者不敢轻言。 且歷代治漕之官,修一段河是他的职责,你让他去议朝廷大政,那是越职言事。 所以一代代下来,人人都去跟河搏斗,却少有人敢说也许不该这么搏。” 陆景行听完这段话,心里已经给这位老丈定了性。 此人不是书呆子,他见过官场,知道什么叫“职责范围內的事”和“越职言事”之间的铁墙,看来这位老丈也许比他想的来歷还要大上几分。 “老丈此言,晚生虽心有戚戚,却也不禁生出另一层疑惑。” 陆景行的眉头微微蹙起。 “倘若真的不能轻易改动都城,不能轻易更革制度,那么为政者在此困局中,除了年年疏浚,岁岁建仓,难道就真的没有別的办法了吗?” “办法一定有,只是看你想做到哪一步。” 老者缓缓道:“老夫年轻时,也曾为此事苦思冥想,后来渐渐觉得,此事可分两等做法。” 陆景行追问道:“敢问是哪两等?” 第33章.钱粮换位破漕局 老者解释道:“下等是跟著前人的脚踵走,河道浅了便淘深,砥柱险了便凿宽,实在不行,就多建几座仓库,把长运改为短递,分段接转,让翻船的风险分摊到每一段。 这样做容易见效,朝廷上下都看得懂,不会有人反对。 但它的毛病是只管十年八年,十年之后,河还是那条河,问题还是那些问题,甚至更重。” 陆景行点头:“老丈说的是实话,那上等呢?” 老者的目光转向东方,仿佛穿透了层层雨幕,看到了茫茫大海。 “老夫年轻时游歷,曾到过登州。那里的老渔民说,自扬州出海,北上可至青州、幽州。 秦汉之时,好像也有沿海运粮的旧例。若海路能通,东南之粟便多了一条路,不必尽数去挤砥柱那个险口。” 陆景行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老丈也知道这条路。他拿不准老丈对海运的认知到底有多深,於是决定再往下探一步。 他继续问道:“晚生读史时曾见汉武帝元封年间遣楼船將军杨僕从齐地浮海击朝鲜,可见海运在彼时便已可行。只是晚生有一事拿不准,自古漕运舍海而走河,癥结究竟在何处?” 老者摇了摇头,嘆道:“老夫哪里说得清这些,只是年轻时在登州听老渔民提过一嘴,说自扬州出海北上可至青州幽州。 至於怎么造船、怎么募夫、怎么管港,老夫一概不知。海上风浪大,船要是翻了,一船粮就全没了,这责任谁担得起?朝廷大概也是嫌麻烦,索性年年修河算了。” 陆景行心中已有了大概,转而问道:“老丈方才说,歷代治漕只在疏浚建仓里打转。晚生还想请教老丈一事,依老丈之见,这疏浚建仓的法子,到底能管多大用?” 老者伸出两根手指,断然道:“只管十年八年,十年之后,河还是那条河,问题还是那些问题,甚至更重。” 陆景行心里已经在记,这句话他在后世读史时就有同感,但从一个贞观老儒嘴里说出来,分量完全不同。 它直接佐证了唐人自己也清楚修修补补有极限。他將这个判断暗暗存入腹中,知道时机已到,可以把自己胸中推演已久的东西端出来了。 陆景行敛容道:“老丈,下等疏浚建仓只管十年八年,上等海路老丈也只知其路而不知其法。晚生斗胆,在老丈两等之外,再补一等。” 老者目光微闪:“你说。” 陆景行道:“晚生以为,漕运之困,困在『凡事必须官办』六字。自古治水修路,无不是朝廷出令、官府督工、百姓服役。这固然能成大事,可一旦涉及持续性的转输流通,这种『官办一切』的法子,便显得既笨重又费钱。” 他话锋一转,眼神里带著一种谨慎的试探:“晚生读《史记·货殖列传》时,曾见太史公记载各地巨商,以铁冶、盐滷、转输致富,其调度货物、周转財货的本事,官府往往不及。晚生便想眼下漕运困局,能不能也借一借商贾的力?” 老者神色一动,没有急於反驳,只是示意他继续说。 “晚生不敢说已想得周全,只是有个粗略的设想,朝廷不必每条船都自己去撑。比如,朝廷可定一个赏格,运一石粮入京仓者,给盐引若干,许其到指定州郡贩卖食盐获利。商人逐利,自会设法造船、勘路、组织人手,朝廷只需坐等粮食到仓。” 老者沉默了。 他沉默了很久,陆景行能看见老丈花白的眉头拧在一起。 半晌,老丈缓缓开口,语调里带著明显的犹疑:“你这想法,听著新鲜。可朝廷把运粮的事交给商人,这就不太对头。 商人是什么人?是逐利之徒。今日你把盐引给他,他运粮来。明日別人出价更高,他转头就把粮运到別处去了。 朝廷的命脉,怎么能拴在这些人身上?再者,若他们与胥吏勾结,浮报损耗、虚称沉船,你拿什么去查?” 陆景行听完,心里反而踏实了。 老丈的反应是担忧。 担忧逐利之徒不可靠,担忧管控不住。 这恰好是一个有识之士对“商贾参与国计”的正常反应。 不会全盘否定,但会本能地警惕。他要的就是这个反应。这意味著商贾之法並非完全没有土壤,只是需要一整套管控章程来打消这种担忧。 他点头道:“老丈的顾虑,句句在实。晚生眼下確实拿不出这管控章程。只是隱约觉得,与其让官员把损耗贪进自己口袋,不如把损耗摊在明面上,变成商人的利润。 用制度去管利润,总比用制度去防贪腐要容易些。但这只是晚生纸上谈兵,具体如何定製度,还需要细细参酌。” 老者注视著他良久,目光里渐渐流出欣赏之色。 “你方才说,这只是纸上谈兵。可老夫听来,你这些纸上谈兵,比许多做了十年漕运的官想得都要深。 老夫且问你,你设想的这些,从造船试海运,到借商贾之力,你內心觉得,哪一步最要紧?” 陆景行毫不犹豫道:“晚生反覆推演,觉得最要紧的,既非技术,也非工程,甚至不是制度,而是时机和次序。” “说说看。” “晚生以为,此事若操之过急,一步想跨到终点,必然倾覆。比如一上来就要改税制,那是动摇国本。可若只在疏浚建仓里打转,那也是坐困愁城。晚生心中有个粗浅的次序,不敢说对,请老丈指正。” “第一步,先分势。 不必等海船齐备,可先在条件成熟的近海州郡,选一二处试办小规模海运,不求多,但求摸清航道、培养人手。 同时,河运该疏浚还是疏浚,该建仓还是建仓,维持局面不崩。” 老者点头:“稳中求进,可以。第二步呢?” 陆景行顿了顿,整理了一下措辞。 “第二步,老丈方才问晚生,朝廷每年千里运粮,路上损耗多少?晚生答十去其三。这些损耗,落在百姓的徭役里,就是实实在在的命。 晚生顺著老丈的话往下想,能不能不在千里之外运粮,而在千里之外把粮换成钱,运钱到京都,再就近买粮?” 听闻此话,老者面色微变,登时缄默。 第34章.不凿砥柱通漕路 陆景行继续道:“不必全国推行,可先在一二州县试行,让一部分粮食在当地折成铜钱上缴,朝廷用这钱在洛阳、汴州等地和糴。 这样,一方面检验百姓和市场的反应,一方面为更大规模的税制改革积累经验。” 老者沉吟良久,缓缓出声:“你这个折钱的法子,老夫听著不太稳当。我朝赋税,向来以粟帛为本色。要改本色为折色,让百姓交钱,那便是一大变法。 首先,百姓愿不愿意?其次,钱从哪里来?铜钱够不够?就算有了钱,关中附近的农夫愿不愿意卖粮给朝廷?这些都犹未可知。 你这后生,想得倒是远,可这个念头,老夫以为太险了。” 陆景行在心里飞快地记下了老丈提出的这几个顾虑。 他知道这些都是实操层面的真问题,也是他作为穿越者一直没找到唐朝参数的缺口。 他坦然道:“老丈说得极是,晚生担保不了。所以晚生说,先试一两个县。选那种铜钱流通较广、离洛阳较近、民风又淳朴的县,花两三年工夫,看看折纳之后百姓的负担是轻了还是重了,朝廷的损耗是少了还是多了。 若结果不好,停了便是;若结果好,再议推广。这总比坐在岸上什么也不做强。” 老者不说话了,他拈著鬍鬚,眉头紧锁,像是在掂量一颗分量极重的秤砣。 陆景行见他不语,又將语气放缓了几分:“老丈,还有第三步。” “你说。” “第三步,就要看前两步的成效了。 如果海运能证明自己稳定可行,折纳能证明市场调度比官运便宜,那么到时候,朝廷手里就有了两样从前没有的东西。 一条可靠的第二生命线,和一个初具规模的粮食市场。到那时……” 他顿了顿,將心里的筹划压了又压,才再次开口。这一步是最敏感的,他需要选一个安全的措辞。 “到那时,有些事情便不再是空谈,而是有了切实的数据和底气。只是这第三步,晚生怎么也想不清楚。 比如,倘若真走到了那一步,关中府兵如何调整?关陇世家的利益如何调和?晚生甚至拿不准,这一步是否真的需要迈出去,还是前两步走完,问题就已经不那么尖锐了。” 老者长长地嘆了口气。 “你能想到这一步,並且能坦承自己拿不准,这便是真正的器识。” 他看著陆景行,目光里满是欣慰。 “世上夸夸其谈者太多,能说出宏图的人不少,但能说出自己哪里没想通的人,太少了。” “老丈谬讚,晚生只是实话实说。” 陆景行继续道:“还有一事晚生也拿不准。这一整套设想,立论的基础是『凡事不必官办』,可这毕竟与千年来的为政传统相悖。 晚生担心,即便海运可行、折纳可行,朝中依然会有人以『与民爭利』或『有伤国体』为由反对。这些反对,未必全无道理。晚生不知如何化解。” “这確实无法轻易化解,任何变法,都会有人反对,这无关道理本身的对错,而关乎既成的利益与习惯。” 老者缓声道:“可老夫这些年也有一个体会,最好的道理,往往不是说服了反对者,而是等它自己生出结果。 你若能让海运试行的三年之內,京仓比往年多入十万石粮。你若能让试行折纳的县,百姓徭役少了一半。到那时候,很多反对的声音自己就小了。 你想让人服你,最有效的法子,不是把他说贏了,而是把事做成了给他看。” 陆景行如醍醐灌顶,茅塞顿开。 他对著老者深深一揖:“老丈这番话,晚生受用不尽,只是还有一件具体的事,晚生百思不得其解。” “何事?” “就是那个『砥柱』。晚生专门查阅过《水经注》和先朝治河文书,三门峡一带,河中巨石嶙峋,水势湍急,无论河运怎么改道,此处似乎绕不过去。 中条山与崤山夹峙,两岸都是陡壁。若人力凿石,耗费不可估量,汉成帝时曾经凿过,结果河工死伤无数,成效甚微。 晚生一直在想,到底有没有办法,不凿砥柱,而让粮船安然通过?或者说,砥柱这个险口,是不是根本无法靠技术解决?” 老者闻言,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老夫年轻时曾亲自到过砥柱,那地方有三门:南为鬼门,中为神门,北为人门。 三门之中,只有人门勉强可以行船,但水流之激,船工稍有不慎便会丟了性命。后来改用陆运,在砥柱上游卸货,用牛车绕过险段,再装船入渭。 可陆运损耗更大,一车粮运到水边,路上骡马要吃、人要吃,还要给当地农户交路费,十石粮能剩七石就算不错了。” “那老丈以为,砥柱这道坎,究竟怎么过?” 老者缓缓道:“老夫的答案是或许不该想著怎么过它。” “您的意思是绕过去?” “不是绕砥柱,而是从根本上让这条线不再是唯一通道。你不是说到海运吗?若海路能通,江南之粟走海道北上,整个砥柱问题就不再是要害。砥柱在那里,它永远难走,但我们不一定非要仰仗它。” 陆景行听到这里,脱口道:“所以,与其凿石,不如造船。凿石是跟老天爷较劲,造船是跟老天爷商量。较劲的贏面小,商量的余地大。” 老者微微一愣,隨即点头,语调里多了几分讚赏:“这话说得巧,正是这个意思。” “晚生受教了,可若如此,晚生又想起一桩难处。海运一旦真通了,那些靠河运吃饭的人怎么办? 沿河縴夫、船工、码头上的力役、沿途因漕运而兴的市镇,这些人的生计,全会受影响。到时候,会不会又生出一场动盪?” “你能想到这一层,便是仁人之心。” 老者讚许道。 “不过,此事也非无解。海运用人虽少,但造船要用木工、铁匠、捻缝匠,港口要设仓储、搬运、理货之人,这些新活计,未必比縴夫少。 关键是朝廷要有条不紊地转移,不能一刀切。比如可让一部分河运船工转为海港力役,让一部分縴夫编入沿海巡检。此事须地方官得力,要因地因人制宜地安排,急不得。” 第35章.江南烟雨识玉郎 “这又要依赖於吏治了。” 陆景行苦笑道:“可晚生观今日之吏治,良莠不齐,有的州县官是真能办事,有的则连赋税都理不清楚。变法之事,本已困难重重,若执行者不得其人,恐怕再好的经也会念歪。” “这是真话,老夫也常想,歷代变法,往往不是败於法理不精,而是败於人事不备。” 老者顿了顿,差点脱口而出一个名字,连忙改口。 “前代王莽改制,其法不可谓不理想,而行法之人多为贪猾之辈,结果天下骚动,不可收拾。” “老丈说的王莽,晚生也曾细思。王莽行王田、改幣制,本意未尝不善,可一旦落到具体执行的吏员手中,便成了扰民之具。 这提醒晚生,法变之前,先要得人。可这『得人』,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太难了。 一个人到底是真能任事,还是只会空谈,不放在事上磨一磨,根本分不出来。” “这便是老夫为何赞同你这先试再推的法子。” 老者笑道:“第一步试海运,第二步试折纳,为什么不一下铺开?不只是怕制度不成熟,也是怕人没选对。 先用小摊子试,试的过程中,谁是真能办事的,谁是混事的,自然会浮出来。等你真正要迈大步的时候,手上已经有了一批经过考验的人选。这比你从吏部銓选中去挑,要可靠得多。” “老丈这话,倒让晚生想起《管子》中一段话。” 陆景行恍然道:“管仲对齐桓公说,人君之欲以时势成功济事者,非独良法也,必有良人也。” “你引的或许是《管子·七法》那一篇,原文说『不知治民之具,虽有时势,功不成』,其意正是法与人的合一。” 老者点头道:“管仲为齐相,先用了三年时间整顿內政、选拔人才,然后才对外用兵。这便是先求得人,后求成事。 可惜后人谈管仲,多夸他的轻重之术,却忘了这轻重之术背后,是一整套用人的体系。” 陆景行在心中快速过了一遍今晚的收穫。 都食分离的论断,老丈点了。 官僚体制不敢碰岸上,老丈点透了。 疏浚建仓只管十年八年,老丈佐证了。 商贾之法,老丈没有断然否定,只是担忧管控。 这比他预期的更乐观。 折纳的方向,老丈虽然觉得太险,但也没有全盘推翻,这说明有识之士对税制改革並非铁板一块的抗拒。 雨势渐渐小了,陆景行抬头看了看天色,问道:“老丈,晚生还有一个疑虑。当下朝局,主上圣明,虚心纳諫,本是做事的好时候。可朝中派系,却各有各的算盘。一套新法提出来,即便真能富民强国,也难免有人先盘算能不能分一杯羹,能不能藉机立功。 晚生在想,若要推行这样一套贯通漕运、税制、甚至都城格局的方略,究竟要具备什么样的朝廷格局,才有可能?” 老者闻言,沉默了许久。 他捡起地上的鱼竿,重新將鱼线拋入湖中。 钓线在风中轻轻晃荡,搅碎了满湖烟雨。 “你问的这个问题,老夫无法给出標准答案,但可以和你说说我的体悟。” 他缓声开口,语调里透著几分歷经沉浮后的沉淀。 “成大事者,第一必须有一位目光长远、又能驾驭全局的君主。否则朝令夕改,万事皆休。 第二必须有一两位能顶住压力、又能调和各方的大臣。这种大臣,既要有手腕,又要有公心,要能在主上面前说得上话,能在同僚面前取得信任,能在下属面前立得威。 第三,要有一批散布在各关键环节的中层能吏,正是你方才说的那些经过试炼之真才。 此三者齐备,则有六分把握。剩下四分,便是天意了。 风调雨顺,边疆无事,给朝廷一个安心整顿內政的时间。可这等天时地利人和凑齐,千年也未必有一次。” 陆景行默然,他知道老者说的是实话,贞观年间固然是盛世,但要推行如此深刻的变革,依然困难重重。 “所以,我们这些人能做的,只是在机会来之前,先把自己的功课做扎实,把设想推敲得更周全?” “不错。” 老者转过头,看著他,目光温和道:“这也正是老夫今日愿意与你谈这么深的原因。我年轻时,也曾有满腹的宏图,可心有余而力不足,如今我老了,若能把这份认知传给后生,也算不负这三十年所学。” “若有机会,晚生还想再来请教。” 陆景行郑重道。 “老夫的大门,隨时为你开著。” 老者指了指西北方。 “老夫就住在那边,只是你也记住这些见解,在今日朝堂,未必能立刻得用。可十年之后、二十年之后,可能会有另一些人、另一些机会,那时你今日所做的推演,便是无价之宝。所以,坚持下去,不要让这些念头冷了。” “晚生谨记。” 陆景行再次深深一揖,然后牵著陆灵溪的手,转身离去。 崔伯渊却半点没有收竿的意思,花白的眉头依旧微蹙,目光落在空濛的湖面,仿佛还在回味方才那番跨越经义与实务的对谈。 “叔翁?” 一道清婉的女声自堤岸传来,打破了湖畔的寂静。 崔伯渊回过神,转头望去,只见崔姝姀撑著伞快步走来。 “您怎么还在这儿?” 崔姝姀走到钓台边,將伞往老人头顶倾了倾,语气里带著几分嗔怪。 “天色不早了,秋雨凉,您要是受了寒,阿耶又要念叨我了。” 她说著,目光扫过脚边空空如也的鱼篓,忍不住抿唇轻笑:“我就知道您今日又是空手而归,早跟您说了,这柳湖的鱼精得很,雨天更不肯咬鉤,您偏不信,非要在这儿坐一下午。” 崔伯渊被她打趣得老脸一红,轻咳一声:“垂钓之乐,本就不在鱼。今日虽未得鱼,却得了一番金玉良言,比钓上十尾金鳞还要值当。” 崔姝姀帮他收拾,隨口问道:“什么金玉良言?难不成是哪个路过的老儒,跟您论了半日经义?” 崔伯渊摇了摇头,望著陆景行离去的方向,喟然长嘆一声。 “扬州这回,是出了位大才啊。” 这话一出,崔姝姀手里的动作顿时一顿。 她这位叔翁,乃是当朝银青光禄大夫,散骑常侍,眼界之高,整个淮南道无人不知。 寻常长安士子,在他口中也不过是略有小才、尚可雕琢,能被他称为“大才”的,近十年来,从未有过。 “大才?” 崔姝姀追问道:“叔翁说的是谁?” 她在心里將扬州所有叫得上名號的士子过了一遍,却没一个能配得上叔翁这般盛讚。 崔伯渊沉吟片刻,拍了拍脑门,笑道:“年纪大了,记性真是不中用了。那后生姓……姓陆来著。” “陆?” 崔姝姀心头猛地一跳,手里的油纸伞不自觉地晃了一下,几滴冷雨落在她的脖颈里,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陆…… 扬州城姓陆的人家不少,可最出名的,只有漕运陆家。 那个陆景行? 怎么可能。 她立刻摇了摇头,在心里否定了这个荒唐的念头。 一定是別的陆姓士子,或是外地来扬州游学的陆姓俊彦。 崔伯渊终於回忆起名字,笑道:“想起来了,叫陆景行。” 第36章.閒庭秋雨整棋奩 闻言,崔姝姀杏眼圆睁,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荒唐的事情。 在她的印象里,陆景行永远是那个吊儿郎当、骄纵轻狂的样子。 小时候两人一同在崔府家宴上见过,他偷拿了崔府的玉如意,被陆成舟追著打。稍大些,他带著薛朗、朱衡在扬州城闯祸,名声臭遍了士林。 帖经满分,她只当是他记性好,或是运气好。 可现在,连她最敬重的叔翁,都称他为“大才”。 崔伯渊看著侄女失魂落魄的模样,忍不住笑道:“怎么?你认识他?” 崔姝姀收回心神,还有些迟疑道:“认识。” 崔伯渊闻言眼睛一亮,捻著鬍鬚追问道:“那他可参加了今年的科考?” “参加了。”崔姝姀点头。 崔伯渊抚掌笑道:“那他可曾婚配?” 这话问得突兀,崔姝姀愣了愣,嗔道:“没呢,叔翁,您问这个做什么?” 崔伯渊看著她这副羞赧模样,抚须大笑:“此子將来必成大器,趁他如今尚未扬名,正是结善缘的好时候。”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1???.???】 崔姝姀的脸颊腾地一下烧到了耳根,连耳尖都染透了緋色。她嗔怪地跺了跺脚:“叔翁,您胡说什么呢!” 崔伯渊朗声大笑,扛著青竹鱼竿大步往前走,脚步轻快得全然不像年过花甲的老人:“我胡说?再过三年五载,你便知道叔翁的眼光了。” 他边走边沉声道:“我们博陵崔氏虽为世家,可如今朝堂之上,关陇集团势大,山东士族日渐式微。 陆景行这样的人,胸有经世之才,將来入了长安,必是能搅动风云的人物。趁著他如今还未扬名,先结下一份善缘未尝不可。”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西北方长安的方向,语气里添了几分郑重:“算算时间也该动身回长安了,当下得回去和你父亲商討一些事情。” 崔姝姀跟在他身后,望著族叔挺拔的背影,登时明白原来叔翁打的是这个主意。 她不自觉有些期待州试之上,陆景行的表现了,是否配的上叔翁的盛讚。 …… 这场秋雨连著下了几天。 算算日子,陆景行来到这贞观六年的扬州,已经整整半个月了。 以前的他,是个埋首故纸堆的隋唐史硕士,无父无母,孤身一人。 每天不是在图书馆对著泛黄的出土文书抄录到深夜,就是整理漕运遗址的残片,连一顿安稳的家常饭都没吃过几次。 他早已习惯了冰冷的孤独,习惯了一个人扛下所有的苦。 可穿越到这里之后,他忽然有了家。 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暖,像冬日里烧得正旺的炭火,一点点焐热了他孤冷多年的心。 他不再需要为了生计奔波,不再需要熬夜赶论文,每天看看书,逗逗鸟,陪著家人嘮嘮嗑,日子过得清閒又安稳。 妹妹陆灵溪爱玩,他特意把五子棋的下法交给了她,导致她近些时日老实了不少,和二娘苏怜月常常坐那对弈,玩得不亦乐乎。 陆成舟三番五次找他问要不要花些钱把谢云袖赎回家来。陆景行都推辞了,倒也不必那般急切,感情的事情得慢慢培养。 相比於相敬如宾,他更喜欢那种放下彼此身段轻轻鬆鬆相处的模式。很明显,当下他和谢云袖並没有到这个地步。 他也去过西北方找那位老丈,可並没有找到,他也不知为何老丈为何要骗他,也许確实在西北方,只不过没那么近,他这般想的。 廊下的雨丝还在斜斜飘著,池面被敲出密密麻麻的碎纹,几尾红金两色的锦鲤摆著尾,在墨绿的荷叶底下穿来穿去,搅得满池碎光晃荡。 陆景行倚著亭柱,目光追著池子里游得最欢的那尾丹顶锦鲤,看得入了神。 “阿兄!阿兄!” 一阵清脆得像银铃般的喊声由远及近 陆灵溪怀里紧紧抱著个半尺见方的桐木棋盘,风风火火地冲了过来。 她的垂鬟分肖髻被风吹得有些散乱,一双大眼满是藏不住的得意洋洋,连跑起来的时候,小下巴都扬得高高的。 苏怜月慢悠悠地跟在后面,裙摆隨著脚步轻轻摆动,像一朵隨风摇曳的碧荷,脸上带著无奈又宠溺的笑意,边走边喊:“慢点跑,別摔了。” 陆灵溪哪里听得进去,一头扎进亭子里,跑到陆景行面前。 她双手叉腰,小胸脯挺得高高的,活像一只斗胜了的小公鸡:“阿娘下不过我,阿兄你陪我下。” 苏怜月这时也走进了亭子,对著陆景行投来一个求助的眼神,语气带著点没处撒的小委屈。 “大郎,这妮子缠了我整整一上午,连贏我五盘,现在满院子乱窜炫耀,说陆家没人是她对手。我这点棋艺实在招架不住,你可得帮我扳回一局,灭灭她这囂张气焰。” 她越说越气,伸手轻轻点了点陆灵溪的额头:“你说说你,贏了五盘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等会儿输了可別哭鼻子。” “我才不会输呢。” 陆灵溪当即反驳:“是阿娘你自己棋艺差,阿兄你说,我是不是凭本事贏的?” 她转头看向陆景行,眼睛瞪得圆圆的,鼓著腮帮子,一副“你敢说不是我就跟你急”的模样。 这是明摆著下战帖来了,陆景行可不吃她这一套。 “本事没见长,脾气倒不小。” 他拍了拍石桌,语气带著点漫不经心的调侃。 “行啊,输了可別哭。” “那当然!” 陆灵溪立刻挺起小胸脯,得意洋洋地说:“我可是练了好几天的,阿兄你肯定也不是我的对手。” 苏怜月在旁边听得直撇嘴,对著陆景行使了个眼色。 她这几日被陆灵溪缠得没办法,天天陪著下五子棋,偏偏这丫头悟性还真不错,摸透规则后越下越顺,她实在招架不住,只能看著这小丫头尾巴翘到天上去。 现在好不容易盼来了陆景行,自然希望他能出手,好好治治自家女儿的狂妄。 陆景行挑了挑眉,看著自家妹妹这副不可一世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腹黑的笑意,当即道:“废话少说,开始。你先下,输了別找藉口。” 陆灵溪哼了一声,麻利地打开棋罐,抓出一把黑子。 “阿兄你执白,我执黑,看我怎么贏你。” 两人就在这池心亭里摆开了阵势。 第37章.二娘提点中秋约 陆灵溪是刚摸透规则没几天的新手,哪里懂什么攻守配合,眼里只有自己要连的那几个子,落子全凭一股衝劲。 她只知道要把黑子连成五个,根本看不见陆景行悄悄布下的陷阱,每次都只顾著往前冲,把防守拋到了九霄云外。 可陆景行不一样。 他小时候没少跟同学下棋,五子棋的各种路数早就烂熟於心。 什么一字长蛇阵、长勾阵、梅花阵,各种套路信手拈来。 他落子乾脆利落,指尖夹著白子,“啪”地落下,看似隨意,实则每一步都掐住了陆灵溪的死穴。 第一盘,陆灵溪还在美滋滋地摆著横三,以为自己马上就要贏了,激动得小脸通红,嘴里还念念有词:“马上就贏了,阿兄你输定了。” 结果话音刚落,陆景行斜著落下一子,悄无声息地连成了五子。 陆灵溪瞪大了眼睛,趴在棋盘上仔仔细细地看了半天,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已经输了。 她愣了愣,隨即咬了咬嘴唇,不服气地说:“再来一盘!” “行。” 陆景行言简意賅,伸手把棋盘上的棋子扒拉乾净,语气里带著点看好戏的意味。 第二盘,陆灵溪学乖了一点,一边攻一边防,眼睛紧紧盯著棋盘,生怕漏过任何一个破绽。 可陆景行的棋路变幻莫测,一会儿用一字长蛇阵,从棋盘的一头慢慢延伸到另一头,看似分散,实则步步为营。 一会儿又摆起梅花阵,在棋盘中央布下密密麻麻的陷阱,绕得她晕头转向。 她刚堵完左边的活三,右边又出现了一个冲四,顾此失彼,没过多久,又输了。 “再来!” 陆灵溪咬著牙,伸手把棋子扒乱,小脸上满是倔强。 陆景行挑了挑眉,没说话,继续陪她下。 第三盘,陆灵溪果然安静了许多,落子也谨慎了不少。 她皱著小眉头,盯著棋盘看半天,才小心翼翼地落下一子。 可她毕竟是个初学者,哪里是陆景行的对手。 陆景行根本不给她任何机会,落子如飞,每一步都精准地堵死她的路,同时悄悄布下自己的杀局。 没过多久,陆景行再次落下一子,连成五子。 “我贏了。” 陆景行淡淡开口。 陆灵溪看著棋盘,眼眶慢慢红了。 她咬著嘴唇,强忍著泪水,不服气地说:“再来,我就不信我贏不了你!” 又是一盘,两盘,三盘…… 时间一点点过去,亭外的雨渐渐停了,阳光透过云层照下来,在池面上洒下一片碎金,可陆灵溪还是一盘都没贏。 她的小脸涨得通红,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每输一盘,她的眼神就黯淡一分,原本高高扬起的下巴也渐渐垂了下去,嘴里的“再来”也越来越小声,却始终没有哭出来。 连著下了十七盘,陆灵溪连著输了十七盘。 她看著棋盘上陆景行连成的那排整整齐齐的白子,手里的黑子掉在了棋盘上。 她猛地低下头,肩膀微微抽动著,半天没说话,死死咬著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苏怜月在旁边看得早就憋不住笑了。 她原本只是想让陆景行灭灭女儿的囂张气焰,没想到陆景行这么狠,连贏了十七盘,一盘都没让。 她看著陆灵溪垂头丧气、倔强忍著不哭的模样,再也忍不住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肩膀直抖,用帕子捂著嘴,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方才她被陆灵溪连贏三盘,憋了一肚子的气,现在看著这小丫头输得蔫头耷脑的样子,心里別提多痛快了。 笑容成功从陆灵溪脸上,原封不动地转到了苏怜月的脸上。 苏怜月笑了好半天才直起腰,用帕子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见陆灵溪还低著头肩膀一抽一抽的,连忙伸手把她拉到怀里,轻轻拍著她的背哄道:“好了好了,不哭了啊。是阿娘不好,不该笑你。你阿兄就是个臭棋篓子,故意欺负小孩子,阿娘帮你骂他。” 陆灵溪埋在她怀里,闷声闷气地哼了一声,还是不肯抬头,却也没再哭了。 陆景行看著自家妹妹这副倔强又可怜的模样,也收起了那点腹黑的笑意,软声道:“行了,別憋著了。输了棋就输了,多大点事,回头教你一些技巧的” 陆灵溪闻言,果真来了精神。 苏怜月这时坐在石凳上,状似不经意地开口道:“对了大郎,明日就是中秋节了。” 陆景行隨口道:“是啊,明日就是八月十五了。” 苏怜月看著池面的残荷,语气里带著几分感慨。 “时间过得真快,一转眼就到中秋了。往年这个时候,府里早就开始准备桂花饼和桂花酒了,今年倒是忙得差点忘了。” 她转头看向陆景行,眼神里带著几分瞭然和体贴:“你先前不是去浣霞楼见过云袖娘子吗?明日中秋,扬州城里最是热闹,尤其是邗沟边。你要是有空,就带她出来走走吧。” 陆景行抬眸看向她,他忽然想起,苏怜月当年也是扬州乐籍里有名的清伶,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若不是被陆成舟赎身纳进府里,如今怕是也和谢云袖一样,困在那风月场里,身不由己。 也正因如此,她才比旁人更懂谢云袖的难处。 苏怜月轻轻笑了笑,语气软和却带著几分真切:“我知道你心里是有她的,也知道你不急著赎她,是怕委屈了她。 其实云袖娘子是个苦命人,和我当年一样,进了那风月场,就由不得自己了。 平日里困在浣霞楼里,见的都是些逢场作戏的男人,听的都是些虚情假意的话,哪里有机会像寻常女子一样,好好逛一次市集,赏一次月亮。” 她伸手理了理鬢边的碎发,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悵然:“我当年在乐籍的时候,最盼的就是逢年过节,可那时候身不由己,连院门都难出。 后来进了陆府,才算真正过上了安稳日子。云袖娘子性子清高,比我当年还要难些,你多陪陪她,比送她多少金银珠宝都强。” 陆景行看著她,心里忽然生出几分暖意。 “我知道了。” 陆景行点了点头。 “我明日就去浣霞楼接她。” “这就对了。” 闻言,苏怜月心中甚是喜欢,若是大郎当真把谢娘子娶了回来,她日后也能多个亲近的人儿。 第38章.浣霞楼传赏灯约 八月十四的午后,秋雨刚歇,浣霞楼的石板路被洗得油光鋥亮,倒映著廊下新掛起的朱红宫灯。 再过一日便是中秋,整座扬州城都浸在桂花甜香与节日的喜气里。 柳四娘正坐在一楼帐房里,拨著手里的铜算盘算帐。 紫檀木的算盘珠子被她拨得噼啪作响,面前摊著一叠麻纸帐单,上面密密麻麻记著这半月来的酒钱、茶钱、歌姬缠头。 她算得极是仔细,眉头微微蹙著,时不时拿起笔在帐单上勾划两下,嘴里还念念有词。 算到谢云袖的名字时,她的眉头不自觉地舒展开来,嘴角也勾起一抹笑意。 自从陆景行那首诗打动了谢云袖,这几日来浣霞楼想要求见谢娘子的士子比往日多了三倍,个个揣著银子捧著诗稿,就盼著能得佳人一眼青眼。 虽说谢云袖依旧谁都不见,可光是这些人在楼里的吃喝消费,就够浣霞楼赚得盆满钵满。 “这陆大郎,当真是个福星啊。” 柳四娘放下算盘,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心里暗自盘算。 若是谢云袖真能攀上陆景行这棵大树,別说一个浣霞楼,就是將来在扬州城横著走,市井间也没人敢说半个不字。 到时候她这个当假母的,自然也跟著鸡犬升天,再也不用看那些商贾的脸色过日子。 正想著,门外走来一人。 柳四娘抬头望去,来人是位少年郎,身形挺拔,眉目周正,正是陆景行身边的贴身僮僕长庚。 一见是长庚,柳四娘脸上立刻堆起了能掐出水来的笑意,连忙从帐房里迎了出去,那热情劲儿,比见了亲儿子还要亲上三分。 “哎哟,这不是长庚小兄弟吗?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快请进快请进,喝杯茶。” 长庚对著柳四娘笑道:“四娘客气了,小子奉我家大郎之命,前来给四娘和云袖娘子捎个话。” “陆大郎有话吩咐?” 柳四娘眼睛一亮,连忙引著长庚到一旁的雅座坐下,又高声喊丫鬟上最好的雨前龙井茶。 “陆大郎可是有什么事?是要今日过来用饭,还是要听云袖娘子弹曲?” “都不是。” 长庚接过丫鬟递来的茶盏,放在桌上並未饮用,开门见山道:“明日便是中秋佳节,我家大郎说,邗沟边的花灯会最是热闹,想请云袖娘子明日一同出去逛逛,赏灯赏月。” 柳四娘闻言,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她就知道,陆景行对谢云袖绝不是一时兴起,这才刚过了几日,就想著中秋带她出去游玩了。 对她来说,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別说只是出去逛花灯,就是陆景行要把谢云袖接走住几日,她也绝无二话。 “哎哟,这有什么不行的!”柳四娘拍著大腿笑道,“云袖娘子这几日整日待在楼上,也闷得慌,正好出去散散心。陆大郎有心了,真是有心了。” 长庚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推到柳四娘面前。 “我家大郎说了,明日带云袖娘子出去,难免要提前做些准备。这是十贯钱,四娘先拿著,给云袖娘子置办一身新衣裳,再备些路上用的东西。若是不够,只管开口便是。” “十贯?” 柳四娘倒吸一口凉气,眼睛都瞪直了。 十贯钱,那可是接近一万文啊! 寻常百姓家一年的嚼用也不过三五贯,陆景行隨手就给了十贯,只是让谢云袖出去逛个花灯。 这份阔绰,当真是扬州城里独一份。 她连忙伸手將布包抱在怀里,铜钱碰撞发出的清脆声响,登时听得她心花怒放。 连带著抱得更紧了,生怕被人抢了去似的,脸上的笑容諂媚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陆大郎真是太客气了,哪里用得了这么多?” 她嘴上说著客气话,手却丝毫不松。 “长庚小兄弟放心,妾身今日就给云袖娘子准备妥当,保证明日把她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绝不丟陆大郎的脸面。” “如此便有劳四娘了。” 长庚站起身,对著柳四娘拱了拱手。 “明日午时,我家大郎会亲自来楼里接云袖娘子。还请四娘提前告知云袖娘子一声,莫要误了时辰。” “晓得晓得。” 柳四娘连连点头,亲自送长庚到门口。 “长庚小兄弟慢走,替妾身向陆大郎问好。” 送走长庚,柳四娘抱著怀里的十贯钱,乐得嘴都合不拢了。 她原地转了个圈,脚步轻快得几乎要飘起来,走路的时候腰肢都不自觉地扭了起来。 她一路哼著江南小调,扭著腰往楼上走,心里盘算著这十贯钱该怎么花。 留两贯给谢云袖买些首饰脂粉,剩下的八贯,正好可以给自己打一支赤金的簪子,再做两身新衣裳。 想到这里,她笑得更开心了。 刚走到二楼转角,就撞见了迎面走来的苏婉清。 苏婉清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软罗襦裙,鬢边簪著一朵白色的木槿花,看起来楚楚可怜。 她手里端著一个青瓷茶盏,正准备下楼去倒茶,见柳四娘笑得花枝乱颤的样子,不由得停下脚步,脸上露出疑惑的神情。 “四娘,今日怎得这般高兴?莫不是遇上什么天大的喜事了?” 柳四娘正沉浸在发財的喜悦里,见苏婉清问起,也不隱瞒。 “可不是天大的喜事嘛,方才陆大郎派长庚过来了,说明日中秋,要带云袖出去逛邗沟的花灯会呢,还给了十贯钱,让我给云袖置办新衣裳。” “什么?” 苏婉清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端著茶盏的手猛地一颤,滚烫的茶水溅了出来,洒在她的手背上,她却浑然不觉。 陆景行要带谢云袖出去逛花灯? 她眼底的温柔楚楚瞬间褪去,转而升起浓烈的嫉妒与怨毒。 凭什么? 凭什么谢云袖就能得到陆景行的青睞?不过是会弹几首曲子,装出一副清高的样子罢了。 她苏婉清哪里比不上谢云袖? 论容貌,她不输谢云袖半分。 论风情,她比谢云袖更懂得如何討男人欢心。 中秋佳节,本该是闔家团圆的日子,也是情人相会的日子。 陆景行要带谢云袖去逛花灯,那意味著什么?意味著他已经把谢云袖当成了自己的心上人。 而她苏婉清,不过是他眾多玩物中的一个,如今玩腻了,就被隨手拋在了脑后。 想到这里,苏婉清的心里像是被打翻了五味瓶。 若不是谢云袖,陆景行说不定早就被她无声无息弄死了。 都是谢云袖! 都是这个贱人! 第39章.芳阁怀恨布阴筹 柳四娘丝毫没有察觉到苏婉清的异样,依旧沉浸在自己的喜悦里,絮絮叨叨地说著。 “你说这陆大郎,出手就是大方,一给就是十贯钱。我就说云袖这孩子有福气,將来肯定能嫁个好人家。” 后面的话,苏婉清已经听不清了。 她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柳四娘的声音像是无数只苍蝇在她耳边乱飞,让她心烦意乱。 她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对著柳四娘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那真是恭喜四娘,也恭喜云袖娘子了。” 说完,不等柳四娘回应,她便转身快步走回了自己的房间,关上了房门。 柳四娘也没过多在意,扭著腰继续往谢云袖的房间走去,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她。 房间里,苏婉清背靠著门板,浑身都在微微颤抖。 她死死地咬著嘴唇,直到尝到了血腥味,才勉强压下心头的怒火。 她缓缓走到桌边,將手里的茶盏重重地摔在地上。 “啪!” 青瓷茶盏瞬间碎裂成无数片,滚烫的茶水溅了一地。 听到动静,门外的丫鬟小桃连忙推门跑了进来,见地上的碎瓷片,嚇得脸色发白,连忙问道:“娘子,您怎么了?是不是烫到手了?” 苏婉清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著地上的碎瓷片,眼底的阴鷙几乎要溢出来。 小桃见她这副模样,心里更加害怕了,不敢再多说一句,连忙蹲下身去收拾地上的碎片。 苏婉清看著小桃忙碌的背影,心思飞快地转动著。 不行,她不能就这么算了。 她不能眼睁睁地看著谢云袖和陆景行双宿双飞,而自己却只能躲在角落里什么也不做。 她更不能让谢云袖破坏了她的復仇计划。 陆景行必须死,谢云袖也必须付出代价。 明日的中秋之约,她绝不能让它顺利进行。 只要能破坏了他们的好事,哪怕是两败俱伤,她也在所不惜。 双输好过单贏,这就是她的逻辑。 她得不到的东西,別人也休想得到。 可是,该用什么办法才能让谢云袖明天出不了门呢? 苏婉清皱著眉头,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太过直接可不行,谢云袖身边有丫鬟伺候,她也未必能得手。 在她的饭菜里下毒? 也不行。 若是下了剧毒,闹出人命来,官府肯定会追查到底,到时候她也脱不了干係。 她的仇还没报,不能就这么傻傻地把自己搭进去。 那该怎么办呢? 苏婉清停下脚步,目光落在桌上的茶壶上。 茶壶里泡著新沏的雨前龙井,茶水清澈碧绿,散发著淡淡的清香。 看著茶壶,苏婉清的眼睛忽然一亮。 有了。 她立马有了主意,不过由於她无法踏出浣霞楼的缘故,只能多费些事。 她平復了一下激动的心情,对著正在收拾碎瓷片的小桃说道:“小桃,我突然想吃云河坊的包子了,你去帮我买几个回来。” 小桃抬起头,有些惊讶地看著她:“娘子,现在都快申时了,云河坊的包子怕是早就卖完了吧?” “不会的。”苏婉清淡淡道,“云河坊的包子铺一直卖到酉时才关门,你现在去,肯定还能买到。我要两笼鲜肉包。” 说著,她从袖中取出一串铜钱,数了二十文递给小桃,又额外多拿了五文,塞到她手里:“这五文是给你的辛苦钱,跑一趟腿,买些糖吃。” 小桃一见多了五文钱,脸上的不情愿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连忙接过钱,喜滋滋地说道:“多谢娘子,奴婢这就去,保证很快就回来。” 说完,她快步跑出了房间。 看著小桃离去的背影,苏婉清脸上的笑容转瞬消散无踪。 云河坊的包子铺,正是她和杨嶠约定的接头地点。 杨嶠是她父亲远房从弟,父母早忘,自幼在杨家长大。 当下也是她在扬州唯一的帮手。 因为贞观二年江淮瘟疫一事,偌大杨家被陆成舟这个投机小人亲手毁了,最后只有她杨婉清和杨嶠活了下来。 这些年来,杨嶠一直隱姓埋名,在云河坊开了一家小小的包子铺,暗中蛰伏。 柳湖那次的刺杀,就是杨嶠一手策划的。虽然最后失败了,但也让陆景行吃了不少苦头。 按照他们约定的接头方式,只要她派丫鬟去云河坊买包子,杨嶠就知道她有事情找他,会想办法和她联繫。 苏婉清关上窗户,走到桌边坐下,拿起笔,在一张麻纸上飞快地写下了几个字。 写完之后,她將纸条折成一个小小的纸团攥在手心。 然后,她便静静地坐在桌边,等待著杨嶠的消息。 两刻钟后,门外传来了小桃的脚步声。 “娘子,包子买回来了,还是热乎的呢!” 小桃推开门,手里提著一个油纸包,兴冲冲地走了进来。 苏婉清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辛苦你了,把包子放在桌上吧。” 小桃將油纸包放在桌上,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笑著说道:“不辛苦,能为娘子做事,是奴婢的福气。娘子快趁热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嗯。” 苏婉清点了点头,拿起一个包子,慢慢咬了一口,却觉得味同嚼蜡,一点胃口都没有。 她心里惦记著和杨嶠的接头,哪里吃得下东西。 小桃见她吃得慢,也不敢多打扰,收拾了一下地上的碎瓷片,便躬身退了出去。 听到小桃的脚步声走远,苏婉清立刻放下手里的包子,快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楼下的巷子空无一人。 苏婉清左右张望了一下,確认没人之后,將手里的纸团用力扔了下去。 纸团继而落在了巷子的墙角。 几乎就在纸团落地的瞬间,一个穿著粗布衣裳的中年男人从巷子的拐角处走了出来。 他约莫三四十岁年纪,身材高大,皮肤黝黑,脸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看起来十分狰狞。 他的手上布满了老茧,指关节粗大,一看就是常年干粗活的人。 此人正是杨嶠。 他刚才一直躲在巷子的拐角处,等著苏婉清的信號。 看到纸团落下,他立刻快步走了过去,弯腰捡起纸团,快速展开看了一眼。 看完之后,他抬头看了一眼苏婉清所在的窗户,对著她微微点了点头,便转身快步离开了巷子。 苏婉清看到杨嶠点头,心里悬著的石头终於落了地。 她关上窗户,重新坐回桌边,拿起一个包子,慢慢吃了起来。 这一次,她终於觉得有了一点味道。 杨嶠办事,她向来是放心的,用不了多久,他就会把自己要的东西送过来。 果然,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楼下就传来了喧闹声。 (不出所料,本书没能成功晋级二轮推荐,不过还有个十万字改命机会,明天作者会尽力更新一万字。拜託看到这里的诸位能够在这几天,尤其是下周二追读最新章节,因为晋级比的就是谁的书周二发的章节的二十四小时內追读多,所以拜託诸位了,这本书唯一活下去的机会就是下周二。汽水在此拜谢诸位。) 第40章.暗递毒茶藏祸心(今日万字) 楼下,只见杨嶠正从浣霞楼的正门走了进来。他蓬头垢面,不修边幅,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市井混混。 楼里的丫鬟小廝们见他这副打扮,都懒得搭理他,只是用鄙夷的目光上下打量著他,没有人上前招呼。 杨嶠对此毫不在意,径直走到二楼,来到苏婉清的房门外。 守在门外的丫鬟见他过来,立刻上前拦住了他,皱著眉头呵斥道:“你是什么人?这里是苏娘子的住处,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赶紧走开!” 杨嶠脸上露出一丝憨厚的笑容,对著丫鬟拱了拱手,说道:“这位姑娘,麻烦你通传一声。在下仰闻苏娘子芳名已久,一直想要求见一面,只是在下实在是捉襟见肘,不便打扰苏娘子。今日特意带来一包上好的茶叶,聊表心意,还请姑娘代为转交。” 说著,他从怀里取出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茶包,递到丫鬟面前。 丫鬟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见他穿著寒酸,手里的茶包也看起来普普通通,心里更加鄙夷了。 “就你这样的穷酸,也配仰慕我们家娘子?还送茶叶?我看你这茶叶怕是路边捡的吧?” 丫鬟撇了撇嘴,不屑地说道:“赶紧拿走,我们家娘子不喝这种劣质茶叶。” 杨嶠也不生气,依旧笑著说道:“姑娘,这茶叶虽然不是什么名贵之物,但也是在下的一片心意。还请姑娘行个方便,代为转交一下。” 说著,他从袖中摸出十文钱,悄悄塞到丫鬟的手里。 丫鬟感觉到手心传来的铜钱触感,脸上的鄙夷瞬间消失了,嘴角也露出了一丝笑容。 “哎呀,你这人还挺懂规矩的。” 她接过钱,塞进怀里,又接过杨嶠手里的茶包,说道:“行吧,我就帮你转交一下。不过我们家娘子会不会喝,我可就不敢保证了。” “多谢姑娘,多谢姑娘。”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杨嶠连忙道谢,对著丫鬟拱了拱手,便转身离开了浣霞楼。 看著杨嶠离去的背影,丫鬟撇了撇嘴,心里暗自嘀咕:“真是个傻子,十文钱就为了送一包破茶叶,不过也好,白赚了十文钱。” 她掂了掂手里的茶包,觉得没什么特別的,便推门走进了苏婉清的房间。 “娘子,刚才有个奇怪的男人,说仰慕您的大名,给您送了一包茶叶。” 苏婉清抬起头,看到丫鬟手里的茶包,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 她故作疑惑地问道:“什么男人?我不认识什么送茶叶的人啊。” “就是一个穿得破破烂烂的中年男人,脸上还有一道刀疤,看起来怪嚇人的。” 丫鬟说道:“他说他仰慕您很久了,特意送包茶叶给您。” “哦,这样啊。”苏婉清点了点头,淡淡道,“把茶包放在桌上吧。” “是。”丫鬟將茶包放在桌上,便躬身退了出去。 听到房门关上的声音,苏婉清立刻站起身,快步走到桌边,拿起那个茶包。 茶包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外面还繫著一根麻绳。她解开麻绳,打开油纸包。 里面果然是一半茶叶,一半白色的粉末。 那白色粉末细如麵粉,正是芒硝。 芒硝这东西,无色无臭,只是味道有些咸苦,混在茶水里,根本不容易被察觉。 喝了之后,会让人上吐下泻,浑身无力,別说出去逛花灯了,就连下床都困难。 到时候她只要假装自己也喝了同样的茶,同样上吐下泻,大家就只会怀疑送茶的人,绝不会怀疑到她的头上。 这个办法简直天衣无缝。 想到这里,苏婉清的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容。 她满意地將茶包重新包好,藏在了梳妆檯的抽屉里。 一切都准备就绪了。 接下来,就是明天早上的好戏了。 她已经想好了,明天一早,她就亲自泡一壶茶,给谢云袖和其她几位娘子送过去。就说这是別人送的上好茶叶,特意拿来给她们尝尝。 到时候,她自己也喝一杯。等药效发作,她就和谢云袖她们一起出现症状。 这样一来,所有人都会以为是那包茶叶有问题,只会怀疑那个送茶的陌生男人图谋不轨,或是来自某个对家青楼,想趁著中秋佳节毁人生意,这样一来,就不会怀疑到她的头上。 而谢云袖因为身体不適,自然也就无法和陆景行一起出去逛花灯了。 想到这里,苏婉清的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谢云袖啊谢云袖,你想和陆景行双宿双飞,过一个美满的中秋?做梦! 明日,我就让你知道,和我苏婉清作对的下场。 与此同时,三楼谢云袖的闺房里,却是一片温馨喜悦的景象。 柳四娘刚把陆景行明日要带她出去逛花灯的消息告诉了她。 谢云袖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欣喜不已。 她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和喜欢的人一起过过中秋,更没有逛过花灯会。 自从沦落风尘之后,每到中秋佳节,別人都是闔家团圆,欢声笑语,只有她独自一人,守著空荡荡的房间,看著窗外的明月,暗自垂泪。 她以为,这辈子都只能这样孤独终老了。 直到遇见了陆景行。 那个看似浪荡不羈,实则心思通透,温柔体贴的少年郎。 他读懂了她藏在心底的渴望,看穿了她偽装的坚强。 他不嫌弃她的出身,不覬覦她的容貌,只把她当作一个普通的女子,平等地对待她,真心地尊重她。 能和他一起过中秋,一起逛花灯,是她连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 “云袖啊,你可得好好准备准备。” 柳四娘坐在床边,看著她娇羞的模样,笑著说道:“明日陆大郎来接你,你一定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把那些士族小姐都比下去。我已经让人给你取来那套粉色罗裙了,再配上你那支珍珠釵,保证陆大郎看了移不开眼。” 谢云袖低著头,手指绞著裙角,小声说道:“四娘,不用这么麻烦的。只是出去逛个花灯而已,穿平常的衣服就好了。” “那怎么行?”柳四娘立刻反驳道,“这可是你第一次和陆大郎单独出去,一定要给他留下一个好印象。再说了,中秋佳节,穿得体面一点也好。” 说著,丫鬟已经捧著一套崭新的粉色罗裙走了进来。 第41章.佳人痴盼郎心淡 这套罗裙是用江南最好的云锦织成的,银线暗纹在光线下流转著细碎的柔光,上面用金线绣著星星点点的桂花图案,针脚细密得如同蜂房,每一朵都姿態各异,或含苞待放,或半开吐蕊。 裙摆处缀著米粒大小的淡水珍珠,颗颗圆润莹白,走动的时候,珍珠轻轻碰撞,发出细碎如碎玉相击的声响,清越动听。 “娘子,您试试这件衣裳合不合身。” 丫鬟將罗裙递到谢云袖面前。 谢云袖接过罗裙,轻轻抚摸著柔软的布料,脸上不自觉间绽放开明艷的笑容。 她站起身,走到屏风后面,换上了这套罗裙。 当她从屏风后面走出来的时候,柳四娘和丫鬟都看得出神。 粉色的罗裙衬得她肌肤胜雪,如同上好的羊脂白玉,身姿窈窕如春日新柳,腰肢不盈一握。 裙摆上的桂花图案隨著她的走动轻轻摇曳,仿佛有阵阵桂香扑面而来。 她原本就清丽绝尘,自带一股不染尘俗的清冷气质,此刻穿上这身娇俏的粉色罗裙,清冷中又添了几分少女的娇憨动人,像一朵在晨露中悄然绽放的金桂,清雅芬芳,动人心魄。 “哎哟,真是太美了。” 柳四娘惊嘆道:“我们家云袖穿上这身衣裳,简直就是仙女下凡,別说陆大郎了,就是天上的神仙见了,也要动心啊。” 谢云袖被她说得脸颊更红了,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小声说道:“四娘,您就別取笑我了,哪有那么好。” “我可不是取笑你,我说的句句都是实话。” 柳四娘笑著走上前,伸手替她理了理微乱的鬢髮,语气里满是疼爱。 “明日你就穿这身衣裳,再梳一个双环垂髻,插上你那支南海珍珠釵,再配一对珍珠耳坠。对了,再抹一点蔷薇露,保证陆大郎看了魂都被你勾走,再也捨不得移开眼睛。” 谢云袖没有说话,只是嘴角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她走到菱花镜前,看著镜中的自己。 镜中的女子,眉眼弯弯,唇色嫣红,眼里盛满了从未有过的光彩和憧憬。 明日的中秋,一定会是她这辈子最美好的一天。 她想像著和陆景行一起走在邗沟边,两岸的桂树开满了金黄的小花,风一吹,桂花便像雨一样落下来,沾在他们的发间肩头。 河面上飘著各式各样的花灯,有兔子灯、莲花灯、鲤鱼灯,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缓缓流淌。 周围都是欢声笑语,孩子们提著花灯跑来跑去,大人们站在岸边笑著聊天。 他会牵著她的手,会小心翼翼地护著她,不让拥挤的人群撞到她。 他会给她买好看的兔子花灯,会餵她吃甜甜的桂花糕。 想到这里,她的眼底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这么多年来,她受尽了冷眼和委屈,以为自己这辈子只能困在这浣霞楼里,看著別人的悲欢离合,孤独终老。 直到遇见了陆景行,那个看似浪荡不羈,实则心思通透、温柔体贴的少年郎。 能和他一起过中秋,一起逛花灯,是她连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 她抬手拭去眼角的泪水,对著镜中的自己,露出了一个温柔而坚定的笑容。 …… 和谢云袖的小女儿家心境相比,陆景行倒是平常心。 他並非情竇初开的萧楚楠,大学时期也凭藉著不错的长相和谈吐,谈过一个清秀的女友。 只是后来对方小某书玩多了,越发钟热於无理取闹,让他不胜其烦,最终果断踢了对方。 自那以后他便明白了,感情之事,寧缺毋滥。 女伴要不不找,要不就找知书达理、懂得分寸的。 若是遇上那种蛮不讲理、胡搅蛮缠的,再好的日子也会被搅得鸡犬不寧。 大唐相比於其他封建朝代,风气確实相当开放。 礼教束缚远没有其他封建朝代那般严苛,女子改嫁、和离都是常事,街头巷尾也时常能看到女子拋头露面。 当然,房遗爱那样的龟男自是不缺,高阳公主那样肆意张扬的女子也不少。 好在他现在不用担心那些有的没的。 起码目前来看,谢云袖並非不知深浅、恃宠而骄的女子。 她聪慧通透,敏感却不矫情,清高却不刻薄,有著自己的风骨和底线。 和这样的女子相处,如沐春风,轻鬆又愜意。 陆景行打了个哈欠,倦意袭来。 很快,他便闭上眼,沉入了梦乡。 …… 八月十五,中秋佳节。 贞观六年时,中秋节尚处於形成初期,但已具备较完整的节日要素。 《渊鉴类函》引《唐太宗记》载,太宗朝已將“八月十五日”明確称为“中秋节”,並有“三公以下献镜及盛露囊”的官方规定。 每年这一日,长安城內的三公九卿、文武百官,都会向皇帝献上精美的铜镜和盛著露水的锦囊,寓意“明镜高悬”、“甘露呈祥”。 这一习俗也从宫廷逐渐向下层社会扩散,只是寻常百姓没有能力献上贵重的铜镜,便会互相赠送自製的月饼和桂花酒,以示庆贺。 不过总体而言,唐初的中秋节尚未达到宋代“夜市駢闐,至於通晓”那般喧闹鼎盛的程度。 节日氛围更多体现在社会的中上层群体中,寻常百姓受经济条件限制,参与度相对有限。 大多数人家只是简单地做些桂花糕、煮些菱角,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顿团圆饭,晚上在自家院里拜一拜月亮,就算过了中秋。 但扬州不同。 作为淮南道大都督府治所、江淮漕运的咽喉要地,扬州商贸发达、文化昌盛,南来北往的客商匯聚於此,带来了各地的风俗文化。 因此,扬州的节日活跃度,远超天下其他普通州县。 即便是寻常百姓,也会在这一日放下手中的活计,好好庆祝一番。 白日里,坊市里、邗沟边,都会有大量百姓庆祝佳节。 由於大唐严格的宵禁制度,赏月的活动一般都在自家宅院中进行,放花灯也不是在晚上,而是在白天。 毕竟日落之后,坊门关闭,街巷断绝行人,若是擅自夜行,被巡夜的武侯抓住,可是要挨板子的。 第42章.桂香宫闕梦兕来 长安,太极宫。 皇城深处的中秋,若要形容的话,属於是肃穆里藏著的几许温软。 青灰色的宫墙巍峨高耸,將市井的喧囂尽数隔绝在外,只有风穿过掖庭的桂树,摇落满树金粟,细碎的花瓣隨著秋风飘过长廊,肆意飘落。 立政殿后院的秋池边,早已摆好了一张梨花木软榻,铺著厚厚的锦褥。 长孙皇后斜倚在榻上,身上盖著一件素色的綾罗披风。 她微微侧著头,看著不远处廊下的幼子,眼底漾著温柔的笑意。 那个穿著鹅黄色锦袍的小小身影,正是年方四岁的晋王李治。 他手里捏著半片桂花,正蹲在池边,安安静静地看著宫女往水里投食餵鱼。 “稚奴,风凉了,过来坐。” 长孙皇后柔声唤道。 李治听见母亲的声音,立刻站起身,將手里的桂花轻轻放在石台上,然后规规矩矩地走过来。 长孙皇后笑著伸手,拉过他的小手,让他坐在自己身边的脚踏上:“看了这么久的鱼,累不累?” “不累,”李治摇了摇头,小脸上带著孩童特有的认真,“儿臣在看锦鲤游水,它们游得很齐整,像父皇的羽林卫一样。” 长孙皇后被他逗笑了,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你这孩子,倒是什么都能联想到朝政上去。太傅教你的功课,都记牢了吗?” “记牢了,”李治点头,“昨日太傅教了《孝经·开宗明义章》,儿臣已经能背下来了。” 长孙皇后欣慰地点头:“读书是为了明事理,辨是非,將来长大了,要做一个对国家有用的人,辅佐你的父皇和太子哥哥,知道吗?” “儿臣知道,”李治郑重地应道,“儿臣一定好好读书,不让父皇和母后失望。” 正说著,院门外传来了一阵轻缓的脚步声,伴隨著內侍恭敬的通传:“大家驾到!” 长孙皇后连忙想要起身行礼,李世民却已经快步走了进来,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免了,你身子重,不必拘礼。” 他今日只穿了一身常服,连日来处理朝政的疲惫,在看到妻儿的那一刻,悄然散去了大半,眉宇间的锐利锋芒也柔和了许多,只剩下一个普通丈夫和父亲的温厚。 “儿臣参见父皇。” 李治立刻从脚踏上站起来,规规矩矩地对著李世民行了个稽首礼。 李世民笑著弯腰,伸手扶起他:“起来吧,稚奴今日这般乖巧。” “儿臣不敢顽皮,惹母后烦心。”李治仰著小脸,认真地说道。 李世民闻言,心中甚是欣慰。 他这个小儿子,性子最是温顺纯良,虽不如承乾沉稳,不如泰儿聪慧,却胜在心思纯净,待人真诚。 他牵著李治的手,在软榻边坐下,伸手轻轻握住长孙皇后的手。 “身子如何了?御医怎么说?”他柔声问道,语气里满是关切。 “无甚么事。” 长孙皇后微微一笑,反手握住他的手。 “御医说脉象平稳,就是这几日还是没什么胃口,方才尚食局送了些醃青梅来,倒是合口味。” “合口味就好,”李世民点头,“想吃什么就跟尚食局说,让他们儘管做。你如今怀著身孕,万万不能委屈了自己。” “臣妾省得,”长孙皇后道,“只是如今国库不宽裕,百姓们日子过得艰难。妾也应当以身作则,节俭度日,切不可铺张浪费。” 李世民闻言,心中又是感动又是愧疚。 他的皇后,永远都是这般深明大义,事事都先想著朝廷,想著百姓,从来不为自己考虑。他握紧了她的手,轻声道:“观音婢,委屈你了。” “臣妾不委屈,”长孙皇后摇了摇头,眼底满是温柔,“能陪在大家身边,看著孩子们平安长大,看著大唐国泰民安,臣妾就心满意足了。” 一旁的李治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听著父母的对话,不吵不闹。他年纪虽小,却也知道父母在说重要的事,不该隨意插嘴。 正说著,侍女们端著尚食局送来的中秋供品走了进来。 朱漆托盘上,摆著圆圆的胡饼,那是唐初中秋祭月必不可少的吃食,还有蒸得软糯的菱角、栗子,剥好的石榴,晶莹剔透的葡萄,以及一碟碟精致的蜜饯和醃渍的酸果。 最显眼的,是一个银质的盘子里,放著一面小巧的铜镜和一个绣著桂花图案的盛露囊,正是按照太宗朝的规矩,中秋时节宫中必备的物件。 “大家,娘娘,尚食局的人说,这些都是按照往年的规矩准备的中秋供品,祭月的时候用。”侍女躬身稟报导。 李世民点了点头:“知道了,先放在那边吧。晚上的家宴,都备好了吗?” “回大家,都备好了。尚食局已经备好了宴席,太子殿下和魏王殿下也都派人来说了,傍晚时分就过来立政殿,陪大家和娘娘一起祭月、用宴。” “嗯,”李世民满意地点头,“告诉他们,不必太过铺张,简单些就好。一家人在一起,比什么都强。” “是。”侍女躬身退下。 长孙皇后拿起一颗醃青梅,放进嘴里,酸冽的滋味瞬间驱散了胸腹间的闷胀,舒服了许多。 李世民看著她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心疼。他伸手替她理了理鬢边的碎发,轻声道:“观音婢,昨夜朕做了一个梦。” “哦?大家做了什么梦?”长孙皇后好奇地问道。 李世民沉吟片刻,脸上露出一丝温柔的笑意:“朕梦见一个穿著粉色襦裙的小女娃,跌跌撞撞地跑到朕面前,抱著朕的腿,喊朕父皇。那小女娃长得粉雕玉琢的,眼睛像极了你。 朕当时就觉得,这一定朕与观音婢的孩子。观音婢,朕有预感,这次一定是个公主。” 长孙皇后闻言,微微一怔,隨即脸上也露出了温柔的笑容。她伸手轻轻抚摸著自己的小腹,轻声道:“公主吗?若是个公主,那便太好了,若是能有个贴心的小女儿,陪著臣妾说说话,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李世民笑道,“女儿贴心,不像儿子们,一个个长大了就翅膀硬了,等我们的女儿出生了,我一定把她宠成天底下最幸福的公主。” 李治在一旁听著,仰著小脸问道:“父皇,儿臣会有一个妹妹吗?” “是啊,”李世民摸了摸他的头,“稚奴马上就要有一个妹妹了。你是阿兄,以后要好好待妹妹,知道吗?” 李治用力点头:“儿臣一定会好好待妹妹。” 李世民看著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看向长孙皇后,语气郑重地说:“倘若真是公主,就叫明达,智慧通达,明心见性。愿她此生能消除无明,洞彻真理,做一个心中有慧根的女子。若以世间法言之,那也是明事理、达人情,聪慧通透,深明大义。 小字就叫兕子,兕是上古瑞兽,形似牛,独角,能辟百病,御百邪。只盼她像兕一样,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地长大,无灾无难。” “明达,兕子……” 长孙皇后轻声念著这个名字,眼底满是温柔。 “好名字,臣妾代明达谢过陛下。” “嗯。” 李世民点头,伸手轻轻覆在她的小腹上,仿佛能感受到那个小小的生命在里面跳动。 “兕子,你听见了吗?父皇和母后都在等著你呢。你要乖乖的,好好长大,明年夏,父皇和母后还有皇兄们,都等著你出生。” 他的声音全然没有了平日里在朝堂上的威严和锐利。 这一刻,他不是那个杀伐决断、君临天下的唐太宗,只是一个即將迎来女儿的普通父亲。 第43章.中秋盛景楼空寂 浣霞楼,辰时正。 楼里的丫鬟和小廝们个个脚步飞快,手里忙著擦拭桌椅以及更换窗纱。 今日中秋,正是金贵日子。 贵客盈门,缠头流水,连底下打杂的小廝都能多挣几倍赏钱,人人脸上都带著笑,手脚都比往日麻利了些。 整座浣霞楼都浸在节日的喜气里,唯独二楼最西侧的那间屋子里的人儿不喜庆。 苏婉清独自坐在桌边,拿出茶包放在桌上,又取过一套茶具。 此刻铜壶里的水已经烧得滚开。 她解开油纸包,將一半茶叶倒入青瓷茶荷中,又小心翼翼地將混在茶叶里的白色芒硝粉末尽数抖入,用银茶匙轻轻搅拌均匀。 芒硝细如麵粉,无色无臭,混在深绿色的茶叶里,光凭藉肉眼,根本看不出异样。 做完这一切,她將茶荷里的茶叶全部倒入青瓷茶壶,提起铜壶,滚烫的沸水倾泻而下,茶叶在水中翻滚舒展。 苏婉清端起茶壶,轻轻晃了晃,看著茶汤渐渐变成清澈的碧绿色,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而后她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放在鼻尖闻了闻,果然只有茶叶的清香,没有半点异味。 她端起茶杯,稍微抿了一小小口。 茶水尝起来带著浓烈的龙井味儿,只是尾调里藏著一丝极淡的咸苦,不仔细尝根本察觉不出来。 很好。 苏婉清放下茶杯,脸上的阴鷙瞬间褪去,换上了平日里那副楚楚可怜的温柔模样。 她向外喊道:“小桃?” 门外的小桃听到呼喊立马走了进来:“娘子,奴婢在呢。” 苏婉清柔声说道,“昨日那人送的茶我看还不错,平日里楼里的姐妹们你来我往的,亲如一家人,你帮我给她们都送一杯过去,尝尝鲜。” 小桃愣了一下,隨即笑道:“娘子真是心善,奴婢这就送去。” 沏好茶,小桃便匆匆离去。 看著小桃离去的背影,苏婉清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 三楼,谢云袖的闺房。 此刻,谢云袖正端坐在妆镜前,身上穿著昨日柳四娘送来的那套粉色云锦罗裙。 丫鬟站在她身后,小心翼翼地为她梳著双环垂髻。 乌黑的青丝被分成两股,在耳侧挽成两个圆润的髮髻,余下的长髮鬆鬆地垂在背后,用一根粉色的丝带系住。 “娘子,您看这个髮髻梳得可好?”丫鬟放下梳子,问道。 谢云袖抬眸,看向镜中的自己。 而后抬手轻轻抚了抚鬢边的髮丝,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很好看。” 丫鬟笑著说道:“那是自然,娘子本就生得好看,再穿上这身衣裳,简直就是仙女下凡。等会儿陆大郎来了,保管看直了眼。” 谢云袖轻轻嗔了她一眼:“就你嘴甜。”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甜滋滋的。 她伸手拿起妆檯上那支南海珍珠釵,对著镜子,小心翼翼地插在髮髻上。 圆润的珍珠贴著鬢角,泛著温润的光泽,和她耳垂上的珍珠耳坠相映成辉。 “娘子,您看要不要再抹点蔷薇露?” 丫鬟拿起妆檯上的蔷薇露,贴心问道:“抹点蔷薇露,还能防蚊虫。” 谢云袖点了点头:“好。” 丫鬟刚要拧开蔷薇露的瓶盖,门外忽然传来了敲门声。 “云袖娘子,您在吗?” 谢云袖微微一怔:“进来吧。” 房门被推开,小桃端著一个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著一杯碧绿的茶水,热气裊裊。 小桃笑著说道:“云袖娘子,昨儿有人送了苏娘子一包好茶,她特意吩咐奴婢,给各位娘子各送一杯尝尝。” 谢云袖闻言,有些意外,她和苏婉清平日里交集並不多。 不过她未曾多想,毕竟是人家的一片心意。 谢云袖柔声说道:“多谢苏娘子了,你放在桌上吧。” “好的娘子。” 小桃將茶杯放在妆檯边的小几上,又笑著说道:“苏娘子说这茶刚泡好,趁热喝最好,凉了就不好喝了。” “你替我谢谢苏娘子。” “奴婢遵命。” 小桃福了一福,转身退了出去。 谢云袖拿起蔷薇露,倒了一点在手心,轻轻拍在脸颊和脖颈上。 淡淡的蔷薇花香混著桂香,在房间里瀰漫开来。 她將蔷薇露放回妆檯,又拿起一支银质的步摇,对著镜子比划著名。 这支步摇上缀著细小的银铃,走动时声响有些大,她犹豫著要不要戴。 “娘子,我觉得这支步摇太响了,”丫鬟劝道,“戴这支珍珠釵就好了,简单又好看。” 谢云袖想了想,觉得丫鬟说得有道理,便將步摇放了回去。 就在这时,柳四娘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手里拿著一个锦盒,脸上堆满了笑容。 “我的好云袖,打扮得怎么样了?快让娘看看。” 柳四娘今日穿了一身大红的锦裙,头上插著一朵鲜艷的石榴花,显得格外喜庆。 她走到谢云袖身边,围著她转了一圈,又是忍不住连连称讚。 柳四娘夸讚完,將手里的锦盒打开,里面放著一对珍珠耳坠,颗颗圆润饱满,比谢云袖现在戴的还要大上一圈。 “你看,这是我特意给你准备的。” 柳四娘拿起耳坠,递给谢云袖。 “戴上这个,更衬你的肤色。” 谢云袖接过耳坠,对著镜子戴上。果然,这对耳坠戴在耳朵上,更显得她脖颈修长,气质温婉。 柳四娘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时她看见桌子上放著一杯茶,刚巧有些口渴,便走到桌边,拿起桌上那杯还冒著热气的茶水,一饮而尽。 “哎哟,可渴死我了。” 柳四娘抹了抹嘴,说道:“我一大早就在楼下忙活,又是安排掛花灯,又是吩咐厨房做月饼,一口水都没顾上喝。正好你这里有茶,我先解解渴。” 谢云袖也不在意,柳四娘將茶杯里的茶水喝得乾乾净净,放下茶杯,说道:“这茶味道倒是不错,就是有点咸苦,怕是今年的新茶,火候没掌握好。” 谢云袖笑著说道:“是苏娘子方才送过来的,我正忙著梳妆,还没来得及喝呢。” 柳四娘没有多想,拉起谢云袖的手,走到镜子前,仔细打量著她的妆容,絮絮叨叨地叮嘱。 “等会儿陆大郎来了,你可別太拘谨,该玩就玩,该吃就吃。陆大郎出手大方,他要是给你买什么东西,你就拿著,別不好意思。他要是带你去吃什么好吃的,你也別推拒,知道吗?” “还有啊,邗沟边人多,你一定要跟紧陆大郎,別走散了。早点回来,別玩得太晚,免得我担心。” 柳四娘拉著谢云袖的手,说个不停,语气里带著几分真心的疼爱。 她虽然贪財,却也是真心希望谢云袖能嫁个好人家,过上安稳日子。 谢云袖静静地听著,时不时点一点头。 …… 坊市还未开门之际,一座座深宅小院里,就已是一片忙碌的景象。 有的人家在蒸团圆饼,那是祭月必不可少的供品。 用麦粉做成圆圆的形状,象徵著团团圆圆,上面还会用木模印上嫦娥奔月、玉兔捣药的图案。 有的人家在煮菱角和芡实,这是江南中秋最时令的吃食,刚从湖里捞上来的菱角,皮薄肉嫩,煮好后剥开,粉糯香甜。 有的人家在打扫庭院,把院子里的落叶扫得乾乾净净,將供桌擦得一尘不染,摆上提前准备好的石榴、枣子、栗子、柿子,还有自家酿的桂花酒。 石榴寓意多子多福,枣子寓意早生贵子,栗子寓意利子,柿子寓意事事如意。 这些都是中秋祭月必不可少的供品,寄託著百姓们对美好生活的嚮往。 时间一点点流逝,太阳渐渐升高。 终於,正午时分到了。 “咚~~咚~~咚~~” 鼓楼上传来三声鼓响,紧接著各个坊门的鼓声也依次响起,三百声鼓响过后,紧闭了一夜的坊市大门,缓缓打开了。 早已等候在坊门內的百姓们,立刻像潮水般涌了出去。 一时间,扬州城的大街小巷,瞬间变得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东市和西市,是扬州城最繁华的地方。 平日里,这里就商贾云集,货物琳琅满目,到了中秋佳节,更是比往日热闹了十倍。 街道两旁,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摊位,从吃的喝的,到穿的用的,再到玩的乐的,应有尽有,让人目不暇接。 陆府门前,一辆乌木镶银的轻便马车早已备好。 陆景行今日特意换了一身月白暗纹圆领袍,腰间繫著玉带,墨发用一根羊脂玉簪束起。 长庚一挥马鞭,马车缓缓驶离陆府。 车厢里舖著柔软的锦垫,陆景行靠在窗边,撩起车帘向外望去。 正午的阳光正好,坊市大门刚刚打开,人声鼎沸。 街道两旁,各式各样的摊位一字排开,叫卖声此起彼伏。 “卖桂花糕咯!刚蒸好的桂花糕,香甜软糯,一文钱一块!” “兔子灯!莲花灯!鲤鱼灯!各式各样的花灯,便宜卖咯!” “糖画!转糖画咯!转著什么给什么!” 孩子们提著刚买的小灯笼,在人群中跑来跑去,嬉闹声不绝於耳。 年轻的姑娘们三五成群,穿著新做的衣裳,手里拿著糖葫芦,嘰嘰喳喳地挑选著髮簪和手帕。 还有不少外地来的客商,背著行囊,好奇地打量著扬州城的中秋盛景。 运河边更是热闹非凡,不少画舫已经掛起了彩灯。 船夫们摇著櫓,载著游客在河面上缓缓行驶,两岸的桂树开得正盛,甜香隨风飘散,沁人心脾。 马车穿过熙熙攘攘的街道,很快就来到了运河畔的浣霞楼前。 往日里,这个时辰正是浣霞楼最热闹的时候。 门口车马盈门,达官贵人、富商士子络绎不绝,柳四娘总会带著一群丫鬟小廝笑脸相迎,丝竹声、笑语声隔著几条街都能听见。 可今日,浣霞楼的大门却只虚掩著一半,门口冷冷清清,连一辆马车都没有。 长庚勒住马韁,脸上露出疑惑的神色。 “奇怪了,今日怎么这般冷清?莫不是楼里出了什么事?” 陆景行也皱起了眉头,他推开车门,跳下马车,沉声道:“走,进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