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是帝尊》 第一章 踩脸 ”秦牧渊,你个毫无用处、一辈子凝气境的废物,也配碰这块异兽骸骨?“话音未落,一股巨力轰在他胸口,秦牧渊整个人飞出去,后背撞碎了灵药库的木门。碎木扎进皮肉,疼得他眼前发黑。內门弟子赵鸿飞追上来,一脚踩在他脸上,居高临下鄙夷地阴笑著。 冰冷而粗糙的地面硌著秦牧渊的脸,赵鸿飞的靴底碾著他的脸颊,如一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周围的內门弟子笑得前仰后合,有人往他身上吐唾沫,有人踢他的腰,有人蹲下来用手指戳他的脑袋。 ”就这废物也敢靠近异兽骸骨?赵师兄,他是不是想偷?“ ”偷?他敢吗?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 秦牧渊趴在地上,脑子里嗡嗡作响。自己做错什么啦?勤勤恳恳值夜,清点今日中午到库的异兽骸骨,记录编號、位置、保存状態。就因为靠近了那块骸骨,就该被踩被羞辱?! 三十年了。 三十年毫无寸进的修炼生涯,秦牧渊早已习惯把灵魂缩进壳里。可今夜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几百个操泥马卷过,像是压了三十年的那口气终於憋不住了,要从胸腔里炸出来。但他的身体还是缩著,像一只受惊的***埋进壳里,一动不动。 他下意识紧紧握著怀里的一枚玉佩。那是父亲临终时塞给他的。当时父亲断断续续地说了一句话:”渊儿,这是秦家最后的希望。“ 他以前不懂,现在也不懂。但他知道,这是他身上最值钱的东西,不能丟。 赵鸿飞见他不反抗也不吭声,更来了兴致,一脚把他踢翻过来,踩住他的胸口。 ”废物,听说你女儿想考天璇宫?“赵鸿飞弯下腰,嘴角掛著戏謔的笑,”就你这种穷酸,拿得出十枚灵石吗?“ 赵鸿飞说著掏出一把灵石,在秦牧渊眼前晃了晃。灵石在月光下泛著莹莹的光,晃得秦牧渊眼睛发花。然后灵石被一颗一颗丟进门边水沟里,溅起臭烘烘的水花。 ”想要吗?爬过去捡啊。“ 秦牧渊爭扎了一下。不是想反抗,是身体被压迫后本能的动了一下。他想起了女儿秦昭灵。昨晚她在灯下苦读,桌上堆著借来的旧书,翻得起了毛边。她说:”爹,我一定要考上天璇宫。“说这话的时候,她眼中有光。 秦牧渊慢慢撑起身体。 膝盖跪在地上,石子扎进皮肉,生疼生疼的。他一步一步爬向水沟,身后传来赵鸿飞和那些內门弟子的鬨笑声。 ”看,真爬了!废物就是废物!“ ”像条狗一样,哈哈哈!“ 秦牧渊把手伸进水沟。水是冰凉的,淤泥是黏腻的。从指缝里挤出泥来,噁心得像抓了一把死鱼。他摸到一颗灵石,在衣服上擦了擦,揣进怀里。然后又捡第二颗、第三颗。 赵鸿飞见他真去捡,笑够之后一阵无聊,带著人扬长而去。 秦物渊站起身,掌心在流血——刚才被踹飞时,他下意识护住了胸口的玉佩。玉佩的裂痕割破了掌心,血渗进裂纹里。 玉佩突然发起烫来。 不是那种被太阳晒过的温热,是烫,如烙铁烫得他差点鬆手。他不禁低头一看,玉佩表面的灰尘脱落,露出下面细密的纹路——那不是天然的玉纹,而是某种阵法符文,密密麻麻,像血管一样爬满了玉面。 一道虚影从玉佩中飘出。 那是一个鬚髮皆白的老者,身穿古老道袍,衣袂无风自动。他的身体半透明,显然只是一缕残魂。 “秦家血脉……终於等到你了。”老者发出的声音苍老而疲惫,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是秦苍天,你的曾祖。” 秦牧渊僵住了。曾祖秦苍天?那个传说中“死於大劫”的半步圣人?他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你没有时间震惊,听我说。”秦苍天的残魂急促道,“你的丹田里被人种了九道『锁灵印』,神级封印。所以你三十年无法突破。这就是秦家被害的真相——有人怕你成长。” 秦牧渊的脑子嗡的一声。九道锁灵印?神级封印?自己不是废物,只不过是被人锁住了? “我没有太多时间。”曾祖的声音更急了,“第一道封印最快也要三天后才能破解。这三天,你必须继续装废物,否则你活不过三天。三天后,我会帮你破印。记住,不要暴露。” 秦牧渊还没来得及反应,门外就传来脚步声。 赵鸿飞又回来了,身后还跟著两个筑基境的內门弟子,手里的灯笼把院子照得半明半暗。 “不对劲吧?”赵鸿飞眯著疑惑的眼,目光在秦牧渊身上扫来扫去,“你这个一辈子凝气境的废物,大半夜不睡觉,在灵药库转悠什么?是不是想偷东西?从实招来。” 秦牧渊低著头,把玉佩塞进袖子里,声音闷闷的“我只是在值夜。” “值夜?”赵鸿飞冷笑,往前走了两步,“那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秦牧渊低头——玉佩的微光从袖口漏出来,虽然已经很淡,但在黑暗中依然显眼。 “拿来!”赵鸿飞伸手就抢。 秦牧渊本能地后退一步。这是父亲留下的遗物,不能给。三十年来他什么都让了,功劳让了,尊严让了。但这块玉佩,不能让。 赵鸿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哟,还敢躲?废物长脾气了?” 他一把掐住秦牧渊的脖子,將他按在墙上。秦牧渊的后脑磕碰著墙,有点眼冒金星。金丹境的灵力涌入秦牧渊的经脉,像刀割一样疼。 “我说拿来!” 秦牧渊死死攥著玉佩,指骨咯咯作响。 就在赵鸿飞要强行掰开他的手指时,一道威严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住手。” 赵鸿飞的手僵住了。 来人是天璇阁內门长老陆鸿远,元婴老祖,青石城天璇阁负责人。他穿著一件深色长袍,负手而立,目光冷淡。他身后跟著赵元奎——赵鸿飞的父亲,天璇阁外门长老。 “怎么回事?”陆鸿远皱眉,语气不咸不淡。 赵鸿飞鬆开手,退后一步,赔笑道:“陆长老,这个废物在灵药库鬼鬼祟祟,我怀疑他偷东西。” 陆鸿远看了秦牧渊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秦牧渊感觉那道目光像刀子一样,似乎要把他看穿。 “一个三十年无进步,卡在凝气九重的废物,能偷什么?”陆鸿远淡淡道,“散了。” 赵鸿飞不甘心地瞪了秦牧渊一眼,跟著父亲转身离开。陆鸿远也转身走了,但走了几步,又回头盯了一眼秦牧渊手中的玉佩。 那一眼,盯得秦牧渊后背发凉。 秦牧渊捂著流血的手掌,踉蹌著走出灵药库。月光照在他脸上,惨白惨白的。他穿过院子,绕过天井,推开自己屋子旁边那扇破旧的柴房门。关上门,靠著门板滑坐在地。 柴房內堆著稻草,散发著些许发霉的味道。 秦牧渊望著带血的手掌,耳边不断迴荡著曾祖的话:“三天后破印。这三天,你必须活著。” 窗外,月亮被乌云遮住,天边隱隱似有雷声。 第二章 鸡肋 第二天天还没亮,秦牧渊就被隔壁母亲的咳嗽声惊醒。那咳嗽声像钝刀割肉,一声一声剜在他心上。 秦牧渊翻身起床,手掌上的伤还在隱隱作痛——那是昨晚赵鸿飞留下的“纪念”。他胡乱裹了块布条,走进灶房,把昨晚剩的半碗粥热了热,端到母亲床前。 母亲脸色蜡黄,眼窝深陷,旧伤復发已有半年,却连像样的药都吃不起。 “渊儿,你的手掌怎么了?”母亲撑起身子,浑浊的眼珠盯著他渗血的布条。 秦牧渊小心翼翼把粥碗递过去,无事般笑了笑:“没事,昨儿值夜不小心摔的。” 母亲没再问,默默低头喝粥。 秦牧渊知道她不信,但她已经没力气追问了。他转身出门,路过女儿秦昭灵的房间。 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灯光——那丫头又是一夜没睡,趴在桌上苦读功法。桌上堆著借来的旧书,翻得起了毛边。 秦牧渊站在门外,听见女儿低声念著口诀,声音沙哑。他想推门进去,手抬起来,又放下。他能说什么呢?说“別学了,爹供不起你”?还是说“爹有希望了,再等三天”?他什么都不能说。 妻子苏芸已经出门了。坊市天刚蒙蒙亮就闹腾起来,去晚了占不到好位置。 秦牧渊如往常一般照顾好母亲,又巡查了一遍房屋周围,便准备去值房报到。 这时,门外突然响起天璇阁內门弟子孙豹敲门的声音。 “涉嫌偷盗异兽骸骨,暂停秦牧渊外门执事职务,接受调查。调查期间,停发月俸。” “为什么这样对待我?”秦牧渊懵了。 秦牧渊咀嚼著停职通知,面无表情。他早就习惯了。三十年里,他被停职过五次,每次都是赵元奎搞的鬼。调查来调查去,最后不了了之,但停发的月俸从不补发。 但秦牧渊不知道的是,这一次不同。这一次,赵元奎是真的想弄死他。 天璇阁外门执事,听起来体面,实际就是天璇阁最底层杂役。秦牧渊每日工作就是登记灵药出入库、巡查灵田、给內门弟子跑腿等。 秦牧渊在这个位置上干了三十年。三十年前,他刚满十五岁,父亲委託的关係人把他送进天璇阁,说“好好干,以后有出息”。 三十年过去了,他还是凝气九重,还是被人呼来喝去,月俸五枚下品灵石。和他同期进阁的人,最差的也筑基了,有的已经当上內门执事,见了他连正眼都不瞧。 他也不是没努力过。头十年,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修炼,晚上別人睡了自己还在打坐。但不管他怎么练,灵力就是不涨,境界就是不动。 秦牧渊就在这貌似稳定而循环往復的日子里,温水煮青蛙般活了几十年,修炼了几十年。 昨晚从曾祖残魂的话里才知道,丹田里有著锁灵印,锁死了自己的修炼之路。三十年岁月的侵蚀,自己从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熬成了如今一个灰头土脸的中年人。 曾经的同龄人见了他,有同情,有嘲笑,更多的是无视。 他就像一颗被嚼过的甘蔗渣,谁都能踩一脚,谁都觉得他没用。但他不能倒,母亲需要服药,女儿需要学费,苏芸跟著他没过一天好日子。他活著,踏实工作和进行修炼,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她们。 天璇阁外门执事,虽说处在最底层,吃的是看人脸色的饭,做的是看人脸色的活,整日跑腿打杂,但好在稳定。 不过,成也萧何败也萧何!普通人的日子坏就坏在潜意识里的稳定二字上。因为在稳定的光环外衣下,机遇和梦想被束之高阁,隨时间推移,慢慢被消磨得一乾二净。 如果在所工作的体制体系內,有人一辈子为自己撑著,罩著,那自己便可躺平,稳定即是好事。温水煮青蛙也好,热水烫天鹅也罢,都可不在乎,反正平平安安,混吃等死,永远可做休閒翁。 但若无人罩著,或是背后靠山半途垮掉,那情形就很糟啦! 因为过惯了稳定日子的你,是否继续稳定下去,主导权已不在你或你支柱手中,你就只有看人脸色过日子。 承平日久,国家都会鬆懈下来,何况於人?!躺平久了,你无一技之长,面对改变的境遇,只能徒呼奈何。 不文不火的过了几十年,此时,秦牧渊想起了小时候母亲燉的鸡汤,肉都被人挑走了,只剩下鸡肋——食之无肉,弃之有味。他现在就是那根鸡肋。 生了一顿闷气,閒不著的秦牧渊来到了天璇阁后山的灵药田。 看著在自己精心照料下茁壮成长的灵药苗,秦牧渊不禁精神一振。灵药苗可是自己的心头肉,平日里可没少费心。当照料灵药苗的时候,自己烦躁的心就会静下来。正是还存在著这些让秦牧渊依恋的事情,三十年生涯中那些外人不屑的眼光才没有影响到秦牧渊。 转眼就到了傍晚,秦牧渊回到家,女儿秦昭灵已从外面回来了。她今天去天璇宫初试报名点打听消息,回来时脸色不太好。“爹,报名费涨了。”她低著头,声音很小,“涨到二十枚灵石了。” 秦牧渊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二十枚灵石。他半年的月俸。 “没事,爹想办法。”他拍了拍女儿的肩膀,发现她已经快和自己一样高了。 秦昭灵抬起头,眼中含著泪:“爹,我不考了。我去坊市帮娘卖符籙,能挣一点是一点。”“不行。”秦牧渊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决,“你必须考。爹这辈子就这样了,但你不能。”秦昭灵咬著嘴唇,眼泪掉了下来。她跑回房间,关上门。 秦牧渊站在门外,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 他靠在墙上,仰头看著屋顶。屋顶漏了个洞,能看见外面的天。天快黑了,星星还没出来。他摸了摸怀里的玉佩——曾祖残魂已经沉睡了,要等到破印那天才会醒来。 他一个人在黑暗中站著,耳边只有女儿的哭声、母亲的咳嗽声和远处坊市的喧囂。他突然想起曾祖说的那句话:“秦家三代被害,都是因为这个。”他不完全明白,但他知道,他的命运不该是这样。他也不允许女儿的命运是这样。 夜深了,秦牧渊坐在院子的石墩上,望著月亮。 一个人影翻墙进来,手里拎著一壶酒。“老秦,我听说你被停职了。” 秦牧渊转头一看,原来是周胖子。周胖子一屁股坐在地上,把酒壶递过来。 秦牧渊接过,喝了一口,辣得直咳嗽。 周胖子是他在天璇阁为数不多的朋友,筑基初期,也是底层,平时一起值夜,偶尔喝酒聊天。 “赵元奎这次是来真的。”周胖子压低声音,“我听说他已经在召集人手了,说是要查你的底。老秦,你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秦牧渊摇头:“我不知道。” 周胖子嘆了口气:“你这个人啊,就是太老实。三十年,被人欺负了三十年,也不知道还手。” 秦牧渊没说话。还手?他一个凝气九重的废物,拿什么还? 周胖子又喝了一口酒:“我媳妇说了,你要是缺钱,先从我这儿拿点。不多,十枚灵石还是凑得出来的。” 秦牧渊看著他,心里一热。十枚灵石,对周胖子来说也是大半年的积蓄。 “谢了,胖子。但不用。” 秦牧渊站起来,“我还有办法。”周胖子没追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翻墙走了。 秦牧渊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著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在他脸上,照著他脸上的焦灼。他摸了摸手掌,想起赵鸿飞那囂张的脸,想起赵元奎那双阴鷙的眼睛。两天。再等两天。 就在这时,院门突然被踹开。內门弟子孙豹带著三个赵家打手衝进来,手里拿著火把。 “秦牧渊,赵长老说了,为了防止你逃跑,从今晚起,你和你家人不准离开青石城。”孙豹冷笑著说,“每天早晚两次,到我那儿报到。少一次,后果自负。” 秦牧渊看著孙豹,没有说话。 孙豹被他看得有些发毛,怒道:“看什么看?你个废物,再瞪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秦牧渊慢慢站起来,声音平静:“我知道了。” 孙豹啐了一口,带人走了。 秦牧渊关上门,走到柴房。他躺在稻草上,睁著眼睛对著黑暗。曾祖的声音在脑海中迴荡:“三天后破印。” 第一天,就这样过去了。还有两天。他闭上眼,心中默默数著:一天,两天,三天。 第三章 破印 第二天,秦牧渊在不习惯与难耐中度过。 第三天晚上三更。青石城沉在黑暗中,只有远处赵府门口还掛著两盏昏黄的灯笼。 秦牧渊以修炼为由,告知母亲和苏芸,今晚没事不要叫自己,母亲和苏芸习以为常,没有问为什么。 秦牧渊来到破柴房,盘膝坐在地上,身下铺著母亲用旧的破棉被。玉佩贴在他丹田处,慢慢发烫。 “孩子,准备好了吗?”曾祖的残魂从玉佩中飘出,虚影比三天前淡了一些。 秦牧渊点头。他咬住一块破布——曾祖说会很疼,他不想让母亲和苏芸听见。 窗外的月光透过破洞洒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的脸色苍白,但眼神很平静。 三天来,他觉醒了。被停职、被监视、被羞辱,母亲咳嗽没钱买药,女儿哭著说不考了。这一切,都將从今夜起改变。 “第一道锁灵印,是九道中最弱的,但也足以使你从凝气九重突破到筑基六重。”曾祖的声音低沉,“破印时,封印碎裂的力量会衝击你的经脉,如同刮骨。你要忍住,不能昏过去。一旦昏过去,灵力失控,轻则经脉尽断,重则爆体而亡。”秦牧渊深吸一口气,把破布咬紧,点了点头。 “以血为引。”曾祖说。 秦牧渊用匕首划破掌心,鲜血涌出,滴在玉佩上。玉佩吸收了血液,发出暗红色的光。那光芒像有生命一样,顺著他的手掌爬上手臂,最终匯入丹田。 秦牧渊闭上眼,意识沉入体內。 他“看见”自己的丹田——那是一片灰濛濛的空间,中央悬浮著一团微弱的灵气漩涡,大小似乎与凝气九重相对应。漩涡外围,缠绕著九条漆黑的锁链,每一条都散发著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最外面的一条锁链,显得崢嶸可怖而惹眼——那是九道锁灵印中的第一条。现在,他要將这条锁链彻底崩碎。 “我会用残魂之力化作锤子,砸开封印。”曾祖说,“你引导碎裂的封印之力衝击丹田,藉此突破。记住,不要浪费一丝一毫。” 秦牧渊默念:“来吧。” 曾祖残魂先將本门的基础功法及注意事项叮嘱了秦牧渊一遍,然后化作一道金光,冲入秦牧渊体內。那金光变成一把锤子,狠狠砸在锁链的裂纹上。“轰!”秦牧渊感觉丹田像被人用铁锤猛砸了一下,整个人差点跳起来。 疼,不是皮肉之疼,而是从骨髓里往外炸的疼。他咬紧牙关,破布几乎被咬穿。第二锤,裂纹扩大。第三锤,锁链出现了一条深深的裂口。第四锤、第五锤……每一锤都似有万斤之力,又似有人拿刀在他骨头上来回锯。 秦牧渊的指甲抠进地面的砖缝,指骨咯咯作响。汗水混著血水,在地上匯成一小滩。他不敢叫,不能叫。母亲与苏芸的房间虽然距柴房不近,但任何过大的声音,也会惊动她们。 第六锤落下时,锁链终於承受不住,“咔嚓”一声断裂。封印碎裂的瞬间,被压制了三十年的灵气如决堤洪水,从封印的缺口疯狂涌出。 那些灵气在丹田中横衝直撞,像被困了太久的野兽,要撕碎一切。狂暴的灵气冲入秦牧渊的四肢百骸,將秦牧渊的经脉撑得几乎爆裂,每一条经脉血管都在野蛮衝击下賁张、拓宽。 由於长久的停滯,有的经脉已发生萎缩,宏大的灵气在窄小的经脉里横衝直撞,久久找不到渲泻的出口,反过来又加剧衝撞。受不住衝撞的弱小经脉便在强力衝撞之下被撕裂。 深彻的痛楚从骨髓传来,他感觉自己全身碎裂。又像被扔进了熔炉,五臟六腑都在燃烧。他爭扎著,呻吟著,像被缚住了爪牙的野兽,压抑而又重重地喘息著。感官精神全部集中,以抵抗这好似来自地狱的痛苦。 “压下去!使用本门导引之术,把灵气压进漩涡!”朦朧之中,曾祖的声音在脑海中炸响。 秦牧渊咬紧牙关,强打精神,以意志力强行压制住那些狂暴的灵气,將四肢百骸中乱串的灵气引向中央的灵气漩涡。灵气漩涡疯狂旋转,越转越快,越转越大—- 灵气漩涡开始膨胀,从拳头大小变成碗口大小,又变成脸盆大小。顏色从灰白变成淡黄,又变成金黄。 也不知过了多久,秦牧渊感觉灵台一松,四肢百骸似春风拂过,无一不舒服,无一不温暖。凝气九重的瓶颈,终於被衝破了。 三十年停滯不动的修为,从凝气九重开始节节攀升:筑基一重、二重、三重……每突破一重,灵气漩涡就稳定一些,顏色也更亮一些。四重、五重……一直升到筑基六重,攀升才停了下来。 借著內视,秦牧渊发现体內经脉被拖宽了十倍不止,被撕裂的经脉也完好如初;丹田中,金色的灵气漩涡缓缓旋转,比之前也大了十倍不止,灵力更是浑厚了十倍。 秦牧渊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混合身体污垢,浑身湿漉漉脏兮兮,像从污泥里捞出来一样。 他摊开双手,看著自己的手掌。握拳,鬆开,再握拳。筑基六重的灵力在经脉中流淌,那种感觉……像是憋了三十年的气,终於呼出来了。 “感觉如何?”曾祖的声音虚弱了很多。 秦牧渊深吸一口气,如释重负:“像是……死了一次,又活过来了。”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身体。手掌上的伤已不觉得痛,体內的灵力在缓缓而有力地周转流动。 他试著运转灵力,一掌轻轻拍在柴房的土墙上。没有用全力,只是试探。墙上出现了一个浅浅的掌印——以前他全力打上去,墙都纹丝不动。 “筑基六重,果然不同。”秦牧渊欣慰而又喃喃自语,“筑基境的感觉,胜过凝气境多多了。三十年无功,今朝得以新生。再造之恩,全赖曾祖。”言罢,向曾祖连磕九个响头。 曾祖坦然受之。 “这只是第一道封印。”曾祖泼冷水,“还有八道。你现在的实力,连赵鸿飞都打不过。他筑基巔峰,你筑基六重,差了三小境界。而且他从小修炼武技,你三十年没打过架,空有修为没有技巧。继续装废物,不要暴露。” 秦牧渊点头:“我知道。” 秦牧渊正要转身,突然感觉玉佩中又涌出一股暖流,直衝脑海,不是灵力,而是一段记忆。 他闭上眼,脑海中出现了一个画面:曾祖秦苍天年轻时的样子,站在一座巍峨的宫殿前,对面是九个看不清面孔的人。 “秦苍天,交出苍天道体的完整传承,饶你不死。”为首的人说。 “你们屠戮气运之子,收割万界生灵,也配让我低头?”曾祖的声音平静而坚定。 “那就去死。” 画面破碎。 秦牧渊睁开眼,心臟狂跳。他看到了——曾祖不是死於“大劫”,而是被九大敌人联手围杀! “你看到了?”曾祖的声音有些虚弱,“那是我留给你的记忆。杀我及灭我秦家的人,是天璇宫姜家的老祖——姜无极。他也是种下你体內九道锁灵印的人。” “姜无极……”秦牧渊记住了这个名字。 “他是渡劫境强者,活了几千年。以你现在的实力,连给他提鞋都不配。所以,忍住。在没有足够的实力之前,不要去找他。” 秦牧渊深吸一口气:“我需要多久?” “你资质不差,又有苍天道体。隨著苍天道体逐层激活,如果一切顺利,五十年內可到化神。一百年內可到渡劫。”曾祖顿了顿,“但你没有一百年。姜无极已经注意到你。 “曾祖又说:『十天后,赵元奎的夜袭队会来。三个筑基巔峰,你现在打不过。所以这十天,你要先熟悉筑基六重的灵力运转,增强抵抗力。等你进入遗蹟,拿到苍天九印的法门,我再教你如何修炼。』” 秦牧渊眼睛一亮:“武技?”曾祖道:“秦家祖传武技,以刚猛著称,以后有得你学的。” 秦牧渊握紧拳头:“我一定学会。” 曾祖沉默片刻,又说:“还有一件事。你丹田里还有八道锁灵印,一道比一道强。第二道封印,需要你突破金丹后才能逐步破解。在那之前,你必须隱藏好自己。姜家一旦发现异常,不会放过你。” 秦牧渊想起姜无极这个名字,想起曾祖说的灭门真相,心中涌起一股寒意,也涌起一股怒火。“姜家……我不会放过他们。”曾祖嘆息:“先活著。活著才有机会。” 曾祖接著又教了秦牧渊灵力运转之法。 “好自为之,我需要恢復。”曾祖残魂带著疲惫说完,返回玉佩,进入沉睡之中。 秦牧渊盘膝坐下,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曾祖留下的吞噬诀:吞天地灵,纳万物精。化异为同,归宗於道。经脉如川,丹田如海。噬而不漏,藏而不露。” 天快亮了,远处传来公鸡打鸣的声音。 他竖起右手掌,灵力缓缓匯聚于丹田。丹田灵力川流不息,似河水潺潺,正如春风拂煦,破冰而前。 他知道,这十天,將是他人生中最关键的转折点。 第四章 隱忍 新的一天开始了。 秦牧渊洗了一个澡,换了一身乾净衣服,把染血和污垢的旧衣服塞进灶膛烧掉。 他对著水缸照了照,脸上虽然疲惫,但双眼有神。 苏芸起床了,看见他在院子里站著,愣了一下:“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早?”秦牧渊笑了笑:“睡不著。”苏芸没多问,端著脸盆去打水。 她路过秦牧渊身边时,突然停下,盯著他看了几秒。“你……好像不一样了。”秦牧渊心头一动,面上不露声色:“哪不一样?”苏芸摇了摇头:“说不上来,就是感觉你精神了。” 秦牧渊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在她耳边说:“芸娘,会好起来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苏芸靠在他怀里,没说话,眼泪却掉了下来。她不知道丈夫为什么突然说这种话,但她愿意相信。 “秦牧渊,报到了!”辰时,孙豹准时来敲门。 秦牧渊打开院门,低著头,装著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孙豹打量了他一眼,见他衣服虽新,但似一脸疲惫。满意地点头:“记住,每天早晚两次。少一次,后果自负。” 秦牧渊赔笑:“孙哥放心,我哪也不去。” 目送孙豹离去,秦牧渊向母亲稟明近几天发生的许多事情,便去天璇阁內门值房处报了到。 他弓著腰,耷拉著眼皮,脸上掛著三十年如一日的卑微笑容。 多年以来,谁会在意一个一直卡在凝气九重的废物呢? 在天璇阁內部人眼里,他就是门口那块被踩了无数遍的破石板,碍眼,很早就没人理睬了,只不过如今到了被阁內踢开的时候。 天璇阁,天璇宫遍布全国的外围组织,负责选拔人才、收集资源、维护圣地利益。青云王国苍梧郡天璇分阁,即青石城天璇阁。天璇阁在青石城是一流势力组织,在青石城几乎可以横著走。 秦牧渊深吸一口气,把筑基六重的灵力压进丹田最深处,像把一个活人塞进棺材。 这是曾祖教他的第一课:装废物,要装到骨头里。 停职调查!他早就习惯了。三十年里,他被停职过五次,每次都是赵元奎搞的鬼。调查来调查去,最后不了了之,但停发的月俸从不补发。 秦牧渊不知道的是,这一次不同。这一次,赵元奎是真的想弄死他,像搬破石头似的搬走他。 秦牧渊想起曾祖的话:“十天后赵元奎夜袭对会来。”这几天必须加紧熟悉灵力运转之法,增强抵抗力量,他的命运就能改变。 但停职这些天,他该怎么熬?没工作就没收入,没收入就买不了药,母亲怎么办?女儿下个月的学费怎么办?苏芸在坊市一天挣不到三枚灵石,连摊位费都快交不起了。 他站在天璇阁门口的台阶上,看著人来人往,第一次感到什么叫“进退无据”。 他决定还是到外门执事值房看看。 值房不大,挤著三四个执事,都是和他一样没背景、没修为的底层杂役。但人和人不一样,有的人被踩久了会抱团取暖,有的人被踩久了则会去踩更弱的人。 “哟,秦废物来了。”说话的是马成,筑基二重,比秦牧渊小十岁,进来晚,但修为早就超过了秦牧渊。他翘著腿坐在秦牧渊的座位上,脚搁在桌上,鞋底正对著秦牧渊的茶杯。 “听说你被赵公子教训了?嘖嘖,脸还肿著呢。”旁边的几个人鬨笑起来。 秦牧渊没有吭声。他走过去,把茶杯拿到一边,用自己的袖子擦了擦桌角,然后站到值房角落的木柜旁。那是他的位置——没有椅子,没有桌子,只有一摞等著登记的灵药册子。 马成见他没吱声,便道:“秦废物,今天赵长老那边要送一批灵药过来,你去搬。別把箱子摔了,摔一箱扣你三个月月俸。” 秦牧渊点头:“好。” 灵药库在值房后面三百步的地方,秦牧渊一趟一趟地搬。每个箱子都有半人高,沉得像灌了铅。筑基六重的灵力被他死死压著,只用肉身的力量去扛。汗水顺著脸颊往下淌,滴在地上,洇出一小片湿痕。 马成和几个执事站在阴凉处看著,指指点点。“看他那样,像不像条老狗?” “老狗还能叫两声,他连叫都不敢叫。” 秦牧渊从他们身边走过,脚步没有停。他想起曾祖的话:“忍到你能一拳打死他们的那天。” 第七趟的时候,赵鸿飞来了。他骑著一头灵驹,身后跟著两个內门弟子,从灵药库门口经过时勒住了韁绳。 “秦废物,还在搬砖呢?”他居高临下地看著秦牧渊,嘴角掛著玩味的笑。 秦牧渊放下箱子,赔笑:“赵公子好。” 赵鸿飞跳下灵驹,走到他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脸,像拍一条狗。“好好干,干好了我赏你一块灵石。” 他说完从怀里掏出一块灵石放在秦牧渊脑袋上。 “谢谢赵公子。”秦牧渊笑著,笑容比哭还难看。 赵鸿飞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 “废物就是废物,给根骨头就摇尾巴。”说完翻身上了灵驹,扬长而去。 马成几个人也跟著笑,笑够了,散了。 秦牧渊脸上没有表情,但指甲深掐掌心。疼,他需要这种疼。疼才能让他记住,记住今天,记住这张脸,记住这笔帐。 下午,灵药搬完了。秦牧渊蹲在值房角落登记册子,一笔一划写得工工整整。 “慢吞吞的,天黑前能写完吗?”马成走过来,一脚踢在他屁股上,把他踢了个趔趄。 秦牧渊爬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继续写。 马成见他不吭声,觉得没意思,转身走了。 秦牧渊低著头,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他想起曾祖说的第二句话:“强者不是天生的,是忍出来的。忍到不能再忍,然后一口气把欺负你的人全吞了。” 他不知道自己还要忍多久。但今天,他搬运的时候,心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像是在看一场戏,戏里的人是他,但他又觉得那不是他。 真正的他,藏在丹田深处,藏在筑基六重的灵力里,藏在苍天道体缓慢吞噬灵气的节奏中。 傍晚,值房的人陆续走了。秦牧渊最后一个离开,把登记册锁进柜子,钥匙掛在墙上。 他走出天璇阁大门时,夕阳正好照在他脸上,金灿灿的,像是给他镀了一层光。但他知道,这层光是假的,就像他的废物身份一样假。 他现在就像一条被踩进泥里的蚯蚓,没人看得见,没人会在意。但他还在动,还在往土里钻,等著哪天钻透了,长成一棵能遮天的大树。 他又像一块被丟在炉底的生铁,火不大,烧不红,但火一直在烧。烧久了,铁会红,红了就能打,打了就能成器。 曾祖说得对,忍不是认输,忍是蓄力。他蓄了三十年,丹田里那团灵气漩涡就是他蓄出来的力。虽然被锁灵印压著,但力没散,只是被关起来了。现在封印裂了一条缝,力开始往外涌。他得把涌出来的力藏好,藏到能一拳打死赵鸿飞的那天。 路过坊市时,秦牧渊停了一下。苏芸已经收摊了,地上只剩几片碎纸和一根捆符籙的麻绳。他蹲下来,把麻绳捡起来,揣进怀里。家里缺绳子,能用。 赵家管事从茶馆里出来,看见他蹲在地上捡绳子,啐了一口:“废物就是废物,捡破烂都捡得这么认真。” 秦牧渊没抬头,等他走远了才站起来。他拍拍膝盖上的灰,往家的方向走。 巷子口,孙豹正蹲在那儿啃西瓜,看见他过来,把西瓜皮往他脚边一丟。“秦废物,明天记得准时来报到。迟到一刻钟,我打断你的腿。”秦牧渊绕过西瓜皮,点头:“孙哥放心,不会迟。” 回到家,推开家门,灶房里飘出稀粥的味道。苏芸在灶台前忙碌,秦昭灵在里屋背书。一切都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过去三十年一样。 但秦牧渊知道,其实不一样了。 他走进柴房,关上门,盘膝坐下。丹田中,灵气漩涡缓缓旋转,比昨天又亮了一丝。他摸了摸怀中的玉佩,曾祖残魂正在沉睡。明天,他还要去值房,还要搬箱子,还要被马成踢屁股,还要对著赵鸿飞赔笑脸。 但他不怕了。因为他心里有底了。 夜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凉颼颼的,但他的血是热的。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水沟里的灵石,浮现出赵鸿飞的笑脸,浮现出马成的臭脚。他把这些画面一张一张存起来,像存灵石一样,等著哪天一起取出来用。 第五章 老刀来投 秦牧渊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手里攥著一把稻草,一根一根地扯。筑基六重的灵力在体內转了一整天,他已经能收放自如了。灵力从丹田涌到指尖,再收回去,一放一收之间,那股温热的感觉让他觉得踏实——三十年了,第一次觉得体內不是空的。 可他还是得装。装废物,装懦夫,装那个谁都能踩一脚的秦牧渊。 天璇阁的人不知道他变强了,赵元奎不知道,苏芸不知道,连秦昭灵也不知道。他每天清晨去赵府报到,低著头,佝僂著背,对著孙豹赔笑脸,对著赵鸿飞弯腰。回来的时候路过坊市,看见苏芸的摊位被赵家管事踢翻,他躲在街角,脸上掛著笑,走过去了。 忍到什么时候?他不知道。 太阳从东边挪到西边,把院墙的影子拉得老长。 苏芸出门摆摊还没回来,秦昭灵在屋里背书,翻书声沙沙的响。母亲在里屋躺著,咳嗽声隔一会儿响一次,续脉丹要三百贡献点,他攒了二十年还差两百。三十年了,他什么都没攒下。灵石没有,灵药和功法更没有。 唯一攒下的,是这具被人踩了三十年的皮囊。 秦牧渊把手里的稻草扔在地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腰。 院门被敲响了。 不是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叩门,三下一停。像是怕被人听见,又怕里面没人。 秦牧渊的耳朵竖了起来。这个时辰,苏芸不会回来,赵元奎的人更不会敲门,他们会直接踹。 “谁?” “小人老刀,求见秦执事。” 秦牧渊走过去,拉开门閂。门外站著一个满脸刀疤的汉子。身材魁梧,肩膀宽得像门板,站在那里把小半个巷口都堵住了,只不过左腿微微有些跛。他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袖口磨出了毛边,露出里面精壮的小臂。手上有茧,虎口很厚,是常年握刀留下的。 “进来。” 老刀跨过门槛,二话不说就跪下了。膝盖砸在青石板上,闷响一声。院子里筑巢的麻雀被惊飞了,扑稜稜地往天上窜。 秦牧渊低头看著他。这人是认识的,本名韩定山,因喜弄刀,刀不离身,刀法也不错,故人称老刀,本名反而很少有人叫。 说实话,秦牧渊不喜欢动不动就跪的人。这种人骨头软,骨头软的人容易背叛。但老刀跪下去的姿势让人觉得他骨头不软——他是直挺挺跪下去的,没有犹豫,没有諂媚,膝盖砸在地上,脊背还是直的。 “秦执事,小人以前是天璇阁外门的金丹修士。十一年前,赵元奎说小人私通外敌,废了修为,打断了三根肋骨,赶出天璇阁。”老刀抬起头,那只没被疤痕遮住的眼睛里,血丝密布。 秦牧渊的目光在疤痕上停了一瞬,移开了。 “小人在坊市看到过您。”老刀放下袍子,声音沙哑,“听人说,赵鸿飞踩您的脸,您不吭声。孙豹骂您废物,您赔笑。赵家管事踢翻您媳妇的摊子,您站在街角,没动作,脸上还是笑著的。” 秦牧渊的眼皮跳了一下。被人在街角看见了。 “但小人看得出来,您眼里有火。”“那种火,小人见过。十一年前小人眼里也有。后来被赵元奎浇灭了,但您还烧著。” 秦牧渊没接话。他转身走回院子中间,背对著老刀。夕阳还剩下最后一点余暉,把院墙照成暗红色。 “你来投我,就因为你觉得我眼里有火?” “不全是。”老刀跪著没动,“小人听说,您前几天在灵药库跟赵鸿飞起了衝突,陆鸿远都惊动了。赵元奎停您的职,您没闹。” 秦牧渊转过身,目光冷了下来。 “你想说什么?” “小人想说,您是个能做事的人。小人这辈子看错过很多人,但没看错过隱忍的人。” 秦牧渊沉默了一瞬,攥了攥拳头。 “你能做什么?” “小人知道赵元奎的底细。知道他手下几个金丹的换班时间,知道他的钱藏在哪,知道他別院里暗哨的位置。”老刀的声音沙哑,一字一顿,“小人不求您替小人报仇,只求您让小人跟著。小人这把骨头还能扛几年,能替您盯人,能替您送信,能替您挡刀。” “起来说话。” 老刀站起来,垂手站在一旁。 秦牧渊打量著他。这人虽然是废了修为的金丹,但底子还在,筑基巔峰的灵力时隱时现。更关键的是,他恨赵元奎。 “你为什么觉得我能成事?” “因为你忍得住。”老刀说,“小人见过太多人,受了点气就嚷嚷著要报仇,结果没一个活得长。您不一样,你忍了三十年,该低头低头,该陪笑陪笑。但您心里那把火没灭。小人赌的就是这把火” 秦牧渊沉默了片刻。 “你恨赵元奎?” “恨不得生啖其肉。” “那好。”秦牧渊走到柴房门口,推开那扇破门,“从今天起,你住柴房。”“月俸没有,灵药没有,功法也没有,而且可能会死。” 老刀没犹豫:“小人早就是捡来的命了。” 夜深了,老刀靠著墙坐在草蓆上,闭著眼,没睡。秦牧渊躺在一臂之外的稻草堆上,也没睡。 曾祖残魂的声音在秦牧渊脑海中响起,只有他能听见:“这个人,丹田有裂痕。你要是能帮他修復,他能回到金丹。现在你还不行。” “我知道。” “他可信吗?” “信不过。”秦牧渊在心里回答,“但他恨赵元奎,这就够了。” 老刀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窗外的月亮听见:“盟主,小人在天璇阁外面转了十一年。赵元奎那些人的习惯、路线、暗哨的位置,都记在这里。” 说罢,从怀里掏出一块叠得四四方方的粗布,展开,铺在地上。粗布上面用木炭画满了线条和圆圈,標註著赵元奎別院的结构、暗哨的位置、手下的换班时间,甚至还有一条虚线画出的逃跑路线。图不专业,比例不对,线条歪歪扭扭,但信息密得嚇人。 “赵元奎手下有两个金丹,都是他的心腹。黑虎帮是他的钱袋子,帮主金丹二重。別院在北门外三里处,院里有一口枯井,底下藏著灵石和灵药。暗哨三道,明哨两道,换班时间是子时和午时。北墙根有一个狗洞,能钻进厨房。厨房隔壁就是藏灵药的暗室,暗室的门是一块活动的砖,从外面看不出来。” 秦牧渊蹲下来,仔细看那张图。线条歪歪扭扭,但每条线旁边都有小字標註,写的是时辰和人数。子时三人,午时两人。北墙狗洞,宽一尺半。枯井水深,不及腰。每一个字都写得很难看,但一笔一划都很用力,像是刻上去的。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小人打了三年短工,混进別院当过杂役。”老刀的声音没有波动,像在说別人的事,“那些暗哨的位置,是小人趴在地上,一根一根数出来的。小人等这一天,等了十一年。” 秦牧渊把图折好,还给他。 “继续盯著。但別靠太近,別打草惊蛇。” “是。” ——— 第二天一早,老刀就出门了。秦牧渊站在院门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秦牧渊转身回了柴房,盘膝坐下。 曾祖残魂飘出来,虚影浮在半空,淡得像一缕即將散去的炊烟。 “这人可用,但得防。他的恨太深,容易坏事。恨太深的人,有时候分不清谁是谁。” “我知道。” “你打算什么时候动黑虎帮?” “再等等。”秦牧渊闭上眼,灵力在经脉中开始运转,“等我再强一点。等他的恨,变成刀刃上的钢。” 窗外的晨光从屋顶的破洞里漏下来,照在秦牧渊的脸上。他把手掌摊开,那里的伤疤虽已不见,但他的掌心里,牵连著他三十年来的屈辱和新生的希望。 握紧。鬆开。 灵力应念而动。 第六章 苍庐初立 第二天一早,老刀就出门了。他的腿虽有点跛,但走得很稳,不急不慢,像是去赶集,不像是去盯人。 秦牧渊站在院门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转身回柴房,盘膝坐下,运转体內的灵力。筑基六重的灵力在经脉中转了一圈又一圈,越来越顺。 曾祖残魂飘出来,虚影在晨光中几乎透明。 “你在想什么?” “在想赵元奎。”秦牧渊在心里回答,“他有二个金丹,有黑虎帮,有天璇阁的职位。而我现在除老刀之外,只有我一人。” “人多不一定有用。”曾祖说,“你曾祖当年也是一个人打出来的。” 秦牧渊没接话,闭上眼继续练功。 ——— 傍晚,老刀回来了,后面跟著一个壮汉。 ”盟主,这是铁牛。“老刀介绍道,”本名叫石大壮,青石城乡下的猎户,我的好朋友。因不满赵家,又人单势孤,故来相投。“ 铁牛跨进门槛,在院子里站定。好傢伙!这个铁牛看起来膀大腰圆,肩膀比老刀还宽。穿著一件打了十几个补丁的粗布短褂,露出两条黑黝黝的胳膊,肌肉鼓得像石头。走起路来咚咚有声,像要把地砸出坑。 “俺叫铁牛,猎户。”他咧嘴笑,一口白牙在黑脸上格外显眼,“赵家的人抢了俺打的灵兽皮,还打俺们。俺想出口气。” “你什么修为?”秦牧渊问道。 “筑基中期。”铁牛挠挠头,“俺力气大,能扛能打。以前在山上,一锤能砸死一头野猪。就是不太会说话。” 秦牧渊指了指院子角落那堆劈好的柴:“试试。” 铁牛走过去,拿起靠在墙根的斧头。那斧头是秦牧渊平时劈柴用的,铁牛掂了掂,觉得太轻,换了两只手。他一斧劈下去,碗口粗的圆木整整齐齐裂成两半,断面光滑得像刨过。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他又连劈了七八根,每一下都不偏不倚,不劈偏,不劈碎。 “还行。”秦牧渊说,“你住灶房。” 铁牛憨笑:“行,俺睡灶房暖和。灶房有灶台,冬天能烤火。” 铁牛刚安顿好,院墙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不是老鼠,是有人在扒墙头。 一只手扒住了墙头,手指细长,骨节突出。接著一颗脑袋探了上来,尖嘴猴腮,一双眼睛滴溜溜转,像只偷鸡的黄鼠狼。 “哎哟,秦执事,您这儿挺热闹啊?”那人笑嘻嘻的,翻身跳了下来。他动作利索得像只猫,落地无声,站起来弓著腰,两只手搓来搓去。 “你是谁?” “小人瘦猴,本名侯捷。”他弓著腰,点头哈腰,“在坊市做点小买卖,卖点针头线脑、劣质符籙。赵家管事说小人挡了他的道,把摊子砸了,还打了小人两巴掌。小人没活路了。” 秦牧渊看著他的脸,左边脸颊確实还有淤青。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小人注意您好几天了。”瘦猴的眼睛在院子里扫,扫过柴房,扫过灶房,扫过墙角那堆新劈的柴。“您每天从赵府报到回来,走路的步子跟別人不一样。別人被欺负了是憋屈,您是忍著。忍而不发,必有后招。小人就赌这一把。” 老刀从柴房出来,靠在门框上,皱眉道:“秦执事还没说收人呢,你倒是自来熟。” 瘦猴嘿嘿一笑:“早晚的事嘛。小人看人准,秦执事不是池中物。” “你都会什么?”秦牧渊问。 瘦猴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摊在石桌上。纸上一团乱麻似的线条,但仔细一看,是青石城的平面图,上面用红黑绿三种顏色的炭笔画满了標记。 “这是青石城的势力分布。”瘦猴指著图上的標记,“赵元奎的人红圈,天璇阁的人蓝圈,散修绿圈。周家在北城,李家在南城,王家在东城。黑虎帮的窝点在这里,赵元奎的別院在这里。” 秦牧渊低头看,信息密密麻麻,有些连老刀都没提过。 “你画的?” 瘦猴得意地点头:“小人別的不行,打听消息一流。这青石城里谁家媳妇偷汉子,谁家老爷藏私房钱,谁家护院半夜赌钱,小人门清。” 秦牧渊把纸折好收起来。 “你住院子。棚子自己买竹子搭。” 瘦猴愣了一下:“院子?没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你不是能翻墙吗?风吹不著你。” 瘦猴缩了缩脖子,嘟囔了一句。 秦牧渊看著他们,沉默了片刻。 ”行,从今天起,你们都跟著我。“ 他从怀里掏出几枚灵石,递给瘦猴。“去买点吃的,住的地方先挤在我这儿。老刀住柴房,铁牛住灶房,瘦猴睡院子。” ——— 天黑了,四个人在院子里。老刀靠柴房门框坐著,铁牛蹲在灶房门口啃乾粮,瘦猴翻墙出去买了一坛酒和一包滷肉。 秦牧渊把酒倒进碗里,浑得像泥水。肉是凉的,但闻著香。 瘦猴端起酒碗,眼睛一亮:“盟主,咱们算算,起个名號吧?” 秦牧渊想了想。 “叫『苍庐』吧。” 瘦猴挠挠头:“苍庐?听著不像什么威风的名號啊。叫苍龙帮多好,听著就嚇人。” “苍天之下,草庐之中。”秦牧渊沉声道,“就是不想被人踩在脚底下。” 老刀沉默了一会儿。 “苍天在上,草庐在下。咱们虽然低贱,但不低头。这名字好。” 铁牛憨憨地点头:“俺觉得挺好,比黑虎帮好听。黑虎帮那名字听著就不像好人。” 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然后对著秦牧渊跪了下来。 “苍庐的人,拜见盟主!” 秦牧渊喝了一口酒,“老刀,明天你继续盯著赵元奎的人。瘦猴,你摸黑虎帮帮主的底。铁牛,你留下来跟我练功。” 三人齐齐应声:“是。” ——— 夜深了,瘦猴在院子里找了块平地,铺了草蓆,仰面看星星。铁牛在灶房里传来磨牙声,老刀在柴房角落里翻来覆去。 秦牧渊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牌,是铁牛削的。木牌巴掌大小,边缘磨得光滑,正面刻著两个字——苍庐。 他走到院门口,把木牌插在门框旁边的土里。 “咱们叫苍庐。”他站在月光下,背对著三个人,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苍天之下,草庐之中。不想被人踩,就得自己站直了。” 秦牧渊转身回柴房,丟下一句话:“明天一早,瘦猴去买几根竹子,在院子里搭个棚子。议事不能总蹲在地上。” “得嘞!”瘦猴应得乾脆,翻了个身,开始打呼嚕。 月光照著那块木牌,照著上面两个字。风吹过来,木牌纹丝不动。 第七章 家 昨日苍庐有了名字,有了三个手下。秦牧渊却没急著让他们特別做什么。 秦牧渊坐在柴房的稻草堆上,摸著怀里的玉佩。曾祖残魂沉睡了,自从助他破了第一道锁灵印,就没再出来过,只是偶尔对自己说几句话。玉佩凉丝丝的,像一块普通的石头。他闭上眼,筑基六重的灵力在体內缓缓流转。离金丹还差得远,但比之前的凝气九重,已经是天壤之別。 他不能告诉苏芸。不能告诉秦昭灵。不能告诉母亲。 不是不想,是不能。赵元奎的眼线无处不在,苍庐的三个都是外人,万一走漏风声,全家都要遭殃。他忍了三十年,不差这几个月。 可他没想到,瘦猴先替他捅破了这层窗户纸。 ——— 下午,瘦猴从坊市回来。他翻墙进来的时候,手里提著一包点心,油纸包的,还用麻绳扎了个蝴蝶结。秦牧渊正坐在石墩上喝水,看见那个蝴蝶结,眼皮跳了一下。 “什么东西?” 瘦猴嘿嘿笑,把点心放在石桌上,搓著手:“盟主,小人今天路过点心铺,想著您家里有老有小,就顺手买了点。不值几个钱,一点心意。” 秦牧渊没接话,看著那包点心。瘦猴这人贼精,不会无缘无故献殷勤。他买东西从来只买自己吃的,连铁牛都蹭不到他一口乾粮。 “你想干什么?” 瘦猴缩了缩脖子,又搓了搓手:“小人就是想……见见老夫人和夫人。” 秦牧渊的眼睛眯了一下。 “苍庐既然成立了,咱们就是盟主的人。哪有当手下的连主母长什么样都不知道的?说出去不好听,也显得咱们不懂规矩。” 秦牧渊沉默了片刻。他说得有道理。老刀和铁牛是外人,瘦猴更是外人中的外人,让他们进內院见母亲和苏芸,他心里不踏实。但他们既然跟了他,迟早要见。 “老夫人身体不好,別吵著她。”秦牧渊站起来,“苏芸在里屋画符,你跟我来。” 瘦猴连忙拎起点心,弓著腰跟在后面,一脸郑重,走路都轻了三分。 ——— 苏芸的屋子不大,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张床。桌子上摊著符纸和硃砂,地上还有几团揉成球的废纸。苏芸正伏在桌上画符,一笔一划很慢,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 秦牧渊敲了敲门框:“芸娘。” 苏芸抬起头,看见秦牧渊,又看见他身后那个尖嘴猴腮的瘦猴,眉头皱了一下。 “这是瘦猴,我刚认识的。”秦牧渊说,“他带了点心来看你。” 瘦猴连忙把那包点心放在桌上,哈著腰:“夫人好,小人瘦猴,在坊市做点小买卖。从今往后跟著盟主,还望夫人多关照。” 苏芸放下符笔,看了看那包点心,又看了看秦牧渊。她的目光里有疑惑,但没有多问。她认识秦牧渊三十年,知道他不是个隨便交朋友的人。 “坐吧。我去倒茶。” “不劳夫人,不劳夫人。”瘦猴连忙摆手,退到门边站著,不敢坐。 秦牧渊把椅子拉过来坐下,看了一眼桌上的符纸。苏芸画的是二阶金刚符,笔锋还有些生涩,但比之前进步了不少。 “画符还顺利吗?” 苏芸摇了摇头:“不太顺。二阶符籙的灵力控制比一阶难得多,十张里能成一两张就不错了。” “慢慢来,不急。” 苏芸点了点头,又看向瘦猴。瘦猴站在门边,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脸上的笑容僵著。 “盟主,小人去看看铁牛。”瘦猴找了个藉口,溜了出去。 秦牧渊没留他。门关上,屋里只剩他们夫妻俩。苏芸看著他,等他说话。 秦牧渊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芸娘,有些事我现在还不能跟你说。” 苏芸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那是她紧张时的小动作。 “会出事吗?” “不会。” “会死人吗?” 秦牧渊抬起头,看著她的眼睛。苏芸的眼睛不大,但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石子。这双眼睛看了他三十年,从青年看到中年,从风光看到落魄。 “不会。”他说,“我不会让你和昭灵出事。” 苏芸不再问了,拿起符笔,继续画符。“昭灵出去了,还没回来,茶在灶台上,你自己去倒。” 秦牧渊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苏芸低著头,认认真真地在符纸上描画。她的手稳了,不像刚才那样发抖。 ——— 母亲的屋子在最里面,窗户朝南,白天能晒到太阳。秦牧渊推门进去的时候,母亲正靠著被子坐在床上,看著窗外的光发呆。 “娘。” 母亲转过头,枯瘦的脸上浮起一丝笑。她今年六十多,看起来倒像是七十多。旧伤折腾了这些年,把她从一个健壮的妇人熬成了这副模样。 “今天怎么回来了?不是在值夜吗?” “值完了。”秦牧渊在床边坐下,把被子往母亲身上拉了拉,“娘,我跟你说个事。” 母亲安静地看著他。 “我交了三个朋友。想让他们来见见您。” 母亲愣了一下。她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秦牧渊从小没什么朋友,在天璇阁三十年,连个说话的人都很少。 “什么样的人?” “好人。”秦牧渊说,“能信得过的人。” 母亲看了他好一会儿,点了点头。 ——— 老刀是从外面被叫回来的。他进院子的时候,身上还带著尘土,左腿的跛更明显了。他把手在袍子上蹭了蹭,站在母亲的屋门口,不敢进去。铁牛蹲在灶房门口,两只大手不知道往哪儿放。瘦猴缩在最后面,脖子伸得老长。 秦牧渊把他们叫进去。 母亲的屋子不大,三个人站进去就挤了。老刀第一个上前,单膝跪地,低著头:“老夫人,小人老刀。从今天起,盟主的事就是小人的事。” 母亲看著他脸上的刀疤和那条跛腿,没说话。 铁牛跟著跪下,磕了个头:“老夫人,俺叫铁牛。俺不会说话,但俺力气大,能替盟主干活。” 瘦猴最机灵,跪下去的时候膝盖轻轻著地,但脸上的表情最真诚:“老夫人,小人瘦猴。小人没啥本事,就是跑得快、眼睛亮。往后青石城有什么风吹草动,小人第一个报给盟主。” 母亲的目光在他们三人脸上慢慢扫过,最后落在秦牧渊身上。 “起来吧。”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我这儿子,从小就闷。心里有事不说,受了委屈不吭。你们愿意跟著他,是他的福气。老婆子没什么能给你们,只求你们,保他周全。” 老刀抬起头,那只没被疤痕遮住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老夫人放心。只要小人还有一口气,就没人能动盟主一根头髮。” 铁牛和瘦猴也跟著应声。三个人跪在床前,像三根歪歪扭扭的柱子,撑住了那间不大的屋子。 ——— 晚上,苏芸做了一桌子菜。腊肉炒蒜薹,豆腐燉鱼头,一盆杂粮饭,还有瘦猴买的那包点心。铁牛吃了三大碗饭,瘦猴喝了半坛酒,老刀夹了两筷子菜,筷子放下,没怎么动。 秦牧渊端著碗,把母亲的饭送到里屋去。 母亲没怎么吃,喝了半碗粥,把碗推开了。 “那三个人,可靠吗?” 秦牧渊把碗放在床头的小几上,点了点头。 “赵家的人,不会善罢甘休。”母亲的声音很轻,像风穿过枯叶,“你爹当年就是太信人,才会……” 她没有说下去。 秦牧渊握住母亲的手。那手冰凉,骨节突出,像秋天的树枝。 “娘,我不是爹。” 母亲看著他,浑浊的眼睛里慢慢有了一丝光。那光很微弱,像是隔了很厚很厚的云层,从遥远的地方照过来的。 “我知道。”她说,“你比你爹硬。” 秦牧渊没说话,把母亲的手塞回被子里,站起来。 “娘,我先出去了。有事叫苏芸。” 母亲点了点头,闭上眼。 秦牧渊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母亲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皱纹很深,但嘴角是微微上翘的。她在笑。 ——— 院子里,铁牛已经喝醉了,靠著灶房的门打呼。瘦猴躺在棚子底下,嘴里还在嘟囔什么。老刀靠著柴房的墙,眯著眼,像是在想事情。 秦牧渊站在月光下,看著这三个歪歪扭扭的人。苍庐成立了,家人也见了。他现在不是一个人了,有手下,有家人,有地方住,有东西吃。但他心里清楚,这只是一间草庐,风一吹就倒。 苏芸从灶房出来,手里端著两碗茶。她把一碗递给秦牧渊,另一碗端进了母亲的屋子。 秦牧渊喝了一口茶,有些苦。不是茶叶的苦,是煮糊了的那种焦苦。他没皱眉,一口一口,把那碗茶喝完了。 夜色很好,院子里很安静。 远处,赵元奎的別院还亮著灯。 第八章 废弃矿洞 青石城北面五里外的荒山脚下,有一座被遗忘的矿洞。三十年前那儿出过灵石,后来矿脉枯了,又闹了几次妖兽,天璇宫就把它封了。洞口用铁柵栏锁著,外面贴著发黄的封印符籙,风吹雨打三十年,符纸烂了大半,但那股阴森劲儿还在。青石城的人都知道那地方,但没人愿意去。有人说那儿闹鬼,有人说妖兽还在,反正靠近了就觉得不舒服。 瘦猴自加入了苍庐,有了归属,一改往日在坊市耍猾混日子的作风。这天天还没亮透,他就爬起来了,把破棉被叠得方方正正——从与盟主家人见过面,这是他在苍庐开始做事的第一次,不能给盟主丟人。 他蹲在院子里的棚子底下,把那张皱巴巴的势力分布图又看了一遍。盟主交代了,今天要去城南摸黑虎帮的底。黑虎帮帮主金丹二重,手下三十来號人,窝点在城南一条死胡同里。瘦猴把路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揣上两个杂粮饼子,溜出了门。 清晨的青石城还没完全醒来。坊市的摊位刚支起来,卖菜的、卖布的、卖符籙的,三三两两在搬货。瘦猴缩著脖子,沿著墙根走。 拐上往城南的小路时,迎面撞上一个人。 那人行色匆匆,低著头,帽檐压得低低的,差点跟瘦猴撞个满怀。瘦猴眼尖,一眼就认出来了——陈二狗,坊市摆摊卖旧符籙的落魄散修,以前瘦猴跟他倒腾过几回劣质灵药。 “二狗!”瘦猴一把扯住他的袖子,“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了,鬼鬼祟祟的?” 陈二狗被嚇了一跳,抬头看见是瘦猴,脸色变了几变,拉著瘦猴钻进旁边一条窄巷子里。 “瘦猴,你小点声!”陈二狗压著嗓子,眼睛往两边瞟,“你他妈想害死我?” 瘦猴看他的样子,心里咯噔了一下。陈二狗这人虽然穷,但胆子不小,当初倒腾假灵药被赵家管事追了三条街都没这么慌过。 “怎么了?”瘦猴也压低了声音。 陈二狗咽了口唾沫,从怀里掏出一块灰扑扑的石头,巴掌大,表面坑坑洼洼,看不出什么特別。但瘦猴一看到那块石头,眼睛就直了——石头缝隙里透出一丝淡淡的萤光,不是反光,是从里面发出来的光。 “这什么玩意儿?” “灵石矿的边角料。”陈二狗把石头塞回怀里,“但不是普通的边角料。瘦猴,你闻闻。” 他把石头又掏出来,凑到瘦猴鼻子底下。一股清冽的灵气扑鼻而来,不是坊市卖的那种下品灵石的味道,更浓,更纯,像是刚从灵脉里挖出来的原石。 “哪弄的?”瘦猴盯著陈二狗的眼睛。 陈二狗犹豫了一下,咬了咬牙:“北边那个废弃矿洞。” 瘦猴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疯了?那地方封了三十年,妖兽吃人不吐骨头!” “妖兽早没了。”陈二狗低声说,“瘦猴,我跟你实话实说。那矿洞里面有东西,有灵气往外冒,近段时间浓得嚇人。我前天壮著胆子进去了一趟,在洞口附近捡到这块石头。洞里还有,但我不敢往里走了。” 瘦猴的心跳加速了。盟主说过,苍庐现在最缺的就是资源。灵石、灵药、功法,什么都缺。如果那个矿洞里真有灵石矿脉,哪怕只是残留的边角料,对苍庐来说也是一笔横財。 “你还告诉了谁?” “没,就你。”陈二狗说,“我寻思你人头熟,能不能找个买家把这石头出手。我自己不敢露面,怕被赵家的人盯上。” 瘦猴眼珠一转,把那块石头从陈二狗手里拿过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二狗,这石头我先拿走。明天这个时候,你还在老地方等我。” “你拿走?”陈二狗急了,“这可是我用命换的!” “你拿著也没用。你又找不到买家。”瘦猴把石头揣进怀里,“我帮你找,找到了分你七成。” “七成?那也太……” “那你自己留著。被人抢了別来找我。”瘦猴故作转身就走。 陈二狗在后面跺了跺脚:“七成就七成。” 瘦猴揣好石头没回头,摆了摆手,消失在巷口。 ——— 瘦猴没去城南。他绕了两条街,確认没人跟踪,一路小跑回了苍庐。 秦牧渊正在院子里练拳。灵力包裹著拳头,一拳一拳砸在石墩上,石墩上的裂纹又深了几分。他听见动静,收了拳,转过身。 “盟主!”瘦猴喘著气,从怀里掏出那块石头,“您看这个!” 秦牧渊接过石头,眉头一皱。石头入手沉甸甸的,表面粗糙,但缝隙里透出的萤光让他心头一跳。他把石头凑近鼻子,那股清冽的灵气让他体內的苍天道体微微躁动。 “哪来的?” 瘦猴把自己遇到陈二狗的事一五一十说了,末了补了一句:“盟主,那矿洞肯定有问题。陈二狗那人虽然滑头,但这事他不会撒谎。” 秦牧渊握著那块石头,沉默了片刻。他的玉佩在微微发烫,曾祖残魂在玉佩中动了一下。 北边废弃矿洞。灵气外溢。三十年的封印。这里面一定有蹊蹺。 “那个陈二狗,信得过吗?” “信不过。但小人能拿得住他。”瘦猴说,“他就是个摆摊卖假符的,没胆量搞鬼。” 秦牧渊点了点头。 “今晚我去看看。” “盟主,那地方邪门,要不要叫上老刀?” “不用。人多了反而扎眼。” ——— 夜深了,月亮被云遮住,四野黑得像泼了墨。秦牧渊换了一身深色衣服,一个人出了门。瘦猴本要跟著,被他留在了院子里。不是不需要人,是今晚的事,带的人越少越好。 出了北城门,走了五里,荒山的轮廓出现在眼前。月光偶尔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山坡上,把杂草和乱石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歪。 矿洞就像山脚下的一张半张的嘴,等著吞人。 秦牧渊站在洞口,一股潮湿的、带著铁锈味的风从里面吹出来。铁柵栏上的锁被人砸开了,锁鼻歪在一旁,柵栏被推开了一条缝。封印符籙还在,但符纸已经发黄卷边,上面的符文淡得几乎看不见。 他侧身钻了进去。 洞里很黑。火摺子的光只能照出三五步远。脚下碎石硌脚,头顶时不时滴下冰凉的水珠。空气里瀰漫著一股腐朽的味道,像是木头烂了,又像是骨头朽了。越往里走,巷道越窄,洞壁两侧的岩石从灰白变成青黑,表面湿漉漉的,摸上去像涂了一层油。 但秦牧渊注意的不是这些。他注意的,是空气中的灵气。越往深处走,灵气越浓。不是那种清新的、让人舒服的浓,而是像闷了很多年的老酒,醇得发苦。 他的苍天道体在自发运转,贪婪地吞噬著空气中游离的灵韵。灵力一丝一丝地涌入丹田,像乾涸的河床舔到了水。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巷道突然变宽,出现了一个天然的地下空洞。空洞足有三四丈见方,顶上有钟乳石倒掛,尖尖的,像悬在头顶的矛。地面上坑坑洼洼,积著水。 空洞正中央,立著一块石碑。 碑身灰扑扑的,约莫一人高,边缘粗糙。碑上没有字,但碑座四周刻著密密麻麻的纹路,不是天然的纹理,是人刻的。秦牧渊一看到那块碑,玉佩就烫得像要烧起来。 曾祖残魂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带著压抑不住的激动:“找到了……就在这里。” 秦牧渊走上前,伸手触摸石碑。指尖刚触到碑面,一股温热的能量从石碑涌入他的手臂,顺著经脉往丹田里钻。丹田中的灵气漩涡猛地加速旋转。 石碑猛地一震。表面的灰尘簌簌落下,露出下面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在碑面上游走,像被惊动的蚂蚁,发出淡淡的金光。 秦牧渊绕到石碑背面。在符文的间隙里,他隱约看到几个字,笔画很粗,像是用利器刻的: “秦氏后人,血脉为引。” 他咬破手指,將血滴在碑面上。血渗进石纹,像水渗进乾涸的河床。石碑一震,金色的光从碑面上炸开,在黑暗中亮得刺眼。符文从碑面蔓延到地面,沿著岩石的缝隙往外爬,像一张正在展开的网。 金光在石碑前方匯聚,凝成一道光幕。光幕上浮现出一行行文字: “苍天遗蹟,秦氏祖地。” “非秦家血脉者,入则死。” “血脉浓度检测中……” 光幕停顿了一下。 “血脉浓度:初等。筑基修为:合格。可开启第一层。” 秦牧渊心跳加速,往前迈了一步。但光幕紧接著又浮现出新的文字: “第一层封印已解锁。是否进入?” 秦牧渊深吸一口气,没有动。他知道,第一层里有曾祖留下的传承,有碎岳印的法门。但现在还不是时候。他一个人进来的,没有后援,没有准备。万一禁制有什么变故,他连个报信的人都没有。 “先回去。”曾祖残魂的声音响起,“准备好了再来。” 秦牧渊把迈出去的脚收回来,盯著那道缓缓流转的光幕,把上面的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 光幕消散了。 金光退回碑面,符文黯淡下去。洞穴恢復了一片漆黑。 秦牧渊站了片刻,转身往外走。脚下的碎石嘎吱响,是他自己的脚步声。他走得比来时慢,每一步都很沉。 ——— 回到院子里,天快亮了。瘦猴趴在棚子底下没睡,看见秦牧渊进来,一骨碌爬起来。 “盟主,那矿洞里……” “有东西。”秦牧渊在石墩上坐下,“秦家的东西。” 瘦猴愣了一下:“秦家的?那不就是您的?” 秦牧渊没回答,闭上眼。他的手掌还残留著石碑传来的那股温热,丹田中的灵力比今晚出去前涨了一丝。 “盟主?那咱们什么时候去拿?” “等几天。”秦牧渊睁开眼,看著天边泛起的鱼肚白,“等我准备好了,就去。” 他站起来,推开柴房的门,一头扎进了稻草堆里。 瘦猴在棚子底下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月亮落下去了,星星也淡了。青石城北面五里的矿洞里,那块石碑安安静静地立著,继续等著秦家血脉的人来敲它的门。 第九章 碎岳印 秦牧渊等了三天。 不是犹豫,是准备。他把苍庐的事交代给老刀,让铁牛守著院子,让瘦猴在城外接应。三天里,他每天夜里都去矿洞口蹲一会儿,確认有没有其他人进出。周家的人没再来,洞口还是老样子,铁柵栏歪著,封印符籙在风里哗哗响。 第三天夜里,留下瘦猴在矿洞外接应,秦牧渊一个人进了矿洞。 这一次他没带火摺子,洞里太深,火摺子不够用。他靠墙往前走,手摸著湿冷的岩壁,脚下踩著碎石,一步一步。黑暗中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和偶尔从头顶滴下的水珠砸在地上的声音。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出现了那团熟悉的金色微光。石碑还在那里,安静的,像在等他。 秦牧渊站在石碑前,伸手触摸碑面。石碑微微发烫,符文从碑面上浮现出来,像沉睡的蛇被惊醒。金光匯聚,凝成一道光幕,光幕上浮现出文字: “苍天遗蹟,秦氏祖地。” “非秦家血脉者,入则死。” “血脉浓度:初等。筑基修为:合格。” “第一层封印已解锁。是否进入?” 这一次,秦牧渊没有犹豫。 “进入。” 光幕猛地一震,中间裂开一道缝,像一扇门被推开。缝隙里透出更亮的光,不是金色的,是白色的,柔和但不刺眼,像深秋午后的阳光。 秦牧渊跨了进去。 ——— 他站在一个石室里。 石室不大,约莫三丈见方,四壁是青灰色的巨石,石面上刻满了符文。头顶没有光源,但整个石室亮如白昼,光是从石壁里渗出来的。空气乾燥,没有外面那股腐朽味,反而有一股淡淡的药香。 石室正中央立著一块石碑,比外面的那块小一號,通体漆黑,表面光滑得像镜子。碑座上刻著四个大字: 苍天遗蹟 和他之前见过的秦家笔法一样,一笔一划都带著锋芒,像刀刻的。 秦牧渊走过去,伸手摸石碑。 碑面冰凉。指尖触到“苍”字的第一笔时,石碑突然亮了。不是发光,是里面的纹路亮了。那些纹路从“苍”字开始,像藤蔓一样蔓延,爬满整个碑身,又顺著碑座蔓延到地面,再沿著地面的纹路爬向石室四壁。 整个石室活了。 符文中流动著金光,像血液在血管里奔涌。 秦牧渊站在石室中央,被光包围。 “碎岳印。” 曾祖残魂的声音从石碑里传出来。不是玉佩里的那个曾祖,是录好的,固定的,像父亲留下的手札一样,是提前存进去的。声音苍老、沉稳,不带任何情绪。 “碎岳者,以力破巧,刚猛无儔。灵力凝聚於掌,如山岳倾覆,一击碎敌。” 石碑上的纹路开始变化,匯聚成一个手掌的形状。那只手掌浮出碑面,悬在半空,五指张开,掌心朝向他。 “把手放上来。” 秦牧渊深吸一口气,把右手按在那个光掌上。 光掌合拢,握住他的手。一股巨力从光掌传入他的手臂,不是疼痛,是麻。那力量沿著经脉一路衝到丹田,像一只无形的手,牵引著他体內的灵力沿著一条陌生的路线运转。 一圈,两圈,三圈。 第三圈结束时,他的右手不受控制地抬起来,向前推出一掌。 “轰——” 石室震动。地面上出现了一个掌印,半寸深,边缘光滑,像是被什么东西切出来的。 秦牧渊盯著自己的手,愣住了。这就是碎岳印?他还没发力,只是被那只光掌带著推了一下,就打出了这么深的掌印。那如果他真正掌握了,全力一击能到什么程度? 曾祖的录音继续播放:“碎岳印,苍天九印中的第一印。筑基可练,金丹小成,元婴大成。练至极致,一掌碎山。” 石碑下方的石台突然打开,露出一个凹槽。凹槽里放著一枚玉简和一只小瓷瓶。 秦牧渊把玉简贴在额头上,大量的信息涌入脑海:灵力运转路线、发力技巧、实战应用……碎岳印的口诀心法,一字不漏地刻了进去。他把玉简收好,拿起瓷瓶,拔开瓶塞。一股清冽的药香扑面而来,丹香醇厚,光是闻著就让丹田里的灵力转得更快了。 筑基丹。 “服用筑基丹,可稳固筑基修为,为突破金丹打下根基。”曾祖的录音在说,“秦家后人,切忌贪功冒进。根基不牢,地动山摇。” 秦牧渊把瓷瓶也收好,朝石碑深深鞠了一躬。 ——— 他没有急著出去。盘膝在石室里坐下,把玉简里的內容又过了一遍。 碎岳印的灵力运转路线不算复杂,但需要极强的爆发力。不是把灵力散出去,是凝聚在一点上,像铁匠打铁,所有的力气都砸在锤头那个小小的面上。他试著运转灵力,照著口诀运了一遍。 掌心的灵力亮了,但没打出去。他收了力。 “不能在这里练。”他对自己说。石室虽大,但打碎什么东西就不好交代了。 他站起来,又看了一眼石碑。碑座上的“苍天遗蹟”四个字在黑暗中微微发光,像是在问他:下一层,要不要来? 他走到石室尽头,那里有一道新的光幕。光幕上没有字,只有一行若隱若现的符文,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秦牧渊凑近了看,符文组成了一句话: “第二层封印,需中等血脉浓度。当前血脉浓度:初等。不可开启。” 中等。他破了一道锁灵印,血脉浓度才初等。至少要破开第二道、甚至第三道,才能达到中等。他不急。 秦牧渊转身,走出了光幕。 ——— 矿洞外,月亮已经偏西了。接应的瘦猴蹲在洞口不远处的草丛里,冻得直哆嗦,看见秦牧渊出来,呼啦一下站起来。 “盟主!进去了?里面有什么?” 秦牧渊把瓷瓶掏出来,在他眼前晃了晃:“筑基丹。” 瘦猴的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筑基丹?那可是好东西!值大价钱!” “不卖。”秦牧渊把瓷瓶揣回怀里,“自己用。” “那是那是。”瘦猴搓著手,“盟主用,盟主用。那里面还有什么?” 秦牧渊没再说话,迈步往回走。瘦猴跟在后面,像一条尾巴,嘴里不停念叨:“盟主,那块石碑上刻著您秦家的字,那遗蹟是您秦家的祖產啊。那以后青石城谁还敢动您?” 秦牧渊没有回答。 秦家的祖產。三十年前秦家被灭门,这些东西埋在地下三十年了,没人敢认,没人能认。现在他来了,一个人,带著一块破玉佩和一条命。 走到城门口时,天边已经泛白了。守城的士兵歪在门洞里打瞌睡,没注意到两个人从外面进来。瘦猴打了个哈欠,困得眼泪直流。 “盟主,小人先回去了。困死了。” “嗯。” 瘦猴一溜烟跑了。秦牧渊一个人走在青石城空荡荡的街道上,路过坊市,路过天璇阁的大门,路过那栋他工作了三十年的值房。他停下来看了一眼,窗户黑著,还没人来。 他摸了摸怀里的瓷瓶和玉简。 然后继续走。 ——— 回到院子里,铁牛在练功,老刀正蹲在柴房门口磨刀。刀刃在磨石上发出沙沙的声音,他磨得很慢,很仔细,像在做一件很要紧的事。 “盟主,成了?” “成了。” 老刀没问成了什么,把磨好的刀別在腰后,站起来让开路。 秦牧渊推开柴房的门,一头扎进稻草堆里。筑基丹在怀里硌著胸口,他没有拿出来,就那么攥著瓷瓶,闭上眼。 碎岳印的法门刻在玉简里,也刻在了他脑子里。灵力在经脉中缓缓流转,顺著那条陌生的路线一遍一遍地运转,越来越熟练。 他现在打不过赵元奎。 但快了。 第十章 筑基九重 从矿洞遗蹟里带出来的筑基丹躺在掌心里,灰白色的,表面有一层淡淡的纹路,像老树皮。秦牧渊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这东西值三百贡献点,他攒了二十年还差两百。现在它就在他手心里,不花一枚灵石,不欠一个人情。 曾祖说,这是遗蹟第一层里存的,是给秦家后人准备的。 他没捨得立刻吃。 从矿洞回来的那天,他把筑基丹和玉简藏在稻草堆最深处,照常去赵府报到,照常对著孙豹赔笑,照常被马成踢屁股。他低著头从坊市走过,看见苏芸的摊位空著——今天她没出摊,说是身子不舒服。他脚步顿了一下,又走了。 忍了三十年,不差这几天。 第三天夜里,月亮被云遮得严严实实。秦牧渊一个人出了门,没惊动任何人。老刀在柴房里磨牙,铁牛在灶房打呼嚕,瘦猴在棚子底下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梦话。 他没有去矿洞。矿洞太远,来回要一个时辰。他去了后山的灵药园。天璇阁灵药田有好几个区域,后山灵药田正好属於秦牧渊管理,由於地貌险僻,其中有一片已废弃。秦牧渊对这片灵药田再清楚不过。这儿灵气虽然比不上遗蹟,但比院子里浓得多,而且不会有人去。深更半夜的,没人会去那片荒了十年的园子。 来到灵药园,园子里杂草比人高,枯死的灵药残骸埋在土里,偶尔露出一截截乾瘪的根茎。秦牧渊在周围转了一遍,找了块相对平整的地方,盘膝坐下。 他念动曾祖留下的吞噬诀:吞天地灵,纳万物精。化异为同,归宗於道。经脉如川,丹田如海。噬而不漏,藏而不露。”苍天道体在自发运转,贪婪地吞噬著灵药园空气中游离的灵韵。灵力一丝一丝地涌入丹田,丹田像乾涸的河床舔到了水似的,欢快而兴奋。 过了小半个时辰,秦牧渊感觉丹田灵气有了不小的增长,便从怀里掏出筑基丹,没有犹豫,一口吞了下去。 丹药入喉,冰凉。不是薄荷那种凉,是冰块从喉咙滑进胃里那种凉。那股凉意顺著食道往下坠,坠到丹田,然后炸开。 不是爆炸,是扩散。 像一滴墨水滴进清水里,灵气从丹药中疯狂涌出,向四面八方扩散。秦牧渊早有准备,运转灵力,引导那些四散的灵气往丹田聚拢。灵气很狂暴,像一匹没被驯过的野马,在经脉中横衝直撞。他的经脉被撑得发胀,像被人往血管里打气。 疼。 不是破印那种撕裂的疼,是撑的疼,像吃太多要被撑破肚皮。他咬紧牙关,一粒一粒的数著牙齿。灵力在体內转了一圈又一圈,狂暴渐渐平息,驯顺下来,匯入丹田。 丹田中的灵气漩涡开始膨胀,从拳头大小变成碗口大小,到变成脸盆大小,然后又收缩,从膨胀到收缩往復循环。顏色从灰白变成淡黄,又变成金黄。 丹田內灵气也不知收缩膨胀了多少遍,筑基六重的瓶颈鬆动了。 秦牧渊深吸一口气,加快了苍天道体功法在体內的运行。 “轰——” 101看书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耳边一声巨响,像有人在他脑子里敲了一记大钟。丹田一震,灵气漩涡猛地收缩,又猛地膨胀。一层无形的壁障碎裂了,像冰面裂开。 筑基七重。 灵气漩涡还在膨胀,没有停。破碎的封印碎片被灵气裹挟著,一块一块融入漩涡。漩涡越转越快,越转越大,顏色越来越亮。 筑基八重。 秦牧渊的后背已经被汗浸透了,破棉袄贴在身上,又湿又凉。他没有停,也不敢停。灵气的衝击一波接一波,如果不引导它们匯入丹田,就会在经脉里乱窜,轻则经脉受损,重则走火入魔。 筑基九重。 漩涡终於稳定下来。丹田中金灿灿的一片,比之前大了三倍不止。灵力在经脉中流淌,似河中涨水,注入了新流量,更加宏大而有力。秦牧渊睁开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筑基九重。 现在他离金丹,只差一步。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双手。双手肌肤似乎脱了一层壳似的,更加细腻光滑,不像之前衰老的状態。灵力稍微一动,指尖就泛起淡淡的金光。 他捡起地上的一块碎石,在手里掂了掂。筑基九重的灵力暗中运转,碎石被捏成了粉末,从指缝里漏下去。他看了看自己的手——皮没破,指甲没裂。 秦牧渊转过身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筑基九重的灵力在体內转了一圈,浑身都是劲,碎岳印顺手而出,轰隆一声,空阔的地面上立刻被打出了一个大坑。 他握紧拳头,又鬆开。 虽感有成但还不到暴露的时候。 ——— 该怎么掩饰? 他想了想,决定用曾祖教他的法子:苍天道体可以把灵力压进丹田深处,偽装成修为倒退的样子。这不是障眼法,是真正的压制,除非修为高出他两个大境界,否则看不出来。 他用这个法子骗过了赵元奎,骗过了陆鸿远,还能继续骗下去。 天快亮了。 秦牧渊走出废弃灵药园,沿著小路往回走。经过坊市时,几个起得早的摊贩正在支摊子。卖肉的刘大嘴看见他,扯著嗓门喊:“哟,秦废物,这么早?不是被停职了吗,还出来晃?” 秦牧渊赔著笑:“睡不著,出来走走。” 刘大嘴切了一块猪头肉,用油纸包了丟给他:“拿去吃,不收钱。看你那脸色,跟鬼似的。” 秦牧渊接过肉,道了声谢。他没吃,揣进怀里,带回去给秦昭灵。 从坊市到家的路不长,但他走得慢。他在想,今天去赵府报到的时候,该怎么解释身上这股筑基九重的气息。筑基九重的灵气波动藏得住,但人逢喜事精神爽,眼神藏不住。他得装出一副病懨懨的样子。 走到家门口,他深吸一口气,压低肩膀,佝僂起背,耷拉下眼皮。推开门,苏芸正在灶房里煮粥,听见动静探出头来。 “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秦牧渊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吃错药了。” “吃错药?”苏芸放下勺子走过来,伸手摸他的额头,“发烧了?” “没发烧。”秦牧渊往柴房走,“昨天在坊市买了颗劣质丹药,想著提提修为,结果吃了境界不稳,好像还倒退了。” 苏芸的手停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从担忧变成了无奈。 “你……你买丹药怎么不跟我说一声?坊市那些野丹师,十个有九个是骗子。” “便宜嘛。”秦牧渊苦笑,推开了柴房的门。 苏芸站在院子里,看著他佝僂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她转身回了灶房,粥煮糊了,一股焦味。 ——— 柴房里,秦牧渊靠著门板坐下来,听著外面的动静。苏芸没追过来问,铁牛还没醒,老刀大概又出门去了。他从怀里掏出那块猪头肉,放在稻草堆上。 筑基九重。灵力比之前浑厚了不止三倍。碎岳印的威力翻了倍。他伸出手,让灵力在指尖绕了一圈,无声无息地藏于丹田深处。 不能让人看出来。 曾祖说过,在他突破元婴之前,谁都不能信。赵元奎不信,陆鸿远不信,周家李家王家不信,天璇宫的人更不信。甚至连苏芸和秦昭灵,现在也不能告诉。 不是不信任,是保护。她们知道了,反而危险。 秦牧渊闭上眼,把那颗刚刚突破的喜悦之心压进丹田最深处,换上那副三十年如一日的疲惫和麻木。他站起来,理了理皱巴巴的袍子,推开柴房的门。 铁牛听到声响,爬起来,捡起杂粮饼子就啃。他看见秦牧渊,憨憨地问:“盟主,您今天脸色不太好啊。” “吃错药了。”秦牧渊说。 铁牛茫然地点了点头,没再问。 秦牧渊走出院门,往赵府的方向去。晨光洒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他低著头,驼著背,走得拖拖沓沓,和以前一模一样。 没人知道他昨夜突破了筑基九重。没人知道他怀里多了一枚玉简。没人知道他离金丹只差一步。 快走到赵府门口时,孙豹从里面出来,看见他,啐了一口:“秦废物,今天怎么来得这么晚?是不是不想活了?” 秦牧渊赔著笑:“孙哥,昨晚吃错药了,肚子不舒服,来晚了。” 孙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见他脸色確实不好,没再为难,挥了挥手让他滚进去。 秦牧渊弓著腰进了赵府,在报到簿上画了个押。出来的时候,赵鸿飞正好从里面出来,和他打了个照面。 “废物,你脸色怎么跟死人似的?” 秦牧渊低著头:“吃错药了,境界不稳,好像还倒退了。” 赵鸿飞嗤笑一声:“你还能倒退?凝气九重倒退到凝气八重?废物就是废物。”他从秦牧渊身边走过去,肩膀故意撞了他一下。 秦牧渊被撞得趔趄了一步,站稳了,看著赵鸿飞走远。 筑基九重。他离金丹只差一步。赵鸿飞,金丹一重。 快了。 第十一章 夜袭 从赵府回来的那天晚上,秦牧渊就觉得不对劲。 赵鸿飞撞他的那一下,用的是肩膀,不是拳头。金丹一重的修士要整一个凝气九重的废物,根本用不著这么刻意。那一下更像是试探——试探他会不会本能地运功抵抗。 秦牧渊没有抵抗。他任由赵鸿飞撞得趔趄,肩膀的淤青三天才消。 但他知道,赵元奎在试他。 试了三天,终於按捺不住了。 ——— 这天夜里没有月亮。云压得很低,风从北边来,吹得院墙外的树枝嘎吱嘎吱响。秦牧渊没睡,盘膝坐在柴房的稻草堆上,灵力在体內缓缓流转。筑基九重的感知力比以前强了不止一倍。 亥时三刻,三个人的气息出现在巷口。 不是普通人,是修士。脚步很轻,落地几乎没有声音。三个人,修为都不低,至少筑基巔峰。他们在巷口停了一下,像是在观察什么,然后分散开,两个人绕向院墙两侧,一个人直奔院门。 秦牧渊睁开眼,没有叫醒任何人。老刀今晚不在,瘦猴和铁牛在灶房和棚子里睡得正死。他不想让他们卷进来。 门閂被人从外面拨开了。 第一道,第二道,第三道。拨门閂的人手法很熟练,没有发出一点声响。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人影闪了进来,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三个人都穿著黑衣,蒙著脸,只露出眼睛。他们的目標很明確——直奔柴房。 秦牧渊站在院子內,背靠著门板后的墙,看著三个人影从院门进来,向柴房那头摸过去。月光被云遮住,院子里黑得像墨,但他看得清。筑基九重的目力在黑暗中也能辨出轮廓。 三个人在柴房门口停下来,打头的那个人伸手推门。 门没锁,开了。 他愣了一下。柴房里没有人。 “人呢?”他压著嗓子不觉惊讶了一声。 “刚才明明感应到气息在……” “你们是在找我吗?” 秦牧渊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三个人猛地转身,看见秦牧渊就站在他们几步之外,背著手,像在等客人。 打头的那个人瞳孔一缩。他筑基巔峰,被派来杀一个凝气九重的废物,本来是十拿九稳的事。但这个废物站在黑暗中,身上那股气势不对。 “动手!”他向同伴低喝一声,一掌拍向秦牧渊的胸口。 秦牧渊退到了门边,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指著敞开的院门。 “这里太窄,施展不开。有种的,跟我来。” 话音未落,他转身出了院门,沿著巷子往北跑去。 三个人愣了一下。他们接到的命令是在秦家院子里解决掉目標,不惊动外人。但这个废物居然主动往外跑?打头那人一咬牙:“追!別让他跑了!” ——— 秦牧渊跑得不算快,刚好让后面的人能跟上,又不至於被追上。他沿著巷子穿过两条街,出了北城门,一路往荒山的方向跑。夜风灌进领口,吹得袍子猎猎作响,但他心里很平静。家中有苏芸、母亲、秦昭灵,不能在院子里打。惊动了她们,以后的日子没法过了。后山无人,才是动手的地方。 出了城门又跑了半里地,一处荒坡出现在眼前。四周是乱石和枯草,最近的房屋也在半里之外。秦牧渊停下来,转过身,等著那三个人追上来。 三个人追到近前,也停下来,喘著粗气。打头那人看了一眼四周,冷笑道:“废物,跑啊?怎么不跑了?这地方倒是省了我们收拾的功夫。” 秦牧渊没有回答,只是把背在身后的手放到前面,活动了一下手指。 “你们三个筑基巔峰,杀我一个凝气九重的废物,赵元奎还真是看得起我。” “凝气九重?”打头那人嗤笑一声,“別装了。就凭你身上的气息,至少筑基后期。赵长老说得对,你果然在藏拙。” 秦牧渊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往前迈了一步,脚踩在碎石上,发出咔嚓一声。 “一起上吧,省得浪费时间。” 三个人对视一眼,同时扑了上来。 ——— 打头那人正面衝来,一掌拍向秦牧渊胸口。另外两人一左一右,两把匕首一上一下,封锁了他的退路。 秦牧渊没有退。 碎岳印。 右手迎上正面那一掌,灵力在掌心凝聚,如山岳倾覆。两掌相撞,气浪炸开,打头那人惨叫一声,倒飞出去,撞在一块巨石上,手臂垂了下来——骨头断了。 秦牧渊没有停。左手抓住左边刺来的匕首,猛地一拧,腕骨断裂。那人疼得张嘴,还没叫出声,秦牧渊一肘砸在他太阳穴上,人软倒在地。 右边那把匕首已经到了腰侧。 秦牧渊侧身,最后一个黑衣人扑了个空,匕首从秦牧渊后腰边划过,划破了袍子,没伤到皮肉。黑衣人稳住身形,转过身来,眼里满是惊恐。 三个人,一个断了手臂,一个被砸晕,只剩他一个还能站著。 “你……你真的是秦牧渊?” 秦牧渊没有回答,往前迈了一步。 那人咬咬牙,从怀里掏出一枚信號弹,向天上甩。 秦牧渊一个箭步向起,灵力从掌心衝出,击中了还未升空的信號弹,信號弹炸裂,却没有散成求救信號。 “你以为我没防著这手?” 秦牧渊与那个黑衣人交错而立。黑衣人来不及转身,被秦牧渊右手反手一掌,拍在肩膀上,骨裂声清脆,那人横飞出去,摔在乱石堆里,爬不起来。 他挣扎著想爬起来,但两只手都用不上力了。 三招,三个人全倒。 秦牧渊站在原地,微微喘著气,手掌发麻。碎岳印连用三次,灵力消耗不小。 此时荒坡上的风突然大了起来,捲起地面的枯草和碎石,打在脸上生疼。远处青石城的灯火早已模糊成一片昏黄的光晕,头顶的乌云更厚了,连最后一丝星光也被吞没。 四周静得可怕,只有三个伤者的呻吟和夜风呜咽的声音。 秦牧渊正要走向那个打头的人,突然耳朵一动——不远处的灌木丛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不是人,是野兽。他侧头看去,黑暗中亮起两点幽绿的光。 一只体型巨大的灰狼从草丛里缓缓走出,嘴角掛著涎水,鼻翼翕动著,显然是被血腥味吸引来的。这荒山野岭,本就有妖兽出没,现在满地的血,正好撞上了。 灰狼的尾巴低垂,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这是一只一阶妖兽,铁背狼,实力大概相当於人类筑基初期。它盯著地上那些动弹不得的伤者,似乎把他们当成了猎物。 秦牧渊站在原地,没有动。灰狼犹豫了一下,绕过他,朝那个断了手臂的人走去——血腥味最浓的就是他。 秦牧渊嘆了口气。他虽然不想杀那三个夜袭者,但也不能看著他们被妖兽活活咬死。他抬脚在地上重重一跺,灵力顺著地面震出去,碎石跳起半尺高。灰狼被嚇了一跳,后退几步,齜著牙转过身来。 “滚。”秦牧渊低声说了一句,同时释放出一缕筑基九重的威压。灰狼的耳朵竖了起来,夹著尾巴,不甘心地低吼了几声,最终转身钻回了灌木丛 秦牧渊低头看著地上的三个人。他们有的昏迷,有的清醒,但都以同样的惊恐眼神望著他。 他心里清楚,这三条命现在就在他手心里攥著。他想起曾祖说过的话:“强者不是杀人多,是杀该杀的人。”这三个人,不过是赵元奎手里的刀,刀本身没有对错。但刀不会自己收回去,只会一次又一次地砍过来。 杀,还是不杀? 秦牧渊攥了攥拳头,指节咯咯作响。 第十二章 首杀 荒坡上的风停了,乌云裂开一条缝,月光漏下来,照在那三个躺在地上的人身上。 秦牧渊蹲在打头那人的面前,看著他的眼睛。那人断了手臂,骨头茬子白森森的,血已经不怎么流了,但疼得浑身发抖。他不敢看秦牧渊,目光躲闪,嘴唇哆嗦著。 另外两个一个昏迷,一个半醒。半醒的那个靠著一块石头,肩膀脱了臼,额头上全是冷汗。 秦牧渊没有动手。他在想。 杀,还是不杀? 杀了,命牌一碎,赵元奎立刻知道。三个筑基巔峰同时毙命,那个老狐狸会怎么想?会派更多的人来查,会请更强的帮手,会把他秦牧渊当成心腹大患。 不杀,留著这三个活口,关在柴房里,每天要餵饭,要人看守,万一走漏风声,更麻烦。放回去?放回去,他们就是活证据,赵元奎会从他们嘴里知道秦牧渊的底细——至少知道他不是凝气九重。 秦牧渊站起来,走到一旁,背对著那三个人。夜风吹过来,带著血腥气和枯草的味道。他闭上眼,做决定。 “你们走吧。”他转过身,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三个人愣住了。打头那人以为自己听错了,张了张嘴:“你……你说什么?” “我说你们走。”秦牧渊指著下山的方向,“回去告诉赵元奎,就说秦牧渊不是废物。下次再派人来,就不只是断手断脚了。” 打头那人慢慢撑起身体,断臂的剧痛让他齜牙咧嘴。他看了一眼秦牧渊,又看了一眼地上昏迷的同伴,咬咬牙:“老二,背上老四,走。” 那个半醒的黑衣人挣扎著站起来,拖著昏迷的同伴,踉踉蹌蹌往山坡下走。打头那人走在最后,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秦牧渊转过身,不再看他们。 ——— 山坡下突然传来一声闷哼。 秦牧渊猛地转身。那个昏迷的黑衣人不知什么时候醒了,他趁著扶他的人不备,从靴子里摸出一把短刃,一刀捅进了扶他人的腰。 “老四!你干什么!”打头那人惊叫。 “秦牧渊废了我们的修为,你以为回去能有好下场?”那个被称作“老四”的黑衣人狞笑著,拔出短刃,鲜血喷了出来,“赵长老不会放过我们,老二已成累赘,不如先解决了,然后拿下姓秦的回去请功!” 扶他的那人捂著腰,软倒在地,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打头那人脸色惨白:“你疯了!我们三个都打不过他一个,你……” “他现在灵力消耗了大半,你没看他喘气吗?”老二转过身,盯著山坡上的秦牧渊,眼中满是贪婪和凶狠,“一个筑基巔峰,就算能打,连战三场也快油尽灯枯了。杀了他,赵长老不但不罚,还会赏。” 他扔掉短刃,从腰间抽出另一把匕首,一步步往山坡上走。打头那人犹豫了一下,也跟著往上爬。 秦牧渊站在山坡上,看著这两个人,脸上没有表情。 他放他们走,他们不走。他留他们一条命,他们不要。 本书首发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我给过你们机会。”他的声音很平静。 老四狞笑:“少废话!”他一个箭步衝上来,匕首直奔秦牧渊的心口。 秦牧渊没有退。碎岳印。 灵力在掌心凝聚,一掌迎上匕首。筑基巔峰的灵力对筑基巔峰的灵力,但秦牧渊的是碎岳印,刚猛无儔。匕首被一掌震飞,老四手腕断裂,惨叫一声,还没来得及退,秦牧渊的第二掌到了。 正中胸口。 肋骨断裂的声音像折断枯枝。老四喷出一口血,倒飞出去,撞在一块巨石上,滑下来,没死,但趴在地上动弹不得。 打头那人刚爬到半坡,看见这一幕,腿一软,跪在地上。秦牧渊那种不带任何情绪的狠——不怒,不骂,不吼,一掌一掌,像砸石头。 “別……別杀我……我走,我走……” 秦牧渊看著他,没有说话。这个人刚才还跟著老四往上爬,现在说走。他的手虽还没动,但他也没有阻止老四杀人。他默许了,甚至准备好了补刀。 秦牧渊朝他走了过去。 打头那人瘫在地上,举起那只没断的手,像是在挡什么。秦牧渊没有打他,而是把手按在他的丹田上。 苍天道体运转。 吞噬诀启动。 一股温热的灵力从那人体內抽出,顺著秦牧渊的手掌涌入经脉。灵力在经脉中流转一圈,匯入丹田。 源源不断的筑基巔峰灵力地匯入丹田,秦牧渊体內灵气漩涡开始疯狂旋转,越转越快。 “你……你在吸我的……修为……” 打头那人的身体开始抽搐,脸色灰败,眼睛翻白。不到十个呼吸,他软了下去,像个被掏空的袋子。 秦牧渊鬆开手,没有急著走,而是坐下来。丹田中的漩涡还在继续旋转和膨胀,像是饿了很久的兽,终於尝到了血的味道。 突然,丹田中的灵气漩涡在收缩后猛地一胀,一粒金色的种子成形。 金丹种子。 秦牧渊心中一跳。曾祖说过,筑基巔峰到金丹,差的就是这一粒种子。有人一辈子凝不出来,有人一夜之间就成了。他没想到,吞噬一个筑基巔峰的本源,竟然能催化金丹种子的成形,连带近来吸收的灵气全被压缩,被铸成一粒浑圆的金丹。 隨著金丹种子的形成,秦牧渊的修为终於突破到金丹一重。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站起来,感觉浑身经脉被清水洗过一遍,灵力不需要刻意运转,一念就能到指尖。断臂那人已经死了,老四还趴在巨石下面,那个被捅了一刀的也死了。三个人,一个被吞噬,两个躺在地上。 老四挣扎著抬起头,看见秦牧渊身上散发出的金丹气息,脸色白得像纸。他拼尽全力爬起来,拖著断手,一瘸一拐往山下跑。“救……救命!” 秦牧渊没有追。 山坡下突然亮起两道人影。老刀不知何时赶到了,他左腿跛著,但右手握著一把窄刃长刀,刀身在月光下泛著寒光。“盟主!”老刀低喝一声,一刀劈下。老四惨叫一声,扑倒在地,没了声息。 老刀身后,瘦猴也从草丛里钻了出来,手里攥著匕首,气喘吁吁:“盟主,我们没来晚吧?” 秦牧渊看著地上的尸体,点了点头。“没晚。” ——— 原来,老刀本来外出,今夜夜半回到院子,听瘦猴与铁牛述说起遭到夜袭的情况,三人便商量让铁牛守著院子,老刀与瘦猴赶来相助。 微弱的月光下,三具尸体横在荒坡上,惨白惨白的。老刀蹲下来,翻了翻那几具尸体,从他们身上搜出几十枚灵石和几盒灵药,几把匕首,还有三块碎裂的命牌。 “盟主,命牌碎了,赵元奎那边已经知道了。” 秦牧渊接过命牌看了一眼,隨手丟在地上。“知道了就知道了。” 瘦猴缩了缩脖子:“盟主,那这三个人怎么办?就这么扔在这儿,天亮肯定被人发现。” 秦牧渊沉默了片刻。如果被赵元奎的人找到尸体,一看伤势就知道是人为的,不是妖兽乾的。他虽然不怕赵元奎知道,但现在还不是彻底撕破脸的时候。金丹一重对金丹五重,差著四个小境界,赵元奎手下还有別的金丹,硬拼没有胜算。 “老刀,你对妖兽山脉熟,有没有什么地方能让他们看起来像是被妖兽杀的?” 老刀想了想,指著西北方向:“再往北走五里,有一片野狼沟,那附近经常有一阶妖兽铁背狼出没。把尸体拖到那边,在伤口上补几道狼爪痕,谁也看不出来。” 秦牧渊点了点头。“拖过去。” 老刀和瘦猴一人拖一具,秦牧渊拖了最后一具。三具尸体在碎石上留下暗红的拖痕,一直延伸到北边的野狼沟。 野狼沟是一条乾涸的河沟,两侧是灌木丛,月光照不进去,黑漆漆的。空气里有一股腥臊味,地上的泥土有不少爪印,大的有成人巴掌大,小的也有拳头大。这里確实是铁背狼的地盘。 “放下。”秦牧渊说。 老刀从靴子里摸出一把短刀,蹲下来在每具尸体上又添了几道伤口。他手法很熟练,深浅、角度都模仿妖兽的爪痕,连抓挠的方向都跟真的狼爪一样。瘦猴在一旁捡了几簇狼毛,撒在尸体旁边。秦牧渊又把那几把匕首丟在尸体边上,其中一把被掰断了,看起来像是打斗中折断的。 “够了。”秦牧渊看了看现场,“天亮后赵元奎的人找到这里,只会以为是他们运气不好撞上了狼群。” 老刀站起来,把短刀在泥土里擦了擦,插回靴子。“盟主,咱们回去?” 秦牧渊最后看了一眼那三具尸体,转身下山。 第十三章 嫁祸妖兽 天亮了。 秦牧渊睁开眼,柴房屋顶的破洞里漏进来的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躺了一会儿,听著院子里的动静。铁牛已经在灶房里生火煮粥了,锅盖碰锅沿的声音叮叮噹噹。瘦猴在棚子底下打哈欠,老刀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出了门。 秦牧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稻草。金丹一重的灵力在体內缓缓流转,比昨晚又顺了几分。他活动了一下肩膀,骨头咔咔响了几声,推开柴房的门。 “盟主!”铁牛从灶房探出头来,憨憨地笑,“粥好了,您喝一碗?” 秦牧渊点点头,接过一碗稀粥,坐在石墩上慢慢喝。粥很烫,他吹了吹,吸了一口,烫得齜牙。铁牛蹲在旁边啃杂粮饼子,瘦猴从棚子里爬出来,揉著眼睛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水洗脸。 “盟主,今天还去赵府报到吗?”瘦猴压低声音。 “去。”秦牧渊把碗放下,“不去反而显得心虚。” 瘦猴缩了缩脖子,没再问。 ——— 辰时,秦牧渊出了门。他低著头,驼著背,和往常一样沿著墙根走。路过坊市时,卖肉的刘大嘴正剁骨头,看见他招呼了一声:“秦废物,今天气色不错啊。” 秦牧渊赔著笑:“刘哥早,昨晚睡得早。” 刘大嘴没再理他,埋头剁肉。 走到赵府门口,孙豹正靠在门框上剔牙。他看见秦牧渊,眼神闪了一下,没像往常那样骂骂咧咧,只是挥了挥手:“进去吧,报个到就出来。” 秦牧渊点了点头,在报到簿上画了押,转身出来。他注意到赵府里面比平时安静,几个赵家的家丁交头接耳,神色慌张。他不动声色,低著头走了。 ——— 赵元奎的书房里,气氛凝重得像灌了铅。 “找到了没有?”赵元奎坐在太师椅上,手指在桌面上敲著,一下一下,像催命的鼓点。 “赵长老,人找到了。”一个金丹修士站在他面前,低著头,“在北边野狼沟,三个人……都死了。” 赵元奎的手指停住了。“怎么死的?” “尸体上有爪痕,还有咬伤。野狼沟那边一直有一阶妖兽铁背狼出没,看痕跡像是撞上了狼群。” “妖兽?”赵元奎站起来,声音拔高了几分,“三个筑基巔峰,被一群一阶妖兽咬死了?” 金丹修士不敢抬头:“现场也有打斗的痕跡,匕首断了一把,灵力残留也很乱。但致命伤確实是妖兽造成的。” 赵元奎在书房里来回踱了几步,停下。 “尸体呢?” “抬回来了,停在偏院。” “带我去看。” ——— 偏院里,三具尸体並排躺在门板上,用白布盖著。赵元奎掀开白布,蹲下来仔细查看。断臂、断腕、胸口的掌印、被吸乾修为的丹田……他眉头越皱越紧。这些伤明显是人为的,不是妖兽乾的。但尸体上確实也有爪痕和咬伤,有些伤口很深,骨头都露出来了,看起来像是死后补上去的。 赵元奎站起来,盯著那三具尸体看了很久。 “查。查他们昨晚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他顿了顿,“还有,那个秦牧渊昨晚在干什么?” 金丹修士犹豫了一下:“属下查过了。秦牧渊昨晚一直在家里,邻居说他家很安静,没什么动静。” 赵元奎冷哼一声:“安静?三个筑基巔峰死了,他家安静?” 没有人敢接话。 赵元奎重新坐下来,手指又在桌面上敲了起来。昨晚自己派了三个筑基巔峰去解决秦牧渊,不成想秦牧渊没有解决,三个筑基巔峰倒是被解决了。秦牧渊呀,你到底藏著什么?他想了想,又觉得不对。秦牧渊三个月前还是凝气九重,就算藏拙,也不可能一夜之间杀了三个筑基巔峰。除非……他背后有人。 “派人盯著秦牧渊。他的一举一动,我都要知道。” “是。” ——— 秦牧渊回到院子里,老刀已经回来了。他蹲在柴房门口,手里拿著一块磨刀石,在磨他那把窄刃长刀。瘦猴蹲在旁边,两人都不说话。 秦牧渊走过去,在老刀对面蹲下来。 “赵元奎那边有消息吗?” 老刀停下磨刀的动作,抬起头:“有。尸体找到了,赵元奎亲自去看过。他可能怀疑,但没证据。已经定性为妖兽袭击。” 秦牧渊点了点头,这是意料之中的事。野狼沟那边他亲手布置的现场,爪痕、狼毛、断匕、打斗痕跡,每一样都做得很真。 “他信了吗?”瘦猴插嘴。 老刀摇了摇头:“信不信不重要,他只能这么办。三个筑基巔峰死在妖兽嘴里,说出去谁也不丟脸。要是说被人杀的,他赵元奎的脸往哪儿搁?” 秦牧渊站起来,走到院墙边,看著外面那棵老槐树。赵元奎是老狐狸,不会轻易相信。他会派人盯著自己,也会查自己的底细,会找机会再下手。 “瘦猴,从今天起,你少在外面晃。赵元奎的眼线会盯上咱们。” 瘦猴连忙点头:“小人明白,小人这几天就缩在院子里不出门。” “老刀,你继续盯著赵元奎別院,但別靠太近。他吃了这个亏,会加派人手。” 老刀应了一声,把磨好的刀插回腰间。 秦牧渊转身走进柴房,关上门。他盘膝坐在稻草堆上,闭上眼。金丹一重的灵力在体內转了一圈,比早晨又涨了一丝。但他知道,远远不够。赵元奎金丹五重,手下还有好几个金丹,就算他突破了金丹,对上赵元奎还是没有胜算。他需要更快地变强,需要更多的资源,需要裂空印和镇魂印。 傍晚,苏芸回来了。她今天在坊市卖了几张符籙,挣了三枚灵石,脸上难得的有了笑意。 “今天生意不错?”秦牧渊帮她提篮子。 苏芸点了点头:“有个散修买了两张,说他要去妖兽山脉猎兽,需要防身。” 秦牧渊没说什么,把篮子放到灶房。苏芸去里屋看母亲,秦牧渊站在院子里,看著天边的晚霞。晚霞烧得像血,和昨天夜里荒坡上的血一样红。 ——— 那天夜里,秦牧渊又去了矿洞。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翻墙出去,沿著巷子穿过两条街,出了北城门。月光比昨夜亮了一些,照在荒山野岭上,把乱石的影子拉得歪歪扭扭。 矿洞还是老样子,铁柵栏歪著,封印符籙在风里哗哗响。他侧身钻进去,摸黑走了约一炷香的功夫,来到那块石碑前。 石碑上的符文在黑暗中微微发光,像是在等他。 秦牧渊在石碑前盘膝坐下,闭上眼。这里的灵气比外面浓了不止一倍,不需要刻意吸收,灵气就顺著毛孔往里钻。丹田中的金丹缓缓旋转,贪婪地吞噬著每一丝灵气。 曾祖残魂没有出来。还在沉睡,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 秦牧渊在石碑前坐了整整两个时辰,直到丹田中的灵力再涨了一丝,才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转身往回走。 秦牧渊在路上,边走边想,赵元奎还会不会找他问话。 但赵元奎没有找他。 到第二天没有,第三天还是没有。赵元奎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照常处理天璇阁的事务,照常出席各种场合。他甚至还在一次公开场合说:“城外妖兽近来猖獗,门下弟子外出要多加小心。” 秦牧渊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院子里劈柴。他手里的斧头顿了一下。 赵元奎认了。他认了那三个人是妖兽杀的。 不是因为他信了,是因为他丟不起那个人。天璇阁的外门长老,手下三个筑基巔峰被一个废物杀了,传出去他的脸往哪儿搁?不如认成妖兽袭击,面子上好看,还能藉机加强巡逻,名正言顺地往城外增派人手。 “暴风雨要来了。”老刀蹲在柴房门口,低声说了一句。 秦牧渊把劈好的柴码整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来就来。” 第十四章 稳固金丹 赵元奎认了那三个人是妖兽杀的之后,青石城反而安静了下来。天璇阁照常运转,赵家別院的灯火照常亮到深夜,巷口偶尔多几个生面孔,但明面上没有人再找秦牧渊的麻烦。秦牧渊知道,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寧静。赵元奎在等,在查,在找机会。他也在等,在变强,在抢时间。 这天夜里,秦牧渊一个人去了矿洞。铁牛和瘦猴守在院子里,老刀在赵元奎別院外面蹲著。 矿洞深处还是那股潮湿腐朽的气味,石碑上的符文感应到他的气息,微微发光。秦牧渊在石碑前盘膝坐下,金丹境的修为立刻开始运转。 曾祖残魂从玉佩中飘了出来。这一次虚影比之前清晰了一些,像是在沉睡中恢復了一点力量。老人看著秦牧渊,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几个呼吸。 “金丹了?”曾祖的声音带著一丝欣慰。 “嗯。前几夜突破的。” 曾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消化这个消息。秦牧渊没有说过程,他也没有问。有些路,得自己走。 “既然金丹已成,就该修炼碎岳印了。”曾祖说,“之前你只是学了皮毛,勉强能用来对敌。真正的碎岳印,刚猛无儔,一掌之力如山岳倾覆。筑基期连三成威力都发挥不出来,金丹期才是起点。” 秦牧渊站起来,走到石碑后面,那里有一块空地,足够他施展。 “这里不行。”曾祖说,“碎石会损坏符文。去外面,洞口附近有个天然的石室,你在那里练。” ——— 洞口附近確实有一个石室。不大,三面是岩壁,一面通著巷道。地上全是碎石,是从洞顶剥落下来的。秦牧渊站定,深吸一口气。 曾祖残魂飘在一旁,声音沉稳:“碎岳印的口诀你记熟了,但口诀是死的,灵力是活的。不要想著怎么打出去,要想著怎么把灵力凝成一座山。” 秦牧渊闭上眼,右手缓缓抬起。灵力从丹田涌出,沿著经脉流过肩膀、手臂、手腕,匯聚到掌心。他感受著灵力的流动,不是推出去,不是砸出去,是沉下去——像一座山,从高处落下,不需要用力,重力自己会完成一切。 掌心亮起一团金光,忽明忽暗,像风中的烛火。 “散。”曾祖说。 秦牧渊收了灵力,金光熄灭。 “再来。不要急,灵力不是催出来的,是养出来的。你越是急著打出去,它就越不听话。” 第二次。灵力涌出,掌心金光比第一次稳了一些,但还是不够凝聚。秦牧渊试著把灵力压缩,像把一团棉花压成一块铁。很难,灵力是流动的,稍一鬆劲就散了。他咬著牙,额头渗出细汗,掌心金光越来越亮,越来越凝实。 “出掌!” 秦牧渊一掌推出,轰在面前的岩壁上。碎石飞溅,响声在巷道里来回撞了好几圈,嗡嗡的。岩壁上出现一个浅坑,巴掌大,三寸深。他皱了皱眉,这一掌的威力远不如他的预期。 “筑基九重的时候,我就能在墙上打出半寸深的坑。现在金丹一重,才三寸?” “废话。”曾祖没好气地说,“你筑基九重的时候用的是蛮力,现在要用的是印法。蛮力是石头砸墙,印法是如山压顶。你刚才那一掌,还是石头砸墙的打法。” 秦牧渊没有反驳,再次抬手。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每一掌都比上一掌深一点,从三寸到四寸,从四寸到五寸。但离他心中的“山岳倾覆”还差得远。他的手掌红肿了,虎口裂开一道口子,血渗出来,滴在碎石上。他没有停。 “好了。”曾祖叫住他,“修炼不是一天的事。你的根基已经比大多数人扎实了,但碎岳印不只是苦练就能成的。你要去感受它。” “感受?” “闭上眼,不要想著打墙,想著山。” 秦牧渊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一座山,不是青石城外的荒山,是他小时候见过的那种大山。峰顶插入云里,半山腰以上全是雪。山脚的石头被风雨磨得光滑,但山腰的岩石稜角分明,像是刀劈斧凿的。 “灵力就是山。不要催它,让它沉下来。沉到掌心,沉到指尖,沉到你觉得手掌里有了一座山的重量。” 秦牧渊的气息沉了下来。丹田中的金丹缓缓旋转,灵力从丹田涌出,这一次没有急著往掌心冲,而是一点一点地流,像水从高处往低处淌。 掌心亮起金光。 不是之前那种忽明忽暗的闪烁,是稳定的,像一颗凝固在掌心的宝石。金光越来越亮,越来越沉,秦牧渊感觉自己的右手像是托著千斤铁。 “出掌。” 秦牧渊一掌推出。没有巨响,没有碎石飞溅。掌力落在岩壁上,闷响一声,岩壁裂开一条缝,从掌印的位置往上延伸,一直裂到石室顶部,像一道闪电。碎石没有飞,而是被掌力压进了墙体,留下一个光滑的凹坑。 一尺深。 曾祖残魂飘近了些,看著那个凹坑,沉默了很久。 “你比你父亲当年还快。” 秦牧渊愣住了。他从来没有听曾祖提过父亲。秦山河,那个他三岁时就死了的男人。 “父亲……他也练过碎岳印?” “练过。”曾祖的声音很轻,“他花了半个月,才打出你一成的威力。不是他不努力,是天赋。苍天道体一代不如一代,到了你父亲那一辈,血脉已经稀薄得快要觉醒了。不是你父亲不够好,是秦家的血脉在断。” 秦牧渊攥紧了拳头。血脉在断。姜家的锁灵印,不只是封住了他的修为,也封住了秦家血脉的传承。 “所以您才一直守著玉佩,等。” “等一个血脉足够浓的后人。”曾祖看著他,“我等到你了。” 秦牧渊没有再说话,转身面对岩壁,再次抬手。 ——— 第七天。 秦牧渊已经在矿洞里待了七天。白天出去报到、吃饭、睡觉,夜里进洞修炼。 饿了啃乾粮,渴了喝洞壁渗出的水。铁牛和瘦猴只知道盟主每天夜里出门,天亮前回来,身上总有洗不掉的泥土味。他们不知道盟主去了哪里,但没有问。 第七天夜里,秦牧渊站在石室中央,面前是一块丈许高的巨石。那是他从巷道里搬来的,少说有几千斤。 曾祖残魂飘在一旁,一声不吭。 秦牧渊抬起右手。灵力从丹田涌出,顺著那条走了几百遍的路线流过经脉。金光在掌心亮起,稳定得像一颗凝固的太阳。 他感受著手掌里那座山的重量。 够了。 一掌推出。 掌力落在巨石上,没有巨响,没有碎石飞溅。巨石先是裂开一条缝,然后那条缝像树枝一样分叉,从中间向四周蔓延。整块巨石像被无数把刀同时劈中,碎成一地的石块,最大的不过拳头大。 碎石落地,烟尘瀰漫。 秦牧渊站在原地,手掌还保持著推出后的姿势。虎口的伤口又裂开了,血顺著指尖滴在碎石上。但他感觉不到疼,只感觉到掌心里还残留著那股沉甸甸的力量。金丹一重的灵力在体內流转,比七天前浑厚了不止一倍。 曾祖残魂没有说话,只是看著那一地碎石。秦牧渊收手,转身看著他。 “够了?” “够了。”曾祖说,“碎岳印你算是入门了。金丹期能打成这样,就算去了天璇阁,也没几个人敢笑话你。” 秦牧渊蹲下来,捡起一块碎石,在手里掂了掂。金丹一重,碎岳印入门。他离赵元奎还有多远?金丹五重。还差四个小境界。 “还不够。”他说,“我要把裂空印和镇魂印也拿到。” “第二层和第三层需要更高的血脉浓度。”曾祖说,“急不得。破了第二道锁灵印,你才能进去。” 秦牧渊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转身往外走。他还要回去报到,还要对著孙豹赔笑。快了,不用装太久了。 ——— 回到院子里,天还未亮。瘦猴在棚子底下打呼嚕,铁牛的鼾声从灶房传出来。秦牧渊走进柴房,没有睡。在稻草堆上盘膝坐下,灵力运转,把碎石掌的消耗补回来。 窗外传来一声鸡叫。新的一天开始了,他还要去赵府报到。 不过,金丹在手,碎岳印成。赵元奎,你准备好了吗? 第十五章 秦家旧事 夜袭的事过去了好几天,但院子里的气氛一直没有松下来。秦牧渊以为没有惊动家里人。他在后山以一敌三,灭杀了三个筑基巔峰的夜袭者。天亮前翻墙回来,身上的血跡已经用溪水洗过,袍子也换了。他以为自己做得乾净利落,没有遗漏。 可他忘了,家里有两个人,比他想像的要敏锐得多。 几天过去了,苏芸一直没有问他那晚发生的事,为什么半夜出门,也没有问他袍子为什么湿了。 这天早晨,苏芸把秦牧渊的粥端上来的时候,多了一个鸡蛋。三十年来,他只有生病的时候才有鸡蛋吃。 秦昭灵坐在桌前喝粥,喝完放下碗,看著秦牧渊。 “爹,前几天的那晚上发生什么了?” 秦牧渊顿了一下,摇摇头:“没有。” 秦昭灵没有再问,背上书包,出门上学堂。秦牧渊知道她不信。他的女儿从小就聪明,三岁能认字,五岁能背功法口诀,七岁就能分辨灵药的真假。她不是信了他的话,是不想让他为难。 ——— 夜里,秦牧渊一个人坐在柴房的稻草堆上,玉佩在怀里微微发烫。曾祖残魂飘了出来,虚影在烛火下忽明忽暗。老人看著秦牧渊,沉默了很久。 “孩子,你在想什么?” “在想秦家。”秦牧渊的声音很低,“我父亲是怎么死的?我祖父是怎么死的?您……是怎么死的?” 曾祖残魂没有说话,飘到柴房的角落,背对著他。 “你父亲叫秦山河。”曾祖终於开口了,声音沙哑,“王者境,天璇宫最年轻的內门长老。他二十岁筑基,三十岁金丹,五十岁元婴,八十岁化神,一百二十岁渡劫。天璇宫上下都说他前途无量,有朝一日能踏入大乘,飞升诸天。” 秦牧渊攥紧了拳头。他从来不知道父亲这么强。在他的记忆里,父亲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三岁就没了。 “你祖父秦破军,大圣境,天璇宫执法殿殿主。他比你父亲还强,一百岁就渡了天劫。姜家忌惮他,但不敢动他。因为他手里握著天璇宫的执法权,姜家再有势力,也不敢明著对执法殿殿主动手。” “那后来呢?” “后来是你曾祖我。”曾祖转过身,看著秦牧渊,“我发现了姜家的秘密。” “什么秘密?” “收割。”曾祖的声音很轻,“姜家每隔万年,就会联合九大圣地,在天玄大陆上收割一批气运之子。这些人都是天赋异稟的修士,修为从金丹到大乘不等。姜家把他们骗到诸天战场,用他们的气运来维持姜家老祖的垄断体系。秦家三代,都是因为反对收割,才被姜家乃至诸天等垄断体系灭门。””所涉及秘辛,以后修为增加,你会知道的。“ 曾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我发现了姜家的秘密后。我去找天璇宫宫主,宫主说没有证据。我去找其他圣地的掌门,他们避而不见。我写了一封长信,揭露姜家的罪行,准备送去九大圣地传阅。信还没送出,姜家就动手了。” “他们怎么动的手?” “栽赃。”曾祖的声音里带著苦涩,“他们说我私通外敌,勾结诸天战场的主宰,要把天玄大陆的灵脉卖给诸天。证据?姜家自己造的。证人?姜家自己找的。九大圣地没有人敢替我说话,因为我手里掌握的秘密,他们也有份。” “所以您就……” “所以我就死了。”曾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別人的事,“七大主宰联手,我一个半步圣人,能撑三天已经算不错了。你祖父秦破军,是在执法殿的殿门口被杀的。姜家以叛国罪逮捕他,他不从,当场被杀。” 秦牧渊的眼眶红了。 “你父亲秦山河,是在逃命的路上死的。他带著你和你母亲逃到青石城,你当时才三岁,他把玉佩和一封信交给所委託的人,说了最后一句话,就咽气了。” 秦牧渊的手在发抖。他模糊记得父亲临终时说的那句话——“渊儿,这是秦家最后的希望。”他当时不懂,现在懂了。 ——— 烛火跳了几下,差点熄灭。秦牧渊稳住灯芯,火光重新亮了起来。曾祖残魂飘到他对面,虚影比刚才淡了一些。 “孩子,你现在知道你面对的是谁了?” “姜家。” “不只是姜家。”曾祖说,“是九大圣地,是诸天主宰,是收割万界的规矩。你一个人,能打得过九大圣地?能打得过诸天主宰?” 秦牧渊没有回答。 “但你也不是一个人。”曾祖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你还有苏芸,还有秦昭灵,还有外面那三个人。他们现在帮不了你什么,但只要你在,他们就在。” 秦牧渊抬起头,看著曾祖。 “曾祖,您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管姜家的閒事。” 曾祖沉默了很久。 “不后悔。秦家三代,没有一个是孬种。你曾祖我,半步圣人,死得其所。你祖父秦破军,大圣境,死得硬气。你父亲秦山河,王者境,死得像个男人。你呢?你金丹三重,带著三个手下,娶了一个好媳妇,生了一个好女儿。你要是死了,对得起谁?” 秦牧渊攥紧了拳头。 “所以你不能死。”曾祖说,“至少现在不能。” ——— 院门被推开了。秦牧渊站起来,走到门口。苏芸站在院子里,手里端著一碗药。她看了一眼柴房里的烛火,又看了一眼秦牧渊,没有说话,进了里屋。 秦牧渊跟了进去。母亲还睡著,呼吸比前几天平稳多了。苏芸把药碗放在床头的小几上,转过身看著秦牧渊。 “你没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秦牧渊沉默了一下。 “夜袭的事,你也知道了?” “我又不是聋子。”苏芸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那天夜里,你们的声音我听见了。你们从家里去后山,好几个人的行动,我能听不到吗?” 秦牧渊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你怕不怕?”他问。 “怕。”苏芸说,“但怕有什么用?” 秦牧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不知道你在外面做什么,”苏芸说,“但我知道,你不是以前的那个秦牧渊了。以前你被人踩了脸,笑;被人骂废物,笑;我在坊市被人欺负,你也笑。现在你不笑了。” 秦牧渊低下头。 “我不问你做什么,”苏芸的声音有些哽咽,“但我相信你,你所做的一定会是良心过得去的事。” “会的。”秦牧渊抬起头,看著她的眼睛,“不管做什么,我一定会先问问自己的良心。” 苏芸看著他,看了很久。 “那你去忙吧。药凉了,我给娘餵。” ——— 老刀、铁牛、瘦猴三个人蹲在柴房门口正聊天。 秦昭灵走出房门,见到他们。“老刀叔。”她喊了一声。 老刀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小姐,您有什么事?” “我爹呢?” “盟主在里屋看望老夫人哩。” 秦昭灵点了点头,没有进去。她在石墩上坐下来,看著老刀脸上的刀疤,看了一会儿。 “老刀叔,您跟了我爹多久了?” 老刀愣了一下,想了想:“没多久,但感觉像半辈子了。” “我爹以前是什么样的人?” 老刀沉默了一会儿。他没见过以前的秦牧渊,但他听瘦猴说过。瘦猴嘴快,把秦牧渊被赵鸿飞踩脸、被孙豹骂废物、在坊市被人欺负的事都说了。他不確定该不该跟小姐说这些。 “盟主以前……忍。”瘦猴插嘴了,“被人欺负了忍,被人骂了忍,被人打了忍。忍了三十年。” 秦昭灵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那现在呢?” “现在不也忍吗?”瘦猴又插嘴,老刀瞪了他一眼,他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 “盟主现在的忍,不一样。”老刀说,“以前的忍,是没办法。现在的忍,是时候没到。” 秦昭灵看著里屋的方向,看了很久。 “铁牛叔,您呢?您为什么跟著我爹?” 铁牛正蹲在地上啃杂粮饼子,听见问他,抬起头,憨憨地说:“俺不会说话。但盟主对俺好,俺就跟著。俺这条命,是盟主的。” 秦昭灵笑了一下,眼泪掉了下来。她赶紧擦了。 “小姐,您別哭。”瘦猴从怀里掏出一块皱巴巴的手帕,递过去,“盟主他不会有事的。他要是出事,我们几个先死。” 秦昭灵接过手帕,攥在手里。 秦昭灵看著三个人。一个刀疤脸,一个憨大个,一个尖嘴猴腮。她以前觉得他们长得丑,现在觉得他们像三堵墙。 “谢谢你们。” “小姐別客气。”瘦猴搓著手,“咱们都是苍庐的人。” 秦昭灵转身又停下,“老刀叔,我们家以前是不是很有钱?” 老刀愣了一下。 “小姐,这个你要问你爹。“ 秦昭灵没有再问。转身进了屋。 ——— 秦牧渊从里屋出来,看见女儿的背影消失在门后。他走到院子里,老刀站起来。 “盟主,小姐问了我们一些事。” “问了什么?” “问了您以前是什么样的人,问了秦家的事。” 秦牧渊沉默了一会儿。 “你们怎么说的?” “说了该说的。”老刀说,“不该说的,一个字没提。” 秦牧渊点了点头,该说的话都说了,不该说的,等以后再说。 秦牧渊在柴房的稻草堆上躺下来,闭上眼。 第十六章 选拔 “盟主!盟主!”瘦猴急匆匆翻墙进来,气喘吁吁,手里攥著一张皱巴巴的告示,“天璇宫本宗的选拔,三天后在青石城城主府广场举行。通过的,可以直接拜入天璇宫外门!” 秦牧渊正在院子里劈柴。他把斧头搁在木墩上,接过告示看了一眼。选拔,天璇宫,外门。他女儿秦昭灵盼这一天盼了三年。 “秦昭灵知道吗?” “坊市都贴满了,小姐肯定也瞧见了。” 天璇宫本宗的弟子选拔,三年一度举行。通过选拔的,可以直接拜入天璇宫外门,成为圣地弟子。本次选拔三日后在城主府广场举行。选择条件为通过三项测试。 告示贴出来的那天,整个青石城都炸了锅。天璇宫,九大圣地之一,大陆最强的修炼宗门。对青石城这种小地方的人来说,能拜入天璇宫,不亚於一步登天。 秦牧渊站在院子里的石墩前,手里攥著那张告示,看了很久。他女儿秦昭灵盼这一天盼了三年。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功,夜里別人都睡了,她还在灯下背书。桌上的旧书翻得起了毛边,她也不肯换新的,说能省就省。 “爹,我要去。”秦昭灵站在他面前,眼睛亮晶晶的。 秦牧渊看著她,十四岁,筑基四重。这个年纪能有这种修为,放在青石城算得上天赋异稟。但放在天璇宫,不过是个不起眼的乡下丫头。 “你知道天璇宫是什么地方吗?” “九大圣地之一,大陆最强的修炼宗门。”秦昭灵背书一样,声音脆生生的,“进了天璇宫,就有很多资源,能学到上等功法,不用像爹一样……” 她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了。她本来想说“不用像爹一样一辈子凝气九重”,但觉得不妥,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秦牧渊装作没听出来,把告示折好,塞进怀里。 “好好准备。” ——— 三天后,城主府广场。人山人海。青石城方圆百里有点天赋的少年都来了,挤在广场上,像一锅沸腾的饺子。天璇宫本宗派来的主考官坐在高台上,三个执事分立两侧,气度森严。 秦昭灵站在人群里,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裙,头髮用一根木簪挽著,脸上没有脂粉,乾乾净净。她的號牌是三十七號。 选拔分三关:测资质、考实战、问心性。 第一关,测资质。主持测试的执事是个中年妇人,不苟言笑。她让参选者依次將手按在一块测灵石上,测灵石会根据资质的优劣发出不同顏色的光——灰白最差,青绿一般,金黄优秀,紫红罕见。 前面三十六个號,最好的也不过是金黄,亮了不到三息就暗了。轮到秦昭灵,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按在测灵石上。 石头先是一亮,直接金黄。执事点了点头,正要记下,金光突然变浓,从金黄转成了紫红。紫红色的光从石头里透出来,照得整个高台都变了顏色。 执事的手顿住了。她抬起头,盯著秦昭灵,又看了看测灵石。 “灵体!破妄灵体!”她的声音拔高了八度。 广场上瞬间安静,然后炸开了锅。破妄灵体,那是万中无一的修炼天赋。这种灵体,在初期虽没有什么特別惹眼表现,但如后期升级后,能看穿虚妄、识破阵法、洞悉弱点。拥有这种灵体的人,只要不夭折,至少能修到化神境。 高台上,一个穿著锦袍的中年修士放下手中的茶杯,抬眼看了过来。他姓姜,是天璇宫本宗的外门执事,这次选拔的主事者之一。 “破妄灵体?”他站起来,走到测灵石前,看著那块还在发紫红光的石头,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小丫头,你叫什么名字?” “秦昭灵。” “姓秦?”锦袍修士眉头微动。秦牧渊站在墙根下,低著头,一动不动。锦袍修士沉吟了片刻,没再说什么,走了回去。 ——— 第二关,考实战。实战按淘汰赛进行,先进行分组淘汰,筛选出选手后再进行名次角逐。比赛对手之间相互不得超过三个小境界。 擂台设在广场中央,抽籤对阵。秦昭灵抽到了第十二组,经过淘汰赛,秦昭灵获得复赛资格。 复赛中,秦昭灵前两场皆胜出,最后一场的对手是一个比她高半头的劲装男孩,膀大腰圆,筑基五重,比秦昭灵还高出一个小境界。 上了擂台,劲装男孩拳法虎虎生风,確是修练世家子弟。 战斗中,秦昭灵绕著擂台转圈,不跟他硬碰硬。绕著擂台转圈,但秦昭灵毕竟境界较低,半个时辰后,已渐显疲態,劲装男孩得理不让人,忽然扑面一拳,劲力深湛,带起一阵风,向秦昭灵直击过来,意欲一招制敌。 秦昭灵没有硬接。她侧身避开,脚步轻移,像一只灵巧的猫躲过。劲装男孩由於心急,用力过大,重心不稳,往前踉蹌了一步。秦昭灵抓住这个机会,脚下一勾,手上一掌拍在他后背上,灵力吐出,劲装男孩收不住势,被打下了擂台。 实战最后裁判宣布秦昭灵获胜。三场实战,她全胜。第一场对筑基三重,三招取胜;第二场对筑基四重,耗了半柱香的功夫,取胜;第三场即是对劲装男孩。 围观的人群发出阵阵喝彩。有人打听这个小丫头是谁家的,有人摇头说不认识,有人说是天璇阁那个废物执事的女儿。议论声传到秦牧渊耳朵里,他的头低得更深了。 ——— 第三关,问心性。通过前两关的只剩下不到二十人,被带到高台前,由主考官亲自提问。主考官是个白髮老者,天璇宫本宗的內门执事,修为深不可测。他坐在太师椅上,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像刀子。 “修道为何?”他问第一个。那人答:“为长生。”老者摇头。第二个人答:“为强大。”老者又摇头。问到第五个时,轮到秦昭灵。 “修道为何?” 秦昭灵想了想,说:“为了变强。” 老者看著她:“变强之后呢?” 秦昭灵沉默了片刻。她想起父亲被赵鸿飞踩在脚下,想起母亲在坊市被赵家管事欺压,想起祖母躺在床上旧伤復发。 “变强了,才能保护想保护的人。”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老者点了点头,在册子上记了一笔,没有评价。 ——— 三项结束,秦昭灵的总分为甲等,与三个选手並列,综合评定“优异”。这是青石城选拔近百年来出现的最好成绩。 高台上,那个姓姜的锦袍修士又站起来了。他走到秦昭灵面前,面带微笑,语气里带著不容置疑的傲气。 “小丫头,你可愿意拜入天璇宫?老夫是天璇宫本宗的外门执事,姓姜。你拜入老夫门下,老夫亲自教导你。以你的资质,不出十年,必成金丹。” 广场上再次炸开了锅。天璇宫本宗的执事亲自收徒,这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事。有人羡慕,有人嫉妒,有人暗地里骂秦牧渊走了狗屎运。 第十七章 女儿的选择 秦昭灵看了看那个姜执事,又看了看人群外面的父亲。秦牧渊微微摇头。別人看不见,但她看见了。 “多谢前辈好意,容晚辈再考虑考虑。” 姜执事的脸色沉了下来:“考虑?你知道天璇宫的名额有多珍贵吗?你一个筑基四重的小丫头,要不是看在破妄灵体的份上,老夫不会多看你一眼。” 秦昭灵低下头,不说话了。姜执事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秦昭灵站在高台下,看著那个锦袍修士走远。她攥了攥拳头,手心全是汗。 人群外面,秦牧渊靠著墙根站著,低著头。他没有走,他在等女儿。 秦昭灵从人群中挤出来,走到父亲面前。父女两人一前一后,沉默著往家的方向走。路过坊市时,卖肉的刘大嘴扯著嗓子喊:“秦废物,你丫头出息了!天璇宫本宗的执事要收她,你们家祖坟冒青烟了!”秦牧渊赔著笑,点了点头。秦昭灵没有说话,低著头跟在后面。 ——— 当天夜里,姜执事派人来请秦牧渊。秦牧渊换了一身乾净衣服,去了城主府。姜执事坐在正堂,手里捧著茶盏,没有起身。 “秦执事,你女儿天赋不错。老夫想收她为弟子,带她去天璇宫本宗修炼,这是她的造化。”姜执事顿了顿,语气轻蔑,“你一个凝气九重的废物,能生出这样的女儿,祖坟冒青烟了。” 秦牧渊站在堂下,低著头,赔著笑:“大人说的是。只是我家丫头从小没出过远门,我怕她……” “怕什么?天璇宫本宗还会亏待她不成?老夫还会亏待她不成?”姜执事打断他,“老夫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我要带她走。” 秦牧渊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大人,我没说不答应。只是我家丫头性子倔,您容我回去跟她好好说说。” 姜执事看了他一眼,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秦牧渊退出正堂,站在城主府的院子里,看著夜空。他心里清楚,女儿不能去天璇宫,但不能明著拒绝。明著拒绝,就是得罪姜家。现在的他,得罪不起。 他需要想一个办法。一个既能让女儿不去天璇宫,又不让姜执事起疑的办法。 ———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回到家里,秦昭灵正坐在院子里等他。月光照在她脸上,显得她比白天更安静。 “爹,那个姓姜的,是不是有问题?” 秦牧渊在她对面蹲下来,看著女儿的脸。十四岁,已经懂得察言观色了。 “昭灵,你想去天璇宫吗?” “想。”秦昭灵没有犹豫,“但我想去,是因为那里功法多、资源多,不是因为姓姜的要收我。” 秦牧渊沉默了一会儿。女儿比他想的聪明。 “爹,你是不是不想让我去?” 秦牧渊站起来,走到院墙边,看著外面那棵老槐树。他在想要不要告诉她。告诉她,她就要背负秦家的血仇;不告诉她,她就不明白为什么不能去天璇宫。 “昭灵,你听过姜家吗?” “听过。天璇宫最大的家族,九大圣地的主宰者之一。” “如果爹说,姜家是秦家的仇人,你信吗?” 秦昭灵的脸色变了。她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父亲在天璇阁被人欺负,只知道母亲在坊市被人刁难,不知道秦家和姜家有血海深仇。 “爹,你说的是真的?” 秦牧渊转过身,看著女儿的眼睛。他不想说,但不能不说。 “爹的曾祖秦苍天,半步圣人,被姜家联合九大圣地围杀。爹的祖父秦破军,大圣境,天璇宫执法殿殿主,被姜家以叛国罪杀害。爹的父亲秦山河,王者境,带著爹和你奶逃到青石城,伤重不治。” 秦牧渊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在秦昭灵心里。 “所以你不能去天璇宫。”秦牧渊的声音很低,“那里是姜家的地盘。你去了,就是羊入虎口。姓姜的收你为徒,不是看中你的天赋,是想把秦家最后的血脉捏在手心里。” 秦昭灵的手在发抖。她从来不知道这些。因为没有听父亲提过。 “那我不去了。”秦昭灵站起来,“爹,我听你的。” “不,你要去。”秦牧渊说,“但不是去天璇宫。去万象阁。” “万象阁?” “万象阁不是圣地,但它的阁主万青山,是爹的曾祖故交。我已经和他联繫过了,他愿意收你做关门弟子。” 秦昭灵愣住了。父亲什么时候和万象阁联繫的?她不知道。父亲还有多少事瞒著她?她也不知道。 秦牧渊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她。 “这是万阁主的亲笔信。你拿著,到了万象阁,交给柳三娘。” 秦昭灵接过信,攥在手里。信封上的字苍劲有力,一看就是出自老人之手。 “爹,你什么时候……” “一个月前。”秦牧渊说,“你曾祖的残魂告诉我,万象阁主万青山是可信的人。我让瘦猴想办法把信送了出去。前两天收到了回信。” 秦昭灵看著手里那封信,看了很久。她想起父亲这一个月来的变化——夜里经常出门,天亮前回来;身上的气息变了,不再是那个凝气九重的废物;院子里多了三个人。她当时不明白,现在懂了。 “万象阁比不上天璇宫,但那里没有姜家的人。你去那里,安全。等你学成了,再回来帮爹。” 秦昭灵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把那封信小心地折好,贴身收著。 ——— 第二天一早,秦牧渊去了城主府,拒绝了姜执事。 “大人,我家丫头资质愚钝,配不上天璇宫。我思来想去,还是让她在本地的宗门修炼,等有了出息,再去拜见大人。” 姜执事的脸黑得像锅底。他盯著秦牧渊看了好一会儿,冷笑了一声:“好,很好。秦执事,你有个好女儿,也有个好算盘。” 秦牧渊低著头,没有辩解。 当天下午,姜执事带著人离开了青石城。临走前,他站在城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座灰扑扑的小城。他不信秦牧渊说的鬼话,但他没有证据。一个凝气九重的废物,敢拒绝天璇宫,背后肯定有人。他要把这事报上去。 秦牧渊站在城门口,看著姜执事的车马消失在官道尽头。他站了很久,久到守城的士兵都开始看他。 他转身往回走。赵元奎,姜家,天璇宫。你们想要的,我不给。我女儿想要的,我自己给。 ——— 三天后,万象阁的人来了。来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妇人,穿著灰色道袍,背著药篓,像个走方郎中。她是万象阁的外门执事,叫吴採薇,奉阁主万青山之命来接秦昭灵。 秦牧渊在巷口等她。吴採薇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她的目光不锋利,但很沉,像一潭静水。 “秦执事?”她带著山野的粗糲声音问道。 “我是。” 妇人从药篓里掏出一只木盒。 “万阁主让我带给你的。” 秦牧渊打开木盒,里面是一株灵药,品相极好,灵气浓郁。他认不出来是什么,但知道很贵重。 “万阁主说,当年秦苍天救过他的命。这点东西,不算什么。” 秦牧渊把木盒收好,带著吴採薇进了院子。秦昭灵已经收拾好了行李,只有一个包袱,几件换洗衣服,几本旧书。 苏芸站在灶房门口,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她不会拦女儿,她知道女儿留在这里没有前途。 “娘,我走了。” 苏芸点了点头,转身进了灶房。 秦牧渊送秦昭灵到城门口。吴採薇赶著马车等在路边,秦昭灵上了车,掀开车帘,看著父亲。 “爹,你在天璇阁……” “你不用担心爹。”秦牧渊说,“爹在天璇阁干了三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倒是你,去了万象阁要听话,好好学本事。” “嗯。” “昭灵。”秦牧渊从怀里掏出一张金甲符——是苏芸画的那张,他一直贴身放著——塞进女儿手里,“拿著。到了那边,万一有什么事,用得上。” 秦昭灵攥著那张符,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哭出声,只是低著头,让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手背上。 吴採薇扬了扬鞭子,马车向前顛簸著走了,渐渐出了青石城,往万松岭的方向而去。 秦牧渊站在城门口,看著马车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官道尽头。他站在那儿很久,久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第十八章 万象阁主 马车从青石城出发,一路向北。 秦昭灵掀开车帘,看著窗外的景色从灰扑扑的土房变成连绵的山峦。官道两旁的树木从槐树变成了松树,空气里多了一股潮湿的松脂味。赶车的中年妇人吴採薇不怎么说话,偶尔问一句“渴不渴”“饿不饿”,声音沙哑,像常年在山野间奔波的人。 “吴姨,还有多久?”秦昭灵问。 “快了。”吴採薇扬了扬鞭子,“翻过前面那道山樑,就能看见万象阁了。” 秦昭灵把车帘放下,靠回座位上。她摸了摸怀里那张金甲符,符纸还带著父亲的体温。她闭上眼,想起父亲站在城门口的样子——孤零零的,背后是灰扑扑的城墙,面前是长长的官道。她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了回去。 山路顛簸,马车慢了下来。秦昭灵又掀开车帘,看见路两旁的树木越来越密,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到了。”吴採薇勒住韁绳。 ——— 万象阁坐落在苍梧郡与青云王都之间的万松岭上。没有什么巍峨的宫殿,也没有宽阔的院落和广场。只有几排青砖灰瓦的房子依山而建,最高处有一座三层高的木楼,飞檐翘角,檐下掛著一块匾额,写著“万象阁”三个大字。 秦昭灵跳下马车,站在山门前,有些不敢相信。这就是万象阁?她想像中的宗门应该有高大的牌坊、宽阔的广场、成群的弟子……这里却安静得像一座深山古寺,只有风吹过松林的沙沙声。 “怎么,失望了?”吴採薇背著药篓走到她身边,嘴角带著一丝笑意。 “没有。”秦昭灵摇了摇头,“只是没想到。” “万象阁从不在意门面。”吴採薇带著她往里走,“阁主常说,房子能住就行,灵药能救人就行。外面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都是给外人看的。” 山门进去是一条青石板路,两侧种著低矮的药圃。药圃里种著各种灵药,有的开著花,有的结了果,药香混著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几个穿著灰色短褂的弟子蹲在药圃里除草,看见吴採薇,抬头喊了一声“吴姨好”,又低头继续干活。 “这些都是外门弟子。”吴採薇介绍说,“在万象阁,內门外门都是一样的对待,只是分工不同,谁都能种药、採药、炼丹。阁主说了,修炼先学做人,做人先学干活。” 秦昭灵跟在她身后,穿过药圃,走过一排低矮的平房。平房的门敞著,能看见里面堆著成捆的草药和晒药的竹筛。再往前走,是一排二层小楼,吴採薇说那是弟子们住的地方。 “我就住那儿。”她指了指最尽头的一间,“在柳三娘隔壁,现在你来了,让给你。” “柳三娘?” “柳长老,万象阁的长老。”吴採薇没有多解释,带著她走到那栋小楼前。 ——— 小楼的走廊上站著一个妇人,五十来岁,头髮花白,梳得一丝不苟。她穿著一件青色长袍,腰间繫著一条同色的腰带,手里捧著一卷书。看见吴採薇和秦昭灵走过来,她把书放在石桌上,目光落在秦昭灵身上。 “柳姐,人接来了。”吴採薇把药篓放在地上,从怀里掏出地块要牌,递过去,“这是阁主牌。” 柳三娘接过木牌,点了点头。“一路辛苦。阁主在木楼等你,你去復命吧。” “那我先去了。”吴採薇转头看著秦昭灵,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小丫头,好好学,別给你爹丟人。” 秦昭灵张了张嘴,还没说出话,吴採薇已经背著药篓走了。 柳三娘把木牌收进袖子里,上下打量著秦昭灵。她的目光没有姜执事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也没有坊市里那些人看热闹的好奇。她只是看,像一个老农在打量一棵刚移栽来的树苗。 “秦昭灵?” “是。”秦照灵应道,“柳姨,这是万阁主给爹的亲笔信,爹让我交给你” “好。”柳三娘接过信。 “跟我来。” ——— 柳三娘带著她穿过一进院子,来到那座三层木楼前。木楼的台阶是老木头做的,踩上去吱呀吱呀响。柳三娘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著秦昭灵。 “阁主脾气古怪,不爱听废话。他问什么你答什么,別多说,也別紧张。” 秦昭灵点了点头。 柳三娘推开门,示意她进去。秦昭灵跨过门槛,走进木楼的一层。屋里光线很暗,只有几盏油灯,照得墙壁发黄。满墙的书架,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密密麻麻全是书,有些书页已经发黄卷边,有些还散发著墨香。 房间正中央摆著一张长桌,桌上摊著几卷古籍,还有一只粗陶茶壶和几个茶碗。桌后坐著一个老人,头髮花白,脸上皱纹不多,但眼窝深陷,显得很疲惫。他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袍,袖口磨出了毛边。 万青山。 他没有抬头,手里还握著书卷,翻了一页。 “柳三娘,人到了?” “到了。”柳三娘站在门。 “进来。”万青山放下书卷,抬起头。 秦昭灵隨柳三娘进了屋。 万青山的目光落在秦昭灵身上,停了好一会儿。那目光里有审视,有回忆,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这是万阁主。”柳三娘对秦昭灵说道。 “万爷爷好。”秦昭灵对著万青山连鞠了三个躬。 “像,真像。”他喃喃自语。 “像谁?”柳三娘问。 “像她曾祖秦山河。”万青山站起来,走到秦昭灵面前,“眉眼像秦山河,但这股倔强劲儿,像秦苍天。” 秦昭灵不知道怎么接话,只是站在那里。 “你父亲还好吗?”万青山问。 “还好。”秦昭灵的声音有些涩,“他让我谢谢您,谢谢您愿意收我。” 万青山没有说话,转身走到窗边,看著外面的山峦。 “你父亲的曾祖秦苍天,当年和我一起游歷大陆,一起猎过妖兽,一起被人追杀过。”他的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那时候我们都还年轻,他是天不怕地不怕的秦家少爷,我是到处採药的穷散修。他不嫌弃我穷,我不攀附他家世,两个人凑在一起,倒是走过了不少地方。” 秦昭灵安静地听著。 “后来他回了秦家,继承家业,娶妻生子。我继续到处跑,採药、炼丹、收徒弟。”万青山转过身,看著她,“再后来,秦家出事了。” “出事?” “九大圣地联手围杀秦苍天,说他私通外敌,图谋不轨。”万青山的眼睛红了,但没有流泪,“我知道那是藉口。他们怕秦苍天,怕秦家的苍天道体,怕秦家威胁到他们的地位。姜家牵头,天璇宫背后撑腰,一夜之间,秦家鸡犬不留。” 秦昭灵攥紧了拳头。 “秦苍天临死前,让人给我送了一封信。”万青山从书架最里层抽出一只木匣,打开,里面躺著一封泛黄的信纸,纸边已经脆了,稍微用力就会碎。“他让我照看秦家后人。如果有朝一日秦家还有血脉在世,让我帮他一把。” “我等了四十年。”万青山把信纸小心地放回木匣,“我以为等不到了。” “直到你父亲联繫上我。”他的目光重新落在秦昭灵身上,“你父亲比我想的聪明。他知道天璇宫不能去,知道姜家不能信,知道把你送到我这里。这份远见,不输秦苍天。” 秦昭灵的眼眶红了。 “柳三娘。”万青山喊了一声。 “在。” “带她去住处。从明天起,你亲自教她。第一课,先把这些书读完。”他指了指满墙的书架。 柳三娘愣了一下:“这些?全部?” “全部。”万青山没有解释,转身走回桌后,重新拿起了书卷。 ——— 秦昭灵跟著柳三娘出了木楼,走在青石板路上。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柳长老,我住在哪儿?” “叫我柳姨就行。”柳三娘指了指那排二层小楼,“你住我隔壁。吴採薇那间让给你了,她不住这儿,她在山下有房子。” “吴姨她……” “她是外门执事,专门跑外勤的。接你只是顺路,她平时都在外面採药、送信、联络各地的弟子。”柳三娘推开一扇门,里面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盏灯,窗台上放著一盆不知名的花草。 秦昭灵把包袱放在桌上,推开窗户。山风迎面吹来,带著松针的清香。 “柳姨,万阁主为什么让我读那么多书?” “阁主自有他的道理。”柳三娘站在门口,笑了笑,“万象阁的规矩不多,但有一条——不听话的弟子,阁主不会留。你好好读,有不懂的问我。” 秦昭灵点了点头。 柳三娘走了,带上了门。秦昭灵站在窗前,看著远处连绵的山峦。她想起父亲站在城门口的样子,想起他说“等你学成了,再回来帮爹”。她把那张金甲符从怀里掏出来,贴在胸口,闭上眼。 明天开始,她就要在这里读书、修炼。 第十九章 裂空印 秦昭灵走了。院子里突然安静下来,灶房里少了翻书声,门口少了那个背著书包的身影。苏芸没说什么,只是每天把秦昭灵的房间打扫一遍,窗户开著,让清风吹进去。 傍晚,秦牧渊坐在柴房的稻草堆上,闭著眼,灵力在体內流转。金丹一重的修为已经稳了有些时候了,碎岳印已经练得纯熟,一掌下去丈许巨石碎成齏粉。 但他知道还不够。赵元奎是金丹五重,手下还有两个金丹,正面打没有胜算。 他需要裂空印。 裂空印是苍天第二印,遗蹟第二层。要进第二层,必须先破第二道锁灵印。第一道锁印的剧痛他记忆犹新——像有人拿钝刀在骨头上来回锯。曾祖说第二道更疼,疼十倍。他不怕疼,怕的是母亲等不起。 曾祖残魂从玉佩中飘出来,虚影比前几日凝实了一些。 “第二道锁灵印已经鬆动了。”曾祖说。 秦牧渊睁开眼,摸了摸丹田的位置。確实,他能感觉到丹田深处有一股力量在往外顶,像种子破土。 “现在能破吗?” “能。”曾祖的声音很平静,“但会比第一次疼十倍。第二道封印更深,离丹田更近,稍有不慎就会伤及根基。你確定要现在破?” 秦牧渊没有犹豫:“確定。” 曾祖没有劝他,只是点了点头:“去矿洞”。 秦牧渊来到矿洞前,如往常一般,侧身钻进铁柵栏,摸黑走到石碑前。碑面上的符文感应到他的气息,微微发光。他在石碑前盘膝坐下,曾祖残魂飘在他身后。 “第一道锁灵印,是外力封印,锁在你丹田外围。破它,像砸石头,力气到了就碎了。”曾祖的声音很低,“但第二道不一样。它是內锁,嵌在灵气漩涡里,跟你的灵力纠缠在一起。破它,不能硬砸。硬砸,灵气漩涡会崩,你辛辛苦苦修来的灵力就散了。” 秦牧渊皱了皱眉。“那怎么破?” “用你的灵力去磨。像水滴石穿,一点一点把锁链磨断。不能急,急了会伤根基。不能停,停了锁链会自己修復。” 秦牧渊深吸一口气,闭上眼。 “以血为引。” 秦牧渊咬破食指,將血滴在石碑上。碑面的符文猛地亮起,金光顺著碑座蔓延到地面,爬向秦牧渊盘坐的位置。他闭上眼,意识沉入丹田。 金丹缓缓旋转,周围还缠绕著八条漆黑的锁链。已经断了的第一条,残骸浮在灵气漩涡边缘。第二条很细,很密,像一条毒蛇缠在金丹和漩涡之间。锁炼表面布满了细小的符文,每转一圈,符文就亮一下,像在呼吸。 他试著用灵力去碰锁链。灵力刚触到锁链的符文,一股刺痛从丹田传来,像被人用手指弹了一下他的金丹。他咬住牙,没有退。 一息,两息,三息。灵力像水一样冲刷著锁链,符文明灭不定,但锁链纹丝不动。 “太慢了。”曾祖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灵力不是水,是刀。把灵力凝成线,去割。” 秦牧渊调整灵力的形態。灵力在丹田中凝聚,从一团雾变成一根针,再变成一根极细的丝。他引导这根丝缠上锁链,像锯木头一样来回拉扯。 疼。不是撕裂的疼,是持续不断的钝痛。锁链上的符文像活的一样,被灵力丝扯动的时候会炸开,发出微弱的雷电,电得金丹发颤。秦牧渊的额头青筋暴起,汗水顺著脸颊往下淌。 一柱烟功夫,半个时辰,一个时辰。 锁链上出现了一道细小的缺口。缺口比头髮丝还细,但確实有了。秦牧渊不敢停,灵力丝继续拉扯,缺口越来越大,越来越深。 “稳住,不能停。”曾祖不断为他加油。 秦牧渊睁开眼,大口喘气。 “注意你的灵力消耗,坚持就是胜利。” 秦牧渊闭上眼,在用灵力割磨锁链的同时,不断运转功法恢復灵力。曾祖残魂也在此时向秦牧渊添加了灵力。丹田中的灵气漩涡缓缓旋转,金丹也转动。 这一夜,他连续磨了三个时辰。 锁链从裂出一道细纹到成了裂纹到缺口,又从缺口不断加深。 秦牧渊始终盘膝坐著,闭著眼。 ”做好准备。锁链断的时候,封印里封著的灵力会一下子涌出来。那股灵力比你体內所有的灵力都多,能不能扛住,看你自己的造化。“曾祖说。 锁链上的缺口已经快断了,只剩一丝连著。 秦牧渊加紧运功,灵力丝缠住那一丝,用力一扯。 “轰——” 锁链断了。 封印里的灵力像决堤的洪水,从缺口喷涌而出。不是之前那种涓涓细流,是海啸。灵力冲刷著丹田,冲刷著金丹,冲刷著每一条经脉。秦牧渊的身体剧烈颤抖,七窍渗出血丝。 金丹疯狂旋转,吞噬著涌入的灵力。顏色从淡金变成了深金,个头大了一圈。灵气漩涡也在膨胀,从拳头大变成碗口大,从碗口大变成脸盆大。他的修为从金丹一重开始攀升——金丹二重、金丹三重。 金丹三重! 曾祖残魂飘在他面前,看著他。 “不一样。”曾祖说。 “什么不一样?” “破第一道锁印,你是被疼醒的。破第二道锁印,你是自己走过来的。秦家三代,没有一个人是跪著突破的。” “第二道封印破了。”曾祖的声音带著欣慰,“你的血脉浓度又高了一层。现在,可以开启遗蹟第二层了。” ——— 石碑后面的石壁上,原本光滑的岩面裂开了一道门。门后是一条窄窄的巷道,只容一人通过。巷道两侧的石壁上刻满了符文,发著微弱的金光。 秦牧渊撑著石壁站起来,一步一晃地走了进去。 第二层比第一层大了一倍。石室中央同样立著一块石碑,碑身上刻著三个大字:“裂空印。” 秦牧渊走近石碑,伸手触摸碑面。曾祖的录音从碑中传出来,和第一层一样,苍老,沉稳。 “裂空印,苍天九印中的第二印。金丹可练,元婴小成,化神大成。裂空者,撕开空间,瞬息千里。灵力凝聚於指尖,如刀切布帛。” 秦牧渊把手按在碑面上,一股刺痛从指尖传来。不是受伤,是灵力在引导他的经脉。他感觉自己的右手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握著,带著他沿著一条陌生的路线运转灵力。 一圈,两圈,三圈。 第三圈结束时,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抬起来,拇指和中指扣在一起,向前一弹。 “嗤——” 面前的空气像布帛一样被撕开了一道缝。缝隙只有巴掌大,黑漆漆的,边缘泛著金光。秦牧渊愣愣地看著那道缝隙,还没反应过来,缝隙就合拢了。 “这就是裂空印?”他不敢相信。 “入门而已。”曾祖的录音说,“真正的裂空印,一念之间,千里之外。你现在只是撕开了一道缝,还不够你钻过去。” 秦牧渊没有气馁,再次运转灵力。裂空印需要大量灵气,一次弹指就消耗了他近一成的灵力。如果连续使用,金丹三重的修为也撑不住几次。但他需要这个技能,瞬移,哪怕是短距离的瞬移,在战斗中就是一条命。 他盘膝坐在第二层的石碑前,一遍一遍地练习。 第一遍,裂缝只有巴掌大,一瞬即逝。第二遍,裂缝大了一些,能塞进一个拳头。第三遍,裂缝维持的时间从一瞬变成了两息。第四遍,第五遍,第六遍…… 灵力耗尽了,他就闭上眼,运转功法恢復。恢復了,再练。 他练了不下百次。也不知外面到了什么时候,他已经能撕开一道两尺长的裂缝,维持五息。但距离“钻进去”还差得远。 曾祖残魂飘出来,看著他的进步,没有说话。他知道秦牧渊的性子,不练到满意不会停。 “裂空印不是你这样练的。”曾祖终於开口。 秦牧渊停下来,看著他。 “你练碎岳印的时候,练了七天。碎岳印是靠苦练,裂空印不是。裂空印靠的是对空间的感应,你感应不到空间,练一万遍也没用。” 秦牧渊皱了皱眉:“怎么感应?” “去妖兽山脉,找那些速度快的妖兽。它们穿梭山林时,身体和空气之间会產生一种流动,那就是空间的皱褶。你抓住那种感觉,裂空印就入门了。” 秦牧渊点头,裂空印法在手,变强已是早晚的事,不怕入不了门。 第二十章 猎杀灵兽 秦牧渊没有急著回城。 他在山里又待了一天,反覆练习裂空印。从十丈到十五丈,从十五丈到二十丈。灵力消耗还是很大,但他已经能连续使用两到三次,不至於力竭。他靠在山石上,看著远处青石城方向升起的炊烟。裂空印成了,接下来该拿镇魂印了。但第三层需要更高的血脉浓度,他才破了第二道锁灵印,还不够。 “狩猎灵物。”曾祖说,“裂空印你用得好,但灵力消耗太大。你需要更多的灵物来补充灵气的亏空。” 秦牧渊为了狩猎灵物,不得不思考爭取更多时间。虽被停职,但天璇阁外门执事的名头还在。调查归调查,职务归职务。他还是每天早上照常去赵府报到。 孙豹最近不怎么骂他了,不是因为客气,是因为怕。那三个筑基巔峰死在山里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天璇阁传开。有人说妖兽乾的,有人说不像。孙豹不管信不信,他只知道,站在秦牧渊面前的时候,后背感到有些发凉。 这天一早,秦牧渊画完押,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回家。他找到了赵元奎手下那个管外勤的执事,姓钱,筑基巔峰,以前也欺负过他。 “钱执事,妖兽山脉最近不太平。我想去巡视一趟,看看有没有高阶妖兽靠近青石城。” 钱执事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他。秦牧渊还是那副佝僂著背、耷拉著眼皮的样子,穿著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手里提著一把劈柴用的旧斧头。 “你?”钱执事嗤笑一声,“你一个凝气九重的废物,去巡视妖兽山脉?送死?” “赵长老吩咐过,妖兽山脉的动向要紧。我虽然修为低,但跑跑腿、探探路还是行的。”秦牧渊赔著笑,从怀里掏出一枚灵石,塞进钱执事手里,“钱执事通融通融,我也就是走个过场,回来好交差。” 钱执事捏了捏灵石,脸色缓了下来。一枚下品灵石,够喝半个月酒了。 “行吧,你去看看。別走太深,死了別怪我没提醒。” 秦牧渊点了点头,提著斧头出了门。 ——— 妖兽山脉在青石城北面二十里。外围是低矮的灌木丛,越往里走,树木越高大,光线越暗。空气里瀰漫著腐叶和兽腥混在一起的味道,脚下是鬆软的苔蘚,踩上去没有声音。 秦牧渊没有在外围停留。外围只有一阶妖兽,相当於人类筑基期。他现在金丹三重,碎岳印大成,裂空印初成,一阶妖兽的內丹对他虽有作用,但作用不大。他需要金丹级灵兽。 他深入山脉,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来到一片密林。树冠遮天蔽日,地上几乎没有阳光,只有斑驳的光点。他停下来,闭上眼,释放感知。 方圆百丈內,有三只妖兽。一只是二阶初期的铁背狼,相当於人类金丹一重。一只是二阶中期的赤焰蟒,相当於金丹三重。还有一只二阶初期的雷纹虎,也是金丹一重左右。秦牧渊睁开眼,选择铁背狼作为第一个目標。不是因为它最弱,是因为它落单。 ——— 铁背狼在一块岩石下面,正在撕咬一只小野猪。它的体型比普通灰狼大了一倍,脊背上有一排坚硬的骨甲,刀剑难伤。 秦牧渊从距离岩石不远的树后走出来,没有隱藏脚步。 铁背狼的耳朵竖了起来,猛地转身,齜著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它闻到了人类的气味,但没有轻举妄动。这个人类身上有一种让它不安的气息,不是杀气,是压迫感。 秦牧渊没有给它思考的时间。脚下一动,裂空印瞬移到铁背狼身后。碎岳印,一掌拍在它的脊背上。铁背狼的骨甲很硬,碎岳印一掌没能击碎,只把它打了一个踉蹌。它怒吼一声,转身扑过来,张开血盆大口,直奔秦牧渊的咽喉。 秦牧渊侧身避开,左手抓住铁背狼的前腿,猛地一拧。 “咔嚓——” 骨裂。铁背狼惨嚎,嘴里喷出一股腥风。秦牧渊没有鬆手,右掌再次凝聚灵力,碎岳印拍在它的头部三角区。这一掌用了全力,铁背狼的头盖骨虽硬,但鼻子和眼睛之间的三角区域相当於人类的太阳穴,属於要害部位。铁背狼经此一击,身体顿时软了下去,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秦牧渊蹲下来,把手按在铁背狼的腹部重要臟器位置。一般妖兽的內丹在腹部深处,他灵力探入,找到了那枚鸽蛋大小的金色內丹。隨著吞噬诀运转,內丹中的灵力一丝一丝地被抽出,顺著他的手掌涌入经脉。 金丹三重的灵力在体內翻涌,和铁背狼的灵力混合在一起。不是融合,是吞噬,秦牧渊的灵力把外来灵力包裹住,一点一点消化,变成自己的。 一刻钟后,铁背狼的內丹被他吞噬殆尽。丹田中的金丹又大了一圈,金光也更亮了。离金丹四重还差一些,但已经很近了。 ——— 秦牧渊没有急著去找下一个猎物。他把铁背狼的尸体拖到一旁,用斧头剥皮、剔骨。铁背狼的骨甲是好东西,可以做成护甲。狼皮也能卖钱,狼肉可以吃。他不是猎人,但铁牛是。铁牛曾对他说过,猎物的每一部分都不能浪费。 收拾完铁背狼,秦牧渊根据感知,继续深入。在密林深处的一条溪流边,正有一条赤焰大蟒盘踞,水桶粗,通体赤红,鳞片在阳光下闪著红光。 秦牧渊蹲在溪流上游的一块巨石后面,观察了许久。赤焰蟒是二阶中期,相当於金丹三重。速度不但快,且力量大,还会喷火焰。秦牧渊的碎岳印打在铁背狼身上能奏效,打在赤焰蟒身上可能还不够看。 他需要一个计划。 赤焰蟒冬天会冬眠,夏天喜欢待在阴凉的水边。秦牧渊看了看溪流,又看了看赤焰蟒。如果把水搅浑,让它看不清,再用裂空印瞬移到它背后…… 他弯腰捡起一块石头,扔进溪流。 石头落水,溅起水花。赤焰蟒猛地抬起头,张开嘴,一股火焰喷了出来,把水面烧得滋滋响。 秦牧渊从巨石后面衝出来,裂空印瞬移到赤焰蟒身后。碎岳印,一掌拍在七寸的位置。赤焰蟒的鳞片比铁背狼的骨甲还硬,这一掌虽打中要害,但只把它打疼了,並没伤著筋骨。 赤焰蟒狂怒,尾巴横扫过来。秦牧渊猝不及防,被扫中腰侧,整个人飞出去,撞在一棵大树上,口吐鲜血。金丹三重的妖兽,一尾之力果然不是盖的。 他爬了起来,抹掉嘴角的血。不能硬拼,只能智取。裂空印再次瞬移,这次是退到十丈外。赤焰蟒追了过来,速度快得惊人。 秦牧渊一边退一边扔石头,吸引它的注意力。赤焰蟒被激怒了,追著他一路喷火,树林被烧出一片焦黑。秦牧渊引著它跑了一刻钟,直到赤焰蟒的火焰明显弱了下来。喷火消耗灵力,它的灵力快见底了。 秦牧渊转身,裂空印瞬移到它身侧,碎岳印连续两掌拍在七寸处。鳞片碎裂了,赤焰蟒的七寸处出现了一个伤口。秦牧渊第三掌直接打在伤口上,灵力贯入,震碎了它的心臟。 赤焰蟒庞大的身体轰然倒地,挣扎了几下,不动了。 秦牧渊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碎岳印连续用了三次,裂空印用了两次,灵力消耗大半。他歇了片刻,才站起来,走到赤焰蟒的尸体旁,把手按在它的硕大头颅上。 金丹三重的內丹,比铁背狼的大了一倍。秦牧渊运转吞噬诀,灵力如饥似渴地涌入他的经脉。丹田中的金丹疯狂旋转,金光越来越亮,个头越来越大。 金丹三重到了巔峰。 ——— 秦牧渊在溪边坐了下来,休息了一会,才动手收拾赤焰蟒的尸体。蟒皮、蟒骨、蟒胆,都是值钱的东西。蟒胆可以入药,苏芸画符用得上。蟒皮能做护甲,比铁背狼的骨甲还好。他把有用的都拆下来,用兽皮裹了,背在背上。 做完这些,太阳偏西了,山里光线暗了下来。 之前感知的那只雷纹虎也走远没有气息了。 秦牧渊没有急著回去。他趁著还有时间,又猎了几只一阶妖兽,取了內丹,剥了皮毛。这些东西带回去,足够苍庐成员用一阵子。 天快黑的时候,他背著大包小包下了山。 ——— 回到院子里,铁牛和瘦猴正在等他。看见秦牧渊浑身是血,背著一堆兽皮兽骨,两人都愣住了。 “盟主,您这是……”瘦猴咽了口唾沫。 “进山打猎了。”秦牧渊把东西放在地上,用井水冲洗身上的血跡。 铁牛蹲下来翻看那些兽皮,眼睛越瞪越大。铁背狼、赤焰蟒、风灵狐……他打了半辈子猎,从没见过这么多好东西。 “盟主,这些都是您一个人打的?” 秦牧渊没回答,从怀里掏出几枚內丹,丟给铁牛。“我取了几枚內丹,剩下的这些,你们拿去换灵石吧。” 铁牛接过內丹,手都在抖。虽都是一阶妖兽的內丹,但每枚都要值十几枚灵石。盟主这一趟,顶他打一年的猎。 瘦猴也凑过来,乐呵著一起收拾。 第二十一章 苏芸的符道 秦牧渊从妖兽山脉带回来的东西,让铁牛和瘦猴忙乎了半晚。 “赤焰蟒的皮和骨,还有一瓶兽血。”快要忙完,瘦猴惊呀地叫了一声。 “皮留著做护甲,骨磨粉入药,血你问问夫人,画符能不能用。”秦牧渊在收拾完之后,正吃著晚饭。 铁牛应了一声,抱著包裹进了灶房。苏芸正蹲在灶台前烧火,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铁牛怀里抱著几个瓶子,愣了一下。 “赤焰蟒的血?”她惊喜地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秦牧渊正在用毛巾擦脸。 她没再说什么,转身回到灶房,把那瓶兽血接过去,拔开瓶塞闻了闻。 一股浓烈的火属性灵气扑面而来,呛得她咳了两声。二阶妖兽的血,实属不易。 她在坊市摆摊这么多年,很难见到这种好东西。以前画符用的兽血,都是从屠夫那里买的普通猪血牛血,连一阶都算不上。现在手里这瓶,是实打实的二阶兽血。 “这血……能用吗?”秦牧渊站在灶房门口。 “能用。”苏芸把瓶塞塞回去,点了点头,“但我没画过这么高阶的符。以前用的材料不值钱,画废了也不心疼。这个……我怕糟蹋了。” “糟蹋了就糟蹋了。”秦牧渊说,“又不是只有这一瓶。” 苏芸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 夜里,苏芸把里屋的门关上了。桌上铺著一张新裁的符纸,硃砂、符笔、镇纸摆了一排。那瓶赤焰蟒血放在最中间,瓶口封著蜡,还没打开。 她坐在桌前,盯著那瓶血看了很久。三阶符籙,金甲符,能挡金丹一击。她以前想都不敢想。 她想起丈夫从妖兽山脉回来时浑身是血的样子——不是他的血,是妖兽的。他一个人进山,一个人面对二阶妖兽,一个人活著回来。她帮不了他別的,但至少能画几张符。 她拔开瓶塞,倒出几滴赤焰蟒血在瓷碟里。血很浓,像熬稠了的糖浆,在烛火下泛著暗红色的光。她拿起符笔,蘸了血,深吸一口气,落笔。 第一笔刚下去,符纸就烧著了。火焰窜起来老高,差点烧到她的袖子。苏芸赶紧把符纸丟在地上,踩灭了。桌上留下一个焦黑的印子,瓷碟里的血也溅出来几滴。 她愣了一会儿,重新裁了一张符纸,又倒了几滴血,再试。这次画到第三笔,符纸又烧著了。一次,两次,三次……废纸堆了半桌子,瓷碟里的血也用掉了大半。她的手指被烫了好几下,起了泡,疼得钻心。 门外传来脚步声。秦牧渊的声音隔著门板传进来:“芸娘,还没睡?” “马上。” 脚步声远了。苏芸把烫伤的手指在冷水里浸了浸,咬著牙,重新蘸血。赤焰蟒血的火属性太烈,她修为不够,控制不住。但古符书上说,高阶妖兽血可以用温和灵力中和。她画不了,但也许他能。 她犹豫了一下,站起来,推开门。秦牧渊正坐在柴房门口的稻草堆上,闭著眼练功。听见动静,睁开眼。 “怎么了?” “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苏芸的手在身后搓著。 —-- 秦牧渊跟著她进了里屋。桌上摆著符纸、硃砂、符笔,还有那半碟赤焰蟒血。地上有几张烧焦的废纸,空气里有一股焦糊味。 苏芸坐在桌前,拿起符笔,指了指秦牧渊。 “你坐我身后,把手贴在我背上,渡一点灵力给我。不用多,温的就行。”她说,“赤焰蟒血太烈,我压不住。你的灵力要是能中和一下……” 秦牧渊没说话,在她身后盘膝坐下,双掌贴在她后背。灵力从掌心缓缓送出,不是战斗时那种狂暴的衝击,是温和的,像温水漫过手掌。 苏芸深吸一口气,落笔。 第一笔,没烧。第二笔,没烧。第三笔,符纸微微发烫,但稳住了。苏芸额头渗出细汗,手腕稳得像钉在桌上,一笔一笔往下画。灵力从后背源源不断地传来,不冷不热,刚好压住赤焰蟒血的暴躁。 画到最后一笔时,符纸突然剧烈抖动起来,金光忽明忽暗,像要炸开。苏芸的手开始发抖,最后一笔怎么都落不下去。 “稳住。”秦牧渊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灵力加大了一分。 苏芸咬著牙,把最后一笔狠狠落下去。 “轰——” 符纸猛地一亮,金光炸开,照得整间屋子亮如白昼。刺眼的光持续了几息,慢慢暗下来。符纸上流动著金色的纹路,像一件鎧甲,层层叠叠,散发著温热的气息。 三阶金甲符,成了。 苏芸瘫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后背的衣服被汗水浸透了。秦牧渊收回手,拿起那张符纸,看了很久。符纸上的纹路像是活的,在烛火下微微蠕动。 “这就是金甲符?”他问。 “嗯。”苏芸的声音很轻,“能挡金丹一击。” 秦牧渊把符纸小心地放在桌上,看著苏芸被烫伤的手指,看著桌上那堆烧焦的废纸。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以后別画了。”他说。 苏芸抬起头,看著他。“为什么?” “太伤身体。” “伤身体也比看著你去送死强。”苏芸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她站起来,把那瓶赤焰蟒血收好,符笔洗乾净,然后转过身,看著秦牧渊。“你把这张符收好。明天我再画一张。” 秦牧渊把符纸叠好,贴身收著。符纸贴著胸口,暖暖的,像一只安静的小兽。 “芸娘。”他说,“谢谢你。” 苏芸没接话,端起桌上的废纸篓,把那些烧焦的符纸收起来,走进灶房,倒进灶膛里,火光照得她脸上一明一暗。 —-- 第二天夜里,秦牧渊从外面回来,路过里屋时,看见灯还亮著。他从门缝里看进去,苏芸正伏在桌上,面前摆著一张新符纸,瓷碟里换了新的兽血。她的手指上缠著布条,是昨天烫伤的地方。 秦牧渊没有进去。他站在门口,隔著门板听了一会儿。 屋里很安静,只有笔尖落在符纸上的沙沙声。偶尔有灵力波动传出来,忽强忽弱。 他突然想起父亲临终前的那句话:“渊儿,这是秦家最后的希望。” 秦家的希望是什么?不是苍天道体,不是苍天九印,是活著。活著,才能守住该守的人。 屋里传来一声轻响,像是符纸烧著了。苏芸低低地“哎呀”了一声,然后是踩灭火星的声音。 秦牧渊转身走了。 他知道,明天天亮的时候,桌上会多一张新的金甲符。 —-- 清晨,秦牧渊在院子里练拳。苏芸从里屋出来,手里拿著两张叠好的金甲符,递给他。 “两张?” “昨夜画了一张,今天早上又画了一张。”苏芸的声音有些哑,眼眶发青,但眼神很亮,“这张你自己用,这张给昭灵留著。” 秦牧渊接过符纸,把其中一张贴身收好,另一张放进了木盒里。 “芸娘,你以后会是大陆上最好的符师。” 苏芸笑了一下,没接话,转身进了灶房。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著泡,她舀了一碗,端给秦牧渊。 秦牧渊吹了吹,吸了一口,有些烫。 苏芸站在灶房门口,看著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她想起二十年前刚嫁到秦家的时候,他也是这样喝粥的。那时候他年轻,腰板挺得笔直,脸上有笑。后来修为一直停滯不前,母亲臥床,被人踩,被人骂,他的腰就弯了。现在他的腰又直起来了。 从前后连串的事情,她隱约知道了些什么,她初始印象中的伟岸丈夫回来了。 秦牧渊喝完粥,把碗放在石桌上,站起来。苏芸走过来,端起碗,轻声说了一句:“晚上早点回来。” “嗯。” 他推开院门,走了出去。晨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苏芸站在门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转身回了灶房。 锅里的粥还热著,她要盛一碗给母亲端过去。 第二十二章 母病復发 这天早晨,苏芸端著一碗粥,轻轻推开里屋的门。母亲正靠著被子坐著,脸色还是蜡黄,但比前几天精神了一些。她接过碗,手有些抖,粥洒了一点在被子上。 “娘,我来。”苏芸接过碗,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母亲嘴边。 母亲喝了一口,咽得很慢,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咕嚕声。喝了小半碗,她摇了摇头,推开了。 “芸娘,渊儿呢?” “去赵府报到了。一会儿就回来。” “让他少去。”母亲的声音很低,“那个赵元奎,不是好人。” 苏芸没接话,把碗放在床头的小几上,替母亲掖了掖被角。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母亲花白的头髮上。 母亲闭上眼,像是睡著了。苏芸轻手轻脚地退出去,带上了门。 ——— 秦牧渊从赵府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到午时了。他在报到簿上画了押,从赵全面前走过去时,赵全正蹲在廊下剔牙,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秦牧渊总觉得赵全的眼神不对,不是以前的囂张,是一种说不清的阴冷。他没多想,低著头出了赵府。 路过坊市时,他买了两副药。陈郎中开的方子,一副解毒,一副补气。药包拎在手里沉甸甸的,花了他十几枚灵石。他把药包揣进怀里,加快脚步往回走。 还没进巷口,就听见院子里传来铁牛的喊声。 “盟主!盟主快回来!” 秦牧渊的心猛地一沉,三步並作两步衝进院子。铁牛站在里屋门口,脸色煞白。苏芸从里面出来,眼眶红红的,手里端著一个铜盆,盆里的水是红的——血。 “怎么了?” “娘吐血了。”苏芸的声音发颤,“刚才还好好的,我给她餵药,喝了两口就开始咳,然后就……” 秦牧渊推开里屋的门。 母亲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纸,嘴角还有没擦乾净的血痕。被子被掀到一边,床单上有一摊暗红色的血跡,还没有干透。母亲的眼睛闭著,呼吸很急,喉咙里发出呼嚕呼嚕的声音,像是有痰卡住了。 “娘!”秦牧渊扑到床边,握住母亲的手。 母亲的手冰凉,比以前更凉。他摸了摸脉搏,还在,但很弱。 “铁牛!去请陈郎中!快!” 铁牛拔腿就跑。 苏芸端著热水进来,用毛巾替母亲擦嘴角的血。秦牧渊站在床边,看著母亲苍白的脸,脑子里嗡嗡作响。三天前,陈郎中说续脉丹还能撑一阵子;两天前,母亲还能靠著被子坐起来喝半碗粥。怎么突然就…… ——— 陈郎中来得很快。这次是铁牛用板车拉来的,老头坐在板车上,药箱抱在怀里,一路顛簸,脸色也不好看。他跳下车,快步走进里屋,坐下把脉。 他坐在床边,把了脉,又翻了翻母亲的眼皮,看了舌苔,沉默了很久。 “秦执事,老夫开门见山。”他的声音很低,“令堂的病,续脉丹已经压不住了。” 秦牧渊的手攥紧了。 “什么意思?” “续脉丹是续命的,不是治病的。令堂的旧伤在心脉,续脉丹只能暂时维持气血运行。但药效在衰减。就像一堵墙,裂缝越来越大,补一次能撑几天,补两次能撑更久,但墙迟早要塌。” “而且,令堂体內有微弱毒素的跡象。不是新中的,是慢慢渗进去的,至少有十来天了。” 秦牧渊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毒素?母亲的饮食都是苏芸亲手做的,喝的水是井里的,怎么会中毒? “什么毒?” “从症状来看,似枯心散的毒。很淡,不足以致命,但会加速气血衰竭。续脉丹本来就在勉强撑著,加上毒素侵蚀,身体就扛不住了。” 秦牧渊的脑子在飞速转。谁下的毒?赵元奎?赵全?还是姜家的人?他想起赵全在坊市撕苏芸符籙时的囂张,想起姜执事临走时看他的那一眼。 “还有一件事。”陈郎中看了秦牧渊一眼,“令堂体內有灵力衝击的痕跡。不是攻击,是震盪。像是有人在很近的地方释放了大量灵力,震伤了她的心脉。” 秦牧渊的心往下沉。 灵力衝击。他在柴房练裂空印,裂空印是撕裂空间的武技,每次弹指都会引发剧烈的灵力波动。他以为柴房离里屋有十几步远,隔著一堵墙,应该没事。但他忘了,母亲的旧伤在心脉,心脉最怕震盪。他每一次弹指,都是在母亲心上敲一下。 “陈郎中,现在怎么办?” “续脉丹还能再撑一阵子。但令堂的体质已经產生了抗药性,下次再復发,续脉丹可能就没用了。”陈郎中开了方子,递给苏芸,“这副药能清体內的毒素,但心脉的伤只能靠续脉丹。老夫能做的,就这些了。” 秦牧渊把陈郎中送出去,塞了诊金,老头嘆了口气,走了。 ——— 苏芸又餵了母亲半碗温水。母亲的呼吸平稳了一些,但还是没醒。秦牧渊坐在床边的凳子上,看著母亲的脸。 “芸娘,这几天娘吃的喝的,都是你经手的?” “是。”苏芸的声音很低,“粥是我煮的,药是我煎的,水是我烧的。娘吃的每一样东西,我都先尝过。” 秦牧渊看著她。苏芸的脸在烛火下显得很憔悴,眼眶发青,嘴唇发乾。 “你没尝出什么味道?” “没有。我尝不出来。” 秦牧渊沉默了很久。枯心散是慢性药,要连服十天半个月才会发作。也就是说,半个月前就有人在算计母亲了。半个月前,是姜执事离开青石城的时间,也是赵全开始在坊市找茬的时间。他不想去猜是谁,但他知道,这笔帐,迟早要算。 ——— 瘦猴从外面回来了。 “盟主,黑市的续脉丹,小人打听清楚了。一百二十枚灵石,不讲价。卖家是个生面孔,说是从天璇宫那边弄来的货。还有,最近黑市高价收赤焰蟒的皮和骨,价钱不错。” 秦牧渊点了点头。上次猎杀的赤焰蟒,皮和骨还堆在灶房里。苏芸画的金甲符,还有两张没卖。加上他自己攒的灵石,也许能凑够一百二。 “瘦猴,明天你去黑市,把赤焰蟒的皮卖了。铁牛,你跟我进山,再猎一只。” “盟主,进山太耗时间了。”瘦猴小声说,“咱们先把手里的东西卖了,不够再说。” 秦牧渊想了片刻,点了点头。 ——— 夜里,秦牧渊站在母亲的床前。苏芸正给母亲餵陈郎中开的解毒汤。母亲喝了几口,呛了出来,又喂,又呛。折腾了半个时辰,总算灌下去半碗。 “芸娘,你出去一下。我想跟娘待一会儿。” “好”,苏芸应了一声,端著碗出去了。 秦牧渊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来,握住母亲的手。母亲的手冰凉,骨节突出,青筋一根一根的,像乾枯的树枝。他把她的手放在自己手心里,捂著。 “娘,对不起。”他的声音很低,“我不该在家里练功。我不该让你中毒。我不该……不该让你躺在这里。” 母亲的呼吸很轻,像秋天的落叶。 秦牧渊的眼泪掉了下来,一滴,两滴,落在母亲的手背上。 “你再撑几天。续脉丹的事,我想办法。我去黑市买,不管多贵,我都买。娘,你不能死。你还没看到昭灵出嫁,还没看到孙子,还没……还没过上好日子。”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哽咽得说不出话。 ——— 天亮了。秦牧渊从里屋出来,苏芸正站在走廊上,手里端著一碗粥。 “喝了。”她说。 秦牧渊接过碗,三口两口喝完了。粥有些烫,但他似乎没受到影响,他现在只知道母亲需要续脉丹。 秦牧渊走到院子里,站在那棵老槐树下。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脸上,他眯著眼,看著天。母亲躺在床上,等著续脉丹续命。他不能让母亲死,不能。 苏芸从灶房出来,走到秦牧渊身后。 “灵石不够?” “就怕不够。” “我那儿还有几张符,你拿去卖了。” 秦牧渊转过身,看著苏芸。她的眼眶发青,嘴唇发白,一脸疲惫。 “你留著用吧。” “我用不著。”苏芸低下头,声音很轻,“你不在家的时候,我用不上符。你在家的时候,更用不上。” “芸娘……” “你別说了。”苏芸抬起头,看著他,“我跟了你二十年,没求过你什么。这次,你也別拦我。” 第二十三章 坊市衝突 天还没亮,瘦猴就出门了,到了城南,待了好些时候,才等到黑市开张。好在赤焰蟒皮骨和金甲符卖得还算顺利,赤焰蟒皮骨卖了70枚,两张金甲符卖了40枚,加上秦牧渊的积蓄,凑了一百三十枚灵石。 傍晚,瘦猴怀揣著一百三十枚灵石,沉甸甸的,硌得胸口疼。他把灵石分成三份,用布包好,贴身塞著。瘦猴以前不觉得钱有多重要,现在他知道了。盟主把全部家当交给他,是信他。 瘦猴拐进城南的一条暗巷里。这儿白天是菜市,晚上才开张各种地下生意。此时几个卖菜的正在收摊。他走到一栋院门前,敲了敲一扇黑漆木门,三长两短。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只浑浊的眼睛。 “找谁?” “买货。前天约好的。” 门开大了些,瘦猴侧身挤了进去。 ——— 里面是一个不大的院子,堆著些破筐烂篓。穿过院子,进了堂屋。堂屋里坐著三个人,中间那个是个光头,脖子上有条蜈蚣似的疤痕,从左耳一直爬到衣领里。左边站著个乾瘦的年轻人,手里把玩著一把匕首。右边靠墙坐著一个肥硕的中年妇人,正在嗑瓜子。 瘦猴认得光头,上次来打听消息就是跟他接的头。 “钱带了吗?”光头没起身,翘著二郎腿。 “带了。”瘦猴拍了拍胸口。 “多少?” “一百二。” 光头笑了一下,嘴角一歪:“一百二那是上个月的价。这个月,涨了。” 瘦猴心里一沉。“涨了多少?” “一百五。” 瘦猴的脸白了。一百五,盟主给他凑的是一百三,还差二十。他咬著牙:“大哥,上个月还说一百二,怎么这个月就……” “货紧。”光头打断他,“天璇宫里管丹药库的换了人,货不好出了。你要嫌贵,去別家看看。” 瘦猴知道,整个青石城能弄到续脉丹的就这一家。別家?別家连好一点的枪棒疮药都弄不到,何况续脉丹。他攥了攥拳头。 本书首发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大哥,能不能少点?我身上的灵石不够。” “不够就回去取。取够了再来。”光头站起来,转身要进里屋。 瘦猴急眼了,往前迈了一步。左边那个乾瘦的年轻人手里匕首一转,挡在了他面前。肥硕的妇人嗑瓜子的手也停了,冷冷地看著他。瘦猴的后背凉颼颼的。他知道这些人不是善茬,盟主交代过,別惹事。但续脉丹等不了,母亲等不了。 “大哥,我回去凑钱。这货您给我留著,明天我来取。” 光头头也没回:“留货可以,先交定金。五十。” 瘦猴咬著牙,从怀里摸出一包灵石,三十枚,放在桌上。光头没转身,那个肥硕妇人站起来,把布包拿过去,掂了掂。 “够吗?”光头的背影问。 “三十。”妇人把布包塞进袖子里。 “定金三十,成交。明天天黑之前来取,过时不候,定金不退。” 瘦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转身出了院子,门吱呀一声在身后关上了。 ——— 瘦猴回到院子,秦牧渊正坐在石墩上等他。 “怎么样了?” 瘦猴低著头,不敢看秦牧渊的眼睛。 “盟主,涨价了。一百五。” 秦牧渊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一百五,他手里只剩一百枚了。卖了赤焰蟒的皮和骨,得了七十枚;苏芸的金甲符卖了两张,得了四十枚;加上之前的积蓄,凑了一百三。给了三十枚定金,还剩一百。还差五十。 “货呢?” “交了定金,明天去取。过时不候,定金不退。” 秦牧渊没有说话,站起来,走到院墙边。他想起母亲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嘴唇发紫。想起苏芸餵药时母亲呛得咳嗽。想起陈郎中说“续脉丹还能再撑半个月”。半个月,一百五,还差五十。 “瘦猴,黑市那边,除了续脉丹,还有什么值钱的?” “赤焰蟒的皮涨价了,一张能卖六十。还有……还有夫人画的金甲符,黑市的人也收。一张能卖二十。”瘦猴小声说,“小人看见那个肥婆拿起金甲符看了好久,说三阶符籙不多见,要是能量產,价钱还能商量。” 秦牧渊转过身,看了一眼里屋的方向。苏芸在里屋照顾母亲,窗户开著,能看见她的背影。她这几天瘦了很多,腰细得像纸片。 ——— 老刀从外面回来了。他看见院子里的气氛,没问,蹲在墙根抽菸。 “老刀。”秦牧渊喊了一声。 “盟主。” “黑市那个卖续脉丹的,什么来路?” 老刀把烟杆从嘴里拿出来,沉默了一会儿。 “光头姓马,马彪。以前是天璇阁的外门弟子,犯了事被赶出去的。他在青石城混了十几年,手底下有七八个人,专门倒卖丹药符籙。背后有没有人撑腰,还没查出来。” 秦牧渊点了点头。 “盟主,小人说句不该说的。”老刀的声音很低,“续脉丹的事,您別急。灵石不够,咱们再想办法。您要是亲自去黑市,那马彪认出了您,日后更麻烦。” 秦牧渊没有回答。灵石不够,再想办法。母亲等得了吗?等不了。 ——— 苏芸从里屋出来,手里端著一碗药渣,倒在灶房外面的筐里。她看见秦牧渊站在院子里,走过来。 “灵石不够?” “不够。” “还差多少?” “五十。” “你让老刀他们也凑一下,”苏芸沉默了一会儿说,“今晚我加个班,明早再给你一张三阶金甲符。” “能成吗?”秦牧渊知道苏芸要熬夜製作,抱了一下苏芸。 “放心吧,为了娘,一定能成。”苏芸平静地说道。 ——— 第二天天还没亮,苏芸带著苍白的脸色,递给秦牧渊一个木盒,里面装著一张三阶金甲符。秦牧渊打开木盒,里面的符纸闪著光,金色纹路在烛火下流动,像活的。这是苏芸用心血换来的,是她的心血,也是母亲的命。 “芸娘……” “你別说了。”苏芸低下头,把木盒盖上,“娘活著,比什么都重要。” 瘦猴又去了城南。这次他怀里揣著一百五十枚灵石——老刀又凑了二十,铁牛卖了祖传的猎刀得了五枚,瘦猴也凑了五枚,苏芸的金甲符卖了二十,加上之前剩下的一百,刚好够。瘦猴走在路上,手插在怀里,攥著那包灵石,手心全是汗。 巷子还是那条巷子,门还是那扇门。他敲了三长两短。 门开了,这次不是那只浑浊的眼睛,是那个玩匕首的乾瘦年轻人。 “钱带齐了?” “带齐了。” “进来。” 瘦猴跟著他穿过院子,进了堂屋。马彪还是翘著二郎腿坐在太师椅上,肥硕妇人靠在墙边嗑瓜子,乾瘦年轻人站在门口。 “货呢?”瘦猴问。 马彪从怀里掏出一只木盒,放在桌上。 “灵石呢?” 瘦猴把怀里的布包拿出来,放在桌上。马彪打开布包,数了数,一百五十枚。他点了点头,把木盒推过来。瘦猴拿起木盒,打开——里面躺著一枚续脉丹,品相不错,药香浓郁。他合上木盒,揣进怀里,转身要走。 “慢著。” 瘦猴的脚僵住了。马彪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著他。 “你是替谁买的?” “东家。” “哪个东家?做什么的?买续脉丹干什么?” 瘦猴的心跳得厉害,脸上陪著笑:“大哥,东家不让说。您只管卖,我只管买,各不相干。” 马彪盯著他,看了很久。瘦猴感觉那道目光像刀子,颳得他脸疼。 “不说也行。”马彪突然笑了,伸手拍了拍瘦猴的肩膀,“但我这货,是从天璇宫里弄出来的。万一出了事,你得扛著。” 瘦猴赔著笑:“大哥放心,出了事跟您没关係。” 马彪点了点头,收回手。瘦猴往门口走,快走到堂屋门口时,身后传来马彪的声音:“下次要货,提前打招呼。” 瘦猴应了一声,快步出了院子。 ——— 他走出巷子,拐进菜市,正要往北走,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站住!” 瘦猴没停,加快脚步。三个人影从后面追上来,拦住他去路——乾瘦年轻人,还有两个没见过的壮汉。 “马哥说了,货可以拿走,但得让我们验验你东家是谁。” 瘦猴的脸色白了。“大哥,这……” “別废话。”乾瘦年轻人一挥手,两个壮汉一左一右架住瘦猴,把他拖进旁边一条更窄的暗巷。 瘦猴被人按在墙上,怀里的木盒被搜走了。乾瘦年轻人打开木盒,取出续脉丹,在手里顛了顛。 “还给我!”瘦猴拼命挣扎,被一巴掌扇在脸上,嘴角渗血。 “回去告诉你东家,货在我手里。想要,拿二百灵石来赎。三天之內,过时不候。” 瘦猴的眼睛红了:“你们……你们不讲信用!” “信用?”乾瘦年轻人笑了,把续脉丹装回木盒,揣进自己怀里,“在青石城,马哥就是信用。” ——— 瘦猴跌跌撞撞回到院子,嘴角的血还没干。他一进门,腿一软,蹲在地上,抱著头。 “盟主……续脉丹……被他们扣了。” 秦牧渊从石墩上站起来,看著瘦猴嘴角的血,眼里像是有火。 “他们要多少?” “二百。” 院子里安静得像坟场。秦牧渊攥著拳头,指节咯咯作响。老刀把烟杆收了,站起来。铁牛从灶房走出来,手里拎著柴刀。 “盟主,小人去。”老刀说。 “不用。”秦牧渊抬起头,“我自己去。” “盟主!”三个人同时喊。 秦牧渊没有回头,推开院门,走了出去。身后,铁牛拎著柴刀跟了上去,老刀也跟了上去。瘦猴擦了一把嘴角的血,也跟了上去。三个人跟在秦牧渊身后,谁也没有说话。 巷口的风很大,吹得衣袍猎猎作响。秦牧渊走在前头,步子很稳,每一步都像踩在实地上。他没有回头,他知道身后有人跟著。 黑市,马彪,续脉丹。今天,他要把该拿的拿回来,该算的算清楚。 第二十四章 续脉丹 秦牧渊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身后跟著老刀、铁牛、瘦猴,四个人穿过菜市,拐进那条暗巷。巷口的摊贩看见他们,纷纷避让,连卖肉的刘大嘴都把砍刀放下了,缩在摊子后面不敢出声。 黑漆木门。三长两短。 没人开门。秦牧渊又敲了三下,这次是直接用手背拍的,声音很大,震得门框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门开了一条缝,那只浑浊的眼睛露出来。“拍什么,不要命了?” “马彪。续脉丹。” 眼睛打量著秦牧渊,又看了看他身后的三个人,门这次开大了些。秦牧渊跨了进去,老刀三人跟在后面。 ——— 院子里堆著破筐烂篓,和上次瘦猴来的时候一样。堂屋的门敞著,马彪坐在太师椅上,翘著二郎腿,手里捧著一盏茶。乾瘦年轻人在左边把玩匕首,肥硕妇人在右边嗑瓜子。两个壮汉站在门口。 “哟,来这么多人?”马彪放下茶盏,皮笑肉不笑,“瘦猴,这就是你东家?” 瘦猴缩在秦牧渊身后,没敢说话。 秦牧渊站在堂屋中间,看著马彪。“续脉丹,拿来。” “钱呢?” “钱昨天给了。一百五。” 马彪笑了,露出几颗金牙。“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我说了,要拿货,二百。” 秦牧渊没有动怒,声音很平静。“货是我买的,钱是我付的。你扣我的货,还打了我的人。马彪,你是不是欺负人惯了?” 马彪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他盯著秦牧渊看了几秒,想从他的脸上找到一丝心虚。秦牧渊的脸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紧张,像一潭死水。马彪觉得不对劲,这个人身上的气息不对——不是凝气九重,至少是金丹。金丹,在青石城已经是顶尖的修为了。 “你是……秦牧渊?”马彪的瞳孔缩了一下。 “续脉丹,拿来。”秦牧渊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加不带火气,好像天然就是那样。 ——— 乾瘦年轻人挡在马彪面前,匕首在手里转了个花。“马哥跟你说话呢,你耳朵聋了?” 秦牧渊没有看他,目光始终落在马彪身上。他往前迈了一步。乾瘦年轻人匕首刺过来,直奔秦牧渊的胸口。秦牧渊没躲,右手探出,扣住他的手腕,猛地一拧。 “咔嚓——” 腕骨断裂。匕首落地,叮噹一声。乾瘦年轻人惨叫出声,半跪在地上,另一只手捂著断腕,疼得浑身发抖。秦牧渊没有鬆手,低头看著他。 “续脉丹在哪?” “在……在马哥怀里……” 秦牧渊鬆开手,乾瘦年轻人瘫在地上,不敢再动。两个壮汉从旁边衝上来,铁牛往前一站,一刀背砸在一个壮汉的肩胛骨上,那人闷哼一声,趴下了。另一个壮汉被老刀的刀背扫中膝盖,惨叫著跪倒在地。瘦猴站在门口,把门堵住。 马彪的脸色变了,肥硕妇人也站了起来,瓜子撒了一地。 “秦牧渊,你別乱来!这是青石城黑虎帮的势力范围。你动了我,黑虎帮不会放过你!” 秦牧渊走到马彪面前,伸手从他怀里摸出那只木盒。打开,续脉丹还在,药香扑鼻。他把木盒合上,揣进怀里。 “马彪,续脉丹我拿走了。灵石一百五,你收了,我不追究。我的人被打伤了,医药费你出。” “你……你还问我要医药费?” 秦牧渊没有回答,看了老刀一眼。老刀走上前,从马彪腰间扯下一只钱袋,掂了掂,几十枚灵石。老刀把钱袋收进怀里。马彪脸色铁青,但不敢动。秦牧渊转身往外走,走到堂屋门口,停下来。 “马彪,下次要涨价,提前说。別搞这种下作手段。再动我的人,我废了你。” 马彪跌坐在太师椅上,一动不敢动。秦牧渊带著人出了院子,门在身后关上。 ——— 走出巷子,瘦猴腿一软,差点摔了。“盟主,您……您刚才嚇死小人了。” 秦牧渊没说话,把木盒从怀里掏出来,递给瘦猴。“你先拿回去,给夫人。我去去就回。” “盟主,您去哪?” “买药。” ——— 秦牧渊去了坊市,找到陈郎中的药铺。老头正在柜檯后面打盹,被叫醒了。 “秦执事?续脉丹拿到了?” “拿到了。”秦牧渊把续脉丹放在柜檯上,“陈郎中,这药是真的吗?” 陈郎中拿起续脉丹,凑到灯下看了半天,又闻了闻,还用指甲颳了一点药粉尝了尝。 “真的。天璇宫出的货,品相不错。令堂服下这颗,至少能撑半个月。” 秦牧渊心里鬆了一口气,又紧了。半个月,太短了。 “陈郎中,续脉丹还能撑几次?” 陈郎中摇了摇头。“不好说。令堂的身体太弱了,续脉丹只是吊命。要想根治,得找到传说中的生命神泉。” “生命神泉?” “老夫也只是听过。在诸天战场深处,能生死人肉白骨。”陈郎中嘆了口气,“那地方,不是咱们这种小人物能去的。” 秦牧渊把续脉丹收好,道了声谢,走了。 ——— 回到院子,苏芸已经把水烧好了,母亲还昏睡著。秦牧渊走到床边,把续脉丹从木盒里取出来,掰开母亲的嘴,小心地放进去,苏芸用温水送服。 母亲咽了一下,喉咙动了一动,又咽了一下。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一息,两息,三息。 母亲的脸色开始变化,从惨白变成苍白,从苍白转成蜡黄。嘴唇上的紫色慢慢褪去,呼吸也平稳了不少。 一柱香后,母亲睁开了眼。 “渊……渊儿……” “娘,我在。”秦牧渊握著母亲的手,声音在发抖。 “我……我梦见你爹了。”母亲的声音很轻,“他让我……让你別报仇……好好活著……” 秦牧渊的眼泪掉了下来。 “娘,您別说话,好好休息。” 母亲闭上了眼,呼吸渐渐平稳。不是昏迷,是睡著了。苏芸把被子掖好,吹灭了多余的灯,只留一盏。 “芸娘,你去歇著。我守著。” 苏芸点了点头,轻轻关上了门。 ——— 秦牧渊坐在床边的凳子上,握著母亲的手。月光从窗户漏进来,照在母亲花白的头髮上。母亲的呼吸很轻,很稳,不像之前那样急促。 父亲临终时说过——“渊儿,这是秦家最后的希望。”现在他知道,母亲不能死,女儿不能有事,苏芸不能跟著他受苦。这是他活著的底线。 陈郎中说生命神泉在诸天战场深处。那是多远的地方?他现在不知道。但他想,总有一天,他要去那里,把母亲彻底治好。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天快亮了。秦牧渊鬆开母亲的手,站起来,走到窗边。远处,赵元奎別院的灯火还亮著。他把续脉丹拿回来了,母亲暂时没事了。但赵元奎、姜家、黑市,这些帐一笔一笔,他都会算。 苏芸在灶房煮粥,铁牛在劈柴,瘦猴在补觉,老刀靠在墙根抽菸。一切如常,只是母亲还睡著。秦牧渊走到灶房门口,接过苏芸递来的粥,喝了一口。 “娘的病,能好吗?”苏芸站在灶台边,背对著他。 “能。”秦牧渊放下碗,“等我把该做的事做完,就去找药。” 苏芸转过身,看著他。 “你去哪,我跟著。” 秦牧渊没说话,把碗里的粥喝完,推开门,走了出去。他不是一个人了,身后站著四个人,万象阁还有一个。 第二十五章 冰棺 母亲自服用续脉丹时说了几句话,之后睡了三天,还没醒。 续脉丹保住了她的命,却没把她从沉睡中拉回来。她的呼吸平稳,脸色也不再惨白,但就是不睁眼。每天苏芸给她餵药,她咽下去;给她擦身子,她不动;在她耳边说话,她没有反应。陈郎中来看了,说这不是昏迷,是身体自我保护的沉睡。旧伤太重,心脉太弱,身体撑不住了,只能靠沉睡来减少消耗。 “她什么时候能醒?”秦牧渊问。 陈郎中摇了摇头,说不好。也许几天,也许几个月,也许……他没说下去,但秦牧渊懂。 陈郎中走后,秦牧渊坐在母亲床边,握著她的手。母亲的手还是凉的,但不像之前那样冰凉刺骨。他把手贴在自己脸上,想捂热。 “娘,你再睡几天没事。我等你醒。” 母亲没有回应。 ——— 秦牧渊去了王家。他一个人去的,没带老刀他们。 王家在城东,占了半条街。门口两尊石狮子,门楣上掛著一块匾额,写著“王宅”两个大字,笔锋浑厚,是老一辈人写的。秦牧渊站在门口,理了理衣领,敲了敲门。 开门的门房是个老头,眯著眼打量他,一下就认出他来了。秦执事?您找谁? “找王崇山王老爷子。烦请通报一声。” 门房进去稟报,不一会儿出来,请秦牧渊进去。王家的院子很大,三进三出,院子里种著几棵桂花树,正是开花的季节,满院飘香。秦牧渊穿过一进院子,走进正堂。 王崇山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捧著一盏茶。他六十来岁,头髮花白,麵皮白净,留著三缕长髯,看起来像个老学究,不像个金丹巔峰的修士。他见秦牧渊进来,放下茶盏,站起来。 “秦执事,稀客。坐。” 秦牧渊在客位坐下,开门见山。 “王老爷子,晚辈冒昧,今日来是想借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冰棺。” 王崇山皱了皱眉。冰棺不是寻常物件,是王家用灵石和玄冰打造,专门保存灵药和珍贵材料的。 “令堂的病……” “稳住了,但没醒。”秦牧渊的声音很低,“陈郎中说,她的身体太弱,需要静养。家里的条件不好,我怕她……” 他没说下去。 王崇山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门口,看著院子里的桂花树。 “秦执事,老夫问你一句,你別嫌唐突。” “老爷子请说。” “你父亲,是不是秦山河?” 秦牧渊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 秦山河,他父亲的名字。这个名字在青石城没人提,没人敢提。秦家被灭门之后,秦山河的旧部散的散、死的死,剩下的人连秦字都不敢提。 “是。”秦牧渊没有否认。 王崇山转过身,看著他,目光很复杂,有惊讶、有欣慰、有伤感。 “老夫年轻时在天璇宫当过差,见过你父亲一面。那时候他是天璇宫最年轻的內门长老,意气风发。老夫只是个外门执事,给他端过茶,递过话。他记得老夫的名字,每次见面都喊一声『老王』。” 王崇山的声音有些哽咽。 “秦家的事,老夫帮不上忙。但你父亲的后人来了,老夫不能不管。” 秦牧渊站起来,朝王崇山深深鞠了一躬。 “老爷子,冰棺的事……” “冰棺在后院库房。”王崇山摆了摆手,“你拿去用。需要什么,儘管开口。” ——— 秦牧渊借到了冰棺。 王家的人帮忙把冰棺抬到秦家的里屋。棺材不大,刚好能躺下一个人。棺身是用玄冰和灵石打造的,表面泛著淡淡的寒气,摸上去冰凉但不刺骨。秦牧渊把母亲从床上抱起来,她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把棉絮。他把母亲放进冰棺,整理好衣襟,理了理花白的头髮。 母亲躺在冰棺里,脸色安详,像是睡著了,甚至比睡著时还好看一些。嘴角似乎微微上翘,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苏芸站在旁边,眼泪一直掉,但没有哭出声。她握著母亲的手,捂了很久。 “娘,您睡吧。”她的声音很轻,“家里的事,有我。” 秦牧渊跪在冰棺前,磕了三个头。 “娘,您在这躺一阵子。等儿子把该做的事做完,找到药,就接您出来。” ——— 老刀他们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三个人远远地看著,瘦猴的眼眶红了,铁牛低著头,老刀抽菸,菸头一明一暗。 “老刀,你说盟主能治好老夫人吗?”瘦猴小声问。 老刀把烟杆从嘴里拿出来,沉默了很久。 “能。” “你怎么知道?” “盟主说能,就能。” ——— 夜深了,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桂花落地的声音。秦牧渊一个人跪在冰棺前,没有点灯。月光从窗户漏进来,照在冰棺上,照在母亲的脸上。 他的眼泪流了下来。 三十年来,他被人踩在脚下,被人骂废物,被人欺负,他没哭过。 父亲死的时候,他才三岁,不懂什么叫死,没哭。 祖父死的时候,他还没出生,连面都没见过。 曾祖死的时候,他父亲还没出生。 他以为自己不会哭了。 可跪在母亲的冰棺前,看著母亲安详的脸,他的眼泪止不住。 “娘,您再睡一阵子。”他的声音在发抖,“就一阵子。” 他擦了眼泪,站起来,走到窗边。 他需要灵石,需要资源,需要实力。 ——— 第二天一早,秦牧渊去了城东,找到陈郎中。 “陈郎中,有没有一种药,能让沉睡的人一直维持下去?” 陈郎中想了想:“有。冰魄丹,配合冰棺使用,能保肉身不腐,心脉不断。但这药贵,而且不好找。” “多少钱?” “黑市有人卖,两百灵石一颗。一颗能撑一年。” 两百灵石,一年。秦牧渊攥了攥拳头。他需要灵石,需要很多灵石。 “陈郎中,您帮我打听一下,哪里有冰魄丹。” 陈郎中嘆了口气,点了点头。 ——— 秦牧渊回到家,王崇山正站在冰棺前。他看著躺在冰棺里的秦母,站了很久。 “秦执事,令堂的病,老夫会帮忙想办法。”王崇山转过身,“王家虽然没落,但在青石城还算有点家底。灵石的事,你別太著急。” “老爷子,晚辈已经欠您太多了。” “欠什么?”王崇山摆了摆手,“你父亲当年帮过老夫,老夫还这点人情,是应该的。” 秦牧渊没有再推辞。 王崇山走后,秦牧渊站在冰棺前,看著母亲的脸。他更加明白,秦家的希望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家子。他活著,母亲就还有希望;母亲活著,昭灵就还有家;昭灵在,秦家就还在。 冰棺里,母亲安详地睡著。 第二十六章 地下势力 马彪坐在太师椅上,茶盏里的水早就凉了,他没喝,也没叫人换。断腕的乾瘦年轻人已经被抬下去了,两个壮汉一个断了肩胛骨,一个伤了膝盖,横在偏房里哼哼唧唧。肥硕妇人蹲在墙角,瓜子也不嗑了,脸上的肥肉抖个不停。 “马哥,那个秦牧渊……到底是什么来路?”妇人小声问。 马彪没回答。他认识秦牧渊,天璇阁的废物执事,凝气九重,谁都能踩一脚。可今天站在他面前的秦牧渊,气息沉稳,出手狠辣,那一下拧断手腕的手法,没有金丹修为根本做不到。一个凝气九重的废物,怎么可能在短短几个月內变成金丹?除非他一直在藏拙。可藏了三十年,为什么? “马哥,咱们要不要报官?”肥妇又问。 “报官?”马彪冷笑一声,“报给谁?赵元奎?赵元奎自己都在查他,报上去就是送菜。” 妇人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了。 ——— 马彪在堂屋里坐了很久。天黑了,又亮了。他决定去找一个人。 青石城的地下势力,不是他马彪说了算。他只是一条线,上面还有人。城南有条暗巷,比黑市那条更深、更窄。巷子尽头有一栋高大的房屋。房门是扇铁门,门上没有把手,只有一个小孔。马彪站在铁门前,敲了五下,三长两短。小孔里透出一只眼睛,看了他一眼,门开了。 “马彪,这么晚了,什么事?” “我要见二爷。” “二爷睡了。” “急事。天璇阁的秦牧渊,今天带人砸了我的场子,抢了货,还打伤了我的兄弟。” 门里的人沉默了一会儿,让他进去。 ——— 二爷姓刘,绰號刘疤子。他额头上的刀疤,就是这名字的来由。疤子是真疤,十年前跟人爭地盘留下的,那人被他剁了四根手指,他脸上多了这道疤。从那以后,青石城就没人敢叫他本名了。 刘疤子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摆著一壶酒,几碟小菜。他喝著酒,听马彪说完,放下酒杯,额上的刀疤在烛火下像一条蜈蚣。 “秦牧渊?那个废物?” “二爷,他不是废物。他有金丹修为,而且他身边还有几个好手。” 刘疤子用手指摸了摸脸上的疤。秦牧渊,他听说过。天璇阁的废物执事,被赵元奎停职调查。可最近这个人风头很劲,先是赵元奎的三个手下死在山里,现在又打了马彪的人。如果这些事都跟他有关,那这个人就不是废物,是狠人。 “你確定他有金丹修为?” “確定。他一掌就把小何的手腕拧断了,小何是筑基巔峰。” 刘疤子站起来,走到窗边,看著外面黑沉沉的夜色。他想了很久,叫来一个手下。“备车,去总舵。我要见帮主。” 马彪愣了一下:“二爷,您要去见……” 刘疤子没理他,披上外衣,出了门。 ——— 城南青石街尽头,有一座大宅,青砖黑瓦,门前蹲著两尊石狮子。这就是黑虎帮的总舵。黑虎帮是青石城最大的地下势力,帮主姓韩,金丹二重,手下除三十多核心成员之外,还有外围几十號人为其打杂跑腿,控制著城里的赌坊、妓院、高利贷,还有黑市。赵元奎在黑虎帮有股份,黑虎帮的收益,有三成要上供给赵元奎。换句话说,黑虎帮是赵元奎的钱袋子。 刘疤子站在黑虎帮总舵门口,报了名號,等了一会儿,被人带进去。穿过一进院子,进了正堂。黑虎帮帮主韩豹坐在虎皮椅上,怀里搂著一个妖艷的女人。他三十来岁,豹头环眼,眼中精光四射,直如一头待物而噬的豹子。他看见刘疤子进来,推开女人。 “刘疤子,大半夜的,什么事?” “帮主,出事了。天璇阁那个秦牧渊,今天带人砸了马彪的场子,抢了货,还打伤了人。” 韩豹皱了皱眉。“秦牧渊?就是被赵元奎停职的那个废物?他敢砸场子?” “帮主,他不是废物。他有金丹修为。”刘疤子压低声音,“马彪亲眼看见他一掌拧断了筑基巔峰的手腕。还有,赵元奎那三个手下死在山里的那天晚上,有人看见秦牧渊出过城。” 韩豹站起来,在正堂里踱了几步。如果秦牧渊真有金丹修为,那他之前的低调都是在装。一个装了三十年废物的狠人,背后肯定有秘密。他想到赵元奎最近在查秦家的旧事,想到了那些死在秦牧渊手上的人。 “马彪那边,损失了多少?” “续脉丹被抢回去了,灵石也被拿走了。还伤了三个兄弟。” 韩豹沉默了一会儿。黑虎帮在青石城混了这么多年,还没人敢这样打他们的脸。如果这次忍了,以后谁还听黑虎帮的? “刘疤子,你去告诉马彪,让他盯紧秦牧渊。一有动静,马上报给我。还有,派几个人去查秦牧渊的底细,查他最近跟什么人接触,去什么地方。” 刘疤子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慢著。”韩豹又叫住他,“最近风头紧,赵长老那边在查秦家的旧事,咱们別节外生枝。盯著就行,不要动手。” “明白。” ——— 刘疤子走后,韩豹坐在虎皮椅上,想了好久。秦牧渊这个人,他以前没放在眼里。一个凝气九重的废物,不值得他关注。可现在,这个废物突然变成了金丹,还打了他的人。他想起赵元奎那三个筑基巔峰的手下,死在山里,尸体上有爪痕,但致命伤是掌印。筑基巔峰,能被一掌打死,说明对方至少是金丹。甚至在金丹中都是好手。这样一个金丹修士,足以威胁到黑虎帮的生意。 “来人,去叫赵长老的人来一趟。” ——— 第二天一早,马彪出了门。这次他不是去卖货,是去蹲点。他蹲在巷口,看著秦家院子的方向,等了一个上午,什么都没等到。秦牧渊没出门,瘦猴也没出门,连铁牛都不见了。马彪心里发毛,他不怕秦牧渊来硬的,怕的是秦牧渊不来。 “马哥,要不咱撤吧?”肥硕妇人在他身后小声说。 “撤什么撤?帮主说了,盯著。” 两人又蹲了一个时辰,巷口终於出现了一个人影。 是老刀。 老刀一瘸一拐地从巷子里走出来,手里拎著一条黑布口袋,鼓鼓囊囊的。他走得很快,头也不回,往南边的方向去了。马彪让妇人跟上去,自己继续蹲。 妇人跟了两条街,跟丟了。老刀在城南的巷子里七拐八拐,像泥鰍一样滑不留手,等妇人追到巷口时,人已经不见了。妇人回到黑市,气还没喘匀,说了情况,马彪的眉头拧成了疙瘩。 “废物!”他骂了一句,一脚踢翻了旁边的竹筐。 ——— 夜里,刘疤子来了。 “马彪,帮主说了,让你把秦牧渊那个院子看死了。他去了哪,见了谁,做了什么,一件不落记下来。” “二爷,那个秦牧渊不是好惹的。万一被他发现了……” “发现了又怎样?”刘疤子瞪了他一眼,额上那条疤一抖一抖的,“他一个人,还能翻天不成?” 马彪不敢吭声了。 ——— 秦牧渊从王家回来的路上,觉得有人在跟踪他。他走快,那人走快。他停,那人也停。他没有回头,从怀里掏出一枚灵石,假装不小心掉在地上。身后果然传来脚步声,那人捡起灵石,追了上来。 “秦执事,您的灵石掉了。” 秦牧渊转过身,看著那个人。一个陌生面孔,筑基后期,穿著灰布短褂,像个打杂的。 “多谢。” 他接过灵石,那人转身走了。秦牧渊看著那人的背影,记住了他走路的姿势——右脚稍微外八,步子轻快,是个练过轻功的。他不动声色,继续往回走。 ——— 回到院子,秦牧渊关上门,把老刀、铁牛、瘦猴叫到柴房里。 “有人在盯我。” “黑虎帮的人?”老刀问。 “可能是。”秦牧渊说,“今天在路上,有人捡了我的灵石。藉口还灵石,其实是在看我的脸。” 瘦猴缩了缩脖子。“盟主,黑虎帮不好惹。他们有上百號人,帮主金丹二重,手下还有好几个金丹。” 秦牧渊没有接话。 黑虎帮不是他的目標,赵元奎才是。但黑虎帮是赵元奎的钱袋子,断了钱袋子,赵元奎就是没牙的老虎。他本来想先对付赵元奎,再收拾黑虎帮。可现在黑虎帮自己找上门来了。 “老刀,黑虎帮的总舵在哪?” “城南,青石街尽头。门口有两尊石狮子,很好认。” “铁牛,你明天跟我进城南。瘦猴,你去盯著马彪,看看他跟谁接头。” 三人应了一声。 第二十七章 黑虎帮 韩豹在正堂里等了半个时辰,赵元奎的人还没到。他把怀里的妖艷女人推开,烦躁地站起来,在堂里踱步。刘疤子坐在下首,手里捧著一盏茶,没喝,也没说话。他的癩头在烛火下泛著油光,额头上的疤也十分惹眼。韩豹每次看见他那道疤,都觉得心里发毛。 “帮主,赵长老使者到。”一个手下进来稟报。 “请。” 进来的是两个人。打头的是个中年修士,穿著赵元奎天璇阁职员的锦袍,腰悬令牌,面色白净,留著三缕长髯。韩豹认得他——赵元奎的族弟赵元吉,金丹二重,但在天璇阁掛著內门执事的閒职,说话分量不轻。跟在后面的是个精瘦的汉子,皮肤黝黑,太阳穴鼓鼓的,一看就是练家子,是筑基修为。 韩豹迎上去,拱手笑道:“赵兄,深夜来访,有何贵干?” 赵元吉没有寒暄,在客位坐下,开门见山。 “韩帮主,听说你的人今天跟秦牧渊起了衝突?” 韩豹的笑僵了一下,坐回虎皮椅上。“赵兄的消息真灵通。” “青石城就这么大,什么事能瞒过我哥?”赵元吉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我哥让我来问一句,秦牧渊的底细,你查清楚了吗?” 韩豹看了刘疤子一眼。刘疤子放下茶盏,把马彪被砸场子的事一五一十说了。赵元吉听完,眉头拧成了疙瘩。 “金丹修为?你確定?” “马彪亲眼所见。”刘疤子说,“那个废物一掌就拧断了筑基巔峰的手腕。赵元奎那三个手下死在山里的事,恐怕也跟他脱不了干係。” 赵元吉沉默了一会儿,放下茶盏。 “我哥说了,秦牧渊这个人,迟早碍事,不能留。” 韩豹的眼皮跳了一下。“赵兄,秦牧渊是天璇阁的人……” “他已经被停职了。我哥正在收集证据,只要坐实他私通外敌的罪名,就能名正言顺地除掉他。”赵元吉顿了顿,“但在这之前,需要有人先把他的爪子磨钝。” 韩豹懂了。赵元奎要借黑虎帮的手,先收拾秦牧渊。成了,黑虎帮有功;败了,黑虎帮顶罪。 “赵兄,秦牧渊不是普通人。他有金丹修为,身边还有几个好手。黑虎帮虽然人多,但金丹修士只有我和刘疤子两个。真要硬碰硬,未必有胜算。” “没让你跟他硬碰硬。”赵元吉冷笑一声,“他不是有个老娘躺在冰棺里吗?他不是有个媳妇在坊市摆摊吗?”韩豹的脸色变了。动家人,这是江湖大忌。但赵元奎不在乎,他只要秦牧渊死。 “赵兄,这……” “怎么,怕了?”赵元吉站起来,“韩帮主,你黑虎帮能有今天,靠的是谁?不是我哥罩著,你这地下势力早被人连锅端了。现在我哥用得上你,你就推三阻四?” 韩豹咬牙,攥紧了拳头。 “好。我答应你。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赵长老得给我派两个帮手。光靠我和刘疤子,打不过秦牧渊。” 赵元吉想了想,点了点头。“人,我哥会派。但你得先动手,把秦牧渊的注意力引到黑虎帮这边。等我哥的证据凑齐了,自然会收网。” “什么时候动手?” “越快越好。” ——— 赵元吉走后,韩豹坐在虎皮椅上,脸色阴沉得像锅底。 “帮主,你真要动秦牧渊的家人?”刘疤子凑过来。 “动个屁。”韩豹啐了一口,“赵元奎想借刀杀人,老子不傻。动家人,是江湖大忌。秦牧渊本来只想对付赵元奎,你动了他家人,他第一个要灭的就是黑虎帮。” “那帮主怎么答应他了?” “不答应,他当场就会翻脸。”韩豹站起来,走到窗边,“先拖著,盯著人,等赵元奎的人来了再说。人到了,咱们也不动手,让他们自己打。” 刘疤子点了点头。 ——— 第二天一早,马彪又蹲在秦家院子外面的巷口。这次他不是一个人,身边多了一个筑基巔峰的黑虎帮打手。两个人轮流盯著,一个盯白天,一个盯晚上。秦牧渊出门的时候,马彪缩在墙角,大气都不敢出。秦牧渊从巷口走过,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马哥,他好像没发现咱。”打手小声说。 马彪没回答。他知道秦牧渊发现了,只是懒得理。这种无视比打他一顿还难受。 ——— 秦牧渊去了赵府报到。他在报到簿上画了押,从赵全面前走过。赵全今天没剔牙,阴沉著脸,看了他一眼。秦牧渊觉得不对劲,赵全平时不是这样的,以前看见他都要骂几句,今天居然没出声。他不动声色,低著头出了赵府。 回到院子,他把老刀叫到柴房。 “黑虎帮那边有动静吗?” “有。”老刀压低声音,“昨晚赵元奎的人去了黑虎帮总舵,待了小半个时辰才走。今天一早,黑虎帮就加派了人手盯咱们。马彪身边多了一个筑基巔峰的打手。” 秦牧渊点了点头。赵元奎终於忍不住了。 “铁牛,从今天起,你守在院子里。瘦猴,你去坊市,盯著苏芸的摊位。有人找茬,別硬碰,回来报信。” 两人应了一声。 秦牧渊走出柴房,站在院子里。赵元奎想借黑虎帮的手动他,黑虎帮不敢直接动手,就会在暗处使绊子。他需要先发制人。 ——— 傍晚,瘦猴从坊市跑回来,脸色发白。 “盟主,出事了。” “说。” “有人在夫人的摊位旁边晃了一下午。不是买东西,是盯著。小人认出来了,是黑虎帮的人。” 秦牧渊的拳头攥紧了。动苏芸,就是动他的底线。 “瘦猴,明天你別去坊市了。让铁牛去。” “铁牛?他那张脸,一看就不是善茬,去了不是更惹眼?” “就是要惹眼。”秦牧渊说,“让黑虎帮知道,我不是好惹的。” ——— 第二天,铁牛蹲在苏芸的摊位旁边,手里拎著那柄柴刀。他身材高大,膀大腰圆,往那一蹲像一座肉山。黑虎帮的探子在远处看了他半天,不敢靠近。 苏芸隱隱知道发生了什么,觉得今天坊市格外安静,连刘大嘴剁肉的声音都小了。 “铁牛,你回去吧。我一个人能行。”苏芸小声说。 “不行。”铁牛瓮声瓮气,“盟主说了,让我守著。” 苏芸嘆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 黑虎帮总舵,韩豹正和刘疤子商议。 “帮主,秦牧渊那边加派了人手,不好下手。” “那就先別动。”韩豹说,“等赵元奎的人来了再说。你去告诉马彪和其他人,都別靠太近,盯住就行。” 刘疤子应了一声,正要走,一个手下进来稟报。 “帮主,赵长老的人到了。两个金丹,一个金丹一重,一个金丹二重。” 韩豹站起来。“请。” 进来的是两个中年修士,穿著赵家別院人员的服色,腰悬长剑,面色冷峻。打头那个抱拳道:“韩帮主,我等奉赵长老之命前来协助。在下周通,金丹二重。这是师弟李义,金丹一重。” 韩豹打量著他们,心里暗暗叫苦。赵元奎这是来帮忙的,还是来监视的? “两位辛苦。请坐。” 周通和李义在客位坐下。韩豹让手下上茶。 “韩帮主,赵长老说了,秦牧渊这个人诡计多端,不能轻敌。周某和李师弟这段时间就住在黑虎帮,听韩帮主调遣。” 韩豹笑得很难看。听他调遣?明明是来盯著他。 ——— 夜里,秦牧渊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看著月亮。老刀从外面回来,走到他身后。 “盟主,黑虎帮那边来了两个陌生人。金丹二重和金丹一重,住在黑虎帮总舵,不出门。不知道来路,但应该是赵元奎的人。” “两个金丹。”秦牧渊喃喃自语。加上韩豹的金丹二重,刘疤子的金丹一重,黑虎帮现在有四个金丹。他一个人,虽然是金丹三重巔峰,但独虎难敌群狼,情况有些难缠。不过他不需全部灭掉他们,他只需要砍掉赵元奎的钱袋子。 “老刀,黑虎帮的钱藏在哪?” “总舵的地下金库。韩豹亲自管钥匙,守卫至少有十个筑基巔峰。” 秦牧渊沉默了一会儿。强攻不行,只能智取。 “瘦猴,你再去黑市,打听黑虎帮最近有什么大生意。” 瘦猴一缩脖子:“盟主,马彪现在恨不得吃了小人……” “他知道你是我的人,不会动你。去。” 瘦猴咬咬牙,转身走了。 ——— 马彪蹲在巷口,看见瘦猴从院门出来,眼睛一亮。瘦猴走到他面前,蹲下来。 “马哥,別盯了。盟主让我来问您一句话。” 马彪警惕地看著他:“什么话?” “黑虎帮最近有什么大生意?” 马彪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马哥,您不说,盟主下次就不是拧断手腕了。” 马彪打了一个激灵,想起了那个乾瘦年轻人被拧断手腕时的惨叫声。他咽了口唾沫。 “黑虎帮最近从外地进了一批灵药,放在总舵后墙的仓库里。三天后出货,买家是天璇阁的人。” 瘦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走了。马彪愣在原地。 ——— 秦牧渊听完瘦猴的匯报,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猎人发现猎物脚印的笑。 “老刀,黑虎帮总舵后墙仓库,你去踩点。铁牛,你和我去。 “盟主,咱们去抢货?”瘦猴小声问。 “不抢。”秦牧渊说,“烧。” ——— 赵元奎要黑虎帮磨钝他的爪子,那他就先斩断赵元奎的钱袋子。断了財路,黑虎帮就是没牙的老虎。没了黑虎帮,赵元奎就是断了腿的蚂蚱。 三天后,总舵后墙仓库。他要让黑虎帮知道,动他秦牧渊的人,要付出代价。 第二十八章 总舵仓库 黑虎帮仓库是一排青砖大瓦房,紧挨著黑虎帮总舵的后墙。仓库外面围著两丈高的围墙,墙上拉著铁丝网,墙角还拴著两条恶犬。守卫十二个,八个筑基,四个筑基巔峰,轮班值守,日夜不断。 老刀蹲在墙根下蹲了整整一夜,把守卫换班的规律摸了个一清二楚。子时换岗,换岗的一炷香內,旧岗撤了,新岗还没站稳,是最鬆散的时候。仓库里的灵药价值数万灵石,是黑虎帮半年的收入,也是赵元奎分红的大头。烧了这批货,黑虎帮元气大伤,赵元奎也会肉疼。 “盟主,今晚动手?”老刀回到院子,把情况说了。 秦牧渊转身一挥手。“今晚。” ——— 亥时三刻,秦牧渊带著老刀、铁牛、瘦猴出了门。四个人穿著夜行衣,贴著墙根走,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瘦猴带路,七拐八拐,绕过了黑虎帮设在街口的暗哨。 仓库后墙外有一条排水沟,沟里长满了杂草。四个人蹲在沟里,等子时换岗。 城墙上传来梆子声,子时了。 守卫们从仓库门口撤了,新来的还没到。那两条恶犬像是闻到了生人的气味,开始狂吠。瘦猴从怀里掏出两团肉,扔了过去。肉里拌了迷药,恶犬吃了没几口就趴下了。 “走。” 秦牧渊裂空印撕开一道裂缝,第一个钻了进去。老刀三人从墙根翻爬过去,落在仓库院子里。仓库大门没锁,但门后顶著一根粗木槓。铁牛深吸一口气,双手抱住木槓,猛地一抬。木槓被他从铁架上抬了起来,他咬著牙,额头上青筋暴起,一声没吭。 门开了。 仓库里堆满了木箱和麻袋,空气中瀰漫著灵药的清香。秦牧渊打开一个木箱,里面是一排排码得整整齐齐的灵药,品相上乘,至少价值上千灵石。他没动货,从怀里掏出火摺子,吹著了。 “退出去。” 铁牛和瘦猴退到门口。秦牧渊把火摺子扔进了木箱里。 火苗窜起来,舔著木箱,舔著麻袋,舔著房梁。仓库里很快就烧成了一片火海。烈焰从窗户里往外窜,映红了半边天。 “走!” 四个人翻过后墙,沿著排水沟往外跑。身后警铃大作,黑虎帮的人从四面八方涌来,但他们已经消失在夜色中了。 ——— 黑虎帮总舵,韩豹从睡梦中被叫醒。他披著衣服衝到后院,看见仓库方向火光冲天,脸都绿了。 “谁干的?” “不……不知道。守卫说没看见人,火就烧起来了。” 韩豹一口血差点吐出来。这批灵药是他用半年的利润从外地进的,准备高价转手卖给天璇阁。现在一把火全烧了,別说利润,本金都赔光了。 刘疤子从仓库那边跑过来,脸上黑一块灰一块,癩头上全是菸灰。“帮主,火太大了,救不回来了。货全完了。” 韩豹攥著拳头,牙齿咬得咯咯响。“秦牧渊!一定是秦牧渊!” “帮主,没证据……” “还要什么证据?青石城谁敢烧我黑虎帮的仓库?”韩豹怒吼,“刘疤子,你去召集人手。明天天亮之前,我要踏平秦家!” “帮主,赵元奎的人还在总舵住著,要不要叫他们一起?” 韩豹冷静了一点。周通和李义是赵元奎的人,叫他们一起,正好把赵元奎也拖下水。 “叫。” ——— 周通和李义被叫醒了,听到仓库被烧的事,两人对视一眼。 “韩帮主,你確定是秦牧渊乾的?” “除了他还能有谁?” 周通沉吟了一会儿。“秦牧渊属於金丹境的哪一境界,我们还不能確定,但我们四个金丹,未必拿不下他。李师弟,你在外围策应,別让他跑了。” 李义点了点头。 ——— 鸡叫头遍,秦牧渊正在柴房里盘膝运功。瘦猴从外面跑进来,气喘吁吁。 “盟主,黑虎帮的人动了。韩豹亲自带队,加上刘疤子、周通、李义,四个金丹,还有三十多个筑基,正往咱们这边来。” 秦牧渊睁开眼。来了,比他预想的快。 “老刀,你准备好,如情况不对,把夫人和冰棺移到王家去。王老爷子答应过的。” 老刀应了一声,带著铁牛和瘦猴把冰棺抬上板车,盖了稻草,苏芸跟在旁边。 秦牧渊站在院子门口,看著他们消失在巷口,转身回到院子里。他没有关门。 ——— 韩豹带著人到了巷口,看见秦牧渊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没有关门,像是在等客人。 “秦牧渊!”韩豹拔出刀,恶狠狠对著秦牧渊,“你烧我仓库,杀我的人,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秦牧渊没说话,往巷口走了一步。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神很平静,像是在看一件不相关的事。 “韩豹,黑虎帮的钱,有赵元奎的分红。我烧的不是你的仓库,是赵元奎的钱袋子。” 韩豹脸色变了。“你……” “我给你一个机会。现在走,我不追。” 韩豹犹豫了。他想起秦牧渊一掌拧断筑基巔峰手腕的事,想起赵元奎那三个手下死在山里的事。秦牧渊的金丹,他们四个金丹加起来也不一定能拿下他,就算拿下了,自己也要折几个人。得不偿失。 “帮主!別听他废话!”刘疤子第一个冲了上去。 秦牧渊没有动。等刘疤子的刀快要碰到他时,裂空印瞬移到了刘疤子身后。碎岳印一掌拍在刘疤子后心。刘疤子惨叫一声,飞出去撞在墙上,癩头上的血流了一脸,瘫在地上不动了。 周通一剑向秦牧渊刺来。秦牧渊侧身避开,碎岳印一掌拍在周通剑身上,剑身剧烈震盪,周通虎口发麻,动作一滯。秦牧渊抓住这一瞬,裂空印瞬移至他身后,碎岳印同样拍在后心。周通口吐鲜血,也倒下了。 李义见势不妙,转身就跑。秦牧渊没有追。 刘疤子挣扎著站起来,又摔倒了。秦牧渊走到他面前,低头看著他。 “再不识相,下一次就是死。” 秦牧渊转过身,走向韩豹,带著金丹余威,犹如天神下凡。 韩豹嚇傻了,身一转,赶紧带著人跑。李义也跑了。周通和刘疤子被抬走了,留下一地的血跡。 ——— 第二天一早,青石城炸开了锅。黑虎帮总舵失了火,刘疤子被打成重伤,周通也被废了修为。有人说这是天灾,有人说这是人祸,更多的人说黑虎帮惹了不该惹的人。 马彪蹲在巷口,看著黑虎帮总舵的方向,腿一直抖。他从怀里掏出那包从瘦猴那里讹来的定金,数了数,三十枚灵石。他把灵石包好,揣回怀里。 他不想干了。 ——— 黑虎帮总舵,韩豹坐在虎皮椅上,脸色铁青。一夜之间,仓库烧了,刘疤子废了,周通也废了。李义跑了,回天璇阁报信去了。他手下三十多个筑基,伤的伤,跑的跑,士气全无。 “帮主,要不……咱撤吧?”一个手下小声说。 “撤?往哪撤?”韩豹一巴掌拍在桌上,“赵元奎不会放过我,秦牧渊也不会放过我。”他站起来,在堂里踱步。 “报!”一个手下从外面衝进来,“帮主,天璇阁的赵长老来了!” 韩豹的心沉到了谷底。 赵元奎带著李义走进来,脸色阴得像暴风雨前的天。 “韩帮主,你让我很失望。”赵元奎在太师椅上坐下,“四个金丹,打不过一个秦牧渊?” “赵长老,秦牧渊他……他有瞬移的武技,金丹境几乎四重。我们两个金丹一照面就被打废了,根本来不及反应。” 赵元奎的眉头拧成了疙瘩。瞬移,金丹四重,与自己只差一个小境界。秦牧渊这个废物,到底还藏了多少? “韩帮主,黑虎帮的仓库被烧了,灵药没了,你的损失我不管。但秦牧渊这个人,必须死。” 韩豹咬牙。“赵长老,黑虎帮现在已经没有能力对付秦牧渊了。” “所以我不是来听你诉苦的。”赵元奎站起来,“从今天起,李义留在黑虎帮。你再派几个人,盯死秦牧渊。等我调集更多的人手,一举拿下他。” 韩豹只有点头。 ——— 秦牧渊站在里屋的冰棺前,母亲安详地睡著。苏芸站在他身后。 “黑虎帮的事,结束了吗?”苏芸轻声问。 “还没有。”秦牧渊转过身,“但快了。” 他走出里屋,站在院子里。月光照在他身上,地上的血跡还没有干透。 黑虎帮,才只是个开始。 第二十九章 金丹五重 黑虎帮总舵的灯亮了一整夜。韩豹坐在虎皮椅上,面前的茶换了三遍,一口没喝。仓库烧了,刘疤子废了,周通也废了,四个金丹折了两个,剩下一个李义缩在厢房里不敢出来。他的脸在烛火下忽明忽暗,像一尊石像。 “帮主,您该歇了。”手下小声说。 韩豹没理他。他在想,怎么挽回损失,怎么让秦牧渊付出代价。硬拼不行,秦牧渊大概金丹四重,还有超强的瞬移等武技,正面打没有胜算。偷袭呢?他在脑子里把秦牧渊每天的行踪过了一遍:早上从院子出来,先去赵府报到,然后去坊市,傍晚回院子。路线固定,时间固定,落单的时候很多。 “来人,去把李义叫来。” ——— 李义缩在厢房里,听见韩豹叫他,磨蹭了半天才过来。他的脸色还白著,周通被秦牧渊一掌废掉的时候他就在旁边,那惨叫声他现在还听得见。 “韩帮主,什么事?” “李兄弟,你跟我说实话,赵长老那边什么时候派人来?” 李义摇了摇头。“赵长老没说。他只让我盯著秦牧渊,別轻举妄动。” 韩豹冷笑一声。別轻举妄动?等赵元奎派人来,黄花菜都凉了。 “李兄弟,我有个计划。不用你动手,你只负责在巷口把风。事成了,赵长老那边我替你请功。” 李义犹豫了。他不想再面对秦牧渊,但他更不敢拒绝韩豹。 “好。” ——— 第二天傍晚,秦牧渊从坊市回来,一个人走在巷子里。天色已经暗了,巷子两边的墙很高,把夕阳的光挡得严严实实。他走得不快不慢,脚步声在石板路上迴响。 巷口站著一个人,是李义。他靠在墙上,手里拿著一壶酒,像是在等人。他看见秦牧渊,身子僵了一下,然后移开了目光。秦牧渊没在意,从他身边走了过去。李义的手在发抖,酒壶差点掉在地上。 秦牧渊走出十几步,身后突然传来破风声。 他没有回头,裂空印瞬移到了三丈外。一把刀劈在他刚才站的位置,石板裂了,碎石飞溅。韩豹双手握刀,站在他身后,脸上的肌肉扭曲。 “秦牧渊!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秦牧渊转过身,看著他。 “韩豹,我给过你机会。” “少废话!”韩豹一刀劈来。 ——— 韩豹是金丹二重,比秦牧渊低了约两个小境界,但他胜在临敌经验丰富,刀法也狠辣,招招直奔要害。他不求自保,只求同归於尽。刀锋缕缕从秦牧渊的头顶劈下来,带著呼啸的风声。秦牧渊侧身避开,刀锋砍在墙上,砖碎了一大块。 秦牧渊没有用裂空印,他想试试韩豹的刀法。韩豹一刀快过一刀,刀刀不离要害。巷子太窄,刀锋几乎贴著墙壁,秦牧渊退了三步,又退了三步。韩豹以为他怕了,追得更紧。 “去死!” 秦牧渊没有再退,右手探出,碎岳印一掌拍在刀背上。刀身剧烈震盪,韩豹虎口发麻,刀差点脱手。他大惊,抽刀后退,但秦牧渊的裂空印已经到了他身后。韩豹不敢回头,刀往后一捅,捅了个空。秦牧渊的碎岳印已拍在他后背上。 “噗——” 韩豹喷出一口血,身体前扑,撞在墙上。他挣扎著站起来,刀还握在手里,但右手发抖,拿不稳了。 “你的刀法不错。”秦牧渊看著他,“可惜人不行。” 韩豹咬牙,又冲了上来。这一次秦牧渊没有给他机会。又是一掌碎岳印,拍在韩豹前胸,韩豹仰面倒地。秦牧渊走到他面前,左手扣住他的天灵盖。 苍天道体运转。吞噬诀启动。 一股温热的本源从韩豹体內抽出,金丹二重的灵力顺著秦牧渊的手掌涌入经脉。韩豹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嘴张著,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身体开始抽搐,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下去。丹田中的金丹碎裂,化作精纯的灵力,被秦牧渊一丝不剩地吞噬乾净。 秦牧渊的丹田中,金丹疯狂旋转,顏色从深金变成了赤金。修为从金丹三重巔峰开始攀升——金丹四重,金丹五重。灵气漩涡膨胀了一圈又一圈,直到金丹五重巔峰才停下来。 秦牧渊鬆开手,韩豹的身体软倒在地,像一截被掏空了的枯木。他的金丹没了,修为没了,比普通人还要不如。从今往后,他只是一个会喘气的空壳。 “黑虎帮,从今天起没有了。” ——— 巷口的李义看见秦牧渊走出来,腿一软,跪在了地上。酒壶掉在地上,摔成碎片。他看见秦牧渊吞噬韩豹修为的那一幕,嚇得浑身发抖,裤襠湿了一片。 “秦……秦执事,我没动手……我只是把风……” 秦牧渊看著他,没说话。李义磕头如捣蒜,额头磕在石板上,磕出了血。 “滚。回去告诉赵元奎,黑虎帮没了。再派人来,来一个杀一个。” 李义连滚带爬地跑了。 ——— 秦牧渊回到院子,苏芸正在灶房里煮粥。她看见秦牧渊脸庞发亮,精气神不同往日,愣了一下。 “你……” “我没事。”,秦牧渊走进里屋,站在冰棺前。母亲还在睡著,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他把手伸进冰棺,摸了摸母亲的手,心里默默说:娘,儿子又变强了。 ——— 老刀、铁牛、瘦猴站在院子里,等秦牧渊出来。瘦猴第一个忍不住。 “盟主,黑虎帮的金库,咱们去不去?” “去。但不能空手去。”秦牧渊说,“黑虎帮的兄弟也是穷苦出身,跟错了人。灵石和灵药咱们拿一部分,剩下的分给他们,让他们散了。” 瘦猴愣了一下,眼眶红了。他想起自己当初投奔秦牧渊的时候,也是这样走投无路。 ——— 金库在地下,一扇铁门。开门后,里面堆著灵石、灵药、功法秘籍,还有几箱金银珠宝。秦牧渊命老刀装了五箱灵石和三箱灵药,剩下的留给黑虎帮的底层兄弟。 铁牛不解:“盟主,这些都是咱们打下来的,凭什么给他们?” 秦牧渊拍了拍铁牛的肩膀:“铁牛,你不是也当过猎户吗?”铁牛沉默了。 ——— 韩豹被人抬回了黑虎帮总舵。他躺在虎皮椅上,脸色白得像纸,眼睛闭著,呼吸很弱。丹田空空荡荡,金丹没了。几个手下站在旁边,不知道该怎么办。 “帮主废了……修为全没了……” 一个人小声说。然后大家就散了。 ——— 赵元奎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书房里喝茶。李义跪在他面前,额头上的血已经干了,结了一层黑痂。 “秦牧渊一个人,废了韩豹,吞了他的修为,还毁了金库?” “是……是的。属下亲眼看见的。他吸乾了帮主的金丹,修为当场从金丹三重涨到了金丹五重。” 赵元奎把茶盏摔在地上,碎片溅了一地。韩豹是金丹二重,秦牧渊吞了他的修为,直接从金丹三重跳到金丹五重。这个人的成长速度太快了,快到让他害怕。 “你下去吧。”李义如蒙大赦,退了出去。 赵元奎坐在太师椅上,手在发抖。不是怕,是气。黑虎帮是他的钱袋子,每年给他分红上万灵石。现在黑虎帮没了,韩豹废了,库房烧了,金库被抄了。秦牧渊这一刀,砍在他命根子上。 他必须除掉秦牧渊,不能再等了。 第三十章 雷纹虎 金丹五重巔峰的灵力在体內流转,秦牧渊终於有了些许变强的感觉。碎岳印一掌能碎巨石,裂空印能瞬移二十丈。但镇魂印还没拿到。而身体里剩余的那七道锁灵印就像一根刺,还卡在丹田里,不动不疼,一动就隱隱发胀。 曾祖残魂从玉佩中飘了出来。“第三道锁灵印,已可以破除,要破吗?”秦牧渊摇了摇头。“还没准备好。先提升修为,把金丹五重的底子打扎实再说。” 曾祖没有再问。 ——— 第二天一早,秦牧渊独自进了妖兽山脉。他穿过二阶妖兽的地盘,来到三阶妖兽活动的边缘地带。这里的树木更加紧密和高大,树冠遮天蔽日,地上几乎没有阳光,只有斑驳的光点。 空气里瀰漫著腐叶和兽腥混在一起的味道,脚下是鬆软的苔蘚,踩上去没有声音。 他放慢脚步,释放感知,小心地搜索著。三阶妖兽的领地意识极强,一旦踏入,必然遭到攻击。他不想同时面对两只,只能找落单的。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块巨石,巨石上赫然蹲著一只体型巨大的老虎。它的皮毛不是普通的黄黑条纹,而是深灰色的底子上布满了黑色的雷纹,那些雷纹既是体毛顏色,也是活的——时不时闪过一道电光,像云层里的闪电。 雷纹虎。三阶初期妖兽,相当於人类金丹六重到七重。它的速度快如闪电,力量足以撕裂铁甲,最可怕的是它天生能引动雷电,皮毛上的雷纹就是它的武器。 秦牧渊蹲在一棵大树后面,屏住呼吸。雷纹虎正在晒太阳,眯著眼,像是在打盹。它的耳朵时不时转动一下,捕捉著周围的声音。 不能硬拼。秦牧渊在脑子里飞快地盘算著。 雷纹虎的雷电攻击有间歇,每次释放雷电后,皮毛上的雷纹会暗淡几息,那段时间是它最虚弱的时候。他需要抓住那个间隙。 他弯腰捡起一块石头,往雷纹虎身侧扔了过去。石头砸在树干上,“啪”的一声脆响。 雷纹虎猛地睁开眼,抬起头,耳朵竖得笔直。它没有动,只是盯著石头落地的方向,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 秦牧渊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 雷纹虎等了几息,没有发现异常,又把头低下,闭上了眼。 秦牧渊又捡起一块石头,这次扔得更远。 雷纹虎再次抬起头,这次它站了起来,四肢撑在巨石上,尾巴高高翘起。一道雷电从它的皮毛上炸开,劈在石头落地的位置,树皮焦黑一片,火星四溅。雷电过后,雷纹虎皮毛上的雷纹明显暗淡了。 秦牧渊试探好雷纹虎的特性。立刻裂空印瞬移,从树后消失,出现在雷纹虎的身侧。碎岳印,一掌拍在它的脑门上。 “砰——” 雷纹虎的头骨裂开了一条缝,但它没有死。三阶妖兽的生命力远超秦牧渊的预料。 吃痛之下,它怒吼一声,猛地甩头,一股巨力从虎头上传来。秦牧渊被甩飞出去,撞在另一棵树上,后背火辣辣地疼。 雷纹虎从巨石上跳下来,四爪著地,地面被它的体重震得微微一颤。它的眼睛充血,死死盯著秦牧渊,喉咙里的咆哮一声比一声响。皮毛上的雷纹开始重新亮起来,电光闪烁,发出滋滋的响声。 秦牧渊从地上爬起来,顾不上后背的疼痛,裂空印再次瞬移。雷纹虎的雷电在他身后炸开,劈在地上,泥土飞溅,留下一个焦黑的坑。 他不敢停,也不敢靠近。雷纹虎的速度太快了,他每一次瞬移刚刚落地,雷纹虎就已经转过身来,张开血盆大口。 秦牧渊咬著牙,第三次瞬移,这次到了雷纹虎的后方。碎岳印,拍在它的后腰上。雷纹虎惨嚎一声,身体往前扑,撞断了一棵小树。但它又站起来了,雷纹重新亮起,比刚才更亮。似乎在蓄力,作最后爭扎。 秦牧渊感觉到了空气中的压迫感,就像是暴风雨前的沉闷。雷纹虎之前的雷电攻击,好像都没有这次令人恐怖。 雷纹虎张开大嘴,一道粗大的雷电从它的口中喷出,直奔秦牧渊。 秦牧渊裂空印瞬移,雷电击中了身后的巨石,巨石炸裂,碎石飞溅,好几块砸在秦牧渊身上,手臂被划出几道口子,鲜血淋漓。 他来不及查看伤口,雷纹虎已经扑了过来。它的速度快到几乎看不清,只感觉到一股腥风扑面。 秦牧渊没有退,凭著体感,裂空印再次瞬移,从雷纹虎的爪下消失,出现在它的身侧。雷电在他刚才站立的位置炸开,直使得泥土飞溅,地面动摇。 雷纹虎一扑落空,身体尚未稳住,秦牧渊的碎岳印已经拍在了它的脑门上——还是同一个位置。 这一次,头骨彻底碎裂了。雷纹虎的身体僵硬了一下,然后轰然倒地,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 秦牧渊双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他喘著气,浑身的衣服都被汗水浸透。手臂上的伤口还在流血,后背撞树的淤青也开始发疼。 他歇了片刻,站起来,走到雷纹虎的尸体旁,蹲下来,把手按在它的丹田上。吞噬诀运转,內丹中的灵力如决堤的洪水涌入他的经脉。 没想到这只三阶初期雷纹虎的內丹,其灵力充沛得惊人,直如一条大河在他体內奔腾。是他目前之仅见。过了一盏茶功夫,灵力还在经脉中横衝直撞,不见有稍停的跡象。 秦牧渊咬著牙,全神贯注的引导这股灵力纳入丹田。丹田中,金丹疯狂旋转,贪婪地吞噬著涌入的灵力,顏色开始从深金逐渐变为赤金。 又过了一盏茶时间。內丹的灵力才吸收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还在经脉中奔腾。再这样下去,经脉受不住衝击,怕是要爆体而亡。 太阳已经偏西了,山里光线开始变暗。就在秦牧渊打起精神,继续运转吞噬诀。经脉內残余灵力突然消失了,而丹田深处却传来阵阵不明原因的剧烈绞痛。 他脸色煞白,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 “怎么回事?”他咬牙低吼。他內视丹田,却发现那股雷纹虎的残余灵力甦醒了似的——它不是消失,而是靠近了丹田內的锁灵印-----正好是第三道锁灵印。 残余灵力一经靠近那条锁灵印,便疯狂地衝击著锁灵印,一下,两下,三下。每一次衝击,都让他的丹田如被重锤狠砸,丹田绞痛便由此產生。 曾祖残魂猛地从玉佩中飘出,声音急促:“吞噬反噬,它在帮你破印!快引导它,別让它乱来!” 秦牧渊来不及多想,盘膝坐下,咬紧牙关,拼命运转功法。但那股灵力像一头嗅到了血腥的野兽,只知道往前冲,冲得他七窍流血,浑身颤抖。 “坚持住!”曾祖的声音在脑海中炸响,“引导它,別让它伤到金丹!” 秦牧渊已经说不出话来,只能凭著本能,一点一点安抚那股暴走的灵力,使其不至於因失控而伤及金丹。此时的他,身体剧烈颤抖,嘴角溢出的血滴在草地上,殷红点点,散发著让人惊心的腥红。 这一夜,秦牧渊能不能撑过去,谁也不知道。 第三十一章 镇魂印 秦牧渊坐在地上,艰难地运转著吞噬诀,一边安抚著丹田中那股残余灵力,慢慢引导这股灵力冲向丹田中的锁灵印。 锁链感应到了外来灵力的衝击,开始剧烈震动。不是之前那种轻微的躁动,是疯狂的扭动,像一条被踩住了尾巴的蛇。 外来灵力在秦牧渊的引导下向锁灵印攻击过去,“轰——”锁链剧烈震动,表面的符文猛地亮起,又猛地暗下去,明灭不定。锁链上的裂纹从一道变成两道,从两道变成无数道。但锁印的自愈机制也在启动,符文每一次亮起,都在修补裂纹。 秦牧渊沉著气,强忍剧痛,把体內金丹之力与剩余的雷纹虎残余灵力全部引向锁印。两股灵力共同发力,像两条大河撞在一起,掀起惊涛骇浪。他感觉自己的丹田快要炸了,金丹交错在外来灵力与锁灵印中间,疯狂旋转。 “稳住!”曾祖残魂的声音在脑海中炸响。 秦牧渊咬紧牙关,將所有外来灵力压缩成一线,对准锁链上最深的裂纹再次轰了过去。 “轰隆——” 如火焰喷发,又似岩浆迸裂。隨著锁链断开,封印中储存的灵力喷涌而出,和外来灵力搅在一起。金丹疯狂旋转,顏色从赤金变成了暗金,个头又大了一圈。修为隨著增长,金丹五重巔峰瞬息间攀升到了金丹六重。 第三道锁灵印,破了。 “你运气好。”曾祖残魂飘在他面前,“雷纹虎的灵力再强一分,你的金丹就碎了。再弱一分,锁印破不了。刚刚好。” 秦牧渊靠在树干上,嘴角还掛著血。“是它自己衝过去的,我什么都没做。” “苍天道体在帮你。”曾祖说,“它感应到了锁印的存在,引导外来灵力去衝击。不是你的功劳,是你血脉的力量。” 秦牧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身体,向矿洞遗蹟走去。 ——— 矿洞遗蹟还是老样子,铁柵栏歪著,封印符籙在风里哗哗响。他侧身钻进去,摸黑走到石碑前。碑面上的符文感应到他的气息,金光亮起,光幕上浮现出一行字:“血脉浓度:中上等。第三层已解锁。是否进入?” “进入。” 光幕裂开一道门,秦牧渊跨了进去。 第三层的石室比前两层都大,正中央立著一块漆黑的石碑,碑身上刻著三个篆字——“镇魂印”。秦牧渊没有急著去触摸石碑,而是先观察了一下石室。石室的墙壁上有许多凹槽,里面嵌著拳头大小的灵石,灵气浓郁得让人窒息。地上铺著青石板,石板表面刻满了符文,和石碑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他盘膝坐在石碑前,闭上眼。 曾祖的录音从碑中传出来。“镇魂印,苍天第三印。金丹可练,元婴小成,化神大成。镇魂者,定神魂,锁意念。灵力凝聚於心,一念出,万魂寂。” 秦牧渊把手按在碑面上,一阵新的感觉从指尖传来。不是碎岳印的刚猛,也不是裂空印的撕裂,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有人用手指在拨他的脑浆。 经脉中的灵力沿著一条全新的陌生路线运转,从丹田到心脉,从心脉到眉心,一周一周地循环。 当循环到第七周时,眉心一热。循环到第二个七周时,意识如一个破壳的新个体,钻出体外。他看见了石室的一角,看见了自己坐在石碑前,看见了曾祖残魂飘在角落里。不是用眼睛,是用意识。 再练了一个时辰,意识还是笼罩不了整个石室,只能小范围笼罩,一处一处移动,一块石头,一个角落,单独呈现在脑海中。 他试著把意识集中到石碑上。石碑微微亮了一下,又暗了。曾祖残魂飘在他身边。“你现在的意识还不够强,只能覆盖丈许方圆。练。练到能覆盖三丈,能定住活物,镇魂印才算入门。” ——— 以前修炼碎岳印的时候,他对著巨石一掌一掌地拍,拍到手掌红肿、虎口开裂。修炼裂空印的时候,在山里追著妖兽跑,感受空间的皱褶。但镇魂印不一样,它不需要蛮力,也不需要速度,它需要的是静。 秦牧渊发现,镇魂印的修炼,和碎岳印、裂空印完全不同。 碎岳印是要把灵力“砸”出去,裂空印是要把灵力“弹”出去,而镇魂印是要把灵力“定”住。不是定在掌心里,是定在神魂里。他试著运转灵力,按照石碑上提示的路线走了一遍。灵力顺畅地通过了心脉,但在眉心处卡住了,像一扇门推不开。他试了三次,三次都卡在眉心。 “不要勉强。”曾祖残魂飘在他身边,“镇魂印用的是意念,不是灵力。灵力只是载体,意念才是钥匙。” 秦牧渊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集中在眉心的位置。他感觉那里有一扇门,很重,很厚。他用意念去推那扇门,一遍一遍地重复推。 ——— 秦牧渊盘膝坐在石碑前,一遍又一遍地练习。碎岳印练的是身体,裂空印练的是反应,镇魂印练的是心。身体可以累,反应可以慢,但心不能乱。 他闭上眼,放鬆下来,不去想赵元奎,也不去想母亲的病。只去想眉心的那扇门,如何打开与关上,如何让意识顺著门涌出去。 石室里没有日夜,只有灵石发出的幽幽白光。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只感觉眉心的那扇门越来越轻,意识速度越来越快。丈许,两丈,三丈。意识笼罩的范围在一点点扩大,从一小块地方扩大到整个石室。 他睁开眼,眉心的热度慢慢消退。意识收回,世界恢復如初。 “三天了。”曾祖残魂说。 秦牧渊愣了一下。三天?他以为只过了几个时辰。 “镇魂印你算是入门了。金丹六重,能定住同阶修士两息。两息虽短,但对高手来说足够分生死了。” 秦牧渊站起来,朝石碑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走出石室。 ——— 回到家时,已是第三天晚上。苏芸把饭菜热在灶台上,她坐在灶房门口打盹。秦牧渊没叫醒她,自己盛了饭,坐在石墩上吃。老刀从墙根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盟主,赵元奎別院那边今天有动静。天璇阁来了两个人,都穿著內门弟子的服色,修为看不透。他们进了赵元奎的书房,关了门,一直没出来。” “两个金丹?” “至少。其中一个身上有灵器的波动,是金丹高手。” 秦牧渊放下碗。赵元奎有数名金丹,而己方强手虽只自己一人,但加上裂空印、碎岳印和镇魂印,未必没有一战之力。他不急,等他们先动手。 “继续盯著。” “是。” 第三十二章 暗流再起 赵元奎別院书房,茶盏摔碎的声音已经响过三次。 第一次是库房被烧的消息传来时,第二次是韩豹被废的消息传来时,第三次是金库被抄的消息传来时。第三次摔完,手边已经没有完整的茶盏了。 当他最后听了李义的全部报告,他决定必须抓紧除掉秦牧渊,不能再等了。 他坐在太师椅上,脸色铁青,手指在桌面上敲著,一下一下,像催命的鼓点。 停一下,又继续敲。 黑虎帮是他经营了十年的钱袋子。每年分红上万灵石,现在全完了。 更为严重的是,自己面临著危险。而带来危险的那个人就是秦牧渊! 赵元奎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短短数月,秦牧渊由凝气九重的废物提升到金丹五重巔峰的修士,还杀了他三个筑基巔峰手下,端了黑虎帮,废了韩豹。这个人的成长速度太快了,快到让他害怕。 “你下去吧。” 李义如蒙大赦,退了出去。 为处境困扰了十来天,还是心情烦躁的赵元奎,坐在太师椅上,手指开始习惯性敲桌面,不过,已失去往日的节奏。 不行,不能再等。他心里再次警告自己。 他必须在天璇宫本宗的人到来之前,先把秦牧渊收拾掉。否则等上面的人来,查来查去,查到他自己头上,那就不好看。 他站起来,在书房里踱了几步,停下。 “来人,备车。去天璇阁。” ——— 天璇阁坐落在青石城中央,是一座灰砖灰瓦的三进院子。门口立著两根石柱,上面刻著天璇宫的標誌。这里名义上是青石城天璇阁,实际上只有陆鸿远一个人说了算。 陆鸿远是天璇阁內门长老,元婴一重,在青石城已经有了十几年。他平时很少露面,大部分时间都在后院闭关修炼。天璇阁的日常事务,有赵元奎打理,他乐得清閒。 赵元奎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门房把他领进正堂,上了一盏茶。他等了小半个时辰,陆鸿远才从后堂出来。 陆鸿远五十来岁,麵皮白净,留著三缕长髯,穿著一件青色道袍,看起来像个教书先生。但赵元奎知道,这个人杀人从不眨眼。 “赵长老,这么晚了,什么事?”陆鸿远在主位坐下,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 赵元奎站起来,拱了拱手。“陆长老,青石城出事了。” “什么事?” “秦牧渊。” 陆鸿远的眉头动了一下。秦牧渊,那个凝气九重的废物执事?他上一次见这个人,还是数月前在灵药库里。那时候赵鸿飞正踩著他的脸,他趴在地上,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他怎么了?” “他藏了修为。”赵元奎的声音压得很低,“他有金丹五重巔峰的修为,杀了我三个筑基巔峰的手下,还端了黑虎帮,废了韩豹。陆长老,这个人不除,青石城就要变天了。” 陆鸿远放下茶盏,看著赵元奎,目光里带著审视。 “赵长老,你说一个凝气九重的废物,突然变成了金丹五重巔峰?你信吗?” “属下亲眼所见。” 陆鸿远沉默了一会儿。他不信,但赵元奎没必要骗他。如果秦牧渊真有金丹五重巔峰的修为,那他之前三十年的隱忍,就是在等什么。 “你打算怎么办?” “属下想请陆长老出手。”赵元奎往前走了一步,“您是元婴一重,对付一个金丹五重绰绰有余。只要您肯出手,秦牧渊必死无疑。” 陆鸿远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赵长老,杀一个天璇阁的执事,哪怕是停职的,也要有证据。没有证据,本宗查下来,你我都脱不了干係。” “证据可以慢慢找。”赵元奎咬了咬牙,“但秦牧渊不会等。他已经杀了属下三个手下,端了黑虎帮。下一个,可能就是属下,可能就是陆长老您。” 陆鸿远的眼睛眯了一下。他不怕秦牧渊,但他怕麻烦。一个金丹五重的修士,在青石城搅风搅雨,迟早会惊动天璇宫本宗。到时候上面派人来查,他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你先回去。我要想一想。” 赵元奎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被陆鸿远抬手止住了。 “赵长老,你急什么?秦牧渊又不会跑。” ——— 赵元奎走后,陆鸿远在正堂里坐了许久。 他在想秦牧渊。四十年前,秦家被灭门的时候,秦山河带著一个三岁的孩子向青石城逃跑。那个孩子,现在看来,板上钉钉就是这个秦牧渊。 如果秦牧渊真的藏了修为,那他藏的目的只有一个——復仇。对付姜家,对付天璇宫,对付所有参与灭秦家的人。 陆鸿远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住了,四野漆黑。 他突然想起当年秦山河死的时候,自己就在青石城。自己是看著这个秦牧渊长大的。看著他被人欺负,看著他被人踩,看著他从一个孩子变成一个废物。 如果秦牧渊真的在藏,那自己这个“看著秦牧渊长大”的人,就是开展行动最好的掩护。 “来人。” “在。”门外走进一个心腹弟子。 “去,派两个人到赵长老別院,帮助赵长老。” “是。” “慢。”“再安排人盯著秦牧渊。他的一举一动,我都要知道。” “是。” ——— 赵元奎回到別院,已经深夜了。他没有睡,连夜把自己的几个核心手下叫到了书房。 “从今天起,別院的守卫加一倍。暗哨从三个加到五个,明哨从两个加到四个。没有我的令牌,谁也不许进出。” 几个手下对视一眼,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赵元奎坐在太师椅上,手指又开始敲桌面。现在人手不够,之前两个金丹,一个周通废了,另一个李义嚇破了胆,起不了作用。 要另找人,怕远水解不了近渴。 陆鸿远没有答应他出手,但也没有拒绝。他需要等,等陆鸿远想清楚。可他也知道,陆鸿远这个人,从不做没把握的事。 他必须再给陆鸿远添一把火。 “来人。去查秦牧渊的底细。查他最近跟什么人来往,去过什么地方。” ——— 秦牧渊站在母亲的冰棺前。母亲还在睡著,脸色比前几天更好了一些。 自从废了韩豹之后,青石城顿时安静不少,自己的家也清净了一段时间。赵元奎没有来找他麻烦,陆鸿远也没有派人来。 自己空閒不放鬆,抓紧时间提升修为,同时带著老刀、铁牛、瘦猴一起修炼。 因为他知道,这种寧静,更像是暴风雨前的先兆。 这天,老刀从外面回来,站在柴房门口,等著他。 “盟主,赵元奎今天傍晚去了天璇阁,待了小半个时辰才出来。”老刀压低声音。 “去找陆鸿远了?” “是。” 秦牧渊转过头,“他还做了什么?” “回別院之后,加派守卫。暗哨从三个加到五个,后来,又从外面来了两个金丹进別院。盟主,赵元奎在防您。” 秦牧渊转过身,走出里屋,站在院子里。 “他怕了。” 老刀沉默了一会儿。“盟主,赵元奎怕了,就会狗急跳墙。陆鸿远那边,您也要防著。” 秦牧渊点了点头。自己不能等。如果赵元奎和陆鸿远联手,他就更被动了。 “老刀,继续盯著赵元奎。” “是。” 老刀退回柴房。 秦牧渊站在院子里,攥了攥拳头。 第三十三章 夜探赵府 赵元奎加强別院防卫的消息,让秦牧渊警惕起来。 赵元奎防自己,是因为怕自己。同时也难保他不会先採取行动。 自己不能被动防守。 秦牧渊算了算双方力量对比,决定夜探赵府。 “老刀,赵元奎別院的守卫布局,你把图给我。” 老刀从怀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用木炭画满了线条和圆圈。 “北墙的暗哨在墙根第三个垛口下面,子时会换岗。换岗的一炷香內,新旧哨都不在位置,是最薄弱的时候。”老刀指著图上的一处標记,“但別院里多了两个金丹,一个住在东厢,一个住在西厢。他们不巡夜,但一有动静,三息之內就能赶到。” “东厢那个是什么修为?” “金丹二重。西厢那个,属下看不透,至少金丹三重。” 秦牧渊盯著那张图。东厢西厢加上赵元奎的金丹五重,別院里现在有三个金丹,还有五个暗哨、四个明哨和十几个筑基守卫。硬闯是找死,但他不是硬闯,他只是看看。 “今晚我去。” ——— 夜里没有月亮。云压得很低,风从北边来,吹得院墙外的树枝嘎吱嘎吱响。秦牧渊换了一身深色衣服,独自出了门。瘦猴要跟著,被他留在了院子里。不是不需要人,是探查情况,人不必多。 赵元奎的別院在城北三里处,是一座三进的大宅。外墙一丈多高,墙头插著碎玻璃,墙角还拴著两条恶犬。秦牧渊蹲在巷口的阴影里,等子时。 北墙第三个垛口,是暗哨的位置。老刀说子时会换岗,换岗的一炷香內,新旧哨都不在位置。 他盯著那个垛口,等了一炷香的功夫,果然看见一个人影从垛口下面钻出来,猫著腰沿著墙根往南边走了。 又过了几息,另一个人影从南边过来,也猫著腰,往垛口走去。两人在墙根下碰头,低声说了几句话,一个走了,一个留下。 换岗的一炷香,就是从第一个人走,到第二个人来,中间那段时间。 秦牧渊裂空印瞬移。裂空印撕开一道裂缝,他从巷口消失,出现在院墙內侧。落地无声,蹲在一丛灌木后面,屏住呼吸。 院墙根下有一个暗哨,就在他左侧不到两丈的地方。那人靠著墙,眯著眼,像是在打盹。秦牧渊没有动,等了一炷香的功夫。 暗哨换岗了。趁著新哨还没站稳,秦牧渊裂空印再次瞬移,穿过第一进院子,来到第二进。 第二进是赵元奎起居的地方。正房亮著灯,窗户上映出一个人影——赵元奎还没睡。 秦牧渊没有靠近正房,而是绕到东厢,那里住著那个金丹二重。他贴著墙根,镇魂印外放,意识笼罩东厢。里面传来均匀的呼吸声,那人已经睡了。 秦牧渊又绕到西厢,西厢的灯还亮著。他蹲在窗根下,镇魂印感应到里面有一股不弱的灵力波动,金丹三重,是老刀看不透的那个。 他不敢靠太近,躲到了第二进院子的角落。 待正房灯灭,赵元奎睡下。 秦牧渊没有急著走。他蹲在暗处,等別院彻底安静下来。子时过了,丑时过了,寅时过了。別院里的灯火一盏一盏熄灭,只剩下走廊上几盏长明灯。 他裂空印瞬移,穿过第二进,来到第三进。第三进是后院,堆放杂物和灵药的地方。老刀说赵元奎的书房在后院东侧,暗格里藏著灵石和丹药。 秦牧渊摸到书房门口,门没锁。他推开一条缝,侧身挤了进去。 书房不大,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排书架,墙上掛著一幅山水画。秦牧渊没有翻书架,也没有翻桌子,而是蹲下来,敲了敲地面的青砖。靠北墙第三块砖的声音不对,空的。 他用指甲抠开砖缝,把砖起了出来。下面是一个暗格,一尺见方,里面码著整整齐齐的灵石,上品灵石二十枚,中品灵石五十枚,下品灵石两百多枚。 灵石旁边放著几只木盒,打开,里面是丹药。这些丹药的品阶很高,全是他之前所未接触过的,但药香浓郁,估计至少四阶以上。 秦牧渊把灵石和丹药放回暗格,没有动。不是不想拿,是不能拿。拿了,赵元奎就知道有人来过,会打草惊蛇。 他没有动灵石,也没有动丹药。就在他要把砖放回去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暗格底部一个凸起。不是石头,是机关。 他按了一下。 暗格底部弹开一层,露出第二层暗格。里面没有灵石和丹药,只有一封未加封的信。 秦牧渊把信取出来,借著透进来的月光,看清了信封上的字——“呈姜无极大人亲启”。 秦牧渊的手顿了一下。 姜无极。姜家。 他终於確定赵元奎背后的人是谁了。 他把信拆开,从头看到尾。 信很短,字跡潦草,像是匆匆写就的:“秦家余孽现於青石城,疑为秦山河之子。修为突增,已杀我多名手下。请速派人处置。赵元奎顿首。” 秦牧渊攥著信纸的手微微发抖。 秦家余孽。他活了四十五年,第一次被人这样称呼。 他將信纸装进信封,轻轻把信封放回暗格,合上第二层暗格,又把灵石和丹药放好,盖好砖。一切恢復原样,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 他没有急著走,蹲在书房里,把刚才看到的一切又过了一遍。 二十枚上品灵石、五十枚中品灵石、二百多枚下品灵石。四阶以上的丹药若干。天璇阁的俸禄不可能有这么多。多是贪污等不见天光行径而来。 那封写给姜无极的信,想是欲报未报,故未加封。 这些东西都是赵元奎的命根子。他不拿,是时候未到。 秦牧渊站起来,裂空印瞬移,出了书房。 ——— 回到第二进院子时,西厢的灯突然亮了。 秦牧渊的心猛地一缩,裂空印瞬移到墙根下,蹲在灌木丛后面,一动不动。 西厢的门开了,那个金丹三重修士走出来,站在走廊上,往院子里看了一眼。 他穿著白色中衣,头髮散著,像是被什么惊醒了。 “有动静?”东厢传来问话。 “没有。可能是我听错了。” 金丹三重修士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屋,关上门。 秦牧渊等他的灯灭了,才从灌木丛后面站起来。裂空印瞬移出北墙,沿著巷子走了。 ——— 回到家里,天快亮了。老刀在柴房门口等他,瘦猴缩在棚子里,没睡。 “盟主,怎么样?”老刀压低声音。 秦牧渊把老刀画的图摊在石桌上,拿起木炭,在图上添了几笔。“东厢金丹二重,西厢金丹三重。正房赵元奎,金丹五重。后院书房东侧,有暗格,里面灵石和丹药价值不菲。” 老刀看著图上的新標记,沉默了一会儿。“盟主,您没动手?” “没动。”秦牧渊放下木炭,“別院里三个金丹,还有各类人等。只是探查,不必引火烧身。” 老刀点了点头。秦牧渊走进里屋,站在冰棺前。母亲还在睡著,脸色安详。他伸出手,摸了摸母亲的手。 “娘,赵元奎准备给姜无极报信。姜家很快就会知道儿子在这里。” 母亲没有回应。 秦牧渊转身出了里屋,把老刀、铁牛、瘦猴叫到柴房里。 “从今天起,赵元奎那边不用盯了。”三人都愣了一下。秦牧渊说,“该看的都看过了。接下来,专心修炼。” 三人应了一声。秦牧渊没有告诉他们那封信的事。不是不信任,是目前还不能让他们跟著担心。 姜家,才是他真正的敌人。赵元奎,只是姜家的一条狗。 窗外,天亮了。秦牧渊站在柴房门口,看著晨光照进院子。那封信的內容还在他脑子里转。 “秦家余孽”——他是秦家最后的血脉。 第三十四章 金甲符 秦牧渊从赵府別院回来的第二天早上,苏芸给他端上一大碗粥,然后进里屋照看母亲,出来时看到他还在吃一口停几下,眼睛直愣愣的,盯著一个地方就不动。 “怎么了?” “没事。” 苏芸没再问,转身进了房间。 她从柜子最深处翻出一只木盒,打开,里面是她这几个月画的符。一阶的、二阶的,废的、成的,各叠了厚厚一沓。 她翻到最底层,拿出三张叠得整整齐齐的金甲符。这是她之前画的,有两张三阶金甲符,一张是给秦昭灵的,一张是给秦牧渊的。加上近几天画了一张,共三张。 不够。赵元奎金丹五重,別院里还有两个金丹帮手。秦牧渊只有金丹六重,再强也架不住三个金丹围攻。 在危险时刻多一层保护就是多一条命。他需要更多底牌。 硃砂和符纸不多了,苏芸把木盒合上,转身去了坊市。 ——— 下午,苏芸从坊市回来,带著用身上所有灵石买的硃砂和符纸,准备画三阶符籙。 三阶符籙,对筑基修士来说本就是不可能的事。苏芸以前成功过两次,但那两次有秦牧渊的灵力辅助。 这一次,她不想让他知道。他在忙大事,她不想分他的心。她把自己关在里屋,门从里面閂上。 第一张,废了。符纸在第三笔炸开,火光窜起,烧了她的袖口。她拍灭火,换了张纸,继续。第二张,废了。第三张,又废了。废纸堆了半桌子,硃砂用了大半碟,符笔的笔尖分叉了。 苏芸放下笔,揉了揉手腕。手腕很酸,手指也有点肿。 画符靠的是手腕的力道和灵力的精准控制,她的修为只有筑基五重,每一次运笔都要耗尽全身的灵力。画一张,要休息一个时辰。画两张,一天就过去了。 她咬咬牙,换了支笔,继续。 ——— 傍晚,秦牧渊从外面回来,看见灶房冷锅冷灶,里屋的门关著。他走到门口,敲了敲门。 “芸娘?” “別进来。”苏芸的声音有些哑,“我在画符。” 秦牧渊没有推门,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 屋里很安静,只有笔尖落在符纸上的沙沙声,偶尔有灵力波动传出来,忽强忽弱。 他想起苏芸上一次画金甲符的时候,也是把自己关在屋里,废纸堆了半屋子,手指烫了好几个泡。 他张了张嘴,想说不画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转身走到灶房,生火煮粥。粥煮好了,盛了一碗,放在灶台上温著。 ——— 苏芸把废纸收进竹筐,铺开一张新符纸。这是她最后一张符纸了,硃砂也只剩个底。如果这次再废,明天还要去坊市买。她深吸一口气,握紧符笔,蘸了硃砂,落笔。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第一笔,稳了。第二笔,灵力从指尖涌出,顺著笔尖渗进符纸。第三笔,符纸微微发烫,没有炸。第四笔,第五笔……她已经画到符纹的中段了,额头上的汗珠顺著脸颊往下淌,滴在桌上,滴在符纸边缘。 最后一笔。她的手开始抖,灵力快要耗尽。咬著牙,把全部的希望融在最后一笔里,毫不犹豫地画了上去。 符纸猛地一亮,金光炸开,照得整间屋子亮如白昼。苏芸瘫在椅子上,惊喜地喘著气。金色纹路在符纸上游走,像一条条金色的小蛇,慢慢凝住,不动了。 成了。一张金甲符终於成了。 ——— 秦牧渊坐在院子里,一碗粥喝完了,天也黑透了。他站起来,走到里屋门口,又站了一会儿。 门开了。 苏芸从里面出来,脸色白得像纸,眼眶发青,嘴唇上没有一点血色。她把四张金甲符一起塞进秦牧渊手里。 “给。” 秦牧渊低头看著手里的符纸,金色纹路在烛火下微微发光。他攥著符纸,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了。 “你这又是何必。”他说。 “什么何必?”苏芸看著他。 “画符的事。你修为不高,画三阶符太伤身。” “伤身也比担心强。”苏芸低下头,“你常出门,算计你的人多。有时你回来。身上有血,有伤,还有妖兽的腥味。但我帮不上別的忙。”“多一张符,就能多抵挡一阵子。” 秦牧渊沉默了一会,“够了。这些够了。” 苏芸点了点头,转身进了灶房。锅里的粥还温著,她盛了一碗,放在灶台上。秦牧渊跟进来,把符纸小心地折好,贴身收著。 “芸娘,娘的续脉丹还能撑一阵子。你別太操劳。” “我知道。”苏芸背对著他,声音很轻,“你去忙你的吧。” ——— 夜里,秦牧渊坐在柴房的稻草堆上,把四张金甲符並排摆在面前。第一张是苏芸画给秦昭灵的。第二张是给自己准备的。第三张和第四张是这两天新增的。 四张金甲符,能挡四次金丹一击。在生死关头,这就是四条命。 他把符纸叠好,贴胸收著。符纸暖暖的,像苏芸的手温。 不远处传来瘦猴的呼嚕声。 秦牧渊闭上眼,金丹六重的灵力在体內流转。 他今天早上喝粥时,想起赵元奎暗格里的灵石和丹药,还有那封写给姜无极的信。 尤其信上那句,“秦家余孽现於青石城”縈绕於怀。 他,秦牧渊,就是那个秦家余孽。 別人轻蔑於言,自己可是闻言思亲,百感交集。父亲临终遗言、自己多年修为无果、同事欺压,一幕幕涌上心头,难於自已。 ——— 次日清晨,秦牧渊去灶房,看见苏芸正在往里屋冰棺走。冰棺里的母亲闭著眼,脸色安详。苏芸没有端粥,只是站在冰棺前,替母亲掖了掖被角。 “娘不吃东西。”秦牧渊站在门口,声音很低,“续脉丹维持著,她醒不过来,也吃不了。” 苏芸转过身,看著他。“我知道。我只是……习惯了过来看看。” 秦牧渊走过去,站在冰棺的另一侧。母亲的脸在冰棺的寒气中显得苍白,但表情平静,像是睡熟了一样。他伸手摸了摸母亲的手,冰凉,但不刺骨。 “等娘醒了,你再给她煮粥。” 苏芸点了点头。 ——— 秦牧渊出了门,苏芸站在灶房门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还肿著,虎口磨破的皮还没结痂。她把手缩进袖子里,转身进了灶房。 锅里的粥还热著,她盛了一碗,喝了两口,放下碗。又盛了另一碗,走到冰棺前,把碗放在棺旁的凳子上。 “娘,粥放著。您什么时候醒了,什么时候喝。” 第三十五章 鸿门宴 秦牧渊走出巷口,晨光刺眼。他摸了摸怀里的金甲符,还暖暖贴著胸口。瘦猴从后面追上来,气喘吁吁:“盟主,赵元奎的请帖。” 秦牧渊接过手。大红烫金,上面写著“秦执事亲启”五个字,字跡工整,笔锋却带著一股压不住的戾气。瘦猴把请帖递给秦牧渊的时候,手都在抖。 “盟主,赵元奎请您明天傍晚去別院赴宴。送帖子的人说,是『为之前的不愉快赔罪』。” 秦牧渊翻开看了看。措辞客气,客气到不像赵元奎写的。什么“前事诸多误会”“欲与秦执事把酒言欢”“望赏光”。他看完,把请帖合上。 “去吗?”瘦猴问。 “去。”秦牧渊说,“不去,显得我怕了。” ——— 第二天傍晚,秦牧渊换了一身乾净衣服。不是新的,是洗得发白的那件,袖口磨出了毛边。 他把几张金甲符贴身收好,裂空印、碎岳印、镇魂印在体內流转,金丹六重的灵力浑厚而平稳。 老刀站在院门口,拦住他。 “盟主,我陪您去。” “不用。”秦牧渊推开他的手,“人多反而麻烦。” 老刀点了点头。“那您小心。” 秦牧渊出了门,往北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根绷紧的弦。 ——— 赵元奎的別院在城北三里处,三进大宅,秦牧渊夜探赵府时就知道了。 別院门口掛著两盏灯笼。此时灯笼格外亮,照亮了门楣上那块“赵府”匾额。 两个守卫站在门口,看见秦牧渊,目光不善,但还是侧了侧身。 “秦执事,里面请。” 秦牧渊跨进门槛,穿过第一进院子,来到正堂。正堂灯火通明,一张大圆桌上摆满了菜,鸡鸭鱼肉,样样俱全。赵元奎坐在主位,穿著一件深色锦袍,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掛著笑。那笑不达眼底,像面具。 “秦执事来了,快请坐。”赵元奎站起来,指了指客位。 秦牧渊在他对面坐下,腰板挺直,目光平静。桌上还有两个人。一个是赵鸿飞,坐在赵元奎右手边,阴沉著脸,看著秦牧渊的眼神像看一只待宰的羊。 另一个是个陌生面孔,四十来岁,穿著一件青色道袍,腰悬长剑,气度沉稳。秦牧渊感知一扫,金丹三重——是老刀说的那个西厢金丹。 “这位是?”秦牧渊看著那个陌生人。 “哦,这是我的远房表弟,姓陈,陈雷。刚从外地来,在別院小住几日。”赵元奎笑著介绍。 陈雷朝秦牧渊拱了拱手,没说话,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遍,像打量货品。 秦牧渊回了一礼,也没说话。 本书首发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 酒过三巡,赵元奎开始试探。 “秦执事,听说你最近修为大涨?老夫很是惊讶啊。在天璇阁干了三十年,怎么突然就开窍了?” 秦牧渊放下酒杯,笑了笑。“赵长老说笑了。我这修为,哪算什么开窍?不过是之前吃了些劣质丹药,境界不稳,反而倒退了。最近调理了几个月,才勉强恢復了一点。” “哦?”赵元奎端起酒杯,没喝,“那你现在是什么修为?” “筑基后期吧。”秦牧渊面不改色,“不值一提。” 赵元奎差点把酒杯捏碎。金丹六重,硬说成筑基后期。他忍住了,喝了口酒,把气压下去。 “秦执事谦虚了。老夫那三个手下,筑基巔峰,被你打得落花流水,还说筑基后期?” 秦牧渊摇了摇头。“赵长老,那三个人不是我打的。我说了,他们是遇到妖兽了。” 赵元奎的脸色沉了一下,隨即又笑了。“好好好,妖兽,妖兽。不提这个。来,喝酒。” ——— 赵鸿飞端著酒杯,走到秦牧渊面前。 “秦执事,我敬你一杯。” 秦牧渊站起来,端起酒杯。赵鸿飞的脸上掛著假笑,手却在微微发抖——不是怕,是恨。他恨秦牧渊,恨他从一个废物变成了连他父亲都忌惮的人物。 “赵公子客气。”秦牧渊碰了碰他的杯沿,一饮而尽。 赵鸿飞也喝了,转身回座。 秦牧渊坐下,感觉丹田里有一股微弱的异样。酒里有毒?不是毒,是某种能暂时压制灵力的药,很淡,不仔细感应根本发现不了。 他不动声色,用苍天道体將那丝药力吞噬了。 赵元奎见他面色如常,眉头微皱。 “秦执事,这酒如何?” “好酒。”秦牧渊说,“多谢赵长老款待。” ——— 陈雷突然放下酒杯,看著秦牧渊。 “秦执事,听说你武技了得,陈某不才,想討教几招。点到为止。” 秦牧渊看了赵元奎一眼。赵元奎笑著摆手:“陈表弟就是手痒,秦执事別介意。切磋切磋,无妨。” 正堂中央空出一块地方,陈雷站起来,拔出长剑。秦牧渊也站起来,手里没有兵器。 “秦执事不用兵器?”陈雷问。 “习惯了。” 陈雷的剑刺过来,疾如闪电。金丹三重的灵力灌注剑身,剑风呼啸。秦牧渊没有退,裂空印瞬移,剑尖从他残影中穿过。 陈雷一剑刺空,瞳孔微缩。秦牧渊出现在他身侧,碎岳印一掌拍在剑身上。剑身剧烈震盪,陈雷虎口发麻,差点握不住剑。 “好掌力。”陈雷退了一步,重新审视秦牧渊。 赵元奎的脸色变了。他见过秦牧渊的碎岳印,但没见过这么快的身法。瞬移,不是步法,是真正的瞬移。 陈雷又攻了几招,秦牧渊只守不攻,裂空印连连闪避,偶尔用碎岳印格挡。两人打了二十几个回合,陈雷收剑。 “秦执事好身手,陈某佩服。” 秦牧渊拱了拱手。“陈先生剑法高超,在下侥倖。” 赵元奎鼓掌,皮笑肉不笑。“好好好,点到为止,点到为止。来,继续喝酒。” ——— 酒宴散了。秦牧渊起身告辞。 “秦执事慢走。”赵元奎站在正堂门口,脸上的笑已经凝固了。 秦牧渊走出赵府大门,夜风吹在脸上,凉颼颼的。他的后背湿了一片——不是怕,是裂空印连续使用,灵力消耗不小。 他没有回头,沿著巷子往南走。 走出几十步,身后传来脚步声。秦牧渊裂空印瞬移,躲在巷口的阴影里。那个人从他刚才站的位置走过去,四处张望,没找到人,又回去了。 赵元奎派了人跟踪。秦牧渊从阴影里走出来,继续走。他没有用裂空印,正常走,不快不慢。 他知道,赵元奎今晚试了他三样——酒里的药、陈雷的剑、还有最后的跟踪。酒里的药被他吞了,陈雷的剑被他挡了,跟踪被他甩了。 赵元奎什么都没得到。 ——— 回到院子,老刀在柴房门口等他。 “盟主,怎么样?” “酒里有药,能暂时压制灵力。还有个金丹三重跟我切磋了几招,但未伤和气。” “药?”老刀的脸色变了,“您吃了?” “吃了。但我的体质能化解。” 老刀鬆了口气。 “赵元奎今晚没动手,但他不会善罢甘休。”秦牧渊走进柴房,“接下来,他会来更狠的。” ——— 赵元奎坐在正堂上,赵鸿飞和陈雷一左一右。桌上的菜还没撤,酒已经凉了。 “爹,那个废物是不是真有金丹修为?”赵鸿飞问。 赵元奎没回答,看著陈雷。 “金丹六重。”陈雷说,“他的身法太快了,我根本摸不到他的衣角。而且他的掌力很重,拍在我剑上的那一掌,我虎口都震裂了。” 赵元奎倒吸一口凉气。“金丹六重?你確定?” “確定。他用的不是步法,是瞬移。”陈雷顿了顿,“赵长老,这个人留不得。” 赵元奎站起来,在正堂里踱步。金丹六重,比他高一个小境界。就算加上陈雷的金丹三重和东厢那个金丹二重,三打一,也不能稳贏。 “爹,要不请天璇宫的人?”赵鸿飞说。 赵元奎站住。天璇宫的人,也不是那么好请。所谓请神容易送神难,来了又得耗一笔。先暂不请。他等不起了。 “陈雷,从明天起,你盯紧秦牧渊。他的一举一动,我都要知道。” “是。” 第三十六章 跟踪 鸿门宴之后,青石城安静了三天。 赵元奎没有派人来,別院的灯火还是亮到深夜,但没什么动静。 老刀没探出什么有用的消息。 瘦猴每天进进出出,带回来的全是废话——“赵元奎今天吃了两碗饭”“赵鸿飞打了一个家丁”“別院的狗叫了一夜”。 秦牧渊坐在石墩上,听他说完,问了一句:“赵元奎每天傍晚在干什么?” 瘦猴愣了一下。“傍晚?小人没注意。” “从今天起,盯著他。別盯別院,盯他出门。” ——— 第二天傍晚,瘦猴蹲在赵府对面的屋顶上。他把自己缩成一团黑影,趴在屋脊后面,只露出半只眼睛。 远处的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但他躲在烟囱后面,影子被切成两截,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赵府的大门开了。 赵元奎从里面走出来,穿著一件灰布长袍,头上戴了一顶斗笠,压得很低。他没有骑马,也没有带隨从,一个人沿著巷子往北走。 瘦猴从屋顶上滑下来,没发出一点声音。他贴著墙根,远远跟著。 赵元奎走得不快不慢,穿过两条街,出了北城门。出了城门,路两旁的房子越来越少,树木越来越多。 他拐上一条小路,往荒山的方向走。瘦猴蹲在路边的灌木丛里,等他走远了才跟上去。 荒山脚下有一座废弃的山神庙,墙塌了半截,院子里长满了杂草。赵元奎推开破木门,走了进去。瘦猴趴在庙外的草丛里,一动不动。 一炷香后,赵元奎出来了。他手里多了一个布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他沿著原路往回走,瘦猴继续跟。 回到赵府门口,赵元奎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瘦猴躲在巷口的垃圾堆后面,大气都不敢出。赵元奎没发现什么,推门进去了。 ——— 瘦猴回到院子,天已经黑透了。秦牧渊正坐在石墩上等他。 “盟主,赵元奎傍晚去了城北那座荒山,山脚下有座破庙。他在里面待一炷香的功夫,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布包。” “破庙?是矿洞背面那座破庙吗?” “是的。” “布包里是什么?” “小人没敢靠近。再近就会被发现。” 秦牧渊沉默了一会儿。赵元奎傍晚独自去荒山,不带隨从,不骑马,连斗笠都戴上了。他不想被人认出来,去的地方一定很重要。 “明天我跟你一起去。” ——— 第三天傍晚,秦牧渊和瘦猴一起出了门。两人一前一后,隔著半条街。 赵元奎还是昨天的打扮,灰布长袍,斗笠压得很低,沿著同一条路往北走。出城门,拐小路,到荒山。 秦牧渊蹲在远处的灌木丛里,瘦猴趴在他旁边。 夕阳正在往下沉,把破庙的影子拉得歪歪扭扭。赵元奎推开木门进去,木门吱呀一声,关上了。 “盟主,小人上次就在这儿蹲的。他一进去就是大半柱香的功夫。”瘦猴压低声音。 秦牧渊没有回答,镇魂印外放,意识笼罩破庙。 庙里只有赵元奎一个人的气息,但他感应到地下有东西——不是活物,是灵力波动,很微弱,像是一层禁制。 那禁制很古老,不像是赵元奎自己布置的,倒像是许久以前就存在的。 他的意识不够强,穿不透那层禁制。只能隱约感觉到禁制下方有一团稳定的灵力,像是在维持什么。 “他在跟人见面?”瘦猴小声问。 “不像。”秦牧渊收回意识,“庙里只有他一个人。但地下有东西。” “地下?” “別说话。” 一炷香后,赵元奎出来了。他手里多了一个布包,和昨天一样。他低著头,快步往回走,连头都没回。 秦牧渊等他的背影消失在树林里,才从灌木丛中站起来。 “走,进去看看。” ——— 破庙的木门一推就开,门轴锈了,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庙不大,一进院子,三间破屋,正殿的泥塑神像倒了半边,屋顶露天,地上长满了青苔。 秦牧渊来到后屋,顺墙壁蹲下来,用手敲了敲靠墙地面的一排砖。 有几块砖的声音不对,空的。 他找到砖缝,用指甲抠开,把砖起了出来。下面是一个洞,不大,刚好能放进去一个布包。洞里什么都没有,空的。 “赵元奎在这里取东西,也在这里放东西。这里是他和外界的联络点。” “联络谁?”瘦猴问。 秦牧渊没有回答。他想起赵元奎书房暗格里那封写给姜无极的信。 姜家在王都,离青石城几百里。送信需要人,收信也需要人。这个破庙,就是他们交换信息的地方。 ——— 秦牧渊把砖放回去,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瘦猴,明天你不用来了。” “盟主,您要自己盯著?” “不盯了。”秦牧渊走出破庙,“该看的都看过了。接下来,等。” ——— 赵元奎坐在书房里,面前的桌上摊著一张纸条。纸条是从布包里取出来的,上面只有一行字:“人已派出,十日左右到。稳住秦某。” 他把纸条凑到烛火上,烧成了灰。 十天。天璇宫的人十天后到。他只要再撑十天,等天璇宫的人来了,秦牧渊就是瓮中之鱉。 ——— 秦牧渊站在里屋的冰棺前,母亲还在睡著。 他已经想明白了,赵元奎去破庙,是在等外面的消息。青石城太小了,小到赵元奎找不到能对付秦牧渊的人。他必须向外求援。 陆鸿远?老狐狸一个,没有牵扯到他的利益,他不会出场的。陆鸿远上次没有答应赵元奎,只派了两个人应付,赵元奎不会再去求第二次。 只有姜家。 那封写给姜无极的信,赵元奎已经送出去了。 赵元奎才取走的应该是回信。 破庙地下的禁制,八成是姜家设的传音阵或小传送阵。 赵元奎傍晚去,就是取姜家的回信。信里说了什么?无非是“知道了,派人来”之类的。 十天。或二十天。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姜家的人已经在路上了。 秦牧渊攥了攥拳头。他不能等。等姜家的人到了,赵元奎就更不怕他了。 两个金丹帮手,加上赵元奎自己,再加姜家的人,到时候他连逃都逃不掉。 他必须在姜家的人到来之前,先解决掉赵元奎。或者,至少把修为再提一提。 ——— “老刀。”秦牧渊走出里屋。 老刀从墙根站起来。“盟主。” “赵元奎那边不用盯了。你跟我进山。” “进山?” “猎妖兽。缺灵石。” 老刀没有多问,把烟杆別在腰后,跟著秦牧渊出了门。瘦猴在棚子里,盯著他画的地图。铁牛从灶房探出头来,瓮声瓮气地问:“盟主,俺呢?” “你和瘦猴看家。” ——— 秦牧渊和老刀进了妖兽山脉。两人一前一后,沿著山脊往上走。秦牧渊走在前头,老刀跟在后面,左腿跛著,但步子很稳。 “盟主,您缺灵石?” “缺。”秦牧渊没有回头,“赵元奎在等救兵。我也要等。等的这段时间,不能閒著。” “他的救兵从哪来?” “姜家。” 老刀沉默了一会儿。“盟主,姜家不好惹。” “我知道。所以我更要准备好。”秦牧渊停下来,转过身,看著老刀,“你怕不怕?” 老刀把烟杆从腰后抽出来,点著了,吸了一口。“怕。但怕也要跟著您。” 秦牧渊没再说话,转身继续走。 ——— 夜里,秦牧渊盘膝坐在遗蹟的石碑前,灵力在体內流转。老刀在矿洞口守著,风吹过铁柵栏,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哭。 曾祖残魂从玉佩中飘了出来。 “你最近心不静。” “有人在路上,要来杀我。” “谁?” “姜家。” 曾祖沉默了一会儿。“怕了?” “不怕。”秦牧渊睁开眼,“但我不想坐以待毙。” “所以你进山猎妖兽,想提升修为?” “嗯。” 曾祖没有再说话,飘回玉佩里。 秦牧渊闭上眼,灵力在体內转了一圈又一圈。金丹六重又提升了一丝。 他需要更多的內丹,更多的灵力,更强的实力。 十天。他必须抓紧。 第三十七章 荒坡伏击 秦牧渊在遗蹟里坐了三天三夜。 修为提升不少,金丹的顏色从暗金又深了一分,个头没变,但质地更密了。只是他已经等不了更多。赵元奎也在准备,他不知道赵元奎有什么样的安排,但他知道,等的时间越长,赵元奎的帮手就越多。 不能再等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遗蹟石碑在黑暗中微微发光,他伸手摸了摸碑面,冰凉的。 老刀在矿洞口打盹,靠著石壁,烟杆夹在指缝里,烟早就灭了。 听见动静,猛地睁眼。手按在刀柄上。 “盟主?” “回去。有活干了。” ——— 回到院子,秦牧渊把老刀、铁牛、瘦猴叫到柴房里。门关著,烛火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几个人脸上的表情忽明忽暗。 “赵元奎每天傍晚去城北荒山,这个你们都知道。”秦牧渊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桌上画了一条线,“这是他走的路线。出北城门,拐小路,过一片树林,然后到荒坡。荒坡那段路最偏,两边是灌木丛,没有人家。” 老刀盯著那条线,点了点头。烟杆上菸头的火光一明一暗。“盟主,您要在荒坡动手?” “不是动手,是埋伏。”秦牧渊的手指停在荒坡的位置,“他每天傍晚去,太阳刚落山,天还没黑透。那时候路上人少,但光线还能看清。我去,你们不去。” 铁牛急了。“盟主,俺也能打。俺力气大,一刀能劈死一个筑基。” “不是能不能打的问题。”秦牧渊看著他,“人多反而不便於埋伏。我一个人去。你们在院子和城外接应。还有,看好家。” 铁牛还想说什么,被老刀拦住了。老刀把烟杆从嘴里拿出来,在桌上磕了磕。“盟主,您打算怎么打?” 秦牧渊没有说话。他摸了摸怀里的金甲符。裂空印、碎岳印、镇魂印,三印在手。赵元奎金丹五重,比他低一重。正面打,他有胜算。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但赵元奎不是一个人。別院里还有两个金丹,都是赵元奎请来的帮手。万一惊动了他们,就是三打一。別院离荒坡不到五里,金丹修士全力赶路,盏茶功夫就能到。 所以他只有一次机会。一击不中,立刻就走。 “瘦猴,明天傍晚,你在北城门口高处蹲著。看见赵元奎出门,你就点一柱烟。” “烟?”瘦猴缩在门边,手里攥著那张皱巴巴的地图。 “我在荒坡看见烟,就知道他来了。” 瘦猴缩了缩脖子。“盟主,您一个人去,万一……” “没有万一。”秦牧渊站起来,“都去睡吧。明天还有事。” ——— 第二天傍晚,秦牧渊提前到了荒坡。夕阳正在往下沉,把天边的云烧成暗红色。像凝固的血。 荒坡不大,两边是齐腰深的灌木丛,中间一条土路,路面坑坑洼洼,长满了杂草。风吹过灌木丛,沙沙响。 秦牧渊蹲在路边的灌木丛里,只要瘦猴的烟一点燃,他就知道赵元奎出门了。 他等了盏茶的功夫。远处的青石城轮廓开始模糊,几点灯火亮起来,像萤火虫。北城门方向,一缕青烟裊裊升起。直直的,在暮色中格外显眼。 是瘦猴点菸。赵元奎出门了。 秦牧渊闭上眼,金甲符在怀中,裂空印、碎岳印、镇魂印在体內轮转,像三把磨好的刀。 又过了大半个时辰,土路的尽头处出现了一个人影。灰布长袍,斗笠压得很低,走得不快不慢。赵元奎。秦牧渊没有动,等。等他走进荒坡,等他走到最佳攻击位置。 赵元奎走到荒坡中央。秦牧渊裂空印瞬移,从他身后的灌木丛中消失,出现在他身侧。碎岳印,一掌拍出,灵力如山岳倾覆,直奔赵元奎的后心。 赵元奎不愧是金丹五重,反应极快。他猛地侧身,碎岳印擦著他的肩膀过去,衣袍被掌风撕下一块,露出了里面的內甲。內甲泛著银光,是一件灵器,挡住了大部分掌力。 赵元奎脸色大变,手中凭空多了一把短刀,刀锋上灵光流转,一看就不是凡品。刀刃上刻著细密的符文,是天璇阁特別人员才有资格佩戴的灵器。 “秦牧渊!” “不错,是我。”秦牧渊没有废话,第二掌又到了。 赵元奎举刀格挡,碎岳印拍在刀身上。短刀剧烈震盪,刀身上的符文猛地一亮,又暗了下去。 赵元奎虎口发麻,刀差点脱手。鲜血顺著刀柄往下滴。 他借力后退,拉开距离,从怀里掏出一张符籙,往地上一拍。符籙炸开,一道光幕挡在他面前。 三阶防御符,能挡金丹一击。光幕上流转著金色的纹路,和秦牧渊怀里的金甲符如出一辙。 秦牧渊没有停。碎岳印一掌拍在光幕上,光幕剧烈晃动,出现了裂纹,但没有碎。 赵元奎趁这个机会又退了几步,从怀里掏出另一张符籙,往秦牧渊的方向一甩。符籙化作一团火球,直奔秦牧渊的面门。 三阶爆裂符。火球似脸盆大,热浪扑面,附近的灌木丛被烤得焦黄。 秦牧渊裂空印瞬移,火球从他残影中穿过,砸在身后的灌木丛里,火光冲天,碎石飞溅。 赵元奎借著火光和烟尘的掩护,转身就跑。 秦牧渊镇魂印外放,意识锁定赵元奎,眉心一热,赵元奎的动作猛地一滯。 一息。 够用了。裂空印瞬移,出现在赵元奎身后,碎岳印拍在他的后背上。 这一掌用了全力,赵元奎的內甲凹陷了一块,银光暗淡。 赵元奎喷出一口血,身体前扑,摔在土路上。短刀掉在一边,灵光已无。 他挣扎著想爬起来,但后背的剧痛让他使不上力。內甲已经废了,肋骨至少断了两根。 秦牧渊走到他面前,低头看著他。 “赵长老,还要打吗?” 赵元奎趴在地上,嘴角掛著血,脸上的表情扭曲。他恨,恨秦牧渊,恨自己,恨姜家为什么不早点派人来。但他不敢动, 他知道秦牧渊这一掌留了手,否则他的金丹就碎了。 “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干什么?”秦牧渊蹲下来,看著他,“你写信给姜无极,说我是秦家余孽,说我杀了你的人,说我私通外敌,说我该杀。赵长老,你自己做的事,你说我想干什么?” 赵元奎的脸色变了。“你……你怎么知道?” “我不但知道,还知道姜家的人快要来了。”秦牧渊站起来,“赵长老,你不过是姜家的一个爪牙,给你一个机会。把姜家的计划告诉我,我饶你一命。” 赵元奎咬著牙,没有说话。 秦牧渊伸出手,从他怀里摸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封信。信很短,字跡工整,不像赵元奎的字。 信上写著:“人已派出,十日內到。稳住秦某,勿打草惊蛇。事成之后,赏灵石千枚。” 秦牧渊把信折好,收进自己怀里。“赵长老,这封信我收下了。回去告诉姜家的人,我在青石城等他们。” 他站起身,看了一眼旁边那块被碎岳印击碎一半的巨石,抬手一掌。 “啪——” 剩下的半块巨石应声而碎。碎石飞溅,烟尘瀰漫。溅飞的石块,落在赵元奎身上、脸上。 “再与我为敌,这就是榜样。” 秦牧渊转身,裂空印撕开一道裂缝,消失在暮色中。 赵元奎趴在地上,看著秦牧渊的背影消失的方向,牙齿咬得咯咯响。 他慢慢爬起来,捡起短刀,內甲已经废了,肋骨断了两根,每呼吸一下都疼得像刀割。 他踉蹌著往別院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荒坡。 灌木丛还在烧,火光映红半边天。 这一仗,他输了。但还没输完。姜家的人十天內就到。 到时候,他要让秦牧渊十倍奉还。 第三十八章 谁说了算 赵元奎踉蹌著往回走。每走一步,后背都像被人捅一刀。 肋骨断了,內甲废了,短刀也失去了灵光。更为重要的是,怀里的布包被秦牧渊拿走,信没了。 每走几步,都要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他咬著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打不过秦牧渊,但有人打得过。 陆鸿远。 ——— 赵元奎没有回別院,直接让人备车去了天璇阁。马车在青石板路上顛簸,每一下都震得他后背生疼。 他靠在车壁上,闭著眼,把要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不能提姜家和破庙的事,也不能提那封信。只提秦牧渊偷袭他、秦牧渊的修为以及对天璇阁的威胁。 天璇阁的灯还亮著,门房看见赵元奎满身是血,嚇了一跳,赶紧去稟报。 赵元奎站在陆鸿远的书房门口,等了半个时辰。腿在发软,后背的血已经干了,结了一层黑痂,像裂开的龟壳。 门开了。 陆鸿远穿著中衣,披著一件外袍,头髮散著,像是刚入睡被叫醒。他看见赵元奎的脸色,眉头皱了一下。 “赵长老,你这是怎么了?” “秦牧渊偷袭我。”赵元奎咬著牙,“他在城北荒坡设伏,打伤了我。我的內甲废了,肋骨断了。陆长老,秦牧渊今天能打我,明天就能打您。青石城的天璇阁,不能让他这样放肆。” 陆鸿远没有立刻说话,转身走回书桌后面坐下,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茶是凉的,他也没叫人换。 “赵长老,你说他偷袭你?” “是。” “他什么修为?” “金丹六重。” “金丹六重?”陆鸿远放下茶盏,抬起头看著他,目光里带著审视,“赵长老,数月前他还是凝气九重。你告诉我,一个凝气九重的废物,数月变成金丹六重,你信吗?” “属下亲眼所见。”赵元奎的声音拔高了一些,“他的掌力、身法、还有能定住神魂的武技,属下都亲身体会了。陆长老,您要是不信,可以派人去查。” “我当然会查。”陆鸿远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著赵元奎,“但赵长老,你有没有什么事瞒著我?” 赵元奎的心猛地一缩。陆鸿远知道了什么?破庙?姜家?还是那封信? “属下没有。” “没有?”陆鸿远转过身,看著他,“那你告诉我,秦牧渊为什么偷袭你?他一个外门执事,被停职了几个月,为什么要偷袭你这个外门长老?” 赵元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不能说自己查过秦家的底,也不能说自己给姜无极写过信,以及破庙里的布包。那些事说出来,陆鸿远第一个要办的就是他。 “赵长老,秦牧渊的事,我来查。”陆鸿远走回书桌后面,重新坐下,“你先回去养伤。没有我的命令,不要擅自行动。” “陆长老,可是……” “够了。”陆鸿远抬手止住他,“青石城的天璇阁,我说了算。赵长老,你记住这句话。” 赵元奎咬著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是。” 他转身出了书房,门在身后关上。走廊上的风很大,吹得他后背凉颼颼的。他站了一会儿,才高一步矮一步地往外走。 ——— 陆鸿远回到书房里,背对著门沉吟起来。秦牧渊金丹六重,偷袭赵元奎。他不太相信,但赵元奎的伤是真的,內甲废了也是真的。 如果秦牧渊真的金丹六重,那他之前在灵药库里被赵鸿飞踩著脸的时候,为什么不动手?忍了几个月,就为了打赵元奎? “来人。” “在。”门外走进一个心腹弟子。 “去查秦牧渊的底细。查他最近跟什么人来往,去过什么地方,修为到底是多少。还有,查查赵元奎最近在干什么。” “是。” 陆鸿远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秦牧渊,赵元奎,姜家。青石城这个烂摊子,越来越让人头疼了。 他不是不想管,是管不了。赵元奎背后有姜家,秦牧渊背后有谁?他不清楚,也不想查。他只想安安稳稳地守著天璇阁这摊子。 ——— 赵元奎回到別院,陈雷正在书房等他。 “赵长老,陆鸿远怎么说?” “他说他来查。”赵元奎在太师椅上坐下,每动一下都疼得齜牙,“他来查?他来查黄花菜都凉了。他就是不想管,想把自己摘乾净。” 陈雷沉默了一会儿。“那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等。”赵元奎从怀里掏出那块命牌,看了一眼,又收回去,“等姜家的人来。他们不来,我们不动。他们来了,秦牧渊就是死人。” “可是陆鸿远那边……” “陆鸿远没表態帮我,但一定不会帮秦牧渊。”赵元奎咬著牙,“他要的是青石城的天璇阁安安稳稳,谁闹事他办谁。但现在他办不了秦牧渊,也办不了我,所以他只能拖。” 陈雷点了点头。 “从明天起,別院加派人手。赵鸿飞不许出门。还有,去查秦牧渊家里还有多少人。”赵元奎的手指在桌面上敲著,一下一下,像催命的鼓点。 “赵长老,您要对他的家人动手?” “不动。”赵元奎摇头,“但我得知道他在乎什么。” “其余人等,不得轻举妄动。” ——— 秦牧渊站在里屋的冰棺前,母亲还在睡著。 赵元奎被他打伤了,但伤的不会太重。金丹五重的修士,碎岳印一掌拍不死。他还会再来,下次不会是一个人。 “老刀。”他走出里屋。 老刀从墙根站起来。“盟主。” “赵元奎今晚去了哪里?” “天璇阁。找陆鸿远。” “陆鸿远怎么说?” 老刀沉默了一会儿。“具体说了什么,属下不知道。但陆鸿远没有答应他。” 秦牧渊点了点头。陆鸿远是个老狐狸,不会轻易站队。在他查清楚之前,他不会帮赵元奎,当然更不会帮秦牧渊。他要的是青石城的天璇阁安安稳稳。 “盟主,接下来怎么办?” “接下来,伺机而动。”秦牧渊走出院子,站在巷口,看著漆黑的天空,“但不能閒著。一旦赵元奎出招,陆鸿远来查,姜家的人来,我们就会被动吃亏。” “那您还要进山?” “进。当然进。修炼不能丟下。但这次不带你了。你们在家守著。” 老刀没有多问,把烟杆別在腰后,退回了墙根。 ——— 赵元奎坐在书房里,面前的桌上摊著一张纸条。纸条是从破庙的布包里取出来的,上面只有一行字:“人已派出,十日內到。稳住秦某。”他把纸条凑到烛火上,烧成了灰。 十天。姜家的人十天內到。他只要再撑十天。 赵元奎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月光照在院子里,把树影拉得歪歪扭扭。 秦牧渊,你再强,能强过姜家?等姜家的人来了,我看你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 秦牧渊站在荒坡上。就是昨天伏击赵元奎的地方。灌木丛烧焦了一片,地上还有血跡,暗红色的,已经干了。他蹲下来,用手指蘸了蘸,放在鼻子下闻了闻。 赵元奎的血。 他站起来,往破庙的方向看了一眼。赵元奎今天没有来。陆鸿远也没有来。青石城安静得像一座坟。 “陆鸿远,你到底在想什么?”秦牧渊喃喃自语。 没有人回答。风吹过灌木丛,沙沙响。 第三十九章 调停 荒坡伏击的第二天,秦牧渊从矿洞回来。他推开院门,瘦猴就从棚子里探出身子,手里举著一张大红烫金帖子。 “盟主,这次是陆长老请您明晚去天璇阁赴宴。说是……调解您和赵元奎的矛盾。” 秦牧渊接过请帖,翻开看了看。字跡老到,一笔一划都透著官场的圆滑。什么“同门之谊”“和为贵”“望赏光”。他看完,把请帖合上,放在石桌上。 “赵元奎也去吗?”秦牧渊问道。 “也请了。帖子是分別送的。”老刀把烟杆別在腰后,“陆鸿远这是要唱一出三方会审。” “会审?”秦牧渊把请帖在手里翻了个面,烫金的字在月光下泛著暗红的光,“他是想审我,还是想审赵元奎?” “都不想审。”老刀说,“他想审的是局面。谁占理,他帮谁。谁都不占理,他两边压。” 秦牧渊看了老刀一眼。老刀跟了他这么久,看事情越来越透。 “那你说,我去不去?” “去。”老刀没有犹豫,“不去,理亏三分。去了,就算不说话,也是给他面子。他今天要了这个面子,以后就不好意思偏著赵元奎。” 秦牧渊把请帖揣进怀里。“那就去。” ——— 第二天傍晚,秦牧渊没有换衣服。身上穿的还是昨天那件,袍子上的灰都没拍。 “盟主,您不换件衣裳?”瘦猴小声问。 “又不是去相亲。” 他仍然把苏芸给的几张金甲符贴身收好。裂空印、碎岳印、镇魂印在体內流转已渐渐圆转如意,金丹六重的灵力更加浑厚而平稳。 老刀与瘦猴有心要陪秦牧渊一起去,但知道秦牧渊不愿带累人。便没有要求同去。 “盟主,我们在家,家里就是好好的。” “一切小心。” ——— 天璇阁在青石城中央,灰砖灰瓦的三进院子。门口的石柱上刻著天璇宫的標誌,两盏灯笼在暮色中发出昏黄的光。 秦牧渊到的时候,赵元奎已经到了。他坐在正堂左手边的客位上,脸色苍白,每动一下都皱著眉——被碎岳印打断的肋骨还没好。陈雷站在他身后,手按在剑柄上。 正堂中央摆了一张大圆桌,上面铺著红色桌布,摆了几碟冷盘。陆鸿远坐在主位,穿著一件青色道袍,头髮梳得一丝不苟,面带微笑。他看见秦牧渊进来,站起来,拱了拱手。 “秦执事来了,快请坐。” 秦牧渊在右手边的客位坐下,和赵元奎面对面。赵元奎看了他一眼,目光阴鷙,没有说话。秦牧渊也没有说话,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 ——— 酒过三巡,陆鸿远放下酒杯,开始说话。 “秦执事,赵长老,你们都是天璇阁的人。一个是外门执事,一个是外门长老。同门一场,何必闹得满城风雨?”他顿了顿,目光在两人脸上扫了一遍,“今天老夫做东,把你们叫到一起,就是想问问,你们之间到底有什么过不去的仇怨?” 赵元奎咬著牙,先开口了。“陆长老,秦牧渊偷袭我,打伤了我,抢了我的东西。属下在青石城这么多年,兢兢业业,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他一个被停职的废物执事,凭什么打我?” 秦牧渊放下茶盏,看著他。“赵长老,你说我偷袭你,你有证据吗?” “你……” “你说我抢了你的东西,你有证人吗?”秦牧渊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赵长老,你要是能拿出证据,我认。拿不出来,就是诬陷。” 赵元奎的脸涨得通红,猛地站起来,牵动了断了的肋骨,疼得齜牙。陈雷伸手扶住他,被他甩开。 “秦牧渊,你別囂张。你是什么底细,我一清二楚。” “哦?”秦牧渊抬起头,看著他的眼睛,“那你说说,我是什么底细?” 赵元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不能当著陆鸿远的面说“你是秦家余孽”,因为陆鸿远会问他怎么知道的。他更不能说破庙、姜家、那封信。 陆鸿远端起酒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赵长老,有话好好说。没有证据的事,不要乱讲。” 赵元奎咬著牙,坐了回去。 ——— 陆鸿远放下酒杯,拍了拍手。“来人,换菜。” 几个家丁端著盘子进来,把冷盘撤了,换上热菜。鸡鸭鱼肉,样样俱全。陆鸿远夹了一块鱼,放在秦牧渊碗里。 “秦执事,老夫听说你最近修为大涨,是天璇阁的福气。你既然有实力,就该好好为天璇阁做事,不要跟赵长老置气。” 秦牧渊看著碗里那块鱼,没有吃。 “陆长老,我从来没有跟赵长老置气。是他一直在找我麻烦。”秦牧渊抬起头,“停我的职,查我的底,派人夜袭我家。陆长老,这些事您知道吗?” 陆鸿远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又分別替赵元奎和自己夹了一块鱼,放在碗里。 “老夫不知。但既然秦执事说了,老夫会查。” “查?”赵元奎冷笑一声,“陆长老,您要查,先把他的修为查清楚。一个凝气九重的废物,三个月变成金丹六重,您不觉得蹊蹺?” 陆鸿远放下筷子,看著赵元奎。“赵长老,你怎么知道他是金丹六重?” 赵元奎愣了一下。他不能说秦牧渊在荒坡伏击他的时候展露了金丹六重的实力,因为那等於承认了秦牧渊打伤他。 “属下……属下猜的。” “猜的?”陆鸿远的声音沉了下来,“赵长老,老夫在这里调解,是给你们面子。你们要是都不给面子,那老夫也不管了。你们打生打死,只要別毁了天璇阁的基业,老夫就当没看见。” 正堂里安静下来,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 一个天璇阁的弟子端著酒壶走进来,给每人斟了一杯酒。斟到秦牧渊面前时,那弟子的手突然一歪,酒壶倾覆,酒水泼向秦牧渊的衣襟。 秦牧渊没有躲。裂空印瞬移,从椅子上消失,出现在三步之外。酒水泼在空椅子上,溅了一桌。 那弟子脸色大变,连忙跪下。“秦执事,小人不是故意的……” 秦牧渊看著陆鸿远。陆鸿远脸上掛著笑,但那笑不达眼底。 “秦执事好身法。”陆鸿远端起酒杯,“老夫敬你一杯。” 秦牧渊回到座位上,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他知道,那个泼酒的弟子是陆鸿远安排的。不是试探,是示威——在告诉他,天璇阁是他的地盘。 ——— 酒宴散了。秦牧渊起身告辞。 “秦执事慢走。”陆鸿远站在正堂门口,脸上的笑已经收起来了。 秦牧渊走出天璇阁大门,夜风吹在脸上,凉颼颼的。他在想陆鸿远刚才说的话——“你只要不闹事,老夫不会为难你。”陆鸿远在给他画线,也在给赵元奎画线。线以內,他不管;线以外,他就要管。这条线,就是青石城的安稳。 ——— 赵元奎坐在马车里,陈雷在旁边。 “陆鸿远跟秦牧渊说了什么?”陈雷问。 “不知道。”赵元奎咬著牙,“但不管他说什么,都改变不了结果。” “什么结果?” “秦牧渊必须死。” 陈雷沉默了一会儿。“赵长老,姜家的人还有几天到?” “快了。再撑几天。” ——— 陆鸿远坐在书房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秦牧渊不简单,赵元奎也不简单。他不想得罪任何一方,但也不能让任何一方做大。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们互相牵制。 “来人。” “在。” “去告诉赵元奎,这段时间不要轻举妄动。再派人盯著秦牧渊,他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都要报给我。” “是。” ——— 秦牧渊回到院子,老刀在柴房门口等他。 “盟主,怎么样?” “陆鸿远在观望。”秦牧渊走进柴房,“他要的是青石城的天璇阁安安稳稳,谁闹事对他都不好。但现在他还拿不定,所以只能看。” “看?” “看谁贏。谁贏,他就帮谁。” 老刀沉默了一会儿。“盟主,那您打算怎么办?” “我们和赵元奎已撕破脸。”秦牧渊在稻草堆上坐下,“我们与他终有一决,必须作好一切应对准备。” “要是他一直不动手呢?” “他等不了太久。”秦牧渊闭上眼,“姜家的人快来了。他等得起,姜家等不起。” 第四十章 暗棋 调解宴散后,青石城又安静了两天。 秦牧渊知道,这安静是假的。赵元奎在等,陆鸿远也在等。等什么?赵元奎在等人手,陆鸿远在等秦赵双方先动手,等姜家的人来,等一个能把水搅浑的时机。 他坐在柴房的稻草堆上,闭著眼,灵力在体內一圈一圈地转。金丹六重的瓶颈又鬆了一些,但还差一点。怀里的金甲符,四张,都还没有使用。 第二天一早,老刀从外面回来,脸色不太好看。 “盟主,赵元奎別院里多了几个人。属下蹲在墙根一上午,进出了好几拨人,都是生面孔。其中增加了个穿著天璇阁內门弟子的服色,腰上掛著令牌,走路带风,气势很足。” “什么修为?” “那个內门弟子,至少也是金丹吧。”老刀把烟杆点著,吸了一口,“盟主,赵元奎在攒人手。” 秦牧渊没有说话。 赵元奎等不及姜家援军了,他要自己动手。他自己金丹五重,陈雷金丹三重,之前还有个金丹二重,现在增加一个金丹,共四个金丹,外加十几个筑基,这股力量足以把青石城掀个底朝天。 他必须提前摸清赵元奎的计划。 “瘦猴。”秦牧渊喊了一声。 瘦猴从棚子里探出头来。“盟主?” “今天晚上,你去赵府附近转一圈。別靠太近,摸清他们计划干什么。” “盟主,是。”瘦猴应声道。 “秦牧渊看著他,“別进院子,趴在墙头看一眼就下来。你翻墙跟翻书似的。” 瘦猴应了一声,缩回了棚子里。 ——— 傍晚,苏芸挎著竹篮从里屋出来。她要去城北药铺抓药,这是每隔三天就要做的事。铁牛已经等在院门口,柴刀別在腰后。 “芸娘。”秦牧渊叫住她。 苏芸转过身,看著他。 “早点回来。” 苏芸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出了门。铁牛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巷口。 秦牧渊站在院子里,看著他们的背影。铁牛的柴刀磨得很亮,苏芸的竹篮里装著几张符籙——她每天都带著,防身用的。 ——— 天黑了。瘦猴从棚子里钻出来,换了一身深色衣服,猫著腰溜出了院门。 快到赵府,他沿著墙根走,穿过两条巷子,到了赵府对面的街角。 赵府门口掛著两盏灯笼,照得门前一片昏黄。守卫比平时多了两个,腰杆挺得笔直。 瘦猴绕到后巷,翻身上了屋顶。他趴在屋脊后面,只露出半只眼睛。 院子里的灯还亮著。正堂的门敞著,能看见赵元奎坐在太师椅上,面前站著几个人。 瘦猴数了数,加上赵元奎,一共四个金丹。一个是他认识的陈雷,金丹三重。一个是之前的金丹二重,现在新增一个穿著天璇阁內门弟子的服色,腰悬长剑。其个子不高,但站在那儿像一堵墙。 赵元奎在说什么,声音很低,瘦猴听不清。 他只看见赵元奎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铺在桌上,几个人围过去看。 瘦猴的眼皮跳了一下——那张地图他见过,是青石城的布局图,上面標著几个红点。其中一个红点的位置,他太熟悉了。 那是秦家的院子。 瘦猴的心臟猛地一跳。他趴在屋顶上,等了一会儿,想看清楚其他红点的位置。但赵元奎很快把地图收起来了。 瘦猴从屋顶上滑下来,没发出一点声音。 他一路小跑回了家。 ——— 秦牧渊正坐在石墩上等他。老刀蹲在墙根,烟杆已经灭了。 “盟主,赵元奎別院里多了一个金丹。之前的陈雷和另一个金丹二重还在,增加了一个天璇阁內门弟子,面孔很生,看不透,但至少金丹。”瘦猴喘著气。 “赵元奎在跟他们看地图,青石城的布局图。上面標著红点,其中一个……是咱们家的位置。” 老刀的烟杆掉在了地上。 秦牧渊没有说话。他站起来,在院子里踱了几步。三个金丹,加上赵元奎自己,四个金丹,还有十几个筑基。而秦牧渊这边,只有他自己、老刀、铁牛、瘦猴。金丹战力只有他一个。 “瘦猴,你確定看到的是咱们家的位置?” “確定。小人不会看错。” 秦牧渊点了点头。 今天下午,老刀也发现药铺对面的巷子里多了几个生面孔,假装买药,但眼睛一直盯著苏芸常去的药铺。 “盟主,咱们怎么办?”瘦猴问。 秦牧渊转身走向里屋。 “该来的,总会来。” ——— 第三天傍晚,瘦猴从外面回来,正要进院门,见门缝边压著一封信。 瘦猴弯腰捡起来一看,信封上没有署名,只画了一个圆圈。瘦猴认得那个圆圈——那是天璇阁的暗记,是陆鸿远手下人用的。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赶紧跑进院子。 “盟主,有人在院子门缝里塞了这封信。小人没看见是谁。” 秦牧渊接过信,拆开。信很短,字跡工整,只有一行字:“赵元奎將在三日后夜袭苍庐,意在绑架苏芸,要挟於你。望早做防备。”没有落款。 秦牧渊把信递给老刀。老刀看完,又递给瘦猴。三个人都没有说话。 “谁写的?”瘦猴小声问。 “陆鸿远。”秦牧渊把信纸放在石桌上,“调解不成,他想换个法子。” 老刀把烟杆从嘴里拿出来,在桌上磕了磕。“盟主,陆鸿远这是想让我们两败俱伤。他给赵元奎那边应该也送了信。” “他给赵元奎的信里该说些什么?” “八成是告诉赵元奎,苏芸每天傍晚去药铺,身边只有铁牛,是下手的好机会。”老刀抬起头,“他想让赵元奎来绑夫人,逼您出手。你们打起来,他好坐收渔利。” 瘦猴的脸白了。“那……那咱们怎么办?” 秦牧渊没有回答。他站起来,在院子里踱了几步。月光照在青石板地上,白惨惨的。 陆鸿远想借刀杀人,他不奇怪。老狐狸不动手,只动嘴。一封密信,两头挑拨。成了,他赚;败了,他推。乾乾净净,不留把柄。 “他送信给赵元奎,是想让赵元奎先动手。送信给咱们,是想让咱们提前防备。两边都准备好了,打起来才热闹。”秦牧渊停下脚步,看著老刀,“你说,赵元奎会怎么做?” 老刀想了想。“赵元奎有伤,肋骨断了两根,內甲也废了。他不敢正面打您,只能动歪心思。绑夫人是最好用的法子。 他会分兵两路,一路去药铺绑人,一路来苍庐抄家。成了,拿夫人要挟您;败了,也能拖住您,给另一路爭取时间。” 秦牧渊点了点头。 “那咱们怎么办?”瘦猴又问。 秦牧渊转过身去,走回柴房,在稻草堆上坐下。他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然后把信纸折好,收进怀里。 “將计就计。” 他站起来,走到里屋门口,推开一条缝。苏芸正在灯下画符,背影瘦削,没有察觉门外有人。 秦牧渊看了一会儿,轻轻把门带上。他不能让苏芸出事,也不能让她知道即將发生的事。 “老刀,从明天开始,苏芸照常去药铺。你和铁牛提前去巷子里蹲著,別让陈雷发现。” “明白。” “瘦猴,你继续盯著赵元奎別院。他什么时候动手,一定要提前报信。” “是,”瘦猴应了一声。 秦牧渊走出柴房,站在院子里。他抬头看著天璇阁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陆鸿远大概还没睡。 “陆鸿远想让我们两败俱伤。那我就让他看看,最后站著的是谁。” 第四十一章 將计就计 陆鸿远的密信,秦牧渊看了三遍,然后烧了。纸灰落在柴房的地上,风一吹就散了。 “老刀,从明天开始,苏芸照常去药铺抓药。”他站在院子里,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你去药铺对面的巷子里蹲著。” “瘦猴,你爬上赵府对面的屋顶,盯著赵元奎什么时候出门。” 老刀点了点头。“盟主,铁牛呢?” “铁牛跟著苏芸。不用他打架,让他拎著柴刀就行了。”秦牧渊转过身,“我另外还找几个帮手,安排在药铺后面的巷子里。万一陈雷绑了人往別院跑,他们从巷子里衝出来,把人抢回来。” “盟主,您呢?”瘦猴问。 “我在苍庐等他们。” 老刀想了想,又开口:“盟主,万一赵元奎不光分两路,还有后手呢?” 秦牧渊看了他一眼。“什么后手?” “比如,他在半路设伏,等您去救苏芸的时候,从背后偷袭。” 秦牧渊沉默了一会儿。老刀说得对,赵元奎是老狐狸,不会只用一个简单的调虎离山。他摸了摸怀里的金甲符。“所以我不去救苏芸。我守在这里,等他来。” ——— 第二天一早,秦牧渊去了王家。 王崇山在书房里等他,桌上摆著两盏茶,还冒著热气。 “秦执事,稀客。”王崇山请他坐下,“有什么事?” “借人。”秦牧渊开门见山,“赵元奎要动手了。我需要几个可靠的人,帮我守住药铺那边的退路。” 王崇山没有问赵元奎为什么要动手,也没有问秦牧渊为什么找他借人。他只是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几个人?” “三个,筑基巔峰就行。” “什么时候要?” “今天。” 王崇山放下茶盏,站起来,走到门口,叫来一个管家。“去,把王虎、王豹、王彪叫来。” 三个人很快到了。都是三十来岁,虎背熊腰,修为筑基巔峰。王崇山指著秦牧渊:“从今天起,你们听秦执事的。他让你们做什么,你们就做什么。做完就回来,不要多嘴。” 三人齐声应道:“是。” 秦牧渊站起来,朝王崇山拱了拱手。“多谢王老爷子。” “谢什么?”王崇山摆了摆手,“你父亲当年帮过我,我这点忙算什么。” ——— 回到院子,秦牧渊把王虎、王豹、王彪叫到跟前。三人站成一排,目光炯炯。 “你们的任务很简单。”秦牧渊指著桌上瘦猴画的药铺周边地图,“藏在这条巷子里。如果陈雷绑了苏芸往別院方向跑,你们从巷子里衝出来截住,把人抢回来。不要杀人,抢到人就撤。” 王虎问:“秦执事,要是陈雷不跑呢?” “那你们就等著。等他跑再动。” 三人对视一眼,齐声应道:“是。” ——— 下午,苏芸挎著竹篮出了门。铁牛跟在她身后,柴刀別在腰后,脸上没什么表情。两人一前一后,往城北药铺走去。 秦牧渊站在院门口,看著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转身进了院子。 “开始吧。” ——— 老刀蹲在地上,用小铲子撬开青石板,把符纸塞进土里,再把石板盖上。一共埋了六张,每张相隔三尺,从院门口一直延伸到柴房前。踩上去不会炸,但灵力一催动就会爆。 “老刀,这玩意儿不会提前炸吧?”瘦猴蹲在墙根问道。 “不会。没有灵力催动,它就是一张纸。”老刀把最后一块石板盖好,拍了拍手上的土,“盟主,禁制设在哪儿?” “院门。”秦牧渊站在院门口,指了指门框,“苏芸画的那张禁制符,贴在门框上。人一进来,门会自动关上,里面的人出不去。” “能撑多久?” “苏芸说,最多十个呼吸。” “够了。”老刀把禁制符贴在门框內侧,符纸贴在木头上,金光一闪,隱了进去。从外面看,什么也看不出来。 ——— 秦牧渊对外宣称要进妖兽山脉修炼几天。消息是瘦猴放出去的。他先在坊市找刘大嘴喝酒,喝到一半故意嘆气:“唉,盟主又进山了,一去就是好几天,留我们几个看家。”刘大嘴嘴快,不到半天,全城都知道了。 赵元奎坐在书房里,听说了这个消息,冷笑了一声。“进山修炼?他倒是会挑时候。” 陈雷站在旁边。“赵长老,要不要趁他不在动手?” “不急。”赵元奎端起茶盏,“等他走远了再说。” ——— 秦牧渊没有进山。当天夜里,他从柴房后面的墙根翻出去,绕了一圈,又从屋顶翻回了院子。 他钻进屋顶的暗格里,把木板盖好,从外面看不出任何痕跡。 暗格不大,刚好能躺一个人。他蜷在里面,闭著眼,听著院子里的动静。 铁牛在灶房里劈柴,一下一下,很有节奏。瘦猴在棚子底下翻来覆去,睡不著。 秦牧渊从暗格的缝隙里往下看,院子里的石板缝里埋著爆裂符,门框上贴著的禁制符在夜里微微发光。 ——— 第三天傍晚,瘦猴从赵府对面的屋顶上滑下来,一路小跑回到院子。 “盟主?盟主?” 秦牧渊从暗格里探出头来。“说。” “赵元奎在调人。陈雷今天去药铺踩点了,蹲了小半个时辰才走。別院里的人也在准备,看架势,不是今晚就是明晚。” “他们看地图上那几个红点了吗?” 瘦猴愣了一下。“没有。他们这次没看地图。” 秦牧渊点了点头。赵元奎已经定好计划了,不需要再看地图。动手就在这两天。 “老刀,药铺那边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老刀从柴房门口站起来,“铁牛寸步不离跟著夫人。王家三兄弟也藏好了,不会被发现。” “瘦猴,你继续盯著。他们一出门,你就点菸。” “明白。” ——— 又过了一天。傍晚,苏芸挎著竹篮出了门。铁牛跟在她身后,柴刀別在腰后。两人一前一后,往城北药铺走去。他们的样子和平时一模一样,看不出任何异常。 秦牧渊站在院门口,看著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转身进了院子。他把院门虚掩上,没有插门閂。 “来吧。”他低声说。 ——— 天黑了。暮色像一床厚厚的被子,把青石城盖得严严实实。苍庐的院子里没有点灯,灶房的门关著,柴房的门也关著。只有铁牛坐在石墩上,手里拿著一块磨刀石,在磨那把柴刀。沙沙的声音在夜里传出很远。 瘦猴蹲在赵府对面的屋顶上,把自己缩成一团黑影。 夜幕降临,苍庐的院门虚掩,院子里静得反常。 第四十二章 中计 看看暮色渐浓,北城门方向,一缕青烟裊裊升起。是瘦猴点菸。赵元奎出门了。 秦牧渊站在苍庐的院子里,看著那缕青烟消散在暮色中。怀里的金甲符给了苏芸三张,自己带著一张。他摸了摸胸口,符纸贴著皮肤,微微发烫。 院门虚掩著,门框上的禁制符已经,暗金色的纹路在木头上若隱若现。墙根下的爆裂符也埋好了。一字排开,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柴房前。他闭上眼,等著。 药铺门口,苏芸刚进门,陈雷带著三个人从巷口走出来。 铁牛挡在门口,柴刀横在身前。他的任务不是打贏,是拖。拖到苏芸从后门离开,拖到老刀和瘦猴动手。 陈雷冷笑了一声,一掌拍过去。铁牛举刀格挡,被震退三步,虎口发麻,柴刀差点脱手。陈雷没有理他,径直往药铺里闯。 就在这时,老刀从屋顶跃下,一刀劈向陈雷后背。刀锋带著风声,直奔陈雷的后颈。陈雷侧身避开,刀锋擦著他的肩膀过去,衣袍被划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银白色的內甲。 老刀落地后不退反进,短刀横削陈雷腰侧。陈雷金丹四重,反应极快,一掌拍在刀面上,將老刀震退三步。 瘦猴从巷口的垃圾堆后面衝出来,匕首刺向一个金丹二重。那金丹二重头也不回,反手一掌拍在瘦猴胸口。 瘦猴飞出去,摔在地上,嘴角渗血,匕首也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瘦猴趴在地上,一时爬不起来。 “撤!”老刀大喊一声。 铁牛拉起瘦猴,往巷子深处跑。陈雷带人追了几步,停下来。他的任务是绑苏芸,不是追老刀。他转身,看向药铺。老刀和铁牛趁机跑入巷子。 药铺里,苏芸已经撕开了一张金甲符,金色光罩护住全身。她挎著竹篮,从药铺后门走出去,沿著巷子往南跑。 这条巷子她走过无数次,哪里有个坑,哪里有个坎,她闭著眼都不会走错。不过今天遇险,虽说有预感,但当危险来临时,她还是有点脚软,感觉找不著方向。 陈雷皱了皱眉。金甲符能挡金丹一击,且对这边的巷子不熟悉,他不想浪费时间。何况他的任务是绑人,不是杀人。他对手下一挥手:“你们三个,从巷子分头去追。快去!” 三个手下沿著巷子追了上去。 脚步声越来越近。 苏芸的心跳也越来越快。 就在她快要拐进另一条巷口时,前面巷口突然衝出三个人。她心里一凉,差点摔倒——但那三个人没有拦她,而是从她身边衝过去,挡在了她和追兵之间。 是王虎、王豹、王彪。 三人一字排开,堵住了巷子。 “夫人快走!”王虎低喝一声。 苏芸愣了一下,隨即认出了他们。王家的三兄弟,她在坊市见过,王家老爷子的人。她来不及多想,挎著篮子继续往南跑。 王虎一拳砸向冲在最前面的金丹二重。那金丹二重举掌相迎,拳掌相交,王虎退了两步,金丹二重纹丝不动。但王虎的任务也不是打贏,只要拦住敌人就好。 王豹和王彪一左一右,缠住了另外两个筑基巔峰的追兵。王豹抱住一个追兵的腰,两人一起摔在地上。王彪一棍扫在另一个追兵的腿上,那人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陈雷赶到巷口,看见王家三兄弟与自己的人斗在一外,脸色一沉。“王家的人?你们也要趟这浑水?” 王虎没有回答,只是把拳头攥得更紧了。他的任务是拖,拖到苏芸跑远。陈雷加入战团,一掌向王虎拍来,王虎举臂格挡,被震飞出去,撞在墙上,口吐鲜血。 王豹和王彪衝上来,被陈雷一掌一个拍翻在地。三人倒在地上,爬不起来了。 但苏芸已经跑得不见踪影了。 陈雷咬著牙,看了一眼苏芸消失的方向,又看了一眼苍庐的方向。绑不到苏芸,至少要去帮赵元奎。 跑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王家三兄弟。三人都受了伤,但都没有死。陈雷没有补刀,转身消失在巷口。 王虎趴在地上,看著他跑远的背影,吐出一口血沫。“秦执事……我们尽力了。” ——— 秦牧渊站在院子里,听见远处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七八个。脚步声很杂,有轻有重,有快有慢。他在心里数著:赵元奎,还有至少五个筑基。 他裂空印瞬移,藏到了屋顶的暗格里。 刚藏好,赵元奎带著人冲了进来。院门被一脚踹开,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赵元奎站在最前面,手里握著短刀。五个筑基跟在他身后,后面还有两个劲装汉子。长剑已经出鞘。 院子里空无一人,只有灶房的门关著,柴房的门也关著。灶房和柴房里都没有灯。 整个院子暗沉沉的,只有天边最后一抹暗红色的余暉照在墙头上。 “搜!秦牧渊不在,把苏芸找出来!” 话音刚落,院门的禁制启动了。两扇门猛地关上,门外传来“咔嚓”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锁住了。 一个筑基手下衝到门边,用力踹了一脚,门纹丝不动。他又踹了一脚,门板震了一下,但禁制符纹丝不动。 “赵长老,门关死了!” “砸开! 赵元奎留了一个金丹在別院,自己和陈雷带了另一个金丹二重,还有七八个筑基出来。他以为秦牧渊进山了,苍庐里只有老刀、铁牛、瘦猴几个废物。 但他错了。 就在砸门的时候,脚下的爆裂符炸开了。 “轰——轰——轰——” 爆裂符接连炸开,火光冲天,碎石飞溅。赵元奎身边的几个筑基被炸飞,惨叫著摔在墙角。 赵元奎被气浪掀了一个踉蹌,之前本就断了肋骨的他,疼得直冒冷汗。他稳住身形,拔出短刀,环顾四周。 五个筑基倒了三个,剩下两个及那两个劲装汉子缩在院门边,不敢动。 “秦牧渊不在,不用怕。”赵元奎咬著牙,“他进山了,这里只有几个废物。搜!” 秦牧渊从屋顶的暗格里裂空印瞬移而下。不是从屋顶跳下来,是从赵元奎头顶的暗格里直接瞬移到他的身后。 碎岳印,一掌拍在赵元奎后心。 赵元奎口吐鲜血,身体前扑,撞在石桌上。石桌碎了,他趴在碎石堆里,动弹不得。短刀掉在地上,叮噹一声。 他挣扎著爬起来,回头看见秦牧渊站在晚光里,手里还捏著一张信。信封已经被揉皱了,但上面的字还看得清楚。 “赵长老,你中计了。” 第四十三章 挣扎 赵元奎趴在碎石堆里,嘴角的血滴在青石板地上,暗红色的,一滩一滩。 他的肋骨至少又断了两根,每呼吸一下都像有人拿刀在肺里搅。 他咬著牙,撑起上身,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符纸。三阶爆裂符,他最后一张。这是他花了大价钱从黑市买来的,一直捨不得用。现在不用,就没机会了。 他猛地將符纸朝秦牧渊甩去。 符纸在空中炸开,化作一团脸盆大的火球,带著灼热的气浪,直奔秦牧渊的面门。 秦牧渊没有硬接,裂空印瞬移,火球从他残影中穿过,砸在身后的院墙上。 “轰”的一声,砖石飞溅,院墙被炸开一个脸盆大的窟窿,碎砖块落在院子里,砸得地面砰砰响。 赵元奎趁著火光和烟尘的掩护,翻身爬起来,捡起掉在地上的短刀。他知道自己打不过秦牧渊,但拖住他还有机会。 陈雷在药铺那边,只要他能赶回来,二打一,还有翻盘的希望。 秦牧渊从烟尘中走出来,衣袍被气浪掀起的碎石划了几道口子,但没有伤到皮肉。 他没有说话,裂空印瞬移,再次出现在赵元奎身后。 碎岳印,一掌拍出。 赵元奎侧身避开,掌风擦著他的肩膀过去,断了的肋骨疼得他差点叫出声。他咬著牙,挥刀砍向秦牧渊的脖子。 秦牧渊不退反进,碎岳印一掌拍在刀面上。短刀剧烈震盪,赵元奎虎口震裂,血顺著刀柄往下流。 他没有鬆手。他知道,鬆手就是死。 秦牧渊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裂空印再次瞬移,出现在他左侧。碎岳印拍在他的腰侧。 赵元奎闷哼一声,身体横飞出去,撞在灶房的木门上。门板碎裂,他摔进灶房里,锅碗瓢盆叮叮噹噹碎了一地。 他挣扎著爬起来,后背靠在灶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灶台边堆著柴禾,还有半罐菜籽油。他看见了油罐,心中一动。 “赵长老,还要打吗?”秦牧渊站在灶房门口,淡淡的月光从破了的门板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赵元奎没有回答。他伸手摸到油罐,猛地掀翻。菜籽油流了一地,浸透了地上的柴禾。他掏出火摺子,吹著了,丟在油上。 “呼”的一声,火焰猛地窜起来,瞬间封住了灶房门口。 火舌舔著门框,浓烟滚滚,整个灶房成了一片火海。 秦牧渊本能地后退了一步,火焰的热浪逼得他睁不开眼。 赵元奎趁著这个间隙,从灶房的后窗翻了出去。后窗外面是一条窄巷,通向赵府的方向。他落地时牵动了断了的肋骨,疼得差点昏过去,但他不敢停。 秦牧渊裂空印瞬移,从火墙上方的空隙穿过。衣袍被火焰燎了一下,袖口烧焦了一片,但他没有受伤。 他落在灶房后窗外,看见赵元奎已经跑出了十几步。 赵元奎听到身后的风声,回头看见秦牧渊已经追了上来,魂飞魄散。他拼尽全力往前跑,但断了的肋骨让他跑不快。每跑一步,胸口都像被人捅一刀。 他跑出巷子,拐上青石铺的主街。 秦牧渊裂空印瞬移,堵在他前面。 赵元奎的腿一软,差点跪下。他扶著墙,大口大口地喘气。“你……你非要赶尽杀绝?” 秦牧渊没有说话,往前迈了一步。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陈雷从药铺方向赶回来了,浑身是血,但都不是他的。他手里提著长剑,剑刃上还滴著血。 他看见赵元奎瘫在墙根,秦牧渊站在他对面,脸色一沉。 “赵长老!” “陈雷,救我!”赵元奎的声音里带著哭腔。 陈雷咬牙,长剑一挺,朝秦牧渊刺去。 秦牧渊裂空印瞬移,剑尖从他残影中穿过。陈雷一剑刺空,收势不住,往前踉蹌了一步。 秦牧渊出现在他身侧,碎岳印一掌拍在他的剑身上。剑身剧烈震盪。陈雷虎口发麻,差点握不住剑。 他借力转身,横剑扫向秦牧渊的腰侧。 秦牧渊镇魂印外放,眉心一热,意识锁定陈雷。陈雷的动作猛地一滯。一息。够了。 秦牧渊碎岳印拍在陈雷胸口。陈雷口吐鲜血,倒飞出去,撞在巷子的墙上,滑下来,瘫在地上,长剑掉在一边。 他没有死,但肋骨断了两根,一时爬不起来。 赵元奎看见陈雷也倒了,彻底绝望了。 他坐在地上,靠著墙,大口大口地喘气。断了的肋骨让他每呼吸一下都疼得像刀割。 他的手摸进怀里,碰到了那块命牌——姜无极给他的那块。只要捏碎,姜家的人就会知道青石城出了大事,会提前赶来。 但他知道,就算姜家的人来了,他也活不到那时候。秦牧渊不会给他机会。 然而就在他摸到命牌的同时,手指触碰到了另一件东西——一张薄如蝉翼的符纸。他愣了一下,隨即想起了这张符。 一年前,他从黑市花高价买了一张“遁地符”,三阶,能让人在土中穿行十丈,瞬息脱身。他买回来后隨手塞进怀里,之后完全忘了。 此刻,这张符就是他的命。 他毫不犹豫地撕开符纸。 金光一闪,赵元奎的身体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拽入了地下。青石板完整无损,他的人却消失了。 秦牧渊瞳孔猛地一缩,裂空印瞬移到赵元奎消失的位置,一掌拍在地面上。青石板碎裂,下面是坚硬的黄土,没有洞,没有人。 他闭上眼,镇魂印外放,意识笼罩了方圆五丈。 找到了。十丈外,赵元奎从地里钻了出来,灰头土脸,浑身是泥。 秦牧渊裂空印瞬移,出现在赵元奎面前。 赵元奎刚从地下爬出来,还没站稳,就看见秦牧渊站在他面前。他的脸白得像纸,腿一软,又摔倒了。 “你……你怎么……” “遁地符,三阶。你买的时候,瘦猴就在黑市。”秦牧渊低头看著他,“他回来跟我说过,有一张三阶遁地符被一个穿灰袍的人买走了。我猜是你。” 赵元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的手再次摸进怀里,摸到了那块命牌。他知道,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他咬牙,手指用力。 秦牧渊裂空印瞬移到他面前,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赵元奎的手指僵住了,命牌在掌心里,离碎裂只差一毫。秦牧渊的手指像铁钳一样,箍住他的手腕,他挣不开。 “赵长老,你还有什么要说的?”秦牧渊的声音很平静。 赵元奎的嘴唇哆嗦著,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音。他想求饶,但知道求饶没用。他想骂人,但骂了只会死得更快。 他闭上了嘴,等著。手指还保持著捏碎命牌的姿势,但已经动不了了。 秦牧渊扣著他的手腕,没有松,也没有紧。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两人衣袍猎猎作响。 远处,赵府的灯火还亮著,但那已经不是赵元奎的了。 “赵长老,你输了。”秦牧渊说。 第四十四章 金丹七重 赵元奎趴在巷口,嘴角掛著血,眼睛瞪得大大的。他从灶房后窗翻出来,本以为能逃回別院,但秦牧渊裂空印瞬移堵在了前面。 他挣扎著想爬起来,断了的肋骨让他使不上力,每动一下都疼得像刀割。 “你……你不是进山了吗?”他的声音沙哑,带著不甘。 “那是故意说给你们听的。”秦牧渊站在他面前,月光照在他脸上,没有表情。 赵元奎的脸色白得像纸。进山修炼是假的,从一开始就中计了。他想起调解宴上陆鸿远看他的眼神,那里面有算计,有冷漠,唯独没有善意。 “你……你怎么知道?” “陆鸿远也给我送了信。”秦牧渊从怀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信纸,展开,让赵元奎看了一眼,“他说你要来绑苏芸,让我早做防备。” 赵元奎的瞳孔猛地一缩。陆鸿远,两头送信,两头挑拨。他上当了。他想骂陆鸿远,但骂不出口。 他恨陆鸿远,也恨自己。恨自己太草率,草率得对事情没加以详查。 他挣扎著想站起来,但秦牧渊的手掌已经按在了他的丹田上。吞噬诀启动。 赵元奎惨叫著,金丹碎裂,修为被一丝不剩地吞噬。灵力一波一波往上涌。 秦牧渊丹田中的金丹疯狂旋转,顏色从暗金变成了赤金,个头大了一圈。修为从金丹六重攀升至金丹七重,金光透体而出,照亮了半条巷子。 秦牧渊站起来,灵力在经脉中奔涌,浑厚得像一条大河。他握了握拳头,感觉掌心像握著一个小太阳。 赵元奎的身体软了下去,像一截被掏空了的枯木,眼睛还睁著,似乎还悔恨著自己的轻率。 陈雷在远处看到这一切,他惊呆了,趁著秦牧渊吞噬赵元奎的修为,转身就跑。 他跑出几步,听见身后传来裂空印的破风声,腿一软,差点跪下。 秦牧渊裂空印瞬移,截在他面前。“我不杀你。回去告诉陆鸿远,赵元奎咎由自取。青石城的天璇阁,还是过去的天璇阁。” 陈雷颤抖著,点了点头,转身跑了。脚步声越来越远,消失在巷口。 此时,玉佩微微发烫,曾祖残魂从玉佩中飘了出来。虚影比之前更淡了,像一缕隨时会散去的烟。老人看著秦牧渊,目光里有欣慰,有骄傲,也有疲惫。 “你比你父亲当年还快。”曾祖说。 秦牧渊愣了一下。“父亲……他当年突破金丹七重用了多久?” “三年。从外门弟子到金丹七重,用了三年。”曾祖顿了顿,“你用了不到半年。” 秦牧渊低下头,看著自己的双手。不到半年,从凝气九重到金丹七重。这双手打过妖兽,杀过夜袭者,拍碎过赵元奎的胸膛。 但他不觉得快,他只觉得还不够。姜家的人使自己如鯁在喉,母亲的冰棺还在里屋,他不能停。 “快了。”曾祖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但根基要稳。你吞了太多杂乱的灵力,需要时间消化。別急著突破,先稳住。你父亲当年就是太急,根基不稳,所以才……”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曾祖没有说下去,虚影晃了一下,淡了几分。秦牧渊想问“所以才什么”,但曾祖已经飘回了玉佩里。 他站了一会儿,把赵元奎身上的储物戒指摘下来,收进怀里。又从地上捡起那块命牌,命牌上刻著一个“姜”字,入手冰凉,像一块普通的玉石。 秦牧渊知道,这东西一旦捏碎,姜家的人就会知道青石城出事了。他把它收好,留待以后用。 “盟主!盟主!”瘦猴的声音从巷口传来。 秦牧渊转过身,看见瘦猴一瘸一拐地跑过来,脸上还掛著没擦乾净的血跡。老刀跟在后面,左腿跛著,但步子很稳。铁牛走在最后,柴刀別在腰后,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別人的。 “夫人呢?”秦牧渊问。 “夫人没事。”老刀喘著气,“王家三兄弟把敌人截住了,她跑回了离家不远的巷子里,藏起来了。铁牛送她回去的,现在在院子里。” 秦牧渊鬆了一口气。他回头看了一眼赵元奎的尸体,陈雷已经跑了,地上只剩一摊血。他带著老刀、铁牛、瘦猴,转身往苍庐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从怀里掏出那封陆鸿远的信,看了一眼,撕碎,丟在风里。纸屑飞起来,散了一地。 ——— 天璇阁的屋顶上,陆鸿远负手而立。他从调解宴散后就一直没睡,站在屋顶上,看著青石城的灯火一盏一盏熄灭。 他等,终於等到苍庐方向传来火光和打斗声。爆裂符的炸响,院墙倒塌的轰隆声,在夜里传得很远。 他看见了火光,看见了一闪一闪的金光,看见了秦牧渊从灶房后窗追出来,看见了他扣住赵元奎的手腕。他没有动,只是看著。 他想知道结果。 当秦牧渊体內的金光透体而出时,陆鸿远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看得很清楚,那是突破的徵兆。 金丹七重。一个被停职的废物执事,半年之內从凝气九重突破到金丹七重,还杀了他手下的外门长老。 这个人,他不得不重视了。 “长老,秦牧渊会不会对天璇阁不利?”身后的心腹弟子小声问。 陆鸿远没有回答。他想起秦牧渊在调解宴上的眼神,平静,克制,像一潭死水。但他现在知道了,那潭死水下面,是岩浆。 赵元奎死了,陈雷跑了,別院空了,接下来秦牧渊会做什么?接管赵元奎的地盘?还是来找他?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青石城的天璇阁,从今夜起不一样了。 “去,把赵元奎的尸体收殮了。別让外人看见。”他顿了顿,“还有,把陈雷叫来。我要知道今晚发生了什么。” 心腹弟子应了一声。 “是。” ——— 秦牧渊回到苍庐,苏芸正坐在灭火后的灶房门口,脸色苍白,但神情平静。灶房的火已经扑灭了,门板烧焦了一半,墙熏得漆黑。 铁牛蹲在井边洗手上的血,看见秦牧渊进来,站起来。 “盟主,夫人没事。王家三兄弟受了伤,小人已经让人送他们回去了。” 秦牧渊点了点头,走到苏芸面前。“嚇著了?” 苏芸抬起头,看著他。秦牧渊的脸在月光下稜角分明,比以前瘦了,但眼神更亮了。她想过很多次,如果有一天秦牧渊浑身是血地回来,她该怎么办。 但真到了这一天,她发现自己比想像中平静。 “没有。”她摇了摇头,“你受伤了吗?” “没有。” 苏芸没有再问,站起来,走进灶房。锅里的粥还热著,她盛了一碗,放在石桌上。“喝了吧。” 秦牧渊端起碗,粥很烫,他吹了吹,喝了一口。粥是甜的,加了糖。他看了一眼苏芸,她正背对著他,在灶台上收拾碗筷。他放下碗,走到她身后。 “芸娘。” “嗯?” “以后不会了。” 苏芸的手顿了一下,没有转身。“你说过很多次了。” 秦牧渊没有说话。他知道苏芸不相信他说的“以后不会了”,但他不能保证。只要姜家还在,只要母亲的病还没好,他就不会停。 他伸手想抱她一下,但苏芸侧身躲开了,端著一摞碗进了灶房。秦牧渊站在门口,看著她的背影。 ——— 秦牧渊走进里屋,站在冰棺前。母亲还在睡著,脸色安详。他伸手摸了摸母亲的手。 “娘,赵元奎死了。儿子又变强了。” 母亲没有回应。窗外的月光照在冰棺上。秦牧渊站了一会儿,转身出了里屋。 他走到院子里,抬起头,远远地朝天璇阁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知道刚才陆鸿远应该站在那儿。老狐狸一直在看,看他跟赵元奎打,等他们两败俱伤。但他没等到。 “陆长老,戏看完了,该散场了。”秦牧渊低声自语。 夜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但天璇阁的方向,一盏灯还亮著。 秦牧渊站在院子里,明天,该去猎妖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