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镇修仙家》 第1章 家族里的堂哥 暮色漫过桃源镇的屋檐时,吴老爹正蹲在门槛上抽旱菸。 烟杆是牛角的,被摩挲得发亮,脸上的皱纹如刻刀雕琢,刻著半辈子的盼头——盼著那十五岁就连过三试考中秀才的神童孙儿吴燃灯回心转意,在乡试、会试这条科举大道上一路走上去,让吴家从这镇尾的泥瓦房里,也能冒出点文气来。 堂屋里,大伯正扒拉著算盘,算著这个月给田里僱工的工钱,声音噼啪响,混著三叔的抱怨:“那二伢子,放著好好的科举路不走,回老宅窝著三年,整天就知道磨墨练字,地里的草都快比人高了!二哥当年死得早,我和大哥当初供他念书,把家底都掏空了,如今……” 话没说完,院外传来少年的吆喝:“爷爷,有信!乡下老家寄来的!是堂哥的信。” 吴小凡手中高举著一封信,气喘吁吁跑了进来。 吴老爹手一抖,烟锅子在鞋底磕了磕,慌忙迎出去,一把將信夺了过来。 信封是糙纸做的,边角被磨得起毛,上面的字跡却笔力遒劲,一撇一捺都带著股说不出的劲儿,正是自己最看重的孙儿吴燃灯的笔跡。 “快拆,快拆!”大伯扔下算盘,三叔也凑了过来。 三人围著昏黄的油灯,吴老爹手抖得厉害,半天没拆开封口。 好不容易信纸展开,只有短短几行: “祖父,大伯,三叔: 燃灯不孝,三年未归,让家人掛心。 前日祖宅练字,忽觉笔锋触纸,有清气自砚中升起,缠於腕间。彻夜推演,方知此非笔墨,乃天地灵气。 昔年弃科举,非是顽劣,实因偶见符帖残页,悟得『字为心画,亦可通玄』。 从而窥得天机一线,科举只是小道,修行才是正途。故闭门练字,以笔为舟,以字通玄,渡向道途。 今晨试笔,笔走龙蛇时,气沉丹田,凝成气旋,方知世事已三年,终已入道。 请恕燃灯,之前有所隱瞒。其中苦衷,昔日难以言说,今日得成,方才告知。 勿念,待有所成,必归。 燃灯敬上” 油灯的火苗晃了晃,映得三人脸上一阵白一阵青。 吴老爹捏著信纸,指节发白,嘴里喃喃:“入道?那是什么?比童生还厉害?” 大伯抢过信纸,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猛地一拍桌子,恨铁不成钢,“胡扯!练字能练出什么名堂?还天地灵气,他是要成仙?怕不是在老宅待傻了!我就说他当初放弃科举是疯了,如今竟说出这等痴话!这三年就做了这么一场春秋大梦! 三叔蹲在地上闷闷不乐地没有说话,怔怔看著信上那笔走龙蛇的字体,宛然一派大家风范。 他忽然想起燃灯小时候,握笔练字时那股子不抬头的劲儿,又想起他临走前,抱著那本从旧货摊上淘来的、封面都掉了的旧书看了一夜,当时只当是閒书…… “哥,”三叔声音有些发闷,“你看他这字…是不是比以前更有劲儿了?像是…像是能把纸戳破似的。” 大伯哼了一声,没有反驳。 自己这二侄子自小读书聪颖,人人都说是文曲星下凡,写得一手好字,又意外个什么。 吴老爹把信纸小心地折好,揣进怀里,烟锅子在桌上磕了磕,没点燃,只是望著窗外黑漆漆的夜空。 那里,镇子外的群山隱在雾里,据说,山的深处,真有仙人住著。 “入道!这世上竟真有仙?”他又念了一遍,声音里,不知是失望,还是藏著一丝连自己都不敢信的盼头。 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像极了乡下老宅里,那盏被吴燃灯挑了三年的灯。 这一夜,整整一宿,吴老爹都没睡著觉,漆黑的夜里一双眼睛瞪得发亮,不知在想些什么。 “爹,你这么早就醒了!” 晨雾还没散,吴家老大,吴家老三,刚一走出屋子就嚇了一大跳。 只见吴老爹就这么坐在堂屋的椅子上,似乎就这么直愣愣坐了一夜,烟杆在桌角磕出沉闷的响。 大伯蹲在门槛边,手里攥著吴燃灯那封信,纸角都快捏烂了:“爹,您別信那小子胡咧咧!入道?我看是入了魔!好好的科举路不走,窝在老宅里磨墨,这不是疯了是什么?当初供他念书,我跟三弟把地里的新麦都贱卖了,他倒好……” 二伯在一旁帮腔,声音透著股急:“就是!镇上王秀才昨天还问起燃灯,我说他在家温书,脸都快没处搁了!这要是传出去,说吴家神童弃了圣贤书,跑去练什么旁门左道,咱们以后还怎么在镇上抬头?” 吴老爹没接话,只望著墙上掛著的那副字——是燃灯十岁时写的“孩儿立志出乡关,学不成名誓不还”。 笔力虽嫩,却透著股不服输的劲。他想起这孙儿五岁能背《三字经》,七岁就能自己作诗,那时街坊都说,吴家要出文曲星了。 这么一个脑袋灵光的娃,会真的发癲了,说胡话吗? “他是个什么样的娃,你们不清楚?”吴老爹终於开口,声音沙哑像老树皮擦过石头,“从小就认死理,可眼里的光,亮得很。就算……就算真走错了路,也是我吴家的种。我不信,二伢子会做出这种不著边际的事!” 他磕掉烟锅里的灰,站起身。 这老汉心中自有一股韧劲,年轻时在山里遇著熊瞎子,他就是凭著这股子说一不二的劲,用柴刀活生生劈死了熊,卖了大钱,才把一大家子从乡下的土坯房,挪到了镇上的青砖院。 “去,给二伢子备点东西。”吴老爹往门外走,“腊肉切两斤,新米装半袋,再把灶上温著的米酒灌一坛。让小凡一早送去。” “爹!”大伯猛地站起来,“您还真信他?那入道能当饭吃?” 吴老爹没回头,只在门槛上顿了顿脚:“信不信,他也是我孙子。在老宅里一个人,別亏了身子。” 堂屋里,大伯和二伯对视一眼,终是没再说话,只是各自嘆了口气,转身往厨房去了。 有些路,旁人看不懂,做长辈的,纵是心里揣著石头,也只能望著那背影,盼著他脚下的泥,能踩出条实在的印子来。 天刚泛白,吴老爹就站在院里那棵老梨树下,看著吴小凡把最后一捆乾柴塞进背篓。篓里早码好了油纸包的腊肉、半袋新米,还有一罐子婶子熬的肉酱,沉甸甸压得竹篓绳陷进肩肉里。 “到了那儿,別跟你哥犟嘴。”吴老爹吧嗒著旱菸,烟杆在掌心敲了敲,“他爱练字就练,你把东西放下,看看他那屋漏不漏雨,缺啥少啥,记著回来吱一声。” 吴小凡闷哼一声,扯了扯背带:“爷,堂哥放著科举正途不走,守著那破老宅瞎折腾,图啥?当初县学的先生都说,他十八岁前就能考中举人,如今……” “住嘴。”吴老爹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著股子山根似的沉劲,“他是你哥,是吴家最聪明的娃。就算…就算真走错了路,也是吴家的娃。这一次去,少说话,多去看,这堂哥口中的入道到底是什么模样?” 吴老爹口中喃喃自语,有著一种吴小凡说不清的莫名情绪,不是愤怒,不是质疑,更像是某种不切实际的期盼? 吴小凡弄不懂,也不敢和爷爷顶嘴,撇了撇嘴背著篓子往镇外走。 土路被昨夜的雨泡得黏脚,每一步都像踩著嚼烂的麦秸秆。 他心里头火燎燎的,想著自己这个家族里在桃园镇方圆几十里都出名的堂哥,吴燃灯。 他自小就崇拜这个堂哥。 小时候他跟著堂哥吴燃灯去镇上学堂,先生就总指著堂哥的字说“笔有锋,字有骨,是块翰林料”。 那时候,镇上谁不羡慕吴家出了个神童? 那时候吴小凡,对自己这个堂哥可崇拜极了。 可自三年前,燃灯从郡城里回来,也不知道见到了什么,大跌眾人眼睛地把一箱子圣贤书往老宅一搬,说“科举误道”,就一个人搬进了乡下老宅,再没踏出过乡下半步。 “误道?啥道有科举实在?”吴小凡踢飞块石子,石子溅起泥水,糊了裤脚,“中了举人,官府给分田;中了进士,就能当老爷。练字能练出这些?什么入道,书读好好的,跑去练字成痴,练字还能成仙不成?骗鬼呢!真是魔怔了!” 他心里头憋著股火。 “凭什么啊?”他一路走,一路在心里嘀咕,“家里把最好的笔墨纸砚都给他用,大伯、老爹、爷爷起早贪黑地挣钱,就盼著他能中个举人,光宗耀祖。结果呢?放著好好的科举路不走,窝在那破老宅里练字,还说什么『入道』?道能当饭吃?能让吴家抬得起头?” 路过镇口的牌坊,几个相熟的少年正聚在那閒聊,见了吴小凡,有人喊:“小凡,这是往哪去?你家燃灯哥还没从乡下回来啊?” 吴小凡脸一热,梗著脖子道:“我堂哥在老宅读书,我爷让我给他送点东西。” “送东西?”有人嗤笑一声,“听说你哥早就不念书了,整天就知道瞎琢磨?也是,神童名头听著好听,真要考科举,怕是露了怯吧?” 这话像针似的扎进心里。 吴小凡攥紧了拳头,反驳不了,也没敢接话,只觉得心里堵得慌,闷头往乡下走。 路是土路,雨后泥泞,沾了满鞋的泥,他是越走越气。 “好高騖远!”吴小凡狠狠踢飞脚边一块小石子,“放著踏实的路不走,偏要去追那些摸不著的东西。家里省吃俭用供他,他倒好,一声不吭就撂挑子,还说什么修行入道?这不是寒磣人吗?!” 一路上口中嘀咕不停,满是不忿。 出了镇,乡下全是土路,足足走了约莫两个时辰,远远望见一座孤零零的老宅。 院墙是土坯的,有些地方塌了,露出里面的荒草。 院门口的老槐树下,放著一张青石板桌,上面摆著砚台和几支毛笔,旁边堆著厚厚一摞纸,风吹过,哗啦啦地响。 吴小凡站在门口,心里的火气忽然消了些,只剩下一股说不清的憋闷,闷声对著院子喊了一声:“哥,爷爷让我给你送东西来了。” 老宅里久久没有动静。 “哥!吴燃灯,你人在哪?”吴小凡连喊三声,就快憋不住衝进去时。 这才见屋门“吱呀”开了,一个消瘦的青年探出头来。 吴小凡一看愣在原地。 许久不见,吴燃灯瘦了许多,下巴尖削,眼窝却陷得深,目光亮得有些嚇人。 他身上的粗布褂子洗得发灰,袖口磨破了,手里还捏著支毛笔,指缝里嵌著墨痕,像洗不掉的淤青。 “小凡,来了。”吴燃灯笑了笑,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吴小凡张了张口,一路上憋好的埋怨说辞,全都卡在嗓子里,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 他把背篓卸在院心的青石板上,哗啦一下倒出东西,这才低声道:“爷让给你带的,说山里潮,让你多吃点肉,別亏了身子。” 他瞥了眼石碾子上的纸,上面写满了字,笔画扭扭曲曲,不像以前见的工整小楷,倒像一条条黑蛇在纸上爬。 “替我谢谢爷爷。”吴燃灯也不客气,拿起块米糕,慢慢嚼著,眼睛空洞,望著远处的山。 山尖上飘著云,被风扯得丝丝缕缕。 他忽然抬手,用指尖在空中虚虚划了一下,那动作和他握笔写字时一模一样,如痴如醉,神游物外。 吴小凡正低头收拾背篓,没瞧见吴燃灯指尖划过的地方,空气里盪开一圈极淡的涟漪,像水墨滴进清水里,转瞬就散了。 “哥,你真打算就这么…一直写下去?”吴小凡忍不住问,声音闷在喉咙里。 吴燃灯转过头,看了他半晌,忽然笑了:“小凡,你看这山,这云,像不像字,像天地自然生成的符?” “符?”吴小凡愣了愣,没明白,只觉得眼前这个堂哥又发癲了,心里火气顿时窜了上来,梗著脖子道:“我走了,爷还等著我回去回话呢。” 他背起空篓子往外走,走到院门口时,回头望了一眼。 只见吴燃灯理也没理,只是一味低头写字,阳光从他肩上斜照下来,把他的影子投在纸上,和那些扭扭曲曲的字叠在一起,像一幅没人能看懂的画。 心头浓浓的火气实在压不下,他实在没忍住,恶冲冲又跑了回来。 吴小凡把背篓往地上重重一摔,没好气地大喊,“哥,你真打算就这么一直待著?科举…你真不考了?你忍心將家里这么多年供你念书的付出打水漂吗?爷爷、大伯,我爹,都还盼著你振作起来呢。” “怎么?终於憋不住了!”吴燃灯头也不抬,淡淡的语气。 他拿起一块馒头,慢慢嚼著,没有急著回答,只是抬眼望了望远处的山。 山尖上缠著云,像水墨画里的留白。 他低头,在一张废纸上轻轻划了一笔,那墨痕落在纸上,竟没晕开,反而像是活了似的,微微发亮。 吴小凡没看见那墨痕的异样,见他半天没说话,只当他是默认了,心里那股火气又窜了上来,恨铁不成钢地大喊了一声,扭头就往回走:“东西给你送到了,吴燃灯,你真是太让我失望了!” 但还没等他走出几步,刚过院门口就愣了神。 只见老宅一旁的池塘里竟是在阳光照耀下翻著五彩斑斕的玄黑之色,深沉却又耀眼。 往日里清澈见底的那方池水,此刻黑得像泼了浓墨,水面泛著幽幽的光,连池边的枯草都沾了墨痕,透著股说不出的古怪,就像是被人池水涮笔洗墨,日积月累,將池水硬生生染成了一坛墨池。 “这,这是…怎么回事?”吴小凡嘴巴结巴,像是见了鬼一般。 “小凡,你看!”突听吴燃灯一声轻笑。 就见这个两颊凹陷的消瘦青年,此刻眼睛亮得惊人,像是两簇藏在暗处的火苗,灼灼地跳。 他抬起细得像根柴禾的手腕,捏著支禿了尖的毛笔,起身走来。 “好好看。”他声音不高,却带著种奇异的篤定。 吴小凡跟出去,见他走到那方墨池边,俯身舀了半盏池水,又转身对著斑驳的木门,挥笔一气呵成地写下一个“福”字。 笔锋落下时,那黑水墨汁像是活了过来,顺著木纹游走,笔画间竟隱隱透出红光。待最后一笔收锋,整扇门忽然轻轻震颤,像是有暖风从门缝里钻出来。 吴小凡只觉一股热气从脚底往上升,原本冻得发僵的手指瞬间活络起来。 再看院里,残雪竟在簌簌融化,墙角的枯草根下冒出点新绿。 屋里那股子透骨的寒意也散了,破窗欞外仿佛有阳光涌进来,照得满墙的“福”字都泛著柔光。 方才还漏风漏雨的破屋,此刻瞧著竟有了几分暖意融融的样子,连空气里都飘著股说不清的安稳气,像是寻常人家过年时,在屋里烧著火炭取暖,满室温馨的模样。 “这……”吴小凡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明明记得来时路上寒风割脸,此刻却浑身暖烘烘的,连院外的墨池,看著也不那么诡异了,反倒像是一方蓄著暖意的泉。 吴燃灯放下笔,指尖的墨痕慢慢淡去,他望著门上那个“福”字,眼里的光柔和了些:“小凡,別看是一个福字,但若能到字若成符的妙境,那可就是天壤之別了。” “你看,”他轻声道,“福气到了,屋就暖了。” 吴小凡张了张嘴,却发现满室的暖意里,连呼吸都变得清甜。 这哪还是漏风漏雨的破宅? 分明是被福气泡透了的暖窝,连墙角的蛛网,都沾著细碎的光,像缀了星子。 一字之差,陋室变福宅 吴小凡没再追问,只觉得心里那点怨气和疑惑,像被这满院的暖意烘得化了。 满腹的牢骚,嘴里的閒话全堵在了喉咙里。只剩下满心的震撼。 满院暖意还在丝丝缕缕往外漫,残雪融成的水顺著墙根流,在墨池边晕开浅浅的痕。 他望著吴燃灯枯瘦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堂哥陌生得厉害,又好像……一直都是这般模样,只是自己从前没看懂。 吴燃灯抬手抹了把脸,指腹蹭过颧骨,那里的皮肉薄得能摸到骨头。 他望著满院的墨色与暖意交织,喉结动了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里翻涌了许久,终於化作一声轻念: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 声音不高,却像石子投进墨池,盪开的涟漪撞在院墙上,又弹回来,在谷间绕了个圈。 “水不在深,有龙则灵。” 第二句出口,院外的墨池忽然轻轻晃了晃,水面的墨光流转得更快了,像是有什么活物在水底舒展。吴小凡下意识后退半步,却见池边的枯草抖落最后一点残雪,竟抽出了寸许青芽。 “斯是陋室,惟吾德馨。” 最后一句落下时,吴燃灯微微仰头,望著老宅漏风的屋檐。 剎那间,满墙的“福”字像是被风吹著似的,墨跡陡然亮了亮,又迅速敛去,化作更温润的光。 福气满乾坤,充盈一屋间。 一字之差,福字成符。 破旧陋室,立成福宅。 谷间的风似乎停了,连远处山头的积雪都像是静了些,只有这三句低语在空荡的天地间打著转,一圈圈漫出去,把那些藏在眉宇间的郁色、积在心底的沉鬱,都卷著、托著,往云里送。 吴燃灯紧绷的肩膀鬆了些,枯槁的脸上露出点释然的淡笑,像是卸下了千斤担子。 他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禿笔,又望了望门上那个仍在散著暖意的“福”字,没再说话。 吴小凡站在墨池边,看著满院的暖光,听著那句“惟吾德馨”在谷间渐渐消散。 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真正认识过这个堂哥。 那些被村里人嘲笑的“疯癲”,那些被家人惋惜的“歧途”,或许在这黑池、福字与暖光里,藏著另一番他读不懂的天地。 而吴燃灯此时眼中,却是另一番景象。 “命格:学无止境 属性:勤学不輟,天酬不尽 ” 一行玄黑色的墨痕,无中生有地復现出来,赫然是…… “练字(1000/1000):圆满 书法通玄:书法奇技,艺近乎道,无师自通,写字成符!” “三年方入道,心酸苦自知。都云书者痴,谁解其中味。三年苦练,我终於……以字通玄了!” 一声轻嘆,如同卸下了三座大山一般的重负,没有多少欢快与轻鬆,只有一片释然,久久在云谷间迴荡,久久不停…… 第2章 青云仙举 “命格:学无止境 属性:勤学不輟,天酬不尽” 重活一世,吴燃灯的金手指觉醒得很早。 从他有记忆的那一刻开始,他就打破了胎中之秘。 这一世的他出身於古代农家,从小生活贫苦,比上一世还远远不如。 但与上一世相同的是,这一世想要改命,还是唯有读书,考科举,得功名。 读书这条路,吴燃灯並不陌生,前一世,他就是小镇做题家出身,靠著自己的读书努力,考入名校,好不容易在城市才扎下了根。 眼看著就要过上平平淡淡却小康的生活,又是一场意外事故,將他带到了这个生產力极不发达,物资匱乏的古代世界。 或许是老天爷看不下去,对他的补偿,让吴燃灯早早就觉醒了学无止境的命格。 顾名思义,就是他只要学习,就会必有所得,天道酬勤,一证永证。 那还说什么,干就完了! 吴燃灯这一世,本就早慧,再加上“学无止境”的命格,没有什么藏拙的老伎俩。 这一世,他早早就展现了与別人的不同,家里也是和谐,没多少齷齪。 虽然父母多病早逝,但爷爷、大伯、三叔见他早慧,更是砸锅卖铁支持他读书,將吴燃灯视作家族翻身的希望。 吴燃灯自小就是乡亲口中別人家的孩子,不知道引来多少羡慕,说是吴家出了个下凡的文曲星。 別家孩子背书要反覆念叨,他过目便能成诵。 田埂上看农人分秧,他能读出“疏密如文脉”的诗句。 夜里听风声穿窗,他也能口诵“平仄似气脉”的妙文。 十二岁时,镇上先生嘆著气拱手:“我教不了了,这孩子心里的学问,比我读过的书还多。” 吴燃灯也不负所望,十五岁那年入城科举,连过童试、院试、县试,直接考上了秀才。 金榜题名,当时整个桃源镇都为之沸腾了。 吴老爹把他的题名金榜裱在堂屋正中,比祖宗牌位还亮堂。 大伯走街串巷,逢人就提“我家燃灯是秀才”,连挑粪的都要热络通知几声。 可这一世为何,文举功名似乎並不为朝廷看重,好处浅薄。 秀才不免税、不见官不跪,廩米都砍了大半。 回镇后,他该帮家里算田帐还得算,该去私塾抄书换笔墨还得去,日子倒也没什么不同。 儘管如此,这秀才功名在吴家,在这桃源镇,仍是分量重得很。 三叔总拎著吴小凡的耳朵:“学学你哥!” 镇上混混见了他,也得客客气气喊声“吴相公”。 吴燃灯原以为,自己这一世要在科举路上一路走到巔峰,走上白衣卿相之路。 直到那一日,从县城回来,他在旧书摊翻到半本古文残经,纸页脆得像枯叶,上面的字弯弯曲曲,像鸟爪抓过的痕跡。 “鸟篆。”吴燃灯心里咯噔一下。 这是比金文还的上古文字,上古先人传说中记载著天地之谜。 此世更多有仙神传说,说是这鸟篆中就记载著天地大道,能让人超脱凡俗,飞升成仙。 如此种种,传说眾多。 镇上的先生也只提过一句,说早已失传,当世已无人能解读。 没想到今日,竟看到一本鸟篆书写的无名古卷。 看其篇幅,蔚然成章,似乎是记载著什么隱世大秘! 一时间,吴燃灯心头好奇心大起,手捧古卷的那一剎那,更是身形微微一震。 当指尖摸上古卷的那一瞬间,就莫名有一股炽热的火意在指尖燃烧滚烫,吴燃灯更是只觉得眉间跳动不止,“学无止境”的命格前所未有的悸动。 这是从未有过的景象! 就连之前阅读那些文道传世经典,命格也从未这么异动过。 难道这鸟篆,真如传说中所言,蕴含天地奥妙不成? 吴燃灯不由信了几分,但仍是將信將疑,將古卷买回后逐字拆解。 这鸟篆別人解读不了,但他却有自信。 学无止境,只要学习,必有进步,无有意外。 一点一点解读,这鸟篆的奥秘早晚会一点一点解开。 事实也正如他所料。 在吴燃灯的对照解读之下,果然发现这鸟篆的曲线里藏著甲骨文的影子,笔画转折处暗合《说文解字》的韵…当世诸多文字,都能看到鸟篆演变的痕跡。 就像是,这鸟篆就是那些文字的源头一般,只是选择了不同的简化方向去演化。 吴燃灯乾脆用象形文字的底层思维去尝试解读,理解鸟篆象形背后的真意。 他用笔在纸上画满拆解图,从星象方位推到花鸟鱼虫草木形態,竟真的在第三夜破晓时,拼出了第一首残局:“文举…有尽,仙…路无穷?” “文举终有尽,仙举路无穷!”吴燃灯猛地想到了一个可能,心头一震。 往后半月,他像著了魔,鸟篆在他眼里一一活了过来,久经解读,每日必进之下,所有的隱秘都如雾一般散去,展现出了从未向世人展现过的另一重面目,也揭开了另一重世界的帷幕。 原来这世间的文举,只是皮毛。 真正的“科举”,在青云之上,为:仙举。 这一世的文考科举,不过是仙举的拙劣模仿。 《仙举前尘录》,这赫然是三百年前一位仙举修士的毕生回忆录。 仙举者,青云之上设考场,一步登天非虚言。 只要仙举得中,就能踏入修仙正途,超凡脱俗,驻世长生。 吴燃灯心中顿时翻起了惊涛骇浪。 要知道他这一世所在的大更王朝,可是传世足足有两千多年了。 三百多年前就有修士参加仙举,这岂不是说,这仙举到现在仍是大概率正常开考,只是不显於世,不为凡俗所知而已。 仙举,仙举,一旦考中,就能踏上修仙正途? 与修仙长生相比,文举功名,一世富贵又算得了什么呢? 吴燃灯脸上似哭似笑,有了前十五年白活了一般的荒谬感,像是一个沉睡已久的痴人,第一次真正醒了过来。 仙举,一定要参加! 百世功名,千秋富贵,只问一句,可得长生否? 不用多想,吴燃灯顿时下定了决心。 但仙举这条路既然常人难知,必然极为艰难。 想入仙举,先要修行,而想要修行,唯有先天,后天两条路可选。 要么先天生有灵根,能直接勾连天地灵气,修行功法,是为“天选”; 要么就得后天走“技途”,將一门手艺练到极致,以技叩道,是为“人求”。 天选不必说,灵根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强求不得。 唯有人求,虽有千难万险,往往人耗尽一生都不可得,却也是凡俗唯一可走通的艰辛道途。 仙道至高,学问广大,穷尽天地奥秘,凡人不可求,不得学,不可得,最多只得得到一些皮毛。 而就是这些修仙之学的皮毛,流於凡俗,就化为了人间繁盛的凡俗百艺。 理论上,任何一门凡俗技艺,无论是读书,练武,还是兵法,只要练到极致,就能返本归元,追溯到一丝仙家气象,以此感悟玄机,后天入道。 回想往事,吴燃灯心中感慨万千,手中摩挲著这册《仙举前尘录》。 三年的反覆翻看,这册古卷早已破破烂烂,不能再读,但其上的一字一句早已在吴燃灯心中,倒背如流。 “仙有百艺,皆可入道。然艺深难测,传者渐稀。其中符道尚留残跡,以字为引,以墨为介,以此入道者,落笔之间,可通灵气。此谓之:以字入道!” 吴燃灯摸到自己指节上的薄茧——那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 毫无意外,他並没有灵根,从未从外界感受过半点玄机。 可这支笔,这手字,是他最熟的东西,这或许就是他叩道的敲门砖。 於是,他弃科举,而追求以字入道的道途。 旁人弃科举如弃敝履会遭非议,他却坦然。 在他看来,文举只是仙举的预科,既然已知有更高的考场,何必困在原地? 只是这条路,远远比吴燃灯想像的艰难还要艰难得多。 这条路,举世难寻,那些世间的书法大家从未听过有成仙得道的。 哪怕吴燃灯结合了前世的瘦金体、顏体、柳体等诸多书法精髓,以学无止境的天赋,每日精进,等到质变的那一刻,也是足足花了三年的苦功,要是常人,恐怕一辈子也望不到这条路尽头的玄妙风景。 “练字(1000/1000):圆满 书法通玄:书法奇技,艺近乎道,无师自通,写字成符!” “三年方入道,心酸苦自知。都云书者痴,谁解其中味。三年苦练,我终於…以字通玄了!” 一行玄黑色的墨痕,浮现在眼前,不是虚妄,其中心酸,更是只有吴燃灯自己才能明白,难以告诉外人。 对旁人而言,以笔为道是痴人说梦,对吴燃灯却不然。 他眉心那道“学无止境”的命格印记,早已融进骨血。 这不是寻常的勤勉,是天道给他开的一条后门——只要学,就必进,哪怕日进一厘,积年累月也能穿石。 学无止境,天道酬勤。 对於一个读书人来说,这可以说是梦寐以求的最大天赋了。 只是这三年,远比预想中更难。 初时以墨引气,写废的纸能堆满半间屋,指尖被笔桿磨出血泡,结痂又磨破,终究练得“力透纸背”却引不来半点灵气。 他便拆解鸟篆里的符文结构,將“福”字拆成七十二笔,每一笔对应一处关窍,对著天地间花鸟鱼虫的一切象形,体会其中精髓,一直练到鸡鸣。 有次蘸墨时手一抖,墨滴落在池里,竟泛起微光。他悟到“墨需有灵”,便每日以意念温养墨池,从晨光微露到月上中天,直到池水由清转黑,能映出他眼底的光。 最难是“笔意通神”。寻常写字求形,他却要让笔锋带著灵气走,一笔落下需契合天地节律。 有次为求一个“静”字的神韵,他枯坐三日,水米未进,直到眼前发黑时,指尖的禿笔忽然自己动了,在纸上划出一道蜿蜒的墨痕,像极了山涧流水——那刻,他才真正摸到符道的边。 三年期满,他望著满墙的字,望著墨池里流转的五彩光,忽然懂了。 仙凡之別,正在於这“难”字。 若轻易可得,修仙者岂不比烂大街的秀才还要多? 而他的底气,从来不是天赋,是那“学无止境”四个字,天道酬勤,一证永证。 哪怕路再难,只要日拱一卒,哪怕每日只是往前挪一步,只要从不停歇,就终有到头的一天。 吴燃灯,这一世最不怕的就是困难。 事实上,也正如他所料。 就像此刻,吴燃灯望著门上那个暖光流转的“福”字,笑了。 这三年的苦,值了。 吴燃灯望著门板上那“福”字流转的暖光,指尖悬在半空,能清晰感受到丝丝灵气如游丝缠绕,却像握不住的烟,稍一用力便散了。 他清楚,这只是初窥门径,如同刚识得字的蒙童,离真正落笔成文还差著十万八千里。 要调动灵气,需得系统学那符道根基,仙塾便是唯一的路,只有在那里可以系统地学到仙道之学。 可这话该怎么跟爷爷说? 他们盼了一辈子的文举功名,要换成虚无縹緲的“仙举”,能信吗? 正思忖间,院门外传来拐杖顿地的篤篤声,混著大伯那大嗓门:“爹,您慢著点,就在这儿,错不了!” 吴燃灯抬头,见吴老爹被大伯扶著,颤巍巍跨进院门。 老人穿著件半旧的棉袍,领口沾著些尘土,显然是急著赶来的。 他那双看了一辈子柴禾、帐本的眼睛,此刻瞪得滚圆,先直勾勾盯著那方墨池——黑得泛光的水面正映著天光,五彩纹路在深处若隱若现。 再猛地转头,目光扫过满墙“福”字,那些字上的微光像小火星,烫得他眼角直抽。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吴燃灯身上。 这孙儿站在暖光里,身形虽仍清瘦,可眉宇间那股沉静劲儿,竟让他觉得陌生又心惊——像是……像是山里藏了多年的老参,突然冒出了灵气…… 吴老爹张了张嘴,喉结动了半天,才挤出句话,声音发颤,带著股不敢信的茫然:“娃,你……你真的成仙了?” 第3章 兴家之子 “娃…你…你真的成仙了?” 吴燃灯抬头,见吴老爹拄著拐杖,大伯、三叔还有吴小凡都站在那里,一个个伸长脖子往院里瞅,眼睛里满是惊惶和好奇。 他们一个个身上沾满了泥土,明明是冬雪初化的寒冷天气,却一个个满头大汗,分明是紧赶慢赶过来的,一个个心情急迫。 吴老爹等人又惊又怕。 镇上老人常说山里有精怪,可自家娃练出这等异状,是福是祸,一时间是惊喜,还是惊嚇,他们都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吴燃灯会心一笑,想来是吴小凡回去添油加醋说了墨池和暖屋的异状,才惊动了这一大家子。 吴老爹颤巍巍地迈进院门,目光先落在那方黑如浓墨的池水,又扫过满墙泛著微光的“福”字,最后定格在吴燃灯身上。 这孙儿明明还是那身洗旧的粗布衫,可眉宇间那股子沉静,却像是换了个人——先前是读书人的清苦,此刻竟透著种说不出的清气,连站在那里,都像是一幅恰好入了神韵的画,隨时会飘然离去,捉不到,摸不著。 吴燃灯迎上去,扶稳爷爷的胳膊,指尖触到老人冰凉的手,便顺势將一丝刚学会的微弱灵气渡过去。 吴老爹只觉一股暖意从胳膊窜到心口,多年的老寒腿竟鬆快了些,瞪大眼睛说不出话。 “爷,大伯,三叔,”吴燃灯声音平和,“不是成仙,是入了『道』。” 他指著墨池:“这水不是墨,是灵气凝的;这字也不是字,是引气的符。我前几日给你们写的信,说『三年入道』,是真的。” 三叔咽了口唾沫,指著门上的“福”字:“那……这屋暖和,也是因为字?” “是。”吴燃灯点头,“符道以字通灵,我练的,就是这个。” 吴老爹缓过神,忽然抓住他的手,掌心粗糙的茧子蹭著他指节的薄茧:“那…科举呢?你先前中了秀才,现在又入了道,还去考科举吗?” 显然吴老爹等人还是没有意识到,以字入道代表著什么。 科举功名,这才是一家人最上心的事。 吴燃灯望著爷爷眼里的期盼,又看了看大伯三叔紧张的神情,却是摇了摇头,轻嘆道:“爷,世上的『举』,可不止文举一种,还有一种只要踏入其中就能超凡脱俗的科举,称之为:『仙举』。仙举得名,即为:仙士,从此不与凡俗混同,这才是孙儿的毕生之愿。” 青年话说得斩钉截铁,早已下定了决心。 他把从《仙举前尘录》里看到的事拣要紧的说了出来,“文举之上有仙举,考的不是文章,是修行。唯有入道者,才有资格应试。成者,脚踏青云,驻世长生。不成者,落於凡俗,百岁而枯……” 院里顿时一静,只有墨池的水在微风里轻晃。 吴老爹等人听到这等惊骇之语,一时为之失神。 “我就说你这娃从小心里就有大主意!但也没想不到你的心气这么高。”吴老爹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重重一嘆,“文举之上还有仙举?这等惊世奇闻,岂是我这等老百姓所能知晓的?” “也罢!不管这仙举是真是假,文举不考也罢。你能把破屋变福宅,能让池水变色,这本事,比当什么官都强哩!” 大伯愣了愣,也隨即咧开嘴:“仙举?听著就比文举厉害!燃灯想考,家里砸锅卖铁也供!” 三叔也点头:“对!小凡,以后多来给你哥送东西,別让他缺了啥!” 吴燃灯望著一家人瞬间转变的神情,心里一暖。 他知道,这些话里有不懂,有盲从,却更有沉甸甸的信任。 “要考仙举,得先去郡城去仙塾求学,录得仙籍。”他轻声道,“我今日说这些,就是想告诉你们,我要走的路,和先前想的不一样了。” 吴老爹把烟锅子往鞋底磕了磕,重新点燃:“仙塾,仙籍?二伢子,你说的这些爷爷都不懂。但你选的路,准没错。啥时候走?家里给你收拾行囊!” 阳光穿过老宅的破窗,照在满墙的“福”字上,笔画间的灵气轻轻流转。 吴燃灯笑了,他知道,与之前全家齐心供他参加文举一样,这一次仙举,身后的家人,仍是他最稳的靠山。 “二伢子,你好好和大家说一下,这仙举到底有何奥秘?修仙入道,真有传说中仙人飞天遁地的神通吗?”吴老爹这时凑了过来,上下打量著这个从小看到大的孙儿,仿佛第一次认识了他一般。 “仙举得中者,即为仙士,逍遥天地间,飞天遁地,这不是妄谈!”看著爷爷眾人期盼的眼神,吴燃灯感嘆一声,却也摇头,“只是这等大神通,不是孙儿现在可以做到的。我现在所能做的,也只有一些微末戏法而已。” 说吧,吴燃灯手握禿毛笔,凌空一划。 墨痕显现,一气呵成写下一个鸟篆文字,如水鸟划过水面,波澜粼粼。 哗啦啦! 字跡凌空虚画,竟是凭空渗出水滴来,哗啦啦流了一片,脚下的地面为之湿润,竟肉眼可见的有一株绿色的幼苗破土而出,隨风摇曳。 “这…这叫做戏法?分明是仙术啊!”吴老爹手里的烟杆“啪”地掉在地上,火星溅到裤脚他都没察觉,眼睛直勾勾盯著脚下破土而出的嫩苗,想摸又不敢碰。 大伯、三叔、吴小凡更是整个人趴在地上,手指抠著泥缝,盯著眼前这株无中生有的嫩苗,大气都不敢喘一声,生怕炽热的气息坏了眼前的神跡。 “凭空写字,画符降雨!” “冬日抽苗,焕发生机!” “堂哥,你还说你不是仙人?” 面对他们的大惊小怪,吴燃灯却是摇头,“只是略懂些吐纳法,能引些灵气罢了。” “这还只是略懂?”吴老爹突然拔高嗓门,捡起烟杆往鞋底上磕,菸灰簌簌掉,“那二伢子你口中真正仙举得中的仙士,又会如何?岂不是白日飞升?” 大伯往前凑了两步,喉结滚了滚:“二伢子,仙举为士,那…那科举考中的秀才,在仙士跟前算啥?” “算吏。”吴燃灯道,“士、吏、卒、民,大更王朝,有四重地位划分。仙举得中,才为士,上有长生之寿,下亦可入阁拜相。” “而文举书生,哪怕成为状元、榜眼,也不过是帮仙士抄录文书,整理卷宗,处理诸多杂务的文吏而已,就像咱村文书给里正跑腿似的。这些都被称之为俗官,即为凡俗官吏之意,最高不过七品,当个县令芝麻官也就到头了。” “那练武的呢?”三叔追问,声音都劈了,“像村西头王教头那样,能一拳打死头牛的?” “算卒。”隨著吴燃灯抽走灵气,冬日破土的嫩苗也隨之失水枯萎,没了生机,“守城门,护宅院,替仙士挡些寻常危险,最多不过统领一方兵马,为帅为將,但也只是给仙士看家护院之流,挣的是卖命钱。” 吴老爹突然蹲在地上,双手抱著头,半晌才抬起脸,满脸不敢置信:“我这辈子最大的念想,就是供你考个秀才、举人,能在县里当个体面文书,不用再刨土坷垃…没想到啊没想到,你竟能成仙士!这比中状元强十倍!不,强一百倍!” 大伯突然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我前儿还骂你不务正业,天天对著空气比划!燃灯,你別记恨大伯,你要考仙举是不?家里那三间店铺,明儿我就卖了,给你换仙塾的束脩!” 三叔转身就往家跑,边跑边喊:“我把家里留下的老猎弓卖了!那玩意儿能换不少钱!燃灯你等著,我这就去!” 吴老爹一把抓住吴燃灯的手,那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抖得厉害:“娃,你是咱老吴家的根!是从泥里长出来,却能往天上长的苗!你爹走得早,他要是知道你有这造化,坟头都得冒青烟!” 正说著,大婶、三婶挎著篮子过来,听见这话,篮子“咚”地掉在地上,鸡蛋摔碎了一地:“仙举?燃灯要考仙举?我的天爷!咱镇几百年都没出过仙人,这是要出贵人了!” “贵人?”吴老爹猛地站起来,胸膛挺得笔直,“是仙士!比贵人金贵十倍!以后咱走在路上,见了县太爷都不用低头!” 他指著远处的山,声音亮得能传到山那头,“我吴老栓的孙子,要往云彩眼里钻了!这才是兴家!这才是光宗耀祖!” “二伢子啊,你才是真正的兴家之子!” 吴燃灯望著眼前这群满脸激动的亲人,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他原以为说破仙法会引来猜忌,却没想到迎来的是滚烫的期盼。 阳光落在他们汗津津的脸上,每道皱纹里都盛著比金子还亮的欢喜。 这大概就是仙举正途最大的造化,福泽家人,脱离苦海! 第4章 天赐家业 家族聚在老宅堂屋,地上摊著几张纸,记著家里的进项:大伯的店铺钱,三叔的打猎钱,还有吴老爹编筐攒的碎银,凑在一起还不够仙塾束脩的零头。 “要不,我再去山里多打几头野物?”三叔攥著猎刀,刀把磨得发亮。 大伯摇头:“仙塾在城里,远著呢,光路费就够喝一壶。” 吴老爹皱著眉头。 仙举、仙士、仙塾…这些词汇,离他们老吴家太远了。 在土里面朝黄土背朝天刨了一辈子地,好不容易从乡下搬到了镇上,有了几间店铺青瓦房,这已经是毕生之愿了。 谁知道,临了临了,又要去盼望青云之上的仙家之事? 不敢想,实在不敢想! 吴老爹连连摇头,脸上的皱纹越发皱成了一团老树皮。 祖祖辈辈攒了好几辈子的经验全都没了用处,所有身价攒到一起,都有种使不上劲的无力感。 但儘管如此,吴老爹也没有放弃的想法。 这等祖坟冒青烟的兴家大运,祖宗十八代都求不来的好事,怎么能轻言放弃? 砸锅卖铁,也要供上二伢子上仙塾! 看著一家人为难的模样,吴燃灯却是望著院外的墨池,忽然开口:“爷爷,把老宅卖了吧。” “啥?”吴老爹瞪起眼,“这破屋墙都漏风,谁买?” “不是卖屋。”吴燃灯走到池边,指著那方玄黑的水,“是卖这池子。” 眾人凑过去,墨池里的水正泛著五彩光纹,像揉了碎金在里面。 吴燃灯伸手舀起一勺,墨汁顺著指缝流,一如既往,在眼光下闪烁著五彩斑斕的玄色,夺人眼目,空气中更瀰漫著沁人心脾的清冽墨香,让人杂念全消,思维清明。 “我三年练草书,天天在这儿洗笔,墨气早浸进池底,又沾了符道灵气。”他道,“这水就是天生的墨,写出来的字能静心开慧,学童用了过目不忘。卖给城里的书院,能换不少钱。” 吴老爹伸手去摸池水,指尖刚沾到,就觉一股清清凉凉的气往脑子里钻,先前记不住的几句老话,忽然顺顺噹噹冒了出来。 吴老爹僵在原地,嘴唇哆嗦著:“这……这是文气?老辈人说过,读书人把笔墨泡在水里,年头久了能养出文气,可这……这也太神了!” 他猛地缩回手,眼睛瞪得溜圆:“这…哪里还是老家的水池,分明是文曲星洗墨的池子?无价之宝啊,这等无价之宝怎么能卖?” “卖了?”吴老爹猛地回神,一把抓住吴燃灯的胳膊,“傻娃!这是宝贝啊!留著给小凡他们念书,不比啥都强?你看小凡,脑袋虽然没你聪明但也算灵光,这要是天天在池边念书,脑瓜子彻底开窍,还愁出不了秀才?” 三叔也附和道:“就是!燃灯你去考仙举,家里有这池子在,也能培养出几个识字的,总比世代刨土强!” “天赐的基业啊!”大伯蹲在池边,摸著青石沿,“卖了干啥?咱留著!” 三叔也点头:“燃灯考仙举,以后咱吴家娃子就围著这池子读书,个个都成秀才,不,都成仙士!” 吴老爹突然一拍大腿:“搬回来!全家都从镇上搬回来!哪怕卖了镇上的所有店铺和房子,也不能卖了这墨池。这是天赐给我吴家的家业,比什么店铺房子都珍贵。” 他指著满墙的“福”字,“这屋漏风怕啥?有这墨池在,就是咱家的根!二伢子总有直步青云的时候,到时候哪怕后辈跟不上他的步伐,咱守著池子教娃念书,一代代传下去,代代出秀才举人,甚至总有再出仙士的那天!” 老一辈的智慧,往往蕴含著朴素的道理。 大伯、三叔等人纷纷点头,没有一人反对。 听到自己也能读书考中秀才,吴小凡也大喜过望,胸脯拍得噹噹响,嘴里直念叨:“以后我天天来池边背书,沾染灵气,哪怕比不上堂哥当不上仙士,考个文举秀才应该不难。堂哥你放心,以后你当仙士安心修仙,杂务就交给小凡我好了!” 一家人大喜过望。 吴老爹望著墨池里流转的光,忽然对著池水作了个揖,像是对著位看不见的文神。 这破宅哪是破宅?分明是藏著金元宝的聚宝盆,还是能生金元宝的那种。 吴燃灯看著家人眼里的光,那是对“出人头地”的渴望,是穷了大半辈子对改变命运的期盼。 他沉默片刻,点了点头:“爷爷你说得对,不卖了。” 他弯腰掬起一捧池水,水光在他掌心流转,映得他眼睛发亮:“我去仙举,带著这水去。等我站稳脚跟,就回来盖座书院,让咱村的娃都来池边念书。” 吴老爹望著那池子,突然蹲下身,用粗糙的手掌掬起水,狠狠抹了把脸,一把年纪了声音却控制不住地哽咽起来,“好!好!兴家之子,天赐基业,咱老吴家,总算要熬出头了!” 池里的墨色光点还在飘,落在吴老爹的白髮上,落在吴小凡的笑脸上,落在每个人的希望里,明明灭灭,像一串写满未来的省略號。 吴燃灯望著家人眼里的光,嘴角弯起浅浅的弧度。这笑容里没有先前的沉静,倒带著点少年人的轻快——像春风拂过刚解冻的河面,漾开细碎的暖。 他指尖捏著那捧还带著墨香的池水,水珠顺著指缝滴落,在青石板上晕开小小的墨痕。 “这墨池算啥基业,”他声音里带著笑意,却藏著股篤定,“等我从仙举回来,定能显圣一方,让凡俗也有青云之望。” 吴老爹在一旁听著,旱菸锅在手里转了三圈,最后重重敲了下鞋底:“你这娃,净说些天上的话!” 嘴上骂著,眼角的皱纹却堆成了花。 吴小凡拽著吴燃灯的衣角,仰著脸问:“哥,青云之望?有朝一日,我也能踩著云彩,飞上天吗?” “能。只要敢想,就有希望。”吴燃灯揉了揉他的头,目光掠过满院欢喜的身影,落在远处墨色的山影上,“不光能飞,还能各个延寿,活成老寿星呢!” “飞天!延寿!”吴老爹一家人早已说不出话来,天大的福缘砸在身上,让人恍若做梦,不敢相信。 一朝成仙,家宅飞升! 看他们大喜过望的样子,吴燃灯忽然想起古籍里的话——修仙如登楼,一步一重天。 每上一层,见的天地都不同。 如今不过是借著灵池沾了点仙缘的边,就让家里有了这般光景。 那真正踏上仙途,站在更高处时,又能看到何等玄奇的景象呢? 悠悠一声嘆息。 “朝游北冥暮苍梧,袖里青蛇胆气粗。 三入岳阳人不识,朗吟飞过洞庭湖!” 第5章 传家之宝 桃源镇的石板路被冰雪覆盖,镇口的老槐树下聚著不少双手锁在袖子里不顾寒冷看热闹的閒人,嘴里的话却比冰雪寒风还要冷得瘮人。 “听说了吗?吴老爹要搬回乡下老宅去了!” “真的假的?他那家业多大啊,放著镇上的青砖瓦房不住,回那鸟不拉屎的山里?” “谁说不是呢!我看啊,是老糊涂了!想当年从樵夫混到这份家业,多能耐啊,现在倒好,放著福不享,偏要遭那份罪。” “可不是嘛,怕是人老了,脑子也不清醒了……” 吴小凡捧著从布庄买回来做衣服的新布,这些话像针一样纷纷扎进耳朵里。 若是往常,急性子的他非要撕烂这些人的嘴不可。 但现在他只是撇嘴一笑,心中暗道:“你们这些人懂什么?我家得了仙缘,能跟你们这些嚼舌头的人说明白!” “砰”的一声,吴小凡推开自家院门,吴老爹正蹲在院子里收拾东西,几个大包袱堆在地上。 “爷爷,东西都收拾好了?”吴小凡急促道,恨不得多长两条腿,立刻飞回乡下去。 “差不多了!镇上的家產都卖得差不多了,只留了一间店铺和屋子,留你爹在这守著!”吴老爹抬起头来,用烟杆敲了敲吴小凡的脑袋。 “看你这副心浮气躁的样子,跟你哥好好学学,三年练字,一朝入道,要去掉浮躁之气,耐得住寂寞,懂吗。以后家里还指望你文举考取功名呢!” “知道,知道了,爷爷!”吴小凡捂著脑袋,委屈叫苦道:“谁能和哥比啊!他都要成仙的人,你这不是为难我这个凡夫俗子吗?” “还敢顶嘴!”吴老爹眼睛一蹬,“现在老宅条件好了,有墨池文气加持,要是还点化不了你这个榆木脑袋,一个秀才都考不回来,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一阵鸡飞狗跳中,吴老爹一行人收拾好了行李。 刚一出门,镇上的人都冒了出来,指点议论起来。 “看,真走了!” “嘖嘖,真是老糊涂了……” …… 吴小凡正准备还嘴。 “嘴巴长在別人身上,管別人说什么?”吴老爹淡淡的语气,他活这么大年纪了,什么没见过,区区几句閒言碎语根本影响不到他。 他忽然压低声音:“越是招人眼,越要藏著掖著。他们说我老糊涂,才不会盯著咱这院子,墨池的事,才能安安稳稳传下去。” 吴小凡愣住了,看著爷爷浑浊却篤定的眼睛,又想到了家里那汪深不见底的墨池,忽然明白了什么,先前的火气消了大半,只剩下满心的复杂。 “可……可他们说您……” “说就说唄。”吴老爹拿起旱菸杆敲了敲鞋底,“老话咋说的?闷声发大財。藏不住的宝贝,留不住。” 他嘿嘿笑了两声,“让他们说去,咱守著这池子,比啥都强。” “走,回去!好好读书过日子,诗书传家,考取功名,这才是我吴家之后最要紧的事情。你哥以后考取仙举,我们也不能给他拖后腿!” 吴老爹拍了拍吴小凡的肩膀,背著手悠悠然地向镇外走去。 吴小凡望著爷爷从容的背影,也怒气全消,连忙跟了上去。 …… 从镇上搬回老家,再请木匠、瓦匠重修老宅,眨眼就是一个月过去了。 冬天逐渐过去,春天来到,草木发芽,眼看就是吴燃灯要出发前往郡城的日子。 乡下老宅,吴老爹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手里拿著三片金叶子,抽著烟暗自想著。 算日期,应该快到了孙子口中仙塾快入学的日子。 只有先入仙塾,录入仙籍,才有考取仙举的资格。 他抬眼看向站在面前的吴燃灯,眼里的皱纹舒展开些,没有丝毫捨不得,就將金叶子递了过去,“这是卖了镇上屋子所得的金子,二伢子你且拿著。穷家富路,在仙塾那边安顿好了,就安安心心修炼,家里的事不用掛怀。没钱就写信和家里说!” 吴燃灯接过金叶子,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沉甸甸的像是坠著份嘱託,“爷爷,你將家当都卖了大半,以后家里怎么办?” “家里有我。”吴老爹打断他,声音透著不容置疑的沉稳,“你只管往前闯,別让人看了咱家的笑话。再说有了那墨池,这可是不断下金蛋的金凤凰,还怕家里穷了不成!” “是啊!有这墨池,是多少金子都换不来的。” “穷家富路。出门在外,不要被人看不起。” …… “大伯、三叔,婶婶!”吴燃灯张了张口,一时间也说不出话来。 他无比庆幸,自己这一世虽然家境一般,但却是家庭和睦,没有那些小说中的內斗齷齪。 不然光是有学无止境的命格,他的求学问道之路也不会这么顺利的,不知道要耽误多少功夫。 “长辈恩情不能忘啊!若是学仙有成,必要…”吴燃灯心中暗自道。 “二伢子,你过来!”这时,吴老爹突然站起身来,將大伯三叔一群人赶到了外边去,不顾他们奇怪的目光,神神秘秘地將吴燃灯拉近了里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门外,確认四下无人,才从怀里掏出个布包,层层解开,里面是颗鸽子蛋大小的灰色珠子,表面雾蒙蒙的,摸上去竟有几分温凉,入手满是阴寒之气。 “这东西,你得收好。”吴老爹的声音压得极低,带著股神秘,“这山珠子可是咱吴家的传家宝。是我年轻时,偶然从山涧中得到的一件山宝,很可能是传说中的灵物,能遮掩人的气息。当年我进大山,就凭著它躲开熊瞎子、狼群,才能在深林里挖到那些稀有的草药,攒下这份家业。” 吴燃灯捧著珠子,只觉掌心微微发麻,那珠子似有若无地散著股吸力,將周围的热气都吸走了几分。 “凡人研究不透的。”吴老爹看著珠子,眼里闪过些感慨,“我守了它一辈子,也就用它躲躲野兽。原本准备当作代代相传的传家宝。没想到我吴家祖坟冒青烟,出了你这个謫仙人,或许只有到你的手上,这山珠子或许才真正有用武之地。” 他按住吴燃灯的手,目光灼灼,“咱吴家祖辈都是凡人,到了你这辈才有修仙的缘法,这山珠子给你,只有你能让它发扬光大,別辜负了它,也別辜负了咱吴家。” 吴燃灯握紧珠子,那温凉的触感顺著掌心蔓延开,像是有股力量钻进四肢百骸。 他望著爷爷鬢角的白髮,想起那些关於爷爷深入大山的传说——孤身一人闯密林,数日不见踪影,回来时总能带回满筐的奇珍草药,谁也说不清他是怎么做到的。 如今看来,竟是靠著这颗珠子。 他没想到爷爷竟然还藏有这么一件宝物。 不愧年轻时单凭自个就闯出一番家业,在桃源镇方圆几十里都有偌大的名气,爷爷年轻时何尝不是自己故事里的主角呢? 任何故事里的主角都有不凡之处,而爷爷最大的秘密,就是这捂了一辈子秘密的山珠子。 而现在他竟是毫不留恋地就交给了自己。 “爷爷这魄力,孙儿佩服。”吴燃灯低头看著珠子,心里泛起波澜。这哪里是传家宝,分明是爷爷压在手里一辈子的底牌,如今竟毫不犹豫地给了他这个刚要踏入仙途的晚辈,是下了多大的注。 “爷爷,你放心吧!若是有一天,我能解开这山珠子的奥秘,一定第一时间告诉你!” “这就好!这也算爷爷这辈子为数不多的念想之一了,就是想知道这陪了自己一辈子的老伙计到底是何等奇物?这也算不枉此生了。” 吴老爹笑了,拍了拍他的胳膊:“咱家能有今天,靠的就是敢赌。当年我敢闯进没人敢去的黑山口,现在就敢把宝压在你身上。” 他站起身,往门外看了眼天色,“去吧,收拾收拾,明日一早,我送你出门。” 吴燃灯將珠子贴身收好,那灰色的光泽被衣襟遮住,却像是在他心里点亮了盏灯。 家族的重託、爷爷的信任,还有这颗神秘的珠子,沉甸甸地落在肩头。他深吸一口气,对著吴老爹作了个揖:“孙儿定不辱使命,定要修出个名堂来。” 吴老爹看著他眼里的光,点了点头,转身往灶房走,背影在晨光里拉得很长,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寄託了无限的希望。 第二日,在吴老爹一眾家人的期盼眼神中,吴燃灯背著竹笈走得远了,只到身影渐渐消失在远方的尽头,却有一声朗笑声传来。 “心藏至道远尘囂,静炼金丹破寂寥。 待到功成冲斗极,清风送我上碧霄。” 第6章 仙塾难入 南山郡。 官塾门前的石阶被看热闹的人踩得发亮,人群像涌动的潮水,突然就朝著同一个方向凝固。 乌木马车碾过最后一级台阶,车帘掀开时,一个面容硬朗如刀削的青年提著紫檀木盒下车,盒盖缝隙里漏出凛凛的寒光,其中赫然藏著一柄利器,只是乍露锋芒,就刺得人眼痛得欲滴血。 有识货的人顿时低呼,“是刻碑陆家的『无痕刀』!听说能在玉石上刻出头髮丝细的纹路,还不崩一点碎屑!” 话音未落,一股清苦的药香停在旁边。 书卷气的女子抱著鎏金药箱下来,裙摆扫过台阶。 人群里立刻炸开:“方家的药箱里绝对有宝丹,上次张大户断了气,一粒回春散,人立马坐起来了!” 叮叮咚! 掛满乐器的马车一路走来,碰触出连连脆响。 车还没停稳,琵琶弦就先“錚”地弹出个颤音,惊得檐下铜铃乱响。 司乐菡抱著通体银纹云篆的琵琶下车时,发间別著支玉簪,走路时簪头的流苏晃出细碎的响。 “那是乐道司乐家的『银面琵琶』,据说弹《十面埋伏》时,会有刀戈之气,令人心胆俱寒!” …… “嘖嘖,刻碑陆家,丹药方家,乐道司乐家,南山郡三大家齐了,这官塾的门槛怕是要被踏破了。或许只有这样出色的世家子弟,才有希望拜入官塾的门槛吧!” “可不是嘛,陆家的刻刀能让石头说话,方家的丹药能续人命,司乐家的琵琶能勾魂,寻常人家哪敢想?” “歷来少有听闻平民子弟可以拜入官塾,多少举子都拜门而不能入,真是奇哉怪也!” 议论声里,三家人目不斜视地走向官塾那扇雕花木门,门楣上“道统万年”四个金字在日头下泛著光。 吴燃灯站在人群中,看著这一幕,若有所思。 凡俗不识真面目,错將仙塾当官塾吗? 这倒也不奇怪。 这仙塾为大更王朝的宫廷所立,只招入道之人,此等秘辛,凡俗又怎能得知呢? “陆家陆明轩,方家方婉,乐道司乐菡,携拜帖,特来拜入山门!” 只见南山郡三大家之人,赫然以一男二女为首,上前送上拜帖。 “请进!”吱呀一声大门推开,就见两个头戴高冠的中年人走了出来,接过拜帖一看,脸上动容,顿时让开了道路。 三大家之人相视一笑,脸上不带多少激动之色,毫无意外,依次走入其中。 “散了,散了!这都是老戏码了,这官塾倒像是为三大家的人专门设立的一般!” 人群轰然而散。 看来这三家就是南山郡垄断修仙之道的仙族了! 吴燃灯见状若有所思,脚下步伐也隨之迈了出去。 “咦?这人是谁,生面孔没见过啊?” “带著秀才巾,哪来的野秀才?也敢往官塾凑?” “怕是读傻了,真以为中个秀才就能登官塾的门!” “来人止步!”两个高冠文士上前拦住,“没有拜帖,没有荐书,官塾重地,不得入门!” 吴燃灯微微一笑,倒也不意外。 若是身怀灵根而未入道之人,拜入仙塾自然需要拜帖,荐书。 而对於入道之人来说,这一切都是可有可无了。 他从袖子中抽出手来,指尖沾染点点墨水,凌空一划。 淡不可见的一道墨痕在空中呈现出一个鸟篆文字,正是一个“淼”字。 三水成淼! 哗啦啦! 吴燃灯手掌一翻,就见掌心中已经凭空呈现了一捧清水。 这一切都发生在瞬间,旁人来不及看清。 两个高冠文士却是身躯猛地一震。 外行看热闹,內行看门道。 “入道者?”他们看著眼前这个年不过二十的消瘦青年,瞳孔剧震,对著吴燃灯作了个揖,声音压得极低:“道友里面请。” 这一声“道友”砸得人群瞬间哑了火,就连走入官塾的三大家子弟也回头看来,为之错愕。 “多谢二位!”吴燃灯点头一笑,施施然抬脚迈过门槛,走入了官塾的大门中 青布衫角扫过石阶,那些嘲笑的、质疑的目光像被无形的墙挡住,再也穿不透那扇门。 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外面的惊呼和错愕的脸。 “此人是谁?就连官塾的人对他都这么客气!” “分明是常人打扮,真是人不可貌相!” “南山三大家的人没有这號人物,这又是哪里来的过江龙?” …… 门外,人群还在吵嚷,不明白一个野秀才没有拜帖荐书,为何能如此顺利拜入官塾,对吴燃灯的身份猜测纷紜。 夏虫不可语冰。 但凡夫又怎知,真正的门槛从不在身份,也不在所谓的请帖,只在那握在手中的入道之门。 官塾,不,这仙塾本无有形的门槛,真正拦住人的是那芸芸眾生都求之而不可得,无形无相的入道之门。 一重门槛,门外门內,就是天与地,仙客与凡夫。 …… 仙塾之內,台阶由白玉铺就,极尽世间奢华。 陆、方、司乐家三家各自而立,两两谈笑。 突然一个身影,突兀走入其中,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手里攥著支磨禿了的毛笔,与这些衣衫显贵的仙族子弟很是格格不入。 “这人是谁?” “看上去像是一个凡俗秀才,他也能拜入仙塾?” “无拜帖,无荐书,他是怎么矇混进来的!” …… 三大家的人冷眼望来。 “自修入道者吗?”陆家陆明轩,方家方婉,乐道司乐菡站被各自族人拥簇在最前头,却是相视一眼,眼神中带著忌惮。 他们更是各自家族培养的这一代修仙领头之人,对修仙的认知也远远超过同辈人。 他们清楚,凡是没有背后家族支撑者,能自发入道者,无一不是过人之辈。 仙塾名额有限,多一个过江龙,自己家族中就必然会有人被刷下去。 “看来这次仙塾入学,要生出变故了!”他们微微皱眉,对这意外中的插曲感到棘手。 面对四周异样的目光,吴燃灯视若无睹,心里暗暗思索著。 世间百艺,都有大学问,常人一生能精通一门,就已经是十分难得。 更別说能让人长生不死,飞天遁地的修仙了,更是这世间最难的学问。 哪怕是一点仙学皮毛,都能演化出世间百业千艺。 仙学本身恐怕更是几近於道,难若登天,凡人那点寿命,恐怕学个零头都能不够用。 唯有修仙,才能长生,唯有长生,才能学贯仙学。 长生与修仙,本就是形影不离的。 这一点,吴燃灯更是深有体会。 哪怕有学无止境的命格,天道酬勤,无时无刻不在进步,一证永证。 光凭自己,以字通玄这一关,也足足花费了他三年时光,才能自学入道。 仙学自古高难问,若是光凭自己闭门造车,恐怕到死也踏不上修仙正途。 仙学,唯有外求,而仙学也隱於世,不显於人间。 而这仙塾,正是可以正式求得仙学的启蒙之地,唯有天生灵根和后天入道者,才能踏入其中,凡夫是有眼不识的。 仙塾之中,真正的仙学,到底是何等风景呢? 一时间,吴燃灯心向神往。 仙塾的朱漆大门“吱呀”一声开了道缝,一股清冽的檀香顺著门缝漫出来,像初春融雪的气息。 眾人下意识噤声。 只见个身著月白道袍的老夫子缓步走出,鹤髮童顏。 他往庭院中央一站,周遭的风都静了,连檐角的铜铃都停了摇晃。 “道试开始。”老夫子声音不高,却像落进湖面的石子,在每个人心里漾开圈圈涟漪。 “测根骨,明心性,方知是否堪得仙途……” 第7章 道试夺魁 仙塾的白玉台阶上,老夫子鹤髮童顏,道袍拂过石阶,带起细碎的流光。 他手中拂尘轻挥,台中央凭空浮现出一块丈高的测灵玉,玉面莹润,隱有云纹流转。 “道试开始。”老夫子声音不高,一声令下,却是全场寂静,“能引动测灵玉光者,方有入塾资格。” 事关自身的修仙道途,长生之业,可以说人生命运中最重要的转折点,任是谁,此刻也不免带上了几分紧张。 “道试有二,一测根骨,二测仙基!二者具备,才堪堪有望仙途,不然终究如水中月,镜中花,一场梦幻而已。 而这种根基浅薄之辈,正道无望,白费资源,我大更仙塾是绝对不收的,老老实实去当个不入流的散修,死了正途之心。” 仙塾老夫子的话,冷得似是结了冰,不容丝毫人情温度。 修仙的残酷,在这一刻,给所有人都上了一课。 吴燃灯若有所思。 除了陆家陆明轩,方家方婉,乐道司乐菡这三个仙族领头子弟面带轻鬆,似乎成竹在胸,毫无担心之外,其他之人无一例外,都脸带忧虑之色。 “陆家子弟,先来。” 陆明轩当仁不让,上前一步,自信將手掌按在测灵玉上。 不过片刻,玉面竟浮现出一座玲瓏剔透的琼楼,飞檐斗拱、窗欞雕花,每一处细节都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就要从玉中飞出。 灵玉瞬间亮起璀璨的金芒,光芒中浮现出细密的刻痕,像无数把小刻刀在石上流转。 “上品金灵根,还有金刀妙手的根骨,不错,不错。”老夫子抚须点头,“心手合一,能雕金石,可塑万物,是为妙手。你陆家这一代倒是出了个不错的后辈。” “多谢夫子!”陆明轩態度恭敬,脸上露出得意之色,瞥了眼角落里的吴燃灯,嘴角扬起轻慢的弧度。 “不愧是少爷!”其他陆家人见到自己少爷先拔头筹,顿时大受鼓舞,精神一震,纷纷上前。 “偽灵根!不合格!” “铜皮铁骨?这种傻大粗,跑去做练武的莽夫,別来这丟人现眼!” “中品土灵根?血气枯竭,分明是暴食禁药废丹,消耗寿命偽造灵根之辈,也来滥竽充数,滚下去!” …… 老夫子话语似刀,尖酸刻薄。 那些陆家弟子各个昂首挺头上去,心如死灰下来,哪怕侥倖有真灵根堪堪过关的人,也没得到丝毫好脸色。 直到…… 一个书卷气女子手掌刚触到灵玉,玉面就泛起层层叠叠的药香,连空气里都飘著薄荷与艾草的气息。 不过数息,测灵玉上便浮现出数十种药草虚影,从常见的当归、黄芪,到珍稀的雪莲、朱果,每一种都標註著药性与生长习性,清晰无比。 “水土灵根!百草之体。”仙塾老夫子这才頷首,露了点好脸色,“水土相生,灵根可为上品。更有宝体,能辨百草,善识药宝。灵根和宝体相辅相成,女娃子你在丹道上大有前途!” “多谢夫子点拨!”方婉屈膝行礼,衣袖轻扬间,带起一阵沁人心脾的药香,身姿清雅,赫然一派药王世家传人的气派。 隨后就是乐律仙族的司乐菡,她抱著片刻不离手的古琵琶,指尖未触琵琶弦,只凝神静气。 片刻后,测灵玉上竟流淌出清越的乐声,时而如高山流水,时而如金戈铁马,余音绕樑,三日不绝。 灵玉立刻腾起团清越的乐音,像玉佩相击,又似风铃轻响。 “余音异灵根。天音之骨。”老夫子眼露讚许,“以音通神,以声感应,音道炼心,亦可御敌。了不起,了不起。你司乐一族真是代代皆有才人出!” 一改之前的冷漠,这一次老夫子却是大加讚赏。 可见这乐道异灵根真是非同一般,就连那之前大放光彩的陆明轩、方婉也被比下去一头。 他们二人对视一眼,面带凝重,但仍是笑脸相迎。 “菡妹妹,你藏得可真够深的。身怀余音异灵根,以后你的仙乐恐怕在南山郡无人可比了!” “到时候可要让为兄能一饱耳福啊!” 面对诸多讚美,司乐菡却只是垂眸浅笑,琵琶身轻转,弦上余振化作点点星光,落在测灵玉上,映得玉面一片璀璨。” 之后三大家子弟一一上前展现奇异。 但大部分都是凡俗之辈,但仍有少数幸运儿,虽不及陆家陆明轩,方家方婉,乐道司乐菡等人,但测灵玉上光芒流转,將他们的灵根妙处展现得淋漓尽致,呈现诸多异象。 吴燃灯也暗自惊嘆,不愧是仙族,底蕴深厚,代代传承,天生灵根者真是数不胜数。 老夫子看著玉上流转的灵光,缓缓道:“根骨天成,各有玄妙。此乃修仙之基,亦是你们未来道途之引。” 话音落,测灵玉上的光影渐渐散去。 最后只剩下吴燃灯一人还没测试。 他穿著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袖口磨出毛边,手里攥著支禿笔,与周围锦衣华服的三大仙族子弟格格不入。 “哪来的野秀才?也敢来凑仙塾的热闹?” 人群中一声嗤笑, 吴燃没有理会,只对著老夫子作揖:“凡俗秀才吴燃灯,来应道试。” “凡俗秀才?”仙塾老夫子上下打量著他,暗暗皱眉。 这凡人秀才是怎么混进仙塾的?门前无人阻拦吗? 修仙隱於世,凡俗不可知,现在岂不是全暴露在这凡人面前了? 难道此人走的是技途入道之路? 后天通玄,何其艰难,常人一辈子不可得,此人如此年轻…… 老夫子又惊又疑,目光扫过吴燃灯肩头打补丁的长衫,眉峰就没鬆开过:“你说你欲入仙塾,可有灵根?金、木、水、火、土,总得占一样吧?” 吴燃灯垂手立在阶下,坦然应答:“回夫子,学生並无灵根。” “哼!”老夫子浮尘一甩,拂过供桌上的青铜炉,香灰簌簌落,“那宝体呢?天生宝体者,身怀灵气,倒也能勉强踏入仙道之门!” 吴燃灯仍是摇头,“学生也无宝体。” 一听,老夫子的脸沉得像要落雨,第三次发问时,浮尘指向吴燃灯的眉心,“那天生异象总该有吧?譬如生时有祥云绕屋,或是夜梦星辰入怀?这些异象,你总该沾一样!” 吴燃灯声音沉稳,坦然道:“学生出自乡土,祖辈都是平民,也无天生异象之说。” “哈哈哈——”四周一片鬨笑,“连灵根都没有,还敢站上来?” 老夫子並无嘲笑,只是语气冷得似能將人冻结,“无灵根,无宝体,无异象,你又是怎么混进来的?又怎敢妄图仙道?若敢作假矇混,仙塾的规矩可不是你一个三无凡人可以撒野的地方!” 吴燃灯缓缓抬起眸子,露出前所未有的锐意,“夫子容我稟告,学生天生三无凡体,但天虽大也润无根之草,仙路亦不绝於凡人。学生所能做的,不过是以一只禿毛笔,三年苦练,以字入道,落笔成符而已。” “三年以字入道,落笔成符?!”老夫子一听,顿时双目圆睁,惊光四溢,大喝一声,“写给我看!” 吴燃灯不再多言,抬手举起禿笔,指尖悬在半空。 眾人只见他手腕轻转,笔尖似有墨色流光溢出,在虚空中一笔一划写下个“镇”字。 落笔剎那,那字突然化作金光大放,无形的威压瞬间扩散,仿若三座擎天巨岳猛然落下,镇在眾人的心头上,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刻刀碰撞脆响,药箱“哐当”落地,琵琶弦绷断刺耳…… 全场鸦雀无声,方才的嗤笑僵在每个人脸上。 “好!”老夫子抚掌大讚,“镇灵符?以笔为引,以意为灵,无需硃砂黄纸,竟能凭空显形?” 吴燃灯收笔而立,指尖的禿笔依旧黯淡无光。 老夫子快步上前,死死盯著那渐渐消散的金光,突然抚掌长嘆:“好一个以字入道!此等功业,远超寻常灵根!本届道试,你,吴燃灯,当为魁首!” 第8章 修仙十次第 “道试魁首,吴燃灯!” 老夫子一声喝下,木已成舟,结果已定。 陆明轩脸色青白交加,方婉攥紧药箱指节泛白,司乐菡望著断弦的琵琶,久久无言。 吴燃灯將禿笔別回腰间,对著老夫子深深一揖。 刚才那惊世骇俗的一笔成符,对他来说,不过是凌空一书。 却压过了之前诸多的灵根异象,被老夫子当场定为道试魁首。 “夫子,怎能如此草率?” “场上不乏灵根宝体,还有异灵根出世,怎会比不上区区的一笔凌空画符?” “我们不服!” …… 三大仙族的人,在场下叫嚷一片。 陆明轩、方婉、司乐菡三人虽然没有出声,却也是面色紧绷,並不甘心。 “肃静!” 老夫子轻喝一声,空气中有肉眼可见的波动,顿时放大如金钟大吕之声,响若雷霆,炸响在眾人耳边,將吵闹之人一个个震得人仰马翻。 “你们懂什么?”老夫子冷笑一声,“修仙一途,灵根宝体虽然大有助益,但也只是有助於感应灵气,修行入门而已。仙道如天,自古高难问,岂是一小小灵根宝体可以决定的!” “尔等,可知:一命二运三功业,四积阴德五读书,六名七相八敬神,九交高人十长生,此谓之:修仙十次第!” 修仙大隱秘被揭开,在场无人不凝神静听,生怕错过一字一句。 老夫子也卖关子,“仙是什么?仙者,一人一山,无山依靠,凡人肉体凡胎,百岁则枯,怎可成仙? 这修仙十次第,就是修仙之人最大的十种依仗,是別人夺不走的自有靠山。 其中修仙十次第,又有下四次第,中三次第,上三次第之分。 所谓灵根宝体,哪怕是天灵根,謫仙体,也不过是列为下四次第的第七次第人相之类。 纵使尔等灵根宝体品级再高,在无上仙道面前,又算得了什么?真以为天赋好,就能躺著成仙?” 说到这,老夫子冷笑不已,冷眼看向眾人,似在嘲笑他们的无知天真,目光深处更有一重让人看不懂的复杂。 此番话一出,顿时三大仙族的人各个满脸臊红。 “这么说来,这凡俗秀才竟又有更高次第的修仙依仗了?”陆明轩、方婉、司乐菡对视一眼,看向吴燃灯的眼神立刻变得不同了,显然想到了老夫子话中背后的深意。 而老夫子显然让眾人心服口服,也不准备隱瞒。 “尔等空有家族背景,又有稟赋在身,却躺在家族簿上坐享其成,不知道人外有人,山外有人,仙外更有仙? 这凡俗秀才,虽然出身凡俗,但能字入道,字符之道是他的仙业,就胜过尔等的灵根宝体不知多少。 要知道一命二运三功业,仙业可是修仙上三次第,可以仗之改命改运,修行畅行,不缺资源,甚至还能藉此直观感悟大道玄妙,岂是灵根宝体可比的? 灵根宝体,能以灵药妙法后天弥补,而独创一番仙业,却是可遇不可求的。 ” “上三次第?仙道功业!”三大仙族的人顿时大受打击,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之前引以为傲的灵根宝体,在高邈如天的仙道而言,似乎完全没有自己想像得那么重要。 陆明轩双手攥紧,又惊又嫉。 他刻碑陆家,贵为南山郡三大仙族,正式以刻制灵碑,镇压风水,布置阵法的仙业闻名於世。 但要追溯源头,可是歷经了十多代人的努力,千年以来,代代人不断完善技艺,才將刻碑仙业得以大成,在这南山郡扎下了根。 可这吴燃灯何德何能,三年入道,落字成符,直接通了符道仙业,虽然现在只是皮毛,远远比不得他陆家代代完善的刻碑仙业高深玄妙。 但仙业已有雏形,完善只是时间而已。 但假以时日,若是这吴燃灯开枝散叶,繁衍子嗣,他日南山郡难道还要再出一个第四仙族不成? 那到时候,我陆家立足之地又在何处? 一时间,他心头升起浓浓的危机感,面色阴晴莫定。 方婉,司乐菡二女也面色凝重,显然也想到了一处。 “吴燃灯,道试魁首!列为首席,可免三成束脩,藏经楼、玄机阁…诸楼前三层的入楼资格……” “司乐菡,道试次席,而免两成束脩,藏经楼、玄机阁…诸楼前两层的入楼资格……” “陆明轩、方婉,並列三席……” …… 隨著道试落定,落榜之人失落离去,过关之人入仙塾安住。 吴燃灯早已將道试拋在脑后,连首席的福利都顾不得多看,手捧一本《修仙纲要》的书册,就沉心进去了。 一路走来,什么福利待遇都是次要的,能不能修仙才是最紧要的。 任由外物如何珍贵,一句可得长生否,足以压倒一切。 一部《修仙纲要》本就是大部头,再翻开一看,里面的內容比想像中更庞杂。 既有“灵根辨识”“气感入门”这类基础课,也有“符籙绘製”“法器锻造”等专业课,甚至还有“妖兽图鑑”和“秘境探索”的选修章节,每一页都印著清晰的插图和註解,比寻常私塾的课本详尽百倍。 “原来…修仙真的像念书一样。”吴燃灯喃喃道,指尖划过“灵根辨识”那一页,上面画著金木水火土五种灵根的示意图,旁边標註著“灵根纯度越高,吸收天地灵气的速度越快”,最高者即为天灵根。 继续翻下去,还有灵植、御兽、阵法,蛊道,寻矿……诸多杂艺,浩如烟海,不一而足。 按需选修,择优精进,大道三千,殊途同归! 《修仙纲要》的总纲在心头划过,吴燃灯合上课本,心里渐渐有了方向。 这些课程像一张网,把模糊的修仙之路梳理得清清楚楚,虽然复杂,却让人不再迷茫。 他抬头看向窗外,阳光正好,远处传来其他学员的说话声,带著好奇和兴奋,大概也是拿到了课本,正在研究。 修仙这条路,原来真的像一所大学堂,有无数的知识要学,有无数的岔路要选,但只要方向没错,一步一步走下去,总能离大道越来越近。 吴燃灯摸了摸眉心。 修行一途,学问如天高,但有著学无止境的命格在,倒也不如想像的那么难。 这样的修仙生活,倒也不赖。 吴燃灯会心一笑,目光又看向了一旁另外的九卷书册。 修仙,也有仙举。 既然是仙举,也是有考核內容的,为仙举取士的法定依据,竟与凡俗科举一样,同样也分为四书五经。 这可不是巧合,四书五经,为仙举九纲,欲取九之极数,以图穷尽大道。 而修仙之学的四书五经,分別为: 四书:子曰,我闻,太玄,易数。 五经:阵图、符籙、丹鼎、天工、祝由。 第9章 四书五经 仙塾是仙学启蒙之地,修仙也有四书五经。 四书:子曰,我闻,太玄,易数。 五经:阵图、符籙、丹鼎、天工、祝由。 吴燃灯认真研读起来。 仙学浩如烟海,博大精深,能成就飞升伟业的学问,必是这世间最大的学问无疑,蕴含著超脱天地的道理。 他一时间读起来,也觉得晦涩难懂。 但他也没奢望一下子,弄懂诸多奥秘,只求通读一遍,对仙学仙道有个大体认知即可。 “子曰:“吾道一以贯之。”” “如是我闻:佛在舍卫国……” “玄之又玄,眾妙之门!视不可见,谓之:太玄!” 一行行玄妙文字在眼前浮现,眉心学无止境命格连连悸动,闪烁不止,热得发烫,隱隱约约中吴燃灯眼前隱现诸多幻象,诸天诸佛端坐云端之上,天地至理,天人妙音,让人为之神往。 【子曰:入门(5/100)】 【我闻:入门(6/100)】 【太玄:入门(2/100)】 【太玄:入门(1/100)】 …… 命格上一行行墨痕浮现,仙学的四书五经都已被录入其上,尽在吴燃灯心头迴荡,不会忘却。 仙学帷幕也被他掀开一角,露出了真容。 原来仙学流派眾多,各家各派修行方式各有不同。 这四书经典,分別讲的就是释儒道三家的修仙学问,再加上一门格物求理的求道之学,易数。 《子曰》,这是儒道的功法,记载了儒道诸圣口述的学问,讲究以“吾道一以贯之”,以诚信正念。 修仙者悟此句,以“守一”为心法根基。持剑则剑心归一,炼丹则丹火归一,符籙则笔意归一。 故入门儒修必修《子曰·定静章》,其中“学而不思则罔”解为“盲修则气散,思悟则神凝”,“温故而知新”注“復盘旧法,方得新境”,字字皆为定心要诀。 《我闻》则为佛门心法,记载了弟子对诸佛的禪理,以“闻、思、修”为三要。 弟子修行时需先诵“如是我闻”四字真言,澄心净念,再观想佛陀说法时的宝相,其文简奥,首言“诸法空相”,谓功法不重灵力积蓄,而重“心印”传承,悟六神通,举手投足自带祥和气,邪祟不近。 《太玄》观气,为道德之门,玄之又玄,眾妙之门。 此篇专论天地元气流动。修士观气如观纹,能辨“青气主生,白气主杀,紫气主贵”。初阶见气如薄雾,中阶见气如水流,高阶见气如星轨。书中插画绘“太玄八卦图”,每卦对应一气,转动卦盘可测气之盛衰,乃外出歷练必备。 这释儒道三法,与前世颇有共通之处,吴燃灯心有领会,入门倒也极快,命格上的学习进度也肉眼可见的增长,很快就双双破10。 【子曰:入门(13/100)】 【我闻:入门(12/100)】 【太玄:入门(10/100)】 而最令吴燃灯感到玄奇,进度也是最慢的,就是四书最后一书,《易数》! 《易数》,源出先天八卦,以“观变、应机、通神”为宗,其术简而奥,核心为三十六爻变,暗藏天地运行之理。 修此术者需先明“数生象,象生势”,以六十四卦配天干地支观天象,察地脉,將星轨、山形、人事皆化为爻象记於龟甲或蓍草。初学时以三枚铜钱起卦,掷六次成一卦,依爻辞断吉凶——若遇“潜龙勿用”,则知时机未到,需藏锋守拙;逢“飞龙在天”,便晓运势鼎盛,可顺势而为。 进阶则弃铜钱,以自身气血为引,於掌心布卦。指尖凝气画爻,阳爻如剑破云,阴爻似水流柔,刚柔相济时,周遭灵气会隨卦象聚散,形成“卦场”。 比如布“坎为水”卦,可引水汽化雨;演“离为火”象,能聚热生温。然卦无定数,变爻乃关键,一爻变动,全局皆改,故修者需炼“隨机应变”之心,临事不慌,方能从变数中寻生机。 此术最忌“拘数”,若死搬爻辞,不知通变,卦象便会显“凶咎”,反噬自身。 需知“数隨心动,心合天道”,待修至“数外无象,象外无神”之境,无需起卦,抬眼所见皆为天机,抬手所动皆合数理,可趋吉避凶於无形,甚至能以己之数改他人之运,此谓“易数通神”。 不止是八卦玄机,其中还涉及诸多数学之理,至深至奥。 “果然大道殊途同归!” 吴燃灯心有领会,前世末法之地,人寿不过百,都能演化出那么多学问。 修仙之人长生不老,成仙之后更是寿与天齐,飞天遁地,这么大的神通,这么长的寿命,演化出的仙学自然也是无比博大精深。 这还不止,四书之后,还有五经,阵图、符籙、丹鼎、天工、祝由。 顾名思义,所讲的就是阵法,符籙,炼丹,炼器,祭祀等修仙五术。 阵法困、杀、幻,符法通天籙,炼丹不死药,炼器造法宝,祭祀请神明…… 修仙五术各有玄妙,都为修仙之人的立世之本。 九篇相辅相成,初修士择一二专攻,高阶修士融会贯通。 《修仙纲要》扉页,就有题字曰:“技可进乎道,术亦通乎神”,道尽修仙界“以术证道”之理。 到了这里,吴燃灯才知道,那三大仙族各个灵根异象,为何自己一笔成符,就被仙塾老夫子如此轻易地定为道试魁首! 不仅是一命二运三功业的上三次第,更因为自己只是入道,就已经入门了五经之一的符篆之术。 仙学五经,修仙五术的分量,可不是什么下四次第的灵根宝体可比的。 【符籙:入门(81/100)】 此时,符籙一经刚刚入手,不但被学无止境命格迅速录入其中,並且立刻进度狂飆,只差一点就能入门圆满。 到时一笔成符,又会是何等场景呢? 这还不止。 【阵法:入门(3/100)】 【炼丹:入门(2/100)】 【炼器:入门(3/100)】 【祝由:入门(2/100)】 …… 学无止境,只要学习,必有进步。 隨著五经通览一遍后,修仙五术纷纷入门。 五术同修,常人几乎不可能做到。 但吴燃灯一证永证,却没有这重顾虑,对他来说,四经五书只有谁先谁后的区別。 只要决心苦学,任何技艺,再加上修行有成后的长生寿命,他都有信心达到大成境地。 仙塾的晨钟敲过三响时,吴燃灯窗前的油灯刚熄。 作为道试夺魁的首席弟子,餐食都有小廝送上门,吴燃灯乾脆在宿舍住下,足不出户。 不知不觉,门扉上的铜环蒙了层薄灰,冬雪化去,老树抽出新芽,他却半步未踏出过院子。 【子曰:入门(21/100)】 【我闻:入门(16/100)】 【太玄:入门(13/100)】 …… 【阵法:入门(6/100)】 【炼丹:入门(7/100)】 …… 吴燃灯以四书为重,五经次之,埋头苦读,进步飞快。 读书如种田,一分耕耘一分收穫。 小屋中,长夜里,吴燃灯在自己的心头上点亮了一盏长明不灭的灯。 第10章 仙学开讲 咚咚咚! 晨钟三响。 偌大仙塾內外为之震动。 往日清冷的仙塾內,人声沸腾。 道试之后,半个月让学子安心熟悉仙学四书五经等诸多经典,今日正式仙塾第一天开讲的日子。 陆明轩、方婉、司乐菡领头,三大仙族弟子都赫然在列。 “你是说,自从道试之后,那吴燃灯就没出过门!”此时一旁有人在陆明轩耳旁低语,引来他一阵诧异。 “少爷,我骗你干什么。自从你吩咐之后,我天天就盯在那吴燃灯门口,就从来没见那凡俗秀才踏出大门一步!” “这首席弟子当得,倒真如传言所说,完全是个书呆子。不愧是十五岁能从乡村僻壤能考中秀才的读书种子!” 半个月的时间,显然这陆明轩已经將吴燃灯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了。 “我陆家千年努力,才完善出刻碑的仙业,在南山郡立足!这凡俗书生,掌符道仙业,难道要成第四大仙族不成?又是否能为我所用呢?” 陆明轩目光诡譎,心思莫名。 “我方家掌炼丹之术,这凡俗出身的秀才竟能独掌符道之术,真是不可思议!” “乐道,符道,相辅相成,可成乐符之业!有机会,倒要向此人討教一番!” 方婉、司乐菡二女也各有心思。 三人虽面色不显,却也时刻关注著吴燃灯的一举一动,但学堂之內,却久久不见他的行踪。 而此时独居小屋內,吴燃灯正对著《符籙篇》里的“引雷符”出神。 案上摊著九经注本,每本的天头地脚都写满批註: 《丹鼎》里“文火炼药”旁標著“如煮粥,沸而不溢为妙”; 《天工》“淬火诀”后画著个歪歪扭扭的灶台,注“柴要干,风要匀,似烘麦种”; 连《祝由》的咒语旁,也添著句子“神感意到,心诚则灵”。 …… 这都是他这些天对四书五经的批註,一字一句都用尽了功夫。 咚! 又是一声晨钟。 吴燃灯猛地抬头,微微一算。 “今天是《易数》开讲的日子,授课为仙塾中对易道最为精通的葛仙师,据说其有未卜先知之能,能察无名变化,卜算无差。仙师授课,胜过闭门造车。还有诸多疑问,还要葛仙师来授业解惑才行!” 既然是仙塾,自然有仙师答疑解惑授课。 这也是大更王朝建立仙塾的目的所在,仙学至高,选拔仙士,为王朝所用,天上可没有掉馅饼的好事。 想到此处,吴燃灯草草收拾了一番,就拿起《易数》一书出了门去。 青瓦铺就的仙塾里,六十余张蒲团按照先天八卦的方位分列整齐,中心太极眼的案台上摆著蓍草与龟甲。 晨曦透过雕花木窗,在青砖地上投下格纹光影,正照在塾前那方三尺高的讲台上。 葛仙师鬚髮皆白,青布道袍上绣著八卦图案,他抓起一把蓍草,指尖刚触到草茎,那些乾枯的蓍草便突然挺直,泛出淡青色的光。 “易数者,非是算尽凶吉,乃是观天地之变,寻己身之位。”葛仙师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在每个弟子耳中,“你们看这蓍草,生於古观墙角,吸了百年晨露,本身便是一数。” 他將蓍草分作两半,隨手摆在案上,竟化作一个“乾”卦的虚影。“昨日山后有妖兽异动,你们中有人起卦,见『九三』爻动,便说必有凶险,对么?” 台下一年老弟子应声:“是弟子。爻辞曰『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弟子以为是警示。” 葛仙师笑了笑,指尖在虚影上一点,那“九三”爻竟翻转过来,成了“九四”。“你只看爻辞,却忘了观势。那妖兽左前足带伤,是被山民的猎夹所伤,並非主动寻衅。此乃『或跃在渊』,看似凶险,实则可控。” 他抓起三枚铜钱,往空中一拋,铜钱未落,便在空中凝成卦象。“易数的根,不在龟甲蓍草上,而在天地间。你们每日晨起,看东方紫气是浓是淡;入夜,观北斗斗柄指向何方,这些都是数。” “数是活的,心也得是活的。” 风从窗外吹过,带起案上的龟甲,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倒像是在应和那句教诲。 仙塾学子颇多,入学早的老学子坐在最前排,而陆明轩、方婉、司乐菡为首的新学子们虽坐在后侧外沿,此时也是听得全神贯注,如痴如醉。 此时葛仙师指尖轻叩讲台,画风一变,案上三枚铜钱突然跃起,在空中旋出个圆:“最近塾內又来了一批新学子,方才讲『变爻』,谁能说清『离』卦遇『初六』变,当如何解?谁敢应答?” “我来!”话音未落,左首的陆明轩已起身。 他身著素白长衫,指尖捏著三枚莹白石子,隨手往案上一掷,石子竟排成“巽下艮上”的卦象。 “『离』者,事有离坏也。『初六』阴居阳位,似家有稚子生乱。然变爻后成『巽』卦,巽为风,风可散秽——当以柔化之,如春风拂冻土,不必急攻。” 说罢指尖微动,石子又换了方位,“譬如昨日后厨老僕误將灵米餵了凡鸡,弟子未罚,反而大加赏赐,只令我其观鸡啄米时如何屈伸,悟『柔能克刚』之理,可见一福一祸之间,玄妙转变,只在心思一瞬之妙用。” 说罢,陆明轩自信从容而坐。 “善!”葛仙师頷首,目光转向右首的方婉。 少女正以指尖在案上画爻,闻言停手:“弟子以为,变爻不止应变,更在观己。『离』卦初六爻辞『干父之离,有子,考无咎』,说的是承因果之业,而正其错。前日元符堂师兄画符时错引火灵,便见他自取废符烧成灰,和水饮下——那灰里有他的过错,他刻意饮之是为了能自警己身,悔打错,而无咎。”她摊开手心,竟有层淡淡的白霜,是方才画爻时凝的灵气。 “好个『观己』。”葛仙师抚须,又望向坐於末席的司乐菡。 少女怀中抱著银面琵琶,闻言拨动琴弦,琵琶音清越,竟在空中凝成卦象:“弟子不善言,且以弦音代说。” “第一弦起,象为“初六”动摇;第二弦和,似见错漏;至第七弦收,余音绕樑,竟化作“泰”卦之象。 琴有断弦,修之则鸣;卦有变动,顺之则通。方才琴音转折处,便是弟子解『离』之法——不逆其势,只顺其理,如调弦时松则紧之,紧则松之。” 葛仙师望向三人,案上的蓍草突然齐齐倒伏,指向三人方位,大加讚赏。 “陆明轩明『应变』,方婉通『观己』,司乐菡悟『顺势』。易数三境,今日竟得见其三,不错,不错。” 阳光穿过窗欞,照在三人脸上,陆明轩的石子泛光,方婉的指尖凝霜,司乐菡的琴弦震颤,各有灵光流转。 陆明轩拱手时,衣袂扫过案上的石子,那排卦象微微晃动:“葛仙师谬讚,弟子这点见识,比之首席吴燃灯,不过萤火比皓月。前日见他以文气入符,一笔『镇』字竟能引动灵气变色,以虚做实,变化万千,那等对『易数』的变化妙用,心思通透,不是我可以相比的。” 说罢,他低头微微一笑,眸带戏謔地看向最边缘独坐的一人。 这话一出,堂內静了静。 不少弟子转头望向后排,那里坐著个青布衫的身影,案上没有蓍草龟甲,只放著半块青桐木和一把刻刀。 葛仙师眼中精光一闪,指尖的铜钱悬在半空:“哦?你们三人还不是首席弟子?还有奇才,吴燃灯何在?” 吴燃灯放下刻刀,起身时带起一阵淡淡的墨香。 他脸上稍带无奈,却也不带多少惊慌,不慌不忙对著葛仙师躬身一礼,“弟子,正是吴燃灯!” 第11章 道惊四座 消瘦身影独立,阳光落在案台上,映得那半块青桐木上的刻痕格外清晰——正是“易”字的卦爻,纹路间似有微光流转。 葛仙师目光扫过那木牌,又上下打量著眼前这个看似凡俗出身的学子,当看向吴燃灯平静的眉眼,不置可否缓缓道:“陆明轩说你一字成符,精通变化,易数通透,方才『离』卦变爻之问,你有何见地?” “容学生作答!”吴燃灯也不废话,心头已经划过这些天对易数参修的所见所得。 这陆明轩不怀好意,要將他架在火上烤,窥探他的底细。 “想要让我出丑?”他微微而笑。 这些伎俩,实在可笑! 不过这陆明轩的小小心机,倒正好帮了他一臂之力。 这些天,他虽然领悟颇多,但终究是独自领会,正需要找高人指点。 讲堂论易,让葛仙师指正,这不就是一个绝好的机会? 吴燃灯诸多心思眨眼掠过,抬手间,指尖凝起一缕正气,不似他人引灵气为爻,而是以文气在空中勾勒。 笔锋落处,先画“乾”为天,再勾“坤”为地,八卦符號如活物般在半空流转,渐渐凝成一幅先天八卦图,光晕温润,不似寻常术法那般锋芒毕露。 堂內弟子皆点头——果然是符道手法,以符显卦,倒也新奇。 谁知下一瞬,吴燃灯指尖偏转,八卦图突然旋转起来。 “巽”卦之处,气流骤起,竟在堂中布下一道简易的迷踪阵,后排几个弟子眨了眨眼,赫然发现左右邻座的身影变得模糊; “离”卦方位,火光微动,却不灼热,反而凝成丹炉虚影,炉中似有药香飘出,是“离为火”化炼丹之象; “艮”卦转动时,堂角那尊镇塾的石鹤摆件突然轻轻震颤,石身上浮现出细密的纹路,竟与炼器时的锻打痕如出一辙; 而“坎”卦流转处,一道柔和的水汽漫过一个面色发白的弟子,那弟子顿时舒展了眉头,像是被祝由之术拂去了不適。 眾人皆惊。 这哪里是单以符道演易数? 分明是將八卦之理拆解开,融入了阵法的生克、炼丹的火候、炼器的纹理、祝由的调和,每一处卦象变动,都对应著一门术法的根基。 葛仙师捻须的手停在半空,望著那幅包罗万象的八卦图,眼底泛起惊嘆。 吴燃灯指尖一顿,八卦图渐渐消散,只余一缕正气在空中轻轻盪开。 他躬身道:“弟子以为,易数是根,阵、符、丹、器、祝由皆是枝叶。 『离』卦变爻,若只论一事,是应变; 若观其根,则是让错位的『数』归位——如阵法纠错、丹火调温、器纹补漏、祝由安神…… 千言万句,说到底,都是一个『正』字。” 堂內静了片刻,忽有掌声响起,先是零星几声,渐渐连成一片。 不提陆明轩难看的脸色,方婉、司乐菡却是似懂非懂,眉头紧蹙。 唯有那些入学已久的老学子们,才各个能心领神会,看向吴燃灯的目光,又惊又嘆。 “这代首席不一般啊!能將易数,糅合修仙五术,融会贯通!” “入学这么短的时间,能將易数参悟到这重境地,后生可畏!” “看来以后要多多交流了!达者为师,恐怕此人很快就要追上我们!” …… 葛仙师望著吴燃灯,脸上露出难得的讚许:“以一理通万术,好一个『正』字。” 他画风一转,又语带考问,“你能將易数融入修仙五术中,殊为不易!可知易数,与释儒道修行三家法门中,又如何运用?” 吴燃灯指尖余气未散,闻言略一沉吟,空中又现微光。 这一次,不再是八卦符號,而是先浮现出“仁义礼智信”五字,字字皆带浩然气,正是儒家精要。 “儒者修心,如『乾』卦三爻,『潜龙』时克己復礼,『见龙』时推己及人,『飞龙』时济世安邦,步步皆合『天行健』之数。”他指尖一点,“仁”字融入“坤”卦,化作厚德载物之象,“此为易数中的『积』,以善念为基,垒土成山。” 话音落,五字隱去,空中浮现出卍字与莲花,禪意自生。 “佛门讲『因果』,恰如『否极泰来』之变。『剥』卦六爻,层层消剥,似是绝境,实则『硕果不食』,正是『因』的积蓄;至『復』卦一阳生,便是『果』的显化。” 他让莲花落入“坎”卦,水汽中竟现轮迴之影,“所谓渡人渡己,不过是在变数中守定『善』这一恆数。” 最后,空中凝成太极图,黑白相济。 “道家求『自然』,如『损益』二卦,损有余而补不足,正是『道法自然』的数。练气时吐纳调息,需应四时节气;炼丹时文武火交替,合的是『刚柔相济』之理。” 太极图旋转,与先前的儒门五字、佛门莲花相融,竟在半空组成一幅圆融无碍的大卦象。 “弟子浅见,”吴燃灯收了气,拱手道,“儒释道修行,看似殊途,实则皆在易数之中。儒之『进』,佛之『空』,道之『化』,说到底,都是对『变』与『常』的体悟——变的是法,常的是理。” 葛仙师望著那渐渐消散的卦象,久久不语,末了长嘆一声:“以易统三教,以数贯万法……这届首席,果然名不虚传。” “什么?释儒道,还能如此解释?” “四书並列,涇渭分明。三教合流,原来儘是落在易数之中。” “实在不可思议!我入仙塾三年,专精易数,也未能悟透这重奥妙?” …… 相比於修仙五术,释、儒、道可是修行根本大典,现在全被一新入门学子以易数贯通了。 这番道论下来,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別提那些新学子一个个面带茫然,似懂非懂。 更是一眾老学子面带骇然,原本带著审视后辈的神態,全都化作了一片惊骇和深思。 等他们再看向吴燃灯时,只觉此人身形单薄,却似藏有乾坤,就连他青布衫上的墨痕,都似藏著数不尽的玄机。 葛仙师望著吴燃灯,目光精光大盛,久久无言。 等他回过神来,摊开手掌时,已有几缕白须被揪了下来。 葛仙师失笑一声,这才回过神来,嘖嘖称奇,“易数为万经之钥,万法之源,包罗万象,万法皆可从中寻得根由。你这番解读,通透透彻,不愧是这届首席。” 他环视堂中弟子,语带深意:“后生可畏,后来居上!你们这些老学子可不要懈怠啊。不然往后这易数授课,都不用老夫来上,便由吴燃灯代授吧。他对易理的体悟,很快就能给你们引路了。” 一语落下,全场寂静。 第12章 易说修行 “新人首席,为我们授课易数?开什么玩笑!” “我这些年易数学到狗肚子去了?” “不过好像真是这样。就问,以易统合三教修行法门,在场谁能做到?” …… 一语惊四座。 在场老学子们第一反应就是荒谬至极,但一回想刚才吴燃灯易数妙论,犹在耳前,他们面色越发难看而又铁青,想要反驳却也渐渐无力, 陆明轩、方婉、司乐菡坐在后方,相视茫然。 原以为,经过这些天家中长辈指点,自己勤学苦修之下,必能反压此人一头,一报之前道试魁首被夺的憋屈。 没想到,这吴燃灯竟好似仙道博学大儒一般,道论精深,完全和他们不在一个层次,別说理解,听懂都难。 一时间,面对此人,他们都有无处下手之感。 作为南山郡三大仙族年轻一辈的翘楚,他们一直都是碾压同辈,还从遇到过这么刺手的对象。 不提境界如何,光是仙学领悟,就有一种面对大能的无力感。 凡人自学,能领悟到这重地步? 三人陷入一种深深的怀疑中,就连场中动静,也一时拋在脑后。 此时吴燃灯接连两番道论,惊动学堂,但却並未坐下,面对葛仙师称讚,也並无多少喜色。 吴燃灯反而躬身一礼,青布衫角在晨光中轻轻晃动,“学子浅见如此,但心中还有困惑,敢问葛仙师,易数之道,在修仙十次第中,又能如何作用?这也是学生久思不解的疑问,请葛仙师点拨!” “不骄不躁,如此好学求道之心!” 堂內弟子望向他的目光里,已多了几分敬服,同时也竖起了耳朵。 只因修仙十次第,讲得是修仙十大依仗,每一次第对修仙大有助益,由不得他们不上心。 “善!”葛仙师称讚一声,却没有立刻作答,反而又带著考教语气道,“你所学已经颇为精深,只是修仙十次第深含修仙大秘,太过精深,三言两语,难以说清。 课堂之上,我若在此对你授课,他人无法从中领会,倒成了我对你单独传授,如此一来,倒显得我过於偏袒於你了,对他人不公。 这样吧,以防他人口舌,我再考你一考。若是你能通过,我就將这卷《梅花定运函经》送与你参详,相信这书能解答你的困惑!” 说吧,他取出泛著玉色的书卷放到案台之上,上有点点梅花纹路,自有一股飘渺气息。 “秘传道经!”吴燃灯目光一亮,忙声道:“葛仙师,请问!” “修仙十次第,是为了助於修行!探究十次第,你先要正式踏上修仙之途。那我就反问你,乾卦六爻,在修仙里该怎么解?” 名为考问,这何尝不是一种修行上的指点? 满堂的呼吸仿佛都凝住了。 吴燃灯沉思片刻后,缓缓开口了,如同一粒石子砸破水面。 “易数者,贯天通地,修行境界亦在其中可寻。” “譬如『潜龙勿用』,对应初入道途的炼气境,此时灵力初蕴,如龙之潜於渊,需藏锋敛鍔,打牢根基,不可急於求成,此为『藏』;” “『见龙在田』,可比道基境,灵力凝聚成道基,如龙之现于田野,初显锋芒,可入世歷练,借外物打磨己身,此为『显』;” “『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恰是金丹写照,神识大增,却也易生骄躁,需日夜警醒,精进不輟,此为『慎』;” “『或跃在渊』,对应元婴、化神之大能境,此时可神游太虚,亦能沉潜於渊,进可窥大道门径,退可守己身疆域,当断则断,此为『择』;” “『飞龙在天』,便是渡劫境,歷经雷劫洗礼,灵力与天地共鸣,如龙飞九天,神通自生,此为『成』;” “至於『亢龙有悔』,则是对成道最后一境的警示,修为至巔,更需知进退、明盈亏,过刚易折,歷经千万年苦修,若是倒在了成仙前的最后一步,岂不是太可惜?此为『戒』。” …… “如此这些,就是学生对修行境界之中易数运用的一点浅见!” 胸有成章,这些日子读书的体会积累,吴燃灯娓娓道来。 一番话毕,堂內静极,眾人或蹙眉深思,或恍然頷首,先前对修行境界的模糊感,竟在易数的映照下变得清晰如绘。 “好,妙哉!妙哉!”葛仙师抚须长嘆:“以易解修,通透至极!你有如此体会,这卷道经送与参阅,想必也就没有人有异议了!” 道经到手,吴燃灯连忙接过,立刻沉心翻阅起来。 相比於四书五经的仙学微言大义,领会全在悟性。 秘传道经可不同,是阐述道理的独门秘经,相比於九大正经的广为流传,秘传道经虽有十二万九千六百卷,足足一元之数,但流传在世的却少之又少,常人难得窥见一斑。 见吴燃灯独得一本秘传道经,一时间,那些老学子也是又羡又妒。 唯有陆明轩却低声笑了起来,有如释重负之感,“这吴燃灯自不量力,我等无忧了!” “陆兄,这怎么说?”方婉在旁诧异,司乐菡也不由望来。 陆明轩嗤笑一声,“这吴燃灯儒释道、丹符器阵皆有涉猎,这般气象,倒是有几分博闻强识的影子。但他学得太多太杂了,偏偏没有仙族底蕴,却不知他走得是极道修士这条绝路!” 他指尖把玩著那三枚莹白石子,语气似赞实讽:“极道修士,万法融於一身,王道修行,同辈称尊。 只是极道之路,古来几人能成?万法皆学,看似包罗,实则精力分散,寿元耗尽时,往往一事无成。 便是我等百代仙族,耗尽资源也难出一人,区区凡人,再是聪明好学,无前人引路,岂不是自不量力?” 方婉、司乐菡听闻,也点头沉思起来。 那些老学子闻言,相视而笑,脸上不甘之色,也淡去了许多。 是啊! 极道修士之名虽响,却如镜花水月,史上能留下名號的寥寥无几,更多的是中途陨落,成了修行界的谈资。 这凡俗秀才学识过人,却无家族支撑,修仙十次第不得全有,如何能支撑极道王修的成就? 万法归於一身? 不过是痴人说梦而已。 诸多杂音在耳,吴燃灯却只是平静地看了陆明轩一眼,却没多做理会,只是低语一声:“路有千万条,適合自己的,便是正途。” 他指尖轻轻敲了敲案上的青桐木,刻痕里的微光流转:“学无止境,本就是我的命格。万法虽繁,却有共通之理,如易数贯穿其中,寻到那根线,便不算杂。” “至於寿元……”他笑了笑,眼底没有丝毫畏缩,“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將上下而求索。纵是穷尽一生,能多窥几分法理,也算不负这趟修行。再说寿命,我自会修行得证,长生久视,我自取之。” 话音落时,他案上那半块刻著“易”字的青桐木,突然发出一声轻鸣,似在应和他的心意。 见吴燃灯如此淡然,陆明轩脸上的笑意反而淡了些,望著对方那副篤定的模样,心中莫名地掠过一丝不安,却又很快被“极道难成”的念头压下,却怎么也平静不下。 葛仙师端坐於讲台,將这一切看在眼里,捻须不语,只是望向吴燃灯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深意。 第13章 极道修士 玉阶楼台,陆家仙府。 是夜。 突听一声痛呼。 陆明轩坐在蒲团上,突然面色青白一片,手中一卷书册掉落於地,其上赫然標註著《赤松子说不死经》七字鸟篆。 “道经果然不是隨隨便便就能读的。其中记载著诸多古仙神圣的修行教诲,能引动法力气机异动。若不能明悟道经精髓,贸然翻阅,必然导致气机大乱,有走火入魔的风险。”他调息许久,才缓过神来,面色並不好看。 他抖开手里的道经书页,金箔烫印的卷数在日光下晃眼,陡然转念一想,又是冷笑,“道经为修行根本大经,十二万九千六百卷,正合一元之数,我陆家三代人接力批註,才勘透不过三十来本。” 他脑海中闪过易数课堂上在角落里沉浸道经不止的那道消瘦身影,嘴角勾出冷冷的弧度,“某些人连灵根都没有,捧著本道经啃得香,还杂糅诸多,想走极道修士之路。 却不知道极道王修,要以四书五经为纲,一元道经为目,尽数参透,才有望大成,趋之万法皆具,无所不能的境地。 古来极道修士哪个不是出身仙教大派,哪个不是皓首穷经,往往都半道而废? 一个无根底凡俗出身的修士,恐怕连道经目录都收集不全吧!十二万九千六百卷,对应天地周天之数,少一卷都悟不透圆满! 吴燃灯,你以为写几个字画几道符,就能窥得大道? 不过这吴燃灯沉迷其中倒是好事,荒废修仙和仙业,就对我陆家再也够不成威胁了。 只是这吴燃灯落笔成符的手段,实在玄妙,得想办法弄到其符道心得才好!” 陆明轩心思陡转,目光不由掠向手上的道经,晦暗不明。 …… “道经再多,终究是前人脚印。前人能走通,我必然也行!” 小屋香烛,裊裊青烟带著沁人的香烛,提神醒神,吴燃灯指尖划过“以梅观道,以心契卦。不执卦象,唯取真机”的批註,头没抬起片刻,只有一股信念在迴荡。 【梅花定运函经:入门(5/100)】 学无止境,下了功夫,必有所得。 这就是他最大的底气所在。 至於极道修士,要不是这陆明轩提及,他倒从未想过。 回来回头一看,吴燃灯反倒认为极其適合自身。 只因这极道修士,是以四书五经为纲,一元道经为目,穷尽世之道理,道理越多,道行越深,从而万法归一,同辈称王,故世称:极道王修。 简而言之就是一句话,读道经,极道修,仙称王! 读书並不能直接助於修行,却能列於修仙十次第五位,更在六名七相之上,或许就是极道读经的缘故吧! 之前吴燃灯还心有困惑,现在已全然明了。 一命二运三功业…修仙十次第,每一项都是修行人的极大助力,缺一项,都会有所限制,道途艰难。 现在能有一条光凭读书,就能通行於世的大道,何乐而不为? 而读书,是吴燃灯最擅长的事了。 “道经在心,不在卷数。”吴燃灯指尖点向自己眉心,“此处若明,一卷《子曰》可通天地;此处若昧,百万卷道经也只是废纸。” 话音刚落,他袖中滑落半张纸,上面是昨夜批註的“格物致知”:“如磨镜,尘去则明,何须计较镜是铜铸还是玉琢?” 想当初,那捲《仙举前尘录》封皮都快被虫蛀了,不也是被他將纸页翻烂,硬生生趟出一条通玄路吗? 路就在眼前,一步一个脚印,只要不停,就是大道! …… 埋首四书五经,配合梅花定运函经这一卷道经,进行印证,吴燃灯进度极快。 学无止境的命格属性上,进度点不停往前跳跃,直到三遍通读下来,微言大义已经初步掌握。 【梅花定运函经:入门(26/100)】 吴燃灯心有所悟。 一命二运三功业,为修仙上三次第。 其中命和运,由天定,是与生俱来的,常理难以改变。 冬为杀伐之气,金水相生,霜寒地冻,最克草木生机,百草枯黄,树木凋零,只等开春焕发,一片死寂之机。 怒梅为草木之属,却不被为严冬所克,愈是冰天雪地,开得越是盛放。 梅花定运函经,就是取梅花改草木之运,易草木之命的神韵妙理,阐述命和运的奥秘,从而让修士以此后天对命运进行改易。 虽然此道其难,可遇不可求,千百年难遇。 但若是修士寿命足够长,长生久视之下,再小的概率,也足以成为铁定的事实。 “我虽生为小镇乡土,却已有成仙机缘,后天改命改运,不正是我要做的事吗?” 吴燃灯悠悠想道,將《梅花定运函经》小心放下,等待后续再读。 忽然他眼前一阵发黑,指尖撞在砚台上,墨汁泼了半张批註稿。 他扶著桌沿喘了口气,满桌经书堆叠如小山,字里行间的灵气似有若无,偏生他这副凡胎抓不住半分,只累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咳咳……”他捂著胸口低咳,指缝间渗出汗珠。 一看屋外,已是天色大亮。 窗外传来炼气弟子吐纳的呼喝声,那是灵气入体时特有的韵律,衬得他连呼吸都显滯涩。 凡人精力终究有限,这几日不眠不休啃书,眼底早已布满红丝,可丹田那处依旧空空如也,连最粗浅的气感都没摸著。 “凡胎苦弱,精力不堪,难耐蹉跎!必须…跨进脱胎大境……”他咬著牙撑起身子,翻出《子曰》一书,后面赫然记载著一篇入道功法,《正气感应妙诀》。 书页泛黄,边角写著“凡胎修气,当以正气为引,叩问天地”。 书上所说,脱胎第一层,便是要打破凡身桎梏,感应灵气,在经脉里淌出第一缕真元溪流。 此为脱胎第一大境,炼气境! 又深吸了一口烛火香气,提起精神,吴燃灯目光扫过小屋,在地上画符布阵。 以符画镇,只能是最简单的一次性阵法,用之则废, 吴燃灯当前条件有限,画的是最简易的一次性聚灵阵。 凡人简法,讲究不了那么多,先破境再说。 阵眼处,他盘膝坐下,强迫自己一遍遍念诵启灵咒。 喉咙干得发疼,额角的汗滴落在阵图上,晕开小小的墨花。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快要撑不住时,丹田忽然泛起一丝微热,像被火星烫了下。 “是……气感?”他猛地睁眼,眼里迸出亮芒。那丝热意极淡,却真实存在,正隨著他的呼吸慢慢游走。 第14章 符章炼气 窗外的天快亮了,吴燃灯望著东方泛起的鱼肚白,嘴角咧开个疲惫却满足的笑。 凡人之躯虽弱,可这口气,他总算吊住了。 炼气境的大门,门缝已然被撬开! 不知不觉。 小屋的烛火比往日亮得更久,吴燃灯盘膝坐在蒲团上,指尖掐著印诀,鼻尖縈绕著书页与草木混合的气息。 窗外的月光漫进来,照见他额角的薄汗—已是第七日,丹田处那缕若有若无的气感,仍像风中残烛般飘忽。 “吸气如吞云,呼气似吐丝……”他默念心法,试图引导天地灵气入体。 可那些游离的光点碰著他的皮肤,就像水滴落在烧红的石板上,“滋滋”地散了,连一丝都留不住。 案上的《正气感应秒诀》翻到了卷角,“天人感应,当以浩然正气为桥”的批註被硃砂圈了又圈。 吴燃灯望著纸页上自己写下的记录:七日,气感仅增一线,比三大家族子弟入门时慢了十倍不止。 白日时,他推开窗,望著仙塾方向。 陆明轩等人在演法场练剑,剑气划破夜空的锐响隱约传来,那是灵根顺遂者才能有的进度。 而自己,连最基础的引气感应都磕磕绊绊。 这些日子,仙塾接连开课,除了第一日易数课上,他道论有所表现,在修为上他却是表现平平了。 那三大仙族子弟本就天生灵根,族中又有长辈辅导,修行进度极快。 虽然此世修行大昌,灵根宝体只是有助於入门,为修仙下四次第,不起绝对助力。 但在修行起步阶段,却有著大用。 慢一步,就是步步慢。 要知修行境界分为两大境、十小境界,即为: 脱胎大境:炼气、法种、元符、道基、采煞、炼罡、紫府、神通、变化、金丹 羽化大境:元婴、如意、阴阳、元神、显圣、洞天、渡劫,法相,合道、大乘 现在光是脱胎大境,第一小境,就如此艰难,之后境界恐怕提升更是缓慢。 不想办法的话,估计还不等破境,寿命就消耗一空了。 “学无止境,读书读经是无往不利,修行还是要自身去修!引灵气入体,是个大问题。”他苦笑,指尖摩挲著“习”字。 往日读书,哪怕晦涩如《易数篇》,只要沉下心琢磨,总有茅塞顿开之时。 可修行不同,气感不隨悟性走,只认天人感应这道天生的门槛。 灵根好过,凡体难成。 “他人灵根宝体,静坐调息就可感应灵气入体。而我证仙业入道,静功不行,还能从动功著手!” 吴燃灯低头看著掌心,那里还留著抄书磨出的茧子。他重新坐下,再次掐起印诀,目光落在《正气感应诀》,心中闪过一念:“道阻且长,行则將至。” 月光穿过窗欞,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影。气感依旧微弱, 但这一次,他指尖的印诀捏得更紧了些——慢虽慢,总比停在原地好。 至少,今日的气感,比昨日又实了那么一丝。 等到气息稍稍稳固,吴燃灯豁然起身。 竹屋的案上堆著裁好的黄纸,他捏著禿毛笔,笔尖悬在纸面三寸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丹田那缕气感依旧微弱,没有灵根引气,那边以符引气。 “符章者,以文载道,以符通灵。”他默念书上的註解,深吸一口气,腕转笔落。 第一笔“天”字落下,墨色竟微微发亮,纸页轻颤,似有微风拂过。 他不敢停,笔锋流转如奔溪,“地”字承上启下,笔画间隱有土黄色光晕。 “人”字收尾时,笔尖一顿,纸上仿佛浮起个模糊的人影。 短短三字成句,他已满头大汗,胸口起伏如鼓。 这篇《天地人三才章》才写开头,却比画百张单符更耗心神——符章讲究“文气连贯”,一字凝滯,全篇皆废。 “气要顺,意要凝……”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续写下句。 笔走龙蛇间,“日月经天”四字引微光聚顶。 “江河行地”让案上的砚台泛起潮气。 写到“生民立命”时,窗外突然飞来几只麻雀,落在窗台上嘰嘰喳喳,似在应和。 这便是符文成句的玄妙处:单符是孤立的法文,符句却是连贯的道韵。 字句相扣如锁链,能引天地共鸣。吴燃灯越写越顺,先前滯涩的文气此刻如决堤之水,顺著笔锋注入纸页。 他想起教孩童念书时的朗朗声,想起帮农户写契书时的郑重,那些藏在笔墨里的烟火气,竟在此刻化作了符章的骨血。 写到末句“万物咸寧”,最后一笔捺出如剑,整幅黄纸突然腾起淡金色的光,文字仿佛活了过来,在空中浮荡片刻,才缓缓沉入纸面。 竹屋周围的草木似被惊动,叶片轻轻摇曳,远处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 符句收尾,蔚然成章! 符文篇章,书曰:天地人三才章。 “道有三才,曰天、地、人。 天为道之本,覆载清气,主气运、定命数、司时序,居高而御万物,无形而有则。 地为道之基,承载生灵,藏风水、蕴灵脉、育万物,居下而养群生,厚德而载物。 人为道之枢,立於天地之间,承天之命、秉地之气,可改命、可积德、可立业,以心合天,以行合地,以身为三才中转。 ……” 哗! 符章一成,其上灵气豁然贯通,化作汹涌的灵气洪流从天灵上一涌而入。 一瞬间,吴燃灯只觉自己如同泡在灵气潮水之中,不用费力去引,点点灵气自发一股脑往身体冲,也不管这具身体盛不盛得下。 丹田之內,灵气漩涡越发壮大,最后彻底由虚化实。 凝为实体的一剎那,吴燃灯突感周身窍穴大开,无形的感应逸散而出,似乎生出了第六种感觉。 原本空洞洞的虚空中,仿佛见到了一缕缕或清或浊的气机,在空中飘荡不定,聚散分合。 心眼见灵,隨身感应! “我正式踏入了炼气之门!接下来就是凝结法术种子,法术自生的法种境!” 吴燃灯坐在蒲团上,无声而笑。 望著那篇符章,他指尖仍在微微颤抖。 没有灵根又如何? 他的笔,他的字,他写下的符文、符句、符章,都在替他感应天地。 这符章上的光,或许比任何灵根引气都要明亮。 而此时命格跳动,墨痕再生变化。 【符籙:小成(2/1000)】 符籙一举跨过了入门的大关,达到了小成境地。 这还不止,学无止境每突破一重小境,一证永证,自生玄奇特性。 符籙一栏之下,还有一行小字。 【符籙文章:符文成句,符句书章。天地奇文,感应华光。】 第15章 浩然正气 【符籙文章:符文成句,符句书章。天地奇文,感应华光。】 符文是天地文字,凝结了天地奥秘。 光是一枚单独的符文,写作出来,也各有奇能。 若是连贯成句,承载法意,倍显奇效。 要是符句成章,则能奇文感应天地,自生异象。 平常修士,哪怕精通符道,要想符文成句,法意连贯,已是极难。 更別说,承前启后,一气呵成,以符句书写华章了。 吴燃灯是以字入道,符籙入玄,使用字符已成了自身本能,又是秀才读书人出身,胸中自有文章,心意所至,符文自成,才有这心力和灵感,一气书写出符章。 这或许就是以字符仙业入道的另一重好处。 上三次第入道,妙用无方,渐渐显露,远超灵根宝体的感气之能,这一点就连吴燃灯自身也是知晓不多,也在摸索中慢慢体会。 【符章:入门(6/100)】 此时命格属性一栏,符章已经作为技能一栏彻底凝固了下来。 並且符章一成,灵气浇灌。 原本寸步难行的境界,也一举突破到脱胎大境的第一境,炼气。 吴燃灯正式成了货真价实的修士,修为在身,之后施展手段,能自发调息回气,持久力大增,就不用刻意静坐吐纳了。 这就是仙业的妙处,成就仙业,体会其背后的玄机,福泽自身。 若是能长久沉浸,单凭修行之路,也未必弱了那灵根宝体多少,更有淬炼心神,精进功业的多重好处。 仙道功业,能被列为上三次第,绝不是毫无缘由的。 但这只是第一步,前方的路还很远。 修仙学问高如天,修行的功夫也是深似渊。 每一境,都各有炼法,极尽玄机与复杂。 这第一境炼气,又以气、汽、炁,划分为下、中、上三品。 气为异种灵气,为修士独有气机,才能有不同凡俗的手段。 汽为气之形变,灵气变化妙用,寒气凝冰雨,炎气生火雷。 炁为气汽质变,返本先天,不受五行生剋,自生阴阳六合。 …… “炼气已成,该炼何种灵气呢?” 吴燃灯念头一滑而过,很快就做出了决定。 就炼儒家的浩然正气! 儒家有云:吾善养吾浩然之气。 他未入道时,本就是儒家秀才,写文章早就深入骨髓,炼化起来驾轻就熟,占著先天的优势。 而且异种灵气的属性生克,往往决定了修士的瓶颈和破绽。 儒家浩然正气,虽然並无多少奇妙异力,但浩然正气,也不为其他灵气所克,四平八稳,以底蕴胜之。 而吴燃灯自忖自身,一证永证,只要不停止读道经,无时无刻不在进步,最不缺的就是底蕴。 一旦底蕴积蓄成势,煌煌大势足以压倒一切玄机诡诈。 隨后他又开始提笔写符起来。 此时他已经找到了自身的修行方法,仙业为动,吐纳为静,动静结合,內外交感,以仙业为依,勾动天地灵气,淬炼自身。 妙笔符句在他手下蜿蜒而出,蔚然成章,灵光四溢。 手在动,吴燃灯心却越静,默运《正气感应妙诀》,引动灵气入体,推动周天,將灵气渐渐朝著儒家浩然正气所转化。 但练著练著,他就皱起眉头来。 体內灵气漩涡旋转,不断壮大,淬炼精纯,速度並不慢,但却没有一点向朝著浩然正气转化,阳刚正大的意味。 吴燃灯停下动作,若有所思。 这《天地人三才章》似乎与儒家正气的修炼法门並不搭,更偏向於道家仙门,用来吸取灵气,事半功倍,转化成浩然正气,则是效果欠奉。 符章修行必须与异种灵气的属性相符才行,属性相剋乃至属性无关,对炼化灵气属性,並无多少作用。 哪用什么符章,能辅助正气感应妙诀呢? 《正气歌》! 一瞬间,吴燃灯立刻想到了这一篇前世的儒家名著,其中正气充溢,正大不屈之念,千古传诵。 唯一不满足的就是,这只是世俗文章,不是符文成章。 符章写法,与世俗文章不同,不但要求文章內涵,还要符韵、法意,以及整体形制,才能將符文贯穿一气,发挥出成篇成章的整体妙用。 借文章大义,统御符文之力,再以符文法意,將文章凝虚化实,神韵生形! 二者之间,相辅相成,缺一不可。 要是想要將正气歌写成符章,就意味著吴燃灯要自创符章,重新构思符章的符韵、法意、形制,这是一个浩大的艰难工程。 此世正气符章倒也不缺,但以吴燃灯的视角来看,也无一可以超过这篇《正气歌》。 【符章:入门(6/100)】 吴燃灯看向命格属性,和很快就有了决定。 若是按部就班练习,虽然进度不停,但比较缓慢。 若是能自创符章,想必进度又会大为加快,若是符章能一举从入门达到小成,又会有何等特性呢? 现在符章不仅关係到了仙业进度,更是自身修行的依仗。 可以一试! 他一瞬间下定决心,翻开《符籙》一经,一遍研究其中关於符章的形制和精髓,开始研读,开始尝试书写。 不知不觉,吴燃灯案上的废符又堆高了三寸,每张都写著“天地有正气”五字,却无一张能引动灵气共鸣。 他捏著最后一张废符,指尖抚过那歪斜的“气”字——笔锋太急,少了“沛乎塞苍冥”的沉凝,勾连处太滯,缺了“下则为河岳”的流转。 “符韵在势,笔脚藏气,法意贯心。”他翻开《符籙》,指尖点在“形神合一”四字上。 忽然抓起硃砂笔,不再刻意模仿名家笔法,而是闭目回想《正气歌》的磅礴,想起“时穷节乃见”的刚毅,想起“一一垂丹青”的厚重。 再睁眼时,笔锋落纸如惊雷乍响。 “天”字横画舒展,似接苍穹;“地”字竖鉤沉稳,如立磐石。 写到“正”字最后一笔,他手腕微颤,故意让墨汁晕开一丝,恰似正气漫溢而出。 可待符章晾乾,依旧灵气涣散,连最基础的凝气都做不到。 他不恼,又学那顏真卿的筋肉丰满,让笔画如铁骨撑天。 又仿王羲之的飘若浮云,让勾连似正气流转。 白日里,他对著名家碑帖练笔,將“风檐展书读”的静气注入笔端。 入夜后,便在月下诵读《正气歌》,让“鬼神泣壮烈”的豪气动彻心扉。 第七日,当“於人曰浩然”五字落纸,笔锋转折处突然泛起微光,虽转瞬即逝,却让吴燃灯眼睛一亮。 他知道,这是符韵初成的徵兆。 案上的废符越堆越厚,可每张废符上的字跡,都比前一张多了分神韵。 有时是“下则为河岳”的沉雄,有时是“上则为日星”的璀璨,虽未成符,却已能让观者心头一震。 吴燃灯放下笔,望著窗外天光,指尖还残留著握笔的酸麻。 失败依旧,可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对符章的理解,正隨著一次次落笔、一次次揉碎,变得愈发通透。 就像磨剑,虽未开锋,却已渐露锋芒。 命格属性的进度就是证明。 【符章:入门(22/100)】 第16章 自创新篇 吴燃灯案头的黄纸堆得比人高,每张纸上都布满了作废的痕跡。 有的字刚落下便崩散成墨点,有的句读相连处灵气逆行,还有的通篇工整,却独独缺了那份能引动天地的“气”。 他揉了揉酸胀的手腕,將又一张废符扔进竹篓,目光落在墙上那幅早已背熟的《正气歌》长卷上。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他低声吟诵,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著名轨跡,若有所思。 先前写符章,总想著以术法驱动,却忘了文天祥写这首诗时,本是凡人,困於土牢,无术无法,全凭一腔孤勇与赤诚。 心念及此,吴燃灯猛地推开窗,任由初春的寒风灌进屋內,吹散了案上的墨香。 他重新铺好一张黄纸,不再刻意运转灵力,只將满腔心绪都凝在笔尖——想那“时穷节乃见”的决绝,念那“在齐太史简,在晋董狐笔”的凛然,思那“当其贯日月,生死安足论”的坦荡。 笔尖饱蘸浓墨,落下时竟带著破空之声。 “天地有正气”五字刚成,纸页便腾起淡金色的光,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要纯粹。 他笔不停歇,一路写去,“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落笔时,窗外的河水突然翻涌,天边隱有星光闪烁。 写至“是气所磅礴,凛烈万古存”,案头的烛火猛地爆燃,火焰化作一柄利剑的形状。 到“当其贯日月,生死安足论”,整座小屋都被金光笼罩,远处传来隱约的钟鸣,似有千军万马在呼应。 最后一笔落下,整篇符章骤然飞起,悬於空中,那些字跡仿佛活了过来,化作一个个身披鎧甲的武士,手持长戈,目光如炬。 吴燃灯望著空中的符章,突然明白,真正的正气,从不是术法所能强求,而是藏在每个字背后的骨血与肝胆。 他伸手接住缓缓落下的符章,指尖触到纸页的瞬间,一股沛然之力顺著手臂涌入体內。 这一次,不再是滯涩的灵气,而是温润如春水的能量,所过之处,先前苦练留下的暗伤竟都隱隱作痛,却又在痛过之后变得通畅。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小屋外,原本萧瑟的草木竟抽出了嫩绿的新芽,几只飞鸟盘旋不去,鸣声清亮。 吴燃灯握紧符章,终於懂了:所谓符章,从来不单单是字与术的堆砌,而是写符人將自己的魂与骨,刻进了笔墨里。 黄纸上的“正气歌”符章仍泛著淡金微光,吴燃灯收笔的剎那,忽然觉出不同。 往常引气时总像隔著层毛玻璃的天地正气,此刻竟顺著纸面的金光涌来,与符章上的文气缠成一股,顺著他握笔的指尖往里钻。 这股气不同於寻常灵气的飘忽,带著“天地有正气”的沉厚,“凛冽万古存”的锐劲,涌到丹田时,竟自发循著《正气感应诀》的路径流转。 他下意识掐起印诀,只觉往日里需要凝神半日才能推动分毫的气感,此刻竟如顺水行舟,沿著经脉一路奔涌,所过之处,那些淤塞的节点“噼啪”作响,像是被惊雷劈开的冻土。 “这是……”吴燃灯睁眼,见案上的符章正与自己的呼吸共振,纸上的字跡隨他吐纳明灭,每呼出一口,便有一缕金气从符章飘出,融入他的口鼻;每吸入一口,丹田的气感便凝实一分。 他索性放下笔,盘膝坐下,任由符章的正气牵引著体內灵气运转。 往日需要刻意揣摩的“感应”二字,此刻变得无比清晰。 不是他去追著天地间的浩然正气苦苦追寻,而是正气自会寻著他笔端的赤诚找上门来。 那些写废的黄纸堆里,似有无数细碎的光点升起,那是先前练字时渗入纸中的文气,此刻竟也纷纷匯入这股洪流。 不知过了多久,丹田突然“嗡”的一声轻鸣,像是有什么东西破壳而出。 吴燃灯只觉浑身一轻,再看天地间的正气,已不再是朦朧的光团,而是清晰可辨的脉络。 草木有草木的生机正气,山石有山石的沉稳正气,连远处农户家升起的炊烟里,都裹著烟火人间的踏实正气。 “浩然正气!”他喃喃道,抬手时,指尖竟縈绕著淡淡的金芒。这不再是符章借来的力,而是他自身灵气与天地正气相通后,自然生出的气象。 符章上的金光渐渐敛去,却在纸页留下深深的烙印,仿佛把“正气”二字透进去。 吴燃灯拿起符章,只觉它轻得像片羽毛,却又重得能压得住心湖的波澜。 窗外的晨雾刚好散去,第一缕阳光落在他肩头,带著暖意。 【符章:入门(59/100)】 符章进度大增,瞬间过了半数。 吴燃灯知道,从今日起,他的修行路不再是寸步难行的泥沼。 自创出正气歌符章,有这与自身完美契合的正气新篇,天地自会与其感应,为他铺就炼气通途。 吴燃灯屏气凝神,指尖流转著精纯的正气,一鼓作气,连书三篇符章。 笔锋落处,每一笔都稳如磐石,每一字都透著凛然正气,三篇符章一气呵成,不见半分滯涩,无一失败。 他望著符章上跃动的光韵,眼底映著“学无止境”的信念大道漫漫,唯有不断精进,方能触及更高境界。 “一证永证,永无退却。”他低声自语,指尖轻抚过符章,感受著其中流转的纯粹力量。 这股力量不偏不倚,不隨外物动摇,正如他此刻的心念。 他深知,真正的掌握,是“知行合一”的通透,一旦学会,便如刻入骨髓的本能,再无失败的可能。 片刻后,他小心收起其中两篇符章,妥帖藏於怀中,只留一篇在掌心。 到此时,他环视四周,只见屋內空空荡荡,两袖空空,符纸消耗一空,只剩下堆积成山的废纸。 短短时间,爷爷將几乎大半辈子家当才换取的金叶子都被他消耗一空。 財侣法地! 修仙对於钱財的消耗太过巨大了。 凡俗出身的人是不可能供得起的,仙业在身,唯有自闯出路了! 符章价值更在符文之上,价值必然不菲,要找个合適的买家才是。 吴燃灯念头到此,拿起之前练笔的两篇《天地人三才章》以及取出一篇《正气歌》符章,匆匆出了门。 第17章 山海鬼市 “南山之外,时有云气,如宫室、台观、城堞、人物、车马、冠盖,歷歷可见,谓之山海之市。或曰:『蛟蜃之气所为。” 南山郡有一奇景,每到大雾漫天之时,登城楼而望,偶尔就能见到云雾之中忽现城郭、台榭、人物往来,如神山仙乡,偶尔在世人面前展现真容。 但人远望时,望之如真,一旦靠近,反而迷失於大雾中。 大风一吹,云雾散去,终究是一场幻梦。 所以,世人称之为“山海鬼市!” …… “快看,鬼市出来了!” “若真有仙家圣地,也就不过如此了罢!真想进去看看啊!” “想得美!这只是幻觉,不知多少痴儿,把这鬼市当真,迷失了大山云雾中,脱了一层皮才从鬼打墙中脱身出来!” …… 南山多山,山中多雾。 这一日,又是山海鬼市出现的一天,城楼上站了不少看热闹的文人墨客,谈性十足,满是好奇和恐惧。 而就在无人注意时,一道消瘦身影已然没入大雾中,消失不见,直朝他们口中人踪难觅的鬼市而去。 “南山云海空復空,群仙出没空明中。盪摇浮世生万象,岂有贝闕藏珠宫?” 吴燃灯头戴斗笠,不露真容,看著云雾中宫殿数十,碧瓦飞甍,悠悠而想。 世人不识仙容,哪怕有幸得见,也无法辨別真假,白白错过。 这山海鬼市,不是虚假,只是凡俗不可入而已。 那些被凡人误认作幻象的亭台楼阁、往来人影,实则是修仙之人所隱居的仙道隱市。 大更王朝,乃是气运王朝,以王朝气运镇压一国之地,不容人以法术乱了凡世。 哪怕是修仙之人,法力在身,也挡不住天生能破万法的王朝龙气,只能乖乖退隱。 仙道隱世,除了陆、方、司乐这些得了王朝承认的仙族可以扎根凡地,其他隱修、小族都得避居世外。 修仙者也是人,是人就会聚族而居,逐渐壮大,就成了这山中避世的山海鬼市。 这云中蜃楼不是障眼法,而是天地间气候变化,气机交感之下,破开了修仙隱市的阵法屏障,將鬼市的一些景象显现在世人面前。 若真有凡人寻来,又会被阵法迷幻,如鬼打墙一般迷失在大山中。 直到云雾散去,阵法重新隱世。 这些凡人才能挣脱出来,只是到那时候,肉体凡胎早就脱了一层皮,渐渐就再也无人敢靠近了。 而吴燃灯却没有这重顾虑。 山海鬼市,肉眼难寻。 而修仙之人,只要静心凝神,就能感受到空中灵气散布,那灵气空洞之处,就是阵法留下的道路。 吴燃灯步伐左折右拐,不走寻常直线,只是寻著灵气空隙,步伐鬼魅。 突然他身形一拐,竟是凭空破开一个无形的屏障,如入镜面一般,消失不见。 若是凡人见到,非要惊呼见鬼。 吴燃灯眼前风景陡变,一下子从空寂的山间,来到了人声沸腾的闹市。 攒动的人影、悬在半空的招牌,听见此起彼伏的吆喝。 “刚出炉的聚气丹!”“上品符籙换妖兽內丹咯!” 两边店家悬著的幡旗,上面写著“丹”“器”“符”等字样幻。 吴燃灯拾级而上,每走一步,石阶深深。 行至半途,迎面撞见个挑著药担的老翁,老翁的草鞋沾著露水,药担里飘出的灵气却精纯得惊人。 吴燃灯摸了摸怀里的符章,知道自己已踏入这隱於幻象中的仙道隱市。 雾气在他身后合拢,將凡俗与仙途隔成了两个世界。 鬼市藏在雾靄深处,吴燃灯踏著石阶往上走,每一步都似踩在云絮上。 他怀里揣著那篇《正气歌》符章,黄纸被体温焐得温热,边角却因灵力凝聚而微微发硬。 鬼市布局,他早已在《修仙纲要》中瞭然於胸,经歷了刚开始的惊奇之后,他心情就平復下来,只朝著目標而去。 朱门虚掩,门环上盘著的铜龙似在吐息,楼阁处於鬼市中间地带,颇为显眼。 刚迈过门槛,迎客的伙计淡淡扫了一眼,懒洋洋道,“道友贵姓,你是要买,还是卖啊……” 声音拖得老长,有气无力。 吴燃灯不与他废话,只是將《天地人三才》符章放在青玉柜檯,道了个假名,“在下沈万山,叫你们掌柜来!” 黄纸刚一接触台面,整间铺子的灵光突然一振,光亮大盛,连墙角那尊镇店的石狮摆件,眼睛都似亮了半分。 “这是……” 后堂传来脚步声,掌柜的青布袍角扫过地面,他本想看看是什么奇物惊动了铺子灵气,目光落在符章上时,突然顿住,手捋著鬍鬚的动作僵在半空,“这是……符咒成文的符章!” 他颤抖著指尖去碰,还没触到纸页,一股充沛灵气突然从符章涌出,顺著他的手臂往上爬,竟让他多年未动的修为隱隱有了鬆动的跡象。 掌柜的猛地缩回手,脸上的皱纹都因震惊而舒展开:“灵气凝结,符文篇章!这绝对是符章不假!” “掌柜的!”吴燃灯轻声道,“此物可换些修炼用的灵石、丹药?” “换?”掌柜抚须的手一僵,失笑一声,“沈道友说笑了!这般奇物,岂是一些灵石和丹药能换的?” 他往內堂喊,“快!上最好的水晶龙胆茶,把二楼的雅间清出来!” 此时伙计跑得比兔子还快,先前接待吴燃灯时的敷衍早没了踪影,连斟茶时都小心翼翼,生怕呼吸重了惊散了符章上的灵气。 掌柜的亲自捧著符章,指腹一遍遍摩挲著纸上的字跡,嘴里嘖嘖称奇:“符文能引天地灵气,字里行间藏著法意灵韵……这般手笔,老朽还是头回见。” 吴燃灯坐在雅间的窗边,看著掌柜的命人去库房搬来的木箱,灵石成堆,更有三块晶莹剔透的灵玉,以及三小瓶可以提纯灵气的淬灵丹。 掌柜的將符章小心收好,递过一枚玉牌,“沈道友这符章,道韵纯粹,可镇神魂,实乃珍品。” 掌柜的摩挲著刚收入玉匣的符章,笑得眼角堆起皱纹,“灵宝阁愿与道友长久相交,此后凡有新作,阁中愿以市价八成预购,如何?”。” 窗外的海市依旧云雾繚绕,吴燃灯握著温热的茶杯,看著杯中舒展的茶叶,一时间怀中其他的符章越发显得烫手了。 光是一枚符章,分量就如此之多,这收穫已是他先前预想的五倍之多。 若是一下子拿出来,不知道会引起多大的波动。 他吴燃灯接过刻著“贵宾”二字的玉牌,指尖触到冰凉的玉质,心中微动。 这便是仙业的力量么? 一篇符章换得的资源,竟抵得上寻常修士数月苦寻。 这以文入道的仙业,若能持续下去,竟真能如仙家般生生不息,带来源源不断的益处。 “多谢掌柜厚爱。”他將玉牌收入怀中,声音平静应下,心底泛起波澜。 若能写出更多符章,何愁资源匱乏? 到那时,不必再为灵石蹙眉,不必为灵草奔波,只管沉下心来,在这大道上稳步前行便是。 掌柜见他神色,知其心意,顿时大喜,连忙殷勤又道:“沈道友若有需其他修行灵物,道友只需能继续供应此等珍品符章,应有尽有,隨时可来取。” 吴燃灯頷首谢过,转身离去时,储物袋里的灵石碰撞声清脆悦耳,像在印证著仙业初显的力量。 第18章 符章雕版 是夜。 吴燃灯揉著酸胀的手腕,案上那篇刚成的符章还泛著余温。 可他连抬手再蘸墨的力气都快没了。 “痴人说梦……”他自嘲地笑,指尖划过三张符章新篇,每张都耗了他半日心神。 “三篇符章就累成这样,还想有无数篇?人力终究有穷尽,我也是被鬼市的收穫给迷住了眼。” 先前那点念头如潮水退去,只余下疲惫。 他望著窗外,夕阳把竹影拉得老长,恍惚间竟想起前世里印书的坊市。 工匠刻好雕版,蘸墨一刷,便是一页书,快得很。 “印刷……”他猛地坐直,眼里的倦意瞬间被惊亮的光取代,“符章为何不能雕版印刷?”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春草疯长。 他抓过一张符纸,指尖在上面比划:单字符文如“雷”“火”,可刻成固定的字模。 符章里连贯的气脉,或许能用阴刻阳刻的纹路模擬。 只要雕版时將文气凝入木石,印刷时再以灵力催动,未必不能成! “对!就用雷击桃木做版,那木头天生带气,能承文韵!” 他越想越激动,起身时带倒了案边的墨锭,“再以凝神墨调硃砂,刷印时贯注一丝正气……说不定,真能成!” 窗外的最后一缕阳光落在他脸上,映得那双布满红丝的眼睛亮得惊人。 符章难写?耗费精力? 若这雕版之法能成,那仙业的门,怕是要被他硬生生撞开条更宽的路来。 符章印刷,据他所知,这是此世从未出现过的仙业? 若是能成,开创符章,我岂不是成了一行仙业之祖? 他匆匆出门,进入仙塾藏经阁中,在眾人诧异眼神中,只朝角落里的杂物区走去。 吴燃灯借出诸多仙道杂技,在草草通读一遍后,脑子里终於初步有了草案。 想要印刷,要先学会雕版! 他还要懂炼器,符章雕版本身也是一件法器。 小屋案上堆起新的书册,《天工》《刻符要诀》《器灵蕴养篇》叠得老高,压得案角微微下沉。 吴燃灯左手按著重达三十斤的雷击桃木,右手握著刻刀,刀刃在木头上划出细浅的痕,每一下都屏住了呼吸。 雕版不比书写,笔锋可转,刻刀却落则难改,稍有偏差,整版便废。 “气要沉,力要匀……”他默念著从书里看来的诀窍,將丹田那缕正气缓缓注入刻刀。 刀刃触及桃木时,木头突然轻轻震颤,表层浮现出细密的雷纹,那是雷击木自带的灵气在呼应。 他手腕微旋,顺著雷纹的走向刻下“正”字的第一笔,木屑簌簌落下,竟带著淡淡的金芒。 夜深时,他翻开《器典》,指尖点在“凡器通灵,需以意驭之”的註解上。 忽然明白:符章雕版不止是字的復刻,更要將书写时的正气与刻刀的灵力熔於一体。 他重新执刀,不再刻意模仿符章的笔画,而是想著“天地有正气”的壮阔,想著“时穷节乃见”的坚贞,刻刀在木头上游走,如笔走龙蛇,先前滯涩的木纹竟变得顺畅起来。 三日后,当最后一刀落下,那块雷击桃木上已刻满《正气歌》的文字,纹路间流转著与符章相似的光晕。 吴燃灯拿起雕版,往上面刷了层调和好的硃砂墨,覆上黄纸轻轻一按——揭开时,纸上的字跡虽不如亲手书写的灵动,却也凝聚著淡淡的正气,能引动周遭灵气微微震颤。 “成了……”他望著这张印刷出的符纸,疲惫的脸上露出笑意。 “【符文印刷:入门(17/100)】” 命格属性,显示新的一栏。 窗外的月光照在雕版上,那些刻痕仿佛活了过来,在木头上轻轻搏动。 吴燃灯知道,这只是开始,但通往“无数符章”的路,他总算踏出了第一步。 案边的草稿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改进之法:如何让雕版更聚气,如何调配墨汁让正气更纯,如何以炼气修为催动批量印刷…… 若不能学无止境,时时都在进步,他也不是不敢托大,独创一门新仙业的。 天道酬勤,只要耗得起时间,任何难事终究会一举冲开。 十篇正气符章,呈现在面前。 色泽微微带金,完全比不上亲自手写的灵韵充沛,但胜在量多,不费多少心力、灵气。 只需收尾之时,以笔微微勾捺符角,亲自调整收束灵气即可,弥补雕版死板的漏洞。 如此一来,符章印刷,就已经初步成了。 只是耐用性还不够强。 吴燃灯捏著碎裂的桃木边角,那刚用了十次的雕版已灵气溃散,纹路间的金芒褪得乾乾净净。 他望著案上堆积的废版,每块都撑不过二十次,木头里的雷纹被反覆催动后,便如枯柴般失去生气。 “修为不够,强留灵气反伤其根。” 他翻出《器用篇》,指尖划过“顺势而为,方得久存”八字,忽然有了计较。 现在手上不缺灵石,他乾脆不再强求雕版自发聚气,反而花了大价钱选了天生灵气更盛的金桐木,以寒泉之水浸泡七日,去其燥气。 刻纹时也改了深凿为浅刻,只留下引气的脉络,將正气凝於最表层的木纹。 调和墨汁时,又掺了些凡俗的松烟,让灵气流转得更缓,不至於暴烈伤版。 修仙不知岁月。 匆匆又是一月过去,又是一个通体鎏金的雕版呈现於吴燃灯手中。 试印第一百次,雕版微微发烫,却仍能引动正气。 到第三百次,木纹间的光晕淡了些,印出的符纸依旧能用。 直至第五百一十次,最后一丝灵气顺著刻痕消散,金桐木才轻轻裂开细纹。 吴燃灯捧著这块用至极限的雕版,眼底亮得很。 虽仍是一次性,却已能抵上先前二十块废版的功。 他將雕版的尺寸改小,方便携带,又在背面刻了简易的聚气阵,能多撑三十余次。 案上,新刻的金桐雕版整齐码著,每块都能印出五百张符纸。 吴燃灯望著它们,忽然觉得,修为低微不假,但谁说就法力稀鬆,没有斗法能力了。 人之所以为人,就是善於利用工具,假於外物。 眾多符章在手,一时资源不缺,就连护身之力,也绰绰有余了。 一时,他安全感大增。 吴燃灯摩挲著金桐雕版上的浅痕,那五百余次的印记磨得木纹发亮。 他忽然想起凡世书坊里的活字,一个个字模排拼,便能组成万千文章。 “雕版是整篇固定,活字却能拆能合。”他拿起块边角料,用刻刀削出个“正”字的雏形,指尖凝气在上面一点,那字模竟微微发亮,“若將符章拆成单字符文,刻成可替换的活字……” 念头起时,窗外的竹影恰好晃了晃,像是在应和。 他將那枚“正”字模放在案上,与其他字模摆在一起,虽不成章,却已能看出几分脉络。 “不急。”他笑了笑,將字模小心收好。眼下雕版刚顺了手,活字的灵气衔接、排版时的气脉连贯,还有太多关要过。 但这又何妨? 案头的《子曰》翻到“学不躐等”处,墨跡被他圈了又圈。 从符章书写到雕版印刷,再到將来的活字,路本就是一步一步踩出来的。 他铺开新的金桐木,拿起刻刀,这一次,刀下的“气”字刻得更稳了些。 学无止境,便慢慢来。 脚下的路,走实了,自然就通向了从前不敢想的地方。 第19章 印刷符业 吴燃灯望著案上叠放的符纸,每张“正气歌”的字跡都分毫不差,横平竖直如刀切,虽凝著正气,却少了些手写时的灵动变化。 他指尖划过纸面,眉头微蹙。 这般字跡齐整,明眼人一看便知是批量印出的,若流传开,难免引人窥破雕版之秘。 “符文如字,字见笔意,笔意藏魂。”他翻出先前手写的符章。 对比之下,手写的“正”字捺脚略重,带三分沉凝,“气”字弯鉤微颤,藏一丝灵动,各有不同。 当下不再犹豫,取来十二块金桐木,每块都换了笔法。 或学顏体的浑厚,笔锋如椎,刻出的字力透木背。 或仿柳体的清劲,撇如刀削,捺似剑挑。 更有学章草的婉转,笔画连属,如流泉绕石。 刻到第七块时,他特意抖了抖手腕,让几个字带些微不可察的歪斜,恰似人手写时偶有的滯涩。 十二块雕版成时,依次印刷,符纸上的字跡果然神態各异。 有端方如古碑,有飘逸若惊鸿,便是同个“气”字,在不同雕版下,有的如劲松拔节,有的似云气舒捲。 吴燃灯將印好的符纸混在一起,便是他自己也需细辨,方能认出是哪块雕版所出。 他抚过雕版上深浅不一的刻痕,轻笑一声:“这般藏了笔意,纵是行家来看,也只当是出自同一人之手的不同符章罢了。” 窗外风过,吹得案上符纸轻响,倒像是在应和这藏巧於拙的心思。 吴燃灯將那三十张混在手写符章中的印刷符章仔细分装,外层裹了防潮的油纸,再装入刻著云纹的木盒。 隨后他去了灵宝阁,快去快回,面对掌柜诧异,只说是“近日閒时所制,望掌柜过目”。 灵宝阁掌脸上笑容愈发,手里捧著那木盒,见了吴燃灯便拱手:“沈道友,您这符章当真是妙!笔力稳健,灵气纯粹,尤其是这五章『天地人三才章』,虽然相比之前,灵气有缺失,但细看却仍是各有韵味,阁中长老看了都必然讚不绝口。” 说罢,他递过一枚暗金色的令牌,上面刻著“贵宾”二字:“阁主说了,从今往后,您便是我灵宝阁的贵宾。这是您的份例——”身后的侍从搬来三个木箱,打开一看,里面是晶莹的灵石、成册的古籍,还有炼製丹药的珍稀药材,光芒流转,灵气逼人。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些……”吴燃灯故作惊讶,眼底却藏著一丝瞭然,对方果然没有看出符章印刷的奥妙。 符章价值如初,更重要的是,他这小心藏拙所换来的安稳。 符章源源不绝,资源换取不尽,唯有这小心谨慎换来的久安才是长远之计。 《易数》有云,君子藏器於身,待时而动,何不利之有? 莫过於如此。 此时掌柜笑道:“先生放心,您的符章我们会妥善收存,只供內阁修士兑换。往后您有符章要出,只需遣人知会一声,我等亲自来取便是。” 吴燃灯点头,手上翻出一个储物袋,这也是这次的收穫之一。 他走到窗边,望著天边渐沉的暮色,心中清明。 这印刷符业,是他在修仙路上找到的一条捷径,却也如同一把双刃剑,需时时握紧,步步小心。 “路还长。”他轻声自语,將令牌收入怀中,转身开始清点资源。 木箱开合的轻响里,藏著他对前路的篤定。 既已踏出第一步,便要稳稳噹噹走下去,让这悄悄萌芽的“功业”,真正扎根结果。 吴燃灯將十二块雕版仔细收入特製的木匣,匣壁贴著三层隔气符,连一丝刻痕里的灵气都泄不出去。 他望著案上那些神態各异的符纸,指尖在最像手写的那几张上顿了顿。 即便是这些,也得混在真正手写的符章里,才敢送往灵宝阁。 “印刷符业,是我以凡世之法破仙道常规,若被人窥破根由……” 他想起那些为爭夺灵脉、秘法而血流成河的传闻,背脊泛起一丝凉意。自己不过炼气初期,这等能批量產出符章的手段,无异於怀璧夜行。 他取来几张废符,揉碎了和入墨中,再印刷时,符纸边缘便多了些自然的毛边,恰似手写时墨汁晕染的痕跡。又將印好的符章放在通风处,让灵气自然消散些许,使其看起来更像存放了几日的旧符。 之后每次遣人送符,只送寥寥十余张,而且字跡各有不同,便是面对灵宝阁掌柜的问询,也只推说“近来心境不同,笔下符章便有了些变化”。 夜深人静时,他会將雕版取出,在月光下反覆检查,確认没有留下任何能指向“印刷”的痕跡,才重新藏回床下的暗格,上面压著厚厚的道经,看似寻常,实则布了最简单的幻阵,望去只是一堆杂物。 “实力未到,藏锋便是守业。”吴燃灯对著铜镜,镜中身影眼神沉静,“待我修为再进,能护得住这雕版之法时,方是它真正显世之日。” 窗外的虫鸣渐歇,木匣在暗格里无声静臥,仿佛藏著一个足以搅动仙道格局的秘密,而守护这秘密的,唯有这份如履薄冰的谨慎。 “资源已经解决,財已经有了,接下来要考虑的就是爭取名位之事了!六名七相八敬神。修仙第六次第,即为名,名不正,则言不顺!” 吴燃灯翻到《仙门典制》中“仙籍”一章,指尖在“凡入仙籍者,亲族免赋役,享七品禄米”一行停顿。 纸页泛黄,墨跡却依旧清晰,透著仙凡两界的规束分明。 若能得仙籍,家中便再无此忧。 正如凡世进士及第,一族蒙恩,仙籍就是仙道功名的起步。 这不仅是修行的凭证,更是给家人的一道护符。 “仙籍需过三试:道论、道行、道法。” 他摸著案上的金桐雕版,正气歌上面的“正”字刻痕已被摩挲得发亮。 “符章一道,或可作道法一试的底气。” 窗外的竹影晃了晃,似在应和。 他將《仙门典制》合上,目光变得坚定。 修行之路,从来不止於自身证道,能护得亲族安稳,才更见“正气”二字的分量。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家人。 这仙籍,他必须拿到! 第20章 仙籍暗流 暮色浸进陆家书房时,陆景山贵为家主,正摩挲著一卷泛黄的《鬼神说六道轮迴经》的注本。 案上铜炉的檀香裊裊升起,模糊了他的视线,眼神明暗不定。 “明轩说,吴燃灯的字符术,能让咱家祖传的刻碑之法更上一层楼?”他抬眼,目光落在侍立一旁的儿子身上。 陆明轩指尖叩著案沿,语气带著篤定:“吴燃灯所用是字符之术,別具一格,不同於他人的硃砂黄纸,一笔一眼,他能以书法通玄,符文隨手可成。 而书法之道,本就与我陆家刻碑之术颇有共同。 字符之中,笔画间藏著独特的引气纹路,若能融入碑刻,定能让先祖碑文的灵力更持久。何况……” 他话锋一转,嘴角勾起一抹冷意,“仙籍名额就十个。仙塾之中老一辈子弟子中出自诸多隱修仙族,虽然家境不如我陆、方、司乐三家,没得到运朝承认,能显露人世。 但若论修仙底蕴未必弱於我陆家多少,更加上入学已久,这一次的仙籍名额我未必爭得过。 而新学子中,方婉、司乐菡,也大概率可以夺得一个仙籍名额。 我能挤掉的,唯有吴燃灯一人而已。 况且他的字符之术,若是被其他隱修仙族得到,仙业在手,那些仙族就可以谋图人间功业,得大更运朝承认,成为显世仙族了。 到时候我们三族,在这南山郡又会多一个竞爭对手!” “吾儿真是考虑周全!”陆景山讚许点头,很是欣慰,“若你真能录入仙籍,又能將字符之术得到,为我陆家再纳一门仙业,得此大功,我再定你为陆家下一代的继承人,相信那些族老就没有任何异议了。” “多谢父亲!”陆明轩听到顿时大喜,目光望向仙塾所在的方向,眼神中藏不住的得意。 陆景山沉吟片刻,將那捲《鬼神说六道轮迴经》推到桌前:“此乃道经拓本,註解藏著鬼仙大秘。鬼仙为五仙之一,舍肉身而以魂修成仙,对修仙资源需求甚少。 那吴燃灯凡俗出身,此物正是他所需。再挑两个伶俐的侍女,送去他住处,换取他的字符之术。” “父亲是说……”陆明轩眼中闪过一丝瞭然。 “修仙者,心志最是要紧。”陆景山端起茶盏,茶沫在水面打转,“他身处仙塾之內,足不出户。仙塾为大更运朝官府之地,我们仙族不能强行插手。 要是引来靖仙司的注意,小则引来盘查,请神容易送神难,难免伤筋动骨,大则对族名有伤,为了一凡俗出身的修士,不值得如此大动干戈。 强取不可,唯有利诱! 他出身凡俗,怕是从未见过成仙道经的这般好东西。一卷道经勾其贪,侍女相伴乱其心,只需他分心片刻,仙举前的这几年,便足以被你甩开天大的差距。 若是他真的贪图成仙诱惑,入了鬼仙这道大坑,自有靖仙司去对付他,对我陆家就更无威胁了。” “父亲高见!”陆明轩心悦诚服,躬身应下,转身时瞥见窗外的月影,心里冷笑。 吴燃灯啊吴燃灯,你那点符术心得,换这泼天好处,已是天大的便宜。 至於能不能守住道心……那可就看你的造化了。 三日后,一辆青篷车停在仙塾外,管家捧著锦盒,身后跟著两个身著素裙的少女,眉眼温顺,手里提著的食盒里飘出淡淡的茶香,敲开了吴燃灯的大门。 “你们是何人?”吴燃灯诧异。 管家倒也恭敬,拱手道:“吴公子,这卷道经和两个侍女,都是我陆家家主的一点心思。只因阁下的字符之术,与我陆家刻碑颇有共通之处,故特此奉上,只求换取公子的字符手札。” “有这种好事?”吴燃灯望著那锦盒里的《鬼神说六道轮迴经》,指尖尚未触及,已能感受到书页间流转的淡淡道韵。 再看那两个垂首而立的侍女,鬢边簪著精致的珠花,眉眼间带著刻意的温婉,他心中瞭然。 他现在已有符章仙业在身,字符之术已是微末小技了。 修仙界广大,字符之术,不算稀奇,或许正是与那陆家刻碑仙业相通,才捨得花如此大的代价吧。 趁在最高溢价的时候,卖给对方,换取现在最稀缺的道经,正是大好时机。 再说学无止境的天赋在身,自己也苦练三年,才入了字符之门。 这陆家想要学会,没那么容易。 自己以仙业入门,最是惹眼,將字符之术转移出去,更能转移他人在自己身上的注意力。 这种一举多得的好事,实在难得! 吴燃灯心中意动,面上却是不动声色。 “陆兄的好意,在下心领了。”他合上锦盒,推回管家面前,“只是我独居惯了,怕是慢待了二位姑娘,这便敬谢不敏了。” “这也不换?此人未免太过贪婪。”陆家管家正欲开口,却听吴燃灯话锋一转,“不过这道经,我確有需要。这样如何,我以字符之术的完整符籙心得相换,陆家再添两卷道经拓本,如何?” 管家一愣,忙道:“此事重大!这…需回稟公子。” 管家领著二女匆匆离去,只等三日后,才再度登门,加上之前一卷,足足带来了两卷道经,脸上带著几分勉强。 “我家公子说了,吴先生公子太过贪心,不过念在同塾一场,便应了才此事。只是这符籙心得,需得足够详尽才行。不然我陆家可不会善罢甘休!” “放心吧!在下还没有那么下作!受人之事,忠人之托,在下还是懂得的。” 吴燃灯接过道经,指尖拂过《赤松子说不死经》《鬼神说六道轮迴经》《炼道兵布阵兵书》的封皮,眼底闪过一丝亮光。 他取来早已写好的符籙心得,字跡工整,从硃砂配比到笔锋转折,巨细无遗,截去了之后关於雕版印刷的记载。 管事验过心得,满意离去。 接到字符心得后,陆明轩正临窗练剑,收势大笑,“那吴燃灯哪里知道,三卷道经换他一份字符心得,看似大亏,其实却是我陆家大赚。 道经难以解读,砸在手中又有何用? 唯有仙业,才是实实在在的修仙依靠! 他本就学得多杂,如今沉迷道经,怕是连修行都要荒疏,仙籍名额…我已是唾手可得。” …… 窗外阳光正好,吴燃灯已將三卷道经摊开案上,《赤松子说不死经》的“虚静自守”、《鬼神说六道轮迴经》的“隱秘洞虚”、《炼道兵布阵兵书》的“兵法森严”,恰与他正在钻研的四书法理相互印证。 他提笔在书页旁批註,笔尖流转间,符术的领悟竟隱隱有所精进。 “想让我分心?”他轻笑一声,缓缓將符章印刷的心得最后一页燃作灰烬,只在心中暗藏,不留片点字跡在人间,“殊不知,这道经於我,恰是助力。” 案上的金桐雕版静静躺著,反射出他那沉静的眸子。 吴燃灯將三卷道经摊开於案,指尖点过《鬼神说六道轮迴经》“魑魅魍魎,祸乱人心”八字,眸色清亮。 他早看穿陆明轩的心思。 以道经为饵,诱他沉溺典籍,耽搁仙举前的最后一关,仙籍落选。 “想借道经绊住我?”他低笑一声,只是静静读书。 【赤松子说不死经:入门(3/100)】 【鬼神说六道轮迴经:入门(5/100)】 【炼道兵布阵兵书:入门(6/100)】 隨著又是三卷道经入门,命格属性上,四书五经的进度,乃至符章的进度也在飞快提升。 他取来硃砂笔,在《赤松子说不死经》空白处批註符理:“『內观之道』与『凝神画符』,原是一脉相通。 《神说六道轮迴经》的“太阴炼神”正好补他画符时精神波动不稳之弊。 《炼道兵布阵兵书》的“法门森严”,更让他悟透“笔隨心走不逾矩”的真諦。 道法殊途同归,道经越多,不但不是负担,反而相互印证,只会更能加快进度的提升,逐渐累积到不可思议的程度。 之后多日,陆明轩派人暗探,见吴燃灯仍埋首道经,不禁暗喜。 却不知此时吴燃灯案上的符章已堆成小山,每张符章灵气流转,比往日精进数倍之多。 “仙籍名额,从不是靠算计得来。”吴燃灯抚过一张刚成的足以拓印千次的符章雕版,符光映得他眼底发亮,“时不我待,当以道经为阶,步步登高才是。” 第21章 女鬼命案 夜色如墨,竹窗被风推得轻晃,一道红影贴著墙根飘来,裙裾扫过地面,带起几缕寒气。 赤衣紫唇,女鬼长发遮面,隱约露出的指尖泛著青黑,在月色阴影的笼罩下,只朝著仙塾最中心的居住地而去,那里正是塾內精英学子的集中居住区。 小屋內蒲团静坐,吴燃灯手掐印诀,口鼻间呼吸若隱若无,桌案前摆放著诸多符章。 正气歌居中,呼啸间,正气如风如云,如同阵眼,让吴燃灯如同泡在温泉中,相互交感,气息迅速壮大,化实。 天地人三才章分列四周,如阵法的四梁八柱,搭建风水,引动虚空灵气匯聚而来,又在阵眼中被转化成浩然正气。 符章为本,虚空布阵,藏风纳水。 人坐其中,与阵相合,天人交感。 显然吴燃灯结合四书五经的精髓,诸多道经的神韵,符法初步搭建了修行的框架。 儒家养气、道家风水…符法成章、阵法布局… 极道修士,融诸法为一炉,初见端倪,就显崢嶸。 吴燃灯只感到周围灵气如水,正气匯聚成洪,不需他多做调息吐纳,体內灵气漩涡竟是被推动著转动,肉眼可见的壮大,如同处在浪头的风帆,被水流推在前方被动地飞速前进。 “小郎君,良辰美景,何不出来玩啊?”一阵慵懒笑声,魅惑入耳,似有猫爪在心头挠动,让人心痒痒得难受,热血上涌,气血浮动。 吴燃灯眉头微蹙,脑海中却有金钟大吕之声迴荡,“皇路当清夷,含和吐明庭。时穷节乃见,一一垂丹青”,“圣人之静也,非曰静也善,故静也。万物无足以鐃心者,故静也”。 大言微义,诸多杂念,一清而空,恢復清明。 那门外女人魅惑,以及急促敲门,都如同虫鸣鸟叫,过耳不闻。 砰砰砰! 人在屋內,偏偏久敲,无人回应。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屋外女人似是急了,陡然一阵爆响,红影穿窗而入。 阴气瞬间瀰漫开来,烛火猛地一缩,化作豆大的光晕,屋內一片昏暗。 女鬼化作一团幽影,正要扑向蒲团上端坐的人影,突然身形一僵,呆立原地。 只见屋內四面八方,摆满了符章,充斥著浩然正大之气,刺得她浑身剧痛,冒出阵阵白烟,直逼得她魂体震颤。 “啊——!” 女鬼尖叫著后退,这哪里是什么人间善地,分明是鬼魂阴灵的龙潭虎穴。 嗤…嗤! 长发下的双眼翻出惨白,被那正气灼得剧痛,白烟四起。 她扑来的身影立刻倒退而回,慌不择路,东闯西撞,掀起阴风阵阵。 四周符章字跡愈发大亮,正气、灵气猛的迸发而出,將阴气死死挡在三尺之外。 不过片刻,女鬼便再也受不住,转身化作一道红烟,撞破后窗仓皇逃窜,连带著院中的月光都似被染得淒冷几分。 吴燃灯缓缓睁开眼,目光落於窗外。 符章之上的正气、灵气纷纷收敛,重归平静。 他起身走到案前,指尖抚过“正”字的捺脚,那里的灵气犹带余温。 “原来这符章聚的正气,竟有自发驱邪之效。” 他若有所思,“看来,这符章奥妙,比我想的还要深奥。” 窗外的风渐渐停了,只余下虫鸣低吟,仿佛刚才的惊魂一幕从未发生。 吴燃灯望著后窗破开的窟窿,夜风卷著寒气灌进来,他却只是伸手將符章重新摆好重新坐回灯下。 案上的《太玄》还摊在“固守心神”一页,墨跡在烛火下泛著沉静的光。 “养女鬼,歪门邪道……”他低声自语,指尖在书页上轻轻点了点。 仙籍名额之爭,竟已到了不惜动用阴邪手段的地步。 方才那女鬼,怨气中带著刻意驯养的戾气,显然是衝著他来的。 或许与他仙业入门,首席学子,树大招风有关。 想要提前祸害对手吗?使出这么不入流的手段! 看来仙塾之內,也没有想像的平静,藏污纳垢,不可避免。 吴燃灯没有起身追出去。 仙籍爭夺在即,每一分心神都该用在修行上。 若此刻追出去,难保不会落入更深的圈套。 对方既然敢在仙塾动手,必有后招。 他翻开书页,目光重新落回经文上,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没那实力,便先守住本心,护命保身。” 窗外不久后传来几声模糊的惊呼和仙师的呵斥,显然是有人发现了异动。 吴燃灯充耳不闻,只凝神看著“气沉丹田,意守玄关”八字,渐渐沉入修行的静定之中。 烛火摇曳,將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与满架的书卷融为一体,安稳得像块磐石。 …… 烛光昏暗,屋內充斥著甜腻淫靡的香味。 面色惨白无血色的男子捏碎最后一枚五石丹,丹药入喉化作滚烫的热流,直衝脑门。 他盘膝坐在床榻上,周身灵气翻涌得近乎狂暴,经脉被撑得隱隱作痛,眼前却浮现出仙籍在握、家族荣光的幻象,嘴角忍不住咧开而笑。 “快了…修为再快些…仙籍必然是我的!”他喃喃自语,双目赤红,早已分不清虚幻与现实。 五石丹催发的灵气如野马脱韁,在他体內横衝直撞,將识海搅成一团乱麻。 时而见仙师頷首授籍,时而闻家人欢呼,甚至看到自己御剑飞行,衣袂飘飘。 窗外,红影悄然凝聚。 女鬼受了正气灼伤,正循著浓郁的灵气波动而来,本想偷吸一缕精气疗伤。 见这修士神思涣散,灵气外泄如漏瓢,她眼中闪过一丝贪婪,悄无声息地飘到榻前。 修士在幻觉中只觉一股清凉袭来,驱散了体內的燥热,竟舒服得喟然长嘆,浑然不觉那是女鬼的阴气正顺著他的毛孔钻入。 他还以为是修为突破的徵兆,愈发疯狂地运转灵力,將五石丹的药力催至极致。 “呵……”女鬼的指尖搭上他的肩头,阴气如藤蔓般缠上他的灵脉。 修士却在幻象中以为是仙师拍他肩膀嘉许,越发得意,任由那阴寒之气顺著灵气流转,悄无声息地侵蚀他的识海。 那修士在幻觉中只觉浑身燥热,竟还以为是药力发作,发出满足的喟嘆。 不过片刻,他脸上的傻笑僵住,眼神变得空洞,嘴角溢出白沫。 体內的灵气与阴气纠缠撕扯,让他时而抽搐,时而发出痛苦的呻吟,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 五石丹的幻觉让他无力抵抗,女鬼的阴气已如附骨之疽,彻底缠上了他的意念。 红影在他头顶盘旋,长发垂落,拂过他滚烫的脸颊。 修士在弥留的幻觉中,仿佛看到一道黑影扑来,最后只发出一声模糊的呜咽,便彻底没了声息。 唯有双目圆睁,映著天花板上晃动的烛影,满是不甘与迷茫。 月色透过窗欞,照在那修士扭曲的脸上。 他嘴角还沾著五石丹的药渣,双目圆睁,瞳孔里满是混乱的血丝。 浩然正气在女鬼魂体里翻涌,如针似刺,疼得她尖啸出声,神智瞬间失控。 她口中断断续续溢出黑气,不管不顾,拼命地钻入对方七窍。 不过一炷香功夫,女鬼体內的灼痛稍减,她猛地回过神,却见怀中的修士已乾瘪如枯柴,皮肤紧紧贴在骨头上,双目凹陷,早已没了气息。 “遭了,我坏了主人的大事!”女鬼看著自己泛黑的指尖,又看看地上的乾尸,魂体剧烈颤抖起来。 杀了修士,沾染了血腥,她身上的怨气陡然加重,红裙色泽变得愈发深沉,连月光照在她身上都泛起了冷腥气。 远处传来仙师巡查的脚步声,女鬼惊恐地后退,化作一道红烟钻入墙缝,只留下地上那具触目惊心的乾尸,在烛火下泛著诡异的白。 “出命案了!” 第二天一早,一声惊叫,打破仙塾的沉寂。 第22章 案发现场 晨雾还没散尽,仙塾的青石板路上已围满了弟子,交头接耳的声浪搅得空气都发沉。 那间出事的臥房外,葛仙师正捏著一张黄符,符纸在他指尖燃成灰烬,飘落时化作点点萤光,笼罩著地上的乾尸。 “阴气极重,魂体被强行抽离,是厉鬼所为。” 葛仙师声音低沉,目光扫过尸身乾瘪的皮肤,“此鬼如此凶戾,谁人敢炼此邪法,非要找出来明正典刑不可!” 老夫子拄著藜杖,眉头拧成个疙瘩:“仙籍评测在即,竟有人敢养鬼害人,是嫌门规太松么?” 他目光扫过围观的惊慌弟子,藏著几分不易察觉的揣测。 “养鬼需以精血餵养,动静不小,定是近几日灵力波动异常之人。” “夫子,葛仙师容稟!”一个二十多岁的壮年学子走了出来,“昨夜子时,我在屋內调息完毕,在院內散心。突然仙塾內东南方向有阴煞之气冲天,恰是……” 他欲言又止。 “周厉,你心中有所怀疑,但说无妨!敢在仙塾之內修炼邪法,我必法不容情。”老夫子断然道。 周厉一听,这才面色平静地开口,“弟子昨夜见吴燃灯房后有红影闪过,当时以为是眼花,现在想来,怕是与此事有关。” 这话一出,眾人目光齐刷刷投向不远处的吴燃灯。 他刚从住处赶来,青布衫上还沾著晨露,闻言只是淡淡道,“周师兄说笑了,昨夜我一直在研读道经,倒是有女鬼上门,却已被我惊退。没想到女鬼凶猛,竟到了此处作案。” “女鬼!”四周学子们,顿时色变。 “仙塾是修仙正地,何人如此不择手段?” “为了爭夺仙籍名额,疯了吗?” “此人藏的太深了!” …… “肃静!”老夫子手中藜杖重重杵地,打住四周的议论和爭执。 葛仙师目光落在乾尸紧握的拳头上,那里残留著五石丹的碎屑,带著甜腻淫靡的难闻气息。 “此人也不是个好东西,急於求成,服了禁药,心神失守才被鬼物趁虚而入。至於是谁养的鬼……” 他先是看向被周厉谈及的吴燃灯,却又没多做停留,又扫过周围其他学子,满是审视。 老夫子嘆了口气,藜杖在地上顿了顿:“此事关乎仙籍评测,绝不能姑息。葛师,你带人仔细查探,尤其是近几日灵力波动异常、或是与死者有过爭执的人,都要一一盘查。” 晨雾渐渐散去,阳光照在青石板上,却驱不散那股淡淡的血腥气。 弟子们窃窃私语,目光不由在吴燃灯身上来回逡巡, 谁都看得出,这场仙籍之爭,已隨著这桩命案,变得愈发凶险起来。 葛仙师指尖掐诀,本命法器龟甲在掌心转动,龟纹间却始终一片模糊,连一丝阴煞残留的气息都探不出。 他眉头紧锁,將龟甲收起:“这鬼物倒也机警,竟没留下半点线索。” 老夫子目光扫过眾弟子,沉声道:“既无他法,便当眾验查修为,一个都別放过。凡修炼邪法者,灵力中必有阴寒之气,一探便知。” 弟子们依次上前,接受仙师查验。 轮到吴燃灯时,周厉在一旁冷声道:“吴师弟住处离案发地最近,昨夜又有红影在附近出没,还是仔细查验一番为好。” 吴燃灯不慌不忙,伸出手掌。 葛仙师指尖一点,一道灵光落在他掌心。 剎那间,吴燃灯体內涌出一股沛然正气,如春日暖阳般温和却不容侵犯,灵光在他掌心化作金芒,映得周围弟子皆眯起了眼。 “这是儒家的…浩然正气?”有人低呼出声。 “善!炼气期能將正气炼至这般纯粹,实属难得。”葛仙师收回手,頷首道。 “邪法阴寒,与浩然正气水火不容,绝不可能同存於一身,即使想练邪法也是练不成的。吴燃灯,看来此事的確与你无关。” “多谢葛仙师!”吴燃灯收回手,谢了一声,目光瞥了一眼那周厉,眉头皱起却又迅速平復,似乎一切都没发生过一般。 周厉脸上掠过一丝不甘,却也无话可说。 眾人望著吴燃灯身上那若有若无的正气光晕,先前的疑虑渐渐消散。 儒家浩然正气,正大光明,唯有秉持正言正行的人才能炼出此异种真气。 若吴燃灯真是那驱使女鬼之人,邪法违心,一身修为早已毁得乾乾净净,不可能如此气息如此纯正,不糅任何杂气。 老夫子嘆了口气:“看来是我等多虑了。继续查验吧,定要找出那养鬼的败类。” 查验过最后一名弟子,葛仙师收回灵光,眉头依旧未展,“都无异常。” 老夫子拄著藜杖,在命案臥房外踱了几步,目光扫过院角那棵老槐树。 树影婆娑处,正是吴燃灯住处的方向。 “那女鬼偏在他附近现身,未必是他所为,反倒可能……”他顿了顿,声音压低,“是衝著他来的。” 葛仙师点头,“吴燃灯是这届首席,仙籍评测最有希望。有些人眼热,便动了歪心思。” 他望向仙塾深处那几间偏僻的院落,“你我都清楚,仙塾三年一招,九年为限,三次考不上,便只能沦为散修。 那些留级的老学子,蹉跎了六七年,修为停滯,眼看最后一次机会將至,什么事做不出来?” “养鬼害人,损阴丧德,他们就不怕遭天谴?”老夫子的藜杖在地上重重一磕,青石板竟裂开细纹。 “天谴远在天边,仙籍近在眼前。”葛仙师冷笑一声。 “散修在修仙界是什么下场?资源被夺,寿元锐减,连子孙都要受牵连。这些人被逼急了,便是饮鴆止渴,也会搏一把。” 两人正说著,有弟子来报,说在西侧废弃的丹房里,发现了几缕残留的阴煞之气,还捡到半截沾著精血的黑布。 葛仙师眼睛一亮:“去看看!多半是那些老学子藏在那里养鬼。” 老夫子跟上脚步,回头望了一眼吴燃灯的住处,神色凝重:“看来这届仙籍之爭,比我们想的还要凶险。得儘快查清此事,不然…还会出事。” 阳光透过老槐树的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却照不进那些隱藏在角落的齷齪心思。 吴燃灯站在人群外,將两位师长的话听在耳里,默默无言。 阳光穿过云层,照在身上,將他的影子拉得笔直。 他望著远处还在爭执的人群,心中清明。 这场风波尚未平息,仙籍之爭,只会更加波譎云诡。 但唯有自身清净,正气守身,才能水来土掩,兵来將挡,无惧任何阴邪。 角落里,一道暗暗的目光注视著此处,隱晦不定。 第23章 仙学聊斋 残月下,废弃丹房的蛛网被阴气搅得晃动。 黑衣身影背对著门口,指尖捏著一道黑色符咒,符籙贴在女鬼眉心,疼得她魂体扭曲,发出细碎的呜咽。 “废物!”邪修声音嘶哑,带著压抑的怒火,“让你去搅扰那几个有希望夺仙籍名额的,吸取阳气,废其修为,让其元气大伤。 到时候,他们参加不了仙籍道考,不敢出来见人,必不敢声张自身的丑事。可没让你下死手!现在仙师查得紧,你想坏了我的仙籍大事?” 女鬼长发散乱,红裙上沾著若有若无的黑气,哭喊道:“不是我要杀他!那吴燃灯屋里有正气符咒,伤了我的魂体,若不及时吸阳气,我魂魄就要散了……” 邪修闻言,转过身来,兜帽下的目光阴鷙:“吴燃灯?倒是小看了这届首席新生。 本来只是想顺手打压一下这个新生首席,让其对仙籍不再妄想。没想到恰恰是此人,坏了我的好事。 他炼出浩然正气,专克阴气邪气。白日我以画皮之术遮掩气机逃过一劫,若是对上此人,我也难免露馅!必须先解决此人才行!” 他沉吟片刻,从怀中摸出一张薄如蝉翼的皮纸,软面弹性,上面泛著人皮一般的诡异光泽,“这是美人画皮,你披上它,化作貌美女弟子模样,再去探他的底细。 若能找到机会,就一不做二不休。既然已经杀了一人,就不在乎多杀一个。” 他顿了顿,指尖划过一道黑芒。 女鬼接过画皮,往身上这么一披,瞬间化作一层肌肤般的薄膜裹住她。 红影褪去,原地就化作了一个前凸后翘的貌美女子,身穿白纱,肌肤若雪,若隱若现, “去吧。”邪修挥了挥手,重新隱入阴影中,“记住,再出紕漏,我便让你魂飞魄散。” 画皮后的女鬼眼中闪过一丝恐惧,转身悄无声息地飘了出去,朝著吴燃灯的住处而去。 月色落在她身上,映出的影子却带著几分扭曲的虚浮,仿佛隨时会被风吹散。 烛火摇曳,映得案上的《符籙》字跡忽明忽暗,吴燃灯埋头沉浸其中,属性上进度缓慢提升。 窗外传来女子的笑声,如银铃坠玉,带著几分娇憨。 “谁?”吴燃灯抬眼,目光扫过窗纸上映出的窈窕身影。 “师弟,我是小芊,是往届的学子,”女声柔婉,带著笑意,“久闻吴师弟符法精妙,今夜特来请教一二。” “哦?”吴燃灯嘴角勾出一丝笑容,放下书卷,起身透过窗子向外望去。 门外立著个女子,绿裙及地,眉眼如画,肌肤在月光下泛著莹润的光泽,青春里藏著若有似无的勾人意味。 “原来是小芊师姐,贵客上门,请进!”见此绝世美色,吴燃灯立刻目眩神迷,一脸殷勤,侧身引她入內,眼底却掠过一丝冷光。 方才开门瞬间,他分明嗅到了一缕极淡的、与前夜女鬼同源的阴腥气,只是被脂粉香盖过了大半。 小芊款款走入,目光在屋內扫过,见满墙书卷,故作惊讶:“师弟读书果然勤勉,只是……夜深人静,一个人看书,不觉得无趣么?” 她说著,指尖轻轻拂过案上的符纸,指甲涂著蔻丹,泛著妖冶的红。 吴燃灯忙著沏茶,嘴角噙著笑:“有学姐这样的美人来访,红袖添香,怎么会无趣呢?” 小芊心中冷笑,暗自得意,男人没有好东西,全都是色中饿鬼。 男人都是这样,表面道貌岸然,其实都是见色起意。 这吴燃灯看似一身正气,原来也过不了美人关。 她垂眸掩住眼底的讥誚,声音愈发柔媚:“师弟过奖了,我这有个符法上的难题,想请教师弟……” 小芊走近几步,衣袖拂过吴燃灯的手臂,带著一丝刻意的冰凉。 吴燃灯似被吸引,抬头望她,目光“痴迷”,手中的茶壶却悄悄往茶杯里多注了些热水,水汽氤氳,模糊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清明。 “学姐请讲,”他笑得愈发“殷勤”,“只要我懂的,定当知无不言。” 小芊见他这般模样,心中最后一丝警惕也散了,正要扑身上去,佯装无意地投入这好色书生的怀中,卸下对方最后一丝道貌岸然。 却没注意到吴燃灯脸上的痴迷瞬间褪去,眼神冷如冰霜。 见小芊靠近身前,他假意逢迎,左手猛地一扬,一张早已备好的《正气歌》符章如离弦之箭,“啪”地贴在小芊额头。 “仙学之地,大家都是修士,和我玩什么聊斋?” 一声冷喝。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 符章上的字跡骤然亮起,金光如潮水般涌散,伴隨著仿佛来自九天的庄严吟诵,字字如钟,撞得空气都在震颤。 “啊——!” 小芊倒地惨叫连连,额头冒出滚滚白烟,画皮瞬间皸裂,露出底下青黑的魂体。 她惊恐地后退,红裙虚影在金光中扭曲。 这一次,她被吴燃灯麻痹,彻底被符章镇在天灵要害上,再也挣脱不得。 “饶命!饶命啊!”女鬼小芊浑身白烟四起,魂魄明灭不定,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淡化。 吴燃灯哪肯罢休,右手一翻,七八张符章接连甩出,或贴眉心,或印心口,金光交织成网,將女鬼死死罩住。 “仙塾之地,岂容你这鬼魅作祟?还想学那聊斋故事勾人,真是找死!” 符章上的正气不断侵蚀,小芊魂体越来越淡,悽厉的哭嚎渐渐变成哀求:“是邪修逼我的……我再也不敢了……求你放我一条生路……” 吴燃灯不为所动,指尖凝聚灵力,点在最上方的符章上,“留你也是祸害。” 金光陡然暴涨,女鬼发出剧烈惨叫。 眼看吴燃灯毫无怜香惜玉之意,下手无情,金光將女鬼魂体灼得只剩半缕,小芊悽厉尖叫:“主人救我!” 话音未落,废弃丹房方向传来一声怒喝,一道黑气如毒蛇般射来,直扑符章金光。“住手!” 吴燃灯眼神一凛,不退反进,指尖在最上方符章上重重一点:“留你不得!” “天地有正气!” 言出意到,正气符章,得到浩然正气催动,更是光芒大亮。 金光骤然炽烈如骄阳,那道黑气撞上光壁,发出“滋啦”声响,竟被灼得溃散大半。 女鬼在强光中发出最后一声哀鸣,彻底化作飞灰,连一丝阴气都没留下。 阴影里,黑衣邪修缓步走出,兜帽被刚才的气浪掀开,露出一张布满阴鷙的脸,不是周厉又是谁? 他盯著吴燃灯,眼中杀意翻腾:“你敢毁我鬼仆?” “果然只有冤枉別人的人,才知道別人多冤枉!”吴燃灯暗暗將诸多符章藏在掌心,“养鬼害人,本就该死。周师兄藏了这么久,终於肯露面了?” 周厉冷笑一声,指尖浮出两团黑气:“本想让你死得不明不白,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你既窥见我真容,那我只有亲手灭了你了” 周厉见真容被识破,眼中最后一丝犹豫散去,他猛地一拍腰间布袋,数十团黑气化作一条条阴蛇,嘶嘶吐信,直扑吴燃灯面门。 “彼此彼此!”吴燃灯不退反进,大喝一声,“看符!” 凌空一拍! 一枚正气符章,漂浮空中无声燃烧,其上符字一个个跳跃而出,化作斗大金字,如星辰密布空中,映得屋內一片金光。 单章求下支持 各位书友好,进入新的一周,求个月票、推荐、追读什么的。 现在网文行业对数据特別看重,具体我也不太懂,但数据漂亮,总是大有帮助的。 知了很早以前工作之余做过兼职作者哈,这一点不必避讳,谁年轻时不想当个作家呢? 但由於职场加班比较多,创作这条路无法兼顾,所以就退出很久,又当了四五年的网文长期读者。 由於看过的书太多,现在大部分书对我已经没有新鲜感,渐渐没了追读网文的欲望了。 再加上工作现在已经熟练了,就想利用空余的时间,自己写一本自己喜欢看的书,来满足自己,不然自己对网文也渐渐失去兴趣了。 这就是开这本书的初衷。 所以这部书的第一出发点,就是塑造一种感觉,一种我这种老书虫都能喜欢看的內容,但同时描写儘量简练直白。 写书满足大家,首先要先娱乐自己。 自己都不喜欢,怎么能让大家喜欢呢? 若论写作技巧,以及情节设计,我是比较欠缺的,毕竟之前只是个长期读者。 作为作者,只是个菜鸟,这些都要慢慢积累经验,桥段老套难免会有,还请大家多多担待。 隨著看书已久,对於一些网文老题材总会有一些自己的想法,这就是作为一个创作者,自然而然想要表达的东西。 而这本书构思的想法,就是塑造一个社会化的修仙世界。 修仙者,也是人,人聚集多了就会有社会。 修仙者,若只是冰冷如石头,只懂闭关苦修,打打杀杀爭夺法宝,未免过於非人了。 我想要写的,就是一个以气运王朝为背景,有著社会百业,修仙十次第,各有精彩的修仙生活。 101看书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这样的架构未免太过庞大,若从上到下,上来就是高潮开局,我是没有这样厉害的架构能力的。 过於大开大合,只会体系不稳,逻辑崩塌。 所以我选择从低点出发,一点点搭建框架,展开世界观设定。 虽然节奏会偏慢,但我还是选择慢慢道来这种方式,著重於核心內容一点一点拉开式的展现,把剧情走稳。 路还很长,容我慢慢道来,知了本身是不心急的。 因为我知道,光从一个老读者的角度,自己脑海里构思的內容,我自己是感兴趣的。 兴趣相投者,一定会有的。 但作为自己时间和精力付出的成果,这本书虽然我对它並无多少迫切的追求,我书里也比较少发言,但该做的运营努力还是要做的。 求个月票、推荐、追读什么的,创作者的本分先做好,之后就完全取决於大家了。 我写故事,大家看故事,喜欢就请多多支持,不喜欢也是个人自由。 君子和而不同。 让时间来做我和大家的朋友,在此特別感谢。 第24章 正气破邪 “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於人曰浩然,沛乎塞苍冥。” 符章焚烧,一口气將其中凝聚的灵气全部爆发而出。 符字跳跃而出,化作实体,正气如河岳滔滔而下,字体斗大,如日月星辰照耀当空。 嗤嗤嗤! 黑气阴蛇,撕咬而来,却立刻在符文之下无处藏形,金光一招,顿时发出焦糊声响,化作缕缕黑烟。 “雕虫小技!正气破邪,你一新进学子,倒也看看你能有多少道行?” 周厉双手结印,双掌黑气滚滚匯聚成一团夹杂著血色腥臭的黑雾,雾中隱约有无数冤魂哭嚎,朝著吴燃灯碾压而来。 这是他多年以人血饲养的“聚煞血雾”,凡人沾之骨肉化为脓水,寻常炼气修士沾之也是肉身受损,轻则修为半废,重则墮入阴鬼之流。 吴燃灯却不慌不忙,又是一张符章往地上一顿,沉声道:“时穷节乃见,一一垂丹青!” 隨著他吟诵《正气歌》,案上散落的符章突然自行飞起,在半空组成一篇完整的诗章,金光如瀑,形成光盾將他自身牢牢护在其中,將黑雾冲得节节后退。 “砰砰砰!”金黑二色气劲碰撞,震得门窗吱呀作响。 “还有符章?”周厉瞳孔剧缩,怎么也想不通吴燃灯一介新晋修士,哪来的这么多符章? 难道这都是他自己写的? 他脑海划过一个不可能的可能。 符章难书,为符咒一道的高深技艺,区区一个凡俗出身的修士…… 他一时又嫉又妒,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嘴角溢出一丝血跡。 他已两次落榜仙籍,功业难求,他才会不择手段地强行转炼邪法,以求抓住最后一次机会。 匆促修炼,他本就根基不稳,如今硬撼克星一般的浩然正气,早已是体內气血不稳,灵气衝突,经脉內伤。 吴燃灯趁他旧力已尽新力未生,更是猛地踏前一步,又一口气拍出两张三才章,三张正气章。 天地人布成三才阵法,正气充斥其中,一时屋內赫然充斥符文群星,將周厉包围其中。 “竟还有?”周厉眼中闪过一丝惊惧,猛地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落在胸口一道狰狞的血疤。 他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血疤处突然裂开,钻出两只巴掌大的小鬼,一黑一白,眼冒红光,正是以活人精血炼化的子母鬼。 “去!”周厉嘶吼著,將子母鬼往前一推。二鬼化作两道流光,所过之处,桌椅瞬间腐朽,空气中瀰漫开浓鬱血腥的腐朽尸气。 这分明是用了不只多少条人命祭炼而成! 子母鬼凶横,利爪连连挥动血腥黑气,竟是诸多符咒也无法將其镇压而下。 “残害人命,丧尽天良!”吴燃灯见此情景,双目骤张,怒火直衝顶门。 他再顾不得藏拙,猛地掀开案下木匣,里面竟是密密麻麻的符章,除了《正气歌》全篇,更有“天、地、人”三才符章,每张都灵气流转,显然是早已备好。 “去!” 他手腕一抖,数十张符章如暴雨倾泻而出,在空中自动排布。 《正气歌》符章化作金网,三才章则分镇三方。 天章引月华,化作星河倒掛;地章连大地,凝出黄土壁垒;人章聚人气,结成无形屏障。 金光、土黄、银辉三色交织,瞬间將子母鬼罩在中央。 二鬼在符阵中衝撞,却被正气不断灼烧,发出刺耳的尖啸,不消片刻便活生生被炼成两团黑灰。 “你……”周厉看得目瞪口呆,他从未想过吴燃灯竟藏著这么多符章,简直和不要钱一般。 更没想到对方的符法能布成如此厉害的大阵。 不等他反应,符阵的余威已如潮水般涌来,金芒撞在他胸口,让他如遭重锤,倒飞出去,撞在墙上,喷出一大口鲜血,肋骨断了不知几根。 “你……你竟有如此多的符章……”周厉瘫在地上,满眼难以置信。 寻常修士画符全凭心力,一日能成三五张已是极限,吴燃灯这数十张符章,简直闻所未闻。 吴燃灯毫无废话的意思,指尖凝聚灵力,正要落下。 却见周厉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猛地咬碎了口中的什么东西,身体竟开始化作黑烟。 “你坏我仙籍!我还会回来的……”怨毒的声音在烟雾中迴荡,最终消散无踪,只留下一滩腥臭的黑血。 一股黑烟成云,极速朝著仙塾之外而去。 显然这周厉知道自己行踪暴露,在仙塾已经待不下去了,必须儘快逃离才好。 今日之仇,只等来日再报了。 这吴燃灯,能绘製出如此多的符章,其身必有大秘密。 与之相比,就连仙籍也变得没那么重要了。 周厉抱著嫉恨以及贪婪的狂喜,呼啸向外而去。 吴燃灯立在廊下,望著周厉遁去的方向,眼神冷冽如霜。 周厉那邪法诡异,借著夜色与阴气滑溜得像条泥鰍,寻常追法確实难及。 但他更清楚。 此人既已暴露行踪,可若让他逃出仙塾,沦为散修,那才是真正的麻烦。 散修无拘无束,行事更无忌惮,周厉怀恨在心,难保不会四处散播他符章的秘密以及威胁家人的生命安全。 符章可是他安身立命的根基,是他以无数心血雕磨出的依仗。 更不能將祸留给家人! 今夜必须了结此事,绝不能让隱患留存。 仙塾清净之地,容不得这等邪祟作祟,更不能让他苦心经营的一切,毁於一旦。 “斩草,必须除根。”吴燃灯手握禿毛笔,凌空一划,符纹扭曲如蛇,隱有流光,赫然是一个“钟”字。 周厉化作黑烟遁出数百丈,正欲隱入夜色。 身后却传来吴燃灯清亮的声音,裹著金钟咒的灵力,在寂静的仙塾中炸开,如金钟敲响,响彻里里外外每个角落。 “周厉养子母鬼残害同窗,以活人精血炼邪法,今夜又以画皮女鬼害我,请夫子以及诸位仙师出手,留下此人,切勿不能放虎归山!” 声音穿透窗欞,仙塾之內轰然响动,惊醒了大半弟子。 睡梦中的老夫子猛地睁眼,藜杖在榻边一顿,身影已如鬼魅般出现在半空。 “竖子敢尔!” 第25章 尘埃落定 夫子一怒,仙塾內外为之震动。 “起阵,去!” 葛仙师不知何时已然出现,单手一扬,一桿三角小幡飞到空中,落下一道金色圆罩,当空落下,將仙塾內外围得密不透风,苍蝇都飞不出去。 “啊!”周厉化作的黑云迎头撞上,顿时残呼一声,倒飞而回,露出一张头破血流的狰狞面孔。 “周厉,你妄为仙塾学子,竟敢养鬼害人,今日留你不得!” 老夫子鬚髮皆张,右手虚虚一握。 先天一炁大擒拿! 灵气返先天之炁,为气中之王,破体而出,调动天地四散灵纷纷匯聚而来,化作一张五指山凭空抓下。 那团黑云落於掌中,如落入佛掌中的猴子,被死死攥在掌心,逃脱不得。 黑烟剧烈衝击五指山的束缚,发出周厉惊恐的嘶吼:“老东西,放开我!” “还想挣扎?残害同门,修炼邪法,留你不得!”老夫子眼神冰冷,五指缓缓收紧。 只听“噗”的一声,黑烟中传来骨骼碎裂的闷响,隨即彻底消散,只余下几滴黑血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老夫子望著地上那滩还在冒烟的黑血,藜杖在掌心转了半圈,语气里带著惋惜,更多的却是痛恨:“痴儿!仙途漫漫,本该步步为营,他偏要走这旁门左道,为了个仙籍名额,竟不惜残害同门,炼那子母鬼……” 葛仙师走上前,拂过血跡的指尖沾了点黑灰,眉头微皱:“夫子下手未免太急了些。好歹留他一口气,审一审背后还有没有同党,就这么让他死了,倒是便宜了他。” 老夫子闻言皱眉,抬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那里还残留著捏碎邪祟的滯涩感:“我本没想取他性命,只想擒来问罪。谁知他先前似是早已受重伤,又强行催动血遁,根基早已崩碎。我那一下,不过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罢了。” “早受重伤!”葛仙师愣了愣,只见那周厉所逃离的方向,心中暗忖,“那不是吴燃灯的住处吗?此子竟已有了如此手段,能正面击退转炼魔修功力大进的周厉,真是后生可畏!” 而作为当事人,吴燃灯恰在时候的出现,见到周厉尸骨难保,暗暗鬆了一口气。 望著老夫子收势落地,他躬身行礼:“多谢夫子出手。” 老夫子目光落在他身上,又扫过他周身残留的符文灵气,微微点头,“周厉之事,我已知晓。你做得不错,邪祟之辈,法不容情。”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讚许,又补充道:“你那符章之术,刚正精纯,倒是难得。今夜除了周厉这祸害,你功不可没。” “有过当罚,有功当赏!”葛仙师亦点头,“以炼气修为,能逼得周厉动用血遁,还能识破画皮诡计,心性手段,都远超同辈。这桩案子能破,吴燃灯你对仙塾有大功,看来我等师长今日不得不表示表示了。” 老夫子在旁想了想,从袖中取出一卷蓝布封皮的经卷,递了过去:“听闻你常读道经,这卷《週游六虚罡煞经》是秘传道经之一,註解灵气炼化精髓,更能辨识后续境界的天罡地煞之气,送你参详。 要知道古之炼气士,不求境界,只炼胸口一气,采煞炼罡,亦能达到天人造化之境,不缺飞升大能。只是事隨世移,炼气士之路如今早已走不通了,只有炼气奥妙,仍值得后来者参详。” “多谢夫子!”吴燃灯真诚谢过,这一卷《週游六虚罡煞经》参详之后,对炼气精纯有著大用。 可见老夫子是看准了,才赐予他的,用心不可谓良苦。 “夫子如此大方,我也不得不表示了。”葛仙师也取出一卷,封皮泛黄的经文拓本:“我这卷《易术风水灵咒》,以易阐述真言灵咒之道,虽偏於术数,但符法、灵咒不分家,对你易数、符法都有触类旁通之效。” 吴燃灯双手接过,指尖触到经卷的温润,忙躬身谢道:“多谢夫子,多谢仙师。” 又是两卷秘传道经到手,让他心情大好。 仙业在手,资源不缺,唯有这种仙凡隔绝的知识正是他当前最需要的。 吴燃灯高兴之余,顿了顿,又道,“只是今夜之事,还请二位师长莫要对外宣扬我的存在,学生只想安心备战仙籍,以免俗事烦扰。” 老夫子闻言抚须而笑:“难得你有这份沉潜心性。如今的年轻弟子,多是急著显露锋芒,你能如此低调,实属可贵。” 葛仙师亦頷首:“放心,此事我等知晓便好。你且回去歇息,道经好生研读,於你修行大有裨益。” 吴燃灯再次谢过,捧著两卷道经转身离去。 月光之下,背影清瘦,影子拉得很长,却透著一股沉稳。 老夫子望著他的背影,对葛仙师道:“此子不仅术法正,心性更稳,假以时日,必有大成。” 葛仙师点头:“仙籍名额,此子怕是已能十占其一了。” 夜风拂过,带著书卷的墨香,仿佛连空气都变得沉静起来。 斗法的余波尚未散尽,仙塾各处已亮起灯火,学子们循著动静赶来,围在院外窃窃私语。 周围已围拢了不少弟子,听闻周厉所为,无不骇然。 吴燃灯已离开现场,远处观望眾人神色,心中微定。 借师长之手除了隱患,又没暴露符章乃至印刷符业的根基,算是两全。 吴燃灯趁著眾人注意力还在老夫子身上,悄然退到暗处,身影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巷道尽头。 院中央,老夫子拄著藜杖,目光扫过围观的弟子,正在严声呵斥,“周厉之事,你们都看到了!为求仙籍不择手段,修炼邪法残害同门,落得如此下场,皆是咎由自取!”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好在有我仙塾弟子,明察秋毫,大义灭亲,方才除了这祸害。此等心性与手段,才是修仙者该有的模样!” 眾人听得心潮澎湃,纷纷追问:“敢问夫子,是哪位师兄立下此功?” 老夫子却笑而不答,只道:“此人淡泊名利,不愿声张。你们与其猜测,不如好生自省,若能学到他半分沉稳与正气,仙举之路也能平顺几分。” 人群中,陆明轩眉头紧锁,暗自揣测是谁有这等手段,目光在周围弟子脸上扫了一圈,却没发现异常。 等到眾人散去,老夫子声音沉了几分:“这届弟子,心思比往届复杂多了。仙籍之爭,竟能逼得人走到这一步……” 葛仙师嘆了口气,挥手召来弟子清理现场:“罢了,人死不能復生。只是往后,对弟子们的心境修行,怕是要多上几分心思了。” 月光洒在空荡荡的院角,仿佛还残留著周厉最后的怨毒嘶吼。 老夫子拄著藜杖转身离去,背影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沉重。 一场命案,终究尘埃落定。 空中只留下悠悠几声嘆息,在仙塾之內久久迴荡。 “修仙之路,修的不仅是法,更是心。心若不正,修得再高,也是歧途。” “夫子说的是!大道不远於人,先做好人,后才能做成仙!” …… 而此时,吴燃灯已回到自己的小屋,將两卷新得的道经摊在案上。 窗外的议论声隱约传来,他却充耳不闻,只提笔在道经的空白处批註,笔尖划过纸面,留下沙沙轻响。 【週游六虚罡煞经:入门(3/100)】 【易术风水灵咒:入门(2/100)】 烛火依旧摇曳,映著他专注的侧脸,仿佛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斗法,以及仙塾里的种种猜测,都与他无关。 於他而言,眼下最重要的,唯有案上的道经,和即將到来的仙籍考核。 “尘埃落定,一切皆静。”他低声自语,翻开道经,“接下来所思、所想、所为,唯有仙籍。” 第26章 华章浩汽 仙籍前夜,吴燃灯的小屋內堆满了符章,金桐雕版在案上泛著温润的光。 他最后一笔落下,刻完《正气歌》最后一个“清”字,雕版突然震颤起来,溢出的金光將满室符章尽数笼罩。 【符章:小成(2/1000)】 【文心雕符:符法书文,文心通法,雕版成章,法理自生!】 命格属性上,“符章”二字旁的光晕骤然亮起,超过了100的极数,从入门突破到了小成,生出文心雕符的新特性。 吴燃灯放下刻刀,指尖抚过刚成的符章。 往日画符时需凝神屏息、唯恐出错的拘谨荡然无存,此刻只觉心念微动,符纹的走向、灵气的流转便在脑中清晰浮现。 他隨手取过一张符纸,硃砂笔信手勾勒,本是“清心符”的底子,笔锋一转,竟自然化作“静心符”的纹路,灵力流转比往日更顺畅三分。 再试一张“疾行符”,指尖刻意改动了三处转折,符成之后,光韵非但未减,反而多了几分灵动,仿佛能隨心意调控速度快慢。 “原来如此。”吴燃灯望著符上流转的灵光,眼中闪过明悟。 突破小成后,符章於他不再是固定的章法,而是可隨心雕琢的活物,形体变化、灵力配比,皆能信手拈来,真正做到了“隨心所欲”。 文心雕符,符法转换,只在心念一转之间而已,再也不用如往常一般生硬刻板了。 他將新刻的雕版收起,满室符章叠得整整齐齐。 窗外已现鱼肚白,钟声隱隱可闻。 吴燃灯深吸一口气,指尖符光微动,陡然心中一动。 他盘膝而坐,体內灵气如潮,在经脉中奔涌却难再寸进。 这正是从炼气下品突破到中品的瓶颈,需引灵气淬炼形体,化作实形,方能更上一层。 他望著指尖縈绕的灵气,忽想起方才符章隨心变化的感悟:“符文可变,灵气为何不可?” 心念一动,他引一缕灵气聚於掌心,默运符章小成的感悟,以神识为刀,试著將那团灵气捏塑成“聚气符”的模样。 起初灵气顽劣,散作缕缕青烟,试了三次,才勉强凝成模糊的符形,却歪歪扭扭,灵气波动杂乱。 他不气馁,再引一缕灵气,这次放缓速度,將“聚气符”的纹路在心中反覆推演,神识如细针,一点点勾勒。 半个时辰后,掌心终於浮起一道晶莹的灵气符影,虽不及实体符章凝练,却已有三分符纹的神韵,散出的聚气之力竟比寻常灵气强了半分。 “成了!”吴燃灯眼中一亮,再试將灵气塑成“锐金符”。 这次熟稔了许多,灵气在掌心流转间便化作锐利的符影,触之竟有锋芒之感,引动时周遭空气都似被切割得微微刺痛。 他越试越心惊:这般以灵气直接塑形为符,不仅节省了符纸硃砂,灵力运转更直接迅猛。 且隨著符形变化,灵气的属性也隨之改变,“炎符”形则带灼意,“水符”形则含润气。 当体內最后一缕灵气被塑成“蕴灵符”的模样,与先前的符形灵气交融时,吴燃灯只觉经脉猛地一震。 所有符形灵气骤然崩解又重聚,化作一种更为凝练、带著淡淡金芒的新灵气,流转间自带符韵,所过之处,经脉仿佛被温水浸润,竟比先前拓宽了少许。 “这是…灵气化符!”吴燃灯睁开眼,掌心金芒流转,灵气中蕴含的力量感远超从前。 他知道,自己误打误撞,竟借著符章的领悟,走出了一条独特的修炼之路。 以符形炼灵气,让灵气本身便带著符文之威,这等灵气,已远超同阶修士的精纯程度。 他虽藏有符章手段,自忖通过仙籍道考不难,但若能修为更上一层楼,则是十拿九稳了。 突破下一重的关键,就是以文心雕符的妙理,將符法融入灵气中,从而化作实体的灵汽。 吴燃灯盘坐於蒲团,双目紧闭,周身灵气如沸水煮开,丝丝缕缕升腾而上,初时如白雾瀰漫,渐渐凝实,竟似有了绸缎般的光泽。 他神识沉入丹田,引那符化灵气流转。 “天地人三才,合!” 一声低喝,灵气陡然翻涌。 天章引月华,灵气顶端浮现星河流转之象;地章接地脉,灵气底部凝出黄土厚实之形;人章聚心神,灵气中段腾起人道烟火气。 三者交融,与那半闕符章相契,竟在灵气中组成了一幅完整的符阵。 此时再看那升腾的灵气,已如一块剔透的水晶,內里符章流转,金光与土黄、银辉交织,浩然正气沛然涌出,冲得屋顶瓦片微微震颤。 符章过处,空气中的尘埃都似被涤盪乾净,连窗外的晨露都染上了几分清冽。 吴燃灯缓缓睁眼,眸中映著灵气里的符影,伸手一握,那团灵气便如活物般缩入掌心,化作一枚流转著三才异象的光球。 指尖轻弹,光球散开,又化作数十道符章虚影,在屋內盘旋一周,才重归体內。 “初步,成了。”他长舒一口气,只觉经脉中灵气奔腾,每一次流转都带著符章的韵律,举手投足间,仿佛能引动天地正气。 但这还未尽全功。 他心念动处,灵气又是一变,便有硃砂般的纹路浮现,正是“正”字符的雏形。 再催力,纹路交错勾连,“气”字隨之显现,与“正”字相扣,化作半闕《正气歌》的符影。 正气歌的符章虚影显现,一枚枚符文在灵气中缓缓浮现,由虚化实。 或许是所炼功法《正气感应妙诀》与《正气歌》相辅相成的缘故,这一次融合得竟异常顺利。 此时又有诸多道经妙理在心头浮现,四书五经的大义不言自明,统帅人之精、气、神三宝,趋近合道。 《週游六虚罡煞经》的灵气精炼,沙中淘金,惟精惟纯。 《易术风水灵咒》的风水转换,五行奇门布局,调谐诸气。 《鬼神说六道轮迴经》的神识剖析,意守自身,神与气合。 …… 《子曰》正大光明,《我闻》本自具足,《太玄》清虚近道…… 符的文、阵的局、丹的纯、器的形、咒的灵…… 没有白读的书,经典精髓显化,让吴燃灯身心自发贴近於道理中,不分彼此,水到渠成。 吴燃灯指尖捻诀,引一缕灵气在掌心流转,心念动处,先前刻入的“正”“气”二字符章率先浮现。 紧接著,“仁”“勇”“智”等符影次第涌出,如星子在气团中明灭。 他望著灵气里交织的万千符章,感受著那股愈发厚重磅礴的力量,轻声道:“便叫你『华章浩汽』吧。” 吴燃灯心有所悟,这“华章浩汽”最是奇妙,以符文为体,可载入诸道之力。 每多炼入一枚符章,灵气便增一分神韵。 刻入“水”字符,气团便泛起清波,可化甘霖润万物; 炼入“火”字诀,边缘便腾起金焰,能熔金石破顽冰; 添上“风”与“雷”,则瞬息可变,或如轻烟穿林,或如惊雷裂空。 符文载道,莫过如此。 他试著將华章浩汽注入笔尖,写下“安”字,纸页上竟浮现出淡金色的护罩虚影,触之温润却坚不可摧。 再注入三分力,护罩上流转起“守”“护”等符章,隱隱有龙吟凤鸣之声从气团深处传来。 “符章为骨,浩汽为血,”吴燃灯望著掌心流转的光华,眼中闪过明悟,“这般力量,不在杀伐,而在护持。” 当他將“华章浩汽”运转至极致时,周身符章如繁花绽放,却无半分凌厉之气,反倒生出一种包容万象的温润感——正如天地孕育万物,看似无形,实则蕴含著最磅礴的生机与秩序。 此后每逢修炼,他便將新悟的道理炼作符章,融入浩汽之中。 日子愈久,那气团愈发深邃,望之如观星海,其中符章流转,已无人能尽数辨认,却偏生透著一股“道在其中”的通明感。 他体內的符化灵气流转自如,每一缕都带著符文的韵律,比寻常炼气中期修士的灵气精纯数倍。符章小成,灵气蜕变,此番准备,已是万全。 “仙籍到手,便稳了。”他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憧憬。 仙籍不仅是修仙者的入门凭证,更是这大衍王朝的“功名”。 有了它,便可免除家族赋税,行商过城无需缴纳过路费,手持仙籍文书,便能在王朝境內任意行走,不受关隘盘查。 更重要的是,唯有仙籍在身,才有资格参加王朝十年一度的“道科”。 那是修仙者的科举,考的是经义、术法、治国安邦的方略,中者可入王朝仙署,掌一方灵气调配,甚至能面见天子,共商国事。 寻常散修,纵有通天手段,若无仙籍,也只是草野之流,难登大雅之堂。 …… 窗外钟声正浓,仙籍道考已至。 吴燃灯起身时,周身灵气隱有符光流转,步伐轻快却带著沉稳的力量。 推门而出时,朝阳正好跃出山头,金光洒在他身上,与体內透出的符光交映,竟生出几分神圣气象。 仙举的钟声已近尾声,吴燃灯整理了一下衣襟,迈步走向广场。 他迎著钟声走去,步伐不快,却步步扎实。 仙籍是阶石,道科是长阶,他要一步步走上去,走到最高。 路就在脚下,这一次,他已有十足的把握。 第27章 仙籍道考 仙塾广场上已聚满了弟子,吴燃灯混入人群,目光平静地望向高台。 那里,老夫子与葛仙师正襟危坐,一场决定无数人命运的道考,即將开始。 晨光透过檐角洒在老夫子与葛仙师身前的案几上,案上摊著泛黄的考规卷宗。 数十名弟子按序站定,衣袂在晨风里微动,气氛肃穆。 老夫子扶著长须,目光如炬扫过眾人,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仙籍道考,非是儿戏,乃是仙举预演之考。尔等可知,这仙籍为何单独给仙举设立一个预考?” 无人应声,只有风卷过廊下铜铃的轻响,都在等待老夫子的解答。 “仙举十年一届,是修仙者进阶的正途,唯有获得仙举功名者,诸多世之修行大秘才会对你们公开。” 老夫子顿了顿,指尖叩击案几,“仙籍便是入场券。连这模擬考都跨不过去,说明根基不稳、心性不足。给你入场券,不是让你去丟人现眼,是浪费仙举名额!” 葛仙师接口道,声音带著几分冷冽:“道考三场,分別为道论、道行、道法。考的不止是术法修为,更是道心、道理,每一场都无比重要。 道论写不出真知灼见,算什么仙举学子? 道行不纯,不能长生久视,算什么修仙者? 道法不精,如何保存自身,將来如何应对天劫?” 老夫子又接著开口,“今日过不了关的,回去再修三年。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为何求仙』,什么时候再来考取仙籍。” 一名弟子忍不住低声问:“若是一直过不了呢?” 老夫子瞥了他一眼,淡淡道:“那便说明你与仙途无缘,早些回头,凡尘俗世也有活法。强撑著,反会强求不得,墮入邪道。” 晨光渐盛,照在弟子们或紧张或坚定的脸上。 老夫子站起身,將考规卷宗合上:“时辰到,入考场记住。对仙途不敬者,仙途亦不会容他,莫学那自取灭亡的周厉。” 仙塾之內,眾人垂首肃立,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晨光落在青石地上,映出一片沉沉的影子,將紧张的气氛拉得更紧。 人群中,陆明轩一袭月白长衫,身姿挺拔,腰间玉佩隨著他的呼吸轻轻晃动,脸上带著几分成竹在胸的从容。 他身旁的方婉著浅绿罗裙,素手紧攥著袖角,目光却很亮。 司乐菡怀抱银面琵琶,眼神沉静如潭。 这一男二女皆是本届弟子中的佼佼者,往那里一站,便自带光华,引得周围弟子频频侧目。 “这三大仙族子弟果然不凡。虽为新人,恐怕也是爭夺仙籍的有力人选!” “倒是这一届首席,据说只是凡俗出身,以字符仙业入道,压了他们三人一头!” “起步最高,但底蕴不足,看来这一届仙籍没有他的份了。必须再沉淀沉淀,备战下一届道考,才有一些希望!” 说话的是几位老生。 郑天井面色黝黑,手掌布满老茧,是练体修士中的翘楚。 李太安身背长剑,衣袖飘飘,有著出尘之气。 一旁立著个面容坚定的女子,成灵儿鬢边插著支玉簪,她已在仙籍道考中落榜两次,此次是最后一搏,绝不容有失。 这三位老一代精英站在前列,无形中便给周围之人透出一股沉甸甸的压力。 陆明轩的目光扫过人群,落在角落里的吴燃灯身上,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他暗自冷笑:这吴燃灯虽有几分符法天赋,却总爱分心旁騖,又是读那些无关的道经,哪有半点专心修炼的样子? 仙籍道考考的是实打实的修为与道心,分心如此,岂能过关? 他收回目光,挺直了脊背。 在他看来,此次榜首之爭,多半是在他们三大仙族出身的弟子与李太安,郑天井,成灵儿这些老人之间,至於吴燃灯之流……不过是陪衬罢了。 方婉似察觉到他的心思,轻声道:“吴兄符法不弱,未必……” “符法再强,根基不稳也是枉然。”陆明轩打断她,语气带著几分篤定,“道考三场,可不是单靠符籙就能应付的。” 说话间,高台上老夫子扬声道:“入考场!” 人群涌动起来,脚步声、衣袂摩擦声交织在一起,却依旧掩不住那股剑拔弩张的紧张。 每个人都知道,这一步踏进去,便是决定未来九年乃至一生的关口。 仙籍道考的考场设在仙塾中央的演武场,高台上老夫子与葛仙师正襟危坐,台下弟子按序號排列,神色各有紧张。 “仙籍道考,仿仙举规制,设三场道考。”老夫子的声音透过灵力传遍全场,“第一场道论,考经义阐释,观尔等道心根基;第二场道行,考灵力精纯,验尔等修行进境;第三场道法,考术法运用,看尔等应变之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眾人:“连这三场都过不得,仙举更是妄谈。仙籍资格,从不给庸碌之辈浪费。” “仙举道论的入门一试,即为青词。写青词而焚,上告於天,而得感应。尔等各自书写青词,然后焚於炉鼎中,其中道意和法蕴,自会从中显现。以道蕴意象,而定青词高低!” 眾人循声望去。 就见一丈高的大鼎已经摆在中央,通体由青石雕琢,上刻北斗七星纹,此刻正泛著淡淡的灵光。 他们一一落座,上有纸卷,列著考题。 没有具体题目,只有青词的格式要求。 眾考生纷纷思索起来。 所谓青词,这是修仙者向天地陈情的文牒,需以道心为墨,灵力为笔,写尽对大道的体悟。 显然道论,考的就是他们对於仙学大道的积累底蕴与自身感悟,需要四书五经入手,融入自身的体会,才有希望拔得前筹。 有人伏案疾书,心中默念《太玄》选段,阐释“上善若水”与修仙之道的关联。 吴燃灯提笔时,体內华章浩气微微流转,笔下字句自然带著符韵。 刚准备以最擅长的“符”之一道阐述妙理,又转念一想,自身底蕴不能泄露於旁人,就只落下了个“易”字,又融入自身以符炼气的感悟。 青词道论,流水成章一般铺下,陛下字里行间透著一股“无物不变,唯变不变”的道法通透。 …… 第一场道论,威严肃穆,全场无声。 眾人虽各自心思不一,但都是修行有成之人,自有沉稳气息,心潮起伏间,周身灵气波动,各个仍是安坐不动。 第一场道论不过一个时辰,很快就顺利结束。 眾人手捧自己的青词道论,来到火焰熊熊的炉鼎面前,纷纷投入进去。 纸卷遇火即燃,化作一道青焰直衝天际,纷纷呈现颇多意象。 道论纸卷,虚影缓缓铺开,显现名讳、道论正文以及其中法意。 “伏以大道无形,开闢乾坤道脉;玄途有则,接引尘路归真。天布星轨以定行藏,地开灵脉以承步履,人秉道心以立前程。” 有朗朗道音,標题为“顺天应人,法道自然”,这是陆明轩的文章。 在空中凝成一柄玉如意虚影,悬停片刻才散去,炉鼎显化,青烟成型,显然法意颇足。 “以清静心承天和,以守素行合地道。长青以培道基,积善以植福缘……” 青烟中呈现百草常青,生机勃勃之象,方婉字跡娟秀,灵力流转柔和,虽不炽烈,却透著温润的道韵,充斥著百草生机。 叮叮叮! 琴瑟和鸣,百鸟来朝,奏起天人之音,让人闻之心清神明。 “乐者,天地之和也。律者,阴阳之序也。音静则气静,律和则神和。大音希声,至乐无繁,顺天地之自然。” 司乐菡的文章,还不例外,以乐理入道论,呈现百音和谐,诸律调和的妙相。 “不愧是三大仙族的子弟,家学渊源,道论果然不一般!” 一声轻笑。 只见李太安走到前方,背剑而立,青词笔锋凌厉如剑锋。 “伏闻:道生一气,气凝为剑;剑合天心,以正化玄。 剑本先天之炁,非铜非铁,蕴阴阳之秘,藏三才之机。 出鞘则寒光贯斗,敛锋则炁神归寧; 静藏匣中,抱元守一;动行寰宇,盪秽驱邪。 夫剑道者,非逞杀伐之威,乃修心性之宗。 一剑斩三尸,再剑除五贼; 剖七情之妄念,断六欲之尘缘。 以剑定心,以心合道;以锋破迷,以静归元。 ……” 笔法亦是剑法。 火起时,竟有剑气冲霄,化作一道白虹,引得炉鼎上的七星纹微微发亮,周围弟子无不侧目。 郑天井虽是练体修士,不善文墨,青词写得简略,却字字千钧,注入了十成力道。 “伏闻:大道化形,以炁育身;天地赋质,以体载道。 人身乃三才之器,血肉藏阴阳之机, 骨骼承地脉之厚,神魂秉天心之清。 不炼凡体,难脱尘拘;不固元真,难合玄道。 今弟子虔修炼体之功, 外锻筋骨,坚如金石;內固真元,守若渊澄。 导阴阳二炁环流经络,引四时清华滋养百骸。 祛肉身滯浊之病,消形骸劳损之殃; 凝筋铸骨,固本培元, 使百脉通畅,五臟安和,形体强。 ……” 纸卷烧尽,火光猛地炸开,化作一尊铁塔虚影,落地时震得炉鼎都轻颤了一下,透著蛮横的力量感。 成灵儿最后落笔,她修为停滯多年,青词里多了几分沧桑:“道阻且长,行则將至”,字跡中带著股韧劲。 “伏闻:天道有恆,贵在守一;修行有道,本在坚心。 人心易扰,俗念易牵;七情摇志,六欲耗神。 今弟子內立坚刚之志,外持澄静之诚: 临逆境而初心不改,遇坎坷而道念不移; ……” 火光化作一只蜗牛,虽慢却不停歇,沿著炉鼎石壁缓缓爬升,隱有不屈之意。 三人青词一出,意象惊人,彻底压下陆明轩三人的风采。 尽显胸中道意,显然对仙籍名额也是势在必得。 往届弟子底蕴深厚,修炼已久,之后接连呈现诸多异象。 除了陆明轩三人家学深厚,能稍微抗衡一二,其他新生的青词就道蕴寥寥,不足为道了。 新生之中气氛压抑,显然知道自己此次仙籍道考应该是没戏了。 道论比不过前辈,之后更考验修行时间和积累的道行、道法二场,就更加没戏了。 此事吴燃灯走到炉鼎之前,周围的目光骤然密集起来,有好奇,有审视,更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探究。 诸多新生皆是无望,这个新生首席,又能拿出什么表现呢? 身怀仙业,的確不凡,但吃了修行时间太短的亏,终究恐怕也是希望渺茫了。 “他素来钻研符章,青词定是写符道无疑。”人群中有人低语。 陆明轩嘴角噙著冷笑,暗自思忖,“这吴燃灯最擅符法,道论若不写符道,怕是过不了关。正好藉此窥探他那字符仙业究竟藏著什么门道?” 郑天井也微微皱眉,练体修士虽不重文墨,却也知道青词最见道心,若只拘於一技之长,格局终究小了。 吴燃灯对此恍若未觉,投递青词入炉鼎中。 彭! 刚一落下,就有青烟大盛。 青词文章,却未如眾人预想般写下半个“符”字,反而先落“易”字,笔锋圆润却藏筋骨,灵气注入时,字间竟泛起淡淡的金芒,形象变化万千。 火焰升腾的瞬间,並未如眾人预料般浮现符纹流转的景象,反而是无数黑白光点骤然炸开,在空中凝结成纵横交错的线条,如棋盘落子,带著亘古的深邃。 “那是…爻象?”有见闻博古的老学子失声低呼。 只见空中光点聚散,时而化作乾卦的刚健之象,时而凝成坤卦的厚德之形,六十四卦的虚影在火光中轮转,每一次变化都暗合天地节律,与吴燃灯青词中“形质合一”的道韵丝丝相扣。 太极阴阳,道图流转,奇门遁甲都在其中,命盘转动,有道蕴文字从中缓缓流转而出。 “伏闻:天行健,君子自强不息;地势坤,厚德以载万物。 《易》肇乾坤,定三才之理;景云垂象,昭上天之祥。 若烟非烟,若云非云,鬱郁纷纷,流光焕彩; 氤氳凝碧落之灵,蓊鬱合阴阳之度,腾龙鸞之逸態,焕霄汉之文华。 ……” 第28章 道论第一 “乾道六爻,时行时止;元亨利贞,敷化八方。 密云蕴雨以顺时,观易占卜而知命; 天地定位,阴阳相济,归根守静,復命知常。 弟子仰观景云之瑞,俯悟周易之宗。 秉乾健立身,法坤厚修心; 以勤学培道基,以守静澄元神,以藏器待天时,以积德合天心。 祈愿: 景云垂护,瑞气常凝;易道护身,凶厄不侵。 前路合六爻中正,行藏契三才清寧; 屯蒙得解,否极泰来,途无阻滯,身有禎祥。 进循天道,退合玄规,道业日新,福缘久固。 一缕香菸,上达九霄; 一篇青词,俯通真宰。 伏望圣真洞鉴丹衷,垂慈庇佑,景云恆照,易德长孚。 谨词顿首。” 青词上篇,通达文字,书易道之理。 青词下篇,诚信正念,写求易之志。 云象辞藻、祥瑞气韵,周易乾坤、三才、六爻、守静復命,易道妙理,尽在其中。 易数异象散去时,文台之上周围静得能听见风吹过草叶的声响。 陆明轩瞳孔骤缩,下意识握紧了拳。 他本以为能从异象中窥见符章的门道,此刻却被这铺天盖地的易数气息震得心头剧震。 谁能想到,以符法见长的吴燃灯,竟在易数上有如此造诣? 郑天井喃喃道:“这吴燃灯明明以符入道,道论修行却能深諳易理…二者融会贯通,此人怕是已摸清自身的道途了。” 李太安背后之剑,暗暗轻鸣。 成灵儿更是眸子紧紧盯著那销售身影,双手攥紧,“这就是仙学之才吗?道论如此精深,若是能补足修为的薄弱,怕是直接可以考取仙举了!” 想到自己经歷三次,才有望考取仙籍,她心中难免升起挫败之感,隨后转而坚毅。 之后还有两场道论,可不能输给一个后来的新生! “葛道友教的好啊!”老夫子捋著鬍鬚,目光灼灼地望著空中流转的卦象,轻嘆一声:“吴燃灯此子藏得好深。不但符道通玄,就连易道也融入他的修行根基中。” “这可与老夫无关!实在是此子悟性过人,於易道有惊人领悟,我只送了一卷《梅花定运函经》的道经送其参悟,其中所得都是他无师自通。”葛仙师摆了摆手,却没冒领这个功劳,只是讚嘆有声。 “哦,这么说!此子有如此悟性,我南山郡在修仙界只算得上偏僻之地,和世俗一镇没有多少区別。甲子未有人中举,第一个得中仙举的人莫不是要落在此人身上!”老夫子一听,手掌一抖,顿时又揪下几缕鬍鬚。 但似乎想到了什么,他又嘆息一声,“可惜就是入道太短,修为浅了点。四年后的仙举,是赶不上了。只能熬到再十年后的下一届了!” 吴燃灯立在文坛旁,望著空中异象,神色平静。 於他而言,易道早已读入心识深处,不言自明,诸多意象,也不足为奇。 但火光渐敛,卦象隱没,只余下残留的淡淡白气,縈绕不散,人群中却是一片寂静。 先前那些想窥探秘密的心思,此刻都化作了难以言喻的震撼。 老夫子將眾人神態收入眼中,又暗暗点头,“不拘於术,而悟於道,此子心境,已非同辈能及。” 人群中,那些想窥探秘密的心思,在这煌煌道韵前,竟都悄然敛去。 这般易数高深的境界,已不是靠窥探皮毛便能模仿的了。 眾学子青词异象皆现,接下来就是评选名次的时候了。 “陆明轩作为陆家嫡子,道学渊源,可见一斑。前十必是有之!” “成灵儿,前两次仙籍都是道行有余,学识不足。这次补上最大短板,前五不难了!” “李太安道论剑气纵横,道心果断,一往无前,足以列入前二了!” 老夫子葛仙师等仙塾內诸多师长,对场上眾人的道论表现一一点评。 特別是以剑论道,道心锐利的李太安更是连得夸奖,只是为什么只列为第二,而不是第一呢? 诸多仙师有默契地对视一眼。 仙师们修行有成,皆是过目不忘,纷纷口诵吴燃灯的青词稿子,细细琢磨。 “纸页上『易道无常,唯变不变』八字力透纸背,语境中隱有阴阳鱼流转的意象,深含恆变不变的真諦!” “此子竟能以易数解仙道。”一位白须仙师抚著纸页,声音里满是惊嘆,“他说『变者,非妄动,乃顺时应势』,正合修仙者『趋吉避凶』的根本。” 另一位仙师点头附和:“寻常青词多谈『守一』『抱朴』,他却独闢蹊径,说透了『大爭之世,不变则亡』的理。你看这句『易数如棋,先识变局,方能落子无悔』,把仙道之爭比作棋局,既见通透,又含锋芒。” 周围弟子闻言,再看那青词,只觉先前觉得晦涩的字句忽然清晰起来。 吴燃灯写的哪里是道论这么简单? 分明是借易数讲透了修仙的生存之道,不是固守成法,而是在万千变化中找到生机,于波诡云譎里立住脚跟。 陆明轩站在人群后,望著那被仙师们讚不绝口的青词,脸色一阵发白。 他的青词虽引经据典,却终究落了窠臼,比起吴燃灯这“以变制变”的见地,格局顿时小了。 “仙道大爭,拼的不仅是修为,更是眼界。”老夫子的声音从高台上传来,带著几分讚许,“吴燃灯这篇青词,点出了『立於不败』的真諦——非求全胜,乃求不殆。道论第一,当之无愧。” 阳光透过文堂窗欞,照在吴燃灯青词残留的意象上,墨跡中的阴阳鱼仿佛活了过来,缓缓转动,映得满室都似有流光流转。 眾人望著那纸青词,心中虽仍有不甘,却再无一人能反驳。 这般洞悉变化、从容应变的道心,確实配得上这榜首之名。 裁判仙师高声宣布吴燃灯道论第一时,虽有几道不甘的目光刺过来,有来自世家子弟的,也有前辈学长的,但终究没人出声反驳。 易数本就是大道根基,吴燃灯能將其融入青词,这份造诣已远超同阶,不服也得认。 吴燃灯得道论第一,已经尘埃落定。 唯有在下一场,道行之考,扳回一城了。 第29章 道分高下 观天台高踞仙塾东侧,台上那座浑天仪足有三丈高,青铜铸就的圆环层层嵌套,刻满星图与山川纹路。 此刻正隨著天地灵气的流动微微转动,发出“咔噠”轻响。 第二场道行考核,便在此处。 “注入灵气,驱动浑天仪显化万物之象,”老夫子指著浑天仪中央的玉柱,“天象越清晰,灵气品级越高;维持时间越久,道行越深厚。” 一声落下,一时无人上前。 观天台上的浑天仪,是仙塾传承数百年的至宝。 青铜铸就的星环层层相套,最內层嵌著一枚鸽卵大的“灵髓珠”,是一枚采自灵脉最深处的的灵髓宝玉,能引动四方灵气,显化天地万象。 考核时,学子需將手掌按在灵髓珠上,引自身灵气缓缓注入,以浑天仪模擬天地万象。 灵气入仪,星环便会依著灵气的品性与精纯程度转动。 若灵气驳杂,星环转得滯涩,显化的物象也模糊不清,多是些枯枝败叶之影,这便是下品灵气; 若灵气精纯,星环转动流畅,能显出水秀山青、飞鸟走兽之象,便是中品; 上品灵气注入时,星环会发出清越的鸣响,显化的物象栩栩如生,或为烈日凌空,或为月华铺地,甚至能引动周围灵气共鸣,生出丝丝异象; 至於那些能驱动星环显化雷霆、瀚海、乃至先天之象的,便是极品灵气,百年难遇。 而道行深浅,则看物象维持的时长。 灵气根基扎实者,显化的天地之象能持续一炷香甚至更久。 根基浮浅者,往往片刻便消散,星环也隨之停转。 “谁先来?”葛仙师主持第二场道考,再次发问,打破了沉寂。 “我先来!”这一次,李太安第一个上前,深吸一口气,引动金色之炁灌入玉柱。 剎那间,浑天仪外层圆环骤转,青铜星图亮起,竟在半空投射出一轮微缩的太阳,金光炽烈,连周围的空气都似被烤得发烫。 每一道光芒不是普通的金光这么简单,更是嗤嗤作响,锋锐无匹,刺得人眼睛流血般的剧痛,纷纷避开不敢再看。 青石板上更是被无形锐气戳出一个个细微的空洞。 烈日当空,光化剑气。 如此骇人一幕,惊得眾人连连后退。 星环灼灼其华,更是足足维持了近两炷香的时间。 “少阳剑炁,炼气最上品!上品甲等!”葛仙师頷首,大为讚许,“李太安,你上次仙籍道考,若是急功近利追求境界提升,倒也有望爭取名额。难得你能耐心下来,打磨修行底蕴,蛰伏三年,道行如此精深,仙塾之中已经无人能在你之上了!” “这李太安已经达到炼气圆满境地了,灵气返还先天之炁,突破法种境只差临门一脚了!看来这一场第一非他莫属了!” “废话,这谁能与他爭?那三大仙族子弟,族中虽有道行高深的长辈,但自身修行还浅,不能与其爭锋。” “吴燃灯,那更是没戏。道行这一境,可不是死读书就能追上的。拼的就是时间、境界… 关係一个修士的综合素养,缺一不可。他凭悟性得了道论第一,道行可不容任何捷径。” 眾人之中一片譁然。 李太安自身早已篤定这个结果,面色淡然,只是剑眉微扬,眸子盯著吴燃灯的动作,想要看看这个道论夺魁的师弟这一次又会拿出何等表现? “吴燃灯,希望这一次你不会让我失望!不然这次仙籍道考,未免也太过无趣了!”李太安嘴角勾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我来!”见李太安大出风头,陆明轩紧隨其后,同样是金色锋锐的灵气注入。 浑天仪发出呼啸之声,內层圆环转出流云纹路,空中浮现出漫天飞絮,隨风变幻形態,灵动异常。 风气凝结,刀声四溢,一柱香之后,才缓缓消散。 “风灵刀汽,炼气中品甲等!”葛仙师点头,“你將陆家家传炼气《风蚀万物刀经》练成这般精纯刀汽,实在难得!” 得了葛仙师夸奖,陆明轩也面带得色,走下台来,场下新生中一阵欢呼。 这一场新生总算扳回一小城,不会输得太过难看。 但他们还没开心太久。 郑天井已经踏步而上,身形魁梧,厚重如山。 他只是將手这么轻轻一放,浑天仪瞬间亮起土黄色光华,剧烈震颤,青铜环上浮现出岩壁虚影,与空中显化的山峦交相辉映,透著厚重稳妥之感。 “山岳重炁!时间一柱半,上品乙等!”裁判葛仙师赞了一声。 隨后又是成灵儿上前,灵力如清泉般涌入浑天仪,化作一片温润的玉色光晕,虽不如郑天井霸道,却胜在绵长醇厚。 灵气如河水奔腾,虽不汹涌,但滔滔不绝,气机绵长。 “大河水炁!时间两柱香。上品乙等!” 李太安、郑天井、成灵儿这些老一代学子一出手,道行高深,立刻压住了全场。 道分高下,一眼即明。 这是实打实的修行功夫,容不得半点討巧作假。 虽然只有还有方婉、司乐菡出场,灵气催动浑天仪,分別推动浑天仪模擬天香,但也顶多看看一柱香的功夫,就再也无力为继了。 “百草生汽!时间一柱香。中品乙等!” “天乐音汽!时间一柱香。中品甲等!” 虽在新生中成绩斐然,但在仙塾之內也不过堪堪进入前十之列,与老生中的前列相比,差距显而易见 新生彻底偃旗息鼓,哀声一片。 “他们三个都这么悬,我们更是没戏了!看来我们只能等下一届仙籍道考了!” “差距太大了!道行差一步,如隔一重天啊!” “也不知道吴燃灯能如何?虽然他比我们道行深,但要进入前十也难吧!” …… 陆明轩三人的道行大多都展现出中品上等的异种灵气,显然都是仙族精心培养的结果。 轮到吴燃灯时,场中静了下来,所有人都不由望来,想看看这个凡俗小修能拿出什么本事。 道论第一,和道行修行,可完全是两码事。 对眾人目光,吴燃灯视若未见。 道行在自身,都是內求的功夫,与他人的看法好坏,没有半点关係。 吴燃灯伸出手,无惊无澜,指尖华章浩气悄然流转,缓缓注入浑天仪中。 当灵气触碰到灵髓珠的剎那,浑天仪所有圆环同时亮起,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只有一道温和却坚韧的清光从浑天仪升起。 却未像旁人那般显化单一景象,反而在半空交织出万千虚影:时而化作春雨润物,时而凝作冬雪飘飞,转瞬又成雷电交加,最后竟归於一片混沌,隱有阴阳二气流转。 其中隱隱有符文流转,既不似土行那般厚重,也不似风系那般灵动,却透著一股包容万象的中正之气,將浑天仪映照得一片通明。 “这是……万物生灭之象?”葛仙师失声惊呼。 第30章 超品道行 当华章浩气注入浑天仪,並未如李太安那般显露出磅礴气势,反而化作无数细碎的符影,在浑天仪上流转不定。 眾人正觉诧异,却见那些符影骤然变化。 先是化作“水”字符,浑天仪泛起清波; 转瞬又成“火”字诀,清波腾起金焰; 再变作“雷”与“风”,焰中竟滚起雷声,风助火势,声势陡涨。 不过一息之间,浩气已变幻出七八种属性,却始终圆融如一,不见半分滯涩。 “这……”李太安面容微僵。 他的少阳之炁虽强,锋锐无匹,却只有阳刚锋锐,讲究精纯锐利,所向披靡,哪见过这般能容纳万法的灵力? 这灵气一瞬间变化万千,他的剑炁若不能一剎那间破尽,必会被对方反制,到时候又该如何应对呢? 李太安眉头紧锁,思虑接下来道法第三试,若是与这吴燃灯对上,又该如何出手制胜? 老夫子猛地从座位上直起身,目光灼灼地盯著浑天仪上流转的符影:“以符统气,以气御万法!这是…极道修士的万法雏形!” 葛仙师亦喃喃道:“万法於一身,不拘一格。极道修士这条路,此子的步伐,比我们想的要宽得多,走得也要快得多。” 当吴燃灯收回手时,浑天仪上的符影並未消散,反而隱隱组成了一个“和”字,透著一股包容万象的和谐圆柔之道韵。 这还没完,隨之指尖最后一缕灵气涌入,触到浑天仪灵髓珠的剎那。 青铜圆环骤然加速,星图纹路亮起如昼。 与之前不同,这一次並未显化具体物象,而是化作无数细碎的金色符点,如星子般散入浑天仪的层层圆环间。 “这是……”观天台上的弟子们纷纷踮脚,眼中满是疑惑。 那些符点在空中流转不定,时而聚作“山”字,引动圆环浮现峰峦虚影; 时而散为“水”纹,玉柱周围竟泛起湿润的水汽。 更奇的是,符点渐渐串联,在空中组成一篇流动的文章。 字句间隱有《正气歌》的韵律,又含易数的变化之道,与浑天仪模擬的天地万象交相辉映。 符化异象,异象相连,又成华章。 山有“稳”符镇基,水有“柔”符穿石,雷有“威”符破障,风有“动”符行远。 全场陷入死寂,连呼吸声都轻了几分。 这异象从未在往届考核中出现过,符星成文,文映万象,透著一股难以言喻的玄妙。 这般灵气妙品,眾人皆是面面相覷,不知其名。 高台上,老夫子眉头微蹙,抚须沉吟:“此等灵气异象,似符非符,似道非道,老夫竟也未曾见过。” 葛仙师凑近细看,目光扫过那些流转的符点,摇了摇头:“典籍中无此记载,既非五行之象,也非阴阳之变,倒像是…將天地法则以符章写就。” 待吴燃灯收回灵气,浑天仪的光芒渐敛,空中的符文星图却仍残留著淡淡的印记。 老夫子望向吴燃灯,语气带著探究:“你这灵气异象,唤作什么?从哪里学会的?” 吴燃灯躬身一礼,朗声道:“这是弟子自创的。弟子对《符籙》一经符章的妙諦有所领悟,將符章异象炼入灵气,使其能隨心意化形变象,包容万法,故名『华章浩汽』。” “华章浩汽……”老夫子重复一遍,眼中闪过明悟,抚掌讚嘆,“以华章为骨,以浩气为魂,形质合一,果然贴切!” “你竟已经对符章之道领悟如此之深了!此等法门,前无古人,你竟能走出这般路子,实属难得!”葛仙师抚须,大加点头。 陡然似乎想到了什么,他又更是讚嘆。 “你以字符入道,进境如此之快,已经能將以符章炼入灵气。你对符籙掌握可见一斑,看来很快就能更进一步,自行谱写符章,再添一仙业了。” “什么?再添一仙业!” “若真被他悟透了符章功业,双仙业在手,以后这吴燃灯还缺资源吗?” “什么长生仙族?以后他自己就是仙族!” …… 台下弟子们这才恍然,看向吴燃灯的目光中,除了震惊,又多了满满的敬畏。 寻常修士的灵气只能驱动浑天仪显化一类物象,吴燃灯的华章浩气却能引动天地本源的流转,將万物变化尽皆模擬出来,且每种景象都清晰稳定,不见半分紊乱。 这般变化神妙的异象,竟是对方自创的灵气法门,能以符章引动天地万象,这般手段,已非他们能企及。 更何况,这吴燃灯眼看就要双仙业在手,哪怕个人修行不成,仙举不顺,也能以仙业在修仙界立足。 一人堪比一族,这样的分量,让他们再也不能以出身去看待吴燃灯了,只有种望其背而不能近的拘束感。 “华章浩汽!符章仙业!”两个字眼在陆明轩脑海中如雷霆炸开,一时间头脑空白,呆立在原地。 李太安、郑天井、成灵儿、方婉、司乐菡…一时神色各异,心思难明。 只是初露端倪,就引起如此轰动! 吴燃灯暗自庆幸。 若是自己已会符章,乃至符章印刷,这一仙业泄露出去,恐怕必定会有人鋌而走险吧。 財帛动人心,仙业的分量实在太重太重了! 字符还只是一门技艺,符章简直就是能源源不断出產灵山的无形灵矿。 若是被人知道,自己乃至家人,以后可就难得安寧了。 对於华章浩汽引发的道行异象,吴燃灯並无多少意外,只是暗自庆幸之前的谨慎,无形中省去了太多的麻烦和危机。 浑天仪的嗡鸣越来越响,青铜环上的纹路亮起至极致,仿佛要与真正的天地星辰共振。 这般景象持续了足足两炷香,几乎与李太安的少阳剑炁相媲美。 浑天仪的光芒缓缓敛去,台上台下一片寂静。 中品灵汽可比上品灵炁! 超品道行! 观天台上的风带著青铜的凉意,吹过眾弟子沉默的脸。 他们终於明白,吴燃灯的道行,早已超越了“品级”的桎梏,摸到了更根本的天地法则。 道行在前,境界在后,知到,行必到。 修行之道,在於知行合一。 道行超品,岂不是说之后的境界,炼气上品,对这吴燃灯来说,也不过是唾手可得之事? 第31章 双魁之爭 “无属性能却蕴含万法之象…无物不生,无物相剋,这华章浩汽几无破绽。” “超品道行,若比法理高深,很难与之相比。唯有此人境界不高,只能以底蕴胜之。” “道行这一试,这吴燃灯前三甲稳了。” …… 后来者崛起。 作为竞爭仙籍的对手,眾人更是大感棘手,纷纷思索接下来的道法第三试,若是遇上吴燃灯,该如何应付。 陆明轩、方婉、司乐菡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 他们输了道论,本想在道行上找回场子,却没料到,吴燃灯的灵气,竟比他们这些世家子弟的还要精纯奇特。 之前在入仙塾的道论中,他们就被吴燃灯以仙业夺魁,震惊了一次。 但毕竟此人出身太差了,他们虽心有惊异,却並没多少在意。 但现在他们发现,自己似乎从未看清过眼前这个同辈。 道论第一,还能说此人悟性惊人。 但道行可是实打实的功底。 短短时间,就臻至如此高深境地。 自己这个同辈一入修行之门,就一骑绝尘,让他们引以为傲的灵根宝体和仙族出身,都沦为了笑话。 一命二运三功业,四积阴德五读书。 这吴燃灯有仙业第三次第辅助修行,难道就连读书第五次第也被他入门了不成? 他之前闭门苦读,难道儘是將四书五经、秘传道经全部读入了骨子里? 从而人合与道,修行天成? 双次第修士! 嘶! 一阵倒吸凉气声中。 道行第二试,也很快落下了帷幕。 诸多学子站立台下,屏息凝神,等待诸多师长的名次评定,哪怕修行有成,也各个心臟跳到了嗓子眼。 道试名次,决定了仙籍归属。 有无仙籍,就是入籍修士与无籍散修之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入籍修士,得大更运朝承认,来去自由,资源自取。 无籍散修,只能乖乖避世,隱藏於山海鬼市中,处处限制。 这一上一下,天壤之別,任谁也不想落到这样的不堪局面。 特別是李太安、郑天井、成灵儿三人感触最深。 他们都是隱居仙族出身,父辈將他们送入仙塾,就是想让他们获取仙籍,成为入籍修士。 甚至抱著更进一步的想法,若能仙举得中,成为有运朝士族之位的仙士,那家族就可以正式得运朝承认,成为与陆、方、司乐三大家一般的显世仙族。 背负著家族长久以来的期盼,哪怕三人此刻心中已有胜算,仍难免揣测不安。 而此时,老夫子葛仙师等一眾仙塾仙长却陷入了为难。 “李太安,炼气上品甲等,少阳之炁,至阳至纯!道行第一,当属实至名归。”有仙长提议道。 周围仙长纷纷頷首,李太安的境界摆在那里,少阳之炁更是阳刚霸道,寻常灵气触之即溃,这第一確实无可爭议。 “也不尽然!这吴燃灯超品道行,自创华章浩汽,虽然境界低了一品,但潜力越更大,更有中仙举的希望。”葛仙师却微微摇头。 “葛老,你看著这吴燃灯易数精通,甚合你心。你未免过於偏袒了吧!” “境界最重。道行虽超品,但能否快速突破境界,还尚未可知。这一点吴燃灯离李太安尚有差距!” 有人並不认同。 葛仙师並未反驳,只是道,“尔等,可知仙籍选拔的目的何在。” 不等眾人回答,他悠悠又道:“要知道仙籍名额宝贵,本就是优先给予有望得中仙举之人。这吴燃灯自创华章浩汽,悟性百年难遇。 又悟透符章之理,將要手握另一仙业,將来去往仙道更盛行的州府,也足以立足,仙举之望,反而更有仙举之望。” 说到这,葛仙师点到即止,不再多言。 其他仙长也纷纷默然,心中的天平正在倾斜。 要知道南山郡地处偏僻,已经足足一甲子未出过仙举得中之人了。 “好了!”这时候,老夫子结束了爭论,似是已有了决定,“谁说一场道试只有一个第一?” 还没等眾仙长回过神来,老夫子已然开口了。 “李太安,少阳之炁,炼气上品甲等,道行一试第一,实至名归!” 周围弟子纷纷頷首,李太安的境界摆在那里,少阳之炁更是阳刚霸道,寻常灵气触之即溃,这第一確实无可爭议。 老夫子沉吟片刻,朗声道:“李太安以境界取胜,吴燃灯超品道行,华章浩气变化无穷。二者各有千秋,本届道行考核,並列第一!” 葛仙师补充道:“境界可凭岁月打磨,而这般自悟的灵汽玄机,却是天赐的慧根。二者虽殊途,却同臻至境。” “並列第一?”此言一出,全场譁然。 李太安虽有不甘,但见识过华章浩气的神妙,也只能默然点头。 吴燃灯则躬身行礼,神色平静。 对他而言,这並列第一,不是终点,而是印证了自己那条“以符炼炁”之路,確实可行。 道行考核的结果传开,场间气氛瞬间变得凝重。 眾人望著並肩而立的吴燃灯与李太安,神色复杂。 谁也没料到,这个看似低调的年轻人竟能与稳居榜首的李太安平分秋色。 但所有人都明白,这场道行考核,吴燃灯能与李太安並列第一,绝非侥倖。 观天台的钟声连响三声,宣告著道行考核终了。 老夫子手持硃笔,与葛仙师对视一眼,皆是頷首认可。 最终,硃笔落下,榜单之上,李太安与吴燃灯的名字並列榜首,前者注“境界第一”,后者书“玄妙第一”。 而李太安侧目看向吴燃灯,眼中第一次有了真切的战意。 他明白,这个以法理玄妙取胜的对手,或许比任何境界相当的修士,都更难对付。 之后名次排序。 成灵儿第二,郑天井第三…又有司乐菡、陆明轩、方婉,位居七、八、九之位,加上道行双魁。 仙籍十个名额,已经初步显现,只等道法一试,最终確定了。 望著台下学子百態,诸多仙长经过歷届仙籍道试,早已司空见惯。 与往常不同的是,高台上,老夫子望著吴燃灯的背影,对葛仙师道:“假以时日,此子或將走出一条前无古人的路。” 葛仙师点头,眼中闪过期待:“极道万法之途……或许真能在他身上见到。” “地因仙而闻名,我南山郡於大更运朝默默无名,不止因为地处偏僻之地,更是此地未曾出过有道上仙! 那青蜀郡原本也是无名之地,只因出了一个吕姓剑仙,自此之后仙道大兴。 一郡之地,成了大洲十国有名的剑仙胜地。 从此子身上我倒是看到了几分苗头,也不知最终能和我南山郡带来几分希望?”老夫子感慨万千。 “易无恆数!偏僻之地,谁说不能出有道上仙?我等作为师长,当下还是得尽力扶持,让吴燃灯、李太安这些难得后辈先考中仙举。要知道只有中了仙举,才有成仙之望!”葛仙师应和道。 “此言不假,理当如此!”老夫子欣然点头。 台下,几位一直紧隨李太安的老一代学子,交换眼神,皆是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决心。 “第三场,绝不能让他再出风头。” “道法比斗讲究招式精妙、应变迅捷,他那灵力再特殊,没经过实战打磨,未必能接下我们的联手试探。” “只要能在比斗中压制他,仙籍名额,我们还有希望,不然我们只能沦为散修了。” …… 议论声中,吴燃灯平静地站在原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袖中的符纸。 他能感受到周围投来的目光,有不甘,有算计,也有期待。 但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第三场道法比斗,不是为了压过谁,而是要试试,自己这“以符炼炁”的路,到底能走多远,是否能护身保命,又有哪些不足。 葛仙师的声音適时响起:“歇息片刻,第三场道法比斗,即刻开始!” 场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比试台上,一场决定仙籍归属的较量,即將拉开帷幕。 而最令人瞩目的是,李太安与吴燃灯,这二人之间的双魁之爭,谁又能拔得最终的头筹呢? 第32章 法无定法 演武场中央,法阵亮起,道法第三试正式开始。 老夫子的声音在阵外迴荡:“修仙者求长生,首重护道之能。连自身都护不住,长生不过镜花水月。” 话音未落,眾人依次踏入场中,各自的对手,早已抽籤定好。 李太安已持剑踏入阵中。 他的少阳之炁灌注剑身,剑穗无风自动,化作一道金芒直刺对手。 那修士祭出盾牌,却被剑上阳刚之气灼得滋滋作响,不过三招便被逼出阵外。李太安收剑而立,剑上余芒未散,锋芒毕露。 另一侧,郑天井赤手空拳迎敌。 他练的“金刚诀”让肌肤泛起古铜色,对手的火球术砸在他身上,只燎起几缕青烟。 郑天井低吼一声,一拳砸在地面,法阵震动,那修士立足不稳,被他顺势扫出阵外,动作凶猛直接,毫无花哨。 成灵儿的对手是位擅长冰法的女修,冰锥如雪片般袭来。 成灵儿不慌不忙,引动体內浑厚法力,化作一道无形屏障,冰锥撞上去尽数消融。 她再催法力,屏障化作洪流,如江河决堤般涌过,那女修抵挡不住,只能认输。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成灵儿虽不花哨,却胜在磅礴绵长,如洪涛拍岸,势不可挡。 陆明轩身形飘忽如鬼魅,刀光裹挟著旋风,总能从刁钻角度袭来,对手防不胜防,三两下便被他找到破绽,击落阵外。 方婉掐诀,藤蔓连绵,更夹杂著诡秘香气,让人闻之全身麻痹,隨后就被如蛇一般的藤蔓裹住全身,扫下了擂台。 叮叮叮! 司乐涵琵琶弹奏飞快,疾风骤雨之声,如临十面埋伏之绝地,对手稍一迟疑,就有弦音如剑,无形无相,心头巨痛倒下。 无形剑音! 几场比试下来,强者纷纷晋级,场中气氛愈发炽热。 眾人目光交错,都带著战意。 道法高低,不仅关乎仙籍归属,更是未来护道长生的根本。能在这法阵中站到最后的,才是真正的强者。 高台上,老夫子看著场中激斗,对葛仙师道:“护道之能,既看术法,更看心性。能连胜者,皆非易与之辈。” 葛仙师点头,目光落在尚未出场的吴燃灯身上:“就看他这华章浩气,在实战中能有几分成色了。” 演武场边的看台上,弟子们交头接耳,目光却齐刷刷地锁在法阵边缘的吴燃灯身上。 “仙籍名额就十个,前两场他占尽风头,这第三场要是平稳考过,名额必然有他一个。” “输不输,打过才知道!” 一个声音陡然拔高,“谁能在道法比试里掀翻他,这名额就多一分希望!” 这话像是点燃了引线,周围顿时炸开了锅。 “对!只要把他拖下水,咱们才有机会!” “他道论,道行再高,终究只是表面功夫,还有手底下见真章!” 眾人眼神闪烁,心思渐渐活络起来。 仙籍的诱惑实在太大,免税、通行、仙举资格…哪一样不是修仙者梦寐以求的? 吴燃灯的存在,就像横在他们面前的一座山,要想攀过去,唯有將其推倒。 李太安握著剑柄的手紧了紧,他感受到周围投来的期待目光,深吸一口气。 击败吴燃灯,不仅能稳固自己的地位,更能堵住悠悠眾口,证明境界终究是根基。 郑天井则活动著肩膀,指节捏得咯咯作响,他信奉“力能破巧”,管他什么浩气,一拳砸下去,自有分晓。 成灵儿也侧目看向吴燃灯,坚定的眸子里多了几分凝重。 吴燃灯静立在法阵边缘,將这一切尽收耳底。 他能感觉到空气中瀰漫的战意,像无数根无形的针,刺向自己。 但他只是抬手拂了拂衣襟上的尘土,指尖那缕华章浩气悄然流转。 仙道需爭,想要名额,便需拿出真本事来,才能服眾。 对於这一点,他早有觉悟。 仙长高声道:“下一场,吴燃灯对阵赵坤!” 吴燃灯缓步踏入法阵,身后的目光瞬间变得炽热如焰。一场决定名额归属的暗战,已悄然打响。 赵坤听到自己的对手是吴燃灯时,先是一愣,隨即脸上爆出狂喜,连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他攥紧了拳头,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自己已是连考三次的老学子,再不成,就只能沦为散修,一辈子与仙籍无缘。 前两场道考,他道论写得中规中矩,连长老都懒得点评。 道行虽练出三阴霜炁,能化汽凝霜,却被裁判批了“量多质浊”,只评了个上品丙等,离仙籍名额差著十万八千里。 他本已心灰意冷,此刻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吴燃灯…”赵坤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眼中闪著狠光,“你道论第一,道行並列第一又如何?炼气品级终究比我低了一品!” 在他看来,这一品之差,在实战中便是天堑。 三阴霜炁虽杂,却胜在阴寒刺骨,专克灵力运转,只要缠住吴燃灯,凭境界碾压耗也能耗死对方。 “只要贏了他,考评必定大涨!”赵坤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激动。 击败一个连夺两场第一的热门,这份功绩,足够让长老们对他另眼相看,仙籍名额…未必无望! 他大步踏入法阵,抬手引动法力,周身顿时泛起一层白霜,空气中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三阴霜炁化作缕缕白汽,在他掌心盘旋,带著刺骨的寒意。 “吴师弟,承让了!”赵坤语气带著几分刻意的客气,眼底却藏著志在必得的锋芒。 在他看来,这场比试,已是囊中之物。 法阵外,眾人也看出了门道。 “赵坤这是捡著便宜了,一品境界之差,吴燃灯第一场就悬了!” “三阴霜炁阴邪得很,缠上就麻烦了。” “说不定…真能爆出冷门?” 吴燃灯望著对面那层白霜,神色平静。 他能感觉到对方灵气中夹杂的杂质,却也没小覷那一品境界的差距。 指尖华章浩气悄然流转,金芒隱现,只等仙长一声令下。 对赵坤而言,这是背水一战。 对吴燃灯来说,这不过是一场试金石。 “起!”赵坤低喝一声,掌心三阴霜炁猛地炸开,看似纤细的一缕白汽,转瞬化作漫天霜雪,朝著吴燃灯席捲而去。 寒气所过之处,演武场的青石地面瞬间凝结出寸许厚的坚冰,连空气都似要被冻裂,发出“咯吱”脆响。 “吴燃灯要糟!”看台上有人低呼。三阴霜炁专克灵力流转,被这寒气缠上,再好的术法也难施展。 赵坤脸上露出得意,正欲催动霜炁收紧,却见吴燃灯周身金芒骤起。 那华章浩气中,原本流转的万千符章骤然变了形態。 “日”字符灼灼发亮,“阳”字诀腾起焰光,“昊”字纹引动天威,所有符文都化作与太阳相关的形態。 剎那间,吴燃灯体內涌出的灵气变了性质,不再是先前包容万象的中正之气,而是化作纯粹的烈阳之力。 一轮微缩的太阳在他身后缓缓升起。 金光万丈,所过之处,漫天霜雪如沸水煮冰般消融,地面的坚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蒸腾起阵阵白雾。 “这是……”赵坤脸上的狞笑僵住,只觉一股沛然暖意扑面而来,自己的三阴霜炁竟如遇到克星般急剧衰弱,连指尖的白汽都在消融。 “不可能!”他嘶吼著催动全身法力,霜雪再次凝聚,却刚靠近那轮烈阳,便被金光扫过,化作水汽消散无踪。 境界的压制,此刻在属性的绝对克制面前,竟显得如此无力。 数值若是不能强得不可超越,是难以饭克机制的。 吴燃灯深諳此理,立於烈阳之下,神色平静,指尖符章流转,烈阳之力愈发炽烈。 他並未主动攻击,只是那轮太阳悬在半空,便如天地烘炉,將所有寒冷涤盪乾净。 赵坤的三阴霜炁消耗殆尽,脸色惨白如纸,望著那轮驱散一切寒意的烈阳,终於明白。 自己引以为傲的一品优势,在对方这变化无穷的华章浩气面前,几乎毫无胜算。 但赵坤眼中闪过最后一丝疯狂,猛地咬破舌尖,强行催动残余法力,想做最后一搏。 他周身白霜再起,虽远不如先前炽烈,却透著一股玉石俱焚的狠劲。 就在此时,吴燃灯指尖浩气再变。 先前的烈阳符章隱去,转而浮现出“山”“岳”“峰”等厚重符文,金光流转间,竟化作一座座巍峨山岳的虚影,从空中缓缓压下。 “轰隆——” 山岳虚影带著千钧之力,尚未落地,便已让法阵地面微微震颤。 赵坤的霜炁撞上虚影,如螳臂当车,瞬间溃散。他抬头望著那遮天蔽日的重山,只觉一股沛然巨力当头压来,呼吸都为之一滯。 “嘭!” 重山虚影落地,將赵坤彻底笼罩其中。 他挣扎著想要起身,却被那如山岳般沉重的压力死死按住,四肢百骸都似要散架,再无半分反抗之力。 当最后一缕霜炁消散,赵坤踉蹌后退,终是颓然低头:“我输了。” 烈阳缓缓敛去,吴燃灯收回浩气,演武场的温度渐渐恢復如常,只留下地面未乾的水渍,证明著方才那场寒与热的交锋。 看台上鸦雀无声,良久,才爆发出低低的抽气声。 谁也没想到,赵坤寄予厚望的境界压制,竟被吴燃灯以这般举重若轻的方式破去。 李太安握紧了剑柄,眼中战意更浓。 这吴燃灯的华章浩气,比他想像的还要玄妙。 “赵坤,落败。”老夫子的声音响起,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山岳虚影散去,赵坤瘫坐在地,衣衫湿透,头髮散乱,望著吴燃灯的眼神里充满了绝望。 他缓缓起身,失魂落魄地走出法阵,背影萧索,连周围的议论声都仿佛听不见。 看台上一片寂静,眾人望著法阵中那道从容而立的身影,心中皆是一凛。 前一刻还是烈阳破寒,转瞬便化重山压顶,这华章浩气竟能如此隨心所欲地转换属性,手段之多变,实在闻所未闻。 李太安剑眉紧锁,指尖在剑柄上反覆摩挲。 少阳剑法虽强,却只有阳刚一性,遇上这能隨意切换属性的浩气,怕是难以克制。 郑天井瓮声瓮气地哼了一声,攥紧的拳头却泄露了心绪。 他的金刚体最擅硬抗,可对方既能化山岳之重,又能化烈阳之烈,谁知道下一次会变出什么? 成灵儿鬢边的玉簪微微颤动,她法力深厚,可在这变化无方的浩气面前,如同堤坝抗洪,胜算也在两可之间。 “这吴燃灯……”有弟子低声议论,语气里带著忌惮,“他的气深諳易理,变化没有定数,防不胜防啊。” “是啊,刚想好怎么应对一种属性,他转眼就能变出另一种,根本没法琢磨。” 高台上,葛仙师看向老夫子:“此子的华章浩汽,已摸到『法无定法』的边了。” 老夫子抚须点头,目光落在吴燃灯身上,带著几分欣慰,又有几分凝重:“极道万法,变数太多,是福是祸,还未可知。但眼下,相信所有人都不敢看轻他的斗法之能了。” 法阵中,吴燃灯收了浩气,望著赵坤离去的方向,神色平静。 仙道大爭,不容留情。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接下来的对手,只会更强。 而他的华章浩气,也正要在这一场场较量中,愈发凝练,愈发圆融。 道法比试一场接一场,法阵上灵光此起彼伏,胜负只在转瞬之间。 李太安的少阳剑法愈发纯熟,剑光如烈日经天,所过之处,对手的防御如同纸糊般碎裂,三招两式便奠定胜局,道行高绝,道法自然水涨船高。 郑天井依旧是蛮横路数,金刚体催至极致,任凭对手术法如何花哨,只凭一双肉拳硬撼,拳风扫过,碎石飞溅,硬生生凭著一股子蛮力撞开所有攻势,將对手逼出阵外。 成灵儿的法力如洪涛奔涌,看似缓慢,却后劲绵长,对手往往初期还能抵挡,转瞬便被那连绵不绝的灵力浪涛淹没,只能束手就擒。 陆明轩的刀法与身法结合得愈发精妙,身形在阵中化作道道残影,刀光裹挟著旋风,忽左忽右,总能在对手露出破绽的剎那递出致命一击。 方婉的木法柔中带刚,藤蔓既能化作坚盾防御,又能化作丝带缠绕,一套法术行云流水,总能以最小的消耗拖垮对手。 司乐涵的琴音无形无相,不可提防,更有无形剑音作用於心,对手若是心神不定,稍有迟疑,就会心神受损,落下阵来。 六人一路连胜,尽显强者风范。 而吴燃灯的表现,更是连连刷新人的认知。 华章浩气变化无穷,时而化作金盾防御,坚不可摧。 时而化作锐矛攻坚,无坚不摧。 时而引动符章,布下简易阵法困敌。 时而凝气为绳,束缚对手行动。 符有多少,手法就有多少。 他的道法没有固定路数,却总能应时而变,看似简单,却招招切中要害,將“护道”二字詮释得淋漓尽致。 面对不同属性的对手,他总能拿出克制之法,道行有多深,道法便有多强,二者相辅相成,浑然一体。 “真的是…法无定法!这可是传说中的万法雏形!” 第33章 仙道贵生 法无定法,一法就是万法! 这是万法雏形的境地。 达到这重地步,法术都再不受阴阳五行奇门格局所克,隨心变化。 更令眾人有所猜测,却又不敢置信的是。 万法雏形,正是踏入极道修士之路的典型特徵之一。 “极道王修?我南山郡也能出这般人物吗?”心头剧震,无人可以回答,也不敢作答。 …… 演武场四周的看台上,人声几乎要掀翻顶梁。 所有人的目光都胶著在法阵中央。 方婉一袭青绿长裙,周身縈绕著淡淡的草木清气,指尖轻捻间,已有细嫩的绿芽破土而出,带著雨后百草復甦的生机。 吴燃灯则立在对面,素色道袍上沾著未散的金光,指尖华章浩气流转,沉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潭。 “方族秘术对华章浩汽,这局要见真章了!” “方婉仙子的百草灵气据说能催发生死之力,寻常法术碰不得!” “就看能不能逼出吴燃灯藏著的手段了!” 仙长一声令下,方婉率先动了。 玉指划过半空,口中轻吟著家族法术咒文。 “百草森罗!” 剎那间,法阵內疯长起无数青藤,交织成遮天蔽日的森林,藤蔓上的尖刺泛著幽蓝的光,更有淡紫色的瘴气从叶片间渗出,瀰漫开来,触之便能麻痹灵力运转。 这等规模的法术异象,比赵坤的三阴霜炁不知强了多少。 “吴兄,请接招!”方婉的声音从藤林深处传来,清冷中带著几分自信。 吴燃灯望著那不断收紧的藤林,鼻尖縈绕著瘴气的异香,眉头微蹙。 这藤林再生能力极强,寻常符章破了一处,转眼又能抽出新枝,缠斗下去只会暴露更多底细。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他眼神一凝,指尖华章浩气骤然变化。 先前流转的驳杂符章尽数隱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寒的符文——“寒”“冬”“霜”“雪”,字字如冰雕玉琢,带著彻骨的凛冽。 这些符章在空中组成一篇《寒冬赋》的虚影,墨跡未乾,便有鹅毛大雪凭空飘落。 “朔风厉野,寒雾横空。天宇凝肃,四野沉雄。严霜覆於平楚,冷靄锁於层峰。 百川停流,冰凝千里之水;千林落木,叶尽万山之容。 ……” “簌簌——” 雪花落地即凝,转瞬化作冰封千里,万亩凋零之象。 那遮天蔽日的藤林遇上这寒冬之力,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冻结,青藤上的尖刺崩裂成冰屑,淡紫色瘴气被寒气一逼,瞬间凝成冰晶坠落。 方婉脸色微变,催谷百草灵气试图抵抗,却见那寒冬之力愈发炽烈,连她周身縈绕的草木清气都开始凝滯。 她引以为傲的再生能力,在这万物肃杀的寒冬面前,竟如螳臂当车。 藤蔓刚抽出新芽,便被冻成枯枝;瘴气刚瀰漫开,便被寒风吹散。 这寒冬之力,比赵坤的三阴霜炁不知霸道了多少倍,那是能冻结天地生机的极致力量,远超同阶修士的手段。 修士法术高深,也逆不了天意。 寒冬苦寒,天发杀机,人力难敌。 “咔嚓!” 最后一道主藤被冻裂,整个藤林化作一片冰封的废墟,瘴气散尽,露出方婉略显苍白的脸。 她望著吴燃灯身前那篇流转著寒意的《寒冬赋》,感受著体內几乎要被冻结的灵气,终是轻轻摇头:“我输了。” 《寒冬赋》的虚影散去,冰雪消融,只留下满地枯萎的藤蔓,证明著方才那场生机与肃杀的碰撞。 看台上一片死寂。 谁也没想到,方婉的百草森罗竟会败得如此乾脆。 更没人料到,吴燃灯的华章浩气中,能转换出这般恐怖的寒冬之力。 方婉走出法阵,看向吴燃灯的目光复杂,有不甘,却更多的是释然。 她终究没能逼出对方全部手段,却也让眾人见识到了这华章浩气的冰山一角。 那绝非寻常修士能企及的玄妙。 老夫子捻著鬍鬚,目光落在吴燃灯的背影上,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葛仙师轻抚拂尘,低声道:“那小子方才化出的符章虚影,隱有『通玄』之象,寻常修士终其一生也难触此道门径,而他只差临门一脚了。” 老夫子微微頷首,声音压得极轻:“双仙业在身,仙举大有可为。南山郡仙塾近六十年未有人能中仙举,这孩子若能悉心雕琢,未必不能破了这僵局。” 他顿了顿,望向仙塾深处那座尘封的“登仙榜”,“仙籍之事,不必再议,备好文书便是。” 葛仙师眼中笑意渐浓:“也是,这般根骨,若真被俗世牵绊蹉跎了,倒是我等的不是。” 二人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篤定。 虽未声张,却已在此刻心中將吴燃灯视作南山郡仙举不兴的破局之人,那枚象徵著仙途入场券的仙籍,早已悄然为他留好了位置。 一场连番搏斗下来,场上局势很快明朗。 方婉虽然败於吴燃灯之手,但毕竟仙族出身,底牌眾多,也最终挤入了所剩的十人之列。 吴燃灯自然也在其中。 而隨后就是前十名次之爭。 第一场便是全场眼球的最为焦点之爭,李太安对吴燃灯。 演武场四周的看台上人头攒动,目光齐刷刷锁在中央两道身影上。 李太安握剑的手青筋微绽,剑身嗡鸣著,日光洒在剑脊上,折射出刺目的锋芒。 所谓一剑破万法,便是要以绝对的锋芒碾碎一切繁复变化。 他眼神炽烈,死死盯著对面的吴燃灯,周身气息如蓄势待发的惊雷,只待一声令下便要直扑而去。 吴燃灯则立於另一侧,身形挺拔,周身縈绕著淡淡的光华。 他並未执著於某件兵器,某一道法,而是双手虚握,指间隱有流光流转,那是万法雏形的徵兆,似有无数细微的法诀在他掌心孕育,未成体系却已显露出包容万象的潜力。 高台上,老夫子捋著长须,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眼角的皱纹里藏著期待。 葛仙师则端坐著,手指轻轻敲击著扶手,目光锐利如鹰,似要將这场锋芒与万象的碰撞看穿。 看台下的议论声早已低了下去,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著那剑出的瞬间。空气仿佛被压缩成了一张紧绷的弓,只待弦断箭发。 剑修之术,一剑破万法! 字符入道,符法生万法。 似乎一场斗法盛况正要上演。 演武场的空气刚因两人对峙而绷紧,李太安的剑气已在剑脊凝聚,日光般的锋芒蓄势待发。 他眸中战意熊熊,正要踏前出剑。 “等等。” 吴燃灯却是笑了,忽然抬手,掌心朝前,语气平淡无波,“我认输。” 全场瞬间死寂。 李太安举剑的动作僵在半空,剑上的光华都似愣了愣,隨即黯淡几分。 他皱眉:“为何?” 吴燃灯垂手而立,神色如常,只单单回復了一句,“仙籍名额已定,何必再爭?” 说罢,不等李太安反应,他就径直走下了台。 看台上眾人譁然。 谁也没想到,前一刻还与李太安势均力敌的架势,竟以如此乾脆的投降收尾。 高台上,老夫子捻须的手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化为瞭然。 葛仙师轻笑一声:“倒是通透。” 李太安收剑入鞘,脸色沉了沉,却也没再追问。 他懂了,吴燃灯不是怯战,只是所求唯有仙籍,而对无谓的爭斗,丝毫不在意一时的胜负长短。 吴燃灯转身离场,步伐从容,仿佛刚才举手认输的不是他。 演武场的惊嘆变成窃窃私语,却没人再敢轻视他。 这等审时度势的冷静,比硬撑著打一场更显道心。 九结高人十长生。 修仙第十次第,就是长生之道。 要想修仙有成,长生保命,为修仙第一要务。 一味爭强斗狠,命都没了,还修什么仙? 与世俗武夫有什么区別! 老夫子望著吴燃灯的背影,对葛仙师道:“知进退,明得失。这小子,比看上去的更懂『仙道贵生』之道。” 葛仙师頷首:“万法未成,暂避锋芒,不失为智。相比爭斗执著於名次,这声认输,不爭一时得失,更显道心。我反而更確定,此子所要走的路会比我们想得,要远的多,宽得多,高得多。” 第34章 名列仙籍 吴燃灯弃权下台,乾净利落。 李太安立在原地,望著吴燃灯消失的方向,紧握的剑柄並未鬆开。 作为一个剑修入道者,这声“弃权”,比硬接他一剑更让他意外。 李太安握著剑柄的手猛地收紧,剑穗上的玉珠碰撞出急促的轻响。 他眉头紧锁,剑修的直爽让他藏不住疑惑,“为何弃权?道法比试,当分胜负!” 在他看来,剑出必爭,退缩便是对道的褻瀆。 吴燃灯转过身,周身的华章浩气已敛去锋芒,如静水般平和。 他望著李太安,语气淡然:“李兄的道,如剑出锋芒,一往无前,是爭。” 他抬手,指尖凝出一缕极细的水汽,在半空蜿蜒流淌,遇石则绕,遇洼则聚,终成一片浅浅的水洼,却始终未曾断绝。 “我的道,如流水。”吴燃灯收回手,那缕水汽悄然消散,“不爭先后,在乎滔滔不绝。这场胜负,於我道途无益,何必执著?” 李太安怔住了。 他练剑十载,信奉“狭路相逢勇者胜”,从未想过“不爭”也能成道。 可看著吴燃灯平静的眼神,想起对方那变化无方的华章浩气,竟隱隱觉得这番话自有道理。 流水不爭一时快慢,却能穿石破岩,绵延万里。 “道不同,不必为爭。”李太安喃喃道,紧握的剑柄缓缓鬆开,眼中的不解渐渐化作一丝明悟。 吴燃灯不再多言,转身离场。 他的脚步不快,却如流水般从容,仿佛前方不是仙籍之爭的终点,而是另一段源流的起点。 李太安望著他的背影,忽然收剑入鞘,对著那背影遥遥一揖。 他或许仍不懂“不爭”之道,却明白。 这吴燃灯已有自己的道,虽与自己截然不同,但道无高下之分,只有本心取捨,光这一点足以让他心生敬意。 演武场的风掠过,带著剑穗的轻响与流水般的余韵,仿佛在诉说著两种截然不同却同样坚定的道途。 吴燃灯弃权的举动,像一盆冷水浇在沸腾的演武场上。 “怎么就弃权了?明明有胜算,这是怯战了?白费我们这么期待……” “这吴燃灯道论、道行二试都是第一,道法第十,稳稳的前十之列,仙籍到手十拿九稳了,又何必去爭?” “只是爭都不爭,未免太过胆小了吧!” …… 能看懂道异无爭这重真諦的人毕竟是少数。 议论声里满是失望,有人甚至觉得吴燃灯是怕了李太安的剑,先前的锐气不过是曇花一现。 吴燃灯却浑不在意,缓步走下法阵。 他心里透亮。 十人名额已稳,何必为一场无关紧要的胜负,把华章浩气的更多变化暴露在人前? 护道之术,护的是自身道途,不是爭那一时的虚名。 高台上,老夫子捻须而笑,眼中带著讚许:“好个『不爭』。” 葛仙师亦点头:“修仙求的是长生久视,不是逞凶斗狠。连锋芒都收不住,今日贏了比试,明日也可能栽在更厉害的角色手里,白白断送性命,那才是真蠢。” 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更深的认可。 吴燃灯这一手,看似退让,实则是大智。 知道何时该进,更知道何时该退。 护道不仅要会斗法,更要会藏锋,明哲保身方能走得长远。 “此子心性,比境界更难得。”老夫子望著吴燃灯远去的背影,“只要不遇太大的劫数,哪怕气运寻常些,也能在仙途上走得很远。” 葛仙师抚掌:“是啊,长生路上,稳字当头。这般沉稳,將来必有大成。” 演武场的议论渐渐平息,只有少数心思剔透的人隱约明白。 吴燃灯不是输了,而是以最小的代价,守住了更重要的东西。 这等取捨之间的智慧,比一场胜利更值得称道。 隨后道法比试一一落定,只是少了那场眾人瞩目的焦点之战,总令人少了几分激情。 很快道法比试,就尘埃落定。 晨曦透过仙塾大殿的雕花窗欞,落在青石板上,映出斑驳的光影。 新晋的十位仙籍学子立在殿中,吴燃灯一身素袍站在列中,望著阶上的老夫子,神色平静。 老夫子抚著长须,目光扫过眾人,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从今日起,尔等便是仙籍在册的修士了。” 他顿了顿,望著殿外繚绕的灵气,继续道:“南山郡仙道沉寂已久,尔等既入此门,当以开闢局面为己任。往后不必再循旧课,可自行寻道问法,或入山歷练,或闭关参悟,皆隨尔意。” “若有疑难,隨时可来寻我与葛仙师。”老夫子眼中带著期许,“凡所问及,知无不言。” 此言一出,学子们脸上皆露喜色。 以往按部就班的课业虽稳,却难免束手束脚,如今能自主求道,正是修士最期盼的机缘。 隨后老夫子拂尘一挥,就见仙塾大殿前的白玉碑上,悬著一面紫金色的榜单,金光流转,映得眾人神色各异,也显露著在场眾人的道试名次。 这就是名录仙籍的“登仙榜”。 吴燃灯的名字赫然列在第二榜首之位——道论第一,道行並列第一,道法第十。 两项头名压阵,纵然末项稍逊,也足以让无数人咋舌。 而第一位魁首,则是道论第二、道行、道法二项第一的李太安。 至於司乐菡、方婉、陆明轩,则分別位列八、九、十位,末位入榜。 人群中,有人羡慕,有人嫉妒,更多的是难以置信。 一个凡俗出身的修士,竟能在仙籍考核中爬到这般高度,碾压了一眾仙族、世家出身的顶尖子弟。 吴燃灯立在人群外,望著榜上自己的名字,神色平淡无波。 从始至终,他的目標只有一个,拿到仙籍,踏入仙途。 如今名额在手,名次高低不过是过眼云烟。 这仙籍,於他而言,便是跨越凡俗与修仙界的天堑,堪比凡俗文举中的进士及第。 六名七相八敬神! 修仙第六次第,即为功名,为中三品次第之末位。 名列仙籍,功名到手,足以让他摆脱底层修士的桎梏。 若他愿弃道入世,进入俗世官场,凭这仙籍身份,即刻便能得个京官职位,青云直上不在话下。 可吴燃灯只是淡淡收回目光。 富贵功名,权倾朝野,又能如何? 他抬头望向天际流云,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千般诱惑,万般迷恋,只问一句,可得长生否? 如若不能。 那便不值一提。 李太安走过来,见他神色淡然,忍不住道:“吴师弟,以你的才情,屈居第二不觉得可惜?” 吴燃灯笑了笑,指尖捻动著新得的仙籍玉牌,玉质温润,隱隱有灵气流转,“名次如浮尘,仙籍才是根本。李师兄,你我所求,终究是长生路上的步步攀登,而非这榜上之虚名。” 李太安一怔,隨即释然。 是啊,修仙者爭来斗去,归根结底,不就是为了那縹緲的长生二字? 计较一时名次,反倒落了下乘。 吴燃灯不再多言,转身离开。 仙籍在握,他也算是有功名在身的人了,已有资格接触更深的道法,探寻长生的奥秘。 至於那些功名利禄,不过是仙途之外的繁花,看过便罢,何须留恋? 阳光穿过大殿的飞檐,在他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那影子尽头,仿佛已连著一条通往九天之上的青云仙阶。 第35章 改换门楣 南山郡、长乐县,桃源镇。 青石板路被锣鼓声敲得发颤。 镇民们扒著门缝探头,见县太爷带著衙役,捧著红绸裹著的喜报,出了镇,浩浩荡荡只往乡下走去,都摸不著头脑。 “这日子不对啊,秋闈还早,哪来的喜报?” 但乡下地方,这难得的稀奇事,眾人纷纷跟了上去,不一会就组成一条长龙,越聚越多,蜿蜒走在泥泞的土路上。 可那为首的县太爷满脸带著喜气,衙役各个喇叭、锣鼓震天响,卖力地吹拉弹奏,似乎遇到了什么天大的好事。 乡下老宅,吴老爹嘴里叼著烟杆,正蹲在门槛上编竹筐。 啪嗒! 当看到远方长龙出现直朝自己走来,更是县太爷亲自登门,吴老爹嘴里的烟杆都掉了,嚇得手里的竹篾也不要了,赶紧拽著孙子们往屋里躲,结结巴巴道:“大、大人,我家没犯法啊!” 县太爷哈哈一笑,亲手掀开红绸,露出烫金大字的喜报,声音洪亮:“吴老爹,恭喜恭喜!令孙吴燃灯,於道籍考核中位列第二,登上道榜,这是天大的喜事啊!” 吴家人面面相覷,“道榜”二字听著陌生,也不知侄子在外得了个什么功名? 吴老爹搓著手,惶恐道:“劳烦大人跑一趟,我家燃灯…他就是个读死书的,哪配让大人如此……” 县太爷摆摆手,目光扫过这低矮的土坯房,院里晒著的草药,墙角堆著的柴火。 再寻常不过的农户家,却出了个能上“道榜”的人物。 他心里清楚,所谓“道榜”,不过是仙籍在凡俗的说法。 那可是修仙者的门槛,仙道功名,多少达官贵人求而不得,偏偏这样一户乡下人家,竟出个一步登天的人物,这谁能想到? “吴老爹不必自谦,令孙潜龙在渊,一飞冲天啊!” 县太爷语气愈发和蔼,亲自將喜报贴在吴家门框上,“以后便是道籍中人,等比官宦人家。吴老爹一家,你吴家往后在长乐县,也是有名有姓的大户嘞!” 衙役们奉上带来的米麵绸缎,镇民们这才反应过来,围著吴家院墙外嘖嘖称奇,“吴家小子好大的本事。先前总躲在后山看书,原来是在考更大的功名!也不知道这道籍是何物,看县太爷的架势,比考上状元、进士排场还大!” “吴老爹,恭喜恭喜啊!” “恭喜你家二伢子考上功名,名列道籍!” “吴燃灯这娃打小就聪明,读书神通,我可一直都就看好他!” 络绎不绝的人上前恭喜。 吴老爹望著那刺目的喜报,还有县太爷满脸的敬重,仍有些发懵。 他不懂什么是道榜,只知道孙子出息大了,能让县太爷亲自道贺,定是了不得的事。 还没等他多做招待,县太爷一声大喝,“来人啊!把这吴家老宅的门槛给砸了!” “遵令!”衙役们纷纷上前,大砸特砸,不一会就將吴家老爹前一阵子刚刚修好的门槛砸了个稀巴烂。 “县老爷,你这是……”吴老爹一阵发懵,却又不敢拦。 “喊什么县老爷!吴老哥长我小岁,我本名陈参,你就喊我陈老弟,好了!”县太爷陈参满脸堆笑,拉过吴老爹说。 “吴老哥,莫慌!这叫改换门楣。令孙吴燃灯道籍在册,以后吴家必然兴盛,足以世族传家。 这老宅门槛就配不上你家的光景了。放心,一介费用,全由我长乐县衙门来承担!尔等,动作快点,干得好的,通通有赏!” “是,大人!”衙役们大声应和,手下的动作干得更快了。 他们似是早有准备,早就备齐了最顶尖的材料,一路敲敲打打抬了过来。 门楣换成紫檀,更以整块整块的白玉石堆砌成五丈高的功名牌坊,刻上了“道籍及第”四个大字。 一时间,吴家老宅富丽堂皇,一派气象。 “县太爷,请!”陈参客气,吴老爹可不敢真的喊他为陈老弟,恭恭敬敬请县太爷进入老宅。 刚一进去,陈参目光一扫,顿时愣在原地。 只见老宅一侧竟有一口通体全黑的水池,在阳光下迸射出五彩斑斕的玄黑色,似是完全由墨水组成。 水波荡漾,水面竟缓缓升起几缕墨色雾气,在空中凝成文气升腾的虚影。 “这是……”陈参瞳孔一缩。 吴老爹在旁悠悠道:“这是我孙吴燃灯三年练笔的洗墨水池,长久渲染之下,墨水將水池染成了玄黑之色。” “洗笔墨池!这可是文道圣物啊!”县太爷陈参顿时倒吸一口凉气,忙后退三步,对著墨池躬身行礼。 这等异象,定是吴燃灯的文气与灵气交融所致。 寻常人见了或许只当奇观,他却知道,这是文道修士才有的祥瑞异象。 “都小心著点!”他厉声叮嘱工匠,“莫要坏了这墨池的风水,我拿你们是问!” 吴老爹看著焕然一新的宅院,又望著后院泛光的墨池,只觉像做梦一般。 此时县太爷陈参却偷偷將他拉到一旁,趁著四周无人,他才压低声音对著吴老爹笑道:“吴老哥,往后有难处,儘管来找小弟。燃灯仙长在外修行,名列仙籍,壮大我长乐县的仙道气运。家里的事,就是小弟的事,也是我长乐县衙门的事,义不容辞啊!” 那姿態放得极低,全然没了往日的官威。 吴老爹訥訥道谢,心里却彻底明白。 孙子吴燃灯这一步,是真的踏出了凡俗的天地,脚踏在了青云之上。 孙子口中的仙举竟然是真的? 仙籍中人,以后他就是在修仙界中也有名有姓的人了吗? 吴老爹心中的情绪已无法表达,只剩下一片震撼和自豪。 何德何能,我吴家祖辈十八代都是泥土里泡著的,竟出此仙道之才,登顶青云之上? …… 当天下午。 吴家老宅的院子里,几十张方桌拼得满满当当,酒肉香气飘出半条街。 吴老爹穿著新做的绸缎衣裳,满面红光地给镇民们斟酒,嗓门比平时亮了三分:“都敞开了吃!沾我家燃灯的光,今日不醉不归!” 镇民们纷纷举杯,话语里满是热络:“吴老哥好福气!燃灯仙长可是咱们桃源镇飞出去的金凤凰!” “往后镇上谁要是不长眼,也得掂量掂量吴家的分量!” 先前那些酸溜溜的閒言碎语早已不见踪影。 道榜第二的名头摆在那里,那是能让县太爷亲自登门的人物,与他们这些凡俗百姓早已是云泥之別。 嫉妒?谁敢? 唯有捧著、敬著,才是本分。 正屋那张主桌,吴老爹与县太爷並坐,旁边陪著镇上的乡绅。 县太爷端著酒杯,姿態放得极低:“吴老哥,燃灯仙长年少有为,往后还望在仙途上多提携一二。” 吴老爹哈哈一笑,隨后又愁眉苦脸起来,“不瞒陈老弟说,我家孙子燃灯能走到仙籍这一步,全靠他自己努力,家里实在没帮衬多少。 以后要想帮他的忙,也插不上手。等那时候燃灯孙儿越走越远,家里也实在很难搭上话了!” 说到这,他一副摇头嘆息的模样,又恨铁不成钢地旁边局促不安的小孙子吴小凡,骂道:“都怪这小子没他哥自学成才的本事,就想走文举的路子,可惜家里没个懂行的……” 县太爷陈参眼睛一亮,立刻放下酒杯,拍著胸脯道:“吴老哥放心!小凡这孩子看著就机灵,往后便由我亲自教导!保管三年之內,让他在童试里拔得头筹!” 收修士的弟弟为学生,这层关係一旦结下,往后与吴家便是亲上加亲,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吴老爹连忙让吴小凡磕头拜师,脸上笑得皱纹都堆在了一起。 他看似憨厚,心里却门清。 燃灯走了仙途,小凡若能在俗世官场立足,吴家才算真正站稳脚跟。 县太爷扶起吴小凡,满脸欣慰,眼角余光瞥见吴老爹那恰到好处的感激,心里哪能不明白这是对方的算计? 可这本就是他梦寐以求之事,才不会戳破。 与一位前途无量的修士搭上关係,这点“被算计”,实在太值了。 酒过三巡,镇民们的喧闹声、划拳声混在一起,透著一股从未有过的热闹。 谁也没注意,吴老爹与县太爷碰杯时,两人眼中一闪而过的默契。 这盘棋,你情我愿,各取所需,正是再好不过的局面。 第36章 光宗耀祖 酒席散了,眾人意犹未尽地离开,吴家之內却更是欢声笑语,久久不断。 大伯和三叔明显喝多了,涨著通红的脸,拉著吴老爹不肯放,“爹!燃灯这孩子,真给咱们吴家长脸了!县太爷都说了,这道籍第二,比那金鑾殿上的进士还金贵!” 三叔攥著拳头,声音发颤,“往后谁还敢说咱们吴家是泥腿子?这可是真真正正翻身了!” 大伯连连点头,唾沫星子横飞,“我就说燃灯自小就不一样,蹲在墨池边能看一天书,原来是憋著干大事呢!这仙举功名,竟真有这么大分量,县太爷都得捧著咱们……” 吴老爹摆摆手,让两人坐下,自己摸出旱菸杆,吧嗒抽了一口。 烟雾繚绕中,眼神却比谁都清醒:“这孩子,打小就透著股韧劲。別家娃在田埂上疯跑,他抱著本破书啃;后来要去考那仙举,全村没几人信,就他自己闷头往前闯。” 他磕了磕菸灰,语气里带著感慨:“当初他说要去仙塾,我把家里那点积蓄全拿出来,你们还担惊受怕,怕钱打了水漂。现在看来……值!太值了!” “可不是嘛!”大伯接话,“这仙举比文举厉害多了,一考中,官老爷都得巴结,往后咱们吴家……” “別想太多。”吴老爹打断他,眼神沉了沉,“燃灯走的是仙途,跟咱们凡俗不一样。他能有今日,是他自己挣来的,咱们守好这份家业,別给添乱就行。” 话虽如此,他眼底的笑意却藏不住。 望著墙上那烫金的喜报,想著县太爷恭敬的態度,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孙儿,真是吴家的兴家之子,一步登天,把整个家族都託了起来。 夜风吹过院子,带著墨池的淡淡清香。 吴老爹掐灭烟杆,站起身:“都回去歇著吧。往后的好日子,还长著呢。” 大伯和三叔笑著应了,脚步轻快。 只有吴老爹站在院里,望著星空,仿佛能看到远方仙途上,那道属於吴燃灯的身影,正越走越远,越走越高。 吴老爹站在翻新的门楼下,摸著那“道籍及第”的匾额,指腹划过冰凉的木刻,心里头滚烫。 燃灯这一步,何止是光宗耀祖,简直是把吴家从泥地里拽进了云端。 十八代祖宗没盼来的机缘,偏让他这辈赶上了,往后吴家不但是耕读传家,说不准真能成那修行世家,想想都让他心头髮颤。 “爷爷!哥闯出这么大的名堂,又有县太爷当我的老师,我文举中榜十拿九稳了吧!以后读书能轻鬆点了吧!”吴小凡揣著手,一脸嬉皮笑脸,上来討价还价。 吴老爹回头,见这小孙子还没个正形,气不打一处来,抓起门后的藤条就抽过去:“轻鬆?你哥在仙途上闯名號,你倒好,就知道拖后腿! 你要真的敢拖你哥的后腿,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藤条抽在地上,嚇了吴小凡一跳,赶紧缩起脖子:“我哥是修仙,我又不是……” “不是就更得读书!”吴老爹眼睛一瞪,指著后院那口还泛著微光的墨池,“你哥当年就是对著这池子悟的道,现在县太爷亲自教你,再不用心,將来连你哥的脚后跟都赶不上!” 说著,他拽著吴小凡就往书房走,嗓门洪亮,“从今日起,每日都要抄写圣人文章三遍,做不到倒背如流,就不许吃饭!” 书房里很快传出吴小凡的哀嚎。 “爷爷!三遍太多了!” “哎吆喂,別打了!” “別打了,我抄,我背就是!” …… 书房內传出吴小凡连连哀嚎,以及吴老爹恨铁不成钢地抽打声。 院门外,刚走不远的大伯听见动静,笑著对三叔道:“老爹,这是动真格的了,你家小凡往后有苦头吃嘍。” 自己亲儿子被如此照顾,三叔捋著鬍子,却一点不心疼,眼里满是笑意:“这才好!燃灯在前头领路,小凡若能在文举上出息,吴家才算真正立住了。” 屋里的惨叫声混著吴老爹的训斥,院外传来的笑声,搅在一起,倒比白日的酒席更添了几分烟火气。 吴老爹看著小孙子趴在桌上苦著脸写字,心里头却踏实。 燃灯的路走宽了,家里的根也得扎牢实了,这样才叫真正的不拖后腿。 墨池的微光透过窗欞照进来,落在吴小凡的字纸上,仿佛也沾了几分文气。 这吴家的日子,是真的要换个活法了。 …… 楼阁內,夜明珠悬於樑上,清辉洒落,將四壁的书卷映照得歷歷分明。 吴燃灯换上一身素青道袍,襟角绣著淡淡的云纹,正坐在案前,展开一封泛黄的信纸。 字跡歪歪扭扭,却是吴小凡那小子的手笔。 “哥,家里可热闹了!自打你入了道籍,县太爷亲自给咱家修了宅子,现在咱们是桃源镇头一份的大户,在县里都排得上號。” “爹娘说,以后咱家人不用下地了,以后多生几个弟妹,刚会说话就被爷爷逼著认字,说要往读书世家上靠。大伯家在镇上算帐的大哥,也不做生意了,还把你当年读的书抄了几十本,天天捧著啃呢。” 吴燃灯指尖划过纸面,嘴角泛起一丝浅笑。 “对了,我拜了县太爷为师,他教我可严了,每天背不出文章就得罚抄。爷爷更狠,拿著藤条在旁边盯著,我现在见了笔墨就发怵……” “不过哥你放心,我肯定好好学,將来考中举人,进了官场,就没人敢欺负咱家人了,说不定还能给你搭把手呢!” “最后,爷爷要重修我吴家的家谱了,说哥你光宗耀祖,要在头排给哥你单开一页呢。哥,你真了不起!” 字里行间满是少年人的抱怨,却藏不住那股子向上的劲头,像破土的嫩芽,带著勃勃生机。 吴燃灯將信纸折好,收入玉盒。 他能想像出吴小凡趴在桌上写信的模样,定是一边嘟囔著抱怨,一边又忍不住把家里的新鲜事写个没完。 夜明珠的光透过窗纸,落在院中的石阶上。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著天边的残月,心中一片澄明。 家里的路,步入正途。 他的路,才刚刚开始。 读书世家也好,修行世家也罢,终究是要靠自己一步步走出来。 “你这臭小子,等你中了举人,再说帮忙吧。”他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仙途漫漫,不容懈怠。 但身后那片烟火气,终究是他前行时,最踏实的底气。 吴燃灯將玉盒置於案头,指尖轻叩桌面,夜明珠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影。 家人安好,便是最大的慰藉。 这仙籍带来的福泽,能让那些曾倾力支持他的人安享顺遂,也算没辜负那份沉甸甸的期盼。 他起身踱步,道袍扫过地面,悄无声息。 如今仙籍在身,便不再是游离於大更运朝体制外的散修,这玉牌便是根脚,是踏足更高层面的凭证。 修仙一道,从不是闭门造车便能成的,亦求財侣法地,难以脱俗哦。 財,是丹药法器的根基。 侣,非指俗缘,而是同道扶持、亦敌亦友的砥礪。 法,是功法秘术的传承。 地,是洞天福地的庇佑。 四者缺一,道途便难长远。 吴燃灯停在窗前,望著远处仙塾那片笼罩在灵气中的殿宇。 想要获取资源,不能只靠仙塾月例,必须开拓自己的仙业。 是寻一处灵脉开矿?还是炼丹制符换取灵石?或是入山猎杀妖兽取其內丹? 思绪流转间,他想起华章浩气中那些尚未完全悟透的符章。 若能將符术精进,以“气符同体”之能制出高阶符籙,想必能在坊市立足。 只是符材难寻,需得有稳定的渠道。 种种念头在心中交织,吴燃灯却不急躁。 他走到案前,铺开一张空白符纸,指尖凝聚起一缕浩气,悬空勾勒。 “不急。”他低声自语,符纸上渐渐浮现出一个“稳”字,金光內敛,却透著沉稳之意。 道途漫长,第一步已稳稳踏出,接下来的路,需得步步为营,细细铺陈。 夜明珠的光依旧明亮,照亮了符纸上的字跡,也照亮了吴燃灯眼中那份愈发坚定的道心。 他隨即转身回到案前,拿起一卷《梅花定运函经》,指尖灵气流转,书页自动翻涌起来,又埋首其中。 命格跳动,学无止境,进度一点一点跳跃。 【梅花定运函经:入门(76/100)】 下一重光景,就在眼前了。 第37章 不在算中 吴燃灯立於窗前,望著南山郡连绵的城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仙籍玉牌。 自己手握无限复製符文、符章的符章印刷业,如何在这南山郡铺展开来,而能自保呢? 这念头如种子般在心底扎根。 吴燃灯的案头上,《修仙纲要》的卷面被翻开,上以红线標註著一行小字。 “仙举所录,非止仙籍,更考四书五经,一元道经,仙凡有別,诸多仙道隱秘,大道关窍,非仙族嫡系,难得其详”。 仙塾教的是基础法门,真正的核心註解、大道关窍,都被仙族攥在手里。 比如那仙举命题具体的法门诀窍,典籍中语焉不详,定是被刻意隱去了。 吴燃灯合上书,眼中闪过一丝锐色。 这些隱形知识,是登堂入室的关键,必须想办法弄清楚才行。 仙族门阀,封闭高深,轻视凡俗出身。 上门求取,无异於自撞南墙。 唯有让他们主动求上门,有求於自己,才会乖乖拿出仙道隱秘出来交换。 而自己能依仗的唯有仙业! 唯有修仙第三次第的含金量,才能打动这些陈年仙族,愿意捨弃大代价。 思绪流转间,他已將谋算的轮廓勾勒清晰。 普及仙业是为根基,夺取隱秘知识是为进阶。 两者並行,方能在这南山郡真正站稳脚跟,甚至撼动这南山郡的仙道格局,从而乱中得利。 夜明珠的光映在他脸上,一半沉静,一半锋芒。 这盘棋,才刚刚开始落子。 吴燃灯望著案上摊开的南山郡舆图,指尖在標註著大小部族、仙族聚居地的位置轻轻点过。 南山郡修仙界,看似星罗棋布,实则各据一方。 三大显世仙族把持著世俗的灵脉与古籍。 那些隱藏的修行小族,则守著一两处祖传秘境或残缺法诀,彼此提防,老死不相往来。 想让他们將压箱底的底蕴拿出来?难如登天。 可仙举之难,远超想像。 这南山郡已经整整一甲子没有出过一个正统的仙举士子了,在大更王朝是绝对的仙道不兴之地。 光凭一家一户的底蕴,根本成不了事。 唯有將南山郡全郡的修行底蕴拧成一股绳,取其精华,补己短板,才有机会在更高阶的仙举中脱颖而出。 吴燃灯指尖在“三大仙族”的標记上重重一按。 要让这些眼高於顶的傢伙低头,寻常手段绝无可能。 需得设一个局,一个让他们不得不入局,不得不拿出真东西的局。 比如,拋出一种能让低阶修士快速突破的法门残卷,引他们爭夺,再在爭斗中“无意”泄露更高深的线索,让他们明白,唯有联手共享底蕴,才能解开最终的秘密。 又或者,借仙塾之名,牵头编纂一部《南山道藏》,號召各族献出家传典籍的抄本,许以“共享註解”的承诺——看似公平交换,实则能藉机窥见各族核心秘术的脉络。 还是…… 到底该选哪种呢? 吴燃灯脑海思绪万千,一团乱线中渐渐捋出一条脉络,但还不清晰。 但他清楚,不管哪条脉络,这局必须做得天衣无缝。 一旦暴露真实意图,別说三大仙族会鋌而走险,联手绞杀,夺取仙业。 便是仙塾也未必会保他。 毕竟,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 他如今的仙籍身份,在真正的庞然大物面前,不过是层薄纸。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欞,在舆图上投下一道狭长的阴影,如同他此刻的心思,一半在明,一半在暗。 吴燃灯缓缓合上舆图,眸中闪过一丝决然。 此事虽险,却值得一搏。 成,则道途坦荡;败,也要全身而退。 楼阁內,夜明珠的清辉洒在摊开的《易数》书卷上,字里行间藏著天地恆易的远行奥秘,却字字如铁,晦涩难明。 吴燃灯將其他典籍尽数收进重箱,案头只留这一部根本大典。 要行那瞒天过海之事,易数一道是根基。 修士善卜,唯有自身易数高深,方能遮蔽天机,不被旁人推算出底细,泄露了自身的踪跡和谋划。 《易数》作为修仙四书之首,文字浅显,三岁孩童亦可认读,可真要读懂其中的“数”与“变”,却比劈开山岳更难。 歷来仙举,敢以易数立说者寥寥,便是因这门学问太过深奥,稍有差池便会误入歧途。 吴燃灯指尖划过“阴阳不测之谓神”一句,眉头紧锁。 这十字他读了百遍,今日再看,却觉其中蕴含的阴阳消长之理,与他先前悟的华章浩气隱隱相合,又似隔著一层薄纱,看不真切。 他闭上眼,运转“学无止境”的天赋,心神沉入典籍。 剎那间,那些晦涩的字句仿佛活了过来,在脑海中流转、碰撞。 先前卡壳的“爻变”之理,此刻竟如拨云见日,豁然开朗。 曾百思不解的“先天数”,也与他体內的灵气运转轨跡渐渐重合。 日子一天天过去,楼阁內不闻他物,只有翻动书卷的书页轻响,与偶尔响起的、解开难题时的低嘆。 吴燃灯的心思愈发清明,眼中的困惑越来越少,对易数的理解如滚雪球般增长,进度快得惊人,时刻都在进步。 这一日,他读到“数往者顺,知来者逆”八字,指尖猛地一顿。 一股明悟自心底升起,仿佛触摸到了那冥冥中的“数”。 过去之事如流水顺行,未来之变却可逆推,关键在於把握“变”的节点。 剎那间,周身灵气自发流转,形成一个微妙的循环,与天地间的某种韵律相合。 “成了。”吴燃灯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瞭然。 “命格:学无止境 易数:小成(2/1000) 不在算中:阴阳有数,大道无拘。数算凡俗,难测真人!” 易数,小成。 別瞧这“小成”二字,在《易数》这等根本大典上,已是惊世骇俗。 整个南山郡,算上那些活了数百年的仙长,能將四书五经这种根本大典修至小成的,也不过一掌之数。 他抬手掐指,指尖浮现出淡淡的卦象,隨即隱去,连空气中的灵气波动都被悄然抹平。 从今往后,寻常修士再想卜算他的踪跡或图谋,只会看到一片混沌的天机。 这还不止。 吴燃灯掐动最后一道卦诀,指尖铜钱虚影散去的剎那,体內仿佛有层无形的枷锁碎裂。 一股奇异的感应自识海升起,周身內外透彻,似乎与周遭的气机中隔离了开来,自身人合动静,如同被投入深潭的石子,再泛不起外界半点涟漪。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肌肤依旧是凡胎模样,却隱隱透著一股“不在算中”的縹緲异相。 这並非能增幅修为的神通,却如同一层天然的屏障。 除非是易数境界高出他一个大境界者的易数大成之人,或许还能勉强窥得一丝他踪跡。 不然哪怕是修为高深,但只要易数修为却不及他的,任凭修为再精,也只能看到一片混沌,抓不到他半点蛛丝马跡。 “人身异相……”吴燃灯眸中闪过明悟,这是易数小成的馈赠,更是读书入道的妙处。 他修行的“学无止境”命格,本就以典籍为梯,越是高深的典籍,突破时的收穫便越是惊人。 而《易数》作为四书根本大典,其突破带来的裨益,远不止易数本身。 他能清晰感觉到,体內的肉体凡胎似乎被温水浸润,原本略显驳杂的气息变得愈发纯粹,连肉身都隱隱透出温润的光泽。 这是根本大典的力量,在潜移默化中改变著他肉身,后天朝著灵根宝体去变更。 “四书突破,竟能有此奇效。” 吴燃灯握了握拳,感受著体內那股日渐精纯的力量,心中泛起波澜。 寻常修士苦修百年,未必能让灵根精进半分。 道子仙种天生便有优势,凡胎难以企及。 可他如今却发现,只要持续研读高深典籍,积少成多,竟能靠著这“读书”二字,將凡胎肉体打磨得不亚於那些天生的仙种道子。 这哪里是收穫,简直是逆天改命的契机。 以读书的第五次第,后天改变第七次第的人相! 这完全是有可能的。 他走到书架前,望著那一排排尚未研读的典籍,眼中燃起灼热的光。 易数小成只是开始,往后的路,既要在仙业上步步为营,更要在书海中深耕。 每多读懂一页,便离那“逆天改命”更近一分。 夜明珠的光落在书页上,映出他愈发坚定的侧脸。 这读书人的修仙路,似乎比想像中,更大有可为。 第38章 仙中神豪 “这十大箱子,都是符籙?” 山海鬼市。 灵宝阁的掌柜布满褶皱的脸忽明忽暗,震惊失声,真是活见了鬼一般。 算盘失手掉在地上,珠子散落一地。 他在灵宝阁从事法器、法符售卖足足五十多年了,今天还真是破天荒开了眼。 一个身著素袍的男子立在对面,眉眼陌生,却带著一股说不出的沉静,站在他的面前。 在他二人之间,摆放著整整十个大箱子,里面摆放著一筐筐符籙,法理清晰,堆叠如山,带著透纸而出的道蕴。 掌柜的目光刚触及符纸,手指便猛地顿住,隨即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那符纸上的纹路流转著淡淡的金光,笔锋间隱有天地灵气共鸣,无一例外全都是货真价实的真符籙。 硃砂黄纸,凭空作画,铭刻法纹…画符对修行人精气神而定消耗极大,一天画出三五张,已是极限。 如此之多的法符,每一箱都足有上百张有余,加在一起,足足超过千张之多,这人从哪里得来的,简直像不要钱一样? 豪气,实在豪气! 他深吸一口气,指尖抚过符纸,声音发颤,“寧仙豪,寧仙长,这…这符籙太过珍贵,小店愿、愿出一块无瑕灵玉换取一页符籙的价格,不知你意下如何?” 话未说完,心已提到嗓子眼。 这价格已是他能给出的极限,生怕对方觉得怠慢。 寧仙豪闻言淡淡点头,语气带著不耐烦,挥了挥手,“好了,好了!快给我换,我还要到其他地方將符籙换成灵玉呢。没时间在这里耽误功夫!” 掌柜愣住了,他原以为至少要一番討价还价,甚至做好了加价的准备,却没想对方如此爽快。 他不敢耽搁,忙从柜檯准备取出极品灵玉,莹润的光泽映得满室生辉。 生怕耽误了片刻,就让这桩大买卖弄丟了。 今日这桩买卖若能做成,怕是能让灵宝阁在山海鬼市再稳坐十年。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灵宝阁掌柜指尖还残留著灵玉的温润,正准备將灵玉递过去,心头却猛地咯噔一下。 刚才被千页符籙的数量冲昏了头。 此刻冷静下来,越想越不对劲。 对方答应得如此爽快,分明是自己报的价格,怕是远超对方的心理价位。 可是这又不对啊! 自己所报的价格已经是最保守的价格了,要不是阁里库存的灵玉不够,他是腆不下脸,报这么低价格的,实在太坏灵宝阁的招牌了。 可对方为何如此不在乎? 仿佛这千张符籙对这寧仙豪来说,只是如同废纸一般的寻常货物。 灵宝阁掌柜越发觉得奇怪,拿起符籙看了一眼,心中顿时咯噔一下。 这符籙虽算得上精良,但细看之下,字跡带著几分刻意的粗糙,且连续千页符纸的纹路、灵气波动竟如出一辙,像是…用模子拓印出来的? 掌柜眼中精光一闪,立刻拦住了寧仙豪正要收取灵玉的手,“寧仙长且慢!这符籙来路不明,小店怕是不敢收!” 寧仙豪脚步一顿,回头看他,眉峰微蹙:“方才已然成交,掌柜这是想反悔?” “非是反悔,”掌柜揣著明白装糊涂,故意面露难色,语带试探道:“只是这等符籙数量实在太多了,只怕是来路不明,小店怕实在承受不起。” “这点数量,就来路不明了?”寧仙豪打断他,语气带著几分不以为意,“这算什么?南山地处偏僻,少见多怪罢了。你去海州看看,那边的符籙拓印仙业早已成规模,比这精细百倍的符籙,论箱卖的都有!” 话一出口,他便知失言,当即住了口。 掌柜却如遭雷击,愣在原地。 符籙拓印…海州仙业…论箱卖…… 他心中那个不敢置信的猜测,瞬间被证实了大半。 这外乡人寧仙豪,竟真知道甚至掌握著批量製作符籙的法子! 难怪对方对千页符籙毫不在乎,难怪价格报得再高也一口答应。 这些符籙对他而言,成本怕是低得惊人! 寧仙豪也自知失言,之后不管掌柜如何询问都不再多言,拿著到手的灵玉就匆匆离开。 掌柜望著寧仙豪消失在迷雾中的背影,面色阴晴莫辩。 海州地靠东海,那里坐落诸多灵岛水脉,仙道昌盛,竟已有了如此鬼斧神工的这等神仙手段? 就连符篆都可以通过拓印,批量製造了! 实在…… 这外乡人寧仙豪从海州贩卖这么多批量符籙,来云州赚差价,可想而知,会造成多大的轰动! 符籙拓印! 他转身回阁,望著暗格的方向,眼神复杂。 这山海鬼市,怕是要变天了! 灵宝阁也该早做打算了。 …… 修仙者本就稀少,聚居之地山海鬼市也拢共不过几条街,青石板路被常年不散的雾气浸得发潮。 今日,一股破天荒的大事將整座鬼市都惊动了。 “听说了吗?灵宝阁来了个外乡人,一口气甩出千页符籙,换走了满盒极品灵玉!” “何止啊!百艺楼、藏器阁的灵玉库存,全被他用符籙换走了,那符籙跟不要钱似的!” …… 流言像长了翅膀,眨眼间就传遍了每个角落。 修仙者本就稀少,这等挥金如土的豪客,简直是活靶子。 寧仙豪腰间別著满噹噹沉甸甸的乾坤袋走出藏器阁时,几道贪婪的目光立刻黏了上来。 寧仙豪却状若未见,直朝鬼市之外走去,身形隱入山间的迷雾中。 一群身影紧隨其后,没入其中。 直到了鬼市十里开外的一线天时,崖壁陡峭,飞鸟难渡,突听一声大喝。 “就是他!” 哗啦啦! 只见一线天这处偏僻峡谷,前后左右山头都冒出了如狼一般的人群。 各个手拿法器闪烁著寒光,將寧仙豪围在路中央。 为首是一个面色煞白没有半点血色的瘦脸男子,舔了舔嘴唇:“阁下好大的手笔,不如把身上的符籙和灵玉,分兄弟们一份?” 周围的散修跟著起鬨,目光在寧仙豪的乾坤袋上打转,无比贪婪,仿佛已经看到了里面的宝物,下一刻就要到自己手中。 “呵呵,人为財死,鸟为食亡。看来你们这些云州的乡巴佬,不知我海州寧仙豪的威名。”寧仙豪被眾人围住,却是一点不慌。 “你们已经被我一个人包围了!”他反而轻轻笑了笑。 寧仙豪抬手解开一个乾坤袋的绳结,猛地一抖! 哗啦啦! 无数符籙如同骤雨般倾泻而出,在空中划出密密麻麻的光轨,群星密布。 “惊雷符”炸响著噼啪电光,“冰封符”散出刺骨寒气,“烈焰符”燃起丈高火光…… 足足千张符籙一股脑倾泻而出,悬浮在半空,各式灵光交织在一起,结成大阵,几乎照亮了一线天的迷雾,峡谷內外一片透亮。 眾多散修刚要动手,见此情景,举到一半的手僵住了,眼睛瞪得像铜铃。 周围的散修更是倒吸一口凉气,脸上的贪婪瞬间被惊愕取代。 谁见过这等阵仗? 符籙如群星密布,瀰漫在整个空中,数都数不过来。 豪! 豪得简直没有人性。 一人面对群狼,吴燃灯化作寧仙豪,朗声大笑。 “独步仙坛踏碧霄,海州豪客自逍遥。 在下寧仙豪,仙中神豪是也!” 第39章 局中之局 “仙中神豪?寧仙豪!” 眾多散修,仙中恶狼,全都怔在了原地。 寻常修士能有几十张符籙已算是大手笔,这人竟能隨手甩出千张之多,还各个品相完好,灵气充盈! 如星密布天空,一个人就將他们全部包围了。 “这…这是符籙山,还是符籙海?”有人失声喃喃。 寧仙豪看著那群嚇傻了的散修,声音平淡:“想要?” 散修们你看我,我看你,没一个敢应声。 这千张符籙要是同时引爆,这半边峡谷都得掀翻半边,他们这点修为,怕是连渣都剩不下。 “滚。”寧仙豪只吐出一个字。 眾人如梦初醒,缓缓后退,爭先恐后地散入山岭间迷雾,眨眼间跑了个乾净。 只留下一小撮精悍散修,以那疤脸男子为首,仍堵住了一线天的前后出口。 “兄弟们,不要怕!符籙再多,也会需要人心神驾驭的。此人必无能力驾驭如此多的符籙,一起上,他必然无法应付!” 疤脸男子心存侥倖,鼓动人心,更是抽出一柄猩红的宝刀法器,上带腥臭毒气,歹毒无比。 “上啊!吃完这票大的,我们就再也不用当散修了,也可以建立自己的仙族!” 寧仙豪实在太豪,太富了。 哪怕眾人瓜分,也足以积累起建立仙族的根基,这些散修中最为凶恶的份子,也已经彻底红了眼睛,更是心存侥倖。 七魂穿心钉! 嗜血蛊! 嗜血魔刀! …… 这些散修都是在修仙界死人堆里刨食的,各有拿手的杀招,呼啦啦一拥而上,法器、术法如潮水般一股脑使了出来,要將这“肥羊”生吞活剥。 “以心御符?只要数量够多,我又何必驾驭?”寧仙豪不慌反笑。 他不退反进,左手一扬,又是一乾坤袋符籙泼洒而出。 这一次不是符籙群星密布,而是如山一般重重堆叠,將他团团包围其中。 下一刻。 “符法洗地之术!爆!”一声轻喝。 轰!轰!轰! 空中群符轰然炸开,如繁星坠地,瞬间点亮了昏暗的天幕。 “惊雷符”炸出的紫电如龙蛇狂舞,“罡风符”捲起的气流似刀割斧劈,“烈焰符”燃成的火海裹挟著滚滚热浪,还有“蚀骨符”散出的灰雾、“冰封符”凝起的霜棱…… 各式符力交织碰撞,化作一片狂暴的混沌乱流,仿佛神话中一片天地未开的混沌景象,灵气翻涌如沸,连光线都被扭曲得支离破碎。 乱流中央,寧仙豪周身被一层由数百张“金刚符”叠成的金光护罩裹住,安坐不动。 护罩外符力炸响震耳欲聋,护罩內却稳如磐石,连他衣袍的边角都未曾吹动分毫。 他垂眸静立,仿佛不是身处生死斗法,而是在庭院中閒看风雨。 外围的散修们早已人仰马翻。 冲在最前的几个被紫电劈中,瞬间焦黑如炭。 试图绕后的被罡风扫中,护身法器崩碎,整个人被掀飞出去,撞在岩壁上化作一滩肉泥。 更有甚者被捲入火海灰雾,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尸骨无存。 不过一炷香功夫,原本叫囂著围攻的上百名散修,已死伤殆尽。 空中的符力乱流渐渐消散,只余下刺鼻的焦糊味和散落的残肢碎骸。 “千符掷作星斗翻, 混沌开处我自閒。 莫言豪客多轻贱, 一掷乾坤换路宽。” “寧仙豪,去也!” 一阵硝烟中,一道身影掸去灰尘,悠然离去,没入一线天出口的山谷迷雾里,这一次再也无人敢上前了。 阳光穿过他身后的硝烟,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只留下满地狼藉,和一群被嚇得噤若寒蝉的旁观者。 散修们眼睁睁望著他渐行渐远的身影,手里的法器还在微微颤抖,却没一个人敢再追。 这哪是斗法? 分明是用符籙堆出来的碾压。 旁人视若珍宝的符籙,在他手里却如石子般乱扔,数千张说扔就扔,说炸就炸,眼皮都不眨一下。 远处观望的修士们看得心头剧震,暗自咋舌。 这等挥金如土的打法,简直是仙中之豪,寻常修士別说学,连想都不敢想。 直到寧仙豪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迷雾尽头,才有散修瘫坐在地上,望著满地符籙残留的灵光,喃喃道:“这哪是豪客……这是活祖宗啊……” 这一日海州仙豪,挥符如土的名头,算是彻底在山海鬼市坐实了。 只是自此之后,那寧仙豪就再也没有出现,本就是从外乡而来,在南山郡匆匆一现,就到了別处去了。 …… 山海鬼市深处的密室里,烛火摇曳,映著几张各怀心思的脸。 灵宝阁掌柜、藏器楼楼主,还有其他几家铺子的当家,围坐在一张紫檀木桌旁,桌上摆著刚沏好的灵茶,却没人有心思喝。 “那外乡人手里的符籙,拓印得一模一样。他所言必定不假,海州一定是掌握了符文拓印的法子。”藏器楼楼主摩挲著掌心诸多一模一样的符籙,目光深处带著狂热,声音压得极低。 “甚至那寧仙豪本人就掌握了符文拓印的手段,才將大量符籙从海州万里之遥运到我们云州来甩卖赚取差价。 这门仙业要是到手,咱们往后还做什么买卖?直接开炉拓印符籙,灵玉还不滚滚而来?” “这还用你说!”灵宝阁掌柜冷笑一声,“所以我才放出消息,让那些散修去试试水。他一个外乡人,带那么多符籙招摇过市,本就犯了忌讳。 散修们把他拿下,那里面的东西自然而然就会落到咱们仙族手里,一群散修是保不住仙业这等稀世之物的。 甚至单独一个仙族得到了,也有灭顶之祸。 唯有大家合伙,才能勉强保住这门仙业。 如此一来,我等各家既得了好处,又不用脏了自己的手。 哪怕事情出了意外,也联繫不到我们鬼市仙族的头上。” 旁边百艺居的店主是一个熟透了的美妇人,也是捂嘴而笑,“还是掌柜的算盘精。不错,那些散修就是一群恶狼,正好为我们探路,当送死鬼!” 正在这些鬼市幕后的掌控者谈论得兴奋之时。 突然一个男子慌慌张张撞进来,脸色惨白,“掌、掌柜们!不好了!那寧仙豪…寧仙豪把散修全都打杀了,本人已经离开鬼市,不知去向!” “什么?”灵宝阁掌柜猛地拍案而起,茶盏都震倒了,“一群废物!那么多人,连个外乡人都拿不下?” “他、他符籙太多了…跟不要钱似的往外扔,数千张一起炸,將一线天峡谷都炸翻了。散修们已经被嚇破了胆,散修中最为凶横的血刀毒鬼还没近身,就被轰成渣。”传信男子结结巴巴地说。 藏器楼主眉头紧锁,“我来算算他的去向,追!” 只见他枯瘦的手指小心捧出一面龟甲镜,龟壳上密布洛书之纹,镜面流转著幽蓝灵光,正是楼中镇楼之宝——“洛甲镜”。 龟甲天然负载洛书秘文,测算无漏,更能照见冥冥中的天机轨跡。 他面色凝重,指尖滴落一滴精血在镜面上,口中念念有词。 镜光骤然暴涨,映出无数纷乱的卦象,却始终聚不成形,反而如沸水般翻滚起来。 “定!”楼主低喝一声,强行催动灵力,从眼前这些符籙中抽取那外乡豪客经受之后留下的气机,试图锁定那道名为“寧仙豪”的身影。 就在此时,镜面猛地炸裂开来,一道刺目的白光反噬而出,狠狠撞在他胸口。 龟甲落地,纹路错乱。 他刚要推演,突感天机混乱,无穷乱麻的信息一股脑涌入心神,瞬间充斥了他的识海,心神被山岳一般重重砸下。 “噗——”楼主如遭重锤,一口鲜血喷溅在残镜上,脸上的皱纹也深了数分,整个人仿佛一下苍老了数十年。 原本灰败的头髮竟瞬间白了大半,哗啦啦掉落一地。 “楼主!”眾人惊呼。 楼主捂著胸口,气若游丝,似是去了半条命,更是面孔血色全无,煞白如纸。 “算、算不了……那寧仙豪身上有遮蔽天机的手段,强行推演,反被反噬,折了我六年以上的寿元!” 密室里一片死寂。 灵宝阁掌柜眼神阴鷙:“追!就算他离开了鬼市,总能找到踪跡!” “不,不要去追!”藏器楼楼主陡然大喊一声,拦住了眾人。 “你们追不上的!”他捂著胸口,气息微弱,眼中满是惊骇与难以置信,苦笑连连,“这等易数修为…竟能完全遮蔽天机,连洛龟镜都反噬。 远在我等之上,这等神鬼莫测的人物,岂是我们所能找到踪跡的。终究是我们贪了心,才造此厄。” 寿元大损的虚弱感如潮水般涌来,他却顾不上这些,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那外乡人绝非寻常豪客,其易数造诣深不可测,神鬼难窥,绝不能再重蹈覆辙了,不然这山海鬼市非要被其掀个底朝天不可。 眾人无力靠在椅背上,望著碎裂的洛龟镜,心头寒意阵阵。 他们怕是从一开始,就低估了那个看似张扬的外乡人。 仙中神豪,不但出手豪气,就连身上隱藏的手段,也令人心忌胆寒。 能让洛龟镜反噬,寿元大损都算不出踪跡……这等易数高深的人物,偌大南山郡也少之又少。 藏器楼楼主颤巍巍抬手,示意下人:“传、传令下去……不要再查那外乡人的踪跡……” 连看家法宝都栽了,再查下去,怕是整个藏器楼都要搭进去。 密室的烛火摇曳,映著眾人惨白而惊惧的脸,再无半分先前的野心。 “不行。”灵宝阁掌柜缓过一口气,眼中闪过狠厉,“符文拓印的法子,咱们必须弄到手。既然奈何不了那寧仙豪,但符法既然能拓印,定有章法可循。 那千页符籙我留了样本,召集楼里的符师,一寸寸拆解纹路,不信破解不出来!” 藏器楼楼主也定了定神:“没错。他是从海州来的,那边既然有这门仙业,总有消息能传过来。派人去海州打探,哪怕花再多灵玉,也要把拓印的诀窍弄清楚!” 烛火跳动,映著眾人贪婪而不甘的脸。 虽然没能留住寧仙豪,但符文拓印那巨大的利益就像一块肥肉,吊得他们心头髮痒。 这门惊世仙业,符文拓印无限,隨手可成,绝不能错过! 眾人无不动心,各自离开,施展各家手段和底蕴,反向破解起来。 密室的门缓缓关上,將所有的算计与野心都锁在了里面。 …… 仙塾静室,寧仙豪指尖凝起一缕浩气,轻轻点在眉心。 那张“寧仙豪”的画皮符化作一道青烟散去,露出吴燃灯原本清瘦的面容。 案上,放著从山海鬼市带回的乾坤袋,灵玉的温润灵气透过袋口隱隱透出。 “符文拓印?不过是…拋砖引玉而已!”他低声轻笑,指尖拂过一张刚画就的符纸。 那所谓的拓印,不过是他將符章印刷仙业简化再简化的產物。 符文相比符章,单字成文,复製起来要简单方便得多,灵气浅显,又捨弃印刷雕版,改为拓印,工序粗糙,连他真正手段的十分之一都不及。 故法门也有上下君臣之分。 符章雕版是为上位君法,符文拓印则为下位臣法。 君臣高下有別,不可一概而论。 吴燃灯故意以海州寧仙豪这个外乡人的身份,拋出符文拓印这门下位仙业,就是要在南山郡平静的水面里投下一颗石子,同时也不会引火上身。 山鬼海市那些隱修仙族,见了符籙拓印能几乎无限复製符文的仙业,又怎会不动心? 他们找不到“寧仙豪”,必然会疯狂钻研破解之法。 到时候,必然会惊动南山郡三大仙族,一同加入这局中。 可符籙印刷的核心在於“气符同体”的精微控制,在於对符纹韵律的绝对掌握,岂是拆几张低级符纸就能参透的? 找不到破解之法,又眼红那巨大利益,他们会怎么办? 自然会遍寻精通符文的人来破解。 但一门仙业想要开创,所需诸多,以法理为本,以炼器为基,以刻符为术…… 哪里是那么容易破解的! 若无学无止境的进步不停,任何瓶颈都能迎刃而解,光凭自己攻克,一辈子也不一定够用。 除了自己创造者,无人可以做到。 到时候南山郡仙族,到处求取之下,难免就会找到他这个藏在幕后的正主头上。 吴燃灯清楚。 只要到了那时,南山郡便不是他去求著別人,而是別人捧著仙道资源来求他。 仙业动人心,利字最当先。 他布下这局,就是要让那些仙族將自家藏著掖著的底蕴、知识,主动送到他面前。 吴燃灯望向窗外。 阳光透过窗欞,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如同他此刻布下的棋局。 “这场局中局,只待愿者上鉤了。” 他重新拿起《易数》书卷翻阅起来,指尖划过字句,神色淡然。 该做的都已做完,剩下的便是静心等待。 诱饵已拋,钓者安坐。 就看谁先按捺不住,踏入这盘棋来。 第40章 大鱼上鉤 “这就是鬼市那些小族想要攻克的符篆拓印!” 陆家祠堂,家族禁忌之地。 陆家家主陆景山捧著十来张符篆,指尖抚过上面规整的纹路,眼中满是惊嘆。 “这世上將有人能將符文进行拓印,以一生万,奇才啊奇才!当真是天才构想!” “这还有假?”陆明轩在旁邀功道,“父亲你看,画符如写字,不同的符师都有自己不同的笔法风格,形成特定符跡!而这些拓印符文,字跡一模一样,显然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又补充道,“那些隱修小族从那外乡人寧仙豪手中得到这些拓印符文之后,就一直珍藏於后,不肯显露人前,我还是花了老大的代价买通姦细,才得到这些符文拓本!” “好东西啊!好东西!明轩,你这次做得不错,再立一功。这一次只要攻克了符文拓印的仙业,定你当陆家继承人,就无人敢质疑你在仙籍道考中落后於一凡俗泥腿子的丑事了!”陆景山十分满意。 陆明轩也面带笑容,一扫仙籍末位的阴霾。 陆景山不停摩挲著符文拓本,爱不释手。 符印材质寻常,却透著一股浑然天成的韵律,与陆家祖传的石碑石刻之法隱隱相合,只是更精巧,更適合符文。 “鬼斧神工啊!以纸覆石,捶纹留跡。”陆景山长嘆一声,“这符文拓印,竟是以石碑石刻的法子印下来的,与咱们陆家的刻碑术简直是天作之合!若能掌握,我陆氏仙族正好將刻碑之术用来製造符文拓碑,就能独揽这门仙业,往后族中刻碑传法,效率能提百倍不止!” 旁边的陆明轩看著符印,眉头紧锁:“可惜那些隱修小族实在无能,让那外乡人寧仙豪跑了,不然哪怕付出再大代价,也要把这法子弄到手。” “现在说这些没用。”陆景山放下符印,脸色沉了沉,“让族里动用各种资源,一定要这符文拓印之术,反向摸索出来。这是一门立族千年的大业!” “是,父亲!”陆明轩兴冲冲而去,立刻开始动作起来。 一时间,偌大的南山郡,为之震动。 三大仙族,诸多小族,纷纷动作起来,一时暗流涌动,搞得一眾消息闭塞之人不知所以。 直到整整一个月后,才渐渐平息起来。 …… 祠堂之內,陆景山、陆明轩父子相视无言,气氛压抑。 许久之后,陆景山才开口打破了沉闷,摇头嘆息道,“已经过了一月有余了。族里请来的老符师復画这些符文不难,但也只是照葫芦画瓢而已,勉强模仿,连符文拓印的纹路深浅都摸不透,更別说破解拓印之术了。” 陆家以刻碑见长,对符文一道本就涉猎不深。 先前也想过学吴燃灯的字符之术,可那些符章流转不定,与他们刻碑讲究的“稳、准、狠”截然相反,族中子弟没一个能入门。 现在外来的符师也念不好经,这偌大陆家一时也再无能为力了。 陆明轩忽然眼睛一亮,上前一步道:“爹,要不…找吴燃灯试试?” 陆景山抬眼:“他?他的字符之术与这拓印符印路数不同吧?” “路数不同,但他懂符啊,又有仙业在身,触类旁通!”陆明轩急声道,“咱们要的不是让他学会刻碑之术,只是让他分析这拓印符印的技艺。 他能自学入道,字入符道,可见悟性极高。再说之前仙籍道试时,他已初步將符章之法融入灵气之中。 符章之道,最重符文排列,符笔勾捺,他离此道只差临门一脚了,现在从另一角度,反拆出符文拓印也未必不可能。” “不错!”陆景山一听,也是拍掌而嘆,“我等只需他解出这符文拓印的纹路怎么排布,灵气怎么流转,拓印时用了什么手法。 他只需把这些门道拆解出来,给出思路,具体如何实施和咱们的刻碑术结合,自有族里人琢磨。也不会泄了族里刻碑之术的底子。” 陆明轩顿了顿,也在一旁补充道:“吴燃灯虽精符术,却不懂刻碑之法,就算知道了拓印的诀窍,也抢不了咱们的先机。反而能借著他的才智,帮咱们破开这难关。” 陆景山沉吟片刻,指尖在符印上轻轻敲击。 是啊,他们缺的是符文方面的解析,而非刻碑的核心技艺。 吴燃灯在符章上的天赋有目共睹,请他来破解,確实是条捷径。 “可行。”陆景山点头,“备好厚礼,你亲自去仙塾一趟,请此子亲自出手,哪怕姿態放低些也没事。要知道这是一桩事关我陆家在南山郡的千年大计。 我陆家刻碑之术占著先天优势,符业拓印要能被我陆家独揽,以后郡內就是唯我陆家独尊了。” 陆明轩应声:“是,爹。” 他拿起那枚符印,心中已有计较。 只要吴燃灯能解开封印的奥秘,陆家便能借著刻碑之术,將这符文拓印的仙业牢牢抓在手里。 到时候,別说南山郡,便是放眼云州,陆家也能占据一席之地。 父子俩商量之下,很快就有了定计。 …… 仙塾之內。 “吴兄,同学一场。还请帮我陆家一把,只有你能把这些符文背后的拓印之术破解出来,我陆家愿提供五卷秘传道经,供你参详!” 吴燃灯指尖停在《週游六气罡煞经》的“罡气剖解”篇上,淡淡抬起眸子,引入眼前的是陆明轩一改往日冷淡,颇显殷勤的一张脸。 掠过陆明轩递来的符印,对於他口中所提的秘传道经,吴燃灯淡淡摇头,“陆兄高估我了。这符文拓印瞧著简单,內里却藏著气脉流转的关窍,符文排布的玄机,足有千万种组合。 人的精力有限,我正在备仙举,怕是无心他顾。你还是另找高人吧!” 陆明轩似是知道这种大事不会轻易答应,他早有准备,从袖中摸出两卷书卷,玉色封皮透著古意,“吴兄若肯出手,不管成与不成。这《先天灵物道纹》《土木铭文秘术》先行奉上。这两卷道经专讲先天灵物与符文的融合,对吴兄的华章浩气或有裨益,更有益於破解符文拓印之术。” 吴燃灯瞥了眼竹简,心中瞭然。 隨手就能拿出两卷外界全无的秘传道经! 不愧是长生仙族,传世千年之上,如此岁月,不知藏了多少好东西,得一点点掏出来才行。 吴燃灯心中意动,手上却是不接,只慢条斯理翻过一页书,“二卷道经,换一门能定族运的仙业,陆兄打得好一手如意算盘。” 陆明轩脸色微变,“那吴兄想要什么?” “十卷。”吴燃灯头也不抬,狮子大开口,“且须是不同学识的道经真本,少一卷,陆兄便请回吧。” “你!”陆明轩咬牙,没想到自己这个同窗看似书生温和,一旦开口喊价,竟如此凶横。 秘传道经,稀世流传。 十卷道经真本几乎是陆家半数珍藏,这分明是割他陆家的肉啊。 气氛一时间沉闷下来。 二人谁也没开口,谁也不肯让步。 门外忽传来两道清脆、温婉两道声线各异的女声。 “吴兄在么?” 陆明轩一听,顿时面色一变。 吴燃灯扫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丝弧度,开门相迎。 只见方婉一袭草绿仙裙,司乐菡则抱著琵琶,並肩立在门口,双双手中捏著一叠拓印符纸,眉宇间带著探究。 陆明轩顿时僵住,心神打乱。 他们两家的人怎么也来了? 莫非她们两家也早就发现了符文拓印的秘密,却又知道符文拓印常人难解? 也求到这吴燃灯头上了! …… 吴燃灯面上不显,心中却笑意更浓。 这才一个月,不仅陆家这条鱼上了鉤,连方家、司乐家这两条藏得更深的鱼,也闻著味来了。 第41章 渔翁得利 长生仙族,这条大鱼上门,还一连三条。 吴燃灯这个撒饵的钓者,怎能不欣喜呢? 他放下书卷,起身迎客:“方姑娘,司乐姑娘,真是稀客。” 方婉目光扫过案上的符印,又看了看陆明轩,红唇微勾:“听闻吴兄近日对符文拓印颇有研究?我与司乐妹妹也寻到些残页,特来请教。” 司乐菡轻抚琴弦,轻声道:“我族中藏有《天人大乐音符经》以及其他道经六册,若吴兄能解此惑,愿借吴兄参详三月。” “我陆家已愿出秘传道经十卷,换取吴兄攻克符文拓印,吴兄已然答应!你们二人可不要坏我陆家的好事!”陆明轩此时再也顾不得討价还价,一口答应了吴燃灯先前狮子大开口一般的条件。 “哦?是吗?”方婉挑眉,“陆兄说,十卷道经换取吴兄出手?请问道经何在?” 陆明轩顿时一僵。 “原来只是口头承诺!”方婉顿时失笑,转向吴燃灯,“吴兄,我方家愿出十二卷道经,绝不食言!” “方婉,你……” 还没等陆明轩气急开口。 一旁轻灵的女声在旁开口了。 “我司乐家,愿出十五卷道经!” 吴燃灯看著眼前三方暗自较劲,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心中暗道:“看来,这符文拓印的门道,比我想的还要金贵些。” 鹤蚌相爭,渔翁得利。 他反而一点都不心急了,静看三人捨得多大的代价。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方婉轻摇摺扇,眸中含笑,“吴兄,我方家藏有《南华大梦心经》的残卷,註解精妙,淬炼人心神。这在秘传道经中也是绝世稀有,在这云州没有第二本。若吴兄肯出手,尽可拿去参详。” 司乐菡抱著琵琶,柔声附和,“我司乐家的《天人感应妙音註解》,讲究以音御神,陶冶心魄,同样能壮大人神识。” 三人都知道,吴燃灯仙业在手,不缺凡俗资源,唯独对道经情有独钟。 故此,都以秘传道经为筹码,重重加码,换取吴燃灯的出手。 吴燃灯立於廊下,手里还拿著那捲《週游六气罡煞经》,闻言只是淡淡摇头:“诸位的好意心领了。诸多道经虽好,但只不过是课外之书,对仙举帮助不大,终究只是小道尔。 我现在所求唯有仙举以及相关秘录。四书五经才是根本大典,大道所在,我心思在此,无暇他顾。” 他將“小道”与“大道”分得清清楚楚,语气里的疏离让三人脸色微沉。 他这话堵死了所有以修行资源诱惑的路。 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焦灼。 他们怎会不懂吴燃灯话语中的意思,除了仙举秘录之外,想让他出手,別无可能。 符文拓印的诱惑太大,若被旁人抢占先机,自家在南山郡的地位怕是难保。 只是事关仙举的典籍心得,都是仙族的立身之本。 他们一时间也无法取捨。 他们三家仙族,无不是祖上有考中仙举的英才,富贵还乡,才建立了一方仙族。 之后仙族代代仙籍之人不绝,每隔几代,又有仙道举子考中,才保证了仙族长存不息。 一个是让仙族得以壮大的仙业,一个是让仙族基业长保的底蕴。 壮大,还是生存! 这是个巨大的难题。 三人相视无言,气氛沉闷。 吴燃灯老神自在的喝茶看书,没有理会他们三人,却是一点不急。 没有耐心的猎人,是捕获不到大猎物的,就看他们三人谁能忍得住了。 终於方婉咬了咬牙,沉声开口了。 “吴兄,我方家,有珍藏的《仙举歷代道试考证》,足以让你仙举底蕴更进一步。光这一卷,就比光有经文没有法门的秘传道经要珍贵多了。” “方婉,你疯了!这种仙族底蕴根本,你方家都捨得!”陆明轩一听,顿时急了。 沉默片刻,一旁司乐菡像是下定了决心,抱著琵琶的手指紧了紧:“我司乐家有《太玄音律考》,诗书礼乐,都是仙举科目。此为都是仙举中乐理一科的答题要诀,也是我司乐家前辈的仙举心得。” 见她们二人手笔如此之大,陆明轩死死咬牙,这才无奈压低声音道:“吴兄若肯相助,我陆家愿献出……三卷往届仙举的策论题解。” 这话一出,连吴燃灯翻书的手指都顿了顿。 往届策论题解、考官点评、考题分类……这些都是仙族嫡系才能接触的机密,是仙举备考的核心资料,价值远超任何道经! 为了符文拓印,这三家竟连压箱底的东西都拿出来了。 吴燃灯抬眼,看向三人。 他们脸上虽强作镇定,眼底却藏著肉痛。 这些资料是祖上传下的根基,此刻拿出,无异於剜心。 见时机差不多了! 这已经是他们心中的底线了。 吴燃灯也適可而止,再强行索取,反而会適得其反。 他合上书卷,指尖在封面上轻轻敲击,半晌才缓缓开口,“诸位既有此心,若只是分析拓印之术的关窍,倒也不是不能试试。” 三人这才鬆了口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神色,只是那笑意里,多少带著几分滴血般的肉痛。 吴燃灯看著他们,心中瞭然。 仙举资料是他进阶的关键,而符文拓印是他们眼中的仙业,这场交易,各取所需。 只是他们不知道,这所谓的“关窍”,从一开始,就只在他一人掌握之中。 为了不漏痕跡,吴燃灯沉吟片刻,还是佯装为难,“既如此,我便暂放下四书研读,为诸位参详一二。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能否破解,我不敢保证。” “吴兄肯出手便是幸事!若你能破解,仙举內详一定奉上。”三人齐齐鬆了口气,脸上露出喜色,只是眼底深处仍藏著肉痛。 这些秘典,都是族中压箱底的宝贝,为了符文拓印,终究是忍痛割了肉。 吴燃灯看著他们迫不及待让人取书的模样,心中暗笑。 这只是开始。 今日他们能为符文拓印拿出这些,日后为了更深的仙举秘辛,只会拿出更多。 第一步,已稳稳踏下。 接下来,便是借著破解符文拓印的由头,一点点將这些仙族私藏的与仙举相关的隱秘都纳入囊中。 三人离去之后。 吴燃灯从储物袋取出一堆纸质文稿。 若是陆明轩三人在的话,定会大呼上当,上面刻画著诸多符文画法以及符文拓本的雕刻之法。 这已经是成体系的符文拓印之术,全都在吴燃灯一掌之中。 吴燃灯手捧符文拓印的完整手稿。 心中却已开始盘算。 之后,该怎么將这些手稿拆分,拋出什么样的“诱饵”,让这些大鱼咬得更紧些。 须知:放长线,才能钓大鱼! 第42章 拆解符拓 吴燃灯静立窗前,指尖捻著一张刚拓印好的符纸,纹路在阳光下泛著浅淡的灵光。 面前桌案处,堆叠著一堆写满了標准的手稿,其上记载著完整的符文拓印之法。 从“气符同调”的基础要诀,到“模印復刻”的核心工序,再到“灵墨配比”的独家秘方,尽在其中。 符文拓印,是符章雕版的下位臣法,是简化版的產物。 吴燃灯早已將其完善成熟。 但他瞥了眼案上堆叠的典籍。 陆家的《先天灵物道纹》、方家的《南华大梦心经》、司乐家的《天人感应妙音註解》…… 道经数十,还有之后的仙举秘录,这些都是陆、方、司乐三大仙族为了爭夺“符文拓印之法”献上的订金而已。 “一家独大?”吴燃灯轻笑一声,將符纸收起。 若真把完整之法给了任何一方,不出半年,南山郡便会出现一个垄断行业的巨擘,到那时,他这个“传授者”只会被榨乾价值,弃如敝履。 他要的,是平衡。 就必须將这符文拓印之分拆解出来,让各方势力各占一部分,相互制衡,自己才好从中左右逢源,占尽好处。 陆家擅长刻碑,便传他们“硬质模印”之术,让其在石碑、玉板上拓印符符文占得先机。 方家精通炼丹,但丹有水火之分。 草木水丹养生,金石火丹炸药。 那边授其“灵墨”的炮製之法,使其在符墨產量上领先一筹。 司乐家懂音律,便教他们“以音校准符纹”的诀窍,让其懂得符文串联的气符同调之技。 还有那些鬼市隱修的小族,早晚要求到自己头上,也要给他们准备一套残缺却能相互补充的法子,足够他们在夹缝中分得一杯羹。 如此一来,三大仙族各有优势,相互掣肘。 小族依附其间,合纵连横。 整个南山郡的符文市场,便成了一个斗兽场,人人都想抢占更大份额,却谁也吃不掉谁。 而他吴燃灯,便是那个站在斗兽场之外的饲主。 哪家想更进一步? 得拿更稀有的典籍来换。 哪家被压制了?想要求得破局之法?得付出更重的代价。 仙举的秘录、失传的功法、隱秘的灵脉……这些他渴求的资源,自会顺著这竞爭的洪流,源源不断地流到他手中。 吴燃灯翻开陆家送来的《先天灵物道纹》,指尖划过其上所记载的先天灵物天然生出的道纹,眼神幽幽。 孤家寡人又如何? 只要这潭水足够浑,他便能在乱中取栗,让这些自以为掌控局面的仙族势力,都成为他登顶仙途的垫脚石。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得书页上的字跡愈发清晰。 这场由符文拓印掀起的风波,才刚刚开始。 …… 半月之后。 吴燃灯案上铺著三张宣纸,每张纸上都画著符文拓印的流程图,却各有侧重。 他指尖蘸著硃砂,在陆家那张图上圈出“金石篆刻”的环节,旁边批註:“需以祖传『玄铁刻刀』蘸灵血开锋,方得符纹真意”。 符文拓印的拆解已经初步成型,並且算计更进一步。 符文拓印的通法如同一棵大树,而他要给每个仙族的,只是结著不同果实的枝椏,甚至根据各方势力的法门传承,进行了更进一步的优化与改进。 给陆家的分支,死死嵌在他们的刻碑传承里。 吴燃灯从刻刀的材质、开锋的手法,到石碑的选料、浸染的灵液,每一步都与陆家祖传的《金石要术》绑定。 別家就算拿到图谱,没有那套刻碑的家传手法,刻出的符纹便是有形无神。 方家的分支,则落在“灵墨炮製”上。 灵墨的原料被他改成了方家炼丹才有的丹炉石灰才能提炼,灵石金料炼製之后,丹炉石灰虽不珍贵,但也只有常年炼丹的方家才能源源不断,换做別家,不通炼丹之术,提取灵墨,只会得不偿失。 司乐家的分支更绝,气符同调的调节感应,吴燃灯直接改成了与音律绑定。 拓印时需以特定的琴音去感应符文波动,没有先天的乐感,就无法校准气符串联之调。 落笔的鬆紧、指法的轻重,都要契合司乐家《太音希声》的谱子。 失了这琴音引导,符纹便如乱麻,任你技艺再高也理不顺。 至於那些隱修小族,得到的分支更是琐碎。 有的依赖族中特有的灵脉地气,有的必须用族中秘传的手印催动,彼此间差异极大,根本无法兼容。 吴燃灯放下硃砂笔,將三张图叠在一起,通法的主干隱於其中,各分支的细节却相互排斥。 就算有人费尽心机集齐所有分支,也会发现:陆家的刻刀用不了方家的灵墨,司乐家的琴音校准不了陆家的石碑。 没有哪家能同时掌握所有仙族的家传秘法,自然拼不出完整的通法。 唯有他吴燃灯,既懂通法的全貌,又洞悉各家传承的优劣,能將这些分支捏合自如。 他拿起拆解出,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这些仙族以为得到了独门绝技,却不知从一开始,他们的“独门”就成了桎梏,让他们永远困在自己的分支里,无法窥见仙业的全貌。 案上的烛火跳动,映著他眼中的明悟。 这符文拓印的棋局,从拆分的那一刻起,便註定了只有他一人能执棋至终。 吴燃灯將新改进的法门化作三份,指尖凝气,在每份简册边缘烙下不同的印记,口中低语:“分支各成体系,方能显我独一无二。” 陆家分支,名“金刀拓印”。 以祖传玄铁刻刀为基,需先以族中灵脉之血养刀三月,刻符时运使《陆家刻碑诀》中的“沉劲”,一刀下去,符纹入石三分,需与石碑本身的纹理相合,方能引动大地灵气。 此法拓印出的符拓最是坚固,可承受巨力轰击,却需依赖陆家独有的“镇岳石”为底材,换了其他石材,刻纹便会自行溃散。 方家分支,名“火丹灵墨”。 取方家炼丹之后的灵物石灰为原料,糅合炼丹之法,炉中再炼,混合灵水,调製成墨。 灵气沉淀,凝於墨中,经久不散,才能拓印之时,不失灵韵,拓印符文才能长久不衰,经久如初。 唯有如此,拓印下的符文,才有与人亲自手书一般,灵韵无二。 司乐家分支,名“音符气调”。 拓印前需以司乐家祖传音感去感受符文中的气调。 音和符本就互通,以音符去通感符文节律,差半分便会导致符纹紊乱。 能辨“宫商角徵羽”者方可施展,外人即便识谱,也难悟其中韵律与符文的呼应之妙。 三卷分支简册静置案上,各自散发著与三大仙族本家传承相融的灵光,却相互无一丝相通之处。 吴燃灯將其收起,心中瞭然。 此三法,缺一不可成通途,又彼此壁垒森严,唯有他能將三者融会贯通。 如此,三大家便只能倚仗他,方能精进各自分支。 他的价值,自会隨著三家对分支技艺的依赖,日益攀高,无人能替代。 此即为:三分奇技! 第43章 万符华章 静室之內,吴燃灯盘膝而坐,身前悬浮著密密麻麻的符章,如星子绕斗,缓缓流转。 那些为三大家量身定做的三分奇技,早已誊写完毕,锁在暗格深处,他却未有半分取出的意思。 太早拿出,难免引人疑竇? 仙业何其高深,为何破解如此之快?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反而容易暴露自身。 不如沉下心来,先修己身根基。 他指尖掐诀,引天地灵气入体,同时將一枚“庚金符”按在气海处。 符文化作一道金芒,融入灵气洪流,隨气血运转周身。 这是他华章浩汽的修行方式,將符文炼入灵气,以符养气,以气孕符。 符文越多,气机越强,每日精进,不断壮大。 初时不过十数枚符文,灵气便显滯涩。 吴燃灯却不急,每日选取不同符文,或引动雷霆,或催发草木,或凝聚寒冰,让符文的意与灵气的质渐渐相融。 一月后,气海之中,灵气已不再是混沌一团,而是化作亿万光点,每一点都藏著一枚符文的影子。 引动时,或成剑形,或化盾状,心念动处,符意自显。 气海猛地一震,万道符光冲天而起,在室中凝成一片光海。 吴燃灯睁开眼,眸中符文流转,他一呼一吸间,灵气吞吐自带符韵。 万符境地,成了! 吴燃灯心中欣喜,一月之功,他终於將华章浩气的独特修行法门,达到了万符境地。 灵气中可容纳万符气象。 符是道字。 他所炼入的万枚符文,皆是世间常用道字,涵盖了五行阴阳、四季天象、宇宙万方等诸般象形,足以描绘出这大千世界九成以上的异象。 他试著以灵汽勾勒“破禁符”,指尖未动,气海中已有符纹自行凝聚,比先前以硃砂绘製快了十倍不止。 至於那些生僻道文,笔画繁复,意理晦涩。 学一枚抵得上百枚常用符文的功夫,且多为上古秘法所用,寻常时候难得一遇。 强行修炼,费时费力,性价比太低。 只等日后长生之后,再慢慢摸索了。 吴燃灯散去灵汽,缓缓起身。 案上的《週游六气罡煞经》已翻至末页,气海之中,万符蛰伏,如待发之矢。 他走到窗边,望著院中飘落的枯叶,心中瞭然。 此时的他,既有华章灵汽万符为基,又手握三家急需的三分奇技。 时机,已近成熟。 暗格中的玉简静静躺著,仿佛也在等待著被取出的那一刻。 三月期满,梧桐叶落。 吴燃灯取三张素笺,以万符灵汽凝墨,寥寥数语,言明符文拓印已拆解妥当。 纸信飞出窗欞,如青鸟穿林,直投三家府邸。 不过三刻,仙塾外马蹄声骤响。 陆明轩一身玄衣,方婉月裙沾露,司乐菡抱琴而至。 三人几乎同时落於阶前,身后僕役捧著的木盒沉甸甸的,灵气透过盒缝溢出,显是各家压箱底的底蕴。 “吴兄,你可算有消息了,这三月等得人抓心挠肝。”陆明轩推门而入,语气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埋怨,“家父都问了不下十次。” 方婉拂去鬢边碎发,眸光流转,“希望吴兄拆解之法,不负所望。” 话虽客气,眼底却藏著急切。 司乐菡將琵琶放於案边,轻声道,“我司乐家已备妥《太玄音律考》全卷,只待先生解惑。” 吴燃灯端坐於书案后,指了指案上三卷玉简,並未答话。 三人目光齐齐落在玉简上,只见卷首分別题著“金刀拓印”“火丹灵墨”“音符气调”,字跡间隱有符光流转。 陆明轩抢先拿起属於陆家的玉简,只看数行,便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以玄铁刀引灵脉之精,配合《刻碑诀》沉劲……这、这简直是为我陆家量身定做!” 他越看越心惊,那些刻石的关窍,竟与族中传承严丝合缝,仿佛天生就该如此。 方婉展开“火丹灵墨”卷,指尖抚过“离火降精,墨海腾星”“丹光贯宇,玄黑覆庭”等字句,呼吸微微一滯,“火丹炼製,竟能配置符墨…吴兄对炼丹关窍的灵物,竟比我方家大部分子弟还要清楚!” 此法与炼丹法门相融无间,她稍一推演,便知这灵墨拓印出的符纸灵气必能绵长十倍。 “音符气调!”司乐菡翻开最后一卷,看到“宫沉守中,商冽凝锋。角舒通络,徵烈燃功。羽渊藏炁,五韵相融。音动气行,道法贯通”时,猛地拨动了隨身携带的琵琶,一声清越琴音落下,玉简上的符纹竟微微发亮。 “是了!这符文拓印之法,竟与音律也有共通之处。音为无形之感,用以校准气调,真是天才般的构想!”她喃喃道,眼中儘是恍然大悟。 三人沉默片刻,再看向吴燃灯时,神色已截然不同,有敬畏,有惊嘆,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这三卷奇技……”陆明轩声音微颤,“当真是为我三家拆解的?” “分毫不差。”方婉接口,语气中带著嘆服,“別家纵得此卷,无三家传承,亦是枉然。” 司乐菡轻抚琴弦,看向吴燃灯:“先生如何能將各家底蕴与拓印之术融合得如此天衣无缝?” 吴燃灯淡淡一笑,指了指案上的四书五经,“大道归一,小术自能旁通。三家传承本就藏著至理,我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可惜符文拓印之法,包罗万象,我也只得片面,未尽全功。” 三人对视一眼,心中並无怀疑。 仙业本就博大精深,融合诸艺。 这吴燃灯能结合他们三家法门以及珍藏,破解出一部分,除了“神乎其技”,再无他词可形容。 这三分奇技,如此契合,必是同出一源无疑。 这吴燃灯光凭自己就能完全推出符文拓印,才令人怀疑,採取这种曲线改良的方式,他们三人反而更觉可信。 “吴兄大才!”陆明轩率先拱手,“陆家在此,多谢吴兄相助!” 方婉与司乐菡亦躬身行礼,先前仙族的高高在上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对吴燃灯深不可测的佩服。 吴燃灯看著三人小心翼翼收起玉简,一副物超所值的模样,心中瞭然。 谋划已久,这一步,终究都在掌握之中,无波无澜。 第44章 三分奇技 陆明轩、方婉、司乐菡三人正对著记录三分奇技的玉简嘖嘖称奇。 吴燃灯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如冷水浇头:“诸位且慢欢喜。” 他指尖点过三卷玉简:“这三分奇技,虽贴合三家法门,却终究是拆解后的片段。要还原完整的符文拓印,还差得远。” 陆明轩一愣:“吴兄何出此言?这技法已与我家刻碑术完美相融……” “相融,却非全貌。”吴燃灯打断他,“完整的符文拓印,远不止刻碑、制墨、调谐。 它藏著笔法的灵动,需如写经般笔走龙蛇。 含著炼器的锤炼,才有拓本的长久耐用。 更有阵法的排布,拓印时需暗合风水布局,符痕如气脉,来引天地气灵气入其中……” 他缓缓道来,每说一项,三人的脸色便凝重一分。 “是故,这门仙业是诸多技艺的集大成者,三分奇技不过是冰山一角。” 陆明轩捏著玉简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触及那些与陆家刻碑术严丝合缝的符纹註解。 忽然想起幼时族中长老的话,“仙业之成,如聚沙成塔,需百技归一,非天资与毅力兼具者不能为之。” 他抬眼看向吴燃灯,对方正垂眸翻看著五经中的《天工》一册,神情淡然,仿佛刚才隨手拋出的三分奇技,不过是寻常笔墨。 静室之內,烛火明明灭灭,映著三人复杂的神色。 他们知道,今日之后,看待这位同窗的目光,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出身凡俗,却更在仙族之上。 而能得此等人物相助,或许正是陆家、方家、司乐家更进一步的契机。 陆明轩默然片刻,点头道:“吴兄说得是。仙业本就是无数小术的融会贯通,能拆解出这三分,已是逆天手段。” 方婉与司乐菡亦頷首,眼中再无半分轻视。 能將一门复杂仙业拆解到如此地步,光是这份见识与手段,已远超他们认知中的“同龄人”,就连老一辈人也寥寥无几了。 “光这三分奇技,不说窥得了符文拓印的真正玄机,触类旁通之下,便能让我三大族本家技艺更进一步。”陆明轩语气诚恳,“吴兄果然不负所托!” 他示意僕役將木盒呈上,“这里是陆家所私藏的三卷往届仙举的策略题解,愿赠吴兄,只求吴兄能加快破解进度。” 方婉紧隨其后,取出一枚玉简,“《仙举歷代道试考证》,还请吴兄笑纳。” 司乐菡则取出一本音符书卷,“此为《太玄音律考》,这是仙举之道对乐理的考试要点,想必让吴兄对音律之道有所助益。” 三人心甘情愿地拿出之前承诺的文书,没有闹么蛾子的想法。 以往仙族对凡人的那点优越感,在这等惊才绝艷面前,早已荡然无存。 他们清晰地感觉到,这个看似平和的同龄人,早已走在了他们难以企及的前方,不可轻慢。 吴燃灯看著桌上的馈赠,心中微哂。 三分奇技不过是诱饵,他们却已甘愿加大投资。 他缓缓点头,“诸位盛情,我便却之不恭。破解之事,我自会尽力,只是仙业精妙,却也急之不得。” 三人连忙道:“吴兄但请宽心,我等绝不敢催逼,打扰吴兄修行清净。” 静室內,烛火映著三人热切的脸。 他们捧著各自的玉简,仿佛捧著打开仙业之门的钥匙,却不知这钥匙的每一道纹路,都早在吴燃灯的算计之中。 陆家祠堂內,陆明轩將吴燃灯批註过的《金刀拓印》铺开在供桌上,族中长老们围拢过来,看清上面的註解时,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沉劲透石需借地脉之气,刻至三分即停,留七分余韵待符纹自生』,这、这是我陆家传承百年都未参透的关窍!”大长老抚著鬍鬚的手微微颤抖,指尖点在“地脉共振”四字上,“难怪我族刻碑总差最后一丝灵性,竟是少了这步借势的妙法!” 陆明轩垂眸道:“此乃吴兄所留註解。他说,陆家刻碑术刚猛有余,灵动不足,需以符纹余韵调和,方能刚柔並济。” 祠堂內一片寂静,隨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惊嘆。 百年瓶颈,竟被一语道破,这吴燃灯的见识,简直匪夷所思。 “备厚礼!”陆景山作为一家之主,当机立断,“此人日后一定要大加拉拢,我陆家基业再进一步,或许就要落在此人身上!” …… 方家药圃的暖房里,方婉將“火丹灵墨”的製法誊抄在帛书上,递了过去。 “药老,你看这灵墨之法如何?” 周身丹炉花纹的老者须白如参,逐字细看,猛地拍腿懊恼,“妙啊!我方家炼丹一向只重养生水丹,却忽视了火丹之法的妙用,火丹调墨,真是绝佳构想!” 旁边的药童们凑过来,见帛书上標註著“火元凝墨,丹灰亦玄”八字要诀,个个面露恍然。 这些火丹细节,族中典籍从未重视过,没想到偏偏却也能成就一方仙业。 药老抚掌讚嘆:“此等见识,当为我方家上宾!婉丫头,以后你可要好生重视这个同窗了!” …… 司乐家的琴房內,司乐菡正按吴燃灯所说,调试“和音”琴的弦距。 她將琵琶的间距微调了半分,指尖轻拨,琴音竟如流水般淌出,带著前所未有的清透,连空气都仿佛跟著震颤起来。 乐音在空中震动,带动灵气,隱隱成一个个符文之形,音调带动气韵。 “真的成了!”司乐菡惊喜地睁大眼睛。 族中传下的《清商引》总差一丝韵味,长辈们说是“弦距不合天地韵律”,却没人能说清该如何调整。 吴燃灯的音符气调奇技,虽没具体的法术,却法理玄妙,指出“七弦当如北斗,间距需合星轨”。 此刻一试,果然妙不可言。 司乐家族长闻声而来,听著琴音中流淌的天地共鸣,捋著长须道:“此等通天地韵律之仙道大才,若能请入族中,我司乐家的琴艺定能更上一层楼。” …… 次日清晨,陆、方、司乐三家之人陆续上门,送上诸多道经典籍,陆续不绝,引得仙塾之內一阵侧目。 吴燃灯临窗读书,放下书卷,嘴角微扬。 三分奇技,不过是拋砖引玉,这些传承世家,嗅到了仙业突破瓶颈的契机,自然心痒难耐。 而这,才只是开始。 很快,山海鬼市內那些隱修小族也快坐不住了吧,终將会一一送上门来。 他织出符文拓印这张仙业大网,可不会放过任何漏网之鱼,要得就是…… 大小通杀! 第45章 风起青萍 陆家石坊內,工匠们手中刻刀、石凿,按“金刀拓印”之法刻碑,玄铁刀蘸著灵血落下,符纹入石时竟泛起淡淡金光。 石碑立起的剎那,周遭地脉隱隱共鸣,灵气大盛,比往日强了三成不止。 陆家族老抚著新碑,嘆道:“这等升华,怕是能让我家刻碑之术提升了百年之功。” 只是转念想起吴燃灯,又暗生悔意。 早知此子悟性如此惊人,当初在仙塾时就將收其为陆家所用。 现在此子已有仙籍,运朝在册,如今却只能望之兴嘆。 陆家在这南山郡虽为长生仙族,但要与运朝相碰,不过撼树蚍蜉,纯粹找死了。 …… 炉火熊熊! 丹灰混灵水,又淬炼调製,只见一团浓烈如药液的墨汁沉於钵中。 “我来!”有请来的符师,上前跃跃欲试,符笔沾满灵墨,一书而就。 符文同体呈现青绿之色,字跡灵光四溢,透著勃勃生气,一看就非凡品。 “春生万物!长春符,去!” 一道淡青色符光自吴燃灯指尖弹出,落在方家药圃上空。 符光炸开,化作点点青辉,如细雨般洒下。 原本半尺高的云叶藤忽然舒展枝叶,藤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攀爬,叶片边缘泛起莹润的光泽。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竟已爬满了整个棚架,藤蔓上还缀著几颗饱满的籽实——这是寻常需三年才能长成的品相。 七叶一枝花的叶片层层叠叠往上冒,不过片刻便从三叶长到七叶,根茎处隱隱透出紫金色,那是年份足十年才有的特徵。 方家族老捧著符纸的手微微颤抖,看著暖棚內疯长的灵药,失声喊道:“普普通通的长春符,竟有如此奇效!这火丹灵墨,能催化符力,增强符效,真奇蹟也!” 负责看守药圃的药童们目瞪口呆,他们每日精心照料,也只能让灵药按部就班地生长,何曾见过这般景象? 春气过处,枯木抽芽,弱苗拔节,连泥土都散发出清新的生机,仿佛整个暖棚都被按下了快进键。 司乐家的乐楼中,琴音伴著符纹波动流转,以“音律符调”校准的琴曲,竟能引动空气中的灵气,凝成肉眼可见的光点。 司乐菡一曲弹罢,望著空中飘散的光尘,轻声道:“吴兄说,音律与符纹本是同源,皆是天地韵律的显化。” 族中长老们听得心驰神往,却也深知,这位惊世之才已非他们能隨意拉拢,唯有以礼相待,方能求其指点一二。 …… 於是,陆家的《金石寻脉龙书》、方家的《离火玄丹秘典》、司乐家的《五音玄天乐谱》……三大族內珍藏,源源不断地送抵吴燃灯的静室。 从地脉图到丹经,再到琴谱,皆是寻常修士梦寐以求的秘传道经以及典籍。 这些都是修行中的珍贵典籍,平常之人想看一眼都难。 也唯有一门仙业的诱惑,才能让这些仙族心甘情愿地掏出自家底蕴。 吴燃灯一一笑纳,將这些典籍分门別类,或参详,或批註,偶尔回赠几句点拨,便能让三家如获至宝。 他立於窗前,看著巷外三家送宝的车马络绎不绝,心中瞭然。 初步的目標已然达成。 借符文拓印的东风,將这些仙族的底蕴化为己用。 至於这股风能吹多远,能捲起多少青萍。 便要看三家对仙业的渴求,以及南山郡中那些隱修仙族又对符文拓印有多少迫切了。 只需等鱼上鉤就好! 静室案上,一枚新得的玉简泛著微光,正是方家送来的《三昧真火丹解》。 吴燃灯拿起玉简,指尖拂过,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这盘棋,才刚刚进入中局。 …… 山海鬼市,灵宝阁密室,十多张各怀心思的面孔,身处其中。 “凭什么?”一个满脸虬髯的修士拍著木桌,酒液溅得满桌都是,“那符文拓印,明明是我李家灵宝阁从那寧仙豪手中先得到的,凭什么让陆家、方家,司乐家他们后来居上?从中破解出了那三分奇技?” 旁边有人冷笑:“李元青,在这发火算什么本事?你有本事,倒是自己破解啊?” “是啊!那三大仙族本就各掌仙业。这海州流传来的符文拓印破解出的三分奇蹟,又將那三大家的技艺都快升华了,看来以后这南山郡,他们三家要彻底一家独大了。” 虬髯修士李元青苦笑连连,“难道以后我们这些隱修小族就要被三大家彻底压在身下了吗?” “李叔父,这也不尽然。”一声沙哑女声响起,“关键不在那三大家,而在於这一届仙籍榜眼吴燃灯。” 此言一出,屋內顿时安静下来,看向那个面容坚毅的女子成灵儿 “吴燃灯?”一旁有人惊奇,“便是那个凡俗出身,却位列仙籍第二的秀才修士?排名还在你和郑天井之上!” “此人竟有如此才能?看来这仙籍榜眼,比传言中更加悟性过人。” “正是。”成灵儿点头笑道,“据我探查所知,三大家的三分奇技,皆是此人拆解而出。 他乃是新生首席,天生凡体,却能三年练字入道。凡自学入道者,无不有惊人悟性。 听说此人在仙塾时便博览群书,对各家典籍了如指掌,已到了可比仙师的地步。” “可他真有那么大本事?那么多老符师都束手无策,区区一介新人能做到如此地步。”有人仍有疑虑。 “这一点不假!”李太安也在旁开口,声如剑鸣,斩钉截铁,“据我所知,最近三大家一直把族中珍藏秘本流水似的送过去? 这些典籍都是仙族立族根本,没有更大的利益,他们是绝不可能轻易示人的。现在看来,就落在破解符文拓印这一仙业之上。” 一阵骚动。 仙族秘本,事关修行根本,以及仙举隱秘,谁不是垂涎已久? 这个理由足以让人信服。 “如此说来……”虬髯修士李元青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太安吾儿,若能请动这位吴师弟出手,我等未必不能分得一杯羹?” “难。”李太安摇头,“此人是仙塾中有名的嗜书如命之人,自身以仙业入道,不缺修仙资源,眼界高得很,寻常好处怕是入不了他的眼。” “那便出大手笔!”有人咬牙道,“我族中还有一卷秘传道经《狐仙拜月祝由法》,是先祖从一处古上古妖修洞府里得来的,或许能入他眼。” “我家也有道经《养魂尸解仙法》,据说能温养神魂,助人死而不绝,尸解成仙,对修士悟道大有裨益!” “我族虽无道经,却有一卷仙举歷代举子答卷,可以抄录一份,供其参详!” 诸多隱修小族你一言我一语,很快便达成共识,联手备礼,请吴燃灯出手。 第二日下午。 “三位师兄,无事不登三宝殿!无缘无故请我去登仙楼赴宴,想必你们必有所求吧!” 吴燃灯面色淡然,看向李太安、郑天井、成灵儿三人,心中早有料定,並无多少意外。 “看来一切都在吴师弟意料之中!”李太安也是聪明人,拱手一笑,“此来正是请吴师弟,助我等隱修仙族,破解符文拓印,此事若成,秘传道经、仙举秘典,自会一一奉上!” 第46章 登仙夜宴 陆府议事厅內,陆景山沉声喝问,目光扫过满堂族人。 “胡闹!隱修那帮野路子竟敢抢我陆家的生意!” 陆明轩在旁轻笑:“父亲放心,我这就带人过去!吴兄手里的拓印符法绝不能让隱修仙族轻易染指半分!” 方府后院的暖阁里,方婉刚听完下人回稟,手中绣著云纹的团扇“啪”地合上,匆匆而去。 司乐家庭院之內,琴弦乍响,司乐菡按住颤动的丝弦,面容如冰。 …… 是夜。 山海鬼市最大的酒楼“登仙楼”被包了下来。 楼外悬著数十盏引路灯,灯火闪烁,一片透亮,一群僕役立於楼前等候,捧著的礼盒堆如小山,灵气氤氳,一看便知价值连城。 一辆乌篷车缓缓驶来,停在登仙楼下。 车帘掀开,吴燃灯一袭青衫,缓步走出。 “恭迎吴燃灯仙长,大驾光临,蓬蓽生辉!”眾僕役齐齐拱手,神色恭敬。 “吴师弟,请进!”李太安、郑天井、成灵儿三人上前相迎,正引著吴燃灯往楼內走。 “且慢!如此盛宴,怎能少了我们三人!” 鬼市山岭间的迷雾散去,就见陆明轩三人乘轿而来,身后一旁劲装力士相隨,气场颇大。 撇开围观路人,登仙楼一时间,被里外围了三重。 “吴兄!”陆明轩快步上前,目光先落在吴燃灯身上,確认无事,才转向李太安三人,语气不冷不热,“李师兄、郑师兄、成师姐,你们三位未免太不厚道了吧!竟来挖我们三族的墙脚!” 李太安脸色一沉。 他自然看得出,这三人是来“护驾”的,明著是关心吴燃灯,实则是不想他们这些隱修小族从吴燃灯这里討到好处。 他深吸一口气,拱了拱手:“陆师弟、方师妹、司乐师妹,你们这是哪里的话,我等不过是请吴兄喝杯薄酒,探討些符术心得罢了。” “哦?”方婉轻笑一声,眼波流转,“我等也正想向吴兄请教些符文的关窍,不如一同上楼,正好热闹些?” 这话堵得李太安三人哑口无言。 三大家摆明了要掺和进来,他们若是拒绝,便是不给三大家面子,到时候就难以收场了。 看来这三大仙族,將符文拓印已经视作了禁臠,今日想要得手,难了! 李太安与郑天井、成灵儿对视苦笑。 今日不大出血,怕是得不到那符文拓印的仙业了。 周遭空气沉闷。 吴燃灯立在一旁,看著他们暗中较劲,脸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暗觉极好。 这般相爭,才是他想要的局面。三大家与隱修小族相互掣肘,谁也不敢懈怠,他便能稳居正中,从容取利。 “诸位厚爱,吴某心领了。”吴燃灯开口打破了平静,“既是探討符术,楼上说话便是,何必在门外耽搁,干扰行人?” 说罢,他率先迈步上楼。 陆明轩、方婉、司乐菡立刻跟上。 李太安三人对视一眼,虽心有不甘,也只能硬著头皮紧隨其后。 登仙楼的门槛被一一踏过,楼內灯火通明,映照著各方势力的盘算,也映照著吴燃灯眼底深藏的笑意。 这场由符文拓印掀起的纷爭,才刚刚进入最热闹的阶段。 登仙楼的夜宴,早已不是凡俗间的酒肉排场。 白玉为盘,盛著颗颗饱满如珍珠的凤竹灵米,米香中裹著三十年灵谷特有的清韵,入口便化作一股暖流,顺著喉管滑下,连丹田都泛起丝丝暖意。 琉璃盏里,琥珀色的酒液泛著微光,那是用百年雪莲蕊与晨露酿就的“流霞酿”,抿一口,酒香便在舌尖炸开,化作点点灵光,顺著经脉游走,竟有洗髓伐脉之效。 席上的菜餚更是奇绝。 清蒸的“灵鲤”取自地脉深处的寒潭,鳞甲泛著淡淡的金芒,肉质入口即化,灵气沛然。 凉拌的“云芝菜”采自万丈悬崖,叶片如碧玉,带著云雾的清冽,嚼之生津,能寧神静气。 吴燃灯坐在主位,面前的食盒还在不断被打开,每一道菜端上来,都伴隨著灵气的波动,引得满室生香。 李太安举杯敬酒,笑容里带著几分自得,“吴师弟,这灵鲤是我家道兵昨日刚从寒潭钓上来的,需以地火温煮,方能锁住灵气,你尝尝如何?” 郑天井则献宝似的推过一个玉碗,“这里面是『玉髓膏』,用百年玉精熬製,能滋养神魂,对吴师弟钻研符术大有裨益。” 吴燃灯浅尝輒止,感受著灵食入体后那股温和却醇厚的灵气,心中微微一动。 寻常百姓求一口饱饭,帝王追求珍饈百味,可比起眼前的灵米、灵酒、灵食,凡俗的富贵確实如尘埃般不值一提。 灵米下肚,抵得上三日打坐。 流霞酿入喉,胜过半月吐纳。 便是那不起眼的云芝菜,也能清心明目,让修士在繁杂的修炼中保持灵台清明。 这等享受,早已超越了“口腹之慾”,而成了修炼的一部分。 皇帝坐拥四海,怕是也尝不到这地脉灵鲤的滋味,更享不到这流霞酿的灵气滋养。 吴燃灯心中不免暗嘆。 昔日在乡下老宅,谁能想到那个埋头苦读的凡俗少年,今日能端坐於此,享用连三大家族都捨不得轻易动用的灵物? 凡俗的帝王,纵有万里江山,也困於凡胎,百年后化作一抔黄土。 而修士的享受,却与长生大道相连,一口灵食,一杯灵酒,都在为那縹緲的仙途添砖加瓦。 夜宴继续,灵香与酒香交织,在登仙楼內久久不散。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那些泛著灵光的杯盘上,映出一片迷离的光晕。 此谓之:登仙之宴。 这等享受,皇帝不及,凡俗莫想。 而这,不过是修仙大道上,微不足道的一道风景。 纸醉金迷,吴燃灯却是灵台清明。 “多谢诸位盛情。”吴燃灯开口,声音平静,“这些灵物確实难得。只是今日请我到此,恐怕不是请我吃饭这么简单吧!” 话语一出,周遭又是一静。 这场夜宴,终於进入正题了。 李太安朗声一笑,“吴师弟,明人不说暗话。今日赴宴,就是来珍重请你出手,帮我等隱修仙族破解符文拓印之术。 此为《养魂尸解仙法》、《狐仙拜月祝由法》、仙举歷代举子答卷,就是我等仙族给出的谢礼!” 他手一挥,將礼物御到空中,缓缓推来。 “慢!”一声轻喝。 却有灵气波动,礼物又被推了回去。 “李师兄,这礼是不是轻了些?”陆明轩的声音带著笑意,“吴兄为我陆家拆解符文拓印时,要知道我们三大家可是加在一起,一口气送出了十多卷的秘传道经,以及仙举秘录。” 李太安面色一沉:“陆明轩,你这是何意?我李家请吴兄,与你三大家何干?” “话不能这么说。”方婉轻笑一声,应和陆明轩,“符文拓印何其珍贵,李师兄,你们这点心意实在过於寒酸,分明是在占我们三家的便宜,怕也是不够请动吴兄吧?” 司乐菡也开口了,语气半开玩笑半认真,“说白了,我等是来给吴兄撑场子的。真要是让些不值当的物件沾了吴兄的眼,传出去,岂不是显得我南山郡的修士太过小气?” 郑天井在旁冷笑:“你们三大家,这是想垄断符文拓印这门仙业不成?” “垄断谈不上。”方婉轻摇摺扇,接口道,“只是吴兄的时间金贵,总不能白费功夫。你们若真心求教,不妨拿出些货真价实的诚意,比如你李家藏了三代的天河剑符、郑家的金刚力士炼兵法,成家的河伯御水真诀!” 此话一出,原本热闹如春的夜宴,顿时冷若冰点,如坠寒冬。 第47章 尽入彀中 山海鬼市,诸多隱修小族在此避世,数量颇多,其中又以李、郑、成三家为首,分別掌管鬼市中灵宝阁、藏器楼、百艺居三个最大產业。 李、郑、成三家,虽比不上三大显世仙族,却也各有底蕴。 李太安、郑天井、成灵儿此时都面色阴沉如水。 只因方婉所提及的天河剑符、金刚力士炼兵法,河伯御水真诀,都是他们三家的镇族法门,怎肯轻易示人? 李太安等人怒视著陆明轩三个仙族子弟,却见对方神色坦然,显然吃定了他们捨不得放弃请吴燃灯出手的机会。 李太安脸色铁青,“你们三族也未免太过霸道了吧,是要绝我等隱修小族的活路?” “非也。”陆明轩笑意不变,指尖却叩了叩腰间的玉佩,那玉佩上刻著陆家独有的家徽“镇岳碑文”。 “只是吴兄的本事,配得上何等筹码,我三大家心里有数。你们这点东西就想请动他,传出去,岂不是说我陆家、方家、司乐家花的那些代价,都成了笑话?”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李太安身后的隱修族人,“难不成,诸位觉得我三大家,还比不上你们这些藏头露尾的小族?” 这话戳中了隱修族的痛处,李太安脸色变了几变,咬牙道:“那你说,要拿出什么才够?” 陆明轩上前一步,朗声道:“我陆家为求『金刀拓印』,献出了十五卷秘传道经,以及南山郡绝无的三卷往届仙举的策论题解,这是我陆家的诚意。” 方婉接著道:“我方家为换『火丹灵墨』之法,奉上了《南华大梦心经》残卷,以及《歷代道试考证》,这就是我方家付出的代价。” 司乐菡轻抚琴弦,琴音清越:“我司乐家为求『音符气调』,赠了祖传的秘传道经,《天人感应妙音註解》,以及仙举乐理一科的《太玄音律考》,这是我司乐家的筹码。” 三人话音落下,登仙楼前一片死寂。 李太安、郑天井、成灵儿面色煞白。 秘传道经、仙举秘录,每一项都是价值连城,每一项都是隱修小族付不起的代价。 这些都是三大家压箱底的传承,竟为了符文拓印的分支之法,都给了出来。 隱修族人们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但同时更升起热切之心。 能让敝履自珍的三大仙族肯下如此血本,足以说明这符文拓印的仙业,分量重到超乎想像! 李太安喉结滚动,他忽然明白了。 三大仙族砸下这么多,绝非头脑发热,而是这仙业能让他们的底蕴暴涨。 若是让三大家独占了这等机缘,別说超越三大仙族。 恐怕以后南山郡的天空下,再也没有他们这些隱修小族的立足之地,只能一辈子被踩在脚下,仰人鼻息。 看著诸多隱修小族们被割肉般的难受,陆明轩、方婉、司乐菡笑盈盈看著这些隱修小族。 这就是,他们所要的目的所在。 三大仙族现在有求於吴燃灯,自然不能坏了他的事,从而生出间隙,坏了自家大事就不好了。 但也不能让这些隱修小族白白占了便宜。 报出天价筹码,就是要让这些隱修小族知难而退。 哪怕他们勉强凑出了天价筹码,自家也会元气大伤。 三大仙族底蕴深厚,完全耗得起。 这些隱修小族,哪怕得到符文拓印的分支技艺,也再对三大仙族构不成任何威胁。 “好…好一个三大仙族!”李太安猛地抬头,眼中闪过决绝,“既然你们能舍,我等也能!” 吴燃灯安坐桌前,食不言寢不语,將这一切尽收眼底。 筹码越来越重,爭斗越来越烈,而他这座天平的中心,只会越发稳固。 夜风吹过登仙楼的匾额,带起一阵呜咽,像是在为这场註定要流更多血的博弈,奏响前奏。 登仙楼內,烛火映著李太安等人凝重的脸。 一番低声商议后,李太安深吸一口气,转向吴燃灯,语气带著破釜沉舟的决绝:“吴师弟,条件您儘管提。只要我等能办到,绝不推辞!” 吴燃灯指尖摩挲著杯沿,目光平静地扫过眾人:“我所求,与三大家並无二致。” 他缓缓道:“一者,各家珍藏的道经秘录,凡与符文、灵植、音律相关者,需借我参阅三月;二者,族中关於仙举的见闻、考录心得、乃至先辈留下的答题残卷,皆需奉上。” “这……”郑天井眉头紧锁,道经是立族根本,仙举底蕴更是关乎后辈进阶的命脉,怎能轻易示人? “吴师弟有所不知,我等隱修小族的底蕴,本就不如三大家……”成灵儿轻声开口,语气带著难色。 “正因如此,”吴燃灯打断她,“才需拿出更多诚意。” 他放下茶杯,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为拆解拓印之术,已耽搁了仙举备考。这些道经与仙举底蕴,一者能补我技艺之缺,助我破解那融合诸术的拓印真法;二者,也算是弥补我费时费力,可能错失仙举之期的代价。” 李太安等人对视一眼,心中雪亮。 吴燃灯要的,是能与三大家抗衡的“等价交换”。 他们底蕴本就薄弱,若不拿出压箱底的东西,根本入不了对方的眼,更別提从三大家口中分一杯羹。 “好!”李太安猛地拍板,“我李家愿献《青蜀剑道真解》道经五卷,还有先祖参加仙举时的《策问残稿》!” 郑天井紧隨其后:“我郑家出《黄巾力士统兵布阵兵法》,外加三卷《仙举考略》,皆是族中秘藏!” 成灵儿咬了咬唇:“我成族奉上《灵水洗身真经》,还有祖传的《仙科答题要诀》!” 其他隱修族见状,也纷纷咬牙应承,或献出祖传的符经,或拿出仙举的见闻札记,甚至有小族愿將族中唯一参加过仙举的先辈手札,全额奉上。 诸多隱修小族凑在一起,终於勉强超过了三大仙族的筹码。 吴燃灯看著案上堆积如山的玉简、帛书,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这些隱修小族为求一线生机,终究是將封闭了数代的隱秘,缓缓敞开了一道缝隙。 他微微頷首:“诸位诚意,吴某心领。符文拓印之术的拆解,我自会尽力。” 此言一出,李太安等人齐齐鬆了口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喜色。 登仙楼外,夜色正浓。 吴燃灯知道,隨著这些道经与仙举底蕴的入手,那些被仙族世代封存的隱秘,终將在他面前彻底展开。 而符文拓印这枚诱饵,已將南山郡诸多有分量的“鱼”一举钓起。 这场以仙业为饵的棋局,他已牢牢掌握了主动权。 “南山之郡,道经奇书,仙族底蕴,尽入吾彀中矣!” 第48章 神乎其技 巍峨登仙楼高耸云巔,楼內盛宴陈设极尽华贵,可满堂气氛却压抑得近乎凝滯。 此番能入此楼赴会,在场诸多隱世修仙族群,皆是倾尽族中底蕴,割捨无数至宝机缘,付出前所未有的巨大代价,方才换来这一席之位。 眾人端坐席间,眉宇间难掩沉鬱,心中皆是百味杂陈,更是暗想自己这番代价究竟值不值得。 这么大的代价,真能换取到符文拓印的隱秘吗? 万一不成呢? 吴燃灯此人如此年轻,真能独自破解一方可兴族千年的仙业? …… 哪怕他们知道三大仙族已经得了好处,此时也难免懊恼之前的判断,变得患得患失起来。 登仙楼內,烛火明明灭灭,映著满桌珍饈,气氛却沉得像灌了铅。 隱修族人们看著案上已送出的玉简、帛书,脸色都带著肉痛。 101看书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那些可是压箱底的家当,此刻却成了换取吴燃灯出手的筹码。 陆明轩端著酒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杯壁。 隱修族付出的代价远超预期,他虽为三大家占得先机而鬆快,却也暗自嘀咕。 这些人被逼到这份上,日后若得不到足够回报,怕是会闹出乱子。 方婉与司乐菡亦是眉头微蹙,显然想到了一处。 三人並肩而坐,彼此相视,一时也是面带忧虑,神色凝重。 他们没想到,自己一番阻拦之下,这些隱修还捨得如此代价,要是真被这些得到符文拓印的分支奇技,也不知在这南山郡会引起多大的变故。 他们可是亲手体验过三分奇技的神效,现在也暗自揣测,自己此番动作是否过於仁善了一点。 现在这南山郡之后的形势,前路反而吉凶难料起来。 吴燃灯静坐席间,將满堂眾人心绪尽收眼底。 他心中透亮,一眾仙族此番牺牲太过惨重,心中积鬱难平。 若不安抚疏导,久而久之必定心生怨懟,日后生出变数,势必扰乱全盘布局,酿成大祸。 行事之道,向来恩威並施,施过雷霆之戒,便要施以温润恩泽。 软硬相辅,分寸火候,缺一不可。 沉吟片刻,吴燃灯放下茶盏,清越的瓷器碰撞声打破了沉寂。 “诸位稍安。”他开口,声音平静却带著穿透力,“符文拓印的全法,我虽未完全勘透,却已摸到几分脉络。” 话音刚落,满座皆动。 李太安猛地抬头,眼中血丝隱现:“吴师弟,此言当真?” “不错!”吴燃灯缓缓抬眸,环视眾人,朗声开口,声线沉稳传遍整座仙楼:“诸位心中所想,我尽皆知晓。符文拓印此业博大精深,前路漫漫,必然艰险颇多。 但我已然寻得破局大道,理清核心思路,只是诸多细节尚未尽数打磨圆满,暂且无法做到尽善尽美,完整推演全貌。” 此言一出,满堂原本沉闷压抑的气氛骤然一松。 隨后,吴燃灯话锋又是一转,“只是其中关窍尚需打磨,此刻只能演示一二,未必能尽善尽美。” “够了!够了!”郑天井连忙起身,“只要能看到思路,我等便安心了!请吴师弟示下!” “不错,请让我等开开眼界!” “符文拓印,真有此术,那真是神乎其神了!” 眾隱修小族闻言心神俱震,知晓已然敲定大体方向,阴霾尽数散去。 他们眼中瞬间亮起精光,纷纷拱手相请,急切恳请吴燃灯当眾演示推演,一睹玄妙门路。 先前的沉闷一扫而空,连陆明轩三人也目光灼灼地望向吴燃灯。 吴燃灯走到楼中,取出一张早已备好的白玉石案前,取过自身隨身常伴的禿毛笔,蘸了方婉带来的“火丹灵墨”,又从陆明轩递来的玄黄石上刮下一点石粉,调入墨中。 “看好了。既然如此,我就提前演法一番!” 他手腕轻转,笔尖在素帛上落下第一笔。 那笔画看似隨意,却带著陆家刻碑的沉劲,入帛三分。 转锋时又透出火丹灵墨的火光內敛,墨色如流水般晕开。 收尾处,符脚如音律跳动,笔尖的墨痕竟微微震颤,仿佛活了过来,诸多气息串联一起,宛若一体。 不过片刻,一枚融合了金石之坚、丹火之气、音律之韵的符文便跃然帛上,虽灵气波动尚显滯涩,却已隱隱有了贯通诸术的雏形。 此符为:“云”! “这……这是……”郑天井失声惊呼。 他看懂了,这符文的每一笔都藏著各家技艺的影子,却又浑然一体。 陆明轩抚掌道:“吴兄果然已窥全貌!这笔锋中的『沉劲转柔』,正是我三家技艺的关键!” 方婉亦点头:“灵液与石粉的配比,暗合『刚柔相济』之理,吴师弟竟已將其融入符纹!” 司乐菡望著符文上因琴音而颤动的墨痕,轻声道:“以音辅符,以符载音……原来还能这般融合。” 这还没有完! 金刀符! 吴燃灯凌空画出一道金刀符,禿毛笔上立刻迸射凛凛寒光。 笔化金刀,刻录而下。 白玉石案竟如豆腐一般柔软,被刻下深深的痕跡。 吴燃灯笔插入石案之中,沿著之下写下的云字符,刻录起来。 笔若龙蛇,游走不停,一气呵成。 眾人屏住呼吸。 一个“云”字拓碑赫然在他们面前显现。 “成!”吴燃灯眸子锐光乍现,沉喝一声。 就见云字拓碑寻常时与凡石无异,此刻却符纹陡然大亮,忽然亮起莹莹白光。 先是笔画间渗出丝丝缕缕的白雾,如轻纱般繚绕。 隨即整个“云”字骤然爆发出刺目灵光,碑体竟微微震颤起来。 那些白雾受符力牵引,在楼內翻腾匯聚,不过片刻便化作朵朵棉絮般的云团,低低悬在梁下,甚至能看见云团中流转的细碎光点。 “这是……”李太安刚端起酒杯,见此异象,手一抖,酒液洒了满襟,眼中满是骇然。 陆明轩猛地起身,几步衝到拓碑前,指尖触及碑体,只觉一股温润的符力顺著指尖涌入,与楼外天地灵气隱隱共鸣。 他望著那些在席间穿梭的云团,失声喊道:“云字符文活了!这是引动了天地间的云气!” 方婉抚著鬢角,髮丝被云团带来的微风拂动。 她望著窗外,楼外本是清朗夜空,此刻竟也有淡云匯聚,与楼內云团遥相呼应。 登仙楼仿佛被托在了半空云海之中,雕樑画栋隱现其间,真如仙境一般。 “是,吴兄!”司乐菡目光落在主位,只见吴燃灯指尖正凝著一缕淡青色符力,若有若无地与拓碑上的“云”字相牵。 隨著吴燃灯收回指尖,那缕符力消散,碑上的灵光渐渐敛去。 楼內的云团却未散去,只是缓缓沉降,化作薄薄一层雾靄,漫过眾人衣袍,带著清冽的灵气,让人心神一清。 “不过是借了些灵气,引动了拓碑里残存的符意。”他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隨手拂去了桌上的尘埃。 李太安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符碑拓印,聚天地云气入楼。 这等手段,已非“精妙”二字能形容,简直是与天地灵犀相通一般! 陆明轩望著那些繚绕不散的云靄,感受著其中温润的灵气。 “吴师弟这门符文拓印手段,真是…神乎其技!”郑天井喃喃道,语气里满是敬畏。 楼內的云靄缓缓流动,映著烛火,將眾人的脸庞照得忽明忽暗。 原本的宴饮之乐,此刻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仙境奇景压了下去,每个人心中都翻起惊涛骇浪,心中更是慢慢热切。 他们终於真切感受到,这门仙业的玄妙,远远超乎他们的想像。 那云字拓碑亮起的符文光芒,不仅照亮了登仙楼,更照进了每个人的心底。 眾人无不对“符文拓印”的最终面貌,生出了近乎狂热的期待。 吴燃灯端起酒杯,望著窗外与楼內云气交融的夜空,浅浅饮了一口。 流霞酿的暖意与云气的清冽在喉间交织。 他心中篤定,这道亮起的云字拓碑,必將是又一颗投入南山郡修仙界的石子。 而它激起的涟漪,才刚刚开始扩散。 第49章 水调歌头 登仙楼內,满座之人无不盯著眼前那枚云字拓碑,要將其上的云字符纹深深印入瞳孔深处。 先前付出的肉痛、担忧,此刻都化作了热切与期待。 他们亲眼看到了符文拓印的影子,知道吴燃灯所言非虚。 只要等他彻底勘透,他们付出的一切,都將百倍、千倍的回报回来。 吴燃灯看著眾人重新燃起的斗志,心中微定。 棒子打过,甜头也给了,这分寸,总算拿捏住了。 但也不能让他们惊喜过了头! 只见吴燃灯取出准备好的符纸贴在玉石拓碑上,开始敲打拓印起来。 “这就是符文拓印吗?难道已经成了!”四周无不屏住呼吸,紧紧盯著吴燃灯的一举一动。 符纸渐渐透亮,云字符籙渐渐刻印其上,符纸之上渐渐浮现出氤氳云纹之气,灵气自生。 眼看就要大功告成! 啪嗒! 云字符籙陡然剧烈闪烁,通体符纸竟是被云水彻底侵染,化作一团纸泥掉落一地。 “哎……”功败垂成,四周一片懊恼之声。 吴燃灯却是並不意外,平静收手,淡淡道:“这个拓碑尚不完善,符文拓印只能短暂留下残跡,但还做不到用符纸进行完整长久的拓印。 符纸脆弱,还承受不了符文拓印之力,遇水则化,遇火则焚,遇雷则焦…… 前路尚远,还需诸位相助。待全法功成之日,自会让诸位得偿所愿。” “这是应该的!短短时间,能做到如此地步,已经殊为不易了!” “吴兄,真是妙手!还原到如此地步,已是鬼斧神工!” “这门仙业真要在吴兄手下还原出来了,正是我南山郡的幸事!” …… 在场都是识货的人,短暂遗憾之后,立刻大为讚嘆。 “妙哉!”李太安抚掌长嘆,先前付出的肉痛早已拋到九霄云外,眼中只剩对未来的憧憬。 陆明轩三人亦相视一笑,眉宇间的忧色尽散。 “客气,客气!” “那就多谢吴兄了!” 登仙楼內的气氛彻底活络起来,杯盏相碰之声不绝。 那割肉带来的阴霾,已被仙业將成的曙光碟机散。 而吴燃灯知道,这只是新的开始, 他不仅要让这些仙族敞开隱秘,更要让他们心甘情愿地,將那些没拿出来的底蕴,也隨之一一奉上。 …… 沉闷一扫而空,登仙楼內重新响起欢声笑语。 “值此盛景,就让小女子为各位奏上一曲,以助兴!” 这时,司乐菡怀抱琵琶而出。 眾人纷纷叫好。 “早闻司乐家之曲为南山郡第一仙乐,今日得闻,真是三生有幸!”李太安轻笑而嘆。 “先有吴燃灯的演法神乎其技,后有仙乐,今天真是来对了!” 眾人也是纷纷应和。 司乐菡朝眾人屈身一礼,又朝吴燃灯微微而笑。 “此曲名为:云海仙踪!” 琴身似冷月凝霜,弦如冰丝,入手便带著一股清冽之气。 她素手轻按,未及拨弦,楼內繚绕的云靄竟似有灵识般,缓缓向她身侧聚拢。 “錚——” 第一声弦响破空而出,不似寻常琵琶的急促,倒带著金石相击的清越。 银面反射著烛火,將她半张脸映得明明灭灭,另半张隱在阴影里,添了几分神秘。 弦音渐疾,如骤雨打在青瓦,又似流泉奔过石涧。 楼內的云靄隨著韵律翻滚,时而聚成浪涛之形,时而散作星点之光。 李太安端著酒杯的手停在半空,只觉那弦音像一双无形的手,攥著他的心神,跟著起起落落。 忽的,弦音一转,变得柔婉缠绵,如情人低语,似柳丝拂水。 银面琵琶的冷冽被这柔意中和,竟生出一种冰炭同炉的妙趣。 陆明轩望著司乐菡拨弦的指尖,那指尖快如流萤,在弦上翩躚,仿佛不是在奏乐,而是在编织一张由音符织成的网,將满座之人都网在其中。 最妙是高潮处,司乐菡腕力陡增,银弦震颤如龙吟,一声裂帛般的高音拔起,直穿楼檐! 剎那间,楼內云靄猛地炸开,化作漫天光点,与烛火交相辉映。 窗外的夜云亦被惊动,翻涌如潮,竟隱隱透出月华的清辉,与楼內琵琶声遥相呼应。 伴隨弦声急促,楼內云雾翻滚不止,如烟如海,眾多修士身处其中,颇有飘飘欲仙,欲乘云雾归去之妙景。 凡是修士,皆有成仙之志,此刻都有了成仙之景! 云海仙踪,正如其名。 “好!”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满座顿时掌声雷动,连吴燃灯也抬眸望去,眼中闪过一丝欣赏。 弦音渐缓,余韵如缕,绕著梁间的云靄久久不散。 司乐菡收势时,银面琵琶上凝著一层薄露,映得她眼底的光彩愈发清亮。 “司姑娘这琵琶技,当真是『此曲只应天上有』!”李太安抚掌大笑,先前的拘谨早已拋到九霄云外,“有此仙乐佐宴,便是神仙也不换!” 陆明轩亦道:“银面配清弦,刚柔相济,竟与吴兄的云字符文隱隱相合,妙极!” 楼內气氛被推至顶点,杯盏相碰之声、谈笑声、讚嘆声交织在一起,连空气都仿佛带著醉人的暖意。 云靄缓缓沉降,沾在衣袍上,带著琵琶音留下的余韵,让人心旷神怡。 吴燃灯看著眼前的热闹,指尖轻叩桌面,伴著残余的弦音。 这银面琵琶的乐声,刚如剑,柔如绸,恰如修仙界的纷爭与交融。 而这场夜宴,这场被仙乐推向高潮的盛会,不过是南山郡风云变幻中的一曲插曲,却已足够让人记取这片刻的酣畅。 宴至尾声,曲终人散,宾客陆续离去。 “诸位,我先离去了!这诸多道经和秘录,还等我回去好好翻阅呢!” 吴燃灯尽兴欲归。 见他走路,都手捧著一卷新得的道经,早已按捺不住细看,路边的灯火在他侧脸投下淡淡的阴影,神情专注得仿佛周遭一切都不存在。 司乐菡终於按捺不住了,走上前,轻声问:“吴兄搜集了这许多道经、仙举资料,看得过来吗?” 见吴燃灯抬眼,她又补了一句,“吴兄对灵石、权位似乎都无所求,这般费尽心机,只为求书,到底求的是什么?” 眾人也循声望去,大感好奇。 修士长生,往往都有嗜好,用来打发漫长的岁月,並且癮性极大,超出世人想像。 爱繁华,好精舍,好美婢,好孌童,好鲜衣,好美食,好骏马,好华灯,好烟火,好梨园,好鼓吹,好古董,好花鸟,兼以茶淫橘虐…… 就比如这李太安,就是个南山郡有名的剑痴,最嚮往的就是前往青蜀郡,朝拜吕剑仙所留的人间仙跡,玉池剑壁。 但道经书本无比枯燥,像吴燃灯这种嗜书如命之人,却是从所未闻。 听到询问,吴燃灯合上书卷,望向窗外。 夜雾已散,明月高悬,清辉洒满街巷。 他沉默片刻,轻声说道,“我曾在无名道经之中,看到水调歌头词牌的仙词半闕,我今有下闕名为:水调歌头·天问,足以言明我心意。”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不知天上宫闕,今夕是何年。 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 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吟罢,他微微一笑,对司乐菡頷首示意,还未等说出下半闕,转身推门而出。 青衫身影消失在月光下,只留下那句“何似在人间”的余韵,縈绕在登仙楼內。 司乐菡望著他离去的方向,指尖还停留在琴弦上。 她听懂了这诗句的深意,更从那淡然的语气中,读出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洒脱与执著,甚至孤愤。 或许,有些追求,本就无需言说。 正在眾人诧异时隨后又有下半闕,伴隨悠悠嘆息之声,远远传来,久久迴荡。 “怀孤愤,询造化,夜独眠。 八荒谁主,沧海桑田几变迁。 堪嘆贤愚同路,忍看荣枯翻覆,羽化何年年。 潜心修至理,漫道问高天。” 第50章 六合绝艺 吴燃灯將隱修小族献上的典籍分门別类,堆满了半间静室。 这些典籍不及三大家的传承厚重,却胜在驳杂。 李氏的《碎铁铸符录》讲的是炼器时如何將符纹铸入铁器。 郑家的《九宫微阵图》藏著以符纹驱动小阵的诀窍。 成族的《灵液提纯要术》详述如何用灵力淬炼药液。 他每日静坐案前,时而翻《铸符录》,指尖模擬打铁的火候。 时而研《微阵图》,以指节在桌面推演阵眼与符纹的呼应。 时而对著《灵液术》,尝试以万符灵汽催动水汽凝结。 月余后,吴燃灯推开窗,望著院中那棵老槐树,忽然一笑。 他取来一块幽冥玄铁,按李氏炼器法锻打,同时引动符文灵汽,將“坚金符”铸入铁中。 铁胚竟泛起一层金光,寻常法器难伤分毫。 又取来七枚玉符,依郑家阵法要诀,以“阵枢符”为核心布成小阵。 指尖一点,玉符流转间,竟在院中凝成一道无形屏障,这是將布阵术与符纹结合的妙用。 再取来一瓶凡水,以成族淬炼法,引“化灵符”入內。 不过片刻,凡水便泛起灵光,成了最基础的养灵液,比寻常法子快了三倍。 他越试越心惊,这些小族的杂艺看似零散,却各有精妙。 炼器的刚猛、布阵的巧变、淬液的精微、铸文宝的书卷气、养宝的温养、培灵的生生不息…若能以符文拓印为轴,將这六者拧成一股绳呢? 吴燃灯闭上眼,气海中万符灵汽流转。 符文拓印的通法主干如一株大树,三分奇技为三大分支。 那么六大杂艺如六条细藤,正沿著主干缓缓攀爬,彼此缠绕,渐渐交融。 “以符纹为骨,炼器为体,布阵为势,淬液为血,文宝为魂,养宝为韵,培灵为息……”他喃喃自语,眼中闪过明悟。 待他再次睁眼,指尖已凝出一道复杂符纹,落於一块顽石之上。 符纹亮起时,顽石先经符火锻打以炼器。 再被微光小阵包裹以布阵,石上渗出的杂质被符力淬炼用灵水以淬液。 最后用笔法写符,將拓碑凝练文气画作文宝,石身还泛著温润光泽。 以养宝之法打磨碑体,周遭草木的灵气也被缓缓吸来,吸取天地灵气以培灵,壮大拓碑本身的灵机…… 不过片刻,顽石竟成了一块兼具六艺特性的符道法宝胚子。 “炼器符铸、阵符相济、符液淬真、符笔成文、养符憋宝、培灵符机!此乃……六合绝艺。”吴燃灯轻抚石胚,感受著其中流转的驳杂而又统一的力量,心中瞭然。 学无止境,这些看似微薄的小族传承,竟成了他破开更高境界的钥匙。 以符文拓印为基,三分奇技为主干,融六艺於一炉,这门绝艺一旦功成,其精妙,怕是连三大家都想像不到。 静室的烛火又亮了一夜,案上的典籍被翻得更勤。 吴燃灯知道,这六合绝艺才只是个开始。 真正的大道,永远在学不完的技艺里,在融百家之长的琢磨中。 三分奇技如三根樑柱,撑起了符文拓印的骨架。 六合绝艺似六道支流,填补了骨架间的空隙。 又是三月过去,避免了符文拓印被破解太快的破绽被人察觉,泄露出去。 直到此时,吴燃灯这才將这两套拆解之法稍加整理,拿了出来,便先透出几分精要给隱修小族。 李氏依著“炼器符铸”的思路,將祖传的碎铁术与符纹结合,新铸的剑器竟能自行蓄养灵气,锋利度较往日翻了一倍。 郑家以“阵符相济”之法改良九宫阵,阵眼处刻上符纹,启动时灵气流转快了三成,破绽也少了许多。 成族按“符液粹真”的诀窍提炼灵液,原本需百日才能成的药液,如今四十日便灵气充盈,药效更胜往昔。 消息传出,南山郡修仙界顿时炸开了锅。 “那些隱修小族是走了什么运?李家的藏器楼的竟能炼出上乘法器了!” “郑家的阵法也邪门了,前日我带人去试探他家后山的阵法,明明找到阵眼却破不了,反倒被阵法反噬!” “成家的灵液价格涨了三成,还供不应求,听说三大仙族的人也去抢货了!” 三大仙族的人听闻,亦是心惊。 他们本以为自家的三分奇技已是极致。 没料到吴燃灯竟能从隱修小族的杂艺里捣鼓出这般门道,六合绝艺虽不及主干精妙,却胜在实用,恰好补了各家技艺的短板。 陆明轩拿著李家新铸的符兵,对著自家的镇岳石砍了一剑,石上竟留下浅浅的白痕。 他倒吸一口凉气:“这等锋锐,快赶上我家的玄铁刻刀了。” 方婉看著成家送来的灵液样本,以灵识探查,发现其中灵气竟带著符纹的活性,她喃喃道:“这般蕴养之法,倒是能改良我方家的药圃。” 司乐菡则对郑家的新阵颇感兴趣,听闻阵中符纹能引动琴音共鸣,她抚著琴弦道:“若能將阵法与音律符调结合,或能创出更厉害的困敌之术。” 隱修小族们更是喜不自胜。 李太安捧著自家新成的“水符宝镜”,镜面上符纹流转,能映照出三里內的灵脉走向,他笑得合不拢嘴:“虽比不得三大家的底蕴,却也有了立足之地!” 郑天井、成灵儿等人亦各有收穫,族中子弟修炼速度加快,器物品质提升,往日被三大家压一头的憋屈,渐渐化作了扬眉吐气的底气。 南山郡的修仙格局,因这三分奇技与六合绝艺,悄然发生著变化。 三大仙族虽仍居上位,对那些隱修小族的小覷也少了几分。 小族们得了好处,对吴燃灯更是信服,送来的典籍、资源越发丰厚。 而吴燃灯的静室內,他正对著一块融合了六艺的符宝胚子沉思。 三分奇技与六合绝艺,不过是拆解符文拓印的前两步,离真正还原那门仙业的全貌,还差得远。 但他知道,这条路已被越拓越宽。 而南山郡修仙界的震动,不过是风起青萍之际的,第一道微卷。 窗外的风掠过槐树叶,带著隱隱的灵气波动,仿佛连天地都在为这场技艺的革新,发出低低的讚嘆。 南山郡学宫的老槐树下,老夫子捋著花白的鬍鬚,望著远处吴燃灯小院的方向,那里时常有灵光冲天而起,夹杂著各家典籍特有的气息。 “嘖嘖,真是未曾想啊。”他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感慨,“当初录此子入仙塾,只觉这吴燃灯自学入道,颇具天分,没想到短短时日,他依仗仙业,竟远远將那些灵根宝体的修士,远远甩在后面了!当真是天纵奇才。” 身旁的葛仙师捻著拂尘,目光深邃:“凡俗自学入道本就难如登天,他不仅踏上了修仙正途,还能在短时间內创出三分奇技、六合绝艺,將整个南山郡的修仙界搅动得翻江倒海。这份悟性,便是外面那些修仙胜地的修仙大族嫡子也望尘莫及。” 老夫子嘆了口气:“你我执教多年,见多了仙凡有別的桎梏。寻常凡人別说接触仙业,便是看一眼道经都难如登天。可他倒好,硬生生凭著自己钻研,让三大家、隱修小族把压箱底的底蕴都捧著送来,求他指点。” 葛仙师望向南山郡的天际,那里的灵气因吴燃灯的存在,仿佛比也往日活跃了数分:“或许这才是真正的仙道之才吧。不恃出身,不凭外力,只靠一双眼、一双手,从故纸堆里读出大道,从符纹中悟透玄机。 如今全郡的底蕴都为他所用,这般景象,怕是南山郡开郡以来头一遭。” “说起来,”老夫子忽然沉默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期盼,“我南山郡一甲子都没出过一个仙举高中的,如今看来,此子已尽取南山郡一郡的仙道精华於一身,道行大成指日可待,仙举也大有所望啊!” 葛仙师接口道:“正是。如今他手握全郡资源,道经、仙举秘录堆积如山,打破一甲子,无仙举的夙愿,怕是真要落在他身上了。若他不成,恐怕其他人就更加难成了。” 两人相视一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释然。 仙途漫漫,天赋与机缘缺一不可。 可像吴燃灯这般,以凡俗之身撬动整个修仙界的资源,將各家底蕴化作自己脚下的阶梯,这份气魄与能力,早已超越了“天才”二字。 远处,吴燃灯的小院又亮起一道新的灵光,那是融合了三家秘法与隱修杂艺的符纹在闪烁。 老夫子与葛仙师知道,这道光芒里,藏著的不仅是符文拓印的奥秘,更有一个凡人打破宿命、逆天而上的决心。 那场登仙夜宴,不知符文拓印的传言被泄露了出去,那首仙辞《水调歌头·道问》也广为人知。 如今南山郡,修仙界,谁不知道,这届仙塾出了个嗜书如命,仙业有成的书痴! 书中自有登天梯,书中自有青云路! 偌大的南山郡,平静已久的水面,似乎都因此人带起的风,变得波澜壮阔起来。 陆府祠堂,檀香裊裊。 陆家族长陆景山语气沉缓:“明轩,你可知之前所犯的大错了?” 陆明轩垂首,“我不该在仙塾之內,多次针对,险些坏了吴兄的事。吴燃灯看在我陆家诸多道经的份上,嘴上不说,恐怕心中对我陆家仍有成见!” “不止於此。”陆景山摇头,“你错在还把他当寻常修士。此人能以一己之力撬动全郡资源,创出三分奇技、六合绝艺,这份天赋,便是我陆家千年歷史里也未曾有过。日后对付此人,再也不能刻意压制,只能大加拉拢,明白了吗?” 陆明轩苦笑一声,往日的傲气早已被连日来的震撼磨平:“父亲教训的是。成儿先前確实存了较劲的心思,可看他將六合绝艺融於符籙的手段,才知自己差得远。如今別说针对,便是想追都追不上,哪还有心气?” 陆景山看著陆明轩落寞的神色,眼中闪过一丝瞭然,隨即露出自信的笑:“无妨,你也不用妄自菲薄。我三大仙族,自有底蕴,也不会弱於他人。你可知过些时日,便是四年一度的浊世天候。” “浊世天候?”陆明轩抬头。 “正是!”陆景山將一卷《南山郡地脉秘图》推到陆明轩面前,指尖点过秘图上的灵脉节点。 隨后他又起身,走到窗边望著族中禁地的方向。 “凡人为四季为一年,而我等修士寿元长久,则以一凡年为一季,四凡年为一大年。 浊世天候,四年一轮迴,到那时天地灵气会骤然衰微,寻常修士別说修炼,便是维持修为都难。”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吴燃灯虽天赋异稟,终究根基尚浅,手里的资源再多,也抵不过天地法则的压制。 浊世天候一来,他便会明白,单打独斗终究难成大事,唯有依附我等有底蕴的仙族,才能安然度过难关,甚至藉机精进。” 陆明轩茅塞顿开:“父亲是说,届时他自会看清,只有投靠三大家,才能在浊世天候中保全自身,甚至更进一步?” “然也。”陆景山抚须而笑,“凡人修士,纵有天赋,也缺了仙族世代积累的根基。 浊世天候便是试金石,让他亲眼看看,什么是真正的底蕴。到那时,不用我们拉拢,他自会做出选择。” 密室之外,风卷落叶,带著几分秋意的萧瑟。 陆明轩望著天边渐浓的云气,心中暗道:吴兄,到了浊世天候,你才会明白,仙凡之间的鸿沟,不是天赋便能轻易填平的。 …… 半月之后。 咚咚咚! 仙塾之內,金钟大响,足足一百零八声,响彻在每个角落,將诸多闭关自修之人都全部惊出来了。 吴燃灯也难得出现,站在人群中。 只见老夫子、葛仙师站在高台之上,面孔严肃凝重。 老夫子沉声开口了,“据葛仙师推算天地时辰,后日就是南山郡四年一次的浊世天候之时,煞气透地而出,压制天地灵气,法术失效,宛若天地末法,故又名为:末法之季。 末法之季,此乃修士之季节,天地之气候,人力不可阻挡。尔等可离开仙塾自行躲避,或者归家安顿,或者待在仙塾不得外出! 但要记住的是,末法之季,修士法术难行,最为脆弱。 切勿出行,以免被散修以及凡俗武夫猎杀,成了別人的仙缘,那可是滑天下之大稽,死也难瞑目了。” 第51章 末法之季 老夫子的话音刚落,仙塾讲堂里立刻如锅煮沸。 “浊世天候?这么快就到了吗?” “坊间有云,浊世末法,仙者化凡,这可是我等修仙者最为脆弱的时候!” “谁说不是呢?这仙塾是不能待了!赶紧回老家躲躲!” 手里的书卷“啪”地掉在地上,声音都在发颤。 一眾仙塾学子对视一眼,话不多说转身就往门外冲。 他们袖口绣著的家族徽记甩动中十分醒目,显然都是隱修仙族的出身。 “爹说过家里有地脉法阵,先回族里再说!” “等等我!我家有家传道兵,以武入道,在末法之季道兵手段也不差!看有几个不要命的敢闯进来!” “我爹是散修,幸好我姥爷家也是小族出身,庇护我一下应该不成问题!” …… 他们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带起一阵风,留下原地一片惊恐的气氛。 “夫子,我们该怎么办啊!” “仙塾可不能不管我啊!” “浊世天候,人力难敌天命!我们真是没办法了!” …… 剩下的人更慌了,围在老夫子身边,七嘴八舌地吵成一团。 仙塾之內一片乱象。 “慌什么?枉你们身为修士,一点定力没有,成何体统?就这还想妄图长生?”老夫子实在看不过眼,手中藜杖重重敲了敲地面,声如金钟迴响,压过了全场的杂音。 “仙族出身的就各回各家,没有背景就选好信任的同道,各自抱团,相互取暖。只要提前准备好了手段,身为修士,手段眾多,只要不外出冒险,还怕一些散修以及凡俗武者吃了你们不成!” 这话像盆冷水浇下来,眾人顿时冷静下来。 “走,我囤积著大量符籙,谁愿与我共度此难!”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 “我来!我有武道修为在身,哪怕浊世天候爆发,也有一战之力,足以护住自身!” “我也来。我父母都是散修,临终之时,传给我了一件法器!” …… 眾人你一言我一语,各自选定同道。 “咦?吴燃灯人呢,刚才还看他在这里!” 作为仙籍榜眼,战力道行皆在仙塾之內无出其右,又是有名的凡俗出身,浊世天候之下,必然无处可去,自然也想找他抱团。 但环视了四周,却不知何时,吴燃灯早已消失在人群之中,不知了去处。 只有老夫子和葛仙师高站台上,一直默默关注著吴燃灯身影,才发现一袭衣角消失在通往学子居住地的道路拐角。 “此子,似乎另有打算!一人独扛吗?他不像仙族出身子弟,有家传道兵护身。也不知是否会出么蛾子。此子已是我仙塾接下来的仙举之望了,要是折在这里,就太过可惜了!浊世天候之下,万修化凡,就连老夫也无多少出手之力的。” 老夫子皱了皱眉,似乎对吴燃灯如此不合群,颇为不满。 “夫子不要过多担心!你忘了这吴燃灯於仙学所治本经为何了?”葛仙师却是並无多少担心,抚须而笑。 “你是说?”老夫子白眉一挑,也似是意识到了什么。 “不错!治经易数者,深諳阴阳推理,卦象玄机,能於祸福未显之时窥见端倪。”葛仙师缓缓道来,作为易数一道的授业仙师,他对於易数精妙怎能不知? 他颇为篤定道:“顺势纳吉,避祸於先,春风未动蝉先觉!这吴燃灯精通易数,不会没有这等手段,恐怕已有后手谋算,我们拭目以待就是!” “也对!”老夫子顿时失笑,“四书五经,易数为源。这一点,还是葛老你看得通透!” …… 吴燃灯回到住处安坐不动,並无多少要急於行事的心思,反而翻开诸多典籍又开始翻阅起来。 浊世天候在即! 他本就是凡俗出身,没有地方可去,回乡下老宅也挡不了这浊世天候。 还不如先彻底解这浊世天候的底细,再谋算后路。 很快於《天地阴阳黄历》一书中,吴燃灯了解了浊世天候的前因后果。 此方世界仙道大兴,仙学高深,自有对天地世界的认知体系,即为:浊世清天、大年四季。 仙学之中,將世界以浊世、清天而划作两分,一浊一清,形成天地格局。 浊为红尘浊世。 清为清灵洞天。 浊世为凡俗所居,浊气瀰漫,灵气稀薄如缕,凡人生老病死皆困於浊气流转,纵有机缘踏上修行路,亦因灵气匱乏而举步维艰,悟性再高也难窥大道门径。 清天则为修仙者嚮往之地,高修大德开闢之天外洞天,清气充盈,灵机沛然,远离凡俗浊气侵扰,是修士突破境界、淬炼真我的净土。 大部分低阶修士都身处红尘浊世之中,无福高居於无灾无祸的清灵洞天,就自然时时都会遭遇磨难。 世事无常,在天地大势的气候变化面前,修士与凡人並无太多区別,只是各自面临的天候大难不同而已。 这即为:大年四季! 修仙界亦有四季流转,却非凡俗的春夏秋冬的气温循环,而是以“阳、阴、浊、清”为序,灵气玄机成周天循环。 阳季天日凛冽,涤盪杂尘,最宜锤炼肉身与法宝。 清季灵气最盛,如沐春风,是吐纳修行、突破瓶颈的黄金时季。 浊季浊气渐升,灵气滯涩,修士多闭关蛰伏,以避灵气紊乱之扰。 阴季阴风阵阵,侵蚀道心与修为,需以大定力守持本心,稍有不慎便可能走火入魔。 凡俗一年对应修仙界一季,凡俗四年方为修仙界一大年。 四季轮转,周而復始,既是对修士修为的考验,亦是大道自然的节律,顺之者昌,逆之者难存。 浊世天候入浊季,天地间煞气如墨汁倾洒,自地脉喷涌而上,瀰漫四野。 灵气遭其压制,如遇冰封,流转滯涩,修士法力运转艰难,指尖符咒难凝,剑罡无力。 纵有通天修为,此刻亦如缚住手脚,此为末法之季,是修士大年四季中最磨人的一关,万物蛰伏,大道不显。 唯大修士以无上伟力开闢的洞天世界,方能隔绝浊季煞气,其內灵气如潮,终年充盈如海,不受外界四季更迭与末法之苦的侵扰。 …… 仙塾的人闹哄哄之后,就走的走,留的留,渐渐变得空荡荡一片,彻底安寂下来。 只剩吴燃灯独坐屋中。 窗外天气灰濛濛的,若有若无的灰黑色煞气翻涌,灰雾几乎要漫进门槛,他却浑然不觉,手里翻著泛黄的《天地阴阳黄历》,仔细参阅。 “凡俗为浊气所化……”他指尖划过字跡,“修仙界有阳、阴、浊、清四季,一凡年为一大季,四大季为一大年……” “原来如此!”他合上典籍,心中瞭然。 凡人有春夏秋冬四季,修仙界也有阳阴浊清四季。 这浊世天候,本就是此方天地的轮迴之一,如同凡俗的秋冬,煞气盛则灵气衰,是天地自我调节的法则。 他起身走到窗边,伸出手,任由一缕灰黑色的煞气落在掌心。 那煞气触肤微凉,带著滯涩感,果然如天地黄历所说,会压制灵气流转。 但仔细感受,煞气深处似乎又藏著一丝极细微的生机,像寒冬冻土下的草籽。 “浊极生清,阴尽復阳……”吴燃灯喃喃自语。 既是四季轮迴,便有盛极而衰之时。 他转身回到案前,重新摊开典籍,窗外的煞气越来越浓,几乎遮蔽了天光。 吴燃灯却在这昏暗里,找到了一味躲避更重要的事。 读懂这浊世天候,读懂这方天地的气候轮迴之秘。 易数有云: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只知躲避,不是处世之道! 日子不知不觉过去,屋外煞气越来越浓。 直到他提笔蘸了墨,在纸上画下第一道符纹,符纹触到煞气的灰光,竟微微亮起一点暗金,灵力大损,灵力衰退。 吴燃灯透窗而望。 只见外边阳光无比明媚,一片鸟语花香,万物勃勃生机的景象。 而在修士的灵视中,却是煞气如潮,灰黑色遮天蔽日,漫过仙塾的飞檐,浸透著南山郡的每一寸土地。 同处人世,竟似划分成一末世,一盛世的两种迥然不同的局面。 浊世天候,真正来了! 吴燃灯心中凛然。 “末法……这便是末法之季啊。”仙塾之內,老夫子和葛仙师走了出来,望著天空中翻滚的灰云,声音里也难免带著无力。 他丹田內的灵力像是被冻住的河流,每一次运转都带著刺骨的疼痛,这便是修士大年里的“四季之苦”,无人能逃。 在这惶惶天势面前,未得飞升入洞天者,修为再高,也不过是车前螳臂,蜉蝣而已。 进入浊季的第三日,连空气中最后一丝游离的灵气也被压得销声匿跡,修士们抬手间,往日流转自如的法力彻底石化了一般,难以周天运转。 吴燃灯立指尖的符纹在煞气中明明灭灭。 他试过引动法力,却如石沉大海,只能调动最基础的符力。 典籍上的记载愈发清晰:凡俗有生老病死,修士有四季轮迴之苦,这是此方天地的桎梏,连金丹大能也需闭关蛰伏,方能熬过浊季。 “清天…洞天世界…”他翻到《天地黄历》的洞天一册,上面记载道:唯有渡尽劫波唯有证道元神的大修士,方能撕裂虚空,开闢出独立於天地四季之外的洞天。 那里灵气永不衰竭,煞气无法侵入,是真正能“永保长生”的净土,从而得享寿元无尽。 此洞天不处於凡俗浊世之中,独居世外,世人不可有,不可想,故又被称为:“无何有之乡”! 末法之苦,四季轮迴,原来修士的修行,不仅要与外敌爭斗,还要与这天地法则抗衡。 而那传说中的洞天世界,便是打破这桎梏的希望。 只是对吴燃灯来说,这等可望不可及的幻想毫无意义。 浊季漫长,先过眼前关,再想將来事。 煞气丝丝缕缕渗进窗缝,吴燃灯指尖捏著的云字符章,灵光比往日黯淡了三成,在空中悬停不过三息便化作光点消散。 他眉头微挑。 符文威能折损,持续时间锐减,果然如典籍所载,浊气对符力的侵蚀不容小覷。 窗外传来几声闷响,似有修士斗法,隨即归於沉寂。 吴燃灯瞭然,这等时候,法力不灵的修士,遇上些精擅搏杀的凡俗武者,与待宰的羔羊无异。 那些武者或许不懂修行,却懂如何敲碎修士的头颅,取走他们身上的符器、丹药。 於凡人而言,这便是天降“仙缘”。 怪不得仙塾里的人那般惶恐。若手里只有寥寥几张符,面对这煞气瀰漫、危机四伏的浊季,確实如履薄冰。 吴燃灯拍了拍腰间的储物袋,袋內传来纸张摩擦的轻响。 上千张符章和符籙静静躺著,有坚不可摧的金石符,有聚气凝神的养灵符,更有数百章自成体系的正气歌符章、天地人三才章、寒冰赋符章…… 数量如此之多,哪怕自身法力不灵,也足以应对各种凶险。 这便是写字成符、符文拓印、符章印刷这诸多仙业带来的底气,位列修仙第三次第,绝非虚言。 他转身回到案前,將《符籙》一书摊开,就著昏暗的天光细读。 煞气虽削弱符力,却也屏蔽了外界纷扰,更能静心参悟其中引煞炼符的诀窍。 书页上的字跡仿佛活了过来,与空气中的浊气隱隱共鸣,吴燃灯的眼神越来越亮,笔尖在纸上批註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不知不觉间,窗外的灰雾浓如墨汁,天地间的灵气彻底沉寂,唯有煞气如潮,拍打著屋舍的樑柱。 仙塾之內,反而彻底沉静下来,万籟俱寂,再无俗事打扰。 若无閒事掛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 吴燃灯心中没有对末法来临的恐惧,反而內心一片澄净安寧,心中忽有所悟。 末法之季,对別人而言,是大难临头。 或许对他来说,正是安心读书的好时候。 他嘴角噙笑,“此时情绪此时天,我乃人间小神仙!” 吴燃灯提笔蘸墨,笔尖在宣纸上落下第一笔时,窗外的煞气正卷著枯叶掠过窗欞。 他神情平静,手腕轻转,墨色在纸上晕染开来,字句如流水般淌出: “煞气漫空庭,尘心各自惊。” 笔锋顿了顿,似有风声穿堂而过,他抬眼望了望窗外沉沉的夜色,又低头续写道: “符光销夜永,灵脉寂秋声。” 指尖微顿,想起储物袋里那叠被煞气削弱了灵力的符纸,嘴角却噙著一丝淡笑。 “我有千章纸,能安一身轻。” 笔锋陡然轻快,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墨色也变得明快起来。 “凭窗观浊浪,笑做小仙卿。” 最后一笔收锋,力透纸背。 他放下笔,看著宣纸上的诗句,指尖轻轻拂过“笑做小仙卿”几字,眼中没有半分惶恐,只有安然。 窗外煞气依旧,屋內烛火摇曳,映著那首诗,竟生出几分闹中取静的禪意来。 吴燃灯回身又继续沉浸於读书之中。 唯有一诗,摆於案前。 《浊世閒居》 煞气漫空庭,尘心各自惊。 符光销夜永,灵脉寂秋声。 我有千章纸,能安一身轻。 凭窗观浊浪,笑做小仙卿。 第52章 天道酬勤 吴燃灯的静室里,符章贴得密不透风。 门楣上是“镇煞符”,窗欞间嵌著“聚灵符”,四壁更以“锁气符”与“隱踪符”交错,连成一个细密的符阵。 屋內格局,诸多要害之处,更是掛著一张张符章在空中,如风铃摇晃。 天地人三才章,正气歌符章…一片从內到外重重相套的布局已然成型,符文成阵,密不透风,连只苍蝇蚊子都飞不进来,將屋外汹涌的煞气挡在三尺之外,像给屋子裹了层金钟罩。 吴燃灯坐在符阵中央的蒲团上,鼻尖縈绕著符纸特有的草木香,心里踏实安定。 他伸手触到身旁的书架,指尖划过一本本道经,触感温润。 推窗望去,凡俗的街巷里,挑担的货郎吆喝著走过,孩童追著纸鳶奔跑,阳光透过稀薄的灰雾洒下来,竟显得有些和煦。 可在吴燃灯的灵视中,那阳光里裹著无数灰黑色的煞气,像细小的针,扎得修士经脉生疼。 凡人看不见,只当是寻常的阴天,修士却如坠冰窟。 同一片天地,两种景象。 一道无形的界限,將修士与凡人隔成了两处天地。 法术是练不成了,灵气枯竭,掐诀引气只觉滯涩如泥。 吴燃灯索性敛了心神,从书架上抽出《太玄经》仔细翻阅,就著符阵透出的微光细读。 一行行字钻进心里,先前练符时的躁进、对境界的执念,竟在字里行间渐渐消融。 他又翻出《南华大梦心经》,读到“知其无何奈何而安之若命,德之至也”四字时,恰好一阵煞气撞在窗上的符章,发出细微的“嗡”声,符阵却纹丝不动。 吴燃灯笑了笑,指尖在书页上“安之若命”四字上轻轻一点。 日子一天天过,他不练法,不拓符,只整日埋在书堆里。 境界瓶颈依旧顽固,可眉宇间的沉静却越发深厚,仿佛有清泉洗过心湖,连看符阵的眼神都多了层通透。 屋外煞气越盛,屋內心湖越静。 这末法之季,成了他打磨心境最好的磨刀岁月。 煞气如寒冬的冰雪,封死了修士往来的路径。 往日里踏破门槛的拜访者,如今连影子都不见一个,吴燃灯的小屋像被拋在荒原上的孤舟,静得能听见符章在煞气衝击下的轻颤。 他倒乐得这份清净。 案头的道经翻过了一页又一页,窗外的煞气浓了又淡,心境却像被泉水泡透的玉石,温润通透。 自踏上仙途,便被各种技艺、资源、纷爭裹挟著向前,这般无人叨扰的安寧,竟已是久违了。 小屋之內,反而倒成了他可以安心修炼的世外桃源。 吴燃灯一直所学颇杂,哪怕学无止境在身,但时间精力有限,终究做不到兼顾。 仙学穷尽天地至理,之中一直以四书最为博大精深,五经次之,秘传道经再次之。 一直以来,他都是五经技艺进步得最快,四书则最为缓慢,除了专精一道的易数达到小成之境以外,其他都进度颇缓。 如今静心苦学,心思澄清,进入一种不知心物的心流之境。 学无止境的命格连连跳动,进度飞快迈进。 【子曰:入门(87/100)】 【我闻:入门(36/100)】 【太玄:入门(76/100)】 …… 凡是大成之人,必有一段默默无闻的时光。 那段时光是付出了很多努力,却得不到回报的日子,那是心在扎根。 但学无止境,天道酬勤,进境不停。 对吴燃灯来说,末法之季的空寂,却让他在默默无闻处蜕变。 等到眾人境界时,他早已脱胎换骨,再非吴下阿蒙了。 半月之后,量变终成质变,毫无阻碍,一迈而过。 吴燃灯合上《子曰》最后一页时,窗外的煞气正浓得化不开。 书页合拢的剎那,一股温润的气流从字里行间涌出来,顺著他的指尖漫遍全身,最终沉入识海。 他只觉眉心一阵清明,仿佛蒙尘的镜子被拭擦乾净。 “命格:学无止境 子曰:小成(2/1000) 无师自通:心悟大道,不假师承,触类旁通,万法自成!” 《子曰》,小成! 更觉醒了无师自通特性! 吴燃灯心中一动,就取出案头那本用上古蝌蚪文写就的《十二都天祝由秘术》。 此经亦是一元之数的秘传道经之一,还是其中最为古老的一类,传承久远,文字更是原始。 先前看时如同天书,此刻再扫过,那些扭曲的符號竟像活了过来,自动在脑中拆解成清晰的释意,连带著其中蕴含的圣贤微言,都如当面聆听。 那些弯弯曲曲的纹路便化作熟悉的意念流入脑海,连其中记载的上古巫族通感天地,膜拜建木的古老画像都瞬间通晓。 道本是巫。 吴燃灯瞬间领会了这本道经的核心真諦。 世间大道溯源归根,万法起始皆出於巫。 上古蛮荒之时,尚无丹道符籙、玄学法门,先民以巫沟通天地、叩问鬼神、牵引山川灵气。 呼风唤雨、驱役精怪、推演命理、炼化肉身,最早的修行本源,尽数凝聚於巫祀巫术之中。 巫者引自身精血神魂为桥,联结天地法则,以咒言引势、以图腾聚灵、以献祭通玄,借天地伟力铸就超凡之力。 后世道家吐纳炼气、阵法卦象、驱邪御灵、肉身淬体种种修行之术,皆是从古巫秘法之中分化演变、推演完善而来。 道形万千,根脉同源。 丹火术法不离巫火本源,命理推演承自古巫观星卜运,结界封印脱胎巫纹禁制。 所谓修仙问道,实则追本溯源,是对上古巫道的升华与飞跃。 通晓此本源者,可看破诸般功法表象,直触法则根基,融匯巫道精髓,修行一日千里,寻常道法皆能隨心参悟化用。 …… 【十二都天祝由秘术:入门(37/100) 这些微言大义,光是识破上古巫文就是一关,要想理解悟出,更不知需要多少时间、精力和苦功。 现在吴燃灯只是看了一眼,就瞬间可得,十二都天祝由秘术的进度从堪堪入门到突飞猛进。 这就是无师自通的神妙,心悟大道,不假师承。 这不是什么灵根宝体,而是直接对修士悟性的加成。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便与他识海中“学无止境”的天赋隱隱共鸣。 前者让他过目便通文理,后者助他触类旁通、精进不休,两股力量交织在一起,仿佛给他插上了双翅。 根骨依旧是凡俗之资,丹田內的灵气也未见暴涨。 可吴燃灯却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与天地间那些以文字承载的道,忽然拉近了距离。 无论是古籍残篇、异族秘录,还是刻在山石上的上古符文,於他而言,都再无隔阂。 他拿起笔,蘸了蘸硃砂,在符纸上隨手画下一个新悟的符文“慧”字。 笔尖落下时,无需刻意回想笔法,那些线条便自然而然地流转,带著一股浑然天成的韵味。 这正是《符籙》一经中记载的“通慧符”,可贴於眉心,寧静心神,启迪智慧。 先前苦思三月不得其解,此刻竟一蹴而就。 窗外煞气呼啸,屋內烛火摇曳。 吴燃灯望著符纸上流转的微光,嘴角微微上扬。 末法之季,灵气枯竭。 可这识海中的悟性通透与学识精进,却比任何灵丹妙药、修为提升都更让他欣喜。 有此双助,何愁大道不成? …… 案上的《太玄》经文泛黄卷页上,丹道隱语如枯藤盘结。 先前吴燃灯每读一句,都要翻遍七八本註解,仍觉晦涩如隔雾看花。 此刻他指尖划过“铅汞相投,龙虎交媾”八字,识海中“无师自通”的灵光一闪,那些拗口的隱喻竟如冰雪消融。 铅者,肾中真阳。 汞者,心內真阴。 龙虎相搏,原是坎离交济之象。 “原来如此。”他低声自语,再看“婴儿奼女,返还先天”。 先前只当是道家譬喻,此刻却与“无师自通”的悟性加持下,瞬间明了。 婴儿者,纯一无偽之炁。 奼女者,柔顺中和之精。 返还之道,竟是洗炼凡胎、重铸灵躯的法门。 无师自通与学无止境,二者叠加,不停攀升,《太玄》一书的艰涩在他眼中一眼即明,飞速提升。 心念流转间,书页上的字跡仿佛活了过来,化作一道道淡金色的气流涌入他体內。 丹田处传来温热的悸动,四肢百骸的凡俗浊气被这股气流牵引著,丝丝缕缕往外蒸腾,与窗外的煞气撞在一起,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不知过了多久,吴燃灯缓缓睁眼,眸中闪过一道莹润的光泽。 他抬手看时,皮肤下似有流光婉转,原先滯涩的经脉竟变得如琉璃般通透。 “这是…凡体已褪,灵胎初成?我从肉体凡胎,获得灵根宝体了!”吴燃灯又惊又奇。 据他所知,这种后天返先天的异象,只有四书大典获得突破,才能获得的特性。 先前易数突破获得命运不测的不在算中,方才子曰突破获得悟性加成的无师自通,难道是…… 吴燃灯定眼望去,果然见到。 “命格:学无止境 太玄:小成(3/1000) 炁体源胎:玄炁塑体,灵胎藏源,先天本命,元气长存!” 《太玄》书中有云:先天体胎,能如婴儿乎? 吴燃灯只感此刻,这具由母胎降生十八年有余的凡身,如婴孩初降,不染尘埃,能自发感应天地间的灵气。 他甚至能“看”到煞气中夹杂的那一丝丝微弱的灵机,正被这具新铸的宝体悄悄吸纳入体。 “若在清灵之季……”吴燃灯心中微动,只觉丹田內的灵气流转速度比往日快了数倍。 若是往日灵气旺盛之季,此刻若不藉助符章仙业,自发修行,又会如何? 吴燃灯跃跃欲动,想要尝试。 可惜此刻外面煞气瀰漫,贸然吸取,只会衝撞经脉,走火入魔。 此刻纵有宝山,也难尽兴了。 吴燃灯颇为遗憾地压下立刻试验的念头,將《太玄》收好。 此刻四书大典,现在只有佛道的《我闻》没入门了。 只是释门之法,最讲顿悟,一朝得悟,立证如来。 若以渐悟之法,进境虽不停,却也如同龟爬,聊胜於无。 此法过於难以捉摸,学无止境虽是时刻进步,但进步条太慢,只能留待以后了。 …… “咦?”吴燃灯盘坐蒲团之上,看书已久,正准备闭目休养,突然手指微动,只感腰部投出丝丝凉意。 这是灵气痕跡。 如此轻微,若是往常,凡身隔绝,必然察觉不到。 此刻他已成炁体源胎,顿感异样,似是一股无名的灵脉源头正在不断逸散著灵气痕跡。 而源头,就在储物袋中! 吴燃灯一怔,解开袋口,伸手探入,摸到一颗圆滚滚、凉丝丝的珠子。 珠子通体灰扑扑的,似是沾满了灰尘,其貌不扬。 正是自己离家求学仙塾之时,那枚爷爷临行前送给自己的传家之宝,山珠子! 这山珠子有隱藏气息之能,是爷爷吴老爹的发家之物,仗之於山林中来去自如,不惧猛兽,採取老药,挣得一份在桃源镇有数的偌大身价。 自从入学仙塾这些日子以来,吴燃灯也对这山珠子琢磨多次,却始终不得其门而入,发现不了任何异常,似乎真的只是一件稍有异样的奇物。 吴燃灯也就將山珠子放在储物袋角落,这些天忙著钻研符术,渐渐拋在脑后了。 没想到却在这末法之季,显露异象! 如今看来,这山珠子必是一件神物自晦的奇宝。 吴燃灯来了兴趣,仔细打量。 此刻,这枚灰扑扑的珠子正浮在掌心,表面的石皮裂开细纹,內里竟透出莹莹绿光,丝丝缕缕的灵气正是从这些细纹里钻出来的,像是有活物在里面呼吸。 吴燃灯指尖抚过珠面,那绿光便颤了颤,溢出的灵气更盛了些,竟在他掌心凝成一小团淡绿的光晕。 嘶! 一阵剧烈吸气的声音。 隨著灵气吐出,山珠子便似饿急了长了嘴一般,化作黑洞疯狂吞咽周遭的煞气。 灰黑色的煞气被它吸入石皮裂纹,转瞬间便化作莹润的绿光又喷薄而出,带著草木抽芽般的生机,在符阵中凝成一团灵气漩涡。 吴燃灯惊得手一缩,只觉掌心烫得厉害。 这股灵气虽弱,却精纯得惊人,与周遭浑浊的煞气截然不同。 他低头盯著珠子,眼中满是惊色:“竟能化煞为灵……这绝非凡物!” 末法之季,煞气横行,此物竟能吞吐煞气转化灵气。 这哪里是普通石珠,分明是件逆天异宝! “隨身灵脉吗?”吴燃灯喃喃道,指尖缠著灵气试了试运转功法,滯涩多日的经脉竟有了鬆动之感。 他心头剧跳,將山珠子紧紧攥在掌心,暖意从珠身传来,仿佛爷爷的手掌又按在了他肩上。 原来,那些被他忽略的守护,早已藏在岁月里,等一个恰当的时机,便化作最坚实的依靠。 这更意味著,末法之季,有这山珠子在手,就相当於隨身自带灵脉在身。 他人修为停滯,我自修行如常! 这正是他弥补自身最大缺陷,迎头赶上的时机。 吴燃灯有学无止境命格在身,有著自信,若论仙学认识,道行悟性,绝不弱於人。 唯有修行境界,需要日积月累的修习,累积寸功。 他凡俗出身,修行时日太短,境界不够,是他当前唯一也是最大的破绽。 而有了这山珠子,这一切都迎刃而解吗? “第二金手指吗?”吴燃灯喃喃自语,紧紧握著山珠子,望著家乡桃源镇的方向,隱约间似乎见到爷爷吴老爹那双殷切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饱含著期盼和寄託。 第53章 身处有间 山珠灵脉,隨身携带! 末法之季,屋外煞气滚滚,万法凋零。 小屋之內,灵气充沛环绕,一片清灵。 吴燃灯端坐蒲团之上,手捧山珠子,陷入最深处的调息之中。 山珠子化作一个无底洞,將煞气一股脑吞噬起来,隨后又有至清至纯的灵气逸散而出。 转煞为灵,只在一瞬之间! 吴燃灯只感周身清凉剔透,如泡山泉之中,尘垢淘尽,似见琉璃。 伴隨著口鼻呼吸,炁体源胎经脉全通,仿佛周天星辰密布的周身窍穴也隨之打开,与外通感,灵气涌入其中。 丹田之內,灵气漩涡飞快转动,灵气如百川赴海纷纷匯聚其中,极速壮大。 这一次不是炼入符文,对华章浩汽的质变,而是对灵气量的提升。 只是这量实在太大了! 从肉体凡胎蜕变为炁体源胎,吴燃灯此刻只感到灵气如同原本爱搭不理的女神,此刻殷勤无比,一股脑地倒贴上来,不要都不行。 灵气漩涡之前还如同鸡子,不一会,就大若拳头。 吴燃灯只感到一阵吃撑了似的胀痛感,这才无奈从调息中睁开眼来,又是好笑又是欣喜。 但他明了的一件事实,如今的他切实拥有了修行的肉身根基,不要像以前那样以书写符章为媒介,大动干戈了。 法在自身,再无人可夺走了。 吴燃灯按下心头喜悦,又打量起手中的山珠子,不免疑惑。 转煞为灵,这是山珠子的玄妙之一。 那爷爷之前的遮掩气机,又是何种玄妙? 吴燃灯尝试將意念探入珠內,以灵气催动。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下一刻,整个人忽然一轻,仿佛如水融化了一般,融入了空气中。 吴剎那间,一股奇异的波动从珠身蔓延开来,像一层无形的纱罩裹住了他。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竟发现指尖在慢慢变得透明,仿佛融入了周围的空气里。 “这是……”他心头剧震,试著迈步,脚下竟没有踩实地面的触感,整个人像浮在半空中。 吴燃灯低头一看,只见肉身竟变得半透明,原地只余下一道淡淡的虚影,连呼吸吐纳的气息都彻底消失了。 灵识扫过四周,能清晰看见符阵外的煞气,却感觉自己身处另一处空间,与现世隔了层薄薄的纱。 周围的光线变得有些扭曲,耳边的风声、煞气流动的声响都淡了下去,仿佛隔著一层厚厚的棉花。 他明明还在原地,却又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脱离了原本的空间,像是站在一道无形的墙缝里。 既能看见外面的景象,外面的人却看不见他,连他的气息都被这层“纱罩”严严实实地藏了起来。 他试著收敛气息,那层透明的“纱罩”便收得更紧,连他自己都快感觉不到自身的存在。 可越是催动山珠子,其中通道像是被堵塞了一般,灵气难以流转。 显然,以他现在的修为,还远远无法驾驭这等异宝,强行催动只会伤及经脉。 此刻的他,如同一个局外人,身处世外,与外界时空隔绝,从另一个角度看著这个世界。 “身处有间!空间夹层…时空异宝!”吴燃灯心头剧震,连忙收敛神念,身形瞬间凝实,重回屋內。 后背已沁出一层冷汗。 原来这山珠子根本不是什么遮掩气机这么简单,而是让人身处有间时空,立於时空夹层之中,自然气息全消,这只是附带功效, 脱离当前时空,才是真正玄妙。 只是爷爷身为凡人,没有神念以及灵力,发挥不出山珠子功效而已。 身处有间,时空隔绝,这简直是保命的无上神通。 以后再也不惧外来的横祸了! 吴燃灯心中安全感大增,握紧山珠子,指尖传来温润的触感,忽然临行前爷爷的嘱託。 那老人一辈子没走出过桃源镇那几十里的土地,却把家族最珍贵的宝物给了他。 这份沉甸甸的寄託,此刻竟成了他修仙路上最坚实的依靠! 可惜啊,修为还是太浅。 吴燃灯心中难免遗憾,尝试炼化,珠內立刻传来一股磅礴的抗力,震得他灵气震盪翻涌。 他苦笑一声,小心將珠子揣回怀里,贴身藏好。 此物来歷不明,威能无穷,绝非现在的他能掌控的,唯有等日后修为精深,再徐徐图之。 但他清楚,光是灵气催动,山珠子就有如此功效,等到修为高深,能將其炼化为本命法宝之后,玄妙將会更加惊人,难以想像。 这一切都只能留待后来了。 学无止境的钻研是他的根基,这山珠子便是藏於暗处的杀手鐧。 第二重金手指在握,哪怕遇上无上大能,只需躲入空间夹层,亦可保无虞。 他重新坐回案前,山珠子在怀中微微发烫,源源不断的灵气滋养著经脉。 这末法之季,於他人是劫。 於他,却是天大的机缘。 而山珠子之后,更要小心收藏,绝不可示人。 末法之季的煞气还在窗外翻涌,吴燃灯坐在符阵中央,指尖捻著山珠子。 灰黑色的煞气被珠子源源不断吸入,化作温润的灵气淌入他丹田,几乎坐著不动,就能灵气增长,修为提升。 案上的道经换了一茬又一茬,窗外的煞气浓了又淡,日子过得像檐下的滴漏,规律而沉静。 没有访客,没有纷爭,读书累了便运转灵气,灵气足了再钻研仙学至理,竟是修仙以来最轻鬆的一段时光。 这日午后,他正读到《天地四象阴阳混洞真经》的“阴阳相济”篇,忽闻院墙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像几片落叶扫过地面。 “大哥,就是这儿,”一个压得极低的声音响起,“末法之季,吴燃灯那小子快两个多月露面,怕是早就出去躲藏,不在此处了吧!” 另一个声音接道:“管他在不在,据说他有仙业在身,光储物袋里的符籙就够咱们兄弟下半辈子不用资源发愁了! 以武入道,不再是幻想。干了一票大的,从此不用再看那些修士的脸色!” 末法之季,修士法力不灵,多有武道高深以及劫修,趁机对落单修士出手,以修士身家性命,化为自家的仙缘。 这就是修士的末法人劫! 吴燃灯指尖默默凝起一道“金箭符”,正欲出手。 “动作轻点。”为首的声音沉了沉,“老弟,迷仙香给我,先熏晕了里面的人,进去只拿符籙,切记,千万別伤人。” 吴燃灯眉头微挑。 迷仙香是用来迷惑修士心神的玩意儿,可是稀罕之物。 这两人能有此物,只为他仙业而来,企图不小,但只图符籙不伤命,倒也有些意思。 一股迷倒修士心神的香味从门缝中吹了进来,逸散在空中。 吴燃灯缓缓收手,握著掌心的山珠子,神念微动,收起所有符章,身形瞬间虚化,隱入空间夹层中。 院门上的符文被人用特殊手法引动,但在煞气衝击之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隨即暗了下去。 两道黑影悄无声息地翻入院墙,动作利落,显然是惯犯。 只见赫然是两个如同模子一般刻出的浓眉壮汉,眉毛连成一线,勇猛之余,又颇带喜感。 壮汉兄弟二人摸进堂屋,见屋內空无一人,只留满墙符籙在微微发光,顿时喜形於色。 “不愧是仙业大佬,就连住处都如此富裕!我孙氏兄弟,这下真的发了!” 第54章 孙氏兄弟 吴燃灯身处无间,隔著一层时空的帷幕,目光幽冷如深潭,静静看著这两个入户的小贼。 “大哥,快看!真的没人,这么多符籙!我们发了!”性急冲在前面的弟弟孙老二低呼一声,满脸狂喜。 “別吵!先观察屋內动静。”为首的大哥孙老大低喝一声,目光扫过屋內,最终落在墙角的柜檯上。 “拿些低级符籙就走,不要贪多贪贵,別碰其他东西,以免被那吴燃灯发现。要是拖延时间,此人突然回来,我们就跑不掉了!” “大哥,你怕什么?”孙老二却是不以为然,“现在是末法之季,法术失效,他还不一定是我们兄弟二人的对手呢!” 啪! 重重一声敲击,打得孙老二惨叫一声,“大哥,你为什么打我头!” 只见孙老二面孔无比严肃,“不要大意!这吴燃灯可不是娇生惯养的仙族子弟,是自学入道的奇才,又有字符仙业在身,就连那三大仙族的人都有求於他。 你真以为,他在末法之季没有后手。光凭这些他隨手丟下的符文,在末法之季,也残存三成威力。他本人身上符文何其之多,一起甩出来,我们兄弟俩连渣都不会剩! 你难道忘记了,我们老爹武道宝体,体修惊人,不也重伤在大修士隨后甩出的一张符文之下吗?最终不治而亡。” 说到此处,孙老大一脸心悸。 孙老二也是一脸后怕。 兄弟二人快手快脚地解开袋口,再也不敢多做停留,抓了几把符籙便塞进怀里,动作虽急,却真的没碰案上的典籍,也没损坏墙上的符阵。 吴燃灯隱在夹层中,看著他们手脚极快,像一阵风颳过,到手的符籙一眨眼就不见,也不知被他们藏到了何处。 孙氏兄弟从堂屋一路摸进静室时,脚尖几乎不沾地,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见屋內空无一人,只有满墙符籙泛著微光,孙老大猛地鬆了口气,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还好没人,省得动手。” 孙老二紧了紧怀里的布包,声音兴奋地发颤:“哥,真…真能行?这些符籙够咱们换淬体丹吗?” “那还有假?”孙老大挑了几张泛著淡金光的符纸塞进布包,不禁狂喜,“这吴燃灯出品,必为精品。你看这金光符,灵光內敛充裕,贴在身上就能得金光护体,拿去坊市至少换三颗极品灵玉!再加上那几张『聚气符』,够咱们买一整炉淬体丹了!” 兄弟俩动作飞快,专挑那些看起来不起眼却实用的低阶符籙,转眼就包了小半袋。 孙老二捧著布包,指尖都在发抖,忽然蹲在地上抹了把脸:“要是爹还在,看到咱们能以武入道,肯定高兴坏了……” 孙老大也红了眼眶。 他们父亲原是个三流修士,却在十二年前的浊世天候里没撑过去。 更让兄弟俩憋屈的是,他们兄弟俩竟都没灵根,连最基础的吐纳法都练不了,只能靠一身蛮力在山海鬼市里討生活。 “爹总说,『武到极致亦能通玄』,”孙老大拍了拍弟弟的肩,声音哽咽,“咱们用这些符籙换资源,把家传的《龙虎九玄功》练到第九重,就能以武入道,撬开修行的大门!到时候,也算告慰他老人家在天之灵了。” 孙老二重重点头,將布包往怀里又按了按。 符纸贴著胸口,传来丝丝热意,却像一团火在心里烧。 总因他们没有灵根而唉声嘆气的老人,此刻若在世,知道他们兄弟二人得了这偌大的机缘,定会眉开眼笑。 孙氏兄弟將布包里的符籙倒出来,仔细对照著墙上的符阵位置,又將剩余的符纸一一归位,连储物袋的绳结都系得与原先分毫不差。 “成了,”孙老大拍了拍手,得意地笑,“这般手法,便是那吴燃灯回来也瞧不出破绽。” 孙老二凑近看了看,也跟著点头:“哥你这手艺,真没的说。” “是吗?” 一个声音突然在堂屋响起,不高,却像块冰投入滚油,炸得兄弟俩浑身一僵。 他们猛地回头,只见吴燃灯如鬼魅一般出现,不知何时已站在案前,手里还捏著半卷道经,目光平平地落在他们身上。 孙氏兄弟顿时如见了鬼一般,嚇得跳出去三丈之远。 “老弟,风紧!扯呼!”孙老大反应最快,回过神来,低喝一声便提气纵身,带起一阵颶风,如影子一般窜了出去。 他这身百影隨行的独门轻功在凡俗里也算一绝,末法之季,一般修士绝对追不上。 但吴燃灯只是站在原地未动,手指浮现符影,微微一勾。 “落!” 话音落下,孙氏兄弟怀里的布包突然“嗡”的一声亮起红光。 那些被偷来的符籙竟自行飞出,在空中化作一道道金炼,链身缠著玄奥的符文。 “哗啦”一声便將兄弟俩死死捆住,锁链末端深深钉入地面,任凭他们如何挣扎都纹丝不动。 “这…这是困龙符!”孙老二脸色煞白,看著链上流转的符文,声音都在发颤。 他们只当偷的是些寻常符籙,哪想到里面竟混著这等专门锁拿修士的狠角色。 孙老大也懵了,他使劲拽了拽锁链,那金炼反而收得更紧,勒得他骨头生疼:“你…你早发现了?” “自始至终,我就没有离开此地,只是你们二人发现不了我而已!”吴燃灯放下道经,缓步走过来。 孙氏兄弟面面相覷,额头上的冷汗混著煞气,在脸上衝出两道灰痕。 方才那点得意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满心的懊悔。 原以为做得天衣无缝,到头来,竟是自投罗网。 “竟敢来偷我的符文,你们兄弟二人真是胆大包天!”吴燃灯指尖敲著桌面,慢悠悠开口:“规矩就是规矩,这屋里,今儿只能走一个。谁死谁活,你们兄弟自己决定!” 话音刚落,孙家老大猛地將弟弟挡在身前,胸口起伏著粗声道:“我留下!长兄为父,入室偷窃,犯了大罪,全是我这个兄长的过错。放我弟弟走,我来抵命!” 孙老二躺在地上,猛地撞开他,往前一步梗著脖子:“不要杀我大哥!大哥,你武道天赋在我之上,更有以武入道的可能,你忘了老爹临死前的遗憾吗?” 说著还往吴燃灯面前凑了凑,“要打要罚冲我来,这一切跟我哥没关係!” “你滚开!我是老大,听我的!” “这个时候,谁管你是大哥!你的命比我值钱!” 两人你推我搡,竟都往吴燃灯跟前抢著“领死”,谁也不肯让谁。 吴燃灯看著这光景,敲桌面的手指停了。 他原本只是想嚇唬嚇唬这两个毛贼,没成想竟看到这等场面。 倒也算是兄弟情深,有情有义! 吴燃灯微微而笑,想到了老宅之时的时光,忽然笑了,摆了摆手:“行了,別爭了。” 孙氏兄弟一愣,都停了动作,紧张地望著他。 “看在你们兄弟二人有情有义的份上,將偷来的符籙放下,自己滚吧。”吴燃灯转过身,拿起桌上的书,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下次再敢偷东西,可没这么好的运气了。” 兄弟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愕。 哗哗哗! 但隨即,符文锁链立刻缩回,又变回符籙摸样,飘飞在空中,遥遥地对准兄弟二人。 一旦这两个小贼有任何异动,必又会雷霆落下,只是这一次將再也不会留情了。 “多谢吴仙师,多谢大恩人!”孙氏兄弟此时哪敢还有多余的心思,跪地“咚咚”磕了九个响头,將偷来的符籙一股脑倒了出来,爬起来一溜烟跑了,跑出去老远还能听见他们互相埋怨又带著庆幸的声音。 吴燃灯翻书的手指顿了顿,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 虽为小贼,看在这难得手足情深,又本性不坏的份子上,算他们运气好,绕了他们这一次。 再有下次,可別怪我不顾及人情了。 …… 还没来得及多看几页,就听一阵嘈杂之声,让吴燃灯不禁皱眉,放下了书册。 “孙老大、孙老二,你们刚才从那吴燃灯的屋子出来,那些符文都落到你们手中了吧!你们兄弟发了大財,不给咱们分一杯羹吗!” “不错!不错!那吴燃灯凡俗出身,不像仙族子弟有家族道兵护身,肯定被你们以迷仙香迷晕了!是不是已经被你们解决了!” “快把符文拿出来!” …… 一群凶神恶煞的劫修堵在了前方。 孙老大一把將弟弟拉到身后,自己往前一站,扬声道:“哪有的事?那吴仙师根本不在家,里面空著呢!什么都没有!” 孙老二也赶紧附和:“对对,我们刚从里面出来,里面啥人都没有,就几张破桌子!你们要是不信,自己进去看,可別冤枉了好人!” 那些劫修对视一眼,难免狐疑起来。 第55章 收服道兵 孙氏兄弟与诸多截修对峙到了一处,气氛凝重,充满了防备。 “你说那吴燃灯不在就不在?我看那修士没有道兵护身,早就被你们兄弟二人迷倒了,你们兄弟是想吃独食!兄弟们,给我搜!” 截修贪婪,显然不会善罢甘休。 “把从吴燃灯那儿摸来的东西交出来,饶你们不死!”为首的疤脸汉子更是凶恶。 孙老大心里一沉。 他们果然是有意的! 之前就是他们说吴燃灯屋里有宝贝,送给他们迷仙香,攛掇他们来探路,还说事成之后分他们三成就行。 如今见他们平安出来,便来抢现成的了。 “我们…我们啥也没拿到。”孙老二攥紧了布包,声音发颤。 “放屁!”疤脸汉子握刀在手,“那姓吴的有仙业在身,能没点家底?再不交出来,別怪我们不客气了!” 劫修们渐渐围拢,煞气混著杀气压过来,逼得兄弟俩背靠背贴在一起 孙老大看了眼吴燃灯住处的方向,咬了咬牙。 恩公放了他们一马,做人要有情有义,绝不能恩將仇报,更不能让这些人找到由头去骚扰恩公。 他拽过弟弟怀里的布包,扔了过去:“就这些,全在这儿了。” 疤脸汉子一把扯开布包,见里面只有寥寥几十张低阶符籙,顿时怒了:“就这点破烂?你们耍老子玩呢!” 他劈手夺过布包,又示意手下搜身。 劫修们如狼似虎地扑上来,將兄弟俩身上的钱袋、腰间的短刀,甚至连孙老二藏在靴子里的半块灵玉都翻了出来,最后只摸到几枚灵晶碎片和一张磨破了角的护身符。 “真…真的就这些了。”孙老大被搜得浑身是土,却梗著脖子道,“那吴燃灯早就走了,屋里空得很。” 疤脸汉子不信,又亲自上前翻了一遍,確实没找到像样的东西,气得一脚將布包踢飞:“不愧是山海鬼市的孙氏两废物!白费了我的迷仙香,就找了这么点破烂!” 他啐了口唾沫,带著人骂骂咧咧地走了,临走前还撂下句:“再让老子撞见你们两个蠢货,打断你们的腿!” 孙氏兄弟瘫坐在地上,看著散落一地的符籙被截修捲走,身上空得只剩下单衣,却莫名鬆了口气。 “哥,咱的积蓄全没了……”孙老二眼圈红了。 “没了再挣。”孙老大拍了拍他的肩,望向吴燃灯住处的方向,“只要没给恩公惹麻烦,就值。” 两人互相搀扶著站起来,拖著疲惫的脚步准备往来的方向走。 “恩公?不对!那屋內有人!”那疤脸汉子听到孙老大口中的称呼,陡然回过味来,“兄弟们,衝进去搜!” “別进去!”孙老大立刻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犯了大错,本能挡在眾人面前。 孙老二也扑上来,张开双臂挡在巷口:“要进就先踏过我们兄弟二人的身体!” “不知死活!”疤脸汉子眼中凶光毕露,拳头裹著劲风砸在孙老大胸口。 只听“咔嚓”一声,孙老大闷哼著倒飞出去,撞在墙上重重摔落在地。 孙老二刚要衝上进去,也被另一名截修一脚踹中腹部,蜷缩在地动弹不得。 这伙劫修,平日里便兼修武道锤炼肉身,末法之季法力虽滯涩,一身横练功夫却不受影响,正是专门选在此时趁机劫掠的职业截修。 劫修有备而来,手段凶残,孙老大咬紧牙关,竟硬生生爬起身来又冲了过去。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他闷哼著倒飞出去,胳膊应声而断,嘴角溢出血丝,却仍挣扎著抬头:“不准…动里面的人!” 孙老二红著眼扑上去,抱住疤脸汉子的腿,被对方一脚踹在胸口,疼得蜷缩成一团,却死死不肯鬆手:“我们受恩公恩惠,今日便是死,也要护他周全!” 截修们下手毫无留情,双脚重重一踩,孙氏兄弟双腿应声而断,再也爬不起来了。 此刻见再没碍事之人前来阻拦,截修们当即狞笑著冲向吴燃灯的屋门。 为首的疤脸汉子伸手去推院门,指尖刚触到门板上的符籙,那符纸突然爆发出刺目金光。 “不好!”他心头警兆狂响,想退已是不及。 就在这时,屋內陡然传出一声冷喝,像冰锥刺破空气:“找死!” 话音未落,墙上、门上、窗欞上的符籙同时爆发出刺目红光。 那些原本静静贴著的“镇邪符”“灭煞符”“雷火符”骤然腾空,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符网,金光与火焰在网间流转,瞬间將冲在最前的三名截修罩住。 “啊——!”惨叫声戛然而止。 符网中符文闪烁,劫修们的肉身被炽热火焰灼烧,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连骨头渣都没剩下,只化作几缕黑烟被符阵吹散。 满墙的符籙也隨之同时亮起,“镇煞符”化作金网,“锁灵符”凝成锁链,更有数十张“焚山符”在空中连成火阵。 足足百张符文临空,交织成一张巨大的法网,將剩下的截修也一股脑瞬间罩住。 “啊——!” 惨叫声戛然而止。 金光火网中,劫修们的肉身连带著他们的法器、储物袋都被符火焚成飞灰,后面的截修嚇得魂飞魄散,转身就跑,却被符阵延伸出的金光缠住脚踝。 又是几声短促的惨叫,巷子里很快只剩下裊裊青烟。 吴燃灯的屋门依旧紧闭,符籙上的光芒渐渐敛去,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许久,孙氏兄弟从昏迷中醒来,看著空无一人的巷子和那扇平静的屋门,嘴唇哆嗦著,说不出话来,连呼吸都忘了,仿佛被抽走了魂魄一般。 此刻他们无比后怕。 刚才他们若是自不量力,动了什么歪心思,恐怕他们兄弟二人现在连渣都不剩了吧。 直到屋內传来吴燃灯平静的声音:“把外面打扫乾净,进来见我。” 两人这才像猛地被抽了一鞭子,打了个激灵,慌忙点头应著“是、是”,手忙脚乱地收拾起地上的狼藉。 扫帚碰到地面发出“沙沙”声,他们却像是没听见,满脑子都是刚才符网炼尽截修的景象,后背的冷汗把衣衫都浸透了。 打扫完站在屋门前,孙氏兄弟腿还在发颤,推开门时腿脚都在打打哆嗦。 吴燃灯坐在案前翻看著典籍,头也没抬:“你们刚才,为何要拦?” 孙老大咽了口唾沫,声音发紧:“仙师,您、您刚才给过我们兄弟活路,这份恩…不能不报。” 孙老二跟著点头,嗓子哑得厉害:“对,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哪怕…哪怕知道打不过,也不能看著您出事。” 吴燃灯抬眼看向他们,目光平静却似能看透人心:“你们不怕死?” “怕!”孙老大咬了咬牙,“但更怕背信弃义,以后没脸做人!” 吴燃灯放下典籍,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我身边正好缺两护身道兵,帮我处理一眾杂事。你们有情有义,性子也合宜,可愿留下为我做事?” 孙氏兄弟猛地抬头,眼睛里先是满是惊愕,像是没听懂一般,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吴燃灯说的是什么,瞬间红了眼眶。 “道、道兵?您愿意收我们?”孙老大声音都在抖,又惊又喜,眼泪差点掉下来。 孙老二更是激动得说不出话,只是一个劲点头,偌大个男人,双手攥紧,指节都白了。 等回过神来,两人“噗通”一声跪地上,对著吴燃灯又重重磕了九个头,额头撞在地上发出闷响。 “拜见仙主!谢仙主不弃!” “我孙伯龙,孙伯虎兄弟二人之后就是仙主您的人了,一定拼死效力,绝不负您信任!” “起来吧!仙主养道兵,道兵护仙主,二者仙途同路,相辅相成!望以后,你我等不负彼此!”吴燃灯淡淡道,手掌虚抬,无形灵气將二人从地上扶了起来。 两人抬起头时,脸上又哭又笑,满是感激。 散修出身的他们,一路吃尽了苦头,知道给一个仙籍修士做护身道兵,是何等的机缘? 更何况眼前这人还是这一届的仙籍榜眼,仙业在身的修士奇才。 若能跟在他身后,做个道兵,虽然难以入仙学之门,但以武入道,做个体修还是不难的! 而这院內的一切,都被远处一双眼睛看在眼中。 一个身披鎧甲的魁梧身影领著一群道兵,迟迟而来,看到这一幕,瞳孔一缩,就挥了挥手,又如潮水一般退去了。 偌大军阵,足有百人,却来去连个脚步声都没有。 吴燃灯心念一动,就看到他们鎧甲上的陆氏家徽,道兵军阵离去的方向,也正是陆氏仙族所在。 陆氏道兵吗? 他眸子幽沉,不起波动。 …… 陆氏家宅之內,那鎧甲道兵单膝跪地,抱拳垂首:“少主,属下赶到时,吴仙师已自行击退来犯者,手段利落,属下並未插上手,还收留了孙氏兄弟为护法道兵!” 陆明轩捏著玉符的手指猛地收紧,符面裂痕蔓延开一丝,他深吸口气,將玉符掷在案上:“自行解决了?” 语气里满是懊恼,“末法之季,修士灵气不济,他一个凡俗出身的,竟能凭一己之力应对?” 身旁道兵低声道:“吴仙师虽无仙族底蕴,却似有奇遇,护身手段不弱。” 陆明轩踱步至窗前,望著远处被煞气笼罩的街巷,眉头紧锁:“末法之季,仙族子弟哪个不是道兵环伺?他凡俗出身,势单力薄,本是最好的拉拢机会。雪中送炭才显情谊,如今他自己撑过去了,又收了自己的道兵,我再送去道兵相助,反倒成了多余。” 他转过身,眼中难掩遗憾:“本想借这次机会递个台阶,让他欠下人情,如今…谋划全落了空。” 末法之季,人心难测,错失一次施恩的机会,再想拉拢便难了几分。 “具体什么情况,仔细说来!这吴燃灯用的是何等手段?”陆明轩静下心来,又问。 当听到下属回报吴燃灯凭百张法符便布成杀阵,將三名截修打得落荒而逃时,陆明轩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磕在案上,茶水溅湿了衣袖也浑然不觉。 “你说什么?他用符阵击退了来敌?”他猛地站起身,眼中的错愕瞬间被狂喜取代,“末法之季灵气稀薄,寻常符篆连引动术法都难,他竟能让符阵显威?” 下属道兵点头:“那些符文亮得嚇人,布成的阵形连煞气都被逼退了三尺,那几个截修眨眼间就成了一堆飞灰。” 陆明轩来回踱著步,指尖在掌心飞快敲击:“这吴燃灯哪来那么多能用的符文?寻常修士手里能有三五张完好的就不错了。” 他忽然顿住脚,眼中闪过精光:“难道…他破解了符文拓印之法?” 末法之季,古籍上的符文大多残缺,拓印时稍不留意就会损毁灵力。 若无人干扰,心无旁騖地钻研,或许真能找到修復拓印的诀窍。 这念头刚冒出来,陆明轩便激动得指尖发颤。 “好小子!藏得够深!”他哈哈大笑,一掌拍在案上,“末法之季藏著这等本事,简直是捡到宝了!我陆家有金刀拓印的技艺,何愁掌握不了这门仙业!” 相似的兴奋,此刻也在方家大堂上演。 方婉攥著刚收到的传讯符,快步衝进內堂:“药老!吴燃灯用符阵破了截修,恐怕符文拓印之法已经有了眉目了!” 药老猛地抬眼,浑浊的眼睛亮了起来:“你是说…他已经补全那残缺的符文拓印技艺?” “十有八九!”方婉声音发颤。 药老猛地站起身,“如此,我方家得火丹灵墨,仙业成矣!” …… 司乐家的花园里,司乐夫人正握著女儿的手,声音难掩激动:“菡儿,音符不分家!若这符文拓印仙业有成,必有我司乐家一席之地!家业又得大兴的机会!” 司乐菡手下弦声错乱,內心也跳动不止,“娘,你说的没错!音符气调之术,只有我司乐家才能掌握,这门仙业要想掌握,怎么也离不开我司乐家!”” …… 末法之季,符文之术早已式微,吴燃灯这手本事,无异於在乾涸的土地上凿出了一眼活水。 各家暗流涌动,都盯著那个能让符文在末法中显威的身影,眼底的热切,比符火还要滚烫。 陆家书房內,陆景山听完儿子陆明轩的分析,指尖捻著鬍鬚,沉吟半晌。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欞,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交错的阴影。 “拉拢不成,便要显露底蕴。”陆景山缓缓开口,声音里带著久居上位的威严,“他既对符文之术有这般造诣,寻常手段自然入不了眼。想让他归附,就得让他看看,我仙族的根基究竟有多深厚。 你可知不久之后,会发生什么?” 陆明轩眼中一亮:“父亲的意思是…仙族巡狩?” “正是。”陆景山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傲然,“那仙族巡狩,歷来只允许仙族核心子弟参与,是展示我族狩猎煞妖,夺取灵髓的盛会。 寻常修士连观礼的资格都没有,若能邀他前去,让他亲眼见见我族子弟如何猎取煞妖! 方能让他明白,依附仙族,才是他最好的归宿。” 他顿了顿,补充道:“传我命令,备一份靖仙司的『除煞玉牌』作为请柬。此玉乃巡狩大典专用法器,运朝气运所造,天然能屏蔽煞气,於末法之季,生出法力,非仙族子弟求而不可得。 送玉之人,须在他面前演示玉牌的运用之法,让他清楚,此法器绝非凡物可比。” 陆明轩躬身领命:“儿子这就去办。那吴燃灯见了仙族巡狩的阵仗,再掂量掂量自身在末法之季的局限,定会知难而退,选择归附。” 陆景山望向窗外深邃的夜空,嘴角勾起一抹算计的笑:“符文再精妙,终究需借力於天地灵气。 末法之季灵气枯竭,他纵有通天本事,又能支撑几时? 我仙族以煞妖为猎物,逆势而行,这等底蕴,足够让他低头了。” 夜色渐深,一份刻著“靖仙司专用”大字的黑金玉牌从陆、方、司乐三大仙族门户中送出。 玉牌內流转的玉光冷烈,不仅是一份请柬,更是一场无声的威压,无声宣告著仙族真正底蕴的强势。 只看吴燃灯是否敢接下! 第56章 仙族巡狩 孙伯龙、孙伯虎兄弟俩捧著那枚除煞玉牌,指节都在发白,脸上却泛著抑制不住的红光。 玉牌入手冰凉,表面刻著的一个“靖仙司”三字符文。隱隱流转著煞光,看得两人心头怦怦直跳。 “哥,你看这玉牌……”孙伯虎声音发颤,“是陆家的人送来的!这可是靖仙司出品,必非凡品啊!之前闻所未闻!” 孙伯龙紧了紧捧著玉牌的手,目光扫过院门外陆家信使离去的方向,喉结动了动:“这已是第三波了。方才丹药方家,乐道司乐家递了玉牌过来,如今连陆家都亲自送玉牌来。他们此来找仙主,必有大事!” 兄弟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 他们原是凡俗武者,机缘巧合下被吴燃灯收为道兵,本以为不过是跟著一位有些本事的修士混口饭吃,却没料到自家仙主竟有这等分量。 三大仙族接踵而至,哪像是对待寻常仙业修士的態度? 分明是有求於人! “仙主虽为凡俗出身,但定不是仙籍修士这么简单。”孙伯龙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胸口热血翻涌,“你想,仙族何等眼高於顶,若不是仙主手里有他们急需的东西,怎会这般折节下交?” 孙伯虎连连点头,捏了捏拳头:“咱哥俩可不能给仙主丟人!道兵修为太浅,传出去都让人笑话。仙主既收了咱们,定会赐下资源提升实力,到时候我们才能保护仙主! 没听说吗?仙业修士啥都缺,就是不缺修仙的资源!仙主手指缝间露一点残羹,就足够我们兄弟二人以武入道了!” “以武入道……”孙伯龙望著屋內吴燃灯的身影,眼中燃起热望,“以前想都不敢想,如今跟著仙主,未必没有机会。 將来仙主得道飞升,咱哥俩就算是沾点仙气,也能在这世间活得体面些,也没人敢隨意欺辱我们兄弟俩了!” 两人小心翼翼地捧著玉牌往里走,脚步都比来时沉了几分。 那玉牌上的煞光映在他们脸上,竟像是镀了层希望的金边。 跟著这样的仙主,往后的路,定然错不了。 院外的傻笑声还没歇,屋內已传来吴燃灯平淡的声音:“何事这般喧譁?” 孙伯龙、孙伯虎兄弟俩一个激灵,连忙敛了笑意,捧著除煞玉牌快步进屋,躬身道:“仙主,方、司乐、陆三大仙族派人送来玉牌,说后日南山郡诸多仙族要共赴巡狩,请您务必到场。” “仙族巡狩?”吴燃灯正翻看著《太玄经》的批註,闻言抬眼,眉头微挑,“南山诸多仙族都去?” “是!”孙伯虎赶紧补充,“这玉牌据三大仙族来人所说,就是参加仙族巡狩的入场凭证,他们特意送来,就是郑重邀请仙主前去观礼。” 吴燃灯指尖在书页上停了停,目光落在窗外翻涌的煞气上:“既是巡狩,必有猎物。末法之季灵气枯竭,修士法力衰微,寻常精怪哪值得三大仙族联手?” 他放下书卷,指尖轻轻敲击著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冒著损耗法力的风险大动干戈,这猎物……定不寻常。” 孙伯龙低声道:“会不会是某种能聚灵的天材地宝?末法之季,那可是能让仙族眼红的东西。” 吴燃灯没接话,只是望著案上的除煞玉牌。 玉牌上的符文流转间,似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被浓重的煞气掩盖著。 “南山郡的水,比我想的要深。”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著几分玩味,“三大仙族平日里各有地盘,互不相让,如今竟能联手巡狩……这南山郡修仙界背后定有我不知道更深层规则在运转。” 伴隨著除煞玉牌,还有三大家送来的信件。 吴燃灯拿起玉牌旁的信封,拆开时,一股淡淡的墨香混著煞味飘出。 信纸是特製的符纸,陆明轩的字跡刚劲,落在纸上竟隱有符文流转。 “吴兄台鉴:”开篇便是客气的称谓,后面则详述了巡狩根由—— “显世仙族能得大更运朝承认,皆因昔年助朝廷平定妖乱有功,故承镇守之责。每逢末法之季,煞气聚而成窟,窟中生煞妖,皆是被煞气浸染而异变的妖兽,身具蛮力,更能引煞为祸。” “此类妖孽一出,轻则为祸乡野,重则引动天灾,或致乾旱千里,或酿洪水滔天。仙族巡狩,实为清剿煞妖,护一方安寧。” “然此举亦有实利:每斩一煞妖,便可凭其妖核向靖仙司换取功勋。功勋既足,修仙资源、道经秘录、便是法宝、爵位,皆可兑换。” “末法之季,煞气阻路,寻常修士难出百里。此除煞玉牌,乃靖仙司所制,运朝气运庇护,持之可避煞气侵蚀,畅行无阻,数量稀少,非有功者不能得。吴兄若同往,持此牌方能参与狩猎。” 吴燃灯读完之后,將信纸放在烛火上引燃,化作一缕青烟,连灰烬都未留下。 他摩挲著掌心的除煞玉牌,眼中若有所思。 原来仙族竟是大更运朝安插在各地的钉子,得运朝承认,也要替运朝坐镇四方。 这巡狩既是仙族的职责,也是牟利之道。 煞妖、功勋、资源……末法之季的生存法则,竟藏在这看似正义的“除妖”背后。 “倒是盘根错节。”他低声自语,將玉牌收起。 方家与司乐家的信件內容与陆家大同小异,字里行间都是客气的邀约,却藏著若有若无的试探。 吴燃灯將信纸叠好,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著。 他们哪里是请人,分明是在掂量他的斤两。 不敢去,便是底蕴不足,往后少不了被拿捏。 敢去,他们正好藉机展露仙族底蕴,诱他归附。 “打得一手好算盘。”吴燃灯轻笑一声。 去了又何妨? 他掌心的山珠子微微发烫,只需神念一动,便可遁入空间缝隙,任谁也奈何不得,立於不败之地。 “仙主,这……”孙氏兄弟见他拿起三枚除煞玉牌,正欲开口,却见吴燃灯隨手扔来两枚,“你们也去看看。” 兄弟俩慌忙接住,玉牌入手冰凉,沉甸甸的压手。 这般珍贵之物,仙主竟隨手相赠? 两人对视一眼,眼中儘是激动。 这等奇物,是我等道兵能拿的吗? 三大仙族郑重送来之物,仙主竟隨手就给了我们! 我家仙主也未免太过大方了些! 而吴燃灯却是不以为意。 他拿起玉牌,指尖摩挲著冰凉的牌面:“这巡狩,怕是藏著南山郡修仙界更深的勾当。去看看也好,正好瞧瞧这末法之季,仙族究竟在盯著什么。” 窗外的煞气不知何时又浓了几分,卷著远处的风声掠过屋檐,像是在为这场即將到来的巡狩,奏响序曲。 吴燃灯將玉牌放下,重新拿起书卷,可心思却已飘向了两日之后。 那猎物的秘密,或许正是揭开南山郡深层规则的钥匙。 第三日清晨,靖仙司门前煞气翻涌,却被一道无形气墙挡在街外。 三大仙族的人马列阵而立,陆明轩一身银甲,方婉手捧丹葫芦在前,司乐家的战车停在侧方,道兵们甲冑鲜明,杀伐之气直衝云霄。 周遭还有不少隱修小族,李太安、郑天井、成灵儿纷纷在场,虽人少势弱,却所带道兵也个个精悍,显然都是族中精英。 就在这时,就见一道青影缓步而来。 正是吴燃灯,一袭素色长衫,步履从容,身后跟著紧攥玉牌、略显忐忑的孙氏兄弟。 他目光扫过阵列,不见半分慌张,倒像是出来散步,恰好路过此地一般。 吴燃灯走到阵前,抬手將玉牌亮了亮,嘴角噙著淡笑:“来得不算晚吧?” 陆明轩见吴燃灯果然赴约,身后只跟著两个气息平平的凡俗武者,银甲下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这般托大,倒有些出乎预料。 方婉立在方家阵前,素手轻拂腰间玉佩,目光落在孙氏兄弟身上,眸中闪过一丝讶异。 这两人连炼气境都未到,还只是武道凡夫,吴燃灯竟只带他们来,底气何在? 司乐菡倚在战车旁,拨弄著琴弦的手指顿了顿,望向吴燃灯的眼神多了几分探究。 孤身赴会,是真有底气,还是不知深浅? 错愕过后,三人心中同时掠过一念:这是拉拢的绝佳时机! “吴兄,我陆家军阵已备下清茶,不如移步歇息片刻?”陆明轩率先开口,抬手示意身后。 百名道兵列成方阵,甲冑上符文流转,煞气撞在阵前竟被硬生生逼退三尺,显露出强悍的大阵威严。 方婉紧隨其后,声音温婉却带著底气:“吴兄,我方家新炼了一批『清煞丹』,正適合此时服用。军阵中设有静室,可容先生暂歇。” 她身后的道兵虽不及陆家数量多,却人人腰间掛著丹囊,隱隱有丹香透出,显露出方家在丹道上的底蕴。 司乐菡也拨动琴弦,清越的琴音散开,竟压下了周遭的煞气:“吴兄,我司乐家的『安魂曲』可寧神静气,军阵中备有雅座,不如来听一曲?” 她身后的道兵多持乐器,看似文弱,可乐器共鸣间,竟有淡淡的音波流转,显然暗藏玄机。 三人各显手段,一边展露自家军阵的实力,一边拋出善意,都想借著这机会,將吴燃灯拉到自家阵营里来。 吴燃灯看著眼前爭相交好的三人,嘴角噙著一抹淡笑,並未立刻应允。 三人爭执间,忽有一声沉喝如钟鸣炸响:“肃静!” 声浪裹挟著淡淡的灵力威压,瞬间压下所有嘈杂。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靖仙司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吱呀”洞开,一队银甲道兵鱼贯而出。 这些道兵个个身长八尺,身披亮银甲,手擎丈二大戟,戟尖寒芒在煞气中闪烁。 他们迈步时甲叶碰撞,声如金石相击,每一步都踏得地面微微发颤。 更惊人的是他们身上的气息。 虽未刻意外放,却透著一股久经沙场的凶悍,周身隱有灵气流转,显然都是以武入道的后天修士。 寻常凡俗中,这般人物已是万中无一的猛將,放在此处,却只是守在门口的看门道兵。 陆明轩、方婉、司乐菡见状皆收了声,神色一凛。 靖仙司的底蕴,果然非同凡响。 吴燃灯目光扫过那些银甲道兵,见他们甲冑缝隙中还沾著未洗尽的血渍,戟杆上缠著的布条泛著暗褐,显然是刚从某处煞窟归来。 他指尖微动,心中瞭然。 这巡狩,怕是比想像中更凶险。 陆明轩见吴燃灯目光停在银戟道兵身上,嘴角勾起一抹自得,扬声道:“吴兄瞧见了?这便是大更运朝的银戟卫,个个以武证道,配上靖仙司秘制的甲冑,堪称天兵天將!寻常煞妖遇上,不过一戟之敌,便是千里外的劫修乱民,闻其名號也得敛声屏气,镇压一方,从无敢逆!” 吴燃灯没接话,目光掠过那些银戟道兵整齐划一的步伐,落在他们甲冑內侧隱约可见的符文上。 那符文流转著与除煞玉牌同源的气息,显然是运朝特製,能借国运加持,远非寻常修士的护身法能比。 他心中暗嘆,这才是运朝的真正底蕴。 凡俗起义纵有百万之眾,遇上这等修士组成的强军,不过是螳臂当车。 两千多年的基业,岂是浪得虚名? 陆明轩还在说著银戟卫的战绩,吴燃灯却已收回目光,神色平静无波。 看来往后行事,得更低调些才是。 这修仙界的水,远比他之前看上去的要深得多。 靖仙司大门內,忽有脚步声传来。 一人身著紫袍,腰悬金鱼袋,缓步而出。 袍角绣著日月山河纹,行走间似有淡金色气流缠绕周身。 那是运朝气运所聚,修为有成者入仕为官,便能得此庇护,助益修行。 “竇都督!”陆明轩等人见了,皆收敛了神色,躬身行礼。 来者正是靖仙司都督竇岳亭。 与老夫子、葛仙师那类执掌教化的文吏不同,此人眉宇间带著杀伐之气,腰间佩刀虽未出鞘,却自有一股威压散开,显然是手握实权、镇守一方的人物。 仙族子弟们先前的爭闹早已不见,个个垂首肃立,连大气都不敢喘。 竇岳亭目光扫过眾人,沉声道:“仙族巡狩,按例需在此登记,斩杀煞妖后凭妖核兑换功勋。” 他抬手示意,身后立刻有属吏抬来登记簿,“持除煞玉牌者,上前登记。” 陆明轩、方婉等人依次上前,將玉牌在簿册上一触,便有灵光闪过,留下姓名印记。 孙氏兄弟这才挤到近前,捧著玉牌的手微微发颤。指尖触到簿册的剎那,玉牌上的符文与簿册共鸣,竟显露出两人的名字。 “原来……这玉牌竟能在靖仙司留名……”孙伯龙喃喃道,只觉掌心的玉牌烫得惊人。 他们这等凡俗武者,能得靖仙司登记在册,往后行走南山郡,便是有了靠山,好处难以估量。 吴燃灯看著两人激动的神色,平静地走上前,將玉牌在簿册上轻轻一按。 灵光闪过,“吴燃灯”三字浮现其上,与那些仙族子弟的名字並列,唯有背后籍贯不同:大更运朝云州南山郡长乐县桃源镇人。 凡俗出身? 竇岳亭瞥了他一眼,眸中略带诧异,但並未多言,只是道:“登记完毕,隨我入煞窟。” 紫袍身影转身踏入靖仙司深处,银戟道兵分列两侧,煞气在他们身侧翻涌,却始终不敢越雷池一步。 陆明轩眼中闪过兴奋,与身旁几人低语:“此番若能多斩煞妖,攒够功勋,便能直接授仙官之职,哪还用得著苦等仙举?” 说罢,他特意朝吴燃灯瞥去,目光里带著几分炫耀。 仙举之路千军万马,寻常修士耗尽心力也未必能成。 而他们仙族子弟,却有这等捷径可走,这便是旁人比不了的底蕴。 运朝仙官何等尊贵,能借王朝气运修行,一步登天。 吴燃灯却似未察觉他的用意,只是望著身前的煞气,神色淡然。 仙举於他而言,是磨礪己身、求证大道的途径,而非谋取官位的工具。 至於借运朝官位修行,看似捷径,实则易受官场羈绊,非他所愿。 这时,孙氏兄弟好奇地凑到自己仙主面前,只听他一声轻笑,悠悠而嘆。 “不向朱门趋捷径,寧从青简悟真詮。 一身清气自风骨,何须浮名绊岁年。” 兄弟俩虽不全懂其中深意,却也看出仙主对那仙官之位,確是毫不在意。 再想起仙主隨手赠玉牌的气度,心中愈发敬畏,默默退到一旁,不敢再多言。 吴燃灯没有刻意压低声音。 四周那陆明轩、方婉、司乐菡,乃至小族的李太安、郑天井、成灵儿无不听在耳中,顿时若有所思起来。 陆明轩瞥见那诗句,脸上的得意淡了几分,眉头微蹙。 这人,倒真是油盐不进! 第57章 道兵军阵 踏入煞窟地界,一个无底洞似的洞穴窟窿,煞气滚滚而出。 漫天黑烟翻滚,如墨汁泼洒天穹,遮得不见半分天光。 空气中瀰漫著刺鼻的腥气,灵气被煞气撕扯得支离破碎,丝丝缕缕往外逸散。 修士们行走其间,个个面色凝重,运起法力护住周身,却仍觉经脉滯涩,稍有不慎便有修为倒退之险。 唯有手持除煞玉牌者,周身才縈绕著一层淡光,將煞气隔绝在外,方能勉强自如行动。 “若无玉牌,怕是走不出百丈就得废了。”孙伯虎攥紧玉牌,声音发闷。 吴燃灯却未在意这些。 掛在胸口的山珠子此刻滚烫跳动,像是饿极了的野兽,贪婪地想要吸纳周遭的煞气,將其转化为精纯灵气。 那股躁动的吸力若不加以控制,定会引来旁人注意。 他不动声色地取出几张敛息符,指尖灵力微动,里三层外三层地包裹住山珠子。 那股滚烫的吸力才瞬间收敛,山珠子恢復了先前的温润,只在衣襟下微微发烫,化作一块灰扑扑的寻常珠子。 吴燃灯抬眼望向更深处的煞窟,黑烟中隱约有兽吼传来。 他摸了摸胸口,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笑意。 这煞窟於旁人是险地,於他而言,或许是座未被发掘的宝库。 …… 黑黢黢的煞窟入口,煞气如墨汁般往外渗,隱约能听见里面传来磨牙吮血的声响。 “末法之季,地脉鬱结,煞气喷发而成此窟,实乃天灾。尔等必须谨记职责,护住人世安危,敢擅自逃避者,斩立决!”此时那靖仙司都督竇岳亭站在军阵最前方,当眾训话。 话音未落,窟內忽然传来一阵腥风,数头煞妖簇拥著冲了出来。 打头的是头牛妖,双角燃著幽蓝煞火,如两支永不熄灭的鬼烛,蹄子踏在地上,竟踏出一串黑焰。 紧隨其后的野猪妖,浑身覆盖著暗金色的硬甲,甲片上布满倒刺,衝撞间带著崩山裂石的气势。 最骇人的是那头猛虎,周身缠绕著丈许黑风,风过处,岩石都被颳得剥落,一双虎目赤红如血。 隨后还有虎豹豺狼,早已非原本形状,周身煞气滚滚,带著仇恨人间的凶恶,直欲择人而噬。 这些煞妖个个狰狞异常,身躯比寻常妖兽庞大数倍,甫一现身,便將煞气的凶戾展露无遗。 道兵大阵见状,前排士兵握著长戟的手微微发颤,阵列竟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 甲冑碰撞声杂乱起来,先前好不容易凝聚的气势,竟被这阵凶威冲得鬆动几分。 “稳住!”竇岳亭长刀直指煞妖,银甲在煞气中闪出道冷光,“八门金锁阵,起!” “隨我杀!斩妖有功,靖仙司重重有赏!”竇岳亭一声断喝,紫袍翻飞间已率先冲入黑烟深处。 腰间佩刀出鞘,刀光如匹练划破煞气,迎面扑来的一头獠牙煞狼应声被劈成两半。 银戟道兵紧隨其后,瞬间列成中军大阵。 八门金锁阵起,休、生、伤、杜、景、死、惊、开八门轮转,银戟交错如林,將涌来的煞妖分割围杀。 生门处灵气流转,道兵们伤势飞速癒合。 死门方位煞气匯聚,戟尖迸发的灵光专克妖邪。 冲在最前的几头铁脊煞熊刚踏入阵中,便被攒刺的戟刃绞成肉泥。 “陆家军,隨我破左路!”陆明轩银甲闪光,身后道兵结成“镇岳碑林大阵”,身上甲冑上如同石碑古朴,遍布纹路,灵光相互串联,仿若山岳不可撼动。 硬生生在煞气中凿出一条通路,斧鉞齐落,將扑来的煞豹劈得血肉横飞。 方婉素手掐诀,方家道兵列成“四象炉火大阵”,怀间丹囊倾斜而出,炉火连绵成海,一群利爪煞猴落入其中,吱吱乱叫,通通炼化,化作飞灰。 司乐菡拨动琴弦,音波凝成实质利刃。 司乐家道兵组成“十面埋伏杀音大阵”,乐器共鸣间形成音墙,將侧面袭来的煞蛇震得七窍流血。 琴音忽转急促,透出无限杀机,竟引得诸多煞虎恶浪双目充血,被杀意泯灭了最后一丝残存的心智,狂躁嗜血,扑向同类,自相残杀起来。 各小族也纷纷结阵,或用符籙,或仗法器,紧隨三大仙族之后。 一时间,法术灵光与煞气黑焰交织,兵刃碰撞声、妖吼声、法器轰鸣声响彻煞窟,血腥味混著焦糊气瀰漫开来。 黑烟深处不断有新的煞妖涌出,数量越来越多,竟隱隱有反扑之势。 中军八门金锁阵虽勇猛无敌,却也渐渐被妖群缠住,阵脚偶有鬆动。 陆明轩等人虽奋力搏杀,额上也已见汗——这场廝杀,远比预想中要焦灼。 竇岳亭刀光再闪,劈碎一头扑到近前的煞蛟,回头喝道:“稳住阵脚!待我破了它们的妖巢!” 三大仙族阵中灵光接连爆闪,陆明轩一刀挑穿煞虎妖核,方婉丹火焚尽数头煞蛇,司乐菡琴音震碎煞猴脑壳,连连得手。 侧面李太安率领的李家道兵结成七绝剑阵,七道剑光首尾相衔,如银蛇游走,斩杀煞妖亦是乾净利落。 煞妖倒地的剎那,尸身迅速乾瘪,煞气蒸腾间,一点莹白灵光凝结而成。 “灵髓到手!”喊杀声中夹杂著狂喜之声。 就见陆明轩、李太安等大小仙族都从煞妖骨髓中,取出一串晶莹剔透的灵珠,又小心翼翼收入怀中。 “阴极生阳,煞极生灵!”方婉此时距离吴燃灯最近,在旁略带得意地解释道:“煞妖被周身煞气充斥,浓郁到极点,就会物极必反,生出至真至纯的灵气结晶。 这灵髓乃是煞妖体內凝结的精粹,能后天替代灵根吸纳灵气,虽属消耗品,用得越勤耗得越快,却也是能后天补道的罕见宝贝,让凡胎也能踏足修行之路。” 说到这,她话语顿了顿,“吴兄,你出身凡俗,此灵髓正合你用,你何不加入我方家阵中,可以一同获取此物!” 她篤定此物对吴燃灯有著大用,等待他主动求上门来。 吴燃灯笑而不语。 孙伯龙、孙伯虎在旁看得双目赤红,攥紧兵刃请命:“仙主,让我兄弟俩也上去搏杀一番,挣些灵髓!” 吴燃灯抬手按住他们,目光扫过战场。 一头漏网的煞熊猛地扑出,利爪撕开两名道兵的甲冑,將人整个吞入腹中,鲜血混著碎骨从齿间滴落。 “急什么。”他声音平静,“灵髓有命抢,没命拿,终究只是白白送死。” 孙氏兄弟见状,脖子一缩,再不敢多言。 吴燃灯望著那枚被陆明轩收起的灵髓,心中何尝不意动? 这方婉不知,他已是炁体源胎的灵根宝体,早就用不著此物了。 若有此物,家中无灵根的亲人,岂不是也能踏上修行路? 可眼下,煞妖仍在疯狂反扑,不时有道兵惨叫著被撕碎、吞噬,鲜血染红了脚下的黑土。 这灵髓虽好,却是拿命换来的。 他收回目光,指尖在袖中捏了个法诀,护住周身:“再等等。” 战场另一侧,又一头煞蟒衝破防御,將一名小族修士捲入水中,水面瞬间被染成暗红。 吴燃灯看得清楚,那修士手中,正紧紧攥著半枚尚未捂热的灵髓。 诸仙族道兵伤亡渐多,阵脚却愈发稳固,收穫的灵髓与功勋也跟著涨。 唯有吴燃灯三人孤零零立在战圈边缘,既无斩获,又时时被漏网煞妖袭扰,险象环生。 “这便是不肯依附仙族的下场。”陆明轩瞥见吴燃灯的窘境,心中冷笑,只待他撑不住来求。 吴燃灯却不慌。 山珠子在手,隨时能遁入无间空隙自保,可真到那时,自己道兵孙氏兄弟却护不住了。 况且灵髓、功勋,也是他所需之物,不到万不得已,不必走到那一步。 但单靠自己硬拼,也是得不偿失。 “必须借力。”他目光扫过战场, 忽闻竇岳亭怒喝:“阵脚失守者,坏我大阵,全部斩立决!” 循声望去,只见八门金锁阵的“伤门”处,数头铁皮煞牛正疯狂衝撞,阵脚已有些鬆动,守阵道兵接连倒下,眼看就要被衝破。 吴燃灯眼中精光一闪,有了主意。 他屈指一弹,数道金光自袖中飞出,在空中化作数张金甲符,精准地落在伤门处的道兵身上。 符光一闪,道兵们身上瞬间覆上一层金灿灿的甲冑,硬生生扛住了煞牛的衝撞。 “稳住!”守阵校尉又惊又喜,趁机重整阵形,將煞牛反围起来。 竇岳亭见状,目光锐利地扫向吴燃灯,微微頷首。 陆明轩等人脸色微变。 这傢伙,竟在此时借了靖仙司道兵大阵的力! 吴燃灯心中已有了主意。 借势而为,方能安然取利。 但他所要的,可不止是暂时的安全。 第58章 阵法奇才 八门金锁大阵乃兵家修仙秘法,八个方位由道兵依势布列,杀气凝结如实质壁垒,衝来的煞兽如潮水撞向礁石,瞬间被绞成血肉碎末,端的是铜墙铁壁。 可阵法再严丝合缝,终究要靠人来支撑。 忽听一声惨叫,大阵东北角的“惊门”处,几名道兵被一头巨力煞象撞得骨断筋折,阵型顿时溃散出一个缺口。 周遭煞兽如嗅到血腥味的鯊鱼,疯了般往缺口涌,阵脚摇晃,整座大阵都跟著震颤,崩溃只在旦夕之间。 “废物!”竇岳亭被困在阵中廝杀,见状又惊又怒,却分身乏术,只能眼睁睁看著缺口越来越大。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又是数道玄黑之光破空而来,精准地落在溃散的缺口处。 正是吴燃灯的三山符! 符力不算强横,却化作三山五岳的巨影,重重镇压而下。 巨力煞象惨叫一声,被重重压趴在地。 几名倖存道兵得了喘息,连忙重整阵型,竟真的將涌来的煞兽挡在了门外,將那缺口暂时堵上。 千里之堤,溃於蚁穴。 这处即將崩溃的“蚁穴”被堵住,偌大的八门金锁阵顿时稳住了阵脚,杀气重新凝聚,绞杀之力更胜先前。 竇岳亭一刀劈碎身前煞兽,目光再次投向吴燃灯,这一次,眼中多了几分凝重。 陆明轩等人看著那道青影,脸色愈发难看。 这人竟能在如此混乱中,精准找到大阵的命门。 这等阵法眼力与手段,远超他们预料。 吴燃灯立在原地,指尖还残留著符纸的余温。 “多谢吴仙长!”缺口处的道兵死里逃生,望著吴燃灯的方向齐声喊道,隨即抡起大戟再度杀向煞兽,眼神里多了几分拼命的狠劲。 廝杀间,几名道兵有意放缓了动作,將几头重伤濒死的煞兽留了下来,还用戟尖往吴燃灯这边拨了拨。 吴燃灯看得明白,这是他们在示好。 他朝孙氏兄弟递了个眼色:“去。” 兄弟俩喜上眉梢,提刀上前,手起刀落补上几刀,麻利地从煞兽骨髓中剜出那枚晶莹剔透的灵髓,捧著跑回来献到吴燃灯面前,脸上满是兴奋。 吴燃灯点点头,目光却已投向大阵深处。 他脚步轻挪,如同游鱼般在军阵间隙游走,双眼紧盯著八门金锁阵的流转变化——生门纳气,死门聚煞,景门耀光……阵法的每一处细微变动,都被他收入眼底,渐渐瞭然於胸。 他將自身阵法所学,现在一一实践而出。 知行合一,学以致用。 这是另一种高效的学习方法。 不需吴燃灯过度专注,学无止境命格就在连连跳动。 这八门金锁阵、镇岳碑林大阵、四象炉火大阵…… 这些都是大更运朝、诸多仙族的阵法精华,此刻诸多变化,都毫无掩饰地展示在他眼前,一览无余。 阵法精髓,就化作了自身的仙学积累。 阵法属性一览的进度连连跳动。 【阵法:入门(89/100)】 突破小成,在望! 吴燃灯却没沉浸其中。 忽闻死门方向传来惊喝,数头火煞狼衝破火墙,正欲撕开阵脚。 吴燃灯指尖一弹,数张颶风符和寒冰符脱手飞出,在火墙前炸开,狂风捲动冰雪,瞬间形成风雪纷纷而落下,將煞狼尽数吞没,冻成冰雕。 “谢吴仙长!”死门处的道兵高声道谢,反手斩杀漏网之鱼时,又特意留下两头半死的煞兽。 接下来的廝杀中,八门阵脚不时出现险情,吴燃灯总能及时祭出相应的符篆,一一破局。 伤门遇阻碍,便用裂石符助其破防。 杜门被围,便用迷踪符阻敌脚步。 惊门遭袭,便用雷音符震慑妖邪。 …… 每张符都用在刀刃上,恰好补足阵法的破绽,助长军阵威势。 银戟道兵们看在眼里,感激在心里。 每逢廝杀稍歇,总会有意无意留下几头重伤煞兽,等著孙氏兄弟上前补刀取髓。 孙伯龙、孙伯虎来回奔忙,不要参与杀戮,腰间的布袋很快鼓了起来,里面装著的灵髓闪烁著莹白微光。 两人看向吴燃灯的背影,眼中的敬畏又深了几分。 仙主不动声色,竟已借军阵之力,得了这许多好处。 吴燃灯立於阵中,感受著八门金锁阵的韵律,指尖符纸流转,心中愈发通明,阵法变化自在心中,渐渐达到了如臂使指的境地。 竇岳亭正挥刀斩杀一头扑向阵眼的煞蛟,忽觉周身压力一轻。 原本摇摇欲坠的伤门竟自行稳住,死门的火势也莫名炽烈了几分,整个八门金锁阵仿佛被注入了一股新的活力,运转得愈发圆融。 他不由错愕,抽空抬眼望去。 只见那青衫身影正立於阵中,时而弹出符篆补住阵脚破绽,时而移步引导灵气流转,竟与整个大阵隱隱相合,仿佛他才是这阵法的枢纽。 竇岳亭心中一震。 这八门金锁阵是他亲手布下,运转之法早已烂熟於心。 可此刻看吴燃灯的举动,对方对阵法节点的把握、对破绽的预判,竟比他这个主阵人还要精准几分。 自己奋力维持阵形,反倒像是个在外围打转的局外人。 又一头煞熊衝破景门,吴燃灯指尖裂石符飞出,恰好炸在熊爪即將踏中的阵眼上,碎石飞溅间,竟將煞熊震得一个趔趄,被隨后赶来的道兵乱戟捅死。 “好!”竇岳亭忍不住低喝一声,隨即看向吴燃灯的目光里充满了惊佩,“这等对阵法的悟性…真是个阵法奇才!” 他收刀回鞘,暂退到阵眼中心,竟获得了难得的休閒之机。 他抓紧时间调息回气,同时又旁观大阵新的变化。 只见那青衫身影在阵中游走,符隨势出,与军阵韵律丝丝入扣,仿佛这八门金锁阵本就该有他这一必不可少的一环,才能趋之圆满大成之境。 “妙哉!此子修为虽低,阵法造诣却已远超修为了。四两拨千斤,借势发力,阵法之道更在本都督之上!”作为武道修士,竇岳亭武人性情不改,心直口快,抚掌讚嘆。 远处的陆明轩等人听到竇都督的讚嘆,脸色越发复杂。 他们原以为吴燃灯只会符文小技,却没料到对方在阵法一道上,竟有这等惊世骇俗的造诣。 煞潮如黑云压境,八门金锁阵却如铜墙铁壁。 阵眼处竇岳亭长刀挥舞,寒光凛冽,每一刀都精准斩在煞兽破绽处。 吴燃灯立於侧翼,指尖符篆流转,时而补阵脚之漏,时而引灵气之势。 二人呈一文一武之势,阵中双眼,文韜武略相得益彰。 阵中煞气翻涌,却被两人联手逼得步步后退,煞兽尸骸堆积如山,阵法运转愈发圆融,竟生出几分以战养战的气势。 副將看得热血沸腾,忍不住对身旁的竇岳亭拱手道:“都督您看!你与吴仙长这般配合,简直所向披靡!我靖仙司向来猛將如云,唯独缺个能运筹帷幄的军师。吴仙长这等才略,若能归入麾下,成为运朝体制內的仙官,我靖仙司定能如虎添翼啊!” 竇岳亭捋著鬍鬚,目光落在阵中那道从容不迫的青影上,眼中闪过讚许:“此人確有大才,且观后效。” 阵內,吴燃灯似有所觉,抬头朝帅位方向瞥了一眼,隨即收回目光。 指尖一道惊雷符飞出,正好炸散一头欲从休门潜入的煞鱷,与竇岳亭的刀光形成呼应,引得阵中將士齐声喝彩。 第59章 天门大阵 吴燃灯此人阵法造诣如此精深,於兵家修行大有前途。 竇岳亭听副將提及纳吴燃灯为靖仙司仙官,一时爱才心切,心中顿时意动。 只是兵法之事关乎道兵生死,不敢轻断,便想在巡狩中试他一试。 又一波煞兽潮涌来,数量比先前多了数倍,阵外嘶吼震天,连八门金锁阵都微微震颤。 竇岳亭挥刀劈开一头煞狮,趁机朝吴燃灯喊道:“这般多的煞兽,单靠中军大阵难以持久,小子你可有良策?” 吴燃灯目光扫过阵外那些散乱的仙族队伍。 陆家军偏於左,方家兵守在右,司乐家与小族更是各自为战,虽有杀伤,却如散沙般难以聚力。 他朗声回道:“何不在中军大阵外,再套一层大阵?” 竇岳亭一怔:“哦?如何套法?” “仙族虽多却散乱,正好用作外层阵脚。”吴燃灯指尖指向八门方位。 “可令陆家军守生门,方家据死门,司乐家镇景门,其余小族填补休、伤、杜、惊、开五门。 中军八门金锁阵为骨,仙族小阵为肤,大阵套小阵,无需过多调遣,只需令各族守住自身方位,阵法自能形成呼应,纵有疏漏,也能相互驰援。远远好过之前的一盘散沙,各自为阵。” 竇岳亭为將为帅,自然对阵法之道也极为精通,闻言脑中瞬间勾勒出阵形。 外层仙族小阵如眾星拱月,內层中军大阵似定海神针。 煞兽无论从哪个方向衝击,都会先撞上外层小阵,若破阵,则会落入內层大阵的绞杀范围,层层递进,互为犄角。 “好一个大阵套小阵!”他抚掌赞道,当即喝道。 “传我將令!陆家军速移生门方位,方家入死门,司乐家守景门,其余各族填补余门,依吴军师之计布阵!” 令旗挥动,仙族队伍虽有迟疑,却不敢违逆靖仙司將令,纷纷按方位移动。 不过片刻,外层小阵与內层大阵渐渐咬合,煞气衝击在外层阵上,竟真的被层层卸去,中军压力顿时大减。 竇岳亭望著阵形变化,再看吴燃灯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心中已然有了定论。 此人绝非池中之物,若能纳入靖仙司,实乃大幸。 令旗传递,陆明轩等人虽满心憋屈,却也只能领命行事。 他们看著吴燃灯站在竇岳亭身侧,从容指点著各族布阵,自己这些平日里呼风唤雨的仙族子弟,竟成了对方隨意调动的棋子,心中无比憋闷,却不敢有丝毫违抗军令。 兵法大事,违令者,就是斩立决,谁敢抗命? 此刻,任谁都看得出,竇岳亭对吴燃灯的信任,已渐渐超出寻常。 隨著外层小阵与內层八门金锁阵彻底咬合,原本摇摇欲坠的阵形竟瞬间稳定下来。 煞气撞在阵墙上,如同石沉大海,再难撼动分毫。 整个阵法浑然一体,六十四道阵门流转不息,將煞兽牢牢挡在外面,当真固若金汤。 竇岳亭看得心花怒放,抚掌大笑,改口问道:“好阵法!吴燃灯,这大阵可有名字?” 吴燃灯望著运转如仪的阵形,目光平静无波,淡淡道:“此阵本无名。若非要安个名字,便叫『六十四卦天门大阵』吧。” “六十四卦天门大阵……”竇岳亭喃喃念著,只觉这名字霸气非凡,与阵法的威势相得益彰,“好名字!有此阵在,何愁煞兽不灭!” 陆明轩等人听著,脸色愈发难看。 他们不得不承认,这阵法確实精妙,吴燃灯的才能,也確实配得上竇岳亭的看重。 只是那份被人压一头的憋屈,像根刺扎在心里,隱隱作痛。 本来邀请此人来是想展开仙族底蕴,没想到反倒成就了他,自家道兵也被其驱使的如臂指使,快要把自己对於自家道兵的调度权都要夺走了! 阵外的煞兽还在疯狂衝击,却连阵门都摸不到。 吴燃灯站在高处,目光掠过阵中流转的灵光,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竇岳亭將一枚刻著“监阵”二字的阵旗拍在吴燃灯掌心,沉声道:“天门大阵由你所布。即日起,你暂代天门阵军师之职,凡阵中调度,皆听你號令,仙族道兵若有违抗,先斩后奏!” 吴燃灯却也没推辞,掂了掂阵旗,指尖抚过上面的云纹,抬眼看向阵中。 他正要借阵势,建立自家的功勋,此物送上门来,正当其时。 仙族那帮人正你推我搡地调整阵脚,动作拖沓得像群刚破壳的雏鸟。 反观大更运朝的银戟道兵,隨著他阵旗一挥,立刻列成整齐的方阵,甲冑碰撞声都带著韵律。 “左翼仙族,退后三丈!”他挥旗指向生门方位,声音透过阵法扩音符传出,震得人耳膜发颤,“银戟道兵补位,结成盾墙,谁敢再慢半拍,就去啃食煞兽的骨头提神!” 仙族道兵们缩了缩脖子,不敢再磨蹭,而运朝的银戟士兵早已踏准步点,盾阵如铁壁般升起。 吴燃灯望著这截然不同的两番景象,忽然明白竇岳亭为何执著於军纪。 散沙难成塔,若不是运朝道兵这等铁板一块的执行力,再好的阵法,也经不住乌合之眾的磋磨。 他將阵旗一扬:“开阵!” 剎那间,六十四道灵光从阵门迸发,运朝道兵的喊杀声与仙族的惊呼声交织,倒也奇异地融合成了一股向前的力道。 阵旗在吴燃灯手中翻飞,如臂使指。 运朝道兵结成的盾阵如铁壁推进,甲冑相撞声震得空气发颤,每一步都踏在阵眼节点上,灵气顺著阵型流转,在头顶凝成一道淡金色的光幕。 仙族道兵虽仍有些散漫,却被这股森严气势裹挟著,不得不紧隨其后,手中法器杂乱挥舞,倒也勉强护住了侧翼。 煞兽潮水般退去,留下遍地残肢,腥气混著灵气在窟內翻涌。 吴燃灯踏在阵眼中央,双目微闔,神念如蛛网般铺开,与天门大阵的每一道符文、每一处阵脚相连。 他抬手挥旗,抬起时生门灵气便如活水涌流,落下时死门煞气即如重锁闭合。 渐渐的,他仿佛化作了阵法本身,呼吸与阵中灵气同频,心跳与阵门开合共振。 那种人阵合一的奇妙感,让他对八门流转、四象生克的理解陡然加深。 “嗡——” 阵旗上的纹路骤然亮起,吴燃灯眉心命格轰然一声,仿佛捅破了一层无形的窗纸。 “命格:学无止境 阵法:小成(3/1000) 四盘八门:四盘立界,八门分枢。阵法奇门,万象藏机!” 五经技艺,阵法境界,自符籙小成之后,也从入门踏入小成! 与此同时,一股玄奥的感悟涌上心头。 四盘立界,可定四方阵域。 八门分枢,能掌生杀启闭。 阵法奇门,藏万象变化之机。 他再睁眼时,手中阵旗调度更显森严,天门大阵顿时大变。 阵法四象方位,布局森然,难以撼动,如界碑立在四方,將煞妖牢牢圈在阵中。 八门如枢纽转动,生门纳灵气,死门吐煞风,景门燃星火,休门聚生机…… 每一处运转都精准如钟錶齿轮,再无半分滯涩。 吴燃灯意念所及,阵中每一个道兵、阵法每一次变化都了如指掌。 先前被煞妖衝撞得摇摇欲坠的阵形,此刻竟如铜墙铁壁,任凭牛妖煞火灼烧、野猪金甲猛撞、黑风虎爪撕裂,皆纹丝不动。 “转!” 他轻喝一声,大阵陡然轮转,六十四道小阵如花瓣绽放又合拢,將冲在最前的几头煞妖绞入阵心。 只听几声惨嚎,煞妖身躯竟被阵法之力碾成齏粉。 后续煞妖潮水般涌来,却被天门大阵层层截杀,灵气狂潮一卷,便倒下一片。 不过半个时辰,先前还势不可挡的煞妖狂潮,竟被彻底击溃,残兵剩將哀嚎著退回煞窟,再不敢露头。 竇岳亭望著运转自如的大阵,又看了眼立於阵眼、青衫猎猎的吴燃灯,心中震撼无以復加。 此人对阵法的掌控,似临阵突破了一重大境,已然到了出神入化的境地。 但此时吴燃灯站在高台上,望著前方逐渐收窄的洞窟,眉头微蹙。 刚才还嘶吼震天的煞兽,此刻竟像被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连一丝呜咽都听不见。 空气仿佛凝固成冰,压得人胸口发闷。 运朝精悍的银戟朝道兵齐齐止步,握著兵器的手青筋暴起。 仙族道兵更是不堪,更是脸色发白,有几个甚至忍不住后退了半步。 “停。”吴燃灯挥下阵旗,光幕骤然收缩,將所有人护在其中。 他指尖划过阵旗上的符籙显化,上面光芒明灭不止,沉声道,“不对劲。” 话音未落,洞窟深处传来一声闷响,像是巨物翻身。 碎石从洞顶簌簌落下,地面剧烈震颤,连运朝道兵结成的盾阵都晃了晃。 “咚…咚…咚…” 沉重的撞击声从黑暗中传来,砸在眾人的心尖上。 隨著声音逼近,一道遮天蔽日的黑影从深处缓缓升起,轮廓在昏暗的光线下若隱若现。 那东西身躯如山峦,布满骨刺,周身一百双瞳孔是百团跳动的鬼火,涎水顺著獠牙滴落,在地上腐蚀出滋滋作响的深坑。 “是……是煞窟之主,煞妖之王!”有仙族道兵失声尖叫。 吴燃灯瞳孔一缩,猛地將阵旗插入地面:“变阵!结天门连环阵形!仙族,守住左右暗渠,別让它靠近!” 淡金色的光幕瞬间化作九道锁链,將黑影缠住。 那怪物嘶吼一声,只是稍稍滚动,锁链顿时崩断三道。 一眾道兵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血痕,却死死攥住阵旗:“再来!” 运朝道兵齐声怒吼,灵气狂潮再度掀起,將黑影暂时逼退丈许,显露出真形,竟是只百丈有余的披甲地龙! 但所有人都明白,这不过是开始。 真正的大傢伙,来了! 第60章 地龙翻身 那从黑暗中现身的庞然大物,身形竟似一条巨蚯,通体覆盖著暗褐色的甲壳,每一片甲叶上都布满细密的骨刺,在煞气中泛著幽光。 “是地龙!”竇岳亭失声低呼,“这等卑微弱虫,常年潜於地下吸食煞气,竟能长到这等规模……” 眾人抬眼望去,儘是骇然。 只见那地龙蜿蜒伸展,足有百余丈高,身躯粗如山柱,挪动间地动山摇,甲壳碰撞发出沉闷的轰鸣。 最骇人的是它那身甲冑,先前煞兽撞上便粉身碎骨的军阵灵光,落在它背上竟只溅起几点火星,连一道白痕都留不下,坚硬得令人髮指。 它头部无目,只一张布满倒刺的巨口,开合间吞吐著浓黑的煞气,周遭的岩石触之即化,连八门金锁阵的边缘光幕都被熏得滋滋作响,隱隱有溃散之兆。 “好傢伙…”孙伯虎看得腿肚子打转,攥著刀的手不住发抖,“这玩意儿,哪还是蚯蚓,分明是吞山噬地的妖魔!” 吴燃灯紧盯著地龙甲壳的接缝处,那里的甲叶相对薄弱,隱约有煞气流转。 他沉声道:“它甲冑虽硬,却有接缝可寻。竇都督,烦请率军牵制其正面,我寻机会破它防御!” 竇岳亭长刀一扬,银甲在煞气中闪出道寒光:“好!道兵听令,列冲阵!” 地龙似察觉到威胁,巨口猛地一张,一股黑煞如潮水般喷涌而出。 吴燃灯瞳孔骤缩。 这东西不仅皮糙肉厚,吞吐的煞气竟也带著蚀骨之威,比寻常煞兽厉害百倍不止。 地龙虽身形笨拙,翻身却如小山倾塌,窟顶巨石被震得滚滚坠落,砸在阵墙上发出闷响,光幕顿时黯淡几分。 “陆家,以碑阵缩其躯干!地龙,水土之属,方家,以丹火大阵焚烧其锁百目!司乐家,以天音乱其心神!”吴燃灯挥旗喝令,声音穿透法术轰鸣,“李家剑法寻其旧伤,郑家锤法砸其关节,成家引水灌其创口!” 四盘八门的阵道特性,让吴燃灯与天门大阵融为一体,变化皆在他一念转换之间,瞬时下达一连串的军令。 大敌在前! 此刻就连竇岳亭也听其號令,眾仙族可不敢再磨洋工,纷纷咬牙祭出看家本领。 陆明轩咬破舌尖,將精血喷在一块丈高石碑上,石碑瞬间暴涨,如山峰般砸向地龙全身,碑上符文亮起,竟將其牢牢钉在地面。 方婉素手结印,身后浮现丹炉虚影,炉火滚滚,烧得地龙百目焦黑一片,眼瞎乱撞。 司乐菡琴弦急拨,天音如针,钻入地龙耳窍,使其庞大的身躯微微一颤,动作顿时迟滯半分。 李太安率七绝剑阵游走,如蚁噬骨般切割。 体修郑家壮汉抡起千斤铁锤,每一击都砸在甲壳接缝处,震得地龙嘶吼连连。 成家修士引窟顶渗水,化作数道水龙,专往地龙伤口灌去,试图衝散煞气。 一时间,刻碑、锁链、音波、剑光、锤影、水流交织,漫天法术灵光將地龙庞大的身躯彻底淹没,连煞气都被搅得支离破碎。 “成了?”孙伯虎忍不住攥紧拳头。 话音未落,那片光海猛地炸开! 地龙脱困而出,巨口一张便吞掉数道水流,锁链被其蛮力挣断,石碑也被甩飞出去,砸塌半边窟顶。 它身上虽添了数道新伤,凶性却更盛,绿火般的百目扫过眾人,带著彻骨的杀意。 “还没完!”吴燃灯眼神一凛,阵旗猛地插入地面,兵符在空中划出一道玄奥轨跡,“中军道兵,八门合一阵!”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运朝道兵齐齐变色,手中大戟倒转,戟尖朝上。 剎那间,八门灵气如百川归海,在阵前凝成一柄横贯十丈的巨大方天画戟,刀刃流转著兵家杀伐之气,尚未落下,周遭煞气已被绞得粉碎。 这一次,他要赌的,是地龙旧伤未愈、新伤叠增的瞬间。 “斩!” 巨戟当空,朝著地龙头颅轰然劈去,正中脑门要害。 只听刺耳的甲壳碎裂声响起,地龙庞大的身躯竟被生生剖开一道长缝,黑血混著內臟喷涌而出,溅得满地都是,当真如凌迟一般。 “好!”竇岳亭见状大喜,挥刀便要上前补杀。 异变陡生! 地龙吃痛翻滚,伤口处竟有浓郁煞气疯狂匯聚,如墨汁般涌入创处。 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癒合,不过数息,便只剩一道浅浅的白痕。 它扭动身躯,巨尾横扫,刀阵余威被其撞散,几名道兵躲闪不及,当场被扫成肉泥。 “这……”陆明轩等人看得目瞪口呆。 刻碑镇不住,锁链捆不牢,刀阵斩不开,诸法齐出,竟只当是给这地龙挠了挠痒。 吴燃灯眉头紧锁,望著地龙身上不断癒合的伤口,心中瞭然.。 这东西已与煞窟煞气融为一体,只要煞气不绝,它便能无限恢復,简直是块打不破、杀不死的滚刀肉。 “不能再耗了。”他指尖在阵旗上快速点动,目光投向地龙头顶那处微微凹陷的甲冑。 那里,是煞气流转最缓的地方。 吴燃灯阵旗所指,四方得令。 眾仙族修士各施法术,飞剑、丹火、音刃齐出,落在地龙甲壳上却只迸出点点火星。 这般攻击非但未能伤其分毫,反倒激起它的凶性,巨尾猛地一甩,正抽在八门金锁阵的死门处。 “咔嚓——” 阵墙应声碎裂,道兵被扫飞出去,惨叫著撞在岩壁上,瞬间没了声息。 大阵一角溃散,煞兽趁机涌入,死伤顿时剧增。 地龙无手无足,但光是庞大身躯,翻身之间,就地动山摇,掀起地震连连。 山石滚滚而下,砸伤砸死不少道兵。 如此凶物,若是放纵,掀起地震天灾,毁灭一城,不是妄谈。 “孽畜!”竇岳亭目眥欲裂,猛地咬破指尖,將血珠点在身后四支长箭上。 箭身瞬间泛起青、白、玄、赤四色光华,隱有龙虎雀龟虚影盘旋。 “天意四象箭!天意诛邪,万刃惊风!” 竇岳亭鬆开弓弦。 长箭凝聚颶风,化作一道璀璨流光,疾射而去,带著煌煌天威直扑地龙。 那箭尚未及身,周遭空气已被灼得扭曲,岩壁上的碎石竟自行崩裂成齏粉。 风刃千万,所到之处,煞兽山石,都被绞得粉碎。 第61章 天意四象 天意四象箭,为靖仙司秘传的道法,借天威以一箭。 又是被竇岳亭这等大修士用出。 “去!” 一箭如流星赶月,精准射向地龙甲壳接缝处。 只听四声脆响,箭簇竟硬生生破开防御,没入半寸,黑血顺著箭尾汩汩流出。 “吼!”见又有几名道兵被地龙尾扫得骨断筋折,竇岳亭目眥欲裂,猛地將长弓拉成满月,箭簇直指地龙头顶。 一箭为尽全攻。 这一次,他未再分射一箭,四箭齐出。 尖精血疯狂注入。箭身青、白、玄、赤四色光华骤然暴涨,隱约有风声呼啸、火焰翻腾、雷霆炸响、电光闪烁——风、火、雷、电四式天威,竟被他强行融合为一! 地龙似感受到致命威胁,庞大的身躯猛地蜷缩,甲壳层层叠起,试图护住头顶那处凹陷。 整套箭矢承天地四象之力,引苍穹威势,箭出则天象显化,威覆四方。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 竇岳亭沉喝出声,浑身灵气鼓动,口鼻溢血,已经一股脑倾斜而出,顿时连出四象四箭。 “风象,万刃惊风!” 箭离弦便捲起漫天罡风,气流呼啸如龙吟。 单箭出则劲风割裂草木,数箭齐发化作风域囚笼。 无形风刃交织密布,狂风席捲千里,声响震彻云霄,所过之处万物皆被劲风席捲撕裂。 “火象,流火焚原!” 箭身裹赤红天火,飞射途中拖曳长长火尾。 落地轰然炸开,烈焰腾起数丈,火浪翻涌连绵成片,火光映红天地,高温灼烧万物,火星漫天坠落,所及之地尽数化为焦土。 “雷象,神雷灭邪!” 引九天神雷附於箭上,银紫电光缠绕箭杆。 破空之声宛若天雷轰鸣,箭落处雷光炸裂,霹雳纵横交错,电芒刺眼夺目,震响迴荡八荒,雷霆之力可击碎法体、盪除阴邪。 “电象,电光寂灭!” 箭影如流光飞电,行跡飘忽难辨,周身縈绕细碎银电。 箭矢漫天穿梭,道道电光纵横织网,速度快至肉眼难追,触之便有麻痹劲气侵体,电光闪烁间,瞬间便可击穿层层防御。 “噗嗤!” 长箭穿透甲壳的声音清晰刺耳,如热刀割黄油般没入近丈深。 “嗷——!” 地龙发出一声从未有过的悽厉嘶吼,庞大的身躯剧烈抽搐,头顶伤口处黑血喷涌如泉,混杂著破碎的內臟。 更惊人的是,那箭上携带的天威竟在其体內炸开,风卷烈火,雷缠电光,將其血肉搅得一片狼藉。 煞气虽仍在匯聚,却被天威死死压制,伤口癒合的速度慢了数倍,露出森白的骨茬。 竇岳亭一箭射出,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踉蹌著后退半步,被副將连忙扶住。 这一箭几乎抽空了他的法力,嘴角溢出的鲜血染红了紫袍。 但他望著地龙痛苦翻滚,再难维持先前凶態,眼中却迸发出狂喜:“成了!” 地龙吃痛,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庞大的身躯疯狂扭动,洞窟摇晃得愈发厉害。 可还没等眾人鬆口气,便见它伤口处煞气翻涌,血肉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癒合,转眼间便將箭簇包裹,连黑血都止住了。 竇岳亭脸色一白,握著弓的手微微发颤。 这地龙恢復力竟如此惊人,四象箭破开的防御转瞬即逝,他一时也没了办法,只能眼睁睁看著地龙再次撞向大阵,心中一片焦灼。 地龙虽被天威重创,翻滚间却仍在疯狂吞噬周遭煞气,伤口处黑肉蠕动,竟又有癒合之势。那副不生不灭的模样,看得人心头髮冷。 竇岳亭望著自己颤抖的双手,法力耗尽,连拉开弓弦的力气都没了,脸上血色尽褪。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带著疲惫:“此獠与煞窟共生,不毁煞窟根脉,杀之不尽。只能回州里请上官,调神符天威炮来轰平这地方…只是我等办事不力,责罚怕是免不了了。” 道兵们闻言,个个垂头丧气,甲冑上的血跡都像是凝固了一般,再没了先前的锐气。 “撤!”竇岳亭挥了挥手,转身便要下令收队。 “等等。” 吴燃灯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阵旗还在他手,诸多道兵一愣,纷纷转头望来。 连竇都督都束手无策,这吴军师还有办法? 竇岳亭脚步一顿,回头看向他,眼中带著几分希冀,又有几分不信:“军师有何良策?” 竇岳亭皱眉看著眼前不断嘶吼的妖兽,它刚被天意四象箭射穿半壁身躯,却像不知疼痛般,反而更加疯狂地扑向道兵。 鲜血顺著妖兽的獠牙滴落,空气中瀰漫著腥气。 “军师,这畜生皮太厚,四象箭只能伤其皮毛,再这样耗下去,道兵们撑不住了。”竇岳亭的声音带著焦灼,他的鎧甲上已经添了好几道抓痕。 吴燃灯站在高台上,白袍在风里猎猎作响。 他没有看近在咫尺的廝杀,目光始终落在头顶的烈日上,阳光在他瞳孔里投下一片耀眼的光斑。 “都督,天意四象箭是有效的,”吴燃灯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像身处战场,“但它不是真正的天威。” 竇岳亭一愣:“什么意思?” “四象箭借的是方位灵气,算不得天地之力,”吴燃灯抬手,指尖划过一道金光,“真正的天威……” 他顿了顿,目光从烈日移到妖兽身上,眼神骤然锐利,“是让眾生万物都生畏的东西。” 眾人顺著他的目光望向天空,烈日正当头,光线炽烈得让人无法直视。 道兵们下意识地眯起眼,却忽然听见吴燃灯一声清喝:“都抬头看!” 没人敢违抗,纷纷仰头。阳光如金雨般砸落,落在每个人的脸上、鎧甲上,带著灼人的温度。 那些光芒仿佛活了过来,顺著道兵们的视线涌向妖兽,妖兽原本狂躁的动作突然一滯,喉咙里发出不安的低吼,竟开始后退。 “大日炎炎,诸邪不存。这正是它的克星!”吴燃灯的声音带著一丝瞭然,“这畜生修行靠的是阴邪之气,最畏正阳之光。” 他忽然抬手,掌心向上,对著太阳的方向虚虚一抓,“真正的天威,从不需要箭矢。” 落日符! 话音刚落,一道格外明亮的阳光仿佛被符光牵引,直直落在地龙背上。 那畜生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被阳光照射的地方冒出白烟,皮肤迅速溃烂。 它疯狂地扭动身体,想要缩回煞窟內。 “原来如此!惶惶天威,人力难以匹敌!只是该如何借下这浩荡天威呢?”竇岳亭驰骋沙场年岁已久,自然明白了吴燃灯的意思。 吴燃灯收回手,望向逐渐恢復平静的战场,阳光落在他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隱在阴影里。 “天地自有法则!有时候,法力未必是万能的!唯有智慧,才能化不可能为奇蹟!” 第62章 大日灭妖 落日符! 符籙横空,明亮之镜,引导之下。 日光匯聚一线,仿若金矛贯入地龙伤口。 符文本身没有多大功效,但惶惶大日之威炙烤。 那地龙原本靠煞气疯狂癒合的创口,竟在金光中滋滋作响,黑肉迅速焦枯,连周遭瀰漫的煞气都被灼得消散无踪。 地龙发出阵阵悽厉嘶吼,庞大的身躯在阳光下不停抽搐,竟显得无比痛苦,声音中更透著无比的恐惧。 “只是接引日光,就有如此奇效?”道兵军阵之中一阵轰动,喃喃自语,望著那轮寻常的烈日,难以置信,破局之法,竟是如此简单。 吴燃灯收回目光,指尖阵旗轻颤,收了八门阵势。 “修仙修的是通达天地之智,法术不过是顺天应势的手段。”他声音平淡,却像惊雷落在眾人心头。 眾人望著地龙虎死状,再看吴燃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只觉一股敬畏之意从心底升起。 以凡躯窥破天地法则,借太阳之力灭此妖物,这般智慧,已然近妖。 “这便是…修仙第五次第的真面目么?长智慧,增悟性,法术妙用,全在一心!”陆明轩喃喃道,想起族中流传的修仙说法。 读书达至境,可通天地,明造化。今 日一见,方知传言非虚。 方婉,司乐菡等人脸色更是苦涩。 他们先前见吴燃灯四处收集道经,只当是迂腐之举,此刻才恍然大悟。 此人早已將典籍中的天地至理读进骨子里,融於血脉中。 那份对“势”的把握,对“理”的通透,他们穷极一生怕是也难及万一,当真不可望其项背。 读书,第五次第,这吴燃灯绝对已是其中的达者。 仙业、读书,双次第在身,远超过家世背景,此人已渐渐走到他们可望不可及的地步了。 孙伯龙、孙伯虎两兄弟,捧著满满一袋灵髓,隨时准备扑身上去,以肉身护著自家仙主,心中更是充斥著希望。 自家仙主如此手段,只要护住他的安全,早晚有登上青云的那一日。 他们身为道兵,为仙主鹰犬,也必將隨之升天。 阳光依旧炽烈,照在煞窟之中,驱散了浓重的血腥与煞气,也照亮了眾人心中那道挥之不去的阴霾。 “困住它,把这孽畜拖出来!”吴燃灯一声令下,声音裹挟著决绝。 眾人士气如虹,纷纷祭出隨身的束缚法器。 木锁泛著青芒,铁链缠满符文,还有坚韧的藤索、淬过灵力的网罟,如群蛇般窜出,死死缠上地龙庞大的身躯。 锁扣“咔咔”咬合,符文亮起,將地龙的挣扎牢牢锁住。 “起!”吴燃灯率先发力,紧握锁链一端。 眾人见状,齐齐低喝,丹田灵力涌动,手臂青筋暴起,拖拽著锁链往后猛拉。 诸多修士,早已非肉体凡胎,都有数千斤之力,齐齐发力之下。 一时间,铁链法网绷得笔直,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地龙被拽得连连后退,粗重的喘息声震得洞窟嗡嗡作响,判断噶身躯在地面犁出深深的沟壑,碎石飞溅。 阳光透过洞口照进来,正好落在地龙被晒伤的脊背,它痛得嘶吼,挣扎力道骤减。 眾人抓住机会,脚步蹬地,身体后倾,如同一道绷紧的弦,將地龙一点点拖向洞口。 那里,大日横空,是这邪物的克星。 “再加把劲!”竇岳亭额角冒汗,吼声震耳。 铁链上的符文因灵力灌注愈发明亮,与日光交相辉映,竟生出几分神圣之感。 这最笨拙的拔河,此刻却成了最有效的破局之法,在天地之力与人心齐力的加持下,缓缓推向胜利的终点。 吴燃灯眼神一凛,从怀中摸出数张黄符,指尖灵力催动,符籙瞬间燃作金芒融入四周诸多道兵体內。 大力符让道兵本就千钧之力的臂膀青筋暴起,强体符令肌肤泛起淡金光泽,金身符更是让周身笼罩著一层煌煌光晕。 “诸位,不要留后手了!胜败在此一役!”他沉喝一声。 其他人见状,也纷纷祭出压箱底的手段。 有人掏出赤红丹药,仰头吞下,霎时间气血翻涌。 双目赤红;有人捏碎玉瓶,將药液抹在掌心,掌心气血滚滚,力增数倍。 更有人咬破舌尖,以精血催动秘术,身形暴涨半尺,吼声如雷。 “喝!” 眾人如虎添翼,手上力道陡增,铁链被拽得笔直,甚至发出金属欲裂的尖啸。 地龙被拖拽著,身躯在地上划出深深的沟痕,腥臭的涎水混合著血水滴落,却再难抵挡这股眾志成城的力量。 “起——!” 隨著一声齐喝,眾人猛地发力,地龙庞大的身躯终於被彻底拽出洞窟,重重摔在日光之下。 惶惶烈日如万道金鞭,狠狠抽在它身上,地龙发出悽厉的惨叫,体表瞬间冒出黑烟,那些在阴暗处滋生的邪祟气息,在阳光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 眾人虽气喘吁吁,却齐齐鬆了口气,望著在日光下不断萎缩的地龙,脸上露出劫后余生的庆幸。 地龙本是煞气凝聚的隱浊邪物,日光恰是其克星。 被拖到烈日下不过片刻,庞大的身躯便如滚汤泼雪般消融,黑褐色的淤泥顺著岩石缝隙流淌,连一丝挣扎的力气都无。 那副先前不生不灭的模样,此刻竟脆弱得不堪一击。 “这……这就成了?”有仙族修士揉了揉眼睛,仿佛不敢相信眼前所见。 从生死搏杀到尘埃落定,竟简单得像一场梦,却又浸透著无数血汗。 竇岳亭走上前,挥刀拨开那摊腥臭的淤泥,底下竟露出一片晶莹。 密密麻麻的灵髓堆积在一起,散发著浓郁的灵气,竟如一条小型灵脉般搏动。 “好!”他猛地一拍大腿,笑声震得周遭树叶簌簌作响,“军师妙计,诸位奋勇,此战大捷!人人有功,统统有赏!” 道兵们先是一怔,隨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先前的疲惫与勾心斗角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陆明轩望著那片灵髓,脸上的苦涩被笑容取代;方婉素理了理凌乱的衣襟,眼中也闪著兴奋的光。 所有人都清楚,接下来便是最激动人心的时刻。 论功行赏,分润这泼天的灵髓以及靖仙司天大的功勋。 这也正是他们冒险参加仙族巡守最主要的目的所在。 歷经艰险,此刻终於大功告成! 第63章 论功行赏 靖仙司大营之內,血腥味尚未散尽,却已被一股压抑不住的喜气冲淡。 地龙一战虽折损了三成道兵,仙族修士也陨落了七八位,但终究是荡平了煞窟之患,算得上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 竇岳亭坐在案前,面前平台上堆著从地龙尸身中清理出的灵髓,晶莹剔透,灵气氤氳。 这些平时无价的稀世珍品现在就无遮无拦放在眾人面前,堆积如山,引得一阵侧目。 竇岳亭手中一块玉璧宝镜,上有名讳和字跡划过,他隨之念出,声洪如钟,“张三保,斩煞妖七头,赏灵髓三两,裂风宝刀一口!” 那名叫张三保的道兵上前一步,接过灵髓和那柄泛著寒光的佩刀,激动得声音发颤:“谢都督!” 他也是修士家族出身,可惜没有灵根。 他不敢只做凡俗,於是武道大成之后就投奔了靖仙司甘做任修士驱使的道兵,就是为了追求以武入道之路,以求后天踏上仙途。 得靖仙司培养,他又苦练武道多年,方才堪堪入道,但却一直限制在炼气下品,不得寸进。 灵根缺陷,对初入修行者来说,终究是道难以逾越的障碍。 但现在不同了。 这三两灵髓足以弥补灵根不足的缺陷,往后修行再无瓶颈,直到这三两灵髓耗尽之时。 “李双城,护旗有功,赏灵髓五两,赐『玄铁盾』一面!” “王家三兄弟,协助斩杀煞妖凶兽十头,共赏灵髓十两,各赐『聚气丹』三枚!” 一声声封赏落下,道兵们排著队上前领赏,个个眉开眼笑,甲冑上的血污都似染上了亮色。 这些以武入道的汉子,平日里最缺的便是滋养根基的灵物,此刻捧著沉甸甸的灵髓,只觉浑身力气都使不完,先前的伤痛与疲惫早已拋到九霄云外。 陆明轩等仙族修士站在一旁,看著道兵们分润灵髓,虽也得了不少赏赐,却少了那份破而后立的激动。 这等能后天补全灵根的至宝,寻常时候便是仙族也难得一见,唯有仙族巡狩、荡平大妖这等大战功,方能得此厚赏。 他们自幼便有灵根宝体加持,哪里在乎这些凡俗武夫对灵髓的渴盼? 靖仙司帐內,灵髓分赏已毕,道兵们捧著赏赐欢天喜地地退下,帐中只剩下竇岳亭与各家仙族修士。 “道兵们的赏赐只是添头!”竇岳亭將一本鎏金帐簿推到案中,“真正的大头,还得看诸位仙族同道的。” 帐册上明晃晃写著功勋兑换名录:一等功记百点,二等功记十点,三等功记一点。 成灵儿上前一步,素手捧著战功牌,声音清悦:“成家水阵牵制地龙左翼,助破其防御;斩杀煞妖头领三尊,寻常煞妖一百零二只。” 竇岳亭核对著帐册,点头道:“一等功一次,二等功三次,三等功一百一十二次,合计二百三十二功勋。” 成灵儿屈膝一礼,取出功勋牌递上:“灵儿愿以二百功勋,兑换『天河珠』。其余功勋尽数换取灵髓!” 竇岳亭示意属官取来一物,隨后还有灵髓十两。 只见锦盒中躺著颗鸽卵大的明珠,珠內似有流水潺潺,正是水道灵宝天河珠。 成灵儿接过珠子,注入灵力,珠上顿时泛起层层水纹,与她周身流转的河伯水法气息相融,威势陡增。 “好宝物。”陆明轩等一眾仙族也看得眼热。 成家水法为河伯御水真诀,取水神河伯御水之真意,水法本就精妙,得此珠加持,怕是要真能得水神之法的几分真意。 眾人皆知,靖仙司身为大更运朝直辖的修仙衙门,掌天地灵物、秘境权限,像天河珠这等稀有至宝,唯有凭功勋在此处兑换,便是仙族私库也难寻踪跡。 方婉素望著帐册上的“森罗阵盘”,指尖微微发痒,自家百草森罗大阵若得此盘,威力定能再上一层。 一时间,帐內气氛又热络起来,各家修士都盘算著手中功勋,目光在那些平日里求而不得的宝物名录上打转。 成灵儿兑换天河珠的余韵未消,郑天井便大步上前,铁塔般的身躯往帐中一站,声如洪钟:“郑家体修,硬撼地龙衝撞,斩杀煞妖头领五尊,寻常煞妖两百一十只!” 竇岳亭核完战功,朗声道:“一等功一次,二等功五次,三等功两百一十次,合计三百六十功勋!” 郑天井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俺要花三百功勋兑换《三山五岳玄功》!其余之物,全部换取灵髓!” 竇岳亭眼中闪过一丝讚许,示意属官取来一卷兽皮古册,封面烙印著山川虚影,以及灵髓十五两。 郑天井接过古册,指尖抚过其上符文,只觉一股厚重之力顺著手臂涌入体內,与他常年锤炼的肉身气息共鸣。 这玄功乃体修绝学,练至深处可化山岳之形,具十五般变化,恰与他刚猛无儔的路数契合。 “好一个体修妙法!”帐內响起一片讚嘆,连素来矜持的司乐菡都忍不住点头。 这般功法,便是在仙族秘库中也是珍品。 紧接著,李太安踏前一步,长剑斜挎腰间,神色冷峻:“李家七绝剑阵围杀地龙,斩杀煞妖头领六尊,破寻常煞妖三百余只,要兑换天遁入门剑诀!其余功勋,也是换取灵髓。” “一等功一次,二等功六次,三等功三百二十次,合计三百八十功勋!”竇岳亭翻到帐簿某页,“你要兑换的天遁入门剑诀,確在名录之上。 此剑诀出自剑仙胜地青蜀郡,剑仙重杀伐,希望你能善用此物,不要仗剑逞凶,乱了我南山郡的寧静!不然到时候,我靖仙司绝不轻饶!” 这天遁入门剑诀,虽然有入门二字,但並不普通。 竇岳亭的语气也陡然严厉起来,反常地郑重警告。 “多谢都督师训,在下懂得!”一卷泛著青芒的剑谱被呈上来,李太安慌忙接过,指尖刚触到剑谱,便有一道细微剑气冲天而起,帐顶樑柱竟被悄无声息地划开一道细缝。 他翻开看了一眼,就深陷其中,连隨后呈现上来的灵髓都被其拋之脑后了。 此剑诀以“遁”破“杀”,一剑既出可藏於天地缝隙,专破繁复阵法,与他剑修一脉的凌厉风格相得益彰。 “遁出天机一线,一剑破万法!”方婉素轻声感嘆,“这乃是青蜀郡剑仙之道的根本剑诀,李兄得此剑诀,如虎添翼,往后单人斗法,怕是无人能挡其锋芒了。” 帐內眾人看著郑天井与李太安手中的功法,眼中满是艷羡。 这等稀有法门,唯有靖仙司才有底气拿出,与二人自身道途严丝合缝,恰如量身打造。 竇岳亭望著这一幕,嘴角噙著笑意。 运朝掌天地灵物,聚天下英才,正因如此,方能在驻世长存,屹立不倒。 帐內气氛渐渐沉静,目光都投向了角落里的陆家、方家与司乐家一行人。 这三家乃是被大更运朝钦封的显世仙族,族中子弟披甲带刃,身后跟著的道兵队列整肃,光是那股沉凝的气势,便非寻常小族可比。 “陆家听封。”竇岳亭翻开帐簿,声音比先前更沉了几分,“陆家刻碑阵镇压地龙,破煞窟主脉一处,斩杀煞妖头领十二尊,寻常煞妖五百余只。” 他顿了顿,报出数字:“一等功九次,二等功十五次,三等功五百三十次,合计一千五百八十功勋!” 帐內顿时一片抽气声。 李太安的三百八十功勋已是小族翘楚,陆家竟直接翻了近五倍! 陆明轩上前一步,神色平静地接过功勋牌,仿佛早有预料。 他家刻碑镇岳之法本就擅长困锁大妖,此番对阵地龙更是占尽优势,立下这等功劳並不意外。 “方家。”竇岳亭继续念道,“丹火阵灼烧地龙,斩杀头领十尊,封堵煞窟分支五处,寻常煞妖四百八十只。一等功七次,二等功十二次,三等功四百八十次,合计一千三百七十功勋!” 方婉素欠身领牌,指尖轻轻摩挲著牌面。 她家丹火阵擅布杀局,此番围剿煞妖潮居功至伟,功勋虽不及陆家,却也远超李、郑两家。 “司乐家。”最后轮到司乐菡,“天音扰地龙心神十七次,乱煞妖阵型九次,协杀头领八尊,寻常煞妖四百二十只。一等功六次,二等功十次,三等功四百二十次,合计一千一百八十功勋!” 司乐菡抱著琴弦上前,清丽的脸上带著一丝浅笑。 天音虽不擅强攻,却在扰乱敌阵上奇效无穷,这般功勋同样实至名归。 帐外的隱修小族子弟听得真切,个个面露艷羡。 三大仙族底蕴深厚,养得起数千道兵,布得开顶级大阵,立下的功劳自然非小族可比。 这般差距,怕是穷尽数代也难弥补。 吴燃灯看著三家领牌的身影,心中瞭然。 这便是运朝扶持的仙族力量,根基雄厚,替运朝镇压一方。 竇岳亭又朗声道:“名录上的至宝,三家可优先挑选。” 此言一出,陆明轩三人眼中同时闪过精光,帐內的空气,仿佛又凝重了几分。 帐內眾人目光灼灼,都盯著陆明轩三人,猜想著他们会兑换名录上的哪件至宝。 是陆家垂涎的“镇岳碑魂”,还是方家覬覦的“森罗阵盘”,或是司乐家想要的“天籟琴心”? 连竇岳亭都放下了手中的帐册,静待他们开口。 陆明轩却上前一步,与方婉素、司乐菡並肩而立,三人同时躬身,语气恭敬:“我等愿以全部功勋,兑换一壶『运朝气运』。” “什么?!” 漫场皆惊,隱修小族的修士们更是失声低呼。 功勋换法宝、换功法,从未听说过能换气运! 那东西虚无縹緲,看不见摸不著,怎比得上实实在在的宝物,还能兑换的? “气运…也能换?”有小族修士喃喃自语,眼中满是茫然。 竇岳亭眼中却无意外,只是点了点头:“运朝气运,確在兑换之列,只是所需功勋极大,且需钦天监批文。你们三家今日正是凑巧,靖仙司內正好有库存!” 他挥了挥手,属官端来一个巴掌大的玉壶,壶身流转著淡淡的金芒,隱约有龙纹缠绕,却感受不到丝毫灵气,唯有一种温润厚重的气息,仿佛能承载万物。 “一命二运三功业……”吴燃灯望著那玉壶,心中一动。 修仙十次第,第二次第就是修气运。 只是气运无形,寻常修士最多就能求取有著实体的仙业,对其上虚无縹緲的命和运,根本无处著手。 而运朝,竟能將无形气运凝聚成型,放於一壶之中。 小小的一壶,匯聚了全场的目光,儘是可望而不得。 陆明轩三人虽躬身请辞,指尖却微微发颤。 身为三大仙族嫡子,他们比谁都清楚,运朝气运乃国之根基,寻常功勋连沾边都难,若非今日荡平煞窟,镇杀地龙这等稀世之功,断不敢有此奢求。 竇岳亭看著三人紧绷的脊背,忽然笑了:“你们三家倒是深諳王朝之道。气运这东西,分润一毫都是天恩,今日若不是这泼天战功,便是请动你们族中老祖来求,也断无可能。” 他示意属官再取来两只稍小的玉壶,壶身金芒较先前那只淡了些许,却同样流转著龙纹。 “陆家功勋最厚,得这壶『正运』,”他將最大的玉壶推给陆明轩,“方家、司乐家分这两壶『辅运』,分量都按功勋折算,精確到分毫,半分不差。” 三只玉壶放在案上,壶內似有流光转动,那股温润厚重的气息愈发清晰。 虽只是小小三壶,却比先前所有灵髓、法宝加起来还要珍贵。 气运无形,却能渗透血脉,滋养灵根,甚至能让族中功法自行推演精进。 陆明轩捧著“正运”玉壶,只觉入手微沉,一股暖流顺著掌心涌入丹田,原本卡在炼气中品的瓶颈竟隱隱鬆动。他猛地抬头,眼中满是狂喜,与方婉素、司乐菡对视一眼,皆看到了彼此眼底的激动。 “谢都督!谢运朝!”三人齐齐鞠躬,声音带著抑制不住的颤抖。 哪怕只是这分毫气运,也足以让他们修为大进,甚至可能引动族中秘典生出异变。 更重要的是,这代表著三大仙族与运朝的羈绊又深了一层,往后族中子弟在王朝境內修行,必將得到更多庇护。 竇岳亭摆了摆手:“回去好生运用,莫要辜负了这份气运。记住,运朝予尔等气运,是盼尔等护佑一方,而非闭门造车。” “我等谨记!”三人再次叩首,捧著玉壶起身时,脚步都有些发飘,却字字鏗鏘。 陆明轩三人小心接过玉壶,就小心收入储物袋,不愿多给他人看上一眼。 虽然几乎花去了所有的功勋,但他们脸上没有半分不舍。 他们很清楚,一件至宝再好,也不及气运珍贵。 气运之道,能护族运昌隆,能让后代灵根愈发纯粹,能在灾劫来时生出一线生机,是任何法宝都换不来的根基。 隱修小族们这才回过神来,看向三人的目光中,羡慕渐渐变成了敬畏。 帐外隱修小族看得真切,这才明白三大仙族所求为何。 三大仙族能被王朝承认,果然握著他们不知道的修仙秘辛。 比起一时的法宝功法,这能惠及全族、绵延数代的气运,才是真正的根本。 光是这“气运可换”的信息差,便足以拉开天堑般的差距。 那份差距,早已不是功法神通所能弥补,而是对“运”之一字的理解,隔著云泥之別。 司乐菡抱著玉壶,无意间扫过帐外那些小族修士的神色,轻轻拨动了一下琴弦。 琴音未落,却似已有答案。 修仙之路,从来不止於术法神通,更在於对天地规则、运朝玄机的通透。这一点,他们早已走在了前头。 帐內一时寂静,唯有玉壶残留的淡淡金芒,在眾人眼中映出深浅不一的神色。 隨著道兵、小族、仙族,都功勋兑换完毕。 全场目光,终於尽数落在吴燃灯身上。 没人嫉妒,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 从最初的孤身入场,到亲自主持阵法逆转颓势,再借大日天威除灭地龙…… 功劳如日月经天,明晃晃摆在那里,让人连生出嫉妒的念头都觉得可笑。 读书到了骨子里,几近於妖,已经到了他们难以揣测的境地了。 “他会换什么呢?”有人暗自揣测。 以他的功劳,便是要一壶比三大仙族更厚的气运,怕是也能成。 一个凡人出身,若得气运加持,未来成就简直不敢想像…… 眾人屏息等待,连陆明轩三人也收起了喜色,望向吴燃灯。 竇岳亭却没有翻找兑换名录,只是捧著功劳簿看了半晌,久久无声。 他忽然合上簿册,抬头看向吴燃灯,似是有了决定,语气无比郑重,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巨石投入静水。 “吴燃灯,你的功劳…实在太大了。” 吴燃灯微怔,拱手道:“皆是分內之事。” “分內之事?”竇岳亭笑了笑,摇了摇头,“以凡人之身,窥天地法则,破煞窟之患,救数万生灵……这等功劳,岂是寻常宝物、气运能酬谢的?” 他往前倾了倾身,目光灼灼:“吴燃灯,我且问你,可愿入我靖仙司,任『司阵』一职?掌天下阵法要务,享运朝气运俸禄,可调动各州阵法资源,更能查阅钦天监秘藏的《天地阵图》。” 话音落下,帐內瞬间死寂。 连呼吸声都仿佛被冻结了。 靖仙司都督,竟然亲自邀请吴燃灯做仙官? 人比人,真是气死人! 仙比仙,更是羡煞仙! 第64章 运朝仙官 仙比仙,羡煞仙! 竇岳亭的声音还在大帐內迴荡,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吴燃灯,以你定鼎之功,足可入我运朝仙官体系,授七品司阵之职,借国运修行,如何?” 帐內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陆明轩手中的玉壶差点脱手,方婉素、司乐菡更是瞠目结舌。 他们花尽功勋才换来一壶气运。 而吴燃灯,竟直接被授予如此高位? 他到底建立了多大的功勋? 那些隱修小族的修士,更是嘴巴缓缓张开,半天合不拢。 这已经不是差距了,这是直接跃过了仙族与凡俗的天堑,踏入了修仙界的权力中枢! 这可比兑换任何宝物、气运都要惊人!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靖仙司是大更运朝的修仙中枢,掌天下灵物、秘境、法旨,仙官之位,便是仙族子弟考取了仙举之后,有了功名也需层层考核方能得之,更需要花大代价去打通关係,何况一个毫无根基的凡人出身? 而现在一个仙官之位,“司阵”之职,就摆放在这吴燃灯面前,真是天上掉下仙官帽! 这世上怎会有这等好事,为什么偏偏不是我? 作为当事人,吴燃灯站在原地,青衫道袍在寂静中微微拂动,脸上却不见多少波澜,只是平静地迎上竇岳亭的目光。 帐內的死寂还在蔓延,片刻后才后知后觉爆发出低低的抽气声。 却听竇岳亭知道吴燃灯还没体会到仙官所代表著什么,又著重强调。 “吴燃灯,你虽修行低微,但为阵法奇才,主持天门大阵,光在阵法一道的造诣,已在本都督之上!今番立下大功,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以功劳撬开运朝仙官的大门。过了今日,可就再没这等天赐良机了!” 眾人这才反应过来。 竇岳亭不是隨口说说,是真要授吴燃灯仙官之位! “运朝仙官……”有隱修喃喃道,眼中瞬间燃起炽热。 谁不知道,大更运朝以气运立国,仙官体系正是借国运修行的捷径。 寻常修士苦修百年难进一阶,而仙官借气运滋养,修为往往水到渠成,这正是修仙第二次第“修运”的真諦! “多少人挤破头考仙举,求的不就是个仙官身份?”有人酸溜溜地说。 仙举之路千军万马,能走到最后寥寥无几。 漫步青云之上,得成长生久视的不朽仙业,对多数人终究只是一场幻梦。 大多人仙举,也只是想取个功名,好挤入运朝,谋夺仙官而已。 就这样费劲千辛万苦,若是朝中没有贵人扶持,终究也只是得个无品无权的末流仙官职位。 吴燃灯竟能一步登天,直接授七品司阵的阵职,这等恩宠,简直闻所未闻! 先前压下去的嫉妒,此刻如野草般疯长。 便是陆明轩三人,握著气运玉壶的手也紧了紧。 他们三家世代为仙族,世代积累,也只能分润些许散逸的气运。 而吴燃灯一旦入仕,竟能名正言顺地汲取王朝主干气运,这差距,几乎难以逾越,不知道要將他们甩到哪里去了。 “他到底立了多大的功?”有人忍不住追问。 地龙之战,眾人都看在眼里,吴燃灯虽有奇谋,却如此重赏,也未免太过看重了。 竇岳亭仿佛看穿了眾人心思,朗声道:“寻常斩妖除魔,不过是立功。但吴燃灯以凡人之身,窥破天地法则,借日光灭煞,更布天门大阵护佑一方,此乃『定鼎之功』! 我大更运朝九州之地,不缺能打的修士,唯有这种能定乾坤、安黎民的智道之士,却是多多益善。” 他指了指南山郡城的方向,“你们看如此大灾,那些城中的百姓仍是安居乐业,恍然不知之前天灾就在眼前。 这方土地的长治久安,这便是仙官最大的责任。气运因民而生,因安而盛,他护了这方安寧,便配得上这份气运加持的仙官之位。” 眾人望向帐外,南山郡城內人声鼎沸,百业兴盛,阳光洒在他们身上,一片祥和。 这一刻,眾人才隱约明白,有些功勋,比斩多少妖、破多少阵妖妖重要的多。 吴燃灯站在原地,听著四周的议论,望著竇岳亭手中那枚象徵仙官身份的官印,玉牌上流转的金芒,与先前气运玉壶的气息如出一辙。 他指尖微微动了一下。 吴燃灯不得不承认,此刻他真的心动了。 这一步踏出,便是真正踏入了运朝的权力与气运核心。 全场目光都匯聚在他身上,只等他做出同意的选择,就能將那一身官服披在身上,从此直上云霄,不再凡尘。 陆明轩脸色更是难看。 南山郡仙道本就凋敝,他们三大仙族虽有底蕴,却无一人能在运朝中枢任职,这也是为何他们对那壶气运如此看重。 可吴燃灯一旦入朝为官,便意味著能直接调动运朝资源,甚至对地方仙族有监察之权,届时…… “凌驾於三大仙族之上?”方婉素想到此处,指尖微微发凉。 他们世代积累的族望,难道要被一个半路出家的凡人,凭一个仙官身份轻易压过? 帐內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三人望著吴燃灯那袭素白的衣袍,只觉刺眼得很。 什么是一步登天? 这就是,一步登天! 从一个籍籍无名的修士,一跃成为运朝命官,手握气运权柄,將他们这些仙族子弟都远远甩在身后。 司乐菡下意识地拨动琴弦,琴音却失了往日的清悦,只剩下一片杂乱的颤音,正如他们此刻翻涌的心绪,彻底乱了方寸。 陆明轩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 他知道,今日之后,南山郡的仙道格局,怕是要变了。 帐內眾人望著吴燃灯,眼神里的渴望几乎要溢出来。 换作是自己,怕是早已叩首谢恩,哪会有半分犹豫? 这可是一步登天的机会,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吴燃灯指尖微颤,不得不承认,仙官之位带来的气运滋养、权柄便利,確有动人之处。 但脑海中忽然闪过当年在老宅苦读的日夜,书中曾言“学无止境,道亦无穷”,那股对更高境界的探求之意,如清泉般涤盪心湖。 他定了定神,抬头看向竇岳亭,声音平静却坚定:“敢问都督,若成仙官,还能参加仙举吗?”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竇岳亭也是一怔,显然没料到他在如此诱惑面前,竟还在考虑仙举。 他仔细打量著吴燃灯,见其眼神澄澈,毫无动摇,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欣赏。 这等道心,实属难得。 “不能。”竇岳亭缓缓摇头,语气凝重,“仙举是仙科道试,自州试、殿试到国试,层层选拔,求的是九天之上的真仙之路,讲究极致超脱,与天地同寿。” 他顿了顿,又道:“仙官则与运朝休戚与共,食人间烟火,护一方安寧,讲究道在人间,与王朝共兴衰。二者路不同,不可兼得。” “原来如此。”吴燃灯点了点头,再无犹豫,对著竇岳亭深深一揖,“多谢都督厚爱,以仙官之位相赠,然吴某志不在此,恕难从命。” 拒绝的话语清晰地传开,帐內死一般的寂静。 陆明轩三人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放著现成的仙官气运不要,偏要去走那条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仙举之路? 这吴燃灯,是疯了吗? 隱修小族的修士们更是咋舌,他们穷尽一生也未必能摸到仙官的边,而有人竟能如此轻易地拒绝,这份心气,已然远超他们的想像。 眾人望著吴燃灯的背影,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仙官之位,关联运朝气运,是多少人求而不得的捷径,竟被他轻飘飘弃之如敝履。 竇岳亭上前一步,眉头紧锁,沉声问:“为何?这等机会,多少人穷尽一生也难遇。” 吴燃灯转过身,目光平静得没有波澜,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功名利禄,百年之后不过一具枯骨,转瞬成空。” 他抬眼望向远处云雾繚绕的山峦,一字一句道:“此生,唯求长生。” 帐內眾人听得目瞪口呆,望著吴燃灯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放著仙官之位不要,竟只念著虚无縹緲的长生? 竇岳亭也皱起眉:“你可知仙官亦能长生?”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凡是运朝皆有封神体制!生前立有盖世功德者,死后可入阴庭封神,为城隍,为土地,受万民香火,与日月同存,这不也是长生?” “轰!” 这话如惊雷炸响,眾人呼吸瞬间粗重起来。 死后封神,受香火供奉,永镇一方,既能延续“性命”,又不失权势。 这般好事,简直是天上少有,天下绝无。 不少人攥紧了拳头,看向吴燃灯的目光里,惋惜中更添了几分不解与急切,恨不得此刻就替他应下。 吴燃灯却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如旧:“阴庭封神,受运朝辖制,受香火牵绊,纵得长生,亦是笼中鸟。” “寧在直中取,不在曲中求!”他抬眼望向帐外,阳光正好穿过云层,洒在远方的山峦上,却是摇头而谈,“功名利禄如过眼云烟,所谓长生,不止是活著,更要活得自在。” 而吴燃灯此刻內心中没说出的话,却是:“我吴燃灯,二世为人,已经见过太多的身不由己。重活一世,只求快意逍遥,纵横天地间!” “喝最烈的酒,泡最美的妞,看最奇的景,走最险的路……”他微微一笑,眼中闪烁著嚮往,“世界这么大,若不能隨心游歷,纵活千年万年,又有何趣?长生,是为了逍遥,而非枷锁。” 帐內一时无声。 眾人望著他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忽然有些明白。此人所求的,从来不是旁人眼中的“捷径”,而是一条真正由自己掌控的路。 哪怕这条路布满荆棘,哪怕要捨弃眼前的滔天富贵,他也甘之如飴。 竇岳亭定定地看了他许久,忽然长嘆一声:“好一个『寧在直中取,不在曲中求』。” 此话一出,帐內眾人望著他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或许,这才是真正的修仙者。 不为外物所动,只为心中那片自在天地。 竇岳亭往前一步,袍袖一拂,满脸不悦,直直盯著吴燃灯的双目,目光如剑刺了过来,“你可知这机会意味著什么?入运朝体系,掌一方气运,哪怕百年后肉身成枯骨,神魂也能借香火凝聚,这已是凡人能触及的极致长生!仙道縹緲,得成者亿万中无一。你这狂徒,真有这么大的自信,確定那个人就是你吗?” 吴燃灯抬眸,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丝毫没有动摇:“功名利禄,百年之后不过一具枯骨。运朝香火是枷锁,阴庭官职是束缚,这样的『长生』,与被困在樊笼里何异?” “你……”竇岳亭被噎了一下,隨即冷笑,“那你所谓的长生,又是什么?虚无縹緲的修仙问道?还是求仙访道的镜花水月?” “在下所求不多!”吴燃灯站起身,衣袍在风里微微扬起:“山有千峦,海有万仞,若此生只在方寸之地做个被供奉的香身傀儡,终究抵不过我心中嚮往。世界这么大,我想去看看!” 人群里炸开了锅。 “疯了吧?放著安稳的长生路不走,偏要去闯那未知的险途!” “他以为自己是谁?真能找到传说中的仙缘不成?” “可惜了……这么好的机会,换作是我,做梦都能笑醒。” 竇岳亭看著吴燃灯决绝的背影,忽然嘆了口气:“你可知,这世间最难的不是求长生,是认清自己能走多远。” 吴燃灯並未鬆口丝毫,只拋下一句话,飘散在风里:“认清与否,总要走了才知道。” 阳光洒在他身上,將影子拉得很长,仿佛一条通往远方的路。 眾人望著那道背影,有人摇头,有人唏嘘,只有竇岳亭站在原地,望著天边的流云,若有所思。 吴燃灯悠悠而吟。 “炊罢黄粱灶火残, 功名纸上墨痕干。 何求紫府长生籙, 且向烟波钓月还。” 一诗听罢,竇岳亭一时失神,不由而问,“此诗何名?” 答曰:梦黄粱! 第65章 编外隱官 一首《梦黄粱》,道尽心中意。 竇岳亭作为镇守一郡的大修士,胸中自有城府。 他怎会不明白诗中真意,眸中最后一丝惋惜散去,换上了全然於心的瞭然。 他深深看著眼前这青衫身影,身形单薄,却似藏有如山如岳之心,难以撼动。 就连仙官之位,也不可动摇其志。 可惜如此道才,不愿入我大更运朝体制,不能为我靖仙司所用? 竇岳亭心中升起难以压制的惋惜。 但他作为一方大修士,自有傲气,更做不出按著他人头颅强行逼人就范的不入流之事。 “也罢!你既不愿,我也就不强人所难。但是你可別后悔,过了这村,就没这个店了!”竇岳亭嘆息一声。 “多谢岳都督抬爱!小生决心已下,只求仙举,不求其他!”吴燃灯拱手道。 “既如此……”竇岳亭点了点头,陡然声音陡然洪亮:“诸位且听,现在开始评估吴燃灯此战功绩与功勋!” “其一,主持天门大阵,以凡人之身主持天门大阵,硬生生將摇摇欲坠的阵脚稳住,反杀煞妖三百余只,此为『定阵之功』!” “其二,观地龙畏日之性,设下日光困杀之局,以天地之力而非蛮力降服此獠,省去道兵半数伤亡,此为『智取之功』!” “其三,战后清点,单是他手下道兵亲手斩杀的煞妖头领,便有七尊,寻常煞妖更是不计其数,此为『杀伐之功』!” 一桩桩,一件件,被竇岳亭娓娓道来,帐內鸦雀无声。 陆明轩握著玉壶的手缓缓鬆开,脸上再无先前的不甘。 这般功绩,既有阵法通天的智,又有斩妖破煞的勇,更有护佑同袍的仁,他们三大仙族子弟,便是合力也未必能及。 方婉素垂下眼帘,自家丹火阵虽也建功,却全凭族中传承,哪有吴燃灯这般临阵悟阵、化腐朽为神奇的手段? 司乐菡指尖在琴弦上轻轻划过,一声低鸣似在承认差距。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们靠的是世代积累的底蕴,而吴燃灯凭的是自身道心与智计,这般人物,確有资格拒绝仙官之位。 竇岳亭看著三大仙族子弟的神色,识破他们想法,冷哼一声道:“若非这般功绩,老夫岂会开口邀他入仕?” “吴燃灯立特等功两次,一等功十次,二等功三十次,三等四百六十二次,功勋总数为:一万一千七百六二点,” 当竇岳亭报出“一万三千七百功勋”这个数字时,帐內倒抽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一万多功勋! 便是三大仙族功勋总和的数倍,足够將兑换名录上半数至宝搬空。 饶是仙族修士也看得眼热,恨不得那串数字记在自己名下。 “吴燃灯,如此大功,我靖仙司之物尽由你换取,你自取便是!”竇岳亭合上功勋簿,將兑换目录推了过去,一副任由其挑选的模样。 吴燃灯略一沉吟。 他阵法小成,四书五经,诸多秘传道经还有的读,对於功法他並无所求。 仙业在身,资源不缺,寻常宝物於他也是无用。 直到目光扫过名录角落一行小字,他才抬手道:“就要那本《龙吟虎啸道兵炼体法》。” 那是一部淬炼道兵肉身的法门,能让道兵炼出龙虎之躯,可发龙吟虎啸之音。 自己手下两个道兵孙伯龙、孙伯虎此番巡守,忠诚已得考验,就是修为太过低微了。 所谓道兵,就是为修士护法卫道之兵,若是连挡刀的作用都用不上,那就太过鸡肋了。 此道兵炼体法正好能助他们兄弟二人以武入道,踏上修行征途,最起码以后跑腿也不必事事亲为。 “多谢仙主!”孙伯龙、孙伯虎在旁看得分明,暗暗感激不尽。 功勋宝贵,能捨得为自家道兵化如此大代价,试问几家能做到? “在下花去功勋九百点整!余下功勋,”他抬眼看向竇岳亭,语气平静,“我愿尽数换为气运。” “什么?!” 又是一片譁然。 三大仙族耗尽功勋才换得三壶气运,他竟要將万余功勋全换气运? 那得是多少? 竇岳亭似是早已料定他会做此选择。 气运可求而不可得,实为无价之物,不是其他宝物可以相提並论的。 若是功勋足够,是人都知道作何选择? 他隨即面露难色:“运朝气运有定数,非是寻常宝物可比。眼下靖仙司內库存,只有七壶凝聚的『气运』,被兑换三瓶出去,加起来也只够抵三千功勋,余下的恐怕不能如你所愿了!” 他顿了顿,对吴燃灯补充道:“並非故意如此,实是气运关乎国本,就连我靖仙司也库存不多!” 吴燃灯点头:“无妨,便先换剩下的这四壶。” 四尊巴掌大的玉壶被端上来,壶身金芒虽淡,却比三大仙族那三壶加起来还要厚重。 吴燃灯接过时,只觉一股温润之气顺著手臂蔓延,丹田內的灵气竟自行流转起来,连带著那部《龙吟虎啸法》的书页都微微发烫。 眾人看著那四壶气运,再想到帐上还躺著七千余功勋,目光灼灼,满身热气。 竇岳亭又取来厚厚一叠清单,上面密密麻麻列著各式宝物:上至能定地脉的“寻龙珠”,下至可避水火的“流云帕”,甚至还有几处秘境的进入令牌,皆是外界难寻的珍品。 “吴先生,余下功勋尚有七千有余!我靖仙司有功必赏,库存宝物任你挑选,莫要客气。”他將清单推到吴燃灯面前,语气恳切。 吴燃灯指尖划过清单,目光最终停留在“秘传道经”一栏,那里列著二十余卷不同流派的道经,从基础吐纳到玄奥阵法皆有涉猎。 《玄鼎文火养丹真解》、《踏罡步斗祝由秘经》、《真武七杀伏魔真经》……隨后他將靖仙司库內二十三本秘传道经一网打尽,除此之外,就再无所求。 “便要这些吧。”他点了点其中二十二卷,“其余的,我用不上。” 属官很快將二十二卷道经取来,皆是蓝布封皮的古卷,散发著淡淡的墨香与灵气。 吴燃灯逐一审看,见皆是真跡,便收入储物袋中,再无他求。 竇岳亭看著剩下的大半清单,眉头紧锁,脸上泛起难色。 他站起身,在帐內踱了几步,声音带著几分沉重:“你为靖仙司立下如此泼天大功,当赏却无可赏,如今却只能以这点东西相酬,传出去,何以服眾?” 吴燃灯连忙扶住他:“都督言重了。道经乃修行根本,於我而言,胜过任何宝物。况且,先前四壶气运与那部炼体法,已足够丰厚。” “不够!”竇岳亭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有功不?,何以让天下修士再为运朝效力?” 帐內眾人看著这一幕,心中皆是一凛。 竇岳亭此举,既是为吴燃灯抱不平,更是在维护靖仙司“有功必赏”的铁律。 唯有如此,才能让天下修士信服,甘愿为运朝出生入死。 吴燃灯望著竇岳亭坚毅的侧脸。 忽然明白,这运朝能屹立不倒,除了气运与权柄,更在於这份“赏罚分明”的根基。 仙道治世,自有智慧,寿元长久,积累下的经验,实非常人所能想像。 帐內气氛渐渐变得微妙。 吴燃灯怀中四壶气运的气息虽淡,却像磁石般吸著眾人的目光。 不少仙族修士眼底掠过一丝贪婪,气运能壮大家族根基,助修士修为猛进,这般至宝,谁不想要? 现在这竇岳亭又要大加赏赐,又会是何等宝物呢? 这吴燃灯,孤身一人,如何保得住这般宝物? 我等该如何得手呢? 至宝动人心,一时间就连这诸多仙族都不淡定了,动了鬼域心思。 一时气氛压抑诡异起来。 吴燃灯將这些眼神尽收眼底,心中一凛。 他如今修为尚浅,身怀重宝,怀璧其罪,如小儿抱金砖於市,迟早要出事。 虽有山珠子护身,立於不败之地,但他可不想如此轻易地泄露自身的最终地盘。 他心中已有了决定,看向竇岳亭,拱手道:“都督若真心想答谢,吴某不敢再求宝物气运,只求一件护身之物,在这南山郡內,让旁人不敢轻易覬覦。” 竇岳亭闻言立刻懂了他话语中之一,脸色微沉,扫视帐內一圈,冷哼一声:“我靖仙司帐前,谁敢放肆?” 话虽如此,他也明白树大招风的道理,吴燃灯功勋太盛,又身怀气运,修为太低,確实容易遭人惦记。 他沉吟片刻,一时竟想不出合適的护身之物。 寻常法宝挡不住仙族死士,而靖仙司为朝廷重兵,可不会专门为人做保姆! “都督!”一旁副將忽然上前,低声道,“何不授吴先生一个『编外隱官』之位?” “哦?”竇岳亭眼睛一亮:“此法倒是可行!” “编外隱官?”这一旁连诸多仙族也疑惑了。 编外,还能有官位,从所未闻! 他看向吴燃灯,解释道:“编外隱官不在运朝正式编制之內,算是体制外的供奉。虽无实权,却能享仙官一半福利,可凭任务换取气运,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隱官身侧,有运朝气运庇佑,谁敢动你,便是与运朝为敌,钦天监自会降下惩戒,消减其家族和自身气运,让其家族百世难有修仙之运!” 此话一出,全场变色。 气运无形无相,却主导著万事万物运行,旦夕祸福,都有气运操纵。 运朝竟有如此手段,能主动削人气运! 若真如此,一旦动了这吴燃灯的心思,被这靖仙司查到,岂不是家族自此之后气运全消,甚至可能沦为负数。 到那时,才真是家族跌落尘土,与凡人野兽为伍,永世难以翻身,万死而莫赎了。 无形的威慑,让眾人不自觉离吴燃灯拉开了远远的距离,如视一个瘟神一般,虽有百宝在身,却唯恐避之不及。 竇岳亭看著这一幕,满意点头。既护了功臣,又显了运朝威严,这编外隱官之位,算是给得恰到好处。 吴燃灯也是心中暗奇。 编外隱官? 虽不知为何官职? 但这无形的护身符,威慑却足够大! 有了这层身份,寻常仙族绝不敢轻易动手,否则便是触怒运朝,轻则气运受损,重则族运衰败。 吴燃灯心中瞭然, 但他怕的便是这身份与仙举相衝,若是因隱官之位断了求仙之路,纵有护身之效也得不偿失。 竇岳亭瞧出他的顾虑,朗声一笑:“放心,隱官身在体制之外,不入运朝正编,与仙举之路毫无牵绊。你既可想走仙举求超脱,亦可凭此身份借运朝之力修行,两不相误。” “竟有这等好事?”吴燃灯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既有官身庇佑,又不碍仙举大道,这已是最优解。 这编外隱官看似是虚职,却好就好在,借运朝之势护自身周全,既不违他求逍遥的本心,又能化解眼前危机,更能保留换取气运的渠道,可谓一举多得得。 “如此,多谢都督成全。”如此吴燃灯他再无犹豫,躬身应下,將剩余功勋牌一併递上:“如此,吴某便换这隱官之位。” 见功勋终於履约完毕,竇岳亭抚掌大笑,如放下一块心中大事,“好!既为隱官,当有相应规制。” “吴隱官,请!”一旁取来一枚暗金色拳头大小的官印,恭敬递上,牌上刻著一个“隱”字,边缘流转著淡淡的金芒。 官印一旁更有“大更运朝官职”六个大字,字体风骨严整,庄严肃穆。 “持此印,可在各州靖仙司领任务、换资源,除无调兵之能,无运朝编制之权,身处编制之外,死后不入封神之列,除此之外,一应福利俸禄与正式仙官无异,只是需要仙官你自己去建立功勋爭取了!” 吴燃灯接过官印,入手微凉,却能感受到一股若有若无的联繫,与天地间那股浩瀚的运朝气运隱隱相连。 帐內那些动了心思的仙族修士见状,皆暗自收敛了念头。 有运朝隱官身份护身,再想打气运的主意,就得掂量掂量自家是否扛得住运朝的怒火。 隨手竇岳亭又示意属官取来一套服饰。 片刻后,只见两名属官捧著托盘上前。 托盘上放著一袭道袍,玄色底纹上绣著云鹤图案,展翅欲飞,隱有灵光流转。 一顶玉冠,缀著七颗米粒大小的明珠,虽不张扬,却显气度。 还有一双云纹靴,靴底镶著薄如蝉翼的金片,似有遁光暗藏。 “这整套皆是法器所制,”竇岳亭解释道,“道袍能挡筑基境修士一击,玉冠可带静心法,能镇压心魔,云靴能有风云隨身,增速三成,这些都是运朝给予隱官的基本福泽。” 吴燃灯接过这套服饰,只觉入手轻软,灵气却內敛厚重。 他褪去外袍,换上玄色道袍,戴上玉冠,蹬上云靴,身姿顿时挺拔了几分。 云鹤纹在晨光下若隱若现,与他身上那股沉静气质相得益彰。 “好一个隱官气度!”竇岳亭赞道。 眾人望著吴燃灯身上那套云鹤道袍,眼神复杂。 他以万余功勋换得,不是权柄,不是宝物,而是一份能护他安稳走向仙举之路的底气。 这份眼界,已远非他们能及了。 这种差距,亦非他们所能为了。 这那暗金色的“隱”字腰牌虽不显眼,却如同一道无形的屏障,將先前那些覬覦与轻视尽数挡在外面。 谁都清楚,有了这官身,便是三大仙族也得掂量掂量,再不敢將他视作可以隨意拿捏的凡俗小修。 “好了。”竇岳亭拍了拍手,语气恢復了平日的沉稳,“先前的功勋,靖仙司已尽数酬谢。如今你我也算半个同僚,往后若有交集,便得公事公办了。” 他看向吴燃灯,眼中带著几分期许:“你一心求道,老夫也不相劝。只盼你能早日漫步青云,得偿所愿。”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当然,若是仙举之路不顺…到那时,你或许就会明白,运朝仙官那份安稳与气运,自有其玄妙之处。” 吴燃灯深深一揖,动作端正,语气却异常坚定:“多谢都督成全与提点。只是吴某求仙之志,早已立定,纵前路九死一生,也绝不回头。” 话音落地,帐內一片寂静。 眾人看著他挺拔的背影,那身玄色道袍在晨光中泛著微光,仿佛真能载著他穿透云层,走向那縹緲的仙途。 竇岳亭望著他,最终只是挥了挥手:“去吧。” 吴燃灯再不多言,转身走出帐外。 阳光落在他的云鹤纹上,似有仙鹤欲振翅高飞。他的脚步轻快而坚定,没有丝毫留恋。 帐內,竇岳亭望著他远去的方向,轻轻嘆了口气。 或许,这便是年轻人的道心,炽热而纯粹,容不得半点迂迴。 第66章 富上加贵 咚咚咚! 天还没亮,连公鸡都没开始打鸣。 吴老爹被窗外的动静惊得从床上坐起,摸了摸枕边的旱菸杆,眉头拧成个疙瘩。 自从二伢子吴燃灯获得道籍之后,给家族打下了读书传家的根基,乡下老宅就一直在翻修。 毕竟已经该换了门楣,老家也不能太寒磣,那將成何体统,简直丟尽了读书世家的脸! 別说吴家人不愿意,那些同为读书世家的人,也不愿与之为伍的。 这是必须要做的流程! 只是现在这窗外的敲打声不是自家雇的匠人动静。 那些人修房梁用的是刨子和斧头,动静沉缓。 眼下这声音却是凿子敲石头的脆响,“叮叮噹噹”的,很是急迫,带著股不容耽搁的急劲。 “小凡,快出去看看,听听这是啥声?”吴老爹喊醒了老家翻修,暂时跟自家挤一间屋的孙子吴小凡,“咱家翻修的是正屋和西厢房,哪用得著动石头?” “哦,知道了爷爷!”吴小凡揉了揉眼睛,走出了门,隨后就听一阵大声嚷嚷:“你们是哪儿来的?凭啥在我家院墙根下凿石头!知道我师傅是谁吗?就是我们县里的县太爷!我哥还是道籍及第的大人物!” 吴老爹心里一紧,披了件夹袄就往外走。 院门口围著七八个穿青布短褂的汉子,手里都拿著鏨子和锤子,不知何时搬来一块翡翠青玉下狠劲。 为首的汉子见吴老爹出来,忙放下工具拱手:“老丈莫怪,我们是县府派来的,奉太爷令,给您家再立一块牌坊,赶早动工,怕误了时辰。没想到却打扰到了你们!” “牌坊?凭白无故……”吴老爹懵了,陡然似乎想到了什么,连忙道:“我家吴燃灯……他又做出什么大事了?” “具体的小的也说不清,只听县太爷说,让我赶紧树起牌坊,天一亮朝廷特批的恩荣就就要下来,得立块牌坊彰示乡里。他隨后就要带著县里的乡绅大族过来恭贺,时辰紧得很!”汉子说著,指了指青石上刚凿出的轮廓,“这话是县太爷亲笔说的,说要让全县都瞧瞧,咱这儿出了能光耀门楣的人物。” 话一说完,他们就叮叮噹噹,立刻不停地敲打起来。 吴老爹倒吸一口凉气,拉著吴小凡回屋:“快!叫大伯、大婶、你爹、你娘都换上新做的那身衣裳,头髮梳整齐了!这可不是小事,千万別丟了吴家的脸面!” 出了这档子大事,吴家人哪里还睡得著。 屋里顿时忙乱起来,浆洗得笔挺的蓝布长衫被翻出来,妇人对著铜镜梳理髮髻,连最小的孙儿也被换上虎头新鞋。一家人站在堂屋,你看我我看你,心里又惊又疑。 “爹,燃灯这是……中了仙举?”吴家大伯搓著手,声音发颤。 吴老爹摸著鬍鬚,眉头紧锁:“不好说,不好说……能劳动县太爷带著乡绅来恭贺,这功名怕是比道籍还金贵……” 院外的敲打声越来越响,那块翡翠牌坊在晨光中渐渐显露出威严的轮廓。 吴家人站在门后,听著外面越来越近的车马声,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这到底是多大的荣耀,能让整个县城的头面人物都赶来道贺? 吴老爹攥著旱菸杆的手沁出细汗,手心的铜烟锅子都被捂得发烫。 院里的匠人刚把牌坊立柱竖稳,就听院门口的吴小凡扯著嗓子喊:“来了!来了!” 他慌忙抬头,只见巷口转出一串长长的队伍,打头的是两匹高头大马,马上骑士穿著皂衣,腰悬长刀,后面跟著八抬大轿,轿帘绣著“县正堂”三个字。 再往后,是一辆接一辆的马车,车帘掀开处,露出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都是县里数得著的乡绅大族,上次道籍及第时没来,现在一股脑都过来了。 “县太爷!陈老弟!”吴老爹赶紧迎上去。 县太爷陈大人从轿上下来,穿著一身簇新的官袍,满面红光,老远就拱手:“吴老哥,恭喜恭喜啊!” 他话音刚落,身后就有差役扛著一块红绸裹著的匾额过来,往刚立好的牌坊上一掛。 陈太爷亲自上前,“唰”地扯下红绸。 “道官人家”四个鎏金大字,在晨光下闪得人眼睛发花,笔力浑厚,正是县太爷的笔跡。 “道……道官?”吴老爹脑子“嗡”的一声,手里的烟杆“啪嗒”掉在地上。 他只知燃灯入了道籍,怎么转眼就成了“道官”? 陈太爷哈哈大笑,拍著他的肩膀:“老哥还不知道吧?令孙吴燃灯,在郡里也不知立下了何等功勋,被授予了道官之位,这可是货真价实的!这『道官人家』的匾额,整个长乐县也就你桃源镇吴家了,別无分號!” 周围的乡绅们纷纷上前道贺,七嘴八舌的夸讚像潮水般涌来: “吴老哥好福气啊!出了个道官孙子!” “往后吴家可是咱们县里的门面了!” “县太爷要亲自来,这等荣光,百年难遇啊!” 大婶、三婶站在门內,捂著嘴偷偷抹泪,眼泪里却全是笑。 吴小凡挺著胸脯,挨个给乡绅们作揖,那神气劲儿,比自己中了功名还得意。 吴老爹望著牌坊上那四个金灿灿的大字,忽然想起吴燃灯离家时背著竹笈独自前往仙塾求学的场景,眼眶一热,喃喃道:“二伢子,你真的让家里飞黄腾达了!” 阳光越升越高,照在“道官人家”的匾额上,把整个吴家老宅都镀上了一层金辉。 院子里的锣鼓声、道贺声混在一起,震得墙根的青苔都仿佛精神了几分。 谁都知道,从今天起,这吴家老宅,再也不是普通的乡野人家了。 吴家老宅的院门外,车马排到了巷口尽头。 除了相熟的乡亲,几个平日里只在县誌上见过名號的家族也派人来了。 沈家堡的堡主沈苍梧,一身玄色劲装,腰间佩著家传的虎头刀,那是县城里最顶尖的武道世家,寻常乡绅见了都要绕道走。 田家的老族长田慎行,拄著龙头拐杖,身后跟著三个穿长衫的子弟,田家书斋的藏书据说能堆满半座山,是县里文人的领袖。 还有做绸缎生意的柳家、开银號的王家……一个个都是吴老爹以前赶庙会时远远望见,连上前搭话都不敢的人物。 “吴老哥,恭喜恭喜!”沈苍梧抱拳,脸上带著难得的热络,“令孙少年英雄,往后若有需沈家效力之处,儘管开口。” 田慎行捋著鬍鬚,对著牌坊上的“道官人家”四字点头:“道官清贵,远胜俗世功名,吴家这是祖上积了大德啊。” 吴老爹被这阵仗闹得手足无措,只会一个劲地拱手:“不敢当,不敢当……诸位太客气了……” 他看著这些往日里高高在上的人物,此刻脸上满是真切的討好,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满是惶恐和骄傲。 这一切,都是二伢子带来的。 恍惚间,他想起去年此时,燃灯还是个蹲在门槛上啃书本的少年,穿著洗得发白的短褂,连县学的门都没进过。 这才一年,冬去春来,院里的桃树又要开花了,家里却已改天换日,从寻常农户一跃成了“道官人家”,连这些世家大族都要登门道贺。 “真是…龙困浅滩啊……”吴老爹望著巷口的朝阳,喃喃自语。 以前只当燃灯是个爱读书的倔孩子,没成想,一遇风云,竟真的化龙了。 县太爷陈深这时走了过来,手里端著杯酒:“吴老哥,这杯得敬你。你吴家如今可是福上加贵,而且是贵中最难得的,仙道清贵!不受俗世纷扰,却能让朝廷都高看一眼,这等造化,自从有县誌以来,独此一份啊!” 吴老爹接过酒杯,手微微发颤。 酒液入喉,带著辛辣的暖意。 他忽然很想那个远在他乡的孙子。不知道此刻,他是不是正在哪个山头修炼?有没有添件厚衣裳? 院外的喧譁还在继续,沈家堡的武夫在指点匠人加固牌坊,田家的文人在低声討论“道官”二字的出处,还有诸多豪族对著墨池连连讚嘆,羡慕不已。 阳光穿过新栽的柏树枝,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吴老爹站在门內,望著这一切,忽然觉得,这老宅的天,是真的变了。 第67章 仙生最贵 吴家老宅的院子里、巷口的空地上,密密麻麻摆满了桌椅,足有上百桌。 粗瓷碗里倒满了烧酒,木盆里堆著燉得酥烂的猪肉,蒸得冒热气的白面馒头垒成小山,连隔壁村的屠户都被请来帮忙,手里的刀“砰砰”剁著排骨,油水溅了一地。 来赴宴的人鱼龙混杂,有穿著补丁衣裳的乡邻,也有一身绸缎的世家子弟。 沈家堡的武夫挨著扛锄头的老农坐,田家的文生对面是卖豆腐的小贩,粗话与文辞混在一起,倒也奇异地和睦。 沈苍梧端著酒碗,看著身边啃猪蹄的汉子满手是油,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隨即又舒展开,还主动给对方添了些酒。 田慎行的孙子被邻桌小孩的哭闹声吵得皱眉,却被老族长用眼神制止。 这些泥腿子,如今是吴家人的乡亲,便是吴家的脸面,谁敢露半分不满? 他们这些世家传承数代,比谁都清楚“道官”二字的分量。 道籍入身,便已脱离凡俗。 道官在身,更是官服都要重视巴结的存在。 吴家眼下虽底蕴浅薄,可出了吴吴仙长这等仙道奇才,將来必成仙道家族,届时便是长乐县真正的隱形之主。 县太爷都要亲自巴结,他们这些家族,又有什么资格摆架子? “来,干了这碗!”一个老农举著碗,冲沈苍梧咧嘴笑,露出缺了颗牙的牙床。 沈苍梧仰头饮尽,喉结滚动间,已没了往日的倨傲。 他清楚,世间万般尊贵,莫过仙道。 文臣武將纵能权倾一时,百年后不过一抔黄土。 唯有仙道,一入此途,便与天地同寿,人间至贵,莫过於此。 所谓的文名、武勛,在仙道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田慎行看著席间穿梭忙碌的吴家人,见吴小凡虽穿著新衣裳,与人招呼时仍带著庄稼人的憨直,却无人敢轻笑。 谁都知道,这憨直背后,是吴吴仙长那道足以压垮一切俗世权势的仙途光芒。 酒过三巡,巷口传来醉醺醺的笑闹声。 有乡邻拍著桌子吹嘘:“咱吴家二伢子,將来是要做神仙的!” 这话若是往日说,定会被笑痴人说梦。 但此刻,沈家堡的武夫、田家的文人都只是含笑点头,没人反驳。 阳光正好,照在满桌的酒肉上,也照在每个人脸上。 吴家这百桌宴席,摆得简陋,却摆得惊天动地。 它宣告著,长乐县的天,已悄然变了。而这变化的根源,便是那“仙”字, 重逾万钧,压过了人间所有的文韜武略,世俗功名。 酒碗见底,残羹撤下,吴老爹站在门口拱手:“多谢诸位赏光,慢走。” 眾人纷纷起身告辞,脚步踉蹌却都带著笑意,没人敢多留片刻。 他们知道,真正的重头戏还在后面,只是不足为外人道了。 院门口很快清净下来,只剩县太爷陈大人被吴老爹拉著,进了刚收拾好的堂屋。 “吴老哥!”县太爷陈参呷了口热茶,开门见山,“如今你吴家,已是咱长乐县最尊贵的家族了。” 吴老爹摆摆手,黝黑的脸上满是侷促:“大人说笑了。咱就是泥腿子出身,家里没多少田產,除了吴仙长那孩子有点出息,啥功名富贵都没有,哪谈得上尊贵?” 陈参放下茶盏,神色郑重起来:“吴老哥有所不知,这世间尊贵,分三六九等。俗世的官帽、金银,在仙道面前,不值一提。” 他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几分:“你想,人世的富贵荣华,能得几时?百年后尘归尘、土归土。可仙道不同,一旦踏入仙途,便能超凡入圣,寿命动輒数百上千载,早已脱离了世俗轮迴。” 吴老爹愣住了,手里的旱菸杆忘了点燃。 “只要吴仙长能一直修行下去,”陈大人继续道,“別说保你吴家这一代兴旺,便是千年、万年,只要他在,吴家就能一直站著。人间可有千年不倒的家族?难啊。但在修行界,千年家族不过是刚入门的底层而已。” 他指了指院外的牌坊:“还有那『道官』二字,老哥莫以为只是个虚名。这道官,说白了就是仙官,品级虽在运朝体系內,却远非咱这县令、郡守能比。便是州府的巡抚见了,也得客客气气。毕竟,人家可是长生久视的人物,咱这十几年任期,在人家眼里不过弹指一挥间。” 吴老爹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这辈子听过最大的官是巡抚,却没想过,自家二伢子的“道官”,竟比那还要尊贵。 “这……这仙官,竟这般厉害?”他喃喃道。 陈参笑了:“不然,为何沈家、田家这些家族挤破头也要来道贺?他们图的,不就是將来吴仙长得道后,能看顾家乡父老,顺带也让他们沾点光吗?” “原来…是这么个尊贵法!”吴老爹怎么想也想像不出来那是何等长命,一瞬间竟失了神。 陈大人呷了口茶,目光望著院外的牌坊,语气里带著几分嚮往:“吴老哥你想,吴仙长仙师既能得授仙官,道业必定日益精进,这是註定的事。 仙官之路走到极致,生前受万民敬仰,死后更能入阴庭封神,或为河伯,镇一方水域;或为城隍,护一县安寧,与运朝同生共死,寿元无尽,受香火供奉,那才是真正的不朽啊。” 说到“不朽”二字,他声音都轻了几分,眼底的羡慕几乎藏不住。 “咱这些俗官,纵做到封疆大吏,也不过是运朝一吏,百年后化作一抔土,哪敢想『封神』这等事?那是求都求不来的仙缘啊。” 吴老爹张著嘴,手里的旱菸杆“咚”地磕在桌腿上,也没察觉。他活了大半辈子,听过最玄乎的是村里老人讲的“城隍爷显灵”,却从没想过,自家孙子將来竟可能成为那样的存在。 大婶在里屋听见,端著茶盘的手一抖,茶水溅出来烫了手背,也顾不上擦,只是直愣愣地望著堂屋。 吴小凡站在一旁,先前的得意早没了踪影,只剩下满脸的震惊。 他一直以为哥哥只是当了个比县太爷还大的官,却没想到,那竟是能与“神”扯上关係的路。 堂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虫鸣。 陈大人看著吴家老小这副模样,也不催促,只是端起茶杯慢慢饮著。 他知道,这些话对寻常农户来说,太过匪夷所思,需要些时间消化。 过了好半晌,吴老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著颤音,结结巴巴问:“陈老弟…您是说…我家二伢子…將来能成……神?” 陈大人放下茶杯,郑重地点了点头:“仙官封神,虽非易事,却也是明路。只要他道心坚定,功行足够,並非不可能。” 吴老爹长长地吸了口气,仿佛要將堂屋里的空气都吸进肺里。 他隱隱有股预感,自家这乡下老宅,好像再也不等不到二伢子回来常住的时候了。 毕竟那是一条通往九天之上,甚至死后仍能不朽的路啊,又怎会再落凡尘。 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落在“道官人家”的匾额上。 金光流转,竟真有了几分神圣的意味。 第68章 仙官封神 吴老爹听不懂封神之说,只知道自己宝贝孙子,將来能成为河伯,城隍。 这简直超过他们想像。 原本指望他考取功名,之后参加仙举,有望可飞天遁地的修士,现在连成神都成了可能。 吴老爹咂摸著“河伯”“城隍”这两个词,脑子里还是一团浆糊。 他只隱约记得村里庙会上,老人们讲过河神显灵、城隍断案的故事,那都是供在庙里、受香火的存在,怎么就跟自家二伢子扯上关係了? “陈老弟!”他搓著粗糙的手,一脸茫然,“您是说二伢子往后,能跟庙里的神仙似的?这是真的吗?不是骗我?” 陈参笑著点头:“仙官封神,官场记载已久,绝不是虚妄!。” 这话像一道惊雷,在吴家人耳边炸响。 大伯、三叔捂著头蹲在地上,这次却不是激动,是真懵了。 先前还盼著二伢子能考个秀才,光宗耀祖。 后来入了道籍,想著能成个修士,飞天遁地就够厉害了。 这才多久,竟连“成神”都冒出来了? 吴小凡张著嘴,半天合不拢。 他掰著手指头算:哥哥离家才一年,先是入道籍,再是成道官,现在竟有望封神…… 这步子迈得也太大了,大到让他觉得像在做梦。 “这…这也太快了吧?”吴老爹喃喃道,语气里带著点不真实的惶恐。 就像自家地里的庄稼,昨天还刚出苗,今天就直接结了金疙瘩,让人欢喜得心里发虚。 他们这辈子没见过什么大世面,最大的盼头不过是风调雨顺、吃饱穿暖。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二伢子自小就是读书神童,已经是他们想像不到的,祖坟冒青烟的大好事! 哪曾想,二伢子就这么一步步自学入道,走到了他们想都不敢想的远方。 从凡俗功名到飞天遁地,再到死后封神,每一步都远超他们的认知,快得让他们连心理准备都来不及做。 陈大人看著他们手足无措的模样,心里也暗暗感慨。 寻常家族出个修士已是百年难遇,吴家倒好,一年之內连跳几级,直逼仙道顶层,也难怪这家人会如此失態。 他起身拍了拍吴老爹的肩膀:“吴老哥放宽心。燃灯仙师有此造化,是吴家的福分。你们啊,就等著享福吧。” 吴老爹“哎”了一声,望著院外那块“道官人家”的匾额,忽然觉得眼睛有些花。 阳光明明亮亮的,照得一切都那么真切,可他怎么就觉得,这日子跟踩在云彩上似的,飘得让人抓不住呢? 只有一点他无比確定。 自家二伢子,是真的出息了,出息到让他们这些当长辈的,都快认不出了。 陈参喝了口茶,话锋一转,说起了实在的好处:“吴老哥,吴仙长成了仙官,朝廷的恩荫可不止一块牌坊。先前入道籍,是家里十几亩薄田免税,每月领些俸禄,转换成了文籍,有了读书资格。 如今更不一样了!” 他伸出手,比了个“十”字:“郡里已下文,你家老宅后方周遭十里的大山,都划给吴家管了。山上的树木、药材、走兽,全是你们家的產业。不但永久免税,往后谁要进山打猎、採药,都得先到吴家报备,交上一成的税银。” “嘶——”吴老爹倒吸一口凉气。 十里大山! 那得有多少林子、多少野兽?他这辈子没见过那么大的產业。 “还有。”陈大人没等他缓过神,继续说道,“吴家子弟,往后不用考童生,生下来就是秀才功名,这就是天生秀才。 代代都能直接进县学,文、武两科隨便挑。县学里最好的先生,任由你们挑选!” 这话一出,连一直沉默的大伯、三叔都猛地抬起头。 他们家里的娃,正为了进县学的门熬得眼睛通红。 如今竟能直接入学?还是文、武任选? 吴小凡更是懵了。 他自己还在为县试头疼,哥哥这仙官身份,竟连他的前程都铺好了? 一时间,堂屋里静得落针可闻。吴老爹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那些好处像石头一样砸过来,砸得他头晕目眩。 免税的土地变成了十里大山,微薄的俸禄变成了进山的税银,子弟入学还要走的弯弯绕绕,竟也变成了直通通的坦途…… 这些好处,是他们以前想都不敢想的。 別说十里大山,就是能让家里的娃进县学认几个字,吴老爹都得烧高香。 可现在,这些泼天的好处像下雨一样砸下来,砸得他们手足无措,连高兴都忘了怎么表达。 “这……这……”吴老爹张著嘴,半天说不出一句整话,手心里全是汗。 他看看大伯,大伯一脸呆滯,看看三叔,三叔嘴巴微张。 再看看吴小凡,少年人眼里满是茫然。 陈参看著他们这副模样,也不催促,只是端著茶杯笑。 他知道,这些好处对一个农户家庭来说,太过沉重,需要些时间来消化。 过了好一会儿,三叔才訥訥地问:“陈大人…这…这都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陈大人放下茶杯,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这是县衙的批文,盖了官印的,错不了。” 吴老爹颤抖著手接过文书,展开一看,上面的字他认不全,却认得那个鲜红的大印,跟上次燃灯入道籍时文书上的印一模一样。 “我的娘啊……”大婶在里屋听见,忍不住低呼一声。 堂屋里,阳光透过窗欞照进来,落在那捲文书上,也落在吴家人茫然的脸上。 他们知道,从这一刻起,吴家的日子,是真的要彻底变了,变得连他们自己都快要不认识了。 县太爷看著吴家人捧著文书,指尖一遍遍摩挲著那方鲜红的官印,眼里的光比灶台上的油灯还要亮。 吴老爹反覆数著文书上“十里大山”四个字,大伯念叨著“子弟入学”时嘴角的皱纹都堆成了褶,连平日里最沉稳的三叔,都忍不住掐了自己一把,確认不是在做梦。 这些在他们眼里重逾千斤的田產、学籍,在县太爷看来,不过是仙途边上的几粒尘埃。 这吴家之人如此沉迷於俗物財富,却是自己要成为仙族的意义,一无所知,显得如此可笑,偏偏很快就要尊贵至极。 他心里像被浸了坛老醋,酸意顺著喉咙往上涌。 陈家诗书传家九代,从太爷爷那辈起就耕读不輟,族里的匾额堆得能塞满三间屋。 就想让后人以学业入道,可到头来,连个能引气入体的子弟都没出。 而吴家,这群昨天还在田里刨土的泥腿子,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就因为出了个吴燃灯,竟要一步步踏上仙途,立起“吴氏仙族”的根基。 这世间的际遇,怎就如此不公? “吴老哥,”县太爷陈参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滚烫的茶水也压不住喉头的涩,“往后便是仙门世家了,可得多照拂县里才是。” 他努力扬起嘴角,想让笑容看起来真切些,可眼角的细纹里藏不住那点难以言说的悵然。 吴老爹没听出他话里的深意,只顾著连连点头:“那是自然!全靠陈老弟照拂,全靠陈老弟照拂!” 陈参看著吴家人忙前忙后地收文书、唤人杀鸡宰鸭,一派喜气洋洋的景象。 他忽然觉得这堂屋有些憋闷。 他起身告辞,吴老爹再三挽留,他却只说还有公务在身。 走出吴家院门时,风掀起他的官袍一角。 陈参回头望了眼那座普通的农家院落,仿佛已看见数百年后,这里矗立起云雾繚绕的仙府,吴氏子弟御剑往来。 而陈家的祠堂,或许早已在岁月里倾颓。 他深吸一口气,將那点酸楚死死按在心底,脸上重又掛上县太爷该有的从容。 有些话,註定只能烂在肚子里。这世间,本就不是所有耕耘,都能等来想要的收穫。 谁让自己没出个青云之才,仙道之子呢? 哎,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第69章 吴氏仙族 县太爷的马车消失在巷口尽头,吴家老宅里的喧闹也渐渐平息。 刚被巨大的喜悦冲昏头脑的一家人,此刻都呆立在堂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里多了几分茫然。 “吴氏仙族……”吴老爹咂摸著这四个字,像嚼著块没见过的果子,酸甜之外,更多的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他们祖祖辈辈刨地种粮,见过最大的世面是县城的庙会,连田家书斋那样的读书世家都只敢远远打量。 更別说“仙族”了,哪会是何等模样? 那该是青砖黛瓦连片,还是云雾繚绕在屋顶? 子弟们是不是都穿著飘带的衣裳,走路不沾泥土? 没人说得清。 一旁的吴小凡忽然挠挠头,小声问:“爹,爷爷,咱家都要成仙族了,那…读书人还需要吗?我是不是不用考县试了?” “你个憨货!”吴老爹一听就火了,顺手抄起门后的旱菸杆,作势就要打,“没听你哥说吗?修仙问道的学问,比四书五经精深百倍!那才是真学问!你敢偷懒不读书,將来拖了你哥后腿,我打断你的腿!” “哎哟!爷爷饶命!我读!我读还不行吗!”吴小凡抱著头躥到院子里,一边跑一边喊,引得屋里屋外一阵笑。 大伯笑著骂道:“这小子,就知道投机取巧!” 三叔也乐了:“仙族怎么了?仙族的子弟就不用读书了?三伢子,不就是书读得多,才有今天的造化?” 大婶端著刚晒好的柿饼出来,往孩子们手里塞:“就是,咱吴家不管成啥族,读书的本分不能丟。小凡要是敢偷懒,不光他爷爷打,我也不饶他!” 吴老爹拿著烟杆,听著吴小凡“哎哟哎哟”的惨叫,中气十足的怒骂著。 忽然觉得心里那块悬著的石头落了地。 管它仙族是什么模样,日子总还得过,书总还得读,就像地里的庄稼,不管將来要长多高,根总得扎在土里。 阳光透过窗欞,照在“道官人家”的匾额上,也照在吴家人带著泥土气息的笑脸上。 或许他们还不懂仙族的风光,但只要守住这份踏实,跟著二伢子的脚印往前挪,总能走出个模样来。 院外的桃树抽出了新绿的芽,风一吹,带著点春天的暖意。 吴家人的笑声混著吴小凡的討饶声,在老宅里盪开,比任何时候都要真切。 吴老爹喘著粗气,挥挥手让追打吴小凡的脚步停下,似乎想通了什么,挥手大喊道:“接下来把修族谱的事情放下,暂时先別修了。” 大伯一愣:“老爹,这族谱修到一半,停了?” “停!”吴老爹语气篤定,“二伢子在外头走得太快,咱这谱子刚记下他入道籍,转头就成了仙官,再记怕是又要改。等他回来亲自定夺,省得瞎折腾。” 眾人想想也是,这一年里吴燃灯的变化快得像翻书,確实跟不上。 吴老爹摸著鬍鬚,望著墙上的空白处,那里本该写上家族开创者的名讳。 若是寻常世家,他这把年纪,自然该是老祖。 可若是仙族……他摇摇头,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 “咱吴家能成仙族,根全在二伢子身上。”他沉声说,“只有他这个真走在仙途上的,才配做这仙族的开创者,也只有他才能镇住仙族的气运!咱这些凡人,守好家、读好书,別给他拖后腿就够了。” 这话听得眾人心里透亮,先前那点因“仙族”二字而起的虚浮,顿时落了实。 吴老爹又看向刚被打得齜牙咧嘴的吴小凡:“去,给你哥写封信。把家里立牌坊、划大山、县太爷道贺这些事都说说,別漏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最重要的是问问他,这仙族该怎么建?是要盖像庙里那样的大殿,还是得请些会法术的师傅?族里的子弟该先学什么?都让他给指个章程。” 吴小凡赶紧点头:“哎,我这就写!” 他跑回屋找纸笔,吴老爹看著他的背影,又望向院外那片刚划给吴家的大山。 山雾繚绕,深不见底,就像那“仙族”二字,充满了未知。 但他不慌。只要二伢子能给个准话,哪怕是让他们学著在天上飞,他们也敢试试。 族人们收拾起族谱,堂屋里恢復了清净。 只有吴小凡写字的沙沙声,顺著窗缝飘出来,带著点郑重。 这封信,要寄给远方那个正在把吴家拖向云端的少年,也寄向一个连他们自己都想像不出的未来。 …… 楼阁內,夜明珠悬於樑上,清辉洒落,將四壁书架照得透亮。 吴燃灯换上那身云鹤道袍,正临窗而坐,手中捏著一封家书,信纸边缘带著些微褶皱,显然是吴小凡反覆摩挲过的。 “哥,家里立了『道官人家』的牌坊,红绸扯下来时,鎏金的字晃得人睁不开眼。县太爷带著沈家和田家的人来道贺,沈堡主还敬了我一杯酒呢!” “后山十里都归咱家了,王屠户进山打了头野猪,特意送来一条后腿,说以后进山都要跟咱家报备。我娘把肉醃了,说等你回来吃。” “爷爷说要建仙族,可我们都不会,你说该先盖祠堂还是先请先生?我跟先生学了《论语》,县试应该能过,等成了举人,就是不知道到时候,还有资格给你打下手吗?” “哥,你修行升官的速度也太快了,老弟我跟不上啊!!!” …… 字跡歪歪扭扭,却透著一股鲜活的雀跃,连诉苦都带著三分得意。 说练字练得手酸,却又说自家师傅县太爷夸他进步快,说管著后山的猎户太麻烦,却又说谁也不敢糊弄吴家。 吴燃灯指尖拂过“仙族”二字,唇角泛起一丝暖意。 家里终究是不一样了,从泥土里长出的根,竟也开始往云端伸展。 他將信纸折好,收入袖中,望向窗外。 南山郡的夜雾正浓,远处的城郭隱在雾里,像浸在水里的墨团。 南山郡內的事还没了结,接下来就是要给符文拓印的布局进行收尾了。 “再等等,不急!”他低声自语。 待南山事了,赶赴云州仙举之前,必是要回去一趟的。 看看那块“道官人家”的牌坊,尝尝三婶醃的腊肉,再教教小凡,仙族的根,该往哪里扎。 古人说,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 他所求非富贵,但若连家中近况都只能从信上得知,这仙途走得再远,也少了几分滋味。 夜明珠的光透过窗欞,在地上投下一方亮斑。 吴燃灯拿起案上的《大周天九息服气法》,指尖在“服气”二字上轻轻一点。 此经为从靖仙司內库中所得,阐述服气入道至理,虽无具体符文,但却直指修行本源。 待归家时,总得给小凡以及吴家小一辈带些真正能入道的典籍才是。 老一辈人修行无望,也可以带一点延寿养生的丹药,也未尝不可…… 第70章 国运加持 第70章 国运加持 案上的符文拓本已近收尾,最后一道“镇灵纹”的尾鉤刚用硃砂描完,整幅拓印便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光晕,如涟漪般盪开。 吴燃灯看著那纵横交错的纹路,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末法之季余威已弱,煞气之潮在渐渐褪去,天地间的灵气正悄然焕发。 接下来將是灵气復甦,法力大兴的清灵之季。 这意味著,南山郡那些末法之季中蛰伏的势力,三大仙族,还有山海鬼市中的诸多隱修小族,很快就会重新活跃起来。 先前他根基未稳,还需借著符文布局与这些势力虚与委蛇,拉扯周旋。 但如今有了编外隱官的身份,运朝气运如影隨形,便是仙族也不敢轻易动他,那些弯弯绕绕,反倒成了累赘。 “可以提前收网了。”吴燃灯指尖在拓本上轻轻一点,淡金光晕骤然收敛,隱入纸间。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著远处云雾繚绕的山峦。 三分奇技、六合绝艺,本还想留著作为与仙族交易的筹码,继续拖下去,不断拉扯中,掠取最大的利益。 但现在计划赶不上变化! 气运王朝,编外隱官,这重身份,足以震慑群虎。 谁也不敢冒著自身族运被消减为负的代价,做此天下大不之事。 毕竟一命二运三功业,气运更在仙业之上。 更没人会求仙业,而舍气运,这才是捡了芝麻,丟了西瓜。 吴燃灯揉了揉眉心,將前因后果在脑海中反覆推演,所有可能都思忖多遍,终於確定下来。 不会有错了! 已经不必纠缠了,快刀斩乱麻,也不会有后患。 將这些杂务一併了结,方能腾出手脚。 毕竟,仙举才是重中之重。 那是踏入仙道正途的青云之门,是他求仙之志的关键一步,容不得半点分心。 比起仙举的机缘,南山郡这点地盘纷爭、势力纠葛,不过是沿途的短暂风景,只可短暂驻步欣赏,不可长留荒废时光。 稳妥起见,吴燃灯以金钱科起卦。 卦盘之上,铜钱翻滚,落定。 两阴一阳,恰是“少阳” 0 再摇,再掷。三阴相叠,为“老阴” 0 如此六次,卦象已成。 他凝神细看,乾上坤下,正是“泰”卦。 天地交泰,阴阳相济,万物通泰。 “大吉。” 吴燃灯指尖拂过卦象,眼中笑意渐浓。 这卦象应和著清灵之季的时运,更印证了自己之后谋算的合时宜。先前的些许顾虑烟消云散,心中只剩篤定—这条路,走对了。 窗外灵气流转,与卦盘上的纹路隱隱共鸣,似在附和这吉兆。 楼阁內静得只闻烛火啪。 吴燃灯望著案上堆叠的物事,储物袋的口子尚未繫紧,露出一角暗金色的隱官之印,旁边是四壶流转著温润光泽的气运,还有那本泛著古意的《龙吟虎啸道兵炼体法》,以及一叠散发著墨香的秘传道经。 战场缴获的煞妖灵髓,闪烁著零星灵光。 这些皆是重宝,换作寻常修士,怕是要逐一审视把玩。 可吴燃灯只扫了一眼,来不及处理这巨额收穫,便径直从中拎出拇指大的山珠子。 山珠子灰扑扑的不显眼,表面布满细密的石状裂纹。 刚一拿出来,周围煞气就为之吞噬,形若黑洞,形成一道气流漩涡。 吴燃灯膝坐於蒲团,將山珠子捧在胸口。 指尖掐诀,口诀默念间,山珠子骤然亮起。 山珠三尺之內,煞气便如被无形黑洞吞噬,顺著裂纹疯狂涌入。 珠內传来隱隱雷鸣,黑气入內,旋即转化为丝丝缕缕的白色灵气,从珠身逸散而出,如雾气般縈绕在吴燃灯周身。 “吸! ” 吴燃灯张口一吸,灵气如归巢的鸟雀,爭先恐后涌入体內。 丹田中的“炁体源胎”微微震颤,原本平缓流转的灵气,此刻如被投石的深潭,骤然掀起漩涡。 漩涡越转越快,带动著新入的灵气飞速淬炼、壮大,原本只有拳头大小的气团,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起来。 烛火映照在他脸上,能看到皮肤下隱隱有气流奔涌。 山珠子散出的灵气越来越盛,几乎凝成实质,在他周身形成一道乳白色的光茧。 储物袋中的气运壶轻轻震颤,似有感应,逸出几缕金芒融入光茧,让灵气愈发精纯。 吴燃灯对此恍若未觉,心神全然沉浸在境界突破的关隘。 末法之季的尾巴尚在,煞气未散。 这无人打扰的最后清净时光,正是藉助山珠子冲关的最佳时机。 他要的,不仅是稳妥收网,更是踏上仙举前,那临门一脚的坚实落定。 夜渐深,山珠的黑气渐渐稀薄,表面的裂纹却愈发莹润。 吴燃灯丹田內的灵气漩涡已壮大如磨盘,旋转间发出沉闷的嗡鸣。 炼气三品,气、汽、。 华章浩汽,距离后天返先天,离下一品炁之境界,只差最后一丝量变到质变的契机。 可就是这一点质变,不知难住了多少人,寸步难进。 凝神炼化灵气之际,吴燃灯周身忽然泛起濛濛霞光,那是体內灵气运转至极致,引动天地元气共鸣所生,外显异象。 霞光之中,无数符文虚影流转,或繁或简,皆散发著古朴的道韵。 浩汽华章,诸多早先炼化的符文,一一迸射而出,聚散不止,有著聚合跡象,却又难以糅合到一处,不停崩散。 就在吴燃灯难以存进,找不到出路之时。 就在此时,储物袋內隱官之印骤然爆发出清清灼光,將整座楼阁照得如同白昼。 其中“大更运朝官制”六个古篆,笔走龙蛇,带著煌煌天威。 似是被万千符文同频勾动,那个“更”字,忽的从中跳出,化作一道金色流光,在万千符文中穿梭游走。 所过之处,原本沉寂的符文竟如枯木逢春,纷纷被点亮。 火字符腾起寸许高的火苗,带著灼人的热浪,仿佛在雀跃欢呼。 水字符化作涓涓细流,绕著他的手腕打转,温顺得像只小猫。 冰字符周遭凝结起自霜,透著拒人千里的酷寒,却又在靠近时悄悄融化几分。 雷字符发出细微的啪声,似在赌气般炸出几点火花———— 吴燃灯心中巨震,只觉这些符文仿佛活了过来,褪去了冰冷的刻痕,生出了孩童般的性情。 有的活泼,有的羞怯,有的顽皮,有的沉静,在他周身追逐嬉戏。 灵气流转间,竟自发组成了一套完整的符文阵列,比他先前苦心布置的还要精妙三分。 吴燃灯豁然有感,睁起眼来,见此异象,不由惊诧。 “这更”字————竟有点化符文之能? ,他试著驱动一道土字符,那符文晃了晃,化作一块小土块,轻轻蹭了蹭他的指尖,像是在撒娇。 再引动风字符,便有微风拂过,捲起他影边的髮丝,带著几分调皮的意味。 腰间的官印金光渐敛,“大更运朝官制”六字隱去,重新变回“隱”字,却比先前多了几分灵动之气。 而那些被点化的符文,並未消散,反而如星子般悬於他周身,安静下来时,仍能感受到其中蕴藏的鲜活气息。 吴燃灯闭上眼,细细体悟。 这些符文有了灵性,便如多了无数双眼睛,能更敏锐地感知天地元气的流动。 又似多了无数只手,能更精准地牵引灵气运转。 他隱隱有种预感,这般符有元灵之奇遇,正是灵气突破下一品,返本为先天之炁的关键。 霞光渐收,符文归位,楼阁重归静謐。 吴燃灯望著掌心跃动的一缕火苗。 那是火字符的化身,嘴角不自觉地扬起。这运朝官身的玄妙,竟比他想像的还要深不可测。 吴燃灯指尖摩挲著官印上的“隱”字,眉头微蹙。 那“更”字引动气运、点化符文的异象,绝非寻常法术。 他闭目凝神,《子曰》、《大学》、《文心雕龙》——脑海中诸多道经如流水般淌过,最终停留在几卷儒家典籍的字句上。 “子曰: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 “字者,天地之跡,万物之象也。” “字指本命,得其名,而承其命! “” 念头豁然开朗。 这“更”字,竟是儒家修士的“本命字”! 儒家修士修心养性,至大成时,可凝出一字为本命,承载自身道韵与天地法理。 此字落处,便有批命定数之能。 以字意直抵万物本源,勾连其概念与本质。 火字符因“火”之意显炽热,水字符因“水”之象呈温顺,正是被这本命字点破了本源。 “原来如此。”吴燃灯睁开眼,看向官印的目光多了几分瞭然。 大更运朝能屹立天地间,必有儒道高人坐镇。 怕是那位高人以自身本命字书写官印上的国號,將运朝气运与国號文字的本源相连。 如此一来,凡持此官印者,便能借这国號本命字之力,调动运朝国运,甚至影响万物本质。 这等手段,已非单纯的修仙练气,而是触及了“言出法隨”的境界。 他轻轻拂过官印,那“更”字似有感应,微微发烫。有这等底蕴深厚的运朝做靠山,难怪编外隱官能有如此护持之力。 先前只当这官身是护身符,此刻才知其背后牵连之深。 吴燃灯將官印重新系好,心中对大更运朝与儒道修士,又多了几分敬畏。 他站起身,真气在体內流转,圆润浑厚。 昨夜突破虽未功成,却也夯实了根基,离下一品境只差一线。 吴燃灯立於窗前,望著晨光中流转的符文,心中已有定计。 修行之路,到了此刻需得再进一步。 灵气质变,褪去后天驳杂,返归先天纯粹,化为那无始无终的先天一。 他体內的华章浩气,虽已融入万千符文,却终究是后天炼化所得,如同临摹的画,虽肖似却缺了几分本源灵动。 那被“更”字点化的符文,已显露出向本命靠近的跡象,这便是契机。 “若能將这些后天符文,以本命字之法,一一炼成本命符————”吴燃灯指尖微动,一道火字符跃於掌心,带著真切的暖意,“届时灵气自会隨之进化,与本命相融,浑然一体。” 这般修行之法,前所未闻,却暗合他体源胎的特性。 “便称之为本命符”吧。 “” 他轻声自语,眼中闪过决然。 以本命字为根,以符为翼,以为流,三者合一,便是他接下来要走的路。 窗外山风渐起,吹动衣袍。 吴燃灯握紧拳头,掌心的火字符轻轻跳动,似在回应他的道心。 南山事了,仙举在前。 而这本命符之法,便是他踏上仙途正路的底气。 第71章 梅花易数 吴燃灯指尖悬於半空,虚虚勾勒著一道符文,眸光深邃。 他构想中的“本命符炁”,不止是灵气的蜕变,更要能如那“更”字国號本命字一般,为万物批下本命符字,点化其灵。 这便需符炁既能扎根自身本命,又能勾连天地万物的本源。 如何將后天符文炼入本命? 如何让符炁兼具点化之能? 他翻开案上五经之一的《符籙》,指尖划过泛黄的纸页,目光在“符者,天地之契”几字上停留。 自创华章浩汽以来,他早已习惯了在无人踏足的路上摸索。 別人沿著前人铺就的石阶攀登,他却要在荆棘中劈开一条新路,虽耗时费力,却最贴合自身命数。 前人的路再好,终究是別人的道途,如穿鞋不合脚,纵能走快几步,久了难免磕绊。 他要的,是能让自己隨心所欲、步步扎实的修行之法。 “学无止境……”吴燃灯低声念著。 这天赋如影隨形,让他看任何典籍都能触类旁通,琢磨任何难题都能日有精进。 此刻符文在他眼中,不再是死板的刻痕,而是一个个跳动的生灵,等待著被赋予本命的印记。 他试著將一丝炁体源胎的本源真气,注入掌心的火字符中。 那符文猛地一跳,火焰竟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芒,温度陡增,却不再灼人,反而带著一种温润的亲和,那是他自身真气的特质。 “有门。”吴燃灯眼中一亮。 这便是自研的乐趣与底气. 哪怕前路迷雾重重,只要方向不错,凭著学无止境的天赋,总能一点点拨开迷雾,找到破解之法。 窗外的日头渐渐升高,照亮了案上堆叠的典籍与散落的符纸。 吴燃灯沉浸其中,时而蹙眉沉思,时而提笔勾勒,指尖的符文时明时暗,仿佛在与他进行著无声的对话。 本命符炁之路,才刚刚开始,但他已有十足的把握—.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条路,虽难,却必能走通。 案头的书卷堆得老高,《论语》《梅花定运函经》《万化符籙真解》……书页边缘皆被翻得起了毛边。 吴燃灯指尖按著眉心,闭目凝神,学无止境的命格在脑海中飞速运转,將连日来研读的碎片信息串联、推演,最终匯成一条清晰的脉络。 本命符炁的关键,在於三点:本命字为骨,气运之道为血,易命之术为魂。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那四壶静静悬浮的气运上,壶身流转著温润的金光,足以支撑后续修行,气运这一环已无虞。 难的是本命字与易命之术。 “本命字需得字符仙业大成,方能凝字为根,与自身道基相融。” 吴燃灯拿起一支硃砂笔,在符纸上隨手勾勒,一道“炁”字刚成,便自发流转起微光。 这是他连日来苦练的成果,但离“大成”二字,尚有距离。 需得让每一笔每一划都浸透自身道韵,方能让字符真正成为本命的延伸。 而《梅花定运菡经》,则关乎易命之术。此经晦涩难懂,讲的是借天地气运、符文化解,逆转事物本然之命。 他如今只悟得皮毛,能勉强观些微末气运,要想以此术点化万物、赋予本命,必须彻底入门,悟透“定运”与“改易”的玄机。 吴燃灯將硃砂笔放下,望著窗外天光。 字符仙业需日復一日打磨,《梅花定运菡经》需静心体悟,二者缺一不可。 “案上的四壶气运轻轻震颤,似在回应。 他已有了方向,剩下的,便是一步一步走实。 先成字符仙业,再悟函经真意,待本命字凝出,易命术小成,这本命符炁之法,便能水到渠成。 这条路虽需水磨功夫,却是他迈向仙途正路的关键一步,慢不得,却也心急不得。 楼阁內再无杂事纷扰,吴燃灯將案上的符文拓本与《梅花定运函经》並置,便开始了潜心钻研。 末法之季的余寒尚未散尽,外界仙族蛰伏,俗世安寧,倒成了绝佳的修行时机。 他每日枯坐案前,或提笔练符,让硃砂在纸上流淌出越来越灵动的轨跡。 或捧读函经,从“梅花易数”的卦象中参悟气运流转之理。 偶尔抬眼,望见窗外光禿禿的梅枝,恍惚间竟像是回到了乡下老宅。 那时也是这般安静,只有灶间的柴火声,和书页翻动的轻响。 唯有孙伯龙、孙伯虎兄弟隔几日来查看一次,见他静坐不动,便不敢多做言语,打扰自家仙主。 偌大的楼阁,多数时候只剩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与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相应和。 这般沉寂,忽忽便是一月。 一场大雪过后,天地皆白。 吴燃灯推开窗,忽见院角的老梅竟顶著积雪开了,点点殷红缀在枝头,被寒风一吹,簌簌落下几片花瓣。 他望著飘落的梅花,忽然伸手虚空一抓。一片花瓣恰好落在指尖,冰凉柔滑。 就在此时,脑海中《梅花定运菡经》的字句骤然鲜活起来——“数生於象,象生於变,变生於动”,卦象与眼前落梅重叠,天地间的气运流转仿佛化作可见的丝线,顺著梅枝、雪片、寒风,悄然运行。 “原来如此。”吴燃灯指尖微动,那片花瓣竟在空中转了个圈,稳稳落在案上的卦盘中央。 梅花易数,小成了。 “命格:学无止境 梅花定运函经:小成(2/1000) 梅花易数:梅瓣演命,寒蕊观运。心易窥机,数定兴衰!” 他收回目光,望向案上刚画好的一道“运”字符,符文中竟隱隱透出几分梅枝的苍劲、落雪的清寒,透著梅花改命定运的天地玄机之象。 原本以为字符仙业会率先大成,却没想到观梅有感,倒是梅花易数率先突破了。 这倒是意外之喜了! 吴燃灯抚过卦盘,指尖的温度融化了花瓣上的残雪。 吴燃灯抚过卦盘,指尖的温度融化了花瓣上的残雪。 隨著字符仙业,亦在这一月的沉寂中,悄然精进,渐渐朝著大成之境迈步。 作为他入道之处的初始仙业,进度最快,必將率先大成。 而一门技艺大成,所带来的特性,也绝对会超出想像的玄妙。 他的本命符炁之路,已踏出了坚实的一步。 现在万事俱备,只欠字符大成的东风! 第72章 本命符炁 梅花易数小成后,吴燃灯再回望自身修行之路,那些以字入道、借符改命的过往,此刻都如观掌纹般清晰。 每一道符文的勾勒,每一次气运的牵引,背后都藏著“数”与“变”的玄机,他对“字能改命”的体悟,又深了一层。 放下卦盘,他重拾硃砂笔,专攻字符之道。 笔下的符文日渐脱胎换骨,初时还带著刻意雕琢的痕跡,后来便如行云流水,一笔落下,自有天地呼应。 “火”字成时,案上烛火会跳三跳。 “水”字成时,壶中清水会漾微波。 这日,他写下一个“炁”字。 笔锋收处,整个字忽然从纸上浮起,化作一道青金色的气流,绕著他周身流转三周,猛地沉入丹田。 剎那间,炁体源胎剧烈震颤,无数后天符文如受感召,纷纷亮起,与那道“炁”字相融。 吴燃灯只觉眉心一亮,仿佛有什么枷锁被打破了。 他试著凝神观想,脑海中竟清晰浮现出一个字,正是方才写下的“炁”。此字非笔非墨,却比任何符文都来得真切,与他的心跳、呼吸、真气流转浑然一体。 “本命字……成了!” “命格:学无止境 字符:大成(3/10000) 本命符字:书文立命,灵点通元,符文判运,洞悉穷通!” 作为他自学入道的初始仙业,早已进度拉满,此番回头重新练习之下,自然而然就成了吴燃灯率先大成的技艺。 吴燃灯心中瞭然。 字符之道大成,兼修儒道书法根基,终於引动了本命天赋。 这“炁”字,便是他道途的根基,是他与天地灵气、自身本源相连的纽带。 他指尖一点,“炁”字虚影浮现,轻轻触碰案上的砚台。 那寻常的石砚竟微微震颤,表面浮现出细密的灵气纹路,仿佛有了生命。 点化之能,初显。 窗外的积雪尚未消融,寒梅却开得更盛了。 吴燃灯望著那抹殷红,眼中闪过笑意。 本命字有了,梅花易数小成,气运亦足,只差將三者融会贯通,本命符炁便可功成。 收网之日將近,而他的仙举之路,已铺就了最坚实的一块基石。 楼阁內,四壶气运齐齐悬浮於空,壶口敞开,温润的金光如流水般倾泻而出,瀰漫成一片金色雾靄。 吴燃灯盘膝居中,深吸一口气,吐纳之法运转到极致—。 剎那间,周遭的气运如被无形引力牵引,顺著他的口鼻涌入体內。 只觉神思清明,念头通达,往日里晦涩难明的关窍此刻豁然开朗,正是“时来天地皆助力”的写照。 灵感如泉涌,奔涌不息。 他双目微闔,梅花易数的易命之术悄然运转。 心神沉入符法本源,那些日夜打磨的符文在感知中褪去表象,显露出最本真的含义:火符藏著焚天煮海的炽烈,水符蕴著包容万物的柔和,雷符裹著裂地惊天的刚猛……每一道符,都有其生来便定的“命”。 “就是此刻!” 吴燃灯猛地睁眼,指尖在虚空中一引,涌遍全身的气运顿时凝聚於指端,化作无形之墨。 他以凝出的“炁”字为本,笔走龙蛇,在金雾中重书符文。 这一次,不再是刻板的临摹,而是以本命字为骨,气运为血,易命术为魂。 写火符时,融入自身“炁”字的灵动,让炽烈中多了几分可控的温润。 书水符时,借易命术微调其性,让柔和里藏著穿石的坚韧。 金雾翻腾,符文新生。 每一道新符成时,都发出一声轻鸣,仿佛生灵降世,隨即化作一道流光,沉入吴燃灯丹田。 那里,炁体源胎周围,渐渐环绕起一圈由新符组成的光带,流转不息,与他的气息完美同步。 当最后一道符写完,吴燃灯缓缓收势。 丹田內,本命符环绕源胎,吞吐著气运,散发出既熟悉又全新的气息。 那是属於他独有的“本命符炁”。 他微微一笑,抬手间,一道火符自指尖跃出,悬於半空,不灼不伤,反而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手背,灵性十足。 练气最上品,成了! 窗外,寒梅落尽了最后一片花瓣,枝头却已冒出点点新绿。 末法之季的尾巴即將扫过,而他的道途,已翻开了崭新的一页。 楼阁外的雪刚化尽,檐角还掛著冰凌。 吴燃灯推开房门,唤来候在廊下的孙伯龙、孙伯虎兄弟。 “你们的《龙吟虎啸道兵炼体法》,炼到第几重了?”他目光扫过二人,见他们站姿沉稳,气血隱隱外溢,显然已將基础打牢。 孙伯龙抱拳:“回仙师,已练至第三重『虎踞』,气血运转比往日快了三成。” 孙伯虎亦点头:“发力时隱隱有风雷声,只是总觉差了点什么,难以突破。” 吴燃灯微微一笑:“差的,是那层『由武入道』的窗户纸。” “看好了。” 吴燃灯指尖縈绕著青金色的本命符炁,轻轻一点孙伯龙、孙伯虎二人眉心。 符炁如一道暖流涌入,顺著他的经脉游走,所过之处,原本滯涩的气血骤然顺畅,《龙吟虎啸道兵炼体法》的法门运转得愈发圆融。 “试演一下尔等法门。” 孙氏兄弟只觉一股沛然之力自丹田升起,应声而动。 拳起如龙潜深渊,臂展似云卷长空,《龙吟虎啸道兵炼体法》的“龙驤式”在孙伯龙手中生出新的气象。 每一拳打出,都有淡淡的龙影隨拳风盘旋,引动空中灵气匯聚,竟真有腾云驾雾之姿。 孙伯虎紧隨其后,掌落如虎扑平川,足踏若风扫荒原。 “虎踞式”施展开来,周身罡风呼啸,隱隱有猛虎咆哮之声,拳掌落处,地面青石竟被震出细密的裂纹,带著裂石穿林的悍勇。 吴燃灯看得分明,二人招式间已褪去往日的生涩,举手投足间透著一股与天地相应的韵律。 那是龙的灵动、虎的刚猛,是《龙吟虎啸道兵炼体法》最本源的龙虎真意。 “不错。”他微微頷首,本命符炁再次探出,写出风云二符字,如细雨般融入二人经脉,“龙要乘云,虎要借风,再试。” 孙伯龙拳势一变,竟引动空中流云,化作一道气龙环绕周身,拳速陡增。 孙伯虎掌风转向,捲动地面尘土,凝成一头气虎隨掌游走,力道更胜。 龙虎交击,灵气爆散,竟在院中掀起一阵旋风。 “这便是龙虎真意。”吴燃灯收回符炁。 孙伯龙、孙伯虎收势而立,望著周身繚绕的气龙气虎,眼中满是振奋。 这真意一旦悟透,便如打通了任督二脉,往后修行再无滯涩。 “仙主,这到底是何等手段?我刚才感觉到了以武入道的契机!”孙伯龙又惊又喜,落地时脚步竟带著几分轻盈,与往日的沉重截然不同。 “这便是点化之力。”吴燃灯收回手,本命符炁在指尖轻轻跳动,“你们本就有武道根基,又习了道兵正法,缺的只是一丝灵性点拨。如今符炁引动你们气血与功法的共鸣,尔等现在就可以武入道了!” 孙伯龙、孙伯虎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激动。 他们常年在战场拼杀,从没想过自己也能踏上仙途,此刻被符炁一点,竟真的触到了那扇门。 “多谢仙主!”二人跪地便拜,亲身感受到了刚才画龙点睛般的玄奇变化,毫无怀疑之心。 阳光穿透云层,照在兄弟二人身上,也照亮了吴燃灯眼中的笑意。 本命符炁初显神威,这牛刀小试,便初见神效! 第73章 万法符兵 孙伯龙、孙伯虎两兄弟算日子跟隨吴燃灯已有数月,却歷经颇多,经歷仙族巡守、末法之季仙主修行进境神速…內心里早就对自己这位仙主如敬神明。 此时对於吴燃灯的安排,他们更是毫无怀疑,只是有点不知所措。 “以武入道,仙主,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 “你们什么都不用做!武道本就是入道路径之一,你们有《龙吟虎啸道兵炼体法》打底,缺的只是临门一脚。”吴燃灯笑意温和,指尖青金色符炁流转,“现在需要的只是人给你们推上一步,看好了!” 话音未落,他抬手凌空一画。 先是一笔竖弯鉤,如惊雷破云,笔锋转处,青金色符炁骤然翻腾,化作一条鳞爪分明的蟠龙,昂首间云雾自聚,绕著符字盘旋,发出一声震耳的龙吟,竟引得院外树梢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龙!”孙伯虎失声低呼。 紧接著,吴燃灯反手再书。 一撇如裂石,一捺似狂风,符炁凝处,一头斑斕插翅虎虚影现形,昂首咆哮,周身捲起猎猎罡风,吹得廊下灯笼摇晃不止,虎啸声里带著股撕山裂石的悍勇。 “这是『龙』『虎』二字的本命符形。”吴燃灯指尖轻点,蟠龙、插翅虎虚影便温顺地绕著他指尖游走,“《龙吟虎啸道兵炼体法》的精义,便在『龙从云,虎从风』。我以本命符字为引,助你们將气血与道兵功法彻底融合,自能窥得门径。” 孙伯龙、孙伯虎看得目瞪口呆,先前的迟疑早已被震撼取代。 那蟠龙插翅虎虽是符炁所化,却带著让他们血脉賁张的威压,与他们日日苦练的功法隱隱共鸣。 “仙主…这…”孙伯龙声音都有些发颤。 101看书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吴燃灯一笑,指尖符炁一送,“龙”字虚影没入孙伯龙体內,“虎”字虚影则融入孙伯虎丹田。 剎那间,孙伯龙只觉一股沛然之气自丹田升起,周身经脉如被龙气冲刷,原本淤塞之处尽数通畅,举手投足间仿佛有云气相隨。 孙伯虎则感到气血如插翅虎下山,奔腾不息,拳头上竟隱隱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光晕,骨骼发出轻微的“咔咔”声,似在脱胎换骨。 “静心凝神,运转功法。”吴燃灯的声音如清泉入耳。 兄弟二人连忙盘膝坐下,按照《龙吟虎啸道兵炼体法》的法门吐纳。 蟠龙、插翅虎的虚影在他们体表若隱若现,与气血交相辉映,竟真的生出了几分“由武入道”的气象。 楼阁外,风过梅枝,发出簌簌轻响。 吴燃灯望著沉浸在修炼中的二人,指尖符炁悄然敛去。 本命符炁的点化之能,果然不虚。 孙伯龙盘坐於地,体內“龙”字符炁流转,脑海中儘是腾云驾雾的幻象。 自己化作一条青鳞蟠龙,穿梭於层云之间,翻江倒海,气象万千。 每一次吐纳,都似有云气入体,与《龙吟虎啸道兵炼体法》中“龙驤”一式完美契合,气血运转如江河奔涌。 孙伯虎则沉入插翅虎扑食的意境。 “虎”字符炁在经脉中奔突,仿佛化作一头斑斕插翅虎,於山林间纵横驰骋,双翅一展,飞跃腾空,爪裂山石,啸震幽谷。 拳意催动时,浑身筋骨齐鸣,与“虎踞”式的刚猛浑然一体,罡风自毛孔溢出,捲起地上残雪。 “我给你们批了龙命、虎命,此刻你们便是披著人皮的龙与虎。”吴燃灯立於一旁,含笑看著二人,“虽是暂时借符炁显化,却也足够你们破境了。” 话音刚落,孙伯龙猛地睁眼,一拳轰出。 拳风与空中云气相撞,竟真的聚起一团微缩雷云,“噼啪”雷电作响。 孙伯虎同时起身,掌风扫过,平地捲起一道颶风,將院角的石台吹得微微晃动。 雷云中隱有龙影,颶风中似藏虎啸。 两股力量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震得楼阁窗欞轻颤。 更奇的是,拳掌交击处,竟有丝丝灵气被引动,隨著拳风流转。 这正是以武撼动灵气的徵兆,是“以武入道”的明证! “成了……”孙伯龙望著自己微微发光的拳头,声音哽咽。 孙伯虎俯身,双手按在地上,感受著体內奔涌不息的力量,泪水顺著脸颊滑落。 他们兄弟俩苦练武道,所求不过是完成父亲“踏足道途”的遗愿,今日竟真的在吴燃灯点化下得偿所愿。 “多谢仙主成全!” 二人猛地跪倒在地,对著吴燃灯重重叩首,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这份感激,远超言语所能表达。 不仅是圆了夙愿,更是吴燃灯亲手为他们打开了一扇通往新天地的大门。 吴燃灯抬手虚扶,一股柔和的符炁將二人托起:“起来吧。这只是开始,往后修行,还需你们自己勤勉。” 孙伯龙、孙伯虎站起身,抹去泪水,眼中却多了从未有过的坚定。 体表的龙虎虚影渐渐敛去,但那股与道相融的气息却已扎根。 他们不再是单纯的武人,而是踏上了以武入道之路的修士,更是仙主的护法道兵。 院外的阳光正好,照在二人身上,也照亮了吴燃灯指尖流转的符炁。 收网之前,得此助力,南山郡之事,更添了几分把握。 吴燃灯指尖微动,孙伯龙、孙伯虎体內的灵气便如牵线木偶般隨之流转,与他指尖的本命符炁同出一源,脉络清晰可辨。 他试著將一道“坚”字符炁渡过去,孙伯龙体表顿时浮现出一层淡金色光甲,坚不可摧。 再引一道“速”字符炁入孙伯虎体內,其身形便陡然变得轻盈,一步踏出竟已在数丈之外。 这感觉奇妙无比,二人的身躯仿佛成了他延伸的手臂,符法加持如探囊取物。 更令他瞭然的是,只要心念一动,那股与他同源的符炁便可瞬间断绝,二人辛苦修得的修为便会化为乌有,且绝无反抗之力,这是本命符炁点化留下的烙印。 “原来如此。”吴燃灯眼中闪过明悟,“以我独门符炁造就,能承万符的万法加持……你们,便叫『万法符兵』吧。” 孙伯龙、孙伯虎闻言,齐齐躬身领命:“谨遵仙主法旨!” 他们能清晰感受到体內符法与吴燃灯的联繫,看似受制,实则得了天大机缘。 往后吴燃灯修行精进,他们借符炁滋养,修为亦可水涨船高。 更能直接承受仙主的符法加持,战力远胜同阶修士。 这般仙途广大,是他们从前想都不敢想的。 孙伯虎忍不住握了握拳,拳上符光流转,心中豪情顿生:“仙主放心,我兄弟二人定当为仙主效死力!” 吴燃灯微微頷首,目光望向南山方向。 万法符兵已成,收网的时机,终於到了。 楼阁外的风捲起残雪,煞气散尽,天地间瀰漫的滯涩感悄然消退,草木抽出新绿,空气中浮动著丝丝缕缕的精纯灵气。 末法之季终了,清灵之季已至,灵气如春雨般润物无声地復甦,天地间仿佛都舒展了筋骨。 吴燃灯立於走廊,望著下方灵气氤氳的大地,指尖符炁流转,对身旁的孙伯龙、孙伯虎道:“去给三大仙族及周遭小族送信。” 他声音清越,带著穿透云霄的力量:“便说,末法已过,灵气渐兴,吾欲召开仙业大会,邀各族共商法术传承、资源共享之事,共襄南山郡未来仙业大兴之盛事。” 孙伯龙抱拳:“谨遵法旨。” 孙伯虎亦应声:“定將消息传遍各族。” 二人领命而去,身形化作两道流光,穿梭於復甦的山林间。 所过之处,灵气匯聚,草木为其让道,飞鸟伴其左右。 清灵之季的天地,已对修士展露善意。 吴燃灯负手而立,他能感觉到,沉睡的法力正在甦醒。 蛰伏不出的修士、仙族也將因灵气的滋养而逐渐活跃踪跡。 这场仙业大会,不仅是为了匯聚眾力,更是要为这南山郡接下来的格局,立下新的规矩与秩序,同时也要给未来自家的吴氏仙族留下施展的空间。 山风拂过,吹动他的衣袍,灵气在他周身凝成淡淡的光纹。 清灵之季的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照在他身上,仿佛为这场即將开启的盛会,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序幕。 第74章 仙业大会 信笺如雪片般飞散,落入南山郡大小仙族、隱修洞府。 笺上字跡清劲,正是吴燃灯手笔:“清灵之始,仙业待兴,特邀各族於三月初三,於山海鬼市登仙楼,共商前路。事关重大,届时將陈列新破解之符文拓印,解析仙业脉络……大道不孤,盼君蒞临,共燃南山符火!” 短短一封信件,其中內容重大,一字一句,犹如千金。 陆家府邸深处,陆景山捏著信笺,指节微微发白。 窗外灵气流转,比往日浓郁了数倍,末法之季確已过去。 吴燃灯此人如今有官位在身,早已非之前可以隨意拿捏的后辈。 如今他广发请柬,显然是要定接下来符文拓印的章程了。 “尘埃…终究是要落定的。”他放下信笺,对一旁陆明轩道,“此次事关重大,届时我亲自前去。” …… “什么,药老你准备亲自出马?”方家祠堂內,方婉望著自己这个族中长辈,平时宅居不出,如今竟因同辈的一封书信决定出山。 “不错!符文拓印已被破解,兹事体大,决定了南山郡接下来仙业格局!唯有老夫亲自出马,才能把握章程,以防乱中出错,白白错过了天大良机!” 药老长须雪白,沉吟片刻,对身后子弟道:“传令下去,三月初三,隨我赴约。” …… 琴音断了,司乐菡的心乱了。 “女儿,到时为母將携家中道兵亲自到场!”一旁美妇人娇面带煞,她起身时,鬢边银饰轻响,“登仙楼里,怎能少了我司乐家的天人大乐!” …… 山雨欲来风满楼。 要召开仙业大会的消息一传开,偌大山海鬼市为之震动, 那座悬浮於鬼市上空的楼宇,常年蒙著雾气,此刻却似有金光流转,仿佛真要助人步步登仙的阶梯一般。 三月初三未到,南山郡的风,已先一步吹向了那座楼。 鬼市內诸多隱修小族,早已是暗流涌动。 李家小院里,李家族长捏著那封薄薄的信笺,指尖都在发颤。 院角的老槐树抽出新芽,灵气顺著枝干爬满枝头,他能清晰嗅到空气中那股属於“尘埃落定”的味道。 符文拓印,终將成定局了! “我李家,必不能错过这道大事!毕竟南山郡底蕴太薄,剑道无望,唯有符道才能给南山郡以及我李家注入一线活力!” …… 郑家的石屋前,三个身形壮硕的族老聚在一起,“听说陆、方、司乐三家都要亲自去?” “吴燃灯此人身披运朝官位,如今主持仙业大局,要想入局,不花大代价不可能做到。咱们体修小族,本就没多少財资,这点家底,藏著掖著没用。” “去!让大郎跟著,见识见识场面!” …… 成家的马车已驶出山门。 车帘掀开,成家族长望著沿途復甦的草木,心中瞭然。 之前南山郡內仙族各扫门前雪,成家还能靠著几分祖传秘术苟活。 如今仙业大势將起,不懂与时俱进,迟早被吞得连骨头都不剩。 登仙楼这趟,是唯一的出路。 …… 消息像长了翅膀,掠过山林、洞府、隱世村落。 那些在末法季里缩著脖子的小族、散修,此刻都动了起来。 有人背著祖传的残破法器,有人捧著刚采的灵草,沿著通往山海鬼市的路,往登仙楼匯聚。 他们未必清楚吴燃灯要议什么,却都嗅到了那股“定局”的气息。 符文拓印的时代要开闢了,新的秩序將在登仙楼里定下。 谁也不想被落下。 山海鬼市的入口,往日稀疏的人影渐渐稠密。 有修士抬头望向云雾中的登仙楼,低声道:“这楼,怕是要热闹了。” 风从楼檐下穿过,带著越来越多的气息。 紧张的、期待的、忐忑的,最终都匯向那座悬於半空的楼宇。 三月三的日头刚偏西,山海鬼市的登仙楼便已掛起“谢绝访客”的木牌。 楼外悬起琉璃灯,映得飞檐斗拱流光溢彩,往日蒙著的雾气被驱散,露出雕樑画栋的华丽轮廓,引得鬼市中往来的修士、商贩纷纷驻足观望,低声揣测。 夜幕刚垂,一阵沉重的脚步声自山道传来。 陆家一行人抵达,陆景山身著玄色锦袍,身后跟著百余名披甲道兵,甲冑上符文流转,步伐整齐划一,踏在石板路上发出“咚、咚”的闷响,如战鼓擂动。 “是陆家的『玄碑道兵』!末法季都没捨得动用,今日竟全带来了!”有修士低呼,眼中满是震撼。 话音未落,另一方向传来环佩叮噹。 方家队伍行至楼下,族人身侧跟著数尊青铜傀儡,傀儡眼窝中灵光闪烁,透著慑人的威压。 司乐家则抬著一架巨大的夔龙鼓,鼓面蒙著异兽皮,乐师手持金槌,尚未敲击,便有音波在空气中盪开。 三大仙族齐聚,带的皆是压箱底的力量,登仙楼外的气氛骤然绷紧。 小族修士缩在远处,大气不敢喘。 这阵仗,哪像是商谈,倒像是要开战。 夜风捲起地上的尘土,吹过道兵的甲叶,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陆景山与方家、司乐家主目光相接,彼此眼中都藏著戒备。 仙业之爭,从来不是请客吃饭,今日这登仙楼里,怕是要见真章了。 登仙楼上最高处,吴燃灯凭栏而立,望著楼下剑拔弩张的景象,指尖的本命符炁轻轻跳动。 他早料到会有此幕,只是这些力量,相比即將到来的符业大兴之世,又能算得了什么? 琉璃灯的光映在他脸上,平静无波。 好戏,才刚刚开始。 登仙楼外的压抑气氛,被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打破。 密密麻麻的人影从山道各处涌来,竟是那些隱修小族。 李家各个身带剑意,郑家之人身若金刚,成家腰间別著吞水的宝葫…… 各族身后都跟著自家道兵,虽装备远不如三大仙族精良,却聚眾而来,胜在人多势眾,乌泱泱站满了楼下空地。 他们没有贸然上前,而是自发抱团,形成一个鬆散的阵营。 李家有人低声道:“陆家玄甲兵虽强,咱们这么多家凑在一起,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成家之人接话:“符文拓印的仙业,是咱们在末法季里拼著性命才守住的根,凭什么让他们独吞?” 这些小族在此次符文拓印的破解中也付出颇多,族中底蕴,秘传道经,仙举秘典,都一一奉上。 好不容易盼来清灵之季,眼看有肉可分,他们绝不肯轻易退让的。 单家独户確实不敌三大仙族,但合眾家之力,至少能爭一爭,哪怕是喝口汤,也胜过白白奉献。 陆景山眉头紧锁,望著楼下越聚越多的人影,脸色沉了几分。 他没想到这些小族竟敢抱团,一时间竟有些投鼠忌器。 真要动手,怕是会两败俱伤。 方家、司乐家主亦是神色凝重,目光在小族阵营与登仙楼之间来回扫视。 原本只是三大仙族的角力,此刻却成了多方对峙。 夜风更冷了,道兵的甲叶碰撞声、灵禽的低鸣、法器的嗡鸣交织在一起,空气中瀰漫著剑拔弩张的气息。 谁也没注意,登仙楼三楼的窗欞后,吴燃灯静静看著这一切。 他不过一封书信,便让整个南山郡的势力都动了起来,將各方的贪慾、忌惮、不甘尽数摆在了明面上。 这便是他要的,把水搅浑,才能看清底下的礁石,才能定下真正的规矩。 他抬手,指尖符炁轻点。 楼檐下的琉璃灯忽然齐齐亮起,光芒刺破夜色,照在每一个人的脸上。 “时辰到了。” 一声清越的声音自楼上传来,穿透了所有嘈杂,让楼下的喧囂瞬间平息。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那座灯火通明的登仙楼。 仙塾內,檀香裊裊。老夫子捧著一卷《太玄》,目光却透过窗欞,望向登仙楼的方向,捋须轻嘆:“凡俗出身,能在末法季里杀出一条路,如今搅动南山郡风云,这吴燃灯,倒是个异数。” 葛仙师立於一旁,双目微闔,指尖掐诀,望气术运转到极致。 他眼前仿佛有七彩光流涌动,其中一道最为夺目。 那是吴燃灯的气运,已从初时的草芥灰白,褪去凡俗之气,先转为象徵官禄的明黄,此刻竟又化作鬱鬱苍苍的青色,如青云直上,势不可挡。 “气运变色,三甲子三迁,已是不凡。”葛仙师睁开眼,语气带著几分讚嘆,“这青色气运,主『青云直上,仙途有望』。南山郡年轻一辈里,三教九流,仙族后裔,论气运气象,独他一人有衝击仙举的可能。” 老夫子放下书卷,望向窗外復甦的草木:“南山之郡,仙道不毛之地,倒冒出这么一根仙苗。果然天意虽大,也润无根之草。此番登仙楼里的事,怕是早已在他算计之中了。” 葛仙师点头:“气运七色,青色已是人间少有。他以符炁点化道兵,聚各族於一堂,看似搅动风雨,实则是在借势养势。这等手段,已非寻常修士可比。” 仙塾外,灵气如潮,滋养著新生的嫩芽。 老夫子与葛仙师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瞭然。 南山郡的天,怕是要变了。而那个叫吴燃灯的修士,便是搅动这变局的风。 “青蜀出了个吕少卿,得以仙道大兴!如今我南山之郡,也要出个吴燃灯吗?” 老夫子望著案上摊开的郡志,指尖点过“一甲子无人仙举”的字样,嘆息更甚:“南山郡这地方,说是仙道不毛之地也不为过。多少修士困死於此,连仙举的门槛都摸不到。如今看来,能打破这僵局的,怕是真要落在吴燃灯身上了。” 葛仙师眼中精光一闪,望气术下,那道青色气运已隱隱透出凌霄之势:“清灵之季启,灵气復甦先从南山始,似是天意要借他之手,破开这沉疴。他连山海鬼市的局都敢搅动,这等魄力,绝非池中之物。” “你说,”老夫子忽然抬眼,“若他走出南山,到了云州那等仙门林立之地,又会掀起怎样的风浪?” 葛仙师抚掌而笑:“这已非我所能卜算!我只知,以他如今的气象,说不定…真能走出一条南山郡前无古人的路来。” 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热切的期待。 地不在奇,因仙而名。 小小南山郡,似因一人出世,而变得与眾不同了起来。 …… 登仙楼內,灵气如怒涛翻涌,撞在樑柱上发出沉闷的嗡鸣,雕花窗欞簌簌作响,似要被这无形的压力撑破。 偌大一个登仙楼,都似盛不下这等磅礴的压抑气机。 陆、方、司乐三家呈三角而立,玄甲道兵的煞气、青铜傀儡的死气、夔龙鼓的音波相互激盪。 对面小族抱团,聚灵玉的灵光、灵禽的妖气、阵盘的罡气拧成一股,与三大仙族对峙。 空气凝固得像块寒冰,谁也不肯先开口,目光里的戒备与贪慾几乎要化作实质的刀刃。 便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啪嗒。” 一声轻响,从楼梯口传来。 是脚步声,不疾不徐,却像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瞬间压过了所有灵气碰撞的轰鸣。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吴燃灯缓步走来。他身著一袭月白仙官服,玉带束腰,袖口绣著流云符纹,行走间符纹流转,竟將周遭翻涌的灵气悄然抚平。 没有甲冑护身,没有法器环绕,只这一身官服,便自带一股凛然气象。 全场瞬间失声,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三大仙族的家主瞳孔微缩,小族的族长们更是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运朝来人,执掌仙规,一股无形的官威,让这些剑拔弩张之人不由心怵起来。 吴燃灯走到楼中央的主位前,目光淡淡扫过全场,唇角微扬:“诸位久等了。”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 楼內激盪的灵气,竟在他开口的瞬间,乖乖敛去了锋芒。 吴燃灯头戴朝天帽,帽顶明珠流转清辉。 脚踏飞云靴,靴底隱有云纹流转,踏在楼板上悄无声息,一身云鹤道制官袍更显气度,袍上仙鹤振翅欲飞,符纹隨其呼吸明暗,自有一股上应天宪的威严。 他立在堂中,未发一言,那属於大更运朝的官威便如无形屏障铺开。 这气度,是凡俗仙族绝难拥有的。 那是承载运朝气运、执掌一方仙规的底蕴,品阶昭然,不容僭越。 谁若此刻敢不敬,便是对大更运朝的挑衅,便是与这方天地初定的秩序为敌。 陆景山最先反应过来,他深吸一口气,敛去周身锐气,对著吴燃灯拱手躬身:“陆氏一族,参见吴大人。” 药老、司乐家主对视一眼,再无半分迟疑,齐齐躬身:“参见吴大人。” 楼下的小族族长们更是不敢怠慢,爭先恐后地行礼,声音此起彼伏:“李氏参见吴大人!”“郑氏参见吴大人!”“成氏参见吴大人!”…… 一时间,登仙楼內满是躬身行礼的身影,方才剑拔弩张的气氛荡然无存,只剩下对官威的敬畏。 吴燃灯目光扫过眾人,微微頷首:“诸位免礼。” 他抬手示意,一股柔和的符炁散开,將眾人轻轻托起。 官袍上的云鹤符纹轻轻一颤,似在无声宣告。 今日之会,当以运朝法制为准绳。 吴燃灯目光扫过满堂躬身的身影,暗暗点头。 他素来不喜张扬,往日里一袭素袍便足矣。 但今日不同,仙业大会牵扯符文拓印、灵气资源的分配,各族心怀鬼胎,若无足够的分量压场,只会沦为无休止的爭执,难成定局。 这一身仙官袍服,便是他的“秤砣”。 大更运朝的品阶摆在那里,主宰天下气运调配,为天地正统,远比各族私兵、秘法更有威慑力。 此刻满堂恭谨,无人再敢流露半分轻视,便知这步棋走对了。 他缓缓落座主位,指尖在案上轻叩。 官袍上的云鹤符纹隨动作微动,映得烛火都平稳了几分。 “既入此楼,便是为商议仙业而来。”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每个人都听得真切,“诸位心照不宣,便不必绕弯子了。” 场中鸦雀无声,唯有烛花偶尔轻爆。 所有人都明白,真正的博弈,此刻才刚刚开始。 而主导权,已牢牢握在这位身著官袍的吴大人手中。 “符文拓印之秘,已解。” 吴燃灯的声音平静,却如惊雷炸响在登仙楼內。 全场先是一静,隨即爆发出嗡嗡的议论声,小族族长们脸上写满震惊,三大仙族家主的目光也骤然锐利。 符文拓印,竟被吴燃灯轻易破解? 之前只是猜测,现在却得到了这当事人的亲口承认,那就是万无一失了。 但片刻后,所有声音又戛然而止。 陆景山抚著袖袍的手指停住,方家药老捏实了案上的茶杯,司乐家的女家主不停摩挲著食指上的玉指环。 没人说话,气氛诡异得如同暴风雨前的寧静。 仙业完整固然诱人,可这么多人盯著,最终谁能多分一杯羹,还是未知数。 此刻谁也不敢妄动。 吴燃灯看在眼里,神色不变,只对身后道:“伯龙,伯虎。” “属下,在!”孙伯龙、孙伯虎应声上前,捧著数十卷书简,分发给在场各族。 书简上密密麻麻刻著符文拓印的法门,从基础的硃砂配比,到符纹与灵气的勾连,再到拓印时的呼吸法门,无一不全,无一不精。 陆景山率先展开书简,目光扫过几行,瞳孔猛地一缩。 其中“刻符定阵,拓象留机,灵纹不泯,威势恆存”这四句十六字註解,恰好解开了他对刻碑与符文如何结合一处的疑问死结。 药老翻到“灵墨符引”那一页,手指忍不住在案上比划,口中喃喃:“原来如此…灵墨竟是用来这般勾连灵气!” 司乐家主看著“音符共鸣”的图谱,金槌无意识地轻敲掌心,眼中满是痴迷。 小族族长们更是顾不得体面,凑在一起传阅,时不时发出“妙哉”“原来这里错了”的惊嘆。 登仙楼內,先前的凝重被此起彼伏的讚嘆取代。 这些法门太精太深,远比他们各自珍藏的残缺拓本完善百倍,一入眼便让人无法自拔。 吴燃灯端起茶杯,看著眾人痴迷的模样,唇角微不可查地扬了扬。 陆景山指尖划过书简上“阳符阴阵”四字,目光发亮:“將符文脉络如绘符般刻於碑阳,碑阴布阵引气……阴阳相济,竟能让死物生出灵性,这等构想,神乎其神!” 药老正看到“灵墨填纹”一段,忍不住拍案:“以火丹石灰拌灵泉为墨,填於纹路时需念动『通法咒』,让墨与符意相融……难怪我族之前尝试拓印总差三分神韵,原来少了这沟通法意的关键!” 司乐家主捧著书简,指尖轻叩桌面,似在模擬音符震动之法:“以『宫』音定基,『羽』音催活,让符性隨音律流转……將乐法融入符道,吴大人这心思,真是巧夺天工!” 小族族长们围在一起,看到“炼器憋宝”的註解时,更是眉飞色舞。 “原来拓印前还要经烈火淬炼,逼出石碑杂质!” “憋宝时需埋入灵土三月,借地脉之气养符…难怪我们拓出的符总不耐用!” “最后敲打组符那几下,轻重竟有讲究,要顺著符文的『势』来…这才是真学问啊!” 登仙楼內,讚嘆声此起彼伏。先前的戒备、算计被拋到九霄云外,所有人都沉浸在这完整精妙的拓印之法中。 那些困扰各族数十年的难题,在书简上不过寥寥数语便点透,每一个环节都透著大道至简的精妙,让人越看越心惊,越品越著迷。 吴燃灯静立一旁,看著眾人或蹙眉沉思,或抚掌讚嘆,神色平静。 这些法门,本就是他融合符文拓印与各家传承的结晶,能让这些浸淫符道多年的修士失態,並不意外。 他要的,便是让他们看清,仙业广大,何必执著於一家之私,也非一家可以独掌。 烛火摇曳,映在书简上的符文仿佛活了过来,在眾人眼中流转生辉。 陆景山越看越是心惊,书简上“刻碑”的技法与陆家祖传的凿石术竟如出一辙,只是更精妙圆融,仿佛將其推到了极致。 他正想细看“灵墨调配”的章节,却发现后面竟是空白,只余下几行淡淡的符纹,显然是被刻意隱去了。 “吴大人!”他按捺住心头的疑惑,起身问道,“这书简上为何只有刻碑之法?灵墨、调符等环节皆无记载?” 药老紧接著开口,脸色同样凝重:“我族看到的,也只有灵墨配比的总纲,刻碑、激活之法尽皆缺失。” 司乐家主亦点头:“我司乐家所得,唯有调符时的音符震动之法,其余环节皆是空白。” 小族族长们闻言,纷纷翻看手中书简,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他们的书简上,连总纲都不全,只有些拓印时的敲打手法、石碑选材等边缘技艺,核心內容竟是一片空白。 眾人这才恍然大悟,彼此对视间,眼中都多了几分瞭然与震撼。 陆家擅刻碑,方家精灵墨,司乐家通调符,小族各有偏门技艺…这书简上的內容,竟像是按各家所长精准拆分,你有的我没有,我擅的你缺失,恰好將完整的符文拓印之术,拆成了散落各方的碎片。 “原来如此……”陆景山喃喃道,语气复杂。 自家引以为傲的技艺,在这符文仙业中不过是一环;而想要凑齐完整的法门,竟必须倚仗其他家族的专长。 药老望著空白的书简,忽然明白了吴燃灯的用意。 这仙业,本就不是一家能独吞的。 司乐家主轻抚金槌,心中轻嘆:难怪说博大精深,原来早已將各族技艺尽纳其中,却又拆而分之,互为倚仗。 这般布局,远比强取豪夺更显高明。 小族族长们虽失落於没有核心技艺,却也鬆了口气。 至少,他们手里的边缘技艺,此刻也成了不可或缺的一环,再不必担心被三大仙族轻易吞併。 登仙楼內再次安静下来,但这一次,气氛中少了戒备,多了几分微妙的平衡。 吴燃灯看著眾人神色变化,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 拆分的不仅是技艺,更是人心。 想要成业,便需合纵连横,共筑根基。 这,才是他召开仙业大会的真正目的。 “吴大人!”陆景山沉声道,“我等各族送出的秘本道经,皆是压箱底的传承,绝非残缺货色。为何分到手中的技艺却不全?” 药老接口,佯装不知吴燃灯的意图,为了谋取最大利益,语气刻意带著几分压抑的不满:“我方家为换拓印之法,连祖传的丹法都献了出来,换来的却只有半卷拓印之术,这未免说不过去吧?” 小族族长们也纷纷附和,:“我等虽家底浅薄,却也凑了压箱底的术法,如今只拿到些边缘技艺……若不给个说法,我等断难甘心!” 群情汹汹。 吴燃灯端坐主位,神色未变,待眾人声浪稍歇,才缓缓开口:“诸位稍安。” 他指尖轻点案上书简,符纹流转间,映出“总纲”二字:“这符文仙业,並非简单拼凑各族技艺,而是以原始的符文拓印技艺,根据南山郡的底蕴,拆解衍化而来,已经走出了新路。” “其中分支技艺,看似与各族传承相似,实则已触及诸位道统的根本。”吴燃灯目光扫过全场,“比如陆家刻碑术,暗含地脉运转之秘。方家灵墨,牵扯五行生剋之理。司乐家乐谱,蕴含乐谱调谐之道。 这些都是各族立族根基,我若擅自將其完整传出,便是坏了诸位的道统,也失了公允。” 话音落下,登仙楼內一片寂静。 陆景山摸著袖中祖传的刻碑图谱,心中一动。 自家技艺確有地脉玄机,吴燃灯並未说谎。 药老想起丹法里关於火丹的禁忌,也明白了过来。 小族族长们虽仍有不甘,却也品出了味。 吴燃灯是怕技艺外泄,让各族失去安身立命的根本。 这般考虑,反倒比强行整合更显周全。 “原来如此……”有人低声嘆道,先前的不满渐渐消散。 吴燃灯见眾人神色鬆动,继续道:“仙业要兴,需各族合力。你们手中的分支技艺,单独看是残缺,合在一起便是完整。往后各司其职,互通有无,何愁仙业不成?” 全场恍然大悟,看向彼此的目光中,少了戒备,多了几分“唇齿相依”的意味。 原来,这拆分不是亏欠,而是要將各族牢牢绑在一条船上。 “具体如何合作,诸位自行商议便是。”吴燃灯淡淡一句,便不再多言,端起茶杯作壁上观。 陆景山目光先落向方家:“我方愿以三套刻碑秘法相换,只求借阅贵府灵墨调配的核心法门,代价任凭方家开。” 药老冷笑一声:“陆族长倒是打得好算盘。刻碑秘法虽精,怎及我灵墨谱的根本?要换可以,拿你们祖传的『地脉寻龙术』来!” “痴心妄想!”陆景山脸色一沉。 司乐女家主在旁抚著夔龙鼓,语气冷淡:“我司乐家的音符调符之术,不换不借。但若要合作,需得由我族执掌激活环节,各族不得插手。” “凭什么!”陆、方两家齐齐反驳。 三大仙族各执一词,谁也不肯退让。 他们势均力敌,彼此忌惮,谁也不敢轻易动武,爭执半天,竟无半分进展。 隨后,他们的目光齐刷刷投向小族阵营。 小族族长们却早有默契,为首的李家族长抱拳道:“我等技艺虽浅,却也明白『合则两利』的道理。若三大仙族能定下公允规矩,我等愿出力。但若想强压,我等抱团一处,拼个鱼死网破也未必不可!” 话音刚落,小族修士纷纷亮出法器,虽简陋却透著决绝。 四足鼎立,相互牵制,登仙楼內再次陷入僵局。 吴燃灯看著这一幕,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这正是他要的。 以符文仙业为枢纽,让陆、方、司乐三家相互制衡,再借小族抱团形成牵制,谁也无法独大。 如此一来,各方都需倚仗他这个“居中者”来维繫平衡。 而在这平衡的缝隙里,他吴氏一脉,便能借著仙业大兴的东风,悄然积蓄力量,待到时机成熟…… 他放下茶杯,指尖符炁微动,楼外的月光恰好透过窗欞,照在他官袍的云鹤纹上,似有仙鹤欲衝破布料,振翅高飞。 南山郡的棋局,才刚刚布下。 僵局之中,吴燃灯放下茶杯,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诸位爭了这许久,莫非忘了今日聚於此地的初衷?” 他目光扫过全场,落在陆景山身上,又转向药老、司乐家主,最后掠过小族阵营:“符文仙业要兴,非一家之力可成。刻碑、调墨、激活、拓印,环环相扣,缺一不可。若只顾內斗,耗损元气,待云州大族注意到南山这门仙业,届时別说分一杯羹,怕是连自家根基都保不住。” 这话如一盆冷水,浇得眾人清醒了几分。 南山郡在云州十八郡中是下下之郡,若引来外地强龙,他们这些地头蛇还真扛不住。 云州大族的威压,是南山各族心底共同的忌惮。 吴燃灯继续道,语不惊人死不休,“与其相互钳制,不如合力共建。我提议,成立『南山符业』之总商会,各族皆为成员。 陆家主刻碑,药老调墨,司乐家主激活,小族负责拓印流转。所得利益按出力多寡分配,由我暂代总领,负责协调纠纷。” 他顿了顿,补充道:“待符业走上正轨,便可共推贤能执掌,我绝不恋栈。” 一语既出,登仙楼內剎那间鸦雀无声。 第75章 南山符业 “南山符业?” 登仙楼之中,久久沉寂之后,才有惊诧之声陆续响起,瞬间乱成一片。 陆景山上前道,“吴大人这提议,未免太异想天开!各族传承各异,怎可能拧成一股绳?” 药老冷笑:“说得轻巧,利益分配、权责划分,哪一样不是扯皮的根源?到头来怕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反对声此起彼伏,满堂皆是质疑。 吴燃灯神色不变,缓缓起身:“诸位觉得异想天开?那便听听实情。南山郡仙道凋敝,早就是十国九十九州公认的不毛之地。 一甲子无人能成仙举,小族修士连仙举的门槛都摸不到,大族守著那点残羹冷炙,爭来斗去,不过是矮子里拔高个。” 他目光如炬,扫过眾人:“这般境地,有多少利益值得你们拼得你死我活?” 这话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各族脸上。 愤怒涌上心头,却又被一股难以言喻的羞愧压著。 只因他说的,全是事实。 “你们啊!”吴燃灯语气转冷,补了最后一刀,“不过是井底之蛙,困在这螺螄壳里的斗兽场,以为守住自家三分地便是能耐,却不知外面的天地有多大。” “放肆!” 一声怒喝响起,陆家年轻一辈的陆明轩挺身而出,面色涨红:“吴燃灯你不过凡俗出身,仗著个运朝官位,也敢如此侮辱我等仙族?!” 方婉紧隨其后,玉指直指吴燃灯,也按捺不住了,“我方家为符业献出血脉灵墨的秘方,换来的就是『井底之蛙』的评价?” 司乐家的司乐菡、李家的李太安、郑家的郑天井、成家的成灵儿……被如此指责,各族年轻子弟纷纷站出,也顾不得同学之谊,群情激愤。 “吴兄,你太孟浪了!” “凡俗匹夫,也敢妄议仙族!” “今日若不给个说法,誓不罢休!” 愤怒的声浪几乎要掀翻登仙楼的顶梁。 就在此时,两道身影猛地踏前一步。 “放肆!谁敢动我家仙主!” 孙伯龙、孙伯虎沉声喝斥,周身符光爆闪。 孙伯龙背后浮现一道狰狞龙符,鳞爪分明,隱隱有龙吟震耳。 孙伯虎身后则显飞虎符印,獠牙毕露,散发出慑人的凶煞之气。 万法符兵的威势铺展开来,如两座大山压在堂中。 龙符镇气,虎符慑魂,方才还沸腾的愤怒声浪,竟被这股威压硬生生压了下去。 年轻子弟们下意识气势一滯,硬生生被打断。 陆景山、药老等人瞳孔骤缩。 这二人不过是吴燃灯的护法道兵,竟有如此实力? 那龙符虎符的异象,分明是触摸到了法术的门槛! 登仙楼內瞬间死寂,只剩下龙符虎符流转的嗡鸣。 吴燃灯看了孙伯龙、孙伯虎一眼,示意他们收敛气息,隨即目光转向鸦雀无声的眾人,语气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良药苦口。若你们只想守著这螺螄壳,大可现在离去。但若想让南山郡不再是仙道不毛之地,让族中子弟有朝一日能踏足仙举……”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便收起你们的傲慢,看清眼前的路。” 登仙楼內的喧囂平息时,陆景山、药老等各族族长始终端坐不动,目光却如鹰隼般锐利,將场中一切尽收眼底。 他们没去理会小辈的激愤,注意力全落在孙伯龙、孙伯虎身上。 “是这两个凡俗武夫孙氏兄弟……”山海鬼市有人认出孙伯龙、孙伯虎的身份,暗暗低语,眼中满是惊疑。 数月前,这兄弟俩还只是南山郡里有些蛮力的凡俗武夫,父亲更是一个默默无名的散修,这两兄弟更是连灵根都没有。 引气入体都做不到,怎么短短时日,竟成了能引动符法异象的修士? 更让他们心惊的是二人展露的力量。 以武入道者,歷来强在体魄,一拳一脚有开碑裂石之威,却极少能修出法术神通。 可孙伯龙兄弟身上的龙符虎符,分明是隨身符法,与他们的气血相融,举手投足间符光流转,浑然天成。 “这不是寻常道兵……”药老指尖在案上轻叩,神色凝重,“道兵需与仙主法门契合,方能护持左右。可这二人的符法,自成体系,竟能以凡俗之躯承载,这是……” “是以符法改造修士本身。”陆景山接口,声音压得极低,“把符纹刻入经脉,让肉身成为符器,这等手段……”他没说下去,但眼中的震撼已说明了一切。 道兵是护法之兵,根基仍在炼体之躯。 而孙伯龙兄弟,却是將符法炼入了自身,成了活生生的“符兵”。 这意味著吴燃灯的符法,已能直接作用於修士躯体,从根本上重塑道途。 “能创出这等符法道兵,”司乐家主望著那对兄弟身上流转的符光,缓缓道,“他对符法的理解,怕是已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 各族族长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瞭然。 此时郑家之人更是热切,他们本就是体修世家,如今从这孙伯龙、孙伯虎兄弟俩身上看到了体修更大的可能,符法与体魄相合吗? 他们仿佛看到了一条体修更进一步的崭新天地,气息都粗重起来。 此时眾人无一例外,皆感眼前这官袍青年又刷新了自己对於修行的认知。 先前还觉得吴燃灯倚仗运朝官位,此刻才明白,那身官袍之下,是能將符法玩到骨子里的真本事。 能让凡俗武夫脱胎换骨,能创出这等前所未有的道兵。 此人的符道手段,远比他们想像的更深不可测。 小辈们仍在憋气,族长们看清楚门道后,反而心中却已掀起惊涛骇浪。 这吴燃灯,绝非池中物。 今日这南山符业,怕是由不得他们不应了。 烛火在他们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无人再言,却都在心中重新掂量起眼前这位年轻仙官的分量。 陆景山放下茶杯,目光沉静地看向吴燃灯:“吴大人既有此雄心,不妨明说。如何打破南山郡的封闭?” “正是。”吴燃灯点头,语气斩钉截铁,“南山郡要兴,既要有人能在仙举中崭露头角,打开前路。更要借符文拓印之机,大力发展符道,从而让南山符文之术走出郡界,像青蜀郡的剑道一样,传遍十国九十九州。” “荒谬!”有小族族长忍不住低呼。 青蜀郡是什么地方? 剑修圣地,十国之中无人不晓。 十国九十九州,一州十八郡,近两千郡中,青蜀郡稳居上上等,歷代剑仙辈出,剑压一方。 而南山郡,向来是仙道图谱上的“下下郡”,灵气稀薄,传承断代,怎能与之相提並论? 三大仙族家主眉头紧锁,虽未出言反驳,神色却已表明態度,这根本是天方夜谭。 “仅凭这南山符业,便能与青蜀郡相比?”眾人皆是摇头不信。 吴燃灯却毫不动摇,反问:“为何不能?”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著外面沉沉夜色:“青蜀郡能成剑道圣地,並非一蹴而就。先是出了吕少卿那般剑压十国的剑修奇才,单更重要的是,此后青蜀郡代代剑修从未断绝,不断推陈出新,將剑艺发扬光大,这才成就今日之名。”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眾人:“传承有序,继往开来,方得大成。这道理,对符文之术同样適用。” 说到此处,他话语一顿,眼中闪过精光:“而现在,南山郡便有这样的机会。” “南山符业!符文拓印!” 几乎是异口同声,各族族长不由脱口而出。 连那些老谋深算的“老油条”,渐渐语气上也带出了一丝激动。 只因这吴燃灯所说,並不全然虚妄,条理清晰,那所描述的宏大光景,由不得他们不动心。 若真能借南山符业整合各族之力,让符文之术代代相传,不断精进,再出几个能在仙举中扬名的奇才…… 或许,吴燃灯说的並非空谈? 登仙楼內的气氛彻底变了,先前的疑虑、牴触被一股莫名的热望取代。 连陆景山这般沉稳的人物,指尖也微微颤抖。 谁不想让自家传承发扬光大?谁不想让南山郡摆脱“下下郡”的標籤? “不错,正是如此。”吴燃灯頷首,目光扫过在场眾人,“尔等各家皆有独门技艺,却如散沙般各自为战,內耗不休,平白浪费了清灵之始的机缘。但若能拧成一股绳,劲往一处使——”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提气:“我南山郡纵弱,亦有与天下爭衡的底气!” 见话语初见成效,吴燃灯决定再下一剂猛药。 “以符文拓印为契机,统合诸力,让符业成为本郡立根之基。”吴燃灯伸出手指,一一细数,“其一,无限拓印符文,外销至十国九十九州,换取灵材、功法、地脉权柄,填补郡內资源亏空。 其二,借符业大兴之势,广纳修士,培育符道人才,让族中子弟皆能借符文入道,壮大道途。 其三,符业兴则气运盛,无数修士借符法突破,无数资源因符业匯聚,南山郡的气运自会水涨船高,仙举之路自会畅通。” 他三言两语,便將其中脉络剖析得清清楚楚,条理分明。话语间,仿佛已能看到数年后的景象——南山郡內符光遍地,修士往来不绝,一车车符文从郡內运出,换来的灵材堆满仓廩,年轻修士手持拓印符纸,於仙举中崭露头角,引得天下侧目。 那份篤定,那份瞭然,感染了在场每一个人。 陆景山望著案上的刻碑图谱,仿佛看到了自家凿石术与符文结合,刻出的符碑远销云州。 药老摸著灵墨配方,似已嗅到了用云州灵泉调製的墨香。 司乐家主指尖轻叩,耳边仿佛响起了传遍十国的调符清音。 小族族长们更是心头火热。 若真能借符业外销换取资源,族中子弟或许真能摸到仙举的门槛,不必再困死在这南山一隅。 登仙楼內,再无人质疑。 吴燃灯的话语如於永寂长夜中点燃一明灯,照亮了南山郡此前昏暗的前路,让那份看似遥远的“圣地”之梦,变得触手可及。 或许,这看似异想天开的梦,真的有实现的一天。 “吴大人所言,我陆家附议!”陆景山率先表態,语气再无半分迟疑。 “方家,附议!” “司乐家,附议!” “我等小族,皆愿听从吴大人调度!” 响应声此起彼伏,匯聚成一股洪流。 吴燃灯看著眼前这一幕,神色平静,心中却已勾勒出更宏大的蓝图。 南山符业,只是起点。 当符文之术如剑修之道般,在这片土地上扎下根,开出花。 南山郡的名字,必將响彻九天。 陆明轩站在人群中,望著主位上侃侃而谈的吴燃灯,只觉得口乾舌燥。 他与吴燃灯年岁相仿,往日里总觉得彼此不过伯仲之间,甚至因自家仙族底蕴,隱隱带著几分优越感。 可此刻听著对方纵论十国九十九州,规划南山郡未来五年、十年的布局,那份优越感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目瞪口呆的震撼。 方婉紧紧攥著衣角,指尖微微发凉。 她自幼被誉为方家百年不遇的奇才,丹药之术青出於蓝,却从未想过,这门技艺竟能与“外销十国”“壮大气运”这般宏大的命题联繫在一起。 吴燃灯的眼界,早已跳出了南山郡这方小天地,望向了她连轮廓都看不清的远方。 司乐菡轻抚琴弦,琴音无意识地透出一丝紊乱。她曾觉得吴燃灯不过是借了运朝官位的东风。 可此刻才明白,那身官袍之下,藏著何等深不可测的见识。 他谈符业,谈传承,谈与青蜀郡爭锋,每一个字都砸在人心上,清晰得让人心头髮颤。 李太安、郑天井、成灵儿……这些各族的年轻翘楚,此刻都沉默著,心中涌起同一个念头:眼前这个人,与他们早已不是一个层次。 他们隱隱预感到,此刻或许是彼此差距最小的时刻。 隨著时间推移,当南山符业铺开,当吴燃灯的蓝图一步步落地,这份差距会像滚雪球般越拉越大。 直到有一天,他们只能仰望他的背影,连追赶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嫉妒? 此刻早已烟消云散。 面对这种仿佛天生就该俯瞰眾生的眼界与格局,剩下的,唯有越来越深的敬畏。 登仙楼內,长辈们的附议声还在继续,而年轻一辈的目光,却不约而同地定格在那个身著云鹤官袍的身影上,眼中带著混杂著震撼、迷茫,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憧憬。 南山郡的天,真的要变了。 南山符业就是这个契机。 而他们,正站在这变局的起点。 陆景山目光落在吴燃灯身上,语气已带了几分郑重:“吴大人,南山符业的具体章程,还请明示。” 此刻,他们早已將吴燃灯视作平等的谋事者,再无半分“晚辈”的轻视。 能將一盘散沙的南山郡仙道拧成一股绳,又能勾勒出与青蜀郡爭锋的蓝图,这人必有成算。 吴燃灯微微一笑,走到堂中早已备好的沙盘前,拿起木杖在沙上勾画:“简单说,便是『技入股,力分红,共担险』。” “陆家擅刻碑,便以刻碑技艺与凿石匠人入『技股』,负责符碑的採料与鐫刻。 方家精於灵墨,便以灵墨配方与调墨师入『技股』,供应拓印所需的灵墨。 司乐家通音律,以音符调符之术与乐师入『技股』,执掌符文激活环节。” 木杖划过沙盘,將各方职责分得清清楚楚:“小族之中多有奇技者,擅长养宝、分销、赶山之法,便以此手法与族中子弟入『力股』,负责符纸拓印与郡內外销运。”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此外,各家需按族中实力,拿出一部分灵材、地脉、法器作为『资股』,充作符业启动的根基,用於购置材料、修缮工坊、培养新人。 这就是初步章程:三大仙族掌三分奇技,诸多小族管六合绝艺,统合在一起,就是完整的符文拓印仙业!各有其位,各有其利!” 他分的十分公道,照顾了利益各方,不偏不倚。 三大仙族以及诸多小族的领头人都是信服点头。 “收益如何分配?”药老立刻追问,这是各族最关心的事。 “每月结算,按股分红。”吴燃灯指向沙盘上的刻度,“技股占四成,按技艺重要性细分。力股占三成,按拓印数量与销路计。/资股占三成,按投入多寡分配。帐目由各族各出一人共管,每月公示,绝无偏私。” 他又补充:“若遇风险,如外销受阻、材料短缺,亦按股份比例共担损失。如此,方能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沙盘上的纹路纵横交错,却条理分明,將各家的权责利捆得死死的。 各族族长低头细算,越算越心惊。 这章程看似简单,却堵死了偷奸耍滑的余地。 技艺、人力、资源缺一不可,收益与风险绑定,由不得谁消极怠工。 “妙哉!”李家族长抚掌道,“如此一来,小族虽资浅,却能凭力股分一杯羹,大族虽技高,也需拿出真金白银投入,再无坐享其成的道理。” 陆景山点头:“权责清晰,分配公允,此法可行。” 药老与司乐家主交换眼神,皆无异议。 吴燃灯拿起木杖,在沙盘中心重重一点:“既如此,一周之后再会,各家將技股、力股、资股的明细造册,送至登仙楼。到时候正式签订南山符业契,正式確定下章程!。” 木杖抬起,沙盘上已浮现出一个完整的框架,如同一颗正在萌发的种子,只待眾人浇灌,便能破土而出。 族长们望著那沙盘,眼中再无犹豫。 这南山符业,或许真能让南山郡脱胎换骨。 而吴燃灯,这位一手擘画这一切的年轻仙官,已然他们心中默认成了初始的掌舵人。 但此人仙途广大,不久后就要去州城参加仙举道试? 飞龙一旦在天,就再也不会回原本的池塘了。 到时候第二任会长,又会是谁呢? 眾人暗暗动起了心思。 “今日不过定个章程,具体的份子明细,还需诸位回去与族中长老商议妥当。”吴燃灯环视全场,语气平和,“一周之后,仍在此地,敲定各族入股的细则,届时再立契约,昭告郡內。” 他抬手示意:“眼下,便请诸位放下俗务,尽情享用这桌宴席吧。” “这是自然!”此话一出,眾人顿觉心头大石彻底落下,席间的拘谨彻底散去。 “来,预祝南山符业成立,我等先喝为敬!” 陆景山与药老碰了杯,聊起刻碑与灵墨的配合细节。 司乐家主指点著子弟,將乐声融入席间的谈笑。 小族族长们围坐在一起,盘算著族中能派出多少人手参与拓印,言语间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吴燃灯端著酒杯,偶尔与上前敬酒的人应酬几句,更多时候是静立一旁,看著眼前这和谐的景象。 爭执消弭,疑虑散去,各族的目光都投向了同一个方向。 那便是南山符业的未来。 这便够了。 他要的不是一时的服帖,而是让这些人真正意识到,唯有同心协力,才能挣脱南山郡这潭死水,真正触摸到更高远的仙道。 议事已定,南山符业的章程落定,虽与各族来时的盘算不尽相同,却各有收穫。 大族保住了核心技艺,小族得了参与分润的门路,连吴燃灯也借势將各方拧成了一股绳。 这般结局,竟是难得的共贏。 先前剑拔弩张的气氛散去,登仙楼內渐渐鬆弛下来,逐渐来到了酒席主戏之时。 不多时,仙厨端上佳肴。琉璃盏中盛著灵米酿的玉液,白玉盘里摆著千年雪莲燉的灵鸽,还有以地脉之气养出的翡翠菌、伴月草熏的灵鱼…… 一道道菜餚灵气氤氳,香气沁人心脾,比上次夜宴更显丰盛。 陆景山端起酒杯,对著吴燃灯遥遥一敬:“吴大人高见,陆某佩服。这杯,祝南山符业大兴。” 药老紧隨其后,笑意真切:“往日多有芥蒂,今日便借这杯酒,一笔勾销。” 司乐家主拨动琴弦,一段清越的乐声流淌而出,算是助兴。 小族族长们更是放开了拘谨,互相劝酒,谈论著日后拓印的门路,笑声此起彼伏。 吴燃灯起身回敬,目光扫过满堂欢顏。 陆明轩等年轻子弟不再针锋相对,郑家之人正围著孙伯龙兄弟请教符兵之术。 方婉与司乐菡凑在一起,探討灵墨与音律的共鸣。 小族的修士们则捧著灵食,脸上是压抑不住的憧憬。 席间再无派系之分,只有对未来的期许。 窗外,夜色渐深,却有星光透过云层洒落,映在楼內眾人脸上,暖意融融。先前的干戈化作此刻的玉帛,仿佛连空气都染上了生机。 酒意酣畅,吴燃灯眼底深处,却如幽潭,不改清明。 这便是他要的。 不是一家独大的霸道,而是万流归海的生机。 南山郡的符业之种,已在此刻埋下。 假以时日,必能长成参天大树,引来百鸟朝凤,成就一番真正的气象。 到时候南山之人,都要承他吴燃灯的恩情,也承之后吴氏仙族的恩情。 隨著他仙途渐渐前行,必然登青云之阶,直向高处,必然与家族远离越远。 而这份遗泽,才是他留给家族最大的回报。 吴燃灯浅啜一口玉液,望著满堂欢腾,唇角扬起一抹淡而坚定的笑意。 前路,已在脚下。 酒过三巡,司乐家主忽然起身,对眾人拱手笑道:“今日盛会,当有雅乐助兴。我司乐家子弟新谱一曲《天女飞天引》,愿献与诸位。” 话音落,司乐家族的子弟们捧著各式乐器上前。 玉笛、金箏、夔龙鼓、凤鸣簫……十余种乐器错落排开,司乐菡立於中央,怀抱琵琶,神色肃穆。 隨著司乐家主一声轻喝,乐声骤然响起。 先是金箏轻挑,如流云拂过玉阶。 接著玉笛相和,似仙风掠过琼楼。 夔龙鼓低沉渐起,仿佛地脉在共鸣。 凤鸣簫一声清越,竟引得窗外夜露凝珠,折射出七彩光晕。 眾人凝神细听,只觉乐声中似有无数天女踏云而来,衣袂飘飘,环佩叮咚。 时而如群仙宴饮,欢歌笑语。 时而如飞天散花,灵韵流转。 高潮处,百乐齐鸣,竟生出一股直衝云霄的清灵之气,让楼內灵气都隨音律起伏,化作肉眼可见的光带,绕樑盘旋。 陆景山端杯的手停在半空,眼中满是惊嘆。 司乐家的音律术,竟已能引动灵气共振到这般地步。 方婉望著司乐菡吹奏玉笙的身影,暗自咋舌:这等神曲,怕是已触及“音通大道”的门槛。 小族族长们更是看得痴了,只觉乐声入耳,丹田內的灵气都变得温顺起来,先前饮酒生出的燥热一扫而空,通体舒泰。 吴燃灯静静聆听,指尖无意识地跟著节拍轻叩。 他听出这曲中不仅有乐理,更暗合符文流转之序,金箏的颤音似符点,玉笛的长音如符线,鼓点则如符基,竟是將音律与符法融在了一处,又有了精进。 一曲终了,余音绕樑不散。 楼內寂静片刻,隨即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 “好一曲《天女飞天引》!” “司乐仙曲果然名不虚传!” “人间哪得几回闻?” 司乐家主抚须而笑,司乐菡放下玉笙,脸颊微红,对著眾人盈盈一礼。 吴燃灯举杯笑道:“此曲有灵,当浮一大白。有此雅乐助兴,我南山符业,必如这神曲一般,直上青云。” 眾人轰然应和,举杯痛饮。 登仙楼內的气氛愈发炽烈,欢声笑语与方才的神曲余韵交织,映著窗外的星光,一派欣欣向荣之景。 司乐菡敛衽一礼,目光落在吴燃灯身上,声音清婉如簫:“我司乐家献曲,不过拋砖引玉。吴兄乃是秀才出身,饱读道经,诗才自非寻常。今日南山符业定鼎,此等盛事,何不赋诗一首,以志纪念?” 眾人闻言,纷纷附和。 陆景山抚须笑道:“吴大人既有经天纬地之才,想必诗作亦有大道气象,我等洗耳恭听。” 吴燃灯略一沉吟,起身走到窗前。 夜风吹拂衣袍,他望著窗外沉沉夜色中渐显的星光,朗声道: “南山久寂掩尘埃,一甲子来仙路埋。 莫笑郡微根基浅,寸土亦可起高台。 今日同结符业契,他年共看仙榜排。 自强不息方为道,爭得乾坤气象来!” 诗句鏗鏘,掷地有声。 从南山郡的沉寂,到符文诸艺的妙用,再到打破困局的决心,最后落到自强不息、共爭仙途的壮志,一气呵成,尽显豪情。 登仙楼內鸦雀无声,隨即爆发出满堂喝彩。 “『好句!”陆明轩击节讚嘆,先前的芥蒂早已烟消云散。 方婉轻声复述“自强不息方为道”,眼中闪过明悟。 小族族长们更是听得热血沸腾,“寸土亦可起高台”一句,恰道尽了他们不甘沉沦的心声。 司乐家主抚掌道:“此诗有骨有气,既有对现状的清醒,更有对未来的锐气,当为南山符业之序!” 吴燃灯微微一笑,抬手示意眾人安静:“不过是即兴之作,当不起诸位盛讚。只愿日后,我等能如诗中所言,以自强不息之心,共铸南山符业的乾坤气象。” 他举杯,望向满堂修士:“干了这杯,从此同心同德,共赴仙途!” “同心同德,共赴仙途!” 眾人齐声应和,举杯痛饮。 酒液入喉,化作一股热流直衝天灵,先前的疑虑、隔阂尽去,只剩下一股拧成绳的锐气。 窗外,星光愈发璀璨,仿佛在为这首诗,为这个夜晚,为南山郡即將到来的变局,悄然见证。 “此诗何名?”有人问。 吴燃灯答:“再看南山!” “再看南山!”陆景山低声重复著这四个字,眼中闪过一丝瞭然,“好一个『再看』,道尽了今夜的心境,也藏著对南山郡未来的期许。” 方婉轻抚著杯沿,轻声道:“此诗既有锋芒,又含温度,『寸土亦可起高台』一句,倒让我想起吴兄先前力推的符业联盟,可不就是在『寸土』上起『高台』么?” “说得好!”司乐家主抚掌笑道,“今日定盟,便以《再看南山》为证,日后若有人问起南山符业的由来,便说始於一首诗,一群人,一颗自强不息的心!” 小族族长们纷纷点头附和,看向吴燃灯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敬佩。 不仅有谋略,更有这般才情与格局,跟著他走,南山郡的符业未必不能走出一条新路。 我南山郡,偏僻之地,何德何能,竟出了此人?! 地因仙而闻名! 青蜀出了个吕少卿,我南山要將要出吴燃灯吗? 第76章 仙有不测 南山符业的章程既定,表面的和谐之下,暗流悄然涌动。 陆景山回府当夜,便召集族中长老议事。 三日之后,陆家半数子弟从祖传的刻碑坊撤出,转而专攻符文石碑的开凿。 从选石时的地脉感应,到刻纹时的符气流转,每一个环节都由族中核心子弟亲自掌管,连刻刀都换了专用於精细操作的玄铁刻刀。 他甚至下令,將以往承接的寻常刻碑活计砍去一半,摆明了要將符文拓碑这关键一环,死死攥在陆家手中。 方家药庐內,药老亲自坐镇,將那炉能让符墨生灵性的“火丹灵墨”列为最高禁忌。 炼製时,除了他亲传的三个弟子,其余人等不得靠近药庐百丈之內,连取水的童子都要蒙眼入內。 库房里封存的“龙血树汁液”“云纹石粉末”等主材,更是加了三重禁制,钥匙由方家主与药老各执一半,缺一不可开取。 司乐家族的祠堂里,女家主当著列祖列宗的牌位,立下新的家规:“凡司乐家女子,此后只许招婿入赘,不许外嫁。” 族中长老们虽有微词,却被女家主一句话堵回:“音符气调乃我族立根之本,若女子外嫁,绝技隨嫁妆流出,司乐家何以立足?” 末了,他看向司乐菡,意有所指地补充,“除非……能寻到吴燃灯这等惊世之才为婿,女子才可外嫁,唯有如此才能保绝技不失,甚至更上一层楼。” 司乐菡闻言,脸颊微红,低头抚琴,琴弦却颤了半分。 …… 小族们也各有动作。 剑修李家定下了“炼器符铸”只可传给族中主支的决定,绝艺图谱更是用千机盒装著,置於族中不再为人所知的禁忌密室。 练体郑家则將“阵符相济”的绝艺,派三个族中大体修,日夜不停,全天候守卫。 御水成家乾脆將族中那口能浸润符纸的“灵泉井”圈了起来,派专人看守,连取水的桶都换了新制的“聚灵木”所造,只因这是“符液淬真”绝艺的关键性材料。 至於绝艺本身,早就不知被成家藏到何处去了。 各家都在暗中发力,既要借南山符业的东风壮大,又要死死护住自家的核心利益,像一群揣著珍宝的匠人,既想合力打造一座宫殿,又怕自家的宝贝被旁人偷学了去 也不知哪来的传言。 登仙楼的消息传来,说吴燃灯正命人打造“南山符业总堂”的牌匾,木料用的是南山深处新伐的“千年铁木”,据说能镇住符气,让总堂內的商议不受外邪干扰。 各族听到消息,动作又快了几分。 符业契约还没到,空气中已瀰漫开一股既期待又紧张的气息。 这场合作,从一开始,就註定是一场带著锋芒的共舞。 南山郡內,关於吴燃灯的流言渐渐多了起来。 “听说了吗?吴大人借著符业大会,怕是要独吞各家好处……” “不然为何要定那『份子』规矩?依我看,他早就算计好了,要让各族都给他打工!” “哼,凡俗出身就是不一样,满脑子都是权术利益……” 流言蜚语像蚊蚋,嗡嗡地盘旋在郡城上空。 仙业动人心,难免叵测之心。 而当事人吴燃灯,却似浑然不觉。 对於南山符业之事,並不太多上心。 他每日只在书房静坐读书,映出他沉静的侧脸,仿佛那些流言从未入耳。 他怎会不知各族的心思? 南山符业的份子核定权握在手中,无论怎么分,总会有人觉得不公。 这是在试探他这个主事者对份子的取捨,是否会利益独揽? 但这些仙族却看轻了自己的信息。 这种世俗凡利,他何曾看在眼中? 他要的从不是最大的份额,而是借这“份子”,將各族真正绑在符业的战车上。 眼下定下的份额,够他吴氏一脉立足便好,多了反而是累赘。 指尖划过书页上“云州城”三个字,吴燃灯眼神微动。 符文拓印在南山郡已是惊涛骇浪,可这终究只是“下位臣法”,靠著人力拓印,效率有限。 他脑海中藏著的“符章印刷术”,那才是能让符文如书卷般批量流传的“上位君法”。 只是…那东西太过惊世骇俗。 符文拓印已引得各族猜忌,若是符章印刷现世,能让寻常修士都能轻易获取符文,所带来的利益足以让任何人疯狂。 到那时,別说各族会撕破脸皮,就连看似中立的仙塾、手握权柄的靖仙司,怕也会动起歪心思。 人心这东西,最经不起巨大利益的考验。 今日的朋友,明日可能为了一本符章,便化作挥剑相向的恶人。 吴燃灯从不高估人性的底线,唯有以最大的恶意去揣测,才能提前设防。 稳,才是眼下的头等大事。 南山郡太小了,像个浅碟子,盛不下符章印刷那等“洪流”。 真要是把那东西拿出来,这方天地只会被搅得粉碎,连他自己都未必能全身而退。 更何况符业虽重,怎比得上自身的仙学根基? 学无止境命格跳动,四书五经的根本经典尤在快速进步。 如今四书之中只差《我闻》一书还未小成,五经则缺《丹鼎》《天工》《祝由》三书。 阅览如此之多的仙举秘录,吴燃灯早已对仙举道试的规制了熟於心了。 唯有將这四书五经全部入门,仙举才有十拿九稳的把握。 合上书卷,吴燃灯走到窗边,望向北方。 那里,是云州城的方向。 在南山郡待得越久,越觉得束手束脚。 各族的眼界、郡城的资源、甚至灵气的稀薄,都成了限制。 南山符业只是起点,若想真正將符法发扬光大,若想让那“上位君法”有朝一日能见天日,必须去更广阔的天地。 云州城,十国九十九州的中枢之一,仙道昌盛,高手如云,或许才有容纳更大风浪的格局。 一股迫切感在心底涌动。 吴燃灯手掐三清指,又捏子午诀,將心又彻底静下来。 再等等…… 等南山符业走上正轨,此间之事彻底了结,便该动身了。 窗外的风掠过树梢,带来远方的气息。 吴燃灯的目光,已越过了南山郡的山峦,望向了更遥远的天际。 …… 五山如五指,翠峦亦连绵。 五峦山上,五座山寨城堡串成一线,云雾在城垛间繚绕,透著森严之气。。 中央城堡的大厅里,一张黑石圆桌旁坐了五人。 独臂刀客“一刀绝”右臂空空,左腕压著柄寸许短刀,刀身泛著青黑。 三寸矮脚丁“土相公”坐著特製高凳,脑袋刚及桌面,却一脸老谋深算。 瘦小汉子“摸著天”坐在主位,身形乾瘪却目光如鹰,背后斜插一把巨扇,扇骨隱约是精铁所铸。 高挑美人“美人蛇”腰肢软得像没有骨头,眼神却冷得像。 最后一人“三眼乌”生著两条长腿,眉心嵌著只圆睁的鸟眼,此刻正发出“桀桀”怪笑,活似夜梟啼叫。 “摸著天大哥,”三眼乌拍著大腿,鸟眼骨碌碌转,“你听说了没?南山郡那帮仙族,竟要捏合到一块儿,搞什么『南山符业』!” 摸著天眉头一皱,巨扇在掌心敲了敲:“三眼乌,这消息从哪听来的?別又是你那探子胡吹的。” 美人蛇在旁嗤笑一声,声音黏腻如蛇吐信:“二哥怕是又被山下那些游方道士骗了吧?南山郡那帮窝里斗的货,能拧成一股绳?我才不信。” “你懂个屁!”三眼乌瞪向美人蛇,鸟眼射出凶光,“五妹少插嘴!大哥,你问问一刀绝二哥,还有土相公三哥。这是山下哨探蹲了半个月才摸到的信,刚刚送上来的,他们俩都听到了回报!” 土相公嘿嘿一笑,矮胖的身子晃了晃:“確有此事。我那几个埋在南山郡的土孙儿,亲眼见著陆、方两家的人往登仙楼跑,小族也聚在一块儿嘀咕,都在说什么『份子』『入股』,听著是要合伙做什么符文拓印的仙业大买卖。” 一刀绝抬起独臂,短刀在指间转了个圈,如刀出鞘,声音冷硬如铁:“不错!” 只短短两个字,却斩钉截铁一般確认。 摸著天的眉头拧得更紧,指尖在桌案上点动:“南山郡那帮仙族素来一盘散沙,怎么突然想起抱团?是哪个在背后牵的线?” “据说那个新来的仙官,姓吴的,叫什么……吴燃灯!?”三眼乌桀桀笑道,“听说此人年纪轻轻,就已经是个自学入道的仙道奇才,入仙塾,短短一年就夺得仙籍榜眼的功业。 这不,又在末法之季时,剷除煞妖立下大功,从而得靖仙司赏识,赐予了编外隱修的运朝仙官之位。 此子崛起,如横空出世,如今看来,手段亦是不小,把各族拿捏得服服帖帖。” 美人蛇舔了舔嘴唇,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符文拓印,无限產符,这那可真是大买卖啊!南山郡那帮蠢货竟找到了这么一座金矿,反正守著金矿也不会挖,咱们要不要……” “住口!”摸著天低喝一声,巨扇“啪”地拍在桌上,“五峦山能在这南山郡地界立足,垄断商路,靠的是『不碰硬茬』的规矩! 那吴燃灯能让南山各族服软,能让靖仙司赏识,绝非易与之辈。没摸清楚底细前,谁也不许动歪心思!” 大厅里瞬间安静,只有山风穿过窗台的呼啸。 摸著天望著窗外云雾翻涌的五指峰,缓缓道:“先让哨探再探。若这南山符业真能成气候…咱们再做打算。” 三眼乌的鸟眼眨了眨,没再说话。 一刀绝將短刀按回腕间,土相公捻著鬍鬚,美人蛇则垂下眼帘,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桌面,似在盘算著什么。 五峦山的云雾,似乎更浓了。 …… 探子匆匆而去,又匆匆而回。 当听到探子口中消息,五贼顿时坐不住了。 “货真价实?”摸著天猛地站起身,瘦小的身躯竟透出一股压人的气势,“南山郡那帮废物,真能凑出像样的符文仙业?” 土相公从怀里掏出一卷拓印残片,上面符纹虽模糊,却隱隱有灵气流转:“哨探混进山海鬼市里的诸多小族,偷偷拿到了这些拓印符文,確是蕴含真意的灵符,並且符文笔跡一般模样,分毫不差。 这绝对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这南山符业,怕是来真的。” 大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三眼乌的鸟眼瞪得滚圆:“他们要是靠这符业赚得盆满钵满,岂不是要扩军买马? 到时候合力清剿五峦山,我等五兄妹靠著垄断南山郡与云州商路要道混饭吃,那时候以南山郡之大,也无我等立足之地了!” “不止。”一刀绝接口,声音冷得像冰,“咱们垄断的通道,他们迟早要自己开。到时候过路费、孝敬费,一分也落不到咱们手里。” 美人蛇舔了舔唇,眼中贪婪几乎要溢出来:“符文仙业的利润,怕是比收过路费多十倍不止…这肥肉,不能让他们独吞!” 摸著天握紧巨扇,指节发白:“南山符业一日不成,咱们还有喘息之机。一旦成了气候,五峦山迟早要被连根拔起。这浑水,必须蹚!” 他目光扫过四人,语气斩钉截铁:“土相公,你擅长土遁潜行,今夜便潜入南山郡,把他们拓印的核心技法偷出来。越多越好,最好能搅得他们自乱阵脚。” 土相公拍著胸脯:“放心,我这土行术,就算是地脉龙穴也能钻进去,区区拓印之术,手到擒来。” “剩下的,隨我走!”摸著天抓起巨扇,“这符文拓印有三分奇技六合绝艺之分,缺了一样,这符业便难成气候。咱们去『借』几样回来——” 他眼中闪过狠光:“顺手牵羊,能拿多少是多少!” 三眼乌桀桀怪笑:“大哥这计够狠!没了六绝艺,看他们还怎么搞南山符业!” 美人蛇扭动腰肢,媚眼如丝:“抢了他们的根基,到时候再逼他们用资源来赎,又是一笔横財。” 一刀绝默默点头,短刀已在掌心泛出寒光。 五人再不多言,各自起身准备。 土相公摸出几块土黄色符牌,往地上一按便没了踪影。 一刀绝抓起刀鞘,独臂一甩,身形如箭射向门外。 美人蛇化作一蛇残影,消失在阴影里。 眼乌展开长腿,几步便跨出大厅,眉心鸟眼闪烁著凶光。 摸著天最后一个离开,巨扇在身后一挥,厅门“砰”地关上。 五峦山的夜雾中,五道身影如鬼魅般下山,携带者如狼似虎的一群截修,直扑南山郡。 一场针对南山符业的劫杀,已在暗中拉开序幕。 …… 山海鬼市深处,尤家老宅的灯笼透著昏黄的光,映著堂中诸多兴奋的脸。 尤家族长尤坚捧著那张从登仙楼带回来的符业章程,手指反覆摩挲著“六绝艺”三个字。 他们尤家的“养符憋宝”,虽比不得陆、方、司乐三家的底蕴,却也是南山郡公认的六绝艺之一。 以憋宝之法,壮大符文灵机,形成蕴含充沛灵气的符宝,正是符文能顺利拓印之后,灵气不失的关键技艺。 “族长,您看这……”旁侧的长老难掩激动,“南山符业一旦成了气候,单是咱们养符憋宝供应的灵材,每月分润就够族中添十座聚灵阵了!” 尤坚捋著鬍鬚,眼中闪著光:“何止。你想,符文拓印要扩到云州、大更运朝乃至十国,需多少符纸?需多少蕴灵之物? 咱们尤家的憋宝术,便是这链条上缺一不可的环。到时候,走出小小的南山郡都不是梦!” 堂下的年轻子弟们更是按捺不住。 一个面生的少年朗声道:“若能借符业赚得资源,我尤家子弟便可专心修炼,往后仙举榜单上,未必不能有咱们尤家人的名字!” “说得好!”尤坚一拍桌案,“一旦有人能在仙举中得中,被运朝册封为仙官,我尤家便能从这山海鬼市走出去,成为真正的显世仙族!” 这话一出,堂中一片沸腾。 他们尤家世代窝在这鬼市,靠憋宝术討生活,虽也算富足,却始终难登大雅之堂,被那些“正经仙族”视作旁门。 若能借南山符业的东风,让家族显世,让后人扬名,这是多少代尤家人的梦。 “族长,咱们得赶紧把憋宝术的明细报上去,爭取个好份子!” “还要加派人手去深山,多寻些『玄龟甲』『灵蚕丝』,让他们看看咱们尤家的本事!” 议论声中,尤坚却忽然抬手,示意眾人安静。 他望著窗外鬼市上空盘旋的夜梟,沉声道:“机遇在前,更要谨慎。以防那些截修也动了心思…咱们得护住自家的根基。” 他转向族中供奉的老憋宝师:“老叔,劳您带几个好手,把后山那处『玄水蚌』的巢穴看紧了。那蚌壳分泌的珠液,是憋宝术所需的极品材料,绝不能出半点差错。” 老憋宝师拄著铁铲起身,瓮声瓮气地应道:“族长放心,有我在,谁也別想动那巢穴一根汗毛。” 堂中重新安静下来,兴奋中多了几分凝重。 尤家人知道,南山符业是块肥肉,盯著的人不止他们。 想要圆梦,既得出力,更得有护得住家业的本事。 昏黄的灯笼下,尤坚再次看向那张章程,眼中的憧憬愈发坚定。 显世仙族,仙举扬名……这些曾遥不可及的事,似乎在南山符业的光线下,变得触手可及了。 鬼市的风穿过巷弄,带著几分潮湿的气息,却吹不散尤家人心中那团熊熊燃烧的火。 尤家老宅的憧憬尚未散去,院外突然传来一声悽厉的惨叫,如同利刃划破夜的静謐。 “什么人?!”尤坚猛地站起,手按在桌下的铁铲上。 “砰!” 院门被一股巨力撞碎,木屑纷飞中,五道身影带著数十名气息凶戾的劫修闯了进来,正是五峦山五贼。 “尤族长,別来无恙。”摸著天展开巨扇,扇面遮脸,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眼,“把憋宝术的图谱交出来,再配合我们坏了那南山符业的局,饶你们全族性命。” 尤坚怒喝:“休想!憋宝术是我尤家根基,南山符业更是郡中希望,岂能交予你们这群盗匪!” “敬酒不吃,吃罚酒。”摸著天巨扇一挥,一股无形的尖啸扩散开来。 旁人听不见,尤家子弟却突然捂住胸口,脸色发紫,一个个直挺挺倒下,心口早已碎裂成血洞。 “无相杀音!”尤坚又惊又怒,“你竟练成这种歹毒的邪门法术!” “杀!” 一刀绝率先动手,独臂挥出,短刀化作一道青黑流光,所过之处,尤家族人脖颈皆现血线,无声倒地。 他的刀太快,快到连鲜血都来不及飞溅。 土相公矮胖的身影在地上一钻,消失不见。 下一刻,三名尤家修士脚下的土地突然塌陷,露出漆黑的泥洞。 他们惊叫著坠入,隨即传来骨骼被泥土挤压碎裂的闷响,再无声息。 美人蛇如一道粉色闪电游走在人群中,指尖弹出的毒水落在人身上,瞬间溃烂成脓。 袖中飞出的蛊虫钻入耳鼻,被咬者顷刻间七窍流血,面容扭曲如鬼。 三眼乌眉心的鸟眼骤然亮起,一道赤红火线射向尤家祠堂。 火线所过,樑柱、供桌、甚至躲闪不及的族人,皆无火自燃,在悽厉的哀嚎中化为焦炭,空气中瀰漫开焦臭与血腥混合的怪味。 尤家人虽奋起反抗,祭出各式憋宝得来的法器——能喷吐冰雾的海螺、可缠绕敌人的藤蔓手环、会发出警示的铜铃…… 但这些稀奇古怪的法宝,在五贼诡异狠辣的法术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冰雾被火线蒸发,藤蔓被短刀斩断,铜铃刚响便被土洞吞入,闷声碎裂。 尤坚挥舞铁铲,铲尖迸发土黄色灵光,与一刀绝硬拼了三招,却被对方一刀削断铲柄,独臂顺势前探,短刀抵在了他的咽喉。 “族长!” 最后几名尤家子弟嘶吼著衝来,却被三眼乌的火线扫中,瞬间成了火人。 尤坚望著满地族人的尸骸,祠堂的火光映在他眼中,满是绝望。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被一刀绝手腕微动,割断了喉咙。 鲜血喷溅在祠堂的供桌上,染红了尤家列祖列宗的牌位。 盏茶功夫,曾经热闹的尤家老宅,只剩下遍地尸身与燃烧的火焰。 五贼站在血泊中,脸上毫无波澜。 “憋宝术的图谱找到了。”土相公从尤坚的尸身怀里摸出一卷书简,扬了扬。 摸著天收起巨扇,扇面上沾著几滴血珠:“走,下一家。” 一行人转身离去,身后的尤家老宅在火光中噼啪作响,如同一场破灭的幻梦。 夜风吹过,捲起地上的血腥气,飘向南山郡深处。一场针对六绝艺的屠戮,才刚刚开始。 夜色如墨,山海鬼市的血腥味浓得化不开。 继尤家之后,掌有“符笔成文”的林家、擅“培灵符机”的赵家,也相继被灭门。 五贼带著劫修如鬼魅般穿梭在巷弄,凡握有六绝艺残篇的家族,无一倖免。 刀光、火符、毒雾交织,惨叫声此起彼伏,直到天快亮时才渐渐平息。 唯有李家、郑家、成家三家,仗著族中高手拼死抵抗,又恰逢巡夜的靖仙司小队路过,才勉强保住性命,却也死伤惨重,族宅被焚去大半。 临走前,摸著天站在成家废墟上,对著倖存者厉声喊话,声音穿透晨雾,传遍半个鬼市:“告诉吴燃灯,还有那些想搞南山符业的!想让这符业成,就得让我们五峦山占六成份子!否则——” 他一脚踹碎身旁的石柱,碎石飞溅:“谁也別想好过!三日之內,让那吴燃灯亲自来五峦山谈,休要耍花招。否则,他这辈子只能龟缩在仙塾之內,休想踏出门一步!” 狠话落下,五贼带著劫修呼啸而去,无比囂张,只留下满目疮痍。 翌日清晨,消息传遍南山郡。 山海鬼市的血跡尚未乾涸,倖存的小族聚集在断壁残垣旁,个个面如死灰。 “完了……尤家、林家、赵家都没了……” “五峦山那帮煞星是疯了!连灭三族,这是要绝了南山符业的根啊!” “还谈什么符业?保命要紧吧!我看吶,这事儿成不了了……” 沮丧的情绪像瘟疫般蔓延。 原本对南山符业满怀期待的修士,此刻都泄了气。 连握有六绝艺的家族都被说灭就灭,他们这些小族,又能撑得住什么? 有人开始收拾细软,打算逃离南山郡。 有人偷偷抹去族中与符业相关的记载,生怕引火烧身。 甚至有小族族长私下联繫,想退出南山符业之约。 登仙楼外,往日门庭若市,今日却冷冷清清。 偶尔有修士路过,也只是匆匆瞥一眼,便低下头快步离开,仿佛那朱红的楼门后藏著索命的恶鬼。 仙塾之內,吴燃灯听完孙伯龙、孙伯虎传来的回报,指尖在案上轻叩,面色平静无波。 “仙道大事,本就多劫。”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透著一股瞭然,“南山符业要搅动郡內格局,引来覬覦,原是意料中事。只是没想到,动静来得这么快。” 仙业动人心。 南山符业的巨大利益,难免会引起有心人的窥探。 他原以为,最大的阻碍是郡內各族的私心,却未料外部的劫修竟先动了手。 可见,这符业利益牵连之广,已远超郡城之內的范畴了。 这或许,便是南山符业绕不开的“人劫”。 仙者虽有神通,却也难敌人心险恶,世事无常。 “那五峦山五贼,来歷如何?”吴燃灯看向孙伯龙、孙伯虎。 孙伯龙沉声道:“此五人號称『五贼连城堡』,是散修中出了名的狠角色。南山郡地处云州边缘,山路崎嶇,他们霸占了通往外界的诸多要道,靠劫道、收过路费为生,已有甲子之年。” 孙伯虎补充:“靖仙司不是没剿过,但这五人滑不溜手,又各有绝技,每次都能逃脱。硬追反而会打草惊蛇,让他们藏得更深。” “哦?”吴燃灯挑眉,“他们修为极高?” “倒也不是。”孙伯龙摇头,“论境界,最多与诸多小族的族长持平,远远比不上三大仙族。但他们的独门法术,练到了『技近乎艺,艺近乎道』的地步,寻常修士根本克制不住。” “摸著天的巨扇能御风飞行,扇出的无声杀音,能震碎修士心脉。一刀绝的短刀快到无形,拔刀必见血。土相公的土遁术出神入化,钻地如履平地,能在百丈內神行万里。美人蛇擅养蛊,毒水、毒虫防不胜防。三眼乌眉心据说有一只火眼,能洞察诸多虚妄,射出的火线,沾之即燃,水火不侵。” 孙伯虎想起传闻,仍有些心惊:“这些旁门手段,看似粗浅,却被他们练到了极致,专克寻常仙道法门。” 吴燃灯默然片刻,忽然轻嘆一声:“三教九流,旁门左道……若能將一技练至绝顶,竟也有如此威力。” “这五贼,確非寻常劫修。”吴燃灯望著案上摊开的五峦山地图,指尖划过“五指峰”三个字。 他心中若有所思。 按“学无止境”命格所划分,这五贼的独门法术怕是已臻“大成”境地,生出诸多奇妙特性。 仙道本就无常,哪能事事尽在掌握? 但他眼中並无慌乱,反而多了几分沉静的锐利。 “仙字,拆开是『人』与『山』。”吴燃灯缓缓道,“人在山中修行,方为仙。既知山有险,自当备足应对之法。”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五贼的名號:摸著天、一刀绝、土相公、美人蛇、三眼乌。 “有趣。”吴燃灯指尖点过每个名字,“江湖名號,最是藏不住底。只有叫错的名,没有叫错的名號。” “摸著天,善飞,擅无声杀音。这『摸』字,藏著偷袭的路数,无声则怕有声。 一刀绝,刀快无伦,却也需近身,『绝』字露了孤注一掷的破绽。 土相公,土遁神行,可『土』性重滯,遇水则软。 美人蛇,蛊毒诡譎,然『蛇』性畏火,更怕纯阳之气。 三眼乌,火线犀利,可眼睛脆弱,惧怕暗器,眼瞎则为废人。 这五贼越是倚仗独门法术,法术一旦被破,破功伤害越越大,就越是大破绽!” 一番剖析,五贼的特徵与弱点渐渐清晰。 孙伯龙兄弟听得目瞪口呆,只觉那些令人闻风丧胆的名號,经吴燃灯一点拨,竟成了可寻踪的线索。 吴燃灯放下笔,“他们靠技艺吃饭,便用克制之法破他们的技艺。” 吴燃灯拿起那张写满名號的纸,轻轻一捻,符纸化作飞灰:“五贼手段再高,也高不过『道』。他们想借名號唬人,我便顺著名號,给他们备一份『大礼』。” 五峦山的山再高,雾再浓,终究挡不住照彻人心的算计! 第77章 五贼六宝 深夜,仙塾居室静悄悄的,只有烛火在窗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吴燃灯盘膝坐在榻上,双目轻闔,似在打坐。 忽然,榻前的地面毫无徵兆地鼓起一块,泥土簌簌落下,一颗圆滚滚的硕大脑袋钻了出来。 他脸上掛著狡黠的笑,手里攥著一根密布法纹的麻绳状法器,眼中闪著得意。 “嘿嘿,此人就是那吴燃灯吗?运朝隱官?不过如此,看我地缚绳!”土相公压低声音,手腕一抖,手中地缚绳如活蛇般一般窜出,直奔吴燃灯腰间,“抓住你这主事的,南山符业可不就成了咱们五兄弟的囊中之物?” 绳索眼看就要缠上,土相公的笑容却猛地凝固在脸上。 那被绳索捆住的“吴燃灯”身形一晃,竟泛起一层纸浆的白,身上的衣袍、打坐的姿態,赫然是个以假乱真的纸人! “爆!” 一声断喝从暗处传来,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纸人瞬间膨胀,符籙纹路在体表亮起刺目的光,隨即“轰”地炸开! 气浪裹挟著纸灰与符火喷涌而出,土相公猝不及防,被结结实实炸了个正著,像个被踢飞的土块,“噔噔噔”连退数步,撞在墙上才稳住身形。 他灰头土脸,头髮被烧焦了大半,身上有泥土甲壳布满裂纹,簌簌落下碎块。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好险……”土相公摸著胸口,心有余悸。 刚才那一下,若不是护身土壳法术挡了七成力道,他这条小命怕是要交代在这里,少说也得断手断脚。 暗处,吴燃灯缓缓走出,手中还捏著半张未燃尽的符纸,眼神平静地看著他:“土相公深夜造访,就是为了送这份『大礼』?” 土相公低头再看,手中地缚绳被炸得根根寸断,已经彻底不能用了! 他一个蹦跳,矮壮的身躯从地下霍地一下跳出,眼中已燃著怒火。 他近年刚突破法种境,將土行之术炼成本命根本法,在南山郡横行无阻,何曾吃过这等亏? 今日竟被一个后辈小子,玩弄在股掌之中,吃了大亏! “吴燃灯!你果真有种!看来今日,得给你点顏色瞧瞧,不能太手软了!” 他咬牙怒喝,双手按地,法种之力催动,整个密室的地面骤然翻涌,土块如活物般跃起,化作数十根土矛,带著尖啸刺向吴燃灯。 吴燃灯却不退反进,指尖在腰间符袋上一拂,数百张符纸飞出,在空中连成一片,相互勾连,瞬间化作一座符文大阵。 阵纹亮起,將整个密室笼罩,地面的翻涌竟被硬生生止住。 吴燃灯立於阵眼,声音透过符文传盪,“土相公,你的根本法,在这里怕是要失灵了。” 土相公怒喝,再次催法,想钻地逃脱,却发现脚下土地坚硬如铁,土遁术竟无法施展分毫。 就在此时,孙伯龙、孙伯虎兄弟踏前一步,周身灵气暴涨。 孙伯龙身形拔高,隱隱有龙鳞浮现,气息沉凝如渊。 孙伯虎则毛髮賁张,眼中透出飞虎般的凶光,周身捲起猎猎狂风。 “龙虎合击!” 兄弟二人齐喝,孙伯龙化作一道青光,如游龙穿梭。 孙伯虎腾跃而起,似猛飞虎扑食。 更奇的是,孙伯虎身侧捲起狂风,孙伯龙头顶聚起云气。 风从虎,龙从云,风云匯聚,瞬间在阵中掀起一股磅礴威压,直逼土相公。 土相公大惊,连忙催起土壳法术,將自己裹成一个土球。 但龙虎之力裹挟风云撞来,“砰”的一声,土球被撞得粉碎,他本人如断线风箏般飞出,撞在阵壁上,喷出一口鲜血。 “怎么可能……”土相公捂著胸口,难以置信。他的根本法被大阵克制,对方还有龙虎之力相助,这密室竟成了吴燃灯的主场道场。 吴燃灯立於阵眼,目光淡漠:“法种境又如何?旁门左道,终究难登大雅。今日便让你知道,符文大道,亦有镇压一切的威能。” 土相公被龙虎之力震退,却不退反进,怪笑一声,双脚猛地跺地。 “嘿嘿,立於大地之上,所在之处,皆是俺的主场!”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晃,竟融入地面,只露出一颗脑袋,在密室中快速游走,忽左忽右,神出鬼没。 孙伯龙兄弟的拳脚数次落空,连衣角都碰不到。 更诡异的是,他手脚上的土壳突突作响,涌出黏腻的黑土,在掌心搓揉几下,竟捏出一个个寸许高的土人。 这些土人落地便长,瞬间化作丈高壮汉,手持土矛土盾,嘶吼著冲向吴燃灯三人。 “杀!” 土人虽无灵智,却悍不畏死,前仆后继。 孙伯龙化作龙形,撞碎三个,立刻又有五个补上。 孙伯虎虎啸震裂两个,脚下的土地里又钻出七个。 一时间密室之內土块飞溅,乱作一团。 吴燃灯眼神一凝,心念一动,灵气中符文闪现,组成符章实体,依旧为:寒冬赋! “凝!” 一声断喝,《寒冬赋》的虚影还未彻底成型,大雪纷飞而下,洋洋洒洒。 “朔风厉野,寒雾横空。天宇凝肃,四野沉雄。严霜覆於平楚,冷靄锁於层峰。 百川停流,冰凝千里之水;千林落木,叶尽万山之容。 ……” “簌簌——” 雪花落地即凝,转瞬化作冰封千里,万亩凋零之象。 符章落地,寒气瞬间蔓延,地面结出一层白霜,连空气都仿佛被冻结。 然而,那诸多捏土人偶踏在冰霜上,纷纷冻结,在原地立刻化作一个冰雕。 土相公的声音从地下传来,带著惊疑不定,“符章之力,好手段!我这捏土成人之法,早已脱出五行桎梏,不受凡俗水火侵袭!没想到却被你给瞬间冻成,也好!今日倒要看看你还有多少后手?” 他话音刚落,地面突然裂开一道口子,数十个土人从裂缝中涌出,將吴燃灯团团围住。 孙伯龙兄弟见状,连忙回身护在两侧,却被更多土人缠住,一时难以突围。 吴燃灯望著那些源源不断的土人,眉头微皱。 这土相公的根本法,竟真能做到借土生兵,生生不息,的確难缠。 密室之內,土块与符光交织,气浪翻滚。 吴燃灯的符法层出不穷,时而风起云涌,时而雷火迸发,时而冰凝水聚,变化之快,让土相公应接不暇,心中早已惊涛骇浪。 这年轻仙官竟掌握如此多门符法,仿佛隨身携带了一座万法之库! 更让他心惊的是那孙氏兄弟,分明是道兵之身,却不惧符文衝击,反而借著吴燃灯的符法加持,龙形愈发凝实,虎啸愈发震耳。 龙云裹著雷光,虎风卷著火焰,冲得他的土人阵节节败退,根本拦挡不住。 “法无定法,万法雏形!”土相公怪叫一声,周身土壳暴涨,竟隱隱有溃散重聚的跡象。 他虽已突破法种境,比吴燃灯高出一个大境界。 可终究是旁门左道,根基驳杂。 而对方,那符法运转间的沉稳与恢弘,分明是正统的极道王修路数,每一道符都暗合天地秩序,绝非他这野路子能比。 一股浓烈的嫉恨从心底翻涌。 凭什么这些正统修士,就能掌握如此精妙的法,为天地正统? 而我等旁门左道,註定难於世间立足。 哪怕高出一个大境,却也奈何不得一个低境的正统修士! 老天爷,真是不公! 但嫉恨归嫉恨,他清楚地知道,今日绝无可能带走吴燃灯。 再拖下去,別说偷袭,怕是连自己都要栽在这里。 “走!” 土相公不再恋战,猛地向后急退,同时双手拍地,地面瞬间裂开一道丈宽的口子,形成一条黑沉沉的通道,正是他的逃生之路。 “想走?!”吴燃灯眼神一凛,瞬间看穿了他的意图。 孙氏兄弟齐齐怒吼,龙形虎影同时扑向裂口,想要封堵。 但土相公动作更快,矮胖的身子一缩,便要坠入裂口。 “顽石赋!” 吴燃灯念头一动,符文自发重组,又成新的符章正文。 “夫顽石者,秉山岳之骨,凝厚土之魂。 生无矫饰之姿,性有不移之真。 立荒崖而镇风雨,臥深谷而阅晨昏。 雷霆击之不慑,霜雪凌之弥敦。 流水磨其棱而不摧,岁月蚀其形而弥存。 ……” 符章掷出,轰然落地。 “镇!化泥为石!” 剎那间,整个密室的地面色泽变深,坚硬如铁,原本鬆软的泥土竟化作顽石,纹理间闪烁著符文光泽。 土相公刚要遁入地下的身形猛地一顿,仿佛被无形的钳子夹住,半个身子卡在石层中,动弹不得。 “怎么可能?!”土相公大惊失色,他的土行术最擅穿岩破石,却没想这顽石竟坚硬至此,连法种之力都难以撼动。 吴燃灯冷声道:“你的地行术再厉害,也敌不过符文铸就的磐石。” 土相公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猛地吹动根本法,周身土气蒸腾,竟与顽石表面的纹理產生共鸣。 “土行大遁!” 他的身躯竟如浓墨入砚,缓缓渗入顽石之中。 土气所到之处,原本坚不可摧的石层,在他身前竟真如豆腐般软化,一点点让出通道。 “吴燃灯,你果然厉害!”土相公的声音从石层深处传来,带著几分惊悸,更多的却是怨毒,“但下次,我们兄弟五人齐至,看你还能倚仗什么!” 话音落,他的气息彻底消失在地下,只留下顽石上一个缓缓癒合的孔洞。 孙伯龙上前一步:“大人,追吗?” 吴燃灯却抬手制止,目光落在那孔洞边缘,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不必。” 他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顽石表面,那里残留著一丝极淡的、被符章之力灼烧过的土气。 “我抓住他的破绽了。” 孙氏兄弟对视一眼,不明所以。 吴燃灯站起身,眼中精光闪烁:“他的地行术虽能融石穿土,但《顽石赋》能凝土为石,已让他吃了暗亏。可见他的土行之术能破一切土行之术,却加以其他五行变化,就效果大减了!我心中已有打算,下次,他可没这么容易脱身。” 他望向五峦山的方向,语气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篤定:“五人齐至?正好,一併解决。” 密室的顽石缓缓褪去符光,恢復原状。 孙伯龙见吴燃灯只说抓住了破绽,却不细说,虽有困惑,却也识趣地没有再问。 吴燃灯望著地面孔洞的余痕,心中已有定论。 无需多言,事实自会印证。 话虽如此,他也没有妄自尊大! 这五贼,绝非仅止於“法术大成”。 土相公能在《顽石赋》下脱身,其修为分明已到法种境。 法种境,將根本法术种於肉身,与气血相融,调用时如臂使指,仿佛多了无形的手脚。 土相公那融石穿土的本事,不被寻常五行法术克制,正是法种境修士的特徵。 根本法术已与自身性命交关,寻常手段难以撼动。 但他终究是旁门左道,境界也有限。 炼气之后,下一大境,即为:法种之境。 吴燃灯暗自思忖:法种有三象,苗、花、果。 苗象初成,能御法自如。 花象绽放,可衍化变化。 果象圆熟,则法隨心动,几近通神。 土相公的土行术,虽法意凝练,却少变化,显然还在苗象阶段。 若是他已至花象,甚至果象,今日这仙塾怕是要被他钻成筛子。 自己纵有符章在身,也只能暂避於山珠子之中,断无正面周旋的余地。 回溯方才一战的细节:土相公现身时的得意轻慢,被纸人炸到时的慌乱,融石遁走时的狼狈…… 这些细微处,已將他的根本法术特性、境界深浅、甚至心性弱点,暴露无遗。 吴燃灯嘴角微扬。 土相公此刻怕是还在为逃脱而庆幸。 若他知晓,自己这贸然现身,將自家兄弟五人底细泄露得一乾二净,竟被窥破了这么多底细,定会后悔得肠子都青了。 吴燃灯指尖轻叩案面,目光落在五贼名號的字跡上,思绪飞速流转。 旁门左道,素来以奇诡见长,却输在根基驳杂。 这五贼的绰號,既是他们的依仗,也是破绽所在。 不过片刻,针对五贼的计策已在心中成型。 他將符纸收起,对孙氏兄弟道:“备足震雷、柔水、离火、正阳四种符篆,再取一面最大的玄光镜来。” 孙伯龙拱手:“大人已有万全之策?” 吴燃灯頷首,目光望向窗外五峦山的方向,语气平静却带著锋芒:“旁门手段,虽能逞一时之快,却终有跡可循。他们靠绰號立威,我便循著绰號,一一破去。” 那枚藏於识海的“学无止境”命格正微微发烫,无数道经秘法的目录在脑海中飞速流转,如星河流淌。 五贼的法术底细,经土相公这一闹,已被他窥破七八成。 “土相公终究是大意了。”吴燃灯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对方仗著法种境的根本法术,以为能来去自如,却不知在他这走万法路数的修士面前,每一次施法都是在暴露自身。 法术再精妙,也有生克之理。 手段再诡异,终有破绽可寻。 將底细泄露得如此乾净,与自寻死路无异。 吴燃灯能想像,若土相公日后知晓这点,怕是要懊恼得捶胸顿足。 但他也清楚,境界的差距是硬伤。 对方是法种境,自己虽能看破破绽,法术威力却仍有不及,需借外物补足,才能对他们进行克制,一劳永逸,一击而尽全功。 “孙伯龙、孙伯虎!” “属下在。” “去山海鬼市一趟,不需在意灵玉,一定要购回六种形制的法器回来。”吴燃灯提笔写下六个大字,分別是…… 柱、珠、绳、镜、扇、钟! 孙伯龙接过字条,看著上面的奇门法器,面露疑惑。 这些物件看似寻常,甚至有些粗鄙,与仙主贵为仙官,该佩戴的灵光宝器相去甚远。 但他不敢多问,躬身应道:“属下这就去办。” 待孙氏兄弟离去,吴燃灯望著窗外,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学无止境的命格仍在微微跳动,念头飞速转动,为接下来的谋算完善细节。 吴燃灯知道,面对这五峦山的五贼大敌,胜负的关键,已不止在法术高低,更在这法术克制的筹谋之间。、 他既然下令,孙伯龙、孙伯虎兄弟俩也不敢怠慢,快去快回,很快就从山海鬼市返回。 “仙主,山海鬼市內一片慌忙!这六件法器,是属下好不容易才找到的残余法器。虽然破旧,但整体还颇为完整!” 孙伯龙、孙伯虎兄弟叩拜在地,办事不力,十分懊恼。 他们面前摊开一个储物袋,六件法器静静躺在其中。 珠是灰扑扑的石珠,镜是缺了角的青铜镜,绳是磨得发亮的粗麻绳,钟是锈跡斑斑的小铜钟,桩是半截青石柱,扇是扇骨鬆动的竹扇,—件件其貌不扬,看著与凡物几乎无异。 “你们事办得不错!记你们一功!”令孙氏兄弟不敢相信自己耳朵的是,吴燃灯不但没有责罚,反而点头讚赏。 孙伯龙见状,顿时按捺不住,“仙主,这六件法器……真有能应付五贼的手段吗?” 孙伯虎也附和道:“那土相公能融石穿土,三眼乌的火线能熔金化铁,这些法器看著……” 吴燃灯伸手拿起那枚石珠,指尖摩挲著粗糙的表面,淡淡一笑,“单靠它们,自然不行。加上我的手段,那可就不一定了!” 孙氏兄弟二人一愣。 “这六件法器,本就不是用来硬撼五贼法术的。”吴燃灯將石珠放下,又拿起那柄竹扇,“它们只是个法术引子而已。” 他放下镜子,拍了拍兄弟二人的肩膀:“你们只需记住,往后无论看到什么,都不必惊慌。五贼的法术再特异,但世间一切法术也逃不过『相生相剋』四字。” “属下,记住了!”孙伯龙兄弟对视一眼,虽仍有疑虑,却不再多问。 自家仙主行事,向来不按常理,看似寻常的布置下,往往藏著惊人的后手。 隨后,吴燃灯就捧著六件法器回到了內室,孙氏兄弟对视一眼,就默默关上门户,於门口自觉守卫起来。、 正如他对孙氏兄弟所言,他不指望光凭这六件法器,能对五贼,关键在於他之后的手段。 不然一味藉助外物,又怎能显现他之后的手段玄妙。 他缓步走到案前,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柄寻常竹扇,扇骨泛黄,扇面素净,看上去与凡物无异。 指尖亮起一缕淡金色的符炁,正是他从不轻易示人的本命符炁。 此前与土相公斗法,他始终未曾动用,便是留作后手,以备关键时刻发出致命一击。 眾生万物,皆有其命。 本命符炁的神妙,在於能书写“本命字”,为万物批命,从而能眾生万物短暂改了命数,哪怕只是一时之效,亦能在绝境中扭转乾坤。 吴燃灯执扇在手,本命符炁顺著指尖流转,落在扇面之上,於是便有符章显现,一一铭刻其上。 “五火奇珍號七翎,燧人初出秉离荧。 逢山怪石成灰烬,遇海煎干少露泠。 克木克金为第一,焚梁焚栋暂无停。 王变纵有神仙体,遇扇搧时即灭形。” 他口中低吟,符炁在扇面勾勒出一个个古老的本命字。 符炁顺著扇骨游走,所过之处,陈旧的竹纹泛起红光。扇面之上,先是腾起赤、橙、黄、绿、紫五道火焰虚影,似有焚山煮海之威,正是燧人火、梧桐火、石中火、空中火、太阴火五火奇珍。 紧接著,七道翎羽虚影自火焰中浮现,或似鸞鸟展翅,或如朱雀衔珠,羽翼流光溢彩,隱隱有清越啼鸣穿透虚空——乃凤凰、青鸞、大鹏、孔雀、白鹤、鸿鵠、梟鸟七禽灵韵。 不过片刻,原本其貌不扬的竹扇,已化作一柄流光四射的宝扇,扇动间热浪扑面,连空气都似在扭曲,气息炽热,仿佛轻轻一扇便能焚山煮海。 孙伯龙兄弟在外守卫,只感到屋內顿时感受到滚滚热气透墙而出,竟散发出让他们心悸的威压。 仿佛一件天地奇宝凭空出世,绝非寻常法器可比。 “屋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孙伯龙失声问道。 他们兄弟二人心中仿佛有一万只猴子在不停挠动一般,却不敢贸然闯进去窥探。 “此宝,名为…五火七禽扇!” 吴燃灯收回符炁,指尖在扇面上轻轻一点,火焰与翎羽虚影顿时收敛,宝扇又恢復了几分朴素,只余一丝隱晦的炽热暗藏其中。 “不过是借本命符炁点化的一次性符宝。”他淡淡道,“批了这扇子五火七禽扇的命格,但哪怕有传说中封神法宝千万分之一的威能,对付五贼,也不过弹指之间而已。” 话虽平淡,语气中却透著十足的把握。 这便是他真正的手段,也是本命符炁最根本的妙用。 以凡器为壳,以符炁为核,借批命之术引动天地灵韵,將寻常物件化作一时之神器,关键之时,给出致命一击,逆转乾坤。 吴燃灯將五火七禽扇收入木盒,又看向案上其余五件法器。 “接下来,该轮到它们了。” 他指尖符炁再起,这一次,目標是那枚灰扑扑的石珠。 吴燃灯將那枚灰扑扑的鸽卵大石珠握在掌心,本命符炁如细流般渗入石珠肌理。 剎那间,石珠表面迸射出刺目红光,珠內似有无数细针簌簌作响,隱约透出灼目的锋芒,隱隱能灼伤人的眼目,与方才那五火七禽扇一般,异象迭出,光华夺目。 “奇珠出手焰光生,灿烂飞腾太没情。只说暗伤元始祖,谁知此宝一时倾。”他低吟间,石珠已彻底蜕变,通体赤红如玛瑙,触之滚烫,正是专破眼目神通的戳目珠。 吴燃灯將戳目珠收入符袋,转而抓起那半截青石柱。 符炁灌入,石柱骤然暴涨尺许,柱身浮现三道金圈,圈上符文流转,隱隱有龙吟之声透出,落地时竟生出土黄色光晕,將周遭地面都映得一片沉凝。 “三才四柱立玄功,金圈三个锁蛟龙。风生雾起迷天地,桩定灵仙不得冲。颈腰足上金环扣,万法难施尽俯首。金吒祭起诛魔將,曾缚王魔立战功。” 石柱落地生根,金圈悬空,散发镇压之气,是为“锁龙桩”。 跟著是那根粗麻绳,符炁缠绕间,麻绳化作金光闪闪的玉索,绳身隱有符文游走,在空中轻轻一摆,便生出无形的束缚之力。 “金光万道锁仙真,玉索飞来不染尘。任你腾云千万里,一绳缚住法身驯。曾擒玉闕凌霄客,亦捉红尘將相身。土行盗去西岐乱,唯有师尊可制伦。” 金绳泛起霞光,隱有捆缚之力流转,名“捆仙绳”。 锈跡斑斑的小铜铃被符炁点化时,骤然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铃口翻涌出淡淡黑雾,闻之令人心神摇曳。 符炁勾勒间,有轻吟道:“铜铃摇处黑雾横,散魄销魂鬼神惊。一响能倾三界志,再摇尽丧九天精。仙凡遇此皆昏晕,唯有莲花不被倾。殷郊仗此擒名將,摇落星斗暗帝京。” 铜铃嗡鸣,黑雾自铃口翻涌,闻之令人心神恍惚。此为“落魄钟”。 最后轮到那面缺角青铜镜。符炁注入镜背,镜面顿时一分为二,半边赤红如血,映之似有焚魂之威;半边惨白如霜,照之能引刺骨寒意,阴阳二气在镜中流转。 “半红半白判幽冥,生死须臾一掌倾。白晃魂飞归地府,红摇魄返再重生。能收仙魄消真炁,顛倒阴阳定吉凶。殷洪仗此横行日,镜面无光遇师倾。” 镜面红光白光交替,似能照断生死,名曰“阴阳镜”。 短短一个时辰,六件凡器尽皆蜕变。或炽烈,或沉凝,或阴诡,或玄妙,各有异象显化,虽都是一次性符宝,却无一不蕴含著克制五贼的霸道之力。 吴燃灯望著案上六件符宝,指尖拂过,光华次第收敛,重归朴素。 “五贼的手段,各有侧重。”吴燃灯心中暗道。 如今他给这六件破烂法器批了封神法宝之命,虽然只是一次性符宝,威能千万分无一,但这六件贗器却无一不具备封神法宝的特性,对付区区五贼已然足够。 而这六件一次性封神符宝,正是他针对五贼的破绽,量身定做的克星。 吴燃灯拂去指尖残留的符炁,望著这五件封神符宝,眼中平静无波。 一次性的辉煌,只等在世人面前绽放那剎那的命运光辉。 六件符宝列於案上,流光交错,各蕴奇能。 吴燃灯望著这些凝聚本命符炁的一次性法宝,眼中已无半分犹疑,对付五贼的胜算,已瞭然於胸。 他提笔蘸墨,写下数封书信,隨后唤来孙氏兄弟,交给他们:“速將这些信送往三大仙族,诸多隱修小族,告诉他们,符业大会如期举行,五峦山五贼不足为惧,不必惊慌。” 信笺之上,字跡沉稳有力,正是写给各族族长的邀约。 “致诸族族长台鉴: 仙业大会一別,忽已数日。 当日登仙楼定议南山符业,诸君同心,共襄盛举,燃灯铭记於心。 今符业初立,根基待筑,正需群策群力。近闻五峦山五贼蠢蠢欲动,然其不过跳樑小丑,虽有几分手段,却难成气候。吾已备下应对之法,管教他们有来无回,诸君尽可安心。 兹定於七日后辰时,仍聚登仙楼,核定各族入股明细: 一者,技股。凡族中独有之拓印手法、符纸炮製、短途转运等技艺,可列册呈报,由符业总堂评定等阶,折算份额。 二者,力股。各族可派出参与拓印、晾晒、清点的人手数量,需註明修为、专长,按实际出力计酬,月终结算。 三者,资股。若有族中閒置的灵材、晾晒场地、短途飞舟等,均可折算为资,计入份额,按季分红。 南山积弱太久,今符业为桥,正是小族借力而起之机。南山郡孤僻,燃灯深知诸君平日受其掣肘,今番入局,当保诸君利益:凡议定份额,立契为证,各族选派一人入“监事堂”,共掌帐目,绝无偏私。 七日后,望诸君携明细赴会,共定章程。若有疑虑,可遣人至登仙楼问询,燃灯必当亲答。 盼与诸君,共铸南山新局。 吴燃灯顿首。 大更运朝仙歷神兴一百三十六年!” 第78章 山雨欲来 陆家府邸,陆景山捏著那封来自登仙楼的信,眉头微挑,眼中满是诧异。 “这吴燃灯……”他指尖在信上“五贼不足为虑”六字上轻点,“五峦山那帮煞星都堵到家门口了,他哪来的底气照常举办南山符会?” 旁侧的族老接口道:“族长,那五贼可是实打实的法种境高手,独门法术驱之大成。尤家那三小族前车之鑑不远,但吴隱官此人博通诸经,自有谋略,不是孟浪之人。他如今敢选如期举办,难道真藏著什么不为人知的后手?” 陆景山沉吟不语。 他与吴燃灯打过几次交道,只觉此人看似年轻,手段却深不可测,从符文拓印到整合各族,每一步都出乎预料。 如今五贼气焰正盛,他竟有恃无恐,想必不是空穴来风。 “哼,五贼虽横,我陆家也不是嚇大的。”陆景山將信往案上一拍,眼中闪过厉色,“他吴隱官敢孤身赴险,我陆家身为南山大族,岂能露了怯?” 陆景山隨后对前来送信的孙氏兄弟二人朗声道:“转告吴隱官,七日后南山符业之会,我陆家必到。届时不仅会带齐入股明细,族中护卫也会隨行,倒要看看,那五峦山五贼能掀起多大风浪!” 孙伯龙拱手应道:“陆族长深明大义,属下一定转告大人。” 待二人离去,族老仍有顾虑:“族长,咱们真要掺和进去?万一……” “没有万一。”陆景山打断他,目光望向窗外,“南山符业成了,我陆家能更上一层楼。若是不成,被五贼占了先机,咱们日子只会更难。吴燃灯敢赌,我陆家便陪他这一局。” 他拿起案上的刻碑玄铁凿,指尖摩挲著冰冷的凿刃:“法种境又如何?我陆家亦是不缺。 真要撕破脸,我陆家传承千年,哪怕付出代价,也未必不能將这五贼留下。 唯有这南山符业,利益太大,前景太广,我陆家付出再大代价,也不能缺了这一席。” …… 方家药老捻著鬍鬚,看著孙伯龙带来的消息,指尖在茶盏沿打转:“吴燃灯此子这步棋,实在够野。” 旁侧的家族长老接口:“五峦山五贼可不是善茬,他单枪匹马就敢接招?” “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如此方见胆识。”药老放下茶盏,眼中精光一闪,“他能逆向破解符文拓印之玄机,此子又怎能不一般。如今敢硬撼五贼,必有后手。” 他提笔在帖子上落下名字,“七日后登仙楼,方家子弟隨我同去,给他撑场子。这等人物,值得压这一重注。” …… 司乐女家主抚摸著祖传的玉笛,笛孔间还残留著灵气。 听完孙伯龙的转述,她轻笑一声:“吴燃灯敢捋五贼的虎鬚,没想到文外表下,竟有此果断坚毅之气。” 身后的族中子弟问道:“族长,真要去?五贼睚眥必报……” “怕什么?”女家主拿起玉笛吹奏起来,清越的声音穿堂而过,“他有胆识掀桌子,咱们就有魄力帮他按住桌角。这等人物成了事,南山符业格局必变,司乐家岂能缺席?” 她收笛而立,“备车,七日后登仙楼,司乐家全员到场。” …… 孙伯龙將三家的回话报给吴燃灯时,他正对著道经进行批註。 闻言,吴燃灯笔尖一顿,符纸上溅出个墨点,却嘴角微扬:“三大仙族倒是爽快。” 他悠悠望去,远处的五峦山方向,隱隱传来五贼的咆哮。 而南山之郡,三大仙族也已整装待发。 一场好戏,就等七日之后了。 山海鬼市一角,李家、郑家、成家的族长聚在一处,同时收到了吴燃灯的来信,被反覆传阅观看,气氛凝重如铅。 尤家等三族被灭的惨状犹在眼前,五贼的凶戾让他们唇亡齿寒。 这几日,三家已將族中老弱护在一处,青壮轮流值守,生怕被五贼逐个击破,此刻面对吴燃灯的邀约,更是举棋不定。 “去还是不去?”李家主攥紧了手中之剑,用力之下,剑刃颤抖发出错乱剑鸣,“去了,怕是要被五贼视作眼中钉,尤家的下场就在眼前。” 郑家主嘆了口气:“可不去…三大仙族都已经应了约,若是被他们瓜分了偌大的南山符业,之后就会长久垄断,咱们这些小族往后就更无出头之日,怕是比死还难受。” 成家主眉头紧锁:“吴燃灯虽有手段,可五贼是法种境啊的左道高手,咱们这点家底,经不起折腾。” 三人爭执犹豫间,孙伯龙兄弟在旁开口了,:“我家仙主派我二人来时,特意额外加了一份口信。仙主说了,三大族已经確定赴会,商谈符业份子。来与不来,全凭诸位心意,仙主绝不强求。” 这话看似平淡,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 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挣扎。 冒险赴会,可能招来灭顶之灾。 退缩不前,便彻底失去了翻身的可能。 南山符业这块肥肉,若是被三大族独吞,他们这些小族往后只能仰人鼻息,永无出头之日。 那滋味,的確比死更煎熬,永世难以翻身。 “吴燃灯能破解符文拓印的仙业,岂是莽撞之辈?敢顶五贼,又能让三大族动心,必有依仗。”李家主沉默半晌,猛地做出决定,“我李家赌了!与其困死在这里,不如去搏一个將来!” 郑家主与成家主交换眼神,皆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决绝。 “好!一起去!” “若真能借符业翻身,纵使冒险也值了!” 商议既定,三族立刻著手准备,挑选精壮隨行,暗藏法器,以防不测。 孙伯龙兄弟看在眼里,心中暗嘆:自家仙主果然神机妙算,早料到三族会有此顾虑,一句“来与不来自便”,反倒点醒了他们。 错过南山符业这一南山郡千载难逢的机会,才是真的万劫不復! …… 郡城之大,难免有暗处眼线。 五峦山高耸,三五个身影依次上山,从各个消息来源南山符会如期举行的消息送上了山。 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五峦山五贼的心里。 五指峰巢穴內,摸著天將手中的酒罈砸得粉碎,酒液混著怒火四溅,“南山郡诸族,看来已经忘了我们兄弟五人的厉害!竟敢不惧咱们五兄弟,偏去捧吴燃灯那个毛头小子的臭脚!” 美人蛇盘在位上,眼中闪过怨毒:“他们是打心底里看不起咱们旁门左道,觉得那小子是正统修士,便高人一等?” 土相公摸著身上尚未痊癒的伤口,恨声道:“那日在仙塾吃的亏,我还没忘!这小子手段的確不俗,但真当咱们兄弟五人是泥捏的?” 一刀绝擦拭著短刀,刀锋映出他阴鷙的脸:“行与不行,一刀便知!” 三眼乌眉心的鸟眼闪烁著红光,沙哑的声音带著灼烧般的怒意:“绝不能让南山郡好过,非要掀翻了不可!编外隱官,仙举奇才,南山郡天高皇帝远,让那些趋炎附势的东西看看,这南山郡,到底谁说了算!” 五贼眼中的嫉恨与戾气交织,五峦山上气息凝滯,磨牙吮血,只待一声令下便要从上岗扑杀下远处那座山中小郡。 南山符业照常召开的消息很快传开,五贼灭族惨事犹在,南山郡的修仙界骤然陷入一片诡异的死寂。 空气中瀰漫著压抑的气息,连风都带著令人窒息的味道。 坊市上的修士行色匆匆,交谈之声低声窃语。 各家族紧闭门户,巡逻的护卫比往日多了三倍。 谁都知道,真正的风暴尚未到来。 陆家的玄铁甲士在校场操练,甲叶碰撞声沉闷如雷。 方家的符师们昼夜不停地炼製雷震子等诸多火丹。 司乐家的乐师调试著蕴含音杀之术的乐器。 李、郑、成三家彻夜不休,绘製著防御符阵,临阵磨刀。 五峦山方向,更又有森然气息。 土行的尘雾繚绕不绝,火行的红光映红了半边天,风啸、刀鸣、蛊虫嘶鸣隱约传来,像一张无形的网,正缓缓收紧。 整个南山郡,仿佛成了一个塞满了火药的木桶,只缺一点火星,便要炸得惊天动地。 吴燃灯放下笔,望向窗外铅灰色的天空。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 这场较量,终究避无可避。 他指尖轻轻敲击著案面,节奏沉稳,仿佛在为即將到来的惊雷,倒数著时辰。 “五贼,我等著你们到来。” 他不知道五贼具体在筹谋什么,但这死寂般的压抑,恰恰说明他们在憋一场更大的动静。 指尖摩挲著掌心一枚不起眼的灰扑扑珠子,温润的触感传来,吴燃灯心中安定 山珠子在手,危机时他便隨时能身处“有间”,进可放手施为,不必畏首畏尾,哪怕失手,也退可躲入其中,立於不败之地。 这份临离家前,爷爷的馈赠,如今成了他最大的底气。 所以,他敢硬撼五贼,敢如期举办符会,敢在这风雨飘摇的南山郡,布下一盘险棋。 五贼要闹,那就让他们来。 他已备好一切,只待对方落子。 静室烛火映著吴燃灯的侧脸,他指尖在符会章程上划过,目光却已穿透眼前的纷扰,落在更远的地方。 五贼虽凶,终究是明面上的祸患。 可一旦局势乱起来,那些看似同心的盟友,三大仙族也好,诸多小族也罢,难保不会有人见利忘义,趁机浑水摸鱼,蚕食符业根基。 人心这东西,比五贼的刀更难防。 “必须引能镇住场子的外力。”吴燃灯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南山郡內,有此分量,又能与各方制衡的,唯有那两处。 他站起身,將章程合上,对守在门外的孙伯龙道:“备车,去靖仙司。” 孙伯龙一愣:“大人,此时去靖仙司?” “嗯。”吴燃灯点头,语气不容置疑,“有些事,该和竇岳都督谈谈了。” 靖仙司虽不直接插手地方仙族事务,却掌一郡修士法度,其战力足以震慑任何宵小。 若能请他们出面,以“维护符会秩序”的名义坐镇,既能防备五贼,也能压制那些可能生出的异心。 夜色渐深,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稳的声响。 吴燃灯坐在车內,望著窗外掠过的灯火,手指轻轻敲击著膝盖。 对付五贼,是破局。 引入靖仙司,是稳局。 南山符业要立住,光靠打打杀杀不够,还得有规矩,有能镇住规矩的力量。 修仙不止打打杀杀,终究是一场更大的人情世故。 马车很快驶入靖仙司辖地,门前的石狮子在月光下泛著冷光,透著一股肃杀之气。 靖仙司內堂,烛火跳动,映得竇岳亭脸上的狐疑更甚。 他手指敲击著案上的青铜镇纸,目光落在吴燃灯身上,带著几分审视。 “隱官这话说得轻巧,將这三大绝艺无偿送给靖仙司?”竇岳亭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三大绝艺,据说所知是符文拓印这一仙业的核心技艺,哪一样不是能让修士打破头的宝贝?你吴燃灯行事向来滴水不漏,如今平白送来,天底下哪有这等好事?” 他身子微微前倾,语气中陡然转厉,带著审视逼问的意味:“莫不是五峦山五贼闹得凶,你想借我靖仙司的刀杀人?公器私用这等事,便是你我相熟,也断不可为。” 吴燃灯闻言,朗声笑了:“竇都尉说笑了,借公器谋私,燃灯还没这胆子。” 他收敛笑意,语气郑重起来,“这对靖仙司,实则是桩大好事。” “哦?”竇岳亭挑眉。 “都尉可知,道兵在役,虽有修为在身,却难窥仙道门径,寿元一到便要退役,晚年多是清苦,更遑论照顾家人。”吴燃灯缓声道,“我献上的三大绝艺,並非杀伐法术,而是拓印、炮製、转运这些仙道技艺。 南山符业一旦立起,便需要大量熟手。退役道兵纪律严明,上手极快,正好可入其中谋职,养家餬口自不在话下。 如此既可安靖仙司同僚之心,靖仙司也平白多了一份偌大的產业,何乐而不为呢?” 隨即他话锋一转:“如此说来,这南山符业,何尝不是在为靖仙司分忧?维护自家產业的秩序,难道不是顺理成章?” 竇岳亭握著镇纸的手猛地一顿,眼中闪过明悟。 他暗自讚嘆,吴燃灯此举,完全是看准了才出手的,正戳中了他的心头痛处,几乎拒绝不得。 为將为帅者,首要之事,就是爱兵如子。 他戍守南山多年,最忧心的便是麾下道兵的后路。 这些人久经沙场,老来却无依无靠,一直是他心头的疙瘩。 吴燃灯这话,恰恰戳中了他最在意的地方。 “你倒是看得准。”竇岳亭放下镇纸,语气复杂,“绕了这么大个圈子,原来是打这个主意。说吧,你想要什么?” “两点。”吴燃灯伸出两根手指,“其一,南山符业给靖仙司留十五成份子,算是给退役道兵的安置费。其二,我要靖仙司的內部文库对我开放。都尉也知,我这人別无他好,唯对道经秘录情有独钟!” 竇岳亭一怔,隨即失笑:“十五成份子不少了,你倒捨得。至於文库……里面多是地方志、缉凶案牘、修士档案,仙道记事,没什么神兵秘籍,你要它何用?” “镇守一方,最知山川秘闻、修士根脚。”吴燃灯眼神明亮,“这些对我而言,才是无价之宝。” “好!”竇岳亭拍案而起,“就依你!你那十五成份子,我替退役的弟兄们接了。文库钥匙,明日让孙伯龙来取。” 他看著吴燃灯,意味深长道,“不过你可想好了,用十五成的利换些故纸堆,別后悔。” 吴燃灯拱手:“为学日益,知识便是大道,何悔之有?” 竇岳亭见吴燃灯眼神篤定,毫无动摇之色,便不再多言,端起案上的茶盏,一饮而尽。 “罢了,你既心意已决,我便依你。”他將茶盏重重一放,瓷盏与案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南山符业若能立起来,让退役弟兄们有个归宿,开放个文库又何妨?那些故纸堆,放著也是蒙尘,到时候任你阅览,隨心所欲!” 吴燃灯起身,拱手为礼:“都尉深明大义,燃灯代日后入符业的退役道兵谢过。” “不必。”竇岳亭摆摆手,站起身,目光与吴燃灯相对,“为手下兄弟谋后路,正是为將为帅者的责任所在!此事就这么定了?” “一言为定。”吴燃灯应道,毫不拖沓,伸出手掌。 “一言为定。”竇岳亭重复一句,语气斩钉截铁。 啪嗒一声! 二人击掌为誓。 没有繁复的契书,没有多余的誓约,两句“一言为定”,便將这桩关乎南山郡格局的盟约敲定。 吴燃灯再不多留,转身告辞。 走到门口时,竇岳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符会那日,我会让司內甲士提前到达登仙楼,你只管安心议事。” 吴燃灯脚步微顿,回头頷首,隨即推门而出。 夜风吹起他的衣袍,登仙楼的马车已在门外等候。 吴燃灯抬头望了一眼靖仙司上空的星辰,眼中闪过一丝瞭然。 有靖仙司这股力量镇场,不仅五贼要掂量掂量,那些暗藏心思的各族,也该收敛收敛了。 马车驶离靖仙司,车轮碾过夜色,车窗外,南山郡的万家灯火在黑暗中闪烁,仿佛一颗颗等待被串联起来的星辰。 而他,正握著那根串联星辰的线。 马车驶离靖仙司,並未直接归家,而是仙塾之后而去。 孙伯龙忍不住问道:“仙主,咱们这是往哪里去?” 吴燃灯掀开车帘一角,淡淡道:“靖仙司文库虽好,却只记世事。南山郡真正的根脉,还在別处。” “根脉?”孙伯虎一脸茫然,“难道还有比靖仙司更知底细的地方?” 吴燃灯没有解释,只道:“到了便知。” 马车在巷口停下,眼前是一座朴素的小院,这里正是南山郡仙塾老夫子的居所。 孙伯龙兄弟这才恍然。 仙塾传承数千年,与运朝之初就已建立。 歷任夫子皆是博古通今之辈,藏书记载的,怕是比靖仙司的案牘更久远、更隱秘。 “进来吧!”吴燃灯刚一走到,屋內就传出声音,似是对他到来,早有所觉。 正屋门口,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拄杖而立,正是仙塾老夫子,一旁还站有葛仙师陪同,带著笑意望来。 二人似乎早就料定吴燃灯会来此处,早就特意在这等著他了。 “晚辈吴燃灯,拜见老夫子和葛仙师。”吴燃灯按下心头惊异,躬身行礼,態度恭敬。 “此来,何事?”老夫子似是明知故问。 “学生愿將符文拓印总纲献给仙塾,一来答谢仙塾启蒙授道之恩,二求一览仙塾最深底蕴,以求仙学再进,仙举在望!” 吴燃灯不卑不亢,奉上一卷密封好的书简。 厢房之內,老夫子与手持拂尘的葛仙师相对而坐,二人望著吴燃灯递上的《符文拓印仙总纲》,书页上的符文流转著淡淡的灵光,显是耗尽心血的精要之作。 “仙业珍贵,这符业拓印是你亲手破解而出,你將这总纲献出来,就不怕日后被人超越?”老夫子抚著鬍鬚,语气平静却带著考较。 葛仙师也頷首道:“此纲凝聚你多日心学,堪称符文拓印的基石,就这样交予仙塾,甘心么?” 吴燃灯对著二人深深一揖,语气诚恳:“在晚辈心中,仙塾传授的启蒙之道,远胜此纲。晚辈所求,是仙塾藏书楼最深处的底蕴,那才是南山郡真正的仙学根脉。” 他抬头望向二人,眼中闪烁著坚定的光,“唯有掌握这些,南山符业才能立得稳,晚辈衝击仙举,也才有最大的希望。” 老夫子与葛仙师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讚许。 这年轻人不仅有手段,更有不为外物所动,能舍就舍,破釜沉舟的决心。 “痴儿。”老夫子轻嘆一声,语气却柔和了许多,“仙塾本就是为学子铺路的地方。你贵为仙籍榜眼,又有仙业在身,实为我南山郡这一甲子以来仙举之最大寄託。不管你这南山符业成与不成,藏书楼的底蕴,对你尽数开放。” 葛仙师补充道:“这是仙塾能给学子的最大助力,只盼你日后莫要忘了『传承』二字。” 吴燃灯心中一热,再次躬身下拜,“晚辈多谢二位师长成全,此恩没齿难忘!” “先別急著谢。”老夫子抬手止住他,“仙塾底蕴虽对你开放,但有两样东西,需说清楚。” “我南山郡仙塾有两大根本传承,分別为《子不语怪力乱神真言咒》,《寻龙点凤七色望气术》!” 他顿了顿,缓缓道:“这两门传承,只能你自己进藏书楼最顶层研习,看懂多少全凭悟性,却绝不可抄录带出,更不可外传。” 吴燃灯毫不犹豫:“晚辈明白!能得见真容,已是天大的机缘,断不敢有半分逾矩。” 见他態度恭敬,老夫子和葛仙师二人相视点头,顿感传承所託,吴燃灯確为正主。 顾名思义,《子不语怪力乱神真言咒》,取子不语怪力乱神之寓意,只因此术有言出法隨之效,一旦动用,口有禁忌,诚信正念,净心净口,若是口无遮拦,容易一语成讖,就会对人间造成巨大灾祸。 而《寻龙点凤七色望气术》则是易道一脉的相术之法,能观天地气运流转,洞察先机,决胜於祥瑞灾祸未发之时,占儘先手。 此术太过玄妙,一旦传播出去,往往被用作邪途,为人批命改相,祸害他人。 这两门皆是仙塾压箱底的绝学,一直被仙塾束之高阁,少有人知,更別说得见了。 “藏书楼钥匙在葛仙师手中,你隨他去吧。记住,此二术高深,难以入门,心诚则灵,躁进不得。”老夫子此时吩咐道。 葛仙师站起身,对吴燃灯道:“隨我来。” 吴燃灯再次拜別老夫子,跟著葛仙师穿过一道隱蔽的月门,来到一座藏经楼最高处的古朴阁楼前。 楼门紧闭,门楣上刻著“知微”二字,透著一股厚重的沧桑。 “进去吧。”葛仙师递过一把铜钥,“里面的书,比你想像的更重。” 吴燃灯接过钥匙,指尖微微颤抖。 他知道,这扇门后,藏著的不仅是南山郡的过往,更是能助他攀上更高峰的阶梯。 推开楼门,一股混合著墨香与岁月的气息扑面而来。 阳光从高处的窗欞洒落,照亮了满架的典籍,仿佛在无声地诉说著传承的重量。 吴燃灯深吸一口气,迈步而入,大门在身后紧闭。 门外,葛仙师望著紧闭的楼门,与隨后走来的老夫子並肩而立。 “这小子,真能从真言咒和望气术中见微知著,担起南山的將来么?”葛仙师轻声问道。 老夫子望著阁楼的方向,淡淡道:“他之底蕴,本就该承此重。若他还不行,恐怕其他人更不行了。仙塾之內那些学龄长过他的,不过是境界有余,但仙学道行,差得就不知到哪里去了?” 吴燃灯这一进去,就再无半点气息泄露出来。 藏书楼深处,吴燃灯指尖拂过泛黄的书简,目光落在两部典籍上。 左侧一卷隶书的书简,题著《子不语·真言篇》,开篇便是“子不语怪力乱神”七字,笔力沉雄,仿佛带著一股浩然正气。 他凝神细看,字里行间竟隱有金光流转,诵念间,周遭空气微微震颤,正是真言咒的精要——一言既出,便有天地法理相隨,难怪能“一语成讖”。 右侧一册线装古卷,封面绘著七彩气团,名曰《望气术·七色篇》,內页记载著“寻龙点凤”之法。书页翻动,似有七色气流在眼前流转:赤为血煞,橙为財气,黄为土德,绿为生机,青为灵脉,蓝为水势,紫为天运。 种种气运显化,皆能从气色中窥得端倪,玄妙至极。 “原来真言咒的根基,在於引动天地正气,以心为契,以言为符。” 吴燃灯喃喃自语,指尖划过“一语成讖”四字,只觉一股无形之力涌入识海,“学无止境”命格微微发烫,对真言术的领悟又深了一层。 再看那七色气运图谱,图中註解:“气聚则兴,气散则衰,观气可知兴衰,望色能断吉凶。” 他抬眼望向窗外,五行山方向的黑云在他眼中顿时显露出不同气色——墨黑中夹杂著赤红的煞气,正是五贼凶戾之气所化,却隱隱透著一丝將散的颓势。 “望气之术,竟能看破气运流转……”吴燃灯心中震撼,只觉这两门学问看似朴实,实则蕴含著窥探天地运转的至理。 他静坐案前,时而翻阅真言咒,体会“言出法隨”的玄妙。 时而揣摩望气术,感悟“七色定吉凶”的精微。 不知不觉间,窗外天色渐明,他识海中的命格光芒愈发璀璨,两门绝学的入门进度悄然攀升。 “玄理无穷,果然学无止境。”吴燃灯合上典籍,眼中闪过明悟。 这才是仙塾最珍贵的底蕴。 不是惊天动地的法术,而是能看透天地规则的智慧。 他起身离座,步履轻快。有此二术相助,对付五贼,更添几分把握。 藏书楼外,老夫子与葛仙师已等候多时。 见阁楼门开,吴燃灯缓步走出,两人不由对视一眼。 这才不到三日。 “儒道真言、易道望气,你能悟透几分?又能用得几分?”老夫子率先开口,目光落在他身上,似要看穿其內里。 吴燃灯站定,周身气息虽无暴涨,却透著一股沉静的通透。 识海中,“学无止境”命格熠熠生辉。 【子不语怪力乱神真言咒:入门(28/100)】 【寻龙点凤七色望气术:入门(36/100)】 真言术与望气术的条目旁,皆標註著“入门”二字,进度更是远超寻常修士数年苦修。 见他出来,老夫子笑问:“可有所得?” 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抬眼望向天空。 原本还算清朗的天际,此刻竟有墨色云气自五峦山方向翻涌而来,沉沉压下,带著一股凶戾的气机——正是五贼的杀势凝聚。 “望气所见,黑云压城。”吴燃灯声音平静,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葛仙师抚须頷首:“易道望气,已入门径。” 吴燃灯再次躬身相谢:“此番收穫,如饮醍醐,多谢二位师长提携之恩。” 葛仙师点头:“去吧,你已尽得仙塾精髓。你的战场,不在仙塾之內,而在这南山郡的最高处。” 吴燃灯点头,这是真言咒的篤定,望气术的通透,已融入他的心神,带给他的確定之感。 吴燃灯再转目光,看向那黑云深处,真言咒在喉间流转,望气术於眸中显形,朗声而道。 “黑云压城城不摧,甲光向日金鳞开。 角声满天秋色里,丹心灼灼映紫苔。 半卷红旗临险地,霜寒鼓震势难埋。 何需黄金台上意,我携玉龙破阵来。” 音落下的剎那,仿佛有无形的力量炸开。 那压城的黑云竟微微一散,露出些许晴空,微微凝滯了片刻,隨即翻涌得更凶,却隱隱透出几分被撼动的紊乱。 老夫子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化为释然:“儒道真言,易道望气,皆已入门。三日之功,能將两门绝学用到这般境地,好一个为学日益之功!” 吴燃灯望向远处,目光悠悠。 “山雨欲来?” “我,就是风暴!” 第79章 天降克星 第79章 天降克星 登仙楼內,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陆家的玄碑道兵按刀而立,甲叶碰撞声都透著小心翼翼。 方家的丹师手拿火葫芦,指目光不时膘向门口。 司乐家的乐师各抱乐器,却各自神色冷然,没有一点弹奏的雅致。 李、郑、成三族之人抱团站在一侧,时刻保持著防备。 三大仙族与隱修三族的人到的都很早,却谁也没先开口。 眼前局势太过敏感,五峦山五贼连城堡的凶名如乌云罩顶,连他们呼吸都带著几分滯涩。 “吴隱官怎么还没来?”陆景山低声问身旁的方家药老,语气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莫非————” 话未说完,楼梯口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吴燃灯自顶楼缓步走下,身穿隱官道袍,衣袍拂过台阶,面容淡淡,仿佛不是身处剑拔弩张的险境,而是赴一场寻常茶会。 “让诸位久等了。”他目光扫过眾人,语气轻鬆,“我早已到了许久,只是一直在等人而已。” “等?”司乐家女家主皱眉,“等谁?” “等五峦山的人。”吴燃灯走到堂中主位坐下。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吴隱官说笑了!”成家主失声道,“咱们这么多仙族在此,五贼再狂,也未必敢闯登仙楼!” 吴燃灯摇头,笑意淡了几分:“他们会来的。” 他抬眼望向眾人,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诸位可知,五贼靠什么立足?他们垄断南山郡与云州的商路,劫掠过往修士,吸吮大族骨髓,这便是他们的魔道仙业,靠掠夺为生,如附骨之疽。 ,“而咱们要立的南山符业,则是正道之仙业。”他顿了顿,语气加重,“是各族以技艺、人力、灵材入股,自我造血,抱团壮大。正魔不两立,此消彼长之下,他们的掠夺之路只会越来越窄。” 陆景山眼中精光一闪:“你是说,符业断了他们的財路?” “不止是財路。”吴燃灯道,“是断了他们的根基。南山符业若成,各族同心,再无需看他们脸色,甚至能反过来钳制商路。届时,他们在南山郡再无立足之地,魔道基业会彻底动摇。” 他指尖在案上重重一点:“仙业相衝,不死不休。他们若是不来阻拦,才是真的坐以待毙。 “” 满堂寂静。 眾人这才恍然大悟,吴燃灯与五贼的较量,从来不是意气之爭,而是两条仙路的碰撞。 一条靠吸血苟活,一条靠造血新生。 就在这时,登仙楼的朱门突然被一股巨力撞开,狂风裹挟著煞气涌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 五道身影立在门口,形貌不一,正是摸著天、美人蛇、土相公、一刀绝、三眼乌。 “吴燃灯,你倒算得明白!”摸著天的声音如破锣般炸响,“可惜,你这南山符业的摊子,今天就得碎在这里!” 吴燃灯抬头,微微而笑:“诸位,客人来了。” 凝重的气氛骤然绷紧,如拉满的弓弦,只待一声令下,便会蓄势而发。 登仙楼外,劫修们黑衣蒙面,手持各式法器,將楼宇围得水泄不通,三层人墙密不透风,杀气与煞气交织,几乎凝成实质。 五贼踏进门来,摸著天在前,扫过满堂诸族,怪笑出声:“吴燃灯,你这符业大会办得热闹,怎不请我等喝杯喜酒?” 美人蛇扭著腰肢上前,“我等也带了入股”的诚意。这三份绝艺,不知够还是不够!” 她手捧三层带血的书简,得意展示给眾人看。 一刀绝上前一步,短刀“噌”地出鞘半寸,寒光刺眼:“我等也有三份绝艺在身,我们五兄妹要在南山符业要占六成份子。同意,咱们还能坐下来聊聊,不同意,今天这登仙楼,立刻就变坟头。 ,” 六成! 满堂诸族脸色骤变,倒吸一口凉气。 这哪里是入股,分明是强抢! 可看楼外那三层劫修,再想到五贼的凶名,时局不明,无一人愿出头,目光齐刷刷投向吴燃灯。 毕竟南山符业,他才是主事人。 陆景山、药老、方家女家主,这些三大仙族当家之人,视线交错之后,又瞬间晃开,目光颇为诡譎。 他们不约而同暗自盘算。 若吴燃灯镇不住场子,这符业章程便成废纸,到时候各凭手段抢占地盘、掠夺符文秘术,能捞多少是多少,总好过被五贼拿捏。 吴燃灯端坐主位,对五贼要求仿若听都没听见,嘴角噙著一丝淡笑。 “三份绝艺?是抢来的赃物吧。 “” 话音落地,如同一记耳光,狠狠扇在五贼脸上,揭开了那层可笑的偽装。 摸著天脸色瞬间涨红,煞气翻涌:“吴燃灯,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吴燃灯站起身来,直视五贼,冷声道:“符业能成,是诸多仙族齐心协力,献出诸多道经、秘录,而你等不过是一盗匪之徒,妄想巧取豪夺,分明是不讲我南山郡诸多仙族看在眼中。区区截修,又待怎样?” 此言一出,三大仙族和诸多小族也齐齐看向五贼人马,面色不善起来。 是啊,他们付出如此大的代价,这五贼如此猖狂,今日若是妥协,以后这南山符业岂不是成了这五贼的囊中之物,哪还能容他们染指! 一想到此,三大仙族和诸多小族就暗自握住了怀中法器。 全场肃然气氛,一时间竟反压了五贼的器张之气。 “好厉害的一张利嘴!”五贼敏锐察觉到场上变化,更是面色难看。 吴燃灯三言两语之间,就让形势反覆,让自己五兄妹处於整个南山郡的对立面,极为不利起来。 吴燃灯目光盯著五贼,陡然转厉:“赃物充公,劫修收编。你们五贼,若肯束手就擒,我还能在靖仙司面前为你们求个全尸。” “狂妄!”土相公怒吼一声,脚下青石板瞬间裂开,土黄色驳杂灵气喷涌而出。 他知道不能再等了。 任由这吴燃灯再说下去,他们兄妹五人还能不能活著走出这登仙楼都难。 摸著天怒喝一声:“竖子狂妄!我等纵横南山数十年,杀过的修士比你见过的还多,一个毛头小子也敢教训我等? ,一刀绝短刀直指吴燃灯:“多说无益,今日便拆了你这登仙楼,让你知道我们五贼连城堡的厉害!” 刀光刚起。 “谁敢?” 一声怒喝,一只利箭携风雷而来,狠狠扎在立柱之上,挡住了衝来的五贼。 楼外突然传来整齐的甲冑摩擦声,紧接著是靖仙司特有的铜哨声,短而急促,穿透煞气。 五贼猛地回头,只见原本包围登仙楼的劫修,此刻已被另一队人马反包围。 玄甲银戟,腰悬令牌,正是靖仙司的银戟道兵,人数眾多,如铁桶般將外围劫修锁死,杀气凛然。 “靖仙司?”美人蛇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隨即又化为冷笑,“吴燃灯,你果然公器私用!就不怕靖仙司的规矩处置你? “谁说公权私用了?” 一个沉稳的声音自门外传来,竇岳亭一身玄色官袍,缓步走入,身后跟著十余名精锐甲士。 他目光扫过五贼,冷哼道:“南山符业也有我靖仙司的份子,保护自家產业,何错之有?” “什么?区区一门仙业,靖仙司也会下场!谁能作证?””五贼一怔,还待反驳。 却见登仙楼侧门又走出两人,正是老夫子与葛仙师。 “竇都尉所言不假。”老夫子拄杖淡淡开口,“南山符业章程,老夫与葛仙师皆有过目,靖仙司確有份子在其中,护自家產业,合情合理。 葛仙师拂尘轻挥:“我二人,都可作证。” 五贼脸色彻底变了。 靖仙司插手已是意外,竟还有仙塾两位坐镇的老怪物为其背书,这哪里是简单的符会,分明是早就布好的局! 摸著天死死盯著吴燃灯,眼中满是怨毒:“好小子,竟设了这么大一个套!” 吴燃灯缓缓起身,“套?不过是为尔等这些蟊贼,备了口棺材罢了。” 竇岳亭抬手,靖仙司甲士同时上前一步,枪尖直指五贼:“五峦山五贼,劫掠修士,扰乱地方,屠杀仙族,现在赃物在前,今日又聚眾围攻符会,人证物证俱在,证据確凿。 束手就擒,或可从轻发落!” 登仙楼內,靖仙司的玄甲与仙塾的青衫一左一右,立在堂中,无形中透著两股厚重的气息。 一股是兵道的肃杀,一股是文道的沉凝。 三大仙族与三小族的人看得目瞪口呆,先是震惊,隨即涌上狂喜。 陆景山按在桌案上的手微微颤抖,低声与身旁的方族长道:“吴燃灯不过是个编外隱官,竟能请动竇都尉亲至,连仙垫的两位都出面了————这手段,过於嚇人了。 ,药老连连点头,眼中难掩激动:“是啊,我原以为他最多有些后手,没想到竟能牵出这两大官方势力!” 司乐女家主也长舒一口气:“有靖仙司的甲士和仙塾的底蕴在,別说五贼,就是再来几个法种境,也翻不了天!” 角落里,李家族长攥著的拳头鬆开,脸上露出劫后余生的庆幸:“原还怕他镇不住场面,现在看来,是咱们多虑了。有官方入局,这南山符业算是稳了! ” 郑家主与成家主相视一笑,眼中的紧张烟消云散。 方才还暗自盘算著“各凭手段”,此刻只剩一个念头。 跟著吴燃灯,这步棋走对了! 五贼带来的压迫感,在两大官方势力现身的瞬间,消散了大半。 那些独门法术再诡异,在靖仙司的法度与仙塾的玄理面前,终究是旁门左道,难成气候。 眾人看向吴燃灯的目光,已然不同,不再是看一个牵头议事的修士,而是看一个能撬动南山郡根基的掌舵人。 吴燃灯迎著眾人的目光,神色平静,这一切本就在他预料之中。 他看向五贼,语气带著一丝淡漠:“现在,还要谈那六成份子吗? ” 五贼脸色铁青,看著堂中涇渭分明的阵营,再听著周围各族压抑不住的窃喜,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衝天灵盖。 他们终究还是小覷了这个年轻的隱官。 这哪里是符会,分明是一场请君入瓮的围猎。 而他们,就是那瓮中的猎物。 摸著天脸上的冷笑凝固片刻,隨即化为狰狞:“是我等看走了眼,没想到你这后进修士,竟有如此能量。 “” 他缓缓后退,似要转身:“山高路远,后会有期。 话音未落,突然一声暴喝:“骗你的! ” “砰! ” 五贼带来的劫修同时爆开,灰黑色的毒雾瞬间瀰漫整个登仙楼,腥臭刺鼻,触之皮肤发麻。 “动手!” 土相公猛地跺脚,登仙楼的青石板地面骤然翻涌,如波浪般起伏,桌椅倾倒,诸族修士惊呼著东倒西歪,场面瞬间混乱。 混乱中,摸著天手腕一翻,铁扇展开,身形陡然化作一道黑影,如蝙蝠般贴著横樑窜起,避开靖仙司甲士的枪阵,直扑堂中主位! “擒贼先擒王!”他眼中闪过狠厉,“拿下吴燃灯,这符业便是我等的囊中之物! 在他看来,南山符业全凭吴燃灯串联,只要掳走此人,各族必乱,符业不攻自破。 届时纵使靖仙司与仙塾震怒,他们携吴燃灯远遁,天高皇帝远,凭手中人质与即將到手的仙业,天下之大,何处去不得? 黑影转瞬即至,铁扇边缘泛著幽光,直取吴燃灯面门! “大胆! ” 竇岳亭怒喝一声,长刀带起破风锐啸,正要斩向摸著天,脚下地面突然塌陷! “你的对手是我!” 土相公从地底钻出,双手结印,塌陷的地面瞬间合拢,化作厚重的土牢,將竇岳亭困在其中。 同时他抓起两把泥土,捏成数尊土偶,土偶双眼亮起红光,持著石刀石斧猛扑过去。 竇岳亭刀法犀利,刀光如练,瞬间劈碎两尊土偶,但土牢墙壁不断蠕动收缩,土偶更是碎而復生,层出不穷。 他一时竟被死死拖住,脱身不得。 土牢外,土相公额头青筋暴起,满头冷汗,显然维持土牢与土偶极耗心神。 “大哥!快!”他嘶声大喊,“我拖不了多久,这老东西太猛了! ” “拖住一时就够了!”摸著天动作却未停,铁扇横扫射来的箭雨,再次扑向吴燃灯,“抓住他,咱们就走!仙业到手,天高任鸟飞! ,五贼见状大喜,各施手段。 美人蛇喷出彩色毒雾,与葛仙师的拂尘扫出的清气撞在一处,毒雾瀰漫中,隱约有无数小蛇虚影游走; 一刀绝短刀化作漫天刀影,逼得陆景山等仙族族长连连后退,只能以法器勉强格挡; 三眼乌眉心竖眼睁开,喷出一道火线,直取老夫子,却被老夫子藜杖一点,引动的浩然正气挡在身前,火线灼烧空气,发出滋滋声响。 登仙楼內,土牢震动,毒雾翻腾,刀光火影交织,各方势力瞬间杀作一团。 战局,瞬间白热化。 “休伤我家仙主! ” 面对摸著天对吴燃灯的扑杀,孙伯龙兄弟怒吼著扑出,周身符光亮起,显化出龙虎虚影。 龙形盘身,虎相护肩,正是他们压箱底的龙虎道兵炼体,万法加持,龙虎隨身。 但摸著天见二人拦路,嘴角一撇,张口无声。 一道无形杀音骤然爆发,如重锤敲在人心头! “噗! ” 孙氏兄弟身上的龙虎符形瞬间溃散,两人心口如遭巨力撞击,眼前一黑。 大境界的压制,让龙虎异象纷纷破碎,兄弟二人口角溢血,如断线风箏般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廊柱上,滑落在地,只延缓了摸著天少许功夫。 摸著天略感诧异:“倒是有些意思,两个道兵竟能抗住我一发杀音,龙形虎相,有点门道。” 但这念头不过转瞬即逝,他目光再次锁定那个清瘦身影。 吴燃灯依旧站在原地,身形未动,仿佛被嚇傻了一般。 “束手就擒,还能少受点罪!”摸著天狞笑一声,铁扇再次挥出,带起一阵恶风,直取其颈后! 摸著天眼中已浮现出吴燃灯被擒的狼狈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终究是嫩了点,手段低微,不堪一击! ” 他探手抓去,指尖已触到那清瘦的衣袍,心中正觉得手。 下一刻,手掌却穿过了对方的身躯,空空如也。 “嗯? ” 摸著天猛地一怔,定睛看去。 自己手中抓著的,竟是个与人等高的纸人。 纸人眉眼宛然,正是吴燃灯的模样,嘴角那抹浅笑,发出无声的嘲笑,讽刺至极。 “纸人符?!” 摸著天心头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就在此时,纸人胸口突然亮起一道符文,隨即“嘭”地一声炸开,化作漫天纸蝶,每一片纸蝶边缘都泛著锋锐的符光,朝著他周身切割而来! “卑鄙!”摸著天怒喝,铁扇急挥,將纸蝶尽数挡开,目光四下扫去,却哪里还有吴燃灯的身影? “吴燃灯!滚出来受死! “” 摸著天在登仙楼內疯狂游走,无形杀音一波波炸开,震得樑柱嗡嗡作响,却始终找不到那道清瘦身影。 五贼的计划已彻底落空,土牢崩塌,竇岳亭提著滴血长刀衝出,怒喝如雷:“留下他们! ” 靖仙司甲士与仙塾修士齐齐动手,老夫子黎杖点地,引动浩然正气,逼得美人蛇毒雾溃散。 葛仙师拂尘挥酒,青气缠绕三眼乌的火线,使其寸进不得。 “天意四象箭!”竇岳亭张弓搭箭,箭矢凝聚雷光,化作青龙虚影咆哮射出。 摸著天见状,身形猛地拔高,竟如纸片般贴著楼顶横樑滑行,硬生生避开箭势,转瞬便到了登仙楼最高处,仿佛真要“摸到天”去。 “高频声波震盪空气,借皮膜鼓动乘风———— 空间缝隙中,吴燃灯隱去身形,眼中望气术的七色光芒流转,將摸著天的底细看得通透。 他手中握著那枚灰扑扑的山珠子,身处有间之中,另一只手则悄然握住落魄小钟,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自始至终,他以本命符炁点化纸人诱敌,自身躲入有间缝隙,为的就是冷眼旁观,看破五贼法术的破绽。 一次性封神法宝威力虽强,但只有以一击之力,用过则废,却需一击命中,方能致命。 吴燃灯目光扫过战局,一一落在其余四贼身上。 一刀绝单臂夹刀,仅以刀鞘格挡陆景山等人的围攻,刀鞘碰撞间,竟隱有风雷之声。 此人刀法极简,却招招锁喉,显然在蓄力,只待宝刀出鞘,便是绝杀。 “蓄力刀气,一击致命。”吴燃灯眉头微蹙,指尖触及腰间阴阳镜,“不可正面硬撼,风险太大。 “” 另一侧,美人蛇毒雾翻涌,数名劫修身形僵硬,皮肤泛著青黑,竟是中了殭尸蛊,刀枪不入,嘶吼著扑向靖仙司甲士。 毒雾中更有无数细小蛊虫,或化飞针,或附人身,诡异莫测。 ,“蛊虫阴邪。”吴燃灯握紧五火七禽扇,扇骨微颤,“需以浩荡之火,盪尽诸邪。 ,大地之下,土相公的笑声传来:“嘿嘿,有本事来抓我! ,他与大地融为一体,时而从甲士脚下钻出,拖人入土,转瞬便只剩一具白骨浮於地面,手段狠辣。 “老朋友了。”吴燃灯冷笑一声,取出遁龙桩,桩身符文隱隱发亮,“土行之术,来去自如,当以束缚克之。 ,” 最后看向三眼乌,其眉心竖眼射出的火线虽被葛仙师压制,却仍在顽抗,眼中凶光毕露。 “目露流火,防不胜防!”吴燃灯拿出戳目珠。 吴燃灯目光流转,望气术將四贼的气色彩象尽收眼底。 一刀绝刀鞘上缠绕著刺目的赤红煞气,美人蛇毒雾中泛著灰黑死气,土相公与大地相连的气脉带著浑浊土黄,三眼乌的火线则是躁动的橙红火光。 破绽皆已看透。 他不再犹豫,身形一动,如鬼魅般扑向战团。 五贼法术虽属旁门,却已臻大成,跳出凡俗五行束缚,自生玄妙。 单论修为,他们远非老夫子、葛仙师对手,但若论搏命狠辣、法术诡异,却让正道修士投鼠忌器。 谁也不愿为了一时胜负,被阴毒手段缠上,折损道基。 “走!”摸著天见久战不利,癲狂中骤然清醒,铁扇一挥,“留得青山在,日后再找他们清算!” “是,大哥!”四贼齐齐应和,各自收敛攻势,就要衝破包围圈。 “哪里走!”竇岳亭张弓再射,箭矢裹著紫电,如雷蛇窜出,又急又快。 摸著天身形一晃,竟如无骨蝙蝠般在空中飘忽不定,左摇右摆间,总能险之又险避开箭锋,根本无法锁定。 他同时张口,无形杀音再次爆发,逼得靠近的甲士道兵头晕目眩,阵型顿时鬆动。 “摸著天,看我是谁?” 一声轻喝自身侧响起。 摸著天本能转头,正见吴燃灯立在面前,手中握著那枚袖珍的落魄小钟,钟体轻轻摇晃,却未发出半点声响。 但一股无形音浪已如重锤,狠狠攥住他的心臟! “这——这不是我的无形杀音!你怎么也会————”摸著天怪叫,眼中瞬间被贪婪填满,竟不顾危险,探手就去抢那小钟。 这般能以音控魂的法器,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 就在他指尖即將触到钟体的剎那,吴燃灯屈指一弹。 “嗡。” 小钟骤然炸开,万千音浪如锐针般进发,直刺神魂! 摸著天只觉魂魄像是被投入沸鼎,瞬间被震得七零八落,眼前一黑,直挺挺从空中栽落。 “中!”竇岳亭眼疾手快,一箭射出,正中其肩胛。 摸著天闷哼一声,挣扎著想翻身而起。 却见一道金光飞射而来,蜿蜒如龙,正是捆仙绳! 绳身自动缠绕,瞬间將他捆得结结实实,符文亮起,锁住周身灵气。 “不——不可能!”摸著天瞪大眼睛,满脸难以置信。 五贼之首,竟率先被擒。 吴燃灯收回断绳,望著地上动弹不得的摸著天,眼中平静无波。 他方才以真言咒模擬杀音频率,再借落魄钟引爆,正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旁门左道,终究难敌道法自然。 “大哥!” 其余四贼见状,目眥欲裂,不敢置信。 “御刀决!”一刀绝怒吼,竟以御剑术催动短刀,刀身化作一道流光,直斩吴燃灯后心! “嗤啦!” 刀锋贯体而过,却只斩破一个纸人,符光闪烁间,纸人化作飞灰。 “人呢?”一刀绝单臂一挥,短刀迴旋,目光如电扫过四周,杀气腾腾。 “我在这。” 一声轻笑自身侧响起。 一刀绝本能转头,正见吴燃灯手持阴阳镜,镜面红白交替,光华刺目。 “嗡。” 阴阳二气扑面而来,一刀绝只觉头晕目眩,天旋地转。 眼前景象忽明忽暗,竟直挺挺昏了过去。 “啪嗒。” 一次性符宝阴阳镜完成使命,应声碎裂。 刀锋落地的脆响让一刀绝猛地惊醒,刚要挣扎,头顶已罩下一片阴影。 “先天一炁大擒拿!” 老夫子身形微动,大手如五指山般按下,稳稳將他扣在掌心。 只听“咔嚓”几声脆响,一刀绝四肢关节尽碎,再无反抗之力。 “捆仙绳! ” 吴燃灯早有准备,拽出金光闪闪的玉索,瞬间將其缠绕数圈,符文亮起,彻底锁死灵气。 不过片刻,五贼已擒其二。 登仙楼內,剩下的美人蛇、土相公、三眼乌见状,脸色煞白,攻势顿时一滯。 竇岳亭长刀归鞘,冷冷扫过三人:“还有谁想试试? ” “害我兄弟!” 三眼乌目眥欲裂,额间第三只竖眼猛地睁开,鲜血自眼角滑落,一道凝练如实质的火线自眼中激射而出,所过之处空气扭曲,带著焚毁一切的威势。 吴燃灯眼神一凛,翻手祭出戳目珠。 那珠子剎那间进发万道毫光,锐芒如剑,直迎火线而去。 只听“噗”的一声闷响,毫光精准刺入三足乌三只眼瞳,尤其是第三只竖眼,鲜血喷涌而出。 “啊。! “” 三足乌髮出悽厉惨叫,三只眼睛尽数被刺瞎,血流如注,糊住了脸面。 他失去平衡,踉蹌著自发倒地,在地上痛苦翻滚,再无之前的凶戾气焰。 吴燃灯手腕一抖,捆仙绳如灵蛇窜出,金光闪烁间,將瞎眼的三足乌牢牢缠绕。 绳结收紧,嵌入其周身盔甲缝隙,任他如何挣扎也无法挣脱。 美人蛇见同伴接连被擒,眼中闪过疯狂,尖啸一声,周身蛊虫如黑云般狂暴涌出,扑向就近的修士。 被蛊虫附体者顿时身形僵硬,面目青黑,如殭尸般乱舞,腥臭之气瀰漫开来。 她自身则毒雾缠身,蛇信吞吐间,毒涎滴落地面,竟將青石板蚀出一个个小坑。 几名试图靠近的靖仙司甲士刚近身,便脸色骤变,七窍流血倒下,嚇得眾人纷纷后退,避之如瘟神。 “吴燃灯!我要你偿命! “” 美人蛇拖著毒雾,直扑吴燃灯而来。 土相公在旁配合,猛地掀动地面,土石翻滚间,捏出数十尊土人,嘶吼著衝撞,场面愈发混乱。 面对狰狞扑来的美人蛇,吴燃灯不闪不避,缓缓展开五火七禽扇。 “五火聚灵,七禽镇邪! ,扇动的剎那,赤、橙、黄、绿、紫五道火焰腾空而起,交织成一片火海。 凤凰、青鸞等七禽虚影盘旋其上,清越啼鸣穿透毒雾,带著凛然祥瑞之气。 “滋啦。” 毒雾遇火即散,化作白烟,狂暴的蛊虫在火海中挣扎片刻,便尽数化为灰烬。 美人蛇被火海包裹,惨叫声中,身躯如被点燃的蛇蜕,皮开肉绽,毒鳞焦黑脱落。 五火七禽扇完成使命,在火光中化作灰烬,酒落。 吴燃灯手腕一扬,捆仙绳如金蛇窜出,精准缠住浑身是火的美人蛇,金光收紧,將其死死缚住。 火灭烟散,美人蛇瘫在地上,再无半分妖异,只剩焦炭般的躯体微微抽搐。 “我们走!” 四贼伏诛的惨状映入眼帘,土相公眼中只剩下恐惧,嘶吼著催动浑身法力。 “轰隆隆。 ,登仙楼地基剧烈震动,地面龟裂,土石翻滚,一片混乱。 他趁机一头扎入地底,如游鱼般穿梭,直扑被缚的美人蛇与三眼乌,想抓了同伴残骸,借地脉遁走。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他心中怨毒翻腾,今日之辱,日后必百倍奉还! “现在想走,太迟了。 ,吴燃灯的轻笑自上方传来。 他屈指一弹,遁龙桩化作一道金光射向地面,柱身之上,三道金环骤然飞空,如利斧般劈开地壳,精准锁定了土中那道游动的身影。 土相公只觉颈间、手腕、脚踝一紧,金环已如枷锁般锁住要害,灵力瞬间滯涩。 他还没反应过来,捆仙绳已如影隨形,重重缠上,將其从土中硬生生拽了出来。 烟尘落定,眾人望去,只见土相公被金环与绳索层层束缚,瘫在吴燃灯脚边,与其他四贼並排倒地,气息奄奄。 满堂皆静。 三大仙族与小族之人看著眼前一幕,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五贼凶名赫赫,法术诡异,却在吴燃灯手中毫无还手之力。 那六件异宝,竟成了他们的催命符,件件克制,招招致命。 吴燃灯仿佛就是五贼天生的克星。 有人下意识摸了摸后背,只觉一阵发凉,看向五贼的目光中竟多了几分同情。 是啊,五贼纵横南山郡多年,何等囂张,偏偏要去招惹吴燃灯,这不是自寻死路么? 五贼啊五贼,你非要惹吴燃灯干嘛? 竇岳亭走上前,踢了踢昏迷的土相公,对吴燃灯拱手:“吴隱官好手段。 ,,吴燃灯淡淡頷首,目光扫过地上五贼,转身望向诸族:“五贼已除,南山符业,可开。 “” 一场风波,终以五贼覆灭落幕。 而属於南山郡的新篇章,才刚刚开始。 第80章 天佑南山 第80章 天佑南山 登仙楼內,尘埃落定。 竇岳亭收刀而立,老夫子拂尘轻扫,望著地上被缚的五贼,神色间仍有惊异。 南山郡虽仙道衰微,法种境修士並非没有。 要胜过五贼不难,难的是留住他们。 这群人旁门左道,或能飞天,或能遁地,或能放毒,手段诡异,多年来无人能真正將其擒获,才纵容得他们越发猖狂。 可吴燃灯明明只是炼气境,竟能跨越一个大境界,將五贼尽数降服。 “吴燃灯,你是怎么做到的?”老夫子终究按捺不住好奇,这位博闻强识的仙塾执掌,此刻眼中满是探究。 吴燃灯指尖轻捻,將捆仙绳的余劲散去,淡淡道:“说起来,他们坏就坏在自己的名號上,被我所炼製的六件符宝所克!” 他看向摸著天的方向:“摸著天,善无形杀音与腾空之术。杀音靠震盪心神,我便以落魄钟的扰魂之音反制。腾空靠皮膜乘风,腾空灵活,却恰恰也防不住自己的无形杀音。” 又指向一刀绝:“一刀绝,单臂蓄力,刀出必见血。其势在锐”,我便以阴阳镜的红白二气乱其神,趁他失神时,借老夫子的擒拿术锁其形。” “三眼乌,第三只眼能喷火线,恃目”而骄。我便以戳目珠专破眼目神通,断其攻势。” “美人蛇,毒雾蛊虫阴邪至极,畏阳”怕烈”。五火七禽扇聚五火之威,引七禽祥瑞,正好以正阳之火盪尽妖邪。” 最后看向土相公:“土相公,善土遁,能与大地相融,恃遁”而安。我便以遁龙桩的镇土符文锁其地脉,金环专锁其游走之窍,让他无处可藏。” 吴燃灯娓道来,將五贼的独门法术特性、破绽所在,以及自己如何以六件一次性符宝精准克制的过程,一一说清。 堂中眾人听得面面相覷,先是恍然,隨即咋舌。 原来如此! 他竟是將五贼的名號、手段研究得通透,每一步都踩在对方的破绽上,以己之长攻彼之短,硬生生以炼气境的修为,布下了一张天罗地网。 竇岳亭抚掌讚嘆:“以术破术,以巧破力。吴隱官这份心思,比法种境的修为更难得。” 老夫子也点头:“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你这法子,看似取巧,实则暗合道法,妙哉。” 吴燃灯微微躬身:“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若无诸位相助,单凭我一人,也难成此事。” 吴燃灯虽口称“顺水推舟”,但满堂修士皆是明眼人,如何不知其中关节? 知晓破绽是一回事,能同时备下六件针对性的符宝,且在乱战中精准施用,步步掐住五贼的咽喉,这绝非“取巧”二字能概括。 没有博览道经、洞悉万法的底蕴,怎可能一眼看穿旁门左道的根脚? 没有对符术的极致掌控,又怎能让一次性符宝发挥出这般绝杀之威? 地上,被捆得结结实实的五贼听得真切,目眥欲裂。 他们苦练数十年的独门法术,在对方口中竟成了破绽百出的玩物,那些引以为傲的神通,被拆解、被克制,简单得如同剥去一层纸。 原来自己多年的横行,在真正的道法大家眼里,竟与小丑无异。 摸著天死死咬著牙,铁扇的扇骨几乎被他捏碎。 一刀绝单臂青筋暴起,断骨处传来的剧痛,远不及心头的屈辱。 美人蛇毒鳞脱落,眼中流下的不知是血还是泪。 三眼乌瞎眼处仍在渗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悲鸣。 土相公被金环锁著要害,浑身泥土簌簌掉落,再无半分“与地相融”的从容。 这般悽惨景象,连一旁观战的仙族修士都暗自摇头。 是啊,五贼横行多年,靠的不过是旁门手段的诡异,遇上吴燃灯这般通晓万法、能精准破局的万法修士,岂不是撞上了天生的克星? 旁门左道,终究难敌大道三千的底蕴。 竇岳亭挥手示意甲士將五贼押下,转身对吴燃灯道:“这些人交由靖仙司处置,按律定罪,以做效尤。” 吴燃灯点头,目光掠过被拖走的五贼,没有半分波澜。 对他而言,这不是恩怨了结,只是扫清了南山符业路上的一块绊脚石。 登仙楼外,乌云散尽,阳光普照。 南山郡的风,终於要吹散那股盘踞多年的阴霾了。 眾人望著他从容的模样,再想想五贼的下场,心中不禁感慨。 所谓玄门正宗,未必是修为碾压,更在於对道法规则的通透领悟。 这吴燃灯,年纪轻轻,却已有了这般见识,日后成就,不可限量。 登仙楼已成断壁残垣,樑柱倾颓,瓦砾遍地,却挡不住楼內眾人脸上的喜色。 最大的隱患五贼伏法,悬在南山郡头上的利剑终於被斩断。 南山符业没了外患,前路豁然开朗,那源源不断的灵材、功法、利益,仿佛已在眼前流转。 李、郑、成三小族的族长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暗暗捏了把汗。 起初谁能想到? 五贼那般凶戾,竟会败得如此乾脆。 决断关头,他们咬著牙选择相信吴燃灯。 此刻想来,若非那一步赌对了,这南山符业的盛宴,哪里有他们三族的位置? 更妙的是,靖仙司与仙塾明晃晃地站在了符业身后,有了这层官方背景,陆家、方家、司乐家这三大仙族纵使势大,也再难像从前那般隨意拿捏小族,行事总得顾忌几分规矩。 李族长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郑族长捋著鬍鬚微微点头,成族长攥紧的拳头缓缓鬆开。 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明悟。 这一步,赌对了。 跟著吴燃灯,借著南山符业的东风,或许便是他们家族挣脱桎梏、壮大兴盛的千载良机。 废墟之外,阳光正好,照在每个人脸上,映出的都是对未来的憧憬。 南山郡的仙业正途,自此才算真正铺开。 “此地已成废墟,恐怠慢了诸位,也不便议事。”李族家主李元青上前一步,拱手笑道,“我李家祖地离此不远,竹林清幽,倒可暂作落脚处,必不敢慢待贵客。” 吴燃灯看了眼周遭断壁残垣,頷首道:“也好。” 竇岳亭与老夫子亦无异议。 李元庆顿时喜上眉梢,连忙引路:“诸位请隨我来。” 一行人离了登仙楼废墟,不多时便到了李家祖地。 只见漫山竹林连绵如绿海,山风拂过,竹叶颯颯作响,竹浪层层起伏,倒有几分“不可居无竹”的雅意。 竹林深处,一座长亭临溪而建,清泉自亭下石缝中流过,叮咚作响,带著沁人的凉意。 亭中石案洁净,早已备下香茗。 “好地方。”竇岳亭环视四周,赞了一声,“这般清幽,倒適合谈事。” 老夫子抚须轻笑:“茂林修竹,曲水流觴,李族长倒是会选地方。” 李元青满面红光,连忙请眾人入亭落座:“粗鄙之地,让诸位见笑了。快请坐,尝尝我李家自產的云雾茶。” 吴燃灯坐在亭边,指尖拂过冰凉的石栏,望著眼前竹浪泉声,眼中闪过一丝平和。 五贼已除,接下来便是敲定南山符业的章程。 这竹林深处,倒真是个釐清脉络的好所在。 亭中茶香裊裊,眾人浅啜一口,心思却都系在正事上。 郑家以体修立族,性子最是直接。 郑族长放下茶盏,瓮声瓮气地问道:“吴隱官,这南山符业的章程,具体该如何定? 还请明示。” 吴燃灯指尖轻点石案,从容道:“法子不复杂,仍按先前商定的技股、力股来算,只是要再加一条。此次剷除五贼,诸位出力多寡,也当计入份子。” 他抬眼扫过眾人:“五贼是符业的人劫,若不能除,一切皆是空谈。此番出力大者,风险亦大,自当多占些份子,这是应得的回报。” 这话一出,眾人皆是点头。 靖仙司甲士浴血,仙垫二老压阵,吴燃灯更是运筹帷幄,以炼气境擒下五贼,论功劳,自然以他们为首。 这般分法,合情合理,谁也挑不出错处。 陆景山沉吟片刻,拱手道:“吴隱官说的是。风险与回报对等,本就是常理,我等没有异议。” 方族长也附和道:“剷除五贼,吴隱官与靖仙司、仙塾居功至伟,多分些份子,应当的。” 李、郑、成三小族更是无二话。 他们本就底子薄,能借著符业分一杯羹已属侥倖,此刻见章程公平,更是安心。 吴燃灯见眾人无异议,便取出早已擬好的章程草案,铺在石案上:“具体份额都写在这里了,诸位过目。若无异,便按此施行。” 阳光透过竹叶缝隙洒下,落在章程上,字字清晰。 南山符业的框架,就在这竹林长亭中,悄然落定。 章程既定,吴燃灯目光扫过亭中眾人:“既已商定,便请诸位拿出各自的筹码,也好核定份子。” 话音刚落,李、郑、成三小族的族长便齐齐起身,动作快得有些急切。 他们心知肚明,三大仙族底蕴深厚,拿出的筹码必然惊人,此刻若不抢先,怕是要被比得黯然失色,反倒落了下乘,实难拿得出手了。 李元庆率先上前,拱手道:“我李家有绝艺练器符铸”之法,以剑修立族,族中子弟尚可一战。愿出三百剑修,为南山符业护院守坊,確保符文拓印与灵材转运安全。” 郑族长紧隨其后,拍著胸脯道:“我郑家有阵符相济”之术,体修皮糙肉厚,最能任劳。愿出五百力士,负责开山取石、打磨符材,凡体力活计,包在我族身上。” 成家主也不含糊,取出一幅水纹图卷展开:“我族有符液淬真”的绝艺,世代修习水法,熟稔南山郡大小水道。愿献出水运航道图,开通七处码头,负责將拓印符文运往周边诸郡,打通外销之路,换取灵晶与稀缺材料。” 三人话音刚落,亭中便静了一瞬。 这三族虽弱,拿出的筹码却都切中要害。 护卫、劳力、运输,正是符业初创最急需的根基。 三小族拿出的筹码远超预期。 李家三百剑修几乎是族中能动用的全部战力,郑家五百力士更是青壮主力,成家献出水道图等於开了自家吃饭的门路。 这般押上全部家当的架势,连陆、方、司乐三大仙族都暗自心惊,也暗暗提高了心中的筹码,总不能被小族比下去。 “看来这三族是孤注一掷了,压上全身身价了。”陆景山心中念头转过,当即上前一步,声音沉稳:“我陆家有金刀刻印的奇技,愿出族中一半刻碑匠人,这些人精於金石篆刻,转修符拓雕刻易如反掌。” 方家之中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出列,正是方家药老,他抚著丹炉笑道:“我方家有火丹灵墨奇技,老夫愿率药庐上下,专司炼製灵墨、符胶,確保符材品质。” 司乐女族长则看向身后族人,朗声道:“我族子弟即日起,每人必修音符气调之术,日后符籙的灵力气调,皆可由我族负责。” 这番加码,让亭中三小族的人脸色微白,只觉一阵室息。 三大仙族底蕴太厚,单是陆家族中刻碑匠人便有近千,一半也足有五百,这般人力,三小族倾尽全族也难及万一。 苦涩之余,他们更明白,这便是仙族与小族的差距。 但三大仙族此举,实则各有盘算。 他们看得通透,吴燃灯以一人之力搅动南山风云,靖仙司与仙垫亲自下场,这南山符业绝非小打小闹,日后必成席捲郡內的巨无霸。 此时不狠狠下注,安插人手,难道要等格局定了再去喝汤? 陆景山望著吴燃灯,眼中带著一丝瞭然。 这年轻隱官看似只定章程,实则早已將人心看得透彻。 用利益捆绑所有人,让大家不得不全力以赴。 吴燃灯对三族筹码不置可否,只记下之下,又將名册翻过一页,目光平静。 他知道,真正的分量还在后面。 果然,竇岳亭放下茶盏,沉声道:“靖仙司执掌地方防务,麾下已得符笔成文”、养符憋宝”、培灵符机”三大绝艺传承。往后每年,退伍道兵皆可入符业,或司拓印,或任护卫。这些老兵经沙场淬炼,精锐者不在少数,可充符业核心护卫。” 话音落地,亭中瞬间寂静。 退伍道兵? 那可是经受过血火考验的百战之卒,哪怕修为不算顶尖,实战之能也远非家族子弟可比。 更何况“每年”二字,意味著这股力量会源源不断注入符业。 三小族的人脸色更白,先前拿出的筹码在此刻显得格外单薄,几乎有些拿不出手。 三大仙族更是心头苦涩。 他们再强,终究是地方势力,面对靖仙司这等运朝官方力量,根本没有相爭的底气。 道兵精锐带来的不仅是战力,更是官方意志的直接体现。 这等筹码,他们给不了,也不敢爭。 陆景山轻嘆一声,看向竇岳亭的目光多了几分敬畏。 靖仙司这一步,算是彻底奠定了在南山符业中的主导地位。 吴燃灯却似早有预料,点头道:“道兵入业,可保符业根基稳固,甚好。” 他翻过名册,看向老夫子:“仙塾这边,可有安排?” 老夫子抚须一笑,声音温和却带著分量:“仙塾藏书楼有歷代符经三千卷,可对外开放借阅。另,每月会遣三位经师,讲授符理要义。” 又是一记重锤。 三千符经,经师讲学。 这是从根本上提升符业底蕴的筹码,比人力物力更显深远。 眾人这才恍然,为何吴燃灯对先前的筹码波澜不惊。 原来真正的大头,是这两大官方势力压箱底的底蕴。 亭外竹浪依旧,亭內人心却已彻底明了。 南山符业的格局,从一开始就註定了。 以靖仙司、仙垫为基,吴燃灯居中统筹,各族依附其间。 这已不是简单的利益联盟,而是要在南山郡,真正竖起一根新的仙道支柱。 章程彻底敲定,吴燃灯拿起石案上的名册,指尖划过最后一行,朗声道:“份子分配已定,诸位听好。” 亭中眾人皆屏息凝神。 “我吴燃灯开创南山郡符业拓印仙业,占二十五份。” “仙塾与靖仙司,各占十五份。” “陆、方、司乐三族,各占十份。 “李、郑、成三族,各占五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眾人:“总计一百份,此为南山符业初创的九大股东。” 话音刚落,无人异议。 这般分配,恰与各方筹码分量相合。 吴燃灯居首,合其运筹之功与核心地位。 靖仙司与仙塾次之,显官方之力。 三大仙族十份,称得上仙族底蕴。 三小族五份,亦对得起他们押上的全部家当。 陆景山点头道:“公允。” 竇岳亭与老夫子亦无二话。 李、郑、成三族长更是鬆了口气,五份虽少,却已是他们能爭取到的最好结果,至少在这盘大棋中,有了一席之地。 吴燃灯將名册合上,递与身旁的孙氏兄弟:“抄录十份,各族一份,靖仙司与仙塾各存一份,余下交由符业帐房存档。” “是,仙主!”孙氏兄弟躬身应下。 竹风穿亭而过,带著茶香与竹叶的清气。 南山符业的骨架,终在这一刻彻底搭成。 九大股东,代表著南山郡各方势力,將在这盘棋局中,共同推动符业兴起,也共同承担未来的风雨。 吴燃灯望向亭外连绵的竹浪,眼中闪过一丝锋芒。 这只是开始。 南山符业,终將走出南山郡,走向更广阔的天地。 吴燃灯话锋一转,又道:“另有一事需定下。日后诸位股东若想转卖份子,须经其余股东一致同意,且其余股东有优先併购之权。” 此言一出,亭中眾人皆是眼前一亮,隨即露出满意之色。 这般规矩,等於给南山符业上了一道锁。 股权份子绝不会外流,无论日后如何变动,这盘基业终究牢牢攥在南山郡自己人手中0 更妙的是,有靖仙司与仙塾这两大官方势力坐镇,便是外来的强龙也得掂量掂量。 谁若想强夺,便是与整个运朝为敌,除非疯了,否则绝不敢妄动。 陆景山望著吴燃灯,眼中已带了几分敬佩:“吴隱官这一手,堵死了所有隱患,高。 “” 郑族长性子直,也忍不住道:“原以为吴隱官是埋首道经的书呆子,没想到这般懂世事,厉害!” 眾人纷纷附和。 是啊,这等深谋远虑,將人心、规矩、势力平衡都算得明明白白,哪里像个只知修行的修士? “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老夫子抚须长嘆,“吴燃灯,你这是將真把道经读出了根脚,將书中道理,活成了眼前的章法啊。” 对於老夫子的夸奖,吴燃灯只是淡淡一笑,未再多言。 他要的,本就不是一时的利益,而是南山符业能长久立住,成为吴氏仙族在这南山郡的根基。 如今规矩已定,各方制衡,前路便稳了。 诸族將自家的份子收好,暗自想著,南山符业如此珍贵,谁会捨得外卖股权。 吴燃灯却已开口:“我不久后將赴云州城,参与仙举求学,这些份子无暇打理,不知诸位中,有谁愿收购?” “什么?!” 亭中一片譁然,眾人皆露出难以置信之色。 这二十五份子,足以让一个家族兴盛数代,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珍宝,吴燃灯竟要在刚到手时就售卖? 陆景山眉头紧锁:“吴隱官,此乃长久基业,一旦出手,再难收回,你可想清楚了?” 李元庆也急道:“仙举虽重,可这符业份子————” 吴燃灯摆了摆手,神色平静:“我意已决。” 在他眼中,这符文拓印终究只是符章印刷的下位之法,於自身修行而言,形同鸡肋。 与其分心打理,不如换取眼下最紧要的资源。 仙举之路,才是他真正的重中之重,任何牵绊,皆可捨弃。 吴氏仙族现在太过弱小,保不住这二十五的份子,不如与诸族结个善缘,想必他们就不会给吴氏仙族的崛起设置过多阻拦了。 见他態度坚决,眾人虽仍觉不可思议,却也渐渐冷静下来。 这可是吴燃灯手中的二十五份子,占比最大,若能购得一部分,家族在符业中的话语权便会大增。 原本的定局,因吴燃灯这突如其来的决定,再次泛起涟漪。 竇岳亭沉吟道:“吴隱官打算作价多少?” 吴燃灯看向眾人:“我不要灵晶,只需一样东西,就是各位家族內部的族中家学!” “家学?” 眾族族长闻言,脸色齐齐一变,握著茶盏的手都紧了几分。 谁家没有几本压箱底的家学? 那是先辈耗尽毕生心血凝练的学问精华,只传族內核心子弟,连书名都从不对外人透露,堪称家族立足的根基。 吴燃灯这要求,无异於要他们掏出压箱底的家底,与刨人祖坟何异? 换作旁人敢有此念,他们定会勃然大怒,拼著鱼死网破也要討个说法。 可此刻,吴燃灯摆在檯面上的,是南山符业的份子。 那是能让家族兴盛数代的仙业根基。 一边是家族传承的命脉,一边是看得见摸得著的巨大利益,天平两端,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更让他们心头动摇的是,谁都知道吴燃灯嗜书如命,他对各家典籍的渴求,绝非为了窃取根基,而是真真切切想“穷世间之理”。 此人博览群书,为的是自成“万法”,而非据为己有。 “若他真能融会百家,或许————”陆景山望著亭外竹浪,心中闪过一个念头。 南山郡沉寂太久了,百千万年来,从未出过真正的极道王修。 眼前这年轻人,以炼气境搅动风云,视符业重利如敝履,独对大道学问执著至此,这般气象,倒真有几分“王修”之姿。 方族长轻嘆一声:“吴隱官想要何种家学?我族倒有几本关於灵植培育的残卷————” 他终究是鬆了口。 与其死守著家学蒙尘,不如换一份实实在在的基业,若真能助这年轻人走出南山,於家族而言,未必不是一场长远的机缘。 吴燃灯见眾人意动,拱手道:“不必全本,只需借阅抄录便可。事后原典奉还,绝不私藏。 他所求的,本就不是所有权,而是其中的学问道理。 “吴隱官既有如此决心,我等再推辞,反倒显得不识好歹了。”陆景山也不再抵制,“我陆家愿献《金石篆刻要诀》抄本。” “我方家也愿出《天地长春大洞经》。” “司乐家《天人妙音谱》,可借与吴隱官一观。” 李、郑、成三族亦纷纷应下,各出族中秘典抄本。 吴燃灯拱手致谢:“多谢诸位信任。稍后便按各家所献家学的珍贵程度,依次划拨份子,绝不负诸位。” “我等信得过吴隱官。”眾人齐声应道。 至此,南山符业的所有细节尘埃落定。 长亭內一片祥和,相互喝茶谈笑,再无先前的猜忌与紧绷,不时有目光锁定到吴燃灯身上。 谁能想到,往日南山郡內各族勾心斗角、为蝇头小利爭得头破血流的局面,竟因一个吴燃灯,因一个南山符业,变得如此融洽? 往后,他们不必再困於郡內贫瘠的资源,目光可投向仙道昌盛之地,赚取源源不断的灵材与功法。 这一切的转折,皆繫於吴燃灯一人。 更让人振奋的是,此人將打破南山郡一甲子无人中仙举的可怜局面,本人更走在极道王修的道路上。 水因龙而清灵,地因仙而出名。 青蜀出吕少卿,我南山也將出一个——吴燃灯吗? 真是—— 天佑南山! > 第81章 符业之祖 第81章 符业之祖 悠悠又过三日,登仙楼旧址之上,一座新塔拔地而起,高耸入云。 塔檐飞翘,隱有灵光流转,顶层悬著一块黑檀牌匾,上书“南山符业”四个鎏金大字,笔力浑厚,透著一股开创新局面的宏大气象。 各族修士匯聚塔前,自光皆被这座新塔吸引。 此塔由陆家与郑家合力建成。 陆家刻碑匠人出手,塔壁之上雕满符文凹槽,稳固塔身的同时更能聚敛灵气。 郑家体修则搬山运石,以蛮力配合法术,將千斤巨石如垒积木般堆砌。 修仙者手段非凡,不过三日功夫,便在断壁残垣之上立起这般气象,实在惊人。 陆家族人立於塔门两侧,腰间佩剑,面带得色。 郑家力士则扛著最后一批符材入库,虽汗流浹背,却个个精神抖擞。 “陆兄、郑兄好手段!”方家药老走上前来,抚掌讚嘆,“三日成塔,这般速度,怕是云州城的匠师也未必能及。” 李家家主李元青也道:“塔壁这些聚气符文刻得精妙,隱隱有灵阵之效,陆家果然名不虚传。” 陆景山与郑族长相视一笑,拱手回礼:“不过是尽份內之事,全靠族中子弟卖力罢了。” 司乐女族长走近塔门,指尖轻触门楣,笑道:“刚建成便有如此灵气,往后这里怕是要成南山郡的风水宝地了。” 议论声中,竇岳亭与老夫子並肩而来,身后跟著吴燃灯。 见三位正主到来,陆家族长陆景山走到塔前站定,朗声道:“吉时到,南山符业,开塔!” 话音落,陆景山上前,以灵力催动塔门。 只听“嘎吱”一声,两扇雕花木门缓缓开启,一股混合著墨香与灵气的清冽气息扑面而来。 塔內一层空旷开阔,中央立著一块巨大符文拓碑,闪烁著灵气迸发的淡淡白光。 此塔就是日后南山符业的总部所在,也是日后拓印符文的核心场所。 眾人鱼贯而入,望著这崭新的基业,眼中皆闪烁著神往之色。 抬眼便见此塔共分十层,每层壁画色彩鲜艷,笔触凌厉。 从底层向上望去,六合绝艺与三分绝技的图像赫然在目。 一楼绘“炼器符铸”,铁锤敲打,炉火熊熊,法器成型,上有符文铭刻,仿若先天道纹。 三楼绘“符业淬真”,人影飘飘,摄灵水而淬炼,符液凝聚,恍若流动的琥珀,封印万物真形。 第八楼则绘“音符气调”,天女调琴,天籟之音,曲调中有符文成型,与音调共频,从而符文相连,浮现出生动的灵性。 每层壁画皆將符文要义融於图像,既显拓印之妙,又藏修炼玄机,看得眾人嘖嘖称奇。 “陆家匠人果然厉害,竞能將符理刻得如此生动。”郑族长摸著粗糙的石壁,语气中满是讚嘆。 老夫子驻足於“符业淬真”壁画前,仔细端详片刻,点头道:“以画载符,以形传意,这般心思,倒让初学者能更快入门。” 吴燃灯目光扫过十层壁画,从六合绝艺的精细到三分绝技的玄妙,尽皆囊括。 这既是南山符业的根基,也是他为家乡后辈铺就的仙业阶梯。 竇岳亭走上前来,沉声道:“九层壁画,对应九类阶符术,日后便以此为纲,传授拓印之法。” 眾人皆頷首应是。 塔外阳光正好,塔內符意流转。 这座南山符业塔,既是技艺传承之地,亦是各方势力从此开创南山郡新局面的见证。 眾人登上第十层。 只见中央是间宽大厅,紫檀长案整齐排列,显然是议事之所,樑柱上刻著云纹符篆,透著几分森严气象。 最引人注目的,是厅门上方悬掛的匾额,上书三字:符王塔。 “符王?” 诸族修士皆是一怔,脸上写满诧异,不由诧异望向造塔的陆、郑两家。 这名號太大了,南山郡不过边陲小地,一门符道仙业之塔,竟敢妄称“符王”? 陆景山却神色郑重,抚须笑道:“诸位稍安。地因仙而名,这道理,想必大家都懂。” 他走到窗边,望向远方:“三百年前,青蜀郡出了位剑修吕少卿,一剑断江,人称“剑王”。自那以后,青蜀剑道气运大兴,代代皆有剑修奇才,至今仍是剑仙重镇。” “海州蓬莱郡,阵修星千罗布下星罗千岛大阵,困杀过金丹老祖,被尊为阵王”。 如今蓬莱郡的阵法师,走出去哪个不被高看一眼?” “还有雷州的雷王,青州的丹王————每一位王道修士现世,都能带动一方气运,让偏居一隅的小郡,一跃成为仙道胜地。” 陆景山转过身,目光扫过眾人,最后落在吴燃灯身上:“我南山郡如今以符业立根,这塔取名符王塔”,便是盼著有朝一日,郡內能出一位符道王者。到那时,我南山符道气运大兴,何愁不能与青蜀、蓬莱比肩?” 这番话掷地有声,厅內眾人先是沉默,隨即眼中渐渐燃起光芒。 是啊,谁规定边陲小郡就不能出王道修士? 青蜀、蓬莱能做到,南山为何不能? “陆族长说得好!”郑族长攥紧拳头,“我郑家愿倾尽全族之力,助南山出一位符王“我方家药庐,也愿为符王之路添砖加瓦!” 眾人纷纷附和,先前的诧异早已化作憧憬。 吴燃灯望著“符王塔”三字,指尖轻轻摩挲著窗沿。 他知道,这不仅是一个名號,更是南山郡的一份心气,一份对仙道大兴的渴望。 或许,有朝一日,这“符王”二字,真能照亮南山的天空。 第十楼的风,带著更高处的清冽,吹起了每个人心中的波澜。 “符王!” 这两个字如同一颗火星,点燃了眾人心中的火焰。 目光不约而同地匯聚到吴燃灯身上,那眼神中的期待与篤定,无需多言。 谁不知道? 符文拓印的关键法门,是他吴燃灯破解的。 三分奇技、六合绝艺的体系,是他一手整理的。 南山符业能有今日,全赖此人奠基。 虽说他如今修为尚在炼气,但那“极道万法”的路数,早已显露崢嶸。 博览群书,融百家之长,对符理的通透领悟,远超同阶。 这般资质,一旦修为精进,將来的成就,岂止是符王? “吴隱官若能成符王,我南山郡便可扬眉吐气了!”李家族长感慨道,眼中满是激动。 老夫子捋须微笑,看向吴燃灯的目光带著期许:“以你之才,假以时日,未必不能实现。” 吴燃灯迎著眾人的自光,神色平静,只是淡淡道:“路在脚下,先走好眼前的仙举之路再说。” 他没有妄自菲薄,也没有大包大揽,语气中透著一种脚踏实地的沉稳。 这份从容,更让眾人信服。 是啊,仙举尚未赴,便已让南山郡改天换地。 待他学成归来,这“符王”二字,或许真的能从匾额上走下来,成为活生生的传奇。 符王塔的名字,自此不再是空想,而有了一个清晰的寄託。 南山郡的气运,仿佛正隨著这个年轻人的脚步,缓缓升腾。 符王塔顶,一声宣告穿透云层:“南山符业,今日成立。靖仙司、仙垫、吴燃灯、 陆、方、司乐等诸族共见!” 声音朗朗,传遍南山郡,连远处的山海鬼市都听得真切。 鬼市中,散修们纷纷驻足,抬头望向符王塔的方向,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 他们插不上这等牵扯仙族与官方的大事,却都明白“仙业”二字的分量。 那是修仙途中仅次於命运、气运的第三次第。 南山符业的成立,意味著郡內仙道风气必將为之一变,资源流转、技艺传承,都將迎来新的格局。 “听说了吗?牵头的是个凡俗出身的修士,叫吴燃灯。” “就是那个炼气境擒下五贼的年轻人?” “除了他还有谁?听说南山符业的整个章程都是由此子亲自定下!” 议论声中,眾人的目光不由自主投向符王塔下那道清瘦的身影。 阳光照在他身上,竟显得有几分巍峨,仿佛那並不宽厚的肩膀上,真的挑起了南山郡连绵的山脉。 “千里江山一肩挑,仙道之中称豪杰啊————”有老散修感嘆出声,语气中带著敬畏。 从登仙楼废墟到符王塔耸立,从五贼横行到符业初立,这短短时日的变化,皆繫於吴燃灯一人。 凡俗出身又如何? 能以一己之力搅动风云,重塑一方仙道格局,便足以称得上一声仙中“豪杰”。 符王塔前,吴燃灯望著山下来往的修士,望著渐渐热闹起来的南山郡,指尖轻轻叩击著塔身。 这只是开始。 他从不想过將南山郡仙道气运挑在一肩之上。 但眼前这片土地的新生,无疑是踏上仙举之路前,最坚实的一步。 风过符王塔,吹动鎏金牌匾,发出清越的声响,仿佛在奏响前路的序曲。 符业初立,诸事已定。 吴燃灯转向眾人,拱手道:“此后我研读各家学典,待有定论,自会將相应份子划拨到位。不日我便要启程前往云州,赴那仙举之试,家中吴氏一族,还望诸位多多照拂。” “吴隱官放心!”陆景山率先应道,“你为南山郡立下如此基业,即为南山符业之祖。便是我等本地仙族的恩人,吴氏一族,我等自会护持周全。” “正是!”其他族长纷纷附和,“这点小事,何足掛齿?” 他们心中清楚,吴燃灯此举,既是託付,也是一种无声的联结。 他以符业之功施恩於眾,此刻所求的“照拂”,便是让这份恩情有了落点。 吴燃灯微微頷首,谢过眾人。 无人知晓,这正是他的深意。 今日诸族应下的承诺,便是给吴氏一族埋下的底气。 待他仙举有成,修为精进,这些仙族只会更加看重这份承诺,届时吴氏仙族在南山郡立足,再无人敢轻慢。 凡俗出身又如何? 只要他吴燃灯能在仙道中走出名堂,家族的根基,自会隨著他的脚步,一步步夯实。 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吴燃灯不再多言,转身向符王塔外走去。 阳光落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仿佛已將家族的未来,轻轻护在了这道身影之后。 南山郡的事暂了,前路,是云州城的仙举,是更广阔的仙道天地。 吴燃灯离去的身影渐远,葛仙师立於符王塔顶,眸子中流转著七色霞光,目光穿透虚空,落在那道远去的背影上。 在他的灵视之中,只见南山郡四面八方的气运如潮水般涌来,丝丝缕缕,匯聚成一团氤氳紫气,在吴燃灯头顶凝结成一座无形的华盖,垂落万千光丝,將其周身护得严严实实。 那华盖流转不定,时而显露出符塔虚影,时而映照出竹浪泉声,正是南山符业与这片土地新生的气运所化。 “气运成华盖,此谓之——华盖局。”葛仙师喃喃自语,语气中带著几分惊嘆,几分瞭然。 此等格局,非大福缘、大魄力者不能成。 寻常修士能得一方气运加持已是难得,而吴燃灯竟能让整郡气运凝聚成盖。 这般气象,足以说明他与南山郡的命脉,已紧紧缠在了一起。 “仙举之路,本就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有此华盖护持,他的胜算,又多了几分。”葛仙师捋了捋鬍鬚,眼中七色光芒渐渐敛去。 远处,吴燃灯似有所觉,回头望了一眼符王塔的方向,隨即转身,加快了脚步。 他头顶的华盖无人能见,却自有一股无形之力相隨,推著他走向云州城,走向那决定未来的仙举考场。 南山郡的气运,已悄然押注在他身上。 葛仙师望著吴燃灯远去的方向,对老夫子笑道:“此番吴燃灯开闢南山符业,成了一方仙业的开创者。用不了多久,他自会体会到其中妙处,便知仙业为何能与命”运”並列,列为修仙上三品次第。” 老夫子抚须頷首:“凡人常言一命二运三风水,修士则是一命二运三功业。修士逍遥天地,不受一地风水拘缚,可要想改命易运,却是千难万难。唯有开创仙业,方有一线契机。” 话至此处,二人皆闭口不言,神色间多了几分讳莫如深。 为何开创仙业能改命改运? 其中关节,仿佛藏著天大的隱秘,是不可言说的禁忌。 仿佛那层窗户纸一旦捅破,便会引来莫名的不详。 葛仙师眸子中七色霞光微闪,终是化作一声轻嘆。 老夫子则转身望向符主塔上的匾额,目光深邃。 有些道理,只能心领神会,却断不可宣之於口。 吴燃灯此刻或许尚不知晓。 他贵为仙业之祖,亲手种下的南山符业,除了眼下的基业,更在冥冥之中,为他的仙途铺就了一条足以撬动命运的轨道。 符王塔的风,依旧清冽,此时又似多了几分不可言说的玄奥。 是夜,万籟俱寂,吴燃灯盘膝静坐於室中,双目轻闔,周身縈绕著淡淡的符光。 他沉浸在本命符炁的修行中。 这本命符身负批命点化之能,威能非凡,所需亦异於常法。 除了天地灵气,更需气运滋养,方能精进。 多日来,他从靖仙司兑换的气运已近耗尽,玉瓶中仅余浅浅一层,如將熄的灯火。 “此番用完,气运之事,须早作打算了。”吴燃灯心中念头闪过,指尖掐诀,引动本命符炁运转。 玉瓶中的气运如细流般涌出,融入符之中。 霎时间,他周身符光暴涨,室內悬浮的凡符纷纷震颤: 鸟字符上浮现凤羽纹路,隱有清鸣。 虫字符缠绕龙气,似要腾跃。 土字符凝如大地,生出道道裂纹———— 眼看五枚凡符就要挣脱凡俗桎梏,化为本命符字,玉瓶中的气运却骤然断绝! 符光猛地黯淡,五枚凡符摇摇欲坠,功亏一簣只在顷刻。 吴燃灯暗嘆一声,正欲收功,异变陡生。 窗外,南山郡方向忽然有磅礴气运如江河倒灌,衝破屋顶,化作亿万流光涌入室內! 那气运之浓郁,远超他先前所有,带著符王塔的清辉,带著竹浪的生机,更带著无数修士的期许,浩浩荡荡匯入他的本命符之中。 “这是————”吴燃灯眸中精光一闪。 断绝的符光瞬间重燃,且愈发明盛。 五枚凡符在无边气运滋养下,发出嗡鸣,其上纹路彻底定型:鸟化真凤,虫成龙形,土生五岳,水绕天河,火炼真金! 五道凝实的符字悬浮於前,熠熠生辉,正是本命符字! 这磅礴气运从何而来? 吴燃灯正处功行关键时刻,无暇细想,只將心神全然投入。 凡符在气运洪流中不断蜕变,一枚接一枚化作凝实的本命符字,符文流转间,仿佛蕴藏著一丝改命的玄妙。 直到心神耗损过巨,他才不得不缓缓收功,周身符光渐敛。 稍作调息,吴燃灯抬眼,以望气术自观。 只见头顶之上,一团气运祥云翻滚蒸腾,层层叠叠,竟如华盖般將周身笼罩,霞光流转,瑞气千条。 “气运祥云,华盖命局!” 他心中剧震,猛地站起身来。 命,是个体先天的桎梏,如金怕火、水畏土,受天地规则所限,难以自主打破。 可气运一旦形成格局,便能“时来天地同借力”,诸事顺遂,甚至能做成往日绝无可能之事。 这便是气运改命! 正如世人所言“运去英雄不自由”,气运若衰,纵是英雄也会被命格所困,寸步难行。 “华盖临身慧性聪,博文精艺擅儒宗。 逢官带印登清贵,悟彻玄机隱亦隆。” 吴燃灯望著头顶那片氤氳的气运祥云,心中默念著道经古卷中关於华盖命局的记述。 这气运华盖一成,果然气象不同。 他只觉神思清明,往日晦涩的符理、家学精义,此刻在脑中流转,竟多了几分通透。 连周身灵气的运转,都似有了指引,顺畅了数倍。 诸多特性显现,却让他愈发疑惑。 这天大的机缘,究竟从何而来? 正思忖间,识海中忽然浮现出一行淡金色的字跡,正是他自身的命格属性: 【符文拓印:大成(3/10000) 气运华盖:慧性天成,艺擅九流。逢印登贵,悟彻玄幽】 吴燃灯瞳孔微缩,瞬间明了。 原来如此。 南山符业的成立,符文拓印之术得以系统化、规模化推行,这门技艺已然臻至“大成”之境。 而他作为开创者与核心,自然承载了这门技艺所凝聚的全部气运,最终化作了头顶这顶华盖。 “不是凭空而来的机缘,而是南山符业水到渠成的馈赠。”吴燃灯轻声道,眼中闪过释然。 符文拓印大成,引动气运匯聚。 气运华盖加身,反哺自身修行与命格。 这便是仙业与气运、命局的相互成就。 他抬手一挥,五枚本命符字绕体飞旋,在华盖气运的映照下,愈发凝实璀璨。 “看来,所谓功业改命,便是这般道理了。 往昔读过的道经秘录如潮水般在识海中翻涌,字句间的隱晦之意此刻豁然开朗。 吴燃灯望著头顶的气运华盖,终於洞察了那层被层层遮掩的奥秘。 仙业之所以能与“命”“运”並列,列为修仙第三大次第,根由便在於:创仙业,而能改命改运。 命与运,皆是个体先天的樊笼,如无形之锁,困於自身根骨、过往因果,单凭一己之力,难撼分毫。 就如草木不能自行移根,流水无法逆溯源头,个梁想要挣脱命运的桎梏,难如登天。 可丕任仙业却不同。 一方仙业,是对外界的改变与重塑,是將个梁意志注入一片天地,牵动无数梁的生计与修行。 这兰对外界的影响,会引来天地规你的反馈,化作磅礴气运加持自身。 於是便有亏“时来天地同借力”。 这正是修仙十次第中最讳莫如深的关窍,便是秘传道经也只字不提。 知者不言,恐泄天机。 言者不知,妄谈玄虚。 吴燃灯长舒一口气,只觉胸中豁然开朗。 难怪葛仙师与老夫子对此讳莫如深,这般奥秘,一旦点破,便如捅破一层窗户纸,让修士窥见弓撬动命运的槓桿。 他看向窗外,南山郡的夜色沉静如水,符王塔的轮廓在月色下若隱若现。 自己亲手兰下的南山符业,原来便是这样一根槓桿。 “原来如此————”吴燃灯轻声道,眼中光芒流转。 此刻他才真正明白,仙举之路固然重要。 而这南山符业,更是他撬动命运的基石。 华盖气运缓缓流转,映照著他明悟的眼神。 属於他的仙道之路,似乎在这一刻,才真正清晰起来。 而此刻,他头顶的华盖命局,正是气运鼎盛之兆,意味著从今往后,行事將得天地气运加持,诸多阻碍或將迎刃而解。 夜露渐重,吴燃灯重新盘膝伶下,丕疤梳理新得的本命符字。 气运如求,符光自明,他的修行之路,因这突如其来的华盖命局,悄然迈入新的境地。 仙举之中,修仙正途的关键,便在於如何精进修仙十次第。 若只知一味苦修,日夜吞吐灵气,终究跳不出自身根骨的局限,如井底之蛙,困於命数樊笼。 古云“顺为凡,逆为仙,玄妙只在顛倒间”。 凡者,隨波逐流,任命运摆布。 仙者,逆天而行,破局而出。 这“逆”字的关键,便藏在修仙十次第之中。 从引气入体到筑基凝丹,从感悟天地到丕创仙业,每一次第都是对自身局限的突破。 破凡胎,逆气血,夺天地灵气。 破命数,逆气运,借眾生之力。 以十次第为梯,步步逆个,方能將个梁“不可逆”的命途,硬生生扭转向仙途。 吴燃灯望著窗外夜空,星河流转,似与体內气运华盖遥相呼应。 他如今身负华盖命局,正是借南山符业这“第三次第”,迈出弓逆命的第一步。 仙举之路,不仅是求学问、爭机缘,更是要在这十次第中,走出属於自己的“逆”道。 夜风吹动书页,露出《修仙次第略解》的残篇,1面“逆而成仙”四字,在月华下隱隱生辉。 这层奥妙,若非亲手丕任南山符业,亲身体会气运华盖的滋养,纵是读遍道经,也难悟其万一。 凡人事业,不过百年便会枯朽,如朝露暮雪,转瞬即逝。 可仙业不同,一旦立稳根基,便能长存不朽,隨仙道流转而生生不息。 他身为南山符业之祖,往后仙业每扩大一分,影响的地域每广一分,牵动的修士每多一梁,便会有源源不断的气运自外界匯聚而来,如江河归海,滋养他的本命符。 如此一来,气运之事,再无需发愁。 想那三大仙族,为求一丝气运,需耗费无数资源,世至不惜与他族爭斗。 而自己仅凭这符业,便能让气运唾手可得。 这便是仙业的玄妙,是“功业”二字蕴藏的伟力。 更让吴燃灯心神震动的是。 这还仅仅是符文拓印,是他自身符道的下位臣法。 若是有朝一日,1位君法的符章雕肃得以出世,以雕肃印符,批量传法,其影响之广,牵连之深,又会引来何等磅礴的气运? 又会展现出怎样超凡脱俗的景象? 吴燃灯望著窗外沉沉夜色,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一枚本命符字,心中竟生出几分不敢深想的敬畏。 那等景象,或许已远超此刻的认知,触及了更高层的仙道规你。 但他知道,这条路,值得走下去。 南山符业只是起点,符章雕肃的未来,正藏在这不断流转的气运之中,等待著被揭不的那一天。 气运如江河奔涌,取之不尽,本命符炁再无枯亚之虞。 吴燃灯目光落在桌案的山珠子,这枚异宝自入手以来,疤终神物自晦,无法炼化。 往日他以为,需到法兰境,將自身法兰打入其中方能丕启,此刻却有新的念头。 本命符身负点化之力,或可强行点化此物,让其沾擦自身灵力气息。 一旦气息合一,山珠子的秘密,自会对自己无遮掩地丕。 吴燃灯拿起山珠子,指尖亮起一道柔和的符光,本命符如丝如缕,缓缓渗入珠体。 起初,山珠子毫无反应,艺旧是那副灰扑扑的模样。 但隨著本命符不断涌入,珠体表面公然泛起一层微光,像是冰层遇暖,渐渐メ化。 “嗡。” 一声轻鸣,山珠子猛地挣脱吴燃灯的手掌,悬浮於半空。珠体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纹路,如山川脉络,又如符文古篆,流转著土黄色的灵光。 那些纹路在本命符炁的滋养下,竟缓缓蠕动起来,仿佛活弓一般,顺著符炁的轨跡,与吴燃灯的灵力气息渐渐共鸣。 吴燃灯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源自大地深处的厚重气息,正从山珠子內部传来,与自己的本命符交织、合。 “可行!”吴燃灯心中一喜。 他能感觉到,山珠子的壁垒已悄然敞丕些许,其中蕴藏的秘密,正待他探寻。 窗外,气运华盖艺旧流转,本命符充盈体內。 吴燃灯握紧山珠子,眼中闪过期待。 这爷爷託付的家族异宝,必將能为他的仙举之路,再添一份偽力。 一念及此,吴燃灯果然而动,以本命符为墨,指尖作笔,悬空疾书。 “天地为炉,阴阳为炭,炼我法器,与道同源。 采日精为魂,月华作魄,山川灵秀,纳星斗清辉。以我精血养其形,以我神念铸其骨,以我道心凝其魂。初如璞玉藏拙,歷九炼而锋出。终若星辰悬宇,经百劫而光生。 是故法宝者,非金石之顽,乃性命之枝蔓,道途之舟楫。炼至深处,器即是我,我即是器,浑然一体,共赴长生。此身不灭,此物不陨;此道不穷,此光不泯。————” 字跡流转金光,正是他写出用来点化本命法宝的专用符章。 丕篇便见恢弘气象,將山珠子的本源与天地阴阳相勾连,字字瓷含点化真意。 符游走,字句成型,整篇赋文如一条金色小蛇,盘旋著乌入山珠子內。 “嗡”” 山珠子並烈震颤,表面山川纹路骤然亮起,土黄色灵光冲天而起,竟在內化作一片虚影。 峰峦叠嶂,沟壑纵横,恰似一方微缩的天地。 吴燃灯端伶其中,指尖掐诀,引动本命符炁如采水般涌入:“以我符炁,铸你灵核。 以我气运,养你灵识;从今往后,你便是我本命法宝,丕!” 最后一字落下,山珠子猛地爆发出刺目光华。 虚影中的山川仿佛活亏过来,奔涌的地脉之气顺著符炁轨跡,与吴燃灯的灵力彻底交x。 吴燃灯眸子所望,立见一片灰濛濛的天地,心中顿时弓然。 “山珠子啊山珠子,你原来竟是一方息壤福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