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洋之梦》 第1章 北洋总统预备班 光绪十五年,四月十七,上午。 距离甲午年那场仗,还有整整五年零三个月。 天津,北洋武备学堂那间挤了七八个学员的號房里,常远是被人活活摇醒的。那人手劲儿贼大,晃得他脑浆子都快成豆腐脑了。他迷迷瞪瞪睁开眼,先瞅见一张大脸盘子——圆乎,憨实,嘴咧得能塞进个馒头。 “振邦!醒醒嘿!嘛时辰了还睡?今儿要大考!” 那嗓门震得人耳膜嗡嗡直响。 常远的脑子里还在回放前世与世长辞前的最后一幕:cad图纸网格线密密麻麻,半杯凉透的咖啡,心口一闷,眼前全黑。他下意识嘟囔:“考嘛考……甲方又催图了?”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那儿了。 这口音,是地地道道、滚瓜烂熟的天津卫码头腔。 那张大脸凑得更近,热气都喷他脸上了:“你睡癔症了?大考!李中堂亲命的题!荫大人可发了话,考好了他做东,下馆子!考不好……”那大脸挤成了苦瓜状,“就请咱吃棍子,三十军棍,一下都不能不少。” 常德胜揉了揉眼,这回看清了。 眼前这人,大高个,膀大腰圆,跟半截铁塔似的,穿一件灰蓝色的粗布號衣,看著像是清朝官兵的衣裳,只是胸前没有“兵”字或“勇”字。 这人......他谁啊? 想到这儿,常远脑子里就自动蹦出四个字儿:曹三傻子。 这什么名儿啊? 常远刚想到这儿,豆腐脑似也的脑子里,又挤进来一大筐的记忆,其中就有这位曹三傻子的大名——曹錕,字仲珊! 什么?他叫曹錕......和北洋大总统,就是靠撒银圆贿选坐进总统府的那位爷同名? 不对,他好像就是那位曹錕,只不过眼下还不是大总统,而是北洋武备学堂的“留级生”——本来去年就该毕业了,可因为学得太次,又多学了一年。 常远眼睛瞪溜圆,上下下打量曹錕,心里头直骂:贼老天,你他娘的给我干哪儿来了?我这是……穿越了?真有这种事儿?他偷偷在大腿上掐了一把——嘶,疼! 曹錕瞧他自己掐自己,也是一愣:“你干嘛呢?没事儿掐自己玩?” 常远咽了口唾沫,声音都有点儿飘:“没……没嘛,你刚说......今儿考嘛玩意儿?” 得,这天津卫的口音,一时半会儿是改不了啦! “大考啊!李中堂亲命的策论题!”曹錕急得跺脚,“你爹使了银子把你塞进来,不就为等今儿这一出?考上了,漂洋过海去德意志镀层金,回来就能补缺当官!考不上……”他压低了声,“荫大人可放了风,成绩太次的,直接捲铺盖踢出去,下队伍当大头兵!” 北洋武备学堂,留德,镀金,当官...... 这几个词儿像小锤子似的,哐哐砸进他还晕乎的脑袋瓜子。原身那些碎渣记忆哗啦啦涌上来:如今好像光绪十五年,换成西历是一八八九年……他叫常德胜,字振邦。天津卫典吏常家的败家子儿,没事儿就爱耍几个小钱,还爱打架斗殴,他老爹拿他没办法,只好走了门路,把他塞进了武备学堂。至於他在武备学堂的成绩嘛,比较稳定......稳定在倒数!上回月考勉勉强强拿了个六分——是数学、绘图、策论三门课,拢共考六分(五分制,三门总分是十五分)。 常远心里骂了句娘。 穿就穿吧,也不挑个好的。穿成个学渣,就这成绩,往后还怎么……送走大清呢?也不知道这货长得怎么样?看那些老照片,北洋军阀好像都长得挺困难的。 他赶忙一把抓住曹錕的胳膊:“镜子!有镜子没?” 曹錕手忙脚乱地从被褥底下摸出个巴掌大小、边角都磕瘪的铜镜递了过去:“你嘛毛病?睡一觉还把自个儿的模样忘了?” 常远没心情搭理他,只是接过铜镜,深吸口气,举到面前。 镜面有些模糊,带点绿锈,朦朦朧朧地映出张脸。仔细一看,居然还行!二十出头,高鼻樑,眼窝深,下頜线跟刀削过似的硬朗。皮肤是常年在日头底下晒出来的古铜色。眉毛挺浓,眼睛很大。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可不是前世那个脸色苍白、天天熬夜画图的土木狗。 而是个十九世纪的硬派小生。 他侧了侧头,铜镜边角里映出脑后那条又粗又长的辫子。辫梢快垂到腰了,沉甸甸坠著。 常远心里一阵腻味。前世最烦辫子戏,恨不得衝进屏幕里全给他们铰了。现在可好,轮到自己脑袋后头也掛上了。 他伸手扯了扯辫子。又粗又硬,攥手里像根麻绳,头皮被拽得生疼。 “这他娘的什么反人类设计……”他嘟囔一句,脑子里却自动开始算了起来:这辫子少说一斤半,天天这么坠著,颈椎受力肯定有问题,久了非得增生不可。还有这编法,摩擦力大,清洗不便,容易藏污纳垢滋生细菌,既不卫生,也不利落。就冲自己的颈椎,也得早早反了大清。 “嘛反人类?”曹錕没听明白什么意思,一把夺过镜子,抓起床头的一件號衣就往他头上套,“別照了!再照也照不出朵花!快穿衣裳!钟点到了!” 常远被七手八脚套上那件灰蓝色、腋下打著大块补丁的粗布號衣。脑子里还在处理信息:常德胜,天津常家,典吏之子,武备学堂学渣。曹錕,未来总统。一八八九年......离甲午还有五年。 他忽然盯著曹錕那张憨厚的圆脸,心里头冒出个有点惊喜的念头:我他娘的……这就成了个候补的北洋军阀? 行吧,常德胜就常德胜,好歹还姓常。 这辈子好好混,不说別的,至少得爭取早点把这韃子朝廷送走,有机会我也当个大总统! “走了走了!真来不及了!”曹錕拽著他胳膊往外拖。 窗外传来德语的口令声,短促,生硬,就像铁锤子在砸石板儿。常德胜被曹錕拖著走出了號房,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数学、绘图要怎么考? 倒不是怕考不好,是怕考得太好,惹眼。 至於策论……好像不太会写啊! ...... 武备学堂的操场上已经黑压压地站了不少人,清一色灰蓝色號衣,脑后都拖著条辫子,远远一看,就跟殭尸列队似的。常德胜扫了一眼,心里估算:得有两三百號。也不知道要考第几名才能去德意志镀金?镀完金又能混个什么官儿?能不能在甲午年趁乱捞一笔? 英吉利的老话怎么说来著?混乱是阶梯啊! 他脑子里又开始算帐了:留德的名额,按这年头的尿性,顶多十个,说不定只有五个,我这学渣得考第几?策论肯定写不好,数学、绘图就不能太次了,也不能太好,收著点儿考,马马虎虎拿俩满分就行了。答题可千万別超纲...... “振邦。”曹錕用胳膊肘碰碰他,朝队伍前头努一下嘴。 常德胜看去,最前面戳著个瘦子,活像根竹竿。脸很长,颧骨有点儿高,一双三角眼耷拉著,嘴角两撇鬍子修得倒是齐整。號衣的扣子扣到最上头,人站得笔直,下巴微扬,谁也不看。 “段祺瑞,”曹錕声音压得极低,“脑袋灵光,回回考试,不是第一就是第二,就是太傲,你看那样儿,跟谁都欠他钱。” 常德胜心里一动,这是北洋之虎啊! 再看旁边,一个圆脸微胖的,正眯眼跟人说笑,那模样活脱脱一个清朝版的冯巩。这准是冯国璋了——未来的北洋直系老二哥!对,就是老二哥,常德胜已经想好了,他要当直系老大的! 这时段祺瑞的目光也扫了过来,在曹錕身上一顿,嘴角撇了下,侧头对身旁人说:“不想曹三傻子还没被赶出去......” 曹錕的脸腾地就红了,拳头攥紧了,一副要揍人的样子。常德胜拍拍他肩膀:“今儿甭理他,今后有的是机会!” 这可是大实话,等咱直系找到了吴秀才,还怕打不过段祺瑞的皖系? 冯国璋闻声转头,笑眯眯冲曹錕抱拳:“仲珊,別著急,好好考,一定能过的。” 听见“直系老二哥”的鼓励,曹錕脸色稍缓,拱手回了一礼。 常德胜又瞥见角落里一人,中等个头,眉眼平和,正低头看鞋尖,稳得像钉在地上。 “那是王士珍,也是去年就毕业的,今儿也来参加留德大考了。”曹錕小声道,“他不大爱说话,但手里的功夫还算扎实。” 这是北洋之龙,常德胜记下了。 操场上嗡嗡的说话声突然低了,然后就彻底安静了下去。 原来是主考官荫昌上了台。 这是个满州人,好像是......瓜尔佳氏或是別的什么氏,记不得了,三十多岁模样,有点儿小胖,两撇小鬍子修得非常整齐,穿著四品文官的补服,胸前补子上绣著云雁。 只见他背著手站在台上,目光慢慢地、挨个地扫过全场每一个人,那眼神里没什么期待,儘是失望了,看来这群北洋军阀的书念得不怎么样啊! “肃静。” 他声音不高,还有点慢,语气很不討人喜欢。 “今日大考,算学、绘图、策论,三场並作一场考完。”荫昌说,“策论题目,乃是李中堂亲擬的。” 底下“嗡”的一声,像炸开了一小窝蜜蜂。 荫昌也不管,继续说:“考好了,留洋德意志,学成归来,补实缺,升官,封妻荫子。”他顿了顿,声音就冷下来几分,“考砸了,考倒数的——捲铺盖回家。往后在外头,莫提你是北洋武备学堂出来的。武备学堂,丟不起这人!” 常德胜看见前排有几个人脖子下意识缩了缩,荫昌的目光扫过来,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那眼神常德胜可太熟了,前世那些难缠的甲方看他们提交的第一版方案时的眼神,就这味儿:你小子肯定不行,趁早滚蛋,別浪费时间。 他在心里冷笑:封妻荫子?老子用得著你们韃子朝廷来封?等老子混出了头,自己封自己! “振邦。”曹錕又捅捅他,声音有点发虚,“我……我数学不行,那些洋码子看得我眼晕。” “慌嘛,”常德胜斜他一眼,“你眼神好,待会儿瞅瞅我的卷子不就行了。” “可你上月数学不才考了两分?” “那是我藏拙,隱藏实力懂不懂?”常德胜还怕曹錕不放心,又补了一句,“这回你放心抄,保管你能过关!” 这时,队伍开始往作为考场的西斋大瓦房挪动。 常德胜又在心里琢磨开了:留德镀金——这项目得中標! 镀完金,就得为甲午年打算了。甲午年……那可是个攒功劳、拉队伍的“肥年”。要是操作好了,说不定就能取大头而代之……民国常大总统啊! 考场设在校舍后头一排高大瓦房里。这儿的窗户开得老高,临近中午的光线从顶上斜射进来,撒在人身上暖洋洋的。桌椅摆得挺整齐的,每张桌上搁著笔墨纸砚,外加一根铅笔,一把木头三角尺,一支圆规。 那铅笔还是个西洋货,这时候应该挺稀罕的。常德胜拿起来看了看,六棱型的,刷了黑漆,一头削尖了,露出铅芯。前世用惯了自动铅笔,这种老式铅笔握在手里,感觉有点古早。 屋里四个角,各站著一个持枪的辫子兵。穿著號衣,挎著腰刀,腰杆挺得笔直,眼皮都不眨一下。常德胜多看了两眼——那枪是老式的前装燧发枪,枪管很长,擦得鋥亮,估计也就是装装样子,镇个场子的。真要在考场里开枪杀人,那乐子可就大发了。 他和曹錕的座位挨著,坐下的时候,曹錕回头冲他挤挤眼,手在桌子底下比了个“抄”的手势。 常德胜几不可察地点点头。 卷子很快发下来了。厚厚一沓桑皮纸,算学和绘图的题目在前面,策论是单独一张纸,叠在最后。 他先看算学。第一题:今有田一亩,长阔之和四十步,问长阔各几何?常德胜心里想,这他娘不是最基础的一元二次方程吗……隨隨便便解方程组就完事了。 北洋武备学堂就考这个?怪不得甲午年打不过小日子。 第二题:勾五股十二,求弦。勾股定理……简单! 第三题:炮子初速三百尺,仰角三十度,问最远能及几何?拋物线,套公式算一下就行了。 题目是真心不难,不过常德胜还是留了个心眼。没有行云流水地一路平推过去,而是按部就班,写几笔,停一停,挠挠头,还要掐指算算,做出一副“好难啊,不大会啊”的样子。速度比旁边大多数人稍快一点,但绝不扎眼。 前排的段祺瑞正皱著眉头演算,笔尖在草稿纸上戳得沙沙直响。冯国璋咬著铅笔桿,盯著题目,像要在纸上盯出个洞来。后面的曹錕抓耳挠腮,大脸憋得通红。斜对角还有个胖子,额头上的汗珠子顺著胖脸往下淌,都快滴到卷子上了。 绘图题是炮台的剖面图。常德胜前世在设计院画了八年图,铅笔在纸上画来画去,横平竖直,比例精准,线条乾净。炮台是棱堡式,带斜坡,胸墙,炮位,弹药库,通风井。尺寸標得清清楚楚,该有的都有。不该有的,一点都没有……答题可不能超纲! 监考的德国教官汉纳根背著手在巡场,踱到他身后时停了一下。这德国人高个子,淡金色头髮剃得很短,蓝眼睛,留著普鲁士军官式样的短须,德军制服扣子一直扣到下巴底下。他低头看了一眼常德胜摊在桌上的炮台剖面图,脸上露出点惊讶的表情——这货上次才考两分,这回要拿满分了?看来中国人真不比欧洲人笨太多,只要肯用心学,进步还是很快的…… 曹錕斜著眼,总算逮著机会抄了几道算学题的答案。汉纳根一走远,常德胜就把卷子往桌边挪了挪,让他抄自己画的炮台图,两人配合得那叫一个默契。 算学和绘图答完,就翻到最后那张单独的策论题纸了。 纸是上好的宣纸,质地绵韧,题目是工工整整的馆阁体抄录的。看到抬头那“策问”两个大字,常德胜下意识坐直了些。 策问: 北洋为京师门户,旅顺、威海、大沽三口,互为犄角。自光绪元年筹办海防以来,购船置炮,筑台修坞,所费帑金以千万计。然泰西各国船械日精,海战之法岁有变易。日本蕞尔小邦,近亦锐意仿造西舰,训练水师,其志不在小。 今问诸生:北洋三口之守备,当以何者为先?海防之要,在守口乎?在巡海乎?陆师与水师,其势何以相济? 诸生肄业武备,讲求时务有年。其各攄所见,详著於篇,毋空言,毋剿说。本大臣將亲阅之。 底下是落款:钦差北洋通商大臣、太子太傅、文华殿大学士、直隶总督、一等肃毅伯,李。 策问得用毛笔来写,常德胜一边磨墨,一边看题,最后落在那一长串头衔上。 李鸿章啊李鸿章,你原来什么都知道?那你怎么不先下手为强?真他娘的没种! 第2章 李中堂,標准答案在这儿,会抄吗?(求收藏,求追读) 辰时三刻,日头爬得更高了。 北洋武备学堂西斋的考场里,常德胜坐在靠窗的位子上,手里提著根毛笔,好半天,愣是一个字儿没落。 策论,介玩意儿怎么开头来著? 他脑子里过了一遍原身的记忆——上月策论考了个“下下等”,题目是“论湘淮军制优劣”,他憋了半个时辰,最后写了不到一百字。大意是:湘军能打,淮军有钱,都挺好。 阅卷的教习批了四个字:言之无物。 常德胜在心里头直撇嘴:正確答案应该是俩都废物,还比嘛比啊! 他又挠了挠后脑勺,那条该死辫子沉甸甸的,坠得脖子发酸,有点影响他思考啊! 前世他是画图的理工男,最烦写材料。甲方要个设计说明,他能拖到交图前最后一晚,对著空白word文档乾瞪眼。 现在也一样。 前排的段祺瑞已经写满半张纸了,也不知道在胡咧咧什么。直系老二冯国璋一边写一边咬著笔桿子,眉头皱成个川字,看著更像冯巩了。曹錕在后面偷偷踢他凳子,压著嗓子:“振邦,写啊!发嘛呆!” 常德胜深吸一口气。 去他娘的文言文。 他提起笔,蘸饱了墨水,在卷首“工工整整”写下“学生常德胜谨对”七个字——这是原身的记忆里唯一记得的格式。 然后笔锋一转,大白话就上来了。 “学生有上中下三策,是按花钱多少分的。花钱少的是上策,不多不少的是中策,花钱海了去的是下策。” 他前世做工程设计的嘛……花钱多,肯定不是好方案嘛!北洋防务策论,大约也差不多吧? 写到这里,他停笔瞅了瞅。字是丑了点,横不平竖不直,但好歹能认清。 监考的汉纳根踱步过来,在他身后站定。这德国教官不怎么懂中文,看他这儿大半天憋不出一句,也有点替他急啊!理科那么好,文科怎么就不行了呢? 常德胜没发现这洋人正在“关心”自己,只是继续往下写。 “上策:先下手为强!” 笔尖在纸上顿了顿,接著写道: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既然知道日本国憋著坏,整日练兵购舰,那还等嘛?等人家准备好了打上门?北洋水师现在有定远、镇远两条七千吨的铁甲舰,日本最先进的浪速和高千惠才三千多吨,其他都不足为率——纸面上咱们占优。” “何不趁著日本国没准备好,咱们海军还有较大优势,来个先下手为强?顶天就是用致远、靖远这两条快船去兑掉浪速、高千惠,但余下的日本海军慢船也得全部餵了镇、定二舰。只要打掉日本水师的主力,保管他们三十年內都不敢动弹,这买卖就值啊。” 写到这里,常德胜嘴角扯了扯。 他在心里念叨:老李啊老李,我知道你不敢。朝廷那帮清流主战派要骂你太主战,刚刚“亲政”的光绪要猜忌你太跋扈,太后......太后要担心颐和园烂尾。你夹在中间,只能守,不能攻。当然了,就算没那些掣肘,你也没那种!你要有种,就该带著淮军杀进北京,宰了老妖婆和光绪,夺了他娘的鸟位,谁还敢多嘴? 但我还是要把这主意摆你跟前。 等五年后,小日本在黄海乾了你的北洋水师,你蹲在天津直隶总督衙门后院里掉眼泪的时候,可別怪我没告诉你標准答案。 他舔了舔毛笔尖,接著写。 “中策:花钱中等的方案。分两个项目。” “第一,练新式陆军。日本要打,必先图朝鲜——这是万历年间倭寇的老路,所以要在朝鲜半岛跟他陆上见真章。为此得练三镇新军,每镇一万两千五百人,全按德械操典,配克虏伯行营炮、毛瑟步枪。一镇驻朝鲜,两镇驻辽南,互为犄角。” 常德胜停了停,心里拨了拨算盘。 三镇新军,连人带装备,少说几百万两。朝廷一年岁入多少?八千多万两,但户部能动的现银肯定不到一千万。这钱从哪儿出?海关?厘金?还是借洋债? 他摇摇头,不想了。 反正这中策,李鸿章大概率也不会全用——但只要能练成一镇,不,有一协新军,其中有一標给我带,甲午年就不至於那么惨了。而且,新式陆军好啊,军官要学新思想,士兵要知道为谁打仗…… 他咧了咧嘴,接著写第二条。 “第二,调整各口岸防务方案。別花那么多钱造海岸炮台了,有点就够了。学生仔细算过:一座克虏伯210毫米海岸炮,连炮带堡,要价十余万两。旅顺、威海、大沽三口,计划要建四十座——这就是三四百万两。” “但炮台就是个死物,挪不了窝。小日本那边,人命便宜军舰贵,他们不可能拿军舰来兑咱的炮台。必然是先派小船在附近找滩涂登陆,再派陆军绕到炮台后路,前后夹击。” “所以这钱,该花在『后路防御』上。每座炮台后头,都挖上四五道壕沟,拉上铁丝网,堡垒也修得结结实实的,配一个营的步兵,装备点儿速射枪、速射炮——这比多造十座炮台都管用。” 写到这里,常德胜忽然想起前世看过的纪录片。 旅顺要塞,號称远东第一。装备二百四十毫米重炮,修了水泥永备工事,结果日军从后路包抄,只用了半天就攻破了。 四百万两银子,打了水漂,真他娘的废物! 他嘆了口气,笔尖继续走。 “下策:花钱最多的方案。” “从德意志伏尔鏗船厂,订购一条万吨级铁甲舰。学生打听过,眼下德意志海军正在设计新式万吨铁甲舰,威力比定、镇二舰更强,若能购之,足以暂时震慑日本。” “不过这钱花了,也保不了几年太平。等小日本攒够了钱,也去买条万吨大舰——他们肯定干得出来,为了打咱们,他们能全民勒紧裤腰带——到时候两边纸面实力又拉平了,日本没准又要来冒险。” 笔尖在纸上悬了半天,最后落下。 “但有一条:只要北洋水师的纸面实力强过日本,日本国就得继续攒钱买船。而要找洋人买船,就得给真金白银,日本国內才有多少银子,怎么都比不了大清啊。海军造舰是个无底洞,只要他们一直往里头扔钱,就没钱练陆军,没钱扩军工......” “所以这下策,是个『拖』字诀。用一条船,拖住日本五年。五年后,咱再买,又能安稳五年……” 很快,常德胜的策论就写完了。 他放下笔,甩了甩手腕。毛笔字写久了,手指头僵得发疼。他看看自己这手字——歪歪扭扭,大小不一,墨跡深深浅浅,有点像狗爬。 常德胜皱起眉头,在心里还在那儿埋怨:你说你,穿越就穿越吧,也不挑个写字好看的穿?这下好了,策论写得再有理,字丑成这样,阅卷的教习一看就头疼,没准直接扔三等里去。我这德意志留学,还怎么去啊? 不过这字儿丑了些,还大白话,也没典故,没什么“之乎者也”,就是平铺直敘,一二三四。 但这每一条,都是眼下的李中堂该做的事。 先发制人,练新军,调整防务思路,哪怕只是砸钱买船拖时间——隨便干成一样,甲午那场仗就不会输成那样。 常德胜又把卷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他知道这些都没用。 李鸿章不敢先动手,朝廷捨不得练新军,至於买万吨大舰——二三百万两,够修半拉颐和园了。老佛爷能答应? 他把卷子折好,压在算学、绘图卷子底下。 窗外传来钟声——鐺,鐺,鐺。 该交卷了。 前排的段祺瑞第一个站起来,双手捧著卷子送到讲台,腰杆挺得笔直,一看就是个第二名——第一名,那必须是常德胜自己啊!冯国璋跟在他后面,脸上带著点笑儿,眼角余光却往段祺瑞卷子上瞟——看来有点儿竞爭的意思。 常德胜慢吞吞站起来,拿著那沓卷子往前走。路过曹錕座位时,曹錕冲他挤挤眼,小声说:“我抄了你三道算学题——谢了啊!” “甭客气。”常德胜摆摆手,“回头请我吃煎饼果子就成。” 他把卷子放到讲台上。荫昌就坐在那儿,胖乎乎的手接过卷子,瞥了一眼封面上的名字——“常德胜”。 荫昌抬眼看了看他。 那眼神,常德胜可太熟了。前世那些甲方看他们公司新来的实习生交上来的第一版方案,就这眼神:小子,你行不行啊? 常德胜低下头,嘴上说:“学生交卷。” 心里却补了一句:看嘛看?老子写的可是標准答案,你会抄吗?你不会! 荫昌没说话,挥挥手让他出去。 常德胜转身往外走。汉纳根教官站在门边,忽然用生硬的中文叫住他:“常。” 常德胜停下脚步,回头一看,是汉纳根。 这洋教习盯著他,蓝眼睛在日光下显得很浅:“你的炮台图,画得很好。比例精准,线条乾净——不像上次。” 常德胜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还是画太好了。 没办法,水平实在太高了,隨便画画就这样了。 他赶紧装出憨厚样儿,挠挠头:“教官过奖了,学生这个月……用功了!” 汉纳根点点头,也没再说什么。 常德胜走出考场,农历四月份中午的阳光有点刺眼儿。他眯了眯眼,心里盘算著:留德名额,段祺瑞肯定占一个,冯国璋、王士珍估计也有份。曹三傻子悬,他成绩太差。 我呢? 算学肯定是满分,绘图应该也是满分了,刚才汉纳根都表扬——虽然他刻意控过分了,可他还是太高估北洋军阀们的水准了。 至於策论嘛,字丑,但內容……荫昌要是有眼光,应该能看出点东西。 要是能去德国…… 他脑子里开始盘算:到了德国,也不知道能不能认识几个未来的牛人?小鬍子应该还没出生,那鲁登道夫说不定在上军校…… “振邦!” 曹錕从后面追上来,一把搂住他肩膀,圆脸上笑开了花:“考完了!下馆子去!我请——煎饼果子管够!” 常德胜被他搂得一个趔趄,笑骂:“你他娘轻点儿!老子这身子骨经不起你这么折腾!” 两人就这样勾肩搭背地往学堂外走去。 操场上,段祺瑞正和几个成绩好的学员站在一块儿说话。看见常德胜和曹錕,段祺瑞嘴角撇了撇,转开了目光。 冯国璋倒是笑眯眯冲他们点了点头。 常德胜也点点头,心里想著:这帮人,二十年后都是大人物。曹錕,冯国璋,段祺瑞,王士珍,还有我……北洋军阀班底,齐活了。 他忽然有点恍惚。 老子一个画图狗,怎么就混进北洋总统预备班了? 当军阀当总统,总比当画图狗强吧?好歹,咱也是民国数一数二的大甲方! “走啊!”曹錕拽他,“发嘛愣?饿晕乎了!” 常德胜回过神,咧嘴笑了:“走!吃煎饼果子去——多加俩蛋!” 两人走出学堂大门。天津卫四月的风,带著点海河的腥味儿,吹在脸上湿漉漉的。 常德胜回头看了一眼学堂门口那块匾——“北洋武备学堂”。 光绪十五年。 距离甲午年,还有五年。 距离大清完蛋,还有二十二年。 等等,凭嘛还有二十二年? 我没穿越就有二十二年,我都穿越了,还二十二年,那我不是白穿越了? 他一边想,一边跟著曹錕往街口那家煎饼摊走。心里还在琢磨:这第一步,爭取留德;第二步,镀金回来补个好缺儿;第三步,得想办法为了甲午年攒本钱;第四步…… 这时候,煎饼摊的香气老远就飘过来了。曹錕已经掏出了几个铜子儿:“老板,来俩!都加俩鸡蛋!” 常德胜站在摊子前,看著老板舀一勺麵糊,在铁板上一转,摊成个圆,然后就是个土鸡蛋打了上去...... 看著这个圆圆的鸡蛋饼,常德胜脑海忽然又冒出个人名:袁大头!自己要在甲午年干一番事业,怕是少不了要和这位爷打交道吧?如今,他应该是朝鲜国的“太上王”吧? “您的煎饼,好了!” 老板这时把煎饼果子递了过来。常德胜顺手接过,咬了一口。 倍儿香。 他一边嚼,一边在心里头扒拉著小算盘:这次要是能留德,那就忒好了。要是遇上考场黑幕,去不了德国,就提前去朝鲜……即便自己能去德国,也得想办法把曹錕安排去袁大头手底下当差。 对,就这么办! 第3章 甲午年的第一个蝴蝶效应(求收藏,求月票,求追读) 光绪十五年,四月十七,下午。 天津,北洋武备学堂西斋阅卷房。 屋里的七八个教习,分了两拨——一拨看算学、绘图卷子,由汉纳根领著;一拨看策论,由荫昌领著。 荫昌这会儿正端著杯茶,眯著眼睛,在看手里的那份策论呢。 看著看著,他就点了点头,似乎很欣赏的样子。 “不错,”荫昌放下茶杯,对左右几个教习说,“段芝泉这篇,虽然还是老生常谈,但条理清晰,深得德奥兵学精髓。守口、巡海、水陆並济——该说的都说到了。” 他把那份策论放在桌上最右边——那是“一等”的位置。 “这次,段芝泉多半是头名了。”荫昌嘆口气,有点欣慰又有点无奈,“我北洋武备学堂,要是人人都像段芝泉这样,何愁……” “不。” 一个生硬的声音打断了他。 荫昌一愣,扭头看过去。 说话的是汉纳根。 “段这次不是第一。”汉纳根用他那口带著普鲁士腔的中文说,“常才是。” “常?”荫昌眉头一皱,“哪个常?” “常德胜。”汉纳根说,“武备学堂里,就他一个姓常。” 阅卷房里静了一下。 几个教习互相看看,脸上都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荫昌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汉纳根那边:“汉纳根先生,您说……常德胜是头名?” “是。”汉纳根从桌上抽出两份卷子,往荫昌面前一推,“他的算学,满分。绘图,”他顿了顿,“也是满分。” 这下所有人都看著汉纳根。 荫昌的声音有点干:“汉纳根先生,您……您从来没给过绘图满分啊!” “那是因为我从来没在北洋武备学堂见过可以拿满分的绘图。”汉纳根手指敲了敲桌上那份图纸,“但常今天画的这个,堪称完美。” 荫昌低头看过去。 那是一张炮台的剖面图。线条那叫一个乾净,横平竖直,一丝不苟。尺寸標得清清楚楚,用的是阿拉伯数字和英文字母代號——这年头学堂里教绘图,都这么標。 但让荫昌感到吃惊的,是图上的几个细节。 通风井的位置,开在背弹面。弹药库的通道,做了个折角——这是防破片的设计。胸墙的厚度標的是“三尺六寸”,旁边还用小字注了“夯土三遍,水浸七日”。 这都是……行家才知道的门道。 荫昌是在德国留过学的。虽然他在柏林军事学院那会儿成绩不咋地,勉强混了个毕业,但他见过好的,眼界还是有的。 常德胜这张图,搁在柏林军事学院,都能算优等了。 “这……”荫昌抬起头,看著汉纳根,“这真是常德胜画的?” “我亲眼看著他画的。”汉纳根说,“错不了。” 旁边有个姓李的教习忍不住插了句嘴:“汉纳根先生,该不会是……作弊吧?” 荫昌横了他一眼:“绘图怎么作弊?手上没真功夫,就是给你原图照著描,你也描不出这个水平。” 那李教习被噎了一下,但还是不甘心:“可是这常德胜……他上回月考,三门课拢共才拿了六分!” “他说他这个月用功了。”汉纳根截断他的话。 “一个月就……”李教习还想说。 “也许他是个天才。”汉纳根又补了一句。 屋里又静了。 天才。 这两个字从汉纳根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一样。这德国人平时看中国学生,眼神都跟看猴子似的——聪明的猴子,但终究是猴子。 现在他说的是“天才”! 北洋,也有洋人口中的天才啦! 荫昌深吸一口气,忙走回自己座位,还没坐下,就对旁边一个年轻的教习说:“去,把常德胜的策论卷子找出来。” 那教习应了一声,在一堆已经批完、摞在角落的卷子里翻找。翻了好一会儿,才从最底下抽出一张,脸色有点尷尬地递过来。 “大人,在这儿……评的是『下等』。” 荫昌接过来,只看了一眼,就知道为啥是下等了。 那字儿,真他娘是狗爬。 横不平竖不直,大小不一,墨跡深深浅浅。有些笔画还连在一块儿,得仔细辨认才能看出是啥字。 就这笔字,评个“下等”真不冤枉。 但荫昌还是耐著性子,坐下开始看。 毕竟,这策论是洋大人口中的“天才”写的! 洋大人的眼光,能差吗? 但开篇第一句就让荫昌眉头一皱。 “学生有上中下三策,是按花钱多少分的。” 大白话。 荫昌心里嘆了口气,心说这常德胜是不是把策论当茶馆说书了?还上中下三策? 但他接著往下看。 看到“上策:先下手为强”时,他嘴角扯了扯——狂妄。 看到“趁著日本国没准备好,咱们海军还有较大优势,来个先下手为强”时,他摇摇头——书生之见。 看到“中策”部分,他速度慢了下来。 “练新式陆军……全按德械操典……” “调整各口岸防务方案……炮台是死物……” 看到“小日本那边,人命便宜军舰贵,他们不可能拿军舰来兑咱的炮台”时,荫昌的手忽然停住了。 这人,似乎,可能,好像......真他娘的是个天才啊! 他盯著那一行字,看了足足有十息。 然后他猛地站起来。 因为动作太急,椅子腿在青砖地上刮出“刺啦”一声响。 屋里所有人都看他。 荫昌没管他们。他又把那句话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脸上表情变了——不是惊讶,而是那种……被人突然被天才点化的顿悟。 “对啊……”他喃喃道,“铁甲舰比人命贵……小日本那么穷,怎么捨得拿军舰硬闯炮台?” 荫昌又低头看策论。 “所以这钱,该花在『后路防御』上。每座炮台后头,修几道壕沟、多修点堡垒,配一个营的步兵……” 他脑子里飞快地算了一笔帐。 一座克虏伯210毫米海岸炮,连炮带堡,外加上方方面面的回扣,起码十二万两。旅顺、威海、大沽三口,计划要建四十座——按计划要砸四百八十万两。 但如果按这策论说的,炮台少建十座,省下一百二十万两。用这笔钱,在剩下的三十座炮台后头修防御工事,配步兵…… 足够了。 不光够了,还能剩下点儿给大傢伙再分一分...... 荫昌忽然扭过头,看向坐在阅房另一头,一直没说话的那位爷。 津海关道,周馥。 李鸿章的头號心腹幕僚,武备学堂实际上的操盘手。今儿过来,是代表李中堂巡视阅卷的。 “周大人,”荫昌道,“这里有一篇策论……颇有见地。” 周馥正端著杯茶慢慢喝,闻言抬眼:“哦?荫大人觉得有见地?” “是。”荫昌拿著那份策论走过去,双手递上,“下官觉得……可以请李中堂一观。” 周馥没有去接,只是瞥了眼卷子上那笔狗爬字,眉头微皱。 荫昌赶紧补了一句:“字是丑了些,但內容……句句都在点子上。尤其是关於炮台防务和日本国力的分析,下官以为,切中要害。” 周馥这才接过,低头看了起来。 他看得很慢。 看到“先下手为强”时,他笑了笑,摇摇头。 看到“练新军需银数百万两”时,他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看到“炮台是死物”那一段时,他坐直了。 看到“铁甲舰比人命贵”时,他放下了茶杯。 看到最后那个“拖字诀”——“用一条船,拖住日本五年”——时,周馥沉默了。 这一沉默,就是足足半盏茶功夫。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荫昌:“这常德胜,多大了?” “二十出头。”荫昌说。 “什么来歷?” “天津卫典吏常福海之子。”荫昌顿了顿,“家里……不算富裕。” 周馥点点头,没再追问。而是把那份策论仔细折好,揣进袖子里,站了起来。 “荫大人,”他说,“这份策论,我带回衙门。李中堂那边,我会呈报的。” “是。”荫昌躬身。 周馥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荫昌一眼:“荫大人觉得,此子如何?” 荫昌想了想,说:“其才可用,其心……需观。” “嗯。”周馥点点头,走了。 ...... 半个时辰后,天津,直隶总督衙门。 后书房里,李鸿章正坐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 他今年六十六了,头髮白了一大半,但腰板还挺得直。身上穿著常服——蓝色的寧绸长衫,外头套了件黑色缎面的马褂,没戴帽子,光著个半禿加留了小辫子的脑袋瓜子。 桌上摊著几份公文,都是关於威海卫炮台追加预算的——管工程的官员报上来,说原计划建的十座炮台,因为石料涨价、人工不足,得多要八万两。 八万两。 李鸿章睁开眼,看著那份公文,心里一阵烦躁。 这八万两,要从哪儿出啊? 他正烦著,门外传来脚步声。 “中堂,”周馥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学生求见。” “进来。”李鸿章说。 门开了,周馥进来,躬身行礼。 “坐。”李鸿章指了指旁边的椅子,“阅卷完了?头名是谁?” “回中堂,头名是……”周馥顿了顿,“直隶天津常德胜。” 李鸿章一挑眉:“常德胜?没听过。那段芝泉呢?” “段芝泉是第二。”周馥说,“常德胜的算学、绘图都拿了满分。德国教习汉纳根先生对他的绘图水平讚不绝口,说是……堪称完美。” “哦?”李鸿章坐直了些,“武备学堂出了个能让汉纳根讚不绝口的人才了?”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那他的策论呢?写的什么?” 周馥从袖子里取出那份他亲手抄录的策论,双手递上。 “中堂,那常德胜的字儿太丑,学生怕污了您的眼睛,就抄了一份。”周馥说,“一字不差。” 李鸿章接过,戴上老花镜,低头看了起来。 开篇就是大白话,李鸿章看得直皱眉。看到“先下手为强”时,他摇了摇头,嘴里嘀咕一句:“狂妄。” 但他还是接著往下看。 看到“中策”部分,看到“练新式陆军”,李鸿章手指在桌上敲了敲——这事儿他早想过,但没敢提。朝廷那帮清流,一听“练新军”就跟要了他们命似的,说这是“靡费国帑,养虎为患”。 看到“炮台是死物,没法挪动”时,李鸿章眉头皱紧了。 周馥上前一步,手指点在那行字上:“中堂,您看这儿……” 李鸿章顺著他手指看去。 “小日本那边,人命便宜军舰贵,他们是不可能拿军舰来兑咱的炮台的。必然是先派小船在附近找滩涂登陆,再派陆军绕到炮台后路,前后夹击。” 李鸿章盯著这行字,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啊”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楚。 周馥抬头看去,看见李鸿章脸上的表情——先是愣怔,然后是一脸的恍然大悟。 “对啊……”李鸿章喃喃道,“这么显而易见的道理,我怎么没想到?铁甲舰才精贵……人命又不值钱……” 李大中堂心道:別说苦哈哈的小日本了,就是大清这边,人命也没铁甲舰值钱啊! 丁汝昌要是拿定远、镇远去撞小日本的岸防炮台,回来就得革职查办! 他又想起去年去威海卫巡视时,看到那些新建的炮台——一座座克虏伯大炮昂著炮口,对著海面,威风凛凛。但凡有铁甲舰敢靠近,挨上一炮都得回去大修! 但炮台后头呢? 一片空地,连道矮墙都没有。 当时他也没在意,但现在看这策论…… 李鸿章顿觉侥倖啊! “更要紧的是,”周馥在旁边低声说,“这方案,只是调整一下布局。正面少建几座炮,后路挖壕沟、修矮墙,摆上一两营的兵——不用多花钱,甚至还能省下点。” 李鸿章点点头,心道:不多花钱,又不用冒风险,这才是真正的上策啊! 他又往下看,看到“下策”部分,看到“拖字诀”。 “用一条船,拖住日本五年。” 李鸿章看到这里,都给干沉默了。 这条下策,真是说到他心坎里去了。花二三百万买条船,保五年平安,还有比这更上策的上策吗?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西洋座钟的滴答声。 过了足有一盏茶的功夫,李鸿章才放下那份策论,摘下老花镜。 他靠在太师椅里,闭上眼,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著,似乎还在品著什么? 敲了七八下,他才睁开眼。 “好。”李鸿章开了金口,声音很平静,“好一个『拖』字诀。” 他看向周馥:“此人,现在何处?” ...... “此人”,这会儿正笼著袖子,和曹錕一块儿在天津卫大街上晃悠呢。 常德胜考完了试,心里那根绷著的弦鬆了,就想出来透透气。曹錕说“我请客”,他就跟著来了。 两人从学堂出来,沿著海河往东走。这一带是天津卫最热闹的地方,商铺林立,人声鼎沸。 但常德胜越走,心里越不是滋味。 街边蹲著几个抽旱菸的汉子,也是淮军,身上的號衣补丁摞补丁,眼神空空的,盯著地上看。有个半大孩子趴在污水沟边,伸手捞里头漂著的烂菜叶子。一队独轮车“吱呀呀”驶过,推车的汉子连吃奶的力气都使出来了,脖颈上那是青筋暴起,车上堆的货山比他的人都高出不少。 转过头,又能看见绸缎庄门口掛著“不惜工本”的幌子,里头传来算盘珠子哗啦啦的脆响。绸缎庄旁,一个剃头挑子前还坐著个穿拷绸长衫的胖子,眯著眼睛,昏昏欲睡,剃头匠的刀子则在他的禿脑门上刮来刮去。 更扎眼的,则是那些洋老爷。 常德胜和曹錕哥俩,现在就站在天津英租界的对面——海河对岸,就是紫竹林英租界。 就见一个英国海军军官领著两个扛枪的英国水兵,穿著白色制服,在街头昂首阔步,似乎在巡逻。 常德胜看著,心里骂了句:这他娘是谁的地盘? “振邦,”曹錕捅捅他,压低声音,“你看那边。” 常德胜顺著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海河北岸华街中,一处街角边的照相馆门口,站著个穿和服、蹬木屐的小矮个。三十来岁,脸有点黑,留著仁丹胡。他没进去照相,就背著手,仰头看屋檐下掛的招牌,看得特別仔细。 看了一会儿,他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用铅笔画著什么。 常德胜脑海当中忽然冒出俩字儿——间谍! 这小矮子一准是日本间谍!这是在画......他转过头,四下一打量,发现不远处就是一座淮军兵营,门口立著两个无精打采的哨兵,还有不少人进进出出,看穿著是淮军官兵,只是实在没什么军人气质...... “嘛呢?”曹錕问他。 “没嘛。”常德胜一边说,一边又去打量那个小日本。 心里面已经拿定了主意,只要有机会,老子也得拉起个特务组织...... 他正想著,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回头一看,居然是“北洋直系老二”冯国璋。 冯国璋有点气喘吁吁的,圆脸上全是汗,不知道是不是从北洋武备学堂一路小跑来的? “振邦!振邦!”冯国璋抹了把汗,“可把你找著了......快,快回去,荫大人找你!” 常德胜愣了一下。 甲方爸爸……或者是终极甲方要见我了吧? 他並没表现得太惊喜,只是点点头:“行,走吧。” 转身往回走,步子不紧不慢。 冯国璋跟在后头,看著他背影,心里嘀咕:这哥们儿倒是沉得住气,都不问句为什么? 这时,曹錕凑了过来:“华甫,知道荫大人为嘛要找振邦?” 冯国璋回头看了眼曹錕,笑著道:“这回振邦考了第一,要去德意志国了!” 第4章 不会吧,李鸿章,你真要先下手啊!(求收藏,求追读) 光绪十五年,四月十八,卯时三刻。 天津卫的早晨,热闹得跟菜市场似的。 常德胜换上了一身崭新的靛蓝號服,浆洗得硬邦邦的,站在北洋武备学堂门口。他扭了扭脖子——这领口勒得慌,后脑勺还拖著根辫子,沉甸甸的。 前面停著一顶两人抬的蓝呢小轿。 轿帷是深蓝色的,边角洗得发白。两个轿夫一前一后站著,腰板笔直。轿子前头,一个穿著號衣的戈什哈骑在马上,挎著腰刀。轿子两边,跟著两个长隨、一个师爷模样的小老儿,还有俩人扛著“肃静”、“迴避”的牌子——全都耷拉著眼皮,没精打采的。 “这就是四品道台的排场,”常德胜心里嘀咕,“轿子不大,谱儿不小。” 轿帘掀开,联芳联大人从里头钻出来。 这位总办大人今天没穿补服,就一件藏青色的长衫,外套一件黑马褂。他先扫了一眼列队的五个学生,目光在常德胜脸上停了半瞬,然后一言不发,又坐回轿子里。 轿夫起槓。 “跟上。”那师爷在旁一挥手。 队伍动了。 ...... 天津卫的街景,又一次出现在了常德胜眼前。 海河码头上,苦力们依旧扛著大包,喊著號子。那大包少说两百斤,压在肩上,腰都弯了。常德胜心里嘆息一声:也没个起重机,都靠人扛,效率多低啊!另外,他们的工钱够不够养家餬口?我將来要雇他们当北洋兵,得给多少钱,他们才能帮著革命? 街角,一辆收尸车慢悠悠地过来。车板上躺著三具盖著草蓆的尸首,草蓆下头露出几根枯瘦的脚趾头。 “饿死的。”这次“选考”拿了第三的商德全在他旁边低声说。 常德胜“嗯”了一声,心里琢磨:这就是“大清斩杀线”啊! 街对面鸦片馆里,这时候,摇摇晃晃走出个哈欠连天的瘦子,眼窝深陷,走路还打著飘。 “又是个抽大烟的。”商德全又说。 常德胜嘆了口气,並没有接话。 正想著,海河浮桥上“噠噠噠”衝过来一辆四轮洋马车。两匹大洋马,毛色油亮,跑得精神。马车里头坐著个洋人,翘著二郎腿,手里还捧著张报纸。 洋马车“嗖”地过去,带起一阵风,那叫一个飞快! 联芳那顶小轿子还在不紧不慢地“吱呀呀”走著。 常德胜等五个“高中”了的武备学堂学生,则是一路走著,跟在后头。 五个人的队伍,自然地分成了三伙儿。 最前头,段祺瑞和吴鼎元並排走著。 段祺瑞腰杆挺得笔直,下巴微扬,还那副“老子天下第一”的架势。吴鼎元落后他半步,侧著头,低声用安徽话说著什么。 “皖系雏形。”常德胜心里给这俩人贴了標籤,“一个老大,一个跟班。得,北洋內訌的种子,这就播下了。” 中间,孔庆塘独自走著。 这位山东汉子,孔圣人的第七十三代孙,走得不紧不慢。 “君子不党。”常德胜又在心里给人贴標籤,“这位是中立派,自以为是的文化人。得拉拢,但不能指望他站队。” 最后,是他和商德全。 商德全,直隶天津人,跟他同乡。身体看著有点单薄,脸色偏白,但眼睛里全是对知识的渴望——他在北洋武备里头,是和段祺瑞肩碰肩的学霸。 只是现在比不过突然“开窍”的常德胜了。 “振邦兄,”商德全忽然开口,声音压得低低的,“你画的那张炮台图,通风井开在背弹面,是防破片?” “对。”常德胜点头,“破片飞溅有角度,背弹面安全。” “妙。”商德全眼睛亮了,“我在德国教习的教材里看过类似思路,但没你画得细。还有弹药库的折角通道,防殉爆?” “对。” “你怎么想到的?” “我……”常德胜顿了顿,“我开窍了唄。” 总不能说,这是前世看《人防设计规范》看来的。 商德全没再追问,转而说起弹道学:“我听说德国那边,算弹道用了种新法子,叫『什么分』来著,用这法子算出来的炮表,比咱们的办法更准。” 常德胜心说:是微积分吧?这我熟啊,我可是211建筑学硕士,结构力学、材料力学、高等数学,哪门不用微积分? 但他面子上还是没动声色:“是吗?那得学学。” 商德全一脸憧憬:“到了德国,定要好好学这门。若能用於火炮,命中率准能提高不少。” 常德胜看著他,心里噼里啪啦打起了小算盘。 商德全,天津老乡,学霸,技术宅,身体看著不太好,但是个肯钻研的。 这不就是现成的“直系技术总监”吗? 老子是穿越者,眼光有,知识也有,可不能事事亲力亲为啊!这样还怎么当直系老大?这商德全是个好帮手,给他补补课,教他点超前的土木工程、力学知识,以后修炮台、建工事、搞军工,全指著他了。 对了,“直系”现在都有谁? 我,常德胜,老大。 冯国璋,老二,会来事儿——可以负责组织。 曹錕,老三,憨厚仗义,让他带著吴佩孚衝锋陷阵。 再加上商德全,老四,技术核心。 这就齐活儿了。 常德胜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翘。他好像已经看见,北洋“直系”的班底,这就搭起来了。 ...... 轿子里的联芳,打了个哈欠。 他撩开轿帘一角,往外瞥了一眼。 街上还是那些景象:苦力、乞丐、鸦片鬼、洋马车。他看了几十年,早看腻了。 他又瞥了一眼轿子后头那五个学生。 段祺瑞,安徽人,脑子还行,就太傲。吴鼎元,也是安徽人,段祺瑞的跟班。孔庆塘,山东人,圣人之后,独来独往。商德全,直隶人,技术好,身体差。常德胜…… 联芳的目光在常德胜身上多停了两秒。 这小子,上次月考三门拢共考六分,这回直接拿了第一。绘图满分,算学满分,策论……字丑得跟狗爬似的,但內容…… 联芳想起昨天在阅卷房,荫昌和周馥的表情,还有昨儿晚上李中堂的交代:“把那五个留德的带来,我见见……尤其是常德胜!” 联芳放下轿帘,靠回椅背。 他心里也盘算开了。 他是汉军镶白旗,荫昌是满洲正白旗。俩旗人,管著北洋武备学堂。李中堂用他们,是看重他们的留洋背景,也是平衡——毕竟北洋是大清的北洋,但总得让旗人插一手。 但联芳自己清楚,他就是块“招牌”。上头是李中堂,下头是这些汉人学生,中间是他这个旗人总办,而朝中还有一票旗人大员指著他和荫昌帮旗人抓兵权。 难啊。 他嘆了口气,又想起常德胜策论里那句:“先下手为强。” 对洋人都敢先下手了? 这些汉人啊,胆子又肥起来了,越来越不好弄嘍…… ...... 直隶总督衙门到了。 轿子停下。联芳掀帘出来,先整了整衣襟,然后回头看著身后的五个人。 “待会儿进去见李中堂,”他脸上掛著笑,语气温和,“行打千礼即可。中堂问什么,如实回答,不得有误。” “学生知道。”五人齐声。 常德胜心里嘀咕:得嘞,终於要见终极甲方了。 也不知道老李看没看我那篇大白话策论?应该是看了,不然我也当不了第一。 还有昨儿下午荫昌宣布排名的时候,段祺瑞那张脸,气得跟紫茄子似的...... ...... 画面一转,五人已站在大堂上。 大堂庄严肃穆,青砖地擦得都能照出人影了。正前方太师椅上,坐著个人,想必是李鸿章了。 常德胜深吸口气,跟著其他四人一起,单膝跪地,右手虚按左膝。 “学生给中堂请安。” 声音得洪亮,动作得利索——这是昨儿联芳反覆交待的。 “起吧。” 声音从上面传来。洪亮,威严,带著股安徽口音。 五人起身,在李鸿章跟前站成一排。 常德胜偷偷抬眼打量。 李鸿章,六十六岁,头髮花白,腰板依旧挺得笔直,身材相当魁梧,坐在那儿威风凛凛的。没戴帽子,光著个半禿的脑袋,脑后拖著根小辫子。 这就是大清第一“甲方”啊。 可不是那种催你改图的小甲方,是那种手握大笔预算、能拍板定方案的甲方大老板。 眼下可不能得罪。 他又瞥见那胖乎乎的荫昌也在旁边立著,这会儿可没了在学堂里的威风,垂手躬身,一副恭谨模样。 大堂里静得都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常生,”李鸿章忽然开口,“是哪一位?” 常德胜一愣。 长生?嘛玩意儿?不会是叫我吧? 旁边的联芳沉著声提醒:“常振邦,中堂叫你呢。” 常德胜这才反应过来——“常生”,是“姓常的学生”。 “学生在!”他赶紧踏前半步,躬身。 动作有点急,差点踩到自己的袍角。 他听见段祺瑞那边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不用看都知道,那小子肯定在撇嘴。 李鸿章打量著他。 目光像把尺子,从头到脚量了一遍。常德胜感觉自己就像个待验收的工程项目,正在被甲方打量“竣工標准”。 “长得倒是不错。”李鸿章忽然说,“派去德国,不丟份。” 常德胜:“……” 这话怎么接?说“谢中堂夸奖”?还是说“学生一定不给大清丟脸”? 他还没想好,李鸿章已经问出了下一个问题。 “你在策论中说,”李鸿章的声音平淡,但每个字都砸在了常德胜的心尖上,“要趁著日本国水师尚未齐备,先下手为强?” 常德胜心里“咣当”一下,警钟敲响! 嘛意思?老李,你真要干? 他嘴上赶紧说:“是,学生是这么写的。自古,先发制人,后发者制於人。” 李鸿章点点头,接著问:“你又说,兵舰精贵,人命便宜。用铁甲舰去撞人家的炮台,不值当。” “是。” “那么,”李鸿章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电,“若是倭人的兵舰,都缩在长崎、佐世保这些港口里,依託陆炮保护。我北洋水师,当如何『先发』?难道让定远、镇远去衝撞炮台?” 常德胜心里翻江倒海,但脸上没动。他知道,这个时候不能慌。甲方问你方案,你慌就输了。 他深吸一口气,开口了。 “中堂,既然要先下手为强,那就不必打什么堂堂之阵。”常德胜斟酌著说,“这事儿,其实可以弄成个『摩擦』。” “摩擦?”李鸿章眉毛一挑。 “是。”常德胜往前半步,“譬如,由朝鲜方面扣一条日本人的商船,就说它走私鸦片,要没收。日人必然会出动水师,向朝鲜施加压力。咱们可以视情况而动——若是日人大举出动,北洋水师也大举出动,假装示威,实际上突袭。先打第一炮,给日人来个狠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打完再发声明,就说是日人先发炮,我方只是自卫还击。” 大堂上又安静了。 荫昌的嘴角抽了抽,联芳的眼睛眯了一下。 大概心里在琢磨:这个人怎么那么坏啊! 李鸿章盯著常德胜,盯了足足五秒钟。 然后他就笑了。 “不错。”李鸿章说,“不错,这主意不错啊!”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自言自语似的:“朝鲜扣船……日人施压……我北洋示警……擦枪走火……官司打到哪儿,咱都有理啊!” 常德胜心里的警钟敲得比刚才还响! 不对啊! 老李,您千万別衝动啊! 衝动是魔鬼! 您这一衝动,甲午还怎么打?甲午都没了,老子还怎么捞资本、拉队伍、当大总统? 第5章 去德国、找威廉(求收藏,求追读) 常德胜站在那儿,脑子里的那根弦还在“嘎吱嘎吱”地响著。 嘛玩意儿?我这“小蝴蝶翅膀”扇出的那点轻风,该不会真把甲午战爭给扇没了吧? 他越想越心虚啊...... 这是改变歷史啊,不带那么容易的吧?说好的歷史惯性呢? “常生。” 李鸿章的声音又从上面飘下来了。 常德胜一愣,抬头一看,李中堂正瞅著他呢。旁边段祺瑞那小子嘴角微微一撇,眼神里明明白白写著:走神走到中堂跟前来了,你可真行啊! “学生在。”常德胜赶紧应了一声。 李鸿章没跟他计较,目光扫过面前五个学生,慢悠悠开口了:“这回朝廷出银子,送你们去德意志的柏林军事学院,学西洋的兵法。花的钱不少,你们到了德国,得用心学,学到真本事,才不枉朝廷栽培你们一场。” 话音刚落,段祺瑞头一个挺起胸脯,声音洪亮得跟操场上下口令似的:“中堂放心!学生等定不负朝廷栽培,学成归来,报效大清!” 常德胜心里“嘖”了一声。报效大清?你段芝泉后来乾的那些事儿,哪个是报效大清的?报销大清还差不多! 商德全、孔庆塘、吴鼎元仨人也跟著抱拳,齐声道:“学生定不负中堂厚望!” 四个人,四张嘴,场面话说得那叫一个齐整。 常德胜呢? 他还在那儿算帐呢。 甲午要是没了,老子上哪儿找机会去?朝鲜肯定去不成了,小站练兵也没袁大头什么事儿了,北洋军阀这玩意儿还能不能冒出来都两说…… “振邦。” 旁边有人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 是段祺瑞。那小子声音压得低低的,但语气里头那个不耐烦,跟甲方催图似的:“中堂问话呢,回话。” 常德胜回过神来,刚要张嘴,李鸿章却摆了摆手。 “芝泉,”李鸿章说,“你们几个先回去准备准备。半个月后就动身了,该收拾的收拾,该辞行的辞行。”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常德胜身上:“常生,你留一下。” 段祺瑞那眼神,常德胜用后脑勺都能觉出来。 他瞄了段祺瑞一眼,看见那小子嘴角抽了抽,然后垂下手,跟商、孔、吴三人一道,冲李鸿章打了个千儿——左膝前屈,右腿后弯,上身前俯,右手虚按左膝,齐声道:“学生告退。” 接著,联芳就领著四人退出了大堂。 门一关,堂上就剩下李鸿章、荫昌,还有常德胜。 常德胜心里直打鼓。 还留?您挺大一中堂,不会真被我那篇策论给镇住了吧?我那字儿写得跟狗爬似的,您就不嫌碍眼?再说了,我的蝴蝶效应也不该这么大啊——一个武备学堂的学生,写篇策论就能让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改主意?这不科学! 李鸿章靠在太师椅上,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然后放下。脸上那表情吧,不像要谈什么军国大事,倒像个老前辈看晚辈似的,带著点笑模样。 “常生。” “学生在。” “你那篇策论,”李鸿章慢悠悠地说,“写得倒是有些见地。” 来了来了。 “就是字儿丑了些。” 得,甲方挑毛病了。 李鸿章接著说:“策论嘛,讲究的是道理,字丑些倒也无妨。不过你往后是要带兵、要写奏摺的人,一笔字儿跟狗爬似的,终究不太像样。” 他顿了顿:“等你从德国回来,抽空把文章和字儿练一练。” 常德胜赶紧抱拳:“是,学生记下了。” 嘴上答应得痛快,心里却在犯嘀咕:李中堂这话嘛意思?让我练字?他一个直隶总督,管天管地还管我一个武备学生写字儿好不好看? 不对。 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前世他在设计院混了八年,什么样的甲方没见过?有一种甲方,一开始不提正事儿,先挑你几个小毛病——字体不统一啦、標註不够规范啦、配色不够高级啦——然后话锋一转,说“小常啊,你能力还是有的,跟著我好好干,以后亏待不了你”。 这他娘是要拉人入伙的节奏啊。 常德胜心里那算盘噼里啪啦一通打。 李中堂这是……看上我了?想拉我进他的幕府? 进李鸿章的幕府,那可是晚清多少读书人做梦都想的事儿。北洋大臣的幕僚,那是一等一的金饭碗,银子不少拿,面子不少挣,干好了还能外放当官。 但常德胜脑子里想的不是这个。 他想的是:进他的幕府,耽误我当大军阀、当大总统吗? 答案是:肯定耽误。 你进了人家的幕府,就是人家的门生故吏,一辈子打上“李鸿章的人”这个標籤。李中堂在的时候还好说,可他还能活几年?等他一死,你就是淮系的余孽,谁接手北洋都得防著你。 再说了,当幕僚那是正儿八经的乙方——给李鸿章写奏摺、擬方案、跑腿办事,那不还是画图狗吗?只不过甲方从地產公司换成了直隶总督衙门。 老子发过誓的,这辈子一定要当上甲方。 常德胜心里拿定了主意:字儿可以练,幕府不能进。 他正想著,李鸿章又开口了。 “常生,你可知道,你们荫会办当年在德国留过学?” 常德胜一愣,顺著话头看向旁边的荫昌。 那胖乎乎的荫昌站在一旁,垂手躬身,脸上没什么表情。李鸿章这一提他,他才微微直了直腰。 “学生在学堂里听说过。”常德胜说。 李鸿章点点头:“荫会办当年在柏林军事学堂求学时,恰与德意志的威廉王子同队。两人同窗数载,结下了不浅的交情。” 常德胜心里咯噔一下。 威廉王子? 等等,威廉……威廉二世? 他偷偷瞄了荫昌一眼。 这小胖子,居然和威廉二世有交情? 荫昌这时候接过话头,语气里头带著点儿矜持,像是在说一件不算事儿的事儿:“中堂说的是。当年在柏林,下官与威廉殿下——哦,如今该称陛下了——確是同队。那时他还只是皇太孙,尚未登基。去岁六月,威廉殿下已加冕为德意志国当今皇帝了。” 靠。 真是威廉二世。 常德胜脑子里噼里啪啦闪过一堆画面:威廉二世,德意志帝国末代皇帝,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始作俑者之一,人称“威廉大嘴巴”,最爱穿军装、发表演说、画军舰图纸。这人在歷史上可不是个省油的灯。 荫昌居然跟他是同学? 这什么神仙人脉? 李鸿章这时候又开口了:“荫会办与威廉皇帝既是故交,故交登基称帝,自然该送份贺礼。” 他偏过头,问荫昌:“五楼,礼物可备好了?” 五楼——这是荫昌的表字。 荫昌躬身道:“回中堂,已备妥了。是一件前朝的青花瓷,不算太贵重,倒也有些分量。” 李鸿章点点头,目光又转回常德胜身上。 “常生,你此番去德国,除了修习兵学之外,帮荫会办跑一趟腿。”他顿了顿,“把这份贺礼,还有一封贺信,一併带到柏林,亲手送进德国的皇宫里去。不得有误。” 常德胜这下真惊了。 嘛玩意儿? 送信?送进皇宫?亲手? 我他娘的一个武备学堂的学生,不会刚到德国,就有机会见到威廉二世吧? 这活儿听著体面,可他心里头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 不对劲儿。 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他脑子里的小算盘马上就扒拉起来了。 第一,荫昌给德国皇帝写信送礼,这合乎大清的规矩吗?这不是私事,这是外交。一个四品道台,私自跟外国君主通信,那是里通外国,往大了说,是可以掉脑袋的。 第二,但荫昌偏偏就这么干了,而且李鸿章还亲自交代。这说明嘛?说明这事儿压根就是李鸿章授意的。北洋有独立外交权,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跟外国打交道是常有的事儿。 第三,李鸿章为嘛要通过荫昌这条线联繫威廉二世?大清在柏林有公使啊,走正式外交渠道不行吗?为嘛非得让一个武备学生“顺便”捎过去? 答案只有一个。 这事儿,眼下还不是朝廷的“国事儿”,而是北洋的“私事儿”......这李鸿章的权限也真是够可以的! 可北洋的“私事儿”又是什么呢? 常德胜忽然又想起自己策论里写的那个“下策”——拖字诀,从德国买一条万吨级铁甲舰,拖住日本五年。 不会吧? 李鸿章这是真想买大舰了? 让荫昌写信送礼,名义上是恭贺登基,实际上就是探口风——看看德国人愿不愿意卖,卖多少钱,能不能便宜点。 这要是真让他买成了,北洋水师多条万吨大舰,纸面实力直接碾压日本联合舰队。日本那帮穷鬼再勒紧裤腰带,也得攒好几年钱才能追上来。甲午年他们还敢打?打不了了! 这甲午战爭又,又要没了...... 这下老子的大军阀、大总统又,又悬了。 常德胜感觉自己心跳都快了两拍。 但他脸上还是没动。 这是画图狗的基本素养:不管甲方说嘛,你先点头,回去再想办法。 “学生记下了。”常德胜抱拳,“到了德国,一定亲手將贺礼与贺信送进皇宫,呈与威廉皇帝。” 李鸿章点点头,端起茶碗。 他没喝,就是端起来了。 旁边的荫昌立刻会意,打了个千儿:“中堂,若无他事,职道便告退了。” 常德胜也赶紧跟著行礼。 “去吧。”李鸿章说。 两人退出大堂。 走出门的那一刻,常德胜才有点后背发凉。 荫昌走在前面,胖乎乎的背影一摇一晃的。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常德胜一眼。 “常德胜。” “学生在。” 荫昌从袖子里摸出来一个信封。 牛皮纸的,西洋款式,封口处烫著火漆,上面盖著北洋大臣的关防。信封上写了不少德文,都是花体字,非常漂亮。 “这是给威廉皇帝的信。”荫昌盯著他,“你收好了,到了柏林,要亲自找渠道送到德皇宫中。” 常德胜接过信,揣进怀里,沉甸甸的。 “敢问荫大人,”他思索了下又问,“那贺礼……” “贺礼是件前朝青花瓷瓶,本官会派人装箱,待你登船时送上船去。”荫昌说,“你只管把信和贺礼送到便是。” “学生明白了。”常德胜抱拳。 荫昌点点头,又从袖中摸出一个小锦囊,塞进他手里。 “这二十两银子,你拿著,路上零花。” 常德胜捏了捏锦囊,心道:这荫昌......是在拉拢我这个北洋直系领袖吧?给德皇的信虽然是李鸿章让办的,但信毕竟是他写的,这算是给了我一个搭建人脉的机会。 巴结上德皇是不可能的,但是有见过德皇的经歷,肯定有利於我在柏林军事学院里活动。 现在又给了二十两路费.....人情可不小啊! “学生谢大人栽培。”常德胜连忙行了一礼。 荫昌摆摆手,转身摇摇晃晃地走了。 常德胜站在原地,怀里揣著信,手里捏著锦囊,心里继续翻江倒海。 北洋买大舰的想法,应该是一直都有的,真能成吗? 恐怕也不那么容易。 至於先下手为强......李鸿章或许起了点儿心思,但是他真敢干吗?好像也未必吧?但也有可能一衝动,就把甲午战爭给冲没了! 这甲午战爭,怎么就有点儿“虚无”了呢? 他越想越乱。 算了,不想了。 信已经接了,银子也拿了,先干著吧。 甲方让你送快递,你先把快递送到。至於快递里装的嘛,送到后会有什么好处,到时候自然就知道了。 他揣好信,捏紧锦囊,转身就往外走。 刚才李鸿章可说了,半个月后就得出国了! 这半个月要做的事儿可不少,先得回趟家。得给这一世的老爹报个喜啊! 接著还得安排一下曹錕——得把这憨货往袁世凯那儿塞。冯国璋要是也愿意去朝鲜,那就更好了……嘖,我这直系的班底儿,得趁出国前,先把架子搭起来。 第6章 北洋直系六人帮(求收藏,求追读) 光绪十五年,四月十八,申时。 常德胜一个人“腿著”,慢悠悠往北洋武备学堂晃。 心里那个小算盘,又劈里啪啦扒拉了起来: 甲午那场仗……该不会真让我给扇没了吧? 他越想越心虚。倒不是心疼大清——韃子的江山,没了就没了,关老子屁事。他心疼的是自己的前程。 甲午要是没了,老子的“金手指”怎么开?没有金手指,老子上哪儿捞战功去?没战功,拿什么升官?不升官,怎么拉队伍?没队伍,当个屁的大总统?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至於。 李鸿章那老狐狸,看是看懂了,可他会真干吗? “先下手为强”——他真敢吗?搞摩擦虽然可以推卸责任,可问题是洋鬼子和朝堂上那群属狐狸的,谁看不明白似的?他要真干了,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得把他当恶人! “练新军”——五百万两银子,从哪儿出?户部那帮孙子,抠得跟什么似的。 “买大舰”……这个倒最有可能,老李是真动心了。而且,银子也有来路了——本来老李准备花了海了银子去修那些没用的炮台——炮口全对著海面,就等著小日子的兵舰来送!现在被他给点破了,想想也知道那些克虏伯大炮就是摆样子的,有三百门还是一百五十门,其实都一样。 省下的银子,除了在炮台后路设防,再添一点,足够买条大舰了...... 常德胜摸了摸怀里那封信,信封是牛皮纸的,硬邦邦的,贴著胸口。 那是荫昌给威廉二世的信。 名义上是贺登基,实际上……怕是探口风买船吧? 要是真让他买成了,定远、镇远再加条万吨巨舰,纸面实力压日本一头。小日本还敢打吗?怕是不敢了。 甲午战爭就得推迟了,那也就不叫甲午战爭了...... 常德胜嘆了口气。 这帐算的……怎么算都不对啊! 他正胡思乱想,忽然听见一声大嗓门: “振邦回来嘍!” 常德胜抬头一看。 武备学堂大门口,戳著五个人。清一色靛蓝號衣,脑后拖辫子,就是站没站相,跟门口蹲著的那对石狮子似的。 曹錕在最前头,圆脸笑成一朵花,手挥得跟招財猫似的。 冯国璋在他旁边,眯著眼笑,那模样活脱脱一尊弥勒佛。 王士珍站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 商德全扶著眼镜,正往这边儿瞅呢。 还有个不太熟的……常德胜眯眼看了两秒,想起来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王占元。 山东汉子,大高个,黑脸膛,站在那儿跟半截铁塔似的。 好嘛。 常德胜心里那本帐,忽然就不算了。 曹錕——未来大总统。 冯国璋——直系老二,代理大总统。 王士珍——北洋之龙,陆军总长。 商德全——技术核心,未来兵工大佬。 王占元——两湖巡阅使,督军里的狠角色。 跟这伙人混一块儿,想不飞黄腾达都有难度啊! 他心情顿时好了不少,快走两步迎上去,抱拳行礼: “仲珊兄,华甫兄,聘卿兄,德全兄,子春兄——今儿怎么都在这儿?不上课?” 冯国璋笑眯眯接话:“大考都完了,还上嘛课?振邦兄如今可是咱北洋武备学生中的第一人了,哥几个替你高兴,已经在天一坊叫了席面,给你庆功!” 常德胜心里“嘖”了一声。 这冯国璋,真会来事儿。 我还在琢磨怎么凑齐北洋直系的弟兄们,他倒先张罗起来了。 也好。 省得我费劲。 他大手一挥,装出副豪气模样: “行!今儿我做东!” 话说出口,心里就疼了一下。 刚到手二十两银子,还没捂热乎呢,就得往外掏。 可没法子啊。 要做直系老大,就不能太抠。小弟们跟著你混,图什么?不就图个前程,图口饭吃?连顿饭都捨不得请,谁跟你? 常德胜咬咬牙,补了一句: “走!天一坊!管够!” ...... 北门外大街,北大关旁,天一坊。 雅间里,菜已经上齐了。 冯国璋会办事,没要“四大扒八大碗”——那玩意儿六个人吃不了,浪费常德胜的银子。就要了三大扒四大碗:扒肘子、扒鸡、扒鸭、扣肉、南煎丸子、四喜肉、红烧肉。 全是硬菜。 油光鋥亮,香气扑鼻。 量是足足的,加上酒水,拢共一两银子。 这年头,银子还挺值钱。一两银子,够普通五口之家过一个月了。 常德胜看著那桌菜,心里又算了一笔帐。 二十两,吃这一顿,去了一两。还剩十九两。 去德国,船票有人管,但路上零花、到了柏林安顿,十九两够吗? 省著点,应该够。 想要搞社交,还得有点进项。 “振邦兄,发嘛呆?动筷子啊!” 曹錕已经夹了块肘子,塞得满嘴流油。 常德胜回过神,端起酒杯: “来,哥几个,走一个!” 六只酒杯碰在一起。 “干!” 一杯烧刀子下肚,从喉咙烧到胃里。 常德胜放下酒杯,扫了一眼桌上五人。 曹錕埋头猛吃,跟饿死鬼投胎似的。 冯国璋小口抿酒,眼睛眯著,不知道在琢磨什么。 王士珍坐得笔直,吃相文雅。 商德全盯著那碗四喜丸子,好像在研究它的结构。 王占元不说话,闷著头光吃。 瞧见大傢伙吃得差不多了,常德胜清了清嗓子。 “跟哥几个说个事儿。” 五双眼睛都看过来。 他压低声音,神神秘秘: “朝鲜......有机会!未来几年......要打仗!” 静了一下。 然后“嗡”的一声,桌上炸了。 “真的?”曹錕眼睛瞪得溜圆,“振邦,你从哪儿听来的?” 常德胜摆摆手:“別问,问就是我猜的。”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你信不信吧。” 越是这么说,这几个人越信。 常德胜今儿被李鸿章单独留下的消息,早传遍了。李鸿章是谁?北洋的老大,直隶总督、北洋大臣!淮军就是人家的私兵! 常德胜入了他的法眼,又是以北洋武备第一名的成绩留德,回来后肯定进幕府。 他说朝鲜要打仗,那八成就是真的。 曹錕搓著手,兴奋得脸都红了:“打仗好!不打仗,咱当兵的怎么出头?” 冯国璋眯著眼:“振邦兄,这事儿……中堂那边有说法?” “没说法。”常德胜还是摇头,“就是我瞎猜。不过......” 他顿了顿,看著桌上五人: “哥几个,都有著落了吗?” 冯国璋先开口:“我留校,当教习。” 常德胜心里点头。 留校好。 武备学堂是北洋的军官摇篮。冯国璋在这儿当教习,就能提携后进,给直系培养人马。等他从德国回来,带点新东西——铁丝网、机关枪、火炮间瞄法——都能通过冯国璋在学堂里推广。 这是条暗线。 “华甫兄留校好。”常德胜说,“朝鲜那边,应该还能安稳几年。你暂且留在学堂,替咱北洋培养点精通西法的军官,也是大功一件。” 他看向王士珍:“聘卿兄呢?” 王士珍放下筷子:“我去叶军门麾下效力。” 冯国璋在旁边解释:“聘卿兄是叶军门保举来北洋武备的。” 叶志超。 常德胜脑子里闪过这个名字。 甲午年平壤之战,叶志超跑得比兔子还快,导致清军大溃败。 王士珍是他的人……也好。 等叶志超“扑街”了,王士珍说不定能拉点残部过来,加入直系。 “聘卿兄在叶军门麾下,定能大展拳脚。”常德胜举杯,“我敬你一杯。” 两人干了。 常德胜又看向曹錕和王占元: “仲珊兄,子春兄,你俩呢?有著落吗?” 两人都摇头。 曹錕苦著脸:“我没啥门路,也不知道去哪儿。” 王占元闷声道:“俺听振邦兄的。” 常德胜心里有数了。 这俩人,都是草根出身,没背景,没人脉。不像冯国璋会来事,不像商德全是学霸。 他既然是直系老大,就得给他们找条路。而且这门路,还得有利於直系团体的崛起,最好还能让他们自己赚点儿。 那这去处,毫无疑问就是朝鲜了! 哪怕李鸿章衝动了,把甲午战爭给冲没了,朝鲜那边少不得一番衝突! 而且,小鬼子的海军要给李鸿章摩擦没了,朝鲜的陆战就是北洋稳贏。曹錕、王占元也能跟著沾光不是? 他看向冯国璋: “华甫兄,你看……咱能不能想点辙,把仲珊和子春安排去朝鲜袁大人手底下?一来,先熟悉一下朝鲜的风土人情,最好把朝鲜话给学了;二来,袁大人出手大方,对底下人可好了,跟著他,铁定吃香喝辣!” 听见能吃香喝辣,曹錕、王占元都来了兴趣。 冯国璋眯眼想了想。 “袁大人那边,確实需要懂军事的人手。他还在帮朝鲜国练兵呢,正缺军官。” 他顿了顿:“只要有人推荐,应该没问题。” 常德胜问:“找谁推荐?” 冯国璋伸出两根手指: “两条路。一,找荫大人。荫大人是旗人,又是留德出身,在袁大人那儿有面子。我去说,应该能成。” “二,找汉大人。汉纳根教官是德国人,袁大人要练新军,对德国教官很是尊重。汉大人要是肯推荐,袁大人一定给面子。” 他看向常德胜: “振邦兄,汉大人好像挺赏识你的......你去跟他说说?” 这冯国璋可是个消息灵通的,多半是知道汉纳根给了常德胜两个满分,还推他当了选考第一名! 可常德胜心里没什么底。 汉纳根是赏识他,可那是赏识他的绘图本事。让人家推荐人去朝鲜,这算什么事儿? 可没法子。 当老大的,替小弟跑官,天经地义。 他咬咬牙: “行,我去找汉大人。” ...... 回到武备学堂,天已经擦黑了。 常德胜站在汉纳根办公室门口,深吸一口气。 敲门之前,他忽然想起来——汉纳根是德国人。 跟德国人说话,得用德语吧?至少得打个招呼。 德语……老子前世好歹修过二外,考研德语也混过,多少还记得几句。 “上尉先生,我是常德胜。” 这句话用德语怎么说来著? 他在脑子里翻了翻,组织了一下。 然后抬手敲门。 篤篤篤。 里头没动静。 他又敲了三下。 还是没动静。 常德胜心里犯嘀咕:不在? 算了,先喊一嗓子试试。 他清了清嗓子,对著那扇紧闭的木门,用他记忆里那点半生不熟的德语,硬著头皮开了口。 “黑尔……豪普特曼。” 顿了一下。 “伊希……宾……常德胜。” (上尉先生,我是常德胜。) 声音不大,但隔著门应该能听见。 等了一会儿。 门开了。 汉纳根站在门里,他穿著一件深蓝色的军便服,手里还拿著一张纸,上面写满了德文。 他脸上的表情是——震惊。 一个中国学生,在光绪十五年的天津,用德语敲他的门。 虽然北洋武备学堂里也教点德语,但教得不行,学得也不用心,基本上就是没人会。 汉纳根盯著常德胜看了足足三秒。 然后他侧过身,用德语说了一句话。 常德胜只听懂了两个词——“黑尔”和“比特”。意思是......请进。 第7章 你是未来的总参谋长(求追读,求收藏) 武备学堂那栋洋教习楼的二楼,汉纳根上尉的办公室里。 常德胜在那张硬扶手椅上坐了快一炷香工夫了。 汉纳根就坐在桌子后面,背挺得笔直,手里捏著张写满德文的纸,看了又看,眉毛一会儿皱起来,一会儿又鬆开。 常德胜心里有点奇怪,那张纸上写得是什么?不会是他媳妇从德国老家寄来的家信吧? 他正琢磨著,汉纳根忽然把手里的纸递了过来。 “常。” 汉纳根用德语说,声音有点沉。 “看看这个。” 常德胜赶紧双手接过,嘴里应著:“是,上尉先生。” 然后他低头一看,发现那纸上面是手写的德文,花体字,挺漂亮,可密密麻麻一片,看得人眼晕。 常德胜硬著头皮看。 他上辈子考研那会儿,是修过二外德语。可那是为了应考,考完就扔了。到现在记得的单词都没多少,多数还是和建筑工程相关的。 这会儿他只好眯著眼睛,一个词一个词地抠。 “海军……舰队……日本……购买……装甲舰……” 常德胜已经看懂了! 他抬起头,看向汉纳根,用他那半生不熟的德语,磕磕巴巴地问:“上尉先生……这,这是我写的……策问?” 汉纳根点点头,脸上露出点笑模样。他用德语说了很长一段话,语速不快,可词儿一个接一个往外蹦。 常德胜只听懂了几个零碎的词:“好”、“非常”、“有趣”、“分析”。 剩下的,全是他娘的鸟语。 他感觉后背开始冒汗。 这感觉,特像前世被德国甲方开会。那帮德国佬说起专业术语来,跟打机关枪似的,他就在旁边陪著笑,心里骂娘,脸上还得装“我懂,我都懂”。 可现在他装不了。 汉纳根明显在夸他,在说很重要的事儿。可他听不懂。 听不懂,咋接话?接不上话,咋求人家帮忙推荐曹錕和王占元? 常德胜心里那根弦绷紧了。 不行,不能这么僵著。 他深吸一口气,脑子飞快地转。 德语是彻底不行了。汉语?汉纳根那汉语水平,比他的德语还次。简单对话凑合,说深了准抓瞎。 那…… 常德胜忽然抬起头,看著汉纳根,用英语开口了。 “上尉先生。” 他英语说得比德语顺溜多了,好歹是211硕士,六级是过了的,图纸上的英文说明也啃过不少。 “我们能用英语交谈吗?我的德语……实在有限。” 汉纳根愣住了。 他盯著常德胜,蓝眼睛里全是惊讶。那表情,就跟看见家里的猫忽然说人话似的。 足足愣了有三秒钟。 然后,汉纳根笑了。他也换上了英语,带著点德国口音,但很流利。 “当然可以,常先生。你的英语……很不错。” 他顿了顿,饶有兴致地问:“你跟谁学的?” 常德胜心里鬆了口气。 然后他脑子里瞬间闪过一堆名字:初中英语老师张红梅,高中英语老师王志国,大学外教老约翰…… 可他不能说。 他垂下眼,装出点儿怀念的表情:“我是跟……紫竹林英租界,圣公会教堂的史密斯牧师学的。他在教堂旁开了个学校,教会学校。可惜现在已经没有了。” 汉纳根点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他重新拿起那张德文纸,用英语说: “这是你的策论,我请荫昌先生翻译的。你的分析报告写得很有见地,常先生。如果李总督可以採纳其中的任何一策——无论是先发制人,还是购买新舰——日本国都得重新考虑他们的对华政策。” 常德胜心里苦笑。 採纳?老李倒是动心了。可他要真採纳了,我的甲午战爭就没了。想到这里,常德胜都要哭了:我的甲午战爭啊,你可不能就这样走了啊! 但他嘴上还得应付汉纳根:“上尉先生过奖了。我人微言轻,写的这些东西,中堂大人未必会当真。” 这是大实话,也是他发自內心的期盼——老李你可千万別当真啊!我人很微小的,说话很轻的...... 汉纳根却摇了摇头。 “不,常先生。你低估了自己。” 他把那张纸小心地放在桌上,双手交叉,身体微微前倾。 “你知道吗,在柏林军事学院——你即將去的那所学校——大部分毕业生,也写不出这样有洞察力的战略分析。他们的论文充斥著教条和空话,而你的报告,”他点了点那张纸,“充满了……用你们中国话怎么说?对,充满了『真材实料』。” 常德胜不知道汉纳根是从哪儿知道“真材实料”这个词儿的,不会是菜市场吧? 不过他还是知道,这汉大人是在夸他。 可他为啥要这么夸我? 常德胜心里的小算盘就扒拉开了:这德国教官,看中国学生的策论,还这么认真看……他想干嘛? 汉纳根接下来的话,给了他答案。 “所以,常先生,我改变主意了。” 汉纳根看著他,眼神很认真。 “你不应该去柏林军事学院——那只是一所士官学校,教的是基础的筑城、测绘、战术。对你来说,太浅了。” 常德胜心里一动。 “那……上尉先生的意思是?” “你应该去普鲁士战爭学院。”汉纳根一字一句地说,“那是德意志帝国陆军的最高学府,培养参谋军官和未来將领的地方。你在那里,才能真正学到战爭的艺术。” 普鲁士战爭学院。 常德胜都惊呆了。 这名字他熟。前世看二战史,那帮德军名將——老毛奇、施利芬、鲁登道夫——全是那儿出来的。 “可是……”常德胜有点不確定,“我只是个北洋武备学堂的学生,能直接进战爭学院?” “正常情况下,不能。”汉纳根说,“但战爭学院每年会为一些友好国家的优秀军官,开设一个特设进修班。名额很少,竞爭激烈。不过……” 他顿了顿:“我可以给你写一封推荐信,给我父亲的朋友——伯恩哈德·冯·勃劳希奇中將,他现在是战爭学院的院长。” 勃劳希奇?常德胜心说:好熟悉的姓氏啊,一股子“三德子”的味儿就来了! 汉纳根接著说:“我的推荐,加上你这份策论,应该能为你爭取到一个参加入学考试的机会。” “考试?”常德胜抓住了关键词。 “对,考试。”汉纳根说,“你需要通过考核,才能入学。考不上,你再去柏林军事学院不迟。” 常德胜是不怕考试的,上辈子他就是小镇做题家出身,最懂考试了! 他抬起头,看著汉纳根:“上尉先生,我愿意试试。考试都考什么?” 汉纳根似乎早就料到他会有此一问,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他手写的德文章程,递给了他。 “这是考试大纲。专业课『四选一』加战术想定,『四选一』我建议你选筑城——这是你的强项。通用科目里,外语你可以选英语。歷史和哲学,东亚学生可以申请免考。” 常德胜接过章程,扫了一眼。全是德文,但他大概能看懂那些科目名称。 他心里有底了。通用科目除了歷史和哲学,就是数学、地理、物理这三门——这三门加筑城都拿下高分,战术想定考砸了应该也能进去。 “上尉先生,”他说,“我会认真准备的。” “很好。”汉纳根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书桌旁,拿出信纸、钢笔和火漆。 “我现在就给勃劳希奇將军写信。我会在信里告诉他,你是我在中国见过的最有潜力的年轻军官。如果你能通过考试,並在战爭学院完成学业,回到中国后……” 汉纳根停下笔,抬头看了常德胜一眼,用英语慢慢地说: “你,常德胜,很可能成为大清国未来的陆军总参谋长。” 大清陆军总参谋长? 常德胜心说:你可看错了,汉纳根上尉。老子是要埋葬大清,自己当总统的。谁他妈给那个韃子朝廷当总参谋长? 可这话现在不能说。 他只能挤出个笑脸儿,用英语说:“上尉先生过誉了。学生……尽力而为,不辜负您的期望。” 汉纳根点点头,不再说话,低头开始写信。 而常德胜又开始扒拉小帐了。 汉纳根这人……到底图什么? 他一个德国现役军官,是公派到天津武备学堂当教习的......他为什么要这么费心,推荐一个中国学生去德国最高军事学府?还写信给勃劳希奇这种级別的人物? 是惜才? 还是有別的目的? 比如……为德国培养一个亲德的中国未来总参谋长? 常德胜其实並不想让未来的中国上威廉二世皇帝的贼船——威廉二世这货,其实靠不住啊! 不过他也知道,这封推荐信,他眼下是必须接的。 普鲁士战爭学院,已经不是镀金了,而是炼成纯金还镶了钻。真要能考上,毕业后回国,那就是“德国陆军最高学府”出身,这招牌一亮,李鸿章都得高看他一眼。 到那时候……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自己穿著笔挺的军装,站在点將台上,底下是黑压压的北洋新军。远处,大清的黄龙旗缓缓降下,五色旗冉冉升起…… “常先生。” 汉纳根的声音把他拽了回来。 信已经写好了。三封。 汉纳根拿起第一封,信封上写著漂亮的德文花体字,收信人是“伯恩哈德·冯·勃劳希奇中將,普鲁士战爭学院”。 “这是给勃劳希奇中將的推荐信。你到柏林后,先去战爭学院找他,他会安排你参加考试的。” 常德胜双手接过,沉甸甸的。 汉纳根又拿起第二封、第三封。这两封的收信人是“袁世凯大人,驻朝鲜总理交涉通商事宜大臣”。 “这是给袁大人的推荐信,推荐曹錕和王占元两位。我在信里说了,他们是北洋武备学堂的优秀毕业生,懂军事,可堪任用。” 常德胜心里一热。 这德国教官,事儿办得真地道。 “学生……代曹錕、王占元,谢过上尉先生。”他起身,郑重地行了一礼。 汉纳根摆摆手,又从书架上抽出两本书,递过来。 “这两本书,《亨安德语语法》和《麦克米伦德语写作教程》,是英德互译的版本。你现在英语比德语好,用这个学,事半功倍。路上带著看,到了德国,语言关必须过。” 常德胜接过书。书挺厚,硬皮精装,一看就不便宜。 这人情,不小啊! 他又行了一礼:“学生一定用心学,不辜负上尉先生厚赠。” 汉纳根点点头,没再多说。他端起桌上的咖啡杯,抿了一口。 这是送客的意思了。 常德胜识趣地起身,把三封信和两本书小心地收进怀里,再次行礼。 “学生告退。” “去吧。”汉纳根用英语说,“好好准备。我看好你,常。” 常德胜退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他走到楼梯拐角的窗户边,推开窗。 四月傍晚的风吹进来,带著点凉意。 他深吸一口气,摸了摸怀里的三封信。 硬的,是给勃劳希奇中將的推荐信。 软的,是给袁世凯的两封。 还有那两本书,沉甸甸地压在他胸口。 普鲁士战爭学院。 勃劳希奇。 总参谋长。 这些词儿在他脑子里打转。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只“小蝴蝶”,翅膀扇得好像越来越有力了。 汉纳根说他“未来能当总参谋长”…… 他摇摇头。 “总参谋长算啥?”他低声嘟囔,“要当,就当最大的那个。” 不过现在,想那些还太早。 十四天后,他就要登船去德国,去考那个什么普鲁士战爭学院了。 在这之前……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 他得回趟家。 回那个典吏常福海的家,见这辈子的爹娘。 说实话,心里是有点虚的......毕竟,他到底算不算原装的常德胜都不好说啊! “得,”他拍拍怀里的信,走下楼梯,“早晚得见!把家里安顿好,才能安心去德国......” 第8章 靠,我家原来是天津卫的「婆罗门」啊!(求收藏,求追读) 常德胜穿著那身浆洗得硬邦邦的新號服,提著个蓝布包袱,晃晃悠悠走在估衣街上。 包袱里是他全部家当:两身换洗衣裳、一双布鞋、汉纳根给的《亨安德语语法》和《麦克米伦德语写作教程》。就这点东西,提在手里轻飘飘的。 可心里却有点儿慌。 他正在心里扒拉一笔让他有点“麻”的穷帐。 今儿早上,荫昌大人把他们几个留洋的叫到值房,给了八十两银子的“置装费”。 “你们几个都听了,”荫昌话说得语重心长,“到了德意志,冬天冷得要死。穿厚棉袍子不体面,得置办件裘皮大衣。咱天津卫的皮草便宜,到了那边,贵得离谱——三十英镑,也就买个衣角儿。” 常德胜当时还美呢:八十两!不少了! 他昨儿在“天一坊”花了一两银子就办了场“北洋直系聚会”,这可有八十两呢! 可出了北洋大臣衙门,他拐进估衣街最大的皮货庄“隆昌號”,一问价儿,心凉了半截。 伙计抱过来三件皮子。 最次的羊皮大氅,毛色杂乱,皮板硬邦邦的——標价二十五两。 中等的貂皮,毛色油亮,摸著柔软——標价五十两。 上等的狐裘,银白色,毛尖在光下泛著蓝光——標价一百二十两。 常德胜摸了摸那件貂皮,手感確实好。又看了看標价,心里那叫一个凉啊! 这年头好衣服怎么那么贵啊? 他手里总共才多少钱? 荫昌赞助的二十两(昨天请曹錕他们吃饭花了一两,剩十九两),加上这八十两置装费,拢共九十九两。怀里还有几两碎银零花。 一百两齣头。 买这件中等貂皮,去一半。剩下的要买长衫、马褂、官靴、衬衣、袜子……还得留出在德意志的零花。 北洋倒是给了“德意志那边置装费”——三十英镑,合九十两银子。可那钱得到柏林才能领,而且得买军校制服、皮鞋、佩剑、礼仪配件。 “掌柜的,”常德胜指著那件貂皮,“能便宜点不?” 掌柜的眼皮又耷拉下去了:“客官,这价实在。您去別家问问,同样的货,低於五十五两我白送。” 常德胜站在隆昌號门口,嘆了口气。 “和上辈子一样,”他心说,“到手的钱看著不少,一算花销,紧巴巴。” 前世他月薪看著还行,可每个月花剩下的钱,攒十年都付不起天津市区一破房子的首付。 这辈子一百两银子,看著挺阔。可一件大衣五十两,一套行头三十两,零花二十两——没了。 “得,”他摇摇头,“省著点花吧。谁让咱不是富家子呢?” 他拎著包袱,往记忆里自家宅子方向走。 常德胜搜颳了一下原身记忆:他家在估衣街附近一条巷子里,爹是天津府吏房典吏——吏员,不入流的。 家里应该不富裕,供他上武备学堂、打点关係,估计也掏空了。 所以他这次回家,没指望家里给多少钱。 “先回家看看,”他想,“跟爹娘说一声要去德国,收拾点东西。钱的事儿……再想办法。” ...... 当常德胜拐进那条叫“仁义巷”的胡同,刚走两步,愣住了。 巷子里堵了。 不是堵车——这年头没汽车。是堵轿子。 十七八顶轿子,蓝呢的、青布的、绿绸的,一顶挨一顶,从巷子口一直排到深处。轿夫们蹲在墙角,抽著菸袋閒聊。跟班、长隨模样的站著几十號人,把本来就不宽的巷子堵得水泄不通。 街坊邻居围在两边看热闹,指指点点,交头接耳。 “嚯,这排场……” “常爷家今儿是真热闹。” “十八顶轿子,我数了三遍。” 常德胜活了两辈子,头一回见这场面。 “嘛情况?”他嘀咕,“谁家娶媳妇?嫁妆得多厚,才能来这么多轿子?” 他踮脚往巷子里看,想瞅瞅新娘子漂亮不。 就在这时,有人看见他了。 “常二少爷!常二少爷回来啦!” 一声吆喝,脆生生。 常德胜扭头,看见估衣街“谦祥益”绸缎庄的王掌柜,这老掌柜的脸笑得跟朵菊花似的,小跑著过来,拱手就拜: “恭喜常二少爷!贺喜常二少爷!留洋德意志,光宗耀祖啊!” 常德胜一愣。 紧接著,“宝昌”银楼的李掌柜、“一品斋”茶庄的孙掌柜、“玉成”当铺的赵朝奉……估衣街半条街的掌柜全围过来了。 一个个拱手作揖,满脸堆笑: “常二少爷少年英才!” “给常二少爷道喜!” “常二少爷此去,必成大器!” 常德胜被围在中间,有点懵。 不对啊。 我家不就是个小吏吗?我爹不就是个典吏吗?九品都不算的官儿,这些掌柜的见知县都未必这么恭敬。 他们这是……冲我来的? 因为我考了第一?要留洋了? 常德胜一边拱手还礼,一边在心里扒拉。 正想著,巷子里走出一群人。 为首的是个青年,二十四五岁,穿一身宝蓝色丝绸长袍,外罩黑缎马褂,腰上掛块玉佩。模样和常德胜有六七分像,但更白净,更“体面”。 想起来了,这是常德全,他大哥。 常德全身后跟著七八个人,有穿长袍马褂的商人,有穿短打但眼神精悍的汉子,还有两个穿號衣、挎腰刀的——看打扮,像是县衙的捕头。 这群人一出巷子,看热闹的街坊自动让开条道。 常德全看见弟弟,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嗓门老大——天津腔,故意让周围人都听见: “二弟!你可回来了!等你好半天了!” 他一把拉住常德胜的手,转身对身后那帮人说: “诸位,这就是我二弟,常德胜,字振邦。这回北洋武备学堂大考,第一名!李中堂亲自接见过!马上要去德意志国,进柏林军事学院留洋!” 话音一落,那群人“哗”一下全围上来了。 常德全拉著弟弟,一个个介绍......个个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常德胜一边还礼,一边接红封、接礼物,脑子飞快运转。 粮商、盐商、当铺朝奉、帮会头子、捕头…… 这些人,大小都是人物啊,可他们对我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子,都这么客气,还送银票送金条的? 就因为我考了第一? 因为我见了李鸿章? 不至於啊,难道是…… 常德胜忽然想起刚才一闪而过的念头:我爹,天津府吏房典吏。 典吏……到底是干嘛的? 他又仔细从原身的记忆里找了找:清代地方官府,有“三班六房”。三班是壮班、皂班、快班,管治安抓人。六房是吏、户、礼、兵、刑、工,对应中央六部。 吏房,管官吏的档案、考成、人事任免…… 等等。 吏房典吏,管全府官吏的人事...... 这搁后世,不就是市人事局局长吗?!而且还是世袭的,父死子继,哥终弟及,在这个位置上能干几代人! 他猛地看向常德全。 他哥,以后要接爹的班。 他爹,是从他爷爷手里接的班。 他爷爷,是从太爷爷手里接班的...... 常家,世代都是天津府的“人事局长”? 我靠…… ...... “二弟,发嘛呆?”常德全在旁边说,“爹在里头等你呢。” 他指了指正房。 常德胜抬头,看见正房堂屋里,坐著——不,是“热闹”著十几个人。 堂屋门敞著,里头烟气繚绕,还传出一阵嗡嗡的说话声,看著有点像茶馆儿? 常德胜跟著哥哥走进堂屋。 堂屋很宽敞,里头摆著一圈太师椅,但没人正经坐著。 正中坐著常福海——常德胜他爹。五十来岁,圆脸,微胖,穿著藏青长袍,外套黑马褂,手里端著盖碗茶,面带微笑,活像个茶馆掌柜的。 左右两边,或坐或站,围著十几个老头。年纪都在四五十岁往上,清一色长袍马褂,有的翘著二郎腿,有的倚著椅背,有的正俯身跟旁边人嘀咕什么,手里的旱菸袋冒著青烟。 常德胜一脚踏进堂屋,原本嗡嗡的谈话声霎时一低。 紧接著,离门最近、正倚在太师椅上吞云吐雾的一个黑脸汉子“嚯”地站起身,嗓门洪亮的有点儿炸耳朵: “哎呀!咱们的洋状元回来啦!” 这一嗓子像扔进池塘的石子。 满屋子人“呼啦”一下全动了。 十几號人,瞬间把常德胜围在了堂屋中央。 “振邦贤侄!了不得啊!”那黑脸汉子——户房刘典吏,巴掌在常德胜胳膊上拍得梆梆响,“李中堂亲口夸讚!这將来放了缺,起码是个道台!咱们往后可就指望著你啦!” 常德胜还没接话,旁边一个瘦高个、面容严肃的老者——刑房李典吏,捻著山羊鬍,缓缓点头:“嗯,策论能入中堂法眼,非同小可。贤侄日后在兵事、刑名上有用得到老朽的地方,儘管开口。” “二哥!”一个三十多岁、面相精悍的汉子直接搂住常德胜肩膀——是工房张典吏,和常家兄弟一个辈分儿,“你可给咱『六房子弟』露大脸了!洋人那轮船大炮,回头可得给兄弟们好好讲讲!” 角落还有个穿灰布长衫、一直没说话的老者,只是微笑著对主位上的常福海拱手:“常翁,虎父无犬子,麟儿已露头角,恭喜恭喜。” 这是那位刑名师爷,身份更清贵些,说话也斯文。 常德胜被围在中间,这个夸完那个夸,这个拍肩那个拉手,脑子都有点晕。 但他前世是画图狗,经常被甲方围著提意见,练出来了——面上赔笑,心里那本小帐扒拉得飞快。 这群人……真是太热情了。 这场面,就好像我马上要当打大官儿了似的......都上赶著来巴结啊! 常德全这时候恰到好处地插话了,他嗓门挺大,能传出去老远: “各位叔伯可不知道,李中堂不光见了振邦,还单独留下了他,问了足足一刻钟的话!问的就是振邦策论里『先发制人』的方略!” 此言一出,满堂“哦”的一声,惊嘆更甚。 兵房典吏——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立刻接话:“瞧瞧!这便是简在帝心!振邦贤侄,你这见识,已远超我等了。” 常德胜明白。 大哥这是在“抬价”啊! 果然,这话一落,眾人眼神又更热了几分。 这时,主位上的常福海才慢悠悠开口,他声音不大,却让满屋瞬间安静: “小孩子家,偶有所得,蒙中堂垂询,是机缘,更是压力。往后路子还长,还需各位老兄弟多多帮衬、时时提点才是。” 说罢,他目光扫过全场。 户房刘典吏第一个反应过来,大笑著从袖中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红封——不是恭敬地“献上”,而是近乎“塞”到常德胜手里: “帮衬!一定帮衬!振邦出洋,万里迢迢,这是我们几个做叔叔的一点心意,置办行装,切莫推辞!” 其他人也纷纷笑著拿出早已备好的红封,这个塞给常德胜,那个塞给常德全,场面热闹如同过年给压岁钱,但红封的厚度,捏在手里沉甸甸的,显然非同一般。 礼房王典吏则笑著说:“振邦贤侄,犬子不才,在县学里也念过几句洋文,等你学成归来,若开府建牙,让他给你跑个腿、学个事,便是他的造化了!” “我那儿也有个侄儿,手脚麻利……” “我家老三……” 一时间,託付子侄的,承诺帮忙的,表忠心的……堂屋里热气腾腾,人情与利益赤裸裸地搅在一起,好吧热闹。 常德胜站在中间,手里捏著五六个红封,心里头已经全明白了。 这就是天津卫的“婆罗门圈子”啊! 十几家世袭典吏,互相联姻,盘根错节,把持地方刑名、钱粮、工程、人事……他们不是官,是吏,但离了他们,官啥也干不成。 而现在,这帮“地头蛇”把他围在中间,给他塞钱,託付子侄,说漂亮话。 为嘛? 因为他常德胜,不再是“常典吏家的老二”,而是“被李鸿章看上、要留洋德国、未来可能当大官”的常振邦。 他们看好他的未来......而他,未来也的確需要这些乡党的帮衬。 想到这里,常德胜深吸一口气,抱起拳,团团作揖: “各位叔伯厚爱,振邦记心里了。此去德意志,定当用心向学,不负长辈期望。他日若有所成,必不忘今日乡谊。” ...... 午后时分,道贺的人陆续告辞。 常福海让常德全去送客,自己带著小儿子进了书房。 书房不大,一书架、一桌、一椅。书架上没几本书,全是帐本、卷宗。 常福海关上门,自己先坐下,然后指了指对面椅子。 常德胜坐下,笑呵呵看著自己刚认识不久的“婆罗门亲爹”。 常福海没说话,从抽屉里拿出个木匣,推过来。 打开一看。 里头是银票。一张一张,码得整整齐齐。 常德胜扫了一眼,面额都是五十两、一百两的。厚厚一沓,少说二十张。 一千两以上。 常福海开口,声音平静: “这是一千二百两。巷子口那些掌柜凑了五百两。刚才屋里那些叔伯送了七百两,都是给你的。” 常德胜那叫一心潮澎湃啊! 一千二百两。 他刚才还在为一百两不够花发愁呢! 常福海接著又从怀里摸出个小锦囊,塞给儿子: “这是家里给你凑的,总共三百两。加上那一千二,总共一千五百两。在德意志,该花就花,记著要多交朋友,多个朋友多条路,少个仇人少堵墙。” “儿子知道了!” ....... 常德胜揣著1500两银票走出了书房,站在院子里,看著这青砖灰瓦的三进四合院。 脑子里那本帐,噼里啪啦,扒拉得火星子四溅。 一千五百两,在德国肯定够花了。 十几位“局座”叔叔的人脉,回国后肯定用得著。这就是现成的“直系文官班底”雏形...... 但他心里头也明白,老常家在天津卫是“世袭的婆罗门”,但在北京那些满蒙权贵眼里,那还是奴才!吏就是吏,再牛也是给官办事的。 他常德胜要做的,就是把这“吏”的出身,变成“官”,变成“大官”,最后变成……说一不二的人。 所以,普鲁士战爭学院的考试,必须通过。 那封给威廉二世的信,必须利用好了。 他对自己说: “常德胜,常德胜,你这手牌,比前世那真箇是好到不知哪儿去了!” “家里有钱,有人,有地头。” “上头有李鸿章留意,中间有荫昌递信,下头有十几个局座叔伯撑腰。” “这要还打不出个清一色,当个大总统......” “那就真白穿越了。” 十三天后,上船,走起! 第9章 別了,天津;遇见,东条!(明天的第一更提前到凌晨零点) 天刚亮透,两辆中式马车吱吱呀呀地停在了码头边的煤渣路上。 常福海先从前面那辆车上下来,他转身就招呼道:“振邦,到地界儿了,下来唄。” 常德胜跟著也跳了下来,落地时先整了整那身灰蓝色號衣的领口,然后才眯眼看了看码头:几艘小火轮靠在木头栈桥边上,烟囱冒著黑烟,苦力们扛著麻包在跳板上走著,號子声忽高忽低。 “这就走了。”常德胜心里念叨了一句,从这儿出去,回来就是另一个人了。 常福海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指著不远处一艘大些的火轮船:“瞅见没?招商局的『保大轮』。你们这趟该是先去上海,到那儿再换洋人的大船出洋。” 常德胜顺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那保大轮大概两千吨,船身刷著黑漆,烟囱上印著招商局的標记。他看著那船,心说:凑合能用吧。 这时候,常母赵氏从后头那辆车上下来了——常德全扶著她,一步一步走得很慢。赵氏四十多岁,穿著一身素净的蓝布褂子,头髮梳得整整齐齐,眼圈有点红。 她走到常德胜面前,拉著他的手,上下打量。 “瞅瞅,又瘦了。”她说。 常德胜一愣:“娘,我才在家住了十来天,顿顿白面馒头红烧肉,哪儿能瘦?” “就是瘦了唄。”赵氏坚持著,“到了德意志,吃不上家里的饭,更得瘦。” 常德胜刚要说话,赵氏已经转过脸瞪了常福海一眼:“都赖你!老二都二十出头了,连门亲事都没说上。这下可好,一去两年,回来都多大了?谁家姑娘肯等?” 常福海两手一摊:“那是我没张罗吗?上回张典吏家那闺女,模样周正,人也勤快,人家爹也愿意。他倒好,看了一眼就跟我说:『爹,那姑娘脸盘子大得跟我画图的三角板似的,就不要。』——你说,这咋弄?” 常德胜乾咳了一声,心想:原身那败家玩意儿,眼光倒挑。 嘴上却笑著说:“娘,您甭急。孩儿这一去,也就两年。等回来,起码是个正五品的候补知州。到时候挑个好的,陪嫁多、模样俏、脾气好——不比现在找个典吏家的闺女强?” 赵氏抹了把眼泪:“你们爷仨都一个德行,算盘打得忒精。” 常德全在旁边帮腔:“娘,二弟这话在理。正五品知州,搁咱天津卫,那得是衙门里坐著的大老爷。到时候多少人家抢著把闺女往咱家常府里塞,您还愁没儿媳妇?” “就是这话唄。”常福海摸著肚子,一脸深以为然。 赵氏瞪了这父子俩一眼,又拉著常德胜的手絮叨了半天——到了外头好好吃饭,別省著,德意志冬天冷,给你塞了件羊皮袄在包袱里,到了记得写信,別跟人打架…… 常德胜嗯嗯地点头,没打断。上辈子他妈走(改嫁)得早,后来也没人这么絮叨过他。这辈子听见这絮叨,鼻子都有点酸了。 正说著,码头那边炸过来一个大嗓门: “振邦!振邦!” 常德胜回头一看就乐了。 曹錕那憨货正冲他挥手,圆脸上都笑开了花。后头跟著冯国璋、商德全、王士珍、王占元——北洋直系那帮人,除了他自己,全到齐了。旁边还站著联芳、荫昌这俩总办会办,段祺瑞、吴鼎元、孔庆塘这仨留德同窗,外加一个穿德国军服、留小鬍子的洋人——那是瑞乃尔,武备学堂的炮兵教习。 常德胜转过身,撩起袍子,跪在地上,朝他爹娘磕了三个头。 “爷,娘,孩儿去了。” 常福海把他扶起来:“去吧,到了给家里捎信儿。” 赵氏眼圈又红了,摆摆手:“快走快走,別让我瞅著……瞅著难受。” 常德胜点点头,从常德全手里接过一口大箱子——死沉死沉的,不知道塞了多少东西——转身朝码头上那群人走去。 走到近前,他先放下行李,冲荫昌和联芳一拱手,腰弯了九十度:“学生常德胜,见过两位恩师。” 嘴上客气,心里却骂:老李啊老李,你自己办一军校,正副校长都是旗人,你就这点出息吗? 可现在还没到掀桌子的时候。人家俩四品道台,是甲方!他一个没品没级的武备学生,还是乙方,不捧著不行。 荫昌今天穿著便服,胖乎乎的,捻著两撇鬍子,笑眯眯地拍了拍常德胜的肩膀:“振邦啊,汉纳根先生已经和我说了,推荐你去考普鲁士战爭学院。” “虽然那地方不好进,”荫昌语气里带著过来人的口气,“但还是要爭取。即便考不上也別灰心——你的算学和绘图功底摆在那儿,到了柏林军事学院,好好学筑城,回国后一样有用武地。” 常德胜满口答应:“是,恩师教诲,学生谨记。” 心里却道:我怎么可能考不上?我是怕考得太好,被德国佬抓去柏林大学研究什么数学、物理——那就坏菜了。 这时候,瑞乃尔凑了过来。这德国人个子不算太高,肩膀挺宽,留著一撮普鲁士式的小鬍子,汉语说得挺溜——带点天津味儿。 “常,”他压低声音,“给威廉皇帝的礼物,我已经让曹錕和冯国璋搬到你的舱室了。信还在身上吧?” 常德胜拍了拍胸口:“放心,丟不了。丟了信,我把脑袋赔您。” 瑞乃尔盯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接下来的告別,就有点走马灯的意思了。 曹錕拽著他的手,大嗓门震耳朵:“振邦!到了德国记得给我写信!字儿別忒难,我不认识!” 常德胜乐了:“行唄。你也好好的,到了朝鲜……袁大人那边是条路,先混著,等哥回来带你。” 曹錕使劲点头。 冯国璋眯著眼拱手:“振邦兄一路顺风。” 王士珍递过来一本书,没说话。常德胜接过来一看,是一本《孙子兵法》。 王占元挠著头:“俺……俺也没啥好送的,就……到了德国,別忘了哥几个。” 常德胜心里笑了:“怎么能忘了那么?我是直系大哥啊!” 段祺瑞站在人群外头,腰杆笔直,看著这边热热闹闹的场面,嘴角动了动,转身先上了船。 常德胜瞥了他一眼,心想:得,段芝泉这是嫌我们吵。行,你高冷你的,我热闹我的。 他最后朝他爹娘和老哥的方向,远远作了个揖,然后拎起行李,跟著商德全、吴鼎元、孔庆塘一起上了保大轮。 舷梯吱呀响。汽笛拉响了——呜——声音拖得老长。 常德胜站在船舷上回头望。大沽口的栈桥越来越小,常福海的胖身子、常母的蓝褂子、常德全的宝蓝色长衫,慢慢缩成了几个点儿。曹錕还在那儿挥手,看著特有精神。 再远些,就是天津城了。那是家所在的地方! 常德胜沉默了一会儿,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说: “得,走起。” ...... 保大轮在渤海上顛了一天半,又在黄海上晃了一天,终於拐进了长江口。 然后常德胜就看见了上海。 先看见的是外滩。 保大轮靠码头的时候,瑞乃尔已经站在船舷上,用他那带天津味儿的汉语喊:“都跟上!別走散了!上海码头乱,走丟了没人找!” 常德胜拎著行李走下舷梯,跟其他人一起站在外滩街上。他抬起头,瞪著眼,看了半晌。 面前是一排西洋楼,一栋挨一栋,全是石头砌的。尖顶的、圆顶的、带柱子的,密密匝匝挤在黄浦江边。最高的那栋有四五层,顶上还戳著钟楼。 马路上跑著四轮洋马车,咔嗒咔嗒响。人行道上走著不少洋人,穿西装的、穿制服的、穿教士黑袍的,还有印度巡捕——裹著头巾,腰里別著警棍,站在路口盯著来往的中国人。 他心想:这里是英租界吧?如今全中国地皮最贵的地儿就是这里吧?一平米多少来著?嗯,反正老子是不会买的! 瑞乃尔是第五次来上海了。他看都没看那些楼,一边儿大步往前走一边儿嚷嚷:“快走!码头那边就是p&o公司的泊位!我们坐的船叫『东方號』,五千吨的大邮轮!晚了可不等!” 一行人拖著行李,跟著瑞乃尔穿过外滩,拐进另一处码头区,一艘大邮轮停在那儿。 常德胜仰头看了眼。 船身刷著白漆,吃水线以下是铁锈红的防锈漆。烟囱有两个,老粗老粗的,上头印著红底白十字加一圈洋文。船舷三层,最上层是散步甲板,围著一圈白栏杆。船首还刷著金字的船名。 “东方號。”常德胜念了一声,用的是英语,然后才改口,“嘛名儿……西洋鬼子的船叫什么东方號。” 码头上已经开始排队登船了。旅客挺杂,有穿西装戴礼帽的白人,有裹头巾的印度人,有穿和服的日本女人,还有几个穿西式外套、戴金丝眼镜的中国人——一看就是上海滩的买办。 “排队排队!”瑞乃尔像个保姆一样招呼著,“行李拿好了!別挤!” 常德胜跟著队伍慢慢往前挪,一手一个,拎著俩死沉的箱子,其中一只箱子里是他的行李,另一只箱子里装的是荫昌给德皇的礼物。 挪了半炷香,终於到了舷梯底下。瑞乃尔正跟一个穿船长制服的英国人说话,段祺瑞、商德全几个已经上去了。 常德胜放下箱子,甩了甩髮酸的手。 这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是散乱的,而是是整齐的,靴跟敲在码头石板上的声音。 他回头看了一眼。 这是四个穿藏蓝军服的矮个子,正从码头另一边走过来。制服是立领,单排铜扣,肩上有肩章,领子上缀著领章。皮靴鋥亮,步伐一致,背挺得笔直。 这是......日本军官? 这模样,这身高,这浓浓的“招核”味儿,一看就知道了。 四个人都三十多岁,最矮的那个一米五最多了,肩宽脖子粗,像个会走路的汽油桶。脸是长方的,颧骨很高,唇上一撮修剪整齐的仁丹胡。 这四人走到舷梯口,停了下来。没插队,就站旁边,其中一人用英语对码头管事的说了句什么,管事的点头,指了指队伍后面。 常德胜正要转身拎箱子,那个最矮的军官朝他这边看了一眼。 目光停了一下。 然后这小日本儿就走了过来。他走到常德胜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微微一点头——不是鞠躬,是军人那种利落的点头。 接著他开口了。 是德语。 “早上好,您也是去德国吧?” 发音不太標准,带点普鲁士土腔,语速不快,每个词都清楚。 常德胜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这日本军官开口是德语,而且是冲他说。 他脑子里闪过几个念头:德语?为什么跟我说德语?看出我是留德生了?还是隨便试的?还有——他德语虽然流利,但口音怪怪的。 但嘴上已经动了——他前世二外就是德语,加上这段时间啃汉纳根给的教材,虽然离流利还差得远,但简单对话能应付。 “是。去柏林,读军校。” 他说得很短——词汇量不够时,越短越安全。 矮个子军官眉毛微微一动,似乎有点意外——一个穿粗布號衣、拖辫子的中国学生,能用德语回答。虽然发音有点怪(人家那是汉诺瓦標准音),但能听明白。 “柏林?哪所学校?” “柏林军事学院。” 矮个子军官点了点头,立正,挺胸,用流利的汉语正式报了名字: “东条英教。大日本帝国陆军大尉。陆军大学校毕业,同期首席。” 啥?东条? 这是遇上东条英机他爹了? 常德胜不得不重视了,他正了正领口,也用汉语回了一句: “常德胜,北洋武备学堂学员,同期首席。” “北洋的首席......”东条英教盯著常德胜的大高个看了足足三秒钟,然后继续用德语问,“您的德语……非常流利啊,在哪里学的?” 常德胜心说:上辈子考研学的,外加汉纳根给的破教材啃了十来天——但这不能说。 他斟酌了一下,也用德语回答:“在学堂,跟我们的德国教官。“ “哪位?” “汉纳根上尉。” 东条英教听见这名字,表情没变,又沉默了两三秒——他显然知道汉纳根是谁。 “汉纳根,”他重复了一遍,点点头,“是一位有能力的军官。” 东条英教的目光落在常德胜那条辫子上,停了大概半秒。然后他伸出手——不是握手,是指了指舷梯: “那么我们也许会在柏林再见,常先生。” 说完微微一頷首,转身走回那三个军官中间。四人继续站在原地,没有插队,也没再往常德胜这边看。 常德胜转过身,拎起两口箱子。商德全不知什么时候站在舷梯上,推了推眼镜,小声问:“振邦兄,你跟他说了些什么?那日本人嘰里咕嚕的,对了,你已经会说德语了?” 常德胜提著箱子往上走:“会说一点儿而已。” 商德全哦了一声,没有再问。 常德胜嘴上没再说什么,心里已经有点明白了。这四个鬼子,恐怕和自己一样,都是去读普鲁士战爭学院的! 他在舷梯中间停下,回头往码头看了一眼。那四个藏蓝军服的还在,站在队伍旁等登船。东条英教的背影很短,就像个木墩子。 常德胜回过头,嘟囔了一句,只有自己听得见: “东条英教,真他娘矮。”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 “但他德语比我好......我得加把劲儿了。” 然后他拎著箱子,加快步子。瑞乃尔在前头喊:“常!你舱位在a-07室!快点儿!別磨蹭!” “来了来了。”常德胜应了一声,快步往船舱口走。走了两步,他又回头瞥了眼甲板口的方向。那四个藏蓝军服的矮个子开始登船了,东条英教走在最前面,步伐不紧不慢。 常德胜心想:到了柏林,咱们好好比比,看谁才是首席! 第10章 什么?北洋武备的学生那么厉害的吗?(今天第一章提前到零点) 光绪十五年,五月初几,记不清了,反正在南海上了。 东方號邮轮的二等舱a-07室,油灯火苗在舱壁上晃。五个人围著一张固定的小桌子坐著——常德胜、段祺瑞、商德全、吴鼎元、孔庆塘。瑞乃尔自己站著,手里拿著四本油印册子。 “还有五十天到德国。”瑞乃尔说,他那口汉语很流利,“你们四个......”他手指头划过段祺瑞、商德全、吴鼎元、孔庆塘,“抓紧每一分钟学德语,一天背十个单词,四个句子。五十天功夫,记住五百个词两百句话,那就勉强够用了。” 常德胜在旁边听著,心里噼里啪啦打起了小算盘。 一天十四个,五十天七百个。人总要忘掉些,能记住四百个就不错。这法子笨是笨,但有用——填鸭嘛,总比饿著强。 商德全扶了扶眼镜,小声问:“振邦兄呢?他不学么?” 段祺瑞的耳朵动了动,没有抬头。 瑞乃尔瞥了常德胜一眼,换成了中文:“他用不著,这对他太简单了。他现在要练的,是耳朵和嘴——去找真正的德国人说话。” 商德全和孔庆塘看常德胜的眼神,一下子变了。 那是看大哥的眼神。 段祺瑞的手指停住了。他盯著册子封皮上那行德文——guten tag,日安——心里那个急啊。他之前的学渣是装出来的吧?一准是装出来的!他娘的,太狡猾了! 吴鼎元偷偷瞄了段祺瑞一眼,又瞄了常德胜一眼。心里那桿秤开始偏移了——现在换大哥,还来得及不? 瑞乃尔已经换回了德语,对常德胜说:“常,你的学习方法跟他们不一样,你是通过英语学的德语,自然很快。但口语和听力还得练,记住,要儘可能多用德语,而不是英语去和外国人说话……” 瑞乃尔一边说一边心里犯嘀咕。 这小子进步得太快了,快得不像话。 那些军事工程上的词,什么“炮閂闭锁机构”、“膛线缠距”、“穿甲弹”,他看一遍就能拼出来。更夸张的是,他居然认识好些对应的建筑工程方面的英语单词——那玩意儿难得要死,大多是从拉丁文借来的,要不是筑城专业的英国佬多半都不认识。 瑞乃尔哪儿知道,常德胜不是在“学”,而是在“回忆”。 前世考研二外德语,加上在设计院看德国规范,那些词根早刻在骨头里了。而且德语造词像搭积木——“穿甲弹”就是“穿透”加“甲”加“弹体”,直白得很。好些军事词就是工程词的变种,对他来说,这就像把cad图库里的標准件调出来重新摆摆,能不快么? 瑞乃尔接著说:“从今天起,每天下午两点,去头等舱咖啡厅,我会介绍一位德国旅客和你聊一个钟头。今天是卡尔.冯·施耐德先生,他是克虏伯公司的人。” 常德胜心说:克虏伯公司啊! 瑞乃尔自己就是从克虏伯卖军火的转行当教官的。介是把我当成未来李鸿章身边的红人了,要给那个施耐德提前铺路。 他点点头,表示自己一定好好用德语和人说话。 两人起身,用德语说著话,就往外走了。 舱门关上。 段祺瑞攥著那本油印册子,因为忒用劲儿,手指捏得发白了。他盯著第一页第一个词“guten tag”,三角眼里像有两把锥子,要把这行洋文给凿穿、嚼碎、咽下去。 他吸了口气。 必须全背出来。 绝不能比姓常的差。 ……… 常德胜和瑞乃尔两人进了咖啡厅。 这头等舱的咖啡厅就是不一样。落地窗,白桌布,银餐具。钢琴师在角落里弹著缓悠悠的曲子。空气里有咖啡香、雪茄味,还有淡淡的香水味。 那叫一个体面! 常德胜扫了一眼。 人还不少,白人为主,几个裹头巾的印度侍者走来走去。然后他看见了——角落里,东条英教和另外三个日本军官坐著,一人捧著杯咖啡,腰杆挺得笔直,像是在开军事会议。 瑞乃尔用下巴指了指靠窗的位置。 一对德国夫妇。男的四十多岁,灰条纹西装,金髮梳得一丝不乱,脸有点方,下巴宽大。女的也是金髮,盘在脑后,穿条墨绿长裙,脖子上掛串珍珠,坐得很优雅。 那就是冯·施耐德夫妇了。 “去吧。”瑞乃尔低声说。 常德胜整了整身上的丝绸长袍——介是离家前他娘硬塞的,说是“见洋人不能穿得太寒磣”——快步走进咖啡厅,千层底的布鞋踩在地毯上没什么声音。 只见他径直走到那对夫妇桌前,在三步外停下,微微弯了弯腰。 然后才开口,那是一口清楚、从容、带著点儿书卷气的牛津腔英语: “下午好。请原谅我打扰。请问,您是克虏伯公司的施耐德先生么?我是常德胜,瑞乃尔先生的学生。” 施耐德夫妇同时抬头。 冯·施耐德的眼神里闪过一点惊讶。他见过会说英语的东方人——上海买办、香港商人、日本外交官。但那些英语,要么是生硬的“洋涇浜”,要么是美式乡下口音。 而眼前这个年轻人,说的是一口纯正的牛津味儿的“正米字旗”英语。 这可不是隨便什么学校里能教出来的,这在英国当地,那也得是上层的老爷才能说得流利的。 这个常德胜,一定非富即贵。 施耐德夫人眼睛也亮了一下,她放下茶杯,微微点头。 “是的,我是施耐德。”冯·施耐德用英语回话,站起身,伸出手,“很高兴认识你,常先生。瑞乃尔提过你——他说你是个特別的学生。” 两人握了握手。 “请坐。”施耐德夫人用德语说,同时向侍者示意,“给这位先生一杯咖啡。” 常德胜道了谢,坐下。侍者端来咖啡,他端起杯子,闻了闻——嗯,真香,比后世我拿来提神的速溶咖啡强多了。 然后他又换了语言,用汉诺瓦標准音的德语说: “非常感谢,夫人。一杯咖啡刚好能缓解晕船带来的些许不適。” 施耐德夫妇互相看了一眼。 如果说刚才的牛津英语让他们“刮目相看”,现在这口汉挪威標准音的德语,就让他们肃然起敬了。 这不是普鲁士军人的那种硬邦邦的口音,也不是柏林市民的大杂烩腔调,而是汉诺瓦標准音——在德国,这种口音也是受过良好教育的上等精英才能说溜的。 牛津英语加汉诺瓦標准音德语。 这个搭配说的很明白:这个年轻人,一定受过顶级的、系统的、贵得要命的精英教育! 別说在东方,就是在德国本土,能同时会这两门“上等人说话工具”的,也至少是大官僚、大资本家、工程师,往上数可能就是高级贵族了。 施耐德夫人脸上的笑容都真了一些。她用德语问:“常先生,您的德语是在汉诺瓦学的么?” “我的德语老师是那儿的人。”常德胜笑了笑,“他告诉我,汉诺瓦的德语像数学一样精准——我想,介大概也是克虏伯工厂的標准吧。” 冯·施耐德笑了,这话可说到他心里去了。 ……… 角落里。 东条英教放下咖啡杯。 他耳朵尖,都听见了。 从常德胜开口说英语那一刻,他就听见了。他英语不错——陆大一期首席,必须会英语,要读英国陆军操典、看泰晤士报。但他的英语是“日式英语”,每个辅音都发得用力,像在喊口令。 而那个清国学生说的英语……流利,自然,说得比那些以说英语为荣的海军的傢伙们更好。 然后他就听见了德语。 比十天前他们在上海码头上说话时,又好了不少。 这进步,也太快了吧? 东条的手在桌下攥紧了。 他低声用日语说:“诸君,听见了么?” 坐在对面的井口省吾、山口圭藏、藤井茂太,三个陆大一期的,同时点头。眉头都皱紧了。 他们早把清国当成假想敌。在他们想来,清国的淮军是强——1884年甲申政变,袁世凯带著淮军在汉城打败日军,那是帝国陆军的耻辱。但淮军强在勇猛、在人多、在袁世凯的坚毅果决。 大体上,清国陆军是落后的,守旧的,军官多是旧式武夫或文人,不懂最新的军事技术,所以不是如今日本陆军的对手。 可现在,他们亲眼看见、亲耳听见:一个北洋武备学堂的首席,会说流利的英语和非常不错的德语。 那北洋武备学堂是什么?是大清新式军官的摇篮。 可情报上却说,那就是个“速成学堂”,学制很短,教的就是些基础操典、简单测绘、粗浅的西洋兵法。 照理说,北洋武备不该教出这种人啊。 难道情报错了? “北洋武备的学生……”山口圭藏压著声音,“都这么厉害么?他们要学两门外话?” “这不就是个士官学堂么?”藤井茂太喃喃说。 井口省吾盯著常德胜的背影,眼神沉沉的:“也许,清国的陆军改新,比我们想的要快。也许,淮军不止一个袁世凯。” 东条英教静了几秒。 他的眼睛死死钉在常德胜身上,看著那个清国年轻人从从容容地和德国人在说话,看著施耐德夫妇脸上讚赏的样子。 然后他又开口了,声音压得低低的: “这个人,必须盯紧了。” “北洋武备学堂的底,我们必须摸清。” “他们的课、先生、学生去了哪儿、和德国人合作到哪一步……所有消息,要写成报告,到了德国后,通过使馆寄回国去。” 三个军官挺直了背,低声应道: “嗨!” ……… 同一时间,常德胜和施耐德夫妇的口语练习还在继续。 冯·施耐德身子往前倾了倾:“那么常先生,瑞乃尔说你要去德国学军事。你对克虏伯的东西,有什么特別想知道的么?” 常德胜端起咖啡,没立刻回答,像是忘了单词儿。过了两秒,他放下杯子,用德语问了句,声音比刚才稍微高了点,確保能飘到旁边不远的那几个小日本的耳朵里: “施耐德先生,克虏伯有没有研究过……一种特別轻的、能在深雪地里用马拉雪橇拖著走的小炮?” 冯·施耐德挑了挑眉毛。 角落里,东条英教刚把凉咖啡咽下去,那股苦味还在嘴里。对面三个军官刚刚“嗨”完,腰板还没松下来,就听见了这了句话。 四个人、八只耳朵一下都竖起来了。 “您继续说。”施耐德往前凑了凑。 “我是想,”常德胜比划著名,手在空中划了道高弧线,“咱们现在的行营炮,是不错的,可在没膝的雪地里,那就是个铁疙瘩,挪不动啊。我在想,有没有一种炮,射程可以近点儿,但弹道得高,能翻过山稜子打后面的工事。最重要的是轻,能拆成几大块,让步兵自己背著在雪地里跑,或者用马拉雪橇拖著。结构越简单越好,这样在冬天恶劣的环境中不容易损坏。” 他顿了顿,补了句,像在解释: “李中堂和几位將军常念叨,北边的疆界太长,冬天又太久。光死守据点也不行,总得有能在雪天里挪得动、打得响的东西,才能把线守住。” ……… 角落里。 井口省吾、山口圭藏和藤井茂太都看向他们的“首席”东条。 东条英教眯著眼睛,做思考状。 雪地……轻便……高弹道……拆解背负……北方疆界…… 这些词在他脑子里反反覆覆了几遍,很快就有答案了。 是俄国。 清国很有可能將俄国当成了主要的假想敌——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在他们眼中,日本仅仅是个蕞尔小国,而俄国则是头贪得无厌的北极熊。 所以清国陆军在未来几年,將会重点加强对俄作战和冬季作战……当然了,他也不能仅凭那个北洋武备首席和友人的一段谈话,就做出判断,还需要继续加以观察…… 如果最后这个偶尔间得来的情报得到证实,那么未来的清日战爭中,就得儘量避免冬季作战了。 第11章 战爭与和平,毛子与日子(求追读,求收藏) 印度洋,东方號。 天刚亮透,东方號二等舱a-07室里就挤满了人。 常德胜找了块小黑板——其实是块刷了黑漆的木板,拿绳子掛在舱壁上。他手里捏著截粉笔头,站在黑板前头。底下坐著仨人:商德全、孔庆塘、吴鼎元。这仨都是一张苦瓜脸,面前摊著瑞乃尔发的油印册子,纸边都快捲成麻花了。 “今儿可是第十天了,”常德胜开了口,还拿粉笔在黑板上敲了敲,“瑞教官让咱一天背十个词儿四句话。头几天还成,越往后越记不住,前背后忘——我说得在理不?” 底下这仨一齐点头,跟商量好了似的。 商德全扶了扶眼镜:“振邦兄,我们真是没辙了。你德语进步快,天天跟洋人嘮嗑,单词句子跟玩儿似的。你得教教我们。” 常德胜心说:我等著这句可等了好几天了。 昨儿晚上商德全就找过他,说想拉著孔、吴、段一块儿来討教。常德胜当时心里那本帐就扒拉开了:教,指定得教! 商德全、孔庆塘、吴鼎元这三位都是实打实考出洋的,在二三百北洋武备学堂的学生里头,绝对算是尖子!这会儿花点功夫拉他们一把,將来就是自家直系的铁桿班底! 至於段祺瑞……那主儿太傲,不肯来。不来拉倒,正好不带他玩儿。 “行唄。”常德胜当时就应了,“明儿一早,a-07,我给你们开个小灶。” 这会儿他看著底下仨愁眉苦脸的兄弟,清了清嗓子:“瑞教官那法子,是德国童子功的路子,对咱不合適。咱得用咱自个儿的法子。” 他在黑板上写了俩词儿:wasser(水),wassermelone(西瓜)。 “瞅见没?wasser是水,melone是瓜。俩词儿一拼,wassermelone——水瓜,西瓜是不是水多?”常德胜用粉笔把词儿拆开,“德语造词儿跟咱搭积木似的,水加瓜,一拼,新玩意儿出来了。这叫词根词源拆解法。” 孔庆塘眼睛亮了:“就跟盖房似的,砖是砖,梁是梁?” 就这意思!”常德胜乐了,“咱学德语,不能一个词儿一个词儿死记,得把词根、前缀、后缀这些『標准件』认全乎了,再拼起来。” 他转身在黑板上唰唰写起来: schlacht(干仗)+ feld(场子)= schlachtfeld(战场) beweg(挪窝)+-ung(名词后缀)= bewegung(运到) “瞅见没?”常德胜指著黑板,“记仨基础件,能带出六七个新词儿。这买卖划算不?” 底下仨人眼睛都直了。 吴鼎元挠著头:“振邦兄,你这法子……咋琢磨出来的?” 常德胜心说:上辈子考研二外德语,老师就这么教的。可这话不能说,他笑了笑:“是从汉大人给的那两本英德互译的书上扒拉出来的。” 接著他讲第二招:主题场景分类与高频词突击法。 他把瑞乃尔要求掌握的五百词、两百句话重新扒拉了一遍。“咱不能按字母顺序背,那不成。得按『用得著、用得多』的顺序来。” 他在黑板上画了张表: 头一批(二百词):活命词——也就是吃喝拉撒加上常用的动词攒一块儿。 二一批(一百五十词):军校过日子词——顾名思义,学会了,至少在军校里头能跟人嘮上两句。 三一批(一百五十词):专业词——德语的专业词可比英语简单多了,不过还得一个个背。 “咱的工夫、脑力就是本钱。”常德胜敲著黑板,“得把好钢使在刀刃上。先保饿不死、能问路,再保听得懂课,最后才是学好咱的专业。照这路子走,四十一天后,一准儿能行。” 商德全拿笔唰唰记著,嘴里念叨:“在理,太在理了……” 孔庆塘和吴鼎元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瞅出俩字儿:服了,你就是我们的老大! 常德胜看在眼里,心说:这买卖,“直”了——直系的直! …… 舱门外头。 段祺瑞背靠著墙,手里捏著个小本本,耳朵贴著门缝。 里头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见了。 他本来不想来——他段祺瑞,凭嘛向常德胜討教?跌份儿!而且他比商、孔、吴都用功,底子也好,一天背十二个词儿、五句话,做梦都在叨叨德语。 可他就是憋不住想听。 听著听著,他手指捏紧了。 词根拆解……场景分类…… 这法子……真他娘好使。 段祺瑞是傲,可他不傻。他能听出来,常德胜这套不是瞎扯,是有门道的。那“词根”、“前、后缀”的说法,那“活命-军校-专业”的三段分法,清楚,实用,像把一团乱麻的毛线,一下子理出了头绪。 他心里那点不服气,真有点说不出口了。 “鬼主意倒不少……”他低声嘀咕,手指头却不由自主地在小本本上记下几个关键:词根、前缀、后缀…… 他拿定主意了。常德胜的法子,他用。偷摸地用,他要用常德胜的法子,压过常德胜。这叫“师常长技以胜常”! 刚想到这儿,舱门“吱呀”一声开了。 常德胜从里头走出来,手里还捏著那截粉笔头。 俩人在窄窄的过道里,撞了个正著。 段祺瑞手一抖,小本本差点掉地上。他赶紧攥紧了,背到身后,脸上绷得跟块门板似的。 常德胜先开口,语气平常得像在打招呼:“段兄,遛弯回来了?” 段祺瑞从鼻子里“嗯”了一声,侧身让开路。 常德胜也没多说,点点头,擦身过去了。走了两步,他嘴角弯了弯,心里道: 老段啊,笔记记得挺认真嘛。可惜啊,你这將来的皖系头子,看来是斗不过我常某人领著的直系嘍。 段祺瑞盯著他背影,直到消失在拐角。 然后就低声嘀咕道:“可惜……不肯下死功夫。” 他捏紧本子,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了。他得找个没人的地儿,把刚才听见的,好好捋一遍。 …… 上午十点,东方號图书室。 这儿可是清静、敞亮的好地方。 常德胜坐在靠窗的桌子旁,面前摊著一本厚书。 德文版的《战爭与和平》。 他读得挺慢,手指头一行行划过印得精细的哥特体字母。倒不是真为了看小说——这书他前世读过中文版和英文版,情节门清。他在这儿,是为了等人。 书页翻到库图佐夫烧了莫斯科那段。常德胜心里琢磨:拿地方换工夫,焦土抗战……好熟的路子啊,可韃子大清是使不了的! 正想著,对面椅子被人拉开了。 一个人坐了下来,动作挺轻的。 常德胜抬起眼。 来人是东条英教。 还是那身藏蓝军服,手里也捧著本书,是本年鑑类的厚册子。 “常先生,”东条说著德国话儿,“这里没人吧?” 常德胜合上书,笑了笑:“啊,是东条少佐。请坐,这儿没人。” 这位置就是给东条留的,当然没別人了。 东条点点头,把书放在桌上。他目光扫过常德胜手边的书,停了一下。 “《战爭与和平》,”他念出名儿,抬眼看向常德胜,“俄国小说,常先生对俄国文学感兴趣?” “谈不上多感兴趣,”常德胜把书拿起来,掂了掂,挺沉,“可还得看一些的。” “为什么?” 常德胜故意深沉了几秒,才苦苦一笑: “因为,我得摸清我国的头號假想敌啊。” 东条眉毛动了一下:“哦?你们清国的假想敌是……俄罗斯?” “东条先生难道不知道,”常德胜的身子微微前倾,声儿压得更低,“俄国人要修一条铁道?横穿整个西伯利亚,从圣彼得堡,一直修到海参崴。” 东条点了点头:“略微听过……可这条铁道没十年別想修起来吧?” “十年快得很,”常德胜摇摇头,“要是这会儿不努力,十年后,麻烦就大了。” 他顿了顿,再开口,那语气可就沉了: “这会儿,俄国在远东的兵有限,补给费劲。可一旦这条铁道通了车,那可就不了得啦!成千上万的俄国兵,就能源源不断开到远东!” 东条英教没说话,眼神落在常德胜脸上,似乎想瞅出个究竟。 常德胜迎著他的目光,接著说: “所以,李中堂才力主派我们来德国。咱不光要学德语,学军事工程,学参谋这些个……还得向德国人取经,学他们对付俄国人的法子!俄德,那可是多少年的好邻居了。” 东条英教瞅著眼前这个清国年轻人。这货脸上的愁色瞅著也不像装的,那番关於西伯利亚铁道和俄国威胁的说词,听著也挺在理。 原来如此。 东条心里盘算著。 看来北洋武备的尖子们去德国留学,主要是为了应付北边的俄国熊。 也就是说,他们会在將来几年里,试著拉起一支特化的,专用於在冬天深雪地里,进行野外干仗的新军,就算规模不大,那也得紧著点儿。 另外,日本在北洋眼里是什么呢? 该是二號假想敌吧? “常先生,”东条站起身,微微頷首,“那我就预祝你们抗俄成功了……这对我国也有利,因为俄国对我们日本的威胁同样不小!” 常德胜也站起来,回了一礼。 “没准儿有一天,咱会在战场上照面!” 东条听见这话,脸色就是一变。接著,常德胜又补了一句:“在对俄作战的战场上!” 东条这才恢復了假笑,点了点头,拿著那本年鑑,转身走了。 常德胜坐回座位,重新翻开《战爭与和平》。 一边看书,一边在心里把刚才的那番对话又过了一遍。 他那番话,其实不算完全的糊弄——完全的忽悠,东条也不会信啊,陆大一期头名,能那么好糊弄? 其实他真打算下力气拉起一支能在“甲午之冬”,在冰天雪地的朝鲜和小日子干仗的小规模的新军——要是他没记错的话,甲午仗是在夏天闹起来的,到了冬天的时候,日军就势如破竹地打进了中国东北。 要是能有一股力量,或者让日本军部信了真有这么一股力量,可以在冬天的冰天雪地里,给日军造成大麻烦,那他们就很可能不在冬天大举进攻朝鲜北部。 等到1895年开春,那就是几个月的喘气工夫。 几个月,能干不少事儿了! 常德胜扯了扯那根沉甸甸的辫子,心里骂了句娘,又忍不住开始算帐: 到德国还有四十天。得把商、孔、吴他们仨的德语扶上道儿,得接著和施耐德两口子保持联繫,得接著忽悠那个东条,得预备普鲁士战爭学院的考试……对了,还有那封给威廉皇帝的信。 事儿可真不少啊! 第12章 三座大山之首!(求追读,求收藏) 西历1889年,8月几號来著?记不清了,反正还在海上漂著。 东方號邮轮头等舱咖啡厅,下午两点钟。 常德胜坐在靠窗的位置,对面是冯·施耐德。桌上的咖啡已经凉了,旁边搁著张餐巾纸——吸水性挺好的,就是用来画图费劲儿。 常德胜拿起桌上削铅笔的小刀,在餐巾纸上比划。 “您瞧这儿,”他用德语说,刀尖点在纸中间,“一根无缝钢管,壁厚五到七个毫米,看口径定。口径嘛……80毫米就够,再大就沉了。” 他在纸上画了条竖线,代表炮管。又在底下画了个底座,像个倒扣的碗。 “底座要沉,铸铁的就行,能坐进土里。上头这个,”他画了个简单的支架,“两条腿,能调角度。这玩意儿结构简单到家了——钢管、底座、支架、瞄具,齐活儿。” 冯·施耐德盯著那张餐巾纸,没说话。 常德胜继续:“炮弹也简单。圆头,流线型,铸铁的,里头装炸药。关键是尾巴......”他在炮弹后头画了几片尾翼,“得加尾翼,飞起来才稳。滑膛管嘛,精度靠这个。” 他放下小刀,端起凉咖啡喝了一口。 “这叫迫击炮。”他说,“曲射的,弹道高,能从山这边打到山那边。全重最好別超过五十公斤,能拆成三大件——两个人背著就能走。要是用马驮,一匹马能驮两门。” 施耐德终於开口:“射程?” “看装药。三五百米到一两千米,够用了。” “精度?” “打固定工事够用,打人群更够用。” “成本?” 常德胜心里噼里啪啦打起了算盘珠子。 无缝钢管……铸铁底座……钢製支架……瞄具…… “一门炮,连工带料,”他报了个数,“五十两银子顶天了。” 施耐德挑挑眉:“这么便宜?” “结构简单啊。”常德胜说,“又不用膛线,又不用复杂的闭锁机构,就是搓个铁管子。你们克虏伯工厂那些老师傅,闭著眼都能造。” 施耐德身子往后靠了靠。 “常先生,”他说,“您这个设计……很有趣。但有几个问题。” “您说。” “第一,市场在哪?欧洲各国的陆军都在追求射程和威力,您这个炮,射程近,口径小,打不穿工事。” “它本来就不是打穿工事的。”常德胜说,“它是打人的,躲在壕沟里的人,躲在反斜面后头的人,躲在石头缝里的人。您那些长身管的行营炮打得著么?打不著。但这玩意儿能!” 施耐德没反驳,继续:“第二,精度。滑膛,尾翼稳定——听著就不靠谱。战场上打不准,就是废铁。” “所以得试。”常德胜说,“造几门样品,打个几百发,调一调尾翼角度、装药量,总能调准。再说了,”他笑了笑,“这玩意儿是面杀伤的,落进人堆里就行,不追求指哪打哪。” 施耐德沉默了几秒。 “第三,”他说,“也是最要紧的——钱谁出?” 常德胜早等著这句。 “合伙唄。”他说,“我出技术——图纸、原理、测试方法。您出製造——厂房、工人、材料。样品阶段,对半投资。成了,利润对半分。不成,亏了算我的——我用后续订单抵。” 施耐德笑了:“常先生,您这种不出一分钱做买卖的本事,跟谁学的?” “自学的。”常德胜也笑,“再说了,这不算空手。我这儿有汉纳根先生的推荐信,能去考普鲁士战爭学院。那是普鲁士战爭学院啊!等我学成回国,那就是大清头號军事专家,李中堂都得听我的,你还怕没订单?” 他顿了顿,补了句:“这叫『人脉入股』。” 这回施耐德不笑了。 他盯著常德胜,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说:“常先生,您知道克虏伯一年要接多少这种『创意』么?十个里头有九个是异想天开,剩下一个勉强能看,但赚不到钱。” “我知道。”常德胜说,“所以我才找您。瑞乃尔先生跟我说,您是工程师出身,懂技术,也懂生意。您看一眼就该明白——这东西不复杂,但很有用。在山区有用,在丛林有用,在冬天雪地里更有用。” 他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您想想,俄国人在西伯利亚修铁路,清国在东北屯兵,日本人在朝鲜蠢蠢欲动……往后几年,东亚这块地儿,少不了山地战、雪地战、丛林战。您那些重炮,拖得进去么?” 施耐德端起咖啡杯,发现里头空了,又放下。 “样品,”他终於开口,“我可以安排做几门试试......如果能行,利润也三七开。” 常德胜摇头:“五五。这是我的底线。” “四六。” “五五。”常德胜不动,“施耐德先生,这东西的潜力不在欧洲,在亚洲。而亚洲这扇门,我能推开。换个人,您连门在哪儿都找不著。” 施耐德盯著他,看了足足半分钟。 然后他嘆了口气。 “您得先考上普鲁士战爭学院。”他说,“考不上,一切免谈。” “成交。”常德胜伸出手。 两人握了握。 ...... 就在这时,甲板上传来一阵喧譁。 先是几声零星的欢呼,接著是更多的人声,最后变成一片嘈杂。英语、德语、法语混在一块儿,听不清在喊什么。 常德胜和施耐德同时转头,看向窗外。 然后他们都愣住了。 窗外,在海天相接的地方,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条黑线。 不,不是一条。 是一片。 一片移动的、冒著黑烟的、由钢铁和蒸汽组成的山脉。 原来这条邮轮正在驶过英吉利海峡附近的索伦特海峡。而海峡那头,朴茨茅斯军港的方向,一支庞大的舰队正缓缓驶出。 “那是皇家海军,”施耐德喃喃地说,“主宰世界的力量!” 原来这是皇家海军的观舰式彩排——这场观舰式是摆给威廉皇帝看的,这位爷现在正在英国访问呢! 常德胜站起来,走到窗边。 他总算看清楚了。 那是数十,不,是上百艘战舰,排成整齐的纵队,浩浩荡荡而来。黑色的舰体,林立的桅杆和烟囱,还有一个个粗壮的炮筒子从炮塔里伸出来,看著就嚇人。最大的是那些战列舰,好像移动的城堡,排水量恐怕得上万吨。小一些的巡洋舰护卫在两侧,就跟带刀护卫似的。 蒸汽机的轰鸣声隔著玻璃传进来,一簇簇的黑色烟柱从烟囱里涌出,几乎要遮蔽天空。 整支舰队,足足有100多艘蒸汽舰艇,就这样从海面上犁过。 所过之处,海浪分开,海鸟惊飞。 毫无疑问,这是当今世界,大海之上,绝对主动的力量! 咖啡厅里的人都站起来了。 英国人站在窗前,昂著头,脸上是一种只有世界霸主的人民才有的骄傲表情。有个操著牛津腔的绅士举起酒杯,喊了声“上帝保佑女王”,接著是一片应和。 美国佬在旁边看著,表情复杂——羡慕当中,还有那么点儿不服气。 德国人——包括施耐德——脸色都不太好看。他们盯著那些战舰,似乎在说:大英帝国可太强大了,追不上啊,根本追不上啊! 常德胜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停在角落里。 东条英教和那几个日本军官也站起来了。他们没欢呼,但腰板挺得笔直,眼睛死死盯著窗外的舰队,嘴角微微翘起。 然后常德胜看见,东条的嘴唇动了动。 不知道说了什么? 旁边的井口省吾、山口圭藏、藤井茂太,同时点头。他们的脸上,都出现了一种“招核式”的病態兴奋。 仿佛看到的不是英国的舰队,而是日本的......帮凶! 而常德胜的手,则在身侧慢慢握紧了。 他就那么站著,看著窗外的钢铁山脉,听著耳边英国人的欢呼、德国人的嘆息和日本人鬼鬼祟祟的议论。 忽然,他脑子里,有个什么东西“咔噠”一声,似乎通了,一根筋就变成两头通了! ....... 常德胜忽然想通了,或者说是想起了一些东西——在后世的网上,甲午战爭也是个热门话题,被人分析来分析去,分析得透透的,常德胜的前世也算是个近代史的爱好者,那些分析甲午文章和视频,他可看了不老少。其中的一些內容,和眼前的这一幕算是对上了! 大英帝国对这个时代海洋的主宰恐怕是绝对的! 没有英国的允许乃至支持,日本想要改变东亚、东北亚的现状,根本就是做梦——眼前的大舰队中隨便拿点战列舰、巡洋舰往远东一派,那还不是说一不二? 甚至都不用那么麻烦,眼下的大英可牢牢控制著世界的金融!没有英国佬帮著融资,日本人上哪儿筹集战爭经费去?没有英国佬帮忙维持,日元的匯率能不能支撑都得打个大大的问號! 如果他没有记错,明治维新后,日本可是年年都有大量逆差的!而日本又不像中国,有上千年顺差的老底子,国內存量白银多达数十亿两。日本,早就发行了所谓金本位的纸幣......他们能有多少黄金啊? 而英国,是这个世界的第一甲方。 它手里握著最强的武力,最多的资本,最大的市场。它制定规则,它分配订单,它决定谁能上台谁该滚蛋——至少在海上,没有英国的同意,规则和“市场份额”是不可能被改变的! 英国这个甲方,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也就是“投资回报率”和“市场份额”! 而日本,则是这个甲方在远东选中的“项目经理”。 年轻,肯干,听话,要价还低——妥妥的东亚卷王! 甲方给它投点钱,给它点技术,给它站个台,帮它维持匯率,给它分一点大清的市场份额。作为回报,日本,则需要保证英国在远东的投资回报率,同时阻挡俄国这个英国的全球竞爭对手对远东乃至整个西太平洋“市场”的侵犯。 大清呢? 大清是甲方眼里的“殭尸企业”。 资產庞大,但负债更高。管理层昏聵,制度僵化,现金流濒临断裂。甲方评估过了,完全救活它的成本太高,不如把它变成一个空壳,把优质资產(市场、资源、劳动力)剥离出来,大部分由英国、法国这样的一等列强分了,一小部分交给日本这个“项目经理”当分肥。实在没有价值的部分,再丟给大清,或是別的谁去勉强维持著。 所以甲午战爭,根本不是什么“国运之爭”——大清早就没有国运了! 这是大清这个殭尸企业的最后一次“破產重组听证会”。 日本这个项目经理,要在听证会上向甲方证明:我有能力维护大英帝国在远东的资產安全,我有能力为大英抵挡住俄国这只贪得无厌的北方毛熊! 而大清要做的,就是在这场听证会上,证明自己还有抢救价值。 怎么证明? 证明不了! 因为大清根本就没有抢救的价值! 但是...... 常德胜脑子里噼里啪啦,算盘珠响成一片。 甲方最怕什么? 最怕投资失败。最怕项目经理搞砸了,把项目做亏了,还得自己擦屁股。 更怕什么?更怕引来更大的对手来爭夺市场——比如北边那头北极熊。 所以,唯一的破局点,不在海上,不在北洋水师那些铁甲舰上,甚至不在辽东半岛、山东半岛,当然也不在直隶平原——因为英国压根就没打算把整个项目(大清)都交给日本,更不会允许日本把大清直接砸碎了。 而且,英国还有足够的强制力在任何时候,控制甲午战爭的节奏......海面上的一百多条蒸汽战舰,就是大英的强制力。它喊停,日本就只能停! 而能让日本喊停的关键在朝鲜! 在朝鲜的山地里,在冬天的雪原上,用最便宜的兵、最省钱的打法、最费人的消耗战,把小日子这个项目经理拖进泥潭里打滚。 拖到它预算超支,工期延误,回报率暴跌。 拖到甲方开始怀疑:这小子行不行?这投资是不是要打水漂了? 然后,再让甲方看到另一种可能...... 北边那头大毛熊,有可能被引入朝鲜,拿下不冻港,打开南下的通道。 到那时,甲方就得掂量掂量了。 是继续投这个可能亏本的项目经理,还是……换个思路,和这个殭尸企业中某些有能力的经理人,比如北洋直系合作,让他们去挡一挡北极熊? 这就是打出统战价值。 ....... 常德胜长长吐了口气。 他鬆开拳头,掌心有四个深深的指甲印。 他转过身,走回座位,慢慢坐下。 施耐德还在看著窗外,脸色依然不太好看。 “施耐德先生。”常德胜开口,声音平静。 施耐德回过神,看向他。 “您刚才说,这就是主宰世界的力量。”常德胜说,“我同意。” 他顿了顿,补了句:“但力量不分大小,只要用对地方,都有其价值。” 施耐德皱眉:“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常德胜笑了笑,指指桌上那张画著迫击炮的餐巾纸,“在没膝的雪地里,这东西……也许比十条铁甲舰还顶用。” 施耐德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问:“常先生,您刚才在想什么?” “想怎么活下去。”常德胜说,“想怎么……不被当成垃圾扫掉。” 施耐德没说话,只是注视著常德胜,过了一会儿,才说:“普鲁士战爭学院的考试,就在九月初,您还有一个月。” “够用了。”常德胜说。“等我考上了,咱们再细谈。” 施耐德点点头。 两人没再说话。 咖啡厅里,钢琴师重新开始弹琴。曲子还是那首缓悠悠的,但听著有点走调。 常德胜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刚才看到的,就是歷史课本中“三座大山”中最大的一座,而且正处巔峰...... 第13章 为了让大清走的安详一点,这个普鲁士战爭学院我是上定了! 1889年8月11日。一列从埃森开往柏林的火车,正哐当哐当驶过德意志的土地之上。 现在距离普鲁士战爭学院秋季招生考试,还有二十七天。 一节包厢里,这时候挤得跟沙丁鱼罐头似的。常德胜、段祺瑞、商德全、吴鼎元、孔庆塘,再加一个德国教官瑞乃尔,六条汉子都塞在里头,腿碰腿,肩撞肩,天气又热,汗味儿混著煤灰味儿,熏得人脑仁疼。 段祺瑞四个人正排著队,一个个给瑞乃尔背单词。 一个个的都背得都挺溜。瑞乃尔在本子上画勾,心里却犯嘀咕:这帮中国学生,记性是真不赖啊!怎么在北洋武备学堂里就不好好用功? 他抬眼瞅了瞅窝在角落里的常德胜。 这一瞅,差点把眼珠子瞪出来。 只见常德胜正翻著一本厚壳子书,他左手压著书页,右手拿出根铅笔,就哗哗哗地在草稿纸上算题了。算到一半,还停下笔,对著书上的插图点点头,嘴里嘟囔一句:“嘛玩意儿,这不就是个伯努利方程吗?写这么玄乎……” 瑞乃尔愣了半天。 这书上面的內容他记得。应该是实科中学高年级的物理课本,搁在德国,那也是好学生才啃得动的玩意儿。常德胜一个中国武备学堂出来的,在火车上自学就能学会? 这也太天才了吧? 还有,这书他是从哪儿弄来的?不会是在埃森换车的时候,找那施耐德借的吧?施耐德的家就在埃森,他好像有一儿子去年考上柏林大学了,家里应该有用不著的课本...... 瑞乃尔看了眼怀表——距离埃森站发车,刚过去五个小时。 那本物理课本,已经翻到了最后一章。草稿纸上密密麻麻,全是公式和简图。 瑞乃尔咽了口唾沫,凑过去,用德语小声问:“振邦,你真能看明白?” 常德胜头也不抬:“能看明白的。” 话只说了一半。 另一半是“挺简单”——经典力学、热学、声学、光学、静力学、流体力学,这些玩意儿搁前世,都是他比较拿手的。尤其是力学,结构力学、材料力学、土力学,更是他吃饭的专业知识。 现在看这19世纪的中学课本,就跟大学生看小学算术似的。 唯一麻烦的,是得熟悉一下当时的术语、单位制,还有那些还没简化过的理论模型。 得重新“贴一遍標籤”。 瑞乃尔盯著他草稿纸上那几行推导,似乎挺像標准答案的......他不会真的是个天才,就和牛顿、麦克斯韦、法拉第那样?要这样,他去上普鲁士战爭学院就有点耽误了,该去柏林大学研究物理啊! “你……”瑞乃尔喉结动了动,“你真的决定考战爭学院?” 常德胜终於抬起头,咧咧嘴:“当然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那叫一个篤定,就像个真正的天才! 瑞乃尔盯著他看了三秒钟,一咬牙:“好!我帮你把汉纳根上尉的推荐信送去普鲁士战爭学院!” 他说到“战爭学院”四个字时,眼里闪过了羡慕嫉妒恨。 那地方,他自己都没考进去过。 “不过我得提醒你,”瑞乃尔压低声音,“战爭学院的入学考,跟军事学院不是一个档次。不仅有数学、物理、筑城、英语这些你可能比较擅长的科目,还有战术想定……这才是最难的,毕竟,你只接受过基础的士官教育,也没有下过部队,根本不知道应该如何制定团级、旅级,甚至师级的作战方案。” “没问题的,我可以学!”常德胜接过话头,手里的铅笔在纸上点了点,“我算过了。二十七天,每天学八个钟头,刨去吃饭睡觉赶路,能凑出两百个有效学时。您能帮我找几本相关的教材和参考资料吗?” 瑞乃尔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这他妈还能临时学? 两人这边嘀嘀咕咕,那边段祺瑞的耳朵却竖起来了。他德语学得最好,刚才那几个词儿飘进耳朵里——战爭学院、考试、推荐信。 他猛地转过头:“振邦,你刚说什么战爭学院?不是柏林军事学院吗?” 常德胜扭脸,冲他一笑:“芝泉,汉大人见我上回考得好,就推荐我去普鲁士战爭学院试试看。那地方……”他顿了顿,找了个易懂的说法,“是培养德国总参谋部军官的,相当於咱们的……嗯,军机处行走?” 段祺瑞都惊呆了。 他虽然没听过“战爭学院”这名头,但“军机处行走”这几个字,却像针儿似的扎进耳朵里了。 这什么学院,专门培养德意志的军机啊! 他马上看向瑞乃尔:“瑞先生,我能不能去考?” 瑞乃尔一脸为难。 他搓了搓手,德语都磕巴了:“段,这个……战爭学院通常只接收本国人,外国人极少。振邦这次是因为汉纳根上尉的特殊推荐,加上他之前在天津的表现实在……实在突出。” 段祺瑞盯著他:“瑞先生,您帮著问一问?我不求一定能上,就问个机会。” 瑞乃尔心里苦笑。 问?我还想问问我自己能不能考呢! 你一个中国留学生,德语还没说利索,就想摸战爭学院的门? 可他看著段祺瑞那双烧著火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好含糊道:“我……我试试。但你別抱太大希望。” 段祺瑞还要再说,忽然...... 呜!!! 汽笛长鸣,火车猛地一震,速度明显慢了下来。窗外,密密麻麻的铁轨、信號灯、红砖站房像潮水般涌进视野。站台上,穿黑色制服的站务员吹著哨子,挥动信號旗。 瑞乃尔如蒙大赦,蹭地站起来:“到站了!到站了!柏林动物园站!赶紧,拿行李!” 包厢里顿时乱成一团。箱子、包袱、帽子、书本,稀里哗啦一阵响。常德胜合上课本,塞进那个帆布书包,又把草稿纸折好揣进怀里,然后提起那俩死沉的大皮箱。 段祺瑞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也低头拎起自己的皮箱。 车门打开了,瑞乃尔打头,常德胜提著两个大箱子跟在后面,段、商、吴、孔鱼贯而出。 站台上人挤人。戴礼帽的绅士、拎篮子的妇人、穿制服的学生、吆喝叫卖的小贩,人声混著蒸汽机的轰鸣,扎得人耳膜嗡嗡响。 可这里的一切,都还井然有序,果然很德意志。 常德胜跟著人流往外挪,心里却盘算著刚才那本物理课本:八年级得重点看光学和电磁学初步,九年级的热力学部分得温习一下……还有二十七天,时间够紧。 出了检票口,眼前豁然开朗。 柏林动物园外的广场到了。 常德胜眯了眯眼,正要找公使馆来接的人,目光却忽然定住了。 广场西侧,二三十个穿灰蓝色制服的小个子,正整整齐齐列队站著。个儿都不高,平均一米五出头,腰板挺得笔直,像一排插在地上的標枪。军帽下的一张张脸,黄皮肤,细眼睛,嘴唇紧抿著,没什么表情。 那“招核”气质,一看就知道——小日本儿的留学生。 常德胜心里一怔。 嚯,这么多? 他之前就见过东条英教、井口省吾、山口圭藏、藤井茂太那四个,以为日本派来德国的军事留学生,拢共也就十个八个顶天了。可眼前这里就有二三十號小鬼子。 留学德意志可不便宜! 这小鬼子,可真捨得下血本啊! 他正想著,身后传来脚步声。 东条英教四人拎著行李出来了。东条看见常德胜,脚步顿了一下,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他挺起胸膛,拎著箱子,神气活现地朝那群日本留学生走去。 那边队伍里有人看见他,一声短促的口令炸开: “敬礼!!!” 啪! 二三十人齐刷刷並腿,抬手,动作整齐得像一个人。帽檐下的眼睛,齐刷刷投向东条。 东条走到队列前,放下箱子,还了个礼。然后转过身,对常德胜这边又看了一眼,嘴角似乎扯了一下,才重新面向自己的同胞,开始用日语快速说著什么。 常德胜看著那一片灰蓝色,脑子里飞快地算帐: 二三十人,就算二十五。这些应该是柏林军事学院在校的,柏林军事学院是两年制的,平均一年就是十几个啊! 而且这还只是学陆军的。海军呢?学工程的呢?学军工的呢? 他正算得心里发凉,旁边吴鼎元忽然喊了起来:“振邦!看那儿!咱们的人!” 常德胜扭头。 广场东边,一个五短身材的黑脸胖子,穿著大清的五品文官补服,正踮著脚朝这边张望。他身后跟著两个穿短衫的隨从,其中一个举著块木牌子,上面用毛笔写著七个大字: 接常德胜等诸生。 字写得龙飞凤舞,很有气势。就是举牌那隨从个子有点矮,牌子歪歪斜斜的,看著有点儿滑稽。 那胖子看见常德胜一行人,眼睛一亮,小跑著过来,天津话脱口而出:“哎哟喂!可算等著了!常振邦常常生?段芝泉段生?……” 他一口气把五个人名字全报了一遍。 常德胜打量他:四十来岁,黑胖脸,小眼睛,笑起来跟尊弥勒佛似的,就是身上那官袍绷得有点紧,跑起来呼哧带喘。 “您是?”常德胜拱手。 “郭世贵!公使馆参赞,奉洪公使之命,特来迎接诸位!”胖子抹了把汗,天津腔倍儿地道,“车在外头等著了,咱们先回公使馆安顿。这一路辛苦,辛苦!” 他一边说,一边示意隨从接行李。两个隨从手脚麻利,把瑞乃尔和常德胜手里的箱子全扛上。郭世贵引著眾人往外走,路过日本留学生队列时,他脚步顿了顿,扭头看了眼,苦笑一声,摇摇头。 ....... 四轮马车轧过柏林的石板街时,常德胜终於能喘口气了。 车厢里,他对面坐著郭世贵。这胖子一上车就把官帽摘了,露出个剃得鋥亮的大脑门,他掏出手帕擦汗,嘴里念叨:“这天儿,八月了还这么闷。” 常德胜没接这话茬,直接问:“郭大人,刚才广场上那些日本留学生,您都熟?” 郭世贵擦汗的手停了停,苦笑又掛回脸上:“熟?谈不上熟。但见得多了。” 他嘆了口气:“那帮倭人,人可不少。就光在柏林军事学院念书的,我估摸著,就得有三十来號。这还只是近两年来的。早些年还有,陆陆续续,没断过。” 常德胜心里那笔帐又拨了一下:“三十?每年十五?” “差不多。”郭世贵掰著手指头,“每年少说十来个。多了十七八个。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想想……总有十年了。我光绪十一年来的德国,那会儿他们就有一批在这儿了。再早有没有?那我就不清楚了,那会儿我还在北京同文馆学德文呢。” 十年。每年十来个。常德胜闭著眼心算:最少一百多人,而且这还只是到德国的,英国、法国应该也有吧? 他睁开眼问:“德国这里都是陆军?” “大部分是陆军。”郭世贵点头,“也有几个学海军的,在基尔那边。还有学造炮的、学工程的......人家是成体系地学,一批批来,一批批回,回去就升官,带兵,然后再派新的来。” 常德胜没说话。 小鬼子的陆军士官学校办得比北洋武备学堂早,比北洋武备学堂严。人家还有陆军大学,专门培养高级军官。现在,连最优秀的陆士、陆大毕业生,都一批批往德国送。光是这人才培养的体系、决心和持续性,就把还在搞洋务运动的大清,甩出去八条街。 这大清,果然不能要啊! 而为了让大清走的安详一点,这个普鲁士战爭学院我是上定了! 不就是战术想定吗?老子虽然没带过兵、打过仗,但老子玩过《凡尔登》和《伊松佐河》......嘿嘿,说不定还能让那帮早晚要去打一战的德国佬提前领教一下什么是堑壕战! 想到这里,常德胜已经有点跃跃欲试了,他回头看著瑞乃尔。 “瑞先生,汉纳根上尉的推荐信,您最快什么时候能递进去?我什么时候能去战爭学院参加入学考试?” 瑞乃尔正望著窗外出神,被他一问,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推荐信我明天一早就去送。” 常德胜点点头,没再追问。靠回座椅,眯著眼睛看向窗外。 脑子里是动物园广场上那片灰蓝色。二三十人,十年一百多。还有二十七天。 他忽然又睁开眼。 “瑞先生。” “嗯?” “德国这边,能买到铁丝网吗?” 瑞乃尔愣了一下:“你是说……围牧场的那种?” “不是,”常德胜摇了摇手指,“军用的。能掛倒刺的。拦人,拦马,拦步兵——德国军队有用吗?还有那加特林机关枪或是马克辛机关枪,你们德军装备了吗?” 瑞乃尔皱起眉头,想了一会儿:“听说在非洲的殖民地部队试用过,本土还没正式配发。怎么?你考战术想定,要用铁丝网、加特林和马克辛?” 常德胜笑了笑:“您帮我打听打听唄。” 第14章 毛奇的「真题库」,常德胜的「军令状」(求追读,求收藏) 常德胜终於搬进了大清驻柏林公使馆三楼的一个单间。单间不大,一床一桌一椅,外加个关不严实的破衣柜。但好歹能关上门,能一个人安安静静看会儿书了,这就比嘛都强。 眼下,常德胜就窝在那张硬木椅子上,捧著本厚得跟砖头似的书,眼皮都不带抬的。 书是德文的,用包书纸包著封皮,扉页上用花体字写著一行字——《战爭学院习题集,1858-1882》。下面还有一行潦草的签名: 保罗·冯·兴登堡! 常德胜头一回瞧见这名儿的时候,愣了好一会儿。 兴登堡,未来的德国总统,好嘛,又一个总统! 他掰著手指头算了算:曹錕——大总统,冯国璋——代理大总统,现在又蹦出个兴登堡——德国总统。 他这穿越一趟,认识的净是未来大总统! “得,”他对著空气嘀咕,“老天爷都安排到这份上了,我要不当个总统,是不是有点对不住这场面?” 书是瑞乃尔弄来的。 这位德国教官是真够意思。知道常德胜要备考战爭学院,回头就找了老同学——当年在瓦尔斯塔特陆军幼童学校一块儿调皮捣蛋挨体罚、后来又在柏林军事学院睡上下铺的兄弟,保罗·冯·兴登堡——人如今是在总参谋部当差的少校——把这本大部头的“真题集”给借来了。 常德胜接过书,看见那签名,半天儿都没吱声。 然后他翻开目录,看了两页,顿时来精神了。 嚯,有真东西! 普鲁士战爭学院1858年到1882年所有的毕业考试真题(战术想定题),这里面都有,涵盖的方面极广,可以说19世纪下半叶的陆军可能遇到的各种战术问题都齐活了。 而且还有总参谋长毛奇元帅亲自做的解题方案! 每一题都有! 这可是个大宝贝啊! 因为日本陆军大学就是照著普鲁士战爭学院建的,教材、操典、战术思想,全盘照搬,老师也都是从德国请的。 教的自然是毛奇的打法。 毛奇在书里怎么写標准答案,日本人在战场上就怎么打。 这叫嘛?对,这就叫“题库泄露”。 把这本《战术问题集》啃透了,就等於拿到了日本陆军的战术原始码。以后在战场上遇见类似情况,不用猜,掐指一算就知道对面会怎么部署。 “得,”常德胜把书重新翻开,“这书得吃透了!不光为考试,为以后揍小鬼子。” 他顺手抄起桌上那个新买的笔记本——下午逛街时买的,硬壳,德国货,花了他一个马克——在上头刷刷记了几行。 字是中文,里头夹著不少德文术语: “某年某题:侧翼迂迴。关键在於地形通道选择。日军会优先选河谷。若我在河谷两侧预设隱蔽火力点……” 写到这里,他停了笔,脑子里开始过东条英教那张脸。 东条英教,陆大一期首席。桌上这本《战术问题集》,东条肯定也读过——不,不是肯定,是必然。 这书对大清学生来说是稀罕物,对日本人来说就是標准教材。 但东条读这书,学的是“怎么用毛奇的方法打贏”。 常德胜读这书,研究的则是“怎么用一战的战术打贏毛奇”! 这就是差別! 他正琢磨著,外头走廊炸开一嗓子:“振邦!芝泉!瑞先生找——楼下大厅,赶紧的!” 那是郭世贵的天津腔,嗓门极大,更开了电喇叭似的。 常德胜把书一合,抽屉拉开塞进去,锁好了。这玩意儿现在是独门秘籍,不能让段祺瑞瞧见——倒不是小气,是怕他看了也未必懂,还容易分心,都是为他好。 他推门出去,段祺瑞也从对面房间探出头,脸有点白,估计也在抓紧最后时间啃书本呢! 楼下大厅里,瑞乃尔已经站那儿了,商德全、吴鼎元、孔庆塘几个也从各自房间冒出来,都一脸“又出嘛事儿了”的表情。 瑞乃尔用他那口天津味儿汉语嚷嚷了起来,声音在使馆楼道里嗡嗡的: “振邦、芝泉!好消息!战爭学院的院长,勃劳希奇中將,批准你们两人,和那四位日本陆军大学的毕业生,一同参加下个月战爭学院的入学考试了!” 大厅里静了一瞬。 常德胜心里“哦”了一声,他脑子里闪过了东条英教那张长方脸儿和那撮小鬍子。 这是要跟鬼子东条同场竞技了? 东条很强,但他有四门课是稳贏的——数学、物理、英语和专业。 战术想定是变数,但变的是名次,不是生死。 就算战术想定拿不了高分,四门硬课拉开的分数能让他和东条掰一下手腕了。 北洋首席战胜日本陆大首席......要的就是这效果! 段祺瑞也下来了,站在常德胜旁边,嘴唇抿了抿,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商德全他们几个互相看了看,都有点儿担心——不是担心常德胜这个天才,而是担心段祺瑞......都是北洋的同窗,谁也不想看他太丟人。 瑞乃尔显得挺高兴,拍著常德胜肩膀:“振邦,机会难得!好好准备,给你们大清,也给咱武备学堂爭光!” 常德胜咧嘴笑了笑:“您放心,瑞教官,肯定不给您丟人。” 心里补了一句:主要是不能给我自己丟人。 ....... 当天傍晚,郭世贵又在外面嚷嚷开了: “振邦,芝泉,子纯、文池、禹臣——公使洪大人有请,在主楼二楼的籤押房。让您几位这就过去。” 常德胜只好再次放下手里的《战术问题集》,跟著眾人一起出了宿舍楼,小庭院,往主楼走去。 大清驻柏林公使馆主楼是座三层石砌建筑,巴洛克风格,但门口愣是摆了两只石狮子,檐下掛著红灯笼,有点儿不伦不类。洪钧这个钦差公使老爷日常办公和会客,主要在二楼。 籤押房在二楼西侧,陈设简单。一张宽大的紫檀木公案,后头是太师椅,案上摆著文房四宝、几摞公文,还有一盏带玻璃罩的煤油灯。洪钧就坐在公案后头,穿著常服,没戴顶戴,正低头看一份文书。 听见脚步声,他才抬起头。 五十来岁年纪,有些清瘦,脸颊没什么肉,颧骨微凸,留著三缕长髯,已经花白。 常德胜几人进去,按规矩行礼。洪钧“嗯”了一声,指了指下首的椅子:“都坐吧。” 声音不高,带著点姑苏一带的口音,慢条斯理的。 几人谢了坐,规规矩矩坐下,腰板都挺得笔直。常德胜也不例外,没办法,人家也是个甲方! 洪钧端起手边的盖碗茶,用碗盖轻轻撇了撇浮沫,啜了一小口,才放下。目光在常德胜和段祺瑞脸上扫了扫,最后落在常德胜身上。 “振邦,芝泉。”洪老爷子开口了,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听瑞乃尔说,普鲁士战爭学院,准了你们二人,与那日本国的四位俊才,一同应考?” “是,大人。”常德胜和段祺瑞同时应道。 “嗯。”洪钧又嗯了一声,手指在公案上轻轻敲了敲,“锐意进取,是好的。我煌煌中华,出洋学子,正当有此志气。” 这是场面话。常德胜心里门清,等著“但是”。 果然,洪钧话锋一转,语气就多了几分重量:“然则,本官也听闻,那四位东瀛考生,乃日本国陆军大学本届之佼佼。彼辈自陆军幼年学校起,便浸淫德式兵法,至今怕已有十载寒窗。此番有备而来,志在必得啊!” 他顿了顿,目光在常、段二人脸上停留片刻,也不知道在琢磨什么? “尔等二人,在天津武备学堂,自然也是英才。然,毕竟时日尚短,仓促应考,若……若成绩有所悬殊,”他斟酌著用词,慢慢道,“恐非但於个人前程有碍,更易使友邦……乃至那东瀛,轻视我大清武备人才之水准。此中得失,不可不察。” 籤押房里安静下来。 常德胜心里冷笑。来了,標准的甲方话术。先夸你两句,然后摆困难,说风险,最后暗示“这项目难度大,要不你们换个简单的?” 他脸上挤出一点儿“凝重”和“感激”,然后拱了拱手:“大人关爱,学生感激不尽。大人所虑,学生也明白。与倭人同场竞技,確是有压力。” 洪钧微微頷首:“明白就好。少年人,戒之在躁,贵在持重。依本官之见……”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柏林陆军军官学校,亦是德国一等一的军事学府。商、吴、孔三位老弟,不日便將赴考。以你二人之才,若与他们同往,金榜题名,乃是十拿九稳。届时学成归国,李中堂面前,本官亦可为你们美言。稳扎稳打,岂不胜过行此险著,徒增变数?” 意思很清楚,就是不想让他们去考战爭学院,觉得风险太高,怕考砸了丟他的人,影响他的“出使业绩”。 段祺瑞呼吸微微一滯,抬头飞快地看了洪钧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拒绝上官的“好意”,那是需要勇气的,而他段芝泉,本来就是抱著试试看的心態去考的,根本没什么把握。 常德胜心里那本小帐,已经算完了。 风险?没有! 他不仅有乾货,还有一封荫昌(实际上是李鸿章)写给威廉皇帝的信呢! 万一不行,还可以拿出来——在德国当普鲁士战爭学院院长,他能不讲政治吗?战爭是政治的延续啊! 至於收益,那就太大了。 去战爭学院,那是“总参预备班”,出来就是天子门生(德皇的门生),起点和圈子天差地別。 至於洪钧怕丟脸?关我屁事。 “大人教诲的是。”常德胜再次开口,语气依旧恭顺,但腰杆似乎挺直了些,“稳扎稳打,自是正理。只是……” 他抬起头,看著洪钧:“学生斗胆,有几句愚见。大人说,若成绩悬殊,恐令友邦与倭人轻视我大清人才。此言学生深以为然。然,学生窃以为,正因如此,此试……学生更非参加不可。” “哦?”洪钧眉梢微挑。 “大人请想,”常德胜不紧不慢,像在给甲方阐述方案利弊,“倭人精锐尽出,志在必得。我若畏其锋锐,避而不战,消息传出,外人会如何议论?岂不会说,我大清士子,未战先怯,连与倭人同场较技的胆气都没有?此非但轻视,直是耻笑我无人矣!” 他顿了顿,看到洪钧眉头微蹙,知道这话戳中了点子上。这些清流最在乎的,不就是个体面么? “反之,”常德胜声音提高了一点,带著点年轻人特有的锐气,“若我二人奋力一搏,即便……即便稍有不及,亦可谓『虽败犹荣』,显我国朝有人,不惧强手之气概。若侥倖得中,哪怕只中一人,便是大涨我国威,足以令倭人侧目,令友邦刮目。此中轻重,还请大人明鑑。” 洪钧看著他,没立刻说话。这小子,话倒是说得漂亮,把“个人冒险”硬生生掰成了“为国爭光”。可这“爭光”背后,是实打实的风险。万一考得一塌糊涂呢?那就不只是丟人,是丟大人了。 “常生啊,”洪钧拖长了语调,身体靠回椅背,那股子上官的威严又回来了,“志气可嘉。然,国之体面,非儿戏。你可知,若成绩不堪,这『好高騖远、有辱国体』的考语,本官也只能据实,呈报李中堂与总署了。” 段祺瑞猛地一颤,脸色有点白。压力太大了,真要背上“有辱国体”的考语,那不等於前途尽毁! 常德胜心里骂了句娘,脸上却忽然笑了,笑得那叫一个胸有成竹。 他站起来,对著洪钧,端端正正作了个揖。 “大人的顾虑,学生明白。这责任,的確太大。这样吧,大人,学生愿立一纸军令状。” “军令状?”洪钧重复了一遍。 “是。”常德胜点了点头,“此去应考,学生与芝泉兄,必有一人能进前三。若进不了,所有后果,学生与芝泉兄一併承担。那『有辱国体』的考语,大人也只管往学生和芝泉兄头上记便是。芝泉兄,你觉得这样可好?” 他这话说的段祺瑞脸都黑了! 进前三......考不进,我和你一併承担个“有辱国体”? 我肯定是不行的,你他娘的行不行啊?別害我! 可段祺瑞现在也不敢往后缩啊,缩了就是不战而退......如果常德胜考砸了还好,万一他考上了呢?这他以后还怎么混北洋?想到这里,他那个不服输的劲头也上来了,一咬牙一跺脚,也朝洪钧做了一揖:“大人,学生也愿立军令状!” 常德胜见段祺瑞也跟进了,就笑著往下说:“可若是……若是侥倖未辱使命,为朝廷爭得些许顏面……” 他看著洪钧,慢悠悠地问:“大人,学生和芝泉兄这一个月起早贪黑啃德文、算数学,也挺辛苦的,您说是不是......” 洪钧盯著他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就忽然笑了起来:“好个常振邦,考还没考,先討赏来了。” 他放下茶碗,手指又敲了两下案面。 “你和段生中,若有一人能考进前三,本官做两件事。第一,赏考中二百两银子,从本官养廉银里出。第二,考中回国之后,本官致信李中堂,保举一个实缺。” 常德胜眼睛亮了。 这行啊! 二百两银子外加个保举......这甲方还行! “谢大人!” “先別谢。”洪钧脸上笑意一收,“考不进去,怎么办?” “考不进去,”常德胜想都没想,“学生就不回大清了,死在这德意志!” 一旁的段祺瑞可不敢说“死在德意志”,他还不想作死,只是闭口不言,洪大公使也不和他计较,只是挥了挥手:“行了,都退下吧!” 第15章 东条,要不咱们比比?(求收藏,求追读) 西历1889年9月7日,周一上午8点。 距离普鲁士战爭学院秋季入学考试开考,还有整整一个钟头。 柏林,菩提树下大街18號,普鲁士战爭学院主楼门口。 常德胜从公使馆那辆四轮大马车上跳下来,脚踩在石板路上,先伸了个懒腰。天儿挺好,秋高气爽的,就是风吹过来有点凉。他抬头瞅了瞅眼前这栋楼——四层,新古典主义,灰石头砌的,门脸儿挺宽,门口立著俩柱子,看著就气派。 “这就是总参谋部摇篮啊。”他心里嘀咕,“老毛奇、施利芬、兴登堡都搁这儿混过……现在轮到我了。”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等老子从这儿毕业回去,简歷上写“普鲁士战爭学院毕业”,那不得跟镀了金似的?混个朝鲜驻军营务处会办,应该没嘛问题吧?——不对,会办太小,起码得是个总办! 他正美著呢,段祺瑞就从马车上下来。脚刚沾地,人就晃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郭世贵赶紧从旁边扶住他:“芝泉,没事儿吧?” 段祺瑞摆摆手,没说话。他那张脸白得跟纸似的,眼圈底下两团乌青,看著跟熬了一个月大夜似的。 常德胜瞟了他一眼,心里那本小帐又扒拉开了:段芝泉这人吧,脑子是灵光,用功也是真用功。可就是心理素质不行——遇著大事儿就心慌,怪不得歷史上打不过曹三傻子和吴秀才。 不过这辈子遇上的是我,他的北洋皖系,估计起都起不来。 “完了,完了……”段祺瑞站在那儿,嘴唇哆嗦著,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念叨,“给姓常的坑苦了……德国佬的数学、物理,看都看不明白,还要考英语……我德语单词才背了七八百个,话都说不利索……这下要丟大人了……” 他脑子里过电影似的闪过一堆画面:洪钧在那儿勃然大怒,天津武备学堂同窗们在那儿看笑话,还有李中堂的冷脸儿…… 常德胜可没工夫管段祺瑞心里那点小九九,他正背著手,慢悠悠地在战爭学院主楼外转悠呢。从左边走到右边,仰著头看建筑细节,心里那点儿职业病又犯了。 “这楼……三层砖石结构,层高得有四米五。窗户开得挺大,採光应该不错。门廊这柱子是爱奥尼式的,但柱头简化了——嘖,为了突出军事建筑的冷硬感?有点意思。” 正琢磨著呢,身后传来马车軲轆轧石板的声音。 两辆黑色的四轮马车,一前一后,稳稳噹噹停在了学院正门另一侧。 车门打开。 第一个下来的是东条英教。藏蓝色立领军服,皮靴擦得鋥亮,腰板挺得笔直。接著是井口省吾、山口圭藏、藤井茂太——仨人一模一样的打扮,下车后自动站成一列横队,看著跟参加阅兵似的。 常德胜眯了眯眼。心说:小鬼子这队列练得可以啊,比淮军那帮老爷兵强多了,都快赶上我上大学那会儿的军训了。 这时,第五个人下车了。 四十来岁一瘦子,脸跟刀削过似的,没二两肉,嘴唇上头留著一撮修剪整齐的小鬍子,肩上扛著大佐的肩章。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全手打无错站 这货是就福岛安正,日本驻德国大使馆武官。 常德胜已经找人打听过了,如今日本驻德国的武官叫福岛安正,是个大佐(日本在德国就这么一个大佐)——这主儿后来挺有名的,曾经单骑穿越西伯利亚,一路走一路搞情报侦查......是个狠角色啊! 唉,常德胜嘆了口气:说起来这几届日本鬼子狠角色不少啊! 福岛没往常德胜这边瞅。他背对著这边,而面朝东条等四人,用日语开始训话: “诸君,此地即普鲁士军事智慧之圣殿。” “今日,尔等不仅代表个人,更肩负帝国陆军之荣誉。” “务必竭尽全力,让德国人看到,东方亦有可与西方比肩之军人。” 东条四人齐刷刷一挺胸:“嗨!” 那声音脆生生的,在清晨的菩提树下大街上传出去老远。 常德胜撇撇嘴,心说:装,接著装,等会儿考场上见真章! 这时候,福岛训完话了。他转过身,目光隨意地往学院门口一扫——然后就定住了。 他看见了常德胜和段祺瑞。 福岛那张刀削脸上,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他盯著常德胜身上那套北洋淮军號服看了两秒,又看了看有点儿萎靡的段祺瑞。 “清国人?”福岛用日语低声问,声音里带著点儿难以置信,“他们也来考战爭学院?” 东条英教往前凑了半步,凑到福岛耳边,同样用日语低声道:“大佐阁下,那个高个子,就是常德胜,北洋武备的首席。” 福岛的眼睛眯起来了。他盯著常德胜,上下打量,那眼神跟x光似的,恨不得把人从里到外扫一遍。 搞情报出身的,最烦的就是“意外”。而眼前这两个清国考生,就是最大的意外。 他之前收到的所有情报都显示,清国这回来德国的军事留学生,只有五个,全是去柏林军事学院的。没听说有人要考战爭学院啊......北洋武备一速成班儿,教得出能考上普鲁士战爭学院的学生? 福岛脑子飞快地转,脸上却不动声色。他朝东条使了个眼色:“去问问。” “嗨。”东条应了一声,迈步朝常德胜这边走过来。 常德胜这边,郭世贵先慌了。 这黑胖子五品文官,一看日本人过来了,又瞅见常德胜跃跃欲试,赶紧拽他的袖子,天津话都出来了:“振邦,振邦!別惹事儿!咱考咱的试,甭搭理他们!” 常德胜乐了:“郭大人,您怕嘛?那日本人个子小,打不过我的。” 郭世贵脸更黑了:“嘛打不打的!这是柏林,普鲁士战爭学院门口!要打起来,咱都得捲铺盖滚蛋!” “放心,打不起来。”常德胜拍拍他肩膀,然后整了整身上那套淮军號服,迎著东条走了过去。 两人在距离三步远的地方,同时停下。 四目相对。 东条英教先开口,他用的是德语,一口普鲁士音:“常先生,又见面了。” 常德胜也用德语回他,一口汉诺瓦標准音:“东条先生,看来今日,你我將要较量一番了。” “考场如战场。”东条点头,“今日,咱们就较量一场,分个高下。” “对!”常德胜笑得更开了,“考场如战场!” 两人说话时,脸上都带著笑。可那笑底下,谁都能闻出火药味。 东条目光往常德胜身后扫了一眼,就看见段祺瑞那副蔫儿样——不足为道。他转回目光,又看著常德胜:“贵国似乎只有两位考生?我国此次有四人参考。” 这话说得客气,可里头那意思明白得很——你们的人才有点少啊! 常德胜却跟没听出来似的,咧嘴一笑,伸出一根手指头,在空中晃了晃:“可第一名只有一个!” 东条嘴角那点笑意僵了一下。 常德胜接著补刀,语气那叫一个理所当然:“东条少佐,这次你只能考第二了!” 东条盯著他看了两秒,才慢慢道:“常先生似乎很有信心。” “对!势在必得!”常德胜一点不客气,“我这人吧,要么不考,要考就得考第一。” 东条深吸了一口气。他能感觉到身后福岛大佐的目光,也能感觉到井口、山口、藤井仨人都在往这边看。他不能退。 “军事是学问,需要脚踏实地。”东条缓缓道,“靠一点小聪明,可不行。” 这话就差指著鼻子说“你別以为有点语言天赋,就能矇混过关”了。 常德胜却一点不恼,反而点了点头,深以为然:“的確,在数学和工程学里,没有什么小聪明、大聪明,只有正確或错误!” 他顿了顿,看著东条,笑容里带著点儿挑衅:“东条少佐,要不咱们比比?就比数学、物理、筑城、战术——看谁对得多,看谁错得少?” 东条盯著他,没立刻接话。 常德胜也不催,就笑眯眯看著他。心说:小样儿,接不接?不接你就是怂。接了……嘿嘿,老子有《战爭学院习题集》全套真题加答案,还有前世211建筑工程硕士的底子,怕你? 沉默了大概三秒钟。 东条开口,声音沉了下去:“那就考场上分个高下吧。” “好!”常德胜一拍巴掌,“咱们就分个高下!” 说完,他朝东条拱了拱手,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东条少佐,考完试我请你吃饭——安慰安慰你。” 东条脸都青了。 常德胜却跟没事人似的,溜溜达达回到郭世贵身边。郭世贵脸都白了,拽著他低声道:“振邦!你疯啦!跟日本人较什么劲!” “没较劲啊。”常德胜一脸无辜,“就友好交流,互相鼓励。” “你这叫鼓励?”郭世贵快哭了,“你这叫火上浇油!” “嗐,您不懂。”常德胜摆摆手,“考试嘛,就得有点压力。没压力哪来的动力?” …… 八点四十分。 常德胜、段祺瑞、东条英教、井口省吾、山口圭藏、藤井茂太,还有四个土耳其大鬍子——一共十个考生,被一名德国文官领著,进了战爭学院主楼。 一楼走廊又宽又高,地上铺著黑白相间的大理石地砖,擦得能照出人影。墙上掛著一排肖像——腓特烈大帝、沙恩霍斯特、格奈森瑙、老毛奇……一个个穿著军装,表情严肃,眼睛跟能看透人心似的。 常德胜一边走一边仰头看,心里嘀咕:这要搁后世,就是“荣誉墙”啊。等老子从这儿毕业,说不定也能掛上去——不过得是民国以后了,掛个大清军官的像,忒丟人。 领路的军官在一扇厚重的橡木门前停下,推开门:“请进,考场在这里。” 十个人鱼贯而入。 考场宽敞明亮,朝南一整面墙都是落地窗,阳光洒进来,暖洋洋的。屋里摆著二十张桌子,每张桌子间隔一米五,桌上放著墨水、钢笔、草稿纸。正前方墙上掛著一幅巨幅欧洲地图,从直布罗陀到乌拉尔山,从挪威到西西里,全在上面。地图上用红、蓝、黑三色图钉,密密麻麻標记著近五十年的主要战役——克里米亚、普法、普奥…… 常德胜站在地图前,看似隨意地看著,心里却在飞快地復盘《战爭学院习题集》里那些战例。 “色当战役,毛奇指挥,普鲁士贏……这里钉著蓝钉子,代表普鲁士胜利。克里米亚战爭,英法贏……红钉子。普奥战爭,克尼格雷茨战役……蓝钉子。” 他目光在地图上扫过,脑子里同步调出习题集里对应的战术想定题和標准答案。这套流程他练了二十几天,已经有点熟悉了。 另一边,四个日本人进屋后,没看地图,直接各自寻了桌椅坐下。井口省吾从皮包里拿出绘图工具——圆规、三角板、比例尺,一样一样在桌上摆开,摆得整整齐齐。山口圭藏掏出一块怀表,看了眼时间,又小心地放回口袋。藤井茂太拿出钢笔,拧开笔帽,试了试墨水。东条英教坐著没动,腰板挺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可眼角的余光,一直瞟著常德胜。 段祺瑞在角落里找了张桌子坐下。他没看地图,也没摆文具,就低著头,目光死死盯著桌面。可常德胜能感觉到,段祺瑞那目光时不时就飘过来,落在他背上——那眼神复杂得很,有焦虑,有不甘,还有点……怨气。 常德胜心里嘆了口气。段芝泉啊段芝泉,你要是一直这心態,这辈子顶天就是个“北洋之虎”,成不了“真龙”。龙得能腾云驾雾,虎嘛……也就是个山头大王。 他正想著,考场门又开了。 一个德国军官走了进来。 四十岁出头,个子不高,但肩宽背厚,看著就结实。脸上没什么表情,身上穿著普鲁士陆军少校的军服,手里捧著一叠厚厚的考卷。 “诸位。”他把考卷放在讲台上,“我是战爭学院的教官,戈尔茨少校。今日由我负责监考。” 屋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戈尔茨少校拿起最上面一份考卷,举起来:“今日考试共五场。上午三场:数学、物理、英语。下午两场:专业科目——炮兵、步兵、骑兵、筑城,四选一;以及战术想定。”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常德胜和东条英教脸上,多停了一瞬。 “本次考试,所有战术想定题,由陆军总参谋长瓦德西上將亲自擬定。” 这话一出,屋里几个人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常德胜心里一沉。瓦德西他熟啊——不是这人多熟,是这名儿熟。八国联军打进北京,这傢伙是总司令。后来还跟赛金花传过緋闻……嘛玩意儿,这主儿出的题,肯定很刁钻。 戈尔茨少校接著道:“此外,院长阁下有令:本次考试第一名,將在进修期间,获准进入总参谋部地图室见习。” “轰......” 这话像颗炸弹,在考场里炸开了。 总参谋部地图室!那是普鲁士-德国军队的决策核心!里头藏著全欧洲最详细的军用地图,还有歷年战役的推演沙盘、参谋作业手稿!能进去开开眼界,那就是镀金加镶钻! 东条英教猛地抬起头,下意识地看向常德胜。 常德胜也正看过来。 两人目光在空中一撞。 东条看到,常德胜脸上那副懒洋洋的笑容收起来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胜券在握的平静。好像“总参谋部地图室见习”这名额,早就写在他家帐本上了,现在不过是来取一下。 东条心里那股火“腾”就起来了,他盯著常德胜,轻轻哼了一声。 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考场里,听得清清楚楚。 常德胜听见了。他朝东条笑了笑,没说话,可那笑容里的意思明白得很——第一名,我的。地图室,我的。你,靠边站。 戈尔茨少校似乎没听见这声冷哼。他看了眼怀表,然后开始分发数学考卷。 “第一场,数学。时间一个半小时。现在开始。” 考卷一张张发下来,传到每个人手里。 常德胜接过考卷,铺在桌上。他先扫了一眼题目——十道大题,涵盖代数、几何、三角、微积分初步。 他拿起钢笔,拧开笔帽,在草稿纸上隨手划拉了两下试墨。然后,在考卷第一行,工工整整写下: 姓名:常德胜 国籍:大清 报考专业:筑城 写完,他抬头,看了眼讲台上的戈尔茨少校,又瞟了眼斜前方的东条英教。 东条已经低下头,开始答题了,看来还是有点货的! 常德胜收回目光,看向了第一题...... 第16章 一战的歷史:常德胜,你不要过来啊! 上午九点三刻,柏林,普鲁士战爭学院。 常德胜在数学卷子最后一题下面画上了句號。 一个半钟头的考试,他用了四十五分钟。 抬头瞅了眼考场前头的座钟——离交卷还有四十五分钟。够检查三遍的! 他认真地检查了一遍。十道大题,代数几何三角微积分,全是德国实科中学九年级的难度。题是正经题,但是德国佬实诚,不跟你玩弯弯绕,对在中国中考高考里卷出来的小镇做题家兼211理科男来说,都跟送分差不多。 確认全对之后,他才举手。 监考的戈尔茨少校走过来,接过卷子,看了看卷面,瞥了眼名字——常德胜。又瞥了眼这清国学生,眼神中有点儿吃惊。 常德胜起身,把椅子轻轻推进去,转身出考场。 他走出考场时,东条英教刚做完最后一题,正打算从头检查。眼角余光扫见人影晃动,一抬头,就看见常德胜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东条心里咯噔一下。 真做完了?四十五分钟? 不可能。这卷子不简单,第三道几何证明题他画了三条辅助线才想明白,第七道微积分求极值算了小半张草稿纸。北洋武备的数学能教这么深?没听说啊! 他目光往斜后方瞟——段祺瑞坐那儿,正抓耳挠腮,掐著手指头在那儿算呢,脸儿都快贴卷子上了。 东条收回目光,心说:姓常的不会是胡乱写满就交了吧?有可能。 他深吸口气,强迫自己收了心神,一道题一道题地重新验算。 ...... 段祺瑞不知道日本陆大首席正在琢磨他,他现在只觉得自己就是个“段大傻子”了——都是傻子,以后再不能嘲笑曹錕了。 卷子上一多的半题儿,他压根就看不懂——天爷啊!那些个应用题儿都是德文出的,有些词儿他都连猜带蒙。就算能看懂的“二次方程组”,他算了三遍得出三个数,都不知道哪个对的,只好拿出个橡皮丟正反面了...... 至於几何和三角函数那几道,他盯著图看了半天,脑子里就跟糨糊似的。 幸好还有选择题判断题,还能蒙。 他把会做的——其实没几道——都填上了,然后抬头,想往前瞄几眼。 一抬头,傻了。 前面座位空了,常德胜人都没了。 再往前,是个戴小红帽的土耳其人,正揪著自己大鬍子发急呢,一看也不会。 段祺瑞心里那火蹭就上来了:姓常的你他娘的人呢?考完就跑了?不知道拉兄弟一把? 他攥著笔,手指头捏得发白。最后半钟头,他连蒙带猜,把空都填满了。对错?那就听天由命吧。 ....... 第二场,物理。 卷子发下来,段祺瑞更傻眼了。他是炮科出身的,数学还能考一考,物理就真抓瞎了——打炮用不著什么力学光学电磁学啊! 他瞄了眼常德胜。那主儿已经翻到第二页了,笔尖刷刷的,没停过。 段祺瑞这回学精了。不等常德胜交卷,他就开始偷瞄——选择题,a、c、b、d……判断题,对、错、对、对…… 他一边瞄一边往自己卷子上抄,手心里全是汗。戈尔茨少校在考场里踱步,他得等少校走到另一边才能赶紧瞄两眼。 瞄了七八道,常德已经胜举手交卷了。 段祺瑞心里骂了句娘,赶紧把剩下的瞎矇填上。好歹选择题判断题抄著不少,大题……就胡写几句吧。 ....... 第三场,英语。 段祺瑞看见卷子就想骂娘。考德国军校要考德语他认了,可你他娘的为什么要考英语啊?德语都学不过来,谁还有功夫学英语? 哦,常德胜那个妖孽有功夫学。 他往前瞟。常德胜正看阅读理解呢,眼神扫得快,跟看中文报纸似的。 段祺瑞心说:要不我也认常德胜当大哥吧......不,不行,我们是学用兵打仗的,又不是来考柏林大学的......数学、物理、英语考得好有什么用?可以考试? 得了,別胡思乱想了,赶紧抄吧。 英语作文是超不了的,抄点选择题、判断题算了。他一边抄一边算:数学一半没做,物理抄了点,英语再抄点……三门加起来,能有一个及格不? ...... 上午三门考完,中午吃完饭,常德胜又坐在第四场“专业试”考场里了,铺开了筑城学的图纸。 段祺瑞还坐他后面,脸是黑的。 数学一半题没做,另一半有一半是蒙的。物理抄了常德胜的选择判断,大题胡诌了几句。英语也抄了点。 现在考专业课,他报的是炮科,常德胜报的是筑城,彻底抄不著了。 好在段祺瑞炮科底子还成,混个及格应该能行。 常德胜不知道后头那位抄了他物理英语——知道了也无所谓,段祺瑞要真能抄进战爭学院,他也没意见。多个同学多条路,虽然这同学看他不怎么顺眼。 他现在正全神贯注设计一座岸防炮台。 这活儿不能有半点紕漏。他算过帐了:数学、物理、英语、筑城,这四门他必须儘可能拿高分。因为他需要这些分,去补“战术想定”那块短板。 他啃过一遍《毛奇真题集》,但想靠这个就拿战术想定高分,不太现实。特別是这回对手里有四个日本陆大生——日本陆大是普鲁士战爭学院的日本分院,《真题集》那几位肯定啃烂了,类似的想定不知道做过多少遍。 常德胜想在这块儿超越他们,有点儿难啊! 所以前四门,一分不能丟。 於是乎,他专心致志,铅笔在绘图纸上一道道划过,线条那叫一个乾净利落。炮位、弹药库、观测所、交通壕……他像前世在cad上画施工图一样,標准,精確。 这毕竟是他上辈子的专业,怎么可能画不好? ...... 下午一点半,战术想定考试开始了。 卷子发下来,常德胜扫了一眼,心里就吸了口凉气儿。 这回轮到他头大了。 题目要求他扮演一位1895年的法军步兵师参谋长,在凡尔登要塞以东制定防御方案,迟滯一个已经形成突破的德军步兵军,至少72小时,为凡尔登要素布防爭取时间。 另外,他的师只有72小时遂行他的防御方案。 一个法军师,挡一个德国军,72小时? 常德胜捏著钢笔,转了两圈。心说:法军要有这本事,曼施坦因方案还能成功?这题出得也太看得起法国了吧? 他盯著地图——凡尔登以东,马斯河高地,丘陵地带。图是等高线图,標了河流、道路、村庄。 他脑子里飞快调取《毛奇真题集》。有类似题吗?有,1870年法军防御的。但那是线性防御,守一些要点,跟这题要求不一样。 他真没正经上过战术课。在武备学堂那几个月,学的都是基础,参谋作业这套,他没练过。 交白卷?不行。他是学霸,从小学一年级就是,考试交白卷比杀了他还难受。 乱写?更不行。 学霸怎么可以乱写?他小时候上音乐课唱歌都是认认真真的,虽然他根本没有乐感,还五音不全...... 他盯著地图,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些画面——不是《真题集》里的,是上辈子电脑屏幕里的。泥泞的堑壕,纵横的铁丝网,噠噠响的机枪,炮弹在无人区炸开的泥柱。 《凡尔登》,还有《伊松佐河》,他玩过太多小时了。 一个念头像闪电劈进他脑子:我他妈不会做1895年的標准答案,但我知道1916年这儿是怎么守的! 赌了。 他深吸口气,铺开草图纸,拿起铅笔。 第一步,开始算帐。 一个法军步兵师,约一万五千人。师属炮兵,假设有36门75mm炮。关键:题目说“可使用已投入试用的装备”,並特別註明“可配属一个加特林机枪连(12挺)”。 工期只有72小时......不太够啊! 好在战术想定的任务不是“击败敌军”,而是“迟滯72小时”。 常德胜琢磨了一下,追求“胜利”是不可能的,只能追求“效率”了——用最小伤亡,换最长时间。 琢磨明白后,他就开始在地图上画起来了。 不是画漂亮的进攻箭头,是画施工图。 他用铅笔在地图上標出三道锯齿状的粗线——主抵抗线、预备阵地、最后防线。线不是直的,是折的,標註上每段二三十米就拐个弯,这是防炮击和侧射的。 线跟线之间,他用细线连起来——交通壕,標了宽度和深度。 在主阵地前头,他画了一片片阴影区——铁丝网障碍带。標了密度:“建议设置3-5道铁丝网,纵深不低於50米。” 在铁丝网区域的关键通路,他打了几个叉——这是雷区。 然后他开始標火力点。 12挺加特林,他没分散。他选了六个关键地形——两个隆口、一段缓坡、两个稜线、一处河湾。每处標了两个小三角,各布置一挺加特林,旁边写上:“坚固机枪巢,混凝土加固,射界交叉。” 炮兵阵地他標在主阵地后方反斜面,写了三个位置——1號阵地、2號预备阵地、3號预备阵地。旁边註明:“战前预设,战时可机动转移。” 他又在几个高地上画了小圆圈——这是炮兵观察所,再用虚线连到炮兵阵地:“建议架设电话线。” 然后他开始写说明。不是战术论述,而是工程说明书。 “防御核心思想:不以固守阵地为目標,而以最大化杀伤敌军为目的,將防御转化为系统性的消耗过程......” “第一阶段(敌准备):敌炮兵进行火力准备时,我方人员除少量观察哨外,都应当沿交通壕撤往预备阵地以躲避炮弹。当敌炮击结束后,迅速返回前沿阵地。” “第二阶段(敌接近):当敌步兵进入我障碍区时,机枪火力侧射,炮兵对障碍区实施拦阻射击。” “第三阶段(敌突破):若局部阵地失守,炮兵集中轰击突破口及后续梯队,为我预备队反衝击创造条件。反衝击以连排为单位,夜间或拂晓实施,目標为恢復阵地而非歼灭敌军。” “第四阶段(退守2號预备阵地):若1號阵地失守...... “然后,所有工事按72小时紧急施工標准设计,土工作业需配属工兵加强。” 他写到这里,停了笔,看了看自己画的那张图纸。 地图上,凡尔登以东那片丘陵,被他用铅笔线条分割成一块块“杀戮区”,如果在真实的战场上,哪怕是1890年代的装备水平,想要突破也得拿尸山血海来填! 他忽然有点儿犹豫。 这玩意儿交上去,会得多少分?德国教官看了,会不会觉得他是疯子?或者……觉得他是个天才? 更关键的是——他现在已经把“甲午”搞成薛丁格状態了,这要是再把“一战”的作业提前二十多年交了……歷史这玩意儿,不会真被他这只小蝴蝶扇坏了吧? 他甩甩头。 管他呢。一战怎么打,关我鸟事。我现在要的,是考进战爭学院,是拿那二百两银子,是那个实缺保举——这三样加起来,反清当总统的买卖算是开张了一点儿吧? 他提笔,在答卷最后一行写下: “此方案基於现有技术条件之最大化利用。核心在於改变防御哲学:从『守住阵地』转为『消耗敌於阵地之前』。” 写完,签名,交卷。 走出考场时,下午的阳光正好,照在战爭学院灰石墙上,暖洋洋的。 常德胜伸了个懒腰,心里那本帐又扒拉开了:数学物理英语应该接近满分,筑城没问题,战术想定……听天由命吧。总分进前三,希望不小。 他回头看了眼考场大门。 东条英教正从里面出来,脸色平静,但眉头微蹙,似乎也在算自己的分。 两人目光对上,一触即分。 常德胜笑了笑,转身往公使馆马车走。 他不知道,他交上去的那份答卷,在几个小时后,会躺在戈尔茨少校的文件夹里。那位少校会拿著文件夹,穿过长长的走廊,最后去敲响了院长办公室的门。 “进来。” 勃劳希奇中將坐在宽大的橡木办公桌后,正在看一份文件。瓦德西上將坐在旁边沙发里,手里端著一杯咖啡。 “院长阁下,上將阁下。”戈尔茨立正,“战术想定考试答卷收齐了。有一份……比较特殊。” “特殊?”勃劳希奇抬头。 “是那个清国学生,常德胜的。”戈尔茨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抽出最上面那份答卷,铺开。 勃劳希奇和瓦德西的目光落在图纸上。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瓦德西放下咖啡杯,身体前倾,盯著图上那些锯齿线、阴影区和交叉標记。 “这是……”他皱了皱眉,“防御?” “是,阁下。”戈尔茨说,“但他防御的方式……不太一样。” 勃劳希奇已经拿起了那份“工程说明书”,快速瀏览。他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看到最后那句“从『守住阵地』转为『消耗敌於阵地之前』”时,他手停住了。 他抬头,和瓦德西对视一眼。 两人都没说话。 窗外,柏林秋天的风吹过,菩提树下大街的树叶沙沙直响。 一战的歷史,在这一刻,似乎真的……抖了一下。 常德胜,你不要过来啊! 第17章 说好的战爭艺术呢?怎么就变成挖壕蹲坑了呢? 西历1889年9月7日下午四点,柏林。 普鲁士战爭学院,院长办公室。 勃劳希奇中將把那叠厚厚的答卷放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橡木办公桌对面的沙发上,陆军总参谋长瓦德西上將端著杯咖啡,却没心思喝,就看著杯口冒出的热气。 “你怎么看?”瓦德西先开口,声音不高。 勃劳希奇眉头拧成了一团。他拿起那份答卷,又翻了翻,最后摇了摇头:“总长阁下,这个清国学生……他交上来的,根本不能算一份战术想定。” “哦?” “这是个......施工图。”勃劳希奇把答卷摊开,指著上面那些锯齿状的线条、阴影区和密密麻麻的標註,“您看——主抵抗线、预备阵地、最后防线、交通壕、铁丝网障碍带、机枪巢、炮兵预备阵地……还有这份『工程说明书』。” 他把另一张纸推过去:“全篇都在算帐。算铁丝网要多少米,算堑壕要挖多深,算机枪火力能覆盖多大扇面,算炮兵转移需要多少时间。就是没算怎么歼灭敌军,怎么夺取胜利。” 瓦德西放下咖啡杯,接过那份“说明书”又仔细看了一遍。 好像真是怎么回事儿! “而且......非常消极!”勃劳希奇下了结论,“还特別呆板!一点战爭艺术的模样都没有,士兵成了工地上的建筑工人,军官成了工地的监工。” 瓦德西没接话。他又看了几眼那些图纸,忽然问:“但你觉得,这份战术想定有意义吗?” 勃劳希奇愣了愣,犹豫了一下,才点头:“有!它给出了一种……我们从来没想过的解决方案。虽然我不信这套东西真能挡住我们一个军72小时,但出於严谨,我也不能说一定做不到。毕竟,过去从没人这么干过。” “是啊!”瓦德西点点头,身体往后靠进沙发里,“没人这么干过......” 其实他也不信这份战术想定上的內容。德意志军队的刺刀和勇气,普鲁士军官团的谋略和决断,怎么可能被几道铁丝网和壕沟拦住?这想法本身就荒谬。 但他是总参谋长,是毛奇的接班人。他得专业,得严谨。 “戈尔茨少校。”瓦德西看向一直立在门边的监考官。 “是,阁下。” “这个清国学生,其他科目成绩怎么样?” 瓦德西心里琢磨的是另一本帐。一个清国学生,能来考战爭学院,本身就是因为汉纳根上尉的推荐和李鸿章的面子。毕竟克虏伯在远东的生意,还需要李中堂这样的主顾。所以给个考试机会,无可厚非。 但能不能考不上,那就是他自己的事了。一个考不上的清国学生,他的那套“蹲坑战术”是胡闹还是天才,就根本不值得总参谋长费神。 戈尔茨早有准备,从隨身文件夹里取出一叠卷子,双手放在办公桌上。 “这是常德胜的数学、物理、英语、筑城四门考卷。” 瓦德西:“都及格了?” “全都及格了。”戈尔茨顿了顿,补充道,“不仅及格,分数相当高。” 瓦德西和勃劳希奇对视一眼,各自拿起一份卷子。 半分钟后。 “数学……满分?”勃劳希奇盯著卷面,那上面字跡工整,解题步骤简洁得近乎优美,有些解法他甚至没见过。 瓦德西那边,物理卷子也看完了......满分! “这水平,”勃劳希奇抬起头,一脸不可思议,“去考柏林大学都足够了!” 戈尔茨接著说:“英语97分,作文扣了3分。筑城……满分。” “筑城满分?”瓦德西这次真惊讶了,“他来德国之前是干什么的?给清国皇帝造皇宫的建筑师?” 戈尔茨把那份炮台设计图铺开。两个德国將军凑过去看。 嚯。 线条乾净利落,標註一丝不苟,剖面、立面、细节大样一应俱全。那炮位布置的角度,那弹药库的防护设计,那交通壕的走向……完全是专业建筑师的功底。 “根据瑞乃尔上尉的报告,”戈尔茨说,“他是北洋武备学堂的学生,这届的……首席毕业生。” 办公室里又安静了。 瓦德西和勃劳希奇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大写的“震惊”。 北洋武备学堂?那个听说才办了几年的速成班?毕业生的数学物理能够得上柏林大学的入学试,筑城学有专业建筑工程师的水平? 大清这几年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个李鸿章的改良,真搞得那么好吗? “另一个清国学生呢?”瓦德西想起还有个人,“他成绩怎么样?” 戈尔茨摇头:“很差。除了炮术科及格,其他全部不及格。” 勃劳希奇忽然问:“这个常……不会作弊了吧?” “不太可能,院长阁下。”戈尔茨回答得很肯定,“他的数学、物理、英语、筑城,四门都是全场最高分。他能抄谁?” 瓦德西和勃劳希奇不说话了。 四门第一,总分397。这种成绩,普鲁士战爭学院要是不要,那都说不过去了......特別是筑城专业还拿满分! “既然如此,”瓦德西看向勃劳希奇,“他的战术想定,我们就得认真对待了。组织个答辩吧,让这个清国学生来解释解释,他这套挖壕蹲坑的战术,到底是怎么个想法。” 勃劳希奇点头,对戈尔茨说:“少校,明天一早,去公使馆把他接来。就说学院要对他这份独特的答卷,进行一次答辩。” “是,院长阁下。” ...... 同一时间,傍晚六点,大清驻柏林公使馆。 饭厅里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 洪钧坐在上首,慢条斯理地品著盖碗茶,眼皮耷拉著,看不出喜怒。下首两边,常德胜、段祺瑞、商德全、吴鼎元、孔庆塘五个学生垂手站著,跟挨训的小学生似的。 郭世贵在旁边搓著手,想打圆场又不知道说啥。 “振邦,芝泉。”洪钧终於开口了,声音拉得老长,“今日考完了,心中……可有分数啊?” 段祺瑞脸色灰败,上前半步,拱手:“学生……学生无能。数学、物理、英语,皆力有不逮,恐……恐有负大人期望。” 他说完,偷偷瞟了眼常德胜。 洪钧目光转向常德胜:“振邦,你呢?” 常德胜一脸“凝重”,也拱了拱手:“回大人,学生托您的福,大部分科目都还凑合。就是那战术想定……题目出得忒刁,学生也只能说是听天由命了。” 他心里那本帐其实门清:数学物理英语筑城,四门稳了。战术想定那玩意儿,听天由命倒是真的——鬼知道德国老头儿们看了他那份“一战作业”是拍桌子还是拍脑门。 但录取肯定没问题。进前三……不好说。 洪钧放下茶碗,长嘆一声。 “本官早说过,战爭学院非尔等所能企及。那东瀛四生,自陆军幼年学校起便浸淫德式兵法,才能確保考上。尔等仓促应考,岂有侥倖?” 他端起茶碗,用碗盖撇了撇浮沫,语气更沉了:“如今看来,怕是连柏林军事学院,也悬了。” 饭厅里落针可闻。 段祺瑞低著头,心里那个懊恼啊!商德全几个互相看看,都不敢吱声。 郭世贵赶紧打圆场:“大人,孩子们都尽力了,尽力了……先吃饭,吃饭,菜都凉了。” 洪钧摆摆手,又开始他“事后诸葛亮”式的训导。中心思想就一个:年轻人要脚踏实地,別好高騖远。这次考砸是个教训,但本官看在你们勤勉的份上,还是会儘量为你们爭取去柏林军事学院的机会…… 常德胜表面恭顺听著,心里那本帐又扒拉开了:这洪老头儿人还不错,没提什么“有辱国体”的大帽子,更没提什么“死在德意志”,还算厚道。不过等放榜了,您那二百两银子和实缺保举,可別想赖帐,甲方也得讲契约精神啊! 训话完,眾人挪到饭桌边。气氛还是低迷。段祺瑞食不知味,商德全几个闷头扒饭。只有常德胜胃口不错,红烧肘子夹了两次,扒饭速度贼快。 郭世贵看他那样,心说这常振邦心是真大,考砸了还吃这么香。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脚步声,然后是一声通报: “瑞乃尔上尉到和战爭学院戈尔茨少校一块儿到了。” 饭厅里所有人都一愣。 没一会儿,瑞乃尔引著戈尔茨少校进来了。戈尔茨一身笔挺的普鲁士陆军少校军服,皮靴鋥亮,表情严肃。 洪钧赶紧起身。虽然他是公使,但戈尔茨代表的是战爭学院,而且这架势一看就有事。 “公使阁下。”戈尔茨敬了个礼,德语说得一板一眼,“奉勃劳希奇院长之命,特来通知常德胜先生。” 瑞乃尔在旁边翻译。 洪钧心里咯噔一下:“少校阁下,请讲。” “关於常德胜先生的战术想定答卷,学院將举行一次小型答辩会。请他明日前往学院,当面阐述其方案。” 洪钧懵了。 答辩?战术想定? 他第一个念头是:坏了,常德胜的答卷出大问题了!是不是写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东西,惹恼了德国人,现在要追究? 他脸色有点白,声音都紧了:“少校阁下,这……这是何意?可是常生的答卷……出了什么问题?” 戈尔茨摇头:“答卷没有问题。只是內容……颇为独特。总参谋长阁下和院长希望当面听取常先生的思路,这是战爭学院对重要考卷的例行程序。” 总参谋长阁下? 洪钧脑子里“轰”了一声。他在欧洲待了几年,知道德意志的陆军总参谋长是什么分量——那是相当於大清领班军机大臣,还掌著天下兵权的角色!那是真正的大军机! 德意志的领班军机要见常德胜? 他猛地反应过来,脱口追问:“常生……他考上了?” 戈尔茨点头,语气依旧平淡,但说的话却像丟了个炸雷:“是的。五门考试,四门已出分。常德胜先生总分397,只扣了3分。战术想定分数未定,需他本人答辩后,由总参谋长阁下和院长最终评定。” 饭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段祺瑞脸色从灰败变成惨白,他看著常德胜,眼神里全是不敢相信。397分?四门只扣3分?这怎么可能?他们一起上的船,一起学的德语,一起备考……难道他真的是天才? 商德全、吴鼎元、孔庆塘三人张大了嘴,看常德胜的眼神跟看神仙似的,郭世贵手里的筷子“啪嗒”掉桌上。 瑞乃尔激动得脸都红了,想说话又憋著。 洪钧愣了好几秒,脸上瞬间阴转晴,露出惊喜交加的表情。他猛地转向常德胜,声音都高了八度:“振邦!你可真是……真是给了本官天大的惊喜啊!” 他几步走过去,抓住常德胜胳膊,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和顏悦色:“好!好!明日去见瓦德西总参谋长,一定要好好答,仔细答!有什么想法,儘管说!不要怕!” 他压低声音,又补了一句:“只要答辩答好了,不用等你回国,本官立即行文李中堂,保举你实缺!说话算话!” 常德胜被洪钧这变脸速度逗得心里直乐,脸上还得绷著,恭敬道:“学生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大人期望。” “好!好!”洪钧拍拍他肩膀,又对戈尔茨笑道,“少校阁下,辛苦了。明日一早,本官派马车送振邦过去。” 戈尔茨敬礼告辞,瑞乃尔跟著送出去。 他们一走,饭厅里瞬间炸了。郭世贵第一个嚷嚷起来:“振邦!397分!四门只扣3分!你这、你这可真是给咱大清长脸了!” 商德全几个也围上来,七嘴八舌。只有段祺瑞默默退到一边,看著被眾人簇拥的常德胜,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他忽然转身,一声不吭地走出了饭厅,回房去复习功课了——战爭学院是没考上,柏林军事学院可得好好考! 常德胜瞥了眼他背影,心里里盘算道:段祺瑞受了这打击,应该会知耻而后勇吧?不,他本来就挺勇的,这回一定会更加奋发的!没准用兵打仗的本事还就超过吴秀才了...... 不过眼下,他得先算明白明天的帐——怎么跟普鲁士的总参谋长和院长,解释他那套“挖壕蹲坑”的战术。 他藉口要准备答辩,回了自己房间。 关上门,他没翻书,也没打草稿。而是摊开一张纸,拿起铅笔。 先画了个坐標轴,又画了个椭圆——这是炮弹落点散布范围。 然后在旁边列公式:命中概率=目標面积/散布椭圆面积。 又画了张简图:进攻方炮击时,防御方主力在反斜面预备阵地。炮火延伸,步兵衝锋,防御方主力通过交通壕进入前沿阵地…… 他画著算著,嘴里嘀咕:“得让德国老头儿明白,打仗不是比谁衝锋好看,是比谁算得精,活得久……” 窗外,柏林秋夜渐深。 战爭学院方向,只有零星几点灯火,仿佛一头昏昏欲睡的战爭怪兽的眼珠子。 明天,他要去叫醒这头战爭怪兽,然后告诉它:你未来可能会遇到点麻烦,需要提前奋斗一下了...... 第18章 德国佬,你们还是好好琢磨一战要怎么打吧! 西历1889年9月8日,上午九点,柏林。 常德胜从公使馆那辆老马拉的车上跳下来,脚踩在了战爭学院门口的石板路上。他先抬头瞅了眼这栋灰石砌的四层楼,天儿挺好,秋高气爽,太阳光打在墙上,晃得人有点儿睁不开眼。 戈尔茨少校已经等在门口了。一身笔挺的普鲁士少校军服,表情比昨儿晚上送通知的时候还板正。 “常先生,请跟我来。” 常德胜跟著他往里走。皮鞋底子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咯噔咯噔响著。穿过那条掛满画像的长廊时,他眼睛扫过墙上那些人:腓特烈大帝、沙恩霍斯特、老毛奇...... 他脑子里那点天津人的贫劲儿又上来了。 “上回考试打这儿过,还琢磨著等將来混出个名堂,能不能也掛上去。”他心里嘀咕,“现在看,离那日子好又像近了一步。” 戈尔茨在一扇厚实的橡木门前停下,然后推开门。 “请进。” 常德胜迈脚走了进去。 ...... 教室不算大,但却敞亮。朝南一整面墙都是落地窗,外头的阳光哗啦啦泼进来,照得满屋子明晃晃的。教室当间摆了一张长桌,桌后头坐著三个人。 正中间那位,头髮花白了,脸瘦,肩章上扛著三颗將星。眼睛不大,可看过来的时候,那眼神跟小刀子刮人似的——应该是瓦德西。未来的八国联军总司令,这会儿是普鲁士陆军总参谋长。甲方里的甲方,德意志的二號大人物。 常德胜心里那本帐本自动翻了一页。 “要是歷史没让我扇歪了,”他心想,“二十年后您老就得带著兵进北京城了。不过这会儿……咱先聊聊堑壕战。” 瓦德西右手边坐著勃劳希奇,战爭学院院长,眉头习惯性拧著,面前摊著一叠文件,最上头那张纸,常德胜隔老远就认出来了——那些锯齿状的堑壕线,密密麻麻的工程標註,是他那份战术想定答卷。 右手边那位…… 常德胜目光扫过去,心里就是一惊。 好傢伙,这主儿往那儿一坐,跟座山似的。肩宽背厚,脖子粗得跟树桩子差不多,手掌摊在桌面上,大得能一巴掌盖住半张地图。方脸盘,两道粗眉毛,鬍子修得整整齐齐。目光很凶,看著跟要咬人似的。 他跟前的名牌上写著:保罗·冯·兴登堡。这是未来的魏玛共和国的彪形大总统啊! “这得交。”常德胜心里那帐本“总统帐”上又记一笔,“不为別的,就冲那本《毛奇真题集》,这朋友就能交。再说了,大家以后都是要当总统的,交个朋友,也方便將来搞外交不是?” 他走到教室中央,立正,抬手,朝瓦德西和勃劳希奇行了个標准的普鲁士军礼。动作乾净,是这些日子跟瑞乃尔现学的。 “清国留学生常德胜,奉命前来答辩。” 他说的是德语,汉诺瓦口音,字正腔圆。 瓦德西点了点头,没吱声。勃劳希奇摆摆手,示意他站到讲台那儿。 常德胜转身,走到那块小黑板前头。黑板擦得乾净,粉笔盒里躺著几根白粉笔。 他转回身,面朝著两位將军。 这时候,瓦德西和勃劳希奇也在打量他。 这小子长得周正,高鼻樑深眼窝,看著挺精神,比公使馆里那些中国人强。个头也高,得有一米八,比那四个日本考生高出一大截。就是脑后那根辫子瞅著彆扭,还有身上那套靛蓝色的淮军號服——料子一般,裁剪也土气,跟普鲁士军服那是没法比的。 “不过他脑子好使。”勃劳希奇心里想,“数学满分,物理满分,英语就扣三分……这成绩,搁柏林大学也是顶尖的。清国居然也有这种人?” 瓦德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开口了: “常学员,你的战术想定答卷,我和勃劳希奇院长都看过了。” 他顿了一下,目光像锥子似的钉在常德胜脸上: “挺有意思,可也很有问题。” 有问题?那就问吧。常德胜心说:问完了,会不会把一战给问没了,我可就不管了。这“歷史责任”,都是你们的! 勃劳希奇接过话头。他拿起桌上那份答卷,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头点著上头那些密密麻麻的標註: “常学员,你在答卷里用了大篇幅,算铁丝网多长、堑壕多深、交通壕多宽、炮弹命中概率多少……连士兵挖一道百米战壕要多少时间都算了。” 他抬起头,质疑道: “可战爭不是土木工程。战爭是门艺术——是机动,是勇敢,是决断,是在战场上抓住稍纵即逝的机会,给敌人毁灭性打击的艺术。你的方案,通篇都在算怎么躲、怎么拖、怎么用最小代价换时间。” 他身子往前倾了倾: “这让我不得不问——你设计的是一位法国师参谋长的防御方案,还是一位清国军官,面对西方优势火力时,本能想到的……『国情特解』?” 这话的潜台词是:你这不是替法国想法子,你是用你们清国那套“人多、不怕死、拿人命填”的落后脑子,套了个欧洲战场的外壳。 常德胜听完,没急著反驳。 “院长阁下眼光准。”他说,“这份答卷,確实是从一个『弱者』的视角来的。” 他顿了一下,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两个大字: 弱者! “在战场上,强弱是相对的。”常德胜转过身,看著瓦德西,“法国对德意志帝国,在人口、工业潜力、乃至1870年战败后重建的军队组织和训练水平上,都处在弱势。这是必须认清的事实。” “弱者对强者,头一个目標不是『战胜』,是『活著』。”他又写了两个字: 活著! “活下来,消耗对手,把战斗拖进对方不擅长的节奏,把交换比变得对自己有利——这才是弱者唯一的胜算。这跟勇气没关係,这是算术。” 勃劳希奇眉头皱了起来。他听出常德胜话里的意思了——这小子挺会说的。他把“法国对德国”的强弱对比,悄没声换成了“任何弱势方对强势方”的普遍问题。 可没等他开口,常德胜已经进入能言善辩的“乙方专家状態”了。 “既然要算帐,那咱就一笔一笔算清楚。”常德胜敲了敲黑板,“我这防御方案的核心,是算明白几笔帐。” 他在黑板上画了个简单的坐標系,又画了个椭圆。 “假设贵军一个75mm炮兵连,六门炮,在两千五百米距离上,对我一段五百米长的前沿战壕进行压制射击。” 他写下几个数:“照贵国火炮的实测,在这距离上,圆概率误差大概四十米。意思是,一半的炮弹会落在瞄准点四十米內。” “一段標准立射战壕,壕口宽一米,深一米一。一枚75mm榴弹对壕里人的有效杀伤半径,绝对超不过十米,大概只有......” 他开始列公式,算单发炮弹命中“战壕跟两边十米杀伤带”的概率。粉笔在黑板上划出沙沙的响声,公式列得简洁,看著舒服。 “算出来:单发命中概率,大概百分之三点九。”常德胜放下粉笔,“这就是说,要保证九成的覆盖率,这炮兵连得打至少十五个齐射,就是九十发炮弹。这还只是『压制』,不是『摧毁』。” 勃劳希奇盯著那数字,眉头拧成一团。瓦德西也眯起了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可这是最理想的情况。”常德胜话头一转,“前提是,我的兵傻乎乎待在战壕里挨炸。” 他在黑板上又画了两条线,代表“前沿战壕”和“预备阵地”,中间用折线连起来——“交通壕”。 “在我这防御体系里,前沿战壕跟后方八百米处的预备阵地之间,有三条深过一米八的交通壕连著。我的观察哨在贵军试射第一发炮弹时就会报信。” “正式炮击开始前,我前沿阵地除了少数观察哨,所有步兵都通过交通壕撤到预备阵地。贵军打两钟头、耗几百吨弹药的轰击,实际杀伤目標是:一段空战壕。” 他看著瓦德西:“总长阁下,拿贵炮弹炸泥土,这笔帐,划算么?” “而我的火力使用原则是:在敌人最脆弱、最挤的时候开火——就是他们突破铁丝网、踩进雷区,为过障碍停住那会儿……” 他在障碍区画了片阴影:“这时候一发炮弹或一轮机枪扫射的杀伤收益,是敌人在开阔地衝锋时的好几倍,这就是最划算的『弹药交换比』。” “还有,只要我的工兵和预备队,修和筑预备阵地的速度,比您打当前阵地的速度快,这场消耗战就能撑七十二个钟头,甚至更久。”常德胜说,“这考的不是勇气,是组织和后勤的算术。” 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三位將军,最后落在瓦德西脸上。 “这是最后一笔,也是最关键的一笔帐。”常德胜声音平静,可话听著有点嚇人,“法国人口四千万左右,德意志五六千万。照传统、追求歼灭战的打法,就算交换比一比一,法国也得先流干血。” “我这战术的目標,就是打破这比例。” 他用粉笔,在“1:1”上打了个叉,在旁边写下“3:1”、“5:1”。 “通过工事和火力优化,在局部打出三比一甚至五比一的伤亡交换比,就有可能把整体交换比扳过来,弱者才有可能抵消强者的数量和质量优势,把战爭拖成僵局,这样……才好找政治解决的法子。” 教室里一片死静。 这时候,常德胜又给了最后一击。 “院长阁下刚才说『战爭的艺术』。”他看著勃劳希奇,“可容我说句实在的,仗怎么打,从来都是技术说了算。” “1870年,后装枪炮的技术进步,淘汰了前装时代线列战术的『艺术』。如今,技术又在革命了。”他看著瓦德西,“我注意到题目里允许配加特林机枪……我敢断言,这就是又一次技术进步的开始,是一场对防守有利的技术进步的开始!” “一挺机枪,防守时能顶一个连的步枪火力。等这种速射武器普及了,任何靠密集队形、讲『勇气』和『突击』的衝锋,都得变成自杀。” 他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 “到那时候,战爭的『艺术』,就得从快速机动和对攻式的决战,变成工程计算、火力配系和后勤竞赛。” “一代装备,一代战术。不认技术革命,死抱著旧时代的『艺术』,才是对军人职责最大的背叛。” 接著是长长的安静。 勃劳希奇张了张嘴。他想反驳,想说“仗永远得靠勇气和决断”,可那些话在黑板上那套严实的、基於数学和国力的算术跟前,显得毫无说服力。他最后只是嘆了口气,靠回椅背。 瓦德西动了。 他坐直身子,目光从黑板上的数字上移开,落在了常德胜脸上。 “勃劳希奇院长说得对,这乍看是像份『国情特解』。”瓦德西慢慢说,“一个人多但训练不够的军队的国家,用人力和泥土抵消火力和训练的差距——这很聪明,很理性。” 常德胜心说:这老头是要把我定成“中国特色防御大师”了? 可瓦德西话头一转: “但你那推演给我最大的启发,在於將来,在欧洲战场上,我们的某个对手——比方法国,或者俄国——碰到力量对比不利时,也学了这套办法,打造出纵深、有弹性、满是陷阱的防御体系……” 他顿了一下,一字一句问: “到那时,德意志陆军该怎么办?我们得准备多少炮弹,才砸得开这样的防线?” 这不是在问常德胜。这是在自问,也是在问勃劳希奇,问兴登堡,问將来的德国陆军。 不过常德胜很清楚,瓦德西不可能从將来的德国陆军那儿得到答案……至少1914年的德国陆军没啥招。 能答这问题的,也许是德国海军! “所以,这份答卷的价值,远超一次入学考试。”瓦德西这时下了结论,他看著勃劳希奇,“院长,我认为,单从『解了给定战术想定』这角度看,它就值得个极高的分数。而从它引起的、对帝国陆军將来可能面对的全新挑战的思考看……” 他停了一下,声音斩钉截铁: “我给满分!” 勃劳希奇沉默了几秒,慢慢点头:“我同意总参谋长阁下的判断,这不单是份战术答卷。常德胜学员,我代表普鲁士战爭学院欢迎你!” 常德胜心里那块石头“噗通”落了地。可他脸上没露,只是又立正:“谢总长阁下、院长阁下。” 瓦德西还没完。他转向兴登堡:“都记下了?” 兴登堡合上笔记本,站起来:“是,总长阁下。很详细。” “以总参谋部研究局的名义,组个非正式的评估小组。”瓦德西命令道,“就拿『东方学生提的特殊防御想定及对抗手段』当课题,做次兵棋推演。你牵头,直接向我报告。” “是!”兴登堡沉声应了。 瓦德西最后看了常德胜一眼:“常学员,你去总参谋部地图室见习的资格,我会让人安排。希望你在那儿,能多些……启发。” “学生一定努力。”常德胜恭敬道。 戈尔茨少校正准备上前示意答辩结束,常德胜忽然又开了口。 “总长阁下,学生还有一事。” 瓦德西抬眼看他。 常德胜从怀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双手捧著,放在桌上。信封上工工整整写著德文,火漆封口,印章是北洋大臣的关防。 “这是学生临行前,荫昌大人托学生带来柏林,呈递德皇陛下的一封信,是恭贺陛下登基的,上面还盖了北洋大臣李大人的大印……” 他没往下说,只是把信往前推了推。 第19章 靠,真要去见威廉二世啦! 光绪十五年八月初四,上午十一点。柏林,大清公使馆。 马车轮子碾过石板路的声音还没停稳,常德胜就从车辕上跳了下来。脚刚沾地,就听见郭世贵那大嗓门从前头刮过来: “振邦!怎么样啦?” 公使馆院子里,瑞乃尔背著手站在那儿,脖子伸得老长。几个打杂的、听差的,也都往这边瞅。段祺瑞站在廊檐底下,手扶著柱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眼圈有点发黑,估摸著昨晚上又熬夜看书了。 商德全、孔庆塘、吴鼎元他们仨从屋里快步迎出来,脸上都掛著笑,看著跟小弟迎接老大哥凯旋似的。 常德胜咧嘴一乐,拍了拍胸脯: “中了!” 郭世贵往前凑了两步:“中了个嘛?” “头名!”常德胜竖起大拇指,“外加总参谋部地图室见习的资格……往后德国人打仗前画图的那屋,我也能进去转转了。” 院里“轰”一声就热闹开了。 郭世贵一拍大腿:“好嘛!我就说你能行!今晚得喝一壶,必须喝一壶!” 瑞乃尔脸上那笑,跟自己中了头彩差不多,上前握住常德胜的手,德语说得飞快:“恭喜!常先生,这不仅是您的荣誉,也是我们教官团队的荣誉……” 常德胜一边应著,一边用眼角扫了段祺瑞一眼。 段祺瑞也在笑,可那笑是掛在脸上的,皮动肉不动。 “段芝泉肯定是没考上,”常德胜心里嘀咕,“但他这人傲,骨头硬,看来是不肯低头跟著我混的。不过他那脑子,那股用功的劲儿,在柏林军事学院肯定能学到真本事。再说了,他是李鸿章同乡,家里又是淮军出身,將来少不了被重用……” 他脑子里那本帐本自动翻开,在“人际关係”那一页记了一笔:段祺瑞,有傲骨,不肯追隨,需留意。 但他脸上没露,反而朝段祺瑞走过去:“芝泉兄,別灰心,等柏林军事学院毕业了,还能再考战爭学院。” 段祺瑞扯了扯嘴角,没接这话茬,只是拱了拱手:“恭喜振邦,我还有些功课,先回屋了。” 说完转身就走,脊背挺得笔直。 常德胜看著他背影,心说:得,没誆住他……不过他要真念完柏林军事学院再考战爭学院,那可得耽误好几年,甲午那一波就没他什么事儿了。 眼下也顾不得他了,先得找洪甲方把“帐”结清了再说。 ...... 洪钧书房。上午十一点半。 八百马克现钞摆在红木桌上,厚厚一沓,看著挺討喜。 洪钧坐在太师椅里,这回是真满意了:“振邦啊,好,好!这回可是给咱们大清,给李中堂,给本院,都挣足了面子!” 常德胜站著,腰板挺直,可心里那小算盘又扒拉开了。 八百马克,按说不少了,合二百两银子呢。可他现在是“普鲁士战爭学院头名”、“总参谋部地图室见习”,这身份,这履歷,回去找李鸿章要官,起步至少是个营务处会办。二百两?不够,得加钱! “学生谢大人栽培。”常德胜语气恭敬,可话里有话,“若非大人给学生这个机会,学生断无今日。只是……” “只是什么?”洪钧笑容淡了点。 “只是学生得了地图室的资格,往后少不得要和德国军方高层打交道。这应酬往来,处处要钱。”常德胜瞅著那八百马克,“学生每月就二百马克津贴,在柏林勉强够吃饭。要想维持体面,结交人脉,怕是不大够。” 洪钧脸上那笑彻底没了。 二百马克还不够?柏林本地普通工人,一个月也就挣个五六十马克,那是要养家餬口的! 他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慢悠悠地说:“振邦啊,你的难处,本院明白。可朝廷有朝廷的规矩,公使馆有公使馆的章程。这月例……所有留学生都是一样的,本院也不好为你破例。” 破什么例啊!你给我在公使馆安个差事不行吗?这儿这么多人,多我一个怎么了?再说了,我还能帮你打听德国军情呢! 常德胜心里骂了句街,脸上还堆著笑:“大人说的是。那保举实缺的事儿……” “这个你放心。”洪钧放下茶碗,手指在桌上敲了敲,“本院定当全力斡旋,为你爭取最优之位。不过此事还需稟明李中堂,由中堂定夺。急不得,急不得。” 稟明李鸿章? 这不明摆著踢皮球吗? 常德胜算明白了。洪钧这老小子是算准了他是北洋的人,压根不想在他身上浪费保举的名额,就想白嫖他这个政绩。老狐狸! 他正琢磨著怎么再说道说道,外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大人!大人!”门房在外头喊,“德国军方的戈尔茨少校来了,说是有要紧事!” 洪钧皱了皱眉:“请他到前厅。” 常德胜心里一动,戈尔茨这时候来干嘛? ...... 前厅,十分钟后。 戈尔茨少校手里拿著个烫金的硬皮文件夹,表情严肃得跟参加军事会议似的。 前厅里,郭世贵、瑞乃尔、几个留学生,还有听见动静凑过来的僕役,都挤在门口廊下,抻著脖子往里瞅。 洪钧快步走进来,常德胜跟在身后。 “戈尔茨少校,何事劳烦亲临?”洪钧打著官腔。 郭世贵赶紧把这话翻成了德语。 戈尔茨“啪”一个立正,敬礼。然后打开文件夹,取出一张印著皇室纹章的纸,用清晰、缓慢的德语开始念: “奉皇帝陛下諭旨。” 屋里瞬间安静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皇帝陛下威廉二世,为彰帝国重视军事交流、奖掖各国才俊之意,特命:於三日后,即九月十一日下午三时,在无忧宫西偏殿,接见本届被普鲁士战爭学院录取的八名外国留学生。” 嗡...... 低低的议论声炸开了。 戈尔茨提高嗓门,继续念: “录取名单及名次如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眾人,最后落在常德胜脸上。 “第一名,清国,常德胜。” 常德胜心里那个得意,可脸上还绷住了。 “第二名,日本,东条英教。” 常德胜面无表情——这不意外,陆大首席是有这实力。 “第三名,日本,井口省吾。” “第四名,日本,山口圭藏。” “第五名,日本,藤井茂太。” 每念一个名字,常德胜的心就沉那么一点儿——四个日本陆大一期的高材生,包揽了二到五名,可见日本陆大不是闹著玩的,人家是有真学问的。 中国这边儿,“能打的”,可就他一个,还是新中国卷出来的。 “第六名,奥斯曼帝国,穆罕默德·埃萨德……” 戈尔茨又念了两个土耳其人的名字,没段祺瑞什么事儿,然后就合上文件夹,又取出封盖著大火漆印的信函,双手递给常德胜: “常德胜先生,这是给您的正式邀请函,请务必准时出席。” 常德胜接过那封信,塞袖子里了。 洪钧的脸色,在短短几秒钟里变了三变——先是惊,再是算,最后是喜。他一步上前,握住常德胜的手: “振邦!这可是好事儿,你可得好好表现!” 洪钧心里那本政治帐算得门儿清: 这次是团体召见。中日两边学生都在,常德胜是头名,日本人是四个陆大一期精英。 这不是简单的覲见。这是摆擂台啊,是中日两国的军校学生,在德意志皇帝跟前,一次面对面的较量。 常德胜贏了,大清就有面子。而他洪钧,就有政绩。 常德胜要是输了…… 戈尔茨又上前一步,压低声音,用只有常德胜能听清的音量和德语,又快又急地说:“常先生,陛下对您在答辩中展现的……『算术』,很感兴趣。另外,陛下已经看过那封信了。” 他说完,敬礼,转身,大步走了。 院子里,商德全、孔庆塘、吴鼎元仨人围了上来。 “振邦兄,真给咱们长脸!”商德全咧著嘴笑。 “头名啊!”孔庆塘搓著手,“回头可得跟咱们讲讲,那答辩是怎么个阵仗。” 吴鼎元倒是实在:“振邦,你说咱们仨……能考上柏林军事学院不?” 常德胜看著他们仨,心里忽然有点儿感慨。这仨兄弟,脑子可能不如段祺瑞灵光,但傲气也没那么大,还肯吃苦,听招呼。將来要是用好了,都是能独当一面的主儿——这可是经过歷史检验的!你们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北洋军阀啊! 而为了当个好军阀,他们现在就得努力学习啊! 以后的北洋直系,可不能就他一个在那儿撑著。 “你们仨听我说,”常德胜正了正脸色,“柏林军事学院,必须考上。考上了,进去也得玩命学。普鲁士的军学,那是真有东西的——柏林军事学院的炮兵科、筑城科、步兵科,都是全欧洲最好的。咱们大清新军往后怎么搞,都得从这儿学。”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点儿:“等你们学成了回国,咱们北洋的底子,还得靠咱们自己人撑著。” 仨人互相看了看,都重重点头。 而同一时刻,段祺瑞已经在自己的单间里开始用功了——战爭学院的考试闹了个丟人现眼,柏林军事学院的考试可不能再考砸了,必须拿第一! ...... 洪钧书房。 门一关上,洪钧就和常德胜亲近了不少,拉著常德胜的胳膊,笑呵呵指著把椅子:“振邦!坐,快坐!” 称呼都从“常生”变成了“振邦”。 他把常德胜按在椅子上,转身走到书桌后,拉开抽屉,又取出一叠马克,“啪”一声拍桌上。 “这是一千马克,你置办身好行头,见德国皇上,可不能折了大清的顏面!”洪钧语气温和,“保举之事,本院即刻电告李中堂与总理衙门,为你力爭最优之位!” 常德胜看著桌上那一千马克,心里却半点高兴不起来。一打四,对付四个日本鬼子固然麻烦。但那封由他带来德国、通过瓦德西转交的、以荫昌名义写的信,才是更大的麻烦! 李鸿章,到底向德皇提了什么要求? 不会是真要买大舰吧? 而且,自己上午才请瓦德西转交书信,德皇下午就安排了“留学生覲见”……这是巧合吗?还是德皇想见的,其实就是自己这个信使? 那个威廉二世又是个能瞎折腾的,一心想把德意志第二帝国打造成世界帝国,这荫昌和李鸿章的信,没准就真的戳中了他的下怀...... 看常德胜有点发愣,洪钧也有点担心了,盯著常德胜,一字一顿嘱咐: “三日后覲见,你代表的不只是你自己,是李中堂的识人之明,是我大清留学生的体面!” “那四个日本人,都是日本陆军重点栽培的苗子。你要是在他们面前露怯,丟的是大清国格!” “本院只要求你一件事:气势上、对答上,必须压过日本人一头!” 常德胜赶紧收拢心思,表面恭敬道:“学生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大人所託。” 可他心里头又琢磨开了: 那德皇威廉二世歷史上没几年就占了青岛,说不定现在已经开始惦记了,这倒是个机会......青岛是不给的,自己也做不了这主啊,但是朝鲜,还是有机会的! 最好能让德国、俄国全都进朝鲜,那才热闹!可是要怎么才能把威廉二世这货忽悠进场,又该怎么打通北洋、总理衙门和朝鲜的关节...... ...... 夜深了。 常德胜吹了灯,躺床上了。不过却有点儿失眠,睁著眼,盯著黑乎乎的天花板,也不知道在琢磨什么? 街角阴影里,有个鬼鬼祟祟的人影动了动,朝公使馆二楼那扇刚熄灯的窗户望了一眼,然后拉了拉礼帽帽檐,转过身,悄没声地消失在夜色里。 第20章 常德胜,德皇想单独见见你! 西历1889年9月11日,上午八点整。 柏林,大清公使馆二楼衣帽间。 常德胜站在一面等人高的穿衣镜前,瞅著镜子里那个穿一身普鲁士黑军服的自己,第一反应是......这他娘谁啊? 第二反应是伸手摸了摸肩章。 白板,没衔。但滚边是红的——这是炮兵和工程兵的顏色。左臂上还有个深色呢子臂章,绣著哥特体花字“generalstabsoffiziersanw?rter”(总参谋部学员见习)。 “常,很合身。”瑞乃尔站在旁边,眼神里那羡慕藏都藏不住,“我在普鲁士陆军干了十二年,也没摸过总参谋部见习的边儿。” 常德胜心说:废话,这玩意儿搁后世就是“xx学校的中青班”,能隨便进吗?但他嘴上只是“嗯”了一声,转了转身子。 呢子料挺厚,估计得有一斤半。剪裁倒是合体,腰身收得利索,衬得人肩宽背直。就是头顶那顶球顶盔沉得要命,铁皮裹著呢子,顶上还有个铜鹰徽,掂量著得有二斤。 “嘛呢?好了没?”衣帽间外头炸进来一嗓子天津话,是郭世贵,“好了赶紧出来照相!洪大人都等著呢!” 常德胜和瑞乃尔对望一眼。 瑞乃尔压低声音,德语说得又快又轻:“那箱瓷器,我待会儿从后门带出去,直接送无忧宫侧门。” 常德胜点了点头,说了声“有劳”,心里那本帐就翻开了: 荫昌那封信,三天前已经让瓦德西转交了。现在这箱“前朝青花瓷”还得偷摸著运,这叫什么事儿?搞外交搞得跟里通外国似的。走公使馆正渠道怎么了?怕朝中清流骂你李二先生卖国? 哼,您老人家被骂得还少吗? 他整了整领口,推门出去。 ...... 大厅里,洪钧已经换好了二品文官的锦鸡补服,大模大样坐在张太师椅上。旁边站著个十六七岁的小美人儿,正弯腰帮他整理前襟的褶皱。 常德胜眼睛扫过去,这姑娘长得倍儿带劲! 瓜子脸,皮肤白得像刚剥壳的鸡蛋。眼睛又大又亮,看人时眼波流转。身段也好,旗袍裹出个窈窕婀娜,弯腰时颈后露出一截雪白的皮肤。 常德胜知道这女的是谁,她就是大名鼎鼎的赛金花!曾用名赵彩云,如今叫洪梦鸞,是洪状元的如夫人,以“公使夫人”名分出洋。歷史上此女后来混跡京津沪交际场,精通多国语言,周旋於中外高官之间…… 这是个顶级公关人才啊! 他正琢磨著,小美人已经直起身,用一口流利得嚇人的汉诺瓦正音德语,朝大厅角落喊: “摄影师先生,请准备!” 那边蹲著个德国人,正摆弄个木头匣子似的照相机。听见招呼,忙不迭点头。 郭世贵这时候凑到常德胜身边,压低声音:“听见没?这位夫人的德意志语,跟你有一比啊!” 常德胜心说:何止有一比?人家这是母语级別的流利,社交天赋也点满了。等洪老头儿嗝屁了(歷史上也就这几年的事),得想办法招揽过来,搞个“忽悠洋鬼子沙龙”,专攻外交情报——这投资回报率,低不了。 他这边正算著帐,洪钧已经在太师椅上招手了: “振邦,过来!一起留个影!” 除了洪、常、郭、瑞四人,商德全、孔庆塘、吴鼎元也来了,规规矩矩站在后排。段祺瑞站在最边上,眼圈乌黑,脸色发白,但腰板挺得笔直。 常德胜瞥了他一眼,心里又算:段芝泉这是拼了命了。战爭学院没考上,柏林军事学院的入学考就在十天后。他这人傲,受不得刺激,这下得往死里学。也好,压力越大,反弹越狠......不可轻视啊! 赛金花也被洪钧招呼到身边。小美人挨著老头子坐下时,美目往常德胜这边悄悄扫了一眼。 常德胜正好在看她的好身段,两人目光撞了个正著。 赛金花像是被烫了一下,赶紧转开脸,耳根子有点红。 常德胜心里“嘿”了一声:这小娘子,还知道害羞?一定是对我有好感吧?我多帅啊!又换上了普鲁士战爭学院的校服,人靠衣装呢!穿了这一身,哪儿还有姐儿不多看两眼? 想到这里,常德胜又递过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然后才站到洪钧另一侧。 “诸位,请看镜头......”德国摄影师喊了一声,手伸到相机旁的一个小托盘里,捏了撮白色粉末。 常德胜脑子里警报响了:镁粉!1889年的闪光灯就是烧这玩意儿! 他还没来得及闭眼...... 砰! 一声闷响,白光炸开,刺得人眼前一阵金星直冒。紧接著一股刺鼻的硝烟混著镁粉燃烧的怪味瀰漫开来,好一个白烟滚滚。 常德胜被呛得好一阵咳嗽的时候,那摄影师已经笑著喊:“好了!” 他眨了眨眼,眼前还是有点金星儿在扑腾,心说:这可是常大总统留学德国期间的珍贵歷史照片啊,回头得跟人家把底片要来,以后好进回忆录……得了,先不想这个了,先搞定眼前的大甲方(德皇)再说。 ...... 画面一转。 常德胜已经坐在一辆四轮马车里,左右是郭世贵和瑞乃尔。马车正轧过柏林秋日的石板路,往波茨坦方向去。 郭世贵紧张得手心出汗,嘴里不停念叨:“振邦,见了洋皇上可不兴三跪九叩,也不行打千儿礼。得鞠躬,鞠躬你懂吗?就像这样......”他示范性地弯了弯腰。 常德胜“嗯”了一声,心说:別说洋皇上,土皇上我也没见过啊。穿越这些日子,我尽见著大总统了——曹錕、冯国璋、兴登堡,还有我自己! 瑞乃尔在旁边补充,语气严肃:“为了表示最高敬意,您最好鞠躬到九十度。” 常德胜嘴角抽了抽:九十度?前世给日本甲方匯报案子,最多就意思一下,稍稍弯个腰,这德意志甲方的架子可够大的。 但他嘴上还是老老实实说:“知道了。” 没辙,人家是当皇上的,是德意志当今万岁爷啊! 马车穿过提尔加滕区,两旁建筑从巴洛克宫殿变成皇家园林。常德胜的那点儿职业病又犯了,看著窗外无忧宫的轮廓,心里就算起来了: 洛可可风格,主楼三层,副楼两翼对称。石材是萨克森砂岩,单方造价不会低於三百马克。这园子加宫殿,总资產怎么也得……算不清了! 总之就是腐败,太腐败了。 不过……等我当上了总统,这总统府也得照这个標准修。不,得更好——要钢筋混凝土结构,得有抽水马桶,还得冬暖夏凉。图纸我亲自画。 他正想著,马车缓缓停下。 常德胜掏出怀表看了眼:下午一点整。 这一路顛簸了三个多钟头,路上还啃了俩凉了的菜包子...... 现在距离约定覲见时间还有俩钟头呢! 他皱了皱眉,推门下车,心里嘀咕:不就是见个甲方吗?用得著提前俩小时来候著? 脚刚沾地,旁边郭世贵忽然拽了他袖子一把,嘴往右边努了努。 常德胜转头看去。 日本公使馆的马车也到了。 福岛安正先从车上下来,接著是东条英教、井口省吾、山口圭藏、藤井茂太,四人清一色藏蓝立领军服,皮靴鋥亮,下车后自动站成一列。 纪律性確实好。 常德胜心里评价,个个都像军训標兵。可惜个子矮了点,平均一米五多点儿,跟我手下那帮天津卫的弟兄站一块儿,跟大人带小孩儿似的。 东条英教也在往常德胜这边看。 两人目光在空中对了一下。 都挺和蔼的。 常德胜心想:也是,都是中年人心態了(他前世死时三十多,东条现在也三十多)。不像段祺瑞那小年轻,什么都写脸上。咱俩是考场上的对手,未来肯定战场上见,但现在,表面功夫得做足。 他朝东条点了点头。 东条也点了点头,动作幅度很小,但很清晰。然后他侧过脸,用日语对福岛低声说了句什么。 福岛安正转过脸,朝常德胜露出一个標准的日式社交微笑,嘴角上扬,但眼角肌肉没动,眼神还是冷的。 假客气! 常德胜心里明镜似的,但也远远拱了拱手,算是还礼,假客气谁不会? 他正琢磨著等会儿进了候见厅,怎么再给这群小鬼子补点“烟雾弹”,又一辆马车到了。 车上下来几个大鬍子,其中三个也穿著普鲁士战爭学院的黑色制服,这些是奥斯曼土耳其的留学生。 常德胜眼睛一亮。 土鸡和毛熊是世仇啊! 他脑子转得飞快:我现在就是想要小日子以为北洋的头號假想敌是俄国,那我跟土鸡留学生套近乎,合情合理吧?我得通过他们了解毛熊的战术啊! 而且,我跟土鸡谈了什么,小日子一定会想方设法打听! 这不就是现成的“误导信息传递渠道”吗? 他瞬间有了主意,整了整衣领,朝那三个土耳其留学生里鬍子最长、个头最高的那个走了过去。 到跟前三步,常德胜“啪”一个立正,行了標准的普鲁士军礼。 那大鬍子留学生愣了一下,瞄了眼常德胜脑后的辫子,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回了个礼。 “常德胜,清国留学生。”常德胜用德语自我介绍,语速平稳,“幸会。” “穆罕默德·埃萨德,奥斯曼帝国留学生。”大鬍子回礼,德语带点口音,也很流利,“很高兴认识你。” 常德胜正要开口套近乎,无忧宫正门方向忽然传来整齐的“啪”一声,这是持枪卫兵立正敬礼的声响。 他转头看去。 戈尔茨少校陪著一个鬢角灰白、胸前掛满勋章的老將军,从宫里大步走出来。將军肩章上是两颗將星,目光扫过宫门外这群留学生时,像在检阅部队。 “诸位来得可真早啊。”老將军开口,声音洪亮,带著普鲁士军官特有的那种“普眼看人低”,“我是皇帝陛下的侍从副官长,恩斯特·冯·维蒂希中將。” 他顿了顿,对戈尔茨说:“少校,带诸位去候见厅稍候,陛下稍后会一併接见。” 然后,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常德胜脸上。 “对了,”维蒂希中將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抬手指了指常德胜,“你,就是常德胜吧?” 常德胜上前半步:“是,將军阁下。” 维蒂希点了点头,语气隨意得像在吩咐僕人: “陛下正好这会儿有空。你,跟我来,陛下想先单独见见你。” ...... 话音落下。 宫门口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常德胜能感觉到,背后那几道来自日本鬼子方向的目光,甚至能“听”见东条英教和福岛安正脑子里那根弦绷紧的声音。 好啊! 常德胜心道:这德皇不按流程来,这么明显的“特殊对待”,一点不怕別人起什么误会啊! 果然是威廉二世啊! 东条、福岛他们,现在肯定觉得我北洋和德国有什么密约了。 不过……也好。怀疑的种子,种得越深,將来就长得越疯。 他面不改色,朝维蒂希中將躬身:“是,阁下。” 然后转身,跟著老將军往宫殿深处走去。 走过那道厚重的包铜大门时,维蒂希中將忽然放缓脚步,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常先生,陛下今天心情不错。” 他顿了顿,侧过脸,看了常德胜一眼: “他很好奇,一个在答卷里把『防御』算到骨子里的年轻人,会如何为帝国谋划一场……进攻。” 常德胜心猛地一跳。 他知道,真正的考试,现在才开始。 而无忧宫外,东条英教盯著常德胜消失在宫门內的背影,脸色越来越沉。 他低声用日语对福岛说: “大佐,清德之间……恐怕不止是学生和老师那么简单。” 第21章 施里芬老爷子,您那计划,要不再改改? 波茨坦,无忧宫西翼二层,那间掛著三幅大地图的小房间里。 常德胜跟著维蒂希中將走进门,脚底板刚迈过门槛,眼睛就在里面扫了一圈。 房间不大,三十个平米撑死了。朝南一整面墙都是落地窗,外头的太阳光哗啦啦泼进来,晃得人有点儿眼晕。左手边墙上钉著三幅地图——世界地图、欧洲地图、德意志帝国地图,比例尺都挺大,图上的国界线、铁路线、河流密密麻麻,跟cad总平面图似的。 屋里站著俩人。 靠窗那边,一个二十七八岁的青年,背著手,正仰头看那幅世界地图。个儿挺高,得有一米八五,比常德胜还猛点儿。他身上那套普鲁士陆军將官礼服穿得笔挺,胸前掛著一溜勋章,都是挺大个的,腰带上还挎著把仪仗刀,看著还挺威风的。 这人站得笔直,下巴微扬,一副谁都看不起的模样儿。 常德胜心里立马就有数了。 介主儿他认识,不,是“上辈子”在歷史课本和纪录片里见过。威廉二世,德意志帝国皇帝,普鲁士国王,未来的“威廉大嘴巴”,一战的主要责任人之一。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歷史书上说他左手残疾,性格敏感、衝动、爱表现、什么都要插手。得,介不就是个事儿逼甲方吗?比我们设计院那老王总还难伺候。 然后他目光往右挪了挪。 桌子那头,站著个老头。 六十岁上下,背有点驼,头髮花白,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皱纹挺深,看著有点苦命相。 他也穿著普鲁士陆军將官服,肩章上是两颗將星,是中將。没戴勋章,手里捏著个放大镜,正低头看桌上那张等高线图。 看得很仔细,放大镜一寸一寸地挪,那架势,跟那谁在工地验收时拿靠尺量墙面平整度差不多。 常德胜心道:介老爷子是谁?不会是......施里芬伯爵吧?未来的德军总参谋长,“施里芬计划”的制定者? 他脑子里那本帐“哗啦啦”翻开了: 介个施里芬怎么也来了?不会是被我那篇“战术想定”答卷给“扇”来的吧?我的蝴蝶效应扇扇甲午就得了,怎么连欧洲介潭水也搅和起来了? 介效应是不是忒大了点儿! 不过话说回来……他瞅著那个疑似施里芬的老爷子专注的侧脸,心里嘀咕:老爷子,您那计划(施里芬计划),我上辈子在军事论坛上跟人掰扯过无数回。哪怕您那接班人小毛奇不瞎改,原封不动执行,成功率也不大啊。 兵力不够,后勤不足,比利时人抵抗得太卖力气,还有就是英国佬的“不理智参战”……介些都是硬伤。 要不……我给您想想办法,改改?介改计划的好处费...... 还有,就不知道眼前介位“威廉甲方”能不能听进去一点儿了。 他这边正琢磨著,维蒂希中將已经上前一步,“啪”一个立正,敬礼,然后用德语高声报告: “陛下!伯爵阁下!清国留学生常德胜带到!” 威廉二世转过身。 常德胜看清了他的正脸,方下巴,高鼻樑,嘴唇上头留著两撇精心修剪的八字鬍,胡尖还微微翘起。眼睛是蓝色的,也不拿正眼瞧人,一副老子什么都懂的模样。 嘖,標准甲方面相。常德胜心里评价。 他没敢多看,赶紧上前两步,走到屋子中央,面对威廉二世,腰一弯,九十度,標准的普鲁士鞠躬礼。 他此刻心里想的是:鞠躬就鞠躬吧,以后我当大总统的时候,你可得支持我啊...... 然后他直起身,又转向施里芬,“啪”一个立正,行了標准的普鲁士军礼。 施里芬这才放下放大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眉头皱著,像在打量一只突然开口说人话的猫。 不用说,又是个白人至上的军国主义分子。 威廉二世没说话,只是朝施里芬使了个眼色。 施里芬会意,往前走了半步,开口说话了: “常学员。” 他说的是德语,一口標准的汉诺瓦正音。 “三天前,兴登堡少校在波茨坦训练场组织了一次实弹射击验证。一个標准的75毫米炮兵连,六门炮,在两千五百米距离上,对你答卷中描述的那种『z字形堑壕加铁丝网』的模擬阵地,进行了十五轮齐射。” 他顿了顿,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扫了一眼: “阵地上按照一个步兵连的密度摆放了木头假人。射击结束后清点,『伤亡』的假人数量……不到百分之十五。” 他放下文件,看向常德胜: “你怎么看?” 常德胜几乎没犹豫,张口就答: “伯爵阁下,百分之十五都高了。” 施里芬眉毛皱了一下。 威廉二世“哼”了一声,没说话。 常德胜不管他们,自顾自往下说,语速平稳,像在给甲方讲解施工方案: “木头人是死的。它不会在炮击前通过交通壕撤往预备阵地,不会钻防炮洞,不会蹲在坑里缩成一团——它就是个靶子。” “如果堑壕体系按照我答卷里的標准完善——主壕、预备壕、交通壕全部加深到一米八,胸墙加厚,防炮洞按照標准图集施工,铁丝网障碍带增加到五道,纵深六十米……” 他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前世《人防工程设计规范》里的几个关键参数,然后给出结论: “那么,面对同样的炮火准备,实际步兵的伤亡率,应该能控制在百分之五以下。甚至更低。”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窗外有几个不知道什么鸟儿在叫,嘰嘰喳喳的。 威廉二世终於忍不住了。他往前走了一步,盯著常德胜,声音抬高了些: “常学员,照你的说法,如果敌人,比如法国人,也拥有足够的铁丝网,装备了那些马克沁、加特林之类的速射武器,还有充足的弹药……” 他指了指墙上欧洲地图上法国那一块: “那么,要正面夺取一条五百米长的完善堑壕防线,需要付出多大的代价?” 常德胜心里嘆了口气。 该来的还是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著威廉二世,又看了看施里芬,一字一句地说: “陛下,伯爵阁下。我认为,基於目前世界各主要工业国的技术进步速度——特別是钢铁產量、化工能力、机械加工精度的提升,在未来十年到二十年內,像铁丝网、地雷、水冷式重机枪、速射炮这些有利於防御方的技术装备,將会大规模普及,成本也会急剧下降。” 他顿了顿,让这话在房间里沉了沉,然后继续: “到那时,陆地作战的攻防平衡,將被彻底打破。防御,將拥有现象级的、压倒性的优势。” “战爭的物理法则,可能会被改写。” “静止,而非机动,將会成为新时代工业化战爭的主要形態。” “通过漫长的、残酷的消耗战,拼资源、拼工业產能、拼人口耐力,从而拖垮对手,可能在未来,会成为决定战爭胜负的主要途径。” 他看见威廉二世的眉头皱了起来,皱得很紧。 施里芬倒是没什么表情,只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常德胜补上最后一句: “如果陛下和伯爵怀疑我的推断,完全可以组织更多、更全面的实弹验证,或者进行大规模的兵棋推演。 这不是玄学,这是个技术问题,是炮弹动能、铁丝网强度、机枪射速、土木工程標准、后勤补给线长度的数学问题。完全可以验证和计算。” 他说完,闭上了嘴。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只有窗外那群破鸟儿们还在叫,听著有点儿好像“咯咯”地嘲笑什么人儿。 常德胜脑子里却忽然闪过后世的一些画面,不是一战的西线堑壕,是另一场发生在东欧平原上的漫长消耗战。泥泞的战线,无人机的呼啸,战壕里零零散散的士兵,还有后方工厂里昼夜不停的手搓无人机…… 那也是由一场军事革命引发的。技术进步再次让防御大於进攻,战爭再次陷入僵持,变成拼资源、拼人命、拼后台老板的漫长消耗。 歷史介玩意儿,有时候真他娘是在转圈儿啊! “常学员。” 威廉二世的声音把他拽了回来。 这位年轻皇帝的脸色不太好看: “照你的说法,难道德意志帝国无敌的陆军,在未来就没有再次威震欧洲、取得决定性胜利的可能了?” 常德胜心里差点笑出声。 怎么没有?陛下,您老人家后来在荷兰可是亲眼见著的。那真是钢铁洪流,浩浩荡荡,坦克、装甲车、斯图卡轰炸机,一路碾过去,巴黎一个月就投降了。那才叫“决定性胜利”......不过也是暂时的决定性。 可他不能说。 他只能绷著脸,认真回答: “不,陛下。当然不是。” “防御大於进攻、消耗代替速决的战爭,同样会分出胜负。” 威廉二世立刻追问:“怎么分?” 常德胜卡壳了。 他心里快速扒拉起小算盘:怎么分?不打仗,憋著,要有战略定力知道吗? 等內燃机技术突破,等坦克发明,等闪电战理论成熟,等爱因斯坦老爷子搞出相对论……爱因斯坦现在还是个德国犹太人呢! 只要你们搓出了原子弹,巴黎一个,伦敦一个,彼得堡和莫斯科各一个,介不就分出胜负了? 不过介话还是不能说啊! 没等他想好怎么说,施里芬忽然开口了。 这老伯爵的声音依旧平稳,不紧不慢: “陛下,如果防御真的拥有如此巨大的优势,那对我们而言,或许意味著一种新的战略选择。” 威廉二世和常德胜同时看向他。 施里芬的手指在地图上法国东部边界轻轻划了一道: “我们可以先利用有利的地形,在关键地段构筑坚固的筑垒地域,吸引敌人来攻。” “法国陆军的传统,是崇尚进攻,追求决战。他们很可能无法忍受我们的引诱,会主动对我们设防的阵地发起大规模进攻。” “到那时,”施里芬抬起头,目光平静,“防御的优势,就会变成敌人的噩梦。” “我们可以用事先构筑的工事、充足的火力、完善的补给,在防御作战中,严重消耗敌人的有生力量和战爭意志。” 他顿了顿,手指忽然从法国东部边界,向东猛地一划,划到了地图上波兰-立陶宛一带: “在西线採取防御的同时,我们可以集中大部分兵力,在东线发起一场决定性的进攻。” “不需要打到圣彼得堡,甚至不需要占领莫斯科。只需要歼灭俄军在波兰境內的主力,拿下波罗的海沿岸,进军乌克兰……” “而俄国很可能会因此崩溃,提前退出战爭。” “至於英国……”施里芬的手指又挪回西线,“如果德国没有派出大军在法兰西的平原上驰骋,没有威胁英吉利海峡的港口,英国十有八九会置身事外。即便参战,面对西线我们的铜墙铁壁,和东线俄国的崩溃,英国人能做什么?和法国人一起,把士兵填进我们的火力网?” “多死一百万人,两百万……当他们的国民无法承受这种毫无意义的伤亡时,议和,就会成为唯一的选择。” “届时,”施里芬总结道,“法国將流干一代人的血,英国將元气大伤,俄国將退出竞爭。而德意志,將获得波兰、波罗的海沿岸,乃至乌克兰的广阔土地和资源。” “消耗战,依然会有胜利者。”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常德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我操……不愧是施里芬啊! 介主意……真他娘的可行! 歷史上的一战,法国佬確实莽,霞飞、尼韦尔介帮人,满脑子“进攻至上”,做梦都想復刻拿破崙的辉煌,结果在德军防线前撞得头破血流,索姆河、凡尔登,死的人海了去了。 如果德国真的採取“西守东攻”……法国人会不会真的一头撞上来?以介帮老哥的脾气,很有可能啊! 东线俄国的战斗力嘛……常德胜上辈子在网上看过不少分析,1914-1915年的沙俄军队,组织混乱,装备低劣,军官团腐败。要是德军主力真在东线发力,不说打到莫斯科,吃掉波兰,拿下波罗的海三国,进军乌克兰……还真有可能把沙皇打崩。1915年就退出战爭?不是没可能。 英国呢?如果德国不入侵比利时,英国有没有藉口参战?就算参战了,面对西线的僵局和东线的溃败,英国人能有什么招?一波波的送人头? 到时候,英法多死几百万人,德国拿下波兰+波罗的海三国,没有凡尔赛条约,没有割地赔款,没有魏玛共和国,也没有元首的奋斗…… 常德胜顿时感到自己的“歷史责任”有点大了。 啊呀呀……介歷史线,怕是要彻底歪了。 甲午年还不知道有没有,介一战又不知道会打成什么样了。 当然了,我肯定还是大总统! 可那时我该抱谁的大腿? 他这边正为歷史的走向改变而忧心忡忡(主要是忧心自己抱错大腿),威廉二世却忽然笑了。 年轻皇帝拍了拍手,看著常德胜: “很精彩的推演,不是吗,常学员?” 常德胜赶紧收敛心神,恭敬道:“伯爵阁下的战略眼光,学生佩服。” 威廉二世“嗯”了一声,背著手,踱了两步,忽然停下,转头看著常德胜:“你知不知道,你的老师荫昌先生,在给我的信里,写了什么?” 常德胜心里咯噔一下,后背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坏了菜了。 介心都提到嗓子眼儿了。中堂啊,李大中堂啊,您可千万別在给洋大人的信里提买万吨铁甲舰啊......介歷史要变太多,我的金手指可就没了! 第22章 李鸿章,別衝动,衝动是魔鬼! 上午十点半。 距离常德胜意识到自己这只小蝴蝶已经把歷史扇得妈都不认识,大概还有……嗯,五分钟。 “陛下,”常德胜规规矩矩站在屋子中央,后背绷得笔直,脑后的辫子都跟著紧张,“学生只是个送信的。荫昌大人的信,学生未曾看过。” 这话说得不假。荫昌那胖子把信交给他的时候,蜡封得好好的,只说“务必亲手呈交德皇陛下”,多余一个字都没透露。 可常德胜心里那本帐,从收到信那天就开始扒拉了:李鸿章让荫昌给德皇写信,能写嘛?不会真的想要砸钱买德意志万吨大舰吧?应该不至於,不至於,老李不会那么衝动的。 这是他原来的想法。 现在,他站在威廉二世面前,看著这位年轻皇帝那副“老子就想搞事儿”的表情,心里忽然有点发毛。 威廉二世笑了。 他的右手抬起来,朝施里芬伯爵那边摆了摆。 “那就看看吧。”皇帝笑著说。 常德胜心里一沉。 看看?看嘛?看信? 他还没反应过来,施里芬伯爵已经走了过来。老伯爵脸上没嘛表情,从桌上拿起一个牛皮纸信封,递到他面前。 信封已经拆开了。 常德胜的心臟“砰砰”跳了两下。 他接过信,抽出信纸,瞧了起来。 信是德文写的,漂亮的花体字,一行行排得整整齐齐。 他吸了口凉气,开始看了。 前半截,是预料中的溜须拍马套近乎。 “尊敬的德意志帝国皇帝、普鲁士国王陛下……仰慕陛下之雄才伟略、武功赫赫……中德两国,友谊源远流长……定远、镇远二舰,威震远东,皆赖贵国精湛工艺……” 常德胜心里嘀咕:介马屁拍的,一准能拍得威廉“鹰顏大悦”。介主儿就吃介套。 他接著往下看。 然后,他的眼睛瞪大了。 后半截,都是乾货。 而且相当炸裂。 信上说,李中堂对德意志卖给北洋的两条铁甲舰“定远”、“镇远”非常满意,性能卓越,震慑敌胆。但是,近来日本国频频增购新船,其海军实力日增,已对北洋形成威胁。 所以,中堂有意再向德国订购一艘8000-9000吨的新式铁甲舰,要求航速不低於16节,火力、防护均需超越现有“定远”级,准备出价200-230万两白银。 常德胜脑子里“咣当”的一声。 真要买啊! 200-230万……你哪儿来的钱? 他脑子里的小算盘,马上就噼里啪啦打起来了: 那个优化炮台方案,少修几个临海巨炮,加强后路防御的套路,最多能省出120万两,上上下下分一点,到帐上顶天一百万出头一点。这是他在策问里提过的,李鸿章要是採纳了,介笔钱能挤出来。 可还剩下一百二三十万两的缺口呢? 常德胜脑子里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您老不会想挪用老佛爷修颐和园的钱吧? 他后背的汗毛“唰”一下就竖起来了。 坏了坏了坏了……介下颐和园搞不好要烂尾了! 歷史书上的颐和园,那是挪用了海军经费修的。可现在,李鸿章要是把老佛爷修园子的钱拿去买船,给老佛爷一个半拉子工程…… 那画面太美,常德胜不敢想。 他深吸口气,接著往下看。 而下面的內容,更嚇人。 信上说,北洋的英国顾问琅威理“因家中有事,意欲回国”,李中堂深感惋惜。为继续推进北洋水师之发展,中堂想请一个德国军事顾问团来华,帮助训练陆海军陆军,並且“出谋划策”。 特別註明:最好有实战经验。 介是要干什么? 常德胜心里的警铃已经“叮呤咣啷”响成一片。 李鸿章要军事顾问?还要有实战经验的…… 他,他不会是想...... “常学员。” 威廉二世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嚇了常德胜一跳。 他抬起头,看见威廉二世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那张稜角分明的脸离他只有一尺远,脸上掛著那种“唯恐天下不乱”的笑意——介皇帝,一看就知道是个喜欢搞事的! 皇帝压低了声音,用德语问: “听说清国一直在和日本爭夺朝鲜,最近……是不是要开战了?” 常德胜的心臟,在那一瞬间,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要开战? 连威廉二世都看出来了!李鸿章真的想要搞个“摩擦”! 常德胜脑子里“轰”的一声,全是自己当初在策问里写的那段话: “譬如,由朝鲜方面扣一条日本人的商船,就说它走私鸦片,要没收。日人必然会出动水师,向朝鲜施加压力。咱们可以视情况而动——若是日人大举出动,北洋水师也大举出动,假装示威,实际上突袭。先打第一炮,给日人来个狠的......” 自己怎么就一时糊涂,给李中堂出了介种主意? 不对啊,介个李鸿章怎么就那么大胆儿,不可能吧…… 常德胜脑子里乱成一锅粥,可那属於“土木狗”的理性计算部分,还在顽强地运转。 他快速推演: 如果李鸿章真的在德国的支持下,在吉野和秋津洲介两条快速巡洋舰服役前挑起衝突…… 在朝鲜搞个海上对峙,再来个“擦炮走火”…… 以北洋现有的“定远”、“镇远”加上几条巡洋舰,对上日本现在那几条老船(浪速、高千穗)和没有什么战斗力,只能装装样子的“三景舰”——介三条船是小船扛大炮,还没什么防护,要是在近距离被定远、镇远暴捶,真是凶多吉少! 说不定,介北洋水师,真有可能打出一场大捷! 若是真打贏了,李鸿章要买德国8-9千吨铁甲舰的银子,也就有著落了!他都打贏了,银子还是问题吗?翁师傅敢不给吗?挪点儿西太后修园子的银子,太后老佛爷能不答应吗? 到时候小日子海军重创,丧失在朝鲜的全部利益,大清再买进一条德意志大铁甲舰……一不小心,大清要延寿啊! 常德胜想到这里,脸色已经白了。 威廉二世看著他的表情,心里得意啊。 猜著了吧!东方人的那点计谋,怎么可能瞒得住他威廉大皇帝? (实际上,他刚刚仔细看过瑞乃尔写的关於远东局势的报告,对清日对峙的形势是非常了解的。) 他拍了拍常德胜的肩膀,笑著对他说: “我们德意志帝国是你们大清的朋友,你可以完全信任我。说吧……大清和日本的战爭,是不是不可避免了?” 常德胜咽了口唾沫。 他知道,介时候不能说“我不知道”,那太假了。 他点了点头,用儘可能平稳的语气说: “陛下英明。日本图谋朝鲜久矣,而朝鲜……是大清最后的属国。” 威廉皇帝“哈哈”一笑,然后神气活现地在地图室踱起步来。 他走到那张世界地图前,目光炯炯地看著地图上的日本、朝鲜、中国东北…… 根据他那个无与伦比的战略眼光,一眼就看出清日必有一战了! 日本这些年一直在扩军备战,扩了海军扩陆军,还借了英国人的高利贷,不就为了向朝鲜半岛扩张吗?要不然呢?还能向哪儿扩张?跳太平洋? 这就是德意志的机会啊! 威廉二世心里那本帐,也算得津津有味: 大清要买新舰——拱火+大单。 大清要请顾问——培养亲德派。 清日要开战——又是军火大单。 而且,忙不能白帮,火不能白拱。等远东乱起来,德国没准能在大清或朝鲜租个港口,当远东巡洋分舰队的母港。 到时候,德国在远东就有立足点了!还能卖出更多的军火,和英国、俄国来个分庭抗礼…… 完美! 想到这里,威廉二世转过身,一脸郑重地对常德胜说: “请你转告李中堂,我国驻天津的总领事,將会和他进行接洽,討论购买铁甲舰和我国派出军事顾问团的事情。” 常德胜心里嘆了口气。 没辙了。 自己就是个信使,现在任务完成,回头拍个电报给老李,就齐活了。 他只能压下心头的焦急,向威廉躬身: “学生谨代李中堂,谢陛下隆恩。” 威廉二世点了点头,示意他可以离开了。 常德胜又行了个礼,转过身,迈著僵硬的步子,走出了那间地图室。 门在身后关上。 常德胜站在走廊里,看著窗外无忧宫花园里那些修剪整齐的树篱,脑子里一片混乱。 介老李就算要先下手,最好等我念完了普鲁士战爭学院后再打啊!我回去好歹能立一功,先混个標统噹噹也好。 如果打早了,我在德国嘛也干不了,功劳全是別人的。 另外,我应该怎么向李鸿章报告呢?通过公使馆实话实说?说德皇很热情,愿意卖船派顾问? 好像不行,可不能让洪钧知道老李在和德皇討论买卖铁甲舰的事儿……那老爷子是清流,知道了肯定要上报给翁同龢。 我要介么干了,老李那边搞不好以为我投了韃子皇上......要当“帝党”了! 真是难办啊! 常德胜一边琢磨,一边沿著走廊往外走去。 ...... 地图室里。 威廉二世看著常德胜离开的方向,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他走到窗边,背著手,看著那个中国留学生远去的背影。 “伯爵,”他忽然开口,没回头,“你说他们能打起来吗?” 施里芬伯爵站在地图桌旁,手指在东亚那一块轻轻敲了敲。 “一定能。”老伯爵的声音听著就很有把握,“清国不动手,等日本准备好了,也会下手。日本的海军扩张计划,是以清国为假想敌的。他们的『三景舰』、『吉野』,都是为了克制『定远』、『镇远』而建的。” 威廉二世点点头。 “那么,”他转过身,看著施里芬,“我们可以派谁去?你有人选吗?” 施里芬沉默了几秒。 他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德国海军现役军官的名单——要懂海军战术,最好有实战经验(哪怕是小规模衝突),要精明,要能適应远东复杂的环境,还要……足够忠诚,能成为德国在远东的“眼睛”。 “有一个。”施里芬说。 “谁?” “提尔皮茨中校。”施里芬说出这个名字,“三十四岁,现任鱼雷监察长,曾在东非殖民地服役,指挥过鱼雷艇分队,还担任过主力舰的舰长。他精通新式海军战术,特別是鱼雷和快速舰艇的运用。更重要的是——他对建设一支远洋舰队有完整构想,正是我们在远东需要的人选。” 威廉二世的眼睛亮了。 “提尔皮茨……那个鱼雷专家?”皇帝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天津的位置,“很好,让他准备一下。等我们的天津总领事和李鸿章谈妥,他就作为顾问团团长,去天津。” “是,陛下。”施里芬微微躬身,“提尔皮茨中校一直在推动帝国海军的远洋化,这次远东任务,或许能让他验证一些构想。” 威廉二世看著地图上那片广袤的远东土地,嘴角又浮起笑意。 远东,要热闹起来了。 而德意志帝国,这次要站在舞台中央。 第23章 常德胜:我这是找到组织了? 1889年9月11日,下午两点半。柏林,无忧宫西翼候见厅外头。 福岛安正和东条英教俩人,一个靠著左边窗户,一个靠著右边窗户,都搁那儿假装看风景。俩人的眼珠子,却都像被钉子钉住了似的,斜著往大厅中央那道通往二楼的楼梯上瞟。 楼梯铺著红毯,每隔五六阶就站著个卫兵,一动不动。 德皇就在二楼。 常德胜那小子,也在二楼。 东条英教从怀里摸出块怀表,“咔噠”一声掀开盖子,盯著錶盘看了三秒钟。然后“咔噠”一声合上,揣回怀里。他侧过脸,用只有福岛能听见的音量,低声说: “大佐,已经一个小时了。” 福岛安正没回头,他嘴里叼著根雪茄,吸了一口,又慢悠悠吐出来。 “嗯。”福岛的声音也很低,细不可闻,“看来这个常德胜,不是一般的留学生啊!” 东条英教没接话,他脑子里在飞快地算帐。 一个小时。 覲见说是安排在下午三点,可德皇提前俩钟头单独召见一个外国留学生,这在普鲁士-德意志的外交礼仪里,几乎是从未有过的。除非……这个留学生的身份,根本就不是“留学生”。 “大佐,”东条压低声音,“难道他是李鸿章的密使?” 福岛终於转过头,看了东条一眼。 “那是必然的!”福岛又吸了口烟,目光重新投向楼梯,“看来,我们还是有点低估北洋和李鸿章了。” 他顿了顿,接著说: “我们过去,只关注北洋舰队,还有那些腐朽老旧的淮军。对於北洋武备学堂,还有他们可能正在组建中的……北洋新式陆军,还是缺乏了解。” “北洋新式陆军?”东条英教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脑子里闪过在邮轮上和常德胜的几次对话。他想了想,说:“北洋可能正以防俄为目的,组建一支能用於黑龙江沿岸寒冷地带作战的新军。” “哦?”福岛挑起眉毛,“那是常德胜和你说的?” “是他无意之中透露的。”东条说,“也可能是……故意让我知道的。” 福岛没说话,只是眯起了眼睛。 就在这时,楼梯响了。 “嗒、嗒、嗒……” 脚步声很快很急。福岛和东条同时循声望去,就看见常德胜快步从楼梯上下来,脑后辫子一晃一晃的,脸色看著有点……凝重?好像刚刚完成了一场不太顺利的密谈! 东条英教脸上瞬间堆起笑,朝著常德胜的方向,用中文喊了声: “振邦兄!” 常德胜正埋头往下走,听见声音,脚步顿了一下,抬起头。他看见东条,也看见东条旁边的福岛。他脸上那点忧心忡忡的表情像被风吹散的烟,一下子就散了,换上了热情洋溢的笑容,就跟变脸似的。 他拱了拱手,回了一句: “东条君。” 然后脚步不停,继续快步下楼,穿过候见厅,径直往宫外走去。背影看著……有点匆忙。 东条英教盯著他消失在宫门外的背影,压低声音问: “大佐,要不要派人……盯著他?” 福岛安正笑了笑,把最后一口雪茄吸完,菸蒂在窗台的石沿上摁灭。 “已经有人盯著了。” 东条英教没说话,但眼神里多了点佩服。 福岛转过身,拍了拍东条的肩膀,指著常德胜消失的方向: “在战爭学院中,你要把他当成你在未来战场上的宿敌来研究。不是同学,不是竞爭对手,是敌人。明白吗?” 东条英教腰杆一挺:“嗨!我会为他建立一个『对手档案』,搜集有关他的一切信息,他的战术偏好、性格弱点、思维方式、人际关係等等,进行系统性的研究和分析。”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像在宣誓: “將来,我会在朝鲜半岛,在清国国內的战场上,將其彻底击败!” ...... 同一时间,无忧宫外头。 常德胜出了宫门,眯著眼在停车场扫了一圈,找到了公使馆那辆老马拉的四轮马车。瑞乃尔和郭世贵俩人,正一人叼著个菸斗,在马车边上踱步子。瑞乃尔踱得挺標准,跟普鲁士军官出操似的。郭世贵踱得就有点……天津卫老头儿遛弯儿的味道,背著手,晃著膀子。 看见常德胜出来,郭世贵赶紧把菸斗从嘴里拔出来,小跑著迎上去: “振邦!哎哟喂,可算出来了!这都一个多钟点了,德皇那儿聊嘛了?” 常德胜点了点头,没多说,只吐了六个字: “谈了不少事儿。” 然后他朝瑞乃尔和郭世贵一摆手:“瑞先生,郭大人,上车,咱先回柏林再说。” 瑞乃尔操著口带德国味儿的官话,也问了句:“常,事情进行得怎么样?” 常德胜用官话回他:“还不错,瑞先生。回头细说。” 瑞乃尔和郭世贵互相看了一眼,都没再多问。俩人心里门清,这肯定是谈出什么了,而且事儿不小。 三人上了马车。车夫一甩鞭子,老马“嘚嘚”地小跑起来,轧著波茨坦的石板路,往柏林方向去。 常德胜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脑子里那个小算盘“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德皇的態度拿到了,那是相当积极啊!积极得都有点过了。 这个態度,要怎么传给李鸿章? 他脑子里开始算帐: 第一,他没密码本。离津前荫昌那胖子只给了封给德皇的信,没给他联络北洋的密电码。介他娘是几个意思?信使只管送信,不管回信? 第二,他要是通过公使馆的正规渠道,找洪状元给北洋发电报,那这消息就算公开了。朝中那帮清流,翁同龢那帮人,还有未来那帮“主战派”,不就全知道了?他们要是知道李鸿章在跟德皇密谋买万吨大舰、请德国顾问,还暗戳戳想对日本“先下手”,会怎么想?介帮主战派会不会觉得老李的主和派……太他妈主战了? 常德胜心里嘀咕:不对啊,歷史上李鸿章不是挺能忍的吗?现在怎么在主动挑起对日战爭的路线上“狂奔起来”了?我介只“小蝴蝶”的蝴蝶效应是不是忒大了一些? 第三,就算通过洪状元发电报,电文怎么写?发一封含糊其辞的“德皇已允,將遣驻津领事详谈”?那洪状元要是追问起来,德皇到底允了什么,价码多少,细节如何,他怎么答?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他常德胜在德国这边表现得这么好,考了战爭学院头名,见了德皇,还跟施里芬、兴登堡介帮未来大佬打了照面,这功劳,这苦劳,不得让李鸿章介个大领导知道知道?知道了,不得给点赏?给个官儿,还得是有缺的——清朝的汉人官儿,没缺就没俸禄,他总不能当“常白劳”吧? 要想不当常白劳,就得找个安全、隱秘的渠道,直接联络李鸿章。 可上哪儿找介渠道?他在柏林人生地不熟,除了公使馆介帮人,谁也不认识。郭世贵?介黑胖子看著挺热心,但他是洪状元的下属,靠不住。瑞乃尔?德国人,更靠不住。 常德胜越想越头疼,心里那点刚从德皇那儿出来的“老子也是见过世面的人了”的得意劲儿,全被介现实问题浇灭了。 他妈的,甲方(李鸿章)给了个模糊指令(送信),乙方(我)超额完成了任务(还谈了附加条件),现在想找甲方结帐要奖金,却发现……没甲方的联繫方式。 介他娘叫嘛事儿? 马车“咯噔咯噔”晃了一路,天擦黑的时候,终於回到了柏林的公使馆。 公使馆里静悄悄的。段祺瑞、商德全、吴鼎元、孔庆塘他们四个都不在,明儿是他们考柏林军事学院的日子,学院在郊区,离得远,他们今儿个下午就过去了,准备在学院宿舍住一宿,明儿好起个大早。 常德胜本想去找洪状元匯报一下覲见的事儿,好歹走个过场。可刚到主楼门口,就听打杂的说:“常少爷,洪大人身体不適,已经歇下了。” 常德胜一愣,心说:介么早就睡?介才几点?但他也没多问,这洪状元都没几年活头了,还问啥呀?於是就点了点头,转身往自己住的那栋小楼走。 到了自己住的小楼后,他先去了厨房,隨便要了俩馒头,一碟德国咸猪手,一碗小米粥,用个托盘端著,回了自己房间。 点上油灯,昏黄的光把屋里照得影影绰绰。常德胜就坐在桌前,一边啃著馒头就咸猪手,一边继续琢磨。 怎么给李鸿章回电和写信? 不能太长,电报费忒贵!得精简,但关键信息不能漏。 德皇的態度:允了,很积极,甚至有点“怂恿”的意思。 购舰价码:二百万两左右。 德国顾问:提尔皮茨牵头。 德皇对“先下手”的暗示:很明確,就差明说“赶紧打,我支持你们”了——真不愧是威廉二世啊! 他常德胜的功劳:必须提,但不能明著要赏。怎么提?就说“学生已婉转探明德方底线,彼意甚诚”?或者“学生观德皇之意,战机或可提前”? 他吃完了馒头加猪手,正拿著根铅笔头,在草稿纸上划拉的时候,房门忽然被“咚咚咚”敲响了。 外面传来郭世贵那口地道的天津话: “振邦,是我,老郭。” 常德胜一愣,心说介胖子大晚上不睡觉,跑我这儿干嘛?喝酒?他赶紧把草稿纸翻了个面,扣在桌上,起身去开门。 门一开,郭世贵闪身进来,手里捧著个巴掌大的蓝皮小本子。 常德胜本来以为郭世贵是来找他喝两杯、套套话的,可看他手里那本子,又觉得不像——谁找人喝酒还带个本子? “郭大人,您了这是……”常德胜一边关门,一边问。 郭世贵没接话,先走到桌边,把手里那小本子“啪”一声,搁在了常德胜面前。 常德胜低头一看。 那是个巴掌大小的蓝皮本子,封皮上印著“北洋密电”四个字,右侧还有一行手写的编號——“振”字,第壹號。 郭世贵伸出手,翻开本子的扉页。 扉页上,用毛笔写著几个字: 交常振邦 荫昌 字跡挺拔有力,是荫昌的笔跡没错。 这密码本……是荫昌给他的?可离津前,荫昌为什么不给?这密码本又怎么会在郭世贵手里? 他猛地抬头,盯著郭世贵。 郭世贵还是那副平静样儿。他从口袋里又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小纸条,放在密码本旁边。 常德胜打开纸条,上面只写著一个数字:“+33。” “介是……”常德胜抬头看郭世贵。 “密钥。”郭世贵压低声音,用天津话说道,“照著密码本把字译成数字,每个数再加介个数,就算加密了。发到天津卫的直隶总督衙门,中堂大人那边有同样的本子,知道怎么解。” 常德胜拿起那小本子,翻开一看。里面的汉字和数字对应得整整齐齐,每个字旁边都標著一个四位数码。 他愣在那儿,脑子里飞快地转。 密码本……密钥……郭世贵…… 他猛地反应过来,抬头看郭世贵,眼神里带著惊讶。 郭世贵看著他,忽然笑了,那笑容跟平时那种哈哈敷衍的笑完全不一样,透著一股子“自己人”的亲近。 “振邦啊,”郭世贵说,语气也变了,没了那股子天津卫的油滑劲儿,“实不相瞒,郭某人……早就是北洋介条线上的人了。” 说著,他又从怀里掏出一叠东西,放在桌上。 是钱,帝国马克,厚厚一沓。 “介是一千马克,给你的津贴和电报费,一年一发。”郭世贵说,“电报那玩意儿费钱著呢,省著点儿用。详细的、不方便在电报里说的事儿,你可以给中堂大人写信。三日后,公使馆有人要回国,我自会安排,將你的信捎回去。” 常德胜看著桌上那本蓝皮密码本,扉页上荫昌的字跡,那张写著“+33”的纸条,还有那沓马克,终於明白了。 全明白了。 荫昌离津前给他的,不是一封信。是一条线,介条线的另一端,就在柏林,就在公使馆,就是介个看起来贪財好利、咋咋呼呼的郭世贵。 郭世贵一直在观察他。观察他考试,观察他见德皇,观察他回来后的反应。直到確认他“可用”、“可靠”,才现身,把介条线接上。 介是……找到北洋组织了。 常德胜心里那块一直悬著的石头,“噗通”一声落了地。但紧接著,另一块更大的石头又压了上来——组织找到你了,就意味著,你要开始干活了。 “郭大哥,”常德胜改了称呼,朝郭世贵郑重地拱了拱手,“小弟……全明白了。” 郭世贵拍了拍他肩膀,没再多说,转身走了。临走前,回头补了一句:“抓点儿紧。明儿一早,我带你去个地界儿,能发电报。” 门关上。 屋里又只剩下常德胜一个人,和那盏跳动的油灯。 他坐回桌前,铺开一张新的白纸。拿起钢笔,先在纸上写下电文草稿: “德皇允售舰遣员,价二百余万,且有促战之意。窥其意,在乱中取利。德胜稟,乞示。” 写完,他放下笔,对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翻开那本蓝皮密码本,对照著纸条上的密钥,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解码。译完后核对了一遍,確认没有差错,才把译好的数字密文工工整整地誊到一张新的电报纸上。 做完这一切,他又拿出另一张信纸,开始写字儿。 这次不是电报,而是信。 给他真正的甲方李鸿章的信,先报工作,然后要钱,要职位。 中堂:得加钱,得加官! 第24章 老佛爷要知道了,不得当场升官啊! 1889年,9月12日,清晨,柏林。 常德胜还抱著被子呼呼大睡。梦里正搁那儿画图呢——甲方就站他身后,手指头戳著屏幕,说“这版不行,再改改”。他攥著滑鼠,心里那火“噌”一下就上来了,正想骂街,外头忽然传来“咚咚咚”的砸门声。 还有郭世贵那口地道的天津话: “振邦!振邦!快醒醒嘿!公使大人找你问话呢!” 常德胜迷迷糊糊翻了个身,脸埋枕头里,嘟囔了一句: “知道了……马上改……” 外头郭世贵一愣:“改嘛改?起床啊!再不起,洪大人该生气了!” 常德胜这才睁开眼。头顶不是租住的“老破小”那泛黄的天花板,是公使馆客房刷得雪白的天花板。他愣了足足三秒钟,才想起来——哦,自己在柏林。昨儿刚见了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威廉二世,晚上编瞎话编到后半夜。 “不是甲方。”他鬆了口气,扯著嗓子朝门外喊,“让洪大人等会儿!我马上就来!” 外头郭世贵跺了跺脚,木板地“嘎吱”响:“快点儿!洪大人可等半天了!” 常德胜还是不紧不慢。他从床上爬起来,慢悠悠洗脸漱口,然后打开衣柜,拿出那套普鲁士战爭学院的校服穿好了。 然后他对著镜子,把领口整了整,討厌的大辫子捋到脑后,这才拉开房门。 郭世贵在门外已经等得冒汗了,一看常德胜这身打扮,眉头就皱成了疙瘩。他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用天津话提醒: “振邦,洪大人……见不得底下人穿洋装。你这身,他见了要不高兴的。” 常德胜一摆手,迈开步子就往楼梯口走:“无妨。等我见完洪大人,保管他高兴。” 他心里补了一句:我真要穿上他那广东本家的“太平汉服”,那洪状元怕是要嚇死了。 郭世贵在后头愣了一下,赶紧跟上去,嘴里嘀咕:“这小子……葫芦里卖的嘛药?” ...... 公使馆主楼,洪钧的籤押房。 洪状元今儿起了个大早。昨儿晚上他“身子不爽利”,早早就歇了。上了年纪的老男人,又纳了赛金花那小妖精,真有点儿顶不住啊!今儿一早才缓过劲来,头一件事就是让人去叫常德胜。 他得问清楚:德皇到底说了什么? 常德胜还没来,洪钧端著盖碗茶,有一口没一口地抿著。 门帘一掀,常德胜进来了。 洪钧抬头一看,眉头就皱了起来。 这小子穿了身洋装!还是身军装,左胳膊上还绣了块洋文臂章。脑后辫子倒是还在——可这身打扮,怎么看怎么扎眼。 洪钧放下茶碗,刚想说“这才出国几天,老祖宗的衣裳都不要了”,常德胜却抢在他前头,双手一拱,脸上堆满了笑: “恭喜洪大人!贺喜洪大人!” 洪钧到嘴边的话给噎了回去。他愣了一息,才问:“本官……喜从何来?” “当然是从学生这儿来了!”常德胜往前迈了半步,笑得那叫一个灿烂。 洪钧嘴角抽了抽,“油嘴滑舌”四个字已经到了嗓子眼。旁边的郭世贵也有点急,这常振邦怎么一上来就嬉皮笑脸的?洪大人最不吃这套了! 可他还没开口打圆场,常德胜又说了: “大人,您知道学生昨儿被德意志皇上单独召见了吗?整整一个多钟头!” 洪钧一怔。 他今儿一大早找常德胜,就是问这事儿。昨晚上他只听说常德胜被德皇单独留下了,但具体谈了多久、谈了什么,一概不知。现在听常德胜说“一个多钟头”,心里那桿秤就开始摆了。外交覲见,三五分钟算正常,十来分钟算重视,一个多钟头……这是密谈啊。 郭世贵在旁边猛点头,给常德胜作证:“是是是,下官在宫外头等了一个多钟头,腿都站麻了。” 洪钧“嗯”了一声,语气放缓了点:“都说了什么?” 常德胜清了清嗓子,开始表演。 “大人,德意志的皇上知道咱大清的皇上今年刚亲政,说他和光绪爷都是年轻人,应该多亲近。他说,年轻人嘛,要团结起来,別被那帮老傢伙……”常德胜说到这儿,故意顿了一下,看了眼洪钧,嘿嘿一笑,“这话是德皇说的,可不是学生说的啊。” 洪钧捻著鬍鬚,眼前微微一亮。 皇上夸皇上,还是洋人的皇上夸咱的皇上。这话要是写进奏报里,送到光绪爷跟前……皇上的面子就有了。他这个驻德公使,也算在皇上面前立了一功。 洪钧点了点头,又问:“一个多钟头,就谈了这些?” “当然不是了!”常德胜一摊手,他心道:我编了半个晚上,怎么可能就这点儿? 他接著说:“德意志的皇上还问学生,咱大清皇上亲政之前,是谁在执政啊?” 洪钧“哦”了一声,身子微微往前倾。 “学生就说,”常德胜挺起胸脯,“皇上亲政前,是圣母皇太后在垂帘听政。” “嗯。”洪钧点头,“那……德皇怎么说?” 常德胜深吸一口气,开始了一段长篇大论。 “大人,德皇陛下听了之后,非常敬佩。他说,咱圣母皇太后是一位伟大的东方女性......他还用『维多利亚女王』来比咱圣母皇太后。大人您知道维多利亚女王是谁吗?那是德皇他自个儿的外祖母!大英帝国的君主!德皇说,他外祖母治下的大英帝国,是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而圣母皇太后治下的大清,也在蒸蒸日上。他还说,一个女人能撑起这么大一个国家,很不容易,他非常仰慕......” 他顿了顿,喝口唾沫,看见洪钧的眼睛越来越亮,便继续加码。 “德皇还说,少年天子血气方刚,眼下国际局势又这么复杂,有大清皇太后这样经验丰富的人在一旁辅佐,是大清的福气。” 洪钧手里捻鬍鬚的动作都停了。 籤押房里安静了大概有三秒钟。 然后洪钧端起茶碗,抿了一口。他放下茶碗时,那个乐呵劲儿怎么都压不下去了。 这番话意味著什么,洪钧这个老狐狸还能不明白吗? 第一,德皇夸了太后——这是给老佛爷面子。老佛爷最近正是敏感的时候,归政归政,但谁不知道朝廷大事还是她说了算?这话报上去,老佛爷一高兴,自己这个驻德公使就立了一大功。 第二,德皇用了“维多利亚女王”来比,这是给足面子了。这话如果让总理衙门的人知道了,谁还敢说他洪钧不懂洋务,不会办外交? 第三,德皇似乎有支持太后继续辅政的意思!这恰好挠中了当前朝堂上最敏感的痒处。归政之后太后到底要不要彻底放手,这话从洋人嘴里说出来,比朝中大臣说一百句都管用。 这下他可就简在后心,是老佛爷看重的人了,等这破公使任满回国,至少能得个侍郎,然后就是尚书,就是军机了...... 洪钧看常德胜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刚才还觉得这小子一身洋装扎眼,现在怎么看怎么顺眼,连左胳膊上那块洋文臂章,都透著股子“为国爭光”的精气神。 “振邦啊,”洪钧和顏悦色地说,“你这些话,都是德皇亲口说的?” “那还有假?”常德胜面不改色,“学生这脑子,別的不行,就是记性好,记德国皇上说的话那是一字不差。除了这些,德皇还夸咱大清海军的定远、镇远是好船,说克虏伯的炮配上咱大清的兵,天下无敌……” “咳。”郭世贵在旁边咳了一声。 常德胜赶紧收住。好傢伙,吹得太顺溜了,差点把购舰的事儿也抖出来。 洪钧倒没在意,他已经在思索著要怎么给老佛爷写奏章了。他想了一会儿,抬头对常德胜说:“振邦,你今儿这番话,本官会原原本本地奏报回去。你放心,该你的功劳,一分都不会少......哈哈哈,你这下都不用本官保举了,这奏章上去,太后老佛爷一高兴,你怎么都有个五品顶戴!” 常德胜赶紧拱手:“全仗大人栽培!” 站在角落里的郭世贵,这时候嘴巴已经张得能塞进个鸡蛋了。 他全程旁观了这场对话,心里那个翻江倒海啊。 这个常德胜……还真敢吹啊!还什么德皇把大清太后比成维多利亚女王......这一准是他常德胜昨晚上编的。 別人不知道,他可知道! 这常德胜就不怕漏汤吗? 郭世贵刚想到这儿,又自己给了自己一个答案:不对,这事儿漏不了汤。这牛皮吹出去,谁敢去漏?谁敢去跟老佛爷说“洋人没夸您,是常德胜编的”?那不是找老佛爷的不痛快吗?要杀头的! 这个常德胜……高啊!太高了! 郭世贵再看常德胜的眼神,已经从不以为然变成了佩服。他本来以为这小子就是个会考试的学霸,没想到拍起马匹来,比自己这个混了十几年官场的老油条还老练。 这前途......不可限量啊! ...... 常德胜从籤押房出来时,脚步轻快得跟刚结了项目款似的。 洪钧已经开始起草给皇上、太后的奏报了。那老状元一边写一边捻鬍鬚,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住。常德胜看他那模样,就知道这筐“德皇盛讚太后”的瞎话算是稳稳落地了。 官场大概就是这样的,所有人都知道话里头有水分,但只要这话能让该高兴的人高兴,就没人会去戳穿。 常德胜心里那本小帐又噼里啪啦翻开了。 第一桶金,到手了。 虽然还没见到现银,可洪钧说了“一个五品顶戴”!应该还是个文官......这可是能当知州的品级了,相当於一个县级市市长了吧? 虽说这五品顶戴只是官身不是实缺,但李鸿章一定会安排的,因为德皇夸太后的事儿是由他这儿来的,这可了不得啊! 什么叫政治资本?这就叫政治资本!有了这政治资本,再加上他和德皇谈下来的那些事儿报到李鸿章那里,他不得顺水推舟给个缺? 哈哈哈,白嫖来的政治资本,比花钱买的可香多了。 就这样,他哼著天津快板,和郭世贵一块儿坐上了那辆老马拉的四轮马车,往电报局方向去。 车厢里,常德胜靠著窗,时不时回头往后看。看一会儿,转回来;过一会儿,又回头。 郭世贵看他那样,忍不住问:“振邦兄,你在看嘛呢?” “郭大人,我在找日本人呢。”常德胜压低了声音,“福岛安正肯定派人盯著咱们吧?怎么不见日本小矮个儿呢?” 郭世贵一听这话,“噗嗤”一下就乐了。他把菸斗从嘴里取下来,在车窗沿上磕了两下菸灰,不紧不慢地说:“振邦兄,福岛又不傻。就他手下那些小短腿儿,在这柏林城,往哪儿跑谁还认不出来?” 常德胜“哦”了一声,转过头看郭世贵:“那他怎么整的?” 郭世贵这下来神了——这黑胖子难得有常德胜不知道的事,他把菸斗重新叼回嘴里,慢悠悠吸了一口,才说:“当然是雇德国人了。” 常德胜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也是,福岛手底下几个日本人,在柏林城一冒头就是活靶子。雇几个德国本地人——退役士兵、私家侦探、街头混混——往公使馆门口一蹲,往电报局旁边一杵,谁认识谁啊? “德国人……”常德胜嘟囔了一句,又回头看了一眼马车后窗外头,“哪儿呢?” 街上来来往往全是白皮的洋人,有戴礼帽的绅士,有穿著工装的劳工,有推小车的报童。哪个是福岛花钱雇的特务?哪个是正经过路的? 郭世贵从鼻孔里喷出两股烟,慢悠悠地说:“一准儿有的。只是满大街的白皮,谁知道是哪一个?” 常德胜没再回头。 他的手不自觉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张昨晚上准备的假电报草稿。昨晚上忙到后半夜,可不光光是为了隔空拍慈禧太后的马屁,还得想点误导小日子的法子。 这张假电报草稿,就是为他们预备的! 马车轧著柏林城清晨的石板路,“咯噔咯噔”地往前晃。 电报局不远了。 第25章 最真实的谎言 西历1889年9月12日,上午十点一刻,柏林猎人大街。 马车轮子“咯噔”一声,不偏不倚,正好停在了42-44號那栋楼前头。 常德胜从车厢里钻出来,两只脚刚踩在石板路上,还没来得及站稳,那点儿职业病“噌”一下就上来了。他仰起脖子,眯缝著眼,从下往上这么一打量...... 好傢伙,义大利文艺復兴的派头,三层楼高,砂岩外墙雕得那叫一个花哨,人像、花草、也不知道是嘛玩意儿的神仙,密密麻麻爬了一墙。 这要搁后世,怎么也算个市级文物保护单位吧? 再瞅门口——俩持枪的德国兵戳在那儿,纹丝不动。人行道边上还摆了路障,木头做的,刷著一道黑一道白的条纹。 这他娘是电报局?常德胜心里直嘀咕,这分明是个小號的军事要塞。 他脑子里那本帐,也不用招呼就自己个儿翻开了:砂岩外墙,单方造价少说三百马克。这楼面宽瞧著得有五十米,进深三十,三层加起来就是四千五百平米。光土建造价,一百三十五万马克打不住。折成银子…… 四十万两! “好嘛,”他嘴里忍不住嘟囔出声,“怪不得拍个电报去天津卫贵成这样……合著钱都糊在这脸面上了。” 郭世贵跟在他屁股后头下了车,听见这话赶紧拽了拽他袖子,压低声音:“振邦,少说两句吧您,这儿可是皇家电报局,代表的是德意志皇上威廉爷的脸面。” 常德胜“嗯”了一声,迈步就往那两扇气派的大铜门里走。走道的时候,眼角的余光也没閒著,不住地往身后扫。 街面上人来人往,全是洋人。有戴高礼帽夹著牛皮公文包的德国老爷,有挎著菜篮子匆匆走过的洋妇人,还有个背著一书包报纸贩卖的报童。熙熙攘攘,热闹得很。 可哪个是福岛安正那老小子雇来盯梢的眼线? 看不出来啊! 常德胜心里嘆了口气。得,爱谁谁吧,反正今儿这趟,鱼饵是备下了,鱼上不上鉤,看它自个儿的造化。实在不行,等战爭学院开了学,再找机会给东条英教那帮小日子来个“精准投餵”——只要饵料调得够香,不怕那帮馋嘴的鱼不咬鉤。 他这么琢磨著,人已经跟著郭世贵进了大厅。 一进门,眼前豁然一亮。 大厅挑高是真不低,顶上架著墨绿色的铸铁大梁,一根一根的,看著跟倒扣过来的铁路桥骨架差不多。阳光透过头顶上巨大的玻璃穹顶毫,无遮拦地泼洒下来,都落在了能照出人影儿的大理石地板上,空气里飘著一股子淡淡的味儿——有二手菸味儿,有墨水香味,还有......金钱在燃烧的气息。 大厅两边靠墙摆著一溜实木桌子,配著高背软垫的椅子,瞧著比后世银行里vip客户坐的也不差了。不少人坐在那儿,埋著头在唰唰地写。 常德胜拿眼四下里一扫,目光就落在了靠街窗的一张空桌子上。那位置好,正对著大街,光线足,视野也开阔。那特务只要眼睛没毛病,一准儿能瞧见他。 “济川,”他朝郭世贵抬了抬下巴,“你先去那边排队,我把电报稿再顺顺。” 郭世贵一听,扭过脸来,眼睛瞪得溜圆:“你……你到这儿现写啊?” 常德胜冲他用力挤了挤眼,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诚恳:“昨儿杂事太多,给忙活忘了。” 郭世贵张了张嘴,看看常德胜,又扭头瞧瞧不远处柜檯前头已经排起老长的队伍,最后把脚一跺,压著嗓子:“那你……可仔细著点儿!”说完,转身闷著头往队伍尾巴去了。 常德胜不紧不慢地走到那靠窗的桌子边,拉开椅子坐下。椅子是实木的,沉甸甸,坐著挺舒服。他从怀里掏出那本蓝布封皮的密码本,又摸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小纸条和一支钢笔,最后从桌上公用的藤编纸筐里,抽了张空白的电报纸。 他把那小纸条展开,铺在光滑的桌面上。纸上的字是用钢笔写的,一笔一划,端端正正的。这是他昨晚上抽空“草擬”的那份假电报稿。 致李中堂钧鉴:德皇已允准派遣军事顾问团,以助我防俄。现正与克虏伯公司商討定製一种超轻便之新式火炮,山野皆宜。常叩。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 常德胜盯著这几行字,心里又开始扒拉算盘珠子。 这年头,从柏林城拍封电报到天津卫,那可是按字论价,真金白银。一个字折成银子,差不多得七钱。眼前这封电报要是原封不动地发出去,五十来个字,那就是三十多两雪花银没了! 他装模作样地用手指头点著字数,嘴里“嘖”了一声,自言自语:“忒多了,能省则省。” 钢笔尖在半空悬停了一瞬,然后落了下去。 他先划掉了开头的“致”和结尾的“钧鉴”,直接在顶头写上“中堂”。接著,把“已允准派遣军事”槓掉,改成“已允遣”。又把“以助我防俄”里的“以”和“我”抹了,变成“助防俄”。再看那句“现正与克虏伯公司商討定製一种超轻便之新式火炮”,他拧著眉头琢磨了两秒,然后再改:“现与克虏伯商制超轻便炮,山野宜。” 最后,连落款的“常叩”也给一笔划了。反正是密码电报,最后还得发个代號,用不找花一两四钱发个落款。 这么一番涂涂改改下来,纸条变得面目全非,圈圈槓槓到处都是。 常德胜低声念了念:“中堂:德皇已允遣顾问团,助防俄。现与克虏伯商制超轻便炮,山野宜。” 拢共二十七个字,比原先省了小一半。 他点点头,对自己这通操作还算满意。他把这张花里胡哨的纸条往桌边推了推,翻开密码本,拿出那张空白电报纸,开始对照著本子,假装把刚才精简好的文字,变成一串一串的数字。 每写几个数字,就抬起头,装模作样地瞅一眼密码本,然后再埋下头去。 他当然不知道,就在大厅斜对面,一根两人合抱粗的大理石柱子后头,有双蓝汪汪的眼珠子,正一眨不眨地钉在他身上。 “振邦!麻利儿的!快轮到咱们了!” 郭世贵那口地道的天津卫腔调猛地炸开,听著有点扎耳朵。 常德胜手很配合地抖了一下,钢笔尖在纸上划了一道斜槓。他“哎哟”低呼一声,忙不迭地把刚刚“译好”的数字电文稿、那本蓝皮密码本,还有钢笔,一股脑地往隨身带的旧公文包里胡乱一塞。动作又急又慌,胳膊肘一带,“哗啦”一下,把桌面上摊著的几张纸都扫到了地上。 他低头飞快地瞥了一眼——地上躺著三张纸。一张德文报纸,一张是空白电报纸,还有……就是那张涂涂改改的中文草稿。 他只当看不见,小跑著就往郭世贵那边的柜檯去了。公文包盖子都没扣严实,隨著他跑动的步子一掀一掀的。 地上那几张纸,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躺著。 过了大概几口气的功夫,一个德国男人不慌不忙地放下报纸,站起身,走到常德胜刚才坐过的桌子旁,很自然地弯下腰,伸手去系其实系得好好的鞋带...... ...... 上午十点三刻,通往动物园火车站的马车里。 常德胜后背靠著车厢板壁,眼睛望著窗外流水般倒退的柏林街景,右手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轻轻敲著——还是那个估算工程量的老习惯。 一个假电报草稿投放项目,就在他脑海里扒拉著小算盘。 这个项目的成本近乎於零(白纸一张,墨水少许,外加自个儿搭进去的一点表演才华)。 而预期收益还是挺高的——忽悠日本情报机关那帮人,让他们咬死一个念头:北洋眼下的战略重心,就是“防著北边那头毛熊”。而且,北洋正在德国的帮衬下,捣鼓一支专门適合在冰天雪地、深山老林里打野战的新军。 潜在风险......最多就是鱼饵没被鱼发现。可能性不高,皇家电报局这种地方,特务肯定重点盯著。自个儿还穿著普鲁士战爭学院的“皮”,忒扎眼了。 或者鱼把饵吃了,可心里不信。这倒有可能,毕竟鬼子也不傻,得上点硬菜,得多餵几顿。 所以接下去还得继续忽悠。 待会儿跟克虏伯那位施耐德先生的会面,就是一道“硬菜”。得想方设法,让可能藏在暗处听墙根的耳朵,多听见几个词——“俄国”、“老毛子”、“冬天”、“大雪壳子”、“林海雪原”、“哥萨克”…… “得让这忽悠,”常德胜心里默默定著调子,“变成他们自己东拼西凑、琢磨来琢磨去,最后才坚信不疑的『真相』。” “振邦,”旁边郭世贵的声音把他从自个儿的算计里拽了出来。这黑胖子手里捏著张图纸,正是常德胜之前画的“迫击炮”构想草图。郭世贵指著图上那怪模怪样的短炮管和圆头圆脑还带尾翼的炮弹:“你这图画得是真不赖,横平竖直,有模有样。可这炮……还有这炮弹,模样咋这么怪呢?真能行?” 常德胜收回目光,斜瞥了那图纸一眼,口气隨意:“行不行的,咱说了不算,得听人家施耐德先生的。咱的图纸画得再天花乱坠,那也就是张纸。最后得能做出来、打得响、砸得开,那才算真行。”他顿了顿,又补了句解释,“今儿见施耐德,就是聊这个,得让克虏伯觉著这玩意儿有利可图!” 郭世贵听得半懂不懂,点点头,把图纸小心折好,递还给常德胜。马车轮子轧著柏林的石板路,发出“轰隆隆”的声响,朝著动物园火车站而去。 ....... 傍晚,日本驻德公使馆,一间隱秘的和室內。 福岛安正没有穿那身笔挺的军服,只套了件藏青色的和服,跪坐在榻榻米上。在他面前那张矮几上,一左一右,铺著两张纸。 左边那张,是普通的书写纸,上面是用钢笔写的中文,涂抹修改的痕跡很多。內容正是:“中堂:德皇已允遣顾问团,助防俄。现与克虏伯商制超轻便炮,山野宜。” 右边那张,是打字机敲出来的德文报告,字母清晰。抬头上写著:“目標c,本日行动简报”。 福岛安正先拿左边那张中文纸条凑到檯灯下,目光从每一个字、每一道涂抹的痕跡上,缓缓扫过。然后,他又拿起右边那份德文报告。 报告很简洁,没有废话:上午十时二十分,目標c与同伴g进入皇家电报局。目標c於靠窗位置书写文件,歷时约十五分钟,期间有多次涂改行为。后匆忙离开,遗留纸张一张(已由我方人员回收)。 十时四十分,目標c与同伴g乘马车前往动物园火车站方向。 据车站內眼线回报,二人於车站贵宾候车室与一名疑似克虏伯公司高级代表(疑似卡尔.冯.施耐德)会面,交谈约一小时。因距离与环境嘈杂,谈话內容仅捕捉到部分词汇片段,包括但不限於:『俄国』、『寒冷地带』、『森林』、『机动』、『哥萨克骑兵』、『新式火炮』、『合作可能性』。会面结束后,双方共进午餐。目標c、g於下午二时左右返回公使馆。 福岛安正缓缓放下报告,摘下眼镜。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只有座钟指针走过的“嘀嗒”声。 他就这么静坐了足足两三分钟。然后,他重新戴上眼镜,目光再次落在那张中文纸条上。他用日语將上面的內容又念了一遍,像是在品尝著每一个字儿: “……助防俄……山野宜……”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山野宜”三个字上点了点。山野適宜?適宜什么?適宜那种“超轻便炮”?还是……適宜某种作战环境? 他想起报告里捕捉到的词:“森林”、“哥萨克”。 哥萨克是俄国的。 森林……清国东北和朝鲜北部,有的是森林。 清国人在和德国人商量,製造一种適合在山野森林中使用的、超轻便的炮,用来帮助“防俄”。 逻辑链条似乎很完整。 就是有点儿太完整了,完整得像一份故意摆在那里的圈套! 是常德胜疏忽吗? 还是说……这根本就是个圈套? 可如果是圈套,目的何在?让他们相信清国重在防俄?这有什么好处?为清国在朝鲜可能的动作打掩护吗? 又或者……这根本就是真的?清国和德国,真的在暗中勾连,准备一起遏制俄国?那个常德胜,真的是在为李鸿章操办这些事? 好难猜啊! 福岛安正琢磨了半天,还是想不太明白。 他抬起头,看向跪坐在旁的东条英教。 “东条君,”福岛安正终於开口,“你相信这上面写的吗?” 东条英教挪动膝盖,往福岛这边靠了靠,低著头,斟酌著回答:“大佐阁下,情报本身真偽难辨。但常德胜与克虏伯代表会面,並谈及俄国、寒冷地区、新式火炮,这是事实。两者结合,至少说明,『对俄』、『新装备』这两条线,是存在的,且正在推进。” “是啊……”福岛安正轻轻嘆了口气,手指敲了敲那份德文报告,“一次是偶然,两次……就是趋势了。”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问:“我们的人,能设法接触到那个克虏伯的代表,施耐德吗?不需要直接打听,旁敲侧击,验证一下他们谈话的倾向即可。” 东条英教:“可以尝试,但需要时间,且不能保证成功。” “那也值得去做!”福岛安正顿了顿,隨即又道,“从今天起,加强对常德胜的监控,尤其他在战爭学院之中,在那些土耳其人、俄国人甚至德国同学面前,都说什么。” “嗨!”东条英教躬身领命。 第26章 李鸿章:振邦啊,这铁甲舰,你得帮北洋买到! 光绪十五年八月十九,下午四点多钟。天津,直隶总督衙门籤押房。 日头开始往西边歪了,光从窗户格子漏进来,在青砖地上拉出老长一道。李鸿章坐在那张紫檀木大案子后头,手里捏著份工部来的咨文,眉头皱得跟天津卫老城墙的砖缝似的——又深又黑,一看就是气儿不顺。 盛宣怀站在案子前头,手里捧著个蓝皮帐本,说话倍儿利索: “中堂,威海、旅顺各处炮台的工,学生都跑了一遍。”他翻开帐本,手指头“啪”一点某行数,“按您说的『加强后路、减少正面』,重新核算了。” “原先预算二百来万两。这么一改,能省下一百零八万两。各处炮台正面是弱了点,可后路扎实了。” 李鸿章“嗯”了一声,眼皮都没抬:“银子呢?” “都在这儿。”盛宣怀从怀里又掏出本薄册子,“加上各地解来的海防捐,拢共三百六十八万两。进北洋帐了。” 三百六十八万两。 这数儿在屋里滚了一圈,滚得几个人心里都痒痒。 坐在于式枚下手的张佩纶,眼睛先亮了一下。他身子往前探了探,刚要开口,旁边的于式枚先说话了。 “杏蓀,”于式枚声音慢吞吞的,像在嚼一块陈年的牛皮糖,“那二百六十万两海防捐,是……七王爷修园子用的。” “七王爷”仨字儿,咬得特別重。 七王爷就是醇亲王,光绪爷的亲爹。这位皇父对老嫂子慈禧那叫一个“纯孝”,身为总理海军事务大臣,这些年就没给海军添过一条新船,倒挪了七百多万海军军费去给西太后盖园子。 那二百六十万两海防捐,就是这位“纯孝七王爷”用办海防的名义卖官鬻爵筹来,专门孝敬太后的。 籤押房里一下子静了。 过了几秒钟,张佩纶“嗤”地笑出了声。 “醇王爷要修园子,咱们给他一百二三十万得了。”他手指在膝盖上敲著,跟打如意算盘似的,“还剩下二百三十万,正好买条比定远、镇远还大的给咱北洋!” 李鸿章抬起头,看了女婿一眼。 这女婿说的“北洋”,可不是北洋通商大臣这个官儿——是他李鸿章捏在手里的北洋水师和淮军! 淮军陆师五万多人,全副洋枪洋炮,守著北洋沿海各口,离京师就抬抬腿的工夫。战斗力?比八旗兵强到姥姥家去了。將领?全是他老李的心腹。 说穿了,这就是他老李的私兵。 凭这么一支私兵,拿了北洋帐上二百多万海防经费的一半去买兵舰,別人自然不敢放屁。 可问题是……这银子一旦动了,他李鸿章就不再是太后老佛爷的“忠臣”了。 李鸿章看著女婿,本想训两句。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张佩纶是吃过败仗的人。马江那一战,法国人的铁甲舰把福建水师打成什么样,他心里门清。从那以后,张佩纶就落下个毛病,总觉得船不够,炮不够,什么都要多备几条。 好好一个清流名臣,现在天天念叨买船买炮,也不容易。 李鸿章嘆了口气,正想说点什么,外头廊下脚步声响了。 “中堂!中堂!” 周馥一掀帘子就进来了,手里捏著三封电报,一脸的“您猜怎么著”。 “兰溪,”李鸿章叫他,“什么事儿?” “柏林。洪状元、常德胜、郭世贵,三个人,三封电报。”周馥把电报放桌上,先拿起最上面那封,“这是常振邦的,发给我转呈中堂。” 李鸿章戴起老花镜,接过电文,展开一看。 三十来个字儿。 “德皇允售舰遣员,价二百余万,且有促战之意。窥其意,在乱中取利。德胜稟,乞示。” 李鸿章看了三遍。 把电报轻轻放桌上。 “幼樵,”他说,“你先看看这个吧。” 张佩纶接过电报一看,眼睛“唰”就亮了:“这是好事啊!咱们只要买到这条大船,北洋就能多安稳几年!” 李鸿章没接茬,只是看向周馥手里另外两封电报。 周馥把洪钧的电奏递过来。 李鸿章展开一看,愣住了。 “德主威廉二世……先予逾格召对……德主盛讚我皇太后慈暉广被,圣德巍巍,比之英主维多利亚;又称颂皇上少年睿智,鼎新有象……” 他把电文放下,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樑。 “德皇……夸西太后?”李鸿章一脸的不敢置信,“这怎么和常振邦说的不一样啊?这是洪文卿在瞎编?还是常振邦在胡诌?” 周馥又把第三封电报递上:“中堂,这是郭世贵的密电,您看。” 李鸿章接过来,快速扫了一遍。 郭世贵的电文写得很细。先说了常德胜已考入战爭学院,还得个头名云云。然后又写了德皇见常德胜,谈了不止半个时辰,常德胜应对得体,德人甚器之。最后,后又特別提了洪钧的奏报是根据常生的匯报写的,真假难辩,但对北洋颇为有利。 李鸿章看完,轻轻吐了口气。 “这个常生,”他把电报递给旁边的盛宣怀,“不简单啊。” 盛宣怀看完,传给于式枚。于式枚看完,传给张佩纶。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等眾人看完,李鸿章才开口:“都说说吧。” 周馥第一个说话:“中堂,这个常德胜......人才难得。考进德意志最高军事学堂,拿了头名。跟德皇谈了这老半天,这是实打实的。不管洪状元的奏报怎么写,这些实打实的东西假不了。洪文卿的电奏一旦送到太后跟前,常生至少得个五品顶戴。这样的人,北洋得抓住。” 李鸿章点了点头,笑道:“是个有本事,又会钻营的。” 盛宣怀接口道:“中堂,不如给他个陆师考察委员的差事。每月一二百两经费,让他在普鲁士战爭学院里好好考察人家的陆军制度。最要紧的是把那些教材、操典都抄译回来,咱们武备学堂用的还是汉纳根那套,跟人家差著辈呢。” 于式枚捻著鬍鬚,慢慢道:“杏蓀说得对。这个常德胜能让德皇单独召见那么长时间,这本身就是个敲门砖。往后跟克虏伯打交道、买军火、请顾问,都能用上他。他既然是北洋的人,这些事顺理成章。” 张佩纶把郭世贵的电报又看了一遍,眉头微微皱起,最后开口: “中堂,这事儿……有点意思。”他把电报轻轻搁在桌上,手指点了点上面那行“洪状元的奏报是根据常生的匯报写的”,“这个常振邦,不但能哄洋皇上,看样子……还挺会哄咱们洪状元和紫禁城里那位老佛爷?” 屋里几人闻言,都抬起了头。 张佩纶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压低了些:“既然这小子这么会哄老太太开心……”他顿了顿,“不如,让他多哄哄?” 李鸿章眉头一挑:“哄谁?” “还能哄谁?”张佩纶笑了,“哄紫禁城里,那位最爱听奉承话的……老佛爷啊!” 这话一出,籤押房里静了一瞬。 周馥先反应过来,眼睛亮了:“幼樵的意思是……让常振邦,帮著咱们,从老佛爷那儿……討银子买兵舰?” “正是!”张佩纶一拍膝盖,“洪文卿那份电奏,说什么德皇盛讚太后比维多利亚、夸皇上少年睿智......这摆明了是常振邦编出来哄老太太的。可偏偏这话,老佛爷爱听,皇上也受用。” 他看向李鸿章,语气认真起来: “中堂您想,咱们现在就差一百多万,便能將这条铁甲舰给拿下了......北洋帐上的海军捐就有二百六十万......给醇王一半去修园子也够了。若是能有个让老太太开心,让皇上和醇王都不好意思拒绝的理由,这银子不就能用上了?” 盛宣怀接话道:“幼樵是说,让常德胜继续拿德皇的名头糊弄事儿?” “怎么是糊弄呢?”张佩纶连连摇头,“洋人的皇上夸咱们圣母皇太后,怎么可能是糊弄?谁敢和老佛爷这么说,那就不是丟官革职了,那得上菜市口走一遭!” 于式枚捻著鬍鬚,缓缓道:“这主意……倒是不错。只是,常振邦有那么大能耐吗?” “不妨一试,”张佩纶看向李鸿章,“中堂,您不妨就给常振邦出这道题。” 李鸿章皱著眉头:“这不是难为人吗?” “不难为,”张佩纶笑道,“这小子能考战爭学院头名,能让德皇单独召见,还能把洪文卿哄得团团转——这份钻营和机变,就不是寻常学子能有的。再说了,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中堂,您只要给他画个够大的饼……”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他只要能把这事儿给咱办成了,等他从德国学成回来,保他一个四品候补道,又有何不可?” 盛宣怀蹙眉道:“幼樵,这赏格……是不是太高了?” “高?”张佩纶摇头,“杏蓀,你想想,他若真能办成此事,等於替北洋要来二百万两银子,买来一条万吨铁甲舰!这功劳,值不值一个道台?更何况,此人既有才学,又通洋务,还能在洋人堆里周旋——这样的人才,早晚是要大用的。咱们现在施恩,將来便是心腹。” 周馥也点头:“中堂,幼樵说得在理。常振邦若真能成此事,便是立了大功。一个四品候补道,既是酬功,也是拴住他的心。” 李鸿章的目光在几人脸上扫过,最后停在张佩纶脸上。 他这女婿,自从马江兵败后,性子是变了些,可这眼光和决断,倒比从前更辣了。 “好。”李鸿章终於重重点头。 他看向周馥:“兰溪,给常振邦的回电,就这么写......” “先保他一个五品顶戴,外加北洋陆师考察委员,月给一百两经费,算是我北洋的属员。” “然后告诉他,德皇允诺售舰,北洋確有添舰之意。然朝中阻北洋购舰之人甚多……问他有无良策,可助北洋成此大事?” “若能有成,待其学成归国,保举一个四品候补道,必不食言。” 周馥飞快记下,又问:“中堂,那洪文卿的电奏……” 李鸿章摆摆手:“原样递上去,一个字都別动。” “是。” 周馥退出去擬电报了。 籤押房里又静下来。 李鸿章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心里那本老帐,也开始扒拉了。 常振邦……四品候补道……铁甲舰...... 这买卖,值! 第27章 中堂,得加钱! 1889年9月16日,柏林,普鲁士战爭学院东翼三楼,学员宿舍308室。 常德胜把最后一件衬衣塞进衣柜,直起腰,环顾这间十平米的单人宿舍,一床、一桌、一椅、一书架,窗外是学院的训练场。简朴,但意义非凡。 他掏出刚领到的学生证,深蓝色皮面,烫金德文:preu?ische kriegsakademie。底下是他的名字。 普鲁士战爭学院,全球陆军军校头把交椅。 他常德胜,一个前世在工地画图的土木狗,这辈子居然混进来了。他把学生证举到眼前,对著窗外透进来的秋日阳光,眯眼瞅了瞅那行烫金字儿,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 靠,老子真考上了。 洪状元那份夸太后的奏报应该已经到北京了。太后一高兴,五品顶戴跑不了,李鸿章那边,至少得让自己在他的北洋掛个缺吧?今后回了国,肯定能大用! 可想到“回国大用”,他嘴角那点儿笑又敛了回去。 他坐在床沿上,掰著手指头算日子。 现在是1889年9月。普鲁士战爭学院三个学期,每学期四个月,中间有假期。满打满算,毕业得是1891年1月。坐船回国,漂两三个月,到天津得三四月了。 那就是1891年春。 距离甲午战爭……就三年了。 常德胜心情一下子沉重了不少。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他得在这三年里,在朝鲜谋个能带兵的实缺,最好能攒点功劳,练点兵,等甲午一开打…… 可这实缺怎么谋? 朝鲜那块地儿,现在是袁世凯的地盘。那主儿可不简单,野史都说他把差事办到閔妃房里去了,妥妥的朝鲜太上皇。想从他手里分权,分个营务处的会办,还得是有实权的会办…… 难。 常德胜正琢磨著,外头“砰砰砰”三声拍门,力道大得门板都跟著颤。接著是郭世贵那口地道的天津话,隔著门板传进来,听著就带著喜气: “振邦,振邦,在屋里嘛?” 常德胜一乐,起身拉开门。 郭世贵那张黑胖脸就杵在门口,笑得跟朵盛开的菊花似的。他今儿穿了身靛蓝缎子马褂,头上顶著瓜皮帽,手里还拎著个牛皮公文包,看著特正式。 “郭大哥,”常德胜笑著问,“朝廷的电諭来了?” “来了来了!”郭世贵一把抓住他胳膊,拽著就往外走,“不光朝廷的,北洋的也来了!洪大人还在公使馆等著呢,可让大人久等了……咱们路上说!” “哎,郭大哥,您慢点儿......” “慢不了!”郭世贵脚底生风,拽著常德胜一路小跑穿过走廊,下了楼梯,衝出战爭学院大门。 门外停著公使馆那辆老马拉的四轮马车。车夫看见他俩出来,赶紧掀起帘子。 郭世贵把常德胜往车里一推,自己也钻进去,朝车夫喊:“回公使馆,快!” 马车轮子“咯噔”一声轧上石板路,然后就开始往前滚。 车厢里光线有点昏暗,但郭世贵从公文包里掏出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电报纸,递给常德胜: “喏,译好的,中堂给你的。” 常德胜接过来,就著车窗透进来的、一晃一晃的光,低头看。 电文不长,他先看第一行。 “五品顶戴”。 他脑子里“嗡”一下,像有根弦被人拨响了。 五品。 按大清官制,正五品相当於后世的……正厅级。哈哈,这就跟“祁厅长”坐一桌儿了。 虽然是虚衔,没实缺,可那也是正厅啊! 他下意识掰手指头算:从五品往上,四品、三品、二品、一品……再往上是从一品、正一品,然后就是大总统了。 好像……也没差太远? 他心里那点儿得意劲儿还没散,眼睛往下扫,看到第二行。 “北洋陆师考察委员,月俸一百两。” 他又开始算帐。 一两银子兑五马克,一百两就是五百马克。柏林技术工人月薪八十马克,大学教授一个月四百马克。老子这薪水太够花了! 而且这“委员”是差遣,是北洋大臣委派的差遣。说明他打今儿起,算正式入了李鸿章的幕府,能算资歷了。 他继续往下看。 后面那几行字,让他的笑容慢慢僵在了脸上。 “德皇允诺售舰,北洋確有添舰之意。然朝中阻北洋购舰之人甚多……尔有无良策,可助北洋成此大事?” “若能有成,待尔学成归国,保举四品候补道,必不食言。” 常德胜盯著那几行字,看了足足三遍。 然后他心里骂了句娘。 这李鸿章是真想买铁甲舰了!自己这一翅膀扇过去,还真他娘的厉害,直接把老李的购舰保平安的心思给勾起来了! 可你想买就买唄,帐上又不是没银子,那二百六十万两海防捐,挪一半出来,加上炮台省下的一百万两,二百多万两,买条八千吨的大舰绰绰有余。 偏偏不敢动,还要我想办法哄老太太…… 我能有什么办法? 还不是得想办法去联合德国佬,一块儿“欺君”? 替大清朝买铁甲舰,还得担欺君的干係,一个四品候补道…… 够吗? 常德胜脑子里那本帐,“噼里啪啦”开始扒拉。风险、收益、成本、工期、人工……最后得出个结论: 不够。 “振邦,”郭世贵凑过来,压低声音问,“这事儿……能办嘛?”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 只有马车轮子轧过石板路的“咯噔咯噔”的声声音。 常德胜抬起头,看向郭世贵。 昏暗光线里,郭世贵那张黑胖脸上,表情很认真,小眼神里带著点儿期待。 “能。”常德胜说。 郭世贵眼睛一亮:“真能?” “真能!”常德胜顿了顿,补了句,“但得加钱。” “加钱?”郭世贵一愣,“加多少?” “不对,”常德胜改口,“不是加钱,是加差事。” “差事?”郭世贵更懵了,“嘛差事?” 常德胜脑子里转得飞快。他现在想的已经不是怎么“哄老太太”了,是这事儿办成之后,他回国了,得去哪儿,干什么。 在他想来,李鸿章哪怕有威廉皇帝煽动,也不敢真对日本“先下手为强”。只要他不敢先下手,那朝鲜这一战就没跑,肯定还得打。 他在德国的学上完了,1891年回国后就得去朝鲜折腾抗倭事业了,得拉队伍,得练兵,得攒功劳。 而这差事,最好现在就开始谋划。 “朝鲜营务会办。”常德胜看著郭世贵,一字一句地说,“四品候补道不变,等我回国,就要介位置。” 郭世贵盯著他,看了好几秒,然后“噗嗤”一声笑了。 “振邦,”他笑著摇头,“你知道朝鲜营务会办是干嘛的嘛?” “知道。”常德胜点头,“襄助驻朝鲜的袁大人,总理朝鲜陆防、营制、餉械、转运诸务。说白了,是朝鲜清军的二把手,有调兵、练兵、筹餉之权。” “那你知道朝鲜那地方,现在是嘛光景嘛?”郭世贵收起笑,语气认真起来,“穷山恶水,日俄两国盯著,朝鲜王室自己还內斗不休。袁大人在那儿是太上王不假,可那位置,不是嘛优差。” “我要的就是不是优差。”常德胜也认真了,“郭大哥,我在普鲁士战爭学院学的是带兵打仗,是参谋作业,是筑城练兵。不是坐天津卫的衙门喝茶看报。朝鲜防日备俄,正是用武之地。” 郭世贵不说话了。 他叼起菸斗,摸出火柴,“嗤”一声划亮,凑到烟锅上,一口口吸了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振邦,你想要的位子,中堂未必不给。但前提是......”他透过烟雾看著常德胜,“你得让中堂觉得,你值介个价。” “我能让老太太笑著掏出一百万两银子。”常德胜说。 “光说不行。”郭世贵摇头,“你得有具体的招儿,有能说服中堂的招儿。” 常德胜靠回车厢壁,闭上眼睛。 马车还在“咯噔咯噔”往前滚。 哄老太太开心…… 慈禧太后,今年五十四岁。爱听奉承,好面子,喜欢別人夸她“圣明”“慈祥”“堪比歷代贤后”。最近正在修颐和园,钱不太够,心情恐怕不太美丽…… 要让她笑著掏一百万两银子给北洋买船,还不能让她觉得是北洋在要钱…… 常德胜忽然睁开眼。 “郭大哥!” 常德胜看著郭世贵,缓缓伸出三根手指。 “三个字儿。”他说。 “哪三个字?” “贺、寿、舰。” “振邦,”郭世贵一头雾水,“你……再说一遍?” “贺寿舰。”常德胜重复一遍,,“德皇威廉二世,给慈禧太后六十大寿的贺礼......半卖半送的一艘最新式的铁甲舰。介铁甲舰就是用来保卫太后圣寿的,只要介铁甲舰往那儿一杵,不管是俄寇还是倭寇,都不敢扰了老佛爷的圣寿。舰名我都想好了,叫『万寿』號,或者『慈寿』號。” 郭世贵盯著他,眼珠子都不会转了。 “当、当然,”常德胜补充道,“德国人不会白送,德意志皇上也穷啊,咱大清那么有钱,不能让洋大人太吃亏。大清得付一半造价,算是『工本费』......就200多万。但对內,对朝廷可以说,介是德皇一片诚心,半卖半送,专为保护老佛爷圣寿安康而造。” 郭世贵被这番说词儿惊得烟都忘抽了,足足愣了三分钟。 “振邦兄,”他终於开口了,“介事儿……能成?” “一准能成,”常德胜点头,“因为对德皇威廉二世来说,介是一笔好买卖。” 他开始给郭世贵算帐。 “第一,他支持大清购舰,本就是为了在远东扩大德国影响力。舰名叫嘛,和德皇也没嘛关係,谁的船,谁起名嘛!当然,咱们不能介样报......” “第二,半卖半送,实际上就是先涨价,再打折。二百多万的船先涨一倍,再打对摺。德国人没损失不说,还能藉机派更多顾问、技师来华,交好北洋。何乐不为?” “第三,贺寿舰,也是货真价实的铁甲舰!北洋將得此船的消息一旦传出,倭人必跟进购买新舰!到时候北洋一准还得买船......生意还是德国人的......” 郭世贵听得眼睛越来越亮。 “那……”他咽了口唾沫,“老佛爷那边?” “老佛爷能不答应吗?”常德胜笑了,“洋人皇帝给她贺寿献舰,是开国以来未有。朝中清流谁敢反对,就是『不识大体、不敬太后』。万一少了介条舰,倭国在太后过生日的时候打上来了,谁反对,谁菜市口见啊!” 他顿了顿,看著郭世贵: “只要太后鬆了口,北洋帐上那二百六十万两海防捐,不就能名正言顺动用了?至少能用一半,差不多就够了。” 车厢里又安静下来。 郭世贵叼著菸斗,一口接一口地猛吸,足足吸了一分钟,他才缓缓开口: “振邦兄,你介主意……绝了。” 常德胜没接话,只是看著他。 “但介事儿太大,”郭世贵继续说,“我得请示中堂。而且……”他顿了顿,“你当朝鲜营务会办的要求,我也会一併报上去。” “有劳了,”常德胜笑道,“但请转告中堂,介『贺寿舰』的方案,值一个朝鲜营务会办,值一个四品候补道。” 郭世贵盯著他看了三秒,重重点头:“明白。” 马车还在往前滚。 常德胜闭著眼,听著轮子轧过石板路的声音,心里那本帐,又开始扒拉了。 贺寿舰…… 德皇…… 太后…… 朝鲜营务处会办…… 他忽然觉得,推动歷史车轮滚滚向前的感觉可真好啊! 第28章 新官上任——我要人、我要钱、我要权 马车軲轆在公使馆门口刚停稳,常德胜就躥下来了。 郭世贵在后头喊:“振邦,慢点儿嘿!嘛事儿这么急?” 常德胜没搭理,脚步快得跟踩著风火轮似的,直奔洪钧的籤押房。今天这日子,可是他常某人的大日子,不得积极一点儿? 郭世贵小跑著跟上来,嘴里还嘀咕:“这小子,今儿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啊!” 到了籤押房门口,郭世贵掀了帘子,常德胜一猫腰就钻进去。 洪钧正坐在太师椅上,面前公案上摊著两张电报纸。这老状元今儿个脸上笑得褶子都快挤没了,德皇夸西太后那事儿,他在奏报里可没少往自己身上揽功。 “振邦来了!”洪钧站起来,笑著招手道,“坐,快坐。” 常德胜心说:坐嘛坐,赶紧念吧您了。嘴上却道:“大人先请。” 洪钧拿起第一张电报纸,清了清嗓子:“皇上有旨。” 常德胜赶紧躬身。 “经查,北洋武备学堂学生常德胜,考入普鲁士战爭学院,名列榜首,覲见德皇应对得体,为国爭光,殊堪嘉尚。著即赏五品顶戴,以示鼓励。钦此。” 得,五品顶戴,落实了。 常德胜心里那叫一个高兴,不是替大清得了他这么个“天才”高兴,而是替反清革命高兴。 他有了官,回头才能去朝鲜带兵;有了兵,才能送走韃子。这五品顶戴嘛,就是他反清的第一块砖! 心里想著革命,嘴上却道:“学生谢圣母皇太后恩典,谢皇上恩典!” 洪钧又拿起第二张电报,这回不是电諭了,是北洋系统內部的札委电文。 “北洋大臣李,委派常德胜为考察德意志国陆军事务委员,月给经费一百两。该员在德期间,著即考察普鲁士陆军制度,搜集教材操典,联络德方军界人士。所有考察情形,按月呈报北洋......” 常德胜接过电文,心里就盘算开了。 五品顶戴是虚的,这委员才是实的,还是北洋大臣委派的。说明他打今儿起,算正式入了李鸿章的幕府,能开始论资歷了。 可这帐算到一半,他忽然觉得不对劲。 大清的官,北洋的委员,都到手了。从今儿开始,他可就是个“正厅级大领导”了! 可他这个大领导……要领导谁呢? 手底下没有人啊! 常德胜盯著那份札委电文,又看了一遍。李鸿章那甲方是这么说的:“著即考察普鲁士陆军制度,搜集教材操典,联络德方军界人士。所有考察情形,按月呈报北洋。” 好傢伙,这一大摊子事儿呢!都我一个人干?那我不得累死? 不行,我得给自己拉几个手下。 他心里打定主意,脸上却堆出为难的表情,朝洪钧拱了拱手:“大人,学生有个不情之请。” 洪钧捻著鬍鬚:“说。” “中堂委学生以考察重任,学生感激涕零。但这差事头绪繁多......”常德胜掰著手指头,“普鲁士陆军制度,包括步兵、骑兵、炮兵、工兵、后勤、参谋作业六大块。教材操典,光柏林军事学院就有三十几门课,操典堆起来比人都高。联络德方军界人士,人家德国军官又不是天津卫茶馆里的閒汉,想联络就联络……” 他顿了顿,语气更诚恳了:“学生一人之力,实在难以周全。中堂札委电文中既委学生以事权,学生斗胆,恳请大人下令,让段、商、吴、孔四生协同学生办理考察事宜。 考察经费,由学生统筹支配;採买教材、联络德方、翻译整理等事务,由学生统一分派;月度呈报北洋的文书,也由学生主笔,但会把他们的功劳一一列明。” 这话说得漂亮,表面上是“为学生分忧”,实际上是“我要人、要钱、要签字权”。 洪钧捻鬍鬚的手停了。 他多精的人啊,还能听不出这小子是想扩权?本来考察委员只管考察,现在要把四个人都拢到自己手底下,经费归他管,任务归他派,匯报归他写,这权力可就大了去了。 可洪钧转念一想:段、商、孔、吴本来就是北洋的人,常德胜又是李鸿章钦点的委员。李鸿章既然看重他,他要点权,自己何必当这个恶人? 再说了,常德胜刚给他挣了个天大的面子,这会儿驳常德胜的面子,不合適。 洪钧笑了:“振邦想得周全。既然是中堂的意思,段祺瑞他们几个,理应听你调派。” 他提笔在一张便笺上写了几个字,递给郭世贵:“济川,你陪振邦走一趟,跟他们几个说说。就说是我的意思!为统一事权、便於考察,今后相关事务,由常委员暂领。具体怎么协作,你们年轻人自己商量。” 郭世贵接过便笺,偷偷瞄了常德胜一眼,心说:这小子,真敢要啊。二十出头就知道怎么扩权了,等回了国,还了得? 常德胜则躬身一礼:“谢大人成全。” “行了,”洪钧摆摆手,“去吧,好好办事。” ...... 从籤押房出来,郭世贵引著常德胜往宿舍楼走,才走到宿舍楼走廊。 商德全、段祺瑞、吴鼎元、孔庆塘四个人已经等著了。 商德全第一个上前,抱拳拱手,嗓门倍儿亮:“振邦兄!恭喜恭喜!五品顶戴加北洋委员,双喜临门啊!” 吴鼎元也跟著乐呵,脸上的笑都快溢出来了:“振邦兄,咱们同一批出来的,你已经是大清的命官了!往后可得提携兄弟们啊!” 孔庆塘还是那副矜持样儿,拱拱手:“可喜可贺。” 段祺瑞站在最后头。 他脸上掛著笑,但那笑是收著的,拱了拱手:“振邦兄,恭喜。” 心里想的却是:五品顶戴……我段芝泉,迟早也能挣一个。 常德胜心说:瞧瞧,瞧瞧,这位段芝泉,笑都笑得这么勉强。 他脸上掛著笑,朝四人拱了拱手:“多谢多谢。其实嘛,我也就是在官场上先走一步。咱们兄弟几个,將来都有阁部封疆的日子,急嘛。” 他跟郭世贵对了个眼色。 郭世贵会意,往前迈了一步,从公文包里掏出洪钧那张便笺,清了清嗓子:“各位,洪大人有令......” 他顿了顿,又道:“中堂委派常德胜为考察委员,全权负责考察普鲁士陆军制度、搜集教材操典、联络德方军界人士等事宜。洪大人有令,诸位从今日起,听常委员调配。考察所需,皆由常委员分派。” 这话一落,周围安静了足足三秒钟。 商德全第一个反应过来,眼睛“唰”就亮了,老大这就有了实权了!而他是常德胜的铁桿...... 吴鼎元往前凑了半步,笑得那叫一个热情:“振邦兄......不,常委员,往后有什么差遣,您儘管吩咐!” 孔庆塘点了点头,神色依旧平静:“理应如此。” 段祺瑞站在最后面,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他段芝泉,从祖父辈开始就给李中堂效力。太祖父段佩,是淮军大將;父亲段从文,也在替李家效力。三代人,鞍前马后,没少流血流汗。你常德胜算什么东西?天津卫典吏的儿子,你凭什么? 可北洋的电文摆在那儿,洪钧的命令搁在那儿。他段祺瑞再傲,也不敢抗命。 他咬了咬牙,然后勉强挤出个笑,慢了一拍,才拱起手: “听常委员调派。” 常德胜心道:心里不服是吧?行,我就喜欢你这不服又不得不服的样子。 他脸上笑容不变,摆了摆手:“嘛委员不委员的,还是叫振邦兄。咱们兄弟,別整那些虚头巴脑的。” 说完,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关切起来:“对了,你们几个考得怎么样?柏林军事学院的榜放了吧?” 商德全点头:“都考上了。芝泉兄炮科,我炮科,鼎元步科,文池步科。” “名次呢?”常德胜问。 商德全还没开口,段祺瑞先嘆了口气。 “振邦兄,”段祺瑞的声音有点干,“这一届外国留学生,头一名被日本人拿了去。而且……” 他顿了顿。 “所有日本留学生的排名,都在我们前头。一个都没落下。” 屋里又安静了。 常德胜心里明白得很。这帮日本留学生,都是陆军士官学校低年级的尖子,从小在普鲁士式教育体系里泡大的。段祺瑞他们几个,在北洋武备学堂学的那点东西,跟人家比,差著辈呢。 自己之所以能在战爭学院考头名,那不是北洋武备的功劳,那是新中国教育体系的威力。数学、物理、外语、工程学,这都是前世打下的底子。段祺瑞他们可没有这外掛。 他往前走了两步,拍了拍段祺瑞的肩膀:“芝泉兄,各位兄弟,落后不要紧。咱们到德国来,不就是来学的吗?” 四人看著他。 “中堂委我当这个委员,头一件大事就是搜集德国的军事教材和操典。介事儿我一个人干不完......”他掰著手指头,像在工地分包工程,“咱们分分工,各负责一科,將来回去,就是这一科的专家。” “子纯兄,”他看向商德全,“炮科教材归你,必须吃透。相关的课本,都给我翻译下来,有不明白的,就来问我。” 商德全一挺胸脯:“振邦兄放心!” “禹臣兄,”常德胜转向吴鼎元,“步兵操典、轻武器学说,你包了。德国步兵的队列、战术、射击要领,全在这套操典里。將来咱们练新军,就照著这个来。” 吴鼎元猛点头:“交给我!” “文池兄,”他看向孔庆塘,“后勤、輜重、军需管理这些科目,你来。打仗打的就是后勤,普鲁士的后勤系统天下第一,这套学问,必须挖回来。” 孔庆塘点头:“好。” 最后,常德胜看向段祺瑞。 “芝泉兄,”他语气特別诚恳,“骑兵战术和骑兵操典,归你。” 段祺瑞眉头一皱。 他往前迈了半步,声音里透著不痛快:“振邦兄,我在柏林军事学院,主修的是炮科。骑兵战术……我没学过。你让我翻译骑兵操典,这不是让我跨行吗?” 常德胜笑了。 他等的就是这句。 “芝泉兄啊,”常德胜嘆了口气,语气听著那叫一个掏心掏肺,“介事儿吧,我也是没辙。你瞧瞧......子纯兄已经包揽了炮科教材,禹臣兄包了步兵,文池兄管后勤,他也跨行了。我呢,筑城学是我老本行,战爭学院的课程更別提了,十几门课,全得我自己先学透再整理出来……” 他两手一摊:“咱们里头没人主修骑兵,可骑兵教材不能不翻译吧?介活儿交给別人,我不放心。” 他顿了顿,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再说了,你想想,你主修炮科,又兼通骑兵。等回了天津,中堂要练新军,能统领一营炮兵又能兼管马队的,能有几个?到时候,你还不得大用?至少能统领一营!” 段祺瑞不说话了。 他心里那口气还在,但常德胜这话確实不好反驳。人家自己也揽了一大摊子,不是光给你一个人加活儿。而且那句“交给別人我不放心”,虽然听著彆扭,但也不是全无道理。这帮人里头,论功课底子,確实是他和常德胜最扎实。 常德胜见他鬆动,趁热打铁:“行了行了,就这么定了。你们放心,介活儿不白干......” 他扫视四人,开始画饼:“考察经费都在我这儿。该买书买书,该请人吃饭请人吃饭,绝不抠搜。每月月底,咱们开个会,看看进展。抄了多少教材、译了多少操典,我都一笔一笔记下来,写到呈报北洋的文书里。中堂那边,我亲自给你们请功。经费不够,咱还可以申请!” 他顿了顿,嗓门提高了点:“咱们在德国熬上一年半,回去谁要是连个五品顶戴都挣不著,算我常振邦没本事!” 这话一出来,商德全第一个抱拳:“振邦兄仗义!” 吴鼎元跟著喊:“常委员,往后兄弟们就跟著您了!” 孔庆塘难得开了口:“振邦兄办事公道,文池心服。” 段祺瑞沉默了几息。 他看了看常德胜,又看了看另外三人,最后拱了拱手:“骑兵战术和操典,交给我吧。” 常德胜笑著点头。心道:等回了国,这帮人就都算他直系的人了,最多就是段祺瑞会跳反...... “行了,”他一拍巴掌,“正事儿说完了,该办不正的了。今儿我请客!” 他转向郭世贵:“郭大哥,柏林最好的馆子是哪家?別替我省钱。” 郭世贵眼睛一亮,想都不想就蹦出仨字儿:“凯宾斯基。” 凯宾斯基? 常德胜愣了一下,这名字听著怎么那么贵呢? 他张了张嘴,想问“介馆子到底有多贵”,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管他呢,郭世贵说好,那就去。五品顶戴加考察委员,一个月一百两,一顿饭还是请得起的。 “走!” 一帮人呼啦啦往外走。 商德全边走边嘀咕:“凯宾斯基……听这名字就倍儿贵。振邦兄,介顿你得破费了。” 常德胜一摆手,用他那天津腔大大咧咧地说:“嗐,嘛钱不钱的,乐呵乐呵得了。” 说完这话,他心里又补了一句:老子前世加班加到死,都没好好享受,这辈子,该花就花。 一帮人说说笑笑,往公使馆门口那辆老马车走去。 马车軲轆轧过柏林城的石板路,“咯噔咯噔”往前滚。 常德胜在马车里坐直了身子,整了整那身制服。 好嘛,新官上任头一顿,得带著小弟吃顿好的......这才有老大的派头! 至於银子,没事儿......等李鸿章批了“贺寿舰方案”,自己还可以再申请嘛! 马车慢了下来。 常德胜抬眼望去。 窗外,一栋气派的巴洛克风格石头楼立在街角。面宽少说四十米,三层,门口杵著四根大柱子,柱头雕著莨苕叶。 他心里那本帐“啪”一声又翻开了:这石材,这雕工,这体量……搁后世设计院,单平米造价得奔著五千去了! 一边算帐,常德胜一边推开车门,脚刚沾地...... 就听见一个清脆的女声,说的竟是中文: “常振邦!” 第29章 兰芳,罗静柔 常德胜一回头。 赛金花正站那儿,笑吟吟的。她今儿穿了身湖绿洋装,头髮盘了起来,化了淡妆,比上回在公使馆瞧著还漂亮。边上还站著个姑娘,十七八岁,鹅蛋脸,眉眼清秀,眼睛又大又亮,正大大方方打量他们这一伙人。 常德胜瞅著那姑娘,皮相是顶级,没得挑。可“画皮画骨难画魂”,这姑娘的“魂”,跟这身精致洋装、满屋香水味儿,好像有点儿不搭调啊。 她身上没有这年头大家闺秀那股子“笑不露齿”的味儿。 她看人时,那目光是掠过来的,像在打量你这人有什么能耐,能办成什么事。 这做派……常德胜咂摸了一下,倒像他前世在见过的那些个地產公司的女甲方,一个个的比男甲方还难伺候。 不对,好像比那还野一点,她瞅人的样子,似乎有一种……豪气? 他脑子里忽然冒出就这么个老词儿,也不知是怎么想的,反正就是有这感觉。 赛金花先开了口,声儿里透著热络:“振邦,你可给咱大清爭了不少光,我家洪大人从接到朝廷的电諭就乐得没合拢过嘴。” 她手往旁边一引,介绍得那叫一个自然:“这位是南洋罗家的千金,罗静柔。在英国念的书,眼下在柏林,正琢磨著进维多利亚女校的事儿。” 南洋罗家? 常德胜可不记得南洋有姓罗的巨富。 旁边的郭世贵像是他肚子里的蛔虫,立马凑过来,压著嗓子,天津腔又急又密: “振邦,介位罗姑娘,了不得!她祖上是兰芳共和国的总制!嘛叫总制?就相当於那边的皇上!坐头把交椅的!” 他喘了口气,眼珠子往罗静柔那边一溜,声儿压得更低: “那兰芳前几年不是没了吗,荷兰人给弄没的。可罗家早就退到苏门答腊了,这买卖照做,瘦死的骆驼还比马大,照样是客家侨领!她爹罗振兴......年轻的时候在坤甸,那是跟红毛鬼真刀真枪掰过手腕的,是硬茬子!” 郭世贵说完,赶紧缩回脖子,脸上那表情明明白白写著:介主儿,咱可得留神。 兰芳共和国的执政家族啊! 常德胜眼睛都亮了。 这罗家虽说是个亡国政权残余势力,但家底应该还是有不少的。 这年头的南洋侨领意味著人脉、资金渠道,可能还有……私兵! 虽然这兰芳出身难免被荷兰人盯著...... 但是,这反过来也说明人家是有造反精神的,不是那种就知道发財,其他什么都不管的主儿。 另外,这富婆和自己多半是有缘啊!要不然怎么可能在德意志遇上? 值得发展一下。 他脸上笑容不变,心里那本帐已经翻到了“迎娶白富美”那一篇儿。还给赛金花打了眼色! 赛金花多机灵的人儿,常德胜是北洋新星,罗静柔家里是南洋巨富,这俩人要是成了,她这个媒人,两头落好。 想到这儿,她嘴角翘了翘,回头就对罗静柔说:“静柔,你不是总说德语关难过,怕女校面试卡壳儿?”她手一指常德胜,“喏,眼前这位常振邦,可是真佛。考普鲁士战爭学院,五门课差三分满分。德皇还单独召见了,谈了一个多钟头。你这临时抱佛脚,找他练练口语,不比闭门造车强?而且他的英语比德语还好,他和你一样,都是从英语去学德语的。” 罗静柔听了,没马上接话。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在常德胜身上又扫了一遍,这回看得更慢,从脑后的辫子看到脚上的皮靴,最后停在他那张脸上。 忽然,她开口了,声儿清脆,说的却是一口极纯正、带著牛津腔的英语: “常先生,”她下巴微微抬了抬,“赛姐姐说,您的英语比德语还厉害?” 好嘛,上来就“验资”啊! 常德胜心道:这姑娘不按常理出牌啊,没接学德语的茬,反而直接用英语“將军”,这哪儿是请教,分明是摸底的。 而且,她问这话时,眼神里可没什么仰慕,反而有点……不信任?好像认准了他这“德皇接见”、“学院头名”里头有水分,是个靠关係、走后门的绣花枕头。 常德胜乐了。他这辈子(加上辈子)就烦两种人:甲方,和瞧不起他手艺的人。 这姑娘就是后者! 他也换上了英语,一口同样纯正,但更鬆弛的牛津腔,笑著反问:“你在伦敦待过?” “嗯。”罗静柔点头,答得简单,然后那个“cheltenham ladies』 college”的校名轻轻巧巧就从她嘴里吐了出来。 切尔滕纳姆女子学院。 常德胜知道,那是真·豪门千金念书的地方!看来这亡了国的兰芳罗家,家底还是相当厚实的。 他点点头,还是用牛津腔的英语道:“好学校。罗小姐来维多利亚女校,是想深造哪方面?” “还没定,或许艺术史,或许绘画。”罗静柔说著,目光却没离开常德胜,似乎是有了点兴趣,“听说,战爭学院的课业里,也有绘图和战史?常先生一定也精通吧?” 艺术史和绘画......一听就是家里不差钱的小富婆学著玩的! “略知一二,”常德胜哈哈一笑,“我打小就爱画画,尤其爱画建筑,画结构。可惜啊,如今整天琢磨的都是怎么把別人的建筑结构,用最省料、最有效的法子给拆了。” 罗静柔听他这么一说,嘴角轻轻向上一勾,露出了两只小酒窝。她没有用英语回应,而是吐出一串听不太懂的客家话: “……都算有滴本事。” ...... 凯宾斯基饭店的二楼包房里,水晶灯底下晃著金灿灿的光。 常德胜、郭世贵、商德全、段祺瑞、孔庆塘、吴鼎元六个人,围著一张能坐十二人的长条桌子,手里端著白瓷杯,杯子里是刚倒上的咖啡,还冒著热气。 桌子那头,就坐著仨人:常德胜、罗静柔、赛金花。 这仨人说的英语。两口牛津腔,听著跟英国老贵族似的,还有一口……赛金花那口夹杂著吴儂软语和德语腔的英语,在那儿给两边撮合。 桌子这头,郭世贵、商德全他们五个用汉语有一搭没一搭地閒聊。 “这『兵棋推演』一词,德文是『kriegsspiel』,直译就是『战爭游戏』,咱们该译作『战局推演』还是『沙盘演兵』?”商德全摸著下巴,眼睛却往桌子那头瞟。 吴鼎元喝了口咖啡,也瞟了一眼,压低声音:“我看该译作『沙盘演兵』。『战局推演』太文縐,当兵的不爱听。不过……你们说,振邦兄跟那罗小姐,聊得挺热乎啊。” 孔庆塘闷著头,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是热乎。” 段祺瑞没说话。他端著杯子,看著桌子那头。 常德胜坐在罗静柔对面,身子微微前倾,脸上带著笑,正用那口流利的牛津腔英语说话。罗静柔微微侧著头,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很认真地听著,嘴角那点小酒窝若隱若现。 段祺瑞收回目光,喝了口咖啡。 苦。 他心里嘆了口气。 读书,他还能跟常德胜拼一拼。当官,他也能爭一爭。可这討女子欢心……算了,他认了。常德胜那张脸,再配上那身普鲁士战爭学院的深蓝色制服,往那儿一坐,確实扎眼。 他段芝泉长得也……不差(他自己觉得,別人可不这么认为),可跟常德胜一比……嘖。 这人不是来留学的,是来当駙马的。 “芝泉兄,”商德全碰了碰他,“你觉著呢?这『兵棋推演』该怎么译?” 段祺瑞放下杯子:“就用『兵棋推演』。『兵棋』是新词,『推演』也是新词。咱们要译的是德国人的东西,用新词,正好。” 他说完,又往桌子那头瞥了一眼。 ....... 桌子那头,常德胜正笑著问:“罗小姐来维多利亚女校,推荐信准备了吗?我听说那地方门槛不低,没推荐信不好进。” 罗静柔端起杯子,抿了一小口咖啡,才不紧不慢地说:“常先生说得是。我正为这事儿发愁呢。常先生……在柏林有门路?” 她这话问得轻巧,眼神却盯著常德胜的脸,像在掂量他的成色。 第二轮验资开始了。 常德胜心里那本帐扒拉得更快了。 她缺推荐信? 鬼才信,这都和赛金花处成闺蜜了,会搞不定维多利亚女校的推荐信?赛金花的男人洪状元就够资格来推荐了! 那她问这个干嘛? 试探? 试探我在德国的人脉,试探我在北洋体系里的分量,试探我……有没有泡她的资格? 好嘛,这姑娘是个高级投资人,不见兔子不撒鹰。 他脸上笑容不变,语气更加隨意:“门路嘛,倒是有一点。我现在是北洋大臣委派的德意志陆师考察委员,有五品顶戴。北洋在德意志这边买枪买炮,我都能说得上话。维多利亚女校虽然是贵族学校,但终究是德国的学校。德国的学校,就得给德国的大厂面子。克虏伯爵爷那里,我还能说上话儿。让他帮忙写封推荐信,不难。” 他这话半真半假。他跟克虏伯的大老板不认识,但跟施耐德熟。施耐德原来是克虏伯在华总代理,让他帮忙要封推荐信,克虏伯那边应该不会驳这个面子,毕竟北洋是大主顾! 但这话不能全说透。 留一半,勾著她。 罗静柔握著杯子的手,不由地紧了紧。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翻江倒海。 真的假的?他还能管大清的军火买卖? 兰芳要復国,最缺的不是钱。是枪,是炮,是能把荷兰人的堡垒轰开的克虏伯后膛炮。如果这人真能在军火买卖上说得上话……那价值可就太大了! 她微微侧头,用客家话飞快地问赛金花:“真箇?” 赛金花愣了一下,隨即点点头,用客家话回,声儿压得很低:“冇错,係真箇。洪大人讲过,北洋个军火买卖,佢真係讲得著话。” 罗静柔转回头,微微一笑,脸蛋上的俩酒窝又出现了。 常德胜虽然听不懂客家话,但他看得懂表情。赛金花那一愣,然后肯定地点头,罗静柔的笑脸儿,他都看在眼里。 嗯,初步估值,有戏。 他趁热打铁,又补了一句:“另外,我在战爭学院也认识不少人。学院的院长勃劳希奇中將,跟我关係不错。请他帮个忙,应该也成。” 罗静柔这回是真有点惊讶了。 中將?德国的中將?在荷兰人那边,一个上校就能横著走了。这位常委员认识德国中將,还说得这么轻巧,真的假的?是在吹牛吧? 她决定换个角度试探:“常先生认识的人真不少……那,是德意志的將军厉害,还是荷兰的將军厉害?” “荷兰?”常德胜哈哈一笑,“那还用说?当然是德国的將军厉害!眼下这世道,谁不知道德国陆军世界第一?普鲁士战爭学院,那就是德国陆军的最高学府!荷兰……呵。” 他最后那声“呵”,似乎有些瞧不大起荷兰兵的意思。 罗静柔也听出来了。她没接话,目光却扫向桌子这头的商德全、段祺瑞他们几个,看似隨意地问了句:“常先生的这几位朋友,也都是普鲁士战爭学院的高材生?” “那倒不是。”常德胜摆摆手,“他们是柏林军事学院的。我是战爭学院,他们是军事学院,听著像,但不是一回事。战爭学院门槛更高点。” 罗静柔心里又记了一笔。 这个常德胜,不仅是自己能进最高学府,看起来还是这帮清国军事留学生的头头。能当“头儿”,说明不光会读书,还得会来事儿,有人望。 看来是个值得收买和利用的大清官儿。 第30章 富婆迎娶计划VS贪官收买方案 罗静柔正想再和常德胜打听些什么,那边上的赛金花却忽然站起来,拿起银壶给常德胜续了半杯咖啡。 “振邦,”赛金花放下壶,笑著用汉语说,“你还不知道吧?静柔的三舅,就是南洋檳城张家的张弼士,张大人!” 她这是在给常德胜透底儿! 常德胜挑了挑眉,这名字,耳熟啊!搁哪儿听过? 旁边的郭世贵一直竖著耳朵听,听到“张弼士”仨字,眼睛“唰”就亮了,凑过来压低嗓子,那口天津话又急又密: “振邦!张弼士!南洋首富!买卖做到了全世界,好嘛,据说家產趁这个数......”他伸出五根手指头,晃了晃,“至少这个数!” “五……五百万两?”常德胜试探著问。 “嘛五百万?”郭世贵一瞪眼,“五千万!只多不少!” “五……五千万两?”常德胜声音都飘了,脑子里“咣”一声,跟让人拿锣在耳朵边儿敲了一下似的。 他心里那本帐“哗啦”全乱了:五千万两……北洋水师一年经费多少?二百万?三百?这他娘顶二十个北洋水师!李鸿章为了一百多万两银子,逼著老子想法子哄西太后那老太太开心,贺寿舰的点子都整出来了……人张弼士家產顶二十五个贺寿舰! 能娶他妹子……那罗静柔她爹得趁多少? 常德胜缓缓转过头,看向罗静柔。 她安安静静坐在那儿,嘴角带著点浅笑,俩小酒窝若隱若现。 但在常德胜眼里,她瞬间就变了个样。 她不再是家底挺厚的亡国执政家族的小姐。 她是行走的雪花银,是金光闪闪的融资渠道,是他反清当总统的大事业最急需的战略投资人......没有“之一”! 当然,也是未来“第一夫人”的最佳人选!长得漂亮,有文化,家里有钱,还有造反基因……这他娘是限量典藏版啊! ....... “富婆迎娶项目”在此刻正式立项! 项目名称:罗静柔战略联姻工程(一期)。 项目目標:迎娶南洋首富外甥女,获取资金、人脉...... 项目预算:感情投入+时间成本+政治风险......爭取零资金投入,俗称空手套白狼! 预期收益:太多了,算不清了...... 工期:一年半,1891年回国前必须搞定! 接著常德胜又开始掂量起自己了。 职务:北洋五品委员,战爭学院头名,德皇接见並重视的候补帝国主义代理人. 资產:月薪100两(目前),未来潜力无限。 优势:能帮著兰芳罗家买到军火,拉到帝国主义大腿!这可是硬通货。 长得贼帅……有点贼,还很帅!皮相过关。 北洋新星,未来可期。回国至少四品道台,朝鲜营务会办在望。 普鲁士战爭学院头名,德皇接见,学术背书强...... 总之,优势在我! 至於劣势......暂时没发现。 常德胜对婚姻的態度其实很实在,对於註定要当总统的北洋军阀来说,爱情什么的,得靠边站……能够互相成就才是最要紧的!婚姻就是合伙开公司,感情是添头,不是必须品。 琢磨明白了之后,他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掛上那副特別真诚的笑容,对罗静柔点了点头:“原来是张大人的外甥女,失敬失敬。” 他语气听著还挺平淡的,好像不大在乎似的。 但桌子这头的段祺瑞,明显看到了常德胜那对贼溜溜的眼珠子里透出来的眼神,那可不是看姑娘的眼神! 那好像……像饿了三天的狼,看见一块流油的肥肉。不,不是肥肉,是整只烤全羊,还是金箔包著的。 段祺瑞心里莫名地,又嘆了口气。 这姓常才当上官儿,就开始惦记人富家千金了......这怎么好事儿都让他给占了去了? ....... 同一时间,罗静柔心里也有了计较。 投资,是罗家的看家本事。从太爷爷罗芳伯那辈儿起,罗家就看人下注。下对了,一本万利;下错了,血本无归。兰芳能立国,靠的不只是刀枪,更是这份看人的眼力,和敢下注的胆气。 亡国,当然也是因为压错了宝…… 而眼前这个常德胜,在罗静柔看来,就是一注值得细看的“买卖”。 她脑子里也有一只小小的金算盘,这会儿同样哗啦啦扒拉得飞快: 这个姓常的是大清五品官,北洋派来德国学陆师的……底子不错!虽然官儿不大,但年轻,有上升空间。 普鲁士战爭学院头名,未来可期! 自称能影响大清对德军火採购……真的假的?如果是真的,倒是可以在他身上砸点钱。兰芳復国最缺的就是军火,弄几门克虏伯大炮,那就事半功倍了。 他看著还是这帮北洋留学生的头儿。能当头的,多半有背景……再加一分。 另外,他长得也算英俊,谈吐不俗,反应很快,和自己也谈得来。至少看著不討厌,相处应该不难受。 只是这人一看就是个有主意的,心气儿高。想收买这样的人,价钱低了不行。而且,光给钱怕是没用,得给別的,给前程,给念想,或者给人……不不不,人不能给!想什么呢?罗静柔脸微微一热。 罗大小姐心道:阿爸常说,看人要看三层:皮相,骨相,心相。这常德胜,皮相是够了(確实帅),骨相也硬(有本事),唯独这心相,还得凑近了,仔仔细细地看。是收了钱真能办事儿,还是只想著骗钱?是能託付大事的伙伴,还是银货两讫的过客? 她轻轻放下咖啡杯,心里已经有了章程。 这注买卖,值得投。但投之前,得先“验货”。 怎么验?眼前不就有个现成的由头么。 她抬起眼,脸上的那对小酒窝又出现了,声音也放软了几分: “常先生,听赛姐姐说,您德语比英语还好。我正为德语发愁呢,不知……可否请您偶尔指点一二?” 先凑近了看看。是骡子是马,是真心还是假意,是能託付大事的伙伴,还是只能银货两讫的过客,总得处一处才知道。 罗家的银子,从来不投给看不明白的人。 嗯,回去就和五舅商量一下。他在欧洲多年,见多识广,让他派人摸摸这常德胜的底。 常德胜端起杯子,跟她轻轻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指点不敢当,”他一口牛津腔越说越圆润了,跟抹了油似的,“咱们互相学习,一起进步。罗小姐什么时候有空……” 罗静柔甜甜一笑,酒窝深了两分:“空,我隨时都有,紧著你吧……另外,那推荐信……” 推荐信,她当然是有的! 但她就想看看常德胜的手段。 如果他真能搞来克虏伯或勃劳希奇的推荐信,那说明他背后是真有大山可靠的。这投资就值了。 如果他搞不来,或者弄个假货糊弄……那就拜拜了您吶,罗家的银子不是大风颳来的。 常德胜也明白这道理,他得证明自己不是光会吹牛的主儿。 不管是克虏伯的信,还是勃劳希奇的信,他总得拿出一份来,这才能有然后...... 想到这里,常德胜就拍了拍胸脯,那架势跟包工头接工程似的:“包在我身上了!最多一个月,推荐信送到您手上!” 这对甲方和乙方,就在凯宾斯基餐厅內的这张长条桌边上,完成了第一次非正式的,却足以载入史册的互相估值。 饭,还没吃。 但买卖,似乎已经开始了。 而在饭桌的另一边儿,段祺瑞端起已经凉透的咖啡,一饮而尽。 咖啡苦。 心里更苦。 他看著常德胜那副志在必得的笑脸,再看看罗静柔那双亮晶晶的、装满了算计的大眼睛。 得,他心想,这俩人,一个想空手套白狼,一个想奇货可居。真他娘的是一对儿啊! 这买卖,有得谈了。 第31章 小毛奇之问:你为谁而战? 西历1889年10月1日,星期二,下午两点整。 蓝色沙龙,第三排靠过道的位子上。 常德胜摊开那本油印教材——《普鲁士军事体系和总参谋部组织》——糙黄纸,油墨味儿冲鼻子。他拿手指头搓了搓纸边,心说:这印刷质量,搁后世就是不合格品。油墨没干透,容易蹭一手黑。 他左边坐著穆罕默德·埃萨德,那个大鬍子土耳其哥们儿。埃萨德正压低声音跟他嘮俄国步兵战术,常德胜“嗯嗯”地听著,心思却飘了。 飘到凯宾斯基饭店,罗静柔脸上那对小酒窝上了。 推荐信这事儿,在常德胜脑子里已经变成一张“项目进度表”。这事儿答应的时候挺爽快,真办起来还挺麻烦......克虏伯那边肯定得给面子,但施耐德那傢伙拿著迫击炮图纸回埃森去找人试製了,不通过他,老子上哪儿找个克虏伯? 至於勃劳希奇院长......好像没那么熟啊! 他正扒拉著心里那“进度表”,眼角余光瞥见坐在右后方的东条英教。 东条坐得笔直,双手平放桌面,眼睛看著前方黑板。但常德胜能感觉到——这货至少有一半注意力,在监听自己和埃萨德的对话。 成了。 常德胜心里冷笑。埃萨德这套“俄军人海战术、步炮协同差”的论调,东条肯定竖著耳朵听呢。 烟雾弹,算是又补了一颗。 他打算再嘮点具体的,比如俄军冬季后勤的问题——这话东条听了,更能坐实“北洋在准备寒区作战”的判断。 就在这时,教室前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 一个德国陆军中校迈步进来。 常德胜抬头一看。 这人长得……跟画像上老毛奇可真像。不是容貌完全一样,是那表情和神態,像了七八成。但跟老毛奇那种“算尽一切”的沉稳不同,这人的眼神更深,更……阴鬱。 像啥呢?常德胜脑子里闪过一个词:长期被甲方pua的中年项目经理。 埃萨德用胳膊肘轻轻碰了他一下。 常德胜反应过来,腾地站起来,喊了一嗓子:“起立!” 蓝色沙龙里坐著的八个留学生——四个日本人,三个土耳其人,一个中国人——齐刷刷站直了。 那中校走到讲台后,把手里一叠教材放下,目光扫过全场。在常德胜脸上,还有他脑后的辫子上,多停了两秒。 “坐下。”他声音不高,但听著很有分量。 眾人都坐了下来。 “我是赫尔穆特·约翰內斯·路德维希·冯·毛奇。”中校开口,“从今天起,负责教授你们『普鲁士军事体系总参谋部组织』这门课程。” 小毛奇啊!军神他侄子,听著挺唬人。 但搁常德胜这土木狗眼里,这人就是个拿了好方案(施里芬计划)却遇上糟心甲方(威廉二世)和更糟心施工队(德军执行层)的倒霉项目经理。 项目结局——玩脱了,好端端的第二帝国整破產了。 嘖,同情。 他正同情人家的时候,小毛奇已经翻开教材: “普鲁士军事体系总参谋部组织,第一课:『皇室与军事』。” 常德胜也翻开册子,找到第一章,拿出钢笔,拧开笔帽,摆出“三好学生”架势。 但他心里对马上要听到的內容,已经不以为然了。 因为他看到课本上印著:君主是军队的灵魂......这不就是念经吗? 他瞥了眼讲台侧面墙上掛著的威廉二世油画肖像。画上的年轻皇帝穿著元帅礼服,下巴抬得老高,一副“天老大我老二”的德性。 心说:得了吧! 1918年11月,不就是你们这帮容克军官团觉得仗打不下去了,联起手来把威廉二世卖了吗?让他一个人背了战败的锅,跑去荷兰当寓公。 灵魂?你们普鲁士军队的灵魂是“胜利”和“军官团特权”,国王不过是这灵魂在太平年月的装饰品。 一旦装饰品影响“胜利”和“特权”了,换一个就是了。 这道理,跟甲方不满意方案就让重画,有嘛区別? ...... 小毛奇走到威廉二世的画像下,然后才慢慢转过身。 “先生们,”他缓缓开口,“普鲁士军队的战斗力,一半来自严苛的训练,另一半——来自对国王坚定不移的信仰。”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像探照灯扫过每个人的脸: “士兵不为宪法而战,不为抽象的国家而战。他们为国王而战!国王在,军队的灵魂就在;国王的命令,就是军队的方向。” 常德胜不以为然:这话听著挺唬人,但成本太高。 搁工程项目上,这就叫“单一关键人风险”。正规做法得有个b计划,得分散风险。 普鲁士人不懂这个?他们懂,但他们选择装不懂。因为“国王信仰”这套说辞,管理成本最低,忽悠大兵卖命最好使。 小毛奇开始点名: “东条学员。你们的士兵,为谁而战?” 东条英教“唰”地站起来,腰板挺得笔直。然后,东条开口了,声音因为激动而带著明显的颤抖: “为天皇陛下而战!” 小毛奇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他转向土耳其人: “穆罕默德学员,你们呢?” 穆罕默德·埃萨德也站起来。这位大鬍子壮汉,此刻却显得有些犹豫: “为苏丹陛下而战……他是真主在大地上的影子。但……”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最后还是补了一句,“也为了伊斯兰的荣耀,为了奥斯曼帝国的尊严。” 小毛奇的眉毛皱了一下,他捕捉到了那个“但”字...... 最后,他看向常德胜。 “常学员。”小毛奇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常德胜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罩了下来,“你们的士兵,为谁而战?” 常德胜站了起来: “为皇上而战,为大清而战。”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瞎扯淡。 但场面话得说,就像给甲方匯报时,明知方案是屎,也得说“这是目前最优解”。 小毛奇盯著他,那双深灰色的眼睛一眨不眨,足足看了他三秒钟。 然后,小毛奇说话了,声音不大,但话里的分量压得人喘不过气: “常学员,”他的语气里带著甲方看穿乙方糊弄时的严厉,“你说的是真心话吗?” 教室里更静了。常德胜能感觉到,背后东条英教的目光,像两枚冰冷的钉子,钉在他的后颈上。 娘的。 常德胜心里直骂娘。这小毛奇,不按套路出牌啊。按理说,这种问题走个过场就完了,他怎么还较上真了? 他是不懂大清国情?觉得我这回答太敷衍?还是……他背后的那位皇上,到现在还没搞清楚往远东的投资该给谁? 唉,也许真没搞清楚,威廉二世嘛,糊里糊涂的! 小毛奇没等他回答,自顾自说了下去,声音在安静的蓝色沙龙里迴荡: “一支军队,如果没有真正发自內心的、不可动摇的信仰,那么无论它装备多么精良,训练多么有素,都永远无法成为第一流的军队。它可能会打胜仗,但无法承受真正残酷的考验,无法在绝境中创造奇蹟。因为驱使士兵超越生死极限的,不是军餉,不是恐惧,是信仰。” 他盯著常德胜,一字一顿: “常学员,你的大清军队,有这样的信仰吗?” 以后会有的,不过那不是大清的军队! 常德胜一边在心里回答,一边开始了快速的风险评估: 这不是什么学术问题,而是屁股问题! 答不好的话,威廉二世这货也许就不押注在北洋和自己身上了,转而去押满清朝廷......这不大可能......押鬼子!难说啊!日德两家可是有“轴心缘”的! 那要怎么回答呢?不能硬扛“有没有信仰”......这就是个由头,人家根本不想听瞎话。 而且,也不能直接提大清国,忒危险,得套个皮。 就套上普鲁士战爭学院比较熟悉的小日本。 他深吸一口气,终於结束思考,开口说话了: “中校,您刚才问大清的军队,为谁而战,是否有信仰。学生斗胆,想换个方向,先请教一个关於日本歷史的问题。” 小毛奇抬了抬眉毛,然后点头示意他继续。 常德胜转向后排,目光落在东条英教脸上: “东条君,你是陆大首席,日本军事史你一定比我熟。我想请教在德川幕府时期,一直到黑船来航之前,日本武士真正效忠的主君,是天皇,还是將军?” 东条脸儿都黑了,这怎么就拉上我了? 这问题,不好回答啊! 他斟酌了一下,说:“在德川幕府二百六十五年间,天皇是万世一系的国家象徵,居住在京都,主掌祭祀。实际统治日本、统御武士的,是江户的征夷大將军,以及各藩大名。” 常德胜点头:“谢谢东条君。也就是说,名义上效忠天皇,实际上效忠將军。对吧?” 东条:“可以这样理解。” 常德胜:“那將军的权力,从法理上来自哪里?” 东条:“来自天皇的任命。” 常德胜转向了小毛奇,语速加快,像在项目匯报会上讲解技术方案: “中校,这就是日本明治维新前的权力结构:象徵层(天皇)和执行层(將军)分离。” “天皇是国家的『代表』,但不管具体经营。將军是『管理者』,实际领导,对武士发俸禄、定奖惩。” “这种结构稳定运行了二百六十五年。为什么能稳定?因为在外部环境不变的情况下,这套系统运行成本最低,天皇不插手具体事务,就不会犯错;將军有实权,就能维持秩序。”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但1853年,黑船来了,外部环境剧变。” “德川幕府这个『管理者』,面对新形势,表现怎么样?无能、保守、腐朽。” “他搞不清楚美国人的实力,签了不平等条约;他无法带领日本应对新挑战;他甚至不能保护武士阶层的利益。” 常德胜加重语气,每个字都敲在点上: “这时候,武士们——也就是幕府时代的军人——开始算帐了。” “他们算帐:我们效忠的这个將军,还能不能带领国家生存下去?能不能保护我们的利益?” “结论是:不能!” “所以,將军已经失去了武士们的信任,武士们需要一个新的效忠对象了。” 他看向小毛奇,目光清澈,但话里有话: “而日本幸运在哪?幸运在,他们国家里还有个几百上千年没管过事、没犯过错、名声清白的名义上的君主,也就是天皇。” “武士们可以拥戴名义上的君主,罢免实际上的君主,比较平稳地完成一场实际上的社会革命!” “这就是明治维新!一场由中下层武士发动的革命!” 他说完了,先鞠躬,然后坐下。 没有说一句“大清”,但每个字都在说大清。 第32章 李鸿章能迎来他的陈桥驛吗? 常德胜话音落下,蓝色沙龙里一片死寂。 东条英教的拳头,都在桌面底下下微微收紧了。 他当然听懂了,每个字都听懂了。 將军等於实际统治者等於大清朝廷、满洲贵族! 武士等於军队等於北洋,等於汉人军事集团! 天皇等於被拥戴的象徵,等於新的效忠对象! 常德胜在说:大清朝廷像德川幕府一样,无能、保守、腐朽...... 但日本有“天皇”这个现成的,且无害的象徵可拥戴。 中国有吗?没有!中国没有“虚君”传统,皇帝一直是实权者。 所以,中国的权力重构,不会是“王政復古”。 只会是......改朝换代。 但现在北洋为什么不动? 因为实力不足,还没到那时候! 如果德国支持北洋,北洋就会更加强大,如果北洋能在德国的支持下贏得未来的日清战爭,那么李鸿章就会迎来他的陈桥驛! 可是......满清朝廷不是傻瓜! 他们不会无动於衷的。 所以......未来的战爭,不会是“日清战爭”。 会是“日李战爭”——日本对李鸿章(北洋)的战爭。 而清廷,出於对北洋坐大的恐惧,甚至可能成为日本的“隱形盟友”。 北洋,內外交困,焉能不败? 日本,敌在明,友在暗,焉能不胜? 可日本胜了之后呢? 北洋会不会变成大清的“萨土肥长”?常德胜会不会变成大清的“西乡隆盛、大久保利通”? 中国,会不会迎来一场改朝换代?而一个推翻了满清统治者的新中华......恐怕更是日本的大敌! ...... 小毛奇站在威廉二世画像下,沉默了足足十秒钟。 他也听懂了常德胜的隱喻......而他之所以会在课堂上向常德胜提出这样的问题,一是为了压一压这个东方人的风头;二,也是为了试探常德胜的底牌和北洋李鸿章真正的心思。 下注之前,肯定得搞清楚北洋真正想干什么啊! 他本来以为常德胜会在课堂上吃瘪,然后私下和他交底。 没想到,这常德胜居然用套皮加隱喻的法子,公开的,滴水不漏的把事儿给说清楚了。 看来,他真的是李鸿章的心腹......也只有真正有水平的心腹,才能把这样的难题答道这种程度。 想到这里,小毛奇缓缓开口,声音平静: “很……独特的视角,常学员。歷史是一面镜子,但镜子照出的,往往是看镜子的人自己的脸。” 他顿了顿,“今天的討论到此为止。作业:写一篇短文,分析『军队效忠对象变迁的歷史条件』。星期五交。” 这时候下课铃声正好响起。 小毛奇合上教材:“下课。” ...... 学员们收拾东西离开。常德胜则快走两步,在走廊尽头追上了小毛奇。 “毛奇中校,”他脸上带著点不好意思的笑容,“抱歉,打扰您一下。” 小毛奇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常学员,还有事?” 常德胜搓了搓手: “是关於一点私事。我在柏林认识了一位姑娘,南洋来的华侨,想来维多利亚女校读书,但缺一封有力的推荐信。您看……您是否方便,以战爭学院教官的身份,帮忙写一封?” 他补充,语气诚恳:“她家里非常、非常有钱!” 小毛奇看著他,深灰色的眼睛里看不出情绪。他沉默了几秒,才忽然笑了起来:“拿破崙的约瑟芬吗?” 常德胜心里一紧。 这个小毛奇把我比作了天津拿破崙...... 小毛奇只是点了常德胜一下,没有展开,而是笑著答应道:“推荐信的事,我可以帮忙。星期五,你来我办公室取。” “谢谢老师!”常德胜真诚地向“小毛老师”道谢。 不管怎样,推荐信到手了,罗静柔那边的“验货”门槛,算是迈过去第一道。而且,还是超额完成的! “毛奇”这个姓氏在如今德意志的含金量毋庸置疑! 小毛奇摆摆手,转身离开。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常德胜一眼,留下最后一句话: “常学员,好好学。普鲁士的军事体系,是一套精密的工具。工具本身没有立场,关键在於,握在谁手里,用来建造什么,或者……摧毁什么。” 说完,他迈著標准的普鲁士军官步伐,消失在走廊拐角处。 ...... 光绪十五年九月初九,傍晚。 籤押房里有些暗,但还没到点灯的时候。李鸿章靠在太师椅里,眯著眼睛,瞅著面前的紫檀木公案上,摊著的两张电报纸。 周馥、张佩纶、于式枚三个人各坐一边,都看完了,没人说话。 电报是郭世贵从柏林发来的,用得是北洋的密电码: “振邦献计:以德皇贺太后万寿为名,购新式铁甲舰一,可名万寿、慈寿。可佯称德方允半价......另需德皇贺表。振邦自请事成后保四品候补道、朝鲜营务会办。世贵叩。” 电文不长,但內容很炸。 “都看完了?”李鸿章开口了。 三个人点头。 “说说吧。”李鸿章端起茶盏,里头是参汤,他抿了一口,“这小子,胆儿挺肥。” 周馥先开了口。 “中堂,”他身子往前倾了倾,“现在日本人正在大办海军,咱北洋海军的优势,怕是维持不了几年了。若是能买成这条铁甲舰,北洋至少可以多安稳数年。” 于式枚是幕中老文案,性子慢,看事看得细,看得深。 “玉山兄说的在理,”他慢条斯理开口,“可我看,这事儿还有两层难处。” 他抬起眼皮,看著李鸿章: “其一,欺君。『德皇贺寿』——这四个字,是你我与德国人串通好了,做戏给太后、皇上看。一旦漏了风,便是泼天的大罪,要掉脑袋的。” 他停了停,才又说: “其二,人。常振邦要朝鲜营务会办。可朝鲜如今有袁世凯。慰亭在那儿经营了四五年,三营庆军都是他的人,汉城上下也都打点过了。常振邦一个光杆委员,去了算什么?是帮衬,还是夺权?” 他最后吐出四个字,字字清晰: “一山不容二虎。” 张佩纶忽然笑了一声。 他是李鸿章的女婿,清流出身,敢说话,声音里还带著点儿锐气。 “晦若兄此言差矣。”他身子往前凑了凑,“袁世凯在朝鲜是独木难支,不是什么一山二虎。日本人在步步紧逼,俄国人也在图谋朝鲜的港口,而那帮朝鲜人首鼠两端,今天亲清,明天亲日。慰亭一个人,又要练兵,又要交涉,又要盯著宫里的动静,早就是左支右絀,捉襟见肘了。多一个人去帮他,分担些,不好么?” “帮他?”于式枚摇头,“幼樵兄,常振邦此人,天津一典吏之子,毫无根基,却能进柏林军校,得德皇接见,如今又敢献此策,自请朝鲜差事。你看他像是甘居人下、为人作嫁的性子么?我看,他不是去帮袁世凯,是去爭袁世凯的权!” “爭权?”张佩纶冷笑,“他拿什么爭?慰亭在朝鲜经营多年,上下皆其腹心。常振邦就靠中堂一纸札委,就能夺了慰亭的权?晦若兄,你也太看得起他,太小看慰亭了。” 他转向李鸿章,语气诚恳下来: “岳父,依小婿看,此事关键,不在朝鲜,而在柏林。『贺寿舰』之策,看似胆大包天,实则环环相扣,成算不小。” 李鸿章抬眼看他: “说下去。” “至於所谓『半价』,”张佩纶拿起那张电报,指尖点著那行字,“无非是做帐。与德国人谈妥,报价时往高了报,再以『贺寿』名目折价。德国人得了实利,又赚了面子,何乐不为?”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德皇贺表,更不急於一时。船造好,怎么也得两年。交舰时一併呈上即可。届时木已成舟,生米煮成熟饭,太后难道还能为了一张贺表,把船凿沉了不成?” “贺表要有!”李鸿章加重语气道,“此事关乎国体,更是给太后、给天下人看的幌子。幌子若不漂亮,戏就唱不下去。” “是,”张佩纶躬身,“贺表自然要办妥。但眼下最要紧的,是洪文卿那一关。只要他信了,以公使之尊上奏,言德皇诚心贺寿,半价售舰以示友好。太后听了高兴,皇上也不会驳太后的面子。此事,便有七八成把握。” 他又补了一句,声音轻了些: “岳父,常振邦要的四品候补道、朝鲜营务会办,都是两年后的事。眼下空口许诺,无甚成本。可他若真能在德国把此事办成,那我北洋便得一新舰,岳父也得太后欢心。这笔买卖,做得过。” 李鸿章沉默了良久,再开口的时候,已经有了决断。 “玉山。” “在。” “给郭世贵回电。”李鸿章的声音恢復了平日的沉稳,“告诉常振邦,他的条件,我准了。但有一条......” “船,必须买到。买到了,四品候补道、朝鲜营务会办,我给他。买不到……” 他没说下去。 但籤押房里的三个人,都听懂了那没说出来的下半句。 买不到,他就永远待在柏林,別回来了。 “是。”周馥起身,准备去擬电稿。 “还有,”李鸿章叫住他,“给袁世凯也去一封电报。告诉他,朝廷或会另派一员协助朝鲜防务,让他……有个准备。” “是。” 第33章 欺君?北洋的事儿,能叫欺君吗? 第33章欺君?北洋的事儿,能叫欺君吗? 1889年10月5日,星期六,下午三点半。 常德胜从一辆漆皮都磨禿了的出租马车里钻出来,两脚刚沾地,就觉得腰酸背痛人犯困——累啊!战爭学院里面的功课真箇不轻鬆,什么战略、战役、战术、战史的一大堆不说,还有专业课、体育课,时不时的还得听柏林大学来的老先生讲哲学、讲欧洲歷史......晚上还得当翻译家!翻译教材......想当年高三备战都没那么累! 好不容易熬到了周末,也鬆快不了。这会儿他肩上就挎著个帆布书包,鼓鼓囊囊,塞满了课本、作业,还有十几页刚译了个开头的《毛奇论总参谋部组织》手稿。书包带子勒得他单薄的肩膀生疼,哈欠一个接一个,眼珠子都熬红了。 北洋陆师考察委员这差事,可真他娘不好干啊! 他一边犯困,一边刚迈过门槛,还没看清院子里有嘛人,胳膊就被谁一把拽住了。 “振邦!可算回来了!” 是郭世贵。这黑胖子今儿穿了身崭新的靛蓝缎子马褂,脸上堆著笑,不由分说接过常德胜肩上的书包,拉著他就往里走。 “济川兄,嘛事儿这么急?”常德胜被他拽得踉蹌,“我这儿还困著呢……” 郭世贵凑到他耳边:“中堂回电了。” 常德胜那点儿困意“唰”一下就散得无影无踪,盯著郭世贵:“在哪儿?” “在我身上。”郭世贵拽著他胳膊就往里走,“走,屋里说。” ...... 常德胜在公使馆那间十来平米的小单间,门一关,这就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二人世界了。 这屋子的窗户不大,里头的採光不怎么好。郭世贵先点了展油灯,然后又拿出了张电报纸,摊开在了灯光底下。 常德胜没坐,就站那儿俯身盯著那张纸看。电文是密电译过来的,字跡是郭世贵的: “振邦所请悉准。四品候补道、朝鲜营务会办,事成即保。然购舰事急,著尔与世贵全力斡旋,务於年內促成。所需经费可向世贵申领,实报实销。唯有一节:洪文卿公使之奏,必於年內抵京。此舰北洋志在必得,断不容失......” 四品候补道、朝鲜营务会办,饼画好了,看著挺香的。 年內促成洪钧上奏,时间紧,任务难啊! 最后,常德胜看到的是事儿办不成的后果——“北洋志在必得,断不容失”......要失了怎么办? 他直起身,看向郭世贵。 “济川兄,中堂这意思是……办成了,自然重重有赏!那办不成……” 郭世贵咽了口唾沫,接话接得很快,像早就准备好了:“办不成也没什么。中堂是通情达理的……振邦兄你就在柏林好生念书,往后学成了,就在公使馆当个隨员,跟我一样,也挺好。月俸照发,差事清閒……” “好个毛线!”常德胜心里骂了句街。老子千辛万苦考进战爭学院,跟小毛奇、施里芬那帮人斗智斗勇,是为了在柏林当个清閒隨员? “济川兄,”他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丝苦笑,“这差事……不好办啊。” 郭世贵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振邦,有招吗?” 常德胜没马上回答,而是在脑子里盘算了起来。 招儿当然有。 但这招儿的关键不在洪钧,那老状元好糊弄,只要把“德皇贺寿”的戏码做足,他没有理由把这事儿搅黄了。 这关键在威廉二世,在大总参,在德国海军。 得让那帮德国佬相信,大清北洋这股实力,是可以合作的,合作是能共贏的,而且是大贏、特贏,巨贏! 只有这样,那个唯恐天下不乱,唯恐自己不贏的威廉二世才会愿意配合演这齣“贺寿”的戏儿。 可这事儿,他常德胜一个人忙不过来啊!而且,这“欺君”的风险也不能他一个人背啊! 得找个共谋的......大家一起去欺君! 现在一起“欺君”,那就是死得不能再死的死党,將来就能一起反清! 而且,这个人还得够资格把购买“贺寿舰”的交涉业务都抓手里! 这可是个大买卖,里头可以操作的事情可多了,不能让別人控制了去。 而这个人......就在眼前! 他看著郭世贵:“济川兄,这事儿……我一个人办不成。” 郭世贵眉头一皱。 常德胜往前走了一步,手指点在电报纸上“著尔与世贵全力斡旋”那一行:“您看,中堂的意思很明白......这事儿,得咱俩一块儿干。” 郭世贵嘴角抽了抽,心里那警钟“噹噹”直响。好事儿不叫我,“欺君”倒是带著我! 他往后缩了缩,乾笑两声:“振邦兄说笑了,我……我能帮上嘛忙?我就是个跑腿传话的……” “您能帮的忙大了。”常德胜截住他的话头,语气那叫一个诚恳,“首先,这买铁甲舰的谈判,您得领衔。您是公使馆的参赞,在柏林十来年了,德国外交部、国家海军办公室,您都熟。中堂得正式授权您,领衔负责交涉,我当个副手。” 郭世贵脸都白了:“我……我领衔?振邦,这可不是闹著玩的!这是欺……” “这是斡旋!”常德胜打断他,“济川兄,咱们不是在骗朝廷,是在为北洋、为中堂办要紧事儿。这北洋的事儿......能算欺君吗?” 郭世贵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可也没答应。 北洋的事儿,能算欺君吗? 兴许不能吧? 可他就一四品官,又不是北洋大臣,何苦担这风险? “济川兄!”常德胜一步上前,抓住他胳膊,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得信我。清日必有一战。这一战,关乎北洋存亡,关乎中堂一生功业,也关乎你我兄弟將来的荣华富贵!” 郭世贵使劲摇头,想甩开他的手:“我不听!我不干!振邦,你鬆开……” 常德胜没松。他另一只手也抓上来,把郭世贵的另一条胳膊也抓住了,声音一下放沉,像在宣读什么死刑判决书: “济川兄,这事儿你干也得干,不干也得干!中堂的电报在这儿——『著尔与世贵全力斡旋』!我回头就擬电文,报中堂,说此事非郭参赞出面不可,请中堂正式授权!您要真不想干,行!您自己擬电文,跟中堂说,您郭济川才干不足,胆气不够,担不起这重任,请中堂另派高明!” 他顿了顿,看著郭世贵瞬间惨白的脸,补上最后一句,声音冰冷: “您猜,中堂接到这种电报,会怎么想?济川兄,你知道的......会不会太多了?” 郭世贵也不挣扎了。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呼哧呼哧喘著粗气,额头上全是冷汗。他现在已经上了“贼船”,不,不是现在,十年前就上了北洋的船!现在想不干?哪儿有那么容易!坏了中堂的大事儿......要出人命的! 过了足足半分钟,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声音嘶哑: “振邦……你……你害我啊!” 常德胜鬆开手,后退一步,整了整刚才弄皱的袖口。他看著郭世贵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轻轻嘆了口气。 对不住了,济川兄。但这艘“贺寿舰”,是老子去朝鲜的船票。这船,老子非得上不可。 而且,老子看你是个人才,不如和我一起上船吧! ...... 第二天早上快九点的时候儿。 柏林大清公使馆后宅书房里头,洪钧穿著家常的绸衫,端著一盏茶,慢悠悠吹著热气。他对面,郭世贵和常德胜俩人正襟危坐,表情诚恳得能拧出水来。 “济川啊,”洪钧抿了口茶,“你刚才说,北洋又要买船了?” “是,大人。”郭世贵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有点儿沙哑,“这事儿,说来话长。” 常德胜在旁边坐著,竖著耳朵在听呢。 他跟郭世贵昨儿晚上就商量好了——虽然“贺寿舰”这事儿关键在德皇那儿,但洪状元这儿也得忽悠瓷实了。没他这个“现管的”点头,这项目要顺顺噹噹开展,还是有点难。 可要洪状元点头,那就不能说实话。 可不能一开始就说要买一条两百多万两的大傢伙。这状元公在驻德公使这位置上干了三年,別的可能不懂,但和“钱”有关的,他还多少懂点儿。北洋有多少家底,他大概有数。 要说花两百多万买条船,他头一个反应就是钱从哪儿来? 然后就会想到海军捐! 海军捐那是给老佛爷修园子的,专款专用,谁敢动? 真要动了,颐和园烂了尾,老佛爷怪罪下来,谁担得起? 所以得换个说法。 “大人,”郭世贵开口了,“是这么回事儿。今年北洋重新布置威海、旅顺、天津三口的岸防计划,您还记得吧?” 洪钧点点头:“听说过。” 郭世贵接著道:“根据这新计划,三口正面的岸炮少增了一半,后路防守则大大增强,这一进一出,就省下了一百零八万两银子。” “一百零八万两?”洪钧重复了一遍。 “对,一百零八万两。”郭世贵说得倍儿肯定,像这笔钱是他亲手数的,“中堂的意思,这钱本就是水师经费,如今水师缺舰,不如就用这省下的钱,向德国订购一条四千到五千吨的小铁甲,专司近海防御。”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中堂交代了,这一百零八万两,是『节省款』,与海军捐毫不相干。海军捐那是给老佛爷修园子的,一分一毫都不敢动。咱们动的是北洋自己的钱,办的是北洋自己的事。” 洪钧这回终於露出了笑脸儿。 常德胜心里暗笑:这洪状元也是老佛爷的忠臣呢!这就好办了,回头贺寿舰的名目一出来,您老人家一准得跟著鼓吹! 洪钧也没细问,稍一沉吟,就道:“中堂的意思是……” “中堂的电令今儿一大清早就到了。”郭世贵从怀里掏出个信封,双手递过去,“请大人过目。” 洪钧接过,抽出电报纸,细看了起来。 这电文其实是常德胜和郭世贵在昨儿下午商量出来的,通过电报局发去天津,今儿早上,再从天津拍回来,加上了直隶总督、北洋大臣的名头。 一来一回,电报线忙活一宿,就为这薄薄一张纸。 洪钧看得很仔细。 电文不长: 钧座鉴:北洋重整三口防务,颇有成效,计撙节银一百零八万两。擬向德厂订造小型铁甲舰一艘,吨位约四五千吨,专卫近海。著济川主理,振邦协办,相机与德方接洽。鸿章。 没提“贺寿”。 吨位模糊——“约四五千”。 价格也不提。 但授权明確——郭世贵主理,常德胜协办。 洪钧看了两遍,把电报放回桌上,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既是中堂的意思,”他缓缓开口,“那便办吧。世贵,你擬个公文,给德国的海军衙门,就说北洋有意购舰,请他们推介几家船厂,报个价。” 妥了! 常德胜看了眼郭世贵,这位爷今儿的脸色可不大好看,比往日更黑一点儿,估计是给平白无故扣下来的“欺君型黑锅”给气的。 不过气归气,办事儿还是得力的。 “大人高明。”郭世贵拱手,“那卑职这就去起草,回头拿来请大人用印。” “去吧。”洪钧摆摆手,又补了一句,“此事……办得仔细些。” “卑职明白。” 第34章 拿银纸砸晕佢 柏林,大清驻德公使馆,走廊拐角。 常德胜和郭世贵从洪钧书房里退出来,门一关上,郭世贵就长长出了口气,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珠子。 “得,”常德胜心里那本帐扒拉了一下,“忽悠洪状元这关,算过了。” 接下来是第二步:去德国国家海军办公室递公文,等船厂报价,然后……然后再说。反正第一步走通了,后面见招拆招。 俩人沿著走廊往外走,刚拐过弯,就瞧见赛金花从外头进来。她今儿穿一身水绿旗袍,头髮梳得溜光,看见常德胜,眼睛一亮。 常德胜赶紧招手。 三人走到离书房远点儿的地方,在走廊转角站定。 “洪夫人。”常德胜拱拱手,脸上掛了笑。 “振邦。”赛金花也笑,眉眼弯弯的,“跟老爷谈妥了?” “妥了一半,”常德胜说著,从怀里掏出那个信封递过去,“您上回托的那事儿,有信儿了。” 赛金花接过信封,一瞅上头纹章,讶了一声:“毛奇?” 她抬眼看向常德胜,眼神里那讚赏藏不住:“是那个毛奇家的?” “赫尔穆特·冯·毛奇中校,”常德胜说得清楚,“毛奇元帅的侄子,德皇侍从武官,现任普鲁士战爭学院教官。这推荐信,是他亲笔写的。” 赛金花捏著信封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嘴角压不住往上翘:“常先生好本事!这信可比什么中將、什么克虏伯的都好使!” 她把信小心地还给常德胜,然后又凑近了些:“这信,还是您亲自给罗小姐送去吧。” 常德胜一愣:“我送去?” “对,您送去。”赛金花眨眨眼,“她住在蒂尔加滕区,本德勒大街18號,张公馆。她五舅,张弼士的五弟,张振声的公馆。”她看了眼旁边还在发懵的郭世贵,“让济川陪你去,他去过。” ...... 一个钟点后,柏林蒂尔加滕区。 常德胜从公使馆那辆老马车里钻出来,两脚沾地,职业病就犯了。 他抬头瞅了瞅眼前这宅子,三层,花岗岩墙面,铸铁栏杆雕著卷草纹,门口蹲俩石狮子。洋不洋中不中的,但一看就知道,住这儿的主儿不差钱。 “就这儿了,张公馆。”郭世贵指了指宅子,咂咂嘴,“瞅瞅人家这排场!南洋首富啊!我听人说,光这块地皮就值五万马克!” 常德胜心说五万马克算个嘛? 人可是家里趁几千万两银子的南洋首富,在柏林搞这么个洋房,估计还是为了低调,要不然搞个宫殿都行。 “张弼士本人来了?”他问。 “没有,”郭世贵摇头,“这是张五爷新置的宅子。张家在欧洲的买卖,锡矿、橡胶、棕櫚油,一年三百多万英镑的流水,全是这位张五爷张振声在打理。人原先常住伦敦,去年才在柏林买了这宅子,英国德国两头跑。” 常德胜脑子里那本帐又扒拉开了。 锡矿、橡胶、棕櫚油——全是工业原料。德国眼下正卯著劲儿搞第二次工业革命,工具机、化工、钢铁、电力,哪样不吞原料?一年三百多万英镑流水,合银两……一千多万两。好傢伙,顶十个北洋水师年经费了。 这张家,是条大腿。 粗得嚇人的大腿。 就是不知道,那个笑起来有俩小酒窝的罗静柔在不在?她在这大腿边上,算哪根脚趾头? 他正琢磨著,郭世贵已经上去敲门了。 开门的是个金髮碧眼的洋人,穿著挺括的黑制服,站得笔直。常德胜一愣,还以为敲错门了。结果那洋人看见他身上的普鲁士战爭学院校服,脸色立马恭敬起来,一口地道的柏林腔德语: “是常先生吗?” 常德胜心里一乐呵。 心说:指定是那小富婆常常念叨我呢!要不人洋门房能一眼认出我来?有戏啊! 想到这儿,他就用德语回了句:“罗小姐在家吗?她要的维多利亚女校推荐信,我给弄来了。” 那洋门房愣了下——罗小姐上礼拜就去维多利亚女校听课了,还要什么推荐信?——但还是客气地把三人让进了客厅。 客厅挺大,巴洛克风格,金框镜子、水晶吊灯、波斯地毯,一样不少。就是墙上掛的那几幅水墨山水画,跟这满屋子的西洋装饰摆一块儿,看著有点……不搭调。 常德胜心里点评:这装修风格,搁后世就是“土豪暴发户混搭风”,设计师该扣钱。 他刚坐下,就有两个皮肤黝黑的亚裔男僕端著咖啡上来。 俩人都是二十出头,短打扮,黑色丝绸的衣裤,脚上蹬著布鞋。最扎眼的是后脑勺上都乾乾净净的,没留辫子。 常德胜多看了两眼。 郭世贵凑过来,压低声音:“瞅见没?那些没辫子的,都是兰芳那边过来的。那伙人可不是什么安分守己的海外顺民……” 常德胜笑了笑:“不就是想给大清当个藩属嘛?安南、朝鲜不都那样,有嘛稀奇的?” “现在想当也没了!”郭世贵嘆气,“几年前让荷兰人一锅烩了。兰芳共和国,没了。” 常德胜心里嘀咕:真没了? 未必吧。 兰芳共和国,1777年到1884年,存了一百零七年。地盘在婆罗洲,是华人建的。最高峰时有两三万武装,控制著不少金矿、锡矿、橡胶园。最后让荷兰人联合土著给灭了。 但常德胜知道,只要人还在,地还在,资源还在......就还有机会! 况且,帝国主义的好日子也没多少年了。等两场世界大战打完,洋人的殖民地也差不多该吐出来了。到那时候,只要华人手里有枪有炮有人…… 他正想著,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抬眼一看,罗静柔下来了。 一身淡紫色洋装,领口滚著蕾丝边,头髮梳成时兴的髻,露出细白的脖子。脸上带著笑,那俩小酒窝若隱若现的。 常德胜心里那本帐又动了:这身行头,料子是法国绸,滚边是真蕾丝,首饰……脖子上那串珍珠,颗颗圆润,大小均匀,搁后世得六位数起。这小富婆,身家怕是不止“小富”。 她旁边跟著个中年男人。 长衫马褂,戴著小帽,脑后拖著条油光水滑的辫子。个子不高,顶多一米六五,但肩膀宽,胳膊粗,一看就是练家子。眉眼有点阴沉,看人的时候眼神有股子狠劲儿。 不像买卖人该有的“和气生財”相。 倒像……常德胜脑子里闪过个词:帮主! 郭世贵赶紧站起来,笑著拱手:“张五爷,久违了!” 那中年男人也拱拱手,脸上挤出点笑:“郭先生,稀客。” “这位是常振邦常大人,北洋派来考察德意志陆师的委员,眼下在普鲁士战爭学院上学。”郭世贵笑著给两边介绍,“常大人,这位是张振声张五爷,张家在欧洲生意的主事人。” 常德胜也拱手:“张五爷。” 张振声点点头,算是还礼。眼神在常德胜身上扫了两圈,不像在看人,倒像在估货——估这货成色如何,能卖多少钱,能派什么用场。 常德胜心里明镜似的:这张五爷,不是善茬。 罗静柔这会儿笑著开口了,声音清脆,带著点儿南洋口音的官话:“常先生,你真帮我弄到勃劳希奇中將或克虏伯先生的推荐信了?” 常德胜摇头。 罗静柔脸上闪过一丝失望,虽然很快掩过去,但常德胜看得真真儿的。他心里好笑:这小富婆,准是觉得我在吹牛。 张振声大概想打圆场,刚要开口,常德胜已经从怀里掏出个信封,在罗静柔跟前晃了晃。 “罗小姐,这是毛奇中校的推荐信。” 罗静柔眨眨眼:“中校啊……” 那语气,听著好像中校不太够分量似的。 可一旁的张振声脸色却变了。 “毛奇?”他盯著信封上那个纹章,眼神锐利起来,“他是毛奇元帅的……” “侄子。”常德胜接得顺溜,“赫尔穆特·冯·毛奇中校,威廉二世陛下的侍从武官,总参谋部参谋,如今在普鲁士战爭学院教书,我上他的课。” 张振声接过信封,没急著拆,又抬眼看看郭世贵。 郭世贵点点头,补了一句:“千真万確。振邦在战爭学院,很受毛奇中校赏识。” 张振声这才重新朝常德胜拱手,这次声音就客气多了,甚至带上了点儿笑意:“失敬失敬。常先生在战爭学院,前途无量啊。” 然后他用客家话对罗静柔低声说了句,语速很快,但常德胜耳朵尖,听清了: “阿柔,你眼光確实利。” 罗静柔听了,嘴角微微一翘,小酒窝也出来了,也用客家话轻声回道,声音压得更低,但常德胜还是听见了: “爱拿银纸砸晕佢!” 这句客家话常德胜有点儿懂了,要拿钱砸晕他啊! 常德胜心里乐了。 行啊。 这小富婆虽然有点儿“甲方”,但砸钱不含糊,那就是好甲方! 来吧,砸啊! 使劲砸! 第35章 君都欺了,还怕走私军火? 张振声点点头,转回来对常德胜笑道:“常大人,您这次可帮了我和静柔大忙了。”他又对罗静柔说,“静柔,还不谢谢人家?” 罗静柔抱拳一礼,看就跟个走江湖的女侠似的:“谢谢常先生。” “不客气,不客气。”常德胜摆摆手,心里却开始期待了:快点拿银纸来砸吧! 果然,张振声从怀里掏出个信封,厚厚实实的,笑著递过来:“小小心意,常大人別嫌弃。” 常德胜也不客气,接过来一掂量。 这厚度,这重量……他估摸著里头至少得有五百马克,不,至少八百马克。 后来回去拆开一看,嚯,是英镑! 面额十镑的票子,整整齐齐三十张——三百英镑,合六千马克! 这手笔......真能把人砸晕啊! 这会儿常德胜把信封揣进兜里,动作那叫一个自然,一看就是当大清贪官的料儿。 罗静柔看见他这爽快劲儿,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 有本事,有门路,又贪钱,还肯办事,那就是大清好贪官儿了! 常德胜这会儿琢磨著,接下去是不是该跟罗静柔说说德语补习的事儿。这小富婆的银纸都砸过来了…… 他正想著,罗静柔忽然问了句:“常先生,您这个考察德意志陆师委员,到底是做什么的?都考察些什么?” 常德胜隨口答:“军制、军学、训练、军火......嘛都考察。” 张振声仿佛忽然来了兴趣,身子往前倾了倾:“北洋採买德国军火,常大人也能说上话?” “那当然!”常德胜拍了拍胸脯,“不瞒您说,我这趟来德国,除了上学,还有个差事——替北洋物色新式军火。克虏伯、毛瑟、莱茵金属,这些厂子我都得跑。” 他说到这儿,眼珠子转了转。 张家对军火贸易感兴趣? 正好。 他手头不就有个现成的军火项目嘛,就那个跟那个德国工程师施耐德合伙搞的迫击炮。 那货还在埃森那边试製呢,也不知道成没成。不过就算成了,想让克虏伯公司投钱也难,大厂子看不上这种小玩意儿。 要不……忽悠张家投点钱? 想到这儿,常德胜试探著问了句:“张家是不是想做点军火买卖?” 一旁的郭世贵嚇了一跳,扭头看他,眼神像在说:军火……那是能隨便买卖的?朝廷知道了要掉脑袋的! 张振声却笑了。 “想啊!常大人,您有门路没?” “有!”常德胜一拍大腿,“眼下就有个造小钢炮的买卖。” 张振声和罗静柔都愣了。 “造……炮?” 他们本来就想借著北洋的由头,做点採买枪枝弹药的中间生意——比如当个中间人,从德国买个五千条毛瑟步枪、五十万发子弹,运去大清那边。路上要是遇上“大风”、“浪大”,不小心“丟”个三分之一。当然,张家、罗家包赔损失,经办的大人们也都有一份红包。 至於那丟了的军火去哪儿了?別问,问就是去了南海龙王家。 可造炮…… 张振声皱了皱眉,手指在茶几上轻轻敲著:“这炮,怕是不容易造吧?” “容易!”常德胜说得篤定,“这种炮不难造,是克虏伯公司刚设计的超轻型小炮,专打山地战、堑壕战。就是……” 他故意顿了顿。 “就是嘛?” “就是赚头不大。”常德胜嘆气,装出一副为难的样子,“这玩意儿卖给列强,人家看不上;卖给小国,量上不去。可能一开始得亏几年。” 他这话一出口,张振声和罗静柔眼睛都亮了。 他们不怕亏本! 而且根本亏不了本。 南洋那边,有钱的华商多了去了,还隔三岔五就排华,谁不想搞点枪、养群保鏢?要是有炮……哪怕是小炮,那也是炮!一炮轰出去,嚇都能把那帮土著嚇个半死! 常德胜看张振声有兴趣,就对罗静柔说:“罗小姐,借纸笔一用,我画给你五舅看看。” 罗静柔赶紧让僕人取来纸笔。 常德胜也不客气,铺开纸,拿铅笔唰唰几笔,画了个草图。 “这叫迫击炮。”他指著图说,语气像在讲解施工图纸,“原理简单:一个炮管,一个底座,一个支架,再加个座鈑。炮弹从炮口放进去,顺著炮管滑到底,撞针一撞底火,砰——就出去了。” 张振声凑过来看,看得很仔细。 “射程?” “看口径。小的能打二里地,大的能打个四五里。” “多重?” “轻的几十斤,两个人扛著就能跑。重的也就百来斤,拆开了骡马能驮。” “造价?” 常德胜心里快速算了算。 施耐德那边的初步报价,一门炮的成本大概五百马克。要是量產,能压到四百。卖给北洋,可以报八百。反正比克虏伯的75毫米野炮便宜多了。那玩意儿一门两万马克,北洋也买不起几门。 “成本大概四五百马克。”他说了个实在数,“卖给北洋,我能说到八百。一门赚三百。” 张振声没说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著。 常德胜以为他在算帐,一门赚三百,一年卖出去一百门就是三万马克,的確不多……这还是毛利,扣除杂七杂八的各种成本,没准就亏了。 但张振声算的不是这个帐。 他算的是另一笔帐。 他没有立刻回应常德胜,而是微微侧身,用以客家话问身旁的罗静柔:“阿柔,你样般看法?” 罗静柔的目光从草图移到常德胜脸上,又移回五舅面上,同样用客家话轻声而快速地回答:“五舅,佢讲得冇错。单做这种炮,射程近,价钱平,北洋买得有限,列强看唔上。正路来行,肯定爱蚀几年本。唔系样般会轮到我兜来捡?” 张振声点了下头,手指停止了敲击:“做唔做?” 罗静柔几乎没有犹豫,身体稍稍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做!做硬佢!借厂个名,揽北洋个线。炮系幌子,正系敲门砖。” 张振声听著,讚许地点点头。等他重新转过头,面向常德胜时,已换上了一张和气生財的笑脸儿。 常德胜心里也跟著那节奏嘀咕:这是要开价了。 果然,张振声没一会儿就笑呵呵地开始了:“常大人,既然要做,就得立规矩。规矩立好了,买卖才能长久。” 常德胜点点头:“您说。” “本钱,我出。”张振声伸出一根手指,“占五成一。” 五成一,就是51%。控股。 常德胜心里咯噔一下——这老小子要当大股东,要说了算。但他脸上没露,只是“嗯”了一声,等著下文。 “剩下的四成九,”张振声继续说,手指在虚空中划了个圈,“常大人您看著分。您在朝里、在军中有交情的,想拉谁入伙,都行。这四成九的乾股,您说了算。” 这话说得漂亮。 常德胜脑子转得飞快。四成九的乾股,由他分配——这是给他做人情的本钱。拉谁入伙,给谁多少,全凭他一张嘴。这等於把北洋里那些想捞油水又不敢明著伸手的老爷们,全捆到这条船上了。 高,实在是高。 “不过呢,”张振声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些,“这五成一,我不能明著持。得找洋人代持——德国人,或者瑞士人都行。明面上,这公司是洋人的买卖,跟咱们华商没半点关係。” 常德胜听明白了。白手套。万一將来出事,洋人在前面顶著,查不到张家人头上。 “日常经营,”张振声接著说,语气更和缓了,像在聊家常,“我派掌柜的去管。常大人您公务繁忙,郭大人也有差事在身,这些琐碎事,就不劳二位费心了。二位只管——拿钱。” 他说到“拿钱”两个字时,特意顿了顿,看了看常德胜,又看了看郭世贵。 郭世贵喉咙动了动,没吭声。 “怎么个拿法?”常德胜问。 “董事。”张振声吐出两个字,笑了,“二位都是公司的董事。每月一千马克的薪水。年底还有分红。” 一千马克。 常德胜在心里飞快地算帐。一千马克,合二百两银子,这只是一个月啊!一年就是两千四百两......年底分红什么的,哪怕是张画饼,这张五爷给出的好处已经足够多了。 郭世贵那边,呼吸明显重了。常德胜用眼角余光瞥过去,看见老郭那张脸憋得有点红,这是心动了,但又害怕。 常德胜自己也在琢磨。 这事儿,不简单。 张振声砸这么多钱,就为了做一门“赚头不大”的迫击炮买卖?鬼才信。这老小子背后肯定有別的算盘。多半是想借著这公司的壳,用和北洋做军火买卖为掩护,往南洋捣腾军火。 但常德胜不怕,他现在只怕勾搭不上这號不甘心当洋鬼子和土著的肥羊的南洋大金主。 至於郭世贵…… 常德胜瞥了老郭一眼。这哥们儿连欺君的事儿都干了,还怕什么走私军火?无非就是要多少银子才能砸晕他! 就在这时,张振声笑了。 一边笑,一边手往怀里一掏,又摸出个信封来,直接塞到了郭世贵手里。 “郭大人,”张振声笑著说,语气亲热得像在跟自家兄弟说话,“这点儿小意思,您拿著喝茶。往后公司的事儿,还得您多费心。” 第36章 这可是本总统將来的钱袋子! 郭世贵攥著那封“喝茶钱”,手心里全是喊。他盯著常德胜,想说嘛,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常德胜靠在红木椅背上,蹺著二郎腿。 “济川兄,”他的声音懒洋洋的,“嘛呢?钱烫手啊?” 郭世贵一激灵,抬头看他,乾笑两声:“没,没嘛……就是觉得,这钱……忒实在了。” “实在不好吗?”常德胜乐了,“你要嫌实在,给我,我不嫌。” 郭世贵赶紧把信封揣怀里,动作快得跟抢似的。揣完了,又觉得臊得慌,这不就承认自己贪了吗? 常德胜看著他那副德行,心里只觉得好笑。 老郭这人,胆小,还贪,但还有点儿读书人的迂。得下剂猛药,把他这“迂”给治了。不然往后走私军火这种高风险的买卖,他隨时可能会怂。 “张五爷,”常德胜转向张振声,脸上堆著笑,“您这宅子,有静室吗?我想跟济川兄说两句话。” 张振声抬抬眼,笑了:“有,三楼,静柔的书房,最清净。” 罗静柔站起来,对常常郭二人点点头:“常先生,郭先生,这边请。” ...... 三楼书房,十来平米,朝南,窗户外头是片小花园。书架上满满当当全是书,德文的、英文的、中文的都有。书桌是红木的,上头摆著文房四宝,还有本摊开的《浮士德》。 常德胜心里嘀咕:这小富婆,还挺用功。不过看《浮士德》……是想和魔鬼交易吗? 罗静柔带他们进来,说了一句“二位慢聊”,就退出去了,顺手带上门。 屋里就剩常德胜和郭世贵。 郭世贵一屁股坐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 常德胜不紧不慢,拉开另一把椅子坐下,然后看向郭世贵:“济川兄,有话就说吧,这里没外人。” 郭世贵深吸一口气,身子往前倾,声音压得低低的,跟做贼似的: “振邦……你跟五爷说的那军火公司……到底是干嘛的买卖?” 常德胜眨眨眼:“军火公司,当然是买卖军火的。” “往哪儿卖?” “哪儿给钱往哪儿卖。” 郭世贵急了:“你少跟我打马虎眼!我是问……这军火,最后会落到哪里?” 常德胜看著他,看了足足三秒钟,然后慢悠悠吐出几个字: “荷属东印度。” 郭世贵的脸,“唰”一下就白了。 “荷、荷属东印度?”他声音都抖了,“那是……那是荷兰人的地盘!往那儿走私军火,是、是杀头的罪!” “谁来杀?”常德胜乐了,“荷兰人?这公司开在德国,股份找洋人代持,明面上的经理、襄理也都是洋人……济川兄,你是大清驻德公使馆的参赞,有豁免权的。荷兰人怎么查到你头上?” “荷兰人杀不了,朝廷还杀不了?”郭世贵眼睛都红了,“私通外洋,走私军火,要杀头的!” “朝廷也杀不了。”常德胜摇摇头,“咱们是北洋的人,只要中堂保著咱们,朝廷就动不了。” 郭世贵愣了下,接著问:“可中堂凭什么保咱们?就凭咱们帮他……哄老太太开心?” “那只是一桩。”常德胜的声音也压低了些,“更重要的,是咱们跟张五爷合办了这个军火公司。” 郭世贵瞪著眼珠子看著他:“你什么意思?” 常德胜苦笑:“济川大哥,你好好想想。张振声家,还有罗静柔家,是不是特別有钱?” 郭世贵点头:“那当然!” “他们搞这个军火公司,真正的目的是什么?”常德胜引导他道,“是不是为了把军火从德意志捣腾到南洋,卖给那帮有钱的华商,让他们自保?” 郭世贵想了想:“多半如此。” “可军火公司拿不到德国佬的出口许可。”常德胜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得靠咱们北洋——也就是你我二人——配合,用採办军火的名义,把货弄出去。也就是说……”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张家、罗家走私军火的把柄,是在你我手里捏著的。对吧?” 郭世贵眼睛亮了亮,但很快又暗下去:“对,对啊……可咱们的把柄也在人手里啊!他们要是翻脸,把咱们捅出去……” “咱们是什么人?”常德胜打断他,“人家趁多少钱?比得了吗?再说了,咱不还有中堂吗?” “可、可中堂为什么要保咱们?”郭世贵还是绕不过这个弯。 常德胜心里嘆了口气。 这老郭,不紧胆子小,脑子也转得慢,他只好把话说得更明白些: “济川兄,我给你算笔帐。”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中堂现在最缺什么?钱。北洋水师要添船,陆军要换枪,威海、旅顺的炮台要重修,哪样不要钱?可户部给吗?翁同龢给吗?” 郭世贵摇摇头,那指定不给啊! “第二,南洋有什么?钱。檳城张家,一年光欧洲这边就三百多万英镑的流水,合一千多万两银子。手指缝里漏点沙子,就够北洋缓口气的。” “第三,”常德胜盯著郭世贵,“咱们现在搭上的,是条什么线?” 他自问自答: “是条能从南洋金库里,往北洋、往中堂、往你我这儿流银子的线。” 郭世贵的呼吸,忽然重了。 他听懂了。 “你是说……”他喉咙发乾,“咱们可以……帮著中堂,从南洋……筹银子?” “不是『咱们』。”常德胜纠正他,“是济川大哥您,能帮著中堂筹银子。小弟我,终究是要去朝鲜的。” 他看著郭世贵,语气诚恳得像在匯报工程预算: “您想想,您现在是公使馆参赞,四品官,在柏林十来年,给中堂办过多少事?可中堂记得住您吗?” 郭世贵脸色变了变。 “可如果,”常德胜话锋一转,“您手里握著这条直通南洋金库的线,能隨时给中堂弄来十万、二十万两的军餉……那您在柏林还是个小参赞吗?”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您是能替中堂找来军餉的『財神爷』。而我在朝鲜,也不是个光杆委员。我是能开疆拓土、又能自筹粮餉的大將军。” 郭世贵不说话了,只是坐在那儿,脸色一阵白一阵红。 常德胜也不催,靠回椅背,等著。 过了足足半分钟,郭世贵才缓缓抬起头。他盯著常德胜,眼神复杂得跟调色盘似的。 “振邦……”他声音沙哑,“你这话……当真?” “千真万確。”常德胜点头,“济川兄,这条路要是走通了,您在柏林就不是个传话跑腿的。您是北洋在南洋的『钱袋子』。中堂要扩军、要添炮、要发餉,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您。” 他顿了顿,补上最后一句: “这条路,比欺君那条路,宽敞多了,也稳当多了。” 郭世贵深吸一口气,又长长吐出来。 “得!”他吐出个字,带著股天津卫爷们儿的狠劲儿,“干了!” 常德胜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他知道,老郭这回是真上船了。不是被胁迫,是被利益绑上船的。这种船,最稳当。 ...... 两人从书房出来,下了楼。 客厅里,张振声还坐在那儿,雪茄抽到一半。罗静柔在翻另一本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朝常德胜浅浅一笑。 那俩小酒窝,若隱若现的。 常德胜心里动一下,这姑娘,是真好看看。 他赶紧把目光挪开,心说:不能看,看多了上火……嫁妆还没谈呢。 张振声看见他们下来,看了看两人的表情,就对罗静柔说:“静柔,倒酒。” 罗静柔起身,从旁边的酒柜里取出一瓶葡萄酒,三个高脚杯。她动作熟练地开瓶、倒酒,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子里晃荡。 张振声举起杯:“常先生,郭先生,合作愉快。” 常德胜和郭世贵也举杯。 “合作愉快!” 三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 一刻钟后,张振声和罗静柔送他们到门口。 马车已经等著了。 临上车前,罗静柔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 “常先生,您什么时候有空?我德语还有些地方不太明白,想向您请教。” 常德胜心里一动,脸上不动声色:“罗小姐客气了,我星期天一般有空。” “那……”罗静柔眼睛弯了弯,“下星期天中午,凯宾斯基餐厅,我请您吃饭,顺便请教,可以吗?” “行啊。”常德胜点头,“您破费了。” “应该的。”罗静柔笑了笑,那两个小酒窝更深了。 常德胜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马车“咯噔咯噔”驶离张公馆。 常德胜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心里那本帐又开始扒拉了: 军火公司,成了。 郭世贵,彻底拉下水了。 而本总统將来的钱袋子,也有了眉目! 下星期天,凯宾斯基,罗静柔…… 慢慢来,不急。 这才刚开始呢。 第37章 被富婆用百达翡丽砸晕后,我遇到了公海舰队之父 1889年10月26日,礼拜天,下午两点。 柏林,凯宾斯基餐厅二楼,靠窗的卡座。 这已经是常德胜和罗静柔的第三次凯宾斯基之约了,从三礼拜前开始,他俩每个周日,都会以“学外语”的名义,在凯宾斯基见面。 他瞅著对面的罗静柔,心里那叫一个美啊! 罗静柔今儿穿了身鹅黄色的洋装,领口缀著蕾丝,看著特漂亮。她拿起菜单,用德语跟侍者点菜,声音脆生生的,带著点儿牛津口音,但已经说得极为流利了。 “汤要奶油芦笋浓汤,主菜是莱茵河鮭鱼排配龙虾酱,甜点要香草冰淇淋,酒……”她翻到酒水那页,指尖一点,“雷司令,莱茵高的。” 侍者是个五十来岁的德国老头,穿著笔挺的黑色制服,他一边记一边点头,態度恭敬得很。 点完了,罗静柔抬头看常德胜,笑著用德语问:“振邦,你要什么?” 常德胜咧嘴一笑,也用德语说:“德国佬的大肘子挺有名的,凯宾斯基也有吧?点一个?” 那侍者听了,嘴角明显抽了抽,想笑又不敢笑。他瞅了眼常德胜身上那套普鲁士战爭学院的制服,又看了眼常德胜摘下来搁在桌边的大头盔,到底是憋住了。 罗静柔倒是“噗嗤”一声笑了。她点点头,用德语对侍者说:“加一个柏林燉猪肘。”说完又扭头看常德胜,半开玩笑地说:“吃不完,你可得负责打包。” “没问题!”常德胜哈哈一笑,心说这小富婆还怪好相处的。最主要是还能白嫖......不对,是请我吃白食,果然有富婆的觉悟。 侍者收了菜单,鞠躬退下。 罗静柔等侍者走远了,才从手提包里掏出个笔记本。她抬起头,眨巴著那双大眼睛看著常德胜,用德语说:“振邦,我……有件事想请教您。” “说唄。”常德胜往后一靠,笑吟吟道,“咱俩都这么熟了,別客气。” “是化学上的事儿。”罗静柔说,语气挺认真的,“维多利亚女校有化学课,我学得不太好……有些地方弄不明白,想请教您。” 常德胜一听,乐了。 他拍拍胸脯,用德语说:“化学?我行啊!有什么不明白的,儘管问!” 罗静柔轻轻点头,翻开笔记某一页,指著上面一行字,用德语问:“硝土堆肥法的化学原理是什么?还有……能不能进行大规模生產?” 常德胜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瞅著罗静柔,心说:你们维多利亚女校的化学课……还教人怎么手搓黑火药? 常德胜眼睛眯了眯。 看来张家、罗家想要的还挺多的,不仅想要枪炮,还想要自己搓火药搓子弹......行啊,知道自力更生了,有志气! 他想到这儿,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用汉语问:“静柔,你们维多利亚女校的化学课……还教这个?” 罗静柔脸微微一红,也换成汉语,声音更低了:“是……是选修课。我对这个感兴趣,就多问了老师几句。” 常德胜心说信你才怪。但他脸上还是笑眯眯的,顺著话头往下问:“是不是令尊想在南洋……办个鞭炮厂?” 他故意把“鞭炮厂”三个字咬得重了些。 罗静柔眼睛亮了。 她看著常德胜,连连点头,声音压得更低:“是啊。振邦,您……有没有路子?” 常德胜笑了。 路子? 老子路子野著呢!就怕你家不来找,现在既然找上,那就没跑了......大家早晚是一家人! 他往后一靠,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然后才慢悠悠地说:“包我身上了。” 罗静柔眼睛更亮了。 常德胜隨后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极低:“不过这事儿,光咱俩在这儿说不成。具体怎么做,得让你五舅来和我谈。”他顿了顿,补充道,“约个时间,在你五舅家慢慢聊。另外,再约上施耐德先生,他是这方面的专家。” 罗静柔用力点头:“好!” 常德胜看著她那兴奋劲儿,忽然又问:“令尊……应该很喜欢打猎吧?” 罗静柔一愣,隨即反应过来,眼睛瞪得老大:“对对对!我阿爸可喜欢打猎了!就是……子弹不太够。”她说到这儿,眼巴巴看著常德胜,“振邦大哥,你可不可以……给施耐德公司一张子弹採购的合同?” 施耐德公司——就是常德胜、郭世贵、张振声他们合伙搞的那个“迫击炮厂”。用的是卡尔·冯·施耐德的姓氏命名,常德胜请施耐德代持自己的股份,还给了他10%的乾股,又让张振声聘他当了个总经理。明面上,这是家正经的德国军火公司,背地里干什么…… 常德胜心里门儿清。 他笑道:“子弹当然是要多备些。可打猎这事儿,也得讲个节约,不能每次都用一手子弹啊。” 罗静柔眨眨眼:“子弹……还有二手的?” “有啊!”常德胜说得理所当然,“可以復装啊!让施耐德公司採购一批子弹復装的工具机,送去南洋……这玩意儿不算军火,隨便出口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便宜。一台工具机才几百马克,能用好几年。买了工具机,再囤点底火,自己搓弹头和火药,就能復装子弹了。一发復装子弹的成本,不到新子弹的三分之一。最主要是供应可控!” 罗静柔听得眼睛发直。 子弹復装工具机? 还有这种好东西? 她心说这可太值了!一定得多买几台给阿爸送去!不,得多买几十台!南洋那边有钱的华商多了去了,谁家不打个猎、防个身?这二手子弹的买卖…… 她正想著,侍者端著餐前麵包和雷司令葡萄酒过来了。 两人立刻闭嘴。 侍者把麵包篮和酒瓶放下,又给两人倒了酒,这才鞠躬退下。 罗静柔等侍者走远了,才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个精致的丝绒小盒子,推到常德胜面前。她脸颊微红,声音轻轻的:“振邦,送你的。” 常德胜一愣:“嘛呀这是?” “一块怀表。”罗静柔说,脸更红了,“上两次……你都迟到了。有了表,以后就能看时间了。” 常德胜帅脸儿一红。 他这约会迟到的毛病是真有的。战爭学院的功课压得死紧,军事教材的翻译进度也得赶,还得抽空和施耐德商量迫击炮厂的事儿。还有那贺寿舰,虽然主要是郭世贵在张罗,可许多关键问题还得他拍板。今儿和罗静柔“约”完,待会儿就得去海军部,郭世贵约了个提尔皮茨…… 他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接过那个丝绒盒子。 盒子不大,深蓝色,上头绣著暗金色的花纹,摸著手感细腻。 他打开盒子,往里一看...... 又晕了。 被银纸砸晕的。 盒子里衬著深红色的绒布,上面躺著一块怀表。表壳是金的,錶盘是白色的珐瑯,上头用黑色罗马数字標著时刻,两根蓝钢指针走得稳稳噹噹。最扎眼的是表壳背面,刻著一行花体字,还是法文的: patek philippe。 百达-翡丽。 常德胜前世虽然是个穷画图狗,可也听说过这牌子。瑞士顶级名表,一块表能顶一套房。搁这1889年,这牌子虽然还没后来那么夸张,可也绝对的奢侈品。 常德胜脑子里飞快地算。 这表……得多少钱? 金壳,珐瑯盘,做工那叫一个精致……没两千马克下不来吧? 两千马克,合四百多两银子......在天津卫,这都能买一个四合院了,还是在城里头! 常德胜抬头看罗静柔。 小富婆为了“追”自己,可真下本啊。 第一次送礼,就送百达-翡丽。 这……这应该算定情信物吧? 那我该回人点什么? 他正想著,罗静柔轻声说:“喜欢吗?” “喜欢……太喜欢了。”常德胜咽了口唾沫,把盒子盖上,揣进怀里,“这……这太贵重了。” 罗静柔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你喜欢就好。” ...... 柏林,斯大街14號,莱比锡广场。 常德胜从出租马车上下来的时候,还有点晕。 小富婆一定是看上我了......不,不仅是她看上我了,她阿爸,还有她五舅、三舅,一定都看上我这个北洋新秀了。不得不说,这些南洋巨富的眼光就是好,是看出我將来要当总统了! 常德胜脑子里乱糟糟的。他前世女朋友交过好几位,可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人都嫌他没房。这辈子倒好,才见第几面,人家就送了一块顶天津卫一四合院的百达-翡丽。 这感觉……有点飘。 他正胡思乱想,忽然听见有人喊他。 “嘿,振邦!想嘛呢?魂丟了吗?叫你几声都不答应!” 一口天津话。 常德胜一抬头,看见郭世贵那张黑脸。郭世贵穿著北洋的官服,站在海军部门口,正瞪著他。 “济川?”常德胜回过神来,赶紧走过去,“我没迟到吧?” “还没迟到?”郭世贵瞪他一眼,“人提尔皮茨上校都等一会儿了!快点儿吧,他可准备好了贺寿舰的方案,就等著咱点头呢!” 第38章 小步快跑的「台阶舰」(求收藏,求追读) 莱比锡广场的海军部三楼,小会议室。 墙上钉满了地图,架子上摆著一溜军舰模型。最大的那艘摆在正中间,灰扑扑的,三根烟囱,前后中三座炮塔。 布兰登堡级。 德国人刚下水的新玩具。 常德胜眯眼瞅了瞅中间那座炮塔,心里骂了句脏话:这炮塔布局,哪个憨批设计的? 中间杵个炮塔,前后射界全挡了。而且中间那炮塔的两门炮,炮管子怎么短一截?这要怎么校射? 说好的德国式严谨呢? 门开了。 进来俩人。 打头的是个德国上校,四十来岁,一脸大鬍子,那鬍子茂密得能藏只鸟,偏还修剪得整整齐齐。鬍子底下一张稜角分明的脸,看著还挺帅的。 这上校一进门,就扎了常德胜和郭世贵一眼,没多停留半秒,直接挪开。走到主座,一屁股坐下。 好嘛。 常德胜心道: 这德国佬看人的眼神,就跟后世那些不拿正眼瞧人的大甲方似的......可问题是,在这“贺寿舰”的买卖中,谁才是甲方? “常委员,郭参赞。”上校的声音有点儿低沉,“我是阿尔弗雷德·冯·提尔皮茨上校。这位是我的助手,哈瑟上尉。” “久仰。”常德胜用德语回了一句。 郭世贵赶紧站起来拱手,脸上堆著假笑。 提尔皮茨没接话,直接翻开文件夹,瞥了两眼。身子往后一靠,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根据皇帝陛下指示,海军部为贵国擬定了初步造舰方案。” 助手抽出几张图纸摊在桌上,图纸上画了条船。 “標排八千五百到九千二百吨。”提尔皮茨手指在图纸上点了点,“基於布兰登堡级设计,但做了一些……適应性简化。” 常德胜心里冷笑。 適应性简化。 翻译成人话:阉割版。 “造价二百八十万两库平银。”提尔皮茨继续说,“拥有布兰登堡级百分之七十的战斗力。足以帮助大清海军,在未来十年內保持对日本海军的绝对优势。” 他停了下来,像是在等常德胜感恩戴德。 常德胜没吭声,盯著图纸,心里开始飞快算帐: 吨位:一万零五百砍到八千五,缩水百分之十九点零四七六……四捨五入百分之二十。 造价:布兰登堡级一千二百万马克,合四百万两。缩水版二百八十万,降价百分之三十。 战斗力:保留百分之七十…… 帐面上看,好像还行。 但常德胜是土木狗,是画图出身的。他看东西不看帐面,看结构,看系统,看隱藏成本。 主炮从三座双联二百八砍成两座,火力密度降三分之一。副炮一百零五换成一百五,口径大了……但射速呢?架退炮对管退炮,那是火绳枪对燧发枪的代差。 装甲从四百毫米砍到多少?图纸上没写,但肯定会砍。要不然两千吨排水量怎么省出来的? 航速十六点五砍到十六,看起来只差零点五节,但吨位减少两成的情况下速度还慢了——你这动力系统得阉成啥样? 总之,这条猴版布兰登堡级,常德胜看不上。 “如果二位没有异议,”提尔皮茨见常德胜不说话,以为唬住了,语气轻鬆起来,“我们可以现在討论意向协议。签了意向,技术细节、工期安排,慢慢谈。” 助手又抽出几页纸推过来,是德文中文双语的《铁甲舰採购意向书》。 郭世贵凑到常德胜耳边,压低声音,天津话:“振邦,怎么样?签不签?签了,咱就能跟洋人商量『贺寿』那出戏怎么唱了……” 常德胜嘴唇几乎没动,用气声回:“签嘛签……这洋人拿咱当冤大头呢。” 郭世贵一愣:“冤大头?我怎么没看出来?” “听我的,错不了。”常德胜哼笑一声,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提尔皮茨听见。 提尔皮茨皱了皱眉。 常德胜抬起头,看著提尔皮茨,用德语一字一顿:“上校先生,您这个『布兰登堡级简化版』方案,不符合我方要求。”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提尔皮茨的眉毛扬起来了。 “而且,”常德胜继续说,语气平静,“这样一艘舰艇,也不足以帮助大清海军维持对日本海军的优势。” “哦?”提尔皮茨身子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鬍子下的嘴角扯了扯,“常委员是在质疑德意志的造舰能力?” “是啊!”常德胜点头,“贵国的造舰能力,比起英国,有差距。尤其在管退式速射炮领域,差距明显。” 提尔皮茨脸色沉下来了。 助手哈瑟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英国人已经把120毫米管退速射炮投放市场,”常德胜不管他们,自顾自说,“150毫米级別的也在测试,最迟明年就能用。日本海军的舰艇,大多购自英国。他们一定会装备大量速射炮。” 他顿了顿,看著提尔皮茨:“上校应该比我清楚,贵国的克虏伯,在管退炮技术上,落后英国多少。” 提尔皮茨没说话。 显然是给戳中痛点了。 常德胜这些日子在战爭学院没白混。雪茄咖啡一根接一根,跟那些德国教官、技术军官套近乎,套来套去,摸清了德国军工的底,特別是火炮。 原来歷史上,不是李中堂捨不得银子,没给北洋买克虏伯速射炮。 是克虏伯在管退炮这领域,真落后了。 英国人阿姆斯特朗的管退炮,液压制退,弹簧復进,射速比架退炮快好几倍。克虏伯呢?还抱著架退炮不放,改进也不上心,就拿“精度高、寿命长”那套说辞,忽悠北洋那帮“德粉”。 结果甲午海战,日本舰队的速射炮像泼水一样砸过来,定远镇远的主炮打一发,人家能打五六发。 这仗还怎么打? 好在常德胜不粉德。 什么德国工匠精神,什么日本精益生產,在他这儿全是瞎扯淡。拿不出真东西,就別拿情怀糊弄人。 “大口径舰炮和鱼雷,才是海战的决定性武器。”提尔皮茨终於开口了,语气硬邦邦的,“中口径速射炮,打不穿铁甲舰装甲。大口径的管退炮,英国人也没有。” “您说得对。”常德胜点点头,“但那是在北海,在大西洋。在远东,情况不一样。” 他手指点在图纸上:“在远东,只有两艘军舰能抵御150毫米速射炮——定远和镇远。日本海军现有的和即將採购的,都是巡洋舰,或者无坚固装甲的海防舰。150毫米速射炮,足以对它们造成毁灭性打击。” 提尔皮茨的眉头皱紧了。 “所以,”常德胜继续说,“我方希望,这艘新舰的副炮,採用150毫米管退式速射炮。主炮……” 他顿了顿,看著提尔皮茨:“採用贵国1888年定型的240毫米35倍径半速射炮,如何?” 会议室里更安静了。 提尔皮茨盯著常德胜,看了足足五秒钟。 “委员先生,”他的语气还是硬梆梆的,但少了点儿居高临下,“您的要求……不是不能达成。但价格……” 他顿了顿,像是在计算。 “一百五十毫米管退速射炮,刚研发。要赶上舾装进度,得加急,成本上升。1888式半速射炮……”他摇摇头,“它从没上过舰。它在和280毫米架退炮的竞爭中失利了,所以布兰登堡级装的是三座双联280毫米主炮。” “我的建议是,”提尔皮茨身体前倾,语气又带上了推销的味道,“为新舰安装两座双联280毫米主炮,副炮用成熟的150毫米架退炮。这样更经济,技术上也更安全可靠。” 他伸出两根手指。 “如果按您的要求,用150毫米管退速射炮和240毫米半速射炮,总造价……至少要上浮20%。” 20%。 常德胜心里飞快地算。 280万两,上浮20%,336万两。 好傢伙,这德国人真敢要。 但他没急著还价。 他只是摇了摇头,看著提尔皮茨,脸上露出那种甲方看乙方报价单时的表情。 “上校先生,”他说,“您的帐……算得不对。” 提尔皮茨一愣:“哪里不对?” “这帐应该这么算。”常德胜身子也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像要说秘密,“是我们大清北洋,买下了你们德国的一艘……技术验证舰。” 提尔皮茨的眉头又皱起来了。 “技术验证舰?”他重复了一遍。 “对。”常德胜点头,“在这条船上,你们可以安装刚研发的150毫米管退速射炮,可以尝试从未上舰的240毫米半速射炮,可以测试新的中轴线三炮台布局,甚至可以试用……不太成熟的克虏伯装甲钢。” 他顿了顿,看著提尔皮茨的眼睛。 “然后,在你们技术专家的观察下,这条船会被投入到实战中。在远东,面对日本海军。”常德胜语速加快了,“上校先生,你们难道不想知道,这些先进技术在实际使用,特別是实战中的表现吗?” 提尔皮茨没说话。 但他的神色变得凝重了起来。 常德胜知道,有门儿。 他决定再加把火。 “上校先生,现在的海军技术,进步得有多快,您比我清楚。”他声音更低了,“几年前还先进的东西,现在可能就落后了。比如镇远和定远。当年下水时,何等威风?可现在呢?” “我相信,这艘新舰也不会例外。它不可能是一款真正成熟、完美的產品。它只能是德意志海军进步道路上的一级……台阶。” “在德意志海军拥有真正的、成熟的、可以量產的战列舰之前,”常德胜继续说,语气越来越像在阐述一个显而易见的道理,“肯定还要建造很多级这样的『台阶舰』。一级造一两艘,验证技术,发现问题,改进,再建下一级。一级一级,小步快跑,追上......英国!” 他停下来,看著提尔皮茨。 “而我们大清,如果折价能买下其中的一部分『台阶舰』……”他笑了笑,“不就等於,由我们出钱,替你们验证新技术,承担一部分研发成本了吗?你们德国海军,不就能用更低的成本、更快的速度,一步一个台阶追赶英国了吗?” 提尔皮茨沉默了。 他盯著常德胜,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常委员,”他说,“您是个……很会算帐的人。” “彼此彼此。”常德胜也笑了。 帐算明白了,买卖才好做。 第39章 日德兰大海战:现在轮到我被「扇」了吗? 提尔皮茨盯著常德胜,不说话了。 他不是不想说,是脑子里那本帐,正那儿加减乘除在算呢! 德国陆军,那是真牛皮。从普法战爭打完法国到现在,坐稳了世界第一的宝座,毫无爭议! 可德国海军呢?不入流啊! 英国皇家海军,那真第一。人家1889年5月刚通过《海军防御法案》,白纸黑字写著:英国皇家海军的战列舰数量,必须不少於世界第二和第三海军强国舰队之和。 这话什么意思? 翻译成人话:老子一家,要打你们两家。 而且人家这“世界第二”、“世界第三”里,压根没德国什么事儿。 世界第二是法国,世界第三是俄国,世界第四是义大利,德国排第五。 第五。 一个欧洲大陆的老大,工业產值眼瞅著要超过英国的工业强国,海军排第五。 提尔皮茨想起来就牙疼。 更牙疼的是造船业。 英国人一家占了全球80%的订单。德国呢?5%到10%,还得看年头。军舰產量更是差得老远,人家英国一年下水四五艘万吨铁甲舰,眼都不眨。德国呢?勒紧裤腰带,三年憋一艘布兰登堡级,还当个宝似的。 这还怎么追? 提尔皮茨不是没算过帐。 德国海军司令部的参谋们做过推演:只要德国造船规模能达到英国的20%到30%,集中力量造军舰,短时间內能把德国海军规模提升到英国的50%左右。 50%,听著还行。 可问题是......质量呢?技术呢? 英国人有钱,有殖民地吸血,海军经费敞开了花,什么新技术都敢试。德国呢?海军那点预算,每一分都得算计。一算计,就保守。一保守,就落后。 就说那管退式速射炮。 克虏伯是真不会吗? 怎么可能?管退炮的技术是德国人自己发明的,专利都过保护期好几年了,克虏伯还抱著架退炮糊弄人。 为什么糊弄? 因为没有订单。 可大清要是能拿出一大堆订单呢? 克虏伯为了订单,就得立马去研发。 这就等於用大清的银子,逼著德国军工厂往前跑。 用远东的战场,验证德国的新技术。 用大清的订单,养活德国的產业链。 这帐…… 提尔皮茨深吸一口气,再看常德胜,依旧有点乙方见到大甲方的意思了。 “常委员,”他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个八度,“您这个思路……很有意思。” 常德胜心里乐了。 有意思? 那是相当有意思。 还有可能把歷史给“扇”歪了呢! 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不是这辈子的,是前世的。 他刚刚入行,在设计院加班,三更半夜的,电脑屏幕上开著cad,旁边瀏览器里开著军事论坛的页面——那是他唯一的休閒。论坛里有个帖子在討论海军发展模式,底下有人回帖:“没钱没技术的时候就得小步快跑,別瞎爆產能,等有了成熟型號,再下饺子。” 那帖子还说:“德国海军在一战前要是懂这个,日德兰海战的结果可能就不一样了……” 日德兰。 1916年。 北海。 英德主力舰队对决。 常德胜记得不太清细节,就记得个大概:德国船抗揍,英国船能跑。德国人战术好,英国人数量多。最后德国人战术上占了便宜,但战略上还是被封锁在港里。 为什么会这样? 因为德国人造船太慢,技术叠代跟不上。 等他们的“巴伐利亚”级超无畏舰造出来,仗都快打完了。如果早点有,如果日德兰海战的时候,德国舰队里能有四艘“巴伐利亚”级…… 等等。 他好像又在……“扇”歷史了? 嗐,“扇”就“扇”吧。 反正已经扇了这么多了,不差这一下。 再说了,帝国主义多死一点,这人类的解放说不定还能...... 他赶紧打住。 不想了。 再想下去,他该觉得自己是上帝了。 “上校先生,”常德胜身体往后一靠,摆出甲方谈条件的架势,“您想想,如果这艘『台阶舰』在远东打出威风,证明了德国技术的先进性,那后续订单会少吗?” 他掰著手指头数:“日本会不会也想买?他们现在可著劲造舰,跟大清较劲呢。大清买了德国的船,把日本揍了,日本回头不得也来找你们买?” “还有奥匈、义大利、土耳其,甚至南美那些国家——智利、阿根廷、巴西,一个个都有海军梦,兜里也有俩钱。他们看德国船好,能不动心?” 他顿了顿,看著提尔皮茨,咧嘴一笑:“而且,往后你们德国海军有什么自己想研发、上面又不肯批马克的项目,都可以让我们北洋来提。就说……是大清非要不可的技术!” 提尔皮茨的呼吸,明显更重了。 他盯著常德胜,看了足足十秒钟。 然后,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墙边那排模型架前,拿起那艘布兰登堡级的模型,在手里掂了掂。 “台阶舰……”他喃喃自语,“小步快跑……” 他转过身,看向常德胜。 “常委员,”他说,“我们需要重新谈。从技术参数,到造价,到工期,到后续的技术支持……全部,重新谈。” 常德胜笑了。 他知道,这把火,烧起来了。 但他没急著和提尔皮茨討论技术细节,他得先解决另一件事。 “上校先生,”他压低声音,“在谈技术细节之前,有件事,得先跟您通个气。” 提尔皮茨也坐下了:“请说。” “这艘船……不只是一艘军舰。”常德胜说,“它还是一份礼。一份……送给我们皇太后六十大寿的贺礼。” 提尔皮茨一愣:“贺礼?” “对。”常德胜点头,“1894年,是我们皇太后六十整寿。这艘船,计划在1893年下水,1894年入役,正好赶上大寿。名字我们都想好了——『万寿』號,或者『慈寿』號。” 提尔皮茨皱了皱眉:“这……跟技术谈判有关係吗?” “有。”常德胜说得斩钉截铁,“而且关係大了。” 他看了郭世贵一眼。 郭世贵会意,赶紧凑过来,脸上堆著笑,用他那口流利的德语说:“上校先生,您想啊……这艘船要是单纯只是一桩买卖,那它就是一笔生意,做完了,就完了。” 他顿了顿,接著说:“可它要是贺寿的礼,那就不一样了。它是两国友谊的象徵,是政治事件。到时候,我们皇上、皇太后一高兴,对德国印象好了,那往后……大清买船,是不是就只认德国了?” 常德胜接上话:“上校先生,我们不只要这一艘船。我们要的,是一个长达十年、二十年的长期合作。在这期间,大清海军的舰艇更新、技术升级、人员培训,都优先考虑德国。” 他伸出三根手指:“至少三级主力舰,五到六条巡洋舰,十几条辅助舰艇,外加全套的岸防体系、训练体系、后勤体系……这加起来,是数千万两银子的大单。” 数千万两。 还是长期合作......这饼画得也太大了! “可是,”提尔皮茨还是有点犹豫,“贺寿这个名义……会不会太……” “太什么?”常德胜打断他,“太阿諛奉承?” 他笑了笑:“上校先生,当官,就得会阿諛奉承啊!我们皇太后喜欢排场,喜欢面子,喜欢万国来朝的感觉。您们德国皇帝陛下,不也一样吗?” 提尔皮茨不说话了。 常德胜接著说:“您想想,如果这艘『万寿』號在1894年准时交付,成为皇太后寿礼的一部分,德国皇帝陛下再亲自写个贺卡,表达对皇太后大寿的祝贺……皇太后该多高兴啊?” “到时候,大清朝廷上下,都会记得德国的好。往后中德之间有什么合作,是不是就顺畅多了?” 提尔皮茨盯著常德胜,看了很久。 “常委员,您说的……有道理。” 他顿了顿,接著说:“贺寿这个名义,我可以向皇帝陛下匯报。陛下对远东事务一直很关注,如果这艘船能成为两国友谊的象徵,陛下应该会支持。” 终於成了! 常德胜心里乐开了花。 但他脸上还得绷著。 “那就太好了。”他说,“不过上校先生,为了表明这条船是贺礼,帐面上可不能做成大清全款购买,得说……是说!说德国皇帝陛下为了表达对皇太后大寿的祝贺,特意给了个优惠价,半卖半送。” 他眨眨眼:“您懂我意思吧?” 提尔皮茨当然懂。 “我明白。”提尔皮茨点头,“报价的时候,我们会把价格做高一些,再以『贺寿』的名义给一个折扣。对外就说,这是德国皇帝陛下的心意。” “对嘍!”常德胜一拍大腿,“就是这么个意思。” 郭世贵在旁边,黑脸都笑成一团了。 他心里那本帐也算明白了,这“贺寿”的名义一定下来,北洋动用海军捐买船的事儿,就能顺理成章了。老佛爷一高兴,谁还敢说个不字? 第40章 威廉二世的大贏、特贏、巨贏 1889年12月17日,下午三点。 波茨坦,无忧宫,威廉二世的小书房。 威廉二世翘著腿,右手捏雪茄,左手搭在扶手上,手指敲得跟算盘珠似的。 对面站著俩人。 首相卡普里维,脸儿瘦巴巴的,深灰常礼服,站得笔直。提尔皮茨上校,一脸大鬍子,两眼放光。 “陛下,”提尔皮茨的声音里透著兴奋,“清国人上鉤了。”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文件递过去。 威廉二世用左手接过,掂了掂分量,沉甸甸的。 “意向书?” “是,”提尔皮茨点头,“清国人磨了一个多月,技术指標列了十七页。八千二百吨,三座双联二百四十毫米半速射炮,十门一百五十毫米管退炮,克虏伯新装甲钢,强压通风,航速十八节。” 威廉二世翻开瞅了两行,眉头就皱起来了。 “阿尔弗雷德,”他抬头,“这船……数据比布兰登堡级还好?” “陛下,”提尔皮茨往前半步,“这不是普通铁甲舰,是试验舰。清国人管这叫『台阶舰』。” “台阶舰?” “意思就是……”提尔皮茨顿了顿,“一艘用来踩的台阶型军舰,踩上去,才能迈下一步。” 威廉二世愣了愣,然后“哈”一声笑了。 “懂了,”他放下文件,一脸得意,“清国人出钱,帮咱们测试新技术。阿尔弗雷德,你做得很好!” “不止如此,”卡普里维开口接过话题,“清国人还签了备忘录,承诺未来十年內,向帝国採购至少三级主力舰和若干巡洋舰,合同总价预计两千万两白银。” 威廉二世眼珠子瞪得溜圆。 “两千万两?”他盯著卡普里维,“他们真有这么多钱?” “陛下,”卡普里维掏出小本子,念得跟报帐似的,“根据滙丰银行去年估算,大清国內沉淀白银约二十亿盎司。折合黄金一亿盎司,约等於……一百二十亿金马克。” 书房安静了三秒。 威廉二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一百二十亿……金马克。”他重复一遍,“那他们的財政怎么才那么点儿?” “因为他们没有现代税收和货幣体系,”卡普里维合上本子,“但只要想,他们能从民间刮出银子。我对大清的支付能力,很有信心。” 威廉二世靠回椅背,眯起眼,脑子里那个帝国主义的黑帐本就开始扒拉了。 清国人出二百三十万两,买条试验舰。德国把不成熟的技术全装上去,实战测试。成了,技术成熟;不成,炸了也是清国人倒霉。研发成本有人分摊,测试风险有人承担。 德意志帝国......那是大贏! 未来十年,两千万两订单。克虏伯、伏尔鏗、毛瑟等工厂就能运转得更顺畅,整个產业链都能跟著欣欣向荣。 这是特贏! 有了清国这个稳定客户,德国海军能不断开工新舰。造一级,验证一批技术,再建下一级。追赶英国的速度,都能快上一大截。 这是巨贏! 这贏得……实在太多了 “阿尔弗雷德,”威廉皇帝那叫一个得意,“告诉船厂,这条『台阶舰』,要好好造。既要能打,又要能试——把所有不成熟但能用的新技术,都给我装上去!” “是,陛下!”提尔皮茨的表情和语调都和皇帝保持一致——一脸贏相。 威廉二世又看卡普里维,见这老头子还想说什么,就问:“首相,清国人还有什么条件?” 卡普里维和提尔皮茨对视一眼。 然后,卡普里维就压低声音道:“陛下,清国人要求……这条船必须以『贺寿舰』名义交付。” 威廉二世挑眉:“贺寿?” “是的,”提尔皮茨接话,“清国慈禧太后,1894年11月7日六十大寿。他们希望这条船能在寿辰前半年抵达天津,作为陛下送给清国太后的寿礼。船名都定好了——『万寿』號。还希望陛下能先送张生日贺卡给慈禧太后,最好能多写点贺词。” 威廉二世愣了两秒。 然后“哈哈哈”大笑起来,笑得肩膀直抖。 “贺寿舰,给大清太后送贺卡,这是谁想出来的?” “是常德胜。”提尔皮茨回答。 “是他啊......”威廉皇帝点了点头,“好,好得很!大主顾提这点要求,我们应该满足。毕竟,谁会拒绝让一艘八千二百吨的铁甲舰,成为两国友谊的象徵呢?” 他笑完了,脸色忽然一正。 “但是,”他身体前倾,左手手肘撑在桌上,目光扫过两人,“光有『友谊』不够。我们要让这份『友谊』,產生最大的……地缘政治效益。” 卡普里维和提尔皮茨都没说话,等著这位皇帝陛下发话。 威廉二世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远东地图前。手指点在朝鲜半岛,往西划过黄海,最后停在山东半岛尖端的那个小海湾上。 胶州湾。 “阿尔弗雷德,”他没回头,“你回柏林后,做两件事。第一,让海军部的调查处,以『远东后勤基地』为课题,秘密评估胶州湾。我要完整的租用和建设方案——码头、炮台、煤矿、铁路,所有细节。” “是,陛下。”提尔皮茨一个立正。 “第二,”威廉二世转过身,看著两人,“把大清要从德国买新式铁甲舰、两国要长期合作的消息……放给日本人。” 卡普里维眉头一皱:“陛下,这会刺激日本。” “我要的就是刺激日本!”威廉二世走回书桌后坐下,“日本人会发疯一样去找英国,要更多的船,更快的炮。清国为了对抗日本,就会来找我们要更多的船。军备竞赛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了。” 卡普里维沉默几秒,缓缓点头:“我明白了。清日矛盾激化,会为我们未来在胶州湾的行动……创造更有利的环境。” “不止如此,”威廉二世说,手指又敲了敲地图上的胶州湾,“如果日本人在那个老太婆生日前发动战爭……清国一定会要求我们提前交付这条『贺寿舰』。而中立的德国,在紧急情况下向交战国交付战舰,需要什么样的……政治补偿呢?” 他没说下去。 但书房里三个人都明白皇帝的心思。 卡普里维深深鞠躬:“陛下深谋远虑。我会让外交部制定预案,確保在任何情况下,帝国都能以最体面的方式,获取最大利益。” “去吧。”威廉二世摆摆手。 两人退出。 门关上。 书房只剩威廉二世一人。他重新走到远东地图前,手指长久按在胶州湾上,仿佛那里已经钉上了黑鹰旗。 过了很久,门外传来脚步声。 “进来。” 门开,小毛奇走进来,立正,敬礼。 “陛下。” “赫尔穆特,”威廉二世没回头,“那个清国留学生,常德胜……最近怎么样?” “回陛下,”小毛奇站得笔直,“他仍然是战爭学院最出色的留学生。战略、战术、筑城学都是第一。而且,他很擅长用工程学思维解构军事问题。” 威廉二世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下个学期,”他说,“给常德胜,还有那几个日本学生,安排一场兵棋推演。规模弄大点,让总参谋部的人都来看看。” “推演的想定是?” 威廉二世抬起左手,手指在空中虚点两下,最后落在远东地图某个位置。 “战场,”他说,“就在朝鲜。” 小毛奇一愣,但很快恢復:“是,陛下。我这就去准备。” 小毛奇行了个军礼,转身离去。 威廉二世转过身,走回书桌,从抽屉里取出个日记本,翻开后拿起钢笔。 在最新一页,他写下: 1889.12.17,又是德意志帝国在我的英明领导下走向伟大胜利的一天...... 而那个名叫常德胜的清国委员,显然是个亲德派,可以持续观察,必要时可发展为帝国在远东的代理人。 他写完,合上本子,锁回抽屉。 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那本帐,又扒拉了一遍: 清国出钱,德国得技术。 清日互耗,德国得利润。 將来在胶州湾插旗,德国得地盘。 威廉二世嘴角勾起,越勾越高,最后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来。 大贏、特贏、巨贏! 第41章 威廉二世:生日快乐,亲爱的慈禧太后 1889年,12月28日,礼拜六。上午十点。 柏林,莱比锡广场。 一辆四轮马车停在德国海军部门口。 常德胜和郭世贵先上了车,坐在靠里的软座上。常德胜今儿穿了身新做的深蓝缎子马褂,郭世贵则是崭新的靛蓝官服,俩人打扮得跟要去喝喜酒似的。 “振邦,”郭世贵压低声音,天津话,“你说这德国人……不会变卦吧?” “变嘛卦?”常德胜翘著二郎腿,“意向书都签了,技术指標都定了,连『台阶舰』这词儿都让他们用上了。还变嘛变?” 郭世贵咽了口唾沫:“我是说那『贺寿』的名头……” 正说著,车门开了。 提尔皮茨上校钻进车厢,一身笔挺的深蓝海军常服,肩章上的金线在冬日阳光下闪闪发亮。他身后跟著哈瑟上尉,拎著个鼓鼓囊囊的皮包。 “常委员,郭参赞。”提尔皮茨点点头,在对面坐下。哈瑟上尉坐在他旁边,皮包搁在腿上,双手按著,像护著什么宝贝。 马车动了,“咯噔咯噔”驶出广场。 提尔皮茨没马上说话,先看了眼窗外,又看了眼常德胜,然后对自己的副官哈瑟上尉使了个眼色。 哈瑟上尉会意,打开皮包,从里面取出个东西。 不是文件。 是个又大又厚的信封,烫金的,信封面子上还印著一只展翅的黑鹰,爪子里抓著权杖和宝剑。 霍亨索伦王朝的皇家徽章。 提尔皮茨接过信封,用戴白手套的手指小心地从里面抽出一张卡。 一张贺卡。 常德胜这辈子(其实两辈子)都没见过这么讲究的贺卡。纸质厚实挺括,四边用金线滚了边,正中央是烫金的霍亨索伦徽章,下面一行花体德文:生日快乐。 贺卡翻开,里面是手写的优美花体字,用的是深褐色墨水,笔跡流畅得像印刷出来的一样。 “常委员,郭参赞,”提尔皮茨清了清嗓子,一脸的庄重,“这是皇帝陛下,委託我转交给大清国慈禧皇太后的六十圣寿贺卡。” 他顿了顿,把贺卡往前递了递,让常郭二人能看清上面的字。 “上面写的是,”提尔皮茨用標准的汉诺瓦正音德语念道,“『值此圣母皇太后六十圣寿之庆,谨致以最诚挚的祝福,愿两国友谊长青……威廉二世。』” 常德胜眯著眼看。 字確实漂亮,花体德文写得跟艺术品似的,一行行排列得整整齐齐,应该是宫廷秘书代笔的。最后那个签名——“wilhelm ii”——笔跡明显不一样,更潦草,更用力,墨跡也更深。 他看了眼郭世贵。 老郭这会儿眼睛都直了,盯著那贺卡,就跟看见什么宝贝似的。常德胜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这事儿,成了!德皇亲笔(虽然只是签名)贺卡送到,慈禧太后一高兴,那海防捐……还不乖乖拨给北洋? 常德胜嘴角勾起。 心说:老佛爷啊老佛爷,您这回可要破费了。二百三十万两,买条八千二百吨的新式铁甲舰。有了这条船,小日本那几艘巡洋舰算个嘛? 要是能把日清战爭往后推几年,推到那条“富士”號战列舰服役后再打……老子说不定能在朝鲜练出一镇新军。新军,新枪,新炮,再加上这条新舰…… 他正美滋滋想著,那边哈瑟上尉又动了。 这位副官像变戏法似的,又从皮包里摸出个东西。 这回是张照片。 黑白照片,六寸大小。哈瑟上尉把照片递给提尔皮茨,提尔皮茨接过,看了一眼,然后转手递给常德胜。 “常委员,”提尔皮茨说,语气比刚才隨意了些,“这是欧洲各国君主间……联络感情的一种方式。皇帝陛下特意吩咐,將这张照片一併转交太后,以表亲切之意。” 常德胜接过照片,低头看。 照片上是个穿普鲁士將军礼服的男人,骑在一匹高大的黑马上。 正是威廉二世。 背景是波茨坦无忧宫的花园,远处能看到宫殿的轮廓。 常德胜心道:威廉二世和慈禧太后联络……感情?这事儿听著怎么那么彆扭? 他一边琢磨,一边习惯性地把照片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有字。 潦草的德文,笔跡跟贺卡上那个签名一模一样,肯定是威廉二世亲笔写的。 翻译过来就是:生日快乐,亲爱的慈禧太后……威廉。 亲爱的慈禧太后。 “亲爱的”。 常德胜一个没忍住,“噗嗤”笑出声了。 他赶紧捂住嘴,但肩膀还在抖。心道:咸丰啊咸丰,您看看这事儿。您那位兰儿,现在成德国皇帝的“亲爱的慈禧太后”了…… “笑嘛呢?”郭世贵在旁边捅了他一下,压低声音,天津话,“提尔皮茨上校看著呢!” 常德胜把照片递给郭世贵,指了指背面:“老郭,看这儿。” 郭世贵接过照片,眯著眼瞅了瞅背面那行德文,脸色“唰”一下变了,抬头看常德胜,眼神里全是“这这这这合適吗”。 “哎哟,这……”郭世贵压低声音,“这威廉皇上和老佛爷……亲爱?这不合適吧?” 常德胜笑著把照片拿回来,又看了眼那行字,心里乐得不行。他转头对提尔皮茨说,用的是德语,语气儘量正经: “上校先生,这『亲爱的』……在德语里,是正式场合用的称呼吗?” 提尔皮茨愣了一下,然后回答道:“常委员,在德语里,『亲爱的』这个词……用在书信开头,是一种亲切但不失礼节的称呼。皇帝陛下用这个词,是表达对太后陛下的尊重和友好。” 常德胜心里吐槽:尊重和友好?行吧,你说啥是啥。反正西太后又不懂德文。 他把照片还给提尔皮茨,笑著说:“原来如此,是我们少见多怪了。” 然后他转向郭世贵,用天津话低声说:“老郭,別一惊一乍的。这就是洋人之间打招呼的用词儿,跟咱说『您好』差不多。” 郭世贵脸色还是不太自然:“可这照片……要是送到太后跟前……” “太后又不懂德文。”常德胜打断他,语气轻鬆,“再说了,咱们不会找个镜框,把照片装里头?正面朝外,背面贴紧,谁看得见背面写了嘛?” 郭世贵想了想,觉得有理,脸色稍缓:“那洪大人那边……” “洪大人?”常德胜笑了,“洪状元待会儿还不知道惊成什么样呢,他顾得上威廉皇帝和西太后『亲爱』的事儿?” 郭世贵想了想洪钧那性子,点点头:“也是。” ...... 半小时后,柏林,大清驻德公使馆,小客厅。 屋里烧著壁炉,暖烘烘的。洪钧穿了身家常绸袍,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手里端著盏茶,慢悠悠吹著热气。赛金花站在他身后,一身水绿旗袍,脸上带著得体的微笑。 提尔皮茨和哈瑟上尉坐在客座。常德胜和郭世贵没坐,站在洪钧两侧,脸上堆著笑。 “公使大人,”提尔皮茨开口说著德语,哈瑟上尉则在一旁做翻译,“根据皇帝陛下的指示,以及之前与常委员、郭参赞达成的意向,我国海军部已经完成了『新铁甲舰』的初步设计方案。” 哈瑟上尉打开皮包,这回取出的不是贺卡,而是一卷厚厚的图纸。他在茶几上摊开图纸——一张总布置图,线条清晰,標註详细。 提尔皮茨站起身,走到茶几旁,手指点在图纸上,开始介绍: “公使大人请看。这条舰,標排八千二百吨,长一百一十二米,宽十八米,吃水六米。採用三座双联二百四十毫米三十五倍径半速射炮作为主炮,布置方式为前二后一,射界优良......” 洪钧放下茶盏,身体前倾,眯著眼看图纸。他不懂海军技术,但看这图纸画得工整,標註详细,心里先信了三分。 常德胜在旁边適时补充,语气诚恳:“大人,这条舰的设计,是集合了德国的最新技术。管退速射炮射速快,精度高;新式克虏伯装甲钢防护力强;强压通风能让锅炉在战时保持最大出力,航速最高可达十八节......” 郭世贵也帮腔:“大人,这舰要是成了,日本那些巡洋舰,根本不够看。” 洪钧听的连连点头,也不知道是不是真懂? 提尔皮茨等了一会儿,见洪钧看得差不多了,这才继续说:“公使大人,这条舰的造价……原价是四百六十万两库平银。” 洪钧一哆嗦。 “四、四百六十万两?”他声音都变了。 “是的。”提尔皮茨点头,“但皇帝陛下为了表达对大清国慈禧皇太后六十圣寿的祝贺,特意给了个『贺寿价』。” 他顿了顿,看著洪钧的眼睛,一字一顿: “二百三十万两,原价的一半。” 洪钧愣住了。 贺寿价? 二百三十万? “此外,”提尔皮茨对哈瑟上尉使了个眼色,哈瑟上尉从皮包里取出那个烫金信封,递给提尔皮茨。提尔皮茨双手捧著信封,走到洪钧面前,微微躬身: “公使大人,这是皇帝陛下亲笔签名,送给太后陛下的六十圣寿贺卡。陛下还附了一张自己的骑马照片,以表亲切之意。” 第42章 太后,坏了,李鸿章惦记上修颐和园的银子了!(6.1上架) 柏林,大清驻德公使馆,书房。 下午三点,天已经有点暗了。壁炉烧著木柴,屋里倒是暖和。 提尔皮茨和哈瑟上尉已经被客客气气送出门,书房里就剩下四个人:洪钧、赛金花、常德胜、郭世贵。 洪钧坐在太师椅上,老脸沉著,眼珠子盯著桌上那张烫金贺卡和镶框照片,也不知道在想啥? 赛金花站在他身边,手里正拿著那张贺卡翻来覆去地看著:“老爷,您看这字儿,花体德文,写得多漂亮。『值此圣母皇太后六十圣寿之庆』……瞧瞧,人家德皇多上心啊!老佛爷的生日还有四五年呢,贺卡就先送来了。这要是报上去,可都是老爷您的功劳!” 功劳? 洪钧嘴角抽了抽。 功劳他当然喜欢。驻外三年,不就等著立个功好回国升官吗?可这功劳后头……拴著二百三十万两银子的大雷呢! 李鸿章的电报他看过,说威海旅顺炮台调整,省下一百零八万两,正好用来买条小铁甲。现在倒好,小铁甲变大傢伙,一百零八万变二百三十万。差著一百二十二万两呢! 这一百二十二万上哪儿弄?北洋帐上肯定没了。户部?翁同龢那个老抠门,能给才怪。那剩下的路子就一条——海防捐。 可海防捐是干嘛的?是给老佛爷修颐和园的!专款专用! 他要真把这事儿当功劳报上去,老佛爷一高兴,准了。可钱从哪儿出?难道真敢动海军捐?动了,园子修慢了,老佛爷怪罪下来…… 赛金花这时候已经,瞥见了照片背面那行字:生日快乐,亲爱的慈禧太后...... 她先是一愣,隨即“噗嗤”一声,赶紧捂住嘴,抬眼看向常德胜。 常德胜站在洪钧斜对面,正观察领导脸色呢。看见赛金花那表情,赶紧竖起根手指,在唇边轻轻摇了摇。 赛金花嘴角翘了翘,转过脸去,把照片正面朝上,递给洪钧: “老爷,您看这张。德皇陛下的骑马照,多威风。在欧洲这边,君主之间互赠相片,是表示亲善的最高礼节。德皇以御照相赠,这是明明白白告诉咱们——德意志有意和大清永结盟好呢!” 常德胜心里给赛金花竖了个大拇指:这姐们儿,真够意思! 他赶紧接上话茬: “大人,夫人说得在理。那德意志是什么国?陆军公认的世界第一!而且他们是后起的强国,在外面没几块殖民地,手伸不到咱大清这儿。这关係就是『远交近攻』,德意志,就是咱们该『远交』的那个!” 他朝郭世贵使了个眼色。 郭世贵会意,往前凑了半步,脸上堆著笑,天津话都出来了: “大人,那提上校说了,他们之所以力荐咱买这条八千二百吨的大傢伙,纯粹是为了確保四年后太后老佛爷的六十圣寿,能太太平平、风风光光地过!” 他掰著手指头,一条条数: “您老明鑑,小日本这些年跟咱在朝鲜较劲,卯足了劲儿办海军。从英国、法国买了不少新式快船。咱们的定远、镇远是好,可跑得慢啊,才十四五节。这条『贺寿舰』呢?十八节!比定镇快出一截!” “再说炮。它装六门二百四十毫米快炮,十门一百五十毫米快炮。日本那些巡洋舰,挨上一发就得重伤。可日本那些小炮,打它身上……挠痒痒!” “这叫跑得快、打得狠、还扛揍!只要这条船在光绪二十年十月前到了天津,往渤海湾一杵,小日本借他俩胆儿也不敢来捣乱!” 常德胜看火候差不多了,就补上了最后一击: “大人,这条船,德方原报价四百六十万两。是德皇陛下念及太后圣德,亲自拍板,给了个『贺寿价』......二百三十万,对摺!这是人家的一片好心啊。”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 “这要是谁把这事儿搅黄了,寒了德皇的心,坏了两国邦交是小。万一……万一四年后,小日本真在太后六十圣寿前后挑事儿,打过来了,抢了朝鲜,甚至惊了鸞驾……” “到时候老佛爷震怒,问起来:小日本哪来这么大胆子?朝中那些大人会怎么说?他们肯定会说:『都是那谁谁,当初坏了德皇低价转售贺寿舰的好事,小日本才敢如此猖狂』!” 洪钧闻言,老心臟就一抽抽。 这话……听著是嚇唬人。但这种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真撞上了,那黑锅扣上来能砸死人! 洪钧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兹事体大,”他老人家缓缓开口,“本官……即刻起草奏摺,呈报总署,並转呈太后、皇上御览。可不能让德皇的好意落了空!” “大人明鑑!”常德胜和郭世贵齐齐躬身。 ...... 光绪十五年,腊月初一。 天津,直隶总督衙门,花厅。 时辰差不多,是下午申时正(四点)。天津的天阴著,像是要下雪。 花厅里烧著地龙,暖烘烘的。李鸿章和醇亲王奕譞对坐在一张紫檀木圆桌旁,中间摆著套钧窑茶具,茶已经续过两回了。 醇亲王今年四十九,但看著比实际岁数老。脸是黄的,没什么血色,眼袋很重,坐在那儿身子微微佝僂著,时不时轻轻咳嗽两声。 这位光绪皇帝的亲爹,如今掛著“总理海军事务衙门”大臣的衔。专门负责挪用海军经费给“亲爱的慈禧太后”修园子,责任重大啊!现在临近年关,醇亲王来天津这一趟,就是为了和李鸿章商量来年挪用完海军军费后,该给北洋水师剩下多少合適。 “王爷,”李鸿章端起茶盏,吹了吹面上浮叶,“明年北洋水师的预算,总署那边……可有个准数了?” 醇亲王嘆了口气,声音有点哑:“少荃啊,难。户部那边,翁师傅咬死了,说北洋水师一年的用度,不能超过一百三十万两。” 李鸿章心里冷笑。 一百三万?光北洋水师现有的船,一年维护、燃煤、弹药、餉银,就得一百七十万! 但他脸上没露,只是摇摇头道:“王爷说的是。如今百物腾贵,这一百三十万……连勉强维持都不够啊!” 他顿了下:“如今日本在朝鲜步步紧逼,其海军又不断增添新舰。北洋水师那点优势,眼瞅著就不保了。前阵子调整海防炮台的布署,省下一百余万,也只够添一条小船......” 醇亲王抬起眼皮,看了李鸿章一眼。 他是明白人。李鸿章这话,大体上是实情,但是北洋想要买条可以压服小日本的大船,打那260万海防捐的主意,是万万不能的! “少荃的难处,我晓得。”醇亲王缓缓道,“可朝廷也有朝廷的难处。老佛爷的园子……那边催得也紧。海防捐,动不得。” 这话等於封了路。 李鸿章正要再开口,花厅外头传来脚步声,接著是周馥的声音,隔著门帘,带著压不住的喜气: “卑职周馥,有要事稟报王爷、中堂!” 李鸿章和醇亲王对视一眼。 “进来。”李鸿章道。 门帘一挑,周馥进来了,他手里捏著张电报纸,脸上那笑都挤不下了。进来后,他先整了整袖子,然后恭恭敬敬打了个千儿——这是对亲王的礼。接著又转向李鸿章,躬身作揖。 “稟王爷、中堂,”周馥声音里带著喜色,“驻德公使洪大人的加急电报到了!” 李鸿章心说:来了。 他面色如常:“讲的什么?” 周馥深吸一口气,道: “洪星使电称:德意志国皇帝威廉二世,为贺我皇太后明年……哦不,是光绪二十年六十万寿,特亲笔书写贺卡,並附御照,托其海军上校提尔皮茨,转呈公使馆。德皇盛讚太后圣德,仰慕中华文物……” 醇亲王听得有点糊涂:“等等,贺寿?不是还有四年多吗?” “王爷,”周馥笑道,“这正是德皇的诚心所在——早早便记掛著了。此外,德皇为表贺寿诚意,特旨命其海军部,以『半价』向我大清出售新式铁甲舰一艘!” “半价?”醇亲王一愣。 “是!”周馥展开电报纸,念道,“该舰標排八千二百吨,主炮六门,副炮十门,航速可达十八节,装甲坚固……原价四百六十万两,德皇亲定『贺寿价』,二百三十万两!” “多、多少?”醇亲王差点从椅子上站起来。 “二百三十万两,王爷。”周馥重复一遍,补充道,“洪公使在电文中言,此舰专为克制日本新式巡洋舰所设计。若此舰能於太后万寿前抵华,则日本必不敢挑衅,太后圣寿可保无虞。反之……” 他顿了顿,看了眼李鸿章。 李鸿章缓缓接口,声音平稳:“反之,若因我方拒却德皇美意,致使日本猖狂,竟敢在太后万寿期间寻衅……惊了慈驾,这责任,无人担待得起啊!” 醇亲王则是眼前一黑,心道:太后,坏了,李鸿章惦记上修颐和园的银子了! 第43章 太后,洋皇上给您祝寿啦! (6.1零点正式上架,首日20更, 光绪十五年,腊月初五,已时三刻。 北京,西苑,仪鸞殿西暖阁。 外头零零星星飘著雪沫子,不过殿里头烧著地暖,温暖如春。 慈禧太后歪在南窗下的炕上,背后垫著俩明黄缎子大靠枕。她今年五十五岁,保养得是真好,脸上没什么褶子,就是眼皮有点耷拉,看著没精打采的。 光绪皇帝坐在炕边一张紫檀木圆凳上,后背看著有点儿弯。他十九岁,脸盘子还算清秀,就是眼神有点飘,不太敢拿正眼看慈禧。 醇亲王奕譞跪在一张青缎棉垫子上,脑门贴著冰凉的地面。他从天津赶回来,一路顛簸,脸是蜡黄的,眼袋耷拉著,时不时还轻轻咳两声。 过了好一会儿,慈禧才慢悠悠开口: “老七,说吧。李鸿章让你带什么话回来?” 醇亲王赶紧抬头,但身子还跪著: “回太后,奴才……奴才刚从天津回来。李中堂让奴才稟报太后、皇上,驻德使臣洪钧发来急电,德意志国皇帝威廉二世,为恭贺太后六十万寿,特亲笔写了贺卡,还、还附了御照……” 他说到这儿,偷偷抬眼瞅了下慈禧。 慈禧眼皮都没抬:“贺卡呢?照片呢?拿来我瞧瞧。” 醇亲王喉咙动了动:“回太后,东西……东西还在海上。重洋远隔,最快也得俩月后才能到京。眼下只有洪钧的电奏抄件。” 他把怀里一份抄件双手捧过头顶。 101看书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侍立在慈禧身后的李莲英赶紧过来,接了抄件,躬著身捧到慈禧跟前。 慈禧没接,只抬了抬下巴:“念。” “嗻。”李莲英展开抄件,清了清嗓子,用他那不男不女的尖细调子念起来: “臣洪钧谨奏:近日德意志国皇帝威廉二世,托其海军上校提尔皮茨,转交亲笔贺卡並御照一帧於臣。贺卡內书:『值此圣母皇太后六十圣寿之庆,谨致以最诚挚之祝福,愿两国友谊长青……威廉二世。』又,德皇为表贺寿诚意,特旨命其海军部,以『半价』向我国出售新式铁甲舰一艘。该舰標排八千二百吨,主炮六门,副炮十门,航速十八节,装甲坚固……原价四百六十万两,德皇亲定『贺寿价』,二百三十万两。舰名已定『万寿』號,擬於太后万寿前抵津,以固海防,以彰圣德……” 李莲英念到“二百三十万两”时,声音不自觉地颤了一下。 慈禧手里总算数个没完的佛珠也停了。 她睁开眼,看著醇亲王:“多少?” 醇亲王咽了口唾沫:“回太后,二、二百三十万两。但这是『半价』,原是四百六十万……” “我问你多少!”慈禧声音陡然拔高。 醇亲王一哆嗦:“二百、二百三十万两。” “哼。”慈禧从鼻子里出了口气,重新闭上眼,佛珠又转起来,“接著说,李鸿章什么意思?” 醇亲王赶紧道:“李中堂说,此舰乃德皇贺寿诚意,且专为克制日本新式巡洋舰所造。若此舰能於太后万寿前成军,则日本必不敢挑衅,太后圣寿可保无虞……” “行了行了。”慈禧摆摆手,“这些车軲轆话,留著糊弄外人。说实在的......这德意志国,什么来头?” 醇亲王愣了下,赶紧道:“回太后,这德意志国是西洋的强国,陆军尤其了得。光绪……呃,同治九年,他们发兵法兰西,只用了几个月,就把法兰西国打得大败,还活捉了他们的皇上拿破崙三世,威震整个欧洲。如今其工业、军力,已隱然是欧陆之首。此等国,正是我大清该『远交』的重中之重啊!” 他说得口乾舌燥,偷偷抬眼,想看看太后的反应。 慈禧还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半晌,才嘟囔了一句: “我今年才五十五,这德意志皇上……就想著给我祝贺六十大寿了?”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醇亲王不知该怎么接,只好低头:“是、是德皇仰慕太后圣德,早早便记掛著了……” “皇帝,”慈禧忽然转向光绪,“你怎么看?” 光绪正在琢磨那条“贺寿舰”的技术参数:八千二百吨、十八节、六门主炮……听到慈禧问话,他嚇了一跳,赶紧抬头: “亲爸爸,儿臣以为……许是洋人不懂规矩?” “嗯?”慈禧眼皮一掀。 光绪被那眼神一扫,后背汗毛都竖起来了,赶紧改口:“不、不是……儿臣是说,德意志皇上是好心,是真心想和我大清交好,兴许还想结盟……” “哼。”慈禧又哼了一声,这次带著明显的不满,“还贪图大清的银子!” 光绪:“是是是……” “谁要你说是?!”慈禧忽然提高声音,“你得拿主意!这条贺寿舰,咱要还是不要?这一百多万两银子……又从哪儿出?!” 光绪被噎得说不出话,脸憋得通红。 他看看跪在地上的生父——醇亲王跪在那儿,身子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又看看炕上的慈禧——老太太半闭著眼,手里佛珠转得不紧不慢,一副隨时发作的架势。 光绪忽然明白了。 德意志皇上为太后贺寿,“半卖半送”贺寿舰,太后是极满意的。哪怕她清楚那“半价”里头水分不小,但这面子给得太足了!国內、国际都涨脸。她慈禧垂帘听政这么多年,功绩都被“洋皇上”承认了!这比一百个大臣写贺表都管用。 但是……她又不愿意从海防捐里真掏出一百多万两,给李鸿章把窟窿填上。 还真是难伺候啊! 可这事儿……怎么办? 光绪脑子里飞快地转。北洋省下那一百零八万两,是肯定要填进去的。那还差……一百二十二万两。这笔钱,得从海防捐里出。 可海防捐是修园子的钱。动多了,园子工程就得慢。园子慢了,太后不高兴。太后不高兴,谁都別想好过。 “老七,”慈禧的声音又响起来,懒洋洋的,“你跟李鸿章,商量得怎么样了?准备……动用多少海防捐啊?” 醇亲王身子又是一颤。 慈禧所料不差。他在天津时,李鸿章就跟他透了底:北洋那省下的一百零八万两,全填进去。剩下的一百二十二万,得从海防捐里挪....... 李鸿章开口就要了一百万! 醇亲王当时脸都白了:“少荃,一百万……太后那儿能答应?” 李鸿章苦笑:“王爷,二百三十万的总价,已经是对摺了。咱们出一百零八万,太后再出一百万,这已经是天大的面子。剩下的二十二万,北洋自己想办法。” 醇亲王跟他討价还价了半天,最后咬牙答应:八十万。不能再多了。 可这八十万能不能落实,还得太后老佛爷点头。 “回、回太后,”醇亲王硬著头皮道,“奴才与李中堂商议……北洋省下的一百零八万两,悉数充作购舰款。余下一百二十二万两……可否从海防捐中,暂挪八十万两?其余四十二万两,著北洋……设法自筹。” 他说完,屏住呼吸,等慈禧的反应。 慈禧没说话,只是手里的佛珠转得快了些。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悠悠道:“皇帝,你觉得呢?” 又把皮球踢回来了。 光绪看看醇亲王——生父跪在那儿,额头抵著地,肩膀微微发抖。 他又看看慈禧——老太太的心思明明白白写在那张难伺候的老脸上著:我不乐意,但我不说,你自己掂量。 光绪心里那个苦啊。 慈禧的心思,他懂。她想要德皇贺寿的面子,想要“万寿舰”保安寧的里子,但不想多花钱。 八十万两,她嫌多。 那多少合適? 六十万?那跟八十万差不了多少。 四十万?太少,李鸿章那边肯定跳脚。 那就……五十万。 至於剩下的七十二万两缺口……让李鸿章自己想办法吧。 他不是能耐大吗?两江、两广、闽浙,那么多洋务他都有份。南洋那边,听说侨商富得流油,总想“报效朝廷”。让他去“劝捐”、去“化缘”、去“挪借”。 总之,別再来打海防捐的主意了。 光绪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著慈禧: “亲爸爸,儿臣以为……北洋既已出一百零八万两,足见忠心。海防捐关乎园工,亦不可轻动。可否……拨五十万两,以应燃眉?余下之数,著李鸿章……自行设法筹措。” 他说完,心都快从嗓子眼跳出来了。 醇亲王的身子也是一垮,也不知道心里是怎么琢磨的? 慈禧终於睁开了眼。 她看著光绪,看了足足三息,然后嘴角微微扯了一下,从鼻子里哼出一个字:“嗯。” 就这么著吧。 醇亲王和光绪,同时大大鬆了口气。 “老七,”慈禧重新闭上眼,“擬旨吧。告诉李鸿章,差事我交办了,钱我也给了。剩下的……看他本事。办好了,我记他一功。办砸了……哼,让他自己掂量。” “嗻!”醇亲王重重磕了个头。 “皇帝,”慈禧又转向光绪,“你今儿……有长进。” 光绪赶紧低头:“儿臣……谢亲爸爸教诲。” “去吧。”慈禧摆摆手,像是累了。 醇亲王和光绪躬身退出暖阁。 走到殿外,冷风一吹,光绪才发觉后背的衣裳都湿透了。 ...... 同日,天津,直隶总督衙门。 李鸿章接到北京发来的密电,看了三遍,放下电报纸,久久不语。 幕僚周馥小心问道:“中堂,京师……怎么说?” 李鸿章把电报纸推过去。 周馥拿起一看,脸色变了:“五十万两?这、这怎么够?!还差七十二万两啊!” 李鸿章苦笑:“太后给了五十万,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剩下的……自己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周馥急了,“七十二万两,可不是小数!借洋债?就怕利息太高。劝捐?如今各省都紧……” “不急。”李鸿章摆摆手,“先把五十万要到手,剩下的,慢慢来。这二百三十万也不是一笔付清,咱们还有时间。南洋那边,应该还能想想办法,再问问郭世贵和常德胜,看看能不能分期或借洋债......” 第44章 南洋北洋,甲方乙方(6.1上架,求首订,求月票,再求一下追读 1890年1月26日,星期六。 柏林,大清驻德公使馆,后厢房。 常德胜是被人用毛笔戳醒的。 戳他那人手劲儿不小,笔桿子硬邦邦戳在他腰眼上。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先瞅见一张阔大的山东国自脸儿。 “振邦!振邦!醒醒嗨!啥时辰了还睡?这稿子对不上啊!” 那嗓门带著点山东口音,咋咋呼呼的。 常德胜脑子里还在回放昨晚那堆德语军事术语:什么“一字长蛇步队阵”、什么“二龙出水衝击阵”、什么“火炮隔山打牛表”……全是段祺瑞、商德全、吴鼎元、孔庆塘那四个哥们儿翻译出来的,看著跟评书似的。 他昨儿晚上校对到后半夜,眼睛都快瞅瞎了。好在有个德国教官瑞乃尔帮忙,那老哥是真够朋友的,陪著他一个字一个字抠,这才没把他累死。 常德胜揉了揉眼,看清眼前这人是孔庆塘。山东孔家出来的北洋军阀,人挺老实的,就是德语实在够呛,还有点轴,爱较真。 “嘛对不上?”常德胜打了个哈欠,声音懒洋洋的。 “这儿!”孔庆塘指著译稿上一行字,“德语原文写的是『火炮射表』,我翻译成『打炮表』了。瑞乃尔说不对,说应该是『射击诸元表』。这嘛玩意儿?诸元是嘛?” 常德胜心里嘆了口气。 诸元是嘛?诸元就是射击参数,方位角、仰角、装药號、引信分划这一堆啊! 他坐起来,抓了抓垂到身前的辫子往后一甩,这玩意儿他越摸越腻味,早就想剪了,可眼下只能想想。 “诸元就是……打炮用的数儿。”常德胜憋出一句,“你知道打炮得瞄吧?瞄哪儿、打多高、用多少药,这些数儿搁一块儿,就叫诸元。” 孔庆塘恍然大悟:“哦!就是炮规!” “对,炮规。”常德胜心说:你爱叫嘛叫嘛吧。 昨儿熬到后半夜才趴在书桌上睡过去的常德胜伸了个懒腰,真是腰酸背痛啊! 这差事,真他娘不是人干的。上学、翻译、搞外交、还得惦记著搞钱娶富婆......老子前世加班画图都没这么累。 算了,不抱怨了。 上辈子可没“正厅”官儿当,也没个白富美拿百达-翡丽“砸”他。 常大委员今天还有正事儿,跟罗静柔约好了,去张公馆吃饭。礼物他都备好了,是一支订做的象牙柄的转轮小手枪......是百达-翡丽的回礼。 这可是定情信物! 他正琢磨著待会儿见面说点儿嘛,房门“哐当”一声被推开了。 郭世贵一头撞进来,脸上那笑堆得跟花儿似的。 “振邦!振邦!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常德胜瞅了他一眼,心说:这老郭,嘛事儿乐成这样?捡著金元宝了? 郭世贵一把拽住他胳膊,把他往屋里拖,顺手把门关上了。孔庆塘识趣,抱起译稿溜了出去。 屋里就剩他俩。 “济川兄,嘛事儿这么急?”常德胜被他拽得一个趔趄,“我这儿还赶著出门呢。” “出门?出嘛门!”郭世贵压低声音,“刚接到的电报!天津卫来的!加急密电!” 他从怀里掏出张电报纸,纸都攥皱了。 常德胜接过来,展开看了起来: “贺寿舰事,太后已准。赐名『常远』。著尔等与德方速签合同,不得有误......” 常德胜盯著那两个字,愣住了。 不是什么“万寿”,而是“常远”啊! 这名字……怎么那么耳熟啊? 他忽然一怔。 常远......这是他前世的名字啊! 得,总统还没当上,名字先被用来命名北洋舰队未来的新旗舰了。 这不就是……总统命吗? 郭世贵没看出他那点儿异样,还在“说文解字”:“振邦,这名儿起得好啊!『常远』,纲常永固,国运绵远!太后这寓意,绝了!” 常德胜回过神,他脸上挤出点笑,隨口问:“太后给批银子了?” “批了!”郭世贵点头,但笑容收了收,“但没全批。” “嘛意思?” “只批了五十万两。”郭世贵掰著手指头算,“加上北洋自筹的一百零八万,拢共一百五十八万两。” 常德胜心里快速算帐。 “常远”舰总价二百三十万两。一百五十八万,还差七十二万。 “还差七十二万呢。”他声音听著有点儿恼了,“那怎么办?” 郭世贵苦笑,指了指电报纸上头的一行字儿,刚才常德胜没细看。 “余款七十二万两,著尔等自行筹措。可询德方,可否办理银团贷款......” 常德胜看完,心里骂了句街。 那老妖婆还真是抠门啊。都“贺寿舰”了,才给五十万。李鸿章也是个没骨气的,钱就在你北洋帐上,挪了再说唄!西太后还能怎么你?五万淮军大兵就在北京附近驻扎著,是纸糊的? 他看了眼郭世贵,这老哥脸上那笑彻底没了。 “振邦,这事儿……是不是有点难办啊?”郭世贵压低声音,“七十二万两,不是小数。找德国人分期?人家能答应吗?就算答应了,利息得多高?” 他顿了顿,凑到常德胜耳边:“德国人去年倒是办了个德华银行,能不能……” 常德胜赶紧摆手。 “先別考虑洋债。”他声音压得更低,“济川,咱不是有南洋的渠道吗?” “南洋?”郭世贵一愣,“劝捐?” 常德胜摇摇头。 “济川,咱不能总让南洋那帮土豪捐钱。捐一回两回行,捐多了,谁心里痛快?那是真金白银,不是大风颳来的。” 郭世贵皱眉:“不劝捐,还能怎么办?” “能借西洋债,不能借南洋债?”常德胜看著他。 郭世贵又一愣。 “找南洋的富商借钱?”他眼珠子转了转,“这……朝廷怕是拉不下这个脸吧?” 他又压低声音,几乎用气声说:“再说了,朝廷要是赖帐……” 他没说下去。 常德胜却笑了。 “济川,所以咱得给北洋安排好还钱的门路。”他声音很轻,几乎只有他俩能听清,“不仅要让南洋当北洋的债主,还要让南洋当北洋的大主顾。两边有了生意上的往来,利益上捆在了一起,人南洋才能对咱北洋放心。这可比几个空头官位、几块『乐善好施』的牌匾靠谱多了。” 郭世贵眼睛亮了亮,但很快又暗下去。 “你就別卖关子了。”他凑得更近,“两边到底要怎么往来?” 常德胜也凑过去,俩人脑袋几乎顶在一块儿。 “济川,你知道开平煤矿吗?” “知道啊!”郭世贵脱口而出,然后恍然大悟,“振邦,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常德胜语速加快,像在匯报项目方案,“三步走,环环相扣。”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股权交易。由南洋那边出钱,买下一部分开平煤矿的官股——开平煤矿本就有股票在上海交易,南洋那边买点儿合情合理。同时,南洋再出一笔银子,参与开平煤矿的增股扩產,把开平做大做强。南洋成了开平的大股东,利益就跟北洋绑死了。” 郭世贵点头:“这我懂,然后呢?” “第二,挪用贷款。由南洋方面在上海租界,成立一家『南洋银行』,就像滙丰、德华那样。由这家银行,向轮船招商局提供一笔低息贷款。然后,直隶总督衙门再向招商局『借款』,把这笔银子挪到北洋帐上。招商局比朝廷有信用,面子上也过得去。” 郭世贵眼睛更亮了:“妙!这就是绕弯子贷款啊!” “第三,挖煤还钱。由南洋方面在新加坡,成立一家煤炭销售公司。这家公司和开平煤矿、轮船招商局签长期协议,用招商局的船,运开平的煤,到南洋那边发卖。这样开平增產的煤,就有了稳定出口渠道;南洋那边还能当二道贩子赚一笔。这贷款的本息,从卖煤的利润里还!” 常德胜顿了顿,看著郭世贵。 “济川,这么一来,南洋的钱变成了北洋的船,北洋的煤又去占南洋的市场。北洋的那点儿债,就变成了拴住南北洋的金锁链。这南洋北洋,不就一体同心了吗?” 郭世贵听完,愣在那儿足足三秒钟。 然后他猛地一拍大腿。 “高!”他竖起大拇哥,“振邦,你实在是高啊!” 常德胜笑了笑,没接话。 他心里在算另一笔帐:这事儿要是成了,北洋军阀背后,可就有南洋资本了...... 以后南洋北洋可不是谁求著谁,而是利益捆绑在了一起,互为甲方,互为乙方。 郭世贵激动完了,又想起什么:“可是振邦,这事儿……南洋那边能答应吗?张五爷那人,精著呢。” “所以得谈。”常德胜拍拍他肩膀,“走,咱们待会儿一块儿去张公馆。先探一探人家的底,等有了眉目,再给中堂回电。”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这次用你的名义给中堂发电,我就不署名了,由你一手操办。” 郭世贵一愣,然后明白了。 这是把功劳让给他。 他拱拱手:“多谢振邦兄。” “谢什么。”常德胜摆摆手,“都是自己人。” 俩人正说著,外头传来脚步声,接著是公使馆僕役的声音: “郭大人,常大人。张公馆的马车到了,说罗小姐请二位过去,品一品刚从嘉应州运来的清凉山炒绿。” 常德胜对郭世贵笑了笑:“看来人家的消息还挺灵通的......走,咱一块儿去张公馆喝茶!” ...... 马车內。常德胜和郭世贵正往张公馆去,郭世贵注意到常德胜身边放著一个精致的木盒,问:“振邦,你这带的是嘛?” 常德胜打开盒子。里面躺著一把转轮手枪,象牙柄,枪身鋥亮,旁边还配了六发子弹,整整齐齐码在绒布凹槽里。 郭世贵看傻了:“你……你送人姑娘手枪?” 常德胜合上盖子:“她送我怀表,我送她手枪。” 顿了顿,补了一句:“她家在南洋,不太平,总得有把枪防身。” 郭世贵呵呵一笑:“你俩这……还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常德胜没接话,转头看窗外,柏林的街头,白雪皑皑。 第45章 军阀设套,资本做局(6.1凌晨上架,求追读,求月票) 柏林,蒂尔加滕区,本德勒大街18號,张公馆,小客厅。 屋子里面暖烘烘的,空气里混著茶香和油炸点心的味儿,就跟天津卫过年炸果子那味儿差不多。 常德胜和郭世贵坐在一张软沙发里,对面就是张振声张五爷。罗静柔没坐,而是站在红木茶几边给几个人倒茶,看著就跟个勤快的家庭主妇似的。 茶几上摆著五六个碟子:白花花的米程,金黄的油角,滚圆的煎堆,方方正正的甜粄,咧著嘴的笑粄,全是客家人的茶点。 “常先生,郭参赞,尝尝唄。”张振声指了指茶几,笑呵呵道,“都是阿柔今儿早上现做的。这手艺是她阿妈,也就是我阿姐手把手教的。在柏林搞这些材料可不容易,米是从南洋捎来的,糖是古巴的,油是本地菜籽油,凑合著能吃。” 罗静柔把茶碗端到常德胜面前,笑了笑,声音轻轻的:“振邦哥,你別嫌弃,做得不好。” 常德胜抄起个煎堆(就是麻球),咬了一口。外皮酥脆,里头糯米裹著豆沙馅,又甜又糯,还烫嘴。 他心道:一个留学英国德国、能拿百达-翡丽“砸”人的小富婆,居然还会炸麻球……手艺还不赖。 娶回家真不亏啊! 得,先谈大买卖。只要南洋北洋绑死了,之后联个姻,也就是水到渠成的事儿。 他咽下麻球,瞥了眼郭世贵。 郭世贵会意,清了清嗓子:“张五爷,罗小姐,今儿我们来,是有桩天大的喜事儿要报......您猜怎么著?” 张振声端起茶碗,吹了吹面上浮叶:“哦?郭参赞请讲。” “太后老佛爷,”郭世贵身子往前探了探,天津话出来了,“已经准了咱们北洋,向德国採购那条八千二百吨的新式铁甲舰。舰名都赐了,『常远』號。纲常永固,国运绵远,好寓意啊!” 张振声点点头:“这是大喜事。北洋添此利器,海疆可保安寧。恭喜,恭喜。” 罗静柔这时候坐下了,就在张振声旁边。她端起茶碗,像是隨口一问:“郭大人,这条『常远』舰……厉害么?比荷兰人在东印度群岛的那些铁甲舰,如何?” 常德胜心说:拿荷属东印度舰队来比,这是想拉北洋的大旗唬住荷兰人吗?有这心思就好办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哈哈一笑,接过话头。 “静柔,”他放下茶碗,语气跟说书似的,“这『常远』舰,可不是荷兰人那些老掉牙的船能比的。” “这么说吧。荷兰人在东印度最好的铁甲舰,主炮210毫米,老式架退炮,一分钟打不了一发。咱这『常远』舰的主炮是240毫米半速射炮,射速是它三倍。装甲厚一倍,航速快五节。” 他顿了顿,看著罗静柔,咧嘴一笑: “这不是打仗,是大人揍小孩。用这条舰消灭整个荷属东印度舰队,手拿把掐。就算荷兰本土的舰队一併开过来,也不是『常远』一条舰的对手。” 他心里补了句:那是我跟德国佬磨了一个月,逼著他们按“前无畏”標准来造的台阶舰。就是吨位小点,主炮口径小点,但打荷兰那些老船……一船杀全家! 郭世贵这时候接过话茬,嘆了口气,脸上那笑收了收,换上一副愁容。 “这船嘛都好,就是……忒他娘贵了。” 张振声:“哦?多少?” “二百三十万两。”郭世贵伸出两根手指,又伸出三根,“库平银。” 张振声皱了皱眉。他放下茶碗,看著郭世贵。 “二百三十万两……是不是,北洋手头有点紧?” 他顿了顿,像是掂量了一下,然后说: “这样吧。这是太后的『贺寿舰』,是喜事。我张家,孝敬个一万两银子,略表心意,如何?” 罗静柔轻声接话:“我阿爸那边,也可以孝敬一些。五千两,没有问题。” 常德胜摆摆手。 “用不著,用不著的。” 张振声和罗静柔都一愣。 张振声心道:不对啊。赛金花的条子上说了——西太后只肯从海防捐里掏五十万两,北洋自筹一百零八万,缺口至少七十二万。这还没算匯兑损失。这七十二万里的一半,李鸿章得从南洋“化缘”。我家和罗家是都是老李化缘的对象。我们开价一万五,是等著他们砍价,十万八万的,还是可以商量的,只要他们能给弄张十万马克的军火合同……他怎么不按套路出牌? “振邦,”张振声试探著问,“您这是……客气?” “不是客气。”常德胜笑了笑,身子往后一靠,摆出了大甲方的架势,“是觉著,一万五千两,格局小了。” 他看向郭世贵。 郭世贵会意,语速加快,像在茶馆里跟人掰扯生意经: “张五爷,罗小姐。咱们北洋,不缺那一万五千两的孝敬。咱们缺的,是长远的朋友,是能一起做大生意的朋友。” 张振声眯了眯眼,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著,好像在打算盘。 心说:果然没那么简单! “我的意思是,”郭世贵继续说,唾沫星子都快喷出来了,“由您张家、罗家领衔,匯合一批愿意和北洋绑在一起的南洋富商,咱们不搞『捐款』,咱们搞『投资』。这事儿得三步走,环环相扣,跟做工程似的,一步都不能错。” “第一步,南洋入股北洋。”郭世贵掰著手指头,“南洋那边出钱,买下开平煤矿的一部分官股。这开平煤矿的股票本来就在上海交易,这买卖就是中堂点点头的事儿。同时,南洋再出一笔银子,参与开平煤矿的增股扩產,让南洋北洋一起合伙挖开平的煤,两边的利益就绑死了。” 张振声心说:这开平煤矿可是北洋的命根子之一。让我们入股,这是要把我们变成“自己人”。还是要设个套把我们这些南洋富豪套进去? “第二步,过桥贷款。”郭世贵又往下说,越说越来劲,“由南洋方面在上海租界,成立一家『南洋银行』。由这家银行,向轮船招商局提供一笔低息贷款。然后,直隶总督衙门再向招商局『借款』,把这笔银子挪到北洋帐上。程序合规,面子也过得去——这不就跟咱天津卫倒腾银子一个理儿嘛!” 罗静柔看向张振声。 张振声还是没说话,眉毛却轻轻一挑,显然是心动了。 在上海租界开银行,向招商局放贷……这饵可比入股开平煤矿香,这等於是让北洋的官威给南洋的银行背书啊! “第三步,挖煤还钱。”郭世贵越说越顺,声音里带著亢奋,跟捡了金元宝似的,“由南洋方面在新加坡,成立一家煤炭销售公司。这家公司和开平煤矿、轮船招商局签长期协议——招商局的船,运开平的煤,到南洋你的销售公司卖。开平增產的煤有了销路,南洋那边还能赚一笔差价。贷款的本息,从卖煤的利润里慢慢还!” 他说完,看著张振声,脸上那笑又堆起来了。 “张五爷,您瞅瞅,这么一来,南洋的钱入了北洋的股,北洋的煤又去占南洋的市场。这七十二万两的窟窿填上了,往后还有源源不断的生意。南洋北洋,这不就成了绑在一起的一家人了吗?这买卖,做得过吧?” 小客厅里安静下来。 张振声和罗静柔都陷入了思考。 半晌,罗静柔凑到张振声耳边,用客家话,声音压得极低,语速极快: “五舅,莫听佢画大饼!眼下最紧要系十万马克个军火单!冇枪炮,南洋嘅基业就系荷兰人砧板上嘅肉!” (五舅,別听他画大饼!眼下最要紧的是十万马克的军火订单!没有枪炮,南洋的基业就是荷兰人砧板上的肉!) 张振声没回头。 他眯著眼睛,想了足有半分钟。 然后,他用客家话,声如蚊蚋,回了罗静柔一句: “放长索,钓大鲤嫲。先设好局来。等北洋急等阮个银纸同德国佬结数,到时几多军火单签唔落?” (放长线,钓大鱼。先把局设好。等北洋急著等我们的银子跟德国人结帐,到时候多少军火订单签不下来?) 他抬起头时,脸上已经露出了豪爽的笑容,一点都不奸商。 “好!太好了!您二位这不是来化缘的,是来给咱们南洋侨商......送富贵来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又快步走回来,搓著手,像是得了什么大便宜一般。 “这事儿,包在我身上!我马上拍电报去南洋,跟我三哥,还有我姐夫——就是阿柔的阿爸,好好商量!只要是有利可图的生意,莫说七十二万两,就是七百二十万两,南洋也有的是人愿意出!” 常德胜和郭世贵对视一眼。 郭世贵笑了起来,眼睛眯成条缝。仿佛已经看见,自己因为这桩“筹款大功”,在李中堂面前得脸,保案、升官、发財……前程一片锦绣。 常德胜心里也鬆了口气。 心说:套住了。南洋这条金主线,算是初步绑上北洋的战车了。以后练兵、买枪、造反……都有了“金主爸爸”,不,是“金主岳父”。 “那就多谢张五爷了。”常德胜笑著拱拱手。 张振声哈哈一笑:“叫什么张五爷,叫五舅!”说著他就瞄了眼自己的那外甥女儿。 常德胜笑了笑,从身边拿出那个精致的紫檀木盒,递给罗静柔。 “静柔,一点心意。” 罗静柔脸颊微微一红,接过木盒。盒子沉甸甸的。 她打开盒子。 里面衬著深蓝色绒布。绒布上,躺著一把转轮小手枪。象牙柄,枪身鋥亮如镜,旁边整整齐齐码著六发黄澄澄的子弹。 象牙枪柄上,刻著两个精致的花体字母:c&j——这是威妥马拼音,象徵著“振邦”的“振”和“静柔”的“柔”。 罗静柔拿起手枪。手指握住枪柄,拇指轻轻摩挲过那两个字母。然后,她手腕一抖,动作流畅地打开转轮,检查弹巢,又合上,食指搭上扳机护圈,“咔嗒”一声轻响,枪机復位。 动作熟练,乾净,利落。 一看就不是第一次摸枪。 常德胜看著她。 罗静柔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嘴角弯了弯。 “振邦哥,”她轻声说,“南洋……不太平。有你这把枪,我心里就踏实了。” 常德胜点点头。 “踏实就好。” 他顿了顿,看著她:“静柔,刚才那『三步走』的方案,你怎么看?” 罗静柔放下枪,抬起眼,看著常德胜。 “这饼,”她轻声道,“很大,很圆。” 她顿了顿,又道: “但能不能烙熟,还得看火候,看柴禾,看掌勺的人。” 常德胜笑了。 “火候,咱们一起控。柴禾,咱们南北洋各出一份。” “掌勺的……还是咱们一起。” 罗静柔脸颊微红,轻轻的点了下头:“嗯。” 第46章 兵推? 东条,要不你来演清军,我来演日军?(6.1上架) 西历1890年,4月4日,星期二。 柏林,普鲁士战爭学院,蓝色沙龙。 常德胜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子上,屁股底下是硬邦邦的橡木椅子。他手里捏著张小纸条。 这是昨儿晚上,郭世贵派人摸黑捎来的。字跡潦草得跟鬼画符似的,但意思透著股子“这买卖总算他妈谈成了”的痛快劲儿: “振邦吾弟:南洋张弼士先生三月廿三抵津,与中堂闭门深谈两日。所议『南洋银行』、『开平扩股』、『煤炭长协』三事,中堂皆准,已著盛杏蓀妥办。首批十万两已解津海关,余款分三期,明年四月底前悉数到位。中堂甚慰,嘱尔专心学业,早成归国......” 常德胜看完,没急著乐。 他先在心里扒拉了下算盘: 十万两首期,到了。剩下六十二万,分三期,明年四月底前到。这帐期卡得……正好是老子回国报到的时候儿! 南洋那边办事儿,是真讲究。 到时候老李怎么都不好意思把该给老子的“朝鲜营务会办”给吞回去吧? 得嘞,这个大项目成了。老子和南洋金主的关係,算是绑定了。 接下来,那就是和帝国主义的关係了...... 他看向桌面上那本硬皮册子。深蓝色封皮,烫金的哥特体花字: 《毛奇伯爵战略课习题集》 下面还有行小字,也是烫金的: 仅供內部使用。 常德胜翻开扉页,里面有一行更花哨的德文花体字: 致常德胜,以表彰其杰出表现——赫尔穆特·冯·毛奇 这老毛奇亲笔签名版! 这本书,是上个星期,“小毛老师”送他的。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那天,小毛奇把他叫到办公室,从抽屉里掏出这本册子,推到他面前,一脸和蔼地说: “我伯父听说,战爭学院今年收了个东方学生。各科成绩优异,战术想定答卷被总参谋长打了优等。他就想看看,你长什么样。” 说著话,小毛奇从另一个抽屉里,摸出张照片,搁在册子旁边。 是常德胜穿淮军號服、脑后拖著条大辫子、站在公使馆门口拍的那张“標准照”。公使馆洗了十几张,到处送,说是“彰显大清留学生风采”。 “我给他看了这张。”小毛奇说,“他看了半天,说了句『有趣』。” 然后他把册子又往前推了半寸。 “还让我把这本书,转交给你。” 常德胜当时接过书,道了谢,退出办公室。 门一关上,他站在走廊里,心里那只小算盘就“噼里啪啦”扒拉开了: 老毛奇会因为我的考试成绩好,就专门送本书? 不大可能。 老子考得再好,也是回大清。对毛奇这些德意志陆军大佬而言,我的价值,恐怕还不如隔壁班那几个土耳其大鬍子,好歹土耳其是德国“东进政策”的跳板,战略位置重要。 大清?太远了,鞭长莫及。 那他送这本书,恐怕是......威廉二世的意思吧! 那个一天到晚琢磨“德意志的太阳该照在哪儿”的德国皇上,怕是要把老子往“帝国主义代理人”的路子上培养吧? 常德胜想到这儿,嘴角扯了扯。 心说:威廉啊威廉,你想培养代理人,也得下点本钱啊。给本书算几个意思?这书就一课本,我早就有了...... 你要真有心,给点实在的,比如金马克、军火援助、军事顾问...... 就给本书…… 抠门。 他正琢磨著回头该怎么从德国佬那儿,再多榨点好处出来的时候,教室前门“吱呀”一声,开了。 “起立!” 常德胜脑子还没转,嗓子先吼了一嗓子——这是这半年练出来的条件反射。 “腾!” 教室里其他七个人,四个日本留学生,三个土耳其人,也齐刷刷起立。 门口,小毛奇中校走进来。 他走到讲台前,转过身。深灰色的眼睛,没什么温度,从左边扫到右边,在常德胜脸上,多停了那么半秒。 “坐下。” 八个人又齐刷刷坐下。 常德胜心里嘀咕:这小毛老师,今儿脸色特严肃。准没好事儿! 果然,小毛奇没像往常那样打开教案。他走到讲台后面,双手撑在桌沿上,身子前倾,目光再次扫过下面八张脸。 “诸位,学院近期,將组织一场兵棋推演。” 常德胜眼皮一跳。 又搞兵棋推演?这个学期都搞过三回了?从连级攻防一直搞到团级攻防......怎么又来? 而且看小毛奇这架势,这回规格不低,该是师级了吧? 他眼角余光,瞥向斜后方。 东条英教坐得笔直,但脖子上的肌肉绷紧了......看著“特招核”。 常德胜和东条英教的视线,在空中对了一下。 两人眼睛里,都写著同一句话: 比比? 小毛奇用指关节,敲了敲讲台桌面。 “咚咚”两声,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过去。 “八人,分两组。四人一组。” 他顿了顿,。 “分別扮演两个东方国家的总参谋部,注意,不是战术单位,是战略层级。你们的任务,是指挥各自的国家军队,在沙盘和地图上,夺取一个关係到两国国运走向的半岛。” 他说到这儿,又停了停。目光在常德胜脸上,和四个日本留学生脸上,来回扫过。 “这次兵推,是对你们过去半年学习成果的检验,也是本学期最重要的学习项目。希望你们能通过这次兵推,真正了解一个国家的总参谋部,是如何运转的......” 他加重了语气。 “不是怎么打仗,是怎么谋划一场战爭。” 常德胜心里扒拉了一下。 总参谋部层级?谋划一场战爭? 这规格,够高的。 上礼拜还是连级兵推。这回直接上战略层面,还是两国爭一个半岛…… 等等。 东方国家,两个,爭一个半岛。 这他娘的还能是哪儿? 朝鲜半岛唄! 两国还能是谁? 大清和日本唄! 常德胜马上就明白了。 这是威廉二世在“拱火”。 那皇帝就爱看別人打架,他好卖军火、占地盘。 让大清和日本的留学生,在沙盘上提前演一边“甲午战爭”,好让你看看谁家贏面大吗? 可问题是,他能在沙盘推演的时候把底牌漏了吗? 什么铁丝网、堑壕、机枪火力点、迫击炮曲射......这套“一战化”的玩意儿,是准备在真实战场上阴日本人的。 能在兵推里暴露吗? 不能! 可不亮底牌,能用常规法子指挥清军打日军? 有点难啊。清军那组织度、那装备水平、那后勤能力,跟经过“明治维新”改造的日军硬碰硬,胜算不大。除非开掛——可兵推不让开掛。 难啊。 他正犯难的时候,斜后方传来东条的声音:“老师,我有个疑问。” 小毛奇:“说。” 东条英教站起来,腰板挺得笔直,双手贴裤缝,標准日军立正姿势。“兵推中,我们需要制定多详细的作战计划?如果……如果计划中包含了某些我国陆军可能採用的战术,这是否涉及……泄密?” 他问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明白:我要是在兵推里把日军真打算用的打法写出来了,回头传出去,算谁的? 小毛奇笑了。 “东条学员,你的顾虑我理解。”他说,“但兵棋推演的本质,是思维训练,不是实战预演。你们制定的计划,是基於公开情报和军事常识的合理推演,不是真实的作战命令。学院会严格保管所有推演材料,结束后统一销毁。” “而且,”他补了句,声音很平静,“兵推期间,学院会为两个组分別派出一位经验丰富的总参谋部军官担任顾问,他们將教会你们在保密的情况下,进行兵推。” 常德胜心里冷笑:话说得漂亮,可谁信啊?这场兵推,说是教学,实则是德国人在评估——评估未来远东衝突的可能形態,评估该给谁下注。 至於保密不保密的,关他威廉什么事儿? 教室里又安静下来。 常德胜脑子转得飞快。 亮底牌,往后朝鲜开了仗就不好打了。可要不亮底牌,这兵推就没法玩了。 他得想个辙。 有了! 常德胜深吸一口气,举起了右手。 “常学员,请说。”小毛奇看向他。 “老师,”常德胜站起来,手扶著桌沿,“我有个提议。” “讲。” “您看啊,”常德胜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斜后方的东条四人,脸上挤出个笑,“我和东条同学、井口同学、山口同学、藤井同学,未来很可能是战场上的对手。” 小毛奇眉毛挑了挑,没说话,示意他继续。 “所以呢,”常德胜接著说,语速加快了点,“如果我们各自扮演自己国家的总参,在兵推里对抗,难免束手束脚。怕泄密,怕暴露真实想法,怕被对方看穿战术风格......东条君刚才也说了这个顾虑。” 东条英教看著他,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 “所以我在想,”常德胜笑容更灿烂了,露出两排白牙,“不如我们……互换一下身份?” “互换身份?”小毛奇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了点兴趣,像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 “对。”常德胜点头,手指在空中比划,“由我,加上穆罕默德、阿里、哈桑,我们四个扮演日本参谋本部。由东条君、井口君、山口君、藤井君,你们四位扮演大清的北洋大臣衙门。” 他顿了顿,看向东条,眼睛直直盯著他:“东条君,你觉得怎么样?你指挥清军,我指挥日军。咱们换个位置,看看对方那摊活儿,到底有多难干。” 东条英教愣住了。 扮演清军? 这主意……乍一听很荒唐。我一个日本陆军大学首席,去指挥那支我打心眼里鄙视的、腐朽落后的清国军队? 可再一想,妙啊! 第一,我可以尽情施展,不用担心泄露日军真实战术。 第二,我可以藉此机会,深度推演清军可能採取的防御策略。 第三,我能近距离观察常德胜的战术思维。 第四,如果我用清军打贏了,甚至打平了他指挥的日军…… 那意味著什么?意味著我东条英教,用一副烂牌,打贏(平)了常德胜手里的好牌......那就是大贏! 想通这些,东条英教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 “常君的建议……”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很有趣。” 他点了点头,重重点头。 “我同意。”他说,“那就让我们……用对方的牌,来打完这个牌局吧。” 小毛奇笑了,笑得那叫一个奸计得逞啊!。 “很好的思路。”他点点头,走回讲台,拿起粉笔,“站在对手的位置思考,是总参谋部军官的最高训练。那么……就这么定了!” 粉笔在黑板上划过,发出“吱吱”响声。他写下两行字: 蓝军(日军指挥组):常德胜(总指挥)、穆罕默德·埃萨德(步兵)、阿里·贝伊(炮兵)、哈桑·帕夏(工兵/后勤) 红军(清军指挥组):东条英教(总指挥)、井口省吾(步兵)、山口圭藏(炮兵)、藤井茂太(工兵/后勤) 写完,他转身,拍了拍手上粉笔灰:“推演想定,明天上午发布。推演时间,从明天开始,持续三天。最后一天下午,双方陈述方案,裁判组讲评。顾问军官:戈尔茨少校负责蓝军,兴登堡中校负责红军。还有什么问题吗?” 没人说话。 常德胜坐回椅子上,后背靠硬木椅背,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下可赚到了! 用日军的打法,去打东条指挥的清军。 我太知道甲午战爭的日本鬼子是怎么打的了! 甲午战爭怎么打的,我就怎么布置唄!这可是日军参谋本部的集体智慧,大差不差的。 而我,正好乘机学学东条怎么指挥清军……或者说,我看看东条这个日本陆大精英心目中威力加强版清军是怎么应付日军进攻的。估计,他在陆大学习的时候,没少推演过! 说实话,常德胜自己都觉得难!清军那组织度,那火力,那机动性,跟日军硬碰硬,十有八九要输。可日本鬼子肯定研究得更透,一定有更高明的应对手段。 我要是学到了,那就赚大了。 这等於让日本陆大精英帮我制定甲午抗日计划了...... 这活儿,比他娘的在设计院赶工期可有意思多了! 第47章 我预判了你的预判,你预判了我的预判(6.1上架,求追读) 西历1890年4月5日,上午八点整。 普鲁士战爭学院,一號作战室。 常德胜坐在长条桌的顶头,背靠著那把硬邦邦的橡木椅子。 桌对面坐著三个人——穆罕默德·埃萨德、阿里·贝伊、哈桑·帕夏。仨土耳其大鬍子,这会儿都盯著桌上摊开的朝鲜半岛地图发呆。那地图是昨儿晚上掛上去的,比例尺五十万比一,等高线密密麻麻,看著就眼晕。 常德胜右手边坐著兴登堡。这人块头大得跟半截铁塔似的,肩膀宽得能顶俩门板。这会儿他正慢悠悠地搅著一杯咖啡,那咖啡杯在他手里,小得跟个玩具似的。 “诸位。” 兴登堡的声音很沉,听著像老远的地方在打闷雷。 他把咖啡杯放下,然后拿起桌上那份盖著学院火漆印的文件,这是《推演想定》。 “现在,宣读本次兵棋推演第一阶段想定。”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念了起来: “一八九四年春季,朝鲜王国国內,亲日派与亲清派因政见不合,爆发激烈衝突,引发汉城及周边地区大规模內乱。” “朝鲜国王李熙向大清国驻朝总理交涉通商事宜大臣袁世凯求援。同时,日本驻朝公使亦以『护侨』为名,请求国內派兵。” “大清国北洋大臣李鸿章、日本国內阁总理大臣伊藤博文,於同日批准向朝鲜增兵。” “日本陆军参谋本部收到命令:趁此良机,夺取朝鲜,驱逐清军。” “推演起始时间:一八九四年五月二十八日,上午六时。” “蓝军(也就是日军)任务:在一年內,达成对朝鲜半岛的实质性控制。” 兴登堡念完,把文件放回桌上,然后抬起头,看向常德胜。 “常学员,”他说,“作为蓝军总指挥,你有一小时消化想定,三小时后提交第一阶段作战计划草案。” 他说完,又端起咖啡杯,吹了吹浮在上头的那层沫子,抿了一小口。动作慢悠悠的,一点儿都不著急。 屋里安静了几秒钟。 三个土耳其人互相看了看。穆罕默德先开口,他摸了摸那把浓密的大鬍子,声音里带著点不確定:“常,这地图……我们得先研究一下地形。巴尔干半岛我们熟,朝鲜这地方……” “没时间了。” 常德胜打断他。 他身子往前倾,胳膊肘撑在桌上,十指交叉,盯著那张朝鲜地图,眼睛眯了起来。 “小毛老师算得倒挺准,”他心说,“甲午战爭是九四年夏天爆发的,他就算早了一两个月……差不多。也是由內乱引发的,不过他把『东学党之乱』换成了『亲日派亲清派衝突』,都一样,反正就是个由头。” 这可是个大项目啊!比他在后世参与的那些个土木工程的方案,不知大了不知道多少倍。这是真正的,以国运为赌注的战略推演。 而且这场推演,大概率会在几年后落到实处! 项目的本钱:日军七个现役师团,加上联合舰队那点家底。 已知条件:朝鲜自个儿先乱了,日本和清国同时有理由派兵;日本的目標是吞下朝鲜;清国的目標是保住面子上的宗主权; 起始时间:5月28日,初夏,天气还行,不冷不热,正是打仗的好时候。 风险点一大堆:清军动作快的话,可能抢先控制汉城和那个墙头草国王;北洋舰队要是拿到了“常远”舰,还是有可能抢到黄海制海权的;北边那只毛熊会不会趁机把爪子伸过来?还有朝鲜本地那些两班、百姓,是会躺平认命,还是会跟著清军一起抗日? 机会点也有:首先是突然性!清国那个官僚机器,从李鸿章到袁世凯,再到底下带兵的,决策慢得跟老牛拉破车一样。日军这边,虽然人少枪也不算最多,但训练狠、组织严、求胜心切,单兵素质和战术水平绝对能压过淮军那帮老爷兵…… 常德胜抬起头,看了看墙上的掛钟。 八点零五分。 “兴登堡中校,”他说,“不用等几小时,我现在就可以口述第一阶段计划草案。” 兴登堡手里的咖啡杯停在半空。 三个土耳其人一起扭头看著他。 “现在?”穆罕默德说,“常,我们还没……” “听我说就行。” 常德胜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拿起根指挥棒,“啪”一下点在仁川那个小黑点上。 “第一,”他说,“立即向汉城派兵,不是慢慢派,是现在就派,要快!” 他的指挥棒在仁川和汉城之间划了条线。 “从驻扎九州的第六师团,抽调最精锐的四个步兵大队、一个炮兵大队、一个工兵中队,组成先遣支队。” “徵用大阪商船会社、日本邮船会社所有可用商船,集中到宇品港。海军抽调至少三艘巡洋舰护航,不,等等......” 他的指挥棒沿著朝鲜西海岸往上划,划过大同江口,然后又向左划到威海卫。 “海军主力巡洋舰的任务不是护航,”他一边说,一边用指挥棒在威海卫那个点上敲了敲,“而是前出到黄海海域,寻找並伺机与北洋舰队主力决战。” “护航任务由那些老旧的舰艇负责就行了。” “时间表……”常德胜语速加快了,像在报施工进度,“今天,5月28日,下达命令。5月31日,混成旅团在宇品港集结完毕。6月1日,登船出发。6月3日,抵达仁川。6月10日,上陆完毕,不宣而战,突袭汉城!” 他说完最后一个字,转过身,看著兴登堡。 “同时,”他补了一句,“国內所有师团——第一、第二、第三、第四、第五、第六、近卫——全部进行一级战备动员。动员令今天下发。” 屋里安静了。 兴登堡的咖啡杯还举在半空,都忘了喝了。 三个土耳其人张著嘴,看看常德胜,看看地图,再看看兴登堡。 穆罕默德.埃萨德先反应过来,他咽了口唾沫,开口道:“常,你这……是不是太快了?我们还没分析清军的可能部署,还没计算后勤补给线,还没……” “不需要。” 常德胜走回座位坐下,拿起铅笔在面前的拍纸簿上飞快地写。 “第一阶段目標,就三个。”他一边写一边说,“一,突袭並夺取汉城。由混成第九旅团,约摸四千人,加日本驻汉城使馆卫队约摸四百人,负责执行。不宣而战,確保突然性。” “二,控制朝鲜王室。李王,王妃,世子,一个不能少。控制后,立即以李王名义发布詔书:请求日本『代韩平乱』,废止与清国一切条约。” “三,海军积极出击。联合舰队的任务不是护航,而是夺取制海权。只要打掉北洋舰队主力,朝鲜的陆战就贏了一大半。” 他写完,把拍纸簿推到桌子中央。 兴登堡放下咖啡杯,拿起那张纸,凑到眼前,看了足足有半分钟。 然后他抬起头,看著常德胜,那双蓝眼睛里全是难以置信。 “你的计划......”兴登堡顿了顿,似乎在找合適的词,“有点太激进了。不宣而战,突袭他国首都,绑架国王……这在国际公法上,是赤裸裸的侵略。而且,清军在汉城有一千五百人,还有朝鲜新军一千人。你的混成旅团只有四千人,加上使馆卫队四千四百人,兵力优势不绝对。” 常德胜笑了。 “少校先生,”他的声音听著非常严肃,“您说得对,这是侵略。但日本要的,就是朝鲜。不侵略,怎么拿?” “至於兵力……”他伸出两根手指,“第一,日军的训练度、组织度、火力,远超清军。四千四对两千五,纸面上看著还行,真打起来,一边倒。” “第二,清军不会在汉城跟日军打。” 兴登堡皱眉。 “为什么?” “因为清军的总参谋长……”常德胜抬起手,指了指右边的墙——墙那边是二號作战室,“是东条英教。” 他胜继续说: “东条知道日军的优点:快,狠,求速决。他也知道清军的缺点:慢,散,怕苦战。” “所以他绝不会把宝贵的、有限的、训练度不足的清军,摆在汉城跟我硬碰硬。那等於用自己最短的板,去打我最长的板。” “他会算一笔帐:汉城守不住。勉强去守,必败!一旦败了,军心就散了。” “所以他的最优解是:在日军动手前,抢先一步,把朝鲜国王带走。带到北方,平壤,或者更北的义州。” “然后,以国王名义,號召朝鲜八道『抗倭』,同时坚壁清野。让我军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足够时间和鲜血。” “他的目標不是『守住汉城』,是『把战爭拖入消耗阶段』。用朝鲜的冬天,用漫长的补给线,用清国的人力物力优势,耗死日本。” 常德胜说完,看著兴登堡。 “所以,我的计划必须快。快到他来不及反应,快到他刚想撤,我的兵已经到汉城门口了。” “至於国际公法……”他笑了笑,一脸的不屑,“等国王的『詔书』出来,那就是朝鲜『请求』日本出兵平乱。我们不是侵略,是『应邀』。” 兴登堡不说话了。 他盯著常德胜,看了足足有五秒钟。然后他低下头,又看了看手里那张计划草案。 最后,他长长吐出一口气。 “常学员,”他说,声音低了些,“我不得不问,这些判断,你是怎么在五分钟內得出的?你甚至没有看任何情报匯总,没有分析清军的可能部署……” 因为歷史书上就是这么写的......如果甲午年的歷史没有被我“扇”歪,同样的事情还会发生。即便甲午年“歪了”,也就是提前或推迟一些日子。 大势所趋,总归如此! 常德胜心里说。 但他嘴上说的是:“因为……我们北洋淮军的组织虽然落后,但並不是没有脑子,更不是瞎子、聋子。” 兴登堡沉默了几秒,似乎在重新评估北洋的情报能力和对日军的认知。 “我明白了。” 兴登堡抬起头,看向墙上的掛钟。 八点二十分。 兴登堡拿起钢笔,在计划草案的右下角,签下自己的名字。 “我会把计划草案送到裁判组。现在,请你们开始细化第一阶段作战的兵力编成、后勤补给和通讯安排。” “是。” 常德胜接过那张纸。 他心里又开始算小帐了。 这下暴露了我的军事天才,德国人会肯定更重视我的价值,但小日子有可能会对我下黑手!剩下的这几个月可得小心些,离开德国回国的途中更得小心! 他坐回椅子上,看著对面三个还在发愣的土耳其人,拍了拍桌子。 “別发呆了。”常德胜道,“穆罕默德,你算一下混成旅团的弹药基数。一个人打三十发,一个大队打多少,一个旅团打多少,炮弹另算。” “阿里,你规划仁川到汉城的行军路线。哪里要架桥,哪里要修路,哪里可以设伏,都標出来。” “哈桑,你列出需要徵用的商船清单和吨位。大阪商船会社几条,日本邮船会社几条,吨位够不够,不够就从哪调。” 他说完,看著三人。 这仨还愣著。 常德胜又拍了拍桌子,这次拍得重了些。 “开始干活!” 他说。 穆罕默德先反应过来,他“哦”了一声,赶紧抓起铅笔。阿里和哈桑也跟著动起来,纸张“哗啦啦”地响,铅笔“沙沙”地写。 屋里只剩下写字声、呼吸声,还有墙上的掛钟“滴答、滴答”的声音。 常德胜靠在椅背上,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东条现在,在干什么呢? 是不是也坐在张长桌子前,盯著图,算著帐? 是不是也算出了,我会这么打? 他笑了笑,那就来吧......让我看看你的本事,我好抄你的! 第48章 东条:假如我是常德胜(6.1上架) 同一时间,二號作战室里烟味儿重得都呛人眼珠子了。 老烟枪井口省吾又摸了下烟盒,可惜空了。这位陆大第二名这会儿脸上的表情,跟被逼著做一道压根无解的难题似的。他咂咂嘴,把空烟盒揉成一团,扔墙角去了。 对面坐著的山口圭藏,那是陆大第三名,正那儿擦眼镜呢。用自个儿衣角擦,擦得慢吞吞的,一圈,两圈,三圈。越擦那脸越难看。 藤井茂太,陆大的第四,抱著胳膊背靠著椅背,眼睛盯著天花板,一动不动的。那模样,活脱脱一副要交白卷的衰样。 东条英教坐在桌首,背挺得笔直。他可没打算交白捲儿,第一名啊,哪儿能交白捲儿? 他面前摊著三份文件,中间那份是朝鲜地图。仁川、汉城、平壤……一个个黑点標在上头,看著有点扎眼。 屋里安静了有一阵子了。 “东条君。” 井口终於开口了,嗓子跟破风箱似的,抽菸都抽哑了。 “这题……”他抓起那份淮军编制表,手指头戳在纸面上,“没法做啊!” 他手指往下划,划到装备栏那一段: “淮军一百零四个营,五万二千人。装备……您看看,毛瑟、曼利夏、恩菲尔德……一个营里能找出三种口径来。这后勤怎么搞?光子弹就得备三种,打仗时候发错了这么办?管补给的后勤军官非给逼疯了不可!” 山口终於把眼镜戴上了,镜片后头那双小眼睛眯了眯,说: “唯一的希望在海上。北洋水师要是贏了,陆战才有一线生机。” 藤井没动弹,还盯著天花板,嘴里嘟囔: “北洋水师贏不了……因为仗是日本要打的,日本是个岛国。海军要是没把握,军部压根不会动这心思。” 他说完,屋里又静了。 仨人都瞅著东条。 东条没说话。 他拿起那份编制表,凑到跟前,又看了一遍。看得慢,一行一行地看,跟背单词儿似的。 其实这表他在陆大那会儿就看过,早就能背下来了。 但这回不一样。 这回他是把自己当成常德胜来看的。 淮军一百零四个营,每营五百人左右。装备是真杂,后装枪倒是全换了,可型號五花八门,根本不成体系。 野战炮倒还成。主要是克虏伯的,75毫米口径,还有少量57毫米格鲁森速射炮,拢共一百二十多门。这还没算那些蹲在炮台里不挪窝的大傢伙。 还有机枪.......加特林、马克沁。清军捨得买这玩意儿,自个儿还能造。日本这边没这装备,嫌太费子弹,打起来跟泼水似的。 骑兵有五千。铭军、盛军、毅军,还有其他各军都分点儿。光是朝鲜袁世凯手底下就有二三百精骑! 他放下编制表,抬起头,眉头锁得紧紧的,瞅著那仨人。 “要是,”他一字一顿地说,“指挥清军的……是常德胜呢?” 屋里静了一下。 井口“哈”了一声,跟听见笑话似的。可他嘴角刚扯开,就僵那儿了。东条那表情太凝重,凝重得有点嚇人。 “常德胜是普鲁士战爭学院上学年的头名,”东条接著往下说,“他上学期期末那分数,是所有人里头最高的!” 他拿起铅笔。笔头削得尖尖的,悬在朝鲜地图上头,然后“啪”一下,戳在了汉城。 “这儿,”他说,“咱们只有四百人,不是野战精锐,是使馆卫队。清军在这儿,有一千五百人,是袁世凯的庆军。还有他手底下控制的朝鲜新军,差不多一千人。加起来两千五。” “四百对两千五,”他顿了顿,笔尖在汉城那个点上敲了敲,“明摆著要吃亏。” 然后笔尖往北挪,停在大同江北岸的平壤。 “除了在汉城的人数占优,清军还有三个优势。” 他在平壤和义州中间画了条线。 “第一个,补给线。从义州到平壤,三百多里陆路,就算海路被我们断了,也能撑很久。” “第二样,清国地大物博,比日本更能耗。” “第三样是骑兵!”他声音高了些,“淮军有五千骑。袁世凯手底下三百精骑。我们呢?七个师团,拢共三千五百骑,还分散在各处。头一批能走海路调去朝鲜的成建制骑兵……是零。” “我要是常德胜……”他眼睛盯著地图,眨都不眨,“我会在日军动手前,先下手。把朝鲜国王弄走,带离汉城,北上平壤。” 井口皱眉:“为啥是平壤?不是义州?义州离大清更近。” “因为平壤是朝鲜西京,是国王该在的地方。”东条打断他,铅笔尖在平壤周围点了几个点,“还有,平壤边上大同江谷地,是朝鲜的粮仓。占了平壤,清军能就地获得粮食补给,后勤压力会大大减少。” 他又用铅笔在汉城到平壤之间画了条线。弯弯曲曲的,沿著官道。 “同时,”他铅笔在那条官道沿线,这儿打个叉,那儿画个圈,“还能派骑兵出去,沿这条路,炸桥烧粮,赶跑百姓……坚壁清野!” “让汉城到平壤这条路,变成一条死路!” “让皇军每走一步,都得先清障碍,都得防著人偷袭,都得为口粮、子弹和后路发愁。” “等袁世凯撤到平壤后,立马以朝鲜国王的名义发教令。”他顿了顿,“就说:『倭寇犯闕,令八道勤王……』”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铅笔从平壤拉出好几条线,往外延伸,伸到朝鲜八道各地,“再派从清国国內赶来的骑兵,分路出击。每路五十骑、一百骑,护著拿王旨的朝鲜官儿,去朝鲜八道。去全州,去庆州……去每一个府、每一个县。” 他抬起头,瞅著那仨人,眼神里头是藏不住的忧虑。 “朝鲜人怕清国骑兵,怕得厉害。他们当年被满洲铁骑打服了,骨头都打断了。” “他们瞅见清国铁骑来了,瞅见马上的人都挎著洋枪,耀武扬威的,再听见朝鲜官员念他们大王的教令——你们说,他们会怎么选?他们会向著谁?” 井口、山口、藤井都坐直了身子,一个个脸色难看得跟抹了灰似的。 东条接著说:“然后清军的骑兵就在那里扎下根了……五十人就能占一个府,二十人就能控一个郡,还会有成百上千的朝鲜民兵供他们驱策!” “我们想控制朝鲜,就得一个县一个郡一个府地去占……可皇军又能分出多少兵去占朝鲜那三百多个郡县?” “清、清国真会这么干?”井口声音都磕巴了。 “常德胜一定会这么干!”东条声音沉了下去了,“因为这是清国的最优解!用最小的成本——几千骑兵,几百份教令,三百个亲清的朝鲜官员,把朝鲜八道,变成皇军的烂泥潭。” “皇军要想速胜……”他摇摇头,“难!” 屋里一片死寂。 只有掛钟还在那儿走,滴答,滴答,滴答,听得人心都发慌。 过了老半天,井口才哑著嗓子问: “那咱们……怎么打?” “第一步,”东条吸了口气,声音稳了稳,“抢在他前头,控制汉城,控制朝鲜国王。但这很难......因为他一定也算到了!” “第二步,要是他先得手了……”笔尖在地图上的汉城打了个叉,“我们就只能先占汉城,扶一个亲日的傀儡,但用处不大,朝鲜人还是会认他们自己的正统大王的。” “第三步,北进……”笔尖又画到平壤城外,突然停住了,“不能太冒进,也不能太慢,还得注意后路……因为一路上八成征不到粮,所有补给都得从汉城,甚至……从仁川运过来!” “第四步……”他顿了顿,笔尖在地图上的平壤又画了个叉,“要是入冬前拿不下平壤,就先撤回汉城……等第二年开春了。” 他抬起头,瞅著那仨人,瞅了很久。 “但常德胜不会让咱们等……”他声音很轻,跟自言自语似的,“他会趁著冬天,从国內调新军来。北洋在练新军,你们都知道的……名义上是防俄国人,但用在朝鲜冬天也一样……” “咱们的对策,”他放下铅笔,“就是做好打一年、两年的准备!做好每一步都流血、都死人的准备!”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声音更轻了: “因为常德胜……肯定会让我们付出代价。”他语气忽然重了,“但贏家,往往是更捨得付代价的那一方!” 井口、山口、藤井互相瞅了瞅,都没说话。 东条看向墙上的钟。 九点整。 隔壁,常德胜应该已经开始琢磨计划草案了吧? 他收回目光,拿起那份淮军编制表。 “开始吧。”东条说,“我们来当一回常德胜……然后瞧瞧常德胜对上另一个自己,能有什么高招?” “嗨!” 四个日本陆大高材生的推演,就这么开始了。 …… 1890年4月5日,晚上八点。 柏林大皇宫那书房倒是挺大的,可堆得满坑满谷——地球仪、军舰模型、各国送来的零碎玩意儿,还有一张占了大半面墙的世界地图,瞅著就眼花。 威廉二世神气活现地站在地图前头,背著手,挺著胸,看著跟个真正的大统帅似的。 小毛奇站在他身后三步远,手里攥著俩文件夹。一个蓝皮儿,一个红皮儿。 “陛下,”小毛奇道,“这是今天推演的第一阶段计划草案。” 威廉二世没回头,就说了个词儿:“念。” “蓝军计划。”小毛奇翻开蓝皮文件夹,念了起来,“五月二十八號下令,三十一號在宇品港集结完,六月一號登船出发,三號到仁川,十號上陆完毕,隨后不宣而战,突袭汉城。同时,海军主力前出黄海,找北洋舰队主力决战。” 他顿了顿,补了句:“这计划,是常德胜听完想定后五分钟內口述完的。” 威廉二世转过身。 脸上闪过一丝讶异。 “就.......五分钟?” “是的,陛下。”小毛奇点点头,又翻了一页,“而且他觉著,清军不会在汉城跟他硬碰硬,会抢在日军动手前,把朝鲜国王弄走,北上平壤,然后坚壁清野,把仗拖成消耗战。” 威廉二世兴趣大了,等不及小毛奇念,自己走到书桌前,拿起那个红皮文件夹——那是东条英教的“清军防御计划草案”看了起来。 他看著看著,脸上表情就越来越精彩了。 “他们好像想到一块儿去了!” “不完全一样,”小毛奇说,“他们基本上都猜到了对方会怎么做。但常德胜没提清军可能用骑兵控制朝鲜八道地方……这可能是他藏著的底牌。” 其实常德胜压根没想到还能这么用清军骑兵。这是八旗兵的老法子了,东条是把清军那点东西都琢磨透了才想到的。常德胜这下又能偷师一招了…… 威廉二世笑了起来,笑得挺得意:“看来,將来的日清战爭,准是场血流成河的持久战了?” 小毛奇重重点头:“是的,要是双方都走最优解,这场战爭肯定会持久的!” 威廉二世忽然露出恶作剧般的笑脸儿:“不过,光是各自推演多无趣。赫尔穆特,明天以裁判部的名义,召集清日双方学员,开一个『中期想定研討会』。由你和你的参谋们,分別点评他们双方第一阶段计划的优缺点,並提出质询。” “遵命,陛下!” 第49章 胜利,取决於谁能吃苦?(6.1上架,20更,求追读!) 1890年4月6日,星期四。柏林,普鲁士战爭学院,一號作战室。 常德胜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端著个白瓷咖啡杯。 他咂了一口,心说:这战爭学院里的咖啡,味道跟他娘的加班喝的速溶强不了太多啊! 作战室內的长条桌子两边坐满了人——八个学员,加上几个德国教官。 桌子顶头的“小毛老师”,这时候已经起身发话了。 “诸位,第一阶段推演已经结束。今天,我们不谈具体的兵力部署,不论战术细节。我们只討论一件事......” 他顿了顿,目光在常德胜和东条英教脸上扫过。 “逻辑!” “请双方代表,分別阐述己方计划的逻辑精髓。”小毛奇说,“但有个规矩——要儘可能站在你们所扮演的角色的立场上进行阐述......对於一位总参谋部的精英参谋而言,站在对手的立场上思考和制定假想计划,都是必须掌握的技能。” 常德胜眼皮跳了一下。 这“小毛老师”还挺能说的,明明是在拱火,居然说得那么冠冕堂皇,怪不得歷史上能当总参谋长呢! ...... 先说话的是东条英教。 这个“柏油桶状”的日本人站起来,先朝德国教师爷们微微躬身,然后转身,面朝著常德胜这边——但他看的不是常德胜,是桌子中间那张巨大的朝鲜半岛地图。 “如果我是清军统帅,”东条英教开口说著普鲁士腔的德国话,“如果汉城突然受到日军主力的威胁,我会放弃汉城......” 常德胜端著咖啡杯的手,停在了半空。 “而清军在朝鲜的优势,不在兵力,不在火器,甚至不在海军......”东条英教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去,从仁川划到汉城,再从汉城划到平壤,“在於宗主权,在於百年积威,在於朝鲜人心中的恐惧,尤其怕清朝的铁骑!” 他抬起眼,看著有点发呆常德胜。 心里那个得意啊! 姓常的,被我说破底牌了吧? 他接著道:“淮军骑兵,在朝鲜是政治符號。他们不需要打贏,只需要出现。出现在全罗道,出现在庆尚道,出现在忠清道,每出现一次,就是在告诉当地的朝鲜官员:大清还在,王师还在,你们要是敢投日本,等著秋后算帐!” 常德胜脑子里堵著的那根筋,一下就给打通了。 他之前想的“消耗战”,是战壕+铁丝网+机关枪+迫击炮的“静態战爭”,是军事上的消耗战。可东条英教这话,点的是另一条路...... “这他娘是个找包工头垫资的玩法啊!”常德胜心里嘀咕,“骑兵是甲方项目经理,朝鲜官员是包工头,朝鲜百姓是工人......工程款得包工头和下面的工人一起来垫......” “所以,”东条英教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了三下,“我会护送朝鲜国王北狩平壤。以国王名义,下詔勤王。然后,以骑兵小队护送亲清官员,分赴八道,建立反日政权。” 他说得极慢,一字一顿,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波动,似乎对於清军可能的对策,早就有了对应的办法。 “日军每占一地,就要分兵守备,就要镇压叛乱,就要安抚民心。而清军,以朝鲜之粮,养朝鲜之兵,耗日本之国力於无穷。” 他顿了顿,补了最后一句: “这样的战场,就是一片烂泥潭。” ......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常德胜放下了咖啡杯。 而他脑子里则在翻江倒海。 骑兵……还能这么用? 不是衝锋陷阵,是耀武扬威。 不是杀伤敌军,而是当成移动的天朝门面。 这样就能把是把大清的消耗战,转变为朝鲜的消耗战...... 他抬起头,看向东条英教。 “不错,”常德胜心里打著算盘,“这招得记下来......也不一定非上骑兵,关键是要把打日本鬼子的『大工程』发包给朝鲜官员和百姓,再让他们自己垫资抗日。高,实在是太高了......” ...... 现在,轮到常德胜了。 他站起来,先朝德国教官们点了点头,然后转身,面朝东条英教。 “如果我是日军统帅,”常德胜开口了,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稳,“我会在外交麻痹的同时,暗中集结舰队。以护侨为民,於仁川实施登陆。” “然后,”他顿了顿,“兵贵神速,不宣而战......突袭汉城!” 他看见东条英教的呼吸,突然滯了一瞬。 “以最精锐的联队,直扑汉城。不在城外纠缠,不惜代价,破城,擒王。”常德胜盯著东条的眼睛,“战爭之目的,非杀伤敌军,乃屈服其国。擒其王,则国乱;控其都,则令不行。” 东条英教垂下眼,死死看著桌面。 他手里捏著支铅笔,铅笔尖在纸上重重戳著。 常德胜心里冷笑。 戳吧。 你越戳,说明你越慌。 “控制国王后,”常德胜继续说,“立即扶植亲日政权,签署『改革条约』,从法理上,瓦解清国在朝鲜的宗主权。” 他顿了顿,补了最后一句,用的是中文: “此乃擒贼先擒王也!” ...... 会议室里,更静了。 静得都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常德胜坐下了。他端起凉透的咖啡,又喝了一口。很苦,但很提神。 桌对面,东条英教还低著头,看著那个被他用铅笔戳出来的黑点儿。 他脑子里在想什么? 常德胜猜得到。 “不宣而战”、“破城擒王”——这几乎就是日本军部那帮激进派,私下里討论的最冒险,也最可能一锤定音的打法。 歷史上,他们就是这么干的,而且还成功了! 迟钝的北洋和袁世凯,就那样眼睁睁看著一个混成旅团的日军开进汉城......实际上,从日军大军开进汉城的那一刻开始,甲午战爭就已经输一半了。 可现在,这个甚至还没有被日军军部制定出来的冒险计划,却被一个清国北洋武备的留学生,在柏林的作战室里,一字一句,说了出来。 如果清国对此早有预案……那日本怎么办? 会不会採取更加激进的手段? 更激进,就意味著更大的风险,也更容易打败仗! ...... 打破沉默的是小毛奇。 这个拱火成功的傢伙,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眼睛在常德胜和东条英教脸上来回扫。 “有趣,”他的声音里带著点玩味儿,“两位似乎都认为,这场战爭的胜负手,在於汉城与朝鲜国王的归属。不过......这场战爭不会在一次交锋后就结束。对吗?” 常德胜和东条英教,几乎同时点了点头。 既然双方都预判到了对方的行动,那就没有什么速决的可能了...... 会议室里,所有德国军官,小毛奇、戈尔茨、兴登堡这几个校官,还有战爭学院的院长勃劳希奇中將,都抬起了头,看著这两个东方人。 他们都明白,自己正在目睹的,不是推演,不是作业。 而是未来的预演。 是未来东亚战爭,最有可能出现的局面。 “那么,”小毛奇坐直了身体,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如果战爭如二位所推演,进入了第二阶段......”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 “如果清国成功在平壤站稳脚跟,並试图將朝鲜全域拖入消耗战。而日本,则试图將战火烧向清国本土,甚至逼迫其首都......” 他问: “谁,更有可能贏得最终的胜利?为什么?” 常德胜心里暗骂一句,这问题真他妈的诛心啊!小毛奇真是看热闹不怕事儿大是吧? 居然提出了“日本试图將战火烧向清国本土......” 不过这也说明德国佬已经认真考虑“押注”大清,或者说是北洋的问题了...... 他清了清嗓子,先开口了。 “阁下,”常德胜说,“消耗战的胜负,不取决於火器,不取决於舰队,甚至不取决於將领。” 他顿了顿,看向小毛奇。 “而是取决於国家,或者说,国民,对战爭所带来的痛苦的承受能力。” 小毛奇挑了挑眉。 “而要评判承受力,则需要了解歷史。”常德胜继续说,“敝国在三十年前的太平天国之乱中,损失人口超过一亿,战爭持续十四年,朝廷最终戡平大乱。而日本,在德川幕府末期,萨长联军一战於乌羽伏见,幕府武士便土崩瓦解。” 他看向东条英教。 “敢问,此二者,何种体制更能承受长期战爭的痛苦与损耗?” 东条英教没说话。 但常德胜看见,他的嘴角浮出冷笑。 “因此,”常德胜转回目光,看向德国“甲方”们,“消耗战的本质,是国力与意志的比拼。日本或许能在第一回合,凭藉突袭占优。但將战爭拖入第二、第三回合......” 他停了停,一字一顿: “胜利,必然属於更能吃苦、更能流血的一方!而四万万人,必然比四千万人,更有持久和消耗的本钱!” 他坐下了。 他的话已经说的很明白了。 中国是个巨人,可能笨拙,可能迟缓,但血厚,耐久。日本是个刺客,可能很锋利,很敏捷,但后继无力,一击不中,越打越疲软。 他要让德国人相信的,就是这个理儿......虽然,这理儿並不太真。 ...... 东条英教站起来了。 他先朝德国教官们鞠了一躬,然后转向常德胜。 “阁下,”他的声音还是很沉,但多了几分锐利,“歷史亦证明,清国政府在核心区域遭受直接打击时,会迅速寻求妥协。” 他抬起眼,看著常德胜。 “第一次鸦片战爭,英军兵临南京,清廷求和。第二次鸦片战爭,联军攻入北京,皇帝北狩,清廷同样求和。”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这不是国家承受力的问题,而是统治者的决心问题。” 常德胜心里骂了句娘。 这日本人,真他娘会抓痛点。 “当战火烧向直隶,威胁爱新觉罗家族的统治根基时,”东条英继续说,“他们优先考虑的,將是保全朝廷,而非国家疆土。” 他看向德国教官。 “日本明治维新,举国一心,天皇与国民同休共戚,国家意志坚如磐石。清国则是少数旗人贵族统治数亿汉人,其首要目標,是维护自身特权统治。” 他停了停,最后一句,带著些嘲讽: “消耗战若持续,国內的汉人是否一直愿意为满人的朝廷流血牺牲?而清国內部的矛盾,恐怕將因为对外战爭的失利而爆发。” 他说完了,坐下了下来。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德国军官们,有的皱眉,有的沉思,有的交换眼神。 常德胜的话,很有道理。 东条英教的话,也有道理。 一个在说“国家”和“民族”的承受力。 一个在说“朝廷”和“统治者”的承受力。 谁对? 不知道。 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眼前这两个东方学员,都是出类拔萃的军人。 ...... 常德胜这时又站起来了。 “阁下,”他看向小毛奇,也看向其他德国教官,“东条君所言,不无道理。但有一点,他或许忽略了。” “哦?”小毛奇抬了抬眼。 “日本能否攻入直隶,威胁北京,”常德胜一字一顿,“不取决於日本的决心,不取决於直隶的防御,甚至不取决於大清的抵抗意志。” 他停了停,让每个字都沉下去。 “而是取决於大英帝国的意志。”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针掉。 “英法可以做的事情,”常德胜的声音冰冷,“日本,不可以做。” 他看向东条英教。 “因为远东的均势,是大英帝国的底线。日本若想复製英法联军的故事,首先要问的,不是大清准不准,而是伦敦准不准。” 他转回目光,看向德国教官。 “而只要北京不受威胁,”他最后说,“大清对於战爭痛苦的承受能力,几乎是无限的。” 他说完了。 坐下了。 端起咖啡杯,发现里头已经给他喝完了。 他放下杯子,心说:得,该说的都说了。投资不投资的,看你们了。 第50章 皇帝的赌注(6.1上架,求追读) 1890年4月7日,星期六,下午三时整。 柏林皇宫,威廉二世的书房。 一张刚掛上去没几天的远东地图前头,坐著个军服笔挺,鬍子翘著,很有点儿神气活现的威廉二世。 他面前坐著仨人。 小毛奇坐得最正,腰板挺得跟標尺量过似的,普鲁士总参谋部出来的都这德行。提尔皮茨坐在他右边,大鬍子底下那张脸绷著,看上去还有点疲惫,这位即將上任的北洋水师总查,这些日子可忙碌得很。卡普里维坐在左边,这位刚被提名当首相没几天的前陆军中將,这会儿还带著点“新官上任”的小心劲儿,坐姿介於军人政客之间。 “说说吧。” 威廉二世开口了,这位的声音里总是透著股子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劲头。 “那帮东方人,最后在沙盘上打成什么样了?” 小毛奇打开手里文件夹。 “陛下,”他声音平板得好像是在念作战命令,“战爭学院组织的日清战爭兵棋推演,已於昨日结束。这是最终评估报告……” “念重点。” 威廉二世打断他,一支没有点著的雪茄在他指尖转了一圈,好像在转一支钢笔。 “是。” 小毛奇翻开报告,直接跳过前面十几页的战术推演、兵力配置、后勤计算——那些玩意儿皇帝没兴趣听。他翻到最后一页,直接就来结论部分了。 “推演结果显示,”他念道,“如果清日两国为爭夺朝鲜开战,且双方统帅部都採取最优战略——即日军力求速决,清军力求消耗——那么战爭大概率会陷入持久化。” “持久化?” 威廉二世眉毛挑了挑。 “多久?” “在推演设定的最理想情况下,”小毛奇说,“清军成功將战爭拖延了超过一整年。而且规模不断扩大,从一开始双方各投入数千人,最后扩大到总兵力超过二十万,战线从朝鲜半岛延伸到清国的辽东、山东。” “等等。” 威廉二世抬起手。 “你的意思是,战爭会在清国本土打起来?” “有两种可能,陛下。” 小毛奇合上报告,里面的內容其实他早记熟了,拿出来就是做个样子。 “第一种,双方都没取得制海权。这种情况下,日军会在开战第一年冬天占领朝鲜南部,扶植傀儡政权。而清军......” 他顿了顿,选了个更贴切的词。 “......或者说,北洋集团的军队,会在朝鲜北部修建坚固工事,把战爭拖进消耗战。最后双方都打不动了,在俄国、法国,还有我们的干涉下和谈。” “第二种呢?” “第二种,日军取得完全制海权。” 小毛奇的声音低了半度。 “那他们就不会在朝鲜死磕。他们会用舰队运送陆军,直接在清国本土登陆。在辽东、山东,攻击刘公岛、旅顺口,歼灭残存的北洋舰队。然后……” 他停了停。 “然后向直隶推进,逼清国朝廷认输。”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 “再然后呢?”威廉二世问,“清国真会认输?” 小毛奇抬起头。 “再然后,一切就取决於大英帝国的裁决了。” “英国?” 威廉二世眉头皱起来了。 “英国不是支持日本的吗?去年那个《日英通商航海条约》,还有那些舰炮订单和大笔贷款。那些英国佬现在恨不得把日本武装到牙齿,好让他们在远东给俄国人找麻烦。” 他说这话时目光已经转向卡普里维。 卡普里维清了清嗓子。 “陛下,英国確实在武装日本,”他说,“但支持是有限度的。” “限度?” “英国的在华利益太庞大了。” 卡普里维站起来,走到那幅远东地图前。手指从长江口往上划,划过上海、天津,一直划到北京。 “长江航运、海关税收、铁路贷款、矿山开採……这些利润丰厚的生意,是建立在清国中央政府——也就是那个韃靼王朝——还能维持统治的基础上。如果这个王朝在战爭里垮了……” 他转过身。 “清国可能会陷入內战。分裂、割据、军阀混战,就像他们歷史上发生过无数次的那样。到那时候,英国的那些投资、那些生意,会变成什么样?”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白。 威廉二世轻轻点头。 “所以?” “所以英国的底线是:日本可以教训清国,可以拿走朝鲜,甚至可以索要大笔赔款。但......” 卡普里维顿了顿。 “但不能推翻韃靼王朝,不能引发清国全面崩溃,更不能让俄国人趁机从北边南下,夺取满洲。” 他走回座位,坐下。 “一旦战事有威胁北京、顛覆清廷的跡象,英国……就会叫停。” “而英国一旦叫停,”小毛奇接上话,“日本就只能放弃。他们的舰队是英国造的,他们的国债在伦敦发行,他们的外交靠英国支持,他们没有说不的资本。” 书房里又安静下来。 这次安静得有点长。 然后威廉二世突然“哈”地笑出声。 “真是一场豪赌啊!” 他站起来,走到地球仪前,右手“啪”一下按在清国的位置上。 “你们觉得北洋的那帮人会用自己上面的那个韃靼朝廷当人质,逼英国叫停日本?” 他转过头,看著三人,脸上带著不怀好意的笑容。 “可万一英国不叫停呢?万一英国觉得,让日本打碎清国的中央政权,更符合他们的利益呢?” 这问题,说实在的,就是那个已经光荣退休的俾斯麦老爷子也回答不了......眼前这三位就更闹不明白了。 好一阵沉默后,还是提尔皮茨先开口。 这位海军上校下周就要带军事顾问团去天津上任了,他这些日子除了盯著“常远號”的设计,就在研究远东那摊子事儿。他通过瑞乃尔、施耐德,还有几个在清国待过的老外交官,把北洋那点家底摸了个大概。 “陛下,”他斟酌著道,“也许……会出现另一种可能。” “说。” “清廷崩溃,而北洋依旧存在。” 提尔皮茨说完这话,自己先皱了皱眉,好像也不太確定。 “北洋是个军事集团,有自己的军队、自己的財源、自己的地盘。如果他们在战爭里证明了自己的价值,证明他们比那个韃靼朝廷更能维持秩序,更能保护外国利益……” 他停住了,没往下说。 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威廉二世盯著他看了两秒,然后扭头看卡普里维。 “有可能吗?” 卡普里维皱著眉头想了半天,才慢慢说: “有可能,但还有另一种可能……韃靼王朝为了避免自己崩溃,在北洋还能打的情况下,主动向日本求和,放弃朝鲜。”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把北洋推到前线挡子弹,自己在后面求和,歷史上这种事情可不少。” 威廉二世听完,没马上说话,而是思考了足足三分钟,然后他忽然笑了。 “也就是说,”威廉二世说,“清国的皇帝和太后,可能把北洋当成主要对手。而英国,可能在某个时候觉得北洋是更好的代理人。而日本……日本只想贏,不管输家是谁。” 他笑起来,那笑容里有种孩子发现什么新玩具的兴奋。 “好,有意思。这很有意思!” 他声音忽然沉下去,目光扫过眼前三个穿军装的。 “但无论如何,北洋都会存在,只要日本没法在战场上完全击败它。只要它还能打,还有枪、有人、有钱,那这个集团就会一直存在下去。” 他看向小毛奇。 “赫尔穆特。” “是,陛下。” “你去见见那个常德胜。以你个人的名义,问问他两件事。” 威廉二世说。 “第一,北洋有没有可能,在未来某个时候,向德意志帝国出租一个东方的不冻港,要足够宽敞,能停我们的舰队。” 小毛奇点头。 “第二,”威廉二世继续说,“问问他需要什么帮助。武器装备、军事顾问、贷款......或者,他和那个姓张的暗中持股的施耐德公司,需不需要一些『方便』?” 他说“方便”两个字时,语气很微妙。 小毛奇又点头。 “明白。” 威廉二世摆摆手,示意他们可以走了。 等三人都走到门口,他突然又开口: “阿尔弗雷德。” 提尔皮茨转过身。 “陛下?” “『常远號』的参数,”威廉二世问,“日本人知道了吗?” 提尔皮茨马上回答:“消息已经『放出去了』,陛下。通过一些……非正式渠道。” 威廉二世笑起来。 “那就好。我倒要看看,日本人拿著这些参数去了伦敦,能从大英帝国手里,拿到什么样的新玩具?” ...... 当天晚上,柏林,大清公使馆。 常德胜送走小毛奇派来的传令兵,关上门,站在那儿看了足足三秒。 手里捏著张纸条。 德文写的,就一行字: “明日上午八时,学院办公室见。有要事相商。——毛奇” 常德胜盯著那行字,眼睛眯了起来。 有要事相商。 明天上午八点。 星期天都不休息吗? 常德胜忽然笑了。 嘿嘿,这买卖……有戏! 不过这买卖能成,还真得感谢东条那孙子。 这货在兵推里,可是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模擬清军,抢李王、撤平壤、坚壁清野、分兵控地盘......一套组合拳打得有模有样。哪怕常德胜手里攥著“歷史答案”,知道日军最终怎么贏的,都被东条拖入了泥潭。 可惜啊,东条。 常德胜心里嘀咕。 你模擬的是“理想版清军”,有现代化参谋体系、有统一指挥、有后勤保障、有政治动员能力。 可歷史上真正的北洋,有吗? 没有啊! 北洋只有一个李鸿章,在天津撑著。底下是淮军、楚军、湘军旧部,各自为政。朝廷里头还有翁同龢那帮清流整天使绊子,慈禧太后还惦记著她的园子,光绪皇帝虽然主战,但正事儿干不了,倒忙少不了,整天瞎指挥。 这才是真实难度。 但反过来说,要是北洋真能照著东条模擬的那一套去做,甲午这仗,还真有的打! 德国总参谋部的那群专家,应该也是这样认为的,要不然哪儿有“小毛奇的星期日之约”? 威廉二世这货,估计也被东条的模擬给忽悠了,要投资了! 嘿嘿,用敌人的能耐让潜在盟友相信自己很行的,这计策实在太高了,都能给三十六计再加一计了,就叫“借敌求盟”? 看来老子真的有军事天赋啊! 第51章 我可以代表北洋出面卖荷兰的坤甸港给德国!(6.1上架求首订) 1890年4月8日,礼拜天,上午八点整。 普鲁士战爭学院,赫尔穆特·冯·毛奇中校办公室外的走廊。 常德胜整了整那身深蓝色学员军装的领子,把脑后那条又粗又沉的辫子甩到肩后,他盯著眼前那扇厚重的橡木门,深吸口气,抬起手,不轻不重敲了三下。 “请进。” 常德胜推门进去。 办公室不大,靠墙两排书架塞满了烫金德文兵书,墙上掛著幅巨大的欧洲地图,红蓝铅笔画满了箭头。小毛奇坐在那张宽大的橡木书桌后头,一身笔挺的普鲁士陆军中校常服。 “振邦,坐。” 小毛奇说著话,顺手拿起书桌角上一个黄铜摇铃,轻轻摇了摇。 叮铃铃。 门外立刻传来脚步声,一个勤务兵推门探了下头。 “咖啡,”小毛奇说,“两杯,不加糖。” “是,中校先生。” 门又关上了。 常德胜心里“嚯”了一声。 待遇上去了啊。 之前来办公室,都是站著回话。现在有座儿了,还有咖啡喝......有点帝国主义代理人的意思了。 但他脸上可没露出一点儿得色,还规规矩矩敬了个军礼,在书桌对面那把硬邦邦的高背椅上老老实实坐下。 小毛奇显然很满意他这做派,笑著从桌上拿起一份装订好的文件,推过来。 “兵棋推演的最终评定,你先看看。” 常德胜双手接了过来。 文件是战爭学院专用的牛皮纸封面,抬头印著那只普鲁士鹰徽。他一翻开,第一页就是成绩: 常德胜(清国),战役组织与参谋作业:优等。 下面是小毛奇亲笔写的评语,德文花体,洋洋洒洒大半页。常德胜快速扫过,核心意思就三点: 第一,把他和那三个土耳其学员好一顿夸,说他们制定的“仁川登陆-快速突袭汉城-挟制朝鲜王室”方案,体现了“出色的战役突然性把握与战役组织能力”。 第二,当然是指出不足了。这方案“过於孤注一掷”,没有在汉城-平壤之间的关键隘口布置阻击兵力;仁川登陆的“时间窗口过长”,给了清军反应时间。 第三,最关键的一句:“若能派遣数百名便衣日军提前潜入汉城,与日本公使馆卫队匯合,在主力登陆同时於城內製造混乱、控制关键节点,则成功的概率將大幅提升。” 常德胜看著这几行字,眉头慢慢拧成了疙瘩。 自己已经照著歷史书抄了小鬼子突袭汉城、挟持李王的招儿了.......东条一定会跟他们国內报告,一样的招人肯定不会再用,一准会改进。 而改进的路子,十有八九和“小毛老师”的一样啊! 好悬啊,幸好“小毛老师”在兵推评定上写出来了......我得记牢了,到时候好想对策。 这时候,办公室门开了。 勤务兵端著个黄铜托盘进来,上面两杯黑咖啡,热气裊裊。他放下杯子,转身出去,门轻轻带上了。 常德胜放下评定文件,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然后笑吟吟看著小毛奇。 等对方开价。 “振邦,”小毛奇也不和常德胜客气,一开口就直入主题了,“皇帝陛下对远东的局势……很感兴趣。” 常德胜心道:这就来了。 “陛下认为,”小毛奇继续说,“德意志帝国在东方需要一个可靠的支点。一个不冻港,能够停泊帝国的舰队。” 他看著常德胜。 “北洋,作为清国最具实力的政治军事集团,是否愿意……帮助帝国,获得这样一个港口?”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作为友谊的见证。” 屋里安静了几秒。 常德胜已经在心里面骂开了。 他娘的投资没见著,先找我要好处? 不对,不是找我,是找北洋,找李鸿章! 这是坐实了我是李鸿章的代表,虽然老子现在就是个五品委员,但在这帮德国佬眼里,我常德胜就是北洋在柏林的“话事人”。 也好,这虎皮不扯白不扯。 他快速扒拉著脑海里的地图。 东方……不冻港…… 胶州湾?不行,我一个小小委员,卖青岛?脑袋还不要了? 朝鲜的港口......等我和袁大头搭班子当朝鲜的“正王级”后,也许能做主卖一卖。 现在...... 等等,有了! 常德胜脑子里突然闪过一对小酒窝。 罗静柔。 罗家在婆罗洲……兰芳国…… 坤甸! 常德胜眼睛都亮了。 坤甸港在哪儿?东南亚,你就说东南亚在不在东方吧!那地方一年到头热得跟蒸笼似的,肯定是不冻港,完全符合“东方不冻港”的要求! 而且最关键的是,虽然兰芳共和国在几年前亡了,但那里的华人势力还在!华人人口在当地占三分之一,经济上更是绝对的大头,其中有不少人还想復国! 他脑子里瞬间就有了个“三方忽悠案”: 对张振声和罗静柔就说:我们北洋这次不白拿你们银子,我们联络了德意志洋大人,要帮你们“恢復祖业”,拿下坤甸! 对李鸿章说:德国人看上了坤甸,非要我去“居中联络”。我为了太后的贺寿舰能按时交货,为了颐和园不烂尾,只能“勉为其难”帮他们牵个线。反正事儿成了,荷兰人丟个港口,德国人得个基地,罗家拿回祖產,咱们北洋多条8200吨的铁甲舰,李中堂您更是能捞一大笔孝敬!皆大欢喜! 最关键的是......天塌下来,有威廉二世那个高个子顶著!荷兰和德意志是友好邻邦,不会为了区区一个港口,就和威廉二世撕破脸的。 所以这买卖……稳赚不赔! 常德胜心里乐开了花,但脸上还得绷著。他放下咖啡杯,坐直身子,看著小毛奇,点了点头。 “行。” 他就说了一个字。 小毛奇明显愣了一下。 他可能没想到常德胜答应得这么痛快..... “您说的是,”常德胜笑道,“东方的不冻港……眼下就有一个现成的。我们北洋已经运动了很久,就差一口气儿了。” 小毛奇身子前倾:“在哪儿?是在山东吗?” 常德胜摇头:“不是的。” “那是……” “婆罗洲。”常德胜说。 小毛奇一愣:“婆罗洲在哪个省?” 常德胜道:“你们欧洲人管那里叫加里曼丹岛。” “常,”小毛奇声音放沉了,“你该不会是说兰芳吧?” 常德胜笑了:“老师您也知道兰芳?” “我当然知道,”小毛奇脸色不太好看,“一个华人建立的自治政权,几年前被荷兰灭亡。你们北洋……要支持兰芳復国?” 他摇头道:“这不行。德意志帝国和荷兰王国是友好邻邦,我们不可能支持一场针对荷兰的分离主义运动。” “您误会了,”常德胜连连摆手,“不会有兰芳復国,也不会影响德国和荷兰的邦交。相反,这件事如果操作得好,还能巩固德荷友谊。” 小毛奇挑起眉毛。 “怎么说?” 常德胜身子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 “老师,荷兰人在亚齐打了快二十年,国库都打空了。婆罗洲那种偏远殖民地,他们根本管不过来,要不然当年兰芳也不可能立国一百多年。” “现在坤甸那地方,表面上是荷兰统治,实际上靠一个土著苏丹当代理人。那苏丹横徵暴敛,搞得天怒人怨,当地华人早就想反了。” “如果我们......我是说,北洋暗中支持当地华人武装,把那个苏丹赶下台,然后……”他顿了顿,观察小毛奇的表情,“然后由华人社区推举一个『自治委员会』,恢復秩序,保障贸易,照常给巴达维亚交税……” 小毛奇眼睛眯了起来。 “荷兰人会答应?” “他们没得选,”常德胜说,“从巴达维亚派兵到坤甸,要一个月。等他们兵到了,坤甸已经换了天地。到时候是打一场伤亡惨重、花钱如流水的平叛战爭,还是捏著鼻子承认既成事实,继续收税......您觉得巴达维亚那帮官僚会选哪个?” 小毛奇沉默了片刻。 “那帝国在这件事里……扮演什么角色?” “很简单,”常德胜伸出两根手指,“只需要两件事。” “第一,北洋会通过施耐德公司,採购一批……嗯,规模稍微有点大的军火。这批货要出关,运往南洋。流程上可能不太合规,需要帝国海关……高抬贵手。” 小毛奇点点头,但没说话,他在等第二点。 “第二,”常德胜继续说,“在坤甸爆发『华人与土著苏丹的武装衝突』后,需要有一艘德国军舰,以『护侨』为名,开进坤甸港。再派一小队海军陆战队上岸,保护德国商馆和侨民。” 他顿了顿,补上最关键的一句: “当然,如果局势需要,这支小分队也可以『应坤甸华人自治委员会的请求』,协助维持秩序,直到荷兰当局派来新的行政官员。” 屋里又安静下来。 小毛奇和常德胜师徒俩都在心里面盘算开了。 小毛奇算的是:用一批“不合规”出关的军火(反正卖给清国,钱已经赚了),加上一艘军舰的几天航程,换一个南洋战略支点的入场券。而且风险可控,就算最后英国人下场干涉(这可能性不大),德国也可以藉口“护侨”,隨时抽身。 常德胜的帐则是:军火有了,帝国主义金大腿有了(威廉二世的大腿啊!),北洋的虎皮也有了。剩下就是忽悠张家、罗家出钱出人,在坤甸搞一场“土客衝突”。成了,罗家拿回祖业,北洋拿到威望,德国拿到港口,他常德胜拿到人脉,还有罗静柔!败了……那是不可能的! 两人思考了足足三分钟。 然后,小毛奇才缓缓开口: “这件事……需要更加正式一点的非正式的沟通。” “明白,”常德胜立刻接上,“我可以安排您和我们北洋驻德公使馆的郭世贵参赞,以及兰芳方面的代表张振声先生,进行一次……非正式的会面。” 小毛奇点点头:“地点我希望安排在大清驻柏林的公使馆內!” “没问题!”常德胜答应得那叫一个爽快,不爽快不行啊,这事儿要是李鸿章在背后鼓捣,那双方在公使馆里见个面还不是小菜一碟? “时间?”毛奇问。 “越快越好,”常德胜说,“张先生这几天就在柏林。郭参赞那边……我今晚就去谈。” “好!” 小毛奇站了起来。 常德胜也立刻站起来,敬了一礼。 “振邦,”小毛奇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肩膀,“你比我想像的……更有魄力。” 常德胜笑了笑:“老师,在我们中国有句老话,富贵险中求。” “很好,”小毛奇点头,“保持这种魄力。帝国需要……有魄力的朋友。” 他走回书桌后,从抽屉里取出一张便笺,用钢笔快速写了几个字,递给常德胜。 “这是我的私人联繫方式。有任何进展,隨时找我。” 常德胜双手接过,扫了一眼,是个柏林的地址和电话號码。 这年头,电话才刚刚开始普及,而小毛奇家里和大清公使馆都是装了电话的。 “明白。” 他收起便笺,再次敬礼,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南洋,坤甸,兰芳。 这盘棋,老子下了。 ...... 同日,上午,日本驻柏林公使馆。 一间和室,榻榻米,矮桌,两杯清茶已经凉透了。 福岛安正盘腿坐著,腰板挺得笔直。对面,东条英教跪坐著,脑袋瓜子抵著,好像在请罪。 “你是说,”福岛安正说话了,每个字儿都是沉沉的,“常德胜在这次兵棋推演中,制定了一份『不宣而战、奇袭汉城、控制国王』的入朝方案?” 亲爱的读者读者老爷们,请移步...... 大罗罗拜谢! 谢各位读者老爷一直以来的鼎立支持! 感谢我的金牌责编青舟对我的帮助! 没有你们,罗罗的《北洋之梦》终究是一场迷梦。 然后再向大家,大罗罗的书友们匯报一下本书新书期的成绩。 本书新书期的成绩,那真是太好太好太好了! 罗罗这次算是当了迴风口上的猪,今天上午,本书还当了两个小时的新书榜第一!是总榜第一啊!哪怕就稳了俩钟头,但也算当过了。 罗罗码字十五年了,之前进个总榜前十都费劲巴拉的,这本从入库第二天(第一天也四五百个收),王梓均大大给了个章推后就起飞了,收藏、追读那是库库的涨。 说真的,自打《抢救大明朝》后一直不怎么景气的罗罗都有种做梦的感觉,这不是《北洋之梦》,这是大罗罗之梦啊! 到昨天为止(上三江之前),大罗罗已经拿到三万几千个收藏,一万三千五百个假追......这仅仅是三周多几天,两轮推荐加预试水的成绩啊! 简直和做梦一样! 北洋、民国的市场这是回来了吗?但愿《北洋之梦》可以成为北洋、民国大市场昔日盛况再现的开始!要真这样,所有热爱近代歷史的读者老爷们就不愁书荒了。 现在罗罗高兴的都要哭了!都开始做首订上万的梦了!你们说,罗罗的这个梦,有可能实现吗? 不废话了,罗罗码字去了,明天凌晨,二十更,一次放出,让大大们看个爽! 最后,求首订!求首订!求首订!凌晨,第52章,上架24小时內的成绩就是首订!拜託了! 第53章 此子,断不可留!(第一更!求首订,求月票!) 第53章 此子,断不可留!(第一更!求首订,求月票!) “是。”东条英教咬著后槽牙应道,嗓音压得极低,沉得发闷。“更要命的是,他的战术推演快得嚇人。听完兵棋想定,也就片刻光景,一整套完整方案就被他隨口口述了出来。” 对面的福岛安正没有接腔。 他抬手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煎茶,浅浅抿了一口,眉头瞬间拧成一团。这茶的苦味直衝喉咙,比九州矿场那些苦役工人的日子还要难熬。他隨手放下茶杯,杯底轻磕矮桌,发出一声细微的轻响。 “东条君。”福岛抬眼,望向这位年轻的陆大首席,语气平淡却带著沉甸甸的分量,“你试想一下,倘若清国真把这套战术落地成型,皇国陆军要付出多少伤亡、耗掉多少银两,才能勉强扳回劣势?” 东条英教瞬间怔住。 这个问题他从未细算过,准確来说,是根本不敢深想。 “单单是朝鲜战场————”他喉结滚动,喉头髮紧,像是被人死死扼住,“起码要多折损两个师团的兵力,战事也得硬生生拖久半年。” “两个师团驻扎一年,军费就要耗掉一千万日元。战线拖延半年,仅陆军的作战开销,至少还要再多出一亿两千万日元。 ,福岛语气依旧平静,可字字句句都像重锤,狠狠砸在东条心上。 “这还没算抚恤补贴、兵员补充、后勤转运的巨额耗费。去年陆军全年预算,刨除官兵薪餉、伙食刚需,真正能拿来购置军械、调度作战的经费,满打满算都不到一千五百万。一亿两千万的缺口————大藏省那帮文官,只会直接把陆军的预算案撕得粉碎,断然不会批覆。” 东条手心开始冒汗。他仿佛看见了大藏省主计官那张冰冷的脸,还有陆军省同僚们为了几个铜板的拨款吵得面红耳赤的场面。 “而且,”福岛从怀里摸出一张叠著的纸,推了过去,“你刚才算的,只是陆军的帐。看看这个。” 东条接过那张纸。 上面是德文,他看得懂。 大清北洋水师“常远”號铁甲舰方案。 排水量:8200吨。主炮:三座双联装240毫米炮塔。副炮:十门150毫米速射炮。装甲:水线带260毫米———— 东条的手都开始抖了。 “北洋向德国订的新舰,”福岛也有点崩不住了,太阳穴的青筋在跳,“8200吨,六门240毫米炮,十门150毫米速射炮。这火力,皇国海军现在有哪条船能比?” 东条是陆军马鹿,但对海军花钱的本事,他很清楚。去年海军预算一千零七十八万円,人员只有五千,大部分花销是在装备上。可而要从海外购买装备,那是要花“正货”的,就是黄金、白银、英镑、法郎... 而日本国库里的“正货”,拢共就值五千万两白银。 那是皇国的血,流一滴少一滴! “海军————”东条声音发哑,“要多少钱,才能买到能打过这玩意儿的船?” “七十万英镑,”福岛说,“英国的百夫长”级。七十万英镑,合七百万円。” 东条眼前一黑。七百万円,相当於陆军全年军费的一半,而且全是“正货”。 “这还只是一条船,”福岛继续往他心口捅刀子,“根据可靠情报,常德胜和德国人谈的,是一个十年造舰计划,分三期,总价两千万两白银。” 他顿了顿,看著东条那张越来越白的脸:“两千万两,东条君。折成日元,差不多两千八百万。而日本国库里所有的正货”,加起来也就值五千万两......百分之四十啊!” 东条坐在那儿,像被抽乾了魂。 如果海军真要跟上清国的步伐,在未来十年花掉价值两千八百万円的“正货”————那陆军的餉银,士兵碗里的米———— “而且,”东条想起另一件事,声音发涩,“常德胜在普鲁士战爭学院,还特別热衷冬季作战。大佐阁下,如果北洋真按他的思路,练出一支能在冬天打仗的新军,部署在朝鲜北部————” 他没说完。 但福岛已经听懂了。如果那样,日本陆军想在冬天从朝鲜北部突破,打进满洲,就会变成一场噩梦。战爭几乎肯定会拖到第二年春天,甚至更久,而每多拖一个月,就是两千万円的开销..... “福岛大佐,”东条慢慢抬起头,眼睛布满血丝,“常德胜这个人————不能留!” 福岛没说话,端起那杯冷茶,一口气喝乾,然后重重放下杯子。 “你是陆大首席,”福岛终於开口了,“是皇国培养出来的最优秀的军人,我相信你的判断。” “不过,在德国,我们很难下手。西园寺公使不会同意,他是公家,讲究外交体面。 而且常德胜现在是德国人眼里的红人,动他,会惹怒德国。” “那就等他离开欧洲,”东条立刻接话,“他在柏林的学业还有一个半学期,明年春天会回国。从欧洲回清国,一定要经过南洋—苏伊士运河,红海,印度洋,马六甲———— 这一路,很长。” “就在南洋下手,”福岛说,“那里很乱。海盗,帮派,土人暴动————死个把人,不稀奇。荷兰人管不过来,英国人懒得管。” “盯紧他,”福岛继续说,声音压得很低,“他在战爭学院的每一天都见了谁,都在学什么————全部摸清楚。我要一份更详细的报告,送回参谋本部。” 东条深吸一口气,重重低头:“嗨!” 他坐回自己的小间,拿起笔,在那本牛皮封皮的小本子上,翻到常德胜那页。 在密密麻麻的记录最下面,他用毛笔添了一行字:“此子,断不可留。” “留,则陆军无餉,皇国危矣。” 写完,他合上本子,看向窗外。 柏林的黄昏,天空之中,一片血色。 同日,傍晚,柏林选帝侯大街,凯宾斯基酒店咖啡厅。 . 常德胜翘著二郎腿,坐在靠窗的卡座里,手里端著杯黑咖啡,没加糖也没加奶,就这么一口一口抿著。 苦,但提神。 他对面坐著张振声和罗静柔。罗静柔笑得很甜,一对小酒窝格外討人喜欢。 “二位,”常德胜放下杯子,“我刚从毛奇將军那儿回来————有桩天大的买卖,得跟你们盘盘。” 罗静柔眨眨眼:“振邦哥,什么买卖?” “德意志帝国,”常德胜身子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想在远东找个港口落脚。 我给他们推荐了————坤甸。” 张振声手里的咖啡勺“噹啷”一声掉碟子里了。 “坤、坤甸?”他瞪大眼,“那不是荷兰人的地————” “很快就不一定是了,”常德胜笑著打断他,笑容里透著股奸商味儿,“德国人答应两件事:第一,咱们以后从施耐德公司走的货”,他们都睁只眼闭只眼,保准出得了德国海关;第二,等坤甸那边动静起来了,他们会派条兵船过去护侨”————顺便,帮咱们站站台。” 他顿了顿,补了句关键的:“这买卖,稳赚不赔。德国人要港口,咱们要地盘,荷兰人要面子————到时候打点一下,面子里子都有了。” 罗静柔呼吸有点急:“振邦哥,你是说————德国人会帮我们————” “不是帮你们”,”常德胜笑著纠正她,伸手指指自己,又指指张振声,“是帮“咱们”。北洋、南洋、德意志,三家合伙,把坤甸那摊子事儿————盘活了。” 他往后一靠:“这事儿,李中堂那边我已经递了话————中堂的意思是,只要不闹出大乱子,不伤了大清和荷兰的邦交,咱们————可以酌情办理。” 这话一半真一半假。李鸿章根本不知道这茬,但常德胜说得底气十足。反正等坤甸拿下了,木已成舟,李鸿章捏著鼻子也得认。 张振声深吸几口气,灌了好几口凉咖啡才缓过来:“振邦,那咱们————下一步怎么走?” “简单,”常德胜掰著手指头,“第一,安排三方会面。德国佬那边是小毛奇,北洋这边是我和郭世贵郭大人,你们兰芳这边,五舅你出面。” “第二,你赶紧联繫坤甸那边的老兄弟,摸摸底,看看能拉出多少人、多少枪。要悄悄的。” “第三,”他看向罗静柔,笑得像只狐狸,“军火清单我会儘快擬出来,你们抓紧备款。施耐德公司的货,质量好,价格————也“好”。但这钱不能省。” 他顿了顿:“第四,阿柔。给你阿爸去封信,就说————北洋和德国的大腿,咱们已经抱上了。坤甸这买卖,稳赚。但前期投入,可不能少了。” 他靠回椅背,笑吟吟看著罗静柔。 罗家是婆罗洲首富,家里有矿————是真的矿,金矿,还有橡胶园。这买卖要做成,罗家出的可不能是小数。 而且————常德胜瞄了眼罗静柔那对小酒窝。不仅要出钱,还得出人!这事儿,总得静柔她阿爸拍个板。嫁女儿是大事,陪嫁————可不能少了。 罗静柔被他看得脸一红,低下头:“振邦哥,我————我回去就写信。” “好,”常德胜端起咖啡,抿了一口,苦得他咧了咧嘴,但心里头甜滋滋的,“那咱们就说定了。会面的事儿,我来安排。你们等我消息。” 张振声重重点头:“全凭振邦安排。” 常德胜笑了笑,没说话。 他转头看向窗外。 柏林秋天的傍晚,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黄澄澄的,像金元宝。 真他娘的是好兆头啊! > 第54章 郭大人,咱这都是为了给老佛爷修园子啊!(第二更) 第54章 郭大人,咱这都是为了给老佛爷修园子啊!(第二更) 1890年,4月8日,夜,柏林。 常德胜拎著大半只油纸包好的柏林燉猪肘子,右手提著半瓶雷司令,晃悠到了郭世贵房门口。他今儿心情倍儿好,坤甸那买卖跟张五爷和罗静柔说通了,德国人那边也点了头,剩下的就是把老郭这滑不溜秋的狐狸给摁住了。 “咚咚咚。” 敲了三下。 门开了条缝,郭世贵探出半张脸,身上披著件洋绸睡衣,头髮乱得跟鸡窝似的,脸上好像还带著点儿慌张。 常德胜笑吟吟地问:“济川兄,屋里头没大洋马吧?” “说嘛呢!”郭世贵脸一黑,“哪儿有大洋马?我介是那种人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往屋里头瞟了一眼,声儿压得挺低。 常德胜举起手里的油纸包和酒瓶:“没有就好。凯宾斯基的燉猪肘子,给您打包了半个,咱哥俩喝两盅。” 郭世贵这才鬆了口气,把门拉开:“进来进来。振邦你也真是的,介么晚了————” “不晚不晚,”常德胜挤进门,“才九点来钟。” 屋里头挺暖和,煤气灯点得亮堂堂的。郭世贵这屋比常德胜那间大了一圈,墙角搁著个铁皮炉子,上头坐著把铜壶,正咕嘟咕嘟冒著热气。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也没歪,常德胜扫了一眼,心说:还真没大洋马。看来今儿是扑了个空。 靠窗是张宽大的书桌,桌上摊著几本帐册,还有份写到一半的公文。郭世贵把桌上的东西往边上挪了挪,从柜子里摸出俩中式酒盅、两副碗筷,常德胜打开油纸包,燉猪肘子的香味儿“呼”一下散开了。 这猪肘子是凯宾斯基的“招牌菜”,燉了六个钟头,皮烂肉酥,油汪汪的。常德胜撕下半只搁郭世贵碗里,又给自己撕了一块,然后端起酒瓶,给俩酒盅都满上。 “来,走一个。” 俩人碰了一下,各抿了小半盅。郭世贵吧唧吧唧嘴,拿筷子夹了块肘子塞嘴里,嚼了几下,眼睛眯起来:“嗯,介德国猪肘子,味儿还成。就是比咱们的红烧肘子差了点儿意思。” “人家这儿不兴放酱油。”常德胜也夹了一筷子,“济川,您这小日子最近挺滋润啊。” 郭世贵嘿嘿一笑,放下筷子,拿酒盅在常德胜盅子上轻轻一碰:“还不是托振邦你的福。那施耐德公司的董事薪水,一个月一千马克,搁咱们大清,得顶多少两银子?” “差不多二百两。”常德胜隨口就算出来了。 “二百两!”郭世贵咂咂嘴,“一个月顶过去半年。这日子————嘿。” 常德胜笑著又给他满上:“这才刚开始。往后南洋的买卖铺开了,您这董事的薪水还得涨。” 郭世贵端著酒盅的手停了一下,眼睛眯起来:“振邦,你今儿————是有事儿吧?” 常德胜不慌不忙又给他倒满酒,才慢悠悠开口:“济川,有个事儿,我先给你透个底,德国人想在东方搞个不冻港。” 郭世贵正嚼著猪肘子,一听这话,嚼都忘了嚼,愣愣地看著常德胜。 “不冻港?”他把肉咽下去,“嘛玩意儿?德国人想在咱们大清弄港口?胶州湾?旅顺?威海卫?这————这怎么可能?中堂能答应?” “不是大清。”常德胜端起酒盅,抿了一口,“是南洋。” “南洋?”郭世贵放下筷子,“南洋哪儿?” “坤甸。” 郭世贵愣了一下,在脑子里扒拉了半天地理知识:“婆罗洲?那不是荷兰人的地盘————” “以前是兰芳国的地盘,”常德胜打断他,“兰芳,您总知道吧?” 郭世贵端起酒盅一仰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才道:“振邦,你別跟我绕弯子了。你到底想干嘛?” 常德胜把酒瓶搁桌上,身子往前探了探:“简单————帮德国人拿到坤甸港的使用权,帮兰芳旧部拿回坤甸的实控权,帮北洋在这两边都落下人情。” 他把帮德国佬搞坤甸港的事儿一五一十说了————小毛奇已经表示很满意,愿意安排军舰“护侨”、默许军火出关。 郭世贵听完,张著嘴半天没合上。 “振邦,”他压低了声音,那表情像是生怕隔壁有人偷听,“你介————你介他妈是把荷兰人的港口卖给德国了?介、介不对吧?” “怎么不对?”常德胜一挑眉毛,“这叫以夷制夷!中堂大人教的。” 郭世贵还是摇头:“可————可介事儿跟咱们北洋有嘛关係?” “当然有关係了。”常德胜拿手指敲了敲桌面,“这事儿得咱们北洋从中斡旋。南洋张家、罗家,可信不过洋鬼子————他们被洋人坑了不是一回两回了。人兰芳当年想当大清的藩属,想得眼睛都快瞎了!朝廷就是不敢要。” “可不是想瞎了心吗————”郭世贵嘟囔了一句。 “还有,”常德胜继续说,“德国人也信不过张家、罗家。没有官方背书,人家凭嘛把军火给你?所以,这买卖,得套咱们北洋的皮,用北洋订货的名义签合同,把军火从德国运出去。等货到了南洋,谁来接收?罗家。谁来用?罗家。谁来担这个名义?还是北洋。” 郭世贵越听越不对,赶紧打断他:“等等等等————介事儿中堂不可能答应!你就別瞎折腾了!” 常德胜摆摆手,端起酒盅抿了一口,不急不缓地说:“济川,你听我把话说完。中堂是不能答应,他老人家要是公开点了头,回头荷兰公使找总理衙门交涉,麻烦就大了。可他老人家也不会反对。” “怎么不反对?” “你琢磨琢磨,”常德胜放下酒盅,盯著郭世贵,“中堂买贺寿舰的那七十二万两银子,是找谁借的?” 郭世贵一怔。 “是谁,”常德胜一字一顿,伸出食指朝郭世贵心口虚戳了两下,“从中牵的线?搭的桥?出的主意?帮著张罗的?” 郭世贵嘴角抽了抽:“是————是我。” “对啊!”常德胜一拍桌子,把酒盅都震得跳了一下,“郭大人,这次的事儿,您配合一下,德意志和南洋两方面,可就都欠了您大大的人情。等我回了国,在德意志、南洋、北洋之间牵线搭桥的活儿,可就全归您了。” 他掰著手指头给郭世贵数:“一手,德意志的军火。一手,南洋的银子。一手,还有北洋的官途。这三样捏一块儿————济川兄,我看这公使的位子,早晚得归您!” 郭世贵听到“公使”俩字,眼里头亮了一下。 常德胜瞅准了这抹亮光,立马又往下说,声音还压低了些:“可您要是不配合一那七十二万两银子的借款,现在只到了十万,还差六十二万。万一人家南洋那边不痛快了,后头的银子不借了————太后的颐和园,可就缺了介笔银子。园子修不成,老佛爷不高兴您猜这板子最后打在谁身上?” 郭世贵端酒的手僵那儿了。那半盅雷司令在灯下晃了晃,差点洒出来。他慢慢放下酒盅,看著常德胜,脸上的表情跟吃了黄连似的。 苦啊! 他算是明白过来了。 他介是给常德胜逼上梁山,不,是逼上常山了!这忙要不帮,太后修园子的链条就断了一环,而这一环上,恰好刻著“郭世贵川”三个字。 如果帮————那他就在“常山”上越爬越高,以后再想下去,可就难了。 “振邦————”郭世贵声音有点发虚,“你这么弄,是不是太狠了点儿?” 常德胜没说话,端起酒盅,抿了一口。心说:济川兄,对不住了。介招是阴了点,可不这么著,就您这属狐狸的,我怎么拿捏得住? 郭世贵盯著桌上的猪肘子看了半天,忽然端起酒盅,一口闷了半盅,然后把盅子往桌上重重一放。 “振邦,”他嘆了口气,“我介辈子最后悔的事儿,就是当初答应你当了那董事。” “济川兄,这话说的————”常德胜给他满上,“等將来事儿成了,您最感激的,也是介事儿。” 郭世贵一咬牙:“说吧,介事儿要嘛安排?” 常德胜一听介话,知道火候到了,身子往前一凑,压低声音道:“下个礼拜天,洪大人会被洪夫人拉著去凯宾斯基吃大餐,吃完还得去洛伦茨珠宝店买首饰————都是张五爷会钞。” 郭世贵怔了一下:“洪夫人肯帮介个忙?” “洪夫人那边,”常德胜端起酒盅,在手里转了一圈,“我自有办法,她不是那种不通情理的人。” 郭世贵点点头,没再多问。他知道常德胜和洪夫人的交情不一般————这大半年,常德胜逢年过节都给洪夫人送首饰、送香水,上回“亲爱的太后”那事儿,也是洪夫人在洪大人面前帮著圆的。这人情攒够了,现在到了用的时候。 “地点嘛————”常德胜拿筷子蘸了点酒,在桌上画了个圈,“就在大清公使馆,您的籤押房。张振声那边我安排,小毛奇那边我会联络,您只管到时候出场就行。” 郭世贵端起酒盅,又灌了一口,然后把盅子搁桌上,发出重重的一声“咚”。 “行,”他那语气都跟上刑场差不多了,“上了你的贼船,认了。” “怎么是上贼船?咱这都是为了给老佛爷修园子啊!”常德胜端起酒盅,“来,济川兄,走一个,祝咱们这买卖————旗开得胜。” 俩酒盅碰在一块儿,叮的一声响。 常德胜走了有一会儿了。 屋里就剩下郭世贵一人,还有满桌的狼藉和那盏跳个不停的油灯火苗。他盯著那点光,脸上哪儿还有半分酒意。 他慢吞吞挪到书桌前,铺开一张宣纸,提笔蘸墨。笔尖悬在纸上,半天没落下。 最终,他还是落了笔,写得极慢,似乎一个字一个字儿都在反覆斟酌:“津海关道盛大人转呈李中堂钧鉴:常隨员德胜,近日交游颇广,与德军官、南洋巨贾张、罗等过从甚密,所议甚多,似有所图,疑与荷属南洋不利。职观其行止,不敢隱瞒,伏乞钧裁。世贵谨稟。” 写完,他搁下笔,对著煤油灯出神,纸上的墨跡慢慢干了。 半晌,他才喃喃开口,声音极低:“常德胜啊常德胜,你他妈就是忒多事儿————可老子总得————给自己上个保险吧? > 第55章 好兆头,要到头了 (第三更) 第55章 好兆头,要到头了 (第三更) 一周转瞬而过,落到了4月15日这个周日。 柏林的大清公使馆外头,天气格外舒爽。四月的日光不燥不烈,洒在身上暖融融的,非常舒服。 公使馆厚重的橡木大门擦拭得光亮如新,门前石阶也仔细冲刷过三四遍,乾乾净净的。就连门楣上那面黄底青龙旗,也换了崭新的一面,春风轻轻拂过,旗面翻卷,龙爪摇曳晃动,看著栩栩如生,像隨时要腾空而起一般。 碎石路面上传来车轮滚动的轻响,一辆刻著毛奇家族纹章的精致马车缓缓驶来,稳稳停在使馆门前。 车门推开,小毛奇率先弯腰下车。他今日穿了一身深灰便服,不过举手投足间的挺拔沉稳,藏不住常年从军歷练出来的气场。 紧隨其后的是提尔皮茨。 他眼下已正式受聘,担任北洋水师总查,合约早已敲定。这段时日一直在跟进“常远舰”的设计打磨,只等北洋那边派员前来监造,他便可带队动身前往大清。 平日里时常往返公使馆,提尔皮茨对这里的门路、人事都熟门熟路。小毛奇今日特意拉上他同行,说白了,就是仗著他人面熟、好沟通,办事更顺当省心而已。 公使馆门口,郭世贵穿著簇新的四品补服,常德胜一袭五品武官袍褂,两人身旁站著张振声,穿了身七品文官的官服。再往后,是四个身穿清一色柏林军事学院制服的年轻人,段祺瑞、商德全、孔庆塘、吴鼎元,今儿礼拜天放假,全被常德胜抓来撑门面了。 几个年轻人站得笔直,眼珠子却忍不住往那马车上瞟,又瞟向车上下来的两个德国军官————其中一个,姓毛奇啊! 饶是心高气傲如段祺瑞,这会儿心里也不得不服。常振邦这小子,经营人脉的本事,真他娘是个天才。 罗静柔则站在常德胜身侧。她今儿少见地换上了一身清式客家女子衣裙,淡青色的宽袖短衫,下摆绣著素雅的兰花。人本就生得白净,这身打扮一衬,更显得温婉端庄。可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藏著的精明,可一点儿没少。 小毛奇扫了一眼门口的阵仗,身边的提尔皮茨凑上去,低声道:“南洋张家的代表,罗家的千金,都到了。还有那几个穿制服的,是清国在军事学院的精英。” 小毛奇的嘴角轻轻地弯了一下,又点了点头。 错不了了。 他心里对自己说。 北洋和南洋的头面人物都齐了,看来这局早就布下了————德国不过是后来插一脚,白捡个港口,还能在荷兰人那儿当个好人。 德意志又贏了。 这都是皇帝陛下领导有方啊! 郭世贵赶紧迎上来,拱手作揖,那笑容堆得满脸都是:“毛奇中校,提尔皮茨上校,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小毛奇摘下礼帽,微微頷首:“郭先生客气了。” “哪里哪里,请,里面请————” 一行人鱼贯而入。小毛奇和提尔皮茨走在最前,郭世贵略落后半步陪著。常德胜和张振声跟在后面。罗静柔忽然轻轻挽住了常德胜的胳膊,走了几步,小声问:“振邦哥,你刚才笑什么?” “没笑什么。”常德胜低声回她,眼角却还弯著,“就是觉著————咱们的事儿,快成了。” 他转头看向窗外。 柏林春天的阳光正好,洒在公使馆前院的碎石路上,亮晶晶的,乍一看,就碎金子似的。 真他娘的是好兆头啊。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几乎在同一时刻,万里之外的天津。 直隶总督署,籤押房。 李鸿章刚用完一碗冰糖燕窝,他接过盛宣怀呈上的电文纸,扫了一眼,眉头都没动一下。 “是郭济川从柏林发来的。”盛宣怀低声道。 李鸿章“嗯”了一声,把电文纸凑到西洋玻璃罩灯下,又看了一遍。 “常德胜————小毛奇————南洋张、罗————” 他喃喃念著这几个名字,像在嘴里掂量份量。 良久,他把电文纸轻轻丟回桌上,端起茶盏,用盖碗慢慢撇著浮沫。 “中堂,此事————”盛宣怀试探道。 “少年人,锐气盛,结交些洋人、商人,不算坏事。”李鸿章吹了吹茶沫,呷了一口,“兰芳旧事,早成云烟。那张、罗二家,若真有心报效,懂得走北洋的门路————” 他顿了顿。 “总比去走別处强。” 他放下茶盏,指尖在那电文上“常德胜”三个字上点了点。 “只是这常振邦,步子迈得是急了点儿。”李鸿章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你给世贵回电,就八个字————” 他顿了顿,缓缓道:““事以密成,语以泄败。”” 盛宣怀心领神会,深深一揖:“杏蓀明白。” 这八个字,看似训诫,实则默许。意思是:你干可以,但得悄悄干,更得把屁股擦乾净,別给老夫惹出外交麻烦。还有,老夫什么都不知道..... 李鸿章闔上眼,不再说话。 常德胜在德国、在南洋怎么折腾,在郭世贵看来那是了不得的大事儿,但是在李鸿章这里,还上不了台面。他老人家心里盘算的,是颐和园的工程银子到了第几期,是北洋水师那条新船的龙骨什么时候能铺,是朝廷里那帮清流最近又上了什么摺子,口水喷到了哪儿。 一个在万里之外折腾的武隨员? 只要他能弄来银子、弄来德国人的好感,不在明面上插出大娄子———— 便由他去吧。 若是真惹出了什么麻烦,那就自己扛著吧! 柏林,日本公使馆。 就在几条街外。 福岛安正“唰”地一声,將手里的德文纸条捏成了一团。 “小毛奇,提尔皮茨————清国公使馆————”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词,声音压得极低。 “如此阵仗,绝非普通社交!” 他猛地起身,在狭窄的办公室里转起了圈子。 常德胜,又是常德胜! 这个清国留学生,像一根毒刺,狠狠扎进了皇国大陆政策的蓝图里。他结交德国军方核心,为北洋引入“常远”舰那样的凶器,如今————如今似乎还將手伸向了南洋。 牵线搭桥。 所图非小。 那个张振声,还有那个叫罗静柔的女孩子,可都是南洋客家商帮的人。他们背后牵著的银子,可是以千万两计的———— 福岛安正脑子里闪过一个数字:大藏省里头所有的“正货”,都还没有檳城张家一家多。 日本没有......钱啊! 他脚步猛地停住,站在窗前,背对著门,望著窗外宽阔笔直的柏林街道,只是沉默。 良久。 他转过身,走回书桌,拉开抽屉,取出专用的密码电报纸。 他提起毛笔。 笔尖蘸饱了墨,悬在纸上,顿了一息,然后落下。 “头山先生阁下:” “目標”之活跃已远超预估。其斡旋清德南洋之谋,若成事实,恐损帝国百年国运。常规手段已难遏制。” “为求万全,伏请阁下將晴”之指挥权暂交本官。並於其归国必经之南洋要衝(新加坡或婆罗洲)布置一切,务求一击必中,永绝后患。” “福岛安正,谨呈” 最后一个字落定。 他提起摇铃,用力晃了几下。 一个亲信机要员推门而入。 “用密电,”福岛安正將电文递过去,“直发头山先生,最高密级,即刻。” “嗨依!” 门关上。 房间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福岛安正坐回椅子上,拿起桌上早就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一场杀局,正在酝酿。 常德胜。 你的好运气———— 就该到头了。 第56章 歷史的十字路口(第四更) 第56章 歷史的十字路口(第四更) 柏林,大清驻德公使馆,郭世贵的籤押房內。 这间屋子本就不大,一下子挤了五个人,瞬间显得侷促狭小,连转身的余地都没剩。 空气里縈绕著淡淡的咖啡香气,方才罗静柔给在场眾人都了一杯咖啡,隨后便退到门外,顺手带上房门,在外头专人守著望风,閒杂人等,一律不许靠近。 段祺瑞、商德全四人早前已经被常德胜支去翻译军事教材了。今天这场密谈事关重大,断然不能让他们掺和进来。 常德胜、郭世贵、小毛奇、提尔皮茨,还有代表南洋势力的张振声,五人各自落座,气氛瞬间沉了下来,都让人有点儿喘不过气了。 四月的柏林气温微凉,半点燥热都没有,可郭世贵偏偏觉得心口发闷,额角都见了汗。他偷偷侧眼瞟向身旁的常德胜,心里七上八下的:这位主儿胆子忒大,可千万別闹出无法收拾的乱子。 另一边,小毛奇始终捏著一张薄纸,低头静静细看。看著看著,他原本平和无波的面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缓缓抬眼,目光先落在张振声身上。这位南洋富商脸上掛著有点儿僵硬的笑意。 他抬起头,目光先扫过张振声,这位南洋豪商脸上赔著笑,但那笑容僵硬得很,像糊上去的。 又扫过郭世贵,这位公使馆参赞端起咖啡杯的手有似乎点抖.. 最后,定格在常德胜脸上。 “振邦。”小毛奇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下藏著什么,“这份清单————你確定?” 常德胜则是一副一且尽在掌握的表情:“老师,这清单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小毛奇把那张纸“啪”地拍在桌上,声音不重,但屋里所有人都是一激灵。 纸上是德文,条目清晰: gew.1888式步枪,1200支。 配套子弹,150万发。 马克沁机枪,40挺。 机枪弹,100万发。 施耐德曲射炮,60门。 炮弹,3万发。 手榴弹,8000枚。 工兵铲,500套。 总价:九十一万三千马克(不含佣金及运费)。 “步枪,一千二百支。”小毛奇的手指一根根按下,“子弹,一百五十万发。机枪,四十挺。炮弹,三万发————” 他每报一个数,郭世贵的脸就白一分。 “告诉我,振邦,”小毛奇身子前倾,那双灰色的眼睛像两把刀子,“什么样的行动”,需要这么多杀人武器?”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你们北洋————这是要在加里曼丹岛发动一场真正的战爭吗?” 这句话像记闷雷,炸开在了籤押房里。 郭世贵手里的咖啡杯差点儿就掉在了桌上,褐色的液体泼出来不少。 张振声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他下意识地看向常德胜,眼里满是求助。 常德胜心里也是一紧。 但他脸上半点不显,反而笑了:“老师,您这话说的————南洋那地方,和咱们这儿不一样。” 他放下二郎腿,坐直身子,语气诚恳:“荷兰人在那儿,总共也就几千驻军,分散在上百个岛屿上。婆罗洲那地方,荷兰人实际控制的,就沿海几个据点。內陆全是生番、土人,还有从苏禄那边流窜过来的海盗。” “三天一小抢,五天一大杀。咱们华人在那儿开矿、种橡胶,挣点血汗钱,得拿命去换。” 他伸出三根手指:“就去年一年,光是坤甸周边,华人庄园被袭击的案子,就不下三十起。死伤超过五百人。这还只是报了官的,没报官的更多。” 小毛奇没说话,只是看著他。 “您知道那些土人用的是什么吗?”常德胜继续说,“弓箭、吹箭、淬了毒的长矛。 荷兰人给了他们一些老掉牙的前装火枪,可那玩意儿,射程不到一百米,打一枪装半分钟。” “可就是这样,咱们华人庄园的护庄队,拿著刀枪棍棒,也打不过。”他嘆了口气,“所以,才求到中堂大人那儿,求北洋给条活路。” 郭世贵这时候终於缓过劲儿来,赶紧接话:“是啊是啊,中堂大人————也是没法子。 南洋那些华人,每年往北洋捐的海防捐,少说几十万两。中堂大人收了人家的银子,能不给人办事吗?” 他说这话时,声音发虚,眼睛都不敢看小毛奇。 小毛奇盯著常德胜,良久,才开口:“所以,这些武器,主要是给华人庄园护庄队用的?” “对。”常德胜点头,“主要是自保。您想啊,荷兰人靠不住,咱们华人只能自己护著自己。” “那六十门炮呢?”小毛奇的手指,点在清单上“施耐德曲射炮,60门”那行字上,“80毫米口径的炮,也是用来对付土人弓箭的?” 常德胜等的就是这句。 他“哎哟”一声,拍了拍额头,那模样像是才想起来:“您看我这脑子!怎么把这玩意儿叫“曲射炮”了?这名字,听著是怪嚇人的。” 他身子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老师,这就是施耐德公司新搞出来的一个小玩意儿,严格来说,不能算炮。” “那是什么?” “弹丸投射器。”常德胜说,“一根无缝钢管,没膛线,用最简单的碰炸引信。打的是四公斤重的装药弹丸,装的是c/88苦味酸炸药。射程不远,就一千来米,精度也差,十发能中两三发就不错了。” 他顿了顿,看著小毛奇:“但这玩意儿有两个好处。第一,便宜。一门炮加一百发炮弹,也就几千马克。第二,能曲射。南洋那地方,丛林密布,土人躲在石头后面、躲在反斜面,直射武器打不著。这玩意儿,能把弹丸拋过去,落在他们头顶上。” 小毛奇没说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著。 嗒,嗒,嗒。 那声音在安静的籤押房里格外清晰。 常德胜继续说:“而且,这玩意儿对炮手要求低。训练三个月就能用。不像克虏伯75 野炮,没半年玩不转。南洋那边,华人庄园雇的护庄队,大多是庄稼汉出身,没念过书,复杂的玩意儿玩不来,这种简单的,正合適。” 小毛奇沉默了很久。 久到郭世贵觉得自己后背的汗,已经把內衫给湿透了。 终於,小毛奇开口了:“清单上这些————你们真要?” “真要。”常德胜点头。 “好。”小毛奇说,“下周日,柏林郊外,第七靶场。我要亲眼看看,你这弹丸投射器”,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他站起身,拿起礼帽:“如果它真像你说的那样,只是“防御性武器”————这批货,我可以帮忙。” 他顿了顿,看著常德胜:“但我要提醒你,振邦,帝国海关总署新来了个稽查长,是俾斯麦亲王的人。他对军火出口,查得很严。” “特別是,”他加重了语气,“发往殖民地的......所以你们不能太明目张胆!” 常德胜心头一紧。 俾斯麦的人? 那位铁血宰相,虽然已经退休,但在帝国官僚系统里,依然有庞大的影响力。如果他的人盯上了这批货————稍微有点麻烦。 “我明白。”常德胜深吸一口气,“下周日,靶场见。” 小毛奇点点头,和提尔皮茨一起离开了。 门关上。 籤押房里,一片死寂。 郭世贵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大口喘著气,脸色惨白:“振、振邦————俾斯麦的人———— 这、这可怎么办?” 张振声也急了:“要是被查出来,咱们这批货————” “慌什么。”常德胜重新靠回椅背,端起已经凉透的咖啡,抿了一口,“该走的程序,咱们一样不少走。合同、报关文件、公使印章————全给他备齐了。” “可是————” “没有可是。”常德胜放下杯子,看著郭世贵,“俾斯麦已经退了,现在德国当家作主的是威廉二世......既然他还贪图坤甸港,那咱们只要手续齐全,就不会有问题!” 郭世贵摇摇头:“可,可我不是公使,洪大人才是......那么大笔的军火买卖,必须要公使的大印啊!” 常德胜摆摆手:“济川兄,洪大人那边,总会有办法的。记住,咱们北洋,是收钱办事”。南洋华人捐了款,咱们帮他们採购防身器械,天经地义。” 郭世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重重嘆了口气:“行————我想想办法。 77 他站起身,似乎想出去走,到了门口,又回过头:“振邦,这事儿————真能成吗?” “能成。”常德胜说,“必须成。” 郭世贵点点头,推门出去了。 籤押房里,只剩下常德胜和张振声。 张振声看著常德胜,欲言又止。 “五舅,您想说什么?”常德胜问。 “振邦————”张振声犹豫了一下,“这么干,风险太大了。万一————” “没有万一。”常德胜打断他,“时间並不在咱们这一边,现在的大清,还勉强算个列强,荷兰人还是有点忌惮的。就算和他们爭夺一下婆罗洲的地盘,又你怎么样?但是几年之后,就难说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窗外柏林的街景:“五舅,您知道吗?我在普鲁士战爭学院,学了一句话。” “什么话?” “最好的防御,就是进攻。”常德胜转过身,看著张振声,“在咱们还有优势的时候,就要及时发起进攻,这样一旦形势不利,咱们就能有迂迴转圜的空间。 “六十门炮,四十挺机枪,一千二百条枪————能干票大的了!” 张振声沉默了。 良久,他点点头:“我明白了。” 他也离开了。 籤押房里,只剩下常德胜一个人。 他走到桌边,拿起那张清单,看著上面密密麻麻的条目。 步枪,子弹,机枪,炮,手榴弹———— 这些武器,会改变什么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如果什么都不做,等大清朝最后的体面被人打没了,那就真的什么都做不了了。 “那么好的地方,咱不占,就会有別人来占......”他低声嘟囔著,把清单折好,塞进怀里。 窗外,柏林的风光安静祥和,好一派太平盛世的光景。 而一万公里外的南洋,正处在歷史的十字路口。 就如同北方的中华大地一样! > 第57章 日耳曼天兵,德意志监军(第五更) 第57章 ?日耳曼天兵,德意志监军(第五更) 1890年,4月23日。 柏林郊外,普鲁士陆军第七靶场。 常德胜站在观测点,眯著眼看坡下那三排灰白色的木靶。 今天这场演示,成本可不低。 段祺瑞那四个小子昨晚就在这儿熬夜布靶、测距、挖炮位,今天天不亮又起来校炮......回头一人得给他们一百马克的辛苦费,让“五舅”会钞! 五十发炮弹,按施耐德公司的报价,一发十五马克。五十发就是七百五十马克..... 炮弹贵啊!没有南洋的金主岳父、金主舅舅支持,我还真打不起! 而要让南洋的金主们满意,就得拿出“收钱办事”的“专员精神”,所以这次和“德国大腿”的合作,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他回过头。 左边十步开外外,就是木头搭的观礼台,顶上铺著帆布遮阳。 郭世贵坐在最左边,穿著四品文官补服,一脸的紧张。 张振声坐他旁边,一身绸衫,眼睛死死盯著炮位。那可是他投资了几十万马克的“专利武器”!如果能让德国陆军看上,那就是真的赚了。 罗静柔坐在张振声身后,手里拿著小本和铅笔,准备记录数据。 右边停著两辆马车。一辆掛著毛奇家的徽记,一辆掛著普鲁士海军的军徽。 马车门开了。 小毛奇和提尔皮茨分別从两辆马车上下来。 常德胜快步迎上去,敬了军礼:“老师,上校先生。” 小毛奇点点头,没说话,先举起望远镜看了看远处的靶子,又看了看炮位。 炮位设在八十米开外,挖了个浅坑,一门80毫米迫击炮架在里头。 旁边站著四个人。 段祺瑞、商德全、吴鼎元、孔庆塘。 四人清一色柏林第一士官学校的制服,站得笔直,胸脯挺得老高。但仔细看,段祺瑞的领口有点湿,商德全的靴子上沾著泥,吴鼎元的手背有道小口子,孔庆塘眼圈发黑。 昨晚熬了一宿。 “就这?”小毛奇放下望远镜,看著常德胜,“你说的“弹丸投射器”?” “就这。”常德胜笑了,“您別瞧它小,但很好用,作战效率应该会很高。” “射程多少?” “標称两千,实际一千八到两千二,看装药。”常德胜顿了顿,补了一句,“但南洋那地方,山多林密,射程不用太远,一千米够用。关键是曲射,能打反斜面,能吊打躲在堑壕和堡垒里的目標。” 小毛奇和提尔皮茨交换了下眼色,然后道:“开始吧。” 常德胜朝炮位那边挥挥手。 段祺瑞单膝跪在炮位左侧,右手竖起拇指,左眼闭右眼睁,这是普鲁士炮兵的標准测距手势,他现在做得有模有样了。 “八百二十米!”他报出了数据,“风向东南,风速二级!” 商德全蹲在旁边,膝盖上摊著本手订的册子。册子封面上用毛笔写著《弹道诸元速查表》,里头是施耐德公司的工程师整理的迫击炮射表一仰角、装药、横风修正,密密麻麻的数字。 他手指在纸上飞快移动,嘴里念叨:“仰角四十二度三,装药標三,横风修正左二密位————” 最后大喊一声:“好了!” 吴鼎元抱起一发炮弹。黄铜弹体,屁股上镶著六片尾翼,看著像个大號纺锤。他的动作又稳又快,卸掉保险销,检查底火,然后“咔嚓”一声塞进炮口,鬆手。 炮弹顺著滑膛往下掉,“咚”一声闷响,到底了。 孔庆塘拽住拉火绳(有些迫击炮是用火绳击发的),看了常德胜一眼。 常德胜点头。 “轰!” 炮身往后一坐,扬起一团尘土。炮弹划出一道高拋物线,在天上飞了一小会儿,然后———— “砰!” 八百米外的木靶炸开一团黑烟,木屑四溅。 “好!”张振声忍不住拍了把大腿,客家话都出来了,“打中了!睇见冇?比75炮还劲!” 罗静柔手里的小本快速记录,一边侧身用客家话对张振声低声道:“阿舅,睇见有? 曲射,吊打。荷兰鬼在山上那些石头堡垒,最怕这种炮。要是兰芳兵多个几门,就好打了。” 小毛奇没说话。 他盯著那团还没散尽的黑烟,看了足足十秒,然后转向提尔皮茨:“你怎么看?” 提尔皮茨摸著下巴的山羊鬍:“弹道很高,落角很大。打堑壕和反斜面阵地————有优势。对舰没用,但对岸防有用。” “射速呢?”小毛奇问常德胜。 “熟练炮组,一分钟能打十五到二十发。”常德胜说,“但这玩意儿对炮手要求不高,训练三个月就能用。不像克虏伯75野炮,没半年玩不转。” 他顿了顿,补充:“而且便宜。一门炮加一百发炮弹,不到两千马克。一门75野炮,光炮就八千。” 小毛奇点点头,又举起望远镜,这回看的是炮弹落点。木靶被炸得四分五裂,地上炸出个浅坑,直径能躺下个人。 “装药多少?” “0.8公斤。”常德胜说,“苦味酸,c/88配方。” 小毛奇眉头皱了一下。 c/88。他知道这配方。德国陆海军最新的战斗部装药,因为追求安全,钝化得有点儿过,哑火率偏高。 “哑弹率多少?”他问得很直接。 “试射了五十发,”常德胜回答,面不改色,“哑了八发,哑弹率百分之十六。 ,“那实际应用呢?”小毛奇又问,“雨天?潮湿?长途运输后?” “做好防潮,应该能控制在两成以內。”常德胜想了想,说,“比黑火药强,那玩意儿潮湿天哑一半。而且————” 他压低声音:“南洋的老板说了,哑弹率高不怕,他们有钱,可以多买点备著。关键是这东西能曲射,能打山头工事。多花点钱,值。” 小毛奇放下望远镜,没接常德胜的话儿。 “继续,”过了会儿,小毛奇终於开口,“打五发急促射,我看装填速度。” “是!” 炮位那边,段祺瑞抹了把汗,重新报数。商德全翻开了册子,吴鼎元抱起了炮弹,孔庆塘拉动了火绳。 “轰!轰!轰!轰————咔。” 第四发出去了,没爆。 又是哑弹。 场上一静。 小毛奇脸色没变,似乎这个哑弹率还能接受———— 那发哑弹的落点离靶子偏了三十多米,炸在草地上,砸出个小土坑,但没冒烟。 按规定,得等十分钟,怕延迟炸。 就在这时候,小毛奇忽然回头,对常德胜说:“这门炮————是个新式武器,之前是没有的。” 常德胜点点头:“的確没有。” “磨掉施耐德公司的商標,”小毛奇继续说,“也不要记录成什么弹丸投射器”。 就按照钢管的名义报关吧。” 钢管! 常德胜心头一喜,但脸上还得绷著:“老师,那六十门————” “都按钢管报。”小毛奇说,“海关那边我会打招呼。但合同上,品名写特种用途钢管”,规格写80毫米x1200毫米,用途写工业配件”。” 绝了! 常德胜心里狂喊。钢管!工业配件!这名义,比“弹丸投射器”还安全!海关查到了,就说这是南洋橡胶园用来输送胶乳的管道,谁还能说什么? 他赶紧追问:“那六十挺马克沁机关枪要怎么报?” 小毛奇眼睛眯了一下,回头对提尔皮茨道:“阿尔弗雷德,你觉得有没有必要为常远”號铁甲舰配属一些挺马克沁机关枪?” 一条铁甲舰配一些挺机枪? 提尔皮茨一愣,心道:有什么用?是要用铁甲舰打跳帮?铁甲舰的主炮是240毫米,副炮是150毫米,要机枪干嘛?打海鸟? “需要的!”常德胜不等提尔皮茨说话,就忙接过话头,“还需要水兵们都配上1888 式步枪————因为铁甲舰也有打跳帮战的需要!” 跳帮战。 这话说的提尔皮茨都有点不会了。他盯著常德胜,眼神像在看一个疯子。 “铁甲舰都有撞角啊!”常德胜还真想到个藉口,说得一本正经,“两条铁甲舰撞在一起后,不就要打跳帮了?到时候就该用马克沁机枪枝援水兵去攻占敌舰!机枪压制,步枪突击,手榴弹清舱......完美!” 攻占敌舰———— 提尔皮茨张了张嘴,都不知道该这么反驳了。 小毛奇却点点头,一脸“言之有理”的表情:“那么————马克沁机枪和1888步枪,还有子弹、手榴弹,就走“常远”號配套装备的途径吧。那九千发曲射炮弹————” 他顿了顿,看向常德胜。 常德胜赶紧接上:“也作为常远”號的配套副炮训练弹!您想啊,新炮新弹,水兵不得实弹训练?在海上打不方便,就在陆上靶场打。打完了,弹壳回收,炮弹消耗————没了!” 九千发......用来训练! 小毛奇嘴角动了动,似乎想笑。 “可以。”他点头,“但合同必须正规————必须有大清驻柏林公使的印章。品名、数量、单价、总价,一样不能少。海关那边,我要看到完整的报关文件。” 啊! 常德胜心里骂仫句娘。你这是“德国”式的睁一不闭一不吧?合著剖击的手续一点不能少,但东西可以做报?钢管、训练弹、跳帮装备————名义你们德国人帮忙想,但程序必须走全? 你们这些“汉乏专员”就只能通融到这里? 常德胜心里扒拉著:我真得仏李鸿章的指示在办这些个事儿也就罢仏,可我偏偏是“独走”的。哄一下洪钧倒是不难,可问题是正式的合同得留档————那么冰笔的军火出口合同,丟在柏林公使馆的档案室里,这他娘的就是个定时弗弹啊! “明白。”常德胜点誓,保证道:“合同不会任何问题的。” 十分钟到了。 工人跑过去,把那发哑弹挖出来。引信完执,就是没响。一个施耐德公司的技师检查仫下,摇摇誓道:“引信失效仫。” 小毛奇点点誓,引信失效,老毛病仫.. 试射继续。 又打仫二十发,又哑仫三发,哑弹率还是百分之十五左右。 到十一点,全部科目结束。段祺瑞四人小跑过来,在常德胜和小毛奇、提尔皮茨面前立正,敬礼。四个年轻人,浑身是汗,制服背上湿仫一亢。 “报告!”段祺瑞声音最响,但嗓子点哑,“试射完毕,命中率六成二!” 常德胜回礼:“不错。” 他看看这四人,又看看小毛奇。 小毛奇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然后合上,抬誓:“这四个人,是和你一起从清国来的? “” “是。”常德胜说,“之前在认津武备学堂学仫一年半,过来入仫柏林第一士官学校。” “学仫多恩?” “一个半学期。” 小毛奇没再问,他转向提尔皮茨,两人走到一边,低声交仇。 常德胜听不见他们说什么,但他能猜著。 两人约莫在討论这迫击亥的价值,德国海军是不需要的,但德国陆军没准会订购几门试用。 郭世贵凑仫过来,小声说:“振邦,仇的怎么样?” “过仫。”常德胜说。 “真的?” “你还不信我是怎么著?”常德胜顿仫顿,压低声音,“放心吧————一百万马克的买卖仂下来仏,佣金少不仫你的。佣金百分之三,三万马克。我给你分一万,够你在柏林再纳一房冰洋马姨太太仫。” 郭世贵吐仫口气,嘴上应付著:“那席情执,那席情执————” 小毛奇转向常德胜,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也平得沟:“振邦,这亥不错。的確是一件很执的防御武器”。 常德胜心里刚松仫半口气。 小毛奇下一句就接上来:“但光执的武器还不够。” 还不够?常德胜心里誓一沉,知道这德国佬还提条件! 帝国主义......真他娘的不执伺候啊! 小毛奇接著说:“六十挺马克沁,一千二百条步枪,六十门亥————这些东西到仫南洋,怎么用,谁说仫算,打到什么地步收手,打完之后怎么收场......你想过没?” 常德胜心里那根弦一下绷紧了,他听出味道来了。 “老师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小毛奇看著他,“德意志帝国可以睁一只丕闭一只丕,让这批货出去。在適当的时候,远东舰队可以去坤甸外海转一圈,摆个姿態。” 他顿仫顿,声音沉下去:“但个前提......坤甸的事情,必须完全在掌控当中。不能做打,不能失控,不能把荷兰人逼急仫,更不能让英国人、法国人找到藉口插手。这件事,从誓到尾,必须是一桩“企限度的、可控的、防御性的地方衝突”。你明白么?” 常德胜明白仫,全明白仫。 德国人只想得便宜,不想惹是非......甚至不想为仫个坤甸港就和荷兰翻脸。威廉二世和他的威廉明娜妹子的关係铁著呢,歷史上这货亡仫霍寺索伦的认下后就躲去威廉明娜妹子的荷兰国养老。 “所以,”小毛奇从口袋里摸出个银烟盒,弹出一支,点上火,吸仫一口,“施耐德公司需派一支售后服务团队过去。二十三个人,都是打过仗的老兵,在非洲收拾过土人,知道怎么在热带雨林里作战。” 他吐出口烟。 “队长叫汉乏·赫乏曼,前帝国陆军军士长,东非公司的资深安全总,曾经在东非的铁血专员”维乏曼摩下担任职。手下的二十二人,全部都是士官,步骑亥工通仞医护,各兵种齐全。他们过去,名义上是培训客户使用装备,实际上... ” 小毛奇看著常德胜,一字一句:“是確保坤甸的事情,完全在掌控当中。” > 第58章 段祺瑞,他没发发现什么吧?(第六更) 第58章 段祺瑞,他没发发现什么吧?(第六更) 1890年8月下旬。 大中午的时候,这柏林的天几还是挺热的。 常德胜满头大汗地从马车上跳下来,怀里抱著厚厚一摞文件,羊皮纸的、道林纸的、 复写纸的,摞起来有半尺高,还好他劲儿大,要不然还抱不动哩。 这段时间,普鲁士战爭学院放了暑假,不过常德胜可没那个清閒命,被洪钧按了个“武隨员”(相当於武官)的差事,和郭世贵一起跑“常远”舰的事儿。 “常远”舰的买卖虽然一早就敲定了,但是两边还一对细节要磋商,折腾到了8月初,才把“大合同”签了。但是底下还一堆“补充协议”,所以常德胜、郭世贵这些日子依旧忙得要死,连段祺瑞、商德全、孔庆塘、吴鼎元他们四个也跟著“打暑期工”。不过洪状元也不白使唤人,也一人给了他们一个隨员差遣,在使馆领一份钱,等他们回了国,这也算是份升官资歷。 他脚步匆匆,直奔二楼籤押房。 洪钧正坐在大书案后头,戴一副老花镜,在读《资治通鑑》。见常德胜进来,他摘下眼镜,笑道:“振邦来了?放暑假也不得閒,还来馆里帮忙,辛苦了。” “回大人,学生分內之事。”常德胜把那摞文件“咚”地放桌上,抽出最上面一份,“这是《常远號水兵自卫武器採购合同》,是个补充协议,中德双语,一份中文的,两份德文的。郭参赞今儿去船厂看龙骨铺设了,不在馆里,这单子又急著用印,只好请您批一下。” 洪钧接过,先看中文版。 文件做得极漂亮—一宋体钢笔字写得工工整整,条目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一、德制1888式委员会步枪,壹佰支。单价xx马克,合计xx马克。” “二、配用尖头步枪弹,伍万发。 97 “三、制式军官佩枪,贰拾支。” “四、配用手枪弹,贰仟发。” “五、钢製头盔,壹佰顶。” “六、皮质武装带,壹佰条。” “七、装运木箱,松木製,长宽高详见附表————” 最后一行,总价:五千两(折合x马克)。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注释:“此项费用已从购舰款杂项预算中列支,无需另行请款。” 洪钧看了两遍,点点头:“嗯,妥当。百来条枪,些微子弹,本就是水兵隨舰防身之物。数目也適中。” 其实他只看懂了“五千两”和“无需另行请款”,只要不请款,那就没什么了。 他放下中文版,装模作样地拿起旁边两份德文文件。 常德胜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今儿准备了三版合同。 第一版:眼前这中文版,是“存档图”给洪钧看的,规矩,极小,挑不出毛病。 第二版:要拿给施耐德公司的德文真本,算是“施工图”吧里头写的可不是一百条步枪,而是一千三百条。机枪六十挺。子弹、炮弹什么的一大堆————標题也没用什么《常远號水兵自卫武器採购合同》,而是用了《常远號水兵及水师陆战队武器、训练弹药》! 第三版:交给德国海关总署的德文副本一和给施耐德公司的德文真本一模一样。这是“报备图”,报给那个俾斯麦亲王的老部下看的。他老人家把关再严,也不可能否了有大清公使印章的“大清北洋军械订购合同”,何况还有新任的德国首相亲自打招呼... 只是这三图不一致,搁后世够开除他八回了。 而一旦留在大清驻德使馆的“存档合同”和留在德国海关总署的“报备合同”对上了,那常德胜的麻烦就大了......除非他那时候已经当上了货真价实的北洋军阀! 当了军阀,朝廷就没法子治他的罪了,那就没什么事儿了。 所以说,他这是在给自己埋了个不定时炸弹啊! 不过眼下没什么事儿,洪钧是不懂德文。 他拿起那两份德文文件,正反看了看,眉头微皱:“这德文————振邦,你给念念?” 常德胜刚想说“大人,这就是直译,跟中文版一字不差”,籤押房侧门“吱呀”一声开了。 赛金花端著茶盘走进来。 一身藕荷色旗袍,头髮松松挽著,步態裊娜。她把茶盏轻轻放在洪钧手边,眼波流转,瞥见桌上那摞文件,又瞥了常德胜一眼。 两人互相一笑,心照不宣。 “老爷,看什么呢这么认真?”声音软糯,一口的苏州腔。 洪钧把德文文件递给她:“梦弯,你德语好,帮看看。这是常远舰的一点隨舰器械合同,振邦刚擬的,郭参赞不在,我替他批一下。” 赛金花接过文件,一双美眼快速扫过纸面。 她看得很从容先看第一份德文真本,那里头密密麻麻列著一千多条枪、几十挺机枪,一大堆的弹药,足够武装一支军队————再看第二份留档副本,只有百条步枪、二十支手枪,寒酸得有点不像话。 两份天差地別,字数都对不上啊! 她抬起头,看向常德胜。 常德胜则是一脸淡定。 赛金花......那可是自己人,已经被罗静柔用“银纸”砸晕了! 只见她唇角微微一弯,转向洪钧,声音温软:“老爷,这德文写得工整,条款清晰,与振邦方才稟报的,分毫不差。”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就是些寻常隨舰器械,数目也妥当,上头已经有了施耐德洋行的印戳。老爷既已看过中文版,便用印吧,莫耽误了船厂那边的工期。 洪钧听了,不再犹豫。他取出关防大印,在印泥上按了按,然后. “咚!” “咚!” “咚!” 三份文件,每份末尾重重盖下。 “成了。”洪钧笑道,“振邦,拿去办吧。抓紧些,莫误了事。” “谢大人!”常德胜躬身接过文件。 他把中文副本留在桌上,那得由洪钧的师爷拿去存档,然后抱著德文正本(交施耐德公四)、德文副本(交德国海关),转身退出籤押房。 门在身后关上。 他靠在走廊墙上,长出口气。 现在德国的武器出口管理並不严,只要有了大清使馆盖章的合同,德国海关那里,张振声和施耐德就能运作,把真正的大货夹带出去。东西出了关,运去哪儿,德国佬懒得深究,英国佬、法国佬也管不著———— 他整了整衣领,准备去找罗静柔,他该办的事儿已经办妥了,小富婆那边也该给个准信......比如嫁妆该给多少? 可刚迈出两步,他就僵住了。 籤押房门外站著一个人。 是段祺瑞。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满头大汗,风尘僕僕,一对三角眼正注视著常德胜。 常德胜心里一沉。 “芝————芝泉兄?”他挤出一个笑,“你不是去汉堡接监造团队了吗?按日程该是明儿才回————” “提前了。”段祺瑞声音平静,听不出什么,“监造团搭的船早到一日,我便领著他们安顿好了,现回来向洪大人復命。” 他说著,目光掠过常德胜怀里厚厚的俩文件袋。 “振邦兄方才————是在与洪大人议事?” “啊,是。”常德胜赶紧侧身,让开门口,“一点文书杂事,郭参赞不在,请洪大人代批一下。已办妥了。芝泉兄快进去吧,洪大人在里头。” 段祺瑞点点头,没再多问。 他推开籤押房的门,走了进去。 门没关严。 常德胜站在门外,透过那条缝,看见段祺瑞走到书案前,躬身行礼。看见洪钧笑著与他说话,问了问汉堡接船的情形。看见赛金花站在一旁,低头斟茶。 他还看见.......书案上,那份军购合同的中文副本还摊在那里。 段祺瑞只要一低头,就能看见。 常德胜手心都有点冒汗了。 別看,別看,千万別细看———— 可段祺瑞像是听见了他的心声。在与洪钧对答的间隙,他目光自然地扫过书案,在那两份文件上停留了一瞬。 然后,他就收回目光,继续向洪钧稟报监造团的安置事宜。 常德胜不敢再待了。 他转过身,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长廊,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咚咚”作响,像撞在心上。 籤押房里,洪钧与段祺瑞又说了几句,便摆摆手:“一路辛苦,下去歇著吧。对了. “” 他指了指桌上那份文件:“这份合同,你顺道送去后头档案房,让他们归个档。就说是郭参赞经手的小单子,我代批的。” 段祺瑞躬身:“是。” . 他上前收起那份需要存档的中文合同,薄薄的一份,和常德胜刚刚抱著的两个文件袋里面的文件根本没的比。段祺瑞拿在手里,转身就退出籤押房。 走廊里已经空了,常德胜早就跑没了影。 段祺瑞不急著去档案房。他拿著文件,慢慢往楼梯口走,一边走,一边低头看。 中文那份,他扫了一眼:一百条步枪,二十支手枪,一百顶头盔————五千两。 可方才常德胜怀里那俩文件袋,好像比这厚得多————难道里面还有別的文件? 他脚步不停,眼睛却眯了起来。 > 第59章 小毛奇:快抱吧,这是威廉皇帝的金大腿 (第七更) 第59章 小毛奇:快抱吧,这是威廉皇帝的金大腿 (第七更) 1890年12月7日,礼拜天。柏林,选帝侯大街,德意志东非公司总部。 常德胜这会儿瘫在东非公司会议室的橡木椅子上,觉得骨头缝里还嵌著东普鲁士演习场的冰渣子。 他发烧了。 战爭学院那帮德国佬因为他“对冬季作战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兴趣”,一脚把他踹去了东普鲁士,参加该死的冬季野外演习。零下十五度,他在雪地里趴了整整一礼拜,啃冻硬的黑麵包,喝雪水化开的汤。昨天下午回柏林时,脑门烫得能煎鸡蛋,鼻子堵得跟抹了水泥似的。 这他妈真是自討苦吃啊! 他本想著今儿歇一天,蒙头睡到晌午。结果天刚亮,郭世贵就砸门了。 “振邦!快起来!毛奇中校派人来了,说那位赫斯曼军士长从非洲到了,今儿上午签合同!” 常德胜当时脑子糊著,嘟囔:“嘛军士长————让他等著唄,老子病著呢。” 郭世贵急得跺脚:“等嘛等!那是德皇陛下钦点的人!你老师亲自作陪!” 於是他就被从被窝拎出来,套上战爭学院的深蓝礼服,昏昏沉沉塞进马车,拉到了这儿。 常德胜这会儿坐在会议室里,脑袋昏沉,鼻子不通气,眼皮打架。心里骂娘:这帮德国佬,真他妈是黑心资本家,让你加班就加班,让你改方案就改方案,生病都不让请假。 会议室挺大,但气氛压抑。 墙上钉著巨幅非洲地图,从好望角一路画到撒哈拉。地图上用红蓝铅笔標满了箭头、 圈圈和德文注释。角落里立著標本架,上面戳著个狮子头,玻璃眼珠子空洞洞盯著前方。 常德胜心里嘀咕:这地儿,跟个殖民主义主题博物馆似的。 门开了。 小毛奇先走进来,一身熨帖的灰色便装。身后跟著个人。 常德胜的瞌睡瞬间醒了一半。 那人个子不高,撑死一米七五,但壮—铁疙瘩似的壮实。肩膀宽得能顶门板,脖子粗得跟牛似的,裹在件洗得发白的旧式帝国陆军常服里。额头上有道疤,看著像是被刀砍的。 最绝的是那眼神。 灰蓝色的,冰冷阴寒。扫过来时,常德胜下意识坐直了,那感觉,像被一头豹子在十步外盯上了。 “振邦,给你介绍一下。”小毛奇走到主位,摘下手套,“这位是汉斯·赫斯曼军士长一前帝国陆军第3步兵师军士长,前德意志东非保护军资深教官,现任东非公司特许安全总监。” 赫斯曼没说话,只朝常德胜和张振声微微点头,这气质,特“德三”,就差一个抬手礼了。 小毛奇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桌。 “振邦,张先生。”他介绍道,“赫斯曼军士长和他的团队,是帝国在非洲最宝贵的————资產之一。” 常德胜心里“呵”了一声。 资產。这词儿用得好。黑心资本家看什么都是资產—土地是资產,矿產是资產,人也是资產。 小毛奇继续介绍:......服役八年,参加三次大规模清剿,在维斯曼专员麾下当突击队长,训练的阿斯喀里部队是东非最能打的———— 常德胜一边听,一边脑子飞快转。 维斯曼。他知道这名儿,全名叫赫尔曼.维斯曼,是俾斯麦亲自任命的“帝国专业”。不过这个“专业”不要钱,要命!去年柏林报纸登过,是个在东非把起义部落杀得人头滚滚的“铁血专员”。 这赫斯曼要是他手下的,手上沾的血能染红半条河。属於双手沾满了非洲人民的鲜血啊! “军士长的团队,一共二十三人。”小毛奇伸出两根手指,“炮、步、輜、工、马、 通讯、医护,全齐。每个人都在非洲待过三年以上。” 他顿了顿,看向常德胜:“振邦,你知道把一群又懒又蠢、连左右都分不清的黑人,训练成能熟练操作毛瑟枪、能执行复杂迂迴任务的正规军,需要多少时间吗?” 常德胜没说话。 小毛奇自问自答:“赫斯曼军士长只要三个月。”他又补一句,“而且伤亡率控制在百分之十以下。” 伤亡率......百分之十? 把人往死里练? 常德胜瞬间明白了。 这赫斯曼团队,压根儿不是给兰芳那帮人准备的——婆罗洲那帮举著砍刀竹矛的土著苏丹,用得著这种豪华配置? 这是威廉二世给他这个“远东代理人”准备的金大腿。 但也是狗链子。 二十三个士官,在东非练过黑叔叔的————这要是到了朝鲜,练起自己的淮军“振字营”,队伍里怕是要出一群“德粉”。 不过嘛———— 常德胜心里盘算开了。眼下还不是担心“德粉”的时候,那是二十年后才需要考虑的问题。现在最要紧的,是把坤甸那摊子事儿搞定,把地盘占住,把银子挣到手。 而威廉二世下这么大本钱,一准是要回报的。 一个坤甸港,怕是满足不了威廉二世的胃口。这哥们儿后来不是搞了胶州湾?胃口大著呢! 回头怕是还得给他弄个朝鲜的港口———— 他正想著,胳膊被碰了一下。 是张振声。 . 这位五舅凑过来,压著嗓子,但压不住那股子兴奋:“振邦,你看————这些德国人行吗?” 常德胜扭头瞅他一眼。 好嘛,这张五爷,那叫一个眉飞色舞。看来在这位南洋豪商心底里,还是高看“德意志洋天兵”的。 常德胜心里嘆口气,脸上没露,只低声回:“放心,包贏的。” “那条件————” “不管他们提什么,”常德胜说,“你都答应。” “都、都答应?” “答应了,抱上威廉皇帝的大腿当二鬼子。”常德胜声音更低了,带著鼻音,“不答应,就等著被这个那个苏丹派兵屠了吧。五舅,您选哪样?” 张振声不吭声了。 这时,小毛奇那边也说得差不多了。他朝赫斯曼抬手:“军士长先生,我该介绍的都介绍了。您有什么要补充的?” 赫斯曼一直坐著,腰板挺得笔直。这会儿他抬起眼皮,目光扫过张振声,在那身绸缎马褂上停留半秒,然后移到常德胜脸上。最后,定格在常德胜胸前那枚普鲁士战爭学院的银色徽章上。 常德胜清楚地看见,赫斯曼的眉头紧紧拧起,一脸不服。 赫斯曼开口了,声音比他长相还硬:“我和我的人,只杀有色人种。” 会议室里静了一下。 “黑人,黄种人,红种人。”他补充,“我们不杀白人。” 常德胜心里“呵”了一声。 还是个种族主义者。真该把这哥们儿扔到21世纪的柏林火车站看看—满大街的黑人、土耳其人、阿拉伯人,看你还杀不杀。 旁边张振声脸色变了,喉咙里咕噥一句客家话,骂人的。 常德胜在桌下拍了拍张振声的腿,然后抬头看向赫斯曼,脸上挤出个笑。 “军士长先生,”他用一口標准的汉诺瓦口音德语说,“在荷属东印度,白人不是我们的敌人,那里的苏丹和土著才是。” 小毛奇適时插话:“另外,有几条原则必须明確。第一,兰芳不能復国;第二,你们的人不能主动进攻荷兰军队;即便遭遇攻击,也必须优先规避衝突。” 张振声眉头又皱起来了。 常德胜却点头:“没有问题......我们北洋本来就不想和荷兰人衝突。” “根据我们掌握的情报,”常德胜继续说,“荷属东印度的白人总共不到五万,绝大部分集中在爪哇岛。加里曼丹岛上的白人不超过一千,而且主要集中在几个沿海商站。真正和华人衝突、抢劫庄园、屠杀村民的,是当地的土著苏丹和他们的部落武装。” 他把“部落武装”咬得特別重。 赫斯曼听完,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委员先生,您刚才说的这些,需要在合作协议上写明。而且————”他看向常德胜,“您,作为北洋的代表,也需要在这份协议上签字。” 常德胜笑著点头:“没问题。” 他答得太快,赫斯曼反倒愣了一下。 “不过,”常德胜接著说,“我也有个条件。” 赫斯曼眉头又皱起来:“什么条件?” “军士长先生,”常德胜坐直了些,虽然脑袋还昏,但眼神认真起来,“我不会让你和你的部下去和东南亚的白人老爷为敌。但在合同期內一无论是一年、两年还是三年我的其他命令,你们必须严格执行。在东方,你们必须视我为最高长官。” 他顿了顿,补一句:“当然,是在不违反你们不杀白人”原则的前提下。” 赫斯曼脸色沉了下去。 他没马上答应,而是扭头看向小毛奇。 那眼神的意思很明显:这东方人,要指挥权? 小毛奇笑了,朝赫斯曼点头,语气轻鬆:“军士长,振邦是我在战爭学院最好的学生之一,他不会让你失望的。” 赫斯曼转回头,盯著常德胜看了好几秒。然后,他身子往前倾了倾,开口了。 “委员先生,既然您要指挥权,那我有个问题想要请教!” > 第60章 我们是东方的罗马(第八更) 第60章 我们是东方的罗马(第八更) 常德胜心说“来了”,脸上却不动声色:“请说。” “在热带丛林,”赫斯曼说得很慢,“视野受限,地形复杂,土著熟悉每一棵树、每一片沼泽。如果您带著一个连,一百二十人,装备毛瑟1871,两挺加特林,在行进中遭遇伏击。伏击者是三百到五百土著武装,他们有前装火枪、弓箭、吹箭,可能还有一两门老式青铜炮。时间是雨季午后,能见度不到五十米。” 他顿了顿,看著常德胜:“您会怎么部署您那套在————战爭学院课堂上学来的標准流程”?” 这话里有刺啊!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张振声紧张地看著常德胜,小毛奇端起咖啡杯,装模作样抿了一口。 常德胜没马上回答。 他闭上眼。脑海里闪过的不是克劳塞维茨,也不是战爭学院的教材,而是前世无数个夜晚,在屏幕前对著像素点练出的条件反射:怎样用最少的人卡住最多的路?怎么用烟雾和闪光弹创造突进机会?什么时候该“赌点”,什么时候该“保枪”? 那些游戏里的“地图理解”,此刻诡异地与眼前的雨林地形重合。核心就一条:在复杂地形里,信息和控制权比枪法更重要。 十秒钟后,他睁开眼。 “军士长,”他说,“您的问题核心是遭遇伏击”。但我的思路是永远不要让自己陷入“遭遇”的被动。” 他手指虚点桌面,像在画图:“如果这是我的任务,我会把整个行军路线,看成几个必须控制的点”。比如这条河湾、这个制高坡、这片林间空地。在每个点”前后一里,我会提前派出尖兵,不是侦察,是清理和预设阵地,用砍刀在关键位置开出隱蔽的射击孔,用藤蔓和树枝设置绊索和预警装置。” 赫斯曼皱眉:“这要耗费大量时间和人力。” “但能换来主动权。”常德胜说,“这不叫行军,这叫滚动式占领。我的大部队永远在已控制的点”后方。前方尖兵遇到麻烦,不是衝上去硬打,是立刻后撤到预设阵地,同时用哨音或信號弹標明敌人方向。然后————” 他看向赫斯曼:“然后,用您最擅长的方式:用两挺加特林,封锁敌人可能移动的所有路径,进行长时间的、有节奏的压制射击。不打人,打树林,打草丛,打一切能藏人的地方。目的不是杀伤,是製造恐惧和混乱,剥夺他们的移动自由。” “这很像————”赫斯曼若有所思。 “很像你们在东非清剿据点时的做法,对吧?”常德胜接过话,“但规模更小,更灵活。战爭学院的兵棋推演里教过,对付散兵游勇,最好的办法不是追著打,是画个圈子,逼著他们在你的规则里玩。等他们忍不住、想突围或重组时,破绽就出来了。” 他最后总结:“所以,我的方案是:用控制点创造优势地形,用火力管控划定交战区域,用耐心等待迫使对方犯错。伤亡?只会发生在他们按捺不住、跳出掩体的那一刻。而我们,始终在掩体后面。” 赫斯曼沉默。 旁边小毛奇放下咖啡杯,轻轻鼓掌就三下,但意思到了。 “很好,”小毛奇说,“那么,军士长,您还有什么问题?” 赫斯曼没看小毛奇,还是盯著常德胜。 “还有一个问题,”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但更沉,“委员先生,您为什么要去南洋?” 他冷冷地看著常德胜,那眼神就像在打量一个闯进別人家后院、还想占块地的贼。 “为了復仇?为了抢地盘?还是为了————”他顿了顿,露出嘲讽地笑容,“还是像我们一样,去“传播文明”?” 真是个討厌的,不加演示的帝国主义者啊! 常德胜没急著回答,他端起面前那杯早就凉透的咖啡,抿了一口——苦得他咧咧嘴,但脑子清醒了点。 “我们为什么要去南洋————军士长先生,您这个问题,就像在问罗马人为什么要去日耳曼尼亚、要去不列顛、要去高卢、要去北非、要去西班牙。” 赫斯曼愣了一下。 常德胜盯著赫斯曼那双灰蓝色的眼睛,自问自答道:“罗马人是去修路,建城,立法院,教拉丁文。他们把高卢人变成罗马公民,把日耳曼酋长的儿子送进元老院。一百年后,那些地方的人开口闭口就是我们罗马”......那些地方成了罗马文明的一部分。而军士长先生你的祖先,想必也是这样的罗马人吧?” “你们的罗马,不存在了!而我们,”他指了指自己,又虚指东方,“是那片土地的罗马......一个还活著的罗马!活得不好,但还没死。我们的祖宗在南洋做生意、开矿、 建港的时候,那些苏丹的祖宗还在树上摘果子。我们不是去占地一我们是回家,是把走丟了几百年的儿子领回来,顺便教他们认字、种地、好好过日子。” 张振声张大嘴,看著常德胜,他这话听著————好有道理啊!我们不是“过番”,是回家! 小毛奇手指停住了,他盯著常德胜,眼神复杂,好像重新认识了这个学生一样。 赫斯曼盯著常德胜,似乎有点愤怒—这个东方人竟然敢把中国比做东方的罗马! 可这给说法,好像也没错啊! “很————很有意思的说法。”没念过多少书的赫斯曼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和常德胜辩论了,他站起来,动作依旧僵硬,“委员先生,您比我见过的很多军官————更会说话!协议文本已经准备好了,我这就去拿。”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没回头。 “委员先生,”他的声音还是有点硬,但少了点刺儿,“请儘快把婆罗洲的地形、气候、部落分布资料给我。”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三个人。 张振声长出一口气,小毛奇靠进椅背,从口袋里摸出银烟盒,弹出一支点上。他吸了一口,烟雾在从窗户斜照进来的冬日阳光里缓缓升腾。 “振邦,”他笑著道,“赫斯曼是我见过最硬的钉子之一,你把他————说动了。” 常德胜苦笑:“老师,我怎么觉得他往后还是根刺儿头?” “慢慢来吧,”小毛奇弹了弹菸灰,“陛下对南洋的事,很关心。他一直认为,德意志帝国在远东,需要一个可靠的、稳定的合作伙伴。” 常德胜脸上不动声色:“是,老师。北洋一直视德意志为最值得信赖的朋友。” “朋友之间,应该互相帮助。”小毛奇说,“帝国愿意帮助北洋从南洋获取利益。相应的,北洋也应该帮助帝国,在远东获得一些————便利。 他顿了顿,看著常德胜:“比如,一个友好的、可供帝国舰队停靠和补给的港口————不是坤甸,而是更靠北。 “” 朝鲜。 常德胜脑子里闪过这两个字。 他点点头,开起了空头支票:“老师放心。等坤甸的事情稳定了,北洋一定尽力,为帝国在远东寻找合適的港口。无论是在朝鲜,还是————其他地方。” 小毛奇显然听懂了,他思索一会儿,满意地点了下头。 “很好。”他说,“那么,振邦,接下来就看你的了。记住————” 他站起身,走到常德胜身边,拍了拍他肩膀。 “专业、负责、可控。”小毛奇低声说,一字一顿,“这是陛下,也是我对你的要求。” 专业、负责、可控.. 常德胜心道:这金大腿是抱上了,可这腿太沉,上面还拴著根狗链子。链子那头,攥在柏林皇宫里那个年轻气盛的皇帝手里. 当常德胜拖著病体,走出东非公司大楼。 柏林冬天的寒风迎面刮过来,他裹紧大衣,打了个寒颤。 街对面,一辆黑色马车静静停著。车窗拉著帘,看不清里面。 常德胜瞥了一眼,没在意,招手叫了辆出租马车。 他不知道,就在那辆黑色马车里,西园寺公使正对身边一位穿著英式淑女裙、面容精致柔美的年轻女子低声说:“晴子小姐,那就是常德胜。福岛大佐说,他可能是帝国未来二十年,最大的麻烦。” 那女子透过车窗缝隙,看著常德胜上车的背影,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微笑。 “我知道了。”她用日语轻声说,“请转告福岛阁下,我会跟紧他。” “从柏林,到南洋......” > 第61章 毕业舞会上的偶遇(达到爆更上限了,中午找编辑解开后继续) 第61章 ?毕业舞会上的偶遇(达到爆更上限了,中午找编辑解开后继续) 西历1891年1月10日,晚上七点半。柏林,选帝侯大街,凯宾斯基餐厅。 距离普鲁士战爭学院“东方军事进修班”正式结业,还有三天。 距离常德胜预订的、从汉堡开往新加坡的“不列顛尼亚”號邮轮启航,还有七天。 凯宾斯基餐厅那间能容纳两百人的宴会厅,这会儿灯火通明。空气里混著雪茄菸、法国香水和烤小牛肉的味儿一这是战爭学院和柏林军事学院给本届毕业留学生办的送行舞会,说是舞会,其实一半是社交,一半是自助餐。不会跳舞?没关係,墙角那长条桌上摆著的香檳、红酒、德国黑啤管够,烤肠、酸菜、土豆泥和各式甜点隨便取。 说白了,就是、德国军方给留学生们办的散伙饭。 常德胜穿著他那身深蓝色的普鲁士战爭学院礼服,靠在离主餐檯不远的柱子旁,手里端著杯黑啤。 他旁边站著罗静柔。这小富婆今儿穿了身西式晚礼服,头髮盘起来,露出细白的脖子,脖子上掛著条珍珠项炼那是他上个月在柏林一家老字號珠宝店买的,花了小五百马克。按照现在的匯率,大概合一百两银子。没法子,谁让小富婆有拿银纸砸晕男朋友的习惯?隔三岔五就给他买礼物,都不便宜......他也不能太小气不是? “振邦,”罗静柔轻轻碰了下他胳膊,朝大厅西北角努努嘴,嘴角带著笑,“你看段大哥他们。” 常德胜扭头瞅过去。 大厅西北角:赛金花正领著段祺瑞:吴鼎元:孔庆塘:商德全四个:窝在=张圆桌边。桌上摆满了空盘子、空酒杯。段祺瑞坐得笔直,眼神却有点飘,时不时往舞池中央瞄一那儿有几对德国军官带著女伴在跳华尔兹。吴鼎元和孔庆塘埋头对付一盘烤肠,吃得满嘴油。商德全最老实,就端了杯果汁,小口抿著,眼睛只是好奇地四下打量那些穿著暴露的晚礼服的德国贵妇。 常德胜心里“嗐”了一声。 这哥儿几个,都没带女伴,也没法带,在柏林除了使馆那几个,他们根本不认识別的中国女人。赛金花倒是热心,可她自己都是跟著洪钧来的,上哪儿给他们变出女伴来?所以就只能在这儿吃吃喝喝,当观眾了。 “正常,”常德胜收回目光,咂了口啤酒,“他们又不像我,有个自带嫁妆————不对,有个志同道合的女友。” 罗静柔斜他一眼,那对小酒窝若隱若现的:“又贫嘴。” “实话。”常德胜一本正经,“我们这叫强强联合。” “” 他正说著,眼角余光瞥见两个人朝这边走过来。 一个是小毛奇,他没穿军装,换了身燕尾服,看著还挺精神。但常德胜的注意力全在他身边挽著的那个女人身上。 这女人————可真够劲儿。 看著三十出头,个子高挑,至少一米七,身段那叫一个娜,该凸的地方凸大发,该凹的地方还挺凹,一件深红色的低胸晚礼服,衬得皮肤白得晃眼。脸长得也好看,高鼻樑,深眼窝,嘴唇涂得鲜红,一头金色长髮盘在脑后,露出修长的脖子。最绝的是那对大眼睛,水汪汪的,看人时带著点儿慵懒。 但常德胜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这尺寸,这比例,这走路时胸口的波动频率————不符合人体工程学啊!这要是真的,得有多重?跳舞的时候会不会顶到舞伴? “振邦。”小毛奇走到跟前,笑著打了招呼。 “老师。”常德胜放下酒杯,微微躬身,心里却在琢磨:小毛奇带个这么扎眼的女人过来,是几个意思?考验我的定力?还是————这女的有別的用处? 小毛奇转向身边的女人:“这位是娜塔莉·冯·比洛夫人,她的丈夫,卡尔·冯·比洛先生,是帝国新派驻天津的领事。” 他又对娜塔莉说:“夫人,这位就是我常跟您提起的,清国最杰出的年轻军官,常德胜。他身边这位美丽的女士,是罗静柔小姐,来自南洋。” 娜塔莉朝常德胜伸出手,不是要握手,是要行吻手礼。 常德胜微微一笑,轻轻托起她的手,嘴唇在她手背上虚碰了一下唔,还挺香的。 但这香味儿有点太浓了,像是为了掩盖什么別的味道。 “很荣幸认识您,常先生。”娜塔莉开口了,带著点沙哑的磁性,一口优雅的汉诺瓦正音,“毛奇中校对您讚不绝口,说您是战爭学院有史以来最优秀的外国学员。” “您过奖了。”常德胜鬆开手,心说:小毛老师这是什么意思?这个女人————到底是干什么的?领事夫人?还是德意志女特务? 正想著,小毛奇从燕尾服內兜里掏出两个牛皮纸信封,递过来:“常,陛下对你前阵子在兵棋推演中的表现非常讚赏。这是他托我转交的。一份是给贵国荫昌大人的回信,另一份,是单独给你的。” 常德胜接过信封,上手一掂量,心里就有数了。 给荫昌的那个,很薄,就一张纸。给自己的这个,很厚,硬邦邦的,像本书。 不用说也知道,那是密码本! 德皇威廉二世,不对,应该是大总参是要跟他建立密电联络啊。 这是在“帝国主义代理人”的路子上更进一步了。 干不干?当然得干了! 对面的小鬼子早就抱上了英国的金大腿,自己要是不拉上德国佬,將来的朝鲜之战,自己想贏可就有点儿难了。这就好比两家建筑公司竞標,一家有银行无限额授信,另一家只能靠自有资金周转,那还玩个屁? “谢谢老师,也请替我向陛下转达最诚挚的谢意。”常德胜把两个信封仔细收进军礼服內袋,贴身放好。 小毛奇点点头,又看向娜塔莉:“比洛夫人下个月也会动身前往天津,与她的丈夫团聚。振邦,你在天津如果有任何需要帮助的地方,比如,想了解一些欧洲最新的————技术动態,或者需要与某些商业伙伴建立联繫。都可以找比洛夫人。她在德国的社交圈很广。” 娜塔莉朝常德胜优雅地一笑:“期待在天津与您见面,常先生。我想,我们一定会有很多————共同话题。” 常德胜心里“哦豁”一声。 他瞬间明白过来。小毛奇这哪是介绍朋友,这分明是给他介绍上线啊! 娜塔莉·冯·比洛,表面上是德国领事夫人,实际身份恐怕是————德方在远东情报网的一个节点。小毛奇把密码本给自己,再把当地接头的“交通员”介绍给自己,这是一条完整的“暗线”。 他心里飞快算帐:接了这个“活”,就等於上了德国的船。好处是能白嫖德国的技术和情报支持,坏处是將来万一德清交恶,自己就是“清奸”。但转念一想,屁的清奸!老子反的是他大清朝! “一定,一定。”常德胜脸上堆起笑,“夫人到了天津,务必给我个机会略尽地主之谊。” 他嘴上客气,眼睛却忍不住又瞟了眼娜塔莉那深v领口下若隱若现的沟壑。 这“胸怀”————长得是真他娘的广阔。 他正琢磨著是再客套两句,还是赶紧带著罗静柔开溜,小毛奇忽然扬起手,朝大厅门口的方向招呼了一声:“东条!这边!” 常德胜心里一紧,扭头看去。 大厅门口,东条英教正走进来。 但这走进来的姿势————有点彆扭。 东条今天也穿了身普鲁士军校的礼服,腰板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问题是他好像被个女人给“牵著”。 对,就是牵著。 那女人轻轻“牵”著他的胳膊肘,引著他往里走。 东条个子矮,撑死一米五,那女人却高挑,目测至少一米六,只比罗静柔矮一点,穿著身月白色的晚礼服,衬得身段纤细。 常德胜定睛一看那女人的脸。 嗯,挺漂亮。 是典型的日本美人长相皮肤很白,眉毛细长,眼睛大而亮,琼鼻高挺,嘴唇小巧,看著有点柔弱,还透著股书卷气。 她微微侧著头,似乎在听东条低声说什么,嘴角掛著浅浅的微笑。 但常德胜怎么看怎么觉得怪。 东条那“柏油桶”似的身材,配上这高挑纤细的小姐,俩人走一块儿,身高差得有十来公分。那画面......对,大饼配油条,倍儿香! 常德胜心里偷著乐,差点没笑出声。他正盘算著东条大饼上哪儿给自己找了根油条的时候,身边的罗静柔突然“腾”一下站了起来。 “晴子!你怎么来了?” > 第62章 一看你就是日本女特务!(第十更) 第62章 ?一看你就是日本女特务!(第十更) 罗静柔的这一嗓子,竟然是日语。 声音不小,还带著点儿惊喜。 常德胜一愣,扭头看罗静柔:小富婆还会日语?嘛时候学的?藏得够深啊!回头得让她在床上也说两句日语听听———— 他再转头,就见那位“油条”小姐听见喊声,明显怔了一下,然后飞快地朝这边看过来。等看清是罗静柔,她脸上那点淡淡的微笑,瞬间变成了难以置信的惊喜。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丟开了“牵”著的东条,那东条一时没反应过来,手臂还在空中顿了一下,才苦笑著放下。 然后,“油条”小姐就迈著小碎步,快步朝罗静柔走过来,边走边用不大熟练的汉语说:“静柔?!真的是你?我还想著,这两天要不要去维多利亚女校那边找你呢,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 她走到罗静柔面前,两人很自然地拉住了手。 常德胜站在一旁,眯著眼,仔细打量起这个“晴子”。 这姑娘確实漂亮,皮肤白得像上好的细瓷,眉眼柔和,看人时眼神清澈,带著点书卷气,身段在月白礼服下显得纤细又挺拔。浑身上下,就透著四个词儿:柔弱、优雅、有教养,而且无害。 但是常德胜的警惕心瞬间拉到了最高! 不为別的,就因为这个晴子是个日本人! 而且在1891年这个时间点,一个日本女人出现在柏林普鲁士战爭学院的毕业舞会上,还“正好”是罗静柔的旧友—这概率比他明天早上醒来发现自己成了德意志皇帝还低! 他正那儿用“一双怀疑一切日本人”的眼睛扫描呢,东条也笑呵呵地走了过来,很自然地在刚才罗静柔坐的位子站定,正好挨著娜塔莉。他先朝小毛奇和常德胜点点头,然后目光就有点不受控制地往娜塔莉那深v领口里飘———— 这东条还是个实在人啊,喜欢大的......常德胜心说。 “振邦兄,”东条一边儿瞟人娜塔莉的两座“大山”,一边笑著用德语说,“您的这位,好像认识大仓小姐啊?” 常德胜没接话,先回头看罗静柔,用眼神询问:这谁?嘛路数? 罗静柔这才反应过来,赶紧给常德胜介绍:“振邦,这是大仓晴子,我在英国切尔滕纳姆女子学院时的同学,也是我最好的朋友之一!”她又转向大仓晴子,用日语说:“晴子,这是常德胜,字振邦,现在是北洋陆师考察委员,也是普鲁士战爭学院这一届的毕业生。” 大仓晴子听完,睁大了那双漂亮的杏眼看向常德胜,脸上露出了些许惊讶和————仰慕? 她后退半步,双手交叠放在身前,朝常德胜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標准的日式礼节。 “在下大仓晴子,”她用那轻柔的、带点生硬的汉语说,“初次见面,常先生。您在战爭学院的事跡,我已有耳闻,深感钦佩。今后,还请多多关照。” 常德胜心里“哟呵”一声。 戏挺足啊。 还“已有耳闻”?你从哪儿听的?东条说的?还是你们日本特务组织给的资料? 但他脸上没露,也客气地抱了抱拳:“晴子小姐太客气了。下官常德胜,今日得见小姐,荣幸之至,也请您多多关照。” 大仓晴子直起身,朝他淡淡一笑,轻轻“嗨”了一声。 然后,罗静柔就拉著大仓晴子的手,到旁边一张小圆桌边坐下了,两人头凑在一起,用日语和汉语嘰嘰咕咕聊了起来,时不时还发出轻笑。看那亲热劲儿,確实是老闺蜜重逢的架势。 但常德胜脑子里已经飞快地算起了帐: 第一,大仓財阀。这他知道,日本陆军的御用商人,后来是侵华急先锋。这家的千金出现在这里,绝不可能只是“游歷”。 第二,切尔滕纳姆女子学院。英国顶尖女校,一年学费至少两百英镑,合两千两银子。能送女儿去那儿读书的,非富即贵,而且得有“国际视野”。晴子这个“財阀之女”的人设倒是立得挺足的。 第三,罗静柔也会日语。这事儿她从来没提过。是她忘了说,还是————觉得没必要说?回头问问。 第四,时间点。七天后,“不列顛尼亚”號启航。如果大仓晴子“正好”也要坐那趟船回国———— 结论:这姑娘九成九是日本军部派来的。任务要么是刺探,要么是————刺杀!回头得叫赫斯曼派人来保护本官! 常德胜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东条。东条这会儿正接过娜塔莉递过来的一杯葡萄酒,因为他个子矮,娜塔莉递酒时,身子还微微前倾了下,领口风光又是一览无余。东条接过酒杯,仰脖就喝了一大口,可眼睛还粘在娜塔莉身上。 “东条君,”常德胜在旁边用德语问了句,带了点调侃,“艷福不浅啊,和大仓小姐————” 东条忙摆摆手:“嗨,振邦兄你可別瞎说。那是大仓財阀的千金!我这样的人,怎么高攀得了!” 他顿了顿,凑近些压低声音:“而且,我早就结婚了!我儿子英太郎,今年都六岁了!家里那位,凶得很!” 英太郎?常德胜心道:听著就不是好孩子,趁早送庙里当和尚吧! 东条又喝了口酒,接著说:“晴子小姐是西园寺公使安排著,临时拉来充场面的。她刚从英国那个什么————皇家霍、霍什么————” 霍什么?常德胜心说:不会是霍格沃茨吧?那学的可不是一般课程。 “皇家霍洛威学院。”娜塔莉在旁边微笑著用德语补充,眼神在东条和常德胜之间转了转,带著看戏的意味。 “对,皇家霍洛威学院毕业,来欧洲大陆游歷,正好在柏林。公使阁下就让她来当个女伴,省得我们这帮粗人显得太寒磣。”东条解释完,又瞄了眼不远处正和罗静柔聊得火热的晴子,脸上露出好奇,转向常德胜:“振邦兄,你的这位————她是什么人?怎么认识晴子小姐的?” 常德胜心里冷笑。 打听起我媳妇来了?想摸我底?不对,你们应该早就打听过了吧? 他笑了笑,隨口道:“静柔啊,她家在南洋做买卖,橡胶、锡矿什么的。以前也在英国读书,跟晴子小姐是同学,这不就碰上了么。” “哦,是南洋的华人富商家的女儿吧?”东条有点羡慕地点点头,也没再多问。他又把注意力转回娜塔莉身上,踮著脚,试图跟这位美艷高挑的夫人討论柏林天气。 常德胜端起自己那杯黑啤,抿了一口,自光再次飘向不远处那张小圆桌。 他正看著,乐队换了一首舒缓的华尔兹。小毛奇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拍拍他肩膀,朝大仓晴子和罗静柔那边努努嘴,低声道:“振邦,不去邀请女士跳支舞吗?这可是基本的社交礼仪。那位小姐什么来歷,看起来是个不错的舞伴啊!” 常德胜知道,这是“小毛老师”在指点自己应付对手的谍报人员呢! 並不是所有的谍报人员,都可以一枪崩了的,譬如那些有外交豁免权的。 “老师说的是。”常德胜放下酒杯,整了整礼服前襟,朝小圆桌走去。 罗静柔见他过来,笑著对晴子说了句什么。晴子抬起眼,看到常德胜站在面前,微微睁大了眼睛。 “晴子小姐,”常德胜微微躬身,伸出手,用汉语说道,“不知是否有荣幸,请您跳一支舞?” 大仓晴子似乎犹豫了半秒,飞快地瞥了罗静柔一眼。罗静柔一点儿不吃醋,笑著推了她一下,用日语说:“去吧,晴子,振邦的舞跳得还不错,不会踩你脚的。” 晴子这才站起身,將手轻轻放在常德胜掌心,“是我的荣幸,常先生。请————请多指教。” 两人步入舞池。常德胜一手虚扶她的腰,一手握住她的手,保持著標准的社交距离。 晴子微微垂著眼,似乎不太敢看常德胜的眼睛,那副含羞带怯的模样,的確有那种我见犹怜的味道。 但常德胜脑子里想的是:这姑娘的手心有点凉,脉搏倒是平稳......要么是心理素质极好,要么是受过专业训练。 “晴子小姐的汉语说得很好,”常德胜搂著她转圈圈,顺便就聊上了,“是在日本学的?” “让常先生见笑了。”晴子低声说,依旧半垂著眼,“说得不好。是在英国时,和静柔互相学的。我教她日语,她教我汉语。”她顿了顿,补充道,“父亲————父亲说,多学一门语言,总是好的。尤其是中国的语言,很重要。所有我从小就熟悉汉字,只是不会说。” “哦?大仓先生高见。”常德胜点点头,“听说大仓组生意遍布东亚,想必与中国打交道很多。” 晴子轻轻“嗯”了一声,这次抬眼飞快地看了常德胜一下,又垂下:“是。父亲常去上海、天津。组里也有些生意,在南洋那边。”她提到“南洋”时,语气更自然了些,“和静柔的父亲、舅舅,也有往来。听静柔说,常先生过一阵也要去南洋?” 来了。 常德胜心里冷笑,面上却带著微笑:“是啊,受中堂大人委派,顺路去新加坡办点事儿。南洋是个好地方,就是————不太平。听说那边土王、苏丹经常闹事,抢劫商旅,华人日子不好过。” “去新加坡办事儿”,是早就公开了的,是郭世贵替常德胜从李鸿章哪儿“请”来的肥差,替北洋劝个海防捐。 晴子闻言,轻轻嘆了口气,似乎在替谁忧虑:“是的,静柔也跟我说过。她很担心家里的生意和族人安全。常先生是去做大事的,有可能的话,一定要帮帮他们。” 常德胜心道:你要不是个女鬼子,老子没准还真觉得你是个关心闺蜜的好姑娘。 “那都是在下分內之事。”常德胜应付了一句,然后话锋一转,“大仓组生意做得这么大,听说和贵国陆军关係也很密切?想必也能为静柔家提供些帮助?” 他问得直接,目光看似隨意地落在晴子脸上。 晴子似乎没料到他会如此直白地问及陆军,睫毛颤了颤,然后就用很平静的语气说:“是的。家父与山县大將是旧识。大仓组確实承接陆军不少订单,也为军队提供一些物资。”她顿了顿,然后一脸的认真,“父亲常说,商社的命运,与国家的命运是一体的......兰芳公司的命运,当与中国的命运是一体的吧?” 一支舞曲即將结束。常德胜带著晴子完成最后一个旋转,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半开玩笑般说:“晴子小姐,我猜这段时间,你也会回日本吧?也许我们还会在船上相遇,这一路上,还要请晴子小姐,多多关照”了。毕竟,海上旅途漫长,谁知道会遇到什么呢?” 晴子在他怀中微微一僵,瞬间又放鬆下来,用日语低声回应:“はい、常先生。どう ぞよろしくお愿いいたします。(是的,常先生。请多多关照。) 舞曲终了。 常德胜彬彬有礼地送晴子回到罗静柔身边。东条也凑了过来,嚷嚷著要请娜塔莉夫人跳舞,小毛奇在一旁微笑不语。 常德胜则顺势向罗静柔伸出手:“静柔,我们也跳一支?” 罗静柔笑著把手递给他,两人滑入舞池。 “她怎么样?”罗静柔靠在他怀里,用汉语低声问。 “不简单啊!”常德胜揽著她腰的手稍稍用力,“你和她怎么认识的?” 罗静柔道:“在切尔滕纳姆认识的,她是我最好的朋友————而且,我是有意的。大仓组是日本陆军的御用商人,我想通过晴子,为兰芳將来可能从日本购买军火铺条路。” “她恐怕是个间谍!” “不至於吧,”罗静柔摇了摇头,“她可是大仓喜八郎的女儿,这种身份......不过在英国的时候,她確实教过我一些东西,观察、记忆、套话的小技巧——她说豪商家的女儿多少都要学点,因为將来嫁人,无论嫁给政客、军官还是商人,都可能用得上,算是————为国家服务的一种方式。”她看向常德胜,“你不会觉得————我也有问题吧?” 常德胜“噗嗤”一笑:“问题?不,我觉得我捡到宝了。合著我不光找了个有钱有势的合伙人,还找了个受过基础情报训练的內助?这下好了,以后坑蒙拐骗————不,是开展情报工作,更有把握了。” 罗静柔被他逗笑了,轻轻捶了他一下:“没正经!那————你觉得她这次是为什么而来?” “当然是为我!”常德胜收敛了笑容,声音压低,“不过她本人应该干不了脏活儿.....她是眼睛,是耳朵,干活的另有其人!” “那我们是不是要————” “將计就计。”常德胜打断她,“没了她,福岛也会安排別人......暗中的,比暴露的可危险太多了。” 罗静柔眼睛亮了:“我明白了。” 舞曲再次进入高潮。常德胜搂紧罗静柔,在华丽炫目的舞池中央旋转。 不远处,大仓晴子端著一杯果汁,站在小毛奇身旁,正在和这位德意志传奇军神的侄子聊天。只是她的一缕目光,总是紧紧盯在常德胜身上。 “是不列顛尼亚號么————” 就在刚才,她从小毛奇口中打听到了常德胜等人离开德国所乘坐的邮轮的名字。 2 第63章 拜拜了,德意志!(十一更) 第63章 拜拜了,德意志!(十一更) 西历1891年1月17號,上午十点来钟,汉堡港。 天阴得厉害,云层又低又厚,压在头顶上沉甸甸的。海上刮来的风不仅特別凉,还带著一股子呛人的煤烟味儿,这他娘的才是正宗的工业革命味儿! 三號码头边上有个旧仓库,门嘎吱一声开了条缝,常德胜侧著身子从里头挤出来,反手又把门带严实了。他搓了搓冻得发木的手,往掌心哈了口白气,这才抬起眼往码头那边看。 “不列顛尼亚”號那黑乎乎的船身,就蹲在不远处的泊位上,两根烟囱不紧不慢地呼哧呼哧冒著白烟。这英国船有七千八百吨,在这年头跑远东的船里头,算是顶大的了。 罗静柔、段祺瑞、商德全、吴鼎元、孔庆塘他们,这会儿应该都已经上船了。常德胜自己的行李也早搬上去了,可他自个儿还不能走。他还有一桩价值百万马克(包括佣金和运费)的军火大单得亲自盯著收尾验收。 1300支gew.1888式步枪,150万发步枪弹;40挺马克沁机枪,100万发机枪弹;60门偽装成工业钢管的施耐德80毫米“弹丸投射器”,3万发炮弹,8000枚手榴弹,还有500套工兵铲———— 连著包装,足足三百多吨! 哪怕有了德国海关总署那位“俾斯麦亲信”的稽查长大人的批准,施耐德公司都花了好几个月,才凑齐了这批货,又吭哧吭哧运到了汉堡的这个仓库。 常德胜敢把这批货交给別人押运吗?当然不敢! 就算他敢,柏林皇宫里那位年轻的皇帝陛下,还有他老师小毛奇,能放心吗? 三百吨军火,要是落到不受控制的敌对势力,比如亚齐苏丹国手里,那就真的要影响德荷关係了,所以,施耐德公司就包下了“不列顛尼亚”號整整一个底层货舱。三百吨军火,外加常德胜这个“帝国主义代理人”,一船打包,直发南洋。 这叫“货在人在,货丟人亡”! 常德胜正低头核对著手里那份盖了好几个戳的海关批文,这玩意儿就是“合法出关证明”,相当於项目的“峻工备案表”,少了它,前面所有活儿都白干,旁边另一座大仓库门嘎吱一声被推开了。 他赶紧抬起头,目光扫过去。 就见二十来个金髮碧眼、膀大腰圆的精壮汉子,跟南洋“五舅”张振声一块儿,挤到了仓库门口。打头的,正是那位在东非双手沾满————咳,是拥有丰富殖民地治安维护经验的汉斯·赫斯曼军士长。 “立正!” 赫斯曼忽然喊了一嗓子,身后那二十二个日耳曼壮汉“唰”一下,瞬间从“码头扛包的”切换成了“杀人机器”,站得跟一排用標尺量过的木桩子似的,纹丝不动。 常德胜心里点了点头:嗯,有点“三德子”那味儿了。 他背著手,慢慢踱过去,自光从这些人脸上一张一张扫过去。这群人看著都年过三十了,脸上没多少表情,可浑身上下都透著股“老子杀过人,而且不介意再杀几个”的气质。 跟常德胜在东普鲁士演习时见到的那些没沾过血的“和平军士”,完全是两个物种。 “军士们,”赫斯曼在旁边开了口,指著常德胜,用他那口带著普鲁士腔的德语说,“这位,就是清国的常委员。刚从普鲁士战爭学院,以本届头名的成绩毕业。” 这话一出来,底下那帮德国老兵的扑克脸上,齐刷刷地露出了难以置信。 普鲁士战爭学院?那地方对他们这些大老粗来说,跟梵蒂冈的西斯廷教堂差不多,属於听说过、没见过、更摸不著边的圣地。 他们这些人,在军队里混到顶,也就是个军士长。军官学校?那得是贵族老爷或者天才怪物去的地儿。 常德胜心里有数了,这是赫斯曼在帮自己树立威信。 一个优秀的军士长,就应该时时刻刻维护军官的威信,哪怕他心里压根瞧不上那个年轻的军官...... 常德胜轻轻咳了一声,挺了挺腰板,瞬间切换到了“普鲁士战爭学院精英军官”姿態。他自光落在一个看上去年纪稍长、气质更沉静的精瘦高个身上,一口標准的汉诺瓦音德语,不紧不慢地吐了出来:“报上你的姓名。以及,你曾获得的最高军衔。” 这味儿太对了。纯正的、居高临下的的贵族军官腔调。 那瘦高个几乎是肌肉记忆般的,啪一个立正,敬礼,嗓门洪亮:“委员先生!弗里德里希·沃尔夫冈,前帝国海军陆战队军士长!” 又一个军士长?还是海军陆战队的?常德胜心里乐了,威廉二世这次真是下血本了,海陆套餐都给我配齐了。 他唰地回了一个乾净利落的普鲁士军礼:“军士长先生,向我介绍你的部下。” 这动作,这派头,全都是在战爭学院被小毛奇那帮老狐狸用尺子比著训出来的,正儿八经的德意志天龙人的味儿。 “是!委员先生!”沃尔夫冈没有任何犹豫,立刻转身,开始挨个点名。每点到一个,那汉子就挺胸抬头,用最大的嗓门报出自己的名字、兵种和最硬的履歷:“汉斯·穆勒,前步兵军士,东非殖民地服役三年,参与过十二次清剿!” “卡尔·鲍曼,前炮兵下士,操作过75毫米野炮,在非洲轰过土人部落!” 仓库里头只剩下硬邦邦的、带著硝烟味的德语报告声。 这哪是点名,这分明是二十三份血淋淋的、盖著帝国殖民部钢印的“资深暴力从业人员”简歷在那儿滚动播放。 常德胜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一张面孔,不时抬手还礼。一边还礼,一边在心里飞快地打分:这个眼神稳,適合当狙击手;那个胳膊粗,机枪主射手;嗯,这个说去过西南非洲,那里环境跟南洋雨林有点像,得好好利用———— 这边刚介绍完,一个施耐德公司的职员就急匆匆地走进来,凑到张振声耳朵边低声说了几句。张振声脸色微微一变,看向常德胜:“振邦,外头来了两个海关的人,正往这边来。” 仓库里头的空气,一下绷紧了。那二十三个德国佬的眼神,齐刷刷地转向常德胜。 常德胜脸上没什么变化,心里却已经有数了:上面的大领导打过招呼,不等於下面的“现管”就不管了,都不管,人家“汉斯专员”喝西北风吗? 他伸手从怀里掏出个装钱的皮夹子,又从里头点出厚厚一叠马克,不慌不忙地夹进那份货单里头,然后递给赫斯曼。 “军士长先生,”他语气平静,“去,料理一下。注意沟通方式。” 赫斯曼接过那夹著“沟通润滑剂”的货单,他脚跟一併:“是,委员先生!”转身,大步流星地出去了。 看,这就是专业。不过问,不质疑,只高效执行指令。 唔,贵有贵的道理! 张振声有点担心,凑过来低声问:“你就这么让他去?” “他去最合適,”常德胜打断他,瞅著赫斯曼的背影,“总参是打过招呼,可咱们这边谁出面,也有讲究。他一瞅就是倍儿正的行伍出身,那一口地道的普鲁士腔,再加上这————”他捻了捻手指,“谁说得准,这不是总参谋部在搞的什么不能见光的“特种物资转运”?” 张振声愣了愣,服了。合著行贿都得讲究战术! 没过多久,赫斯曼回来了,把货单递还给常德胜,再次敬礼:“委员先生,办妥了。 他们只是例行”看了看,在单子上补了个已查验”的记號。” 货单上果然多了个小小的、极其潦草的签名。至於那叠“润滑剂”,已经完成了它的歷史使命。 “做得不错,军士长先生。”常德胜点点头,把货单仔细收好,又道:“现在,带上你的人,配合张先生的手下,把这批合法出关的军火”,安安稳稳地运上不列顛尼亚”號。並且,在航行期间,保证它们的安全。明白吗?” “遵命,委员先生!”赫斯曼脚跟一併,声音斩钉截铁。 “另外,”常德胜又一指那个一直沉默观察的沃尔夫冈,“沃尔夫冈军士长,请跟我来。从此刻起,我需要你在不列顛尼亚”號上,负责我个人的近距离安全防卫。” 赫斯曼和沃尔夫冈都是一愣,这位委员先生,在船上还需要专门配贴身保鏢?有谁要害他? “遵命,委员先生!”沃尔夫冈只是极短暂地犹豫了一下,就和赫斯曼一样,脚跟一併,接受了命令。 常德胜则最后朝眾人敬了个礼,带著新上任的“安全主管”沃尔夫冈,转身大步走出了仓库。码头的冷风劈头盖脸地打过来,他紧了紧身上的厚呢子大衣,朝著“不列顛尼亚”號那高高的跳板走过去。 他走得很快,一边走,一边盘算著上船之后,该怎么把小日子安排的刺客给揪出来—— ..* 他完全没留意到,码头另一边,一大堆盘绕著的缆绳后头,段祺瑞正抄著手,背靠著冰冷的木箱子,在那儿喝西北风呢! 等常德胜的身影消失后,才用那堆缆绳后面转出来,看著远处的张振声指挥著一群德国“码头工人”,將一只只看著好像是用来装枪枝弹药的木箱子运上“不列顛尼亚”號,眉头渐渐拧起:这些箱子里装得是什么?不是说只有五千两银子的军火吗?怎么会..... 原来,这段祺瑞刚才发现常德胜没有一起上船,还偷偷摸摸的离开了,就悄悄跟了上来...... 並不知道自己被人跟踪的常德胜一脚踏进了“不列顛尼亚”號的前厅,太好了,终於暖和了。然后,他就听见悠扬的钢琴声,闻著了香水、咖啡、雪茄的味儿。 他正根据船票指示想找去头等舱时,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女声,轻轻的,柔柔的:“是————常先生么?” 常德胜回头一看。 几步开外,站著个大仓晴子,一脸优雅的笑容。 “大仓小姐,”常德胜微微頷首,“真巧啊,您也坐这班船回国?” “是呢,真巧。”晴子微微欠身,礼仪无可挑剔,声音依旧轻柔,“常先生,请问,静柔姐姐这回也一同乘船么?” “是,罗小姐与我们同行。” 晴子脸上立刻绽开一个欢喜的笑容:“那可太好了。海上航程漫漫,有故人相伴,便不觉寂寥了。” 她顿了顿,又道:“我住在头等舱b—07。常先生若是得空,烦请一定转告静柔姐姐,晴子盼著能与她说说话儿,敘敘旧。” “一定带到。”常德胜笑著点了点头。 晴子又朝他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这才转过身,步態轻盈地沿著走廊离开了。 “军士长先生,”常德胜低声呼唤著沃尔夫冈,“去调五个,不,十个好手......我要抓刺客!”他说这话时,脸上还掛著刚才对晴子的微笑。 一个半小时后。 “不列顛尼亚”號的船身,终於缓缓脱离了码头。 常德胜站在头等舱外层的露天甲板栏杆边,望著逐渐远去的,充满工业化气息的汉堡港。 罗静柔不知何时轻轻走到他身边,肩膀很自然地挨著他。 “呜.... ” 汽笛发出悠长而沉闷的嘶鸣,像是在与欧洲大陆告別。船身传来有节奏的轻微震动,航速正在加快。 “开船了。”罗静柔轻声说。 “嗯。”常德胜应了一声:“拜拜了,德意志。” 接下来———— 就是老子的“南洋项目”,正式开工了。 不过开工之前,先把船舱里的耗子抓乾净。 > 第64章 可不能放过常德胜!(十二更) 第64章 可不能放过常德胜!(十二更) 1891年1月18日,上午九点来钟,柏林动物园火车站,贵宾候车厅。 这里的暖气烧得很热,窗玻璃上糊了一层白雾,外头月台上的人和车都在雾气里头晃荡。井口省吾把咖啡杯“哐当”一下拍在茶几上,差点儿就拍散架了。 “筑城学也能当首席?”他冷笑了好几声,一脸的不服气,“战场上谁会等著他修好了工事再进攻?我看他就是一个纸上谈兵的匠人,压根不懂什么叫必死必杀。” 山口义雄蹺著个二郎腿,眉头大皱:“话说回来,他那门专业课筑城学,强得都不正常了。他祖上莫不是给清国皇帝修宫殿的建筑世家出身吧?” 藤井健一跟著点头:“真打起来,筑城有什么用?难道在战场上现地测量、现地施工,修个乌龟壳钻进去?” 三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话里头就一个意思,不服。 不服常德胜压了他们一年半,不服毕业考核的第一名又落在一个清国人的脑袋上。 东条英教一直没言语。 他端坐在单人沙发里头,腰板挺得笔直,眼睛看著窗外站台上来来去去的人影,像是在数有几个穿大衣的旅客走过去似的。 “叮铃铃... ” 铜铃响了,一个侍者推门进来:“各位先生,开往巴黎的列车还有一刻钟发车。 7 井口:山口:藤井三个人都站了起来,戴手套的戴手套,拿帽子的拿帽子。 就东条一个人没动窝。 福岛安正朝那三人挥挥手:“三位先上车,我和东条君还有话说。” “嗨。” 三个人敬了个礼,推门出去了。门一关上,贵宾厅里头就剩下福岛和东条了。 福岛端起黑咖啡抿了一口,太苦,忘加糖了。他皱了皱眉,放下杯子,拿眼看向东条:“输给常德胜,有什么想法?” “没有。”东条答得很乾脆。 “哦?” “因为常德胜很快就死了。” 东条的声音很稳。 福岛挑了下眉毛:“要是玄洋社失手了呢?” “无妨。” 东条转过脸来,眼神忽然就冷了。 “他的长处和短处,我已经全摸清楚了。”他顿了顿,嘴角往上一勾,“长处是防线构筑、后勤计算、战役组织。短处嘛..... “” 他抬起眼:“麾下无死士,背后无雄国。他拿的是一副国无斗志、將无战心的烂牌。” 福岛把咖啡杯放下,嘴角露出点讚许的意思。 “清国,”东条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说,“终究不是汉人的国。淮军,说到底是李鸿章的私兵。所以常德胜在学院里头能使出来的那些本事,在真实的战场上,一成也別想有。” “他是很强,但生错了地方,也许是生错了时代。” 说完这话,他又恢復了端坐的架势,跟一尊石佛似的。 福岛看了他足足十秒钟,才慢慢地点了点头。 “能看见整张牌桌,不死盯著手里那一张牌,不错,没白在柏林待这一年半。”他从怀里摸出个牛皮纸信封,推到桌面上,“这是给参谋本部川上次长的推荐信。他需要你这样的眼睛,去朝鲜盯著那张关乎皇国国运的牌桌。” 东条站起来,九十度鞠躬,双手接过信封。没再说什么,仔仔细细地收进军装內袋,又敬了个礼,转身走了。 福岛一个人坐回沙发里头,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黑色羊皮封面的笔记本,翻到第一页。上面写著两个名字:袁世凯、常德胜。 他盯著看了有三秒钟,从上装內袋抽出一支红铅笔,拔掉笔帽。 笔尖悬在“常德胜”那三个字上头,停了半秒,往下一划。 一个乾脆利落的大红叉,把那名字盖了个严严实实。 上午十一点刚过,柏林皇宫,威廉二世那间私人书房。 壁炉里的柴火烧得火热,松木的香味混著雪茄菸味儿,在暖烘烘的屋子里头飘著。威廉二世背著手,神气活现地站在那幅占了一整面墙的世界地图前头,目光在远东和南洋之间来回扫,最后钉在了马六甲海峡那个地方。 小毛奇在旁边侍立著,手里拿著刚送来的电报抄件。 “走了?”威廉二世没回头。 “昨天走的,不列顛尼亚”號离港。”小毛奇一板一眼地回话,“常德胜、段祺瑞等清国北洋方面的人员,兰芳罗家的小姐罗静柔,还有赫斯曼军士长带的二十二人教导小队,全都在船上。” “军火呢?” 小毛奇停了一下:“全都安置妥当了。走的是施耐德公司出口清国北洋军火的名义,出关单、货单、缴税凭证全齐,就算有事也是清国北洋背著,跟帝国没有任何关係。” 威廉二世转过身来。 那张脸上活脱脱就是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模样,那股子迫不及待的劲儿,都快从嗓子眼里头冒出来了。 “说说,赫尔穆特。”他走到书桌后头,一屁股坐进高背椅,两只脚咣一下就翘到桌上了,“这笔买卖,能给帝国换回什么?” 小毛奇早就习惯了自家这皇帝的做派,往前迈了两步。 “短期看,东南亚那帮华商算是有了点武力,帝国有可能拿下个小小的,可以充当海军加煤站的港口。而荷兰人在东印度群岛的统治就別想再安稳了,他们一头疼,我们的武器就不愁没有销路了。华人要枪炮,荷兰人也要枪炮,都得找克虏伯,都得找毛瑟。” 威廉二世点点头:“长期呢?” 小毛奇推了推眼镜:“长期嘛,东南亚的华人迟早会明白,他们能依靠的,不是北边那个快散架的韃靼王朝,而是西方最新、最强的帝国—大德意志帝国。” “如果他们冥顽不灵呢?”皇帝又问。 小毛奇耸耸肩:“这不还有荷兰人吗?荷兰永远是帝国的朋友,朋友有麻烦,帝国一定会出手帮助的!” 下午两点半,柏林蒂尔加滕区,大清公使馆。 书房里头撂了十几个大木箱。书、文件、瓷器、衣裳,塞得满满当当的,他这就要回去了,升官发財去了。朝廷的电諭已经到了,让他回京当兵部侍郎兼总理衙门行走,这回可算是熬出头了。 洪钧这会儿坐在书桌前,手里捏著一份文书,瞅了老半天。 窗外那柏林冬日下午的阳光,有气没力地透过玻璃,照在红木桌面上,把纸上那两行字照得清清楚楚。 一行德文花体,写得跟画符差不离。 一行工工整整的汉文小楷,是郭世贵的笔跡。 赛金花端著杯茶走进来,轻轻搁在桌角上:“老爷,该歇著了。明儿一早就赶火车去汉堡,上了船还得漂一个多月呢。” 洪钧没抬头,只问了句:“档案室那些德文文件,都查过了?” “一张一张全过了一遍。”赛金花绕到他身后,手搭上他肩膀,轻轻捏了几下,“不该留的,今天一早就全烧成灰了。灰倒院子里头,浇了水,拌了土,任谁有天大本事,也看不出那是什么玩意儿了。” 洪钧嗯了一声。 他手里这份,是最后一份该烧的了。 “这个也烧了。”他把文书递过去。 赛金花接过来,低头一看。 纸是普鲁士战爭学院专用的公文纸,抬头印著那鹰徽。德文原件和旁边那行汉文小楷,她全都认得。 “该学员天资卓绝,敏而好学,尤擅参谋作业与战略推演。假以时日,必为东方之毛奇。” 落款是战爭学院院长,勃劳希奇中將。 赛金花抬起头,眼里头全是纳闷:“老爷,这可是好话啊。勃劳希奇中將在德国军界那是权威,他的评语就是金字招牌。常振邦得了这个评价,回去跟李中堂一提,还怕————” “怕什么?”洪钧终於转过头来看她,笑了笑,“怕他再也没出头的日子了!” 赛金花愣在那儿。 洪钧从她手里把纸抽回来,食指梆梆地点著“东方之毛奇”那五个字儿。 “勃劳希奇中將,战爭学院院长。他嘴里出来的评语,搁在德国那是权威,搁在大清......哼!”他顿了顿,声音压了下去,“那就是个催命符。” “您是说,朝中————” 洪钧抬眼看她,点点头。 “你替我想想,翁师傅那帮人看见这几个字,会怎么著?他们不得跟捡了宝似的。他们准得嚷嚷,都瞧瞧,李鸿章练的好兵,德国人都管他叫东方毛奇了,他想干什么?手底下藏著这样的人,他眼里还有朝廷吗?还有皇上吗?” 赛金花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到那地步,”洪钧把纸轻轻放在桌上,“就凭那东方毛奇”这四个字,李中堂根本就不敢用常振邦。清流那边再一哄而上... “” 他没往下说,只是摇头,一个劲儿地摇头。 “可————可人家是真有本事啊。”赛金花声音轻得跟蚊子叫似的,“连德国人都这么说了————” “可不就是真有本事嘛,算是武状元啊。”洪钧又笑了笑,还有点儿惺惺惜惺惺的意思,“可大清的庙堂,是容不下汉人的名臣名將的。越有本事的汉人,越得不到重用。” 他拿起那张纸,走到壁炉跟前。 炉火烧得正旺。 洪钧蹲下身,把纸的一角凑到火上,点著了。 纸边立刻卷了起来,焦黑焦黑的,然后呼一下,躥起一朵金黄金黄的小火苗。火苗顺著纸往上爬,把德文花体吞了,把汉文小楷吞了,把“东方之毛奇”那五个字吞了。 最后把勃劳希奇的签名也吞了。 “烧了,乾净。”他盯著那团眨眼就化成灰的纸,低声嘟囔著,跟说给自己听似的,“至於常振邦,是龙是虫,全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当晚八点来钟,“不列顛尼亚”號的头等舱餐厅。 水晶吊灯的光晃悠悠洒下来,把银餐具照得晃眼。常德胜切了块牛排塞嘴里,嚼了两下,火候还行,酱汁太淡口了,不好吃.... 罗静柔坐他对面,小口吃著沙拉。 大仓晴子挨著罗静柔,正用勺子喝碗奶油浓汤,时不时抬头和罗静柔笑笑,聊两句英国女校的旧事。 这时候,海上的风浪似乎大了些,“不列顛尼亚”號摇晃的有点厉害,刚才还好好的晴子先是蹙了下眉头,露出个抱歉的微笑:“常先生,静柔姐,真不好意思————我好像有点晕船,得先回房躺会儿。 她说著,人已经站起来。 罗静柔立刻要起身:“晴子,我送你————” “不用。”晴子轻轻按住她手背,“你和常先生慢慢吃,我睡一会儿就好。” 她说完,朝常德胜又点了点头,转身离去,步子又轻又稳。 几乎就在她脚尖转向餐厅门口的同一秒。 在这间大餐厅內,四个方向上的四个白人男子,同时放下了手里的东西。 刀叉、报纸、酒杯。 接著,同时起身,不紧不慢,朝著常德胜所在的这张桌子围过来。好像一张突然收起的渔网! 第65章 常德胜的第一次遇刺(第十三更) 第65章 常德胜的第一次遇刺(第十三更) 常德胜看见晴子离开,脑子里那根弦儿就绷紧了,眼角余光从餐厅的这头扫到另一头0 三个白人男子(还有一个在他背后,看不见),都五大三粗的,正从三个方向往这边走。走得不快,可步子很稳,眼神直勾勾盯著这边。 常德胜心臟一下就绷紧了。 “刺客!” 就这眼神.....死盯著他,一步一步过来,手还往怀里掏。 这他娘的要掏枪啊! 常德胜脑子里“嗡”一声,后背瞬间湿透了。 “操。”他脑子里蹦出这字,“刺杀?” “老子这才离开德国24小时?小日本的刺客就来了?还他妈是白人?” 他之前还特意交代沃尔夫冈,留意船上的亚洲人。结果人家根本不按套路出牌,直接雇了白人。 “狗日的小日本,还挺会搞外包。 常德胜脑子转得飞快,可身子僵住了。前世他见过最凶险的场面,也就是甲方掀桌子,那也出不了人命啊。现在这几个人,明摆著是来要来杀自己的。 罗静柔也察觉了。她放下刀叉,手伸进手提包那里面,是常德胜送她的那支转轮小手枪。 动作不慌不忙,脸上还带著笑。 “这小富婆,见过世面。”常德胜心里闪过这念头。 四个白人越来越近,离他还有五六步了。 常德胜深吸一口气,终於缓过来了。 “不能掏枪,来不及了。” 他抄起桌上的盘子,看也不看,朝正前方那个白人脸上砸过去。 “操你妈的!” 那盘子带著汤汁,呼啦啦飞过去。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正前方那白人一愣,下意识抬手一挡,“哗啦”一声,盘子碎了一地,汤汁溅了他一身。 左右两边的白人已经掏出了枪,看著是左轮,黑默默的枪口抬起来,正对著常德胜。 “要完。”常德胜心里一凉。 就在这时,餐厅另一头响起一声尖叫。 是女声,英语,尖锐得能刺破耳膜:“救命!救命!” 是晴子。 常德胜眼角余光瞥过去,看见晴子从旁边桌上抄起个盘子,朝右边那个掏枪的白人扔过去。 盘子没砸中,但那个白人胸口突然爆开一团血花。 枪响了。 是手枪声,很沉闷,但餐厅里太安静,这声几就显得格外响。 开枪的是沃尔夫冈手下的一个前德军士官,叫汉斯。他坐在常德胜斜后方那桌,手里举著枪,枪口还冒烟。 “留活口!”常德胜大喊,人已经蹲了下去,缩在椅子后面,一边还手忙脚乱掏枪。 餐厅顿时炸了锅。 尖叫声、哭喊声、盘子摔碎声,混成一团。有人往桌子底下钻,有人往门口跑,有人乾脆趴在地上,抱著脑袋不动弹。 罗静柔也蹲下了,就在常德胜旁边。她手里握著那把小手枪,枪口朝下,没开枪,眼睛四下扫著。 “挺专业的。”常德胜心里评价。 “抓住他!快抓住他!”晴子的声音又响起来,“把门关上!別让他跑了!” 又是几声枪响。 然后是惨叫,男人的惨叫,德语:“救救我!救救我!” 餐厅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响起德语的喊声,短促有力:“安全!” “安全!” “安全!” 是沃尔夫冈和他手下。 常德胜慢慢站起来,手里还握著枪。他手指有点抖,赶紧握紧了。 大餐厅里,大部分人都钻了桌子。沃尔夫冈的三个手下,端著枪,指著地上躺著的三个人—两个不动弹了,一个还在抽搐。 沃尔夫冈拖著一个白人走过来。那白人腿上中了一枪,血流了一地,被拖出长长一道血痕。他还在惨叫,德语夹杂著英语:“救命————饶命————” 晴子衝过来,一脸惊慌,头髮都散了。她扑到罗静柔身边,抓住她的手:“静柔!静柔!你没事吧?” 罗静柔拍拍她手背:“没事儿。” 说完,她把小手枪塞回手提包,动作自然得像在收口红。 常德胜看看她,又看看地上那滩血,再看看那个惨叫的白人。 “这小富婆,”他想,“比我还淡定。” 罗静柔注意到他的目光,苦笑:“在婆罗洲,有很多人想杀我阿爸。” 常德胜懂了。 “原来她不是第一次遇见刺客。” 他心里琢磨:“以后我大概也会习惯的.. ” 他走到那个受伤的白人跟前,蹲下看著他。 那白人三十来岁,金髮碧眼,脸上有条疤,从眼角划到下巴。这会儿因为疼,五官都扭曲了。 “谁派你来的?”常德胜用英语问。 白人恶狠狠瞪著他,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说起了德语:“呸!黄皮猴子!” 常德胜没生气,干大事儿的,没这点儿气量哪儿行啊!他笑了笑,用德语说:“你再说一遍?” 白人恶狠狠盯著他。 “我问你,”常德胜慢悠悠的,“谁派你来的?说了,我给你找医生。不说.. ,他指了指地上那两具尸体。 “你就陪他们去。” 白人咬著牙,不吭声。 这时候,汉斯走过来,手里拿著个东西,递给常德胜:“委员先生,您看这个。” 是枚徽章,铜的,磨得发亮。图案是个铁十字,下面有一行德文小字。 常德胜接过来,凑到灯下看。 徽章正面刻著:alldeutscherverband(泛日耳曼协会)。 背面刻著名字:friedrich·schmidt(弗里德里希·施密特)。 常德胜皱起眉。 “泛日耳曼协会————” 他知道这个组织。德国极右翼团体,种族主义,反犹,也反斯拉夫,当然也反一切非白人。算是后来纳粹的“祖师爷”之一,不过现在还很鬆散,成员大多是知识分子、军官、政客。 “这几个刺客,带著这玩意儿————” 他脑子飞快转著。 泛日耳曼协会是反对一切非白人,可他们现在是建制派,成员都是有头有脸的,没听说过他们搞暗杀,更別说杀自己这么个人物了。 应该———— 应该有人花钱雇了这几个货,让他们冒充泛日耳曼协会的人行刺......把这杀人动机往种族主义的路子上引! 毕竟在船上行刺,完事儿之后多半跑不了,少不得进去蹲几年,还得交待个动机。 看来日本鬼子这次是下了血本了! 好啊,又学到一招了......僱佣白人杀手干脏活儿,杀人的同时,还能栽赃! 高啊! 他抬眼,看了看那个受伤的白人。白人还在瞪他,眼神当中多了些恐惧。 “他多半都不知道自己在为谁干活。”常德胜想,“或者说,他知道,但他不在乎。 只要给钱,杀谁都行。” 他又瞄了眼晴子。 晴子还抓著罗静柔的手,脸色苍白,身子微微发抖,看著真像嚇坏了,也很无辜.. “真能装啊。”常德胜心里冷笑,“她一定看见沃尔夫冈他们拔枪了,知道刺杀失败了,所以才呼救,还拿盘子丟杀手,这是在撇清关係,顺便卖个人情。” 他站起身,对沃尔夫冈说:“把他交给船长吧。隨他怎么处置......而你们,就是见义勇为的乘客。” 沃尔夫冈懂了。 他点点头,朝手下使个眼色。两个手下过来,把那受伤的白人拖走了。 常德胜又看向晴子,脸上堆出感激的笑容:“大仓小姐,多谢了。刚才要不是你呼救,我怕是————” 他顿了顿,没往下说。 晴子赶紧摆手,脸还白著:“没、没事————应该的,常先生没事就好。” “怎么能没事呢?”常德胜嘆气,“让您受惊了。这样,等会儿我让厨房送瓶红酒到您房间,压压惊。” “不、不用了————” “要的,要的。”常德胜坚持,“您救了我一命,这点心意算什么?” 晴子看看他,又看看罗静柔,低下头:“那————谢谢常先生了。” “客气什么。”常德胜笑了,笑得特別真诚。 等晴子走了,他才收起笑容,脸色也沉下来。 罗静柔凑过来,小声问:“你怀疑她?” “不怀疑。”常德胜说,“是確定。” “那你还————” “留著她吧,”常德胜道,“船上一定还有她的同伙......另外,没了她,日本人还会派其他人来的,到时候就是我在明,敌在暗了.. t 罗静柔点了点头。 他看向餐厅门口。船长已经带著几个船员赶来了,正跟沃尔夫冈说话。沃尔夫冈指著地上那两具尸体,比划著名什么。 “这事儿,”常德胜低声说,“没完。” 晴子扶著舱壁往外走,手心湿冷,胃里翻腾。刚才那出戏演得她心惊肉跳那几个突然掏枪朝刺客开火的白人是怎么回事?难道是常德胜的手下?她得赶紧回房,好好琢磨一下。 刚一出门,就差点撞上一人。 抬眼一看,是那个姓段的清国军官,正躲在大门后面,不知看了多久。 晴子心里“咯噔”一下,血都凉了半截。 他在这儿蹲了多久?看见什么了?是常德胜派来盯我的? 她脸上那点强装出来的苍白,这下真成煞白了。忙低下头,含糊道了声歉,脚步慌乱地走了,活像只受了惊的麻雀。 段祺瑞僵在那里,后背也是一层冷汗。 他刚才看见的那是什么呀! 常振邦遇刺......被洋人刺杀,又被別的洋人保护! 保护他的那几个洋人掏枪杀人的动作,太他妈的熟练了,而且.....他们似乎在听常振邦的指挥...... 常振邦啊常振邦————段祺瑞看著晴子仓皇消失的背影,又回头瞥了眼餐厅里正在和洋人船长说话的常德胜,头一回觉得,自己这位同窗,水深的有点嚇人。 不行,必须得记下来,向中堂报告! > 第66章 晴子,下了船,你可就要被我捏在手心里了! 第66章 ?晴子,下了船,你可就要被我捏在手心里了! 1891年,2月21日,礼拜六。下午两点四十,距离不列顛尼亚號抵达新加坡还有一天半。 檳榔屿乔治市码头外海,不列顛尼亚號的泊位上,太阳晒得甲板发烫。常德胜翘著二郎腿坐在咖啡座遮阳棚底下,手里那杯黑咖啡早就凉透了,苦得跟他妈中药似的洋人就爱这口,还非得加糖加奶,弄得甜不甜苦不苦。他咂咂嘴,心说上辈子要不是总熬夜盯盘,谁喝这玩意儿? 对面坐著商德全、吴鼎元、孔庆塘仁“直系小弟”。商德全老实,吴鼎元机灵,孔庆塘闷葫芦,仨人坐一块儿,跟说相声的捧眼逗哏外加一观眾似的。 下头主甲板,赫斯曼正带著几个手下跟英国水手踢小足球。那球是猪膀胱裹皮革,踢起来噗噗响。德国佬和英国佬语言不通,但踢球不用翻译一你传我接,我抢你断,撞倒了爬起来互相拍拍肩膀,咧著嘴笑。 “这洋人,”吴鼎元看得津津有味,“踢个球跟打仗似的。” “可不唄。”孔庆塘闷声接话,“你看那大个子,一脚能把球踢桅杆上去。” 常德胜心不在焉“嗯”了一声,眼睛没看球,斜著瞟向咖啡座另一头。 心里那本帐又翻开了。 赫斯曼这队人,二十三个,月薪七千马克,合一千多两银子。贵,真贵。但有些活儿就得顶张白人脸才好干—这年头,洋人脸就是通行证,就是威慑力。这笔钱,该花。 好在钱不用他出。南洋罗家、张家,哪个不是金山银海堆出来的?他常德胜出人、出门路:金主爸爸出银子,这叫资源整合,一起发財。 不列顛尼亚號明天一早到新加坡,他订的船票,还有施耐德公司包的货舱,全都是到新加坡的。 但他却不能真的去新家坡。 为什么?因为新加坡是英国远东总部,海关严、眼线多、各方势力扎堆。那三百吨的货要从那几下船,风险係数直接拉满! 更麻烦的是,他现在已经被日本鬼子给盯上了,女特务都派到他身边了! 而且这女特务和静柔都是老熟人,她背后的组织还能猜不到他和兰芳罗家间会有什么交易? 到时候给新加坡的英国水警报个案,他常德胜就得应付半天,更別说还有什么杀局在那儿等著! 所以得换个好地方地方下船。 换哪儿?当然就是眼前的檳榔屿了。这里是张弼士的地盘,英国人在这儿就百十號驻军,当地的“约翰专员”们早被餵饱了,日本人在这儿势力几乎为零。 不但安全,而且可控。 而在檳榔屿下船,可不仅仅是为了躲英国警察的搜查还有日本特务的暗算,还为了把大仓晴子捏在手里。 这女特务,从柏林上船到现在一个半月,跟罗静柔好得跟亲姐妹似的。一起看书,一起散步,晚上还常挤一个舱室聊天到半夜。罗静柔也是个能装的,明明知道对方是女特务,还拉著人家手说“我们要当一辈子的好姐妹”。 晴子呢?永远是那副温温柔柔的模样,说话轻声细语,看人时眼睛弯成月牙,酒窝浅浅的。罗静柔说十句,她接一句,但接的那句总能说到人心坎里。 另外,那个在不列顛尼亚號上被捕的白人刺客,也由船员和沃尔夫冈一起审问了,这应该就是个收钱办事儿的亡命,还一口咬定自己是泛日耳曼协会的人,因为看不惯常德胜出入理应只有白人才能出入的头等舱餐厅才想要掏枪“嚇唬”一下对方..... 总之,这锅根本扣不到日本人和晴子身上。 一点儿都扣不上啊! 想要在“不列顛尼亚”號上抓住她的小辫子,那是根本不可能的。 只有把她弄下船! 常德胜想到这儿,下意识从怀里摸出那块“百达翡丽”,掀开表盖。 下午两点四十。 “振邦哥,”商德全凑过来,压著声儿用天津话问,“您老看表看了三四回了,等嘛人呢?” 常德胜心里一跳,面上不动声色,打著哈哈把表收回去,朝栏杆那边努努嘴:“等她们唄。您瞅瞅,聊了快一个钟头了,嘛话说不完啊?” 心里却想:这小子眼还挺尖。不过也好,往后得多用用他,当个耳目。 商德全顺著望过去,咧嘴笑了:“姑娘家嘛,都这样儿————” 他话没说完,眼神忽然定在远处海面上。 “?”商德全抬手指著,“振邦哥,您看那条船,是嘛来头?还掛著咱大清的旗?” 常德胜转头望去。 湛蓝海面上,一条白身黑烟囱的蒸汽游艇正“突突”朝这边开来。船身修长,看著能坐二三十人,船头桅杆上————还真掛著一面黄底青龙旗,让海风吹得猎猎招展。 常德胜心里一松。 来了。 “葡萄酒老张”的船来了。 他脸上却还得继续装,眯著眼,故意皱著眉:“是啊————谁家的船?咦,好像奔咱们这儿来了?” 那游艇来得快,没几分钟就驶到不列顛尼亚號侧舷,减速,靠帮。船上水手拋出缆绳,这边水手接住,两船缓缓併拢。 更扎眼的是,不列顛尼亚號的大副——一个留著络腮鬍的苏格兰人—竟然亲自到了悬梯口,还整了整制服扣子,一副迎接贵宾的架势。 “有热闹看了,”常德胜站起身,拍拍袍子下摆,“走,瞅瞅去。” 其实不用瞅也知道,来人是张弼士。这排场,还真是到位,那可是南洋首富,檳城地头蛇,英国人都得给面子。 只要人(晴子)和货(军火)到了檳城,那一切尽在掌握了。 那边罗静柔也拉著晴子过来了。六个男女,四个长袍马褂的北洋军官,俩洋装靚丽的姑娘,凑一块儿往那边走,在甲板人群里显眼得很。 刚挤到前排,悬梯那头就有了动静。 先上来两个精壮汉子,短打扮,腰板挺直,上船后左右一分,手虚按在腰间—一常德胜一眼就看出来,那姿势是隨时能拔枪的。 然后,正主儿上来了。 常德胜瞅清楚那人模样,心里先乐了。 这张弼士,跟他五弟张振声完全两码事。 张振声看著就是个跑码头的“帮主”,说话爽快,做事利落。眼前这位“三哥”,却是一身簇新的正四品文官补服一深蓝缎子面,胸前绣著云雁,头上顶戴花翎,脚踩厚底官靴。四十多岁年纪,身材发福,面庞圆润,留著两撇精心修剪的八字鬍。 这大热天儿,穿这一身————也不嫌捂得慌。 但人家派头足。上得船来,先朝那苏格兰大副拱了拱手,开口是一口流利英语:“有劳阁下。本官大清驻檳榔屿领事张弼士,奉李中堂諭令,特来寻北洋陆师考察委员常德胜常大人,传送电令。烦请通传一声。” 嗓门洪亮,中气十足,甲板上大半人都听见了。 常德胜心里讚嘆:这戏,做全套了。从服装到台词到表情,一丝不苟,这才是专业演员的素养。回头得学著点。 他赶紧从人群里挤出来,上前几步,抱拳行礼:“下官常德胜。不知张领事驾到,有失远迎了。” 张弼士转过脸,上下打量他一番,也抱拳还礼:“原来您就是常大人!久仰久仰。本官张弼士,蒙朝廷恩典,在檳城忝居领事之职。”说著从袖中取出一封公文套,双手递上,“李中堂有电諭至,请常委员过目。” 常德胜双手接过,心里暗笑:这戏做得真全。公文套是正经官封,火漆印齐全,里头不用看,肯定是白纸,或者写两句无关痛痒的客套话儿。 他正装模作样要拆,旁边罗静柔拉著晴子一起挤了过来。 “三舅!”罗静柔脆生生地喊了一句。 张弼士“愕然”转头,看见罗静柔,圆脸上瞬间绽开惊喜:“阿柔?!你怎么————”他快步上前,仔细端详,“哎哟,真是阿柔!长这么大了!你何时从欧洲回来的?你阿爸知道么?” “刚回来,船经停这儿。”罗静柔笑出两个酒窝,又拉过晴子,“三舅,这是我好友,日本大仓家的大仓晴子小姐。晴子,这是我三舅。” 晴子上前半步,鞠躬一礼,用熟练了不少的汉语说:“张领事,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哎呀,大仓小姐,幸会幸会!”张弼士笑容满面,语气那叫一个热络,“既然都是阿柔的朋友,那便是自己人。” 他转向常德胜,声音压低了些,但周围几人仍能听见:“常大人,这电令里的事儿不急一时。您几位既然到了檳城,无论如何要容张某尽一尽地主之谊。寒舍就在岛上,已备下薄酒,务必赏光小住两日。至於船期————”他一摆手,豪气道.“张某家中也有两条小火轮,跑新加坡是常事。届时直接送几位过去便是,断不会误了行程!” 罗静柔立刻接话:“那就叨扰三舅了!” 常德胜脸上露出“盛情难却”的苦笑,拱手道:“张领事如此厚意,下官————可就却之不恭了。只是我们一行还有几人————” “都请!都请!”张弼士大手一挥,颇有些江湖豪气,“常大人的同伴,那便是张某的贵客!” 常德胜转头对商德全道:“子纯,去请芝泉兄。鼎元、文池,有劳回舱收拾一下隨身行李————咱们去张领事府上叨扰两日。 “6 他又看向罗静柔。 罗静柔会意,拉著晴子的手,笑吟吟问:“晴子,一起吧?反正船要停到明早,在船上多无聊。” 晴子心头一颤。 说好的到新加坡,怎么在檳榔屿就下船了? 这不对。 计划里,新加坡那边已经布好了局!三套方案,十二个人,从码头到旅社再到必经之路,三个点,三波人。只要常德胜踏上新加坡的土地,活不过三天。 可现在———— 她脸上绽开欢喜的笑容,眼睛弯成月牙,酒窝浅浅的:“好呀!谢谢静柔姐,谢谢张领事。”顿了顿,又轻声补了句,带著恰到好处的靦腆,“只是————会不会太打扰了?我可不是一个人————” “不打扰不打扰!”张弼士笑声爽朗,“人多热闹!” 常德胜站在一旁,看著晴子那完美无瑕的表演。 晴子这女特务,演技已入化境。 但演技再好,只要动真格的,还是能撬开她那张小嘴的。 新加坡是英国人的地盘,那里还有日本领事馆,真把她弄死了,英国人要找麻烦,日本领事馆更是要跳脚—常德胜不在“不列顛尼亚”號上动晴子的原因也在於此。 但在檳城,在坤甸..... 那可就有的是办法了整治她了! 说不定还能利用她把日本在南洋的情报资源钓出来洗一把......南洋以后可是他的“北洋直系”的“餉道”,可不能让小鬼子搅风搅雨! 晴子跟著罗静柔往舱室走,准备收拾行李。海风吹著她的浅青衫裙,衣摆飘飘,看著特恬静。 她走进舱室,开始和两个贴身的女僕一起收拾行礼。动作轻柔,有条不紊,就像个真正的富家小姐。 心里却在快速盘算。 檳城有没有自己人? 肯定有! 有“南洋姐”的地方,就有玄洋社的耳目! 但是在檳城没办法下手行刺......这地方早就给张家控盘了,英国人都给收买了,当地又是华人社会,玄洋社一点辙没有。 但常德胜的真实意图到底是什么? 是真的察觉出了在新加坡有个杀局在等著他,还是在船上遇刺受了惊?又或者是要在檳城和南洋方面勾结? 另外,自己......没有暴露吧? 晴子手一顿。 应该没有......那就没问题了。 常德胜也不可能一直呆在檳城,他总要离开......下一站,不是新加坡,就是坤甸。 这两个地方,玄洋社都有安排! 她把一件真丝睡衣叠好,放进箱子,动作依然轻柔。 两个小时后,千里之外的新加坡市区。 牛车水附近一条窄巷里,“乐善堂”药材铺还亮著灯。 柜檯后,化名“常至诚”的山崎羔三郎蹺著二郎腿,就著油灯翻一本《本草纲目》。 圆眼镜,半旧绸衫,看著像坐堂大夫,也像落魄秀才。 棉帘一掀,闪进一人。 来人苦力打扮,矮小精瘦,进门后先四下扫视,確认没旁人,才快步走到柜檯前,从怀里摸出一张折成小块的纸,双手递上,压低声用日语说:“山崎君,福冈的电报。” 山崎羔三郎(化名常至诚)抬起眼皮,接过纸展开。 油灯光下,纸上只有一行字: . “小妹已到檳榔屿,暂住张家。妹夫一同,日程有变。何时离岛,稍后告知。” 常至诚盯著这行字,看了足足五秒钟。 嘴角微微抽动一下。 然后他將纸凑到油灯火苗上。 纸张捲曲,焦黑,化为灰烬,落在黄铜灯盏底。 “小妹”是晴子的代號。 “赞助张家”,意思是她跟著常德胜一行住进了张弼士府上。 “妹夫”,是指常德胜。 “日程有变”,是指常德胜的路线有变。 变去哪儿,暂时没说,不过也能猜个大概。 常至诚推了推眼镜,指尖在《本草纲目》“蜂类·蜂王浆”那一节上,轻轻点了点。 低声嘀咕:“新加坡不行————那就坤甸吧————” > 第67章 张首富,我现在传达一下德意志和北洋的意见!(十五) 第67章 张首富,我现在传达一下德意志和北洋的意见!(十五) 1891年2月21日,夜。檳榔屿,张弼士宅邸,花厅。 檳城的夜闷热粘稠,但花厅四角摆著硕大的冰缸,丝丝凉气混著客家菜的浓香,倒是压住了几分暑气。桌上摆得满满当当:酿豆腐、梅菜扣肉、盐焗鸡、客家酿三宝,中间却杵了瓶法国波尔多红酒,瞧著有点不伦不类。 常德胜夹了块酿豆腐,心里品评:肉馅少了,火候还行。他抬眼看向对面的张弼士—这位“葡萄酒大王”兼正四品领事,已脱了官服,换上身绸衫,正眯眼晃著红酒杯,一脸享受。 嘿,这位爷是真爱这口。不过国难当头,花几百万两办酒厂————反正不是花我的银子。常德胜心里嘀咕,脸上却堆著笑。 罗静柔坐在他旁边,小口抿著酒,脸蛋微红,开口说起了客家话。 “三舅,振邦大哥————系自家人。” 张弼士放下酒杯,圆脸上笑容更盛,朝常德胜举杯:“振邦贤侄,既是一家人,便不说两家话了。” “三舅抬爱。”常德胜赶紧举杯,心里小帐本哗啦翻开:几千万身家的大金主,成了“一家人”,往后借钱办事,这路子不就宽了? 三人碰杯,红酒下肚。张弼士一摆手,丫鬟僕役悄声退下,花厅门之內,就剩下了张弼士、常德胜、罗静柔三人。 “振邦,”张弼士身子前倾,声音压低,“你既问起坤甸,我便与你交个底————眼下,是荷兰人最虚的时候,却也是咱们华人,在坤甸最险的时候。” “哦?”常德胜放下筷子,作倾听状。 “亚齐战爭,”张弼士吐出四字,脸色沉凝,“打了快二十年,荷兰人的国库和兵力都快被拖垮了。他们在南洋的统治,就像一条被两头拉扯的绳子,一头是亚齐,另一头————” 他手指蘸了茶水,在光亮的红木桌面上画了个圈:“就是婆罗洲,就是坤甸。荷兰人在婆罗洲的驻军,满打满算不到五百,还得分散在各处商站。他们靠什么管?靠的就是扶植听话的土著苏丹,当他们的看门狗!” 罗静柔眼圈已经红了,接口道,声音里带著恨意:“现在的坤甸苏丹,叫阿卜杜勒·拉赫曼,是荷兰人前几年刚扶上位的。他为了表忠心,对华人课以重税,纵容手下劫掠华商种植园,去年————还製造了双溪林耶惨案”,十几个华人村落被血洗!” 张弼士重重一嘆:“如今坤甸华人人人自危,罗兄作为甲必丹,更是那苏丹的眼中钉,只怕下一次刀兵,就要落到罗家头上了!” 罗静柔猛地看向常德胜,眼里是孤注一掷的期待:“振邦大哥,若是————若是兰芳的旗號能再树起来,能带咱们————” “阿柔......”常德胜温和地打断她,心里却是一紧。姑奶奶,您这期待也太高了,復国?我现在就是个光杆委员加画图狗,这项目难度堪比徒手盖皇宫。 但他脸上不动声色,脑子飞快运算。兰芳共和国,1777年建於西婆罗洲(坤甸一带),1884年才被荷兰联合当地苏丹灭掉,距今不过七年!记忆碎片闪过:兰芳后期,內部爭斗,武器落后,最关键是想靠清朝却靠不上————路线错了。 那什么路线是对的? 他想起上辈子记忆中模糊的亚非拉歷史。殖民时代,真正能在牌局最后坐稳的,往往不是一开始就硬刚的“好汉”,而是先当“合作者”、攥住枪桿子和钱袋子,等主子衰弱再顺势而起的“聪明人”。 对,就是“二鬼子”路线。名声臭,但生存率高,上限也未必低。尤其对南洋华人这种“有钱、有人、但无国可依”的群体,先当“手里有枪的官方合作者”,可能是唯一的进阶之梯。 思路瞬间清晰。他放下酒杯,抬头,目光扫过罗静柔和张弼士,问了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张大人,阿柔,你们听过————杀人放火受招安”吗?” 两人都是一愣。 常德胜不疾不徐,继续问:“坤甸苏丹手下,能战之兵有多少?装备如何?” 张弼士虽不解,仍答道:“苏丹卫队约八百,配有荷兰淘汰的前装枪。紧急时,能动员沿岸十几个部落,凑出三五千人,多用刀矛弓箭。” “罗伯父手下呢?” 罗静柔抬头,带著一丝兰芳罗家后人的骄傲:“我阿爸暗中收拢了不少兰芳旧部,可靠的老兵约有四百!刀枪齐全,还有几十条快枪。另外,坤甸各华人公司、矿场、种植园,凑出千把壮丁也不难,只是缺练,也缺好枪。” 常德胜心里飞快计算:四百核心,一千乌合。对方八百正规,数千部落兵。纸面劣势,但———— “四百对几千,优势在我!”他忽然开口,信心十足。 花厅瞬间安静。张弼士愕然,罗静柔则重重点头。 常德胜这可不是吹牛,四百......还得加上五个北洋新锐和二十三个德意志天兵呢! 这要打不过几千个土著兵,那才不对呢! 他趁热打铁,身子前倾,声音压得更低,一字一顿:“我可以帮罗伯父,解决那个苏丹。但我有个条件————” 罗静柔脸微微一红,瞥开目光。张弼士也若有所思。 常德胜接下来的话,却让他们俩稍微有点儿失望。 “事成之后,”他目光如炬,紧盯二人,“罗伯父要做的,不是树起兰芳共和国的旗號,而是立刻、主动向巴达维亚的荷兰总督,还有德意志的那位威廉皇上效忠。 兰芳公司要表明心跡:此番举动,乃是为荷兰和德意志剷除不服管束、残害商民、影响税收和橡胶、矿產输出的暴虐苏丹。罗家愿代其职,为荷兰当局安抚地方,保障税收,维护秩序。愿意出借坤甸港口给德国修建海军基地!” “你......”罗静柔猛地站起,气呼呼地看著常德胜—这当然是装的,装给张弼士看的,“常振邦!你让我阿爸————去给荷兰人当狗?!当二鬼子?!我阿爸是兰芳总制的后人!我罗家和荷兰人斗了一百多年!!你这是在辱没我罗家先祖!!” 张弼士也眉头大皱......他知道常德胜抱上了德意志皇帝的金大腿,也想好了在兰芳独立后背荷投德......可听常德胜的意思,兰芳不仅不能独立,而且还得同时伺候荷兰和德意志两个“大爹”! 常德胜稳坐不动,在张弼士怀疑的目光中,对罗静柔:“阿柔,你们罗家代代英雄。 可兰芳为什么没了?就因为你们罗家的先辈,只想当顶天立地、等著北边册封的英雄,却没学会当————贏家!” “你现在告诉我,你是要你阿爸当个不当走狗”的英雄,然后被荷兰人和苏丹联军剿灭,坤甸华人遭到彻底的血洗?还是要他,先攥住刀把子,宰了那苏丹和苏丹的走狗,把自己变成坤甸唯一的话事人,然后再抱住威廉二世的大腿,扯起北洋的虎皮,对荷兰人弯一下腰,换来个在洋人眼中合法的名分,把这坤甸的地盘,实实在在攥在手里?” 他顿了顿:“等有一天,荷兰人被亚齐拖垮,或者欧陆风云变幻,他们顾不过来的时候————你阿爸,或者是你,直起腰,对巴达维亚说... ” “这坤甸,现在,完全姓罗了。这里的规矩,由华人定了。” 花厅里一片死寂,只有冰块融化的滴答声。 罗静柔將目光转向了自己的三舅。张弼士眯著眼睛,似乎在盘算常德胜的路子能不能走通......作为客家商帮的领袖,南洋地方的首富,他当然想要谋求政治上的权力。 有钱没权,肥肉一块啊! 只有钱和权都有了,檳城张家才能长久! “振邦————”张弼士缓缓开口,“你这是————要走郑芝龙的路子?杀人放火受招安,招安之后————” “招安不是终点,是起点。”常德胜接过话头,“招了安,就是官军”。官军能徵税、能练兵、能名正言顺扩大地盘、能跟德国人买军火,还能用荷兰人的名义,压制其他土著势力!养华人的骨肉!而且,这也是北洋和德意志的意思!” 张弼士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显然已经被常德胜给说服了。不服不行啊!这是北洋和德意志的意思!虽然他去年北上见李鸿章的时候,老李整个一“谜语人”,云山雾罩一大堆,他压根不得要领。但是现在,三百吨德意志军火,二十三个德意志天兵,五个北洋留学生一块儿来了,这还有什么好疑问的? 德意志洋大人和北洋的大人们联手支持张家、罗家了! “振邦贤侄————此策既然是北洋和德意志大人们的意思,那罗兄那边,张某可一同去陈说利害。只是————”他面露难色,“这“招安”的门路,荷兰人那边————” “门路自有北洋和德意志出面,但银子得备好。”常德胜接口,“事成之后,至少需五万两现银,用来打点方方面面... ” 就在这时,花厅外传来脚步声,丫鬟通报:“老爷,常委员带来的段大人、商大人几位,在前厅候著了,问明日行程。” 张弼士看向常德胜。常德胜点点头,低声道:“三舅,方才所言,出我之口,入你之耳。在外,咱们此行是“奉北洋李中堂钧令,来南洋劝捐筹餉的”。明白吗?” “明白!”张弼士重重点头。 常德胜起身,整了整衣衫。心里那本帐记下:说服初步成功,最难一关(罗父)还在后头。 坤甸这盘棋,第一步“劝罗家当有枪的二鬼子”,算是落子了。 这路子一旦走通,让其他华人势力看到:和罗家一样於,就能有枪有钱有地盘,还能得荷兰人“官方认证”————那荷属东印度华人的活法,可就要彻底变天了。 他迈步出厅,脑子里已开始飞速盘算:那二十三个德国老兵怎么用?马克沁如何秘密运入?坤甸的地形————苏丹王宫怎么打?段祺瑞那几位要怎么用?必须得拉他们下水! 还有晴子。这女特务,必须把她一併带去坤甸......到了坤甸,说不定能用她把日本鬼子埋伏在那里的暗线都钓出来南洋的棋局,这才刚摆开阵势。 > 第68章 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给老佛爷修园子啊!(十六更) 张弼士宅邸前厅。 天儿早黑透了,前厅里四盏大煤气灯点得亮堂堂的,照得红木家具泛著油光。常德胜窝在一张太师椅里,翘著二郎腿,手里端著杯普洱茶,有一口没一口地抿著。 坤甸的买卖可不能我一个人去,得让哥几个一块儿上,万一有什么瓜落,也能有个法不责眾啊!什么?他们几个不肯?不怕,小富婆都安排好了一一客家话咋说的?用银纸砸晕但! 对面沙发上,段祺瑞、商德全、吴鼎元、孔庆塘四人坐著,表情各不一样。 商德全有点坐不住,身子往前探了探,开口是天津话:“振邦哥,咱嘛时候往新加坡去?”吴鼎元接茬:“是啊振邦兄,咱还得回天津卫呢。这眼瞅著就三月了,回去晚了,武备学堂那边……”孔庆塘没说话,但眼神也往常德胜这儿瞟。 常德胜心里明镜似的一一这几位,急著回去求官呢。在普鲁士镀了层金,回去至少是个哨官,一年几百两银子稳稳噹噹。谁乐意在南洋这热死人的地界儿瞎晃悠? 可他还没开口,主座上的张弼士先说话了。 “诸位,稍安勿躁。” 张弼士这会儿换了身绸衫,手里摇著把摺扇,脸上掛著笑儿。他朝侍立一旁的管家摆摆手,管家会意,转身从多宝阁上取下一个紫檀木匣子,双手捧过来。 张弼士打开匣子,从里头取出一张电报纸。 纸是总理衙门专用的洋纸,抬头印著“北洋通商大臣衙门”的字样。电文是毛笔抄录的,字跡工整,但话……说得挺含糊。 李鸿章嘛,老谜语人了!! “诸位请看,”张弼士把电报纸摊在茶几上,手指点著,“这是李中堂就坤甸华人与土人衝突事,给本官的电諭。” 常德胜凑过去瞅了一眼。 电文不长,就一行: “坤甸侨商,朝廷赤子。荷属纷爭,当善为交涉,力保安全。所需经费,可酌情劝捐,以为海军之助…… 常德胜心里“哟嗬”一声。 老李这话,说得真有水平。 “善为交涉,力保安全”一嘛叫“交涉”?嘛叫“保护”?您自个儿琢磨去。 “所需经费,可酌情劝捐”一需要用钱?找南洋阔佬要啊!也不白要,官帽子有的是! “以为海军之助”一一这钱要多了也没关係,就算海防捐了,可海防捐最后去哪儿了?当然是颐和园了! 张弼士看眾人都在看电文,清了清嗓子,开始“解读”: “中堂这电諭,意思很明白。一要交涉,二要保护。”他顿了顿,摺扇在手心敲了敲,“这个交涉嘛,本官身为朝廷驻檳领事,自当为之。可这个保护……”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段、商、吴、孔四人: “本官想著,归根结底,还得帮著坤甸的华人自保!可华人要如何自保呢?诸位都是在普鲁士学过军事的英才,有没有什么……好法子?” 这话一出来,前厅里静了一下。 段祺瑞、商德全、吴鼎元、孔庆塘四人,齐刷刷看向常德胜。 常德胜心里那本帐又翻了一页:老张这是递话头呢。得,该我上了。 他放下茶杯,身子往前倾了倾,一脸的云淡风轻: “张大人,这事儿好办。” “哦?”张弼士配合地挑眉。 “咱们可以教那些华人庄主,”常德胜掰著手指头,一样一样数,“先用铁丝网把庄子圈起来一一这玩意儿便宜,效果好,牲口、人都拦得住。里头多修几个碉堡,砖石结构,墙厚三尺,上头开射击孔。碉堡顶上架上马克沁机关枪,射程远,火力猛。再配几门小炮,比如施耐德公司新出的那种迫击炮,曲射,打沟里躲著的人最好使。” 他顿了顿,补充: “庄子四角再修望楼,架上望远镜,布置狙击手一一就是枪法好的,专打对方头目。这一套下来,只要弹药够,守个小庄子,万无一失。” 他这话说得很平静,似乎平平无奇。 可前厅里,商德全、吴鼎元、孔庆塘三人,全呆住了。 铁丝网……马克沁机关枪……迫击炮……狙击手…… 这他娘是“保护庄子”? 这听著跟武装割据有什么区別?! 吴鼎元嘴张了张,没说出话。商德全眼睛瞪得溜圆。孔庆塘有点儿闷葫芦,喉结动了动,咽了口唾沫。只有段祺瑞没呆住,只是脸色变了。 他先是皱眉,然后眼睛眯起来,盯著常德胜看了两秒钟,然后就是……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原来这常德胜和张弼士早就是一伙的了,要在南洋搞个大的,还借了北洋的皮,多半还勾结上了德意志常德胜啊常德胜,你好大的胆子! 你就不怕事情闹大了,荷兰人、英国人跑去北京总理衙门告状?到时候李中堂都保不住你!段祺瑞心里翻江倒海,脸上却尽力绷著。 张弼士这时候又开口了,语气很“为难”: “常大人这法子是好,可……这马克沁和小炮,不好搞啊。” 段祺瑞心里冷笑:不好搞?常德胜不都给你运来了?还装什么装? 张弼士接著说:“就算搞来了,也不好用。坤甸那帮阔佬,虽然有的是银子,可对洋枪洋炮一窍不通。所……” 他目光又扫过眾人,最后落在常德胜脸上: “所以本官想著,诸位都是留德的军事专才,能不能……劳驾走一趟坤甸?去教一下坤甸的甲必丹罗振兴罗大人,他可是有大清七品顶戴的,正经朝廷命官。他那儿正缺懂行的人指点。” 罗振兴? 段祺瑞马上就猜到了。 罗……罗静柔的爹! 他猛地转头看向常德胜,三角眼都在冒火。 常德胜啊常德胜,好你个常德胜!弄了半天,你绕这么大圈子,又是拉我们下水,全是为了帮你未来老丈人! 你这是一箭双鵰啊!既討好了老丈人,又把我们全绑上你的贼船! 段祺瑞拳头在袖子里攥紧了。他真想站起来,指著常德胜鼻子骂一句“乱臣贼子”,然后拂袖而去。可就在这时,罗静柔从屏风后头转出来了。 她手里拿著个锦缎小包,走到茶几前,她打开小包,从里头取出八张钞票。 纸是淡黄色的,印著爪哇文和荷兰文,正中是大写的“1000”。还有几个汉字一一爪哇银行的银行券,凭票即付。 这是要用“银纸砸人”了! 罗静柔先把两张“银纸”递给商德全,声音轻轻柔柔的:“商大哥,一点心意,请收下。”商德全愣愣地接过,低头一看一两张1000盾的“银纸”! 张弼士在旁边“適时”解释:“这是爪哇银行的钞票,凭票即付,这两张钞票,可换两千和银一一就是荷兰人的银幣。一枚和银,能换九钱库平银。”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两千盾,就是一千八百两库平银。” 一千八百两! 商德全脑子都有点转不过弯了,他就算回天津授了官,一个月顶天几十两,要攒出一千八百两. ..算不过来了! 吴鼎元接过了属於自己的两张钞票,脑子都有点晕了。 孔庆塘也接过了钞票,这闷葫芦终於憋出一句:“这……这太多……” 罗静柔笑出两个酒窝:“不多,这是我阿爸的一点心意。等事成之后,还有重谢!” 还有啊! 商、吴、孔三位现在就一念头:这大嫂……没说的! 她走到段祺瑞面前,也递上两张“银纸”。 段祺瑞没接。 他盯著那张淡黄色的钞票,又抬头看向常德胜。 常德胜这时候开口了,语气很隨意:“芝泉,给你就收下。这又不是喝兵血、贪军餉,这是你们的辛苦钱,堂堂正正。”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但前厅里人人都听得见: “再说了,这可是中堂让张大人设法保护华侨富商的!咱们这是在执行中堂的电諭!” 张弼士立刻接话:“对对对!中堂还想在南洋卖官,筹海军军费呢!” 常德胜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一些: “这海防捐……最后可是要孝敬给太后老佛爷修园子的。”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眾人,最后落在段祺瑞脸上,一字一顿: “所以咱们这趟去坤甸,教华人庄主修工事、用枪炮,保住他们的家业,是换他们感恩戴德,多捐些银子给海军,海军再把银子送去修园……” 他顿了顿,然后推倒出个结论: “咱们这,是在帮西太后修园子啊!” 还能这样? 商德全、吴鼎元、孔庆塘三人,看著手里的钞票,又看看常德胜,脑子里全在转同一个念头:一千八百两……帮老佛爷修园子……这是忠诚啊! 这大嫂又给得实在太多! 这忙必须帮! 段祺瑞却只觉得荒唐。 真能扯啊。 走私军火、武装南洋华人、拉北洋军官下小 . ..这么一串掉脑袋的事儿,到了常德胜嘴里,居然成了“为老佛爷修园子筹款”的忠诚之举! 这顛倒黑白的本事,他段祺瑞自愧不如。 可他心里也清楚,常德胜这话没大错。在大清,什么事儿只要跟“给老佛爷办事”扯上关係,就是对的,是忠的。谁反对,谁就是“不忠”。 別看常德胜胆大妄为,最后只要给太后的颐和园工程孝敬个十万八万的银子,洋人再不告上总理衙门,那常德胜的四品道马上就能下来。 而他段祺瑞,就算要揭发,那也是去中堂跟前揭发。 中堂. ....自有决断! 想到这里,段祺瑞深吸一口气,伸手接过了那两张钞票。 “振邦兄,”他声音很平静,“那我听你的。” 常德胜笑了,拍拍他肩膀:“这就对了嘛!都是为朝廷办事,分什么你我。” 他转身问张弼士:“张大人,咱们几时启程?” 张弼士合上摺扇:“三日后,二月二十四,我名下的广福轮船公司有条火轮船从檳榔屿出发,去坤甸.. . ..直航坤甸,新加坡都不停。咱们一块儿过去。” “得嘞!” 第69章 十天內,常德胜必须死啦死啦的!(十七更) 三日后,2月24日,上午。 檳榔屿圣乔治码头。 天儿有点阴,海上的风浪不大。码头边停著条黑烟囱的火轮船,两千多吨的样子,船身漆成白色,但边角有些锈跡。船舷上掛著块牌子:“广福轮船公司海安號”。 常德胜从领头一辆马车上下来,和他同车的是张弼士。 两人站在码头上,看著那条船。常德胜目光扫过甲板,赫斯曼和沃尔夫冈已经带著他手下那二十多个德国佣兵,守在甲板上了。他们没穿军装,都换了便服,但那股子德意志天兵的“三德子气质”,那是怎么都藏不住的。 赫斯曼和沃尔夫冈看见常德胜,远远地点了点头。 常德胜心里有数了,坤甸那边需要用到的军火肯定已经装船了。这张弼士办事,靠谱。 他正想著,身后传来姑娘家的说笑声。 一回头,看见罗静柔和晴子从另一辆马车上下来。 罗静柔今天穿了身方便行动的裤装,头髮扎成马尾,看著利落。晴子……嘿,今儿换打扮了。没穿洋装,换了身浅紫色的和服,宽袖束腰,木屐踩在码头的木板上,嗒嗒轻响。头髮盘成传统的岛田髻,插了根简单的珠花。 常德胜眯了眯眼。 和服。 这女特务,穿上后还挺漂亮的,有那个什么味儿了…… 他听见罗静柔在说:“晴子,不好意思啊,耽误你的行程了。” 晴子声音柔柔的:“不要紧的,静柔姐。我也正想去坤甸游歷一番呢。” “家里面通知了?” “已经让僕人去拍了电报……放心吧,我在欧洲游学好几年,家里早习惯了。” 两人说著话,往舷梯走。晴子经过常德胜身边时,还朝他微微欠身,行了个礼,脸上还是那副完美无瑕的温柔微笑。 常德胜也笑了笑,还故意往她身上多看了两眼。 他抬头看了看“海安號”那黑乎乎的烟囱,心里嘀咕: 南洋是我的主场!我倒要看看,你们这些日本特务能玩出什么花样! 而晴子此时也注意到了沃尔夫风.那天在“不列顛尼亚”號的头等舱餐厅內,就是他带著人把常德胜救了!而他身边站著的那个洋人,看上去更凶更猛!和这两人在一起的,好像还有至少二十人!晴子有点不淡定了,在常德胜遇刺之后,她就知道常德胜身边有德意志佣兵,只不过没料到有那么多... .南洋的玄洋社志士们,能对付得了那么多洋人吗?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新加坡,牛车水。 窄巷深处,“乐善堂”的招牌在午后的阳光里泛著旧木色。铺子门关著,布帘子垂著。 巷口来了四个人。 其中一个穿西服,另三个都穿著粗布短打,看著像码头上討生活的苦力,可走路的架势和眼神,看著那叫一个惹不起啊!打头的是个不到二十岁的青年,个头不高,但骨架子很宽,肩膀厚实,剃著个青皮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唯独那对眼珠子凶光毕露,透著掩不住的杀气。 此人乃是內田良平,玄洋社的“若手笔头”。 他身后跟著三条汉子,都是玄洋社里刀头舔血的老手,这回被平冈浩太郎从福冈直接派来,专为南洋这桩“脏活”。 內田在乐善堂门前停下脚,没马上进去。他先抬眼看了看招牌,又扫了扫左右巷口一一这是他的习惯,到一个新地方,先把退路和藏身处看明白。 然后他才抬手,撩开那幅洗得发白的蓝布帘子,侧身往铺子里瞅了眼。 铺子里光线暗,药柜子挨著墙,一股子陈皮当归的味儿。柜后头坐著个人,正就著窗格子漏进来那点光,看一本泛黄的线装书。 內田清了清嗓子,开口是生硬但清晰的汉语: “请问,常大夫在家吗?” 柜后的人,化名“常至诚”的山崎羔三郎,闻声抬起头,推了推鼻樑上的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和內田对了一下。 “在。”山崎站起身,“几位是……” “远道而来,只为治病!”內田说完这话,就迈步进了铺子。 他身后那三条汉子,鱼贯而入,动作轻,脚步稳,最后一个进来时,顺手还把房门给带上了。乐善堂的二楼密室没窗户,只靠一盏煤油灯照亮。空气闷热得像能拧出水,混著楼下药材铺飘上来的中药味儿,闻久了让人脑仁发胀。 山崎羔三郎这会儿脱了长衫,只穿件白布褂子,手里摇著把蒲扇,可还是大汗淋漓。他对面坐著內田良平,这年轻人更乾脆,西服外套早扔在椅背上,就一件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精壮的小臂。桌上摊著张南洋地图,纸张泛黄,还有几处霉斑。 “內田君,”山崎用蒲扇点了点婆罗洲西海岸的一个点,“坤甸,兰芳故地,现在是荷兰人设的驻扎官驻地。常德胜一行,今天上午从檳榔屿乘张弼士的“海安號』出发,最迟三天后到达坤甸港。”內田良平身子前倾,盯著那个小黑点,眉头拧成个疙瘩。 “坤甸?他去那儿做什么?” “联姻。”山崎吐出两个字,手指在地图上划了条线,“常德胜在柏林结识的未婚妻,罗静柔,是小兰芳华人甲必丹罗振兴的长女。罗家是兰芳总制之后,在坤甸经营锡矿、橡胶园,手下有几百號人枪,是当地华人势力的头面人物。” 他顿了顿,补充道:“罗静柔的舅舅,就是清国驻檳榔屿领事张弼士,他是南洋华商首富,据说家產超过五千万两。张弼士有自己的轮船公司,常德胜这趟,怕是会直接从坤甸搭张家的船返回大清,未必会再来新加坡了。” 內田良平沉默了几秒钟。 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北洋的枪,南洋的钱。如果让这两样东西握在一个人手里,假以时日……他抬起头:“必须在坤甸解决他!能不能做到?” 山崎放下蒲扇,擦了把额头的汗,思索了十几秒,才缓缓点头:“可以一试。” “一试?”內田死死盯著山崎,“山崎君,皇国的武士,没有“一试』,只有“必杀』!”“內田君,”山崎苦笑了下,“我们在坤甸的力量不强。那边只有两家“贷座敷』一就是我们经营的妓院,有十几个南洋姐,还有四五个看场子的浪人。这就是全部了。而罗振兴是甲必丹,手下能打的加起来不少於四百人。硬碰硬,我们没有胜算。” “就没有別的办法?”內田往前凑了凑,他那股子咄咄逼人的劲儿,压得山崎有点喘不过气。山崎吸了口气:“办法……倒是有一个。” “说!” “可以引蛇出洞。”山崎的手指在坤甸港华人区边缘点了点,“这里有片街区,开了几家日本货的店铺,附近就有一家我们的“松叶楼』。只要能把常德胜引出罗家的庄园,引到这片街区,我们的人就可以设伏。” 內田:“怎么引?” 山崎推了推眼镜:“晴子!罗静柔很信任她。她会有办法的,只要罗静柔去了,我们就有机会把常德胜引出来了!” 內田没马上说好,他想了想,又问:“只有一个方案吗?如果常德胜警惕,不亲自去,或者带的人太多呢?” 山崎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还有第二个方案……不过这风险更大,操作也更复杂。” “讲!” “借刀杀人,借坤甸苏丹阿卜杜勒拉赫曼的刀!”山崎的声音压得更低,“苏丹和罗家因为土地、矿山、税收,早就势同水火。上个月苏丹还放话,要罗家拿出一百万两“赎罪银』,否则就要血洗华人种植园。” 內田的眼睛亮了:“具体怎么做?” “刺杀苏丹。”山崎的声音压得更低,“不用真杀死,惊嚇他一番即可……苏丹遇刺,必然震怒,他手下有一千人的卫队,还有数千可动员的部落兵,肯定会发兵攻打罗家庄园。到时候……” 內田接过话头:“到时候,常德胜要么死在乱军之中,要么被我们的人趁乱刺杀。” “正是如此!”山崎附和道。 “好!那就双管齐下。”內田看向山崎:“乘最早的船去坤甸,要多久?” 山崎心里估算了一下:“去坤甸的客船五天一班。三天后有一班“婆罗洲號』,最快……二月二十八日能到。” “那就四天后出发!”內田点点头,从椅背上抓起西服外套,一边穿一边说,“我这次从福冈带了三个好手,都是玄洋社里枪法最好的。山崎君,你马上去召集在新加坡能用的人手,全部带上。这次刺杀,必须一击必杀,我们没有第二次机会。” 山崎脸上闪过一丝犹豫:“內田君,玄洋社在南洋的力量本就不强,最得力的人手都集中在新加坡维持这边的摊子。如果全部调去坤甸,万一这边……” “没有万一!”內田厉声打断,“常德胜的价值,抵得上十个新加坡的据点。杀了他,我们在参谋本部那里就立了大功,玄洋社在南洋的扩张,要钱有钱,要人有人。失败了……不,不会失败的!从三月一日开始算,十日內,常德胜必须死!” 他顿了顿:“还不快去准备!” 山崎被这年轻人的气势所慑,下意识挺直腰板:“嗨!” 第70章 过番,南洋之家(第十八更) 1891年2月28日,下午三点半。坤甸港。 这里的天气闷得透不过气。日头毒辣,空气里水汽重,人就像在蒸笼里。 常德胜坐著一辆西式四轮马车里,这车是张弼士的,黑漆车身,镶著铜边,玻璃窗擦得铝亮,在这破地方显得特別扎眼。他穿著身丝绸短衫,戴著顶草编的礼帽,手里摇著把摺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著。眼睛可没閒著。 马车沿著坤甸河边的土路慢慢往前挪,常德胜透过玻璃窗,打量著外头这座“港口”,用倍儿地道的天津卫腔调开始嘀咕: “嘛玩意儿介是?介就一港口?瞅瞅那几个木头栈桥,晃悠得跟老太太的牙似的……要搁天津卫大沽口,早让人踹河里重修了!” 几座在他看来只能拆了重修的木头栈桥伸进了浑浊的坤甸河河水里,停著两条小火轮和一大堆帆船。苦力们光著膀子,喊著號子,从船上往下吭哧吭哧地卸货。 荷兰人的旗杆杵在码头办公室门口,旗子蔫蔫地垂著。几个穿白制服、戴遮阳帽的荷兰警察,挎著枪,懒洋洋地靠在墙根阴凉里,瞅著码头上的华人苦力將一箱箱货物卸下、装车、运走,没有一个人想著要去检查一番。 常德胜心里骂了一声:纸老虎! 荷兰人在这儿的统治,靠得就是挑拨离间,顶天还有点儿能吃不能打的白+土著的混编殖民地军队。然后就是可劲儿收税!介这买卖,荷兰人做得精啊一一成本最低化,收益最大化。 马车继续往前,进入所谓的“白人区”。 十来栋两层小楼,白墙红瓦,围著矮墙,院子里种著棕櫚和芭蕉。街道乾净点,但也看得出有些年头了。偶尔有马车经过,车里坐著穿西装或长裙的洋人。几个土著僕人蹲在门口阴凉里打盹。常德胜扫了一眼,心里又记下了。 坤甸欧人区的占地面积差不多就俩足球场,建筑质量尚可,但缺乏维护,外墙涂料都起皮了,防水没做明白。 至於防御价值,约等於零。无围墙,无工事,比起大清国內的那些个满城都差了老远,哪儿是什么殖民据点?这不就是一高级职工宿舍区么? 所以啊,这坤甸一旦有事,那帮欧洲老爷保管第一个跑路。 穿过一条窄街,景象陡然一变。 土著区到了。 密密麻麻的木板屋、高脚屋,歪歪扭扭挤在一起,路面坑坑洼洼,污水横流,臭气熏天。赤著上身、只裹块布的男人蹲在门口,女人顶著水罐匆匆走过,孩子们在泥地里打滚。所有人看起来都又黑又瘦,眼神麻木。 但在这片破烂的中央,却突兀地矗立著两座“岛屿”。 一座是苏丹王宫。伊斯兰风格,有圆顶和尖塔,虽然不算宏伟,但围墙高耸,门口有持枪卫兵站岗,看著挺像那么回事。 另一座是清真寺。比王宫小点,但更乾净,白色的墙壁在阳光下有点扎眼。 常德胜的马车队,前后十几辆马车,外加三十来个骑马持枪的张家护卫,从这片破烂区穿过时,路边蹲著的、躺著的、走著的土著们,纷纷停下了动作。 成百上千道目光射过来。 那眼神像极了饿狼盯著肥羊,但又被羊群边上的猎犬嚇住,不敢上前。 常德胜甚至能清晰瞅见,路边一个精瘦的土著青年,死死盯著后头罗静柔给晴子坐的马车,喉咙动了动,舔了舔乾裂的嘴唇,一副就要扑上去的模样儿。但当这小子的目光扫到马车旁骑在高头大马、腰间挎著左轮手枪的张家的家丁,那点儿凶光立马缩了回去,变成畏缩,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躲进了人群里。“畏威而不怀德。”常德胜用只有自个儿能听见的天津话儿在那儿嘀咕,“老祖宗介话,放哪儿都准。得,既然你们只认介个,那老子就让你们畏到底!马克沁一架,铁丝网一拉,我看看你们谁还敢往前凑?”他脑子里已经开始画罗家庄园布防图了: 铁丝网至少拉上三道,间距三十米,还得依託地形,再辅以沟渠。 机枪位先预设八个,两两一组,形成交叉火力,其中两组占据高地,封锁进出庄园的道儿,两组则布置在罗家大宅围墙的角楼下用火力覆盖周围地界儿。 迫击炮要机动布置,但可以预设几个发射阵地,先挖好壕沟、垒好沙包,各个预设阵地间,得有道儿连著,方便麻利儿转移。 另外,弹药消耗是大头,炮弹不多,得省著,子弹……得进行復装,好在用来復装的工具机不算嘛军品,可以隨便买。罗家早就通过施耐德公司买到了,就不知道会不会用? 马车终於驶出了让人压抑的土著区,拐进另一片街区。 这是华人区。 气氛又不一样了。 街道依然不宽,但热闹。两边是挨挨挤挤的店铺,招牌上写著汉字:广祥发杂货、济世堂药铺、兴隆客栈、合记当铺……这会儿快到饭点了,空气里飘著炒菜的油烟味。行人多了,穿著短褂长袍的华人男子,梳著髮髻的妇人,跑来跑去的光屁股小孩。虽然房子也旧,街道也脏,但那股子活力和烟火气,是土著区没有的。 街口有关帝庙,香火挺旺的。再往前有座“兰芳书院”,更远处能看到妈祖庙的飞檐。 常德胜正打量著,目光忽然被路边几栋画风不同的建筑吸引过去。 那是几栋二层木楼,样式是日式的,门口掛著灯笼一一不是红色的,是白纸灯笼,上头写著墨字。楼前站著几个年轻女子,穿著顏色鲜艷的和服。瞅见张家这队显眼的车马经过,这几个女子立马堆起笑脸,招著手,用生硬的客家话、闽南话喊著嘛。 常德胜眉头一挑,扭头问坐在他对面的张弼士:“三舅,这地界儿怎么还有日本娘们儿?”张弼士摇著扇子,笑了笑,也有点见怪不怪:“南洋姐。日本穷地方来的苦命女子,被人贩子骗来、卖来南洋,在这边……討生活。坤甸有几家日本妓馆,都在这片。” 常德胜“哦”了一声,想起来了。 日本的明治维新,工厂、铁路、军舰,那一大摊子工业化,烧的可不只是政府的钱和地主的税。这南洋姐的皮肉钱,听说也没少往里填。这些女子,是日本帝国崛起的“血肉燃料”之一。 他再仔细瞅那几栋日式小楼。招牌上写著“松叶楼”、“樱屋”之类的汉字。门口不光有招客的南洋姐,还或坐或站著几个老爷们儿。也穿著和服,腰间挎著武士刀,髮型都是短髮,鬍子拉碴,看著就落魄潦倒。 但那帮人的眼睛……可比那些土著凶恶多了! 一瞅就不是嘛善茬儿,说不定还是玄洋社、黑龙会之流! 他用扇子挡住嘴,低声对张弼士说:“三舅,这几家日本楼,得派人盯著点……这地方,背后一准儿有日本的浪人团体,再往后,可能还连著他们的军部!” 张弼士心里有那么点不以为然,但还是点点头:“明白,我会安排的。” 马车继续前行,向著坤甸城区外头驶去。 而在常德胜后面那辆马车里,气氛完全不同。 罗静柔拿著手帕,轻轻给靠在她肩头的晴子擦眼泪。 晴子今天换了身素淡的浅青色和服,头髮简单綰著,没插什么首饰。她眼眶通红,眼泪像断线的珠子,扑簌簌往下掉,拿著手帕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她的目光,透过马车车窗,死死锁在路边“松叶楼”门口一个身影上。 那是个看起来最多十三四岁的女孩。也穿著和服,但料子粗糙,顏色褪得发白。小脸上涂著不合年纪的浓妆,可眼神是怯生生的,还带著绝望。她瘦得厉害,和服穿在身上空空荡荡,裸露的脖颈和手腕上,能看到青紫的淤痕。她也不招揽客人,只是那么呆呆地站著,看著街上人来人往…… “静柔姐……”晴子的声音哽咽,“你看她……她看起来,和我在日本的妹妹……差不多大……她那么小,怎么就离开了父母,离开了家乡……到了这种……这种地方……” 罗静柔心里跟著好闺蜜一起难受。她搂紧晴子的肩膀,柔声安慰:“晴子,別哭了……这些女子,確实可怜……要不,我们回头来这里,帮她赎身,让她当你的女僕吧。” “静柔姐,你心真好。我们明天去那里,帮帮那个小女孩,好不好?” 罗静柔微微一怔,下意识摇了摇头:那种地方……就我们两个女孩子去,像什么话?阿爸知道了,肯定会骂死我,绝对不会让我出门的。 况. . ....振邦大哥可一直认死你是什么玄洋社的间谍! 不如试探一下? 想到这里,她便对晴子说:“还是叫振邦大哥陪你一起去吧。” 听了罗静柔的话,晴子先是一愣,脸颊上泛出些红晕,声音又低又柔:“静柔姐……让、让常大哥陪我去?这……这怎么好意思麻烦他……而且……常大哥刚来,肯定有很多正事要忙。为了这种小事耽误他…… 罗静柔瞧著她这副羞怯怯的模样儿,心里也有点吃不准,於是就顺著她的话头说道:“那就……再过两天,等振邦大哥忙完这一阵,就叫他陪你去一趟。” 晴子红著脸儿,轻轻点头:“好的,那就麻烦他……” 而在一天前的二月二十七日,新加坡码头,早六点。 “婆罗洲號”缓缓离港,驶入碧蓝的大海。內田良平站在船舷边,抱著胳膊,看著渐渐远去的新加坡。三十多个小时后,他就能到坤甸了,去取常德胜的性命了! 第71章 完了,我要被「银纸」砸晕了(第十九更) 1891年2月28日,下午四点半,坤甸河畔。 常德胜坐的那辆西式四轮马车,正嘎吱嘎吱地碾过坤甸河上那座木桥。 桥是真他娘的破。 几根木头桩子歪歪斜斜杵在浑浊的河水里,桥面是用木板钉的,年头久了,被雨水、日头糟蹋得发黑髮霉。马车一上去,整个桥身就跟著晃悠,晃得常德胜心里直打鼓。 他一边抓著车窗框子,一边低头瞅著桥下哗哗淌的河水,心里本能地就开始计算工程上的事儿了:“桥长目测三十米,宽四米,单跨木结构。北岸的承重桩,一共六根,怕是都朽了。炸桥的话……用黑火药不够劲儿,得用苦味酸。炸点得设在北岸桩基,炸南岸桥面只能阻一时,炸桩基能让整桥塌进河里” 他正琢磨到“苦味酸这玩意儿不太安全”的时候,坐在对面的张弼士忽然开口了。 “振邦,”张弼士用摺扇指了指桥对岸,“过了这桥,就是“小兰芳』了。” 常德胜抬起头:“小兰芳?” “嗯。”张弼士点点头,脸上那“恭喜发財”的笑容更深了些,“振邦,你未来岳父这一支,是当年兰芳开埠时的老族了。是罗芳伯公的幼子传下来的,在这坤甸河边,笔路蓝缕,拓荒百年,才挣下这偌大家业。小兰芳这里的三万亩胶林,只是其中一部分,却是整个南洋都数得著的大胶园,是你岳父领著广东、福建来的唐人一棵棵种出来、管出来的。” 常德胜“哦”了一声,心里嘆口气:辛辛苦苦,百年开拓,最后归了谁?他转念又想:这回可说什么都得拿住了.. . .小兰芳的三万亩胶林,那是我老丈人的產业,怎么都得陪嫁个三千亩给静柔当嫁妆吧?静柔的,就是我的!是本大总统的!谁也別想拿走! 想到这儿,他又问了句:“小兰芳和坤甸港……就搁一条河?” “就一条河。”张弼士的摺扇在空中虚划了一下,“河北边,是荷兰人、苏丹的地盘。河南边……”他顿了顿: “那三万亩胶林和几万亩良田,还有金矿、锡矿、钻石矿,都是小兰芳甲必丹管辖的。” 说话间,马车已经嘎吱嘎吱碾过了最后几块桥板,驶上了南岸的土地。 常德胜第一感觉是:稳当了。 在河北岸,路是坑坑洼洼的泥路,马车顛得人屁股疼。一过河,车轮底下传来的触感立马不一样了。平整,硬实,偶尔有轻微的起伏,但绝没有那种能把人顛起来的深坑。 他撩开车窗帘子往外一瞅。 石板路。 清一色的青石板铺就的路面,宽度能容两辆马车並排,修得板板正正,沿著胶林间的空隙蜿蜒向前。石缝里连根杂草都没有,显见是有人常年维护。 “这路修得可以啊。”常德胜开始评估,“石板厚度得有二十公分,下面是三合土垫层的吧,排水沟也留了……这工程標准,搁天津卫也能算优良工程了。谁监的工?” 张弼士笑了:“还能有谁?你岳父亲自带著人干的。” 常德胜心里给未来岳父加了一分,还懂土木,半个同行啊! 他的目光从路面移开,投向路两旁的胶林。 正是割胶的时辰。大片大片的橡胶树林里,能看到许多华工的身影。他们穿著粗布短褂,腰间掛著胶刀和胶桶,在林间穿梭。动作嫻熟,手脚利落。 但让常德胜注意的,是这些华工的状態。 他刚穿越来就在天津卫见过不少大清劳动人民了。那些人大多面黄肌瘦,眼神麻木,走起路来佝僂著背,一副被生活压垮的模样。 可眼前这些在胶林里劳作的华工,完全不是那回事。 个个体格子健壮,胳膊、肩膀上都能看见肌肉线条。脸色是健康的红黑,不是饿出来的菜色。干活时没人磨洋工,但也没人显得苦大仇深。偶尔有人直起身擦汗,看见车队经过,还会咧嘴笑一下,招招手。一股子“活得有奔头”的精气神。 常德胜放下帘子,扭头问张弼士: “三舅,这地方看著真不赖。这片胶林……很赚钱吧?” 他问这话,一半是好奇,另一半是……得评估一下未来媳妇嫁妆的收益,好判断娶了罗静柔可以少奋斗多少年? 张弼士没直接回答,而是伸出右手,五指张开,在常德胜面前晃了晃。 “一年净入,”他慢悠悠地说,“这个数。” 常德胜问:“五万两?” 张弼士“嘿”了一声,摇了摇头:“振邦贤侄,格局小了。” “是五十万两……白银!” 常德胜脑子里“嗡”的一声。 五十万两? 开玩笑吧? 北洋水师,那么大的舰队,四千號人,一年实打实到手的银子,均下来也就一百二十来万两。罗家就三万亩胶林,一年能净赚五十万两?这他妈相当於小半个北洋水师的年经费啊! “罗静柔……原来不是小富婆,那他娘的是大富婆啊!不,是巨富婆!怪不得口头禪是“用银纸砸晕但』,这换谁谁不被砸晕?娶了她,这辈子有了!” 他这边心里翻江倒海,脸上还得绷著,强作镇定地问: “三舅,您没逗我?就三万亩胶林,一年能落下五十万两?这帐……怎么算的?” 张弼士乐了,不紧不慢地开始掰手指头了: “振邦,你听我给你算。” “一亩成熟的胶林,按中等產量算,一年能出两百五十磅干胶。这是保守估计,罗家胶林种得早,管理也上心,实际可能还高点。” “三万亩,就是七百五十万磅。” “现在伦敦的橡胶什么价?一磅能卖到一先令六便士。就算南洋收购价低点,一先令总是有的。七百五十万磅,就是七百五十万先令。” 张弼士说到这儿,看了眼常德胜。常德胜脑子里已经在疯狂换算匯率:一英镑等於二十先令,一先令……不对,大清这边习惯用两。一海关两大约等於…… 张弼士直接给了答案:“七百五十万先令,换成咱们的银子,差不多是一百六十万两。这是毛入。”常德胜倒吸一口凉气。 一百六十万两!毛收入! 两年一艘布兰登堡级战列舰啊! 张弼士还在继续算: “这一百六十万两里,荷兰人抽三成税,这就是四十多万两。苏丹那边要“孝敬』,又是一二十万两。人工一年也得几十万两。还有工具、运输、损耗、打点各路小鬼……林林总总算下来,成本得有一百一十万两。” “最后落到你岳父口袋里的,”张弼士合上摺扇,再次比出那个巴掌,“净利,五十万两。只多不少。常德胜沉默了。 他靠在马车椅背上,看著窗外不断后退的、整齐划一的橡胶树林,心里就一个念头: “真不怪人苏丹眼红。换我,我也眼红。不,我不是眼红,我早……他娘的来抢了!这么看来,那个苏丹人还怪好的………” “不好的是罗静柔她阿爸,怀里揣著一年五十万两的金山,门口就蹲著一群饿红眼的狼。这要没杆硬枪守著,不就是三岁小孩抱金砖逛菜市口吗?” 他缓了缓神,问了个关键问题: “三舅,我岳父这样的……在如今的南洋,多不多?” 张弼士摇摇头,很肯定:“不多,像你岳父这样,一年稳稳落袋几十万两的,万里挑一。”他拍了拍常德胜的肩膀,笑容里多了点別的东西: “振邦,你好福气啊。” 常德胜“嗯”了一声,心说福气是福气,但压力也大。他顺著又问: “万里挑一?那……如今南洋有多少华人?” “几百万总是有的。”张弼士隨口道。 “靠,几百万?”常德胜这回是真惊著了。 几百万华人……哪怕其中只有万分之一能达到罗家这个財富级別,那也是几百个年入几十万两的富豪……再少算点,算十万吧。加起来是多少?几亿两? 这他娘的哪是“南洋华人有银纸』?这根本是“南洋华人是金山』啊! 不过想想也对……这年头,石油化工还没影儿,汽车轮胎、工业胶管、电线绝缘、雨衣胶鞋……后世所有用合成橡胶的地方,现在全指著天然橡胶。而天然橡胶的主產区,就在南洋。就是靠我岳父这样的橡胶园主,领著下面几万、几十万的华工,一棵棵把橡胶树种满这些海岛。 另外还有锡矿。马来亚的锡供应全世界一半以上,大半在华商手里。张弼士不就是开锡矿发的家吗?还有蔗糖。爪哇那个姓黄的“糖王』,听说家產和张弼士差不多,比我岳父更是高了好几个阶……还有金矿,兰芳早年不就是因为盛產黄金,吸引了大量的华工,最后连共和国都搞起来了!这根本就是19世纪的“狗大户”啊! 第72章 得把敌人骗进来杀!(20更好了,拜求订阅) 两人说话间,马车速度慢了下来。 常德胜回过神,撩开帘子往前看。 胶林在此处变得稀疏,前方豁然开朗。一大片空地中央,矗立著一座被高大木柵栏围起来的小镇。柵栏用的是合抱粗的硬木,深深打入土里,顶端削尖,看著挺唬人,但也就防防宵小毛贼。 镇子不大,规划得倒整齐。隔著柵栏缝,能瞅见里头纵横交错的街巷,清一色的中式砖瓦房,白墙灰瓦,收拾得利利索索。一条清亮的小溪打镇子当间儿蜿蜒穿过,上头架著几座石板桥。 可常德胜的眼珠子,压根没在这些景致上多停留。 他全副精神,都被镇子中央那三座庞然大物给吸过去了。 那是三座堡垒(客家人管这叫“围楼”)品字形戳在那儿,像三头蹲伏的巨兽。 打头那座最大,得有四层高,青砖垒的墙,厚实得邪乎。墙面上斑斑驳驳,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坑洼和……弹孔。有老有旧,显然这些年没少挨枪子儿。楼顶是平的,四角杵著小小的瞭望亭,眼下空无一人。这大围楼前头,是一片极为开阔的夯土广场,平整得像面镜子,这会儿空荡荡的,但空气里还飘著股淡淡的、晒胶特有的气味儿。 广场左右两边,稍靠后的位置,各戳著一座小一號的围楼,样式差不多,也都是青砖墙体,墙上同样坑坑洼洼的。三座楼之间,隔著百十步的距离,互为特角。 “有点意思……”常德胜心里那点“军魂”腾一下就燃起来了,眼珠子跟探照灯似的在那三座围楼上扫来扫去,脑子转得飞快: “品字形布局,倒是暗合交叉火力支援的理儿。中间这片广场,明面是晒胶场,实则是绝好的火力覆盖区,敌人要是衝进来,立马就成活靶子!” “大围楼正面墙上那些弹孔……看分布,袭击多是来自正面和两侧。守军当时应该是据楼死守,没敢也没能力出去野战。” “这布局……要能把敌人引进来!在三座围楼上上头架几挺马克沁,再配上两门迫击炮……好傢伙,那这广场可真就成了血肉磨坊,谁来谁死!” 他这边正琢磨著怎么把这儿改造成杀人阵地,马车已碾过晒胶场,停在了那座最大的围楼门前。楼门敞开著,门內门外,站著一群人。 常德胜的目光像扫描仪一样扫过去,瞬间完成了评估: 打头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子。皮肤晒得黝黑,是常年户外劳作的顏色。留著个板寸头,身上穿著绸缎长衫,料子不错,但款式简洁。人有点瘦,脸上鬍子颳得乾乾净净,能看出年轻时的俊朗底子,但此刻眉宇间锁著淡淡的愁容。 “这应该就是我那位未来岳父,罗振兴了。他没留辫子……哪怕在南洋介边,不留辫子的华人也不多见,不知道是不是兰芳特色,还是……看穿了大清,要跟那帮韃子决裂?对,这个南洋华侨,可是革命之母啊!听说给革命党硬砸了几千万!大清,可以说就是是被他们用“银纸砸死』的!” 罗振兴身旁,站著两个女人。一个年长些,四十上下,容貌和罗静柔有五六分相似,徐娘半老,风韵犹在。另一个年轻些,二十出头,模样俏丽,但神態谨慎,稍稍站在年长女子侧后方半步。 “年长的应该是岳母。年轻的是……姨娘?小老婆?” 再旁边,是个二十来岁的青年,长相和罗振兴很像,但更壮实,也一样的板寸头,没辫子,正抱著胳膊打量著车队。他身后还有个半大男孩,十三四岁,好奇地探头探脑,他同样也没辫子。 这几人身后,是几个管家、管事模样的中年人,再后面,是二十来个精壮汉子。介些个人,全都是板寸头,没辫子。 而拿些精壮汉子应该就是罗家的家丁了,大多穿著短打,腰里別著短枪(都是左轮),也有几个背上挎著步枪(单发后膛枪)。他们站得还算整齐,但队形鬆散,也没个军姿。 常德胜的目光在这群“护卫”身上多停留了两秒,又瞥了眼他们身后那布满弹孔的、厚重却沉默的围楼砖墙…… 心里就一阵好笑。 “这围楼修得是结实,品字形布局也算有点意思……可看看这帮守楼的爷!” “短枪为主,射程近,火力持续性差。长枪少,且型號杂乱,弹药恐怕都不通用。人数嘛……眼见二十来个,总数可能就是三四百?这训练程度……嘖,估计也就和那嘛苏丹的卫队半斤八两。”“守著这么座“金山』,就靠这百十號杂牌和几十桿老枪?怪不得墙上弹孔那么多!这是被人堵在家里打过多少回了?” “幸好是遇见我了。要不然,就凭这点本钱,苏丹真要下血本,拉上他那一千號卫队,再弄两门荷兰大炮来……这“金山银海』,还有里面的人,怕是真得改姓了。” “不过这也是个机会. ...如果那破苏丹的人马都打进来过很多回了。那他们再被骗到这三座围楼之间的可能性就大大增加了!可是要怎么骗呢. ...” 他正琢磨著,后面马车门“眶当”一响。 罗静柔像只燕子似的跳下车,提著裙摆,脸蛋红扑扑的,一路小跑就冲了过去。 “阿爸!阿妈!阿哥!姨娘!阿弟!” 她用清脆的客家话喊著,一头扎进那年长女人的怀里,然后又转身抱住罗振兴的胳膊,又哭又笑。说了几句家常,她忽然想起什么,鬆开父亲,转身指向常德胜所在的马车,脸蛋儿红红的:“阿爸,这是振邦,他是女儿的……的……” 她“的”了半天,没好意思说“未婚夫”,最后蹦出一串头衔: “他是普鲁士战爭学院毕业的高材生!北洋委员!五品顶戴!是来帮阿爸打苏丹的!” 张弼士此时也笑嗬嗬地下了车,拉著还有些恍惚的常德胜往前走去。 商德全、吴鼎元、孔庆塘、段祺瑞四人也相继下车,站在马车边,没立刻跟上去。他们的目光同样敏锐地扫视著这座胶林中的小镇、眼前的木柵栏、那些护卫,最后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眼神里的意思,和常德胜刚才心里想的,大同小异: “这么有钱的地方……” “就这防御?” “这要是咱们的庄……” “铁丝网得拉几道?机枪位设哪儿?迫击炮阵地放哪儿?” 不知不觉间,这四位已经进入了职业军人的状態,而且还都加持了一战思维! 同一时间,来自新加坡的“婆罗洲”號老式蒸汽船,像头喘不过气的老牛,噗嗤噗嗤地喷著黑烟,缓缓靠上了坤甸码头那吱呀作响的木栈桥。 踏板放下,旅客和苦力混作一团往下涌。人群中,十五六个精壮汉子显得格外扎眼。他们穿著杂七杂八的短打衣裳,但脚步沉稳,眼神四下扫量时带著股子生人勿近的戾气。打头的是个穿亚麻西装的矮壮青年,杀气腾腾,正是內田良平。他旁边跟著个戴眼睛,看著挺斯文的中年人,正是山崎糕三郎。码头上,一个上了年纪、武士打扮的男人迎了上来。髮型是板寸,但两鬢已白,身上的吴服洗得有些发白,还带著佩刀,只是那精气神,怎么看都透著股落魄味儿。他叫山田十兵卫,是玄洋社早年安插在坤甸的浪人头目,如今主要靠给各路“过番客”当保鏢、处理些见不得光的勾当餬口。 “內田先生,山崎君。”山田十兵卫微微躬身,声音沙哑。 山崎糕三郎没废话,直接压低声音问:“张弼士的人,到了没有?隨行里有没有穿和服的年轻女人?”“到了。”山田十兵卫点头,语气很肯定,“张弼士亲自来的,阵仗不小。至於穿和服的女人……有,一个,很年轻,跟著车队。” 內田良平一直没说话,这时才扶了扶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扫过码头上杂乱的人流和货堆,最后落在岛津十兵卫脸上,声音平稳得像在问路:“他们去哪了?” 山田十兵卫抬手,指向西北方向那片鬱鬱葱葱的胶林深处。 “小兰芳,罗家的地盘。” 內田良平轻轻“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目標確认,地方也清楚了。 剩下的,就是怎么把“蛇”引出洞,或者……乾脆把洞给刨了。 第73章 介腿粗,您快抱啊!(今天先两更,罗罗缓缓,过两天爭取日万) 晚八点刚过,接风宴的碗碟撤下去了。 屋里还飘著肉骨茶和咖喱的味儿,混著南洋夜里的热气儿,黏糊糊地贴在身上。常德胜把段祺瑞、商德全、吴鼎元、孔庆塘他们四个都安顿在西厢客房,一人一间,打扫得乾乾净净。 他从最后一间房里出来,站在走廊上听了听。 里头吴鼎元的呼嚕声已经起来了,跟拉风箱似的,呼啦呼啦的。 “得,都睡死了。” 常德胜这才转身往后院走。穿过月洞门,绕过一片芭蕉林,眼前豁然开朗一一这是座四面通风的凉亭,八盏玻璃罩煤油灯掛得齐整,天上还有一轮圆明月,白惨惨的,又大又圆。 亭子中央一张红木大圆桌,围了五个人。 主位上坐著罗振兴,穿著绸褂子,手里捏著个紫砂小壶。左手边是张弼士,笑眯眯的,像个弥勒佛。右手边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浓眉大眼,这是罗兴兰。 罗静柔挨著她哥坐,换了身淡绿色的裙装,不是宴上那套了,头髮也重新盘过,露出段细白的脖子。常德胜忍不住又多看了两眼…… 赫斯曼坐在罗静柔身边,不过他不碰桌上那壶凉茶。这德国佬自己带了个军绿色搪瓷缸子,正小口抿著闻著是咖啡,凉的。大晚上喝这个,也不怕失眠到天明? “常大人来了,”张弼士先开口,指了指罗振兴对面的空椅子,“坐,坐。” 常德胜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下,自己拎起白瓷壶倒了杯。液体深褐色,看著像药汤。他端起来抿了一囗。 苦。涩。完了还有点莫名其妙的甜。 “……”常德胜品了品,五官都皱一块儿了,“一言难尽啊!” 罗静柔抿嘴笑了,那对小酒窝在灯下一闪:“广东凉茶,下火的。” “下火?”常德胜放下杯子,咂咂嘴,“我火气不大,就是让这味儿给顶著了。你们广东人就好这口儿?” 罗静柔说了句客家话:“家乡既风味啦。” 这时张弼士清了清嗓子,喊著罗振兴的表字: “振邦,说正事。” 他顿了顿,等所有人都看过来,才接著往下: “这批货,是跟著不列顛尼亚號一起到的檳榔屿。数目我跟你报一……” 罗振兴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1300条毛瑟1888式后装洋枪,”张弼士声音压得低,但每个字都砸得实,“全德国陆军现役装备,崭新。枪膛里的黄油还没擦乾净,油纸封著,开箱就能用。其中100条,是要送去天津卫应付李中堂的。”罗振兴手里的茶杯晃了晃。 “40挺马克沁机关枪,水冷式,一挺配三条备用枪管。也是崭新的一手货。”张弼士抬眼看了看罗振兴,补了句,“枪號和商標都磨掉了一一懂规矩。” “60门八十毫米迫击炮,带全套瞄具和底座。同样没有商標和编號。” 他端起凉茶喝了一口,接著说: “另外,还有步枪弹一百五十万发,机枪弹五十万发,炮弹三万发,手榴弹八千枚。大部分在檳榔屿的仓库里码著呢,堆满了三个库房。” 罗振兴手里的茶杯“哢噠”一声搁在桌上。 这话……其实就是说给他听的!张弼士这老狐狸,口风严得跟什么似的。那么大宗的军火走私,连他这个妹夫都没透一个字,直到今天,人到齐了,货也到了,才像报菜名儿似的往外说。 张弼士没停,继续往下说,语气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 “其中四百条步枪、八挺机枪、八门迫击炮,已经跟船运到小兰芳了。弹药配了十个基数。跟这批货一块儿到的还有……” 他朝赫斯曼那边抬了抬下巴。 “赫斯曼先生,和他手底下二十二个德国士官。都是普鲁士近卫军退役的,人人都有实战经验。教咱们的人使这些新傢伙,太够用了。” 罗振兴看张弼士,再看赫斯曼,再看常德胜,然后又看回张弼士。 眼珠子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一千三百条枪,四十挺机关枪,六十门炮,还有二十几个德国士官… 这他娘的,是要干什么呀? 罗静柔这时候开口了,声音清脆: “阿爸,振邦大哥是北洋武备学堂这一届的第一名。李中堂亲自保举他五品顶戴,还委任了北洋德意志陆师考察委员,有直接向皇帝上奏的权力。” 她顿了顿,看了常德胜一眼,那眼神里有点小得意,又转回父亲: “在柏林的时候,德皇威廉二世单独召见过他,谈了足足一个多钟头。” 罗振兴眉毛跳了一下。 张弼士在旁边补了一句,用的也是客家话,语气重了三分: “兴邦兄,我跟你说过,常大人在德国,不只是光读书。他帮李中堂和德皇之间传话。德国人现在给北洋的条件,很多都是经他手谈的一一你明不明白?” 罗振兴端起凉茶,仰脖子灌了一大口。 他放下杯子,眼睛盯著桌面红木的纹路,手指在桌上轻轻敲著。 一时间,脑子里嗡嗡的。 北洋这是要……联合德意志对荷兰开战? 这不是做梦吧? 他罗家在坤甸河边,箩路蓝缕,开荒拓土,到如今已是第五代。百年来,从瘴病地里辟出这三万亩胶林,在土著酋长的虎视与荷兰人的夹缝中,艰难求存。祖辈用血汗浇灌这片土地,父辈用白银疏通各路关节,到了他罗振兴这一代,总算攒下这泼天的家业一锡矿、胶园、货栈,年入白银六七十万两。可那又如何? 荷兰人的税,一年比一年重;苏丹的勒索,一回比一回狠。巴达维亚的官老爷们,面上收著他的“孝敬”,背地里却始终提防著他这“兰芳初代大统制之后”;那坤甸苏丹阿卜杜勒拉赫曼,仗著荷兰人默许,手下不过几千乌合之眾,就敢对他开口索要百万“赎罪银”。 给了,便是无底洞;不给,那豺狼便要来抢。 百年经营,几代心血,因为没有足够硬的枪桿子在手,终究不过是他人砧板上的一块肥肉。至於大清…… 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板寸头。 辫子都没有的人,大清凭什么给你撑腰? 而他之所以捐了个七品衔,是因为南洋这边有头脸的华商都捐了,他不捐,別人还以为他罗振兴的橡胶园干赔了。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 那李中堂和別的大清官员不一样,他老人家收了银子,真给办事儿。 大清居然有这样的好中堂!这是要顶起来了吗? 虽然不敢相信,但这洋枪、洋炮、还有北洋的五品大员……都真真切切地来了! 还有啊,那二十三个德意志天兵是怎么回事儿? 罗家根本没巴结过威廉皇帝啊!这位爷的粗腿怎么就自己伸过来让人抱了? 这好事儿,怎么想都不大真啊! 常德胜听不懂客家话,但看罗振兴那表情一一一脸的难以置信,眼珠子转得跟算盘珠子似的,就跟天上突然掉一馅饼砸他手里,他还在琢磨这馅饼有没有毒似的。 他心里琢磨:得,这是让咱的“聘礼清单”给砸懵了。 想到这里,他把凉茶杯子往前一推,开口了,声音压得低: “伯父啊,咱就不绕弯子了。” 罗振兴猛地抬头。 “德意志的皇帝陛下,和北洋的李中堂,已经谈妥了。”常德胜伸出食指,点了点桌面,“他们点头,要扶您坐稳坤甸这片江山。” 他顿了顿,观察著罗振兴的脸色,语气却不容置疑: “但,不是您家祖传的那个“兰芳』。巴达维亚那边,荷兰人的总督府,必须还得是面上的主家一一这话,您得听明白。” 罗振兴呼吸一滯。 “事成之后,坤甸您说了算。”常德胜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如刀,“您是愿意称“甲必丹』,还是学那土酋自称“苏丹』,或者学西洋人搞个“自治市执政官』,都隨您。唯有一条,荷兰的旗子照样得掛著,该给荷兰人上的税,一文都不能少。荷兰人在坤甸的利益,你也不能动……” 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划: “你只能吃苏丹的,吃土著番人的。” 罗振兴的呼吸明显重了。 胸膛起伏著,手里的紫砂壶攥得死紧。 那么粗的两条金大腿一一不,是两条擎天柱!德意志皇帝一条,北洋李中堂一条一一就这么伸过来让他抱? 他能不激动吗? “价钱呢?”罗振兴终於开口,声音有点哑,“天下没有白吃的宴席。” “痛快。”常德胜笑了,身子往后一靠,伸出一根手指,“三件事。” “其一,坤甸港,要划一块地,租给德意志海军做补给锚地,九十九年。其二,港区附近,要辟一片德国人居留地,市政、巡捕,德国人自理。其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罗振兴,又扫过张弼士: “北洋水师,正在筹款添船。李中堂的意思,坤甸新主上任,总得有点“海防』的表示。五十万两,一次结清……” 他手指往自己这边点了点: “交给我。” 亭子里静了一瞬。 罗振兴盯著常德胜,半响,忽然笑了,笑得痛快。 “五十万两……换一个坤甸,换罗家百年基业不再受人勒索,换荷兰人和德国人都认的“合法』旗號。”常德胜掰著手指头,替自己这未来老丈人算帐,“伯父啊,这买卖,比每年被那破苏丹零敲碎刮,哪个划算?” 他朝西厢方向抬了抬下巴: “枪炮,是德意志皇帝特批。人,是我从北洋和普鲁士近卫军里挑来的尖子。那苏丹几千號人,几百条烂枪……来了,就是给咱们新到的马克沁当靶子!” “等扫清了这苏丹的人……”常德胜的语气忽然冷下来,“您就是坤甸和小兰芳唯一的话事人!”他身子前倾,声音压得更低,每个字都像淬了冰: “您可千万记住了!无毒不丈夫……一定要做到除了您,就没有人能帮荷兰人治理这片土地的地步!只有这样,坤甸、小兰芳,才能成为罗家世世代代的基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南洋的华人,也才能在这异国他乡的番地,拥有一个真正的家园!” 罗振兴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那口气吐得又深又长,像是把兰芳这百年的憋屈、屈辱、不甘,全都从肺腑里喷了出来: “只要能灭了坤甸的苏丹……我们小兰芳豁出去了!” “对,就该这样!”常德胜点头,脸上终於露出笑意,“您放心,有我和赫斯曼军士长,这一仗……包贏!” “好。” 罗振兴站起身,也不再犹豫,抱拳拱手,朝常德胜深深一揖: “常大人,罗某身家性命,坤甸华人福祉,就全託付给您了。明日祠堂,我当眾授您“兰芳剑』,总摄小兰芳一切防务,生杀予夺,皆由您定!” 常德胜也起身还礼,声音沉稳: “罗先生放心。” 他抬眼望向亭外的夜空。 “这坤甸的天,该变一变了。” 第74章 老子终於有自己的队伍了!(求订阅,求月票) 1891年3月1日,下午三点来钟。小兰芳晒胶场。 日头毒得跟下火似的,白花花一片,晒得胶场那层薄土都冒清烟儿了。常德胜杵在场子中央,脑门子上的汗跟不要钱似的往下淌,身上那件薄料子长衫早就湿透了,黏糊糊贴在背上。他心里骂了句娘:这他妈什么鬼天气?搁前世,这叫高温红色预警,工地都得停工! 商德全、吴鼎元、孔庆塘仨人簇拥在他身边,一副忠心小弟的模样儿。罗静柔她哥罗兴兰也凑在旁边,一脸的扬眉吐气,就差摇著大旗嚷嚷:威廉皇上和李中堂是咱家的后了! 段祺瑞则离得远点,抄著手站在一排橡胶树底下,脸上那表情……跟谁欠他二百两银子似的。常德胜眯著眼,心里那小算盘又劈里啪啦开敲了。 晒胶场上站了乌泱泱一片。左边是小兰芳民兵,约莫三百三四人。这帮人倒挺“统一”的,统一穿黑色粗布短褂,统一著蓝色粗布裤子,统一戴草帽,可也就统一到这儿了。 接下去就是松松垮垮背著五花八门的步枪,枪口光禿禿的,没有一把刺刀。常德胜瞅了一眼,心里评估了一番:得,这帮哥们儿估计不会拚刺刀啊。 队伍也排得歪歪扭扭,也没个站相。常德胜脑子里就蹦出个词儿:民国地主武装。 而右边是丁壮,好一大群,得有八九百人。大多是割胶工,一个个精壮得很,腰里都挎著割胶刀,一看就是刚从胶林回来的。 还有一拨约莫百来人,穿著白衬衫或粗布长袍,跟胶工们涇渭分明一一那是小兰芳华文学堂的学生。罗静柔说过,这学校学制七年,请了清国夫子和巴达维亚洋老师。这学校的学生在如今,那就是妥妥的“知识青年”。 常德胜心里又算了一笔:民兵三百四,丁壮八九百,学生一百,差不多共一千三。能打的……估计就那三百四的民兵,还他妈不会拚刺。 他扭头看向段祺瑞站著的那排树一一赫斯曼和沃尔夫冈带著二十一个德国士官,在树底下站了两排,个个穿著白衬衫,除了俩领头的,都扛著上了刺刀的1888步枪,气势汹汹,一看就是德意志天兵... ..他们的存在可得对外保密,要素让那破苏丹知道小兰芳来了天兵,可就不敢来送人头了。 段祺瑞也在算帐,不过算的是另一本。 他冷眼看著常德胜那副“上国钦差”的架势,又看了看那二十几个德意志天兵. . . .他在柏林军事学院一年多,见多了德意志天兵,可那些天兵跟常德胜拉来的这二十几个一比...….差了档次的,这二十几个,一准是士官,那领头的俩,多半是军士长! 他心里犯嘀咕了:事儿背后怕不是真有个威廉二世啊!要是德意志肯出来扛事儿……要是,这事儿本就是威廉二世和李中堂约好的.. ...我要把这事儿捅出去,那我爷爷韞山公活过来也保不住我啊!他吸了口凉气,又看了一眼常德胜。等等,还是再观察观察。 “咚咚…” 一阵鼓声突然从晒胶场外传来,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常德胜一愣,扭头看去。 好傢伙,来了一群大清官儿! 为首的是张弼士和罗振兴哥俩。张弼士一身正四品文官补服,胸前绣著云雁。罗振兴也穿著七品补服,手里还捧著个长条木匣子。后头跟著仨人,也都是一身官服,戴红缨凉帽,看补子都是七品文官。常德胜心里嘀咕:这都谁啊? 罗兴兰凑上来,用带客家口音的官话低声介绍:“振邦哥,那三位是坤甸的江、闕、刘三家家主。瘦高个那位是江启明江公,在南巴里散那边开金矿的,手下有三百多矿工。旁边那位是闕文渊闕公,在东万律经营锡矿,也有二百多號人。最后那位是刘世安刘公,咱们坤甸城的华人甲必丹,管著城里八百多户华人商户,手下有百来个巡街的。” 常德胜眼睛一亮。 好傢伙,俩家里有矿的,还有个管著坤甸城华人的甲必丹,一听就是富豪啊! 江家开金矿,闕家开锡矿,罗家种橡胶,刘家管商贸一一这他娘的就是坤甸华人的“四大家族”啊!四大家族联手,背后还有南洋首富张弼士,还有威廉皇帝和本官,大事可期啊! 他正想著,罗振兴、张弼士带著三家家主走上场子中央,和常德胜、罗兴兰站成一排。底下乌泱泱一千多號人,全安静下来了,眼巴巴瞅著上头。 罗振兴清了清嗓子,扯开嗓子开喊了: “乡亲们!兄弟们!今儿个,罗某要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 “咱们在北边的朝廷,还没忘了咱们!李中堂,就是那个一直给南洋卖官……不对,一直关心咱们南洋华人的李中堂,知道咱们被坤甸那狗苏丹欺负了,特意派了常大人来帮咱们!” 他伸手指向常德胜:“常大人,北洋武备学堂这届头名!在德意志留洋学军事的大才!五品顶戴,北洋陆师考察委员!” 底下有人“哇”了一声。 罗振兴接著说:“常大人不光自己来了,还从德意志请来了赫斯曼老爷、沃尔夫冈老爷,还有二十多位德意志洋大人!” 他朝赫斯曼那边一指。赫斯曼挺胸抬头,回了个普鲁士军礼。二十来个德国大兵“唰”一下,动作整齐划一。 底下又“哇”一片。 “常大人还从德意志,给咱们运来了洋枪!洋炮!” 罗振兴顿了顿,声音拔高:“李中堂惦记著咱们!德意志洋大人帮咱们!咱们还怕他个狗屁苏丹吗?!” “不怕!”底下爆出一片吼声。那些被苏丹手下欺负久了的华工,眼珠子都红了。 李中堂+德意志洋大人,那还怕什么啊? 那苏丹牛什么牛?不就仗著背后有荷兰洋人吗?荷兰洋人和德意志洋人,谁比叫狠?那肯定是德意志啊! 德意志天兵欧洲第一啊!法兰西的万岁爷拿破崙三世都让人活捉了,荷兰算老几? 现在小兰芳背后也有洋靠山啦! 而且不仅有洋大人撑腰,还有李中堂,双保险! 常德胜在旁边听著,心里直乐:好啊,我这岳父还挺会拉虎皮扯大旗。原本还意外他是个喜欢硬刚的英雄好汉(他这是被罗静柔误导了),原来也是个会装的。这又是李中堂又是德意志,虎皮一层摞一层。士气值这不就爆了?那仨大佬,一准儿马上捐银子! 果然,罗振兴看火候差不多了,转身从木匣子里捧出一把宝剑。 剑鞘是黑檀木的,上头用金丝嵌著一行汉字:兰芳大统制之剑。 罗振兴双手捧剑,面向常德胜,朗声道: “此剑,乃家祖伯芳公所传,兰芳大统制佩剑!” “今,罗某以此剑授常大人!” “自今日起,至击破坤甸苏丹止,小兰芳所有丁壮、民兵、学生,皆听常大人號令!常大人之命,即罗某之命!” 他往前一步,双手將剑递上。 常德胜深吸一口气,双手接过。 剑入手,沉甸甸的。他握住剑柄,“鋰”一声拔剑出鞘。 阳光照在剑身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剑身靠近护手处,刻著三个小字:兰芳国。 常德胜心里一动。 他举起剑,高高擎过头顶。 底下又是一片山呼海啸般的吼声。 常德胜脑子里那本帐,终於翻到了新的一页。 好了。 老子的队伍,总算是开张了。 罗家三百民兵,加上江、闕、刘三家,每家至少能出一百多家丁,这就是小七百號人了。再加上九百丁壮,一百学生一一拢共小两千人! 扯著李中堂的虎皮,拉著德皇的风投,在南洋这儿变了一波现。 回头再把“巨富婆”一娶,带著她的嫁妆,再从小兰芳拉上一票“粤系”小老弟一一哪怕只有几十上百人,那也算是队伍开了张! 再用“巨富婆”的嫁妆,走老爹老哥和那帮局座叔叔们的路子招一波直系大头兵,凑出个“振字营”,总没什么问题吧? 这就是空手套白狼!老子在后世的地產界见多了,看都看会了。 同一时间,坤甸市区,吉原町(日本人聚居区)。 松叶楼这座掛著白纸灯笼的二层木楼,大下午的突然来了桩“大买卖”。 一群穿著长衫、戴著瓜皮帽、留著辫子的客人,在山田十兵卫的带领下,鱼贯而入。打头的几个个头比普通中国人矮半个头,但一个个都走路生风,眼神锐利。 松叶楼的老板,一个留著仁丹胡、腰挎武士刀的九州浪人,名叫佐藤松五郎的。赶紧带著几个手下迎出来,脸上堆起生硬的笑容,用蹩脚汉语喊: “欢迎!花姑娘地有!大大地有!” 那群客人里,打头的是个三十来岁、戴圆眼镜、面相斯文的男子。他走上前,用一口流利得听不出口音的汉语,低声说: “老板,有从鹿儿岛来的姑娘吗?” 佐藤松五郎眼皮一跳,上下打量了来人一眼,也压低声音: “鹿儿岛的都约满了,只剩几个佐渡岛的,会弹三味线。” “不要佐渡岛的,”眼镜男说,“要对马岛的。” 佐藤松五郎眼神一凛,隨即转身,冲妓馆里守著的几个浪人吼道: “有贵客!今天本店被包场了!” “嗨!”几个浪人齐声应道,连忙关上店门,掛上“本店包场”的木牌。 这眼镜男,就是化名“常至诚”的山崎羔三郎,这才鬆了口气,对身后那群“客人”点了点头。那群“客人”里,真正做主的是个不到二十岁的青年。正是玄洋社“若手笔头”,內田良平。他扫了一眼妓馆里那些怯生生站著的南洋姐,皱了皱眉,用日语低声说: “山崎君,说正事。” “嗨。”山崎羔三郎点头,引著內田一行上了二楼密室。 当晚,小兰芳,罗家宅邸。 常德胜坐在书房里,就著油灯,在纸上画“小兰芳布防图”。 铁丝网怎么拉,机枪位设哪儿,迫击炮阵地放哪儿,交通壕怎么挖……他画得极其认真。 这趟活儿,工期紧,任务重,要求还高(得把坤甸的天翻过来),预算……预算倒是挺足。但施工队素质太差(民兵丁壮),得从头训,还得小心用。 他心里正盘算著一个速成训练计划,窗外忽然传来“咻……嘭!”一声闷响。 常德胜抬头,透过窗格子往外看。 北面的夜空中,突然炸开一朵红色的烟花。久久不散。 他皱了皱眉。 大晚上的,放嘛烟花? 几乎同时,隔壁客房里。 晴子刚洗完澡,穿著件丝绸睡衣,正准备上床。贴身女僕小步跑进来,低声说: “小姐,吉原的妓馆……在放烟花。” 晴子手一顿。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夜空中,那朵红色烟花缓缓散去。 她盯著那片夜空,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对女僕轻声说: “知道了。下去吧。” 女僕退下,关上门。 晴子走到梳妆前,坐下,看著铜镜里那张温婉柔美的脸。 镜中人的嘴角,慢慢勾起一个非常非常温柔的笑容,然后用非常非常轻柔的汉语说:“常君,拜託了,请帮帮晴子吧……” 段祺瑞也没睡。 他坐在桌前,就著油灯,在一本私密笔记本上写字。 “光绪十六年正月十一日,晴。小兰芳晒胶场,罗振兴授常德胜“兰芳剑』,委以全权。民兵三百,丁壮九百,学生百余,皆听其號令。德兵二十三人列队站,似有威廉二世背书。江、闕、刘三家甲必丹皆至,当有捐输。常德胜持剑示眾,气焰囂张。” 写完,他合上笔记本,锁进抽屉。 吹灭油灯,躺上床。 黑暗中,他睁著眼,听著窗外嘰嘰喳喳吵个不停的鸟叫和虫鸣。 心里面七上八下地在那儿盘算。 常德胜啊常德胜,你他妈的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老子这回,是跟你上船,还是……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 再看吧。 第75章 有陷阱?段祺瑞,你来跳一个! (求月票,求追读) 西历1891年3月3日,下午三点来钟。 常德胜拎著那把“兰芳剑”,顶著个赤道红太阳,正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镇子外头转悠。汗珠子顺著他的辫子头往下淌,没一会儿整个辫子都臭烘烘了。他伸手抹了一把汗,心里骂了句:这南洋是他妈什么鬼天气?正月里都热成这样!也就是华人能吃苦,要换成白人自己来,三百年都开发不起来! 他身后还跟著一串人。 打头的是段祺瑞,这位爷儿今儿背著个手,东张西望,看得仔细。那眼神,跟甲方视察工地似的一一不对,他本来就是甲方,北洋在这儿也是甲方。 常德胜心里明镜儿似的:老段这是憋著劲儿想偷师呢! 自打前天授剑仪式后,这段祺瑞除了摆弄几下那门迫击炮,就跟在自己屁股后头转。美其名曰“学习观摩”,实际上就想瞅瞅普鲁士战爭学院的高招到底是什么样的。 能什么样? 常德胜心里嘀咕,不就是拉网蹲坑扫射流嘛? 段祺瑞旁边是罗兴兰,常德胜那候补小舅子。小伙子二十出头,精壮得很,这会儿正咧著嘴笑,一派人生得意的样儿……能不得意吗?他爹要是把坤甸打下来了,以后他就等著接班吧。 再后头,是五个小兰芳华文学堂的高年级学生。常德胜昨儿晚上翻学堂名册,特意挑了五个大姓子弟刘文谦、张启明、江家栋、罗世杰、闕文忠。这五个小子都有来头,刘家是坤甸甲必丹,张家的跟张弼士沾亲,江家开金矿,闕家采锡矿,罗家就是常德胜未来老丈人一族的,家里也有片胶林,正好把坤甸华人的头面家族凑齐了。 这会儿一个个兴奋得跟什么似的,两眼放光,走路都带著风。 也难怪,自打前天授剑仪式后,小兰芳这地界儿的气氛就变了。往常那些见了土著就躲著走的华工,现在腰杆子都挺直了几分。为嘛?有李中堂撑腰!有德意志洋大人助阵!洋枪洋炮也到了不少!这他娘还不扬眉吐气? 常德胜则没他们那么乐观。 他的大项目一一小兰芳防御体系建设一期工程一一工期可紧啊。 计划中的工期只有十天,今儿是第六天。 现在人员整编已经完成。三百四十个民兵分三队,商德全、吴鼎元、孔庆塘各带一队。对他们仨来说,这算是下部队实习!当然,对常德胜也一样。大家都是头一回上战场! 装备换装也已经完成了。用1888步枪+刺刀,替换了那些五花八门的老傢伙。虽然刺刀拚杀还得从头练,但枪好歹统一了。 至於训练……现在已经连了五天了。练的是什么?就蹲坑射击+刺刀拚杀。其他的都不急,就这两样,必须速成! 这练兵的经验值,以后到了朝鲜也用得上。 那票淮军,只要能迅速掌握蹲坑射击和刺刀捅人,就能让小日子死上一堆一堆的。 当然了,小兰芳布防最紧要的,还是工事建设。说简单点儿,就是拉铁丝网+设置机枪阵地。“振邦哥,”罗兴兰凑上来,用带客家口音的官话问,“您看这铁丝网……拉得还行不?”常德胜停下脚,眯著眼瞅了瞅眼前那一片“工地”。 好傢伙,这叫一个热闹。 小兰芳镇原本那圈木柵栏外头,这会儿已经钉了上千根木桩子。一群光著膀子的壮丁,正吭哧吭哧地往木桩上缠铁丝网。那铁丝网是德国货,从汉堡运来的,本来是用来圈牧场的,现在被常德胜拿来当防御工事。 可这活儿干得……真是没法看啊。 木桩子钉得歪七扭八,跟喝醉了似的。铁丝网缠得松松垮垮,有的地方绷得紧,有的地方耷拉著。更离谱的是,好些壮丁怕热,不戴手套就上手了,结果时不时就“哎哟”一声一一手被铁丝扎破了,鲜血直流。“这叫还行?”常德胜手里“兰芳剑”的剑鞘往地上一指,“阿哥,您瞅瞅,这木桩子钉的,跟老太太的门牙似的,东倒西歪。这铁丝网缠的,跟蜘蛛喝了酒织的网似的,漏洞百出。” 他蹲下身,用剑鞘扒拉了一下一段铁丝网:“您看,离地就一尺,人一趴就过去了。得提到两尺半!还有这桩子,入地才一尺,一脚就踹倒了。得砸下去三尺!” 罗兴兰脸一红,赶紧喊:“听见没?都按常大人说的改!” 常德胜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心里嘆了口气。 没办法,这工程队不行啊。人家割胶熟练,土木外行。看来自己得盯紧点儿……另外,这也是个经验值。以后自己到了朝鲜,这钉木桩、缠铁丝网,还有挖战壕的本事必须好好练练。 他正琢磨著,远处传来“砰砰砰”的枪声。 是晒胶场那边在练射击。 一队小兰芳的民兵在练射击。 射击好说,这些小兰芳民兵本来就有基础,现在只要习惯1888式步枪和跪姿、臥姿射击就行了。至於拚刺刀……常德胜亲自定了三招:一刺喉,二刺胸,三格挡反击。 商德全这会儿就在晒胶场扯著嗓子喊:“就这三下!练熟了保你能活!刺!收!再刺!” 常德胜私底下跟商德全交待了:他可得努力点儿,回头有重要任务交给他!大家都是直隶天津卫的,自己人,不能掉链子。 所以商德全这几天练兵练得特別卖力。 至於那八挺马克沁机关枪,全交给了赫斯曼、沃尔夫冈和他那二十二个德国老兵。他们当中有人会用,就算不太熟,不还有德文说明书吗?先摸索著来吧。 而八门八十毫米迫击炮…… 常德胜瞥了眼身边的段祺瑞。 他现在是炮队的队官,管八门迫击炮。 “芝泉,”他开口,语气隨意,“你那炮练得咋样了?” 段祺瑞脸色不太好看:“前天昨天各打了三发,一共炸倒两棵橡胶树……准头还成。” 他心里憋著气。 八门炮,就他一个会使的,配了十几个华文学堂学生当助手兼学徒。剩下的七门全在仓库里吃灰。这他娘叫什么事儿? 炮队队官就管一门炮和十几个炮兵,真正会打炮的就他一个! 可更憋气的是,他跟著常德胜当“尾巴”,想偷摸学两手普鲁士战爭学院的高招。结果常德胜这两天净拉著他和罗兴兰当“包工头”,在镇子里外转悠,教人钉木桩,教人缠铁丝网。 这有啥可学的? “得,练熟了就行。”常德胜点点头,也没多说什么。 迫击炮他自己也会,商德全也会……其他人一时半会儿就別想了,包括那几个正经干过炮兵的德意志天兵也没玩过迫击炮啊!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一行人来到晒胶场,也就是那三座围楼中间的那一片 这三座围楼上修了六个机枪工事,架起了六挺马克沁重机枪。六个机枪工事都居高临下,还能互相能形成交叉火力。这常德胜亲自挑的位置,可以用交叉火力覆盖整个晒胶场。 “这六个点,”他指著工事对罗兴兰说,“每点一挺马克沁,由赫斯曼的人操作。子弹配足,六个点就能盖住整个晒胶场。而坤甸苏丹的人要从坤甸河北岸杀过来,多半会直衝到晒胶场一一別的路都都用缠绕铁丝网的拒马堵上,再布置神枪手,把苏丹的人往晒胶场逼,到时候这六挺机关枪可就能大显神威了。”他又指了指镇子东、西三个方向:“那边各一个机枪火力点,守住別让敌人绕去小兰芳背后.. ..小兰芳背后还有几个村子,也都是咱们华人的地盘。” 罗兴兰眼睛发亮:“常大哥,这布置……真高明啊!” 常德胜心里嘀咕:高明什么呀,就是一战堑壕战+巷战的简化版。不过对付土著够用了。 他扭头对那五个学生说:“文谦、启明、家栋、世杰、文忠,你们去晒胶场找商队官,跟他练会儿枪法,再练练拚刺。记住,你们现在是副官,將来要带兵的,自个儿得先练明白了。” “是!”五个年轻人齐声应道,兴奋地跑了。 常德胜这才带著段祺瑞和罗兴兰往罗家大宅走。日头偏西了,他琢磨著回去先泡个澡一一南洋这天儿,一身汗黏糊糊的。泡完澡再去找“巨富婆”聊聊天,增进增进感情。 可刚进大宅门,迎面就撞见了罗静柔。 还有她身边眼睛红红的晴子。 “振邦大哥,”罗静柔先开口,声音里带著点为难,“你回来得正好……晴子妹妹有事想求你。”常德胜看向晴子。 这日本女特务今儿穿了身淡粉色和服,头髮松松綰著,眼眶通红,睫毛上还掛著泪珠。那模样,我见犹怜啊。 “常君……”晴子上前半步,鞠了一躬,声音轻柔得能滴出水来,“拜託了……有件事,想请您帮忙。” 常德胜心里冷笑:呦嗬,小狐狸的尾巴要露了? 面上却温和地问:“晴子小姐有话直说,能帮的我一定帮。” 晴子抬起头,眼泪“唰”就下来了:“几天前……我来小兰芳的时候,路过棉兰华人区的松叶楼……那是家日本妓馆。我在门口,看见一个小女孩……她看起来不到十三岁,脖子上全是伤-……”她哽咽著,用手帕擦泪:“那孩子看我的眼神……像我妹妹小时候……常君,我想救她出来……可那种地方,我一个女子不方便去……静柔姐说,您可以陪我去一趟……” 罗静柔在旁边点头,眼圈也红了:“振邦大哥,那孩子太可怜了……你就陪晴子去一趟吧,救人一常德胜马上就明白了一一女特务要害我啊! 但这也是个机会……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嘛! 不过,我可不当蝉,谁比较像蝉呢? 他左右瞄了瞄,罗兴兰看著挺帅的,不怎么像蝉。而段祺瑞……嗯,这蝉就你来吧! 想到这里,他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这……妓馆那种地方,我去不太合適吧?” 罗静柔急了:“有什么不合適的?是去救人!” 常德胜心里吐槽:你个巨富婆挺会装啊!不过老子就是喜欢会装的. . .. 他又看向晴子。 晴子也是个会装的,又鞠一躬,眼泪汪汪:“常君……拜託了……只有您能帮我……” 常德胜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笑了,扭头拍了拍身边段祺瑞的肩膀。 “芝泉,”他语气轻鬆,“明儿你也没什么事儿,不如就陪晴子小姐走这一趟?你办事稳妥,我最放心了。” 同一时间,坤甸苏丹王宫。 人到中年的阿卜杜勒拉赫曼苏丹,正站在宫殿的白色大理石阳上。他穿著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西服,头戴红色土耳其帽,腰间挎著一把鎏金西洋指挥刀。 这副打扮,在这热带宫殿里显得有些不伦不类。但他不在乎,因为他是荷兰人教育出来的“开明君主”,会荷兰语、英语,读过《君主论》和《社会契约论》,虽然没太读懂。 他扶著栏杆,看著下面广场上一千名王宫卫队训练。 清一色的荷兰1871式后装步枪,正经的三手洋枪(荷兰本土军一手,荷属东印度军队二手)。卫队由三名荷兰退役军官训练,走正步、练队形、练射击,一板一眼,看著比巴达维亚的荷兰殖民军都不差。这是他的底气。也是荷兰人允许他存在的理由,傀儡,光听话不行,还得能帮著荷兰洋大爷镇压。“苏丹陛下。” 一个穿著传统马来长袍的宫廷总管快步走来,双手递上一张摺叠的纸条。 阿卜杜勒拉赫曼接过,展开一看。 纸条上是工整的荷兰文。 他眯起眼,仔细。 “据查,小兰芳华人甲必丹罗振兴,近日从清国秘密购入大批军火,並聘请清国军官及德国佣兵为军事顾问。其女罗静柔与清国北洋军官常德胜(普鲁士战爭学院毕业)联姻。罗家正於小兰芳修筑工事、训练民兵,意图不明……” 阿卜杜勒拉赫曼苏丹的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冰冷的笑容。 “华人武装……”他低声自语,用的是荷兰语,“罗振兴,你想干什么?学亚齐人造反?”他摇摇头,把纸条仔细折好,塞进西装內袋。 然后转身,对宫廷总管说:“去告诉范德维尔阁下,就说明天……我有要事相商。” “是,陛下。” 总管退下。 阿卜杜勒拉赫曼苏丹重新望向窗外,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华人有了枪,就会想要更多。土地、权力、尊严……最后,就会想要他屁股底下这把椅子。这不行。 得在他们成气候之前,把苗头掐死! 第76章 乱 1891年3月8日,上午。坤甸,吉原日本街。 段祺瑞坐在松叶楼一楼大厅里,翘著二郎腿,草帽扣在膝盖上,心里头正犯嘀咕。 他今儿穿了身灰布长袍,腰带上插了把柯尔特1873左轮一一这玩意儿是常德胜给的,说是“防身用”。防谁?防这日本小妞?防妓院里的老鴇?还是防你常德胜? 段祺瑞觉得这事儿越想越不对劲。 他身后站著三条汉子,都是今儿一大早从坤甸华人区赶来的。一个叫陈阿泰,膀大腰圆,脸上有道疤,看著挺疹人。一个叫林永福,精瘦精瘦的,可眼睛很亮,手指头又细又长,据说是个玩刀子玩的高手。还有一个郑阿勇,不高不矮,不胖不瘦,扔人堆里找不著那种。 但这仨有个共同的身份,都是“金兰山,芳义堂,罗江水,復汉香”的红棍。 段祺瑞心里骂了句娘。 他一个北洋武备学堂的预备官,正儿八经的大清忠臣,带著三个“反清復汉”的洪门红棍,陪著个日本財阀家的小姐,在坤甸的日本窑子里等人。 这他娘算怎么回事? 段祺瑞越想越后悔,昨儿怎么就答应了常德胜那小子?说什么“芝泉兄,帮个忙,陪晴子小姐去趟松叶楼,赎个人。就半天,不白去,回头请你喝葡萄酒”。 喝葡萄酒?段祺瑞现在只想拿葡萄酒瓶给常德胜脑门上来一下。 “段君,他们来了。” 晴子的声音软软糯糯的。 段祺瑞抬头一看,只见那日本老鴇领著个小姑娘下来了,朝著自己和晴子九十度鞠躬,鞠得跟个虾米似的。那小姑娘扑通一声跪在晴子面前,报了家门:“奴婢阿菊,来自熊本县……” 段祺瑞听不懂日语,但看那小姑娘也就十一二岁,瘦得跟麻杆似的,心里头不是滋味。他想起老家安徽那些佃户家的闺女,也是这岁数,也是这模样。 晴子从手袋里掏出一张爪哇银行的钞票,递给老鴇。老鴇双手奉上一张卖身契,又是九十度鞠躬。交易完成,没一丁点儿波折。 段祺瑞鬆了口气,起身朝外走。陈阿泰三人跟在后头,八斩刀都用布裹著,背在身后,隨时可以拔刀砍人。 出了松叶楼,吉原街上冷冷清清。这会儿还不到晌午,窑子都没开门,街面上就几个扫地的龟公,低著头,看都不看他们一眼。 段祺瑞心说:得,这趟算是风平浪静过了。看来错怪姓常的了.. .... “段君,”晴子跟上来,挨得很近,身上那股香水味儿往段祺瑞鼻子里钻,甜丝丝的,让人心里发痒。“今天真是太感谢您了,还有这三位大哥。我想请您几位吃顿便饭,就在前面……” 话音未落。 街口突然窜出四条黑影,嗷嗷叫著扑过来。都是土著打扮,黑布包头,手里攥著砍刀。 段祺瑞整个人都懵了。什么情况?怎么这就要砍人了? 他下意识去摸腰上的左轮,可那左轮的什么部件鉤住了腰带,一下没拔出来,眼看那刀就要劈到脸上了。嘭!嘭!嘭! 三声枪响,炸在耳边。 领头那土著身子一歪,胸口冒出一朵血花,直挺挺倒下去。剩下三个愣了一瞬,接著又扑上来。段祺瑞扭头一看,晴子手里攥著把巴掌大的小手枪,枪口还在冒烟。她脸色煞白,但眼睛瞪得溜圆,声音颤抖,好像很害怕:“段,段君,快跑啊!” 段祺瑞还没反应过来,手就被晴子抓住了。那小手冰凉,劲儿却很大,拽著他就往前冲。 “他娘的,姓常的……”段祺瑞心里骂了一句,左轮总算掏出来了。他一边跑一边回头,看见陈阿泰三人已经拔出了八斩刀,跟那三个土著缠斗在一起。刀片子撞在一块儿,叮叮噹廊响。 然后又是枪声。 这一回是从头顶来的。子弹“嗖”一声擦著段祺瑞耳朵飞过去,烫得他耳根子发麻,还有点疼,不会是中弹了吧?他下意识要还击,可晴子拽著他往前一扑,两人滚到街边一堆木箱子后头。 “別抬头!”晴子死死按著他,“屋顶上有长枪!” 段祺瑞趴在箱子后头,心臟咚咚咚跳得跟打鼓似的。他脑子里飞快地盘算:四个土著刀手,屋顶上的长枪手. .,这是双保险啊! 有人要害我! 谁那么可恶? 不会是常德胜吧? 然后他就听见头顶上枪声大作。 不是一桿枪,是好几杆。劈里啪啦跟放鞭炮似的,还夹杂著几声闷哼和惨叫。段祺瑞从箱子缝里往外瞅,看见斜对面屋顶上,两拨人好像正在对射! “这他娘,到底是怎么回事?”段祺瑞彻底蒙圈了。 然后他就看见一大群汉子从街边茶馆里衝出来,个个手里抄著傢伙一一有手枪,有八斩刀,还有拎著短斧的。领头那汉子吼了一嗓子:“抓活的!一个也別放跑!” 这群人呼啦啦冲向街边一栋两层小楼,撞开门就冲了进去。 段祺瑞这下有点明白了。 他好像被人当诱饵了。 常德胜那小王八蛋,早就在这儿埋伏好了。说什么“陪晴子小姐赎人”,全他娘是幌子。这是拿他当鱼饵,钓背后的大鱼。也不知道钓得是谁?晴子小姐是不是也被他利用了? 段祺瑞气得牙痒痒,刚想骂娘,就听见身边“嗯”一声。 他一扭头,看见晴子靠著箱子,脸色白得跟纸似的,额头上全是汗,眼睛半睁半闭,身子摇摇晃晃。“晴子小姐?”段祺瑞赶紧扶住她。 晴子眼皮一翻,整个人软在他怀里。 “喂!喂!”段祺瑞晃了晃她,没反应。定睛一看,晴子的额头上肿起一个包,不知道是跑路的时候撞哪儿了,还是被什么东西砸中了。 街对面,酒楼二楼。 罗兴兰站在窗户后头,目光死死盯著那栋被围住的小楼。他身后站著七八条汉子,都是板寸头,短打装扮,腰间鼓鼓囊囊揣著傢伙。 “大少爷,”一个汉子低声道,“已经团团围住了,里头至少有八个人。” 罗兴兰“嗯”了一声,没说话。 他今儿天不亮就带著人埋伏在这儿了。常德胜昨儿晚上找他说:“老哥,明儿段祺瑞陪晴子去赎人,我怕出事,有人要行刺,你多带点人去埋伏,最好抓些活口. . .” 罗兴兰当时还不怎么相信,坤甸华人区那是什么地方?那是洪门金兰山,芳义堂,罗江水的地盘!而金兰山的山主就是他爸爸罗振兴! 没罗家点头,谁敢在坤甸华人区行刺? 而刚才那四个土著刀手一冒头,罗兴兰就知道,自己的妹夫那是能掐会算啊! “屋顶上那四个,”罗兴兰对身后道,“解决没有?” “解决了三个,跑了一个。”那汉子回道,“跑的那个身手好,从屋顶跳下去,钻巷子里了。阿强带人去追了。” 罗兴兰皱了皱眉。 跑了一个,这事儿就不乾净。他刚要下令加派人手,就听见楼下传来一阵脚步声,咚咚咚衝上来。是郑阿勇。他左胳膊掛了彩,血顺著袖子往下滴,但人还精神,一上来就喊:“大少爷!段大人没事!晴子小姐脑袋上磕了一下,人昏过去了!” 罗兴兰心里一沉。 “带他们去香堂,”罗兴兰下令,“找个郎中,要快。” “是!” 郑阿勇转身衝下楼。 罗兴兰又把目光转回那栋小楼。里头枪声已经停了,他手下的人正往外拖尸体,一具,两具,三具……总共八具,全是华人打扮,还留著辫子。 “大少爷,”一个板寸头汉子过来报告,“都在这儿了,四个,没活口。” 罗兴兰赶紧下楼,走了过去,蹲下身子,挨个检查。 第一个,胸口挨了三枪,血糊了一身。第二个,脖子被打穿了,眼睛还睁著。第三个,小腹中弹,肠子都流出来了。第四个…… 罗兴兰眉头皱紧了。 这人身上没伤口,但嘴角渗出一丝黑血,已经没气了。他掰开嘴闻了闻,一股苦杏仁味儿。“山埃(氰化物),”罗兴兰站起身,拍拍手,“服毒了。” 死士。 这他娘是哪个堂口养得起的死士?而且这里是南洋,连反清復明的需求都没有,还养死士干嘛用?除非…… 罗兴兰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但没抓住。 就在这时,楼梯又咚咚咚响起来。一个青年连滚带爬衝上来,气喘吁吁,脸都白了:“大、大少爷!不好了!拉,拉苏丹遇刺!” 罗兴兰霍然转身:“遇刺?死了?” “没、没死!”那青年喘著粗气,“逃了一劫!刺客扔了个炸弹,炸了马车,苏丹受了惊嚇,没伤著!” “谁干的?” “不、不知道!”青年咽了口唾沫,“但、但那刺客扔炸弹之前,大喊了一………” “喊什么?” “兰芳共和国……万岁!” 罗兴兰脑子里“轰”一声。 他站在原地,足足愣了三四息,然后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丟你老母。” 同一时间,坤甸土著区,王宫外街。 內田良平混在人群里,看著那辆被炸翻的马车,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计划很顺利。 常德胜那边,山崎应该得手了。苏丹这边,炸弹一响,口號一喊,嫁祸就算成了。接下来,就等苏丹发兵,华人跟土著打起来,荷兰人下场,整个坤甸乱成一锅粥。就算常德胜逃过一劫,还有苏丹的大军!而且一番混战之后,什么证据都没了,怎么都查不到玄洋社. .. 真是太完美了! 他拉了拉帽檐,转身要走。 “內田先生,”身边一个保鏢低声道,“山崎那边还没消息。” “不用等了,”內田良平头也不回,“得手了会联繫,没得手……等也没用。” 他提著藤箱,快步钻进旁边一条巷子。巷子尽头停著一辆马车,车夫是个土著打扮的老头,见他来了,点点头,掀开车帘。 內田钻进车厢,又从怀里掏出怀表,看了看时间。 上午十点四十七分。 他敲了敲车厢壁:“去码头。” 马车缓缓动起来。 马车驶出巷子,拐上主街。街面上已经乱了,土著卫兵在到处抓人,见著华人模样的就按倒。哭喊声、叫骂声、马蹄声混在一块儿,乱鬨鬨的。 內田良平拉上车帘,不再看。 他要赶中午那班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坤甸城,罗江水的香堂內,段祺瑞坐在床边,看著郎中给晴子处理额头上的伤口。 “这位小姐没有什么大碍,”郎中是华人,先检查了额头上的鼓包,又號了脉,还掰开晴子的眼皮看了看,“伤得不重,可能受了些惊嚇,很快就能醒来。” 段祺瑞“嗯”了一声,没说话。 他手里还拿著那支晴子的手枪,象牙枪柄,上面刻著c.j两个字母,而他的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那一幕:晴子掏枪,开枪,拉著他跑,然后晕倒. ... 段祺瑞心里骂了句娘,这他娘是真欠她一条命了。 “段大人,”陈阿泰推门进来,压低声音,“罗大少爷来了。” 段祺瑞起身,走到外间。罗兴兰站在那儿,脸色铁青,见他出来,点了点头:“段兄没事吧?”“没事,”段祺瑞摆摆手,“晴子小姐受了点伤,但郎中说了,没有大碍。” 罗兴兰点点头:“没大碍就好,咱们马上动身!” “动身?去哪儿?”段祺瑞一愣。 罗兴兰脸色阴沉地道:“回小兰芳。” 段祺瑞又发现哪儿不对了,忙问了句:“又怎么了?” 罗兴兰道:“有人冒咱兰芳的名行刺坤甸苏丹...没有得手,那苏丹正在调集人手!”他顿了顿,“这下,真要打仗了!” 段祺瑞站在那儿,脑子里面都搅成一锅粥了。 刺杀、埋伏、嫁祸、战爭……全他娘赶一块儿了! 等等,这事儿还和常德胜凑一块......该不会,他就是幕后黑手,目的就是为了挑起和苏丹的战爭?好像不太对,刺杀是为什么?和晴子又有什么关係?她不是罗静柔的闺蜜吗? 越想越糊涂,不想了,赶紧走吧! 要打仗了! 第77章 银 信 义 狠 三月八日,上午,距离坤甸大乱还有半个时辰。 梅县街“福兴批局”刚卸下第三块门板。 叶阿福用鸡毛掸子掸了掸柜。掸完柜,他就摆出文房四宝:一方端砚、一支狼毫、一本红格信纸。又取出牛角章,在印泥上摁了摁,试了试色。 这是批信局伙计每天的早课。银钱过手,字据为凭,印章为信,马虎不得,这些叶阿福他阿爸叶有財教的。 所谓的批信局,有点儿古早快递.….哦,应该是“慢递”的意思,因为根本快不了。而且“批信局”也不是靠“快”生存的。批信局的立命之本是银信必达! 银,其实侨匯,而信和批,在闽南、客家、潮汕方言中是一个意思。批信局(也称批局),就是替广东、福建一带下南洋的华侨送钱、送信的商铺。 这时候,叶阿福的堂弟叶来兴正在扫地,扫到门口时,忽然嘟囔了一句:“阿福哥,今日街上人少。”叶阿福头也不抬,提笔蘸墨,在帐本上记下昨日的支出. .. . “金兰山、芳义堂办事,”他边写边说,“谁还敢上街?” 话音未落,吉原日本街方向传来“砰”一声闷响。 然后是接二连三的枪声,劈里啪啦,有点儿像年节放爆竹。 叶来兴手一抖,扫帚都嚇掉了。 叶阿福笔尖一顿,皱了皱眉。 “阿福哥,是枪……”叶来兴声音发颤。 “知道。”叶阿福放下笔,走到门口,侧耳听了下。 枪声密了一阵,又稀了。中间夹杂著吼叫,听不真切。 这时,坤甸甲必丹刘世安手下的巡街阿贵敲著锣从街口跑过,用客家话喊: “街坊叔伯……莫慌莫急……金兰山、芳义堂大佬做事……无关我等……照常开门做生意……”叶阿福鬆了口气。 一刻钟后,叶阿福桌前坐著个割胶工人,叫陈水生,五十出头年纪,脸上皱纹深得很,不过眼神却是充满希望的。 “阿福兄弟,照旧,寄汕尾海丰,我老家。”陈水生从怀里摸出个蓝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二十一块和银。又摸出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个二十出头的后生,穿著长衫,站在祠堂前。 “这是我儿子,上月寄来的,说是中了童生。”陈水生咧嘴笑著,“这回寄二十块和银,让他买些纸笔,好生读书。还有一块是批费。” 叶阿福接过银元,一枚一枚掂过一这是规矩,防夹铜、防灌铅。 他在帐本上记下:“陈水生,寄汕尾海丰,和银二十元,批费一元,合计二十一元。” 然后提笔,在红格纸上写: “吾儿见字如晤:父在坤甸,一切安好。橡胶园工钱已发,今寄和银二十元,吾儿可购置纸笔,用心读书,早日中秀才,光耀门楣。家中老母身体可好?父甚念之。父字.. .” 写罢,念给陈水生听。陈水生不识字,但听得认真,听到“光耀门楣”时,眼睛都亮了,搓著手道:“阿福兄弟,多写两句,多写两句……就说,让他莫要心疼银钱,该吃就吃,该用就用,阿爸在坤甸,还有力气,赚得到。” 叶阿福点头,添上一句:“银钱不必省,身体要紧。” 然后封好信,盖上“福兴批信局”的牛角章。 他把收据给陈水生:“三日后可出海,半月到海丰,走“广昌隆』的船,非常稳妥。” 陈水生接过,小心翼翼揣进怀里,又摸出两个铜板,放在柜上:“阿福兄弟,饮茶。” 叶阿福推回去:“陈伯,不必。批费已收过了。” “要的,要的。”陈水生执意放下,“你替我写家书,这是润笔。” 叶阿福还要推,陈水生已经转身往门口走。 就在这时。 街口传来一声悽厉的惨叫,客家话,嗓子都劈了: “番人杀来啦!!” 叶阿福脑子里顿时警钟大鸣。 坤甸这地方,“番客衝突”是家常便饭。隔三差五,就有达雅土人来冲华人区,抢铺子,杀人,放火。土著人多,还有荷兰人拉偏架。每次闹起来,坤甸的华人就只有一条路:往小兰芳撤。 叶阿福前前后后逃过七八次,早就轻车熟路了。 逃命的流程分三步:一关铺,二拿银信,三往南跑。过了木桥,就是罗家的小兰芳,那里有三座大围楼,墙厚一丈二,挤一挤能塞进去几千人。 他衝堂弟吼:“来兴!上门板!” 又冲里间喊:“叶叔!帐本!银信!” 帐房叶叔今年六十了,腿脚不便,颤巍巍从里间出来,怀里抱著个铁匣子,沉甸甸的。 “帐本!今日收的银信!”叶叔把铁匣塞给叶阿福,老脸煞白,“快走!往小兰芳撤!” 叶阿福接过铁匣,入手一沉,怕是有三十斤。里面是昨日收的银元,批信,还有尚未结清的帐簿。他又衝进柜,把没寄出的批信全搂进帆布包。每封信后面都是一笔钱,少则三五元,多则二三+..… …合计三百多鹰洋,加上那个铁匣子里的,他一个人拿不了,於是就把铁匣子给了堂弟,自己背包袱。这时陈水生还没走,愣在门口。叶阿福拽了他一把:“陈伯,走!” 四人就这样衝出批信局。叶阿福最后看了眼招牌一“福兴批信局,银信必达”,黑底金字,是小兰芳的罗振兴写的。他咬了咬牙,扭头就跑。 包很沉。他带著的包裹里有三百多鹰洋,二十多斤。四十七封信,每封信后面都是一家老小一一等米下锅的妻儿,等钱看病的老母,等学费上学的子弟。 万万不能丟啊! 街上已经乱成一锅粥。 “广发杂货”的老板娘阿香姐抱著木匣往外冲,匣子开了,铜钱撒了一地。她弯腰去捡,被后面人撞倒,手被踩住,惨叫一声。 叶阿福想去扶,被陈水生拽住:“走啊!顾不上了!” 四人往南跑了一会儿。叶叔跑不动,陈水生索性背起他。这老胶工五十多了,背个人竞不喘,只是额上青筋全都暴起了,撒开脚丫子就奔了起来。 一群人跑出半条街,身后传来土人的呼啸,呜嗷呜嗷的。 叶阿福回头,只见黑压压一片赤膊汉子,手举巴朗砍刀,腰挎藤牌,还有许多个端老式燧发枪的,见人就砍,见铺就抢。一个穿绸衫的土人头目骑在马上,挥著一把荷兰军官才用的佩刀。 “分开跑!”陈水生吼了一声,拽著叶来兴往左边巷子里钻。 叶阿福想喊“別分开”,但来不及了。一颗铅弹擦著他耳边飞过,打在青石墙上,溅起火星。他咬牙往前冲。 前面不远就是木桥了。桥那头,就是罗家的小兰芳. .…… 而桥这头,已经是地狱了。 几个芳义堂的红棍正拚死抵挡土人,他们手里拿著八斩刀、短銃,和土人廝杀。一个红棍砍翻个土人,自己却被火枪轰中胸膛,血喷出老高,溅了叶阿福一脸。 叶阿福埋头猛衝。快了,就快了…… 左腿一麻,像被铁锤砸中。 他踉蹌一步,低头看,裤腿炸开个洞,血汩汩往外涌。 中枪了。 他咬牙,单腿跳著往前。又一颗铅弹飞来,打在右膝上。他似乎听见骨头碎裂的声音,然后整个人扑倒在地。 脸磕在块石头上,牙磕碎了半颗,满嘴血腥。 帆布包甩出去,银元哗啦啦洒了一地。信封装在油纸包里,倒没散。 叶阿福往前爬。 手掌磨在青石上,火辣辣地疼。他爬过一具尸体,是个日本女人,穿著和服,胸口插著支箭。他爬过一滩血,血还温著,冒著热气。 终於爬到帆布包旁。他伸手去抓,一只脚踩在他手上。 抬头,是那个骑马的土人头目,已经下马了。他穿著刚刚抢的绸衫,宝蓝色团花纹,不怎么合身,袖子长了一截。手里拎著那把荷兰军官佩刀。 头目蹲下身,用生硬的客家话问:“银子,交出来!” 叶阿福不说话,只是死死抓著帆布包。 头目笑了,一刀划开帆布包。油纸包散落,里面是信,还有用红纸包好的银元。头目捡起一包,撕开,和银叮噹落地,在青石板上跳。 “就这?”头目嗤笑,踢了叶阿福一脚,“为这几个钱,命都不要了?” 叶阿福还是不说话,只是把散落的信一封封捡回来,搂在怀里。有四十七封,一封不能少。头目皱眉。他不明白,这华人为何拚死护著几封信。银子他懂,信有什么用?他拎起刀,眼看就要砍下突然。 “砰!” 枪响了。 不是土人火绳枪那种闷响,而是一声致命的脆响。 那头目额头上多了个血洞,后脑炸开,红的白的喷了叶阿福一脸。他举著刀,僵了一瞬,然后直挺挺倒下。 叶阿福茫然抬头。 木桥方向,难民正潮水般涌过。而在人潮中,几十个年轻人逆流而立。他们穿著杂色衣裳,短褂、汗衫、甚至有人光著膀子,但臂上都缠著条红布。手里都端著枪!! 为首的是个穿绸衫的年轻人,二十七八年纪,眉目英挺,但脸色铁青。他也端著一支步枪,枪托还抵在肩上,显然刚刚打完。 正是商德全。 他身后,几十桿枪参差不齐地举著,清一色都是1888式委员会步枪,德国货,五发弹仓,打一发拉一下栓。 “瞄准……”商德全嘶吼,声音沙哑,“打拿枪的!” “砰砰研……” 一阵乱枪,四个端火绳枪的土人倒地,一个胸口开花,两个脑袋开花,还一个抱著肚子惨叫,肠子流了一地。 土人们愣住了。他们没见过这阵势,华人什么时候下手那么黑了?而且手里的傢伙也厉害了,不用点火,一拉一打,比燧发枪都快多了! 趁这间隙,商德全对身边两个后生吼:“阿旺、阿强!救人!” 两个后生咬著牙衝出来,到叶阿福身边,矮壮的阿强一把扛起他,瘦高的阿旺去捡帆布包。包太重,一下没拎起,银元又洒出些。 “信!信!”叶阿福在阿强肩上挣扎,嘴里冒著血泡。 叫阿旺的青年一咬牙,扯下外褂铺在地上,把银元、信、帐簿一股脑兜起,打个结,扛在肩上。三人往回跑时,土人才反应过来,呜嗷叫著要追。几支火绳枪又打响了,铅弹“咻咻”飞过。商德全又端起枪,眯起左眼,瞄准,扣动扳机。 “砰!” 一个举火绳枪的土人仰面倒下。 他拉枪栓,弹壳跳出,“叮噹”落地。再瞄准,再扣。 “砰!” 又一个。 这枪法太狠,镇住了土人。他们停下脚步,远远看著这个穿绸衫的年轻人。他开枪的架势,不像帮会红棍,不像巡街差人,倒像……像那些荷兰天兵! 阿旺阿强终於把叶阿福拖回桥头。商德全看了眼叶阿福的腿,左腿血肉模糊,右腿伤得更重,子弹打在了膝盖上。 “这腿怕是要废了。”商德全低声说。 又看了眼阿旺扛著的包袱:“这是什么?” “批信……帐本……”叶阿福意识开始模糊,嘴里喃喃,“四十七封……三百二十一元鹰洋……不能丟商德全愣了愣,接过包袱,入手一沉。他解开,看见染血的银元,和用油纸包好的信。最上面那封,信封被血浸透,但字还能看清: “慈母亲启,儿阿成於坤甸码头敬上。”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附和银十五元,望母添衣。” 商德全沉默了三秒。 “抬回去,”商德全挥挥手,“交给罗先生。” 两个后生抬著叶阿福往小兰芳而去。 三月八日下午一点,距离叶阿福中枪倒地,已经过去了两三个小时。 他先是觉得左腿没了,然后是右腿,最后连身子也轻了。耳边是乱的,风声、哭声、番鬼的嚎叫声。他怀里那包银信碚得胸口生疼,可手就是不鬆开银信必达,这都刻进骨子里了! 有一瞬,他觉得自己就要飘起来了。 紧接著,身子一沉,像是被人扛了起来。一阵顛簸,剧痛从腿上传来,他哼了一声,眼前又有了亮光。在亮光里,他先看见了铁丝。 密密麻麻的铁丝,缠在木桩上,铁丝上还有尖刺,扎人一定很疼。还有几个壮丁拿著钳子在那儿拚命拧著铁丝。 叶阿福脑子木木的:他们缠这么多铁丝做什么?今天的胶割了么?有没有批信要送... 接著,他看见了枪。 不是巡街阿贵挎的那种老掉牙的燧发枪,是乌黑鋰亮的长傢伙,枪管上还插著雪亮的刺刀。几十个后生扛著,有些他认得,都来福兴批信局寄过银信,现在都端著那长傢伙,威风凛凛地立在小兰芳的北大门外。真威风啊! 扛著他的两个后生喘著粗气,进了敞开的北门。 在北门內,叶阿福眯起眼。 十几个鬼佬,穿著一样的白衬衫,戴著古怪的铁帽子,人人都背著长长的洋枪。领头的那个鬼佬,脑门上有道疤,正拿著个望远镜往北边看。 叶阿福心里突地一跳。这是洋兵啊!看著比坤甸的荷兰兵厉害多了!他们是哪国的?难道.....小兰芳背后也有洋人支持了? 再往里走,人声、气味一下扑上来了。不是坤甸街上的哭喊和血腥,是另一种充满希望,让人安心的忙乱。女人家的吆喝,金属的碰撞,伤员的叫唤,草药和米粥气味混合的味道……几个梳著髻的客家女人,袖口挽到胳膊肘,有的在撕白布,有的在搅大锅里的糊糊。叶阿福看见前一阵子刚刚回来的罗家大小姐,正麻利地给一个伤者包扎流血的胳膊。 “让让!重伤!让让!” 扛他的后生喊著,穿过人群。叶阿福被放倒在屋檐下一块门板上。剧痛又涌上来,他眼前发黑,耳朵里却嗡嗡地钻进一个声音。 是北方口音,有点儿硬邦邦的: “………都给我记死了!咱们背后,是北洋!是德意志国的洋人!” “等会儿那个拉苏丹的人来了,放进晒胶场再打!” “不要想抓活的!我只要死的!就是要多多消灭!打死一个,赏和银五块!打伤不行,打死了才算!”叶阿福努力偏过头,从人缝里望过去。 晒胶场中间那棵老榕树下,站著个人,穿著沾了灰土的绸衫,年纪也不大,可说出来的话 . .…真是又狠又辣啊! 他眼前又开始发黑,最后的意识里,是那位北佬的句话还在迴荡: “不要俘虏……要多多消灭……还是你们北佬狠啊!” 狠是狠,但好像也没错,把敌人都消灭了,坤甸、小兰芳,不就好起来了? 他头一歪,彻底昏死过去。耳边最后的声音,是晒胶场方向传来的,有人扯著嗓子大吼: “来了!番鬼的大队人马.. . ...到坤甸河北岸了!” “炮!他们推著炮车!” 第78章 婆罗洲的「拉破伦」:今晚我要在小兰芳睡觉 西历1891年3月8日,下午两点。 距离“小兰芳惨败”的发生,还有大约两个小时。 坤甸河北岸,大木桥头。拉赫曼苏丹骑在一匹纯白的阿拉伯马上,头顶撑著猩红的遮阳伞,正眯著眼打量自家的大军。 “赫曼上尉,”苏丹用法语对身旁的荷兰顾问说,语气里带著拿破崙式的傲慢,“您看看,我的大军如何?” 赫曼范德坎普,前荷兰皇家东印度军上尉,五十多岁,个子高得像根旗杆。他穿著笔挺的军装,手扶著腰间的佩剑,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心里其实在想:大军?一群拿著乱七八糟的武器的土著,外加一千个刚学会扣扳机的卫队,这他妈的能叫大军? 但他可不会扫这位婆罗洲“拉破伦”的兴子。 他在“拉破伦”这儿干一个月,挣的银子抵得上在荷兰军队干一年。苏丹给钱,顾问闭嘴嘛!这道理他可太懂了。 何况,坤甸苏丹要真有“大军”了,搞不好就是第二个亚齐苏丹了! 亚齐战爭打了二十年,都还没打完呢。 “很壮观,殿下。”范德坎普用荷兰语回答。这“拉破伦”在巴达维亚念过书,是能听懂荷兰话的。 “那是自然。”拉赫曼苏丹对这个顾问很满意,他抬起手,指著河对岸隱约可见的小兰芳围楼,“那里面,有金山银山。罗家一百多年攒下的家底,全在那儿。” “还有女人。”他补充道,眼睛眯成一条缝,“华人女子,细皮嫩肉.. . . . .不比欧洲的女人差啊!”范德坎普没接话。他看向河对岸那一片整齐的围楼和寨墙,心里好好盘算了一下:这工事,起码得有一千条枪,外加几门真正的大炮,才能攻下来。而苏丹这边…… 他扫了一眼身后的“大军”。 一千名王宫卫队,穿著统一的蓝布军服,扛著荷兰造的1871式后装步枪。队列还算整齐,但范德坎普知道,这些卫队只是马马虎虎会装弹、会开枪,会排队打个排枪,至於什么散兵战术、炮步结会... .对他们来说,那就太高级了。 至於苏丹的炮,两门拿破崙炮,这是真正的宝贝,很有收藏价值一一普法战爭时期法国陆军淘汰的12磅前装滑膛炮,苏丹託了法兰西的商人,花了两万两白银才运到婆罗洲。炮身乌黑髮亮,品相极佳,炮车轮子有半人高,还是原装的,被十二匹高头大马拉著,威风凛凛。 如果能摆在巴达维亚的总督府外面充门面,那就太合適了。 但是在战场上,这炮的有效射程不会超过一千码... ...瞄著华人的围楼打倒是也够了,除非华人那边也有炮,但那是不可能的。 走私几条枪是一回事儿,大炮?坤甸的海关还不瞎! 再后面,是部落联军。三四千人,黑压压一片。大多数人打著赤膊,一半人手里拎著婆罗洲特產的巴冷刀一一那种弯刀,砍椰子利索,砍人……也利索。约莫三分之一的人有燧发枪,天知道是从哪儿淘换来的,打一枪得装半分钟。 士气倒是高涨。一个个嗷嗷叫,眼珠子发红,苏丹许诺了,破寨之后,抢到什么都归自己,女人也归自己。 而且,那个“拉破伦”也没指望他们打硬仗,他的计划是用土著部落的联军驱赶坤甸的华人去撞小兰芳的大门,门一撞开,就把拿两门拿破崙炮拉进去,对准那三个围楼轰就是了。 “用华人的命,破华人的防。”苏丹忽然开口,语气里带著得意,“赫曼上尉,您觉得这招如何?”范德坎普顿了顿:“很高明,殿下。” 高明个屁。他在心里补了一句。驱赶平民当肉盾,是个人都能想到。但这招有用一一特別有用。守军要是不开枪,难民潮就能衝垮寨门;守军要是开枪,那就是屠杀同胞,士气立马崩溃。等这仗打完,我得给巴达维亚写个报告,建议上面在亚齐战场上也用这招! “刚才在大木桥,”苏丹继续说,眼睛望著河对岸,“咱们的勇士驱赶著华人难民衝过去,守桥的那几十个华人,连一炷香都没撑住。” 他顿了顿,模仿著拿破崙的口吻,抬手指向小兰芳:“今天晚上,我要在罗家的大宅里睡觉。”范德坎普沉默了两秒,敬了个礼:“遵命,殿下。” 苏丹挥了挥手。 范德坎普从腰间取下铜哨,吹了一声长音。 “嗶嗶嗶” 哨声刚落,河岸边就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吼声。那些打著赤膊的部落勇士举著刀枪,像潮水一样涌上木桥。木桥被踩得吱呀作响,摇摇晃晃,像是隨时要塌。 但没人在意,他们只是衝过木桥,然后继续往前涌去。 接著是王宫卫队。一千人排成四路纵队,踏著不算整齐但还算有力的步子,扛著枪,浩浩荡荡过了桥,看著还有点儿像那么回事儿。 然后是那两门拿破崙炮。十二匹马吃力地拉著炮车,轮子碾过木桥,发出沉闷的响声。每门炮跟著六个土著炮兵,还有两个荷兰炮手一一这是范德坎普从巴达维亚请来的“技术顾问”,月薪一百和银,是苏丹用他从华人那里搜刮来的银子付帐的。 最后才是苏丹本人,范德坎普,以及二十几个亲卫。 过桥的时候,木桥晃得厉害。范德坎普下意识地握紧了韁绳,看了一眼桥头的空地。 “殿下,”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要不要在桥头留一个连?万-……” “不需要。”苏丹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我有拿破崙大炮。” 他抬手指向小兰芳的方向,眼睛发亮:“小兰芳,是我的了。” 同一时间,小兰芳,罗家围楼顶上。 常德胜举著望远镜,手心里全是汗。 他看著从大木桥方向涌过来的难民潮,乌泱泱的,起码上万人。男女老少都有,哭喊声、尖叫声混成一片。 难民后面,跟著一两千番人土兵。那些土兵不紧不慢地跟著,时不时朝天上放一枪,或者射一箭,然后发出一阵阵怪叫。他们在驱赶难民,用难民当肉盾,用难民冲阵。 “这他娘的……”常德胜放下望远镜,舔了舔有点发乾的嘴唇,“也太不要脸了。” 他身边站著赫斯曼和罗兰兴。赫斯曼也举著望远镜,但表情很平静,像是看一场演习。罗兰兴脸色发白,手指紧紧抓著垛口的青砖。 “委员先生,”赫斯曼放下望远镜,用德语说,“难民潮再有十五分钟就到寨墙下了。商队长的诱敌部队正在撤退,恐怕损失不小。” 常德胜点点头,没说话。 诱敌深入本就是计划! 至於损失...打仗哪有不死人的?该承受损失的时候,那就得承受,要不然损失只会更大!他可是在普鲁士战爭学院里提出“胜利取决於谁更能承受痛苦”的人! “八个机枪点,”常德胜扭头看赫斯曼,“都安排好了?” 赫斯曼点头:“安排好了。每挺马克沁,一个德国士官,两个华人民兵。士官负责射击,民兵负责供弹、提供冷却用的水。弹药管够,每挺备弹两千发。” 八挺马克沁,每挺两千发,一共一万六千发。理论射速每分钟六百发,实际射速……就算每分钟一二百发,八挺一起开火,一分钟就是一千多百发子弹。 一万六千发,能打十分多钟。 十分钟,足够把晒胶场变成绞肉机了。 “罗家围楼的机枪,我亲自指挥。”常德胜说,“我这边打响,其他七个点才能开火,我停了,其他的也停。別急著打,等番兵都涌进晒胶场,队形密集了再打。” “明白。”赫斯曼说。 “沃尔夫冈的小队呢?” “已经出发了。全都换了荷属东印度军的军服,带了炸药。顺利的话,这边打响后一个小时后,他们就能夺桥、炸桥。” 常德胜点点头:“好。那破桥,早该炸了。” 话音刚落,段祺瑞气喘吁吁地跑上围楼顶,脸色铁青。 他走到常德胜面前,行了个军礼,动作標准,但眼神里压著一股子火。 “委员,”段祺瑞咬著牙说,“晴子小姐安顿好了,在罗家的內宅里,有专人看著。” 常德胜“嗯”了一声,没看他,继续举著望远镜看远处:“辛苦了。” 那是辛苦的事儿吗?段祺瑞心里已经骂开了:姓常的,你是拿我当诱饵吧?老子差点没命!常德胜则抬手指向围楼外东南角的一座碉楼:“芝泉,你的炮队摆在那儿。就一门80毫米迫击炮,六个人,你负责。” 段祺瑞精神一振。 真要上战场了! “根据情报,番兵有两门拿破崙炮,”常德胜说,“12磅前装滑膛炮,射程大概一千码,打实心弹,能轰塌土墙。你的任务,是端掉它们。” 段祺瑞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常德胜没给他机会:“打好了,这一战,你就是头功。” 段祺瑞盯著常德胜看了两秒,敬了个礼,转身就走。 他一边下楼梯,一边在心里骂:头功?你他娘的私自开战,李中堂批了吗?北洋衙门批了吗?回去我就揭发你!告你擅启边衅!告你…… 段祺瑞刚走,北门外就响起了枪声。 劈里啪啦的。 常德胜赶紧举起望远镜看过去。 北门那边,难民潮正往门里涌。守门的民兵还在努力维持秩序,但人太多了,根本维持不住。忽然,难民堆里有几个小个子掏出了手枪,对著守门的民兵就开火! 距离太近,根本躲不开。一个民兵胸口爆出一团血花,仰面倒下。另外几个民兵反应过来,举枪还击,子弹在人群里乱飞,也不知道打中了谁。 现场彻底乱了。难民尖叫著四散奔逃,守门的民兵一边开枪一边往门里退,那几个开枪的小个子混在人群里,继续开火。 “他娘的!”常德胜骂了一句,扭头看赫斯曼。 赫斯曼脸色不变,说了句“交给我”,就带著守在旁边的三个德国佣兵下了围楼。 那三个人,加上赫斯曼,都是神枪手。这次来婆罗洲,他们带了四支特製的毛瑟1871狩猎型步枪,11毫米口径,后坐力大得能震疼肩膀,但精度极高,枪管上方装了瞄准镜。这玩意儿在德国是贵族打猎用的,完全可以当成狙击枪用。 常德胜继续用望远镜盯著北门。 他看到赫斯曼四人上了寨墙,在垛口后面架好枪。 很快,就几秒后,一个穿著华人短褂、手里拎著左轮手枪的小个子刚举起手枪。 “砰!” 枪声很沉闷。 那小个子的脑袋像西瓜一样炸开了,红的白的喷了一地。尸体晃了晃,栽倒在地。 然后第二个。第三个。 四声枪响,四个枪手倒下。 难民堆里的混乱稍微平息了一些。守门的民兵趁机大喊:“快进来!快!” 难民又开始往门里涌。 常德胜鬆了口气,但心还悬著。他看向更远处一一黑压压的部落联军,已经压上来了。那些打著赤膊的傢伙举著刀枪,嗷嗷叫著,像一群饿疯了的狼。 最多十分钟,他们就能衝到寨墙下了。 “振邦大哥!”罗兰兴忽然开口,声音发颤,“门……门还开吗?” 常德胜看了他一眼。 “开。”常德胜说,“寨门大开...但是围楼的门不能开。另外,除了通向晒胶场的大路,其他的巷子都用铁丝网拒马封了......罗家围楼两边的路也不要封,让咱们的人从那儿过去。”罗兰兴领了命令,点点头,转身下了围楼。 常德胜继续举著望远镜。 他看到商德全带著人退回来了。去的时候三十九个人,回来不到三十个,个个灰头土脸,身上掛著彩。商德全自己左胳膊缠著布,渗著血,但还端著枪,一边退一边回头开火。 这天津老乡,常德胜心里想,是个能扛事儿的。 第一次上战场,就是诱敌任务,还是这种“驱民冲阵”的烂仗,能扛下来,不容易。 商德全退到北门附近,没急著进,反而蹲在路边一块石头后面,探出脑袋四处张望。 他在找目標。 常德胜顺著他的视线看过去,看到一个穿著黑衣、拎著手枪的番人,正躲在难民堆里,举枪瞄准寨墙上的民兵。 商德全也看到了。他端起枪,瞄准,手指扣在扳机上. .... “砰!” 那番人的脑袋先炸了。 商德全一愣,隨即明白过来,一定是赫斯曼的人。 他鬆了口气,从石头后面跳出来,衝著乱糟糟的难民大喊:“快!快进来!別停!” 难民们像潮水一样涌进北门。 商德全也跟了进去,一边进一边回头看了一眼。 远处,黑压压的部落联军,已经衝到几十步开外了。 他能看清那些人的脸,一张张的,黝黑,狰狞,眼睛发红,嘴里发出野兽般的吼声。跟喝多了似的。商德全加快脚步,衝进了小兰芳北门。 坤甸河南岸的一片橡胶林旁,拉赫曼苏丹放下望远镜,脸上露出笑容。 “坎普上尉,”他用荷兰语说,“您看到没?小兰芳的北门,还开著。” 范德坎普也举著望远镜。他看到了。 北门確实开著,难民正往里涌。守军似乎在维持秩序,但效果不大。更远处,部落联军的先头部队,已经衝到小兰芳北门外了。 “他们已经乱了,”苏丹一边说一边笑,“连大门都关不了了!” 他顿了顿,抬手指向小兰芳:“传令,全军突击!第一个衝进罗家大宅的,赏银一千和银,女人任选!传令兵吹响了號角。 “呜呜一呜呜呜!” 號角声在河岸边迴荡。已经过河的部落联军听到號角,发出震天的吼声,举起刀枪,发疯一样往前冲。王宫卫队也开始加速。他们排著纵队,小跑著前进,步枪扛在肩上,刺刀在阳光下闪著寒光。那两门拿破崙炮,也被马拉著,吱吱呀呀地往前挪。 范德坎普看著这一幕,心里忽然有点不安。 太顺利了。 守军为什么不关城门?为什么不开枪?为什么连个像样的抵抗都没有? 这些华人还真是只知道赚钱,不知道打仗啊! 真是活该当受气包。 这时那“拉破伦”模仿著画册上拿破崙的动作,抬手指向小兰芳,眼睛里闪著光:“传我的命令,今晚,我要在罗家大宅里,睡最好的床,玩最漂亮的女人!” “冲!” 第79章 杀杀杀杀杀! 1891年,3月8日,下午四点零七分。 罗家东围楼,三层西北角,机枪工事。 汉斯穆勒听见木楼梯那嘎吱嘎吱响的时候,手指头正搭在马克沁的冷却水套筒上。他扭过头,看见常德胜猫著腰钻进来,辫子上还沾著墙灰,一身蓝布短打皱巴巴的。 “委员先生!”穆勒军士的脚跟一碰,立正敬礼。 工事里还有俩华校学徒,刘有文和罗世贵。他俩愣了一秒,才学著德国佬的样儿抬手,用客家官话喊:“常、常大人!” 常德胜草草回了个军礼,眼珠子扫了一圈这工事。 这位置是他三天前亲自选的。又是观察又是测量的,搞了老半天,最后拍板:“就这儿,射界覆盖晒胶场三分之一,正对北门。” 可现在真打起来,问题就出来了。 这个角楼的窗户太小,机枪位往中间一杵。一个德国佬加上俩学徒,三个人往那儿一摆,把他想用来观察的扇窗户口堵得严严实实。常德胜心里骂了句娘。 “机关枪,”他用德语说,“往右移动挪一米。” 身为总指挥,亲自指挥一挺机枪移动.. ...这怎么和那位“常某人”一样了? 常德胜忽然想到了后世的那位“娘西皮”的典故,而穆勒则没二话,马上招呼刘阿牛、罗阿贵,三个大男人嘿咻嘿咻,把这挺重二十七公斤(不算三脚架)的马克沁往右平移了差不多一米,那穆勒还掏出皮尺量了下,然后又往回挪了下 .. .说一米,就一米,主打一个严谨。 而常德胜则立马占了空出来的那半扇窗户。现在好了,他不用望远镜也能瞅得一清二楚。 晒胶场就在脚底下,撑死了八十码。黑压压的人潮正从小兰芳敞开的北门往里涌,跟蚂蚁搬家似的。打赤膊的部落兵举著巴冷刀和燧发枪,嗷嗷叫著往前冲,王宫卫队那身蓝號衣在人群里时隱时现,那点蓝色很快被人潮淹了,但常德胜知道他们就在那里:他们是督战队,拿枪逼著部落兵当炮灰。 更远处,小兰芳北门外,两门拿破崙12磅炮已经展开。炮手正从弹药车上搬实心弹,常德胜眯眼数了数,至少二十箱。够把罗家围楼轰成筛子。 难民呢? 他眼珠子往右一瞥。沿著围楼两侧的街巷,坤甸逃难来的华人正连滚带爬往镇子深处涌。老头拽著孩子,妇人背著包袱,青壮汉子端著老式火銃殿后。虽然狼狈,但总算是安全了。 这时,冲在最前头的土兵,已经逼到围楼三十步內。有人举著燧发枪朝楼上放,“砰”一声,铅弹打在石墙上崩出火星子。更多人就是扯著脖子骂,用马来话、达雅克话,吼著常德胜听不懂的玩意儿,但意思猜得著:杀光华人,抢钱抢娘们儿。 常德胜摊开左手。 手心全是汗,黏糊糊的。 差不多了。 他心算了一下涌进晒胶场的土兵一一黑压压一片,少说两千。不能再等了。再等,土兵该砸围楼大门了;再等,那两门拿破崙炮就该发言了。 “穆勒中士!”常德胜一扭头,声儿大得把自己都嚇一跳。 “是,委员先生!”汉斯穆勒大声回答。 “开火。” 没“预备”,没“听我命令”。就一给词儿。 穆勒赶忙就位。然后,他的右收握紧把手,拇指压下马克沁后把手上的那根击发杆。 “嗤嗤嗤嗤嗤嗤” 那动静,太他娘的刺耳了!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常德胜没捂耳朵一一他给忘了。 於是巨大的声响,就好像俩拳头砸进了他的耳道,鼓膜疼得他眥牙咧嘴。而与此同时,每分钟数百发子弹组成的火舌,就从那挺机枪的枪口喷出去了。 常德胜透过硝烟,瞅见六条火舌,不,是六条持续不断的火鞭子,从三座围楼的六个射孔抽出来,狠狠抽进晒胶场那黑压压的人堆。 那已经不是打仗了。 那是收割。 晒胶场东侧边缘。 阿明,二十三岁,坤甸上游达雅克长屋出来的猎手,此刻正猫著腰往前摸。 今天中午,他衝进坤甸的一家绸缎铺,用巴冷刀砍死了那个六十多岁的华人老板。那老头临死前还死死攥著一匹漂亮的丝绸,手指头都掰不开。但阿明还是抢了铺子里最值钱的货:三匹绸缎、一包银元、还有几块不知道什么材质的玉佩。他把这些全塞进抢来的蓝布包袱,沉甸甸的,挎在肩上。 別提多踏实了。 而在机枪声响起的第三秒,阿明左边那个举著1871步枪的王宫卫队士兵的脑袋突然炸了。不是中弹,是炸了!就好像像熟透的西瓜被铁锤给砸碎了,红的白的溅了阿旺一脸。 阿明愣住了。他舔了舔溅到嘴唇上的东西,咸的,还有点儿腥。 然后求生本能压过一切。他的反应很快,转身就跑,朝著来时的北门逃去。 可北门已经成了鬼门关。 先逃到门口的人,像被无形的镰刀割倒,成片成片往下躺。尸体叠著尸体,很快垒成一座“山”一真正的、由血肉和內臟垒成的“尸山”。鲜血从“尸山”底下往外涌,漫过青石板,匯成一片暗红色的“血海”。 阿明知道不对,赶紧剎住脚。他听见身后那持续不断的“嗤嗤”声越来越近,像阎王爷在磨刀。他扭头看右侧的木柵栏。很多人跟他一个想法,手脚並用往上爬,这显然是条活路。阿明打小就善於爬树,他甩掉燧发枪一一那玩意儿现在比烧火棍还不如一一就背著那沉甸甸的包袱,往柵栏那边跑去,然后三两下躥上柵栏。 刚爬到一半,身后响起爆豆般的枪声。 这次是步枪。1888委员会步枪的齐射。 跟他一块儿爬柵栏的土兵,像熟透的果子似的往下掉。阿旺眼角余光瞥见左边那人后背炸开血窟窿,右边那个脑袋没了半边。 “別开枪!华人老爷!!別杀我!”阿旺用生硬的客家话喊著,他就会这一句华人能听懂的。但枪声没停。 今儿个,没原谅。常德胜下的命令是:不要活的。 因为他要確保罗家在短的时间內,建立起对坤甸的绝对支配。 阿明翻过柵栏,摔在泥地上。包袱散了,绸缎、银元、玉佩,洒了一地。他没去捡,爬起来就跑。然后就一头撞上了铁丝网。 赤膊撞上带刺的铁丝网是什么滋味?阿明现在知道了。无数铁刺扎进胸口、肚子、大腿,他像只粘在蜘蛛网上的蝴蝶。他惨叫,挣扎,越挣扎刺扎得越深。 “不要活的!只要死的!” 他听见华人用他听不懂的话吼。然后后背被重锤砸中,不,不是锤子。是子弹。8毫米口径的步枪弹,从他后背射进去,前胸穿出来,带出一蓬血雾和半片肺叶。 阿旺掛在铁丝网上,眼珠子瞪著南洋毒辣的日头。最后一刻他想的是:小兰芳的华人... ..怎么那么凶. 坤甸苏丹阿卜杜勒拉赫曼,在常德胜的收割开始前,正立马在那两门拿破崙12磅炮后头三十码,做“拉破伦状”。 他军事顾问范德坎普站他左边,正用荷兰话指挥炮手:“实心弹!装填!瞄准中间那座围楼.” 然后他们就听见了那动静。 就是那种是持续不断的“噠噠噠噠噠…” 苏丹和坎普同时扭头。 前方八百码开外,三座客家围楼顶层,六个射击孔正在持续不断地闪。不是开枪时火光一闪就没,是持续不断的、有节奏的闪烁。 “那……那是什么?”苏丹用荷兰话喃喃地问。 坎普脸则煞白。他在荷兰东印度军队干了二十年,从少尉爬到中尉,亚齐战爭打过,是见过手摇加特林的,但那玩意儿得四个人摇,射速每分钟撑死三百发,还老卡壳。 眼前这些……从声音判断,射速起码每分钟五百发。而且持续不断,打了二十秒还在打。 “马、马克沁……”坎普声儿在抖,“难道……是马克沁?英国人去年才装备的马克沁机关枪?”“华人哪儿来的机关枪?!”苏丹尖叫起来,声儿尖得跟娘们儿似的,“谁给的?英国人?还是……大清?” 坎普没吭声,他脑子里一团乱麻。 第80章 这不是独立,是一场小小的內乱! 西历1891年3月8日,下午四点半。 距离日落还有一个多时辰。 坤甸河以南那条石板路上,现在挤满了仓皇逃窜的人。拉赫曼苏丹趴在马背上,佩刀丟了,头巾歪了,那张平日里保养得油光水滑的脸,现在白得跟死人似的。他嘴里还在嚷嚷。 “去巴达维亚……本王要去巴达维亚!让总督派兵!派大军!” 他旁边的坎普上尉比他清醒点儿,但也清醒不到哪儿去。这位荷兰东印度陆军的上尉顾问,军服扣子崩了两颗,脸上抹著血和泥,胯下那匹安达卢西亚马的鬃毛被他揪得都快禿了。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兰芳。 兰芳共和国。 那个被荷兰人用条约、用大炮、用挑拨离间,一点一点啃食殆尽的华人“共和国”,那个已经从地图上消失的国家。 现在,它要从坟墓里爬出来了。 而且,还它背后还有人,不,是有国! 要不然它哪儿来的机关枪和火炮? 而这国,可能是大清,可能是英国,也可能是. ....別的国,甚至可能都有份! 一定是荷属东印度陷在亚齐战爭的泥潭中二十年不能自拔,让周围虎视眈眈的势力看到了机会. …“跑啊!快跑!” “魔鬼!华人会妖法!” “真主啊... ...救救我.” 路两边,胶林里,枪声跟炒豆子似的,劈里啪啦响个不停。坎普不用回头看也知道,那是小兰芳的民兵在“收割” . .用那批该死的、射速快得不像话的新式步枪。他带队打过亚齐的土人,见过亚齐人的排枪齐射,但没见过这么打枪的。不列队,不冒头,就躲在树后头,一枪一枪地点名。 这哪儿是打仗? 这他妈是狩猎。 偶尔还有“轰”一声闷响,接著就是一团黑烟裹著惨叫炸起来,那是黑火药手榴弹。坎普在训练场上见过这玩意儿,荷兰陆军不怎么爱用,不稳定,十颗里能炸三颗就算走运。但现在,炸一颗就够呛。他亲眼看见一个王宫卫队的士兵被气浪掀起来,摔在地上时,两条腿已经不见了。 “这次真是损失惨重.. . ”坎普脑子里闪过这个词,然后自己都想笑。 惨重? 这他妈都快要全军覆没了。 即便现在还没覆没,离覆没也不远了......这坤甸的天,马上就要变了! “上尉!上尉!”一个护著他亲兵忽然大喊,“桥!前面就是桥!” 坎普抬头。 看见了。 坤甸河那座大木桥,就在五百步外,那是唯一的生路。 只要过了桥,进了坤甸城 . ...就能去码头坐船逃跑了! 坎普心里刚升起一点希望,很快就卡住了。 因为桥面上,挤满了人。 全是王宫卫队的士兵。穿著那身挺像样的蓝色制服,扛著1871式后膛枪(有些人的枪已经丟了,但大部分没有),人挤在桥上,哭的哭,喊的喊,就是不过去。 “怎么回事?!”坎普吼了一嗓子。 没人理他。 他猛踢马腹,挤到桥头,伸长脖子往对岸看。 一看,愣住了。 对岸站著一排兵。 十个人,整整齐齐,穿著荷兰东印度陆军的蓝色军服,戴著圆筒军帽,端著上了刺刀的步枪,枪口,正对著桥面。 坎普第一反应是:政务专员范德波尔派来的督战队。 对,肯定是。荷兰人在苏门答腊战场上,这种事儿干得多了。土兵溃退,就在后面架起加特林,谁敢退就打死谁。积威之下,各地土人看见荷兰军服就腿软,哪儿还敢冲? 坎普却是心里一松。 “太好了……太好了……”他翻身下马,一把扯住还在马背上发愣的拉赫曼,“苏丹!是咱们的人!政务专员派人来接应了!” 拉赫曼这才回过神,脸上恢復了一点血色:“真、真的?” “你看!”坎普指著对岸,“荷兰军服!快,跟我过去解释!” 两人在几十个亲兵的簇拥下,拚命往桥上挤。可桥上人太多,挤得水泄不通。坎普急得用荷兰语喊:“让开!我是坎普上尉!苏丹在此!” 可是没人肯让开。 河对岸。 沃尔夫冈蹲在十个人后面,右手按在一个木盒子顶端的铜钮上,左手握著个摇杆,正慢悠悠地摇。摇杆连著盒子里的手摇发电机,吱呀吱呀响。 他眼睛盯著桥上。 人越来越多。 溃兵从石板路上涌过来,像潮水一样往桥上挤。桥那头,苏丹和那个荷兰顾问已经挤上了桥面,正在亲兵的保护下,一点一点往前挪。 差不多了。 沃尔夫冈听见背后的喊杀声越来越近,那是吴鼎元、孔庆塘那两百多人追上来了。枪声、吼声、哭嚎声,混在一起,像一张大网,正从南边兜过来。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右手拇指按在了铜钮之上。 然后,猛地一按! 连续的三声轰鸣。 声音不大,闷闷的。 然后,桥就塌了。 不是从中间断,是从几个关键支撑点同时崩开。木樑断裂的哢嚓声,比爆炸声还响。桥面上那三四百人,像下饺子一样,扑通扑通往下掉。 坎普只觉得脚下一空。 他正拽著苏丹,挤到桥中央。前面的人忽然矮了一截,不,是桥面忽然斜了。他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往下坠。 “阿..” 拉赫曼的惨叫就在耳边。 坎普下意识闭眼,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这桥太破太烂了,早就该加固了.. .… 噗通。 水很凉。 坎普会游泳,但穿著军服,靴子里灌了水,沉得厉害。他拚命蹬腿,好不容易浮上来,吐了口水,睁开眼。 桥已经没了。 河面上漂满了木头、杂物,还有.. ….人。 扑腾的,挣扎的,往下沉的。哭喊声、求救声,比刚才在岸上还惨。 坎普抹了把脸,看见拉赫曼就在旁边,正被两个亲兵架著,勉强浮在水面上。苏丹的脸色,现在比死人还难看。 “游……游过去!”坎普吼道。 他扯开军服扣子,把厚重的呢子外套脱了,往水里一扔,然后拽著苏丹就往对岸游。那些亲兵也跟著,七八个人护著主子,拚命划水。 岸上,更多的土兵看见桥塌了,愣了几秒,然后发一声喊,丟了枪就往河里跳。 一时间,坤甸河里,全是扑腾的人头。 坎普水性不错,很快就游到了对岸浅水区。他踉踉蹌蹌站起来,拖著浑身湿透、还在发抖的拉赫曼,跌跌撞撞爬上岸。 一抬头,那十个“荷兰兵”还站在那儿。 枪口,还对著河面。 坎普鬆了口气,一边咳嗽一边喊:“我……我是荷兰陆军上尉坎普!这位是坤甸苏丹!快!带我们去见政务专员!” 没人听他的。 而枪口,缓缓放低,对准了他。 坎普一愣。 拉赫曼也愣了,结结巴巴用荷兰语说:“我、我是苏丹!你们……” “砰!” 枪响了。 不是对著他们,是对著他们身后。一个刚游上岸的苏丹亲卫,脑袋上爆出一团血花,直挺挺倒回水里。接著是第二枪、第三枪。 扑上来的亲卫,瞬间倒了七八个。 坎普僵住了。 他看看那些“荷兰兵”,又看看倒在血泊里的亲卫,马上就明白了什么。 “你们……”他声音发乾,“你们不是荷兰人。” 那十个“荷兰兵”身后,走出来一个人。四十来岁,高高瘦瘦的。 正是沃尔夫冈。 他走到坎普面前,笑了笑,用带著浓重萨克森口音的荷兰语说:“上尉,您猜对了。”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你们被俘了。我们是罗先生雇来的佣兵。” 话音未落,对岸的机枪声又响了。 “噠噠噠噠 .” 还是马克沁。还是那个调子。但这次不是扫射,是点射。一梭子一梭子,打向那些挤在岸边、还没来得及下河的土兵。 血肉横飞。 坎普回头去看,只见一个人被几发子弹拦腰断,上半身掉进河里,下半身还留在岸上。看见另一个人想往回跑,刚转身,后背就炸开一团血雾。 然后,追兵到了。 差不多有二百多人,端著1888式步枪,衝到河边。这些人眼睛里都布满了血丝,脸上全是血和汗,还有怎么都藏不住的杀气。 根本不用下令。 看见河里那些扑腾的人头,他们端起枪就打。 “砰!砰!砰!” 枪声比过年放鞭炮还密。河面上,一团一团血花炸开。惨叫声、哭喊声,混著枪声,在河面上飘出去老远。 坎普腿一软,差点就跪下了。 他当过兵,打过仗,杀过人。但没见过这么杀的。 这不是打仗。 这是屠宰。 拉赫曼已经瘫在地上,裤襠湿了一片一一不知道是河水,还是別的什么。他张著嘴,想喊,但发不出声,只有喉咙里“嗬嗬”的响声。 很快,河水的顏色变了。 从浑黄,变成暗红。 一面旗,在这个时候,从对岸的树林里升起来。 红底,黑字。 两个汉字:兰芳。 沃尔夫冈抬手指了指那面旗,对瘫在地上的,露出哀求的眼神的两人说:“別求我,要求,求他吧。”坎普顺著他的手看过去。 对岸,三个人从树林里走出来。 中间那个,五十来岁,穿著绸缎长衫,脸色严肃,正是罗振兴,小兰芳的甲必丹,坤甸华人的头儿。左边那个,德国人,赫斯曼,佣兵头子。 右边那个……正是常德胜。 坤甸城,华人区,甲必丹衙署。 这地方上午才被土人洗劫过,桌椅倒了,屏风破了,地上散著碎瓷片和撕烂的帐本。现在简单收拾了一下,摆了三把椅子。 罗振兴坐中间,常德胜坐右边,赫斯曼坐左边。 下面,坎普有把椅子,坐著。拉赫曼苏丹跪著,不是他想跪,是两个佣兵按著他肩膀,硬按下去的。沃尔夫冈带人守在门口,枪挎在肩上,眼睛盯著屋里。 屋里很安静。 静的都能听见拉赫曼粗重的喘息声。 罗振兴先开口说起了口音很重的荷兰话,声音很沉:“苏丹,顾问先生。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仗打完了,你们输了。彻底输了!” 拉赫曼猛地抬头,脸上那点血色又回来了点,嘶声道:“罗振兴!!你、你好大胆子!你敢造反,巴达维亚不会放过你!荷兰王国会派大军....” “大军?”罗振兴笑了,笑得很冷,“苏丹,您那一千王宫卫队,现在还剩多少?一百?两百?依附你的那些部落,现在还有多少兵力?你还能给荷兰人当走狗吗? 巴达维亚要派多少大军来?五千?一万?您觉得,荷兰国会为了您一个没有的走狗,派一万大军来婆罗洲?” 拉赫曼噎住了。 坎普接过话头,声音有点抖:“罗先生,您这是要搞兰芳国?要独立?您想清楚,兰芳怎么没的,您应该比谁都清楚。荷兰东印度政府,不会允许第二个兰芳出现。” 罗振兴没说话。 他看向常德胜。 常德胜这才开口,说的是德语,汉诺瓦正音: “顾问先生,您误会了。” 坎普一愣。 德语. . ...还有那个瘦高个也是一口萨克森口音! 难道,罗振兴背后是德国人? 这后跟克虏伯钢板一样硬啊! 常德胜继续说:“刚刚发生的,不是独立运动,也不是什么復国。而是……” 他顿了顿,看向跪在地上的拉赫曼,笑了笑: “而是荷属坤甸国的內战。” 屋里静了一瞬。 坎普眨眨眼,以为自己听错了:“內……战?” “对,內战。”常德胜看著坎普,“苏丹拉赫曼,残暴、荒淫、腐败、无能,在位这些年,坤甸民生凋敝,贸易衰退,税收连年不足。更重要的是..…” 他身子前倾,盯著坎普: “他没能为荷兰王国在亚齐的战爭,提供任何实质性帮助。反而私下与亚齐叛军勾结,走私军火,中饱私囊。这事儿,顾问先生,您应该比我们清楚。” 坎普脸色变了。 常德胜说的,一半是真,一半是假。真的部分是,拉赫曼確实无能,坤甸税收確实不行。假的部分是,勾结亚齐叛军...…这是屎盆子,也是阶。 正是荷兰人如今需要的。 “所以,”常德胜坐直身子,双手一摊,“罗先生,作为坤甸华社领袖,在荷兰东印度政府的默许下,发动正义之战,推翻暴君拉赫曼,平定坤甸的混乱。这不是独立,这是……一场小小的內乱!绝对不会影响到荷属东印度的稳定和你们荷兰人对亚齐苏丹的正义之战!现在,罗先生贏了 . ..他愿意取代拉赫曼苏丹,建立一个荷属东印度总督府领导下的自治邦,並担任执政官,还愿意为荷属东印度在亚齐的战爭,一次性提供三万盾的军费!” 第81章 他们给得太多了 1891年,3月8日,傍晚。 坤甸,华人甲必丹衙署。 坎普上尉坐那儿,听著常德胜好一阵子摆事实、讲道理,原本紧绷著的表情明显已经鬆弛下来了。他这一鬆弛不要紧,可把跪在地上的那个拉完了的拉破伦苏丹给嚇蒙了。这位虽然不懂德语,但他懂荷兰人啊! 荷兰人是白皮洋人不假,但是吧,这荷兰国的“含洋量”早就不足了!一个亚齐苏丹国二十年都镇压不下去,那些个从荷兰本土派来的白皮天兵一个个的都松松垮垮的,比自己的王宫卫队看著也强不了太多。那姓罗的要是抱上了英国、德国、法国这些“高含洋量”的粗腿,那荷兰佬还能怎么样?为了个坤甸还能对法兰西、德意志或大英帝国开战不成? 姓罗的要是识趣点儿,再给荷兰人递个阶,搞个什么“自治邦”,承诺“不独立”,那帮巴达维亚的官僚,一准儿能把自己卖了!! “別信他们!” 苏丹猛地往前一扑,想抓坎普的裤腿,被沃尔夫冈拿枪托顶住了。他扯著嗓子用荷兰话喊,声音都嘶哑了:“坎普大人!您別糊涂!这些中国人一一他们有四万万人!整整四万万人啊!” “你让他们占了坤甸,用不了十年.....不,五年!整个西婆罗洲,你连个马来人的影子都找不著!到时候全是华人!全是!!荷兰在西婆罗洲的统治就完了!巴达维亚能饶了你?” 坎普眼皮子跳了一下。 四万万人,东方世界的天朝上国...相当於西方的罗马!还不是过去式,而是过去、现在、將来式!如果放开了让华人进婆罗洲,十年后,西婆罗洲有个上百万华人,兰芳共和国恐怕就真的回来了。常德胜听不太懂荷兰话,但他瞅著苏丹那副德行,心里大概明白了。 这孙子在求饶,在用事实挑拨离间。 不过没关係,现在婆罗洲的华人是一手拿著“真理”(马克沁真理、小钢炮真理、毛瑟枪真理),一手有“诚意”。 “阿伯,”常德胜转头看罗振兴,“该拿出点诚意了。” 罗振兴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黄皮信封,厚厚的,里面都是诚意,封口用火漆封著。他走到坎普面前,双手递过去。 “上尉,”罗振兴说,“一点茶水钱,不成敬意。” 坎普盯著那信封,知道里面是什么,华人就喜欢搞这一套,但他却没马上去接。 罗振兴把信封往前又递了递:“范德波尔专员那边,也有一份。一样的数,都是一万和银。”坎普脸上露出了笑容,但还是没动。 罗振兴明白这货的意思,嫌少!於是又加码道:“以后每个月,您和波尔专员,一人一千和银顾问费。还有一笔钱,送去巴达维亚 . ...疏通关係,总得打点一下。” 常德胜在旁边听著,同时也在学习。自己之前收钱太爽快. ..人给多少,自己就收多少,太实诚了,这不对!以后得学会抬价,这荷兰人现在就在抬价! 本来是一次性的一万和银,现在一个月又有一千,拿够一年就一万二. . ..那个波尔专员、巴达维亚那头的专员也都有的拿,这不就能共同进步了? 这才是老专员的水平啊! 常德胜正有所领会的时候,坎普终於伸出手,接过信封了。 “我也有钱!”拉苏丹看见坎普拿了钱,就知道要完,赶紧扯著嗓子喊,“坎普大人!我有钱!我宫里. . ...我宫里有的是金银!翡翠!宝石!我都给你!全给你!比他们给得多!”常德胜虽然听不懂这个苏丹的荷兰话,但意思他是能猜到的。 他往前凑了凑,用德语对坎普说:“上尉先生,这个苏丹-.. ..已经一无所有了,是个无產苏丹了!”无產..,苏丹?这什么词儿啊? 坎普扭头看他。 “他的军队没了,”常德胜说,“坤甸城现在姓罗。王宫.....罗先生的人应该已经进去了。就算他真有钱,那钱在哪儿?在罗先生手里,还是在他自己手里?” “退一万步说,”常德胜继续分析,“就算他真能给你钱. .. .你收了,波尔专员收了,然后呢?你们向巴达维亚报告,说华人在大清和德意志的支持下造反,夺了坤甸城,请巴达维亚发兵反攻?不说巴达维亚有没有兵派,就你们俩这顾问、这专员,还当不当了?” 德国和大清.. .坎普心下一沉,这两国有一个出手,荷属东印度都对付不了,这俩一起上了,巴达维亚还能怎么办?只能找替罪羊了! “可收了罗先生的,就不一样了。”常德胜又道。 坎普问:“怎么……怎么不一样?” “罗先生贏了,但他不想独立,他还想打著荷兰人的旗號,当荷兰人的官儿。”常德胜说,“你们帮他递个话,就说苏丹残暴,屠杀华人,抢劫华埠,激起民变,罗先生是“拨乱反正』,是“保境安民』。巴达维亚那边,有个阶可以下,还能每个月多收一笔税. . ...他们会不高兴?” “你们俩呢,该当顾问还当顾问,该当专员还当专员,每月还能多拿一千和银。”常德胜笑了笑,“这帐,不难算吧?” 坎普掂了掂手里的信封. 那拉苏丹说的五年、十年后西婆罗洲有多少华人的,关他什么事儿?到时候他早就退休回荷兰养老了。 拉苏丹还在喊,声音已经带了哭腔:“坎普大人!我发誓!我宫里的財宝,都给你!全部. .. ..”坎普突然抬头,瞪了他一眼。 “你给不了。”坎普已经翻脸不认人了,“你的军队没了。坤甸城已经在罗先生手里。你的王宫...…”他看了一眼罗振兴,“也在罗先生手里。你拿什么给?” “我真有!我真...” “够了。”坎普打断了他,把装满钞票的信封,塞进怀里,又拍了拍。然后他看向常德胜,用德语说:“苏丹……不能留。” 常德胜点点头。 他朝沃尔夫冈使了个眼色。 沃尔夫冈上前两步,一手拎起苏丹的领子。苏丹还想挣扎,被两个佣兵一左一右架住,拖死狗似的往外拖。 而一旁的罗振兴却抬手一拦:“且慢!” 常德胜和坎普都看著罗振兴。 罗振兴咬著牙,一字一顿地道:“这个拉赫曼屠我华埠,罪大恶极,理应公审定罪,明正典刑!如此,方能振奋人心!” 常德胜点了点头,有道理! 第82章 好消息,李中堂派兵舰来护侨了! 张佩纶那番话一说完,李鸿章就明白了。 他的这好女婿给他支了个狐假虎威的招儿,让广甲號跟在德国人屁股后头,一块儿进坤甸。这主意,阴是阴了点,但好使啊! 德国人的莱比锡號是去护侨的,广东水师的广甲號也是去护侨的。各护各的,没什么吧? 可这两艘兵舰並排往坤甸码头一泊,荷兰人拿望远镜一看.. ..好嘛,德意志和大清联手了!荷兰人不怕大清,这没错。荷兰在东印度群岛欺负华人欺负了两百多年,大清什么时候放过一个屁?但德意志呢?那可是普法战爭时把法国人打趴下的欧陆第一陆军强国。荷兰人敢跟德意志叫板?借他俩胆也不敢啊! 这道理换到日本人那边也一样。小日本这几年在英国人那儿买船买炮,抱上了大英帝国的粗腿,想借著英国的力对付大清,抢夺朝鲜。可现在大清也有德国人撑腰,你抱英国大腿,我抱德国大腿,都有大腿抱,谁怕谁啊? 更重要的是,这事儿在南洋华人眼里,那就是北洋真办事儿了。 南洋那帮阔佬,这些年可给北洋弄了不少银子。別的不说,光“常远”舰那档子事儿,张家、罗家就借了七十二万两。 拿人钱財,就得替人办事儿! 如今,这才过了多久?一年都不到!坤甸苏丹就让北洋给办了!这效率,比捐给朝廷修园子,那是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往后北洋再找南洋化缘,那帮阔佬掏钱肯定比现在爽快十倍。有了南洋这条餉道,朝廷里那帮朽木还能卡北洋的脖子吗?翁同龢再厉害,能卡得住南洋华商的银子? “幼樵,”李鸿章开口了,“给老大发电。” 张佩纶一愣:“老大?” “我大哥。”李鸿章说,“他是两广总督,广甲號是广东水师的船,得他点头。” 张佩纶赶紧拿起毛笔,准备写字儿。 “告诉他:坤甸华埠危急,侨民死伤甚眾。德国已派兵舰赴坤护侨,有此先例,不必担心荷人抗议。请速令广甲號由新加坡驶赴坤甸,以护侨为名,扬我大清国威. . .” 张佩纶笔走龙蛇,刷刷几行写完,又问:“总理衙门那边怎么说?” “报备一下。”李鸿章端著茶盏,用盖碗慢慢撇著浮沫,“就说“已令广甲赴坤护侨,事关侨民生死,先行后报』。再加一... .“德舰已赴坤甸,我若不去,恐为外人耻笑,亦失南洋华商之心』。”张佩纶笔头一顿:“后面这句……合適?” “有什么不合適的?”李鸿章吹了吹茶沫,“老佛爷现在可把德意志的洋皇上当知己了,把那威廉皇帝骑马的相片摆在她的西苑仪鑾殿里天天看呢!” 啊,太后老佛爷的寢宫里摆了张洋皇上的照片....这合適吗?咸丰在是底下知道了不生气吧?张佩纶不敢再问,低头写完。放下笔,正要起身去发电报,李鸿章又开口了。 “等等。” 张佩纶站住。 “用北洋的密电码,再给常德胜发一封。”李鸿章说,“让张弼士转。” 张佩纶重新坐下,铺开第三张纸。 “告诉他,”李鸿章放下茶盏,手指在案桌上轻轻敲了两下,“朝廷马上要暂停北洋外购船械两年。翁叔平的摺子,日內就要递上去了。叫他在南洋活动一下,看看能不能再筹笔款子。事成之后. . ..他的四品道和朝鲜营务处会办,马上就给。” 张佩纶写到这里,忽然停笔,抬起头:“岳父,能不能照“常远』舰筹款的惯例?” 李鸿章一皱眉:““常远』舰的惯例?” “借。”张佩纶说,“不用真的还钱的那种借。” 李鸿章没说话,等他往下说。 “常德胜之前给北洋安排的“南洋贷款加投资』的筹款方案,您还记得吧?”张佩纶放下毛笔,掰著手指头算了起来,“南洋银行出银子,借给轮船招商局;招商局再借给北洋衙门;北洋衙门拿这笔银子去买船买炮。帐面上是招商局的商款,不经户部,翁叔平想管也管不著。还钱的时候,也不用北洋掏一两现银。而是拿南洋投钱给开平煤矿增產出来的煤,运到南洋去卖,用煤款还贷。这一圈转下来,北洋手里多了船炮,开平煤矿多了销路,南洋银行赚了利息,如今南洋的华人豪强还有了基业. . . ...四家都贏啊。”他顿了顿,看著李鸿章:“这样的银子,如果能再借个几百万……岳父,咱北洋,就不用看朝廷里那帮朽木的脸色了。” 李鸿章看著这个女婿,看了好一会儿。 “几百万?”他苦笑一声,“户部一年才给北洋拨下二三百万的款子。这几百万要是能筹来,北洋的日子……確实不用看人脸色了。” “这不挺好?”张佩纶眼睛发亮,“往后岳父再不用受那帮人的窝囊气了。” 李鸿章笑著摇摇头,挥了挥手:“若真如此,恐怕朝中要有不少人彻夜难眠了。行了,去吧. . ..给张弼士、常振邦,还有我大哥发电。” 张佩纶拿起三张电文纸,吹了吹墨跡,转身就要走。 “幼樵。” 张佩纶又站住。 李鸿章坐在太师椅里,慢悠悠说了一句:“告诉常振邦等留德诸生,南洋的餉道来之不易,一定要拿住了。坤甸那边,该留的人得留,该定的规矩得定。別打完了仗,就跟狗熊掰苞米似的,掰一个丟一个。”张佩纶一愣:“这……也写进电报里?” “写。”李鸿章端起茶盏,呷了一口,“南洋的买卖,我北洋,还是得长久做下去!” 张佩纶点点头,转身又在电报纸上补了一段,这才出去。 籤押房里又安静下来。李鸿章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著。他闭上眼,自言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得见:“常振邦啊常振邦,你这回,可是把南洋的天给捅了个窟窿。” 然后他轻轻冷笑了声。 “捅得好!” 3月14日,下午,坤甸。 距离小兰芳那一仗都过去整整六天了。 常德胜也忙了整整六天,今儿终於得了点空。他眯著眼,看著王宫广场新搭的高上那六个被捆成粽子的人影。拉赫曼苏丹那颗肥硕的脑袋耷拉著,锦缎头巾歪在一边,脸上又是泥又是泪痕,早没了“婆罗洲拿破崙”的威风。 旁边飘来一阵淡淡的皂角味儿,混著点草药香。 常德胜没回头:“你怎么来了?这儿血腥,姑娘家少看。” 罗静柔往前挪了半步,跟他並排站著。这“巨富婆”这几日也忙得很,抢救伤员、安置难民、准备前线的伙食,甚至还要帮助清洗带血的衣物,哪里有一点养尊处优的大小姐的样子? “血腥?”她哼笑一声,“从小到大,这种血腥场面,我不知道见过多少。只不过这次要杀的是仇人!” 常德胜看了会儿这个用“银纸砸晕自己”的巨富婆,心想:乱世的巨富婆也不容易当啊! 上,刘世安已经开始念那份《坤甸自治委员会特別治安条例》了。那是坤甸自治委员会这个草班子加班加点制定出来的,里面的內容严酷得很,这叫乱世用重典! .……勾结亚齐叛匪,荼毒地方,戕害我侨胞……”刘世安的声音抑扬顿挫。 人群开始骚动。 “杀了他!” “报仇!给我阿公报仇!” “血债血偿!”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许多人眼睛红彤彤的,眼见著就要往前涌,被新编的“坤甸自治军”用枪桿子拦住。这些兵穿著杂色衣裳,但站得笔直,举著上了刺刀的1888步枪和荷兰人的1871步枪,倒是有模有样的。常德胜扫了一眼,心里点头:有点样子了,倒是没白费赫斯曼那帮德国佬的操练。 他正想著,上忽然传来拉赫曼嘶哑的嚎叫,他嘴里的破布被掏出来了。 “我要见总督!我是荷兰国王册封的苏丹!你们这是叛乱!是谋杀...” 刘世安“啪”地合上册子,冷笑一声:“省点力气吧,待会儿黄泉路上慢慢喊。” 底下吼声更大声了,几乎要掀翻整个广场。 常德胜则將目光转向侧阴影里那俩荷兰人坎普和波尔。这俩人脸色发白,额头全是汗,眼睛不住地往坤甸河下游瞟,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 常德胜心道:这俩可真够朋友,比谁都盼著拉赫曼赶紧掉脑袋,这俩人要是被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荷兰兵舰救走,押回巴达维亚一审,他们这些年在坤甸乾的那些见不得光的烂事,还有收罗家贿赂,出卖坤甸苏丹国的事儿,全都得露馅。到时候牢底都得坐穿! 果然,刘世安朝那俩顾问一拱手,用荷兰话问“按律当如何”。坎普和波尔抢著喊“死刑”、“立即执行”,喊得比刘世安还响,还义正辞严。 常德胜嘴角扯了扯,这叫心向光明,嫉恶如仇啊! “验明正身!押赴刑场!” 刘世安最后八个字吼得震天响。 拉赫曼被拖到高中央那方厚重的木砧前,三个赤膊的刽子手才摁住他挣扎的肥躯,脑袋被按进凹槽时,他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嗬嗬声,眼睛瞪得快要裂开了,死死盯著河面方向。 然后,常德胜看见,这胖子的身子猛地一僵。 接著,开始剧烈地挣扎,好像再挣扎一下,他就能活似的。 常德胜连忙望向河面。 就看见,坤甸河下游,水天相接处,出现了三道烟柱。 来了。 罗静柔也看见了。她呼吸微微一滯,低声问:“那是……” “可能有荷兰人的般船...”常德胜眼睛紧盯著河面,“莱比锡號可只有一艘啊!” “那……”罗静柔的声音绷紧了。 “照砍不误!”常德胜打断她,“天塌不下来。” 他这话说得轻巧,可上下,无数双眼睛都盯住了那三道越来越粗的烟柱。人群的怒吼渐渐低了,不安开始在人群中蔓延。坎普和波尔对视一眼,都有点急了,坎普更是急不可耐地朝上的刘世安比划了个“快杀”的手势。 刘世安脸色一沉,马上从一个签筒里抽出那根朱红色的亡命签,看也不看,往地下一掷! “斩啦!” 令签落地,声音清脆。 一个膀大腰圆的刽子手,往掌心啐了口唾沫,双手握住鬼头刀的长柄,高高举起。 刀锋那真是磨得雪亮,砍头一定很疼! 拉赫曼的眼睛还死死盯著河面上那三个越来越清晰的黑点。来了,来了……快救命啊!!再完就死啦... 几乎同时,从码头方向,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然后就是一个年轻人声嘶力竭的吶喊: “兵舰!北洋的兵舰到了!” “李中堂派兵舰来护侨了!” “德国兵舰也来了!还有荷兰人的!一共三艘!” 人群先是一静。 然后,狂喜就如同火山喷发般爆发出来! 吼声、哭声、笑声、尖叫声混在一起,直衝云霄! 许多人跳著,叫著,把帽子、汗巾,还有隨手抓到的任何东西,拋向天空。 罗静柔猛地抬手捂住嘴,眼睛瞬间红了,泪水哗啦啦地涌了出来。 这是胜利的喜悦啊! 常德胜没欢呼。他眯著眼,手搭凉棚,仔细辨认著河面上的舰影。 打头一艘,船型修长,桅杆高耸,黄龙旗帜猎猎招展. . ...可能是广甲或广乙吧!这可是个惊喜啊! 后面跟著一艘一千多吨的德国军舰,黑鹰十字旗迎风飘扬,肯定是约定好要来的莱比锡號。而在这两艘船侧后方,是一艘体型更小一號,悬掛荷兰三色旗的蒸汽炮舰,正不紧不慢地跟著,一看就不禁打。 就在这时,大刀挥下! 噗嗤一声。 这是鬼头大刀的刀刃切开皮肉、斩断颈骨、斫入木砧的闷响,被淹没在震天的欢呼声里,除了拉赫曼自己,谁也没听见。 他的那颗戴肥脑袋就这样滚落在了木上,真是死不瞑目啊,嘴巴还张著,仿佛还在哪儿嚷嚷:就差,就差一点了..., 另外五颗人头也几乎同时滚落。 六具无头尸体歪倒一旁,血流了一地,有两具还在抽搐。 行刑到这儿就算完成了。 就在荷兰佬的军舰快要靠岸的时候,哢嚓哢嚓的就把人都给砍了! 此时,广场上的欢呼声更加猛烈,仿佛要掀翻整个坤甸城。 常德胜这才收回目光,转过头。罗静柔还在流泪,但捂著嘴的手已经放下来了,脸上还有些泪痕,眼睛则正死死盯著河面上三条大小不一的兵舰。 “振邦哥,北洋、德国、荷兰的船一起来了,”她转过头,用客家话对常德胜说:“等阵有戏看咯!” 第83章 南北洋联合起来 1891年3月14日,傍晚,坤甸码头。 常德胜正一边拿个纸扇子在扇风,一边东张西望,看著周遭的一片热火朝天。 好傢伙,人山人海,锣鼓喧天,彩旗飘得跟不要钱似的。码头边上少说聚了一两万號人,老少爷们儿、姑娘媳妇都有,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海里望。远处三艘船正往这边靠。打头的是广甲號,后面跟著莱比锡號,最后头才是一艘老掉牙的艘荷兰炮舰,桅杆上飘著红白蓝三色旗。 “振邦兄,看这阵仗……”商德全在旁边咂嘴,“罗家这是把半个坤甸城的人都喊来了吧?”“那是必须的。”常德胜眯著道,“现在就是向洋鬼子展示实力的时候?嘛是实力?张家、罗家有银子,这不用展示。德意志和北洋有军火,这谁都知道.....罗家要展示的就是对华人民眾的动员能力!得让红毛鬼荷兰人知道不可能打贏,下面才好说话。” 吴鼎元凑过来,手里还拿著个望远镜,压低声音:“振邦大哥,你看那荷兰船……上面那个洋人脸色可不咋好看。” 常德胜也拿去望远镜一瞅。荷兰炮舰甲板上站著个穿白色礼服的高个子,脸拉得老长,正盯著码头上的人群。那人又扭头看了看旁边的莱比锡號,跟身边水兵说了句什么,水兵转身就往舱里跑。“哼,还以为自己是那海上马车夫呢?”常德胜嘀咕了一声。 “什么马车夫?”孔庆唐没听清。 “没嘛。”常德胜摆摆手,“看这意思,荷兰人这是要找坎普、波尔,还有那位已经掉了脑袋的拉赫曼苏丹说道说道了。” 正说著,广甲號已经靠了码头。常德胜就瞧见张弼士了,这位今儿又穿上了那身“捂痱子”的官袍了。只见老张站在刚刚放下的跳板口,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落在常德胜这边。他招招手,对身旁一个军官说了句什么。那军官转身就往下走。 常德胜眯眼一看,那军官二十七八岁,圆脸微胖,浓眉小眼,看著就憨实,穿一身广东水师的號衣,瞅著有那么一点眼熟,可就想不起来说谁? 这时候,那人已经走到近前,抱拳行礼,说话带著点湖北口音。 “诸位同仁,下官广甲轮管轮黎元洪。张大人有请,请北洋陆师考察委员常振邦,並段、商、孔、吴四位留洋学员,上船敘话。” 原来是黎元洪啊!这位將来也是要当大总统的。常德胜心道:穿过来这两年,冯国璋见了,曹錕见了,德国那个兴登堡也算半个,今儿又见著黎元洪了。好嘛,总统开年会呢这是? 要不你也加入咱北洋,和冯国璋、曹錕,还有我,一块儿去朝鲜吧. . ..加上袁大头、徐世昌,北洋政府六大总统都凑齐了。 常德胜心里一乐,也拱拱手:“黎管轮辛苦。” 然后他又转身跟罗振兴、罗静柔交代:“罗伯父,静柔,我上去一趟,去去就回。” 罗静柔点点头,没说话。 罗振兴却皱了眉,他刚才看见赫斯曼和沃尔夫冈上了莱比锡號,坎普和波尔上了荷兰炮舰。三艘船,三拨人,都不带他. ... “阿爸?”罗静柔轻声问。 罗振兴摇摇头,压低声音:“没事。荷兰人、德国人,北洋的人,这都是要摊牌了。兰芳的命运……”他顿了顿,苦笑道,“还是握在列强手里。咱们这些人,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 他看了看女儿,忽然转了话题:“你和常振邦的婚事,差不多也该张罗起来了。你有什么要求,跟阿爸说。” 罗静柔抿嘴一笑,眼睛弯成月牙:“女儿只有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嫁妆多一点。” 罗振兴一愣,隨即哈哈大笑,他拍拍女儿的手,没再说话。 常德胜跟著黎元洪上了广甲號。这船他前世在照片上见过,木壳铁肋,双桅纵帆,跑不快,不过因为有船帆,续航能力极强。如果运用好了,当一艘破交舰倒是能给日军造成很大的麻烦。 另外,这还是一艘国產舰,福建船政局的產品。 广甲號甲板上水兵列队站著,见他上来,齐刷刷敬礼。 常德胜、段祺瑞、商德全、吴鼎元、孔庆塘等人都习惯性地回了军礼,脚下不停,径直进了军官休息张弼士已经在里头等著了。屋里还有个人,三十出头,国字脸,眉毛很浓,是广甲管带吴敬荣。吴敬荣见他们进来,点点头,没说话,可眼神里透著不安。 “张大人,吴管带。”常德胜带著段、商、吴、孔四人一起行了礼。 “振邦来了,坐。”张弼士摆摆手,从怀里掏出张纸,递过来,“中堂密电。密码本你带著吧?”“带著。”常德胜接过那纸,扫了一眼一一上头密密麻麻全是数字,四位数一组。 段祺瑞、商德全、孔庆唐、吴鼎元四人站在后头,神色各异。商德全和孔庆唐一脸兴奋,吴鼎元眼睛滴溜溜转了几下,也笑了起来,段祺瑞……段祺瑞那脸绷得紧紧的,看不出表情。 常德胜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就是郭世贵给他的北洋自编的密电码,蓝色封皮,边角都磨毛了。他坐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对。 屋里静得很,只有外面码头上隱约传来的锣鼓声。 吴敬荣终於憋不住了,凑到张弼士身边,压低声音:“张大人,中堂这到底……是什么意思?”他看了眼舷窗外的莱比锡號和荷兰炮舰,又补了句:“不是说护侨吗?您瞅瞅,这码头上人山人海的,哪需要护?还有那德国船……咱大清不会真要和德国结盟了吧?” 张弼士摇摇头,苦笑道:“密电码,我也不知。得等振邦译出来。” 吴敬荣吐了口气,嘟囔道:“护侨……护侨护到这份上,也是头一遭。” 常德胜没搭理他们,专心对码。数字转汉字,一个字儿一个字儿往外蹦: “北洋大臣李,致常德胜並转段祺瑞诸生电. . .” 他念得很慢,一边念一边在心里琢磨。 李鸿章来的电。坤甸这事,闹得有点大,又是独走,老李是认还是不认?要不认. . ..那可麻烦!“坤甸事已悉...” 常德胜心里一松一一知道了,那就是没怪罪。 “尔等临机应变,护侨有功,甚慰。” 有功,甚慰。四个字,定性了。这老李好像也不是那么怕洋鬼子嘛! “今部议停购船械,北洋餉源吃紧..” 常德胜手顿了顿。 部议停购?原来如此!李鸿章怪不得突然转性了,合著是给西太后、光绪、翁同龢这帮孙子逼的...不给银子买军舰枪炮了!从南洋收保护费的路子,当然就宝贵了。 他继续对,可脑子里已经飞了。 北洋水师,不算常远號,眼下有七镇八远,加上大小蚊子船,看著威风,可一年才多少银子?从朝廷、海关、各省协餉里抠,满打满算二三百万两。就这,翁同龢那老小子还要卡脖子。 日本呢?常德胜前世查过资料,甲午之前,日本陆海军年开支折合白银,少说两千万两。十倍差距。这帐怎么算怎么亏。十倍的军费差距,而且如今日本国內也没那么多山本专员、东条专员,军费还是能落在实处的。两边的人工、物价,也差的不多。 十倍的军费差距,落在战斗力上,就是天差地別了。 他心里盘算的时候,翻译还没停。 “著常德胜妥藉此次护侨之恩,仿常远舰借款旧例,引南洋之资,兴北洋之业,以產业之利,还南洋之款。此事关係北洋命脉,切切不可张扬. . ..” 念到这儿,常德胜眼睛亮了。 引南洋之资,兴北洋之业。 老李终於被自己引上道了! 他脑子里早就画了又画的那张蓝图唰啦一下就展开了,唐山钢铁一一日后的“全球第五”,旅顺船坞那是幼年期的“达利安造船厂”,天津到旅顺的铁路一一李鸿章现在就有个“关外铁路督办”的差遣,直接就可以办了……煤钢造船铁路海运复合体,產业链都闭环,这要是成了,北洋就算断了朝廷的餉,也能自己造血。 还有银行。对,银行! 南洋银子进北洋,不能走明帐,得有个池子。南洋银行天津分行,不,甚至可以搞个南北洋联合银行,总行设在天津,分行开遍南洋…… 就跟隔壁日本国的那些財阀一样,都用银行当枢纽! 这池子谁管?当然我管,我派人去管! “另著於段商孔吴诸生中择一人留驻坤甸,充北洋顾问经营南洋餉道。留者,北洋保举五品顶戴,委员衔。” 常德胜念到这儿,眼角余光瞥了身后四人一眼。 商德全眼睛瞪大了点。孔庆唐挠挠头。吴鼎元舔了舔嘴唇。只有段祺瑞……段祺瑞那脸还是没表情,显然是不感兴趣。 五品顶戴,委员衔。留在南洋,天高皇帝远,油水少不了。也就段祺瑞这號“家里有军队可以继承”的看不上吧? 可常德胜脑子里转的不是这个。 不能光北洋留人在南洋。 罗家也得有人去天津。 罗静柔肯定得跟著他走,但她是个女子,去了也担任不了什么要队 ..罗振兴得镇守在坤甸,动弹不了。能去的就只有罗兰兴了,我的大舅哥,就安排他当那个啥南北洋银行的总办... .他当,就等於我当!“余事由张弼士面达。鸿章。” 最后一个字对完,常德胜放下铅笔,长出了口气。 屋里静了片刻。 张弼士看著他:“译完了?” “译完了。”常德胜把译好的纸递过去。 张弼士接过来,扫了一眼,脸上神色变幻。看完,他递给吴敬荣。吴敬荣看完,眉头皱成疙瘩,又把纸传给了段祺瑞。 段祺瑞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看。看完,他抬起头,看了常德胜一眼。 那眼神复杂得很,有疑惑,有警惕,有那么一丝不甘,还有点儿无耐。 常德胜心里明镜似的。 老段这是琢磨呢,琢磨他常德胜是不是真奉了中堂密令,琢磨这趟坤甸之行到底有多少是临机应变,多少是早有预谋。琢磨来琢磨去,他决定闭嘴。 等中堂问起来再说,中堂不问,他就不说。 到底是聪明人。 常德胜心里评价,可聪明人有时候想太多,容易把自己绕进去。 “振邦。”张弼士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你觉得……留谁合適?” 他问的是电报里那句“择一人留驻坤甸”。 常德胜没急著回答。他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咂咂嘴,才慢悠悠开口:“三舅,这事儿吧,得从长计议。” 他放下茶碗,手指在桌上敲了敲:“这一次坤甸事变能成,凭的是嘛?南洋北洋大联合。北洋出枪桿子,南洋出钱袋子,两下里一碰,火星子就出来了。中堂的意思,这是要把火星子扇成火苗子,越烧越旺。” 他看了眼段祺瑞四人,又看回张弼士:“常远舰那回的借款,是个模子。以后就照这个来一一南洋的银子,投到北洋的產业上,炼钢、修路、造船。北洋用赚的利钱还本付息。南洋不白掏钱,北洋不白拿钱。双“双贏……”张弼士喃喃重复,连连点头,“对对对,这生意有的做!真有你的!” 他倒不是被常德胜的画饼忽悠了,而是坤甸这把真贏麻了! 华人,特別是客家帮,如今有了自己的“自治邦”了! 虽然不是独立国家,但也是一家合法地方政权,还有德意志和大清背书. . .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以后南洋华人財团的钱,有个安全的存放之处! 还意味著,南洋华人財团有了自己的武装力量! 有钱没枪,就是肥猪! 常德胜也和张弼士是一个意思,他指指窗外:“看看,咱们来了,荷兰人就得掂量掂量。坤甸现在是咱华人的了,往后在南洋,提起北洋两个字,那就是金字招牌了。不仅华商会认,就连洋人,也不敢不认!”“因为,他们现在知道,我们. .真的会下黑手!” 真的会下黑手,在常德胜看来,是比拥有压倒性的实力还要紧的,有实力,不去用,等於没有!实力不足,手黑,有时候也能震慑住对手。 张弼士连连点头,脸上的笑藏不住。別看他张家在坤甸没多少份额,但他还是贏麻了.. . ..他现在有统战价值了! 这次他去新加坡,英国人的海峡殖民地总督亲自设宴款待!之前英国佬卡著不给批准的几个锡矿,一股脑的全给了!他想在新加坡办银行的事儿,人总督也拍著胸脯表示配合。 总之,你们华人不要闹事就好. . .…… 而常德胜心里却在想別的。 李鸿章守著那二百多万海防捐不敢动,怕朝廷猜忌。可人家卡你餉道,一点不带手软。北洋要想活下去,不能光指著朝廷那点仨瓜俩枣。 得自己找饭辙。 南洋就是饭辙。 老张歷史上好像花了几百万两酿葡萄酒玩 ..纯属瞎糟践。那玩意是盛世玩意儿,乱世里顶个屁用,借酒浇愁都不如二锅头得劲。不如拿来投钢厂!哪怕炼出来的钢先堆在唐山,那也是硬通货。是枪,是炮,是铁轨,是能下崽儿的金母对鸡...三舅,这次你得和我一起北上,高低把唐山钢铁厂给我办起来!常德胜越想越美,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就在这时,舱门被敲响了。 咚咚咚,三下,不轻不重。 屋里人都一激灵。 “进来。”吴敬荣说。 门开了,黎元洪探进半个身子,脸上有点紧张:“张大人,常大人……荷兰炮舰苏门答腊號上来人了,说是请二位过去交涉。德国驻新加坡的领事也在荷兰船上,说是……受了邀请。” 屋里瞬间静了。 张弼士看向常德胜。吴敬荣看向常德胜。段祺瑞、商德全、孔庆唐、吴鼎元,全都看向常德胜。常德胜慢慢站起身,把手里那张译好的电报纸折了三折,塞进怀里。 他心说,来了。荷兰人找上门了。 不过他们手里没牌. . . ...还有荷属东印度这个命门被咱捏著! “三舅。”常德胜咧嘴一笑,那笑里透著股子得意,“走吧,会会咱们的红毛鬼去。”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 “记住嘍,现在坤甸苏丹国已经没有了,坤甸自治军,是坤甸唯一的武装力量!荷兰人只要不想西婆罗洲大乱,他们就得和咱们合作!” 第84章 搁置爭议,共同殖民 苏门答腊號的大餐间,把常德胜给看愣了。 这他妈是一条炮舰? 不到一千吨的排水量,两门主炮还是前装线膛炮。就是那种打炮的时候得从炮口把炮弹塞进去,再拿根木棍往里捅那种老古董。装甲更別提了,木壳的,约等於零。航速慢得跟老牛拉破车似的,从巴达维亚晃到坤甸,不知道在路上磨蹭了多久。 可就这么个老掉牙的玩意儿,大餐间居然装修得跟阿姆斯特丹的豪华旅馆似的。墙上是红木镶板,桌上是银烛,雪白的桌布上摆著三套刀叉,还有几个穿白色制服的爪哇土著侍者端著托盘在边上候著。角落里居然还坐著个小乐队,弹著不知道什么曲子,听著咿咿呀呀的。 常德胜心里算了算。这装修,少说几百两银子,专员们再捞点,分分钟钟上万。这乐队,一个月人工怎么也得几十和银。全是从华人身上刮来的血汗钱. ...没跑! 有点钱都用在享受上了,都不知道提升一下军备,就这,还他妈能当帝国主义? 如今荷兰人这点家底,说出去都寒惨。眼下就大清的定远镇远往这儿一杵,能把整个荷属东印度舰队碾成渣。凭什么荷兰人就能占著东印度群岛两三百年没人抢?凭什么中国东北那块有点油水,人口又比较少的地盘,就引得日本、俄国没完没了的惦记呢? 难道就因为荷兰鬼子皮白吗? 这什么世道! 他正这儿替反对种族主义呢,荷兰东印度当局派来的专员范德桑特已经沉著张白皮脸,站起来指著张弼士的鼻子开火了。 常德胜的德国话现在练得挺溜了,荷兰话差不多就是德语方言,连蒙带猜能听明白大半。这位桑特专员的大意就是指责大清支持坤甸华人叛乱,杀害荷兰王国册封的合法苏丹,要求大清赔偿损失、解除坤甸华人武装、恢復荷兰对坤甸的完全主权,要不然荷兰王国就要採取果断行动,后果自负。 张弼士刚要站起来回应,常德胜已经腾地起身了。 他站起来得太快,椅子往后一滑,在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响声。乐队不弹了,侍者不端了,一屋子人全盯著他一一这后脑勺拖根大辫子的华人什么意思?敢懟荷兰来的专员老爷吗? 常德胜理了理袖口,迈步就往外走。 “委员先生!”德国驻新加坡领事冯埃特尔用德语喊住他,“您去哪儿?” 常德胜回头,一脸严肃:“领事先生,刚才荷兰专员先生已经宣布对大清开战了。我现在回广甲號通知吴管带备战。您也赶紧走吧,这条苏门答腊號……”他扫了一眼天花板上的吊灯,“看上去不怎么禁打。”范德桑特能听懂德语。他脸上的白皮刷一下变得更白了,嘴张著,手里的餐巾掉在桌上都不自知了。 我那是威胁!是外交辞令!你个黄皮猴子应该嚇得求饶才对,怎么就要开战了?他们是在嚇唬人还是要玩真的?不………不是嚇唬人!!这帮黄皮猴子刚刚在坤甸杀了几千,也许是上万人,手黑著呢!一想到北洋的黑手,他脑子就里嗡嗡直响。 苏门答腊號就是一艘偽装成炮舰的游艇,两门前装炮打打土著还行,跟广甲號这种两千吨的正经巡洋舰对轰?一炮过来这木壳子就得进水? 自己刚娶了第三任老婆,还在巴达维亚郊区买了栋別墅,眼看就要死在这条破船上? 他赶紧看向冯埃特尔。这个德国佬总该帮自己说句话吧?荷兰和德意志不是友好邻邦吗?威廉明娜女王不是威廉二世的亲爱的小表妹吗? 结果他看见冯埃特尔已经拎著公文包站起来了,连桌上那杯还没喝完的莱茵白葡萄酒都不管了,迈步就往外走。 “领事先生!”范德桑特急了,荷兰话都带上了哭腔,“您去哪儿?” “你们要打仗了,”冯埃特尔头也不回,“我得回莱比锡號,然后起锚躲远点儿,免得被流弹误伤……我可不想变成第二个拉赫曼苏丹!” 范德桑特差点一口气没上来。不是,你们德意志帝国不应该挺我们荷兰吗?苏门答腊號打不过清国的巡洋舰,你们莱比锡號可以打一打啊!你们跑了,我不就死定了?我也不想变成拉赫曼苏丹啊!可冯埃特尔压根不看他。这位德国领事拎著包走到常德胜面前,脸上忽然换了副表情,笑眯眯地伸出手:“委员先生,差点忘了.. . ..比洛夫人请我向您问好。” 常德胜也伸出手,跟他握了握,脸上那严肃的表情瞬间也换了,嘴角往上一翘:“哦?比洛夫人是要去天津吧?她这是路过新加坡了?” “就在新加坡,”冯埃特尔说,“您打完仗北上时,说不定还能遇上她。” “那可太好了,”常德胜笑得更灿烂了,“上回在柏林舞会上见著比洛夫人,她那身材可真是……”两人就这么站在大餐间门口,用德语聊起了女人的身材。 范德桑特僵在餐桌旁,脸上那点血色全褪乾净了。他们认识?而且不是一般认识 . . ..那个什么比洛夫人,听著好像是天津的某个德国外交官的夫人,怎么就和这个清国委员混熟了? 他和德国人到底是什么关係?不,是清国北洋集团和德国佬到底什么关係? 冯埃特尔跟常德胜聊完女人,忽然话锋一转,用恰好能让身后荷兰人听见的音量说:“委员先生,如果真打起来,莱比锡號会保持中立。不过,请转告吴管带,坤甸河道太窄,炮战施展不开,不如把广甲號开到河口宽阔处,发挥主炮射程优势。” “多谢领事先生指点。”常德胜一本正经地点头。 范德桑特终於撑不住了。 “等等!等等!”他两只手一起摆,荷兰腔的德语往外直蹦,“常先生!张先生!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並不想开战!还可以谈,还可以谈嘛!” 常德胜和冯埃特尔交换了个眼神。 其实俩人压根没打算真走,要不然谁会在大餐间门口聊別人老婆的身材聊那么久? 常德胜转过身,看著范德桑特,脸上又恢復了那副严肃的表情:“专员先生,您如果想谈,那么请先告诉我,你们荷兰人在婆罗洲是什么地位?而我们中国人在婆罗洲又是什么地位?搞清楚了,才有的谈。” 范德桑特被这句没头没脑的话搞愣了:“委员先生,您到底想说什么?” 常德胜迈著步子走回来,没有坐下,而是站在餐桌旁边,居高临下看著这位荷兰专员:“我想说,你们是不远万里,从西欧跑到东南亚来帮助东印度群岛人民的文明人。而我们,则是不远千里,从中国来到婆罗洲帮助婆罗洲人民建设家园的文明人。” 他顿了顿,一本正经地说:“我们都是为了帮助当地土著摆脱蒙味、走向进步的文明人。我们有共同的崇高理想。虽然在某些问题上存在爭议。但这些爭议,难道不应该搁置起来,携手共同帮助东印度群岛和婆罗洲人民进步成为文明人吗?” 范德桑特的嘴巴慢慢张开了。 他在巴达维亚干了十几年殖民地事务,听过各种外交辞令,威胁的、利诱的、討价还价的,但从来没见过一个大清官员,用“我们都是文明人,是来帮助谁谁变文明的”这套话术来重新定义殖民主义。这他妈是怎么回事?那个姓常的在德国人的战爭学院里学的是什么?难道是如何搞殖民搞侵略吗? 冯埃特尔这时候已经走了回来,把公文包放在桌上,笑眯眯地接话:“对对对,我们都是朋友,都是文明人,都是来帮忙的。有话好好说,有什么爭议可以先搁置起来,咱们一起开发,一起赚钱。专员先生,您看我们可不可以以这个原则为基础,好好谈谈?” 范德桑特左右看看,常德胜一脸坦然,冯埃特尔满面春风,这两人一唱一和,明摆著就是串通好了的。 但他现在也没有別的选择了。德莱比锡號摆明了不会帮他,苏门答腊號打不过广甲號,而现在中国人的手好像变黑了……自己这条命还悬在这条“偽装成炮舰的游艇”上。 他要是答应好好谈,那就一起当文明人。 如果他不想谈,那就不能当人,只能当尸体! “好吧。”他咬著牙,“那么,我们现在可以好好谈谈了吧?” 常德胜摇了摇头。 范.德.桑特脸色一白,什么意思?不让人活吗? “光我们几个没办法谈。”常德胜道,“因为西婆罗洲不在我们任何一方手里,它现在在坤甸自治邦临时委员会手里。要谈,就得和临时委员会的领导人罗振兴先生一起谈。” 范德桑特的脸色又变了:“不!我绝不和叛乱分子谈判!” “专员先生,”常德胜的声音压低了,苦口婆心,“叛乱分子不是临时委员会。叛乱分子是勾结亚齐叛军、企图脱离荷兰王国统治的拉赫曼苏丹。罗振兴先生是坤甸的合法领导人,他控制了坤甸城,得到了坤甸华人和各族民眾的一致拥护,而且愿意承认荷兰的宗主权,愿意继续向巴达维亚交税。您如果坚持不和罗振兴先生谈判,难道您想去和支持亚齐叛军的西婆罗洲叛乱分子谈?” 范德桑特沉默了。 “要谈,就是四方会谈!大清、荷兰、德国、坤甸当局。”常德胜说完,又补了一句,“我保证,荷属东印度当局从西婆罗洲拿到的利益,以后只会多,不会少。如果你们要打,那么西婆罗洲的战爭绝对会比亚齐战爭更加激烈。专员先生,你们在亚齐打了快二十年还没打完,还打算在婆罗洲再开一个新战场吗?”范德桑特的喉结滚了一下。他看向冯埃特尔,冯埃特尔凑了过来,低声说:“古罗马有一句格言:胜利者不受审判-. . .现在,罗先生是毫无疑问的胜利者,他的军队只用不到一天时间就杀死了数千人......数千手持武器的战士,还包括一千名由你们荷兰的军事顾问训练出来的王宫卫队!如果让你们荷属东印度的军队来杀,恐怕是没有这种效率的吧?” 当然没有了...要有的话,亚齐战爭还能打上二十年? 不过范.德.桑特毕竞是个不官有没有实力,都又臭又硬的荷兰人! 他扭过头,死死盯著常德胜:“这... ..是你们大清李中堂的意思?” 在他的印象中,李中堂恐怕没有那么大胆子吧? 常德胜指了指船舱外的广甲號:“专员先生,您不瞎吧?自己看。” 透过苏门答腊號的舷窗,广甲號两门一百五十毫米克虏伯主炮的炮衣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扒掉了,几个士兵正在清洁炮膛。 这是准备开火了吗? 范德桑特盯著那两门炮看了好一会儿,终於垂下了眼皮。 “好吧。明天,明天我会请罗振兴先生上船。” 当天深夜,苏门答腊號的大餐间里灯还亮著。 乐队和侍者都撤了,桌上那套银烛还点著,散发出有气无力的光线。范德桑特瘫在椅子里,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一脸的疲惫。 他面前站著两个人,坎普顾问和波尔专员。这两人从下午就开始等在隔壁舱房里,一直等到清国人下了船,才被叫进来“匯报情况”。 “桑特大人,”坎普弯著腰,语气肯定,“拉赫曼苏丹的確勾结亚齐叛军。我们在他的王宫里搜出了与亚齐苏丹的通信,还有一批准备运往亚齐的军火。证据確凿!” “他的理想是驱逐一切外来者,建立一个独立自主的婆罗洲苏丹国,”波尔在旁边补充,“包括荷兰人范德桑特的眼皮跳了一下。 “那些华人虽然一样可恶,”坎普继续说,“但现在的西婆罗洲,只有他们可以维持局面。苏丹的部落军已经散了,马来人的首领大多跑到了上游,只有华人控制著坤甸城和所有的种植园、矿山、码头。他们愿意继续交税,愿意承认荷兰的宗主权,甚至愿意为亚齐战爭提供军费。大人,巴达维亚现在最需要的不是战爭,是税收。如果连坤甸的税也收不上来,今年的財政……” 他没说完,但范德桑特已经听明白了。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端起桌上那杯凉透了的咖啡,一口气灌下去。 “明天四方会谈,”他把杯子重重搁在桌上,“你们俩也列席。” 第85章 四方会谈,关键是英国! 3月14日,后半夜的光景。 坤甸王宫的偏厅里,热的实在有点让人受不了,活像一口密不透风的蒸笼。 常德胜坐在柚木雕花椅上,身下特意垫了竹蓆,依旧挡不住满身的闷热和黏糊。他抬手端起桌上的凉茶,仰头大口灌下,隨即手腕一落,碗底重重磕在桌面上。 发出“咚”的一声脆响。 这间偏厅里,总共只坐了四个人。 张弼士慢腾腾摇著蒲扇,这胖子的额头上覆著一层薄薄的油汗,扇出来的风,却是半点凉意都无,都他娘的是热风。 罗振兴眉头紧锁著,手指划拉著桌面铺开的几张地图,嘴里低声嘀咕著什么,应该是在復盘、核对次日的谈判细节。 德国驻新加坡领事冯埃特尔,手里攥著一根白手帕,不停擦拭额头的汗珠。 他倒是图凉快,亚麻衬衫的袖子卷得高高的,可南洋这种鬼天气根本不是人呆的,无论穿什么料子,都像贴身裹了层湿麻布。 军士长赫斯曼依旧坐得笔直,只是脖子后头全是汗珠子,顺著脖子往领口里流,別提多难受了。说实话,南洋这地儿,真不是人待的,特別是在空调发明之前。 这也就难怪欧洲人殖了二三百年的民,也没殖下几个白皮老爷。听说那些荷兰人在巴达维亚盖的大宅子倒是漂亮,可一年中有八个月他们热得无精打采,就呆在大宅子里纳凉。英国人占了新加坡,可驻防的官兵隔年就得轮换,不然准得病倒一片。 所以啊,这帮白皮终究是南洋的过客. .. .… 常德胜心里琢磨,无论是英国人、荷兰人,还是德国人,他们终究是要走的。可谁能在这帮白皮离开前,攥住最多的枪桿子,谁就是未来南洋的话事人! 想到这儿,他又灌了口凉茶,清清嗓子,开始说明天的事儿: “诸位,咱们明儿要跟荷兰人谈四方条约。但我先把话撂这儿. . ..” 他顿了顿,伸出两根手指: “这场会谈的关键,不在荷兰人接不接受坤甸自治,而在马六甲的英国人会不会掀桌子。”冯埃特尔擦汗的手停了。他抬眼看向常德胜,眉头慢慢拧起来。 英国人. ..哪儿都有他们! “委员先生,”他放下手帕,端起咖啡杯,“我不明白您的意思。这件事情和英国人能有什么关係?荷兰人手里没牌了,他们在婆罗洲上没几个人,苏门答腊號炮舰也不堪一击,更不可能为了个坤甸就和我们两国翻脸. . ...你难道以为他们还能翻出什么浪?” “他们翻不出。”常德胜笑了,身子往前倾了倾,手肘撑在桌上,“可荷兰人会拉人。” “拉人?” “对,拉人。”常德胜苦笑道,“拉英国人,英国现在主宰海洋,马六甲海峡是他们控制东西方海上贸易的节点。荷兰人要是跑去新加坡向英国哭诉,说:“清国人和德国人勾搭上了,要在坤甸建海军基地,要爭夺航线控制权』,您猜英国人会怎么著?” 冯埃特尔没说话,但手里的咖啡杯慢慢放下了。 英国人. ..…,真是哪儿哪儿都有他们啊! “所以啊,”常德胜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明儿跟荷兰人谈,咱们说什么、做什么,都得让英国佬挑不出毛病。不仅挑不出毛病,还得让他们觉党者....坤甸现在这局面,对他们最有利。”罗振兴这时候接话了。他拿起桌上早就擬好的一份文稿,清了清嗓子,用流利的荷兰话说道:“领事先生,我们討论过了。坤甸自治邦委员会治下的坤甸,会比拉赫曼苏丹那会儿更开放,商业成本更低。我们已经定了..” 他把文稿往前一推: “坤甸实行门户开放政策。” 冯埃特尔接过文稿,快速扫了一眼。眉头又拧起来了。 文稿上写著: “一、坤甸境內的巴力、新钉、孟加影、道房四个煤矿,向包括英资、德资在內的一切外资平等开放,採取公开招標制。” “二、坤甸港的扩建、船坞修建、航道疏浚等工程,各国商人均可参与投標。” “三、坤甸自治邦保护各国侨民生命財產安全,保障自由贸易,不设排他性特权。” 冯埃特尔看完,抬头看向常德胜,那眼神的意思是:门户开放?那我们德国的特殊利益呢?我们大老远派莱比锡號来,是来做慈善的? 常德胜懂他的意思。 这帮白皮帝国主义,嘴上喊开放,底下可最喜欢特权了!他心里冷笑,也就是只对自己开放,不对別人开放的那种特权! “领事先生,”他摆摆手,笑得像在茶馆里说书,可话里的算计一点不少,“门户开放是说给英国人听的场面话,不是用来卡咱们自己人脖子的。您琢磨琢麾 .. .” 他伸出第一根手指: “第一,这四个煤矿,都是我们华人矿工先发现的。英国人就算想来,他得从头勘探、招工、修路、建运输线一没个两到三年,煤影子都见不著。可德国不一样。” 他看向赫斯曼: “赫斯曼军士长的人,已经在巴力煤矿考察了三天了吧?有罗先生配合,找矿脉、修道路、招工人,全都不是问题。就连开矿的资本,华人也是有的。德国,只需要提供技术,就能在婆罗洲的煤矿占股了。等英国的公司佬反应过来,走完他们的董事会流程,咱们德华合资的煤早运到新加坡开卖了!”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坤甸港的开发经营权,优先给德国公司。现在港都没修好呢,租借给德国不就是个名头?何必引起英国人的警惕?不如先开放起来,等德国人把码头、防波堤、加煤站、修船坞全建起来,这港口在谁手里,还用说吗?” 第三根手指: “第三,坤甸自治军要从德国买军火,还要请德国教官来训练。教官派多少?五十?一百?咱们商量著来,反正名义上是“商业安全顾问』,英国人能说啥?保护港口的是港务公司雇的安保,都是德国退役士官和老兵...,这合情合理合法吧?” 冯埃特尔听著,眉头慢慢鬆开了,但还没完全放下。他看向赫斯曼这不是徵求意见,是要专业的“风险评估”。 赫斯曼坐直身子,声音听上去严谨而专业: “领事先生,基於现状分析:” “一、坤甸的防御力量还很脆弱。坤甸自治军刚刚成立,训练、装备都不足。莱比锡號只有一艘,我和我的人员总计二十四人。荷兰东印度舰队不足为惧,但英国远东舰队在新加坡常驻三艘巡洋舰。”“二、如果英国进行非武力干预一一比如派两艘巡洋舰在坤甸港外实施“航行安全监督』,咱们的煤、橡胶、锡矿、椰子油就运不出去,坤甸就是个死港。到那时,密约的所有条款都將失去执行基础,就算租给德国了,也是一场空。” 他顿了顿,看向常德胜: “常先生的策略是正確的:先建立事实,后追认名分。在二十四个月內,完成港口初步建设、煤矿恢復开採、自治军基础训练。等一切既成事实,英国人想掀桌子,政治和经济成本就太高了……毕竞,他们哪怕不控制港口,不参与煤矿、锡矿的开採,还是能通过掌控的市场、金融体系和海运,拿走最多的利润。”这个德国佬说话倒是实在,这回坤甸事件,德国、北洋、坤甸当地的华人,出钱、出枪、出人、出主意,还死了不少人,最后还是英国佬赚走了最多的利润。 控制海洋啊 . 冯埃特尔沉默了大约十秒钟。 然后他端起那杯凉透了的咖啡,抿了一小口,又苦又涩。 他放下杯子,看向常德胜,似乎还想得到更多的保证,好给柏林方面交差。 常德胜乐了,这他早有准备。他掰著手指头,又开始数一一这次不是三根,是五根。 “第一,英国的核心资產是马六甲海峡和新加坡。只要不动这两处,婆罗洲西海岸的烂事儿他们懒得管。毕竟,坤甸离新加坡还远著呢。” “第二,英国正和俄国在阿富汗、波斯搞“大博弈』。那是陆权爭夺,关係到印度安全。远东这边,只要不威胁印度,英国没那么多閒心。” “第三,英国人最实际,看的是投资回报率。咱们喊“门户开放』,毕竟是给英国商人口袋里塞钱。他们至少来坤甸开银行、做买卖、运煤炭、运橡胶、运锡矿.....都是赚钱的事儿,谁会拦著?”“第四,”他压低声音,身体前倾,“李中堂会给天津的英国领事递话:大清在南洋,只为护侨,绝对不图地盘。这就是颗定心丸。” “第五,”他最后竖起大拇指,笑得有点狡猾,“英国人巴不得有人在远东牵制俄国和法国。德国在坤甸那一点点势力,英国佬说不定还偷著乐. . ..只要这势力不威胁新加坡。” 冯埃特尔听完,长长吐了口气。他看向桌上那份密约草案,又看看常德胜,终於点了点头:“好吧。煤矿优先开採权、港口开发经营权、军火採购订单、军事顾问派道遣. ..……这四条,写进密约。但门户开放在四方条约上的公开表述,需要精心擬定措辞。” “还有,”他补充道,语气严肃,“坤甸不能与英国单独签订任何排他性协定。英国如要介入,必须经过德国同意。” “成!”常德胜一拍大腿,“这条也写进去!” 罗振兴已经取来笔墨。三份密约,德文一份、中文两份,德、清、坤,三方各持一份。 冯埃特尔掏出钢笔,他在每一份密约上籤下自己的名字。 常德胜接过去,代表北洋签字。他用的是也是钢笔,签下了“常德胜”三个字,龙飞凤舞的,非常漂亮。他的毛笔字还得练,钢笔字可是非常拿得出手的。 轮到罗振兴时,他提起一支笔,在纸上一笔一划写下“罗振兴”三个字儿。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一面摺叠整齐的旗子。 红底,黑字。 他小心地把旗子展开,轻轻摆在签名的下方。油灯的光照在那面旗上,红色的底子仿佛浸过血,黑色的“兰芳”二字沉甸甸的。 屋里没人说话。 一百多年的家国,什么时候能真的回来? 常德胜看著自己的老丈人,低声道:“阿伯,记著,高筑墙、广积粮、缓称. . .现在还不是时候。罗振兴点点头,眼神复杂。他把兰芳旗小心折好,收进怀里。然后把明天要用的条约草案推到冯埃特尔面前:“领事先生,请过目。” 冯埃特尔接过来翻了翻。他的目光在几个条款上停留: 前五条都是荷兰和坤甸双边的,无非就是坤甸向荷属东印度当局称臣纳贡换自治的那些套话.. .第六条:“大清国在坤甸享有领事裁判权及派遣顾问之权。” 第八条:“坤甸自治邦实行门户开放政策”。 第九条:“坤甸自治邦聘请德国军事顾问训练军队,所需军火向德国採购。” “荷兰人会接受?”他问,眼睛还盯著条款。 “一定会。”常德胜很肯定,“他们没得选。亚齐战爭每天烧钱,罗阿伯可以答应每年提供十万盾税收给东印度当局一一比拉赫曼苏丹给的多三万。荷兰人一边收银子,一边看见条约上还有德国的签字保证,不会多事儿了。”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至於英国,只要有“门户开放』,回头再给点利益,他们就没必要动手了。” 他站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踱了几步,然后停在窗边。远处河面上,几点桅灯在黑暗中明灭一一那是广甲號、莱比锡號,还有那艘可怜的苏门答腊號。 “明天这场谈判,”他看著窗外,声音平静,像在说別人的事,“咱们贏得越多,越得给荷兰人留面子,同时还得给英国人留足里子。” 他转过身: “最好是明面上大家都贏了,实际上也只有苏丹和他手下的土著部落输了... ” 张弼士听了这话,哈哈一笑,手里的核桃盘得“咯咯”响: “振邦,你说的没错,咱们大家都贏,让土著去输,这样最好!” 他转头又看向窗外,嘴角慢慢勾起来。 罗家、张家这帮南洋华商,总算开窍了,知道在南洋发展壮大的关键是什么了 . .要放眼长远,要攥住枪桿子,要会算帐! 南洋这盘棋,终於有希望了。现在,第一步(杀人)走完了,第二步(谈判)正在走,第三步(数钱)马上开始。 而这,还只是开始。 朝鲜那边,袁世凯已经撑不住了。李中堂的电报说,让我儘快北上。 更大的棋局,更大的甲方,更大的项目一一都在等著呢。 老子这次穿越,总算要开始一飞冲天了。 第86章 巨富婆,跟我回家! 1891年4月1日,天津。 李鸿章的笑声从籤押房里传出来的时候,外头站岗的亲兵都愣了愣一中堂今儿个这是真高兴了。“好好好,好一个常振邦,好一个南北洋联合!”籤押房里,李鸿章捋著鬍子,眼睛眯成一条缝,手里捏著那份从坤甸发来的电报,来回踱著步子。地板都被这老爷子踩得“噔噔噔”地直响。 “这下好了,”李鸿章停下步子,看向屋里坐著的三个人一一张佩纶、盛宣怀、周馥,“我北洋有了这南洋的餉源,往后用不著看翁叔平高抬贵手,也能有银子买船购炮了!” 盛宣怀手里还捏著电报的副本,闻言笑著附和:“中堂说得是。最妙的,还是南洋各家大举增资南洋银行这事儿。”他把电报往膝盖上拍了拍,眼里透著光,脸上的笑容都没地儿堆了:“几年前,中堂想办北洋银行,硬是被朝中那些个朽木给搅黄了。结果呢?这些年北洋各矿厂,哪个不是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中堂想给水师添几门快炮,都得打报告、等批覆,等来等去,黄花菜都凉了。” 周馥在旁点头,这位北洋的大管家,管钱管得头髮都白了,最知道里头苦处。 盛宣怀接著说:“可这南洋银行不一样一一它本是为了给“常远』號融资办的,是南洋商本,在上海、天津、香港的租界里头开著,在南洋还有分行。朝廷管不著!”他顿了顿,加重语气:“南洋那些富商,如今瞧见坤甸这一仗,心里都门清一一谁才是他们的靠山?是我北洋!这不,都抢著往南洋银行里注资。往后啊,咱们北洋的事业,再不会让银子给卡脖子了。” 周馥也笑著接话:“不光是银行。南方的富商们,还想在唐山投铁矿、铁厂,要引进德国克虏伯的技术。预备先投二百万两当本金,说要是办得好,后续还能加。” 他掰著手指头算:“唐山的煤、铁都在一处,成本本来就低。又有唐津铁路,挖出来直接装车,运到大沽上船,方便。只要克虏伯那边技术给足了,没理由办不好。” 李鸿章听得连连点头,可一转眼,瞧见张佩纶坐在那儿,眉头皱得快成了个球了。 “幼樵,”李鸿章收了笑,“你怎么看?” 张佩纶是他女婿,说话向来直白。他抬起头,嘆了口气:“岳父,小婿以为……这些事儿,固然都是大好事儿。可我北洋,也得做好跟人爭斗的准备。”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好事……从来就没那么容易做成。” 这话一出,籤押房里的气氛,一下子凝住了。 盛宣怀脸上的笑僵了僵,周馥也收起了方才的喜色,这两个人都明白张佩纶这盆冷水是什么意思。北洋有枪桿子,淮系的练军、北洋的水师,都在李中堂手里攥著。 现在,老李又有了钱袋子! 南洋银行一开,往后银子哗啦啦地来。 另外,北洋还占著京畿要衝,拱卫京师啊。要办点“事儿”,比如大家进步一下,或者给老李加件衣裳,多方便啊! 这三样凑一块儿,朝廷晚上睡得著觉么? 以往,朝廷还能用银子卡一卡北洋的脖子。户部尚书翁同龢,管著钱袋子,想给你拨就拨,不想给就拖。可往后呢?南洋的银子从海上过来,朝廷管不著了。 李鸿章沉默了片刻,忽然一摆手,又笑了。“今天高兴,甭说这些扫兴的。” 他走回书案后头坐下,指了指盛宣怀手里的电报,“还是说说,这事儿怎么向朝廷报功。”他清了清嗓子,慢条斯理地:“这次,我大清、德国、荷兰、坤甸,四方议定条约。荷兰允我大清在坤甸享领事裁判权,允北洋遣顾问驻坤甸……这可是自打兴办洋务以来,从未有过之事。” “这功,要怎么报?人要怎么用?”李鸿章看向周馥,“常振邦,保他个四品候补道,理所当然吧?他还想要个朝鲜营务处会办……这个,也可以给。还有段祺瑞、商德全、吴鼎元、孔庆唐那几个学生,还有张弼士、罗兴兰、张振声这些员,该怎么报功,怎么提拔,你们议一议,擬个章程出来。” 周馥应了声“是”,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这封赏的摺子怎么写,才能既显得功劳大,又不至於让朝廷觉得北洋尾大不掉? 李鸿章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又补了一句:“对了,南洋那些人,不是要派代表北上议餉事么?让他们来,儘快!” 同一时间,坤甸邦,小兰芳。 尸山血海的日子过去,小兰芳又恢復了往日的平静。 胶林里,工人们背著胶桶,刀子划在树干上,乳白的汁液滴滴答答落下来。晒胶场上,一队坤甸自治军的士兵正在训练队列一一刺、杀、退,动作整齐,喊声震天。 除了这些人,整个镇子安安静静。 罗家围楼,小花园里,六个人围坐在石桌旁。 常德胜,罗静柔,罗振兴,罗张氏,罗兴兰,张弼士。 石桌上摆著茶,还有几碟点心一南洋的娘惹糕,花花绿绿的,看著挺喜庆。 可这会儿,没人有心思吃。 罗振兴拿出个红木匣子,紫檀的,油光水滑。他推给常德胜,脸上带著笑:“振邦,这是早些说好的,五十万两。坤甸各大家族一起凑的,是给你、给北洋、给朝廷的谢礼。” 常德胜接过匣子,心跳都漏了一拍。 五十万两。 他脑子里那本帐哗啦啦翻开了一一大清朝一年的財政收入才多少?八千万?九千万?肯定没上亿。这五十万两,相当於全国財政总收入的千分之几了! 这南洋巨富砸起银子来,真是顶不住啊! 对了,后世传闻说,南洋华侨为了“送走”大清朝,前前后后砸了四千多万两……这银子要是砸给我就好了,有个两千万就能把大清送走了! 他打开匣子,里头就一张银票模样的东西,印著繁复的花纹,中间四个大字:凭票即付。下头一行小字:鹰洋柒拾万圆。 这是滙丰银行的匯票,鹰洋一圆的含银量差不多是七钱二分,七十万鹰洋差不多就是五十万两。常德胜盯著那票看了三秒,然后“啪”一声合上匣子,顺手递给旁边的罗静柔。 “你收著。” 罗静柔愣了愣,脸一下子红了。旁边张弼士“噗嗤”一声笑出来,罗振兴和罗张氏对视一眼,也都笑了罗静柔接过匣子,抱在怀里,低著头,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儼然已经是常夫人了。 常德胜心里那本帐又翻了一页,这五十万,是“坤甸自治邦项目”的“工程款”,不是给他一个人的。李中堂那边得送,朝廷那边恐怕也得分一点,如果想让这官儿当得稳一些,恐怕还得孝敬西太后一笔……最后能落手里的,不知道够没够五万? 朝鲜项目的启动资金,恐怕得指著巨富婆了…… 张弼士瞧他那样,就知道这小子心里在算帐。他咳嗽一声,把话题扯回来:“好了,帐结清了。现在,该说说振邦和静柔的婚事了吧?” 他看向罗振兴和罗张氏,笑嗬嗬的:“我就当个媒人。静柔和振邦,那是两情相悦,又是门当户对,郎才女貌……妹夫、妹子,你们说说,这嫁妆,该给多少合適?” 常德胜耳朵立马竖起来了。 可面儿上,他还得装出一副不感兴趣的模样,端起茶碗,慢悠悠喝了一口。心里却跟猫抓似的:给多少?给多少? 罗张氏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常德胜,真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满意啊。她拉了拉罗振兴的袖子。罗振兴会意,清了清嗓子。 “振邦啊,”他开口,声音挺温和,“静柔是我罗家的掌上明珠。这些年,我和她娘,从没捨得让她受半点委屈。” 常德胜赶紧放下茶碗,坐直了身体:“是,伯父伯母疼爱静柔,晚辈看得出来。” “你这次在坤甸做的事,”罗振兴看著他,眼神认真,“救了罗家满门,救了小兰芳上下几千口。还让罗家成了坤甸之主,这份恩情,罗家记著。” 他顿了顿,说:“嫁妆么……罗家在霹雳州有座锡矿,在新加坡有铺面四间,都在静柔名下,这些產业,一年总有个两万两收入。另外,在香港的威灵顿街有一间茶庄,荷里活道一间药材行,这两处,一年也能有几千两进帐。上环新填地还有两块地皮,也都归她。” 常德胜手里的茶碗差点没端稳。 马来亚的锡矿……他常德胜现在也是家里有矿了? 还有新加坡和香港的铺子、地皮一一那两处以后可是寸土寸金啊!必须得长期持有! 还有一年两万几千两的固定进项……淮军营兵一个月的月餉照章就是四两,一营五百兵丁,一年就是两万四千两! 也就是说,光罗静柔嫁妆的年收益,就够常德胜支付五百名私兵的军餉了。 北洋的规矩可是兵为將有,讲究一个吃谁的餉、穿谁的衣,就是谁的私兵!而手里头只要能有一营私兵,那他在北洋体系里面的地位马上就不一样了一一他可就是入门级的北洋军阀了。 当然了,真正要拥有一营私兵,一年指著这两万四千两花是不够的。还有军官的薪餉、全营的伙食费、骡马乾草费、训练和装备维护费……杂七杂八加一块儿,一年有五万两那就差不多了。 另外,要把这一营兵装备起来,至少还得有五百支步枪、四挺马克沁重机枪、四门80毫米迫击炮、五百把工兵铲,还有其他各种各样的装备,还有弹药……再准备个五万两银子应该足够了。 罗振兴接著说:“另外,罗家再出十五万两现银,给静柔压箱底。” 又是十五万两…… 常德胜已经忍不住要笑出声来了。 这十五万两,加上那五十万“工程款”里面能落在他兜里的,至少就是二十万两活钱,再加上一年两万多的流水……从现在开始,算到甲午年,也能有个十万八万的。 这下他光是靠巨富婆的钱,就能在甲午战爭爆发前拉起两个真正有战斗力的营头……… “这……这怎么好意思。”常德胜满脸正经,可嘴角那点压不住的笑意已经出卖了他。 罗静柔斜他一眼,低声道:“装什么呢。” 张弼士哈哈大笑,端起茶盏一饮而尽。“好,这婚事就这么定了!不过正式婚礼得回天津办……妹夫,现在坤甸初定,你要是一时走不开,不如就让你家老大送静柔北上,顺便帮著振邦管管杂事儿。如何?”罗振兴点点头:“行,就这么办了……等坤甸这边安顿好了,我再和静柔她阿妈一起北上来参加振邦和静柔的婚礼!” 张弼士又问常德胜什么时候可以启程? 常德胜说:“等坤甸这边的事安排妥了,我就动身。” 罗振兴问:“坤甸这边,你打算留谁?” 常德胜早就想好了。 “商子纯。” 他说:“子顺这人,稳重,忠诚,打仗也有一套。留他在这儿,当驻坤甸委员,领五品衔,协理军政,督练新军。两年內,一准能帮岳父您把两千坤甸自治军练出来。” 罗振兴点点头:“商委员確实合適。那……你什么时候走?” “就这两天吧,”常德胜说,“跟著广甲號一起走,先去趟新加坡,然后和南洋这边北上和中堂谈合作的大人们一起,坐招商局的船,由广甲號护著北上。” 回屋后的常德胜正对著油灯,脑子里那本帐翻得哗啦啦响。 五十万两匯票在罗静柔那儿,嫁妆里的锡矿、铺面、地皮一年能生两万几千两,十五万两压箱底现银,自己还能落五万两“工程款”提成…… “前世因为房子和彩礼的事儿,过劳死了都还没解决个人问题. ..”他往后一靠,长长吐了口气,“这辈子可好,媳妇自带嫁妆,还倒贴这么多……” 他掰著手指头,又算了一遍。 锡矿得找人打理,新加坡和香港的铺面得收租,两块地皮先捂著等升值……对了,到了朝鲜,说不定还能找到新的財路。 “听说朝鲜有金矿和铜矿,还挺大的,搞好了……一年少说又能多个几万两进项。到时候就再扩一个吉………,” 他越想越美,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有了三个营,甲午年应该就能干点什么了。然后……”他嘀咕著,“再继续搞钱,继续练兵,继续往上爬。等爬得够高了..” 他忽然顿了顿,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这辈子,这样的贤內助还能得几个?” 这话一出口,他自己先乐了。 “一个罗静柔就够我吃几辈子了,还几个?”他摇摇头,“贪多嚼不烂,贪多嚼不烂” 正胡思乱想著呢,门外忽然响起轻轻的敲门声。 这么晚了,会是谁? “谁啊?” “振邦,是我。”罗静柔的声音。 常德胜赶忙起身开门,门一开,却愣住了。 门外站著两个人。 罗静柔站在门口,冲他笑了笑。 “给你燉了燕窝。”她说,迈步进来,把托盘搁在桌上。 她身后半步,还跟著个人。 常德胜抬眼一瞅,心里那根弦儿一下又绷紧了。 是大仓晴子。 第87章 北洋,老子回来了! 大仓晴子今儿穿一身淡青色的和服,头髮鬆鬆地綰著,额头上还贴了块纱布,看著就柔弱,有点儿那个我见犹怜的味道。 不得不说,这个日本女特务的演技在线啊! “振邦,”罗静柔指著桌上的燕窝,笑盈盈地说,“这是晴子妹妹亲手燉了燕窝,说给你补补身子。”常德胜的警惕性一下就起来了! 燕窝?补身子?这日本娘们儿嘛意思?不会在里头下了毒药吧?巨富婆. .. ..你的人,把她看好了吗?心里头怎么想,但他脸上还是堆起了笑容:“哎哟,这怎么好意思。晴子小姐伤还没好利索,还劳您动手。” 说著,他瞟了罗静柔一眼。罗静柔也正看他,两人眼神一对,心照不宣。 燕窝肯定没问题!这戏 . ...得接著演。 “常君客气了。”晴子微微躬身,声音软得像棉花,听著都有点刻意了,“这些日子,多亏您和静柔姐照料。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常德胜赶紧伸手虚扶:“坐,坐。我给您二位倒茶。” 他转身去拿茶壶,背对二人时,嘴角扯了扯。 装!接著装!我信你才有鬼! 养点儿留辫子的日本特务当刺客,就想把脏水往华人帮会身上泼?虽说南洋的客家人和潮州人还有闽南人之间向来是有矛盾的,但这关常德胜、段祺瑞什么事儿?而且那些个刺客还都是死士,南洋的华人帮会要都这么猛,华人还能让白皮+土著欺负那么些年吗? 所以啊. . ....通过这次试探,大仓晴子已经完全暴露了!不过常德胜和罗静柔商量过后,觉得还是留著晴子比较有利。 常德胜拎著茶壶回来,给两人倒上。罗静柔接过,抿了一口。晴子双手捧著茶杯,小口小口地喝,那模样,真像个不諳世事的大家闺秀。 演技在线,心理素质一流。 常德胜心里又骂了一句。想想都后怕一一晴子这种水平的特务,小日本那边不知道还有多少。而北洋这边呢?好像连个正经的情报机关都没有。粘杆处早废了,就是不废,也是韃子管自家人的。外头的事,全指著海关和使馆那点零碎消息。 不行,这事儿得儘快搞。 常德胜琢磨,等回了天津,得想办法整个“北洋调查处”的摊子。不用大,先来他十来个人就行,专门盯著日本人和各国公使的动静。钱嘛……他瞟了眼罗静柔。嗯,媳妇有。 “常君,”晴子放下茶杯,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听静柔姐说,你们过几日就要回天津了?”“是,”常德胜点头,“坐广甲號去新加坡,再换招商局的船北上。” 这回,常德胜可不打算给日本人哪怕一点儿对自己下手的机会。 所以他是坐兵舰去新加坡,再换北洋自己的船,一路上由广甲护卫著北上。日本人还要动他,那就得派舰队开战了。 “那……”晴子咬了咬下唇,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静柔姐和常君的婚礼,是在天津办吗?”罗静柔接话:“是呢。振邦说,回了天津就办。”她拉起晴子的手,笑眯眯的,“晴子,我想让你当我的伴娘,好不好?” 屋里静了一瞬。 常德胜端著茶杯的手顿在半空,他看向晴子。 晴子也愣了。然后她发现常德胜看著自己,那张白皙的小脸“唰”一下红了,从脸颊红到耳根,连脖子都泛著粉色。她低下头,手指拉著衣角,声音蚊子似的:“我……我可以吗?” 装,接著装。 常德胜心里冷笑。他知道晴子现在想什么。 这女人也不傻。她肯定復盘过了。吉原街外头的刺杀失败得太彻底,十几个玄洋社的死士全折了,一个活口没留。而她,恐怕得为这次失败负责! 依著这年头日本鬼子的尿性,任务失败,造成重大损失,负责人得切腹吧? 晴子现在就是那个要“负责”的倒霉蛋。因为她的失误,玄洋社的南洋网络遭受了沉重的打击。她要是就这么回日本,恐怕得来个切腹谢军. ...就算看在她是女子的份上不拉肚皮,那也得抹脖子。总之,是好不了一点的。 她想活,只有一条路:证明自己没失败,没暴露,还有价值。玄洋社在坤甸的失败,那是別的原因造成的. . . ...也许玄洋社內部有人叛变呢!! 怎么证明?跟著常德胜北上,贴近他,看上去成了常德胜的朋友。这不就是证明吗? 罗静柔这“伴娘”的邀请,简直是瞌睡递枕头。 常德胜放下茶杯,身体往后一靠,目光锐利地看著晴子,忽然笑了:“晴子小姐方便吗?您不是还要回日本?” “方便,方便的。”晴子抬起头,眼神里都是对常德胜的好感,声音中带著点羞涩,“我可以先去天津,参加静柔姐的婚礼,然后再回日本。顺路的。” 顺路?从天津回日本,和从新加坡回日本,这路顺得有点远。 常德胜盯著她看了三秒。晴子被他看得不好意思,又低下头,耳根子红得能滴血。 心理素质真他娘一流。 常德胜心里又赞了一句。这要搁前世,绝对是影后级別的... ..也许是av影后。 “行。”常德胜点头,“那就这么定了。晴子小姐早点休息,明天咱们一起动身。” 晴子“嗨”了一声,站起来,又鞠了一躬,这才跟著罗静柔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冲常德胜柔柔一笑:“常君也早点休息。” 门关上了。 常德胜靠在椅背上,长长吐了口气。 一个知道自己暴露,也知道自己在对手监控下的日本女特务....她如果不找个没人的地方自己了断了,而是还想活下去,用大仓晴子的身份体面的活下去,就得拿出点儿欺骗组织的“躬匠精神”。这等於,常德胜、罗静柔握住了晴子的把柄,而晴子的上线,却还以为晴子成功打入到了常德胜、罗静柔的身边.. 这事儿,有的搞。 光绪十七年三月十四,上午。 渤海,大沽口外二十里。 招商局新下水没多少日子的两千吨客轮“顺丰”號,正劈开泛黄的海水,朝著西边那片灰濛濛的海岸线驶去。 顶层甲板,靠近船头的地方。 常德胜搂著罗静柔的小蛮腰,倚著栏杆。海风挺大,吹得他脑后的辫子像条鞭子似的乱甩。罗静柔裹了件羊绒披风,头髮也被吹乱了,几缕髮丝贴在她雪白的脸颊上。 她旁边,站著晴子。一身翠绿色和服,安安静静地立在那儿,看著海面。海风把她宽大的袖子和衣摆吹得飘飘荡荡,很有那么点“扶桑美人凭栏望”的意境。 常德胜抽空瞄了她一眼,心里嘀咕:別说,这日本娘们儿是挺有味儿。可惜.. .是带刺儿的玫瑰。他转过头,继续看前方。 天津大沽口的轮廓,已经在海天相接处露出来了。灰墙,灰瓦,密密麻麻的屋顶,还有远处隱约可见的炮影子。 北洋,老子回来了! 常德胜心里那叫一个澎湃。两年前从这儿走的时候,他兜里揣著家里给张罗的一千五百银子,兑成英镑,也就三百来镑。虽然一肚子的才华加上雄心壮志,可並没有办大事儿的资本。 现在呢? 银子有了。 坤甸项目的那七十五鹰洋的“工程款”(相当於五十万两)已经到手了,匯票在罗静柔那儿收著。罗家的嫁妆一一霹雳州的锡矿、新加坡香港的铺面地皮、一年两万多的进项、十五万两压箱底的现银一够他折腾了。 娘子也有了。罗静柔,巨富婆,贤內助,要模样有模样,要脑子有脑子。关键是巨有钱。 官帽子有了。四品候补道,朝鲜营务处会办。这趟回去见了李鸿章,顶戴和委任状就能到手。枪桿子……也有了一点点。 常德胜扭头,看了眼站在不远处抽菸的沃尔夫冈,还有他身边那四个德国士官。再加上罗兴兰带著的、混在旅客里的那十几个小兰芳青年,他们都装了假辫子,穿著粗布衣裳,看著像僕人。 拢共二十来人。 人是不多。没法子,坤甸那边的华人不留辫子,他不能大张旗鼓地从自治军里抽人,得等他们头髮慢慢长出来。这二十来人,是种子。 常德胜早盘算好了。到了天津,这五位德国“洋大爷”和十几位华人“僕人”,全塞英租界的洋房里。天津德国领事夫人娜塔莉冯比洛会帮忙安排,说是她“朋友的雇员和僕人”。有洋人罩著,绝对安全。枪桿子小是小,但做大做强的机会就在眼前。 李鸿章的电报上说,朝鲜那边,袁世凯有点撑不住了,让他回国后准备准备,儘快去朝鲜当会办。朝鲜啊……常德胜心里热乎起来。那地方,现在就是个大烂摊子,也是个大机会。閔妃、大院君、日本人、俄国人,乱成一锅粥。既然袁世凯独木难支,正好他去搭把手。 到了朝鲜,用这二十来个德系骨干当教官,再把早就过去的曹錕、王占元拢过来,看看能不能把吴鼎元、孔庆塘也拐_. ...至少拐一个,他俩都是柏林军事学院里喝过洋墨水的,是有真本事的。这下教官有了,老兵有了,银子有了(罗静柔的嫁妆),职权有了(营务处会办)。 拉起一支千把人的、完全听自己招呼的“常家军”,有问题吗? 没问题! 常德胜越想越美,嘴角忍不住往上翘。天津卫外海那带著咸腥的西北风味灌进嘴里,他都觉得是甜的。前途……一片大好啊! “振邦!文池!快看...” 吴鼎元的大嗓门忽然炸响,跟个炮仗似的。 常德胜扭头,看见吴鼎元连滚带爬地从船舱那边跑过来,手指著码头方向,满脸兴奋:“冯华甫!冯华甫带人来接咱们啦!” 常德胜顺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原来“顺丰”轮已经驶入大沽口,速度慢了下来。前方码头上,站著不少人。打头几个,穿著北洋淮军的號衣,正使劲朝这边挥手。 最前头那个,“冯巩脸”,中等个子,也穿著號衣,但站得笔直,脸上笑得见牙不见眼。 正是冯国璋,冯华甫,如今的武备学堂教官。 他身后,除了淮军大兵打扮的,还有几个穿著长衫、戴瓜皮帽的体面人,一看就是有身份有地位的。有一个矮矮胖胖的,正摇摇晃晃走到冯国璋身边,“冯二”(直系老二)对他还挺尊敬的,居然向他抱拳行礼了。 这人..谁啊? 码头边上,还停著好几辆马拉的轿车,甚至有辆西洋式的四轮马车。 这阵仗不小。 常德胜乐了。他鬆开搂著罗静柔的手,整了整身上那件八成新的绸面长衫,又把脑后的辫子甩到胸前,捋了捋。 然后,他深吸一口渤海带咸味儿的空气,挺直腰板,脸上露出了这两年来最灿烂、最得意的笑容。北洋,老子回来了。 这盘棋,该老子下了。 第88章 好嘛,北洋的总统们都来了! 光绪十七年,三月十四,清晨。 天津,大沽口码头。 常德胜一脚踩在栈桥的木板上,心里终於踏实了。 快有两年了。 两年前从这儿走的时候,他兜里揣著一千五百两银子兑的三百英镑,心里揣著“混文凭、拉队伍、反大清、当总统”的朴实理想。现在回来,银子有了(五十万两匯票在媳妇那儿),媳妇有了(巨富婆罗静柔,虽然还没拜堂,但人已经跟来了),官帽子马上也要有了(四品道、朝鲜营务会办)。 这趟德国之行,赚大发了。 他身后跟著段祺瑞、吴鼎元、孔庆塘。仨人也都换了行头一人一身最好的长衫马褂,是在顺丰號停上海的时候,请上海滩的红帮裁缝做的。 再往后,是两条船。 两千吨的“顺丰”號,招商局新下水的客轮,漆得鋰亮。一千多吨的“广甲”號,广东水师的巡洋舰,这回可露了脸。坤甸护侨、四方条约,功劳簿上有它一笔。李鸿章已经致电他大哥李翰章(两广总督),让“广甲”北上参加南北洋水师会操。管带吴敬荣这回指定升官,说不定还能进京面圣。 广甲號,这次表现得不错。常德胜心道:如果吴管带会哄老太太开心,没准能再骗个升级款. . .搞个装备速射炮的铁壳巡洋舰,那可就太好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 “振邦!” 一个声音从码头那头传来。 常德胜抬头一看,正是冯国璋,现在是武备学堂的教习,北洋的“直系老二”。 “华甫兄!”常德胜赶紧抱拳迎上去。 两人相距三步,同时停步,互相打量。 冯国璋先开口,声音带著笑:“黑了,也壮了。南洋那日头,够毒吧。” 常德胜笑:“毒是毒,但晒得值,黑点就黑点。” 这话说得实在。南洋这一趟,收穫可太多了! 冯国璋点头,拍拍他肩膀:“回来就好。你家里……” “正要谢华甫兄。”常德胜打断他,从手提的藤箱里取出个布包,双手递过去,“这一年多,家里来信,多亏您帮著转递。小弟无以为报,这趟从德国带了本小玩意儿,您看看合用不?” 冯国璋接过,打开布包。 一本硬壳精装书,德文烫金標题:《战术真题集》,是老毛奇亲编的。 冯国璋眼睛都亮了。 他翻开扉页,里头不是寻常的序言,而是贴著一页页手绘的战场態势图一一1866年普奥战爭的柯尼希格雷茨、1870年普法战爭的色当、1871年的巴黎围城……每一幅图旁边都用德文密密麻麻標註著兵力部署、行军路线、火力配置,还有用红蓝铅笔勾画的推演批註。 再往后翻,是一道道战术想定题: “假设你指挥一个普鲁士步兵师,在孚日山脉遭遇法军一个半师阻击,地形如图,铁路线在此,电报站在此,你如何在一日內完成迂迴包抄?” “假设你是普军总参谋部作战处长,收到情报:奥军主力正向萨克森移动,但巴伐利亚军团未动。请制定三套作战方案,並说明优劣。” “假设………” 每一题下面,都有钢笔写的解题思路,还是汉德双语的。 “这……”冯国璋虽然看不太懂,但知道这是好东西,“这是……普鲁士战爭学院內部教材?”“嗯。”常德胜点点头,“这是我的课本,又叫《毛奇真题集》,是德意志毛奇元帅的兵法,上面有我的课堂笔记 . . 我还有一本,这本送你了。” 常德胜还有一本老毛奇亲笔签名的珍藏版,这一本正好拿来送给冯国璋。商德全、吴鼎元、孔庆塘、段祺瑞都已经有手抄本了(他们自己抄的),曹錕、王占元估计也看不懂,这本给冯国璋最合適。冯国璋捧著书,高兴得手都有点抖了。 军神的兵法啊! “振邦,这礼……太重了……”冯国璋连声说。 “宝剑赠英雄。”常德胜笑,“华甫兄在武备学堂教书,光讲操典不够,得让学生们知道 .. . .仗是怎么打贏的。这书里的每一道题,都是老毛奇军学的精髓。我在普鲁士战爭学院一年多,主意就学这个。”被常德胜这么一说,这礼物就更贵重了! 冯国璋深吸口气,郑重把书包好,抱在怀里,像抱著个刚出生的儿子: “振邦,这份情,我记下了。往后在武备学堂,我就用这个当教材,让咱们的学员,也做做德国总参谋部的题。” 两人相视一笑。 这时.. “振邦!你可回来啦!” 大嗓门,天津口音,震得人耳膜疼。 常德胜一扭头,就看见曹錕了。 这憨货站在码头边,穿著淮军的號衣,但扣子鬆了两颗,帽子歪戴著,咧著嘴笑,露出一口白牙。他身边还站著个人一一特別矮胖,看著跟个冬瓜似的,三十出头,脑袋很大,一张圆圆的麵团脸,蓄著修建整齐的八字鬍。 这胖孑……面善。 太面善了。 常德胜脑子里哗啦闪过前世歷史课本上的照片,那是..….袁世凯! 正牌的北洋男一號。 他还没反应过来,冯国璋已经拉著他过去,一边走一边招呼段祺瑞三人:“芝泉、禹臣、绍卿,都来。这位是袁慰亭袁大人,驻扎朝鲜总理交涉通商事宜大臣。” 又对袁世凯介绍:“袁大人,这位就是常德胜,字振邦。这两位是段祺瑞、吴鼎元、孔庆塘,都是留学德意志的高材生,此番隨振邦回国效力的。” 见到了袁世凯,常德胜立马进入状態。 他上前三步,躬身,拱手:“卑职常德胜,参见袁大人。” 身后,段祺瑞、吴鼎元、孔庆塘三人也齐刷刷行礼。 袁世凯笑嗬嗬还了一礼,然后仰起头一一他比常德胜矮了差不多一头一一看著常德胜,挑起大拇哥:“好!好一个少年英雄!” 河南口音,听著特忠厚,特亲切。 常德胜前世也是“中州人”,是高考考到天津来的。 “振邦老弟在德意志,在南洋的事跡,我都听说了。”袁世凯拍著常德胜胳膊,“精通军事,善於办交涉,难得!既懂洋务,又懂军务,这样的大才,我北洋缺得很啊!” 他转向冯国璋,笑道:“华甫,你说是不是?” 冯国璋点头:“袁大人说得是。” 袁世凯又看回常德胜,笑容更亲热了:“振邦老弟,你这次能来朝鲜,可是帮了老哥大忙了。不瞒你说,我这次回天津,就是为朝鲜形势紧张,向中堂请示的。听说你要回来,我特意和华甫一起来接你一一咱哥俩,得好好聊聊!” 一口一个“振邦老弟”,一口一个“老哥”。 亲热劲儿……比上辈子常德胜遇见的任何一个芝麻绿豆小领导都和蔼。 常德胜心道:袁大头,你还真是礼贤下士啊!中,能处! 他的笑容也异常诚恳:“慰亭大哥抬爱。德胜年轻,往后在朝鲜,还需大哥多多提点。” “哎,提点什么!”袁世凯摆手,“你我兄弟,往后在朝鲜,一个主內,一个主外。你练兵,我替你搞钱搞人。兄弟同心,朝鲜这盘棋,就活了一半!” 这话说得漂亮。 既给了常德胜实权(练兵),又划清了界限(我搞钱搞人,资源在我手里)。还定调了“兄弟同心” .. . ..你是我的自己人。 高,实在是高。 常德胜心里给袁大头点了个赞。这权术水平. . ...怪不得人是总统呢!我得跟人好好学学。“对了,”袁世凯忽然想起什么,指指身边那个戴眼镜,三十五六岁,书生模样的中年人,“这位是徐翰林,徐世昌,字菊人。老哥的莫逆之交,在天津公干,听说振邦老弟来了,非要跟来结识。”徐世昌上前一步,拱手,笑容温文:“常兄,久仰。” 常德胜心里:得,又一个大总统。 他赶紧还礼:“徐翰林,幸会。” 然后心里算帐:今儿这码头上有多少总统了? 自己一个(歷史上可没有),袁世凯一个,冯国璋一个,曹錕一个,徐世昌一个… 还缺谁? 对了,黎元洪。 他扭头对吴鼎元:“禹臣,帮个忙,去广甲號上请黎宋卿.. ...就说我这儿有几位朋友,想结识他。”又对袁世凯解释:“慰亭大哥,这位黎宋卿是广甲號上的管轮,天津水师学堂的高材生,也是咱北洋的人,和小弟一路从坤甸到新加坡,交情不错。这样的人才,该让慰亭大哥见见。” 袁世凯连连点头道:“好,好!这个黎宋卿我也听过,是个人才。” 他也不知道在哪儿听说的?反正一点小事,不重要 .…. 吴鼎元应声去了。 不多时,黎元洪跟著过来,还穿著广甲號的號衣,但收拾得乾净利落。他先对常德胜拱手:“振邦兄。”又转向袁世凯等人,一一见礼。 常德胜看看左右: 袁世凯(未来大总统)、冯国璋(未来代理大总统)、曹錕(未来大总统)、徐世昌(未来大总统)、黎元洪(未来大总统),加上自己(未来大总统)。 齐了。 北洋六大总统,齐聚大沽口。 这要搁前世,能拍出天价合影。 常德胜心里乐了:这穿越,越来越有意思了。 这时曹錕嚷嚷开了:“马车备好了!六辆,清一色的西洋马车,够坐!” 袁世凯对常德胜道:“振邦,你先安顿家眷。我在“利顺德』订了桌,给你接风。今晚上,咱哥几个,好好喝一顿!” “谢慰亭大哥。” 常德胜转身,朝“顺丰”號走去。 罗静柔、晴子、罗兴兰等人已经下船,在码头边等著。 常德胜先走到罗静柔面前,伸手扶她:“静柔,小心。” 罗静柔微微一笑,搭著他手上了马车。 他又转向晴子。 晴子今天穿了身淡青和服,额头的纱布已经摘了,但刻意留了几缕髮丝遮掩,看著更显柔弱。常德胜伸手,扶她的手肘:“晴子小姐,请。” 晴子低头,用日语极轻地说:“常君,有人看著我们。” 常德胜面色不变,用德语回:“无妨,咱们是朋友嘛。” 晴子点了点头,也上了车。 常德胜转身,朝“顺丰”號甲板上望去。 娜塔莉冯比洛夫人站在那儿,一身洋装,金髮在阳光下晃眼。她看见常德胜,扬起手,给了一个飞吻。 常德胜笑了笑,挥手回应。 而这一幕,被码头外一角,一个穿和服、扶眼镜的日本商人,尽收眼底。 此人就是內田良平。 他在坤甸早走一步,捡了条命。而这一刻,他正快速记下眼前这一幕: “常德胜抵津,受到清国驻朝大臣袁世凯的迎接. . .” “与日女晴子关係颇为亲密,扶其进入马车,看来晴子並未暴露,甚至颇得其好感. ..”记下这一切后,他就转身离开。 而段祺瑞的视线掠过常、晴二人,直接锁定了娜塔莉那个飞吻。他眼皮一跳,心里那本帐立马翻开了:这德国娘们儿从柏林跟到天津,还是个领事夫人,这是条人脉啊。而她对常德胜这態度,怎么看都有点儿那个啥.... 他不动声色,又把这事儿记进了“密报李中堂”的科目里。 常德胜上了袁世凯的马车。 车厢宽敞,铺著绒垫,小几上还摆著茶具。 袁世凯坐在对面,徐世昌在侧。 马车启动,袁世凯脸上的笑容收敛三分,但语气依旧温和: “振邦,这里没外人,我说几句实在话。” 常德胜坐直:“慰亭大哥请讲。” “你在南洋干的事,漂亮。但朝里有些人,说话不好听。”袁世凯看著他,“说你护侨时杀戮过重,还和洋人过从甚密……摺子递到军机处,翁师傅那边,声音不小。” 常德胜心里骂了句:老虫豸! 袁世凯继续道:“这些事,中堂替你压下了。中堂说:常振邦在南洋,保的是我大清的侨民,扬的是我北洋的军威。没什么错。” 这是在替李鸿章示恩,同时也有敲打的意思吧。 常德胜立即道:“那可真要多谢中堂回护之恩了!” 袁世凯笑道:“等到了朝鲜,你自可放手为之,有我在,那些閒言碎语,到不了朝廷那里。”徐世昌这时插了句,声音平和: “振邦兄,慰亭在朝鲜数年,別的本事不敢说,但“让人说话说不到实处』这门功夫,是练出来了。你在朝鲜,只要大事不出格,那些细枝末节,慰亭都能替你圆过去。” 这是明示:袁世凯能罩你,但前提是“大事不出格”。但什么是大事?你得听他的。 常德胜郑重道:“德胜明白。在朝鲜,一切听慰亭兄安排。” 袁世凯笑了,靠回椅背: “不是“听我安排』,是“你我商量著来』。你是有大才的人,我不会埋没你。”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 “振邦,朝鲜那地方,现在是个火药桶。倭人、俄人,还有那帮子自作聪明的朝鲜王公,都盯著。我在那里,也是如履薄冰。” “中堂让你来朝鲜当会办,是看重你。但有些话,中堂不便明说. . .朝廷里,翁师傅那帮人,天天嚷嚷“节省帑银』“勿启边衅』。咱们在朝鲜,既要镇住场面,又不能给中堂惹麻烦。” 他看著常德胜,一字一句: “南洋的“常胜將军』,在朝鲜,得先学会“藏锋』。” 常德胜点头:“德胜铭记。” 袁世凯又笑了,拍拍他膝盖: “不过你也別太拘著。该练的兵,练!该修的工事,修!出了事,我替你担著。谁让中堂把你交给我了呢?” 胡萝卜加大棒,给足空间,也划清边界。 常德胜心心里门清。 但他要的就是这个。 朝鲜,我来了。 袁大头,咱们这盘棋,慢慢下,一起下 .. ..至少这次,我真是来帮你的! 第89章 常德胜,西太后要见你! 光绪十七年,三月十四,下午。 天津卫这地界儿,讲究个“东富西贵”。老城厢东门外,海河打这儿一拐弯,水势缓了,码头多了,连带著两岸的宅子也气派起来。 法租界在北,英租界在南,俩租界北头交界的东边,海大道再往东的里巷深处,新起了座宅子。三进四合院,广亮大门,门楣上悬著块新匾一“常府”。青砖灰瓦,屋脊上蹲著五只脊兽,这是道规制。院墙比周遭宅子高出一尺,墙角新抹的灰浆还没干透,泛著潮气。 这宅子是李鸿章赏的。 准確说,是“常远”舰那笔买卖落定之后,老李从北洋的公產里扒拉出这么一处宅子,顺手就拨给了常德胜,名义是“酬功”,实际是告诉全天津卫:这年轻人,我北洋的人了。 马车在门前停稳的时候,常德胜正眯著眼算帐。 “三进……连院子带厢房,少说三十间。地段嘛,这地方怎么算都得是和平区中心吧?这要放前世,没一个亿下不来……”他掀开车帘,瞅了眼那扇厚重的广亮大门,心里忽然冒出五个大字儿:常德胜故居.. 这时候,“常德胜故居”的门开了。 常福海,常德胜他爹,穿一身崭新的酱色绸袍,脑袋后头的辫子梳得油光水滑,正咧著嘴笑往外跑。他身边跟著赵氏,常德胜他妈。老太太眼睛有点红,手里攥著块帕子,小脚迈得那叫一利索。再往后是常德全,常德胜的大哥,天津府衙门户房的书办。这会儿也脸上掛著笑,迈步出来,他身后乌泱泱跟著十几个僕人丫鬟。 这阵仗不小啊! 常德胜心里嘀咕:“两年前我离开的时候,我家还在沽衣巷,宅子可不能和这处比,家里也没几个僕人。现在....真是上去了!” 西洋马车的车门一开,袁世凯先钻出来。 这位爷下车的动作很稳,落地时拍了拍袍角,抬头看了眼门匾,嘴角往上弯了弯,一副久居人上的派头徐世昌跟在后头,他举止比袁世凯更温和多了,一看就是个读书人。 常德胜最后一个下车,举手投足之间,已经有了点军人做派,隱约还有点杀气。 “爹,娘,大哥。”常德胜上前两步,侧身一引,“这位是袁慰亭袁大人,驻扎朝鲜总理交涉通商事宜大臣。这位是徐菊人徐翰林。” 一个大臣,一个翰林....… 常福海赶紧躬身:“袁大人,徐大人,大驾光临,蓬蓽生辉……” “常老伯客气。”袁世凯笑著拱手,河南口音听著憨厚,“振邦老弟此番载誉归来,我等顺路,送他一程。就不打扰府上团圆了。” 徐世昌也微微頷首。 常德胜心说:顺路?从码头到这儿,拐了八个弯。您二位这“顺路”,顺得可真够远的。 他脸上却笑:“慰亭大哥,菊人兄,今日舟车劳顿,明日再聚?” “明日?”袁世凯摆摆手,“就今儿吧。申时三刻,利顺德,给你接风。有些事,咱哥俩得聊聊。”有事儿?常德胜心道:老袁找我什么事儿?看著挺急的。 袁世凯顿了顿,看了眼常府门匾,又补了句:“振邦,这宅子……不错。中堂用心了。” 话里有话。 常德胜听懂了,李鸿章赏宅子,是恩宠,也是提醒:你的根在北洋,可別飘!北洋,不比南洋. ..这里是有规矩的! “是,中堂厚爱。”常德胜应得乾脆。 袁世凯和徐世昌上了马车,走了。车轮碾过青石板,咯噔咯噔的,渐渐远了。 常府门外,一下子静下来。 常福海这才一把抓住儿子的手,上下打量:“振邦,你……你这…” 话没说完,赵氏就拽他袖子:“嘛呢?先让儿子进屋!还有人还没下完车呢!” 老太太眼睛往后面那两辆马车上瞟。 常德胜一拍脑门. .忘了。 他转身往头一辆马车走。车门一开,先伸出一只手。手指细长,皮肤白皙,腕子上套著只翠绿的玉鐲。常德胜握住,轻轻一引。 罗静柔弯腰下车。 她今儿穿了身鹅黄色的西洋裙,裙摆蓬鬆,腰束得细,头上戴了顶同色的软帽。脸上施了薄粉,嘴唇点了胭脂,往那儿一站,端庄大气,看著就不一般啊! 常福海和赵氏眼睛都直了。 赵氏心里“哎哟”一声:这姑娘,长得真带劲!模样好,身段好,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常德全的媳妇也凑上来了。她姓王,天津县一个典吏的女儿,这会儿也笑著往前迎。这王氏可比婆婆赵氏活泛,心思也细,想著先跟这未来妯娌套套近乎。 可她才走出两步,脚就定那儿了。 常德胜这边没鬆手。 那边又转身,朝车厢里伸了手。 另一只手搭上来。手指更细,皮肤更白,腕子上没戴鐲子,但指甲修剪得整齐,涂了层淡粉的指甲油。接著,一个穿著淡紫色和服的姑娘,弯腰下了车。 和服是绸缎的,袖口和衣襟绣著精致的樱花纹。头髮綰成传统的岛田髻,插了根珍珠簪子。额前留了几缕刘海,衬得脸蛋儿更小,眼睛更大。 她下车时,常德胜还很自然地扶了她一下。 晴子站稳,抬起头,朝常德胜微微躬身,眼神柔软,嘴角还带著浅笑。 然后,她又看向罗静柔。 罗静柔也正看著她,俩人对视一眼,都朝对方盈盈一笑。 常德胜站在中间,左边是洋装少女,右边是和服少女。俩姑娘一个现在就牵著他胳膊,一个被他牵过手,这会儿虽然鬆开了,可站得位置,距离常德胜有点儿近啊! 这画面很和谐,太和谐了。 也很.搓...让人震惊。 王嫂子张著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一个加上俩?还牵著手?这……这嘛意思?通房丫鬟?可那穿和服的,那气度,那打扮,哪点像丫鬟?她眼神往晴子身上扫了扫,和服是上等绸缎,刺绣是双面绣,髮簪上的珍珠又白又大。这要是个丫鬟,那罗家得富成什么样? 常德胜却浑然不觉。 他扭头,又朝后面那辆马车招手:“澜舫哥,进屋!” “澜舫”是“兰芳”的谐音,是罗兴兰的表字,这位坤甸执政官的接班人才下车,身后跟著个帐房打扮的瘦高个,一个精悍的跟班,还有个膀大腰圆的保鏢。四个人往那儿一站,南洋阔少的气势就出来了。而常德胜已经领著俩姑娘走到爹娘兄嫂跟前了。 “爹,娘,大哥,嫂子。”他笑,“这是静柔。这是晴子,日本大仓財阀的千金,静柔在英国念书时的同窗,来天津游歷的。” 常福海脸上的笑僵住了。 赵氏手里的帕子掉地上了。 常德全嘴角抽了抽。 王嫂子脑子里“轰”一声,只剩下一个念头: 完了。 南洋巨富的女儿,日本財阀的千金。 这谁当小?谁当大? 哪个都不是能当小的主儿啊! 常德胜看看爹,看看娘,看看大哥大嫂,四个人跟木头桩子似的杵在那儿,表情一个比一个精彩。“嘛呢?”他纳闷,“高兴傻啦?” 他扭头看罗静柔。 罗静柔抿嘴笑,朝晴子看了眼。 晴子则垂下眼,向常家四人深深鞠躬,用带著软糯口音的官话说:“伯父,伯母,兄长,嫂夫人,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声音甜,態度恭顺。 常福海一个激灵,赶紧点头,嘴里含糊:“好,好……” 赵氏也回过神,挤出一丝笑:“进屋,进屋说……” 常德胜鬆了口气,心说:得,总算反应过来了。 他完全没意识到,这场“一家团圆”的大戏,在自家人眼里,已经演变成了一出“双凤临门,谁主沉浮”的宅斗预演了。 “赶紧的,”常德胜招呼下人,“搬行李!静柔和晴子住西跨院,挨著的那两间都收拾出来。澜舫哥住东厢房。那谁,去烧水,沏茶,烧洗澡....” 他一边吩咐,一边心里盘算: 申时三刻去利顺德…… 袁世凯要聊什么? 朝鲜的烂摊子? 还是……別的什么事儿? 他抬头看了眼天。 日头西斜,时候不早了,安顿好静柔和晴子,就该去利顺德见老袁了.. .. 利顺德饭店,二楼临河包厢。 常德胜到得早。他让跑堂的沏了壶高末,自个儿坐窗边,瞅著外头海河上往来的小火轮吐黑烟,心里那本小帐又翻开了:这包厢临河,视野佳,私密性好,老袁约我在这儿吃饭,还让我早点来,怕真有什么要说啊! 这时,门轴忽然发出乾涩的“吱呀. ...”一声,特別扎耳朵。 袁世凯和徐世昌前一后进来,脸上都没什么笑模样。袁的步子比平时沉,徐世昌反手掩门时,看著跟地下党接头似的。 包厢里瞬间静了,静得能听见窗外小火轮“突突”的闷响。 “慰亭大哥,菊人兄。”常德胜起身。 “中,坐。”袁世凯摆手,自个儿先落座。常德胜动手给他沏了杯茶。老袁也没喝,只是眯眼看著常德胜。 老袁的这沉默,还真让人心里有点儿发怵。 徐世昌立在窗边,背著手,看著河面,像在欣赏风景,可一张书生面孔,崩得紧紧的。 “振邦,”袁世凯终於开口了,声音压著,一听就知道有事儿,“有个事儿,得先给你言语一声。”常德胜心里“咣当”一下,脑子里的那只警钟就敲响了:来了,来了,大的要来了! “京城近来,有些个传闻。”袁世凯说得极慢,字字斟酌,声音压得更低了,“说……德皇给老佛爷祝寿那档子事儿,是你,不,是李中堂命人在德意志国……操办出来的局儿。” 最后几个字,他吐得又轻又缓,却万分沉重。 常德胜一愣,脑子里第一反应是:“妈的,居然被发现了!这可咋办?!”隨后他就想道,“不,不是被发现,真要是被发现,就不会仅仅是传闻了。这是有人要整李鸿章,顺手把老子当路边儿一根草给踩了.” “这局就是..…”徐世昌转过身,他肯定不知道常德胜在琢磨什么,只是悠悠地说,“说中堂为了能挪用户部的海防捐办海防,指派你在德国上下打点,编出“德皇仰慕太后』的说辞,好討老佛爷欢心,好多批银子。那照片,那戏,那寿礼……全是银子堆出来的戏。” 常德胜听得只想笑,苦笑,还有对大清朝的嘲笑。 这他娘是人话吗?挪用海防捐办海防?这种话居然还能到处传,心里还有国家和人民吗? 他张了张嘴,一股血气直衝喉咙,可骂朝廷的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当著袁世凯的面,不能没事儿就吐露真言。 至少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舔了舔发乾的嘴唇,声音有点压著:“传闻?谁传的?” “谁传的……不打紧。”袁世凯终於抬起眼看他,脸色凝重,“打紧的是,这话……有人信。而且,信的人,说话挺管用。至少,老佛爷耳朵里,是刮进去咧。” 常德胜没说话,只觉得后背贴著椅背的那块地方,凉颼颼的。 窗外,一艘小火轮拉响汽笛,“鸣.. .”的一声长鸣,嘶哑,绵长,像是在给什么送葬。肯定是给大清朝送葬!就这样的大清朝,还不该死吗? “不过……”袁世凯话锋忽然一转,脸上竟浮起一丝笑模样。 他身体往前倾了倾,语气温和地说: “还有个信儿。对你来说,算是个……好信儿。老佛爷发话咧,过些日子,要见你。” “太后……要见我?”常德胜听见自己的声音都有点飘了。 “指名道姓。”徐世昌走回桌边,“让你儘快进京,陛见。天大的恩典。” 最后这番话,他说得轻飘飘的,落在常德胜耳朵里,却重逾千斤。 包厢里又安静了下来。 常德胜坐在那儿,他眼前闪过慈禧那张著名的照片,拉长著张脸,一副很不好伺候的模样儿。得了,又一个终极甲方出现了。 这项目,他妈的又是个高难度。 搞不好要掉脑袋的! 这哪是恩典?这他妈简直是“要你命1891”啊! 而且不容拒绝。 “振邦,”袁世凯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身子又往前凑了凑,“是福是祸,看你自家咧。这趟进京…你得把你在南洋、在德意志的事儿,掰开了,揉碎了,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他盯著常德胜的眼睛,加重了些语气: “尤其是德皇那档子事儿。” “得让老佛爷信。” “信你是真长了脸,不是真撒了谎。” 他靠回椅背,收起了笑容,换上了字正腔圆的官话: “你的前程,常家的富贵,还有中堂的脸面……可都系在你身上了。不管用啥法子,绝不能出一点儿岔子!要不然,中堂都保不住你!振邦啊,你想好了要咋应付吗?” 常德胜明白,袁世凯和徐世昌原来是带著李鸿章的任务来的,是来摸自己的底的. . ...虽说老李现在怎么都不至於拋弃自己这个帮他买到“常远”舰,还握著南洋餉道的財神爷。 但往后他常德胜在李鸿章心目中的分量到底有多重,到底能不能独当一面,恐怕也得看他这次能不能自己把屁股给擦乾净。 包厢里安静了几息。 常德胜端起茶杯,呷了一口,放下。 “慰亭大哥,菊人兄,”他露出了胸有成竹地笑容,“说实话,这个局,我在船上就想过了。”袁世凯看著他。 常德胜道:“我有办法。” 第90章 太后您別多想,我们这就是献忠! “咋说?”袁世凯往前凑了凑,“说说,要咋弄?” 常德胜没言语,手伸怀里掏出张折得方方正正的厚纸,然后就在红木桌面上摊开了。 这不是宣纸,是西洋绘图纸。上头用墨水笔勾的,横是横竖是竖,標著密密麻麻的尺寸,还有一堆洋文。 袁世凯眯眼瞅了瞅,眉头皱出个川字:“这……画哩是啥? “颐和园大水法。”常德胜手指点在图中央那个圆盘子上,“照德国无忧宫最新样式改的。您看这儿……本来该摆西洋光屁股美人,太后肯定不爱看,咱给换成十二生肖铜首,到点喷水报时。这儿是三层跌水,带八音盒。底下这些……”他指尖划过一堆交叉细线,“是铸铁水管跟压力泵,得从德国进口。”徐世昌凑过来,眼镜片都快贴纸上了,看了半晌抬头:“振邦兄,这图画得……真叫一个工整。尺寸、標高、水力计算,全乎。你在德国还学这个?” “那可不,”常德胜胡諂,“要不德皇家那些西洋楼谁给修?”同时,他心里补了句:老子前世画了那么年施工图,闭著眼都能给你画出排水系统来。 袁世凯则是眉头一拧:“就这?一张图?” “不止。”常德胜笑了笑,“婆罗洲那帮侨商,听说太后要修园子,自发凑了二十万鹰洋要“献忠』。钱已转到了天津卫,跟我前后脚进京。” 他顿了顿,看著袁世凯: “银子是侨商的忠心。图纸是德国的善意……自有德国那边的人献上去。”他声音压低些,“慰亭大哥,您说老佛爷收了这二十万,看了这图纸,她是信咱李中堂、信咱北洋,还是信那些个閒话?”包厢里静了几息。 常德胜的心思,袁世凯哪儿还能看不破?南洋华侨的“忠”,德国威廉皇帝的“善”,和朝廷要断北洋买船买炮银子的事儿,前后脚一起到了。 太后……真的不会往心里去吧? “振邦啊,”袁世凯终於开口,脸色还有点儿阴晴不定的,那口河南腔听著更沉了,“哄老太太开心这门手艺……你小子算是练出来啦。”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接著道,语气却比刚才沉了两分: “不过光会哄不中。这银子咋送,图咋献,话咋说……这里头的学问,比你画这水管子深多了。尤其是这时机……”他刻意顿了一下,目光在常德胜脸上停了停,才继续道,“朝廷近来风声,你多少也听见了。这时候,南洋的银子,德国的人……前后脚往宫里头凑,这里头的味道,可就复杂了。” 常德胜心里一动,知道袁世凯听出点意思来了,脸上却还笑著:“慰亭大哥,这不想著给老佛爷分忧,给咱北洋正名嘛。” 正名? 袁世凯心道:这哪是“正名”?这分明是摆开阵势,告诉朝廷:瞧见没?咱北洋外边有德国朋友撑腰,家里有南洋金山靠背!你们那点卡脖子的手段,不好使了! 这小子是真不懂这里头的凶险,还是……胆子真的肥到敢拉著北洋、南洋、德国人一起,去嚇唬太后那尊真佛? 徐世昌在一旁静静听著,眼镜片后的目光也闪了闪,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但他没插话,只是端起茶杯,遮掩了神色。 常德胜看著袁世凯那副欲言又止的表情,心里反而踏实了。袁大头看出来了,没直接反对,那就是有得谈。 “慰亭大哥,”常德胜收起几分玩笑,语气也认真了些,“您说的,小弟都明白。可您也想想,朝廷这回想动北洋的船炮银子,那是要掐咱们的命根子。李中堂的脾气您知道,跟曾文正公不一样。曾公是忍辱负重,中堂他……也是有火气的。” 他往前凑了凑,声音低得几乎只剩气音:“咱们要是忍了,下次是不是就该动练兵的银子,动水师的餉了?人善被人欺。 眼下既然有南洋的银子能表“孝心』,有德国的路子能证“清白』,为嘛不亮出来?也让上头知道,咱们北洋不是离了户部就活不了,咱们能办事,也能找来钱和人把事办漂亮。这实力不亮一亮,人家真当咱们是泥捏的。” 袁世凯没说话,只是看著常德胜,脸上那惯常的笑容渐渐敛去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轻地嘆了口气,身子往后靠了靠: “振邦老弟,你……胆子是真大。法子,听著是冒险。但理儿……是这么个理儿。中堂这些年,不容易。” 他没说赞同,也没说反对。但“中堂不容易”这五个字,已经表明了他的態度。 甚至一定程度上,他也认同李鸿章可能需要某种强硬姿態。但兹事体大,这责任,他袁世凯可担待不起“慰亭大哥,”常德胜趁热打铁,“那递图的人选,德国领事夫人娜塔莉冯比洛,您看……”“洋女人……”袁世凯愣了愣,一脸诧异地看著常德胜,“还是个领事夫人.. .” 拉著北洋、南洋的虎皮嚇唬老太太是一回事儿,真的能指示一个德意志领事的夫人配合著入宫献图,那是另一码事儿......这常德胜和德意志的勾结,恐怕比他原来想的还深!等等. . ...真是常德胜和德意志勾结吗? 会不会是中堂透过他常德胜和德国人达成了什么秘密交易? 这......怎么有点深不见底的意思? 想到这里,袁世凯又试探著问:“让她进宫,动静小不了。你確定她能说该说的话,不会弄巧成拙?”“万无一失!”常德胜把胸脯拍得山响。 这勾结得. ...够深啊! “光你保证不中....”袁世凯还是摆摆手,“这事儿,太大。具体咋安排,洋女人咋说,银子咋走,我得详细稟报中堂,请他老人家示下。” “这是自然!全凭中堂定夺!”常德胜立刻胸有成竹地道。 他要的就是袁世凯把这个方案递到李鸿章面前。他相信,以老李的处境和性格,同意的可能性极大。朝廷都要断他粮草了,他还不能甩甩钱袋子,亮亮自己的底牌?真当北洋是没脾气的家奴? 再说了,让老佛爷,还有京里那帮旗人大爷知道自己背后有德意志洋人力挺,也没什么坏处。“嗯。”袁世凯点点头,话题一转,“不过,先不管中堂那边咋说,菊人,”他看向徐世昌,“谢恩表可以先草擬起来了。基调就按你刚才说的,感念天恩,忠义报效。写好了我先看看。” “卑职明白。”徐世昌点点头。他是聪明人,知道有些事儿,自己只负责技术环节就行,別参与战略决策。 “至於那二十万鹰洋,”袁世凯又看向常德胜,脸上重新浮起点儿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意,河南话也轻快了些,“既然要送,就別悄么声的。敲锣打鼓,从正阳门大街走,让四九城的人都瞧瞧,南洋的侨心是咋向著朝廷的。” 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常德胜听懂了。袁大头这是认同了“亮肌肉”的思路,而且觉得要亮,就亮个大的,亮个彻彻底底,让所有人都看清楚。 “慰亭大哥高见!”常德胜笑道,天津味儿十足。 “高不高见,得中堂说了算。”袁世凯不接这顶高帽,“你先把该准备的准备好,回头等我的信儿。”“是!”常德胜点点头。 袁世凯又笑了笑,语气轻鬆下来:“中,正事就到这儿了,今儿是给你们接风洗尘的……他们几个也快来了,咱们先点菜吧!” 利顺德的洗尘宴吃到戌时三刻才散。 常德胜是让曹錕和吴鼎元架著上马车的。俩人都喝高了,曹三傻子一路上都在嚷嚷“振邦老弟,往后发达了別忘了哥哥”,吴鼎元则一个劲儿念叨“朝鲜那地界儿倍儿冷,得多带裘皮”。 等马车在常府门口停稳,常德胜推门下车,刚才那副醉眼迷离的德行“唰”就没了。他站在夜色里深吸口气,凉风一激,脑子清醒得跟拿冰水浇过似的。 “二少爷,您回来了。”门房老刘迎上来,一口地道的天津卫腔。 “静柔跟罗公子睡了嘛?”常德胜边往里走边问。 “没呢,罗小姐跟罗公子都在书房候著,说等您回。” 常德胜脚步一顿,得,家庭董事会这就要连夜开张了。 书房里亮著灯。 罗静柔换了身客家女子的家常衣裳,靛蓝色的窄袖大襟衫,黑色长裤。正坐在书案后头翻帐本。她哥罗兴兰则在靠窗的茶几旁泡功夫茶。 “回来了?”罗静柔抬头看他一眼,又垂下眼继续看帐,“喝不少吧?让厨房给你煮碗醒酒汤。”“不用。”常德胜摆摆手,一屁股坐在罗兴兰对面的太师椅上,自个儿倒了杯茶,一口闷了,“说正事儿。静柔,澜舫哥,咱们得掏二十万鹰洋,十天內送进北京,给西太后修园子。” 书房里静了三息。 罗兴兰手里的茶壶停在半空。罗静柔合上帐本,抬起头,目光清亮地看著他。 “二十万……”罗兴兰咽了口唾沫,“振邦,这数目可不小。” “不会白花。”常德胜打断他,身子往前倾了倾,“这二十万,我要买三样东西回来。” 罗静柔没说话,只是静静看著他。 “第一样,”常德胜道,“是太后的“信任』,太后那关过了,老李才会放我去朝鲜带兵。”罗兴兰点头:“这我懂。可二十万就买个信任,是不是贵了点儿?” “所以还有第二样。”常德胜看向罗兴兰,“一个四品五品的顶戴,给你,澜舫哥。” 罗兴兰愣了愣。 他张著嘴,看著常德胜,又扭头看罗静柔,半天没说出话。 “给我……四五品的顶戴?”罗兴兰有点难以置信,“我、我这就一步登天当上大官儿了……真能行?” “怎么不能?”常德胜笑了,“这大清到了这会儿,有兵有钱就是爷。我有兵,你有钱,咱俩就是爷!再说,”他看向罗静柔,“往后罗家在京津、在直隶办事,不能总是商贾身份。得有张官皮,当红顶商人,才算入了北洋的体系。” 罗静柔终於开口了,声音平静:“那第三样呢?” 常德胜深吸一口气,郑重地道: “第三,给咱们“南洋银行』立字號!” 他站起来,在书房里边走边说,语速越来越快,天津人那股子“说道”的劲儿上来了: “这次送银子,银元从滙丰银行里提出来后,就要打南洋银行的招牌。装箱的时候,每一箱都贴上写了“南洋银行』的红纸。咱们要大张旗鼓地送,从正阳门大街招摇过市地送!得让北京城里那些啃铁桿庄稼的爷们儿,那些管著户部库房的贪官污吏,那些內务府包衣还有宫里的、王府里的总管太监们都睁大眼睛看清楚!” 他转过身,盯著罗静柔和罗兴兰: “看清楚什么?看清楚咱们南洋华商富可敌国!看清楚咱们的南洋银行实力强大,他们把钱都存在“南洋银行』里……安全,体面,还能生息!” 这回巨富婆脸上的那对小酒窝终於又“笑出来”了。 “振邦哥,”她笑道,带著客家女子特有的柔和与聪慧,“你是要给咱们的银行立信用啊!你这生意经,可不比用兵打仗的能力差啊!” 常德胜嘿嘿一乐,坐回椅子上,又给自己倒了杯茶: “鬼佬的银行不就是这么玩的?用咱们中国人存在那儿的银子放贷收息,那什么滙丰,什么德华,什么东方匯理,什么花旗……真以为他们有多少股本?没准还不如咱南洋银行呢!” 罗兴兰这激动得直搓手: “要是真能成……我的老天爷!往后王爷贝勒们的银子,各府福晋的私房,还有那些官老爷来路不明的银子……恐怕都得琢磨著往咱们这儿存了!” 罗静柔坐直了身子,斟酌地看著常德胜:“北洋那头……都说妥啦?” “妥了。”常德胜点头,“老袁亲自安排,李中堂的路子,出不了岔子。” 罗静柔微微点头,接著就跟报帐似的,一溜问题又拋出来: “袁大人那儿……不得单独包个红包?一万鹰洋,够不?” “宫里经手的、朝里可能要打点的,还得预备多少银子铺路?要不再备十万鹰洋,以防万一?这笔钱,可以让南洋银行拿出来,只要南洋能在北京、天津铺开,这就是笔小钱。” 常德胜心道:这老婆娶得实在,不光能暖被窝,还能打小算盘,用別人的钱,办自己家的事儿。“一万给老袁,差不离了,”他琢磨著说,“给多了反倒生分。给宫里朝中那十万……先打出五万匯票,都交给老袁安排,省下的备用。老袁是李中堂派来协助咱们的,错不了。” 袁世凯“向上管理”的能力,那是经过歷史考验的,常德胜根本没得比。 罗静柔轻轻“嗯”了一声,就跟確认了一笔几十上百的“小花销”似的。 罗兴兰点点头:“那就这么著。明儿一早我从滙丰调头寸。二十万“明帐』,十一万“暗帐』。南洋银行该出的那份,我从“特別准备金』里走。” 常德胜重重点头,进京哄(嚇唬)老太太的事儿,在他这头算是成一半了,另一半,就得找娜塔莉那个金髮尤物去解决了…… 第91章 娜塔莉:我们之间,怎么样都可以 光绪十七年,三月十六,上午。 天津英租界,维多利亚道旁边一条幽静的小马路。路不宽,两边的梧桐刚抽新芽,在地上投出些稀疏的影子。路边有座二层的砖木小楼,英国式样,红砖墙爬了半墙的爬山虎,看著挺不起眼的。一辆四轮马车在小楼门前慢慢停下。 车夫是个洋人,高鼻深目,高高瘦瘦的,正是沃尔夫冈。这位德国前中士现在是常德胜的贴身护卫,当然,对外说是雇的“西洋马车夫”,月薪一百两,包吃住,比请个天津卫的鏢师不知道贵了多少。但这钱得花! 且不说沃尔夫冈的军士长经验等自己拉队伍的时候能帮多大的忙,单说他腰里別著两把奥地利加瑟m1870就够这个数。那玩意儿威力大,一枪能把人胸口轰出碗大的窟窿。在不列顛尼亚號上,就是他用这种手枪打死了两个玄洋社僱佣的白皮刺客! 马车前后还跟著两骑。 前头那骑,中等身材,膀阔腰圆,脖子粗得跟脑袋差不多。方脸膛子,络腮鬍颳得铁青,满脸横肉。这人叫刘通海,青帮通字辈的门徒,师父是天津卫开鏢局的老头子王大同。王大同和常福海是换过帖的把兄弟,刘通海和常德全又是拜把子,论起来,常德胜还得管他叫声“刘大哥”。 这层关係是常福海给儿子铺的路。天津卫地面上办事,光有北洋的官威还不够,还得有江湖义气。刘通海就是那义气。 后头那骑清瘦些,三十出头,戴副圆框玳瑁眼镜,穿著灰布长衫,看著像个帐房先生。他叫李砚堂,和刘通海是师兄弟,也拜在王大同门下。这人肚子里有墨水,念过洋人的教会学堂,四书五经也熟,还考了个童生一一再往上考不动了,就只能“混社会”。在天津卫的江湖上,人称“李秀才”。他枪法极好,腰里別著把英国造的韦伯利mki转轮手枪,號称百发百中。 常德胜用他,是因为这人懂洋文,能看洋报纸,还能帮著算帐。能文能武,虽然都不精,但他的学习能力是可以的,好好培养一下,没准能带兵。再不济,也能当个师爷。 刘通海翻身下马,走到马车边,拉开车门。 常德胜从里头钻出来。 他今儿穿了身藏青色的西洋西装,三件套,料子挺括。头上戴顶黑色礼帽,脑后的辫子盘起来塞在帽子里,远远一看,还以为是哪个洋行的买办。手里拎著根文明棍,另一只手提著个牛皮公文包。李砚堂没下马,一手搭在枪柄上,坐在马背上东张西望,眼神跟老鹰似的。 常德胜走到小楼院门前,抬手敲了敲。 门开了条缝,里头探出个洋人脸,是穆勒中士,沃尔夫冈的手下。 “委员先生,”穆勒用德语说,声音压得低,“夫人在二楼的画室等您。沿著楼梯上去,左手第二扇门,推开就是。” 常德胜点点头,用德语问:“比洛先生呢?” “那老头在领事馆,”穆勒撇撇嘴,改用中文,带著点不屑,“根本就不住这儿。” 常德胜心里“哦”了一声,自顾自往小楼里走。得,工作夫妻,各玩各的。这洋婆子倒是自在。也好,省了应付那老头子的麻烦。 小楼里静悄悄的,铺著暗红色的地毯,踩上去没声。楼梯是木质的,扶手擦得鋰亮。 常德胜上了二楼,找到左手第二扇门,敲了敲,然后推了开来。 门一开,他先愣了愣。 正对著门的墙上,掛著一幅油画。 画的是个女人,没穿衣服的那种。金髮披散,侧身躺著,曲线毕露。那胸,那腰,那臀……一览无余。画得极其写实,光影处理得也好,肌肤的质感跟真的似的。画右下角还有个签名:n. v.b.意思是:娜塔莉冯比洛。 常德胜咽了口唾沫。这是幅自画像。这洋婆子……真他娘敢画。 不过那身段,也真他娘的好啊! “振邦,”屋里传来个声音,听著懒洋洋的,带著磁性的沙哑,中文说得生硬,但每个字都还算清楚,“我的画,好看吗?” 常德胜扭头看去。 娜塔莉站在画室另一头的窗边。她穿了身象牙白的丝绸睡袍,带子松松繫著,领口开得低,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金髮没梳,就那么散著,披在肩上。脸上化了淡妆,五官立体得跟雕刻似的,蓝眼睛水汪汪的,特別挠人。 她手里端著杯咖啡,正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画得一般,”常德胜把门带上,把手杖和公文包往门边一靠,实话实说,“没你本人好看。”娜塔莉笑了,笑声像羽毛搔在人心尖上。 常德胜没敢多看,扭头打量这画室。 画室里不止这一幅画。四面墙上还掛了好几幅风景一一檳榔屿乔治港、新加坡码头、香港维多利亚、上海黄浦江……还有一幅打了底稿,还没上色,看轮廓像是天津大沽口。 他扫了一眼,心里那本帐“啪”就翻开了。 好傢伙,全是港口要塞图。码头位置、炮朝向、仓库分布、航道水深……標註得明明白白。这他娘是风景画?这是给德国总参谋部画的军事侦察图! 不过转念一想,娜塔莉是德国领事夫人,有外交豁免权,画这些玩意儿也不算事儿。大清那帮外交官要是有人家一半用心,甲午也不至於输那么惨。 老子在德国的时候,也没少偷画德国佬的武器外观图,还把人的军校教材都抄回来了。干这行当,谁也別笑话谁。都是各为其主罢了! “咖啡?”娜塔莉走过来,把手里那杯递给他。 “谢了。”常德胜接过,抿了一口。苦,又没加糖.…… 娜塔莉走到小桌边,拿起常德胜刚才从公文包里掏出来的那捲图纸,展开看了起来。 是“颐和园大水法”的效果图和设计图。 “画得真好……”娜塔莉看著图纸,蓝眼睛里闪著光,这回不是调情了,而是非常专业的欣赏,“透视精准,標註详细,水力计算也合理。这是你画的?” “也可以是,”常德胜放下咖啡杯,看著她,进入正题,“德国皇家园林设计师施佩尔博士,奉德皇陛下口諭,为大清太后的颐和园所设计的喷泉。” 娜塔莉一愣,眨了眨眼,看著他:“你又想借著皇帝陛下的名义,欺骗你们的太后?” “怎么叫骗呢?”常德胜笑了,“这是帮助。促进两国友谊。还是……”他走近两步,声音压低,带著诱惑,“夫人您出入紫禁城的门票。您不想进去看看?不想坐在太后身边,喝杯茶,聊聊天,让她亲口告诉您一“娜塔莉,你可真是我们大清国的好朋友』?” 娜塔莉没说话,只是看著他,蓝眼睛里那点笑意慢慢收了。 “振邦,”她又开口时,声音故意冷了三分,“你让我对著你们的太后撒谎。如果被拆穿,我在外交圈的名声就完了,我丈夫的职位也可能不保。” 她顿了顿,往前走了一步,香气逼人: “你开的价……太低了。” 得,这个娜塔莉也学会“得加钱”了。 常德胜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那夫人觉得,什么价码才够?” 娜塔莉伸出两根手指,修长白皙,指甲上涂著淡粉的指甲油。 “第一,”她说,“我要你承诺,未来在朝鲜的任何军事、商业机会,德国公司享有优先合作权。白纸黑字,你签字。” 常德胜心里骂娘:这洋婆子手真黑!朝鲜的事儿还没影呢,就想签排他协议?这相当於项目刚立项,乙方就要锁死未来十年的分包权! “第二,”娜塔莉的手指几乎点到他胸口,隔著西装都能感觉到那股压力,“我听说,你们的朝廷要停购外国船械数年-....那么,你们北洋和我国的军事合作项目如何保证?我需要你的书面说明!”常德胜的脑子飞速运转了起来。 第一条是远期画饼,可以糊弄。 第二条是眼前要命一一这洋婆子情报真灵!朝廷停购船械的事儿他可没办法阻... ..而在北洋的財路被掐断的情况下,继续军事项目的合作,就得找外財。 而这外財的路子,如果都报告给了德国佬,不等於交了商业机密出去? 毕竞,这银子得从南洋找。 而南洋的阔佬也不会白给,得北洋出力帮他们对付土著和洋鬼子.. . ..这可不能和娜塔莉多说。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琢磨了下,也伸出两根手指。 “夫人,我也说两条。” “第一,朝鲜优先权可以谈,但必须是“互利』优先,不是白送。具体条款,等我真的到了朝鲜,有了实权,咱们再细聊。” “第二,”他故意顿了顿,压低声音,还带著点神秘,“至於我国朝廷的停购船械之事,还没最后敲定呢!就算定了,停的只是户部的拨款。北洋自筹的经费,朝廷管不了。北洋和德国军事合作项目的资金.....绝对有保障!! 因为咱北洋,並不是一个军事集团,而是一个军事、政治、经济的综合体 ...咱们手里有铁路修建权,有矿山开採权,还有工厂审批权!现在,咱们又有了南洋的资.. .钱,不是问题!而且,我们还在计划三个总投资合计超过两千万两的大项目. ..” 他这儿又在给人画大饼了,把八字还没一撇的唐山钢铁厂、关东铁路和大连造船厂都拿出来说事儿了。还信口开河了个“两千万总投资”! 而他心里却在打鼓:可別被这娘们看穿了. .... 娜塔莉眼睛眯了起来,盯著他看了足足五息,蓝眼睛里阴晴不定。 然后,她忽然笑了。 笑得还是那么迷人。 “振邦,”她说,“你比看起来要狡猾。” 她转身走向画架,拿起一支炭笔,在手里转了转。 “好吧,那些都可以慢慢谈。”她背对著他,声音飘过来,“但眼下,你要我冒风险帮你,总得让我看到点……诚意。” 她转过身,把炭笔递给他。 第92章 八旗子弟(求月票!) 光绪十七年,三月二十,直隶总督衙门籤押房。 常德胜跟著袁世凯进门,一身新做的四品云雁补服穿得他浑身不自在。心里还不住吐槽:四品道员,地市级,结果倒贴几十两做官服。而且这大清候补官还他娘是“官白劳”,没工资!更可恨的是当个道还得“异地候补”,刚刚袁世凯说了,他这回得了个湖北候补道!什么意思?这还得去湖北给张之洞打白工.. . ..这编制,坑爹呢! 走前头的袁世凯今儿也换了新衣裳,锦鸡补子(二品)了,扎眼得很。得,袁大头加布政使衔了,往后在朝鲜官阶稳压他常德胜一个大头。 李鸿章坐在大书案后,就穿著家常绸袍,没戴顶戴,旁边站著张佩纶一曾经的清流名臣,如今却是白身一个。 “中堂。”两人行礼。 “幼樵,念吧。”李鸿章还在批文件,笔尖都没停。 张佩纶展开黄面公文,哑著嗓子:“吏部为事:查有直隶天津府人常德胜……著以道员分发湖北,归候补班补用……” 常德胜赶紧跪下一一这是规矩,袁世凯刚刚交待的。 念完之后,就是看座、上茶。 李鸿章吹著茶沫:““湖北候补道』是朝廷给你的体面,穿衣坐轿有规制。不过嘛. ..”他放下茶碗,“这名分是虚的,不顶事儿。” 他一指张佩纶刚捧上来的紫檀木匣。 里头两份东西:直隶总督衙门的諮调札子,还有一颗沉甸甸的黄铜官印。 “这颗“钦命会办朝鲜营务事宜关防』,是你的印。”李鸿章把印递过来。 常德胜双手接过,翻看印文一“钦命”! 好傢伙,尚方宝剑(低配版)!有这玩意儿,去了朝鲜,总算能名正言顺开工了。 “往后你在朝鲜,专司练兵、筑垒、餉械、防务。”李鸿章目光扫过二人,“慰亭是“总理大臣』,总揽全局。振邦,你是他麾下专管营务的副手。慰亭掌总,你办专务。凡事多商量,多请示。”“卑职谨记!”两人齐声。 常德胜心里门清:老李这是又用我又防我,怕我像在坤甸似的独走。行吧,眼下我是光杆司令,想独走也没本钱。先当著这“技术副总”再说。 他以为完事了,刚要起身。 李鸿章却从公文堆最上头抽了个黄綾封套递过来:“还有件小事。军机处廷寄,太后要见你。回去拾掇拾掇,过两日上路。” 廷寄!太后! 常德胜接过,脑子飞快算日子:今儿二十,到京二十二三,太后召见最快月底……罗兴兰的银子、娜塔莉的图纸,时间卡得刚刚好。老李这流程管控,还真他妈的丝滑。 “谢中堂!” 李鸿章摆摆手,最后对袁世凯道:“慰亭,你陪振邦走一趟,照应著点儿。” 袁世凯脸上堆起那招牌的忠厚笑容:“中堂放心!振邦是卑职臂膀,更是兄弟,断不会让他吃亏。”出了籤押房,阳光有点儿刺眼。 袁世凯拍他肩膀:“振邦,回去好生准备,咱们兄弟此番进京,可得把差事办漂亮了。” “全凭慰亭大哥提点。” 常德胜眯眼望向北边。 紫禁城,老妖婆,我来了。 光绪十七年,四月初一。 北京城,正阳门外大街,天兴居茶馆。 这地界儿热闹。打把式卖艺的、说相声唱大鼓的、挑担卖豆汁焦圈的,人挤人,声儿摞声儿。天兴居二楼临窗的雅座,这会儿让七八个旗人爷们儿给包圆了。 这几个爷,穿著都体面。綾罗绸缎的袍子,腰间掛著玉佩、荷包,脑袋后头的辫子油光水滑。可仔细瞅,袍子边角有些发毛,玉佩成色也一般,荷包也瘪瘪的。这是群“架子没倒、里子已空”的旗人,靠祖上那点铁桿庄稼混日子,平日里最大的乐子,就是泡茶馆、逗鸟儿、议论朝政。 “听说了么?”一个瘦高个,颧骨凸出,老姓富察的旗人压低声音,神秘兮兮的,“坤甸那档子事儿,可邪乎了!” “富三爷,您又得著什么信儿了?”旁边一个圆脸胖子凑过来,他是苏完瓜尔佳家的,人喊他“关七”“什么护侨?”富三爷撇嘴,“我內务府当差的表侄说了,压根不是那么回事!是北洋看上人家荷兰保护的坤甸土王在婆罗洲的金矿了,派兵去抢!听说杀了人家一个尸山血海!为了找藉口,才说是“护侨』,还讹了人家南洋富商五十万两银子. . . ..那银子,八成进了李中堂自个儿的腰包!”“真的假的?”瓜二瞪圆了眼。 “这还有假?”富三爷信誓旦旦,“我表侄在內务府那可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消息灵通著呢!”角落里,一个戴著玳瑁眼镜、穿著半旧绸衫的中年人轻轻咳嗽一声。这人姓文,是个笔帖式,在某个清水衙门混饭,肚子里有点墨水,也爱摆弄个“眾人皆醉我独醒”的谱。 “富三爷所言,怕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文笔帖式推了推眼镜,慢悠悠开口。 “文爷,您有高见?”富三爷斜眼看他。 “金矿?那是小头。”文笔帖式压低声音,更显高深,“我听说啊,李中堂在南洋开了个银號,叫什……“南洋银行』?想抢滙丰、德华那些洋行的买卖。荷兰人是滙丰的股东,能乐意?这才起了衝突。那五十万两银子,怕是那银行给李中堂的分红!” ”栋... .”周围几个旗人倒吸凉气。银子、洋行、分红……这些词儿他们半懂不懂,但组合在一起,就觉得“水深得很”。 “跋扈!忒跋扈了!”一个满脸麻子,別人都叫他麻五的旗人气得一拍桌子,“不经朝廷,擅自调兵,跟洋人开仗!他李合肥眼里还有没有王法?有没有太后和皇上?” “就是!这回是打荷兰,下回是不是要打英吉利、法兰西?把咱们大清的太平年景折腾没了,他担待得起吗?”瓜二附和。 “要我说,朝廷停了他北洋买船买炮的银子,停得好!”富三爷又嗑了个瓜子,语气解恨,“省得他继续坐大,尾大不掉!” 话题很自然地转到了“买船”上。 这事儿也是当下北京城的热门。 一直没说话的一个老者,穿著宝蓝色旧缎袍,手里盘著俩核桃,嘆口气开口了。他姓赫舍里,祖上显赫过,如今没落了,但架子还在,人称“赫四爷”。 “说起买船……那“常远』舰,二百多万两银子啊。”赫四爷声音发沉,听著就心疼啊,“咱们旗人全年的铁桿庄稼,如今统共也就两千两百万两银子。他这一条船,就干掉咱们超过十分之一的旗餉!”茶馆里静了一瞬。 “多……多少?”瓜二舌头有点打结。 “十分之一!”赫四爷重重重复,“也就是说,咱们旗人兄弟勒紧裤腰带,从牙缝里省出来的银子,让他李鸿章拿去,买了条船!还起了个名叫“常远』?我看是“常冤』!冤大头的冤!” “王八蛋!” “汉人就没一个好东西!就知道捞咱们旗人的银子!” “太后老佛爷……是不是让李鸿章给骗了?那德皇祝寿,保不齐就是李鸿章编出来骗银子买船的戏码!群情激愤。谣言在茶馆这个封闭的热锅里反反覆覆,添油加醋,已经变成一口为“李鸿章欺君跋扈、北洋祸国殃民”的大黑锅了。 就在这时,角落里一个一直沉默的年轻旗人忽然开口。他叫荣庆,二十出头,是神机营的什长,读过几天同文馆,在一群提笼架鸟的爷们儿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诸位,光骂有什么用?”荣庆声音不高,但听著就十分清醒,“咱们旗人,祖上也是靠弓马刀枪得的天下。如今刀枪锈了,马也废了,就指著这点铁桿庄稼,看汉人督抚的眼色。人家跋扈,是因为手里有兵有枪。咱们呢?” 他顿了顿,看著周围或疑惑、或不满、或深思的脸:“要我说,旗人,还是得有自己的刀把子。不是绿营,不是淮军,是咱们自己的新军?洋枪洋炮加洋操!” 这话说得周遭一阵抽气儿声啊。 “荣庆,你胡说八道什么!”赫四爷厉声嗬斥,“你忘了八里桥那一仗了?忘了僧王爷是怎么战死的?忘了咸丰年间闹长毛那会儿,南边的那些旗城,是怎么叫长毛一个个给打破的?” “就是!就是!咱旗人人少,可不禁死啊!如今打仗都靠洋枪洋炮,杀起人来那可是跟割麦子一样....”麻五嚷嚷。 但富三爷、文笔帖式几个人却没立刻反驳,眼神有些闪烁。 荣庆的话,可算是戳中这些人的心思了。 说让他们自己上... ...当年打长毛、打捻子,都打成什么样了?更別提英法联军打北京那阵子了。如今那可是克虏伯炮加毛瑟枪,突突起来,哪儿是长毛的土枪土炮能比的?就这百十来万的旗丁,哪儿够死啊! 可要是自己不上,都靠淮军. ..李中堂这两年可越来越跋扈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给底下那群骄兵悍將“加了身衣裳”,黄色的! 茶馆里的爭吵正要升级. .., “眶!眶!眶!” 突然,一阵沉重、整齐、有节奏的铜锣开道声,如同闷雷,从远处滚滚而来,瞬间压过了茶馆里所有的喧囂。 紧接著,是隆隆的车轮碾压青石板的巨响,还有密集而沉重的马蹄声,那声音越来越近。 “嘛呢?出嘛事了?”瓜二嚇得一哆嗦。 所有人都愣住了,爭吵戛然而止。富三爷、文笔帖式、赫爷、荣庆……茶馆里几十號人,全都下意识地扭头,伸脖,朝临街的窗户望去。 富三爷更一个箭步窜到窗边,推开窗户,探出半个身子。 只看了一眼。 就一眼。 他便整个人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富三爷?看见什么了?”瓜二著急,也挤过去。 然后,他也僵住了。 文笔帖式、麻五、赫爷……茶馆里的人都涌到了窗边、门口。 正阳门外大街上,原本熙熙攘攘的人流像被劈开的潮水,自动分向两边。所有人都踮著脚,伸著脖子,看著街心。 大街上。 十辆双马高轮大车,披红掛彩,正缓缓驶来。每辆车上,四个包著厚重铜角的红木大箱,箱盖全敞著,在四月初一的日头底下,白花花、明晃晃的鹰洋堆得冒了尖儿,晃得人眼晕。 这还不算完。 那些冒了尖儿的银元上,都贴著一尺宽、三尺长的红色封条,封条上还有字儿。 右一行:南洋侨商报效 左一行:祝老佛爷万寿无疆 底下还有一行稍小的楷书,盖著鲜红的方印:南洋银行票號监製。 箱体两侧,还额外贴著斗大的红纸黑字:“南洋银行,匯通四海”、“南洋第一,信誉卓著”。车队两侧,二十来个精壮汉子,一水的青布短打,腰扎板带。每人手里拎著根齐眉枣木棍,棍头包著铁皮。胸前衣襟上,绣著个小小的圆圈,里头一个“同”字。 这是天津卫大同鏢局的人。 车队中间,罗兴兰骑著匹白马,一身簇新的宝蓝绸袍,外罩黑缎马褂,正对著街道两旁看傻了的人群,不时抱拳拱手。 车队最前头,两个伙计举著高大的木牌,白底黑字: “婆罗洲闔埠华商,感戴天恩,仰慕皇太后圣德,特献足色鹰洋二十万圆,恭祝皇太后万寿无疆。”每辆车的车辕上,还插著面小旗,蓝底白字,迎风招展:南洋银行。 “二、二十万……还敲锣打鼓地送?”瓜二结结巴巴,“这些南洋阔佬,还真会拍老佛爷马屁啊!”“………这他妈哪儿是拍马屁,”富三爷盯著楼下那白花花晃眼的银山,咬牙切齿,声音都变了调,“这他妈是拿钱砸!拿真金白银砸咱们旗人的脸!” 他手指头哆嗦著,指著街上那绵延的车队,指著那些敞开盖的银箱:“瞅瞅,瞅瞅!二十万鹰洋!现大洋!就这么敞著,招摇过市!他娘的一个婆罗洲的买卖人,隨手就能掏出二十万现洋给太后修园子……咱们呢?啊?” 他猛地转身,眼睛通红地扫过茶馆里一张张羡慕嫉妒恨的脸: “咱们全大清,所有旗人,老的小的,能喘气儿的全算上,朝廷一年才发多少铁桿庄稼?撑死了两千二三百万两!摊到人头,一个人才合多少?他一个南洋的莠民,一出手就是二十万!顶多少旗人一年的嚼裹?这还没算李中堂那头…” 他猛地住嘴,像是被自己脑子里冒出的念头嚇住了。 茶馆里,也是死一般的寂静。 文笔帖式脸色发白,喃喃道:“……北洋,南洋……他们什么时候勾搭上的?这二十万,是孝敬太后的。那孝敬北洋的,孝敬他李中堂的,得是多少?五十万?一百万?” “完了……”那郝四爷嘴唇翕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朝廷……朝廷往后,还拿什么拿捏北洋?”是啊,朝廷这些年,为什么还能勉强管著日渐坐大的北洋?不就是掐著那每年二百多万两的拨款吗?虽然北洋自己也能搞钱,但大头还在朝廷这里。 可如果……如果北洋自己找到了“海外金矿”呢? 不,不是如果。 是已经找到了! 这二十万亮晃晃的鹰洋,这“南洋银行”的旗號,这南洋豪门公子的笑脸儿……似乎都在告诉大傢伙儿这么一个事实: 北洋,不差钱了! 北洋勾搭上了南洋那些富得流油的“莠民”。那些在婆罗洲、在爪哇、在新加坡,开锡矿、种橡胶、做买卖,据说家里银子堆成山的南洋华商! 朝廷一年才给北洋二百多万,还得看户部、看翁师傅的脸色,层层剋扣,年年拖欠。 可南洋那边呢?隨手就是二十万现洋孝敬太后,那私下里“资助”北洋练新军、买枪炮、造轮船的,得是多少?只怕比朝廷给的,只多不少! 哪怕朝廷断了北洋的餉,北洋也能仗著南洋的银子把日子过下去。 可问题是...,朝廷你停一个试试! 试试,就逝世啊! “他李鸿章……这是要学唐代的藩镇啊!”那文笔帖式第一个想通了,“就地筹餉,蓄养精兵……朝廷的旨意,往后在他眼里,还算个屁!” “怪不得他敢在南洋跟荷兰人开仗!怪不得他敢私自调兵!”麻五猛地一拍大腿,脸上横肉直跳,“闹了半天,人家后路早铺好了!银子有南洋供著,枪炮有德国佬帮著造,兵又是他自己家的!好嘛,兵、餉、械,全齐活了!朝廷?朝廷就剩个名分了!” “那咱们旗人……”瓜二缩著脖子,声音发颤,“咱们往后……可怎么办啊?” 是啊,怎么办啊! 北洋有了南洋的钱,就不再是朝廷攥在手里的刀。 那会是什么? 没人敢往下想。 可又忍不住要想! 颐和园,乐寿堂。 殿外廊下,李莲英垂手侍立,有点儿尖细的嗓音传进帘子里面: “老佛爷,南洋的银子到了。足色鹰洋二十万圆,奴才亲自带人开箱验的,成色极佳,一枚枚亮得晃眼。封条是“南洋侨商报效』、“祝老佛爷万寿无疆』,“南洋银行』监製盖印。由天津大同鏢局一路护送,现已入了园子的库房,帐册单据,一应俱全。” 锦帘內,一片沉寂。 只有窗外隱约传来昆明湖的水声,和更远处、园子东边工地上传来的动静。 这沉寂比往常李莲英稟报任何“喜讯”时... .都要长。 终於,帘內传来了声音。 那声音平平稳稳的,听不出一点喜怒: “二十万……现洋。还打著“银行』的旗號,鏢局护著,招摇过市。”慈禧顿了顿,“李鸿章,这回倒是给哀家……长了回脸。” 李莲英的腰弯得更深了些,屏息静听。 “南洋那些买卖人,”慈禧的声音继续缓缓飘出,依旧平静,“手面倒是阔绰。只是这“阔绰』……怎么早不显,晚不现,偏偏朝廷刚议了要缓购船炮,这银子……就跟著到了?” 她没等李莲英回答,也不必他回答。 “银子,哀家收了。修园子,正用得上。”慈禧的语气又淡了些,“他李鸿章这是在告诉朝廷,也是在告诉哀家一北洋的餉,不单指著户部那点嚼穀了。南洋,有得是金山银海,乐意给他填。”“有了南洋的银子撑腰,他李鸿章,是腰杆更硬了。”慈禧最后一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就是不知道……这腰杆太硬了,是福,还是祸。” 李莲英头埋得更低,轻声应道:“老佛爷圣明烛照。那……北洋李中堂那边,可要奴才传句话……”“不必。”帘內的声音恢復了那种居高临下的气势,“他既然让南洋人把戏搭到哀家园子门口了,哀家就看看,他接下来,还有什么戏码。那个常德胜……不是快进京了吗?” “回老佛爷,按行程,就这一两日了。” “嗯。”慈禧不再多言。 第93章 常德胜会慈禧 光绪十七年,四月初三,上午。 颐和园东门外,青石路面让来来往往的大车碾得都有点坑坑洼洼了。一辆黑漆平顶马车“吱呀”一声停稳,车门一开,钻出俩人。 一高一矮,一瘦一胖,又是一副油条配大饼。 这回的“油条”是常德胜,一身簇新的四品云雁补服,瞅著就是一个高个子的“殭尸”。矮胖的“大饼”是袁世凯,二品锦鸡补子,这货是真的胖,肚子把官袍前襟撑得滚圆。 “振邦,记好了。”袁世凯拉著常德胜往宫门走,河南腔压得低低的,“进去別乱看,低头跟著。到地儿了,让你跪就跪,让你起就起。问话时……” “眼观鼻,鼻观心,回话看太后下巴额儿。”常德胜接得倍儿溜,“慰亭大哥,您昨儿夜里都念叨八遍了。” 袁世凯瞥他一眼:“念叨八十遍也得记瓷实嘍!还有红包.. ..” “知道知道。”常德胜袖子里一摸,掏出个锦囊晃了晃,“十个小荷包,各二百两。一个大红包,五千两,给李总管的。都备齐了。” 他说得轻鬆,心里那本帐可没閒著:十乘二百是两千,加五千是七千……还不算打点其他门路的零碎。好嘛,老太太还没见著,小一万银子先出去了!这他娘什么甲方?见面先收一万两的“意向金”吗?一万两啊!一个营的大头兵,一年吃喝拉撒加军餉,统共也就两万五。进个颐和园的门,小半个营一年的嚼裹就没了。 呸!这鬼地方,老子以后再不不来的……不对,还是要来的,不过是带著兵过来! “愣嘛呢?走啊!”袁世凯捅他一下。 常德胜赶紧跟上,脸上堆起那副“天恩浩荡、感激涕零”的德行,心里却骂翻了天。 宫门口站著个青衣太监,眼皮耷拉著,像没瞧见人一一真是目中无人啊,俩未来大总统来了,也不知道迎接! 袁世凯上前半步,袖口一垂,一个荷包滑过去。那太监手一翻,荷包没了,喉咙里“嗯”出一声,身子侧开条缝。 常德胜有样学样,也塞过去一个。 进了门,眼前豁然开朗,然后就让尘土呛了一嗓子。 好傢伙,整个颐和园就是个大工地。 脚手架密密麻麻,太湖石堆得跟小山似的,木材码得一眼望不到头。工匠蚂蚁似的爬上爬下,凿石声、锯木声、吆喝声混成一锅粥,空气里全是石灰和木料散发的味儿。 常德胜跟著领路太监深一脚浅一脚踩在土路上,心里又盘算开了: 这工程量……修缮?这他妈是重建吧? 木材,看截面是南洋铁力木,一方少说八十两。石材,太湖石,运输成本比石头本身还贵。人工,目测不下两千號,日薪算二钱,一天就是四百两…… 这破园子得花多少?一千万都不止吧?“常远”舰二百多万一条,这能买四条!汉纳根老师给北洋打过预算,练十万德械新军,一年餉银加装备,也就一千万。好嘛,一个园子吃掉四条铁甲舰加十万新军!这不活该亡国嘛! 他眼角扫过几个穿著绸衫、指手画脚的监工,心里冷笑:內务府那帮旗人老爷、包衣奴才,油水没少捞吧?这项目要我来……… 老子一分钱不花也能给你办下来!把颐和园附近的地皮圈起来,搞几个“皇家园林景观豪宅”项目,预售楼花,全天下有钱有势的主都要买吧?光定金就能把修园子的本钱赚回来! 真是又蠢又贪,一帮虫豸。怪不得甲午打不贏……… “常大人。”前头领路的太监忽然停步,轻声咳了一下。 常德胜赶紧剎住脚,差点撞人背上。抬头一看,眼前是座宫殿,歇山屋顶,黄琉璃瓦,檐下掛著块匾:乐寿堂。 领路太监回过头。这人四十来岁,麵皮白净,眉毛稀疏,看著挺和善。常德胜记得他姓曹,天津杨柳青人,是袁世凯特意安排的“老乡”。 “曹公公,”常德胜凑近些,天津话自然就出来了,“到了?” 曹太监瞄他一眼,也换回了乡音,声音压得极低:“等著唄。待会儿里头出来那位,就是李总管。机灵著点儿。” 说完,他转身进了殿门。 常德胜心里给袁世凯点了个赞。安排得是周到。老乡见老乡,好歹能提点一句。 他袖子里那五千两的红包已经攥在手心了。银票是京城“四大恆”票號的,见票即兑。袁世凯特意嘱咐过:李莲英那种人,只认最硬的牌子,南洋银行的票子,人家还不一定敢收。 没一会儿,殿门里出来个人。 常德胜没敢正眼看,只瞥见一角蓝缎袍子,袍角绣著精致的江崖海水纹。再往上,是张圆乎乎、白净净的脸,眉毛淡,眼睛细,嘴角天生像抿著点笑,可那眼神扫过来,凉颼颼的,没什么温度。这就是李莲英了。 常德胜赶紧上前,腰弯得恰到好处,双手把红包递过去:“李总管,您辛苦。” 李莲英眼皮都没抬,手一伸,红包没了。他也没言语,转身就往里走,只摆了摆手,意思是“跟著”。常德胜鬆了口气,赶紧跟上。得,五千两,就买了个“摆手”。不过没关係,等大清没人了,就把这货逮了,连本带利要回来! 进了乐寿堂,先闻见一股沉沉的檀香味。殿里很空旷,光线从窗户口斜进来,能看见空气里浮动的灰正前方,八幅明黄色的纱屏一字排开,屏风后头影影绰绰,能看见个歪在榻上的身影。 屏风前头摆著个明黄坐垫。 常德胜脑子里“唰”地过了一遍袁世凯教的流程:进门,瞅准第三块金砖,跪。 他数著步子走过去,在一张垫子前站定,拂袖,撩袍,跪下,额头触地: “臣,湖北候补道、钦命会办朝鲜营务事宜常德胜,恭请皇太后圣安!” 声音在空旷的殿里带著点回音。 屏风后头静了一瞬。 然后,一个声音飘出来。那声音不高,平平淡淡的,带著地道的京片子腔,听不出年纪,也听不出情绪: “抬起头来吧。” 常德胜直起身,但眼皮垂著,视线规矩地落在屏风下沿。这是他跪著能看见的最高位置了。“常德胜。”那声音又响了,“李鸿章在南洋那档子事儿,你经手的?” “回老佛爷,是卑职奉命办理。”常德胜的瞎话张口就来。 婆罗洲的事儿,分明就是他独走,但这锅还是得李鸿章帮著扛。 谁让人老李是北洋魁首呢? 当大哥的,就得能扛事儿! “死了多少人吶?”西太后问。 来了。常德胜后背的肌肉瞬间绷紧。 “回老佛爷,”他声音沉下去,但字字清晰,“阵斩逆酋坤甸苏丹及其死党,四百余人。溃散附庸,伤者无算。总计毙伤,约有两千之数。” 实际上死的人早过五千了,没准都有八千。不过老袁没让他报那么多,那样的话,威胁意味太浓了,惊嚇了太后老佛爷就不好了,再说了,死的可不都是给苏丹当兵的. . .… 屏风后没动静。 常德胜赶紧补上和袁世凯商量好的说词:“此战只为解救我被掳侨民数千。刀兵一起,非死即生……卑职每思及此,心中实有不忍。然逆酋伤我子民,若朝廷不出手,则天威何存?侨心何依?”殿里只有窗外隱约传来的工地声响。 过了好几息,慈禧的声音才又响起,依旧平平的:“你们北洋,去了几个人?” “回老佛爷,北洋奉旨办事,岂敢轻忽?卑职等五人,乃是中堂派去的耳目,专司联络、谋划,以正视听。”常德胜语速稳了下来,“真正在前方效命的,是婆罗洲数万心向朝廷的忠义华民。是他们听闻王师將至,笙食壶浆,持械景从。” 这话,西太后当然是不信的。 如果真是他们五人带著数万“持械景从”的义民,荷兰人早就发兵屠戮了,怎么可能只是通过公使向总理衙门抗议?荷兰人能那么好说话? 荷兰人之所以不屠,那就是屠不动. ...… 他们为什么屠不动?就靠五个北洋留学生?怎么可能?一准是北洋背著朝廷,勾结上了德意志帝国!慈禧那边儿,又是一阵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慈禧忽然转了话题,语气听著像拉家常:“婆罗洲那帮买卖人……挺趁钱啊?常德胜心里那根弦绷到了极致。他知道,自己现在还没有“说错话”的空间。他的“振字营”可还没开张呢!必须得小心应付。 “回皇太后,南洋华商,漂泊海外,谋生不易。此番能踊跃报效,实是感念皇太后与皇上的天恩浩荡,深感朝廷乃其后盾。” “他们给北洋捐了多少?”慈禧问得直接。 常德胜深吸一口气:“北洋奉旨办事,护的是大清侨民,扬的是朝廷天威。侨商们所献二十万鹰洋,皆是孝敬皇太后的一片孝心。至於北洋”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一种“掏心窝子”的实在劲儿: “侨商们与北洋商议的,是合办些实业一一开矿、修路、兴银行。这些產业有了利润,自然能抽税纳餉分红,充盈国库,壮大军威。此乃“授人以渔』之道,最终涓滴所流,皆是为巩固我大清海疆,报效朝廷,报效皇太后您的天恩。” 这番话当然都是袁世凯和徐世昌一起教的,让常德胜背熟了的,滴水不漏。 他说完了,屏风后头久久没有声音。 久到常德胜跪著的膝盖都有点儿发麻了. . . 终於,慈禧的声音打破了沉寂,依旧听不出波澜: “嗯。你今儿……別急著走。” 常德胜心头一凛。別急著走?这唱的是哪出?还留下吃饭? “是,皇太后。”他只能先应下。 “李莲英。” “奴才在。”李莲英的声音不知从哪个角落飘出来。 “把那碍眼的屏风撤了。再传个话,让那德国领事夫人……是叫娜塔莉吧?把她带到这儿来。就说哀家想瞧瞧,威廉皇帝给哀家捎了张什么样的图纸。” 原来是娜塔莉终於通过总理衙门,把献大水法图的事儿递到西太后跟前了。 “嘛。” 几个太监悄无声息地进来,动作麻利地將八幅明黄纱屏依次撤下。遮挡一除,殿內光线仿佛都亮堂了几分,。 常德胜依然垂著眼,但眼角的余光却在到处蜇摸。 就看到前方数步外,摆著一张宽大的紫檀木罗汉榻。榻上斜倚著一个妇人,穿著花里胡哨的袍子,上面的绣著的乱七八糟的一大堆东西。头髮梳成“大拉翅”,正中插著一支点翠凤凰步摇,两侧是常德胜叫不出名字的头饰。她脸上粉敷得白,嘴上的胭脂又点得艷,一股子清朝殭尸味儿。 最要命的是那双眼睛,眼皮鬆弛耷拉著,可里头的眼珠子黑得渗人,而那眼神正静静地落在他身上。常德胜赶紧把头埋得更低,视线牢牢锁在自己膝前那块金砖的接缝上。稍微缓了下,他又偷偷翻起眼皮,朝慈禧那边打量,这回他在慈禧的榻边瞅见一张紫檀炕桌,桌上除了茶具、果碟,还摆著几样东西。还摆著一个鎏金雕花的相框。相框里是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个穿著普鲁士军装、留著一把浓密上翘鬍子的年轻男人,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正昂首看著前方,姿態骄傲,眼神锐利。 正是威廉二世。 原来那就是背后写了“亲爱的慈禧太后”的威廉二世的相片. .. .. 这殭尸老太后好像还是挺喜欢威风凛凛的“小威廉”的! 就不知道这西太后待会儿会瞧见娜塔莉和她带来的威廉皇帝的小礼物一一无忧宫大水法图时,会有什么反应?她对北洋勾结德意志这档子事儿,又会持什么样的立场? 他正想到这儿,李莲英的声音在门口响起:“老佛爷,德国驻天津领事夫人,娜塔莉冯比洛,奉旨覲见。” “叫她进来吧。”慈禧接著开口,语气依旧平淡。 第94章 湖北新军,大清根本 光绪十七年,四月初三,上午辰时三刻,常德胜跪在乐寿堂里面,膝盖都跪得生疼了,跪得都有点儿佩服大清军机处的那些奴才的膝盖了.练过是怎么著?天天跪,受得了吗? 这时候,殿外传来脚步声,还有一股子熟悉的香水味....是洋人的香水,浓得顶风都能香出去一里地。 先跨进门槛的是一位总理衙门派来的六品通事,三十出头,穿著石青色补服,眉眼周正,手里捧著个记事簿。这人常德胜昨儿就见过,是袁世凯给引荐的,是个旗人,叫白斯文,是同文馆出身,德文还凑合,专门经手对德交涉的。 跟在这位白通事身后的,才是娜塔莉。但她不是一个人进来的,她左右两侧,各陪著一位旗装贵妇。左边那位,四十来岁,长一张很长的驴脸儿,穿著花里胡哨的服袍,头上是大拉翅,插了不少花花绿绿的头饰,看著就气派。也不知道是哪家的贵妇? 右边那位略年轻些,圆脸盘,打扮得和那驴脸差不多。估摸著也是个有身份的。 最让常德胜有点诧异的,是跟在娜塔莉斜后方半步的那位。三十五六岁年纪,穿著打扮没什么,身材不咋的,是个大胖子。细看之下,鼻樑挺直,眼窝微深,肤色透著象牙白一一虽然梳著旗头、穿著旗装,但那眉眼轮廓里,还能看出些儿白皮人种的长相。 对了,这该是个“俄罗斯佐领”出身的。常德胜前世在网上听人说过的,洪康熙当年拿下了雅克萨城,逮住了不少哥萨克,全都让他们当了满州人,设了个佐领,这个佐领就被人叫做“俄罗斯佐领”了。见娜塔莉这个洋婆子,安排个俄罗斯佐领的胖大妈陪同,老太太是什么意思?搞平衡吗? 娜塔莉的裙摆在他身边停了一下,然后他听见一声极轻的哼笑。 是娜塔莉。这德国娘们儿看他跪著,居然.. …….乐了! 太不像话了! “臣妇娜塔莉冯比洛,奉了德意志国皇上陛下的令,来给您老请安了.. .” 好一口天津卫的汉话,字正腔圆。 殿里静了一瞬。 然后,常德胜听见上头传来慈禧的声音,带著点儿新鲜劲儿:“哟,你这洋婆子,打哪儿学的这口音?娜塔莉欠了下身:“回您老话,是跟北洋那位德国军事顾问,瑞乃尔上尉那儿学来的。他说他那中国话说得倍儿地道!” 慈禧“噗嗤”乐了:“地道是地道,比那些南蛮子口音可强多了。”她顿了顿,补了句,“能听明白,用不著人翻译了。” 而她心里想的却是:这德国人跟北洋混得也太熟了,连说话都是一口天津味儿。 站在门侧的那位白通事也没閒著,一手捧著个本子,一手捏著毛笔,正跪在那儿记录呢。 “您老过奖了。”娜塔莉又行了一个屈膝礼。 “大水法图带来了?”慈禧问。 “带来了。”娜塔莉从隨身带的牛皮筒里抽出两捲图纸,递给李莲英。 李莲英和另一个太监,一人捧一头,先把那张工程设计图展开了。 好傢伙,好大的幅面,密密麻麻的线条、標註、尺寸,全是德文。剖面图、平面图、节点详图,该有的都有,右下角还盖著个“无忧宫皇家设计院”的红印,那是常德胜在天津的娜塔莉家里现刻的萝卜章。慈禧眯眼瞅了瞅,摆摆手:“收起来收起来,跟鬼画符似的。” 李莲英赶紧换第二张。 这张就顺眼多了,这是水彩渲染的效果图,三层汉白玉喷泉,十二生肖铜首到点喷水,底下五彩灯光,旁边还配了中式亭楼阁。中西合璧,土洋结合。 慈禧点头:“这个好。比圆明园那个……差点意思,但也凑合。” 她说“凑合”,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实际上,她可喜欢圆明园那大水法了,想当年,她就在那儿和她的瘸腿万岁爷咸丰帝卿卿我我. . . . .本来她也想叫人在颐和园弄一个,可问题是样式雷的工匠不会啊! 图纸也早没了,只好两手一摊一一干不了!! 这个时候,慈禧又叫李莲英把那张她看不懂的设计图交给常德胜,让他给翻译一下。 常德胜就跪那儿翻译,翻译什么?当然是翻译施工方案了,再加上他自己的“建议”。原本的方案就是他做的,建议当然是特別有水平的。 譬如:这底座的汉白玉可用不了阿尔卑斯山的,得用房山的,能节约不少银子;铜首在北京就能找人来铸;铸铁水管眼下只能从德国进口,老贵了;压力泵更贵,一泵顶一四合院。 至於工期,少说一年,还得德国工程师现场指导。 总预算,怕是没二十万鹰洋下不来。 最后,他一边指著图纸上末尾的签名,对西太后道:“这是施佩尔博士的设计,他可是威廉皇帝的御用建筑师,专门在德意志修皇宫.. ...可出名了!” 慈禧听完翻译,慢悠悠说:“威廉皇帝有心了。” 娜塔莉等的就是这句。她清了清嗓子,继续用那口纯正的天津腔官话说: “咱们皇上威廉二世,对您老搞的这个自强事业,那是打心眼儿里佩服的!德意志国在欧洲工业这块儿,算是后赶上来的,咱太知道落后想追先进有多不易了!” 她顿了顿,看了眼慈禧脸色,老太太听得挺认真。 “所以咱就想著,用技术、机器、工程师嘛的,帮著大清国,把实学、实业、国防这些个,都好好办起来” “您瞧那土耳其国,得著咱德国的帮衬,三年铁路就通了,五年枪炮就换新的了。以大清这家底、这人力,要是得了德国的技术,那指定能比土耳其强出十倍去!” 西太后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温和,但问题直指核心: “北洋和德意志……如今有什么已经签了约、画了押的项目啊?” 重点在“已签约”! 但是她也没说具体由谁签不是?北洋陆师考察委员签的“意向合同”,应该也可以算把? 娜塔莉也早就准备好了瞎话。她一本正经地从手提包里掏出个真皮封面的备忘录,翻开后,换成德语开始报帐: “目前签约项目有..” “一、北洋水师顾问团聘用合同,五年期,年薪每人两千两,共十二人。已付首年定金两万四千两。”“二、克虏伯公司向北洋出售七十五毫米野战炮六十尊,已付定金三万两,总价六十八万两。合同约定光绪十九年六月前交付。” “三、北洋水师与德国伏尔鏗船厂未来十年,合作开发三级铁甲舰,並由德方建造三舰..”她每报一项,常德胜就翻译一项,而慈禧的拳头就捏紧一分。 等听到北洋水师和德国船厂合作设计建造铁甲舰、採购克虏伯大炮的时候,慈禧脸上那点笑意彻底没了朝廷都准备发布停止购买外国船炮的上諭了,北洋却依旧我行我素! 但慈禧没发作,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他放下茶盏,看向跪著的常德胜,声音依旧平静: “常德胜,你说说。三艘铁甲舰、开平煤矿、唐山铁厂、关外铁路……这些加起来,又得多少?北洋,哪儿来这么多银子?” 常德胜顿时紧张了起来。他知道,关键时刻来了。 他跪直身子,声音儘量平稳: “回太后,这些项目皆是“官督商办』。南洋侨商出银股,北洋出地股、矿股,德国出技术股。譬如这滦州唐山铁厂,便有檳城张家、坤甸罗家、爪哇岛的黄家等南洋富商出商股白银二百余万,北洋以滦州的司家营铁矿、地皮入股,同样作价二百余万。德国克虏伯出技术、设备入股,具体份额待定,也可由唐山铁厂出资购买其技术、设备。” 他顿了顿,补了句扎心的: “且这钢铁与煤炭乃实业之根本,有了这两样,往后才能打造坚船利炮,我大清才能自强不息。”这下慈禧听懂了。滦州的煤铁一旦搞起来,北洋的实业就有了根本,往后就能自己打造坚船利炮,就能自强了. . ...自己就能强大起来,不需要朝廷了!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殿里静得能听见窗外工地上的叮叮噹噹了。 然后,慈禧就笑了起来:“好,好一个“官督商办』,好一个“自强不息』。北洋有心了。李鸿章,果然会办事啊!” 她话锋一转,看向娜塔莉,语气像拉家常: “不过嘛……咱们大清,地大物博,能办洋务的,不止北洋一处。” 常德胜一听这话,耳朵马上竖起来了。 慈禧掰著手指头,慢悠悠数: “张之洞在湖北办铁厂,已经办了一年多了,听说颇有成效。” “刘坤一在南京守著江南製造局,也好多年了,不过造的木壳船还没洋人的铁甲舰快。德国的造船术,能教教他们吗?” “福建的船政局,左宗棠当年的心血,如今也不太行了……德国人能不能帮著振兴振兴?”常德胜则在心里头嚷嚷:还要湖北新军,湖北新军....光办厂怎么平衡北洋? 这老太太好像听见了常德胜的呼吁,接著又道:“另外,湖广和两江也可以练点儿新军,你们德国的军事顾问,也能帮得上忙吧?” 好好好!常德胜已经在心心里叫好了。 老太太还那儿继续玩制衡呢,笑吟吟道:“威廉皇帝的好意,哀家是知道的。大清和德国的合作,要办就得全盘考虑,不能厚此薄彼。总理衙门会擬个章程,湖广、两江、闽浙,该有的合作,一个不少。”娜塔莉脑子转得飞快。她明白,这太后是要德国在大清內部多找几个合作对象.. ...自己这回要超额完成任务了!回头可得好好感谢常德胜啊! 她还没想好怎么接话,慈禧已经拿起矮桌子上那张威廉二世的照片,端详起来。 照片上的威廉二世,一身普鲁士军装,骑著高头大马,下巴抬得老高,一副“老子天下第一”的德行。慈禧看了会儿,忽然问:“比洛夫人,你说……是穿军装的皇帝威风,还是穿龙袍的皇帝气派?”娜塔莉一愣。 慈禧自问自答:“哀家看,都威风。只是威风的路子不一样。” 她对李莲英:“去,把皇上那幅《南苑行围图》取来。告诉如意馆,照这个样式,再画一幅皇上骑马射箭图,要快,画好了让荫昌带去德国,给威廉皇帝贺寿。” 娜塔莉大喜,又是一个大大的政绩! 她赶紧行礼:“谢太后!我国皇帝陛下一定非常高兴!” 慈禧“嗯”了一声,忽然看向常德胜,像是才想起他还跪著似的: “常德胜。” “臣在。” “朝鲜那边……好像也有矿吧?也能办点儿实业,也能和德意志合作。”慈禧语气隨意地说,“你们啊,別光盯著北洋那一亩三分地。天下大著呢,放手去做吧!这是哀家的意思!” 常德胜明白,这是老太太想要通过给他和袁世凯放权,在北洋內部再扶植一个小山头。 西太后现在大概还不知道朝鲜那一亩三分地快保不住了,还以为那是北洋手里攥著的一块肥地呢!如果袁世凯和常德胜能把朝鲜的洋务张罗起一点,手里有了实力,说不定就想要脱离李鸿章单飞了。今儿的这场破格召见,没准就是为了这一句“金口玉言、太后懿旨”啊! 一定是这样的! 她这话不能直接对李鸿章说啊,老李一准能找出理由给顶回去,说了也白说。 而常德胜可不敢把太后的“好意”往外推,赶忙伏地道:“臣……领旨。” 常德胜和娜塔莉已经退出乐寿堂外的院落。 而慈禧这老太太还坐在那张紫檀木罗汉榻上,一动不动,好像在发呆。 她手里还捏著那张威廉二世的照片,照片上的那个德国皇帝,骑在马上,一副飞扬跋扈的模样,看著就……就是个天王老子来了也不服气的傢伙。 慈禧看了好一会儿,眼神有点儿黯淡。 她忽然低声说了句,声音轻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皇上要是还在……也该有这么精神了吧?” 她说的“皇上”是同治。是她那个短命的亲儿子,十九岁就没了。要是活到现在,也该三十五六了,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会不会也像这威廉二世似的,穿一身笔挺的军装,骑著高头大马,在木兰围场上校阅大清的精兵? 不知道啊! 她只知道,她那亲儿子说走就走了....… 但有时候,她还是忍不住会想:要是皇上还在,这大清……会不会是另一个样子? 至少,不用她这个老婆子,天天坐在这儿,跟一帮汉臣、旗人、还有洋鬼子,算计来算计去。慈禧轻轻嘆了口气,把照片搁回桌上。 “李莲英。” “奴才在。” “去,把皇上叫来。”慈禧顿了顿,“就说……哀家有事跟他商量。” “嘛。” 商量。 慈禧和光绪有什么好商量的?无非就是慈禧发话,光绪照做罢了。 这皇帝..,不真啊! 光绪来得挺快,一进门,就先给慈禧请安:“亲爸爸吉祥。” 声音听著有点紧张。 慈禧抬了抬手:“坐吧。” 光绪在旁边的绣墩上坐了半个屁股,腰有点弯,眼睛看著地面。一副心虚的模样,好像屁股底下的皇位是偷来的似的,让慈禧心里又是一嘆。 这皇帝。太像他爹奕繯了,好像天生就缺了那么点……九五至尊该有的气度。和她的亲儿子没法比,她那亲儿子虽然调皮捣蛋,也不爱读书,但真的是天不怕地不怕的。训他两句,他还嬉皮笑脸,骂得狠了,就往“东边”(慈安那里)跑。 刚刚亲政没几天,就因为重修圆明园的事儿和恭老六起了衝突,还亲笔写下圣旨,把恭老六的亲王给降成了郡王,还把惇亲王奕粽、醇亲王奕轘、御前大臣景寿、军机大臣文祥、宝黎、李鸿藻等在內的一批重臣革了职. 虽然有点胡闹,但那才是真皇帝啊!哪像这个,一看就是软脚虾,好欺负,谁也不怕他。 “皇上,”慈禧说话了,“前几日,军机处擬的那道“暂停北洋购舰买炮』的上諭,草案还在吧?”光绪一愣,抬头:“在……在翁师傅那儿。亲爸爸的意思是?” “压一压。”慈禧没好气地说,“先不发了。” 第95章 卡脖子,新旗军,去朝鲜,惹麻烦 啥?卡北洋脖子的上諭怎么说不发就不发了? 光绪一下就愣住了。 这事儿可是他亲爸爸拐弯抹角提的,他和翁师傅不过是顶在前面的出头鸟,去得罪北洋那伙人。现在他亲爸爸怎么就要退让了? 光绪还有点不死心,瞪大了眼珠子:“不,不发?可是亲爸爸,户部那边,银子实在是……”“银子的事,哀家知道。”慈禧打断他,一脸的不满,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可眼下,这道上諭……发不得了。” 西太后的不满当然是对光绪这个假儿子的 ..他亲儿子同治多果决?说擼恭老六就擼恭老六,把老六都整抑鬱了。虽然后来由两宫皇太后出面,又给他恢復了亲王。 但是被这么一擼,恭老六的威风就没了,原本好像是“多阿玛第二”似的,结果这么一折腾,全天下都知道他是纸老虎了。 而他这假儿子,一道敲打北洋的上諭,整那么多天,就是哆哆嗦嗦的出不来.. ...人家现在都出招反制了! “为什么?”光绪还是不甘心,声音都高了半度,“难道……难道是李鸿章他敢……”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明摆著:难道是李鸿章跋扈到连朝廷的旨意都敢拦?这不是要反吗? 慈禧没接这话茬,也没法接,她只是轻轻嘆了口气,目光又落回那张威廉二世的照片上。 “皇上,你瞧这德国皇帝,”她指著照片,“威风凛凛,手里有钱有兵。他今儿个,派人给哀家送了份礼.. . ...还捎来了口信。” 光绪顺著她的目光看去。照片上的威廉二世,確实威风凛凛,可自己好像也不差啊! “他说,德国愿意帮咱大清,办工厂,练新军,造兵舰。”慈禧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只有失望(对光绪的),“北洋已经跟他搭上线了,签的合同,一摞一摞的。三艘新式铁甲舰,唐山铁厂,关外铁路……一个个的都是大產业!” 光绪听得心惊肉跳。 他当然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北洋的势力,本来就如日中天,要是再得了德国相助…… “那、那更得卡住他们的银子啊!”光绪都急了,“不然更尾大不……” “卡不住了!” 慈禧心里那个失望啊! 这皇帝不仅体.. . ..还有点儿笨啊!脑子不拐弯的吗?啊,要能卡得住,我会要你把那上諭压一压吗?我让你压,就是因为卡不在住...…这上諭要打出去,一点效果都没有,那別人就当你是纸老虎了。“有人不让。”慈禧语气平静地说。 “谁?”光绪追问,“李鸿章?他、他真敢………” 慈禧又给干沉默了。 李鸿章要敢硬顶,她根本就不会让光绪和翁同龢瞎折腾这些。人手里,真是有刀把子的! 过了好一会儿,慈禧才又缓缓开口: “不是李鸿章。” “是南洋那帮阔佬!朝廷,没他们有钱啊!” 她看著光绪清澈的好像啥都不知道的眼神,继续道:“咱们能卡李鸿章多少?北洋一年二百多万的维持费,咱们能不给?那几万手里攥著洋枪的大头兵那么好说话?” “朝廷能卡的也就是北洋购买新舰新炮的那点银子,撑死了一年几十.. . ...现在北洋要和南洋的阔佬一起开矿山、办工厂、修铁路. ..还有银行啊!南洋银行!人要把这几十万两给赚出来!”光绪张了张嘴,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脑子里乱鬨鬨的,原本朝廷能拿捏北洋的不就是银子?现在北洋能自己找银子了,那朝廷还怎么拿捏北洋? “那、那咱们就眼睁睁看著?”光绪的声音都有点发颤了。 “看著?”慈禧冷笑道,“当然不能光看著。” 她身子微微前倾,看著光绪,一字一句道: “北洋能找南洋阔佬,咱们就不能?北洋能联德国,咱们就不能?” “张之洞在湖北,刘坤一在江南,不也都办著洋务?湖广、两江,就不能也练点新军,办点实业?”“他李鸿章从南洋找到了银子,咱们就让张之洞、刘坤一也去和德国人谈合作,他们本来就有汉阳铁厂、江南製造局,福建还有船政局,都可以引进德国的技术和机器!他李鸿章有北洋军,张之洞、刘坤一也可以適当练个几营兵.....他们的总督本来就是管军务的!” 光绪听得心头髮热,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可……可这得多少银子?户部……” “户部儘可能给他们挤一点,剩下的就让张之洞他们自己想办法。”慈禧淡淡道,“就像北洋一样,官督商办,找商人入股。南洋的买卖人,又不是全跟著李鸿章走。” 她顿了顿,语气放缓和了些:“皇上,你是大清的皇帝,眼里不能光盯著北洋那一亩三分地。天下大著呢,能办事的人,也多著呢。要紧的是……得让他们互相牵制,谁也別一家独大。” 光绪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心里那股被北洋“欺负”的憋屈感,稍微散了点,但隨即他又感到了另一种无力。 原来,即便是亲爸爸,也不是想卡谁就能卡谁的。 原来,这大清的江山,早就不全是爱新觉罗家说了算了。 “那……那道旨意?”光绪想了想,又问。 “先压著。”慈禧摆摆手,“等张之洞、刘坤一那边,跟德国人接上头,有了点眉目再说。”“是,儿臣明白了。”光绪低头。 “还有个事。”慈禧话锋又是一转,声音沉了几分,都显得有点郑重了。 光绪知道慈禧要下“最高指示”了,赶紧坐直了些:“亲爸爸请讲。” “张之洞、刘坤一,再有能耐,那也是汉臣。”慈禧看著光绪,目光锐利起来,“湘军、淮军……终究是別人的,是养不熟的白眼狼,餵饱了,回头就该咬主子了。” 光绪听的心惊肉跳。 虽然北洋靠不住,北洋尾大不掉的道理,满北京的旗人都知道,但这话慈禧可从没当他的面说得那么直白过。 “大清终究是咱们旗人的天下。”慈禧一字一顿,“这江山,还得靠咱们自己人,才能坐得稳,传得下去。” 光绪似乎明白了点什么,试探著问:“亲爸爸的意思是……咱们旗人,也得练新军?用洋枪洋炮?”“算你还没糊涂到底。”慈禧瞥他一眼,“湘淮军靠不住,绿营、八旗又烂透了架子。不自己练出点真傢伙,往后汉臣真要蹬鼻子上脸,你拿什么压?” 她顿了顿,开始具体布置:“九门提督荣禄还是个能办事的,你回头见见他。让他从步军衙门直辖的兵里头,挑五百个年纪轻、身子骨结实的,要家世清白、老实听话的。別找那些提笼架鸟的爷,我要能吃苦、肯卖力气的。如果关內没有,就去关外,去盛京找。” 光绪一边记,一边心里盘算:五百人……这规模,也就是一营。练兵的钱从哪儿出? 慈禧好像能看穿他心思,接著道:“银子,先从內务府的用度里挤。不够的,让荣禄自己想法子,他门路广。枪炮、教官……现成的就有。北洋武备学堂里不是有不少同文馆出来的教习吗?其中也有旗人,都调回北京,进步军衙门。” 她说到这儿,忽然想起什么:“那个常德胜,不是都说他在德国学到真本事了吗?旗人里头,难道就出不了几个“常德胜』?” 光绪听得心头髮紧。这是要跟北洋……不,是要学北洋的路子,而且是用旗人学!可旗人子弟,真能吃得了那份苦,学得会那些奇技淫巧吗?他心里没底。 慈禧没管他脸上的犹疑,继续往下说,显然这事儿在她心里盘算不是一天两天了:“光靠別人教不行,咱们的人,得出去亲眼瞧瞧,亲手摸摸。让荫昌准备准备,过些日子,以给威廉皇帝贺寿的名义,去趟柏林。带上一幅皇上的《骑马射箭图》,礼数要到。” 光绪点点头,这事儿他也觉得不错,也得让德国皇上看看他这个大清皇上的威风。想到这里,他还努力挺了挺胸脯。 “大老远去一趟,可不止送礼。”慈禧加重了语气,“让他从同文馆里,挑十个……不,二十个机灵点、年纪轻的旗人子弟,家世好的优先,跟著一起去。到了德国,別光看风景,让他们进军校,学真正的带兵打仗、造枪造炮的本事。银子,內务府出。告诉荫昌,人,必须给我安安稳稳带出去,再完完整整带回来。將来,这些人就是咱们旗人新军的种子!” 光绪听得有点儿心潮起伏了,亲爸爸这回是下定决心要办旗人新军了! “亲爸爸深谋远虑。”光绪顿了顿,然后小心提醒道,“只是……同文馆子弟,大多生於富贵,恐不堪军旅之苦。且留学外洋,所费不貲,如今国用艰难……” “艰难?”慈禧冷笑一声,“再艰难,这笔银子也得花!今日不捨得这点学费,来日別人拿著洋枪洋炮指著你脑门的时候,你出多少银子买命?” 她看著光绪:“皇上,你记住。汉人督抚互相掐,那是狗咬狗,朝廷乐见其成。但最终,牵狗的绳子,得攥在咱们自己手里。张之洞、刘坤一,乃至李鸿章,他们练的兵,办的厂,说到底都是朝廷养的狗,可以放出去咬人,但不能反过头来咬主人。咱们旗人自己手里这支“新军』,就是拴狗的链子,也是保著咱们爱新觉罗家江山的底牌。” 同一时刻,在颐和园东门,那辆黑漆马车还在原地杵著,车夫靠著辕子打盹,瞧见袁世凯和常德胜出来,赶紧跳下来摆脚蹬。 这二位一前一后钻进去。车门“眶当”一关,车轮子就在颐和园外的青石板地面上滚起来了。常德胜一屁股瘫在软垫上,先长长吐出口浊气,然后就开始眥牙咧嘴揉膝盖。跪了足有一个时辰了吧?虽然有个垫子,但这会儿膝盖骨还是跟让人拿锤子敲过似的,疼都疼死了。 “他娘的………”他嘴里嘟囔,“慰亭大哥,您说军机处那帮老头儿天天这么跪,膝盖是铁打的?”袁世凯没接他这话茬。这“大饼”靠在另一边车厢壁上,眯著眼,不知道琢磨啥。 车厢里静了好一会儿。 常德胜还在那儿揉著膝盖,但嘴里里有扯开了腔:“慰亭大哥,老太太今儿这齣戏……唱得够花哨啊!《二桃杀三士》都没她这招狠。” 袁世凯眼皮子抬了抬:“哦?说说,都看出啥门道了?” “门道大了!”常德胜往他那边凑了凑,声音压得低低的,“头一招,让张香帅、刘峴帅也去勾搭德国佬,办厂练兵。这不明摆著么?以汉制汉!给咱北洋找俩抢食的,最好掐起来,她坐颐和园里看狗咬狗。”然后常德胜又笑了笑:“二一招,让荫大人带人去德国,美其名曰贺寿,实则嘛.. . 我敢断定,那是想塞人进德意志的军校学本事。这是嫌湘军淮军这些狗不牢靠,想从头训练旗人新军了。老太太还是挺精明的,知道刀把子还得攥自己人手里。” 袁世凯听著,脸上没什么表情。 “最后一招,嘿,”常德胜又指了指自己鼻子,又虚点了一下袁世凯,“捎带上咱哥俩。让咱们在朝鲜“放手去干』,办点实业……听著是恩典,实则是往咱北洋这口锅里掺沙子呢。” 他说完了,眼巴巴看著袁世凯,等著听这位爷的意见。 袁世凯沉默了几息,然后才看著常德胜:“振邦,行啊。宫里走一遭,眼力见儿是练出来了。”他又斟酌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问:“那……你觉得朝鲜那地界,有没有搞头?” 话说这儿,常德胜可就来精神了。 “搞头?慰亭大哥,这搞头大了去了!”他掰著手指头开始算帐,“人洋人有一门学问叫“地质学』,就是研究地底下那点门道的。根据洋人的理论,凡是山多的地方,多半有矿!这朝鲜山多啊,那矿能少吗?” 袁世凯点点头:“这老哥我还真知道一点,我驻朝鲜这些年,听底下人报过,平安道就有个云山金矿,据说挺不错的,高丽王朝那会儿就偷摸著挖过,现在还有人在挖。咸镜道有个甲山铜矿……现在就在哪儿挖呢,朝鲜国的铜钱都是用那里產的铜铸造的!” 常德胜一听就乐坏了:“好好好,金矿、铜矿好啊,来钱快,不用折腾几年都开不了张。而且小弟我有路子能引来南洋的资本和矿师,再买些洋人的机器,再雇点直隶的劳工,直接就能大干快上了!这老太太给咱下套,想让咱在朝鲜这泥潭里扑腾。可咱要是运作好了,这泥潭就能变成咱哥俩的金池子!咱们再来个以矿养兵,把朝鲜营务处下面的营头好好扩一扩。到时候……”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到了,热切地看著袁世凯,等这位“好大哥”一锤定音。 袁世凯一直静静听著,他看著常德胜,目光沉沉的,看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开口: “振邦阿……” “誒,大哥您吩咐。”常德胜赶紧应声。 “矿,是好矿。兵,也该练。”袁世凯语气平得像一潭死水,“可你想过没有……在朝鲜动这些,旁人会怎么想?” “旁人?”常德胜一愣。 “东边的日本人,北边的老毛子……”袁世凯嘆了口气,又道,“朝鲜那块肉,多少人盯著?而且他们自己內部狗咬狗也厉害,咱们伸手去挖矿,那是掏金子,也是捅马蜂窝。” 他顿了顿,看著常德胜的脸,压低了声音: “那老太太让咱们去,不是让咱们发財。是让咱们……去给中堂惹麻烦!” 常德胜一字一顿地问:“那么,慰亭大哥,您说,这麻烦,咱哥俩是.. ...还是不惹?” 第96章 奉旨诈骗,能叫骗吗? 面对常德胜提出的问题,袁世凯没立刻答,他靠在软垫上,眯著眼,手指在膝盖上敲了又副敲. .. ..一下,两下,三下。敲得很慢,就跟拨拉算盘珠子似的。 也不知道扒拉了多久,就在常德胜以为这个胖子快要睡著的时候,袁大头终於有了决断。 “惹!”袁世凯说,“必须惹,但得把握住分寸。” 常德胜心里鬆了口气儿:“慰亭大哥,这分寸是……” “现在最要紧分寸就是. .…”袁世凯身子往前凑了凑,声儿压低了,“惹麻烦,是太后的懿旨。“不惹』,就是抗旨不遵。老太太眼下不见得会把咱俩咋样,可她老人家记性好著咧!” 常德胜连连点头。 是这理儿啊! 得罪领导可不好过,何况是西太后这號大清头一號? 现在不去“惹麻烦”,往后甲午要是打输了,追究起责任来,他跟袁世凯还能有好?倒霉的由头都是现成的:太后早就让你们在朝鲜办洋务、攒实力,你俩畏倭如虎,嘛也不敢干。来人啊,拉出去斩了。这他娘不就完了吗! 袁世凯仿佛听见了他心里的话,接著说:“而且,咱不惹麻烦,这麻烦就不来了?倭寇早就惦记朝鲜,成天在那儿磨刀霍霍。汉城內外,到处都是他们的探子;朝鲜王廷里头,亲日的可不少。”他嘆了口气,那口气里带著憋屈了好几年的怨气。 “振邦,实不相瞒,这几年咱在朝鲜,忒憋屈了。” 常德胜没接话,就等著他发牢骚。 “这些年,咱一味忍让,眼睁睁瞅著倭人的势力一天天壮大,可咱就跟被绑住手脚似的……”袁世凯的话说得隱晦,但常德胜听明白了。 这是在心里埋怨李鸿章这老怂货。 不过老袁也不会明说大领导的坏话。 “光绪十年那场“甲申政变』,”袁世凯的声儿更沉了,听著都让人难受,“我没来得及请示天津,就挥军攻进汉城王宫,打垮了开化党跟日本的联军,把朝鲜国王抢回来了。当时咱明明占著绝对优势。北洋水师足够碾压日本海军!镇远、定远二舰就快到了,光绪十一年九月就能到!而且和法国人那一仗,在光绪十一年二月十九就签了停战协定,咱都不用两线作战了. . . .” 他说到这儿,语气里透著一股子不甘啊! “只要拖到镇、定二舰到了,对付当时那日本海军,都不用开炮,撞都能把他们那些又小又慢又没火力的破木头船全撞沉了!陆师虽说没那么大的优势,但我也带著淮军,实实在在打败了日本的使馆卫队!”“所以日本手里根本就没牌!”袁世凯恨的咬牙切齿,“李中堂明明只管拖著就中. . ..日本根本不敢和咱们硬抗。” 常德胜点点头:袁大头分析的没错,不仅日本不敢,日本背后的英国也不可能支持日本去送死一一真要去送,一棍子让北洋揍死了,英国也就没得选,只能支持北洋了。 “就这么一副好牌,”他苦笑一声,“愣是让打出来个《天津会议专条》.. ...约定双方一块儿撤军。” 车厢里静了几息。 这是李鸿章的锅! 优势在我的时候不敢下手打落水狗,而且还向倭寇妥协退让。 “结果呢?”袁世凯看著常德胜,一脸的无奈,“我手头就剩下一支卫队,就四百人,跟日本使馆卫队人数差不多。还有海关缉私队、租界巡捕队这些杂七杂八的武装,加一块儿一千五左右。再就是我还能说上点话的“朝鲜新建亲军”.. .那是我帮著朝鲜国王练的,我说话还好使,约莫两千余人。”他掰著手指头算,跟在报一笔烂帐似的。 “靠著这么点儿力量,我袁世凯要拉拢朝鲜王廷,要维护大清宗主权,要跟虎视眈眈的日俄周旋……而且北洋这边,要守著条约。”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声儿里带著疲惫:“实在憋屈得很。” 常德胜静静听著。他知道这是真的。史料上记的袁世凯在朝鲜后期,就是这么个局面,名义上的“太上皇”,实际上的“光杆司令”。 “可日本在朝鲜的势力,”袁世凯接著说,语气冷下来了,“一天天坐大!他们也有使馆卫队,也有租界巡捕队,还有老多商人,还有各种各样的亲日派。我因为手里没啥硬傢伙,北洋、总理衙门也不怎么支持,办事硬气不起来,拿他们也没啥招儿……” 他看向窗外,官道两旁的树影子飞快往后倒。 “再这样下去,”他说,“后果不堪设想啊!” 常德胜连连点头,这事儿他太知道了。歷史上甲午战爭前,朝鲜基本已经半脱离清朝控制,成了日本跟清朝的角力场。而清朝这边的袁大头,则因为各种扯后腿,已经在战前的冷对抗中,处在下风了。“现在好了,”袁世凯话锋一转,脸上那副惯常的憨厚笑容又回来了,“有了太后的这道懿旨,咱总算能松鬆绑了。” 常德胜彻底明白了。袁世凯的处境,也明白了西太后这张牌打得有多妙... .… 她这是解开了李鸿章套在袁世凯脖子上的韁绳,让早就想干点什么的袁世凯和本来就要独走的常德胜去放开了惹事儿。 而李鸿章又是个老谜语人,遇上这种事儿,也不可能公开对袁世凯、常德胜说:你们別理那老太婆的,你们要听我的。他要老这么说,底下人就该誓摸黄布给缝袍子了。 他最多就是不让北洋给袁世凯、常德胜输送资源。如果他俩能自己折腾出些什么,老李也只能认了。虽说做不到彻底放飞,但至少,能跑起来了。 “不过,”袁世凯的眉头又皱起来,那笑容收得乾乾净净,“这事儿,可以惹。但不能炸。这也是分寸!炸了,你我都吃不了兜著走。你可明白?” 常德胜当然明白,袁世凯归根结底也是怂的,兴许在甲申政变时不怂,但这些年打磨下来,稜角磨得也不剩下多少了。 不过他更明白的是:朝鲜这个雷,肯定是要炸的。这跟他和袁世凯惹不惹事儿没关係,只跟日本人有没有准备好有关係,或者更准地说,是跟那条“百夫长”级啥时候交付有关係。 就跟歷史上似的,吉野、秋津洲这些新式巡洋舰到了,甲午战爭也就倒计时了。 没到,日本人打不动镇远、定远,甲午战爭就打不起来。 换到如今,就是“百夫长”斗“常远”了! 而在这之前,袁世凯和他再怎么惹事,朝鲜也炸不了。 朝鲜问题,这是个定时炸弹,不是个一踩就炸的地雷。 李鸿章是没看清楚这里面的区別,以为自己不惹事,事儿就不来惹他了。 想到这儿,他就坐直了,掰著手指头开始和老袁算帐了,“慰亭大哥,要不咱这么来吧。”袁世凯抬眼瞅他:“咋来?” “先琢磨琢磨咋搞钱。”常德胜说,“只要钱有了,其他都好办。有了钱,咱能在朝鲜练新军、建租界、买机器、雇洋匠……咱惹的那些麻烦,才有底气兜著。” 袁世凯皱眉:“你想咋搞?就算不顾忌倭人,还有英国、法国、俄国、美国……列强的眼睛都盯著咧。” “咱搞个公开招標。”常德胜语速快起来,跟在匯报方案似的,“把朝鲜的矿拿出来,云山金矿、甲山铜矿,这都是好矿。向国际上招標,价高者得。列强总没话说了吧?这是西洋的规矩,公平竞爭。”袁世凯连连摇头:“就怕朝鲜国中不答应。朝鲜国中的老顽固那是真顽固,还幻想著有朝一日能闭关锁国,你说这可能吗?” “慰亭大哥,”常德胜笑了,“您可以跟朝鲜国王、王后作保。这標啊,咱们有手段,最后一准儿落在咱北洋跟朝鲜閔氏联手的商行手里,绝对不让洋人和日本人插手。” 袁世凯愣了下:“咱跟閔氏联手的商行?怎是说……不让洋人碰,还让閔妃那边也插一手?”“对啊!”常德胜一拍大腿,一脸算计地说,“您想啊,閔妃现在最缺嘛?钱!倭人跟开化党还有大院君的人,都成天琢磨著把她拱下去,她比咱更需要一支听她话的兵,要收买军心,就得花钱。而钱从哪儿来?只有出卖矿权,卖给洋人、日本人,她怕那帮老顽固拿这当藉口闹事,卖给大清和朝鲜人合作的商行,那帮人还能说什么?咱大清,可是朝鲜宗主!况且,閔妃家里还能再捞一笔,她不得帮著大哥您说话?”袁世凯摸著下巴,眼珠子转了转:“这话在理儿……那朝鲜国王李熙,又是个怕媳妇儿的。只要閔妃点了头,这事儿就成了一半儿。那……咱就办个北洋跟閔家合股的商行,用这个名头去投標!”“慰亭大哥您圣明!”常德胜翘著大拇哥道,“这明面上是“清朝合资,共同开发』,实际上嘛……钱怎么流,人怎么用,还不是咱说了算?” 袁世凯点点头,又琢磨了一会儿:“中。这事儿……我试试看,应该能说动閔妃。她在汉城那些亲戚,早些年靠著跟咱北洋做买卖,可没少捞好处。这回是送上门的肥肉,没道理不啃。” 他顿了顿,眉头又皱了起来,河南腔里透著担忧:“可这投標的银子……怎打算咋弄?” “借唄!”常德胜回答得倍儿乾脆,“找南洋银行,先挪笔短期的过桥款。” “短期?”袁世凯追问,“多短?” “三个月,顶天了。”常德胜说,手指头在膝盖上比划著名。 “那三个月后咧?”袁世凯身子往前倾了倾。 “拿甲山矿、云山矿的开採权做抵押,”常德胜的手指在空中划了道流畅的弧线,仿佛那条资金炼已经在他眼前转起来了,“找德华银行办笔长期的。用这笔长期的,把南洋银行那短期的窟窿堵上。剩下的银子,咱分三份儿:一份儿在镇南浦圈块地,建个专门伺候这俩矿的新租界,那地界靠海,运矿石方便;一份儿雇德国的工程师、买德国的机器;再一份儿,从南洋招有经验的老矿工过来。” 他越说越快,那套“空手套白狼”的金融把戏在他脑子里已经跑通了,跟前世做地產项目融资的那些方案一个德行。 “能借来怎多?”袁世凯將信將疑。 “能啊!”常德胜一拍大腿,语气肯定得跟已经和谁说好了似的,“只要利息给到位,抵押物够硬实……再答应让借钱的那边儿也能派些人,参与点儿经营管理. . .连镇南浦租界的港口管理权,都能让他们控制!” 袁世凯瞪圆了眼,腮帮子上的肉都跟著颤了一下。 “这这这………”他指著常德胜,声调都拔高了一些,“这不跟转手卖了差不多吗?有啥区別?”“区別大了去了!”常德胜一脸“您了这就不懂了吧”的表情,掰扯起来,“卖,朝鲜王室那帮人再糊涂也不能点头,祖產哪能说卖就卖?借,那可就不一样了。您了瞅瞅,朝鲜这几年少借洋债了吗?多这一笔不多,少这一笔不少。咱这叫做“合理利用国际资本,开发朝鲜资源,促进当地就业,增加朝廷税收揍.....说出去,这就是洋务,这就是进步!” 袁世凯盯著他,足足盯了有五息工夫,眼珠子都不带转的。 然后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后槽牙里磨出来的: “振邦,怎这……可是坑蒙拐骗啊。” 常德胜乐了。 他瞅著袁世凯,一字一顿,反问道: “慰亭大哥,咱这是太后老佛爷让乾的,奉旨诈骗……” “它能叫骗吗?” 话刚撂这儿,马车“咯噔”一下,稳稳噹噹地停了。 紧接著,坐在车辕子上的那个长隨一一袁世凯从河南老家带出来的心腹一一利索地拉开车门,一口地道的项城口音: “爷,河西务到咧!” 袁世凯抬手摸了摸自己圆滚滚的肚子,脸上那副人畜无害的憨厚笑容,瞬间就回来了,仿佛刚才车厢里那场关於“奉旨诈骗”的密谈,压根就没发生过。 “都前心贴后背了.……”他笑著对常德胜说,“河西务有个叫惠林春的馆子,里头的“闷扣』,可是一绝。走,带你尝尝鲜去。” 常德胜也跟著咧嘴笑了:“嘛好吃食,能让慰亭大哥您了这么惦记?” “尝尝你就知道嘍。”袁世凯说著,一撩袍子,先下了车。 常德胜跟在后头,一只脚刚迈下车蹬,眼角余光就扫见了驛站门口。 哟,巧了不是。 那儿停著另一辆马车。黑漆,西洋式样,车门上印著个徽记,德意志领事馆的鹰徽,鋰光瓦亮。车旁边站著俩人。 一个金髮洋娘们儿,穿著身象牙白的西洋旅行裙,正仰著脖子看天,不知道琢磨啥呢。是娜塔莉冯比洛。 另一个,宝蓝绸袍,外罩黑缎马褂,手里捏著个怀表正低头瞅。是罗兴兰。 俩人瞧著也是刚到,正等著驛站伙计往下卸行李。 常德胜见著他俩,笑容就浮上脸面了,赶紧拉了把袁世凯,一指那二位:“慰亭大哥,要不今儿这顿,咱们和他们一起,顺便聊聊朝鲜矿业开发的事儿?” 袁世凯转眼一瞅,好像也明白了什么,当下就点点头道:“行咧,一块儿吃点,人多,热闹!” 第97章 北洋的第一个三年计划 光绪十七年,四月初三,申时一刻。 河西务,惠林春饭店二楼最里头那间“河海轩”。 这地界儿僻静,讲究一个闷声发大財。 袁世凯撩袍进门,河南腔先嚷嚷开了:“掌柜的,把怎这儿拿手的都上来!甭看单子,拣硬菜上!”一个四五十的掌柜的应得那叫一个脆生生:“好嘞,袁大人!雪蹦鲤鱼、官烧目鱼、红烧牛尾……”“中中中,赶紧的!”袁世凯摆摆手,又扭头朝外头喊:“刘通海!怎仨搁外头守著,十步之內,甭叫人靠近。” 门帘子一撂,屋里就剩五个人。 常德胜扫了一眼。圆桌,白桌布,碗碟鋰亮。靠窗小几上紫砂壶还冒热气儿一一嘖,这地儿选得不错啊,袁世凯那大吃伙估计常来,和这儿的掌柜都混熟了,东西准没错儿。 盛宣怀坐袁世凯右手边。四十出头,白净面皮,金丝圆框眼镜,一身宝蓝团花缎袍外罩黑纱马褂。这气派,搁后世就是个大央企的老总。而在如今,那可是北洋的財神爷! 罗兴兰挨著盛宣怀坐。穿著最考究的绸袍,十根手指上套了八个戒指一一標准阔少做派,就怕別人不知道他家趁银子。不过今儿个,这位阔少可当官了。 正五品,直隶候补知州!吏部刚刚赏下来的,热乎著呢! 娜塔莉……这娘们儿。 她今儿换了身月白洋装,腰束得那叫一个细啊,金髮盘脑后,露一截雪白的脖颈。坐下时候,椅子“吱呀”就往常德胜这边蹭,胳膊肘碰胳膊肘。 常德胜往边上挪了半寸。 娜塔莉又跟过来半尺。 得,这是存心的。他索性不动了,还扭头朝她一笑。 “咳。”袁世凯清了清嗓子:“罗公子啊,怎这趟进京送银子,功劳不小。太后老佛爷一高兴一一赏了怎个五品顶戴,候补知府,发在直隶。以后,咱们就是同僚了。” 罗兴兰赶紧起身,拱手行礼:“全赖中堂提携,太后恩典。往后……往后兴兰也算大清的民之父母了。” 常德胜心道:行啊,二十万两银子砸下去,砸出个五品知府。这买卖,实在不便宜啊! 不过往后罗家在直隶办事也方便了,可就算名正言顺“红顶商人”了。等滦州煤铁联营厂办起了,他去当个总办、会办,那是一点儿问题都没有了。 盛宣怀笑眯眯接话:“罗知府年轻有为,往后咱们北洋跟南洋的买卖,可就更方便了。” “方便,方便!”罗兴兰连连点头,坐下时候腰板都挺得比往常直了一些,五品顶戴压身,感觉就是不一样。 菜还没上。常德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又扭头看娜塔莉。 “夫人,”他笑著道,“甭藏著掖著了,把您得著的那信儿,跟大伙儿念叨念叨。” 娜塔莉点点头,开口还是那个天津官话: “半个月前,日本跟英国朴茨茅斯那海军船厂签了合同,订了条铁甲舰。標准排水量过万吨,主炮十英寸,航速十八节半。合同写得明明白自.. ...光绪二十年,公历1894年,准定交付。”她顿了顿,蓝眼珠子扫一圈。 “作价,七十万英镑。按眼下匯率,合四百多万两白银。” 这消息一出。 盛宣怀举到嘴边的茶杯停在了半空。 袁世凯眯起了眼睛,脸上那副憨厚笑容也一点点收了起来,半响才憋出一句: “消息……可靠?” “倍儿可靠。”娜塔莉学著常德胜的天津腔,学得还挺像,“我国驻伦敦武官的电报,三天前到的天津。日本首期款十五万英镑,早划过去了。船厂那头,料都备上了。” 盛宣怀终於把茶杯放下,推了推眼镜:“倭人哪来这么多银子?四百多万两……他们一年岁入才多少?常德胜接话,语气跟在报工程预算似的:“盛大人,我查过了。日本去年陆海军军费,折白银两千二百万两。咱北洋呢?户部给的、自己搞来的,全算上不到五百万。人家勒紧裤腰带,一年能掏出两千多万养兵。咱呢?咱给太后修园子那点钱,还得从南洋“化缘』。” 他这话说得忒扎心。 盛宣怀不敢吭声了,低头转他那翡翠鼻烟壶。 袁世凯长嘆一声,那口气嘆得又沉又涩:“倭人……怎大点儿地方,为了跟咱爭朝鲜,真是把国运都押上了。可咱们呢...” “正因为他们押上国运,才必须贏。”常德胜一字一顿,语气难得沉重了一回,“四百多万两买条船,不是摆著看的。是拿来拚命的。等这船到了日本人手里一一慰亭大哥,盛大人,朝鲜那个雷,准炸。”盛宣怀皱眉:“不至於吧?有了这条船就敢开衅?” “至於,忒至於了。”袁世凯接话,声音里面带著憋了好几年的窝囊气,“杏蓀,怎没在朝鲜待过。倭人在那儿,一天比一天囂张。汉城里头,亲日派蹦韃得比谁都高。我……”他咬牙,“我手里就四百卫队,还得守著条约,不敢动。这些年,憋屈!” 说这话,他的拳头就一下砸桌上了,茶盏“眶唧”一跳。 常德胜看到这气氛烘托得差不多了,才慢慢开口:“所以,太后今儿召见我和比洛夫人的时候,特意说了一一朝鲜那边……好像也有矿吧?也能办点儿实业,也能和德意志合作。” 他目光扫过在座各位。 “时间不多了,就剩三年了。” “咱必须得抓紧。要不然,朝鲜战事一起,嘛事儿都不好办了。” 常德胜给罗兴兰使了个眼色。罗兴兰心领神会,立刻问:“振邦,要办嘛事?” 常德胜伸出两根手指头。 “俩大项目。” “头一个,安排德意志的朋友拿到朝鲜的利益。日本没打过来,咱北洋还能安排;日本人打过来了,德意志在朝鲜有利益,才好出面搅和。最后,甭管谁输谁贏,德意志的利益都伤不著。这买卖,咱北洋和德意志双贏。” 他看向娜塔莉:“比洛夫人,这交易,能做吗?” 娜塔莉笑了:“我就是个传话的,可做不了主。不过嘛一一应该吧。” 常德胜知道,她说“应该”,就是“能”。这事儿对德国来说,真是稳赚的。 他把目光转向盛宣怀。 “盛大人,您是北洋的財神爷。您觉著呢?” 第98章 老李,別躺平,起来钢铁啊! 光绪十七年四月初五,正午的时候,直隶总督衙门內里人来人往,正是热闹的时候儿。 常德胜是昨儿傍晚才赶回天津的,落脚在自己刚到手的那座大宅院里,休整了一宿。直到天儿大亮,他才跟著袁世凯一同赶来总督衙门,专程向李大中堂稟报此次入京面见慈禧的前后经过。 两人刚踏入李鸿章的籤押房,就瞧见屋里早就坐满了人,清一色都是李鸿章身边的核心班底。主位上自然是李大中堂本人,除此之外,前两天在河西务,和他,还有罗兴兰、娜塔莉、袁世凯一块儿商量了两个时辰的北洋財爷盛宣怀也在,还有李鸿章那位罪臣女婿张佩纶、心腹幕僚周馥,以及追隨老李多年的文案於师爷,一个不落,全都在呢。 常德胜心里忍不住嘀咕。 老李这是把手底下最核心的幕僚都找来了。看来盛宣怀已经和他说过什么了,今儿就是要一起来审查自己那套比赛钢铁的洋务新方案的。 “中堂。”袁世凯率先上前,身姿端正,利落行了一礼。 常德胜连忙紧隨其后,规规矩矩屈膝行礼,可不敢有半分怠慢。 “慰亭和振邦都来了。”李鸿章放下茶碗,声音不高,听著有点疲惫,“坐吧。” 两人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了半个屁股。 “振邦,”李鸿章抬眼看著常德胜,“听杏蓀说,你前日在太后跟前,对答得还算得体。”“全赖慰亭大哥提点,学生不过是照实回话。”常德胜说著,心里补了句:现在还是1891年,在慈禧这老妖婆面前,谁敢不得体? “说说吧,”李鸿章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太后那儿,都说了些什么?” 常德胜接过话头,把颐和园里的事儿,拣要紧的说了一遍。说到太后让“放手去做”、在朝鲜办实业时,他特意顿了顿,瞅了李鸿章一眼。 李鸿章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没听见这一条似的。 等常德胜说完,屋里静了几息。 “放手去做……”李鸿章慢慢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忽然笑了笑,“太后这是……嫌咱北洋在朝鲜,手脚放得还不够开?” 这话问得刁钻。 一旁的袁世凯赶紧道:“中堂明鑑,学生愚见,太后这是……体恤北洋在朝鲜的难处。” 李鸿章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没继续这话茬。而是话头一转,语气有点深沉了:“那你们琢磨琢磨,老太太这几手……哪招对咱北洋影响最大?” 常德胜心里一动。来了,关键时刻来了!他想都没想,脱口而出:“回中堂,学生愚见,是扶植张香帅、刘砚帅和咱北洋唱对。” 其实他心里对慈禧扶植张之洞、刘坤一没嘛意见……无非就是湖广新军再办大点儿,从原来歷史上的一万多人增加到三万人。三万人的湖广新军能维护大清统治吗?不能够啊,只会让武昌起义的规模再扩大一倍! 不过嘛,他现在需要给李鸿章和整个北洋集团找个咄咄逼人的竞爭对手! 没人逼一下,老李和北洋这就要躺平了。现在可不是躺平的时候,得捲起来!老李、老张你们二老得內卷,得竞爭,得比著赛著比赛炼钢! “哦?”李鸿章抬眼看他,“说说。” 常德胜坐直了身子,表情严肃了点儿:“中堂,您听说过德意志大工业家克虏伯先生的一句谚语吗?”李鸿章摇摇头:“没听过。” 没听过就好办了…… 常德胜一本正经道:“克虏伯老先生说过,钢铁乃工业之纲,只有先比赛炼钢,而后才有工业之昌盛,只有工业之昌盛,才有强兵,才有坚船,才有利炮!而如今大清唯一一所在建的西式钢铁厂是哪一家,中堂自然知道。” “汉阳铁厂。”李鸿章淡淡道。 “对嘍!”常德胜一拍大腿,“这就是咱北洋眼下……潜在的威胁!最大,最大的威胁!”这话一出,旁边的周馥先笑了:“振邦,你这未免危言耸听了。张香帅在湖北,刘峴帅在南京,离咱直隶远著呢。再说了,汉阳那铁厂,八字还没一撇,我听杏蓀说过,铁厂选址就有问题,离大冶铁矿有三百里水陆路程,离煤矿更远。这买卖,怕是赔钱的命。” 常德胜心里骂了句娘。你唱什么反调啊!一起卷啊,不捲哪儿来那一千多万的大工程? 他看向李鸿章。李鸿章没说话,只是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而老李身边的张佩纶则阴惻惻地来了一句:“要我说,最该防的,是老太太要练的那支旗人新军。那才是亲儿子。” 常德胜听了这话,心里也是一惊一一这位爷还真敢说啊! 对了,那老太太不地道,到现在还卡著他的“脖子”,说他是“罪臣”,不给起復呢!人都是李鸿章的女婿了. . . . .这老太太还不肯赦了他的打败仗罪,是真不担心他和李鸿章的女儿一块儿绣黄袍啊!不过老李虽然没有黄袍加身的心思,对於旗人办新军的心思,应该是很牴触的。 旗人没新军,就动不了他的北洋,有了新军... ...可就不好说了。 不行,得把老李脑子里的“最大威胁”给掰过来。 要不然,这比赛炼钢的事业,可就要给耽误了!再捡起来,恐怕就是六七十年后了……到那时候,老子坟头草都三丈高了! 而没有一个能做大做强的钢铁厂,在將来的时代,是不可能成为一个强国的,甚至连自保都办不到。“幼翁所言差矣,”常德胜深吸一口气,知道得下猛药了,“旗人新军固然要防,可那是后话。眼下的危机,是汉阳铁厂一旦建成,张香帅手里就多了一张王牌! 虽说汉阳铁厂因为选址问题,可能赚不了几个银子。但这问题的关键是赚不赚钱吗?根本不是,这问题的关键是,咱大清的洋务第一人到底是谁! 至於汉阳厂的那点儿先天不足,只要香帅得了朝廷的全力扶植,猛猛地往里砸银子,总是能成的。到了那时,朝中的清流就会这么说” 他顿了顿,清了清嗓子,拿捏著那种“忧国忧民”的调子: ““李合肥办洋务三十年,所恃者不过购舰买炮,实乃捨本逐末!今张香帅在汉阳建铁厂,方是培植国本、振兴实业之正途!往后我大清枪炮舰船,皆可用自產之钢,不必仰洋人鼻息。此乃香帅高瞻远瞩,非李合肥所能及也!』” 这话一出,屋里静了。 张佩纶的脸色变了变。他是清流出身,太知道那帮人什么德行了。 周馥皱起了眉。 连一旁的盛宣怀也露出了些义愤。 李鸿章脸上那点疲惫渐渐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沉思,也许还有那么点儿对未来的忧心。 现在的北洋,表面上是花团锦簇、烈火喷油,但实际_.. ...內忧不少,外患更多。“到了那时候,”常德胜趁热打铁,声音压低了,“中堂就不是咱大清洋务第一人了。张香帅才是洋务第一人!人家什么身份?清流领袖,翰林出身,如果又成了洋务標杆。清流、洋务,两头的牌坊都让他一个人立了!而且,如今朝廷已经嫌咱北洋尾大不掉,要扶植香帅了……这要是香帅真干出点什么,汉阳真出了好钢,哪怕贵一点,这政绩……” 他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屋里又静了下来,空气都有点儿压抑了。 过了好一会儿,李鸿章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那你说,该怎么办?” 常德胜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咱们北洋,”他一字一句,“必须办一个更大、更好、更省的钢铁厂!咱们北洋,必须要比赛炼钢!” 这话掷地有声。 这时候,盛宣怀开口给常德胜递话头了:“振邦,这想法是好。可钱从哪来?汉阳投了二百万还不见响,咱们要建更大的,没个三五百万两,怕是下不来吧?” 这问题问在点子上了。 常德胜从怀里掏出那捲滦州地图,走到八仙桌旁摊开,天津腔里透著算计:“盛大人问得好。咱们这厂,不用朝廷拨一两银子!” “不用朝廷的银子?”周馥皱了眉,“那从天上掉下来?” “差不多,是从地上“借』。”常德胜手指点在图上,“滦州,司家营铁矿。距离开平煤矿的林西矿,不到三十里,而且两地之间,一马平川,还有条运河连著,交通非常方便。另外,唐津铁路可是从天津修到了开平矿,机器设备要运进去也非常容易。您看,这煤,是现成的。这铁,就在脚底下。这路,已经修好好了。所以这块地,天生就是建铁厂的料!” 他越说越快,手指在图上比划:“那么好的买卖,不怕没人投银子,咱们可以“官督商办』。让南洋那帮阔佬出钱,罗家、张家、黄家,他们在开平煤矿、招商局都投了,尝过甜头。咱们给他们画个更大的饼:开平扩建出的煤,炼焦炭给铁厂用;铁厂出的钢,造铁翰_. . ..关东铁路、京津铁路眼看就要大建设,钢铁不愁卖!卑职算过了,五年后,要是能做到年销售煤炭五十万吨、钢铁五万吨,年利少说一百万两!”盛宣怀眼睛一亮:“一百万两……” “对!至少一百万!”常德胜顺著这话儿道,“另外,德国人那边,克虏伯公司想在远东投个样板厂。比洛夫人跟我透过口风,他们可以技术入股,出工程师、出图纸、出关键设备!咱们有资源、有市场,德国人有技术,南洋有银子....这四头凑齐了,这厂子,它想不成都难!” 这番话条理清楚,利益特別诱人。 最主要的是,不用北洋掏钱。 不掏钱修一铁厂,这还有啥好说的? 张佩纶沉吟道:“听起来……倒是个法子。可朝廷那边,清流的嘴怎么堵?咱们这“官督商办』,还要引洋人的技术股,在他们眼里,怕又是在卖国了。” “张大人,”袁世凯开口了,河南腔沉沉稳稳的,“清流要骂,怎么都会骂。可要是咱这滦州厂真建成了,真出了钢,真赚了银子……他们骂得再凶,银子又不会少一分。到时候,是谁“捨本逐末』,是谁“培植国本』,天下人自有公论。而且,这用滦州钢铁赚来的银子,用滦州钢铁修起来的铁路,用滦州钢铁造出来的轮船和枪炮,都是北洋的实力啊!” 这话说得实在。 实力,才是一切啊! 李鸿章一直没说话,只是静静听著。等眾人都说完了,他才用目光扫过眾人,最后落在常德胜脸上。“常振邦。” “学生在。” “你这滦州铁厂……有几分把握?” 常德胜迎著他的目光,没躲闪:“技术、资源、市场,学生有九成把握。剩下一成,是……”“是朝局吧?”李鸿章替他说了。 “是。”常德胜点头。其实那一成,是战局!是日本人打进滦州,把铁厂给拆了!不过这话现在说不合適,只是日后一定得提防著。 李鸿章又沉默了,这次沉默更长。 就在常德胜心里开始打鼓的时候,李鸿章终於开口了。 “杏蓀。” “在。”盛宣怀赶紧应声。 “你从招商局的帐上,先挪五万两,做前期的勘测、绘图之用。”李鸿章的决策倒还是挺利索的,拿定主意,立马办理,“其余的款子,照你们说的,从南洋商人那里募。德国人那边……可以接触,但条件要谈清楚,白纸黑字签下来。” “是!” “慰亭。” “学生在。” “朝鲜那边……你们自己掂量著办。出了乱子,自己收拾。” “学生明白!”袁世凯肃然应道。 “常德胜。” “学生在。” “这滦州铁厂的事,是张家、罗家想要做吧?” “中堂明鑑。”常德胜也不藏著掖著,“滦州铁厂的確是难得的好买卖,稳赚不赔,自有豪商愿意投钱,三百万两的本金,加二三百万的贷款,南洋那边可以一力承担,所以中堂大可放心。”“既然如此……”李鸿章顿了顿,看著他,“那就这样吧...有人掏银子,有人出技术,老夫捡个现成,还有不乾的道理吗?朝局不用担心,老夫这点脸面还是有的。” 李鸿章摆摆手,脸上露出些许倦色:“都去忙吧,我乏了。” 眾人行礼退出。 走到院子里,日头正烈。 盛宣怀拍了拍常德胜的肩膀,笑眯眯的:“振邦老弟,后生可畏啊. ...几百万的买卖!走,到我那儿,再把罗大人也叫来,咱们好好盘盘这“比赛炼钢』的帐。” 常德胜笑著应了声。 他知道,这场“比赛炼钢”,算是过了第一关。 接下去,就是大干快_. ..时不我待啊,这滦州的钢铁厂,无论如何,都得在甲午年的战爭到来前,把第一炉钢水炼出来。 和张之洞办的那个烧钱的汉阳铁厂不同,这“唐钢”就是该赚钱的命,年入百万根本不是梦!有这盈利前景在,还怕吸引不来南洋的资本往里猛砸?只要能把“唐钢”砸出来,中国工业化的底子,就算打扎实了... 所以这三年,是关键啊! 常德胜走出总督衙门,抬头看了看天。 日头正烈,晒得人脑门子发烫。 他眯起眼,望著北边滦州的方向,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老李啊老李,你总算没躺平。 接下来,就看咱们的了。 第99章 南洋「华格纳」和一千万两的碾压 四月二十三,天津卫,常府花厅。 大热的天儿,花厅里摆了用四张酸枝木大八仙桌拚成的一个大长条儿,上头铺了一张雪白的洋布桌单。洋桌布上是一大瓷盆的绿豆汤,里面还浮著一些碎冰;还摆了两大盘西瓜,都带著西瓜皮,切成了一片片的。 七八个老爷们儿就这样围坐著,人手一把大蒲扇,摇得呼呼直响。 常德胜坐在主位,一边摇著扇子,一边在心里盘算:在座的各位,可都是財神爷,身价加起来,比大清朝的国库可多太多了! 罗振兴,他常德胜的准岳父,婆罗洲首富,坤甸自治邦执政官,手里有银子有產业,还有两千条枪桿子,得了奥兰治-拿骚勋章。 如今整个荷属东印度的华人甲必丹,可无不以他为榜样! 罗兴兰,常德胜的大舅哥,五品候补知州,南洋银行会办,主管天津支行,这事儿要办好了,那可就是北洋的“央行行长”了! 张弼士,南洋首富,刚刚得了一品顶戴,南洋银行的掛名总办,南洋財阀的领袖。同样得了奥兰治-拿骚勋章,又被英国人封了檳榔屿甲必丹,如今成了英、荷两国都要拉拢的大人物。 张振声刚从德国回来,张弼士打算让他出任滦州煤铁总公司的会办,还准备把施耐德公司的迫击炮业务迁到滦州,逐步拓展北洋南洋的军火生意。 毕竟,从德国往外走私,还是忒麻烦。 黄仲涵,爪哇糖王,三十多岁,小圆脸,大眼睛,一脸的和气。南洋“次富”,闽南帮领袖,身价不下两千万,也有大清朝的候补道。 陈秀连,马来锡王、橡胶大王,潮州人,富二代,和暹罗米王陈金钟一块儿,都是南洋潮州帮的首领。官儿小点,五品候补知州。 陈银钟,暹罗米王之弟,胖乎乎,笑起来跟弥勒佛似的。暹罗国王的座上宾,家族掌握著暹罗大米一半的出口份额,身价千万两之上。也是个五品候补。 七个人,代表著南洋三大华人商帮和五大富豪家族。 常德胜端起冰镇绿豆汤灌了一口。 “诸位,”他放下碗,笑吟吟道,“今儿请大家来,没別的意思。中堂大人的滦州煤铁联营,想跟诸位借点银子。” “拿不叫借,”张弼士乐嗬嗬道,“叫投。” “对,投!”常德胜一拍大腿,“三舅说得对,投!咱这是官督商办,不是官府借债。投了银子,就是股东,年底分红,按股分钱。” 他说完这话,本以为会换来一片附和声。 但花厅里的反应,却跟他预想的不太一样。 陈秀连放下扇子,没接他的话茬,反而转头看了黄仲涵一眼。黄仲涵端著茶碗,没抬头。陈银钟拿著块西瓜,也没往嘴里送。 常德胜心道:这气氛不对啊! 果然,陈秀连清了清嗓子,开口了:“常观察,滦州厂的事,我们在路上就听说了。按理说,罗执政官的面子,张总办的面子,我们都不能不给。不过. .” 他顿了顿,语气还是客客气气的,但话却不客气:“我们离开上海之前,湖广张香帅府上的一位辜先生,给我们每位都发了封电报。” 常德胜心里一沉。辜先生?辜鸿铭?张之洞身边最得力的洋务助手?他好像也是南洋富豪圈子出身的吧“辜先生在电报里说,”陈秀连不紧不慢地往下说,“朝廷已经定了调子,铁路用轨优先採用汉阳厂的。滦州“ . .毕竟不是朝廷的亲儿子,到现在还没有朝廷的正式批文吧?万一將来朝廷政策有变,滦州厂的钢轨卖不出去,投进去的银子打了水漂 . .这个风险,我们得掂量掂量。” 他这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很明白:张之洞通过辜鸿铭,提前给南洋財阀打了招呼。 朝廷支持的是汉阳,滦州厂没有朝廷背书,不保险! 黄仲涵这时候也放下了茶碗,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常观察,我们不是不信你。但几百万两的买卖,总不能光凭几句交情就拍板。你说是不是?” 常德胜心里骂开了:张之洞这老东西,手伸得够长的!滦州厂还没正式立项呢,他就通过辜鸿铭来截胡了! 他面上不动声色,笑著端起绿豆汤灌了一口,脑子飞速转著。 他看了一眼张弼士。张弼士端著茶碗,没说话,脸上也没什么表情。显然,他早就知道这件事,但他没有替常德胜说话的意思. 罗振兴倒是想开口,但张弼士一个眼神过去,他又把话咽了回去。 常德胜放下碗,笑了笑:“诸位,辜先生说的话,我都听到了。他说得没错,朝廷目前確实倾向汉阳。不过,诸位都是做买卖的行家,做买卖讲究什么?讲究成本,而钢铁厂的成本,又在於地利。”他冷笑几声:“汉阳铁厂,铁矿石从大冶运过来,三百里水路。煤炭从哪儿来?张香帅试了王三石,挖出水淹了;试了马鞍山,煤含硫高炼不了焦。到现在还在四处找煤,连开平的煤都得走海路绕大半个中国运过去...诸位算算,光是运费,一斤钢的成本要比滦州贵出多少?” 他扫了眾人一眼:“大家都是买卖人,这汉阳厂、滦州厂,哪个能赚钱,哪个要亏本,诸位还不明白吗?” 陈秀连没接话,但神色鬆动了一些。 常德胜趁热打铁:“至於朝廷的批文,中堂已经点头了。只要诸位的章程定下来,中堂立刻上奏朝廷请旨开办。太后那儿,我也当面稟报过,太后说了四个字一“放手去做』。” 他把“放手去做”四个字咬得很重。 花厅里安静了几息。 陈银钟放下西瓜,擦了擦手,慢悠悠地说了一句:“常观察,章程的事,可以慢慢谈。不过 . . .我们確实有几句话,想单独跟您聊聊。” 单独.聊聊? 要逼著盛宣怀? 他笑著站起来:“正好,后院有个小亭子,凉快,咱们去那儿坐坐。” 陈秀连和陈银钟对视一眼,一起站了起来。 三人一前一后出了花厅,穿过迴廊,来到后院的小亭子里。 陈秀连开门见山:“常观察,刚才在花厅里,有些话不便当著盛大人的面说。现在只有咱们三个人,我就直说了..” 他顿了顿:“滦州铁厂能不能赚钱,说实话,我们不太在乎。几百万两银子,亏得起。” 常德胜愣住了。不在乎赚钱?那你们在乎什么? 陈秀连看著他,接著说下去:“我们在乎的,是罗执政官的路子。” 他说的“罗执政官”,就是罗振兴。 “罗执政官在坤甸,有地盘,有军队,有政权。荷兰人不敢动他,英国人也要给他几分面子。我们这些人一”他苦笑了一下,“在洋人和土人眼里,不过是会下金蛋的鸡。今天心情好,餵你一把米;明天心情不好,宰了吃肉。” 陈银钟在旁边点了点头,接口道:“常观察,实不相瞒,这几年南洋的局势不太平。荷兰人在爪哇加紧盘剥,英国人在马来亚也收紧了对华商的限制。我们这些人,看著家大业大,实际上夜里都睡不安稳. ….生怕哪天早上醒来,庄园被占了,矿场被抢了,一家人连命都保不住。” 他往前走了半步,压低声音:“罗执政官那条路,我们也想走。但我们没有您这样的帮手。”常德胜明白了。 他们不是来投铁厂的。 他们是来找“华格纳”的。 陈秀连见他没说话,又道:“罗执政官跟我们说过,您在坤甸那一仗,几百人打几千人,用的战术、装备、训练方法,都是德国人的路子。我们想问-....您能不能把这套本事,也教给我们?”常德胜深吸一口气,脑子里飞速转动。 南洋华商想要私人武装。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往小了说,是帮几个富商训练家丁;往大了说,是在给殖民地的华人武装力量播种子。 他沉吟了一下,正要开口说“我得先问问中堂的意思”一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不对。 这事儿不能请示李鸿章。 李鸿章是朝廷的人,朝廷不会允许汉人豪商拥有私人武装。一旦捅到李鸿章那儿,这事儿就黄了。而且,南洋財阀之所以找他,而不是找李鸿章,就是因为他是“自己人”。如果他连这点担当都没有,什么事都要请示上官,那南洋財阀凭什么信他? 他抬起头,看著陈秀连和陈银钟,语气郑重: “陈先生,陈二先生,你们的来意,我明白了。我不瞒你们.. ..这我可以给你们一个承诺!”他顿了顿,又说:“等我到了朝鲜,站稳了脚跟,我会成立一个...“南洋鏢局』!专门为南洋的华人商团提供四项服务。” “第一,训练家丁。按照德式操典来练,从队列、射击、战术到指挥,全套教会。” “第二,防御部署。帮各位设计庄园、矿场的防御工事,壕沟、碉堡、铁丝网,怎么布置,怎么防守,一一规划到位。” “第三,装备供应。从德国和北洋採购武器,长枪、短枪、火药、子弹,甚至火炮,只要我能搞到的,都给你们搞来。” “第四,输出僱佣军。如果各位遇到大规模袭击,自己的人手不够用,我可以从朝鲜抽调受过训练的士兵,南下支援。” 陈秀连和陈银钟对视一眼,眼中都有了光。 陈秀连拱了拱手:“常观察,有您这句话,我们就放心了。滦州厂的股份,我们认了。” 常德胜心里一喜,但脸上没露,正要客气两句。 陈银钟却摆了摆手,笑眯眯地补了一句:“常观察,话还没说完呢。” 他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您刚才说的那些,我们都信。我们也明白您眼下的难处,您在朝鲜要练兵、要开矿、要跟日本人周旋,处处都要花钱。您跟我们透个:底. . ..您需要多少?”常德胜心道:这胖乎乎的米王之弟,看著跟弥勒佛似的,其实心里比谁都明白。 他这是在问:你要多少钱,才肯给我们当这个“军事承包商”? 一旁的陈秀连也点了点头,接著道:“常观察,银钟兄的意思,也是我们的意思。您有难处,我们明白。您开个价,我们绝不还价。” 常德胜脑子飞速转了一下,然后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第一笔,五十万两。不是借,是投. ...投在我的“振字营』上。等我在朝鲜站稳了,南洋鏢局开起来了,你们都是鏢局的股东。” 陈银钟没接话,转头看了陈秀连一眼。 陈秀连沉吟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成交。” 他伸出手。 常德胜握了上去。 回到花厅时,张弼士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三人脸上扫了一圈,然后端起茶碗,慢悠悠地说了一句:“振邦,关於滦州煤铁联营厂的官督商办章程的事,你擬个稿子,我们先看看。” 常德胜心里明白,这个张弼士和二陈是穿一条裤子的!他和二陈交换了眼色,知道我让他们满意了.. . ...不过这南洋的银子,实在是香啊! 想到这里,常德胜就笑著回道:“三舅放心,三天之內,稿子送到您手上。” 张弼士点点头,又看向盛宣怀:“盛大人,滦州厂矿的事,中堂那边……” “中堂已经点头了。”盛宣怀连忙说,“只要各位定下章程,中堂觉得能办,就立刻上奏朝廷,请旨开办。而且,诸位不必担心朝廷不准,那是不可能的。” 张弼士“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常德胜端起绿豆汤,灌了一大口,真是舒服啊! 得,几百上千万两的大项目,算是落地了。 办铁厂的钱有了,矿权抵押的过桥贷有了,连他的“振字营”开张的餉银有了.. . 更重要的是,南洋鏢局的种子,埋下了。 此时此刻,花厅外,廊檐下。 罗静柔拉著晴子,正往里偷看。 “那是檳城张家,张弼士,我三舅。旁边是我五舅,刚从德国回来。” “那是爪哇黄家,黄仲涵,糖王。” “那是吉隆坡陈家,陈秀连,锡矿大王。” “那是暹罗陈家,陈银钟,米王之弟。” 她每指一个,晴子就微微点头。和服少女今天穿了一身淡紫色小纹和服,头髮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化著淡妆,看著温婉可人。 “他们……都是家资千万两以上的巨富?”晴子问,声音轻轻的。 “可不是嘛。”罗静柔笑了,“我阿爸跟他们比,算穷的。” 晴子看了一眼花厅里那些摇著扇子、喝著绿豆汤、谈笑风生的南洋豪商,心里那叫一个震惊啊!这屋里隨便一个,所拥有的净资產,都比她养父大仓喜八郎多几倍到十倍! 而且,她知道这些南洋华人財阀的资產负债率是很低的,不像日本的財阀,都以银行为核心,吸纳储户的钱用於自身扩张。所以日本財阀的总资產,其实是被银行放大的。 晴子深吸口气:“他们都来参加你和振邦大哥的婚礼?” “不完全是,”罗静柔压低声音,“他们主要是来和北洋谈生意的,一千万两的大生意!”晴子眼睛微微睁大:“一千万两?是什么生意?” “好像是一座年產五万吨钢铁的铁厂,和一座年销五十万吨煤的煤矿。”罗静柔说得轻描淡写,“还有一家资本雄厚的银行。” 晴子心里一沉。 难道南洋的华人財阀也学日本的財阀,办起了南洋银行,还要用南洋银行来放大华人財阀的资本,用来投资北洋的工业了? 而这五万吨钢铁. ., “钢铁可不容易炼,”晴子试探著问,“德国方面一定也有参与吧?” “那是当然的!”罗静柔笑了,“克虏伯公司会提供技术和关键设备。” 晴子沉默了。 克虏伯。不仅是钢铁厂,还是德国最大的军火商。如果克虏伯参与了,那就不只是钢铁厂的问题,后期一定会造枪造炮造军舰! “大清的实力,果然是亚洲第一。”晴子轻声说,“一旦认真起来……” 她没说完,一个罗家的僕人匆匆跑来,躬身道:“小姐,大仓组天津支店的马车来了,说是接晴子小姐罗静柔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大红请柬,递给晴子:“五月初一,我的婚礼,一定要来啊。” 晴子接过请柬,低头:“哈伊……” 她转身向外走,脚步顿了顿,眼角余光扫过花厅方向。里面的人正有说有笑,气氛融治。她收回目光,低头上了马车。 天津英租界,大仓组天津支店,和室。 纸门半掩,檀香细细。刚刚从日本赶来的大仓组的二號人物,常务取缔役,天津支店长,晴子的叔叔,跪坐在榻上,手里捏著那张大红请柬,翻来覆去地看。 对面,晴子垂首跪坐,双手规规矩矩搁在膝上。 “北洋……南洋……一千万两……”大仓低声重复著这几个词。 內田良平坐在角落里,扶了扶眼镜,没说话。 大仓喜十郎將请柬轻轻搁在矮几上,推回晴子面前。 “这请柬,你收好。”他说,声音温和,“五月初一,打扮得漂亮些。常观察的婚礼,咱们一起去。”晴子低头:“哈伊。” 第100章 敬酒,上秤 光绪十七年,五月初一,天津卫,常府大宅。 整个儿常府,这时候儿,里里外外,都张灯结彩。鞭炮声劈里啪啦响个不停,锣鼓震得震天响。满院子都是人,有穿官服的,有穿绸衫的,有戴顶子的,有戴瓜皮帽的,真叫一个热热闹闹。 常德胜就站在正厅中央,一身崭新的四品云雁补服,外头还罩了件大红吉服,真他娘的是里三层外三层,捂得跟个粽子似的,人都快餿了,脑门上的汗珠子啊,那是一颗一颗往下滚。 他心说:这他娘的非捂出一身痱子不可?这大热的天儿,穿了三层,连个空调都没有..…可他这会儿也不能怕热啊! 因为对面还站著个捂得更厉害的巨富婆新娘子。 罗静柔也是一身大红嫁衣,凤冠霞帔,连脑袋瓜子都让红盖头捂上了,由个喜娘搀著,一步一步从门外走进来。她身后跟著晴子,穿了一件看著喜庆的旗袍一一她今儿是给罗静柔当“送亲娘子”的,也就是中式伴娘。 常德胜又將目光转回了巨富婆身上。 巨富婆这会儿. . ...真是看不出什么了,捂得跟个红蜡烛似的,不过那苗条高挑的身段还在!他正看著,喜娘已经开始唱喏了。 “一拜天地. .” 常德胜赶紧弯腰,旁边的罗静柔也弯下腰,红盖头微微晃动。 “二拜高堂...” 常福海和常赵氏坐在上首,笑得嘴都合不拢,一个劲儿点头。旁边是罗振兴和张氏,也是一脸喜气。“夫妻对拜...” 常德胜转过身,和罗静柔面对面。他弯下腰的时候,就听见红盖头底下传来几声极轻的笑声。他心里一盪,这丫头,盖著盖头还笑. ..等不及了吧? “送入洞房...” 喜娘扶著罗静柔,转身往后院走。晴子跟在一旁,好像在和静柔说悄悄话。三个人穿过人群,绕过屏风,消失在月亮门后头。 常德胜站在原地,目送著那个红色的背影一点一点走远,心里忽然有点恍惚。 前世他活了三十多年,女朋友交了好几个,没一个走到拜堂的。不是嫌他工资低(其实也不算低了,特別是房地產火热的那几年),就是嫌他没房子。他那时候想:这辈子怕是要打光棍打到底了。结果现在,他不仅娶上媳妇了,还是个南洋巨富女,自带几十万两嫁妆的那种。 果然当军阀比当土木狗有女人缘啊! 他正发愣呢,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嘛呢?看傻了?”曹錕那张大圆脸凑过来,笑得贼兮兮的,“还没到入洞房的时候呢!走,先换身衣裳,还得敬酒呢!” 常德胜回过神来,心里嘆了口气:得,穿越了也得敬酒。 谁让咱还在中国呢?要成了美利坚的人物,这会儿该在去19世纪的萝莉岛了.. . 曹錕见他还不动弹,又拉了他一把:“快点.. …..別让那么大人们等著!” 常德胜点点头:“走,换衣裳。” 很快,常德胜换了一身比较单薄的绸缎袍子,整个人看著利索了不少。他跟著曹錕到了正厅门口,目光扫了一圈。 偌大的正厅里,摆著一大、三中、一小,总共四张桌子。 大桌是主桌,坐八个人。 主位坐的是洪钧,兵部侍郎兼总理衙门行走,正经的二品大员,常德胜当年在同文馆的老上司。他旁边是张弼士,南洋首富,一品顶戴,罗静柔的三舅。再旁边是袁世凯,驻扎朝鲜总理大臣,从二品。然后是盛宣怀、罗振兴、黄仲涵、荫昌,末位坐著常福海,除了自己老爹,个个都有官有品。 三张中桌。 一桌都是洋人。坐主位的是比洛领事,六十多岁的老爷子,头髮花白,腰有点佝僂。旁边是他那个身份丰满得不像话的老婆娜塔莉,这年纪,还娶这样的老婆,腰佝僂一点也是应该的。再旁边是汉纳根、瑞乃尔、赫斯曼、沃尔夫冈. .... 一桌都是天津卫当地的官员,道、知府、知县,都是常德胜在天津地面上的“父母官”。还一桌,则都是洋务体系中的旗员。北洋武备的联芳坐在主位,旁边是总理衙门的白斯文,这人是跟著荫昌来的。 还有一小桌。 就一个人。 晴子的叔叔,大仓组的大仓喜十郎。 他一个人坐在那张小桌前,面前摆著壶特別准备的清酒和一桌子小盘装的菜餚,脸上掛著客气的笑容,目光却在主桌和洋人桌之间来回扫。 常德胜瞅了他一眼,心说:就是要让你听,让你看,回头咱再好好聊聊!不聊晴子,聊尼古拉. .常德胜端著酒杯,在曹錕的陪同下开始敬酒。 敬酒,自然从主桌开始。 头一个敬的是洪钧洪状元。 这是规矩。洪钧是他的老上司,正二品大员,能来喝他的喜酒,是给足了面子。 常德胜端著酒杯走过去,恭恭敬敬地弯了弯腰:“洪大人,晚辈敬您。多谢洪大人赏光。”洪钧端著酒杯,笑眯眯地看了他一眼。 “振邦啊,恭喜恭喜。你这趟南洋立功,又娶了罗家的千金,可谓双喜临门。老夫在京里听说了,也替你高兴。” 常德胜笑著点头:“洪大人过奖了。” 洪钧抿了一口酒,放下杯子,然后像是隨口一提,说道: “振邦,滦州那边,听说动静不小?老夫多嘴问一句一一你那厂子,又要搞“官督商办』,又要引洋人的技术股,还要从南洋募资……这路子,可有点野啊。朝廷里有人在问:这厂子,到底是北洋的,还是南洋的?是咱大清的,还是克虏伯的?” 这话一出,主桌上气氛微微一滯。 常德胜心里骂开了:好你个洪状元,这是要给我扣帽子啊,还当著一群南洋金主的面. . ...不对,你没那么坏,是西太后和翁师傅让你来的! 想到这儿,常德胜就朗声道:“洪大人问得好。这厂子,自然是咱大清的。北洋的地,北洋的矿,北洋的官督,北洋的商办.. ..怎么就不是咱大清的?至於克虏伯,人家出技术、出图纸、出工程师,咱出资源、出市场、出劳力,这叫各取所需。 洋人帮咱炼钢,咱拿钢修铁路、造枪炮,壮大的是大清的国力。这要是也有人嚼舌头,那咱们连汉阳铁厂也別办了,汉阳厂不也用著洋人的炉子吗?” 洪钧被他这一番话堵得噎了一下,脸上还是笑吟吟的。 往大了说,这叫状元气度,不跟小辈一番见识。 往小了说,这不过就是场表演,他是清流的人,对吧,翁师傅让他来的,后面还有老佛爷的意思,那他就来唄,大家懟一下,回头红包包大点儿就行了。 常德胜也在表演,他提高了嗓门,让整张主桌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以中国之地大物博,如何不能支撑起南北二铁厂?北厂准备一年炼五万吨,不知南厂几万?”洪钧一愣。 他没想到常德胜会反过来问他產量。他不知道啊,不过没关係,瞎说就行了。老洪道:“汉阳厂有六万。” 吹吧,不会吹牛能考上状元? “好!”常德胜一拍桌子,“三年之后,我大清当有十一万吨钢铁了!” 这话是说给大仓听的。 他眼角余光扫了一眼日本桌..….…大仓端著酒杯,脸上依旧笑得云淡风轻,也不知道是信了还是没信?常德胜敬完洪钧,转过身,到了张弼士跟前。 张弼士是第二个。论官阶,他的一品顶戴是虚衔(买来的),不如洪钧的实职二品。但论辈分,他是罗静柔的三舅,是常德胜的长辈,也是南洋財阀的头把交椅。 常德胜端著酒杯,恭恭敬敬地弯了弯腰:“三舅,晚辈敬您。谢三舅远道而来,为晚辈主婚。”张弼士端起酒杯,没急著喝,而是聊起了钢铁厂的事儿。 “洪大人方才说,滦州厂路子野。这话我听到了。”他也开始表演了,这一个个的,都是老艺术家了,他说:“南洋的银子,投给谁、不投给谁,是我们商人的事。朝廷可以优先汉阳,我们也可以优先滦州。公平竞爭嘛。再说了..” 他顿了顿:“汉阳铁厂,朝廷投了二百万两,到现在还没出铁。滦州厂,不用朝廷一两银子,三年出钢。谁的路子正,谁的路子野,到时候自有分晓。” 到底是南洋財阀,拿著荷兰的勋章、英国的甲必丹,家里还有私人武装,就是比胡雪岩那些人硬气!而常德胜则在心里替他三舅竖了大拇指,金主站啊! 他赶紧接著表演:“三舅放心,市场有的是。造桥、修路、盖房子、造机器,哪哪儿都要钢铁。英国、德国那么点大的地盘,一年二三百万吨钢都不够用。大清这么大,就是二三千万吨也能消化得了。就算大清消化不了,这不还有南洋嘛!” 张弼士点了点头,看向旁边的罗振兴和黄仲涵。 罗振兴马上接话:“婆罗洲的锡矿、煤矿,正缺铁路呢。有了铁轨,锡矿、煤矿运出来就方便了。”黄仲涵也点头:“马来亚的橡胶园,苏门答腊的锡矿,都要铁路。暹罗王也有计划修铁路……到处都需要铁轨!” 常德胜心说:好啊,南洋財阀团变成南洋话剧团了,一个塞一个的能演! 连在东南亚修铁路的情节都演出来了。 洪钧坐在主位上,端著茶杯,脸上掛著笑,心里则在打“老算盘”。 南洋北洋的勾结,比他想像的还要深。这帮南洋阔佬,不光投钱,还要帮著找销路。 张弼士这阔佬,仗著有钱,打我们清流的脸啊! 回头得和翁师傅说说,真要扶张南皮,就得再多给点钱。別那么抠,要不然让这帮南洋阔佬看扁了大清朝了..… 常德胜在主桌敬了一圈,最后到了荫昌跟前。 荫昌是他的“恩师”,虽然没教会过他什么,但覲见德皇的路子是人给的,所以他还得演。常德胜端著酒杯,弯了弯腰:“老师,晚辈敬您。” 荫昌笑著摆了摆手:“振邦,不必多礼。今儿是你的大喜日子,我这个当老师的,也没什么好东西送你,荣大人托我带份贺礼,给你添个文房雅趣。” 他从隨从手里接过一个锦盒,打开盖子。 里面是一方端砚,好不好的看不懂,但是装端砚的盒子一看就是好东西,红木的,还雕著花。旁边是一对铜胎画珐瑯镇纸,一龙一凤,釉色鲜亮,非常好看,说是乾隆年的,估计值俩钱。 常德胜接过锦盒,心道:荣禄这个九门提督和自己不熟啊,他这是…… 荫昌脸上的笑容没变,但声音压低了些,低到该听见的不该听见的,都能听见: “振邦啊,今儿除了提荣大人跑腿,我自己还有几句话,想跟你好生说道说道。” 荫昌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像是在斟酌词句,然后才慢悠悠开口: “有人说,有人在海外背著中堂干了不少事儿一一勾结洋人,杀人放火,还跟南洋的武装商团不清不楚。桩桩件件,都有人记著呢。” 常德胜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后背却已经绷紧了。 勾结洋人一说的是他和德国人的关係。 杀人放火一一说的是坤甸之战。 跟南洋武装商团不清不楚一一说的是罗振兴的坤甸自治军。 荫昌知道多少?从哪儿知道的? 他脑子里飞速转过几个念头,面上却只是笑著:“老师这话从何说起?。” “是吗?”荫昌笑了笑,往常德胜耳边凑了凑,压低声音道;“那些事儿,有人报了上去了..”他顿了顿,又低声说:“不过没有往中堂那里报!” 常德胜明白了。 坤甸的事儿,德国的事儿,南洋的事,... .…有人告密了。 谁告的密? 他脑子里第一个闪过的是段祺瑞。那小子跟自己不对付,又是荫昌的学生……可坤甸的事儿已经有李鸿章背书了,他还敢向满族人告密?不想干了吗? 也许是小鬼子匿名告密! 对了,娜塔莉那娘们前阵子还说,有人和德国领事馆打听自己和德国军事顾问之间的详情. ...这“东方朋友”,不会就是荫昌吧? 他面上不动声色,笑著举起酒杯,低声道:“老师这话问得学生惶恐。学生对朝廷、对太后、对中堂,向来是一片忠心。” 荫昌满意地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又和煦起来: 他放下酒杯,伸出一只手,比了个“一”的手势: “荣大人奉了皇上的旨意,要办旗人新军。他的意思,是想让你帮著带一带二十个同文馆出身的旗人学员。也不用你亲自教什么,就是带著他们见识见识德意志的洋操、洋械、洋兵法。最好能挑几个拔尖的,送去普鲁士战爭学院试试. ....你在那儿是头名毕业的,门路熟,知道怎么考。” 常德胜心道:好嘛,又打又拉。先让你知道你有把柄在我手里,再给你一个將功赎罪的机会。你要是识相,就是我的人;你要是不识相,那些清流就该风闻言事了。 他笑著点头:“荣大人看得起晚辈,晚辈自然尽力。二十个学员,晚辈一定好生带著。” 荫昌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接著道:“你心里有数就行。白斯文会跟你对接,有什么事,直接跟他说。他朝旁边那桌旗员桌招了招手:“白斯文,你过来。” 白斯文赶紧起身,小跑过来,躬身道:“荫大人。” 荫昌指著他对常德胜说:“这是白斯文,同文馆出身,你在太后那儿见过的。往后旗人学员的事,由他负责联络。你有什么吩咐,直接跟他说就行。” 常德胜朝白斯文拱拱手,笑著说:“好。白通事,往后多联繫。” 白斯文赶紧躬身:“常观察客气,卑职隨时听候差遣。” 主桌敬完了。 常德胜端著酒杯转身,脸上还掛著笑,心里那本帐却已经翻到了另一页: 坤甸的事儿,德国的事儿,南洋的事, …. . 早晚会泄出去!不,不是早晚,是已经泄出去了!荣禄都知道了,西太后还能不知道? 至於李鸿章...他装糊涂罢了! 他干的这些事儿,不上秤没二两重,上了秤,一万斤都挡不住。 不行,得加快步伐了。 到了朝鲜,儘快把“振字营”练出来。 有了能打的兵,就没人敢拿我上秤了! 第101章 坑日防俄,吹灯扑倒 常德胜端著酒杯,走向那只有一个人的小桌子。 那一个人,就是大仓喜十郎。 他是今儿的特殊贵客!本来不应该出现的,但是因为晴子和发生在一个多月前的“大津事件”(日本鬼子刀劈尼古拉二世),他才成了罗静柔邀请的宾客。 在过去的一刻钟里,这个大仓可听到了很多东西。 他先到洪钧说什么大清朝廷倾向汉阳铁厂优先. ... 他又听到常德胜说什么北厂炼钢铁五万吨,南厂也要炼钢铁五万吨,三年后,那就是十万吨啊!他再听到张弼士说南洋全力支持北洋,银子有的是! 他接著又听到罗振兴说什么婆罗洲、马来亚、苏门答腊都要修铁路. ... 他还听到一个叫荫昌的说大清要练八旗新军,还要派人去德国留学学军事! 这些消息,听著怎么那么嚇人呢? 滦州五万吨,汉阳五万吨,加起来十万吨。 而日本呢?釜石铁矿,一年就一万多吨矿石,还经常停產,其他的铁矿更不值一提。 钢铁產量比起那个十万吨,连一成好像都没有啊! 连大清陆军现在都进步了,至少八旗新军要开练了! 这个大清,好像有点可怕啊! 不过大仓喜十郎却丝毫不慌,他家是陆军“御用商人”,大清越强,日本的军费就越多,军费越多,他家买卖就越大,发財大大的!! 所以,大清越强,他家就越发財! 吆西,大大的好! 常德胜走到他面前,笑著举杯:“大仓先生,多谢您远道而来,喝本官的喜酒。” 大仓站起身来,端著酒杯,和常德胜轻轻碰了一下,一脸的恭喜发財: “常观察,恭喜恭喜。鄙人代表大仓组,衷心祝愿您和夫人百年好合。” 常德胜笑著点头,正要转身去下一桌,大仓却忽然用英语说了一句: “常先生,我们能进行一次私人谈话吗?” 常德胜脚步一顿。 私人谈话?在这婚礼上?有那么著急吗?哦,看来毛熊把你们逼得挺紧的。 他看了大仓一眼,大仓脸上还是那团恭喜发財的笑容。 常德胜也用英语回道:“当然,请吧。” 两人端著酒杯,就在眾目睽睽之下,走到正厅角落一个相对僻静的窗户边。 大仓抿了一口酒,沉默了几息,然后用英语开口。他的英语说得不太好,標准的日式英语,不过常德胜还是能听明白的: “常观察,你我都是明白人。我就不绕弯子了,您应该听说了上个月发生在我国大津市的一起刺杀事件吧?” 当然知道了,大津事件嘛! 俄国皇太子尼古拉,就是后来的尼古拉二世让个日本警察砍了一刀,可惜没给砍死,不过还是可喜可常德胜眼看就要去朝鲜当军阀了,在这当口,他可不想日本人找李鸿章那老怂货抗议.. . ...而尼古拉被日本人砍这事儿,来得可就太及时了。 大仓这时嘆了口气,苦笑著道:“上个月,俄国皇太子尼古拉访问日本,在滋贺县大津市,被一名日本警察刺伤了头部。” 常德胜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微微皱了皱眉:“我听说了,贵国处理得还妥当吧?” “妥当?”大仓苦笑了一声,“天皇陛下亲自到京都慰问,首相和內阁大臣们排著队道歉,审判官差点被逼得剖腹谢罪……可俄国人的军舰,还是在日本近海游弋了好几天才撤走。” 他端起酒杯,一口喝乾: “常观察,实不相瞒,现在日本国內对於俄国可能採取的报復手段极为恐慌。而俄国如要入侵日本,多半会取道朝鲜...” 他直视著常德胜的眼睛:“所以,现在我国是真心愿意和贵国一起在朝鲜防备俄国的. . . ..我们东亚国家,还是应该团结,才能共同抵御西洋列强的侵略啊!” 常德胜心里盘算开了。 大仓喜十郎的这些话肯定不是他本人的意思,大仓家本就是日本陆军御用商人,这话肯定是替日本军方在说. . ...这说明,小鬼子军方现在是真怕了。 虽说歷史上,尼古拉二世最终白挨了一刀,俄国並没有因此发动战爭。但是,现在的日本人並不知道这个。毕竟老毛子那可是凶名在外的,日本人砍了人家的皇太子,那不是捅了马蜂窝,不,是毛熊窝?紧张个一年半载的很正常。 至少在1891年內,防俄,还是日本鬼子的首要任务。 他们既然要防俄,那就得联清。 联清,就是联他和袁世凯啊! 自然就不能因为袁世凯、常德胜在朝鲜搞武装的事情吵吵了。 至於同时和毛熊、大清两家敌对....现在的日本鬼子还没那么狂呢! 而俄国人要南下攻打日本,也需要个跳板,直接从海参崴出兵还是不太方便的。一来距离稍微有点远;二来海参崴有四个月的冰期。在1890年代,通常每年十一月开始有浮冰,第二年三月四月,港口內的冰块才能清零。 这就意味著,有多达四个月的时间,俄国人的太平洋舰队没办法出海作战,也没办法给登陆日本的部队提供补给。 这仗可没法打! 可要是俄国人拿下了朝鲜的元山港,那情况就大不一样了! 想到这里,他脸上露出了一个赞同的表情,点了点头: “大仓先生,你能跟我说这些,说明你是把我当朋友看的。既然如此,我也不瞒你。其实我去朝鲜的首要任务就是防俄啊!毕竟,俄国在过去的几十年间,侵占了我国大片领土,现在又覬覦我国东北和朝鲜,不得不防啊!” 他顿了顿,又道:“最近,俄国人又在谋求朝鲜的元山港了。他们的一条装甲巡洋舰现在就在元”. …..元山一旦成为俄国太平洋舰队的基地,对贵国,对朝鲜,对我国,都是极为不利的!”其实常德胜是挺希望把元山租给俄国的. . . ...不过那个据说很会“以夷制夷”的李鸿章是肯定不会答应的,所以只能等甲午开片了再说。 不过在这之前,元山的防御必须加强!可不能让日本人轻轻鬆鬆就把元山给拿下了,要不然还怎么让毛熊进场? “真的吗?”大仓露出点儿紧张的表情。 “当然是真的!俄国人对领土向来是贪得无厌的,而不冻港,对他们更有致命的吸引力!”常德胜举起酒杯,“大仓桑,现在,俄国人已经成了我们、你们和朝鲜共同的敌人了!” 大仓也举起酒杯,脸上的笑容终於有了那么一丝的真诚:“对,我们有了共同的敌人!” 两只酒杯轻轻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两人各自饮尽杯中酒,相视一笑。 大仓转身回了自己的小桌。 常德胜也转身,脸上的笑容还在,但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怎么坑日本人了: 如果日本鬼子现在因为怕俄国,想拉他一起防俄,那可正中他的下怀了。 抗俄..必须得收费啊! 加强元山防御的“金票”,当然应该日本人出了! 用日本人的钱去练抗日的兵! 等日本反应过来的时候,元山已经固若金汤了。 到了甲午年,用日本修建的元山要塞,就是个勾引俄国熊入场的筹码了! 这买卖,做得。 常德胜放下空酒杯,朝大仓点了点头,转身走向洋人那桌,敬酒,还得继续啊.. .. 好不容易把正厅里的酒敬完了,隨后还有两个偏厅,一个花厅的酒要敬。 一圈酒敬下来,常德胜觉得嗓子眼都快冒烟了。 还好曹三傻子除了读书笨,其他方面都挺机灵,早就给他把酒掉了包,换成了一壶“特製佳酿”看著是酒,闻著是酒,喝进嘴里才发现,大半都是水,只有上头飘著一层酒味儿。要不他早醉死过去了。不过他这会儿还是有点扛不住,於是就跟曹錕打了个招呼:“老曹,我先去歇歇,你帮著招呼招呼,別让客人们挑理。” 曹錕拍著胸脯说:“放心吧您嘞!有我盯著,出不了岔子!” 常德胜拍了拍他的肩膀,穿过热闹的正厅,绕过屏风,沿著迴廊往后院走。很快,他走就到新房门口,站了几息,心里头忽然有点儿恍惚。 前世活了三十多年,结婚这事儿总是困在房子、彩礼这两个大门槛前。 现在倒好,媳妇娶上了,南洋的银子到手了,朝鲜的路子也铺开了。 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送走大清,当上总统? 他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开,伸手推开了房门。 一股淡淡的桂花香扑面而来。 罗静柔坐在床边,红盖头已经掀了,换了一身轻便的红绸衫,头髮松松挽了个髻。她手里捏著一把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著,见常德胜进来,抬眼笑了笑:“敬完啦?” “敬完了。”常德胜一屁股坐在她旁边,整个人往床柱上一靠,长长吐了口气,“累死我了。这比打一仗还累。你是没看见,洪钧那老狐狸,当著三舅的面给滦州厂泼冷水!说什么朝廷倾向汉阳优先,让我悠著点。” 罗静柔轻轻哼了一声:“三舅接住了吧?” “那当然。”常德胜笑了,“三舅当场就说“银子有的是』,还把老泰山和黄仲涵都拉出来站。你是没看见洪钧那脸色,端著茶杯,脸上掛著笑,心里估计在骂娘。” 罗静柔掩著嘴笑了会儿,又收了笑容,正色道:“振邦,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你说。” “我想跟你去朝鲜。” 常德胜愣了一下,转过头看她:“你去朝鲜?那边可不比天津,乱得很。” “我知道。”罗静柔笑著说,“你在那边要练兵、要开矿、要跟日本人周旋,身边总得有个自己人帮你盯著后方。而且………” 她顿了顿,抬眼看著他,嘴角带著一丝捉摸不透的笑:“晴子一定也会去!” 常德胜眉头一挑:“晴子?她去朝鲜做什么?” 罗静柔轻轻一笑,团扇在手里转了个圈:“当然是去勾引你啊。” 常德胜差点被自己口水呛著:“嘛玩意儿?” 罗静柔拿团扇轻轻拍了他一下,笑道:“瞧把你嚇的。那小狐狸自打坤甸之战后,就一直在勾你,你不觉得吗?每次见你,那眼神儿,那说话的语气,恨不得贴你身上。而且她在我跟前,一副伏低做小的模样一端茶倒水,伺候得比丫鬟还周到。你说她图什么?” 常德胜连连摇头:“別瞎说。我只爱你一个!什么侧室不正室的,我没那心思。” “我可没那么小气。”罗静柔拍了拍他,笑道,“你也別把人往外推。挺好的姑娘,长得好看,性子也柔顺,又是日本大財阀的女儿,说不定和你真有缘呢。到了朝鲜,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她话没说完,常德胜已经扑了过去,一把搂住她的腰,把她按在床上。 “还说不说了?” 罗静柔咯咯笑著,拿团扇挡在两人之间:“不说了不说了……你先起来,这扇子要断……”常德胜没起来。 蜡烛噗地灭了。 第102章 军阀入门,以夷制夷 光绪十七年,五月初二,天津卫,常府后花园。 凉亭里摆了一桌吃食。酱肘子、羊肉汤、龙眼包子....热气腾腾的,別说吃了,看著就热啊!不过袁世凯袁胖子不怕热,只见他满头大汗地坐在石凳上,一手摇蒲扇,一手夹包子,吃得满嘴流油。曹錕坐在老袁边上,衣裳前襟敞著,扇子摇得呼呼响,手里捧著碗凉茶,有一口没一口喝著。“慰亭大哥,”常德胜开口了,“今儿个请您来,是想聊聊我到朝鲜之后的事儿。” 袁世凯又吞了个包子,拿帕子擦了擦手,这才慢悠悠开口:“振邦啊,我先跟你说说,你到了那边,手底下能有多少人。” 他掰著手指头开始算:“使馆卫队四百,仁川、元山、釜山三个租界的巡捕队加一块儿三百多,海关缉私队七百来人。拢共一千五百上下。” 曹錕在一旁补了句扎心的:“听著是三个营头,可散在四个地方。海关缉私队和租界巡捕队也不是正经军队,平时站站岗还行,真拉出去打仗一够呛。说白了,还算能打的,就使馆那四百人。”常德胜心里有点儿小鬱闷。 怎么才才四百人? 怪不得他在甲午战爭那会儿变成了个袁跑跑。 才四百人,和日本使馆卫队一样多,想要驾著朝鲜李王夫妇跑路,人数也不够啊! 他端起凉茶灌了一口,顺了顺气儿,看著袁世凯:“慰亭大哥,咱们还是得多练几个新营头。”袁世凯拿起块西瓜咬了一口:“练多少?” “先练两个营,一千六百人,全套德械。” 袁世凯手里的西瓜差点掉地上:“你疯啦?《天津会议专条》写得明明白白,咱往朝鲜派兵,得通知日本人。你增兵两个营,日本人势必跟进!到时候中日两国在朝鲜对峙,中堂不会同意的!”常德胜心里骂了句:这他娘什么条约?但他也知道,这就是歷史。 他换上一副笑脸:“慰亭大哥,您別急。咱们別公开往朝鲜派兵,悄悄的进去 . ..找个理由,比如组建个什么海关缉私队,人数也別报一千六,就说五百余人。五百余一千一百.....没毛病!”袁世凯连连摇头:“振邦,你当日本人是瞎子、聋子?还五百余一千一百... ..五百人都不会答应!”“会的!”常德胜道,“去年不会,明年不会,但今年剩下这些日子,他们就是会睁一眼闭一眼!”袁世凯放下西瓜皮,看著常德胜,忽地想到了什么:“是因为俄国皇太子被人砍的事儿?”“对嘍!”常德胜一拍大腿,“慰亭大哥,日本人的这一刀,可给咱们砍出个难得的机会,咱得抓住了。现在日本人天天担心俄国人藉口尼古拉皇太子遇刺的事情在朝鲜半岛上动”手. . . ...而他们自己又不敢激化和俄国人的矛盾,加强在朝鲜的存在,害怕真打起来,他们不是对手。所以,这就是咱突破《天津专条》,在朝鲜增加点武装的机会,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啊!” 袁世凯沉默了一会儿:“五百余人……只要日本人不闹腾,这名义倒是不难办。只是一年少说十万两打底。可这笔银子,从哪儿来?” 常德胜心说:银子?南洋的阔佬给了。上回坤甸的款子还剩二十万,南洋鏢局的首付又到了七十万鹰洋,加一块儿九十万鹰洋,六十多万两银子。但他没露底,只是看著袁世凯:“慰亭大哥,您能给解决多少?” 袁世凯摇摇头:“北洋的银子每一笔都有去处,我挪不出来。” 常德胜心里骂了句:得,又是老一套。银子自己想办法,黑锅自己背。 “那您能给我什么?”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 袁世凯想了想:“我给你弄个差委一一“总办朝鲜各口华界巡防暨稽私事宜』。租界的巡防、海关的缉私,都归你管。到了朝鲜,你手里就有名分了。” 常德胜眼睛一亮。 这差委门道大了去了,巡防可以收“治安捐”,可以收规费。缉私查到了私货,罚没的银子按规定可以提成....就按百分之百提吧。 一个月搂个几千两不是没可能。 最关键的是,九十万鹰洋到了朝鲜,就变成“查私没收”的赃款,朝廷查帐都查不出毛病来。“行。这差委我接了。” 他又抬手指著曹錕:“曹仲珊,还有王子春、吴禹臣、孔文池,都归我麾下,中不中?” 袁世凯一摆手:“中!” 常德胜开始布置任务:“我先在天津招一百五十人,对外就说五十人,算是我的卫队。给你们仨每人五十,二十天时间,我要这一百五十人能扛枪列队行军。能办到不?” 曹錕一拍胸脯:“没问题!” “枪枝弹药咋弄?”曹錕又问。 袁世凯说:“北洋武备学堂仓库里还有些林明敦后装枪,淘汰下来的老货,但还能用。我给你匀一百五十支,再配点子弹。到了朝鲜,你再想办法换好的。” 常德胜心里骂了句:林明敦?那玩意儿枪龄有二十年了吧?属於老掉牙了。但他嘴上却说:“行,有枪总比没枪好.,记得把刺刀一起要了来。” 他端起凉茶灌了一口,心里有琢磨开了。 一百五十支林明敦,二十天训练,一百五十人的私兵,加上二十来个德国顾问,坤甸来的二十来个能当军官培养的“知识青年”,差不多小二百人了。 这他娘的也算是个入门版的北洋军阀了。 路要一步一步走,军阀要一级一级当,先从这二百人开始吧。 拿定了注意,常德胜放下茶碗,又转了个话题:“慰亭大哥,您再和小弟说说,小弟的会办朝鲜营务的差委.剐...,到底能会办到什么程度?” 袁世凯刚夹起个龙眼包子,听见这个问题,胃口一下子都差了不少:“振邦老弟,哥哥实话和你说.. ..毶..在《天津专条》签下来之前,你这会办,我这总办,的確是能办不少事儿的。譬如我现在就有个会办朝鲜国防务的差委,你是我的副手,照例可以委个帮办朝鲜国防. . .…也就是说,咱们在朝鲜的人马你能管,朝鲜国的兵,你也能管!” 常德胜问:“现在呢?现在小弟还能掛上帮办朝鲜防务的差委吗?” “能啊!”袁世凯点点头,“我给你个扎委就行。不过. .. .” “不过什么?” “不过根据《天津专条》,咱们和日本的教习都不能进朝鲜军队,朝鲜人要练兵,就只能请洋教习了。”袁世凯两手一摊,“咱的人都进不去,说话的分量还能剩下多少?” 又是《天津专条》!! 常德胜恨不能把这《天津专条》给撕了! 他的手指在石桌上敲了敲,忽然道:“慰亭大哥,小弟有个主意。” 袁世凯问:“什么主意?” “《天津专条》不是说咱和日本人都不能进朝鲜军队当教习吗?只有洋人可以,”常德胜往前凑了凑,“恰好小弟在德国有不少朋友,。让他们以“洋教习』的名义进朝鲜的新建亲军,总没人能挑理吧?”袁世凯放下筷子,眯起眼睛:“你是说……让德国人替咱练兵?” “对!”常德胜道,“朝鲜要练新军,咱们帮他们请几个德国教习,天经地义。德国人收了咱的钱,自然听咱的话。另外,咱们的教习不能进去,可咱们的通事可以进去啊!德国教习的命令,还不是得通过咱们的通事传达?到时候新的朝鲜亲军练出来了,他们听谁的?还不是听咱的!” 袁世凯没接话,拿起块西瓜咬了一口,嚼了半天,才慢慢开口:“用德国人……倒是个路子。可这事儿我得跟閔妃好好通个气,別让朝鲜人觉得咱在架空他们。” “这就有劳慰亭大哥了。”常德胜点点头,心里补了一句:也不知道是通上边还是通下边。袁世凯一挥手:“包我身上。” 常德胜又道,“还有一桩、事....元山港的防务,得加强啊!” 袁世凯眉头一皱:“元山?那地方偏得很,加强它做什么?” “慰亭大哥,您想想,日本人现在最怕什么?”常德胜压低声音,“最怕俄国人借大津事件生事,强占元山。元山离海参崴很近,但却是个不冻港,水又深,海又大,建设一下就能当舰队母港。俄国人要是在那儿扎下一颗钉子,整个日本海就都在俄国太平洋舰队的威胁之下了。日本人现在嚇得觉都睡不好,就怕俄国人动手。” 他顿了顿,手指在桌上画了个圈:“咱要是这时候加强元山的防务,对外就说是“防俄』,日本人不但不会拦著,还得感谢咱替他们挡枪呢,说不定还会帮咱们一把。” 常德胜嘿嘿一笑,压低声音:“元山的防务加强了,可以挡俄国人,也可以挡日本人... . .关键时刻,还能用元山,引俄国人入朝鲜的战局!” 袁世凯望著常德胜,愣了好一会儿,才喃喃道:“用元”.. .….引俄国入局?你可真敢想啊!”常德胜冷冷一笑:“这叫以夷制夷!” 东京,参谋本部。 作战室內,昏黄的灯光下,桌上摊著朝鲜东海岸的海图,元山那一带,用红笔圈了又圈,都快红透了现任的参谋次长川上操六坐在桌前,一只手撑著额头,另一只手的食指在元山的位置上反覆叩著,一下,又一下,闷闷的,一听就知道他没招了。 前任参谋次长小川川又次站在窗边,背著手,望著窗外夜色里模模糊糊的皇宫轮廓,一脸的鬱闷。桌上那两杯茶,早凉得没一点儿热气了。 “俄国人的“弗拉基米尔莫诺马赫』號装甲巡洋舰,前天在元山加了煤。”川上终於开了口,声音听上去有点沙哑,“驻元山领事发回的电报。加完煤没走,说是“机器检修』,在港里停了四十八个钟头了。” 小川没回头:“四十八个钟头,够把航道水深测一遍了。” “何止水深。”川上苦笑一声,“元山的潮汐、锚地容量、岸防薄弱点……够他们画一整张详细的战术地图了。” 小川转过身,走回桌前,目光落在海图上:“海参崴十一月开始结冰,四月才能完全化冻。而元山是整个日本海沿岸距离海参崴最近的不冻深水港。俄国人一旦在元山站稳脚跟,太平洋舰队就有了全年可用的前进基地。到那时候..” “到那时候,”川上接过话头,声音沉了下去,“皇国对朝鲜的所有谋划,全得泡汤。” 他抬起头,看著小川:“咱们不可能在俄国人控制元山的情况下,再跑去和大清爭朝鲜。那只会让俄国人趁虚而入,渔翁得利。” 小川没接话,作为激进的“征清论者”,虽然很不甘心,但他知道川上说的是对的。 日本要崛起,就得拿下朝鲜。拿下朝鲜,就得挑战大清在朝鲜的宗主权。可要是俄国人在朝鲜元山驻了军,摆了太平洋舰队,日本还怎么征討清国? 辛辛苦苦和清国拚个两败俱伤,然后让俄国占便宜? “那就先下手为强。”小川冷冷道,“抢在俄国人前头,在元山驻军。” “恐怕不行啊!”川上反问,“大津事件还没有过去。俄国人目前在日本附近有三艘装甲巡洋舰两艘防护巡洋舰. ..其中吨位最大的帕米亚特阿佐夫號標准排水量六千吨,最大航速17节,拥有2门8英寸主炮和13门6英寸主炮。这时候往元山派兵,就等於在向俄罗斯帝国发出挑占战 . ”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海军那帮废物打不过俄罗斯人的太平洋舰队的!” 小川川沉默了。 这个问题,不需要回答。 算上尼古拉皇太子的座舰帕米亚特阿佐夫號,俄罗斯太平洋舰队现在拥有三条標准排水量超过四千吨的装甲巡洋舰和一艘標排超过五千吨的防护巡洋舰。 而如今的日本海军拥有的標准排水量超过四千吨的巡洋舰数量是零! 真要现在和俄国开战,那就是送! 而在如今的远东,唯二能让俄国人有所顾忌的军舰,就是大清北洋舰队的定远、镇远..…“所以 ..”小川的声音里带著不甘,“咱们就只能眼睁睁看著,什么都不做?” 川上没有回答。 屋里又陷入了沉默。只有墙上的掛钟在嘀嗒嘀嗒地走著,每一声都像在提醒他们:留给日本的时间不多了。 就在这时....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两人同时抬头,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千万別是俄国人占领元山的消息!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东条英教少佐,他手里捏著一封电报,一边跑一边还在喘,显然是跑著过来的。“川上阁下,小1i阁下....”东条的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兴奋,“天津,大仓组急电!”川上接过电报,扫了一眼。 然后,他的表情变了。 先是愣住,然后眉头舒展,最后则是大鬆了口气。 他把电报递给小川:“你看看。” 小川接过来,快速看完,眉头却拧了起来:“北洋派常德胜……去朝鲜防俄? 第103章 常德胜,大清和日本的未来,都靠你了! “纳尼?居然有这样的事情 ..” 川上操六激动得连基本的礼节都忘了,一把从小川又次手里夺过那封电文,只见他捧著那张纸,反反覆覆看了三遍,才终於確认自己没有在做梦。 然后他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又嘀咕了几句,好像是在念咒。 也不知道是在感谢神明,还是在向靖国神社的老鬼们祷告。反正这一刻,川上操六觉得自己被拯救了。不对,是他的职业生涯被拯救了。 如果毛熊真的拿下元山,进而將势力范围扩大到整个朝鲜半岛东海岸,他这个“征清派”的参谋次长,还参谋个头啊! 小川又次站在旁边,也长出了一口气。他伸手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然后又从川上手里接过那封电报又看了一遍,確认无误之后,才转头对川上说: “现在,立刻. . …把袁世凯和常德胜从暗杀名单上拿掉。” 川上抬眼看著他。 小川的语气有那么点焦急:“我们现在可不能失去他们。没有他俩在朝鲜顶著,元山说不定就给俄国人占了。一旦俄国人占了元山.∵..” 他没说完,但这个意思明摆著。 元山一旦归了俄国,日本怎么先不论,他和川上两个“征清派”和核心人物,就要“无清可征”了,立马就得去坐冷板凳。 到时候別说“征討清国”了,连“防俄”的资格都没有。 防俄,那得换俄国问题专家来啊,他俩又不会防。 川上猛地转向门口:“东条君!” 东条英教还在门口站著,手里攥著夹电报纸的文件夹。 “快快快...”川上的声音听著也有点儿急,“马上去给玄洋社下令!就说我说的:从现在起,常德胜和袁世凯,都是帝国的朋友了。任何针对他们的行动,立刻停止!” 东条一愣,隨即立正:“哈伊!” 他转身要走,小川又叫住了他:“等等!” 东条回头。 小川又补充道:“在同俄国的关係完全缓和之前,要绝对保证他们的安全。明白吗?是绝对!”东条点了点头,快步出门。 屋里的川上和小川面面相覷,谁也没说话。墙上的掛钟嘀嗒嘀嗒地走著,每一声都像在提醒他们俩离预备役越来越近了。 过了好一会儿,川上才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不確定:“小川君,你说. . ..清国能挡得住俄国吗?”小川没立刻回答。他琢磨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清国在朝鲜的兵力……实在太少了。”“有多少?” “堪用的,只有袁世凯的卫”队. . . .不到四百人。” 川上的眉头拧了起来:“不到四百人?怎么会那么少?” “《天津专条》规定的。”小川i的声音里带著一股子有苦难言,“大清和日本,都不能在朝鲜驻军超过使馆卫队的规模。袁世凯那四百人,还是以“使馆护卫』的名义留下的。” 川上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天津专条》那是伊藤博文总理大臣和李鸿章签的。当年签的时候,日本方面觉得这是个大胜利一一逼著清国从朝鲜撤军,限制了清国在朝鲜的军事存在。 可现在呢? 现在这个条约,捆住了清国人的手脚,却方便了俄国的入侵!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川上心里那个恼火啊! 他这个“征清派”的核心人物,一个天天琢磨著怎么干掉清国、吞併朝鲜的帝国陆军精英.. . .现在居然要指望清国人来替他们挡俄国人。 而且更荒谬的是,清国人之所以兵力不够,是因为自家首相逼著人家签了不平等条约! 这他娘的叫什么事?实在太他妈的八嘎了! 川上揉了揉太阳穴,声音里带著一点儿荒唐:“不行……必须让清国人想办法突破这个该死的条约的约束。” 小川川苦笑:“怎么突破?那是白纸黑字的国际条约。” “让哪个常德胜想办法啊!”川上急了,“他不是有德国人支持吗?不是有南洋的钱吗?总有办法的,要不然……” 他没说下去。 要不然,他俩的军事生涯,搞不好就要因为伊藤博文当年逼李鸿章签的那份不平等条约,提前结束了。两个日本帝国主义分子,就这样站在东京参谋本部的作战室里,面对著朝鲜海图,一筹莫展。就在这时..... 门外又响起了脚步声。 东条英教推门进来,他刚想开口匯报电报已经发出去了,川上却抢先一步,想起了什么似的,猛地问道“东条...你跟常德胜是同窗,对吧?” 东条一愣:“是……在普鲁士战爭学院的时候,我们同班。” “那我问你,”川上盯著他,“常德胜这个人,能不能用四百人,挡住俄国人对朝鲜的野心?”东条沉默了。 他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四百人?那不可能。” 川上和小川同时眼前一黑。 “別说四百人,”东条继续说,“就是四千人,以俄国太平洋舰队和远东俄军的实力,也不可能。俄国人只要把“帕米亚特阿佐夫號』往元山港外一摆,再派一两个团登陆,四百人和四千人,区別不大。”川上的心沉到了谷底。 完了。 全完了。 要进预备役了! 他刚想开口说点什么,东条却又补了一句: “但是..,” 川上和小川同时抬起头。 “但是,他一定会绕开《天津专条》的约束,”东条的语气很篤定,“因为他根本就不是一个规规矩矩的人。他一定会突破约束,找到应对的办法。” 川上眨了眨眼:“什么意思?” “他在柏林的时候,就干了很多出格的事情,”东条说,“比如用“贺寿舰』的名义,让清国从德国人那里购入了常远舰. . . 又比如,他在南洋婆罗洲的所作所为. . . . .我敢断定,他肯定在柏林的时候,就勾搭上了德国的高层,帮南洋的华人豪商找到了德意志帝国这个后,多半还扯上了北洋的虎皮。”他顿了顿:“他就是小川阁下说的那种最危险的“清国军事革新派』。对我们是极大的威胁,对俄国,同样是极大的威胁!” 川上和小川同时鬆了一口气。 清国军事革新派在这个时候出现,还是皇国的气运啊! 小川走到桌前,拿起那封电报,又看了一遍,然后缓缓开口:“但是现在.. .他是我们的朋友。”他抬起头,看著川上和东条,又补充了一句:“直到俄国和皇国的关係完全缓和之前. . . .他是我们的朋友。” 川上点了点头,转向东条:“通知大仓组一一要儘可能为常德胜的抗俄事业提供支持。钱、物资、工程队一一只要他能开口要的,就儘量满足。” 东条立正:“哈伊!” 他转身出门,脚步比刚才轻快了许多。 川上和小川站在作战室里,看著桌上那张朝鲜海图。元山那一段的红色,好像看起来不那么刺眼了。“你说 ..”小川忽然开口,“常德胜知道我们在打什么算盘吗?” 川上想了想,摇了摇头:“不知道。但不管他知道不知道... .” 他顿了顿: “现在,他需要我们,我们也需要他。” “这就够了。” 光绪十七年,五月三十。天津,大沽口。 天刚还没亮头,海面上浮著一层薄雾,太阳还没出来,空气闻著又咸又潮。 常德胜抱著胳膊,站在码头上,仰著脑袋看面前那条船。 铁壳,黑烟囱,两千米吨上下,船舷上刷著一行洋文kowshing,船尾掛著一面无精打采的米字旗。他盯著那条船看了好一会儿,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 袁世凯从旁边走过来,手里捏著个热包子,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振邦,瞅啥呢?这条船名叫“高升』號,多吉利的名儿?步步高升啊!咱就坐这条船去朝鲜!” 常德胜嘴角抽了抽。 他这几日他一直在忙“滦州煤铁联营公司章程”的事儿一一离开天津前,必须把这事儿彻底敲死了,不能有一丁点不瓷实。章程里的每一条都得抠细了:北洋占多少股,南洋占多少股,盈余怎么分,亏损怎么担,铁矿石定价权归谁……这些事儿不比选船重要? 所以他就把去朝鲜的行程安排全丟给了袁世凯,结果一不留神 . .老袁就给他包了条“高升號”。还说吉利.... 他心说:老袁啊老袁,你是不知道这条船三年后会摊上什么事儿。九百多条人命,沉在丰岛海面,连个全尸都捞不著。你管这叫吉利? 但他也不能说啊,还只能挤出一副笑脸:“慰亭大哥安排得好,高升,好名字。” 心里还补了一句:高升號倒霉那是没遇上我,现在有了我,歷史线早就给我“扇歪”了,这高升號兴许就真的“高升”了! 算了,封建迷信要不得!我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不信这个。 就在他跟自己的封建迷信思想作斗爭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还有曹錕那標誌性的大嗓门: “一二、一二、左右左!跟上跟上!別掉队!” 常德胜回头一看,这下心情好起来了。 一长溜队伍正朝码头这边开过来。清一色的灰布號衣,裤腿扎著绑腿,脚下是千层底的布鞋,肩上扛著上了刺刀的步枪。排头的几个膀大腰圆,步伐扎实,后面的虽然还有点生涩,但队列走得整整齐齐,那是四列纵队,间距一致,步子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领队的是曹錕,走在队伍侧面,挺著胸膛,嗓门大得能传出去二里地。 他身后是吴鼎元和孔庆塘一一这俩才是真正的主力。他俩实打实的北洋武备学堂高材生,在柏林军事学院学过真本事,在坤甸打过仗见过血。 有他们二位在,带一百五十个直隶新兵走队列,那是手拿把掐的事儿。 更何况还有二十个南洋“知识青年”当骨干,这些人在坤甸跟著常德胜打过仗,见过血,又被德国顾问赫斯曼他们训练过,当个班长绰绰有余。 常德胜数了数,一共一百七十多人。人人扛著枪,枪口朝上,为了看著威武,还都上了刺刀。他心里那点不祥,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是他的人,他的兵。 虽然只有一百七十人,虽然大部分人拿的还是林明敦老枪,但这只是个开始。现在有一百七,將来就有一千七,就有一万七! 他正美著呢,身后传来一个甜美的声音: “振邦,这条高升號挺不错的,是条客货两用的轮船。我让人把整条船都包下来了,除了运咱们的人,还装了五百吨洋灰、一百吨钢筋、五百吨布匹和杂货,还有两百吨药材、书籍。” 常德胜回头,看见罗静柔站在他身后,手里拿著一本帐册,笑盈盈地看著他。 “这一趟跑下来,”罗静柔翻了翻帐册,“不仅可以赚出包船的费用,还可以把五百吨洋灰、一百吨钢筋的採购价给赚出来。” 常德胜愣了一下。 他接过帐册翻了翻,上面密密麻麻记著各种货物的採购价、运费、预计售价、毛利。字跡娟秀,条目清晰,每一笔都算得清清楚楚。 这就是巨富婆的好啊。 不光长得好看,嫁妆超多,还会算帐,一开口就是“这一趟能赚多少多少” .… 而且不是小数目。 五百吨洋灰,採购价大概一万两。一百吨钢筋,大概八千两(这两样要在朝鲜用掉的)。加上运费、装卸费、杂七杂八的开销,总共要花出去两万多两。但如果把布匹、药材、书籍在朝鲜卖掉,不仅能覆盖,可能还有的多。 常德胜合上帐册,看著罗静柔,打心眼里夸了一句:“静柔,你真行。” 罗静柔笑了笑:“一点小生意罢了。” 常德胜正要再夸她两句,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轰隆隆的声音。 他扭头一看,一长溜马车,足足二十多辆,正朝码头这边驶过来。打头的几辆车上插著小旗,旗子上写著“同文馆”三个字。 常德胜回头问罗静柔:“不是把船包下来了吗?这些人是………” 罗静柔也一头雾水:“我没安排啊。李师爷,你去问问船长,是不是还有別的客人?” 李砚堂刚要去找船长,打头那辆马车上已经跳下来三个人。 头一个,胖乎乎的,穿著四品补服,一脸笑嗬嗬,正是荫昌。 第二个,瘦高个,灰布长衫,手里拎著一个藤箱,竟然是段祺瑞! 第三个,戴著眼镜,手里捧著一摞文书,这不是白斯文嘛! 常德胜暗叫一声:麻烦了。 荫昌已经笑嗬嗬地走过来了,拱手道:“慰亭兄,振邦!那二十个同文堂出来的旗人学员,我给你们带来了!” 常德胜还没来得及说话,段祺瑞已经走上前来,从怀里掏出一份札委,双手捧著递到袁世凯面前:“袁大人,这是中堂的札委。卑职得了个帮办朝鲜营务处的差事,往后还请大人多多关照。”袁世凯接过札子,扫了一眼,笑著点了点头:“芝泉来了?好好好,中堂安排得妥当。你懂炮科,到了朝鲜正好帮振邦看著炮工务。” 常德胜站在旁边,脸上掛著笑,心里那个黑啊。 黑了又黑。 二十个旗人学员?段祺瑞也要跟著去朝鲜?还帮办营务处? 这他娘的…… 他扭头看了一眼那条高升號,心里那个不祥的预感又冒出来了。 高升號……好像真的不太吉利啊! 但他面上还得笑著,拱手道:“荫大人费心了。芝泉兄来了,小弟求之不得。至於那二十位学员. ..他嘴上不说,心里却补了一句:要不安排他们去搬砖?洋灰运到了地儿,总得有人扛吧? 荫昌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说:“振邦,实话跟你说吧,这帮小子在同文馆待了两年,德语没学会几句,毛病倒学了一堆。出门要人伺候,吃饭要挑馆子,晚上还要听戏。荣大人和我都拿他们没辙。可皇上和老佛爷..” 他嘆了口气,不敢说领导坏话,只好跳了过去,又道:“所以想著,丟到你这里来,跟著你的队伍好好练练。不用你亲自教什么,段祺瑞也在德国待过,让他盯著就行。你只要让他们跟著出操、跟著行军、跟著吃点苦头,把那一身少爷脾气磨掉,就算大功告成。” 常德胜心里骂了句:你们都没辙,我就有辙了?这些可不是普通的京爷,都他娘的是八旗子弟,二百多年的紈絝,康熙年就不大行了! 但嘴上还得说:“荫大人放心,学生一定尽心尽力。” 荫昌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练好了,荣大人记你一功。练不好...那也是他们自己不爭气,怪不到你头上。” 常德胜心里一亮:这话的意思是不用担责任?那敢情好。 他转头看了一眼那二十辆马车,车上已经稀稀拉拉下来十几个旗人学员,有的在伸懒腰,有的在找自己的行李,还有两个在爭论谁朝鲜的小娘子好不好看。 另外,有半数的旗人学员还带著僕人.....带僕人去留学学军事? 没辙了,且带著吧! 教是教不好的,但多少能让北洋的老太婆放点心。 他正想著,段祺瑞已经走到他面前,拱了拱手:“振邦兄,往后请多关照。” 常德胜笑著回礼:“芝泉兄客气了。到了朝鲜,咱们兄弟齐心,把防务搞上去。” 段祺瑞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常德胜心里骂了句:装什么装?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李鸿章派来盯著我的? 但面上依然笑嘻嘻的。 他转身看了一眼码头....人齐了。 该出发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对袁世凯说:“慰亭大哥,上船吧?” 袁世凯点了点头,大手一挥:“走!上船!” 汽笛长鸣。 高升號的烟囱里冒出滚滚黑烟,船身轻轻震动了一下。 常德胜踩著踏板走上船舷,回头看了一眼天津的方向。 然后又转过身,看著前方的海面。 朝鲜,我来了。 第104章 李鸿章,不许捣乱,我还要抗俄呢! 光绪十七年,五月三十,高升號上。 常德胜觉得自己两辈子都没这么恼火过。 在坤甸那会儿,带著几百人打几千个土著,虽然杀了一个尸山血海,但那是他杀人,虽然之前有过一场排华,也死了些人,但和歷史上那一轮又一轮的相比,这根本算不得什么。 至於苦逼的上辈子,当画图狗,通宵赶方案的时候,那也只是累,而不是恼,只要加班费有著落,他还是愿意卖命的...所以他是累死的,不是气死的。 而这一回,他可真是让那帮八旗小太爷气个半死。这二十个八旗小老爷,光是僕人就带了三十来个,拢共五十多號人,全都塞在二等舱和三等舱里。那叫一个吵吵嚷嚷加鸡飞狗跳啊! 有几个孙子是嫌舱房太小,嘰里呱啦在常德胜耳边吵吵:“这他娘的是人住的地方?我家下人住的都比这大!” 他娘的显摆什么?常德胜心说:那是时候没到,时候到了,全都得归了国家,就给你家留一小间儿,还不给拆迁! 还有几个的嫌船上的饭菜不好,在那儿瞎咋呼:“这什么呀?烂糟糟的麵条,给狗都不吃!”那叫烩麵!常德胜真想告诉他:等大清亡了,你们就天天啃窝窝头吧! 还有人嫌风浪太大:“这船怎么晃成这样?会不会翻?我要回家. ...” 还回家?常德胜倒是想把他丟海里,让自己游回去! 最可恨的是个黄带子,和溥仪一个辈儿的,叫什么溥显,听名字就知道是一个显眼包,带著一只画眉鸟,说他一人一鸟,得算俩,非要间单独的舱房。不给?他袍子一撩,黄带子就亮出来了!那可是正经的爱新觉罗家的韃子! 常德胜当时就想说:你信不信我把你和那鸟儿一起扔海里去? 但他还是忍住了。小不忍,何以乱大清?他得面带微笑,他得和顏悦色。常德胜嘴里说著“诸位放心,到了朝鲜一定让大家满意”。心里骂著“等到了朝鲜,我就让你们天天搬砖盖营房,搬不动就別吃饭”。而段祺瑞跟在他旁边,全程面无表情,只是偶尔掏出笔记本,记上几笔。 常德胜当时瞥了他一眼,心说:记吧,你儘管记。啊,等老子把你和这帮眼线全都安排去搬砖,看你还能记什么。 好不容易把所有的八旗小爷都安顿好了,常德胜才和段祺瑞一块儿回到了头等舱餐厅。刚一进门,就看见袁世凯袁大头已经到了,正坐在大餐桌的主位上,跟一个穿著围裙的河南厨子在说话呢。“羊肉可要燉烂一点,要多放当归,少放盐。胡辣汤的胡椒一定要用新碾的,可別拿陈货糊弄我。还有那个烙_.. .你带麵粉了吧?一定要用咱中州的麵粉,那才香,上劲儿。” 那厨子连连点头,满脸堆笑:“袁大人您就放心吧,都准备妥了。面早和好了,正碭著呢,到饭点儿就给您烙上。” 常德胜看著这一幕,心里那个感慨啊。这老袁不仅包了船,还把船上的厨子、僕人都换成了他的人。这是什么精神?这就是“走到哪儿吃到哪儿”的河南人精神啊!跟著老袁,在吃上面是真不號... ..一天八顿,顿顿正宗河南菜,还都是后世的河南馆子吃不上的水准一一这可是袁府家宴啊!还是袁世凯本人安排的,保证没有预製菜。 袁世凯看见他们进来,就笑著招了招手:“振邦,芝泉,快来坐!那帮小爷安排得怎么样了?”常德胜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长长吐了口气:“別提了,不好伺候啊!” “怎么个不好法?” “一个个的,都他娘的紈絝。”常德胜掰著手指头数,“我头都大了!嫌舱房小的,嫌饭菜差的,嫌船晃的,还有一个带了只画眉鸟,要和鸟一起占一间舱房的.. . ..” 袁世凯乐了:“那你安排了没有?” “我安排那鸟去厨房待者著. ..明天燉汤喝。”常德胜没好气地胡说八道。 段祺瑞在旁边坐下,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似乎是给常德胜逗乐了。 这常德胜本来就挺幽默的,现在又和袁世凯凑了一对,这一唱一和的......都赶上天桥底下说相声的了。 袁世凯笑得更欢了:“你啊,就胡说……不过话说回来,这帮小爷,学问底子怎么样?” 常德胜摇了摇头:“更別提啦!德语就会几句。数学连一元二次方程都听不太明白,绘图乾脆没学过。就这水平,別说普鲁士战爭学院了,连柏林士官学校的门都摸不著。” 袁世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那不中啊。荣大人可是指望著他们学成归来,给八旗新军当骨干的。” 常德胜心说:就这帮货色,还当骨干?当炮灰我都嫌他们站不直。 不过真要让这帮货把八旗新军支愣起来也好. . ..甲午年去瀋阳守祖坟,庚子年打东交民巷使馆区,等八国联军打进北京了 . . .再来场血战紫禁城!都给我死出个人样来,也算对得起那二百多年的铁桿庄稼!但他嘴上说的还是:“这事儿毕竞是皇上和老佛爷交待下来的。荣大人还特意让这些人跟著咱到朝鲜“吃苦』,咱可不能辜负了皇上、老佛爷、荣大人的信任啊!” 袁世凯放下茶杯,看著他这个大清忠臣:“那你打算怎么办?” 常德胜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说:“我的意思,是在朝鲜蜇摸个人少的地方,开一个朝鲜营务处学堂。名义上是培训朝鲜武官.. .您看著怎么样?” 袁世凯眉头一挑:“培训朝鲜武官?这倒是咱们的权限。《天津专条》里面没规定不许咱们帮朝鲜办军学。” “对嘍。”常德胜一拍大腿,“而且还得用洋教习,这个《天津专条》也不禁止。” “洋教习好像现成的,”袁世凯想了想,“我看船上那二十来个就不错,都是你从德国请来的吧?一个个看著都挺像那么回事儿的。可问题是.. ..你那些洋教习好像不会说中国话和朝鲜话,怎么教朝鲜人?”“这不是问题。”常德胜笑了,“船上不就有现成的翻译。” 他朝二等舱的方向努了努嘴:“那些旗人学员,不是同文馆出来的吗?正好让他们又当学员,又当翻译。洋教习教德国操典,他们跟著学,学会了再翻给懂汉文的朝鲜武官听。一举两得。” 袁世凯沉吟了一下:“这主意倒是不错。可那些旗人学员是来学军事的,不是来当翻译的,他们能行吗“能行的,学语言就得多练,”常德胜一副过来人的模样,“只要天天听、天天说,最多半年,他们的德语就能精熟了。” “而且当翻译是不是也得跟著上课?乾脆让他们一起跟著练?而且 . . ....翻译是最能加深理解的。你听一遍,再翻一遍,保证比自己学一遍记得还牢。”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角余光瞄了一眼段祺瑞。这学堂张罗起来后,就让他去当“段校长”,这可是重用啊!段祺瑞坐在旁边,手里端著个茶杯,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朵明显竖著。常德胜心里清楚得很:段祺瑞虽然没掛牌,但他就是李鸿章的“耳目”。这老李不傻,我独走的事儿,他一准是知道的,只不过他也得了好处,所以才装傻充楞。但一定不会没完没了放任我继续独走。 我现在乾的这事儿.. ..,算是“私开军学”吧? 李鸿章可不一定会答应。 所以常德胜必须儘快把这事儿定下来,造成既成事实。等李鸿章知道了,军校已经开学了,他总不能让那些旗人学生和朝鲜学生退学吧? 段祺瑞端著茶杯,心里也在盘算。 常德胜要开军校。名义上是培训朝鲜武官,实际上,傻子都看得出来,他要培植自己的势力。这事儿,要不要报给中堂?不,是要怎么报才合.....这军校,可以为常德胜培养势力,也能给他段祺瑞培养自己人啊! 他是帮办朝鲜营务处事宜,上面就是袁世凯、常德胜,老袁不懂军学,不可能当那学堂的总办、会办,剩下就他和常德胜”了.. . ..那就是一个总办,一个会办! 他正斟酌著,就听见一个京片子从门口传来: “这敢情好啊!” 几个人同时转头。 就看见白斯文站在门口,一脸满足的表情,他穿著一件半旧的绸衫,领口敞著,整个人看著有股子舒坦劲儿,眼睛里还透著磕过药才有的精神头。刚才常德胜和段祺瑞安置那些旗人学员的时候,他一直没露面。常德胜还以为他在舱房里晕. . . .现在看来,是在抽大烟啊!和他比起来,那二十个旗人小爷好像也没那么差了,至少都不嗑药-...也难为荣禄了,居然挑出二十个不嗑药,还会几句德文的旗人小爷。白斯文摇摇晃晃走了进来,朝袁世凯、常德胜、段祺瑞抱了抱拳,然后拉出一把椅子,一屁股坐下。“常观察,您刚才说的那个隨营学堂,好得很啊!”白斯文接过话头,嗓门不小,一准是刚“磕”过的,“要我看,得找最偏僻的地方,让这帮兔崽子想要吃喝玩乐都没地方去。他们人又在朝鲜,家里人也没法给他们送东西,我看他们还怎么摆少爷架子!” 他越说越来劲:“这事儿万岁爷和老佛爷一定叫好!您不知道,荣大人为这帮小爷操了多少心,打不得骂不得,一个两个的都是带著通天纹的,荣大人愁得头髮都白了。” 常德胜心心里可乐坏了。 白斯文是荣禄的人! 他的意思,就是荣禄的意思! 而荣禄是太后的人,荣禄的意思,就是慈禧的意思! 这下李鸿章那边……肯定就不会反对了。 常德胜又瞄了段祺瑞一眼。 段祺瑞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端著茶杯装深沉。 常德胜决定再加一把劲儿:“芝泉兄,你说呢?这事儿,中堂那边…” 段祺瑞放下茶杯,沉默了几息,然后才缓缓开口,四平八稳道:“中堂向来以国事为重。若是真能帮朝鲜练出新军,帮八旗练出人才,中堂自然不会反对。” “好!”常德胜一拍桌子,趁热打铁道,“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这学堂就摆在镇南浦!”以后那里就是老子在朝鲜的主基地了。那军校就叫“南浦军校”一黄埔、南浦,都是“浦(埔)字辈”,一定行的! 他又望向袁世凯:“慰亭大哥,这事儿,李王、閔妃那里没什么问题吧?” 袁世凯摆了摆手:“好说,好说。眼下俄人的铁甲舰进逼元山港,正是朝鲜振兴武备的时候。我去跟閔妃一提,保管能过。她巴不得有人帮她练兵呢。” 常德胜心心里那个美啊。 南浦军校,革命的摇篮,红旗飞舞. . ..就快唱上了! 等个两三年,练出一批思想进步的新军官,以后再配上滦州造的新式枪览... .到时候別说日本人了,就是俄国人来了,也照样可以抵挡住。 他正畅想美好未来呢,段祺瑞忽然开口了:“振邦兄,咱不必担心俄人的铁甲舰了。” 常德胜一愣:“什么意思?” 第105章 李中堂,咱们要先保船制敌,再以夷制夷啊! “慰亭大哥,咱可不能叫中堂把抗俄这张大牌给收走了啊!” 说话的是常德胜,地点则是在高升號摇摇晃晃的头等舱的一个套房內,时间则是大晚上,舱房內就点著盏油灯,火苗隨著船身一晃一晃的,还有那蒸汽机的轰鸣声从脚底下的轮机舱传来,轰隆隆的,吵得人脑袋发晕。 听常德胜说话的袁大头没吭声。 他正低头对付一碗超级加料版袁府特级胡辣汤,这是他的宵夜,今儿的. . ..第八顿还是第九顿来著?记不清了。只见他勺子舀起来一块麻將牌大小的“牛肉粒”,吹两下,送进嘴里,吧唧吧唧嚼两下,吞下去,再舀下一勺。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好像常德胜刚才说的是什么废话,听过就算了。 常德胜也不急,就靠在椅背上,等著老袁咽完那口胡辣鲜汤。 袁大胖子看著只顾吃东西不说话,不代表没在心底里细细琢磨。 他又喝了三口汤,放下勺子,拿帕子擦了擦嘴,才慢悠悠开口:“振邦老弟啊,你这话是咋说嘞?常德胜往前凑了凑:“慰亭大哥,你寻思寻思,这元山抗俄,是不是咱朝鲜营务处这些年里,头一份能端上面的大活儿、大功绩!甲申政变后这几年,咱营务处在朝鲜干哈?帮人收关税、管侨民、跟日本人扯皮、哄李王和閔妃..…都是些不上不下的活儿。干好了没人会夸咱,干砸了却有大把人要骂咱。”袁世凯没接话,伸出筷子又夹了一块羊肉,继续宵夜。 “但抗俄不一样。”常德胜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这事儿要是干漂亮了....咱朝鲜营务处的事权、財权、兵权,都能往上躥一大截。中堂、皇上、太后,都觉著咱能干。而且在洋人面前,特別是英国人面前,也能显得咱哥俩更有分量。” 袁世凯夹羊肉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然后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放下筷子:“你再细说说。” 常德胜心里一亮,老袁还是想进步的! 这年头,能同时哄好了中堂、皇上、太后...还有洋人,那就是大清朝的顶天柱了,想不进步都难!“慰亭大哥,您琢磨琢麾. . .俄人这次出兵元山,是为对付咱吗?根本不是。人是为了嚇唬日本。是日本人砍了人家太子爷的脑袋_. . ...虽然没砍下来,但俄国人要是不表示表示,那还叫大帝国吗?但俄人在远东才多少实力?就那么十几条船,万把號官兵。他们怎么可能一边对付日本人,一边又跟咱大清开战?”袁世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置可否。 常德胜继续说:“中堂想派北洋舰队去朝鲜东海岸操演,说到底,也就是想借这个机会展示一下咱大清水师的存在感,在洋人跟前露个脸儿。可问题是...…北洋舰队一出动,俄人十有八九就怂了。他们的三条装甲巡洋舰,估摸著是打不过咱的镇远、定远的。俄人一怂,元山的威胁就解除了。威胁一解除,日本人就不怕了,英国人也不急了。这个日本人不怕了,还会出钱出炮帮咱防俄吗?还能放任咱们在朝鲜扩张势力吗?这英国人要不急了.....能给咱,给北洋好处吗?” 袁世凯放下茶杯,看著他:“你真以为中堂不明白这个理儿?” 常德胜心说:那老头子要真明白,甲午战爭还能打成那样?他是在该亮刀子的时候保船制敌,在该保船制敌的时作候.. ...譬如现在,又瞎显摆实力。 但他没敢说领导的坏话,而是笑嘻嘻道:“中堂当然明自...咱中堂是啥人?那是咱大清的头號能臣,他能不明白?” “可是慰亭大哥,您再想想. . . ..中堂要是真明白,他为啥还要派北洋舰队出来?现在派北洋舰队出来,只有开销,没有收入,只有风险,没有好处....稳亏啊!!而且还把咱们给坑惨了!”袁世凯没说话。 他也不是第一次被李鸿章坑了. . .… “我看吶,咱中堂是没把这事儿当成一盘大棋在下。”常德胜一字一顿,“他就是觉得,俄人在元山晃悠,不好看,得把它们赶走。至於赶走之后怎么办,暂时不赶走有嘛好处,他是没多想。咱们当下属的,又管著朝鲜这一摊子,得给他老人家提个醒!” 袁世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口:“那你想咋弄?” “不能让北洋舰队出马。”常德胜斩钉截铁,“北洋舰队一出马,咱的牌没了,小日本却解套了。慰亭大哥,你说. ..咱是把这个理儿跟中堂说清楚,还是编个瞎话,夸大一下俄人装甲巡洋舰的实力,糊弄糊弄中堂?” 袁世凯眉头一挑:“要咋糊弄?” “就说俄人太平洋舰队现在有四条五千吨以上的大舰,其中还有一条八千吨的。咱北洋只有两条七千吨的大舰一吨位上人家占优。咱的镇远定远虽然火力猛,但真打起来不可能毫髮无伤。那么宝贵的铁甲舰,要是给俄人打伤了咋整?咱自己修得了吗?说不定得拖去德国大修,一修好几年。而日本人坐收渔利,同时削弱了咱和俄国。” 袁世凯若有所思:“中……” “反观俄人,那俄国海军可是世界第二,人家能自己造铁甲舰、装甲巡洋舰。一个是自己能造,一个是得从外头买。这能一样吗?” 袁世凯点了点头:“有点道理。” “还有...”常德胜往前凑了凑,又添了把柴火,“咱可不能以己度人,以为俄人不敢打。俄人的海军,那是出了名的莽撞。你知道1770年的切什梅海战吗?” 袁世凯一愣:“那是啥玩意儿?” “切什梅海战 . .那是西历1770年的事儿。俄人女皇叶卡捷琳娜二世的姘头兼大將奥尔洛夫,带著一支临时拚凑起来的破舰队,绕过整个欧洲,从波罗的海绕到爱琴海,去跟远比自己强大的奥斯曼海军干了一架。结果你猜怎么著?俄人九艘战列舰加三艘巡洋舰,打奥斯曼十六艘战列舰加六艘巡洋舰。总火炮比是俄人八百多门,土耳其人一千四百多门。俄人远道奔袭加以少打多,还是在土耳其人熟悉的海域。结果呢?一把火,把人家整支舰队烧了个精光. . . .” 袁世凯听得眼睛都直了:“还有这事儿?” “这我还能骗你?而且洋人歷史书上白纸黑字写著呢。”常德胜苦苦一笑,“看来中堂是不知道...他大概还以为俄人都跟他一样小心谨慎。人俄罗斯那是少壮帝国,才几百年歷史,特別好战,从一个小小的莫斯科公国打成现在这样。以为用两条铁甲舰就能嚇退俄人?我看是不保险的。 另外,俄人是真敢开第一炮的!歷史上,他们就没少干这种事儿!咱北洋丁军门敢吗?我看是不敢的.. .北洋舰队真要和人对峙起来,俄人的四条大舰,几十门十五公分以上的大炮一起开火,镇远、定远皮糙肉厚的,大概扛得住,其他船呢?不得沉个几艘!” 袁世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口:“那你的意思是……” “咱得把和俄国开战的风险,充分地跟中堂说清楚. ..得让中堂知道俄人的海军有多莽撞!”常德胜一字一顿,“得让中堂先来个“保船制敌』,使镇远定远游弋於朝鲜西海岸,以壮声势,但不要大老远进元山。然后再来个“以夷制夷』,向英国、日本表示,大清反对俄国以伐日为名,行占据元山港口之实。”袁世凯点了点头:“还有吗?” “还有!”常德胜一脸的坚定,“为了让英国、日本相信咱抗俄的决心,可以派遣小弟我,率朝鲜新建亲军一营、使馆卫队二百,进驻元山,布置防御,实行抗俄。当然了,所谓的使馆卫队,不动慰亭大哥您的人马,就我那二百人。” 袁世凯看著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振邦老弟,你真要去抗俄?” 常德胜嘿嘿一笑:“慰亭大哥,实不相瞒,抗俄的想法,小弟我是没有的。但是以抗俄之名,为我俩占地盘、扩实力、攒名望、亲英夷的想法. . ...我不仅有,而且还很多!” 袁世凯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你你你……” 一会儿笑完了,他又认真看著常德胜:“你就不怕……真打起来?” “不怕。”常德胜摇了摇头,“和俄人打,最多就是摩擦,闹不大。俄人最多出动几十个海军陆战兵。我有七八百人,有办法能守住阵地. .. 只要坚定守住,就足以让列强另眼相看。” “你真有把握?不会出啥紕漏?”袁世凯皱眉。 “出不了紕漏的。”常德胜掰著手指头给袁世凯盘算,“慰亭大哥,您想. .….….中堂敢出兵舰,就是在赌俄人不敢开火。如果俄人朝我开火了,说明中堂的宝压错了。我哪怕打败了,也保住了铁甲舰。如果我贏了. . ....那咱俩可就名扬天下、名利双收了! 如果俄人不敢打,一直和咱对峙.. .那咱就能借著抗俄扩充武备,將元山纳入掌控,並且加强对朝鲜新建亲军的控制。 如果真的俄人退了,那慰亭大哥和我,一样是退俄有功。中堂、皇上、太后和英吉利友邦,还有朝鲜国上下,都会对你我刮目相看。” 他顿了顿,看著袁世凯的眼睛:“慰亭大哥,干吧。稳赚不赔的。” 真的,稳赚不赔吗? 常德胜说的好像是挺有道理的,但袁世凯沉默了很久。 蒸汽机的声音还在轰轰地响著,舱室当中的两个人就这样相对无言。 过了不知道多久,袁世凯忽然开口问:“振邦老弟,这可是在赌命啊!那可是凶名赫赫的俄人啊!”常德胜笑了笑,道:“赌了. . .风浪越大鱼越贵!” 然后袁世凯端起酒杯:“振邦,你既然敢赌命,那这事,... .…老哥哥我,陪你干了。”两只酒杯,就在这昏暗的灯光下轻轻碰在了一起。 天津,直隶总督衙门內。 李鸿章把刚刚手段的封电报往桌上一拍:“幼樵,你看看这个。袁世凯和常德胜联名发来的,说俄人舰队如何如何厉害,北洋水师不能轻动,要保船制敌,要以夷制夷……还说他们要在元山布防。”张佩纶摇了摇扇子,没急著接话。 李鸿章又说:“他们还编了个什么切什梅海战的故事,说俄国人打仗素来莽撞,一言不合就开炮....这不是危言耸听吗?” 张佩纶这才慢悠悠开口:“岳父大人,这事儿吧……我觉得还是听听提总查的意见为好。”李鸿章抬眼看他。 “德国人是俄国人的老邻居,”张佩纶合上扇子,在手心里轻轻一拍,“他们的首都柏林,一百五十年前就让俄兵攻破过。俄国人打仗什么德性,他们最清楚。” 李鸿章沉吟了一下,点了点头。 正在这时,门帘一掀,罗丰禄提著袍角走了进来,打了个千:“中堂,丁军门和提总查到了。”“请。”李鸿章放下手里的电报。 罗丰禄转身出去,不一会儿,引著两个人走了进来。 打头的是丁汝昌,北洋水师提督,穿著一身絳紫色的官服,老脸黑红,一看就知道没少吹海风。他进门之后,朝李鸿章恭恭敬敬打了个千:“中堂。” 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个穿著深蓝色制服的中年洋人。留一部造型很夸张的大鬍子,正是提尔皮茨。他一个立正,右手一抬,行了个標准的“德国礼”。 李鸿章抬手示意二人落座,也不废话,直接从桌上拿起另一份电报译稿,是英文的,递给罗丰禄:“稷臣,拿给提总查看看。” 罗丰禄接过电报,转身递到提尔皮茨面前。 提尔皮茨接过来,目光落在纸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向李鸿章。 李鸿章开口了:“丰禄,你问他,电报上说的那个切什梅海战,是不是真有其事?俄国水师,是不是真的像电报上说的那样,行事莽撞?” 罗丰禄把话翻译成英语。 提尔皮茨听完,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开口回答。 罗丰禄一边听一边译:“提总查说:切什梅海战確有其事。那是一七七〇年,俄国女皇叶卡捷琳娜二世麾下的奥尔洛夫伯爵,率领波罗的海舰队绕过欧洲,突袭了停泊在切什梅的奥斯曼舰队。俄国人以少胜多,用火攻船点燃了土耳其人的战列舰,一夜之间烧毁了十五艘主力舰。” 他顿了顿,补了最后一句:“提总查说:那是俄罗斯海军的辉煌时刻,也奠定了俄国海军敢於冒险的传统。” 李鸿章的脸色微微一变,心说:老毛子真怎么莽啊! 丁汝昌端著茶杯的手也顿了一下,他后背上汗毛都立起来”了. . . ...那是真怕啊!不是他怂,而是他肯定不敢先打第一炮啊! 擅开边衅的罪名,他担待不起! 可要毛子先开...四条超过五千吨的大舰,同时开火的八英寸、六英寸主炮至少三十门!定远、镇远能挨,北洋水师里別的船中个几发就得重创。 到时候,损失兵舰的罪名,他照样担不起!! 李鸿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问:“那依你之见,此事该如何处置?” 提尔皮茨听完罗丰禄的翻译,几乎没有停顿,直接给出了他的判断。 罗丰禄译道:“提总查说:袁总办和常会办在电报上提出的建议,是可行的。以他们现有的兵力,虽然不足以正面抵挡俄人,但足以让俄人亮明立场 .打,还是不打。这样一来,北洋舰队日后若真的与俄人对上,也能心中有数。” 他又补了一句:“另外,舰队不可能常驻元山,但海防炮可以。” 李鸿章眼珠子转了转,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可《天津专条》……” 话没说完,张佩纶在旁边接了茬:“岳父大人,不如先徵求一下英国公使的意见。” 李鸿章转过头看著他。 张佩纶摇了摇扇子,不紧不慢地说:“就说我北洋有意在元山布设炮营,以防俄人占据该港。问问英国方面,是否可以提供船只,协助运输火炮。另外,也可以邀日本人共同布防元山。” 李鸿章琢磨了一下,立即抚掌而笑:“甚妙!甚妙!” 他笑完了,又捻著鬍子说:“我料日本人必不敢出兵,他们现在怕俄国人怕得要死,哪敢公开跟咱们联合布防?这样元山就被我北洋单独控制了!就这,日本人还得谢谢咱!英国人就不同了。英国人最怕俄国人南下,他们巴不得有人在元山顶著。咱们一提,他们一准答应。有英人掺和一下,俄人还是得三思的。”他顿了顿,脸色又沉了下来:“不过,我北洋水师也不能一直无动於衷。不然朝廷里那帮清流,又该说老夫畏敌如虎了。” 他伸出食指,在桌上轻轻一点:“一个月。一个月之后,俄人的军舰还在元山港外按兵不动,北洋水师就去朝鲜东海岸操演,逼退俄舰。” 老李的算盘打得也是很精的! 常德胜要是在元山呆一个月还没挨揍,说明俄人只是虚张声势,北洋舰队这个时候再去,那就万无一失了! 如果常德胜挨揍了. ...那北洋舰队就要保船制敌.. .就算要去,也得拉上英国、日本的兵舰,大傢伙儿一块儿去。 仁川码头。 常德胜把李鸿章发来的封电报看了一遍又一遍,心里已经骂翻了一一一个月... ..一个月够干嘛的?好不容易得个抗俄的买卖,不得抗上个一年半载? 不行,一个月绝对不行. . ..… 第106章 走起,去元山抗俄啦! “诸位,中堂大人的电令,咱们的大队不去汉城了!” 常德胜手里挥舞著一张电报纸,站在仁川清租界公署的大堂里,扯开嗓门,大声嚷嚷。 曹錕刚从椅子上站起来,张口就来:“不去汉城?那去哪儿?” “元山。” 段祺瑞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他的脸没什么变化,但常德胜知道,这人心里已经在骂了。 这时候去元山. .. .怎么看都有点往火坑里跳啊! 曹錕没注意这些,还在追问:“去元山干嘛?” “抗俄。” “咣”一声。白斯文手里的茶碗掉地上了,碎瓷片溅了一地。他已经顾不了一地碎瓷片了,只是看著常德胜,声音都有点抖了:“去……去抗什么?” “去抗俄!俄人的一条装甲巡洋舰已经在元山港內停了三天了。”常德胜举著电报,“中堂令我等乘坐高升號,火速前往元山布防抗俄。” “这这这 ..”段祺瑞终於绷不住了,直接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我们就二百人,还有二十个废……”他话说到一半,忽然卡住了,眼睛下意识地往白斯文那边瞥了一下,“还有二十个……旗员。”他硬是把“废物”两个字咽回去了。 常德胜扫了他一眼,心说:你个段祺瑞是把那二十个旗人小爷当废物了?嗬嗬,人家可不废,不仅不废,还有用得很! 他嘴上不急不慢地道:“芝泉,你先別急。俄人的装甲巡洋舰上不了岸。” 白斯文终於反应过来了:“俄人巡洋舰上的水兵可以上岸啊!况且巡洋舰上还有炮!咱这二百人拿什么跟人打?” “白大人放心,”常德胜笑了一下,“俄人现在还没跟咱撕破脸。咱们只要赶在头里到了元山,在岸上选个险要地方布防,俄人就没那么容易拿下元山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中堂已经联络英人了,商借商船运输火炮,最多十天,十二公分的岸防炮就能到元山。高升號上还有洋灰、钢筋、铁丝网、工兵铲.. .咱们这二百人,是去挖战壕修炮的。”白斯文不但没放心,反而跳脚跳得更高了:“那俄人能眼睁睁看著咱们把战壕挖好、炮修好?他们要开火了咱们怎么办?” 常德胜眉毛一挑:“兵来將挡水来土掩唄。” 袁世凯在旁边一直没吭声,这会儿终於开口了,声音不急不慢的,带著一股子河南腔:“白大人莫怕。本官即刻就去汉城,见了李王和閔妃,立马让朝鲜出一营新建亲军去元山布防,都归振邦指挥。”白斯文忙问:“新建亲军一个营多少人?” 袁世凯伸出五根手指头:“足足五百!” 白斯文脸色白了:“二百加五百,这才七百……其中五百还是朝鲜人,打个毛啊!不行,我不去,谁爱去谁去!” 常德胜心心说:你这可是临阵脱逃啊! 他脸上还是笑著的:“行啊,那白大人就请回吧。” 白斯文愣住了。 “不过. ..”常德胜的笑容收了一半,“白大人带来的那二十个八旗子弟,得跟著本官一起去元山。” 白斯文眼睛瞪起来了:“你……你要他们去元山干什么?” 干什么?当然是给老子当证人团啊! 元山接下去肯定太平不了,太平了,还怎么抗俄?太平了,俄人还有藉口留在元山? 到时候元山要是出了什么“俄人袭击日租界”或是“日本人袭击俄商馆”之类的事情,就有这二十双眼睛看著,证明这些事情和我没关係。 而且万- …日本人把俄人惹毛了,俄人朝元山开火了,也得有人见证我“用兵如神,击退俄人”啊! 那帮旗人虽然打仗不行,吹牛可是个顶个的好手,让他们回去跟西太后、光绪帝,还有荣禄好好吹一吹,那我就是抗俄英雄了! 常德胜心里是这样盘算的,可他嘴上说的是:“挖壕、搬砖、扛洋灰。” 白斯文脸都绿了:“你……你敢让八旗贵胄干这个?你信不信我上摺子参你!” “悉听尊便。”常德胜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这点苦都吃不了,还留什么德?还想考柏林士官学校和普鲁士战爭学院?白大人,入柏林士官都得先隨队当兵。当兵还能不吃苦?就算毕业了,不也得下部队带兵?风里来雨里去的,还能养尊处优?” 白斯文被懟得一时语塞,指头哆嗦著指著常德胜:“你、你给我等著……我的人,你一个不能动,得等旨意!” “那些人都是荣大人派到我手下的。”常德胜不笑了,一脸严肃地说,“我有荣大人和李中堂的命令。白大人你可以走,他们,不行。” 白斯文声音都变了调:“常振邦!你要是把哪个旗人子弟折腾没了,你看皇上老佛爷能不能放过你!”常德胜盯著他,一字一句:“怕死还从什么军?怕死还怎么歷练?本官把话放在这儿,一將功成万骨枯。荣大人交给本官的这二十人,若是想有一两个成为国家栋樑,必有数倍之人殞命沙场!死不起人,怎么出得了將才?趁早收了这份心思吧!” 白斯文跺了跺脚,转身就往外跑。 常德胜看著他的背影,转头对段祺瑞说:“芝泉,去看看。” 段祺瑞点了点头,一脸无奈地跟了出去。 屋里安静了几息。袁世凯凑到常德胜耳边,声音压得很低:“振邦老弟,过了。” 常德胜朝他笑了笑:“慰亭大哥放心。真要是什么了不起的贵胄,也不会发到咱们这儿来。这些人说穿了就是耗材,最后能出一两个堪用的,上面就该记咱们的功了。” 袁世凯点了点头:“也对,你自己小心些。哥哥我明儿就动身去汉城,时间紧啊。” “行。”常德胜点了点头,“我叫静柔还有李师爷跟您一起去汉城,他们带了些货,是高升號上一起运来的,正好去汉城盘出去。” 袁世凯拍了拍胸脯:“包我身上。朝鲜这地界,我说话还管点用。” “还有一事,”常德胜又压低了一点声音,“若是中堂和英人、倭人谈妥了,咱们可得借著这机会再扩点兵。手里有兵,干什么都硬气!” “我有数的。”袁世凯又看了他一眼,“你自己在元山也別太莽。俄人不是什么善茬,能不碰就別碰。” 话音刚落,门帘一掀,段祺瑞风风火火跑了回来:“袁大人,振邦兄,不好了,那帮旗下大爷炸锅了,都嚷嚷著要回国,现在往码头去了!” 常德胜朝袁世凯抱了抱拳:“慰亭大哥,小弟去去就回。” 袁世凯挥挥手:“去吧去吧。” 常德胜和段祺瑞已经走到门口了。 袁世凯在身后嘟囔了一句:“真好啊,有我当年的风采。” 仁川码头。 这会儿正是退潮的时候,退潮退出去半里地,裸出一大片灰黄色的烂泥,臭烘烘的。石砌的码头不宽,几间铁皮顶洋行仓库歪歪扭扭地立在岸边,看著就寒酸破败。 高升號就靠在码头边上,正有人往下卸货。罗静柔站在栈桥上拿著帐本核对,李砚堂在旁边记帐,两人配合得还算利索。刘通海带著一百多號常家军在甲板和码头之间来回搬东西,吆喝著,嘴里骂骂咧咧的,但手上没停。 码头上还有二十个矮个子,穿著灰布號衣,端著上了刺刀的1888步枪在附近警戒。那些都是常德胜从婆罗洲带回来的客家人,个子不高,但眼神都挺凶的。他们可都是在坤甸之战中杀过人,见过血的,人人都还是小兰芳华校的毕业生,属於19世纪“知识青年”! 知识青年从军,还是粤人,回头还要上“什么浦”的军校,成为栋樑的要素都凑齐了! 常德胜把他们安排在这儿,本来只是为了防止货物被偷,结果现在歪打正著。一把把刺刀尖正好对著那群已经炸了锅的旗人子弟和他们带来的三十来个家僕。 常德胜赶到码头的时候,看见的是一幅极其热闹的景象。 二十个旗人子弟,连带著他们的家僕,黑压压五十多號人,挤在码头北面那片空地上,有人蹲著,有人站著,还有人躺在地上。闹得最凶的是两个。一个穿著绸袍的年轻人正满地打滚,嘴里呜呜呀呀喊著什么。旁边蹲著个穿灰布短褂的中年僕役,脸上又急又怕,不停地拉著自家主子的袖子。 那二十个“知识青年”的头头,在小兰芳时就跟过常德胜的罗世杰,看见常德胜来了,赶紧跑过来,一个敬礼:“大人,那个……溥显。”他指了指地上那个人,“他说什么也不上船,躺地上打滚了快有一炷香了。” 常德胜走过去。 溥显还在那儿滚,嗓门大得半条街都听得见:“………我祖宗是铁帽子王!保著顺治爷打进关来的!你们这些南蛮子敢动我一下试试!” 那中年僕役蹲在旁边,声音里透著心疼:“爷、爷您起来吧……地上凉……” “凉什么凉!”溥显嗓门更大了,“今天谁敢让我上那条船,我就.. ...我就. . ..我找我舅姥爷去!他可是皇上跟前的红人!” 常德胜站在人群前面,看了他一会儿。他心说:原来祖上就不是好人啊。保著顺治打进关来的老韃子的后裔啊,你搁这儿显摆什么呢? 他提了一口气,厉声道:“把这个满地打滚的拉起来,二十鞭子。” 溥显一下子不滚了。他瞪著眼睛看向常德胜,难以置信:“你敢打我?我是……我是……”他还没说完,常德胜已经换成了德语:“herrfeldwebel!”(军士长先生)他喊得声音不高,但很清楚。站在人群外头的那两个普鲁士士官,一个是赫斯曼,一个是沃尔夫冈,两人同时转头看了过来。 常德胜又用德语补了一句:“bringen sie die peitsche!”(把鞭子拿过来!)溥显没听懂整句,但他听懂了最后一个词peitsche(鞭子)。他在同文馆待过两年,知道这个词是什么意思。 鞭於子. . .那是要打人啊! 他扭过头,就看见那两个洋鬼子已经穿过人群走过来了。两个人的普鲁士制服笔挺,一个矮一些,结实的像个石墩子,一个瘦高个,一副恶人像。走在前面的是那个瘦高的,左手拎著一根马鞭,牛皮编的,看著就结实。 溥显的脸一下子就白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那些刚才跟著起鬨的旗人子弟也安静了,齐刷刷地看著那两个洋大人走过来。 那可是洋大人啊. .。 这些洋大人都听姓常的,那姓常的可不好惹! 溥显终於从地上爬起来了。他动作很快,好像是屁股底下被钉了颗钉子。站起来后,还一脸討好地看著常德胜,再不敢吹祖宗了。 那两个德国士官停在了常德胜面前,一个立正,靴跟一碰。 常德胜摆了摆手,用德语说了一句:“没事了,回去继续警戒。” 两个士官又转身走回去了,码头上安静得很诡异。 溥显站在原地,稍稍鬆了口气儿。 这顿打,看起来是逃过了。 常德胜看著他,换回了中文,声音不小,整个码头的人都听得见:“溥显,本官说话算话。二十鞭子先给你记著,你什么时候再犯事儿,连本带利,一块儿打!” 溥显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常德胜又扫了一眼在场那几十號人:“都听好了。元山不是什么好地方,谁要是想走,我常德胜绝不拦著。但要走的人,现在就得想明白了. . ….到了荣禄荣大人那里,那就是临阵脱逃!”他顿了顿,看著那一张张被嚇得发白的面孔:“荣大人把你们交给本官的时候说得很清_ ..… .是来朝鲜歷练的。歷练的意思,就是吃苦、受累、扛重活,还有可能死!以后你们是要上战场的,上战场,就得一不怕苦,二不怕死!如果连眼下这点苦都吃不了,这点风险都不敢冒,那你们在荣大人眼里,什么都不是了!错过了这个留洋上进的机会,我不信你们还能有別的机会!你们要有,也不会来这儿!”看没有人再敢说话。 常德胜又最后说了一句:“给你们一炷香的时间。想走的现在就走,留下的跟我上船。过时不候。”元山港,海內,蓝色的海面上,俄国装甲巡洋舰“帕米亚特阿佐夫號“静静地泊著。舰尾悬掛著圣安德烈旗。 舰长室內,一等舰长列昂季耶夫上校放下水文报告,满意地点了点头。 “再测一遍水深。”他对值班军官说,“元山这地方,看著很破,但是港开阔,水深也足够,而且冬季还不结冰 . ....比符拉迪沃斯托克可好多了。” 值班军官犹豫了一下:“舰长,刚刚从元山领事代理人送来的电报,仁川那边……清国人似乎有动静。据说袁世凯下面那个姓常的,从天津带了约二百人来了。” 列昂季耶夫笑了一声:“二百个清国人?有什么用?” 他走到舷窗前,看著朝鲜海岸线,心里想起来彼得堡方面的指示:不要扩大事態,避免与清国衝突. .…他顿了顿,低声嘀咕:“只要清国的铁甲舰不来,就没有什么好担心的。给符拉迪沃斯托克发报:“阿佐夫號』將继续维修数日,元山锚地一切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