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1960,从工业兴国开始》 第1章 重回1960 “林建业,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一道骄纵的女声响起,唤醒了林建业混沌的意识。 他猛地睁开眼,下意识地环顾四周。 眼前是一间狭小逼仄的屋子,墙面刷著粗糙的白灰,多处已经斑驳脱落,露出里面青灰色的土坯。 一张掉漆的榆木桌子摆在屋子中央,桌面上摆著一个缺了口的搪瓷缸,缸身上印著“为人民服务”五个鲜红的大字。 桌子对面,坐著一个二十岁上下的年轻姑娘。 她穿著一身淡蓝衬衫扎进深色长裤,头髮烫著时下最流行的波浪卷,脚上蹬著一双擦得鋥亮的黑色小皮鞋,浑身上下都透著一股与这个年代普通女工截然不同的精致与傲气。 这不是林建业熟悉的任何一个地方。 更不是他现代社会那间摆满了机械图纸,工具机模型,堆满了专业书籍的工作室。 他明明记得,自己昨晚还在实验室里攻克新型航空发动机的叶片材料难题,连续熬了三天三夜,刚把最后一组数据验算完毕,眼前一黑,就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就到了这个陌生的地方,面对著一个陌生的女人。 “我问你话呢,林建业,你发什么呆?” 姑娘柳眉一竖,语气更加不耐烦,“我都答应跟你回家见我爸妈了,你提的那点要求我也儘量满足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林建业张了张嘴,喉咙乾涩得发疼,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一股庞大而陌生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涌入他的脑海。 记忆碎片如同幻灯片一般,在他眼前飞速闪过。 这具身体的主人,也叫林建业,二十一岁,江城市郊红旗公社林家湾人。 家中兄妹五人,他排行老三,爹娘勒断腰带供他读书。 他凭著一股狠劲,考上江城农机中专机械製造专业,毕业分配进江城动力机械厂——全市最核心的重工单位,实习拿十六级工资36元,转正一年便凭技术提为十四级技术员,月薪46元,在1961年,已是令人眼红的收入。 可原身,自私凉薄到了骨子里。 爹娘从乡下徒步几十里来求他给娘抓副药,他闭门不见。 大哥来求他帮著找份临时工,他嫌丟人,当眾装作不认识。 两个妹妹在家饿得面黄肌瘦,常年穿打补丁的单衣,他不闻不问,一门心思往上爬。 而眼前这个娇纵的姑娘,就是他精心挑选的跳板。 眼前的女人,名叫赵曼玲,厂广播站播音员,父亲是区工业局副主任,叔叔是动力机械厂分管生產的副厂长。 原身长的周正,又会说话,死死缠住赵曼玲,只为借赵家上位。 今天,是摊牌之日。 赵曼玲的条件直白又刻薄:结婚必须入赘,从此和乡下家人一刀两断,不准登门,不准接济,不准认亲,家里大小事她一言九鼎,他只能埋头干活,听话伺候。 原身上辈子就是答应了这条件,入赘赵家,活得猪狗不如。 赵家从心底瞧不起他这个农村娃,明明手握大权,却压著他的职称十年不涨。 家里洗衣做饭,伺候老人,跑腿办事全是他。 爹娘病重,他不敢回家,最终老爹急火攻心撒手人寰,老娘不久也跟著去了。 哥哥妹妹在农村苦熬,妹妹差点被卖给老光棍换口粮。 眾叛亲离,家破人亡。 原身在赵家忍气吞声几十年,直到六十五岁,才在无尽的悔恨中,累死在工具机旁。 临死之前,他唯一的念头,就是后悔。 后悔自己忘恩负义,后悔自己拋家弃亲,后悔自己为了所谓的前途,牺牲了一生的幸福,害死了最疼爱自己的父母,辜负了全家人的期望。 或许是怨气太重,或许是执念太深,六十五岁的原身,竟然重生了。 重生回到了二十一岁,回到了他和赵曼玲谈婚论嫁,即將答应入赘的这一天。 他发誓,这一辈子,绝不再当赘婿,绝不再拋弃家人,要凭藉自己的机械技术,好好过日子,弥补对家人的亏欠,闯出一片天。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就在他重生的瞬间,来自现代的机械专家林建业,竟然抢占了他的身体,夺走了他的重生机缘。 “原来……我是夺了別人的重生路。” 林建业消化完所有记忆,脸色复杂到了极点。 他抢占了一个老人的重生机会,继承了他的身体,他的记忆,他的遗憾,还有他几十年的机械经验。 说不愧疚,是假的。 可事已至此,他没有回头路可走。 “建业大爷,你放心,你的仇,我替你报。你的家人,我替你照顾。你的遗憾,我替你弥补。” 林建业在心里默默默念,“这一辈子,我不会再走你的老路,我要凭藉著现代的机械知识,在这个百废待兴的年代,掀起一场工业兴国的浪潮!” 电视机、洗衣机、冰箱、汽车、飞机、战斗机…… 这些在现代社会司空见惯的东西,在这个物资匱乏、技术落后的六十年代,都是遥不可及的奢侈品。 而他,拥有领先这个时代几十年的机械技术、工业理念、製造工艺。 他完全有能力,一步步从无到有,从小到大地发展工业,改变这个国家落后的面貌,让中国的工业,提前几十年腾飞! “林建业,你到底在嘀咕什么?” 赵曼玲见他半天不说话,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顿时更加生气,“我告诉你,我的条件就摆在这,你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要不是看你长得还算周正,又会说话,我才懒得理你!” 林建业缓缓抬起头,眼神坚定。 赵曼玲被他这眼神看得一愣,心里莫名地升起一丝不安。 这个林建业,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 “赵同志,” 林建业声音低沉而平静,“你的条件,我无法接受。” “你说什么?” 赵曼玲以为自己听错了,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尖声问道,“林建业,你有种再说一遍!” “我说,你的条件太过分,我不能答应。” 林建业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们道不同不相为谋,从今往后,我不会再打扰你,祝你早日找到合適的革命同志。” 第2章 不当赘婿 赵曼玲彻底愣住了。 她从小娇生惯养,家境优越,身边从来不缺追求者。 不管是厂里的青年工人,还是干部子弟,都对她百般討好,言听计从。 林建业之前对她,更是殷勤备至,嘘寒问暖,恨不得把天上的月亮摘下来送给她。 她万万没有想到,这个之前对自己俯首帖耳的男人,竟然敢当眾拒绝她! “林建业,你是不是疯了?” 赵曼玲气得浑身发抖,手指著林建业的鼻子,厉声呵斥,“之前追我的人是你,想方设法討好我的人也是你,现在我答应跟你结婚了,你却反悔了?你耍我玩呢?” “之前是我糊涂,现在我想明白了。” 林建业神色淡然,没有丝毫波澜,“我是农村人,我有父母,有兄弟姐妹,我不可能为了结婚,就拋弃自己的家人,和他们断绝来往。这一点,无论到什么时候,我都不会妥协。” “农村亲戚?” 赵曼玲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嘴角勾起一抹不屑与鄙夷,“林建业,你搞清楚,我是高干家庭,你那些乡下亲戚,配和我们家来往吗?一群泥腿子,只会给我丟人现眼!我告诉你,只要你入赘赵家,以后就当没有那些亲人,不然,你別想踏进我赵家大门一步!” “既然如此,那这门亲事,不谈也罢。” 林建业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中山装,语气平静,“赵曼玲同志,我们到此为止。” 他说完,转身就想走。 “你给我站住!” 赵曼玲气急败坏,衝上前拦住他,“林建业,你別后悔!你知道拒绝我,意味著什么吗?我叔叔是机械厂的副厂长,只要我一句话,你在厂里就別想好过,升职加薪更是想都別想!” 威胁。 赤果果的威胁。 换做原身,听到这话,早就嚇得魂飞魄散,立刻低头认错了。 可现在,占据这具身体的是来自现代的林建业。 他见过大风大浪,掌握著顶尖的机械技术,根本不怕这种威胁。 在这个工业为王的年代,技术就是底气,技术就是硬实力! 只要有技术,走到哪里都吃香,根本不需要依附任何人。 “我做事,从不后悔。” 林建业抬眼,直视著赵曼玲,“我是机械厂的技术员,凭技术吃饭,凭本事干活,光明磊落,问心无愧。我相信,厂里不会因为私人恩怨,埋没一个有技术的工人。” “你……你好自为之!”赵曼玲被他懟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气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她从小到大,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委屈。 “林建业,你会后悔的!”赵曼玲咬著牙,狠狠丟下一句话,转身捂著脸,哭著跑出了宿舍。 看著赵曼玲落荒而逃的背影,林建业长长舒了一口气。 总算摆脱了这个麻烦。 不当赘婿,不攀高枝,不看別人脸色过日子。 这种感觉,真好。 他关上门,反锁好,转身打量著这间狭小的单身宿舍。 屋子不大,只有二十多个平方,一张木板床,一个破旧的衣柜,两张榆木桌子,几把凳子,就是全部家当。 虽然简陋,却乾净整洁,是属於他自己的小天地。 没有薛家的刁难,没有赵曼玲的娇纵,没有寄人篱下的屈辱。 “接下来,该看看原身留下的好东西了。”林建业嘴角微微上扬,想起了记忆里原身的奇遇。 他在心里默默呼唤一声。 下一秒,一个淡蓝色的虚擬面板,凭空出现在他眼前。 【熟练度模擬系统】 【宿主:林建业】 【年龄:21岁】 【技能:机械维修(六级:0/6000) 机械製造(四级:0/4000) 俄语(十级:满级) 识字(十级:满级) 驾驶(三级:0/3000)】 【模擬次数:1次(冷却时间:30天)】 林建业眼睛一亮。 系统! 果然是金手指! 而且还是最適合他的熟练度模擬系统。 这个系统,能把他所有的技能数据化,清晰地显示出等级和熟练度。 技能等级从一级到十级,十级为满级,代表彻底精通,炉火纯青。 机械维修六级,机械製造四级,放在1961年,已经是顶尖水平。 毕竟,这个年代的机械技术还很落后,工具机设备简陋,技术人才匱乏。 六级的机械维修水平,足以维修厂里所有的工具机、设备,甚至能对现有设备进行改造升级。 而俄语十级,更是稀缺技能。 这个年代,中苏关係还未彻底破裂,大量苏联专家在中国指导工作,俄语是通用语言。会一口流利的俄语,在厂里,在整个工业系统,都是极大的优势。 最关键的是,系统拥有【模擬】功能。 消耗一次模擬次数,就能进入虚擬空间,在空间里,他可以凭空生成任何材料、任何设备、任何图纸,不受现实条件的限制,尽情地练习技能、研发產品、试验工艺,提升熟练度,甚至能直接研发出领先这个时代的工业產品。 模擬次数一个月才能恢復一次,无比珍贵。 “这一次模擬机会,必须留到最关键的时候用。” 林建业心中暗道,“现在最重要的,是先改善生活,补偿家人,然后在厂里站稳脚跟,一步步发展工业。” 他走到衣柜前,搬过凳子,站上去,从衣柜顶上取下一个铁盒子。 铁盒子是老式的饼乾盒,上面印著鲜艷的花卉图案,被原身藏得极为隱蔽。 打开盒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著一沓沓人民幣,还有各种票据。 林建业仔细数了一遍。 现金一共一千三百三十二元。 在1961年,这绝对是一笔巨款! 原身参加工作四年,省吃俭用,工资一分钱不往家里拿,全部攒了下来,再加上平时钻营得来的好处,才攒下这么多钱。 票据虽然不多,却都是硬通货。 点心票两张,肉票二两,布票五尺,工业券十张,还有少量的糖票、烟票、酒票。 这个年代,买东西不仅要钱,还要票。 有钱无票,寸步难行;有票无钱,也无可奈何。 这些票据,都是原身平时费尽心思调剂过来的,本来是打算用来討好赵曼玲的。 现在,正好用来补偿家人。 “一千三百多块钱,足够让家人过上好日子了。” 林建业把钱和票重新收好,藏回原位,“原身造的孽,我来还。谁让我占了你的身体,继承了你的一切呢。” 原身自私自利,拋弃家人,害得家破人亡,留下千古骂名。 现在,他林建业来了,就要替原身赎罪,让林家过上吃饱穿暖、扬眉吐气的日子。 他决定,立刻回家,看望父母,补偿家人。 几年不回家,父母年迈,兄弟姐妹受苦,他必须儘快回去。 不过,回家不能空著手。 在这个物资匱乏的年代,空手回家,根本说不过去。 他手里的票据太少,肉票只有二两,粮票一张没有,布票也不够用。 必须先去调剂一些票据,再去供销社大肆採购一番,风风光光地回家。 林建业从铁盒子里拿出两百块钱,揣在怀里,然后锁好房门,走出了宿舍。 厂里的工人大多下班了,厂区里静悄悄的,只有几个值班的工人在巡逻。 林建业找到平时和原身关係不错的几个同事,开始调剂票据。 原身平时善於钻营,人缘不错,再加上林建业出手大方,很快就调剂到了不少票据。 只是,开销也不小。 这么点票据,就花了他五十块钱。 五十块钱,相当於普通工人一个半月的工资。 放在农村,更是一家人一年的收入。 林建业却毫不在意。 钱是赚来的,不是省来的。 只要能让家人过上好日子,花再多钱,他都愿意。 第3章 回家省亲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林建业就起床了。 他揣著两百多块钱和一大堆票据,直奔城里最大的供销社。 供销社里人山人海,货架上摆满了各种物资,却大多贴著“凭票供应”的標籤。 林建业拿出票据,按照清单,开始大肆採购。 点心两斤,糖果两斤,白糖一斤,食盐两包,酱油醋各一瓶。 猪肉一斤,白面五十斤,大米二十斤,粗粮若干。 棉布两丈,针头线脑各一包。 还有香菸两条,白酒一瓶,都是市面上最紧缺的好烟好酒。 满满当当装了一整个大麻袋,鼓鼓囊囊,沉得几乎扛不动。 看著这一麻袋的好东西,林建业心里充满了踏实感。 这些东西,在这个年代,足以让一个农村家庭,过上一个肥年。 他扛著麻袋,走出供销社,坐上前往城郊的公交车。 红旗公社,就在江城郊区,离城里不算太远。 公交车一路顛簸,行驶了一个多小时,终於到了城郊的站点。 下车之后,林建业放眼望去,四林都是一望无际的田野,泥土的清香扑面而来。 远处,连绵的青山起伏不断,村庄错落有致地分布在山脚下,炊烟裊裊,一派寧静的田园风光。 这就是1961年的中国农村。 贫穷,落后,却又充满了生机。 林家湾,就在红旗公社境內,离公社还有几里山路。 山路崎嶇,不好走,扛著这么重的麻袋,步行过去,至少要两个小时。 林建业站在路边,四处张望,寻找顺路的马车。 没过多久,一辆马车慢悠悠地驶了过来,赶车的是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大叔,穿著打补丁的粗布衣裳,脸上布满了岁月的痕跡。 “大叔,等一等!”林建业连忙挥手,大声喊道。 马车停下,中年大叔探出头,打量了林建业一眼,又看了看他身边鼓鼓囊囊的麻袋,笑著问道:“小伙子,你这是要去哪啊?” “大叔,我去红旗公社林家湾,能不能捎我一程?” 林建业客气地说道,“我给您钱,或者给您烟。” “林家湾啊,顺路!” 中年大叔爽朗一笑,“上车吧,乡里乡亲的,谈什么钱不钱的。” 林建业连声道谢,把麻袋扛上马车,自己也跳了上去。 马车慢悠悠地行驶在乡间小路上,车轮碾压著泥土,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路上,中年大叔嘆气道:“今年日子难啊,地里收成差,公社口粮紧,林家湾有户人家,老两口供出个技术员,结果几年不回家,爹娘病了都不管,全村都戳脊梁骨……” 林建业面色一僵。 说的正是原身。 他默默听著,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原身的自私,让爹娘在村里抬不起头,让全家受尽白眼,甚至影响公社送孩子读书的风气。这笔债,他必须还。 “大叔,过去的错,总能改。”林建业低声道。 中年大叔点点头:“是啊,知错能改,比啥都强。” 马车行驶了一个多小时,终於到了红旗公社。 林建业向大叔道谢,递给他两根大前门香菸,然后扛著麻袋,下了马车。 此时,已经是下午时分,太阳渐渐西斜,天色开始暗了下来。 林家湾离公社不远,步行半个多小时就能到。 林建业扛著沉重的麻袋,沿著山路,快步向林家湾走去。 山路崎嶇,杂草丛生,一路上,偶尔能遇到几个下地干活的村民,都用好奇的目光打量著他这个陌生的城里人。 林建业无暇顾及,一心只想快点回家,快点见到父母。 记忆里,父母的面容模糊而慈祥,他们省吃俭用,把最好的都留给了他,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 可原身,却辜负了他们的一切。 一想到父母晚年悽惨的结局,林建业心里就像被刀割一样疼。 “爹,娘,我回来了。” “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们受一点委屈,不会再让你们过苦日子。” “我会让你们安享晚年,让哥哥妹妹们过上好日子,让林家成为林家湾最让人羡慕的家庭!” 林建业加快脚步,汗水浸湿了衣衫,却丝毫感觉不到累。 终於,远处的村庄出现在视线里。 青灰色的土坯房,错落有致,炊烟裊裊,狗吠声、鸡鸣声此起彼伏。 那就是林家湾,那就是他的家。 林建业沿著村里的土路,快步走到记忆里的家门口。 那是一座普通的农家小院,四间土坯房,院墙是用泥土夯成的,低矮破旧,大门是两块木板拼成的,显得十分简陋。 这就是林家。 一个在农村里,普普通通,贫穷却又温暖的家。 林建业站在门口,心臟砰砰直跳,激动、愧疚、忐忑,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手,轻轻敲了敲木板大门。 “砰砰砰!” 敲门声在安静的小院里显得格外清晰。 院子里,立刻传来一阵脚步声,还有一个苍老而熟悉的声音。 “谁啊?这么晚了,是谁呀?” 林建业的眼眶,瞬间湿润了。 是父亲的声音。 是林福贵的声音。 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了。 一个头髮花白、满脸皱纹、身材佝僂的老人,出现在门口。 老人穿著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裳,手里拿著一个煤油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他饱经风霜的脸庞。 正是林建业的父亲,林福贵。 林福贵抬起头,看到门口站著的林建业,看到他身上体面的穿著,看到他身边鼓鼓囊囊的麻袋,整个人都愣住了。 手里的煤油灯,差点掉在地上。 他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著林建业,嘴唇哆嗦著,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林建业看著苍老了十几岁的父亲,泪水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哽咽著,喊出了那句迟到了几年的话。 “爹!我回来了!” “建业……是你?你真的回来了?” 林福贵终於反应过来,老泪纵横,颤抖著伸出手,抚摸著林建业的头,“我的儿啊,你可算回来了……你可算回来了……” 父子两人,在门口,相拥而泣。 哭声,传遍了整个小院。 屋子里,母亲、哥哥、嫂子、妹妹,听到哭声,全都跑了出来。 当他们看到跪在地上的林建业时,全都惊呆了。 几年不见的老三终於回来了。 第4章 这钱你拿著 院子里一下子乱成了一锅粥。 母亲王桂芳第一个衝出来,手里还攥著半个窝窝头,看到跪在地上的林建业,愣了足足三秒钟,然后窝窝头一扔,扑过来就抱住了他的脑袋。 “老三!我的老三啊!” 王桂芳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两只粗糙的手在林建业脸上来回摸,嘴里念叨著:“瘦了,瘦了,咋瘦成这样了……” 林建业被母亲抱著,鼻子酸得不行。 他知道,这双手曾经白天下地干活,晚上纺线织布,硬是把五个孩子拉扯大。 这双手,值得他跪一辈子。 “娘,我回来了,以后再也不走了。” 林建业声音发哑,眼泪糊了满脸。 站在堂屋门口的大哥林建国,默默看著这一幕,没吭声。 他媳妇张秀兰扯了扯他的衣袖,小声说:“当家的,老三回来了,你倒是说句话啊。” 林建国抿著嘴,脸色不太好看。 他没动。 两个妹妹倒是高兴得很。大妹林建英才十五岁,躲在门后头偷偷抹眼泪。小妹林建芳只有十二岁,胆子小,扯著大妹的衣角,怯生生地往外张望。 林福贵擦了擦眼泪,咳嗽了两声,装出一副严肃的样子:“行了行了,大男人哭什么,丟不丟人?快起来,地上凉。” 嘴上这么说,他自己的眼眶还是红的。 林建业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爹,娘,我给你们带了好东西。” 他弯腰把麻袋扛进院子,往地上一放,解开绳口。 王桂芳凑过来一看,倒吸一口凉气。 白面、大米、猪肉、白糖、点心、糖果……这些东西堆在一起,別说林家湾,整个红旗公社都未必有哪家能一次拿出这么多好货。 “老天爷,这……这得花多少钱?”王桂芳捂住嘴,手都在抖。 “没多少钱,娘你別心疼。”林建业笑著说。 “没多少钱?”林福贵瞪眼,一把抓起那两条大前门香菸,“光这两条烟就得……”他算了半天没算出来,只知道贵得嚇人。 林建业把麻袋里的东西一样样往外掏,摆了一地。 院子里的气氛,肉眼可见地热闹起来。 小妹林建芳终於忍不住了,从门后跑出来,蹲在糖果旁边,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但不敢伸手。 “三哥,这个……能吃吗?” “当然能吃。”林建业拆开一包糖果,递给她两颗,“拿著,给你和姐姐一人一颗。” 小丫头接过糖果,宝贝似的捧在手心,跑去找大妹分享。 林建英接过糖果,没有吃,而是红著眼看了林建业一眼,低著头进了屋。 林建业心里一酸。 他知道,大妹心里有怨气。原身这几年对家里不闻不问,最受苦的就是两个妹妹。没吃的,没穿的,穿的衣服补丁摞补丁,冬天连棉鞋都没有,冻得脚上全是冻疮。 这些债,慢慢还。 倒是大哥林建国,始终站在堂屋门口,双手抱在胸前,一言不发。 王桂芳回头瞪了他一眼:“老大,你哥弟回来了,你站那跟个木桩子似的,干什么?” “他又不是来看我的。”林建国淡淡说了一句。 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 林建业转过身,看著大哥。 记忆里,林建国比他大三岁,从小就是家里的顶樑柱。他没读过书,十几岁就下地挣工分,把读书的机会让给了老三。原身考上中专那年,林建国卖掉了自己攒了三年的彩礼钱,凑学费。 后来,林建国去城里求原身帮忙找活干,原身当眾装作不认识他。 这件事,成了兄弟俩之间的一根刺。 “大哥。”林建业走到林建国面前,认认真真叫了一声。 林建国没应声,只是別过头去。 “以前是我混蛋,对不住你,对不住这个家。”林建业说得直截了当,没有绕弯子,“你要是想骂我,想打我,我绝不还手。” 林建国的嘴角抽了抽。 “你以为带点东西回来,说两句好听的,就完了?” “不是。”林建业摇头,“东西只是开头,以后的日子长著呢。我说到做到。” 林建国看著他,眼神复杂。 张秀兰在旁边使劲推了推丈夫的胳膊。 林建国沉默了半天,冷哼一声:“行,我看你怎么做。” 说完,转身进了屋。 这算是……没彻底翻脸。 林建业鬆了口气。大哥的脾气他清楚,嘴硬心软,只要他后面真的拿出实际行动来,这层隔阂迟早能化解。 王桂芳赶紧打圆场:“都別杵著了,赶紧进屋,老三还没吃饭呢!” 她风风火火地跑进灶房,叮叮噹噹一阵忙活。 林建业想帮忙,被王桂芳一巴掌拍了回来:“去去去,灶房不用你进,你一个大男人在这碍手碍脚的。” 林建业只好乖乖坐在堂屋里。 林福贵坐在对面,拿著那条大前门,翻来覆去地看,捨不得拆。 “爹,拆了抽吧,我专门给你买的。” “你这败家子,买这么贵的烟干啥?”林福贵嘴上骂著,手上却很诚实,小心翼翼地拆开包装,抽出一根,凑到煤油灯上点著,美滋滋地吸了一口。 “好烟,真是好烟啊……”老爷子眯著眼,一脸享受。 林建业看著父亲这副模样,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没一会儿,王桂芳端著一碗热气腾腾的麵条出来了。麵条上面臥著一个荷包蛋,金黄金黄的,还撒了一把葱花。 “快吃,锅里就剩这么多白面了,正好赶上你回来。” 林建业端起碗,扒拉了一大口,差点烫到舌头。 麵条粗糙,味道也就是盐和葱花的味道,可他觉得,这是他吃过最香的一碗麵。 王桂芳坐在旁边看著他吃,突然想起什么,小心翼翼地问:“老三啊,你……你这次回来,能住几天?” 这话问得很卑微。 一个母亲,问自己的亲儿子能在家住几天,就跟求人办事一样。 林建业放下碗筷,认真地说:“娘,以后每个月我都回来。工资也会按月寄回来,不会再像以前那样了。” 王桂芳愣了一下,嘴唇抖了抖,扭过头去擦眼泪。 林福贵吸著烟,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吃完面,林建业把带来的钱拿出来,数了一百块钱,递给父亲。 “爹,这钱你先拿著,给娘抓药,家里该添的添,该买的买,別省著。” 林福贵看著那一沓钱,手都在发抖。 “一百块?你……你哪来这么多钱?” 第5章 老三真的变了 “工资攒的,正经钱,爹你放心花。” 林福贵嘴张了几下,最后只憋出一句:“你自己在城里也要花钱,別光顾著家里……” “我在城里有食堂,花不了多少。” 林福贵这才颤颤巍巍地把钱接过去,小心折好,塞进贴身的衣兜里。 王桂芳在旁边看著,哭了一会儿,又笑了,笑著笑著又哭了。 大嫂张秀兰从灶房探出头来,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一百块钱!她嫁进林家三年,全家上下掏空了也凑不出二十块钱,老三一甩手就是一百块? 她悄悄推了推林建国的胳膊:“当家的,你看看,老三变了,真变了。” 林建国坐在里屋的床沿上,背对著堂屋方向,没有回头。 但他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夜深了。 林家湾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的蛙鸣和偶尔的几声犬吠。 林建业躺在堂屋临时支起来的木板上,望著头顶漆黑的屋顶,睡不著。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全是接下来的计划。 回到厂里之后,第一件事,是解决赵曼玲报復的问题。 拒绝了赵家的婚事,以赵曼玲那个性格,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她叔叔赵德胜是厂里的副厂长,分管生產,要给他穿小鞋,简直易如反掌。 不过,有技术的人,到哪都有底气。 这个年代最缺的就是技术人才,只要他能拿出真本事,谁也压不住他。 林建业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脑海中,那个淡蓝色的虚擬面板再次浮现。 机械维修六级,机械製造四级。 够用,但还不够强。 他需要更高的技能等级,需要更先进的技术储备。 那一次珍贵的模擬机会,他得想清楚用在什么地方。 “不急,一步步来。” 林建业合上眼,沉沉睡去。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破旧的小院里,安静祥和。 公鸡打鸣的声音把林建业从梦里拽了出来。 他睁开眼,看到头顶灰扑扑的房樑上掛著几根蛛丝,晃晃悠悠的,像是在跟他打招呼。 木板床硌得他腰疼,翻了个身,骨头咔吧咔吧响了两声。 外面天还没全亮,院子里已经有了动静。 林建业穿上鞋,推开门,冷风“呼”地灌进来,打了个哆嗦。 六月的清晨,乡下还是凉颼颼的。 院子里,王桂芳已经蹲在灶房门口劈柴了。一把破柴刀,一墩歪脖子树根,老太太手起刀落,利索得很。 “娘,你咋起这么早?” “庄稼人哪有睡懒觉的。”王桂芳头也不抬,“你回屋再躺会儿,早饭还没好呢。” 林建业哪躺得住,擼起袖子就要接过柴刀。 王桂芳一巴掌糊过来:“去去去,你那手是干细活的,劈柴的事用不著你。” 林建业只好退到一边,蹲在门槛上看著母亲忙活。 灶房里传出叮叮噹噹的响动,是大嫂张秀兰在烧水。她探出头来,冲林建业笑了一下:“三弟,洗脸水一会儿就好。” “谢谢嫂子。” 张秀兰脸上的笑容更大了,又缩回灶房里。 估计是昨晚那一百块钱的功劳。 林建业正想著,就看到大哥林建国扛著锄头从后门出来了。他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裤腿挽到膝盖,脚上一双草鞋,看都没看林建业一眼,径直往院门口走。 “大哥,吃了早饭再走啊。” “地里的活等不了人。”林建国闷声说了一句,推开院门就走了。 王桂芳瞪了大儿子的背影一眼,又嘆了口气。 林建业没在意。大哥这个態度,在意料之中。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要修补这层关係,不是请一顿饭,给一百块钱就能解决的。 得拿出真东西来。 早饭是稀粥配窝窝头。王桂芳特意用昨天林建业带回来的白面,烙了两张饼,金黄喷香,但只捨得放在林建业碗边上。 “娘,你们也吃。” “我们吃惯了粗粮,糟蹋那好麵粉干啥。”王桂芳把饼往他面前推了推。 林建业没再客气,把饼撕成几块,分给两个妹妹。 小妹林建芳捧著那块饼,小口小口地咬,腮帮子鼓鼓的,像只仓鼠。她吃得很慢,像是怕一口吃完就没了。 大妹林建英接过饼,低著头啃了两口,忽然冒出一句:“三哥,你是不是在城里犯了事,被撵回来的?” 这话问得直接。 王桂芳筷子一顿:“建英,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没胡说。”林建英抬起头,眼神里带著倔劲,“他要是没犯事,干嘛突然回来?以前过年都不回,现在倒大包小包的,怎么想都不对劲。” 十五岁的姑娘,心思比大人还细。 林建业被自家妹妹懟得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建英,你三哥没犯事,就是突然想明白了。以前是我混蛋,不知道珍惜家里人。现在醒过来了,以后会好好对你们。” 林建英撇了撇嘴,显然不太信,但也没再追问。 吃完早饭,林建业帮著收拾了碗筷。 林福贵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叼著昨天的大前门,吧嗒吧嗒地抽,一脸享受。整个林家湾估计就他一个人在抽这种牌子,走出去能拽得跟公社主任似的。 “老三,你啥时候回城里?” “明天一早走,今天在家陪你们一天。” 林福贵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你娘的胃病越来越重了,前两个月吐了一回血,你大哥背著她去公社卫生院看了一回,人家说得去城里大医院查查。” 林建业心头一紧。 “爹,我知道了。下次回来,我带娘去城里医院。” “城里医院贵得很……” “钱的事你別操心。” 林福贵看了他几秒,没再说什么,又低头抽菸去了。 老爷子这辈子,从来报喜不报忧。要不是林建业主动回来,这事他压根不会提。 林建业在心里记下这件事。母亲的病,拖不得。 上午,林建业在家转了一圈,把家里的情况摸了个大概。 四间土坯房,其中两间住人,一间放杂物,还有一间算是灶房。房顶的茅草已经有些朽烂,好几处漏雨的痕跡。院墙也歪歪斜斜,东边那堵快塌了,用几根木棍撑著。 家里唯一值钱的东西,大概就是那口大铁锅了。 第6章 污衊 穷。 真穷。 林建业蹲在院墙根底下琢磨了半天。光靠他每月寄钱回来,只能解决吃饭穿衣的问题。要想真正改善家里的条件,得想个长远法子。 但这事急不来,得一步步走。 眼下最紧迫的,还是先回厂里稳住阵脚。 赵曼玲那头肯定不会消停。她虽然看著娇滴滴的,可那股子心气比谁都高。被人甩了,她不报復才怪。 不过林建业也不怕。 这年头,工厂最缺的就是技术。只要他能在技术上拿出硬货来,谁也动不了他。 中午,王桂芳把昨天带回来的猪肉割了一小块,燉了一锅白菜猪肉汤。 整个院子都飘著肉香味。 两个妹妹围在灶台旁边,鼻子耸动,口水差点流下来。 小妹林建芳小声问:“娘,今天过年吗?” 王桂芳又好气又好笑:“过什么年,你三哥回来了,给你们打打牙祭。” 林建国中午也回来了,坐在桌边,一声不吭地扒拉了两碗饭,把碗里的肉都夹给了媳妇和两个妹妹。 林建业注意到,大哥的手上全是老茧,指甲缝里嵌著洗不掉的泥土,虎口处还有一道新伤,结了黑红色的痂。 种地的苦,不是城里人能想像的。 大哥替他扛了这些年,他亏欠太多。 吃完饭,林建国照例扛著锄头出门。走到院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老三。” 林建业抬头。 “你要是说话不算话……”林建国握著锄头的手紧了紧,没说完,转身走了。 威胁的话没说出口,但意思很明白。 林建业笑了笑。 大哥还是那个大哥,嘴硬心软。 下午,林建业去了一趟村头的代销点。代销点就是个杂货铺子,啥都有,啥都缺。货架上稀稀拉拉摆著几样东西——火柴、煤油、针线、粗盐,连肥皂都断货了。 看店的是个瘦高个老头,姓孙,村里人都叫他孙麻杆。 “哟,这不是老林家的老三吗?”孙麻杆推了推鼻樑上的老花镜,上下打量了林建业一番,“稀客啊,几年没见你回来了,听说在城里当了大干部?” “什么大干部,就是个技术员。”林建业笑著应了一声,“孙叔,有没有铁丝和钉子?我家院墙快塌了,想修修。” “铁丝有,钉子缺货,得等公社调拨。” “行,先称两斤铁丝。” 买了铁丝,又花几毛钱买了两盒火柴、一瓶煤油。 回去的路上,碰到几个村民。 一个四十来岁的大妈挎著竹篮,老远就喊:“建业啊,回来啦?听说你带了好多东西回来,你爹娘有福气哟!” 另一个精瘦的老汉斜著眼,阴阳怪气地说了一句:“哟,大城市的人还认得回村的路吶?” 林建业脸皮厚,笑著点头打招呼,谁也没搭话多聊。 村里就这样,好事坏事传得比广播还快。 他昨天扛著一大麻袋东西进村,估计整个林家湾都知道了。 傍晚时分,太阳落山,天边烧起一片火红的晚霞。 院子里,王桂芳在餵鸡,林福贵坐在石墩上抽菸,两个妹妹在灶房帮嫂子烧火做饭。 林建业蹲在院墙根下,用买回来的铁丝把快倒的那堵墙加固了一下。手艺粗糙,但短期內应该能撑住。 他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土。 明天一早就得回厂里了。 这次回家,该做的做了,该说的也说了。接下来,就看行动了。 回到厂里,有三件事摆在面前。 第一,应对赵曼玲可能的报復。 第二,在技术上做出成绩,站稳脚跟。 第三,想办法多挣点钱,改善家里的条件。 三件事,件件都不好办。 但林建业不慌。 他有技术,有系统,还有一脑子领先这个年代几十年的知识。 更重要的是,他现在有了牵掛,有了奔头。 晚饭后,林建业把剩余的东西都交代清楚,又嘱咐母亲按时吃药,別捨不得花钱。 王桂芳一个劲地点头,眼圈又红了。 林福贵叼著烟,故作淡定地说了句:“早点睡,明天赶路。” 夜里,躺在木板上,林建业脑子里把厂里的情况过了一遍又一遍。 动力机械厂最近在攻克一批老旧设备的改造任务,好几台苏制工具机零件损坏,备件断供,全厂上下束手无策。 这,就是他的机会。 天没亮,林建业就起了。 王桂芳比他更早,灶房里已经冒烟了。她用昨天剩的白面擀了一碗麵条,臥了个鸡蛋,端到堂屋桌上。 “吃完再走,路上饿。” 林建业没推辞,埋头把麵条吃得乾乾净净,连汤都喝了。 林福贵站在院门口,手里攥著一个布包袱,递过来:“你娘昨晚烙了几张饼,带路上吃。” 林建业接过包袱,掂了掂,沉甸甸的。 “爹,我走了,下个月发了工资就回来,带娘去城里看病。” “嗯。”林福贵应了一声,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摆了摆手,“走吧走吧,別磨蹭。” 林建业转身往村口走。走出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王桂芳站在院门口,手里还攥著围裙角,嘴唇动了动。林福贵站在她旁边,叼著烟杆,佝僂的背影在晨光里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林建业鼻子发酸,没再回头,加快脚步上了山路。 路上倒是顺利。先走到公社,赶上一班进城的拖拉机,顛了一路,到城里已经快中午了。 江城动力机械厂坐落在城西工业区,厂门口两根水泥柱子,掛著一块铁皮牌子,红漆大字写著厂名,字跡被风雨剥蚀,斑斑驳驳的。 门卫老周在岗亭里打盹,听见脚步声,抬眼皮瞅了一下。 “哟,林技术员回来啦?请了两天假,去哪快活了?” “回老家看看。” “嘿,难得。”老周咧嘴一笑,欲言又止,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你小子最近小心点,广播站那边传了不少閒话。” 林建业脚步一顿。 来了。 他心里早有准备,只是没想到赵曼玲动作这么快。才两天功夫,就开始造舆论了。 “什么閒话?” 老周左右看了看,凑过来:“说你脚踏两条船,骗人家姑娘感情,还嫌人家条件不好,把人甩了。” 林建业差点笑出声来。 这说法可太有意思了。明明是赵曼玲提了一堆苛刻条件,他不答应才分的手,到她嘴里就变成他嫌弃人家了? “老周,谢了。” “甭谢我,我就提醒你一句,赵副厂长那边可不好惹。” 第7章 修工具机 林建业点了点头,进了厂门。 厂区不算大,一条主路把厂区分成南北两块。北边是办公区和后勤,南边是车间和仓库。主路两旁种著白杨树,树叶哗啦啦响,像在议论什么似的。 刚走到宿舍楼拐角,迎面碰上了一个人。 矮个子,圆脸,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穿著干部装,胸口別著一支钢笔。 车间主任马德才。 “建业,回来了?”马德才笑呵呵的,但那笑里带著几分说不清的意味,“赵科长找你,让你回来了去他办公室一趟。” 赵科长。 赵德胜。赵曼玲的叔叔,分管生產的副厂长兼生產科长。 “什么事?” “我哪知道,人家叫你去,你就去唄。”马德才拍了拍他肩膀,压低嗓门,“兄弟,好自为之啊。” 说完,溜了。 林建业回宿舍放下东西,洗了把脸,换了身乾净衣服,才不紧不慢地往办公楼走。 二楼走廊尽头,掛著“生產科”牌子的办公室,门虚掩著。 林建业敲了敲门。 “进来。” 他推门进去。 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墙上掛著生產进度表和几张地图。桌上摆著搪瓷茶杯,茶水泡得釅釅的,飘著一股子苦味。 赵德胜坐在桌后,五十来岁,方脸,国字眉,鬢角有些灰白。他穿著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纽扣扣得严严实实,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但林建业从他的眼神里,读出了另外两个字——找茬。 “林建业同志,请坐。”赵德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林建业坐下。 赵德胜翻开桌上一个牛皮纸本子,慢条斯理地说:“组织上对你最近的表现做了一些了解,有几个问题需要和你谈谈。” 搬出“组织”了。这顶帽子扣得够大。 “赵科长请讲。” “第一,你请假两天,手续是补办的,按规定应该提前申请。” 林建业点头:“这个是我的疏忽,下次注意。” “第二,”赵德胜翻了一页,语气平淡,“有同志反映,你在工作中存在態度散漫、不服从安排的问题。” “哪位同志反映的?具体什么事?” 赵德胜抬起眼皮看了他一下:“反映人暂时保密,但既然有群眾意见,你就要重视。” 林建业心里跟明镜似的。 什么群眾意见,还不是赵曼玲那边授意的。这一招叫借刀杀人,用组织考核的名义来敲打他。 “赵科长,我在车间的工作记录、考勤表、技术报告,都可以调出来查。要是真有问题,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我没意见。” 赵德胜顿了一下。 他本以为林建业会慌,会解释,会求情。结果这小子脸上连个多余的表情都没有,回答得四平八稳。 这跟以前那个见了自己点头哈腰的林建业,完全不是一个人。 赵德胜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语气变了变:“建业啊,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了。曼玲那丫头回去哭了一整晚,她爸打电话过来,说你伤了她的心,让我这个当叔叔的替她出口气。” 总算说实话了。 林建业心想,这倒比打官腔好对付。 “赵科长,这是个人感情的事。我和赵曼玲同志確实谈过,但双方条件谈不拢,好聚好散。我没做对不起她的事,也没说过一句伤人的话。” “你拒绝入赘,就是对不起她。”赵德胜声音沉了下来,“我们赵家什么条件,你心里清楚。你一个农村来的技术员,高攀了我侄女,现在又反悔,你让我们家面子往哪搁?” 林建业差点乐了。 高攀?这话有意思。到底是谁提了一堆条件逼人入赘、断绝亲人关係的? 不过他没有当面反驳,没必要。跟赵德胜在这种事上较真,只会让矛盾激化。 “赵科长,感情上的事,我没法勉强自己。但工作上,我该干什么干什么,绝不含糊。” 赵德胜盯著他看了好几秒,忽然冷笑了一声。 “行,那就工作上见真章。正好,厂里有个任务——三號车间那台c620车床,主轴箱出了故障,修了半个月没修好。你不是技术员吗?限你三天之內修好,修不好,就別怪我按规定处理。” c620车床。 林建业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是一台老式车床,结构他门儿清。主轴箱故障,最常见的就是齿轮磨损或者轴承损坏。这年头备件断供,修起来確实麻烦,但对他来说…… 不算难。 “行,我接。” 赵德胜挑了挑眉毛,似乎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 “三天。到时候修不好,可別怨我没给你机会。” 林建业站起来:“三天足够了。赵科长,没別的事我先走了。” 他转身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马德才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靠在墙根抽菸,看见林建业出来,挤眉弄眼地凑过来。 “怎么样?挨训了吧?” “分了个活,修c620。” 马德才烟差点掉地上:“那破玩意儿?王师傅带人捣鼓了半个月都没修好,他让你三天搞定?这不是故意刁难你吗!” “难不难的,干了再说。” 马德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摇摇头:“你小子胆子够大。不过话说回来,你要是真把那台车床修好了,全厂都得服你。那可是生產线上的主力工具机,停了半个月,耽误了多少任务,刘厂长都急了。” 林建业心里有数。 这既是刁难,也是机会。 赵德胜想用这事压他,以为他修不好,好名正言顺地给他降级调岗。可他不知道,眼前这个林建业,脑子里装著的东西,够他赵德胜琢磨一辈子的。 林建业回宿舍换了工装,拿上工具包,直奔三號车间。 车间里瀰漫著机油和铁屑的味道。几台工具机一字排开,工人们各自忙碌著。角落里那台c620车床孤零零地停著,像个被拋弃的铁疙瘩,上面盖著一块灰扑扑的帆布。 林建业走过去,掀开帆布,开始检查。 旁边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师傅放下手里的活,走过来看了一眼。 “你就是小林?赵科长派你来修这个?” “是,王师傅。” 王铁锤——三號车间的老师傅,八级钳工,在厂里干了二十多年。他推了推老花镜,上下打量著林建业。 “年轻人,我跟你说实话,这台机子我拆了三遍了,问题出在主轴箱里面,齿轮崩了两个齿,轴承也磨偏了。备件没有,想修好,除非自己想办法造零件。三天?我看三十天都悬。” 林建业蹲下去,把主轴箱的盖板卸下来,探头看了一眼。 齿轮確实崩了齿,不过不算严重,只是两个齿缺了尖。轴承偏磨的情况也不复杂,內圈有轻微变形,但没裂。 他在脑子里飞速运转了一圈,心里已经有了方案。 “王师傅,这活我能接。不过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借你的钳工台和砂轮机用一下。” 第8章 你小子手还挺稳 王铁锤愣了愣,忽然来了兴趣,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 “行,你折腾吧,我倒要看看你这个小技术员有什么本事。” 林建业围著那台c620转了三圈,蹲下又站起来,站起来又蹲下,跟看自家菜地里的庄稼似的,恨不得拿放大镜一寸寸地瞅。 王铁锤靠在旁边的工具架上,双手抱胸,嘴里叼著一根没点著的烟,用看热闹的眼神盯著他。 车间里几个年轻工人也放慢了手里的活,时不时往这边瞟一眼。 消息传得快,赵科长给小林技术员下了三天死命令的事,半个车间都知道了。 “小林,你要是光看不动手,三天可不够使。”王铁锤终於忍不住开口了。 林建业没搭话,把主轴箱的零件一个个拆出来,排了一地。齿轮、轴承、垫片、弹簧、销钉,整整齐齐摆成两排,跟摆地摊似的。 “王师傅,你之前修的时候,换过这个垫片没有?” 王铁锤凑过来看了一眼:“换了,新的。” “那就对了,问题不光在齿轮上。”林建业拿起那片垫片,翻了个面,指著边缘一处不起眼的凸起,“这个垫片厚度不均匀,装上去之后轴承受力偏了,时间一长,內圈就跟著变形。齿轮崩齿是果,轴承偏磨才是因。” 王铁锤接过垫片,眯著眼瞅了半天,脸色变了变。 “我说怎么换了垫片还不行……这批垫片是仓库里最后一包,我当时没细看。” “不怪你,肉眼不容易看出来,得上手摸。” 王铁锤把垫片在手指间捻了捻,果然感觉到一侧略厚。 老师傅的脸上有点掛不住了。干了二十多年,被一个毛头小子找出毛病,搁谁脸上都不好看。 林建业看出他的尷尬,赶紧补了一句:“王师傅,这台机子的结构我是跟教材上学的,实操经验还得跟您请教。” 王铁锤哼了一声,脸色稍微缓和了些。 “少拍马屁。你找到问题了,怎么解决?仓库没有合格的垫片,齿轮也没备件,你打算怎么修?” “自己做。” “做?”王铁锤眼珠子瞪圆了,“垫片倒还好说,齿轮你也要自己做?那玩意儿得上铣床加工,精度要求高著呢!” “不用整个换,崩了两个齿尖,补焊打磨就行。” 车间里安静了两秒。 几个年轻工人互相看了看,脸上写满了“这人是不是疯了”。 齿轮补焊?那可是高碳钢的齿轮,焊接难度大不说,焊完之后的硬度和精度更是一般人搞不定的。厂里能干这活的,掰著手指头数,不超过三个。 王铁锤也愣了。 “你会焊?” “试试唄。”林建业已经开始翻工具包了。 王铁锤嘴角抽了抽,想说点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算了,让年轻人折腾去,反正这工具机本来就趴窝了,再坏也坏不到哪去。 林建业先处理垫片的问题。 他找了一块废钢板料,用卡尺量好尺寸,在钳工台上銼了半个小时,銼出一片厚度均匀、表面平整的新垫片。 王铁锤凑过来看了一眼,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这手钳工活,还算像样。 接下来是硬骨头——齿轮修復。 林建业把崩了齿的齿轮固定在虎钳上,先用砂轮机把崩裂的断面修平整,然后架起焊枪,开始补焊。 焊花四溅,刺眼的弧光在车间角落里跳动。 林建业的手稳得出奇。焊枪移动的速度不快不慢,焊丝送得匀匀噹噹。 王铁锤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戴著墨色护目镜,一声不吭地看著。 两个齿尖,焊了將近一个小时。 林建业关掉焊枪,摘下面罩,额头上全是汗。 “焊完了?”王铁锤凑上来,拿起齿轮翻来覆去地看。 焊缝均匀,没有气孔,没有夹渣。这手焊接水平,放在全厂,都算得上一流。 王铁锤的表情微妙起来。 “小子,你这焊工谁教的?” “学校老师教的基础,后面自己练的。” 王铁锤哼了一声,没再追问。 焊好了还不算完。补焊的部分硬度不够,直接装上去用不了多久又得崩。 林建业找了个坩堝,配了一份淬火液——水加盐,比例是他脑子里记著的参数。 把齿轮加热到临界温度,迅速淬火。 “嗤——”一阵白雾升腾。 王铁锤在旁边看得直吸气。 “你连热处理都会?” “会一点。” “一点?”王铁锤差点把烟咬断了,“中专教热处理了?” “选修课。”林建业面不改色。 其实选修课哪教这个,这些都是他上辈子搞航空发动机时候的基本功。不过这话没法说,编也得编圆了。 淬火之后还得回火,降低內应力,提高韧性。这一步急不来,得慢慢加热,慢慢冷却。 林建业看了一眼车间墙上的掛钟,下午四点半了。 “今天先到这,齿轮得等回火完了才能上砂轮精磨。” 王铁锤盯著坩堝里的齿轮,半天才憋出一句:“行吧,明天我盯著炉子,你几点来?” “六点。” “成。” 林建业收拾好工具,擦了把脸,走出车间。 刚出门口,差点跟一个人撞上。 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瘦高个,戴副黑框眼镜,手里夹著个笔记本,一看就是办公室的干部。 “林建业同志?” “我是。” “我是厂办的小周,刘厂长让我来问一下,三號车间那台c620的维修进度怎么样了。” 消息传得够快。 “今天刚拆解完,找到了故障原因,明天继续修。” 小周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刘厂长说了,这台车床关係到下个月的生產任务,让你抓紧。有什么需要的,直接找车间主任协调。” “好。” 小周点点头,转身走了。 林建业看著他的背影,琢磨了一下。 刘厂长亲自过问进度,说明这台车床確实重要。赵德胜把这活甩给他,本意是刁难,可要是他真修好了,这功劳可就落在他头上了。 赵德胜大概没想到这一层。 或者想到了,但觉得他修不好。 回到宿舍,林建业把脏衣服换下来,打了盆水擦了擦身上的油污。 隔壁宿舍的门开了,探出一个圆乎乎的脑袋。 “老林,回来啦?” 是同宿舍楼的工友,钱大壮,铸造车间的翻砂工,人如其名,五大三粗,说话跟打雷似的。 “回来了。” 钱大壮挤进他屋里,反手把门带上,一屁股坐在凳子上。 “你是不是把赵曼玲甩了?” “……消息传这么快?” “废话,赵曼玲在广播站哭了一下午,全厂谁不知道?”钱大壮压低嗓门,“兄弟,你牛啊。赵家的姑娘你也敢甩。现在外面传什么的都有,有说你脚踏两条船的,有说你嫌人家不够漂亮的,还有说你在老家有个童养媳的——” “都是瞎扯。” “我知道瞎扯,但架不住人多嘴杂啊。”钱大壮搓了搓手,“你这回得罪赵家了,赵副厂长今天是不是找你谈了?” “谈了,给我派了修c620的活。” 钱大壮倒吸一口凉气:“那破机器?王师傅都修不好的东西?这不是存心整你嘛!” “修不好是王师傅的事,我还没试呢。” 钱大壮看他一脸淡定,挠了挠后脑勺:“你心可够大的。行吧,反正我帮不上忙,你要是饿了,我那屋有半包花生米,拿去垫垫肚子。” “谢了,不用。” 钱大壮走后,林建业把门关上,坐在床沿上,脑子里开始推演明天的工序。 齿轮迴火之后,得用砂轮精磨齿形,保证嚙合精度。然后是轴承的修復——內圈轻微变形,可以用冷压法矫正,不算复杂。垫片已经做好了,装配的时候注意预紧力就行。 全部顺利的话,明天下午就能装机试车。 比赵德胜给的三天期限,提前一天半。 林建业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不是他想出风头,而是这台车床修好了,受益的是整个车间、整个厂的生產任务。他不能因为跟赵家的私人恩怨,就故意拖著不干。 再说了,修好这台车床,就是他在厂里站稳脚跟的第一步。 赵德胜想用这事压他? 那就用这事,让全厂看看,谁才是真有本事的人。 窗外,暮色渐浓,远处传来食堂开饭的钟声。 林建业摸了摸口袋里剩的钱和票,站起来往食堂走。 路上又碰见马德才。这货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跟地鼠似的,永远在你最不经意的时候出现。 “建业,听说你今天在车间焊齿轮了?” “嗯。” “王师傅说你手艺不错。” 林建业看了他一眼。王铁锤那个倔老头,居然主动夸人了? “他原话是这小子还算有两下子。”马德才笑嘻嘻地补充道,“从王师傅嘴里说出这话,相当於別人竖大拇指了。” 林建业没说话,但心里踏实了几分。 王铁锤的认可,比赵德胜的刁难,重要得多。 食堂的饭菜一如既往地寡淡。 两个窝窝头,一碗稀得能照出人影的白菜汤,几片薄到透光的咸萝卜。林建业端著搪瓷碗,找了个角落坐下,埋头吃饭。 食堂里人不少,三三两两坐在一起,嗡嗡嗡的说话声压都压不住。 林建业耳朵尖,听到有人在小声议论。 “就是他,那个甩了赵曼玲的。” “胆子真大,赵家的人也敢惹。” “听说赵科长给他派了修c620的活,那破玩意儿王师傅都修不好,他一个毛头小子能行?” “估计是赵科长故意整他,等著看吧,三天一到修不好,直接降级打回车间当学徒。” 林建业嚼著窝窝头,面不改色。 閒话嘛,听多了就当耳旁风。这些人要是知道他脑子里装的东西,估计下巴都得掉地上。 吃完饭,回宿舍早早睡了。 第二天凌晨五点半,天还灰濛濛的,林建业就到了三號车间。 让他意外的是,王铁锤比他更早。老头子蹲在坩堝旁边,手里端著搪瓷杯,茶水喝得吸溜响。 “王师傅,您不用来这么早。” “谁说我是为了你来的?我自己的炉子我不盯著,万一你把我车间烧了怎么办?” 得,嘴硬。 林建业笑了笑,没接话。 他凑过去检查了一下坩堝里的齿轮。回火温度控制得不错,王铁锤虽然嘴上不饶人,但显然半夜起来看过火候。 “温度行,可以出炉了。” 林建业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把齿轮取出来,放在铁板上自然冷却。 等冷却的功夫,他把砂轮机调试好,换上细粒度的砂轮片。 半个小时后,齿轮冷透了。 林建业拿起来掂了掂,又用銼刀在补焊的部位轻轻蹭了一下,听声音,感觉硬度差不多了。 “上砂轮。” 他把齿轮固定在夹具上,启动砂轮机,开始精磨齿形。 这活急不得。砂轮转速高,稍微一手抖,齿形就歪了。林建业眼睛死死盯著接触面,两只手配合得严丝合缝。 砂轮机的刺耳声在车间里迴荡,铁屑四散飞溅。 王铁锤站在三步开外,一手端茶杯,一手扶老花镜,看得入了神。 磨了將近四十分钟,林建业关掉砂轮机,取下齿轮。 两个修復的齿尖,光滑饱满,齿形规整。他拿出卡尺,量了三遍,误差在两个丝以內。 “王师傅,您给掌掌眼。” 王铁锤放下茶杯,接过齿轮,拿卡尺自己量了一遍。 老头子嘴巴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凑合。” 林建业心里翻了个白眼。凑合?两个丝的误差,放在这个年代的工厂里,能排进前三。不过老师傅金口难开,“凑合”俩字就已经算是高度评价了。 齿轮搞定,接下来是轴承。 內圈变形不算严重,林建业用冷压法矫正。说白了就是用虎钳慢慢加力,把变形的部分压回去。 这活看著简单,其实特別考验手感。力大了,內圈裂了,力小了,压不回来。 林建业一点一点地加力,每压一下就取出来用千分尺量一次。 来来回回折腾了十几次,终於把內圈的圆度恢復到了合格范围。 “你小子手还挺稳。”王铁锤终於憋不住了。 “跟您学的。” “放屁,我又没教过你。” 第9章 厂长谈话 车间里几个年轻工人偷偷笑了起来。 上午十点,所有零件准备就绪。 新做的垫片,修復的齿轮,矫正的轴承,外加清洗乾净的壳体和其他零部件,齐齐整整摆了一工作檯。 林建业开始装机。 装配是个精细活,顺序不能乱,预紧力不能错。他一边装,一边在脑子里对照著c620的结构图,每一步都丝毫不差。 王铁锤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你把这台机子的图纸背下来了?” “差不多。” “差不多是差多少?” “全背下来了。” 王铁锤嘴角抽了抽,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口。 中午十二点,主轴箱装配完毕。 林建业直起腰,活动了一下酸麻的脖子。连续干了六个小时,虽然不算太累,但精神高度集中,脑袋有点发胀。 “下午试车。” 消息不知道怎么传出去的,可能是哪个年轻工人嘴快。到了下午两点,三號车间门口竟然围了一圈人。 有本车间的工人,有隔壁车间跑来看热闹的,还有几个办公室的干事探头探脑地往里张望。 马德才又出现了。 这货的消息灵通程度简直可以去干情报工作。 “建业,听说你要试车了?我给你鼓劲来了。” “你站远点鼓。” 马德才嘿嘿一笑,退到门口,但脖子伸得像只鹅。 林建业检查了最后一遍,確认所有螺栓拧紧,润滑油加注到位,然后合上工具机电源。 “嗡——” 电机启动,主轴开始转动。 声音平稳,没有异响。 林建业调了几个转速档位,从低速到高速,一档一档地试。主轴箱运转顺畅,齿轮嚙合的声音绵密均匀,听不到任何磕碰和杂音。 车间里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竖著耳朵听。 王铁锤走到工具机旁边,把耳朵几乎贴到主轴箱壳体上,听了足足三十秒。 然后他直起身,看了林建业一眼。 “修好了。” 车间里顿时炸了锅。 “真修好了?” “日他奶奶的,王师傅修了半个月没搞定,他一天半就修完了?” “牛啊老林!” 钱大壮不知道从哪窜出来的,一巴掌拍在林建业后背上,差点把他拍趴下。 “兄弟,你行啊!” 马德才站在门口,嘴都合不拢了,掉头就往办公楼方向跑。这种好消息,他得第一个去匯报,也好在领导面前露个脸。 王铁锤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到林建业面前,上下打量了他好几秒。 “小林。” “王师傅。” “你这手艺,不像是中专能教出来的。” 林建业心里一紧。老师傅眼毒,这话问得不好回答。 “我在学校的时候,跟实习老师额外学了一些。” 王铁锤盯著他看了两秒,没追问,点了点头:“不管跟谁学的,技术是实打实的。以后车间有什么疑难杂症,你过来搭把手。” 这话从王铁锤嘴里说出来,分量比厂长表扬都重。 林建业认真点头:“一定。” 消息像长了腿一样,半个小时不到,传遍了全厂。 动力机械厂那台趴窝半个月的c620车床,被一个二十一岁的技术员,一天半修好了。 不是换零件修好的,是自己补焊齿轮、矫正轴承、手工做垫片修好的。 整个厂区议论纷纷。 之前传林建业閒话的那些人,突然都闭了嘴。或者准確地说,话题从八卦变成了技术。 “这小子有两下子啊。” “难怪人家敢跟赵家翻脸,有本事的人腰杆子硬。” “我估计赵科长脸都绿了。” 赵德胜的脸確实不太好看。 他坐在办公室里,听完马德才的匯报,沉默了好一阵。 他本以为这个活能难住林建业,到时候修不好,他就有理由在考核上动手脚,把林建业调到最苦最累的岗位去。 结果呢?一天半。 不但修好了,还是自己加工零件修好的。这种水平,別说厂里的年轻技术员,就是那些干了十几年的老师傅,也未必做得到。 赵德胜揉了揉眉心,喝了口凉透的茶水。 事情有点棘手了。 这小子的技术摆在那里,硬来只会让自己落话柄。尤其是现在刘厂长那边也在关注这台车床,要是他因为私事打压技术人才,传到上面去,他也吃不了兜著走。 “先看看再说。”赵德胜自言自语了一句。 他不信一个二十一岁的毛头小子,就真翻了天了。 临下班的时候,厂办的小周又来了。 “林建业同志,刘厂长请你明天上午去厂长办公室一趟。” 林建业愣了一下:“什么事?” “刘厂长说了,想跟你聊聊。”小周推了推眼镜,“具体什么事,我也不清楚。” 林建业点头应下了。 厂长亲自找他谈话,多半跟c620的事有关。这是好事,说明他的技术被高层注意到了。 回到宿舍,林建业坐在床沿上,脑子里盘算著明天见刘厂长该怎么说。 不卑不亢,有什么说什么。技术上的事实事求是,其他的,不主动提。 窗外,天色暗了下来。 隔壁传来钱大壮震天响的呼嚕声。 林建业躺下来,闭上眼。 第二天一早,林建业特意把中山装上的褶子抻了抻,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对著窗户玻璃照了照——嗯,精神小伙一个。 八点整,他准时敲响了厂长办公室的门。 “进。” 推门进去,屋子比赵德胜那间大了一圈,但也没大到哪去。多了一排铁皮文件柜,柜子上摆著一面锦旗,红底金字,写著“技术攻坚先进单位”。 刘厂长坐在桌后,正低头批文件。五十出头的年纪,头髮剃得短短的,两鬢有白茬子,脸瘦长,颧骨高,眼窝深,一看就是常年操心的主。 “坐。”刘厂长头也没抬,笔在纸上刷刷写了两行,才放下钢笔,抬起眼看他。 “林建业,二十一岁,江城农机中专毕业,机械製造专业,分配到我们厂两年,现在是十四级技术员。” “是。” “c620那台车床,你一天半修好的?” “一天半。” 刘厂长靠在椅背上,两手交叉搁在肚子上,上下打量了他几秒。 “说说,你怎么修的。” 林建业把整个过程原原本本讲了一遍。从找到垫片厚度不均的根因,到补焊齿轮、淬火回火、冷压矫正轴承,一步步说得清清楚楚。 他没添油加醋,也没故意谦虚,该是什么就是什么。 刘厂长听完,没急著说话,从桌上的铁皮烟盒里摸出一根烟,划著名火柴点上,吸了一口。 “王铁锤在厂里干了二十多年,八级钳工,他修不好的东西,你一天半修好了。你觉得这说明什么?” 这话不好接。往左说显得狂,往右说显得虚。 “说明这台工具机的毛病,正好对我的路子。”林建业想了想,“王师傅的钳工手艺我拍马都赶不上,但这次的故障根源在垫片上,属於装配环节的问题,不算钳工范畴。” 刘厂长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在咂摸烟味。 “会说话。” 他弹了弹菸灰,语气一转:“但我找你来,不光为了这台车床。” 林建业竖起耳朵。 “厂里现在有一批设备,都是五几年从北方引进的老机器,用了快十年了,毛病一堆。备件断供,图纸也不全,修修补补勉强维持著,但產量上不去。” 刘厂长站起来,走到墙上掛著的生產进度表前,用手指点了点上面几个打了红叉的栏目。 “上个月的生產任务,完成率不到七成。上面已经来了两次电话催了。再这么下去,年底考核过不了关,全厂上下都得吃掛落。” 他转过身,看著林建业。 “我需要一个懂设备、能修设备、最好还能改设备的人。你觉得你行不行?” 林建业心跳快了两拍,但脸上没带出来。 这是机会。大机会。 “刘厂长,我可以试试。但我得先摸底,把每台设备的状况都看一遍,才能给出方案。光凭嘴说不靠谱。” “给你五天时间,把所有有问题的设备排查一遍,写个报告交上来。”刘厂长掐灭菸头,“你直接对我匯报,不用走车间主任那边。” 这句话的分量可不轻。直接对厂长匯报,等於跳过了中间好几层,也等於绕开了赵德胜。 刘厂长不是傻子,厂里的弯弯绕绕他心里门清。 “行。”林建业站起来。 “还有一件事。”刘厂长叫住他,“工具机的事可以慢慢来,但有个急活——铸造车间的那台冲天炉,炉衬上星期裂了条缝,现在勉强烧著,隨时可能出大事。你有空去看一眼。” “我今天就去。” 出了厂长办公室,林建业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心里盘算了一下,眉毛挑了挑。 刘厂长这步棋走得妙。表面上是给他派活,实际上是在保他。有厂长的令牌在手,赵德胜再想找茬,就得掂量掂量了。 当然,前提是他得把活干漂亮。要是搞砸了,谁也保不了他。 下了楼,迎面又碰上马德才。 林建业都快怀疑这人是不是在楼梯口安了家。 “怎么样?厂长说啥了?”马德才凑过来,两只眼睛亮晶晶的。 “让我排查设备。” “排查设备?”马德才吃了一惊,“全厂的?” “有问题的那几台。” 马德才咂了咂嘴,嘖嘖两声:“得嘞,你这是要起飞啊,老弟。” “少扯淡,铸造车间的冲天炉你知道什么情况?” “那个啊,裂了条缝,铸铁水往外渗,上星期差点烫著人。钱大壮他们车间现在人心惶惶的,谁都怕那炉子哪天炸了。” 林建业点点头,直接往铸造车间走。 铸造车间在厂区最南边,还没走到门口,就闻到一股呛人的焦煤味。车间里热得跟蒸笼似的,几个工人光著膀子在干活,浑身油汗。 冲天炉立在车间中央,三米多高的铁壳子,外面裹著一层耐火泥,底下烧著焦炭。 林建业绕著炉子转了一圈,在炉衬中段找到了那条裂缝。缝不宽,筷子粗细,但位置很要命,正好在炉料熔化区的高温段。 钱大壮扛著铁锹从后面过来,看见他,眼睛一亮。 “老林,你咋来了?” “厂长让我来看看你们这炉子。” “太好了!”钱大壮一巴掌拍在大腿上,“这破玩意儿嚇死个人,前天出铁的时候铁水从缝里往外滋,离老李就半步远,嚇得他腿软趴地上了。” 林建业蹲下去细看裂缝。炉衬是耐火砖砌的,砖缝之间的耐火泥老化了,热胀冷缩反覆折腾,撑裂的。 这种问题在现代不算什么事,换炉衬就行。但这年头耐火砖是紧缺物资,想换,得打报告层层审批,等到砖来了,黄花菜都凉了。 “眼下只能修补。”林建业站起来,“用耐火泥重新勾缝,再加一层石棉隔热。不是长久之计,但能顶几个月。” “你会弄?” “配方我知道,但得找几样东西——耐火土、水玻璃、石棉绳。仓库里有没有?” 钱大壮挠了挠头:“耐火土应该有,水玻璃我不知道啥玩意儿,石棉绳……得问后勤。” “行,你帮我去问问。” 钱大壮撒腿就跑。 林建业又围著炉子看了一遍,把其他几处隱患也记在隨身带的小本子上。炉底的风口有两个堵了,鼓风管的接口处也有鬆动,都是小毛病,但积少成多,早晚出大事。 他在本子上写写画画,把修补方案理了个大概。 这时候,车间门口多了个人。 赵曼玲站在门框旁边,手里拿著一个文件夹,脸色不太好看。 她穿著白衬衫,头髮扎成马尾,嘴唇抿得紧紧的,盯著蹲在炉子旁边记笔记的林建业,眼神复杂得很。 林建业余光瞥到了她,没抬头。 赵曼玲站了几秒,像是在犹豫什么,最后转身走了。 皮鞋跟敲在水泥地上,嗒嗒嗒,越来越远。 钱大壮从仓库那边跑回来,气喘吁吁的。 “耐火土有!水玻璃也有,后勤那边存了半桶。石棉绳没有,但老周说他认识个人,能调一点过来。” “够了,先把耐火土和水玻璃搬过来。” “好嘞!” 钱大壮风风火火地又跑了。 林建业合上本子,站直身子,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 冲天炉的事不大,半天能修完。但刘厂长交代的设备排查,才是重头戏。 全厂十几台主力设备,台台都带毛病,台台都缺备件。要想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光修修补补不够,得从源头上想办法。 要么找到备件来源,要么自己造。 自己造的话,就牵扯到加工工艺、材料配方、热处理参数……一整套技术体系。 这年头的工厂,技术资料全靠手抄,很多关键参数还在当年撤走的外方专家脑子里。 不过没关係。那些参数,碰巧也在他脑子里。 林建业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往车间深处走去。 该大干一场了。 第10章 冲天炉 钱大壮办事利索,没过多久就扛著两袋耐火土、一桶水玻璃跑了回来,身后还跟著铸造车间的几个工人,像是来看稀奇的。 “老林,东西齐了!” 钱大壮把东西往地上一墩,抹了一把汗。 “石棉绳老周说明天才能调过来,今天先凑合?” “等不了明天。”林建业蹲在地上,把耐火土倒进一个铁桶里,往里掺水玻璃,用木棍搅拌。 “没石棉绳就先不上隔热层,把裂缝勾死是第一步。” 铸造车间的几个工人围了半圈,七嘴八舌。 “这配比行不行啊?我看公社的窑匠都不这么配。” “你懂个屁,人家是技术员。” “技术员也不一定会糊炉子吧?” 林建业没搭理,专心调配。耐火泥的配比他上辈子做过无数次实验,水玻璃的掺量要控制在百分之八到十之间,多了开裂,少了粘不住。 搅了一刻钟,泥料的稠度差不多了。 他抬头看了看冲天炉:“炉子停了多久?” “昨晚出完最后一炉铁水就停了,现在炉壁还有点热。”钱大壮伸手摸了一下,缩回来甩了甩,“烫。” “正好,温的时候勾缝效果好,冷了反而掛不住。” 林建业脱了外套,擼起袖子,拿起一把铁抹子,舀了一坨耐火泥,顺著裂缝一点点往里填。 这活看著不难,干起来讲究多。泥料不能一次抹太厚,得分层压实,每一层都要用抹子反覆刮平,把里面的气泡挤出来。 林建业一层一层地抹,手法熟练得不像话。 钱大壮在旁边帮忙递泥料,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老林,你以前干过泥瓦匠?” “瞎说什么,我这是实习的时候在翻砂车间学的。” “你们中专实习还教糊炉子?” “我那个老师比较全面。” 钱大壮將信將疑,但也没再追问。 裂缝不长,半米左右,但位置刁钻,在炉壁弧面上,手伸进去很彆扭。林建业歪著身子,胳膊探进炉膛里,弄了一身灰不说,脸上也糊了好几道泥印子。 四十分钟后,裂缝填完了。 他又把炉壁上其他几处老化的砖缝重新勾了一遍,最后在补过的地方刷了一层薄薄的水玻璃溶液做封面。 “行了,晾半天,明天再烘炉。第一次烘炉温度不要太高,慢慢升,升太快泥料会开裂。” 钱大壮使劲点头,掏出兜里一个皱巴巴的小本子,歪歪扭扭地记了几笔。 “老林,你可真是救命恩人。这炉子再漏铁水,我们车间迟早得出人命。” “別整这些虚的。等石棉绳到了你叫我,我再来上隔热层。还有,那两个堵了的风口得通一通,鼓风管接头也鬆了,这几天找时间修。” “成成成,全听你的!” 从铸造车间出来,林建业在水龙头底下洗了半天手,指甲缝里的耐火泥死活搓不掉。 他甩了甩手上的水,掏出小本子,翻到新一页,写下三个字:排查表。 刘厂长给了五天时间,排查所有有问题的设备。全厂大大小小的设备加起来三十多台,有毛病的据说不下十台。五天要全部看完,还要写报告,时间紧。 得抓紧了。 他先去了一號车间。 一號车间是机加工的主力,六台工具机一字排开,其中四台在运转,两台停著。 车间里轰隆隆的响声震耳朵,铁屑在冷却液里翻著花,空气里瀰漫著油腻腻的金属味。 林建业拿著本子,从第一台工具机开始,逐台检查。 一號车间的班长叫孙国强,三十出头,精瘦,人很机灵。他看见林建业拿著本子在工具机旁边又看又记,凑过来问了一句。 “林技术员,你这是干啥?” “厂长安排的,设备排查。” 孙国强眼睛一亮:“那可太好了!我们这几台机子毛病一堆,修了又坏,坏了又修,烦得要死。” 他搓著手,把林建业拉到最里面那台臥式铣床前。 “你看这台,型號x62w,转起来嗡嗡响,加工出来的面粗糙得跟搓衣板似的。王师傅来看过,说是主轴鬆了,但拧紧了也没用。” 林建业在工具机旁边蹲下来,手搭在工作檯面上,启动机器,感受了一下振动。 然后他关掉机器,检查了主轴的径向跳动和轴向窜动。 “问题不在主轴。” “不在主轴?那在哪?” “导轨。”林建业指著纵嚮导轨中段一处不起眼的划痕,“这个位置磨损严重,工作檯移动到这里就会抖,带著主轴一块抖,加工出来自然粗糙。” 孙国强趴在地上瞅了半天:“我说这条痕以前没有啊……” “不是痕,是塌陷。导轨热处理硬度不够,时间长了中间这段就塌了。你摸摸看,这一段比两头矮了一点。” 孙国强伸手在导轨上来回滑了两下,脸色变了。 “还真是。” “这个得刮研。把导轨面重新铲刮一遍,恢復精度。不复杂,但费功夫。” 孙国强两眼放光:“你会刮研?” “会。但今天排查,修的事排后面。” 林建业把情况记在本子上,又去看下一台。 一下午,他把一號车间的六台设备全部看完了。两台停机的,一台是电机烧了,另一台是进给箱齿轮打滑。四台在运转的,也各有各的毛病。 他一台台记录,写了满满三页纸。 等他从一號车间出来,天色已经暗了。 路过办公楼的时候,二楼生產科的窗户亮著灯。窗帘拉了一半,隱约能看到赵德胜的身影在窗前晃了晃。 林建业没多看,径直走了。 食堂已经快收摊了。打饭的大姐板著脸,勺子从锅底颳了两下,盛了半碗白菜汤,啪地甩了两个窝窝头。 “来晚了没肉了。” “没关係,有汤就行。” 他端著碗找个位子坐下,刚吃了两口,马德才不知道从哪又冒出来了,端著碗坐到对面。 “你今天跑了一下午了吧?累不累?” “还行。” “我打听到个消息。”马德才压低嗓门,筷子在碗里搅了搅,“赵曼玲今天下午去找她爸了。” 林建业嚼著窝窝头,没什么反应。 “你倒是急一急啊!”马德才急了,“她爸是区工业局的副主任,要是从上面施压,刘厂长也不一定扛得住。” “她爸管不到这个厂的生產。” “谁跟你说管生產了?人家管审批啊!年底的设备更新、物资调拨、技改经费,哪样不过工业局的手?她爸要是从这些环节卡你,够你喝一壶的。” 林建业想了想,確实是个麻烦。 但也仅仅是麻烦而已。 “走一步看一步吧。”他喝了一口白菜汤,“我又没犯法,又没违纪,他赵家再有能耐,也不能因为个人恩怨往死里整我。” 马德才看他一脸无所谓的样子,嘆了口气。 “你这心態,我是真服了。行吧,反正你胆子大,我就是提个醒。” 吃完饭,回宿舍的路上,林建业碰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在宿舍楼的拐角处,一个穿著灰色工装的年轻人站在路灯底下,手里夹著根烟,像是在等人。 看见林建业走过来,他把烟掐了,迎了上去。 “你就是林建业?” “我是。你是?” “我叫陈卫东,二號车间的。”年轻人个头不高,但眼神很亮,说话带著股衝劲,“听说你修好了三號车间那台c620?” “是。” “那你能不能帮我看看我们车间那台磨床?m1432,外圆磨床,工件一上去就打颤,废品率高得离谱,我们主任快急疯了。” 林建业看了他一眼。 “你是工人还是技术员?” “钳工,四级。”陈卫东搓了搓手,有点不好意思,“我知道这事该走车间主任,但我们主任跟赵科长那边走得近,上面不点头他不敢请人。我就想著,你要是顺路能不能过来搭把眼。” 跟赵科长走得近。 这意思就是,二號车间的主任怕得罪赵德胜,不敢主动找林建业帮忙。 “明天上午我要去二號车间排查设备,正好看。” 陈卫东眼睛一亮,使劲点头。 “太好了!那我明天等你。” 说完一溜烟跑了。 林建业看著他的背影,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赵德胜的手伸得够长,连其他车间都不敢请他。 不过无所谓,刘厂长给了他排查全厂设备的任务,哪个车间他都有理由去。赵德胜拦不住。 回到宿舍,林建业把今天的排查记录整理了一遍,又在脑子里把明天的计划过了一遍。 二號车间、四號车间、工具间,三个地方,一天跑完。 他打开那个淡蓝色的虚擬面板看了一眼。 模擬次数:1次。 这一次机会,他还在等一个合適的时机。 第二天一大早,林建业揣著小本子直奔二號车间。 二號车间比一號车间大一截,主要做磨削加工,六台磨床加两台钻床,轰隆隆地响成一片。空气里飘著乳化液的骚味,地上到处是铁屑和油渍,踩上去滑溜溜的。 陈卫东已经在门口等著了,看见林建业,小跑著迎过来。 “林技术员,你可算来了!” “叫我老林就行,別整那么客气。” 陈卫东嘿嘿一笑,领著他往里走。 二號车间的主任姓吴,叫吴有发,四十来岁,圆胖脸,留著八字鬍,见了林建业既不热情也不冷淡,客客气气地点了个头。 “林技术员来排查设备?好事好事,我们车间配合。” 说是配合,人往椅子上一坐,端起茶杯,再没挪窝。 林建业也不指望他,跟著陈卫东直接去了那台m1432外圆磨床。 工具机还在运转,一个老工人正在磨一根轴类零件。砂轮高速旋转,火星子噼里啪啦往外溅,冷却液哗哗地浇著。 “你看,就是这台。”陈卫东指著工件,“一上去就颤,磨出来的表面跟鱼鳞似的,一批活废了一半。” 林建业站在旁边观察了一会儿,伸手搭在床身上感受振动。 確实抖。频率不高,但幅度不小,手掌能明显感觉到一阵阵的脉动。 他绕到工具机背面,检查了砂轮主轴的跳动,又看了尾架顶尖的同心度,最后趴在地上看了一眼地脚螺栓。 “这台机子多久没做动平衡了?” 陈卫东愣了:“啥动平衡?” 林建业站起来拍了拍裤腿。 “砂轮用久了会磨损不均匀,重心偏了就会抖。你们换砂轮的时候做不做平衡?” 陈卫东回头看了看那个老工人,老工人摇了摇头。 “以前苏联那边的师傅教过,后来人走了,没人会弄了。” 林建业心里嘆了口气。这年头技术断层严重,很多基本的维护保养流程,隨著外方专家撤走就丟了。 “还有一个问题。”他蹲到工具机底下,用手晃了晃一颗地脚螺栓,“这颗鬆了,床身不稳,振动就更大。” 陈卫东也蹲下来看,果然,那颗螺栓能用手拧动。 “我的天,这玩意儿鬆了多久了?” “不好说,可能几个月了。”林建业爬出来,把情况记在本子上,“先把地脚螺栓全部拧紧校平,然后砂轮做一次静平衡。需要一个平衡架,车间里有没有?” “没有。” “那我回去想办法做一个。” 陈卫东搓著手,一脸感激。“老林,你可太够意思了。” “先別急著感谢,问题找到了不代表马上能修好,得一步步来。” 林建业接著排查二號车间剩下的设备。两台钻床状態还行,小毛病不少但不影响使用。另外几台磨床也各有问题,最严重的一台內圆磨床,主轴轴承已经响得像拖拉机了,再不换轴承,迟早报废。 他一台台看,一台台记,写得密密麻麻。 吴有发坐在办公桌后面喝茶看报纸,时不时瞄一眼这边,始终没过来。 等林建业把二號车间全部看完,已经快中午了。 他合上本子,冲陈卫东点了下头,转身往外走。 经过吴有发的桌子时,吴主任终於开了尊口。 “林技术员,辛苦了。我们车间这些老设备確实该修了,不过嘛……”他端著茶杯,用杯盖颳了刮茶叶沫子,“你也知道,修设备得打报告走流程,赵科长那边批不批,我可说不准。” 话里有话。意思很明白:你跟赵家闹掰了,就算你找到问题,报告到了赵德胜那里也可能被卡住。 林建业笑了笑:“吴主任放心,这次排查是刘厂长直接安排的,报告也直接交刘厂长。” 吴有发的表情僵了一瞬,隨即打了个哈哈。 “那敢情好,那敢情好。” 第11章 砂轮平衡 出了二號车间,林建业啃著早上从食堂顺的一个冷窝窝头,马不停蹄地去了四號车间。 四號车间是鈑金和焊接,设备不多,但工况恶劣。一台剪板机刀口崩了,一台折弯机液压缸漏油,还有一台点焊机变压器过热,烧了一层绝缘纸。 下午又去了工具间。工具间那台小车床是给全厂做工装夹具的,精度跑偏得不成样子,车出来的东西装都装不上去。 一天跑下来,林建业的腿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傍晚回到宿舍,他趴在桌上整理记录,写了满满六页纸。 全厂十三台有问题的设备,轻重缓急分了三档。 最急的三台:铸造车间冲天炉(已修补,待上隔热层)、一號车间x62w铣床(导轨塌陷,需刮研)、二號车间m1432磨床(砂轮失衡加地脚鬆动)。 次急的五台:电机烧毁、齿轮打滑、轴承异响之类的常见故障。 不急的五台:小毛病,调一调紧一紧就能凑合。 他又把每台设备的修复方案列了个清单,需要什么材料、什么工具、大概要多少工时,写得清清楚楚。 正写著,有人敲门。 “进来。” 门推开,是厂办的小周。 “林技术员,刘厂长问你排查得怎么样了。” “明天再跑两个地方就全部完了,后天可以交报告。” 小周点点头,又压低嗓门说了一句:“跟你说个事,今天区工业局来了个电话,说要了解一下我们厂技术人员的考核情况。” 林建业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区工业局,赵曼玲她爸的地盘。 “了解什么?” “没说具体的,就是问了问厂里技术员的档案情况。刘厂长接的电话,没透露太多。” 小周走后,林建业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赵家果然开始从上面施压了,速度比他预估的还快。不过目前只是试探,还没撕破脸。 他把笔拿起来,继续写报告。 该做什么做什么,兵来將挡水来土掩。 他现在最大的筹码就是技术,只要厂里离不开他,赵家再怎么折腾也翻不了天。 写到一半,隔壁钱大壮的门“砰”地被踹开,紧接著是他那標誌性的大嗓门。 “老林!石棉绳到了!老周从隔壁厂调了二十米过来,明天你有空不?” “有空,明天下午去。” “得嘞!”钱大壮的脑袋又缩回去了,像个地洞里的土拨鼠。 林建业摇了摇头,低头继续写。 夜深了,宿舍楼安静下来。远处传来厂区值班室的钟声,噹噹当敲了十下。 他放下笔,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把写好的七页报告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 数据扎实,方案可行。 就差明天最后两个车间没跑了。 林建业把报告夹好,放进抽屉里,关了灯,躺到床上。 脑子还在转。 赵家那边的动作,冲天炉的隔热层,x62w的导轨刮研,m1432的砂轮平衡…… 一件件事排著队等他处理。 不过他不急。 吃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 明天还有得忙。 第三天,林建业把剩下的两个车间跑完了。 五號车间是热处理,就一台盐浴炉和一台箱式电阻炉,设备老归老,毛病不算大,主要是温控不准,加热不均匀。六號车间是装配,基本不涉及大型设备,工装夹具倒是缺了一堆。 他蹲在六號车间量完最后一组数据,合上本子,长出了一口气。 三天,十三台设备,全部排查完毕。 回到宿舍,林建业把最后两个车间的记录补进报告里,又从头到尾理了一遍,確认没有遗漏。整整九页纸,字跡工整,数据详实,每台设备的故障原因、修复方案、所需材料、预估工时,都列得清清楚楚。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掛钟,上午十点。 该去交作业了。 敲开厂长办公室的门,刘厂长正在跟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说话。林建业认出来了,那是厂技术科的科长,姓胡,叫胡正明。 “来了?坐。”刘厂长朝他招招手,“正好,老胡也在,一块听听。” 林建业把报告递上去。 刘厂长接过去,从第一页开始看,看得很慢,偶尔停下来问一句。 “一號车间那台x62w,你说导轨塌陷,塌了多少?” “中段比两头低了大概三丝到五丝,得用刮刀重新铲刮。” “谁来刮?” “我可以。” 刘厂长抬眼看了他一下,没说话,继续往下翻。 胡正明坐在旁边,脖子伸得老长,恨不得把脑袋贴到报告上去。 “你这个冲天炉的修补方案,水玻璃掺量百分之八到十,这个参数哪来的?”胡正明推了推眼镜。 “教材上有,我根据炉况调整了一下。” “哪本教材?” “《工业炉砌筑与维修》,五六年翻译的那版。” 胡正明愣了愣,显然没看过这本书。 刘厂长翻到最后一页,把报告放在桌上,用手掌压了压。 “写得不错。九页纸,比我们技术科写的季度报告都详细。” 胡正明脸上有点掛不住,乾咳了一声。 “不过——”刘厂长话锋一转,“你这里面列的材料清单,有好几样东西仓库里没有。轴承、齿轮、密封件,都得外面採购。你估算过总共要多少钱?” “大约三百到四百块。” “四百块……”刘厂长敲了敲桌子,“厂里的维修经费本来就紧,上半年已经花了大半了。” “但这些设备不修,生產任务完不成,损失更大。” 刘厂长没接话,沉吟了几秒。 “这样,你先把不需要额外採购材料的几台修了,剩下的我去跟上面爭取经费。报告我留下,你回去该干嘛干嘛。” “行。” 林建业站起来,走到门口又被叫住了。 “林建业。” “刘厂长。” “干得不错。” 简单三个字,林建业听得出分量。他点了下头,出了门。 走廊里碰到小周,小周冲他竖了个大拇指,什么也没说。 下午,林建业去铸造车间给冲天炉上隔热层。 钱大壮早就把石棉绳备好了,还专门找了个铁桶,把水玻璃重新搅了一遍。 “老林,你看这稠度行不行?” 林建业用木棍挑了一下,点头。 “行,可以用。” 冲天炉的裂缝前天已经补过了,耐火泥干得不错,没有开裂。林建业把石棉绳一圈圈缠在修补的位置上,每缠一层刷一层水玻璃,压实、抹平。 活不算复杂,但得仔细。 钱大壮在旁边递东西,嘴也不閒著。 “老林,你说我要是也学点技术,能不能也当个技术员?” “你想学什么?” “啥都行,能涨工资就行。” 林建业笑了。“你先把铸造的基本功练扎实,翻砂造型这块你底子不差,再学学看图纸,慢慢来。” “看图纸我不行,那些线看得我眼花。” “练多了就好了。” “你说得轻巧……”钱大壮嘟囔了一句,又凑过来压低嗓门,“对了,我听说个事。” “什么事?” “赵曼玲今天没来上班。” 林建业手上的动作没停。“跟我有什么关係?” “她请了三天假,说是身体不舒服。但我听广播站的小刘说,她根本没病,就是在家生闷气呢。” “生就生唄。” “你倒真不在乎。”钱大壮嘖嘖嘴,“不过你也別太大意,赵曼玲这人记仇。上回供销科那个小张,就因为排队打饭的时候不小心踩了她一脚,被她告到她叔那里,硬是调去了仓库看大门。” 林建业把最后一圈石棉绳缠好,站起来拍了拍手。 “踩一脚就调岗,那我把她甩了,是不是得发配到边疆去?” 钱大壮被他逗乐了,笑得直拍大腿。 “你可別乌鸦嘴!” 收拾完冲天炉,林建业回车间看了一眼那台x62w铣床。 导轨刮研是个大活,不是一两个小时能搞定的。他得找个整块的时间,最好是周末,不影响白天的正常生產。 他跟一號车间的孙国强打了个招呼。 “孙班长,这台铣床我打算周日来刮研,你提前把工作檯上的工件卸了,把导轨清理乾净。” “没问题!”孙国强拍著胸脯,“你要什么工具我提前备好。” “刮刀、平尺、显示剂,红丹粉也行。” “红丹粉仓库里有,刮刀……我去找王师傅借。” “行。” 从一號车间出来,天色已经暗了。 林建业拐去食堂,今天去得早,居然打到了一份燉白菜里面带了两块肉。 他正低头扒饭,一个托盘“咣”地放到他对面。 抬头一看,是个不认识的人。 三十来岁,中等身材,穿著半新的灰色中山装,头髮打了髮蜡,梳得油光水滑。长相倒是周正,就是笑起来嘴角往下撇,带著股说不出的阴劲。 “你就是林建业?” “我是。你是?” “赵曼玲的表哥,赵志远。供销科的。” 林建业心里瞭然。赵家的人找上门了。 赵志远在对面坐下,也没动筷子,两手十指交叉放在桌上,笑眯眯地看著他。 “建业啊,咱们虽然没正式见过面,但我对你可是早有耳闻。” “赵同志有什么事?” “没什么大事。”赵志远摆摆手,“就是想替曼玲问一句,你是不是真想清楚了?曼玲那丫头脾气是倔了点,但人家条件摆在那里,全厂多少人想攀这门亲事,你倒好,说不要就不要了。” 林建业嚼著白菜,慢悠悠地咽了下去。 “想清楚了。” 赵志远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建业,我是好心劝你。你在厂里就是个小技术员,家里又是农村的,没点靠山,以后的路不好走。曼玲嫁给你,那是你天大的福气。” “赵同志,这话我没法接。婚姻讲究两厢情愿,不是谁条件好就该嫁谁娶谁。” 赵志远的笑彻底收了。 “林建业,你別敬酒不吃吃罚酒。” “我不喝酒,谢谢。” 赵志远盯著他看了好几秒,忽然笑了一下,站起来。 “行,你有骨气。希望你以后也能这么硬气。” 说完端著托盘走了。 林建业低头继续吃饭,把碗里最后一块肉夹起来塞嘴里。 赵家派了个说客来试探,说明他们还没死心。或者说,还没想好怎么对付他。 不过来都来了,也不算白来。至少说明赵德胜暂时还没下狠手,还在犹豫。 毕竟,他现在手里捏著刘厂长的令牌,全厂设备排查的活是厂长亲自批的。赵德胜要动他,得先绕过刘厂长,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吃完饭,林建业端著碗去洗碗池。 后面排队的一个女工小声跟同伴嘀咕:“刚才那个供销科的赵志远来找他说什么了?” “还能说什么,肯定是赵曼玲让来劝和的唄。” “那他答应了没?” “看那脸色,八成没答应。” “嘖,这人也是犟。” 林建业洗完碗,溜了。 回到宿舍,他拧开灯泡,坐在桌前,把今天的事理了理。 报告交了,冲天炉修完了,x62w约好了周日刮研,赵家那边暂时还只是嘴上功夫。 接下来最重要的事,是把那台m1432磨床的砂轮平衡问题解决掉。陈卫东那小子天天眼巴巴地等著呢。 做砂轮静平衡,需要一个平衡架。厂里没有现成的,得自己做。 林建业拿出纸笔,画了一张简单的图。两根精磨的圆柱导轨,架在两个三角形支座上,砂轮穿在心轴上往导轨上一放,哪边重往哪边滚,简单得很。 关键是那两根导轨得够直、够光,不然测不准。 他琢磨了一下,决定明天先去工具间车两根导轨出来。 窗外又响起了值班室的钟声。噹噹当,九下。 林建业关了灯,躺到床上。 隔壁钱大壮又开始打呼嚕了,声音跟拉风箱似的,一浪接一浪。 林建业翻了个身,用枕头捂住耳朵。 住了两年了,还是没习惯。 第二天上午,林建业去了工具间。 工具间在厂区最东头,一间铁皮搭的棚子,夏天像蒸笼,冬天像冰窖。里面就一台c618小车床,归全厂公用,平时做做工装夹具、修修量具什么的。 看工具间的是个老头,姓刘,人称刘瘸子,左腿有点跛,脾气不太好,但车工手艺相当过硬。 “刘师傅,我借台车床用用。” 刘瘸子正坐在门口晒太阳嗑瓜子,听见这话,歪头瞅了他一眼。 “你谁啊?” “三號车间的,林建业。” “就那个修c620的?”刘瘸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行吧,用可以,別把我车床弄坏了。弄坏了你赔不起。” “放心。” 第12章 刮导轨 林建业从仓库领了两根45號钢圆棒料,夹上卡盘,开始车削。 平衡架的导轨要求不高,但必须直,表面光洁度也不能太差。他先粗车到位,再换精车刀,慢进给、小切深,一点点地磨。 车床转起来嗡嗡响,铁屑捲成弹簧一样的螺旋,掛在刀架上晃悠。 刘瘸子嗑完瓜子没事干,拄著拐棍过来看。 “车这个干啥用?” “做个砂轮平衡架。” “平衡架?”刘瘸子眨了眨眼,“这玩意儿我以前见北方来的老毛子用过,圆棍子往架子上一搁,砂轮搁上去自己会滚。” “对,就这个。” “你还会这个?” “会一点。” 刘瘸子嘴角撇了撇,没再问。但他没走,就站在旁边看著。 林建业车了將近一个小时,两根导轨出来了。他用千分尺量了三遍,直线度控制在一个丝以內。 “不赖。”刘瘸子难得夸了一句。 导轨有了,还差两个三角形支座。这个简单,找了两块废铁板,在钳工台上銼了个大概形状,钻孔攻丝,用螺栓把导轨固定上去。 前后忙了两个多小时,一个简易的砂轮静平衡架就成了。 虽然卖相不太好看——铁板歪歪扭扭的,螺栓上还带著毛刺——但功能完全够用。 林建业端著平衡架去了二號车间。 陈卫东正蹲在m1432旁边拧地脚螺栓,袖子擼到胳膊肘,满头是汗。 “老林,你可来了!地脚螺栓我全拧紧了,还用水平仪校了一遍。” “不错,挺利索。” “那必须的。”陈卫东嘿嘿一笑,看见他手里的东西,两眼放光,“这就是平衡架?” “是,先把砂轮卸下来。” 两人配合著把砂轮从主轴上取下来。m1432用的是杯形砂轮,直径三百毫米,不算太重,但也有十来斤。 林建业把平衡架放在一块平整的铁板上,导轨朝上。然后把砂轮穿在一根临时做的心轴上,轻轻搁到两根导轨上面。 砂轮滚了两下,停住了。 重的那一面朝下。 “看到了吧?这一面重,说明这一面磨损少,对面磨损多。” 陈卫东蹲下来,歪著脑袋盯著砂轮,像个好奇的小孩。 “那怎么办?把重的那面磨掉一点?” “不用那么麻烦。”林建业指了指砂轮法兰盘上的几个平衡块,“看到这几个铁块没?调一下位置就行。把两个平衡块移到轻的那一面,抵消重量差。” 他掏出扳手,鬆开平衡块的固定螺丝,把两个铁块往轻的一面挪了挪,重新拧紧。 砂轮再往导轨上一放,滚了半圈,又停了。 还是偏。 再调。 来回折腾了四五次,砂轮终於不动了。放上去之后纹丝不动,说明重心已经在中轴线上了。 “成了。” 陈卫东兴奋得一拍大腿:“这么简单?我们之前愣是没人会弄!” “原理简单,关键是得有平衡架。没这玩意儿,光靠眼睛看谁也看不出来。” 两人把砂轮装回主轴,拧紧螺母,启动工具机。 砂轮高速旋转起来,嗡嗡的声音明显比之前均匀了,那种忽高忽低的颤音消失了。 陈卫东找了一根废轴零件夹上去试磨。 冷却液浇下去,砂轮稳稳地切入工件表面。 十几秒后,他把工件取下来,用手指摸了摸磨过的面。 “光的!老林你摸摸!” 林建业接过来看了一眼,表面光洁度比之前好了不是一星半点。 “地脚螺栓紧了,砂轮平衡了,双管齐下,效果肯定不一样。” 旁边几个工人围过来,一个个伸手摸那根轴,摸完就嘖嘖嘖。 “真滑溜啊。” “跟以前那搓衣板比,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老陈,你可得请老林吃顿饭。” 陈卫东笑得合不拢嘴,拍著胸脯说:“必须的!老林,周末我请你上国营饭店,搓一顿!” “別,食堂就行,省钱。” 正热闹著,车间门口多了个人。 吴有发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办公桌后面挪过来了,站在门框那里,双手背在身后,脸上的表情很微妙——三分惊讶,三分尷尬,还有四分算计。 “小林啊,磨床修好了?” “基本解决了,后面再观察几天。” “好好好。”吴有发连说三个好,脸上堆出笑来,“我就说嘛,刘厂长派来的人,水平肯定没问题。” 林建业没搭腔。这位吴主任前两天还端著架子不搭理人,现在看见出成绩了就凑上来了。 典型的墙头草。 不过也无所谓,只要不添乱就行。 从二號车间出来,已经快下班了。 林建业回宿舍洗了把脸,正准备去食堂,门被敲响了。 开门一看,是马德才。 这回他脸上没了往日的嬉皮笑脸,表情有点正经。 “建业,有个事我得跟你说一声。” “进来说。” 马德才闪进来,把门带上,压低声音:“今天下午,赵德胜开了个小会,就叫了几个车间主任。会上说什么我不清楚,但散会之后,老吴的脸色很难看。” “吴有发?” “对。他刚才还去你们车间找你来著,你已经走了。” 林建业想了想。 吴有发下午还在车间里笑脸相迎,散会之后脸色就变了? “赵德胜会上说了什么,你一点都没打听到?” “没有,门关得严。但我看孙国强出来的时候嘴里骂骂咧咧的,好像跟谁吵了几句。” 孙国强,一號车间的班长。 这人性子直,说话不拐弯,要是会上听到什么让他不舒服的话,当场就能顶回去。 “行,我知道了。” 马德才走后,林建业坐在床沿上琢磨了一会儿。 赵德胜开小会,叫车间主任们参加,八成跟他有关。可能是给各车间主任打招呼,让他们別太配合林建业的排查工作。 也可能是別的什么。 但不管是什么,刘厂长那份报告已经交上去了,设备问题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赵德胜就算想捂盖子,也捂不住了。 林建业去食堂打了饭,今天是白菜粉条加窝窝头,寡淡得令人髮指。 他刚坐下,孙国强端著碗过来了,往他对面一坐。 “老林。” “孙班长。” 孙国强脸上写著气,嘴角往下耷拉著。 “今天下午赵科长开会,你知道不?” “听说了。” “他说——”孙国强压低嗓门,“设备排查的事,要统一归技术科管,让我们以后有什么问题先报技术科,不要直接找你。” 林建业筷子停了一下。 这一手玩得不错。不直接针对他个人,而是从流程上做文章,把他架空。以后各车间有问题得先过技术科,技术科再决定让谁去修。而技术科的科长胡正明,虽然不算赵德胜的人,但也不敢跟赵家对著干。 等於是在他和车间之间加了一道关卡。 “你怎么看?”孙国强问。 “刘厂长知道这事吗?” “不知道,赵科长开的是生產科的內部会,没过厂办。” 林建业想了想,笑了。 “那就先按他说的来唄。” 孙国强瞪眼:“你就这么认了?” “认什么认。该修的设备还是得修,走哪条路不重要,重要的是活得有人干。他赵德胜要是能找到別人把那些工具机修好,我巴不得清閒几天。” 孙国强张了张嘴,半天没吭声。 “你小子心眼真多。” “不是心眼多,是没必要跟他在这种事上较劲。工具机坏著,生產完不成,上面追下来,他比我急。” 孙国强嚼著窝窝头想了半天,忽然乐了。 “也对,反正周日你还来给我刮导轨吧?” “来。这个活赵科长管不著,刘厂长亲口批的。” “那就行。”孙国强端起碗,一口闷了半碗粥,抹了抹嘴,“老林,你这人处事够稳。换了別人早跳起来了。” “跳有什么用,又不能蹦到天上去。” 孙国强哈哈笑了两声,端著碗走了。 林建业把碗里最后一口粉条扒拉乾净,抬头看了一眼食堂墙上的掛钟。 周日刮导轨,之前还有两天时间。 正好用来准备一下。导轨刮研不光需要刮刀和平尺,还需要显示剂来检查接触点。红丹粉孙国强说仓库有,但刮刀得跟王铁锤借。 还有,他得在脑子里把x62w铣床的导轨结构再过一遍,確保不出差错。 这台铣床的导轨是v形加平面组合结构,刮研的时候得分段进行,每段刮完用平尺检验,达到每25x25毫米內不少於12个接触点才算合格。 这活费胳膊,估计得刮一整天。 回到宿舍,林建业关上门,脑子里默默过了一遍刮研的步骤和要领。 然后他打开那个淡蓝色的虚擬面板。 模擬次数:1次(冷却时间:25天)。 还有二十五天才能刷新。 这一次模擬机会,他越来越觉得应该用在刀刃上。 不是修工具机这种他已经能应付的活,而是真正需要突破的东西。 比如——新型合金材料的配方,或者某种关键设备的设计图纸。 这个年代最缺的,不是修修补补的能力,而是从零开始造东西的能力。 周六下午,林建业去三號车间找王铁锤借刮刀。 老头子正蹲在工具柜前擦他那套宝贝工具,一把一把地抹油,包布,码好,跟伺候祖宗似的。 “王师傅,借您两把刮刀使使。” 王铁锤头也不抬:“干啥用?” “明天刮x62w的导轨。” 老头子抬起眼皮子,瞅了他两秒。 “你刮过导轨?” “刮过。” “刮过几回?” “……不少。” 王铁锤哼了一声,站起来,从柜子最底层翻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两把刮刀,一把宽口的粗刮用,一把窄口的精刮用。 刀刃鋥亮,保养得极好。 “这两把跟了我十八年了,比我儿子年纪都大。”王铁锤把刮刀递过来,又缩了回去,“你要是崩了我的刀口,我跟你没完。” “放心,保证原样奉还。” “还有——”王铁锤犹豫了一下,“明天我也去看看。” 林建业愣了一下。 “不是不放心你,”王铁锤別过脸,装作整理工具柜,“我就是閒著没事干。” “行,您来指导。” “谁指导你了,我就是看看!” 得。嘴硬。 周日一早,林建业到一號车间的时候,孙国强已经把x62w铣床收拾妥当了。工作檯卸乾净了,导轨表面用煤油擦洗过一遍,连旁边地上的铁屑都扫了。 “老林,你看看还差什么?” “红丹粉呢?” “在这儿。”孙国强从兜里掏出一个铁皮罐子,晃了晃。 “平尺呢?” “仓库就剩一把,五百的,我昨天借来了,你看看精度够不够。” 林建业接过那把平尺,放在导轨上比了比。五百毫米的检验平尺,精度一般,但凑合能用。 他把红丹粉调成糊状,薄薄地涂了一层在平尺底面上,然后放到导轨表面,轻轻推了两下,再拿起来。 导轨上留下了红色的印跡。接触点稀稀拉拉的,有的地方一大片红,有的地方白花花的。 “看到了吧,”林建业蹲下来指著导轨中段,“这一片全红的地方就是高点,白的地方是低了。中间这段塌得最厉害。” 孙国强也蹲下来看,嘴里嘀咕了一句:“怪不得加工出来的东西不平。” “行了,开干。” 林建业拿起那把宽口刮刀,调整好角度,刀刃贴在导轨的高点上,“嚓——”一刀推过去,一小片铁屑翘起来,薄得透光。 刮导轨是个纯手工活,没有任何机器能替代。全凭手腕发力,一刀一刀地把高点铲掉,让整个导轨面恢復平整。 这活最考验耐心。一刀只能刮掉头髮丝粗细的一层,急不来。 林建业一刀接一刀地刮,姿势半蹲半弓,胳膊伸直,手腕灵活地翻动著。嚓、嚓、嚓,节奏均匀,像个老师傅。 王铁锤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站在铣床旁边,双手揣在围裙口袋里,一言不发地看著。 颳了半个小时,林建业直起腰,活动了一下手腕。 “歇歇再刮,別把手腕废了。”王铁锤开口了。 “没事,还行。” “少逞强。” 林建业笑了笑,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他重新涂了一遍红丹粉,用平尺检查。接触点比刚才多了,分布也均匀了一些,但还远远不够。 “慢工出细活,急也没用。”王铁锤走到他旁边,盯著导轨上的红印看了一会儿,“你中段那几刀轻了,高点没完全铲掉。” 第13章 风声 林建业仔细一看,还真是。 老师傅就是老师傅,眼毒。 “我来试试。”王铁锤伸手的动作很自然。 林建业把刮刀递给他。 王铁锤握著自己的老伙计,往导轨上那个高点一搭,手腕一转——嚓。乾净利落,铁屑飞起来在空中打了个旋,落在地上。 一刀。就一刀。 林建业用手指摸了摸那个位置,平了。 “服了。”他由衷地说。 王铁锤把刮刀还给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我就是示范一下,你继续。” 说完退到旁边,重新揣手进围裙口袋。 林建业继续刮。有了王铁锤那一刀的手感做参照,他调整了发力的角度,效率明显提高了。 一个小时过去了,两个小时过去了。 孙国强中间跑去食堂打了几个窝窝头和一壶开水回来。三个人蹲在工具机旁边啃窝窝头,喝白开水,就著铁屑味当调料。 “老林,你胳膊还行不?”孙国强看他甩了好几次手。 “还行。” “你这颳了一上午了,换我来一段唄。” “你会吗?” “……不会。” “那你搁这瞎捣什么乱。” 王铁锤在旁边“噗”地笑了一声。 吃完窝窝头,林建业换上窄口刮刀,开始精刮。精刮的要求高得多,每一刀都要控制好深度和方向,刮出来的刀纹要交叉均匀,才能保证导轨面的接触精度。 他弯著腰,一刀一刀地铲,额头上的汗顺著鼻尖往下滴。 王铁锤在旁边看了一下午,中间只开口纠正了两次,其余时间一声不吭。 太阳从窗户这头照到那头,又从窗户那头收回去。 下午四点多,林建业终於停下了手。 他最后一次涂上红丹粉,放上平尺,检查接触点。 每25x25毫米的面积里,接触点在十二到十五个之间。 达標了。 “王师傅,您给过过目。” 王铁锤弯腰凑近导轨面,眯著眼看了半天。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老花镜戴上,又看了一遍。 “合格。” 两个字,出口很轻,但在林建业听来,分量不轻。 孙国强在旁边乐开了花:“太好了!那是不是能装回去试车了?” “轨面上先抹层油保护,明天装工作檯,调整好间隙就能用。” “成!我明天一早就装!” 林建业直起腰,浑身的骨头咔吧咔吧响了一串。整整一天,弯腰弓背地颳了八个多小时,后腰酸得快断了。 他把两把刮刀用油纸仔细包好,递还给王铁锤。 王铁锤接过去验了验刀口,满意地点了下头。 “没崩。” “说了不会崩。” “嘴上功夫谁都会,手上见真章。”王铁锤把刮刀揣进怀里,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也没回头,“明天早上我来帮你装工作檯。” “不用了吧,孙班长能……” “闭嘴,我说来就来。” 人已经走了。 孙国强凑过来,嘿嘿笑著:“老林,你这是入了王师傅的法眼了。他平时连徒弟都不愿意多带,主动帮人装工作檯,我进厂这些年头一回见。” 林建业笑了笑,把地上的铁屑扫乾净,工具归位。 走出车间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厂区里静悄悄的,周日值班的人少,连食堂都冷冷清清。林建业打了份饭,坐在空荡荡的食堂角落里,一边嚼窝窝头一边想事情。 导轨刮好了,m1432也修了,冲天炉也补了。三台最急的设备,算是处理完了。 接下来就是那些次急的。电机烧毁得重新绕线圈,齿轮打滑得换齿轮,轴承异响得换轴承……这些都需要材料和备件。 刘厂长说去爭取经费,不知道爭取到没有。 还有赵德胜搞的那个“设备问题先过技术科”的规矩,虽然暂时没影响到他,但这根绳子一直拴著,早晚是个麻烦。 他正琢磨著,马德才又冒出来了。 这货端著碗,鬼鬼祟祟地左右看了看,才坐到他对面。 “你怎么周日也在厂里?”林建业看了他一眼。 “值班。”马德才往嘴里扒了口饭,含含糊糊地说,“我打听到个消息。” “你天天都有消息。” “这回的可大了。”马德才放下筷子,两手搁在桌上,凑过来小声说,“省机械厅下个月要组织全省工厂技术大比武,每个厂选两个人参加。听说刘厂长在考虑推荐名单。” 技术大比武。 林建业嚼窝窝头的动作慢了半拍。 “比什么?” “具体项目还没定,但往年都是钳工、车工、铣工这些工种。贏了有奖金、有荣誉,最重要的是——能评技术等级。” 能评技术等级。这句话的含金量就大了。 在这个年代,技术等级就是铁饭碗的厚度。等级越高,工资越高,地位越稳。 而且,如果能在省里的比武中拿到名次,那就不是厂里的事了,是上了省里领导案头的事。 到那时候,赵德胜想动他?掂量掂量自己够不够格。 “你消息哪来的?靠谱不?” “办公室小周说漏嘴的,八成靠谱。” 林建业放下碗,抹了抹嘴。 机会来了。 林建业端著空碗坐在食堂里,脑子转得飞快。 省机械厅搞技术大比武,这种事在这个年代可不常见。能被选上参加,那就等於在全省工业系统里掛了號,以后不管是评级还是调动,都是实打实的资本。 “什么时候选人?” “没定,但应该就这两周的事。”马德才啃著窝窝头,眼珠子滴溜溜转,“你要是能去,肯定没问题。就你那两下子,王师傅都服气了,省里那些人还不得跪著喊爸爸。” “说话注意点。” “嘿嘿。”马德才挠了挠头,“不过有个问题——推荐名单得生產科审核,赵德胜会不会从中作梗?” 林建业没回答,把碗送去洗碗池涮了涮。 赵德胜当然会作梗。这种长脸的好事,他怎么可能白白便宜林建业?但刘厂长也不是吃素的,最终拍板权在厂长手里。 关键是,他得让自己成为那个无法被忽视的人选。 “这事先別往外说。”林建业叮嘱马德才。 “放心,我又不是大嘴巴。” 林建业看了他一眼,没吭声。 全厂上下,要说谁的嘴最大,马德才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 回到宿舍,林建业躺在床上想了半天。 技术大比武,往年比的都是传统工种。钳工、车工、铣工,顶多加个焊工。他哪个都拿得出手,但要在省里拔尖,光靠基本功不够,得有亮眼的东西。 他翻了个身,看著天花板上的裂缝发呆。 系统面板上那个“模擬次数:1次”一直在他心里压著。这玩意儿一个月才刷新一次,用掉了就没了。要是能在模擬空间里针对比赛项目练上几遍,把手感调到最佳状態,拿名次的把握就大多了。 但比赛项目还没公布,现在用太早。 再等等。 周一上班,林建业照常去车间报到。 一號车间的x62w铣床,王铁锤一大早就来了,帮著把工作檯装了回去。老头子干活一丝不苟,每颗螺栓都用扭力扳手校过,间隙调得精准无比。 装好之后,孙国强迫不及待地夹了一块试件上去加工。 铣刀转起来,走刀平稳,切削声均匀悦耳,加工出来的面光洁平整,用手摸上去滑溜溜的。 “漂亮!”孙国强两眼放光,拿著试件翻来覆去地看,“老林,比新工具机都好使!” “別吹了,差得远。”林建业擦著手上的油。 王铁锤站在旁边,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试件,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但走之前,他冲孙国强丟了一句:“以后导轨保养勤快点,別糟蹋人家的手艺。” 孙国强使劲点头。 消息传得快,一號车间铣床修好的事,中午就传遍了全厂。加上之前的c620车床、m1432磨床、冲天炉,林建业几天之內连修四台设备的战绩,已经在工人中间传开了。 “这小子是哪冒出来的?以前咋没发现他这么能耐?” “人家本来就是技术员,之前光顾著谈恋爱去了唄。” “现在跟赵家散了伙,倒把真本事亮出来了。” “赵科长脸估计绿透了。” 閒话归閒话,活还是得干。 下午,林建业回到自己的工位上,整理前几天排查的笔记。他打算把那些次急设备的修复方案细化一下,等刘厂长那边经费批下来,立马就能动手。 正写著,技术科的胡正明推门进来了。 胡科长戴著他那副標誌性的黑框眼镜,夹著个牛皮纸文件袋,表情不咸不淡的。 “小林,忙著呢?” “胡科长,什么事?” 胡正明在他对面坐下,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清了清嗓子。 “组织上决定,从下周开始,厂里成立一个设备维修技术小组,由技术科牵头,负责统筹全厂设备的检修和维护工作。” 林建业放下笔。 “小组的人员名单还在擬定,但赵科长的意思是,你最近修了几台设备,有经验,应该参加这个小组。” “谁当组长?” 胡正明推了推眼镜:“暂定我。” 林建业看著他,没立刻接话。 这招比之前“设备问题先过技术科”更高明了。成立技术小组,把他编进去,表面上是重用,实际上是把他套进一个框框里。以后修设备不能单干了,得在小组里听安排,而小组归技术科管,技术科头上是生產科,生產科归赵德胜管。 绕了一圈,还是把他攥在手心里。 “胡科长,这个小组的工作安排,是您定还是赵科长定?” 胡正明脸上闪过一丝尷尬:“原则上是技术科定,但重大的检修任务需要生產科审批。” 意思很明白了。 林建业笑了笑:“行,我参加。” 胡正明显然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愣了一下。 “不过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小组成员里,得有王铁锤王师傅。” 胡正明皱了皱脸:“王师傅年纪大了,而且他脾气不好,跟人合不来……” “他不来,很多活干不了。他是全厂钳工手艺最好的,没有之一。” 胡正明犹豫了几秒,点头:“我去跟赵科长匯报。” “还有,陈卫东,二號车间的四级钳工,年轻人干活利索,脑子活,也拉进来。” “一个四级钳工?” “级別不高,但肯学。小组不能全是老师傅,得有年轻人。” 胡正明把这两个名字记在本子上,站起来走了。 林建业靠在椅背上,两手抱在脑后。 赵德胜想拿小组的名义卡他,他就往小组里塞自己人。王铁锤虽然不算他的人,但老头子认技术不认权,不会被赵德胜牵著鼻子走。陈卫东更是一条心跟著他,塞进来正好有个帮手。 这盘棋,走一步看一步。 傍晚去食堂的路上,碰到了钱大壮。 “老林!今天冲天炉烘完了,出铁水顺顺噹噹的,一滴没漏!我们班长让我来谢你。” “谢什么,分內的事。” 钱大壮嘿嘿笑了两声,从兜里掏出一个纸包递过来。 “什么东西?” “我老婆从乡下带来的炒花生,自家种的,香得很。” 林建业接过纸包,捏了一颗塞嘴里,確实香。 “你老婆手艺不错。” “那必须的,我媳妇別的不行,炒花生全村第一。”钱大壮一脸得意。 两人一块去食堂打了饭,坐下来边吃边聊。 “老林,听说厂里要搞什么技术大比武?” 林建业嚼花生的动作顿了一下。 消息传得也太快了。马德才这个大嘴巴。 “你听谁说的?” “食堂打饭的张大姐说的,她说她听后勤的老李说的,老李说他听……” “行了行了,別绕了。” 钱大壮嘿嘿一笑:“反正全厂都知道了。你去不去?” “还没定呢,八字没一撇。” “你要是去了,肯定能拿第一。” “你这嘴抹了蜜了?” “实话实说嘛!”钱大壮拍了拍桌子,一脸认真,“你要是拿了第一回来,赵德胜还敢整你?那不是自己打自己脸么!” 这话倒是在理。 林建业把最后一颗花生嚼了,喝了口白菜汤,站起来。 “別瞎操心了,先把你车间那两个堵了的风口通一通,鼓风管接头也紧一紧,別老指望我。” “嘿,这活我会!” “会就赶紧干,找人帮忙去。” 钱大壮挺了挺胸脯,端著碗屁顛屁顛走了。 林建业刷完碗回宿舍,刚进门就看到桌上放著一封信。 牛皮纸信封,上面歪歪扭扭的字跡——是大哥林建国写的。 他拆开信,里面一张薄信纸,字不多。 “老三,娘的胃又犯了,吐了两回,村里赤脚医生来看了说不大好。爹不让我写信告诉你,说別耽误你工作。但我想著你说过要带娘进城看病,別忘了。大哥。” 信纸的右下角,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后来加上去的。 “家里都好,你在外面注意身体。” 第14章 吐了两回血 林建业拿著那张薄纸,坐了好一会儿。 大哥的信,前半段是催他,后半段是关心他。嘴上不饶人,心里哪捨得真翻脸。 娘的胃病拖不得了。 他把信折好放进抽屉,拿出小本子算了算手里的钱。上次回家给了一百,买东西花了几十,调剂票据又花了一些,手里还剩一千出头。 带母亲进城看病,掛號、检查、抓药,怎么也得几十块。还得请假,来迴路费,吃住都是开销。 钱倒是够,关键是时间。 刘厂长刚给他派了设备排查的活,技术小组也在组建,如果再请几天假,赵德胜那边肯定又要做文章。 但母亲的病不能等。 林建业在本子上写了几行字,把这周的安排重新理了一遍。 技术小组周三第一次开会,冲天炉的隔热层已经弄完了,x62w也修好了,手头没有特別紧急的活。 要请假,最好赶在周三之前。 周一一早,林建业就去了厂长办公室。 小周在门口拦了他一下:“刘厂长正看文件,你等两分钟。” 林建业靠在走廊墙上等著,心里把说辞过了一遍。请假这种事,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也复杂。关键看谁批。 两分钟后,小周探出头:“进去吧。” 刘厂长桌上堆著一摞文件,看得脑袋都快埋进去了。听见脚步声抬了下眼皮。 “什么事?” “刘厂长,我想请两天假,带我娘进城看病。” 林建业没拐弯抹角,直接说了。 刘厂长放下笔,靠到椅背上。 “你娘怎么了?” “胃病,老毛病了,最近又犯了,吐了血。村里赤脚医生说得来城里大医院查查。” 刘厂长沉默了几秒,从烟盒里摸出一根烟点上。 “什么时候走?” “明天一早,后天回来。” “技术小组周三开会你知道吧?” “知道,赶得上。” 刘厂长吸了口烟,点了下头:“批了。假条让小周给你开。” 林建业道了声谢,转身要走。 “等一下。”刘厂长叫住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纸条,递过来,“市第一医院內科有个大夫姓孟,是我老战友的爱人,你拿著这个去找她,不用排队。” 林建业愣了一下,接过纸条。 “谢谢刘厂长。” “別谢我,你把设备修好就是最大的谢。”刘厂长摆摆手,“去吧。” 从办公楼出来,林建业心里踏实了不少。刘厂长这人,办事乾脆,做人也讲义气。光一张纸条的分量,就省了他不少周折。 他回宿舍收拾了一下,算了算带多少钱。看病掛號加上检查抓药,先备五十块。来迴路费,再备十块。万一住院,再多带五十块。 一百一十块,揣兜里。 又从铁盒子里摸出仅剩的几张粮票和两张肉票,一併装好。 正收拾著,门被推开了。 钱大壮那颗大脑袋探进来。 “老林,你明天请假?” “你耳朵是雷达做的?” “张大姐跟我说的,她刚才看见你去找厂长了。” 林建业无语。这个厂的信息传播速度,比广播站还快。 “我带我娘看病,后天就回来。” “哦。”钱大壮点了点头,手在兜里摸了半天,掏出皱巴巴的五块钱,“拿著,看病要花钱。” 林建业看著那五块钱,没接。 “你工资才多少?自己留著。” “嗐,你別跟我客气。你帮我们车间修炉子,连口水都没喝过。五块钱算什么,我钱大壮虽然穷,但不做白眼狼。” 林建业还是没接。 钱大壮急了,直接把钱塞进他衣兜里,转身就跑。 “你跑什么?” “怕你还给我!”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人早没影了。 林建业站在门口,手里捏著那张皱巴巴的五块钱,笑了笑,摇了摇头。 下午,他去车间跟孙国强交代了一声,又去找王铁锤打了个招呼。 老头子正在钳工台上修一把銼刀,头也没抬。 “去吧,又不是去打仗,交代什么?” “就是说一声,明后天我不在。” “嗯。” 林建业转身要走。 “等等。”王铁锤从工具柜底下翻出一个纸包,“我老婆做的红糖糍粑,给你娘带著路上吃。胃不好的人,吃点甜的养养。” 林建业接过纸包,手沉甸甸的。 “王师傅……” “行了,赶紧走,別在这磨嘰。” 这一天,林建业收了钱大壮五块钱,王铁锤一包糍粑,陈卫东跑来送了两个鸡蛋——说是他乡下姑妈寄来的,还有马德才不知从哪弄了一包奶糖。 “你们是不是商量好的?”林建业看著桌上这堆东西,哭笑不得。 马德才嘿嘿一笑:“你平时帮了大家那么多,出趟门大家意思意思,正常。” 林建业没再推辞,把东西收好了。 人情味这东西,有时候比金子还贵。 第二天天不亮,林建业就出了厂门。 他先坐公交车到城郊,再搭了段顺路的牛车,中午时分赶到了林家湾。 院门没关,推开一看,王桂芳正坐在堂屋门槛上,手里端著半碗稀粥,喝一口歇半天。 “娘。” 王桂芳抬头,看见他,碗差点掉了。 “老三?你咋又回来了?” “带你去城里看病。” “看什么病,我好著呢!” “好著呢你吐什么血?” 王桂芳的嘴张了张,回头瞪了一眼屋里。 林建国从里屋出来,跟林建业对视了一眼,移开目光。 “我让你別写信,你偏写。”王桂芳冲大儿子数落。 “娘,你那是老毛病了,不能再拖。”林建国闷声说了一句。 “你看看,你们兄弟俩联合起来欺负我。”王桂芳嘴上抱怨,眼眶却红了。 林福贵从后院转过来,手里攥著个旱菸袋,看见林建业,步子顿了顿。 “回来了?” “嗯,明天一早带娘进城看病,后天送她回来。” 林福贵吧嗒吧嗒抽了两口烟,没吭声。 半晌,他把菸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 “城里医院贵不贵?” “不贵,我有熟人,不用排队。” “你哪来的熟人?” “厂长介绍的。” 林福贵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那副不动声色的模样。 “嗯,那行。” 吃过午饭,林建业帮著把院子收拾了一下。大嫂张秀兰端了碗水过来,小声跟他说:“三弟,娘这段时间吃什么吐什么,人瘦了一大圈,你可得上心。” “嫂子放心。” 张秀兰点了点头,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了:“你大哥嘴上不说,其实天天念叨你。上回你给的一百块,他一分没捨得花,全存著给娘看病呢。” 林建业心里咯噔一下。 大哥把那一百块全留著了? 他走到后院,看见林建国在劈柴。一刀下去,木头裂成两半,乾净利落。 “大哥。” “嗯。” “那一百块钱,你花了没?” 林建国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没花。” “我给家里的钱,是让花的,不是让存的。” “你的钱你別管。”林建国又一刀劈下去,木头崩出老远。 林建业蹲到旁边,看著他劈柴。 “大哥,上回我说的话,算数的。以后每个月寄钱回来,你该花就花。娘看病的钱,我另外出。” 林建国没应声,一刀接一刀地劈著,劈得越来越用力。 过了好一会儿,他把斧子往木桩上一插,擦了把汗。 “那一百块……我留著给建英攒嫁妆的。” 林建业愣住了。 大妹今年十五,农村姑娘十六七就开始说亲,確实该攒嫁妆了。 “大哥,建英的嫁妆我来出。” 林建国看了他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拔起斧子又劈了起来。 但林建业注意到,他劈柴的力道,比刚才轻了不少。 傍晚时分,小妹林建芳从外面跑回来,看见林建业,愣了两秒,然后一头扑过来抱住他的胳膊。 “三哥!你又带糖了没有?” “带了。”林建业从兜里掏出马德才送的那包奶糖。 林建芳两眼放光,拆了一颗塞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幸福得眯起了眼睛。 大妹林建英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没过来。 林建业拿了两颗糖走过去,递到她面前。 “吃吧。” 林建英抿著嘴,没伸手。 “你別老这样破费,自己在城里也要用钱。” 十五岁的姑娘说出这话,听著让人心酸。 “吃颗糖怎么叫破费了?別人给我的,我又不爱吃甜的。” 林建英这才接过去,攥在手心里没捨得吃。 晚上,全家坐在堂屋里,王桂芳喝了碗小米粥,精神头比白天好了一些。林福贵靠在椅子上抽菸,林建国坐在角落里编草绳,两个妹妹凑在煤油灯下翻一本不知从哪捡来的旧课本。 林建业看著这一屋子的人,心里热乎乎的。 不管外面怎么折腾,家还在。 “早点睡吧,明天起早赶路。”林福贵磕了磕菸袋。 林建业点头,躺到那张熟悉的木板上。 没有钱大壮的呼嚕声,耳根子清净了许多。但院子外面蛙声一片,此起彼伏,跟开演唱会似的。 他翻了个身,把明天的行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早上五点出发,坐牛车到公社,搭拖拉机进城,直奔市第一医院找那位孟大夫。 检查结果好也罢坏也罢,该治就治,钱不是问题。 林建业闭上眼。 蛙声渐渐远了,意识沉入黑暗。 天还黑著,王桂芳就起来了。 她在灶房里窸窸窣窣忙了半天,烙了两张杂粮饼,用布包好,硬塞进林建业怀里。 “路上吃,別饿著。” “娘,咱是去看病,不是去逃荒,城里有饭馆。” “饭馆多贵?自家的饼不花钱。” 林建业没再爭,接过来揣进挎包里。 林福贵站在院门口,天还没亮,看不清脸,只能看到菸头一明一灭的。 “路上看著点你娘,她晕车。” “知道了,爹。” “钱够不够?” “够。” 林福贵嗯了一声,把旱菸袋往腰上一別,转身进了院子。 林建国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出来了,扛著扁担,往门口一杵。 “我送你们到公社。” “不用,大哥你——” “废什么话,走。” 林建国一把接过林建业手里的挎包,扛在肩上,大步往前走了。 王桂芳被林建业搀著,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山路上。她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上包著条旧毛巾,脚上的布鞋沾满了露水。 “老三,其实我这胃也没啥大事,就是老毛病,犯一阵子就好了。你花那冤枉钱干啥……” “娘,吐血还叫没啥大事?” 王桂芳不吭声了。 走了小半个时辰,到了公社。林建国把挎包递给林建业,站在路边没说话。 “大哥,家里的事你多操心。” “用你说?”林建国翻了个白眼,“赶紧走,別误了车。” 说完转身就往回走了。走出十几步,又停下来,头也没回。 “城里大夫要是说啥,你別瞒著。” 声音不大,但林建业听得清清楚楚。 “放心。” 公社门口停著一辆进城的拖拉机,林建业掏了四毛钱车费,扶著王桂芳爬上车斗。 拖拉机突突突地顛了一个多小时,王桂芳果然晕车了,脸色煞白,趴在车斗边上乾呕了好几回。 林建业一手扶著她,一手从挎包里翻出个搪瓷缸,倒了点水给她漱口。 “娘,你忍忍,快到了。” “没事,我……呕——” 旁边一个抱著老母鸡的大婶往旁边挪了挪,生怕溅到鸡身上。 到了城里,王桂芳的脸已经白得跟宣纸似的。林建业背起她就往市第一医院方向走。 “老三,你放我下来,让人看见笑话……” “笑话什么?儿子背娘天经地义。” “我自己能走!” “你现在站都站不稳,走什么走?消停待著。” 王桂芳趴在儿子背上,嘴里嘟囔著不像话不像话,眼泪却顺著眼角往下淌。 市第一医院是江城最大的医院,门口排队的人乌泱泱一片。 林建业没去排队,直接找到掛號处旁边的导诊台,掏出刘厂长给的纸条。 “同志,麻烦问一下,內科的孟大夫在哪?” 导诊台的护士看了一眼纸条,態度明显客气了。 “孟大夫在二楼內科三诊室,你们上去吧。” 二楼走廊里也排著长队。林建业扶著王桂芳走到三诊室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推门进去,一个四十来岁的女大夫正在写病歷。短髮,圆脸,戴著白色口罩,眼镜后面的眼睛很温和。 “您是孟大夫?刘永昌厂长介绍我来的。” 孟大夫接过纸条看了一眼,摘下口罩笑了笑。 “老刘的人啊,坐坐坐。这是你母亲?” “是,胃不好,最近吐了两回血。” 第15章 带娘回家 孟大夫让王桂芳躺到检查床上,按了按肚子,问了一串问题——疼多久了,吃完饭疼还是空腹疼,大便什么顏色。 王桂芳被问得满脸通红,小声回答。 “老人家,你这胃怕是有溃疡了。”孟大夫站起来,“先验个血,做个钡餐检查,看看具体情况。” “钡餐是啥?”王桂芳一脸紧张。 “就是喝碗白糊糊,然后照个片子,不疼。” “那……贵不贵?” 孟大夫笑了:“老人家別担心钱的事,先查清楚再说。” 林建业陪著王桂芳楼上楼下跑了一上午。验血、喝钡餐、拍片子,老太太全程紧张得不行,攥著林建业的手不鬆开。 “老三,这医院真大,我活了大半辈子都没来过这种地方……” “以后想来就来。” “净瞎说。” 等片子的时候,两人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王桂芳拿出早上烙的杂粮饼,掰了一半递给林建业。 “吃吧,都中午了。” “娘你先吃,你胃不好少吃点。” “我不饿。” “不饿你也得吃,孟大夫说了,胃溃疡不能空腹。” 王桂芳咬了一小口饼,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老三,你在厂里到底干啥活啊?咋连厂长都认识?” “修机器的。” “修机器的还能认识厂长?” “我修得好唄。” 王桂芳半信半疑地看了他一眼,又咬了口饼。 下午两点,检查结果出来了。 孟大夫把片子夹在灯箱上,指著一处阴影。 “十二指肠球部溃疡,不算小了。好在还没穿孔,吃药能控制。” “需要住院吗?” “暂时不用,先吃药观察。我给开三种药——一个止酸的,一个保护胃黏膜的,一个消炎的。按时吃,忌辛辣,忌生冷,少吃多餐。” “就这样?”王桂芳鬆了口气,“我还以为多严重呢。” 孟大夫摘下眼镜擦了擦,语气认真了。 “老人家,溃疡这东西不疼的时候不当回事,真要穿了孔,那就是急诊手术的事了。药一定要按时吃,三个月后来复查。” 王桂芳被嚇到了,连连点头。 林建业拿著处方去药房取了药。三种药加起来,花了十二块六。掛號费、检查费、片子费,零零总总又花了八块多。 二十来块钱,搁在城里不算什么,但对农村家庭来说,是好几个月的收入了。 王桂芳在旁边看著他掏钱,心疼得脸都皱了。 “这么贵……” “不贵,才二十块。” “二十块还不贵?够买一百斤红薯了!” 林建业被这换算方式逗乐了。 “娘,你的胃比一百斤红薯值钱。” “你个败家子……”王桂芳嘴上骂著,眼眶又红了。 从医院出来,还不到四点。今天赶不回去了,得在城里住一晚。 林建业想找个招待所,王桂芳死活不同意。 “住什么招待所,浪费钱!你厂里不是有宿舍吗?” “我那宿舍就一张单人床,你睡哪?” “打地铺唄,我又不是没睡过地上。” 林建业拗不过她,只好带著她回了厂里。 好在是下午,厂门口人不多。门卫老周看见他搀著个老太太进来,多看了两眼,没问什么。 回到宿舍,林建业把床铺整理了一下,让王桂芳躺在床上休息。 “我去食堂打饭,你別乱跑。” “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林建业去食堂打了两份饭。今天的菜是炒萝卜丝和蒸窝窝头,他又花了两毛钱跟打菜大姐多要了碗蛋花汤。 “你今天怎么打两份?”大姐好奇地问。 “我娘来了。” “哟,孝顺啊!”大姐多给他舀了一勺蛋花汤,碗都快溢出来了。 端著饭回宿舍,王桂芳已经把屋子里收拾了一遍。桌面擦了,地扫了,连窗户都用湿布抹了一遍。 “娘,你来看病的不是来干活的!” “你这屋子脏得跟猪窝似的,我看著难受。” 林建业嘴角抽了抽。他自认为这宿舍已经算整洁了,没想到在老娘眼里还是猪窝。 两人坐在桌边吃饭。王桂芳喝著蛋花汤,一小口一小口的。 “城里的饭就是不一样,这汤里有鸡蛋。” “食堂天天有蛋花汤。” “天天有?”王桂芳瞪大了眼,“那你可比家里吃得好多了。” 林建业没说话。天天有蛋花汤倒是真的,就是蛋花少得用放大镜才找得到。 吃完饭,王桂芳靠在床头,把今天开的药翻出来一样样看。 “这个一天三次,饭前吃。这个一天两次……老三,这字太小了我看不清。” 林建业拿过来,用笔在药盒上大大地写了吃法。一天几次,一次几片,饭前还是饭后,写得清清楚楚。 “记住了没?” “记住了记住了,你当你娘傻啊?” “我怕你回去捨不得吃。” 王桂芳的眼神闪了一下,没接话。 林建业太了解她了。老太太的性格,药贵了肯定心疼,说不定吃两天觉得好了就停了,然后又拖成老样子。 “娘,这药必须吃完,三个月后还得来复查。你要是不按时吃,下回我把你接到城里来住,天天盯著你。” “你嚇唬我?” “我说到做到。” 王桂芳哼了一声,把药包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 “行行行,吃还不行吗,比你爹还囉嗦。” 夜里,林建业在地上铺了件厚衣服,打了个地铺。 “老三,你上来睡,我打地铺。” “娘,你胃不好,不能受凉。睡吧,別闹了。” 王桂芳翻来覆去了半天,才慢慢安静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黑暗里传来一句细小的声音。 “老三,你……真的变了。” 林建业躺在地上,盯著黑漆漆的天花板。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变好了。”王桂芳的声音带著哭腔,“你小时候也这么贴心,后来上了学,就跟换了个人似的。现在又换回来了……” 林建业没说话,喉咙堵得厉害。 他確实是换了个人。 只不过这话,永远没法说出口。 第二天一早,林建业是被窗户缝里透进来的光晃醒的。 地铺硬得他腰都快折了,翻身的时候骨头嘎嘣嘎嘣响,跟放鞭炮似的。 床上已经没人了。 他一个激灵坐起来,就看见王桂芳正蹲在门口的水龙头边上洗脸。她不知从哪找了块抹布,把宿舍门外的走廊都擦了一遍。 “娘,你干啥呢?” “顺手的事。你这楼道脏得下不去脚。” 林建业扶额。他娘来一趟,怕是要把整栋宿舍楼都收拾了。 洗漱完毕,他去食堂打了早饭。两碗稀粥,四个窝窝头,外加一碟咸菜。 王桂芳喝著粥,眼睛却不老实,到处打量。 “你们厂真大啊,光这食堂就比咱村的晒穀场还宽。” “那当然,全厂一千多號人呢。” “一千多人?”王桂芳嚇了一跳,“这得吃多少粮食?” 林建业笑了笑,没接这茬。 吃完饭,他把昨天剩的药又检查了一遍,確认每盒上都写了吃法,才放心地装进挎包里。 “娘,咱吃完就走,今天得赶回去。” “急啥,你不是还要上班?要不我自己坐车回去。” “想都別想。那拖拉机顛成那样,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王桂芳撇撇嘴:“我又不是没坐过拖拉机。” “你昨天吐成啥样自己忘了?” 老太太不吭声了。 出厂门的时候,正好碰上钱大壮上早班。这货老远就看见了,大嗓门差点把半条街震醒。 “婶子好!我是大壮,老林的工友!” 王桂芳被嚇了一跳,赶紧点头:“好好好,你好。” 钱大壮凑到林建业耳边:“你娘看完病了?没大事吧?” “没大事,溃疡,吃药就行。” “那就好。”钱大壮拍了拍胸脯,“婶子您放心,老林在厂里有我罩著,谁也欺负不了他。” 林建业翻了个白眼。就你那智商,別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就不错了。 出了厂门,坐公交到城郊,又等了半天才搭上一辆进山的拖拉机。 这回林建业学聪明了,专门找了个靠车斗前挡板的位置,让王桂芳背靠著板子坐,顛簸能小一点。 果然,这次没吐,但脸色还是白了好几回。 到公社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林建业本想在公社找辆牛车,结果远远看见一个人扛著扁担站在路口。 是大哥林建国。 “大哥,你怎么来了?” “路过。” 林建国面无表情地接过挎包,又伸手搀住王桂芳的胳膊。 路过?从林家湾到公社,走路要半个多小时,他扛著扁担来,就为了“路过”? 林建业没戳破,跟在后面走。 路上,林建国闷声问了一句:“大夫咋说的?” “十二指肠溃疡,不算严重,吃药能好。” 林建国点了下头,没再问。 王桂芳在旁边插嘴:“花了二十多块呢,心疼死我了。” “娘,你能不能別提钱了?” “我不提谁提?你们兄弟俩一个比一个败家!” 林建国嘴角动了一下,好像要笑,但硬是憋回去了。 回到家,林福贵正坐在院门口的石墩上,手里攥著旱菸袋,一看就是坐了很久了。 “回来了?” “回来了。” “大夫咋说?” “溃疡,吃药就行,三个月后复查。” 林福贵吧嗒吧嗒抽了两口烟,半天才憋出一句:“那就好。” 他站起来的时候,林建业注意到石墩旁边搁著个搪瓷缸,里面的水已经凉透了。 老爷子怕是一大早就搬著板凳坐在门口等了。 林建业把药交给大嫂张秀兰,让她监督王桂芳按时吃。 张秀兰拍著胸脯保证:“三弟你放心,婶子要是不吃药,我天天盯著她。” 王桂芳在旁边嘟囔:“一个两个的,把我当三岁小孩管。” 吃过午饭,林建业就得赶回厂里了。明天周三,技术小组第一次开会,他不能缺席。 临走的时候,他把带来的钱又掏出三十块给了林福贵。 “爹,这三十块你拿著,给娘买点好消化的东西吃。鸡蛋、小米,能买就买,別省。” 林福贵接过钱,在手里捏了捏,张了张嘴。 “你上回给了一百,这次又三十……” “我工资够用,別操心。” 林福贵把钱揣进兜里,低头点菸,不说话了。 大妹林建英在灶房门口站了一会儿,忽然跑进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攥著个东西,递到林建业面前。 是一双布鞋垫。针脚细密,上面还绣了几朵小花,手工虽然粗糙,但看得出花了心思。 “我閒著没事做的,你別嫌丑。”林建英红著脸,说完就跑了。 林建业拿著鞋垫,愣了好几秒。 大妹嘴上不饶人,心里还是认了他这个三哥。 他把鞋垫小心叠好,放进贴身口袋里。 离开林家湾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村口的大柳树底下,几个老太太在纳鞋底,看见他,七嘴八舌地打招呼。 “建业啊,又走啊?” “下回多住几天唄!” “你娘身体好点了没?” 林建业一一应著,脚步没停。 等他赶回厂里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宿舍门口贴了张字条,歪歪扭扭的——是钱大壮的笔跡。 “老林,你不在的时候赵志远来找过你,不知道啥事。还有,马德才让你回来去找他,说有要紧事。” 赵志远又来了? 林建业把字条揉了揉,扔进纸篓里。赵家那边不急,先去找马德才。 隔壁宿舍楼二楼,马德才正趴在桌上写东西。看见林建业,笔一扔,蹦起来就把门关上了。 “你可算回来了!大消息!” “你每次都大消息。” “这次是真的!”马德才压低嗓门,眼睛亮得跟探照灯似的,“省机械厅的技术大比武,通知正式下来了!下个月十五號,在省城举办,每个厂选两个人。比赛项目也定了——钳工和车工,各一个名额。” 林建业的心跳快了两拍。 “名单定了没?” “还没,但刘厂长明天开会討论。听说赵德胜推荐了技术科的老周和四號车间的张铁柱。” 老周是技术科的老人,四十多岁,手艺中规中矩。张铁柱是四號车间的六级车工,水平不差,但也算不上拔尖。 这两个人选,明摆著是赵德胜故意避开他的。 “还有——”马德才凑得更近了,“我听小周说,刘厂长对这个名单不太满意。” 林建业靠在门框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不满意,那就有变数。 “明天技术小组开会,我知道了。” 马德才欲言又止,最后拍了拍他肩膀:“老林,这次机会可不能错过。要是在省里拿了名次,赵家那点破事都不算事了。” 林建业点了下头,回了宿舍。 他坐在床沿上,脑子里把事情捋了一遍。 技术大比武,钳工和车工各一个名额。钳工他拿手,车工也不差。但赵德胜推荐的人选里没有他,要挤进去,光靠刘厂长一个人点头还不够,得让所有人心服口服。 他打开那个淡蓝色的虚擬面板。 【模擬次数:1次(冷却时间:22天)】 还有二十二天才刷新,比赛是下个月十五號。 时间卡得刚刚好。 第16章 技术小组 周三上午八点半,技术小组的第一次会议在技术科的会议室里开。 说是会议室,其实就是技术科隔壁一间腾出来的杂物间,搬了张长桌子进去,摆了几把凳子,墙上掛了块黑板,就齐活了。 林建业到的时候,屋里已经坐了四个人。胡正明坐在长桌上首,面前摊著一个笔记本。王铁锤坐在角落里,双手揣在围裙口袋里,脸上的表情像是谁欠了他八百块钱。陈卫东挨著王铁锤坐,正襟危坐,紧张得跟参加高考似的。还有一个人,林建业没见过。三十出头,络腮鬍,膀大腰圆,穿著油渍斑斑的工装,一看就是干粗活的。 “小林来了,坐。”胡正明招呼了一声,指了指络腮鬍旁边的空位,“给你介绍一下,这是四號车间的张铁柱,六级车工。” 张铁柱冲他点了下头,算是打了招呼。 林建业在他旁边坐下,扫了一眼屋里的人。五个人的小组,三个是他爭取来的——他自己、王铁锤、陈卫东。张铁柱是赵德胜塞进来的,胡正明两头都不得罪。 这个配置,有意思。 “开会。”胡正明翻开笔记本,“技术小组的职责很简单,就是负责全厂设备的检修和维护。日常小修各车间自己解决,遇到大修或者疑难问题,由小组统一协调。” 他停了一下,看了林建业一眼。 “具体的工作安排,我根据每个人的特长来分。王师傅负责钳工类的检修,张铁柱负责车工类的,小林负责综合技术支持,陈卫东打下手。有意见没有?” “没有。”张铁柱第一个表態。 王铁锤哼了一声,算是同意了。 陈卫东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林建业也没意见。综合技术支持,说白了就是哪都能去、哪都能插手。这个位置不赖。 胡正明又说了几条规矩——每周匯报一次进度,重大检修要报生產科审批,工具统一管理之类的。都是常规內容,没什么新鲜的。 会开到一半,门被推开了。 赵德胜站在门口,手里端著搪瓷茶杯,扫了一眼屋里的人。 “开会呢?我旁听一下。” 胡正明赶紧站起来让座。赵德胜摆摆手,在门口靠著墙站著,吹了吹茶杯里的热气,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 屋里的气氛一下子沉了下来。 王铁锤依旧面无表情,倒是陈卫东的脊背肉眼可见地绷直了。 赵德胜扫了林建业一眼,什么也没说,转头看向胡正明。 “老胡,技术大比武的事通知你了没有?” 胡正明点头:“看到文件了。” “厂里要选两个人参加,一个钳工一个车工。我初步考虑了一下,钳工这边,技术科的老周经验丰富;车工嘛,张铁柱水平不差。你觉得呢?” 胡正明推了推眼镜,欲言又止。 “赵科长,这个……是不是应该厂长办公会上討论?” “厂长那边我会匯报,先在小组里摸摸底。”赵德胜喝了口茶,目光在林建业脸上停了一秒,“大家有什么想法都可以说。”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谁都听得出来,名单他已经定了。 张铁柱搓了搓手,脸上露出不好意思的笑。 陈卫东偷偷瞄了林建业一眼。 王铁锤忽然开口了。 “老周的钳工几级?” 赵德胜愣了一下:“五级。” “五级去省里比赛?”王铁锤嗤了一声,“丟人现眼。” 屋里安静了两秒。 赵德胜的脸色沉下来:“王师傅,老周虽然级別不算高,但经验——” “经验能当饭吃?”王铁锤从口袋里掏出手,往桌上一拍,“省里的比武你以为是过家家?各厂的尖子都往那送,七级八级的大把。咱厂派个五级的去,第一轮就得被淘汰。” 赵德胜端茶杯的手紧了紧。 “那王师傅觉得谁合適?” “我觉得不觉得的不重要,谁手艺硬谁去。”王铁锤靠回椅背上,又把手揣回口袋里,“该比的比,该选的选,別搞那些有的没的。” 这话够直白了。 赵德胜脸上的笑容绷不住了,嘴角往下压了压。 “王师傅说得对,公平竞爭嘛。那就厂里先搞一轮內部选拔,谁行谁上。”他扫了一圈屋里的人,最后落在林建业身上,“小林,你有没有兴趣参加?” 语气很隨意,像是顺嘴一提。 “有。”林建业回答得也很隨意。 赵德胜盯著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好,有志气。那就这么定了,下周搞一次內部选拔,钳工和车工各出一道题,现场比。成绩好的去省里,成绩差的留家看门。胡科长,你来组织。” “好。”胡正明赶紧应了。 赵德胜端著茶杯走了。 门关上之后,陈卫东长出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在凳子上。 “嚇死我了,赵科长那眼神跟老鹰似的。” “你怕什么,他又不吃你。”王铁锤白了他一眼。 胡正明合上笔记本,看著林建业,欲言又止地说了一句:“小林,你心里有数就行。” 林建业知道他什么意思。赵德胜答应搞內部选拔,表面上是公平竞爭,但出题权在他手上。想在题目上做手脚,太容易了。 不过林建业不担心。 钳工也好,车工也罢,只要是动手的活,他怕过谁? 散会之后,张铁柱在走廊里叫住他。 “林技术员,刚才的事……”张铁柱搓著手,脸上有点訕訕的,“赵科长推荐我参加比武,我也不好拒绝。但要是选拔你比我强,我没二话。” “张师傅客气了,各凭本事。” 张铁柱嘿嘿笑了两声,挠著后脑勺走了。 这人倒是实在,不像是赵德胜那一路的。估计就是被拉来充数的。 中午吃饭的时候,马德才又像地洞里的老鼠一样冒了出来。 “听说了?赵德胜同意搞选拔了?” “你是在会议室天花板上装了窃听器吧?”林建业看著他。 “什么窃听器?我听胡科长上厕所的时候跟老周说的。” 林建业差点把嘴里的窝窝头喷出来。这消息传播链条也太离谱了。 “王师傅今天给力啊,一句话懟得赵科长脸都黑了。”马德才嘖嘖两声。 “王师傅说的是实话,五级钳工去省里確实不够看。” “那是,但你也得小心出题的事。赵德胜会出什么题,谁也说不准。” 这话在理。林建业嚼著饭想了想。 出题这种事,说白了就是考手艺。不管出什么题,最终还是得靠手上功夫说话。赵德胜就算出个花出来,也不可能完全避开基本功的比拼。 除非他出一道刁钻到所有人都做不了的题,然后以“没人达標”为由,直接指定人选。 这倒不是没可能。 “下周选拔是吧?还有几天时间。”林建业放下碗,“钳工比赛一般考什么?” “往年省里的比赛,不外乎就是做个工件。给你图纸,给你材料,限时完成,比精度、比速度、比工艺。”马德才消息灵通得很。 “那车工呢?” “也差不多,车个轴类零件或者套类零件,看尺寸精度和表面光洁度。” 林建业心里有底了。 下午回到车间,他找了块废料在钳工台上练了一阵。手感还在,基本功扎实。但要拿省级比赛的名次,光靠基本功还差点意思,得有又快又准的爆发力。 他正练著,王铁锤不知从哪冒出来了,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你銼刀的握法有问题。” 林建业停下来看著他。 “右手拇指往前半寸,食指压住刀背,推的时候肩膀別耸。”王铁锤走过来,伸手在他手上按了一下,调整了角度,“试试。” 林建业按他说的一推——手感立刻不一样了,省力不说,銼面也更平整了。 “这是你的老窍门?” “什么窍门,基本功而已。”王铁锤哼了一声,背著手往外走,“你那手艺拿去厂里选拔没问题,但要去省里跟那帮老傢伙比,还差著火候。这几天有空就练,別偷懒。” 说完人已经走到门口了。 林建业看著老头子的背影,嘴角翘了一下。 这算是……在教他? 傍晚回宿舍的路上,碰见了赵志远。 供销科的赵表哥站在宿舍楼拐角处,还是那副头髮打蜡、笑里藏刀的德性。 “林建业,昨天来找你,你不在。” “回老家了。” “听说你要参加技术比武的选拔?”赵志远笑了笑,那笑容看著让人不太舒服。 “是。” “那我就预祝你好运了。”赵志远拍了拍他肩膀,凑近了说了一句,“不过好运这东西,有时候不太靠得住。” 说完转身走了,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嗒嗒响。 林建业站在原地,看著他消瘦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威胁?还是提醒? 都不重要。 他回到宿舍,关上门,坐在桌前,拿出纸笔开始画图。钳工选拔可能考的工件类型,他得提前准备几套方案。燕尾槽、t形块、六角配合件,这些都是常见的考题。 每一种的加工步骤、关键尺寸、容易出错的地方,他一条条地列出来,写了满满两页纸。 窗外天色全黑了。隔壁钱大壮的呼嚕声穿墙而来,一阵一阵的,跟涨潮似的。 林建业把灯拧暗了些,躺到床上。 下周选拔,他得拿出压箱底的本事来。 不只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堵住赵家的嘴。 接下来几天,林建业白天在车间干活,下班之后就泡在钳工台上练手。 銼削、划线、锯割、钻孔、攻丝,每一项基本功都来回过了好几遍。他上辈子搞航空发动机,手艺精细度远超这个年代的平均水平,但那是在现代设备辅助下的精细。换到1961年的老虎钳和手銼刀,全靠肌肉记忆和手感,差別不是一星半点。 王铁锤每天傍晚都会“路过”三號车间。 老头子进门从不打招呼,端著搪瓷杯往旁边一站,看两眼,说一句,转身就走。但每次那一句话,都能让林建业的动作精准不少。 “你划线的时候手腕太紧,放鬆了,线才能拉匀。” “锯条换新的,旧的齿钝了你还使劲推,那不叫练功,那叫干苦力。” “攻丝別用蛮力,拧半圈退四分之一圈,断屑要断乾净。” 林建业全盘照收,一句废话不多说。 到了第三天晚上,他用一块废料试著做了个燕尾槽配合件。两个零件严丝合缝地嵌在一起,推拉顺滑,晃都不晃。他拿卡尺量了一下关键尺寸,误差在一个丝以內。 王铁锤那天刚好又“路过”了。 老头子拿起那两个零件,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脸上没什么表情。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点上,吸了一口。 “凑合。” 林建业已经学会了翻译这个词。从王铁锤嘴里说出“凑合”,等於別人竖大拇指说“漂亮”。 “王师傅,您觉得选拔会考什么题型?” “谁知道,出题的又不是我。”王铁锤吐了口烟,“不过不管考什么,钳工的活无非就那几样。你把基本功练扎实了,来什么接什么。” 话虽这么说,老头子走之前还是丟了一句:“六角配合件你练过没有?那东西最考手艺,省里比赛十有八九会出。” 六角配合件。 林建业回去之后,连夜画了张图纸,把六角配合件的加工工序拆解了一遍。这种工件由一个凸模和一个凹模组成,六个面的配合精度要求极高,任何一个面差了半丝,整个件就报废。 他找了块材料试著做了一组。做到一半,发现六个角度的分度不够准確,手工划线的误差累积起来,到最后一个面就对不上了。 “分度不够准……”林建业坐在钳工台前琢磨了半天。 这年头没有精密分度头,纯手工划线要把六等分做到一个丝以內的精度,得靠经验和手感。他上辈子的经验都是在精密设备上积累的,这种纯手工的老功夫,反而是短板。 第二天一早,他厚著脸皮去找王铁锤请教。 “王师傅,六角分度的窍门,能不能教教我?” 王铁锤正在磨一把鏨子,头也不抬:“你不是什么都会吗?” “分度这块,我確实差点火候。” 第17章 选拔前夜 王铁锤磨了好几下才停手,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你倒是不装。” 老头子放下鏨子,从工具柜里翻出一把旧游標万能角度尺,递给他。 “先量再划,別凭感觉。量的时候別光看刻度,要感受角尺贴面的接触感。贴实了,读数才准。” 他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块老铁疙瘩——是他年轻时候做的一个六角配合件。表面已经发暗了,但拿手一摸,光滑得跟镜面似的。 “这是我三十年前考七级的时候做的,你拿去琢磨琢磨。別弄丟了,弄丟了我跟你拼命。” 林建业双手接过那块铁疙瘩,沉甸甸的,手感极好。 “谢谢王师傅。” “少来这套。”王铁锤转过身继续磨鏨子,“你要是选拔贏不了老周,这玩意儿你也別还了,当废铁卖了算了。” 这算是激將法吗?林建业笑著把角度尺和配合件揣好,回去练。 中午吃饭的时候,陈卫东端著碗凑过来。 “老林,我帮你打听了一下,赵科长好像让技术科出了两套题,密封著呢,谁都不让看。” “怎么打听到的?” “胡科长让技术科的小刘去仓库领了两块四五钢和两根圆棒料,我问小刘领来干啥用,他说是选拔的试件毛坯。四五钢做钳工题,圆棒料做车工题。” 四五钢。林建业琢磨了一下。45號钢是最常见的中碳钢,硬度適中,適合做各种精密配合件。用这个材料出钳工题,大概率就是做配合件。 “圆棒料多粗?” “好像是直径五十的。” 直径五十,做车工题的话,应该是车一个轴类零件或者台阶轴。难度不会太大,关键看精度和光洁度。 “还有个事。”陈卫东左右看了看,压低嗓门,“我听四號车间的人说,张铁柱这两天也在加班练车工,练得挺狠的,手上都磨出水泡了。” 林建业点了下头。张铁柱虽然是赵德胜塞进来的,但人家確实在认真准备。六级车工的底子摆在那里,不能掉以轻心。 不过车工不是他的主攻方向。钳工那个名额,他势在必得。 下午,林建业拿著王铁锤的旧配合件,翻来覆去地研究了两个小时。老头子三十年前的手艺就已经到了这个水平,现在八级工的实力更不用说了。 他把那个配合件拆开,凸模和凹模之间的间隙几乎用肉眼看不出来,推进去严丝合缝,拉出来毫不费力。六个面的角度分毫不差,过渡圆角处理得自然流畅。 林建业用角度尺量了一遍,每个角度的误差都在半个丝以內。 这才是真正的大师级手艺。 他按照王铁锤教的方法,重新划线、重新加工,又做了一组六角配合件。这回角度准了不少,但配合的时候还是有轻微的卡顿。 差在哪? 他把自己做的和王铁锤的放在一起对比,终於发现了问题——不是角度的事,是各个面的平面度不够。他銼出来的面看著平,实际上中间微微鼓起来一点点,肉眼根本看不出来,但两个零件一扣上就卡住了。 “平面度……” 林建业在钳工台前站了好一会儿,调整了銼刀的用力方式。不是均匀发力,而是两头略重、中间略轻,这样銼出来的面反而更平。 他又銼了一遍。 这回好了。两个零件推进去的时候,手感顺滑了许多。 拿卡尺一量——配合间隙控制在一个丝出头。 还不够完美,但已经相当不错了。按这个水平去参加选拔,问题不大。 只是……赵德胜到底会出什么题? 林建业收拾好工具,锁上工具柜,走出车间。天色暗了,厂区里亮起了几盏路灯,昏黄的光洒在白杨树上,树影摇晃。 远处办公楼二楼,生產科的窗户还亮著灯。 赵德胜在加班。 林建业收回目光,往食堂走去。不管赵德胜出什么招,他接著就是了。 食堂里,钱大壮正端著碗蹲在门口吃饭。看见他就招手。 “老林!你练了一天了吧?来来来,我给你留了一块红烧肉!” “食堂今天有红烧肉?” “食堂没有,我从外面买的。”钱大壮神秘兮兮地从碗底翻出一块油滋滋的肉,“我媳妇托人从公社捎来的,一共就三块,我吃了一块,给你留了一块,还有一块给我儿子了。” 林建业看著那块被碗底捂得有点发蔫的红烧肉,笑了。 “你儿子才三岁,你给他吃这么油的东西?” “嗐,谁吃不是吃。你赶紧吃,凉了就不香了。” 林建业没客气,把那块肉夹起来塞嘴里。肥瘦相间,调味简单,但確实香。 “好吃不?” “好吃。” “那必须的!”钱大壮得意得直拍大腿,“等你拿了比武冠军回来,我请你吃一整碗红烧肉!” “你就这么確定我能贏?” “不確定我捨得给你吃肉?” 林建业被逗得差点呛著。 吃完饭回宿舍,他把今天的练习心得记在本子上,又把选拔前最后几天的训练计划排了一遍。 重点还是六角配合件的精度突破。王铁锤那个半丝以內的水平,他目前还达不到,但控制在一个丝以內,在厂內选拔里已经足够碾压老周了。 他关了灯,躺在床上。隔壁钱大壮的呼嚕声如期而至,规律得像潮汐。 还有三天。 选拔前两天,林建业在钳工台上又做了三组六角配合件。 第一组配合间隙控制在一个丝左右,跟前两天差不多。第二组手感好了些,量出来零点八丝。第三组——他咬著牙一口气銼完六个面,拿卡尺一量,零点六丝。 进步了,但还是跟王铁锤那块老古董差著一截。 “急什么,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林建业把废料扔进铁桶里,甩了甩髮酸的手腕。 他正收拾工具,陈卫东从车间那头跑过来,一脸兴冲冲的。 “老林,我打听到了!” “又打听到什么了?” “选拔的评委名单!”陈卫东喘著气,“三个人——胡科长、王师傅,还有一个是从隔壁东风机械厂请来的外单位专家,姓方。” 林建业愣了一下。“外单位的?” “对,说是为了公平公正,赵科长特意请的。” 这倒有点意思。赵德胜请外人来当评委,表面上是为了公平,实际上……他跟东风机械厂那边什么关係,就不好说了。 “这个姓方的,什么来头?” “听说是东风厂的技术科副科长,七级钳工,水平不差。”陈卫东挠了挠头,“但具体什么性格、跟赵科长熟不熟,我就不清楚了。” 林建业把刮刀擦乾净,收进工具包里。“管他什么来头,手上见真章,评委再偏心也得看工件质量说话。” “那倒是。”陈卫东犹豫了一下,“不过我还听说了一件事——选拔那天,赵曼玲要来现场。” 林建业手上的动作停了半秒。 “她来干什么?” “广播站派人来做宣传报导,她主动请缨的。” 林建业笑了笑,没再追问。赵曼玲要来就来唄,又不是来比赛的。她要是以为在现场盯著能给他压力,那可就想多了。 当天晚上,林建业在宿舍里画图纸,把六角配合件的加工流程又优化了一遍。 敲门声响了。 他以为是马德才或者钱大壮,开门一看,站在门外的是王铁锤。 老头子穿著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手里提著一个帆布包,脸上还是那副谁都欠他钱的表情。 “王师傅?您怎么来了?” “进去说。”王铁锤推开他,径直走进宿舍,在凳子上坐下。 他把帆布包放在桌上,解开扣子,从里面掏出三把銼刀。 崭新的。不对,不是崭新的——是旧銼刀重新开过刃的,刃口锋利,但刀身上有岁月的痕跡。 “这三把銼刀,粗、中、细各一把,是我压箱底的傢伙事。”王铁锤的语气跟交代后事似的,“后天选拔你用这三把,比你自己那几把顺手。” 林建业拿起那把细銼刀掂了掂,手感確实不一样。重心靠前,銼齿分布均匀,一摸就知道是好东西。 “王师傅,这……” “借你的,用完还我。崩了口子你赔十把新的。” 林建业把銼刀放回帆布包里,认真地点了下头。“一定完好归还。” 王铁锤嗯了一声,没急著走,从兜里摸出根烟点上,靠著椅背吸了一口。 “选拔那天我是评委,不能帮你说话。但有一条——不管出什么题,先別急著动手,花三分钟把图纸看透了再下刀。很多人就是败在急躁上。” “记住了。” “还有,銼削的时候注意站姿。你这两天练得狠,肩膀已经开始歪了,左高右低。歪了身子銼出来的面就不正,你自己注意调整。” 林建业下意识挺了挺腰板。还真是,左肩確实有点酸。 王铁锤把烟抽完,在鞋底磕了磕菸灰,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顿了一下。 “老周那个水平,你闭著眼都能贏。但你的对手不是老周。” 林建业一愣。“那是谁?” 王铁锤没回头。“是你自己。別因为对手弱就放鬆標准。去省里比赛的时候,对手可不会这么好对付。” 说完,老头子拖著步子走了,走廊里响起他那双布鞋踩地的窸窣声,越来越远。 林建业站在门口看著他消失在楼梯拐角,半天没说话。 这老头子,嘴上一句好话都不说,背地里比谁都操心。 他关上门,把那三把銼刀重新检查了一遍,用油布仔细擦拭了一遍,放好。 选拔前一天。 林建业破天荒地没去练手,整个上午在车间处理了几件日常维修的活,下午回宿舍休息。 手艺这东西练到一定程度就该收了,再练下去反而手感疲劳,得不偿失。 他躺在床上翻了几页技术手册,正看著,门被踹开了。 钱大壮那张大饼脸出现在门框里。 “老林!出事了!” 林建业坐起来。“什么事?” “老周退出选拔了!” “什么?” 钱大壮挤进来,把门带上。“刚才的事,老周去找赵科长,说自己这两天手腕疼,怕影响发挥,主动退出了。赵科长没拦,直接批了。” 林建业皱了下眉头。老周退出?这可太巧了。选拔前一天突然退出,赵德胜会不会趁机取消选拔,直接指定人选? “退了之后呢?有没有换人?” “换了!”钱大壮的表情变得很精彩,“赵科长从技术科又指了一个人顶上——猜猜是谁?” “谁?” “赵志远。” 林建业愣了两秒,然后乐了。 赵志远?赵曼玲的表哥?供销科那个头髮打蜡的傢伙? “他是什么工种?” “据说以前在別的厂干过几年钳工,四级。调到供销科之后就没怎么摸过工具了。” 四级钳工,还是好几年没摸过工具的四级钳工。赵德胜把他推上来,要么是对林建业的手艺有信心,觉得换谁都一样输;要么是另有安排。 林建业更倾向於后者。 “你说赵志远以前在哪个厂乾的?” “好像是红星机械厂?不確定。”钱大壮挠了挠头,“反正赵德胜说了,选拔照常进行,公平竞爭。” 马德才来得比钱大壮晚了十分钟。这货一进门就急得原地打转。 “你听说了没?老周退了,赵志远顶上了!这里面肯定有猫腻!” “什么猫腻?” “我怀疑赵德胜在题目上做了手脚。老周退出来不是因为手腕疼,是因为他提前看过题了,知道自己做不好,乾脆让位给赵志远。” 林建业想了想,这个推测有一定道理。如果题目是赵德胜专门为赵志远量身定做的,老周看过之后觉得自己占不了便宜,不如顺水推舟退出来卖个人情。 “你能打听到题目是什么吗?” “打听不到,密封著呢,锁在赵德胜的抽屉里。” “那就別瞎猜了。”林建业把技术手册合上,“不管出什么题,钳工的基本功就那些。他就算出朵花来,也跑不出銼削、划线、装配的范围。” 马德才看他一脸淡定,急得直跺脚。“你心也太大了!万一他出一个你没练过的题型呢?” “那就现场发挥唄。” 马德才张了张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最后垂头丧气地坐在凳子上。 “算了,我操你的心操多了,头髮都快掉光了。” 钱大壮在旁边点头附和:“可不是嘛,你那脑门是比上个月亮了不少。” 马德才一巴掌呼过去,钱大壮笑著躲开了。 两人走后,林建业在桌前坐了一会儿。 赵志远突然上场这件事,確实有点蹊蹺。但他想来想去,找不到赵德胜能在选拔中耍什么大花招的空间。 评委三个人——胡正明虽然和稀泥,但不至於明目张胆偏袒。王铁锤那个性格,谁也別想在他面前弄虚作假。至於那个外单位的方科长,就算跟赵德胜有交情,也不可能在现场公开帮忙。 工件做出来就摆在那,好不好一目了然,容不得半点水分。 除非——赵志远的钳工水平根本不是四级,而是远比他表现出来的要高? 林建业摇了摇头。不太可能。一个在供销科坐了几年办公室的人,手上的茧子都退了,怎么可能比天天练手的人强? 別想那么多了。明天到了现场就知道了。 他把王铁锤借的三把銼刀摆在桌上,手指一把一把地摸过去,感受刃口的锋利度。 粗銼开路,中銼定型,细銼收官。 不管赵德胜出什么题,他都接得住。 窗外传来食堂收工的钟声。林建业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噼里啪啦响了一串。 隔壁安安静静的——钱大壮今晚居然没打呼嚕。 不对,是还没到睡觉的点。 林建业看了一眼掛钟,才八点。他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明天,选拔赛。 第18章 结果 早上六点半,林建业就醒了。 窗外天刚蒙蒙亮,厂区里传来锅炉房放汽的声响,呜呜地拉了一长声。他翻身坐起来,活动了一下手指,十根指头依次弯曲伸展,关节灵活,没有发僵的跡象。 状態不错。 洗了把脸,换上乾净的工装,他把王铁锤借的三把銼刀用油布包好,装进帆布工具包里。又检查了一遍自己的划针、角尺、游標卡尺,样样齐全。 出门的时候碰见钱大壮。这货难得起了个大早,蹲在走廊里刷牙,满嘴白沫子,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 “听不清,你说人话。” 钱大壮吐了口水,擦了擦嘴。“我说,今天给你当啦啦队去!我跟马德才说好了,占前排的位子!” “又不是唱大戏,占什么位子。” “那场面能比唱大戏差?全厂都知道今天你跟赵志远比,好多人特意换了班来看热闹呢。” 林建业摇了摇头,提著工具包往楼下走。 食堂里人比平时多了不少。打饭的时候,好几个工人冲他点头,有的还竖了竖大拇指。林建业端著碗找了个角落坐下,两个馒头一碗稀饭,吃得乾乾净净。 八点整,三號车间。 车间中央的空地上,两张钳工台並排摆著,台面擦得鋥光瓦亮。旁边的工具架上放著两块长方形的毛坯料,用油纸包著,还没拆封。 评委席设在钳工台正对面,三把椅子一字排开。胡正明坐中间,左边是王铁锤,右边坐著一个瘦高个儿,四十来岁,戴著副黑框眼镜——应该就是东风厂来的方科长了。 车间两侧围了不少人,少说有四五十號,交头接耳嗡嗡作响。马德才和钱大壮果然挤在前排,钱大壮那张大脸格外显眼。 林建业走进场地,把工具包放在左边那张钳工台上。 赵志远已经站在右边那张台子前了。今天他没打髮蜡,穿了身看著还挺新的工装,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白净的小臂。 两人对视了一眼。赵志远朝他笑了笑,那笑容跟平时一样,客客气气的,看不出什么紧张。 林建业注意到赵志远面前摆著一套工具,銼刀的刀柄上缠著胶布,磨损痕跡明显。不像是临时借来的,倒像是用了一阵子的。 他收回目光,不再多想。 胡正明站起来清了清嗓子,车间里渐渐安静下来。 “今天的技术选拔,钳工项目,参赛人员两名——林建业、赵志远。评委三人——本厂技术科胡正明、本厂三號车间王铁锤师傅、东风机械厂技术科方志国同志。” 胡正明念完开场白,从桌上拿起一个牛皮纸信封,当眾撕开,抽出一张图纸。 “钳工选拔题目——凹凸六角配合件,一组两件。材料四五钢。限时四小时。” 图纸被展开贴在黑板上。 林建业抬头看了一眼,心里踏实了大半。 六角配合件。王铁锤果然说准了。 图纸上標註得很清楚:凸模和凹模各一件,六角配合,总体尺寸60x60x25毫米,配合间隙要求不大於0.03毫米,表面粗糙度ra1.6。另外凸模上还带了一个燕尾槽结构,增加了一道工序。 比他平时练的版本多了个燕尾槽。有点意思。 他又仔细看了看尺寸链和公差標註,花了差不多两分钟把整张图纸吃透了。没有什么陷阱,就是活多了一点,四小时的时间偏紧。 “好了,如果两位选手没有疑问的话——”胡正明看了看两边。 赵志远举了下手。“图纸上这个燕尾槽的角度標註是六十度,是含公差还是基本尺寸?” 方志国推了推眼镜,接话道:“基本尺寸,公差按国標走,正负十五分。” 赵志远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林建业注意到他问问题的方式——条理清楚,用词专业,不像是一个荒废了好几年的四级工该有的水平。 胡正明看了看表:“上午八点十五,正式开始。四小时后,也就是下午十二点十五,交件。现在——开始。” 林建业深呼了一口气,拆开油纸上的毛坯料,拿在手里掂了掂。材料成色不错,没有明显的砂眼和裂纹。 他没急著动手,按照王铁锤教的,先花了三分钟在脑子里把整个加工流程过了一遍。划线、锯割、粗銼、精銼、燕尾槽加工、精修配合面。每一步的顺序、用什么刀、注意什么细节,全部想清楚。 三分钟后,他拿起划针,开始划线。 对面的赵志远比他早动手大概一分钟。林建业余光扫了一眼——他的划线动作挺利索的,手腕放鬆,线条均匀。 確实不像是坐了几年办公室的人。 但林建业没功夫管別人了。划针在毛坯表面游走,基准线、六等分线、燕尾槽轮廓线,一条一条地刻上去。他用角度尺反覆校验了两遍六角的分度,確认无误后才拿起锯弓。 锯割的声音在车间里迴荡,两边同时响起,频率不同但节奏都很稳。 围观的人群安静了下来,连钱大壮都收起了嬉皮笑脸,伸长脖子盯著看。 林建业锯完外形,换上王铁锤的粗銼刀,开始銼削。刀口一触上钢面,他就感受到了差別——这把銼刀比他自己那套好太多了,切削力均匀,推起来省力不少。 老头子的家当果然是好东西。 他按照这几天调整过的发力方式,两头略重中间略轻,一刀一刀地推过去。铁屑细碎地飞溅,落在围裙上。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 一个小时后,两块毛坯的外形都粗銼完了。林建业进度稍快,已经开始用中銼修型了。他偶尔停下来用角尺贴面检查,平面度控制得相当好。 赵志远那边也不慢,手法沉稳,看得出来受过正经训练。但他粗銼收刀的时候偶尔会顿一下,不够流畅,应该是手生了。 两个小时过去。 林建业的凸模和凹模都已经精銼完毕,六个面的角度全部达標。他开始加工最麻烦的燕尾槽。 划线、钻排孔、凿通、銼修。燕尾槽的六十度斜面不好銼,角度不对就前功尽弃。他换上那把细銼刀,侧著身子,一点一点地修整斜面。 车间里安静得能听到铁屑落地的声音。 围观的人群不知什么时候又多了一圈。林建业眼角瞥到一个穿碎花衬衫的身影站在人群最外侧,手里拿著笔和本子,脸色不太好看。 赵曼玲。 他收回目光,继续手上的活。 三个半小时。 赵志远那边传来一声闷响——他的锯弓在锯燕尾槽排孔的时候崩断了锯条。赵志远站在那里愣了两秒,从工具包里翻出备用锯条换上了,但脸上的表情明显紧绷了起来。 这一耽搁至少浪费了三四分钟。 林建业没分心,他的燕尾槽已经修到位了。现在进入最关键的环节——配合面的精修。 凸模和凹模扣在一起试了一下,能推进去,但有轻微的卡顿。 他拿起细銼刀,在凸模的第三面和第五面各修了两刀。再试——顺滑了,推拉自如,手感跟丝绸滑过指尖似的。 他拿出游標卡尺量了一遍关键尺寸。 配合间隙:0.02毫米。 两个丝。 林建业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把工件放在檯面上,举手示意完成。 “报告评委,完工。” 胡正明看了看表:“用时三小时四十二分钟。” 围观的人群爆发出一片嗡嗡声。 钱大壮在前排差点蹦起来,被马德才一把按住了。 赵志远停下手上的动作,朝林建业这边看了一眼。他的燕尾槽还没銼完,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佩服还是苦涩。 剩下的十八分钟,车间里只剩赵志远一个人在干活。 銼刀摩擦钢面的声音变得格外清晰,夹杂著他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围观的人都不怎么说话了,有几个心软的甚至不忍心看。 林建业站在自己的钳工台旁边,双手背在身后,安安静静地等著。他没有去看赵志远,也没有去看评委席,目光落在自己做好的那组配合件上,脑子里復盘著刚才的每一刀。 第三面精修的时候,有一刀力道稍微重了点,虽然没影响最终精度,但那个手感不够完美。下次得注意。 “时间到。” 胡正明的声音在车间里响起来的时候,赵志远手上的动作明显抖了一下。他把銼刀放下,慢慢直起腰,用袖子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燕尾槽勉强修完了,但配合面还没来得及精修。他把凸模和凹模试著对了一下,推进去的时候卡了两次才勉强扣上。 围观的人群开始嗡嗡议论。 三个评委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钳工台前。 先看林建业的。 胡正明戴上老花镜,拿起凸模翻来覆去看了看,递给旁边的方志国。方志国接过去,用自带的游標卡尺量了几个关键尺寸,又把凸模和凹模扣在一起推拉了两遍。 他推的时候,林建业注意到他的手指在配合面的接缝处停了一下,轻轻摸了摸。然后方志国抬起头,看了林建业一眼,没说话,把工件放回檯面上。 王铁锤是最后一个看的。老头子也不用卡尺,直接上手。拿起来掂了掂分量,手指沿著六个面逐一滑过,在燕尾槽的六十度斜面上来回蹭了两下。然后他把凸模和凹模扣上,举到眼前,对著车间的灯光看接缝。 看了大概十秒钟,他把工件放下了。 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林建业注意到老头子的嘴角动了一下。那是他见过的最接近满意的微表情。 三个人又走到赵志远的台前。这回看得快了很多。 方志国量完尺寸之后,跟胡正明交换了一个眼神。胡正明点了点头,把三组数据记在本子上。 王铁锤这回连拿都没拿,用手指弹了弹凹模的稜角,转身回了评委席。 评委商议的过程很短,前后不到三分钟。三个人在评分表上各写了一行字,交给胡正明匯总。 胡正明站起来,推了推眼镜,清了清嗓子。车间里瞬间安静了。 “钳工选拔结果。林建业——用时三小时四十二分,配合间隙零点零二毫米,燕尾槽角度偏差五分以內,表面粗糙度达到ra一点六,各项指標全部优秀。综合评分九十三分。” 他停了一下。 “赵志远——用时四小时整,配合间隙零点零八毫米,燕尾槽角度偏差二十分,配合面未完成精修。综合评分六十七分。” 零点零八和零点零二。 这个差距不是一星半点。 车间里沉默了大概两秒,然后前排的钱大壮第一个鼓起掌来,拍得跟打铁似的。马德才紧跟著拍,然后是陈卫东,然后是孙国强,然后掌声像水波一样扩散开来,整个车间都响了。 赵志远站在自己的钳工台前,脸上的表情说不上难看,但唇角抿得很紧。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做的那组配合件,轻轻嘆了口气。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林建业有点意外的事。 赵志远走过来,伸出右手。 “林技术员,服了。” 林建业握了一下:“赵师傅手艺不差,就是时间紧了些。” “不是时间的事,是水平差得远。”赵志远苦笑著摇摇头,声音压得很低,“你那个两丝的配合间隙,我就算给我八个小时也做不到。” 说完他鬆开手,转身收拾工具,走了。 背影倒没什么落魄的意思,就是步子比来的时候慢了些。 围观的人群开始散了。胡正明收拾评分表,朝林建业招了招手。 “小林,钳工名额定了,就是你。下午还有车工的选拔,张铁柱对刘永明,你有空可以来看看。省里的比赛规程这两天就会下发,到时候我通知你。” 林建业点头应了。 方志国这时候走过来,摘下眼镜擦了擦,打量了林建业两眼。 “小林同志,你今年多大?” “二十四。” “二十四就能做到两丝的间隙。”方志国把眼镜重新戴上,嘴里念叨了一句,“我们厂七级工目前也就这个水平。你这手艺,在哪学的?” “自己琢磨的,王师傅也指点了不少。” 方志国点了点头,没再追问,跟胡正明一起走了。 王铁锤走到林建业跟前,伸出手。 林建业愣了一下,然后赶紧从工具包里掏出那三把銼刀,用油布包好递过去。 “王师傅,完好无损,一个口子都没崩。” 第19章 暗流涌动 王铁锤接过去也不检查,直接揣怀里了。 “方才你修第三面的时候,有一刀切深了。” “我知道,力道没收住。” “知道就好。”王铁锤背著手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去省里別给我丟人。” 说完人就拐出车间门了。 林建业站在原地笑著骂了一句:“这老头。”嘴上这么说,心里头却暖烘烘的。 收拾好工具出车间的时候,门口站著个人。 赵曼玲。 她手里的笔记本合著,也没记什么东西,就那么攥在手里,指节都发白了。脸色不好看,但不是生气的那种不好看,更像是憋著一口气吐不出来。 两人目光碰了一下。 林建业脚步没停,从她身边走过去了。 “林建业。”她在身后叫了一声。 他停下来,没转身。 “你以前怎么不拿出这本事?” 这话问得有点奇怪。林建业想了想,回了一句:“以前没必要。” 赵曼玲沉默了几秒。 “你变了。” “人都会变。”林建业说完这句,迈步走了。 身后没有再传来声音。 中午在食堂,消息已经传得全厂皆知。林建业端著饭碗还没坐稳,就被好几拨人围过来道贺。打菜的大姐破天荒地给他多盛了两勺菜,还外加一个鸡蛋。 钱大壮和马德才一左一右坐在他旁边,比他自己还高兴。 “九十三分!全厂第一!”钱大壮拍著桌子喊,“赵志远输了二十六分,哈哈哈!” “你小点声,当全厂的广播站呢。”马德才踹了他一脚,转头对林建业说,“下午车工选拔你去不去看?” “去,看看张铁柱的水平。” “对了,还有个事。”马德才压低声音,“我刚才在厕所——別笑,我正经说事——我听见赵德胜在走廊里打电话,好像是给区工业局那边打的。具体说什么没听清,但语气不太对劲。” 林建业夹了口菜嚼著,没怎么在意。 选拔成绩摆在那里,白纸黑字,三个评委签了名的。赵德胜就算再窝火,也翻不了盘。 倒是省里的比赛,才是真正的硬仗。 下午的车工选拔林建业坐在旁边看了全程。张铁柱对阵技术科的刘永明,两人车一根台阶轴。张铁柱手艺確实过硬,车出来的轴面光洁度很高,用时也比刘永明快了將近四十分钟,最终以八十六分对七十一分拿下车工名额。 散场的时候,张铁柱搓著手走过来,嘿嘿笑著说:“林技术员,咱俩一块去省里?” “一块去,到时候互相照应。” 张铁柱高兴得直搓手,虎背熊腰的大个子跟个小孩似的。 晚上回到宿舍,林建业关上门,坐在桌前唤出系统面板。 熟练度模擬次数:1次 冷却剩余:18天 省里比赛在下月十五號,距今还有二十多天。冷却结束后,他刚好能在赛前用掉这次模擬机会。 到时候模擬什么,得等比赛项目和规程出来再定。 他合上面板,拿出纸笔把今天比赛的復盘写了一遍。第三面那一刀的失误、燕尾槽斜面的处理手法、配合面精修时的力道控制,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窗外传来钱大壮踩著楼梯上来的动静,紧接著是踹门声。 “老林!开门!我买了花生米,庆祝一下!” 林建业把笔放下,起身去开门。 花生米就花生米吧,今天確实值得高兴。 花生米是钱大壮从他媳妇那搜刮来的,一共就小半碗,两人分著吃,配白开水当酒。 “老林,你说省里比赛能拿第几?”钱大壮嚼得嘎嘣响。 “没比过,不知道。” “我觉得你最少前三。” “你觉得有什么用?评委又不听你的。” 钱大壮被噎了一下,想了想又说:“那你自己觉得呢?” 林建业捏了颗花生米扔嘴里,没回答。省里的比赛跟厂內选拔不是一个量级,各厂的尖子扎堆,七级八级的老师傅大把。他目前的水平去了不丟人,但要拔尖,还差那么一口气。 那口气在哪,他心里清楚。 系统面板上的模擬机会,十八天后刷新。到时候进虚擬空间,针对比赛题型集中突破一轮,才有把握冲前面的名次。 花生米吃完了,钱大壮打著饱嗝回了隔壁。不到五分钟,呼嚕声准时开播,一浪接一浪。 林建业翻了个身,心里盘算著接下来的安排。 第二天上午,林建业去技术科领了省里的比赛通知文件。胡正明递给他一份油印的规程,字跡模糊得要命,看著像是用了八百遍的蜡纸刻出来的。 “下月十五號,在省城机械厅大院举办。钳工项目和车工项目各设一等奖一名、二等奖两名、三等奖三名。具体比赛题目现场公布,限时完成。” 林建业翻到评分標准那一页,仔细看了看。尺寸精度占四十分,表面质量占二十分,配合精度占二十五分,工艺规范占十五分。跟他预想的差不多,还是硬碰硬比手艺。 “交通和住宿厂里报销,出发前一天到省城报到。”胡正明补了一句,“你跟张铁柱一起去,带队的是我。” “赵科长不去?” 胡正明推了推眼镜,乾咳了一声:“赵科长说他忙,就不去了。” 忙?林建业心里冷笑了一下。赵德胜八成是不想看到他拿奖的画面,眼不见心不烦。 从技术科出来,他碰到了张铁柱。大个子正蹲在车间门口啃馒头,看见他就站起来了。 “林技术员,规程你看了没?” “看了。” “我昨晚琢磨了一宿,省里车工比赛大概率考台阶轴加螺纹的组合件。你觉得呢?” “有可能。你螺纹车得怎么样?” 张铁柱咧嘴一笑:“螺纹是我的看家本事,梯形螺纹都能车。” “那就没什么好担心的。” 张铁柱搓了搓手,憨厚的脸上有点不好意思。“林技术员,我知道赵科长推荐我的时候,你心里可能不太舒服。但比赛这事,我是真想好好乾的,不是给谁面子。” “我知道。”林建业拍了拍他胳膊,“咱俩代表厂里出去,拿了名次是厂里的光荣,谁推荐的不重要。” 张铁柱使劲点头,眼睛都亮了。 中午去食堂的路上,马德才又出现了。这货永远在最不经意的时候冒出来,跟地里的韭菜似的,割完一茬又一茬。 “老林,我跟你说个事。” “你要是再说什么大消息,我今天没心情听。” “不是大消息,是小消息。”马德才搓著手,“今天上午赵德胜去找刘厂长匯报工作,在办公室待了快一个小时。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对。” “他脸色什么时候对过?” “这回跟以前不一样,不是黑脸,是有点发虚。我觉得他可能在厂长那碰钉子了。” 林建业想了想。赵德胜去找厂长谈了一小时,大概率跟选拔结果有关。赵志远输得那么惨,赵家的面子算是丟到姥姥家了。赵德胜要是还想翻盘,只能从参赛名单上做文章——比如以“培养年轻人”为由,把名额换成他的人。 但刘厂长不是软柿子。九十三分对六十七分的成绩差距摆在那里,三个评委签字画押,还有一个外厂的方志国在场,这个结果谁也推不翻。 “这事你別管了,该干啥干啥。” 马德才撇撇嘴,显然对他的平淡反应不太满意。 下午,林建业回三號车间处理了两件日常维修。一台钻床的主轴跳动大了,他换了个新的铜套垫进去,又紧了紧锁紧螺母,试转了几圈就正常了。 收工前,孙国强从一號车间跑过来,满脸堆笑。 “老林,x62w那台铣床自从你刮完导轨之后,加工精度提高了一大截。今天我们加工了一批法兰盘,合格率百分之百,班组快要开庆功会了。” “別吹,导轨好了只是基础,你刀具进给量和切削参数得跟著调,才能把精度稳住。” 孙国强连忙掏出个小本子。“你说你说,我记。” 林建业给他讲了几条铣削参数的调整要点,孙国强记得认认真真的,走的时候还不忘回头说了句:“老林,省里比赛加油,我们一號车间的人都给你吹哨子!” “一號车间的人吹哨子,二號车间怎么办?三號车间怎么办?全厂给我开运动会?” 孙国强嘿嘿笑了两声,一溜烟跑了。 傍晚回到宿舍,林建业洗了把脸,把这两天的事情理了理。 选拔贏了,名额拿到了,赵德胜暂时翻不了天。但这个人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肯定还会搞小动作。区工业局那边有赵曼玲的父亲,省里的比赛虽然够不著,但厂里的日常工作、评级晋升、福利分配这些事,赵德胜都有话语权。 长远来看,光靠一次比赛解决不了根本问题。他得在厂里建立起不可替代的技术地位,让赵家想动他的时候掂量掂量代价。 设备维修技术小组是个抓手。组虽然掛在技术科名下,但实际干活的就是他、王铁锤和陈卫东。等他从省里拿了名次回来,说话的分量就不一样了。 林建业正想著,兜里的信忽然硌了一下。 他掏出来一看——是大哥的上一封信,他一直揣在口袋里没拿出来。 “家里都好,你在外面注意身体。” 他把信重新折好,放进抽屉里,拿出纸笔开始写回信。 “大哥,娘的药已经开了,十二指肠溃疡,按时吃药就行。药的吃法我在药盒上都写了,麻烦嫂子盯著点,娘那性子,好了两天准会偷偷停药。建英的嫁妆不用你操心,到时候我来办。下个月我要去省城参加技术比赛,回来之后再回家看你们。家里缺什么跟我说,別省著。你弟,建业。” 写完封好,他又抽出二十块钱夹在信封里,打算明天寄出去。 钱大壮路过门口的时候探了个头进来。 “老林,你写信呢?给谁?” “我大哥。” “你大哥,就那个不爱笑的?” “他在你面前笑过吗?” “没有。但他看你的眼神,能看出来是个好大哥。”钱大壮难得说了句正经的。 林建业笑了笑,把信装好。 “对了,老林,你这比赛还有二十多天呢,中间怎么安排?一直练?” “该练的练,该乾的活也不能停。技术小组还有一堆设备等著修,不能光想著比赛。” 钱大壮嘖了一声:“你这人真是,比赛前还操心那些破机器。” “破机器不修,生產任务完不成,刘厂长比赛都不会让我去。” 钱大壮想了想,好像確实是这个理,挠著头走了。 林建业把信放在桌角,又翻出那本技术手册,找到钳工工艺的那几页,对照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六角配合件的精度提升方案。 王铁锤说他修第三面那一刀切深了,问题出在精銼收尾阶段的力道分配上。最后几刀的切深应该控制在一丝以內,手腕不能有任何多余的晃动。这种控制力,没有捷径,只能靠练。 但练也不是死练,得有方向。 等系统的模擬刷新了,他准备在虚擬空间里把精銼的最后十刀反覆做上几百遍,把肌肉记忆刻进骨头里。到那时候,不管省里出什么题,他都有底气。 窗外月光照进来,落在桌上那封还没寄出的信上。 远处值班室的钟又响了,噹噹当,十一下。 隔壁开始了。 钱大壮的呼嚕声准时到达,穿墙而来,声势浩大。 林建业嘆了口气,把枕头往耳朵上一扣,翻身睡了。 第二天一早,林建业把信投进厂门口的邮筒里,顺手摸了摸信封,里面那二十块钱夹得挺瓷实,不会掉出来。 寄完信,他直奔三號车间。 技术小组这周的任务是给四號车间那台老掉牙的b665牛头刨床换齿轮。齿轮打滑的问题拖了快两个月了,工人们每次开机都提心弔胆,生怕哪天齿轮崩了铁屑飞出来削人脑袋。 备件是刘厂长上周批的经费买来的,一对新齿轮加一根传动轴,花了厂里三十多块钱。东西到了,就差人干活。 林建业带著陈卫东去了四號车间。张铁柱也在,正在自己的车床上加工零件,看见他们过来,抬手打了个招呼。 “你们今天换齿轮?要不要我搭把手?” “不用,我跟陈卫东两个人够了。你忙你的。” 陈卫东已经开始卸防护罩了,手脚挺麻利。这小子自从被拉进技术小组之后,干活明显积极了一大截,学东西也快。 拆旧齿轮的时候,林建业发现传动轴上有一处磨出了浅沟,虽然不影响新齿轮的安装,但时间长了肯定会加剧磨损。 “老林,这轴要不要一块换了?”陈卫东蹲在旁边看著那道沟。 “不用换,打磨一下再镀一层铬就行。但厂里没有镀铬的条件,先凑合用著,回头我想想別的办法。” 第20章 暗手 两人忙了一上午,把新齿轮装好,调了间隙,试车运转。刨床嘎嘎嘎地跑起来,声音比以前利索多了。 四號车间的工人围过来看了一圈,纷纷竖大拇指。 “总算不打滑了,这两个月我都快被这破机器折腾疯了。” “老林,你们技术小组真顶用啊。” 林建业擦著手上的油,没怎么搭腔。活是干了,但厂里这些老设备的问题远不止换个齿轮那么简单。头疼医头脚疼医脚,治標不治本。 中午吃饭的时候,马德才又鬼鬼祟祟地端著碗凑过来了。 林建业看他一眼:“你要是没消息就正常吃饭,別老做贼似的。” “还真有消息。”马德才往嘴里扒了口饭,含混不清地说,“今天上午赵曼玲回广播站上班了,请假请了快半个月,终於露面了。” “跟我有什么关係?” “关係可大了。她回来之后第一件事不是播广播,而是去找了胡正明。两人在技术科办公室谈了二十多分钟,不知道说什么。” 林建业嚼著窝窝头想了想。赵曼玲找胡正明?广播站跟技术科八竿子打不著,她去干什么? “你別胡说,万一人家就是採访技术小组的工作情况呢。” “採访?”马德才撇嘴,“她以前播广播连稿子都懒得写,直接念报纸,什么时候主动採访过?” 这倒是。林建业没再追问,把碗里的菜扒拉乾净,站起来去刷碗。 下午,他回到钳工台上继续练手。距离省里比赛还有十九天,系统模擬还得等十七天才能刷新,这段时间只能靠笨办法——一刀一刀地练。 他找了块废料,开始练六角分度的划线。角度尺贴上去,读数,划线,检查,重复。枯燥得要命,但每一遍都有细微的进步。 练了大概一个小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以为是王铁锤又“路过”了,头也没回。 “王师傅,今天来得早。” “我不是王师傅。” 声音不对。林建业转过身。 站在身后的是刘厂长。 刘厂长穿著件灰色中山装,两手背在身后,嘴里叼著根没点的烟,正盯著他手里的活看。 “厂长?您怎么来车间了?” “不行?厂长就不能下车间了?”刘厂长哼了一声,把烟点上,吸了一口,“在练比赛的活?” “练基本功。” 刘厂长走到钳工台前,低头看了看他划的线。看了挺久,没说话。 “小林,你知道这次省里比赛对咱们厂意味著什么吧?” “知道。” “年底考核,设备更新经费,技改项目审批,都跟这次比赛掛著鉤。你要是能拿个名次回来,我去省厅说话都硬气三分。” 林建业放下角度尺,认真地看著他。 刘厂长吐了口烟,声音放低了些:“最近厂里有些不太好听的风声,说你跟赵家的事影响了工作氛围。这话不是我说的,是有人往我耳朵里吹的。我没理会,但你心里有个数。” “谁吹的?” “你猜。”刘厂长把菸头在鞋底碾灭了,“我不管你跟谁谈不谈对象,我只看一条——你能不能给厂里干出成绩来。其他的,都是屁话。” 说完他转身就走了,走到车间门口又回头丟了一句:“你娘的胃好点了没?” “好多了,在吃药。” “嗯,有事找我。” 刘厂长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林建业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角度尺的刻度盘。刘厂长专门跑到车间来说这番话,意思很明白——赵家还在暗地里使劲,但他护著你,前提是你得爭气。 这个前提,他接得住。 傍晚收工,林建业回宿舍路上碰见了陈卫东。 “老林,我刚从门卫那过来,你有封信。” 陈卫东递过来一个皱巴巴的信封。信封上的字歪歪扭扭的,跟大哥林建国的笔跡不一样,更潦草。 他拆开一看,是大妹林建英写的。 “三哥,大哥让我替他回信。娘的药在吃,嫂子天天盯著,一顿没落。爹的腰最近又犯了,他不让说,我偷偷告诉你。大哥收到你寄的钱了,嘴上没说什么,但我看见他在后院蹲了半天,回来的时候眼眶是红的。你別告诉他我说了这些。对了,你上次给我的糖我还没捨得吃,留著过年吃。建芳那丫头的糖第二天就吃完了,馋嘴猫一个。三哥你在城里好好的,別太累。大妹。” 信纸背面还画了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大概是小妹林建芳的手笔。 林建业拿著信纸,站在走廊里看了好一会儿。 大哥收到钱蹲在后院红了眼眶。爹的腰又犯了不让说。大妹的糖捨不得吃留著过年。 这些零零碎碎的小事,每一件都让他胸口发闷。 他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那封大哥的信旁边。两封信並排躺著,薄薄的两张纸,沉甸甸的分量。 爹的腰……林建业在本子上记了一笔。下次回家得带点膏药。不对,膏药治標不治本,得带爹也来城里看看。 但现在不行。比赛在即,请假的事刚过去,再请一次,赵德胜那边肯定又要做文章。 等比赛结束吧。拿了名次回来,说话的分量就不一样了。 他正想著,门被推开了。 钱大壮探进来半个脑袋:“老林,食堂今天有燉白菜粉条,我帮你打了一份,快来吃,凉了就不好嚼了。” “粉条凉了才不好嚼?你搁哪听的歪理?” “我媳妇说的,我媳妇说的话就是真理。” 林建业被逗得没忍住笑了一声。他把信收好,跟著钱大壮去了食堂。 白菜粉条果然寡淡得令人髮指。钱大壮吃得呼嚕呼嚕响,吃相跟他睡觉时候的呼嚕声一模一样。 “老林,你说省里比赛管饭不?” “管,通知上写了,食宿统一安排。” “那伙食好不好?省城的食堂应该比咱们这强吧?” “你又不去,操这心干什么?” 钱大壮嘿嘿一笑:“我提前帮你打听打听嘛,要是伙食不行,我让我媳妇给你烙几张饼带著。” “……你媳妇知道你这么大方吗?” “不知道。”钱大壮理直气壮,“等她知道的时候饼已经烙好了,总不能浪费粮食吧?” 林建业摇了摇头,把碗里最后一根粉条挑进嘴里。 吃完饭回到宿舍,他在桌前坐了一会儿,把比赛前的时间安排又捋了一遍。 白天该修的设备继续修,下班后每天练两个小时基本功。等系统模擬刷新了,进虚擬空间针对六角配合件的精修环节突破一轮。 计划排得挺满,但不乱。 他关了灯,躺到床上。 隔壁的呼嚕声如约而至。钱大壮今晚的呼嚕节奏格外鏗鏘,中间还夹杂了两声梦话,听著像是在喊“饼——烙饼——”。 林建业把枕头往耳朵上一捂,翻了个身。 十九天。 接下来几天,林建业白天修设备,晚上练手艺,日子过得像上了发条。 技术小组的活儿排得很紧,三號车间一台钻床的卡盘鬆了,二號车间的內圆磨床又开始漏油,四號车间那台刚换了齿轮的牛头刨床倒是爭气,跑得稳稳噹噹没再出么蛾子。 周三下午,林建业正在二號车间给磨床换密封圈,陈卫东蹲在旁边递工具,忽然压低嗓门说:“老林,我今天听到个事,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说。” “赵曼玲上周找胡科长那次,好像不是採访。”陈卫东左右瞅了瞅,凑近了些,“我们车间小李的媳妇在厂办打字,她说赵曼玲给胡科长送了一份材料,是手写的,好几页纸。” “什么材料?” “不知道具体內容,但小李媳妇瞟了一眼,说上面有你的名字。” 林建业拧密封圈的手顿了顿,隨即继续干活。赵曼玲写材料?还跟他有关?这女人请了半个月假回来,第一件事不是好好上班,而是搞这些名堂。 “你確定?” “小李媳妇亲眼看的,不会有假。” 林建业没再问,把密封圈装好,试了试漏不漏油。他心里转了几圈,大致猜到了路数——多半是什么检举材料。他在厂里的底子是乾净的,原身虽然自私凉薄,但也没干过违法乱纪的事,顶多就是作风问题。赵曼玲要是拿“感情纠纷”做文章,上纲上线扣个思想品德的帽子,確实能噁心人。 但也仅此而已。 刘厂长不是傻子,这种小手段瞒不过他的眼睛。真正让林建业在意的是,胡正明接了那份材料之后,会怎么处理。胡正明这人滑头得很,既不完全站赵德胜那边,也不会主动得罪人。他收材料有可能只是做个顺水人情,压著不报也说不定。 “这事你知道就行,別到处说。”林建业把扳手扔回工具箱。 陈卫东使劲点头。 收工的时候,林建业特意绕了一趟技术科。胡正明不在,办公室锁著门。他站在门口看了两秒,没说什么就走了。 回到宿舍,他洗了手脸,换了件乾净的汗衫,坐到桌前开始练划线。 角度尺、直尺、圆规、样冲,一套傢伙什摆开,在废料上反覆练六角形的分度。六个角,每个六十度,听著简单,但要用手工划到误差不超过五分,非常考验眼力和耐心。 练了大概四十分钟,有人敲门。 是王铁锤。 老头今天没穿工作服,套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手里提著个布袋子。 “王师傅,您找我?” 王铁锤哼了一声,走进来一屁股坐到唯一的凳子上,把布袋子往桌上一搁。“別喊师傅,喊师傅你得给我磕头拜师。” 林建业笑了笑,没接话。 王铁锤从布袋子里掏出一块铸铁,方方正正的,大约巴掌大小,表面磨得鋥亮。“这是我前两天从废料堆里挑出来的,材质不错,ht200的。你拿去练精銼。” “谢了。” “先別谢。”王铁锤翘起二郎腿,掏出菸袋锅子开始填菸丝,“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说个事。胡正明下午找我了。” 林建业抬起头。 “他问我,你平时在车间练手艺的时候,有没有用过厂里的材料和工具。” “我用的都是废料,工具是您借给我的。” “我知道。”王铁锤点了火,吸了一口,“但他问这话的意思,你听不出来?” 林建业当然听得出来。有人在查他占用公家资源的把柄。 “老胡这人,风往哪吹他往哪倒。有人递了个话头过来,他不敢不接,但也不敢真往上报。所以先来找我摸个底。” “摸到了什么?” “我告诉他,废料堆里的边角料谁都能捡,练手艺用的工具是我个人的,跟厂里一分钱关係没有。他要是觉得这也算问题,让他去找刘厂长理论。” 王铁锤说这话的时候语调平平的,但那股护犊子的劲头藏都藏不住。 林建业心里暖了一下,嘴上没煽情。“王师傅,谢了。” “又喊师傅。”王铁锤瞪了他一眼,站起来把菸袋锅子往腰上一別,“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赵家那些人没什么真本事,就会搞些下三滥的招数。你別上套,该干什么干什么。” 说完老头拎著空布袋子走了,步子不紧不慢,背影又瘦又硬。 关上门,林建业坐回桌前,拿起那块磨得鋥亮的铸铁块翻看了两眼。ht200灰铸铁,硬度適中,拿来练精銼正合適。王铁锤说是废料堆里挑的,鬼才信。这成色分明是专门挑选过再打磨的。 他把铸铁块放到一边,铺开本子开始写。 第一条:赵曼玲提交了书面材料给胡正明,內容不明,大概率是针对自己的检举信。 第二条:胡正明已经开始摸底调查,目前还没上报。 第三条:赵德胜在幕后,赵曼玲在台前,两人一唱一和。 写完这三条,林建业把本子合上,扣在桌角。局势不算坏,但也不能大意。赵家现在用的是钝刀子割肉的法子,一点一点给他找麻烦。今天查你用没用公家材料,明天说你影响生產秩序,后天再编个什么名堂,积少成多就能搞成一堆黑材料。 对付这种招数,最好的办法就是不给对方任何把柄。 他在脑子里把自己这段时间的所作所为过了一遍。修设备走的是厂长批的正式流程,练手艺用的是废料和私人工具,下班时间练的,不占工时。唯一可能被人做文章的,就是王铁锤借给他的那几把銼刀——但那是私人物品,又不是厂里的资產,谁也说不出毛病。 想到这里,他心里安定了不少。 钱大壮到点准时开始打呼嚕,今天的节奏偏慢,像催眠曲。林建业听著那规律的震动,脑子里转的却是另一件事。 系统模擬还有十六天刷新。 十六天后进虚擬空间,全力突破六角配合件的精修环节。那是他衝击省赛名次的胜负手。 在那之前,稳住,別浪。 他把枕头往耳朵上一盖,闭上了眼。 窗外的月亮已经偏到了西边,厂区安安静静的,只有远处锅炉房值班的灯还亮著一点微光。 十六天。 第21章 意外来临 接下来两天风平浪静,林建业埋头干活,谁也没来找他麻烦。 周五上午,技术小组在三號车间碰了个头。到场的就三个人——林建业、王铁锤、陈卫东。胡正明掛了个组长的名,人压根没露面,让技术科的小刘带了张条子过来,上面写著“本周维修任务清单”。 林建业扫了一眼清单,四项任务:一號车间摇臂钻床更换主轴轴承,二號车间万能磨床调整尾座精度,三號车间一台旧砂轮机换电机,再加上工具间的一台小车床保养。 “活不算多,但轴承和电机得走採购流程。”林建业把清单递给陈卫东。 王铁锤靠在钳工台边上,闷头抽菸,听了半天才冒出一句:“採购单谁批?” “技术科签字,生產科审批。” 老头子哼了一声,没再说话。意思很明白——审批环节在赵德胜手里捏著,想卡你隨时能卡。 “先干不需要採购的那两项。”林建业把砂轮机和小车床的活分了分,“卫东,砂轮机的电机你先拆下来检查,看看是绕组烧了还是轴承抱死了。王师傅,工具间那台小车床……” “不用你分配,我自己去。”王铁锤把烟屁股往鞋底一碾,起身走了。 陈卫东看著老头子的背影,小声问:“王师傅是不是心情不好?” (请记住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什么时候心情好过?” 陈卫东想了想,好像確实没有。 上午的活干得挺顺。砂轮机的电机是轴承抱死了,陈卫东拆出来之后找了个同型號的旧轴承换上,转起来声音还行。林建业检查了一遍绕组的绝缘,没发现问题,装回去试了一下,能跑。 “凑合用吧,这电机年纪比你都大,能转就不错了。” 陈卫东嘿嘿笑了两声,蹲下去拧底座螺栓。 中午去食堂的路上,林建业碰见了一个不太想碰见的人。 胡正明。 胡科长今天穿了件半新的灰色中山装,胸口別著一支钢笔,远远看见林建业就开始堆笑。 “小林,忙著呢?” “刚收工,去吃饭。” 胡正明凑上来,跟他並排走著,压低了嗓门:“那个……上次王师傅跟你提的事,我解释一下啊,那不是我的意思,是有人反映到科里,我按流程问一问,你別介意。” “胡科长,我没介意。” “那就好那就好。”胡正明推了推眼镜,脸上的笑更殷勤了些,“对了,省里比赛的事,厂里很重视。赵科长昨天开会的时候还特意提到,让技术科全力配合你的赛前准备,需要什么材料儘管开单子。” 林建业脚步没停,侧头看了他一眼。 赵德胜让技术科配合他?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谢谢赵科长关心,我这边暂时不缺什么。” 胡正明点了点头,又说:“还有件事,广播站的赵曼玲同志前阵子来科里交了一份材料,是关於……呃,一些个人反映的情况。我看了看,觉得內容不太客观,就没往上报。你放心。” 他主动提这个? 林建业停下步子,看著胡正明的脸。这人的眼神躲闪得厉害,推眼镜的频率也比平时高了一倍。 “胡科长,那份材料现在在哪?” “在我抽屉里锁著呢,谁也没给看。”胡正明赶紧摆手,“我的意思是,这种事我心里有数,不会让它影响你的工作和比赛。” 林建业盯了他三秒钟,点了点头。 “那就多谢胡科长了。” 胡正明如释重负地鬆了口气,拍了拍他肩膀,脚步轻快地先走了。 林建业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 胡正明突然跑来表忠心,不外乎两个原因。一是刘厂长那边给了压力,让他不敢乱来;二是他自己看清了形势,觉得林建业这棵树值得靠一靠。 但不管哪种原因,有一点是明確的——赵曼玲那份检举材料,暂时被压住了。 不过“暂时”这个词,永远不可靠。 食堂里人不少,钱大壮占了个角落的位子,远远冲他招手。 “老林!这边这边!今天的菜是炒土豆丝,比昨天的白菜强多了!” 林建业端著碗坐下来,扒了两口饭。土豆丝切得粗细不一,有的快赶上手指头了。 “这叫土豆丝?叫土豆棍差不多。” “嗐,食堂大师傅的刀工你又不是不知道,能切成条就不错了。上个月还切出过土豆片呢,比纸牌还厚。” 两人正吃著,马德才端碗挤过来。 “让让让让,我坐中间。” 钱大壮不情愿地往旁边挪了挪屁股。 马德才往嘴里塞了口饭,含糊不清地说:“老林,刚才我在办公楼碰见赵德胜了。” “又怎么了?” “他没理我,倒是不稀奇。稀奇的是,他旁边跟著个外面的人,西装革履的,不像咱们厂的。两人说说笑笑地上了二楼。” “什么样的人?” “四十来岁,戴眼镜,手里拎著个皮包。看著像机关里的干部。” 林建业没当回事。赵德胜是副厂长兼生產科长,见外面的人太正常了,不值得大惊小怪。 下午回到车间,林建业把採购单填好,让陈卫东送去技术科签字。 半小时后陈卫东回来了,手里拿著签好的单子,脸色有点怪。 “怎么了?” “胡科长签了,但他说让我转告你,生產科那边可能要压两天。赵科长今天下午有客人,不方便签字。” “压两天就压两天,又不差这一天半天的。” 陈卫东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我去送单子的时候,在楼道里看见那个外面来的人了。他从赵科长办公室出来,跟胡科长打了个招呼,好像认识。” “你听见他们说什么了没?” “没有,就是客气了两句。但那人临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技术科门口贴的比赛通知。” 林建业手上的活停了一下。 外面来的人看比赛通知?这就有点值得琢磨了。 他没多想,继续干活。猜来猜去也猜不出个所以然,不如把精力花在正事上。 傍晚收工后,他照例去钳工台练手。今天练的是燕尾槽的精修。王铁锤给的那块ht200铸铁块正好用上,在上面划了个六十度的燕尾槽轮廓,开始一刀一刀地銼。 铸铁比钢软,切削感不同,但练的不是力道,是控制。斜面的角度、接刀痕的处理、底面和侧面的垂直度,每一刀都要走脑子。 练了一个多小时,他拿角度尺一量——六十度,偏差八分。 还行,但不够好。省赛的標准是十五分以內,他得往五分以內压。 “再来。”他自言自语了一句,翻过铸铁块换一面继续銼。 第二遍,偏差六分。 第三遍,五分。 手腕开始发酸了。林建业放下銼刀,甩了甩手,看了一眼车间墙上的掛钟。七点四十。 该收工了。练过头手感反而会变差,这个道理他早就明白。 回宿舍的路上,厂区已经安安静静了。路灯昏黄,白杨树的影子落在地上,长长短短的。 他经过办公楼的时候,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二楼。 生產科的灯灭了。赵德胜下班了。 但旁边厂长办公室的灯还亮著。 刘厂长又在加班。 林建业收回目光,加快脚步往宿舍走。进门的时候,钱大壮从隔壁探出个脑袋。 “老林,你媳妇来找你了。” “谁?” “哦不对,不是媳妇,是你妹。” 林建业一愣:“我妹?” “对,一个小姑娘,背著个包袱,说是你妹妹。我让她在你屋里等著呢。” 林建业三步並两步推开门。 屋里坐著个瘦小的身影,正缩在椅子上,两手搓著衣角,一脸紧张。 是大妹林建英。 “建英?你怎么来了?” 林建英抬起头,眼圈红红的。 “三哥,爹……爹摔了。” 林建业愣了半秒,脑子里嗡地响了一下。 “怎么摔的?严重不严重?” 林建英攥著衣角,嘴唇哆嗦了两下才开口:“昨天下午,爹去后山砍柴,下坡的时候脚底打滑,滚了好长一截。大哥把他背回来的时候,右腿肿得跟个冬瓜一样,动都动不了。” “骨头断了没有?” “赤脚医生来看过,说可能是骨头裂了条缝,让赶紧去公社卫生院拍片子。大哥今天一早就借了板车,把爹拉去公社了。” 林建业在床沿上坐下来,手指搓了搓膝盖。 “那你怎么一个人跑来的?” “大哥让我来找你。他说公社卫生院条件差,怕治不好,让我问问你城里的医院能不能接。” 林建英说到这里,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 “三哥,爹疼得一晚上没合眼,娘在旁边哭了一宿。嫂子也急得不行,建芳嚇得躲在灶房不敢出来……” 林建业伸手在她脑袋上按了一下。 “別哭了,有我呢。你吃饭了没?” 林建英抹了把眼泪摇头。 “从家走到公社坐车,下午才到城里,一路找过来的。问了好几个人才找到你们厂。” 十五岁的小姑娘,第一次进城,身上也不知道带没带钱,就这么一个人摸过来了。林建业心里头一阵发堵。 “等著,我去给你弄吃的。” 他出门敲了敲钱大壮的房门。 “大壮,你那还有吃的没?” 钱大壮探出脑袋:“有半个窝窝头,你要?” “给我妹垫垫肚子,明天还你。” “还什么还,拿去拿去。”钱大壮翻箱倒柜摸出半个窝窝头和两块咸菜疙瘩,还顺手倒了一搪瓷缸热水,“小姑娘怎么这时候来了?家里出事了?” “我爹摔了。” 钱大壮的笑脸收了收:“严重吗?” “还不清楚,可能骨裂。” “那赶紧想办法啊!要不要我帮忙?” “先让她吃点东西,我想想办法。” 林建业端著窝窝头和热水回到屋里,放在桌上。林建英抓起窝窝头啃了两口,噎得直伸脖子,灌了一大口水才缓过来。 “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林建英没搭腔,埋头吃得飞快。半个窝窝头三分钟就下了肚,咸菜疙瘩也啃得乾乾净净。 林建业看著她瘦巴巴的脸,心里盘算开了。 爹的腿要是真骨裂了,公社卫生院大概率处理不了。得送到城里来,市第一医院有骨科,上回带娘看病的时候他顺路看过。问题是怎么把人弄进城——板车从公社到城里,几十里路顛一趟,骨裂的腿受不了。 最好是搞辆车。 但现在是晚上,厂里的车队早就收工了。就算明天一早去借车,也得走审批流程,赵德胜那关八成又要卡。 他正想著,门口又传来脚步声。马德才不知道从哪冒了出来。 “老林,我听大壮说你爹——” “你耳朵是装了天线吗?消息比电话还快。” 马德才没接茬,直接说正事:“你要是想借车,明天一早去找车队的刘师傅。他跟我关係不错,厂里那辆解放牌卡车周末一般不出车,找个由头借一趟应该行。” “什么由头?” “就说你去公社拉设备配件,顺路的事。”马德才想了想又摇头,“不行,配件得有採购单,这个赵德胜那边过不了。” “別走赵德胜那条线。”林建业说,“明天一早我直接去找刘厂长。” “找厂长?就为了借辆车?会不会太兴师动眾了?” “上次带我娘看病,厂长连大夫都帮我找了,这人讲义气。借辆车而已,开口就行。” 马德才点了点头:“行,那我明天帮你盯著车队,刘师傅几点到我给你卡好时间。” “谢了。” 马德才走了,林建业回头看著林建英。小姑娘吃完东西,精神头好了点,但眼睛还红著。 “今晚你睡床上,我打地铺。” “我不睡床,地上就行——” “让你睡床就睡床,你跟你娘一个德性,废什么话。” 林建英嘴巴动了动,没再犟。 林建业从柜子里翻出件乾净的旧褂子当枕巾,又把被子铺好。他把上回打地铺的那件厚衣服找出来垫在地上,跟上次一样硌得慌。 “三哥。”林建英在黑暗里轻声说。 “嗯。” “大哥说……让你別请太多假,別耽误正事。他说你在厂里不容易。” 林建业没吭声。 大哥那个人,嘴比石头还硬,但心里什么都清楚。让建英跑一趟城里找他,嘴上说的是问医院的事,实际上是怕爹的伤拖下去出大问题。 “你跟我说实话,爹摔的时候,是不是腰也伤著了?” 林建英沉默了两秒:“嗯。爹撑著不说,但我看他翻身的时候脸都白了。” 爹的腰本来就有老毛病,现在又摔了一跤,腿和腰一块出问题,不赶紧治可就真要命了。 “睡吧,明天的事明天办。” 林建英嗯了一声,翻了个身,没过多久就睡著了。呼吸声又轻又细,跟隔壁钱大壮那惊天动地的呼嚕比起来,简直是天壤之別。 林建业躺在地上,盯著天花板。 请假,借车,去公社接爹,送市第一医院看骨科。掛號、拍片、打石膏或者上夹板,再抓药。来回少说两天。 第22章 公社 省里比赛还有十几天,技术小组的活还堆著,赵家那边隨时可能搞事。偏偏这节骨眼上,爹又出了岔子。 但他没有半点犹豫。 家人的事排第一,其他的往后靠。 第二天天刚亮,林建业就起来了。他把林建英喊醒,带她去食堂吃了早饭。打饭的大姐看见一个瘦小的姑娘跟著林建业,多看了两眼,二话没说多给盛了一碗粥。 “你妹妹?长得跟你挺像的,都那个尖下巴。” “像我就对了,说明我们家基因好。” 大姐被逗得笑了一声。 七点半,林建业直奔厂长办公室。 刘厂长刚到,大衣还没脱。看见他,放下搪瓷杯。 “怎么了?脸色不对。” “刘厂长,我爹昨天摔了,可能骨裂,现在在公社卫生院。我想借厂里的车去公社接人,送市医院看骨科。请两天假。” 刘厂长把大衣掛好,坐下来。 “骨裂?多大岁数了?” “五十出头。” “五十出头还上山砍柴……”刘厂长嘆了口气,“车的事我跟车队打招呼,你直接去找刘师傅。假照批,但比赛的事你心里得有数。” “耽误不了。” 刘厂长从抽屉里摸出一张介绍信的空白表格,刷刷填了几笔,盖了个章递给他。 “拿著,去医院用得上。公社卫生院的人要是问你身份,也亮这个。” 林建业接过介绍信,道了声谢转身要走。 “等一下。”刘厂长又叫住他,“上回那个孟大夫,骨科的事不归她管,但你到了医院先去找她,让她帮你引荐一下骨科的大夫。” “好。” “去吧,路上小心。” 从办公楼出来,林建业脚步飞快地往车队走。马德才已经在那等著了,旁边站著个穿工装的中年男人,矮胖身材,一脸憨厚。 “这就是刘师傅,车已经热著了。”马德才拍了拍中年男人的肩膀。 刘师傅咧嘴笑了笑:“厂长刚才打电话了,走吧,我送你去公社。” 林建业回宿舍叫上林建英,又从铁盒里摸出八十块钱揣好。两人爬上解放牌卡车的副驾驶座,刘师傅掛挡一踩油门,卡车突突突地出了厂门。 林建英坐在驾驶室里,眼睛瞪得溜圆,双手紧紧抓著车门把手。 “三哥,这车好大,比拖拉机稳当多了。” “那可不,四个轮子的能跟两个轮子的比吗?” 刘师傅在旁边接了一句:“小姑娘第一次坐卡车?坐稳了啊,出了城上土路就没这么平了。” 话音刚落,卡车轧过一个坑,驾驶室猛顛了一下。林建英的脑袋差点撞上车顶,嚇得“啊”了一声。 刘师傅嘿嘿一笑:“说曹操曹操到。” 卡车一路往城外驶去,林建业望著窗外飞速后退的白杨树,手指无意识地攥著口袋里那叠钞票。 爹的腿,娘的胃,大哥的沉默,大妹的倔强。 一件一件地来,他一件一件地接。 卡车在土路上顛了將近一个小时,把林建英从车门把手上摇得只剩两根手指头的力气。 到了公社,刘师傅把车停在卫生院门口,探出脑袋看了一眼,说:“这院子也忒小了,跟咱们厂的医务室差不多大。” 林建业跳下车,扶林建英下来,小姑娘脚刚落地就踉蹌了一步,扶著车门站稳,脸色白里透青。 “晕车了?” “没……没晕,就是腿麻了。” 林建业没多说,带著人往卫生院里走。 卫生院就两间诊室,一间掛著“外科”的木牌,一间掛著“內科”。走廊里头坐著几个候诊的村民,一个大娘抱著小孩,一个老汉捂著腮帮子,另一个不知道在等什么,就那么杵著发呆。 林建国坐在走廊最里头的长凳上,看见林建业进来,站起来,一句话没说,往诊室方向扬了扬下巴。 林建业跟著他进去。 林福贵躺在诊室的木板床上,右腿用绷带绕了一圈,腿边垫著两块夹板,人是醒著的,但脸色蜡黄,嘴唇没什么血色。看见林建业,嘴动了动,没发出什么声音来。 “爹,我来了。” 林福贵吭了一声,努力想撑起来,被林建业按住了。 “別动,躺著。” 旁边坐著个穿白大褂的年轻医生,戴副眼镜,镜框还是歪的,正低头在本子上写什么。听见声音,抬头看了林建业一眼:“家属?” “儿子。我爹的腿是骨裂还是骨折?” 年轻医生推了推歪眼镜,说:“我们条件有限,没有x光机,摸著像是脛骨裂缝,但腰部有没有损伤就说不准了,建议送上级医院拍片確认。” 摸著像是。林建业听见这四个字,心里就清楚了,公社卫生院確实靠不住,得赶紧走。 他转头看林建国:“现在能动吗?” “医生说可以转运,但不能顛著走,得固定好腿。” “我在门口借了辆解放牌,比拖拉机稳当,开慢点应该行。” 林建国点头,没废话,转身去找医生要了绷带和夹板重新固定了一遍,又让林建英去找卫生院借了块门板临时当担架用。 抬林福贵上卡车这件事,花了將近二十分钟。 刘师傅跳下车来帮忙,几个人七手八脚,把门板和人一起搬进了车厢,让林福贵平躺著,两侧用卷好的衣服垫著,防止顛簸的时候乱滚。 林建国爬上车厢,蹲在爹旁边护著,林建英也跟了上去。 林建业在车厢边上交代刘师傅:“开慢一点,土路上遇到坑提前绕,別急著赶时间。” 刘师傅一脸严肃地点头:“你放心,我开车二十年了,这点分寸有。” 说完他爬上驾驶座,把挡位掛上,卡车缓缓启动。这回的速度跟来时比,简直像换了一辆车,慢得路边的老黄狗都追了一段才懒得跑。 林建业坐在副驾驶,侧耳听著后头车厢的动静,偶尔有林建英压低声音说两句话,林福贵偶尔应一声。林建国全程没吭声。 进了城,路面好走了,速度才稍微提上来。 到市第一医院的时候,日头已经过了正中,快到午饭点了。 林建业先让刘师傅停车,跑进去找孟大夫。孟大夫在內科门诊,看见他,放下听诊器,问是不是他娘又来复查了。 “不是,这回是我爹,腿和腰,我猜有骨裂,需要拍片。麻烦您帮我引一下骨科的大夫。” 孟大夫二话没说,脱下白大褂掛好,带著他往骨科走廊去。路上碰见个四十来岁的高个子大夫,孟大夫喊了一声“老贺”,高个子停下来,两句话孟大夫就把情况说清楚了。 那个姓贺的骨科大夫皱了皱眉头,说:“先搬进来让我看看,別在外头耗著。” 林建业小跑回停车的地方,叫上林建国,两个人把林福贵从车厢抬下来,找医院借了副担架,一路抬进了骨科诊室。 贺大夫看了看固定的方式,又摸了摸林福贵的腰,让他说说哪里疼,林福贵吸著气,指了两个地方,一个是右腿小腿,一个是腰椎靠下的位置。 贺大夫摸了一圈,起身,跟林建业说:“去拍片,腿和腰都拍,回来再说。” 拍片又等了將近一个小时。林建英守在走廊凳子上,把带来的杂粮饼分给大家,林建国接了一块,低头吃,一句话没说。 林建业把刘师傅也叫进来,塞给他一块饼,说:“师傅,辛苦了,下午估计走不了,你要不先回去?” 刘师傅摆摆手:“没事,我也没啥急事,等等。你们家里的事要紧。” 这话说得实在,林建业道了声谢,没再客套。 片子出来,贺大夫对著灯光看了好一会儿,开口说:“腿是脛骨斜形裂缝,没有完全断,但得上石膏,至少固定八周。腰这边第三节腰椎有轻度压缩,不算严重,但必须臥床,不能乱动。” 林建国站在旁边,问:“要住院吗?” “最好住。臥床的条件得有,家里要是能保证他不乱动,也可以回去,但腿上的石膏得在这儿打好,打完留院观察一天,没问题再走。” 林建业跟林建国对视了一眼。 家里的条件林建业是知道的,土坯房,炕上睡的是硬板,娘的胃还没好全,要是让娘一个人在家盯著行动不方便的爹,风险太大。 “住院,我来出钱。” 林建国张了张嘴,没说话。 贺大夫让护士去准备石膏,林建业拿出刘厂长给的介绍信,去护士台办了住院手续,押金交了二十块。 林建英跟著进进出出,跑前跑后,给爹倒水、问护士哪里有厕所、帮忙签了两张说自己看不懂字的表格,忙得像只小陀螺。 给林福贵上石膏的时候,林建业站在边上看著,贺大夫动作很熟练,没说什么废话,做完了告诉林福贵:“疼是正常的,热也是正常的,要是麻了或者手脚没感觉了就叫护士。” 林福贵哦了一声,眼皮耷拉著,看起来像是撑了很久终於鬆了口气。 石膏打完,林建业和林建国把爹挪到病床上,盖上薄被,林福贵闭眼休息了。林建英搬了把椅子守在床边,用手扇著风,小声问:“娘知道爹住院了吗?” 林建国摇头:“走的时候没说,就说去公社看腿,怕她跟著急。” “那得有人回去告诉她一声,不然娘今晚等不到人,能急出好歹来。” 林建国站起来:“我回去,你们在这守著。” 林建业说:“行,你告诉娘,爹的腿裂了一条缝,没断,住院打石膏,过两天就能回,不严重,让她別担心。” “我知道怎么说。” 林建国拿了块剩下的杂粮饼揣进口袋,出了病房,走得很快,没多余的动作。 林建业送到走廊口,看著他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转身回了病房。 病房里一共三张床,另两张住的是个腿上缠著纱布的老头和一个看著像是工人的中年男人,都在休息,很安静。 林建英凑过来小声问:“三哥,咱们多少钱了?” “够。” “贵不贵?” “贵也得治,问这干什么。” 林建英低头,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闷声说:“等我长大了挣钱,还你。” 林建业斜了她一眼:“你现在多大?” “十五了。” “十五,还早著呢,现在先把人顾好,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林建英嗯了一声,又去扇风了。 窗外午后的阳光落进来,铺在林福贵的被子上,他睡著了,呼吸比刚来的时候平稳多了。 林建业靠著床头柜坐下来,手指轻轻敲著木头,脑子开始转:住院至少两天,自己顶多请到明天,后天必须回厂,省里比赛还剩十几天,技术小组的活还压著。 林建英一个人守不住,得让大哥回来换班,或者让大嫂来。 但不管怎么安排,今晚先把这一关过了再说。 一件一件地来,急也没用。 下午三点多,刘师傅在走廊上探了个头进来,压著嗓门说:“小林,我得回去了,车在外头停太久不好交代。” 林建业赶紧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五块钱往他手里塞。 “拿著,油钱和饭钱,別推。” 刘师傅把钱推了回来,脸一板:“你当我跑黑车的?厂长派我来的,这是公事。你那五块钱自己留著给你爹买营养品。” 林建业没再硬塞,认认真真说了句谢谢。刘师傅摆了摆手,大步走了。 林建英趴在病床边上,一只手给爹扇著风,另一只手撑著脑袋,眼皮直打架。这丫头从昨天到现在几乎没怎么合眼,又坐了一路顛簸的卡车,能撑到现在已经算铁人了。 “你去外面凳子上躺一会儿。” “我不困。” “你眼睛都快粘到一块了,还说不困。” 林建英嘴硬不肯挪窝,林建业也没强按,由著她在椅子上歪著。果然没过五分钟,脑袋一歪就睡著了。 林建业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搭在她肩上,轻手轻脚搬了把椅子坐到床的另一边。 林福贵这时候醒了。 老头子没动弹,只是睁著眼盯著天花板,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嘆息。 “爹,醒了?哪疼?” “不疼了。”林福贵声音沙哑得厉害,半天才又挤出一句,“花了多少钱?” “没多少,您別操心。” “多少?” “住院押金二十,拍片加石膏十来块,药还没开,加一块不到四十。” 林福贵闭了一下眼,嘴角绷得紧紧的。 林建业知道他心疼钱,但这时候讲道理没用,直接岔开话题:“贺大夫说了,腿上的缝不大,石膏固定八周就能长好。腰也不严重,臥床休息別乱动就行。” “八周……”林福贵念叨著这个数字,脸上的肉都在抖,“种地的时候谁顶上?” “有大哥呢,还有嫂子,您就安心躺著。” 第23章 回厂 林福贵没再说话,把头偏向窗户那边。林建业看见他眼角湿了一片,没有点破。 五十出头的人,干了一辈子庄稼活,现在躺在床上连翻身都不利索。搁谁身上都不好受。 到了傍晚,护士过来量了体温,换了药,又叮嘱林建业今晚注意观察脚趾有没有发紫发麻。林建业一一记下来。 病房里另外两个病人的家属陆续来送饭,走廊里飘著各种饭菜的味道,有荤有素,但大多是稀粥配咸菜。 林建英醒了,第一件事就是摸口袋。 “三哥,我娘给了我五毛钱,我去买个馒头?” “五毛钱你揣著。”林建业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我去食堂打饭,你守著爹。” 医院食堂在一楼拐角,窗口排著七八个人,打饭的大叔一脸生无可恋,舀菜的动作机械得像厂里的衝压机。 林建业打了三份饭:两碗白米粥、一碗鸡蛋汤、三个白面馒头,外加一碟炒白菜。 “这炒白菜里有肉吗?”他探头看了看。 大叔面无表情:“有油。” “我问的是肉。” “油就是肉变的,一个意思。” 林建业没辙,端著饭菜上了楼。 林建英看见白面馒头和鸡蛋汤,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三哥,太贵了吧?” “一共才花一毛八,你当城里的医院是饭馆呢?” 林福贵不肯吃馒头,说嚼不动,林建业把馒头掰成小块泡在粥里,一勺一勺餵他。老头子本来想自己端碗,但右手一使劲牵动了腰,疼得齜牙咧嘴,只好认命地让儿子餵。 林建英在旁边看著这一幕,低头往嘴里塞馒头,眼眶又开始泛红。 “別哭了,饭都咸了。”林建业头也没抬。 “我没哭。” “那你鼻子抽什么?” 林建英使劲吸了一下鼻子,把眼泪憋回去了。 吃完饭,林建业收拾了碗筷,又去护士台问了一圈明天的检查安排。护士说明天上午贺大夫会来查房,如果情况稳定,后天可以办出院。 回到病房,林福贵已经又睡著了。石膏裹著的右腿支楞在被子外面,白花花的一根,跟病床上灰扑扑的被褥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林建业把椅子拖到门口,半个身子坐在走廊里,掏出本子开始算帐。 住院押金二十,拍片八块,石膏和固定材料五块三,药费还没出。明天查房如果再开药,加上出院结算,估计总共得五六十块打底。 他口袋里带了八十块,扣掉已经花的三十多块,还剩不到五十。够用,但不宽裕。 回去之后得再想办法搞点收入。光靠每月四十二块的工资,一边养家一边治病一边应付日常开销,长此以往確实紧巴巴的。 正想著,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一个三十来岁的女护士端著搪瓷盆走过来,看了看他手里的本子,问:“你是5床家属?” “对。” “你爹今晚可能会发低烧,骨裂的人打了石膏之后有时候会这样,不用太紧张。要是烧过三十八度五,来找值班大夫。” 林建业道了声谢,把这条也记在本子上。 夜里九点,病房的灯关了,只剩走廊里一盏昏黄的灯泡。 林建英死活不肯去旁边空著的加床上睡,硬是搬了椅子守在林福贵床边。林建业没跟她爭,自己在另一边靠著墙坐下来,把外套捲成个卷垫在腰后面。 凌晨两点多,林福贵果然开始发低烧。林建业摸了摸他额头,不太烫,估摸著三十八度左右,没到叫大夫的程度。他去护士台要了块湿毛巾给老爷子敷著,又盯了半个小时,烧慢慢退了。 林建英在椅子上睡得死沉,中间差点滑下去,被林建业一把扶住,重新靠好。 这一夜跟上次带娘看病一样,又是打地铺。不,比地铺还差,是靠墙坐著,腰酸背疼,脖子硬得跟铁棍似的。 天刚亮,林建业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先去洗了把脸,再回来给林福贵量了体温。三十七度一,正常了。 八点整,贺大夫准时来查房,捏了捏林福贵的脚趾,又让他动了动脚踝,问了几个问题。 “恢復不错,脚趾活动正常,感觉也在,石膏固定的位置没问题。” “腰呢?”林建业问。 贺大夫按了按腰椎两侧的肌肉,林福贵咬著嘴唇嘶了一声。 “肌肉还有痉挛,我开点活血化瘀的药,回家之后每天热敷,一次二十分钟。”贺大夫在病历本上写了几行字,“明天观察没问题就可以出院了。回去之后臥床休息至少六周,石膏別自己拆。” “六周里能下地吗?”林建国不在,这话只能林建业替大哥问了。 “可以拄拐上厕所,但不能负重,更不能干活。” 林福贵在床上听著,脸色又暗了几分。一个种地的汉子,六周不能干活,对他来说比腿断了还难受。 贺大夫走后,林建业跑去交了药费,把剩余的帐目算了算。加上今天的药,总共花了四十七块六。口袋里还剩三十二块多,回头再从铁盒里补一些寄回去。 中午的时候,林建英蹲在走廊窗户边上,突然抬头问了一句:“三哥,你是不是得回厂里了?” “明天回。今天再守一晚上。” “明天我一个人守著爹就行,你別耽误工作。” “你一个小丫头片子,连医院哪个楼层在哪都分不清,怎么守?” 林建英涨红了脸:“我昨天下午趁你去打饭的时候,把医院上上下下全跑了一遍!护士台在哪、厕所在哪、食堂在哪我都记住了!” 林建业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这丫头,表面上怯生生的,心里头比谁都有数。 “行,你厉害。但明天大哥应该会过来换你,你到时候跟大哥一块回去,听见没?” “听见了。” 林建英答完又小声嘟囔了一句:“其实我一个人也行的。” 下午,林建业去护士台给厂里打了个电话。接电话的是厂办小周。 “小周,帮我跟技术小组的陈卫东说一声,明天我回去,这两天小组的活让他先盯著,有拿不准的找王师傅。” “好,我转告。对了老林,马德才让我告诉你,你走之后赵科长又开了个小会,具体说了什么他还没打听到,等你回来再说。” “知道了。” 掛了电话,林建业站在走廊里想了一会儿。 赵德胜又开会了。这人是閒的慌还是精力过剩?天天开会,也不知道开出了什么名堂。 不管他搞什么花样,等回去见了马德才再说。 眼下最要紧的,是爹的腿和腰。石膏要固定八周,臥床至少六周,这期间家里等於少了一个主要劳动力。大哥一个人扛著田里的活,嫂子还要照顾爹和娘,两个妹妹年纪都不大,帮不上太多忙。 得想个法子,给家里减轻些负担。 他掏出本子,翻到空白页,写了几个字:拐杖、热敷布、膏药、营养品。 下面又加了一行:下个月工资寄三十回去。 算了算手头的余额,嘆了口气。钱这玩意儿,花起来跟流水一样,怎么都不够用。 晚上,林福贵的精神头好了一些,靠著枕头跟林建英说了几句话。说的都是家里的事——院子里的鸡少了一只,可能是被黄鼠狼叼走了;后院的红薯该翻藤了,別让你大哥忘了。 林建英一一应著,把这些话全记在脑子里。 林建业坐在一旁,听著父女俩絮叨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嘴角不自觉翘了一下。 十点,灯又灭了。 这回林建业学聪明了,去护士台借了个小马扎,坐著总比靠墙强。 隔壁床那个受伤的工人翻了个身,梦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太清。 林建业闭上眼,脑子里转的全是回厂之后的事——技术小组、省里比赛、赵德胜的小动作、系统模擬的冷却时间。 十四天。 第二天一大早,林建国果然来了。 他背著个灰扑扑的布包,裤腿上沾著泥巴,显然是天没亮就从村里出发的。进了病房先看爹,把被角掖了掖,又摸了摸石膏的边缘,確认没磨破皮才直起身。 “怎么样?” “烧退了,昨晚两点多烧的,三十八度不到,我敷了毛巾就降下来了。”林建业把贺大夫交代的注意事项一条一条念给他听,“今天再观察一天,明天上午办出院,药我已经开好了,吃法写在盒子上。” 林建国一边听一边点头,掏出个小本子记了几笔。那本子皱巴巴的,封面都快掉了,但字写得工工整整。 林建业瞥了一眼,认出那是大妹建英的作业本,后面撕了几页下来当的记事本。 “出院之后拄拐回去,我找护士问过了,拐杖医院能借,用完还回来就行。” “不用借,我昨天让二叔帮我削了一副。” 林建国从布包里掏出两根木拐,用桑树枝削的,顶端缠了布条防磨,虽然粗糙,但结实得很。 林建业拿过来掂了掂,心里头涌上来一股说不上来的滋味。 大哥这个人,嘴上从来不多说一个字,但该想到的事一件不落。 “钱够不够?”林建国突然问。 “够,还剩三十多。出院结算完应该还能剩个二十。” “那我把这个给你。”林建国从贴身口袋里摸出一叠皱巴巴的票子,数了数,十二块。 “你上回寄的二十我没动,加上家里攒的,一共就这些。你在城里花销大,拿著。” 林建业没接。“我不缺钱,你留著给嫂子买粮。” “家里的粮够吃到秋收。你別跟我犟。” 两兄弟推了两个来回,林建业到底没拗过,把钱收了。 林建英在旁边打了个大哈欠,揉著眼睛说:“大哥,你跟三哥一人让一步不行吗?每次都跟掰手腕似的。” 林建国瞪了她一眼,没说话。 林建业交代完所有事项,又去找护士確认了一遍出院流程,把剩下的住院费结清,这才背上自己的包准备走。 临出门,林福贵在床上叫了他一声。 “丰年。” “嗯?” “回去好好干,別惦记家里。” 林建业应了一声,没回头,怕一回头又走不了了。 出了医院大门,日头已经老高了。街上的人来来往往,卖早点的挑子在路边吆喝,热气腾腾的蒸笼冒著白烟。林建业在路边买了两个肉包子,一边啃一边往公交站走。 肉包子馅不大,面倒是挺厚,咬一口全是皮。 他摇了摇头,想起钱大壮说的那句话——“饼已经烙好了,总不能浪费粮食吧”。 坐公交回到厂区的时候,快到中午了。林建业先回宿舍放了东西,洗了把脸换了件工作服,直奔三號车间。 陈卫东正蹲在一台钻床边上换卡盘,看见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铁粉。 “老林,你回来了!你爹怎么样?” “打了石膏,问题不大,腿和腰都得养。” “那就好。你不在这两天,技术小组的活我都盯著呢,砂轮机装好了,工具间那台小车床王师傅也保养完了。” 陈卫东说著从裤兜里掏出个皱巴巴的小本子翻开,一条条念:“一號车间摇臂钻床的轴承採购单,胡科长签了,但生產科那边还没批。二號车间万能磨床的尾座,王师傅看过了,说是研磨套筒磨损,得配新的……” “等等。”林建业听到第一条就停了,“採购单送上去两天了,还没批?” 陈卫东点头,脸上的表情有点微妙。 “赵科长说最近经费紧张,让排队等。” 排队等。林建业没吭声,心里转了一圈。一个轴承顶多几块钱的事,等什么等?这分明是故意卡著。 他没立刻发作,把陈卫东的匯报听完,记了几条重要的,让他该干什么继续干什么。 中午去食堂,马德才的身影准时出现在他斜后方三米处,端著碗,表情鬼鬼祟祟。 “你就不能正常走路吗?每次都像跟踪的。” 马德才嘿嘿一笑,挤到他对面坐下。 “老林,你走的这两天,发生了两件事。第一件,赵德胜把技术小组的採购审批权收紧了,以后所有採购单必须他亲自签字,不能代签。” “第二件呢?” 马德才压低嗓门,凑近了些。 “第二件,我打听到上回那个跟赵德胜见面的外面来的人了。” “谁?” “区工业局的,姓孙,是个科长。听说是赵曼玲她爹手底下的人。” 第24章 採购单 林建业夹菜的筷子顿了顿。 区工业局的人跑到厂里来,跟赵德胜关了门谈了一个钟头。这事往小了说是走亲戚串门,往大了说就不好讲了。 “他来干什么的?你打听到了没?” “没有,赵德胜那天下午把办公室门关得死紧,连小周端茶进去都被挡了。但有一点——那个孙科长走的时候,在楼道看了一眼技术科门口贴的比赛通知,这事上回我就跟你说了。” 林建业放下筷子,靠著椅背想了想。 赵家的人从上面下来,又恰好对比赛通知感兴趣,这不是巧合。省里的技术大比武归省机械厅管,区工业局虽然管不著评分和排名,但参赛名额的推荐流程要经过厂里上报,而上报的渠道恰恰卡在生產科手上。 赵德胜要是想在名额上做最后一把手脚,现在是最后的窗口期。 “报名材料什么时候截止?” “下周三。”马德才说,“胡正明手里攥著呢,还没报上去。” 还没报上去。 林建业把这几个字嚼了嚼,心里有了底。 赵德胜大概率是想拖。拖到截止日前再搞花样——要么换人,要么找个由头取消他的参赛资格。 “这事我知道了,你別往外说。” 马德才使劲点头,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乾净,打著嗝走了。 下午,林建业没去找胡正明问报名的事,也没急著找刘厂长。他回到车间,把那台钻床的卡盘装好,又检查了一遍二號车间万能磨床的尾座情况,做了记录。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收工前,他去了趟工具间。 刘瘸子正在磨钻头,看他进来,头都没抬。 “又来借车床?” “不借车床,来还上次用剩的铁丝。”林建业把一小卷铁丝放在台子上。 刘瘸子斜了一眼,哼了一声:“你倒是讲究。” “刘师傅,问您个事。最近有没有外面的人来厂里参观过设备?” “参观?”刘瘸子把钻头举到灯下看了看,“上礼拜倒是有个穿西装的来转了一圈,赵科长带著的,在车间看了半天,问了几个设备型號就走了。” “问的什么型號?” “c620、x62w,还有那台外圆磨床。都是你修过的那几台。” 林建业没再多问,道了声谢出了工具间。 回宿舍的路上,他把今天收集到的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赵家从区工业局派人下来摸底,问的还偏偏是他修过的那几台设备。这不是冲设备来的,是冲他来的。 想干什么? 查他修设备的过程中有没有违规操作?还是想证明设备本来没坏、是他小题大做邀功? 都有可能。 但不管哪种,他修设备的每一步都走了正规流程,排查报告是厂长批的,材料是后勤领的,试车有工人在场。谁来查都翻不出毛病。 推开宿舍门,钱大壮从隔壁冒出来。 “老林!你爹怎么样了?” “打了石膏,正养著呢。” “那就好。对了,你不在的时候,你们技术小组的陈卫东天天跑来问我你什么时候回来,跟盼爹似的。” “他盼的是主心骨,不是爹。” 钱大壮嘿嘿笑了两声,又探头张望了一下走廊,確认没人,压低了声音说:“老林,我跟你说个事你別生气。” “说。” “你走的那天,赵曼玲来你宿舍门口站了一会儿。” 林建业拧开暖壶倒水的手停了一下。 “来干什么?” “不知道,我开门的时候她已经走了,就看见个背影。但门口这片地被扫过了,你走之前门口是积灰的。” 林建业把水倒好,端起来喝了一口,没接话。 钱大壮见他不说话,识趣地缩回了隔壁。 林建业坐到桌前,翻开本子,把明天要做的事列了一串。 第一,找胡正明確认报名材料的提交进度。 第二,盯紧摇臂钻床的轴承採购审批。 第三,下班后继续练手艺。 三件事排好,他把本子合上,目光落在桌角那两封信上。 大哥的信,大妹的信。 他又掏出林建国硬塞的那十二块钱,看了看,嘆了口气,夹进了抽屉最里层。 这钱他不会花,等下次回家原封不动还回去。 窗外天色暗了下来,厂区的路灯次第亮起。远处传来值班室钟楼的报时声,噹噹当,九下。 隔壁的呼嚕声提前开播了。 估计是钱大壮今天太累,比平时早了一个小时进入状態。 林建业把枕头往耳朵上一捂,闭上眼。 十三天。 第二天一早,林建业去技术科找胡正明。 办公室门开著,胡正明正趴在桌上誊写什么东西,笔尖在纸上刷刷地响。林建业敲了两下门框,他头也不抬:“坐,等我写完这段。” 林建业没坐,站在门口把墙上掛的排產表扫了一遍。三號车间这个月的任务量又加了一成,难怪王铁锤最近脾气见涨。 胡正明搁下笔,拧上钢笔帽,抬头看他。 “小林回来了?你父亲怎么样?” “打了石膏,住了两天院,已经出院了。” “那就好。你请假这两天,技术小组的进度我都看了,陈卫东干得还行,砂轮机和小车床都弄完了。” 林建业点点头,没绕弯子:“胡科长,省里比赛的报名材料准备得怎么样了?下周三截止,时间不多了。” 胡正明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笑了笑:“材料我都整理好了,就差最后盖章。你放心,厂长点了头的事,不会出岔子。” “那什么时候盖?” “明后天吧,我还得核对一下你的技术等级证明和工龄。” 林建业听出他在拖,但没戳破。这人圆滑得像泥鰍,两边都不想得罪,但关键时候还是要看厂长的脸色行事。只要刘厂长不鬆口,胡正明不敢真把材料压下来。 “行,那我等您消息。还有件事,一號车间摇臂钻床的轴承採购单,送上去好几天了还没批。” 胡正明脸上的笑意收了收:“这个嘛,生產科那边说最近经费紧张,统一排期审批。” “那台钻床现在精度偏了三个丝,再拖下去加工出来的活全是废品。一个轴承几块钱的事,排什么期?” 胡正明被噎了一下,乾咳两声,拿起茶缸抿了口水。“我回头催催赵科长。” 林建业知道催也是白催,起身走了。 出了技术科大楼,日头已经爬上了屋顶。车间方向传来机器运转的嗡嗡声,夹杂著铁锤敲打的叮噹响,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倒比办公楼里舒服多了。 他直接去了一號车间。孙国强正在铣床边上给工人讲工序,看见林建业过来,扬了扬下巴打招呼。 “钻床的轴承还没批下来?”林建业问。 孙国强撇撇嘴:“嗐,別提了。採购单递上去跟石沉大海似的,赵科长那边说经费紧张让等。我寻思著再等下去,这台钻床就可以直接拉去炼钢了。” 林建业蹲下来看了看钻床主轴的晃动量,用手指弹了弹轴承外圈,听了几秒。磨损確实在加剧,再转个十天半月,內圈的滚道就得报废。 “先这样,我回头想別的办法。你那铣床最近怎么样?” “好著呢!自从你把导轨刮过之后,加工面光滑得跟镜子似的,工人都抢著用。” 林建业嗯了一声,在本子上记了几笔,转身去二號车间。 陈卫东正等著他,老远就迎上来了。 “林哥,你可算回来了。万能磨床尾座那个研磨套筒的事,王师傅说得配新件,但是——” “但是採购单也被卡了。” “你怎么知道?” “猜的。”林建业拍了拍他的肩膀,“先不急这个。你帮我盯个事,这两天注意一下胡科长那边的动静,看他什么时候盖章寄报名材料。” 陈卫东心领神会,点了点头。 中午在食堂,林建业端著搪瓷碗排队打饭,身后有人拍了他一下。回头一看,是张铁柱。 “老林,听说你爹住院了?没事吧?” “出院了,养著呢。” 张铁柱压低声音:“报名材料的事你盯著没有?我刚才去技术科问了一嘴,胡科长说还在走流程。这都快截止了还走流程,我心里发毛。” 林建业端起碗往里走,找了个角落坐下。张铁柱跟过来,坐在他对面。 “你是车工,我是钳工,咱俩一条船上的。你那边有没有被人打过招呼?” 张铁柱摇头:“倒是没人直说什么,但赵科长上回开会,专门夸了一句刘永明最近进步大,那话里有话我听得出来。” 刘永明是车工选拔赛的手下败將,赵德胜这时候夸他,意思不言自明。 林建业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菜,想了想说:“你別慌,报名截止前胡正明不敢不交。刘厂长盯著呢。” 张铁柱半信半疑地点了头,两人没再多说,埋头吃饭。 下午收工后,林建业照例去三號车间练手艺。 他从工具箱里取出王铁锤借的那把窄口銼刀,夹了块废料在虎钳上,开始练六角面的精銼。 一刀一刀地推,力道从肩膀传到手腕,再传到刀面上。推出去的铁屑细如髮丝,捲曲著落在檯面上,一条一条排列得整整齐齐。 练了大约四十分钟,身后传来脚步声。他没回头,以为是王铁锤又来“路过”。 “林建业。” 是个女声。 林建业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回过头去。赵曼玲站在车间门口,穿著蓝色工装,头髮扎成一条辫子,手里拿著个牛皮纸信封。 她的表情很平静,不像之前那种居高临下的样子,倒更像是在斟酌该怎么开口。 “有事?”林建业问。 赵曼玲走近了两步,把信封往前递了递。“这是广播站要做的一期专题,关於技术工人参加省里比赛的宣传稿。领导让我来採访你,了解一下备赛情况。” 林建业看了一眼信封,没接。 “你来採访我?” 赵曼玲的嘴角抿了抿:“是工作安排,不是我自己要来的。你配合一下,我问几个问题就走。” 林建业把銼刀放下,用抹布擦了擦手。“问吧。” 赵曼玲从信封里掏出个小本子翻开,照著上面的问题念:“请问你对这次省技术大比武有什么想法和目標?” “为厂爭光。” 赵曼玲抬头看他一眼,笔尖悬在半空。“就四个字?” “够了吧?” 两人对视了两秒。赵曼玲把本子合上,塞回信封里,没再坚持。 她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著他说了一句:“那个轴承採购单的事,我听说了。” 林建业没接话。 赵曼玲站了几秒,径直走了出去。 林建业盯著她消失的方向看了一会儿,重新拿起銼刀。 这女人突然跑来说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是想示好,还是在试探? 他没心思去猜。不管赵家打什么算盘,採购单被卡、报名材料拖著不报,这些明面上的小动作都不致命。真正让他警惕的,是区工业局那个姓孙的科长。那人专门跑来看他修过的设备型號,这后面一定有文章。 但眼下他能做的不多,只能等。 等胡正明交材料,等系统模擬冷却完毕,等省里的比赛真正到来。 在那之前,把手上的活干好,把手艺练到位,別的事情兵来將挡。 銼刀重新推了出去,铁屑细细地卷落,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收工回到宿舍,钱大壮已经把饭打好了,两个馒头一碗白菜汤,搁在桌上冒著热气。 “今天食堂的白菜炒得跟煮了三遍似的,烂得能喝。”钱大壮评价道。 林建业坐下来啃馒头,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十二天。系统模擬冷却还剩十二天。报名截止还剩六天。 时间卡得挺紧,但还来得及。 他咬了口馒头,嚼了嚼,咽下去。 报名材料的事像根刺扎在心里,但林建业知道急也没用,胡正明那种人,不到最后一天不会动弹。 第二天上午,林建业带著陈卫东去四號车间保养一台龙门刨床。这台老傢伙的油路堵了大半,润滑油进不去,导轨干磨得吱嘎响,再不处理,过不了两个月就得趴窝。 两人钻到工具机底下通油路,陈卫东趴在地上递扳手,满脸油污。 “林哥,我昨天下班特意绕到技术科转了一圈。” “看到什么了?” 第25章 偏了 “胡科长桌上摆著咱俩的报名表,盖了他自己的私章,但公章没盖。他抽屉里还有一份文件,我瞄了一眼,好像是赵科长写的什么情况说明。” 林建业拧紧一个接头,擦了把额头上的油。情况说明?赵德胜给胡正明写情况说明,內容不用猜也知道,八成是想从参赛资格上做文章。 “看清內容了吗?” “没有,就扫了一眼,上面有建议两个字,后面的被別的纸压住了。” 林建业没再追问,让陈卫东把油壶递过来。这事不能打草惊蛇,逼急了胡正明反而缩回去两边不得罪。 中午吃饭的时候,孙国强端著碗凑过来,脸上的表情跟吃了苍蝇差不多。 “老林,告诉你个糟心事。今天早上赵科长带人来我们车间转了一圈,说要搞什么设备使用情况登记,让每台工具机都填表,什么时候修的、谁修的、换了什么零件、花了多少钱,全得写清楚。” 林建业筷子没停,夹了块土豆片塞嘴里。 “填就填唄,我修设备又没做亏心事。” “话是这么说,但这不是明摆著冲你来的吗?全厂这么多设备,偏偏从我们一號车间开始查。” “让他查。排查报告是厂长批的,材料是后勤走的手续,试车有你们工人签字,哪一步都挑不出毛病。” 孙国强嘬了口汤,咕噥道:“我就是觉得噁心,好好干活的人被人拿著放大镜照。” 林建业没接话,心里倒是更確定了自己的判断。赵德胜搞设备登记,配合区工业局那个姓孙的来摸底,目的很明確——想从设备维修的流程里挑刺,给他扣一顶“违规操作”或者“浪费公家资源”的帽子。 查吧。他恨不得赵德胜查得再仔细些,查完发现乾乾净净,看他还怎么编。 下午,林建业去工具间还一把借用的內六角扳手。刘瘸子难得话多,主动开了口。 “小林,上回那个穿西装的又来了。” 林建业脚步顿了一下。“什么时候?” “就今天上午,跟赵科长一块儿去的一號车间。我在隔壁工具间听见他们说话了,那人问了好几个问题,什么修理工的技术等级够不够资质啊,有没有经过审批啊,囉里囉嗦的。” “赵科长怎么回的?” “赵科长打太极唄,说正在核实,要走正规程序。那姓孙的好像不太满意,临走说了句回去再研究研究。” 林建业道了声谢,出了工具间,站在走廊里想了想。 “回去再研究研究”——这话有意思。说明区工业局那边想找茬,但赵德胜这边一时半会儿还没凑齐足够的材料。查了一圈,流程上挑不出硬伤,所以只能“再研究”。 好事。 但也不能大意。赵家的路数他已经摸清了:赵德胜在厂里使绊子,赵曼玲她爹在上面施压,一內一外,钝刀割肉。他们不指望一刀把他砍倒,而是想一点一点地蚕食,让他在厂里待不下去。 回到车间,林建业继续干活。四號车间的龙门刨床油路通了,试运行了半小时,一切正常。车间班长乐得合不拢嘴,拉著他的手说回头请他喝酒。 林建业摆了摆手,收拾工具准备走。 “林技术员!”身后有人喊。 回头一看,是厂办的小周,气喘吁吁地小跑过来。 “刘厂长让你去一趟办公室。” 林建业心里咯噔了一下,放下工具箱跟著小周上了楼。 刘厂长办公室的门半掩著,里面烟雾繚绕。推门进去,刘厂长坐在桌后抽菸,桌上摊著几张纸。 “坐。” 林建业拉了把椅子坐下,目光扫了一眼桌上的纸。最上面一张是列印的表格,抬头写著“江城动力机械厂设备维修情况登记表”。 刘厂长把菸头按灭在菸灰缸里,开门见山。 “赵德胜今天交上来一份设备维修的情况登记,说要梳理全厂维修工作的规范化流程。这事本身没毛病,但时间点选得太巧了。” “厂长怎么看?” 刘厂长靠著椅背,两手交叉放在肚子上。“我让小周去查了一下,你经手修过的每台设备,排查报告、材料领用、试车记录,全套手续齐全。赵德胜拿这个做文章,没牙。” 林建业没有接话,等著厂长说下文。 “但有一件事你得注意。”刘厂长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递过来,“区工业局发了个通知,要求各厂在月底前上报一份技术人员岗位资质审查表。这个通知是昨天到的,走的正式公文渠道。” 林建业接过来看了一遍。通知內容很官方,说的是为了加强工业系统技术人员管理,要求各单位核查在岗技术人员的学歷、技术等级和岗位匹配情况。 这张纸表面上是例行公事,但结合赵家最近的动作,味道就不对了。 “这个通知是区工业局哪个部门发的?”林建业问。 “人事教育科。”刘厂长看著他,“赵曼玲她爹,分管的恰好就是这一块。” 林建业把通知放回桌上,心里迅速转了几圈。岗位资质审查——他是中专毕业分配过来的技术员,学歷和岗位匹配没问题。但技术等级这一栏就有说头了。他目前档案上的正式评定是四级钳工,可实际乾的活、修的设备、参加的比赛选拔,全是六级往上的水平。 如果赵家想在这上面做文章,说他“越级操作”“资质不符”,虽然站不住脚,但至少能拖延时间,甚至影响省赛报名。 “厂长,报名材料的事……” “我已经跟胡正明打过招呼了,明天必须盖章寄出去。”刘厂长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省里的比赛是机械厅组织的,区工业局管不著。就算赵家想从上面施压,也得掂量掂量分量够不够。” 林建业站起来,点了点头。 走出厂长办公室,楼道里的灯已经亮了。窗外天色昏黄,远处车间的灯光透过玻璃窗洒出来,一格一格的。 他站了一会儿,把思路理了理。 报名材料明天盖章,这个问题算是解决了。但赵家的招数不会停在这一步,岗位资质审查就是下一张牌。 不过也无所谓。他现在需要的不是跟赵家斗法,而是把手艺练到极致,在省赛上拿出让所有人闭嘴的成绩。 十一天。 系统模擬冷却还剩十一天。 回到宿舍,钱大壮正蹲在门口用搪瓷盆洗袜子,水都快黑了。 “老林,今天食堂的馒头比昨天大了一圈,我给你留了仨。” “你数过?” “那可不,我天天跟馒头较劲,大小变化逃不过我的眼。” 林建业被他逗笑了,接过馒头啃了一口。 钱大壮甩了甩手上的水,凑过来压低嗓门。 “对了,我今天在后勤仓库看见一箱子新到的六二零三轴承,就搁在架子最底下。你不是说一號车间那台钻床急著换轴承吗?要不要我帮你……” “別。”林建业打断他,“那个必须走採购审批,从后勤正式领。” “可赵科长不是卡著不批吗?” “卡著就等,总有批的时候。但绝对不能自己去仓库拿,那就是递刀子给人。” 钱大壮嘟囔了一声“你可真沉得住气”,端著盆回去了。 林建业吃完馒头,坐到桌前翻开练习记录本。 他用铅笔在角落写了个数字:11。 然后翻到新的一页,开始默画六角配合件的加工工艺流程图。 第二天一大早,林建业就蹲在技术科门口等胡正明。 走廊里冷颼颼的,暖气管子冻得邦邦硬,半点热气没有。他搓了搓手,心里盘算著今天要是再拿不到盖了公章的报名表,就只能再去找刘厂长。 八点刚过,胡正明夹著公文包拐过楼梯口,看见蹲在门口的林建业,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你来得够早。” “胡科长更早,辛苦了。” 胡正明掏钥匙开门,林建业跟著进去,也不坐,就站在办公桌旁边,目光落在桌上那摞文件上。 “別盯著了,你那报名表在最上面。”胡正明把公文包放下,从抽屉里摸出公章,“厂长昨天专门打了电话,我今天盖完章就让小周去寄。” 他说著翻开报名表,核对了一遍姓名、年龄、技术等级,然后蘸了印泥,“啪”一声盖了下去。 鲜红的公章印在纸上,林建业绷了几天的一根弦松下来了。 “张铁柱的也盖了?” “一块儿盖的,你放心。”胡正明把两份表格叠好装进信封,写上地址,递给桌角的文件筐。 林建业道了声谢,转身要走。 “等一下。”胡正明叫住他,压低了声音,“有件事提醒你一句。区工业局那份岗位资质审查表,月底前要交。你档案上的技术等级是四级钳工,这个你自己清楚。” “清楚。” “你最近修设备、搞选拔,乾的活都远超四级的范围。按道理说,这是好事,但如果有人非要拿规定说事——” “胡科长的意思我明白。”林建业打断了他,“四级工修六级工的活,叫能力突出。又不是没资质的人上手术台,工具机又不会告我。” 胡正明被他这比方噎得嘴角抽了一下,乾笑两声:“我就是提个醒,你自己有数就行。” 林建业没再多说,出了技术科。 下楼的时候正好碰上小周,小周手里捏著信封,已经准备骑车去邮局了。林建业跟他確认了一遍收件地址和寄送方式,看著他骑上那辆掉链子的永久牌自行车摇摇晃晃出了厂门,这才彻底踏实了。 报名材料寄出去了,赵德胜想在这上面做手脚已经来不及了。 上午,林建业去二號车间帮陈卫东调试那台內圆磨床的进给机构。这活不算复杂,但磨床的液压系统老化严重,油封漏得到处都是,调一个地方漏一个地方,像堵老鼠洞似的,堵了东头冒西头。 陈卫东蹲在地上接漏油,接了半搪瓷缸子,苦著脸说:“林哥,这台磨床怕是得换一整套油封了。” “油封倒是有替代方案,拿皮圈加垫片能顶一阵。关键是液压泵的柱塞磨损太大,出油量不够,进给速度起不来。” “那柱塞能修不?” “研磨一下能凑合用,但治標不治本。这台工具机的液压系统迟早得大修一遍。” 林建业把情况记在本子上,准备回头一併写进维修计划。现在採购审批被赵德胜卡著,大件根本批不下来,只能先把能修的修了,等省赛结束再想办法。 午饭时间,马德才端著碗凑了过来,脸上的表情跟发现了新大陆一样。 “老林,你猜我今天听到什么了?” “別卖关子。” “早上赵科长去找刘厂长,待了不到十分钟就出来了。出来的时候脸色青一块白一块,差点把门摔了。我估摸著是报名材料的事,厂长没给他面子。” 林建业嚼著馒头没吱声。刘厂长这人,平时和和气气,关键时候拍板子从不含糊,赵德胜这次算是撞枪口上了。 “还有一件事。”马德才往他跟前凑了凑,“你知道赵曼玲这两天在忙什么吗?”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她在写一篇广播稿,题目叫《技术工人的光荣使命》,专门报导咱厂参加省技术比武的事。我在广播室门口瞄了一眼,写得还挺像回事,把你和张铁柱都写进去了。” 林建业停下筷子看了马德才一眼。 赵曼玲写稿表扬他参赛?这操作属实看不懂。 “別瞎琢磨了,没准就是走流程的宣传任务。”林建业把碗里最后一口菜汤喝完,“比起关心她写什么,我更关心一號车间那颗轴承什么时候能批下来。” “提这个我来气。”马德才啃著馒头,“我今天特意去后勤问了一嘴,人家说生產科那边还没签字,让等。” “等到黄花菜都凉了,那台钻床也就报废了。” 林建业把碗筷送去回收处,心里转著另一个念头。轴承的事,硬等不是办法。赵德胜就是要用这种拖字诀噁心他,让车间工人慢慢把怨气往他身上转。但他偏不上当。 下午收了工,林建业照旧去三號车间练手艺。今天他没练六角配合件,而是换了项目,用废料练划线和钻孔。省赛的具体考题虽然没公布,但钳工比武万变不离其宗,基本功越扎实,临场发挥的余地就越大。 练了一个多小时,王铁锤果然又“恰巧路过”了。 老头子背著手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走进来看了两眼他钻的孔位。 “偏了。” “哪个?” 第26章 那要是走採购呢? “第三个,靠左偏了一根头髮丝。你起钻的时候手腕往右带了一下,自己没感觉到。” 林建业低头一看,用游標卡尺量了量,果然偏了不到半个丝。换做旁人根本看不出来,王铁锤硬是用肉眼瞄出来了。 “王师傅,您这眼睛比卡尺还准。” “废话,我在钳工台前蹲了三十年,闭著眼都知道偏没偏。”王铁锤哼了一声,又补了一句,“钻孔的时候別光盯著钻头,看你画的十字线。手稳了,孔自然正。” 林建业记住了,重新来了一遍,这次稳稳噹噹没再偏。 王铁锤点了点头,没夸他,转身往外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说了句:“报名材料寄了?” “寄了。” “那就好。” 老头子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脚步声一点点远了。 晚上回到宿舍,钱大壮正躺在床上翻一本皱巴巴的连环画,见他进来就嚷嚷:“老林,后勤老李说明天食堂改善伙食,中午有红烧带鱼!限量供应!咱得提前十分钟去排队!” “你对吃的消息倒是灵通。” “这叫生存本能,懂不懂?” 林建业懒得跟他贫嘴,坐到桌前翻开本子,在角落里把“11”改成了“10”。 十天。系统模擬冷却还剩十天。 他翻到练习记录那页,把今天钻孔偏位的问题写了进去,又把王铁锤说的“看十字线”四个字圈了起来。 窗外黑沉沉的,远处锅炉房的烟囱冒著白烟,被风吹散在夜空里。 报名材料出去了,赵德胜在这条路上再使绊子已经没用。但资质审查那张牌还捏在赵家手里,月底之前肯定还有动作。 不过也不急。他现在最要紧的事只有一件——练手艺。 其他的,等比赛打完再说。 钱大壮的呼嚕声再次准时响起,林建业已经习惯了。他合上本子,关了灯,翻身面朝墙壁。 明天继续。 接下来几天,林建业的日子过得像上了发条。 白天修设备,下班练手艺,晚上回宿舍在本子上復盘当天的训练细节。钱大壮说他活得像个苦行僧,就差在额头上贴张“閒人勿扰”了。 这天上午,林建业在三號车间帮一台老车床换皮带。皮带是用了七八年的旧货,表面龟裂得跟老树皮似的,打滑打得主轴转速忽高忽低,工人干活叫苦连天。 换皮带不是什么技术活,但厂里库存的皮带型號不全,短了一截。林建业用老办法,把两根短皮带接起来,接头处用铜铆钉加固,试车跑了半小时没问题。 车间班长拍著他肩膀说回头请他吃花生米,林建业摆摆手说省省吧你那花生米比金子还金贵。 正收拾工具呢,孙国强从一號车间那头小跑过来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老林,你快去看看,钻床主轴那个轴承彻底不行了,今天早上开机就响,跟杀猪似的,我都不敢让工人继续用了。” 林建业放下扳手跟他走了一趟。到了一號车间,那台摇臂钻床果然已经停了,主轴位置传出的异响比上次听更刺耳,滚珠和滚道之间的间隙大得离谱。 他用手晃了晃主轴,松旷量至少有五六个丝。 “这轴承再转下去,不是磨报废就是卡死抱轴。”林建业直起腰,“老孙,从今天起这台钻床別用了,等换了轴承再开。” 孙国强急了:“那我这个月的任务怎么办?本来就紧,少一台钻床,工人连轴转都赶不上进度。” “赶不上也比出事故强。轴承碎了甩出来,伤著人算谁的?” 孙国强张了张嘴没吭声,他知道林建业说的是实话。 林建业回到办公楼,直接敲开了胡正明的门。 “胡科长,一號车间钻床的轴承採购单递上去快十天了,现在轴承已经不能用了,工具机停机了。这事不能再拖了。” 胡正明放下茶缸,表情有点为难。 “我知道,我也催过赵科长好几次了。他说最近经费要优先保生產物料,维修备件的採购往后排。” “一颗六二零三轴承多少钱?三块五。三块五的东西卡十天,卡出一台钻床停机,耽误一整个车间的生產进度。胡科长,这笔帐算不算浪费?” 胡正明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沉默了几秒。 “这样吧,我下午再去找赵科长谈一次。如果他还不批,我直接报厂长。” 林建业点点头,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他不指望胡正明真能把赵德胜怎么样,但停机的事实摆在那儿,產量受影响是要上报的,赵德胜再怎么拖也拖不过月底的生產报表。 中午在食堂排队打饭,钱大壮挤过来,手里攥著两个杂麵馒头,表情神神秘秘。 “老林,你猜怎么著?” “你又偷听到什么了?” “什么叫偷听,那叫信息灵通。”钱大壮撕了块馒头塞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今天上午我去后勤仓库领劳保手套,听见老李跟人嘀咕,说胡科长昨天下班前专门去仓库盘过一次库存。你猜盘的什么?” “轴承?” “嘿,你可真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就是那箱六二零三轴承,胡科长不光看了数量,还让老李登记了入库日期和批次號。” 林建业端著碗找了个位子坐下。胡正明去盘轴承库存,说明他真打算绕过赵德胜走厂长那条线了。这人虽然圆滑,但不傻,知道钻床停机这事往上一捅,赵德胜拖著不批採购单的屁股就兜不住了。 不管胡正明是真的想帮忙,还是单纯不想被牵连,结果都一样——轴承的事快有著落了。 下午两点多,陈卫东跑来找他。 “林哥,胡科长刚才拿著钻床的停机报告去了厂长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张签过字的採购单。” “谁签的?” “厂长直接批的,没经过赵科长。我亲眼看见胡科长把单子送去后勤了。” 林建业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但心里確实鬆了口气。 这事算是用事实倒逼流程,赵德胜卡了十天的採购单,最后被厂长一笔划掉了他的审批权。面子上不好看,但也怨不得別人——三块五的轴承你都卡,那就別怪人家越过你。 下午收工后,林建业去三號车间练手艺。 今天练的是六角配合件的精修环节。他把一块提前加工好的毛坯夹在虎钳上,用窄口銼刀一面一面地推。六个面要求等角等边,每个面的平面度误差不能超过一个丝。 推了大概二十分钟,王铁锤的脚步声准时出现在门口。 老头子今天没“路过”,直接走进来搬了条板凳坐下,叼著半截菸捲看他干活。 林建业没停手,继续推。 过了一会儿,王铁锤把菸头碾灭,开口了。 “你现在精銼的节奏比前几天稳多了,但有个毛病一直没改。” “您说。” “你推到最后两公分收刀的时候,右手食指会不自觉地往下压。力道不大,但每一刀都有,累积起来那个面就会微微拱起来。” 林建业停下来想了想,又推了一刀,刻意注意食指的力道。果然,收刀的瞬间指尖下意识地压了一下。 “这是习惯动作,你练了这么多年,刻进骨头里了,不好改。”王铁锤站起来,走到虎钳边上,“把銼刀给我。” 林建业递过去。王铁锤接过来,姿势跟他一模一样,推了一刀。那一刀出去,收回来,整个过程食指始终是虚搭在銼刀柄上的,根本不施加额外的力。 “看到没有?收刀的时候,食指是跟著走的,不是压著走的。你回去琢磨琢磨这个区別。” 林建业接回銼刀试了几下,前几刀还是老毛病,到第五六刀的时候,手感开始对了。 王铁锤看了两眼,嘟囔了一声“还行”,转身走了。 到门口忽然又折回来。 “对了,轴承的事我听说了,厂长直接批的?” “嗯。” 王铁锤哼了一声,语气里带著点痛快:“赵德胜这回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三块五毛钱的玩意儿都卡,让厂长亲自出面,以后生產科的脸往哪儿搁。” “王师傅,您消息也挺灵通。” “我在这厂子干了快三十年了,哪个墙角有条缝我都知道。”老头子撂下这句话,背著手走了。 晚饭后回到宿舍,林建业坐在桌前翻开本子,把王铁锤教的收刀要领仔细记了下来。 然后在角落的数字上划了一道,改成“9”。 系统模擬冷却还剩九天。距离省赛还有不到三周。 他翻到前面几页,把这段时间记录的所有训练问题看了一遍:起钻偏位、精銼收刀、划线精度、燕尾槽配合间隙……每一条后面都標註了王铁锤或自己总结的改进方法。 等模擬机会刷新,他就进虚擬空间,把这些问题逐个击破。虚擬空间里没有时间限制,一个动作可以反覆练几百遍上千遍,直到形成肌肉记忆。 这是他最大的底牌,也是赵家永远想不到的东西。 钱大壮洗完脚爬上床,忽然探出头来问:“老林,你说省里比赛要是拿了第一,能奖多少钱?” “不知道,你关心这个干嘛?” “我寻思著你要是发了奖金,怎么著也得请我吃顿好的吧?我这些天给你打饭、留馒头、通风报信,没功劳也有苦劳。” “行,到时候请你吃食堂。” “食堂?那叫请客吗?那叫打发叫花子。” 林建业被他逗得笑了一声,合上本子关了灯。 黑暗中,钱大壮的呼嚕声酝酿了大概三十秒,然后如期启动,声势一点没减。 林建业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拽了拽。 九天。 快了。 轴承到货比预想的快。 第二天上午,后勤老李亲自把一颗六二零三轴承送到了一號车间,外面还裹著一层油纸,崭新鋥亮。孙国强接过去捧在手里看了又看,跟捧著颗金蛋似的。 “这玩意儿我盼了十天,做梦都在盼。” 林建业拿棉纱把轴承外圈擦乾净,翻过来检查了一下滚珠和保持架,没问题。他让孙国强安排人把钻床断电掛牌,自己去工具间拿了拉马和铜棒过来,准备动手换轴承。 拆旧装新的活不算复杂,难点在於压入时力道要均匀,不能把轴承座敲偏了。林建业用铜棒垫著,一锤一锤往里送,每敲一下都用塞尺量一圈间隙。大概四十分钟,新轴承就位了。 装好之后通电试车,主轴转起来又稳又静,跟之前那种杀猪般的尖叫完全是两个世界。 孙国强在旁边听了几秒,一拍大腿:“成了!老林,我替全车间谢谢你。” “谢厂长去,人家一支笔划掉的审批。” 孙国强咧嘴一笑,没接这茬。谁都明白这轴承背后的弯弯绕绕,但明面上谁也不会去捅。 中午吃饭的时候,马德才又凑了过来。这人简直是厂里的无线电台,哪儿有风吹草动他第一个知道。 “老林,告诉你件事,赵科长今天上午在生產科开会,专门提了钻床轴承的事。” “怎么提的?” “说厂长直接批採购单的做法不合规范,以后设备维修的採购必须走生產科会签。他原话是不能开这个口子,否则以后谁都能越级批条子,財务管理就乱套了。” 林建业夹了口菜嚼了嚼,没急著说话。 赵德胜这招不算高明,但也不算蠢。他不去跟厂长正面顶牛,而是拿规范化管理的幌子把口子重新堵上。以后再有类似的事,所有人还是得经过他那一关。 “他这话是在会上说的?” “嗯,好几个车间主任都在。” “厂长知道吗?” “不清楚,但赵科长是生產科的人,在自己科室开会部署工作,厂长也不好说什么。” 林建业点了点头,没再纠结这事。赵德胜想重新收权,那就收。一颗轴承的事已经办完了,后面的维修备件该走流程就走流程,他不怕慢,怕的是被人抓住把柄。 下午没什么急活,林建业去二號车间转了一圈,帮陈卫东调了调那台內圆磨床的尾座。尾座的锥孔有点偏,用研棒磨了磨,精度勉强能用,但液压系统的问题还是没法从根上解决。 “林哥,这台磨床的液压泵柱塞,咱能不能自己车一根?”陈卫东问。 “车倒是能车,但柱塞的材料要求高,得用轴承钢,厂里没有现成的棒料。而且车完还得热处理、研磨,工序不少。” “那要是走採购呢?” 第27章 家书 “你觉得赵科长会批?” 陈卫东不吭声了,蹲在地上拧螺丝的手明显重了几分。 林建业拍了拍他肩膀:“別急,一件件来。等省赛完了,咱们再想办法。” 傍晚收工后,林建业去三號车间练手艺。今天练的是六角配合件的凹件,也就是带內六角孔的那半。这个比凸件难做,因为內六角孔的六个面全靠銼刀从里往外推,空间小,发力彆扭,稍微歪一点整个配合就完了。 他夹好毛坯,先用钻头扩了个底孔,再换方銼一面一面地修。干了大约二十分钟,王铁锤又出现了,这回手里还提著个搪瓷茶缸。 老头子搬了条凳子坐在边上,喝一口茶看两眼,看两眼喝一口茶,半天没说话。 林建业心里发虚,故意停下来问:“王师傅,哪儿不对?” “没说不对。”王铁锤抿了口茶,“你今天銼內孔的手法比上礼拜利索多了,收刀那个毛病也改了大半。但是你有没有注意到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銼每个面的时间不一样。前三个面快,后三个面慢。” 林建业想了想,確实如此。前三个面因为角度顺手,干起来很流畅;后三个面得转工件,手腕角度变了,节奏就跟著变了。 “省里比赛是限时的,时间就是分数。你六个面的加工时间差太大,说明还没找到最省劲的装夹角度。”王铁锤站起来走到虎钳边上,“你试试把工件转三十度装夹,对角著銼。” 林建业照著试了一下,果然顺手了不少。对角装夹之后,前后三个面的发力角度差距缩小了,节奏也匀称多了。 “这种小技巧,书上不会写,师父不一定教,全靠自己在台子上磨出来。”王铁锤把茶缸搁在窗台上,“你底子好,差的就是这些。” 林建业道了声谢。王铁锤摆摆手没理他,端起茶缸溜达著走了。 练到天擦黑,林建业收拾好工具回宿舍。 钱大壮正坐在床沿上补袜子,针脚歪歪扭扭,跟蚯蚓爬过似的。 “老林,你今天没收到信吧?”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 “没有,怎么了?” “传达室老张说下午有一封从红旗公社寄来的信,不知道是不是你的,他明天给你送过来。” 林建业心里一动。红旗公社,那就是家里来的信。父亲腿上的石膏应该还没拆,不知道恢復得怎么样了。 “知道了。”他坐到桌前,翻开本子,把今天王铁锤教的对角装夹法记了下来。 写完之后,他在角落的数字上划了一道,改成“8”。 八天。系统模擬冷却还剩八天。 他翻到前面,把所有標註过的训练要点从头看了一遍。收刀食指不压、起钻看十字线、对角装夹省时间……零零碎碎记了两页多,全是王铁锤一点一滴餵出来的经验。 这些东西进了虚擬空间,每一条都可以反覆练到变成本能。 等那一天到了,他有把握把六角配合件的精度再往上拧一个档次。 钱大壮补完袜子,举起来对著灯泡端详了一番,嘴里嘀咕著“凑合穿吧”,然后一头倒在枕头上。 “老林,你说我要是也有一门手艺,是不是就不用天天在铸造车间吃灰了?” “你那嘴皮子就是手艺,全厂打听消息第一名,没人跟你抢。” “去你的,我说正经的呢。” “那你想学什么?” 钱大壮想了想:“要不你教我銼铁?” “你连袜子都补成那样,銼铁就算了吧。” 钱大壮嘿嘿笑了两声,翻了个身,呼嚕声很快就起来了。 林建业关了灯,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的光影。 明天的信不知道写了什么。父亲的腿、母亲的药、大哥的地里活、妹妹们的日子,每一件都压在他心头。这些事不像修工具机,不是拿把扳手就能拧好的。 但至少,比赛的路已经铺到了面前。 报名材料寄出去了,手艺还在往上涨。只要省赛拿了名次,评级、待遇、话语权,一步步都会跟著来。到那时候,赵德胜想卡他的脖子,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手够不够长。 窗外有风吹过,把锅炉房的烟吹得歪歪斜斜。 林建业闭上眼,脑子里还在回放白天銼內六角孔时候的手感。 八天。 快了。 第二天一早,林建业去传达室取信。老张从抽屉里翻出一封皱巴巴的信递过来,信封上的字是大妹建英的笔跡,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 他没急著拆,揣进兜里去车间干了半天活。 中午在食堂坐下来,才把信封撕开。信不长,一页半纸,写得密密麻麻。 大意是父亲在家养腿,石膏裹著不方便,但精神还行,每天让大哥背著到院子里晒太阳。母亲的药按时在吃,胃疼的毛病比之前好了不少,至少不吐了。大哥把地里的活全扛了下来,累得够呛但嘴上不说。 信的最后一段是建英自己加的,说二妹建华的棉袄破了个洞,她帮著补上了,让三哥不用操心。 林建业看完信,把纸叠好塞回信封。 饭吃到一半,钱大壮端著碗坐过来。 “家里来信了?好事还是坏事?” “我爹恢復得还行,我妈也按时吃药了。” “那就好。”钱大壮嘬了口汤,“你看你,回来这一个多月,又是修工具机又是给家里看病,里里外外一把抓,铁打的人也扛不住。省赛完了你得歇两天。” “歇什么歇,歇完还不是接著干。” 林建业把碗里的菜汤泡了馒头吃完,琢磨著下个月发了工资得再寄一笔回去。大哥一个人扛地里的活,家里还有三张嘴等著吃饭,那点工分根本不够。 下午,林建业去四號车间检查前几天保养过的龙门刨床。机器跑了几天状態稳定,油路没再堵。车间班长非要拉他去喝水,林建业摆了摆手说下回吧,转头去了三號车间。 王铁锤今天不在,据说被叫去厂办开会了。林建业一个人练,夹了块废料专攻內六角孔的精修。 昨天王铁锤教的对角装夹法確实好用,六个面的加工节奏匀称了不少。但他发现另一个问题——方銼推到孔底转弯的时候,角落里总会留一小片死角銼不到,得换三角銼再补一刀。 这一刀补得好不好,直接影响配合精度。 他反覆试了七八遍,终於摸到了一点窍门:三角銼不能直推,得斜著进去带一个微小的旋转角度,让刀面贴住两个面的交线同时切削。 练到手腕发酸才停。 他把工件卸下来用卡尺量了量,六个內角的角度偏差控制在三分以內。不算完美,但比昨天进步了一截。 收拾好工具,林建业出了车间大门,迎面碰上王铁锤。 老头子手里夹著半截烟,脸色不太好看。 “开什么会呢,王师傅?” 王铁锤哼了一声,把菸头扔地上碾灭了。 “赵德胜在厂办开了个生產调度会,说下个月要调整车间人员配置,把几个技术骨干轮岗交叉使用,说是为了培养多面手。” 林建业听出味儿了:“轮岗?谁轮谁?” “名单还没定,但他话里话外提了好几次三號车间人手富余,又说二號车间缺人。你品品这意思。” 林建业品了品,明白了。三號车间是王铁锤的地盘,赵德胜想把人从这儿抽走,等於削弱王铁锤的班底。至於二號车间,那是吴有发的地盘,吴有发跟赵德胜走得近,人调过去就等於进了赵家的口袋。 “刘厂长什么態度?” “厂长没来,让胡正明代他听的。胡正明那老滑头,全程点头微笑,一句实在话没说。” 王铁锤越说越来气,声音大了不少。 “我在这厂子三十年,什么轮岗不轮岗的花样没见过。说白了就是抢人,披张皮罢了。” 林建业劝他消消火,別在走廊上嚷嚷让人听见。王铁锤瞪了他一眼,背著手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丟了句话。 “你这段时间少往生產科那边晃,赵德胜正找碴呢。” 林建业点了点头,看著老头子的背影拐进楼梯间。 轮岗调人这一手,赵德胜玩得不算新鲜,但时机选得很精。省赛在即,王铁锤是林建业最重要的技术后盾,一旦三號车间被拆散,等於断了他练手艺的最佳环境。 但这事厂长还没点头,赵德胜目前也只是放风试探。急不得。 晚饭后,林建业回到宿舍给家里写回信。他想了想,在信里没提厂里的这些破事,只写了三件事:一是让大哥注意身体別太拼,二是让建英盯著母亲按时吃药,三是下个月发了工资会寄三十块回去,让父亲安心养腿。 信写完塞进信封,又往里面夹了一张五块钱的票子——给二妹买件新棉袄。 钱大壮歪在床上翻连环画,眼珠子贼溜溜地瞟了过来。 “又往家寄钱?你工资才多少,每月往家塞这么多,自己喝西北风啊?” “饿不死就行。” “你可真是,我要有你这觉悟,我爹得高兴得绕村跑三圈。” 林建业懒得搭理他,封好信口搁在桌角,准备明天让传达室老张寄出去。 他翻开练习本,把今天练內六角孔时摸索出的三角銼斜进法记了下来。然后翻到前面,把王铁锤提过的轮岗调人的事也简单记了一笔。 不是记在练习本上——他另有一个小本子,专门记厂里各方势力的动向。赵德胜干了什么、胡正明说了什么、区工业局有什么风声,一条条都在上面。 不是他心眼多,是不得不防。 在角落的数字上划了一道,改成“7”。 七天。系统模擬冷却还剩七天。 这七天他得继续练基本功,把王铁锤教的每一个细节都吃透。等模擬刷新那天进了虚擬空间,才能最大限度地利用那次机会,把所有要点一次性刻进肌肉里。 窗外的风比前两天大了些,呼呼地灌进来。林建业起身把窗户缝塞了块破布,回到桌前又看了一遍家信。 建英的字比上次写得好了一点,至少“药”字没写成別字了。 他把信折好放进抽屉,跟大哥给的那十二块钱搁在一起。 钱大壮的呼嚕声照旧准时上线,声浪一波接一波,中间偶尔断一拍,像是换气。林建业已经彻底免疫了,翻了个身闭上眼。 七天。 不长不短,刚好够他把最后几个短板再打磨一遍。 一早起来,林建业把信交给传达室老张,特意嘱咐了一句別把里面的钱弄丟了。老张翻了个白眼,说我干传达室八年了,丟过一封信没有?林建业笑笑没接话,转身去车间。 上午的活不重,帮三號车间一台老车床调了调刀架的间隙。刀架松旷不严重,拧紧镶条上的调节螺丝,再往缝里塞了一条薄铜皮垫片,紧了不少。车床工试了两刀,说手感比之前好多了,非要从兜里掏烟给他,被林建业挡了回去。 从车间出来,他在走廊里碰上了陈卫东。 “林哥,有个事跟你说一声。”陈卫东凑近了压低声音,“今天早上二號车间吴有发叫了几个人开小会,说上面可能要搞人员轮岗,让大傢伙有个心理准备。” “他说是上面,还是赵科长?” “他没点名,但谁都听得出来。”陈卫东挠了挠脑袋,“会上还提了一嘴,说技术小组以后可能归到生產科统一管,不再单独行动了。” 林建业脚步顿了一下。 技术小组归生產科管,那就是归赵德胜管。排查报告是厂长批的,小组的活也是厂长交代的,赵德胜绕不开厂长的口子,所以想从组织架构上把人收编过去。 这招比卡採购单高明多了。 “吴有发自己说的,还是传的话?” “他说的原话是上头有这个意思,具体谁的意思没讲。但我觉得他不敢自己编。” 林建业点了点头,让陈卫东先別声张,照常干活就行。 中午在食堂吃饭,马德才端著碗挤过来,脸上那种“我又打听到大新闻”的表情已经很熟悉了。 “老林,轮岗的事你听说了吧?” “听了。” 第28章 切磋 “我给你补充两条。第一,赵德胜今天上午去了一趟人事科,跟老段聊了快一个钟头。第二,胡正明下午要去区工业局开会,据说跟月底那个岗位资质审查有关。” 林建业嚼著馒头没说话。赵德胜找人事科,多半是为轮岗调人做铺垫。胡正明去区工业局,那就更微妙了——资质审查的事跟赵曼玲她爹分管的部门直接掛鉤。 “你说赵科长是不是想趁省赛之前把你调走?”马德才压著嗓子问。 “调走倒不至於,厂长不会同意。但他想把技术小组收编进生產科,这事有点棘手。” “那你打算怎么办?” “等。”林建业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他放风归放风,没有厂长签字,什么调整都是空谈。” 马德才將信將疑地点了点头,又啃了两口馒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一拍大腿。 “差点忘了,赵曼玲那篇广播稿今天播了。中午十二点半,大喇叭里放的,你没听见?” “没注意。写了什么?” “写得还挺正经,说咱厂两位优秀技术工人代表厂里参加全省技术大比武,弘扬什么工匠精神,反正都是大话套话。但把你名字念了好几遍,说你修了多少台设备,还提了c620车床的事。” 林建业放下碗筷,没什么特別的反应。赵曼玲写这种稿子,是广播站的本职工作,说不上示好还是使坏。但她把修设备的事公开报导出来,客观上等於给他加了一层保护——全厂都知道他的成绩了,赵德胜想暗地里抹杀就更难。 想不通这女人到底在打什么算盘,索性不想。 下午收工后,林建业照旧去三號车间练手艺。今天重点练的是凸件外六角的精銼,六个面轮著推,每推一面就用千分尺量一次对边距。 王铁锤今天来得比平时晚了些,进门的时候脸色还带著股火气,多半是轮岗的事没消停。 老头子搬了条凳子坐下,叼著烟看了五六分钟,忽然开口。 “你今天銼的速度比昨天慢了。” “我在控制收刀力度,刻意放慢的。” “慢可以,但节奏不能乱。你刚才第四面和第五面之间停了一下,那一停,手就凉了,下一刀的手感就不一样。比赛的时候最忌讳走走停停,一口气推完六个面,中间不带犹豫的。” 林建业想了想,確实。第四面銼完他习惯性量了一下尺寸,手离开銼刀有三四秒钟,再拿起来的时候手心温度变了,发力感觉也跟著变了。 “那量尺寸的时间呢?总不能不量吧。” “量,但换个方式。”王铁锤站起来走到虎钳边上,拿起千分尺比划了一下,“你銼完一个面,銼刀別放,左手直接拿尺子卡上去。右手扶著銼刀等三秒,读完数立马接著推。手不离刀,刀不离件,中间就不存在重新找手感的问题了。” 林建业试了一遍,果然顺畅了不少。左手量尺寸的同时右手保持握刀姿势,读完数紧接著下一刀,整个动作串成一条线,中间没有断档。 “这才叫连贯。”王铁锤哼了一声,坐回板凳上。 练了大约一个钟头,林建业把成品卸下来自检。六个面的对边距偏差在一个丝出头,角度偏差三分,比昨天略有进步,但离省赛要求的顶尖水准还差一截。 王铁锤接过去翻了翻,没说好也没说差,搁在檯面上弹了弹。 “你的粗銼没问题,精銼也过得去。真要拉开差距的,是最后三刀。省里的评委看的就是最后三刀的痕跡,刀纹均不均匀、有没有搓痕、表面光洁度够不够。这三刀不是力气活,是感觉。” “感觉这东西怎么练?” 王铁锤瞥了他一眼,难得笑了笑。 “別人我不知道,但你小子有个旁人没有的本事——你记性好,手上试过的东西都能记住。把每一刀的感觉都刻在脑子里,下回用的时候直接调出来就行了。” 林建业心里微微一动。王铁锤不知道系统的存在,但他这句话无意中戳到了点子上。虚擬空间里最大的优势,就是可以把同一个动作反覆练几百遍上千遍,直到形成肌肉记忆。最后三刀的“感觉”,正適合用这种方式来打磨。 王铁锤收了烟,站起来往外走。到门口又回头。 “轮岗的事你別管,有我在,三號车间谁也別想动。” 林建业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心里踏实了几分。 晚饭后回到宿舍,钱大壮正蹲在地上用煤炉热水。宿舍的暖气早就停了,晚上冷得厉害,他那口破搪瓷盆里咕嘟咕嘟冒著泡。 “老林,今天广播里念你名字了你知道不?好几个车间的人都在议论,说你修了那么多设备是真有本事。” “念就念唄,又不多发一分钱。” “那倒是。”钱大壮往炉子里添了块煤,“对了,下午张铁柱来找过你,说想跟你约个时间一块练练。他那车工也在备赛,想切磋切磋。” “行,明天中午让他来找我。” 林建业坐到桌前,翻开练习本,把王铁锤今天教的两个要点记下来:一是量尺寸时手不离刀,二是最后三刀的发力感觉。尤其第二点,他在旁边画了个圈重点標註,这是进虚擬空间后要死磕的核心。 写完之后,他在角落里把“7”改成了“6”。 六天。系统模擬冷却还剩六天。 省赛倒计时不到三周。 他翻到前几页,把这段时间积累的所有训练要点又通读了一遍。满满当当三页纸,从粗銼到精銼,从装夹角度到收刀手法,每一条后面都有具体的改进方法。 这些东西就是他进虚擬空间的“训练清单”。到时候不用瞎练,照著单子一条条过,效率拉满。 另一个小本子他也翻了翻。赵德胜这边的动向越来越密集了:卡採购、搞设备登记、拉外援摸底、放风轮岗、收编技术小组。一步步的,有章有法。 但林建业翻来覆去看了看,发现一个共同点——这些招数全都没突破厂长那道防线。刘厂长虽然没有公开跟赵德胜撕破脸,但每一次关键节点都替他扛住了。 所以赵德胜目前的策略,其实就是在厂长的底线范围內反覆试探,看哪个口子能撕开。 轮岗也好,收编也好,只要厂长不点头,就是一阵风。 但万一厂长顶不住上面的压力呢?区工业局那个岗位资质审查,走的是正式公文渠道,刘厂长挡得住厂內的事,未必挡得住系统外的刀子。 想到这里,林建业合上本子,后背靠著墙壁发了一会儿呆。 钱大壮端著热水泡脚,嘶哈嘶哈叫唤著说水太烫。 “老林,你发什么愣呢?” “在想事。” “想什么事?比赛的事还是赵家的事?” “都想。” “依我看你別想那么多,赵德胜翻不了天。你就好好练手艺,去省里拿个第一回来,什么牛鬼蛇神都得靠边站。” 林建业被他这话逗笑了,难得觉得钱大壮也有说到点子上的时候。 “行,听你的。” 他关了灯,躺在床上。黑暗里钱大壮的呼嚕声又开始酝酿,从小到大,从弱到强,最后稳定在一个令人绝望的频率上。 林建业拿被角堵住耳朵,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回放著今天精銼最后三刀的手感。 王铁锤说那三刀是感觉,不是力气。 感觉这东西玄归玄,但归根结底还是重复的次数够了之后自然冒出来的。就跟骑自行车一样,没人能用语言教会你怎么平衡,但骑上一百次,身体自己就会了。 六天。 等六天后进了虚擬空间,他要把最后三刀练到闭著眼都能推出镜面效果。 那才是真正的底牌。 第二天中午,张铁柱果然来了。 他端著饭碗直接坐到林建业对面,碗里的菜还冒著热气,但明显没怎么动筷子。 “老林,我跟你说个事。” “你先吃饭,吃完再说。” 张铁柱摇了摇头,把碗往边上推了推。“我今天早上去技术科交车工备赛的工艺方案,碰见胡科长正在填那个岗位资质审查表。我瞟了一眼,你那栏的技术等级写的是四级钳工,后面备註了一句话。” “什么话?” “实际操作水平与档案等级存在较大差异,建议上级部门核实。” 林建业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 这句话的杀伤力不大,但噁心人的本事不小。胡正明这么写,表面上看是如实反映情况,但送到区工业局赵曼玲她爹手里,就等於递了一把现成的刀——你厂里有个四级工在干六七级的活,要不要查一查? “你確定看清了?” “就那么一句,我记得清清楚楚。”张铁柱压著嗓子说,“这老狐狸两边下注呢,一边帮你盖章报名,一边又在审查表上埋钉子。” 林建业嚼了两口馒头,把这事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胡正明这么写有没有道理?有。他確实是四级钳工,確实在干超出四级范围的活,这是事实。但同样是事实,也可以写成“该同志技术能力突出,工作表现优异,建议儘快评定相应技术等级”。 同一件事,两种写法,味道截然不同。 “这事你帮我盯著就行,別跟別人提。”林建业说。 张铁柱点了点头,端起碗扒了两口饭,脸上的紧张劲儿才鬆了几分。 “对了,约你一块练的事还算不算?” “算。你车工备赛练什么?” “精车外圆和螺纹配合。厂里那台c620我下午能用两个小时,你要是有空过来帮我看看。” “行,我收了工过去。” 两人吃完饭各自散了。林建业回车间的路上,把胡正明那句备註反覆嚼了几遍。这事去找刘厂长告状,不太合適——审查表是上级要求填的,胡正明身为技术科长,有权按自己的判断措辞。厂长就算不满,也不能直接把表格改了,那等於篡改上报材料。 所以这一刀,只要赵家接住了往上捅,刘厂长还真不好挡。 但话说回来,就算区工业局真以此为由来查,能查出什么?他修设备走的是正规流程,排查报告有厂长批示,选拔比赛有三位评委签字认定成绩,省赛报名表公章齐全。四级工水平高,这叫人才,又不是犯法。 充其量,上面发个文让厂里儘快安排破格评级考试。评就评,他巴不得。 想通了这层,林建业心里就没那么绷了。 下午收工后,他先去二號车间找张铁柱。 张铁柱已经在c620车床前准备好了,工件装在三爪卡盘上,是一根直径四十五的圆棒料,要车一段外螺纹。 “你先干一个我看看。”林建业靠在旁边的工具柜上,抱著胳膊。 张铁柱点了点头,开机、对刀、掛螺纹档位。车刀切进去的瞬间,铁屑唰唰往外飞,捲成一圈一圈的弹簧状。林建业盯著他的手,注意到他退刀的时候动作有点犹豫,中间断了一下。 第一刀走完,张铁柱停机量了量螺距,差了半个丝。 “问题在退刀。”林建业走过去,指了指刀架上的手柄,“你退刀的时候先抬再退,这两个动作之间停了一下。停的那一下刀尖还在工件上面,相当於多啃了一口,螺距就不匀了。” 张铁柱恍然大悟,“我说怎么每次第一刀跟后面的螺距差那么一点点。” “你试试,退的时候抬和退同时做,別分开。” 张铁柱又练了三遍,第三遍的时候手法明显利索了,螺距偏差控制在两根头髮丝以內。 “你这水平去省里,车工前五没问题。”林建业说。 张铁柱擦了把汗,笑了一下。“前五不够啊老林,怎么著也得进前三,不然回来没法跟厂长交待。” 两人互相切磋了大半个小时。张铁柱帮林建业看了几个钳工操作的细节,虽然他钳工水平一般,但胜在旁观者清,指出了林建业銼削时左脚站位偏前了一点,影响重心的问题。林建业试著调整了一下,果然稳当了几分。 “张哥,车工的考题你有没有什么消息?” “具体题目不知道,但往年省赛车工都考精密配合件加螺纹,难度比厂內选拔高一个档次。” “你这两天多练练螺纹精度,別的基本功你够用了。” 张铁柱点了点头,两人约好后天再切磋一次,各自散了。 第29章 试探 林建业回到三號车间,练了四十多分钟精銼。今天王铁锤没来,不知道是开会还是在忙轮岗的事。少了老头子在旁边盯著,他反倒多了几分自在,把前两天学的要领一条条过了一遍。 收刀食指不压——做到了,但偶尔还会冒老毛病,大概十刀里有一两刀。 量尺寸手不离刀——基本形成习惯了,左手卡尺右手握刀,读数和操作无缝衔接。 对角装夹省时间——已经顺手了,六个面的加工节奏差距从之前的快一倍缩小到差两三秒。 最后三刀的感觉——还欠火候,推出来的表面光洁度能看,但跟王铁锤那件旧作品比起来还差一截。 这第四条,就是进虚擬空间后要死磕的重点。 练完收拾好工具,天已经擦黑了。林建业出了车间大门,迎面碰上从办公楼方向走过来的马德才。 “老林!正找你呢。”马德才压著嗓门凑上来,“我刚从人事科老段那儿打听到一个消息——赵德胜今天下午又去人事科了,这回待了二十分钟。” “谈什么了?” “老段嘴紧得跟蚌壳似的,死活不说。但我帮他搬文件柜的时候瞄了一眼他桌上,有一张人员调动审批表,上面写的名字我没看全,但第一个字好像是陈。” 林建业脑子里立刻蹦出一个人——陈卫东。 如果赵德胜要搞轮岗调人,第一个动的很可能就是陈卫东。把他从技术小组抽走,等於砍掉林建业的左膀右臂。而且陈卫东只是个三级工,人微言轻,调起来阻力最小。 “確定是陈?” “七八成吧,就扫了那么一眼。” 林建业沉默了几秒。“你帮我再盯两天,看这张表走到哪一步。要是厂长那边签了字,那就是真的了。” 马德才拍著胸脯说保证完成任务,屁顛屁顛跑了。 晚饭在食堂隨便扒了两口,林建业回宿舍坐到桌前。 钱大壮不在,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宿舍里难得安静,没有呼嚕声伴奏。 他翻开练习本,把今天张铁柱提到的左脚站位问题记了下来,又把切磋时帮张铁柱纠正的退刀要领也写上——教別人的同时自己也能加深理解。 翻到另一个小本子,他把胡正明在审查表上的备註和赵德胜去人事科的消息各记了一条。 赵家这一內一外两条线越来越清晰了。厂內,赵德胜收编技术小组、抽调陈卫东、卡採购审批,一步步削他的根基。厂外,赵曼玲她爹通过岗位资质审查的公文渠道,给他扣一顶资质不符的帽子。 两条线目前都还没落实,但越逼越近。 好在省赛报名已经寄出去了,这是赵家唯一没堵住的口子。只要他能站上省赛的赛场,拿出实打实的成绩,后面再收拾这些破事就有底气了。 门咣当一声被推开,钱大壮扛著半麻袋什么东西挤进来,满头大汗。 “什么玩意儿?” “花生!”钱大壮把麻袋往地上一墩,“铸造车间老刘家亲戚从乡下带来的,三毛钱一斤,我买了五斤。来来来,今晚咱炒花生吃。” “你哪来那么多钱买花生?” “攒的唄,一天省两分,攒了大半年了。”钱大壮一边从麻袋里抓花生一边嘀咕,“老林,你天天苦练手艺跟苦行僧似的,偶尔也得改善改善生活。光吃馒头白菜,脑子都糊了。” 林建业被他磨得没办法,帮他生了煤炉,两人蹲在地上拿搪瓷缸子炒花生。花生在缸子里噼里啪啦响,满屋子都是香味。 钱大壮剥了一颗塞嘴里,嚼得嘎嘣脆。“老林,你说我要是也有你这本事,是不是就不用天天在铸造车间翻砂了?” “你上回说的是要学銼铁,这回又改了?” “我琢磨了一下,銼铁太累。我觉得我更適合当领导,动嘴不动手。” “当领导得会开会,你开会能忍住不打呼嚕吗?” 钱大壮噎了一下,翻了个白眼不说话了。 两人蹲在煤炉旁边吃了一把花生,林建业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行了,留著慢慢吃,別一晚上造完了。” “放心,五斤呢,够吃半个月。” 林建业坐回桌前,翻开本子,在角落的数字上划了一道,改成“5”。 五天。系统模擬冷却还剩五天。 钱大壮收拾完花生爬上床,不到三分钟就响起了呼嚕声。林建业已经习惯了,甚至觉得如果哪天没了这动静,自己反倒睡不著了。 他合上本子,关了灯。 黑暗中闻著满屋子的花生香,脑子里还在转著胡正明那句备註的措辞。 不急。五天后进了虚擬空间,把手艺拧到最高,比什么措辞都好使。 接下来两天,厂里表面上风平浪静,但暗地里的水流谁都能感觉到。 林建业白天照常带著陈卫东修设备,下班去三號车间练手艺,日子过得跟时钟一样规律。但他心里清楚,平静的皮子底下,好几条线都在暗暗地拧著劲儿。 周四上午,林建业在二號车间帮著调一台外圆磨床的砂轮修整器。修整器的金刚石刀头磨禿了大半,划出来的砂轮面粗得没法看。这东西没有备件,只能把金刚石刀头翻个面重新焊上去。 他正拿银焊片比划角度,陈卫东从外头跑进来,手里攥著一张纸条。 “林哥,马德才让我给你捎个话,说中午食堂见,有要紧事。” “什么事他没说?” “就说让你务必得去,还说是关於那个陈字的事。” 林建业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上回马德才在人事科瞄见的那张调动审批表,第一个字是“陈”。这两天他一直让马德才盯著,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了下文。 “知道了,你先把这颗金刚石刀头的角度量一下,四十五度。” 陈卫东应了一声,蹲下去量角度。林建业继续焊接,但脑子已经开始转了。 中午打了饭,马德才端著碗就凑了上来,表情比往常严肃了几分。 “老段今天早上把那张调动审批表往人事科档案柜里归了,我帮他搬柜子的时候看了个全乎。” “谁的名字?” “陈卫东。” 林建业的筷子没停,但心里咯噔了一声。果然是他。 “调到哪儿?” “二號车间,跟吴有发一组。审批表上的理由写的是加强二號车间技术力量,促进人员合理配置,落款是生產科赵德胜。” “厂长签了没有?” “还没。老段说这张表走的是常规人事流程,先生產科提交,再人事科覆核,最后厂长签批。现在到了人事科覆核这一步,估计明后天就该送到厂长桌上了。” 林建业把碗里的菜汤喝了一口,放下碗想了想。 赵德胜这个时间点调陈卫东,算盘拨得精:省赛在即,他不敢动林建业本人,就拿林建业的帮手开刀。陈卫东到了二號车间吴有发手底下,等於捏在赵家人手里,以后技术小组的活就没人给林建业跑腿打下手了。 “马哥,你帮我再盯一件事。这张表到了厂长那儿之后,厂长批没批,第一时间告诉我。” 马德才拍著胸口说没问题,又啃了两口馒头,忽然凑近了小声说:“对了,还有一件——今天上午赵曼玲去了一趟人事科。” “她去干嘛?” “不知道,就待了几分钟就出来了。老段守口如瓶,我套了半天也没套出话来。” 林建业嘆了口气。赵曼玲最近的动向越来越摸不透了。一会儿写广播稿表扬他,一会儿跑去技术科送举报材料,一会儿又出现在人事科。这女人到底是来帮忙的还是来添堵的,连瞎子都看不明白。 算了,不去猜。 下午收了工,林建业照旧去三號车间练手艺。今天王铁锤来得早,已经搬好板凳坐在角落里叼著烟等他了。 “你今天別练新东西了。”王铁锤开口就定了调子,“把前两天练过的六角凸件重新做一个,从划线到精修全套走一遍。” “全套?那得两个多小时。” “废话,比赛不就是一口气干两三个小时嘛。你平时都是拆开了一段一段练,今天给我完整干一遍,我看看你的节奏和体力分配。” 林建业二话没说,找了块毛坯夹上虎钳,开始从头做起。 划线、锯割、粗銼、精銼、量尺寸、修正、再精銼……一套流程走下来,他比平时更注意节奏的连贯性,中间除了量尺寸那几秒钟,手基本没离开过工具。 王铁锤一根烟接一根烟地抽,全程不吭声。 两个多小时后,林建业把成品卸下来搁在檯面上。六个面推得乾乾净净,边角利落。他自己用千分尺量了一圈,对边距偏差不到一个丝,角度偏差两分多。 王铁锤掐灭菸头走过来,接过工件翻来覆去地看。 沉默了大概十几秒。 “时间?” “两小时十五分钟。” “比赛限时四小时,凹凸两件都得做完。你光一个凸件就花了两个多小时,留给凹件的时间够不够?” 林建业心里算了一下,確实紧。凹件的內六角孔加工更耗时间,至少还需要一个半小时以上,加起来就快逼近四小时的极限了。 “得压缩。”他自己说。 “压缩哪儿?” “粗銼。我今天粗銼花了四十分钟,太久了。如果划线更精准一些,锯割的余量控制得更小,粗銼就不需要磨那么多。” 王铁锤点了点头,难得露出一点满意的神色。“你自己能想到这层,说明脑子没白长。回去琢磨琢磨,怎么在划线和锯割上省出十五分钟来。” 林建业把成品收好,忽然想起一件事。“王师傅,轮岗的事有消息了吗?” 王铁锤的脸立刻阴了下来。“小周今天跟我透了个底,说赵德胜递了个调人的报告上去。我猜多半是你们小组的人。” “陈卫东。” 王铁锤看了他一眼,没问他怎么知道的。“赵德胜那个人,要搞就搞在你看得见的地方,让你干著急使不上劲。他不会动你,因为省赛报名已经交了,厂长不会让他在这当口搞事。但小陈这种小角色,调走不痛不痒,谁也说不出什么。” “您觉得厂长会批?” “不好说。”王铁锤揣起手,“调一个三级钳工去二號车间,理由说得过去,厂长没有不批的硬道理。除非你能拿出一个让厂长非留不可的理由。” 林建业想了想。“如果我把陈卫东报成省赛的替补选手呢?” 王铁锤愣了一下,旋即哼了一声。“你小子鬼主意倒多。替补选手不能隨便调岗,这是各级比赛的老规矩。只要他掛了替补的名,赵德胜就动不了他。” “但这得胡正明配合才行。” “你去找他。”王铁锤背著手往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胡正明这人我了解,哪边势头大他就往哪边倒。你修了那么多设备,省里的名额也拿到了,在厂里的分量比一个月前重了不止一星半点。他不敢不给你这个面子。” 林建业盯著王铁锤消失的背影,脑子里开始排步骤。 回宿舍的路上,他在心里把事情理了一遍。明天一早去找胡正明,提出给技术小组报一个替补名额。理由现成的:万一正式参赛选手身体出状况,没有替补就只能弃权,给厂里造成损失。这话说出去合情合理,胡正明推不掉。 进了宿舍门,钱大壮正拿搪瓷缸子炒上回买的花生,满屋子噼里啪啦响。 “老林,来两颗?刚出锅的。” “你那五斤花生才三天就快见底了吧。” “哪有,还剩两斤多呢。”钱大壮心虚地把麻袋往床底下踢了踢,“你今天脸色比平时好,是不是练手艺有进步了?” “凑合。” “凑合就是不错的意思嘛,你这人夸自己都跟挤牙膏似的。” 林建业没搭理他,坐到桌前翻开练习本,把今天完整做一遍暴露出来的时间分配问题仔细写了下来。粗銼四十分钟太久,划线精准度还有提升空间,锯割余量可以进一步压缩。 这些都是进虚擬空间后需要针对性突破的。 他翻到角落的数字,划了一道,改成“4”。 四天。 系统模擬冷却还剩四天。 他又翻到另一个小本子,把陈卫东调动的事和明天去找胡正明的计划简单记了两笔。 钱大壮嚼著花生探过头来瞟了一眼。“你这小本子整天写写画画的,不会是在记帐吧?” “对,记你欠我多少顿饭。” “去你的,明明是我天天给你打饭!” 林建业把本子合上塞进抽屉,关了灯。 黑暗中花生的香味还没散,钱大壮的呼嚕声却已经启动了,频率稳定,声势浩大。 林建业拉过被角捂住耳朵,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回放著今天精銼最后三刀的手感。推出去,收回来,食指虚搭,力道均匀。 四天后进虚擬空间,他要把这个动作练到不需要想就能做对为止。 第30章 替补 第二天一早,林建业没去车间,直接上了办公楼。 技术科的门开著,胡正明正坐在桌后翻一份油印的文件,旁边搁著半杯凉茶。林建业敲了敲门框进去,也不废话,开门见山。 “胡科长,省赛报名材料里有没有替补选手的名额?” 胡正明抬起头,镜片后面的眼珠子转了一圈。“有倒是有,钳工和车工各一个替补名额,但往年咱厂一般不报。” “今年报一个。” “报谁?” “陈卫东。” 胡正明把文件合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陈卫东才三级钳工,报上去省里那边会不会觉得……” “替补又不一定上场,重在参与嘛。再说,万一我比赛当天吃坏了肚子拉稀,没有替补就弃权了,这锅谁背?” 胡正明被这话噎了一下,嘴角抽了抽,半天才说:“你这比方打得也够直白的。” “直白管用就行。胡科长,这事对厂里有百利无一害,您帮著走个流程,填张表的事。” 胡正明端起茶缸抿了口凉茶,想了一会儿。“行,我下午把补充材料填好,走內部审批。但这事得跟赵科长那边通个气——” “不用通。”林建业语气很平,“替补名额是技术科的业务范围,不归生產科管。您盖章就行,不需要赵科长会签。” 胡正明被堵得没话说。他当了这么多年技术科长,这点权责边界当然清楚。林建业说得没错,替补选手的报备確实只需技术科和厂办签字。 “那我下午办。”胡正明最终点了头。 林建业道了声谢,转身出了门。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心里的石头落了一半。只要陈卫东掛上替补的名头,赵德胜那张调动审批表送到厂长面前,就多了一个驳回的理由。 上午在三號车间帮著检修一台老铣床的分度头,齿圈磨损不严重,上点油调调间隙就好了。干完活出来,在走廊里碰上了陈卫东。 “林哥,有个事跟你说——”陈卫东一脸紧张,“今天早上吴有发找我聊天,问我愿不愿意调去二號车间,说那边缺个钳工,待遇一样。” “你怎么回的?” “我说我在技术小组干得好好的,没想过调。他就笑了笑没再说,但那表情看著不像隨便问问。” 林建业拍了拍他肩膀。“別想那么多,调不调的,不是吴有发说了算。你下午去找胡科长签个字,他会跟你说是什么事。” 陈卫东一头雾水地点了点头,没追问。 中午在食堂,林建业刚端碗坐下,马德才就像闻著味儿似的飘了过来。 “老林,赵科长今天上午没在办公室,据说去区工业局了。” “去干嘛了?” “不清楚,但他走之前让小文把上个月的设备维修台帐整理了一份带走了。你说他拿维修台帐去工业局干什么?那地方又不管设备维修。” 林建业嚼著馒头想了想。赵德胜把维修台帐带到区工业局,多半是拿给那个姓孙的科长看。台帐上有每次维修的人员、材料、工时记录,如果想从中找“违规操作”的茬,这就是现成的素材。 “他爱拿就拿。台帐是车间班长签字、后勤確认、我覆核的,三方对得上。他就是拿到天上去也挑不出刺。” 马德才啃了口馒头,含含糊糊地嘟囔:“我就是觉得这人跟牛皮糖似的,甩都甩不掉。” 下午两点多,陈卫东喜滋滋地跑来找林建业。 “林哥!胡科长让我签了一张省赛替补选手的报备表!我都傻了,我这三级工还能当替补?” “怎么不能?替补就是以防万一的,你去站一脚又不掉肉。” “那我还用不用担心调去二號车间的事?” “你觉得呢?参赛选手赛前调岗,这事说出去好听吗?” 陈卫东愣了两秒,隨即恍然大悟,眼睛瞪得溜圆。“林哥,你这一手……” “別嚷嚷,干活去。” 陈卫东咧著嘴跑回了车间,脚步都轻快了三分。 林建业看著他的背影摇了摇头。这小子脑子不坏,就是藏不住事,高兴全写在脸上。 傍晚收工后,林建业去三號车间练手艺。今天重点练划线和锯割的精度,目標是把粗銼前的余量从现在的一毫米压缩到零点五毫米以內。余量越小,粗銼的时间就越短,整体工时才能省下来。 他用尖头划针在毛坯上画了六条线,然后用手锯沿线切割。锯条推出去的时候,他刻意控制下锯的角度和力道,儘量让锯缝贴著线走。 六条锯缝切完,量了量余量,最大的一条零点七,最小的零点四。比昨天好了一点,但还不够稳定。 练到天黑透了才收工。出车间的时候,走廊里一个人影靠在墙上,看轮廓是个女的。 林建业脚步没停,径直走过去。 “等一下。”赵曼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建业站住了,但没回头。 “採购单的事,我叔已经重新签了审批流程。以后常规备件的採购,不会再卡了。” 林建业回过头看她。赵曼玲站在走廊的灯影里,表情很淡,看不出太多情绪。 “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我就是告诉你一声。” “那谢了。” 赵曼玲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迴荡了几秒钟,然后被风声盖过去了。 林建业站在原地想了几秒。赵德胜主动鬆了採购审批?这不像那人的风格。除非是刘厂长直接施了压,或者上次轴承的事让赵德胜觉得继续卡下去得不偿失。 至於赵曼玲跑来特意通知他,这就更让人琢磨不透了。 算了,不管动机是什么,採购审批鬆了是好事。 回到宿舍,钱大壮正蹲在地上洗脸,盆里的水已经糊了,也不知道洗的是脸还是抹布。 “老林,今天的馒头我给你掰了一个夹咸菜的,在桌上。” “行,谢了。” 林建业坐下来啃馒头,翻开练习本把今天锯割的数据记了下来。六条锯缝,最大零点七,最小零点四,平均约零点五五。目標是六条全控制在零点五以內,还得再练。 他在角落的数字上划了一道,改成“3”。 三天。系统模擬冷却还剩三天。 他翻到训练清单那一页,从头到尾又扫了一遍。满满当当快四页纸了,从收刀手法到装夹角度,从划线精度到最后三刀的发力感觉,每一条都標註了王铁锤教的要领和自己总结的改进方法。 这就是他进虚擬空间后的作战计划。三天后,他要把这四页纸上的每一个字都变成肌肉记忆。 钱大壮洗完脸爬上床,枕著胳膊盯著天花板发呆。 “老林,你说你天天这么练,到底能练到什么程度?” “不知道,练到极限就行了。” “极限是啥?” “就是王师傅拿著放大镜都挑不出毛病的程度。” 钱大壮吹了个口哨:“那得猴年马月?” “三天后就知道了。” 钱大壮不明白他说的三天后是什么意思,翻了个身不再追问。呼嚕声酝酿了半分钟,准时上线。 林建业合上本子,关了灯。三天。他从来没像现在这样期待过一次虚擬空间的模擬机会。 窗外的风小了很多,锅炉房的烟直直地往天上冒。他闭上眼,脑子里把今天赵曼玲那句话又转了一遍。 不想了。管她什么意思。 接下来两天,林建业把训练节奏调到了最紧凑的状態。 白天修设备的空档,他就在脑子里默画六角配合件的工艺流程,把每一步的刀法和力度反覆过一遍。下班后雷打不动去三號车间练到天黑,回宿舍再对著本子復盘到困得睁不开眼。 钱大壮说他跟疯了似的,林建业没否认。 周五上午,林建业带陈卫东去一號车间做例行巡检。换了新轴承的摇臂钻床状態很好,主轴转起来稳稳噹噹,工人用著顺手,连带著心情都好了不少。 孙国强拎著个搪瓷茶缸迎上来,脸上带笑。 “老林,昨天赵科长又派人来搞设备登记,问东问西的。我按你说的,该怎么填怎么填,一个字没含糊。他那人翻了半天愣是没吭声。” “不吭声就对了,继续保持。” “对了,有件事你可能不知道。”孙国强压低声音,“昨天下午刘厂长把赵科长叫去谈话了,关著门谈了快四十分钟。出来的时候赵科长脸色不太好看,一路板著个脸回了办公室。” 林建业心里有数。多半是厂长把话挑明了——省赛之前別搞事。 “还有,陈卫东调岗的事好像黄了。”孙国强嘬了口茶,“我在人事科老段那儿听到一嘴,说审批表被退回来了。” 林建业看了一眼正蹲在钻床旁边擦导轨的陈卫东,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替补选手这张牌,果然好使。 中午在食堂排队打饭,张铁柱端著碗凑过来。 “老林,省赛的准考证寄到厂里了,胡科长让我们明天去领。” “两张都到了?” “都到了。我瞄了一眼信封上的戳,是省机械厅统一寄的,盖著红章呢。” 林建业点了点头。准考证到手,这事就算是铁板钉钉了,赵德胜想在参赛资格上做文章已经彻底没戏。 “张哥,你这两天螺纹练得咋样?” “退刀那个毛病改过来了,但精车外圆的时候总有一刀接痕,我怎么调走刀量都不对劲。” “下午你开机给我看看,多半是刀尖圆弧补偿没算准。” 两人约好下午三点在二號车间碰面,各自吃完饭散了。 下午帮张铁柱调完车刀,林建业马不停蹄赶去三號车间。今天他想把划线到锯割的全套流程再过一遍,重点攻克锯缝余量不稳定的问题。 进门的时候发现王铁锤已经在了,老头子正拿布擦他那台钳工台,擦得一尘不染。 “来了?先別急著干,过来坐。” 王铁锤难得叫他坐下,林建业搬了条板凳过去。 “你后天就进厂两个月了吧?” “差不多。” “两个月修了十多台设备,拿了厂內选拔第一,省赛名额和准考证都到手了。这步子够快的。”王铁锤叼著半截烟,目光从烟雾后面瞄著他,“但我提醒你一件事。” “您说。” “省赛不是厂內选拔。厂里这些人的水平你心里有数,但省里各个厂子派出来的全是尖子,有些老师傅干了三四十年,手上的感觉不是苦练两三个月能追上的。你別抱著拿第一的心態去,先求稳,把自己该拿的分稳稳噹噹端回来就行。” 林建业点了点头,没急著表態。 王铁锤的话没错,省赛的对手不是赵志远那个级別。但他有一张底牌是王铁锤不知道的——系统模擬。 两天。冷却还剩两天。 “还有一件事。”王铁锤把菸头按灭在铁皮菸灰盒里,“轮岗调人的事暂时被厂长压住了,但赵德胜没死心。你那个替补选手的名头保得了赛前,保不了赛后。省赛一完,陈卫东的调动八成还会被翻出来。” “那就在赛后之前把事情办稳。” “怎么稳?” “拿名次。有了省里的名次,厂里得给我评级。评了级,技术小组就不是临时性的了,可以向厂里申请固定编制。编制定了,陈卫东就是正式组员,不是赵德胜想调就能调的。” 王铁锤盯了他好几秒。 “你小子脑子里装的东西比手上多。” “王师傅教得好。” “少拍马屁。”王铁锤站起来,又恢復了那副爱搭不理的模样,“行了,练你的去吧,別在这儿跟我扯閒篇了。” 林建业笑了笑,走到虎钳前夹毛坯开干。 今天的划线比昨天稳多了,六条线画得又直又匀。锯割的时候他更加注意下锯角度,六条锯缝切完一量,最大的零点五五,最小的零点三五,平均控制在了零点五以內。 比昨天又好了一截。 王铁锤路过的时候瞟了一眼锯缝,没说话,但脚步明显慢了半拍。 这就是无声的认可。 练到胳膊发酸才停手。出了车间已经是一片漆黑,远处食堂的灯还亮著,散出一股炒白菜的味道。 走到宿舍楼门口,马德才从拐角冒出来。 “老林,等你半天了。” “又有什么消息?” “今天下午胡科长从区工业局开完会回来了。我瞄了一眼他带回来的文件袋,里面有一份岗位资质审查的匯总表,好几个厂的,不光是咱们厂。” “那就是例行公事,不是专门针对谁。” 第31章 只是你不珍惜 “话是这么说,但胡科长回来之后脸色挺正常,不像是被为难了。我估摸著区工业局那边暂时没打算在这上面做文章。” 林建业心里鬆了一口气,但面上没什么表情。赵家的路数就是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打一枪换一个地方。资质审查这条线暂时没发力,不代表以后不会。但至少,省赛之前他可以不用分心了。 “马哥,谢了。” “谢啥,你请我吃顿肉就算扯平了。” “等我拿了奖金请你。” 马德才嘿嘿一笑,挥了挥手走了。 回到宿舍,钱大壮正躺在床上用牙咬线头缝扣子,那手法跟他补袜子一个水准,扣子歪得能当指南针用。 “老林!你可算回来了,我给你留了碗稀饭,在桌上,快凉了。” “你今天怎么这么好?” “別误会,是食堂打饭的钟大姐说让我给你带的。她说你这几天太拼了,人都瘦了。” 林建业端起碗喝了口粥,確实凉透了,但胃里暖和了不少。 “对了。”钱大壮把扣子咬断了线头扔到一边,“今天赵曼玲又来过了。” “来干嘛?” “没进来,就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我问她找谁,她说没事路过。我寻思这宿舍楼在厂区最里头,她广播站在大门口那头,路过个鬼。” 林建业没接话,端著碗坐到桌前。 这女人最近出现的频率有点高了,但他现在实在没精力去猜她在想什么。赵家那边的事暂时被厂长压住了,报名材料和准考证都到手了,採购审批也鬆了。现在他只需要做一件事。 等。 他翻开练习本,把今天锯割的数据记了下来。然后在角落的数字上划了一道,改成“2”。 两天。系统模擬冷却还剩两天。 四页训练清单静静地躺在本子里,等著被带进虚擬空间,一条一条刻进骨头里。 钱大壮缝完扣子举起衣服比划了一下,嫌弃地摇了摇头。呼嚕声在三分钟后准时上线。 林建业合上本子,关了灯,翻身面朝墙壁。 两天。 到了。 周六一早,林建业和张铁柱一块儿去技术科领准考证。 胡正明从抽屉里拿出两个牛皮纸信封,一人一份递过来。信封上盖著省机械厅的红章,拆开来,里面是一张硬卡纸,上面印著姓名、单位、工种和参赛编號。 林建业的编號是钳工组第二十三號,张铁柱是车工组第十五號。 “省赛地点在江北机械技工学校,下月十五號早上八点报到。厂里出一辆车送你们过去,我带队。”胡正明交代完,又补了一句,“住宿和伙食省里包,你们带好工具和证件就行。” 张铁柱捏著准考证翻来覆去看了三遍,跟看入学通知书似的。 “胡科长,陈卫东的替补证明呢?”林建业问。 “一块儿寄来的,我已经交给他了。放心,手续齐全。” 两人出了技术科,张铁柱在楼梯口站住,深呼了一口气。 “老林,你紧不紧张?” “紧张有用吗?” “也是。”张铁柱挠了挠后脑勺,“不过说真的,准考证拿到手里,感觉就不一样了。之前总觉得这事悬著,现在算是落地了。” 林建业把准考证揣进內兜,拍了拍他的肩膀。 “回去接著练,比赛前別想这些有的没的。” 两人分头去了各自的车间。 上午的活不多,林建业帮三號车间调了一台老车床的尾座顶尖,同心度偏了两个丝,研磨了一下就好了。干完活出来,在走廊里碰见了钱大壮。 “老林!中午食堂有肉沫豆腐,限量的,我帮你占位子去!” “你每回说限量我都没吃上过。” “那是你去得晚,这回我早点排队,保准给你抢到。” 钱大壮说完一溜烟跑了,那速度跟铸造车间浇铸赶工似的。 中午果然有肉沫豆腐,钱大壮也果然抢到了——给自己抢了一份。等林建业端碗坐过去的时候,他那碗已经见底了。 “你不是说帮我占位子?” “我占了呀!板凳不是给你留著呢嘛。菜嘛……它不等人。” 林建业懒得跟他计较,就著白菜汤泡馒头凑合了一顿。 下午练手艺,王铁锤来了一趟,待的时间不长。 老头子站在虎钳旁边看了十分钟,从头到尾就说了一句话:“明天休息一天,別练了。” “为什么?” “比赛前连轴转是大忌。手练疲了,上了赛场反而发不出来。你现在的状態已经到了,缺的不是练习量,是一个好觉。” 林建业想了想,点了头。 王铁锤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后天我不在厂里,去市里开劳模座谈会。你小子自己上赛场,別丟人。” “知道了,王师傅。” “还有,我那三把銼刀你带去省里用。赛场上提供的工具都是大路货,手感跟自己的没法比。” 林建业愣了一下。王铁锤那三把銼刀是跟了他几十年的宝贝,上回借给他参加厂內选拔就已经够破例了,这次居然让他带去省城。 “別愣著了,又不是送你,用完给我还回来。磕了碰了少一个齿,我找你算帐。” 王铁锤甩下这句话,背著手走了。 晚饭后回到宿舍,林建业坐在桌前翻开练习本。 四页训练清单上的每一条他都能倒背如流。收刀食指虚搭、量尺寸手不离刀、对角装夹、锯割贴线角度、最后三刀的发力感觉、內六角孔三角銼斜进法、粗銼时间压缩……密密麻麻,全是这一个多月积攒下来的精华。 他翻到角落,在“2”上划了一道,改成“1”。 一天。 系统模擬冷却还剩最后一天。 明天王铁锤让他休息,正好。白天养精蓄锐,晚上等系统刷新,进虚擬空间一口气把清单上的东西全部练透。 虚擬空间里没有时间限制,一次模擬机会可以反覆操练,一个动作练几百上千遍都行,直到身体自己记住为止。这是他最大的底牌,也是唯一不能被任何人知道的秘密。 钱大壮洗完脚爬上床,探出脑袋往下瞅他。 “又在写写画画?你那小本子都快写满了吧?” “快了。” “你说你要是把这股劲头用在找对象上,早娶媳妇了。” “你呢?你这股劲头用在哪儿了?” “我用在吃上了,民以食为天嘛。” 林建业被他逗得嘴角一翘,合上本子塞进抽屉。 “大壮,明天帮我个忙。” “说。” “明天別叫我起早,让我睡到自然醒。” 钱大壮瞪大了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你?睡懒觉?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王师傅说赛前得歇一天,我听他的。” “那感情好!明天我也睡懒觉,正好咱俩一块儿懒。” 钱大壮说完心满意足地缩回被窝,呼嚕声酝酿了不到一分钟就轰然启动。 林建业关了灯,躺在床上,眼睛盯著黑漆漆的天花板。 脑子里不由自主地过了一遍这两个月的事。 从穿越过来面对赵曼玲拍桌子逼婚,到修c620车床一战成名,到回乡跪在父母面前,到给母亲看病、送父亲住院,到厂內选拔碾压赵志远,再到一边修设备一边苦练手艺、一边跟赵家的暗招过招。 两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他已经从一个被人看不起的窝囊技术员,变成了全厂工人嘴里“有真本事”的人。厂长信任他,王铁锤认他,陈卫东跟他,连食堂打饭的大姐都多给他一勺汤。 但这些还不够。 评级没定、编制没落、赵家没歇、家里的日子还紧巴巴的。省赛的名次,是把所有问题一次性解决的钥匙。 窗外有风,把什么东西吹得哗啦响了两声又停了。 一天。 明天白天休息,养好精神和体力。明天晚上系统刷新,进虚擬空间。 四页清单,逐条击破。 他要把六角配合件的每一刀都练到闭著眼也不会偏的程度。粗銼、精銼、划线、锯割、钻孔、攻丝、配合面修整——所有环节,一个不落。 尤其是王铁锤反覆强调的最后三刀。 那三刀,决定的不是及格与否,而是第一名和第三名之间的距离。 钱大壮的呼嚕声已经进入了平稳巡航阶段,频率恆定,音量感人。林建业拽过枕头垫在耳朵底下,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最后一天了。 明天过了这个夜,他就不再是那个只能在现实中一刀一刀慢慢磨的选手。虚擬空间给他的,是別人做梦都想不到的训练条件——无限时间、无限次数、零成本试错。 这张牌他攥了两个月,终於等到了出手的时候。 他合上眼,强迫自己把脑子放空。 明天得好好睡一觉。真正的硬仗,在后面。 周日一觉睡到太阳晒屁股,林建业还是被钱大壮拿馒头懟脸上给弄醒的。 “说好一起睡懒觉呢,你怎么比我还能睡?都八点半了。” 林建业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坐起来。身上酸胀,胳膊沉得跟灌了铅一样——这是连续练了一个多月高强度钳工活的后遗症,只是平时绷著一口气不显罢了,这一鬆弛下来全冒了出来。 他接过馒头啃了两口,又灌了半搪瓷缸子凉白开。 “你今天真不去车间?”钱大壮蹲在煤炉边上热水,回头看了他一眼。 “不去,王师傅让我歇。” “那太好了!正好陪我去供销社,我想扯两尺布做条裤衩。” “你一个大老爷们儿买裤衩还要人陪?” “那不是顺便嘛,你也该添点东西了,你那条毛巾都快能当渔网使了。” 林建业想了想,確实该去转转。家里上次寄信说二妹的棉袄补过了,但大妹建英的布鞋也该磨破了吧。他摸了摸兜里的钱,还剩二十来块,省著点花。 两人出了厂门往供销社走,路上碰见几个工友打招呼,有人问起省赛的事,林建业三两句带过了。钱大壮倒是比他还积极,扯著嗓子替他吹:“那必须拿第一啊,还用说?” 供销社里人不多。林建业给家里买了两双千层底布鞋和一块肥皂,又称了半斤红糖预备下次回家带给母亲。钱大壮扯了布,顺手还抢了两包飞马牌香菸,说是给林建业壮行用的。 “我又不抽菸,你壮什么行?” “那我帮你抽,效果一样。” 林建业懒得跟他掰扯,拎著东西往回走。路过厂门口的时候,传达室老张探出头来招手。 “小林!有你一封电报!” 电报?林建业快步走过去接过来,展开一看,是从红旗公社发的,上面就一行字: “爹腿恢復好停拐能走,妈药吃完再寄,全家平安勿念。” 落款是建英。 那几个字歪歪扭扭挤在电报纸上,但林建业看了两遍,胸口一阵发热。这丫头,连电报费都捨不得多花,把话压缩得跟密码似的。 “好消息?”钱大壮凑过来瞄了一眼。 “嗯,我爹腿好了,能走了。” “那可太好了!这下你没后顾之忧了,省里比赛踏踏实实发挥就行。” 林建业把电报叠好放进上衣內兜,跟准考证搁在了一块儿。 回到宿舍,他把买的东西归置好。红糖和布鞋用报纸包了搁进床底下的旅行袋里,等比赛完了回家一趟带过去。母亲的药也得抓紧寄,下午去趟药房抓几副,连著回信一块儿寄。 一个上午就这么过去了。中午在食堂吃完饭,林建业回宿舍躺在床上,翻著练习本看了看四页训练清单。 每一条都已经烂熟於心了。收刀手感、装夹角度、锯割精度、最后三刀……这些东西他在现实中已经练到了极限,剩下的,就得靠虚擬空间去突破了。 他合上本子放在枕边,闭上眼睛养神。 下午三点多,他出门去了厂卫生所旁边的小药房,照著母亲上回的药方抓了两副胃药,花了三块四。回宿舍写了封简短的回信,连著药一起包好,让传达室老张明天帮寄出去。 钱大壮下午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宿舍里安安静静的,连隔壁都没动静。林建业躺回床上,强迫自己什么都不去想,就这么半睡半醒地磨了一下午。 傍晚吃过饭,天色暗下来。 钱大壮回来了,扛著个搪瓷脸盆,里面盛了满满一盆热水。 “澡堂今天换水了,我帮你打了盆热的。洗洗吧,明天正式进入倒计时了,得乾乾净净的。” “你什么时候这么贴心了?” “一直都贴心,只是你不珍惜。” 林建业笑著摇了摇头,蹲下来洗了把脸,擦乾净手上残存的油污和铁屑味。 钱大壮洗完脚爬上床,破天荒没有立刻打呼嚕,而是趴在床沿上往下看。 第32章 赛前准备 “老林,你说省赛到底能拿第几?” “不知道。” “你心里真没底?” 林建业想了想,老实说:“底子有,但对手什么水平我没见过,说大话没意思。” “行吧,反正不管第几,你回来我都请你吃花生。” “你那花生还剩多少了?” 钱大壮心虚地缩回脑袋,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声“还有点”,然后翻身面朝墙壁。没过多久,呼嚕声如约而至。 林建业躺在床上等。 等钱大壮的呼嚕声彻底进入平稳状態,等窗外最后一丝天光完全消失,等隔壁宿舍的灯也灭了。 然后他闭上眼,在脑海中唤出那块虚擬面板。 面板亮了起来,淡蓝色的光在意识深处铺展开来。 【熟练度模擬系统】 模擬机会:1次(已冷却完毕) 可用时间:无限制 状態:就绪 到了。 整整等了二十五天。从厂內选拔到省赛报名,从修设备到练手艺,从跟赵德胜过招到陪家人看病,这二十五天里他经歷的事比前世上班三年都多。但所有的忙碌奔波,最终指向的只有一个目標——等这一次模擬机会刷新。 他深吸一口——不对,他稳了稳心跳,在意识中点击了“开始模擬”。 视野一变。 眼前的宿舍天花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间空旷明亮的標准钳工车间。虎钳、銼刀、划针、手锯、量具,所有工具整齐排列在工作檯上。工作檯旁边堆著用不完的毛坯料,灯光打得透亮,温度適宜,连空气都是乾燥清爽的。 这里没有时间流逝,没有体力消耗,没有材料限制。他可以在这个空间里反覆操练任何动作,一千遍一万遍都行,直到身体自己记住为止。 等回到现实之后,虚擬空间里形成的肌肉记忆会完整保留,就像真的练过了那么多遍一样。 这就是他最大的底牌。 林建业站到虎钳前,从兜里掏出那本已经翻卷了边的练习本——不对,虚擬空间里没有实体本子,但训练清单上的每一条都刻在他脑子里,一个字都不差。 他不废话,直接开干。 第一项:锯割余量控制。 他夹了块毛坯,划线,起锯。第一刀下去,锯缝偏了零点三。拆下来重新划线再来。第二刀好了些,零点一五。继续。第三刀,零点一。 二十遍以后,他能稳定做到每条锯缝余量不超过零点四毫米。 五十遍以后,六条锯缝的平均余量压进了零点三。 一百遍。手腕的角度已经成了自动反应,不用眼睛盯著锯条,凭手感就知道偏没偏。 够了,过下一项。 第二项:粗銼节奏与时间压缩。 他用刚锯好的毛坯直接上虎钳,计时粗銼。目標是把粗銼六个面的总时间从四十分钟压到二十五分钟以內,同时保证每个面的余量均匀。 第一遍,三十八分钟。快了两分钟,但第三个面推多了半个丝。 重来。 第二遍,三十五分钟。均匀度好了,但节奏断了一次。 重来。 …… 他不记得自己练了多少遍,虚擬空间里没有钟錶也没有疲惫感。他只知道当他最终把六个面的粗銼时间稳定控制在二十四分钟、每面余量偏差不超过两个丝的时候,感觉已经过了很久很久。 第三项:精銼收刀——食指虚搭。 这是王铁锤反覆揪著他改的老毛病。他一刀一刀地推,从刻意控制到逐渐自然,从每十刀错一刀,到每五十刀错一刀,再到连续推一百刀不出错。 食指轻轻搭在銼刀柄上,跟著走,不压。跟著走,不压。跟著走—— 第四项:量尺寸手不离刀。 第五项:对角装夹法。 第六项:內六角孔三角銼斜进法。 第七项…… 他一条条地过,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在校准自己的每一个零件。没有焦虑,没有杂念,只有手和工具之间反覆对话的声响。 最后,他来到了清单上的最后一条——也是王铁锤反覆强调的那三刀。 最后三刀。 精修面的最终修整,决定表面光洁度的三推。力道要轻,方向要稳,速度要匀。不是力气活,是感觉。 他推了一刀。不对,右手腕微微抖了一下。 重来。 又一刀。好了些,但收尾拖了零点几毫米的尾巴。 重来。 继续重来。 他不知道自己推了几百刀还是几千刀。只知道到最后,那三推变成了和呼吸一样自然的事情。推出去的瞬间,銼面贴著钢铁滑过,手掌传来的触感像是丝绸蹭过指尖——光滑、均匀、没有一丝阻滯。 他把最后一块工件从虎钳上卸下来,翻过来看。 六个面泛著冷光,边角利落,刀纹细密匀称得像是用机器磨出来的。凹凸两件对到一起,配合面严丝合缝,手指捏著轻轻一推,滑进去的阻力均匀,不紧不松。 他没有量具,但凭手感就知道——配合间隙绝对在一个丝以內。 林建业站在空旷的虚擬车间里,看著手里的工件出了一会儿神。 够了。 他退出了模擬空间。 眼前的画面从明亮的车间切换回漆黑的宿舍天花板。窗外的风声灌进来,隔壁钱大壮的呼嚕声还在稳定输出,跟他临走前一模一样。 现实世界只过了一瞬间。但他的手掌、手腕和肩膀上的肌肉记忆,已经被彻底改写了。 他活动了一下手指,感觉每一根骨节都灵活了一截。 林建业在黑暗中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清单上的字全部变成了骨头里的东西。 周一早上,林建业醒得比闹钟还早。 他躺在床上没急著起来,而是把右手伸出被窝,对著天花板慢慢活动了几下手指。食指、中指、无名指依次屈伸,每个关节的控制都精准得不像话。 昨晚虚擬空间里不知道练了多少遍的肌肉记忆,全留在了身上。 他翻身坐起来,拿起枕边的搪瓷缸子灌了一口凉水。钱大壮还在对面床上呼呼大睡,嘴角掛著一条口水线,被子蹬到了膝盖。林建业替他拽了拽被角,轻手轻脚穿好衣服出了门。 食堂刚开蒸笼,热气腾腾的馒头码在大铁盘子里,打饭的大姐见他来得早,多舀了一勺稀饭。 “小林,听说你下礼拜就去省城比赛了?” “嗯,十五號。” “那可得好好吃饭,別饿著肚子上场。”大姐笑著又给他夹了根咸菜。 林建业道了声谢,端著饭盆找了个角落坐下。嚼馒头的工夫,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的安排。 白天照常跟技术小组干活,下班后去三號车间做最后一轮实操校验。虚擬空间练出来的手感需要在真材实料上验证一遍,確认没有偏差才算真的到位。 吃完饭他去了车间,陈卫东已经早到了,正蹲在二號磨床旁边擦导轨。 “林哥,昨天吴有发又来找我了。”陈卫东压低声音,左右瞄了一眼。 “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新鲜的,就是问我在技术小组干得怎么样,待遇满不满意。我照你说的,打哈哈糊弄过去了。” 林建业点点头。赵德胜调人的审批虽然被退回去了,但这种人不会轻易死心。好在陈卫东现在掛著省赛替补的身份,谁要动他都得掂量掂量。 上午的活不重,给四號车间一台老龙门刨换了根传动皮带,又帮孙国强调了调铣床上的分度头。 中午在食堂排队打饭的时候,马德才从后面挤上来,托盘差点撞林建业后背。 “你轻点,我这饭还没端稳。” “急事急事。”马德才凑到他耳边,“上午技术科来了份文件,省机械厅发的正式通知,比赛规程细则。” “说重点。” “钳工项目考的果然是六角配合件,和厂內选拔一模一样的类型。但有个变化——时间从四小时缩成了三个半小时。” 林建业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 三个半小时。比厂內选拔少了半个钟头。 他在选拔赛上用了三小时四十二分钟,本就没富裕多少。虚擬空间里虽然把粗銼时间压下来了一截,但省赛的毛坯尺寸和图纸复杂程度目前还不清楚,不能按厂內选拔的標准来估算。 “还有呢?” “评分標准也变了。配合间隙占四十分,表面光洁度占三十分,尺寸精度占二十分,时间分占十分。也就是说光做得快没用,质量占大头。” 这倒是对他有利。虚擬空间里死磕的就是最后三刀的光洁度,这项拉满了能甩开一大截。 “通知上还说什么?” “参赛单位和人数。全省一共十二个地市推荐选手,钳工组二十四人,车工组也是二十四人。前三名发证书、评等级,第一名直接定七级工。” 七级工。 林建业嚼著馒头没说话,但心里已经把这三个字翻来覆去掂了好几遍。 他现在档案上是四级钳工,跳到七级等於连升三级,工资、待遇、话语权全是质的飞跃。更重要的是,七级工在全省机械系统里都是稀缺资源,赵德胜再想动他就得掂量掂量后果。 “行,我知道了。” 马德才看他一脸平静,忍不住问:“你就不紧张?二十四个人爭前三啊,各地市推出来的肯定都是尖子。” “紧张有用吗?不如多吃两口饭。” 马德才被他噎了一下,嘟囔了句“跟你说话真没劲”,端著盘子找別人去了。 下午,林建业去技术科找胡正明拿到了那份省赛规程,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毛坯材料是45號钢圆棒料,直径六十毫米,比厂內选拔用的大了一圈。图纸赛场当天公布,不提前透露。 他把规程折好揣进兜里,出门的时候在走廊里碰上了张铁柱。 “林哥,规程你看了没?车工那边也缩时间了,从三小时变两个半,我心里直打鼓。” “你平时练的速度够不够?” “勉强够,但紧巴巴的,万一赛场上手抖一下……” “那就今天下班后去你们车间练一把,我帮你卡时间。” 张铁柱眼睛一亮,连连点头。 傍晚收工后,林建业先去了二號车间帮张铁柱掐表练了一遍车工全流程。张铁柱用时两小时二十三分,还剩七分钟余量,不算宽裕但够用。林建业帮他指出了两处可以省时间的换刀顺序后,便转身去了三號车间。 车间里灯已经开了,王铁锤正坐在角落里抽旱菸。 看见林建业进来,老头把烟杆往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走到虎钳旁边,一句废话没有,指了指檯面上已经备好的一根四十五號钢棒料。 “练。按省赛规程来,三个半小时。我给你掐表。” 林建业愣了一下。 他本来打算自己默默练一遍就行,没想到王铁锤竟然提前帮他切好了料,连划线用的蓝油都已经涂上了。 “王师傅,您什么时候准备的?” “少废话,脱外套。” 林建业二话不说挽起袖子,站到虎钳前面。 王铁锤摁下那块比拳头还大的老闹钟,“嗒”一声。 林建业拿起划针,先花了两分多钟在脑中构建完整的加工路线——这是王铁锤反覆叮嘱的“下刀前先想通”——然后划线、锯割、粗銼,一气呵成。 锯条咬进钢材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车间里迴响,节奏均匀。 虚擬空间的训练效果,从第一刀就开始显现了。 锯割六条线,余量全部控制在零点三以內。完了直接上虎钳粗銼,六个面二十三分钟搞定,比他此前的最好成绩快了整整两分钟。 王铁锤站在侧后方,两条胳膊抱在胸前,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盯著他的手。 老头没吭声,但嘴角动了一下。 中间换精銼的时候,林建业有意识地用了“对角装夹法”,转三十度夹入工件,銼削节奏稳得像节拍器。到了最后三刀,他整个人的呼吸都慢了下来,右手腕鬆弛但不鬆懈,食指虚搭在刀柄上,跟著走,不压。 三推结束,他卸下工件,翻过来看了一眼。 刀纹均匀细密,表面泛著一层冷润的光泽。 隨后他拿起凸件和凹件对好,轻轻一推——卡住了半秒,然后顺畅滑入,阻力均匀。 他知道这个手感意味著什么。 王铁锤走过来,接过工件,先用手指摸了摸配合面,然后拿塞尺塞了塞。 老头的表情几乎没什么变化,但林建业注意到他握著塞尺的手微微停了一瞬。 “多少?”林建业问。 “零点零一五。”王铁锤把工件搁到檯面上,声音不大,“一个半丝。” 第33章 出发前夜 一个半丝。 比厂內选拔时的两个丝又进了一截,逼近了王铁锤当年考七级时那个传奇旧件的精度。 王铁锤没有夸他。老头拿起闹钟看了看,然后翻过来给林建业看。 三小时零八分。 还剩二十二分钟的余量。 “够了。”王铁锤把闹钟往兜里一揣,拎起自己的搪瓷缸子往外走,走到门口头也不回地甩了一句,“回去早点睡,別折腾了。” 门被带上。 林建业一个人站在空旷的车间里,低头看著檯面上那对配合件,安安静静地站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快要上战场前的亢奋笑法,而是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之后松出来的那种笑。 该练的都练完了,该准备的都准备了。 收拾好工具,关灯锁门,回宿舍。 钱大壮已经洗完脚躺在床上了,见他回来就嚷嚷:“怎么这么晚?我给你留了个窝头在桌上。” “吃了。”林建业其实没吃,但不想让他操心。 “你说你这人,比赛都快到了还不好好吃饭,等你拿了第一请我下馆子的时候可別说没力气端碗。” “你操心的事儿还挺远。” 林建业洗完手坐到床沿上,从內兜里掏出那张电报纸和准考证,並排放在枕头旁边。 电报纸上歪歪扭扭的字跡,准考证上油印的公章,一个是后方,一个是前线。 他把两样东西收进枕头底下,关了灯,闭上眼。 距离省赛还有六天。 手艺到位了,底气够足了。 剩下的,就是上场干活。 周五一整天,林建业都在技术小组干活。 上午帮四號车间调了台老虎钳的丝杆,下午又跟陈卫东去三號车间给一台牛头刨换了根回程弹簧。活不算重,但他有意让自己保持手上的感觉,別因为歇了两天就生疏了。 陈卫东干活的时候话比平时多,一会儿问省城远不远,一会儿问住的地方条件怎么样。 “你又不是没出过远门。”林建业拧著螺母头也不抬。 “我这不是替补嘛,万一你肚子疼上不了场,我得顶上去啊。” “你盼我肚子疼?” 陈卫东嘿嘿一笑,赶紧摆手:“我就是紧张,替你紧张。” 林建业拍了拍他肩膀:“替补就替补,跟著去见见世面也好。到时候看看別的厂子的人什么水平,回来心里有数。” 陈卫东点点头,又凑近了些:“林哥,我听说赵科长昨天下午去了趟人事科,不知道又搞什么名堂。” “他爱搞什么搞什么,咱们明天就走了,他还能追到省城去?” 陈卫东想想也是,不再多问。 中午吃饭的时候,食堂里的气氛跟往常不太一样。好几个工人端著饭盆路过林建业桌边,都要停下来说两句“加油”“爭光”之类的话。一號车间的孙国强更是直接把自己碗里的一块肥肉夹到了林建业盘子里。 “吃,补补。去了省城別给咱厂丟份儿。” “孙班长,你这肉我可不敢吃,回头你媳妇找我算帐。” 孙国强哈哈大笑:“她要是知道你去省里比赛,恨不得把家里那只老母鸡都燉给你。” 林建业笑著把肉吃了。这种朴实的善意,比什么豪言壮语都让人心里踏实。 下午三点多,胡正明派人来通知,让林建业和张铁柱去技术科领差旅费。两人到了办公室,胡正明从抽屉里拿出两个信封,每人里面装著车票钱和两块钱伙食补贴。 “车票到了省城自己买,回来拿票根报销。住宿统一安排在技工学校宿舍,不用你们操心。”胡正明推了推眼镜,难得正经了一回,“你们两个代表的是咱们厂,到了那边別怯场,正常发挥就行。” 张铁柱接过信封,手都有点抖。林建业倒是坦然,道了声谢就出来了。 走廊里,张铁柱拉住他:“林哥,我昨晚又没睡好。” “走了没有?” “走了,绕厂区走了三圈。” “那今晚再走三圈,明天车上补觉。” 张铁柱苦著脸:“你怎么就不紧张呢?” 林建业想了想:“紧张也是那三个半小时,不紧张也是那三个半小时。你紧张能多长出一根手指头来?” 张铁柱被他这话逗乐了,紧绷的表情总算鬆了些。 傍晚收工后,林建业回宿舍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一套换洗衣服,洗漱用品,王铁锤借的三把銼刀,再加上钱大壮烙的杂粮饼和炒花生,统共塞了半个帆布包。 他把准考证、介绍信和钱仔细检查了一遍,分开放在不同的口袋里。出门在外,证件和钱不能放一块儿,丟了一样还有另一样能救急。 钱大壮下班回来,看他在收拾包,一屁股坐到床上开始絮叨。 “省城的馒头是不是比咱这儿大?” “没去过,不知道。” “听说省城有卖冰棍的,你给我带一根回来唄。” “十月底了你吃什么冰棍,嫌牙不够疼?” 钱大壮嘿嘿笑了两声,又正经起来:“林哥,你说实话,你有几成把握?” 林建业把帆布包的扣子系好,想了想:“七成。” “才七成?”钱大壮瞪眼,“你在厂里都是碾压级別的,到省里还只有七成?” “全省二十四个人,各地市推出来的都是尖子。我没见过別人的手艺,不好把话说满。” 钱大壮挠了挠后脑勺:“那剩下三成呢?” “剩下三成看运气。图纸难不难,毛坯有没有砂眼,锯条会不会断,这些都是变数。” 钱大壮沉默了一会儿,突然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红布条,往林建业手里一塞。 “这什么玩意儿?” “我娘寄来的,说是在庙里求的平安符。我寻思我又不出远门用不上,你带著。” 林建业低头看了看那条皱巴巴的红布,上面用黑墨写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字,也看不太清是什么。他没推辞,折好塞进了內兜里。 “行,借你娘吉言。” “那你可得拿第一回来,不然对不起我娘那三炷香。” 林建业笑著摇头,没再接话。 晚上九点多,宿舍楼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少了。林建业躺在床上,听著钱大壮翻了几个身后开始打呼嚕,自己却一时半会儿没什么睡意。 不是紧张,是脑子里的事太多。 比赛的事他倒不怎么担心。虚擬空间练了那么久,王铁锤又手把手教了两个月,该有的底子都有了。真正让他睡不著的,是比赛之后的事。 拿了名次,评了级,然后呢? 赵德胜不会因为一场比赛就彻底收手。区工业局那边赵曼玲的父亲还在,资质审查的事虽然暂时压下去了,但隨时可能翻出来。厂里的设备老化问题也不是修几台工具机就能解决的,备件断供、技术资料缺失,这些都是长期的坎。 还有家里。父亲的腿虽然好转了,但干不了重活。母亲的胃病需要长期吃药。大妹到了该说亲的年纪,二妹还在长身体。大哥一个人撑著几亩地,累得够呛。 这些事情,都得靠钱来解决。而钱,得靠地位和本事来挣。 所以这场比赛,不是终点,是起点。 林建业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秋末的夜里已经有了凉意,窗户缝里透进来的风带著一股子铁锈味,那是厂区特有的气息。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再想这些有的没的。明天早上六点半集合,坐七点的长途车去省城,下午到了先报到,熟悉场地。后天上午八点开赛,三个半小时定胜负。 一步一步来,急不得。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终於迷迷糊糊睡著了。梦里没有车床,没有銼刀,也没有赵德胜那张阴沉的脸。他梦见自己站在老家后山的坡顶上,底下是一片金黄的稻田,风吹过来,稻穗哗啦啦地响。 远处的土坯房里升起了炊烟,有人在喊他的小名。 “丰年——回来吃饭了——” 天还没亮透,林建业就被走廊里的脚步声吵醒了。 他睁开眼看了看窗外,灰濛濛的,估摸著五点多。钱大壮还在对面床上睡得跟死猪似的,嘴巴一张一合,呼嚕声震天响。 林建业没叫他,自己穿好衣服,把帆布包检查了一遍。准考证、介绍信、钱,分三个兜装著。王铁锤的三把銼刀用布包裹好,搁在包底。钱大壮烙的杂粮饼和炒花生压在最上面。 他正要出门,钱大壮突然翻了个身坐起来,眼睛都没睁开就嚷嚷:“几点了?” “五点半,你接著睡。” “我送你。”钱大壮光著脚就要下床。 “送什么送,又不是上刑场。你赶紧睡,迟到了扣工分別找我。” 钱大壮迷迷糊糊地挠了挠肚皮,嘟囔了句“那你路上小心”,脑袋一歪又倒回枕头上去了。林建业摇摇头,轻手轻脚带上门出去。 食堂还没正式开饭,但后厨已经忙活起来了。打饭的大姐见他背著包,二话不说从蒸笼里捞了俩热馒头塞给他。 “路上吃,別饿著。” “谢了,大姐。” 林建业啃著馒头往厂门口走。秋末的清晨凉颼颼的,呼出的气都带著白雾。厂区的路灯还亮著,橘黄色的光照在水泥地上,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 到了大门口,张铁柱已经在那儿了,背著个军绿色的挎包,来回踱步。见林建业过来,他快步迎上去。 “林哥,你也这么早?” “睡不著了,乾脆早点来。你呢?” “我压根没睡著。”张铁柱的眼圈有点发青,“绕厂区走了四圈,回去躺到三点多才迷糊了一会儿。” 林建业看了看他的脸色,没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把手里剩的半个馒头递过去:“吃点东西垫垫。” 张铁柱摆手:“吃不下,胃里堵得慌。” “那等上了车再吃,晃悠晃悠就饿了。” 六点刚过,陈卫东小跑著来了,身上背了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子,也不知道塞了多少东西。 “林哥,张哥,我没迟到吧?” “没有,胡科长还没来呢。” 陈卫东鬆了口气,把布袋子往地上一放,从里面掏出三个煮鸡蛋分给两人:“我媳妇昨晚煮的,说路上吃。” 林建业接过来揣兜里,张铁柱这回没推辞,也接了。 六点二十,胡正明骑著自行车晃晃悠悠地来了。他穿了件半新不旧的中山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腋下夹著个公文包。 “都到了?好,走吧,长途车站七点发车,別误了。” 四个人出了厂门,沿著马路往车站方向走。天已经亮了,路上零星有几辆自行车和板车经过。卖早点的摊子支起了锅,油条在热油里滋滋作响,香味飘出老远。 张铁柱吸了吸鼻子:“真香。” “想吃?”林建业问。 “算了,省著钱到省城吃。” 胡正明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偶尔回头看一眼后面三个人。到了车站,他去窗口买了四张票,递给各人。 “江北方向,中午十二点左右到。到了先去技工学校报到,別乱跑。” 候车的人不多,四人找了条长椅坐下。张铁柱坐不住,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坐回来,反覆好几次。陈卫东倒是淡定,从布袋子里摸出个搪瓷缸子喝水。 胡正明翻著公文包里的材料,忽然抬头对林建业说了句:“王铁锤昨天找我了。” “哦?说什么了?” “让我转告你一句话。”胡正明推了推眼镜,学著王铁锤的口气,“告诉那小子,別给老子丟人。” 林建业笑了一声。这老头,嘴硬心软到这份上了。 七点整,一辆灰扑扑的长途客车喘著粗气停在站台前。车身上的漆掉了好几块,挡风玻璃上还有一道裂纹,看著跟厂里那些老设备差不多的年纪。 四人上了车,找了靠后的位置坐下。林建业靠窗,张铁柱挨著他,陈卫东和胡正明坐前面一排。 车子发动的时候,整个车身都在抖,跟筛糠似的。张铁柱被顛得一激灵,总算把那股紧张劲儿给顛散了些。 “这车比咱厂的牛头刨还抖。”张铁柱嘟囔。 “你就当提前適应比赛环境了。”林建业靠著窗户,看著外面的景色往后退。 出了城区,两边就是大片的农田。秋收已经结束了,地里只剩下光禿禿的茬子,偶尔有几个人影在翻地。远处的村庄冒著炊烟,跟老家的景象差不多。 林建业想起昨晚那个梦,想起大妹信里那句“我们都等你回来”。 第34章 停歇 他摸了摸內兜里那一块钱和钱大壮他娘求的红布条,把目光收回来,闭上眼养神。 车子走走停停,中间在一个小镇上歇了二十分钟。林建业下车活动了一下腿脚,买了两碗白开水,一碗给自己,一碗递给脸色发白的张铁柱。 “晕车?” “有点。”张铁柱灌了口水,脸色好了些,“林哥,你说省城那些选手,水平到底怎么样?” “去了就知道了。想这些没用,不如想想你那套螺纹的走刀顺序。” 张铁柱点点头,靠著车窗开始默默比划。 中午十一点多,车子进了省城地界。路明显宽了,两边的房子也高了不少,还有好几栋三层的楼房。街上的自行车比江城多出一倍都不止,偶尔还能看见一辆小轿车。 陈卫东趴在前排椅背上,眼睛瞪得溜圆:“省城就是不一样,这楼盖得真气派。” 胡正明收起材料,整了整衣领:“別东张西望的,像没见过世面似的。” 十二点差一刻,车子停在了省城长途汽车站。四人下车,林建业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坐麻的腿。 “技工学校在城北,坐两站公交就到。”胡正明看了看手錶,“先去报到,报完到再吃饭。” 公交车上人挤人,林建业护著帆布包里的銼刀,生怕被人挤坏了。张铁柱被挤在角落里,脸都快贴到玻璃上了。 (请记住????????s.???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两站路晃了十来分钟,下车后拐了个弯,一座灰色的大院子出现在眼前。门口掛著块木牌子,上面写著“江北机械技工学校”,旁边还拉了条红布横幅——“热烈欢迎全省机械系统技术大比武参赛选手”。 林建业站在门口看了两秒那条横幅,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来了。 胡正明领著三人进了大门,在传达室登了记,被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干事领著往里走。院子不小,左边是教学楼,右边是实训车间,正对面是一排平房宿舍。 “江城动力机械厂,四位同志,住三號宿舍。”干事推开一间屋子的门,里面四张铁架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林建业把帆布包放到靠窗的床上,透过窗户正好能看见对面的实训车间。车间大门敞开著,里面隱约能看到一排排虎钳和工具机。 那就是后天的战场了。 张铁柱也凑到窗前看了一眼,咽了口唾沫:“那车间比咱厂的大。” “车间大小跟手艺没关係。”林建业拍了拍他肩膀,“走,先吃饭去。下午报完到,咱去车间转转,熟悉熟悉场地。” 四人出了宿舍,跟著指示牌往食堂方向走。路上陆续碰到几拨人,有的穿著跟他们一样的工装,有的则是崭新的制服,胸前別著参赛证。 林建业扫了一眼那些人的手。 有几双手,指节粗大,虎口处的老茧厚得发亮。 这是常年握銼刀磨出来的。 他收回目光,脚步没停。 好手艺的人,果然不止他一个。 食堂比厂里的大了两圈,十几张长条桌摆得整整齐齐,打饭窗口足有六个。饭菜的种类也多,光是炒菜就有五六样,还有一大盆红烧肉。 陈卫东眼睛都直了:“林哥,这伙食也太好了吧。” “人家技工学校,省里拨经费的,能跟咱厂比?”林建业拿了个铝饭盒,打了两个馒头一份白菜炒肉。 张铁柱犹豫半天,只打了碗稀饭和一个馒头。林建业瞥了他一眼:“不吃饱下午没力气转场地。” “吃不下。”张铁柱苦著脸。 “那你把肉给我。”陈卫东伸筷子就夹。 张铁柱赶紧护住碗:“谁说我不吃肉了?” 三人找了个角落坐下,胡正明端著饭盒坐到隔壁桌,跟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中年人聊上了。看那人胸前別的牌子,应该也是某个厂的带队干部。 林建业一边吃饭一边打量食堂里的人。来报到的选手陆续多了起来,三三两两地坐著,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跟他一样在观察別人。 斜对面坐了两个人,一老一少。老的四十来岁,国字脸,两只手跟蒲扇似的,指关节一个比一个粗。年轻的二十出头,瘦高个,吃饭的时候左手一直在桌面下无意识地比划著名什么动作。 林建业多看了两眼。那年轻人比划的是銼刀的推送节奏,而且频率很稳,说明平时练得不少。 “看什么呢?”陈卫东顺著他目光望过去。 “没什么,吃你的饭。” 吃完饭,四人去教学楼一楼的报到处办手续。一间大教室改成了临时接待点,几张课桌拼在一起,后面坐著三个工作人员。墙上贴了张大红纸,写著参赛单位和人员名单。 林建业凑过去扫了一眼。钳工组二十四人,来自全省十二个地市,每个地市两个名额。他找到了自己的名字——江城动力机械厂,林建业,四级钳工。 四级。在这张名单上,他的等级是最低的。 排在他前面的,五级工有十一个,六级工有八个,还有四个跟他一样是四级。最高的一个赫然写著“七级”,来自省城第一工具机厂。 陈卫东也看到了,脸色有点变:“林哥,那个七级工……” “看到了。”林建业语气平淡,“级別高不代表手上功夫就一定强,有些人评级早,吃的是资歷。” 话虽这么说,但他心里也在盘算。七级工来参加比赛,要么是厂里硬派的任务,要么就是衝著第一名那个“直接定级”的政策来的——已经是七级了还来,多半是想拿个省级荣誉往八级冲。这种人,不好对付。 报到手续很简单,交介绍信,核对身份,领参赛证和一份比赛须知。工作人员还发了一张场地示意图,標註了钳工组和车工组各自的比赛区域。 “下午两点半可以去实训车间熟悉场地,四点结束。”工作人员交代了一句。 胡正明看了看表:“还有一个多小时,你们先回宿舍歇会儿。” 回到宿舍,张铁柱往床上一躺,盯著天花板发呆。陈卫东翻来覆去看那张场地图,嘴里念念有词。林建业坐在床沿上,把比赛须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须知上写得很清楚:毛坯材料统一提供,45號钢圆棒料,直径六十毫米。工具自带,量具自带。图纸当天开赛前十分钟发放,不得提前拆封。评分由三名省级评委和两名特邀专家共同打分,去掉最高分和最低分取平均。 林建业把须知折好收起来,心里有了数。评分机制公正,不存在暗箱操作的空间。这对他来说是好事——只要手上功夫到位,谁也做不了手脚。 两点二十,四人往实训车间走。路上碰到不少同方向的人,看来大家都想提前摸摸场地的底。 车间门口站著两个工作人员,查了参赛证才放行。林建业进去一看,车间確实比厂里的大不少。钳工区摆了二十四个工位,每个工位一台虎钳、一张工作檯,间距比厂里宽敞得多。 他走到自己的工位前——按报到顺序分配的,他是十七號。虎钳是崭新的,夹口平整,丝杆顺滑。他试著摇了摇手柄,阻力均匀,比厂里那些用了十几年的老傢伙强多了。 工作檯的高度他也量了量,跟自己平时练习的差不多,不需要垫东西。台面是铸铁的,平整度不错。 张铁柱在车工区那边转悠,陈卫东跟在林建业身后,帮他记工位號和周围环境。 “林哥,你旁边十六號和十八號是谁?” 林建业看了看工位上贴的名签。十六號是省城第二机械厂的,五级工。十八號——他眼睛微微一眯——省城第一工具机厂,孙大勇,七级工。 就是名单上那个唯一的七级。 “巧了。”林建业嘀咕了一声。 “什么巧了?”陈卫东凑过来看了一眼名签,脸色顿时变了,“七级工就在你隔壁?” “隔壁就隔壁,又不是比谁嗓门大。”林建业拍了拍虎钳,“走,去看看毛坯料。” 车间后面的架子上摆著一排切好的圆棒料,每根都贴了编號。林建业拿起属於自己那根掂了掂,份量跟预想的差不多。他仔细看了看端面,切割平整,没有明显的砂眼和裂纹。 “料子不错。”他把棒料放回去。 从车间出来,迎面碰上了食堂里见过的那对一老一少。近距离一看,老的那个胸前参赛证上写著“东江重型机械厂,钱国栋,六级钳工”。年轻的那个叫周小军,也是六级。 两人跟林建业擦肩而过的时候,那个叫钱国栋的扫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手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去了。 林建业没在意,领著陈卫东往回走。 晚饭的时候,食堂里热闹了不少。二十四个钳工、二十四个车工,加上各厂带队的干部,乌泱泱坐了大半个食堂。 林建业注意到,那个七级工孙大勇坐在最靠里的角落,独自一人,面前摆著两个馒头一碗汤,吃得不紧不慢。四十岁出头的年纪,中等身材,看著不起眼,但两只手异常稳当,端碗的时候连汤都不晃一下。 张铁柱端著饭盒坐过来,脸色比中午好了些:“林哥,我刚才去车工区看了,车床是c620的,跟咱厂里一个型號,我心里踏实多了。” “那就好,熟悉的机器不容易出岔子。” “就是旁边那几个选手看著挺厉害的,有个光头的傢伙,手上的茧子比我脚后跟都厚。” 陈卫东插嘴:“茧子厚说明干活多,不代表干活精。” “你一个替补少说两句。”张铁柱白了他一眼。 陈卫东嘿嘿一笑,不跟他计较。 吃完饭回宿舍,胡正明难得没摆科长架子,跟三人坐在一起交代了几句明天的安排。明天上午是开幕式和技术交流会,下午自由活动,后天正式开赛。 “明天交流会上可能会碰到各厂的技术骨干,你们少说多听,別把自己的底牌露出去。”胡正明叮嘱了一句。 林建业点点头,这道理他懂。 夜里十点,宿舍熄了灯。张铁柱翻来覆去睡不著,床板吱呀吱呀响个不停。陈卫东倒是沾枕头就著了,呼吸声又长又匀。 林建业躺在靠窗的床上,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白线。他把双手举到眼前,在月光下活动了几下手指。 每一根手指的控制都精准到位,虚擬空间里练出来的肌肉记忆没有半点衰减。 他把手放下来,闭上眼。 后天上午八点,三个半小时,二十四个人爭前三。 他不紧张。该练的都练了,该准备的都准备了。那个七级工孙大勇就在隔壁工位,正好能近距离看看真正的高手是什么成色。 至於结果,三个半小时之后自然见分晓。 林建业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省城的夜比江城冷,窗外隱约传来远处火车的汽笛声,一长两短,渐渐远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沉沉睡去。这一觉睡得踏实,无梦。 第二天早上七点,宿舍楼的广播准时响了,放的是一首进行曲,声音大得能把墙皮震下来。 张铁柱从床上弹起来,差点撞到上铺的铁架子。陈卫东揉著眼睛骂了句“谁大清早放炮”,翻身又要睡。林建业已经穿好衣服在洗脸了。 “都起来,八点半开幕式。”胡正明在隔壁敲了两下墙。 食堂里人比昨天多了一倍。各地市的选手基本都到齐了,穿什么的都有,有的是崭新的蓝色工装,有的跟林建业一样穿著洗得发白的旧衣裳。 林建业打了两个馒头一碗粥,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张铁柱今天胃口好了些,居然吃了一整个馒头加半碗稀饭。 “看来適应了。”林建业说。 “昨晚睡著了,踏实多了。”张铁柱嘿嘿一笑。 陈卫东端著饭盒凑过来,压低声音:“林哥,我刚才在打饭的时候听见前面两个人聊天,说钳工组有个从北山重机来的,去年在地市赛上做出过一个丝以內的配合件。” “哪个?” “没看清脸,就听见口音像是北边的。” 林建业点点头,没多问。一个丝以內的水平確实不差,但也不是遥不可及。他在虚擬空间里最好的一次做到了零点零一五,跟王铁锤当年的旧件几乎持平。 八点半,开幕式在教学楼的大礼堂举行。台上坐了一排领导,省机械厅的、教育口的、工会的,挨个讲话。內容大同小异,无非是“展现风采”“为省爭光”之类的套话。 林建业坐在中间偏后的位置,眼睛没看台上,而是在扫台下的人。 第35章 正式开始 钳工组二十四个人分散坐著,有的正襟危坐,有的跟他一样东张西望。他注意到那个七级工孙大勇坐在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腰板挺得笔直,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从头到尾没动过。 这人沉得住气。 开幕式磨了一个多小时才结束。接下来是所谓的“技术交流会”,说白了就是把各工种的选手分开,坐在一起聊聊天。 钳工组被安排在二楼的一间教室里。二十四把椅子围成一个大圈,中间放了张桌子,上面摆著茶壶和搪瓷杯。主持的是省机械厅技术处的一个干事,三十来岁,戴副黑框眼镜,说话倒是利索。 “各位师傅,今天这个交流会不是考试,大家隨便聊,互相认识认识。明天比赛场上是对手,今天咱们都是同行。” 气氛一开始有点僵,没人愿意先开口。干事点了几个人的名,让各自介绍一下自己厂里的情况。 轮到林建业的时候,他站起来说了句“江城动力机械厂,林建业,四级钳工”就坐下了。 旁边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四级的也能来省里?” 声音不大,但林建业听见了。他没回头,端起搪瓷杯喝了口水。 倒是坐在对面的孙大勇抬眼看了他一下,目光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交流会进行到一半,话题渐渐热了起来。有人聊起各厂的设备状况,有人抱怨备件难买,还有人討论热处理工艺的改进。林建业听得认真,偶尔在心里记下几个有用的信息,但始终没主动发言。 胡正明的叮嘱他记著呢——少说多听,別露底牌。 中间休息的时候,那个东江重机的钱国栋主动走过来,递了根烟。 “小伙子,江城的?” “嗯。”林建业接过烟夹在耳朵上,他不怎么抽,但不好驳人面子。 “四级工能被厂里推出来,肯定有两把刷子。”钱国栋笑了笑,露出一口被烟燻黄的牙,“你师傅是谁?” “厂里一位老师傅,姓王。” “哪个王?王铁锤?” 林建业愣了一下:“您认识?” 钱国栋哈哈一笑:“七二年全省劳模大会上见过一面,那老头脾气臭得很,跟谁都不对付。但手艺是真没话说,当年他那个八级工考得全场评委都站起来鼓掌。” 林建业没想到王铁锤的名头在省里还有人记得,心里对这个钱国栋多了几分好感。 “他身体还硬朗?”钱国栋问。 “硬朗,天天在车间转悠。” “那就好。”钱国栋拍了拍他肩膀,“明天好好干,別给你师傅丟份儿。” 说完就回自己位置去了。林建业看著他的背影,琢磨了一下。这人主动来套近乎,是单纯的同行客气,还是想摸他的底? 算了,想多了没意思。 交流会十一点半结束。出教室的时候,林建业跟孙大勇在门口碰了个照面。两人几乎同时侧身让路,然后又同时迈步,差点撞上。 “你先走。”孙大勇开口了,声音不高,很平。 “您请。”林建业让了一步。 孙大勇点了下头,迈步出去了。林建业注意到他走路的姿势很稳,重心始终在中间,跟站虎钳前面的状態差不多。这种人,干活的时候多半也是这个节奏——不急不躁,一刀一刀来。 下午自由活动,张铁柱拉著陈卫东去车工区又转了一圈。林建业没去,一个人在宿舍里待著。 他把王铁锤的三把銼刀从布包里取出来,一把一把擦了遍油,检查刀齿有没有磕碰。三把刀都完好无损,刀面上的纹路在窗户透进来的光线下泛著冷光。 粗銼、中銼、细銼,各司其职。明天上场,就靠这三把傢伙了。 擦完銼刀,他又把划针、样冲、角度尺、塞尺挨个检查了一遍,確认没有遗漏。工具这东西,上了场才发现少带了一样,那就是天大的麻烦。 下午四点多,张铁柱和陈卫东回来了。张铁柱的脸色比上午好多了,看来熟悉场地確实管用。 “林哥,车工区那边有个选手在试车,我偷偷看了两眼,进刀速度快得嚇人。” “快不代表准。” “我知道,但心里还是有点虚。” “虚就对了。”林建业把銼刀重新包好,“完全不虚的人要么是真有本事,要么是不知道天高地厚。你虚一点,上场反而不容易犯错。” 张铁柱想了想,觉得有道理,点了点头。 晚饭吃得早,五点半就开饭了。林建业多吃了半个馒头,把体力储备够。明天早上八点开赛,中间不停,三个半小时一口气干完,体力跟不上手就会抖。 饭后回宿舍的路上,陈卫东突然拽了拽林建业的袖子,朝左前方努了努嘴。 林建业顺著看过去。孙大勇一个人站在实训车间门口,双手背在身后,正透过玻璃窗往里面看。夕阳的余光打在他侧脸上,表情看不太清,但那个姿势一看就是在默默熟悉环境。 “这人真沉得住气。”陈卫东小声说,“从早到晚没见他跟谁多说一句话。” 林建业收回目光:“人家七级工,不需要跟谁套近乎。” 晚上九点,宿舍熄灯前,胡正明过来敲了敲门。 “明天早上六点半起床,七点吃饭,七点四十进场。图纸七点五十发,八点整开始。”他推了推眼镜,“都早点睡,別胡思乱想。” 门关上后,张铁柱躺在床上长出了一口气:“终於要开始了,等著比等结果还难受。” 陈卫东已经钻进被窝了:“你们俩明天加油,我在旁边给你们递水。” “替补不让进比赛区。”林建业说。 “那我在外面给你们加油。” “也不让喊。” 陈卫东翻了个白眼:“那我在心里给你们加油,总行了吧?” 林建业笑了一声,没再说话。他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胸口,闭上眼。 明天八点,三个半小时。 二十四个人,爭前三。 他摸了摸枕头底下的准考证和那一块钱,手指碰到了钱大壮他娘求的红布条。 行了,该睡了。 闹钟还没响,林建业就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是身体自己醒的。窗外天刚蒙蒙亮,远处传来几声鸡叫,混著食堂方向隱约的锅碗瓢盆声。他躺著没动,把右手从被子里伸出来,五根手指依次屈伸了一遍。关节灵活,指腹的触感清晰,昨晚睡得够,手没有发僵。 对面床上,张铁柱居然也醒著,两只眼睛瞪著天花板,嘴唇微微翕动,不知道在默念什么。 “醒了?”林建业问。 张铁柱转过头来,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四点就醒了,后来再没睡著。” “那你现在精神怎么样?” “还行,就是心跳有点快。” 林建业坐起来穿衣服:“等会儿吃完饭走两圈,进了车间手一碰虎钳就踏实了。” 陈卫东被他俩说话的声音弄醒了,迷迷糊糊坐起来揉眼睛:“几点了?” “六点一刻,起吧。” 三人洗漱完出门,走廊里已经有人在走动了。隔壁宿舍的门开著,两个穿蓝工装的选手正在繫鞋带,表情都绷得紧紧的。 食堂里比昨天安静了不少。昨天还有人聊天说笑,今天大多数人都闷头吃饭,连嚼馒头的动作都比平时慢。林建业打了三个馒头、一碗粥、一个煮鸡蛋,找了个角落坐下,一口一口吃得不紧不慢。 张铁柱坐在对面,面前摆著一个馒头和半碗粥,筷子戳著馒头皮,半天没往嘴里送。 “吃。”林建业头也不抬,“三个半小时不停手,饿著肚子手会抖。” 张铁柱咬了口馒头,嚼了两下,像是在嚼棉花。 陈卫东倒是胃口不错,呼嚕呼嚕喝完粥,又去添了一碗。“反正我是替补,不紧张。” “你再说一遍试试。”张铁柱瞪他。 陈卫东赶紧闭嘴,埋头喝粥。 七点二十,胡正明出现在食堂门口,冲他们招了招手。四人匯合后往实训车间方向走。路上的人越来越多,都是同一个方向,脚步声踩在水泥地上,沙沙作响。 车间门口已经拉起了警戒线,两个工作人员在查证件。林建业掏出参赛证递过去,对方看了一眼,点头放行。 “选手进比赛区,隨行人员在观摩区等候。” 陈卫东和胡正明被拦在了外面。陈卫东冲林建业竖了个大拇指,嘴巴张了张,没出声。林建业朝他点了下头,转身进去了。 车间里灯火通明,二十四个工位整整齐齐排成两排,每个工位上都摆著一根切好的圆棒料和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封口处贴著红色封条,上面盖著省机械厅的公章。 林建业走到十七號工位前,把帆布包放在工作檯角上,开始一样一样往外掏工具。三把銼刀、划针、样冲、角度尺、塞尺、钢板尺、锯弓,依次摆好。 旁边十八號工位,孙大勇已经到了。他穿了件深蓝色的旧工装,袖口卷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结实的前臂。工具也已经摆好了,比林建业的多了两样——一把异形銼和一个自製的v形块。 两人目光碰了一下。孙大勇微微点头,算是打了招呼。林建业也点了下头,没说话。 七点四十五,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人走到车间前方的讲台上,拿起话筒。 “各位选手,我是本次比赛钳工组的总裁判长,省机械厅技术处的刘工。现在宣布比赛规则。” 规则跟须知上写的一样,没有变化。林建业听了一半就不听了,目光落在工作檯上那个牛皮纸信封上。 图纸就在里面。 “现在请各位选手拆封图纸,阅图时间十分钟。十分钟后正式开始计时。” 林建业撕开封条,抽出里面的图纸。 a3大小的蓝图,展开后铺在工作檯上。他扫了一眼,心跳没有加快,反而更稳了。 六角配合件,凹凸各一。整体结构跟厂內选拔的类似,但多了一个细节——凸件顶部加了一个直径八毫米、深五毫米的沉孔,孔壁要求光洁度达到六级。 这个沉孔是个坑。 不是说加工难度有多大,而是它的位置刁钻。在六角凸件的顶面正中心开孔,意味著划线定心必须极其精准,偏了半根头髮丝,配合的时候就会露馅。而且钻完孔之后再精修顶面,稍有不慎就会把孔口挤变形。 加工顺序得调整。 林建业拿起铅笔,在图纸空白处快速写下工艺流程:先做凹件的六角槽,再做凸件的外六角,最后钻沉孔。沉孔放在最后一步,这样精修顶面的时候不用担心孔口变形的问题。 他抬头看了一眼隔壁。孙大勇也在看图纸,两只手平放在檯面上,表情没有任何波动。 十分钟很快过去了。 “各位选手注意,比赛正式开始。计时——三小时三十分钟。” 话音落下的瞬间,车间里响起了一片金属碰撞声。有人抄起划针开始划线,有人直接上锯弓,节奏各不相同。 林建业没急。 他拿起圆棒料,先在手里转了一圈,用拇指摸了摸端面和侧面。料子表面光滑,没有暗伤。然后他把棒料夹进虎钳,涂上蓝油,拿起划针。 划线是第一步,也是决定后面所有工序精度的基础。王铁锤说过,划线划歪了一丝,后面每一步都在放大这个误差。 林建业屏住呼吸,手腕悬空,划针尖端贴著钢尺边缘,一条细如髮丝的白线出现在蓝油表面。 一条、两条、三条。六角形的轮廓在棒料端面上逐渐成形。 他用角度尺校验了一下,六十度整,分毫不差。 划完线,他拿起样冲,在每个交叉点上轻轻敲了一下,留下定位印记。然后取下棒料,换了个方向重新装夹,开始划侧面的线。 整个过程不到四分钟。 旁边传来锯条咬钢的声音。林建业余光一扫,孙大勇已经开始锯了。这人划线的速度比他还快,估计两分多钟就搞定了。 林建业收回目光,不再看別人。 他拿起锯弓,装好锯条,调了调鬆紧度。然后把棒料夹稳,对准划线的位置,起锯。 锯条切入钢材的第一下,他就知道今天的状態没问题。 手感对了,力道匀了,节奏稳了。虚擬空间里练了成百上千次的肌肉记忆,在这一刻完完整整地復现了出来。 锯条一进一退,金属碎屑簌簌往下掉。林建业的呼吸跟锯割的节奏同步,不快不慢,像一台调校好的机器。 第一刀锯完,他量了一下余量——零点二八毫米。 完美。 林建业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继续锯第二刀。 车间里的声音越来越密集,锯条声、銼刀声、锤子声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指挥的交响曲。二十四个人,二十四种节奏,各干各的。 比赛,正式开始了。 第36章 锯口见真章 锯第二刀的时候,林建业才真正进入状態。 肩膀放鬆,胳膊不较劲,全靠手腕带著锯弓走。锯条往前推的时候吃力七分,往回拉的时候只剩三分,碎屑往下掉的速度均匀得像漏沙。 他余光瞥了眼檯面上的怀表,五分钟过去,第二刀也下来了。量了量,余量零点三整。 王铁锤要是看见这个数,估计又得撇著嘴说一句“凑合”。 但林建业知道,这就是最稳的活儿。少一丝粗銼时间不够,多一丝精修压力大,零点三毫米卡得不多不少,正是后面发力的最佳起点。 旁边十八號工位传来一声轻响。 林建业没回头,但耳朵动了一下。那是锯条收尾时的脆响,孙大勇的第三刀已经完事了。 这位七级工的手速比想像中还快。 林建业心里有数,没乱阵脚。比赛拼的不是头一个小时,是最后那二十分钟。开头跑太猛,后面收不住,反而要翻车。 他继续锯第三刀。 车间里温度一点点升上来。二十四个人同时干活,加上头顶那几盏大灯泡,没多久就有人额头冒汗了。林建业斜对面那个穿灰工装的小伙子,已经停下来抹了两次脸。 第四刀、第五刀、第六刀。 六个面的粗料全部锯完,林建业看了眼怀表——二十八分钟。 比他在车间模擬时还快了两分钟。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没急著动銼刀,先把棒料卸下来,用棉布把虎钳口子上的碎屑擦乾净,又把锯弓掛回工具架上。这些动作看著浪费时间,其实是给手腕做缓衝。锯了快半小时,手部肌肉是绷著的,直接换銼刀会发僵。 擦完傢伙,他活动了一下手指,拿起王铁锤那把老粗銼。 銼刀刚一上手,林建业就知道为什么师傅宝贝这玩意三十年。 刀身重得正好,配重往后偏了一点点,发力的时候不用刻意压,自重就够吃料。銼齿磨得不算锋利,但齿距均匀得离谱,推一下下去,钢屑卷得整整齐齐。 第一面,从左下角起刀。 林建业的左脚往后撤了半步,腰沉下去,整个人的重心压在右腿上。这是张铁柱前几天给他指出的毛病——左脚站歪了,腰就跟著歪,銼削平面会有不易察觉的弧度。 调整过之后,銼刀走出去的轨跡笔直得能当尺子用。 一推、一退、一推、一退。 三十秒一个循环,每十下查看一次蓝油的磨损情况。林建业的眼神专注但不死板,余光始终能扫到檯面上的怀表和量具。 第一面粗銼完成,平面度用刀口尺一靠,透光均匀。 他不慌不忙换第二面。 虎钳鬆开,棒料转六十度重新装夹。这个角度王铁锤教过——转三十度的对角装夹,左右两边受力均匀,銼的时候不容易因为重心偏移而把面銼斜。 林建业现在用得十分顺手。 到第三面的时候,旁边孙大勇那边突然没声了。 林建业没敢看,但能感觉到对方似乎在量尺寸。这位七级工的节奏很怪,干一阵停一阵,停的时候不知道在琢磨什么,可一动起来又快得嚇人。 不去管他。 林建业把第四面的最后一推送出去,抬手用棉布擦了把额头。汗珠刚要往下掉,正好被擦掉,没影响视线。 他抓起塞尺量配合面的余量。 零点一二。 完美。 按照他的工艺设计,粗銼到这里就该停了,剩下的留给细銼和精修。多一刀少一刀都是给自己挖坑。 林建业放下粗銼,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水是早上从食堂打的开水,这会儿温度刚好。他没多喝,润润嗓子就放下了。喝多了上厕所,时间更耽误。 抬头看了眼掛在车间墙上的大钟。 九点零四。比赛过去一小时十九分。 按这个进度,三个小时之內能完工。 林建业心里有了底,但脸上没表情。他知道现在还没到放鬆的时候,比赛最容易出岔子的地方,往往是选手觉得稳了的时候。 换细銼。 王铁锤那把中號銼刀的手感更细腻,齿距密了一倍,吃料浅,掉屑薄。林建业的动作不自觉地慢了下来,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这个阶段需要的是稳,不是快。 车间另一头传来一声压抑的咒骂。 林建业循声看了一眼。 是个戴眼镜的年轻选手,手里的銼刀脱手了。銼刀掉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旁边几个选手都被这动静嚇了一跳。年轻人脸都白了,蹲下去捡起来,手抖得厉害。 裁判走过去看了看,没说话,记了笔东西就走了。 林建业收回目光,继续干活。 掉銼刀这事在比赛里属於减分项,但不至於淘汰。可这位选手的心態肯定要受影响,后面的活能不能干好就难说了。 第二面、第三面、第四面。 细銼的节奏比粗銼慢三分之一,但林建业的手感越来越好。蓝油磨开的速度,钢屑捲起的弧度,每一推下去的力道反馈,全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虚擬空间里那几千次重复练习的成果,这会儿一点一点全冒出来了。 到第十一点二十分的时候,凹件的六角槽基本成型。 林建业拿出角度尺,挨个测量六个內角。 第一个角,六十度。第二个角,六十度。第三个角…… 六个角全部六十度,分毫不差。 他又用平尺贴著內壁滑了一遍,光线从缝隙里漏出来均匀稳定,没有起伏。 这一关过了。 林建业把凹件放在垫木上,准备开始凸件的加工。就在他转身拿圆棒料的瞬间,余光看见隔壁孙大勇也正好在换料。 两人的进度居然差不多。 林建业心里咯噔一下。 按他的预估,七级工的速度应该比他快上半小时才对。可现在看,孙大勇似乎也没比他快多少。这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对方故意压著节奏,要么对方在某个环节卡住了。 林建业偷偷瞥了一眼孙大勇刚做完的凹件。 那活儿做得乾净利落,稜角分明,但有一处侧面的蓝油磨损不太均匀,像是中间有一小段稍微凹下去了一点。 不是大问题,但对七级工来说,这种细节出毛病就有点反常。 林建业心里转了个弯。 这位省城来的高手,可能有什么不对劲。但他没工夫多琢磨別人的事,自己手里的活才是最要紧的。 凸件装夹。 涂蓝油。划线。 林建业的动作行云流水,比凹件那一轮还要熟练。一回生二回熟,手上的肌肉记忆已经被完全唤醒了。 锯割、粗銼、细銼,一气呵成。 到中午十一点五十分,凸件的外六角已经成型。林建业把凸件往凹件里一插。 慢慢往下沉。 不卡,不晃,下沉的速度匀速。 到底之后,他用塞尺量了一下配合间隙。 塞尺零点零三的片能进去,零点零五的进不去。 间隙在三个丝到五个丝之间。 按比赛標准,这已经是优秀级別。但林建业知道,还能再压。 最后一道工序还没做——顶部那个直径八毫米、深五毫米的沉孔。这个孔是今天的题眼,也是拉开名次的关键。 林建业看了看怀表。 十一点五十二分。还剩一小时三十八分钟。 时间充裕得超出预期。 他没急著上钻头,而是先把凸件从凹件里取出来,重新装夹,仔仔细细地把顶面又精修了一遍。 这一遍精修,是为了把顶面的平面度再往上提一个台阶。沉孔的位置要从这个面上划出来,面不平,孔就偏。 林建业握著王铁锤那把最小號的精銼,呼吸放得极轻。 銼刀走出去,几乎听不到声音。 钢屑细得像粉末,每推一次掉下去那么薄薄一层。 这一刻,整个车间的嘈杂似乎都离他远了。他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和銼刀与钢面摩擦时那种极轻微的沙沙声。 第三下推完,林建业突然停手。 他抬眼看了一下隔壁。 孙大勇也停手了,正盯著自己手里的凸件,眉头压得很低。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 孙大勇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小兄弟,你那个沉孔,准备怎么定心?” 林建业愣了半秒。 不是没听清,是没想到对方会在比赛途中开口问话。按规矩,比赛期间选手之间可以低声交流技术问题,裁判不会管,但实际上没几个人愿意开这个口——一来怕暴露自己的思路,二来怕对手听了反过来用。 孙大勇这一问,意思就有点耐人寻味了。 林建业把精銼轻轻放在檯面上,目光落到对方的凸件上。那个六角凸件做得规整,但顶面正中央有几道极细的划线交叉痕跡,看得出已经划过一遍了,可孙大勇又拿棉布把蓝油擦掉,似乎打算重新来。 “您这是划完了不满意?”林建业压低声音问。 孙大勇没直接回答,伸出右手摊开给他看。那只手在灯下抖了一下,幅度不大,但確实在抖。 林建业心里咯噔一声。 这位七级工,居然有手抖的毛病。 “老毛病了。”孙大勇苦笑了一下,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早些年在车间砸过手,遇到精细划线就发作。粗活没事,越是定心这种活越不听使唤。” 林建业没接话。 他算是明白为什么孙大勇前面的活做得那么稳,到这一步却突然卡壳了——这毛病平时藏得住,关键时刻一犯,前面攒下的优势全得吐出来。 “您不用试探我。”林建业语气平和,“我那沉孔准备先在顶面划十字中心线,用样冲打点,再上钻头之前先用中心钻预定位。” 孙大勇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点意外。 “你倒实在。” “没什么藏著掖著的。”林建业拿起棉布擦了擦手,“这步谁都得这么干,藏也藏不住。差別就在划线那一下稳不稳。” 孙大勇点了点头,没再说话,重新拿起划针。可那只手悬在凸件顶面上半天没落下去,指尖能看出在轻微地颤。 林建业收回视线,专心做自己的活。 旁人的事他帮不上,也不能帮。这是比赛,不是车间互助组。 他拿起钢尺和划针,先在凸件顶面上划了第一条对角线。划针走过去的轨跡笔直,没有断点,没有顿挫。第二条对角线垂直交叉,两条线在正中央匯成一个十字。 林建业用放大镜凑近看了看十字交叉点。 偏了。 不是肉眼能看出来的那种偏,是放大镜下交叉点有一个极小的错位,估计在两丝以內。这种程度,划完线打样冲眼的时候稍微调整一下就能修正。 但他没急著打样冲。 他放下划针,把凸件从虎钳上取下来,旋转九十度重新装夹,又划了一组对角线。 两组十字叠在一起,四条线匯聚在同一个交点。 这次再用放大镜看,那个交点严丝合缝。 王铁锤教过的法子——双向校线,是专门对付高精度定心的土办法。划一组线难免有手抖偏差,划两组对著叠,偏差就互相抵消了。 林建业拿起样冲,对准十字交点,左手扶稳,右手抡起小锤,乾净利落地敲了一下。 样冲眼留下,位置正中。 抬头看怀表,十二点零八分。 旁边孙大勇也开始打样冲了。 林建业听见三声轻响,比正常情况多了一声。这意味著孙大勇打了三次才敲准。第一次大概是手抖偏了,调整之后再来一次,第二次又不满意,第三次才落实。 这点林建业心里有数,但脸上不动声色。 换钻头。 车间统一提供的是台式钻床,每两个工位共用一台。林建业把凸件夹在钻床的小虎钳上,先装中心钻,对准样冲眼。 钻床主轴一启动,林建业的呼吸跟著钻头下行的节奏放缓。 中心钻只钻一个浅浅的引导坑,深度不到一毫米。这一步是给后面的麻花钻定路用的,省得麻花钻一上去就跑偏。 中心钻退出。换八毫米麻花钻。 这把麻花钻是赛场统一提供的,刃口磨得不算特別锋利,但能用。林建业试了试主轴的间隙,没有明显的晃动,可以下钻。 主轴下压,钻头切入钢面。 第一圈,钢屑捲成两条小弹簧从孔口冒出来。林建业的手稳稳压著进给手柄,速度匀速,不急不缓。 深度到五毫米的位置,他停了主轴,把凸件取下来,用塞尺量孔深。 四点九六毫米。 差零点零四,留给后续清理孔口毛刺正好。 林建业拿出三角刮刀,轻轻在孔口颳了一圈,把毛刺去乾净。又用细砂条捲成小棒,伸进孔里转了几转,把孔壁打磨光滑。 最后用六级光洁度的样块对了对,孔壁的反光均匀,没有明显刀纹。 这一关过了。 第37章 成绩揭晓 林建业抬头看了眼大钟。 十二点二十六分。 距离结束还剩一小时零四分钟。 他把凸件慢慢插进凹件里。 凸件下沉,到底,没有任何晃动。 林建业用塞尺试间隙。零点零三的塞片伸不进去。 他换零点零二的塞片。 塞片刚刚能蹭进去一点点,再往里推就卡住了。 间隙在一个丝到两个丝之间。 林建业的嘴角终於动了一下。 这已经是他这辈子做出来过的最好成绩。比厂內选拔的两个丝还要好,比虚擬空间里反覆练习的极限值也只差那么一点点。 他没有立刻举手交件。 王铁锤反覆叮嘱过——做完之后別急著交,再把整件活从头到尾检查一遍。一是看自己有没有漏掉什么细节,二是给手指一个缓衝,免得激动之下出岔子。 林建业把配合件拆开,凹件平放在檯面上,凸件单独检查。 六个外角,逐个用角度尺量。 六十度,六十度,六十度……分毫不差。 顶面的沉孔,用游標卡尺量直径——八点零二毫米,在公差范围內。 孔深量了一遍,五点零毫米整。 凹件这边,六个內角再量一遍,全部六十度。 最后把凸件再插一次,配合间隙依然在一个丝到两个丝之间。 林建业放下量具,长长舒了口气。 旁边十八號工位还在响动。 孙大勇还在干。这位七级工的沉孔似乎做完了,但他正在精修凸件的外六角侧面,看起来是对前面某个面的精度不满意。 林建业能感觉到对方的节奏有点乱了。 精修这一步本来该一气呵成,可孙大勇修了又量,量了又修,反覆了好几次。手抖的毛病一旦上来,越是想稳越是稳不住。 林建业把所有量具整理好,工具一件一件归位。 王铁锤的三把銼刀单独放在棉布上,他用另一块乾净布把每一把都擦了一遍。銼齿里塞的钢屑用细铁丝小心剔出来,没有留下任何痕跡。 师傅的宝贝得完完整整地还回去。 整理完工具,林建业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作品。 凸件平放在檯面上,顶面的沉孔在灯下泛著浅浅的金属光泽,孔壁光滑得能反出灯丝的影子。凹件搁在旁边,六个內角的稜线齐齐整整。 他抬起右手。 “十七號工位,完工。” 裁判长抬头看了一眼大钟,又看了一眼怀表,在记录本上写下时间。 “十七號,林建业,用时三小时一十一分。” 整个车间所有还在干活的选手都抬头看了一眼。这个时间不是全场最快——前面有两个选手三个小时不到就交了——但绝对算靠前。 林建业站到工位旁边的等候区,按规则不能再碰自己的工件。 裁判组的三位评委走过来,开始查验。 第一位是个戴老花镜的瘦老头,先用塞尺量配合间隙。塞片塞进去又拔出来,老头嘴里没说话,但眉毛挑了一下。 第二位评委拿过角度尺,挨个量六个角的度数。 第三位评委检查沉孔,用专门的光洁度样块凑近对比。 三个人查完之后凑在一起小声交流了几句。林建业听不清他们说什么,但能看见戴老花镜的老头朝他这边看了一眼,眼神里有点东西。 裁判长走过来,在登记表上记录了几项数据,然后冲他点了下头:“成绩封存,下午公布。你可以回宿舍休息了。” 林建业道了声谢,把帆布包背上。 走到车间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孙大勇还在十八號工位上忙活,背影绷得很紧。 林建业没多停留,推门出去。 外面阳光正好,胡正明和陈卫东已经在观摩区门口等他了。陈卫东第一个衝上来:“怎么样怎么样?” “做完了。”林建业说。 “间隙多少?” 林建业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伸出两根手指比了比。 陈卫东的眼睛瞬间瞪圆了:“两个丝?!” “一到两个丝之间。” 胡正明在旁边听著,嘴张了张,半天没说出话来。他原本估摸著林建业能做到三四个丝就算超常发挥了,毕竟省赛跟厂內不一样,紧张、陌生场地、统一毛坯,都是变量。 “走,先回宿舍。”林建业把话岔开,“下午公布成绩,到时候再说。” 三人往宿舍楼方向走。陈卫东边走边絮叨,嘴里念著“两个丝”三个字像念经。 林建业脚步不快,手里还攥著王铁锤那三把銼刀的布包。銼刀的分量压在掌心,他突然想起师傅那张总是绷著的老脸。 要是知道徒弟今天做出了一个丝的活儿,老头八成嘴上还得撇一句“凑合”。 可那张脸下面的得意,肯定藏不住。 回到宿舍楼,陈卫东还在那儿念叨“一到两个丝”,嘴巴跟复读机似的停不下来。 林建业把帆布包放在床上,小心翼翼地把王铁锤的三把銼刀取出来,用乾净棉布裹好搁在枕头旁边。这三把宝贝跟了师傅三十年,今天算是替他打了一场漂亮仗,回去得完完整整还回去。 “你就不紧张?”陈卫东坐在对面床沿上,两只手搓来搓去。 “紧张什么,活儿已经交了,紧张也改不了成绩。” “那倒是。”陈卫东挠了挠头,“可我替你紧张啊。” 林建业笑了一声,没搭理他,躺到床上闭眼养神。比赛三个多小时站著干活,腰和腿这会儿才开始酸。虚擬空间里练的时候不觉得累,真到了现实中,身体的疲劳是实打实的。 胡正明在门口探了个头进来:“张铁柱那边车工组还没结束,估计得十二点半才能出来。你们先歇著,下午两点半在报告厅公布成绩。”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林建业,你那个间隙……真是一到两个丝?” “胡科长,您要不信,下午看成绩就知道了。” 胡正明嘴角抽了抽,摆摆手走了。这位技术科长现在看林建业的眼神跟两个月前完全不一样了,那时候还想著两边下注,现在恨不得贴上来表忠心。 十二点四十分,张铁柱推门进来了。 这小子脸上的表情很复杂,说不上高兴也说不上沮丧,像是考完试对了答案发现有一道大题拿不准。 “怎么样?”林建业坐起来问。 张铁柱把工具包往床上一扔,坐下来灌了半缸子凉水,才开口:“螺纹精度没问题,表面光洁度也过了。就是最后那个锥面,我换刀的时候犹豫了一下,接刀痕比平时深了点。” “深多少?” “目测不到半个丝,但评委那放大镜一照肯定能看出来。” 林建业想了想:“接刀痕扣分不多,只要尺寸精度和螺纹都没问题,前三应该稳。” 张铁柱长出一口气:“希望吧。我旁边那个东江重机的,手速快得嚇人,比我早交了二十分钟。” “早交不代表做得好。”林建业拍了拍他肩膀,“別瞎琢磨了,吃饭去。” 四个人去食堂吃了顿午饭。比赛结束后食堂里热闹了不少,各厂的选手三三两两凑在一起,有的眉飞色舞,有的唉声嘆气。林建业扒拉著碗里的米饭,耳朵里断断续续飘进来几句议论。 “……钳工组那个省一工具机厂的孙大勇,听说最后才交的件,差点没做完……” “……不是吧?七级工还能差点没做完?” “谁知道呢,反正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林建业夹了口菜,没吭声。孙大勇的手抖他看在眼里,但这种事不好往外说。人家是七级工,底子摆在那儿,就算今天发挥失常,做出来的东西也不会差到哪去。 下午两点,报告厅已经坐满了人。 各厂带队的领导、选手、替补,加上技工学校的老师,乌泱泱一大片。林建业坐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陈卫东紧挨著他,张铁柱在后面一排,腿抖个不停。 两点半整,主持人上台宣布公布成绩。 先公布的是车工组。 “车工组第三名,东江重型机械厂,钱国栋,总分八十九点五分。” 掌声响起来。那个在食堂跟林建业搭过话的壮汉站起来,咧著嘴笑。 “车工组第二名,江城动力机械厂,张铁柱,总分九十一分。” 林建业回头看了一眼。张铁柱整个人愣了两秒,然后猛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著说不出话。陈卫东在旁边使劲拍他后背:“第二!省里第二!” 胡正明坐在前排,回头朝张铁柱点了点头,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车工组第一名,省城第一工具机厂,刘文彬,总分九十三分。” 张铁柱的第二名已经是超常发挥了。林建业替他高兴,同时心里也在默默算——车工第二,回去至少能评个六级,赵德胜想动他就更难了。 接下来是钳工组。 林建业的手不自觉地攥了一下裤腿。他嘴上说不紧张,但到了这个节骨眼上,心跳还是比平时快了几拍。这个名次关係到的东西太多了——评级、编制、赵家的打压、家里的经济,全压在这一个结果上。 “钳工组第三名,北方重工机械厂,李德胜,总分八十八分。” 不是自己。林建业的手鬆了一下。第三不是他,那就只剩两个位置了。 “钳工组第二名——” 主持人顿了一下,林建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省城第一工具机厂,孙大勇,总分九十一点五分。” 全场一片譁然。 七级工孙大勇,居然只拿了第二? 林建业脑子里嗡了一声。孙大勇第二,那第一…… “钳工组第一名,江城动力机械厂,林建业,总分九十四分。” 报告厅里安静了大概两秒钟,然后掌声炸开了。 陈卫东直接从椅子上蹦起来,嗷的一嗓子差点把房顶掀了。胡正明转过身来看著林建业,那表情像是见了鬼又像是捡了宝,嘴巴张著合不拢。 林建业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发软。不是害怕,是绷了太久的弦突然鬆了。 九十四分。全省第一。 他深呼一口气,朝主席台方向走过去。路过孙大勇座位的时候,那位七级工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没有不服,只有一种释然。 “恭喜。”孙大勇低声说了两个字。 林建业停了一步,朝他微微点头:“孙师傅,承让了。” 孙大勇摆了摆手,没再说话。 领奖的时候,林建业站在最中间的位置,手里捏著一张大红的获奖证书和一个信封。信封里是奖金,具体多少他没当场拆开看。 台下陈卫东举著胳膊拼命鼓掌,张铁柱也站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胡正明坐在座位上,已经开始盘算回去怎么跟刘厂长匯报这个好消息了。 从台上下来,林建业被好几个外厂的人围住了。有递烟的,有套近乎的,有打听师承的。林建业一一应付,嘴上客气,脑子里却已经在想別的事了。 全省钳工第一,按规定直接评定七级工。 七级工意味著什么?意味著工资涨一大截,意味著在厂里的技术地位无人能撼动,意味著赵德胜再想拿“资质不够”来卡他,纯属痴人说梦。 更重要的是,七级工在这个年代属於稀缺人才,省机械厅有备案,区工业局想动他都得掂量掂量。赵曼玲她爹那点小心思,到了这个层面就是蚍蜉撼树。 回到宿舍,陈卫东还在兴奋地手舞足蹈:“林哥,你知道吗,你出去领奖的时候,后面好几排的人都在问江城动力机械厂那个小伙子是谁!” “问就问唄,又不掉肉。” “你就不能激动一下吗?全省第一啊!” 林建业坐在床边,把获奖证书翻开看了看。大红烫金的字,写著他的名字和“钳工组一等奖”几个大字。他把证书合上,塞进帆布包里,又摸了摸枕头底下那条红布条。 钱大壮他娘求来的平安符,还真灵。 信封拆开,里面是五十块钱奖金加一张奖状。五十块,顶他一个半月工资了。林建业把钱数了两遍,小心折好放进內兜里。 这笔钱,够给老爹买副好拐杖,够给老娘再抓两个月的药,够给大妹扯块好布做件新衣裳。 晚饭的时候,张铁柱端著饭盆凑过来,脸上的笑就没断过:“建业,回去以后赵科长那张脸,我都替他难受。” 林建业夹了口菜:“別高兴太早,回去还有硬仗要打。” “打什么打,你现在是全省第一,他还敢动你?” 林建业没接话,只是笑了笑。赵德胜敢不敢动他是一回事,会不会死心是另一回事。不过眼下这些都不急,先把眼前的事办利索了再说。 吃完饭回宿舍的路上,林建业抬头看了看省城的夜空。星星比江城那边亮一些,风也凉快。 明天就该启程回去了。 他想起王铁锤那张总是绷著的老脸,想起钱大壮那句“拿了第一请你吃花生”,想起刘厂长说的“拿了名次我保你”,想起大妹信里那句“三哥加油”。 这些人的期待,他没辜负。 林建业把手插进兜里,摸到那叠还带著体温的奖金,脚步不由得轻快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