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世家从武王伐紂开始》 第一章 少师 “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尚书》 孟津,是大河沿岸的良渡,距离朝歌並不远,周王发为了检验自己的號召力,试探各诸侯国的態度和商王的反应,便趁商王紂对东南用兵之际,率兵数万东进,於孟津召集天下方国会盟。 一时之间,周围的方国一一响应,最后竟有八百诸侯叛殷前来会盟。 不过,这时候的姬发却高兴不起来,身边被他尊为“师尚父”的姜尚说: “会盟的诸侯虽有八百之眾,但都是实力较弱的小国,大国都没来参加,朝歌城的贤才也没有见来投奔……” 说到这里,姬发幽然长嘆:“现在还不是討伐帝紂的时机啊。” 姜尚也赞同地点了点头:“贤人子干还在商国参与朝政,大国诸侯们敬畏他,所以不敢前来会盟,现在时机还没成熟,我们应该回去等待了。” 就在这时,有人忽然从帐外来报:“商国贤人张昭携张氏一族前来投靠我王!” 姬发听说,顿时喜从心来:“我听说张昭是朝歌有名的贤人,深受殷人爱戴。贤人商容被帝紂罢黜后,子干进议让张昭主掌商国的礼乐,又因为和商容一样多次进諫帝紂被罢黜,现在这样有才能的贤人来投靠我,怎么能够怠慢呢,快快有请!” 隨著隨从引一位模样清秀、身如挺松的青年入帐。 “昭,参见大王。” 那青年刚行礼一声,姬发立马凑身过去,拉著张昭坐下,目光灼灼地打量著这位声名在外的贤人,隨后他谦逊请教道: “昭公能从朝歌来投奔我,我应该感到十分高兴才是。现在商国虽然失去了天命,可武力还很强大,子干这样的贤人都还在主持朝政,为此,我感到十分忧虑,不知道昭公有什么办法能教我?” 张昭,准確来说是叫张见月,张昭是他在此方世界的名字。 张昭没想到姬发会单刀直入,直奔主题,他嘆了口气,答道: “帝紂无道,尽失天命。子干为王叔,多次进諫无果,我已经能够看见商国的结局了,我不愿助紂为虐,携族人前来投靠大王。” 张昭顿了顿,略微思索后,又道:“来到大王王帐前,我看外面的诸侯们都是一些方国小侯,多是关中、江汉的诸侯。这样的力量並不足以抗衡商国,我希望大王可以派遣细作前往朝歌打探,然后回岐周整顿军备,积蓄力量,以待时机的到来。” “彭国因为祖上被商王征伐,不得已四处迁徙,所以他们对商国是充满愤恨的。濮国已经被商国压迫很久了,只要大王討伐帝紂,那么这两个方国肯定会举兵跟隨王师,共伐商国。” “梁州的庸国,蜀国是江汉大国,他们都是武力强大的诸侯国,如果他们也能够跟隨大王討伐帝紂,那么大业就可以成功了。” 在《尚书·牧誓》里,记载了牧誓八国跟隨武王伐紂的事。 张昭现在只不过是按照记忆,先把这份名单拋出来而已。 可他这话一出,帐內瞬间安静了。 姬发原本只是习惯性地请教,並未指望这位从朝歌而来的贤人能立刻拿出什么惊天动地的方略。 然而张昭不仅分析了当前诸侯会盟的虚实,竟还一口气点出了庸、蜀、彭、濮四国的动向与立场,这几个方国分布在岐周的南面与西南面,有些与岐周交往甚密,有些则素来独立行事,即便是姬发身边的老臣,也未必能將这些邦国的態度梳理得如此清晰。 他不由重新审视起眼前这个年轻人。 “昭公身居朝歌,竟对天下之事知道得这么清楚。”姬发忍不住感嘆道,“现在我得到了昭公的辅佐,不正是鱼儿得到水吗?” 罢,便恭恭敬敬地向张昭行了一礼,张昭不敢受,连忙阻止道:“大王是一国之主,怎么能轻易地向我这个臣子行礼呢,这样不是显得我这个臣子罪该万死吗?” 说罢,张昭跪地稽首,一副请罪模样。 姬发见状急忙起身,双手將张昭扶起,语气恳切:“昭公这是做什么?我姬发求贤若渴,岂有因一礼便责怪贤臣的道理?快快请起!” 张昭没有推辞,说了一句“王上仁爱”后顺势起身,垂手而立,心中却暗暗鬆了口气。 穿越到三千年前,面对这位周武王,说不紧张是假的。 好在他前世虽不是歷史专业出身,但爱好广泛,《史记》《尚书》《竹书纪年》乃至后世的各种演义评书,都在脑子里装了大半。 再加上原主本身的记忆与学识,应付眼前这局面倒也不难。 姜尚在一旁捻须微笑,目光深邃地打量著张昭:“昭公正是上天派来,助王上开创万世之功业的贤人啊!” 张昭转向这位被后世尊为兵家鼻祖的老人,恭敬地行了一礼:“昭不敢受也。” 一旁的姬发沉吟片刻,忽然问道:“昭公方才说我当回岐周整顿军备,那依昭公之见,此次孟津会盟,就此散去?” “正是。”张昭坦然道,“会盟已达成千诸侯来附之势,王上藉此看清了谁愿追隨、谁在观望、谁心怀异心。如今子干尚在朝堂,商国主力未损,贸然东进,胜负难料,不如暂且退兵,养精蓄锐。” 姬发看了看姜尚,姜尚微微頷首。 “好。”姬发拍案道,“那就依昭公所言,三日后撤军回岐周。昭公若不弃,愿以少师之位待之,只求昭公同尚父一样辅佐我啊!” 张昭心中一凛,少师,在周代那是极高的礼遇,虽然地位只在三公之下,没有实际职务。 可他现在只是一介从商投奔来的白身,如今姬发却以少师待他,怎能不感动呢? 他起身行礼:“昭,敢不效命。” 【叮~你已完成歷史节点——孟津观兵 你成为了岐周的少师,得到武王姬发的重用,你已名留青史,宗族声望+5000,你获得了道具——天阶·天象卡 天象卡:使用之后,可在不定时引发各种天象,每次所花费时间將根据效果不同而不同,具体效果不定(例:陨石天降、地龙翻身、天狗食日等) 託梦:3/3(暂不可使用)】 脑海中响起的声音,让张昭暗暗鬆了口气,这是隨他穿越而来的游戏面板,叫做我的世家模擬器,开启的条件是参与歷史上的一个重要节点。 这才是他此次举族前来投奔武王的真正目的。 不过他没想到的是,仅仅只是完成了孟津观兵,就给了一个天象卡。 天象卡是很珍贵的道具,前世玩游戏时都没能得到这个道具,没想到现在得到了。 ———— “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百姓有过,在予一人,今朕必往。”——《尚书·泰誓》 “华阳、黑水惟梁州(陕西、四川盆地、汉中及部分云贵地区)”——《尚书·禹贡》 “王曰:嗟!我友邦冢君,御事:司徒、司马、司空,亚旅、师氏,千夫长、百夫长,及庸、蜀、羌、髳、微、卢、彭、濮人。称尔戈,比尔干,立尔矛,予其誓。”——《尚书·牧誓》 “武王三年服毕,观兵孟津,以卜诸侯伐紂之心。”——《尚书·泰誓注》 “王九年,观兵孟津。文昭闻之,投效”——《史记·周本纪》 “少师、少傅、少保,曰三孤。贰公弘化,寅亮天地,弼予一人。”——《尚书·周官二十二》 第二章 吾有三事益岐周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左传·成公十三年》 …… 结束了议事,周王留张昭在帐中用膳,並嘱咐侍从安顿好张氏族人。 期间,张昭也和现如今姬发的班底人员熟络了起来,毕竟以后都是同僚,熟悉一下,总归没错。 最高军事与政治顾问——太师姜尚。 王弟,核心谋臣——姬旦。 左右——召公奭、毕公高。 文王四友:散宜生、太顛、閎夭、南宫恬;王弟:康叔封、毛叔郑、冉季载; 再加上太史辛甲和今日投靠,武王以少师之位待之的张昭(字显之),可以说如今周王的班底已经很可观了。 张昭在心中暗暗盘点:太师姜尚总览军政,姬旦出谋划策,召公、毕公左右辅弼,文王四友皆是有经验的老臣,辛甲倡导百官“官箴王闕”,以针砭国君缺失为己任,再加上几位王弟各掌一摊。 这个班底虽然远不及后世大一统王朝那般庞大,但核心架构已然齐备,且凝聚力极强。 周室之所以能够以小博大,取代商朝,除了得民心之外,很大程度上就是这套班底的稳定与高效。 相比之下,帝辛身边虽然有子干、微子、箕子等贤人,却或因諫言被逐、或因畏惧缄口,朝堂之上竟无一个能够託付大事的可靠之人。 这三人被孔子並称为三仁,在太史公的《史记》和司马贞的《史记索隱》里都有相关记载。 不过相比於子干和箕子,微子的口碑在近代並不是很好。 教员曾评价他:“微子最坏,是个汉奸。他派两个人作代表到周朝请兵。武王头一次到孟津观兵回去了。然后又搞了两年,他说可以打了,因为有內应了。紂王把比干杀了,把箕子关起来了,但是对微子没有防备,只晓得他是个反对派,不晓得他里通外国。” …… “昭公?” 一个声音打断了张昭的思绪,他回过神来,发现是姬旦在唤他,便恭敬地问道: “不知四公子您有什么指教呢?”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 “不敢说指教,”姬旦举起酒爵,微笑道:“只是想请教昭公,等回到了岐周,还有些什么打算呢?” 张昭听了,沉吟片刻后答道:“要说打算的话,昭还有三件事想做。” 这话一出,满座皆静,目光都匯聚了过来。 “商王暴虐无道,天下的人们都遭受这种苦难很久了,”张昭环顾四周,声音清朗:“如果王上能够賑济那些孤寡的百姓,释放那些无端遭受苦难的奴隶们,天下人就能看到王上的仁心,天下人心都会向著周室,就是因为这样啊,回到岐周之后,我第一件事就是想让王上布施仁政,广收天下人心。” 此话一出,主座上的姬发顿时连声叫好,隨后他诚恳地问道:“昭公说的太对了,可是我应该用什么正確的方法才能做到您说的这些事呢?” 张昭起身行礼,回道:“王上应该发布王令,释放那些因饥荒、战乱或冤屈而卖身为奴的子民们,並颁布法令,贵族们不能隨意奴役自由民;再救济收养那些鰥寡孤独,老弱病残的子民们,这样王上的仁德就声名远播了,天下人都会知道王上是一位恩泽施及尤民的贤明君主啊!” 姜尚在旁也赞同地点了点头:“先王在世时,也曾释放过一些奴隶,深受子民们的爱戴,现在再做这种事,也是延续了先王的仁政!” 姬发闻言,大喜於色,举爵敬了张昭:“好!我回到岐周后,就按照昭公说的去做。” “王上能有上天一样的仁心,是天下人的福泽啊!”张昭同样饮下一爵,诚心道。 姬发哈哈大笑,示意张昭继续说他想要做的事。 张昭继续道:“一个国家最重要的事,就是祭祀和军事啊!而想要完成这两件事,必然需要製作礼乐来规范祭祀的仪轨,明確军事的號令。” “商人的祭祀重视鬼神是没错的,可是却轻视了人与人之间的道德关係,所以我想做的第二件事,就是希望王上能摒弃商人礼乐中那些不好的东西,採取好的地方,作出能让天下人清楚知道该效忠谁,让军队知道进退行止的礼乐规矩来。” 姬旦听到这里,不由得坐直了身体,眼中露出浓厚的兴趣。 主座上的姬发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昭公说的,都是有益於国家,不是寻常的事,您认为这件事应该怎么做才是对的呢?” 张昭回道:“这种事並不是一个人的力量能够做到的,四公子是一个深明天道人事的贤人,昭在商国时,曾主掌过礼乐之事。如果让他来主持这件事,昭来辅助,再让那些通晓典章的老臣共同参与,那么就可以完成这件大事了。” 姬旦闻言,轻笑著推辞道:“昭公实在是太讚誉我了,这种关国家的大事,我怎么敢独自担当大任呢?” 散宜生在旁笑道:“四公子太谦逊了,您善於整理规划,这件事如果让您来带头,朝中的臣子们是不会反对的。” 太顛也点头附和道:“当年先王修订历法,规范祭祀时,四公子您就曾参与其中,这件事让您来带头,那是再好不过的了。” 姬发听眾人这么一说,也是笑著说道:“旦,你就不要推辞了。你再推辞,不就是让昭公寒心吗?” 姬旦看了看主座上的王兄,又看了看目光诚恳的张昭,终於起身行礼了:“既然这样,旦怎么敢不答应呢!希望诸公鼎力相助呀!” 眾人行礼:“愿和四公子一起完成这件大事。” 张昭心中暗暗点头。他知道,歷史上的周公旦制礼作乐,是在平定三监之乱、成王即位之后才全面展开的。 如今他提前將这个议题拋出来,虽说不至於立刻完成,但能让姬旦早做思考、积累素材,对周室的长远发展总归是有益的。 第二事毕,张昭说出了第三件事: “从稷王开始,再由豳公到太王迁徙到现在岐周,以及后来的先王受命,这些歷代先王的德行和功业,都是需要有人来记录,编纂,传承的啊!” “如果先王们的德行和功业能够让天下人和后人们看到並了解的话,他们就会知道岐周之所以兴起,是因为歷代积德,顺天应人!” “所以第三件事,我希望王上能够修理出记载先王们的德行和功业的史册,让天下人都知道,岐周的兴起,不是偶然,更非靠武力征伐,而是代代积德、顺天应人的结果。” 张昭顿了顿,目光扫视眾人,继续说道:“商人的卜辞多记祭祀占卜的事情。我们要是能率先修撰史册,將先王功业、百官得失、邦国兴衰记录下来,不仅可垂范后世,更可向天下昭示,周之所以受命,是有根源的!” “昭公的话是深深的进入我的內心啊。”太史辛甲听到这里,眼睛一亮,忍不住接口,他向姬发行礼道:臣在商为太史多年,所见所闻,儘是卜辞碎片,今日记一事,明日记一事,无人整理,无人编次。先王之事,往往三代之后便模糊不清,实在可惜。若王上有意修史,臣愿竭尽全力。” 姬发大为高兴,连连点头:“太史愿意出力,那是再好不过了。昭公方才说三件事——收人心、制礼乐、修史册。如今三件事都有了著落,我回到岐周之后,便逐一施行!” 他举起酒爵,朗声道:“来,诸公请满饮此爵,为我岐周的大业!” “为大业!”眾人齐声应和,酒爵碰撞之声清脆悦耳。 …… 宴席散后,张昭走出大帐,夜风裹著黄河的水汽扑面而来,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 他没有急著回帐,而是独自走到营寨边缘,望著远处夜色中隱约可见的大河,河水滔滔,从西向东,奔流不息。 他今晚可以说是把周朝未来发展说出了小半,为得就是让张氏在岐周有著举重若轻的地位啊。 “昭公。” 身后传来一道苍老而沉稳的声音,张昭回头,只见白髮苍苍的姜尚负手走来,目光深邃如渊。 “太师!”张昭行礼。 姜尚走到他身侧站定,沉默片刻,忽然说道:“你方才在帐中说的三件事,老夫都很赞同。但老夫只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太师请讲。” “收人心、制礼乐、修史册三事,若是只能先做一件,昭公会选哪一件事呢?” 张昭心中一凛。 他知道,这是姜尚在试探他的真实想法,看他是否真正懂得轻重缓急。 他没有犹豫,当即坦然答道:“收人心。礼乐可以慢慢制,史册可以缓缓修,但人心如水,载舟覆舟,稍纵即逝。岐周若能在商紂彻底失去民心之前,抢先一步將人心收拢过来,则王师东进之日,商军就不战自溃了。” 姜尚听完,沉默良久,忽然笑了,笑容里带著一种释然和讚许:“好!昭公果然是一位贤人啊。” 他拍了拍张昭的肩膀,转身离去,走了几步又回头说道:“回到岐周之后,昭公儘管放手去做吧。” “昭,谨记!” 【叮~你已完成成就——太公望的认可。 你成为了岐周的少师,得到武王姬发的重用,你提出的三事获得了太公望的认可,你已名留青史,宗族声望+1000,你获得了传承——地阶·世家传承(需拥有封地) 世家传承:你点亮了世家的第一传承,获得效果后代中继承正面先天特质的概率+30%、获得新正面先天特质的概率+30%! 託梦:3/3(暂不可使用)】 脑海中响起的声音以及眼前亮起的面板,让张昭深吸一口气,世家模擬器有五大面板:军事、律法、学识、家族、轨谋。 这五个面板都有传承序列树,而世家传承就是家族的第一传承。 原本他以为会是轨谋先点亮传承的,没想到是家族啊。 按耐住激动的心情,他转身走回营帐。 帐中火光摇曳,族人们已经安歇,只有堂弟张恪还在等他。 “兄长回来了。周王待兄长如何?” “很好。”张昭坐下,倒了一碗水,慢慢喝著,“比我想的还要好。” 张恪凑过来,压低声音:“兄长,咱们张家在朝歌虽然有些根基,但到了岐周,一切要从头开始。兄长如今得到了周王的重用,张家上下百余口人可都系在兄长身上了。” 张昭放下碗,看著这个比自己小几岁的堂弟,认真说道:“不是系在我身上,是系在我们自己身上。我能做的,是给大家一个机会。至於能不能抓住,看各人。你明天开始,跟著我多听多看,少说少问,先把岐周的情况摸清楚。” 张恪连忙点头:“是,兄长。” 吹熄烛火,帐中陷入黑暗,黄河的涛声隱隱传来,一下一下的,沉稳有力。张昭躺在粗糙的兽皮上,闭上眼,深深地睡了下去。 ————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祀有执膰,戎有受,神之大节也。”——《左传·成公十三年》 “文王四友:南宫括﹑散宜生﹑閎夭﹑太顛。”——《博物志·卷六》 “西伯之臣閎夭之徒,求美女奇物善马以献紂,紂乃赦西伯。“——《史记·殷本纪》 “文昭初为周官,进言曰:吾有三事益岐周,一为行仁政而天下归心,二为制礼乐而明尊卑,三为修史册而明圣王德,教化天下。王闻之大喜於色,故而从之”——《史记·周本纪》 “卫康叔名封,周武王同母少弟也。其次尚有冉季,冉季最少。”——《史记·卫康叔世家》 “毛叔郑奉明水,卫叔封傅礼,召公奭赞采,师尚父牵牲。”——《逸周书·克殷》 “微子去之,箕子为之奴,比干諫而死,孔子曰:殷有三仁焉。”——《论语·微子第十八》 “昔周辛甲之为大史也,命百官,官箴王闕。”——《左传·襄公四年》 第三章 岐周二年 孟津观兵会盟后,姬发、姜尚以討伐商国的时机未到为由,下令班师回朝。 离开孟津的张昭,受了姬发的邀请,与他同坐一辆马车上,和他谈论了接下来岐周的发展方向后,张昭回到了张氏族人所乘的马车队。 他所在的张家始祖已经无据可考了,在原身的记忆里,张家是在武丁时期定居朝歌的,而他是如今的张家家主。 与满脸欣喜的张昭不同,与他同坐一车的妻子姒好,却面露哀愁之色。 “夫人想念朝歌了吗?”张昭挠了挠头,问道。 姒好垂头嘆息道:“这一去,恐怕此生就再也没有机会见到妾之父母亲族了。” 姒好是他还在朝歌主掌商国礼乐时娶的妻子,是夏朝遗民的女儿,性情温婉。跟隨他到现在,操持家务,从未有过怨言。 张昭握住了她的手,温声说道:“夫人放心,不出三年,王师必能攻破朝歌,王上是仁德的君主,不会为难家岳的。” 姒好听他这么一说,脸上的忧色散去了不少,依偎在他怀中,轻声问道:“夫君,岐周是一个怎样的地方呢?” 张昭想了想,笑著说道:“可能不会比朝歌繁华,但一定是个好地方。” 姒好抬头看了看他,脸上掛著笑容,不再多问什么。 …… 他们沿著渭水西行,一路风尘僕僕。张恪自大军开拔回朝后,就骑著马在车队前后穿梭照应,不时跑来向张昭匯报族人的情况。 “兄长,大家的情绪都还好。只是有几房的长辈在嘀咕,说这路越走越荒凉,担心到了岐周日子不好过。” 张昭点点头:“你去告诉他们,有我在,张家不会吃亏。”他说的这话是有底气的。 …… 车队的行进速度不快,一来是因为族人眾多,老弱妇孺皆有;二来是姬发特意吩咐,不必赶路,沿途休整,让军队和诸侯们都能从容西归。 归程的第四天,车队经过一处高地,张恪策马从前方跑回来,兴奋地喊道:“兄长,快看!到岐山了!” 张昭掀开车帘,向西望去。 远处,一道连绵的山脉横亘在天际,山峰层叠,在秋日的阳光下泛著青黛色的光晕。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 山脚下是大片平整的原野,渭水如同一条银色的丝带,从原野上蜿蜒流过,在远处匯入更宽阔的河面。 岐山,周人兴起的地方。 “凤鸣岐山” 后世关於周室將兴的传说,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进入岐周地界后,张昭第一次真正见识了周人的风貌。 沿途的村落虽然简朴,但家家户户门前打扫得乾乾净净,田里的庄稼收割得整整齐齐。 路上的行人见到周王的旗帜,纷纷驻足行礼,脸上带著真诚的敬慕之色,没有朝歌百姓见到商王车驾时那种战战兢兢的惶恐。 “周王在子民心中的分量,比商王重得多呀。”张恪低声对张昭说,语气中带著几分惊讶。 张昭点头,表示赞同。 车队在丰邑城外匯合。 丰邑是文王姬昌在位时营建的都城,规模虽不如朝歌,但城墙高厚,城门巍峨,宫室错落有致,已有大邦气象。 以前岐周的国都,在岐山南麓,后来姬昌灭了崇国后,便在灃水西岸营建起了丰邑,並迁都於此。 这些年里,岐周伐犬戎、密须,灭崇国,建立丰邑,迁都居之;进而又伐邘国,灭黎国,诸侯归者日眾,国力日盛。 张昭望著丰邑的城墙,心里不禁一阵感慨。 这就是周人的都城,再过几百年,这里会被称为丰京,与河对岸的镐京合称为丰镐。 姬发將张氏族人安顿好后,又赐一座靠近王宫的宅院给了张昭。 靠近王宫的巷子里,张昭的宅院是三进的院落,虽不算大,但在丰邑已经是最好的宅邸之一。 安顿下来的那天晚上,张昭站在院中,看著天上的星星。 丰邑的夜空比朝歌清澈得多,银河横贯天际,星辰密密麻麻,如同撒了一把碎银。 “夫君,该歇息了。”姒好端著一盏油灯,站在廊下轻声唤他。 “好。” 张昭转身走上台阶,接过妻子手中的灯,牵著她回了屋。 身后,夜风轻拂,庭院中那株新栽的槐树沙沙作响。 …… 到丰邑的第二天,张昭被唤去了王宫,参与朝议。 原来是隨著丰邑人口日益殷实,城中已经有点住不下去了,姬发想在灃水东岸营建新都。 张昭知道,这就是后来的镐京了,《诗经·大雅·文王有声》中有载:“考卜维王,宅是镐京”,说的便是此处。 朝议落定,新都由四公子姬旦负责督建。 张昭並没有安排做任何事,他被叫来也只不过是混个脸熟而已。 议事结束后,张昭回到了家里,刚坐下没多久,侍从就来通报,说四公子拜访。 张昭起身,整了整衣冠,快步走到院门前迎接。 “四公子光临,蓬蓽生辉。” 姬旦笑著拱手:“昭公,旦不请自来,叨扰了。” “四公子说哪里话,快请进。” 张昭將姬旦引入正堂,命人奉上茶汤。 两人对坐,姬旦环顾四周,点头道:“昭公这处宅子,还算宽敞,若是缺什么,还请儘管开口。” “王上恩厚,昭感激不尽。这里样样齐全,没有什么缺的。”张昭顿了顿,问道,“四公子今日来访,可是有事?” 姬旦端起陶碗,抿了一口茶汤,沉吟片刻,说道:“王上命我督建新都,我心中有些拿不准的地方,想请昭公帮我参详参详。” 张昭心中一动,镐京的营建,確实是大事。他在朝堂上只字未提,是觉得自己初来乍到,不便主动揽事,如今姬旦亲自登门请教,这份信任,不可辜负。 “四公子请讲,昭知无不言。” 姬旦说:“我打算在灃水东岸选址,与丰邑隔水相望。城郭的规制,我想仿照丰邑,但比丰邑略大一些。昭公在朝歌见过大邦的格局,可有什么建议?” 张昭沉思片刻,决定按照唐朝长安城的布局说给姬旦听一下,虽然现在的岐周並没有能力造出唐长安城那样的城池,但造个缩小版的,应该没有问题。 “四公子,朝歌城的问题,不在於大小,而在于格局。” “格局?” “对。”张昭说道,“朝歌城是商人几百年来陆续扩建的,宫室、宗庙、贵族宅邸、平民居所混杂在一起,没有统一的规划。街道狭窄,排水不畅,遇到大雨,城中泥泞不堪。商王住的地方固然宏伟,但出了王宫,走不了多远就是陋巷棚户,污秽之气直衝宫门。” 姬旦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张昭继续说道:“新都是平地起城,从一开始就应该规划清晰。昭建议:王宫居北,宗庙在左,社稷在右。百官官署环绕王宫四周,便於王上召见。贵族宅邸集中安排在王宫以南,平民居所再往南,工匠和商人分区安置,各居其所,互不混杂。” 姬旦眼睛一亮,“王宫居北,左祖右社……然后呢?” “街道。”张昭继续说道,“主道要宽,至少能並行三辆战车。次道也不能太窄,两辆战车並行是底线。有了宽阔的街道,军队调动、物资运输才不会被堵在路上。” “还有排水。”张昭想起后世城市的下水道系统,虽然不能照搬,但基本原理是相通的,毕竟古代的城池也有排水系统。 “朝歌没有完备的排水渠,一到雨季,污水横流。新都要预先规划好排水沟渠,主道两侧都要有,通向城外的河流。只要水流得出去,城中就不会污秽了。” 姬旦闻言细思片刻后,看著张昭,目光中满是钦佩:“昭公这一番话,真是令旦万分佩服啊。” “四公子太讚誉昭了。” “那,城墙呢?”姬旦追问道。 “城墙一定要有,而且要又高又厚。”张昭语气坚定,“新都的城墙,要用夯土筑成,基宽三丈,顶宽一丈,高两丈以上。城墙上要可以跑马,每隔百步设一座望楼。城门要设瓮城,即使敌人攻破外门,內门还能坚守。” 姬旦听得入神,將张昭的话一字不漏地记了下来。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正色道:“昭公,听您这么一说,旦想请您协助营建新都呀。” “四公子如此信任,昭敢不尽力?”张昭拱手道。 姬旦满意地笑了。 两人又聊了许久,从新都的城墙聊到街道布局,从排水渠聊到城门的朝向。 张昭把自己记忆中关於唐长安的布局,一点一点地倒了出来。日头渐渐西斜,姬旦起身告辞,张昭起身相送。 营建镐京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岐周。有人叫好,也有人抱怨,觉得劳民伤財、多此一举。 但姬发態度坚决,姜尚也表示支持,反对的声音便渐渐消退了。 与此同时,张昭在孟津提出的三件事也开始逐一推行。 第一件事,收人心。 姬发颁布了《省刑薄赋令》,释放因饥荒、战乱或冤屈而卖身为奴的周人,並严令贵族不得隨意奴役自由民。同时,在丰邑和新建的镐京设立“养济院”,收养鰥寡孤独、老弱病残。 这些措施一开始遇到了不小的阻力。一些贵族私下抱怨:“释放奴隶,我们的田地谁来耕种?” 张昭对此早有准备。 他建议姬发先从王室的奴隶开始释放,做出表率,再逐步推广到各级贵族。同时颁布法令,释放的奴隶可以租种贵族的土地,每年缴纳一定数量的粮食作为地租。这样既解决了劳动力问题,又保障了贵族的利益。 就这样,阻力渐渐化为支持。 当这一消息传到周边方国,百姓们都纷纷讚誉道:“岐周的周王仁德,释放奴隶、救济孤寡,真是圣明的君主啊!” 於是不断有人从商国的领地逃往岐周,寻求庇护。姬发来者不拒,妥善安置。 岐周的人口,在短短半年內增长了两成。 第二件事,制礼乐。 礼乐之事,虽没有大规模展开,但基础性的工作已经开始。 姬旦在百忙之中组织人手,收集商周两族的礼仪规范、乐舞章法,分类存档,作为日后制礼作乐的素材。 张昭在其中担任顾问角色,不时提出一些让姬旦眼前一亮的思路。 第三件事,修史册。 这件事由太史辛甲主导,张昭从旁协助。辛甲在商为太史多年,精通甲骨占卜和典籍整理,但正如他自己所说,商人的卜辞“今日记一事,明日记一事,无人整理,无人编次”。 张昭给他提供了新的思路:按照年代顺序,將歷代先王的事跡一一整理,从后稷开始,到公刘、古公亶父,再到文王,每一代都单独成卷。大事记载,小事入编,明君贤臣的事跡传扬,昏君乱臣的教训也要收录,以为后世之鑑。 辛甲听完,拍案叫绝:“昭公这个法子好!老臣在商这么多年,怎么就没想到呢?” 张昭可不敢说这是自己想出来的。 三条线同时推进,岐周上下呈现出前所未有的活力。 姬发每日忙於政事,却明显比会盟时更加精神饱满,他常在朝堂上对大臣们说:“寡人得昭公,如鱼得水。” 张昭听到这样的评价,总是谦逊地推辞,他的贤名逐渐远扬,周围方国的百姓们都讚嘆他: “岐周的昭公是一个谦逊、仁德、有智慧的贤人啊!” “商王竟然罢黜了这样的一个贤人,是多么昏聵啊!” 这样的讚誉从岐周传到了四方,也传到了朝歌。 当时,帝紂刚从东南领兵返回朝歌,偶感风寒,已臥床不起许多天,据说听到了这个言论,顿时大为震怒,风寒之病也一下就好了…… …… 姬旦和张昭建镐京,歷时一年半,才大体建成,规模宏大,布局整齐,建成之后,姬发便將这里作为了居住和理政的中心,之前的丰京则是宗庙和园囿的所在地。 因营建镐京有功,外加提出的三事都是实实在在有益於岐周的,张昭被姬发升任为司马,於此同时他发现在升任司马那一刻,宗族声望也加了一千点。 家族的第二项传承——“硕果纍纍”也成功被点亮了。 硕果纍纍的效果是生育力+15%,能让家族成员枝繁叶茂。 然而,让张昭最感到人生变化的,既不是岐周的蒸蒸日上,也不是自己升任司马,而是另一件事。 他当爹了。 姒好在来到岐周后的第二个月便有了身孕。 张昭初闻消息时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猛地站起来,在屋子里转了好几圈,把堂弟张恪嚇了一跳。 “兄长?你怎么了?” “没、没什么。”张昭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恢復正常,“派人去请最好的稳婆,不,多请几个。夫人的衣食起居,你亲自过问,不能有半点差池。” 张恪狐疑地看著他,但还是领命去了。 张昭独自坐在屋里,扶额苦笑。 穿越之前,他是个连恋爱都没谈过的上班族;可现在,他有了自己的孩子,血脉相连,是真实的。 他在这个世界上,將有一个与自己骨肉相连的生命。 这种感觉,既让人欣喜,又让人惶恐。 姒好的孕期还算平稳,她是个安静的女子,不爱说话,但心思细腻。张昭忙於政务时,她从不打扰,只是每天傍晚让人给张昭送去一碗热汤,附上一句“夫君早些休息”。 张昭每次喝完汤,都会在心里暗暗感嘆:我娶了个好妻子啊。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 姒好临盆那夜,张昭守在產房外,来回踱步,焦躁不安。 族中的长辈们都来安慰他:“家主莫急,夫人身体康健,不会有事。” 张昭嘴上应著,脚步却一刻不停。 產房里传来姒氏的痛呼,一声接一声,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以稳重闻名朝野的张大司马,此刻却紧张得手心冒汗。 “哇——” 一声嘹亮的啼哭从產房里传出。 张昭猛地站住。 门帘掀开,稳婆抱著一个裹在襁褓中的婴儿走出来,满脸笑容:“恭喜大人,是位公子!” 张昭伸出手,却发现自己的身躯有些颤抖。 他小心翼翼地將婴儿接过来,低头看去,小小的脸上皱巴巴的,眼睛闭著,嘴巴一开一合地哭著,声音很大,中气十足。 “像你娘。”张昭自言自语,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家主,给孩子取个名字吧?”族中的长辈在一旁提醒。 张昭想了想,说道:“就叫他承嗣吧。承者,继也。愿他继承祖德,承续家业,不负此生。” 姒好產后虚弱,躺在產床上,听到这个名字,也是微微点了点头。 张昭抱著儿子坐到床边,轻声对姒氏说:“辛苦了。” 姒氏摇摇头,伸手摸了摸婴儿的脸,声音微弱却满含欢喜:“他像你。” “不,像你好看。” 姒氏苍白的脸上浮起一抹红晕,轻轻“啐”了一口:“油嘴滑舌。” 张昭笑了,笑得很开心。 这是他在这个时代,第一次真正感到,他是属於这里的。 …… 张承嗣的出生,让张氏一族上下欢腾。 消息传到王宫,姬发特意派人送来贺礼:一块上好的玉璧,一匹锦缎,还有一头活羊。 “王上说,司马为岐周辛苦操劳,如今喜得贵子,理当祝贺。”来使传话道。 张昭面朝王宫方向行了一礼:“臣谢王上恩典。” 姬旦也亲自登门道贺,还带来了自己亲手刻的一块木牌,上写“麟趾呈祥”四个字,字跡端正方直,颇具风骨。 “四公子,这四个字写得真好。”张昭由衷讚嘆。 姬旦笑道:“写得不好,但心意是好的。昭公,这孩子是你在岐周生的。” 张昭微微一愣,隨即明白了姬旦话中的深意。 是啊,承嗣生於岐周,长於岐周。他是周人,不是殷人。 这对张家来说,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彻底脱胎换骨了。 ———— “王十年,次祖嗣诞於丰邑。”——《史记·张梁世家》 “王十年,文昭、周公建洛邑。”——《史记·周本纪》 “文昭督洛邑而成,王曰:『孤之有文昭,犹如鱼得水也!』”——《史记·周本纪》 “文昭德传天下,天下赞曰:『文昭谦而有逊,真乃贤也!紂弃而不闻,昏也!』”——《史记·周本纪》 第四章 武王伐紂 张承嗣降生后的半年,商王帝紂再次出兵东夷,国中主力尽数往东方调去。 而且自姬发孟津观兵后的这两年里,帝紂越来越荒淫无道。微子启多次规劝,帝紂没有听从,於是微子启就和太师、少师商议后离开了殷商。 比干见微子离去,箕子装疯,於是嘆息说:“君主有过错却不劝諫,这不是忠诚;施行仁义,用道义来自我约束,身为臣子,应该以死相諫。” 於是他不停地向帝紂进諫。 或许是被比乾的諫言刺激到了,帝辛对著比干发怒说:我听说圣人的心臟有七个孔窍,是真的吗!”於是杀了比干,剖开他的胸膛查看他的心臟。 比干不死还好,这一死可就害了商国。 比干是诸侯们敬畏的贤臣啊,帝紂残忍地剖开他的胸膛查看心臟。 这让那些想反叛却不敢的诸侯嗅到了时机,再加上帝紂又对东夷用兵了,张昭在得到这个消息后,第一时间求见了姬发,说:“王上,伐商的时机到了。” 太师姜尚也同样这么认为,於是一场小型朝议下来,这一年的一月,岐周出兵车三百乘、甲士四万五千人、虎賁三千人,联合庸、蜀、羌、髳、微、卢、彭、濮等方国,浩浩荡荡地向东进发! 张昭身为司马,也是要跟著王师伐商的,他位於中军后方,职责是统筹全军的一切后勤调度。 粮草车队,军械补充,战马更换,伤员安置等一切要务都要经过他这里。这是他第一次真正参与到大规模军事行动中,说不紧张是假的。 但好在他有姬旦。 姬旦虽然年轻,但在调度统筹方面展现出了惊人的才能。 粮草从关中各地调集而来,在丰邑集中,再分批向东运输。 姬旦设计了一套“分段转运”的办法——沿途设多个粮站,每站存粮可供大军三日之用,各站之间用车马接续运输,既减少了长途运输的损耗,又保证了前线不断粮。 张昭看到这套方案时,心中暗嘆:这位未来的“周公”,果然不是凡人。 …… 出征前夜,丰邑的张氏宅院里烛火通明。 姒好抱著张承嗣,站在正堂门口,看著张恪將一摞摞竹简和帛书搬进张昭的书房。 那些都是司马署的文书,军粮的帐目、车马的清单、兵器的库存、沿途城邑的斥候情报。 张昭坐在案前,正在最后核对一遍粮草的调配方案。 他的眉头微蹙,炭笔在木板上飞快地划过,不时停下来沉思片刻,又继续写下去。 “夫君。”姒好抱著孩子走到他身边,轻声唤道。 张昭抬起头,目光先落在儿子那张熟睡的小脸上,然后移到妻子脸上,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夫人,明日一早我便要隨大军东行。此去不知何时能回,家中一切,就拜託你了。”他放下炭笔,握住了姒好的手。 姒好咬了咬嘴唇,半晌才说:“夫君放心去吧。家里有叔叔照应,妾和承嗣等你回来。” 她没有哭,没有挽留,甚至没有多说一句不舍的话。 张昭知道,这不是因为她不担心,而是因为她知道作为妻子,她不能在出征前让丈夫分心。 他將儿子从她怀中接过来,抱在怀里,仔细端详那张粉嫩的小脸。 张承嗣睡得正香,小嘴微微张开,呼吸均匀。 “嗣儿,爹爹要去打一场大仗。”张昭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儿子说悄悄话,“等你长大了,爹爹把这些故事讲给你听。” 婴儿睡得正香,不过脸上却掛著淡淡的笑容。 姒好站在一旁,看著丈夫和儿子,眼眶微微泛红,却始终没有让眼泪落下来。 夜深了,张昭將儿子交还给妻子,重新坐回案前,继续核对那些文书。 姒好没有回臥房,而是在旁边的席上坐下,拿起针线,为他缝製一件出徵用的披风。薑黄色的粗布,厚实耐磨,针脚密密实实。 火光跳动著,將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安静地挨在一起。 …… 行军途中,姬发让巫者占卜,得到的龟兆不吉,之后途中又遭遇了暴风骤雨,军心一度出现了动摇,幸好张昭和姜尚力劝姬发继续进发。 此后,风雨停歇,大军一路势如破竹,没有遇到什么抵抗。 十二月戊午日,军队全部渡过大河,抵达盟津渡,临近的诸侯均已到达,姬发於是与诸侯行“孟津之誓”,以宣告天下。 这孟津之誓就是尚书里面记载的泰誓三篇。 之后,大军继续从孟津出发,於二十七日黎明前,通过急行军的方式,很快便打到了离朝歌仅有七十余里的牧野。 这时,得知急报的商王帝紂已匆匆忙忙地从东方返回,集合起了十七万人,对外號称七十万,前来牧野与姬发的军队摆开了决战之势! 而姬发左手拿著黄色大斧,右手举著军旗指挥军队,说:“多么遥远啊,西方大地的人们。” “啊!我友邦的君主们,臣子们,司徒、司马、司空,亚旅、师氏,千夫长、百夫长,以及庸国、蜀国、羌国、髳国、微国、卢国、彭国、濮国的人们。” “举起你们的戈,排好你们的盾,竖起你们的矛,我在此起誓。”姬发说:“古人曾说过:“母鸡不在清晨报晓。” “母鸡如果在清晨报晓,这个家庭就要衰落了。』现在商王子受,只听从妇人的话语,废弃对祖先的祭祀,不再过问,废弃同族的长辈兄弟,不再任用。” “只对四方诸侯国里罪恶多端的逃犯,又是推崇又是尊重,又是信任又是委任,让他们做大夫、卿士,这些人对百姓残暴不仁,在殷商的城邑违法作乱。” “现在我姬发奉行上天的惩罚。今天的战斗,前进不超过六步、七步,就要停下来整顿。” “努力吧將士们!交战不超过四次、五次、六次、七次,就要停下来整顿。” “努力吧將士们!你们威武雄壮,如虎如貔,如熊如羆,向商的郊野前进。” “不要攻击从敌人那里投降的人,让他们为西土役使。努力吧將士们!你们若是不努力,自身就会被敌人杀害。” 姬发作誓后,亲自率领三百辆战车、三千名勇士,与帝紂交战於牧野。 帝紂军中,多是东夷奴隶,这些人纷纷临阵倒戈,使得商军阵型大乱,因此为周军所败! 牧野战败之后,帝紂逃回朝歌,发现部眾皆散,自觉已是回天无力。 於是,不想受辱的他,穿上了宝玉衣,来到了鹿台之上,自焚而亡。 姬发到达朝歌,朝歌的百姓都在郊外等待。於是姬发派大臣们告诉朝歌的百姓说:“上天降下福泽!” 商人再次跪拜叩头,姬发也回拜还礼。进城后,姬发到达帝紂自焚的地方。寻到了帝紂的尸体,姬发亲自向帝紂的尸体射了三箭,然后走下车,用轻吕剑刺了几下,用铜斧砍下帝紂的头颅,悬掛在大白旗之上。 隨后姬发来到帝紂的两个宠妾的住所,两人已经上吊自尽。姬发又向她们射了三箭,用剑刺了几下,用黑斧砍下她们的头颅,悬掛在小白旗之上。 做完这些后,姬发离开商都回到军中。第二天,清扫道路,修缮祭祀土神的地方以及商紂的王宫。到了约定的时间,一百名勇士举著云罕旗在前面开路。 姬发的弟弟叔振鐸为姬发驾车,姬旦握著大鉞,毕公握著小鉞,站在姬发的左右。 张昭、散宜生、太顛、閎夭都持剑护卫姬发。进入社庙后,姬发站在社庙的南面、亲兵的左面,左右护卫都跟隨著他。 毛叔郑捧著净水,卫康叔將草蓆铺好,召公奭帮忙献上供品,师尚父牵著祭祀用的牲畜。 尹佚诵读书简上的祭文,说:“殷商的末代子孙名叫紂,他毁弃先王圣明的德行,怠慢神灵不去祭祀,祸害商邑的百姓,他的罪行清清楚楚被天皇上帝所了解。” 於是姬发再次叩拜稽首,说:“敬奉天命废除殷商,接受上天圣明的意旨。”姬发又再次叩拜稽首,然后离开社庙。 姬发將殷商的遗民封给商紂的儿子禄父进行管理。由於新的殷国刚刚建立尚未安定,姬发就让他的弟弟管叔鲜、蔡叔度辅佐禄父治理殷国。 不久,命令召公解除箕子的囚禁,命令毕公解除百姓的囚禁,在商容的閭里树立標誌进行嘉奖。 命令南宫括將鹿台的钱財分出去,將巨桥的粮食发出去,用来救济贫弱的百姓。 命令南宫括、史佚展示九鼎、宝玉。命令閎夭重修比乾的坟墓,命令宗祝在军中进行祭祀。 至此,延续了六百多年的殷商王朝,就此隨著帝紂的自焚而彻底灭亡,史称“武王克殷”! ———— “紂愈淫乱不止。微子数諫不听,乃与太师、少师谋,遂去。”——《史记·殷本纪》 “惟十有一年,武王伐殷。一月戊午,师渡孟津,作泰誓三篇。”——《尚书·泰誓》 “武王戎车三百两,虎賁三百人,与受战於牧野,作牧誓。牧誓:时甲子昧爽,王朝至於商郊牧野,乃誓。王左杖黄鉞,右秉白旄以麾,曰:逖矣,西土之人……”——《尚书·牧誓》 “武王弟叔振鐸奉陈常车,周公旦把大鉞,毕公把小鉞,以夹武王。文昭、散宜生、太顛、閎夭皆执剑以卫武王。既入,立於社南,大卒之左,右毕从。”——《史记·周本纪》 第五章 裂土分封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诗经·小雅·北山》 【叮~你完成了歷史节点——武王伐紂 你成为了周朝的司马,得到武王姬发的重用,你已名留青史,宗族声望+2000,你获得了道具——地阶·象山先生全集 象山先生全集:使用之后,指定族中一位子弟全心阅读此书,並理解、深知、明悟其中真理,每次阅读並理解所需时间因族中子弟的天资不同而不同,具体效果不定 託梦:3/3(暂不可使用)】 “竟然是这位大佬的著作吗?”张昭看著新得到的道具,不禁心中大震。 陆九渊,南宋哲学家,宋明两代“心学”开山之祖,在三四岁时就向父亲提出“天地何所之”,后来明悟“宇宙即吾心,吾心即宇宙”的大佬啊! 那位与孔子、孟子並称“两个半圣人”之一,於龙场悟道的王阳明见了他都得叫一声祖师爷! 不过,他现在最开心的不是得到了这个道具,而是他带著妻子的亲族跟著大军回到丰邑了。 一月,他跟隨著姬发从周朝出发,前去討伐殷商。 四月,王师从殷商归来,到了丰邑。 张昭向姬发进諫说:希望王上停止武备,提倡文教,將战马放归到华山的南面,將服牛放归到桃林的野外,向天下展示不再用兵。 姬发应许,隨后巡视四方,创作了《武成》 四月丁未日,姬发在周庙举行祭祀,邦甸、侯、卫等诸侯都来助祭,诸侯们来回奔走,陈设木豆、竹籩等祭器。 过了三天到庚戌日,祭祀上天和国中山川,宣告討伐殷商的胜利,建立周朝,定都镐京。十五天之后,友邦诸侯和百官,来到镐京接受王命。 第二日,姬发决定分封诸侯,將殷商宗庙的祭器赐予诸侯,並创作了《分殷之器物》篇 姬发先是追思先代圣王,然后嘉奖並分封神农的后代於焦,分封黄帝的后代於祝,分封帝尧的后代於蓟,分封帝舜的后代於陈,分封大禹的后代於杞。 陈、杞二国加上帝紂之子武庚所受的邶国合称“三恪” 然后分封功臣谋士,太师太公望是第一个受封的。姬发將太公望封在营丘,国號为齐,以稳定东方,为齐侯。 將弟弟姬旦封在曲阜,国號为鲁,为鲁侯。將召公奭封在燕地,为燕侯。將张昭封在了渭河南至散关一带,国號为梁,以稳西南诸国,为梁侯。 听到姬发把这里分封给自己,张昭有些哭笑不得,因为歷史上,这里是散宜生的封地。 就在他受封为梁侯时,面板也多出了一样东西——信息面板 【叮~你完成了歷史节点——武王分封 你成为了周王朝的六卿之一的司马,还是一方诸侯:梁侯,你的歷史声名得到极大提高,宗族声望+5000 你获得了奇观道具——地阶·韶乐宫(建造完成需预备役500,隶工300,耗时1年6月) 地阶·韶乐宫:宗族解锁儒家文化,宗族弟子的文化有3%的概率会转变成儒家文化。 託梦:3/3(暂不可使用)】 张昭直接震惊了,这裂土分封的奖励太爽了吧,韶乐宫这种解锁文化的奇观都出来了。 韶乐即舜乐,韶乐宫,即孔子闻韶处,《论语》记载:“子在齐闻《韶》,三月不知肉味,曰:不图为乐之至斯也!” 试想一下,在周朝初期,若有人突然提出这样一种文化学说,那该是多么震撼! 如果再加上之前的《象山先生全集》,那场面,想都不敢想! 隨后他又点开了信息。 宗族信息: 【家族姓氏:张 家族封地:梁国(梁邑、散林、姜原) 传承时间:150年 传承代数:8 爵位:侯 家族阶级:小族 家族名士:2】 梁邑虽然是梁国都邑,但规格只能算得上聚落,而散林是一片荒地,需要开垦,姜原有沃土,但也要开垦。 这么一看,现阶段的张氏拉完了,梁国也拉完了。 就在张昭在心里腹誹之际,分封尚未结束。 姬发封其弟叔鲜于管、叔度於蔡、叔处於霍,共同治理商朝遗民,监督武庚,史称“三监”。 与周成王时代“授民、授疆土”式的分封不同,姬发此时的分封,更像是建立军事据点,其目的在於迅速控制战略要地。 就像是那块地封给你了,打不打下来是你的事。打不下来,那你可是有罪了。 殷商王畿南部濒临黄河的地区,则被分封给了担任司寇的苏忿生,建立了温国,温国以西封给了檀伯达,温、檀两国,扼守著从孟津渡口前往殷商王畿的交通要道。 在这两国的北面,周王又分封了他的两个庶弟,使其建立原、雍二国,扼守太行山南麓的隘口,並且沿著济水,向东扩张,分別建立了曹、郜、郕三国。 …… 朝会结束,张昭回到了家里。 张氏族人听说他被封为梁侯自然是高兴万分,可此时的张昭却高兴不起来。 因为他作为周王朝的司马,是需要留在镐京辅佐姬发处理朝政的,所以他的儿子张承嗣要代他前往受封。 可张承嗣才刚出生两年,怎么能执掌一国之事呢,更何况梁国的西边是犬戎,西南边是氐羌。 现在是武王在位,天子六师就在王畿,而梁国在关中平原西南边,如果犬戎或氐羌来犯,可以请王上发兵助梁。 况且天下初定,周王朝百废待兴,此时正是最忙碌的时候。武王对他有知遇之恩,他不能在这个时候撒手不管。 这样的话可以让张氏族人和姒氏族人尽数前往梁国,然后由张恪摄政。 张恪自幼就跟在他身边,近两年来还一直在他身边做事,他的能力不敢说有多强,但稳定局面还是能做到的。 是夜。 张昭坐在书房里,对著案上的竹卷出神,脑子里反覆盘算著当下的局势。 这时,姒好抱著张承嗣走进了书房。 “夫君,你怎么看著有点不高兴呢?” 张昭的心神被她的声音唤回,他起身揽妻子入怀,轻声说道:“我在想就封的事。” “是梁国出什么问题了吗?夫君不如与妾说说,说出来会好受一些。”姒好轻声细语,面露心疼道。 张昭笑了笑,摇头说道:“现在朝中事务繁忙,我无法去梁国主持国事,所以我想著让你带著嗣而跟族人和家岳他们去梁国。” “妾理解夫君的烦恼,无论夫君怎么决定,妾都跟著。”姒好没有问什么,只是善解人意的说道。 张昭看著妻子温顺的模样,不禁心中一暖,紧紧抱著她,“得妻如此,夫復何求?” 他们怀中的张承嗣长得白白胖胖的,一双大眼睛滴溜溜地转,看著父亲母亲,高兴地咿呀咿呀的叫著,小手挥舞个不停。 张昭低头看著他,嘴角不禁上扬,他轻声地说道:“恪会跟著去主持梁国的国事,有他在,我放心。” “妾带著嗣儿在梁国等著夫君。” “好。” 此时,风生竹院,月上蕉窗。雾生半山,星河在天。 —— “於是封功臣谋士,而师尚父为首封。封尚父於营丘,曰齐。封弟周公旦於曲阜,曰鲁。封文昭於散,接梁州,故曰梁。召公奭於燕,封弟叔鲜于管,弟叔度於蔡。余各以次受封。”——《史记·周本纪》 “正义曰:地理志云:河內,殷之旧都。周既灭殷,分其畿內为三国,诗邶、鄘、卫是。邶以封紂子武庚;鄘,管叔尹之;卫,蔡叔尹之:以监殷民,谓之三监。”——《史记正义》 “自殷都以东为卫,管叔监之;殷都以西为鄘,蔡叔监之;都以北为邶,霍叔监之:是为三监。”——《帝王世纪》 “梁,文昭受武王封而始也!”——《史记·周本纪》 第六章 宗法礼乐 第三日,张昭与姬旦站在城门上,目视著张恪带领的张氏族人和姒氏族人离开镐京,武王调了一千甲士隨行,保护著他们前往梁国。 姬旦因为要留在镐京辅佐武王,也没有去曲阜就封。 姬旦目光转向东方,道:“昭公,您说管侯、蔡侯、霍侯能看住邶公武庚吗?” 张昭略微思索之后,沉吟道:“三侯皆是王上亲弟,王室公子,忠贞无二。武庚虽为前朝王子,但大势已去,翻不起什么风浪……” 他总不能说武王伐紂,三年而崩,遗命姬旦摄政,管叔和蔡叔怀疑周公的作为不利於成王,於是扶持武庚一起叛乱吧。 现在的邦周,九十六诸侯,姬姓诸侯六十七,不出几年,姬姓诸侯的势力將得到空前的膨胀。 现阶段的邦周,可以说是宗法制度最森严的时候,周天子手握这把利剑,震慑殷商遗民和夷狄。 封建亲戚,以藩屏周。 武王的想法是很好的,可后来的周天子玩脱了,自己把这把利剑折断了,以至於沦为了吉祥物。 姬旦沉默了一会儿,道:“鲁与齐同在东海之滨,太师与旦皆因朝中事务,不能前往就封,旦实在是有些担心邶国。” 张昭笑了笑,不做言语。 …… 不知不觉过去了两年,是夜。 张昭与姬旦在宅院里谈论制礼乐一事。 院中槐树已经长出了新叶,嫩绿嫩绿的,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片碎银。案上摆著两碗茶汤,已经凉了,谁也没有心思去喝。 姬旦坐在张昭对面,手里拿著一卷竹简,借著火光翻来翻去,桌上还有几卷竹简,这些是今晚他和张昭推定的邦周礼乐。 张昭说:“大乐与天地同和,大礼与天地同节。” 定下了五礼: 吉礼为祭祀天地、祖先与山川神灵的礼仪,强调“敬天法祖”,废除了商祭祀天地时用的人祭,改为三牲六畜。 凶礼为丧葬、哀悼等与死亡相关的礼仪,不能用活人殉葬,制定“止从死”法令。 军礼为出征、凯旋、田猎等军事活动礼仪,制定“饮从礼”法令。 宾礼为诸侯朝见天子、邦国交往等礼仪,强调“尊王”意识。 嘉礼为婚冠、宴饗等人们日常生活中的喜庆礼仪。 姬旦听说,不由得称好。 张昭又说:“礼有三本——天地、先祖、君师。天地是万物之本,先祖是族类之本,君师是治人之本。天地生养万物,君师教化万物,周礼应当重三本。” 姬旦问:“那该怎么重三本呢?” 张昭继续说:“祭天地,是为了让子民知道敬畏自然;祭先祖,是为了让子民知道不忘根本;尊君师,是为了让子民知道服从秩序。三者缺一不可,但三者之中,最应该突出的,是『德』。有德者居其位,无德者失其位。这是周之所以取代商的根本啊。” “昭公请您继续说。”姬旦越听,越觉得张昭的想法和自己的想法不谋而合。 “要想真真正正实现三本,那么就应该让天下人都知道人伦的重要性,而人伦应该从家庭开始。” “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別,长幼有序,朋友有信,这五样都是人伦的根本啊!” 当然了,张昭说的夫妇有別和长幼有序並非指地位的差距,而是夫妻之间挚爱而又內外有別,各司其职和老少之间有尊卑之序。 “说的好。”姬旦眼中放光,“旦怎么没想到呢!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別,长幼有序,朋友有信……” 张昭继续说道:“五伦之中,又以『德』为贯穿的核心。何谓德?对父母,孝是德;对君主,忠是德;对朋友,信是德;对子民,仁是德。有德者居其位,无德者失其位。商紂失德,所以失去天下;文王积德,所以受命於天。这是天道的昭示,也是人事的必然。” 姬旦若有所思地说道:“所以,礼乐是为了让人明德、守德、传德。” “正是。”张昭端起案上的茶碗,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汤,苦得他微微皱眉,“礼用来规范人的行为,让人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乐用来陶冶人的性情,让人从內心深处嚮往善、厌恶恶。二者並用,內外兼修,德的教化才能深入人心。” “礼的意义是教化人们决嫌疑、別同异、明是非的呀。” “至於乐的话,是为了人和,与天地和的呀。” “好的乐,能让父子相亲,君臣相敬,人的心中有不平之气,听了好乐,不平之气就化解了;人的心中有怨恨之情,听了好乐,怨恨之情就淡了。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乐能直达人心啊!” 隨后,张昭又提及五声八音:五声为音阶,即宫、商、角、徵、羽。八音为器乐之分类,即塤、笙、鼓、管、弦、磐、钟、祝等。 乐中宫为君、商为臣、角为民、徵为事、羽为物,只要这五样不乱,就不会產生不和谐的音调。 张昭说:“五声不乱,则音调和谐;音调和谐,则人心和顺;人心和顺,则天下安寧。” 他又在礼中规定:天子之田方千里,公侯田百里,伯田七十里,子男田五十里。 举行大尝、大禘祭礼时,在庙堂上要演唱《清庙》的乐章,在庙堂下吹奏《象》乐,手持朱红色的盾牌和玉斧表演《大武》舞,用八列舞蹈队伍表演《大夏》舞,这是天子用的乐舞。 天子的乐舞用八行八列,诸侯用六行六列,大夫用四行四列,士用两行两列。 天子用九鼎八簋,诸侯七鼎六簋,大夫五鼎四簋,上士三鼎二簋,下士一鼎。 张昭继续说:“天子食三牲六畜。三牲者,牛、羊、豕。六畜者,马、牛、羊、鸡、犬、豕。诸侯食三牲,不得享六畜。大夫食二牲,士食一牲。” 姬旦一边记一边点头,“还有吗?” “宗庙之礼,天子七庙,诸侯五庙,大夫三庙,士一庙。庶人无庙,祭於寢。” “天子七庙,供奉七代先祖;诸侯五代,大夫三代,士一代。庶人没有宗庙,只能在室里祭祀。” 张昭又说:“天子承天命,代天牧民,所以与先祖的距离最近,供奉的代次最多。诸侯次之,大夫再次之,士最少。庶人不在此列,不是因为庶人不重要,而是因为他们没有复杂的宗庙制度。” “还有,”张昭顿了顿,“祭祀的规格也要定下来。天子祭天地、祭四方、祭山川、祭五祀。诸侯祭其封地內的山川、五祀,不得祭天地。大夫祭五祀。士祭先祖。” “五祀是什么?”姬旦问。 “户、灶、中霤、门、行。”张昭掰著手指头数,“这五个,是居家生活中最常接触的地方。祭祀它们,不是为了求什么,而是提醒自己,生活不易,要心存感恩。一饭一菜,都来之不易。” 姬旦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將这条也记了下来。 夜更深了。院子里的槐树在月光下轻轻摇曳,嫩叶的沙沙声像是在低声吟唱一首轻柔的夜曲。 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很快又归於沉寂。 姬旦看完所有竹卷,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他看了看面前堆成小山的竹简——今晚这些东西,將在未来几个月、几年、甚至十几年里,逐渐变成邦周的典章制度,变成天下人遵守的礼乐规矩,变成后世子孙代代相传的治国之本。 “还望昭公明日与旦,共陈王上!” “昭,不敢辞。” 姬旦將竹简一卷一捲地收好,用绳子綑扎起来,抱在怀里。 “昭公,旦去了。”他站起身,向张昭微微頷首,然后转身向院门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昭公止步,勿送!”说完,推开门,离开了。 月光跟著他一起出了门,又折回来,落在槐树上,落在井沿上,落在张昭的肩头。 张昭独自坐在院里,望著那轮月亮,沉默了很久。 “梁国已到,族人已安顿,一切安好。”今早,张恪的书信到了,这让他放心不少。 一切安好。 这四个字,够了。 他站起身,拍拍衣袍上的尘土,走回屋中,吹熄了案上的烛火。 ———— “礼,体也。言得事之体也。”——《释名》 “忠信,礼之本也;义理,礼之文也。无本不立,无文不行。”——《礼器》 “礼有三本:天地者,生之本也;先祖者,类之本也;君师者,治之本也。”——《荀子·礼论篇》 第七章 周公负成王 清晨,张昭与姬旦一同进宫,將竹简呈给武王。 姬发倚在凭几上,身后垫著厚厚的衾被,面色已经不像两年前那般红润,眼窝也陷得深了些。 他的手有些发颤,翻动竹简时偶尔会停顿片刻,像是需要攒一攒力气。 张昭和姬旦跪在殿下,谁也不敢抬头去看,只听见竹简翻动的声响,一声一声,在空旷的大殿中迴荡。 过了许久,姬发终於放下最后一卷竹简。他抬起头,目光从姬旦移到张昭,又从张昭移回姬旦,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 “好!”他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很重,“邦周有这样的礼乐教化世人,我就是死了也没有什么遗憾了。” 这话说得太重了。 姬旦连忙叩首,额头抵在地上,说:“王上万寿,不应该这么轻易地说死亡呀!” 张昭也跟著叩首。姬发摆了摆手,不让他们再说下去。 隨即下令赐姬旦玄色衣裳一套、玉璧一双;赐张昭车一辆、马四匹。 “你们两个人的功劳,实在是太大了,我怎么赏赐你们都不够,你们的事跡应该记载在史书上,所以这点小小的赏赐,你们就收下吧。”姬发又说。 “谢王上恩典。”姬旦和张昭再次叩首谢恩。 …… 那之后的日子,一切如常。 姬旦去了伊洛之地督建洛邑,而张昭留在了镐京,每日除了在司马署中处理军政事务外,还要补註那些没完整,不合大周实行的礼乐和宗法制度。 只是谁也没有想到,这会是武王在位期间最后的一个春天。 姬旦宣告洛邑大体已成,武王就宣布要迁都洛邑,以“宅兹中国” 但还未成行,姬发的病是又加重的。 他的病是从去年夏天开始严重起来的,起先是咳嗽,太医说是受了风寒,开了几剂汤药,喝了不见好,反而咳出了血。 姬旦每日入宫问安,张昭每隔一日也去探视,武王总是强撑著坐起来,说“无妨”,说“只是小恙”,说“过几日就好了”。 可他的脸色一日比一日蜡黄,眼窝一日比一日深陷,那个在牧野之战中手持黄鉞、號令数万大军的人,如今连起身都需要侍从搀扶了。 姜尚已经很少来朝堂了,他和张昭一样,让长子姜伋前往营丘代自己就封。 他本人则是在镐京的宅邸中静养,白髮苍苍,步履蹣跚,但那双眼睛依旧深邃锐利。 张昭有一次去看他,老人正坐在廊下晒太阳。他见张昭来了,没有寒暄,直接说了一句:“我听四公子说王上的身体越来越不好了。” 张昭沉默著,没有接话。 姜尚又说:“昭公,你要做好准备。” 张昭问他:“太师说的『准备』,是什么?” 姜尚没有回答,只是抬起头,望著王宫的方向,目光悠远而沉痛。 九月初三的夜里,张昭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他披衣起身,打开院门,见到的是一个面色苍白的侍从,气喘吁吁地跪在地上:“梁侯,王上召您入宫!” 张昭的心猛地一沉。他没有多问,甚至来不及仔细穿戴好衣服,只套上靴子、系好腰带,便跟著侍从一路小跑。 镐京的夜风很凉,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街巷两侧的民居一片漆黑,只有远处王宫的灯火透过城墙上的垛口,在天边映出一片昏黄的光。 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一天,终於来了。 王宫中灯火通明。 姬发寢殿的门大敞著,侍从们进进出出,端著铜盆、捧著药罐,每个人的脸上都带著掩饰不住的惶恐。 张昭跨过门槛时,险些与一个端著血水的侍从撞个满怀。他稳住身形,快步走向內室。 榻前已经跪著几个人了。 姬旦在最前面,握著姬发的手,眼眶泛红,但咬著嘴唇没有哭。 召公奭跪在姬旦身后,神色凝重,双手撑在膝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毕公高在榻尾,泪水像是止不住一样。 姜尚坐在榻旁的一张几上,苍老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安静地看著榻上的人,像是要把那张脸刻进心里。 张昭在毕公高身旁跪下。 姬发躺在榻上,面色蜡黄,双眼紧闭,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 他的呼吸很浅,胸口起伏的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但他的眼睛是亮的,这是迴光返照了。 “昭公,您来了。”姬发睁开双眼,看向张昭,招了招手,声音很轻,轻得快要听不见一样。 不过张昭还是听见了,他连忙凑上前去,眼中噙著泪水,“王上,昭来了。” 姬发对他点了点头,然后他扫视眾人一圈,脸上挤出笑容来,说道:“各位,请不要为我伤心啊,这是上天降下旨意,要我离开人间了。” 他这么一说,眾人脸上的悲鬱之色更加浓重了。 “王上,您是承载天命的人,怎么会突发疾病呢?”张昭泣声道。 姬发笑著摇了摇头,没有说话,目光从一个人身上移到另一个人身上,在每个人脸上停留了片刻,最后落在姬旦身上。 “旦啊,凑近些,我有话跟你说。”他说话已经很艰难了。 姬旦膝行到榻前,双手握住姬发的手,那只手冰凉、枯瘦,像冬天里一截乾枯的树枝。 “我要回到天上了。”姬发的声音断断续续,说几个字就要停下来喘一口气,“诵这孩子还年幼,殷墟方国那边还没有安定,所以我想把周室託付给你。” 姬旦的眼泪从脸上滑落,滴在姬发的手背上。 姬发没有看他,而是对左右说:“去把诵带过来。” 左右得令,快步转身出殿,不多时,他们就將姬诵带了进来。 “父王”,姬诵才八岁,他哭著跑到榻边,垂著头,“您怎么了?” “咳咳。”姬发感觉到身体越发虚弱了,眼皮也像是有千斤重一样,但他强撑著不敢闭上,“旦,你也过来,將诵负在背上。” 负王於背。 寢宫里面的所有人都猜测到即將要发生什么,目光齐齐地投在姬旦身上。 姬旦心中巨震,他明白王兄这么做的意义是什么,不过他还是强忍著泪水,把姬诵背在身后。 姬发见到这一幕,欣慰地点了点头,他又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后,说道: “寡人今日册封姬诵为王太子,姬旦为冢宰,赐鲁国节仗斧鉞。寡人死后,由姬旦摄政,辅佐王太子,代王行事。” “你们,都是大周的重臣,你们要全心全意地听从他的命令,就像是听从寡人的命令一样。” 还没等眾人反应,他又对姬诵说道:“诵啊,你不要害怕。你的叔父们、太师、昭公都是社稷之臣。你事奉他们要像事奉寡人一样,知道了吗?” 姬诵埋在姬旦的背上,已经哭得稀里哗啦了:“父王,诵知道了,知道了……” 姬发这才像是放下了所有的担子,整个人鬆弛下来。 他闭了一会儿眼睛,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做一个很长的梦。 许久,他睁开眼睛,目光空濛地望著殿顶的梁木,轻轻说了一句:“各位,诵和大周就交给你们了,我先去了……” 这是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叮~你已完成歷史节点——周公负成王 天子遗命,託孤太子,你的歷史声名得到了极大提升,宗族声望+2000,你获得了一个道具——玄阶·家族文化卡 玄阶·家族文化卡:为一次性道具,可以改变一次家族主流文化,如:儒家转化为兵家……】 ———— “武王受命十五年,王以成王事奉太公、周公、文昭、毕公、召公也!”——《史记·周本纪》 第八章 诸侯进京 当天夜里,武王在镐京的王宫中驾崩。 姬旦伏在榻前哭了一阵,然后抱起太子诵,太子伏在他肩上,一声不吭,眼泪却把姬旦的衣裳湿透了。 姜尚拄著杖,缓缓起身,走到榻前,最后看了一眼姬发的面容,转身走出去,步履蹣跚。张昭跪在榻尾,久久没有起身。 翌日清晨,镐京的钟声响起,百官穿上丧服,莫不悲慟。 太子诵即位,是为成王。 姬旦代替成王执掌国政,號称“冢宰”。 姜尚为太师辅政,张昭仍为司马,召公奭升为太保,毕公高仍为司寇,各司其职。 姬旦摄政之后,担心天下不安定,便在朝堂上召集百官,说:“新君年幼,由我暂代国政,凡是大周的友邦诸侯,请火速来镐京,共同商议国家大事。” 隨即派出使者分赴四方,通告诸侯。 东方的诸侯听说了这件事,有的疑虑,有的恐惧,但没有一个敢不来。 成王即位的第三天,姬旦在宗庙中举行了盛大的告祭。 他亲自撰写祭文,向文王、武王告慰:邦周之业,后继有人;先王之志,必將延续。 消息传到梁国时,已是十天之后了。 姒好带著张承嗣在梁邑的城垒上,听张恪读完镐京来的书信,沉默了很久。 张承嗣已经五岁了,仰著头问母亲“爹爹什么时候回来”,姒好弯腰將他抱起来,下巴抵在他头顶,望著镐京的方向,没有回答。 …… 不论是王畿的公卿,还是四方的诸侯,都怀著各异的心思来到了镐京,朝拜一个八岁的天子。 镐京城中接待诸侯的驛馆空前的热闹,而让张昭想不到的是,姒好和张承嗣也来了。 张昭刚从司马署回到家没多久,忽然有侍从来报:“大人,夫人和公子到了。” 他喝茶汤的动作一顿,抬起头,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夫人和公子………现在已经在门外了。” 张昭愣了片刻,搁下茶碗,起身就往外走。 他走得很快,险些在门口绊了一跤。 刚走出屋门,就看到了家门前那辆熟悉的牛车,车上放著几个箱笼,是姒好从梁国带来的。 车旁站著一个妇人,穿著青色的深衣。 旁边孩子已经长大了,正牵著母亲的手,站在家门前东张西望。 姒好瘦了,也黑了。 梁国的风吹日晒在她脸上留下了一层薄薄的红,不再是镐京时那种白皙的模样,但眉眼间的温柔一点没变。 她看到张昭的那一刻,眼眶一下子红了,却没有哭出来,只是低下头,在儿子耳边说了句什么。 张承嗣鬆开母亲的手,怯生生地看著那个朝自己走过来的陌生男人。 他对父亲已经没有多少印象了,分別时他才两岁,如今已经五岁了。 他只记得母亲时常在灯下展开一卷帛书,说“这是你爹爹写来的”。 他不知道“爹爹”意味著什么,只知道那是一个很远很远的人,远到只能活在帛书的字里行间。 张昭蹲下身,与儿子平视。 “嗣儿。”他轻声唤道。 张承嗣没有应,往母亲身边缩了缩,姒好轻轻推了推他的背,柔声说:“不是一直问爹爹什么时候回来吗?爹爹就在这儿呀。” 张承嗣咬著嘴唇,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面前这个眼眶泛红的陌生男人,终於小声地叫了一句:“爹爹。” 张昭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他伸手將儿子和妻子一起揽进怀里,將脸埋在姒好的肩头,哭得像个孩子。 姒好没有哭,只是轻轻拍著他的背,像是五年前在丰邑的宅院里拍著襁褓中的承嗣一样。 过了一会儿,张昭站起身,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他看著姒好,关切问道:“你们怎么来了?没遇到什么危险吧?有没有受伤啊?” 姒好轻声道:“叔叔说,嗣儿已经五岁了,还没见过爹爹,梁国他守著不会出现什么问题,就叫甲士护送我们来镐京了。” 张昭怔住了,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他看著面前的妻子,黑了,瘦了,变化也比之前大了。 五年前在丰邑,她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问,只知道在家里带孩子,等他回去。 五年后,她带著五岁的儿子,千里迢迢从梁国赶到镐京。 “这五年,辛苦你。”久久之后,张昭才吐出一句话。 “夫君不要说这样的话,妾说过的,无论夫君做什么决定,妾都跟著。” 张昭无言,只有泪流,他一手抱起儿子,一手握住妻子的手,走进了家里。 …… 第二日。 张昭受命,早早地来到了驛馆中教授诸侯覲见天子的礼仪。 儘管他们此前已在眾诸侯国中推行过周礼,但夷狄诸侯向来不尊王化,这次进京覲见天子,也不过是迫於天子六军和殷八师的武力而已。 所有人都在谈论著姬旦和张昭,两人都不是籍籍无名之辈,一个是文王之子、武王之弟,以贤明仁德闻名天下;一个是朝歌旧臣、投周之贤,深受百姓爱戴的贤臣,他们听说过两人的大名,但很少有机会见到他们。 此时,王宫之中。 姬旦正认真地为成王整理衣冠,脸上儘是慈爱之色: “王上,这是您第一次召见天下诸侯,您一定要保持镇定。您不用担心,无论发生什么事,有臣在。” 听著姬旦的安慰,让成王那原本紧张的心略微静了下来,“王叔,我我知道了。” 时间差不多,姬旦与成王在卫士与宫娥的簇拥下,来到了祭天之地,前来朝拜的诸侯已经等待了將近一刻钟。 两人出现之时,所有人都起身行礼,为首的自然是张昭和姜尚他们。 高台上,姬旦一把將成王抱上高高的王座,然后站在康王旁边,面对著诸侯。 姬旦以代行王事的身份,主持了祭天大典,又祭告了宗庙、山川诸神,前来朝拜的诸侯向天子献礼表达忠诚,互行拜礼,诸侯们虽然接触过新制的礼仪,但都觉得太规矩,太麻烦了。 诸侯们碍於护卫祭天大典的甲士,也只能强忍不適,照猫画虎地行礼。 等到所有的礼仪都结束,诸侯来到王宫之中饮宴。 而这次,张昭他们已经从诸侯的位置移到了六卿的位置,祭天大典他们是代表各自的方国,而这次他们代表的是周王朝的六卿,各方各面的话事人之一。 酒过三巡,姬旦放下了手中饮器,一直关注著他的诸侯们纷纷跪坐起来。 第九章 三监之乱 姬旦跟眾诸侯说的,都是和张昭之前一起说好的。 让诸侯重视大周新推行的礼乐制度,谁阳奉阴违就是不遵王命。 然后再详细改了一下分封制度,用爵位、土地、宗法来圈定所有诸侯士人的地位高低。 天子是天地之间最尊贵的人,日常生活的一切事务都是最高规格的。 其次是公爵,一般来说周朝的公爵跟后世王朝的荣誉虚职没什么两样。 但,诸侯的方方面面以及能设哪些朝臣职位就跟爵位息息相关了。 例如,公爵和侯爵跟天子一样,能设太保、太师、太傅、宗伯、冢宰、司徒、司马、司空、司寇六卿。 但诸侯国的六卿只能算中大夫,不能跟天子的六卿一样品级。 姬旦推行了很多新的制度,那些异姓诸侯们也是敢怒不敢言,尤其是夷狄诸侯。 现在的周天子可不是两百七十五年后的周天子,夷狄诸侯们也不敢喊“吾蛮夷也”这种话。 一喊就会有人死,有人死就会有人哭。 如果用一句话的比喻,那就是现在的周太阳实在是太炽热了,周天子的恩情一辈子都还不完,忠!诚! 虽然大周也是像商王朝那种部落盟主,但周天子的权力得到了极大的提升,毕竟天下三分之二的诸侯,都是姬姓宗亲。 异姓诸侯总算是熬到离开的时候了。 谁也不知道这一个多月来他们是怎么熬过来的。 他们离开镐京的时候,或多或少带著大批家臣、奴隶、货物和兵器,张承嗣也返回梁国了。 只是让张昭没想到的是,姬旦不仅给予了梁国左监的王朝职位,还赐下了节仗斧鉞。 这意味著,在梁国监政范围內的诸侯国们,一旦被发现犯了什么错,梁国都可以不经过天子同意,隨意征伐他们。 对此,张昭的评价是地位变高了,但没什么用处。 梁国只是一个小诸侯国而已,连面对犬戎来犯,有时候还要请求天子发兵救助。 “我想我这辈子是去不了梁国了……” 张昭和姬旦站在镐京的城门上,看著已经远去的妻子,不禁感慨道。 姬旦呵呵一笑,“昭公,您这是说什么呢,旦也去不了啊。” “昭公,珍惜现在的这种日子吧,或许以后我们连一面都难见了。”姬旦又笑著说道。 张昭听说,不禁哑然失笑。 …… 隨著天子册封歷代先王后裔为公爵的消息传开,最高兴的殷墟故地上的殷商遗民。 “天子允许我们用殷商旧俗,真是一位仁爱的天子啊。” 他们是这样说的,不过邶公武庚就没感觉到那么好了。 “我只是一个前朝王子,天子既然封我在故国旧都安抚遗民,为什么还要让管、蔡、霍三国把我团团围住呢?” 但他怎么也没想到,三位王室宗亲根本就没把他放在心上。 管叔鲜是武王最年长的弟弟,如果按照商朝兄终弟及的制度,他是要继天子王位的。 不过武王传位给侄子他忍了,再不济做个摄政王,然后效仿歷代圣王,等侄子长大再还政给他,也好留下圣王声名。 可是,管叔没想到的武王却越过了他把摄政大权给了弟弟姬旦。 他曾多次对著右监——齐国派来的监政官发泄不满,“我才是宗族嫡长,姬旦只不过是四子而已,怎么能让他来摄政呢?” 同样对姬旦不满的还有两位,蔡叔度和霍叔处。 两位一看管叔开团,就立马跟上了。 他们先是在各诸侯之间传播流言,“姬旦摄政,是要对天子不利啊!还有那个张昭,一个背主臣子,怎么能够担任大周的司马呢?” 还是那句话,只要有人开团,就会有人跟团。 於是,日夜忧虑在三监监视下的武庚,在听到三监叛乱的消息,立马联合殷商之地几个没受到天子分封的方国诸侯,一同叛乱了。 管、蔡、霍、邶四国叛乱的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回了镐京。 由於洛邑城坚,又驻有一支被称为“洛师”的重兵,管、蔡、霍三国初战洛邑不利,只能分別派出使者,去找邶国、徐国、奄国求援。 武庚是个聪明人啊,他跟著反叛,但没跟著去打周天子,而是往北边打,他很快就因此,攻占了太行山以东、大河以北的大片领土。 起初还害怕天子六军的武庚,见进展得如此顺利,野心顿时被激发出来,打出了復国的旗號,並且自称“禄父”,积极联繫殷商旧部。 徐、奄两国见管叔他们已经打到洛邑了,也是连忙起兵跟隨。 不过,还是有不少诸侯看清了局势,知道这场叛乱不会激起多大的浪花。 於是,为了浑水摸鱼,他们也纷纷打起勤王的名號,吞併周边的小国,然后行军到洛邑,观望著。 …… 镐京,王宫里。 九岁的成王坐在王座上,看著已经穿戴好甲冑的姬旦、召公奭二人,道:“王叔,你们要小心啊!” 大殿上的臣子,只有武王临终託孤的五个人。 姬旦和张昭的脸上並没有什么惊慌之色,这场叛乱早已在他们预料之中。 “王上请不要担心,这不过是一场小叛乱而已,这次臣出征,朝中的事务就交给太师和昭公了。” “四公子请放心吧,我在,镐京不会乱的。” 还是那句话,现在周太阳的光芒太耀眼了,况且军队、贵族、国人都是臣服於周室的。 还有晋侯、程侯等一批姬姓诸侯都站在周室这边。 大朝会上,姬旦向王畿眾臣宣布自己和张昭將要出征,天子举行了规模庞大的祭天大典。 姬旦为帅,召公为副手,张昭坐镇镐京,负责一切粮草调度,而任曾侯的南宫恬被姬旦拉出来当了先锋师帅。 按照周朝的兵制,天子有六军,军以下为师,有兵两千五百人,设师帅,由上大夫、中大夫担任。 南宫恬是“文王四友”之一,是大周的开国重臣,又称“南宫子”,善於用兵,在周朝克殷代商的过程中立下了赫赫战功,此时已裂土受封,国號为曾。 南宫恬领命后,一日只行军五十里,部下都觉得太慢了一些,担心洛邑会抵挡不住叛军的进攻,延误了军机。 不过南宫恬却说:“洛邑是一座雄城,怎么会那么轻易地被叛军攻破呢!” 南宫恬一路沿著渭水缓行军,力保军队锐气不失,总共走了八天,才抵达了洛邑附近。 这时,距离管叔他们领兵攻打洛邑,已过去了十五天整! 眾人远远望去,发现那座跟镐京一样高大雄伟的城墙此时虽被四国之师围了数重,城墙上此时依然在飘扬著周国的旗帜! 南宫恬站在战车上,將腰间佩剑拔出,大声喊道: “三国久攻洛邑不下,此时已十分疲倦,二三子,隨本侯杀贼!” 说罢,立即挥师急攻,顿时杀得三国之师一片大乱! 在城中的守將见此情形后,也让人打开城门,让南宫度率领甲士从城中杀出,一起內外夹击叛军。 ———— “武王有疾,周公作金縢。金縢:既克商二年,王有疾,弗豫。”——《尚书·金縢》 “武王既丧。管叔及其群弟乃流言於国,曰:公將不利於孺子。周公乃告二公曰:我之弗辟,我无以告我先王。周公居东二年,则罪人斯得。”——《《尚书·金縢》》 第十章 二次分封 三国联军在南宫恬的战车衝撞下,直接兵败如山倒,管叔和蔡叔还好一点,还能聚拢残兵,接著抵抗周师。 而霍叔处见南宫恬这么勇猛,直接嚇得慌不择路,一路连滚带爬地逃回了霍邑。 俗话说,越怕什么越来什么。 霍叔处刚回到霍邑没多久,南宫恬就领兵杀到城下了。 隨后,南宫恬派使者入城,以保全霍叔处性命、家族为条件,劝说霍叔处投降。 霍叔处並未负隅顽抗,直接下令打开城门,然后学微子启“肉袒牵羊”脱去了上衣、手牵羔羊出城,向南宫恬投降。 当初武王克殷入朝歌时,微子启就是第一个这么做的,他与霍叔处相比,口上还衔了一枚玉璧,並且舆櫬出东门以降。 降服霍国后,南宫恬將霍叔处及其亲眷送到了镐京。 待安排好一切后,才领兵回洛邑和姬旦他们匯合。 眨眼已经过了半年。 这时,姬旦他们已经平定了三监之乱,这场由王室宗亲引发的叛乱,他们只用了半年时间就扫灭了。 姬旦將首恶管叔鲜斩首,杀鸡儆猴,让天下诸侯看看背叛王室的下场。 然后放逐了蔡叔度,將霍叔处废为了庶人。 不过姬旦考虑到三人毕竟是宗亲,只是將首恶管叔鲜的管国除国,霍、蔡则得以继续保留。 其中,霍国仍留在霍邑,国君换成了霍叔之子仲,而蔡国则从洛邑附近的“祭”地南徙到了到上蔡一带。 此时,他们已经领兵渡过了大河,继续征討武庚了。 连天子六军都不怕,这已经不是一般的诸侯了,必须重拳出击! 於是,勇猛的南宫恬又担任起了先锋师帅,姬旦坐镇中军运筹帷幄,而张昭坐镇镐京负责一切粮草调度,自王师开拔以来,粮食就源源不断地向前线运去,从没迟过。 就这样,王师於第二年攻破邶邑,武庚率残部继续向北边逃窜。 因为南部的徐、奄两国作战勇猛,许多诸侯国抵挡不住,於是姬旦让召公奭领兵,让他继续追击武庚残部。 他自己则是把邶邑毁成废墟后,率军南下,直奔徐奄二国而去。 没过多久,召公奭便追击武庚残部到了匽地,杀武庚於燕山之南,基本將大河以北的叛乱全部剿灭,然后建立城邑,经营匽地,这也就是后来的燕国了。 到了“三监之乱”的第三年,徐、奄等国屡战屡败,周军已打到了奄国都城,年仅十二岁的天子亲临前线,指挥战斗,使得周军士气愈发高涨。 伟大的周天子来到了他忠诚的诸侯国,最终,奄都被攻破,周天子將奄国遗民以及部分早些时候就迁到镐京的商民一起,迁到了朱圉山,令他们抵御“奴虘之戎”。 而秦人的祖先,恶来的儿子女防、孙子旁皋,也在其中,还成了这些商奄遗民的首领之一。 过了数百年后,恶来的子孙会在西陲中成长、壮大,並且最终建立起了自己的国家——秦国。 成王三年冬,姬旦攻灭了奄、薄姑、丰等国,兵锋东至大海,南抵江南,前后歷时三年,终於將“三监之乱”带来的影响彻底平定。 为了巩固邦周的地盘,防止叛乱再次发生,天子与姬旦决定进行二次分封,以诸侯拱卫邦周。 首攻自然是张昭了,至於为什么,这跟汉高祖要把创业首功给萧何的道理是一样的。 张昭坐镇后方,镇国家,抚百姓,给馈饟不绝粮道,给姬旦他们一个稳定的后方。 周天子又令召公奭班师回朝辅政,封召公之子克为匽侯,建立匽国,赐予他羌、虘、驭、雩等六族。 至於殷商王畿,周天子和姬旦一边將其中大量的顽民迁徙,一边让周公的胞弟康叔封,去管理其地。 康叔封最初的封地康丘,就在殷商王畿范围內,又是先王胞弟,让他统辖“殷之余民”,可谓再適合不过了。 不久后,周天子命康叔將驻地从康丘迁至淇水、朝歌一带的淇卫,建立康国,因此康叔封又被称为卫叔封,康国也因此又被称为卫国。 康叔受封之时,还被天子赐予了大路、少帛、綪筏、旃旌、大吕以及殷民七族中的陶氏、施氏、繁氏、錡氏、樊氏、飢氏、终葵氏。 其中,“大路”是王者所乘之车,少帛是当初周武王克殷后,用来悬掛帝辛、妲己首级的军旗,大吕是周朝宗庙的宝钟,綪筏是大红色军旗,旃旌是用羽毛装饰的帛制之旗,都是孟津会盟时用过的旗帜…… 康叔受封后,周天子又把奄国故地,封给了鲁国,並赐予大路、大旂、夏后氏之璜、封父之繁弱以及殷民六族。 其中,“夏后氏之璜”是夏王之玉璜,“封父之繁弱”是封父国的良弓。 封父国在封丘一带,也参与了三监之乱,在姬旦东征时被消灭。 周天子將作为战利品的“封父之繁弱”,赐予姬旦的长子伯禽,有勉励他就国后,继续彰显周人武功的含义。 由於康、鲁两国境內都有大量殷商遗民,因此两国都施行“启以商政,韁以周索”的政策,很快便稳定了局势。 此外,姜尚的封地齐国,起初只有营丘一城而已,与其说是国,不如说是个军事要塞,地薄民寡,不足以表彰其执政有方的大功。 於是在二次分封时,周王、周公將灭掉的丰国、薄姑国的地盘,全部给了齐国。 又划定了齐国“所践履之界”为:“东至於海,西至於河,南至於穆稜,北至於无棣”,凡是在这个范围內的疆土,只要是齐国攻打下来的,都归齐国所有。 於是,齐国从此成为了“表东海”的一方大国,与鲁国共同承担起镇守周朝东土的重任。 在安排好这些后,周天子还特意犒劳了周公与太公,並让他们二人在自己面前进行盟誓,其誓言云:“子子孙孙,无相害也!” 周天子又封帝辛之叔微子启於商朝的旧都商丘,国號为宋,爵位为公,以奉商朝宗祀,统辖殷商遗民。 而宋国也取代武庚,与陈、杞一起享有“三恪”的地位。 而被姬旦表为首功的张昭除了增封梁国疆土,自散关以南至於沬水,凡梁国所攻取之地,皆归梁国所辖外,还赐了梁国胙肉,可以不用上税天子。 梁国和王室承担起了镇守西土的职责。 此外,周天子和姬旦还沿著泗水流域,分封了薛、滕、任、邾等姬姓诸侯国。 至此,天下诸侯从武王时期的九十六诸侯,变成了七十一诸侯,而其中姬姓独居五十三人。 这下,周太阳的光芒结结实实地撒在九州大地上,无时无刻都在诉说著他那无上的恩情。 相比於梁国得到的赏赐,更让张昭感到高兴的是,面板解锁了新东西。 【叮~你深度参加,並完成了歷史节点——三监之乱。 你的名字成为了后世经典中避不开的词语,宗族声望+2000,你获得了军事传承——兵不厌诈。 传承——兵不厌诈:战阵之间,不厌诈偽,你家族子弟会有一定概率解锁兵家文化,並习得此技能。 託梦:3/3(暂不可使用)】 第十一章 梁侯还国 “夏以孟春月为正,殷以季冬月为正,周以仲冬月为正。”——《尚书大传》 平定三监之乱后,姬旦和召公奭分陕而治。 以陕为界,姬旦治陕以东,召公治陕以西,二人立石柱为界。 为了强化军事控制,姬旦还整编军队,建立三支常备军:驻守洛邑(成周)的“成周八师”(约二万人),镇抚南夷。 由殷遗民组成、驻守东方的“殷八师”,监视殷民。 保卫宗周(镐京)的天子六军(西六师),守卫西土。 三军合计十余万人,由周天子委任贵族统率,確保大周这个国家机器的运转。 姬旦摄政的第七年春天,成王年满十五,按礼法,成王十四岁的时候可以接管国事了,但姬旦还是拖到了现在。 不是恋权,而是他想把一个不一样的大周交还到成王手里。 …… 那天早上,张昭刚走进司马署,就接到宫中的消息:“天子请梁侯入宫。” 他入宫时发现殿中已站满了人,姬旦穿著平日里那件旧得发白的玄色深衣,没有穿冢宰的官服,也没有戴冠冕。 他站在殿中央,面前是一个空著的王座——成王还没有来。 “昭公,您来了。”姬旦对他点了点头。 张昭想说什么,姬旦摇了摇头。他没有再开口,默默站到文臣队列中。 不多时,成王从殿后走出来。 十五岁的天子比三年前又高了些许,面容清瘦,目光沉稳,冕旒的玉串垂在额前,隨著他的步伐轻轻晃动。 他走到王座前站定,没有坐下,而是看著姬旦。 姬旦以殷商灭亡为鑑,告诫成王体察农耕艰辛,戒除逸乐游猎。 然后姬旦缓缓跪下来,面向成王,行了一个臣子之礼,“臣旦,还政於王。” 成王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没有立刻扶起姬旦,而是先转向殿中百官,声音沉稳而清晰:“寡人年幼时,王叔摄政,代寡人行天子之权。如今寡人成年,王叔还政。从今日起,寡人亲政,王叔为臣。” 他俯身扶起姬旦,握著姬旦的手走到王座前,让姬旦坐在王座侧面——不是王座上,是王座侧面。那里新放了一把椅子,比王座略低,比群臣的席位略高。 “王叔劳苦功高,寡人不敢以臣子待王叔。日后朝堂之上,王叔坐此位。”成王的目光扫过群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谁有异议?” 殿中鸦雀无声。 张昭看著这一幕,想起七年前那个在姬旦背上哭得喘不上气的孩子,想起三年前那个站在奄国城下指挥攻城的少年天子,想起此刻站在王座前目光沉稳的年轻君主。 武王走了,但他的儿子没有辜负他。 还政之后的姬旦,比摄政时更忙了,也更安静了。他每日在官署中整理礼乐条文,与张昭反覆推敲、修改、增刪,將那些年一起谈过的五礼、五伦、五声、八音,一条一条写成竹简。 工作细致而枯燥,一条礼可能要改上几十遍,一个用字也要反覆斟酌。 姬旦有时为了一条礼与张昭爭论到深夜,第二天一早又来,带著新的想法继续爭。 张昭有一次问他:“四公子,您摄政时忙,还政后更忙。什么时候才能不忙呢?” 姬旦想了想,认真地说:“等礼乐真正定下来的那天。” 张昭又问:“礼乐定下来之后呢?” “再修史书。太史辛甲留下的那部书,还差很多。” 辛甲在平定三监之乱后没多久,就撒手人寰了。 只留下了一部修了一半的史册 张昭又问:“史书修完之后呢?” 姬旦沉默了,然后笑了笑:“那就……再说吧。” 张昭看著他,没有问“您不打算去鲁国就封吗”。因为两个人都知道,他这辈子,大概是去不了了。 就这样,姬旦每天都忙碌著,过了三年,他病倒了,而这一年,张昭已经是四十一岁了。 他是在二十五岁时举族投奔的武王,在丰邑行了三年的新政,又经歷了武王伐紂,武王託孤的时候他三十一岁,姬旦还政的时候,他三十八岁。 现在,他快要成为老人啊。 在听到姬旦病重在床的消息后,他赶去姬旦府上推开院门,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个弟子守在廊下,眼眶红红的。 他直接走进正堂,姬旦躺在榻上,瘦得几乎只剩一把骨头。 姬旦听到脚步声睁开眼,嘴角微微上扬,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昭公,您来了。” 张昭跪在榻前,握住姬旦的手,那只手冰凉、枯瘦,他只是握著,紧紧地握著。 “昭公啊,”姬旦的声音断断续续,“我死之后,葬在成周。不要葬在毕原,不要葬在文王、武王身边。” 张昭想说什么,姬旦摇了摇头。“生不能离王,死当不远之。” 他闭了一会儿眼睛,像在积攒力气,“成周是东方的重镇,葬在那里,就像我还在守著东方。” 张昭的眼泪终於落了下来,无声地滑过脸颊。 姬旦没有再说话。 当天夜里,周公姬旦病逝於镐京宅邸。 成王闻讯哭倒於殿中,群臣皆縞素。 按照姬旦的遗愿,成王命人將他葬於成周,以示不离成王。 但灵柩行至半途,天降雷雨,狂风大作,田里的禾苗全部倒伏,大树被连根拔起。国人惊恐,以为天怒。 成王站在殿中,沉默了很久,忽然说:“我怎么敢把王叔当做臣子呢?”说完,嚎啕大哭。 张昭跪在殿中,成王的哭声在空旷的大殿中迴荡。他想起姬旦临终前说“葬在成周”,想起他说“生不能离王,死当不远之”,想起姬发临终前说“四弟,负王於背”。 这对兄弟,一个把天下託付给弟弟,一个把一生献给侄子。 成王最终將姬旦改葬於毕原,在文王、武王的墓地旁边。 下葬那天,张昭站在墓前,看著那具棺木缓缓落入土中。 风从岐山吹来,將灵幡吹得猎猎作响。他终於明白,为什么天降雷雨,禾尽偃,木拔起。 或许这不是不是天怒,而是天哭。老天爷在哭周公。 他跪下来,对著墓穴叩首三次,额头触在冰冷的泥土上,久久没有起身。 身后的镐京钟声沉沉地响了九下,传遍了整个关中。 …… 丧事结束后,张昭回到司马署,在空无一人的官署中枯坐至深夜。 案上还堆著几卷竹简,是还没处理完的政务。 张昭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將竹简卷好,放回了案上。 半月后,成王在朝堂上宣布了一项新的任命:“梁侯张昭,加太师衔,权知军政事。” 张昭跪地谢恩,起身时看见成王的目光,那双眼睛像极了武王,又像极了姬旦,是武王的锐利和姬旦的沉稳合在一起,变成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他低下头,不敢再看了。 那之后的日子,张昭变得更忙了,时间来到了十年后。 成王年轻,精力旺盛,大事小事都要问他,张昭一一作答,从不敷衍。 可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可以在司马署连熬几个通宵的年纪了。 他五十一了,头髮白了大半,背也弯了,眼睛看竹简时要凑到灯前才能看清。 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可他不敢病。 他一病,朝堂上就没人了。 召公奭在召国,毕公高又年迈多病,姜尚远在齐国,偌大的镐京,竟然找不到一个可以託付的人。 第二年秋,张昭病倒了。 或许是因为事必躬亲,或是是因为他想念姒好和承嗣他们了。 自从张承嗣出生以来,父子俩能见面的时间屈指可数。 他太忙了,忙的差点忘记,在梁国还有一眾族人,还有日夜盼著他到来的妻子。 …… 那天他在司马署批阅文书,忽然眼前一黑,手中的刻笔掉在地上。 他想弯腰去捡,身体却不听使唤,整个人往前栽去。 侍从衝进来扶住他,他摆摆手说没事,可他已经连站都站不稳了,被人抬回了府中。 躺在榻上,张昭望著屋顶,忽然想哭。 不是因为病痛,是因为他想起了姒好。 想起她二十一岁嫁给自己,二十二岁跟著自己从朝歌逃到丰邑,二十四岁跟著自己从丰邑搬到镐京。 想起她一个人在梁国,替他守著那片荒芜的土地,替他养大承嗣,替他操持张氏一族,二十年了,从没有一句怨言。 他想起承嗣。 想起他小时候在地图上指著镐京说“爹爹在此处”,想起他五岁那年离开镐京时回头喊的那一声“爹爹你早点回来”。那一声,他等了十一年,也没有等来。 他想起了张恪。 想起他带著全族人马前去梁国,替自己守了二十一年的封地。从一个毛头小子守成了两鬢斑白的中年人,变成了张氏一族在梁国的主心骨。 他欠亲人和族人的,太多了。 成王听说张昭病倒,亲自来府中探望。他坐在榻边,握著张昭的手,眼眶红红的,却强忍著没有哭出来。 “太师,您不能有事。您要有事,我该怎么办呢?” 成王没有称孤道寡,在张昭面前的,只不过是一个害怕长辈突然离世的孩子。 张昭看著成王,忽然想起了姬发,想起了姬旦。那一对兄弟,一个把天下託付给他,一个把成王託付给他。如今他们都走了,只剩下他了。 “王上,”张昭的声音很轻,像风中的残烛,“臣想念嗣儿了。” 成王的眼泪终於掉了下来,一滴一滴,落在张昭的手背上。 他哽咽著说不出话来,像当年伏在姬旦背上的那个孩子,像当年站在王座前不知所措的少年。 他已经是天下的天子了,可这一刻,他只是一个害怕被丟下的孩子。 他扑进张昭怀里,死死地抱住他,像小时候抱住父亲那样。 他很久没有这样抱过一个人了——不敢,也不能。 他是天子,天子的眼泪不能让人看见,天子的软弱不能让人知道。 可这一刻他不想做天子了,他只想做一个孩子,做一个可以哭、可以怕、可以被人抱著的孩子。 “太师一定会没事的。” 张昭轻轻地拍著他的背,没有说话。 窗外,秋风萧瑟。 院子里的槐树叶子落了一地,光禿禿的枝条伸向天空,像一个衣衫单薄的老人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那棵槐树是他刚搬进这座宅院时种下的,如今已经几十年了。 张昭回梁国的那天,镐京下了很大的雪。 成王站在城墙上,目送甲士护送著那辆牛车慢慢远去。 雪很大,那辆牛车很快就变成了一个模糊的黑点,最后连黑点也看不见了。 天地之间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雪,和那道深深的车辙。 他忽然想起王叔临终前说的那句话——葬在成周,生不能离王,死当不远之。 可现在,王叔走了,太师也走了。 “王叔走了,昭公也走了。”他对著漫天大雪,忽然哭了出来,像个孩子一样哭了出来,“以后寡人遇到难题,又该去问谁呢?”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雪,一直在下。 牛车上,张昭靠著车壁,闭著眼睛。 雪从车帘的缝隙中飘进来,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的白髮上。 他在想,回到梁国之后,要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呢?是抱一抱承嗣,还是握一握姒好的手?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双手他想了二十一年,那张脸他梦了二十一年,那个他盼了二十一年的家。 牛车吱呀吱呀地向前走。 南方有梁国,南方有他等了二十多年的人,等回到梁国,雪也快停了吧。 第十二章 张昭死 十天后,张昭在甲士的护卫下,回到了梁国。 梁国的变化很大,虽然他身为梁侯,却没来过梁国。 梁国经过十几年的时间,从一开始的一城之地变成了四城之地。 梁国位於周王朝王畿的西南边缘,地处关中平原的西段南部,是宗周镐京的西南门户。 其范围大致在陈仓、雍城南部、后世太白县北部一带,核心区域在散关周边。 由於现在大周对山区多是点线控制,所以梁国的实控疆域也就80-120平方公里, 由於被秦岭和陇山环绕,可供集中农耕和居住的平坦河谷面积非常有限,梁国的国土很狭长。 毕竟梁国的主要职责是扼守王都的西大门,看住西南诸国。 而在梁国的北边,是召公奭的食邑——召国,匽地是他的儿子克在打理。 梁邑在散关以北三十里左右的台地上,背靠秦岭,面朝渭水,地势平坦,土壤肥沃,水源充足。 起初只是聚落型的城邑,经过十几年的发展,有了土墙,勉强能看。 散邑是散林开拓而来的,散关以南约十五里,秦岭山谷中的一片平坦谷地。 四面环山,中间有一小块冲积平原,气候温润但土地有限,是梁国第三大城。 而第二大城就是位於渭河冲积平原的姜城,这里不仅土地肥沃,灌溉便利,还是梁国主要的粮食產区。 相比於这三城,西边与犬戎相接的犬丘就比较荒凉了,当然此犬丘非彼犬丘。 梁国的犬丘城並不是后来秦国的那个犬丘城,梁国的犬丘城原先只是犬戎的一座山寨,后来被张恪带领族人打下来后,就在这里修建营寨,起为犬丘城。 犬丘是梁国最西端的军事据点,靠近犬戎活动区域,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但土地贫瘠,不適合大规模农耕,常年驻军,梁国一大半的兵力都驻扎在这里了。 张昭回梁国的消息不翼而飞,他刚来到梁邑城外,就发现张恪已经领著族人在那里迎接他了。 张恪站在最前面,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深衣,看著牛车上坐的那个老人,热泪盈眶。 老人白髮苍苍,面容枯瘦,穿著一件半旧的青色深衣,肩上落满了尘土。 “兄长,兄长,您终於回来了……您知不知道,我等了您二十一年……” 张昭低头看著这个已经满头白髮的堂兄,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恪,你也老了。” 张恪抬起头,泪流满面:“兄长也老了。”兄弟二人抱头痛哭。 张承嗣站在人群后面,身边还站著几个小孩,看著那个老人,脚步却怎么也迈不出去。 二十五年的思念、化成了一座翻不过去的山。 他站在那里,像一棵扎了根的树,动不了。 直到姒好从人群中走出来,一步一步走向那辆牛车,走向那个她等了二十一年的人。 她走得很慢,走到牛车前停下来,看著张昭,没有哭,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他的脸,像在確认这个人是不是真的。 “夫君,你回来了。” 张昭握住她的手,那只手粗糙、乾瘦,布满了老茧和裂口,这双手替他养大了儿子,替他撑起了一个家。 “夫人,我回来了。”他的眼泪终於落了下来,无声地滑过脸颊。 姒好笑了,笑著笑著,眼泪也掉了下来。她抱住张昭,抱得很紧,像是怕一鬆手,他又要走了,又要让她再等二十年。 “阿父,那是谁啊?祖母怎么抱著他哭啊。” 这时,张承嗣脚边的一个小孩拉著他的衣角,小手指著张昭,疑惑询问道。 那孩子约莫四五岁,扎著两个小髻,圆脸,大眼睛,说话时奶声奶气的。 张承嗣低头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喉头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那是你祖父。”他终於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祖父?”孩子歪著头,想了想,“可是阿父,祖父不是在天上吗?你上次说祖父在天上看著我们的。” 张承嗣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这话他確实说过。 每年除夕,母亲都要在宗庙里摆一双空碗筷,说是留给爹爹的。他问母亲,爹爹又不回来,摆它做什么? 母亲说,爹爹会看到的。后来他有了孩子,孩子问他,祖父呢? 他说,祖父在天上,看著我们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是怨的。 怨父亲不肯回来,怨父亲把他丟给母亲,怨父亲心里装著天下、装著天子,就是没有装过母亲和他。 可此刻,父亲就站在面前,白髮苍苍,风尘僕僕,被母亲抱著,哭得像个孩子。他心里的那座山,忽然就塌了。 他蹲下身,把孩子抱起来,走向父亲。 孩子的名字叫张不疑,是张承嗣的第一个儿子。 名字是姒好取的,说是不疑不疑,希望这孩子的將来不会对任何事情感到疑惑。 此刻张承嗣的眼睛里,全是疑惑。 他不明白,为什么父亲要这个时候回来,为什么不等他准备好,为什么上天要他看到父亲已经老成这样。 模糊的记忆里,父亲的身姿是那样的挺拔。 “不疑,叫祖父。”张承嗣把孩子递过去。 张不疑趴在父亲肩上,看著面前这个陌生的老人,怯生生地叫了一声:“祖父。” 张昭伸出手,想去摸孩子的脸,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他的手在抖,二十一年前离开镐京的时候,承嗣才五岁,也是这样怯生生地看著他,叫了一声“爹爹”。 他摸了摸承嗣的头,说“爹爹会回来的”,然后就走了。 那个“会回来”,让他等了二十一年。如今承嗣的孩子都会叫祖父了,他才回来。 “好孩子。”张昭的声音哽咽著,终於摸到了那张小脸。 姒好站在一旁,看著丈夫摸著孙子的脸,看著儿子红著眼眶站在旁边,忽然笑了。 笑著笑著,眼泪又掉了下来。这一天,她等了二十一年。 她以为自己等不到这一天了,以为最终等来的只是一封死讯、一具棺木、一块冰冷的牌位。可是老天开眼,把他活著送回来了。 她走上前,一手拉住张昭,一手拉住张承嗣。 “走,回家。” 张承嗣抱著孩子,走在前面。姒好搀著张昭,走在后面,张恪跟著,用袖子不停地擦眼睛。 梁国的臣子远远地跟在后面,不敢上前打扰。 …… 等回到家,张昭才知道张承嗣取的是当地一个赵氏家族的子女。两人很恩爱,育有一儿两女。 张昭也在张承嗣十四岁那年,把梁国的军政完完整整地交到了他的手上。 张承嗣接手过后,自领为冢宰,总领政事,封张恪为宗伯,封夫人的弟弟赵见之为司马,又封三位德高望重的族老为太师、太傅、太保。 舅舅姒华为司寇,族弟张承可(张恪的儿子)为司空。 张昭坐在屋中,听著儿子一一细说,目光却落在墙角那几双小鞋上。 麻线纳的鞋底,针脚密密实实,一看就是姒好的手艺。 他忽然想起,承嗣小时候穿的鞋,也是这样的。 那时候他在丰邑,每天早出晚归,很少见到儿子。 偶尔早回来一次,看到承嗣在院中蹣跚学步,脚上穿著一双新鞋,姒好蹲在一旁拍手鼓励。 他站在门口看了很久,没有进去,怕打扰了他们。 如今,那双小脚已经长成了能踏遍梁国山川的大脚,而他的孙子,又穿上了同样针脚的鞋。 一代人,一代人,一代人的鞋。 ““嗣儿,是爹爹对不起你们啊。” 张昭长长地嘆了一口气,重重地拍了拍张承嗣的肩膀。 张承嗣摇了摇头,眼泪却滑落了下来。 父子俩对坐无言,烛火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將两个沉默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半个月后,张昭於梁国宗庙祭祖,並上书天子,把梁侯之位传给了张承嗣。 之后他就倾注所有精力著写一本书籍去了,因为他知道他的时间不多了。两年,还是三年,也说不定。 他著写的都是姬旦提出来却来不及实现的,他不能让这些就此断绝。 一年后,张昭写完了,起名为周公元龟。 元龟,是占卜所用的大龟,之所以起名为周公元龟,是引申为借鑑、鑑戒之意。 歷经一年的时间,总算是书成了,全书共十二卷,从《治体》到《兵用》,从《牧民》到《纳諫》,从《大誥》到《礼乐》,涵盖了他和姬旦谈论的一切。 刚写完《周公元龟》的第二个月,镐京就传来天子將举行“岐阳之蒐”,召集天下诸侯参加的消息。 这是一种天子才能举行的大规模狩猎、祭祀活动,因在岐山之阳举行,故称“岐阳之蒐”。 不过张昭没去,他也没力气去了。 张承嗣为梁侯,自然是要去的。可是他並不知道,就是这一去,他连父亲的最后一面也没见到。 …… 张昭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他咳血,耳鸣,整夜整夜地睡不著。 他不让姒好告诉承嗣,说孩子忙,別让他分心。 可姒好还是说了,因为张承嗣每天都来请安,父亲的身体瞒不过他。 开春后,张昭的病情忽然好转。他能下地走动了,能喝下一整碗粥了,甚至能在院子里坐上一个下午,看著孙子不疑追著蝴蝶跑。 姒好很高兴,以为他的病好了。张承嗣也很高兴,以为父亲能再陪他们几年。 只有张昭自己知道,这是迴光返照。灯油快燃尽了,最后一刻总会特別亮一些。 三月的一天,阳光很好,张承嗣出发前往参加“岐阳之蒐”。张昭让人把他的蓆子搬到院子里,他要晒太阳。 槐树已经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春风中轻轻摇曳。他靠在席上,闭著眼睛,阳光落在脸上,暖洋洋的。 “不疑。”他唤道。 张不疑从槐树后面探出头来,手里还抓著一只蜻蜓。“祖父,您叫我?” “来,到祖父这儿来。” 张不疑跑过来,趴在席边,把蜻蜓举到张昭面前:“祖父,您看,我抓的!” 张昭睁开眼,看了看那只蜻蜓,翅膀在阳光下闪著光。他又看了看孙子,圆脸,大眼睛,和他爹小时候一模一样。 “不疑,你爹小时候也喜欢抓蜻蜓。”张昭的声音很轻,“那时候在丰邑,院子里也有一棵槐树,比这棵小多了。你爹追蜻蜓,追著追著就摔了,膝盖磕破了,哭了好久。” 张不疑听得入神,蜻蜓从他手里飞走了都没注意。 “后来呢?” “后来啊,”张昭笑了笑,“你祖母给他上了药,贴了一块布,他又跑去追了。” 张不疑咯咯地笑起来,张昭也笑了,笑著笑著,忽然咳嗽起来。 张不疑嚇坏了,转身要跑去叫大人,张昭拉住他的手,摇了摇头。“没事,祖父没事。” 姒好从屋里出来,端著一碗药。她蹲下来,一勺一勺地餵张昭喝。 药很苦,张昭皱了下眉,但没有说什么,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夫君,今天好些了吗?” “好多了。”张昭握住她的手,那只手粗糙、乾瘦,布满了老茧和裂口。 “夫人,我这辈子,对不起你。” 姒好摇了摇头。 “嗣儿快回来了吧,”张昭的声音很轻。 “已经在回梁的路上了。”姒好轻轻应了一声,泪水无声地滑落。 “让你辛苦一辈子,不要在心里怨恨我啊。”张昭抬手抚摸著妻子的脸庞,柔声说道。 姒好已经知道张昭这是临终遗言了,她没说什么,只是將脸埋进他的掌心,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打湿了他枯瘦的手指。 “夫君,妾不怨。从嫁给你那天起,就没怨过。”她的声音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妾怎么会怨你啊。” “那就好,那就好……”张昭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来,转头看著在院子里追逐蝴蝶的张不疑,轻轻地说了一句“我先走了”手臂一软,猛然坠落。 姒好坐在地上,紧紧握住张昭那双乾枯的手,眼泪无声地流了一脸。 她没有哭出声,她怕惊扰了他。 他累了,让他睡吧。 睡吧,夫君,睡吧,醒来就不用再走了,醒来就不用再累了,醒来就不用再牵掛了。 ———— “文昭薨,葬毕原,遗《元龟》,儒说之始也,君子而奉周公元圣,文昭始祖。”——《尚书·元龟》 第十三章 光阴如骏马加鞭 等到张承嗣回来,整个梁国上下已经一片縞素了。 而张昭则是在虚无之中,见证了自己的葬礼。 天子赐黄肠题凑,三公扶棺,公侯开道,天子六军护送,將张昭安葬在了毕原,姬旦的旁边。 成王对眾臣子说:“先王临终託付王叔和昭公。这二十多年来,昭公为了寡人和大周,殫心竭虑。连梁国都没能去看看,他是为了大周才有今日之薨,寡人怎敢视如臣子?” “昭公圣闻周达,昭德有劳,便諡为『昭』,然又有经天纬地之能,再諡为『文』,故諡『文昭』” 【黄肠题凑,諡號文昭,宗族声望+1000,你获得了玄阶道具——春风吹又生 玄阶·春风吹又生:当你的家族后代惨遭灭门之祸时,总会有意想不到的后代死里逃生,並再次壮大家族。】 面板再次出现,宗族声望和获得的道具一一发放,张见月展开家族信息详情,发现上面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家族:张氏 始祖:张昭(姬姓) 族长:张承嗣 爵位:侯爵(国君) 国家:邦周,梁国 阶级:贵族 族人:152人 名士:3 宗族声望:17000 传承:家族·世家传承、家族·硕果纍纍、军师·兵不厌诈 道具: 1天阶·天象卡:使用之后,可在不定时引发各种天象,每次所花费时间將根据效果不同而不同,具体效果不定(例:陨石天降、地龙翻身、天狗食日等) 2地阶·韶乐宫:宗族解锁儒家文化,宗族弟子的文化有3%的概率会转变成儒家文化。 3地阶·象山先生全集:使用之后,可指定族中一位子弟全心阅读此书,並理解、深知、明悟其中真理。每次阅读並理解所需时间因族中子弟的天资不同而不同,具体效果不定 4玄阶·家族文化卡:为一次性道具,可以改变一次家族主流文化,如:儒家转化为兵家 5玄阶·春风吹又生:当你的家族后代惨遭灭门之祸时,总会有意想不到的后代死里逃生,並再次壮大家族。 託梦:3/3(已解锁)】 这是他用了一辈子的时间才挣来的啊。 来之不易,真的是来之不易! 或许是面板的原因,张昭根本感受不到时间的变化。 而且他死后,不仅解锁了託梦,还解锁了推演。 推演能够让他拥有上帝视角,俯瞰整个九州大地所发生的一切,就像玩游戏一样。 打开推演后,数十年的时间眨眼而过。 而面板每年都会推送邸报,分內情和外情,让他能够仔细了解世间发生的一切。 数十年时间以来,张昭只是使用过一次託梦——让张承嗣建立韶乐宫。 然后他就闭上眼睛开始沉眠。 不知过了多久,张昭心中有感从黑暗之中悠悠醒来,开始查看这些年发生的大事。 成王十九年,册封诸侯,大行封赏;成王二十五年,巡狩四方,诸侯毕朝;成王二十七年,大周海晏河清,政通人和。 他看到那些熟悉的名字一个个从邸报上消失——召公奭薨了,毕公高薨了,南宫适也薨了,姒好也在他死后的第二年,撒手人寰。 他们这些旧时代的老傢伙,也全都留在了旧世界。 邸报上偶尔会看到“梁国”二字——“梁侯承嗣朝於天子”,“梁人献白雉於王庭”,“梁国西鄙有戎人来犯,承嗣击退之”。 他看著那些文字,心中五味杂陈。承嗣把梁国治理得很好,比他预想的还要好。 后来承嗣把梁侯之位传给了不疑,自己则是苦修一本书——《尚注》 在韶乐宫的影响下,有很多张氏族人开始意识到一种新思想的诞生。 但时间和歷史大势不会让他们这么轻易地知道真相。 后来,成王崩、太子釗即位,號康王,他即位后,邦周刑错四十余年不用,平定东夷叛乱,北征略地,西伐鬼方,和成王一同开创了“成康之治” 接下来发生的和歷史上的走向大差不差。 康王死后,昭王即位,后来昭王南征荆楚,全军覆没,且本人易溶於水。 这一次征討,不仅让天子六军全军覆没,邦周开始走向下坡路,还葬送了张昭最为看好的子孙。 苦也! 昭王死后,太子满即位,是为穆王。 其在位五十五年,喜好远游,导致了朝政鬆弛,邦周终於有了衰弱的跡象。 穆王之后,是共王,贡献了“三美女献身密康公”的典故。 共王之后是懿王,邦周自昭王以来,歷代天子一代不如一代。 张昭甚至怀疑自己的后代是不是收到了王室的影响,自张不疑死后,就开始急转直下,直至懿王削了食邑和爵位,由侯贬为伯 共王死后,孝王即位册封秦非子於秦地。 歷史上的走向大差不差,孝之后是夷王,夷王之后是引发“国人暴动”的厉王。 然后是短暂的让邦周迴光返照的宣王,可惜宣王晚年对外用兵受挫,滥杀大臣。 最终,邦周迎来了它最后一任太阳,幽王因废嫡立庶,引发了申侯联合犬戎攻破镐京,至此邦周亡国。 …… 一支披甲执矛的军队驾驶著战车,护送这一辆六匹马拉著的华丽马车向著洛邑行驶而去。 军队为首的是第十代梁伯,张去浊,在他出生的时候,张昭曾甦醒过来,他是张昭亲自挑选的继承人。 张去浊是上一代梁伯的第四子,为什么张昭要为他託梦一次,影响梁国宗庙传承。 张去浊的天赋潜质实在是太好了,经过升级的面板,能够让他看到子孙后代的六维。 而张去浊的六维属性分別是【权谋:95,策略:90,政治:94,军事:103,魅力:104,统帅: 100】 总分:586(ss) 大周李世民这一块! 自张去浊即位以来,终於遏止住了梁国日渐西山的局面。。 张去浊用了三年时间,將梁国西境的十几个戎人部落一一收服。不服的,灭了;服的,迁到梁国。那些戎人成了梁国最勇猛的战士,成了他南下汉中的先锋。 一年前,梁国开始向南修筑道路。从散关到汉中,山路艰险,梁国的將士们凿山开道,遇水架桥,足足修了八个月。 半年前,梁国以“褒国不朝”为由,出兵討伐。 出动了虎賁、族旅共八千人,镐京没有阻止,因为天子忙著向洛邑逃命,顾不上汉中。於是,张去浊渡过了汉水。 一个月后,褒国都城破,国君被俘,宗庙被毁,社稷被夷为平地。 梁国纳汉中,迁梁民实之,將汉水两岸纳入版图。梁国的疆域,终於扩大到原先的版图。 为什么张去浊要征汉中,只因现在的邦周官职发生了变化。 幽王即位后,破坏了姬旦和张昭留下的制度,却没有製造出新的制度来代替。 邦周因此动乱不止。梁国世代为左监,再加上张昭曾任太师,张去浊也继承了这一职位。 自任太师以来,张去浊一直尽心竭力,维持著邦周的运转,想要帮助姬方重新发挥周太阳的炽热。 只是幽王这人,朝令夕改,又沉溺於酒色之中。 张去浊见无法諫言天子,便弃官而去,回到了梁国。 他预感邦周即將大乱,为梁国谋,决定征討褒国。 果不其然,在申侯和犬戎攻破镐京,平王东迁后,张去浊击退犬戎,並护送平王迁都洛邑。 第十四章 周郑之战 平王在位的时间很短,这段时间里张去浊与秦国修好,南征蜀中,灭了昔、郪二国。 这下,梁国的疆域囊括了陈仓道,汉中盆地,以及蜀中北部。 平王去世后,桓王即位,张去浊刚从洛邑朝见新天子回到梁邑没多久,就传来了天子要征伐郑国的消息。 虽然因愤恨幽王不听諫言弃官而去,但张去浊自认为他是对王室最忠心的诸侯。 要不然他也不会出兵护送先王迁都洛邑。 当他听到这个消息后,连忙问赵逢春,“春,可知天子与郑交战主將何人也?” 赵逢春是赵氏族的后人,赵氏族自追隨张承嗣以来,已经世代为官,忠心辅佐著张氏。 而赵逢春是现在梁国的司寇,也是张去浊的左右。 赵逢春身著月白长袍,面容清秀,手持羽扇,一副淡然自得的模样。 “君上不妨猜猜是何人?” “司马南宫冶?” “不对。” “……大夫辛舜华?” “非也!” “那是……” “天子亲领大军出征也!” “啊?他!” 张去浊在听到“天子亲征”四个字时,手中的竹简差点没拿稳。他抬头看向赵逢春,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他知道当今天子想要重拾天子威严,但他也清楚当今天子並不是那块料。 张去浊猛地把竹简摔在地上,恨声道:“当年先祖与周公制定礼乐,以建六军八师震慑诸侯。” “昭王南征葬送六军,幽王又遭犬戎之祸,此时当以养精蓄锐、再建六军为上策。” “若是必对郑伯用兵,当以诸侯为兵,坐镇洛邑以令军队,为何天子要亲自领兵,此乃取祸之道!” “一旦战败,天子必將威严扫地,那时诸侯不奉王令,视天子如玩物啊!” “唉,这昏君!” 赵逢春沉默片刻后,嘆声道:“郑伯教军队收割天子稻穀。郑伯朝见天子,天子不以礼仪接待郑伯,且拒让郑伯参与朝政,郑伯不再朝覲天子,天子恼怒,自然发王师征討郑伯。” 张去浊冷哼一声,“郑伯与孤都是护送先王迁都的臣子,是天子夺了郑伯的卿士爵位导致郑伯割天子稻穀,功过相抵,惩戒一番便可。” “可天子不以礼仪接待郑伯,此种作为,何为圣王之德?” “如今天子欲要征討郑伯,自当命天下诸侯齐聚洛邑而共討之,又何必亲自率军征討呢?” 面对愤恨不已的张去浊,赵逢春只是嘆气。 他和张去浊一样,认为天子此战必败,毕竟有前车之鑑在那里。 现在要想的是怎么面对天子兵败后的一系列影响。 於是张去浊在仔细思考后,对著赵逢春说道:“春,天子一意孤行,不知兵事又刚愎自用,孤料定他此战必败,但我邦周的社稷重於天子。 先祖为邦周鞠躬尽瘁,孤不能让邦周陷入万劫不復之地,当天子用兵郑之时,你便与孤率军自关中而出,以勤王师!” 张去浊对郑伯的遭遇並不是很同情,但这也不是他以下犯上的理由,更何况也是是郑伯僭越了。 敢对天子出手,这已经不是一般的诸侯了,必须重拳出击! 张去浊此时並不知道张昭在看著他,隨著王师开拔征討郑国的消息传来,他和赵逢春也按照那日所说的率军自关中而出,兵锋直抵郑国。 幽王身死导致天子威严下降,但此时的天子依旧还能號令诸侯。 主要就是东方的齐鲁二国,西方的梁国,北边的燕国,以及晋国这些诸侯国中的佼佼者还在奉王令。 所以,当得知了梁伯出兵助天子征郑伯的消息传开后,各诸侯国也纷纷出兵勤王。 就在诸侯联兵勤王的时候,已行至繻葛的王师中。 桓王亲领周军及陈国、蔡国、虢国、卫国四国军队討伐郑国。 桓王披甲执剑,兴致勃勃地对舆图指指点点,声音洪亮,意气风发,全然不似去打仗,倒像是去狩猎。 桓王站在舆图前,甲冑在烛火下泛著冷光。他拔剑在手,剑尖点在舆图上,声音洪亮:“虢公,你率右军,蔡、卫之军隨你调遣。” 虢公林父出列,拱手领命。 “肩公,你率左军,陈军配属你部。” 周公黑肩应声而出。 桓王收剑回鞘,挺起胸膛,目光扫过帐中诸將:“寡人自率中军。三军齐发,郑伯插翅难飞。” 帐中诸將齐声高呼:“王上英明!” 桓王满意地点了点头,正要再说,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斥候掀帘而入,单膝跪地:“王上,梁伯率军到了!” 帐中安静了一瞬。桓王眉头一挑,隨即笑了起来,“梁伯来了?寡人就知道他一定会来。”他捋了捋鬍鬚,对左右道,“快请!” 不多时,张去浊大步走进帐中。 甲冑上沾满了尘土,腰间悬剑,他走到桓王面前,跪下叩首:“臣来迟,请王上恕罪。” 桓王亲自上前扶起他,握著他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笑著说:“梁伯一路辛苦,寡人正与诸卿商议军务,你来正好。来来来,你看看寡人的部署。” 他拉著张去浊走到舆图前,指著上面密密麻麻的標记,兴致勃勃地讲解起来。 张去浊听著,目光在舆图上扫过,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王上高见。”片刻之后,才淡淡的吐出一句。 桓王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你在,寡人更有信心了,明日作战,你率梁军为先锋。” 张去浊拱手:“臣遵命。” 张去浊回到在队列中,就一言不发了,他看著舆图上標註的三路进军路线,眉头微微皱起。 右军、左军、中军,看似齐头並进,但三条路线之间的距离太远,彼此难以呼应。郑军若集中兵力先破一路,其余两路根本来不及救援。 他看了一眼虢公林父,又看了一眼周公黑肩,虢公年迈,周公谨慎,都不是能打硬仗的人。 可他说不出口。天子正在兴头上,帐中诸將都在附和,他若开口,就是泼冷水。 过了一会,诸將散去。 退出大帐后,赵逢春迎上来,羽扇轻摇:“君上,天子如何部署?” 张去浊將三军分路的事说了一遍,赵逢春听完,沉默了片刻,低声道:“分兵太散,郑人若集中兵力先破一路,其他两路根本来不及救援。” “我知道。”张去浊望著远处的夜色,“但天子已经定了,改不了。” 赵逢春嘆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次日,联军拔营北进。虢公林父率右军向东北方向推进,周公黑肩率左军向东南方向推进,桓王自率中军正面北上。 张去浊率梁军走在最前面。 走了不到半日,前方斥候来报:“郑军主力在繻葛一带列阵,约战车三百乘,甲士过万。” 张去浊勒住马,望向北方地平线。繻葛,离这里不到二十里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中军的方向,天子的大纛还在远处缓缓移动,身后跟著密密麻麻的战车和甲士。 “传令,全军停止前进,列阵待命。”他对赵逢春说,“派人去稟报天子,郑军主力已在繻葛列阵,请中军速来会合。” 赵逢春领命而去。 张去浊跳下战车,站在路边,长戈插在地上。风从北方吹来,带著秋天草木枯黄的气味。他望著北方,沉默不语。 这一仗,他不会输,但他担心的是,有人会输。 第十五章 箭中王肩 郑伯寤生,自其父武公时便为周室卿士,执掌王政。 他继位之初,其母武姜偏爱幼子叔段,助其爭夺君位。 叔段在母亲庇护下日益骄纵,先被封於京邑,號称“京城太叔”,后又命西鄙、北鄙两属於己,公然扩充势力,图谋不轨。 郑庄公不动声色,只说:“多行不义,必自毙。”叔段愈发狂妄,整兵备甲,约定与母亲里应外合,突袭新郑。 郑庄公闻讯,下令出兵討伐。京邑百姓闻风叛离叔段,叔段逃入鄢地。 庄公追至鄢地,一举击溃叛军。叔段出奔共国,从此流亡他乡。 郑庄公將母亲武姜迁於城潁,发誓“不及黄泉,无相见也”。 事后又后悔,听从大夫潁考叔的建议,掘地见泉,与母亲隧道相见,母子如初。 这便是“郑伯克段於鄢”的故事。经此一役,郑庄公彻底巩固了君位,国內再无掣肘。 此后郑国日益强盛,东平宋、卫之乱,北御北狄,南服陈、蔡,儼然成为中原诸侯之首。 数年前,宋、鲁、卫、陈、蔡五国联军伐郑,郑庄公坚守不出,待联军粮尽退兵时,突然出击,大破之。 此后他又在戴地击败宋、卫、蔡三国联军,顺势吞併了戴国。 接著主动进攻陈国,迫使陈侯与郑联姻。又与齐国结盟,联合入侵郕国,打败北狄。一时间,郑国威震中原,诸侯莫敢不从。 周桓王当政后,一心要恢復周室权威。他对郑庄公的跋扈早已忍无可忍,终於下詔剥夺了郑庄公卿士的地位。 郑庄公不甘示弱,从此不再朝覲,还隔三差五派兵越境,到周王的领地里收割麦子。 “一不朝,夺其爵;二不朝,削其地;三不朝,六师移之。”郑庄公如此无礼,彻底激怒了周桓王。 他下詔徵调陈、蔡、卫三国军队,又命虢公林父、周公黑肩为左右统帅,亲率王师討伐郑国。 消息传到郑国,郑庄公大笑:“周室已经落魄到这个地步了,还敢来討伐我?”他派出祭仲、高渠弥等大將率军迎敌,两军在繻葛对峙。 梁军的营帐中,张去浊站在舆图前,默然不语。赵逢春坐在一旁,羽扇轻摇,面色也不太好。 “郑伯乃当世豪杰,”张去浊说,“宋、卫、陈、蔡四国联军都不是他的对手,陈、蔡、卫这次跟著天子来,士气本就不高。” 赵逢春点了点头,“天子分兵三路,左军周公黑肩配属陈军,右军虢公林父配属蔡、卫,中军自率。三路相距太远,郑人若集中兵力先破一路,其余两路来不及救援。” “君上打算怎么办?” “我隨中军,打起来再说。”张去浊收起舆图,“梁军只有八百,管不了那么多。能守住中军,就算对得起天子了。” 赵逢春轻轻摇了摇羽扇,没有再说话。 帐外的秋虫唧唧叫个不停,夜风凉颼颼地吹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晃晃,这一仗,怕是要凶多吉少。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两军在繻葛列阵。 郑军战车三百乘,甲士一万二千人,阵型严整。 郑庄公亲临阵前,祭仲、高渠弥分列左右,战旗猎猎,戈矛如林。 王师这边,虢公林父率右军及蔡、卫之军列於左翼,周公黑肩率左军及陈军列於右翼,周桓王自率中军居中。 梁军八百人列在中军前方,张去浊戈横马上,面无表情。 桓王站在战车上,手持黄鉞,甲冑在阳光下闪著金光。 他看著对面的郑军,意气风发,回头对身边的侍卫说:“郑伯逆臣,今日寡人亲征,定要將他擒来问罪!” 虢公林父已经七十多岁了,白髮苍苍,骑在马上身子都在晃。 他统领的右军还算整齐,但配属的蔡、卫两军,士兵们交头接耳,毫无战意。虢公喊了几次“肃静”,都没有什么效果。 周公黑肩倒是稳重,但他配属的陈军士气更低。 陈国前不久刚被郑国打服,士兵们看到对面郑军的旗帜,战意全然消散了。 周公黑肩皱著眉头,心里知道这不是好兆头,但天子已经下令,他不敢多言。 郑庄公站在高坡上,看著对面的王师部署,忍不住笑了。 他指著王师的左右两翼,对身边的公子元说:“分兵三路,互不呼应,周王这是来送死的。元儿,你看先打哪一路?” 公子元上前一步,仔细看了看王师的阵型,指著右翼说:“那是陈军,陈国刚刚被我们打服,士兵畏惧郑国,士气最低。陈军一溃,左翼的蔡、卫两军也会跟著逃跑。剩下中军孤零零的,就好办了。” 郑庄公大喜,拍著公子元的肩膀说:“好!传令,先攻右翼,专打陈军!” 战鼓擂响,郑军如潮水般涌出。 三百乘战车齐头並进,甲士紧隨其后,喊杀声震天动地。 张去浊在中军前方,远远看到郑军的主力没有冲向中军,而是转向了右翼。 他的眉头猛地一皱,右翼是陈军,他也知道陈国被郑国打败的事。 “糟了。”他低声说了一句,握紧手中的长戈。 话音未落,右翼已经大乱。 郑军的战车如入无人之境,直插陈军阵中。 陈军士兵看到郑军衝来,嚇得面如土色,丟下兵器转身就跑。 军官们大声喝止,甚至挥剑砍了几个逃兵,但根本挡不住。 恐惧像瘟疫一样蔓延,前排倒下,后排就跟著跑,不到片刻,整个陈军就彻底溃散了。 周公黑肩在战车上急得直跺脚,大声喊道:“不许退!不许退!” 但他的声音被人潮淹没。溃散的陈军士兵像潮水一样向后涌,衝散了左翼蔡、卫两军的阵型。 虢公林父看到陈军溃败,急忙下令蔡、卫两军迎敌。 但蔡、卫的士兵看到陈军跑了,哪里还有战意? 也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败了”,然后就一发不可收拾。 蔡军跑了,卫军也跟著跑,虢公林父气得连斩了数名逃兵,但根本没用。 不到半个时辰,王师的左右两翼全部崩溃,只剩下中军孤零零地暴露在郑军面前。 桓王的脸色煞白。 他站在战车上,看著自己的大军像潮水一样溃散,手中的黄鉞都在发抖。 他没想过会这样,他是天子,他带了六军,他还有陈、蔡、卫三国的联军,怎么就这样败了? “虢公呢?周公呢?他们在干什么!”他大声喊道,声音里带著愤怒。 但没有人回答他。 虢公林父已经被人流裹挟著向后跑了,他的战车被溃兵挤得东倒西歪。 周公黑肩倒是没有跑,还在阵中收拢残兵,但身边只剩下几百人,根本无法组织起有效抵抗。 郑军合围中军。 战车从两翼包抄,步兵从正面压上。桓王的中军虽然人数不少,但被左右翼的溃兵衝散,根本无法组织有效抵抗。 中军的甲士们看到左右两翼都溃了,心中慌乱,阵型也开始鬆动。有人开始往后退,被军官拦住,但越来越多的人想跑。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张去浊动了。 “梁军,隨我来!”他长戈一挥,声如雷霆。 八百梁军齐声吶喊,紧隨其后。他们冲向郑军包抄最凶猛的南侧,那里郑军正在合拢包围圈,阵型尚未稳固。 张去浊冲在最前面,长戈横扫,一名郑將应声落马。 戈头勾住另一名郑兵的甲冑,一拉一带,那人飞了出去,砸倒了好几个同伴。 梁军的战车紧隨其后,长戈如林,盾墙如山,如同一柄尖刀直插郑军侧翼。 梁军甲士常年与戎人作战,山地平原都是行家里手。 他们配合默契,作战凶狠,郑军猝不及防,被冲开了一个大口子。 张去浊浑身浴血,长戈挥舞如风,每一击必中要害。 他的战车上已经溅满了鲜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大周梁伯张去浊在此!谁敢上前!”他一声怒吼,声震四野。 郑军的士兵看到那个浑身浴血、戈下无活口的身影,纷纷后退。 郑庄公在高坡上看到那面“梁”字大纛杀入阵中,如入无人之境,脸色大变。 “那是谁?”他问身边的公公子元。 “梁伯张去浊。”公子元说 “原来是他!”郑庄公先是一惊然后沉默了片刻,说道:“梁伯勇猛,不可力敌。传令,避开梁军,专打中军,让祭仲从左侧绕过去,让高渠弥从右侧包抄。” 郑军令旗挥动,主力绕开梁军,从两侧继续围攻桓王的中军。 张去浊杀穿了郑军侧翼,却发现身后只有不到三百梁军跟上来,其余的人有的战死,有的被衝散,有的还在后面苦战。 他勒住马,满脸血污,望著中军方向。 桓王的大纛在人群中摇摇晃晃,隨时可能倒下。 王师中军已经彻底乱了,士兵们各自为战,军官找不到自己的队伍,队伍找不到自己的军官。 “君上!”赵逢春浑身是血,羽扇早不知丟到哪里去了,策马衝到他身边,“挡不住了!天子的大纛在往后退,我们撑不了多久了!” 张去浊咬了咬牙,正要往回冲,忽然听到中军方向传来一片惊呼。 “王上中箭了!王上中箭了!” 那喊声撕心裂肺,在战场上迴荡。 所有人都听到了。王师將士更加慌乱,郑军士气大振。 张去浊勒住马,猛地回头,看到桓王的大纛剧烈地晃了一下,然后向后倒去。 郑將祝聃站在战车上,手中还握著弓。 他在混战中正好与桓王的战车打了个照面,看到一个甲冑华丽、手持黄鉞的人站在车上,二话不说拈弓搭箭就是一箭。 羽箭正中桓王左肩,力道极大,箭头穿过甲冑,嵌进了肉里。 桓王惨叫一声,身子猛地后仰,从战车上摔了下来,重重地砸在地上。 左右护卫急忙將他扶起,那把黄鉞不知掉到了哪里。 桓王脸色惨白,左肩上插著一支箭,血流如注。他疼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是颤抖著说道,“撤……快撤……” 护卫们把他抬上了一辆牛车,用衣服裹住伤口,仓皇北逃。 中军的旗帜倒了,士兵们看到天子跑了,再也没有任何战意,四散奔逃。 战场上到处都是丟弃的兵器、旗帜、战车,王师彻底崩溃了。 张去浊看著这一幕,长戈慢慢地垂了下来。他浑身浴血,甲冑上全是刀痕箭孔,手中的长戈卷了刃,戈头上掛著暗红色的血污。 败了。彻底败了。 “春,收拢梁军,撤!”他喊道,声音沙哑。 赵逢春吹响號角,牛角声呜呜咽咽,在战场上迴荡。 梁军闻声且战且退,向张去浊的方向靠拢,张去浊断后,长戈在手,杀退郑军数次追击。 每一次郑军追上来,他就衝上去,戈扫一片,郑军便退了回去。如此反覆数次,郑军再也不敢靠得太近。 郑庄公在高坡上看著那面“梁”字大纛缓缓退去,沉默了很久。 身边的將领们纷纷请战,要追击梁军。郑庄公摇了摇头,长嘆一声。 “梁伯勇猛,不可追也,今日射伤天子,已经够了,再追下去,反而不好收场。”他看了看战场,“传令,收兵。” 郑军收兵,欢呼声震天动地。郑庄公骑著马,在战场上巡视了一圈。 他看著满地丟弃的周军旗帜、兵器,看著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目光复杂。胜了,但他心里清楚,这一战之后,周天子再也抬不起头了。 天下诸侯,谁还会把天子放在眼里? 他忽然有些落寞。 张去浊率梁军撤出战场,一口气走了十几里,才停下来。 他下马,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甲冑上的血已经干了,硬邦邦的,蹭在身上很难受。他靠在一棵树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赵逢春清点人数回来,面色灰败,月白长袍已经变成了灰褐色,上面还有几个破洞。 “君上,八百梁甲,阵亡两百三十七人,重伤一百一十二人,轻伤不计。”他的声音很低,“能战的,不到五百了。” 张去浊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 那些阵亡的將士,很多都是从梁国跟著他一路打过来的老人。 有的还是他亲自招募的、亲自训练的少年,如今再也回不去了。 他睁开眼,问:“天子呢?” “听说被护卫们抬著往洛邑方向了。”赵逢春说,“郑將祝聃那一箭射得不轻,天子伤得不轻。不过应该没有性命之忧。” 张去浊沉默了一下。 祝聃这一箭,射中的不是天子的肩膀,是周室最后的一点尊严。 从今往后,天下诸侯谁还会把天子放在眼里?谁敢保证没有第二个郑伯? “君上,我们往哪儿走?”赵逢春问。 “去追天子。” ———— “隱公元年夏五月,郑伯克段於鄢。”——《春秋通义》 “王夺郑伯政,郑伯不朝。秋,王以诸侯伐郑,郑伯御之。王为中军;虢公林父將右军,蔡人、卫人属焉;周公黑肩將左军,陈人属焉。”——《左传》 “战於繻葛,命二拒曰:“旝动而鼓!”蔡、卫、陈皆奔,王卒乱,郑师合以攻之,王卒大败。祝聃射王,中肩,王亦能军。祝聃请从之。公曰:“君子不欲多上人,况敢陵天子乎?苟自救也,社稷无陨,多矣。”——《左传》 第十六章 制邑之盟 郑庄公为了缓解和天子之间的紧张关係,夜里,他派祭足来到王师驻地慰劳周桓王,並且问候周桓王左右的人。 而他並不知道,正是这一箭导致了邦周礼崩乐坏。 礼是立法权,乐是祭祀和文化传播的权力,秦汉以前文化传播是通过诗歌和说唱来普及的,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是周天子的权力,诸侯没有製备礼乐的权力。 而他的爷爷和周桓王的爷爷是亲兄弟,父辈是堂兄弟,但他带头反周,砸自家的锅,让其他野心勃勃想要扩张的人,都去攻打郑国来刷一波正义感,郑国这个出头鸟被诸侯持续打击优先灭国。 …… 而祭足来到帐中,没有见著天子,却见著了白日里率梁军大破郑军的梁伯张去浊。 只见张去浊著甲执剑,站在舆图前,头也不回地说道: “如果祭大夫此行是来羞辱吾等的话,还是请回吧,来日孤必率梁军东出函谷,於新郑会猎郑伯!” 祭足是郑国大夫,他已经上了年纪,白髮苍苍,可他的一双眼睛却很精明。 他看著眼前的梁伯虽因天子之故不得不撤军,但白日里梁伯大杀四方,独自为梁军断后的时候,他就看出来了。 “梁伯真不愧是文昭公后裔啊!” 在內心感嘆一句后,祭足向张去浊执礼道:“梁伯说笑了,郑伯並不敢有这样的心思。郑伯听说天子在乱军中被祝將军误伤,特地差外臣前来慰劳。” “中伤天子並非郑伯本意,祝將军也被郑伯惩戒一番,还望梁伯告知天子。” “哼。”张去浊转身看向他,冷哼一声,不做言语。 他甲冑上面的血跡已经乾涸,整个人看上去也疲惫不堪。 祭足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但他毕竟是郑国的老臣,见过的风浪比张去浊还多。 他没有退缩,只是微微低下头,表示恭敬。 过了片刻,张去浊终於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充满了寒意:“祭大夫,你回去告知郑伯,郑国要怎么赔罪天子,孤不管!要不要赦免他的罪行,那是天子的事。” 他顿了顿,向前走了一步,甲片哗啦一响,“孤想做的,是报今日之仇。” 帐中一片寂静。 烛火跳了一下,將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高大而冷峻。 祭足抬起头,看著那双眼睛,心中忽然一阵凛然,他见过很多人。 郑伯寤生雄才大略,祭足自认还能看透几分。可眼前这个年轻人,他看不透。 不是为了梁国,不是为了天子,不是为了诸侯联军,就是为了报仇。 这么简单,这么直接,这么让人无话可说。 祭足深深地嘆了口气,拱手道:“梁伯快人快语,外臣佩服,只是郑伯与梁伯无冤无仇,繻葛之战,不过是各为其主而已。” “梁伯要报仇,郑伯接著便是,但外臣还是想斗胆问一句,梁伯要报的是郑国射伤天子之仇,还是梁国八百將士之仇?” “若是射伤天子之仇,天子尚未发话,梁伯也无法自主决定!若是八百將士之仇,”祭足顿了顿,“郑国愿意赔偿梁国所有损失。” 张去浊看著他,目光微动,冷笑一声:“我梁国儿郎金贵无比,岂是金银所能赔偿的。” “郑伯想要用金银钱粮买我梁国將士的性命,不仅孤不答应,梁国也不会答应!” “今日吾梁军未能擒下郑伯,此乃大辱。此辱若不雪,孤寢食难安,那些死去的將士们也不会安息!” “你去告诉郑伯,梁国必会雪今日之耻!” 祭足沉默片刻,拱手道:“梁伯的话,外臣一定带到。告辞。” ………… 郑伯拒王师於繻葛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天下,尤其是天子中箭的消息更是让眾诸侯瞠目结舌。 周室立国两百余年,从武王伐紂到成康之治,从昭王南徵到穆王西游,天子就算再落魄,也不曾被一个诸侯在战场上射伤。 祝聃的这一箭,射中的不是天子的肩膀,而是天子威严。 这一下,诸侯们都知道周天子已经担不起天下这副担子了。 原本齐聚洛邑准备勤王的诸侯们纷纷离去,唯留齐鲁卫宋四国。 而晋国因曲沃代翼的內乱自顾不暇,这一次並没有出兵勤王。 这些还留在洛邑的诸侯们在等一个人,他们在等梁伯张去浊。 王师虽败,可梁未败。 梁伯大破郑军且独自断后的勇武,让眾诸侯无不尊敬。 只是让诸侯没想到的是,天子回到了洛邑,可梁伯却在距离洛邑只有三十里的时候,率王师前往了制邑。 制邑,在后世有一个响噹噹的名字,虎牢! 可以说,谁控制了制邑,谁就遏制住了王畿东出的门户。而现在郑国灭了东虢国,控制了制邑。 三日后,张去浊率王师攻下制邑,击退郑军,邀请天下诸侯尊王的消息传来,令天下再次震惊。 那些觉得天子被郑军射中箭,觉得天子威严不再的诸侯,此时也按捺住了心思。 梁伯尚忠,不可妄动。 可,事实真是如此吗? 不!张去浊经过繻葛之战后,便看清了天子已经不是以前的天子了。 天下这一重担,天子也扛不起了。 既然如此,那便让我来扛! ………… 就在今日,制邑中的国人见识到了以往都见不到的场面。 诸侯上十位,卿大夫遍地都是,元士更是多得像路边的野狗。 这次梁伯会盟诸侯,毋庸置疑,绝对会是载入史册的大事! 率先来到的,是鲁桓公姬允,这位就是取了齐姜的那位。而文姜就是和自己的哥哥齐襄公通姦的那位。 鲁国世代与梁国相好,多有联姻,譬如张去浊的祖母正是鲁国宗室。 他的车驾在梁军甲士的引导下缓缓入城。车帘掀开,露出一张四十余岁的面孔,眉目间依稀可见年轻时的俊朗,只是眼下带著两团青黑,像是没睡好,又像是心中有事。 他才到没多久,其他诸侯陆陆续续也都到了,诸侯都以齐襄公(姜诸儿)、卫宣公(卫晋)、宋庄公(子冯)为首。 说起宋庄公,这位也是有故事的人。 他是宋穆公之子,为宋国第十六任国君,由於宋穆公之位传自其兄宋宣公,宋穆公为报兄恩,传位於宋宣公之子宋殤公,命公子冯出居郑国。 公元前710年,华督杀死宋殤公,迎立公子冯继位,是为宋庄公。 宋庄公在位时期,任用华督为国相;干预郑国国政,迫使郑昭公逃亡卫国,拥立郑厉公为君。此后数年,宋国与郑国之间多次发生战爭。 所以他对张去浊要跟郑庄公对著干的做法是喜闻乐见的。 会盟之地在制邑城外的空旷处,搭了一座高台。 台上插满诸侯旗帜,正中一面大纛,绣著一个“梁”字。 最上首坐著三人,居中的自然是张去浊,此时没有穿甲冑,换了一身玄色深衣,腰间悬剑,坐在那里。 他是梁伯,为周室左监,是文昭公之后,又是先王太师,此次会盟的发起人,东道主。虽梁国爵位被削为伯,但毋庸置疑,他居中而坐,在场眾人,无一不服。 在他右手,坐的是鲁侯,此时以右为尊,鲁国世代为右监,作为周公之后,自然坐得右位。 左首,为齐侯。 此时鲁桓公看著这个表亲,心中五味杂陈。 他与郑伯寤生打过交道,那人老谋深算,让人如坐针毡。 眼前这个人不一样,他站在那里不说话,就让人知道,他不是来商量事情的,是来告知事情的。 等到编钟的声音响起,会盟前的饮宴就开始了,诸侯各自带来的史官也准备记录下此次会盟始末。 张去浊站起身,玄色深衣,腰间悬剑。他环顾帐中诸侯,缓缓开口。 “天地广阔无边无际,所以天子册封诸侯来守卫天下疆土。我虽才能有限,承蒙祖先眷顾,先王的信任,得以用梁国来镇守西方疆土,这是举世罕见的恩典。先王將西方重任交付给我,我怎敢不竭尽心力、全力以赴?” “自从接受王命镇守西部边陲以来,我日夜忧虑,唯恐辜负重託,始终谨慎畏惧,如同站在深渊边缘,如同行走於薄冰之上。所幸依靠天子威仪,梁国上下齐心协力,西部边疆基本安定,外族不敢侵扰,总算没有辱没使命。” “今日能在制邑与诸位会盟,我不至於羞愧难当,深感欣慰。我以天子的命令邀请各位,各位积极响应,这哪里是看重我个人呢?实在是出於对王命的尊崇。各位都是邦周的忠臣,我用这杯酒,敬各位忠臣!” 他端起酒爵,举过头顶。 “郑国欺辱天子,天子受辱,不是我们这些忠臣的过错吗?我本来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人罢了,却得到了天子的重用,这才在繻葛中大败郑军,发挥了一小点的作用。” “现在我召集各位忠臣前来制邑,就是为了维护天子的尊严啊,上古时代的贤人说:君主受辱,那么作为臣子的,只有一死才能稍稍减少君主的耻辱。” “天子中箭,王室军队溃败,这是邦周建国以来从未有过的奇耻大辱。我们身为臣子,若不能洗刷此辱,还有什么脸面立於天地之间” “今日会盟,不是为了私利,也不是为了扩张疆土,只是为了替天子雪耻,为王室军队復仇。郑伯僭越礼制,不朝见天子,竟敢射伤天子。此等大逆不道之事,天下人共同愤慨。討伐郑国,不是为了梁国,是为了天子;不是为报私仇,是为了伸张公义。“ “各位如果愿意一同前往,就共饮此酒立誓;如果不愿,梁国就独自前去。但日后郑国军队进犯时,就別怪梁国不出兵相救了。“ 诸侯齐声应和,满饮。史官执笔,在竹简上记下一行字:“桓王十五年,梁伯去浊会齐、鲁、卫、宋於制邑,盟曰:尊王而討不臣。” 第十七章 克郑 制邑会盟,诸侯歃血为誓,共尊王命,推举梁伯张去浊为盟主,以討伐郑国。 联军以梁伯张去浊为统帅,齐、鲁、卫、宋四国诸侯各率其军,听候调遣。 旌旗蔽日,战车千乘,甲士数万,兵锋直指新郑。 消息传至新郑,郑伯寤生虽惊不乱。 他深知此战避无可避,梁伯张去浊挟天子之威,合诸侯之兵,其势已成。 然郑国新胜,士气正旺,兼之地处中原,城高池深,並非没有一战之力。 “祭大夫,”郑庄公於朝堂之上,面色沉静,“梁伯会盟诸侯,以『尊王討逆』为名,我郑国已成眾矢之的。你以为,此战当如何应对?” 祭足出列,躬身道:“君上,梁伯去浊,其志非小!观其用兵,勇猛善战,更兼深得人心,然联军虽眾,其心未必齐。” “齐、鲁心怀鬼胎,卫、宋与我素有旧怨,不过借势逞威。我郑国当固守坚城,以逸待劳,挫其锐气,待其师老兵疲,內部生变,再寻机破之,或可遣使分化,以缓兵锋。” 郑庄公頷首:“善。然梁伯非庸碌之辈,恐不会给我等喘息之机。传令三军,紧守城池,加固工事。另,多派斥候,密切关注联军动向,尤其是梁军本部!” 与此同时,联军大营驻蹕制邑,连日操练,声势浩大。 中军大帐內,张去浊正与诸侯及各军主將商议进军方略。 舆图之上,新郑周围的山川地势一目了然。 “郑国城防坚固,强攻必损兵折將。”鲁桓公姬允首先开口,语气中带著谨慎,“不若围而不打,断其粮道,待其自溃。” 齐襄公姜诸儿却有些不耐:“鲁侯未免太过持重。我联军士气正盛,正当一鼓作气,踏平新郑!何须效那妇人之仁,行迁延之计?” 卫宣公卫晋和宋庄子冯则倾向於稳扎稳打,但亦表示愿听梁伯调度。 张去浊静听眾人议论,手指轻轻敲击著案几。 待帐內稍静,他方起身,走到舆图前,目光锐利如刀。 “诸位所言皆有道理。然郑伯非束手待毙之人。围城,旷日持久,正中其下怀,恐生变故。强攻,纵然能下,亦必伤我联军元气,非上策。” 他顿了顿,手指点向新郑西南方向的一处要隘——“制邑我军已得,控我东出咽喉。然欲困新郑,尚需一地——邲地(今河南郑州北,古邲邑)。” “邲地?”眾人皆露疑惑。 邲地並非大城,似乎並非战略核心。 张去浊解释道:“邲地虽小,却濒临洧水,是郑国连接西南诸邑、获取补给乃至南遁楚地的要道。若我军能以偏师疾进,抢占邲地,构筑壁垒,则如一把利刃,抵住新郑侧翼。届时,新郑东南北三面被我大军围困,西面邲地又被扼住,则成完全包围之势。郑军若出城野战,我可凭邲地险要阻击;若固守,则外援难入,粮草日蹙。我军主力可陈兵新郑城外,示之以威,却不急於攻城,另遣精骑游弋,扫荡郑国周边城邑,断其羽翼。如此,新郑不过一孤城耳。” 此计一出,帐中诸將皆露嘆服之色。 张去浊不仅看到了正面战场,更將战略纵深和后勤补给线纳入考量,意图將郑国核心区域完全孤立。 “梁伯深谋远虑,我等佩服!”齐襄公率先表態。鲁、卫、宋诸侯亦纷纷赞同。 “既如此,”张去浊环视眾人,语气决断,“便依此策。齐侯、鲁侯率本部兵马,伴攻新郑东、北二门,以为佯动,牵制郑军主力。卫侯、宋公隨我中军,进逼新郑南门!另遣我梁国司马赵逢春,率精兵五千,战车百乘,疾驰邲地,务必三日內抵达,抢占要衝,深沟高垒,没有我的將令,不许后撤一步!” “诺!”赵逢春慨然领命。 军议既定,联军如同精密的机器般开始运转。赵逢春率军星夜兼程,直扑邲地。张去浊则亲率联军主力,浩浩荡荡,兵临新郑城下。 当梁、齐、鲁、卫、宋等诸侯大纛出现在新郑郊外时,城头之上的郑庄公面色凝重。 联军阵容严整,杀气腾腾,尤其是中军那面“梁”字大旗,以及旗下那个玄甲玄衣的身影,带给郑国军民巨大的压力。 “梁伯用兵,果然迅捷如风。”郑庄公喃喃道,他原以为联军至少需要旬日整顿,没想到短短数日便已兵临城下。 “真不愧是文昭公之后,不疑公子孙。” 张不疑所著的《不疑军略》至今仍然广为流传,也是当今主要诸侯国练兵、攻伐的范本。 更让他心头一沉的是,斥候来报,一支梁军偏师已绕过新郑,直插西南方向,目標疑似邲地。 “好一招釜底抽薪!”郑庄公立刻明白了张去浊的意图,“祭大夫,看来梁伯是要將我新郑彻底困死。邲地若失,我军危矣!” 祭足亦是面色严峻:“君上,需速派精兵,力爭在梁军立足未稳之前,夺回邲地通道!” 郑庄公当即点派大將暇叔盈,率精锐步卒万人,出城前往邲地,务必要击退赵逢春所部,打通生命线。 新郑攻防战尚未正式打响,围绕邲地这个关键节点的爭夺,已然拉开了惨烈的序幕。赵逢春能否顶住郑军的反扑,守住这条战略生命线,將成为决定这场大战走向的关键。 张去浊站在战车上,遥望新郑巍峨的城墙,目光深邃。 邲地,洧水之滨,一时间风云际会。 或许是张去浊太过耀眼,让人忽略了梁国还有一位极善攻伐的名將——赵逢春。 赵逢春文武双全,在张去浊身边时,可为谋主。独自领兵时,则是一名统帅。 而赵逢春不愧为梁国宿將,率军昼夜兼程,竟比郑国守军预想的早了一日抵达。 他並未急於攻城,而是先据洧水北岸一处高丘,伐木立寨,深挖壕沟,布下鹿角拒马,將五千精锐如楔子般牢牢钉入此地。 当郑將暇叔盈率领的万余步卒气喘吁吁赶到时,面对的不是仓促应战的敌军,而是一座已然成型的坚固营垒。 “梁贼竟如此迅捷!”暇叔盈望见梁军营寨旌旗严整,心中暗惊。 但他奉君命而来,势在必得,稍事休整后,便挥军猛攻。 邲地攻防战瞬间白热化,郑军依仗人数优势,如潮水般一波波衝击梁军寨柵。 赵逢春临危不乱,立於营门箭楼之上,羽扇虽已换成令旗,指挥若定的风范不减。 梁军將士据险而守,弓弩齐发,滚木礌石如雨而下,將郑军的攻势一次次粉碎,洧水岸边,杀声震天,箭矢蔽日,鲜血染红了河水。 然而,郑军毕竟人多势眾,且暇叔盈亦是沙场老將,见强攻伤亡惨重,便改变策略,分兵绕道,企图迂迴侧击,並切断梁军水源。 赵逢春压力陡增,营寨数处告急。他一面指挥部眾死守,一面连派数波斥候,冒死突围,向新郑方向的主公报信。 与此同时,新郑城外,联军大营连绵数十里。张去浊亲率中军坐镇南门,卫、宋两军分列左右,每日擂鼓吶喊,做出攻城姿態,却引而不发。 齐、鲁两军则在东、北两门外佯动,牵制了大量郑国守军。 郑庄公站在新郑城头,面色日益阴沉。 城外联军虽未全力攻城,但那森严的壁垒和不时出现的游骑扫荡,已让新郑成了一座孤岛。 更让他焦心的是,邲地方向烽烟不断,却迟迟没有捷报传来。 “国君,邲地久攻不下,暇叔盈將军恐陷入僵局。”祭足忧心忡忡,“若邲地长期被梁军占据,我军西南门户洞开,与城父、櫟邑等地的联繫將被切断,长期围困之下,城中储粮恐难持久。” 郑庄公何尝不知其中利害?他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梁伯欲困死我郑国,我岂能坐以待毙!祭大夫,遣使之事,需加紧进行。” “臣明白。”祭足低声道,“齐侯贪利,鲁侯重名,卫、宋与我有隙,但亦非铁板一块!只是……梁伯態度坚决,恐非言辞可动。” “尽人事,听天命。”郑庄公望向南方那面醒目的“梁”字大纛,“若能说动一二诸侯心生退意,或使梁伯有所顾忌,便是我郑国之机。即便不成,也要让天下人知道,他张去浊假奉王命征討诸侯,其心可诛!” 就在新郑城內暗流涌动之际,张去浊接到了赵逢春的求援信。 他展信一看,眉头微蹙,隨即舒展开来。 “主公,邲地军情紧急,是否派兵增援?”麾下將领请命。 张去浊略一沉吟,摇了摇头:“春定能守住!此刻分兵,正墮郑伯彀中。” “传令赵逢春,无论如何,再坚守十日!十日內,我必让新郑震动!” 他转身对中军司马下令:“传我將令,自明日起,各军轮流派精锐骑卒,扩大扫荡范围!给我將新郑周边五十里內,所有可能支援郑国的邑聚、粮道,全部清扫乾净!尤其是通往邲地方向,一只鸟也不许飞过去!” “诺!” 命令下达,联军游骑四出,如同梳篦般清理新郑外围。 郑国各地的求救信如雪片般飞入新郑,却都被联军游骑拦截大半。 新郑彻底成了一座信息闭塞的孤城,恐慌情绪开始在军民中蔓延。 十日之期將到,邲地方向,赵逢春部伤亡近半,但仍凭藉顽强的意志和有利地形苦苦支撑。 而新郑城內,粮价飞涨,人心浮动。 第十日黎明,张去浊升帐点將。 他目光扫过帐內诸將和诸侯,沉声道:“邲地將士已流够血!今日,该我们了!” “齐侯、鲁侯!令你二军加大东、北两面攻势,务必牵制郑军主力,使其无法分身!” “卫侯、宋公!隨我中军,移师西门!郑军主力已被吸引至东、北,西门守备相对空虚,正是破城之时!” “再派快马告知赵司马,援军即刻便到,令其伺机出击,里应外合!” 联军如同沉睡的猛兽骤然甦醒,战鼓雷动,杀声再起。 这一次,不再是佯攻,张去浊亲临西门前线,玄甲在朝阳下闪烁著冷冽的光泽。 卫、宋联军在梁军精锐的带领下,对西门发起了前所未有的猛攻。 与此同时,一支由张去浊亲卫组成的精锐,悄然迂迴至邲地附近,与苦苦支撑的赵逢春部取得了联繫。 新郑城內,郑庄公闻报西门告急,东、北两门亦压力巨大,一时竟难以判断联军主攻方向。 而更坏的消息传来,困守邲地多日的梁军,竟在援军策应下发起反击,暇叔盈部久战疲敝,猝不及防,已有溃败之象! “国君!西门箭楼已失!梁伯帅旗已出现在城外!”斥候连滚带爬地衝上大殿。 郑庄公踉蹌一步,被祭足扶住。 他望向殿外,似乎能听到震天的喊杀声和城墙崩塌的巨响。 他知道,新郑的城墙再坚,也挡不住內外交困的危局,更挡不住那位梁伯的决心。 “罢…罢了吧…”郑庄公长嘆一声,声音中充满了疲惫与不甘,“祭大夫,准备…帛书素车…出城…请降。” 当郑伯寤生肉袒牵羊,手捧降表,走出新郑西门的那一刻,標誌著这场由繻葛之战引发的诸侯联军伐郑之役,以梁伯张去浊的全胜告终。 而此时,距离张去浊说要雪耻繻葛之战的耻辱,只过去了三个月。 消息传开,天下诸侯为之侧目,“梁伯张去浊”之名,威震中原。 【叮~你的子孙主导並贏得了歷史节点——制邑会盟与邲地之战。 你子孙威望达到新的高度,梁国声望大幅提升,宗族声望+1500。 宗族获得特殊状態“威加海內”(临时):三年內,周边诸侯与你交涉时初始態度倾向敬畏,招募人才吸引力小幅提升。 你解锁了新的家族传承选项(待选择)。】 第十八章 家族 从去世到张去浊攻克郑国的这段时间里,张昭曾甦醒过几次。 也用完了三次託梦,幸好张去浊爭气,宗族声望到达临界点,面板升级后,他能託梦的次数从三次增加到了六次。 而在张去浊之前,宗族声望值的来源主要是张承嗣和张不疑父子俩。 其中一人修建了韶乐宫,並撰写了《商注》,儒家思想由此开始在梁国生根发芽。 只是可惜,没有一个人能够突破歷史大势的封锁,提出一个完完整整的学说。 然而,时代的浪潮並未偏向温文的礼乐。 周王室权威持续跌落,诸侯爭霸日趋激烈。 张不疑继位后,面对的是更加严峻的周边形势。 他的一生,几乎都在与西戎、犬戎以及周边不安分的方国征战中度过。 张不疑不愧为將门虎子,他並未拘泥於祖父的礼乐理想,而是將姜尚的《六韜》与自身的实战经验结合,写出了被誉为兵学经典的《不疑军略》。 此书强调形势、诡道、阵法,將梁军锤炼成了一支令西方诸国戎狄闻风丧胆的精锐,天下诸侯爭相效仿。 尤其是昭王南征荆楚时,自己死就算了,还顺手带走了他最看中的子孙,张慎! 混蛋,喜欢跳水就自己跳啊,为什么要带上別人的子孙! 张昭敢说,要是张慎没跟昭王一起死在汉水之滨,张氏会比现在还要辉煌。 不过事已至此,再说什么也没有用了。 或许是张慎的诞生,耗尽了张氏的气运,自他之后的梁侯,全部都是平庸之辈。 张去浊的出现可以说是非洲人抽卡抽到了大保底,终於出金了。 张昭打开了经过升级后的面板2.0版本,查看起现在的张氏家族信息。 现在的面板有选项分类,可以分別查看,而张氏宗族的声望由於鲜有出眾者,所以一直都是缓慢上升,现在也仅有18500点而已。 那五百点是那些不肖子孙贡献的,加起来才有五百点,五百点啊五百点。 张昭忍住了辱骂自己子孙的衝动,点开了界面上的第一个选项——家族。 【家族:张氏 始祖:张昭(姬姓) 族长:张去浊 爵位:伯爵(国君) 国家:邦周,梁国 阶级:贵族 族人:152人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名士:5(张昭、张承嗣、张不疑、张慎、张去浊) 宗族声望:18500 状態:威加四海! 传承: 家族:世家传承、硕果纍纍 军事:兵不厌诈、军正律司(可点亮)】 嗯,稳定上涨,蒸蒸日上啊! 张昭点亮了军事面板的军正律司后,关闭了家族面板,查看起了第二面板——家族建筑。 【建筑:圣·韶乐宫:宗族解锁儒家文化,宗族弟子的文化有3%的概率会转变成儒家文化。】 建筑的面板很简陋,只有韶乐宫这一个圣人建筑。 它可以加快让张氏家族出现思想为儒家的圣人。但3%的概率太低了。 接著是道具面板。 【道具: 1天阶·天象卡:使用之后,可在不定时引发各种天象,每次所花费时间將根据效果不同而不同,具体效果不定(例:陨石天降、地龙翻身、天狗食日等) 2地阶·象山先生全集:使用之后,可指定族中一位子弟全心阅读此书,並理解、深知、明悟其中真理。阅读並理解所需时间因族中子弟的天资不同而不同,具体效果不定 3玄阶·家族文化卡:为一次性道具,可以改变一次家族主流文化,如:儒家转化为兵家 4玄阶·春风吹又生:当你的家族后代惨遭灭门之祸时,总会有意想不到的后代死里逃生,並再次壮大家族。】 自张昭死后,张氏再也没有获得过新道具,暂且不表。 主要是张去浊建立並完成了制邑之盟都没有给新道具,这让张昭觉得获得道具的难度越来越高了。 不过,好坏总是参半,坏的一处说完了,好的一处就是等到宗族声望突破两万点,他能自主点亮一个新传承。 张昭可是垂涎学识传承中的儒家学识很久了,儒家学识的传承效果为:每年宗族子弟的儒家学识会增长5%,並且有一定概率解锁儒家思想。 记住,是有一定概率! 只要点亮了这个传承,那么张氏子弟中,就会有人解锁儒家思想,那么张氏的声望肯定会水涨船高! 其他的面板选项不变,邸报每年都推送天下大事过来,也是让张昭当上看报王了。 …… 张昭满意地关上面板,目光继续投在张去浊身上。 郑伯寤生的肉袒出降,为新郑城下的这场大战画上了句號。 联军大营,中军帐內,气氛凝重而微妙。 诸国诸侯与將领分列左右,得胜的喜悦之下,藏著各自的心思。 郑伯寤生一身素服,伏於帐前,等候发落。 齐襄公姜诸儿率先开口,声音洪亮,带著几分快意:“梁伯!郑伯无道,竟敢箭伤天子,罪无可赦!依寡人之见,当效武王伐紂旧事,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他目光灼灼,显然有意藉此削弱郑国,甚至瓜分其地,可以说,他就是奔著瓜分郑国这个目的来的。 卫宣公卫晋与宋庄公子冯闻言,眼中亦闪过热切。 他们与郑国宿怨已久,若能藉此机会削弱乃至瓜分郑国,自是求之不得。 鲁桓公姬允却微微蹙眉,他沉吟片刻后,说道道:“齐侯之言虽快意,然郑伯毕竟是一方诸侯,天子同宗,若行此雷霆手段,恐天下诸侯惊惧,有伤天子仁德之名。不若令其谢罪天子,削其封地,令其世代谨守臣节。” “愚蠢!不疑军略有云:『斩草除根,除恶务尽。』鲁侯此言,乃將子孙置之死地也!” “齐侯也大胆些了,郑伯是天子同宗,乃姬氏诸侯,今日齐侯敢言毁郑国宗庙,他日就敢灭我等宗庙,其心险恶,罪不容诛!” 鲁桓公本来就被齐姜和齐襄公通姦的传闻搞得浑身不自在。 现在他也爆发出来了,大声反驳齐襄公。 “鲁侯何意?莫非要挑拨我等盟友吗?梁伯,鲁侯居心叵测,当发兵征討鲁国!” 宋庄公本就和郑庄公不对付,一听到鲁桓公这句话,急得直接拔出佩剑,指向鲁桓公:“汝要试我宝剑是否锋利吗?” 鲁桓公也不甘示弱,他鏘的一声拔出剑,寒光闪过:“我剑也未尝不利!” 帐外的梁国卫士听到此番动静,连忙持戈闯进。 张去浊一个眼神扫去,卫士又退到了帐外。 卫宣公见情况不对,连忙起身拦住两人,“哎!哎!此事未定,不可妄杀呀!梁伯乃是盟主,诸公应当听从梁伯之意才是,快快放下剑器,诸公乃同盟之友,岂能自乱於內!” “梁伯,浊公,您说句话呀!” 卫宣公的这句话让眾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帅位之上的张去浊身上。 案下的郑庄公见到这一场景,则是在心中惋惜道:“想我堂堂郑国,天子同宗,宣王弟后,竟然败在这群人手中,真是可悲可嘆吶!” 他心中的想法没有人能察觉到,此时眾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张去浊身上。 张去浊玄甲未卸,眼神清明沉静。 “一群蠢材,坏我张氏大计!”虚无之中,看到这一幕的张昭冷哼一声怒道。 如果张去浊任由局势失控,莫说处置郑国,这“尊王攘夷”的联盟恐怕立刻就要分崩离析,梁国好不容易建立的威望也將付诸东流。 接下来,只能看张去浊会怎么办了。 第十九章 春秋首霸 帐中剑拔弩张的气氛,在张去浊起身的瞬间凝滯。 他並未看向爭执的齐、鲁二君,目光如古井深潭,扫过伏地的郑伯寤生,最终落在那张舆图上。 鏘的一声轻响,张去浊將腰间佩剑解下,平置於案几之上。 这个动作让帐內为之一静,生怕他做出什么事情来。 “诸公,”张去浊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今日我军会猎新郑,非为私怨,乃奉王命,討不臣,郑伯罪在不赦,然……” 他话锋一转,走向郑伯寤生,竟弯腰將其扶起。 “然郑国乃宣王所封,武王之胤,与天子同源共祖!若行灭国绝祀之事,与商紂何异?岂不寒了天下姬姓诸侯之心?我等今日尊王,他日又何以自处?” 这一问,让齐襄公姜诸儿神色微变。 灭国容易,但由此引发的连锁反应,谁也无法预料到。 张去浊走回舆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新郑之上,“郑伯之过,在於僭越,而非谋逆。其国可存,其势须削!其地可分,其宗庙不可毁!”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郑伯寤生:“郑伯,你若愿谢罪天子,自削爵位,退还歷年所侵周边小邑,並向天子纳贡赎罪,梁国可保你郑氏宗庙不绝,社稷得存。” 郑庄公寤生何等人物,瞬间明白了张去浊的用意:这是要给他一条生路,但也是一条让郑国自拔牙齿的死路啊! 他心中屈辱与庆幸交织,最终躬身道:“寤生……愿尊梁伯之命,郑国愿献地纳贡,向天子请罪。” “好!”张去浊转向诸侯,“既然如此,郑国东部、北部毗邻诸国,可依功勋、按礼法,分其疆土,以儆效尤!” 接下来,就是诸侯最期待的环节——割地! 在张去浊的主持下,齐国得到郑国东北与卫国接壤的廩延(今河南延津北)及附近数邑。 此地靠近黄河,土地肥沃,齐襄公虽觉不足,却也得了实利。 鲁国分得郑国东南的防(今山东费县东北)、郜(今山东成武东南)等邑。 这些城邑位於鲁国西南边境,鲁桓公姬允对此安排颇为满意。 而卫国则是获得郑国北境的制邑(即虎牢关)以北、黄河以南的部分土地,包括燕(今河南延津东北)等地。 此举增强了卫国南部的屏障,同时也遏制住了王畿东出的咽喉。 周天子尾大不掉,张去浊也不想让周天子四处惹祸,自己每次都来给他擦屁股。 至於宋国,则是得到郑国东面的戴(今河南民权东)、葛(今河南寧陵北)等先前已被郑国吞併的小国故地。 宋庄公子冯对此並没有什么异议,当即表示遵从梁伯的决定。 分割完毕,帐內目光再次聚焦於张去浊。 按照惯例,作为盟主和作战主力,梁国应得最大、最肥沃的一份。 张去浊沉默片刻,在眾目睽睽之下,做出了令所有人震惊的决定。 他走到郑伯寤生面前,沉声道:“郑伯,梁国,不要你一寸土地。” 帐中瞬间譁然! 连郑伯寤生都难以置信地抬起头。 齐襄公急道:“梁伯!此战你功劳最大,岂可空手而回?莫非瞧不起我等?” 张去浊抬手压下议论,声音鏗鏘:“非是瞧不起诸公,亦非梁国清高!梁国世守西陲,取郑地对孤来说,毫无意义!” 他转向郑伯,目光如炬:“郑伯,梁国不要你的地,但要你三样东西!” “其一,郑国需即刻释放歷年衝突与眾诸侯掳掠的国人,並允许其携带家资返乡!凡愿迁往梁国者,郑国不得阻拦!” “其二,郑国允我梁国商旅、使者持节通行於郑地並確保安全!同时,郑国需赔偿梁国军粮十万石,三年內付清!”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张去浊声音陡然提升,“郑伯需將你膝下公子忽,送往梁国为质,並由郑国派遣通晓礼乐、农耕、工巧的士人百家,携其典籍,入梁教授十年!以此,赎你冒犯天子、杀伤王师之罪!”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不要土地,要人口、要通道、要粮食、更要人才与文化! 这是何等深远的谋略! 不仅立刻增强了梁国的人力物力,更掌握了通往中原的战略通道,尤其是索要质子与百家学者,简直是釜底抽薪,既牵制了郑国,又为梁国引入了宝贵的中原先进文化和技术。 相比之下,齐、鲁、卫、宋所得的那些城池,顿时显得短视了许多。 郑伯寤生脸色惨白,他寧愿割让一大片土地,也不愿送出嫡子和国內人才,这简直是动摇国本! 但在张去浊凌厉的目光和诸侯的虎视眈眈下,他只能艰难叩首:“寤生……听从梁侯之命!” 张去浊这才环视诸侯,语气缓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诸公皆有所得,可慰將士辛劳。望诸公谨记,我等今日所为,是为尊王,非为滋长私慾。梁国此举,但求安邦定民,巩固周室西陲,望天下人知我苦心,而非梁国怯懦!” 他將案上佩剑重新佩好,朗声道:“即刻起,依此议行事!各军约束部眾,不得扰民!待郑伯履行诺言,联军即行解围!” 诸侯面面相覷,最终皆拱手应诺:“谨遵梁伯之命!” 他们的心中对这位年轻梁伯的敬畏,又深了一层。 他不仅贏了战爭,更贏了道义和未来。 【叮~你(的子孙)主导並完成了歷史节点——制邑会盟与郑国削地。採取了更富远见的策略。 你的子孙在诸侯中威望极大提升,展现了卓越的政治智慧与长远布局,宗族声望+1200。 梁国获得大量人口、战略通道保障、粮食补给及中原文化技术输入,国力潜在增长显著。 你获得了新道具——玄阶·民心所向符 玄阶·民心所向符:使用后,可小幅提升指定区域內民眾对特定目標(如家族、国家)的认同感与归属感,效果持续一代人时间。具体提升幅度视当地情况而定。 你的宗族声望成功突破20000点,可点亮传承——儒家学识】 虚无之中的张昭,看到张去浊这“不取地而取实”的一手,终於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弃一时之利,谋万世之基。孩子,我没有看错你啊!” 得人、得道、得势,远胜於得一片隨时可能失去的土地。 至此,梁国在张去浊的带领下,成为了春秋第一个霸国。 而张去浊本人,则是取代了歷史上的郑庄公,成为春秋第一位霸主! 第二十章 汉中学宫 “上將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不疑军略·谋攻》(原句出自孙子兵法谋攻篇) 处理完郑国事宜,联军陆续班师,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而张去浊命赵逢春率领梁军留守邲地一段时日,协助郑国交割承诺的城邑、物资,並接收郑国质子,自己则率领王师,押解著郑国的谢罪表章和部分缴获,浩浩荡荡返回王都洛邑。 洛邑城外,周天子派出了上卿郊迎。 虽然是天子应了张去浊的请求大会诸侯、兴兵伐郑。 但真见到张去浊克郑伐罪,心中不由得忌惮了起来。 不过,由於张去浊此举毕竟是为王室雪耻,大大挽回了不少顏面,且所得战利品颇丰,於情於理,都必须重赏。 王宫大殿,钟鼓齐鸣。 天子端坐於上,看著阶下的张去浊,心情复杂。 他依礼褒奖了张去浊及梁国的赫赫战功。 “梁伯去浊,克绍箕裘,勇略无双,为周室扬威,功莫大焉!今赐尔秬鬯一卣,玄袞衣赤舄,彤弓一,彤矢百,玈弓矢千,虎賁三百人!” 秬鬯是祭祀用香酒,玄袞赤舄是最高等级的车服,赐予弓矢虎賁,则是赋予了征伐之权,寓意“攘除四方,安抚中国”。 这次赏赐之隆,自先王迁都以来,闻所未闻。 张去浊肃然跪拜,接过赏赐,朗声道:“臣,张去浊,谢王上厚赐!此皆仗天子威灵,將士用命,臣不敢居功!唯愿永镇西陲,屏藩王室!” 仪式结束后,天子又单独召见张去浊於偏殿,询问了对诸侯事务的看法,实际上他真正的心思是在试探梁国。 张去浊应对得体,一再表明梁国世受国恩,唯以忠勤王事为念,绝无二志,暂时安抚了天子的疑虑。 带著无上的荣光和王室的丰厚赏赐,张去浊踏上了归程。 天下诸侯经此一役后,都看出来了梁伯张去浊只是在利用天子之命为梁国谋利,並非忠於天子。 然而周天子却不这么认为,梁伯能利用天子,那么天子何尝不能利用梁伯呢? 张去浊於新郑克郑的事跡早已宣扬天下,此时的梁国举国欢腾。 梁国声望如日中天,隱然已成为西方诸侯的领袖。 在数月之后,赵逢春带著梁军从郑国带回了公子忽和通晓礼乐、农耕、工巧的士人百家。 张去浊论功行赏,大赏此次出征的將士,尤其是死守邲地的赵逢春等將士,抚恤阵亡者家属,使得军队归心。 张去浊安置新附人口,鼓励农耕,通商惠工,梁国呈现出一派欣欣向荣之势。 张去浊利用这次与郑之战的胜利,决定改革梁国的朝堂制度和地方行政制度。 自文昭以来,梁国的朝堂制度都是仿天子而设的。朝堂有六卿,有卿士,大夫,这些贵族食邑而行,城有都邑大夫,掌一城之军政事! 梁国刚开始很能稳定运行这套制度。 但经过两百多年的时间,如今的梁国已经不能完整运行这种制度了。 新的骨血需要新的身躯来承载,於是由公子景提出,赵逢春在旁出谋划策共同商討的新制度就被搬了上来。 郡县制! 郡守和县令直接由国君任免,不得世袭! 而张去浊將梁邑、散邑、姜城、犬丘划为陈仓郡,郡守由姒氏后人担任。 郡守掌文治,郡尉掌郡中军事,当然,由於梁国国都被划在陈仓郡的原因,所以陈仓郡不设郡尉。 出散关,延陈仓道往南,有三城,一曰白马,一曰东城,而在东城的西边,有著这么一座城池,名叫武都!但此武都非彼武都,这里的武都正是后世赫赫有名的绵竹! 而三国时期,诸葛瞻父子以身报国的地方,就是在这里。 张去浊將白马、东城,武都合併设为武都郡,郡守为司马赵逢春之子,赵涵!而武都郡的作用就是抵御那些西边氐、羌人的来犯! 武都郡往南,梁国有三城一关。 昔邑、郪邑、苴邑三城和平关(阳平关),昔郪苴三城都是被梁所灭的三小国都邑,而平关则是由褒国所建,后来褒国被梁国所灭,平关就被纳入了梁国。 梁国文武二师之中的武师就驻扎在平关,提防著子童(梓潼)的蜀军来犯。 这三城一关被张去浊划为一郡,是为蜀北郡,郡守由武师师將,张恪的子孙,张去浊的堂兄,张世东兼任。 最后一郡,就是包含了位於整个汉中盆地的南郑、褒城、汉阴、成固四城的汉中郡。 汉中郡的前身可以说就是褒国,作为梁国最大的郡,不仅有南北二师分別驻扎在汉阴和成固,提防著东边庸国,还能扼制南边巴国的北扰。 而汉中郡的郡守,张去浊让他最为看重的儿子,公子景来担任了。 为什么要把公子景调来汉中郡担任郡守呢?因为张去浊想把褒城设为陪都,並扩建这座城池! 关於这些事的詔令一出,引发了不少的波澜。 但没有谁敢提出反对,尤其是在反对张去浊这件事情上。 就这样,在张去浊的詔令和监督下,郡县製成功在梁国落地运行。 而褒城作为梁国陪都,在歷经一年半的扩建后,终於初具规模了。 新城依山傍水,城墙高厚,远超旧时!城內宫室、府库、军营、市井井然有序,引褒水入城,既利防御,又便民生。 在公子景的精心督造下,这座城池不仅是一座军事要塞,更逐渐显现出作为陪都所需一切的雏形。 扩建竣工之日,张去浊亲率文武百官,自梁邑顺著陈仓道而至。 张去浊並举行隆重的定鼎大典,向皇天、列祖列宗宣告陪都的建成。 而这座新都,被张去浊直接命名为汉中! 在汉中城郊外的定鼎大典上,旌旗招展,甲士肃立。 张去浊玄衣纁裳,头戴冕旒,祭祀天地山川,告慰梁国歷代先君。 他立於高台之上,声如洪钟: “兹我张氏,自先祖文昭公辅佐武王,鼎定天下,世守西陲至今,已歷十世!今汉中新立,非为孤为昭显功业!实为固我梁国之根本,开子孙万世之基业!臣去浊敬告皇天、先祖文昭!” 隨后,张去浊转身面向群臣与军民,宣布了他和赵逢春在梁邑时商定的决策: 一、定陪都,强中枢: 正式確立汉中为梁国陪都,今后国君將依时令与国事需要,巡幸两都处理政务,以期更有效地掌控汉中乃至南方形势。 公子景因督造有功,继续留任汉中郡守,总领汉中军政事务。 二、迁豪强,实人口: 下令从相对拥挤的陈仓郡及国內其他地区,迁徙部分贵族、富户及精锐士卒家属入褒城及汉中郡其他城邑。赐予田宅,减免赋税,鼓励垦荒。 同时,妥善安置此前从郑国接收的移民和工匠,令其与本地民户杂居,传授中原先进的农耕、工巧技艺。 张去浊还宣布那些从郑国接收的国人,即入梁国,便为梁人!梁国国民不得隨意欺辱,尊重他们的习俗,並允许他们按照家乡的习俗祭祀。 三、兴文教: 张去浊下令在汉中设立“学宫”,令隨郑国质子而来的百家士人在此讲授礼乐、典籍、算术、工巧,培养人才,並且向全天下宣布,若是有心人,都可以入汉中学宫! 且张昭和张承嗣留下的《周公元龟》、《尚注》都被他差人抄写一份,置於汉中学宫之中,准许学宫弟子拜阅。 定鼎大典结束后,梁国上下气象一新。 陪都的建立和郡县制的彻底推行,如同为梁国这架古老的战车更换了车轮和马匹。 虽然国內的旧贵族中仍有微词,但在张去浊的权威和新政带来的实效面前,这些声音逐渐消散。 张去浊站在汉中高大的城墙上,远眺南方云雾繚绕的巴蜀群山,心中豪情涌动。 “先祖,你看到了吗?” 【叮~梁国成功建立陪都——汉中,並彻底推行郡县制,完成重大制度变革。 梁国国力得到实质性提升,对汉中地区的控制力大幅增强,中央集权程度提高,宗族声望+1500。 你获得了建筑——唯一·地阶·稷下学宫(已更名为汉中学宫) 地阶·汉中学宫:全国主流文化传播+15/年,可设立学宫祭酒世范,每家学说所担任的祭酒世范效果不同! 1学宫祭酒:学宫辩论时,所属势力与该人物流派的人才论据+10%、该人物流派文化传播+10/年、该人物的流派文化为当世显学。 2儒家世范:学宫辩论时,儒家流派的人才论据+10%、该人物的教育能力+20% 3道家世范:学宫辩论时,道家流派的人才论据+10%、该人物的育民能力+20% 4墨家世范:学宫辩论时,墨家流派的人才论据+10%、该人物的间谍能力+20% 4兵家世范:学宫辩论时,兵家流派的人才论据+10%、该人物的军事能力+20% 5法家世范:学宫辩论时,法家流派的人才论据+10%、该人物的施政能力、维稳能力+20% 6农家世范:学宫辩论时,农家流派的人才论据+10%、该人物的农事能力+20% 7医家世范:学宫辩论时,医家流派的人才论据+10%、该人物的医事能力+20% 8纵横家世范:学宫辩论时,纵横家流派的人才论据+10%、该人物的外交能力+20% 9阴阳家世范:学宫辩论时,阴阳家流派的人才论据+10%、该人物的祭祀、维稳能力+20% 检测到你的家族已有人符合圣人出世条件,是否从礼法世家进入圣人世家?] 虚无之中,张昭刚看著已落地建成的汉中学宫,兴奋没多久,便看到了面板的最后一条信息。 第二十一章 一朝有悟 “圣人……出世?”张昭的意识剧烈波动,几乎不敢相信。 他迅速调阅家族信息,目光瞬间锁定在汉中郡守,公子景(张景)身上。 只见面板上,张景的信息展露无遗—— 【姓名:张景 定位:邦士、圣人 流派:儒家 学识:100 性格:仁 圣人政策:为政以德、有教无类、克己復礼 圣人能力:儒圣传承、儒圣临族、桃李春风 圣人事件:好为人师、推动仁政、必有我师】 於此之外,张昭还发现在学识传承面板里,多出了个儒家传承面板,而第一个传承克己復礼已经被点亮了。 【克己復礼:家族声望+3/年,家族子弟德行为正+5/年】 张昭关掉面板,点开邸报,查看起张景觉醒为儒家圣人的前因后果。 …… 是夜,汉中城內。 此时的张景,正独自立於汉中学宫最高的闻韶阁上。 夜风拂动他素色的深衣,台下学宫內灯火通明,隱约传来钟鸣之声。 他手中捧著的竹简,是先祖张昭和张承嗣流传下来的《周公元龟》和《尚注》 竹简停留在《周公元龟·伐罪篇》,上面记载著武王伐紂前的誓言:“今予发惟恭行天之罚……”旁边是张昭的行文:“罚其无道,非嗜杀也,乃弔民伐罪。” 他的目光似乎穿越了竹简,看到了两百年前的梁邑,看到了先祖张昭在《牧民》篇中写下“天命无常,惟德是依”时的沉思表情。 张景开始陷入沉思:什么是天命?什么又是德?如果天命归於有德者,那“德”究竟是什么?是强大的武力?是繁复的礼仪?还是…… 学宫乐师演奏的乐声在此刻变得清晰,编钟与玉磬奏出庄严和谐的乐章。 张景微微闭目,侧耳倾听。乐声中,他仿佛看到了先祖张昭在镐京的明堂之上,与周公旦一起推演礼乐的场景。 脑海中,代表“礼”的玉琮与代表“乐”的大钟逐渐交融。 最终,它们融入到了一起,共同构成一个稳定而充满生机的“社稷”图景,其中隱约有耕作的农人、读书的士子、戍边的士卒,天下万事万物,无一或缺。 在乐声与典籍的交融中,张景脑海中的答案渐渐清晰。 礼,强调的不是秩序,而是人与人之间的道德关係,与万物之间的共生关係。 而乐,是用来调和万物之心,在差异中寻求共鸣,在礼中注入温情。 礼乐相辅,其最终的目的,不是为了凸显某个人的权威,而是为了创造一种和谐的、有秩序的、充满人伦温情的美好生活。 张景睁开眼,眼中如有光芒闪过。他看向宫城外,市井渐渐热闹,庶民开始一天的劳作,孩童嬉戏,商贩叫卖。 他將目光从典籍移向鲜活的人间。 “德”,就是让这一切成为可能,並努力维护这一切的“责任”与“仁爱”。 武王伐紂,是因紂王破坏了这一切。先祖辅佐武王,是为了重建这一切。 所谓“敬天保民”,天意就体现在这百姓的安居乐业之中。 张景站起身,走到宫城的高处,俯瞰整个汉中城。月光洒满城池与远处的田野,他不再仅仅是一个管理者,更像一个瞭望者,一个思考者。 一个新的思想体系,就在这月光与乐声中,在这对古老智慧的重温与对现实生活的凝视中,悄然萌发。 它的核心,是“仁”——一种推己及人的爱,是对万事万物的爱。 它的核心,是“德”——为人內在的修养;是“礼乐”——实现“仁”与“德”的外在规范与教化手段。 它的目標,是“仁爱、和平、道德、和睦、同乐”,其最终所求是……仁者,爱人!爱己之亲,推而爱人之亲;爱己之子,推而爱人之子。 我悟了! 隨著这个想法落定,他忽然文思泉涌,连忙疾步走回汉中学宫,拿出竹简,亲自刻下那些由心底而生的真知灼见! 【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之天下。同天下之利者则得天下,擅天下之利者则失天下!】 【皇天无亲,惟德是辅;民心无常,惟惠之怀。】 【为政以德,应如北辰,居其所而眾星共之。】 【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孝悌也者,其为仁之本与!】 【不闻不若闻之,闻之不若见之,见之不若知之,知之不若行之。学至於行之而止矣。】 【博厚,所以载物也。高明,所以覆物也。悠久,所以成物也。】 …… 不知不觉间,他刻写到了天明,哪怕如此他还觉得不满足,但心湖里,一直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已经够了。 张景虽然满身疲惫,但捧著竹简的手却激动得止不住颤抖。 …… 虚空之中,张昭看完整个过程后,不禁感嘆道:“张氏有虎子!” 【叮~基於特殊建筑韶乐宫影响及对家族典籍的深刻领悟,你的子孙张景於汉中学宫阐发《周公元龟》《尚注》精义,提出以“德政”、“仁爱”、“教化”为核心的早期儒学思想,被尊为“景子”。 张景达成“立言”成就,声望达到“大贤”级別,开创儒家思想,极大提升梁国文化吸引力与正统性,宗族声望+3000! 家族特质升华:由“礼法世家”晋升为“圣贤世家(初阶)”! 新特质效果: 1.道统传承:家族子弟对文化学说的理解力+30%,更容易领悟和发扬学说。 2文化正统:你的家族被视为儒家思想的发掘者,在道义上获得优势,外交、征伐更具合法性。 3贤者光环:家族主要成员施政、教化效果提升15%,提出的仁政措施更容易获得內外认同。 4士心所向:大量崇尚礼乐教化的士子倾向於投奔梁国,人才吸引力大幅提升。 叮~你和周公旦、张承嗣被大贤『景子』奉为儒家先驱,你获得称號『儒祖』,宗族声望+5000!】 ———— “文公二十年,景子於汉中悟道,立言闻韶中,翌日,奉周公、文昭、嗣公为先儒。”——《景论·先儒》 第二十二章 景子周游列国 汉中落成五年后,这时的张去浊已经在位二十五年了。 张景在这五年里,除了在汉中施仁政外,还在汉中学宫里讲授他的思想。 久而久之,景儒之学开始在梁国盛行,周围的方国士人、学子闻之,纷纷前往汉中,只求闻听圣人教训。 张景的学说在这五年间愈发体系化。他將讲学內容整理成《景论》十篇,从“仁道“到“亲民“,构建起完整的理论框架。 其中最令人称道的是《政要篇》中那段著名对话: 有学子问:“礼乐刑政,孰为重?” 景子答:“礼以防未然,乐以化性情,刑以惩已然,政以导言行。四者犹四季,缺一不可,然须以礼乐为本。” “何也?” “刑政如医药,治已病;礼乐如饮食,养未病。善治国者,不独善治已病,更善养未病。” 这番“防未然”之论,通过往来士子传遍列国。 更令人惊讶的是,张景允许庶民学宫听讲!每当他在高台讲学时,台下不仅有衣冠楚楚的士大夫,还有布衣草鞋的农夫、工匠。 他曾指著台下一位老农说:“此老善耕,知其时、察其土,五穀丰登,岂非敬天?孝养寡母,慈爱幼孙,岂非爱人?其虽不识,然已得道。” 又说:“三人行,必有我师焉!”劝说弟子,不要因为自身拥有了深厚的学识就不再去求知。 天下万事万物都蕴藏著深刻的道理,要学会去观察、了解。 不仅如此,张景还將理念转化为具体政策: 1教化先行:在各乡设“三老“,选德高望重者任之,专司教化。每岁暮,郡守亲临乡间,与三老共议民情。 2刑措不用:五年间,汉中大牢几近空閒,曾有盗牛者被擒,景子不罪,对左右说:“民有迫饥寒者,吾之过错也!”乃赐其田亩、耕牛,盗者泣涕改过。 3赋税革新:张景上书父亲,让父亲在梁国行“什一税”,荒年减半。进言在各城设“常平仓”,丰年收储,荒年平糶,使“民无菜色”。 4选贤与能:打破世卿世禄,凡有才德者,不论出身,皆可经考核入仕。有膳夫之子因通晓农事,被破格擢为农官。 张景的这些变革產生了意想不到的效果:秦国的庶公子嬴硕在汉中求学三年后,归国力諫父君行仁政。 邻国蜀国派使团来学,蜀王还命太子师从景门弟子。 在张景的治理下,汉中郡人口五年增三成,夜不闭户路不拾遗,商旅云集,被誉为“西道乐土“。 又过七年,张景做出了一个震惊朝野的决定。 那日春深,他召集座下弟子於汉中学宫中。 三十七岁的他鬢角已染微霜,但目光清澈如故。在眾人注视下,他缓缓脱下郡守的印綬,置於案上。 “景承父命守汉中,十有二载矣。”他的声音在春风中传得很远,“今郡內大治,礼乐初成。然儒道如江河,不流则腐。景愿週游天下,传播仁政之道。” 满场寂然,座下有弟子哽咽:“夫子去,汉中何依?” 张景微笑,向梁邑方向拱了拱手:“吾弟明达,可继郡守。尔等学有所成者,当各尽其能,或出仕以行仁政,或讲学以明大道,或著述以传后世。” 三日后,一辆朴素的马车驶出汉中。 张景只携竹简数卷、弟子数人,开始了漫长的旅程,城门外,百姓跪送,无不啼哭。 他的第一站,是世代与梁国交好的秦国,他於雍城见秦伯。 秦伯问他可有治国良策,张景直言:“严刑如冬雪,可压野草於一时,然春来必更茂。何不以仁政化民,如春风化雨?” 秦伯默然,后减酷刑,奉张景为座上宾,邀张景宣讲仁道。 在秦国讲学三月后,张景来到了晋国,此时的晋国正处於曲沃代翼的內战之中,张景讲学不成,遂去。 出晋之后,他南下楚国,至郢都,楚王问霸术。 张景答:“霸者以力服人,王者以德服人。力服止於形,德服入於心。”楚王不悦,不予理会。 张景对此並不放在心上,他於国野讲学,收得弟子百人。 一年后,他带著弟子歷经黄、许、宋、齐、弦等国,一边讲学一边游歷,隨行的弟子也越来越多。张景对他们一视同仁。 他游歷到鲁国后,天下儒风渐起,这一切就发生在这一年。 那日秋雨淒淒,张景正在曲阜整理《周公元龟》註疏。 忽有梁国使臣疾驰而至,白衣素服,跪呈帛书:“君上……薨了。” 竹简从手中滑落。 张景怔怔望著西方,良久,突然伏地长嚎,声裂金石。 “父在,不远游……景不孝!不孝啊!”他以首叩地,额间见血。 眾弟子慌忙来扶,他却推开眾人,面向西方梁国方向,整衣正冠,行三跪九叩大礼。 礼毕,他对弟子说:“生不能尽孝,死不能送终,此罪通天。今当绝食三日,以表悔过万一。” 三日里,他水米不进,只在房中抄写《尚注》中关於孝道的篇章。 第四日清晨,他虚弱起身,对弟子说:“父虽逝,道不可废。吾当继志週游,使仁政之光,照父君未至之地。” 此后十五年。 张景鬢髮全白,步履渐缓,但目光依旧清明。 自古燕赵多慷慨悲壮之人,张景行至易水之畔时,正值深秋。 寒风吹皱一江秋水,两岸芦花如雪。有燕国士子闻其名,携酒肉来访,於易水亭中设宴。 “先生自梁国来,可知我燕地之士风?”一位满脸虬髯的壮士举杯问道,声如洪钟。 张景素衣端坐,温言道:“愿闻其详。” 那壮士慨然道:“我燕地男儿,重然诺,轻生死。一诺即出,当以死身报耳!” 言罢,他拔出佩剑,舞了一套剑法,剑光如水,激起满地落叶。 张景静静观看,待其收剑,方缓缓道:“壮士剑法精妙,然景有一问:剑之所向,当为何事?” 壮士昂首:“自是为国捐躯,死得其所!为诺言而出,绝无反悔之心!” 张景的目光掠过滔滔江水,“景以为,仁者之勇,非在轻死,而在贵生!救一民於水火,护一乡於战乱,此勇也!化干戈为玉帛,止兵燹於未萌,此亦勇也!勇之至者,非必见於刀光剑影,而在平日砥礪德性、匡扶正义!” 亭中一时寂静。 忽有一年轻士子起身质疑:“先生之言,未免迂阔!当今天下,列国相攻,不用兵戈,何以自存?” 张景不疾不徐地行礼回道:“昔武王伐紂,非好战也,乃弔民伐罪!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若为君者能行仁政,使民安居,邻国慕义而来,何须终日枕戈待旦?” 他起身走至亭边,指著江对岸的村落:“诸位请看,那村中炊烟裊裊,农人荷锄而归。若能使天下千万村落皆如此安寧,岂不胜於攻城略地、伏尸百万?” 那虬髯壮士默然良久,忽然掷剑於地,向张景长揖到地:“先生之言,如醍醐灌顶!郭某习剑二十年,只知快意恩仇,今日方知,大勇在仁,大义在民。” 张景扶起他道:“壮士亦为我师,当以真心而往!” 此后月余,张景便在易水畔结庐讲学。 来听者日眾,不仅有文人墨客,更有游侠剑士。 他因人施教:对武者讲“仁者无敌”,对文人讲“文以载道”,对农夫讲“耕读传家”。夜间,他常与眾人围炉而坐,听他们讲述燕地风土、民间疾苦。 有士子问:“君民何处?” 张景回道:“民飢而君饱,民寒而君暖,此危亡之兆也。君视民如手足,民视君如腹心;君视民如草芥,民视君如寇讎。” 士子闻之,诚然而拜。 在燕地盘桓半载,张景欲南下。 临行那日,易水岸边聚集了数百送行者。 那位名唤郭义的虬髯壮士,已遣散门客,在岸边建起一座小小学堂。 他执弟子礼,恭送张景登舟。 舟行中流,忽听岸上有人踏歌高声: “易水汤汤,哲人其行。 仁言在耳,永誌不忘。 不习刀兵,不慕荣名。 但求此心,皎如明月。” 张景立於船头,素衣迎风,向岸上眾人遥遥一揖。 船行南下,再次进入动盪的晋国疆域。此时曲沃之势渐盛,与晋侯公室衝突日烈。 张景目睹公室衰微、卿大夫坐大、庶民流离,深感忧虑。 他在旅途中断断续续地对弟子们感嘆:“晋,大国也,而今內乱不止,礼乐征伐自大夫出,此乃祸乱之象,真是苦透了晋国子民!” 由於晋国局势混乱,张景未能久留,亦未能如预期般与晋国公族深入交流,便继续南行。 途径卫国,时遇饥荒,他散尽盘缠购粮賑济,自己与民同食藜藿。 过了宋国,到达吴越之地,他对越王说“兴灭国,继绝世”,越王感动,恢復了所灭小国的宗祀。 游歷途中,他的弟子也相继出仕:子良为鲁司寇,推行“恤刑”;子驹入齐为客卿,倡“与民休息”;子好求返梁辅佐新君张煜……儒家思想如星火燎原般盛行於九州大地。 而张景本人也决定回到梁国,回到儒家兴起之地。 途中,他接到此时梁国国君弟弟张煜的来信。 信中言,梁国在仁政之下,已仓廩实而知礼节。张景览信微笑,对弟子说:“可以归矣。” 他的归程特意绕道洛邑,时周天子衰微,王畿萧条。 张景求见天子,天子拒之,张景无奈,只好离开洛邑。 刚出洛邑,有白髮老吏追出城门,跪献一壶浊酒:“小吏侍奉周室四十载,眼见王纲解纽。今闻先生之道,如见文王周公再世。愿先生寿考,永昌斯文!” 张景饮罢浊酒,深深一揖,车轮再次驶向西方。这一次,是回家的路。 二十六载光阴,青丝成雪,而那个关於仁政的梦想,已如蒲公英的种子,隨风散入九州大地的千山万水中 远山如黛,夕阳如血。 崤函古道上,车中的老人闭目养神,脸上掛著淡淡的笑意。 六十七岁那年秋,张景终於回到汉中。车驾入城时,满城空巷。 兄弟二人相见,执手泪眼。 张煜已继位为梁伯数十年,將梁国治理得井井有条。 他欲让位於兄,张景摇头:“吾志在传道,不在治民。今得见梁国大治,死无憾矣。” 他重归汉中学宫,在其后院开闢静室,开始了最后的著述。 每日晨起,焚香,沐手,展开先祖的《周公元龟》与《尚注》批註。 有时一日只书数字,有时对简沉思竟日。 他最常批註的是这一段: “昭问於周公:『道何以传?』” “周公曰:『立言以载道,立德以范世,立功以济民。三不朽者,道乃传。』” 他在旁批註:“景不敏,愿效先贤,已成《景子》十篇,然道之传,在人心向善,在天下归仁,此志未竟,死不敢息。” 七十三岁那年春,张景病重。 自知不起,他召弟子至榻前。室內竹简堆积如山,中央摊开著未完成的《周公元龟注》 他气息微弱,但目光清亮:“吾道一以贯之忠恕而已。忠者尽己,恕者及人,尔等……当继之……” 又看向侍立床边,早已泣不成声的弟弟张煜:“国君,治国……当以民为本……以礼为纲……以仁为心……” 三月十八,晨光初露时,张景安然离世。据侍者言,逝时面带笑意。 张景既逝,梁伯张煜命以诸侯礼葬於汉中南山。 下葬那日,自发送葬者万余人,白衣如雪,哭声震野。 隨后三年,以子良为首的弟子匯集汉中,將夫子生平言论、行事、教诲,整理编纂。 他们极为严谨,每字必核,每事必验。子良常说:“夫子之道,一字不可增,一字不可减。” 编纂完成那日,正值张景逝世三周年祭。 弟子齐集墓前,奉上新成竹简,子良跪读祭文:“夫子之教,如日月经天;夫子之言,如江河行地。今成《景子》二十篇,愿道统永传,仁政长存。” 祭毕,忽然天现异象:一道彩虹横跨秦岭,一端在汉中,一端向东方。 眾皆惊异,子驹泣曰:“夫子之道,將传天下也。” 其后的儒家学子纷纷称誉张景为素王。 所谓“素王“,是指没有土地、没有人民,只要人类歷史文化存在,他的王位与权势就永远存在。 称张景为“素王“,就是说他不需要人民与权力,而他的声望、权威却能与宇宙並存。 果然,此后百年,《景子》从梁国传出,遍及九州。鲁人孔子得而读之,嘆曰:“鬱郁乎文哉!吾从周,今知道在梁矣。” 遂开创儒家学派,奉周公、文昭、景子为先师。 而汉中学宫,自此成为儒家圣地。 当司马迁游歷至此,仍见宫墙下学子如云。他在《史记》中写道:“素王没而儒道彰,梁虽小国,然开九州文明新章。仁政之始,教化之源,其在汉中乎?” 【叮~张景完成“立德”成就,儒家思想体系完全確立 《景子》成为儒家核心经典,文明传播度+100% 梁国获得永久特质“儒家发源地”:文化吸引力+50%,人才產出+30% 歷史走向彻底改变:儒家思想比原有时间线提前两百年成熟 新纪元开启:百家爭鸣时代即將来临】 ———— “文公薨,葬四山”——《史记·张梁世家》 “天不生景子,万古如长夜”——《朱子语类》 “千年礼乐归汉中,万古衣冠拜素王”——《史记·张梁世家》 第二十三章 梁师神威 谁思美庸 爰采葑矣,沫之东矣。 云谁之思,美孟庸矣。 期我乎桑中,要我乎上宫, 送我乎淇之上矣。--《诗经·墉风·桑中》 ………… 汉中落成的第十二年,距离张去浊推行郡县已经过去了十二春秋。 花开花落,花落花开。 少年弟子江湖老,红顏少女的鬢边终於也见到了白髮。 张去浊治理梁国是有一手的,他根据先祖张昭的梦中启示,在梁国內倡导“耕战並重”“市贾不二”又行“相地而衰征”“尽地力”“平糴法”还命赵逢春编写適合梁国国情的律法——《梁律》 轻徭薄赋,鼓励农桑,修建水利,就这样在张去浊的治理下,梁国越来越强盛。 而他本人又是军事奇才,梁国士卒在他手底下成为了当时屈指可数的强悍之师。 但却给了天下诸侯莫大的压力,尤其是天子林,他想著利用张去浊重拾天子威严,可现在他才发现,张去浊从一至终,就没有把他“”放在眼里,之前所做的一切,全是为了梁国的利益罢了! 想到这里,天子林就气得破口大骂:“兹尔商臣之后,辱寡人甚也,梁必百年亡之!” 蜀国本来就偏安一隅,不服王化,鲜和其他诸侯国爭斗,如今梁国强盛,虎踞汉中,蜀王害怕梁军挥师南下,与左右近臣商议后,决定先下手为强! 蜀王先是命太宰去联繫位於巴中的巴,羌原的氐羌,房陵的庸国於广都会盟,共同约誓:梁人暴虐,窥伺西南。蜀、巴、氐羌,庸同气连枝。自今盟誓,一方有难,三方共救。若背此盟,神明殛之! 四国共同约定齐出军队,討伐梁国。 蜀军自子童(梓潼)北上,攻伐蜀北郡。 氐羌自玉瓦和羌道城东出,攻伐武都郡。 巴军自賨方,万源北上,与西城的庸军共同攻打汉中郡,这就意味著梁国要面临三线作战的境地。 当梁国间子传来消息的时候,四国已经兵动了。 在张去浊看来,蜀国和氐羌不为足道,真正要防范的是庸,巴二军。 在嗣祖所著的《尚注》中有记载“武王伐紂,庸首会焉”,庸国建都於上庸,其將於辽阔,北抵汉水,西跨巫江。 《尚注》有云:“纵观天下之师,为庸人最武” 庸国本就覬覦汉中,褒国尚存的时候,几经征伐,不克。 后来褒国被梁国所灭,庸国也有过几次试探,因为种种原因,不了了之。 而巴人世居山险。性烈好战,两者相聚而攻汉中,这才是梁国抵御的重心之地! 对此,张去浊十分重视,他亲临汉中,以御巴,庸二师。 张去浊抵达汉中后,登上城墙向四周眺望,只见汉水浩浩荡荡,巴山在远处若隱若现。 他召来汉中郡尉,询问巴、庸两国的动向。 此时斥候来报,说:巴国一万多兵马已从賨方出发,正沿著潜水向北行进;庸国五千兵马从西城出动,与巴军遥相呼应。 平关的张世东和武都的赵涵也都差人来报,蜀军和氐羌的部队还没有离开自己的边境,看样子是在观望形势。 听到这,张去浊抚须而笑:“蜀王胆怯了。既然约定四国联合出兵,却让蜀国和氐羌打头阵,自己躲在后面作为后援。这些人不值得担心。” 於是召来汉中郡尉,说:“你留守南郑,监督粮草运输,按照新军法管理军队,有违犯的绝不要宽恕。” 汉中郡尉问:“君上,巴、庸两国联合进攻,您打算怎么抵挡?” 张去浊笑著指著舆图说道:“庸人善於作战,但兵力少。巴人勇猛强悍,但装备粗劣!他们合在一起力量就强,分开就能各个击破。我要先切断他们之间的联繫。” 於是命令赵逢春率领三千弓弩手,埋伏在旬关外的密林里,等巴军先头部队到达就发起突袭。 又命公子煜领一百骑兵,入山林绕到西城后方,烧毁庸军的屯粮之所。 这一百骑兵可以说是梁国的骑兵家当了,张去浊用珍宝从秦国换来了三百匹马,又从秦国请来了养马师,驯了一年,才驯出一百匹能用来作战的战马,可谓珍贵无比! 而张去浊自己则是亲率中军一万人,在汉阴城外摆开阵势,迎击庸军主力。 当时正是八月秋天,巴军先头部队从万源抵达旬关。 巴人士兵光著脚、披著鎧甲,手拿短刀和木盾,呼喊著要杀光梁人。 他们刚至关外,忽然听到两侧鼓號齐鸣,埋伏的弩箭一齐发射,箭矢像飞蝗一样密集。 巴军猝不及防,死伤层层叠叠,溃退数里。 巴军將领愤怒地整顿队伍再次进攻,但梁军的弓弩接连不断,巴军无法突破,损失超过一半,只好向南退守。 西城方面,公子煜率领轻骑趁夜烧毁了庸军囤积粮食的地方,火光照亮了山谷。 庸军进退两难,主將害怕退路被切断,带兵向东撤退。 张去浊接到斥候消息,笑著说:“庸军虽退,必不甘心。他们知我主力在此,定会退守糜邑,等待上庸援兵,再图旬关。” 於是留下三千人防守汉阴,自己率领七千人连夜赶往旬关。 果然不出所料,庸军撤退到房陵后,得到庸伯派来的两千援兵,合兵七千人,沿著汉水向西推进。 九月初一,两军在旬关郊外相遇。 庸军排列成方阵,盔甲鲜明,长戈如林,不愧是天下闻名的精锐。 张去浊登高观察,对身边的赵逢春说:“庸军阵容虽整,然粮草將尽、后援断绝,士卒思归,可一战而溃。” 於是命令鼓手擂响战鼓,亲自率领五百车兵衝击敌军侧翼,又命戈兵从正面强攻。 战斗持续到太阳偏西,庸军阵脚开始鬆动。 就在这时,梁军一部佯装败退,庸军爭相追击,阵型遂乱。 张去浊挥动令旗,伏兵从四周杀出,左右夹击。庸军大败,斩首三千余人,主將只身逃脱。 巴军败退后,蜀王听说两路兵马皆败,再加上蜀军攻郪邑不顺,反被张世东率梁师攻杀到子童城下,连连急令蜀军死守子童。 武都郡方向,赵涵不愧是赵逢春的儿子,他和其父赵逢春一样极善攻伐,氐羌人刚兵临武都,就被他率军击退,隨后反攻氐羌,攻破羌原,直抵羌都叠部。 氐羌王畏威,故降称臣。 张去浊也不愿再起兵戈,遂作书一道,遣使送往蜀国,大意如下: “梁与蜀本无仇怨,今君听信谗言,兴无名之师,致三军败绩,百姓罹难。若能罢兵修好,梁愿与蜀会於江原,互通贸易,共安西南。否则,梁虽不欲西征,恐剑阁之外,非復王土也。” 蜀王览信,悔惧交加,於是处死太宰,遣太子灵入梁请罪。 巴、庸二国亦各自收兵。四国伐梁之谋,至此烟消云散。 是役,张去浊以少胜多,分敌击破,不损梁国元气。 汉中百姓爭献酒犒军,张去浊皆不受,只令將士修缮城防,抚恤伤亡,又免梁国一年赋税。 洛邑,王宫。 当梁国大胜、四国服软的消息接连传来时,周天子姬林仿佛苍老了十岁。 他召来小行人,命他前往梁国宣传詔命: “……梁伯去浊,克绍箕裘,文武兼资。內修德政,外御戎狄。今平定西南,四夷宾服,实乃社稷之栋樑。当为西伯,监责西土诸侯!” 第二十四章 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在四国攻梁之前,梁国巷间,流传著关於公子煜的閒言碎语。 “那位二公子啊,终日饮宴,走马章台,哪像文昭公的血脉?” “听闻前日与一群游侠儿搏戏酣歌,醉臥三日不醒!” “君上英明神武,怎偏生出这般紈絝子弟?” 流言如秋叶,纷纷扬扬。 就连朝中重臣,见公子煜终日嬉游无度,亦不免摇头嘆息,私下谓其“轻佻,好饮乐,不似张氏种” 唯有其父张去浊,对此不置可否,只命人確保公子煜用度不缺,安危无虞。 这一日,公子煜又在府中大宴宾客。丝竹喧囂,觥筹交错,直至深夜。 席间,有门客见公子煜醉眼朦朧,仗著酒意进言:“公子,今国事艰难,岂可终日沉湎酒乐乎?” 公子煜闻言,顿时醉眼斜睨,忽而大笑,“汝等只见宴饮,安知鸿鵠之志?” 言罢,掷爵於地,朗声道:“有鸟停阜山,不蜚不鸣!是为增羽翼,是为观天下!” “不展羽翼,是待风云;不翔於野,是避鹰鸇也!” 满座皆惊,以为醉语,毕竟张煜的『声名在外』,容不得他们相信。 张煜和兄长张景完全不同,他十三四岁时就学会敲寡妇门,开起了大车,之后更是辱骂师长,沉迷於酒色。 他今晚此言一出,唯有坐在角落里、因事回梁邑的赵涵若有所思地观察著这位竹马之友。 翌日。 张煜扶著快要裂开的脑袋起来了,一起来他就对著左右说:“拿酒来。” 正巧此时赵涵前来拜访,赵涵负手立於庭中,见张煜披头散髮、衣襟大敞地走出来,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公子昨夜豪饮,今日尚能起否?” 张煜揉了揉太阳穴,接过侍从递来的酒盏,仰头便灌。 酒液顺著淌进衣领,他也不擦,只眯著眼看向赵涵:“子容来了?来得正好。坐,坐。”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赵涵没坐,他站在庭中,打量著这个竹马之友。 “不蜚不鸣,是为增羽翼;不翔於野,是避鹰鸇” 昨夜说这话的张煜掷杯於地,朗声清越,全然不似醉態,可此刻坐在廊下这人,又与往日那个酒色缠身的紈絝毫无二致。 “公子昨夜席间所言,还记得吗?”赵涵问。 张煜眨了眨眼,一脸茫然:“昨夜?昨夜煜说了什么?” 他抓了抓头髮,像是在很努力地回忆,“煜就记得灌翻了三个门客,然后就回屋歇息了,怎么?煜酒后说了什么胡话?” “不蜚不鸣,不翔於野。”赵涵重复了一遍。 张煜怔了怔,隨即噗嗤笑出声来:“还真是胡话。” 他接过侍从递来的酒盏灌了一口,辛辣的酒液顺著喉管滚下去,他长长地哈出一口气,“子容莫往心里去,煜一喝醉了就爱胡扯,上回喝多了还说能开三石弓呢,结果第二天胳膊疼得抬不起来。” 他把袖子擼起来,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臂,“你看,消瘦成这样怎么开得了弓?” 张煜的胳膊確实不像常年习武之人。与他兄长张景那种儒雅清癯不同,张煜的身形更显松垮,面色虚浮,一看便是常年顛倒昼夜、被酒色浸透的模样。 赵涵看著那条手臂,沉默了。 他与张煜自幼相识,那时张去浊刚刚继位,梁国上下都在议论新君的雄才大略,没有人注意国君的二公子。 赵涵记得小时候的张煜不是这样的,那时候他追在自己身后跑,要学骑马,要学射箭,要做一番事业。 他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大约是从公子景的贤名渐渐传开之后吧。 赵涵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不做言语,告辞离去。 张煜也没有起身送他。 等到张煜再见到赵涵,已是四国伐梁的消息传到梁邑那一日了,那年公子景开始周游列国,行至晋国。 邸报入宫时,张去浊正与诸卿议事。殿中寂静片刻,隨即井然有序地分派粮草、徵兵、移防,一道道詔令如水般流出去。 梁国这台机器已运转了两百余年,自有其章法。 散议后,赵涵在宫门外被张煜叫住。 “子容。”张煜靠在宫墙根下,手里没拎酒壶,难得站得端正,“你去武都?” “涵是武都郡守,自然要去武都。” “那好。”张煜点了点头,似乎想说什么,又顿住了。 片刻后他伸出手,往赵涵肩上一拍,“活著回来。” 赵涵看著他的手。 这只手还是苍白的、细瘦的,但此刻按在他肩上的力道,不像一个被酒色掏空了的人。 “公子今日没喝酒?” “忘了。”张煜把手收回去,转身向巷子深处走去,背对著他挥了挥手,又恢復那副懒洋洋的模样。 赵涵站在原地望著那个松垮的背影,良久未动。 他忽然想起幼时,张煜追在他身后说,等我长大了,跟你一起领兵。 …… 奇怪的事,国君亲临汉中,竟然带著以轻佻出名的公子煜去了。 国人不理解,就算公子景不在,也不能隨意拉个骡子就上了吧?难不成国君老眼昏花了?对此国人很疑惑。 不过接下来发生的事却让国人大受震撼。 公子煜率百骑向东疾进,一日夜至西城。 城中驻军不过数百,庸军主力已西去会巴。 公子煜命人查探粮秣囤积之处,当夜亲自引十余人潜入。 四更时分,西城外火光冲天而起,庸军存粮尽焚。 守军大乱,公子煜趁势夺门,梁军百骑突入,斩庸卒百骑,功成身退。 四国退兵求和后,赵涵从武都回到梁邑受赏,头一件事不是进宫受赏,而是径直去了公子煜府上。 张煜正坐在院中擦剑。 那张新磨的刃口在日头下泛著寒光,映得他半边脸一亮一暗,他的手很稳。 “子容来了。坐。” 赵涵在石案对面坐下,开门见山:“西城那一仗,公子当真只带了百骑?” “是百骑。”张煜把剑横在膝上,抬头看他一眼,忽然笑了,“子容是不是想说,这打法太险?” “公子景有言: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公子这么做,太危险了。” 张煜屈指弹了一下剑身,剑身发出清越的嗡鸣。“父亲用珍宝从秦国换来三百匹马,又请了秦国养马师来驯,折腾一整年,能上阵的就这一百匹,多一匹都没有。” 他把剑放下,“不是煜只带百骑,是煜只有百骑。” 赵涵沉默片刻,他知道梁国缺马,他只是想说:要考虑自身的安全。 “子容你不也是在攻羌原时,身先士卒,先登城楼么,这个时候反倒说起煜来了?” “涵是臣子。” “也是煜的朋友!” 赵涵看著他,还是那张脸,面色虚浮,眼下青黑未褪。 但虎口那层厚茧不是假的,膝上那柄剑的刃口也不是假的。 “公子那晚在席上说的话,”赵涵忽然道,“不蜚不鸣,不是醉话?” “不是。”张煜把剑插进石缝,剑身直没入半尺,“当时不是,现在也不是。” 他从石缝里拔出剑,插回鞘中掛在墙上,转过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兄长走后,总有人站出来替父亲分点担子吧。” 他没叫君上,也没叫国君,而是父亲。 赵涵明白了,沉默片刻后,问道:“公子等了多久?” 张煜重新在石案旁坐下,给自己和赵涵各倒了一碗茶汤,却答非所问:“这是煜该做的。” 汉中点兵那一日,张去浊开口叫了一声“煜”。 那一刻帐中诸將面面相覷,只有张煜知道,这句话他等了多久。 赵涵端起茶汤,与他碰了一下,两只粗陶碗撞出清脆声响。 “公子果真是不鸣则已,一鸣则惊人也!” “哈哈哈……” 第二十五章 张去浊薨 四国伐梁后的第四年,张去浊的身体每况愈下,每日每夜的朝政外加战事征伐,让他在今年的冬季彻底病倒了。 梁国的政务被他交到了张煜手中。 而张煜果真像他在那夜酒宴上所说的一样,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他处理起政务来,像是无师自通一般,熟练无比,应对自如。 此时梁宫,张煜正坐在病榻前,俯身凑耳到张去浊嘴边,聆听著父亲想要说的话。 张去浊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他现在甚至连策马奔腾的力气都没有了。 这对於一生要强的梁伯来说是不能接受的,但生老病死,一切都有命数。 “煜啊,老了,我老了……”张去浊乾枯的手紧紧抓住张煜的手腕,浑浊的眼泪从眼角落下。 “父亲,您要好好养病,梁国不能没有您啊。” 张煜的神色极其悲戚,话虽是这么说,可他何尝又不知道,父亲已经是快要油尽灯枯了。 想起年少时与父亲相处的时光,如今两人即將天人永隔,张煜悲从心来,止不住的流泪。 “煜啊,”张去浊颤颤巍巍地伸出手,帮张煜擦去了眼泪,“我要去见先祖了,有一番话我想对你说。” “父亲,您说,煜在听,煜在听……”张煜握住张去浊的手,悲声道。 “姒氏……自先祖昭公时,就忠隨张氏,我张氏歷代都有亏待姒氏,你,你主梁国后,要善待他们,不能大恩大惠,也不能苛求,能做到吗?” “煜记住了,父亲,煜记住了。” “赵涵,是一个才能不输他父亲的贤才,原本,我想著把他按在郡守位子上,是为了你兄长將来所用,咳咳……” “父亲,您先別说了,別说了!” 张去浊摆了摆手,用衣服擦了擦嘴角的鲜血,继续说道:“你兄长……志不在国政,你和……赵涵有故交,可以……可以以六卿託付於他。” “父亲……”张煜垂下头止不住地哭泣。 “善待……你的兄长,不要为……难他。善待你……的臣民,善……待你的族人,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不要……伤害他们……” “父亲,煜能做到,能做到……” 听到张煜的这个回答,张去浊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仿佛一身轻鬆。 “我死后……葬在……你母亲旁边……” 张去浊说完这句话,还想要说些什么,可是之前的那些话已经耗尽了他的力气,他现在连说话都困难了,他只能用著食指在张煜的掌心中写了两个字。 然后,他的手就像是断线的风箏一样,从张煜手中滑落。 梁伯张去浊,薨。 “知道了,知道了……”张煜跪在原地,垂头低泣,许久之后,他缓缓直起身,將那床旧被向上拉了拉,盖过父亲的下頜,动作极轻,像是在怕吵醒他。 然后他退后两步,猛地被门槛绊倒。 他没有爬起来,只是翻过身,仰面躺在地上,用一只手臂压住了眼睛,“昭公保佑,昭公保佑……” 他再也抑制不住悲伤,大哭不已,“大梁啊……” 【张去浊薨,这是张氏第一位雄才大略,拥有天命的家主,天地同悲。 你获得了道具——天阶·祖庙。 天阶·祖庙:召唤歷代先祖的灵魂附著在祖庙灵位上,根据每一位的諡號,对子孙施展护佑,諡號不同,效果不同。(祖庙无需在现实世界建立,可直接使用)】 …… 传说人死后,身体虽然不能动了,但意识还是会清醒一段时间的。 张去浊此时並不觉得这是个传说,因为他听到了张煜的悲声戚戚,听到了他哭喊著“大梁” 他很想告诉他,別哭,孩子……別哭。 可是他已经死了,他已经不能说话了。 他想起父亲离世时,他当时也是和这孩子一样,哭得很伤心。 不过父亲临终前告诉他,不许哭,你的祖先是文昭公,你是张氏族长,谁都能哭,你不能哭。 他现在很想告诉他的孩子,別哭,孩子,梁国和张氏都还需要你。 歷代先祖都在看著你,別哭…… 张去浊的眼角落下一行清泪,而他的意识越来越模糊,瀰瀰之间,他於黑暗中看到了张氏的宗庙。 第一眼就看到了父亲的灵位,隨后是祖父,太祖父……直至先祖张昭。 他仿佛看到了先祖和歷代先君,他们站在金碧辉煌的庙宇中,站在各自的灵位下。 而先祖张昭在向他招手,笑眯眯地说:“孩子,孩子,过来,过来。” 先祖和梦中的长得一模一样,脸上永远掛著和蔼可亲的笑容。 张昭看著一脸懵的张去浊,不由得笑了笑,又向他招了招手,“去浊,孩子,过来,过来我这里。” “先祖,是您吗?您来接我了吗?” 张去浊向著张昭的方向跑去,这时,一位威武雄壮的汉子拦住了他,斥道:“都五十好几的人了,怎么这么没礼数?” “父亲!”张去浊循声看去,脸上顿时一阵惊喜。 “呵呵呵……浊小子,可不止你父亲哦。” “祖父!” “好样的,真不愧是我张氏种!” “您是……” “哈哈哈,我叫张不疑,你该叫我太祖公!” “您竟是太祖公!!!” 张昭看著这一切,脸上的笑意怎么也止不住,他轻咳两声,道:“好了,让我跟这孩子说几句话。” 听到老祖宗发话了,眾人连忙让开。 张昭飘到张去浊的面前,说道:“孩子,这里是我们张氏的祖庙,我们这些死而不散的老傢伙都匯聚在这里,看著你们。” 祖庙! 有关於祖庙的所有信息他在顷刻之间全部知晓,他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这些年来,你做的很好,你辛苦了。” 张去浊连忙说不苦,隨后他又想到了什么,斟酌一番后,小心翼翼地问道:“敢问先祖,我夫人她……” 张昭听他这么一问,顿时就明白了他想问什么,只是笑著说道:“不急,以后会有机会见到的,走吧,我带你好好看一下咱们张氏的祖庙。” 祖庙。 可以让张氏歷代先祖灵魂附在祖庙灵位中,进而保佑子孙。 当然保佑的效果跟人物死后的諡號有关。 就像张昭,他是祖庙的庙主,諡號为文昭,他对子孙的保佑效果就为:张氏子孙疾病痊癒率+3%,声望+3%/年 张承嗣的諡號是烈,他的諡號效果就为:张氏家主/族长威望+10/年。 …… 公元前605年冬,庄王二年。 梁伯张去浊於梁邑大梁宫病逝,终年52岁。 其子张煜按照遗愿將他安葬於四山,群臣根据他一生的功绩,上諡为文,史称梁文公。 ———— “文公文武全才,高出前古,有经天纬地之能,文昭公之仁!自受任以来,宵衣旰食,夙兴夜寐,容上古圣德一身,在位三十载,梁脱懿公之苦楚,仓粟殷实,士民安居乐业,海清河晏,真为就日瞻云哉!自武王至始皇一统九州,盖未有人达也!”——《史记·张梁世家》 第二十六章 纵横之道 张去浊下葬后的第十二日,梁宫举行了新君继位大典。 张煜身著玄端朝服,头戴冕旒,在宗庙中拜过歷代先君。 当他从太祝手中接过象徵国君权力的玉圭时,目光扫过父亲灵位,微微停顿。 “臣等拜见君上!” 百官跪拜的声音在庙宇中迴荡。 张煜转身,俯视著阶下群臣,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在父亲病榻前哭泣的儿子,而是梁国的新任君主。 “眾卿平身。”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即位后的第一道詔令,是关乎姒氏的安置。 张煜命人在梁邑城南划出百亩良田,赐予姒氏子弟耕种,又封姒氏家主为命君,又选姒氏適龄子弟入汉中学宫读书,赏赐恰到好处,既不过分优厚引人非议,也不至寒酸失了体面。 第二道詔令,是召赵涵入朝。不过不是立即任命为六卿,而是先授以“少师“之职。 这些举措,都严格遵循著张去浊的遗训。 祖庙之中,关於张煜的信息也出现在了张昭眼前。 【姓名:张煜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 定位:上士 流派:先王 智略:90 政策:水固成渠、草解备藏、因功设祀 能力:炼药、身家、五德 事件:守城、仁德 六维:权谋89、策略88、政治90、军事88、魅力81、统帅71、总计:499(s-)】 毋庸置疑,张煜是一个加强版的楚庄王模板,作为守成之君,水满则亏,要想成为张去浊那样开疆拓土、安邦定国的君主则有些不够看。 当然,就诸侯国君的身份以及梁国当前的境地和天下大势而言,张煜的能力已经足够了。 但是作为一位霸主的继承人来说,能不能维持梁国的西伯霸主地位,还有待商榷。 张昭对於张煜的要求不多,也不高。他甚至对歷代张氏家主的要求都是能保住家族就足够了。 没想到家族传承——世家传承如此给力,先是给梁国连续两任明君——张承嗣、张不疑。 他们的继任者中规中矩,不算太明也不算太昏,之后便到了张慎。 靠!该死的姬暇,你看看你都干了些什么!!! 还我慎儿,还我慎儿!! 每当想起张慎跟著昭王死在了汉水之滨,张昭就隱隱心痛,甚至想从棺材里爬出来,给姬暇一顿臭骂。 张慎的面板太强了,这怎么能让张昭甘心? 张慎的六维综合足足高了张去浊50点,相当於一个加强版的李世民,只是可惜了。 张昭坐在虚空之中,追忆起歷代张氏家主的生平来。 不知过了多久,邸报的更新让他心神回返,他点开查看,发现梁国发生了一件大事。 原来是梁国思想大爆发,继张景之后,张氏又出现了一位圣人。张昭点开查看邸报內情。 “当今乱世列国並立强弱有別,局势瞬息万变。治国之要在於巧用纵横。纵者,合眾弱以攻一强,可抗强国欺压保境安民;横者,事一强以攻眾弱,择一强国依附,借势开闢进取之道。” “此乃纵横捭闔之理,君上若纳纵横之术纵横捭闔间霸业可图!” 说话的是张恪的子孙,现任张氏一族的族正张阵,坐在主位上的是张煜的儿子张渡。 张煜自继位以来,便启用赵涵为冢宰,事必躬亲,虽然没有扩大梁国领土,但守住了张去浊留下的基业。 自赵涵和张景离世后,张煜隱隱约约间也有了昏聵的跡象。 不仅大兴土木,还为了满足奢华生活,推行“五税其二”“更卒制”的粮隶政策。 眼见国民愈发不满,四郡即將爆发骚乱时,张煜撒手人寰。 新任国君张渡即位后,改回祖父张去浊时的政策,安抚国人,这才让梁国安稳下来。 祖庙虚空中,张昭的目光从邸报上移开,若有所思。 “纵横之术...张阵这孩子在儒家建筑与学说的影响下,竟还能悟出纵横之道吗?”他低声自语,目光投在了张渡身上,“不知道,你又会怎么做呢?” 这位新任梁伯正处在关键节点,祖父张去浊留下的强盛基业,父亲张煜晚年昏聵造成的內耗,四郡暗流涌动的民怨,以及西土诸侯对西伯地位日益增长的覬覦。 “纵横捭闔……”张昭反覆著这个词,或许纵横一道很適合现在的梁国。 自周室衰微以来,诸侯並起,强者称霸。 梁国自张承嗣始,歷代经营,至张去浊时已成西方霸主。 然则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如今齐、楚、晋、秦皆虎视眈眈,梁国虽强,却也难敌四面之敌。 秦虽与梁修好,却怀有虎狼之心,尤其现在的秦国国君是秦武公贏说,史书记载他在位时先后剷除权臣,开疆拓土,先后征服、併吞了绵诸、邶戎、冀戎、义渠戎、翟和貘等戎族。 如今不仅在秦国境內启用郡县制,还大改弊政,虽然不及侄子秦穆公,但他也为后来秦国东出,歼灭六国,一统天下打下了基础。 “纵者,合眾弱以攻一强……” “横者,事一强以攻眾弱……”他又看向秦国方向,“秦国民风彪悍,关中沃野,终非池中之物。” 正思忖间,邸报又更新了一条消息: 梁伯张渡颁布了迁都令,並开明法堂於汉中,许诸子百家辩论治国之道,择优者录为博士,备君諮询。 “明法堂.……”张昭眼中闪过讚赏,“这小子倒是懂得兼收並蓄。” 他记得张渡这孩子幼时便聪慧过人,曾隨赵涵学习治国之道,又常向张景请教兵法。 张去浊在世时,对这个孙儿格外喜爱,常说“此子类我”。 如今看来,张渡不仅继承了祖父的明断,更有其独特之处,不固守一家之言,愿开明堂以纳百家。 他想起他留下的张氏家训中的一句:“治国以诚,御民以信,虽万变而不离其宗。” 虚空中的光影流转,梁国的疆域和张去浊时期並无二致,只不过现在的梁国,带甲十万,確实是西方第一强国。 “但水满则溢,月盈则亏啊……”张昭嘆息一声。 他想起了张慎,那个本可带领梁国走向巔峰的继承人,却英年早逝於汉水之滨。 若张慎尚在,今日之张氏梁国,恐怕早已问天子鼎重了! “姬暇误我张氏啊!”张昭忍不住又骂了一句,虽然姬暇早已作古百年,但这口怨气,他始终难平。 正感慨间,又一道信息流入:姒氏家主姒文命上书,愿率子弟三百,赴武都戍边,以报君恩。 “姒文命……”张昭记得这个人,是姒氏这一代最出色的子弟,曾在汉中学宫读书,通晓农事与兵法。 张煜当年安置姒氏,既是一种怀柔,也是一种制衡。 如今姒氏主动请求西戍,既是表忠心,也是寻求建功立业的机会。 “张渡会如何应对呢?”张昭好奇地等待著后续。 不多时,张渡新的詔令传出:准姒文命所请,封为武都君,许开府设署,三年內若能拓地百里,则擢为將军,姒氏子弟皆可按功授爵。 “妙!妙!妙!”张昭不禁讚嘆。 这一招既安抚了姒氏,更为梁国开拓西境,重要的是,还將张煜遗留的安置之族转化为开拓之力,化被动为主动。 “此子之能,或许不在其祖父之下。”张昭重新评估著张渡的潜力。 虚空中光影变化,显现出梁宫的情景。 年轻的梁伯张渡正端坐於明堂之上,下方是文武百官。左侧以张阵为首,主张“纵横之术”;右侧以张景的弟子叔孙延为首,坚持“仁政王道”;中间则是各种观点的臣子,爭论不休。 张渡静静地听著,偶尔提问,却不下结论。 待眾人爭论渐息,他才缓缓开口:“诸卿所言皆有道理。然治国如烹小鲜,火候时机最是重要。纵横之术可用,但不可为纲;仁政当行,但需量力。当今之要,在內安民心,在外择时而动。” 他顿了顿,继续道:“自今日起,明法堂常设,诸子百家皆可上书言事。每旬日,寡人將亲临听辩。择优者,不惟授官,其言亦可载入国策。” “另,设『四方馆』於四门,无论士农工商,凡有治国安民之策,皆可入馆陈情,由馆吏记录呈报。”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 自周制以来,虽有“询於芻蕘”之说,然真正让平民百姓直陈国事者,前所未有。 叔孙延忍不住出列:“君上,礼不下庶人,此制恐乱尊卑……” 张渡摆手道:“昔文王访太公於渭水,武王得昭公於孟津,岂因出身而论英才?今梁国欲长盛,当开四方之门,纳天下英才。” 他目光扫过群臣:“更何况,民情不通,则政令难行。寡人不仅要听士子之论,也要知百姓之苦。” 张阵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出列道:“君上圣明。然则四方之策纷杂,如何辨其优劣?” 张渡微笑:“故设明法堂。诸子辩论,真理愈辩愈明。凡有建言,先在明法堂辩论,再由六卿合议,最后寡人决断。如此,可免偏听偏信。” 朝会散去后,张渡独自留在明堂,望著祖父张去浊的画像,低声道:“祖父,愿您在天之灵保佑梁国和张氏!” “父亲晚年之失,在於离民。孙儿当以此为鑑,先固本,再图进取。” 虚空中,张昭听著这番话,眼中闪过讚许之色,“张渡啊张渡,或许你真的能走出一条不同的路。” 光影流转,时间在祖庙虚空中加速。 张昭看到,在张渡的治理下: 明法堂中,儒、纵横二家激烈辩论,最终形成《梁国新政十论》,成为治国纲领。 四方馆內,平民献策者络绎不绝,有老农献“轮作之法”,工匠献“水车之制”,商贾献“通货之策”,许多被採纳实行。 姒文命在西境三年,不仅拓地百里,更与西戎诸部建立盟约,开闢商路,边境安寧。 四郡民心思定,曾经暗涌的骚乱跡象渐渐平息…… 而中原局势也在变化:楚国忙著和越人对峙,晋国內乱频发,秦武公死后,其弟秦德公即位,他下令在秦国历法中设立伏日,並下令修建在伏日祭祀的伏祠。 没想到就是他这一个决定,让阴阳家思想在秦国开始出现,很快秦国成为继梁国之后第二个步入圣人时代的诸侯国。 看了一会儿,张昭的目光放在了张渡的信息上: 【姓名:张渡 定位:邦士 流派:博採(独创流派,融合百家之长) 智略:92 政策:明法纳言、四方馆制、固本培元 能力:辨才、调和、远见 事件:平乱、改制、拓西 六维:权谋90、策略91、政治93、军事87、魅力92、统帅88,总计:541(ss)】 “ss……”张昭眼中闪过惊喜,“又是一个张去浊!” 更令他惊讶的是,张渡的“博採”流派,是张氏歷代家主中从未出现过的。 这不拘一格、兼收並蓄的治国之道,或许正是梁国在这个新时代所需要的。 虚空中的光影继续流转,展现著梁国的未来图景: 在张渡的治理下,梁国国力稳步提升,虽未大肆扩张,但內部稳固,民心归附,文化昌盛,汉中学宫成为天下士子嚮往之地; 礼法时代的思想和儒、纵横二家的思想在梁国碰撞融合,形成了独特的“梁学”,影响深远; 西境商路开通,西域珍宝、良马源源不断输入,梁国渐成东西贸易枢纽... “或许,”张昭望著这一切,微笑著想,“张渡这孩子先巩固根本,广纳英才,开放思想的政策是对的!” “张去浊打下了疆土,张煜勉强守成,而张渡...或许能为梁国打下另一种根基,一种比疆土更持久的根基!” 虚空中,光影定格在张渡立於明法堂前,与诸子百家论道的画面上。 壮年的君主神態从容,眼中有著无与伦比的睿智。 而在画面一角,张阵正与一位来自齐国的纵横家低声交谈著什么,两人的目光偶尔瞥向堂中的张渡,神色复杂。 天下大势,又將如何演变? 梁国这条不同於先祖的道路,能走多远? 张昭轻轻闭上眼睛,等待著下一个时代的开启。 第二十七章 身是张济之,可来共决死! 张氏连出三任明君,最开心的莫过於歷代家主了,尤其是张昭。 张慎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他的灵魂並不能出现在祖庙里。 这让他一阵鬱闷,让他更鬱闷的还在后头,张渡用了三十年,把梁国带到了一个新高度,不仅和氐羌通贸换来战马,还革除了张煜晚年留下的弊政。 只是可惜他犯了一个小错,这个小错差点让张氏分裂了。 他因张阵劳苦功高,將旧都梁邑封给了张阵,世人称之为梁邑武公。 张阵死后,他的儿子张琢继承了他的爵位,那时候的张渡已经年老了,三代明君必有昏君的定律在张氏身上展现的淋漓尽致。 张渡有四个儿子,三个已经成年的儿子没有一个能堪大任,有著神童之名的小儿子又太小。 为了梁国和张氏,张渡对於继承人的问题,摇摆了很多年。 而这就让张琢看到了机会,他认为文昭公这一脉主事张氏和梁国两百多年了,再怎么样也该到恪公这一脉来当张氏的话事人了。 这还是晋国刚落下的曲沃代翼启发了他。 曲沃武公,祖孙三代,杀五代晋君,最终小宗取代大宗,成为晋国正统。 他喃喃自语:“曲沃武公能做到,我张琢为什么不能?” 他是恪公张恪的子孙。 恪公是文昭公的堂弟,当年替文昭公守梁国二十一年。 梁国一半的江山,是恪公打下来的! 可两百年了,恪公这一脉始终是臣,文昭公这一脉始终是君。 凭什么? 张琢合上竹简,眼中闪过恨色,於是,他暗中联络武都的武都君姒文命,承诺事成之后,这份荣光他不会独享,他要裂土封侯,把一半的梁国封给姒文命。 姒文命原先听到张琢这么一说,本来还想著向国君告发张琢。 可他又想起了自己这一族自文昭公开始就追隨著张氏了,嗣公和不疑公时,又是多么辉煌? 六卿有三卿是姒氏族人,可现在呢? 虽然成了出镇命君,但每日都要提心弔胆的活著,没日没夜的跟氐羌人拼命! 国君已经老了,叔孙延和阵公也已经死了,国君还有什么? 深受国人拥戴又怎么样呢? 自国君设立『四方馆』以来,便让那群刁民和他们这些大夫元士同坐明堂中。 国內的大夫畏惧国君,都是敢怒不敢言,赵氏自赵涵死后就没有什么大智的族人。 或许这是一个机会,一个能让姒氏从臣子一步登天,成为诸侯的机会! 想到这,姒文命就答应和张琢完成这大业! 然而,张昭没有坐以待毙,姒氏和张琢一脉,属於是一日不打,上房揭瓦。 当即,他就使用託梦將这一切告诉了张渡。 张渡虽然听进去了,表示会採取行动,却什么都没做。 那夜,他坐在榻边想了很久。 张琢是张阵的儿子,张阵为梁国辛劳一生,纵横之术让梁国得以维持霸主地位。 如今张阵才死没几年,就拿他儿子开刀,世人会怎么说? 姒文命是姒氏家主,姒氏自先祖文昭公时代就追隨张氏,世代忠良。 罢了姒文命,姒氏族人怎么想?还有那些敢怒不敢言的大夫们,四方馆让庶民与他们同坐明堂,早已积怨已久,若此时动张琢,会不会逼反更多人? 张渡嘆了口气,將剑又掛回墙上。 若是他年轻时,必然採取行动,可他现在已经老了,三个儿子都不成器,小儿子张定才九岁。 若是贸然行动,张氏就此分裂,他该怎么对歷代先君交代? 於是他下令,將姜城封给张琢,他想用封邑来稀释一下张琢小宗代大宗的心。 他不奢求张琢不会再有这种想法,只希望拖到小儿子张定能接掌国事的时候。 可时间从来不等人,示弱只会让狼觉得你好欺负。 张琢在那道詔令后认为时机已到,便命姒文命在武都秘密调集兵力到白马,自己则率军经陈仓道前往白马与姒文命匯合。 那日,姒文命站在武都城头,望向汉中方向,西北的风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想起了少年时在汉中学宫读书的日子,与张氏子弟同席而坐,同案而食,那时的他不会想到,有一天他会举起反旗。 但人是会变的。 大丈夫岂能鬱郁久居人下? 自先祖追隨文昭公以来,姒氏世为张氏之臣。如今有机会做诸侯,为什么要拒绝? 他转身走下城头,率一千族賁,两百战车,以氐羌绕武都攻打白马为由,赶往白马城。 隨后,张琢也以支援之名,率军走陈仓道南下白马。 两军匯合后,姒文命他临阵誓师道:“国君受了奸臣的蒙蔽,已经摒弃我们这些忠臣了。我们作为臣子的,虽然被国君摒弃了,但这不是我们就此离开国君的原因,我们要为国君拨乱反正,这才是我们这些忠臣该做的啊!” 誓师完,便率军攻伐汉中,沿途各县望风而降,很快他们就打到了汉中门户,南郑城。 这个消息传开后,梁国举国震动! 不少大夫元士纷纷响应。 “四方馆让庶民与我等同列,成何体统?张氏失德,姒氏当为梁主!” “国君宠信叔孙延那帮儒生,寒了我们这些功臣之后的心,这样的国君还值得我们效忠吗?不如另寻明主!” 当然,还是有不少大夫元士始终站在张渡这边的。 “赵涵死后,赵氏已无大才。姒氏在西境,张琢在旧都,都是心怀不满的人,国君啊国君,您年轻时是多么英明神武啊,现在怎么会老昏成这样?” “我李氏世受张氏恩情,岂能做背主之臣!传我令,凡我李氏子弟著,隨我杀国贼!” 消息传到汉中,张渡在大梁宫中呆坐了整整一个时辰。 他想起了祖父张去浊嘱咐父亲的话,而父亲临终前也將那话嘱咐了他:“善待姒氏,不能大恩大惠,也不能苛求。” 他记住了前半句,忘了后半句。 他以为封张阵为梁邑武公,是报答恪公一脉的功勋。 他以为让姒文命出镇武都,是给姒氏建功立业的机会。 可他忘了,人心是会变的,大恩即大仇!给得太多,反而会让人想要更多。 他又想起了那个梦。先祖张昭的声音犹在耳边:“渡儿,不可不防。” 他听进去了,却什么也没做。 “祖父,渡错了。”张渡捂住脸,泪水从指缝中渗出。 於是他决定要做点什么,至少要挽回这种局面,至少要挽回这个错误! 歷代国君的威望是很高的,但最高的除了文昭公、嗣公、不疑公、文公之外,张渡也能算一个。 於是已经半截入土的张渡披上了战甲,拿起了祖父张去浊的戈,传檄梁国。 【梁邑琢者,为恪公之胤,宗室之胄,世食梁禄,受国厚恩。乃不思报效,阴怀异志,覬覦大位。观曲沃之旧事,蓄小宗代大宗之心;结姒氏之逆党,行裂土分疆之谋。先以诡辞惑我,受封姜城;復以援军为名,潜师白马。豺狼之心,昭然若揭! 姒氏文命,世为梁臣,自文昭公以来,与国同休!嗣公、不疑公之朝,姒氏列六卿之三,荣宠冠於诸族! 孤托以西陲之重,付以武都之兵,待之如腹心,信之如股肱! 乃背恩忘义,举反旗於白马,发偽檄以惑眾,以氐羌之名,行叛逆之实! 岂知大丈夫立世,以忠义为本;人臣事君,以节操为先! 尔之富贵,孰非张氏所赐?尔之爵禄,孰非梁国所授?今以怨报德,以逆酬恩,豺狼犹知反哺,尔独无人心乎? 呜呼!孤承祖宗之业,临梁国三十载,夙兴夜寐,不敢自逸! 设四方馆以纳民言,非为乱尊卑,乃欲通上下之情,察民间之苦! 德虽未修,未尝敢虐民;政虽未臻,未尝敢苛下。今二贼以谗言惑眾,以私慾祸国,欲裂文昭公之血胤,断张氏之宗祧。孤虽老,戈犹在手;孤虽耄,甲尚能披! 今命: 旬泉君赵元为前军,率虎賁三千,戈士八千,出汉中,击武都; 张定为中军监,虽年幼而忠勇可托,隨孤亲征白马! 凡梁国忠义之士,执戈以从师,共討不臣! 檄到之日,凡附逆者,若能幡然悔悟,弃戈归降,孤赦其罪,復其爵!若执迷不悟,助紂为虐,吾师所至,玉石俱焚。梁国虽小,忠义之大;孤虽老,志气之刚。二贼之首,当悬於大梁宫门,以为天下背主者戒! 昔文昭公投周,为弔民伐罪;文公霸西,为尊王攘夷。今日之事,非张氏私仇,乃社稷公愤! 凡我梁人,各怀忠义之心,共诛此二贼,以安社稷,以慰祖宗之灵!】 檄文一出,梁国各地纷纷响应。 “君上!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况一国之君乎?”大臣跪地叩首,“二贼虽来势汹汹,然南郑城坚,吾师尚在,何劳君上亲冒矢石?” 张渡低头看著这些老臣。 他们跟了他三十年,从筑四方馆到纳百家言,从壮年到白髮,到头来,他亲手把他们拖入了这场兵祸。 他俯身扶起那位老臣,“诸位说得是。千金之子,不坐垂堂。”张渡將长戈顿在地上,声音苍老却不容置疑,“可我张渡,不是什么千金之子。” 他环顾殿中,一字一句:“我张氏自嗣公始,就没有哪个国君是坐在宫里等著別人替他打仗的!我张渡也不能例外!” 殿中寂然,没有人再劝,因为张渡已经提起长戈,大步走出殿门。 中军开拔,直赴南郑。 张渡骑在马上,身后是那两面绣著“张”和“梁”的大纛。 他的背有些佝僂,握韁的手枯瘦如柴,但甲冑穿得整整齐齐,长戈横在鞍前。 戈是他祖父的那柄戈,这柄戈歷经了繻葛之战,四国伐梁,如今也要跟著他一起平叛了。 赵涵的儿子,旬泉君赵元策马跟上:“君上,南郑急报,叛军前锋已抵城外。” “多少人?” “不下两万。” 张渡沉默片刻,回头看了一眼。 目光越过猎猎军旗,落在中军后方那辆马车上,车里是张定,他未让幼子披甲,只令隨军观阵。 “让他看清楚!看清他的父亲今日怎么打仗,也看清是谁在反他的父亲!” 南郑城下,叛军已攻城两日。 城墙上的箭矢密如荆棘,垛口被血染得发黑。 守军看见那两面大纛出现在叛军阵前时,城头上爆发出剧烈的欢呼声。 张渡勒马,居高临下望著对面的军阵。 密密麻麻的戈矛,望不到头,中军大旗下,是姒文命的战车。 张渡策马向前。 赵元惊道:“君上!不可近前!” 张渡没有理他。 战马缓缓走过两军之间的空地,叛军前排的弓弩手拉满了弓,却没有放箭,他们认得这个人。 这个老人,是梁国最有威望的国君! 三十年来,他筑四方馆,纳百家言,把梁国带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现在他老了,甲冑掩盖不住佝僂的身躯,长戈在他手中微微发颤。 但他还是来了。 张渡勒住马,將长戈猛地顿在地上,空旷的战场中央,这一声如擂鼓般传开。 “身是张济之,可来共决死!” 第二十八章 张渡与张定 他的声音苍老,却震得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张济之,这三个字在梁国家喻户晓,那是他的表字,是三十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的名字。 如今他老了,被自己人逼到了这一步,但他还是站在这片战场上,喊出了这个名字。 叛军阵中一阵骚动,前排的士卒下意识退了半步。 但姒文命的战车没有动,张琢的中军大纛也没有动。 战场上鸦雀无声。 风吹过战场,吹得大纛猎猎作响。 两万叛军列阵在前,戈矛如林,却没有一人敢上前一步 他们的面面相覷之间,后排有人悄声传话:“国君亲自上阵了……”那是一个老卒,声音压得极低,带著恐惧。 此时一个想法开始在他们之中蔓延,我真的要和国君作对吗? 我敢和国君作对吗? 我怎么能和国君作对呢? 张渡骑在马上,长戈横於鞍前,静静地看著对面那两万叛军,他看见了那些面孔,都是一张张具体的、晒得黝黑的脸。 那些人脸上有惊惧,有迟疑,有闪躲。前排一个年轻的戈士,握戈的手在发抖,那双手跟他儿子差不多大。 后排有个老兵在往后退,退了半步又停住,因为身后的人挡住了他。 他忽然想起祖父张去浊说过的一段话。 那是他小时候,祖父牵著他的手站在汉中城头,指著城下操练的士卒说:“渡儿,你要记住。他们是人,他们有父母,有妻儿,有怕,有不舍,有想回回不去的家,你要把他们当做你的儿子来看待!一个好国君,要记住这一点,记住了,你就能让他们跟著你走,记不住,你就是孤家寡人。” 他记住了。 三十年来,筑四方馆,纳百家言,让庶民与大夫同席而坐,不是为了什么圣王之道,而是因为祖父那番话。 他把梁国的每一个人,都当成了他的儿子来看待! 如今对面这两万人,也是梁人。 张渡將长戈缓缓顿在地上。 空旷的战场中央,这一声沉闷如擂鼓,压过了风声和旗帜的猎猎作响。 “梁国的將士们。”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了叛军每一个士卒的耳中。 “我知道,你们当中大多数人,不是自己要来造反的,是你们的將领把你们带到了这里,你们当中有很多人,从小就听父兄说过梁国的故事,说文昭公怎么跟隨武王伐紂,说文公怎么在繻葛大破郑军……”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有些哑,“文公是我的祖父。” 叛军阵中又是一阵骚动。 “文公一辈子打了七十多场仗,从来没有一次,是把戈矛对准自己人的。”张渡的声音渐渐高了起来,“他的戈,只对著侵略梁国的敌人,如今他的戈在我手上,我不想用它来杀梁人。” 他停顿了片刻,然后喊道:“张琢和姒文命,是你们的將领,而我是你们的国君,我只问你们一句话,你们是自己愿意站在这里的吗?” “你们真的愿意用那柄用来保家卫国的戈矛对准你们的国君吗?” 这一声,如裂帛,如惊雷。 “是啊,我怎么能用戈矛对著国君呢?” “我怎么能和国君为敌呢?” 像这样的话语开始在叛军阵中频频传出,最后竟齐齐喊出:“不愿与国君为敌!不愿与国君为敌!” 张渡知道时机到了,於是他对著叛军大喊:“我亲爱的將士们啊,你们受到了奸人的蒙蔽,来討伐你们的国君,但是我不怪罪你们,如果怪罪你们的话,我还有什么资格当你们的国君呢?” “现在,奸人就在那里,你们愿意为你们的国君除掉奸人吗?” “愿为国君效死!愿为国君效死!” 除了姒文命带来的族賁和张琢的亲卫,叛军无一例外,全部倒戈,转身向著姒文命他们杀去。 这场战役,在叛军临阵倒戈的那一刻,就已经结束了。 张琢死在乱军之中,而姒文命在艰难突围,逃回武都的路上,被前来勤王的李氏一族斩杀。 张恪一脉,被夺封邑,迁入汉中,无君命,不得踏出汉中半步。 而姒氏,则只诛姒文命一脉,其余族人也被迁入汉中,非君命不得踏出汉中。 紧接著他传詔梁国免一年税役,有功者,赏! 就这样,这场因张渡而起,又因张渡而落的叛乱,来到了尾声。 张渡也没有去清算那些叛军,反而是给予了他们三倍的粮餉,然后放假让他们回家和家人团聚,再各归原伍。 那位斩首了姒文命的李氏族长,被他升了官,许食邑。 战事落定之后,梁国平静了一段日子。 汉中城的街市重新热闹起来,四方馆外的告示牌上贴了新一期的招贤榜,学宫里又有人在为《周公元龟》里的一句经义爭得面红耳赤。 一切都恢復了原样,仿佛南郑城外那场险些倾覆梁国的內乱不过是一场很快就醒过来的噩梦。 张渡回来后,歇了半个月,人也清瘦了一圈。 他开始让张定隨他听政,六卿奏事时,十二岁的世子就坐在侧下方一张小案后,不插话,只是听著。 朝议后父子俩有时一起用饭,张渡偶尔指著一桩刚议完的事问两句,张定答得好他也不夸,答得不好也不责备。 有一回,张定问:“父亲,做国君每天就是听这些吗?” 张渡想了想答道:“听这些,就是做国君。” 这年冬天,有一支犬戎翻过陇山,掠了姜原的几处村落。 边报传来时,张渡正在用饭,放下竹箸沉默了片刻。 他年轻时应对过犬戎,那时候他还能骑马巡边,如今马还能骑,但巡边的已经不该是他了,他让赵元领兵,命张定隨军。 赵元打得很利落,犬戎本是小股抄掠,听说梁军出动,抢了几天便退了。 赵元追过陇山,烧了犬戎两处营寨,俘获牛羊数百头、战马数十匹。 张定回来时瘦了些,也黑了不少,进殿向父亲稟报军情,说完之后没有像往常那样退下。 张渡问他:“定儿,还有什么事吗?” 张定想了想,说:“那些被掠的村子,房子烧了,粮食也抢了,我想让陈仓郡的郡守拨些粮食过去。” 张渡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说道:“你是世子,你觉得该做的,就去办。” 张定应了一声“是”,转身出去了。 张渡看著他的背影,忽然笑了一下,旁边近侍难得见他笑,低声问:“君上笑什么?” 张渡有些感慨地说道:“这孩子出去一趟回来,倒像是长了几岁。” “那小臣要恭喜君上了。” “哈哈哈……少拍点马屁。” 此后张定便时常出入军营和各县乡里。 有时跟著赵元,有时独自去,有时带著几个年轻的儒生。 他不碰兵权,只是看,只是问。问粮草怎么算,问马匹怎么养,问受灾的村子缺什么,有时候还会去军营里和士卒们同吃同住。 士卒们起初还有些拘谨,后来熟了,便也有一句没一句地跟他说。 有人说世子不像个世子,哪有蹲在军营跟士卒一起啃乾粮的。 张定听了也不恼,只是笑。 第二十九章 梁君张临 虽然歷史多出了梁国和张氏,但是它的车轮並不会更改原有的轨跡,天命也不会时刻眷顾著张氏和梁国。 纵观史书,无论多么荒谬的人和事都能出现,就像张定,他虽然幼年就有著神童之名,可当他真正从张渡手中接过梁国和张氏后,他的具体表现和张昭预想中的相差过大,直接让张昭直呼“伤仲永” 而那些已经进入祖庙的子孙们纷纷称看走了眼,特別是张渡,恨不得从四山陵寢里面爬出来,揪著张定的耳朵问:“你年少时的机灵劲呢,合著装聪明唐老子一手?” 然而张昭並没有多大的感触,甚至感觉託梦用在张定身上都是浪费,连出三代明君,张昭已经很知足了。 就算未来梁国会被人灭国,张氏遭受灭族之灾,反正有“春风吹又生”这个道具,又有什么好害怕的呢? 张定十五即位,共在位十五年,才三十岁就撒手人寰来祖庙见了祖宗,他的一生无功无过,梁国也没出什么大乱。 就这样,梁国的张太阳开始逐渐变得昏暗,光芒不再像往常那么炽热,不过张太阳的恩情依旧如往常那般准確无误地洒落到每一个梁国子民的身上。 张太阳的恩情还不完,根本还不完! 天下的万事万物每时每刻都在变化,现在的天下,可以说和张去浊在位时不同。 张渡在世时,先是釐王承认了齐桓公的霸主地位,並將承认宋桓公为国君一事委託其处理。公元前680年,周釐王派单伯带兵与齐国、陈国、曹国会合,与宋国讲和后回国。 公元前678年,周釐王接受晋国曲沃武公的贿赂,册封其为晋国国君,並將晋国由侯爵国提升为公爵国。 釐王死后是惠王姬閬,惠王占用卫国的园圃饲养野兽,卫国的人民不满。 惠王二年(前675年),五大夫作乱,立王子颓为王,姬閬奔温(今河南温县南),郑厉公在櫟地(今禹州市)收容惠王,並在惠王四年(前673年),与虢国协助平定“子颓之乱”,惠王復位后,郑国因功获赐予虎牢(今河南滎阳氾水镇)以东的地方,虢国也获赐土地。 惠王晚年宠爱陈国的女子惠后,准备废去太子郑,欲立惠后所生的庶子子带为嗣,约郑联晋以成此事,但此时齐桓公称霸天下,与诸侯会盟力挺太子,惠王未能如愿。 惠王死后,太子郑在齐桓公的的扶持下即天子位,史称周襄王,襄王元年(前651年),齐桓公主持葵丘之盟,姬郑赐祭肉再次承认其霸主地位。 然后多灾多难的邦周又迎来了它多灾多难的时刻。 襄王三年至十六年(前649年―前636年),异母弟王子带多次联合戎人叛乱,襄王出逃避难,后得晋文公勤王平定子带之乱。 襄王十七年(前635年)赐晋文公四邑,二十年前632年承认其霸主地位,並赴践土之会。二十八年(前624年)秦穆公击败晋国称霸西戎,襄王赠鼓以示认可,在位期间诸侯爭霸加剧,周王室权势日渐衰微,死后其子姬壬臣继位。 就是在这种天下大势,顷刻而变的风云际会之时,梁国的国君都在干什么呢? 梁国国君还在享乐! 从张定死后(公元前645年)到襄王二十八年(公元前624年),两任大梁太阳把梁国子民炙烤的水深火热。 反观邻居秦国,老好人秦穆公在百里奚的辅佐下称霸西戎,三败及韩,於韩原(今山西河津,万荣两县境內)之战中成功將晋惠公生擒,秦得河西八城。 这一战是秦国成功打破了枷锁,真正拥有逐鹿中原的重大转折点! 梁国自张去浊到张渡连出三金后,非皇张昭终於在灵王元年(公元前571)又迎来了大保底,彼时的梁国陈仓郡被秦国吞併,东有巴国对汉中虎视眈眈,南有蜀国陈兵梓潼,时刻盯著蜀北郡。 外忧有了,內患呢? 有的兄弟有的! 这一代的梁伯延续了自张可(张定之子)“让梁人深刻知道国君的恩情有多重”的国策,导致了大权旁落,子民怨声载道,骚乱频频,隱隱有反叛之意。 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下,张临站出来了。 张临是张可同胞亲弟,少时平平无奇,未有谋略。 张可临终之时,召他入宫,指著他对著心腹近臣说“吾弟当为尧舜,可为人主也!”后,一命呜呼。 至此,张氏新的天命之子诞生了! 张临接手的是陈仓陷落於秦,西境氐羌弃梁投秦,武都动盪。朝堂之上,权柄尽归冢宰李效的危局。 李效是祖父遗命的顾命大臣,也是张临和张可的亲舅父。李效封植私党,將司马、司徒之位尽数把控,他在国都之內私设七鼎(诸侯之制),甚至僭用圭瓚(玉制酒器)祭祖,其威势已凌驾於国君之上。 面对这位既是至亲又是权臣的舅父,张临以“先君薨而哀慟过度,抱疾静养”为由,將日常政务全权委於冢宰,自己则深居简出,不问朝政,实为暗中联繫那些被李效打压的卿士贵族。 自李效掌权以来,多有打压除李氏之外的贵族,尤其是赵氏,忆往昔,赵氏何等风光? 想你李氏只不过侥倖在宣公(张渡)时捡了梁贼张琢的人头才开始富贵起来,现在掌了权就想跟张氏和赵氏打擂台? 狗儿的,你李氏只不过是张氏养的一条狗,就想咬主人,我赵氏不答应! 於是赵氏拉著那些遭受过李氏欺压的贵族积极投靠张临。 对此,李效全然无知,他对张临尽托朝政的做法十分满意,认为这个外甥懦弱,和张可一样,不足为虑,愈发肆无忌惮地在国都內僭越礼制,私设武库,养私兵,甚至以冢宰之身行国君之权。 至於被李效安插亲信的汉中六军,实际上並没能掌控多少,只因,六军之中,披甲率最高,战斗力最强的武军,將领是张世东的后代,张思力。 但张思力此时对张氏並没有多大的归属感,他在观望,谁胜算大就帮谁!除了李效亲信掌握的北军之外,其他四军是和张思力一样的想法。 之所以会中立不站队,是因为李效有私兵,张氏有族賁。 时间来到了公元前569年,春。 这一年,李效已经想好怎么李氏代张了。 依照旧例,国君应於国都之北举行“春社”大典,祭祀地神,祈求丰收。李效作为冢宰,本应辅佐君王,但他急於展示权威,直接代张掌梁的目的,竟私自下令將祭祀所用的牺牲(牛羊)改为只有国君才能使用的“太牢”之礼,並准备佩戴只有诸侯才能佩戴的“九章纹”服饰主祭。 消息传入深宫,张临知道机会来了。老祖宗有句话说得好,机会稍纵即逝! 他当即下密令,在祭祀当日剷除国贼! 祭祀当日,李效正要行礼,旬泉君赵思能带领著张氏族賁封锁现场。 “奉君上詔令!”找死能高举符节,厉声喝道,“《周礼》有云:『器用陶匏,以象天地之性。』冢宰李效,僭越礼制,擅用国君之礼,大不敬!依律,当废为庶人,收押待审!” 李效大惊失色:“竖子安敢!我是国君舅舅,是简公託孤之臣,谁敢拿我?” “孤敢拿你!”张临一身素服,出现在高台之上,声音冷冽,“舅父,你忘了自己的身份,忘了当今梁国姓张,不姓李!” 隨后张氏族賁一拥而上,將这位权倾朝野的冢宰当场拿下,剥夺一切官职采邑,流放於羌原。 至於他那些私兵,连动手的机会都没有,就被赶来的张思力当场拿下! 清除掉李效之后,张临先是按功封赏,又经五年时间,完全收回权利,掌控汉中六军后,不再遮掩,彻底展露本色。 他先是作《梁刑书》: 张临亲自修订律令,將文公时所著的《梁经》修改,增加法文,废除世卿,採用客卿,行“奖军功”“奖耕战” 不仅如此,他还开阡陌,奖耕织,他將李效被没收的采邑土地重新丈量,分配给无地流民,规定凡向国家缴纳粮食布帛多者,可免除徭役,汉中盆地沃野千里,短短数年,粮仓皆满。 公元前560年,秦景公深陷与晋国的爭霸泥潭,无力南下,张临嗅到机会,率军夺回陈仓郡,兵临雍城,秦国怕两线作战,只能求和,还回所占梁城,並遣质於梁。 明年,张临议伐蜀。以司马赵思能將中军,张思力副之。师逾岁,克梓潼,破广都。蜀王震恐,稽首称臣,国为附庸。 又二年,巴人寇汉阴。张临復命赵思能將,张思力副之,期年灭巴。遂收南阳之地,置南阳郡,治上庸。梁於是再霸西土,天子赐胙肉,命为西侯。 一日,张临登汉中城,顾盼慨然,谓左右曰:“孤今之所为,得无愧於文昭公之血胤、文公之子孙乎?” 左右皆曰:“君上英武明睿,足与文昭公、文公比肩而立也!” 临笑曰:“人岂不自知?若遇文昭公,当为孝子,诚奉而待立也!若遇文公,当北面事之!何况孤为子孙乎?“ 第三十章 我去过汉中,那里的儒学很纯粹 “好小子,好样的,没丟份儿!” 祖庙眾人见张临重开梁国霸业,纷纷讚誉道。 眾人之中,张昭望著张临治下的梁国,目光中满是欣慰。 此子以雷霆手段行法治,虽与他和张景所推崇的礼乐仁政路径迥异,但其重振邦国、再霸西土的功业,確实无愧於张氏血脉。 【叮~子孙张临集法家思想大成,著《刑书》《势论》《术策》,合称《梁律》。 张临达成“立法”成就,被尊为“梁子”,法家流派正式確立,宗族声望+2500! 你的宗族已解锁法家学识传承——元首 法家传承——元首:当代家主威望+10/年,施政效率+5%】 点开推演,九州的时间转瞬即逝,眨眼之间已是几十个寒冬。 汉中,暮年的张临跪坐於大梁宫正殿。与之对坐者,乃是景子的再传弟子、学宫祭酒子止。 一场关乎儒法二家的辩论正在进行。 “治国当以德化民!”子止手持景子所著竹简,声如洪钟,“景子有言:『为政以德,譬如北辰!』严刑峻法,岂是长治久安之道?” “祭酒之言並非毫无道理!”司马赵思能慨然而道,“然今列国爭雄,非明赏罚、严刑律不足以图存!法者,方是强国安邦之策!” “治国之要,在於“法”、“术”、“势”。法者,举国上下一以贯之,令行禁止,不论亲疏皆束於法,方可正风气、肃朝纲;术者,君上驭下之策,察贤佞、知隱情,使群臣兢兢守职,不敢欺上;势者,君权至上,立威立信,借权势推行法治,政令畅行无阻也!” “敢问祭酒,儒之能效乎?” “荒谬荒谬!法重而伤民,伤民而离君,岂可为长久之计!” 张临抬手止住爭论,沉声道:“文昭公立礼乐之基,景子开仁政之源,此乃我张氏万世不易之根本。” 他话锋一转,抚案道:“然《梁律》之立,非为悖逆先祖,实为补先贤仁政之不足,以应时艰。礼法並用,王霸杂之,方能使我梁国於虎狼环伺中,不负文昭公创业维艰!” “天眷我梁,何其厚也!文昭公及景子肇开儒宗,武公(张阵)以纵横之术匡扶大业。今孤效法以强邦国,兼收万策,岂可囿於一家而拒百子哉?” 话音甫落,太史疾步入內:“君上!天现异象,赤虹化玉,又有急报,鲁国陬邑有麒麟现世,紫气东来!” 举座皆惊。 张临默然良久,望向东方,对子止嘆道:“孤闻鲁有叔梁紇,其妻梦玄鸟。今麒麟现世,恐有承继大道之圣贤出焉!” 然而,张临並不知道的是,在他即位的那年,在陈国苦县也有一位圣贤诞生了。 那位圣贤,正是大名鼎鼎的道祖老子! 就是这样,时间过去了二十年,张临临终前召世子张朔至榻前,谆谆嘱託:“吾以法强梁,汝祖(张渡)以宽固本。他日治国,当时时参详文昭公之遗训、景子之教诲,知『礼法並用』之理,方不负我张氏『文昭』一脉之荣光……” 言未竟,溘然长逝,梁侯薨,葬四山,群臣上諡“武”,史称梁武公! 【叮~张临完成歷史节点“法圣立极”,后世尊称“梁子”。 梁国获得临时特质“法度森严”。 特殊事件触发:公元前571年——公元前551年,法、道、儒三家圣贤相继出生,九州思想大爆发开始!】 虚空中的张昭心神震动。 目光投向鲁国陬邑(曲阜),一名额角隆起的男婴降生。 那婴孩啼声洪亮,邻里皆惊。 有老者嘆曰:“此子相貌奇异,日后必非常人。”家人为其取名曰“丘”,字仲(老二)尼。 张昭凝视著那道冲天而起的儒道气运,心中百感交集。 他深知,这个婴儿日后將光耀儒家门庭,其思想將穿透千年岁月,而他本人则被奉为“万世师表,至圣先师” 与此同时,王畿洛邑,一位中年正日夜研读典籍。他沉默寡言,却对天地万物之理有一种天生的洞察。 他便是李耳,日后被称为“老子”的道家始祖。 张昭望著这三个几乎同时代降临人世的婴孩与少年,不由得低声自语:“法、儒、道三家源流,在数十年间先后问世!这个时代,究竟要孕育出何等的风云?” …… 梁武公辞世三十载,鲁国孔丘之名已渐渐传遍列国。 此时的孔子,年过而立,早已开坛授徒,声名鹊起。 他弃官不做,遍访列国,考礼正乐,心中却始终有一个挥之不去的执念: 自周室东迁,天子式微,礼崩乐坏。天下诸侯,或僭越称王,或弃礼崇法,西周煌煌典籍散佚四方。 孔丘穷经皓首,四处搜求,也只觅得断简残篇。相传真正的周礼典章、周公遗训,早已不在洛邑,而是在儒祖后裔所在的汉中梁国。 更让孔子心驰神往的是,梁国不只有周礼典籍,更是当世儒学渊藪。 自文昭公制礼作乐,至景子倡仁政王道,梁国儒学积淀之深厚,天下无出其右。 景子徒孙,子止先生执掌学宫,延续景子道统,被天下儒生视为泰山北斗。 若能亲赴汉中,观周礼真本,与子止先生坐而论道,该是何等幸事? “出发,去梁国。” 孔子將这一决定告知眾弟子时,眾人皆振奋不已。子路当即佩剑整装,顏回默默收拾书简,子贡则去筹备车马盘缠。 唯有南宫敬叔略有犹疑:“夫子,梁国自武公行法治以来,法家势盛,儒者虽受尊崇,却已非朝堂显学,您此番前往……” 孔子抚须而笑,目光深邃:“正是要去看看,这『礼法並用』之邦,究竟是何等气象。” 一行人自曲阜出发,千里迢迢,跋山涉水,终於望见了汉中城郭。 令孔子意外的是,他没有看到想像中法家治下的肃杀之气。 汉中街市繁华而不喧囂,百姓往来有序而不拘谨。 城门吏查验身份时,听闻是鲁国孔丘来访,竟恭敬行礼,一路引导至学宫,沿途无一人刁难。 “这便是《梁律》明定职守、赏罚分明的效用么?”孔子心中暗忖,未置一词。 学宫建於汉中城南,依山傍水,规模宏大。 远远便听见朗朗读书声,有少年在诵读《诗》《书》,也有学子在辩论刑名之术,儒袍与法冠交错往来,竟无半分违和。 “仲尼先生远道而来,子止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一位白髮老者在眾人簇拥下迎出,正是学宫祭酒子止。 他年已古稀,精神矍鑠,双目炯炯有神,一袭素袍,手持竹杖,周身气度让人肃然起敬。 孔子郑重行礼:“鲁国后学孔丘,久仰先生大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子止连忙扶起,笑道:“仲尼何必过谦?你在鲁国刪述六经、教授生徒的事跡,老夫早有耳闻,今日你来得正好,学宫中正有一场辩经会,请。” 学宫正殿內,早已聚集了数百名学子,有儒门弟子,也有法家门人,更有道家、墨家的游学士子。 眾人见子止引著一位身高九尺、额角隆起的中年人入內,纷纷低声议论。 “这位便是鲁国来的仲尼先生?” “听说他以一人之力,聚徒三千,志在恢復周礼。” “武公虽立法,却从未禁绝儒学,景子道统在梁国依旧是正统,这位仲尼先生来此,莫非要求学乎?” 孔子在客席落座,目光扫过殿內,心中感慨万千。 这般儒法並立、百家爭鸣的景象,在列国之中独此一家,这梁国,確实非同凡响! 辩经会开始,先由两位年轻学子就“刑赏之度”展开辩论。 法家门人主张“轻罪重罚,以刑去刑”,儒门弟子则引景子“道之以德,齐之以礼”加以反驳。 双方你来我往,言辞犀利却各守规矩,並无攻訐谩骂。 孔子静听良久,微微頷首,子贡低声问道:“夫子以为如何?” 孔子轻声道:“法家言实,儒家言礼,本无高下之分,只看用於何时何处!” 这番低语却被子止听入耳中,老者眼中精光一闪,忽然开口:“仲尼先生既来,何不登台一论?” 殿內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孔子身上。 孔子也不推辞,整衣登台,向子止施礼后,面向眾人道:“诸位方才论刑赏,丘有一惑,愿就教於子止先生。”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鲁国有案:有父窃其子之羊,子告於有司,有司依律罚父。父受罚而怒,父子反目,家宅不寧。依法言之,子告父,正也;依礼言之,子证父罪,可乎?” 这问题一出,殿內顿时议论纷纷。 这正是儒法两家衝突的核心:法家讲求断於法,不论亲疏贵贱;儒家却主张亲亲相隱,父子之间当有容隱之道。 子止沉默片刻,缓缓起身,在弟子的搀扶下登上论台。 “仲尼此问,直指要害。”子止抚须而嘆,“当年武公与老夫论道,也曾谈及此事。” “老夫至今记得武公之言,法者,国之纲纪,无亲疏之別;礼者,人之大伦,有尊卑之分。二者相悖时,当何以处之?” 他看向孔子,目光深湛,道:“而武公言:立法时,明定亲亲相隱之条,父子之间非谋逆大罪,子可不为证,此法既全伦理,又不废法纪!” 子止继续说道:“文昭公定礼乐,景子倡仁政,武公立刑律。三代人各有所重,看似路径不同,实则……殊途同归。” 他转身面向殿內眾学子,声音朗朗:“《梁律》第一条,不是刑名,不是赏罚,而是法依於礼,礼补法之不足。” 殿內静得落针可闻。 孔子的心中,仿佛有一道惊雷炸响。 他毕生所求,便是恢復周礼,以礼乐教化天下。 在他看来,法治严苛伤民,儒术仁厚安邦,二者之间似乎存在天然的对立。 可此刻,面对子止这位景子道统的传承者,面对这座儒法並存的学宫,面对《梁律》中那条兼容礼法的条文,一个全新的天地在他眼前缓缓打开,礼法之间,並非只有相斥,亦有相生。 他沉默良久,忽而长揖到地:“丘受教了。” 子止含笑扶起他:“非老夫之功!文昭公以『文』奠基,景子以『仁』化民,武公以『法』强国,实乃我梁国之幸事也!” 孔子直起身来,目光灼灼:“敢问先生,既知『礼法並用』之理,为何还要让法家之学与儒学並立爭鸣?以先生之德望,若专力推行礼乐仁政,未必不能使法家消退也!” 子止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反问道:“仲尼以为,武公若不行法治,梁国能在虎狼环伺中存续至今否?” 孔子默然。 子止又道:“仲尼以为,若无法治约束,单凭礼乐教化,能否让权贵守法、官吏清廉、百姓安业?” 孔子依旧沉默。 子止拄杖而立,望向殿外远山,缓缓道:“老夫年轻时,也曾如仲尼一般,坚信仁政王道可平天下。但武公教会了老夫一件事,理想如日月,高远不可企及,现实如山川,崎嶇难行不知前路,唯行也!” 孔子静立良久,目光从殿內掠过,看到那些儒袍与法冠並坐的年轻面孔,看到他们眼中对学问的纯粹热忱。 他忽然想起一句诗:“它山之石,可以攻玉。” “丘明白了。”孔子诚恳说道,“礼乐不可废,刑政不可缺。二者非敌,实为辅弼。” 子止欣慰地笑了:“仲尼能有此悟,老夫死而无憾矣。” 孔子在学宫停留了半月。 白日,他与子止论《诗》谈《礼》,辨析三代制度之变。 子止取出珍藏的文昭公手书《周礼》初本,以及景子亲注的《周公元龟》《尚注》,供孔子抄录研读,每一卷竹简,都让孔子如获至宝。 夜间,他秉烛细读《梁律》,从总纲到细目,从刑名到诉讼,从官吏考课到民间契约,条分缕析,无所不包。 读到精妙处,他忍不住拍案讚嘆;读到严苛处,他又蹙眉沉思,在竹简旁写下自己的见解。 他还走访了汉中街市、乡野村落,看小吏如何依法断案,看百姓如何依律维权,看学宫如何传授各家学问而不偏废。 梁国的治理模式,让他看到了一条完全不同的道路。 临行前夜,子止与孔子对坐於学宫后山的望星台上。 夜空如洗,星汉灿烂,一老一少两位儒学宗师,相对无言。 良久,子止开口:“仲尼此番归去,有何打算?” 孔子望向东方天际,那里有他的故国鲁国,有他未尽的事业,他的目光沉静而辽远。 “丘昔日论学,常言『述而不作,信而好古』。”他的声音在夜风中飘散,“如今想来,述古固然要紧,但若要济世安民,还需……” 他顿了顿,片刻后,才诚然说道:“从今往后,礼乐之中,当有法度;仁政之內,当有规矩。丘將以儒为本,融法之精要,使其上可匡君,下可安民,內合人伦,外应时变。” 子止听罢,抚掌而笑:“好好好!如此,儒门当有一片新天地!” 他颤巍巍起身,將一方玉佩郑重放入孔子掌心:“这是先生临终前交付於我的,说是景子当年所佩。今日老夫转赠於你,愿仲尼继往开来,开儒学新局。” 孔子双手捧过,只觉那玉佩温润如初,他稽首而礼,肃穆道:“丘,必不负所托。” 次日清晨,孔子的马车缓缓驶出汉中城门。 子止率学宫弟子送至郊外十里长亭,依依惜別。 马车行出数十里,顏回轻声问道:“夫子,子止先生虽是儒宗,却为法家张目,弟子心中仍有疑惑……” 孔子抬手制止了他的话,目光回望汉中方向,悠悠道:“回,你可知我最敬佩子止先生哪一点?” 顏回想了想:“是先生的学问精深?” 孔子摇头。 “是先生的气度恢弘?” 孔子依旧摇头。 他收回目光,正襟危坐,对隨行的弟子们郑重说道:“你们记住今日我的话,子止先生最令人敬佩的,不是他坚守了什么,而是他敢於承认,自己坚守的东西並非万能。” “承认自己的不足,拥抱对立面的长处,这是真正的仁者。” 马车轔轔东行,而在身后的汉中城头,子止拄杖而立,目送那渐行渐远的车影。 老者身旁,一位法家学子忍不住问:“祭酒,孔丘虽是儒者,却颇能理解法治。您为何不设法將他留在梁国?” 子止摇头,嘆道:“猛虎归山,蛟龙入海。他这一去,必定会成就比留在梁国更伟大的事业,这样的人,老夫留不住,梁国也留不住!” “各人有各人的道。”子止低声自语,仿佛在对那个已经远去的年轻君主说话,又仿佛在对年轻时候的自己对话,“武公,您的道在梁国,在法度;老夫的道在学宫,在传承;而仲尼的道……” 他微微一笑,仰首望天。 “在天下。” ———— “子尝至汉中,慰曰:『其儒学粹然。』”——《论语序》 “在两千年前的春秋时期,梁国的国君张临开创了外儒內法的治国政略,这一举措不仅对当时的孔子带来了思想蜕皮,还对后世的朝代有著深远的影响!”——《探寻诸子百家》 “宣公薨至武公时,梁君多聵,非武公主事,梁当亡矣!”——《史记·张梁世家》 “武公薨,葬四山!武曰:克定祸乱、威强叡德、刚强以顺、闢土斥境也!”——《史记正义》 第三十一章 百家爭鸣 或许是死的太久了,张昭並没有感到时间过得有多快。 自他在孟津追隨武王开始,至张朔已经十七世,除了张慎之外,剩余的歷代家主都聚集在了祖庙里,他们各自有著独属的諡號,他们的諡號也给张氏和梁国带来不同的效果。 上美諡:文昭(张昭)——张氏子孙疾病痊癒率+3%,声望+3% 美諡:烈(张承嗣)——张氏家主/族长威望每年+10。 上美諡:庄襄(张不疑)——张氏子孙养生+3%,武功+3%(並非是指个人武功) 上美諡:景明(张慎)——暂无可生效效果 上平諡:靖(张功)——张氏子孙有一定概率无忧无虑,安然一世 下平諡:声(张楷)——张氏子孙有一定概率伴隨疾病出生 恶諡:易(张眾)——张氏子孙有3%的概率会天生带有反向品质 哀諡:冲(张新)——张氏子孙会有5%的概率早夭 下平諡:慎(张略)——张氏子孙有一定概率会兄弟鬩墙,导致家族不稳 上美諡:文(张去浊)——张氏所推行的方略会有10%的概率增强效果 上平諡:钦(张煜)——张氏一族威望每年+3 上美諡:成(张渡)——张氏所执行的方略,稳定提升18% 平諡:怀(张定)——张氏有概率每年稳定上升/下降 恶諡:厉(张康)——张氏子孙每年发生疾病的概率+3% 恶諡:出(张知)——张氏所在封地每年骚乱+3% 恶諡:隱(张可)——张氏家主/族长每年声望下降3% 上美諡:武(张临)——张氏每年威望+5%,家主/族长声望+7% 已逝的家主中,有五个是恶諡,一个早夭,剩余的大多是平諡,七个是美諡,张慎因未知原因未进入祖庙。 所以能生效的美諡效果只有六个。 这种局面已经很好了,代代都是明君的话,张氏早已一统天下了! 张昭又点开家族一栏,查看现在张氏的状態。 【家族:张氏 始祖:张昭(姬姓) 族长:张朔 爵位:侯爵(国君) 国家:邦周,梁国 阶级:贵族(初·圣人世家) 族人:182人 名士:8 宗族声望:23400 状態:暂无 传承: 家族:世家传承、硕果纍纍 军事:兵不厌诈、军正律司 学识:儒家学识 文化:儒——克己復礼 纵横——古今道同 法——元首】 依旧蒸蒸日上。 唯一让张昭感觉变化不大的,就是道具了。 韶乐宫、汉中学宫、祖庙和“春风吹又生”都是当前对张氏有益的奇观道具,前面三个的效果不用过多赘述,唯独这个“春风吹又生”可以说是耍懒必备道具。 什么叫灭族了还能有落网之鱼? 这相当於张氏拥有一个能无限使用的復活甲! 而剩下的“天象卡”、“象山先生全集”、“家族文化”、“民心所向符”暂时用不上。 天象卡不敢说没有用武之地,但现在也用不上啊,每当梁国出现昏君的时候,总会出现一位明君再次兴盛梁国。 反覆起跳,张昭对此也是没招了。 要么一明就连出三代,恶就连恶三代。这个世家传承的效果还是太强了! 世家传承:后代中继承正面先天特质的概率+30%、获得新正面先天特质的概率+30%! 同时,张昭也发现了张氏不能跳出歷史局限,爭霸中原,一统天下的原因。 那个原因很简单,就是要么一明就连续出现三代英主,將梁国推向鼎盛;一旦出现昏君,也往往会连著恶諡三代,將家国推向崩溃的边缘。 反反覆覆无穷尽,让梁国始终在兴盛和衰落之间反覆循环。 要想打破这种循环,只能祈祷张氏能连出好几代像张去浊或者张临这种家主。 可这怎么能做到呢? 除非家族传承完全点亮,可这要等到猴年马月! 兴盛,衰落。中兴,衰落。 玩呢? “也罢。” 张昭收回目光,神色恢復平静。他已经在这祖庙中待了太久太久,久到亲眼看著子孙们开创霸业又跌落云端,久到九州风云变幻如同窗外风景。 有些事,急不得,既然这个时期不能逐鹿天下,那么就在下个时期,下下个时期! 张昭就不信,张氏不能跳出歷史局限! 就在这时,祖庙中忽然响起一阵低微的议论声。 “这便是子止与仲尼论道之后,仲尼回去创立的新儒道么?” “礼法並用……临小子当年与子止论道时的主张,竟被孔丘发扬光大了!” “此子不愧文昭公所讚誉的『至圣』之名。” 张昭循声望去,只见几位先家主正围在一处,望著九州鲁国。 那是孔子在鲁国设教授徒、刪述六经的身影。三千弟子环绕,七十二贤拱卫,儒道气运冲天而起,竟隱隱有盖过九州百家之势。 而孔子所传儒学之中,分明融入了张临当年“法依於礼,礼补法不足”的核心理念,又经子止与仲尼半月论道之切磋,在礼乐仁政的根基上,“外儒內法”之道至此融入了儒学之中。 张承嗣抚须嘆道:“没想到张临之法,竟借儒家之手传遍天下。” 张去浊沉默片刻,低声说:“倒也不算借儒家之手。是张临先融儒入法,子止再以法补儒,至仲尼手中方成圆融。三代人、三家学,方才修成正果。” 张昭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望著那个在杏坛上讲学的身影,望著那些年轻学子眼中求知的渴望。 那个曾在汉中与子止对坐论道的鲁国来客,终究是走上了比留在梁国更伟大的道路。 他没有成为梁国的臣子,却成为了整个天下的夫子。 各人有各人的道。 张昭忽然觉得,十七代人的反覆起落,似乎没有那么难以接受了。 他们张氏,在这片西土之上,种下过礼乐的种子,锻造过法治的刀剑,庇护过儒学的薪火,也见证过天下的壮阔,即便数次跌落谷底,也总能捲土重来。 只要火种还在,便不算输。 祖庙之中,先家主们的议论声渐渐平息,重新归於沉寂。 张昭收回目光,再次点开家族面板。 画面在张朔的名字上停留了一瞬,隨后缓缓滑过那一百八十二个族人,滑过那八个名士,滑过每一项传承与声望。 最后停在状態一栏上。 【状態:暂无】 暂无。 没有负面状態。 张昭嘴角上扬,合上面板,负手望向祖庙之外的九州大地。 那里,日月轮转,春秋代序。 梁国的旗帜依旧在西土飘扬,正如面板所说的那样,此时的九州思想大爆发。 张昭负手立於祖庙之中,目光穿透虚空,望向那片广袤的九州大地。 沉默片刻,他缓缓开口,声音在祖庙空旷的大殿中迴荡。 “让我看看,这个时代究竟生出了多少风流人物。” 隨著他的话音落下,推演开始,九州风云在眼前铺展开来。 最先撞入眼帘的,是那道冲天而起、如山如岳的儒道气运。 杏坛之上,孔丘正坐,三千弟子环列如云,诵读之声穿云裂石。 七十二贤人中,顏回端坐最前,面如冠玉,目光澄澈如水;子路按剑侍立,英气勃发。 子贡束带整冠,气象儼然如列国卿相。孔子时而言,时而默,弟子们或奋笔疾书,或凝神沉思,那场景庄严而又肃穆。 “儒。” 他又看向另一处——函谷关。 道家学派创始人、太上道祖老子离开周室,骑青牛西行经过函谷关,函谷关令尹喜拦下他,恳请著书。 老子挥笔之间,五千言一气呵成,字字玄妙,如天书落人间,书成之日,紫气东来,天降祥瑞。老者掷笔而去,踏云西行,不知所踪。 张昭神色微动:“道。” 宋国,墨者集会之处。一人身穿粗布短衣,赤足而立,肤色黝黑如铁,正是墨翟。 他正对著数百名墨者慷慨陈词,声音如铁石相击:“天下兼相爱则治,交相恶则乱!若使天下兼相爱,国与国不相攻,家与家不相乱,盗贼无有,君臣父子皆能孝慈,若此,则天下治!” 座下墨者皆粗衣草鞋,面目黧黑,却个个精神抖擞。墨翟讲完,带著弟子们大步流星出了城门,直往南方而去,楚欲攻宋,他要前去阻止这场战爭! 张昭頷首:“墨。” 画面再次变化。 秦国,一座高台正在搭建,上书三个大字“谈天处”。 台上盘膝坐著一名宽袍大袖的学者,正是齐人邹衍。 他仰观天象,俯察地理,正在向围观者讲述一种宏大学说:“自古帝王兴废,皆应五德之运。黄帝土德,夏禹木德,商汤金德,周文火德。火德既衰,水德当兴,代周而兴者,必以水德王天下!” 台下听者或震惊,或沉思,或摇头不信。 但没人能否认,这种將歷史兴衰纳入天地五行循环的说法,有一种令人著迷的宏大逻辑。 “阴阳。”张昭念道,目光隨即转向另一处。 楚国山野之间,一名中年人正与农夫同耕,他手持耒耜,脚踏泥泞,却气度不凡。 有弟子来问治国之道,他抹了一把汗,道:“贤者与民並耕而食,饔飧而治!今也滕有仓廩府库,则是厉民而以自养也,恶得贤!” 此言传出,儒者譁然,儒家亚圣孟子更是怒斥其为“南蛮鴃舌之人”。 但那中年人毫不在意,依旧带著弟子们在田垄间劳作,著书立说,主张“君民並耕、市贾不二”。 张昭轻声道:“农。” 画面再转,吴国,军帐之中。 一位將军正伏案疾书,字字如刀刻。 帐外杀声震天,他却纹丝不动,笔走龙蛇。良久,他掷笔於案,一卷竹简赫然呈现,《孙子兵法》,十三篇,字字珠璣。 开篇第一句便是:“《不疑军略》有云: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又写:“不疑以为:兵者,诡道也。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 再写:“不疑曰:攻城为下,攻心为上!知彼知己,百战不殆。” “故观《不疑军略》,不疑以为:兵,以分合为变者也,故其疾如风,其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动如山,难知如阴,动如雷震!” 此人正是兵圣孙武!吴王闔閭拜其为將,他率吴军西破强楚,攻入郢都,几乎灭亡楚国,北威齐晋,南服越人,一时威震天下。 张昭目光凝重:“兵。” 郑国,一间简陋的馆舍中,一人正与眾人激辩。他身穿素衣,面容清癯,声如金石相撞:“白狗黑!火不热!目不见!龟长於蛇!” 听者皆愕然,以为他是疯子。 但他接下来的话却让所有人陷入沉思:“名正则言顺,言顺则事成。今『法』之一字,或指刑律,或指礼制,或指规矩,名实乱则国事乱。欲正国事,必先正名实!” 他便是邓析,名家的创始人,他不谈仁义,不论法术,只盯著一个字不放——名。 他相信,天下事坏就坏在名实不符上。君不君,臣不臣,法不法!若能把这些“名”掰扯清楚,天下自然清明。 张昭想起张临《刑书》中“名实相核”的条律,微微点头:“名。” 鬼谷之中,云雾繚绕。 一处隱秘的洞府內,一位老者正在教授两名弟子。老者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却洞穿人心。 他既讲兵法,也讲邦交;既论权谋,也谈游说。两名弟子,一佩六国相印,纵横捭闔於列国之间;一为秦相,却与师兄弟针锋相对,誓要助秦破纵。 这二人便是苏秦与张仪,而他们的老师,正是那位神秘的鬼谷子,他虽隱居山林,却教出了搅动天下风云的弟子。 “纵横。”张昭低声道。 又一幕浮现。 秦都雍城,商鞅正立於高台之上,面向黑压压的人群宣讲变法。 南门立木,取信於民;废井田,开阡陌;赏军功,罚私斗,在严密的法度之下,秦国正在从西陲弱邦蜕变为战爭机器。 商鞅厉声道:“梁子云:法者,国之权衡也!法之不行,自上犯之!” 目光一转,在汉中学宫的一间雅室中,一群士人正聚在一起品茶论道。 他们来自不同门派,有的谈儒,有的说法,有的讲阴阳,有的论名实。 起初爭论不休,各不相让。但其中一人忽然笑道:“诸公且慢——儒者讲仁,法者重法,墨者贵俭,道者崇无。各家各执一端,却不能融合?天下学问,何必非此即彼?” 此言一出,满座皆静,这人是杂家名士,杂家排斥任何一派,而是试图將各家精华熔於一炉,形成一套“集腋成裘”的治国方略。 张昭看著那幅画面,若有所思:“杂家……倒也有趣。” 最后浮现的,是一幅散落在九州各个角落的模糊画面。 乡野市井之中,总有那么一群人,四处奔走,搜集街谈巷议、传说逸闻。他们不入殿堂,不登学宫,却在民间有著极广的土壤。 他们的学问不成体系,却被许多人视为了解民情的窗口。 “『小说家者流,盖出於稗官……』”张昭默念一句,摇了摇头,“虽小道,亦有可观。” 他收回目光,合上面板。 祖庙之中,一片寂静。 先家主们不知何时也都沉默了下来,各自陷入了沉思。 张昭负手而立,目光再次投向那片九州大地,那里,百家爭鸣,百花齐放。 不同的思想在这片土地上碰撞、交融、衝突、互补。 有的已经枝繁叶茂,有的才刚刚破土而出,有的终將成为参天大树,有的则会在歷史的长河中渐行渐远。 但此刻,它们都在这里。每一个都闪烁著属於自己的光芒。 “儒、道、墨、阴阳、农、兵、名、纵横、法、杂、小说……” 张昭一字一顿,將百家之名一一念出。 隨后,他嘴角上扬,哈哈大笑,“百家爭鸣,好一个百家爭鸣!” ———— “文昭:经天纬地,圣闻周达” “烈:有功安民” “庄襄:胜敌志强,执心克刚” “景明:布义行刚,照临四方” “靖:柔德安眾” “声:不生其国” “易:好更改旧” “冲:幼少在位” “慎:敏以敬事” “文:经天纬地,道德博闻,慈爱惠民” “钦:威仪悉备” “成:安民立政” “怀:执义扬善” “厉:杀戮无辜” “出:士弃民怨” “隱:不显尸国” “武:克定祸乱,威强叡德,刚强以顺,闢土斥境!” 第三十二章 张重 汉中学宫,张氏族学里。 “阿兄,快醒醒,夫子来了。” 难得大梦一场的张重被人摇醒,美梦被打搅的他正想要发作,看清把自己摇醒的是胞弟张留后,立马换上一副笑容。 “留,你猜刚才我梦到了什么?” “阿兄,夫子来了。”张留可不管他梦到了什么,只是连忙提醒他说夫子已经来到学堂了。 “刚才我梦到文昭公了!” 张留本已转身要回自己座位,闻言脚步一顿,回头瞪大了眼睛。 “你梦到文昭公了?”他压低声音,脸上写满了不信,“阿兄,为了逃避夫子责问,你连先祖都搬出来了?” 张重一把拽住胞弟的袖子,急道:“谁骗你!我真梦见了!他老人家站在一片云里,身后是一座好大的殿堂,里头影影绰绰全是人,他还跟我说话了!” “说了什么?”张留还没开口,旁边几个已经竖起耳朵偷听的同窗倒是先凑了过来。 张重正要开口,学堂门口传来一声轻咳。 满堂学子瞬间噤声,各自归位。 一位身著素袍、手持竹简的老者缓步而入,正是今日授课的夫子。 他目光扫过堂下,最后落在张重身上,见他神色恍惚,衣衫尚有些凌乱,不由得皱了皱眉。 “张重。” 张重一个激灵,连忙起身行礼:“夫子。” “族堂之中,为何衣冠不整?” “弟子知错,请夫子赎罪!” 夫子见他认错乾脆,面色稍霽,但並未立刻让他坐下。 他將竹简搁在案上,缓步踱到张重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个方才还睡得迷迷糊糊的少年。 “罚,自然要罚。课后將《景子》抄写三遍,明日交来。”夫子语气平静,“老夫方才在门外,隱约听见你说,梦到文昭公了?” 堂中气氛一紧,几个方才偷听的同窗纷纷低下头去,生怕被夫子一併问话。 张重不敢隱瞒,垂首道:“回夫子话,弟子伏案而寐,梦中见一位老者立於云中,身后大殿巍峨,人影幢幢,老者自称张昭……” “放肆!”夫子忽然厉声打断,面色沉了下来,“先祖名讳也是你能直呼的?” 张重惊出一身冷汗,连忙躬身:“弟子失言!是文昭公!是文昭公他老人家託梦与弟子!” 夫子盯著他看了几息,面色稍缓:“起来说话,文昭公在梦中与你说了什么?一字不漏地讲来。” 张重稳住心神,努力回忆梦中情形,那一幕分明清晰如刻,可他却不敢说出来。 毕竟老祖宗说的那句话实在是太骇人听闻了。 他斟酌一下后,挑选了一小段,小心翼翼地说道:“他老人家说秦国乃霸国,来日必东出函谷,统一四海,当今秦国君求贤若渴,教我来日前往投奔,好为我张氏留下血脉!” 果不其然,他的这句话刚落下,学堂里顿时波涛四起,尤其是那夫子,额露青筋,面色铁青。 要知道,在这间学堂里的儘是张氏族人,夫子更是景子的亲脉子孙,汉中学宫祭酒,如今的张氏族正,当世儒宗! 这句话从张重口中说出来实在是不应该,更何况他是国君的第十六子,虽然是庶出,但也是一国公子! 满堂学子面面相覷,大气不敢出一声,方才还在为张重的梦嘖嘖称奇的那几个同窗,此刻恨不得自己从来没有凑过来听过半个字。 这话传出去,族法问候都是小得了。 张留的脸色更是煞白,在桌下拼命拽兄长的衣角,压低声音急道:“阿兄你疯了!这话岂是能说的?” 张重说完便知道自己闯了大祸,低著头不敢看夫子的眼睛,心中却是一片翻腾。 没办法呀,老祖宗说的那些话,就只有这句最轻的了。 夫子的脸色已经不是铁青所能形容的了。 他握著戒尺的手指节节泛白,青筋从额角蜿蜒而下,四十年执教,他见过顽劣的、偷懒的、顶嘴的、逃学的!但从没见过一个张氏子弟,敢在学堂正堂之上,当著数十名同族的面,堂而皇之地说出“投奔敌国”这个词来! 更何况说这话的人,不是什么乡野白丁,是当今梁侯的亲子! 哪怕是个庶出,身上流的也是文昭公的血。 要知道,自秦攻陷陈仓郡,武公收復失地以来,秦梁二国之间摩擦不断,大大小小的战事有上百起。 梁国如今不仅对陈仓郡虎视眈眈,武都郡和上庸郡那边同样还要防备叠部和丹阳的秦兵。 夫子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极深极慢,像是在用尽全力压制某个即將决堤的东西。 他没有咆哮,没有挥戒尺,只是將那根竹製的戒尺缓缓搁在了讲台上。 “咔嚓”一声轻响,戒尺落在案上时竟从中间断成了两截。 “今日所授,全部暂停,”夫子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寒冷无比,“所有人抄诵《景子·忠义篇》百遍。老夫归来之前,不许交头接耳,不许擅自离席。今日之事,若有人传出只言片语……”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堂下每一张年轻的面孔。 “逐出宗族,永世除名。” 满堂学子汗毛倒竖,齐声应诺,张留的手在桌下抖得厉害,却死死咬著嘴唇,一个字也不敢再说,夫子是张氏族正,他有这项权利。 国事上他不能插手,但族事上,哪怕是身为家主的国君也要考虑他的意见。 夫子话音落下,满堂死寂。 张重死死咬著嘴唇,指甲掐进掌心,血丝都渗了出来也不敢鬆口。 他知道夫子是族正,更知道族正说出“逐出宗族,永世除名”这八个字的分量,那不是嚇唬,那是真能做得到的。 就在去年,一个旁支子弟因酒后誹谤先祖,被夫子当堂除籍,从此连张姓都不许再用。 夫子没有再看旁人,只是俯身將那两截断裂的戒尺拾起,放在讲台一侧,然后他转身,对张重说了一句:“隨我来。” …… 祖庙中,张昭正在和张去浊下棋,他看著学宫中发生的一切颇有无奈。 “我只是说秦国所图,乃是统一四海,而蜀土肥沃,秦必陷之,梁据汉中,秦必图之,教这小子来日前往秦国谋个生路,这小子倒是耿直,当眾说出来了。” 张去浊执白,正欲落子,闻言手指悬在半空,无奈地摇了摇头:“老祖您让他来日西行谋个生路,他倒好,当堂就说要去投秦,这小子是耿直,耿得让人牙痒,唉~” “何止牙痒!”一旁的张承嗣抱著胳膊,语气不善,“方才那学堂里要是有一个嘴不严的,这话传到他父亲耳朵里,国君的儿子当眾说要去投秦,你让国君怎么处置?” 张去浊终於落下白子,抬眼看向张昭:“老祖您究竟跟他说了些什么?把他嚇成这样,连挑一句最轻的,都挑了『投奔敌国』这一句。” 张昭沉默片刻,目光落在棋盘上,却没有看棋。 “我说的是秦孝公求贤若渴,商鞅变法图强,来日秦国必东出爭天下!梁乃秦之大敌,臥榻之侧岂容他人安睡?若有一日梁国撑不住了,让他带著张氏血脉西行,存一缕香火。这话很难挑吗?挑什么不好,偏偏挑了投奔敌国。” 张去浊执子的手顿住了,张承嗣也收了声,良久,张去浊低声问道:“老祖,梁国真会如此吗?” 也不怪张去浊会这么问,毕竟现在的梁国国君虽然不是开疆拓土之君,但也是个守成之君,除了喜欢猛造小人,导致身子骨不太好之外,並没有什么缺陷。 张昭没有回答,他落下一子,清脆声响在大殿中迴荡,“公孙鞅变法,废井田、开阡陌、赏军功、严刑律,秦国的国力蒸蒸日上,已是冠绝诸侯之国,秦军去年攻下西河之地,斩首三万,打得魏国割地求和!秦统一四海,只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 张承嗣闻言,顿时捶首顿胸,“秦,特牧圉贱役之流耳,天胡为独眷之!” 张昭呵呵一笑,看著儿子这副模样,道:“秦之先祖,为恶来也,秦能在最西端的偏远之地,在最贫瘠的地界和周边部落的环伺中艰难求生,如今秦国铁骑遍布四地,攻城略地,势不可挡,可以说是秦国国君和秦子民们篳路蓝缕才换来的呀。” 张去浊长嘆一声,看向张重方向,面露不解:“老祖,您为什么选中这个孩子呢?现在的张氏家主有二十七个儿子,最贤明的,最受梁国子民爱戴的,应该是四公子高才是呀!” 第三十三章 梁国亡 张昭自然不能说张重的信息面板其实比现任梁国国君所有的儿子都好。 “他合適。” 三个字,不轻不重,像是隨口一答。 张去浊与张承嗣对视一眼,显然对这个答案並不满意。 张去浊放下棋子,正欲追问,却见张昭已经抬手点了点棋盘,示意他专心下棋,张去浊见此,只好作罢。 【姓名:张重 年龄:18 定位:上士 流派:法家 智略:85 心性:直 政策:群牧、百工、明法令 能力:济世、决断、天下】 现在的面板越来越高级了,不仅能把每一位张氏子弟的信息展示出来,就连心性和政策以及能力的作用都能展示。 比如张重面板信息中,政策和能力各有不同的作用。 群牧:方策实施效率+5% 百工:方策实施效率+5%,完成时间减少5% 明法令:方策实施效率+10%,实施成本+5%,所在国家骚乱+3/年 而三个能力的作用分別是—— 济世:方策实施成本+10%,所在家族疾病率-14% 决断:方策实施成功率+10%,个人威望-1% 天下:军事能力+20%,战后生还率-20%,附庸独立-20% 张重直爽,或许他的一生中,会因为这个性格会吃很多亏,但这小子胜在听话,张昭可以託梦来告诉他该怎么做! 自面板升级后,他的託梦次数也加了不少,所以张昭才敢选中这个唯一“上士”定位、性格有点缺陷的子孙后代! 歷史大势,风云变幻不定,如果不为张氏谋出路,那么张昭愧怍张氏老祖宗了! 且看天下,自贞定王十六年(公元前453年),晋国三卿赵、韩、魏联合消灭了智氏,三分晋公室领地,晋国的政权和大部分土地就控制在这三家手里。晋君只保有絳和曲沃两小块土地。 威烈王二十二年(公元前403年),威烈王正式册封韩、赵、魏三家为诸侯。晋国名存实亡。 安王二十六年(公元前376年),韩、赵、魏灭晋侯,而三分其地。 安王时期可不得了,不仅三家灭晋,位於东海之滨的齐国也发生了一件大事! 田氏代齐! 安王十五年(公元前386年),安王册命田和为齐侯。 安王二十三年(公元前379年),齐康公死,姜姓齐国绝祀。田氏仍以“齐”作为国號,史称“田齐”。 张氏在梁国,传到今日已经十八世,不是因为天意眷顾张氏,而是因为每一代都有人在最危险的时候站出来,扶住了將倾的大厦。 可天下大势在变。以前爭的是霸主,现在爭的是生死。晋国能分,齐国能代,梁国就一定稳如泰山吗? 不能的。 张昭很清楚,在歷史洪流面前,一家,一族,一国都太渺小。 ………… 张重被夫子带去了学宫深处的一座明堂里,夫子和他说了一番话,叫他向文昭公神位磕了磕头后,就叫他出去了。 张重从明堂出来后,日子一切照旧。 他照常上学,照常打瞌睡,照常被夫子罚抄书。胞弟张留起初还提心弔胆了好些天,后来见兄长的嘴严实得像焊了铁,渐渐也就不问了。 时光荏苒,转眼即逝。 这一年,秦国二次变法:允许土地私有及买卖、推行县制、加收口赋、统一度量衡、燔诗书而明法令,塞私门之请,禁游宦之民和执行分户令。 经过两次变法后的秦国国力强大,百姓家家富裕充足。 秦国人路不拾遗,山中没有盗贼。人民勇於为国家打仗,怯於私斗,乡村、城镇秩序安定。 秋季多伤悲。秦二次变法后的第三年,秦攻破武都郡,郡守旬泉君赵俱酒战死,赵氏族人隨他灭亡。 又过二月,还没等梁国从丧失忠臣一族的悲伤中走出来,上庸郡、陈仓郡、蜀北郡相继告破。 三路秦军三面攻打汉中,领军將领是那个参照了《梁律》结合自己的才能,使秦国变强的公孙鞅。 汉中学宫里。 夫子放下竹简,望著堂下那些年轻的面孔,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说什么慷慨激昂的话,只是让他们把当日功课做完,然后回家。 三日后,梁侯下达徵兵令,凡张氏子弟,年十八以上、四十以下,尽皆入伍。 张重被编入北门守军。 秦军围城的那一日,天色阴沉如铁。 箭矢遮天蔽日,云梯密密麻麻搭上城头。张重持戈守在城垛后,身旁的同袍一个接一个倒下。他脸上溅满了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別人的。 守到第七日,北门告急。 秦军以衝车撞门,城门閂已裂开数道深痕。守將传令,需死士十人出城焚毁衝车。话音刚落,张重便站了出来。 他没说什么豪言壮语,只是回头望了一眼城內的方向,那里有汉中学宫,有他的胞弟,有文昭公的神位。 那一夜,秦军衝车被焚,北门暂保。梁国守到了援军抵达。 但张重没有回来。 打扫战场的士卒在衝车残骸旁找到了他的尸身。 他手中还紧紧攥著一截烧焦的戈柄,指节怎么掰都掰不开。 消息传入学宫时,夫子正在整理竹简。 他听完来人的稟报,沉默良久,然后將那捲抄了四十年的《景子》缓缓合上,起身走到窗前,望向北门的方向。 良久,一滴水渍落在竹简上,洇开了墨跡。 夫子没有擦,他转身走出屋子,往族正堂去了,那里有一份阵亡名录,需要他亲手誊写,第一个名字,便是张重。 张重死后的第二个月,梁国灭亡。 秦军破关而入的那一天,汉中城头飘了四百年的张字大旗被扯下,换上了黑底白字的秦旗。 末代梁侯肉袒出降,双手捧著国君璽印,跪在公孙鞅的车驾前。 公孙鞅受了璽印,看了梁侯一眼没有多说一句话,只是一个眼神,左右就会意了。 当天,张氏惨遭灭族。 汉中学宫在城破之日被秦军查封,夫子率剩余学子在学宫门口拒让秦军入內,秦军不为所动。 迎来他们的是秦军的刀戈,第四日,学宫大门被贴上封条,百家典籍被装入数十辆牛车,运往咸阳。 祖庙之中,歷代家主们聚在一处,目睹了这一切。 张昭站在虚空中,面色平静,张去浊將白子放回棋篓,沉默不言,张承嗣捶胸顿足,骂秦人虎狼,骂天命不公。 张昭始终没有开口,他在火光渐熄时转过身,目光透过虚空,落在汉中城外那条幽静的山路上。 有一小队人,正趁著夜色向著陈仓方向而去,人数不多,就十几人,不过够了,小队为首的,是张留,梁侯的第十七子。 “还没有结束。”他低声说了三个字。 然后他坐回棋盘前,拈起一枚黑子,落在棋盘正中,啪的一声脆响,在空旷的祖庙中迴荡。 第三十四章 张俱酒 梁国被灭后,梁侯被秦孝公封爵,为关內侯,食邑梁邑,但没有统治权,梁侯本人则是被留在了国都櫟阳,准许张氏祭祀祖庙。 除了主脉之外,其余的张氏族人大多都被发配进军队,或者去做苦役、隶工。 由於张氏在汉中颇得民心,秦孝公也不敢对张氏主脉太过分,有时候还会叫他去安抚汉中子民,叫子民们遵从秦法。至於那些梁国贵族可就老惨了。 乱君主政,该罚! 秦孝公和其父秦献公之前,秦国歷经了卿士乱政,秦怀公甚至被逼自杀。 敢乱国政,那就是该罚! 自梁被秦灭后,已经过去了十年,秦孝公较为彻底地完成了秦国的封建体制改革並完善了封建制度,促进了经济的发展,加强了新兴地主阶级的中央集权,为其后代秦始皇嬴政统一大业奠定了坚实的基础,进而推动了华夏文明的进步。 孝公死后,其子嬴駟即位,是为秦惠文王。 秦孝公去世的同年,商鞅因被公子虔指为谋反,战败死於彤地,其尸身被带回咸阳,处以车裂后示眾。 商鞅虽死,但他留下的变法却没有被清除,还在为秦国不停的运转中。 陈仓郡,梁邑,张氏祖宅內。 雨后乍晴,霞满西天。 张留正坐在廊下削一根木簪。 雨后初晴,西天霞光透过院中老槐的枝叶,碎成一地斑驳。 他眯著眼,手上活计不紧不慢。木屑落在膝头,又被晚风一片片吹散。 这十年他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日子。 梁邑不比汉中,宅子只有当年府库旁的一排旧舍。 雨水多的时候墙角泛潮,冬天阴冷,夏天蚊蝇不绝,但终究是活下来了。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少年探头进来,额头还掛著汗珠。 张留抬眼看了看,是自己最小的儿子张俱酒,今年刚满十五,个子躥得快要追上他了。 “爹,今日城里又来了批新役丁,听说是武都那边押来的。” 张留没抬头,手中小刀继续沿著木纹缓缓推进:“嗯。你今日的活做完了?” 少年走进院子,在父亲身旁的石墩上坐下来:“做完了,爹,我听说咸阳那边出大事了,商君死了。” 张留手中的刀顿了片刻,隨即又动了起来。 他没有接话,只是將木簪举到霞光下端详了一下,轻轻吹去浮屑。 “怎么死的。” “车裂。”少年用力说出这两个字,“说是谋反,公子虔告的。” 张留默然良久,將木簪搁在膝头,望著西天那片烧红了的云霞出神。 十年前,那个接过他父亲璽印的人,那个坐在战车上俯视汉中城门的秦將,如今连全尸都没有留下。 而他的变法还在,他的人被车裂於咸阳,他的法却还在秦国日復一日地运转,像一架碾谷的石磨,把人也碾进去,把法也碾进去,最后碾出来的是一斗一斗的粮食,一粒不漏地填进了秦国的仓廩。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 “商君死不死,”张留收回目光,声音平静,“跟我们没关係。” “可是……”少年欲言又止。 “可是那八大家族走了一些人,去了咸阳。”他攥了攥拳,终究还是说了,“说如今新君即位,正是建功立业的时候,他们约我一道去,投新君。” 张留的手停住了,缓缓將木簪搁在膝头。 这话已经不止传了一天,自秦孝公薨逝的消息传来,梁邑里几家没落贵族的后人便骚动起来。 有人去了咸阳托关係,有人往军中塞名刺,更有公然散尽家財、带著全部身家去叩新贵之门的人。 张氏不少族人也有这种想法,梁侯甚至很乐意张氏族人这样做。 可张留却不理解,因为他的兄长是为了保卫梁国战死在汉中的。 原本他也想和兄长一样以死成仁,可是他害怕了,他害怕死亡,他苟活了下来。 秦国君將一位公室子女许配给了他,然后他娶了,生下了两儿一女。 他觉得这样是对不起兄长,可是他太害怕死亡了。 兄长在天之灵,应该会对我很失望吧。 院门吱呀一声在身后合上。张留的手还搭在门板上。他转过身,重新坐迴廊下,拿起那根削到一半的木簪。 “梁侯倒是很乐意张氏族人去投秦。”他的声音又恢復了惯常的平静,“他是该乐意。他是关內侯,食邑梁邑,人在櫟阳,一举一动都有秦吏盯著。” 张留没有称父亲,而是称梁侯,毕竟从小到大,兄长和他並没有得到什么宠爱。 “父亲,祖父他……”少年听著父亲这么说,欲言又止。 “俱酒,”见儿子欲言又止,张留缓了口气,说道:“秦君新主,从者如云,皆是一时俊彦,门第甚高,我张氏虽为文昭之后,却是亡国之徒。纵使你得幸从事,以你的才学,有能走到哪一步呢?” 张俱酒没有说话,他知道父亲心里有个茬,困住了他十年。 要不然,父亲也不会给他起和那位战死在武都的旬泉君一样的名字。 张俱酒长嘆了口气,说道:“父亲,公子疾说国君雄才大略,盖有张氏先祖文公之风,张氏子弟未尝不可伏从。” 张留沉默半晌后,才缓缓说道:“你既然想要做出一番功业,那便去吧,我也不拦你。” 张俱酒从小就练武学文,听著文武二公的故事长大,又逢风雨际会之时,自然一心做出一番大事业。只不过他还要顾虑父亲內心的那个茬。 张留沉默不语,只是摆了摆手,示意自己需要一个人静静。 张俱酒离开后,院子里静了下来,晚风穿过廊廡,西天的霞光渐渐黯了,从炽红转作暗金,又褪成一层薄薄的紫灰。 张留仍坐在那里,手里的木簪已削出了大致的形,是一支简素的云头簪,他低头看著,喃喃自语。 “兄长。” 他闭上眼,院墙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梁邑的夜总是这样安静。 他起身,將削好的木簪放进廊下一个黑漆木匣中。匣中已有十余支,形制各异,有的雕了云纹,有的只粗具形状。他合上匣盖,转身走进屋內。 由他去吧,他拦不住,也不想拦了。 张留將油灯挑亮了些,摊开竹简,开始逐条核对里中户籍与赋税的数目。笔尖在竹简上沙沙作响,字跡工整,一丝不苟。 他做这些事,既不为秦,也不为梁,只为一日三餐,为两个儿子还能叫他一声父亲,为天亮之后还能在廊下削一根没人戴的簪子。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陈仓方向隱约传来军中的號角声,低沉,悠长。 张留停了笔,侧耳听了片刻,又继续写下去。 第三十五章 江湖夜雨十年灯 “嗖”的一声,一箭正中靶心。 张俱酒放下步弓,看向坐在石墩上看《不疑军略》的兄长——张孟谈 “兄长,你又不会耍枪弄棒,看不疑公的兵书又有何用?” “庄襄公云:有制之兵,无能之將,不可败也;无制之兵,有能之將,不可胜也!” 张孟谈大张俱酒五岁,两年前不顾张留反对,毅然决然地投靠还是太子的嬴駟,现在已经是客卿,为惠文王出谋划策。 只不过张留不怎么待见他。 “嘿嘿,庄襄公还说:將者,国之辅也。辅周则国必强,辅隙则国必弱。” “呵呵……少贫嘴吧”张孟谈收起《不疑军略》,无奈地笑了笑,向张俱酒伸了伸手,“弓来。” 张俱酒將手中步弓递了过去,只见张孟谈弯弓搭箭,“嗖”的一声,箭矢破空而去,竟將张俱酒先前射出的那箭从中穿裂,正中靶心。 张俱酒愣了一瞬,隨即笑骂出来:“好啊,兄长你还真是深藏不露啊!” “练过一段时间。”张孟谈將弓递还,重新坐回石墩上,语气平淡,“不会跟不用,是两回事。庄襄公的兵书我一直在温故知新,后来就明白了一件事:射箭和打仗,道理是一样的。靶子在那儿,你瞄得再准,手抖一下就偏了。战场上没那么多让你重新瞄的机会,所以要么不出手,要么一箭穿心。” 他顿了顿,看著弟弟:“过早的將所有本事都交出来给別人看,在战场上岂非更危险?兵者诡道也,庄襄公这句话,不是拿来说的。” 张俱酒握著还有两处旧痕的弓,没有说话。 “你后日要去应徵,”张孟谈站起身,將竹简挟在腋下,“记住,別逞能。你是去建功立业,不是去找死。父亲不拦你,我也不会拦你。” “我知道。”张俱酒把步弓掛回架上,回头看向兄长,“那你呢?两年前你去櫟阳,父亲不说话,你就真一声不吭地走了。” 张孟谈脚步顿了顿。 “我跟你不一样。”他说这话时没回头,“你是要从军,而我是从秦君,你拿命换功名,我拿脑子。功名没了还能再挣,头没了就真没了。你是怕父亲操心,我是不想让他白操心。” “我不会帮你,也帮不了你,至於你能走到什么地步,就要看你自己了。” 张俱酒別过头,哼了一声:“你若帮我,才是害了我呢!” 张孟谈闻言,哈哈大笑,拍了拍张俱酒的肩膀,道:“好,有志气,前不久我在四山祭文公时,发现了一个石棺,君上跟我说帝令张氏不乱,赐尔石棺以华氏!” “希望,你能光耀我们家族!” …… 张孟谈留在梁邑的时间很短,他本来也是因为一些国事才来梁邑的,如今事了,自然要回到咸阳去。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 他带了张俱酒回来,把他扔进军中,从底层小卒开始做起。 没想到,张俱酒从军一从就是十二年,这十二年里,秦国与各国之间衝突不断。 张俱酒的军职也从一开始的小卒升到五百主,然后在嬴駟称王那年在秦与韩的修鱼之战中从五百主升任左將军,位上卿,率军镇守蜀北郡。 那年修鱼之战。张俱酒率五百人陷阵夺旗斩將,手刃魏军裨將,斩首二十三级,一举衝破魏军方阵。 战后论功,惠文王当廷亲授左將军印,命他率部南下,镇守蜀北郡。 秦惠文王称王时(公元前325年),秦国已完全占据了关中。 面对秦国的东进扩张,各国遂策划“合纵”联合制秦。 秦为破坏各国的联合,就派张仪等人四出游说,拉拢各国实行“连横”。 公元前322年,秦惠文王派张仪去魏国担任国相,打算使魏国首先臣事秦国而让其它诸侯国效法魏国,但没有成功。 秦国又企图以武力迫魏就范,於公元前322年发兵攻打魏国,占领了曲沃(今山西闻喜东北)、平周(今山西介休西),不久又攻占韩国的鄢陵(今河南鄢陵西北)及义渠的郁郅(今甘肃庆阳)。 秦国的扩张和张仪的连横策略,严重威胁到了各国的安全。 公元前319年,在齐、楚、燕、赵、韩等国的支持下,魏国把张仪逐回秦国,任命主张合纵抗秦的公孙衍为魏国宰相。 公元前318年,在公孙衍的推动下,魏、赵、韩、燕、楚五国共推楚怀王为纵长,组织联军进攻秦国。 公孙衍还联络义渠国由侧背进攻秦国,配合联军。秦送“文绣千匹,好女百人”给义渠,以缓其威胁,然后发兵於函谷关(今河南灵宝东北)迎战。 联军因各有所图,步调不一,楚、燕两国因暂时受秦国威胁不大,態度消极,心存观望,实际出兵的仅魏、赵、韩三国。 联军攻到函谷关,遭到秦国出兵反击,被击败,联军向东撤退至修鱼(今原阳县西南) 同年,义渠君认为秦送厚礼实是暂时策略,秦国强大终是对己不利,便乘五国攻秦之机,出兵袭击秦国李帛。 秦军一支军队仓促迎战,大败於此。然而,这一战並未影响全局。 公元前317年,秦国派庶长樗里疾(贏疾)率军出函谷关反击韩、赵、魏三国联军,樗里疾(贏疾)在修鱼大败联军,斩杀其主力8.2万人,联军再败退至修泽(今河南清丰南) 秦军追至修泽再败联军,韩將申差等被俘。五国伐秦宣告失败。 战爭结果:第一次五国合纵抗秦以失败告终。此后,秦不断进攻韩、赵、魏三国,迫使韩国屈服,將太子仓押到秦国向秦求和,魏国的內政也受到秦国干涉。 公元前316年,秦惠文王命张仪、司马错、张俱酒、都尉墨率领大军,从褒斜道转入金牛道长驱直入蜀国腹地,成功占领广都,蜀国灭亡。 十月,张俱酒率军灭巴,至此整个巴蜀归秦国所有。 而张俱酒本人也被秦惠文王爵赏命君,食邑汉中,是为靖寧君。 公元前314年,张俱酒和嬴疾攻占曲沃和焦邑,接著张俱酒进攻韩国,韩军溃败,秦军斩首万余人。 这几次的攻伐,让韩魏二国退出合纵,而楚齐二国则是联合起来抵御秦国。 公元前313年,楚军在齐军的协助下,攻占曲沃,隨后楚国又遣一路大军围困於中。 张俱酒领兵解於中之围,另一边,秦惠文王派遣张仪入楚,瓦解楚齐联盟。 第三十六章 张仪欺楚 就在张俱酒刚刚解除於中之围的时候,张仪也在前往楚国的路上。(一说前284年死) 就在四年前,和他同为纵横家的师兄苏秦死去,他就曾对秦惠文王说:“苏子死,合纵之脊断矣!” 公元前316年夏,秦惠文王在偏殿召见他,开门见山的询问:“苏秦死了,六国合纵还能维持多久?” 张仪正坐在秦惠文王案前,神色平静地回答说道:“苏秦虽死,可六国之间的合纵並不会立刻消散,齐楚二国互为表里,齐靠东海之滨,有鱼盐之利,楚国有千里疆域,带甲百万,如果这两个国家相亲,联合其余四家,那么秦国就只能在函谷关內,不能东出了!” “如之奈何?”秦惠文王询问。 “挑拨这两家的关係,不能让他们结盟!”张仪如是说道。 秦惠文王本正想让张仪出使楚国,可不巧,他听说了蜀王信奉鬼神,多行巫事且极其贪財,这让一心想伐蜀的却苦於没有机会的秦惠文王看到了机会。 他利用此弱点,精心谋划了一个骗局: 他命人凿刻了五个巨大的石牛,又在石牛屁股放置黄金,隨后安排人专门饲养,对外宣称——此乃神牛,每日皆能拉出黄金。 消息不脛而走,很快就传到了蜀王耳中,蜀王听闻有此神牛,心中大喜,一心想要把这些能拉出黄金的宝贝据为己有,於是托人向秦王索求。 但是石牛沉重无比,搬运绝非易事。好在蜀王有五位力大无穷的壮士,合称“五丁力士”,於是蜀王下令让他们凿山开路,搬运这五只神牛,这就是金牛道的由来。、 就这样,蜀王自己为秦国开闢了一条入蜀的道路。当然这只能当作故事一听,早在梁文公时期,两国就曾沿此道攻伐蜀国。 然而造成秦国伐蜀一切的起因都是因为蜀国发生了內乱。 蜀国开明王朝第九任君主杜尚封弟弟杜葭萌为汉中侯,封藩苴国,国都设立在吐费城(今广元市昭化区昭化镇),起初两国的关係十分不错,苴国作为藩属国,也一直在向蜀国上贡缴税。 可是隨著时间的推移,蜀国让苴国上贡的次数越来越频繁,缴税的数额也越来越大,这导致了苴国十分不满。 与此同时,作为蜀国敌国的巴国看到了机会,巴国在武公张临时被灭,可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巴人在灭国后,竟在江州(今重庆)重建巴国,併吞並了不少蜀国的领土。 巴国大力拉拢苴国,虽然蜀王多次警告苴国,但苴国有巴国的支持,多次与蜀国对抗。 公元前316年,开明王朝的第十二任君主杜芦终於决定出兵,好好教训一下小老弟苴国,最终蜀国大胜,占领吐费城,苴侯也逃到了巴国。 巴王深知巴苴二国远非是蜀国的对手,於是就向北方的秦国求援,於是受到消息的秦惠文王立马派兵灭了蜀国,顺手也灭了巴苴二国。 其实当时还引发了相国张仪和司马错的爭执,一个觉得应该先攻取韩三川之地,一个认为伐蜀不仅可以开疆拓土,还能获得巨额財富。 楚国碍於秦军可从蜀中顺水而下攻打楚国的压力,楚怀王在三閭大夫屈原的极力劝阻下,和齐国联盟,共同抗秦。 於是就发生了楚军兵围於中之事,虽然於中之围被张俱酒支援而解,可齐楚联盟始终是对秦国的一个巨大威胁! 於是张仪在公元前316年和秦惠文王谈论的计划,在这年得到了实施。 楚怀王在得知张仪出使楚国后,极为重视,特意安排了张仪入住上等馆驛,且亲自接待。 宴会上,楚怀王问张仪:“我们楚国地处偏远,先生远道而来,不知道有什么赐教的呢?” 於是张仪趁机展开游说,他对楚怀王说:”大王若听从我的建议,与齐国废除盟约,断绝邦交,秦国愿意献上六百里商於(今陕西商洛一带)之地,还可以促成秦楚联姻,从此秦楚就是兄弟之邦。” 商於是从商地到武关后的於地,连接著关中与荆楚地区,是秦国东南方向的大门,战略地位举足轻重。 所以楚怀王在听说之后,想都没想便立刻应允,群臣也纷纷前来祝贺。 就在楚怀王沉浸在这看似白嫖得到的好处之时,大臣陈軫却提出了反对意见,他说:“若大王答应张仪的提议,废弃盟约,与齐国断,齐国必然和秦国修好,如此一来秦齐两国一旦联合,必定会討伐楚国,霎时,楚国將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秦国怎么又会如约割让商於之地给楚国呢?” 於是,他建议楚怀王表面和齐国断交,暗中保持联合,倘若秦国真割让了商於之地,那时再与齐国彻底断交也不晚! 陈軫的建议十分稳妥,但此刻已经被利益冲昏头脑的楚怀王哪里听得进去,他愤怒地对陈軫说道:“我希望你闭嘴,等著看我得到秦国的土地吧!” 隨后,楚怀王断绝了和齐国的来往,废除盟约,另派一名隨从隨著张仪返回秦国,討要商於六百里之地。 张仪回到咸阳之后,竟佯装从车上摔落受伤,三个月都不曾上朝。 楚怀王得知此事,心中疑虑重重,暗中思忖:“张仪莫不是觉得我与齐国断交得不够彻底?於是他急忙派遣使者前往齐国,对著齐宣王破口大骂:“尔母婢也!” 齐宣王盛怒之下,转而和秦国结交,秦国目的达成,张仪的腿瞬间就好了,他大摇大摆的上朝,接见了那位苦等三个月的楚国使者。 张仪悠然地说道:“我有秦王赐予的六里封地,愿意將它献给你们大王,就算是我对你们大王的敬意!” 楚国使者一听,顿时傻眼,说好的六百里土地竟变成了区区六里。楚怀王得知后,勃然大怒,当下就要出兵攻打秦国。 此时,陈軫再次站出进言:“这个时候,我可以开口说话了吗?如今与其起兵攻打秦国,还不如割让土地给秦国,与秦国联合攻打齐国,夺取齐国土地,以弥补我们的损失!”然而,楚怀王还是听不进陈軫的建议。 再过一年(公元前312年),楚国再次与齐、宋合纵,开始对秦韩魏连横国家展开报復。 首先楚国兵分两路,一路由大將屈匄(gai,四声)率军攻入商於道,目標直指商於地区,另一路则派景翠率军攻打韩国雍氏(禹州) 与此同时,齐国在秦赵魏韩的共同施压下將燕国抢掠一空后退兵,燕国表示:原来我才是那个小丑。 隨后齐国联合宋国,由匡章、声子率军配合楚国向魏国的煮枣(东明)发起猛烈进攻。 秦国这边,兵分三路应对,一路由嬴疾和张孟谈统领,先是夺回曲沃,接著对围困雍氏的景翠发起猛攻,助韩抗楚。 一路由张俱酒率领向处於商於道的屈匄部进攻,最后一路则是由楚人甘茂和魏章从汉中郡出兵,经过上庸郡,逼近楚国国都郢都。 景翠在得知郢都被围后,心急之下在秦国和韩国的夹攻下败退,引兵解除郢都之围,景翠败退后嬴疾率军回援张俱酒,两处秦兵合兵一处,先是击退了楚军,一路追至丹阳后,和楚军展开决战,最终楚军大败,被斩首八万余眾,並俘虏大將屈匄,裨將军逢侯丑等七十多人,隨后张俱酒又率军深入魏地,以解齐宋对煮枣的围困。 齐宋联军退至濮水边,与秦魏联军交战,齐宋大败,张俱酒阵斩声子,匡章逃走。 另一路,嬴疾率军和韩军一同攻打楚国,夺取上蔡! 这场战役以齐宋联军的失败而告终,史称丹阳之战! 丹阳之战过后,楚怀王心中依旧愤懣不平,他看准秦国有两支军队远离秦国本土的时机,决定孤注一掷,倾尽全国兵力再战秦国。 这一次,楚军攻占了武关,长驱直入秦国腹地蓝田,然而楚军虽兵临城下,却始终未能攻克蓝田。 此时,韩魏两国听说楚军这一仗打得並不顺利,於是趁火打劫,发兵攻入楚国后方邓邑,迫使了楚国率军回援,这一战,史称蓝田之战。 这一战下来,秦国虽然什么也没得到,却对楚国丰厚的家底十分忌惮。 於是战后秦国有意和楚国修好,派人前往楚国,提出用上庸郡换取楚国黔中一带,可楚怀王对张仪恨之入骨,拒绝交换土地,並声称秦国若交出张仪,黔中土地尽数拿去。 张仪闻讯,不畏生死,欣然入楚。 待到张仪再度来到郢都,楚怀王二话不说,立即將他囚禁起来,並打算杀掉他, 而张仪早有准备,在来楚国之前,他已贿赂好楚国大夫靳尚。张仪被囚后,靳尚找到楚怀王的宠妃郑袖,对她说道:“夫人您知不知道您即將被大王拋弃了?” 接著靳尚解释说道:“秦王对张仪极其宠信,必定会全力营救他,还会用土地和美女贿赂楚国,大王看重土地,便会敬重秦国,如此一来,秦国的美女就会得到大王的宠爱,夫人您就会被冷落,所以夫人您不如向大王求情,让大王释放张仪!” 於是郑袖整日在楚怀王面前哭哭啼啼,说道:“身为臣子,各为其主罢了,张仪又有什么罪过呢?更何况王上还未將黔中之地交给秦国,秦王就送来了张仪,由此可见,秦王对王上是多么敬重啊!” “如果王上杀了张仪,秦王肯定会发兵征伐楚国,带兵的无论是公子疾还是靖寧君张俱酒,楚国又有谁能抵抗他们呢?所以王上一定要杀张仪的话,还是让臣妾母子前往江南避难吧!” 就这样,张仪从监牢搬到了馆驛之中,好吃好喝的供著。 然而对於秦国的突然翻脸,那就是跟著徐坤的眼神走,见机行事。 就在张仪返回秦国后,秦国突然发兵,攻陷黔中一带,由於楚国內部贵族势大的问题,楚怀王也只好捏著鼻子和秦国修好,不过问秦军攻陷黔中一带的事。 虽然秦惠文王和秦武王接连去世,可战国迎来了它的传奇待机王秦昭襄王,不仅如此,秦国的外交策略也是越玩越溜。 楚怀王三十年,秦国再次攻打楚国,领兵的依旧是张俱酒,打完之后秦昭襄王才表示:適才相戏耳!並跟楚怀王说你来我这好好谈一谈咱们两国之间的事。 由於庄蹻暴郢事件的爆发,楚国出现了各贵族各自为政的局面,陷入外忧內患的楚怀王无奈之下,只能硬著头皮前往秦国。 他人一到就被秦国扣留了,他愤怒大喊:“你们这是干什么,我是来和你们国君开会商议两国之间的事的!” 可秦昭襄王鸟都不鸟他,连面都不见一个。 楚国这边呢?大臣们一看老国君被绑了,没有想著去救老国君,反而是迎接在齐国为质的太子横回来继承国君之位,是为楚顷襄王。 楚顷襄王三年(前296年),楚怀王熊槐客死於秦。梓棺返楚,“楚人皆怜之,如悲亲戚。” 第三十七章 提携玉龙为君死 起初,秦惠文王的继承人並不是秦昭襄王嬴稷,而是太子盪。 秦惠文王更元十四年(前311年),秦惠文王薨,嬴盪即位,是为秦武王。 嬴盪即位后,平蜀乱,设丞相,拔宜阳,置三川,更修田律,修改封疆,疏通河道,筑堤修桥。秦武王身高体壮,喜好跟人比角力,大力士任鄙、乌获、孟说等人都因此做了大官。 后来秦武王前往洛邑,问天子鼎重,和孟说比赛举“龙文赤鼎”,结果大鼎脱手,砸断脛骨,到了晚上,气绝而亡,年仅23岁。 武王死后,秦国乱成了一锅粥,武王死得太突然,没留下儿子,也没指定谁来接班,这让那些公子们都眼红了。 而武王亲妈惠文后想扶持她另一个儿子公子壮上位,而嬴稷亲妈羋八子自然也想扶持自家儿子上位,但她当时看中的是另一个娃公子芾。 就在秦国內部斗得不可开交时,隔壁的赵武灵王眼珠子一转,计上心来,他想在秦国安插一个受自己控制的棋子,於是就向秦国热情推荐了远在燕国当质子的嬴稷。 他打的算盘是扶持一个从小就在异国当人质,国內没有基本势力的公子当秦王,想著让他当傀儡,將未来的秦国掌握在赵国手中。 可秦国朝堂上支持嬴稷的寥寥无几。 关键时刻,局势发生了逆转,羋八子同母异父的弟弟魏冉出手了,他拉来了时任右丞相的嬴疾,左丞相张孟谈,还有手握秦国大半兵权的上將军、大良造张俱酒,另一半兵权则在魏冉手里。 这四个人都是决定朝局走向的大佬,原本其余三人都是不站队只观望的,魏冉也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为嬴稷拉拢来了三人。 於是远在燕国的嬴稷被接回秦国,继承国君位。 两年后,魏冉以雷霆手段平定了支持公子壮的势力,把那些反对嬴稷的人杀了个乾净,这场动乱后世称之为“季君之乱” 嬴稷的上位只是各方势力博弈產生的意外结果,正因为这样,刚即位的嬴稷虽然是名义上的秦王,可手里一点实权都没有。 亲妈宣太后主政,张俱酒、魏冉执掌军事,另一个舅舅羋戎和嬴疾、张孟谈执掌要职。 可张俱酒和张孟谈並不想过多关心公室私事,所以嬴稷这日子过得,从私事到国事,全部要看亲妈宣太后和舅舅魏冉的脸色。 如公元前305年,叛乱刚平定,宣太后为了拉拢娘家楚国,让嬴稷娶了楚国公主为王后;公元前299年,韩楚交战,韩国派使者来秦国求援。 宣太后当著文武百官的面直接跟使者聊起了“床上的那点事”,拿自己侍奉先王的体式打比方,极度露骨地婉拒了韩国的求援。 这操作直接完全无视了当时身为秦王的嬴稷脸面和决策权。 说好听点,嬴稷就是名义上的朝廷君主,说难听点,他就是摆在朝堂上的吉祥物。 但嬴稷这个人有一个优点,那就是能忍! 他在当吉祥物的日子里从中学会了本事,同时时机也在那一年到来了。 公元前293年,韩魏二国联合周天子凑齐二十四万大军,征伐秦国,大军浩浩荡荡地懟到了伊闕,想要打开秦国的东大门。 当时张俱酒旧疾復发,不能领兵作战,於是他向昭襄王举荐了还是左庶长的白起,说这小子是块好材料,希望王上能重用他。 虽然当时的实际决策权是在宣太后和魏冉手里,可这是张俱酒直接向嬴稷举荐的人,碍於张俱酒的地位以及威望,这一次宣太后和魏冉两个人很有默契地把决策权交给了嬴稷。、 由於白起的爵位不够领兵作战,所以张俱酒又上言跟嬴稷说,白起是一个很有才能的人,现在大军来犯,如果王上想让白起领兵作战的话,就请把白起的爵位再升两级,升为左更,让他领兵作战吧! 这一次,宣太后和魏冉本来想反对,可这个时候张孟谈也上言复议,两人只好沉默不语,让嬴稷自己做抉择。 嬴稷本来就不满做一个吉祥物,见张俱酒两兄弟把决策权交给了自己,他当即批准了这次任命。 而白起不负眾望,伊闕之战中,白起只用了敌军一半不到的兵力把三国联军按在地上摩擦,斩首十四万。 这一战直接刷新了嬴稷的三观,他不仅看到了张俱酒识人的狠辣眼光,更见识到了白起那神乎其神的军事才能。 他明白了,强大的军事力量才是巩固王权的终极保障。 从那一刻起,白起这个名字就刻在了嬴稷的心里,他开始有意识地拉拢这个军事奇才。 在他看来,张俱酒是白起的荐主,只要拉拢到了白起,那么作为三代老臣且手握兵权的张氏兄弟就会站在自己这边。 那时候,自己就能摆脱吉祥物这个身份了。 就在公元前288年,那年发生的一件大事,又让嬴稷把那颗蠢蠢欲动的心给按捺了下去。 东西二帝。 此时,秦国和齐国是东西两边的霸国,魏冉跟嬴稷提议,说今天子式微,天命尽失,王上何不与齐王共尊为帝? 张俱酒闻言,想都没想,直接上言劝阻:“王上,天子尚在,岂可无视而僭越为帝乎?” 嬴稷一听,顿感不悦,毕竟他觉得舅舅魏冉这主意挺美的。 於是他让张俱酒不用多言,然后派使者前往齐国跟齐湣王说了这个主意。 齐湣王一听,也觉得这主意挺美,於是答应了下来。 可没过多久,齐湣王觉得称帝这招人恨了,怕被其他国家群殴,又主动取消了帝號,嬴稷一看齐国撤了,也赶紧跟著取消了帝號。 这件事让嬴稷学会了审时度势,凡事不能靠自己吆喝,还要看各方反应,时机不到强行出头,只会成为眾矢之的。 再过一年,张俱酒有意隱退,於是他叫来了白起。 那天白起刚从蓝田大营回櫟阳述职,还没来得及卸甲,就被张俱酒派人叫到了府中。 他走进那间冷清的院子时,张俱酒正坐在廊下,手里握著一根削到一半的木簪,膝头落满了木屑。 “坐。”张俱酒头也没抬。 白起在他身旁的石墩上坐下,两个人沉默了好一会儿,只有小刀刮过木纹的沙沙声。 张俱酒的手指已经不如当年稳了,他把木簪举到眼前看了看,摇摇头,搁在了膝头。 “老了。”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风有点大,“手也抖了,眼也花了,甲冑穿不动了,马也骑不动了,老而不死是为贼啊。” 白起刚要开口,张俱酒抬手止住了他。 “你不用劝。我叫你来,不是听你劝的。”他把膝头的木屑拍了拍,终於转过头来看著白起,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依然亮得惊人,“你在伊闕斩首十四万,在华阳斩首十三万,在陘城斩首五万,秦国的仗,往后都是你的仗,我帮不了你了,也不想帮了。” 白起沉默片刻,低声道:“將军当年在伊闕,向王上举荐我时,我不过是个左庶长。” “那是你有那个才能。” 白起没有说话,他看著眼前这个鬚髮皆白的老將,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他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张俱酒是在蜀北,那时候张俱酒还是左將军,一身甲冑,腰佩短剑,从邛崍山的泥泞里爬出来,身上有不少伤痕,却还有心思跟士卒抢酒喝,而如今,这个老將连一根木簪都削不利索了。 张俱酒从腰间解下那把短剑,放在膝头,缓缓抽出鞘。 剑刃上布满了细小的缺口,握柄上缠的麻绳已经磨得发黑,有几处断口用新麻补过,新旧交织,像老树皮上爬满的藤。 “这把剑,跟了我一辈子。”张俱酒將剑横在掌中,目光从剑格一寸寸移到剑尖,“打过韩国人,打过魏国人,打过蜀人,打过义渠人,今天我把它交给你了。” 白起端端正正地接过短剑,双手捧在胸前。 “起,记住了。” 张俱酒没有看他,重新拿起膝头那根没削完的木簪,低头继续削了起来,木屑一片一片落在膝头,被风吹散。 “去吧。往后秦国的仗,你打。” 白起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握著那把短剑,起身行了一个军礼,转身走出了院子,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步,没有回头,只是低声说了一句:“將军保重。” 张俱酒没有应声,手中的小刀沿著木纹缓缓推进,沙沙的声响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当夜,张俱酒上书昭襄王,以年老多病为由请辞上將军之职,並举荐白起接任。 嬴稷接到上书时,在殿中坐了很久,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个被母亲和舅舅架空的吉祥物,满朝文武没有几个人正眼看他,只有这个老將,在伊闕之战前夕,把决策权交到了他手里。 那是他亲政的第一步,后来他称帝被阻,心里恨过这个老东西不给面子,可后来齐国取消帝號,他才明白张俱酒阻拦,也是认为时机未到。 他提起笔,在辞呈上批了两个字,“不准。” 第三十八章 靖寧君 张俱酒对於秦王不准自己隱退的结果並没有感到丝毫的意外,老祖宗在梦里也跟他说过,秦王要留他和兄长抗衡太后和魏冉。 樗里疾为宗室大臣,只要秦国不乱,谁是国君他都没意见。 天下风云变幻,秦国也早已今非昔比。 张俱酒虽然没能成功隱退,整日在朝堂浑水摸鱼,有仗就上言让白起领命,日子也过得踏实。 而嬴稷虽然还是名义上的那个王,但是他的內核早已不是那个任人摆布的提线木偶了。 在这期间,秦国的扩张脚步从未停止,鄢郢之战、华阳之战、五国伐齐等足以载入史册的大事件都发生在张氏兄弟与宣太后姐弟二人掌权的期间。 秦国的疆域东推到了黄河边,向南吞併了楚国大量核心区域,逼得楚国迁都。 向北也跟赵国过了几招,虽然没胜几场,但也摸清了赵国的底。 粗略一算,秦国攻城略地,至少吞併了上百座城池。 曾经的强敌,齐楚二国都被打残,巴蜀、汉中这些战略要地都被秦国牢牢握在手里,当时天下两座重要粮仓都被秦国握在了手里。 汉中学宫和韶乐宫隨著张俱酒和张孟谈获得封地,也重新发挥了作用。 张氏一族也逐步开始显赫起来。 而兄弟二人的儿子,一人师隨白起,跟著这位年轻的將领四处征战,已经成为了当世有名的將军,一人重掌学宫祭酒,为法家宗师。 嬴稷对此一幕还是喜闻乐见的,他不怕张氏权势和声望水涨船高,在他看来,这是他抗衡太后和舅舅,收回权势的重要棋子。 但,隨著张俱酒和张孟谈的半隱退,魏冉的权势和財富就像是滚雪球那般膨胀,他的封地陶邑富得流油,像个国中之国。 嬴稷知道他想拿回权势,成为真正的秦国主人,那么就要拔掉外戚这根钉子。 公元前277年,一个叫范雎的魏国人来到了秦国,他给嬴稷献上了一份“固干削枝”的夺权方案。 嬴稷知道,他等了四十多年的机会终於来了! 范雎这个人,虽然不是秦国人,但看问题比谁都透彻,他一针见血地对嬴稷说:“王上,你是秦国这棵大树的主干,可宣太后、魏冉这些树枝长得太茂盛了,都把主干遮住了,虽然有张氏这树枝在阻碍宣太后这些树枝的肆意生长,可张氏的老树枝已经快要枯萎,新树枝又太稚嫩,再这么下去,还没等到新树枝成长,王上您的后代就无法接掌秦国了。” 这句话戳中了嬴稷的心巴,他立马採纳了范雎的方案,但他没有著急上头,而是展现出惊人的耐心和谋略。 他一边让范雎在幕后给自己培养心腹、梳理朝政,一边放任魏冉在前线打仗,当然必要时还要拉行將就木的张俱酒和张孟谈两兄弟来震慑魏冉,让魏冉不要太放肆,让他处於想叛又不敢叛的状態 他想很明白,魏冉打胜仗,扩张的也是秦国的地盘,反正打下来的地盘都姓“嬴”,没必要过早撕破脸。 直到公元前266年,在这十一年里,歷经三朝的传奇將领,威震天下的靖寧君张俱酒和寧惠君张孟谈相继离世。 魏冉直接公器私用,率军攻打齐国的刚、寿两地,目的是把这两地和自己的封地陶邑连接起来。 在他看来,继爵的靖寧君张若陀虽是当世名將,可终究不如其父张俱酒;他这一脉本就不常和张氏主脉来往,张氏主脉又龟缩在梁邑里不问世事,张氏的势力终究被遏制了成长势头。 秦国还是他说了算! 然而,就在他幻想著裂土封侯的美梦时,嬴稷抓住了这个稍纵即逝的时机,以“魏冉以权谋私,劳民伤財”为由,突然发难,罢黜了他的相邦之位,让他回封地养老。 魏冉不服,想要举兵作乱,可张若陀白起师徒二人就在咸阳外虎视眈眈。 就这样,魏冉和羋戎这一眾外戚势力被剷除,全部赶出了咸阳,连他亲妈宣太后也被收回主政权利,安安分分地在后宫颐养天年。 嬴稷很清楚,魏冉帮秦国打了不少胜仗,但也把秦国变成了外戚的天下,如果不解决魏冉这个尾大不掉的內患,那么秦国就不可能完成“一统天下”这个终极使命。 这套组合拳快准狠,整个咸阳城都安静了,大家才发现这位当了四十一年傀儡的秦王,居然藏著这么大的魄力。 收回权力后,嬴稷立马任命范雎为相邦,並採用了他那套著名的外交军事战略——远交近攻! 这套战略的核心思想十分清晰:以前秦国打仗,打下的地盘太远,管理成本太大。 现在直接玩精准打击,远方的齐国和楚国直接派使者去交朋友稳住他们,离得近的韩、赵、魏就集中兵力,一个一个地啃,至於燕国,不用管。 打下一块就消化一块,直接设成郡县,这一套战略一落地,秦国的扩张之路又准又快。 公元前265年,嬴稷先拿韩国开刀,命靖寧君张若陀为帅,抢了少曲,高平两地。 同年,又调头攻打赵国,张若陀攻陷三城,白起陷六城。 这两仗打得贼讲究,打韩国是为了拿下上党这块战略要地,谁拿到这块地,谁就把刀子架在对方的脖子上。 打赵国是为了摸底,看看六国里唯一还有实力跟自己掰手腕的赵国到底有几斤几两。 接下来的几年,秦国步步紧逼,先后拿下韩国南阳、野王两地,上党郡彻底变成了韩国的海外飞地,与本土联繫彻底切断。 韩国一看这地守不住了,为了避免更大的损失,乾脆做个顺水人情,准备把上党主动送给秦国。 可上党郡守冯亭是个硬茬子,他寧死不降秦,反而带著上党军民投靠了赵国。 而这个时候,张若陀动了,他率军攻克上党,斩下冯亭首级,叫使者送去咸阳。 赵孝成王眼看一大块肥肉从天而降,马上就要吃进嘴里,却被张若陀嘴里夺肉,顿时大怒。 远在咸阳的嬴稷听说赵孝成王要把筷子伸进秦国的碗里夹肉吃,也炸毛了。 怎么,你也想跟我打擂台? 狗儿的,我有將军白起,张若陀可斩廉颇首级! 於是在公元前260年,嬴稷调集40万大军,兵锋直抵赵国长平,一场事关战国最终走向的巔峰对决由此爆发! ———— 祖庙之中,张昭查看了张若陀的信息面板。 【姓名:张若陀 年龄:35 定位:邦士 流派:墨、兵 心性:义 政策:瓮听、兵者诡道、知用九变 能力:兵不厌诈、分险、上將伐谋 事件:练兵、治军、克復失地】 张昭的目光落在定位那一栏上,心中泛起一阵波澜。 邦士,这是比上士更高一层的定位,和圣人同级別。 张氏二十多代人,出过上士的不过寥寥数位,而邦士,他掰著指头数了数,从自己往下,拥有这个定位的子孙一只手数得过来。 张景、张临,还有张去浊,以及张俱酒和张孟谈,如今又添了一个张若陀。 更让他意外的是流派那一栏,墨、兵双修。 墨家与兵家,一个讲兼爱非攻,一个讲兵者诡道,看似水火不容,却在这个三十五岁的年轻人身上融於一体。 张昭想起张若陀小时候的事,这小子的父亲是张俱酒,师从白起,从小在军营里摸爬滚打,按理说该是个纯粹的兵家苗子。 可他偏偏又对墨家的守城术和机关术痴迷得很,年少时曾花三个月时间琢磨墨子城守各篇,把汉中学宫里仅有的那几卷残破墨家竹简来来回回翻了个遍。 “墨家的守,兵家的攻,”张昭自语道,“一攻一守,倒叫他一个人占全了。” 他继续往下看。 心性:义。不是直,不是仁,不是智,是义。这个字让他想起张俱酒,那小子心性是信。 而他的儿子张若陀,心性是义——义人认准了人就不负心。 难怪这小子会在白起门下学得如鱼得水。 再看政策。 “瓮听”,这是墨家的看家本领,专门克制攻城,但也能反过来用於侦测敌军。 “兵者诡道”自不必说,这是张不疑兵书里的核心。 “知用九变”更是兵家精髓,孙武曰“九变”,知九变者知用兵。 这三项能力搭配在一起,攻城、守城、野战、应变,样样不落。 而这三个能力中,“兵不厌诈”是诡道之极,“分险”是带兵之道,“上將伐谋”是帅才之资。 张昭的目光在“分险”上停留了片刻,这个能力他见过,在张俱酒身上。 拥有这个能力的人,能和士卒同甘共苦,深得军心,但代价是战后生还率会降低。 当年张俱酒有这个能力,一生大大小小数十战,身上伤疤比年岁还多,能活到六十二岁已经是奇蹟,如今张若陀继承了这个能力,不知是福是祸。 张昭关掉张若陀的信息面板,又查看了张氏的信息面板。 【家族:张氏 始祖:张昭(姬姓) 族长:张说 爵位:关內侯、命君 国家:邦周,梁国 阶级:贵族(初·圣人世家) 族人:368人 名士:11 宗族声望:25300 状態:暂无 传承: 家族:世家传承、硕果纍纍、圣人血脉 军事:兵不厌诈、军正律司、兵者诡道 学识:儒家学识、兵家学识 文化:儒——克己復礼 纵横——古今道同 法——元首 兵——步战、城战 墨——塞门刀车、翁听】 依旧蒸蒸日上。 张氏主脉混吃等死,张昭已经不指望他们了,要不然他也不会託梦给张俱酒和张若陀父子俩。 现在他的託梦次数已有12次,次数用完后將进入冷却期,冷却期为三年一次。 死去的老祖宗要开始插手家族政务了。 努力吧我的后代们,为了张氏一统天下的大业献出心臟!!! 第三十九章 长平之战 就在秦国大军直抵长平的时候,赵国也祭出了王牌——廉颇。 战爭初期,秦军在主帅王齕的带领下打得顺风顺水,连下赵国两个军事据点,砍了好几名军事督尉。 廉颇一看硬碰硬不行,果断下令全军退守至丹河东岸,筑垒死守,打算用时间拖垮远道而来的秦军。 这招確实管用,秦军被堵在防线外,寸步难行,可时间一长,两方都快扛不住了。 赵国的家底先被掏空,赵王急得天天催促廉颇出战。 秦国这边家底虽厚,但几十万大军在外的消耗也是无底洞。 嬴稷心想不能这么耗下去了,他和范雎一商量,决定玩阴的。 秦国派大量水军在赵国疯狂带节奏,说廉颇老了,胆小怕事根本不敢打,要是换上马服君赵奢的儿子赵括,肯定能把秦军打得屁滚尿流,落花流水。 赵孝成王本来就对廉颇拒不应战的固守策略感到十分恼火,听到这话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再加上赵国主战派的攛掇,他立马下令用赵括替换廉颇。 赵括虽和张若陀一样是名將之后,可他只是一位键盘战神,兵书倒背如流,实战经验实际为零。 嬴稷一听赵国换帅的消息,他立刻下令让白起和张若陀秘密赶往长平前线,由白起替换王齕担任总指挥,张若陀为副。 密令是同时送到两个人手中的。 张若陀接到密令时正在蓝田大营整军。 竹简上的字跡是嬴稷亲笔,寥寥数语,赵括已代廉颇,长平战事升级,命白起为总指挥,张若陀为副,即刻秘密赶赴前线。 他將竹简在掌中握了片刻,隨即起身披甲,赶往咸阳。 白起在咸阳城外的驛馆里等著他。车马已备好,二十名亲卫皆是轻装,不张旗鼓,不鸣號角。 两人在驛馆门前碰面时,夜色正浓,驛道两旁的梧桐被风吹得哗哗作响。 白起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走吧。”张若陀翻身上马,与白起並轡出城,蹄声在空旷的官道上渐渐远去,隱入夜色。 天亮时,他们已经驰过灞桥,沿著渭水北岸向东疾驰。这一路上,两人很少交谈。 白起坐在车里闭目养神,张若陀策马跟在车旁,偶尔抬头望一眼东边的天际线。 抵达长平前线时,王齕正在大帐里对著舆图发愁。帐帘一掀,他抬头看见来人,愣了一瞬,隨即起身行礼,白起径直走到舆图前,看了片刻,只问了一句话:“赵括到哪了?” “已在丹水东岸接掌兵权。”张若陀走到舆图旁,手指点在丹水东岸赵军大营的位置上,“赵括一到,便把廉颇的旧部全部换了將,军令也改了,不再固守,准备渡河出击。” 白起看了他一眼:“从势,你怎么看?” 从势是张若陀的表字,其意为如山峦之起伏,顺势而为,绵延不绝。 张若陀已经看穿了赵括急於求成,渴望一战成名的心理,於是他说:“可派一队轻兵主动挑战赵军,佯败后撤。赵括新代廉颇,全军上下都在看他,他等不起,也忍不了。见我小股部队诱敌,必举军追击。待其渡河深入,我伏兵尽出,断其后路,可一战而定。” 白起没有立刻表態。他低头看著舆图,又问了一句:“他若不全追呢?” “他会全追。”张若陀的语气没有半分犹豫,“廉颇守了这么久,赵王早就没有耐心了,换他来是为了进攻。满朝文武都在等他进攻,邯郸城里的主战派天天上表催战。他只带了一小股部队出来试探,就算打贏了,也不过是小胜,堵不住邯郸的嘴。他必须打一场大胜仗。所以只要让他觉得秦军可破,他就一定会把所有兵力押上来。” 白起听完,点了点头,“就这么办!” 於是白起派了一个小队前去挑战赵军,又佯装败退,赵括果然率军猛追,一头扎进了白起为他精心布置的陷阱里。 等赵括反应过来时,他自己和四十万赵军已成秦军案板上的鱼肉。 赵军被围困四十多天,粮草断绝,连战马都吃掉了,最后还发生了人相食的惨剧。 九月,在断粮的第四十六天,绝望的赵括集结剩余的赵军精锐,发动了最后的死亡衝锋。 赵括拔出佩剑,环顾四周。 他的士卒们面如土色,很多人连武器都握不稳了。但他没有放下剑。 他记得父亲赵奢当年在閼与之战中的那句话:“狭路相逢勇者胜” 他不是勇者,他知道自己不是,可他姓赵,是马服君赵奢的儿子,输可以,跑不行。 他身先士卒,勇猛无比,可没冲几步,就被秦军的乱箭射成了刺蝟。 主將一死,赵军全员崩溃,三十万大军纷纷投降。 面对这三十万大军,向来以歼灭战为信条的战神白起也犯了难。 放了吧,回头又要和赵军干仗;养著吧,秦国也没有那么多粮食。 押回咸阳做苦役?三十万人,从长平到咸阳,押送需要多少兵力?押到了又拿什么养?万一中途譁变,谁来兜底? 白起经过反覆思考后,最终下了那个名震古今的命令:將三十万赵军降卒尽数坑杀! 张若陀的语气有些不確定。“尽数?”他问。 白起没有重复,他只是抬头看了张若陀一眼,那一眼里有疲惫,有决绝,有一种把自己逼到墙角之后索性不再犹豫的冷酷。 四十万赵军被他围了四十六天,他给了他们投降的机会,但他的仁慈到此为止。 秦国为了这一仗已经掏空了家底!他不能拿秦国的国运去赌三十万俘虏的忠诚。 张若陀沉默了很久。他想起少年时在汉中学宫读过的那些圣贤典籍。 他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问了一句:“留多少?” “二百四十人。”白起说,“年纪小的,放回邯郸。让他们告诉赵王,秦师不可敌。” 张若陀没有说话。 他站起来,將佩剑掛回腰间,转身走出大帐。 帐外,晨曦初露,丹水两岸的秦军大营连绵数十里,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远处赵军的降卒黑压压地蹲在河谷里,密密麻麻,像一片被收割后堆在地上的庄稼。 他知道这道命令一旦执行,这片河谷將变成人间地狱。 他也知道,战爭,就是这样的,谁也不对,谁也没错,有的只是各为其主! 他不认同这道命令,但他没有抗命。 长平之战后,赵国元气大伤,精锐尽失,再也无力与秦国爭雄。 其余五国被嚇得瑟瑟发抖,天下再无一国能单独对抗秦国。嬴稷乘胜追击,命张若陀迅速占领赵国的太原郡,將上党一地彻底纳入秦国版图,秦国的势力范围,以前所未有的姿態深入中原腹地。 而在祖庙之中,张昭將这一切收在眼底。他坐在棋盘前,对面是张不疑,面前石案上的棋局已到了收官的阶段。 黑子占了大半壁江山,白子缩在西北一隅,还在苦苦挣扎,但胜负已分。 他拈起一枚黑子,落在棋盘上,啪的一声脆响,在空旷的祖庙中迴荡。 “这盘棋,快下完了。”他说,“张氏也快要成为执棋者了。” 第四十章 白起之死 此时张若陀和白起主持一鼓作气,直捣邯郸,一举攻灭赵国,但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事情出了岔子。 嬴稷竟然命令已经兵围邯郸的张若陀撤兵,还让白起即刻率军撤回咸阳。 张若陀心有不甘,但也不得不遵守命令,撤兵回秦国。回到咸阳一番打听后,他才知道 赵王原本想割地求饶,但嬴稷本来是不同意的,赵王一看,就决定玩阴的,於是就派说客苏代前往秦国,离间范雎和白起。 苏代对范雎说:“要是让白起师徒二人灭了赵国,他们被封三公是板上钉钉的事,到时候相邦您这相邦之位恐怕就要屈居那师徒二人之下了。” 范雎这人早年在魏国遭了不少罪,差点被人打死,还被人滋了尿,忍辱偷生很长时间最后才逆袭成为大秦相邦,所以他最怕的就是失去权势。 苏代的一番话深深地刺进了范雎的心中,於是他就在嬴稷的耳边吹耳旁风,说:“王上,长平一战虽大胜,然王师举国而出,十五岁以上男丁皆在前线,国內田亩荒芜,仓廩空虚,百姓疲惫已极。若再硬攻邯郸,赵国固然可灭,但我秦师亦必死伤过半。韩、魏、楚、齐四国虽弱,若趁我疲惫之际群起而攻,则秦之危殆矣。不如暂受赵国割地求和,休养数年,待国力恢復,再东出不迟。” 嬴稷听他这么一说,也觉得是该歇歇了,於是就同意了停战,急命白起和张若陀率军回朝。 张若陀了解完来龙去脉,在自家府中的廊下坐了很久。 他没有愤怒,没有骂人,只是坐在那里削一根木簪。 簪子是给儿子削的,已经削了三年还没削好。不是手艺不好,是他总是削著削著就走神。 他的父亲张俱酒也爱削木簪,他祖父张留也削,这桩手艺传了三代,每一代人都削得慢条斯理,仿佛在用这种方式提醒自己,急不得,有些事急不得。 可赵国那边,刚经歷长平之败,国內反秦情绪特別高涨。 大臣们都反对割地,而赵孝成王终於硬气了一把,不仅不割地,还到处邀人准备跟秦国死磕到底。 嬴稷感觉自己被耍了,当场炸毛,“寡人给他脸,他不要。” 嬴稷的声音很沉,但满殿文武都听得出来那里头烧著一团火,“传令命白起与张若陀即刻出征,攻邯郸。” 军令送到白起府上时,白起正在院里浇菜,他接过竹简,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然后搁在石案上,继续浇菜。 传令的军吏站在旁边不知所措,白起浇完最后一畦,放下水瓢,说了一句让军吏当场愣住的话:“邯郸,不可復攻。” 军吏张了张嘴,白起却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进了屋,关上了门。 嬴稷不死心,又派人去了三次,第一次白起称病,第二次白起称病,第三次白起连门都没开,嬴稷终於明白,白起不会去打这一仗。 张若陀主动请命。 他跪在殿中,甲冑未卸,声音沙哑却稳得没有一丝动摇:“臣愿往。” 嬴稷看著这个老將,心中百感交集,白起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战神,可到了关键时刻,战神说不动就不动了。 反倒是这个將门之后愿意前往,他的父亲帮秦国打了一辈子仗,如今儿子又来替他打这一场没有人看好的仗。 “准。”嬴稷说,“以靖寧君为主帅,王陵为副帅,即刻发兵赵国!” 大军再度东出函谷关时已是深秋。 张若陀骑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咸阳的方向,他没有说豪言壮语。 从撤兵到赵王反悔,不到半年。半年,足够邯郸城把城墙补好、粮草屯足、援兵谈妥。 白起说得对,战机已失。 但他还是来了。因为王命如山,因为他是秦將,更因为老祖宗说这一仗他得去打,要不然张氏要完了! …… 张若陀一路势如破竹,兵锋直抵邯郸城下。 邯郸城下,张若陀勒住战马,望著那座半年前他本可踏平的城池。 邯郸城不愧是雄城,城墙高险,再加上此时的赵国人同仇敌愾,看得出来,这一仗,並不好打! 此时王陵策马凑近,道:“將军,王师已兵围邯郸,不过赵军士气颇高,我军几次试探都失败了。” “我知道,先围著吧。” “诺!” 围城战就围了八个月,不仅一点进度都没有,还折了不少秦军。 邯郸城內的赵国军民这一次铁了心要跟秦军死磕到底,平原君赵胜把自家的金银细软全搬出来犒赏士卒,赵国的贵族们也难得地放下了架子,和庶民同锅吃饭、同墙守城。 邯郸城內的粮草虽然日渐紧缺,但士气反而越来越高涨,长平的血债还掛在每家每户的灵堂上,谁也不敢再提投降二字。 与此同时,赵国的使臣日夜兼程赶到了魏国。 平原君的夫人是信陵君的亲姐姐,这层关係在关键时刻发挥了作用。 信陵君魏无忌力排眾议,说服魏王派出了十万援军。楚国那边,春申君黄歇也率军北上,与魏军会合,两路援军浩浩荡荡地向邯郸压来。 张若陀在帐中接到斥候急报时,正在给咸阳写战况匯报。 他放下笔,读完军报,沉默了片刻,然后继续把那份未写完的竹简写完。 王陵在旁边急得团团转:“將军,魏楚联军不下二十万,加上邯郸城內的守军,敌军兵力已在我之上!若再攻下去,我军怕是要被里外夹击!” “我知道。”张若陀写完最后一个字,將竹简递给传令兵,“送回咸阳。告诉王上,邯郸急切难下,臣请暂退,另图良策。” 传令兵接令而去。 张若陀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他的手指从邯郸出发,沿著太行山的走势缓缓划过:魏楚联军北上,我军侧翼暴露,若不及时收缩,被合围只是时间问题。 他不是白起,没有那种鬼神莫测的用兵天赋,但他有一双看得清形势的眼睛。撤兵是最好的选择,也是最难的选择。 秦军开始有序后撤。 张若陀亲自率部断后,將粮草輜重先行转移,步兵分三批交替掩护撤退。 魏楚联军赶到时,秦军主力已经退出了邯郸外围。信陵君望著秦军撤退时留下的整齐营地,灶台已熄火,帐篷已拆除,连一根多余的箭矢都没有留下。 他不由得嘆道:“张若陀用兵,进退有度,不负不疑公后裔之名。” 他没有下令追击,因为他的目標是解邯郸之围,不是与秦军主力决战。 咸阳宫中,嬴稷接到了张若陀的军报,他慌了,再次命令白起出征,白起这次依旧拒绝出征嬴稷强忍著怒火,派遣大將王齕取代张若陀为帅,继续率军攻打邯郸,结果却被魏楚联军一顿胖揍。 白起听说后,忍不住说了句:“当初王上不听我的,现在王师大败,又是何苦呢?” 这话传到嬴稷耳中,他积压已久的怒火彻底爆发了。 嬴稷当了四十一年的掛名秦王,好不容易亲政,现在一个他亲自提拔起来的臣子竟敢三番五次违抗命令,还说风凉话,这不是在挑战他作为秦王的威严吗? 於是嬴稷下令削去白起所有爵赏,贬为普通士兵,流放到阴密。 这个时候,范雎跳出来了,他说道:“王上您流放白起到阴密,还把他贬为士卒,恐怕他心有怨恨,若是投靠他国,后患无穷啊!” 嬴稷听他这么一说,思来想去后,最终动了杀心,就在王齕和张若陀率军回朝时,他派使者给白起送去了一把剑,命他自裁。 这位为秦国扩地千里,凶名显赫的战神就此陨落。 大军回撤函谷关时又是深秋。 张若陀骑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邯郸的方向。那座城依然立在那里,城头的赵字大旗依然在风中飘扬。 可他现在並没有心思去想那些,脸上还有悲愴之色,因为白起死了,他的师父死了。 那个教他用兵、教他识人、教他看形势的人,已经不在了。 每每想到这,张若陀就难免阵阵心痛,王上,武安君何有反意耶? 第四十一章 万世一系 张若陀伐赵不利,再加上范雎进谗言,最终张若陀被削爵一等,以示惩戒。 此后张若陀闭门谢客,除却国家大事,不闻他事。 “这孩子,相比於张渡来说,算听话了。” 祖庙中,张昭看著这一切,满意地点了点头,要是张若陀像白起一样抗命,保不齐张氏要遭大祸! 张昭调出面板,查看起了现在张氏的天命值。 天命是宗族声望突破三万点后解锁的,按照面板说明,只要天命值达到一百点,那么张氏就可以君临天下。 当然,这是有前置条件的。 就像现在张氏的天命值为2。 【本年预计:+0 九州之內,存在其他不为我方附庸的王/帝:-41/年 天命王都:汉中(执掌度:85%)+21/年 水德之兆:+20/年 相关信息:附庸国独立性:-5.11 天命上限由统治力决定,当前上限为10 祭祀皇天和始祖可以提高天命 天命越高,城池民心越高,人口流入越多!】 这是天命值提高的必要条件,如果想要天命值突破上限到达一百点,还有其他条件。 当天命值到达一百点后,就可以君临天下。 而君临天下有两种分支。 【其一:天命攸归 条件:1.我方国政未被摄政/臣子接管 2.我方不是他国附庸 3.我方爵位至少是王 4.我方至少有四百座城池 5.此操作需要消耗十万点宗族声望 6.没有颁布过天命詔书 7.我方族域为“中夏”“东夷”“南蛮”“西戎”“北狄”其中之一 8.我方为列国势力 9.我方文化阶段不低於“礼法”阶段 10.我方不在任何王朝或为王朝天子 11.我方国君状態正常且空閒 12.我方天命值到达100 执行此操作,將向列国颁布《平定天下詔令》,奉詔来降者,將成为我方附庸並重新裂土分封 拒不奉詔者,將降低所在地所有城池的民心,提高骚乱值和反叛心,並指为叛军】 第一个分支走的是分封制的路线。 而第二个分支就有意思了。 【其二:会同九州 条件: 1.我方为列国势力 2.我方国君状態正常且空閒 3.我方国政未被摄政/臣子接管 4.我方没有正在进行的盟约 5.我方为天子 6.我方对都城所在的州,统治力达到75% 7.我方天命值达到100 8.我方族域为“中夏”“东夷”“南蛮”“西戎”“北狄”“蛮夷”其中之一 9.我方文化阶段不低於“礼法”阶段 效果:接受群臣的劝进,將会成为九州万方的君主,若行“霸道”,则强者为尊,將於诸侯互立盟书,获尊“霸王”之號 若行“王道”,则仁者无敌,將与诸侯、公卿分土裂地共守天下,获尊“圣王”之號 若行皇道,则政由律令,將废国立郡,一统四海,获尊“太祖”之號】 如果行皇道,那么国號也会跟著解锁。 【在梁州地区存在都城或陪都,且统一汉中、蜀中、巴中地区,可建国號“汉”!当国號为汉时,我方族域变更为“中夏”,我方皇朝德运变更为“火德” 在豫州地区存在都城或陪都,且统一河洛、关中、崤函地区,可建国號“周”!当国號为周时,我方族域变更为“中夏”,我方皇朝德运变更为“火德” 在豫州地区存在都城或陪都,且统一河东、河西、河洛地区,可建国號“夏”!当国號为夏时,我方族域变更为“中夏”,我方皇朝德运变更为“木德” 在豫州地区存在都城或陪都,且统一河东、河西、河洛地区,可建国號“商”!当国號为商时,我方族域变更为“中夏”,我方皇朝德运变更为“金德” 在豫州地区存在都城或陪都,且统一河东、河西、河南地区,可建国號“虞”!当国號为虞时,我方族域变更为“中夏”,我方皇朝德运变更为“土德” 在雍州地区存在都城或陪都,且统一关中、陇西、商洛地区,可建国號“秦”!当国號为秦时,我方族域变更为“中夏”,我方皇朝德运变更为“水德” 在雍州地区存在都城或陪都,且统一太原、河东、河西地区,可建国號“唐”!当国號为唐时,我方族域变更为“中夏”,我方皇朝德运变更为“土德” 在豫州地区存在都城或陪都,且统一河南、淮泗、淮北地区,可建国號“宋”!当国號为宋时,我方族域变更为“中夏”,我方皇朝德运变更为“木德” 在冀州地区存在都城或陪都,且统一河东、上党、太原地区,可建国號“晋”!当国號为晋时,我方族域变更为“中夏”,我方皇朝德运变更为“火德” 在荆州地区存在都城或陪都,且统一荆南、江西、淮南地区,可建国號“楚”!当国號为楚时,我方族域变更为“中夏”,我方皇朝德运变更为“火德” 在青州、兗州、徐州地区存在都城或陪都,且统一胶东、济北、泰山地区,可建国號“齐”!当国號为齐时,我方族域变更为“中夏”,我方皇朝德运变更为“木德” 在扬州地区存在都城或陪都,且统一江东、东海、淮南地区,可建国號“吴”!当国號为吴时,我方族域变更为“中夏”,我方皇朝德运变更为“木德” 也可自建国號,国號须与族域及德运相符,若不然天命值下降!】 祖庙之中,张昭负手立於虚空,面前悬浮著那块只有他能看见的面板。 其他的都不重要,主要是天命值那一栏,数字不大,却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 “2点。”他喃喃道。 离一百点还差九十八。 每年稳定增加二十一点水德之兆,再加上汉中执掌度提供的二十一点,一年能涨四十二点, 但九州之內那些称王称帝的势力每年要扣掉四十一点。 算下来,一年不增不减。按这个速度,凑齐一百点天命,又得何年马月。 最重要的是,张氏现在只是秦国的臣子。只要张氏还是诸侯国的公室,天命值还能稳定上升。 张昭又看向那两个分支。 天命攸归,走的是分封制的老路,奉詔来降者裂土分封,拒不奉詔者指为叛军!这是周武王的路子,稳妥,但后患无穷。 分封出去的诸侯迟早要尾大不掉,周室的教训就摆在眼前。张氏当年在梁国也是诸侯,深知这套把戏的底细。 而会同九州的三条道,才是真正让他动心的。 霸道,强者为尊,称霸诸侯,这是项羽的路。 王道,仁者无敌,分土裂地共守天下,这是周天子的路。 而皇道,政由律令,废国立郡,一统四海,获尊“太祖”这是前所未有之路,自三皇五帝至今,从未有人走过。 而將来,秦国会有一位君主走上这条路。 “皇道……”张昭反覆咀嚼这两个字。 废国立郡,这四个字的分量比泰山还重。周室八百年分封,诸侯割据早已深入骨髓,齐楚燕韩赵魏,哪一国不是几百年的传承? 要把这些国统统废掉,换成由中央任命的郡县,这需要的不仅仅是武力,更是一套前所未有的制度、一群能够执行这套制度的官吏、以及一个能够扛住全天下反扑的君主。 张氏没有这样的雄主,所以现在还不是张氏出头的时机,张氏也没有那个资本。 但也正因为从未有人走过,所以一旦走通,便是真正的万世一系。 张昭的目光在“太祖”二字上停留了很久。 这个諡號,不是谁都能用的。商有太祖,那是商汤。周有太祖,那是文王。自那以后,再无人敢称太祖。而面板上这个“太祖”所对应的,不是一国之君,而是九州万方的君主。 他调出张若陀的面板,又看了一眼。 定位邦士,墨兵双修,心性为义——这样的子孙,张氏二十多代才出几个。 可这样的子孙,也不过是秦国的靖寧君,替嬴稷攻城略地,打下江山之后还要被削爵一等,闭门谢客。 嬴稷一句话能夺走他的爵位,一句话也能夺走他的命,白起的下场就是前车之鑑。 替人打工,永远是这个结局。 张昭关掉面板,坐回棋盘前。 他没有立刻下结论。天命值才两点,现在谈君临天下还为时过早。 但他心里已经种下了一颗种子,张氏不能永远替人打工。 十几代人,四百余年的积累,从汉中一隅到如今在秦国朝堂上站稳脚跟,兴盛又衰败,这条路走得很艰难。 若有机缘让天命值突破一百,张氏一定要走那条从未有人走过的路,不是霸道,不是王道——是皇道。 至於是什么时候,还是等那位始皇帝开始走皇道这条路之后再说吧! 现在张氏的首要目標是——活著,活著,还是tm的活著。 活到时机来到那天,活到天下大乱那天! 第四十二章 麒麟子 自从白起被杀,秦军仿佛失去灵魂一样,其余六国也有底气和秦军硬刚了。 对此,嬴稷消沉了一段时间,儘管如此,他一统天下的决心从未动摇。 范雎排挤掉白起和张若陀后,並没有他想像中的那般权势稳固,反而因为举荐的两个人受到了惩戒,相邦之位也被罢黜了。 公元前256年,嬴稷任张若陀为帅,接连攻下韩国、赵国大片土地,俘虏和斩首十万余人,这一战让六国知道了白起虽死,可靖寧君还在,无论怎么讲,这人终究是白起的徒弟。 隨后,嬴稷的目光放在了那个早已名存实亡的邦周王室。 此时的周天子穷得连宫殿都快维护不起了,张若陀几乎没费什么劲就攻破了洛邑,並俘虏了周赧王姬延,姬延见是张氏人率军攻破了洛邑,很是气愤:“汝为文昭之后,岂可为秦事而拒天子命乎?” 同年,姬延崩。 而那象徵天下的九鼎搬回了咸阳,这是要告诉天下人邦周气数已尽,天命尽在秦。 这个时候的嬴稷已经七十多岁了,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统一天下的大业只能让后人去完成了。 於是他从一个开拓者转变成了铺路人,他不再发动大规模灭国战爭,而是开始修养生息,为秦国积攒家底,他继续推行商鞅的重农政策,还推行大量水利政策,在政治上他不断完善郡县制,对任何拥有潜在威胁的宗室贵族,毫不留情地给予精准打击。 张若陀也知道这种道理,所以在攻破洛邑,俘虏周天子后,他就向嬴稷说多年征战,身上大小伤势不断,臣有预感时日无多,还请王上准许臣放下一切职务,颐养天年。 嬴稷很痛快地答应了,还赏赐了不少珍宝。 回到自家宅院后,张若陀就称病不出,谁来拜访都拒之不见。 时间很快来到了五年后,公元前251年。 “父亲,世父来了。” 张氏宅院內,张若陀正在翻看《周公元龟》,忽然听到门外儿子张令的声音。 他站起身向外看去,只见张令之身后跟著一位身著月白长袍,发须皆白的老者。 “世父”即是大伯,这人是张若陀的兄长,名叫张怀。 当年张氏先祖张俱酒与张孟谈兄弟二人,一个掌军,一个执政,將张氏在秦国的根基牢牢扎稳。 到了张若陀这一代,兄弟俩各承衣钵:他隨白起四处征战,成了秦国的靖寧君,而兄长则重掌汉中学宫,已是名满天下的法家宗师。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自伐赵归来、闭门谢客以来,张若陀已有数年未曾踏出府门。 朝中故旧大多断了往来,便是张氏族人,他也很少相见。 但张怀不同。 张若陀將《周公元龟》搁在案上,站起身来,走到廊下。 张怀站在院中老槐树下,负手而立,正仰头望著那棵祖父手植的老槐。 秋意已深,槐叶落了满地,枝干虬结如铁。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两人隔著一地落叶对视。 “从势,多年未见。”张怀的声音比记忆中低沉了些,但那股子学宫祭酒特有的清朗还在,“你这院子,比我上次来时冷清了不少。” 张若陀將兄长让进廊下落座,吩咐张令之去置一壶温浆来。 兄弟二人隔著一张旧案相对而坐,一时无言,张怀笑说道:“你这几年,倒是真不出门了。” 张怀温笑说道,“听家主说,你自从不问政事后,便闭门谢客,连族人也不接见,族人很担心你,就让我来看看你了。” “担心我什么?”张若陀的声音很淡,听不出情绪来。 张怀轻轻一笑,没说什么,反而是將目光放在院中的少年身上。 “令闻也该成家了吧。” 令闻是张令的表字,释义为:美好的名声;令习承府束望:有美好的威仪,使人景仰。有美好的名声和品德,使人仰慕效仿。 张若陀顺著兄长的目光看过去。 儿子正端著陶盘从廊下走过,身姿挺拔,眉眼间有几分自己年轻时的影子,但比他多了些沉静,少了些杀气。 这孩子三岁便没了母亲,跟著他在军营里长大,后来他南征北战,便將儿子寄养在学宫里,由兄长照看。 “不急。”张若陀收回目光,语气平淡。 “你不急,我急。”张怀將陶盏搁在案上,语气里带了几分不满,“令闻已快要行冠了吧?自己儿子的终身大事,你一句『不急』就打发了?” 张若陀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手,兄长的意思他不是不明白,弱冠还未娶妻,在张氏这种世代公侯之家,確实罕见。 哪怕是整个天下也鲜有听闻。 族里怕是早有议论,只是碍於他的身份,没人敢当面提罢了。 “他说未成功业,何以为家,”张若陀终於开口了,听不出情绪。 这话一出,张怀脸上的不满便消了大半。 他沉默了片刻,端起陶盏慢慢喝了一口温浆,语气缓和下来:“既然令闻这么说,那就缓缓吧。” 隨后张怀向张令闻招了招手:“令闻,过来,过来。” “世父,父亲,”张令闻放下陶盘,走到两人面前,分別向张怀和张若陀行了礼。 他身量已与张若陀差不多高,站在这位名震天下的靖寧君身旁,却丝毫没有武人子弟常见的那种凌厉之气,反倒更像学宫里走出来的儒生。 张怀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里有长者的审视,也有掩饰不住的满意。 “令闻,世父问你,方才你父亲说,你自称『未成功业,何以为家』。”张怀將陶盏搁在案上,声音温和,“这话是你自己的意思?” 张令看了父亲一眼,张若陀没有看他,只是低头翻著手里的《周公元龟》。 少年收回目光,坦然道:“回世父,是令闻自己的意思。” “功业。”张怀缓缓念了这两个字,忽然笑了,“不知道你要成就哪种功业呢?” “驰骋疆场,快意恩仇,生於乱世,大丈夫当持三尺长剑,立不世之功!” 张令这话说得掷地有声,少年人的意气从眉宇间迸发出来。 张怀开怀大笑,抚须点头。 …… 【姓名:张令 年龄:20 定位:邦士 流派:兵、儒 智略:100 心性:智 政策:兵者诡道、知用九变、六韜三略、內圣外王 能力:兵不厌诈、奇兵、武锋、天下 事件:练兵、治军、著书、稳定局面】 张昭看著张令的面板,不禁暗暗咋舌,这简直是爷爷级別的面板!张令是张氏自他以来,唯一一位拥有四种政策、四种能力、四种事件的后世子孙! 可谓是张氏麒麟子也! 第四十三章 张令 入了秋季,天气逐渐转凉。 秦行的是徵兵制,以五人为一伍,两伍为一什,五什做一屯,两屯设百將,五百人设五百主,一千人设二五百主 其实秦国的军功爵赏制度对於普通士卒来说也不是万能的。 “大夫斩首者,迁” 迁的意思是流放和贬謫。 位於第五级的“大夫”亲自去斩首,不仅没有军功,反而是犯法的。 换而言之,斩首封爵的上限不得过“大夫”,也就是说在秦国的军功制度中,首级不能完全等同於军功,底层军士的確可以通过斩杀敌人首级晋升,然而一旦靠首级晋升到大夫后,其身份相当於基层军官,对於他们的考核標准也变了,不再与普通士兵相同。 大夫作为军官爵位,主管一辆战车以及隨从三十六人,可戴单板长冠,岁俸250石,可得五顷田宅地。 从公士到公乘均为民爵,官大夫之上是公大夫,有食邑,待遇相当於县令,公乘是最高爵等的民爵,公乘之上的五大夫到关內侯是高爵,关內侯之上的,就是彻侯,也就是列侯。 列侯,食邑万户,有封地,世袭。 虽然张若陀是爵赏命君,袭封其父张俱酒的靖寧君,但他的爵位也不过是少良造而已,仅比白起的大良造低一等。 张若陀的身子越来越不好了,只能臥病在床,可就在这个时候,咸阳宫传来了消息,说是嬴稷崩了,太子柱即位。 太子柱即位后追尊已故的母亲唐八子为唐太后,与秦昭襄王合葬。 並且立正妻华阳夫人为王后,立子楚为太子。 就在张若陀以为新王即位,秦国將平稳渡过先王驾崩的时期时。 贏柱服丧期满,刚宣布改元继位的三天后,嬴柱就崩了,终年五十三岁,諡號孝文王,葬於寿陵。 一年的时间,秦国连崩两王,朝局顿时暗流涌动起来,不过新任的秦王子楚和吕不韦很有手段,直接把那些不好的声音给压制了下来。 秦孝文王死后,太子子楚继位,是为秦庄襄王。 子楚继位后,下令大赦天下,按功表彰先王功臣,优待宗族亲属,布施於民。 並尊生母夏姬为夏太后,养母华阳夫人为华阳太后,任命吕不韦为相邦,封文信侯。与此同时,赵孝成王也主动派使者將赵姬母子送还来交好秦国。 秦庄襄王元年(前249年),东周文公与诸侯密谋攻打秦国,秦庄襄王获悉,命吕不韦率军攻灭东周国,迁东周公於阳人聚(今河南省临汝县西),不绝其祀,以阳人地赐周君,奉其祭祀。 至此,周王朝最后残余被剷除。接著,秦军继续蚕食三晋,又攻占大片土地。 秦庄襄王二年(前248年),九月初五,一队秦师正从蓝田而出,向著咸阳方向迤邐而行。 一路之上,秋风徐徐,天高云淡。 虽然已是秋季,可秋风渐起,沿途落叶枯黄,让人深感悲寂。 秦国用的是顓頊历,以建亥之月,也就是十月为岁首,以立春为一年节气的计算起点。该歷採用十九年七闰法,一回归年为365又1/4日,一朔望月为29又499/940日,闰月放在九月之后,称后九月。十月同样称为十月,不改称一月或正月。 张令仔细注视著队伍中的每一位士卒,最小的也不过舞象之年(15-20岁),最长的已是始室之年了。 一个个脸上虽然都是疲惫之色,可还是能看得出来他们还是很兴奋的。 从靖寧君公子变成靖寧君,张令继祖父传下来的命君已经两年了。 他的父亲张若陀在先王崩的时候,悲鸣一声后,又莫名其妙地对他说了一句“汝不可我张氏之志也”后,也隨著先王去了。 之后大王下达王命,张若陀陪葬昭王,张令继靖寧命君之爵赏。 在庄襄王元年攻灭东周文公的时候,张令就代替其父隨著吕不韦出征了。 “盛极必衰,物极必反,张氏主脉昏了四代,张留这一脉连出三代邦士,也不知道下一代会怎么样呢?” 祖庙之中,张昭面对著张氏规律,有些无奈。 盛极必衰,物极必反,主脉昏了四代,张留这一脉却连出三代邦士——张俱酒、张若陀,如今又来个张令。 这小子的面板比张去浊、张慎的还要好看,四种政策,四种能力,四种事件,智略直接拉满。这等资质,张氏二十多代就出了这一个。 祖庙之中,张昭负手立於虚空,面前是那片九州山河。 他的目光穿过层层云雾,落在咸阳城外那支迤邐而行的队伍上。 张令骑著马走在队伍最前面,身后是望不到头的秦军步卒。 秋风卷著枯叶从驪山方向刮过来,吹得他身后的旌旗猎猎作响。 “……近些日子,韩国与我大秦事事而让,某都没有军功了,唉。” “若是先王时,某不是命君,也得是左更!” “得了吧,汝不过一介莽夫,还左更?” “哈哈哈哈……” “听说王上的身子自入秋以来就不太好……” “闭嘴!王上乃千金之躯,岂能容你妄议,不说將军治你,某也得先让你知晓军法厉害!” 说这话的,是副將李左更,一个跟了父亲张若陀十年的老卒,现在又跟了他! 两骑並轡而来,断断续续的声音传至耳边。 张令喝令本队军士保持队形,一边竖起耳朵听著。 他知道王上的身子骨一直不太好,老祖宗也在梦中说过,王上恐怕撑不过这两年了。 张令没有出声,而是在心里思索著。 如果王上真的走了,继位的自然是太子政。 太子政今年才多大?不过总角之年。 一个十岁出头的孩子坐上王位,朝政必然落入相邦吕不韦之手。 吕不韦是什么人?卫国商人出身,在邯郸结识身为质子的子楚时便敢倾尽家財下注,硬生生把子楚从赵国的人质一路运作成了秦国的王。 如今他大权在握,门客三千,天下士人辐輳於咸阳,皆仰其鼻息。 这样一个精於算计又贪恋权位的人,岂会在幼君面前轻易让权?他必定监摄国事,把朝中要害全换上自己的心腹。 而太子政,那个在赵国邯郸的陋巷里长大的孩子,张令见过一次。 那年子楚刚即位,赵王將赵姬母子送还咸阳,满朝文武出城相迎,张令也在队列中。 当时太子政不过七八岁,被母亲牵著手从车上走下来,面对数百双眼睛的注视,既不怯场也不骄矜,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那双眼睛不像孩子的眼睛,张令看得出来,那孩子就是天生的王者! 一个这样的人,长到加冠之年,岂能容忍吕不韦继续把持朝政? 到那时,必是一场雷霆万钧的权力洗牌,而权力洗牌,对张氏而言,从来都不是坏事。 祖父张俱酒在惠文王时夹著尾巴做人,硬是在宣太后和魏冉的夹缝中保住了张氏的兵权,父亲张若陀更是在嬴稷和范雎的猜忌下苟了十几年,最后还能率师灭周俘天子,替秦国把九鼎搬回咸阳。 张氏能在秦国屹立四代不倒,靠的不是衝锋陷阵的悍勇,当然这个也要有——但更要紧的是每次权力更迭时都能站对位置。 如今吕不韦权倾朝野,张氏自然要与他维持面上的和睦;但张令也清楚,秦国姓嬴,不姓吕! 第四十四章 年末 队伍继续前行,在入夜前来到了距离咸阳只有十七里的亭子。 后世称此亭为杜邮亭,后又改称孝里亭,还在此修建了白起祠。 队伍来到杜邮亭里休整,夜色下的杜邮亭有些淒淒凉凉,特別是还有野狐鸣叫的声音,这就更加瘮人了。 不过这些士卒都是见过血杀过人的武卒,满身的煞气,自然不会被这些东西给嚇到。 “唉!武安君有克敌制胜的功劳,可惜没有伊尹商汤的仁德,这个地方就是他伏剑自杀的地方。” 李左更环顾四周,有些惋惜地说道。 张令好笑地看了他一眼,他一直觉得李左更就是个五大三粗、一根筋的人,没想到今晚来到武安君自伏的地方,还会发出这种感慨。 这个亭子的来歷,父亲张若陀和他说过。 周赧(nan)王五十八年,也就是昭王五十年,九年前那位威震六国,在长平一战坑杀了三十万赵军降卒的武安君就是在这里被昭王赐剑自裁的。 他死的时候,咸阳城有阴阳家的学子说白起杀生过大,损了阴德,就算昭王不杀他,他也活不了多久。 但张令並不是这么认为,只是因为白起抗命不遵,又说了那句话,这才惹恼了昭王罢了。 “好你个李左更,平时五大三粗的,怎么今日还会说出这话来了?” 说话的是军侯张思力,他是张怀的第五子,从小与张令一同长大,天生神力,勇猛无比,先登陷阵数十次,每逢战,必与张令一同身先士卒。 张令也是奇怪,虽然外表上看不像是那种衝锋陷阵的猛將,倒像个坐镇中军,运筹帷幄的统帅。 可每当战事一起,他总是喜欢带头衝锋,这就算了,他还攻必克,战必胜。 哪怕不需要他衝锋陷阵,只需坐镇中军,一旦他调动大军起来,也是令行禁止,极有秩序。 张昭知道这是“武锋”和“六韜三略”发力了。 现在张令麾下的这群士卒,多为精壮,设有军侯一位,二五百主两位,校尉一人,总计五千士卒。 不多,但悍卒! 张令撇了张思力一眼,嘴角含笑。 张思力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目光,下意识地一个哆嗦,立马闭嘴不说话了。 “张军侯就是嘴欠,实际上胆小的要命,你没看见君上看了他一眼,他就不敢说话了?” 说话的是二五百主的一位,名叫赵思能,跟梁国赵氏的那位旬泉君一模一样的名字。 可两人之间並没有什么关係,那位旬泉君是汉中赵氏的子孙,这位和李左更一样,都是跟隨了张氏十几年的老卒。 “大眼珠子,你要跟某打一架不成?”张思力被赵思能这话说的老脸一红,有些气急败坏,立马挽起袖子,做出一副拼命的样子。 “欸,军侯莫非忘了,军中严禁私斗!”赵思能嘿嘿一笑,搬出军法来。 张思力顿时吃瘪,只得嘟囔一句:“若非君上不许,军法不容,某必教你知道拳头的厉害。” 张令无奈地笑了笑,道:“我又没说什么。” “君上,没有像你这么拆台的。”张思力脸色一垮,当即坐在火堆旁,不再说话。 他这话一说,眾人顿时哈哈大笑。 其实眾人都知道,张思力这话只是说说而已,要真跟赵思能动起手来,他还不是赵思能的对手。 有一次二人切磋一阵,赵思能十个回合就把张思力打趴了,张思力对此满是不可置信:“直娘贼,这廝怎会如此凶猛?” 毕竟,军法固然不许私斗,但这事哪天少了?一群大老爷们经年累月地聚在一起,不打架才是怪事。 张令也跟著笑了笑,隨即摆了摆手:“好了,不闹了。” “咸阳就在前面,明日入城之后都给我把嘴管严实些。相邦府上那些门客,保不齐哪个就是他的耳目。你们今晚说的话,我不希望明天出现在咸阳城里。”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语气与方才说笑时一般无二。 但李左更和赵思能却几乎同时敛了笑,正襟应了一声“诺”。 跟了张令这些年,他们早就摸透了这位靖寧君的脾气,他越是板著脸训斥,越是雷声大雨点小;反倒是这种温温和和的语气说出来的话,才是真正不容打折扣的军令。 天微微亮,休整完毕的队伍再次向咸阳城进发。 临近年末,张令此次从蓝田大营回咸阳,除了向庄襄王述职之外,就是要回来祭祖的。 这个时期,並没有过年这个说法。不过已经存在了类似的活动。 人们会在每年的年末或新年初举行祭祀活动,以祭拜祖先和神灵,祈求来年的丰收和平安。 这些祭祀活动通常包括献祭食物、酒水等物品,以及歌舞、音乐等表演。 如果是丰收之年时,人们还会庆祝一年的劳动成果,举行宴会、跳舞、唱歌等活动来庆祝丰收。 张氏自然是不允许祭那种山川湖海的大神的,不过那些宅神就允许了。 而祭祖这事,有主脉和汉中学宫那边的人,自然轮不到张令来操心。 晨雾还未散尽,官道两旁的枯草上结了一层薄霜,马蹄踏上去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张令骑在马上,望著远处咸阳城墙在晨光中渐渐浮现的轮廓,忽然侧头看了李左更一眼。 “左更,今年年末的祭祖,学宫那边有没有派人来问过?” 汉中是歷代靖寧君的食邑,如今自然也变成了张令的食邑。 由於是天下学子匯聚之地,汉中学宫的学子也是往来不绝,张氏除了要祭祀歷代先祖之外,还额外祭祀了景子、阵子(张阵)这些先学大宗。 李左更策马凑近,想了想才答道:“回君上,上个月祭酒倒是差人送了一封信到蓝田大营,不过那时候咱们正在外头,信就搁在营里了。末將临走时问过营中留守,说是信里提了祭牲的事,问君上今年要不要从梁邑调些黍米过来。” “黍米倒不用从梁邑调。”张令摇了摇头,“今年汉中收成不错,就在汉中置办吧。你回城之后去找张思力,让他去办。” “诺。” 张思力听见自己的名字,从后面策马上来,探著头问:“兄长,又有什么差事?” “嗯?” “君上!” “让你去买黍米,祭祖用的。”张令看了他一眼,“数量你看著办,別铺张,也別寒酸。” 张思力撇了撇嘴:“这种婆娘的差事……” “嗯?” “末將领命。”张思力立刻改口,逗得旁边的赵思能又嘿嘿笑起来。 张令没有再说话。 祭祖的事,自有主脉和汉中学宫那边的人去操心,他这一脉是支庶,轮不到他来主祭。 但该备的祭品一样不能少,这是张氏的规矩,也是父亲张若陀在世时每年年末必定要做的事。父亲走了,这事便落在了他肩上。 队伍继续前行,咸阳城的轮廓在晨光中越来越清晰。 城门口的吊桥已经放下,早起的商贩挑著担子进进出出,门卒正在查验过所。远远望见这支打著靖寧君旗號的队伍,门吏早已派人通报了宫中。 张令整了整甲冑,下马入城。 第四十五章 吕不韦 城门吏早已得了通报,验过符节后便躬身放行。五千士卒不能全数入城,按秦制,外军回咸阳需驻扎城外指定营地,只许將领率亲卫入城述职。张令留下赵思能统率大部,自带李左更、张思力並二十名亲卫,押著輜重车缓缓穿过城门。 才过门洞,一骑快马便从街角疾驰而来。马上的文士身著青色深衣,头戴高山冠,乃是相府属吏的打扮。 他翻身下马,向张令行了一礼,双手奉上一卷竹简:“靖寧君,相邦闻君上今日入城,特命下吏在此相候。相邦请君上过府一敘。” 张令接过竹简,展开扫了一眼,字跡工整,措辞客气,落款处赫然盖著吕不韦的相印。 他將竹简捲起,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在飞速盘算,吕不韦的消息倒是灵通。 自己今日入城,连宫门都还没进,他的请帖已经到了。是真心相邀,还是试探?或者两者都有? “劳烦回稟相邦,张令安顿完士卒,稍作更衣便过府拜会。”他將竹简递给身旁的李左更,对那文士说道。 文士再行一礼,翻身上马而去。张思力凑过来压低声音:“兄长,吕相邦这是……” “嘘。”张令抬手制止了他,咸阳城里到处都是耳目,有些话不能在街上说。 队伍穿过咸阳城的街道,往靖寧君府邸的方向行去。 张令面色如常,吕不韦,这个当年在邯郸以商贾之身倾尽家財把子楚送回咸阳的卫国商人,如今已是秦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相邦,门下食客三千,权倾朝野。 他召见自己这个刚承爵不过三年的靖寧君,究竟是为了什么? “思力,”他低声唤道,“你带几个人先回府,让府里备好热水和新袍。左更隨我去相府。其余人回营待命,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出营。” 张思力应了一声先行。 张令整了整甲冑上的风尘,带著李左更並两名亲卫,往相府方向而去。 相府坐落於咸阳宫城东南,门庭宽阔,阶下立著两排甲士,个个腰悬秦剑,目不斜视。 张令再抬头望了一眼门楣上那块黑底金字的大匾——文信侯府。 门吏早已得了通传,一见张令便躬身行礼,引著他穿过前庭,绕过照壁,直入正堂。 李左更按剑跟在身后,目光警惕地扫过廊下那些或坐或立的门客。 这些门客服饰各异,有穿深衣的儒生,有披短褐的游侠,也有戴高山冠的文士,三三两两地聚在廊下谈天论地,见了张令也只是淡淡扫一眼,並不起身行礼。 张令也不在意,只是步履从容地跟著门吏往里走。 正堂的门敞著。 吕不韦正坐在案后,面前摊著一卷竹简,正在批註著什么。 他身著玄色深衣,腰间繫著一条玉带,鬚髮修剪得一丝不苟,那张阅尽世事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倒像一个正在盘帐的商贾,而不是权倾朝野的相邦。 “靖寧君到了。”门吏在阶下稟报。 吕不韦抬起头来,目光在张令身上停留了一下,然后搁下竹简,起身相迎。 他没有像寻常官员那样寒暄客套,只是做了一个请入內的手势,微笑道:“靖寧君一路风尘,吕某本该让你先回府歇息。只是有件事请教,不得不冒昧相请。莫怪。” 张令跨过门槛,解下佩剑搁在堂下,然后在客席落座,腰背挺直,双手搁在膝上,姿態不卑不亢。 李左更按剑立於门外,目光始终不离堂內。 “相邦言重了。”张令开口,声音不疾不徐,“相邦有召,令岂敢推辞。” 吕不韦没有急著说正事,他先是问了几句蓝田大营的军务,士卒粮草是否充足,新募的步卒训练如何,韩境那边可有异动。 张令一一作答,言辞简洁,既不阿諛,也不失礼。 两人之间隔著一张紫檀木案,案上那捲摊开的竹简墨跡未乾,显然吕不韦在他进门之前確实在批阅文书,並非刻意做戏。 寒暄过后,吕不韦端起案上的金盏,饮了一口温浆,忽然话锋一转:“靖寧君此番回咸阳,除了向王上述职,可还有其他打算?” 张令心中警铃大振,面上却不动声色:“年末祭祖,末將需回汉中一趟。除此之外,並无他事。” “祭祖。”吕不韦放下金盏,微微頷首,“张氏世代忠烈,为秦国开疆拓土,功不可没。吕某本当亲往弔唁靖寧先君,只是近日朝中事务繁杂,怕是不能成行。还望靖寧君代吕某向先君灵前敬香一番。” “多谢相邦厚意。”张令垂目道。 吕不韦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不小,却带著一种过来人看晚辈时特有的瞭然。 他站起身,负手踱到堂中悬著的那幅巨大的九州舆图前,背对著张令,声音忽然变得意味深长:“靖寧君,吕某与你父亲从势公相识多年。当年从势公从长平归来,闭门谢客,朝中多少人以为他失了圣心,从此再无出头之日。可后来呢?昭王一道詔书,他照样率师东出灭周,俘周天子,替王上把九鼎搬回了咸阳。” 他转过身,看著张令的眼睛,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从势公在病榻上对你说的话,吕某有所耳闻——『汝不可失祖志也。』” 张令的瞳孔猛地一缩,这句话,他只在家中说过,在场唯有他父子二人。 吕不韦是怎么知道的?他面上神色不变,只是搁在膝头的手指悄悄攥紧。 吕不韦將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却不点破,只是转身走回案后,重新落座,拿起那捲竹简,语气恢復了方才的温煦平和:“靖寧君不必多心。你父亲临终前,吕某曾派府中医官送过几副药,虽未能挽回天命,却也尽了故人之谊。医官回来时,顺嘴提了一句。”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解释了消息来源,又不著痕跡地提醒张令:你欠我一个人情。 张令心中冷笑,面上却肃然起身,向吕不韦拱手道:“相邦厚恩,令铭记。” “不必拘礼。”吕不韦头也不抬,“靖寧君此番回咸阳,安顿之后可多到相府走动走动。吕某虽不掌军,但朝中之事,多少还能帮衬一二。”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实则已是赤裸裸的招揽,张令岂会听不懂? 他向吕不韦行了一礼,道了声“令告退”,转身走出正堂。 李左更紧隨其后,两人一前一后穿过相府重廊,等彻底离开吕府,回到了靖寧君府邸中,张思力才低声问了一句:“君上,那姓吕的说了什么?” 张令没有回答,他目光望著园中的老槐树,面沉如水。 吕不韦连他父亲临终遗言都知道,这个人在咸阳城里的耳目,比自己想像的还要深得多。 而吕不韦今天这番话,看似温言软语,实则话中有话:我知道你父亲让你干什么,我也知道你们张氏的野心。但我现在不捅破,甚至愿意给你好处,条件是什么,你自己掂量。 张令內心沉沉地,他知道这个人,比范雎难对付多了。 范雎的妒忌写在脸上,吕不韦的算计藏在笑里,这就是所谓的笑里藏刀。 范雎只想排挤掉白起自己当相邦,吕不韦想要的却是整个秦国的未来,包括那个还未成年的太子政,包括朝堂上每一个能打仗的將军,包括张氏。 张令望著在风中簌簌作响的老槐树,忽然想起了杜邮亭。 白起就是在这个地方,接过了一把剑。他不想接过任何一把剑,不管是吕不韦递来的,还是任何人递来的。 第四十六章 秦王政 公元前247年,深秋的咸阳,气氛凝重。 秦庄襄王嬴子楚的病逝虽在预料之中,但其时机仍让秦国上下为之一震。 宫钟长鸣,城门隨之紧闭,身著玄甲的王宫卫尉与咸阳戍卒迅速接管了各处要隘,咸阳进入戒严状態。 在这一片肃杀中,丞相吕不韦的身影出现在宫门之外,他神色沉静,有条不紊地发出一道道指令,接收各方奏报,接见宗室重臣。 这位凭藉奇货可居的远见与魄力登上权力顶峰的商人,此刻展现出了惊人的政治手腕,迅速稳定了因君王骤逝而可能浮动的人心。 在动盪的权力过渡期,吕不韦自然要將一切力量纳入掌控。 年仅十三岁的太子嬴政在宗庙告祭后即位,成为新的秦王。 因其年幼,贏政尊奉吕不韦为“仲父”,国政皆委於其手。 吕不韦的权势至此达到顶峰,不仅食邑十万户,更总揽秦国军政外交大权。 这位仲父並未满足於守成,他深知,在虎狼环伺的战国,进取是唯一的生存与发展之道,秦国的战爭机器,在他手中加速运转起来。 秦王政元年(公元前246年),张令率军东出,进攻魏国。 他的首个目標,是魏国的卷邑。此战並非试探,而是雷霆一击。 秦军攻势凌厉,魏军难以抵挡,卷邑陷落,三万魏军被斩首。秦国用这场胜利向天下宣告:秦国依旧是那个虎狼之国。 就在秦国锋芒毕露之际,一个看似寻常的水利专家,从韩国来到了咸阳。 他叫郑国,受韩桓惠王秘密派遣而来。面对秦国持续东进的压力,韩王苦思出一条“疲秦”之计:派遣优秀水工,游说秦国在关中地区开凿一条规模空前的大型灌溉水渠。 此渠若成,必是旷日持久、耗资巨大的工程,足以牵制秦国大量人力物力,使其无力东顾,韩国便可获得喘息之机。 郑国覲见吕不韦,献上水渠蓝图,陈述其利:“关中之地,沃野千里,然稍乏灌溉。若引涇水,东注洛水,开渠三百余里,可溉泽卤之地四方余顷,亩收一钟。关中为沃野,无凶年,秦以富强。” 吕不韦凝视著那幅详尽的渠线图,久久不语。殿中有大臣质疑,认为大战方歇,正当用兵之际,如此大工程恐损耗民力,影响军备。 吕不韦最终拍板决断:修!”,因为他看到的,是千里沃野和取之不尽的粮秣。 於是,郑国被委以重任,秦国徵发民夫,开始开凿这条日后被称为“郑国渠”的伟大工程。 东方的战事並未因修渠而停顿。 秦王政三年(公元前244年),张令再次受命,与老將蒙驁共同率军攻韩。 秦军两路並进,势如破竹,连下韩国十三城,斩首逾万。 兵锋所向,韩军溃不成军,韩国上下震恐。 秦王政五年(公元前242年),秦国的兵锋转向魏国。 张令率军大举进攻,攻势迅猛,接连攻克山阳、酸枣、虚、燕等大小二十余座城池。 此战意义非凡,秦国不仅重创魏国,更將新占领的这片黄河以东、原属魏卫的土地,整合设置为一个全新的郡,东郡。 东郡的设立,如同一把刀,將楚国与三晋(赵、魏、韩)之间的地理联繫拦腰斩断。 秦国的领土第一次向东延伸至与齐国接壤,对诸国形成了巨大的战略压迫。 秦国的急速扩张,尤其是东郡的设立,终於引发了诸国最后一次反抗。 在生存危机面前,最后一次大规模的合纵抗秦行动被艰难地组织起来。 秦王政六年(公元前241年),赵、楚、魏、韩、燕五国,推举楚考烈王为纵长,以赵国名將庞煖为主帅,联军西进,直扑秦国东部门户函谷关。 联军声势浩大,號称数十万,旌旗蔽日,然而,这支拼凑起来的军队各怀心思,號令难一。 当他们抵达函谷关下,面对秦军严阵以待的坚固关防和以逸待劳的精锐之师时,攻势很快受挫。秦军看准联军弱点,开关迎敌,发动猛烈反击。联军本无死战之心,一触即溃,迅速瓦解,仓皇东撤。合纵抗秦的最后努力,以惨败告终。 秦军岂肯罢休,乘胜追击。 蒙驁等將领率军东出,迅速攻取了魏国的朝歌,继而进兵卫国,占领其都城帝丘。 战后,秦將帝丘之地也併入东郡,同时延续卫国祭祀,將卫国公室后裔角立为卫君,迁至河內郡的野王安置,至此,卫国名存实亡,彻底成为秦国的附庸。 而就在函谷关战云消散的同时,关中平原上,郑国渠的工程仍在热火朝天地进行。 民夫们开山凿渠,汗洒黄土,郑国奔波於各段工地之间,亲自督导。 关於他是韩谍、意图疲秦的流言,开始在朝野上下悄然传播,一些宗室大臣和將领以此为由,要求停止工程,惩处郑国,压力最终传导到了吕不韦和年轻的秦王面前。 吕不韦力排眾议,他召见郑国,当著眾臣的面直接询问其初衷。 郑国坦然承认:“始臣为间,然渠成亦秦之利也。臣为韩延数岁之命,而为秦建万世之功。” 吕不韦闻言,对秦王及眾臣道:“郑国虽有始谋,然其工程浩大,利国无疑。今渠將成,岂可因噎废食?当使毕其功。” 年轻的秦王政默然片刻,予以认可。工程得以继续。最终,这条歷时十余年、动用数十万民力修成的三百余里长渠,成功引涇灌田,使得关中四万余顷盐碱之地成为旱涝保收的沃野,秦国因此更加富庶,为日后横扫六国提供了坚实的物质基础。 经此合纵之败与郑国渠风波,秦王政虽未亲政,但其在复杂政局中观察与学习。 吕不韦的权势依旧如日中天,但隨著秦王年岁渐长,咸阳宫內的权力格局,已开始酝酿著不易察觉的变化。 如赵思能和张思力,在一次次东征中积累著军功与威望;来自韩国的客卿郑国,则以一条水渠在歷史上刻下了自己的名字。 ———— “始臣为间,然渠成亦秦之利也”——《史记·河渠书》 “於关中为沃野,无凶年,秦以富强,卒並诸侯”——《史记·河渠书》 第四十七章 六王毕,四海一 秦王政七年(公元前240年),就在郑国渠风波尘埃落定后不久,秦军再启战端,將军蒙驁率军伐魏,攻取汲地。 然而,是年,一颗彗星先后在东方与北方天际出现,按照当时的阴阳家学说,这被视作兵灾与国君不利的凶兆。 或许是天象影响了人事,又或许是魏人困兽犹斗,战事方酣之际,秦军中传来噩耗:老將蒙驁,於军中病逝。 秦国痛失一柱。秦王政紧急詔令靖寧君张令驰援前线,接掌军务。 张令来到前线,立马就稳住阵脚,击退魏军反扑,最终控制了汲城,但此战秦国未能扩大战果,更折损宿將,朝野上下瀰漫著一层阴鬱之气。 吕不韦当朝下令,增发民夫,加快郑国渠工程,仿佛要以人力之兴作,对抗天象之示警。 朝堂之上,表面的平静下,暗流涌动得更加激烈。 秦王政已非昔日沉默少年,他身量渐长,目光日益锐利,对国事的询问与介入也越发频繁深入。 吕不韦虽仍大权在握,行礼时却已能感到王座上投来的审视目光。 一些敏锐的朝臣开始觉察到这对君臣之间那难以言喻的微妙张力。 吕不韦试图以更勤勉的治国和更积极的扩张来维繫权威与平衡。 秦王政八年(公元前239年),长安君成蟜受命率军攻打赵国。 成蟜是秦王政同父异母之弟,此役既有拓土之实,亦不乏吕不韦藉此巩固秦王宗室支持、並歷练王室子弟的深意。 然而,大军行至屯留,前方突然传来震惊朝野的急报:长安君成蟜叛乱!隨即便有消息称,成蟜已在乱军中被诛杀,其部眾被处决,驻地民眾被强行迁往临洮。 紧接著的秦王政九年(公元前238年),又一场更大的风暴席捲而来。 长信侯嫪毐,这个凭藉太后赵姬宠幸而骤然富贵、封侯享国的嬖人,竟利用秦王政前往旧都雍城举行冠礼、即將亲政的时机,在咸阳发动武装叛乱。 他盗用秦王御璽及太后璽,调集门客、县卒、官骑等,攻击雍城蘄年宫,企图弒君夺位。 这一次,秦王政展现出了他作为天生王者的智慧。 他提前侦知阴谋,密令昌平君、昌文君发兵平叛,双方战於咸阳,叛军溃散,嫪毐被车裂,灭其三族。 转轮王还给秦王政贡献了俩摔炮。 而他的那些党羽或被梟首,或被徒刑,嫪毐有染的太后赵姬被迁往雍地幽禁。 在彻查此案、清洗余党的过程中,无数线索与供词,隱隱约约、曲折蜿蜒地指向了文信侯吕不韦。 正是他,当年將嫪毐引荐入宫,儘管没有直接证据表明吕不韦参与叛乱,但仅此一条,就已经足够让吕不韦陷入万劫不復之地。 冠礼之后的秦王政,正式亲政。 他对吕不韦参与叛乱一事隱忍不发,直至次年,秦王政十年(公元前237年),方才借嫪毐余波未平、朝野汹汹之机,下詔免除吕不韦的相邦之职,勒令其离开咸阳,前往河南封地居住。 在秦国朝堂叱吒风云十余载的吕相,就此黯然退出秦国权力中枢。 然而,吕不韦在河南的一年多里,其封地门前依旧车马不绝,六国使者、名士说客往来频繁,这热闹的景象,深深刺痛了秦王政敏感的神经。 秦王政十二年(公元前235年),一壶鴆酒被使者送至河南。 吕不韦饮药自尽。曾经权倾天下的奇商巨贾、帝国丞相,最终以此种悲凉的方式落幕。 而他主持推进的郑国渠润泽关中,他重用的大批客卿仍在朝为官,他经略的东出战略仍在继续,但他本人,已成了过去。 秦王政以雷霆手段,彻底清除了权臣的阴影,將国政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 在处置吕不韦的同时,秦王政並未放鬆对东方的鞭挞。 亲政之初,他便採纳张令,尉繚之策,遣谋士携重金离间六国君臣。 军事上,他不仅倚重张令、王翦,还有杨端和、桓魃等將领。 同时,曾为吕不韦门下舍人、因上《諫逐客书》而受重用的客卿李斯,也以其卓越的政务才能与绝对忠於王权的立场,迅速进入权力核心。 秦王政十一年(公元前236年),乘赵、燕两国交战,秦国以救燕为名,派张令、王翦、桓魃、杨端和分兵伐赵。 秦军连克閼与、轑阳、安阳、鄴城等九城,赵国上党郡及河间地区大片土地沦陷,赵军主力在李牧率领下虽奋力抵抗,但国力已遭重创。 此役標誌著秦国统一战爭的步伐显著加快,不再是小规模蚕食,而是旨在肢解、削弱主要对手的大规模攻伐。 秦王政十三年(公元前234年),张令攻赵平阳、武城,斩杀赵將扈輒,斩首十万。 赵国形势危急,秦王政十四年(公元前233年),张令继续东进,攻取宜安、平阳、武城。 赵国名將李牧再次被启用,於肥下、番吾两地兵拒秦军,暂时遏制了秦军的凌厉攻势,为赵国贏得了最后的时间,然而,这已是强弩之末。 在此期间,韩国再也无法承受秦国的持续压力,秦王政十四年,韩王安被迫献出南阳地给秦国。 次年,秦內史腾率军接收南阳,並以此为跳板,於秦王政十六年(公元前231年)攻入韩国腹地,俘虏韩王安,尽纳其地,置潁川郡。 至此,六国中最为弱小的韩国,第一个退出了歷史舞台。 秦国的战爭机器並未因灭韩而有丝毫停歇,反而更加轰鸣,赵国,这个曾经与秦国缠斗百年、將领辈出的北方强国,成了下一个目標。 秦王政十八年(公元前229年),秦国大举攻赵。张令率上地兵,王翦率河內兵,分路进击,直扑邯郸。 赵將李牧、司马尚率领赵军进行顽强抵抗,双方陷入僵持。 关键时刻,秦国的反间计再次奏效,被秦国重金贿赂的郭开在赵王迁面前不断詆毁李牧、司马尚谋反。 昏聵的赵王迁自毁长城,杀李牧,废司马尚。三个月后,张令猛攻赵国,大破赵军,攻克邯郸,俘虏赵王迁,赵国公子嘉逃往代地,自立为代王,但已无力回天。 灭赵之后,秦国兵锋直指燕国。 燕太子丹震恐,遂有荆軻刺秦之举。图穷匕见,秦王绕柱,事败。 秦王政大怒,增兵伐燕,秦王政二十一年(公元前226年),秦军攻克燕都蓟城,燕王喜与太子丹逃往辽东,秦將李信追击,太子丹被其父献首求和,燕国名存实亡。 北方大势已定,秦王政將目光投向幅员最广、潜力巨大的南方楚国。 秦王政二十二年(公元前225年),秦將王賁率军攻楚,初战告捷,夺取十余城。 但这並未动摇楚国根基,秦王政志在必得,问策於將领,年轻气盛的李信声称只需二十万人,老成持重的王翦则坚持非六十万不可,而张令一言不发。 秦王政认为王翦年老胆怯,遂以李信、蒙恬为將,率二十万军伐楚。初期秦军连战连捷,但楚將项燕避其锋芒,伺机反击,大破李信军,秦军败退。 秦王政闻讯,亲赴频阳,向已告老还乡的王翦道歉,恳请其出山。 王翦仍坚持六十万大军的要求。秦王政尽发国內精兵,凑足六十万,交予王翦。 王翦率军抵楚境后,深沟高垒,固守不战,待楚军懈怠、移师东归时,挥师猛攻,大破楚军,杀其主將项燕。 隨后,秦军乘胜追击,秦王政二十四年(公元前223年),攻入楚都寿春,俘虏楚王负芻。楚国灭亡。 灭楚同年,王賁率军北上,扫荡残余的燕、代势力,俘燕王喜、代王嘉,燕、代彻底灭亡。 现在,东方六国,仅余最东边、且早已被秦国的远交近攻策略孤立、多年未歷大战的齐国。 秦王政二十六年(公元前221年),王賁率得胜之师,自燕地南下,直扑齐国。 齐王建在相国后胜(早已被秦重金收买)的劝说下,未作任何抵抗,开城投降,齐国不战而下。自此,秦王政扫灭六国,一统天下! 第四十八章 南征百越,北击匈奴 已经一统天下的秦王政,以为过去的这些称號都不足以显示自己的尊崇,於是下令大臣议称號。、 经过一番议论,丞相王綰、御史大夫冯劫、廷尉李斯等人认为,秦王政“兴义兵,诛残贼,平定天下”,功绩“自上古以来未尝有,五帝所不及”。他们援引传统的尊称,说“古有天皇,有地皇,有泰皇,泰皇最贵”,建议秦王政採用“泰皇”头衔。然而,秦始皇对此並不满意。他只採用一个“皇”字,又因有“三皇五帝”之说,便在“皇”字之下加一“帝”字,创造出“皇帝”这个新头衔授予自己。 嬴政自称“始皇帝”,他又规定:自己死后皇位传给子孙时,后继者沿称二世皇帝、三世皇帝,以至万世。秦始皇梦想皇位永远由他一家继承下去,“传之无穷”。为了使皇帝的地位神圣化,秦始皇又採取了一系列“尊君”的措施: 1.取消諡法。諡法起於周初,是在君王死后,依其生平事跡,给予带有评价性质的称號。但秦始皇认为,像这样“子议父,臣议君”,太不像话,更没意义。他宣布废除諡法,不准后代臣子评价自己。 2.天子自称曰“朕”。“朕”字的意义与“我”相同,以前一般人也可以使用,但秦始皇限定只有皇帝才能自称为“朕”。皇帝的命令叫作“制”或“詔”(命曰制,令曰詔,盖二者效令不同也)。 3.文字中不准提及皇帝的名字,要避讳。文件上逢“皇帝”“始皇帝”等字句时,都要另起一行顶格书写。 4.只限皇帝使用的、以玉质雕刻的大印才能称为“璽”。 以上这些规定,目的在於突出天子的特殊地位,强调皇帝与眾不同,强化皇权在人们心目中的神秘感。秦始皇幻想藉助这些措施,使他的皇位千秋万代地在其子孙后代中传续下去。、 隨后他拒绝了大臣提议的裂土封侯,诸侯卫秦的制度,反而改行梁国首倡的郡县制,並以此为基础,进行改良。 地方行政机构分郡、县两级。郡县主要官吏由中央任免。 在中央设丞相、太尉、御史大夫。丞相有左右二员,是百官之首,掌政事。太尉掌军事,不常置。御史大夫是丞相的副贰,掌图籍秘书,监察百官。 丞相、太尉、御史大夫以下,是分掌具体政务的诸卿,其中有掌宫殿掖门户的郎中令,掌宫门卫屯兵的卫尉,掌京畿警卫的中尉,掌刑辟的廷尉,掌谷货的治粟內史,掌山海池泽之税和官府手工业製造以供应皇室的少府,掌治宫室的將作少府,掌国內民族事务和外事的典客,掌宗庙礼仪的奉常,掌皇室属籍的宗正,掌舆马的太僕等。丞相、太尉、御史大夫与诸卿议论政务,皇帝作裁决。 在此之外,还有一些比较重要的官职,比如博士—“掌通古今”,即通晓古今史以备皇帝諮询,同时负责图书收藏;典属国——与典客一样主管少数民族事务,不同的是典客掌管与秦友好的少数民族的交往,而典属国则负责已投降秦朝的少数民族;詹事——管理皇后和太子的事务。 地方郡县设守、尉、监(监御史)。郡守掌治其郡。郡尉辅佐郡守,並典兵事。郡监掌监察事宜。嬴政把天下分成三十六郡,以后又陆续增设至四十一郡。 县,万户以上者设令(县令),万户以下者设长(县长)。县令、县长领有县丞、县尉及其他属员。县令、县长主要管政务,县尉掌握军事,县丞掌管司法。 县以下设乡,其主要职能有四:1摊派徭役;2徵收田赋;3查证本乡被告案情;4参与对国家仓库粮食的保管工作。 乡设三老掌教化,嗇夫掌诉讼和赋税,游徼掌治安。 乡下设里,是最基层的行政单位。里有里典,后代称里正、里魁,以“豪帅”即强有力者为之。里中设置严密的什伍户籍组织,以便支派差役,收纳赋税。 並规定互相监督告奸,一人犯罪,邻里连坐。此外还有掌管治安、盗贼的专门机构,叫做亭,亭设亭长。亭除了主要管理治安,还负责接待往来的官吏,掌管为政府输送、採购、传递等事。两亭之间,相距大约十里。 县,万户以上者设令(县令),万户以下者设长(县长)。县令、县长领有县丞、县尉及其他属员。县令、县长主要管政务,县尉掌握军事,县丞掌管司法。县以下设乡,其主要职能有四:1摊派徭役;2徵收田赋;3查证本乡被告案情;4参与对国家仓库粮食的保管工作。乡设三老掌教化,嗇夫掌诉讼和赋税,游徼掌治安。乡下设里,是最基层的行政单位。里有里典,后代称里正、里魁,以“豪帅”即强有力者为之。里中设置严密的什伍户籍组织,以便支派差役,收纳赋税。並规定互相监督告奸,一人犯罪,邻里连坐。此外还有掌管治安、盗贼的专门机构,叫做亭,亭设亭长。亭除了主要管理治安,还负责接待往来的官吏,掌管为政府输送、採购、传递(文书)等事。两亭之间,相距大约十里。 完成了统一中原的大业之后,嬴政就著手制定北討匈奴、南平百越的战略。 经过一系列的准备,公元前218年,嬴政命大將屠睢和赵佗率50万大军,发动了征服岭南越族的战爭。秦军兵分五路,经越城岭、九嶷山以及南康和余干等地,向岭南的越族进军。 其中,攻占番禺的这支秦军最为迅速。他们经九嶷要塞,顺北江而下,並占领了番禺。 而进攻越族人的两支大军,越人由於熟悉地形,善於跋山涉水,夜间偷袭秦军,扰得秦军苦不堪言。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越人一度获胜,秦军粮道被断,供给不足,主帅之一的屠睢也被杀害。粮食匱乏、主帅被杀、数十万秦军伤亡,使战爭陷入了对峙阶段,前后相持达三年之久。 为了扭转兵力不足、粮草供给困难的局面,公元前217年,秦始皇命监御史史禄开凿沟通湘水和灕水的灵渠。 灵渠总长仅34公里,工程劳动量不大,秦军很快就完成了。 灵渠沟通了湘水和珠江水系,秦军的粮餉能够络绎不绝地运到岭南,为秦始皇完成岭南的统一大业提供了可靠的物质保障。 公元前214年,秦始皇命任囂和赵佗再次进攻百越各部族。秦军势如破竹,很快击溃了今广西等地的西甌族和今越南中、北部的雒越族的反抗,整个岭南地区从此划入了秦朝的版图。 为了保持岭南的稳定,秦始皇命进军岭南的將士留守当地“屯戍”。另外,还从中原向岭南地区大批移民。留守的將士和移民,除少数与中原移民女子结婚外,其余多娶越女为妻。 始皇三十三年至三十四年(公元前214年—前213年),秦始皇遣將军蒙恬率军北击匈奴,展开了一次大规模进攻战。 与此同时,北边的匈奴也在不断强大。 战国时期,居住在北部的匈奴,已经进入奴隶制社会。当时,中原各国忙於征战,无暇北顾,匈奴经常袭掠与其接壤的秦、赵、燕三国北部边地。 嬴政兼併六国后,为解除匈奴对秦的威胁,命蒙恬率30万大军北击匈奴。 三十三年春,蒙恬统主力军从上郡(郡治肤施,今陕西榆林市南)北出长城攻其东;杨翁子率偏师由肖关(寧夏固原东南)出长城攻其西,匈奴败逃。 秦遂取河南地(內蒙古乌加河以南及伊克昭盟地)沿河置44县,移民垦守。 因匈奴不断来攻,次年秋,秦始皇復命蒙恬军又北渡黄河,取高闕(內蒙古狼山中部计兰山口),攻占阳山(內蒙古乌加河北的狼山、阴山)、北假(乌加河以南夹山带河地区)。 匈奴不敌,向北迁徙。 为巩固河南地区,秦置九原郡(郡治九原,內蒙古包头市西北)。为防止匈奴南下,蒙恬奉命徵发大量民工,在燕、赵、秦长城的基础上,修筑了西起临洮(甘肃岷县)、东到辽东的万里长城。 ———— 秦地:巴郡,蜀郡,陇西郡,北地郡; 赵地:太原郡,云中郡,邯郸郡,巨鹿郡,雁门郡,代郡,常山郡; 魏地:上郡,河东郡,东郡,碭郡,河內郡; 韩地:三川郡,上党郡,潁川郡; 楚越之地:汉中郡,南郡,黔中郡,南阳郡,陈郡,薛郡,泗水郡,九江郡,会稽郡,长沙郡,衡山郡; 齐地:东海郡,齐郡,琅琊郡,胶东郡,济北郡; 燕地:广阳郡,上谷郡,渔阳郡,右北平郡,辽西郡,辽东郡; 南越故地:闽中郡,南海郡,桂林郡,象郡; 匈奴故地:九原郡。 第四十九章 始皇巡游,崩於沙丘 碍於张氏自张俱酒以来功劳过大,隱有功高震主之势,平定六国,一统天下之后,张令为了自污,竟向始皇帝討要千两黄金和大片土地。 始皇帝应允了,还没过数日,张令又上书说:“臣家自祖父始,屡立战功却不得封侯,臣求陛下赐臣以侯爵,以至慰祖先之灵,为子孙置业。” 此书一上,满朝譁然。 朝堂上窃窃私语之声不绝於耳,几个御史当场便黑了脸。 有人低声骂他贪得无厌,前几日刚討了黄金千两、良田百顷,如今又伸手要侯爵,简直是得寸进尺。 也有人替他捏一把汗,心想这位靖寧君怕不是打仗把脑子打坏了,始皇帝可不是先王,扫平六国之后正愁没地方立威,你倒好,自己把脖子伸过去。 张令跪在殿中,面色如常,既不辩解,也不收回。 始皇帝坐在王座上,冕旒后的目光落在这个三代为將的张氏子孙身上,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笑了,笑得很淡,只说了四个字:“朕知道了。” 散朝后,张令走出宫门,刚回到靖寧君府,就被张思力一把拽住。 张思力的脸涨得通红,压低声音急道:“兄长你疯了?前几天討黄金土地,今天又討侯爵,你这是……” “进去说。”张令甩开他的手,步履从容地走进府內。 回到书房,张令解下佩剑搁在案上,这才转过身来看著跟进来的张思力和李左更。 两人都是一脸焦虑,李左更更是欲言又止。 “你们是不是也觉得我疯了?”张令坐下来,端起陶盏饮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不是觉得,你就是疯了!”张思力拍案道,“满朝文武都看著呢!御史已经在弹劾你了,说你贪得无厌、恃功骄横。” 张令放下陶盏,看著张思力的眼睛,“我就是要让陛下听见。让他觉得张令这个人,贪財,好利,没什么大志向,打下六国就满足了,只想给子孙多攒点家底。” 张思力愣住了,李左更也愣住了。 两人面面相覷,半晌之后,李左更忽然一拍大腿:“我明白了!君上这是自污!” 张令点了点头,神色平静:“无非是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罢了。” “武安君功高,死了。吾父功高,削爵闭门。张氏四代人打了多少胜仗?吾灭赵吞燕,不胜而屈人之兵並齐,这些功劳堆起来,太高了!” “大乱之时,这些都是勋劳,可天下太平之后呢?与其让陛下觉得张氏深得军心、功高震主,不如让他觉得我张令不过是个贪財好利的粗人。一个贪財的人,好对付,一个什么都不要的人,才是最可怕的!” 张思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发现自己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一屁股坐回案旁,闷声道:“那你也不能把自己往泥里踩啊。朝堂上那些人的嘴,你又不是不知道,今天说你贪得无厌,明天就能说你心怀不轨。” “让他们说。”张令將陶盏搁在案上,语气淡然,“说得越难听越好。御史弹劾我,陛下反而不会动我。一个被满朝文武骂成贪財小人的人,能有什么威胁?” 过了几天,始皇帝下詔,念张氏世代劳苦功高,著封靖寧君张令为彻侯,是为靖寧侯,食邑万户,又赐下珍宝黄金,以慰臣心。 张令领旨,叩谢皇恩浩荡,隨后就淡出了朝堂政事,每日饮酒作乐,好不快活! 毕竟老祖宗说:“秦皇粗暴又不信任人,你灭三国而还秦,只有以多请田宅作为子孙基业的方法来稳固自家,打消秦皇对张氏的怀疑。” 不过伴君如伴虎,张令虽功成身退,不再过问世事,可每天弹劾他的奏章却有增无减。 始皇帝生性多疑,自然不会因此对张氏放心。 在统一后的第二年,秦始皇开始修筑“驰道“,以供巡狩之用。 为了“示疆威,服海內“,秦始皇先后五次巡视全国,足跡所至,北到今天的秦皇岛,南到江浙湖北湖南地区,东到山东沿海,並在邹嶧山(在今山东邹城)、泰山、芝罘山、琅邪、会稽、碣石(在今河北昌黎)等地留下刻石,以表彰自己的功德。 他每一次巡游都要带上张令,对外名曰臣与皇同行,乃无上之荣光。 实际上他真的害怕张令有什么不臣之心,毕竟张令此人的军事才能过於强大,老將王翦直言非为靖寧之才,不敢称將也! 而年轻一代的將领,譬如蒙恬蒙毅两兄弟又太过年轻,这不得不让他每次巡游都带上张令。 有时候他甚至会愤恨地在暗地里骂道:“兵家势大,全以不疑之功,若非如此,岂有主畏臣者?” 骂归骂,要不是张不疑写了那本被誉为集兵家大成、绝冠古今的《不疑军略》,这个时代又有多少將星泯然眾人? 秦始皇第一次巡视是公元前220年,统一的次年。 “始皇巡陇西、北地、出鸡头山,过回中“。 这是秦始皇巡游的开始,目的在巩固后方。 出巡到崑崙郡,经陇西,到达秦人祖先故地天水、礼县,再沿祖先东进线路回輦陈仓、岐山、凤翔,归咸阳。这条秦人东进线路,歷经34代帝王,歷时600多年。 第二次是公元前219年,秦始皇这次主要是巡行东方郡县。 这是因为东方是原六国之地,东方郡县是在统一战爭中新设立的郡县。 秦始皇不辞劳苦地出巡,条件是比较艰苦的,所谓修驰道是“天子之道“的说法,恐怕始皇出巡並未享受多少。 相反,他出巡时“逢大风“、遇“水波恶“、甚至“风雨暴至,休於树下“等,而且还要承受“为盗所惊“等风险。 这里所说的“盗“即六国旧势力的反抗,在当时是一个非同小可的问题,也与他出巡的目的有关。 巡行的当中,他也有各种各样的活动,包括封禪,祭祀名山大川之类。 这次首次东行登嶧山、泰山,封山勒石刻碑,歌颂秦军和自己的功德。 秦始皇去了烟臺、胶南,沿东海到海州、徐州,又南下渡淮河,到河南,车辙又碾过荆州,归途从商县回咸阳。 第三次是公元前218年,“始皇东游至阳武博浪沙中,为盗所惊。求弗得,乃令天下大索十日。登之罘,刻石,旋遂之琅邪,道上党入“。 这次巡游由於遇到刺客,时日不长,前呼后拥的浩荡车队巡游了山东半岛的沿海地区,为去海上仙岛求取不老仙药,派徐福带500童男童女,驾船出海,相传为日本的开端。 第四次巡游是在公元前215年,在歇了两年后,秦始皇又开始巡游,这一次张令称病,臥病在床,称“臣年事已高,恐怕要追隨先君而去,请陛下准许老臣於咸阳自亡耳!” 始皇帝差人来送来药材並慰问,见不似作假,就准许了张令在咸阳养病,不必隨自己出巡。 他这次出巡,是第一次北巡,同时“使將军蒙恬发兵三十万北击胡,略取河南地“。 始皇帝第五次巡游是公元前214年,徵发那些曾经逃亡的犯人,典押给富人做奴隶、主家又给娶了妻子的人,以及商贩,去夺取陆梁地区,设置桂林、象郡、南海等郡,把受贬謫的人派去防守。 又在西北驱逐匈奴。从榆中沿黄河往东一直连接到阴山,划分成四十四个县,沿河修筑城墙,设置要塞。又派蒙恬渡过黄河去夺取高闕、阳山、北假一带地方,筑起堡垒以驱逐戎狄。迁移被贬謫的人,让他们充实新设置的县。 这一年,张令依旧称病不出,始皇帝亲自来靖寧侯府看望,车驾停在府门外时,张思力慌得连甲冑都来不及披,一路小跑著迎出去,却被始皇帝身边的侍从拦在阶下。 始皇帝只带了两个近侍,径直走进了靖寧侯府的內室。 张令歪在榻上,面色蜡黄,额上敷著一块湿布,嘴唇乾裂得起了一层白皮。 他见始皇帝进来,挣扎著要起身行礼,被始皇帝一把按了回去。 “靖寧侯不必多礼。” 始皇帝在榻边坐下,目光在张令脸上停了一会儿,目光扫过室內陈物,案上堆著几卷翻旧了的兵书,窗台上搁著一个黑漆木匣,墙角立著一柄蒙了灰的剑。 这屋里的每一样东西都透著一股暮气,像是已经很久没有人打理过了。 “臣这副样子,实在没法隨陛下出巡了。”张令咳嗽了两声,声音沙哑而虚弱,“此疾伴隨臣一年有余,却不见好转,恐怕天意如此,还劳陛下不惜千金之躯慰臣之疾,臣实在是羞愧难当!” “靖寧侯安心养病,待你好了,朕还要与你同登泰山,勒石记功,把你的名字刻在朕的旁边。” 张令费力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臣谢陛下隆恩。只是臣这病怕是一时半会好不了,臣子张弼,现任蓝田大营校尉,若陛下不弃,可令他隨驾护卫。那孩子虽然不如老臣当年,但也学了些弓马本事,比老臣这把老骨头强。” 始皇帝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然后站起身,语气温和地说了句“靖寧侯好好养著”,便转身离去。 “老臣恭送陛下。”张令歪在病榻上,听著车驾声远去,一动不动。 等马蹄声彻底消失在街巷尽头,他才缓缓抬起眼皮,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倏然闪过一道极淡的精光。 秦始皇第六次巡游是在公元前210年十月,他在此次巡游至平原津时得病,因厌恶谈论死亡,群臣无人敢提及此事。 七月丙申,始皇崩於沙丘平台。本来应该由公子扶苏继位,可包藏祸心的赵高对秦始皇的死秘而不宣,採用“鱼分龙臭“的伎俩,把发臭的鱼放在秦始皇的灵车上,一防別人疑心,瞒天过海,矫詔遗嘱,使胡亥取公子扶苏而代之,成为秦皇二世。 而此时,张令已经秘密返回汉中,只待天下有变 第五十章 沙丘政变,胡亥登基 作为沙丘政变的主谋,赵高的身世其实很低贱,古往今来的说法也不一致。 在司马迁的《史记》中並没有给赵高列传,是因为他是一个鄙贱的人物,还是因为他不值得立传,谁也不知道。 但从《秦始皇本纪》《蒙恬列传》《李斯列传》中可以窥见他的生平事跡。 赵高,是赵国王室的远房亲属,有几个兄弟,因为母亲犯了罪,受了耻辱的刑罚,所以赵高和他的兄弟们都是在隱宫降生,世代地位卑贱。 隱宫,在《云梦秦律》中是这么解释的:隱宫是官方的手工作坊,收容获罪赦免后身体有缺残的受刑者工作。 而赵高並不是一个真正的阉人,他是有女儿的,他的女儿嫁给了咸阳令阎高,阎高曾参与过望夷宫政变。 要知道当时的宦人和宦阉是不一样的,宦人是指任职於宫內之人,相当於王或者皇帝的亲近侍卫之人,而宦阉是指在宫內任职的阉人。 很明显赵高是一个宦人,而且他还有宦籍。 据《云梦秦律》之《內史杂》记载:“非史子殹(yi,四声,通也)毋敢学学室,犯令有罪” 引用《张家山汉墓竹简》史律也说史之子学史。史是世袭,只有史的儿子才能做史学童进入学室学习。 赵高出仕,走的也是以史入仕的途径,以史之子学史而论,赵高的父亲自然也是一位史,作为隱宫的下级文法官吏,通晓法律,精於书法,而且长於刀笔。 秦作为注重世业的国家,子承父业成为当时的主流。 秦自商鞅变法以来,以耕战立国,以法治国。军人最受社会推崇,官吏最受子民敬畏。 秦国子民想要从仕,无非两个路子,从军或者为吏。 男子17岁成年,就要开始承担徭役租税,或者应徵参军,杀敌立功。或者入学室学习,通过考试出任官吏。 学室是专门培养文法官吏的官吏学院,17岁入学,学习三年,主要学习识字、书法和法律,学满三年以后在当地所在的学室参与资格考试,合格者除授为史,可以担任文法事务的小吏,进而参加国都所在的初等选拔考试。 初等选拔考试在各地学室举行,隨后所有试卷统一送到咸阳,由少府属下的大史审阅判定,提拔最优,处罚最劣。 成绩最优者,授以出身县的令史,最劣者剥夺史职。三年后,出任令史者,还有一个高等选拔考试,选拔最优秀一人,担任宫廷尚书卒史。 可以看出赵高虽然地位低贱,但他是一个有智慧的人,他不甘心永远处於卑微的地位,当时秦国任贤举能的制度让他看到了希望。 於是他学习了当时受人青睞的律法,达到了通於狱法的境界,而且还写得一手好字,再加上他左右逢源,善於见风使舵,很快他就得到了嬴政的青睞,被举为中车府令,虽然中车府令和县令的级別差不多,但它是掌管皇宫车马,常在皇帝身边出入的近臣,这就非同小可了,因为他可以自由出入王宫內苑。 很快赵高就得到了秦始皇和胡亥的赏识和信任,不仅犯了重罪被赦免,还写了《爱歷篇》,与李斯的《仓頡篇》、胡毋敬的《博学篇》一同作为小篆范文颁布全国。 赵高得到了秦始皇的信任,但他对这一切並不满足,他梦想著爬到万人之上的位置,成为权力的主宰,为此他处心积虑。 当时他可以自由出入王宫內苑,对內苑之事无不知晓。 大公子扶苏是一个耿直忠厚、有治国安邦之志的人,所以地位在眾公子之上。但他多次劝諫始皇帝宽政减刑,这惹得刚愎自用的秦始皇大怒,下旨让扶苏去北方蒙恬所率领的军中任监军,当时秦始皇並没有明立储君,再加上扶苏对赵高这类巧如弹簧的人很是厌恶。 所以他被派往北境,赵高自然是暗喜的,有才能且有条件继承皇位的扶苏被皇帝疏远,於是赵高开始思量眾公子中谁最受始皇帝欢心。 毫无意外,最受始皇帝宠爱,且只有十岁的公子胡亥成为了他的目標,赵高对胡亥十分了解,如果未来胡亥登上皇位,那么权势不就任由自己摆布吗? 於是赵高抓住时机,竭力笼络平庸的公子胡亥,他整日陪在胡亥身边,陪他玩耍,有时还会教他文章,书法,狱律等知识。 秦始皇对此十分高兴,於是他就让赵高指点胡亥的狱法和书法。 俗话说的好:皇帝爱长子,百姓爱么儿。 秦始皇確实是一个爱么儿的典型,但这並不意味著秦朝的皇位会落在胡亥头上,当时公子扶苏性格温良,品行端正,不仅体恤民情还知兵知书,是理想中的二世皇帝。 始皇帝三十七年(公元前210年)十月,秦始皇离开咸阳,进行第五次出巡。这也是他最后一次出巡,巡行的路线是:从咸阳出发,出武关,沿丹水、汉水流域到云梦,再沿长江东下直至会稽(今浙江绍兴市南)。登会稽山,祭大禹,並刻石留念。 秦始皇这次出巡,一是为了炫耀权力,二是为了封禪祭天、討取仙药,以求得江山永固,长生不老。出巡的队伍浩浩荡荡,左丞相李斯、中车府令赵高、上卿蒙毅隨驾前往。 赵高被皇帝授予重要职责,“兼行符璽令事”,负责保管皇帝玉璽和詔书。年轻的胡亥喜欢游山玩水,请求与父皇同往。赵高为取悦胡亥,为他在秦始皇面前美言,最终达到了让胡亥隨行的目的。 七月,返回咸阳的巡游队伍刚走到沙丘(今河北广宗西北大平台)驻扎时,秦始皇的病情不见好转,反倒是一天天地加重。他开始预感到自己大限已到,时日不多,当务之急是赶快確定继承人之事。他將二十几个儿子一一进行掂量,觉得胡亥虽然最得他的疼爱,但知子莫若父,此子昏庸无能,不成器;长子扶苏虽屡屡与自己政见不合,但为人“刚毅而武勇,信人而奋士”,再加上大將蒙恬的辅佐,无疑会是一位贤能的君王。 况且,依照嫡长子继承制也应该传位於他。当下秦始皇不再犹豫,召来兼管著皇帝符璽和发布命令诸事的赵高,写下给公子扶苏的詔书,当时扶苏正监军在上郡(今陕西榆林东南),秦始皇命他將军事託付给蒙恬,马上回咸阳,万一皇帝驾崩,由他主持丧葬事宜,这实际上已確认了他继承者的身份。 詔书封好后,始皇吩咐赵高火速派使者发出,岂料老奸巨猾的赵高假意允诺著,暗中却扣压了遗詔。七月丙寅,秦始皇驾崩於沙丘平台。 赵高心中有自己的打算,赵高在秦国任事多年,諳熟宫廷权力之爭的残酷。 他明白,一旦雄才大略的扶苏当上了皇帝,自己不会有好结果。 平日里扶苏就不喜欢赵高的諂媚嘴脸,而且他又有蒙氏兄弟的辅助,自己必定会受到冷落和排挤。 况且蒙氏兄弟对他也没有好感,几次三番还想置赵高於死地,所以一旦公开这道遗詔,对自己是极为不利的,因此决不能让扶苏继承皇位。 此时对自己言听计从的胡亥就在身边,唯有扶立胡亥成为皇帝才有可能保证自己日后的地位。现在就是一个要改变歷史的绝好时机,由於“璽书”封存在“行符璽事所”,还没有派送出去,正好给他提供了篡改“璽书”的便利条件。 秦始皇死在离都城咸阳千里之遥的沙丘,老成稳重的丞相李斯非常害怕,因为皇帝生前没有確立继承者,而刚刚確立的继承者扶苏又远在边陲,一时无法联繫。 皇帝的死讯一旦传出,身在咸阳的公子们很可能產生继承大统之心,他们若纷纷起来爭夺皇位,相互角逐,后果將不堪设想。 更何况还有一位称病不出的张令在咸阳,始皇帝活著他可能还会安分点,但死后呢? 谁也不知道这位战功显赫的靖寧侯会做出什么事来。 所以他在与身边的大臣商量后决定对秦始皇的死秘不发丧,向多方封锁消息。 他一面催赵高儘快派使者给公子扶苏送旨,一面为了掩饰真相,安排把皇帝的尸体放在一辆轀凉车中,让近侍宦官依旧像秦始皇活著时按时安排饮食,送水送饭,不要露出任何破绽;而且对大臣们递交的奏章照常批覆,让一切保持为秦始皇仍然活著的跡象。 而赵高也在极力攛掇胡亥爭取帝位了,胡亥早就梦想有朝一日能够登上皇帝的宝座,只是碍於忠孝仁义的虚文而不敢轻举妄动。 赵高一番贴心之语,蓄蕴已久的野心不禁蠢蠢欲动起来,但他仍有些犹豫,嘆息道:“现在父皇病逝的消息还没有公布,丧事还没有办,还有一位靖寧侯在世,怎么才能成就这件大事呢?” 赵高早已摸透了他的心思,便进一步胸有成竹地说:“时机!时机对办好任何一件事都是十分重要的。公子不必再瞻前顾后,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咱们备足了粮草,催开了战马,就是怕错过了时机。你既然不再反对我的建议,臣愿替公子去与丞相谋划,我这就去和丞相商量,这件事没有他的支持是不行的,至于靖寧侯张令此时身患重病,他的儿子张弼虽隨行,但没有什么大智慧,只要稍加笼络,张氏就不需要担心了!” 胡亥正求之不得,立即答应了,默许赵高去安排余下的事情。 现在赵高唯一需要拉拢的是丞相李斯。李斯是秦朝开国元老之一,他跟隨秦始皇多年,协助秦始皇统一天下,治理国家,因而在朝中享有很高的声望。 赵高看出,只有爭取到李斯,篡位之事才有可能成功。 为此,他颇费了一番心计考虑如何说服李斯同意与他一起篡改詔书的事情。 李斯本出身布衣,正是因为不堪卑贱穷困才效命於秦始皇,而今虽然位居三公,享尽荣华富贵,但依然时时为自己的未来担忧,唯恐有一天眼前的一切会化为泡影。 於是,他决定抓住李斯这个性格弱点,向李斯发起软硬兼施的进攻。 赵高独自一人来到李斯休息的帐前,一见面赵高就开始有恃无恐地对他坦言:“皇上驾崩一事,外人无从知道,在他病重时留给大公子扶苏的詔书及符璽现在在我那里,还没有发出去,想定谁为太子,全在丞相与高一句话,丞相看著办吧!” 李斯大惊,从这些突如其来的话中,他听出了赵高想篡詔改立的意图。 他是一个一贯正直的人,怎能与赵高这样的人同流合污,他当下断然拒绝,义正词严地说:“如此大逆不道的话,你怎么说得出口!斯本来出身低微,幸得皇上提拔,才有今日的显贵。皇上现今將天下存亡安危託付给你我,怎么能够辜负他呢!” 赵高是何等奸猾之人,见正面游说无效,便话锋一转,问道:“丞相,依您之见,论才能,您能比得上蒙恬和张令吗?论功绩,您能高过蒙恬和张令吗?论谋略,您能超过蒙恬和张令吗?张令已经快要死了,他不足以说道,可是蒙恬呢?论对百姓的好处以及与大公子的关係和获得大公子信任的程度,您又能比过蒙恬吗?大公子当权以后,您和蒙恬谁能占上风,难道您自己还掂量不出来吗?” 这句话正触到李斯的痛处,他沉默半晌,黯然地说:“这几点我都比不上蒙恬,可不能以此来苛求我!” 赵高装出十分关切的样子,进一步试探道:“丞相是个聪明人,其中的利害关係恐怕比高看得更清楚。大公子一旦即位,丞相之职必定落入蒙恬之手,到时候,你还能得善终吗?胡亥公子慈仁敦厚,实乃立嗣的最佳人选,希望丞相仔细度量度量。” 听过这些话之后,李斯沉默不语了。 赵高见李斯已动心,便进一步抓住这个弱点继续挑拨,並且煞有介事地说:“我赵高不过是宫廷中干杂活的人,只是因为懂得一点儿法律,才能在秦宫任职,到现在已有十二年了。我十分了解秦国那些被罢免的丞相和功臣的可悲下场。他们获得的富贵,都没有超过两辈人,最终结局只有一个,就是杀头。” 他边说边用狡黠的目光窥视著李斯的面部表情,揣摩其內心活动。 李斯当然清楚前辈们的功过与命运,就拿帮助秦孝公变法的商鞅来说,他的功绩在秦国的发家史上是不容抹杀的。 然而,最后落了个“五牛分尸,人啖其肉”的下场。这血淋淋的事实的確触动著李斯的心。善於甜言蜜语和危言耸听的赵高从李斯的表情中不难判断出李斯此时的复杂心情。 可咸阳城里的那位靖寧侯只是快要死了,而不是已经死了! 这才是李斯所顾虑的点。 赵高自然能看得出李斯在顾虑什么,他没有说关於张令的话,而李斯说道:“对皇帝二十多个儿子的情况,丞相您比我知道得更多。公子扶苏刚毅而武勇,威望很高,他做了皇帝以后,一定会用蒙恬做丞相,您就不可能佩带侯爵信印荣返故里了。我受先帝委派教胡亥法律,已经好几年了,从来没有发现他有什么过错。他为人老实厚道,不吝钱財,敬重读书人,思维敏捷而又不流於言表。他还礼贤下士,秦国的公子没有一个能比得上他的,他是最有条件继承皇位的。请丞相您定夺吧!” 说完,还摆出一副不容置辩的神情来。李斯虽然担心自己未来的命运,但在毫无思想准备的情况下,不敢贸然行事,还是拒绝说:“我李斯尊奉皇帝的命令行事,顺应天命,何必另有什么打算和决定呢!” 赵高以超越常人的傲慢语气回答道:“平安可以变成危险,危险也可以变得平安,安危本来是可以转化的。如果对这个问题看不透、弄不清,还谈什么聪明睿智?” “我李斯本是上蔡城中的一个普通百姓,皇帝赏识我、信任我、封我为丞相,赐给我侯爵,子孙们也都当了大官,享受著厚禄,所以先帝把关係国家安危存亡的大事交付於我,我怎么能辜负先帝的厚爱和重託呢?忠臣能做到不怕死就差不多了,孝子要是不勤劳就危险了,为人臣的各守其职就行了。你不要再多说了。你再用这些话来扰乱我,会让我犯法的。” 李斯虽然再次拒绝,赵高却仍然摇唇鼓舌道:“我听说圣人办事,总是根据形势的变化而定。看见杪就知道根,看见去向就知道归宿。事物不是永存的,怎能按老法子一成不变呢?现在天下的大权和命运,都操纵在公子胡亥的手中,我赵高是不愁不得志的。可是,话又说回来,在野的要制伏在朝的,那叫糊涂;居下者要制伏居上者,那叫犯上。所以,秋天一下霜,草木就要凋零;春天冰化了,水波一动,万物就要生长了。这是必然的结果啊,丞相见事怎么这么迟钝呢?” 李斯听后,连连摇头说:“我听说晋国废了太子申生而立奚齐,结果弄得三代不安;齐国的齐桓公与公子纠爭权夺位,互相廝杀,弄出了人命,殷紂王不听忠言杀了亲属比干,结果落得国破家亡!从以上的几个例子看,都是违背了天意的,也给老祖宗断了香火。我是一个正派人,怎能参与这种顛覆社稷的阴谋呢?” “上下一心,便可以长久。內外协力,事情就能表里如一了。丞相您要是听了我的话,就可以永远封侯,世代称孤。今天您要是不按我为您设想的这条道路走,就要祸及子孙了,那该是多么令人寒心的事啊!会办事的人可因祸得福,丞相您到底怎么想呢?” 赵高这一席软硬兼施的话很奏效,他使李斯想起自己入秦时的初衷:“詬莫大於卑贱,而悲莫甚於穷困。” 自己为之奋斗了一生的荣华富贵,很可能因为一时处理不当而化为乌有,他不禁长嘆一声,流著泪说:“我怎么单单碰上这个乱世,既不愿意以一死了结,我的命运又寄托在何处呢?” 李斯此刻已心乱如麻,他太懂得失宠之臣是什么滋味了! 而且,这也是他最害怕见到的。“万念私为首”,李斯当然也不例外。 经过激烈的思想斗爭,他终於向赵高妥协,仰天长嘆一声,流下泪来:“遭遇乱世,也只能以保身为重了!” 赵高知道自己的计谋已经得逞,欣喜若狂,马上拿出詔书与李斯-起谋划如何篡改詔书的事情。最终他们假託秦始皇之命,立胡亥为太子;又另外炮製两份詔书送往上郡,以“不忠不孝”的罪名赐扶苏与蒙恬自裁。 一份送往咸阳,以欺君罔上,多有跋扈的罪名让张令自裁。 扶苏接到詔书后,如晴天霹雳,肝胆俱裂。他失声大哭,转身回到帐中就要拔剑自杀。蒙恬与秦始皇素日相交甚厚,对这份意外的詔书產生了怀疑,劝阻道:“陛下而今出巡在外,又没有立定太子,诸公子必定都虎视眈眈,暗含窥伺之心。他委任你我监军守边,足见信任之深。今天忽然派使者送来赐死命令,怎知不是有诈?不如提出恳请,弄清楚再死不迟。” 那使者早就受了赵高胡亥等人的指使,只在一旁不断地催促。 扶苏一向仁孝,哪里还去想是真是假,悲伤地说:“君要臣死,父要子亡,还有什么好请求的呢?”言罢挥剑自杀。 蒙恬不肯不明不白地死,使者便將他囚禁在阳周(今陕西子长县北),兵权移交给副將王离,又安排李斯的亲信为护军,这才回去復命。 胡亥听说扶苏已死,心中大石落地,就有释放蒙恬的念头。 谁知此时正好遇上蒙毅替秦始皇祭祀名山大川归来,赵高本对他积怨已久,同时也担心日后蒙氏重新掌握大权,不如索性一网打尽。 於是对胡亥进谗言:“先帝早就想选贤立太子,就是因为蒙毅屡次阻止才没有实行。这种不忠惑主的人,不如杀之,永绝后患。”胡亥信以为真,就派人把蒙毅拘留在代地(今河北蔚县东北)。 而咸阳城里,张令在收到假詔后,不禁冷笑,对著身旁的张思力、赵思能说:“陛下若真要杀我,不会让我自裁。他会当著满朝文武的面砍我的头,以儆效尤。赐自裁,这是赵高的手段。他怕我,怕我在咸阳城里振臂一呼,那些百战老兵会跟著我杀进沙丘。所以他要我悄悄死,死得无声无息,最好连尸首都不留。” 赵思能的拳头捏得嘎嘣作响:“末將去杀了那使者!” “杀一个使者有什么用?”张令转过头,“赵高敢送这道假詔来,说明沙丘那边已经尘埃落定了。扶苏死了,蒙恬被囚了,李斯站到了赵高那边。胡亥小子,怕是已经当上皇帝了。” 他转过头来,看著张思力和赵思能,忽然笑了一下。 “他们以为我病得快死了。”张令缓缓站起身,褪下那件装病时披在身上的旧袍,露出里面早已穿戴整齐的软甲。 他的动作很慢,但腰背挺得笔直,那个在长平城下先登陷阵的靖寧君,此刻又回来了。“装了一年多的病,喝了无数碗苦药,不就是为了这一天吗?胡亥登基,必受赵高玩弄权势,霎时天下大乱,正值风云际会之时。” “然当今局势晦暗,不宜妄动!” “那君上,咱们就这样任人摆布?” “不,我们秘密回汉中,汉中乃我张氏世代根基,自曾祖俱酒公食邑汉中以来,汉中人心向张,待到天下有变,我张氏便可出兵陈仓道,征伐不臣!” 张思力与赵思能对视一眼,抱拳齐声道:“诺!” 张令略一沉吟,又吩咐道:“思力,你留下。以寧国君的名义镇守府邸,该喝酒喝酒,该打猎打猎,做出一副我还在咸阳的假象。等风头过了,再以蜀中有变为由,率师虎踞汉中。思能隨我今夜便走,只带亲卫二十人,不要惊动任何人。” 三人又低声计议了一番细节,直到烛火燃尽,天边泛起鱼肚白。 咸阳城门开启时,一队商旅模样的车马混在早市的贩夫走卒中间,缓缓出了城。 守门的士卒打著哈欠,瞟了一眼通关符节便挥手放行。 没有人注意到,那个坐在牛车上裹著旧毡的老者,就是秦国仅存的开国彻侯。 车帘落下时,张令透过缝隙望了一眼咸阳城墙上那面秦字大旗,他看了一眼,收回目光,再也没有回头。 此时,赵高见障碍已除,非常高兴。赵高建议胡亥赶快回去继承皇位。 由於天气炎热,秦始皇的尸体已开始腐烂,一阵阵恶臭从车中传出。 为掩人耳目,赵高便命人买来大批咸鱼將臭味盖住,一行人浩浩荡荡终於回到了咸阳,这才正式向百官发布了秦始皇归天的消息,並宣读了遗詔,立胡亥为太子,主办丧事,然后登基。 李斯在宣读詔书时,態度沉著,语气肯定,群臣没有怀疑,还將李斯视为开国功臣中最有威望的老臣。太子胡亥称帝,是为秦二世,文武官员都各任其职,只有赵高升任为郎中令。 唯一让三人都想不到的是,靖寧侯张令和李左更不知所踪。 一月后,寧国君张思力与旬泉君赵思能以蜀中有变为由,率陇西大军回到了汉中。 这两人一同出现在汉中,那么只能说明一个问题,那就是张令还活著,而且在汉中待得好好的。 面对著这位身经百战,在军中享有极大声望的靖寧侯,胡亥他们也不敢追究他的抗旨不遵,还加封他为太尉。 第五十一章 陈胜起义,张令封王 见张令没有兵出汉中的意图,三人这才稍稍放宽了心,还封张弼为汉中郡守,隱有討好之意。 咸阳这边,赵高的野心隨著他阴谋的得逞而不断膨胀。 如果说赵高拉櫳胡亥、李斯,终於达到立胡亥为太子的目的,是用了战国纵横家的本领鼓如簧之舌而成功的话,那么,他达到了第个目的后,便念念不忘法家的权术思想,即韩非说的:“贤智未足以服眾,而势位足以础贤者也。” 就是说,本事大与否,品德的好与坏,都没有什么了不起,重要的是要有权势有地位。 於是,他便在势与位的阶梯上,运用权术,步步紧逼。 胡亥更是庸碌无为,虽然登上了皇帝的宝座,但是在政治上毫无建树,整天只顾著沉醉在狩猎、嬉戏、花天酒地的奢靡生活中,朝政之事完全听凭赵高摆布。 赵高决定实施他的阴险策略的第二步一一利用胡亥,消灭异己;孤立胡亥,窃取高位。他的基本策略是由远而近,由疏而亲;主要方法是挑拨离间;打著维护二世地位的旗號,屠杀与自己政见不合的官员。 让胡亥坐上皇帝的位置並不是赵高的最后目標。 赵高忘不了蒙恬、蒙毅手握重兵,宗室大臣,窃有异议,张令身在汉中,且身边有寧国君和旬泉君这等老將以及一眾大军,他想动也不敢动,不过动蒙毅和蒙恬就简单多了。 蒙恬受命屯戍边境,北逐匈奴,收復失地,监修了长城、直道等重大工程,为秦朝立下卓著功勋。 蒙毅则是秦始皇重要的“高参”,他官至上卿,常在宫中参与决策,很得秦始皇信任。 秦始皇最后一次出巡他也隨行,但在秦始皇生病前受命去祈祷山川未返,没能及时发现、戳穿赵高等人的阴谋。 但他与蒙恬一样,一直怀疑遗詔有问题,当务之急就是除掉这两个重量级的人物。 一天,胡亥向赵高感嘆:“朕既然已君临天下,如果能在有生之年享尽人间欢乐,实现自己所有的心愿,那该是多么愜意啊!” 赵高听罢向胡亥挑拨说:“陛下您现在还不能安心地享乐,蒙氏兄弟早对先皇遗詔的事情起了疑心,都觉得其中有蹊蹺。现在蒙毅还在老臣里串通,有不轨之心。” 糊涂的二世信以为真,恼羞成怒,竞下令將蒙毅立即斩首。 蒙恬受到株连,赐死,赵高派使者去阳周,他怕直接宣布赐死的旨意,地方官员会伙同蒙恬谋反,就想用计將他毒死。 蒙恬自从上次抗旨不曾自杀以后就已经看透了赵高的阴谋。 他对使者说:“你不用瞒我,带来的毒酒我自己会喝,你把圣旨拿出来吧。” 使者见蒙恬都已知道,就拿出圣旨和毒酒,蒙恬放声大笑,笑声中含著几分悽惨,然后痛心地说:“我蒙家三代忠良,为大秦立下了汗马功劳,也受到皇帝重恩。现在我虽然被押在大牢,但我的部下还忠於我,我仍然能调动我的30万大军。为了不辜负祖上的忠烈,为了能对得起先帝,只有一死报效!”说罢又狂笑几声,大口喝下毒酒而死。 杀死了蒙家兄弟,只是除去了登上高位的第一个障碍,赵高行动还在继续。 赵高继续挑拨皇帝来对付始皇族的宗室和故臣。 赵高向胡亥建议说:“陛下想过著享乐的生活,现在还不行,咱们在沙丘所做的事情,很多公子和一些大臣都有疑心。那些公子全都是你的哥哥,眾大臣又都是先帝所重用的。您刚刚当上皇帝,您的那些哥哥都不大服气,有些大臣也还快快不乐,臣每每想到这些,就战战兢兢,恐有不测。如不及早想办法,心腹大患不除,怎么能安心玩乐享受一辈子呢?” 胡亥听后十分害怕,连连,点头称是,急急地问:“卿有何高见,但说无妨。” 赵高假装思考,然后慢条斯理地说:“现在得马上把律法重新修订一下,再严酷些。对心怀不满的大臣及诸公子逐一打击,把先帝的那些大臣都想办法治个罪,让他们互相连坐,该杀的杀,该灭族的灭族,就像对待蒙氏兄弟一样。再把不服气的各位公子牵连进去,想法杀掉。这样就再也没人能夺您的皇位,再也没有人敢不服了。然后再把您所有的亲信都提拔上来,让穷的变成富的,让低贱的变成高贵的,这些人不就都会感念您的恩德而尽力效忠於您吗?这样,作为一国之尊,就可以高枕无忧,放心地玩乐享受了。” 胡亥对赵高早已深信不疑,听后心花怒放,拍手赞道:“好!真是绝妙的主意!修订律法的事就由你去主办吧。” 一时间,咸阳城內腥风血雨,神號鬼哭,惨无人道的屠杀拉开了序幕。 结果,公子十二人僇死咸阳市,十公主磔死於杜邮(今陕西咸阳市东),相连坐者不可胜数。公子高见眾手足都死於非命,知道赵高不会放过自己,想逃亡,又怕连累亲族,遂提出为父皇殉葬的要求。 另外,公子將閭昆弟三人,被囚在內宫中,赐死前皆痛哭流涕,仰天大呼三声:“天,吾无罪!”遂拔剑自杀。 赵高就向胡亥报告说:“现在眾人整天提心弔胆,自顾不暇,已经毫无犯上作乱之心。” 胡亥大悦,对他深表讚赏。接著,赵高又排挤掉不少敢於直言进諫的官员,安插了大批亲信。 他的兄弟赵成,封为中车府令;女婿阎乐,当上了咸阳县令。 从此以后,胡亥更是不理朝政,开始追求起穷奢极欲的生活来。 为了显示皇帝的威仪,即位第一年(公元前209年)的春天,他就仿效秦始皇的排场沿著东线出巡。 在赵高的帮助和安排下,胡亥的路线东至碣石海边,南到会稽山,一行人浩浩荡荡,一路上他指令赵高,加紧修筑长城,增加阿房宫的徭役,扩建秦始皇陵墓,把全国的財力、物力、人力主要用於这三大工程建设,並且徵召五万名精壮之士屯卫咸阳,並收集天下奇花异草、珍禽奇兽供自己玩乐,以至於“咸阳三百里內不得食其谷”。 沉重的赋税,不断的劳役,秦朝已是危机四伏,自秦始皇以来的暴政到了胡亥时更加变本加厉。“税民深者为明吏,杀人眾者为忠臣。”沉重的徭役赋税和残酷的苛政刑法,贫苦百姓再也不能忍受,苦不堪言。 丞相李斯隨二世出巡,他力諫二世实行仁政。他在与右丞相冯去疾,將军冯劫联合上书时说道:“请陛下停止阿房宫建造,减省赋敛徭役,让百姓安居乐业,休养生息吧。” 二世听罢,怒火衝天,大声斥责道:“这些都是先帝开创的功业,必须继续从事!如今我才即位,现在你们反来劝我停止从先帝时就已经开始的工程,你们身为两朝重臣,上无以报先帝,次不为朕尽忠,还有何资格占著丞相、將军的位子!我要你这些人有什么用呢?” 当即下令治他们的罪冯去疾、冯劫非常痛心,为了不受羞辱,不久便在含恨自杀 同年在大泽乡,名叫陈胜和吴广的,率先举起来起义的大旗! 秦二世元年秋(公元前209年),阳城(今河南登封东南)的地方官派了两个军官,押著九百名民夫送到渔阳(今北京市密云西南)去防守。 军官从这批壮丁当中挑了两个个儿大、办事能干的人当屯长,叫他们管理其他的人。 这两个人一个叫陈胜,阳城人,字涉,是个给人当长工的,一个叫吴广,阳夏人,是个贫苦农民。 陈胜年轻时候,曾经和別人一起被雇用耕田,一次当他停止耕作走到田埂上休息时,感慨恼恨了好一会儿,说:“假如谁將来富贵了,大家相互不要忘记了。“ 和他一起受僱佣的伙伴们笑著回答说:“你是被雇给人家耕田的,哪能富贵呢?“陈胜嘆息著说:“唉!燕子、麻雀这类小鸟怎么能理解大雁、天鹅的远大志向呢!“ 七月,恰遇天下大雨,道路不通,他们估计已经误了到达渔阳规定的期限。过了规定的期限,按照法律规定是都该杀头的。 陈胜、吴广就商量说:“如今逃走也是死,起义干一番大事业也是死,同样都是死,为国事而死好不好?“ 陈胜说:“天下受秦王朝统治之苦已经很久了。我听说二世皇帝是始皇帝的小儿子,不应该他来继位,应该继位的是公子扶苏。扶苏因为屡次规劝始皇帝的缘故,始皇帝派他领兵在外地驻守。如今有人听说他並没有什么罪,却被二世皇帝杀害了。老百姓都听说他很贤德,不知道他已经死了。项燕原是楚国的將军,多次立功,爱护士兵,楚国人都很爱戴他。有的人以为他已经死了,有的人以为他逃亡在外躲藏了起来。现在假使我们冒用公子扶苏和项燕的名义,向天下人民发出起义的號召,应该会有很多人响应。“ 吴广认为很对。於是他就去占卜吉凶,占卜的人知道他们的意图,说道:“你们的事都能成,能够建功立业。然而你们向鬼神问过吉凶了吗?“ 陈胜、吴广很高兴,揣摩占卜人所说向鬼神问吉凶的意思,说:“这是教我们先在眾人中树立威望。“ 於是就用硃砂在一块白绸子上写了“陈胜王“三个字,塞进別人用网捕来的鱼肚子里。 戍卒买鱼回来煮著吃,发现了鱼肚中的帛书,对这事自然觉得很奇怪了。 陈胜又暗中派吴广到驻地附近一草木丛生的古庙里,在夜里点燃起篝火,模仿狐狸的声音叫喊道:“大楚兴,陈胜王。“ 戍卒们在深更半夜听到这种鸣叫声,都惊恐起来。第二天早晨,戍卒中到处议论纷纷,都指指点点地看著陈胜。 吴广一向关心別人,戍卒中很多人愿为他效劳出力。 押送队伍的县尉喝醉了酒,吴广故意多次扬言要逃跑,以激怒县尉,惹他当眾侮辱自己,藉以激怒眾人。 那县尉果然鞭打吴广,县尉又拔出佩剑,吴广奋起夺剑杀死了县尉。 陈胜帮助他,合力杀死了两个县尉。隨即召集属下號召说:“各位在这里遇上大雨,大家都误了期限,误期按规定要杀头。即使不被杀头,但將来戍边死去的肯定也得十之六七。再说大丈夫不死便罢,要死就要名扬后世,王侯將相难道都是祖传的吗!“ 属下的人听了都异口同声地说:“我们心甘情愿地听凭差遣。“ 於是就假冒公子扶苏和楚將项燕的名义举行起义,以顺应民眾的愿望。大家都露出右臂作为標誌,號称大楚。他们又筑起高台来宣誓,用將尉的头作祭品。 陈胜任命自己做將军,吴广做都尉。 首先进攻大泽乡,攻克后又攻打蘄县。蘄县攻克后,就派符离人葛婴率兵攻取蘄县以东的地方。 一连进攻銍、酇、苦柘、譙几个地方,都攻克了。他们一面进军,一面不断补充兵员扩大队伍。等行进到了陈县的时候,已拥有兵车六七百辆,骑兵一千多,步卒好几万人。 攻打陈县时,那里的郡守、县令正好都不在,只有留守的郡丞领兵与起义军在城门下作战。结果郡丞兵败身死,於是起义军就进入城中占领了陈县。 过了几天,陈胜下令召集掌管教化的三老和地方豪杰都来开会议事。 与会的人都说:“將军您身披鎧甲,手执锐利的武器,討伐无道昏君,诛灭暴虐的秦王朝,重新建立了楚国的政权,论功劳应该称王。“陈涉自立为王,国號为张楚。 在这个时候,各个郡县受不了秦朝官吏暴政之苦的人,都逮捕宣判他们官吏的罪状,把他们杀死来响应陈涉。於是就以吴广为代理王,督率各將领向西进攻滎阳。命令陈县人武臣、张耳、陈余去攻占原来赵国的辖地,命令汝阴人邓宗攻占九江郡。这时候,楚地几千人聚集在一起起义的,多得不计其数。 起义不到三个月,赵、齐、燕、魏等地方都有人打著恢復六国的旗號,自立为王。 陈胜派出周文率领的起义军向西进攻,很快攻进关中(指函谷关以西地区),逼近秦朝都城咸阳。 秦二世惊慌失措,赶快派大將章邯(音hán)把在驪山做苦役的囚犯、奴隶放了出来,编成一支军队,向起义军反扑。 原来的六国贵族各自占据自己的地盘,谁也不去支援起义军。 周文的起义军孤军作战,终於失败。吴广在滎阳被部下杀死。 起义后的第六个月,陈胜在逃跑的路上被他的车夫庄贾设计杀害了。最后庄贾带著陈胜的首级去向秦军邀功请赏去了。 起义期间,赵高和胡亥生怕张令也跟著举义旗,捅他们的屁股。 於是又多加赏赐,甚至让张令恢復梁国食邑,號称梁王,除此之外还调遣大军陈列姜城,防备著张令北上。 虽然现在各地起义不断,张令依旧还没有举旗反叛,老祖宗说现在还不是时候。 为什么呢?因为张昭发现现在张氏的天命值虽然已经能上涨了,可时而上升时而下降,他明白现在不是张氏君临天下的时机。 祖庙之中,张昭负手立於虚空,面前悬浮著那块只有他能看见的面板。 天命值那一栏的数字正在跳动,自陈胜吴广在大泽乡揭竿而起,天下郡县纷纷杀秦吏响应,六国旧贵族各自復国称王,这九州的天命便如沸水般翻腾不休。 张氏的天命值也隨之水涨船高,可涨得快,跌得也快,时而往上躥一截,时而又猛掉几个点。 “时机未到,”张昭喃喃道,“究竟要什么时候才能到那个时机呢?” 他调出天命值的详细面板,看著那一行行跳动不止的数字。 水德之兆早已不再增长,秦为水德,如今秦的天下大乱,水德的气运也在分崩离析。 汉中执掌度倒是稳在百分之八十五,可九州之內称王称帝的势力越来越多,每年扣减的天命值也在水涨船高。 此消彼长之下,一年净增不过寥寥几点。按这个速度,凑齐一百点天命,也说不清要几年。 而且还要天命值绝不能出现大幅回撤,可眼下的局势,谁又说得准明天会发生什么? “陈胜称王,半年就死了。”张昭望著面板上那些跳动的数字,声音平静,“周文打进关中,被章邯一战打垮。六国旧贵族各自復国,可他们谁也不帮谁。这些人都是给项羽刘邦垫刀子的,张氏不能去当垫刀子的。” “苦於声望卡在五万点没能突破,要不然面板升级我就能更加了解当前张氏的具体形势了,唉~” 第五十二章 指鹿为马,望夷宫变 因为赵高挑拨,李斯和胡亥的关係来到了冰点,李斯心中恐惧,为重新得到胡亥的信任,提出一套“督责之术”。 李斯在上书中说:贤主若能行“督责之术”,群臣不敢不全心全意为君王服务;不能行“督责之术”的君王,如尧、舜等比百姓还辛劳,简直是受罪。 什么是“督责之术”呢? 实际上就是严刑酷法和君王的独断专行。 李斯说:“彼唯明主为能深督轻罪,夫罪轻且督深,而况有重罪乎?故民不敢犯也。” 就是对臣下和百姓实行“轻罪重罚”,使人人不敢轻举妄动。 君主对臣下要实行独断专行,要驾驭群臣,不能受臣下的影响。 李斯认为,只有这样的君主才能隨心所欲,为所欲为。 实行“督责之术”,群臣百姓也就不敢造反了,君王的地位才能牢固。 李斯关於“督责之术”的主张,既有取宠於胡亥的一面,也有他继承法家思想的一面。在上书中,他也是一再引申不害、韩非的话,来证实自己的看法。 只不过,李斯讲得更加露骨而已。糊涂可笑的胡亥,不顾天下百姓的反抗,採纳了李斯的“督责之术”。 此后,杀人多者为“忠臣”,残忍者为“明吏”,弄得天下怨声载道。在矛盾日益激化的情况下,这无疑是对秦朝政局雪上加霜。 在胡亥二年(公元前208年)七月,经过一系列精心策划,李斯的罪名终於被赵高罗织而成,再也无法改变了。 押赴腰斩刑场的李斯,悔恨交加却为时晚矣。当年沙丘之谋,他如果不贪求一己私利,又何至於落得今日的下场呢? 胡亥的昏庸,赵高的阴毒,都是他始料不及的。这位功过参半的丞相,临死前悲嘆道:“今反者已有天下之半矣,而心尚未寤也,而以赵高为佐,吾必见寇至咸阳,麇鹿游於朝也。” 咸阳城內,李斯以谋反罪执行腰斩。这位曾经功绩显赫的政治家,就这样结束了生命。 李斯死后,赵高登上了自己梦寐以求的位置,名正言顺地当上了丞相,一切军政大事都由他决断。 这时的秦王朝,早已经没有了始皇初期的辉煌与气魄。。 而赵高早就不把胡亥放在眼中了。他以为秦王朝的气数已尽,而自己正处於篡权的最佳位置,就蠢蠢欲动,开始谋划怎样使秦国的江山改姓。 可朝中大臣有多少人能听他摆布,有多少人反对他,他心中没底。 於是,他想了一个办法,准备试一试自己的威信,同时也可以摸清敢於反对他的人。他先来到胡亥的寢宫,把各地起义、反秦的情况煽风点火般向胡亥做一番匯报,又说朝廷上有一半大臣都不来殿上议事,让他这个丞相无法宣旨发布命令。 胡亥著急地说:“情况既是这样,该怎么办呢?” “如果陛下上朝言事,亲自理政,也许要好办一点。”胡亥说:“这好说,明日我就早朝。” 第二天早朝的时候,赵高牵著一头鹿出现了,朝臣们都感到奇怪,议论纷纷。 等胡亥驾到,赵高满脸堆笑地对胡亥说:“皇上,这是一匹上好的宝马,今天特意送给您。” 胡亥一看,心想:这哪里是马,这分明是一只鹿嘛!便指著鹿笑著对赵高说:“丞相搞错了,这是一头鹿,你怎么说是一匹马呢?” 赵高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请陛下看清楚,这的確是一匹千里马。” 胡亥又看了看那只鹿,將信將疑地说:“马的头上怎么会长角呢?” 赵高一转身,用手指著眾大臣,大声说:“陛下如果不信我的话,可以问问眾位大臣。” 胡亥环顾左右大臣,让他们发表意见。 眾大臣面面相覷,都被赵高的一派胡言搞得不知所措,私下里嘀咕:这个赵高搞什么名堂?是鹿是马这不是明摆著吗! 当看到赵高脸上露出的笑容,两只眼睛骨碌碌地盯著每个人的时候,大臣们明白了他的用意。 一些胆小又有正义感的人都低下头,不敢说话,因为说假话,对不起自己的良心,说真话又怕日后被赵高所害。 有些正直的人,坚持认为是鹿而不是马。 有乖巧的人,站出来说:“这是一匹马。” 说完看看赵高,赵高现出满意的神情。 “这確实是一匹千里马!”又有几个人站出来附和。其余的人都沉默著。 胡亥对自己的判断產生了怀疑,他要求上朝的所有人都说话,但其中只有一两个人说“这是一头鹿”。 胡亥以为自己有病,才误把马看成是鹿,於是把宫中掌管占卜推算的太卜找来,令他为自己占一卦。 太卜受赵高的指使,煞有介事地说:“陛下在春天祭祀天地、尊奉宗庙鬼神,斋戒不认真,没有严格地恪守禁忌,以致今天鹿马不分。现在您必须按照至圣大德的做法,严肃认真地行斋戒之礼。” 胡亥听信了太卜的话,便在赵高的安排下,去上林苑中进行斋戒。 胡亥在上林苑中,名为斋戒,实际上天天打猎游戏,有一天,他挽弓搭箭將一误入苑中的路人射死。 赵高听说此事后,就让胡亥专心养息、只当没有发生这样的事。 可胡亥心里很彆扭,天天闷闷不乐。 有个晚上竟然做了一个噩梦,梦见自己在朦朦朧朧中骑马射猎,突然从丛林里跳出一只老虎把他的马咬死,他惊醒了。 第二天,他命人去找太卜给他占梦算卦。过了很长时间,太卜没有来,赵高却来到了他面前,以关心的口吻问道:“听说陛下做了一个梦,要找解梦的人,我把他们拦住了。您想想,现在到处都有起义军,要是让占卜的人知道您现在精神不好,把这消息传给起义军,他们趁机打进来就什么都完了。” 胡亥一听,如梦初醒,对赵高说:“我真是糊涂,多亏了丞相您的提醒。” 赵高连忙说:“皇上,我分析您做梦的原因,是无缘无故地杀死了一个无辜的人,这是您內心所不能接受的,也是上天所不能允许的。如果这样,鬼神就不会接受祭供,上天又会降下灾祸。现在您只有离开皇宫,这样才可以避灾免祸。” 胡亥继续听从赵高的建议,独自跑到城外八里地的望夷宫中避灾去了。 而此时起义军声势日益壮大。 陈胜、吴广起义失败后,项羽、刘邦领导的反秦义军以更加迅猛的势头继续反秦。 秦二世三年巨鹿(今河北平乡县西南)一役中,秦军主力被项羽打败,精锐尽失,大將王离被擒。 百姓纷纷起义,直向咸阳城衝杀而来,进攻之势势如破竹。 不久,在沛县起兵的刘邦杀入边关,直逼函谷关。 章邯求助不成,又恐打败仗朝廷降罪,於是率12万大军投降。 六国旧贵族见机纷纷自立为王,並力西进。章邯的倒戈,给了摇摇欲坠的秦王朝一个沉重的打击。 压垮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是张令宣告天下起兵清君侧! 隨即,寧国君张思力,旬泉君赵思能率军从陈仓道出兵关中,而张令本人则是率领精锐从褒斜道出兵关中。 被赵高搬到城外望夷宫的胡亥知道了张令起兵后,寢食难安,日日斋戒於望夷宫,惶惶不可终日。 他派使者质问赵高:“丞相不是总说关东盗贼不能成气候,梁王不会反吗?今日怎么会到了这种地步!” 赵高本来听了张令起兵就大惊失色了,如今胡亥对自己產生了怀疑与不满,若不儘早下手,只怕日后夜长梦多。 他明白姜城那边的驻兵根本不是张思力和赵思能两人的对手,此战必败无疑。 本著临死前也要当把皇帝癮的想法,赵高找来兄弟郎中令赵成和女婿咸阳令阎乐,商议如何先发制人,发动政变,废黜胡亥。 赵高负责指挥全局,郎中令赵成因可以自由出入宫廷,被选为內应,阎乐作为主攻手。 一切安排妥当后,赵成便在宫內散布谣言,假装说有盗贼,命令阎乐发兵追击,致使宫內防守空虚。 同时,阎乐指使部分亲兵,化装成农民军,將自己的母亲劫持起来,暗中送到赵高家中,一边又率千余人以追贼为名直逼望夷宫。 他们衝到宫门前,大声向守门官吼道:“强盗进了宫门,你们为何不抵挡?” 守门官莫名其妙,问:“宫內外禁卫森严,怎么会有贼人进宫呢?” 阎乐不容分辩,手起刀落,杀死了守门官,衝进瞭望夷宫。 逢人便砍,见人放箭,一时宫中血肉横飞,惨不忍睹。內卫军大惊失色,有的逃跑,有的拼死抵抗。 不一会儿,顽强抵抗的內卫兵全部战死,阎乐等人闯进內室。 胡亥听见院子里廝杀的声音,早已嚇得魂飞魄散。 这时,一支流矢从窗子外飞进来,把他身后的床帷帐射落。 胡亥见状嚇得目瞪口呆,全身瘫软,直到赵成与阎乐走进来,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胡亥又惊又怒,急召左右护驾,怎料侍从们早已溜之大吉,只有一个宦者站在身边。 他揪住宦者的衣衫,歇斯底里大叫:“你怎么不早告诉我呢,现在弄成这样,我该怎么办!” 宦者鼓起勇气道:“正因为奴才平时不敢说话,才能活到今天。否则,早就被皇上赐死了。” 闻言,胡亥就像一个泄了气的皮球,垂头丧气,今日的局面,的確是他咎由自取。 阎乐衝到胡亥面前,胡亥一边后退一边颤声道:“朕乃真龙天子,你敢弒君!” 阎乐气势汹汹:“你这个骄横无道的暴君,搜刮民膏,残害无辜,天下人人得而诛之。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胡亥还欲做垂死挣扎,指望赵高能够救他,胆战心惊地问:“我可以见一见丞相吗?” 阎乐一口拒绝:“不行!” 胡亥仍不死心,哭丧著脸哀求:“那么,可以给我一个郡王当吗?万户侯也行。”阁乐摇摇头。胡亥绝望地叫道:“只要保全性命,我情愿做一名百姓!” 阎乐不耐烦地说:“我正是奉丞相的命令来找你,为天下剷除暴君,你说得再多也没用,快快自裁吧!” 此时的胡亥,才了解到这场宫廷政变的幕后指使人竟然是他无比尊重和信赖的赵高,他痛心疾首,悔怨交加,却已无可奈何,只得最后再眷恋地环顾了一下巍峨的宫殿,回想了一下昔日奢靡安逸的生活,咬咬牙,拔出长剑,长呼一声“吾父乃始皇帝,吾乃二世耶,何为耶?”后,拔剑自刎。 阎乐回到咸阳把秦二世胡亥已死的消息报告给赵高。 赵高听后欣喜若狂,立即拿出他收存了多日的秦二世的印璽,佩戴在自己的身上,准备登基篡位。 而此时秦二世胡亥的尸首还横陈在望夷宫,赵高將他当成普通百姓,草草棺殮,胡乱掩埋在杜南宜春宫中。 赵高披掛整齐,取来一面铜镜仔细地端详著自己,越看越觉得自己有皇帝的模样,高兴得手舞足蹈。 但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皇宫中从太监到百官只是冷冷地看著他,不言不语,宫廷中沉静极了。 赵高既然穿戴了皇帝的行头,骑虎难下,便只有做皇帝了,再说他多年的心愿就是能登上权力的最高峰。 今天机会来了,虽然百官以沉默来反对,赵高也顾不了那么多,他只是想著谁坚持到底,谁就是胜利者,他要和群臣比试一下耐力。 赵高穿戴著皇帝的礼服,佩著皇帝的玉璽,登上了殿堂,刚坐上皇帝的宝座,就发现宫殿剧烈震动,好像马上就要塌下来一样,嚇得赵高赶忙退下殿堂。 赵高不死心,又一连试了两次,但是每次都有同样的感觉。 不过一想到张令马上就要兵临城下,他当即咬咬牙决定登基称帝,过一把皇帝的癮。 这时,一位大臣站了出来,横眉冷对,怒喝道:“汝何人耶?安为社稷主乎?” 阎乐闻言,顿时拔剑想要砍过去:“放肆!敢对天子不敬!” “笑话!赵高是哪门子的天子,他也配!” “狗儿的,赵高只不过是始皇帝养的一条狗,你阎乐更是赵狗养的一条狗!” “阎乐,我艹尼玛!” 平日里对赵高言听计从,畏惧有加的大臣们现在像是失心疯一样,纷纷指责辱骂赵高和阎乐。 或许是张令起兵的消息传来让他们觉得大秦还有救,也或许是真的忠於大秦,谁也不知道为什么。 有些激动上头的大臣,甚至不顾举止,围著阎乐猛打。 直到把阎乐打死了也不肯罢休,硬生生地把他打成了肉泥才罢休。 而赵高看著这一切,没有出声,也没有做出什么动作。 他知道当皇帝的美梦要破灭了,因为不仅百官不同意,群臣不服从,而且宫殿都要坍塌,这是老天爷也不同意啊! 人算不如天算,赵高在这样的困境面前退缩了,当著百官的面,他脱下了皇帝的礼服,解下了皇帝的玉璽,面无表情地走了出去。 第五十三章 赵高死,子婴献降 杀死二世也不能登基称帝后,赵高就陷入了一个难题:可是用谁来当皇帝呢? 秦二世的兄弟们都被杀戮殆尽了,找不到合意的继承人。 只剩下与始皇有血脉关係的子婴可以作为继位称帝的人选。 但是,子婴颇有仁俭的美名,子民也拥戴他,而且以前也多次出面劝諫秦二世胡亥,是颇有头脑的人物,不容易对付。 怎么办呢,天下不可一日无主,事到如今,只有硬著头皮拥立子婴了。 想到这儿,赵高心情颇为沮丧,甚至有些后怕。 然而,转念一想,自己已经控制了朝政大权,子婴身单势薄,即使当了皇帝,也无能为力。 事已至此,先拥立子婴再说吧。 於是,赵高召集了一班朝臣及宗室公子之后,他问群臣:“现在形势很危急,天下反秦势力已攻进咸阳,该怎么办呢?” 不少大臣都闭口不言,只有赵高的亲信齐声说道:“愿意听从丞相的安排。” 听到这话,赵高稳定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提高了声音说道:“秦国本来就是西土的一个小国,始皇即位后,东征西討,连年用兵,吞併了六国,统一了天下,所以自称为始皇帝。但是,被消灭的六国並不甘心,现在纷纷起兵造反、形成了割据的局面,原先的六国纷纷恢復了故有国土,脱离秦朝自立了。因此,国不可一日无主,我决定拥立子婴为秦王。” 计议已定,赵高便布置人手准备拥立子婴为王。 同时派人通报子婴,作好登基的准备,子婴早在当公子期间,就已耳闻目睹了赵高的种种罪行。 现在被赵高推上王位,在斋戒的几天內心情十分沉重,他知道自己不过是一个傀儡而已,自己身边的亲人就是被赵高设计害死的,大將蒙恬、上卿蒙毅,还有眾多公子、公主,都是被赵高害死的。 子婴不愿再重蹈胡亥的覆辙,便与自己的贴身太监韩谈和儿子们商定了斩除赵高的计划。 赵高本要子婴斋戒五日后正式即王位。等到期限到了,应该是入宗庙告祖的时候了,子婴却始终没有露面。赵高等人等了很长时间迟迟未见到子婴的身影,赵高便派人来请子婴接受王印,入庙告祖正式登基。 可子婴推说有病,无法举行告祖仪式,不肯前往。 使者回来稟告,赵高听后十分气恼,却无可奈何,只得亲自去请。 赵高刚一踏进子婴的房间,太监韩谈和子婴的儿子们便衝上前將他扑倒,韩谈眼疾手快,一刀就將他砍死了。 杀死赵高后,子婴来到宗庙举行了告祖仪式,正式即位为王。隨即召群臣进宫,歷数了赵高的罪孽,並逮捕了赵高的三族,全部处死。 子婴即位后声称,民变爆发后秦地比统一前更小,故不能称皇帝,只能称王。 第十二天,张令已经兵围咸阳了。 子婴对此惶恐不安,不过他不相信张令会反,於是派出使者和张令说:“梁王欲反耶?” 张令听说,顿时哈哈一笑,跟使者说:“反?我若反,何必等到今日?当年赵高李斯沙丘假詔赐我自裁,我若想反,那时便反了。赵高专权,指鹿为马,屠戮宗室,残害忠良,我若想反,那时也反了。我张氏自曾祖留公以来世为秦臣,从吾祖父至吾,哪一仗不是替大秦打的?” 他收住笑,又对著使者说道:“回去告诉子婴,我张令此来,不反秦,只诛赵高。赵高即死,叫子婴开城!我保他性命!” 张令这么说,自然是有自己的一番打算的,在他看来,秦失去了民心,导致天下大乱,此时已经无药可救。 只要占据了关中,再加上樑国,张氏未必不可逐鹿天下! 至於老祖宗所说的时机未到?他等不了了,他很清楚自己已经没有几年可以活了,为了张氏,他必须做点什么,至少要让张氏能走上棋盘! 使者应诺,慌忙回城復命。 子婴站在咸阳城头,望著城外黑压压的大军,沉默良久。 张字大旗在朔风中猎猎作响,旗下一员老將横刀立马,鬚髮皆白,腰背却挺得笔直。 那是靖寧侯,是梁王,是当今张氏家主,是秦始皇最忌惮也最倚重的那个人。 子婴忽然想起自己年幼时,曾在宫中见过张令一面。 那时始皇帝还在,张令刚从燕地班师回朝,甲冑未卸便被召入宫中。 始皇帝指著张令对自己说:“此张氏子,世为秦將,忠勇可嘉。” 如今始皇帝已崩,胡亥已死,赵高已诛,大秦万里江山只剩他一个子婴孤零零地站在城头,而那个曾被始皇帝称为忠勇可嘉的人,正带著大军堵在城门口。 “开城。”子婴长长地嘆了口气后,悲愴地说道。 咸阳城门缓缓开启。 子婴素车白马,自缚出降,双手捧著传国玉璽,跪在张令马前。 张令连忙翻身下马,扶起子婴,道:“王上这是何故?” 他顿了顿,又说,“臣此来不反秦,只诛赵高。赵高已死,大秦陷入水深火热之中,臣当辅佐王上重现大秦之盛业!” 子婴抬头看著他,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你这个老东西,说起谎话来也不会害臊? 莫非他要杀我不成? 想到这,子婴立马流出泪来,对著张令说道:“梁王欲杀子婴耶?” 张令闻言,退后一步,正了正衣冠,然后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与子婴相对而跪。 这个举动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手握重兵、刚刚兵围咸阳的老將,居然向一个素车白马自缚出降的秦王下跪。 更让他们吃惊的是,张令做完礼后,却没有再多说一个字,翻身上马,拨转马头,带著大军缓缓退走了。 张令这一退,並非真退,他只是退到了灞上。 他占据的是关中腹地,西接汉中,东扼函谷,北有涇渭之险,南有秦岭之固。 只要守住这几个关口,关中便会成为铁桶一般的基业。 至於咸阳城里的子婴,不过是他手中的一颗棋子。 他需要子婴活著,需要子婴继续当他的秦王,因为只要子婴还坐在咸阳城里,关中郡县就不会生出异心,六国旧贵族也不能名正言顺地来抢这块肥肉。等时机一到,他自然会回来接管一切。 第五十四章 张令死,楚汉爭霸 张令控制关中后,分別命赵思能率兵据守函谷关,张思力据守武关,李左更据守陈仓故道,封死陇西与汉中之间的咽喉。 三人各统一军,互为犄角,將关中盆地的四境锁得铁桶一般。 名义上奉子婴为秦王,实际上政令皆出梁王府。 他做得极有分寸秦廷旧吏一律留用,郡县制不改,秦法不废,只是將咸阳宫中的戍卫换成了汉中旧部。 子婴每日照常升殿,照常批阅奏章,先送梁王府过目,再由子婴誊写一遍。 子婴对此心知肚明,却从不抱怨。 他比胡亥聪明得多,知道自己能活著坐在这个王座上,全凭张令一念之差。 若张令哪日改了主意,他连素车白马都不必再备第二次。 张令控制关中不久,关中四十八县相继归附,汉中自不必说,陇西、北地、上郡的守將中有不少是当年跟著张俱酒、张若陀打天下的旧部后人,一听靖寧侯兵入关中,纷纷遣使来降。 半月之內,关中之地尽归张氏。函谷关以东,项羽正在巨鹿鏖战章邯,无暇西顾,刘邦还在为了抢先当“关中王”一事,在函谷关外扎营。歷史上的刘邦见函谷关走不成,转而南下走武关。 但现在武关有张思力把守,刘邦也没了那个心思。 刘邦知道,张令老了,太老了,只要等他死,张氏自会崩盘。 而张令也深知这个道理,张弼是不错的继承人,但在这个乱世里,他还是有些不够看! 所以他想趁自己活著为张氏在弄多一些筹码来。 然而上头並没有给他这个机会。自入冬之后,旧伤復发来势汹汹,他连连从榻上坐起都要人搀扶。医官换了三拨,药方从温补改到猛攻,又从猛攻改回温补,没有一张方子能压下他体內的陈年暗伤。 张令知道自己的时候快到了打了四十年的仗,身上大小伤口不下三十处,年轻时拿命扛,老了拿药吊,能活到现在,已经是老天爷赏了。 咸阳下了入冬以来第一场雪。 张令躺在榻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那床厚重的熊皮褥子压在他身上,像一座山。 张思力和赵思能都从各自的防区赶了回来,李左更也从陈仓兼程而至,三人守在榻前,谁也不敢出声。 “都回来了。”张令睁开眼,目光从三人脸上缓缓扫过。他的声音沙哑,但语调依然平稳,像是在说今日雪下得挺大,“关中初定,你们本不该擅离职守。但我要交代的话,不能让人传,只能当面说。” 他向张思力微微抬手,张思力连忙凑近,握住他那双枯瘦得只剩骨节的手。 张令看著这个从小跟在自己身边、打了一辈子仗的堂弟,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很轻很淡,却让张思力眼眶猛地一酸。 “你是寧国君,也是张家人。我走之后,弼就託付给你了。” 张思力猛地跪下,眼眶通红:“兄长……” “听我说完。”张令打断他,“我儿张弼,虽有志向却太过忠厚,不是爭天下的料,我死之后,他要投刘季也好,项籍也罢,都由他去,你要保护好他。” “思力,你勇猛有余,谋略不足,所以关中兵权不能全交给你。函谷关由你镇守,但军政大事需与思能商议。思能” 赵思能抱拳跪下,声音沙哑:“末將在。” “你跟了张氏多少年了?” “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张令点了点头,“从蓝田大营的小卒做到旬泉君,每一仗都是拿命拼出来的。关中诸將,你最稳。我把咸阳交给你,子婴若有异动,不必请命,就地处置。” 赵思能重重磕了一个头:“君上放心,末將在,咸阳在。” 张令的目光最后落在李左更身上。 这个跟了他父子两代人的老卒,此刻跪在榻尾,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 “左更,你跟我从邯郸打到蓟城,从蓟城打到临淄,身上伤疤比我还多。这些年若不是你在身边,我怕是早死过好几回了。” 张令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只有李左更能听见,“我死之后,你去陈仓。守住汉中门户,不要让任何人从你背后捅张氏的刀子。” 李左更伏地大哭,哽咽得说不出话,只是拼命点头。 张令交代完这些,像是卸下了一副扛了半辈子的重担,整个人忽然鬆弛下来。 他望著屋顶,沉默了很久,然后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虚空中某个看不见的人说:“昭公,令闻没有丟张氏的脸。” 初五,张令在咸阳梁王府薨逝。 消息传出,咸阳城家家縞素。 子婴亲自披麻,率秦廷百官到梁王府弔唁。灵堂设在正殿,棺槨用的是张令生前备好的那口旧棺他在汉中时就打好了,一直搁在祖宅里,这次出征特地让人从汉中运来。 棺槨旁摆著一只黑漆木匣,匣盖半开,露出里面攒了半匣的木簪。 那是张令削了十几年的簪子,削坏了一根又一根,一根都没捨得扔。 此刻它们静静地躺在木匣里,云纹简素,木色温润。 张令死后,张弼即梁王位,张思力,赵思能镇守咸阳,李左更守陈仓,三人共掌关中军政。 张令出殯那天,咸阳城万人空巷。 灵车从梁王府出发,缓缓驶向西郊四山祖塋。沿途百姓自发设案焚香,纸钱飘了满城,像是又下了一场雪。 张思力扶灵走在最前面,赵思能和李左更护在两侧,三人皆縞素,手持白杖,面容肃穆。 灵车之后,跟著三千汉中旧卒,个个衣甲素裹,戈矛倒持,步伐整齐如一人。 子婴站在咸阳城头,望著那支缓缓西去的送葬队伍,沉默了很久。 咸阳城上的秦字大旗在朔风中飘动,旗杆被风吹得嗡嗡作响,像是这座將倾的帝国在发出最后的悲鸣。 而张氏的大旗,已在关中四塞猎猎飘扬。秦的旗杆还没倒,可旗杆底下站的人,已经换了。 张令死后,天下的格局骤变。 项羽在巨鹿大破秦军主力,章邯率二十万秦军投降,被项羽尽数坑杀於新安。 隨即项羽率诸侯联军西入函谷关。 赵思能紧闭关门,据险而守,项羽久攻不下,又恐后方生变,遂引兵东归,以彭城为都,自號西楚霸王,裂土分封十八路诸侯。 楚后怀王原本许诺封刘邦为关中王,但刘邦的军队抵达武关时,张思力已闭门不纳。 刘邦遣使交涉,张思力立於城头,一箭射在使者脚前三尺之处,冷声道:“函谷以西为梁地。沛公欲王关中,张氏尚未允耶!” 使者回报刘邦,刘邦沉默良久,没有发怒,只是淡淡说了一句:“张令虽死,其將犹存。关中不可图也。” 遂引兵东退,项羽改封汉王,王巴、蜀、汉中,都南郑。 昔日张氏世代经营的汉中,如今归了刘邦;而张氏,却被堵在了关中的大门里,出不去了。 项羽的分封,看似各得其所,实则埋下了无数祸根。 齐地田荣、赵地陈余因未被封王,率先举兵反楚。 而这时张弼得到了老祖宗的启示,决定投降刘邦,张思力,赵思能和李左更沉默以对。 刘邦被迎入关中后,约法三章,封张弼为梁侯,他则趁项羽北上伐齐之机,东击三秦。 三秦守將猝不及防,刘邦一路势如破竹,直出函谷,与项羽逐鹿中原。 楚汉四年鏖兵,战火从滎阳烧到彭城,又从彭城烧到垓下。 第五十五章 天下平定 如果列举出古代五个最值得追隨的皇帝,那么无论怎么选,都有刘邦的一席之地! 刘邦在决定落草之前,他的经歷就十分丰富了。 对於当时的人们来说,刘邦不仅交游广阔,见多识广,而且还是一个十分具有侠客气质的人。 他少年时十分仰慕信陵君,长大后不仅去魏国故地寻游,还专门给曾当过信陵君门客的张耳当过门客。 在《史记·张耳陈余列传》中有记载:秦之灭大梁也,张耳家外黄。高祖为布衣时,尝数从张耳游,客数月。 有著这样的履歷和故事,刘邦归来后,很自然地进入地方编制,当上了泗水的亭长,主要负责地方治安。 他曾经去咸阳服过徭役,有一次秦始皇出行允许百姓们观看,他看到了秦始皇以后,感慨地嘆息说:“唉,大丈夫就应该像这样啊!” 司马迁记载刘邦喜欢调笑地方官吏、贪杯好色,却掩盖了他的外交能力和个人魅力。 后来吕公一家搬来沛县,刘邦去赴宴。 这次的宴会有讲究,就是按照送礼的档次决定座位,贺钱不足一千,坐在堂下。 刘邦一个大字都没带,为了混进堂內,说出了那句话:刘季一万钱! 拜帖呈上以后,吕公大惊,起身,到门口迎接刘邦。吕公,擅长给別人看相,看到了刘邦的相貌,就非常敬重他,带著他去坐席。 当时萧何负责礼宾,就给吕公介绍刘邦,说他爱说大话,一事无成。 刘邦就轻慢侮弄其他客人,然后坐在了上座,没有一点谦让。 酒宴將要结束的时候,吕公就给刘邦使眼色让他留下。 刘邦喝完了酒,留在后面没有离开。吕公说:“我年轻的时候就擅长给別人看相,我看过很多人的相貌,但没有人能比得上你的相貌,希望你自爱自重。 我有个女儿,希望嫁给你当妻子。”酒宴结束后,吕媼生气地对吕公说:“你当初经常说这个女儿与眾不同,想要把她嫁给贵人。沛县县令与你交好,请求娶她你不答应,为什么胡乱许配给刘季?” 吕公说:“这不是你这个女人能知道的。” 最后吕公把女儿嫁给了刘季,而这个女人,正是大名鼎鼎的吕雉! 后来刘邦因为押送的人逃亡太多,自己也乾脆落草为寇。 有人说刘邦一生都打败仗,但別忘了在遇到韩信之前,刘邦已经从芒碭山草寇一路打成了汉中王。 他起兵之后,先是加盟了楚军,接著逐步成为楚军的一方將领,並且和项羽一同攻打秦军。 项羽早期也是豪侠属性,两人一见面那就是相见恨晚啊,所以二人早期是意气相投。 项羽的叔父项梁被章邯击败后,被项梁扶立起来的楚后怀王(熊心,楚怀王之孙,也叫楚义帝)有了机会掌权,他想脱离项家军的约束。 当时和项家走得近但非核心人物的刘邦被楚怀王委以重任,封武安侯,掌管碭郡。而项羽封长安侯,任鲁公,掌管一县。 为了化解內部矛盾和扩张地盘,楚怀王决定兵分两路。 一路由他的亲信宋义率军北上支援赵国,西路在內部討论后决定由刘邦带领。 楚怀王为了激励內部,和眾將领约定,先入关中者为王! 项羽原本想跟著刘邦一起走西路攻打关中,但楚怀王对他並不放心,让他跟著宋义去援助赵国了。 没想到项羽在这种局面之下,竟能杀了宋义,然后凭藉巨鹿之战扭转局面,重新掌权。 这不仅让章邯感到意外,被自己打残的楚军竟还有高手? 楚怀王也是感到十分意外,后来项羽率军攻打函谷关,却被寧国君张思力拒之关外。 在攻打函谷关不成后,项羽为了不回到楚国遭受楚怀王的辖制,於是在鸿门宴之后搞了一齣戏下分封。 他出面把联军中的一些將领分封为诸侯,为的就是打乱已有的诸侯,让天下大乱之后,自己再率军一统天下。 而刘邦的军事能力確实是一块硬伤,但他却一直在实战中成长,在攻打函谷关的时候,听说赵国的司马卬想要捡漏率先进入关中,他还分兵去抵挡司马卬。 这让只想固守不交锋的张思力有些意动,於是他率军出关,击退了刘邦。 以当时的格局来看,项羽在鸿门宴中並不想杀刘邦的,毕竟他那个时候带的是诸侯联军,他只想要刘邦的服从,把他塞入汉中之后,迅速搞定楚怀王,然后趁各国诸侯混战,他就可以强势收割! 只是他没想到刘邦在进驻汉中之后,关中的梁王张弼竟然直接投了刘邦,不仅如此,刘邦还得到了一位名將—韩信! 在张思力坐镇函谷关,赵思能、李左更分守要地的微妙平衡下,张令之死曾让关中一度陷入权力交接的震动。 然而,继任家主张弼虽有能力,却缺乏张令那种深谋远虑的政治嗅觉。 当刘邦在汉中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时,张思力正將重兵摆在函谷关与武关,全力提防项羽的东线压力,未曾想刘邦竟能突破秦岭天险。 更让他没想到的是,梁王张弼厌倦了关中这种“挟天子以令诸侯”却又被项羽、刘邦虎视眈眈的窒息感。 当刘邦的使者带著“共分天下”的承诺踏入关中时,张弼在权衡利弊后,做出了一个震惊天下的决定:降汉。 他认为,与其让张氏夹在楚汉之间被碾碎,不如趁刘邦势弱时加入,以关中之地换取张氏在新王朝中的稳固地位。 於是,刘邦几乎兵不血刃地接管了咸阳,得到了函谷关以西的大片土地,实力急剧膨胀。 而张思力虽然心有不甘,却无法违背家主的命令,只得率部纳入汉军编制,成为了刘邦麾下一支举足轻重的力量。 张氏的投靠,导致了胜利的天平开始倾斜,但霸王终究是霸王! 公元前205年,刘邦趁项羽深陷齐地平叛之际,联合五路诸侯,集结五十六万大军,浩浩荡荡地攻入项羽的都城——彭城。 消息传来时,项羽正在齐地亲自擂鼓攻城。 听到彭城陷落、货宝美人被刘邦尽数收取,这位西楚霸王怒髮衝冠。 他没有丝毫慌乱,做出了一个极其疯狂的决策:留下主力继续攻齐,自己则亲率楼烦精骑,星夜南下,直插彭城! 楼烦本是晋北部游牧部族,骑射精湛,驍勇善战。 赵武灵王的胡服骑射,正是效仿的楼烦战法。 秦始皇一统天下后,蒙恬北击匈奴,收编了大量的楼烦將士,將其归入秦军编制。 在他死之后,张令不出的情况下,兵权落到了將门之后的王离手中。 项羽在巨鹿之战中杀了王离,这支精锐,自然落到了他的手中。 此时的刘邦,正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 他以为项羽分身乏术,每日在彭城置酒高会,犒赏三军。 张思力曾是关中的守关悍將,经验极其老道,屡次向刘邦进言:“项籍未灭,大王宜严加戒备。” 但刘邦被巨大的胜利冲昏了头脑,只是摆摆手笑道:“寧国君过虑了,项羽此时北有齐乱,哪还有手来碰咱们?” 没想到打脸来得这么快,项羽突然出现在彭城东门,迅速攻破城门,楼烦精骑如利刃般切入 汉军大乱。五十六万大军,在数万楚军的衝杀下,首尾不能相顾,自相践踏。 刘邦甚至来不及集结自己的中军,就被溃兵裹挟著向西奔逃。 张思力在乱军中试图稳住阵脚,他挥舞长戟,率领亲卫拼死抵挡楚军的追击。 史载当时“汉卒十余万皆入睢水,睢水为之不流”。 彭城惨败后,刘邦一路向西逃窜,甚至为了减轻车重,数次將自己的亲生儿女推下马车,幸得夏侯婴停车抱回。 在惶惶不可终日之际,他做出了一个正確的决定:他將关中以东的事务,全权委託给了刚刚登坛拜將的韩信。 此时的韩信,尚是一个年轻而冷峻的战略家。 他看出了楚汉之爭的胜负手:正面战场,汉军无人能敌项羽;但汉军可以靠人多,靠后勤,靠消耗。 韩信向刘邦提出了“北举燕、赵,东击齐,南绝楚粮道”的大战略。 而在这场宏大的棋局中,关中旧部张思力等人被编入韩信麾下。 起初张思力並不服气这个年轻的统帅,但在灭赵的井陘之战中,韩信背水列阵,以数万新兵击破赵军二十万,阵斩陈余,生擒赵王歇,让张思力彻底折服。 灭赵之后,韩信连战连胜,平魏、下代、破齐。尤其是潍水之战,韩信利用沙袋堵水,佯败诱敌,待楚將龙且率军追击时,决堤放水,水淹楚军二十万,斩杀项羽麾下大將龙且。 这一战,彻底斩断了项羽东面的臂膀,也让项羽第一次感到了恐惧。 公元前202年,楚汉战爭进入最后阶段。 项羽因彭越在后方不断骚扰其粮道,疲於奔命,被迫与刘邦议和,以鸿沟为界,中分天下。 和约签订后,项羽引兵东归,刘邦本欲西归,但张良、陈平力劝:“汉有天下太半,而诸侯皆附之。楚兵罢食尽,此天亡楚之时也,不如因其机而遂取之。” 刘邦听进去了。於是他撕毁合约,挥师追击,並令韩信、彭越等诸侯合击项羽。 然而,韩信的军队没有及时赶到。 项羽在固陵一个回马枪,將刘邦打得大败,被迫坚壁自守。 刘邦急得团团转,问计张良:“诸侯不从,奈何?” 张良笑道:“楚兵且破,信、越未有分地,其不至固宜。君王能与共分天下,今可立致也。” 刘邦咬著牙,拿出天下作为筹码,封韩信为齐王,封彭越为梁王。詔令一下,四方云动。 韩信率领三十万大军从齐地南下,彭越从梁地北上,刘邦部从西面东进,英布从南面北上,汉將刘贾与楚將周殷叛乱,合兵十万北上。 五路大军,共计六十余万,如同一个巨大的铁网,將项羽的十万楚军困在了垓下。 张思力作为曾经在函谷关与项羽对峙多年的宿將,此刻被韩信任命为先锋。 他站在垓下的高坡上,望著远处楚营中的灯火,不由感嘆。 当年那个在函谷关外怒吼的西楚霸王,如今已然粮尽援绝,四面楚歌。 午夜,韩信命人在四周高唱楚歌,楚军士卒闻歌思乡,纷纷逃散,项羽惊起,饮於帐中,对著美人虞姬慷慨悲歌:“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騅不逝。騅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虞姬含泪舞剑,歌罢自刎。 项羽趁夜率八百壮士突围南走,天亮后,韩信发现项羽已逃,急令五千精骑追击。 在乌江边,项羽仅剩二十八骑,与追击而来的汉军展开了最后的搏杀。 张思力就在追击的队伍中,他远远看著那个浑身浴血、在乱军中如入无人之境的霸王,不由勒住了战马。 项羽在阵中斩將、刈旗,连杀数百人,身披十余处重创,最终仰天大笑,大喝一声,“吾乃霸王也!”后,横剑自刎。 公元前202年,项羽乌江自刎,楚汉之爭终以刘邦全胜告终。 同月,刘邦在定陶氾水之阳即皇帝位,国號汉,定都洛阳,后迁长安。 封赏群臣时,刘邦对张氏在关中的抉择念念不忘,若非张弼献关降汉,楚汉之爭的结局或许尚未可知。 他亲自提笔,封张弼为西梁王,太尉,封国於梁邑,封张思力为寧国侯,食邑五千户;赵思能、李左更等张氏旧將各封关內侯。 张弼在受封时伏地叩首,只提了一个请求:“臣父张令,一生为將,以病薨於咸阳。臣请以梁邑祖塋为葬。” 刘邦准奏,並亲自为张令题写碑文:故秦靖寧侯、梁王张令,明德远见,为当世豪杰也! 刘邦追諡其为武昭,史称梁武昭王! 威敌强德曰武,明德有容,圣闻周达曰昭,武昭这个諡號,极大地肯定了张令的功绩。 隨著张令被追諡为武昭,祖庙之中,张令也来到了这里。 “令闻,做得不错!”一见到张令,张昭就满意地说道。 张令循声看去,只见梦中的老祖宗赫然站在不远处,他的身后,站著乌泱泱的人群。 “始祖……” 张令眼含热泪,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颤抖:“后世子孙张令,叩见张氏歷代先祖!” 张令的眼眶再也绷不住了,眼前这些身影,他从小就在族谱里读过、在祠堂里拜过。 如今他们“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有的抚须而笑,有的微微頷首,有的眼中噙著与他同样的热泪。 他是靖寧侯,是梁王,是武昭王,是灭三国擒敌酋的百战老將,可此刻跪在这里,他只是一个终於回家了的孩子。 张去浊率先走上前来,这位被后世尊为“文公”的先家主一把將张令从地上拽了起来,上下端详了一番,朗声笑道:“好小子,有吾当年风范!来来来,让吾好好打量打量。” “好孩子……好孩子……” “文公……”张令声音哽咽,想说些什么。 “好了,回来了就好。”张渡也走上前来。 成公张渡,当年在梁国以宽仁固本、稳住了张氏摇摇欲坠的江山。 他看著张令,目光慈和,“令闻,你为张氏操劳了一辈子,装病、隱忍、出兵、每一步都走得不轻鬆。你能走到今天,靠的不是运气,是你的定力。你的父亲若陀若是能进祖庙,看到你今天的成就,一定会很高兴。” 提到父亲,张令猛地看向张若陀灵位所在的方向,可那里还没有父亲的位置。 张若陀没有諡號,进不了祖庙,他只能在心里默念:父亲,儿没有辜负您的嘱託。 这时,一个身影从人群中缓缓走了出来。 张临,武公张临,那位以雷霆手段行法治、著《梁律》三部、被后世尊为“梁子”的中兴之主。 他素来话不多,此刻也只是抱著胳膊,剑眉微挑,看著张令,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你为张氏操劳了一辈子,真是苦了你了。只怪当年我不够努力,才让你们这些后代吃尽了苦头。” 这话一出,满堂皆静。 张临是何等人? 他是法家巨子,是梁武公,是以一己之力把梁国从崩溃边缘拽回来的人。 他这辈子说过的最软的话,大概也就是对子止先生道的那半句“岂可囿於一家而拒百子”。 可此刻,他竟向一个后世子孙说只怪当年自己不努力,才让你们吃了那么多苦。 张令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泪水夺眶而出:“武公!您……” 张临摆了摆手,打断了他:“你做得不错。比我想像的要好。张家有你,算我张临没白死。” 张令再也说不出话来,只是深深地、深深地弯下腰去,向这位四百年前的先祖行了一个大礼。 四百年前张临大概从未想过,他的子孙会在咸阳城里装病,然后出兵掌控秦国朝局。 可此刻两个人面对面站著,一个是从春秋跨入战国的法家巨擘,一个是从战国跨入秦汉的末代名將,他们之间隔了四百年,却隔不断那条叫作“张氏”的血脉。 张昭站在一旁,负手看著这一幕,脸上只有淡淡的笑意。 “你这一生,南征北战,晚年装病忍辱,都是为了张氏,至於张氏剩下的路,就让后人去走吧。” 第五十六章 张误 天下初步统一不久,燕王臧荼因汉高祖刘邦多有杀害项羽旧部,故而叛乱。 刘邦闻讯大怒,决定御驾亲征。 张思力虽年逾六旬,仍主动请缨为先锋。在易水之畔的雪原上,汉军与臧荼的燕代联军遭遇。张思力一马当先,率旧部衝锋,连破三阵。 然而在追击溃兵时,他座下战马踩中冰窟,人仰马翻。燕军残兵见机回身反扑,数十支长矛同时刺来。 “將军!”亲兵们目眥欲裂。 张思力挥戟格开数矛,却被一矛刺中肋下。他怒吼一声,斩断矛杆,反手將戟掷出,正中敌將咽喉。 血染白雪,这位在函谷关前令诸侯军寸步难进的老將,最终以衝锋的姿態,倒在了汉家统一的最后一程上。 消息传回长安,刘邦沉默良久,对左右嘆道:“寧国侯一生为秦守关,为汉破敌。传朕旨意,以诸侯礼葬之,其子嗣袭爵,加食邑千户。” 赵思能的结局更为悲凉,他性格刚直,不善逢迎,在长安为官时得罪了吕后的族人。 公元前197年,阳夏侯陈豨造反,有人诬告赵思能曾与陈豨有旧,暗通款曲。吕后趁机发难,將其下狱。 狱中,赵思能面对酷刑,始终只有一句话:“赵某一生,不负秦,不负汉,只负先主武昭王临终嘱託,未能亲眼见天下真正太平。” 翌日,赵思能冤死狱中,终年五十八岁。 长安市井传言,行刑那天,乌云蔽日,有老卒在刑场外痛哭失声,刘邦闻之,默然良久,最终下詔赦其家眷,以將军礼葬之,却终究未能还他清白。 三人中,李左更走得最为平静。 自归汉以来,他因旧伤復发,常年臥病,公元前201年春,他在梁王府的別院中安详离世,临终前,他握著张弼的手,喃喃道:“王上...臣等三人,当年受先主之命,辅佐王上...如今却要先去了,於九泉之下,无顏见先主啊...” 张弼泪流满面:“左更安心,是孤对不住你们。” “不...”李左更摇头,气息微弱,“是这世道...变了。王上保重...张氏...保重...”言罢,溘然长逝。 对此,张弼更加深居简出,对朝政不发一言,每年按时朝覲,贡赋加倍,甚至主动提出削减封地。刘邦每每笑而拒之:“梁王与朕,共过患难,何至於此?” 然而张弼知道,刘邦对自己,对张氏的猜忌愈发深重。 就在李左更死去的这一年冬,张弼病重。长安的雪下得极大。刘邦亲临梁邑探视,坐在张弼榻前,握著他枯瘦的手。 “陛下...”张弼挣扎欲起。 刘邦按住他:“梁王躺著说话。” “臣...恐怕不能再为陛下守土了。”张弼咳嗽著,面色潮红,“臣有一子,名误,年二十六,性情鲁直,然忠心可鑑。若臣死后,乞陛下念在往日情分...” “梁王放心。”刘邦打断他,目光复杂,“张误朕见过,是条汉子。梁国之地,仍由张氏镇守。” 张弼摇头,喘息道:“不...陛下,臣非此意。臣愿上表,请削梁国三分之二封地,只留梁邑故城,足以奉祭祀即可。犬子...可入长安为质,任陛下驱使。” 刘邦怔住了,他盯著张弼看了许久,缓缓道:“梁王何必如此?” “因为臣知道,”张弼苦笑,眼中泛起泪光,“陛下要的,是刘氏江山永固。当年臣献关降汉,是为张氏寻一条生路。今日自削封地,亦如是。只求陛下...允我张氏,存一脉香火。” 两人对视良久,殿內只有炭火噼啪作响。最后,刘邦重重拍了拍张弼的手:“朕答应你。” 三日后,张弼薨,諡“梁恭王”——尊贤敬让曰恭,能安眾民曰恭。 这个“恭”字,是他用一生谨慎换来的评价。 其子张误继位梁王,封地已削至仅梁邑一城,兵不过三千。 这个二十六岁的年轻人,与其父截然不同。他身材魁梧,面如重枣,性情暴烈如火,好武厌文。 曾因在长安酒肆与人爭执,一拳打断对方三根肋骨,被廷尉拘押,若非张弼以重金赎人,又亲自向刘邦请罪,险些丟了王爵。 张误对父亲晚年唯唯诺诺的做法极为不满。丧礼上,他跪在灵前,咬牙低语:“父亲,您怕了一辈子。到儿这里,该换个活法了。” 果然,张误继位后,行事风格大变。 他拒绝迁往长安为质,反而在梁邑大张旗鼓地练兵,整修城墙,招揽游侠。 有朝臣弹劾他“阴蓄甲兵,其心叵测”,刘邦却一笑置之:“年轻人,血气方刚,隨他去吧。” 真正让刘邦对张误刮目相看的,是次年秋猎。 上林苑中,一只猛虎突然窜出,直扑御驾。护卫们措手不及,只见一道红影闪过,张误竟赤手空拳扑向猛虎。一人一虎翻滚在地,尘土飞扬。片刻后,张误满身鲜血地站起身,手中提著虎头,虎颈已被生生扭断。 刘邦抚掌大笑:“真虎臣也!”当场解下腰间佩剑赐之,“此剑名『赤霄』,斩白蛇剑。今赐梁王,望汝为汉室斩妖除魔。” 张误接过剑,单膝跪地:“臣,万死不辞!” 公元前200年,刘邦伤重不治的流言四起。四月,边关急报:匈奴冒顿单于亲率三十万骑南下,已破雁门,直逼晋阳。 未央宫中,病榻上的刘邦挣扎坐起,面色蜡黄:“朕...要亲征。” 群臣譁然。樊噲叩首泣諫:“陛下龙体欠安,岂可再临战阵?臣等愿代陛下出征!” “你们?”刘邦咳嗽著,目光扫过殿中诸將,最终落在角落里的张误身上,“梁王,你说,朕该去吗?” 张误出列,声如洪钟:“该去。陛下若不亲征,匈奴以为汉室可欺,將来必成大患。” “好!”刘邦拍案,牵动伤口,疼得额头冒汗,“传令,点兵二十万,三日后,朕要御驾亲征!” 吕后欲劝,被刘邦厉声喝止:“妇人勿干政!” 七月,汉军出长安,北上迎击匈奴。张误率梁邑三千兵马隨行,被编入周勃麾下。起初战事顺利,汉军连战连捷,收復失地。冒顿单于佯装败退,刘邦求胜心切,不顾刘敬等人的劝阻,率轻骑追击。 至平城白登山,天降大雪。刘邦率三万前锋孤军深入,被冒顿四十万大军合围。汉军屡次突围,均被匈奴骑兵击退。七天七夜,粮草將尽,天寒地冻,士卒冻伤者十之三四。 第七日夜,刘邦召诸將议事。帐中气氛凝重,周勃、灌婴等皆面色惨然。刘邦解下赤霄剑,抚剑嘆道:“莫非天要亡朕於此?” “陛下,”张误忽然出列,“臣愿率本部兵马,为陛下突围求援。” 眾人看向他。三千对四十万,无异以卵击石。 “梁王,”周勃摇头,“匈奴围困如铁桶,如何出得去?” 张误跪地,重重磕头:“陛下,当年臣父献关,是为汉室。今日臣请突围,亦是为汉室。若成,是天不亡汉;若败,是臣命当绝。只求陛下,他日若见臣子,告之:其父非懦夫!” 刘邦凝视他良久,起身,双手扶起张误,將赤霄剑系在他腰间:“朕,等梁王归来。” 子夜,雪愈发大了。张误选出八百敢死之士,皆梁邑子弟。他举酒敬眾人:“此去,十死无生。有畏者,可留。” 无人后退。 “好!”张误摔碗,翻身上马,“开门!” 营门洞开,八百骑如利箭射出,直扑匈奴大营。张误一马当先,赤霄剑在雪夜中泛起寒光。匈奴人未料汉军敢主动出击,一时大乱。张误专挑火把密集处衝杀,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拦住那红袍汉將!”匈奴將领惊呼。 张误已杀透前营,前方却是更厚的包围。他回头,八百骑只剩三百余。远处汉军大营火光冲天,刘邦在为他擂鼓助威。 “隨我冲!”张误调转马头,竟不向缺口,反朝匈奴中军大旗杀去。 冒顿单于正在观战,见一红袍汉將如疯虎般直扑而来,大惊:“放箭!” 箭如飞蝗。张误身中数箭,仍衝锋不止。百步、五十步、三十步...赤霄剑挥过,匈奴王旗应声而断。 “王旗倒了!”匈奴军大乱。 趁此间隙,张误忽然转向,率残部冲向西北方缺口。冒顿反应过来,急令追击:“追上他!” 张误已杀出重围,身后只剩二十七骑。他不敢停歇,一路向北狂奔三百里,至雁门关下,人已成血人,马已力竭而毙。 守將见是梁王,大惊开门。张误滚落马下,从怀中取出虎符,气若游丝:“速...速调代、赵之兵...救驾白登山...” 言罢,昏死过去。 三日后,周勃、灌婴率援军赶至,內外夹击,匈奴解围而去。刘邦脱困,第一句话是:“梁王安在?” “梁王...”周勃垂首,“身中二十七创,昏迷不醒,在雁门关。” 刘邦不顾伤势,亲赴雁门。病榻前,张误面如金纸,气息微弱。隨军医官摇头:“箭伤深入肺腑,又连日奔驰,寒气入体...恐难回天。” 刘邦坐於榻前,握紧张误的手,老泪纵横:“朕,负梁王。” 张误缓缓睁眼,见是刘邦,挣扎欲起。刘邦按住他:“梁王躺著。” “陛下...”张误艰难开口,“围...解了?” “解了,都解了。”刘邦哽咽,“是梁王救了朕,救了汉室。” 张误咧嘴,露出带血的牙:“那...便好...今日臣.....不负汉...” 他的手缓缓垂下,赤霄剑自怀中滑落,噹啷一声,落在地上。 满室寂然。良久,刘邦俯身,拾起赤霄剑,以袖拭去血跡,对左右一字一句道: “传朕旨意。梁王张误,忠勇冠世,为国捐躯。追諡『武厉』子袭爵,復梁国全境。张氏与国同休,世世勿替。” 窗外,雪停了。一缕晨光刺破云层,照在赤霄剑上,寒光凛凛,如当年斩白蛇时。 刘邦持剑起身,望向窗外渐亮的天色, 他知道,经此一役,匈奴十年內不敢南下。他也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但他更知道,这汉家天下,有如此忠臣烈士,可传万世。 刘邦晚年,诛杀功臣的步伐加快。燕王卢綰叛逃匈奴;丞相萧何下狱;连樊噲都差点被杀。满朝文武,人人自危。 刘邦亲征叛將英布,为流矢所伤,归途中病重。 吕后趁机揽权,开始清除刘姓以外的势力。 汉高祖十二年(公元前195年)四月甲辰,长乐宫。 未央宫的晨钟还未敲响,宫人们便已奔走相告:陛下崩了。 昨夜一场大雪,覆了整座长安城。刘邦躺在冰凉的王榻上,最后的遗詔已经写定——太子刘盈继位,萧何、曹参、王陵、陈平辅政。 吕后跪在榻前,哭得妆都花了,刘邦却只是看著她,目光沉沉。 “如意……赵王如意……”弥留之际,他反覆念叨这个名字,眼睛却死死盯著吕后。 吕后浑身一颤,伏地叩首,不敢抬头。 那一眼,是她此生最后感受到的、来自丈夫的寒意。 刘邦至死都未收回易储之念,却也至死未能办到。 他带走的,是对戚夫人母子的无限担忧,和一个刚刚平定了异姓王之乱、却又要落入妇人手中的大汉江山。 四月辛卯,太子刘盈即皇帝位,是为汉惠帝。 年仅十六岁的少年天子,坐上了那张鲜血染就的龙椅。 吕后以皇太后之尊临朝称制,拉开了汉朝外戚专权的序幕。 消息传到梁国,新继位的梁王张无忌便於左右商议,即刻前往长安朝拜新皇帝,他的名字意为百无禁忌,倒是符合张误的作风。他是张误的独子,年方十四岁。 这孩子与祖父、父亲都不同,生得眉清目秀,性喜读书,不好弓马。 张误生前曾为此打骂过他:“老子英雄儿好汉,你这般文弱,將来如何守得住梁国?” 第五十七章 诸吕之乱 惠帝刘盈是高帝刘邦的长子,母亲是吕后,他刚五岁的时候,刘邦才被封为汉王。 他刚即位,就赐给百姓一级爵位。中郎、郎中任职满六年的,晋升三级爵位,任职满四年的,晋升二级爵位。 外郎任职满六年的,晋升二级爵位。中郎任职不满一年的,晋升一级爵位。外郎任职不满两年的,赏赐一万钱。 宦官中的尚食官享受与郎中相同的待遇。謁者、执盾、执戟、武士、騶与外郎的待遇相同。 赐予太子御驂乘五大夫的爵位,太子舍人满五年的,赐予二级爵位。赏赐主办丧事的人,二千石的官员赐予二万钱,六百石以上的官员赐予一万钱,五百石、二百石以下的官员到佐史赐予五千钱。 开拓土地修建冢壙的人,將军赐予四十斤钱,二千石的官员赐予二十斤钱,六百石以上的官员赐予六斤钱,五百石以下的官员到佐史赐予两斤钱。 减轻田租,恢復十五税一的制度。爵位为五大夫、六百石以上的官员以及侍奉皇帝而知名的人,犯了应当戴上刑具的罪行的,都给予宽容,不加刑具。 上造以上以及內外公孙、耳孙,若犯了罪应当判刑或被罚为城旦、舂刑的,都减为鬼薪、白粲刑。 百姓在七十岁以上或者不满十岁的,犯了罪应当受刑的,全都免除肉刑。 又说:“官吏是用来治理百姓的,如果能履行好治理的职责,百姓就会信赖他,所以给予他们丰厚的俸禄,是为了百姓。 现在六百石以上的官员,与父母妻子儿女居住在一起的,以及曾经佩戴將军都尉印信率领士兵和佩戴过二千石官印的原官员,家庭只供给军赋,其他赋税不需要供给。” 听说梁王张无忌要来朝拜自己,他当即表示,梁王需兼顾梁国,政务繁忙,不应来朝拜,应当在封地里好好处理政事。 张无忌闻詔便安安分分地待在了梁国。隨后惠帝命令各郡和各诸侯国建立高祖庙。 孝惠帝元年冬十二月,赵王刘如意去世,春正月,修建长安城。 这一年,吕后下詔,將一名宗室女嫁於梁王张无忌,隔年,生世子张克然。 吕后赏赐千金绸缎不计其数。 惠帝二年,夏季乾旱。郃阳侯刘仲去世了。秋七月辛未日,相国萧何去世了。 三年春,徵发长安六百里范围內的男女十四万六千人修筑长安城,夏五月,立闽越君摇为东海王。 六月,徵发诸侯王、列侯的刑徒奴隶两万人修筑长安城。 秋七月,都城的马厩发生火灾。南越王赵佗向汉朝称臣並奉献贡品。 …… …… …… 惠帝刘盈的仁厚与宽政,如同春日的细雨,温润却无力。 他减免赋税、厚待官吏、体恤老弱,试图以仁德滋养这个初生的帝国。 然而,真正的权柄並不在他的手中,吕后垂帘,那双曾辅佐高祖定天下的手,如今正执掌著大汉这个国家机器。。 梁王张无忌对长安的动静了如指掌,惠帝那道“不必朝见”的詔书,看似体恤,实则是吕后不愿这位手握兵权、在军中素有忠烈之名的年轻诸侯王接近权力中枢的权宜之计。 张无忌继承了其父张误魁梧的身形与刚烈血性,却也从其祖父张弼的结局中,学会了隱忍与审时度势。 他安心待在梁邑,整飭武备,轻徭薄赋,將梁国经营得铁桶一般,对长安的赏赐与联姻詔令,皆恭敬受之,从无二话。 世子张克然出生时,吕后厚赐,恩宠更隆。 张无忌在给长安的谢表中,字字恭谨,感激涕零,並將大量梁地特產贡入长安,毫不吝嗇。 暗地里,他却將梁国政务悉数委託给父亲留下的老臣,自己將大半精力用於教导幼子,传授家传武艺与兵法的同时,更反覆讲述自始祖张昭以来至其祖父张误之事。 时光流逝,惠帝在压抑与仁政的纠结中早逝,吕后临朝称制,少帝虚位,诸吕渐起。 吕台、吕產、吕禄等纷纷封王拜將,刘姓诸侯王与功臣集团噤若寒蝉,大汉已至风暴前夕。 公元前180年,吕后病重。长安城的气氛紧张到极点。 吕后於病榻前紧急部署:任命赵王吕禄为上將军,统领北军(京师禁卫主力);吕王吕產统领南军(宫城卫戍)。 並告诫诸吕:“高祖与大臣有约『非刘氏而王,天下共击之』。今朕封吕氏为王,大臣多不平。朕即崩,帝年少,大臣恐为变。尔等务必据兵卫宫,慎毋送丧,为人所制!尤慎梁邑张氏。” “此世族自文昭时,便引风云变化至今,朕在,尚能制衡一二,朕崩,则张氏虎归山林矣!” 消息如暗夜疾风,传至梁国。 是夜,梁王府密室,烛火摇曳。已过而立之年、愈发沉稳刚毅的张无忌屏退左右,只留下世子张克然。 “长安剧变在即。皇太后若崩,太尉周勃、丞相陈平这些老臣,绝不会坐视江山改姓。必有一场大火併。” 张克然目光灼灼:“父王,我们当如何?吕氏与我张氏有姻亲之名,且太后多年对梁国表面恩宠……” “虚名而已。”张无忌冷笑,“太后防我,甚於防刘姓诸王。她所求,不过是我张氏不做乱而已,然我张氏受高帝赐剑『与国同休』之言,犹在耳畔。吕氏倒行逆施,人心尽失,岂可依附?” “为我张氏顾,吕氏当除之!” “父王欲助周勃、陈平?” “不急,”张无忌摇了摇头,“太后尚在,谁先动,谁便是叛逆。我梁国要做的,是『以备不虞』。”他手指重重点在梁邑,“即刻起,以秋操为名,集结国中兵士,检点武库粮草。开放府库,厚赏士卒。遣心腹死士,携重金潜入长安,不必联络任何人,只做两件事:一,探清北军、南军诸营將领底细、家眷所在;二,在长安城內暗置数处安全屋,囤积粮械。记住,此事绝密,纵是至亲亦不可说。” 张克然心神震动,深深一拜:“儿臣明白。父王是欲做那局外执子之手,待时而动。” “然也。”张无忌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风起於青萍之末。我张氏能否再入中枢,不在此时投机,而在彼时能否执关键一子,定鼎乾坤。” 七月,吕后崩。 遗命吕產为相国,吕禄女为少帝后,吕氏权倾朝野。然而,恐惧的种子已在刘姓宗室与功臣心中疯长。 齐王刘襄(刘邦长孙)首先发难,於东方起兵,发布檄文,声討诸吕。 长安震动。 吕產、吕禄欲派大將灌婴率军平叛。 灌婴兵至滎阳,却驻军不前,与齐王及诸侯暗通消息,静观长安之变。 长安城內,太尉周勃虽名义上为最高军事长官,却不得入军营之门。丞相陈平亦被架空。 僵局之中,一个关键人物出现了,酈寄。 酈寄与吕禄交好。周勃、陈平设计劫持酈寄之父酈商,迫使酈寄去游说吕禄。 酈寄对吕禄说:“高帝与吕后共定天下,刘氏所立九王,吕氏所立三王,皆大臣之议,布告诸侯,诸侯以为宜。今太后崩,帝少,而足下佩赵王印,不急之国守藩,乃为上將,將兵留此,为大臣诸侯所疑。足下何不归还將印,以兵属太尉?请梁王归相国印,与大臣盟而之国。齐兵必罢,大臣得安,足下高枕而王千里,此万世之利也。” 吕禄犹豫不决,相信酈寄,时与出游猎,过其姑吕嬃(吕后妹,樊噲妻)。 吕嬃大怒:“若为將而弃军,吕氏今无处矣!”悉出珠玉宝器散堂下,曰:“毋为他人守也!” 长安的消息,通过隱秘渠道,不断传回梁国。 张无忌知道,决战的时刻快到了。他將张克然唤至身前,將那把尘封於锦匣中的赤霄剑郑重取出。 “此剑,乃高皇帝赐汝祖父之物,名为『赤霄』,斩白蛇之剑。今付於你。” 张无忌目光如炬,“我即刻率三千梁地精锐,以『入京护卫先帝庙』为名,兵髮长安,助太尉,丞相诛杀逆吕,若吕氏胜,我便是叛逆;若功臣胜,我张氏便可重回朝堂!” “父王,让儿臣去!”张克然急道。 “不,你留在梁国。”张无忌按住儿子的肩膀,“若我有不测,你便是梁王。记住,若长安事成,新帝必是代王(刘恆)或淮南王(刘长)中一人。无论谁为帝,届时,你可持此赤霄剑,轻车简从入长安。剑在,便是张氏忠勤於国的凭证,亦是吾家进身之阶。如何运用,便看你的本事了。” 八月庚申,平阳侯曹窋(曹参之子)急见吕產议事,得知吕產已入未央宫准备作乱,快马告知陈平、周勃。 周勃欲入北军,不得入。 关键时刻,掌管符节的襄平侯纪通(纪信之子)矫詔,助周勃得以持节假传皇命进入北军。 同时,酈寄与典客刘揭再次游说吕禄:“帝使太尉守北军,欲足下之国,急归將印,辞去,不然,祸且起。”吕禄昏聵,竟解印属典客,以兵授太尉。 周勃驰入北军军门,行令军中:“为吕氏右袒,为刘氏左袒!” 军中皆左袒。北军遂归周勃掌控。 南军尚在吕產手中,吕產不知吕禄已失北军,率从官欲入未央宫为乱,至殿门不得入,徘徊往来。 曹窋急报周勃。周勃尚忧南军,恐不能必胜,未敢明言诛吕產。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殿外忽有飞马来报:“报太尉!梁王张无忌率三千精骑,已至霸上,遣使称,闻长安有乱,特来护卫高庙,听候太尉调遣!” 此消息如惊雷炸响。 吕產闻之,面色惨变,他所恃者,不过南军与宫城,如今外有齐兵,內有周勃掌控北军,城外竟又来了素以善战闻名的梁国兵马!南军士卒闻听,亦生怯意。 周勃与陈平对视一眼,顿时出声大笑:“来的妙啊!”周勃立即下令:“令梁王所部严守霸上各处,无令不得擅动!朱虚侯刘章!” “末將在!”年轻的刘章(齐王刘襄弟,在长安为质)慨然出列。 “予你一千北军卒,速去诛杀吕產!此乃平定祸乱第一功!” 刘章领命,率兵攻入未央宫。 吕產败走,被追斩於郎中府吏厕中。 隨后,周勃分遣將士,尽捕诸吕男女,无少长皆斩之。 吕禄被笞杀,吕嬃被乱棍击杀,樊噲之子樊伉亦被诛。一场血腥清洗,迅疾而彻底。 长安尘埃落定,眾大臣议立新帝。 权衡之下,远在代地、素有仁孝之名的代王刘恆被迎立,是为汉文帝。 公元前 179年,文帝即位,大封功臣。周勃、陈平、灌婴等为首功。 而在敘功之时,陈平出列奏道:“陛下,此次除诸吕,安刘氏,梁王无忌虽未亲至长安杀贼,然其率军陈兵霸上,震慑吕產及南军,使其军心涣散,未敢顽抗,朱虚侯方能一击成功。其功虽隱,实为关键。且先梁王误,昔年白登救驾,忠烈殉国;张氏一族,自高皇帝时便忠勤王室。臣请陛下念及其功与忠烈家风,宜加褒赏,以示天下。” 周勃亦附议。 文帝沉吟。 他深知张氏威胁,但眼下政局初定,需要安抚民心,张氏在关中,汉中素有威望,確有旧功。 最重要的是,他有自信驾驭好张氏,为己所用! “准奏。”文帝道,“梁王张无忌,於国有定难之功,加封食邑三千户。赐其子张克然为郎中令,入卫宫中。” 这是既示恩宠,亦有人质之意。 然而,在功臣遍地的文帝初年,一个诸侯王世子能直接出任郎中令(九卿之一,掌宫殿掖门户,实为皇帝近卫长官),已是极为显赫的起点。 年仅十五岁的张克然,奉詔,只带十名隨从,背负赤霄剑,入长安覲见。 未央宫前殿,少年身姿挺拔,面容酷似其父,他恭敬行礼,陈述父王“恪守藩国,静待王化”之意,丝毫不提功劳一事。 文帝见其应对得体,不卑不亢,想起父皇刘邦当年白登故事,不由动容,温言勉励。 隨后,文帝下了一道意味深长的詔书:以张克然忠良之后,年轻有为,特许其“参乘”,即陪同皇帝乘车,出入宫禁。 参乘,是极致的亲近与信任,张克然以此身份,迅速熟悉了宫廷运作、朝堂格局。 他沉默寡言,观察敏锐,行事稳妥,武艺精湛(得自家传),对宿卫事务上手极快,不过数月,便將郎中令所属郎官、卫士整飭得井然有序,宿卫严谨而无骄横之气,连以严苛著称的廷尉张释之,都对其刮目相看。 更重要的是,他利用这个特殊位置,自然而然地接触到了太尉周勃、丞相陈平、將军灌婴等元勛,以及新帝身边的重臣如宋昌、薄昭等。 他谨记父训,从不结党,只以晚辈、下属之礼恭敬侍奉,办事勤谨,言必有中,渐渐地,“小梁王”沉稳干练的名声,在长安悄然传开。 一次文帝出行,车驾惊马,张克然於电光石火间勒住惊马,护驾周全,自己手臂被韁绳勒得血肉模糊,却面色不变,文帝亲自为其敷药,嘆道:“真乃忠勇之后,有祖上遗风。” 又一次,有旧吕党余孽欲行不轨,被张克然预先察觉,一举擒获,消弭大患於未然。文帝对其信任日增。 公元前177年五月,匈奴寇边。 七月,文帝议遣將反击,时周勃已渐被文帝疏远,陈平老病。 张克然於殿前从容分析边情,所言皆中要害,並提出“徙民实边,且屯且守”之策,深合文帝之意,朝臣讶异於此少年对军国大事的见识。 事后,文帝单独召见张克然,问道:“卿之才略,似不仅限於宿卫。可愿为朕分忧边事?” 张克然伏地:“臣年少学浅,唯知忠心王事。陛下但有所驱,虽万死不敢辞。然臣以为,国之初定,当用老成宿將,如棘蒲侯柴武、將军令免等,威震北疆。臣愿为其副,习学军旅,他日或可为陛下守一方门户。” 不矜才,不夺功,愿为副手,文帝闻之,大悦。不久,詔令以张克然兼任北军护军,辅助太尉,协理京师及三辅防务。 北军,正是当年周勃夺自吕禄、用以平定诸吕的关键力量。自此,张氏子弟,正式执掌了汉帝国核心精锐的一部分兵权。 第五十八章 大汉棋圣 公元前 176年,这一年文帝颁布詔书,称农业乃国之重本,並於南越修好,互派使臣,开放边市。 也是在这一年,才华横溢的汉赋大家和思想家贾谊被贬为长沙王太傅,在长沙度过4年时光,且在此写下了千古名篇《吊屈原赋》和《鹏鸟赋》 过三年,长安城,长乐宫。 长乐宫建立在长安地势偏低的西南角,占地极大,连著未央宫,占著长安六成的土地。 “太子殿下,梁王世子来了。” 一声喧闹声突然在殿外传来,一位宦官急忙忙走进椒房殿来,来到太子刘启跟前,稟报导。 椒房殿是长乐宫內顏色最鲜艷的宫殿,其墙壁以椒粉和泥涂抹,呈现出暖色来,还散发著淡淡的香味。 “哦,克然来了?快快请来。” “喏。” 刘启放下手中的竹简,从榻上站起身来。椒房殿中光线明亮,宫人们垂手而立,他摆手示意不必拘礼,大步走向殿门。 片刻后,一人走进,其身形挺拔,眉眼沉静,正是西梁王张无忌的世子张克然。 “臣张克然,叩见太子殿下。”张克然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 刘启一把扶住他的胳膊,笑道:“克然与本宫之间不必这般生分。本宫方才还在看晁师呈上来的策论,正看得昏昏欲睡,正好吴王世子入宫,本宫欲要与他执子对弈,你与本宫同去。” 刘启是文帝的第六子,母亲是竇氏。 刘启出生时,父亲刘恆在代国为代王。刘启在刘恆几个儿子中排行居中。刘恆为代王时,与代王后生有四子,刘恆未即位之前代王后便已去世。 汉高后八年(前180年),刘恆被拥立为皇帝后,代王后所生四子都相继病死。 刘恆即位数月,公卿大臣请立太子,而刘恆诸子中刘启最大,於是刘启就被立为太子,母亲竇氏被立为皇后。 张克然本是郎中令,又是文帝的参乘,本不该与太子走的太近,但文帝却让他在閒暇之余为太子伴读。 张克然应了一声,跟在刘启身侧出了椒房殿,他是梁王张无忌的世子,去岁被文帝召入长安,任郎中令,兼为参乘。 郎中令掌宫殿门禁,参乘是皇帝车驾的贴身护卫,这两重身份本不该与太子走得太近,但文帝却额外吩咐他在閒暇之余为太子伴读。 张克然心中明白,这是文帝对张氏的信任,也是笼络——梁国地处关中西南,地接陇右和蜀中,乃是关中西南屏障,梁王世子的忠诚,文帝需要亲自验看。 两人穿过长乐宫的廊道,往偏殿走去。 吴王世子刘贤已在殿中等候,面前摆好了一副棋枰,黑白两篓棋子分置两侧。 他见刘启进来,起身行礼,目光落在张克然身上时微微一顿,隨即笑道:“殿下还带了帮手来?” 刘启大剌剌地在棋枰对面坐下,摆手道:“克然只是观棋,不帮不帮。来来来,落子。” 说罢,刘启落座,与刘贤喝酒下六博棋,由於刘贤的师父都是楚人,从而使他养成轻佻、剽悍的个性,平时又很骄矜,与刘启博弈时,为棋路相爭,態度不恭敬。 这导致了刘启十分恼怒,张克然看出不对劲来,正要出言相劝时,刘启突然抡起棋盘往刘贤头上猛然一砸。 刘启这一下砸得极重,棋盘是紫檀木所制,四角包铜,砸在刘贤额角上当场便见了血。 刘贤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身子一歪便从坐榻上栽了下去,后脑磕在殿中的铜灯柱上,发出一声闷响。等到张克然抢上前去探他鼻息时,人已经没了气。 偏殿中死一般寂静,几个侍立的宫人嚇得面如土色,手中的酒壶啪地摔在地上,酒液淌了一地。 张克然缓缓站起身来,看了一眼地上刘贤的尸体,又看了一眼坐在棋枰对面、胸膛剧烈起伏的刘启。 心中瞬息间转过好几个念头,吴王刘濞是文帝的兄长,是天下诸侯中实力最强的一个,他的世子死在长安,死在太子手里,这事要是传出去,诸侯必定震动。 “殿下。”张克然的声音压得极低,“勿要担忧,臣在此,还请殿下立刻派人封锁偏殿,任何人不得出入。臣去稟报陛下。” 刘启抬起头看著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张克然向他行了一礼,转身快步走出偏殿。他穿过长乐宫的廊道时脚步极稳,面上看不出任何波澜。 张克然快步穿过长乐宫的廊道,径直往未央宫方向走去。 他的步履极稳,面上看不出一丝波澜,沿路遇到宦官和宫人,只是微微頷首,不做停留。 出了长乐宫东门,穿过连接两宫的復道,未央宫的殿脊已在眼前。 他在殿前阶下站定,对值卫的中郎將说了一句话:“我有大事需面见陛下,事关重大,请將军即刻稟报陛下。” 中郎將一听是大事,再加上张克然圣眷正隆,转身便往殿內奔去。 片刻后,殿中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文帝召他入殿。张克然整了整衣冠,跨过门槛,在御案前三步处跪地叩首。 “臣张克然,叩见陛下。” 文帝正坐在御案后批阅奏章,闻言搁下硃笔,抬起头来。 他看著跪在地上的张克然,没有立刻开口。殿中只有铜漏滴答的水声。 “何事?”文帝的声音不轻不重。 张克然抬起头,声音平稳:“稟陛下,太子殿下在偏殿与吴王世子对弈,言语衝突,失手將世子打死了。” “臣已命人封锁消息,那几个看了经过的宫人此刻也全在殿中。” 文帝没有说话,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站起身来,走到张克然面前,低头看著他。 “刘贤?死了?” “是。臣亲眼所见。” 文帝转过身去,背对著张克然,望著殿外渐沉的暮色,良久才说了一句话:“以你所见,吴王那边怎么交代?” 张克然叩首道:“臣以为,当务之急有三:其一,封锁偏殿,在场宫人不得走脱一人,消息暂不外泄;其二,太子殿下如今惊惧交加,陛下宜先安抚;其三,吴王刘濞早有异心,此事若传回吴国,必成其起兵口实。朝廷需早做准备,函谷关、武关、虎牢关的驻军,当暗中增调。” 文帝转过身来,看著他,目光深邃:“你倒是镇定。” “为大汉,为陛下,臣当镇定!” 文帝沉默了小许,然后点了点头:“你去办。偏殿那边,朕交给你。” “诺!” 张克然叩首起身,退出殿外。他穿过復道返回长乐宫时,天色已暗,偏殿四周已被中郎將带人封锁。 几个目睹经过的宫人被集中在殿角,瑟瑟发抖,张克然走进偏殿,刘启仍坐在棋枰对面,面色灰白。 张克然在他面前蹲下,压低声音道:“殿下,陛下已知此事。臣已稟明,剩下的事,臣来处理,请殿下安心。” 刘启抬起头,嘴唇微动,终究只说了一句:“克然,我不是故意的。” “吴王世子不尊礼数,该有此报,殿下不必自责。” 张克然回了一句,然后站起身走向刘贤的尸体,亲手將一方素布盖在他脸上。 张克然在偏殿中站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直到中郎將带著几名心腹郎官悄然入內。 殿中灯火被点燃,跳动的火光照亮刘贤覆著素布的身形,在墙壁上投出扭曲的暗影。 “世子。”中郎將压低声音,“宫门已下钥,今夜当值的都是可信之人。” 张克然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墙角那几名瑟瑟发抖的宫人。三个宫女,两个宦官,年纪都不大,此刻脸色惨白如纸。 “给他们纸笔。”张克然的声音很平静,“各自写下今日所见,从吴王世子入殿开始,到太子殿下离殿为止,写完后互相不得交头接耳,由郎官分头收取。” 他走到其中一名年长些的宦官面前,蹲下身与其平视:“你叫什么名字?” “奴、奴才高顺……”宦官的声音在发抖。 “高顺,你入宫几年了?” “八年……八年三个月。” “家中可还有人?” 高顺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恐惧。 张克然伸手按住他颤抖的肩膀,笑道:“好好写。写清楚吴王世子如何不敬储君,如何口出狂言,如何先动手推翻了棋枰。太子殿下只是自卫,才失手打死了吴王世子。” 他站起身,对中郎將继续吩咐:“等他们写完,分开关押。明日一早,我会向陛下请旨,將他们调往霸陵守陵。” 中郎將会意,霸陵是文帝为自己修建的陵寢,守陵人终生不得出陵区半步。 守陵对这些人来说,无疑是最体面也最安稳的选择了。 “那吴王世子的……”中郎將的目光投向地上的尸体。 张克然走到刘贤尸体旁,揭开素布一角。 刘贤额角的伤口已不再流血,他伸手合上那双未能瞑目的眼睛,皮肤尚有余温。 “去找一坛酒来。”张克然说。 当郎官取来酒罈,张克然亲手將烈酒浇在刘贤的衣衫、发间,浓烈的酒气瞬间瀰漫殿宇。 隨后他又挑来灯火点燃。 “轰——” 火苗窜起的瞬间,照亮了张克然的脸。 他退后两步,看著火焰迅速吞没刘贤的衣袍。这是最彻底的办法——一场意外的失火,足以解释尸体上的伤痕。 至於吴国那边,长安可声称世子醉酒后不慎打翻灯烛,抢救不及。 “殿下,请您移步。”张克然转向仍在棋枰旁呆坐的刘启。 刘启的目光从火焰上移开,看向张克然时,眼中终於恢復了些许清明。 他在张克然的搀扶下起身,两人走出偏殿,殿门在身后合拢,將火光与焦味隔绝在內。 张克然又叫中郎將点燃偏殿几处,火势不大不小,偽造成走水的假象。 “走水了,走水了……” 中郎將扯著嗓子大喊,顿时惊动眾人,纷纷赶来救火。 长乐宫的夜风吹在脸上,远处未央宫的灯火星星点点。 “克然。”刘启突然开口,声音沙哑,“今日若没有你,我……” “殿下不必多言。”张克然停下脚步,郑重一揖,“臣乃汉臣。护佑储君,安定社稷,是臣的本分。” 他说的是汉臣,而不是太子的臣子。 这微妙的用词让刘启微微一怔,隨即明白了其中的深意,张克然的忠诚首先是对大汉朝廷,其次才是对他这个太子。这种清醒的站位,反而让刘启更加心安。 “吴王那边……”刘启犹豫道。 “陛下自有圣断。”张克然抬头望向未央宫方向,“不过臣斗胆揣测,陛下会厚葬刘贤,追封爵位,赐金银玉璧无数,並派使者亲赴吴国解释『意外』。至於吴王信或不信……” 他声音低沉:“关中三关的驻军,今夜就该收到调令了。” 刘启倒吸一口凉气。 他忽然意识到,从他失手打死刘贤到现在不过两个时辰,父皇和张克然已经完成了一整套应对:封锁消息、篡改口供、处理尸体、安抚储君、军事布防,何其迅速! “殿下。”张克然的声音將他拉回现实,“您如常歇息请安,明日朝会,若有人问起偏殿走水之事,您只需摇头嘆息。” “那如果吴国使者要求查验尸身……” “没有尸身。”张克然平静地说,“火势太猛,只余焦骨。太医令会出具文书,证明是醉酒后吸入浓烟窒息而亡。至於额角的伤,可以是摔倒磕碰所致。” “我明白了,走吧,回去吧。” 两人穿过廊道时,远处偏殿的火光已渐渐熄灭。有宦官匆匆跑来稟报:“殿下,火已扑灭,只是……吴王世子不慎葬身火海……” 刘启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派沉痛:“厚殮,传太医令好生查验,定要查明起火缘由。另,將偏殿封存,在吴国使者到来前,任何人不得擅入。” “诺!” 宦官退下后,张克然向刘启深深一揖。这一揖,是对未来天子真正开始理解帝王之道的致意。 当夜,未央宫宣室殿的灯火亮至天明。 文帝刘恆面前的案几上铺著两张帛书。左边是张克然呈上的、由五名宫人分別书写的“证词”,內容大同小异,皆指证刘贤不敬储君、酒后失態。右边是虎符调令,函谷关、武关、嶢关三处驻军各增兵五千,由文帝本人统一节制。 “陛下,梁王世子在外求见。”宦官低声稟报。 “宣。” 张克然入殿时,已是子夜时分。他换了一身深色常服,髮髻微乱,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都处理妥当了?”文帝没有抬头,仍在看那几张证词。 “是。宫人明早送往霸陵,偏殿已清理完毕,太医令正在撰写验尸文书。太子殿下已安歇。” 文帝终於抬起头,打量著眼前这个年仅十九岁,即將加冠的青年。 张令的子孙,果然不简单! 杀伐决断,心思縝密,更难得的是那份超越年龄的沉稳。 “汝盖有武昭遗风!” “臣不敢与曾祖相提並论,”张克然跪下,“今日之事,乃是臣擅作主张,还请陛下治罪。” “治罪?”文帝笑了,那笑容里有疲惫,也有讚赏,“你何罪之有?若非你当机立断,此刻长安城已是流言四起。起来吧,陪朕走走。” 两人走出宣室殿,登上未央宫西侧的高台。 从这里可以望见长乐宫的轮廓,那片发生过血案的殿宇隱在夜色中,只剩几点巡视的灯火。 “刘濞不会信的。”文帝忽然说,“他那个人,疑心重,野心大。先帝在时,他就敢私铸钱幣、煮海为盐,收容天下亡命之徒。这些年朕一再忍让,他却得寸进尺。” 张克然沉默片刻,道:“吴王不信,但天下诸侯会信。朝廷给出的说法滴水不漏,吴王若执意起兵,便是师出无名。届时陛下可下詔斥其不臣,再联合其他诸侯共討之。” “你觉得其他诸侯会站在朝廷这边?” “会。”张克然肯定地说,“楚王、赵王、济南王与吴王素有嫌隙。齐王一脉自诛吕之乱后便与朝廷亲近。真正可能跟隨吴王的,不过胶西、淄川、胶东等两三郡。且吴地虽富,但兵甲不精,吴王这些年养尊处优,早已不是当年隨高祖征战的驍將了。” 吴王刘濞在淮南王英布叛乱之时,隨高祖刘邦亲征平叛。 刘濞当时年仅二十,以骑將的身份跟隨刘邦在蘄县之西一举击破英布的军队。 英布逃亡被杀,当时荆王刘贾被英布所杀,没有继承人。 高祖认为东南之地与汉廷悬隔,非猛壮的藩王难以统治,而此时刘邦自己的儿子还都年幼,承担不起这个重任,於是就立刘濞为吴王,统辖三郡五十三城。 这番分析让文帝侧目。他没想到这个年轻的梁王世子对诸侯局势了如指掌。 “张氏子,果真是名不虚传,自文昭公始,经烈公(张承嗣)、庄襄公(张不疑)、景明公(张慎)、文公(张去浊)、成公(张渡)、武公(张临)再到武昭王,张氏多出麒麟子,望汝不负祖德,令张氏不乱,朕赐石棺以华氏!” 文帝忽然勉励起了张克然,张克然闻言,受宠若惊,当即表示:“臣必不负陛下厚望,不墮祖先贤名!” 文帝点了点头,忽然换了个话题:“你觉得太子如何?” 这个问题极为敏感。张克然思索良久,才缓缓道:“太子殿下仁孝,有担当,今日事后能迅速平復心绪,已显人君之器。只是……年少气盛,还需磨礪。” “是啊,还需磨礪。”文帝长嘆一声,“可朕没有太多时间了。这些年朕休养生息,轻徭薄赋,为的就是给后人留下一个富足的江山。但诸侯坐大,匈奴虎视,这些隱患不除,大汉难安。” 夜风吹动两人的衣袍。长安城的万家灯火在脚下蔓延,一直延伸到远山的轮廓。 “张克然。”文帝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朕要你留在长安,辅佐太子。不是以郎中令的身份,而是以太子少傅之职。” 张克然猛地抬头。 太子少傅,那是真正的帝师,未来的三公之一,以他二十岁的年纪,这是前所未有之恩宠。 “臣……资歷尚浅,恐难当此大任。” “资歷?”文帝转过身,目光如炬,“今日之事,已证明你有处置危局之能。太子需要你这样的臣子,既懂得朝堂规矩,又明白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你可愿意?” 张克然撩袍跪下,郑重叩首:“臣,万死不辞。” 十日后,吴王世子刘贤的“意外身亡”消息传遍朝野。 朝廷的处置无可挑剔:追封刘贤为哀侯,以诸侯礼厚葬於霸陵之侧,赏赐金银玉璧、车马旌旗无数。文帝亲自撰写祭文,称其“年少才俊,不幸早夭”,並派光禄大夫徐悍为使者,携重礼亲赴吴国安抚。 与此同时,三关驻军悄无声息地完成了增调。 文帝以秋防为名,在滎阳集结了三万精锐。这些动作都在暗处进行,表面上的长安城,依然是一派太平景象。 只有少数敏锐的人察觉到了暗流。 贾谊在长沙收到故友来信,信中提及吴王世子之死颇有蹊蹺,他遥望北方,在《鹏鸟赋》的竹简上又添了一句:“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 晁错在府中反覆推演诸侯局势,最终向文帝上《削藩策》,言辞比以往更加激烈。 而张克然在正式接任太子少傅、授印那天,在东宫见到了刘启。太子已从最初的惊惶中彻底走出,眉宇间多了几分沉静。 “少傅。”刘启执弟子礼,“日后还请严加教诲。” 张克然还礼,从怀中取出一物,递给刘启。 那是一副六博棋,与那日打碎的那副一模一样。 “殿下,臣今日第一课,教您如何下棋。”张克然在棋枰对面坐下,“真正的对弈,不在棋盘之上,而在方寸之间。执子时当知,每一落子,都可能决定一国兴衰、万人生死。” 刘启看著那副棋,良久,伸手拈起一枚黑子。 棋子入手冰凉,沉甸甸的。 殿外,初夏的阳光正好。长安柳絮如雪,飘过宫墙,飘向渭水之畔。 在吴国广陵,吴王刘濞接到儿子死讯的那个下午,摔碎了最心爱的玉杯。 他没有哭,只是盯著长安方向,对身旁的谋士说:“去告诉胶西王、淄川王、胶东王,秋后,来广陵一会。” 第五十九章 风雨欲来 第四日,卯时,长安城外三十里,灞桥驛亭。 光禄大夫徐悍的车队在晨雾中缓缓停下,作为朝廷派往吴国的特使,他肩负著安抚吴王刘濞、解释其世子意外身亡的重任。 车中除文帝亲笔祭文、赏赐清单外,还有一口以沉香木精心封装的棺槨,里面是刘贤的遗骨,实则是以相近身形死囚的焦骨替代。 徐悍掀开车帘,望向东南方向,驛道两旁杨柳新绿,晨露未晞,但他的心却沉甸甸的。 临行前,陛下在宣室殿偏殿单独召见他,只说了两句话:“此去吴国,安危难料。若事不谐,以身为国,朕不负卿家小。” “大夫,梁王世子来送行。”隨从低声稟报。 徐悍抬头,只见一骑自晨雾中驰来,马上的青年正是张克然。 他一身素色深衣,未著官服,下马时动作乾脆利落。 “徐公。”张克然拱手,“请公抵吴后,若见吴王有异动,或自身遇险,当以自身为重!” 徐悍深深看了张克然一眼:“世子已有预料?” “吴王刘濞,性情刚猛,睚眥必报。其世子死於长安,无论缘由如何,他必不甘心。”张克然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朝廷给足了体面,但体面填不满野心,也熄不灭丧子之痛。公此行,名为抚慰,实为探其虚实,观其动向。若吴王尚有理智,接下赏赐,痛哭一场,此事或可暂缓。若他当场发难,或闭门不见……” “那便是反心已定。”徐悍接口,“世子放心,悍既受国恩,自当竭力。” 张克然退后一步,长揖及地:“公乃国士,克然在此,预祝公早还长安。他日凯旋,克然当於灞桥折柳相迎。” 车队重新启程,消失在东南官道的薄雾中,张克然驻马原地,直到最后一辆輜车也看不见踪影,才拨转马头,却未回长安城,而是沿著渭水向西,逕自往城西的上林苑而去。 上林苑的一处僻静猎宫內,太子刘启已等候多时。他未著太子冠服,只一身便於骑射的窄袖胡服,正在庭中不安踱步,见张克然进来,立刻迎上:“如何?徐大夫可启程了?” “已过灞桥。”张克然点头,从马鞍旁取下两副弓箭,“殿下今日召臣来此,不只是为行猎吧?” 刘启屏退左右,引张克然步入猎宫深处的书斋。这里原是文帝偶尔休憩之处,陈设简朴,但四壁书架上堆满了竹简、舆图。 “克然,你看这个。”刘启从案几上推过一卷厚厚的帛书。 张克然展开帛图,瞳孔微缩,这是一幅极其详尽的诸侯王国势力图,不仅標有疆域、兵力、钱粮数目,甚至连各王国主要將领的出身、脾性,与长安关係的亲疏,都用工整的隶书密密麻麻標註在侧。 其中,吴国的信息尤为详尽,包括沿海盐场三十六处、铜山三座、可徵发兵卒的预估数目,甚至列出了刘濞近年来招揽的知名门客姓名。 “这是……” “晁大夫昨日秘密送至东宫的。”刘启压低声音,“他说,削藩之事,已如箭在弦上。刘贤之死,是祸,或许也是契机。他请求父皇,藉此机会,先削吴国豫章、会稽二郡,试探其反应。” 张克然的手指划过舆图上吴国的疆域。豫章、会稽,一为產铜重地,一为海盐枢纽,若削此二郡,无异於断吴国经济命脉。 “晁大夫的方略,过於急切了。”张克然缓缓捲起帛图,“吴王丧子,悲愤未平。朝廷此时若下削藩令,无论藉口多么堂皇,在天下人眼中,都成了趁丧逼压,不仁不义。其他诸侯王难免会想:今日是吴国,明日会不会是我?” “那依你之见?” “等。”张克然目光沉静,“等徐悍大夫的消息,等吴王的反应。朝廷眼下要做的,是外示宽仁,內修武备。陛下已调兵三关,威慑诸侯。但除此之外,还当暗中联络楚王、赵王。吴王濞若反,必拉盟友。楚王戊年轻气盛,与吴王濞有姻亲,但其国相张尚、太傅赵夷吾皆是忠直老臣,未必愿从逆。赵王遂,其父曾与吴王有旧怨,可尝试离间。至於齐地诸王,地近吴楚,態度曖昧,当遣能言善辩之士,持重金结好。” 刘启听著,眼前顿时一亮,张克然的分析,与晁错那种锋芒毕露的进言不同,更注重各方势力的牵制、人心的向背。 “这些……你如何得知?” “臣父常说,欲求存图强,不可不通晓四方人情,权衡利害。” 张克然顿了顿,补充道,“治国如对弈,有时缓手並非怯懦,而是为了积蓄更凌厉的杀著!” 刘启若有所思,走到窗边,望著苑囿中起伏的山林。 初夏的阳光给万物镀上金色,一片昇平景象,但他知道,平静之下,暗流已开始汹涌。 “克然,陪本宫走走。” 两人信步走出猎宫,沿著草木葱蘢的小径缓行。远处隱约传来羽林郎操练的呼喝声。 “父皇昨日问,若吴王果真反了,该如何应对。”刘启忽然开口,“我说,当以河內郡守周亚夫为將,据滎阳敖仓之粟,阻其西进;再令竇婴屯兵洛阳,以为后援;同时下詔天下,暴吴王之罪,號召诸侯共討不臣。” “周亚夫乃太尉周勃之子,盖有其父之风!”张克然頷首:“殿下此策,已是老成谋国之言。不过,臣斗胆补充两点。” “讲。” “其一,吴楚之兵,长於舟楫水战,短於平原攻坚。中原之地,一马平川,利於车骑驰突。朝廷可令周亚夫將军深沟高垒,避其锋芒,待其粮尽兵疲,再以精骑袭扰其后,断其粮道。此乃以逸待劳,以长击短。” 刘启眼睛一亮:“其二呢?” “其二,”张克然接著说道,“吴王若反,其口號无非是『清君侧,诛晁错』。届时,朝中必有压力,要求陛下……舍晁错以安天下。” 刘启脚步一顿,霍然转头看向张克然。 张克然坦然迎向他的目光:“晁错大夫忠贞为国,锐意改革,削藩之策,志在强干弱枝,保刘氏万世基业。然其性情刚直,树敌甚多。若真到了那一步,殿下……当如何?” 这个问题,让刘启的脸色瞬间发白,晁错是他的老师,是力主立他为太子、教授他法家刑名之术的股肱之臣。舍晁错?他从未想过。 “父皇不会……” “陛下圣明,自然深知晁错之忠,亦明其中利害。”张克然缓缓道,“臣只是请殿下思量,为君者,有时需在一人之死与天下之安间做抉择。这抉择之重,之痛,之难,远胜於千军万马!” 刘启沉默良久,山风吹动他的袍袖,猎猎作响。 “本宫会……仔细思量。”刘启的声音有些乾涩,但眼神已不再迷茫,“也会设法,保全晁师。” 张克然深深一揖,不再多言。有些路,必须储君自己看清方向;有些重量,必须未来的天子亲自扛起。 与此同时,东南三千里外,广陵,吴王宫。 刘濞没有如朝廷所料那般暴跳如雷,他平静地接见了长安使者徐悍,平静地听完了文帝情真意切的祭文,平静地收下了堆积如山的赏赐,甚至平静地抚摸著那口沉香木棺槨,对徐悍说:“有劳陛下掛心,有劳大夫奔波。犬子无状,命该如此。” 徐悍心中非但没有放鬆,反而警铃大作。这位以勇悍闻名的吴王,此刻的表现平静得可怕,这种反常往往是最可怕的。 当夜,吴王宫设宴款待天使,席间觥筹交错,刘濞谈笑风生,说起当年隨高皇帝征討英布的旧事,说起吴地的风物,甚至问起长安近日流行的辞赋。直到宴席將散,刘濞才似不经意地问了一句: “徐大夫,本王听说,太子殿下近来颇好六博之戏?不知技艺可有长进?” 徐悍持爵的手稳如磐石,微笑答道:“太子殿下仁孝勤学,博戏只是偶尔为之,消遣而已。” 刘濞哈哈一笑,將爵中酒一饮而尽,不再追问。 宴罢,徐悍回到驛馆,屏退眾人,独坐灯下。他知道,试探已经开始了。 刘濞的那句话,看似閒聊,实则是敲打,是质问。 而在吴王宫深处的密室內,刘濞屏退了所有侍从,只留下他最信任的两位门客:来自故楚的谋士应高,以及一位曾在边境与匈奴作战、精通兵法的燕人將军。 刘濞的声音冰冷,再无宴席上的笑意,他手中握著一块从棺中取出的焦骨,“他们以为,用这些阿堵物,几句虚情假意的话,就能换我儿的命,就能按住我刘濞的头?” 应高捻须道:“大王明鑑。朝廷此举,无非是缓兵之计。他们杀了世子,又惧大王之怒,故而假作慈悲。然其削藩之心,已昭然若揭。晁错近日连连上疏,其势汹汹。即便没有世子之事,朝廷的刀,迟早也会落到吴国头上。” “那就让他们来!”刘濞猛地將手中焦骨砸在地上,碎片四溅,“寡人经营吴地四十余年,煮海为盐,开山铸钱,国用富饶,能战之兵不下二十万!他刘恆想做太平天子,拿我刘濞开刀?做梦!” 他转向那位燕人將军:“寡人让你联络胶西、淄川、赵、楚诸王,如何了?” 將军躬身:“胶西王、淄川王、赵王皆已密使回报,愿与大王同进退。楚王年轻,其国相、太傅態度不明,尚在观望。齐地诸王,则多首鼠两端。” “够了!”刘濞眼中寒光闪烁,“有胶西、淄川、赵国响应,再加上寡人的吴兵,足以震动天下!楚王那边,寡人亲自写信。至於齐国……待寡人大军过境,看他们还如何观望!” 他走到墙边,猛地拉开帷幕,露出一幅巨大的舆地图,其范围远超朝廷所藏,细致標明了从广陵到长安的每一处关隘、粮仓、渡口。 “应先生,檄文可擬好了?” “早已备妥。”应高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清君侧,诛晁错,安刘氏,此乃大义名分。朝廷无道,残害宗亲,逼反诸侯,此乃起兵之由。只待大王一声令下,便可传檄天下。” 刘濞的手指重重按在舆地图上的“滎阳”二字上,那是中原腹心,敖仓所在,天下粮储之重。 “秋收之后,粮草丰足,便是起兵之时。”他的声音在密室中迴荡,充满决绝与仇恨,“刘恆,刘启……寡人要你们,血债血偿!” 张氏这只蝴蝶,终究引起了风暴,让七国之乱提前爆发了。 而长安上林苑中,张克然正与太子刘启登上猎宫最高的望楼。极目东南,只见天地交接处,云层翻涌,隱隱有雷声传来。 “要变天了。”刘启喃喃道。 “是啊,殿下。但这风雨,迟早要来。”他轻声道,声音被风吹散,“既来之,则安之。这大汉的江山,终究要由殿下,来扛过这场风雨。” 歷史,在灞桥的柳絮、广陵的怒涛、长安的静默中,缓缓驶入了它湍急的河道。而所有人的命运,都將在接下来的惊涛骇浪之中沉浮。 第六十章 七国之乱 徐悍的头颅,是被装在一个漆木食盒里,由吴国使者在清晨,送至长安北司马门的。 食盒外层髹著光亮的黑漆,绘有精致的云纹,本是贵族盛宴所用。 此刻,它被端正地放在宫门守卫的面前。当值的中郎將狐疑地打开盒盖,血腥气混合著石灰的刺鼻味道扑面而来,徐悍苍白而凝固的面容赫然在目,双目未瞑,颈项断处切口平整,显然是被利刃一刀斩下。 盒底垫著的,正是文帝赐给刘濞、用以安抚其丧子之痛的明黄色帛书詔书,已被血污浸透大半。 使者是个年约四十的文士,面白无须,神態平静。 他对嚇得几乎瘫软的中郎將深施一礼,声音清晰而冰冷:“吴王臣刘濞,泣血上告天子:汉有贼臣晁错,无功天下,离间刘氏骨肉,蔽塞圣听。前谗杀吴太子贤,今復欲削夺宗庙之地。濞等不忍见高皇帝艰难所得之天下,为贼臣所倾覆。故合七国忠义之兵,西入长安,诛晁错,清君侧。天使徐悍,执迷不悟,为贼张目,已正军法。此其首级,以明我志。清君侧之师,不日將至,望陛下明察,勿谓言之不预也。” 说完,不等惊骇的守卫反应,文士转身登上马车,绝尘而去。 消息以最快的速度,如同一声炸雷,彻底撕碎了朝廷与吴国之间最后那层摇摇欲坠的温情面纱。 宣室殿,辰时初刻。 殿內气压低得令人窒息。 食盒就摆在御案之下,盒盖敞开,文帝刘恆站在御案后,背对群臣,望著殿外连绵的雨幕。 他穿著常服,背影显得有些瘦削,但绷紧的肩线透出山雨欲来的压抑力量。 太子刘启、丞相申屠嘉、御史大夫晁错、宗正刘通,以及新晋太子少傅张克然,还有几位闻讯赶来的重臣,皆肃立殿中。 空气里瀰漫著令人不安的死寂。 晁错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徐悍是他的政友,更是朝廷重臣、天子使者! 刘濞此举,已不是叛逆,而是將朝廷、將皇帝的尊严踩在脚下,公然宣战! “陛下!”晁错猛地出列,声音因愤怒而颤抖,“吴王刘濞,梟獍之心,豺狼之行!弒杀天使,传檄诬君,此乃十恶不赦,天地不容!臣请陛下,即刻下詔,削其王爵,发天下兵,共討逆贼!臣愿为前驱,必斩刘濞之首,悬於北闕,以谢天下,以慰徐大夫在天之灵!” 老丞相申屠嘉眉头紧锁,出言相对:“晁大夫,稍安勿躁。吴王固然大逆,然其檄文直指大夫,言『清君侧,诛晁错』。此时若以大夫为將,或再激进削藩,岂非正中其下怀,坐实其诬谤?老臣以为,当务之急,是稳定朝野人心,澄清事实,徐图良策。” “澄清事实?”晁错怒极反笑,“徐大夫头颅在此!血淋淋的事实!丞相还要如何澄清?难道要陛下下罪己詔,承认错杀了吴太子,再绑了我晁错送去吴营,以求刘濞退兵吗?此乃示弱於天下,国將不国!” “晁错!你……”申屠嘉鬚髮皆张。 “够了。”文帝的声音不高,却让殿中激烈的爭吵停止。 他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晁错的激愤,也没有申屠嘉的忧虑,只有一片沉静如深潭的冰冷。 他的目光扫过食盒中徐悍的头颅,停留片刻,然后抬起,逐一看向殿中每一个人,最后落在一直沉默不语的张克然身上。 “张少傅。” “臣在。”张克然出列,躬身。 “你前日曾言,刘濞若反,其檄文必以『诛晁错,清君侧』为名。如今果然如此。”文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依你之见,现下该如何?”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张克然身上,这位年轻的梁王世子、太子少傅,在徐悍出使前曾与之密谈,似乎早已料到此行凶险! 张克然深吸一口气,他知道,此刻每一句话,都可能影响帝国的走向。 他先向御案下的食盒郑重一揖,沉声道:“徐大夫为国赴难,忠烈千秋。朝廷当厚恤其家,追赠爵位,以彰其节。” 然后,他直起身,声音清晰而坚定:“陛下,诸位公卿。刘濞杀使宣战,已自绝於朝廷,自绝於天下。其所恃者,不过吴楚之富,纠合数国乌合之眾。其所谓『清君侧』,不过篡逆之遮羞布,天下有识之士,孰能信之?” 他走到殿中悬掛的巨大舆图前,手指在广陵重重一圈:“然,刘濞既已举旗,其兵锋所指,无非两条路。其一,西进中原,直扑雒阳、滎阳,威胁关中。其二,北上会合胶西、淄川、赵国,席捲齐地。无论其选哪条,朝廷皆已抢占先机。” 他指向滎阳、雒阳、武关等地:“陛下此前部署,正扼其咽喉。臣以为,朝廷当立刻颁下詔书,宣布刘濞及其从逆诸王之罪,削其爵,废其国,號召天下共击之。同时,固守滎阳、昌邑一线,深沟高垒,挫其锐气。另遣一上將,出武关,下南阳,屏护关中,並伺机侧击叛军。” “至於晁大夫……”张克然转向晁错,拱手一礼,“大夫乃国之柱石,削藩之议,乃为社稷千秋。陛下与太子圣明,岂会受逆贼要挟?然为稳朝野之心,堵天下悠悠之口,臣斗胆建议,请晁大夫暂居宫中,或於太子宫中参赞机务,外间事务,可稍避锋芒。此非退让,乃是以退为进,待破贼之后,是非功过,自有公论。” 晁错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看到文帝深沉的目光,又看到张克然眼神中的诚恳与大局考量,终究是重重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陛下!张少傅所言,老臣附议!叛军看似势大,实则各怀鬼胎。吴兵轻剽,不利久战;楚王年轻,其国中未必一心;胶西、淄川等皆碌碌之辈。我军只要扼守要衝,持重不战,待其粮尽气衰,叛军自乱。届时以精骑击其惰归,可一战而定!” “何人能领军?” “陛下,以老臣之见,大將军竇婴,乃竇皇后从兄,素有威望,沉稳持重,可为统帅,驻军雒阳,总督关东诸军,此老成持国之策也。” 申屠嘉提出的竇婴,是外戚,身份贵重,且在朝中口碑不错,確是最符合常规的人选。” 文帝的目光再次扫过眾人,最后停留在太子刘启身上:“太子,你以为如何?” 刘启一直在听,在观察,在消化,从最初的震惊、愤怒,到此刻,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走出一步,向文帝行礼,声音沉稳,已隱隱有了储君的气度: “父皇,儿臣以为,丞相,少傅所言乃是正理。刘濞悖逆,人神共愤,討之,义也。然兵法云『主不可以怒而兴师,將不可以慍而致战』。朝廷不可因怒而轻动,亦不可因贼势汹汹而自乱阵脚。当以少傅之策为根本,以正合,以奇胜。” 文帝看著迅速成长、並与臣下形成默契的儿子,眼中终於闪过慰藉。 济北王刘兴居於三年前(前177年)乘他亲自击匈奴的机会,发兵叛乱,欲袭滎阳,事败自杀,济北国被除。 今年春,淮南王刘长谋反,事发被贬至蜀地,死於道中。 没想到,现在吴王刘濞也反了,多事之秋啊! 他重新坐回御案之后,那股帝王的决断与威严,不再有丝毫掩饰。 “擬詔。” “天子令,吴王刘濞,弒杀天使,诬谤朝廷,谋为叛逆,罪恶滔天。即削其吴王爵,废吴国,詔告天下,共行天討!从逆之胶西王、淄川王、赵王等,皆削爵废国,以惩凶逆!” “太子启为帅,领三十六將军,总摄关东诸军,即日开赴滎阳,主持平叛!” “拜竇婴为大將军,驻军雒阳,以为后援,监护齐、赵诸地!” “曲周侯酈寄领兵击赵,欒布率军救齐,另发陇西、北地精骑,出长安策应!” “赐梁世子,太子少傅张克然天子节,许以便宜行事,率军阻遏叛军。凡有功者,不吝封侯之赏!” “御史大夫晁错,忠勤体国,从即日起,入太子东宫,参赞军机,外朝一应事务,暂由丞相、廷尉共理。” “厚葬徐悍,追封关內侯,其子袭爵,以旌忠烈。” 一道道命令,清晰果断,从人事任命到战略部署,从大义名分到具体方略,瞬间构建起帝国应对这场巨大危机的完整框架。 没有犹豫,没有拖沓,只有冰冷的、高效的权力机器开动的声音。 “陛下圣明!”群臣齐齐躬身。 文帝的目光再次落向东南方向,冷笑道: “刘濞想用徐悍的头,嚇住朕,嚇住大汉。他错了。这只会让天下人看清,是谁在背叛高皇帝的天下,是谁在將黎民拖入战火。” “他不是要清君侧吗?朕给他这个机会,用他刘濞头颅,来清!” “张克然。” “臣在!” “朕將大汉的江山,託付给你了,勿负朕望。” “臣,万死不辞!”张克然单膝跪地,甲冑鏗鏘作响。 “都去准备吧。”文帝挥了挥手,“太子,张克然留下。” 群臣鱼贯退出,殿中只剩下文帝、刘启和张克然三人,以及御案下,那个装著忠诚者头颅的漆黑食盒。 雨越下越大了,敲打著未央宫的琉璃瓦,发出连绵不绝的、如同战鼓般的声响。 同日,午后,太子东宫。 张克然迅速写好了两封密信。一封给旬泉君赵横,详细说明了长安局势、朝廷部署,言辞恳切而凝重。 另一封,则是给他安插在广陵的暗线,只有寥寥数语,指示其不惜一切代价,探查吴军具体起兵时间、进军路线、粮草囤积之地。 “这两封信,必须以最快速度,分头送出。给旬泉君的信,用我们自己的渠道,確保万全。给广陵的,混入商队,分批送出。”张克然將封好的密信递给心腹家人,低声嘱咐。 家人刚退下,晁错便一脸郁色地走了进来。他被保护在东宫,虽然依旧能参与核心决策,但失去了直接面对朝臣、发布命令的权柄,这对锐意进取的他来说,无异於一种软禁。 “少傅好手段。”晁错语气有些生硬,“三言两语,便將老夫置於这深宫之中了。” 张克然屏退左右,亲自为晁错斟了一碗热汤:“晁大夫,克然並非针对您。此时此刻,您在宫中,比在御史大夫府更安全,对大局也更有利。刘濞檄文指名道姓,外面不知有多少心怀叵测、或胆小怕事之徒,欲对您不利,或借您攻訐朝政,扰乱人心。陛下和太子,需要您清醒的头脑和锋利的諫言。” 晁错哼了一声,脸色稍霽,接过汤碗:“那刘濞老贼,动作倒快。徐悍刚死,檄文便传遍天下了。” “他蓄谋已久,等的就是这个藉口。”张克然走到窗边,看著檐下如注的雨水,“徐大夫之死,恐怕也在他算计之中。” “你觉得,他何时会动?”刘启从內室走出,他已换上一身劲装,眉宇间带著此前少见的锐气。 “秋粮入库之后。”张克然肯定地说,“吴楚富庶,但大军一动,耗粮如沙。他必待粮草充足。但也不会太晚,冬日严寒,不利久战。臣推测,就在八月末、九月初,距今最多两月。” 两个月。 刘启握紧了拳头。时间如此紧迫。 “我们能贏吗?”太子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目光灼灼地看著张克然和晁错。 晁错將汤碗重重放下:“必贏!邪不压正!朝廷掌握大义名分,关中乃天下腹心,兵精粮足,更有欒布,竇婴等將。叛军虽眾,各怀异心,地利亦在朝廷。只需扼守滎阳、睢阳、昌邑等要地,叛军顿兵坚城之下,日久必生內乱!” 张克然则沉吟片刻,缓缓道:“殿下,此战关键,叛军挟愤而来,其锋甚锐。朝廷需以静制动,以逸待劳。梁地睢阳,將是关键。若能守住睢阳,则叛军西进、北上皆受阻,师老兵疲,粮道漫长,其败不远。若睢阳有失……”他 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清楚。 刘启点了点头,走到墙边悬掛的巨幅舆图前,手指点向睢阳的位置。那是中原通往关中的重要门户之一。 晁错在一旁看著这两个年轻人,心中的鬱气似乎消散了一些。 他开口道:“殿下,世子,当务之急,除了军事,还有一事至关重要:钱粮。大战一起,耗费无数。少府、大农丞那边的帐目、各地仓廩存储,需立刻釐清,预作调度。还有,关中、巴蜀的粮道,必须確保畅通无阻。” 刘启精神一振:“晁师所言极是。此事,恐怕还需您暗中主持,列出章程。” 晁错眼中重新焕发出神采,“老夫责无旁贷!” 长安城在细雨中肃立,而东南方向,广陵的吴王宫中,战鼓已然擂响。 刘濞站在高台之上,看著台下正在集结、无边无际的军队。 戈矛如林,旌旗蔽日。应高起草的檄文被抄写了成千上万份,正由快马传向四面八方。 “寡人等了四十年……”刘濞喃喃自语,手握紧了冰冷的剑柄,眼中燃烧著復仇的火焰和膨胀的野心,“刘恆,刘启……这盘棋,该换寡人来下了!” 他猛地拔出佩剑,指向西北长安的方向,用尽全身力气怒吼: “出兵!清君侧,诛晁错!” “清君侧!诛晁错!”山呼海啸般的应和声,伴隨著滚滚雷声,席捲了整个东南大地。 第六十一章 周亚夫 八月初十,灞桥。 太子刘启一身赤色皮甲,外罩玄色战袍,骑在通体乌黑的骏马上。 他身后,是五万关中精锐,戈矛如林,旌旗蔽日。这是他第一次以储君身份,也是实际统帅的身份,走出长安,走向真正的战场。 文帝亲自送至桥头,没有过多言语,只是將一柄装饰著黄金美玉的宝剑递到儿子手中,它代表著天子征伐之权。 “此去,多看,多听,多思,你舅父竇婴是宿將,张克然是干才,遇事多与二人商议。”文帝的声音不高,“记住,你是储君,更是三军之帅。为帅者,不逞匹夫之勇,不慍一时之气。你的每一个决断,都关乎万千將士性命,关乎社稷安危。” 刘启双手接剑,郑重跪地:“儿臣谨记父皇教诲。必持重谨慎,不负国恩,不负將士。” “去吧。”文帝转身,不再看他,只望向东南方,“让刘濞看看,什么是真正的刘氏子孙。” 大军开拔。车轮滚滚,马蹄雷动,沿著渭水东岸的驰道,向著函谷关方向而去。 张克然率三千精骑为前驱,他的任务不仅是开路侦察,更要在沿途关键郡县停留,考察防务,传达太子令諭。 八月十七,大军行至河內郡治怀县。 河內郡守周亚夫在城外十里亭迎候,没有盛大的仪仗,只有郡中文武官吏十余人,以及一队约五百人的郡兵。这些郡兵甲冑鲜明,队列严整,在秋日阳光下肃立无声,自有一股凛然之气。 张克然先至,下马与周亚夫见礼。他仔细打量这位絳侯次子:年约四旬,面容刚毅,肤色黧黑,眼神沉静如深潭,举止沉稳有度。 “周郡守治军有方。”张克然看著那五百郡兵,由衷赞道。 “世子过誉。河內地处衝要,南临大河,东接雒阳,不敢不预作防备。”周亚夫拱手,言简意賅,“自吴逆消息传来,下官已令全郡戒严,各津渡、关隘增兵,粮仓、武库昼夜巡守。目前郡中二十一县,民心尚稳,然东郡方向已有流民西来,言称见到异动。” 说话间,太子仪仗已至。刘启下马,周亚夫率眾官行大礼。 “臣河內守周亚夫,恭迎太子殿下!” “周卿请起。”刘启亲手扶起,目光扫过那些郡兵,也暗自点头,“闻卿在河內三年,豪强敛跡,路不拾遗,政声卓著。如今国难当头,河內屏护雒阳、关中,责任重大。卿有何需朝廷支持之处,但讲无妨。” 周亚夫略一沉吟,道:“殿下,河內兵粮尚足,可保无虞。然臣所虑者,非河內一郡,乃全局之势。”他侧身引路,“请殿下、世子登城一观。” 怀县城墙高三丈,经年修葺,坚固异常。登上城楼,但见黄河如带,奔流东去,南岸山峦起伏,北望则是太行余脉。 周亚夫指著东南方向:“殿下请看。叛军若自东南来,其入中原之路,无非两条:一渡淮,走陈、汝,直扑潁川、雒阳;一沿泗水北上,经彭城,入梁地(註:地理上的梁地,非梁国),胁齐、赵。然无论其走哪条,欲威胁关中,最终必叩滎阳、成皋之险。” 刘启点头。 “然叛军势大,號称五十万,虽多虚张,二三十万可战之兵应有。”周亚夫继续道,“我军若正面迎击,纵能胜,亦必伤亡惨重,且时日迁延。臣有一策,或可速定乱局。” “哦?卿且道来。”刘启来了兴趣。 “叛军所恃,不过吴楚之富。然其地远离中原,大军远征,粮道漫长,此为致命弱点。朝廷可遣一员上將,不与之爭一城一地之得失,而率精骑数万,出武关,下南阳,东出桐柏山,直插淮泗之间,专断其粮道,焚其积聚。叛军数十万人,日耗粟米如山,粮道一断,不出一月,必不战自溃。届时主力再出滎阳追击,可收全功。” 这番言论,与张克然之前对刘启分析的战略核心不谋而合,甚至更为具体大胆。张克然在一旁听著,心中暗赞,此人不只善守,更长於战略奇袭。 刘启眼中放光:“然此任极险,需深入敌后,孤军悬远,非大智大勇者不可为。朝中诸將,谁可当此任?” 周亚夫沉默片刻,躬身道:“此非臣下所敢妄议。然为將者,当有『置之死地而后生』之勇,更需『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之定。能忍常人所不能忍,方能行常人所不能行。” 这话意思很明確,执行这种任务的特质,是超乎寻常的坚韧与冷静,而非单纯的勇猛。 当夜,太子行辕设在郡守府。刘启召张克然密议。 “克然,你看周亚夫此人如何?” “殿下,”张克然郑重道,“臣观察其治军、言谈,此人有三大特点,其一,治军极严,法令如山,此能统大军;其二,思虑深远,不囿於眼前,此有帅才之略;其三,也是最重要的,沉静果决。谈及断敌粮道、孤军深入之险策时,他眼神无丝毫波动,仿佛在说日常政务。此等心性,不愧是絳侯之子!” 刘启在灯下来回踱步,忽然停住:“你说,若將断敌粮道的重任交给他,如何?” 张克然心中猛然一震,这比他预想的更大胆,让一个郡守直接负责如此关键的战略任务,但他迅速在心中权衡,周亚夫今日展现的见识和气质,確实是最合適的人选之一。 “殿下,”他缓缓道,“可先以『参军』名义,令其隨军至滎阳。一则前线情势,需他这般熟知地理之人参赞,二则,可在实战中观其应变统御之能。若其果堪大用,再委以方面之任不迟。如此,既用其长,亦不过骤拔,诸將也无话可说。” 这是稳妥之策。刘启点头:“就依你言。明日便召他隨军,授参军职,参赞军机。” 八月二十,滎阳。 当刘启的大军抵达时,这座中原雄城已进入临战状態。滎阳守將、弓高侯韩颓当(韩王信之子,文帝时归顺,汉初名將)將太子迎入帅府,稟报军情。 “殿下,最新探报,刘濞已誓师,吴楚联军约二十万,號称五十万,沿泗水西北上,前锋已过下邳。胶西、淄川、济南、赵、楚等国皆发兵从逆,总兵力恐不下三十万。其檄文已传遍关东。” 刘启看著沙盘上触目惊心的红色小旗,问道:“韩侯有何方略?” 韩颓当是沙场老將,指著沙盘:“叛军势大,然其心不一。臣意,当依託滎阳、成皋天险,深沟高垒,挫其锐气。同时,令竇婴大將军出雒阳,进驻昌邑,屏护齐地,与滎阳成掎角之势。再令曲周侯酈寄急攻赵国,欒布固守齐地,使叛军不能全力西进。待其师老兵疲,再伺机反攻。” 这是老成持重的正策。刘启看向张克然和周亚夫:“二位以为如何?” 张克然道:“韩侯之策稳妥。然臣补充一点,可遣一军,出武关,下南阳,做出东进威胁叛军侧后之姿態。不必真与敌大军交战,但广布疑兵,多张旗帜,使刘濞疑神疑鬼,不敢全力西进。此乃疑兵之计。” 周亚夫则走到沙盘前,沉默观看良久,忽然道:“殿下,诸位將军。叛军三十万,日耗粮草惊人。其粮道,必走泗水、睢水,经下邑、杞县一线转运。此地,”他手指点在杞县东南一片区域,“名为巨野泽,水网密布,地势低洼,是囤积转运粮草的天然之地。若能以精兵一支,不顾一切,直插此处,焚其粮草,其军必乱。” 韩颓当皱眉:“此计太险。巨野泽在叛军控制区腹地,深入数百里,孤军悬远,一旦被发觉,便是全军覆没。” “所以需快,需隱,更需天时。”周亚夫目光沉静,“眼下秋高气爽,不利隱蔽。然据臣观察天象,旬日之內,必有持续大雨。大雨之时,人马声息俱被掩盖,正是奇袭良机。只需三千精骑,人衔枚,马裹蹄,一夜疾驰二百里,黎明突至,焚粮即走,不与守军纠缠。得手后不分兵,不恋战,沿原路疾退。叛军纵有追兵,大雨泥泞,也难以追赶。” 帐中诸將面面相覷。这计划大胆到近乎疯狂。 刘启看向周亚夫:“周参军,若將此任交给你,你敢立军令状吗?” 周亚夫单膝跪地,声音无波无澜:“若予臣三千陇西精骑,熟知梁地嚮导,及全权指挥,不受干扰,臣愿立军令状:不能焚巨野之粮,愿献首级於辕门!” “殿下!”韩颓当急道,“此计太过行险,万一有失……” “韩侯,”刘启抬手止住他,目光灼灼地看著周亚夫,“你需要多少人?何时可动身?” “三千足矣。需三日准备乾粮、检查马匹、挑选嚮导。三日后若天降大雨,便是出击之时。” “好!”刘启拍案,“拨你三千北军精锐骑卒,再调陇西善射羌胡义从五百为前锋。所需嚮导、物资,一应满足。三日后,依计行事!” “诺!” 周亚夫领命而出,依旧神色平静。张克然隨他走出大帐,低声道:“周参军,此去凶险异常。” 周亚夫脚步微顿,摇了摇头:“国事为重。若亚夫不归,便是战死沙场,武人本分。”说罢,拱手一礼,自去挑选士卒了。 张克然望著他挺直的背影,心中感慨。此人要么是名垂青史的一代名將,要么便是明日巨野泽畔的一具枯骨。 八月二十三,夜,暴雨如注。 三千五百骑悄然出滎阳东门,消失在漆黑的雨夜中。 暴雨如天河倒泻,泽畔连绵的军仓在雨幕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这里是吴楚联军最重要的后勤中枢,从吴地经邗沟、泗水、睢水转运来的粮秣,半数囤积於此,供应著二十余万大军。 守將名唤田禄,是吴王刘濞的妻侄。此刻他正在最大的仓廩內,就著昏暗的油灯,核算这几日的出入帐。 外面风雨大作,他心里却有些得意。敌军 这差事虽远离前线,但安稳、油水足。他刚將两仓本该运往前线的陈米,换成了帐册上的新米,差价自然落入了私囊。 “將军,雨太大了,要不要让哨位的兄弟……”一名亲兵试探问道。 “下个雨而已,慌什么?”田禄头也不抬,“这鬼天气,鸟都不飞,敌军还能长翅膀过来不成?告诉外面,都机灵点,过了这阵,每人多分一斗米。” “诺。” 亲兵退下。田禄听著外面的风雨声,打了个哈欠。他盘算著,等这仗打完,靠著舅舅的权势,说不定能外放个郡守…… “轰——!” 一声闷雷般的巨响,不是雷声,是仓门被撞开的声音!紧接著,火光骤起,伴隨著短促的惨叫和兵刃入肉的闷响。 田禄猛地站起,撞翻了油灯,“怎么回事?!” 回答他的是破窗而入的箭矢,以及席捲而来的浓烟和热浪。 仓外,人影憧憧,喊杀声、马嘶声、火把噼啪声、粮草燃烧的爆裂声瞬间响成一片。 “敌军!敌军袭营!” “粮仓著火了!” 仓门被彻底撞开,火光映照下,几名黑衣黑甲的骑士旋风般捲入。 为首一人,正是周亚夫。他浑身湿透,甲冑上沾满泥浆,但目光冷静如冰,手中环首刀还在滴血。他一眼就看到了身著將领服饰、呆立当场的田禄。 “留活口!”周亚夫低喝一声,两名亲兵如狼似虎扑上,將瘫软的田禄按倒在地。 周亚夫看都不看他,大步走到仓內,將手中的火把奋力掷向堆积如山的米袋。乾燥的粮袋遇火即燃,火舌瞬间躥起。 “走水了!救火啊!”外面传来吴军士卒惊慌失措的喊叫,但暴雨和混乱中,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扑救。 周亚夫衝出仓外,扫视战场。 三千五百骑分作十队,在嚮导带领下,精准地扑向各个主要仓廩和草料场,將携带的火油、硫磺等引火之物倾洒上去,隨即火箭齐发。 泽畔地势低洼,夜风卷著雨势,反而助长了火势的蔓延,浓烟混合著水汽,笼罩了整个营区。 “將军,东南、西南仓群皆已起火!”一名校尉浑身烟火气,疾驰来报。 “北面水寨有船队试图靠岸救援!” “不必纠缠!”周亚夫翻身上马,声音穿透雨幕,“传令各队,以哨响为號,向东北方向预定地点集结!半刻钟后,全体撤离!不得恋战,不得拾取財物,违令者斩!” “诺!” 悽厉的骨哨声在火光与暴雨中次第响起。正在四处纵火、砍杀散兵游勇的汉骑闻声,毫不犹豫地拋下眼前目標,拨转马头,向哨声方向匯聚。 整个过程乾脆利落,从突入到纵火,再到集结,不过两炷香时间。 当部分惊醒的吴军將领勉强收拢起数百士卒,试图反击时,周亚夫的三千五百骑已重新列成锋矢阵型。 “走!” 周亚夫一马当先,汉骑如一道黑色的激流,撞开零星的阻拦,没入东北方向的雨夜之中。他 们来得突然,去得迅捷,只留下身后一片冲天火海,以及无数在火光中哭喊奔逃的吴军身影。 田禄被横捆在马背上,望著越来越远的火场,面如死灰。他完了,吴军也完了…… 八月二十四,黎明,滎阳城头。 刘启几乎一夜未眠,和张克然、韩颓当等人一直守在城楼。 当东南方向天际终於泛起鱼肚白时,一骑快马衝破晨雾,直抵城下。 “报!!!巨野大捷!周参军奇袭得手,焚敌粮仓数十座,火势绵延十里,叛军粮草损失难以计数!周参军已率军安然回撤,现距城三十里!” “好!”刘启一拳砸在雉堞上,多日来的压抑和焦虑一扫而空,“韩侯,速派精骑出城接应!张將军,隨我出迎!” “殿下,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还是在城中等候为妥。”韩颓当劝道。 “不,”刘启目光坚定,“周参军与三千將士,为国家蹈此死地,建此奇功,孤当亲迎!” 巳时初,滎阳东门大开。 刘启率眾將出城五里。远处烟尘起处,一支骑兵队伍缓缓行来。 队伍虽略显疲惫,人马皆沾染烟尘泥泞,但军容严整,队列不乱。为首一骑,正是周亚夫。 他甲冑上有多处劈砍痕跡,但身姿依旧挺拔。马后还拴著一根绳子,拖著个狼狈不堪的吴军將领,正是田禄。 “臣周亚夫,幸不辱命!”周亚夫在刘启马前数丈翻身下马,单膝跪地,“袭巨野泽,焚其粮秣,擒其守將田禄,我军折损二百三十七骑,余皆安然返回!” 刘启快步上前,亲手扶起:“周將军真乃国之干城!此战之功,非比寻常!快,入城!韩侯,速设宴,为將士们庆功,抚恤伤亡!” 是夜,滎阳城內一片欢腾,太子亲自把盏,慰劳归来的骑兵。而帅府之內,气氛则凝重许多。 田禄已被简单审讯过,此刻瘫在地上,面无人色。 “说,刘濞大军现在何处?粮草被焚,他作何打算?”韩颓当厉声喝问。 “在……在下相(今江苏宿迁西南)一带集结……原计划三日后兵分两路,一路攻齐,一路继续西进……”田禄哆哆嗦嗦道,“粮草……粮草本只够一月之用,如今……如今怕是最多支撑十余日……军中……军中怕是要大乱了……” 刘启与张克然、韩颓当交换了一个眼神,果然和他们预料的一样。 “殿下,”周亚夫开口道,“叛军骤失粮草,军心必乱。其眼下有两条路,要么孤注一掷,猛攻滎阳或齐地,以求就食於敌;要么,便会后撤,甚至內訌。” “周將军以为,他们会选哪条?”刘启问。 “贼首濞性情刚猛,睚眥必报,且起兵已无退路。臣以为,他很可能选择前者,而且会集中兵力,猛攻一点,以求速胜。”周亚夫走到沙盘前,手指点在昌邑,“齐地有欒布將军坚守,且竇婴大將军已率军出雒阳,不日將至昌邑。刘濞攻齐,难有胜算。那么,他最可能的目標,依然是滎阳,或者,是围困滎阳,打击我援军。” “围点打援?”张克然若有所思。 “正是。”周亚夫点头,“我若是贼首濞,便以一部兵力继续围困滎阳,做出强攻姿態,吸引朝廷援军。然后亲率主力,埋伏於滎阳与昌邑、或滎阳与雒阳之间的要道,伏击竇婴或后续援军。只要击破一路援军,不仅能获得补给,更能震慑天下,扭转颓势。” 这个分析让帅府內眾人背脊发凉,若真如此,叛军困兽犹斗,其反扑必然凶猛异常。 “那我们该如何应对?”刘启沉声问。 “將计就计,反客为主。”周亚夫眼中闪过寒光,“其一,滎阳继续固守,示敌以弱,让叛军以为我军怯战,诱其分兵或轻敌。其二,速报竇婴大將军,令其不必急於来滎阳会师,而是在昌邑一带大张旗鼓,整顿军备,做出即將大举来援的姿態,吸引叛军注意力。其三……” 他顿了顿,看向刘启和张克然:“臣请殿下准许,再予臣一军,人数不必多,但需全是精锐骑卒。臣愿绕道北上,经河內,渡大河,穿插至叛军侧后,与其游骑周旋,不断袭扰其粮道、侦察其动向。一旦叛军主力离开大营,意图伏击我援军,臣便可伺机而动,或攻其必救,或与竇大將军前后夹击!” 又是险招!但结合巨野之胜,无人再敢轻视周亚夫的胆略。 “你需要多少人?”刘启问。 “五千精骑足矣。但需最好的马,最耐苦战的士卒,以及,全权专断之权。” 刘启沉思片刻,决然道:“准!滎阳骑卒,任你挑选!韩侯,全力配合周將军!” “诺!” “张克然,”刘启又道,“你即刻以太子少傅之名,擬写战报和奏章,六百里加急送往长安,详陈巨野大捷及周將军方略,请父皇圣裁,並督促后方粮草军械,务必源源不断!” “臣领命!” 当夜,又一道密奏从滎阳发出。 而周亚夫,在短暂休整后,再次消失在眾人的视线中,带著他新挑选的五千骑,如同幽灵般,北上渡河,插入叛军势力范围的边缘。 滎阳城头,刘启望著星空,对身旁的张克然道:“克然,你说,周亚夫此去,又会给刘濞带来怎样的惊喜?” 张克然微微一笑:“殿下,臣只知,经此巨野一焚,叛军丧胆,军心已乱。” 第六十二章 困兽犹斗 九月初,吴王大营,下相。 帅帐之內,一片死寂,空气中瀰漫著血腥和恐惧。 吴王刘濞坐在虎皮帅椅上,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潮红,胸口剧烈起伏。 他面前的地上,碎裂的玉杯、倾倒的案几散落一片。跪伏在下的谋士应高、將军刘驹以及从巨野泽侥倖逃回的几名將校,个个面如土色。 “十……十五日的粮草……”刘濞的声音嘶哑,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寡人积攒了三年的粮秣……一把火……就剩十五日?” “大王息怒……”应高硬著头皮道,“眼下当务之急,是稳定军心,速作决断。是进是退,需……” “退?”刘濞猛地抬眼,眼中布满了骇人的血丝,“往哪里退?杀了天使,传檄天下,寡人还有退路吗?!刘恆会放过寡人?关中那些刘姓宗室会放过寡人?!”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好一会儿才平復,目光扫过帐中诸人,最后钉在应高脸上,“你不是说,朝廷畏战,我军锋锐,旬月可下滎阳吗?滎阳呢?滎阳城砖都没摸到,老子的粮仓先没了!” 应高冷汗涔涔,不敢接话。 “周亚夫……”刘濞咀嚼著这个名字,恨意几乎化为实质,“查!给寡人查清楚!这个周亚夫是什么人!河內郡守?周勃的儿子?好啊,好一个周勃的儿子!他爹当年帮著刘恆坐稳了皇位,如今他儿子又来坏寡人的大事!” 將军刘驹咬牙道:“王叔,我军虽失粮草,然兵力尚在,士气犹存。敌军龟缩滎阳不出,显是惧我兵威。不如集中全力,猛攻滎阳!只要拿下滎阳,夺取敖仓,何愁粮草?届时挟大胜之威,西进关中,大事可成!” “猛攻滎阳?”刘濞惨笑,“你当韩颓当是泥塑木雕?当滎阳城是纸糊的?就算攻下来,要填进去多少我吴楚子弟的性命?届时竇婴从昌邑来,周亚夫那疯子再从背后捅一刀,你我皆死无葬身之地!” 他站起身,在帐中焦躁地踱步,像一头被困的受伤猛虎。良久,他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孤注一掷的疯狂。 “刘驹说得对,粮草不济,唯有速胜。”他声音低沉下来,“但不是强攻滎阳。刘启小儿不是在滎阳吗?太子亲征……嘿嘿,好大的诱饵。” 应高似乎明白了什么,惊疑抬头:“大王的意思是……” “要打,就打最大的那条鱼!”刘濞狠厉道,“竇婴不是出雒阳了吗?他不是要来救他的太子外甥吗?传令下去,大军明日开拔,做出全力西进、猛攻滎阳的姿態。但主力,给寡人秘密移至宛朐(今山东菏泽西南)!” “此地北临大河,南接睢水,西去滎阳、东往昌邑皆不过两三日路程,且多丘陵林地,易於设伏。竇婴若从昌邑来援滎阳,此乃必经之路!寡人就在此地,以逸待劳,先吞了竇婴这支朝廷最精锐的援军!只要灭了竇婴,杀了刘启,关中震动,天下诸侯谁敢不从?到那时,缺粮?缺粮就去抢敌军的粮!” 帐中诸將精神一振。这確实是险中求胜的唯一法门。 “那滎阳方面……”刘驹问。 “留五万人,由你统领,继续包围滎阳,昼夜佯攻,声势越大越好!务必让刘启小儿和韩颓当相信,寡人主力就在城外,不敢分兵!”刘濞盯著刘驹,“记住,是佯攻!保存实力,拖住他们即可!若因你莽撞浪战,折损过多兵力,误了寡人大事,提头来见!” “诺!”刘驹凛然应命。 “应高!” “臣在!” “你立刻草擬书信,分送胶西、淄川、赵王,还有楚王戊!”刘濞眼中闪过阴鷙,“告诉他们,巨野小挫,无碍大局。寡人已设下天罗地网,必灭竇婴、擒刘启!让他们紧紧咬住欒布、酈寄,不得后退半步!尤其是楚王,告诉他,他母亲的仇(註:楚王刘戊的祖母是刘邦弟楚元王刘交之女,与刘濞有姻亲),寡人替他记著!此战若胜,寡人与他共分天下!” 一道道命令传出,濒临崩溃的吴楚联军,在刘濞疯狂的意志下,重新开始运转。一只巨大的口袋,在宛朐的山水之间,悄然张开,等待著猎物的到来。 九月初五,滎阳。 “殿下,叛军攻势似乎缓下来了。”韩颓当站在城头,望著远处吴军营垒。连续数日的猛攻,在滎阳坚固的城防和守军顽强的抵抗下,叛军丟下了数千具尸体,却未能撼动城墙分毫。今日,攻城的鼓声稀疏了许多。 刘启眉头微蹙:“是力竭了,还是另有诡计?” 张克然在一旁,手中拿著一卷刚从前线斥候和细作处匯总来的简牘,沉吟道:“殿下,韩侯,有些不对劲。叛军攻城虽猛,但多是驱赶胁从的民夫和新附士卒在前,其吴楚精锐似乎並未全力投入。而且,据我方潜伏在敌营附近的斥候回报,叛军大营后半夜人马调动频繁,但拂晓前又归於平静,像是……刻意掩盖踪跡。” “声东击西?”刘启立刻警觉,“周將军那边有消息吗?” “周將军三日前最后一次传讯,言其已率部渡河,穿插至东郡、济阴之间,不断袭扰叛军零星粮队和小股部队,但未与敌主力接触。他也发现,叛军主力似乎有收缩集结的跡象,但具体动向不明。”张克然顿了顿,“臣最担心的是,刘濞老奸巨猾,丧子失粮之下,难保不会行险。他若久攻滎阳不下,会不会……转头去打竇大將军的主意?” 韩颓当倒吸一口凉气:“竇大將军已出雒阳,正在向昌邑进发。若刘濞以一部兵力牵制我军,亲率主力设伏……” “立刻派快马,分头通知竇大將军和周將军!”刘启当机立断,“提醒竇大將军小心敌军伏击,放缓进军速度,多派斥候!告诉周將军,不必拘泥於袭扰粮道,设法查明叛军主力真正动向,必要时可向竇大將军靠拢,以为策应!” “诺!” 命令刚传出不久,一骑背插赤羽的传令兵自西飞驰入城,直抵帅府。 “报!长安六百里加急,陛下詔书!” 刘启接过,验看无误后打开,取出帛书。是文帝的亲笔,字跡略显急促,显然是怒火未消时书写。 詔书先褒奖了滎阳守军及周亚夫巨野之功,然后话锋一转,透露了一个令人不安的消息:晁错虽被保护在东宫,但其削藩之议在朝中仍有大批支持者。近日,以故安侯申屠嘉(已致仕的老丞相,歷史上被气死的丞相)为首的一批老臣,联名上书,以“战事迁延,耗费巨大,將士流血”为由,再次隱晦提出“诛晁错以谢天下,或可令吴楚罢兵”的论调。虽然被文帝压下,但朝野暗流涌动,要求处置晁错平息事端的呼声有所抬头。 文帝在信中叮嘱刘启:“前线军事,汝可专断。然朝中物议,不可不察。晁错虽有激切处,然其心在社稷。削藩之政,不可因战而废。然若战事久拖不决,將士疲敝,恐予人口实。吾儿当速求破敌之策,早定叛乱,则宵小自息。” 信末,文帝又提及,梁王张无忌上表,言已加强西南诸关戍守,並派使者南下安抚南越,目前巴蜀粮道畅通,请朝廷放心。文帝特赏赐梁王金帛,以示嘉勉。 刘启將帛书递给张克然和韩颓当传阅,面色凝重。 “父皇……是在提醒我们,时间不多了。”刘启低声道,“朝中有人,想用晁大夫的人头,换来暂时的安寧,或者,换取他们自己的政治利益。” 张克然读完,心中瞭然。文帝这是在巨大的压力下,依然选择信任前线將领,尤其是信任太子和他这个梁王世子。但这份信任是有时限的,如果战事不利,朝中的妥协派很可能占据上风。 “殿下,”张克然拱手道,“陛下圣明,梁国安稳,则朝廷无后顾之忧。而今叛军粮草不济,其势如强弩之末,所虑者,唯其困兽犹斗,行险一击。只要我军稳住阵脚,竇大將军、周將军应对得宜,破敌必在旬月之间!届时捷报传回长安,一切非议,自然烟消云散!” 韩颓当也道:“不错!当务之急,是弄清刘濞的真正意图,粉碎其阴谋!” 刘启点头,目光重新变得锐利:“传令全军,提高警惕,严防敌军诡计。加派斥候,扩大侦察范围,务必儘快摸清叛军主力去向!给竇大將军和周將军的信,再加一句:战机稍纵即逝,若察敌有隙,可不必等待滎阳指令,临机专断,但求歼敌!” 战爭的天平在摇晃,而决定胜负的,不仅是前线將士的刀剑,还有长安未央宫中皇帝的坚持,以及那些在黑暗中涌动的政治暗流。 刘启知道,他必须儘快贏得一场决定性的胜利,不仅为了江山社稷,也为了保住晁错,保住父皇坚持的国策,更为了证明,他这个太子,有能力驾驭这惊涛骇浪。 而此刻,奉命穿插敌后的周亚夫,正率领五千精骑,像最敏锐的猎犬,在辽阔的华北平原上,搜寻著猎物留下的蛛丝马跡,一场决定帝国命运的大战,一触即发! 第六十三章 大胜 九月初八,宛朐丘陵。 秋日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林木,在潮湿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周亚夫伏在一处长满灌木的土坡后,身上覆盖著枯叶泥浆,只有一双眼睛,锐利如鹰,透过枝叶的缝隙,紧紧盯著下方谷地。 这里距离宛朐城约三十里,是一处典型的“口袋”地形。 谷地东西走向,宽约二里,长十数里,两侧是连绵起伏的低矮丘陵,植被茂密。谷底有一条勉强通行车马的土路,是连接昌邑与滎阳方向的诸多小路之一,並非官道主径,但更近,更隱蔽。 三天前,周亚夫的游骑在济水南岸截获了一小队从吴军大营溜出来、前往附近乡里征粮的散兵。 拷问之下,一个嚇破胆的什长供出,刘濞似乎带著真正的精兵往西边有水的地方去了,留下刘驹將军陪太子玩。 更重要的是,周亚夫派出的多批精干斥候回报,宛朐周边数十里內,多个村庄发现有陌生商队、流民频繁出没,封锁消息,盘查生人,而本应在这个季节出现的樵夫、猎户,却少了许多。 种种跡象拼接起来,一个危险的轮廓逐渐清晰,周亚夫几乎可以肯定,刘濞这只受伤的猛虎,正潜伏在这片丘陵的某个角落,张开了血盆大口,而他等待的猎物,极有可能就是正从昌邑方向赶来的竇婴大军! “將军,看那边。”身边最得力的斥候屯长压低声音,手指不易察觉地指向对面山腰一处看似寻常的树丛。 周亚夫凝目细看,片刻后,瞳孔微缩,那里,有一面铜盾的反光,只是一瞬,就被拖入阴影。是哨兵。 “不止一处。”周亚夫心中默数,在这片谷地两侧的制高点和隘口,他凭藉多年军旅生涯练就的眼力,已经发现了至少七处偽装巧妙的暗哨。这绝非常规行军布防,而是精心设置的埋伏圈! “竇大將军的先锋,最快明日午后可能经过此地。”斥候屯长忧心忡忡,“我们是否立刻派人示警?” 周亚夫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后撤,直到退到山脊背面,確保不会被发现,才直起身,拍掉身上的泥土。他的五千骑兵,此刻正隱藏在更后方一处背风的河湾林地中,人衔枚,马摘铃,悄无声息。 “派人示警,一来一去,恐来不及。且信使未必能穿透刘濞的外围封锁。”周亚夫的声音冷静得可怕,“刘濞设伏,求的是出其不意,一战竟全功(註:此处“竟”可能为“竟”字误用,若为“竟”则无需修改;若为“竞”,修正为“一战竞全功”)。他必倾尽全力,务求速决。此刻其军心因缺粮而浮动,正是最凶悍,也最脆弱之时。” “將军的意思是?” “將计就计,帮他钓出这条大鱼,然后……”周亚夫眼中寒光一闪,“把鱼竿折断,把钓鱼的人,拖下水!” 他快速下达命令:“你,带三个人,立刻出发,绕过这片山区,往西寻找竇大將军的斥候或前锋,告知此地有伏,请大將军將计就计,放缓速度,大张旗鼓,做出急於赶路、警惕鬆懈之態,於明日午时前后,准时踏入伏击圈。记住,是踏入,不是避开!” 斥候屯长一愣,隨即恍然,领命而去。 “传令全军,即刻起,彻底隱匿行踪。饱食,检查弓弩刀剑,马匹餵足豆料。入夜后,分作三队,一队由我亲率,迂迴至敌军伏击圈东北侧后;一队由李都尉率领,迂迴至西南侧后;第三队,由王校尉率领,留在原地,多备弓弩火箭,看我军旗號,一旦谷中火起,便从正面山口猛攻,製造混乱,但不可深入!” “將军,我军仅五千骑,叛军埋伏的主力恐不下十万,这……”李都尉有些迟疑。 “正因为敌眾我寡,才不能硬拼。”周亚夫道,“刘濞的目標是竇婴的数万步骑大军,他所有注意力,所有精锐,必然都集中在如何一口吞下竇婴上。其伏兵阵型,必是前重后轻,侧翼薄弱。我们这两把刀子,就捅他最软的两肋!记住,我们的目標不是歼敌,是搅局!是放火!是製造恐慌!”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 诸將恍然,眼中燃起战意。 周亚夫道:“明日若有南风,便是天助我也!” 九月初九,午时,宛朐谷地。 秋高气爽,阳光正好。 谷地中,一支庞大的汉军队伍正在行进,前锋是约三千骑兵,盔甲鲜明,但队形略显鬆散,斥候也只是在队伍前方数里例行侦察。 中军是绵延数里的步卒和輜重车队,旗帜林立,其中竇字帅旗和汉字大旗格外醒目,队伍行进速度不慢,士兵们似乎因连续赶路而有些疲惫,说笑声、抱怨声隱约可闻。 一切都符合一支急於奔赴战场、警惕性有所下降的援军模样。 谷地东侧一处林木特別茂密的山坡后,吴王刘濞全身披掛,趴伏在草丛中,心跳如擂鼓。 他死死盯著谷中那面越来越近的竇字大旗,眼中充满了血丝和渴望。他身边,是应高和最精锐的吴军敢死之士。 “大王,看旗號和中军护卫,確是竇婴无疑!”一名眼尖的將领低声道。 “再近点……放他们再近点……”刘濞喃喃道,他仿佛已经看到竇婴授首,汉军崩溃,他挥师西进,直入长安的景象。 当汉军中军大部分进入谷地最狭窄的一段时,刘濞猛地站起,拔出佩剑,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击鼓!放箭!杀光他们!” “咚!咚!咚!咚!” 沉闷如滚雷般的战鼓声,骤然从两侧山峦间炸响!剎那间,无数黑点从山林中腾起,那是数以万计的箭矢,带著悽厉的呼啸,如暴雨般泼向谷底的汉军队列! 几乎同时,两侧山坡上,树林中,岩石后,涌出无数身著吴楚衣甲的叛军士兵,发出震天的吶喊,如同决堤的洪水,向山下席捲而来! 谷中的汉军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打击惊呆了,队形瞬间大乱,士兵们惊慌失措,人仰马翻,中军处更是爆发出巨大的混乱和惨叫。 “中了!”刘濞狂喜,挥剑前指,“全军压上!一个不留!取竇婴首级者,封万户侯!” 叛军士气大振,更加疯狂地向下衝杀,然而,就在刘濞的兴奋达到顶点时,异变陡生! 谷地中,那些原本惊慌失措、人仰马翻的汉军,突然之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操控,混乱迅速平息! 倒地的车辆被迅速推开,散乱的士卒重新聚拢,更令人心悸的是,那些中箭倒地、惨叫连连的汉军,许多竟一骨碌爬了起来,撕掉外袍,露出里面精良的鎧甲。 “不好!中计了!”应高脸色惨变。 刘濞也瞬间反应过来,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衝头顶。但没等他做出下一步指令,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东北、西南两个方向,几乎同时响起了尖锐的號角和沉闷的马蹄声!地平线上,烟尘滚滚,两支剽悍的汉军骑兵,如同两把烧红的铁锥,以惊人的速度,狠狠地捅进了叛军伏兵阵型的侧后方! 是周亚夫! 东北方向的汉骑,人人手持点燃的火把,在衝锋途中,將火把奋力掷向沿途乾燥的灌木、草丛,以及叛军匆忙搭建的后方营帐、輜重堆放处!时值秋季,天乾物燥,加之周亚夫预先准备的火油硝石助燃,火借风势,瞬间蔓延开来,浓烟滚滚,直衝云霄! 西南方向的汉骑,则专挑叛军旗帜鲜明、將领聚集处衝锋。 周亚夫一马当先,手中长槊如龙,所过之处,叛军人仰马翻,他根本不与敌军缠斗,只是拼命地穿插、切割、製造更大的混乱。 “汉军援兵!我们被包围了!” “后面起火了!粮草!我们的粮草!” “快跑啊!” 埋伏变成了被反埋伏,猎人瞬间成了猎物,叛军本就因缺粮而士气不稳,此刻遭此剧变,又被大火浓烟遮蔽视线,听著四面八方传来的喊杀声,根本分不清汉军有多少人马,心理防线顷刻崩溃。不知谁先喊了一声“败了!”,整支叛军就像雪崩一样,从侧后方开始,无可挽回地溃散了。 “顶住!给寡人顶住!”刘濞目眥欲裂,挥剑砍翻两个逃跑的士卒,但溃退的洪流根本无法阻挡。他被亲兵死死护住,向后撤去。 谷地中,竇婴的帅旗再次高高扬起。这位老將鬚髮戟张,长剑前指:“叛军已乱!全军反击!杀!” 养精蓄锐已久的汉军步骑,发出震天动地的怒吼,从坚固的圆阵中衝出,向著混乱溃逃的叛军猛扑过去。前有竇婴主力反击,侧后有周亚夫骑兵肆虐放火,叛军彻底陷入了绝境。 宛朐之战,变成了一场单方面的大屠杀。刘濞精心布置的陷阱,最终埋葬了他自己最精锐的部队。 夕阳西下时,战斗基本结束。 狭长的谷地中,尸横遍野,血流漂杵,缴获的兵器、旗帜、輜重堆积如山。溃散的叛军漫山遍野逃亡,汉军正在分批追击、收降。 周亚夫在亲兵的护卫下,找到了正在打扫战场的竇婴。他甲冑上沾满血污烟尘,但精神奕奕,向竇婴抱拳行礼:“末將周亚夫,参见大將军。幸不辱命。” 竇婴大步上前,一把扶住周亚夫的手臂,上下打量,眼中满是激赏:“好!好一个周亚夫!临机决断,胆大心细,以寡击眾,扭转乾坤!此战之功,你当居首!本帅定当如实奏报陛下与太子!” “大將军运筹帷幄,將计就计,末將不过適逢其会。”周亚夫谦道。 “不必过谦。”竇婴看著眼前这个沉稳的將领,心中感慨,此子將来成就,恐怕不在其父絳侯之下。“刘濞老贼呢?可曾擒获?” 周亚夫摇头:“乱军之中,被他走脱了。不过其主力已溃,亲信死伤殆尽,已成丧家之犬,不足为虑。当务之急,是与太子殿下合兵,扫清滎阳外围之敌,然后趁胜追击,直捣广陵!” “正合我意!”竇婴重重点头。 九月十五,捷报传至滎阳,隨即以八百里加急飞送长安。 “宛朐大捷!竇婴、周亚夫联军破吴楚主力於宛朐,阵斩数万,俘获无算,刘濞仅以身免,仓皇东遁!滎阳之围自解!” 消息传来,滎阳全城欢腾。太子刘启在帅府中,握著捷报,手微微颤抖,良久,才长舒一口气,对身旁同样面露喜色的张克然道:“克然,我们贏了。” “殿下洪福,將士用命,周將军、竇大將军忠勇无双。”张克然由衷道。他知道,这场胜利不仅粉碎了叛军的军事阴谋,更彻底浇灭了长安朝中那些妥协派的侥倖心理。晁错安全了,削藩之策,再也无人能挡。 “传令,犒赏三军!韩侯,整顿兵马,与竇大將军约定时日,会师东进,追亡逐北!” “诺!” 第六十四章 穷寇末路 九月二十,下邳以西五十里,泗水之滨。 秋雨连绵,泥泞的道路上,一支溃败的军队在艰难跋涉。 旗幡歪斜,衣甲不全,士卒们面如菜色,许多人连兵器都丟弃了,只是麻木地跟著前方移动。这支约莫两三万人的队伍,正是刘濞从宛朐败退后,沿途收拢的残部。 曾经號称五十万的吴楚雄师,如今十不存一,且士气低迷,逃亡者每日剧增。 刘濞坐在一辆临时徵用的輜车上,车篷残破,漏著雨水。 他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二十岁,花白的头髮散乱,脸上布满泥污和血痂,华丽的王袍早已不知去向,只裹著一件脏污的皮裘。 他双目空洞地望著车外连绵的雨幕和垂头丧气的士卒,口中喃喃:“寡人……寡人怎么会败……周亚夫……竇婴……” 谋士应高同样狼狈,骑在一匹瘦马上,紧跟著輜车,低声道:“大王,此地不宜久留。周亚夫的骑兵神出鬼没,斥候回报,其前锋已过彭城,距此不过两日路程。必须儘快渡泗水,返回广陵,依仗长江天险,再图后计。” “后计?”刘濞惨笑,“还有什么后计?寡人的大军没了,粮草没了,儿子没了……刘恆、刘启,还有那个周亚夫……他们不会放过寡人的……” 他猛地抓住应高的手臂,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应先生,你说,寡人现在去长安请罪,献上广陵、吴郡,只求做个富家翁,刘恆会答应吗?” 应高心中冰凉,知道刘濞最后的精气神也垮了,他强作镇定,劝道:“大王切不可作此想!弒杀天使,起兵叛逆,此乃不赦之罪。朝廷如今挟大胜之威,必欲赶尽杀绝,以儆效尤。为今之计,唯有返回江东,凭江固守。江东乃大王经营数十年的根本,城池坚固,人心依附。再则,可速派使者,浮海前往东甌、闽越,许以重利,请其发兵相助,袭扰汉军侧后。只要拖到寒冬,汉军不习水战,粮草转运艰难,或许……或许还有转圜之机。” “东甌?闽越?”刘濞眼中燃起微弱的希望火苗,但旋即又黯淡下去,“那些蛮夷,见利忘义,寡人兴盛时他们唯唯诺诺,如今……他们会为了寡人得罪大汉?” “事在人为!”应高咬牙道,“总好过坐以待毙!大王,振作!只要回到广陵,凭藉府库积藏,再徵发丁壮,未必不能重整旗鼓!当年项王垓下之围,尚能突围至乌江,大王岂可轻言放弃?” 也许是项王的事跡刺激了刘濞,他眼中重新凝聚起了凶光。 是啊,当年项羽被高祖打得那么惨,不也差点渡过乌江吗?他刘濞还没到绝路! “好!加速行军,渡泗水,回广陵!”刘濞嘶声道,“告诉將士们,回到江东,每人赏钱十万,田百亩!怯战后退者,斩!派人……立刻派人去东甌、闽越!” 九月二十五,滎阳。 太子行辕內,气氛热烈而有序。宛朐大捷的详细战报和竇婴、周亚夫的联名奏章已至,隨之而来的还有大批俘虏、缴获的清单。 刘启召集张克然、韩颓当及刚刚从前线返回的几名將领议事。他脸上带著久违的轻鬆。 “竇大將军与周將军已合兵,目前驻於下相,清理战场,收拢降卒,並派出多路轻骑,追击刘濞残部。” 刘启指著舆图道,“刘濞正向广陵溃逃,但其军心涣散,逃亡甚眾,估计逃回江东的,不过万余残兵败將。” 韩颓当笑道:“殿下,此正宜將剩勇追穷寇!当命竇、周二將军,不必休整,即刻挥师东进,直逼广陵,趁其惊魂未定,一举荡平吴逆巢穴!” “韩侯所言极是。”刘启点头,但看向张克然,“克然,你以为如何?可有什么需要顾虑之处?” 张克然沉吟道:“殿下,军事上乘胜追击,自是正理。然有几点需预先筹谋。其一,江东水网密布,城池多临大江,我军北人,不习水战,强攻恐伤亡较大。需调集战船,训练水军,或寻当地熟知水文、心怀朝廷者为嚮导。” “其二,”他继续道,“刘濞经营吴地四十余年,树大根深。其虽败,然余党未尽,地方豪强与之盘根错节者不少。大军过后,清剿余孽、安抚地方、整顿吏治,需得力文官,非纯靠武將可成。宜请陛下早遣能臣干吏,隨军南下,准备接收郡县。” “其三,亦是臣最担心者,东甌、闽越。”张克然指向舆图东南沿海,“此二地,向来时叛时附。刘濞势大时,与其多有勾结。今刘濞穷蹙,难保不会许以厚利,诱其出兵,袭扰我军侧后,或为其提供避难之所。需派能言善辩、熟悉越事的使者,携重金詔书,先行前往,宣示朝廷威德,晓以利害,使其不敢妄动。若其执迷不悟……则需预留一支精兵,防备其异动。” 这番考虑,已超出了单纯军事范畴,涉及政治、外交、地方治理,显露出统筹全局的眼光。 刘启和韩颓当皆暗自点头。 “你所虑周详。”刘启道,“水军之事,我即刻上书父皇,请调巴蜀、江陵楼船士南下。接收吏员,亦请父皇从郎官、郡国中择选干练者。至於东甌、闽越……”他看向张克然,“克然,你父梁王在西南,与南越颇有交往,可熟悉越地情势之人?” 张克然拱手:“家父幕府中,確有通晓越语、了解其內情的门客。臣可修书家父,请其选派一二可靠之人,速来军中听用,或携朝廷詔书,直赴东甌。” “好!此事便託付於你。”刘启拍板,“韩侯,你即刻擬令,以孤的名义,命竇婴、周亚夫,除留必要兵力镇抚新定之地、清剿残敌外,即率主力东进,兵临大江,威慑广陵!但不必急於渡江攻城,先扫清江北诸县,打造战船,同时广发檄文,宣布只诛刘濞及其少数首恶,其余协从、官吏、军民,只要弃暗投明,一律赦免,有功者赏!孤要让他刘濞,在江东成为孤家寡人!” “诺!” 十月初三,长安,未央宫宣室殿。 朝会的气氛与一个多月前已截然不同,徐悍头颅带来的阴霾和恐惧,早已被前线接连的捷报驱散。 文帝的气色似乎也因心情舒畅而好了不少,端坐御榻之上,听著丞相申屠嘉朗声诵读竇婴、周亚夫送来的最新战报,以及太子的奏章。 “宛朐一战,阵斩叛將三十七人,俘获四万余,缴获輜重器械无算。吴逆刘濞仅率残部万余人遁归江东,其势已如风中残烛。太子殿下已命竇、周二將军挥师东进,不日即可陈兵大江之北。又,太子少傅张克然奏,请调巴蜀、江陵水军,遴选干吏隨军,並遣使安抚东甌、闽越,以绝后患……” 朝堂之上,一片颂扬之声。 “陛下圣明,太子英武,將士用命,叛军指日可平!” “周亚夫真將才也,颇有其父遗风!” “梁王世子张克然,参赞军机,思虑深远,亦功不可没。” 待群臣稍静,文帝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太子与诸將用命,前线將士浴血,方有此胜。然逆首未擒,东南未靖,不可懈怠。太子所请,一律照准。著大农令,统筹粮草军械,务必保障前线所需,不得有误。著少府,从巴蜀、江陵调楼船、习水战之卒,即日南下。著丞相、御史大夫,从郎官及关中各郡,遴选通晓政事、廉洁干练之吏百人,由謁者统带,速赴军前,听太子调遣,准备接收吴、楚等郡县。” “至於东甌、闽越……”文帝目光扫过群臣,“谁愿为使,宣朕德意?” 几位大臣出列请命,文帝选定了一位曾出使过南越、熟悉越地风俗的謁者。 最后,文帝的目光落在一直沉默立於文官班列中的晁错。 晁错自被保护於东宫后,虽仍掛御史大夫衔,但已多日未在朝堂发言。 “晁大夫。” 晁错出列,躬身:“臣在。” “前番朝中有议,言诛卿可息兵。今叛军大败,逆首穷途,卿以为,此议如何?”文帝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但这个问题,却让整个宣室殿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晁错身上。这是个极其敏感的问题,既是皇帝对晁错忠诚的最终確认,也是对朝中妥协派的敲打。 晁错深吸一口气,撩袍跪地,朗声道:“陛下明鑑!昔者刘濞弒使造反,檄文以诛臣为名,此乃逆贼构陷朝廷、蛊惑人心之奸计,绝非用兵之本因!其本因,在於吴楚诸王,恃强坐大,目无朝廷,久蓄异志!纵无臣之削藩议,彼等反心既定,迟早必发!今赖陛下神武,太子贤明,將士效死,叛军势颓,此正彰天理,顺人心,岂是诛一晁错所能致?” 他抬起头,目光坚定:“臣之削藩策,诚为强干弱枝,保大汉万世之基。今叛军將平,正当藉此雷霆之势,彻底推行!请陛下下詔,除从逆诸国已废外,其余诸侯,当依律削减权势,收其治民、掌兵之权,使政令一统於朝廷,方可使此类七国之乱,永绝后患!” 这番话,鏗鏘有力,既是自辩,更是再次重申其政治主张,且抓住了叛乱將平、朝廷威望最高的时机。 文帝静静地看著晁错,片刻,缓缓道:“晁错忠贞体国,锐意改革,虽有激切处,然心在社稷。前遭逆贼诬谤,几陷险地。今既已明,著即日起,復归御史大夫府视事。削藩之议,待东南彻底平定,再行详议。” “臣,晁错,谢陛下隆恩!必竭诚尽智,以报君父!”晁错重重叩首,声音哽咽。他知道,自己不仅安全了,毕生的政治理想,也看到了实现的曙光。 “退朝。”文帝起身,在宦官的搀扶下,向后宫走去。 转身的剎那,他的嘴角,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真正的笑意。 第六十五章 广陵 十月十八,广陵城外三十里,江都。 汉军大营连绵十余里,旌旗蔽日,刁斗森严。 竇婴、周亚夫的主力已进抵此处,与先期扫荡江北诸县的韩颓当部会师。 江面之上,从巴蜀、江陵调来的数百艘大小战船正在集结操练,旌旗招展,气势雄壮。 然而,渡江攻城的命令並未下达。 太子刘启的指令很明確:围而不攻,先攻心,后攻城。 连日来,无数绑著檄文的箭矢被射入广陵城內,更有嗓门洪亮的军士每日在城外高地宣读朝廷詔令:“只诛首恶刘濞,胁从不同,弃暗投明者厚赏!”城內射出的箭矢日渐稀疏,深夜用箩筐縋城投降的士卒、小吏却越来越多。 帅帐內,竇婴、周亚夫、韩颓当、张克然,以及刚刚从长安赶来的謁者、即將负责接收江东的干吏代表正在议事。 “据降卒和城內细作所报,刘濞逃回广陵时,身边仅剩不足八千残兵,且多为老弱。” 竇婴指著广陵城防图,“城內粮草,因巨野、宛朐之失,加上我军清扫外围,估计仅能支撑月余。更关键者,其军心已彻底瓦解。多部將校暗中与我有联络,只待大军攻城,便欲擒刘濞以献。” 周亚夫却道:“大將军,强攻虽可下,然伤亡必重。且广陵乃吴地都会,城池坚固,强攻损毁,不利於战后安抚。臣有一计,或可不战而屈人之兵。” “哦?周將军请讲。” “刘濞如今所恃者,无非长江天险,及东甌、闽越之援。”周亚夫道,“东甌、闽越之使,张少傅安排的人,已接触其首领,陈说利害,馈以重金。彼等见刘濞大势已去,已然动摇,承诺必不助逆,然尚在观望。臣意,可暂缓攻城,集中水军,在江面大张旗鼓演练,並派使者入城,给刘濞下最后通牒,限其三日內出降。同时,散布流言,言东甌已受朝廷册封,將出兵助我。刘濞內无粮草,外无救兵,眾叛亲离之下,必生內变!” 张克然道:“周將军此计大善。另可令已归顺的吴地豪强、刘濞旧部,修书射入城中,劝说其亲朋故旧。釜底抽薪,其势自溃。” 竇婴捻须思索,点头道:“好!便以三日为限。同时,各军做好攻城准备,以防其狗急跳墙。此事,便由周將军统筹,张少傅协理。” “诺!” 广陵,吴王宫。 往昔笙歌鼎沸的宫殿,如今一片死寂,宫人大多逃散,只剩下寥寥几个瑟瑟发抖的老宦官。 刘濞独自一人坐在空旷的王座上,披头散髮,形如枯槁。殿中冰冷,他却只穿著一件单衣,对寒意恍若未觉。 案几上,摆著刚刚射入城中的最后通牒帛书,以及几封来自昔日部下、如今已弃暗投明者的劝降信。他看也没看,只是死死盯著殿外阴沉的天色。 脚步声响起,应高踉蹌著入殿,脸上带著最后的希冀和难以掩饰的恐慌:“大王!有消息了!东甌王回信了!” 刘濞猛地转头,眼中爆出精光:“他肯发兵了?何时可到?” 应高嘴唇哆嗦著,將一卷简陋的竹简呈上:“东甌王说……说他感念大王旧谊,本欲来援,然其国小民贫,力有不逮……且,且汉天子已遣使赐其王印,晓以大义……他,他劝大王……顺应天命……” “顺应天命?哈哈哈哈!”刘濞爆发出一阵悽厉的狂笑,笑声在空荡的大殿中迴荡,令人毛骨悚然。 他一把抓过竹简,狠狠摔在地上,用脚踩得粉碎。“寡人给了他多少金银珠玉?多少盐铁铜器?寡人势大时,他像狗一样摇尾乞怜!如今寡人落难,他就成了顺应天命?呸!一群餵不熟的狼!” 他笑声戛然而止,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仿佛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来。应高慌忙上前要扶,却被他一把推开。 “刘驹呢?”刘濞喘息著问。 “驹將军……他,他昨日巡城时,被……被冷箭所伤,回府后,其部下……其部下已失控,有人扬言要……要绑了他出城请功……” “好,好,好啊!”刘濞惨笑连连,“眾叛亲离,眾叛亲离啊!这就是寡人苦心经营四十年的吴国?这就是寡人倚为心腹的子弟兵?”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走到殿侧,取下墙上悬掛的一柄宝剑。 那是他当年隨高祖征討英布时所用的剑,曾饮过无数敌人的鲜血,如今剑鞘蒙尘。 “应先生,你走吧。”刘濞背对著应高,声音异常平静,“带上寡人的印璽,出城去,献给刘启。就说……寡人愿以一死,换吴地百姓免受兵燹,换我此脉宗亲……一条活路。” “大王!”应高跪地痛哭。 “走!”刘濞厉喝,猛地转身,“趁现在还有机会!你想陪著寡人,一起被绑到长安,在闹市被千刀万剐吗?走!” 应高重重磕了三个头,泪流满面,抱起案上的吴王金印,踉蹌著奔出殿外。 刘濞听著脚步声远去,缓缓拔出宝剑,剑身依然雪亮,映出他憔悴扭曲的面容。 他走到殿门前,望著阴云密布的天空,和远处汉军大营连绵的灯火。 “刘恆……刘启……周亚夫……”他低声念著这些名字,每一个字都浸透著刻骨的恨意,“你们贏了……但寡人,是吴王刘濞!是高皇帝亲封的吴王!寡人就是死,也要死在这广陵城中,死在这吴王位上!” 他將剑横在颈前,却迟迟没有割下去。 死,也需要勇气。 尤其是当他真正面对时,往日的雄心、仇恨、恐惧、不甘……万千情绪涌上心头,握剑的手,竟微微颤抖。 “轰!” 就在这时,王宫前殿方向,突然传来震天的喊杀声、兵刃撞击声和混乱的奔跑哭喊声! “汉军进城了!” “快跑啊!” “捉拿刘濞!” 刘濞浑身一颤,不是三日期限未到吗?汉军怎么就攻城了?不,这不是攻城的声响,这是……內乱!是城中那些早已心怀异志的將领,等不及了,要拿他的人头做投名状! 最后的体面,也成了奢望。 刘濞眼中最后一点光芒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灰。 他不再犹豫,用尽全身力气,將剑刃狠狠抹过脖颈。 鲜血喷溅,染红了斑驳的王座,染红了冰冷的宫殿地砖。 曾经雄踞东南、威震天下的吴王刘濞,瞪大著不甘的双眼,缓缓栽倒在他经营了四十五年的王宫之中。 窗外,汉军劝降的號角声隱约传来,与宫內的喊杀声混成一片。 十月二十一日,江都汉军大营。 刘濞的首级,被装在另一个漆木食盒中,由应高和几名主动反正的吴军將领,送至竇婴、周亚夫面前。 一同送来的,还有吴王金印、广陵城门钥匙,以及一份长长的、愿意归顺的官吏名单。 周亚夫验明正身,確认是刘濞无误,隨即下令全军警戒解除一半,准备入城受降。同时,八百里加急捷报,飞驰长安。 太子刘启闻讯,亲自渡江,进入广陵。站在吴王宫前,看著宫墙上尚未擦拭乾净的血跡,他沉默良久。 “传令,”刘启的声音在空旷的宫门前响起,“逆首刘濞,梟首传示。其尸身……以庶人礼,葬於广陵郊外,不许起坟。吴国除,置吴郡。其余从逆诸侯国,皆除国置郡。胁从官吏军民,既往不咎。有功归顺者,论功行赏。即刻起,张榜安民,开仓賑济,减免吴郡及诸新置郡县三年赋税。” “诺!” 一场席捲东南、震动天下、几乎动摇国本的“七国之乱”,隨著刘濞的横剑自刎,终於落下了帷幕。 从徐悍头颅送至长安,到广陵城破主死,不过短短三月。其平定之速,远超朝廷最初最乐观的估计。 十一月初,长安,未央宫。 盛大而肃穆的凯旋仪式后,是论功行赏的朝会。 周亚夫以首功,由河內郡守,擢升为太尉,赐爵条侯,食邑八千户,总领天下兵马。 短短数月,从一个地方郡守跃居三公,掌帝国兵权,其升迁之速,赏赐之厚,震动朝野。 但无人敢有异议,巨野焚粮、宛朐反伏、兵不血刃下广陵,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实打实的、足以定鼎江山的不世之功。 竇婴以次功,加封魏其侯,增食邑,仍任大將军,辅佐太尉。 韩颓当、欒布、酈寄等各有封赏。 而太子少傅、梁王世子张克然,以“参赞军机,洞悉敌情,屡献良策,安定后方”之功,进封关內侯,增太子少傅禄,仍兼领郎中令,赐金帛宅邸无数。詔书中特別褒奖其“识人之明,举荐周亚夫於微末,有国士之鑑”。 梁王张无忌,坐镇西南,保境安民,使朝廷无后顾之忧,亦加赐金帛、增卫士,褒奖有加。 晁错官復原职,且因在朝中力抗妥协之议,其忠直与先见更为文帝所信重。 削藩之议,在七国之乱被迅速平定的铁证面前,再无阻力。朝会之后,文帝即下詔,以吴、楚、赵、胶西、淄川、济南等叛乱诸国为惩戒,开始系统性地推行削藩新政,收回诸侯王治民、任官、掌兵之权,由朝廷派置官吏管理。 腊月,一个雪后的午后,张府。 张克然摒退左右,独自在书房中,看著墙上悬掛的巨幅大汉舆图。 他的手指轻轻拂过广陵,掠过宛朐,停在滎阳,最后落回长安。短短数月,恍如隔世。 “世子殿下,太尉周亚夫来访。”家人低声稟报。 张克然微微一怔,隨即道:“快请。” 周亚夫未著朝服,只一身常服,披著玄色大氅,大步走入。 他眉宇间並无太多喜悦,反而带著疲惫和凝重。 “周太尉光临寒舍,蓬蓽生辉。”张克然拱手。 “张侯不必多礼。”周亚夫还礼,目光扫过墙上的舆图,嘆道,“每每观此江山图卷,方知为將者肩上之重。一將功成,固然可喜,然念及宛朐、广陵城下枯骨,心中难安。” “一將功成万骨枯,”张克然亲自斟茶:“太尉心怀將士,乃国家之福。然乱世用重典,若非太尉与诸將浴血奋战,迅速平定叛乱,天下动盪,黎民受苦更甚。太尉之功,在安天下,非止在杀伐。” 周亚夫接过茶碗,沉默片刻,道:“亚夫此来,一是谢过张侯当日举荐之恩。若非张侯与太子殿下信重,亚夫一郡守,焉有今日?” “太尉言重。是真金,终会发光。克然不过恰逢其会,略尽人事。”张克然道。 “其二,”周亚夫放下茶碗,目光变得锐利,“朝中近日,关於如何处置吴楚故地、及后续削藩方略,似有爭议。晁错大夫锐意进取,欲趁此大胜,一举收夺所有诸侯权柄,操之过急。而陛下……似乎颇为支持。” 张克然心中瞭然。 周亚夫並非只知军事的莽夫,他已敏锐地察觉到朝中新的政治风向和潜在风险。 晁错在得到景帝全力支持后,其削藩手段必然更加激烈,这难免触动包括梁国在內的、未参与叛乱甚至有功的诸侯国的利益。 周亚夫是纯臣,忠於朝廷,但也重情义、讲规矩,对晁错那种不惜打破一切规则、只求目的的做法,恐怕心存疑虑,甚至不满。 “太尉所虑,克然明白。”张克然道,“家父日前来信,亦言及朝廷新政,梁国自当率先奉行,绝无二话。陛下圣明,太子仁厚,太尉持重,晁大夫虽急,然有诸公在朝,大局当可无虞。” 周亚夫道:“张侯见识深远。但愿如你所言。”他站起身,“亚夫军中还有事务,不便久留,告辞。” “克然送太尉。” “张侯止步。” 送走了周亚夫,张克然回到书房,望著窗外的积雪。 他想起父亲信中的叮嘱:“我梁地处西南,不爭中原之势,但求保境安民,忠心事汉。然树欲静而风不止,吾儿在长安,当如履薄冰,明哲保身,静观其变。” 是啊,静观其变,张克然拢了拢衣袖。 长安的冬天很冷,但比天气更冷的,有时是人心,他这位新晋的关內侯、太子少傅,未来的路,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