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爷,我真不是邪修》 第1章 三日之期(求收藏、求推荐) 青羊山,三面环山,一面临渊。 放眼望去,云海翻涌於群山之间,晨曦初照时霞光万道,將满山青翠染成金红。 山间有座道观,名为青羊观,白墙黛瓦隱在古松掩映之中,远远望去,端的是一处仙家福地。 前院是一方青石砌就的池塘,池中养著几尾红鲤,莲叶田田。然而,山泉匯入池塘清冽甘甜,池边却寸草不生。古松参天掩映成趣,枝头却从不见有鸟雀落脚。 许长清站在铜镜前打量,镜中之人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清俊,眉如远山,目若朗星。 青色道袍虽素,但穿在他身上却自有几分出尘之气。 单看这副皮囊,任谁见了都要赞一声“好一个仙家弟子”,却绝不会想到內里是个邪道。 道號虚明的原身,正是靠著这张脸和一手不俗邪法,才能骗得香火供奉,让山下那些猎户樵夫心甘情愿地奉上粟米银钱,直將他当作真正的活神仙。 甚至让猎户张三的女儿,阴年阴月阴日阴时生的张小娥对其芳心暗许,浑然不知这副謫仙面容下,藏著《天虚养命法》这部邪功,以及一番不可告人的算计。 许长清抬手触碰镜面,指尖传来的冰凉触感让他確认这一切並非梦幻。 他穿越到这个世界已经一个小时,原身的记忆断断续续地在脑海中浮沉。 许长清闭上眼,压下心底翻涌的厌恶,目光落向桌上两封信,將它们依次拆开。 第一封信纸泛桃色,边缘用金粉描著莲花纹样,字跡却透著一股说不出的邪性:“玄灵道友亲启:別来三月,甚念。贫僧新得《欢喜禪》妙法,闻君大药將成,欲与君共参。四月初九夜,携法驾至於观中。欢喜佛合十。” 第二封信是黑色封套,边缘沾染著某种粘稠的物质,散发出一股苦涩的药味:“林道兄:自上次一別,奴家日夜思慕。新炼得一炉『七情蛊』,需阴年阴月阴日阴时生人试药。闻道兄处有此女,愿与道兄共参大道。四月初九夜,毒娘子拜上。” 四月初九,便是三日后。 原身许长清面无表情地將信折好,而与那两人的约定浮现在他脑海中。 张小娥的元阴给欢喜佛,肉身让毒娘子试药,他则收割阴命命格,三方到时候各取所需。 至於张小娥?一个小小猎户的女儿,谁会在意? “不过现在,倒是要好好计较一番了。”他低声道,心中已然对那两个傢伙起了杀心。 许长清闭上眼,意识沉入一片纯黑的虚空。 那里悬浮著一座巨大的漆黑祭坛,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不断变幻的诡异纹路。 此物名为诡道祭坛,许长清正是凭此献祭了那邪道的灵魂才活了下来,占据了这副身体,而献祭收穫便是原身的部分记忆和一门大经宝册。 虽然不知其来歷,但不管怎么说,这是许长清眼下唯一的生路。他意识触向祭坛,一排功法名录浮现在眼前。 《白骨成道经》、《孽欲金仙法》、《五毒天仙诀》...... 他心中一喜,可等看清这些功法的內容,脸色便一寸寸沉了下去。 “《白骨成道经》:白骨观仙道大经,心观白骨相,身炼白骨躯。炼活人骨,汲死之炁,每炼化一具白骨,修为便涨一分。大成之日可召白骨法相,法相高百丈,万骨隨行。” “禁忌代价:一,修炼此法不可食肉。食肉则白骨復甦,受骨噬之痛。二,每炼化一具白骨,需在当夜子时重歷其死亡瞬间。一具一死,百具百死,千具千死,死法不重样。三,歷死之时必保持清醒。” “註:禁忌若破,轻则修为尽失,重则万骨噬身,心神永坠无边炼狱。” 看到第三条时,许长清喉咙有些发紧。 这不就是自虐大法吗?每天数百种死法,死时还必须保持保持清醒,他能扛得住几次? “退、退、退...赶紧给我一边子去。” 他赶紧將目光移向下一部功法,可刚看两行就觉得不对劲,再往下看禁忌代价,脸色彻底黑了下来。 “《孽欲金仙法》:需歷九九八十一重孽缘,却不可交合。採集孽生之时的阴阳之气,以慾火炼真金,成就无上金性。大成之日可证金仙道果。” “这不是自绿大法吗?”许长清忍不住骂了一句,“还得眼睁睁看著,不能碰?” 他深吸一口气,又往后翻了几部,越看越窝火。这些功法一个比一个邪门,一个比一个折磨人。 他忍不住破口大骂:“我只能说真不愧是诡道祭坛吗!给的功法一个比一个邪门,” 可骂归骂,他心中清楚,这些功法虽邪,品阶却都比原身的《天虚养命法》高出一截。而且《天虚养命法》背后还牵扯著一桩天大的阴谋,绝不能再碰。 他沉下心去翻阅原身的记忆,最终停留在一个面容慈祥、体態肥硕的老道人身上。 此人道號星宿,又称星宿老道,原是南蕘山人,金丹修为,年轻时还曾四处行善,甚至有过“凡人仙师”的美名。后来不知为何拜入邪道大宗七煞道,修行《七元渡厄玄经》。 七煞者,贪、嗔、痴、怨、妒、惧、执,对应天上七宿——天狼、七杀、贯索、计都、荧惑、虚宿、罗睺。 原身修炼的《天虚养命法》,正是其中的虚宿命格。 而七煞道的规矩,从来只有一个:七宿相噬,强者为王。 星宿老道明面上收徒传法,暗地里却將弟子当作蛊虫豢养,只等七宿成熟,便来收割。 可惜原身与几个同门也不是省油的灯,他们早有所察觉,只是各怀鬼胎,都想著反过来吞噬对方的命格。而星宿老道对此一清二楚,早已布下后手,只待开花结果,便可採摘。 “真是师慈徒孝、噬命夺魂的同门情谊啊。”许长清冷笑一声,只觉胸中气闷难消。 他走到窗边,一把推开木窗。 山间清风裹挟著松脂的清香迎面拂来,吹得他衣袖猎猎作响。 院中池塘,莲花朵朵,在晨风中轻轻摇曳,花叶相映,荷香阵阵。 许长清看著那满池莲花,欣赏片刻,忽然咧嘴一笑。 “各位高士,事不宜迟,还是早些上路为好。仇我替你们报了,恩怨两清。”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道:“路上顺带保佑保佑我,选到一部能用的功法。” 话音方落,一阵山风穿堂而过。 池塘中莲花摇曳,碧叶翻波,间有幽莲朵朵,沙沙作响,似在应答,又似嘆息。 许长清回到识海中的祭坛前,伸手拂过那一排排邪功名录,正自焦躁间,指尖忽然顿住。 一部宝经的名字落入眼中。 “《杀生炼世经》。” 他低声念出这几个字,只觉一股无形的杀意自经名中透出,刺得他识海微微震盪。 “天尊观宝经之一,身渡红尘劫,血炼眾生药。燃得一缕杀生火,焚尽世间不道人。” 经册展开,一道身影浮现眼前。 鸿冠博带,手持血剑,周身杀意凝如实质。那道人在虚空中仗剑而行,所过之处,一切不道之人尽数伏诛。 剑光闪过时,许长清仿佛闻到了血腥气,又仿佛看见了血海中开出的一朵莲花。 他猛地从杀意中挣脱出来,浑身冷汗涔涔。可等他看清这册宝经的修行禁忌时,瞳孔骤然一缩,隨即放声大笑。 “哈哈——” 笑声在空旷的识海中迴荡,带著快意与癲狂。 “好!好一部《杀生炼世经》!”许长清眼中精光闪动,伸手向那经册虚虚一抓,“就选你了。” 因为《杀生炼世经》的禁忌代价,赫然写著八个字—— 天尊赐福,百无禁忌。 第2章 四月七,杀生筵(求收藏、求推荐) 指尖叩击经册虚影,发出无声的震颤。 《杀生炼世经》的第一行字在识海中如血火般灼灼燃烧:入门仪式,杀生筵。须以杀伐之举明心证道,戮不赦之恶,斩尽罪业根源。杀孽即是功德,血路即是通途。 “修炼《杀生经》需先完成入门仪式,杀生筵。”他指尖在经册虚影上轻轻叩了叩,脑中已开始飞速盘算,“这可不是隨便杀只鸡鸭就能糊弄过去的,得好好谋划一番。” 还有一桩事压在他心头,虚宿命格。 原身盯上张小娥,便是因为她阴年阴月阴日阴时生,命格纯阴,对原身来说是上好补品。若能吞下,便有了挣脱星道人掌控的可能。 这命格若落在凡人头上,便是泼天大祸。阴气缠身,百鬼垂涎,张小娥这数年若不是原身暗中护著,早就被各路孤魂野鬼吞吃得骨头都不剩。 可对修士而言,如此命格,可以说是一位大药。 “咚、咚咚。” 一阵沉重的敲门声把许长清从思绪中惊醒。 许长清眸光一凝,整了整道袍襟口,缓步走向前庭。 推开观门,只见门外站著一满脸疙瘩的瘦猿。 不到六尺,裹著一件由各种兽皮胡乱缝成的骯脏袍子,裸露的皮肤呈现青灰色,布满粗糙的鳞甲状纹路。 头颅似人,却生著一双硕大的琥珀色竖瞳,鼻樑塌陷,嘴唇外翻,露出参差不齐的黄黑色尖牙。 它手中捧著一方木盘,盘上置著一片焦黑的樺树皮,以某种暗红如凝血的东西写著字跡。 “青羊观主,”那怪物开口,声音沙哑刺耳,像是沙石摩擦,“吾乃黑风山巡山使『癩喉』,奉我家『黑风大王』之命,特来下帖。” 说著,它將木盘往前一递,微微躬了躬身,动作僵硬如朽木,那双竖瞳却死死扎在许长清脸上,毫不掩饰混杂著贪婪与忌惮的打量。 许长清见它如此放肆,面上不显,眸底却骤然一寒。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下一瞬,周身法力轰然蒸腾,一缕幽暗星辉自他背后无声升腾,虚宿命格显化。似有太古凶星缓缓睁开一线血瞳,足以勾起生灵记忆最深处、最不可言说的恐惧。 癩喉浑身鳞甲根根倒竖,竖瞳孔猛地缩成两道缝,只觉眼前观主骤然化作一片尸山血海,无数残肢断骸中,一头炼气后期的巨熊张开血盆大口。 那正是黑风大王发狂吞吃同类的景象,是它日日压在心底的噩梦。 它惨嚎一声,双膝砸在青石阶上,磕头如捣蒜,声音尖细得走了调:“观主饶命!观主饶命!小妖狗眼不识真人,罪该万死,求观主开恩!” 许长清身后虚宿星辉一敛即收,门前重归寂静,只余癩喉筛糠似的喘息。 他俯视著匍匐在地的怪物,声调平淡无波:“贫道与黑风山素无纠葛,你家大王忽然相邀,如今又是什么修为,敢教你在我面前逞这份威风?” 癩喉肝胆俱裂,哪里还敢隱瞒,颤声连道:“回、回仙长!我家大王已是炼炁后期,又闻观主道法玄妙,甚是仰慕。恰逢明日月望,山中『血杏』成熟,特设小宴,邀观主前往黑风洞一品灵果,共论长生之道。小的狗胆包天乱抖威风,实在罪该万死!” 说著,又咚咚磕头。 许长清眼底掠过一丝瞭然。炼炁后期…… 他面上淡漠不减,只不见如何动作,袖袍轻轻一拂,一道柔劲便將癩喉从地上托起。“起来。” 癩喉踉蹌站稳,兀自双腿乱颤。 许长清这才伸手,自木盘中拈过那片焦黑樺树皮。触手微温,竟似带著余热。上面字跡歪斜狰狞:“四月初七,月满黑风。血杏宴开,恭候道友。黑风君谨具。” 落款处一枚清晰的爪印,深入树皮,边缘焦黑,像是被灼烧过。 原身记忆隨之浮现。黑风山,位於青羊山西北八百里外,山势险恶,终年瘴气繚绕。 黑风大王乃是一头修行近百年的黑熊精,麾下聚拢不少山精野怪,占山为王,时常掳掠行人,甚至袭击村落。 其血杏宴在附近修行者中颇有恶名,所谓血杏,实是以活人精血浇灌的邪异灵植,食之可增法力。 原身与这黑熊精素无交集,甚至隱约有著井水不犯河水的默契。此时突然相邀…… 许长清心思电转,面上却不动声色,將樺树皮轻轻拢入袖中:“承蒙大王抬爱。不知赴宴者,还有何方道友?” 癩喉竖瞳微微转动,嗓音仍带余悸:“大王交游广阔,届时自有几位『贵客』到场。观主去了便知。” 许长清心中杀意蒸腾,抬眼癩喉望向之时,却笑容清浅温润,如观中池莲初绽,半分看不出方才尸山血海的余威。 “使者远来辛苦。请回稟大王,贫道定然准时赴宴,一品血杏佳味,也……好好见识大王的『盛情』。” 癩喉哪料他答应得这般爽快,呆滯了一瞬,才嘎声道:“观主爽快!既如此,明日酉时,黑风洞口,恭候大驾。” 说罢再不敢停,转身便踉蹌而去。沉重的脚步踏得青石阶咚咚作响,佝僂身影很快被山道拐角处的浓密瘴气吞没。 许长清独立观门前,山风捲起他青色道袍的下摆。 杀生筵…… 黑风洞,群妖匯聚,恶徒满座。 还有比这更好的“筵席”场地么? “不过倒是要为筵席的客人们准备一样好东西分享啊!” 许长清望向那满池莲花,轻笑道。 这池莲花可不是凡物。 池水清冽见底,日光照透水面,映出莲根层层叠叠的交错脉络。 根须深处,数十颗人头悬坠其间,有男有女,面容扭曲,皆被莲根贯穿天灵。 丝丝缕缕的阴气从七窍渗出,缓缓被莲花汲取,在水中拖曳出若有若无的黑痕。 这是原身以《幽莲妙心经》培养的“阴怨莲”。 为此原身三年间杀了数百人,取其头颅悬於池底,以自身虚宿命格为引,封魂入颅,种下异种莲籽。 莲花吸魂而长,莲心凝出的莲子蕴著精纯怨惧之气,可助邪法修行。 如今四十九朵尽数绽放,恰是收割之时。 第3章 幽莲妙心香(求收藏、求推荐) “本是为修行而种,如今成了杀生筵的佐料,倒也合算。”许长清低语,袖中手指虚虚一划。 虚宿命炁无声涌出,池水自中间分开,露出一条丈许宽的通道。 他缓步踏入,青色道袍下摆拂过水麵,竟不沾半点湿痕。 越往深处,阴气越重,寒意刺骨,那些头颅在莲根牵引下微微转动,空洞的眼眶齐齐望来。 许长清行至池心,俯身探手,指尖触上一朵开得最盛的墨莲。 莲瓣漆黑如夜,唯有花心处一点殷红似血。他並指如刀,轻轻一划,莲茎应声而断。 断口处涌出粘稠黑液,腥甜中夹杂著腐木气息。 他连取七朵,每取一朵,池水便暗一分。 待他捧莲上岸时,整座池塘已彻底化作墨色,水面平静如死,连风都绕道而行。 池边青石阶上凝结出一层薄薄白霜,那是阴气外溢之象。 许长清转身步入丹房。 此室位於道观东厢,原身平日炼丹製药之所。 三面墙壁嵌满药柜,上千个抽屉贴满黄符,符上硃砂书写的皆是各类阴邪材料之名:腐骨粉、婴啼泪、尸蜡、怨发…… 丹房在东厢,三面药柜嵌满墙壁,上千抽屉贴满黄符,硃砂字跡写尽阴邪之名。 正中一座青铜丹炉,五尺来高,三足鼎立,炉身刻满扭曲符文,炉底积著厚厚一层灰白骨渣。 许长清將七朵墨莲置於玉案,自药柜取出辅材:百年槐木芯漆黑阴寒,三枚铜钱方孔染血锈,一捧乱葬岗孤坟土,七根未嫁女子长发系褪色红绳,寅时荷叶晨露,邪神庙的老香灰,最后是一方玉臼,臼底刻著“以怨制香,以煞焚天”八字古篆。 他盘坐炉前,闭目凝神。 识海中,《幽莲妙心经》缓缓展开,一段经文隨之浮现。 “幽莲妙心香,以阴莲为骨,以怨惧为魂。香燃之时,可乱心神,淬炼心神,增长神识……此香极適合修习怨、惧、阴等道的修士。 然炼製亦有代价:其一,制香过程须饱含怨惧之意;其二,制香者不得自用,否则必遭怨惧之魂污染,心魔横生;其三,吞服一根者,必成癮,终生不得戒除……” “可惜,制香之人不能食用。”许长清心底暗忖,“不然单凭这提升神识的效果,我非得试试效用如何。” 他不无遗憾地收回念头,將槐木芯投入玉臼,持玉杵缓缓研磨。 “不过,正好做为杀生筵开席之引。” 木芯极硬,每杵落下都发出金石相击之声,碎末溅起时,竟有细微哭泣声自臼中逸出。 磨至粉末,倒入丹炉。再取铜钱,以指尖逼出一滴精血,滴於钱孔。 血液触及铜锈,顿时滋滋作响,锈跡剥落,露出底下暗金色的铜质。 他將三枚铜钱叠放,双手合十,虚宿命格的星辉自掌心涌出,包裹钱幣。 片刻后,铜钱化作一滩金液,缓缓流入炉中,与槐木粉相融,凝成暗金色膏状物。 此时炉內已生异象。膏体表面浮出数十张人脸虚影,男女老幼皆有,面目扭曲,张口无声嘶吼。 许长清面不改色,取坟头土撒入,土落如雪,瞬间將虚影镇压下去。 接著是长发。他拈起髮丝,指尖星辉流转,一缕缕黑色雾气自发中渗出,那是女子生前未嫁之怨。 雾气匯入炉中,暗金膏体渐渐转为深褐,表面泛起油亮光泽。 晨露与香灰同时加入。 露水清冽,香灰浑浊,二者相遇竟不相融,在膏体表面形成涇渭分明的两层。 许长清並指一点,虚宿星辉如针穿刺,强行將两层搅动融合。 炉內顿时沸腾,褐膏翻滚,冒出密密麻麻的气泡,每个气泡炸裂时都发出一声短促尖啸。 最后,是七朵墨莲。莲瓣触及滚烫膏体,瞬间化作黑烟,烟中浮现一颗人头虚影。 待第七朵莲瓣尽数投入时,丹炉剧烈震颤,炉盖砰砰作响,七道黑烟冲天而起,在空中纠缠成一团翻滚的乌云。 云中数十张人脸时隱时现,哭嚎声、咒骂声、哀求声混作一片,刺得耳膜生疼。 许长清神色肃穆,双手结印,虚宿星辉自周身涌出,化作七道锁链虚影,扎入黑云之中。 “怨魂归位,煞气成香,凝!” 锁链收紧,黑云被强行拖回炉內。炉盖轰然闭合,將所有声响封死。 丹房重归寂静,唯余炉底幽蓝火焰静静燃烧。 许长清盘坐不动,额角渗出细密汗珠。 炼製此香,需以自身法力为引,时刻镇压其中怨魂反噬。 时间一点点流逝。 窗外日影西斜,暮色渐浓。丹房內,炉火由蓝转青,再由青转白,最后化作纯净的无色之火。 当最后一缕火光没入炉底时,许长清睁开了眼。 他起身拂袖,炉盖应声而开。 没有浓烟,没有异象,炉底静静躺著一柱线香。 香身细长,色如浓墨,表面光滑如玉,隱隱有血色纹路流转其间。 凑近细看,那些纹路竟是一张张微缩的人脸,眉眼俱全,神態各异。香头一点猩红,似凝血珠。 许长清取出,指尖轻触。 触感温凉,並无寻常线香的粗糙,反似美玉。他將其凑近鼻端,未燃时竟已有一缕极淡的异香。 初闻是莲香清雅,再品却透出怨惧腥甜,最后余韵化作某种勾魂摄魄的甜腻,似美人呵气如兰,又似尸骸绽放异卉。 “幽莲妙心香……”他喃喃道,將香小心收入一支青玉香筒。 简身刻著封禁符文,筒盖合拢的瞬间,那股异香彻底消失,仿佛从未存在。 此时窗外已暮色四合。 许长清走出丹房,立於廊下远眺。 西天残霞如血,染红半片山峦。 黑风山方向,隱约可见瘴气升腾,在暮色中化作扭曲的灰黑色烟柱,直插云霄。 他低头看向手中香筒,筒身冰凉,內里却似有无数魂魄在无声吶喊。 万事俱备,只待赴宴。 山风骤起,捲动他道袍衣袂。许长清抬眼望向西方,眸底杀意一闪而逝。 “黑风大王,贫道这份回礼……望你消受得起。” 第4章 与我有缘,授你真经(求收藏、求推荐) 就在此时,观门外传来一阵蹄铁敲击石阶的“嘚嘚”声,不紧不慢,却异常清晰。 隨之响起的,是一道嘶哑乾涩、拖著长调的嗓音,像极了老驴鸣叫时那种破风箱般的喘鸣: “虚明真人,您要的『货』,咱家给您送上门嘍。” 许长清面色黑沉,记忆翻涌间,一个绰號浮现“驴牙子”。 “玛德。”他心底骂了一声,牙都咬紧了,“虚明这傢伙到底给我攒了多少『惊喜』?这都第几回了?这一天怎么什么腌臢玩意儿都往跟前凑!” 此人非修行之人,只是早年得了“造畜法”中的化驴邪术,常將掳来的活人施法化作驴骡,贩与各路邪修充作材料或奴役,因其嗓音独特,江湖便送了这浑名。 原身与他確有来往,数次从他那购得“阴命”女子,用以滋养池中幽莲。只是这趟“货”,原身並未预订…… 念头电转间,许长清眼底杀意翻涌又敛去,面上恢復那副温润出尘的仙家气度,缓步踱向前庭。 推开观门,只见石阶下立著一人一“驴”。 那人身材矮瘦,裹一件油腻发亮的灰布袍子,头戴破毡帽,帽檐压得极低,只露出半张乾瘪蜡黄的脸。 嘴唇奇厚,向外翻翘,说话时露出焦黄的板牙,喉结滚动间,那嘶哑的驴鸣声便隨之挤出:“真人,许久不见,气色愈发好了。” 他手中牵著的,是一头毛色杂驳的灰驴,个头不大,双眼却异常浑浊,眼眶泛红,定定望著许长清时,竟隱约透出几分人性化的哀恳与恐惧。 驴背上驮著两只鼓囊囊的麻袋,袋口用草绳扎紧,微微蠕动。 “驴牙子,”许长清立在门槛內,並不让进,只淡淡问道,“贫道近日並未订货,何故突然上门?” 驴牙子咧嘴一笑,厚唇咧开,那模样更像驴了:“真人贵人多忘事?上月您不是提过,想要寻一对『阴阳双子』,最好是同胞姊妹,命数相衝相合的那种?咱家费了好大功夫,走遍了三个县,总算在南山坳里撞见一对。姊姊午时正阳生,妹妹子夜纯阴至,八字硬碰硬,正是炼『子母怨魂幡』的上好材料。” 他边说边拍了拍驴背上的麻袋,袋中立时传来细微的呜咽,似被堵住了嘴。 许长清心下瞭然。原身確曾隨口提过,但並未当真委託。这驴牙子多半是近来“货”压手了,又知道原身出手向来“爽快”,便想趁机销赃。 他目光掠过那头灰驴。 造畜法化成的畜生,魂魄未泯,意识困於兽躯,往往日夜受煎熬。这驴眼中哀恳之色,恐怕袋中人也曾是它这般模样。 “道友消息倒是灵通。”许长清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驴牙子脸上笑容一僵,那双藏在帽檐下的小眼珠转了转,忽然压低嗓音,往前凑了半步:“真人,咱家知道您规矩。可这回的货……实在难得。要不,您先瞧瞧成色?” 许长清面色沉静,目光掠过驴牙子那张諂笑的脸,又扫向他身旁那头眼含哀恳的灰驴与蠕动的麻袋。 山风轻拂,道袍袖摆微动,他忽而唇角一勾,温声道:“不必,我都要了。” 原身需要此人长期提供人,但许长清可不需要,这便 驴牙子闻言大喜,焦黄的板牙齜得更开,忙不迭躬身道:“真人爽快!那钱……” “没有。”两字落地,轻淡如羽,却似惊雷炸响。 驴牙子愣住,毡帽下那双小眼瞪得溜圆,厚唇翕动两下,嘶哑的嗓音陡然拔高:“真人这是……要与咱家说笑?” 许长清却不答,只缓步迈出门槛。 足尖踏上青石阶的剎那,虚宿星辉无声流转,周身气息骤然转冷。 池边莲花无风自动,沙沙作响,仿佛无数冤魂在低声应和。 驴牙子瞳孔骤缩,猛地后退半步,手中韁绳一紧。 那灰驴受惊扬蹄,麻袋中呜咽声更急。 “好个虚明真人!看来今日是存心要黑吃黑了!” “非也。”许长清立於阶上,山风拂动道袍,背后池莲沙沙作响。他面色平静,眸深如潭,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驴牙子攥紧韁绳,袖中骨钉冰冷,喉头滚动,嘶声问:“那真人意欲何为?” 许长清往前踱了一步,目光投向暮色群山,语气淡然如閒话家常:“贫道近日偶得一部真经,正欲寻人试手。道友今日送货上门,恰是机缘。” 驴牙子蜡黄的脸抽动一下,乾笑:“真……真人说笑了。什么真经?” “一部可筑基成仙的真经大法。”许长清转回目光,“贫道观你养身已成,体魄强韧,却不得真经指引,故徘徊门外多年。贫道与你多年交易,也算有缘。欲收你为入室弟子,授你真经,如何?” 驴牙子浑身一震,小眼瞪圆,厚唇微张,露出焦黄板牙。 修行!他半生钻营邪术,掳掠贩人,所为的不就是这一天?可这虚明真人素来心狠手辣,岂会平白施恩? 许长清见他疑色,唇角微勾,眸底星辉悄然流转。 虚宿命炁无声弥散,丝丝缕缕渗入驴牙子心神,勾起他心底最深处、最炽热的渴望,那是对超脱凡躯、掌控生死的疯魔执念。 “你且听好。”许长清袖手而立,如授业宗师,声音悠远,“修行之始,在於养身淬体,吐炁纳炁。所谓『炁』,乃天地万物之本源,却因法门不同,所纳之炁亦分千般。” 他顿了顿,瞥见驴牙子眼中疑色渐被渴求取代,继续施展虚宿命炁影响其心神,引诱道: “儒家养浩然炁,正意炁立心,光明正大;武道炼纯阳炁,刚猛无儔,亦有走偏锋者汲血煞炁,以杀伐养战意;佛门凝金刚炁,坚固不坏,慈悲中藏伏魔之力。” 山风渐急,铜铃叮噹。 驴牙子呼吸粗重,紧盯著许长清,不敢漏掉半个字。 “而我道家,炁亦分诸类。青阳炁取朝阳生机,温和绵长;五雷炁稟雷霆威能,诛邪破妄……”他话锋一转,目视驴牙子,“更有幽心一炁,源自黄泉幽壤,感万物悲怨,最是契合你这等……歷尽尘浊、心藏执念之人。” 驴牙子浑身颤抖,嘶声道:“真人……此言当真?” “贫道何须誆你。”许长清抬手虚引。 池中墨色池水骤然翻涌,浓郁阴气升腾如雾,其间隱现无数扭曲面孔,哀嚎低泣。 “你且看,这满池幽莲所聚之炁,可助你一举破关,感炁入体。” 驴牙子眼中最后一丝疑虑被狂喜淹没。 他鬆开韁绳,扑通跪倒,以额触地,声音激动得变调:“弟子……弟子愿拜真人为师!求师尊赐法!” 第5章 人莲 许长清眼底掠过一抹冰冷讥誚,面上却温润如初。 “善。” 他自袖中取出一卷青灰色帛书,帛面隱有莲纹暗浮。 “此乃《幽莲洗心法》,可感幽心炁,洗炼尘浊,直指大道。你且於池边盘坐,按经引炁,为师为你护法。” 驴牙子双手颤抖接过帛书,展开一看,其中经文玄奥,图录精微,果真似是直指感炁的高深法门。那些符文他虽大半不识,却隱约能辨出几处养炁、通窍的路径,与他这些年东拼西凑得来的零散法门竟有几分暗合。他心头怦怦直跳,哪还想得到別的。 他自然不知,这实为《幽莲妙心经》下卷。一旦练成,修行者周身窍穴將化作莲孔,皮肉渐转青黑,心中怨惧丛生,最终口不能言、身不能动,化作一株上品人形幽莲,正是炼製幽莲妙心香的上好材料。 若真炼成了,许长清有信心將那柱香再提一个品阶,使其效用更增几分。 他垂目看了眼驴牙子光禿的后脑勺,心中念头淡淡转过:黑风大王,怕是有福了。 他依言盘坐池边青石,按经所示手掐印诀,闭目凝神。 许长清立於其侧,並指虚点。池中阴怨之炁如受牵引,化作缕缕黑烟,自驴牙子七窍缓缓涌入。他另手掐诀,数道墨色符文凭空浮现,形如幽莲花苞,绕指尖旋了一圈,无声无息没入驴牙子后颈。 驴牙子浑身剧震,只觉一股冰寒彻骨又阴柔黏腻的气息钻入经脉,所过之处窍穴酸麻鼓胀,竟真有“炁感”生出。 他心中狂喜,愈发篤定自己得了真传,当下全力运转那《幽莲洗心法》,贪婪吸纳池中阴炁。 隨著功法运转,他裸露的皮肤渐渐泛起青灰色,皮下隱有黑色经络浮现,蜿蜒如莲茎。 口鼻呼吸间,吐出淡淡黑气,带著腐土与怨念的味道。 许长安静静看著,眸中星辉闪烁,精准操控著阴炁灌注的节奏与分量。那混杂在阴炁中的幽莲符文,正一枚接一枚嵌入驴牙子周身大穴,如种子落进沃土。 不过一盏茶工夫,驴牙子身躯已僵,脖颈转动发出枯木般的“咔咔”声。 他试图开口,喉头却只能发出“嗬嗬”气音,再吐不出半个字。 直到此刻,驴牙子才骇然发觉不对。 那涌入体內的“幽心炁”非但未洗炼尘浊,反如附骨之疽扎根窍穴,吞噬他自身气血精元,更有一股滔天怨念自心底滋生,无数惨死面孔在脑中尖啸。 他猛地睁眼,眼中血丝密布,怨毒如火烧向许长清。 可身躯已不受控制,皮肤彻底转为青黑,浮现片片莲瓣状纹路,十指指甲脱落,指尖钻出细嫩根须。 许长清俯视著他,脸上温润之色尽褪,只余冰冷笑意,手中法诀不停,道道幽莲符文如蚁群般涌上,密密麻麻覆过驴牙子僵硬的身躯。 “如何?道爷我,也让你尝尝被人变作材料、任人宰割的滋味。” 驴牙子目眥欲裂,喉中“嗬嗬”作响,浑身剧烈颤抖,青黑皮肤下似有活物窜动。 他自知必死,心中惊惧绝望骤然化作癲狂狠毒。 “要我死,那便一起死。” 他拼尽最后一丝对躯壳的掌控,右手猛地插入怀中,抓住一物。那是一截白骨玉簪,仅六寸长许,细如筷子,表面密布血色咒文。 此物是驴牙子意外在一处深潭所得,虽不知来歷,但歹毒无比。他以心头精血日夜温养数年,方才勉强能够催动。一旦催动便可化黑水怨咒,直钉敌手神魂,中者三日內魂魄溃散而亡,歹毒无比,亦是同归於尽的最后手段。 驴牙子咧嘴,露出一个狰狞扭曲的诡笑,指尖狠狠刺破心口,一股心头血喷在白骨玉簪之上。 白骨玉簪骤放黑色水光,咒文活物般蠕动。 他喉中挤出一声模糊嘶吼,用尽最后力气,將那白骨玉簪狠狠掷向许长清。 水光如箭,破空无声,却带著滔天怨毒死意,直扑许长清面门。 “道友別激动,免得影响人莲的品质。” 许长清神色不变,手中掐诀甚至未停。他自然早就防著驴牙子的临死反扑。 虚宿者,主惧,主幻。原身修行《天虚养命法》多年,虽被功法影响得终日惶惶,只能躲在这偏僻的青羊山阴谋算计,却也因这刻骨的怕死,练就了一门保命的真本事。 虚身术便是其中一种,此术可使人短暂化虚,不受外物所侵。原身耗废了大量心力修炼此秘法,为的就是在方才这种时刻,能多一条命。 白骨玉簪穿胸而过,却如穿过一团青烟、一道虚影。 许长清的身影微微晃动,像水面被风吹皱的倒影,旋即恢復如初。道袍上甚至未曾多出一道褶皱。 水光去势不减,钉入他身后池边的石灯,石灯无声无息地碎作齏粉,连声响都来不及发出。 驴牙子瞪大了眼。 那双正在被青黑莲纹覆盖的眼中,怨毒尚在,但更多是茫然。他不明白髮生了什么,也不可能有时间想明白了。 根须已攀上咽喉,攀上面颊,覆过眼眶。 他最后看见的,是许长清那张重新恢復温润的面孔,正低垂著眼睫,平静地注视著他。 驴牙子眼中最后一点光芒熄灭,身躯彻底僵固,皮肤完全化为青黑莲石般的质地,根须自四肢末端扎入青石缝隙,头顶囟门处“啵”一声轻响,钻出一支寸许长的墨色莲苞,微微颤动。 人形幽莲,成了。 许长清虚化的身形重新凝实,道袍纤尘不染。 他瞥了一眼地上那根白骨玉簪,指尖命炁一引。玉簪虽失其主,却依旧剧烈挣扎,化作一团飞水般变幻不定,但最终无力地飞入他掌中,其不断散发阴寒刺骨之力,却被虚宿命炁牢牢裹住,不得寸进。 “倒是好东西,可惜跟错了人。” 他以虚宿命炁镇压白骨玉簪,將收入袖中,目光落回驴牙子所化的“莲人”上。 莲苞紧闭,內里隱隱有青黑雾气流转,那是驴牙子一身精血与残魂被功法炼化后所凝的“莲髓”,怨毒与恐惧交织,正是上乘的香引。比池中那些以凡人头颅滋养的幽莲,品质高出不止一筹。 “时辰不早了。”许长清满意地点了点头,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该料理『货』了。” 第6章 老诡,来活了 他走到那头灰驴旁。灰驴已跪伏在地,浑浊眼中泪水涟涟,望著许长清,竟前蹄屈起,如人叩首。 许长清看著这一幕,心中並无多少波澜。他虽继承了原身的部分记忆与手段,但这“造畜法”颇为偏门,原身並未掌握,眼下要解开此术,確实难行。 他俯身,伸手轻轻拍了拍灰驴低垂的脖颈,触手是粗糙杂乱的毛髮与微微颤抖的皮肉。 “你既通人性,便该知晓,眼下我亦无法立刻还你本来面目。”许长清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那驴牙子已伏诛,你且安心。便先留在此地吧。” 灰驴闻言,眼中泪水更甚,却不再惊恐挣扎,只是將头颅更低地垂下,蹭了蹭许长清的袍角,似在表示顺从与感激。 许长清直起身,走向驴背上那两只麻袋。 袋口用粗糙草绳紧紧扎著,他並指如刀,虚虚一划,草绳齐根断开,无声坠地。 袋中是一对年岁相仿的少女,约莫十三四岁,被牛筋反绑双手,口中塞著破布。二人面容有七八分相似,却气质迥异。 姊姊面色苍白却眉宇倔强,目中含怒。妹妹泪痕满面,浑身颤抖,眼中儘是恐惧。 见许长清揭开袋口,姊姊非但不躲,反而挣扎得更剧烈了些,被缚的身躯在袋中扭动,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吼,充满敌意。 妹妹则缩成一团,泪流不止。望向许长清的目光里,儘是纯粹的、小动物般的恐惧,身体抖得如同秋风中的叶子。 许长清神色不变,伸手取出她们口中破布,又解开牛筋绳。 “道……道长饶命!”妹妹立刻磕头哭求。 姊姊却將妹妹拉到身后,自己挺胸抬头,儘管声音发颤,却强撑著道:“妖道!你……你和那驴脸怪物是一伙的!要杀要剐,你冲我来!放了我妹妹!” 许长清静静看著这对姊妹,脸上依旧是那副温润出尘的模样,眼底却无甚情绪。 他既无意扮演救世主,也懒得跟这两姐妹解释自己与驴牙子的区別。但此地距她们家乡不知相隔多远,大虞王朝乱象丛生,妖魔横行,两个手无寸铁的少女离了这青羊山,怕是走不出半里路,便被魑魅魍魎吞吃得骨头都不剩。 他心念微转,索性顺著她们心中所惧往下说,声音平淡,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冷意:“若你们乖乖听话,安分守己,便可留得性命。一旦想逃,那就是死。” 姊妹俩同时一愣。妹妹的哭泣声戛然而止,抬起泪眼,茫然中带著一丝不敢置信的希冀。 姊姊的怒容也凝固了一瞬,眼中警惕更甚,显然不信天下有这等好事。 “观中独我一人,琐事甚多,便留你二人在观中,做些杂役。”许长清继续道,语气如同吩咐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劈柴、烧水、清扫庭除。可能做到?” “道……道长……您不杀我们?”妹妹怯生生地问,声音细若蚊蚋。 “杀你们,於我何益?”许长清反问。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们单薄的身躯和惊恐的脸庞,淡淡道:“你们两个瘦如乾柴,味道想必也不好。” 这话说得认真,不像玩笑,也不像威胁。姊妹俩一时竟辨不出他是在说吃人还是旁的什么,周身又是一阵寒意。 许长清却已转身向丹房走去。青色道袍的下摆拂过地面,声音隨风淡淡传来。 “观后有閒置的客房,你们可棲身。厨房米缸里还有些粟米,自去取用。明日天亮,便开始干活。” 说罢,他已提著自己的战利品走到丹房门口,推门而入,並未回头。 留下院中面面相覷的姊妹二人,以及一头安静佇立、身搭旧道袍的灰驴。晚风穿过庭院,吹动池中墨莲沙沙作响,更添几分幽寂诡譎。 姊姊紧紧拉著妹妹的手,目光惊疑不定地在紧闭的丹房门、诡异的莲池、温顺的灰驴之间来回逡巡。 这一切转变太快,太不真实,犹如梦境。 妹妹则轻轻拽了拽姊姊的衣袖,小声道:“阿姊……他……他好像真的走了。我们……我们是不是……不用死了?” 姊姊咬了咬下唇,没有回答。她拉著妹妹,小心翼翼地、一步步挪向观后方向,每一步都走得极其谨慎,耳朵竖著,警惕任何风吹草动。 丹房內。 许长清掩上门,对外间一切洞若观火,却未加理会,將注意力转向面前的战利品。 莲人已彻底失去生机,青黑如石的皮肤上莲纹密布,头顶那支墨色莲苞紧闭,內里青黑雾气缓缓流转,散发出比池中幽莲精纯浓郁数倍的怨惧之气。 这无疑是一件上好的“材料”,无论是用於提升那柱“幽莲妙心香”的品阶,还是另作他用,价值都不菲。 许长清动作轻巧地解开驴牙子那件油腻的灰布袍子,除了一些银钱,並未发现太多有价值的东西。 探至贴身里衣,摸出了一本薄薄的、以某种鞣製过的兽皮製成的册子,以及一个用油布仔细包裹的小包。 许长清先展开油布包,里面是东西不少。 油布包展开,里面东西不少。几张叠放整齐的血驴皮,纹路清晰,阴气犹存。几味蕴含灵炁的草药,以细麻绳扎成小束,虽有些乾枯,药性尚在。还有几本养身淬体用的功法,封皮残旧,显是辗转多人之手。 这些零碎多半是驴牙子施展造畜法或其他邪术时所用的辅材与媒介,眼下对许长清而言用处不大,但日后或许能作材料或交换之物。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那本兽皮册子上。册子不过十几页,以歪斜潦草的字跡写成,夹杂著更多简略图示。开篇便是一段口诀,配以所需材料的清单与炼製手法,正是那“化驴邪术”的修炼法门。 许长清心中微动。有了这册子,研究一番,便能解开门外灰驴身上的邪术了。 不过眼下,他更关心另一件事。 他心神微沉,意识再次进入那片纯黑的识海虚空。巨大的漆黑祭坛依旧悬浮中央,表面诡异纹路缓缓流转,散发出亘古、神秘而略带压抑的气息。 “老诡,”许长清对著诡道祭坛,以心神传递意念,“来活了。看看这些东西,价值几何?” 第7章 癸水绝魂白骨玉簪 话音刚落,诡道祭坛表面的纹路骤然加快了流转速度,仿佛被注入了活力。一股无形的、难以言喻的波动扫过许长清“呈现”出的诸般物品。 紧接著,一行行清晰而冰冷的文字信息,直接浮现在许长清的识海之中,伴隨著对物品本质的某种晦涩“评估”: 【物品】:造畜法·化驴邪术 【简述】:左道邪术残篇。以特定药物、符咒及怨念为引,配合邪法口诀,可將活人生魂暂时禁錮,扭曲其肉身形態,化为驴、骡等牲畜。所化牲畜保留部分原主意识,承受兽躯之苦,时日既久,魂魄与兽躯融合加深,逆转愈难。 【禁忌代价】: 一、修习者需以自身精血为引,每日子时饲餵所控牲畜,维繫邪法联繫,中断则遭反噬,心神受损。 二、每施展一次化畜之术,施术者自身阳气折损一分,体魄渐衰,寿元有亏。 三、长期修习此法,心性易受所化牲畜残存怨念侵染,渐趋偏激躁怒,形神皆向“畜”靠拢。 四、若对命格特殊(如阴命、阳煞等)者施展,失败风险倍增,反噬尤烈。 【物品】:人形幽莲(一阶上品材料) 【简述】:以《幽莲洗心法》將修行者活炼而成。融合了原主一身气血、残魂及滔天怨惧,莲髓精纯,阴怨之气凝而不散。可用於炼製高阶阴属性丹药、法器,或作为特殊香引、阵眼材料。 【禁忌代价】:无。然其成型过程中积聚的怨念极重,处理不当易引动阴气爆发或残魂执念干扰。 信息清晰明了,甚至连禁忌代价都列得清清楚楚,这无疑省去了许长清大量摸索和鑑別的功夫。 “老诡果然没让我失望。”他心中暗忖,对这诡道祭坛提供信息的功能颇为满意。 隨后將目光放在那件异宝之上。 簪长六寸二分,约莫二十来厘米,正合三七之数。通体骨白,色如宝玉,细如竹筷,入手阴寒刺骨。 它尚未被收服,此刻正不安分地在他掌心微微颤动,仿佛隨时准备脱手而去。 所谓异宝,天生地养,分九阶,比之后天炼製的法器,最大的区別在於潜力大、能升级,当然,不同异宝之间也有极限。 但即便如此,也足以让身家寒磣的许长清多看上几眼了。他手头统共不过两件炼炁法器,还都是原身留下的法器,品阶平平,一件下品避火法袍、一件中品幻魔铃,若真遇上硬茬子,根本不够看。 眼前这支玉簪,却是实打实的杀伐之器。 他指尖轻触簪身,老诡微微震动,很快便给出关於此物的信息。 “老诡还是给力啊!”许长清默默给老诡点了个赞。 【物品】:癸水绝魂白骨玉簪 【简述】:大能指骨落地,与深潭玄煞宝玉相合,又浸万年癸水,后遇天雷击潭,雷水交炼,煞玉为髓,指骨为形,化此玉簪。先天杀伐之宝,威力惊人 【能力】:1、化身万千。癸水无形,玉簪可化剑、化刀、化针、化雨,一念之间分化万千,虚实难辨,防不胜防。 2、玄煞绝魂:玉簪发玄煞之气,专斩元神魂魄。中者肉身无伤而神魂溃灭,转瞬只余空壳。 3、坚不可摧:大能指骨为基,雷水交炼,极难摧毁 【禁忌代价】:1、簪出必见血,否则必回噬主饮血 2、杀完人三日內必沉入净水一刻,不遵守者,反受水压绞杀之苦。 【注】:可以水行精华反覆淬炼,提升灵性,后以水行宝物,通灵宝玉重炼,可升阶。 “好宝贝。”许长清凝视著掌中玉簪。 虚宿命炁如层层暗流无声包裹而上,每一缕星辉都渗入簪身那些血色咒文深处。 玉簪震颤加剧,似要挣脱,却被他牢牢钳制。 他以意念强行磨灭驴牙子残存其上的精血烙印,同时虚宿命炁中悄然渗透,不断安抚、压制著玉簪因血炼而產生的凶戾。 渐渐地,那股刺骨的阴寒开始內敛,震颤也平復下来。 玉簪表面的白骨之色褪去几分凶厉,转而呈现出一种温润的、宛如羊脂白玉的光泽。其上血色咒文並未消失,而是化作极淡的暗红色纹路隱於簪身之內,流转间更显几分玄奥。 簪头处原本尖锐的锋芒收敛为一道流畅弧度,顶端微弯,恰似一勾新月。 “收。” 心念微动,温驯下来的玉簪化作一道流光没入他髮髻。许长清伸手拂过道髻,余发披散肩后,倒有几分山野隱逸之风。 玉簪无声无息插入木簪之旁,与乌髮相映,温润中暗含锋锐,既不张扬,又自有一股內敛的杀机潜藏其间。簪身微凉贴著头皮,一缕若有若无的清凉之意自顶门渗入,隱隱护持著神魂。 许长清满意地点了点头。有此异宝傍身,明日的“杀生筵”便又多了一分底气。 他隨即收敛心神,目光转向那株新成的人形幽莲。 莲苞紧闭,青黑雾气於其中缓缓流转,怨毒与恐惧的气息凝实精纯,远胜池中那些以凡人头颅滋养的幽莲。 许长清走到人莲旁,盘膝坐下,將先前炼製好的那柱“幽莲妙心香”取出。 《幽莲洗心经》上记载,修士炼成的“人莲”是极佳的“熔炉”,最宜施展《幽莲妙心经》中所载的种种进阶炼製之法。 许长清並指如剑,虚宿命炁牵引之下,那柱线香缓缓浮起,香头对准了人莲头顶那支墨色莲苞的尖端。 他口中念诵《幽莲妙心经》中一段繁复晦涩的咒文,双手结出一个个莲花状的法印。 隨著咒文声起,丹房內阴气大盛,池中墨莲无风自动,沙沙声连成一片,似无数怨魂在齐声低喃。 院中的灰驴不安地刨了刨蹄子,仰头髮出两声长长的嘶鸣,声音在夜色中传开,更添几分阴森。 观后方,刚找到客房的姊妹俩同时打了个寒噤。妹妹一把攥住姊姊的衣袖,颤声道:“阿姊……那声音……” “別怕。”姊姊將妹妹揽得更紧了些,安慰道。目光透过窗欞望向丹房方向,眼底惊惧交织,嘴唇咬得发白。 。 第8章 老诡,我梭哈了,出大货吧 丹房內,许长清指诀变幻,那柱幽莲妙心香化作一道墨色流光,倏地没入人莲头顶的莲苞之中。 莲苞骤然收紧,表面泛起水波般的剧烈涟漪,青黑雾气疯狂翻涌,內部传来“嗤嗤”的灼烧声响,仿佛有无数细微的魂魄在香火中被煅烧、融合。 人莲僵固的身躯微微颤动起来,皮肤上那些莲瓣纹路明灭不定,根须扎入的青石地面甚至蔓延开细密的裂纹。 一股远比之前狂暴数倍的怨惧之气爆发开来,夹杂著驴牙子临死前的滔天恨意与绝望,衝击著许长清的心神。 许长清面沉如水,虚宿星辉在身后隱隱浮现,如定海神针般镇住自身灵台。 他维持著法诀,精准控制著香与人莲融合的进程,將那股狂暴的怨气一丝丝引导、压缩,重新炼入香体之中。 丹房內的阴气浓稠得几乎化不开,温度骤降,墙壁与药柜表面都结出了一层薄薄的黑霜。 隨著炼製持续,人莲的身躯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青黑的皮肉渐渐乾瘪、塌陷,像被从內部抽乾了所有精华。 那些密布的莲瓣纹路一片片剥落,尚未落地便碎成齏粉。 当最后一缕青黑雾气被抽入莲苞时,那具僵硬的身躯彻底崩解,化作一小堆灰黑的尘埃,无声塌落在青石地面上。 只剩那支墨色莲苞,孤零零悬浮在半空。 此刻莲苞终於停止了震颤,表面的涟漪平復,顏色由墨黑转为一种更深沉、近乎纯粹的玄黑色,光华內蕴,宛如最上等的墨玉。 莲苞顶端,悄然裂开一道细不可察的缝隙,一缕凝练到极致、几乎化作实质的暗红色香雾裊裊溢出,只在空中停留一瞬,便又倒卷而回,没入缝隙之中,莲苞重新闭合。 许长清缓缓收功,额角已见微汗。他伸手一招,那支全新的线香自莲苞中缓缓飞出,落入他掌心。 香身依旧细长,但色泽已非纯墨,而是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玄黑色,深沉如子夜星空。 表面光滑更胜之前,血色纹路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无数细密到几乎看不见的暗金色光点,如同星辰暗嵌其中。 香头那点猩红也已转为暗金,微微闪烁,仿佛有灵性在其中沉睡。 未燃时,异香尽数收敛,入手温凉如玉,再无半分之前的甜腻或腥气,唯有触及时,神魂深处才隱隱感到一丝极淡的、直指人心的诱惑与悸动。 “老诡,鑑定一下。”许长清心念沟通识海中的祭坛。 诡道祭坛纹路流转,信息很快反馈回来: 【物品】:幽莲妙心香(极品) 【简述】:以《幽莲妙心经》秘法,融合人形幽莲之莲髓精粹,重炼升华而成。香性內敛而威能倍增,燃之可引动生灵心底最深处的怨、惧、痴、妄等心魔,幻象丛生,直攻神魂,迷幻之力极强,心神不坚者甚至可沉沦其中,难以自拔。 【禁忌代价】:... 许长清眼中精光一闪,將这柱全新的幽莲妙心香小心收回青玉香筒。 目光扫过面前的一排物件,《天虚养命经》筑基篇、《幽莲妙心经》炼炁篇,还有驴牙子身上搜来的几本养身功法。 《化驴邪术》的兽皮册子则被他拣出来单独放到一边,这东西得先自己参详透了再献祭,毕竟门外还有头灰驴等著解咒。 理清之后,他不再犹豫,將那一摞功法典籍拢到身前,深吸一口气。 “天尊保佑。”他低声念了一句,虽觉荒唐。但形式总得走,灵不灵是一回事,想必天尊看自己心诚必会保佑。 “老诡,我梭哈了,出大货吧。” 诡道祭坛沉寂了一瞬,隨即剧烈抖动起来。抖了好一阵,终於渐渐平復。三道流光自祭坛中央飞出,化作三本典籍悬浮在他面前。 一本通体暗紫,书页边缘泛著若有若无的血色流光,封皮上几个古篆字跡苍劲瘦硬——《紫薇注死经》。 一本灰白如骨,表面纹路像极了龟甲裂纹,气息冷冽——《太乙断命诀》。 最后一本最薄,封皮漆黑,只书三个字——《命灯术》。 祭坛纹路微转,信息依次浮现。 【物品】:《紫薇注死经》 【简述】:上古星命道传承。紫薇者,帝星之主,掌生死簿录。修此经者可窥人死兆、注人寿数、断生机流转。上册“观死”,下册“注死”。 【禁忌代价】:一、不可见血,见血则心痛如针扎,且死气注目,时日既久,心性易趋冷漠麻木,或沦为厌世癲狂。 二、...... 【注】:此为上册。 【物品】:《天星夺寿经》 【简述】:天星一脉秘术。上应星辰,自窃天机,不与天爭,当向人取。 【禁忌代价】:一、噬污吞秽,寿者兽也。 二...... 【注】:仅为首卷。 【物品】:《命灯术》 【简述】:神魂秘术。以自身精血魂魄为引,点燃一盏命灯。 既是保命之术,命灯不灭则魂魄不散,可藉助命灯残火缓慢恢復神魂,再寻重塑肉身之机。 亦是护法之术,可神魂驾灯御火,灼烧敌人魂魄。 【禁忌代价】:一、割裂部分魂魄將导致本尊修为暂时跌落,且恢復期神魂虚弱,极易受外邪侵扰。 二、命灯需定期以自身精血神魂滋养,中断则灯火渐熄。 三、命灯若被他人掌控,则生死繫於人手。 【注】:此术非逆天復活之术,恢復过程漫长而痛苦,灯灭则魂散,再无转圜。 许长清看著浮在虚空中的信息,沉默了好一会儿。 那功法两本都是,但两本的根基经意都比《天虚养命经》好出太多。 《命灯术》倒是完整的,保命的手段谁都不嫌多,但此刻却是有些来不及了。自己今晚便要去赴宴,此刻撕裂神魂修炼命灯,等於自废武功,到时候別说对敌,能站著走进去都算本事。这念头只在脑中转了一圈,便被压了下去。 他將《命灯术》收起,目光落在那两本残篇上,沉吟片刻,最终选择了那本暗紫色的《紫薇注死经》。 此术最能提升许长清的斗法之能。 第9章 茯苓的苓,採薇的薇 第二日清晨,天光微熹,山嵐未散。 许长清盘坐蒲团之上,周身有淡淡星辉流转,如雾似纱,隨呼吸缓缓起伏。 一夜打坐,他对这具身体原有的虚宿命炁和功法运行已更加熟稔,修为更是精进几分。 “道长……吃早饭了。” 门外传来怯生生的呼唤,声音细软,带著几分试探。 许长清收功睁眼,星辉內敛,周身气息归於平静。他起身整了整道袍,推门而出。 廊下站著姊妹二人。昨夜天色昏暗未曾细看,此刻晨光中倒是看得分明。姊妹俩约莫十五六岁年纪,面容有五六分相似,皆是清瘦身量。 妹妹手里端著个木托盘,上面摆著一碗清粥、两碟醃菜、一个剥了壳的煮鸡蛋,热气裊裊。 她生了一双圆润的杏眼,此刻虽仍有畏色,却不似昨夜那般惊弓之鸟,只是手指仍微微攥著托盘边缘。 姊姊立在一旁,比她高出小半个头,眉眼更狭长些,抿著嘴,目光在他脸上飞快掠过,又垂下眼去。 “放著吧。”许长清淡淡道。 原身修为已至炼炁后期,可餐风饮露,月余不食亦无碍。但许长清穿越而来不过一日,魂身相合不久,多年养成的口腹之慾却非顷刻能改。再者,炼精化气本是修行根基,五穀杂粮中亦蕴微薄精气,偶尔进食,於修炼並无妨碍,反倒能温养肉身,调和气血。 他接过粥碗,就著廊下石桌用了。粥温烫適中,咸菜脆生,虽简陋,味道却不错。 姊妹二人静静候著,见他吃完,妹妹才小心翼翼上前收拾碗筷。 “你们叫什么名字?”许长清隨口问。 妹妹动作一顿,像是没想到他会主动搭话,愣了愣才细声答道:“回道长,我叫阿苓,茯苓的苓。阿姊叫阿薇,採薇的薇。” 阿苓站在几步外,偷偷抬眼瞧他。 晨光里,这位道长面容清俊,眉目疏朗,吃相文雅,与昨日那个谈笑间將驴脸怪物炼成“人莲”的冷漠身影判若两人。 她心中那份恐惧,不知不觉又淡去几分,只是想起丹房里隱约传来的异响与院中那头沉默的灰驴,仍觉周遭透著说不出的诡异。 阿薇从头到尾没有开口,只是接过了妹妹手中的托盘,替她端去了灶房。 “时辰差不多了。” 许长清转身回了静室。再出来时,已换了一身玄色避火法袍,袍角隱有暗红符文流转,腰间悬著一枚古旧的黄铜铃鐺,正是原身留下的中品法器幻魔铃,摇动时可惑人心神,製造幻象。 见日头渐高,许长清对从灶房探头张望的阿苓阿薇嘱咐一句“看好门户”,便袖袍一拂,迈步出了青羊观。 山门之外,云雾繚绕。 以他如今法力,支撑不起长时间御风飞行,此行又需保存实力,只能足下生风,先下山寻一匹脚力。 青羊山与黑风山之间相隔八百里,靠两条腿走,黄花菜都凉了。 许长清下得山来,日头已经有些晃眼。山路蜿蜒,两旁古木参天,藤蔓垂掛,越往山下走,林间雾气越淡,渐渐能听见鸟雀啼鸣与远处溪流潺潺之声。 虚明选择此处修行,自是因为此处虽算不上什么洞天福地,但也算一块清静幽寂之地。 待行至山脚,视野豁然开朗。七八里外,几十间低矮的木屋土房散落在山坳间,屋顶炊烟裊裊,这便是青羊村。 许长清步履未停,一身玄色道袍在山风中拂动,足下轻点,身形如烟,须臾间已至村口。 村口立著一棵老槐,树身需三四人合抱,枝叶繁茂如盖。树下几个半大孩童正蹲在地上玩石子,见有生人进村,都抬起头来张望。 待看清来者容貌衣著,几个孩子顿时噤声,脸上露出混杂著敬畏的神色,默默往后退了几步。 许长清目不斜视,径直往村中走去。 青羊村他来过数次,轻车熟路。村中道路狭窄,两旁房屋低矮,墙皮斑驳,偶有鸡犬自巷中窜出,见了生人也不吠叫,只夹著尾巴匆匆躲开。 村中百姓多是猎户樵夫,世代居於此地,靠山吃山。他们对青羊观那位“虚明真人”的情感颇为,既感激这位道长偶尔施药救人、驱邪禳灾,也因为虚明身上的阴冷而畏惧。故而村人对他向来恭敬有加,却也敬而远之。 许长清穿过半个村子,来到一处靠山而建的木屋前。屋前围著一圈低矮的木柵栏,院中晾晒著几张兽皮,墙角堆著劈好的柴禾,一股淡淡的血腥气与烟火味混合著飘来。 这便是猎户张老三的家。 许长清立在柵栏外,还未叩门,木屋的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 一个身材矮壮、肤色黝黑的中年汉子探出身来,正是张老三。 他约莫四十出头,方脸阔口,眉宇间刻著常年山林跋涉留下的风霜痕跡,一双眼睛却颇为锐利。 见到许长清,张老三愣了一下,隨即脸上堆起笑容,忙不迭迎出来,拱手道: “道长!您怎么下山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语气恭敬,却掩不住眼底一丝惶惑。这位相貌清俊的青羊观主极少主动下山,此番前来,不知是福是祸。 许长清微微頷首,隨他入院。 院子不大,收拾得却齐整。张老三的妻子是个瘦小的妇人,正在灶房门口择菜,见丈夫引著山上的虚明道长进来,慌忙放下手里的活计,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上前福了福身,低声道:“道长安好。” 她约莫三十五六岁,面容憔悴,眼窝深陷,嘴唇乾裂,鬢角已见几缕灰白。一身粗布衣裳洗得发白,袖口磨得起了毛边,双手粗糙皸裂,指节粗大,显然是常年劳作所致。 这便是张小娥的母亲。许长清目光在她面上掠过,看这妇人面相,早年应是吃过不少苦,如今日子也未见轻鬆。 “不必多礼。”许长清淡声道,“贫道今日下山,是为借马一用。” “借马?”张老三闻言,脸上笑容更殷勤几分,“道长要用马,儘管开口!小人家中虽不宽裕,却养著一匹好脚力的青驄,平日拉货赶山都靠它,耐力足,性子也温顺。道长要用多久?” “两日便还。”许长清道,“今日启程,明日回返。” “成!成!”张老三连连点头,“小人这就去给您牵来!” 他说著便要转身去后院马厩,却被妻子轻轻拉住衣袖。 妇人抬眼看了看许长清,嘴唇动了动,似有话要说,却又不敢开口。 许长清心知肚明,却只作未见,目光转向正屋方向:“令嬡近来可好?” 张老三夫妇闻言,脸色都是一变。 妇人眼圈瞬间红了,低下头去,手指紧紧攥著衣角。张老三搓了搓手,笑容变得勉强:“劳道长掛心……小娥她……她还是老样子,昏昏沉沉,时醒时睡,吃不下什么东西……” “贫道既来了,便顺道看看。”许长清道。 张老三夫妇对视一眼,眼中同时燃起一丝希望。妇人急声道:“多谢道长!多谢道长!您请,您请!” 说著,她匆匆引路,推开正屋的门。 第10章 太阴注目,天生丽质 屋內光线昏暗,陈设简陋。一张土炕占了大半空间,炕上铺著粗布被褥,一个少女静静躺在上面,双目紧闭,呼吸微弱。 正是张小娥。猎户的女儿,本该是风吹日晒的粗糲模样。可炕上这少女却生了一副全然不似凡俗的好皮囊。 她约莫十六七岁年纪,身量未足,略显单薄,但那张脸却精致得不像话,皮肤细腻如玉瓷,眉不画而翠,睫不染而密,鼻樑秀挺如削,唇形小巧,即便昏睡中也自有一种惹人怜惜的脆弱美。 一头乌髮似墨缎般散在枕上,衬得那张脸愈发小巧莹白。 这般容貌,若生在富贵人家,当是金闺花柳质。可偏偏落在穷山僻壤的猎户家中,便显得极不合衬。 许长清目光在她面上停了片刻,心中已有计较。 《天虚养命法》中载,四柱纯阴至极者,命格极重,太阴注目,连骨相皮囊都会被重塑。在凡人眼中或许只是容貌倾城,但在修士眼中却是上好的炉鼎材料。原身选中她,绝非偶然。 他缓步走近炕边,伸指搭在张小娥腕间。 触手冰凉,脉象微弱而紊乱,阴气在经脉中流动,却诡异地被一股无形之力束缚在体內,不曾外泄。 这是虚明在她身上种下的“养阴符”,既护她不被外邪侵扰,也如牢笼般困住这身纯阴之气,只待成熟时採摘。 许长清收回手,从袖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瓶,递给张老三。 “此乃『养心丹』,温水化开,分三次餵服,可固本培元,暂稳病情。” 养阴符虽能护她不遭外邪,却也阻了气血流转,让她常年昏沉。这养心丹便能让其气血恢復,逐渐清醒。他此行下山,一为借马,二来便是这个。 张老三双手接过,激动得声音发颤:“多谢道长!多谢道长救命之恩!”妇人更是直接跪倒在地,连连磕头:“道长慈悲!道长慈悲!” 许长清摆了摆手,示意她起来。 张老三不敢耽搁,忙去灶间端了碗温水来,小心翼翼揭开瓶塞,將那粒丹药倾入水中。 丹药入水即化,散作一缕清冽的药香,满屋瀰漫,只闻上一闻便觉胸中鬱气都鬆快了几分。 妇人扶著女儿的头,张老三一勺一勺將药汤餵入她口中,手法虽笨拙,却极为仔细,生怕洒了半滴。 一碗药汤灌下去,不过片刻工夫,张小娥的面色便起了变化。原本苍白如纸的脸颊渐渐透出一层淡淡的红润,那红润极浅,像是桃花瓣在水里浸过一般,却实实在在是人活了过来的气色。 胸口起伏的幅度也大了些,呼吸从微弱游丝转为绵长有力,炕边的人都能听见她鼻间发出的轻微气息。 妇人捂住了嘴,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许长清站在一旁,静静看著。约莫半盏茶的工夫,张小娥的眼睫轻轻颤了颤,像是蝴蝶的翅尖在晨露里抖了一下。 隨即,那双眼睛缓缓睁开了一道缝隙。 那是一双极清极亮的眸子,瞳仁漆黑如墨,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幽蓝。 她的目光涣散而茫然,在昏暗的屋顶樑柱间飘荡了片刻,才缓缓聚焦,落在许长清脸上。 她没有说话,但眼底却亮了起来,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唤什么,却终究没发出声来。 许长清与她对视一瞬,目光平静如水,隨即转身出了屋子。 院中,张老三已从后院牵出一匹青驄马。这马毛色青灰,肩高体健,四蹄粗壮,確实是一匹好脚力。见生人也不惊,只打了个响鼻,温顺地站在原地。 “道长,马鞍和乾粮小人都备好了!”张老三將韁绳双手奉上,“此去路途遥远,道长千万保重!” 许长清接过韁绳,翻身上马,动作乾净利落。 他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看了张老三夫妇一眼,目光又在正屋方向停留一瞬,隨即轻夹马腹。 青驄马长嘶一声,扬蹄而出。 马蹄踏过村中土路,扬起淡淡烟尘。村人闻声探头,见是青羊观主骑马离去,皆远远驻足观望,无人敢上前搭话。 许长清策马出村,一路向西。 山道渐窄,林深草密。他单手控韁,另一手自怀中摸出那片焦黑的樺树皮请柬,指尖拂过上面狰狞的字跡与爪印。 四月初七,月满黑风。 血杏宴开,恭候道友。 “黑风君……”许长清低声念出这个名號,眸底寒光一闪而逝。 他將请柬收回怀中,抬眼望向西方天际。暮色渐起,远山轮廓在夕阳余暉中化作深黛色的剪影。黑风山方向,隱约可见瘴气如墨,盘踞不散。 八百里山路,一日疾行,当可抵达。 许长清轻叱一声,青驄马四蹄发力,在山道上疾驰起来。玄色道袍在风中猎猎作响,腰间幻魔铃隨风轻摇,发出细微的叮噹声。 ...... 青羊山与黑风山之间八百里山路,险峻崎嶇,多有毒瘴恶沼,精怪拦路。许长清一路行来,所见儘是荒诞景象。 山中妖魔盘踞,庙中恶鬼装神,这些本不该在光天化日之下公然出没的东西,如今满山遍野、肆无忌惮,足可见大虞王朝气运衰微,纲常崩坏,已压不住这漫山遍野的魑魅魍魎了。 行了约莫三个时辰,日头偏西。 前方地貌骤然变化,山势越发陡峭狰狞,裸露出大片黝黑岩石,林木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奇形怪状,形如厉鬼的鬼树。 整座山笼罩在一层灰黑色的薄雾之中,那便是黑风瘴。 此瘴与寻常山嵐雾气不同。山中常年积压的地脉阴气与精怪尸骸的腥臭混作一处,化作这等邪物。於修士而言,不过是令人烦闷的浊气,运转功法便能隔绝,可寻常凡人吸上一口,五臟六腑顷刻便要溃烂。 提前將马寄放与一户农家的许长清停在半山腰一处凸岩上,放眼望去。 山道蜿蜒如蛇,隱没於瘴气之中。 两侧怪石嶙峋,形状扭曲狰狞,有些竟似人形,在瘴气中时隱时现,仿佛隨时会活过来扑人。 “这便是黑风山了。” 许长清身形一晃,如青烟般没入瘴气之中。 虚宿命炁在周身流转,黑风瘴触之即散,无法近身。他步法轻盈,踏石无声,沿著山道向上疾行,同时目光如电,扫视四周地形。 山道七拐八绕,岔路颇多。有些通往悬崖绝壁,有些深入洞穴密林,还有些看似寻常,实则暗藏陷阱。 许长清每至一处,便留下一处暗手。 如此行了大半个时辰,他已將黑风山外围地形摸清七八分,心中渐渐勾勒出一条最佳遁走路线,想著若事有不谐,那便即刻遁走。 正思忖间,前方传来潺潺水声。 转过一处岩壁,一条溪流横亘眼前。溪水浑浊,呈暗红色,散发浓郁腥甜,正是黑风山有名的“血流溪”。 溪边,已有人先至。 第11章 画皮、血剑,妖魔鬼怪皆登场 溪边乱石滩上,蹲著一个黄衣老叟,身形瘦小,脊背微驼,正伸著一双乾枯如鸡爪的手,掬起一捧暗红的溪水,凑到鼻尖深深嗅著,脸上露出陶醉的神色。 听见脚步声,老叟缓缓转过头来。他麵皮蜡黄,布满褶皱,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滴溜溜转动,透著股子精明与狡黠。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嘴角两侧各生出几根细长弯曲的黄须,隨呼吸微微颤动。 “哟,来新人了。”老叟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焦黄参差的牙齿,声音尖细沙哑,“这位道友面生得很,也是来赴黑风大王的血杏宴?” 许长清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扫过对方,微微頷首:“正是。贫道虚明,来自青羊山。” “青羊山?”老叟眼睛一亮,上下打量许长清,尤其在看到他腰间那枚幻魔铃时,目光停留了一瞬,“可是那位『謫仙观主』当面?久仰久仰!老朽黄老倌,在这黑风山附近混口饭吃,不成气候,不成气候。” 他边说边站起身,拍了拍沾了些许红渍的衣襟,那身黄衣也不知是何材质,在昏暗光线下隱隱泛著油光。 “原来是黄道友。”许长清淡然应道,“初来乍到,对此地路径不甚熟悉,正要请教。” “好说,好说!”黄老倌搓了搓手,笑容愈发殷勤,“这黑风山地形复杂,瘴气迷眼,岔路又多,一不小心就会走到那些要命的地方去。就这条血流溪,看著寻常,水底可沉著不少硬骨头,都是这些年走错路的倒霉蛋。” 他抬手指了指浑浊的溪水,溪面偶尔冒出几个暗红色的气泡,破裂时带起一丝腥风。 “老朽对这一带熟得很,正巧也要去赴宴,不如结伴同行?路上也好有个照应。”黄老倌眯著眼,黄须微微抖动,“况且,这血杏宴虽是好去处,却也龙蛇混杂,多认识几个朋友,总没坏处。” 许长清略一沉吟,便点头应允:“如此,有劳黄道友引路。” “客气,客气!”黄老倌笑容可掬,当先引路,沿著溪边一条更为隱蔽的小径向上行去。 他脚步轻捷,看似老迈,在山石间腾挪却灵活异常,显然修为不弱。 两人一前一后,穿行在愈发浓重的黑风瘴中。黄老倌果然对路径极熟,七拐八绕,避开数处看似平坦实则暗藏杀机的泥沼与天然陷阱,嘴里也没閒著。 “虚明道友头一回来黑风山赴宴吧?”黄老倌回头瞥了他一眼,不等回答又自顾自说下去,“那可得留神。听说黑风大王这回摆的血杏宴极不简单,有贵客要来,来头都不小。” “哦?愿闻其详。”许长清配合地问道,留意著四周动静,同时指尖微不可察地弹动,几缕极淡的虚宿命炁无声无息没入途经的岩缝或枯树根部。 “嘿,黑风大王交游广阔,三教九流都有来往。”黄老倌压低了声音,带著几分卖弄,“五毒教的弃徒、千机洞的画皮娘子、杀亲入道的血剑,还有一个饮血食肉的血和尚,都到了。” 许长清心中微动,面上不动声色:“看来这场宴,分量不轻,是有大事发生。” “可不嘛!”黄老倌撇撇嘴,“这几位哪个不是手里攥著几十条人命的狠角色。道友初来乍到,心里有数便好。” 许长清沉默片刻,忽然问道:“黄道友,贫道有一事请教。这黑风大王究竟修炼的是何种功法?能聚拢这般阵仗,想必不是寻常手段。” 黄老倌脚步顿了一顿,回头看了许长清一眼,嘿嘿笑了两声,声音比方才更低了几分:“道友问到点子上了。黑风大王修炼的,是一部《金池吞人术》,据说是梦中得道观音。” “《金池吞人术》?”许长清眉头微蹙。 “不错。”黄老倌舔了舔乾裂的嘴唇,黄须抖动,“所谓金池,指的是人一身精血匯聚之处。这部功法专以吞噬精血为根基,將他人精血化为己用。据说炼到深处,肉身坚逾金石,法力浑厚。” 他顿了顿,又压低嗓音补了一句:“还有一说,这功法是他梦中所得。黑风大王自称夜梦观音踏金池而来,授他这部法门,故此向来以『金池传人』自居。至於是真梦还是假託,那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许长清面沉如水,心中杀意又浓了几分。 说话间,两人已绕过一片生满狰狞鬼树的坡地,前方出现一个较为开阔的山坳。 此处瘴气略淡,隱约可见几道人影散落在各处,或站或坐,气息皆非良善。 山坳入口处,蹲著一个披著斑斕彩衣的侏儒,身高不过四尺,正低著头,小心翼翼地將一条色彩艷丽、拇指粗细的蜈蚣往自己耳朵眼里塞。 那蜈蚣扭动挣扎,尾部却已被他捏住,一点点送了进去。侏儒脸上露出既痛苦又享受的怪异表情,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低笑。 “瞧,那就是『百足童子』,五毒教的弃徒,如今自己单干,专修『身饲百毒』的邪法,把自己炼得人不人鬼不鬼。”黄老倌低声介绍,语气里带著明显的鄙夷,“他那一身都是毒,血里流的是毒浆,吐口唾沫都能毒死一头牛。” 许长清扫了一眼,那侏儒似乎察觉到目光,猛地抬头,露出一张青紫浮肿、布满脓皰的脸,冲这边齜牙一笑,满口黑牙。 另一边,一块光滑的黑石上,侧臥著一名红衣女子。 她身段窈窕,面容嫵媚,眼波流转间自带风情,只是肤色过於苍白,隱隱透出一股青灰之气。 她手中把玩著一截白森森的东西,细看竟是人指骨,正用鲜红的指甲慢慢剔著骨缝,动作轻柔,仿佛在对待情人的肌肤。 “那位就是千机洞的『画皮娘子』。”黄老倌声音更低了,“说来瘮人,她本是一具死去多年的艷尸,葬在千机洞阴煞匯聚之处,日精月华灌顶,竟通了灵智,自创了一套『剥皮画魂』的邪术。最爱收集美人皮囊,尤其喜欢活剥,保持新鲜……她手里那骨头,多半是刚用完的。” 似乎感应到议论,画皮娘子慵懒地瞥来一眼,目光在许长清脸上停顿片刻,猩红的舌头轻轻舔过唇角,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许长清面不改色,心中只闪过一个念头:“呸,又一个馋贫道身子的。” 山坳深处,靠近一面陡峭岩壁的地方,则站著一名黑衣青年。 他背负长剑,身姿挺拔,面容冷峻,乍看之下颇有几分名门正派弟子的风范。 但仔细观瞧,便能发现他周身縈绕著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那双眼睛更是红丝密布,看人时直勾勾的,令人心底发寒。 “那是血剑柳残阳。”黄老倌语气罕见地凝重了些,“修以人骨为剑的戮剑魔道,入门需先杀至亲明志,他那把剑,魔性大得很。” 许长清默默听著,心中杀意越发蒸腾。 “看那边。”黄老倌忽然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许长清,示意他看向山坳另一侧。 只见一块凸起的岩石上,盘坐著一名枯瘦如柴的老僧。他身披破烂袈裟,头顶戒疤,面容枯槁,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乍看宝相庄严。 然而他身下岩石缝隙中,却不断渗出暗红色的粘稠液体,顺著石壁蜿蜒而下,散发出浓烈的甜腥气息,与周围的血腥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异香。老僧对此恍若未觉,反而深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迷醉之色。 “那就是『血禪僧』,自称出自黄泉寺。”黄老倌咂咂嘴,“据说常以人血沐浴,增长自身邪功。他坐的那块石头,下面怕是埋了不少人材。” 许长清目光扫过全场,心中对这次“杀生筵”的宾客分量有了更清晰的认知。 果然群魔乱舞,无一善类,都该杀。 冥冥中,体內那部《杀生炼世天尊经》竟被悄然触动,那道手持血剑、头戴鸿冠的道人虚影在识海中微微一亮,面上露出笑意,口中轻吐四字:“杀生炼世。” 许长清心中默念《灵宝度人经》,不动声色地將那股悸动压下,默念了一句:不急,不急,筵还未开。 身旁黄老倌侧过头,盯著他的眼睛,昏花老眼闪过一丝异色:“道友方才眼中为何红光一闪?” 许长清面不改色,淡然道:“闻场中列位道友修为高深,一时眼热罢了。” 黄老倌嘿嘿笑了两声,没再追问,只是那双眼珠子又滴溜溜转了一圈。 第12章 醍醐浆、玲瓏串 就在此时,山坳上方的浓重瘴气忽然剧烈翻涌起来,一股腥风扑面而至,伴隨著沉重如闷雷的脚步声。 “来了!”黄老倌精神一振,低声道。 只见瘴气分开,数道高大魁梧、浑身长满黑毛的身影当先出现,皆是熊头人身的精怪,手持粗糙的铁叉或骨棒,目光凶悍。 隨后,一顶由不知名兽骨与黑色藤蔓编制而成的粗狂轿輦被四名格外强壮的黑熊精抬著,缓缓步入山坳。 轿輦上,坐著一头体型尤为庞大的黑熊。 它已近乎完全化为人形,只是头颅仍保留著鲜明的熊类特徵,阔口獠牙,眼如铜铃,披著一件粗糙的黑色皮甲,裸露的臂膀肌肉虬结,充满爆炸性的力量。 正是此间主人,黑风大王。 它铜铃般的眼睛扫过山坳中的眾人,喉咙里发出低沉的笑声,声音轰隆如雷: “诸位道友,赏面前来,黑风有失远迎了!” 声浪滚过,山坳中稀薄的瘴气都被震得四散。 眾宾客纷纷起身或投去目光,神色各异,但大都带著几分忌惮与贪婪。 许长清隨著眾人微微頷首示意,目光平静地落在黑风大王身上,心中杀意如冰泉涌动,面上却依旧是一派温润出尘的淡然。 黑风大王那轰雷般的笑声渐歇,铜铃巨眼扫视全场,声如闷鼓,在山坳间迴荡:“时辰未到,尚有贵客在途。诸位远道而来,不妨先入席歇息,或至洞中客房稍作休整。” 眾宾客闻声而动,神態各异。 百足童子咧嘴嘿嘿一笑,率先蹦跳著朝黑风洞方向窜去,斑斕彩衣在瘴气中拖出一道诡异的残影。 画皮娘子慵懒起身,將那截人指骨隨手拋入溪中,血红指甲理了理鬢角,眼波若有若无地掠过许长清,这才裊裊婷婷地跟上。 血剑柳残阳面无表情,背负长剑,步履沉稳,周身那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却更浓了几分。 血禪僧合十的枯手未动,身下岩石渗出的暗红液体却骤然一滯,他缓缓睁眼,浑浊的眼珠转向黑风大王方向,裂开一个无声的、似笑非笑的表情,这才起身,袈裟下摆拖过地面,留下一道湿漉漉的暗痕。 黄老倌搓了搓手,对许长清低声道:“虚明道友,走,咱们也进去瞧瞧。黑风大王的『血杏宴』,席面可是出了名的『別致』。” 许长清微微頷首,隨眾人向黑风洞走去。 洞口开在一面陡峭如削的黑色岩壁上,高约三丈,宽逾两丈,形似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两侧石壁上凿出粗糙的兽形浮雕,皆作狰狞咆哮状,眼窝处以暗红色的矿物镶嵌,在洞內幽光的映照下,泛著血色微光,栩栩如生,更添阴森。 步入洞中,光线骤暗,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混合了浓鬱血腥、陈腐油脂与某种奇异甜香的复杂气味。 洞道宽阔,足以容纳数人並行,地面铺著大小不一的青黑色石板,缝隙间凝结著深褐色的污渍。 每隔数丈,洞壁上便插著熊熊燃烧的松明火把,噼啪作响,火光跳跃,將洞壁上垂掛的钟乳石照得鬼影幢幢。 行不过百余步,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巨大的天然洞窟呈现在眼前,方圆足有数十丈,穹顶高悬,垂下无数犬牙交错的石笋。 洞窟中央,是一片用整块墨色山岩粗略凿成的巨大宴席场地。 场地呈圆形,环绕中央一处凹陷的火塘。 火塘中燃烧著一种顏色暗绿、无声无息的怪火,焰心不时扭曲成痛苦的人脸形状,散发出並不炽热、反而带著阴寒的暖意,將洞內映照得一片惨绿。 环绕火塘,摆开数十张粗糙的石案与石凳。案面宽大,此刻已陈列著所谓的“席面”。 许长清目光扫过,即便早有预料,心中仍泛起一丝冷意。 靠近上首主位的几张石案上,摆放得最为“丰盛”。 正中一个巨大的青铜鼎中,翻滚著暗红色的浓稠汤汁,热气蒸腾间,可见数颗完整的ren心载沉载浮,心尖处犹在微微搏动,被汤汁浸润得油亮。 鼎旁堆叠著数只白瓷大盘,盘中盛满一指长、色泽金黄的条状物,细看之下,竟是以某种秘法炮製、剔透如玉的指骨,骨缝间填塞著暗绿色的香料,散发异香。 另一侧,则是大块大块烤得焦黄油亮的肉排,盛在黑木托盘中。 肉纹粗大,筋肉虬结,渗出油脂滴滴答答,显然並非寻常兽肉。 旁边有知晓內情的精怪低声嗤笑,透露此乃山中开了灵智、却未化形的猪妖肋排,肉质劲道且蕴含微薄妖力,最受这些妖魔喜爱。 更有那以整张人皮绷制、內填不知名血肉香料製成的“皮囊囊”,形似口袋,用红线缝合,置於银盘中。 以头盖骨为盏,盛满猩红粘稠、犹带温热脑浆的“醍醐浆”。 还有串在铁钎上、烤得滋滋冒油的“玲瓏串”,仔细看去,竟是將婴孩细嫩手脚以秘法缩制而成…… 席面外围,则摆放著相对“普通”的菜餚:大盆燉煮得稀烂、看不出原形的杂碎,成堆的不知名菌菇,顏色诡异的野果,以及大坛大坛散发著刺鼻酒气的浑浊液体。 空气里,血腥、肉香、焦糊、酒臭、以及那无处不在的甜腻杏香混杂一处,形成一种令人头晕目眩、臟腑翻腾的诡异氛围。 松明火把与中央绿火交织的光线下,这一切更显光怪陆离,宛如置身妖魔狂欢的炼狱筵席。 眾宾客各自寻了位置落座。 百足童子跳到一张石案旁,迫不及待地抓起一串“玲瓏串”,也不嫌烫,直接塞入口中,咔嚓作响,脸上露出满足的怪笑,腮帮子鼓动间,有细小的蜈蚣足肢从他耳孔中探出,又迅速缩回。 画皮娘子优雅地在另一张案前坐下,伸出染著蔻丹的纤指,拈起一根金黄的人指骨,放在鼻端轻嗅,猩红舌尖缓缓舔过骨面,眼神迷离,仿佛在品味绝世珍饈。 血剑柳残阳独自占了一案,对满桌“佳肴”视若无睹,只將背后长剑解下,横放膝上,闭目养神,周身气息越发冰冷。 血禪僧寻了个靠近火塘的角落盘坐,对面前的“醍醐浆”看也不看,只低声诵念著含混的经文,身下又有新的暗红液体渗出,与地面的污渍混为一体。 黄老倌扯了扯许长清的袖子,示意他在靠近洞口、稍显偏僻的一张石案旁坐下。“虚明道友,坐这儿,清静些。” 他压低声音,眼珠转动,打量著陆续入席的各方妖魔精怪。 洞窟內,喧譁声渐渐大了起来。 精怪们粗鲁的撕扯咀嚼声、碰杯狂饮的咕咚声、夹杂著含糊不清的吹嘘与怪笑,混合著中央绿火中不时传出的微弱哀嚎,构成一曲地狱般的盛宴前奏。 黑风大王高踞主位,由几名妖艷的女妖侍奉著,大口撕咬著烤猪妖肉排,铜铃眼中闪烁著得意与狠戾的光,不时望向洞口方向,似在等待。 第13章 这等罪过之事,还是让老朽来受吧 许长清甫一落座,便觉一股甜腻香风扑面而来。 洞內火光摇曳,数名女妖穿梭席案之间。有的披轻纱,有的裹薄綃,更有甚者仅以彩绘纹身蔽体,身段婀娜,眼波流转间儘是媚態。 她们在在宾客间穿梭游走,或娇笑劝酒,或软语调情,纤纤玉手时而拂过精怪们粗糙的臂膀,时而探向宾客的衣襟。 这些女妖看似侍奉宾客,实则游走间暗中施术,纤纤玉手抚过精怪肩背时,指尖隱有微光流转,悄无声息汲取著精元。 若有那定力不足、又或是本就存了放纵之心的,不多时便被勾到角落暗影里去,不多时便传来阵阵压抑的喘息与满足的呻吟,间或夹杂著女妖吸食精元时发出的、犹如啜饮蜜露般的细微咂咂声。 偶有那过於贪欢、不知节制的宾客,片刻欢愉后,脸色便肉眼可见地灰败下去,瘫软如泥,却兀自掛著痴迷的笑,浑然不觉自己三魂七魄已如风中残烛。 正此时,一道白影倏然掠至许长清案前。 来者是一只狐妖,化形已臻至人身九分,唯独耳尖绒尾未褪尽。 她竟不著片缕,仅以垂至腰际的银白长发半遮玉体,肌肤在绿火映照下泛著珍珠般的光泽。 狐眼含春,朱唇微启,径直便朝许长清而来,口中娇嗔:“好个俊俏道长,何必独坐冷清,让奴家伺候您饮酒吧……” 说话间,香风袭面,温软的身躯便要偎入许长清怀中,一双柔荑更是探向他胸前衣襟,指尖隱有粉光流转。 不等许长清有所动作,斜刺里驀地伸出一只枯瘦的手,一把攥住了狐妖手腕。 黄老倌不知何时已起身,瘦小身躯挡在许长清与狐妖之间,脸上堆起諂笑:“哎呦,狐娘子且慢。这位青羊观主乃清修之人,素来不近女色,岂能受你这般唐突?” 他转头朝许长清挤挤眼,又对狐妖道,“这等罪过之事,还是让老朽来受吧!” 说著便用力將那狐妖往自己怀里带,喉咙里发出咕咚一声吞咽的响动。 狐妖被拦,媚眼一横,正要发作,旁侧却传来一阵粗重哼唧。 邻案一头肥硕猪妖正抱著一整条烤腿大嚼,闻言抬起油光满面的脑袋,嗤笑道:“黄老倌,你这老皮子一把年纪,毛都快掉光了,还想著这等美事?也不看看自己那身板,经得起折腾吗?別让仙子一口把你那点老精元吸乾了,到时候缩成张皮,可没处说理去!” 四周精怪闻言鬨笑,洞內喧譁更盛。 主位上的黑风大王將手中骨杯重重一放,铜铃眼中闪过戏謔之色,声如闷雷:“哈哈哈!黄老倌,你若真有这心思,本王便让狐娘子好生伺候你一夜,如何?” 狐妖被黄老倌攥住,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毕竟这老帮菜哪有许长清半分好,可黑风大王既已发话,她也不得不应付。 再一细瞧,这老倌虽生得乾瘦,身上气息倒也不弱,便顺势软倒在他怀里,指尖在他乾瘪胸口轻轻一划,娇声道:“老仙长可要疼惜奴家……” 黄老倌骨头登时酥了半边,连声应著,搂了狐妖便往暗处去。那猴急模样又惹起一阵鬨笑。狐妖偎著他,临去时仍不忘回首,朝许长清递来一记媚眼,胸前那抹白腻隨步轻晃,晃得几个小妖直了眼。 许长清端坐案前,对周遭喧囂恍若未闻。方才那狐妖投怀送抱,黄老倌半路截胡,他乐得清静。这老倌嘴上说著替他挡灾,实则自己早就馋得紧。不过也好,省了他应付的麻烦。 洞窟內喧囂鼎沸,群魔乱舞,淫靡与血腥气息交织升腾,直要將这山腹化作无间慾海。 正当群宴席气氛渐至癲狂之际,洞窟入口处的浓重黑风瘴气忽如沸水般剧烈翻涌起来。 一股截然不同的异香,骤然压过了所有血腥、油脂与甜腻。这香气清冷幽远,似寒潭边初绽的白莲,偏又带著一丝若有若无、透骨入髓的靡靡之意,瞬间扰乱了所有妖魔邪修的心神。 无数目光齐刷刷投向洞口。 只见翻滚的瘴气缓缓向两侧分开,仿佛被无形之力抚平。点点细碎如星屑的柔和光晕飘洒而入,光晕之中,两道人影款款步入。 当先一人,身姿曼妙,白衣胜雪。 那衣料薄如蝉翼,行走间流光溢彩,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却又在关键处覆以朦朧轻纱,引人无限遐思。 她面上覆著同色的轻纱,只露出一双眸子。 那双眼眸清澈如秋水寒潭,眼波流转间却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魔力,仿佛能將人的魂魄都吸进去,沉沦在无边的温柔乡里。 青丝如瀑,仅用一根简单的白玉簪松松挽起,几缕髮丝垂落颊边,更添几分出尘的慵懒。 她步履轻盈,足不沾尘,每一步落下,都似有清冷的莲香氤氳散开。 她身旁跟著两名年轻男子,皆著锦袍,腰悬美玉,气度雍容。一人面容俊朗,唇角含笑,看似温文; 另一人则眉眼冷峻,下頜微扬,自带一股倨傲。 两人的锦袍纹饰精细,隱隱有流光暗藏,显然是品阶不低的护身法器,昭示著非同小可的底蕴。 洞內群魔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三人身上,淫邪、贪婪、忌惮、好奇,诸般情绪不一而足。 黑风大王早已离席站起,阔脸上堆起前所未有的热络笑容,声如洪钟:“贵客临门,蓬蓽生辉,快快请上座!” 它铜铃般的眼睛扫过全场,声浪滚过,压下残余的窃窃私语:“诸位道友,容本王引见。这三位便是今日压轴的贵宾。” 它先指向那清冷女子,语气带著明显的恭维:“这位,乃是欲仙宗当代真传,『玉仙子』。欲仙宗妙法无双,玉仙子更是深得其中三昧,今日能赏光,实乃本王幸事。” 玉仙子微微頷首,眸光清淡。那目光明明清澈如秋水,可被她扫过的妖魔邪修,却莫名觉得心头一盪,一股难以言喻的燥热与渴望自心底最深处悄然滋生。 黑风大王又转向那面带微笑的锦袍青年:“这位,是来自八百里外巨浪城的袁家,袁弘公子。袁家世代簪缨,仙凡两道根基深厚,袁公子更是年轻有为,修为精深。” 袁弘拱手一笑,笑容和煦,眼底疏离:“黑风大王谬讚了,晚辈不过是奉家族之命,前来开开眼界,叨扰之处,还望大王及各位道友海涵。” 最后,黑风大王介绍那冷麵青年:“这位,是同样来自大城,黑阳城贾家的贾珏公子。贾家名震一方,贾公子更是族中翘楚。” 贾珏只是略一抱拳,下頜微抬,目光扫视洞窟,在几个气息格外凶悍的妖魔身上略作停留,鼻间几不可闻地轻哼了一声,似是嫌此地腌臢。 三个名號报出,洞內气氛又是一变。 千画宗、戮剑门在此地算是狠角色,但放在整个大虞王朝,不过是偏居一隅的地方势力。 而欲仙宗,却是真正能在王朝中枢说得上话的庞然大物,其弟子行走天下,代表的意义截然不同。 巨浪袁家、黑阳贾家,则是盘踞一方、树大根深的修行世家,非寻常山野妖王可比。 这些人出现在此地,看来此番“血杏宴”,怕是所图甚大。 第14章 玉仙?欲仙?世家?噬家? 玉仙子此时轻移莲步,向前略进半步,朱唇微启,声音並不大,却清清楚楚落入每人耳中,如冰珠落玉盘,又带著一丝奇异的绵软。 “蒙黑风道兄盛情,妾身有幸与会。见得诸位道友济济一堂,甚慰。修行路远,各有所求,今日相聚便是缘法。” 她说话时,眸光流转,那抹清冷之下,仿佛有春水微澜,丝丝缕缕难以言喻的魅惑之意,隨著她的话语无声瀰漫开来。 几个定力稍差的精怪,眼神已经开始发直,痴痴地望著那袭白衣,喉结滚动。 连那正在撕咬肉排的猪妖,也停下了动作,嘴角掛著油涎,呆呆出神。 有些不得破欲戒的,更是身上灵炁四溢,身体各处诡化。 许长清端坐案后,面色如常,心中却闪过冷哂。 原身记忆翻涌,关於欲仙宗的种种记载浮现脑海。 欲仙宗,听名便知端倪。此宗功法专攻心神欲望,以“仙姿玉骨”为表,以“勾魂摄魄”为里。 表面清冷出尘,不食人间烟火,內里却最擅撩拨心魔,引人沉沦慾海,汲取精元魂魄以补自身,手段比之赤裸裸的採补更为高明,也更为阴毒。 乃是大虞王朝境內有名的欲道道统,门人弟子往往看似清冷高洁,实则心若邪魔,內里手段往往越是靡乱邪异,视眾生为资粮。 “这哪里是什么玉仙子,分明是欲仙子。” 他暗自警惕,虚宿命炁於体內默默流转,护持灵台,隔绝那无形无质的魅惑之音。 玉仙子寥寥数语,已让洞內氛围变得微妙而燥热。 她似乎很满意这效果,不再多言,隨黑风大王的指引,裊裊婷婷走向最上首预留的尊贵席位。 袁弘与贾珏亦隨后落座。 那贾珏坐下之后,目光扫过面前一盘烤得焦香的肉排,忽而对身旁伺候的小妖开口道:“此物,可是两脚羊的里脊?” 他声音不大,却让附近几桌听得清楚。小妖一愣,忙点头哈腰:“公子好眼力,正是……正是精选的腿肉,用秘法烤制,劲道得很。” 袁弘闻言,微微一笑,执起面前以头盖骨打磨而成的酒盏,轻啜一口其中猩红的“醍醐浆”,悠然道:“贾兄倒是识货。只是这等食材,在你我城中,可是不易得尝了。那些朝廷的狗,鼻子灵得很,规矩也多,麻烦。” 贾珏冷哼一声,用银刀切下一片肉,送入口中,慢慢咀嚼,冷峻的脸上露出一丝近乎残忍的愜意:“城中不让吃,有朝廷监察,束手束脚。还是这山野之地快活,食材……也新鲜。” 几人语气平淡,內容却令人心底发寒。吃人饮血,於他们不过是谈论一道野味。 黑风大王见状,哈哈大笑,举杯道:“二位公子喜欢便好!在我这黑风山,別的没有,这等食材管够。” 许长清冷眼旁观,心中寒意更甚。这些世家子弟披著人皮,行径比山野妖魔更偽善冷酷。 他心中忽然浮起一句:玉仙是欲仙,世家真噬家。红粉骷髏原一梦,朱门白骨本同尘,千里无人生,万里死气缠。 此念方生,体內《紫薇注死经》竟被牵动,一股莫名之意自冥冥中注视而来。许长清恍惚间见一尊掌生死的紫衣帝君,欲將他拽入无边死域。 便在此时,诡道祭坛猛烈震动,將那道注视生生屏蔽了去。 许长清额角渗出冷汗,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翻起惊涛。饶是如此,身上灵炁仍一时失控,法袍无风自动,紫光升腾。 眾妖纷纷侧目。 许长清深吸一口气,强压心神,缓缓吐出一句:“无量天尊。大道如鼎烹苍生,人肉作柴骨作薪。莫怪红尘皆食客,天地原是不忍经。” 话音落下,道意渺渺,紫光隱去。他立在原地,衣袂犹自轻扬,周身气息比方才更添几分深邃莫测。 眾妖邪修面面相覷。那句偈语粗听平常,细品却含著视眾生为芻狗的大冷酷,又有以天地为熔炉的大魄力,绝非寻常清修道人能有的气象。黑风大王与袁弘、贾珏对视一眼,三人眼中皆掠过异色。 黑风大王率先大笑,铜铃眼中精光闪动,举杯道:“恭喜虚明道长道行精进!几句真言,倒把本王这血杏宴衬出了一番真意。妙哉,妙哉!” 许长清做一道揖,“无量天尊,这还要多谢黑风大王如此盛宴,贫道方有此悟。” 话音方落,一个尖细沙哑的嗓音便从旁插了进来。 “道长既说是如此盛宴,又岂能无术法助兴?” 说话的正是百足童子。他斑斕彩衣在绿火映照下更显诡异,耳洞里那只蜈蚣探出半截身子,触鬚颤动。 他咧嘴笑著,黑牙间溢出涎沫,一双浊黄眼珠死死盯著许长清:“我闻青羊观主术法高深,方才又亲眼得见道意升腾,实在佩服得紧。不知观主可愿屈尊,为我等施法助兴一番,也好让大伙开开眼界?” 话音落下,数道目光霎时钉在许长清身上。 画皮娘子以指骨轻敲银盘,似笑非笑。 玉仙子端坐主位,目光落在许长清脸上,旋即眼底深处漾开一丝极淡的涟漪。这人温润清俊,光华暗藏,方才那道意迸发更是显出根基不凡,倒比在场这些腌臢货色有趣得多。 她指尖无意识地捻过白玉簪尾,周身清冷的莲香似乎浓郁了半筹,心中暗道:若不是不能坏了大计,倒真想好好与这郎君欢合数日。罢了,等大计落定,也不迟。 许长清心中雪亮。这百足童子跳得突兀,黑风大王稳坐如山,铜铃眼中掠过一丝看好戏的戏謔,分明默许。看来这五毒弃徒,早已暗中投靠这黑熊精,今日怕是奉命来掂量自己的斤两。 他面上恰到好处地浮起一层薄怒,温润之色褪去,眉梢含霜,拂袖冷声道:“贫道清修之人,非是江湖卖解之流。童子此言,未免轻慢。” “嘿嘿,道长莫恼,助兴而已,何必扫了大家雅兴?”百足童子得寸进尺,矮小身躯忽地窜前几步,双手一扬,十指指尖“嗤”地冒出十缕彩色毒烟,腥甜扑鼻,化作细小蜈蚣虚影,朝著许长清面门蜿蜒噬来。 许长清似被激怒,低喝一声:“放肆!” 並未起身,只並指如剑,朝前虚虚一点。虚宿命炁无声涌出,於身前尺余处凝结成一片朦朧星辉。 毒烟蜈蚣撞上,发出“滋滋”轻响,如冰雪遇阳,迅速消融淡化,那星辉却只是微微一盪。 百足童子怪叫一声,身形如球弹起,彩衣鼓盪,更多毒雾自其口鼻、耳洞甚至皮肤脓皰中喷涌而出,色泽斑斕,匯聚成一片数尺宽的毒瘴,其中隱有百足之虫幻影攒动,腥风阵阵,直罩而下。 周遭宾客纷纷避让,生怕沾染。 第15章 连捧哏的都备好了 许长清依旧端坐,右手抬起,袖中滑出数枚古旧帝钱,凌空一拋。 铜钱並非法器,只是寻常占卜之物,但在他虚宿命炁灌注下,竟发出低沉嗡鸣,滴溜溜旋转,摆成一个复杂阵势,悬於头顶。 正是《紫薇注死经》中的精妙阵势。 毒瘴压至,却被那旋转铜钱带起的无形气旋牵制,难以落下,两者僵持,发出沉闷的嗤嗤声。 他有意藏拙,所以只堪堪压住对方攻势,显出几分吃力,额角甚至逼出些许细汗。 星辉屏障明灭不定,铜钱旋转渐缓,似在毒瘴侵蚀下摇摇欲坠。 便在此时,许长清手中幻魔铃悄然浮现,命炁涌动间,一道道诡异的声音自铃中盪出。 那声音似哭非哭、似笑非笑,犹如百鬼低语,直钻神魂。 毒瘴在这魔音侵袭下猛地一滯,翻涌之势竟现出几分紊乱,百足童子耳后蜈蚣受激,嘶嘶尖鸣,连带他面色也是一白,显然心神遭了暗算。 高踞主位的黑风大王將一切收入眼底,铜铃眼中精光闪动。“这位白脸观主,手段倒是扎实,比寻常散修强出不少。若能收服,倒是个得用的手下。” 它心中估量,见火候差不多,该他这主人出面收拾场面,顺便显显威风了。 “够了!”一声暴喝如雷炸响。 黑风大王豁然起身,那庞大身躯带来的压迫感瞬间笼罩全场。它並未离开座位,只隔空一拳轰出。 这一拳並无花巧,唯有一个沉字。汹涌的黑色妖力凝成实质般的拳罡,后发先至,悍然撞入那片毒瘴与星辉交锋之处。 “轰!” 气浪炸开,毒瘴被硬生生打散,星辉屏障与铜钱亦被余波震得溃散。 许长清闷哼一声,身形向后微仰,脸色白了一白,旋即运功压下,显出几分狼狈。 百足童子则被震得倒飞数尺,踉蹌落地,彩衣凌乱,耳中蜈蚣惊缩回去。 黑风大王收拳,周身妖气翻腾,那气息……赫然已超越炼炁圆满的界限,隱隱触摸到筑基的门槛,虽未彻底跨过,但已带上一丝令人心悸的厚重威压。 场中许多妖魔脸色微变。 “果然快要筑基了……”许长清垂眸,掩去眼中冷光,“这次宴会,果然不止是吃吃喝喝,这黑熊精怕是想藉此契机聚眾成势,完成某种仪式,一举突破。” 他顺势作出不敌之態,调息片刻,方才抬头,面上怒色已转为一种强自按捺的平静。他对著黑风大王方向一拱手,声音略显低沉:“大王好修为,贫道佩服。” 说罢,不再看那得意洋洋的百足童子,自顾自坐回案后,目光扫过满桌狼藉“佳肴”,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个人耳中。 “无量天尊。想必诸位道友也已吃好喝好。那么,大王此番召集我等前来,想必不止是宴饮欢聚。有何要事,不妨直言。贫道……还等著尝尝那血杏究竟是何等滋味。” 这话说得直接,甚至带著一丝败阵后的不耐与急切,將一个担心自身利益受损、又碍於形势不得不隱忍的观主形象,演得入木三分。 黑风大王闻言,心中哂笑:“这白脸观主,到底是急了。怕是担心本王惦记他那青羊山的幽莲池吧?哼,算你识相。” 它环视台下,见眾妖魔经过方才插曲,注意力已完全集中过来,不少脸上同样带著疑惑与探寻。 黑风大王哈哈一笑,声震洞窟,压下所有杂音。 它並未立刻回答许长清,而是大手一挥。 侍立洞窟各处的黑熊精、猪妖等手下闻令而动,迅速排开阵势。 几名格外高大的熊妖合力抬上一柄巨大的、以某种黑色金属与兽骨打造的狰狞王座,置於火塘正后方高处。 另有小妖撑起数面以黑色羽毛和兽皮缝製的巨伞状仪仗,分列王座两侧,虽粗陋,倒也撑出几分山大王的气派。 洞壁火把被刻意调整,光线匯聚於王座区域,將黑风大王映照得越发魁梧威猛。 “这次血杏宴,”黑风大王收敛笑容,铜铃眼中射出慑人精光,声音沉浑,“我一是想与诸位亲朋邻友、同道中人聚上一聚,敘敘交情。这二嘛……” 它刻意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过台下每一张面孔,方才一字一句道:“则是要与诸位,共商一件大事。” “哦?不知大王要与我等共商何等大事?”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適时响起,带著恰到好处的好奇。 许长清抬眼望去,便见下手席位中,坐著一个身穿灰白寿衣的乾瘦老儿。那老儿面容枯朽如腊肉,眼窝深陷,两团幽绿的鬼火在眶中静静燃烧,却闪著諂媚与精明,显然是早安排好的自己人。 “连捧哏的都备好了,”许长清心中冷笑,“看来这黑熊精准备得倒挺齐全。” 他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黄老倌不知何时已溜回席位,搂著那狐妖,一副醉眼朦朧模样,但眼角余光却频频扫向主位。 血剑柳残阳不知何时已睁开眼,漆黑无白的眸子盯著黑风大王,面无表情。 血和尚也不再念经,乾瘦双手拢在袖中,微微侧头。 画皮娘子慵懒地把玩著一缕头髮,唇角含笑,似乎对眼前一切早有预料。 百足童子退回原位,正偷偷往耳朵里塞著什么药粉,眼神闪烁。 而玉仙子与袁、贾二位公子,则神色平静,显然早知內情。 “看来这黑熊精暗中网罗的人不少,场中怕早有相当一部分被其收入麾下。”许长清心念电转,“所谓共商大事,恐怕是通知胁迫更为贴切。这场鸿门宴,不答应,怕是难以善了。” 场中不乏精明之辈,此刻也陆续品出味道来。 一些未被提前知会的妖魔邪修脸色渐渐难看起来,眼神中透出警惕、不满,凶光渐生。 洞內气氛骤然变得凝滯,方才的喧囂淫靡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暗流汹涌的压抑。 黑风大王將眾人反应尽收眼底,对此毫不意外。 它咧开大嘴,露出森白獠牙,声音放缓,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诸位放心。我黑风绝非那等吃独食、不顾朋友之辈。今日邀诸位前来,便是要与诸位……共富贵。” 话音未落,它猛地张开蒲扇般的巨掌,向空中一抓、一展。 澎湃的黑色妖力混同著洞內瀰漫的尘土腥气汹涌而出,在空中迅速凝聚、延展,竟化作一幅数丈见方、细节清晰的虚幻地图。 山川河流、城池村落隱约可见,正是黑风山周边数百里的地形。 而在地图中央偏东位置,一座规模颇大的城池被一道醒目的猩红光芒圈出,红光如血,微微跳动,仿佛一颗亟待摘取的心臟。 那城池轮廓,许长清认得。 正是距青羊山不到两百里,有数万人口聚居的清河县。 第16章 社稷气运、王朝末年 “黑风大王这是何意?难道是想攻打……” 血剑柳残阳冰冷的声音响起,他端坐未动,黑袍下剑炁隱现,漆黑无白的眸子紧锁黑风大王脸上。 “哈哈,与柳兄所想一般无二。”黑风大王猛拍王座扶手,震得洞壁碎石簌簌,“本王正欲聚眾妖军,踏破这清河县。届时,城中数万血食、財帛、灵物……尽与诸位道友共享。” “可笑。” 柳残阳豁然起身,黑袍无风自动,一道惨烈血光冲天而起,竟將头顶垂掛的钟乳石削出道道白痕。 他声音如金铁交击,带著毫不掩饰的讥誚:“人族大城,皆有王朝社稷气运庇护,地方城隍镇守。我等一旦跨入其內,便如飞蛾扑火,焚肉磨魂只在顷刻。大王如今却要我等隨你攻城送死?如此荒唐之事,恕柳某无法奉陪。” 话音未落,他身后无鞘长剑已发出尖锐嗡鸣,血色剑炁蒸腾如焰,眼看便要化作血虹破空而去。 “柳兄且慢。” 黑风大王却不急不缓,撕下手中烤腿一大块肉,咀嚼声含糊震耳。 它抬手虚按,一股厚重如山的妖力瀰漫开来,虽未直接阻拦,却让洞內空气骤然凝滯。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本王既敢如此打算,自然是有把握的。”它吞下肉块,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嚕声,铜铃眼扫过全场,尤其在玉仙子与袁、贾二人身上略作停留,“那护城的气运阵法如今已是衰微不堪,对我等起不了多大作用了。” 此言一出,石破天惊。 原本喧闹如沸的黑风洞,霎时陷入一片死寂。 连火塘中那扭成人脸的暗绿火焰,都仿佛凝固了一瞬。 百足童子耳洞里那只蜈蚣猛地窜出半截身子,触鬚僵直。 画皮娘子手中把玩的人指骨“啪嗒”一声掉进银盘。 几个正搂著女妖行乐的妖魔动作顿住,猛然抬头。 角落里的血禪僧停下诵经,枯瘦眼皮掀起,浑浊眼珠里露出惊疑。 短暂的寂静后,质疑声轰然炸开。 “这……这怎么可能?”一头獠牙外翻的野猪精失声叫道,酒盏跌落,猩红浆液溅了一身,“俺上月才瞧见,灰狼岭的兄弟想摸进县城边上的村子,刚碰到界碑,身上就冒起青烟,没跑出三步就化了摊脓水。” “不错。”另一名肤色靛蓝的夜叉鬼嘶声道,“人族气运虽逐年减弱,可护城大阵根基犹在。前不久还有兄弟不信邪,想趁夜叼个童男,结果被城头县官瞪了一眼,当场魂飞魄散。大王,此事开不得玩笑。” “我等如何不知?” “大王莫不是戏言?” 质疑声四起,洞內群妖脸上写满了怀疑与惊惧。气运压制、城隍镇守,是刻在他们骨子里的恐惧。 许长清端坐案后,指尖轻叩粗陶酒盏边缘,目光越过喧囂,落在那两位世家子弟身上。 袁弘依旧含笑自若,慢条斯理剔著骨缝里的肉丝。贾珏则微微扬起下巴,冷峻的脸上闪过一丝早有预料的不耐。 “果然。”许长清心中瞭然。这些盘踞地方的世家大族,消息最是灵通。 果不其然,就在群情汹涌、质疑达到顶点时,贾珏將手中一块沾满蜜汁的烤肋排丟回银盘,发出清脆撞击。 他站起身,锦袍暗纹在火光下如水波流动。动作优雅,语气却带著淡漠。 “黑风道兄所言不虚。”他目光扫过台下那些惊疑不定的面孔,嘴角勾起一丝残酷的笑容,“如今天下,朝纲紊乱,军阀割据,藩王拥兵,边患不绝,流民四起,早已是王朝末世气象。社稷气运衰微至此,气运大阵还能剩下几分威力?” 他顿了顿,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妖魔耳中:“尔等久居山野,或不知晓。但在我等看来,这王朝的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早已虫蛀蚁噬,摇摇欲坠了。” “王朝……末世?” “气运……真的衰败至此了?” 短暂的死寂后,窃窃私语如潮水蔓延。 许多妖魔脸上先是不敢置信,隨即,一种混合著狂喜、贪婪与凶残的神情,如野火般迅速点燃了他们的眼睛。 每逢王朝末年,人道衰微,便是这些妖魔横行、鬼怪肆虐的好时节。 “我听我三叔的二舅的三大爷说起过!”一头獠牙参差的山魈猛地跳上石案,激动得手舞足蹈,“他四舅的二爷的大伯当年就是在前朝末年成的气候,占山为王,吃人夺宝,好不风光。连州府老爷的轿子都敢掀,那城隍庙的香火都敢分一柱。” “没错,我姥姥也提过。”一只皮毛油亮的狐狸精尖声附和,眼中闪著兴奋的光,“她说那时候,县城就是咱们的粮仓,想进就进,想出就出。” “哈哈哈,没想到,这等好时候居然让咱们赶上了!” “血食,数不清的血食。” “还有那些细皮嫩肉的小娘子……” “灵石、法器、金银......” 压抑多年的欲望与凶性被“王朝末世”这四个字彻底点燃、引爆,理智的堤坝在滔天的狂喜面前瞬间崩塌。 洞窟內,景象骤变。 方才还只是淫靡喧囂的宴会,顷刻间化作了彻底失控的魔窟地狱。 有熊羆精捶打胸膛,现出部分原形,黑毛疯长,抓起旁边一只瑟瑟发抖的兔妖,一口咬掉半个脑袋,任凭红白浆液顺嘴角淌下,仰头髮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嘻嘻……来嘛……” 画皮娘子身边,几个女妖早已褪尽衣衫,肌肤浮现妖异花纹,缠住就近宾客,不管对方是人是妖,滚倒在地,肢体交缠,发出令人面红耳赤的呻吟与怪笑,腥气瀰漫。 百足童子怪叫著,周身脓皰破裂,喷出五彩毒雾,雾气中无数细小毒虫虚影飞舞,几个躲避不及的小妖沾上,顿时皮肤溃烂,惨嚎著倒地翻滚。 血禪僧身下渗出的暗红液体骤然汹涌,化作一条粘稠血溪,蜿蜒流过地面,所过之处,岩石被腐蚀得滋滋作响。 他枯槁的脸上露出狂热笑容,低声诵念的经文变得高亢而扭曲。 更有甚者,直接心智失守,诡化失控。 一头狼妖身形膨胀,骨骼扭曲,狼头拉长,涎水如瀑,无差別地扑咬撕扯。 一只影妖化作一团翻滚黑雾,內部传来令人牙酸的咀嚼声…… 妖气、血气、秽气、狂乱的灵炁……各种污浊暴戾的气息冲天而起,混杂著惨叫、狂笑、嘶吼、淫声,將黑风洞变成了沸腾的熔炉,真正的无间地狱。 中央绿火中的人脸扭曲得更加痛苦,仿佛也在承受这疯狂的炙烤。 许长清周身虚宿命炁无声流转,星辉微闪,將扑面而来的污浊气息与疯狂意念隔绝在外。 抬眼看著高台,此刻的黑风大王志得意满,张开双臂,仿佛在拥抱这由它亲手点燃的疯狂盛宴。 玉仙子白衣依旧,只是那清冷眸光扫过台下群魔乱舞时,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宛如欣赏杰作般的满意。 袁弘与贾珏並肩而立,面带微笑,看著这地狱景象,如同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略显粗鄙的闹剧。 许长清垂下眼帘,心中寒意更甚。 眾妖闻听王朝末世之言,眼前仿佛已浮现出那王朝末年,妖魔肆虐的场景。 腐肉为宴,白骨作盏,血月当空照人间。 狐披嫁衣,蛇盘金殿,一城生灵,尽作倀鬼舞蹁躚。 小儿夜啼,被剜心肝,悬於檐下,风乾作串鲜。 妇人哭嚎,其声尖尖,剥皮为纸,骨作针线,缝作美人扇。 饿殍满地,鸦犬饱餐,饥民相食。 ...... 这漫山遍野的妖魔更加癲狂…… 第17章 蜃楼幻景 黑风大王俯视著这一切,咧开的嘴角几乎咧到耳根。它身上的气息愈发凝实,在这满洞冲天的妖气与煞气滋养下,竟隱隱有往上再躥一躥的趋势。 它抬手,再次虚按,厚重的妖力如潮水般铺展而下,將满洞喧囂一寸寸压了下去。 “诸位,”黑风大王的声音沉浑而缓慢,“既已知晓这天赐良机,本王倒想问上一句。” 它向前迈出一步,整座洞窟都在这一步之下微微震颤。 “这清河县,你们是去,还是不去?” 洞中先是一静,隨即,山呼海啸般的咆哮衝破了一切。 “去!” “踏破清河县!” “吃光他们!” 黑风大王仰天大笑,声如闷雷。它转过身,大步走向那狰狞王座,黑色披风在身后猎猎作响。 落座的那一刻,它眼中精光爆射,气息猛然暴涨一截。 许长清看在眼里,心中猜测得以印证。 这黑熊精所修的功法,恐怕是某种以杀伐征討之道来突破关隘的旁门路数。 这场血杏宴,不仅是为了聚眾攻城,更是为了藉助群妖完成某种仪式,助它一举衝破筑基。 (请记住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黑风大王见状,满意地一挥手,声震石壁:“好,既已定计,当共食血杏,以壮行色。” 话音未落,数名身段妖嬈的女妖便托著玉盘裊裊上前。 呈上来的血杏分作三色,大小各异。最次者鸽卵大小,皮色暗红,细纹稀疏,是寻常妖卒所食。 中品如鸡子,通体赤红,赏给洞中有头脸的头目和人物。 最上一等十数枚,大如拳头,殷红如凝血,摆在玉盘正中,被托到诸位贵客面前。 许长清作为贵客,也分得一枚。 一股奇异的甜腥香气隨之瀰漫,与洞中秽气混合,竟生出一种勾魂夺魄的诱惑。 眾妖目光霎时被攫住,贪婪与渴望在眼中翻腾。 黑风大王抓起一枚,张开巨口囫圇吞下,喉间发出一声舒坦的低吼,周身妖气明显鼓胀了几分。 “都尝尝,此乃本王以千人精血浇灌、黑风瘴气滋养所结的奇珍,於修为大有裨益。” 就在眾妖哄抢血杏、洞內气氛再度喧囂之际,许长清长身而起。 他拂袖越眾而出,避火道袍在绿火映照下漾开一圈温润光晕,声音清朗,竟压过了满洞嘈杂。 “无量天尊。贫道既蒙大王款待,又逢此共襄盛举之时,岂能袖手旁观?愿献上我青羊观秘制灵香一柱,略助诸位道友修为,聊表心意。” 满洞目光霎时匯聚。 黄老倌正搂著狐妖,闻言眯起昏花老眼,鼻翼微微翕动,盯著许长清从袖中取出的那支青玉香筒。 他修为虽弱,但於神道香火之事却最是敏感,此刻只觉那筒中物事隱有香气流转,心头一跳,脱口而出:“这莫非就是……青羊观那鼎鼎大名的幽莲妙心香?传闻此香有淬炼神识、增长灵觉之奇效……” 许长清已將香筒打开,取出一柱线香。香身细长,色如浓墨,隱有暗金星点流转,香头一点暗红似凝血珠。 未燃时异香尽敛,然甫一现世,便让人心神微漾。 “黄道友好眼力。”许长清頷首,指尖托著那柱香,声音平稳,“贫道手中正是幽莲妙心香。且这一柱,乃是以我观中秘法培育、集怨惧精粹而成的『人莲』莲髓为主材,耗时七日,以虚宿星辉反覆淬炼所成,於淬炼心神、滋养神识,別有奇效。” 主位上,黑风大王铜铃眼中掠过一丝满意。 “这白脸观主,倒是会做人。”它心中哂笑,大手一挥,“虚明道长有心了,既如此,便燃起香来,让诸位同道共沾法益。” 得了黑风大王首肯,许长清自是不敢耽搁,免得多生事端,指尖一缕虚宿命炁如星火窜出,轻触香头。 “嗤——” 一声极轻微的燃响。 香头那点暗红骤亮,化作一点金红火星,旋即,一缕极细、色泽玄黑的烟气裊裊升起。初时不过一线,升到空中尺余,便倏然散开,化作一片薄纱似的淡墨色烟嵐,无声无息向四周瀰漫开去。异香,也隨之绽放。 许长清指尖虚引,烟气便似活物般分出数股,悄无声息游向各处席案。 黄老倌深深吸了一口,昏花老眼中精光骤亮。他只觉久未鬆动的神识竟微微活跃起来,仿佛乾涸的河床渗入了清泉,舒泰得让他险些呻吟出声。他愈发大口吞吸起来,身上气息蒸腾,那层黄皮子不住蠕动。 玉仙子端坐如常,见那烟气如潮涌来,也不推拒,只牵引一缕玄黑烟嵐缠绕指尖。 “不错,確能滋养神识。虽有些许香毒,但也足以称为妙品了。” 洞中眾妖魔亦陆续察觉异样,纷纷停下撕扯血食的动作,闭目深吸,脸上露出迷醉之色。 许长清立於席前,手托线香,目光平静扫过全场。见烟气已瀰漫小半洞窟,异香浸润眾妖神魂,他忽而朗声道。 “方才百足童子道友言及观贫道术法,此刻香靄氤氳,正是时机。贫道便献丑一番,以此香为引,演一出『蜃楼幻景』,为诸位道友助兴,权当攻破清河县之预演。” 言罢,不待眾妖反应,他左手托香,右手並指如剑,虚悬胸前。 体內虚宿命炁悄然流转,全力催动《天虚养命经》中记载的一门幻术法诀。 他指尖星辉微闪,轻轻点向空中瀰漫的玄黑烟嵐。 霎时间,那原本缓缓扩散的淡墨烟嵐,仿佛被注入生命,骤然翻涌起来。 缕缕烟气扭曲盘绕,交织成片,顷刻间瀰漫整个洞窟上空,浓郁如墨云压顶。 香气也隨之暴涨,清冽莲香、幽邃甜意、魂牵暖融……种种感觉交织放大,如潮水般衝击著每一个妖魔的神魂。 许长清口中念念有词,似是催动幻术法咒,实则虚宿命炁內敛,引导香中精粹与幻术相合。 “我……我看到了……”一头獠牙野猪精最先陷入迷障,它扔掉手中血淋淋的骨棒,双眼发直,望著空中翻滚的烟云,喃喃道,“祖兽……是祖兽显灵!它在传我真经……对,是《天罡鬃甲术》!哈哈哈,我要成妖王了!” 它手舞足蹈,周身妖气胡乱鼓盪,仿佛真在接收无上传承。 “师傅……师傅您终於肯见我了……”另一角,一只狐妖泪流满面,对著空气跪拜叩首,“徒儿知错了,再不敢偷学媚术……求师傅再与我……再与我……” 它语无伦次,脸颊潮红,身躯扭动,陷入不堪的幻境之中。 “老祖宗!是老祖宗灌顶传功!”一头牛妖猛然人立而起,仰天狂吼,双掌虚抱,仿佛承受著汹涌澎湃的妖力,“我感觉到了……筑基关隘在鬆动!我要突破了!哈哈哈!” 更多的妖魔陷入各自心魔幻景。 有见仇敌伏诛,仰天狂笑的;有得窥秘典,手舞足蹈比划的;有与梦中眷侣缠绵,丑態毕露的。 甚至有心智低弱者,以为化身天地主宰,指挥山川河流,胡言乱语…… 洞窟之內,群魔乱舞之象更胜先前,俱是沉溺於香靄幻术勾勒出的、直击心底欲望的蜃楼之中。 第18章 请道友再助我一助 许长清立於高台一角,操控香靄的指诀不紧不慢,高台诸人自然是他重点关照的对象。有人沉迷其中,感受神识不断攀升的幻觉;也有人道心冷坚,不重神识,不为外物所扰。 黑风大王高踞王座,玄黑香嵐缠绕其身,它那铜铃巨眼中映出自己身披帝袍、高坐龙庭、万妖来朝的恢弘幻象。粗重呼吸间胸腔起伏如风箱,嘴角咧开,涎水滴落,浑然不觉身外之事。 袁贾二人有隨从看护,自是不惧。面对这能增长神识的香嵐,均是大口吞吸玄黑香嵐,各自沉迷在幻想里,一个面色潮红喃喃自语,一个双手虚抓似在点数金银。 还有诸如血剑之类,只在乎手中刀剑,对瀰漫的香靄毫不在意。 玉仙子端坐未动,也未吸入一丝玄黑香嵐。她饶有兴味地观察洞中群魔乱舞的场面,嘴角噙著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修了几分神道术法的黄老倌吸食香靄最凶,此刻已不成人形。 乾瘦身躯匍匐在地,脊背弓起,黄衣炸裂,露出底下不断蠕动、增生、融合的丑陋黄皮。 那张老脸扭曲拉长,口鼻凸出,化作尖吻,昏花老眼被猩红暴戾取代,喉咙里发出“嗬嗬”怪响。 它身上黄皮如活物般蔓延,缠住邻座一头正沉迷幻境的猪妖。那猪妖兀自傻笑,便被皮毛裹住,皮肉骨骼如遇热蜡,滋滋融化,被黄皮子尽数吸入体內。 黄老倌身形隨之膨胀一圈,表皮鼓起更多脓包似的疙瘩,散发出熏人慾呕的腥臊恶气。 “果然不愧是老诡鑑定后的极品灵香。”许长清冷眼旁观,心中暗忖。 看著黄老倌骤然发生诡变墮化,玉仙子眉头微蹙,转头望向许长清。 “虚明,这是怎么回事?” 她指尖微光流转,已然暗自提起了法力,稍有不对便会立刻出手。 许长清满脸无辜惶惑,手中法诀都似因惊惶而微微一乱。 “贫道……贫道也不知啊!莫不是黄道友心中执念太深,香毒勾动心魔,引发诡变了?”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话虽如此,他暗地里却是一笑,並指一引,那柱幽莲妙心香燃出的玄黑烟嵐中立时分出一小股,色泽比先前更深沉了几分,如灵蛇般蜿蜒钻入黄老倌的口鼻耳窍。 “桀桀桀,请道友再助我一助。”许长清在心底冷笑。说话间袖底星辉暗引,一小半玄黑香嵐悄无声息匯成一股,猛地灌入黄皮子口鼻之中。 “呃——啊!!!” 黄皮子发出不似人声的悽厉尖嚎,身躯再度暴涨,表皮脓包接连炸开,喷出黄绿黏液。 骨骼噼啪乱响,四肢著地,脊背生出嶙峋骨刺,一条粗长布满瘤节的尾巴“啪”地甩出,將石案扫得粉碎。 它彻底失了神智,只剩吞噬与破坏的本能,猩红眼珠转动,猛然扑向最近一处妖魔扎堆之地。 玉仙子蹙眉,心念电转:“香毒反噬?还是这虚明暗中做了手脚?” 她目光扫过全场,只见许长清手中法诀悄然变幻,那瀰漫洞窟的香靄幻象隨之剧变。 原本的美梦佳境,骤然化作无边噩梦。 那头正狂笑接收“祖兽真经”的野猪精,忽而发出悽厉惨叫,仿佛看到自己修炼出错,浑身鬃毛倒刺,反扎入肉,將自己戳得千疮百孔,血流如注。它疯狂抓挠著自身並不存在的伤口,妖力暴走,竟真的將厚皮撕开道道血痕。 “师傅……你和师兄……你们竟敢!” 那狐妖媚眼圆睁,眼中血丝密布,幻象中浮现美艷师父与俊俏师兄偷欢的景象。无边妒火与恨意衝垮理智,他尖叫著十指弹出利爪,不管不顾地扑向身旁沉迷於血食幻象中的猴妖。 “把我的真经还来!”牛妖怒吼,双目赤红,它將身边一个正喃喃自语“我是天地主宰”的鹿精当成了抢夺机缘的仇敌,低头亮出森白犄角,狠狠撞去,鹿精猝不及防,胸骨塌陷,鲜血狂喷。 “贱人!竟敢勾引我道侣!” “杀!杀光你们这些叛徒!” “这是我的城池!我的血食!” 恐惧、愤怒、猜忌、癲狂……被幽莲妙心香放大到极致的心魔,藉由许长清引导的幻象显化,点燃了所有妖魔心底最深的恶念与恐惧,洞窟彻底沦为自相残杀的修罗场。 妖气对撞,血肉横飞,咒骂与惨叫不绝於耳。方才还称兄道弟、觥筹交错的“同道”,此刻已是不死不休的仇敌。 她秀眉微蹙,看著下方彻底失控的乱象,又瞥了一眼身旁,这袁弘与贾珏这两位世家公子竟也未能倖免,已开始大打出手。 她身形倏然飘起,如一朵白云掠至主位黑风大王身旁。 此刻黑风大王铜铃巨眼半闔,脸上掛著痴迷笑容,口中念念有词,似乎正沉醉於“一举筑基、统御万妖”的美梦,对周遭惨烈廝杀浑然不觉。 玉仙子眸中冷光一闪,素手扬起,掌心泛起一层玉石般的温润光泽,却带著凌厉破空之声,狠狠摑在黑风大王那张毛茸茸的阔脸上。 “啪!” 一声脆响宛如金铁交击,竟盖过了洞中诸多杂音。黑风大王脸颊厚皮凹陷,数根黑毛断裂飞起。然而,黑熊精只是头颅被打得偏了偏,鼾声般的美梦囈语略顿,眼皮颤动几下,竟仍未彻底清醒。 也不知是幽莲妙心香的致幻效力太过霸道,还是他沉溺自身野心幻象太深,这一掌竟未能將其拍醒,只是让他梦境似乎起了些波澜,眉头拧紧,口中含糊嘟囔:“……谁敢扰本王……杀……” 玉仙子瞳孔微缩。黑风大王修为已近筑基,心志本该颇为坚定,竟被一柱香影响至此? 玉仙子驀然回首,眸光如电射向许长清,声音彻底冷了下来::“虚明,你还说不是你捣的鬼?” 许长清手中法诀不停,迎上玉仙子目光,淡然一笑:“仙子何必心急。待贫道料理了这些孽障,自会助仙子早登极乐,脱离这污浊皮囊。” 话音未落,他屈指连弹,数道星辉没入洞窟地面、墙壁先前毫不起眼的几处角落。 “幽莲千化阵,起!” 第19章 妖孽,我一眼就看出你不是人... “嗡——” 低沉的震鸣自黑风山各处传来,整座黑风洞仿佛轻轻一颤。 洞壁、地面上那些许长清沿途悄然布下的虚宿命炁印记骤然亮起,勾连成片,与瀰漫空中的玄黑香靄遥相呼应。 无数道极淡的墨色莲影虚像自印记中浮现,缓缓旋转,莲心处皆有一点暗红如血。 这正是他提前在黑风山四处探查地形时,以青羊观莲池中所有幽莲提前布下的困杀之阵。 此阵即能放大幽莲妙心香的幻惑之力,同时也能將阵內混乱气息加持於黄老倌这等诡变之物身上。 於是,洞內廝杀更烈,香靄更浓,幻象更真。 黄皮子精已被许长清操纵驱使扑向百足童子和画皮娘子这两个黑风的狗腿子。 路途之上,横行霸道,利爪撕扯,大口吞咬,所过之处一片腥风血雨,已经成了搅乱战局的又一祸首。 玉仙子心知不能再等,身形飘退数丈,与许长清遥遥相对。她那清冷绝尘的容顏上露出截然不同的神態,眼波流转间媚意横生,朱唇轻启,声音酥软入骨,直钻神魂。 “虚明道兄~~”她尾音拖长,带著令人心颤的涟漪,“何苦如此狠心?欺负小妹一个弱女子……你忍心么?” 说话间,一股无形无质却沛然莫御的魅惑之力瀰漫开来,並非赤裸的淫邪挑逗,而是直指人心最深处的怜惜、爱慕与占有之欲。仿佛眼前女子是世间最值得呵护的珍宝,令人甘愿为其付出一切,甚至生死。 这力量甚至影响了幽莲妙心香的幻惑,让附近几个正自相残杀的妖魔动作都为之一滯,眼中闪过一丝痴迷。 许长清心中一丝怜惜之意方起,便被《天虚养命法》立即斩断,他冷然一笑,眸光清澈锐利,毫无沉溺之象。 “妖孽。”他断喝一声,声如金玉,震散旖旎,“我一眼就看出你不是人,大威天龙……不对,” 他语速极快,手中已然结成一个复杂的莲花状法印,虚宿命炁疯狂匯聚,“装模作样,我要你原形毕露。惧心印。” 他掌中一朵墨色心印骤然出现,循著玉仙子激射而去。 他眼底紫光一闪而逝,《紫薇注死经》悄然运转,观死之眼洞彻虚妄。 在那双紫眸注视下,玉仙子清冷绝尘的仙姿倏然褪去偽装,显出一株狰狞本相。 树干扭曲如老人筋络,树皮灰褐丑陋,布满瘤节裂隙,枝叶稀疏,却开满一簇簇粉白小花,散发出浓郁到令人头晕目眩的、宛如体液混合腐肉的奇异气味。 竟是株成了气候的石楠妖树,被欲仙宗点化,披上美人皮囊,行採补魅惑之事。 许长清只觉一阵强烈的噁心烦闷涌上心头,先前因对方魅惑之力而產生的一丝旖念瞬间消散无踪,只剩下纯粹的厌憎与杀意。 “原来是个草木精怪,披张人皮学人魅惑。”他心中嗤笑,手上却毫不留情。 惧心印已至,玉仙子猝不及防,娇躯剧震,闷哼一声,那绝美面容上浮现出痛苦与惊骇之色,周身莲香一阵紊乱,幻形几乎维持不住,丑陋树影在体表一闪而逝。 许长清岂会放过这机会,虚宿命炁化作道道星辉锁链,配合幽莲千化阵之力当头罩下,將其暂时禁錮。 玉仙子尖啸一声,白衣鼓盪,澎湃妖力与魅惑邪光爆开,疯狂挣扎,一时间竟相持不下。 但许长清早已將目標锁定在主位上依旧浑噩的黑风大王。 “现在还不是收拾这棵树精的时候。”他心念一定,强压对石楠树精的厌烦,法力骤然收转。 “癸水绝魂白骨玉簪。” “錚...” 一声清越如龙吟的震鸣自他头顶响起,白骨玉簪骤然化作一道苍白流光激射而出。流光於空中一扭,形態立变,化作一柄长约二尺、通体骨白、剑身隱有暗红水纹流转的短剑。 剑锋所指,一点凝练到极致的玄黑煞气吞吐不定,冰寒刺骨。 许长清人隨剑走,身化青影,快得只在原地留下一抹残像。 双眼紫气繚绕,黑风大王身上的死机尽数落入他眼中。 修炼之人,无非精气神三元。有重炁者,如古之炼气士,餐霞饮露,吞吐日月,一气化玄黄;有重形者,肉身如金如玉,拳碎山岳;有重神者,凝练魂魄,神游太虚,朝游北海暮苍梧,一念之间越千里。 然大道殊途同归,炼气者肉身自固,炼形者神魂渐凝,修神者炁脉亦通,三元共进,方能臻至圆满。 眼前这黑风大王,吞人精血修持肉身,一身筋骨坚逾金石,单论“形”之一道,確已登堂入室。然而血食驳杂,神魂散乱,三元失衡,便如高楼地基开裂,看似威风凛凛,实则满身破绽。 在许长清眼中,黑风大王头颅眉心三寸一抹红光格外显眼。 剑光破空无声无息,直刺黑风大王那颗犹在美梦中微微晃动的硕大熊首。 黑风大王到底也是歷战之辈,虽沉於幻象,对杀机却有本能的感应。剑锋及体的剎那,它浑身黑毛猛地炸起,沉睡的妖力本能爆发,一层凝实如黑铁的妖气护罩骤然浮现在体表。 “噗嗤——” 白骨短剑刺入护罩,发出裂帛般的闷响。剑锋隨即没入头颅,却未能贯穿,卡在骨缝之中,只將其神魂重创。 “嗷——!!!” 惨嚎炸响,如闷雷滚过洞窟,震得四壁碎石簌簌而下。 黑风大王彻底从幻梦中惊醒,剧痛与暴怒瞬间点燃了它全部妖力。 周身黑毛根根倒竖,澎湃的黑色妖力如同失控的火山,自创口与七窍中喷薄而出,化作一圈肉眼可见的黑色气浪,轰然四散。 气浪所过之处,石案崩碎,杯盘炸裂。几个离得近、犹在幻象中廝杀的小妖首当其衝,被那狂暴妖力一衝,登时骨断筋折,如破麻袋般横飞出去,撞在洞壁上化作一滩模糊血肉。 更有些妖魔被这惨叫与震动惊醒,茫然四顾,只见洞中烟尘瀰漫,血肉横飞,一时间竟分不清是幻是真。 许长清没有指望一击必杀,身形在吼浪及体前已如鬼魅般向后飘退三丈。同时心念急催,那卡在熊首中的白骨短剑清鸣一声,奋力挣脱束缚,“鏘啷”化作一道白光飞回他髮髻,重新变回玉簪模样。 第20章 杀生筵,开始了 “虚!明!” 黑风大王霍然起身,那庞大的身躯带起一阵腥风。它抬手摸向头顶伤口,触手湿滑粘腻,剧痛如跗骨之蛆直钻脑髓。 伤口边缘,无数细密肉芽正疯狂蠕动,试图癒合却又被玄煞癸水之气不断撕开。神魂之上,裂痕正无声蔓延,让他愈发癲狂混乱。 他双目赤红如血,死死盯著了退至阵中的许长清。方才的美梦有多畅快,此刻的背叛与剧痛就有多刻骨。 “奸贼!安敢暗算本王!” 暴怒之下,周身妖力再无保留,轰然爆发,黑色妖气如狼烟般冲天而起,搅得洞顶烟瘴翻滚。 那些尚且沉沦在香靄幻境中自相残杀的妖魔,被这突如其来的剧变与恐怖的威压一衝,许多人浑身剧震,眼中迷茫褪去,转而露出骇然与惊恐。 “大王!” “怎么回事?” “头……好痛……” 靠近王座的那片区域,几头实力较强的头目最先清醒过来,惊疑不定地看著自家大王头顶流血、怒髮衝冠的模样,又望向阵中神色平静的许长清,一时间竟不敢上前。 另一边,正被诡变黄老倌扑杀的百足童子,也被这怒吼与威压惊醒。 他斑斕彩衣撕扯得破破烂烂,身上多出几道深可见骨的爪痕。正自惊惶,那失去理智的黄皮子怪物又扑了过来,腥风扑面。 “滚开!” 百足童子又惊又怒,厉啸一声,十指毒烟狂喷,化作数十条色彩斑斕的毒蛇虚影,与黄老倌缠斗在一处。 毒液腐蚀著黄皮子不断增生蠕动的表皮,发出“滋滋”怪响。 黄老倌吃痛,嘶吼更狂,攻势反而越发凶猛,两怪顿时战作一团,毒雾与腥臊恶气瀰漫。 洞窟中央,许长清微微抬首,望向那如黑塔般矗立、妖气衝天的巨熊。 他朝黑风大王做了个道揖,动作依旧从容,声音清朗,在这混乱的洞窟中清晰可闻。 “无量天尊。贫道此来,”他顿了顿,眸光如寒潭映月,“便是为诛灭尔等食人妖魔,还这八百里山野几分清静。” “黑风道友,请了。” 话音落,杀机盈野。 “焚灵香。” 他指尖一引,一缕玄黑香嵐直上云天。 “献眾牲。” 话音未落,白骨玉簪自他发间自行跃出,在空中划出一道悽美白弧,“嗤”地洞穿那头刚从幻境中甦醒、正茫然四顾的寿衣鬼老头颅。 那鬼老修为只有炼炁中期,鬼身初聚,在白骨玉簪的神魂绝杀之下,连惨叫都未及发出,身躯便轰然倒地,与周遭数十具死於自相残杀的妖魔尸骸一起,血肉骨骼诡异地凭空消失。 “杀生筵,开始了。” 许长清低声说出这句话,一股莫名的感觉瞬间笼罩了整个黑风山。 威严、古老、肃杀...... 远在邻山高峰之上,一个身穿邋遢道袍、腰掛油亮红葫芦的老道,正眯著眼眺望下方黑风山方向。 他灰白的头髮在夜风中飘散,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精芒,咂了咂嘴,语气带著几分惊嘆,几分幸灾乐祸。 “乖乖,我这未来徒弟,杀心可真够大的啊,这阵仗......嘖嘖......” 他捋了捋稀疏的鬍鬚,非但没有担忧,反而像是看到了什么稀罕景儿,索性盘腿在崖边坐了下来,一副乐在其中的模样。 “是时候了,再晚,这些傢伙就该醒了。” 许长清声音冰冷,法袍在混乱气流中猎猎狂舞,束髮的带子早已断裂,墨色长髮无风自动,丝丝缕缕扬起,衬得他那张清俊出尘的脸庞此刻格外妖异。 “爆。”他轻吐一字,手掐的法诀猛地一收,再向外狠狠一推。 酝酿已久的幽莲千化阵直接爆炸,混乱的灵炁带著直击神魂的风暴横扫四方。 那些瀰漫洞窟、已被妖魔吸入体內或缠绕周身的玄黑香靄,此刻成了最致命的引信。 无数细微的墨色莲影骤然在妖魔们七窍之中浮现、膨胀、炸裂。 “嗡——轰隆!” 仿佛万钧巨雷在地底炸开,整座黑风山剧烈摇晃起来。 山石崩裂,岩壁塌陷,那道贯穿山腹的粗壮墨色莲茎自核心处轰然爆开。 狂暴的灵炁失去了阵法的束缚,瞬间化作肉眼可见的衝击波,裹挟著碎石、骨渣、血肉,呈环形向外疯狂扩散。 洞穴穹顶再也支撑不住。大片钟乳石如暴雨砸落,隨即整个山体从內部开始崩塌。 烟尘冲天而起,混合著尚未散尽的玄黑香靄与猩红血气,形成一团巨大的灰红蘑菇云,翻涌不散。 爆炸衝击,烟尘迷眼。 许长清知道此刻若不在混乱中彻底斩杀黑风大王,待它缓过这口气,死的便是自己。他身形不退反进,破开翻滚烟尘,衣袍猎猎,万妖丛中只逮著黑风大王一个人杀。 他双眸深处,一抹紫光悄然流转。在他视野之中,天地万物皆被一层极淡的灰白气机笼罩。而黑风大王那庞大的身躯上,正有数道深红色的裂痕缓缓游走消失。 这些死机如活物般缓缓移动,时隱时现。若等它缓过这口气,妖力重新稳固,这些裂隙便会自行弥合。 洞窟穹顶仍在塌陷,天光混著烟尘漏下几缕,照见那巨熊的身影。 黑风大王缓缓从一堆崩塌的巨石下站了起来。它那身粗糙皮甲彻底破碎,露出布满伤口和焦痕的雄壮身躯。 头顶被白骨玉簪刺出的伤口更是皮肉翻卷,深可见骨,暗红色的血液混合著些许灰白物质缓缓流淌,伤口上肉芽却在疯长,身上死机隨著恢復时隱时现。 巨眼之中暴怒与恨意几乎凝成实质。 它花费无数心血经营的黑风洞,它聚集起来准备大干一场的妖魔大军,它突破筑基、称霸一方的野望…… 所有的一切,都被眼前这个看似温润出尘的道士,毁得一乾二净。 “虚明!坏我道途……毁我基业……本王……要生嚼了你每一寸骨头,吸乾你每一滴血。” 混乱癲狂的黑风在看到许长清之后,便不顾一切,衝杀而来,怒吼挟著腥风,双掌猛拍地面,岩石崩裂,一圈肉眼可见的黑色震盪波呈环形炸开,將周遭坠落的巨石碾成齏粉。 这是黑风赖以成名的地裂掌,此刻含怒而发,威力更胜往日。 第21章 癸水化龙,玄煞绝魂 许长清右掌虚按,虚宿命炁如星河流转,於身前尺余处凝成一片星辉屏障。 “轰!” 震盪波撞上屏障,爆出闷雷般的巨响。 星辉剧烈摇曳,明灭不定,许长清身形为之一滯,嘴角渗出一缕血丝。但他借势在空中翻转,避开后续劲力,速度不减反增。 左手疾抬,五指张开,对准黑风大王那张因暴怒而扭曲的熊脸,虚虚一握。 “惧心印,虚星图。” 虚宿命炁疯狂涌出,以玄奥轨跡在空气中急速勾勒。 霎时间,一片微缩的、不断旋转的幽暗星图在黑风大王眼前骤然展开。 星图之中,无数扭曲、哀嚎、挣扎的怨魂面孔,俱是黑风这些年来吞噬残杀的生灵残念。 黑风大王铜铃巨眼骤然瞪大,那些面孔它有些记得,有些早已遗忘,此刻却无比清晰,带著临死前的绝望与诅咒,扑面而来。 “不……滚开!” 它神魂本就受创,此刻被自身罪业反噬,灵台顿时一阵剧烈眩晕,仿佛有千万根钢针同时攒刺,护体妖气也明暗不定。 在许长清眼中,那是黑风死机接连浮现,他头顶髮髻,癸水绝魂白骨玉簪清鸣再起,化作一道惨白流光跃入他掌心。 “去。” 许长清並指一点,法力毫无保留地注入。玉簪光芒大盛,形態骤然变化,化作一条通体由森森白骨与玄黑癸水之气交织而成的狰狞水龙。 龙首怒张,獠牙毕露,眼眶中是两团跳动的玄煞魂火。 龙身蜿蜒,由无数细如牛毛的癸水气针凝聚而成,虚实相生。 水龙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龙尾一摆,已扑至黑风大王胸前。龙口大张,喷吐出浓稠如墨、冰寒彻骨的玄煞癸水之气。 黑风大王狂吼,双掌覆盖上厚厚黑铁般的妖力,狠狠拍向龙头。 “鐺!”金铁交击般的巨响,火星四溅。 水龙身躯一阵荡漾,不少癸水水针被震散,但又瞬间聚拢而来。它身躯一扭,如水银泻地,顺著黑风大王粗壮的手臂缠绕而上。 无数水针如同活物,专寻死机所在之处。 “呃啊——!” 黑风大王感觉无数冰寒细针顺著手臂经脉逆流而上,直衝脑髓,刺入神魂之內,这种剧痛难以言喻。 它妖力爆发,將大片癸水之气震散,但癸水之气散而復聚,如跗骨之蛆。 同时,许长清袖中幻魔铃无风自动,虚宿命炁凝成一束尖锐无比、直钻识海的“摄魂尖啸”,精准地刺向黑风大王死机所在。 黑风大王身形巨震,眼中疯狂与暴怒之中,终於闪过一丝清晰的恐惧。 许长清面色苍白如纸,眼神却锐利如刀,不见丝毫动摇。 他知道,机会只有一瞬。黑风修为接近筑基,妖力雄浑远超於他,一旦让其从连环打击中缓过气来,败亡的便是自己。 “吼!” 黑风大王激发了最原始的本能凶性,竟不顾缠绕的癸水之龙,全身妖力疯狂向喉咙匯聚,巨口张开,喉间黑光涌动,酝酿著本命妖法,黑风啸。 许长清心念狂催,那缠绕的癸水龙骤然解体,瞬间分化万千。 无数惨白骨针、细碎冰凌、扭曲水刃、阴寒煞气……如一场反向席捲的暴风雪,又似炸开的死亡莲花,將黑风大王硕大的头颅完全笼罩。 每一道攻击都带著玄煞绝魂之力,避开它最坚硬的颅骨,专攻死机所在。 更有大量癸水之气,顺著它张开的巨口狂涌而入,直灌臟腑,隨即轰然爆发。 黑风大王那庞大的身躯从內部炸裂。血肉横飞,碎骨四溅,它整个胸腹连同头颅被炸成一片烂泥般的模糊血肉,浓稠的暗红色浆液喷溅出数丈之远。 烟尘与血雾混作一团,刺鼻的腥臭瀰漫了整个洞窟。 即便如此,黑风仍未死透,那摊烂泥般的血肉之中,竟有无数细小的肉芽在蠕动。 粉嫩的、鲜红的、暗紫色的肉芽从碎裂的骨茬间钻出,如千百条细蛇般疯狂扭动、缠绕、交织。 碎烂的组织彼此靠拢,被肉芽牵引著重新拼接,断裂的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响,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生长癒合。 黑风大王肉身已被炸烂,但生命力却依旧旺盛得骇人,那些肉芽生长得如此疯狂,仿佛每一块碎肉都拥有独立的意志,爭先恐后地想要重新拼凑成一个完整的形体。 许长清面无表情,抬手掐诀,白骨玉簪化作数十根惨白骨针,裹挟著玄煞绝魂之力,逐一钉入那些最为活跃的肉芽之中。 骨针入肉,肉芽剧烈抽搐,隨即枯萎、发黑、化作灰烬,烂泥般的血肉终於沉寂下去,再无半点生机。 待得山风捲走浮尘,眼前景象已面目全非。 原先巍峨矗立的黑风山主峰,竟被硬生生抹去了半截山体,只留下一个方圆数百丈、深不见底的漆黑巨坑。 巨坑正上方,一团难以名状的东西蠕动著。 那是无数妖魔血肉骨骼被爆炸彻底粉碎后,又被杀生筵仪式强行聚拢而成的巨大球体。 它缓慢旋转著,表面粘稠猩红,內部不时有残肢或头颅的轮廓起伏挣扎,却又迅速被吞噬融合,散发出令人作呕的甜腥与绝望气息,仿佛一枚正在炼製的丹药。 爆炸后混乱不堪的天地灵炁並未就此散去,反而被许长清牵引,化作一条灰黑色的孽炁之龙。这孽炁粘稠如浆,无声流动,所过之处,仅存的草木瞬间枯萎焦黑,岩石也失去光泽,仿佛被抽乾了所有生机。 坑底,黄老倌那庞大扭曲的身躯此刻已残破不堪,大半边身子不翼而飞,露出內部蠕动的、分不清是內臟还是增生组织的烂肉。 即便如此,它仍如最坚韧的藤蔓,死死缠绕著百足童子和画皮娘子。 百足童子一身斑斕彩衣早已化作飞灰,露出底下青紫浮肿、布满脓皰和焦痕的真身。他被黄皮子的残躯勒得死死的,承受了全部的爆炸,骨节寸断,口鼻耳中不断溢出混杂著细小毒虫尸体的黑血,眼神涣散,只有喉咙里还在发出“嗬嗬”的漏气声。 画皮娘子则更惨,她本就是死物通灵,倚靠的是一缕阴邪妖魂维繫著那具精心保养的艷尸皮囊。 那直透魂灵深处的爆炸风暴扫过,她连一声完整的惨叫都未能发出,眼眸中流转的风情彻底凝固、黯淡,最终化为两团浑浊的死灰。 她窈窕的身躯晃了晃,直挺挺地向后倒去,砸在冰冷的石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那身鲜红的衣裙依旧艷丽,但內里包裹的,已彻底是一具失去所有灵性、空有皮囊的冰冷女尸。 第22章 看来下回布阵,得多加些料才行 玉仙子被许长清镇压在阵法中心,更是生生吃了一轮爆炸,此刻时而化作石楠妖树的本相,时而化作人形。 坑中,一株丈许高的老树虚影,主干扭曲如痉挛的肠子,灰褐树皮上布满黏腻的瘤节和皸裂,正缓缓渗出暗绿色的汁液。稀疏的枝条上,粉白小花簌簌抖动,散发出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腥甜气息。 更有无数细小的飞蠓从花蕊、树瘤中“嗡”地涌出,形成一团灰濛濛的虫云,围绕著树干疯狂飞舞,復又钻入裂隙吸食汁液,周而復始。 清冷仙姿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最原始的丑陋与邪秽。 可那树干之上,忽然浮起一道半透明的虚影,依稀还是玉仙子从前的模样,长发披散,面容惨白,只是那双眼死死盯著许长清,嘴唇翕动间,发出的声音尖利而嘶哑,像是从树皮下挤出来的,恨意浸透骨髓。 “许长清……你毁我道体,坏我根基,我必让你吸乾你的精元,让灵肉俱灭。” 话音未落,虚影便如烟般散去,重新缩回那株丑陋的老树之中,树枝却抖得更厉害了。 血剑柳残阳单膝跪在数十丈外一处相对完整的岩脊上,黑袍破烂,长剑布满裂痕,那裂痕深处竟似有骨质增生般的东西在蠕动。呼吸间牵动伤势,嘴角不断淌下粘稠的黑血,但他那双漆黑无白的眸子,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冰冷、怨毒,死死定著许长清。 血和尚则盘坐在一堆碎石中,那件破烂袈裟几乎成了布条,枯瘦的身躯上布满深可见骨的伤口,却没有多少鲜血流出,伤口內里是暗沉的、仿佛凝固的黑色。 孽炁从他伤口钻入,被他以佛光艰难抵御著。他低垂著头,口中念念有词,声音嘶哑难辨,却带著一种令人心悸的诅咒意味。 相比之下,袁弘与贾珏二人虽狼狈至极,状態却好的多。 两人锦袍破碎,披头散髮,脸上、身上有多处擦伤和焦痕。 袁弘嘴角溢血,手中紧紧攥著一枚裂成数瓣的水猿玉佩,脸色苍白如纸。 贾珏更惨,左臂不自然地耷拉著,似是骨折,右手中还捏著一把灵光黯淡的书册残骸。 他们带来的隨从护卫早已在刚才的惊天爆炸中灰飞烟灭。 袁弘忽然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这个动作牵动了他体內伤势,只见他裸露的脖颈、手背皮肤下,隱隱有青灰色的、粗硬的毛髮钻出,迅速蔓延。 他的面颊骨骼也发出轻微的“咯咯”声,颧骨变高,口鼻微微前突,眼窝深陷,转瞬间,那张原本尚算俊朗的脸庞已带上了几分猿猴般的狰狞野性。 一股古老、暴戾、带著水腥气的凶蛮气息隨之瀰漫开来。 巨浪袁家,传言有上古灵猿无支祁的血脉,看来此言不虚。 “幽莲千化阵,引爆了池中积攒的全部幽莲,居然只炸死画皮娘子一个。”许长清瞥了一眼那兀自缓缓旋转、吞噬血肉的巨大球体,又看了看空中那条不断汲取废墟残存生机的孽炁之龙,暗自摇头,“百足和黄老倌算是半废,黑风伏诛,但这几个硬茬子,竟大多挺过来了。看来下回布阵,得多加些料才行。” “不过幸好提前阴死了黑风,不然还真不好收场。” 他目光扫过贾珏肉身破烂处那狰狞的片片黑色鳞片,无声地嘆了口气。 巨浪袁家,无支祁血脉。黑阳贾家,都他妈也不是什么善类。果然,这世道,能爬到高处的,哪还有什么人的样子。个个非人,户户噬家。真他娘是个彻头彻尾的诡异世界。 “如此,道爷我倒是没有负担了,我也不做人了。” 许长清立於巨坑边缘,山风捲起他墨色的长髮与破损的袍角,猎猎作响。 他目光扫过下方一片狼藉,最终落在血剑柳残阳身上,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声音不大,却带著清晰的嘲弄,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听闻血剑道友杀亲弒友,杀性大的很,现在怎么不动手了?”他甚至还微微向前倾身,伸了伸脖子,那姿態仿佛在邀请对方,“莫不是方才那点动静,便嚇破了胆气?” 隨即,又转向那盘坐的血禪僧,语气转为一种虚假的悲悯。 “血和尚,听闻你念经超度亡魂无数,怎么自己这副模样,倒像是刚从黄泉里爬出来的饿鬼?你那佛光,怕是连自己都照不亮了吧。” 目光掠过那株丑陋扭曲、飞蠓环绕的石楠妖树,他轻笑一声,带著毫不掩饰的嫌恶:“还有我们美丽的玉仙子,仙姿玉骨,清冷绝尘,怎么成了这般模样?这满树的花,闻著……可真是別致。快来,让贫道再好好瞻仰一番。” 远处高峰之上,邋遢老道“嘿”了一声,灌了口酒,浑浊的老眼里满是看热闹的喜悦。 “老子这徒弟心是真大,这时候还惦记著撩拨火气。就是不知道坏了哪家的『好事』,这乐子,怕是越来越大了。” 坑底,血剑柳残阳以剑拄地,缓缓站直了身体。他每动一下,黑袍下的骨骼便发出不堪重负的摩擦声,嘴角黑血淌得更急。 但那柄布满裂痕的长剑,却稳稳抬起,剑尖直指许长清,嘶哑的声音仿佛从破碎的风箱里挤出,带著浸透骨髓的恨意:“虚明……找死。” 血禪僧停止念那含混的咒语,抬起枯槁狰狞的脸。 他脸上伤口翻卷,却没有血,只有暗沉的、仿佛淤积了无数怨念的黑色。 浑浊的眼珠死死盯住许长清,里面没有任何属於“人”的情绪,只有最纯粹的、对血肉与魂魄的贪婪恶毒:“血肉……魂魄……皆归黄泉……” 袁弘抹去嘴角血跡,眼中惊惧未消,旋即便是暴怒与怨毒。他手中那深黑色的灵炁愈发浓郁,隱隱化作水流般的形態环绕指间,散发出阴寒的水腥气。 就在许长清这番刻意挑衅,以《天虚养命法》將眾人理智挑动更加狂躁时。 贾珏猛地抬起头,面目狰狞,断臂处传来的痛楚让他额角青筋暴跳,冷汗混著血污涔涔而下,但他却咧开嘴,发出“嗬嗬”的怪笑,声音嘶哑却满含骄狂与怨愤: “好手段……真是好手段!没想到这八百里黑风山里,藏得最深、最狠的,居然是你这白脸观主。” 话音未落,他裸露在破碎锦袍外的皮肤,那些先前被爆炸撕裂的伤口边缘,血肉突然开始不自然地蠕动、膨胀,增生出密密麻麻、细小的黑色肉芽。 这些肉芽迅速变硬、拉长,表面覆盖上冰冷光滑的角质,变成一片片细密的黑色鳞片,在残余的天光下反射出幽暗的金属光泽。 很快,他的脖颈、脸颊、乃至头皮,都开始被这种诡异的黑色鳞片覆盖。 鳞片边缘锋利,彼此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沙沙”声。 他的双眼瞳孔收缩,化作两道冰冷的竖瞳,眼白部分爬满血丝,又迅速被一层浑浊的黄色覆盖。 更骇人的是他的身躯內部,传来清晰的、仿佛骨骼在强行拉伸变形的“咯咯”声。 他的脊背微微弓起,肩胛骨处的衣物被撑破,数个鼓包在皮下剧烈蠕动,似乎有什么东西急於破体而出。 口中喷出的气息带著浓重的腥气,隱约可见牙齿变得尖利。 短短数息,贾珏已大半脱离了人形,化作一尊半人半龙、浑身覆盖黑鳞、散发著阴冷暴戾气息的怪物。 “但你这白脸观主,竟敢毁了我多年心血,那我今日必让你扒皮抽筋,魂燃千年。” 贾珏的声音变得低沉嘶哑,如同砂石摩擦,宛若恶鬼低语。 第23章 妈的,差点做了嫁衣 许长清静静看著贾珏身上发生的一切,脸上那点嘲弄的笑意渐渐敛去,眼神平静。 “喔唷,变身了。”他语气平淡,“看来道爷我今日,怕是难善了。” 他话锋一转,目光投向贾珏,声音清晰而冰冷。 “不过,你方才……是在召唤黑风吗?” 他抬手指了指坑中那兀自缓缓旋转、吞噬著无数妖魔血肉的巨大球体,以及空中那条汲取废墟生机的孽炁之龙。 “不巧,黑风道友福薄,已被贫道提前渡世超脱,早登极乐了。它的血肉精魂嘛,大抵都在那里了。” 许长清顿了顿,迎著贾珏那愈发狰狞暴怒的竖瞳,缓缓继续道。 “先前听黄老倌说黑风修的是《金池吞人术》的时候,贫道还奇怪吶。我他妈还以为那黑熊精真是天命所钟,居然能梦中得传真经,一路突飞猛进,直逼筑基。” “结果,那廝在幽莲妙心香下,显露的幻象破绽百出,根基虚浮,全然不似得悟大道的模样。那时,贫道便知道,” 许长清目光锐利如剑,继续道。 “那廝怕不是被人家养的。圈在这黑风山,餵以血食,授以速成邪法,养得膘肥体壮,就等著时机成熟,一刀宰了,收割全部修为气血魂魄,炼作大药资粮。” 他看了一眼贾珏那非人的形態,以及袁弘身上隱隱浮现的猿猴特徵,轻轻吐出一口气,似嘆似嘲。 “现在看来,道爷我没猜错。那黑熊精,果真是家养的。” 许长清话音未落,贾珏那覆盖黑色鳞片的面容上,裂开一道狰狞的笑容。 “猜得不错。”他嘶哑的声音在废墟间迴荡,带著某种猎物得手的得意,“黑风这廝,確实是我们贾家布在这八百里黑风山的几枚棋子之一。” 他活动著新生的鳞爪,骨骼发出“咔嚓”的脆响,竖瞳死死锁定许长清。 “那头蠢熊,三年前还只是个在山里偷蜂蜜吃的野妖。我贾家传他《金池吞人术》,又暗中送了他两批『血食』。” 贾珏说著,缓缓走向坑中那旋转的血肉球体,仿佛將这视为自己的战利品。 “他倒也爭气,三年时间,从炼炁中期一路突破到炼炁圆满,触摸筑基门槛。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快上几分。” 许长清闻言,心中瞭然。难怪黑风大王根基虚浮,神魂散乱。这般速成之法,无异於饮鴆止渴。等养到肥壮,便是一刀宰杀、收割全部修为的最好时机。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不过这廝应该是爭贏了。”许长清接口道,目光扫过满目疮痍的废墟,“在你们养的蛊中脱颖而出。而你们正好要谋划攻打清河县城,便不急著收割,於是提前现身联繫他,以共商大事为名,实则將这蠢熊最后的价值榨乾,让他聚眾成军,为你们攻城做炮灰。” “聪明。” 袁弘此时也已站起身,周身水腥气愈发浓重。他脖颈、手臂上的青灰毛髮又浓密了三分,眼窝深陷,整张脸已七分像猿、三分似人。 他抹去嘴角血跡,声音变得粗糲:“黑风这蠢货,到死都不知道,他聚起来的这些妖魔,本就是为我们准备的『兵粮』。” “等攻破清河县后,到时候我们只需略施手段,便能將这群乌合之眾一网打尽,血肉魂魄炼作大药,修为根基收割补益自身。” 袁弘说著,咧嘴露出尖利的牙齿,看向许长清的眼神里,多了一丝玩味。 “虚明道长,如今虽说缺了攻城这一环,没法试探朝廷的虚实,倒也不急,再找人就是。不过你倒是帮了我们一个大忙,提前把这场內乱给点了,省了我们好些手脚。” 许长清沉默片刻,忽然轻笑一声。笑声很淡,却让袁弘与贾珏同时皱眉。 “原来如此。”许长清道,“贫道还以为,是贫道坏了你们的好事。现在看来,倒是贫道天真了。”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那旋转的血肉球体,又看向空中那条仍在汲取生机的孽炁之龙。 “黑风的血肉魂魄,已在贫道这『杀生筵』中炼作大药雏形。洞中数百妖魔的血肉精魂,也都被聚拢在此。再加上,” 他视线扫过坑中残存的几人,虚宿命炁迷幻惧心之能不断挑动眾人心绪。 “血剑、血和尚、玉仙子、百足童子、黄老倌、画皮娘子……这些炼炁中后期的好手,若是全数炼化,怕是够你们二人衝破筑基关隘了。” 贾珏竖瞳骤然收缩。 许长清说的,正是他们原本的打算。 黑风山这场血杏宴,明面上是聚眾攻城,骨子里却是贾家与袁家联手布的一个局。拿黑风当饵,把八百里山野里的妖魔邪修全聚到一处,先打清河县试探朝廷虚实,时机一到便一网打尽,尽数炼化,助他们突破瓶颈。回头还能领朝廷嘉奖,一鱼三吃。 谁也没料到,半路杀出来一个青羊观主。 此言一出,坑中几人脸色骤变。血和尚瞳孔紧缩,玉仙子已悄然退了半步,百足童子周身的虫甲根根竖起。 许长清暗中催动虚宿命炁,將那份惊疑与惧意无声放大,几人几乎同时將兵刃朝向贾珏与袁弘,彼此迅速拉开距离,凝神戒备,气氛绷紧如满弓之弦。 “【血海升元龙魔经】·【噬元】。” 贾珏见状,知图谋已然败露,索性不再遮掩。他周身魔炁翻涌,狞喝一声,右臂猛然膨胀成龙爪,指尖泛起幽暗血光,竟直接转身,一把洞穿柳残阳后心。 “噗嗤。”利爪透背而出,五指深深嵌入骨骼。 柳残阳猝不及防,瞳孔骤然放大,口中喷出一口混杂內臟碎片的黑血。 “贾珏……你……” 他嘶哑的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暴怒,手中那柄布满裂痕的长剑本能地斩向贾珏脖颈。 “鐺!” 剑刃斩在黑鳞上,迸出一串火星,却只留下一道白痕。 贾珏狞笑,左臂同时探出,又是一爪刺入柳残阳腹部。 “血剑道友,你这一身杀亲弒友的血煞剑气,炼了这么些年,可太香了,我眼馋可不是一天两天了。” 他话音未落,周身骤然浮现数道漆黑如墨、筋肉虬结的诡异手臂。这些手臂如蟒蛇般缠绕而上,死死锁住柳残阳四肢、脖颈、腰腹,將他整个人牢牢固定在贾珏身前。 “袁弘,还等什么,出手!” 贾珏厉喝一声,周身黑鳞缝隙中骤然涌出黏稠如墨的黑气,顺著刺入柳残阳体內的双爪疯狂涌入。 柳残阳身躯剧烈抽搐,脸上血管根根暴起,迅速变成暗紫色,体內精血、剑气、魂魄,被那黑气疯狂吞噬、抽离,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乾瘪下去。 “死!” 柳残阳发出最后一声不甘的咆哮,眼中血光暴涨,竟是打算引爆本命剑丸,与贾珏同归於尽。 但贾珏早有防备,数道魔炁手臂猛地收紧,硬生生將柳残阳体內暴走的剑气压制、碾碎。同时黑气涌入他丹田,將那颗即將自爆的剑丸层层包裹、镇压。 短短三息,柳残阳已彻底失去生机,浑身血肉直接被吞吃乾净。 贾珏身体內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气息骤然暴涨一截,黑鳞愈发幽暗,竖瞳中血光流转,周身縈绕的魔炁浓郁了数分,隱隱有龙吟之声在筋骨间迴荡。 “妈的,果然是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道爷我还是太善良,太年轻,差点做了嫁衣。” 许长清心中暗骂一声,身形已化作一道青影,直扑坑中那株扭曲的石楠妖树。 第24章 袁弘身后的男人 “玉仙子,贫道来救你了。” 许长清低喝一声,袖中白骨玉簪化作流光入手,瞬间凝成一柄二尺骨剑。 剑身暗红水纹流转,玄煞绝魂之气吞吐不定。 玉仙子所化的石楠妖树似有所感,主干剧烈震颤,树皮上那些黏腻的瘤节纷纷炸裂,喷出大股暗绿色、腥甜刺鼻的汁液。 汁液落地,“滋滋”作响,岩石被腐蚀出一个个深坑。 同时,树冠上那些粉白小花疯狂抖动,无数细小的飞蠓“嗡”地涌出,化作一片灰濛濛的虫云,朝许长清当头罩下。 这些飞蠓並非实体,而是玉仙子以魅惑邪术凝成的“慾念虫”,专攻心神,一旦钻入七窍,便能勾动心魔,引人沉沦慾海。 “雕虫小技。” 许长清冷哼一声,虚宿命炁在周身流转,化作一片朦朧星辉。 虫云撞上星辉,发出“滋滋”轻响,如飞蛾扑火,迅速消融。 那株扭曲妖树的主干骤然裂开一道缝隙,內部並非木质,而是一片黏稠、蠕动、泛著粉红光晕的肉膜。 肉膜深处,隱约可见一具赤裸的女体轮廓,肌肤如玉,曲线曼妙,正是玉仙子原本的形貌。 只是此刻,那女体双眼紧闭,面容安详,周身却被无数细如髮丝的粉红根须穿透、缠绕,与树身融为一体。 “虚明道兄~~” 肉膜深处,那女体忽然睁开眼。 眸中春水盈盈,媚意流转,朱唇轻启,发出酥软入骨的声音。 “你看妾身美么?” 声音钻入耳中,许长清心神微微一盪。 眼前景象骤然变幻,雅致闺房间,红纱垂落,薰香裊裊,玉仙子身披轻纱,斜倚榻上,雪白肌肤若隱若现,朝他伸出玉臂。 “来嘛~~道兄何必打打杀杀,与妾身共赴巫山,岂不快活?” 幻象之中,暖香袭人,软语温存,直指人心最深处的欲望。 许长清脚步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欲望,身下微微发热。但下一刻,《天虚养命法》自行运转,识海瞬间清明。 “妖孽,还敢惑我。” 他怒喝一声,眼中紫光暴涨,《紫薇注死经》全力催动。 观死之眼洞彻虚妄,眼前红纱暖帐瞬间褪去,露出那株丑陋妖树的真实本相。 什么玉体横陈,什么春色无边,不过是树身肉膜中一具被吸乾精元、只剩皮囊的傀儡罢了。 “死!” 许长清再不迟疑,骨剑化作一道惨白流光,直刺树身肉膜深处那具女体。 剑锋所过,玄煞癸水之气狂涌,所触之处,粉红肉膜迅速冻结、发黑、枯萎。 “不!” 肉膜深处,那女体发出悽厉尖啸,眼中媚意化作无尽怨毒。 树身疯狂震颤,无数根须从地下钻出,如毒蛇般缠向许长清双腿。同时树冠上所有粉白小花同时炸开,喷出大股粉红雾气,腥甜之气瀰漫整个巨坑。 这雾气比方才的飞蠓更毒,专蚀神魂。 许长清身形疾退,同时袖中幻魔铃狂震,摄魂尖啸化作无形波纹,与粉红雾气对撞。 “滋滋”声中,雾气被震散大半。 但仍有少许钻入他口鼻,许长清只觉脑中一昏,无数淫靡幻象涌上心头,丹田处竟升起一股燥热。 “好厉害的欲毒之气。” 他心中凛然,虚宿命炁疯狂运转,强行压下心头邪火。 另一边,袁弘已对血和尚出手,身形如猿猴般矫健,几个起落便扑至血和尚身前。 双臂肌肉賁张,青灰毛髮根根倒竖,手中虚握一柄通体漆黑、两端雕刻著狰狞水猿头颅的短棍。 棍身不过三尺,却散发出阴寒刺骨的水腥气,棍身隱有水纹流动,仿佛握著一截浓缩的深潭。 “阿弥陀佛。” 血和尚低诵一声佛號,枯槁脸上无悲无喜。 他盘坐未动,周身却骤然浮现一层暗红色佛光,满是血腥与怨念。佛光化作一尊三头六臂的狰狞虚影,六臂各持法器,骨锤、人皮鼓、脊柱鞭、头骨念珠、肠索、心灯。 虚影六臂齐动,迎向袁弘手中黑棍。 “鐺!鐺!鐺!” 黑棍与法器硬撼,金铁交击声炸响,火星四溅。袁弘每砸一棍,棍身黑水便溅出数点,落在地上嗤嗤作响。暗红佛光如附骨之疽缠上他手臂,疯狂侵蚀血肉。 袁弘毫不在意,周身青灰毛髮倒竖,一股蛮荒凶戾之气轰然爆发,黑棍猛然一震,两端水猿头颅同时张开大口,喷出两道粘稠如墨的腥臭黑水。 黑水浇在佛光虚影上,如沸油泼雪,嗤嗤声中虚影剧颤,六臂攻势骤乱。 血和尚面色渐白,他本就重伤,此刻强行催动虚影,已是强弩之末。 “嘿嘿,禿驴,你这身血肉魂魄,我收下了。” 袁弘狞笑一声,抓住虚影一个破绽,黑棍骤然探出,硬生生撕开虚影胸膛,棍端水猿头颅张开獠牙巨口,狠狠咬向虚影內部的血和尚咽喉。 血禪僧瞳孔骤缩,身形向后暴退。但袁弘速度更快,一步踏前,黑棍如影隨形。 “噗!” 血禪僧避之不及,左肩被咬个正著。水猿虚影獠牙刺穿皮肉,黑水疯狂注入。血禪僧惨嚎一声,左肩血肉迅速腐烂、消融,露出底下森森白骨。他右掌猛地拍向袁弘胸口,掌心凝聚一团粘稠血光。 袁弘不闪不避,胸膛青灰毛髮骤然硬化,如铁针般根根倒竖。 血光拍在胸口,竟发出金铁交击之声,只留下一个浅淡的掌印。 与此同时,他手中黑棍一转,棍尾水猿头颅张口咬住血禪僧右腕。 “咔嚓”骨裂声清晰可闻。 血禪僧双目圆睁,眼中血丝暴突。他知道已无幸理,喉咙里挤出最后一句嘶哑咒言:“我佛……” 话音未落,袁弘双臂发力,黑棍一绞。 血禪僧身躯如破布般被撕成两截,残躯尚未落地,便被棍身涌出的黑水包裹、吞噬,转眼化作一滩脓血,渗入地下。 袁弘收棍而立,胸膛剧烈起伏,周身青灰毛髮缓缓收拢,他刚发出宇智波般的狂笑,忽然脊背一凉,身形顿住。 因为,他的身后出现了一个男人。 第25章 既然开了席,总要吃饱才是 嗯,是贾鈺。 他不知何时站在袁弘身后,覆满黑鳞的面孔上,裂开一道无声的笑容。 “袁弘,乾的不错,接下来就交给我吧。” “【血海归元龙魔经】·【归海】” 贾鈺的声音冰冷而嘶哑,有点像大叔音。又黑又粗的双手结成一个奇诡法印,左手如龙爪扣天,右手似猿臂揽月,十指交缠,形似龙猿相搏。 法印成形的剎那,袁弘体內骤然传来骨骼错位的“咔嚓”声。他闷哼一声,周身毛孔中竟钻出无数道细如髮丝、漆黑如墨的锁链虚影,自內而外將他死死缠缚。锁炼表面浮现扭曲龙纹,末端深深扎入他血肉筋骨,疯狂抽取精血魂魄。 “贾鈺,你要干什么?!”袁弘目眥欲裂,青灰毛髮根根倒竖,试图挣断锁链,却发现一身妖力如泥牛入海,被锁链源源不断吸走,“我可是巨浪袁家的人,杀了我,翻海老祖不会放过你的!” 贾珏缓缓走上前,竖瞳中没有任何情绪,只有冰冷的算计。他停在袁弘面前一丈处,看著这位昔日的盟友在锁链中挣扎,嘴角勾起一丝讥誚的弧度。 “哈哈哈......”贾鈺仰头髮出一阵嘶哑狂笑,周身鳞片开合,喷出腥臭黑气,“袁弘啊袁弘,你以为你家老祖不知道这件事么?” 袁弘挣扎的动作猛地一滯。 “你说……什么?” 贾珏伸出覆盖黑鳞的右手,五指虚抓。缠绕袁弘的黑链隨之收紧,链身血色符文大亮。袁弘闷哼一声,七窍渗出暗红色的血丝。 “我说,”贾珏一字一句,声音清晰地传入袁弘耳中,“你家老祖,早就知道。” 他顿了顿,看著袁弘眼中迅速蔓延的惊骇与不敢置信,继续道。 “因为,我是前朝皇室遗脉。如今大虞失德,王朝將倾,天下诸侯並起,正是龙蛇起陆之时。你们巨浪袁家,还有其他几家,早就在暗中投注了。” “你,”袁弘目眥欲裂,“你是前朝……” “不错。”贾珏截断他的话,竖瞳中掠过一丝复杂神色,但很快被冰冷取代,“我本名不叫贾鈺。贾者,假也。” 他伸出覆满黑鳞的右手,五指缓缓收拢。袁弘体內锁链骤然收紧,勒得他骨骼“咯咯”作响,口鼻溢出血沫。 “你的命,是你家老祖亲手交给我的。”贾鈺终於走到袁弘眼前,声音更冷,“他要我亲手杀了你,吞掉你的无支祁血脉,以你的血肉魂魄助我修炼《血海归元龙魔经》。条件,便是一道辅国之位。” 袁弘发出悽厉的惨嚎,周身青灰毛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脱落,皮肤下的肌肉迅速萎缩,整个人如漏气皮囊般乾瘪下去。 “不,老祖,你骗我!” 袁弘最后一声嘶吼戛然而止。 黑链猛地一绞,將他残躯彻底吞噬。黑气翻涌数息,最终缩回贾珏体內。 原地只剩一具乾枯如木乃伊的尸骸,皮肤紧贴骨骼,面目狰狞,依稀还能看出袁弘死前的不甘与怨毒。 贾珏闭目而立,周身黑鳞泛起一层诡异的暗金色光泽。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中传出低沉如龙吟的闷响,背后隱约浮现一尊半龙半猿的虚影,龙首狰狞,猿臂捶胸,但转瞬即逝。 待他再度睁眼,竖瞳已彻底化为纯黑色,眼白部分爬满细密的金色血丝。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这尼玛还是个西贝货。”远处,许长清眼角瞥见这一幕,心中暗骂,“前朝余孽,假託贾姓,暗中布局……这世道果然没一个善茬。” 贾珏吞噬完袁弘,缓缓转身,竖瞳锁定许长清,咧嘴露出森白利齿:“虚明,看了这么久,该轮到你了。” 他话音未落,气息已轰然炸开。体內灵炁如决堤洪流,一举衝过炼炁关隘,凝气化液,踏入筑基。虽说真正的道基尚未铸就,可单论法力,此刻的贾鈺已与筑基修士一般无二。 黑鳞从皮肤下翻涌而出,像活物般飞速覆满全身。额前皮肉绽开,两根骨角顶了出来。后背跟著撕裂,两扇骨刺横生的肉翼湿淋淋地展开。不过眨眼之间,一个活人已化作丈余高的半龙之躯,周身魔炁翻涌如潮,脚下草木触之即枯,岩石嗤嗤蚀出黑痕。 许长清心头一凛,暗骂了声娘的,这些世家子弟破境真就如饮水般轻巧。心念刚动,身形已在同时向后暴退。 贾珏双翼一振,捲起腥风,瞬息掠至许长清身前十丈,居高临下,声音如闷雷滚动:“虚明,你坏我大事,炼我资粮,今日便以你血肉魂魄,补全我筑基根基。”. 许长清抬眸,面色平静,忽然开口:“只是有一事,贫道不解。” 贾珏动作微顿:“哦?” “你布此局,引黑风聚妖,吞袁弘炼己,看似算尽一切。”许长清语速平缓,目光扫过空中那条仍在缓缓游动的孽炁之龙,以及坑中旋转的血肉球体,“但你如何保证,自己一定会是最终贏家?” 贾珏竖瞳一眯:“你什么意思?” 许长清不再答话,右手並指如剑,向天一指。 “龙来。” 那条原本缓慢游动的孽炁之龙猛然昂首,发出无声咆哮,身躯暴涨数倍,鳞爪清晰如实质,龙首调转,猩红龙目死死盯住贾珏。与此同时,坑中那旋转的血肉球体轰然炸开,化作漫天血雾,被孽炁之龙一口吞入腹中。 龙身瞬间凝实,黑红交织,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毁灭气息。 “你……你早就布好了后手?!”贾珏脸色微变。 “贫道这杀生筵,既然开了席,总要吃饱才是。”许长清嘴角勾起一丝冰冷弧度,“黑风血肉、群妖精魂、血剑煞气、血和尚怨念、玉仙子欲毒……再加上你方才吞下的袁弘血脉,如今皆在此龙之中。” 他手诀一变,孽炁之龙俯衝而下,龙口大张,喷出滔天黑红煞气,如天河倒灌,直扑贾珏。 “狂妄。”贾珏暴喝,双翼怒展,周身魔炁化作一条漆黑魔龙虚影,迎头撞上。 “轰!” 双龙对撞,气浪炸开,整座巨坑再次塌陷数尺。 黑红煞气与漆黑魔炁疯狂侵蚀、撕咬,发出令人牙酸的“嗤嗤”声。 贾珏虽初入筑基,但功法诡异,魔炁精纯,竟与孽炁之龙斗得旗鼓相当。 他双掌连挥,道道血芒撕裂龙躯,但孽炁之龙乃集数百妖魔精魂与杀生筵仪式之力所化,煞气无穷,被撕裂处瞬间弥合,反喷出更浓稠的蚀骨黑雾。 第26章 赤明子、食龙客 许长清面色更白,嘴角溢血,周身虚宿命炁却疯狂燃烧,化作点点星火融入龙躯。 孽炁之龙仰天长啸,身躯再度膨胀,龙鳞片片倒竖,每一片鳞甲上都浮现出一张扭曲哀嚎的妖魔面孔。 贾珏闷哼一声,魔龙虚影被硬生生压回体內,他踉蹌后退,黑鳞崩裂数处,渗出暗红血液。 “不可能……你不过炼炁后期,怎能驾驭如此力量?”他嘶声怒吼,竖瞳中终於闪过一丝惊惧。 许长清不答,只全力催动孽龙,孽炁之龙张开巨口,猛然咬住贾珏左翼,疯狂撕扯。咔嚓一声骨裂清晰可闻,贾鈺惨嚎,左翼被硬生生撕下半片,魔血泼洒。 紧接著,龙口大张,便要將他整个咬断。 “老祖,救命。” 生死关头,贾珏猛地扯碎胸前衣襟,露出心口一处漆黑龙形印记。他咬破食指,以血涂抹印记,嘶声尖啸。 印记骤然亮起,一道幽光自他心口猛然迸发,如墨滴入水般晕染开来,旋即在空中凝成一条三尺长短的黑龙虚影。 那虚影虽小,却凝实得惊人。每一片鳞甲都漆黑幽暗,纹理宛然,边缘泛著金属般的冷光。 猩红的龙目缓缓转动,居高临下地扫视著这片狼藉的废墟,一股难以言喻的威严弥散开来,仅仅投来一瞥,便让空气都为之凝滯、冻结。 它似乎对贾珏此刻的惨状极为不满,鼻翼微张,发出一声低沉而含混的龙吟,声波所及之处,连光线都为之扭曲。 隨即,龙尾轻摆,身形如烟似雾,一个模糊的转折,便已凌驾於那狰狞咆哮的孽炁之龙上方,身躯微微一震,无形的波动涟漪般盪开。 “嗡……” 孽炁之龙庞大的身躯骤然僵住,仿佛被无形的巨手攥住,组成龙身的黑红煞气、扭曲的妖魔面孔、翻腾的残魂怨念,在这股波动之下开始寸寸崩解、剥离。 先是龙鳞片片剥落,化作污浊的烟气,接著是龙骨般的煞气主干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最终轰然溃散。 原地只留下两团物事,一团粘稠翻滚的血肉精华大药,另一团更加污秽混乱的孽炁黑云。 黑风山上,血雾瀰漫,遮天蔽日。 远处高峰,邋遢老道“嘿”了一声,灌了口酒,浑浊老眼中精光一闪:“妙!妙得很,有了甄家这老傢伙出手,老子再显露点通天手段,救下我这好徒弟……他还不感激涕零,纳头便拜?嘿嘿,甄老泥鰍,好人吶,真是个大好人!” 他隨手將酒葫芦往腰间一掛,破烂道袍无风自动,身形飘然而去。 “果然,这些世家子弟都有护身之物,小说诚不欺我。”许长清冷笑一声,“真是打了小的,来了老的。” 黑龙虚影似乎对处理完那碍事的孽龙颇为满意,龙首微转,猩红的竖瞳看向许长清。 那目光冰冷漠然,不带任何情绪,如同看待一只在掌中挣扎的虫豸。 它连腾空扑击都懒得做,龙口微张,一道龙息便要喷吐而出。 “无量天尊。” 一声懒洋洋的道號响起。 邋遢老道不知何时已出现在百米之外,道袍破烂,鬚髮皆白,腰间红葫芦晃晃悠悠。 黑龙虚影身形一顿,猩红的龙目微微眯起,显然没想到有人能欺近自己身前而不被察觉。 “赤明子?” “甄老泥鰍,欺负晚辈算什么本事?”老道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来来来,老道陪你玩玩。” 黑龙虚影猩红的龙目微微眯起,仔细打量著对方,似乎有些意外,又有些忌惮。 黑龙虚影周身黑雾一阵翻涌,形体散开又聚拢,在半空中凝成一张模糊而威严的苍老脸庞。 “呵呵……本尊还在疑惑,这穷乡僻壤的襄州,怎会突然冒出个不知死活的小辈,胆敢坏我桓龙甄家布局之事……” 苍老脸庞的目光似乎能將老道里外看透。 “原来是你这纯阳道的弟子。你这老不死的,不躲著【太华洞】的剑丸,倒有閒心跑来这里管閒事。” 被称作赤明子的邋遢老道掏了掏耳朵,浑不在意:“什么躲不躲的,说得真难听。老道我云游四海,感悟天道,到哪儿都是正大光明。倒是你这老泥鰍,躲在自家那潭死水里搅风搅雨也就罢了,如今爪子伸这么长,也不怕被人剁了做成龙肉羹?我可听说,食龙客最近馋得发疯,正满世界找你们甄家人打牙祭呢。” “牙尖嘴利。”甄家老祖声音转冷,“此人杀我甄家血裔,夺我甄家之物,其罪当诛。赤明子,你確定要插手?你【纯阳道】早已式微,如今不过苟延残喘,莫要自误。” “放屁。”赤明子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仰天大笑三声,声震四野,“谁告诉你我【纯阳道】败落了?你且睁开那对泥鰍眼瞧瞧,这天底下哪一柄杀伐剑,是我【纯阳道】的对手?” 老道笑声未歇,腰间红葫芦兀自嗡嗡作响,葫口一缕赤气吞吐不定,似有剑鸣隱隱透出。 “这小子分明是块天生修我【纯阳道】杀伐真解的好材料,合该入我门下,继承道统!你们甄家那点腌臢算计,也好意思拿出来说?老道我看上了,那就是我的。要打便打,哪来那么多废话。” 两人言语交锋,气机交错,无形压力让这片空间愈发沉重凝固。 远处,侥倖未死、缩在角落颤抖的百足童子残躯,被这交织的威压一衝,最后一点生机彻底熄灭,化作一滩腥臭脓水。黄老倌那仅存的半截扭曲身躯也抽搐两下,再无动静。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关头,巨坑之中,许长清却露出了一丝笑意。 “幸好,提前有所准备。”他低声自语,声音沙哑却清晰,“如此,仪式也算完满了。” 他双手艰难结印,十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可动作的轨跡却带著一种古老而邪异的韵律。染血的嘴唇不断开合,一段段古怪艰涩、音节扭曲的经文,以近乎吟唱又似呢喃的方式断断续续诵出。 与此同时,一段段古怪、艰涩、音节扭曲的经文,被他以一种近乎吟唱、又似呢喃的方式,诵念而出。 “杀生为祭,炼世成筵。血肉为柴,魂魄为焰。” 巨坑中那些尚未完全消散的妖魔残魂怨念,仿佛受到了无形召唤,发出更加悽厉尖锐的哀嚎,丝丝缕缕的灰黑气息从四面八方匯聚而来。 “上解祖考,亿劫种亲。仙道贵生,无量度人。” 许长清抬起头,望向高空那黑龙,眼中骤然燃烧起来,变得无比明亮,也无比疯狂。 第27章 覲见,玉宸劫海杀生渡世天尊 许长清嘴唇翕动,无声地念出最后的箴言,仿佛是对自己,也是对这片天地,更是对那冥冥中即將降临的存在宣告。 “杀人、杀妖、杀神、杀魔、杀鬼、杀尸、杀佛、杀灵、杀异……杀己。” 他身后开始影影绰绰地浮现一道道模糊的虚影。 万民为人、黑风为妖、黄老倌为神、血剑为魔、鬼老为鬼、画皮为尸、血和尚为佛、玉仙子为灵、百足童子为异...... 越来越多的虚影浮现,密密麻麻,几乎挤满了他身后的空间。 它们无声地挣扎哀嚎咆哮,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禁錮牵引,围著他缓缓旋转,诡异而荒诞。 “以此为筵,覲见,” “玉宸劫海杀生渡世天尊。” 话毕,他整个身躯轰然炸裂,化作一股暗红色血雾,尽数投向那枚血肉丹药。 高天之上,一股古老、威严、肃杀的气息瀰漫开来。 与此同时,一片无边无际、翻滚咆哮的血海虚影,自虚空之中瀰漫而出,瞬间將整个黑风山尽数笼罩在內。 血海之中,隱约可见白骨沉浮,残魂挣扎,更有无数狰狞怪异的阴影穿梭游弋,发出无声的尖啸。 一股令人灵魂战慄、本能想要逃离的恐怖气机,充塞了每一寸空间。 “从未见过的天地仪轨。”甄家老祖露出惊疑之色,目光看向下方那枚正在发生诡异蜕变的丹药,又看向瀰漫开来的血海虚影,“这气息,有趣。当真有趣得很。” 而地面上,被血海威压重点照顾、本就重伤濒死的贾鈺,此刻更是悽惨。仿佛有无形大山压在身上,那半龙半怪的身躯被狠狠摜在地面,黑鳞崩碎,骨刺断裂,浑身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被硬生生压扁,几乎成了一滩贴在碎石上的肉饼。 “老……老祖……救……救我……快救救我啊。”他发出绝望的哀嚎,向空中那黑雾脸庞求救。 然而,甄家老祖只是漠然地瞥了他一眼,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带著一丝探究:“慌什么。此等仪轨,蕴含未知之妙,乃天地间罕见之变数。能亲身临近观摩,是你的造化。” “不,老祖,我愿成为您的龙孽欲兽,永生永世供您驱策,求您救我。” 甄鈺感受到了死亡的真实逼近,再也顾不得其他,发出了最卑微的乞求。 黑雾脸庞沉默不言,似乎在权衡。眼看血海中数道血红锁链已从四面八方缓缓探出,將要把甄鈺钉死吞噬。 “善。”甄家老祖终於吐出这么一个字。 话音未落,一道凝练到极致的漆黑光芒,自黑雾脸庞中分离射出,快得超越了感知,瞬间没入甄鈺那摊不成形状的躯体之中。 “嗬……啊啊啊。” 非人的惨嚎陡然拔高,隨即又变得扭曲怪异。只见那摊肉泥剧烈地蠕动、膨胀、变形。 黑色的鳞片疯狂增生,却又与血肉骨骼胡乱地交融在一起,生出额外扭曲的肢体、不对称的肉翼、布满利齿的畸形口器……短短几息,一个完全失去人形、由黑鳞、血肉、骨骼和疯狂蠕动內臟胡乱拼凑而成的、散发著浓郁邪欲与龙威的怪物,便出现在原地。 它勉强维持著一个扭曲的站立姿態,发出混乱的嘶吼,眼中残留著一丝甄鈺的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强行灌注的、对血肉与毁灭的原始渴望。 这便是龙孽欲兽,以彻底拋弃人形、扭曲生命本源为代价,换来的一线苟延残喘,以及沦为纯粹杀戮、吞噬工具的可悲形態。 另一边,刚刚还在琢磨如何帅气登场、拯救爱徒的赤明子,见到许长清竟毫不犹豫地以身投入那诡异仪式,引爆了如此恐怖的天地异象,顿时脸色一变,怪叫一声。 “妈的!老子这徒弟……杀心也太他娘的大了。” 他身形一晃,便化作一道几乎难以捕捉的赤色流光,急速向血海外围飞遁,速度比来时快了何止数倍。 一边飞,嘴里还一边飞快地念叨,浑浊的老眼里此刻满是惊讶与喜色。 “人、妖、神、魔、鬼、尸、灵、佛、异……全杀了个遍,最后连自己都填进去了,以全道相。这是要重新铸体炼炁,重炼根基,真狠吶。” 他回头瞥了一眼血海中气息不断攀升、越来越恐怖的那枚血肉丹药,又看了看被钉在原地、化作怪物的甄鈺,以及空中甄家老祖的神念,猛地一拍大腿。 “甄家这老泥鰍,修的虽不是正经仙路,但就凭他那《桓龙御天殷皇经》,在这仪轨判定里怕也能算作仙。又是前朝皇族余孽,身负残存龙气,便是皇。那变成怪物的甄鈺,好歹曾是世家子弟,受过教化,勉强可充作儒之表象。” 赤明子越说眼睛瞪得越大,飞遁的速度也再次飆升。 “如此一来,人、妖、神、魔、鬼、尸、佛、灵、异、道、仙、皇、儒,几乎囊括此方天地眾生诸相。这仪轨若成,我这徒弟日后道途,岂不是无人不可杀,无物不可斩?天地为砧板,眾生为鱼肉?” 他打了个寒颤,嘀咕道:“不行不行,这鬼仪轨一旦发动可不分敌我,只要在范围內,怕是都得挨上一遭。老道我可不想被刮一刀。嘿嘿,不过甄家那老泥鰍这道神念,怕是要交代在这儿了。” 话音未落,身形已化作天边一个小点,转眼消失。 血海上空,甄家老祖悬空而立,猩红龙目中映出下方景象。血色锁链层层缠绕龙孽欲兽,锁炼表面浮动著亿万细密扭曲的咒文,每一次收紧都发出嘎吱嘎吱的挤压声。触及黑鳞时滋滋作响,如烙铁烫入油脂,烧出一个个焦黑坑洞。 “老祖……痛痛……救我……”嘶吼已不成调,混杂著甄鈺的哀鸣。 黑雾脸庞沉默片刻,龙鬚无风自动。 “斩。” 一字吐出,一道凝练到极致、细如髮丝的漆黑锋芒,自黑雾之中骤然迸发,无声无息,斩向那数道血色锁链。 “嗤。” 漆黑锋芒斩在锁链之上,发出利刃切割朽木般的闷响。 第28章 小小天地仪轨,岂能抵挡我乾龙之伟力? 锁链剧烈震颤,表面咒文明灭不定,被斩击处向內凹陷,甚至出现了细微的裂痕,有暗红色的光屑迸溅出来。 然而,锁链並未断裂,反而猛地收紧,勒得龙孽欲兽骨骼爆响,几乎要將它拦腰绞断。 黑雾脸庞上,那双猩红龙目微微眯起,闪过一丝诧异,旋即化为冰冷的探究。 “不应该啊。”苍老的声音在血海上空迴荡,带著一丝被冒犯的不悦,更多的却是对好奇,“区区怨念仪式所化之物,竟能挡我【桓龙御天】真意一斩?” 黑雾翻滚,那张脸庞变得愈发清晰、威严,仿佛有真正的龙首要从雾中挣扎而出。 “【桓龙御天】·【破】。” 一股沛然莫御、仿佛能洞穿虚空的恐怖波动,自黑雾核心轰然爆发。 那波动无形无质,却让整片血海虚影都为之一滯,翻涌的浪涛瞬间平息,无数挣扎的白骨残魂齐齐发出恐惧的尖啸,向后蜷缩。 “咔嚓。” 锁链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表面的咒文接连炸碎,化作漫天暗红光点。 链身剧烈扭曲、膨胀,仿佛內部有无数力量在疯狂对冲。 终於,在一声清脆的崩裂声中,数道锁链同时断裂,散作一大团浓郁的血雾。 “乾龙老祖,法力无边!我就说小小的天地仪式岂能与乾龙老祖的伟力相抗衡?螳臂当车,不外如是。” 龙孽欲兽发出一声解脱般的怪吼,挣脱了束缚。但它伤势极重,半边身子几乎被勒碎,黑鳞脱落大半,露出底下蠕动溃烂的粉红嫩肉,只能趴伏在地,贪婪地舔舐著伤口处渗出的黑血。 黑雾脸庞掠过一丝满意,却未多看一眼,目光投向血海中央。那里,血肉丹药正疯狂吸纳血雾与残魂,气息不断攀升。 丹药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微扭曲的面孔,正是之前被许长清以杀生筵炼化的妖魔眾生。它们彼此撕咬、融合、哀嚎,共同构成一幅极端诡异的画面。 “有趣。”甄家老祖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俯瞰螻蚁般的漠然,“集眾生怨戾杀机,铸就的仪轨……確实有几分门道。可惜,终究是旁门左道,上不得台面。” 似乎失去了耐心,黑雾猛然向中心收缩,一股更加古老、更加霸道的意志,开始甦醒。 “【桓龙御天】·【破天】。” 一道不可说、不可言、不可视的巍峨虚影,自那黑雾脸庞之后,缓缓浮现。 那虚影无比模糊,仿佛隔著亿万重时空帷幕,只能看到一个大致轮廓。 似龙非龙,似山非山,似承载著整片苍穹的脊樑,又似镇压著九幽黄泉的巨柱。 它仅仅是存在於此,这片由血海仪轨强行撑开的诡异空间,便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仿佛隨时可能彻底崩碎。 虚影轻轻一动,血海便开始沸腾、蒸发,仿佛其存在本身,遭到了更高位格的否定与抹除。 大片大片的血浪无声无息地消失,露出焦黑土地与破碎山石。 那些挣扎的残魂白骨,连哀嚎都来不及发出,便如沙塔般瓦解,化为最纯粹的虚无。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中央那枚血肉丹药,剧烈震颤起来。表面无数的面孔同时发出尖锐到极致的惨嚎,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破碎、化为乌有。 甄家老祖猩红的龙目中,掠过一丝漠然。 “呵呵,小小天地仪轨,岂能抵挡我乾龙之伟力?” 话音未落,血海深处猛然翻涌起来。一道无法形容其色、其威的无量天光自天外照落,將整片血海劈开。 天光之中,一道身影由虚化实,缓缓浮现。 来人头戴一顶样式古朴、仿佛承载著亘古岁月的暗红色道冠,身披一袭绣有无数生灵挣扎沉浮、最终归於寂灭图案的玄色博带道袍。 他面容笼罩在一层朦朧的道韵之后,看不真切,唯有一双眸子,平静无波,似能映照诸天万界生灭轮迴。 手握血剑,微微震颤间,便有血海虚影在剑锋流淌,万灵哀嚎在剑鸣中迴荡。 这道人甫一显现,仿佛自然而然地成为了这片天地的中心。 他微微抬眸,目光扫过杀生筵席,嘴唇未动,却有一道宏大、古老的道音,响彻每一个人的心神深处。 “十方至真,长生大圣,无量度人,杀生炼世。” 乾龙龙目收缩:“此方天地,何时出了这等人物?!” 只见那鸿冠博带、手持血剑的道人,缓缓抬起另一只空著的手,五指修长,骨节分明,对著乾龙黑影与下方那滩扭曲的龙孽欲兽,轻轻一翻。 下一刻,乾龙骇然发现,自己连同龙孽欲兽,已然不在原地,原来他们不知何时竟已落入道人掌心之中。 “什么?”乾龙惊怒交加,试图挣脱。 然而,一股无法理解、无法抗拒的镇压之力自掌心传来,化作了无形的枷锁,將他这道神念与那龙孽欲兽牢牢镇压,动弹不得。他感觉自己仿佛成了砧板上待宰的鱼肉,被牢牢镇压在这方寸之地。 “妈的,幸好我走得快!”远在血海边缘,几乎要遁出这片天地的赤明子老道,回头瞥见这一幕,嚇得鬍子都翘了起来,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不然怕是要被这乖徒弟弄出来的玩意儿一把抓住,顷刻炼化嘍。” 话虽说得夸张,眼里却藏著几分戏謔。以赤明子的修为,猝然遇上,真要脱身也不过多费些手脚罢了。 他眯起眼细细看了两眼,嘖嘖连声,“这哪是炼炁小修能搅出来的动静?甄家那老泥鰍要是真身在此,这没成形的仪式自然困不住他,说不定还能反过来夺一场机缘。可惜,可惜啊,来的不过是一道隔空神念,这下怕是要赔了夫人又折兵。” 他眼珠子一转,浑浊的老眼里冒出兴奋的精光,嘿嘿低笑起来:“这等千古难逢的乐子,岂能错过?不行,我得赶紧记下来,日后见了那老泥鰍,就在他面前放上百八十遍,看他那张老脸往哪儿搁!” 说著,他麻利地解下腰间的红皮酒葫芦,以指蘸酒,凌空虚画。 指尖过处,一道道玄奥符文,在空中铺展开来,形成一道流光溢彩的符籙捲轴。 捲轴之上光影浮动,赫然將那道人擒拿乾龙的景象,栩栩如生地鐫刻其上。 “嘿嘿,妙极,妙极。”赤明子看著自己的杰作,乐得合不拢嘴。 第29章 真仙之相 道人掌心之中,乾龙所化的黑影疯狂挣扎扭动,发出无声的咆哮,黑雾剧烈翻滚,试图冲开那无形的束缚。 “岂有此理,安敢如此辱我。”乾龙怒极,“【桓龙御天】·【降(jiang)龙】” 黑影骤然膨胀,一道凝练到极致、仿佛能贯穿大千世界的漆黑龙形烟柱,自黑影中冲天而起,向著无尽虚空深处涌去。 同时,下方那摊龙孽欲兽的血肉,仿佛受到感召,疯狂蠕动起来,化作粘稠的血肉洪流,顺著漆黑烟柱向上攀附、蔓延,黑红交织,竟隱隱要凝聚出一道模糊的、头戴冠冕、身披龙袍的人形轮廓。 一股比之前强悍了百倍不止的恐怖威压开始瀰漫,仿佛有古老的帝王即將跨界而来,仅仅是气息的泄露,就引得血海之外的现实天地隱隱震颤,日月之光为之晦暗,天地元气发出哀鸣。 “哈哈,急了,这老泥鰍真急了。”赤明子一边加紧记录,一边看得眉飞色舞,“居然想燃烧这道神念本源,强行接引真身过来。要是他真身在此,以他修为引动的天地之力自是沛然难挡,但这会儿隔了不知多少万里山河,中间还有这诡异的杀生仪轨阻隔……嘿嘿,我看你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果然,那血剑道人似乎微微抬了抬头,面容依旧模糊。 並无言语,也无动作。 但难以计量的天地杀机、眾生怨力、劫煞之气匯聚而来,在道人周身化作四个古朴的巨大道文。 “杀生炼世。” 道人低头,再次看向自己掌心。模糊的面容上依旧看不出表情,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那道人的微微喜悦。 接著,道人微微张嘴,对著掌心轻轻一吸。 乾龙所化的黑影顿时扭曲,化作一缕混沌气流,没入道人口中。 “不!” 乾龙发出一声撕心裂肺、充满无尽屈辱与骇然的咆哮,震盪虚空。 “我乃背负大殷遗运,手托桓龙殿的乾龙!小小天地仪轨,安能吞我?!老夫不信!” “嘎嘣……咔嚓……” 仿佛有什么坚硬的东西被咬碎、嚼烂的声音,清晰地在每一个观者的心神中响起。 隨即,万籟俱寂。 血海中央,那道鸿冠博带、手持血剑的道人身影,不知何时已悄然消散,仿佛从未出现过。 无边的血海尽数收缩,沉入坑底那枚丹药之中,露出下方满目疮痍的黑风山废墟。 天光再临,万物静朗,恍若一梦。唯有那枚微微搏动的血肉丹药,证其一切非虚 此时,赤明子手中的符籙捲轴,光芒急速黯淡,上面鐫刻的景象也变得模糊、破碎,最终“噗”的一声轻响,化作点点流光消散。 “嘶,”赤明子倒吸一口凉气,看著空空如也的手掌,又猛地看向深坑中央那枚丹药,浑浊的老眼里充满了一种捡到宝般的狂喜,“好霸道的天地仪轨,连那道人之存在都难以被世间记录?” 他搓了搓手,指尖还残留著一缕凌厉无匹的杀炁。 这缕杀炁精纯而霸道,带著一种斩灭一切、重炼寰宇的恐怖力量,让他这等修为都感到微微心悸。 “我这未来徒弟……到底是得了哪家恐怖道统的传承?”赤明子挠了挠乱糟糟的头髮,脸上困惑与兴奋交织,“老头子我走南闯北,偷……咳咳,见识过的上古秘闻、失落传承也不算少了,怎么从未听说过这等以『杀生炼世』为名、霸道如斯的路数?人、妖、神、魔、鬼、尸、佛、灵、异、道、仙、皇、儒……几乎囊括现世眾生诸相,皆可杀而炼之,这哪里是修炼,这分明是要……” 他嘀咕著,目光再次投向深坑中那枚血肉丹药,眼神愈发火热。 “罢了,想它作甚。这等杀才,天生就该入我【纯阳道】。” 赤明子忽地咧嘴一笑,仰头灌了口酒,神情里透出几分幸灾乐祸。 “嘿嘿,《桓龙御天殷皇经》修出的神念,与本体牵连极深,更承载部分大殷龙气与大道感悟。此番被生生炼化吞食,够那老傢伙肉疼好一阵子了,说不定还得闭关稳一稳神魂。痛快,当真痛快。” 他拍了拍道袍上的灰尘,整理了一下仪容,晃晃悠悠地朝著深坑边缘走去,嘴里哼著不成调的小曲,琢磨著待会儿该怎么跟徒弟打招呼。 “这小子魄力是真够大的。置之死地而后生,借这仪轨,將自身一併打碎、重炼。如今仪式完成,接下来便是最关键的时刻了。” 赤明子能清晰感觉到,那枚血肉丹药內部的生机正越来越强,如胚胎胎动,同时一股杀炁隨之流转。 他在一处较高的断崖盘坐下来,一边喝酒,一边饶有兴致地观察著丹药表面流转不休的细微符文。 丹体之內,无数血肉交织重构,孽炁之龙盘旋其中,吸纳精粹,逐渐凝实。而许长清的神魂,早已沉入一片不可知之地。 那里,浩渺无际,劫海翻腾。 许长清如一叶孤舟,在劫浪中载沉载浮。 忽见丹舆绿輦,羽盖琼轮,龙旌凤轩,玉蕤停空,紫盖高荫,流精玉光,浩气鬱勃,洞焕太空。日月垂象,星宿改度,行度流移,不与常等。 一道仿佛自亘古之古、元初之初便已存在的身影端坐其中。 “玉宸劫海杀生渡世天尊。”许长清心中莫名浮起这个名字。 “呵...” 一声轻嘆,又似一声轻笑。劫海为之翻涌,虚空为之震颤。 许长清在劫海中翻腾,几近溺死,忽然天光乍亮,一切异象尽皆消失。 於是,神魂重归血肉,筋骨自生,血脉自成,孽龙盘身。 坑底那枚丹药已无声膨胀至丈许方圆,通体浑圆暗沉,悬空三尺,缓缓转动。 忽地,丹壳表面微微一颤。 一道细如髮丝的裂纹悄然浮现,初不过寸许,顷刻蔓延周身,如蛛网密布。 “成了。”赤明子精神一振,坐直了身体,眯起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 “咔……咔嚓……” 脆响接连,在寂静废墟中格外清晰。暗沉丹壳化作漫天金尘,向內坍缩,尽被吸纳。 尘光之中,一道人形轮廓逐渐清晰。 身长八尺八寸,肌理匀称,骨肉匀停。黑髮如瀑垂落,发梢无风自动。 一袭避火法袍自然披覆,发间一支白骨玉簪斜插,素净中隱现崢嶸。 赤明子看得眼睛发直,喉结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一下,喃喃道:“乖乖,了不得啊,身合八尺八寸……传说真仙道相,降龙伏虎,便是如此。” 尘光散尽,那人睁开双眼。 眸色黑白分明,澄澈如水,却有一股威压浩荡而出,教人不敢逼视。只听他开口,声如沉雷。 “三界內外,唯我独尊。” 话音未落,周身黑鳞嶙峋的孽炁之龙盘旋而起,龙首低垂,正护持在他身后。 第30章 这才是老江湖 轰然,一股强横气息自许长清体內轰然涌出,如狂潮向四面八方推去。碎石尘埃尽数激盪开来,空气都被压出一声沉闷嗡鸣。 他缓缓抬起双手,感受著体內奔涌不止的法力,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隨即化作浓浓喜色。 “嘖,原本道爷我还以为,重新孕育肉身得费大力气。靠著黑风岭这一山的妖魔,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恢復修为,精炼到炼炁后期。”他低声自语,顿了顿,“没想到,借著这一次杀生筵,竟硬生生推到了半步筑基。”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的笑意。 “嘿嘿,赚大发了。” 內视之下,丹田炁海满盈,尽化杀生炁。法力如汞似浆,在经脉中奔腾流转,每一次循环都牵动筋骨血肉,传来阵阵轻颤与强化。 许长清摸了摸下巴,眼神若有所思:“想来,是那乾龙的缘故。一道神念便有如此神效,若將其整个吞下……” 他吸溜了一下口水,隨即又自顾自摇了摇头:“算了算了,做人要知足。步子迈太大,容易扯著蛋。” 其实,若在仪式最后关头不那么贪心,將大半仪式所得彻底融入肉身,说不定这修为还能再向上窜一窜,甚至直接叩开筑基之门也未可知。 “嘶,不行不行。”许长清立刻摇头,將这个诱人的念头压了下去,“算了算了,这做人……啊不,做修士,得要知足。步子迈得太大,容易扯著蛋。况且……” “更何况,藉助这天地仪轨之力重新孕育的肉身,也算是彻底解决了肉身不谐的隱患。从此,这具肉身就是我自己的,如臂使指,再无滯碍。”许长清满意地点点头,隨即又露出一丝古怪的笑意,“还白得了一具分身……嘿,划得来,真是划得来。” 他分出一缕心神,探入周身盘绕的那条孽炁之龙。那龙通体由黑红煞气凝聚,鳞甲狰狞,正静静盘踞,龙目微闔。气息与他同源而出,却又带著凶戾。心念微动,魔龙昂首长吟,搅动风云的威势透体而出。 “不错,不错。”许长清收回心神,抬眼环顾四周。 此刻的黑风山,主峰崩塌大半,留下一个触目惊心的巨坑,碎石遍地,焦土蔓延,空气中还残留著淡淡的血腥与煞气。 但原本瀰漫山野、令人不適的污浊妖氛,此刻已荡然无存。 山风穿过废墟,带来远处未被波及的山林气息,清冽中带著草木泥土的芬芳。 天光洒落,照在裸露的岩石与少数倖存的青苔上,竟显出几分寧静秀美。 “不错不错,”许长清又赞了一句,语气轻鬆,“妖氛尽去,煞气沉淀,这才是山水本来的顏色。清净,真他娘的清净。” 他正兀自欣赏著自己对黑风山暴力改造后的杰作,一个懒洋洋、带著几分戏謔的声音忽然从侧后方传来。 “行了小子,知道你这新肉身帅气得很,修为也涨得叫人眼红。不过嘛,先別急著陶醉了。” 许长清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缓缓转身。 数十丈外一处断崖上,不知何时坐了个邋遢老道。道袍破烂,鬚髮灰白纠结,腰间掛了个红皮酒葫芦,正仰头灌了一口,眯著一双浑浊老眼,似笑非笑地瞅著他。 “那甄家的老泥鰍,”老道用脏兮兮的袖子擦了擦嘴角酒渍,慢悠悠道,“在你身上可留了不少標记。” 他嗤笑一声,伸出枯瘦手指隔空点了点许长清:“那傢伙明明修的是龙经,行事却跟条狗似的四处撒尿。你要是不赶紧处理,嘿嘿……” 他故意顿了顿,看著许长清渐渐沉下去的脸色,才继续道:“说不定哪天,那老泥鰍凭著这些印记感应,直接破空而来。把你抓回去,抽魂炼魄,弄成他那龙孽欲兽一般的玩意儿,你那些秘密,一点一点全给榨出来。那场面,老头子我想想都觉得惨。” “他妈的……”许长清沉默了片刻,隨即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脸色有些难看,“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堂堂前朝皇室老祖,行事怎的如此下作?都是老阴比,太阴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烦躁,朝著断崖上的邋遢老道郑重地拱了拱手,语气诚恳。 “小道虚明,多谢前辈提点。不知前辈高姓大名?方才……可是前辈一直在旁?” 他记得,之前这老道便曾现身,辱骂乾龙,气焰张扬。不过当时自己仪式在即,心神皆繫於杀生筵上,无暇他顾。后来见这老道见势不妙,遁走之速那叫一个快,简直如惊弓之鸟,溜得毫不拖泥带水。 想到这,许长清面色微动,心头暗忖:“我还是太年轻,需要和这老一辈子的人学习学习。该硬时硬,该溜时溜,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这才是老江湖。” “老夫乃【纯阳道】赤明子。”老道自是不知许长清心中编排自己,隨意地摆摆手,浑不在意,又仰头灌了口酒,喉结滚动,酒液顺著花白鬍鬚淌下几滴。 “旁观?算是吧。你小子搞出这么大动静,想不看见都难。” 他浑浊的眼珠转了转,落在许长清身上,忽然咧嘴一笑,露出几颗黄牙,语气里带了点不易察觉的引诱:“【纯阳道】你知道吧?剑道第一宗,很厉害的。” 说著並指一挥,一道赤色剑光骤现,割裂虚空,旋即收敛。 许长清心头微凛。只这一手,便知对方修为见识深不可测。且听其语气,对那甄家老祖並无太多敬畏,反倒有种看乐子的戏謔。暂时看来,此人对自己有所图,但至少目前是友非敌。 他心中微微放鬆,作一道揖。 “原来是赤明子前辈。前辈慧眼如炬,晚辈佩服。只是这印记诡异隱蔽,晚辈修为浅薄,灵觉扫遍周身亦无所觉,实在不知如何祛除。不知前辈可否指点一二,或为晚辈出手除去隱患?” 他略一停顿,抬眼看向老道,语气愈发诚挚:“晚辈感激不尽,日后必有厚报。” 许长清作为被生活打磨过的现代牛马,早已能屈能伸。至於什么厚报,那是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若是这老道图谋不轨,那自己怕是没有多少反抗之力,只能小心图谋求存,若实在不行,便崩他一嘴牙。 第31章 天不生我许长清,剑道万古如长夜 赤明子嘿嘿一笑,身形一闪,赤光一晃,人已从断崖到了近前。破烂道袍的衣角软塌塌垂著,落地时连点风声都没带起来。 他晃悠到许长清近前,绕著许长清慢悠悠走了半圈,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著,像是在欣赏什么稀罕物件。 他摸了摸乱糟糟的鬍子,咂咂嘴,“帮你除去印记,倒也不难。” 他拖长了语调,慢条斯理地又灌了口酒,喉间发出满足的嘆息,这才撩起眼皮,瞥了许长清一眼,眼神里带著几分玩味。 “不过……老道我凭什么帮你?你我也就一面之缘,萍水相逢。方才出言提醒,已是看你小子顺眼,结了份善缘。再要老道我耗费法力、担些干係出手替你抹去印记,那可就是另一回事了。” 说到这儿,他故意停住,拎著酒葫芦晃了晃,酒液脆响。他低下头,端详著葫芦表面斑驳的漆色,嘴里含糊嘟囔了一句,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让许长清听个清楚。 “毕竟你又不是老道的弟子,老道可没那閒工夫,替外人白白操心这些烂事。” 许长清虽然不是什么体制內大佬,但作为山东人,自是闻弦歌而知雅意。 这老道话里话外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原来看上我许长清那天不生我许长清,剑道万古如长夜的绝世资质了。” 他心中暗笑,这老头儿,想收徒弟还摆什么谱。不过也好,正愁没人领路,送上门来的剑道第一宗,不拜白不拜。 再说了,为了去掉这要命的印记,別说拜师,认个义父也不是不行。横竖若是“师慈子孝”,那不管是师父还是义父,日后都是爆金幣的老登。自己最是將心比心,深受二十四字真言薰陶,仁义得很。 他当即毫不犹豫,整了整衣袍,屈膝拜倒,朗声道:“弟子许长清,慕道心切,恳请前辈收录门墙。日后定当谨遵教诲,不敢怠惰。” 赤明子眼中喜色一闪,却故意揪著鬍子咳了一声:“老道收徒可是严得很……” 许长清伏身不起,语气愈发诚恳:“弟子诚心求学,望前辈成全。” 老道绷了片刻,终於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罢了罢了,看你这小子也算可造之材,老道就勉为其难收下你。起来吧。” 许长清大喜,又叩了个头,这才起身。赤明子將葫芦往腰间一掛,拍手道:“既入我【纯阳道】,那老泥鰍的印记,为师这就替你抹了,省得碍眼。” 说著抬手往许长清肩头一按,一股沛然的法力便渡了过去。 那法力甫一入体,许长清便觉周身几处隱晦之处骤然灼热刺痛,仿佛有烙铁在皮肉下烧灼。 紧接著,数道扭曲、狰狞的黑色印记,便从他眉心、心口、丹田以及四肢关节处浮现出来。 赤明子扫了一眼,鼻腔里哼了一声:“雕虫小技。” 话音未落,渡入许长清体內的法力陡然一变。那股法力骤然收束,凝成一股纯粹到极致的锋锐之气,仿佛世间万物在它面前都不过是薄纸一张。 嗤嗤几声轻响,如热刀切入牛油,又似沸水泼上残雪。 那几道黑龙印记被这股锋锐法力一衝,表面立刻绽开无数细密裂痕,印记深处传出细微而尖锐的哀鸣,像是有灵性正在被活生生绞碎。 它们疯狂扭动,黑气蒸腾,试图反扑,甚至想顺著法力联繫反向侵蚀回去。 然而赤明子的法力看似平和,实则远非这道无主神念所能抗衡,只是轻轻一绞、一盪,黑龙印记便寸寸崩解,化作缕缕漆黑烟絮。锋锐法力顺势一卷,將其彻底炼化湮灭,连渣都没剩下。 许长清浑身剧震,只觉一种无形的桎梏骤然一空,身心舒畅。 “好了。”赤明子收回手掌,隨意在破烂道袍上擦了擦,仿佛只是掸去一点灰尘,“那老泥鰍留下的標记,已经给你剔乾净了。” 许长清深吸一口气,山间清冽的空气涌入肺腑,通体畅快。 感受到赤明子的亲近爱护,他再次躬身,这次是真心实意。 “多谢师父。” 直起身后,他略一沉吟,抬眼看向赤明子,神色认真。 “师父,弟子既入您门下,有些事便不该隱瞒。弟子原先的师承,颇有些麻烦。” “哦?”赤明子挑了挑眉,示意他说下去。 “不瞒师父,弟子原本出身七煞道,师从星宿道人,......” 许长清语速平稳,將星宿老道表面收徒传法、实则將弟子当作承载七煞命格的蛊虫豢养,等待成熟后收割的算计,简明扼要地道出。 末了,他补充道:“那星宿老道,乃是三境金丹修为,背后似乎还牵连著邪道大宗七煞道。弟子因果未了,恐日后给师父招来麻烦。” 他言辞简练,条理清晰,既无夸大渲染,也未刻意隱瞒凶险,只是平静陈述事实。 赤明子听罢,鼻腔里哼出一声短促的嗤笑,浑浊的老眼翻了翻,伸出小指掏了掏耳朵,语气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的嘲弄。 “我当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区区一个靠养蛊噬徒才敢试图衝击四境的野道士,也敢称『星宿』?真是蛤蟆打哈欠——好大的口气。” 他瞥了许长清一眼,拍了拍腰间晃晃悠悠的酒葫芦:“小子,你既然拜了我赤明子为师,入了【纯阳道】的门墙,就把心放回肚子里。莫说那星宿老儿只是小小七煞道的长老,就算七煞道那几个躲在山沟里不敢见光的老怪物亲自找来……” 老道顿了顿,仰头灌了口酒,喉结滚动,隨手用脏袖子擦了擦嘴,才慢悠悠续道:“老子照样一剑一个,给他们全串了葫芦。我【纯阳道】別的不敢说,杀伐之利,还没怕过谁。” 这番话说的轻描淡写,却自有一股睥睨纵横的底气。许长清能感觉到,这並非虚言哄骗,而是真正源自实力的自信。 他心头微松,却並未顺势请求师父出手剷除后患,而是再次拱手,语气诚挚却坚定。 “师父厚爱,弟子感激。只是此乃弟子自身因果,那星宿老道更是算计弟子性命、图谋弟子根基的仇讎。若假手师父,固然轻易可解,然弟子道心恐难通达,而且那老道的命格,徒儿我也眼馋得很。” 第32章 这就是大修士的手段? 他抬起头,眼中清光湛然,並无丝毫畏怯,反而有一种跃跃欲试的锋锐。 “此事,不劳师父出手。弟子既承师父传道之恩,自当勤修苦练,待他日亲赴七煞,斩了那老蛊虫,既了因果,也算给师父上一份像样的投名状。” 赤明子闻言,先是微微一愣,隨即咧开嘴,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洪亮,震得周围碎石簌簌作响。 “好,好,有志气。”他连道三声好,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激赏,“这才像话!修行之人,恩怨分明,因果自担。躲躲闪闪,靠师长庇佑算什么本事?你既有此心,为师便等著看你提那老蛊虫的头来下酒!” 他越看许长清越是顺眼。他收的这个徒儿资质心性俱佳,杀伐果断,更难得的是这份不畏强仇、敢担因果的锐气,正合【纯阳道】杀伐礪心的真意。 “行了,废话不多说。”赤明子捋了捋乱糟糟的鬍子,摆摆手,“带你师父认认家门,我倒要看看那青羊观是个什么仙家福地,能养出你这样的弟子。” “师父稍等。”许长清闻言,却是微微一笑,並未立刻动身。他身形一晃,脚下竟凭空绽开数朵血莲,飘然无跡。 赤明子浑浊的老眼里精光一闪,捻著鬍鬚的手顿了顿,嘀咕道:“嘿,半步筑基就玩起步步生莲了?这小子,花样还挺多……” 许长清足踏莲影,手持储物之器血玉方牌,如閒庭信步,在那片被反覆蹂躪过的巨坑废墟中穿梭起来。 画皮艷尸,收了,袁弘的黑棍法器收了,诸如血剑、贾鈺扳指等等的眼熟的东西到手之后,许长清更是笑的眼睛都快看不见了。 做完这一切,他身形一晃,脚下血莲消散,人已飘然落回赤明子身侧,拍了拍手,脸上带著几分收穫的满足:“好了师父,可以走了。” 赤明子全程抱著胳膊,饶有兴致地看著他动作,此刻才笑一声:“你这小子,雁过拔毛的本事倒是不小。” 话虽如此,他浑浊的眼底却掠过一丝讚许。修行路上,资源便是资粮,懂得搜刮,是本事,更是生存之道。 “蚊子腿再小也是肉嘛,”许长清浑不在意地笑笑,“师父,请。” “小子,快快指路,为师让你看看什么是剑仙风姿。” 赤明子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浑浊的老眼里骤然爆发出摄人的精光。他显然有意在这刚收的徒弟面前露上一手,好叫他知道知道,什么叫真正的通天手段,什么叫纯阳道的底蕴。 “小子,看好了。” 赤明子话音未落,也不见他如何作势,腰间那个其貌不扬的红皮酒葫芦猛地嗡鸣震颤起来。葫芦口赤光一闪,一道赤红剑光冲天而起。 赤明子枯瘦的手掌隨意地搭上许长清的肩头,“走你。” 赤色剑光猛地爆发,化作一道撕裂长空的赤色闪电。 许长清只觉视野瞬间被拉成一片模糊的赤红流光。 耳畔是剑光撕扯空气的尖锐厉啸,脚下破碎的黑风山、焦黑的林木剎那间缩成棋盘大小的色块,旋即被远远甩在身后,消失不见。 凛冽如刀的高空罡风迎面扑来,尚未近身便被那灼热锋锐的剑意绞得粉碎。 连绵山脉如巨龙脊背飞速后退,蜿蜒河流化作一线粼粼波光,城镇村落不过是星星点点的积木,一切都在以一种令人目眩的速度向后飞退。 这就是……剑仙御空?这就是大修士的手段? 许长清心中震撼莫名。之前凭藉自身法力或孽龙自己也能短暂腾空,但那如同蹣跚学步的婴儿,与此刻这撕裂苍穹、瞬息千里的无上剑遁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別。 他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自身这点修为,在真正的大修士面前是何等的渺小。 赤明子负手立於剑光最前端,破烂道袍被罡风吹得猎猎作响,鬚髮狂舞,身形却稳如磐石。 他並未回头,但许长清那震撼情绪波动,显然逃不过他的感知。 老道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弧度,隨即又灌了口酒,姿態说不出的狂放不羈。 “小子,看好了,这才是剑道。”赤明子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剑啸罡风,在许长清耳边响起,“我【纯阳道】的剑,斩是天地枷锁,是大道樊笼,一剑既出,万法辟易。” 前方一片厚重如铅的积雨云团拦路,云中电蛇狂舞,雷声隱隱。赤明子看也不看,屈指在剑光上轻轻一弹。 錚的一声清越剑鸣响彻九霄,赤色匹练前端骤然亮起一点刺目的金芒。 剑光如热刀切黄油般刺入雷云,狂暴的雷霆疯狂劈来,却在触及剑光三尺之外便被那流转的剑意瞬间湮灭。 赤色剑光在漆黑如墨的云海中硬生生犁开一条笔直的通途,阳光如瀑从裂缝中倾泻而下。 许长清看得心神摇曳,对剑道有了如此直观的认知。 电光火石之间,剑光放缓,赤明子懒洋洋的声音再次响起。 “喏,到了。” 许长清定睛望去,一座三面环山、一面临渊的秀丽山峰映入眼帘。 晨曦初照,万道金红霞光泼洒在满山青翠之上,古松掩映间白墙黛瓦的道观静静矗立,正是青羊观。 剑光如流星坠地,触到山巔松梢的剎那却化作无比轻柔。 赤明子带著许长清如两片羽毛,悄无声息落在青羊观前院那方青石砌就的池塘边。赤色匹练化作一道流光钻回葫芦。 朝阳刚刚跃出东山脊,將第一缕金光洒满道观。 池中怨惧之气尽去,红鲤甩尾潜入莲叶之下,晨露在荷叶上滚动,折射出七彩光芒。 山风拂过,松脂清香与草木气息扑面而来,与黑风山的血腥狼藉判若两界。 许长清站在池边,看著这一派寧静景象,一时竟有些恍惚。 半晌,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天地之大,果然无处不是高人,无处不是风景。 今日见了赤明子这般人物,见了甄家老祖那等隔空施威的手段,方知自己之前百般算计,不过是井底之蛙罢了。 不过也好。见了高山,才知道路还长;见了流水,才知道爭长不爭先。 这吃人的世道,修行,该苟的时候要苟得住,该爭的时候要爭得起,才能做大能,当老祖。 第33章 从今以后,他许长清,也算是有根脚的人了。 赤明子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將他从恍惚中唤醒。 老道环顾四周,咂咂嘴调侃道。 “嘖,地方倒也不错。就是这池子……嘖嘖,养鲤不养草,松高无鸟鸣,还挺別致。” “师父说笑了。”许长清知他眼力非凡,怕已看出池中几分端倪,但也没有说破。 话音未落,廊下便传来细碎急促的脚步声。 灰驴似被两人落地的动静惊动,自观后噠噠走了过来,浑浊的眼珠望向许长清,微微頷首,又转向赤明子,似在辨认这陌生来客。 西厢客房的门“吱呀”一声推开,阿薇和阿苓一前一后探出身来。 这两日休整下来,姊妹俩面上的惊惶已褪去大半。人还是清瘦,眼底却有了些神采。身上换了观里找来的乾净布衣,略改了改,倒也合身利落。 阿薇走在前头,眉眼间那股倔强还在,只是多了几分审慎。阿苓紧挨著姊姊,杏眼圆圆,看见许长清时下意识缩了缩肩,隨即又鼓起勇气往前挪了小半步。 “观、观主回来了。” 阿苓细声开口,比前日稳了些。目光落到赤明子那副邋遢模样上,微微一滯,带著茫然与好奇。 阿薇没急著说话,视线在许长清和赤明子之间快速扫过,嘴唇抿紧,像在判断来人身份与来意。 许长清將姊妹俩的神情收在眼底,面上仍是那副温润出尘的样子,只朝赤明子略一示意,淡声道:“师父,弟子观中虽无金童玉女隨侍,倒有这一对姐妹。前日从驴牙子手里救下的,身世堪怜,无处可去,便暂且安置在观中做些杂役。” 赤明子闻言,那对浑浊老眼在姊妹俩身上转了一圈,又瞥一眼院角那头灰驴,鼻腔里嗯了一声,隨手拎起葫芦灌了口酒,咂咂嘴道:“根骨上乘,是可造之才。不过这驴嘛……” 许长清恍若未闻,顺著话头转向姊妹二人,语气平和:“这位是我新拜的师父,赤明子道长。你二人须如待我一般恭敬,不可怠慢。” “是,观主。”阿苓连忙应声,又朝赤明子福了福身,小声道,“赤明子道长安好。” 阿薇也跟著垂首行礼,动作略显僵硬,却未多言。 许长清便吩咐道:“师父远来,去备些饭食。厨房粟米若不够,就往村里换些新鲜菜蔬来。” “不急不急。”赤明子忽然插嘴,两眼放光,摆手道,“我最爱那烧鸡烧鹅,要有,只管上。” 阿薇愣了一瞬,伸手扯了扯阿苓的袖子,低声道:“是,我们这就去。” 她拉著阿苓转身,走了两步却又停住,回头飞快看了许长清一眼,嘴唇动了动,终是什么也没说,默默扯著妹妹往灶房去了。 灰驴见无事,慢悠悠踱回观后阴凉处跪伏下来,闔眼养神。 赤明子瞧著姊妹俩的背影消失在廊角,这才收回目光,转向许长清,似笑非笑:“小子,你这观里倒是热闹得很。” 他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玩味,“人且不论,那驴身上的造畜法,你怎不给它解了?” 许长清微微一笑,抬手引赤明子往静室方向行去,边走边道:“师父明鑑。那册子弟子確是研读过,只是还没来得及修习。这造畜法太过歹毒,施术时以秘药坏其神智,又以符咒锁其形骸,逆转不易。若仓促解开,恐它神形受损,反害了性命。” 说话间已推开静室的门。室內陈设简朴,一蒲团,一矮几,一尊香炉。 窗明几净,阳光透过格柵洒在青砖地上,落出细碎光斑。 赤明子隨他入內,大剌剌往蒲团上一坐,顺手將红葫芦搁上矮几,点头道。 “倒是个稳妥法子。看来那册子真意你已吃透了七八分。” “弟子不敢懈怠。”许长清於对面坐下,自袖中取出那本兽皮册子,双手奉上,“请师父过目。” 赤明子接过去,隨手翻了几页,扫过那些歪斜字跡与简略图示,便嗤笑一声丟了回来:“旁门左道,摄魂炼形的下作手段,也就唬唬凡人。我【纯阳道】剑气一衝,什么咒力符锁都得灰飞烟灭。” 话虽如此,他眼底並无轻视之意,反而看著许长清,缓缓道,“不过你能从中推演解法,且思虑周全,不躁不妄,这份心性倒是不错。修行路上,见得多了便知,许多时候,慢即是快。” 许长清收起册子,垂首道:“弟子谨记师父教诲。” 赤明子嗯了一声,伸手抓过红葫芦,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口,喉结滚动间,酒液顺著他花白的鬍鬚淌下几滴,他也不擦,只咂了咂嘴,目光落在许长清身上。 “小子,”他开口,声音带著酒后的沙哑,却清晰入耳,“我在此地待不了几日。” 许长清正襟危坐,闻言抬头,眼中露出询问之色。 “非是不想多留,”赤明子摆了摆手,语气里透著几分无奈,又混杂著一丝惹不起躲得起的惫懒,“是身后有个【太华洞】的剑疯子,一路追著我切磋。那廝痴迷剑道到了疯魔地步,四处寻人比剑,一旦被他缠上,甩都甩不脱,麻烦得很。” 他说著,脸上露出心有余悸的表情,仿佛那剑疯子就藏在门外似的,还下意识侧耳听了听外头动静,確认只有风声和灶房声响,才稍稍放鬆,继续道。 “你师父我虽不怕他,但打起来没完没了,实在烦人。我生性懒散,最不耐这些纠缠。” 许长清默默听著,心中暗忖,能让师父这等人物都觉棘手、寧愿避走的,恐怕绝非寻常剑修。 赤明子见他不语,以为他担心,便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 “不过你也別慌,那疯子眼下离此地尚远,我还能清净几日。趁这功夫,正好把该传你的东西传了。” 他顿了顿,神色正经了些,浑浊的眼睛盯著许长清,缓缓道。 “所以这几日,你若无其他要紧事耽搁,我便传你【纯阳道】的根本经法。” 话音落下,静室內仿佛陡然一静。 窗外风声、远处灶火声、乃至自己的呼吸心跳,在许长清耳中都变得清晰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乍起的波澜,起身,朝著赤明子郑重一揖到底。 “弟子,求之不得。” 赤明子坦然受了他这一礼,枯瘦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目光掠过许长清,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许长清直起身,心中感慨翻涌,自穿越一路行来,彷徨四顾却只能强自镇定,黑风岭设筵、与甄家老祖隔空对弈,其中凶险,不足为外人道。 可今日,一剑修大能张口便传他大道真法,起初许长清心中惕然,但赤明子的亲近坦荡不似作偽,倒衬得自己那点防备有些小人之心了。 於是,心中忽地一松,喜从心来,从今以后,他许长清,也算是有根脚的人了。 第34章 內蕴剑光,外御剑器 静室之內,檀香裊裊。阳光透过窗欞,洒下斑驳光影。 赤明子盘坐蒲团之上,破烂道袍隨意散开,神情难得端肃。他浑浊老眼此刻清亮如剑,落在许长清身上,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金石坠地。 “剑修一道,依循法门与侧重不同,分化诸流。 有专修剑光者,凝炁化芒,千里取首,迅疾无匹。有精研剑器者,以匣养兵,人剑合一,锋锐难当。有內炼剑丸者,丹田结籽,破体杀敌,诡变莫测。有淬炼剑体者,以身作剑,万法不侵,刚猛无儔。更有布设剑阵者,勾连天地,困杀四方,势大难御。”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许长清专注的面容,嘴角微微一翘,带著几分傲然:“而我【纯阳道】,走的便是那內蕴剑光,外御剑器的路子。此二者,一內一外,一隱一显,看似分途,实则同源。” 许长清凝神静听,不敢漏过一字。他之前所习《天虚养命法》与《紫薇注死经》虽也玄妙,但偏重养命、观死、御煞,於这般系统阐述剑道根本的言论,却是头一回听闻,只觉字字珠璣,心神为之所摄。 赤明子见他听得入神,也不卖关子,继续道:“內蕴剑光,便是將一身法力千锤百炼,去芜存菁,最终凝成一道无物不斩、无坚不摧的本命剑光。此光藏于丹田,平日不显山露水,一旦催动,则如旭日初升,煌煌赫赫,破一切邪祟,斩一切虚妄。其速追光逐电,其锐分金断玉,其势沛然莫御。修至深处,一念动而剑光生,千里之外取敌性命,亦非难事。” 他边说,边並指虚划,指尖一缕赤芒吞吐不定,虽未真正激发,但已让虚空割裂,许长清以手隔空触之,便觉肌肤生寒,仿佛有无数细针轻刺。 “至於外御剑器……”赤明子话锋一转,拍了拍腰间那看似不起眼的红皮酒葫芦,“便是寻一天生地养、灵性自生的材质,或是採集五金之精、星辰之髓,以自身剑炁日夜淬炼,心神相合,炼成一柄与本命息息相关的飞剑。此剑不仅是杀伐之宝,更是护道之器,可隨心意变化,大小由心,出入青冥。对敌时,剑光与剑器相辅相成,剑光主內,破法斩魂;剑器主外,摧坚破体。內外交织,方显我纯阳剑道之威。” 许长清心中豁然开朗,又生出更多疑问:“师父,这內蕴剑光与外御剑器,孰先孰后?又如何兼修?” 赤明子讚许地看了他一眼:“问得好。寻常弟子入门,多是筑基之后,方可尝试凝练本命剑光。至於剑器,更是需要机缘材料,耗时长久祭炼。但你不同。” 他目光在许长清新生的躯壳上扫过,仿佛能看透其下奔涌的杀生炁与那潜藏的磅礴生机。 “你借仪式重铸根基,肉身近乎道体,法力浑厚凝实,已初步具备了兼修两者的条件。为师之意,你可尝试在筑基之前,便同时著手。以你如今半步筑基的修为,先行温养一缕剑光种子于丹田,同时寻觅合用的剑器胚胎,以心神沟通,以法力洗炼,打下根基。待你真正筑基,道基稳固,剑光与剑器便可齐头並进,省却许多水磨工夫。” 许长清闻言,心头一热,当即俯身:“请师父传法。” 赤明子见状,不再多言,枯瘦的手探入破烂道袍袖中,摸索片刻,取出一卷物事来。 那捲轴约莫尺半长短,通体呈暗金色,边缘微微磨损,透著一股歷经岁月洗炼的古拙气息。 表面並无任何纹饰,乍看平淡无奇,可凝神望去,似有无数细微光点在其中流转明灭,仿佛漫天剑气都敛入其中。 “此乃我纯阳道传承根本,【纯阳剑图】。”赤明子声音低沉,带著少见的郑重,他以指腹轻轻抚过暗金轴身,浑浊眼中有追忆之色一闪而过。 许长清屏息凝神,目光落在那捲轴上,只觉一股锋芒隱隱透出。 赤明子不再多言,双手持轴,缓缓將捲轴横向拉开。 捲轴展开,只见一片空濛的淡金色背景,仿佛晨光微熹时的天际。 在那片淡金之中,唯有一道身影。那身影是由无数道纵横交错、简练到极致的剑痕勾勒而成。他高冠博带,负手而立,身姿並不如何雄伟,却有一种顶天立地、破开苍穹的意境。 在他身周虚空之中,数道或直或曲、或长或短的赤金色线条蜿蜒游走,似剑光,似道痕,似星河轨跡,彼此交织,构成一副玄奥难言的图案。每一道线条的起承转合,都蕴含著一种斩破虚妄、直指本源的剑道至理。 许长清神识甫一触及那道身影。 剎那间,他仿佛看到一道开天闢地的剑光,斩断鸿蒙,分清浊,定乾坤。无数关於剑的感悟如潮水般涌入心田。 与此同时,一道赤金色的洪流径直涌入他的眉心祖窍。一部古朴、浩大、威严的经文,在他心神中徐徐展开。 《纯阳注剑道仙经》。 经文开篇,直述大道: “夫剑者,百兵之君,杀伐之器,亦为道之显化。以纯阳注剑,是以道御器,以炁养锋,铸剑光,成无上之仙道……” 经义高渺,尽述丹田凝练剑光种子之法。这剑种,便是未来一切的根本。既可温养於內,成就內蕴剑光,破邪斩妄,神速无双;亦可外注於器,成就本命飞剑,心剑合一,纵横青冥。 然而经文末尾,数行殷红如血的字跡缓缓浮现。 【禁忌代价: 一、夜半鬼磨剑,修行此剑经,每夜子时,必有磨剑声起於耳畔。修者不可应答,不可循声,亦不可捂耳。 二、破境试剑帖。破境之时,必有莫名切磋之邀,此邀约避无可避,只能以神魂相迎。与它对剑,胜则破境,败则神魂被斩,终生卡在此关,再无寸进。 ......】 许长清缓缓睁开眼。 待他眼中神光渐渐平定,赤明子才缓缓將【纯阳剑图】重新捲起。 “都记下了?”赤明子问道,声音恢復了往常的懒散。 许长清深吸一口气,郑重躬身:“弟子铭记於心,不敢或忘。” “记下便好。”赤明子將剑图隨意塞回袖中。 “经文本无字,传承只在心。剑图所示,乃法门根本。具体修炼需你自身在修行中不断印证。修行之路,终究是自家脚下走出来的。” 他顿了顿,看著许长清,语气认真。 “《纯阳注剑道仙经》乃我道脉至高法门,循序渐进,根基稳固。修行之初,重在凝种。你需先依经文所述,于丹田凝练剑种。此过程快慢因人而异,短则数日,长则数月,皆属正常。切忌焦躁,务必求稳。” “你如今肉身根基极佳,法力也够雄浑,这是优势。但切记,凝练剑种,需耐心洗炼,去芜存菁,急不得。稍后你可於观中静室,尝试修炼。若有不明,即刻来问。” 许长清再次行礼:“多谢师父指点,弟子明白。那炼剑之法......” 赤明子摆了摆手。 “炼剑之法嘛,为师明日再传授与你。” 许长清还想再问,却见赤明子鼻子忽然动了动,目光转向静室门口,脸上那副高人风范瞬间消失得乾乾净净。 “唔,烧鸡的味道。看来你那两个小丫头手艺不错。走走走,先吃饭,天大地大,吃饭最大。修行之事,细水长流。” 说著便朝静室外走去,破烂道袍拖在地上,哪有半分方才讲道时的威严模样。 第35章 老诡,別睡了 许长清目送赤明子的身影消失在廊角,听著那轻快的脚步声渐行渐远。他在静室內重新盘膝坐下,对著那扇半开的木门,轻轻摇了摇头。 “我这师父,真是洒脱人。” 他低声自语,袍袖轻拂,指尖在腰间血玉方牌上轻轻一点,微光闪过,几件物事便落在青砖地面上。 一枚漆黑扳指,一枚羊脂玉环,一块水纹玉佩。这三件俱是储物之器,分別来自贾鈺、玉仙子与袁弘。旁边还摊著血剑、画皮、黄老倌的皮毛、佛珠、百足毒珠等物,皆是黑风山一行搜刮来的。 储物之器在此世,於底层散修而言尚算稀罕,但对於世家子弟、大宗法脉,却是寻常之物。虚明从七煞道得来的那块血玉方牌,便属此类。 他伸手拈起那枚漆黑龙纹扳指。扳指入手冰凉,龙纹游动。 神识探入,立刻被一层禁制挡了回来。许长清也不急,从丹田分出一缕杀生炁,细如针锥,缓缓刺去。 约莫半炷香工夫,啵的一声轻响,禁制散了个乾净。丈许见方的空间铺展开来,百来块灵玉码得齐整,內里陈设颇显世家气派。 百来块下品灵玉码放得整整齐齐,莹莹生光,几个白玉瓶贴著標籤,写著“回春丹”、“养魂散”、“龙血膏”等字样。 另有几枚玉简,数套用料华贵、绣纹精致的衣袍。 最显眼的,是一块通体黝黑、隱现龙形暗纹的奇异石珠,以及旁边几件形状怪异的灵材。 许长清神识一卷,將灵玉、丹药、玉简和那块龙纹石一一取出,置於身侧地面。 他拿起那枚最为古朴的玉简,神识沉入,正是贾鈺所修的《血海归元龙魔经》,字里行间煞气滚滚,阐述的是如何炼化血煞、身化龙魔的霸道魔功,但並不完整,只有三境以下的內容。 另外数枚玉简则记载了些杂七杂八的见闻,包括地理、世家信息等等。 “不愧是前朝皇室子弟,家底果然殷实。”许长清嘴角微微一翘。 接著拿起羊脂玉环。这次阻力小得多,神识轻易探入。 里头布置雅致,像女子闺阁一角,数百灵玉,两瓶养顏丹,一枚记录《妙情慾仙经》的玉简,还有数件灵光氤氳、偏向阴柔的灵材。 “《妙情慾仙经》,断情纵慾,交媾种魔,嘶,好多知识啊,不错不错,要好好批判批判......” 许长清扫过玉简,看著里面堪比3d真人动画的流动彩画,喃喃道。 最后是袁弘的水纹玉佩。禁制同样不难,神识探入,內里多是水行之物,灵玉数量稍逊,但有不少水属灵材。 最有分量的是袁弘之前使的那件法器,通体青灰,入手沉重如铁。他渡了一丝法力进去,棍身微震,鳞纹流转,隱隱传出低沉的猿啸,伴隨若有若无的潮汐声。 他掂量了两下,心中暗忖:“这法器材质蕴含丰沛水行精气,看来又让白骨玉簪掏著了,不知吞噬之后会让它生出什么变化?” 心念刚落,白骨玉簪已经化作一道巨口水兽,哼哼唧唧地將数件水行灵物吞了下去。 没有理会发出喜悦的白骨玉簪,许长清將目光转向地上那几样零散物件。 他伸出两指在血剑剑身上轻轻一弹,通红剑身顿时赤光流转,隱隱有无数细碎的血色面孔浮现、哀嚎,却被杀生炁轻易镇压。 “煞气虽重却驳杂不纯,更是饱饮生灵鲜血,怨念纠缠。”许长清微微蹙眉,“需反覆淬炼洗去杂质怨念,重铸成器。” 他將血剑放到一边,又拈起那张薄如蝉翼的画皮。入手轻若无物,柔软冰凉,仿佛最上等的丝绸。 皮子缩成巴掌大小,表面隱隱浮现出一张女子哀怨淒楚的面容,柳眉微蹙,眼神含悲,栩栩如生。 被许长清平静的目光注视,那面容似乎瑟缩了一下,迅速淡化,隱入皮膜之中。 许长清將其展开少许,对著窗外透入的天光仔细打量。皮膜近乎透明,纹理细腻至极,更让他注意的是,皮子內侧,竟以极细密的暗金色纹路,刻写著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 他凝神辨认,开篇几字映入眼帘,《千变蜕仙魔经》。 “千变魔君所创……剥製人皮,换皮窃命,窃其形,夺其运,最终蜕去凡胎,成就大魔……”许长清快速瀏览著开篇总纲,眼中闪过一丝瞭然,“看来这画皮艷尸的根脚不简单,走的竟是这般诡譎的路子。可惜不得真传,只得皮毛,终究画虎不成。” 他又拿起旁边那块黄老倌遗下的皮毛。皮毛油光水滑,呈土黄色,手感鬆软温暖,带著一股淡淡的、类似陈旧庙宇香火的气息。 “一者擅幻形匿气,一者能遁地藏形,皆属左道匿踪保命之法门。”他沉吟片刻,“或可尝试合炼,辅以其他灵材,炼成一件专司隱匿、幻化、遁地的左道异宝。” 那枚百足童子留下的墨绿毒珠,只有鸽卵大小,表面凹凸不平,却散发著令人不適的腥甜腐蚀气息,拿在手中,都能感到丝丝缕缕的阴毒煞气试图侵蚀护体法力。 “好东西。若是之前炼製幽莲妙心香时加入此物,不需自爆幽莲万化阵,便能放倒一片妖魔。” 许长清將其小心收起,放在一旁。 血和尚的那串佛珠,乌沉沉的,共十八颗,颗颗有龙眼大小,刻著模糊的梵文,但早已被血气浸透,失了佛门清净之意,反而透著一股邪异的沉重。 其余如某些妖魔的残角、碎骨、破损的法器碎片等,更是零碎,並无特殊用处,价值不大。 一一清点辨別完毕,许长清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他闭上双目,心神沉入识海。 “老诡,”许长清以心神传递意念,“別睡了,快醒醒,来活儿了。” 祭坛微微震动了一下,表面的纹路光芒流转加速了几分。 许长清嘴角微勾,继续道:“快帮我鑑定鑑定这些战利品,一会给你好的。” 祭坛沉默了片刻,纹路明灭闪烁不定,很快,几段信息便浮现在许长清脑海中。 “阴龙天魔石,五境魔龙残骸与冥海地脉交融所成。有秽魔、聚煞、提升血脉之效,极为稀有。” 许长清看著祭坛传来的信息,又结合贾鈺扳指中的那些灵材,心中一动。 “此物怕不是贾鈺为自己准备的筑基灵物。” 第36章 【三世浊道君】 “看来道爷我运气也是不错,正要准备筑基,这不就掏著了。” 他低声自语,眼中泛起一丝喜色。贾鈺背靠甄家,修行《血海归元龙魔经》,寻来此物,多半是为衝击筑基、凝练血海龙魔道基所做的准备。 如今人死道消,这份机缘倒是落在了自己手里。 此石虽好,但自己未必合用,拿去销赃或换取其他资源是不错的选择,若实在没有更好的去处,让那孽炁魔龙吞噬吸收,或许也能助长其威能。 筑基乃是修行路上第一道真正的大关隘,关乎道途根基,容不得半点马虎。修士需將自身法力打磨至圆融无碍,再寻得一样契合自身道途的天材地宝作为引子,吸纳其中精粹,方能铸就道基。 《杀生炼世经》中提及的筑基之法,难度极大。所需道基名为【三世浊道君】,需集齐三种特定灵物,其立意暗合前世道家“一气化三清”,旨在分化三身,玄奥非常,也艰难非常。 “不过,此事急不得。”许长清冷静思忖,“我刚刚习得《纯阳注剑道仙经》,首要之事是凝练剑种。剑种乃剑光根本,亦是淬炼法力、纯化神识的上佳法门。待剑种凝成,对自身法力掌控入微,再行筹划筑基之事,把握方能更大几分。” “趁这间隙,不如先献祭一波,看老诡能吐出什么好货。” 许长清心神沉入识海,唤出诡道祭坛。 “老诡,开饭了。” 许长清也不多言,意念一动,將数门功法推向祭坛,同时对诡道祭坛念叨。 “老诡,给我来一个龙身修炼法,和一本变化之法。” 许长清顺势探一探诡道祭坛的底。 纹路明灭间,祭坛深处传来一阵满足的低沉嗡鸣,仿佛饕客享用完美食。 隨后,幽光收敛,三道散发著迥异气息的功法名录,在许长清意识中缓缓展开。 第一道,名为《万寿无疆天变经·驴变术》。 这名字让许长清眼角微跳,立刻想起观后那头神志被困於驴身的灰驴,凝神细看。 【《万寿无疆天变经·驴变术》:万寿宗根本经残篇,万兽者,万寿也。炼生灵之精血,观其神,摹其形,夺其天赋寿元,强先天之命。驴变之术,习之可身化健驴,奔行如电,负重如山,耐力悠长,兼得土行遁地之能。】 【禁忌代价: 一、修习此术,会受天妒。每修成一变,必遭一次对应生灵所属范畴之灾劫。驴变之劫,多为土石之厄、负重之困,或遭鞭挞驱使之苦。 二、修习多变,肉身魂魄渐染兽性,形貌趋异,神志易受所变生灵本能影响,混乱癲狂。变化愈深,则愈难復归人身本相。 ......】 “夺寿强命,变化生灵……代价却是逐步沦为非人,且劫难隨行。”许长清沉吟。 第二道功法唤作《太渊升龙经》 【《太渊升龙经》:引九幽阴煞、血海孽气、地脉浊流等至阴至戾之气,洗炼龙躯,每成一炼,龙躯愈发凝实强横,可掌真龙神通。洗炼圆满,可化太渊孽龙,出入幽冥,执掌劫煞权柄。】 【禁忌代价: 一、每炼皆需以心神引导煞孽冲刷龙躯本质,痛苦堪比凌迟,且须保持灵台一点清明不灭,否则龙躯溃散,心神墮入孽海。 二、修行此法,龙性渐深,煞孽缠魂,稍有不慎沦入疯狂暴戾。 ......】 这《太渊升龙经》显然是为孽炁魔龙准备,代价虽然严酷,未来成长潜力很大。 最后一门功法,则是源自那画皮,祭坛推演补全后,名为《千变万化皮魔经》。 【《千变万化皮魔经》:千变魔君所创根本法之一,专精於“皮相”之道。可剥万灵之皮,炼化为“皮相”,披之则可变化其形貌、气息、部分天赋神通,惟妙惟肖,难辨真假。修至深处,可炼就“千变神幡”,一念千变,化身万千。】 【禁忌代价: 一、每炼化一张“皮相”,需承受原主死前怨念衝击,心神需將其降服消化,否则皮相反噬,容貌溃烂,神魂受损。 二、长期披戴他人皮相,自身本相会逐渐模糊,记忆情感易受皮相原主残留影响,有迷失自我之虞。变化愈频,迷失风险愈大。 三、遇修行纯阳、浩然、佛光等修行者,容易被窥破跟脚,遭遇克制。】 “这倒是与那画皮艷尸的路数一脉相承,但更为高深。”许长清暗忖。 变化之术实用性强,无论是隱匿、刺探、逃命皆有奇效。代价主要在於心神衝击和迷失风险,且存在克制。 不过,自己主修《杀生炼世经》,又得《纯阳注剑道仙经》,心志与破邪之力都不缺,或可抵消部分负面影响。 三门功法各有优劣,禁忌代价一个比一个诡异凶险。 许长清闭目沉思,指尖在膝盖上轻轻叩击。 《万寿无疆天变经·驴变术》能窥得变化、夺寿之妙,但兽化、天劫之险太大,现阶段得不偿失,等之后变化更多时在换取吧。 反正诡道祭坛中出现的功法,不兑换也不会从兑换栏目中消失。 《太渊升龙经》专为孽炁魔龙量身打造,能极大提升这具分身的实力,代价虽厉,但由分身承担,与本体牵连稍浅。 《千变万化皮魔经》补足变化隱匿短板,实用性强,代价相对清晰,只要心志坚定、善加规避,並以其为辅助而非根本,风险可控。 “贪多嚼不烂,如今我已得《纯阳注剑道仙经》,此法堂堂正正,潜力无穷,乃根本之道。眼下当务之急是凝练剑种,纯化法力,为筑基夯实根基。这些功法,可作为辅助,但绝不能本末倒置。” 许长清心念电转,很快有了决断。 “《太渊升龙经》予魔龙身修行,增强臂助,补全手段。《千变万化皮魔经》本体可稍作涉猎,取其变化之巧,补足隱匿机变之能。二者一者为分身根本,一者为辅助奇术,可与自身功法相辅相成。” “老诡,就这两门了。” 祭坛纹路光芒大盛,两道凝练的信息流伴隨著相应的修炼感悟、禁忌警示,涌入许长清心神深处。 许长清凝神接纳,细细消化,將《太渊升龙经》的诸般关窍法门,还有《千变万化皮魔经》中剥皮、炼皮、化皮的种种技巧,皆瞭然於胸。 接收完毕,祭坛幽光渐敛,重归沉寂。 第37章 小姑娘,你看我是像人还是像神? 许长清睁眼,心神沉入孽炁魔龙体內,按《太渊升龙经》要旨缓缓运转。 魔龙身躯微震,鳞甲翕张,透出一股本能的渴望与亲近。 “莫急,第一炼所需之物,回头替你寻来。”许长清安抚下魔龙,暂时按捺住让其立刻修炼的衝动。 目光落向《千变万化皮魔经》。此经入门,需先炼出一张“皮相”。 他看向地上那张画皮艷尸留下的薄皮,现成的材料,倒省了寻觅和初次剥皮的功夫。 许长清拾起画皮,触手冰凉柔滑。依照经中法门,他运转法力,將心神与杀生炁缓缓注入。 皮上浮出那哀怨的女子面容,血泪流淌,张口作出无声尖啸。一股冰寒刺骨、满是不甘与怨恨的意念洪流直衝他心神。 “哼,我既能斩了你,又岂能畏惧你之临死怨念。” 许长清眸底剑意骤亮,凝成一柄心剑,一斩而下。 皮相剧烈抖动,惨白面容扭曲挣扎,片刻后,血泪渐止,尖啸化为低弱呜咽,最终沉入皮中不见。 许长清正要按照经中法门继续祭炼,將这张皮化为“皮相”。 忽然,那本已沉寂的画皮內部,暗金色的《千变蜕仙魔经》文字光华大放。一股远比方才残怨更诡异的气息轰然爆发。 眼前景象瞬间扭曲模糊,仿佛被拖入一片粘稠昏暗的空间,到处充斥著血腥与奇异药草混合的气味。 四周影影绰绰,掛著无数剥落的人皮,无声摇曳。 画面中央,一个背对著他的模糊人影,手持暗沉无光的细笔,在一张铺开的、尚在微微抽搐的画布上勾勒。许长清细细看去,那正是画皮艷尸生前的皮。 笔锋过处,暗金符文流淌,渗入皮中,与血肉经络融合,发出滋滋轻响,伴著难以言喻的痛苦悸动。 那人影动作流畅,带著近乎冷酷的精准与痴迷。 就在最后一笔即將落成,整张皮相灵光將要圆满贯通时,执笔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一顿。 旋即,他缓缓转过了头。 那是一张难以形容的脸。五官仿佛时刻都在细微变动,时而俊美,时而狰狞,时而苍老,时而稚嫩。唯一不变的,是那双空洞漠然的眼,倒映著世间一切皮相,却毫无属於人的情绪。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时空,看向正窥探皮相根本的许长清。 “咦?” 一声轻咦,平淡无奇,却如万载寒冰,瞬间冻结了许长清的思维。 那目光之下,他感觉自己像暴露在烈日中的残雪,仿佛里里外外都要被看穿。 冥冥之中仿佛有一股大恐怖、大危机將要降临。 “你是何人?竟敢窥探本君皮相?” 那声音仿佛直接在许长清心神最深处响起,淡漠却满是兴味,仿佛看到了什么有趣的、意外的材料。 许长清心神剧震,识海深处,沉寂的诡道祭坛猛地一震。低沉的嗡鸣响起,祭坛表面玄奥诡譎的纹路骤亮幽光。 那模糊人影投射而来的目光与意志,在与幽光接触的瞬间,如同滚烫烙铁撞上玄冰,发出刺耳的撕裂声。 那模糊人影似乎也吃了一惊,空洞漠然的眼中首次出现了些许波动。 下一刻,连结被这股幽光粗暴地斩断。 “哼,我会找到你的……”一声若有若无、似男似女的冷哼隱约传来。 许长清浑身一颤,猛地睁开双眼,额头已渗出细密冷汗,道袍也被浸湿一片。 手中那张画皮却已变得滚烫,暗金色文字光华尽敛,恢復成冰冷的柔软触感,只是边缘处,似乎多了一丝极淡的、仿佛被灼烧过的焦痕。 “千变魔君么……”许长清心中猜测,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悸动,眼神变得锐利,“好险。若非诡道祭坛,后果不堪设想。不过经此一遭,画皮內残留的隱患倒被彻底抹去了。” 许长清定了定神,依照《千变万化皮魔经》法门全力祭炼。杀生炁如涓涓细流,包裹皮相,心神如锤,反覆锻打。 皮膜渐渐软化、舒展,內部结构被法力重塑,暗金色文字被逐一炼化、融入皮相根本。 半个时辰后,画皮悬浮於空中,化作了一方巴掌大小、边缘微卷的暗金色皮质幡面。 幡面光滑,隱隱有流光转动,气息幽邃,可隨心意变幻形貌。 许长清伸手握住幡面,触感温润,与心神隱隱相连,目光转向旁边黄老倌的那块皮毛。 “此皮擅遁地藏形,正好炼入幡中,补足变化之能。” 许长清將黄皮置於幡面之上,运转经法。 暗金色幡面如水般漾开,包裹黄皮,缓缓吸纳、融合。 黄皮上那股土行遁地、隱匿气息的灵韵,被逐渐炼入幡中。 又过一盏茶功夫,祭炼完毕。 幡面微光流转,色泽更深,多了几分土黄底蕴,气息愈发幽玄难测。 许长清心念一动,暗金色幡面自然披覆於身。 剎那间,他身形、面貌、气息飞速变化,整个人化作一头毛色土黄、眼神机灵、带著几分庙宇香火气的黄皮子。 “不错。”许长清低头看了看自己如今的模样,咧嘴一笑,声音也变得尖细了些,“这遁地藏形之能,已初步融入变化之中。” 他身形一晃,出了静室,沿著廊道悄无声息往后院灶房方向走去。 灶房內,阿薇和阿苓正在收拾碗筷。赤明子吃饱喝足,已回房休息,姊妹俩小心翼翼擦洗著桌案。 许长清化作的黄皮子悄咪咪凑到灶房门口,一双圆眼滴溜溜转著,突然“嘿”了一声。 阿苓正端著木盆,闻言转头,看见门口那黄皮子,嚇得“啊”一声轻叫,木盆差点脱手。 阿薇迅速转身,手中还拿著抹布,眼神警惕地盯著黄皮子,挡在妹妹身前:“什么东西?” 黄皮子咧开嘴,露出尖牙,故意往前凑了两步,压低声音道:“小姑娘,你看我是像人还是像神?” 阿薇脸色发白,家中老人讲的黄皮子的故事浮现,哪里还不知这是遇到黄皮子討封了。 她强撑著不退,握紧抹布:“我家观主就在前头,你敢乱来,他老人家一剑便能斩了你。” 第38章 杀生剑种 “哦?可是青羊观主?”黄皮子眼珠滴溜溜一转,尖细的嗓音里带著几分戏謔。 阿薇紧抿著唇,將妹妹护得更严实了些,强自镇定道:“正是。观主法力高深,你莫要放肆。” 黄皮子抬起一只前爪,故作姿態地捋了捋嘴边並不存在的鬍鬚,嘿嘿一笑:“那你可知,那观主与我,可是多年的知交好友?” 它往前挪了半步,阴影投在灶房粗糙的地面上,声音压低,带著蛊惑的意味:“观主亲口说过,你若听话,便相安无事。若是不听话嘛……” 它故意拖长语调,尖牙在灶膛残余的火光下闪过一丝寒芒,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嚕声,“把你整个儿吞了,他,也不会有太大意见。” “你……”阿薇脸色更白,嘴唇抿得死紧,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她身后,阿苓已经嚇得把脸埋在了姐姐的背脊上,大气也不敢出。 黄皮子正要再嚇唬两句,忽然耳畔传来一道懒洋洋的心神传音,正是赤明子的声音:“你小子,刚得了变化法门,就来嚇唬小姑娘?出息。” 许长清所化的黄皮子身形微微一僵。旋即,身形倏地一晃,化作一道淡黄烟影,哧溜一声窜出灶房门,沿著廊下阴影飞快朝赤明子所居的厢房去了。 灶房里阿薇阿苓面面相覷,那只黄皮子忽然就没了影,倒像从未出现过一般。 阿薇愣了一瞬,隨即弯腰捡起木盆,低声安慰了妹妹几句,心里却隱隱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厢房门虚掩著。 黄皮子溜至门前,身形一扭,暗金色幡面如水般褪去,露出许长清本相。 他整了整衣袍,推门而入。 赤明子正歪在榻上,翘著腿,手里拎著红皮葫芦,有一口没一口地啜著。 见许长清进来,他眼皮也没抬,只鼻腔里哼出一声:“你小子。” 许长清转身,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师父慧眼。弟子只是小试一番,顺便看看这变化之术的成效如何。” 赤明子这才撩起眼皮,浑浊的老眼在许长清身上扫了扫,目光似能穿透皮肉,直窥根本。 他咂咂嘴,点点头:“你这变化之法倒是不错。气息收敛得乾净,形貌转换也快,若非为师已经凝聚剑眼,乍看之下,也难看出一二。算是左道中的上乘之法了。” 他顿了顿,仰头灌了口酒,喉结滚动,隨手用袖子抹了抹嘴角,才慢悠悠又道:“不过,这类倚靠皮相、外物变化的术法,终究是外道。遇上修为高深、灵觉敏锐之辈,容易被窥破跟脚,反受其制。你既入我纯阳道,日后当以內炼剑光为本,淬炼神魂,铸就无垢道心。这等变化之术,用作辅助、应一时之急即可,莫要沉迷,捨本逐末。” 许长清神色一肃。剑眼乃《纯阳注剑道仙经》中的一门神通,堪比佛家天眼通,是每一位纯阳道修士的必修之法。他躬身应道:“弟子明白,谨记师父教诲。” “明白就好。”赤明子摆摆手,將葫芦往腰间一掛,从榻上坐起身来,神色正经了些,“明日开始,正式传你炼剑之法。剑器乃剑修手足之延,性命之託,非同小可。但在此之前,你须先將剑种凝练之事细细揣摩透彻。丹田剑种,乃一切剑光剑器之根,根基不稳,后续一切皆是空谈。今日你便好生体悟经文,若有滯碍,隨时来问。” “是。”许长清再次行礼。 赤明子晃晃悠悠站起身,踱到窗边,望著窗外暮色渐合的庭院,嘴里嘀咕著:“……嘿嘿,且看你小子的悟性如何了。” 说罢,也不回头,只挥了挥手,示意许长清自去。 许长清退出厢房,轻轻带上房门。 廊下风灯已熄,檐角凝著清露,晨光从天井斜落,將青石板照得泛起一层淡金。 远处灶房传来细微的碗碟碰撞声,夹杂著阿薇低声安慰阿苓的细语。 他深吸一口清冽的夜气,推开静室的门,於蒲团上盘膝坐下,闭目凝神。 他摒弃杂念,心神沉入丹田。 炁海之中,杀生炁如汞似浆,缓缓流转,按照《纯阳注剑道仙经》所述,凝练剑种,须以心神为引,法力为材,於炁海中央,千锤百炼,去芜存菁,凝聚出一枚独属於自己的剑种。 此过程,急不得,躁不得,需耐心洗炼,反覆打磨。 许长清静心寧神,引动心神,如丝如缕,探入炁海,缓缓搅动那浑厚凝实的杀生炁。 窗外天光渐盛,初日破云而出,金光透过窗欞,在青砖上投下明净的光斑。 院中老松针叶间犹带夜露,被晨光照得晶莹,偶有雀鸟落上枝头,鸣声清脆。 许长清丹田之內,那翻腾的炁海中央,一点极其微弱、却纯粹凝练的赤金光芒,正在无数次的法力冲刷与心神锤炼下,悄然孕育。 虽只芥子之微,却已隱现破开一切阴霾、光照大千的煌煌气象。 这道金芒便是由许长清的心神混合自身杀生炁凝练而成的剑种,可称之为杀生剑种。 他睁开眼,眸中赤金一闪而逝。摊开手掌,一缕极淡的赤金剑光跃然指尖,映得静室四壁微微一亮。 许长清剑指朝青石地面轻轻一划,只听嗤的一声轻响,石面留下一道细如髮丝、深约寸许的剑痕,切口光滑如镜。 “不错,虽远不如师父的剑光那般撕裂虚空,但已初具雏形。”他收回手指,看著那一缕赤金光芒在指尖跳动,微微点头,“再行蕴养淬炼,必能成为我的主攻杀招。” 此时,正值正午时分,山下青羊村。 日头毒辣,暑气蒸腾,村里土路上不见半个人影,连平日里吠叫最凶的土狗都趴在树荫下伸著舌头,只偶尔懒懒地抬一下眼皮。 村口老槐树下,几个孩童正追逐打闹,妇人们聚在井边浣洗衣物,閒话家常。 忽地,一股子渗入骨髓的阴寒,连正午的日头都仿佛黯淡了几分。 井边的说笑声戛然而止。妇人们停下手中的活计,孩童们缩回大人身后,所有人都惊疑不定地望向村口方向。 村口老槐树下,那股莫名的阴寒来得快,去得也快。 几个孩童缩在大人身后,探头张望了半晌,除了山道蜿蜒、草木寂静之外,什么也没看见。 井边的妇人们面面相覷,低声议论了几句,渐渐又恢復了手里的活计,只是说话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几分,仿佛生怕惊动了什么不该惊动的东西。 唯独村口那棵老槐树,树冠深处忽然无风自动,“哗啦”响了一声。 第39章 襄州府君,阴司城隍 张老三家的小院,木柵栏围著,不大,也收拾得齐整。 张老三正蹲在屋檐下,拿骨针缝补一张旧兽皮弓。灶房里飘出隱隱的药香,是妻子在煎药。 自那日许长清赠下丹药,女儿张小娥服过之后,气色竟真的一日好过一日。 夫妇俩心里存了感激,也存了盼头,这几日脸上才添了些活气。 忽然,院外有脚步声传来。 那声音沉重,整齐,像有什么东西齐齐踩在地上,不带一丝杂乱。 张老三手里的骨针顿住了,他抬起头,朝柵栏外看去,脸刷地白了。 一队兵卒无声无息地停在柵栏外。甲冑上泛著幽光,通身气息森冷,不像是阳世活物。 为首那人叫李远,身量不高,麵皮青白,头盔压得低,看不清眉眼。 李远活著的时候,是北襄军的一名校尉,死在乱军之中,死后费了不少周折,又託了几层关係,才在清远城隍麾下谋了个阴兵队长的缺。 他手里捧著一只乌木托盘,盘上盖著块黑布,也不知底下盛的什么。 李远心里正窝著股火。妈的,死了比活著还讲人情世故。人家府君之子,年纪轻轻就有了修为官身傍身,连娶亲都由老子一手操持,只是可怜了这家的闺女。人吶,到底还是要有个好家世。 他想起活著时一刀一枪搏功名的光景,如今死了反倒要四处打点,赔著笑脸伺候各路冥差阴官,想想都窝囊。 阴寒之气隔著柵栏透了进来,把张老三周身的血都要冻住,牙齿咯咯碰著,手里的兽皮弓啪嗒掉在地上。 灶房里,妻子探出头来,一见院外那阵仗,腿一软,险险瘫倒。她死死捂住嘴,把那声尖叫硬生生憋了回去。 李远抬起手,掀开了托盘上盖著的红绸。绸布底下,是一封帖子。 帖子大红打底,那红却暗沉得厉害,像乾涸许久的血。 帖面上用金粉勾著许多纹路,扭曲繁复,既像符,又像字,透著一股说不出的邪气。 帖子正中,落著两个硕大的墨字,婚书。 李远双手將婚帖捧起,嘶哑冰冷的声音响了起来。 “奉襄州府君之命。” 那声音顿了顿,隨即又继续。 “闻张氏有女,名小娥,年方二八,品貌端淑,命格殊异。府君甚悦,特为子求配。” 张老三脑子里嗡的一声。襄州府君?他一个山野猎户,一辈子在山里打转,哪听过这名头?可光是这名號,再看著眼前这些分明不是活人的东西,他便知道这不是什么善类,是大恐怖。 “特遣阴使,奉上婚书,择定吉日,迎娶新妾,入襄州府院,享无穷阴寿。” 那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落下来,像冰锥扎进心里。 “不,不……”张老三的妻子撑不住了,瘫在地上,涕泪横流。 张老三浑身发抖,想衝上去,两条腿却像灌了铅,动弹不得。他想到了臥病在床、刚刚见好的女儿,也想到了山上的虚明道长。 仿佛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他不知从哪挣出一股力气,猛地嘶声喊道:“我女儿已拜入青羊观虚明真人门下,是修道之人!你们不能……” “嗯?” 李远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张老三身上,无形的压力让张老三几乎窒息。 “青羊观虚明……”李远心下冷笑。虚明,没听说过,怕是哪座野山里的道人。 “区区野道,也配与府君之子爭?” 他再没有理会张老三,捧著那封暗红的婚帖,迈步踏进院中,径直走向屋门。 门里,张小娥扶著门框,正朝外望。她的脸色还带著病后的苍白,一双眼睛却清亮得很,就那么直直地看著院里的阴兵,不躲也不闪。 李远看著张小娥,眼中闪过一丝惊艷。 难怪老城隍前日察觉此女异常,便盘算著攀附府君之子,摺子递上去不过一日,便立马有了消息,听说那位府君之子已在途中。 这女子的確生了一副好皮囊。那张脸精致得不像凡俗之物,病中初愈更添几分脆弱,反倒衬得那双清亮的眸子格外摄人。饶是他做了这些年阴差,见过不少女鬼女妖,也不得不承认,这猎户家的女儿,確有让府君之子动心的本钱。 可惜了。 他心里嘆了口气,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將那封婚帖往前递了递:“张姑娘,接帖吧。” 张小娥没有接。 她就那么扶著门框,站在门槛內侧,静静地看著李远,看著院中那些甲冑森冷的阴兵,目光平静得出奇。半晌,她开口,声音带著病后初愈的沙哑,却字字清晰:“我不嫁。” 李远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 张老三夫妇听得女儿开口,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妻子扑上来就要拉女儿,却被张小娥轻轻避开了。 “姑娘,”李远耐著性子,声音压低了几分,“这是襄州府君的意思。府君之子,何等身份,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你一个猎户人家的女儿,能有这等造化,该知足了。” “我不嫁。”张小娥重复了一遍。 李远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身后的阴兵齐齐往前踏了一步,甲冑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院中的温度又降了几分,连屋角晾著的兽皮上都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张姑娘,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李远的声音冷了下去,“这婚帖你接了,万事好说。若不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院中瑟瑟发抖的张老三夫妇,又落回张小娥脸上,缓缓道:“府君若要人,只需一张勾魂票。你爹娘,怕是活不过明日。” 张小娥的眼底终於有了一丝波动。 她看著跪在地上涕泪横流的母亲,又看著脸色灰白、浑身发抖的父亲,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话来。 李远见状,心下稍安,將婚帖搁在门槛內侧的青砖上。暗红的底色衬著金粉勾描的纹路,在午后的光影里泛著幽冷的光。 张小娥没去看那张帖子。她的目光越过李远,越过院中那些甲冑森寒的阴兵,落在远山青黛色的轮廓上。 青羊观在云雾深处,隔著重重叠叠的山峦,瞧不见半点檐角。 李远见她不再言语,只当她认了命,便收回手,退后半步,扬声说了句:“四月十一,遣轿来迎。小娥姑娘,好生准备。” 他说完,转身便走。 阴兵齐齐转身,那股渗人的阴寒隨著他们的离去缓缓消退,院中的温度却並未立刻回升,仿佛有什么东西残留在了空气里,久久不散。 “爹,我们去青羊观。”张小娥开口道,声音很轻。 ...... 第40章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厢房里,赤明子歪在榻上,有一口没一口地啜著酒,浑浊老眼忽然一亮。 “这小子……才多久?”他捻著乱糟糟的鬍子,讶异与喜色交织,“半日不到,竟真摸到门径,凝出了剑种?嘿,老夫真是捡到宝了!” 他原估摸著,许长清资质再好,也得磨上三五日才能初窥门径。谁料这小子不声不响,头一回修炼便成了。不愧是借天地仪轨重铸的肉身,这等资质,果然非同凡响。看来纯阳道这一脉,后继有人了。那帮老傢伙若知晓,怕不羡慕得眼珠子都瞪出来。嗯,得藏著些,省得他们来抢。 正暗自得意,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夹著低低的抽泣与压抑的喘息,打破了晌午的寧静。 赤明子眉头一挑,神识如微风拂过庭院。只见观门处,张老三夫妇互相搀扶著,脚步踉蹌,脸色惨白,满眼惊惶绝望。 他们中间扶著一少女,约莫二八年华,面容苍白清减,却难掩天生丽质。 一双眸子虽因惊惧染上泪光,依旧清澈明亮,带著山野间少见的沉静与倔强。她气息微弱,显然大病初癒。 正是张小娥。 “观主,虚明观主,救命!”张老三一进院子,便噗通跪倒在青石板上,声音嘶哑发颤。 他妻子也软倒在地,泣不成声:“道长,救救我家小娥。” 张小娥被父母拉著也要下跪,却被一股柔和力道轻轻托住。她抬眼望去,静室的门不知何时已打开,一道青衫身影缓步走出,正是许长清。 许长清目光平静,先对张老三夫妇虚扶一下:“莫急,起来说话。” 这时,赤明子也晃悠著从厢房出来,道袍破烂,拎著酒葫芦,一副没睡醒的邋遢模样。他目光在张小娥身上一扫,尤其在她望向许长清时那双眸子上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瞭然,嘴角隨即勾起一抹玩味。他凑到许长清身边,似笑非笑地嘖了一声,压低声音:“徒儿,这丫头是你藏在此处的小娘子?” 许长清神色平静,並未接这句调侃,只迈步迎向院中几人。他目光落在张小娥脸上,见她虽惊惶,眼神却清定,不似寻常女子遇事便六神无主,心中微动,问:“小娥,发生了何事?慢慢说。” 在他的目光注视下,张小娥慌乱的心绪安定了些。她挣脱父母的手,上前一步,盈盈一拜,声音虽轻却清晰:“观主,前次蒙您赐药,小娥病体痊癒,本应早来叩谢。只是今日午间,家中突遭变故。” 她深吸一口气,將阴兵临门、奉上婚书、威逼强娶之事,条理分明地陈述出来。 那领头的阴差说,是奉襄州府君之命为其子求配,婚书已下,定於四月十一日遣轿来迎,若不从便要勾去爹娘魂魄。 “小娥不愿嫁与阴鬼,更不愿连累爹娘。”她说到最后,声音微微发颤,却依旧挺直脊背,抬眼看向许长清,眼中带著决绝,“恳请观主慈悲,救我们一家。若能为小娥化解此劫,小娥愿终身侍奉道观,为奴为婢,报答大恩。” 说罢,深深拜下。张老三夫妇也在一旁连连磕头,哀求得声泪俱下。 许长清听完,眼神微冷。襄州府君,阴司城隍中的一方诸侯,掌管一州阴事,权柄不小。其子强娶阳世活人,还是用这等威逼勾魂的手段,行事可谓霸道阴毒。 赤明子踱步过来,拎起那封婚帖,嘖嘖两声:“襄州府君……那老鬼,死了比活著还讲究排场。徒儿,你这小娘子,命格特殊,太阴注目,难怪被那些阴司的傢伙盯上。” 许长清问:“师父以为此事该如何处置?” 赤明子將婚帖丟回石桌,灌了口酒,漫不经心道:“娶亲,无非看中她的纯阴体质。你若不想管,便由他们娶去,反正这女子留在凡间迟早也是麻烦。” 许长清虽无兼济天下的宏愿,却还有几分拔刀试不平的心性。面对此等之事,他还做不到无动於衷。 於是,摇了摇头,“师傅,是否还有其他之法?”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玩味,忽然咧嘴笑道,“最简单的法子,就是你娶了她,我看这丫头对你满是爱慕,你若开口,她必然不会拒绝。” 许长清神色不动,只淡淡道:“师父说笑了,弟子如今大道未成,无意於此。”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 赤明子早料到如此,也不纠缠,灌了口酒,话锋一转:“既不想娶,那便將她收入门下,授她真法。这丫头命格特殊,资质必定绝佳。修行中人,师门便是依靠,襄州府君的儿子再横,也不敢动我【纯阳道】的弟子。” 许长清心中一动。收入门下,那府君有所顾忌,便需掂量掂量。 他看向张小娥,少女也正望著他,清亮的眸子里映著天光,也映著他的身影。她听懂了这番话,呼吸微微急促,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许长清又问,“那婚书该如何处置?” “婚书嘛,”赤明子浑不在意地摆摆手,“先让他们带回去,待到四月十一前,你亲自去一趟,当著那接亲阴差的面退回去。若对方识相,就此罢手便罢。若是不识相……” 他眼中骤然掠过一丝寒芒,虽一闪而逝,却让整个院子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那你便替为师问问他们,认不认得我纯阳道的剑!” 语气平淡,却自有一股冲天的自信与霸气。 许长清深吸一口气,躬身道:“弟子明白了,多谢师父指点。” 他转身,走向忐忑等待的张老三一家。目光落在张小娥脸上,少女仰著头,苍白的面颊因紧张泛起淡淡红晕,眸光却清亮坚定。 “张小娥。”许长清开口,声音平和。 “观主。”张小娥连忙应声,声音微颤,却无退缩。 “你可愿入我青羊观,拜我为师,修行道法?”许长清缓缓道,“入我门下,需守观规,勤修苦练,不得懈怠。你命格特殊,日后波折,修行之路未必平坦。你若愿意,我便收你为徒,传你道法,护你周全。若不愿,我亦会设法周旋,保你一家平安。” 张小娥闻言,没有丝毫犹豫。她撩起裙摆,端端正正跪在青石地上,朝著许长清深深拜下。 “我愿意。”她声音清脆,掷地有声,“弟子愿拜入观主门下,谨遵师命,恪守观规,勤修不輟,绝不懈怠!” 伏身叩首,额头触地,轻轻一响。 张老三夫妇见状,又是欣喜又是酸楚,也跟著跪倒,连声道谢。 许长清受了这一礼,才虚抬手掌:“起来吧。既入我门,便是我青羊观弟子,日后改口叫师父。” “是,师父。”张小娥起身,垂手而立,眉眼间那份惊惶已散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找到依靠的安定。 许长清略一沉吟,又道:“你既入门,该有个道號。你名中有『娥』,又生就纯阴之体,太阴注目,便取『素娥』二字,如何?” 张小娥眼中闪过一丝光彩,再次躬身:“谢师父赐號。” “好。”许长清点头,“如此,你们先回家中,將婚书小心收好,勿要损毁。待到四月十一日前,我自会前往处理。素娥暂且住下,熟悉观中事务,我先传你入门之法,打好根基。” 张老三夫妇千恩万谢,又叮嘱女儿几句,这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去。素娥留在观中,阿薇与阿苓领著她去安置。院中重新恢復寧静,只剩下许长清与赤明子二人。 风拂过松梢,发出沙沙轻响。池中红鲤甩尾,盪开圈圈涟漪。 赤明子拎著葫芦,踱到石桌旁坐下,仰头灌了口酒,眯眼望著天边流云,忽然道:“那丫头资质確实不错,一旦修炼,进境必快。” “不过你小子也別太放肆,”他顿了顿,声音压得低了些,“我在这待不了几日,恐怕就要离开。那太华洞的剑疯子追得紧,再不走,怕是又要被他缠上,没完没了地比剑,烦人得很。” 他咂咂嘴,脸上露出几分嫌弃又无奈的神色。 “到时候你,若是……”赤明子话锋一转,“若是惹了不该惹的,或是那襄州府君家的小鬼不识抬举,非要硬来……你根基尚浅,莫要硬拼。该避一避时,就避一避。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明白吗?” 许长清点了点头:“弟子明白。” “知道就好。”赤明子见他听进去了,神色又鬆弛下来,恢復了那副懒散模样,“行了,该交代的也交代了。明日开始,正式传你炼剑养器之法。” 许长清应了声是,转身离去。 第41章 解术授法 观后。 灰驴正跪伏在那里,闔著眼,似在养神。察觉到目光,它耳朵动了动,浑浊的眼珠转向许长清,带著一丝茫然与驯顺。 许长清走到灰驴身前,蹲下身子,伸手按在它温热的额顶。掌心法力流转,按照《造畜术·化驴邪术》中记载的解术之法。 灰驴身躯猛地一颤,口中发出低沉的呜咽,浑浊的眼珠里泛起痛苦与混乱的光。 约莫十几分钟后,灰驴周身腾起一阵淡淡的黑烟,夹杂著腥甜的药草气味。 黑烟散尽,地上跪伏的已不再是驴子,而是一个瘦骨嶙峋、面色蜡黄的男子。他约莫三十出头,身上裹著件破烂不堪的单衣,眼神初时涣散,如同蒙著一层厚厚的灰翳,过了好一会儿,才渐渐聚起些许微弱的神采。 他茫然地转动眼珠,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抬头望向许长清,嘴唇哆嗦著,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从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多……多谢……仙长……救命……” 许长清从储物法器中取出一件备用的粗布道袍,拋过去盖在他身上。 男子手忙脚乱地裹住身体,挣扎著想站起来,却因久困兽身、肢体虚弱,又跌坐回去。 许长清微微頷首道:“不必多礼。你且定神,慢慢適应。可还记得自己姓名、来歷?” 男子用力眨了眨眼,努力回忆,断断续续道:“我……我叫陈二狗……是、是山外陈家庄人……进山採药,被、被驴牙子捉住,餵了药,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说著,脸上露出痛苦与后怕的神情。 “既已脱困,便好生休养。”许长清道,“你神智魂魄被邪法侵蚀日久,虽有我助你破除禁錮,但损伤非一时可復。我观中尚有空余厢房,你可暂住些时日,待身体恢復,再回家不迟。” 陈二狗闻言,又要挣扎著磕头道谢,被许长清以法力托住。 这时,安置好素娥的阿薇和阿苓听到动静,从廊下转出,看到院中突然多出一个瘦弱男子,先是嚇了一跳,待看清情形,又见许长清示意,便明白过来。 阿薇胆子大些,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陈二狗,低声道:“……大叔,隨我们来吧,先换身乾净衣裳,喝点水。” 陈二狗感激涕零,被姊妹俩搀扶著,踉踉蹌蹌往客房去了。 待此人休整一会后,许长清將几人都唤至观中静室前的庭院里。 时近傍晚,天光西斜,將院中古松的影子拉得细长。池水映著霞光,粼粼如碎金。 几人或站或立,神色各异,却都屏息凝神,望著石桌旁那道青衫身影。 素娥虽大病初癒,面色犹带苍白,但眼神清亮,隱有坚毅。阿薇抿著唇,眉宇间那股倔强未散。阿苓还是怯生生的,挨著姐姐,却又忍不住偷眼打量许长清。 陈二狗裹著略显宽大的粗布道袍,身形佝僂,眼神仍有些涣散,但已比方才清明许多,脸上带著劫后余生的茫然与感激。 “既入我青羊观,或暂居於此,便算与道观有缘。”许长清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人耳中。 他顿了顿,见几人皆凝神倾听,才继续道:“今日唤你们来,是要传你们一门养身淬体之法。此法源自七煞道,於打熬筋骨、壮大气血颇有裨益。修行此法,不敢说能成仙了道,但强身健体足矣。” 素娥闻言,眼中光彩更盛。 阿薇与阿苓对视一眼,都看到彼此眼中的期盼。 陈二狗则浑身一颤,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哽咽道:“仙长大恩,陈二狗没齿难忘!愿学,愿学!” 许长清虚抬手掌,一股柔和力道將他托起。“不必如此。此法修行,首重坚持,日积月累,方见成效。” 几人连忙应声称是。 许长清不再多言,於石凳上坐下,示意几人围坐近前。 他先诵出一段口诀,语调平缓,字字清晰,正是《七煞养身法》的內容,以及最重要的禁忌。 他讲解得极为细致,从如何感应周身气血运行,到如何配合呼吸导引內息,再到如何观想以定心念,一一剖析。 又起身示范了几个配合口诀的导引动作,看似简单,却对筋骨拉伸、气血流转有微妙要求。 素娥悟性最佳,听得专注,不多时便已能依样调整呼吸,尝试感应体內气机。 阿薇记性不错,將口诀与动作默默复述,虽稍显生硬,却无错漏。 阿苓年纪小,有些地方听得懵懂,便紧紧盯著许长清的动作,小手悄悄比划。 陈二狗则最为吃力,他神魄受损未復,记忆断续,理解亦慢,急得额头冒汗,却咬牙强记,不肯漏过一字。 许长清將眾人情状看在眼里,並不催促,只反覆讲解关键处,又让素娥与阿薇分別尝试,从旁指点纠正。 待夕阳完全沉入山脊,暮色四合,廊下风灯次第亮起,他才停下讲授。 “今日便到此为止。口诀与导引之法,你们需各自牢记,每日子午二时,择清净处练习,不可间断。初时或有气感微弱、肢体酸胀之感,皆属正常,坚持即可。若有不明或不適,可来问我。”许长清目光扫过眾人疲惫却兴奋的脸,“修行之事,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望你们好自为之。” 几人齐齐行礼应诺。 素娥轻声道:“师父,弟子定当勤修不輟。” 阿薇拉著妹妹也道:“观主放心,我们记下了。” 陈二狗更是连连作揖,感激不尽。 许长清微微頷首,挥手让他们散去休息。而素娥则落在最后,似乎还有话想说。 “师父,”她迟疑片刻,低声道,“那阴司婚约之事……” “此事我自有计较。”许长清打断她,语气平静,“你既已入门,便安心修行,提升自身。到时,我自会处置。记住,唯有自身强大,方有应对变故的底气。” 素娥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弟子明白了。” 看著她转身离去时那挺直的背影,许长清目光微动。 这少女心性坚韧,资质亦佳,若真能踏上道途,未来可期。 第42章 恶客上门 就在此时,观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沙哑低沉、带著古怪回音的呼唤: “师弟......” 这声音並不响亮,却仿佛贴著耳根响起,阴冷滑腻,直往人脑子里钻。 院中松针无风自动,池中红鲤倏地沉入水底。 许长清整了整青色道袍,缓步走向观门。 观门被从外推开一道缝隙,一个异常肥胖的身影挤了进来。 来人穿著件宽大得不成样子的暗黄色道袍,袍子被撑得紧绷,几乎要裂开。 他身高不过五尺,腰围却恐怕不止五尺,整个人像一颗巨大的、长著四肢的肉球。 一张圆脸上堆满肥肉,將眼睛挤成两条细缝,鼻头红亮,嘴唇肥厚。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脖子,肥肉直接堆叠在胸膛上,隨著呼吸微微颤动。 他手里拎著个脏兮兮的布口袋,鼓鼓囊囊,不知装著什么,散发出一股混杂著土腥、腐草和某种甜腻香气的古怪味道。 胖道士眯缝著小眼,在院子里扫了一圈,目光在许长清身上顿了顿,细缝里透出一丝精光,隨即脸上堆起夸张的笑容,肥肉將眼睛彻底挤没,声音依旧沙哑低沉,带著那股子阴冷回音: “虚明师弟,许久不见,为兄甚是想念啊。” 他迈著沉重的步子走进院子,每一步都让青石板地面微微震动。 布口袋隨著他的动作晃荡,里面传出窸窸窣窣的声响,仿佛有什么活物在蠕动。 许长清脑海中,属於虚明的记忆翻涌上来。 坛蟾,七煞中,修炼《七元渡厄玄经》中贪狼命格的《贪狼噬运法》。 性好囤积,贪食无度,尤喜搜罗各种奇毒之物、阴秽之材,炼成秘药或饲养毒虫。因其体態、习性,得了个“坛蟾”的道號。 在原身记忆里,这位师兄表面憨厚热情,实则贪婪阴险,最是笑里藏刀。 两人虽同属七煞道,皆是星宿老道门下,彼此之间却儘是提防与算计。相见之时,更多的是虚与委蛇,互相试探。上次见面,还是半年前。 “原来是坛蟾师兄。”许长清面露微笑,“什么风把师兄吹到我这荒山小观来了?未能远迎,还望师兄恕罪。” 坛蟾哈哈一笑,声音如同破风箱鼓动,肥肉乱颤:“哈哈哈,师弟客气了!为兄云游至此,想起师弟在此清修,特来探望。师弟这青羊观,倒是愈发清幽了,好地方,好地方啊!” 他小眼滴溜溜转著,看似隨意,实则已將院中情形尽收眼底。 坛蟾细缝般的眼里,贪婪之色一闪而过。 他肥胖的身躯微微前倾,仿佛一座肉山缓缓压来,手中那鼓囊囊的布袋隨著动作轻轻晃动,內里窣窣声更密,隱约夹杂著几声湿腻的低鸣。 “师弟啊,”坛蟾的声音依旧沙哑,带著那股子黏糊糊的回音,“为兄此番云游,倒是略有所得。如今……嘿嘿,也算是摸到了炼炁圆满的门槛。”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隨口一提。 但院中暮色似乎更沉了些,松风也凝滯了剎那。 坛蟾身后,一道肥硕虚影浮现,隱约可见厚皮鼓腹,赫然是一头蹲踞著的巨蛤蟆模样,气息浑浊而沉重。 许长清神色不变,青衫在渐起的晚风中纹丝不动。 他拱手,笑道:“恭喜师兄道行精进。炼炁圆满,距筑基只差临门一脚,师兄福缘深厚,令人羡慕。” 坛蟾眯著眼,仔细打量著眼前的虚明。此人修的是《天虚养命法》,最是胆小怕事。可眼前这人,竟让他有些看不透。 他心中那点原本炽热的贪念,如同被泼了盆冰水,凉了半截。 《贪狼噬运法》最重审时度势,吞噬他人命格、气运以补自身,但前提是能吞得下,且不会崩了牙。若对方是块啃不动的硬骨头,甚至暗藏尖刺,那贸然下口,便是取死之道。 坛蟾脸上的笑容更盛,肥肉將眼睛挤得几乎看不见,他哈哈笑著,拍了拍自己滚圆的肚皮:“侥倖,侥倖罢了!比不得师弟在此清净福地,日日精修。我看师弟气息沉凝,光华內敛,怕是也离圆满不远了吧?” 同时,他身后那巨蛤蟆虚影无声地张了张嘴,一股极其隱晦的吸扯之力,如同无形的触手,悄然蔓延向许长清,试图攫取一丝气息,窥探其虚实。 许长清微微摇头,嘆道:“师兄谬讚了。师弟我资质愚钝,不过是守著这山野小观,按部就班,勉强维持罢了。比不得师兄游歷四方,机缘不断。” 他说话间,周身气机自然流转。一道蛇影在身后一闪而过。那悄然袭来的吸扯之力如泥牛入海,未激起半分涟漪,便被轻轻盪散於无形,甚至让坛蟾心中升起丝丝惧意 坛蟾小眼骤然一缩,心中警铃大作。这虚明要么是隱藏极深,修为早已超过自己预估;要么,就是他得了什么了不得的护身之宝,或修成了某种奇诡法门。无论是哪一种,都意味著眼前这块肥肉,很可能裹著铁蒺藜。 贪念虽炽,但坛蟾能活到今天,靠的不仅是《贪狼噬运法》的掠夺之能,更有这份见势不妙、立刻抽身的狡黠与谨慎。 他脸上的笑容更是热情,甚至带上了几分遗憾:“师弟过谦了。我看这青羊观气象祥和,师弟又是耐得住寂寞的,將来成就,未必在为兄之下。” 他话锋一转,拍了拍手中的布袋,那窸窣声隨著他的动作骤然加剧,仿佛里面的东西躁动不安:“哎呀,你看我,光顾著敘旧了。为兄这次来,其实也是顺路。还得去北边为师父寻一味药引,那东西只在子夜阴气最盛时出现,耽搁不得。若是误了事,师父怕是要亲自来寻了。” 他一边说著,一边挪动肥胖的身躯,作势欲走,那姿態竟有几分仓促。 “师弟既然一切安好,为兄也就放心了。今日叨扰,改日再寻机会,与师弟好好论道一番。” 许长清忽然开口:“师兄远道而来,何必急著走。山中夜寒,不妨喝杯热茶再上路。” 话音落下,也未见他如何动作,石桌上那套陶瓷茶具中,一只空杯自行斟满,隨即越空而来,滴水不洒。 茶水清冽,热气裊裊升起,在渐暗的天光里划出几道柔和的弧线。 第43章 坛蟾师兄既已出手,两位何必再藏头露尾? 坛蟾身形一顿,缓缓转过身,那张堆满肥肉的脸上,细缝般的眼里精光闪烁,笑容却愈发夸张。 “师弟盛情,为兄心领了。只是师父交代的事,耽搁不起啊。” 许长清仿佛未闻,身后魔龙虚影盘绕,气机隱隱锁住坛蟾。他抬手,那杯悬停的茶水又往前递了半分。 “一盏茶的工夫,想必误不了师兄正事。”他冷声,“还是坛蟾师兄……看我不起?” 坛蟾眯著眼看著那杯茶,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嚕声,似是吞咽口水,又似某种兽类低鸣。手中那鼓囊囊的布袋猛地一颤,內里传出尖锐急促的嘶鸣,仿佛有什么东西急於破袋而出。 他忽然咧嘴一笑,露出被肥肉挤得有些变形的黄牙:“哈哈,师弟说的这是哪里话,既然师弟执意相留,为兄再推辞,倒显得生分了。” 说著,挪动步子,蒲扇般的大手抓向许长清手中的杯子。 指尖堪堪触及杯沿,一道黑影毫无徵兆地躥出,化作一张巨口,仿佛要將杯子连同许长清的手掌一併吞吃下去。 许长清面色不动,杯中茶水里映著坛蟾模糊的倒影,那倒影忽然诡异地扭曲、拉长。一道细如弓弦的弯曲黑影,自杯壁水影中猛地弹射而出,无声无息,快到只留一缕残痕。 坛蟾早有防备,却未料到这一击竟藏在一杯寻常茶水的倒影当中。他肥胖身躯反应极快,周身肥肉如波浪翻涌,一层油腻腻的暗黄光华透体而出,瞬间在身前凝成一道厚如油脂的屏障。 然而那弓弦般的黑影如蛇般灵活,凌空一折,化作无数细碎游丝,如毒蛇吐信,竟绕过油脂屏障,自四面八方朝他周身毛孔钻去。 一股阴冷、虚妄、仿佛能勾起心底最深恐惧的气息,隨之瀰漫开来。 “杯弓蛇影。”坛蟾失声低吼,细眼中首次露出惊怒。 这门术法专伤神魂,以虚妄之念为引,化影为攻,惑乱心志於无形。原是七煞道老祖见识过兵家大能的兵法神通【杯弓蛇影】后,心有所悟创出来的,虽只得其一二神髓,却也极难应付。 虚明胆小惜命,向来只修保命养生的法门,何时竟將这等诡譎术法练到如此境地? 他来不及细想,口中发出一声短促尖锐的嘶鸣,那声音不似人声,倒像夏夜池塘边蛤蟆被踩中时的怪叫。 身后那肥硕的巨蛤蟆虚影骤然凝实几分,张开大口,猛地一吸。 院中气流倒卷,松针簌簌落下,池水泛起波澜。 那无数钻来的细碎影丝,竟有大半被这巨口吸力扯动,偏移了方向,没入那虚影口中。 虚影腹部鼓胀,发出沉闷的“咕隆”声,仿佛在消化这些虚妄之念。 但仍有十数道影丝突破了吸扯,触及坛蟾体表。他肥胖身躯猛地一颤,脸上肥肉剧烈抖动,细眼中瞬间布满血丝,种种恐惧贪执之念,如潮水般衝击心神。 “好,好得很!”坛蟾嘶声低笑,声音因心神激盪而更加沙哑扭曲,“虚明,我的好师弟,师兄倒是小瞧了你!看来你这半年,收穫也不小!” 他也知道虚与委蛇的戏码已演到了头,今日只剩你死我活。 肥胖身子快速移动,动作却异常迅捷,与那臃肿体型全然不符。他双脚重重踏地,青石板“咔嚓”裂开细纹,右手五指如鉤,带著一股腥风,直抓许长清面门。 布袋口鬆开,一团黑乎乎、黏答答的东西滚落出来,见风即涨,瞬间化作一只足有磨盘大小、通体布满脓包、流淌著黄绿色粘液的巨大蟾蜍。 这蟾蜍双目赤红,腮帮鼓动,发出“咕呱”一声闷雷般的怪叫,张口便喷出一股腥臭扑鼻的墨绿色毒雾,朝许长清笼罩而去。 毒雾所过之处,青石板滋滋作响,冒出白烟,院中几丛野草瞬间枯萎发黑。显然毒性猛烈至极。 许长清面对这前后夹击,神色依旧平静。 他脚下未动,只袖袍一展,一道赤金光芒自袖中掠出,初时细如髮丝,迎风便长,化作一道尺许长的凝练剑光,绕身一旋。 剑光过处,那抓来的毒爪乌光如冰雪遇阳,瞬间消融,坛蟾怪叫一声缩手,指尖已多了数道深可见骨的血痕,诡异的是並无鲜血流出,反而渗出黑黄色的腥臭液体。 而那道墨绿毒雾,被赤金剑光一扫,竟如沸汤泼雪,嗤嗤作响中迅速淡去、消散,只余下一地刺鼻的焦臭。 “剑修?!”坛蟾瞳孔骤缩,失声惊呼,脸上肥肉因极度震惊而扭曲,“你……你绝对不是虚明!你到底是谁?!” 《天虚养命法》养命炼炁或许尚可,但绝无可能养出这般锋锐无匹的剑光。 许长清並不答话,剑光迴转,悬於身前,赤金光芒吞吐不定,映得他清俊面容一片肃杀。 他目光越过坛蟾,投向观门外的沉沉暮色,淡淡道:“坛蟾师兄既已出手,两位何必再藏头露尾?四月初九之约,看来是专为我设的局了。” 话音未落,观门外暮色中,忽地响起两声轻笑。 一声低沉浑厚,带著奇异的磁性,仿佛能勾动人心底最原始的欲望:“阿弥陀佛,虚明道友,別来无恙?贫僧可是想念得紧。” 另一声娇柔婉转,却透著蚀骨阴寒:“许道兄,奴家这『七情蛊』,可是为你温养多时了呢。” 暮色如墨汁浸染,悄然漫过观门门槛。 两道身影,一左一右,自门外阴影中缓缓踱入。 左边是个胖大和尚,披著件半敞的杏黄僧衣,露出肥白胸膛,颈掛一串乌沉念珠,脸上笑容可掬,眼中却流转著淫邪光芒,正是欢喜佛。 右边是个身段窈窕的妇人,穿著五彩斑斕的苗疆服饰,面容姣好,眉眼含情,只是嘴唇泛著不正常的紫黑色,十指指甲长而尖利,涂著艷红蔻丹,指尖縈绕著一缕缕若有若无的彩烟,正是毒娘子。 两人气息晦涩,与坛蟾成三角之势,隱隱將许长清围在院中。那磨盘大的毒蟾蜍咕咕低鸣,挪动身躯,封住了许长清的退路。 欢喜佛合十微笑,目光在许长清身上扫过,尤其在悬停的赤金剑光上顿了顿,眼中讶色一闪:“嘖嘖,几日不见,道友竟转了剑修路数?这剑光……如此锋锐,不知出自哪家道统?” 毒娘子掩口轻笑,声音甜腻:“管他哪家道统,那女娃的命格总是真的。许道兄,你瞒得我们好苦,原来早已另有际遇。不过这样也好,吞了你,想必滋味更妙。” 她指尖彩烟繚绕,隱隱化作细小蛊虫虚影,振翅欲飞。 第44章 人生果然俱是算计 坛蟾见两人现身,心中大定,脸上惊怒化为狞笑:“不管你是谁,今日插翅难飞。乖乖交出命格魂魄,或许还能少受些炼魂之苦。” 许长清目光扫过三人一蟾,神色无波。 他早从那两封信中知晓四月初九之约,今日坛蟾突然现身,便知其中有诈。只是没想到对方如此迫不及待,不仅將日期提前,还三人联手设伏。 “哈哈哈,人生果然俱是算计。” 许长清闻言,忽然笑了。 那笑容清朗,却带著一股说不出的讥誚与寒意:“三位倒是打得好算盘。只是...” 他顿了顿,赤金剑光在身前一绕,映得眉目间一片肃杀:“你们有没有想过,今日这青羊观,可能便是诸位的葬身之地?” 赤金剑芒撕裂暮色,直刺坛蟾面门。 坛蟾怪笑一声,肥胖身躯竟如鬼魅般横移数尺,避开剑锋,同时张口喷出一道粘稠黑水。 那黑水腥臭扑鼻,甫一出口便化作漫天雨点,每一滴都泛著幽绿光泽,赫然是炼入剧毒的腐骨蚀魂水。 剑光与黑水相触,嗤嗤作响,赤金光芒如烈日融雪,將大半黑水蒸腾殆尽,残余毒液溅落青石板上,瞬间蚀出蜂窝般的孔洞,白烟升腾。 “好锋利的剑。”毒娘子娇笑一声,袖中彩烟如群蛇出洞,幻化出千百只斑斕蛊虫,振翅嗡嗡,从侧翼袭向许长清,“许道兄,尝尝奴家温养多年的七情迷魂蛊。” 蛊虫未至,一股甜腻异香先至,钻入鼻窍,直透神魂,勾动七情六慾,令人心神恍惚。 许长清头也不回,左手掐诀,身后虚影一晃,孽炁魔龙昂首现身,张口喷出一股灰黑煞气。 那煞气污秽粘稠,与彩烟蛊虫撞在一处,如沸油泼雪,蛊虫触之即萎,纷纷化作黑灰飘落。 毒娘子脸色微变,身形如彩蝶翩躚,险险避开,指尖蔻丹红光大盛,弹出数道猩红丝线,缠向孽龙。 与此同时,欢喜佛双掌合十,低诵一声“阿弥陀佛”,周身泛起粉红微光。 靡靡梵音隨光扩散,似有无形之手撩拨心弦,勾起心底最原始的贪嗔痴欲。 他肥厚手掌向前一推,一道粉红掌印凌空拍来,掌风带著甜腻暖香,闻之令人气血浮动,骨软筋酥。 “邪佛外道,也配诵佛?”许长清冷哼一声,右手剑指牵引,赤金剑光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弧线,直刺欢喜佛胸膛。 欢喜佛面色骤变,急撤掌回防,颈间那串乌沉念珠自动飞起,十八颗珠子乌光大放,连成一片黑沉光幕护住周身。 剑光刺在黑光上,迸出刺目火星,竟发出金铁交击般的巨响。黑光剧烈荡漾,却未被刺穿。 ...... 厢房內,赤明子歪在榻上,一手拎著红皮葫芦,一手捻著乱糟糟的鬍子,浑浊的老眼透过半开的窗欞,饶有兴致地望向院中。 素娥站在他身侧,双手紧攥,面色因紧张而发白。阿薇和阿苓缩在门后,大气不敢出,只从门缝里怯生生张望。 “师祖,”素娥终於忍不住,低声开口,“师父他...能应付吗?” 赤明子灌了口酒,咂咂嘴,慢悠悠道:“放心,你师父吃不了亏。” 他顿了顿,又指向毒娘子:“那毒娘子修为炼炁后期,炼的是七情蛊,以七情六慾为引,中者七情顛倒,六欲横流,神智沦丧。那彩烟,便是蛊虫化形,一旦沾身,便如附骨之蛆,极难驱除。” 素娥听得心头髮紧,又见那赤金剑光在毒雾中穿行,非但不曾被污,反而將毒雾一分为二,嗤嗤作响,不由又惊又喜:“师父的剑光怎的不怕那毒?” 赤明子嘿然一笑:“那剑光是以杀生炁为基,又以《纯阳注剑道仙经》凝练而成,岂是区区蛊毒能轻易秽蚀的。” 他指了指坛蟾身后那巨蛤蟆虚影:“这肥廝修为不错,法力炼炁圆满,炼的是七煞贪狼命格,功法侧重吞噬掠夺。他那蛤蟆虚影,乃《贪狼噬运法》中『吞运』之法的显化,能吞人法力、气运,甚至神魂。方才你师父所施展的那【杯弓蛇影】之术,便是被他这蛤蟆虚影吞了大半,才没能伤到他根本。” 素娥眨著眼,仔细听著,记在心里。 赤明子又指向欢喜佛:“那淫僧修为与毒娘子一般,但修的是《欢喜禪》,看著慈眉善目,实则最是阴毒。他拨动念珠时发出的梵唱,名为『惑心禪音』,能勾起人心底慾念,使人迷乱,防不胜防。你师父虽心志坚定,但稍有不慎,也易为其所乘。” ...... 坛蟾见二人出手牵制,眼中贪光大盛,肥胖身躯猛地膨胀,暗黄道袍“刺啦”一声寸寸碎裂,化作一头丈许高、蹲踞如小丘的狰狞巨蟾。周身妖气混著《贪狼噬运法》特有的晦暗运道之力,形成一圈圈浑浊的灰黄涟漪,將庭院的地砖腐蚀得滋滋作响,冒出腥臭白烟。 “虚明!你的命格,归我了!”坛蟾嘶吼,声如破锣。 他巨口一张,一道猩红长舌如毒龙出洞般激射而出。那长舌粗如儿臂,舌尖分叉,滴落粘稠毒涎,速度快得只余残影,直取许长清后心。 此乃他本命神通“噬命舌”,专噬人气运命格,阴毒无比,一旦被其沾身,便如附骨之疽,难以摆脱。 许长清早有防备,一直藏於髮髻间、吞噬了诸多水行灵物后便沉寂的“癸水绝魂白骨玉簪”此刻终於进化完毕,此玉簪本就品质上佳,此刻吞噬了袁弘法器,更是威能大增,冻彻天地。 白骨玉簪自动脱离髮髻,化作一道惨白流光,瞬息间化作一条黑沉水龙。 水龙与长舌相触,竟发出金铁交击般的锐响。 长舌诡异地扭动缠绕,表面脓皰破裂,渗出粘液,试图腐蚀水龙,更有一股诡异的吸扯之力传来,欲吞吸玉簪灵机。 癸水之气冰寒彻骨,玄煞绝魂之力顺著长舌蔓延。 坛蟾只觉舌根传来刺骨冰寒与神魂撕裂般的剧痛,心中骇然,急欲缩回。 许长清眉峰一蹙,丹田中杀生剑种骤亮,赤金剑光光华大盛。 缠绕其上的猩红长舌如遭火焚,寸寸焦黑断裂,毒液尚未滴落便被蒸发。 坛蟾惨叫一声,口中喷出黑血,长舌急缩而回,舌尖已焦黑溃烂。他眼中惊怒交加:“你竟能破我噬运神通?!” 许长清趁势转身,白骨玉簪所化的黑沉水龙昂首摆尾,癸水玄煞之气凝如实质,龙口大张,直噬坛蟾后颈要害。 坛蟾惊怒狂吼,將手中那鼓囊布袋猛地掷出。布袋在半空炸裂,內里涌出数十只拳头大小、通体黝黑、背生脓包的毒蟾,如暴雨般扑向许长清。 这些毒蟾乃是坛蟾以秘法培育的“腐运毒蟾”,不仅身怀剧毒,更能污秽法器、侵蚀气运。 同时,他肥胖身躯向后急滚,试图躲开致命剑虹。 毒娘子与欢喜佛见状,知是生死关头,同时厉喝,全力出手。 毒娘子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於彩烟之上。 那彩烟骤然暴涨,化作一条数丈长的斑斕巨蟒,鳞甲分明,眼冒红光,张开腥臭大口噬向许长清脖颈,速度奇快,带起腥风阵阵。 欢喜佛则一把扯断颈间念珠,十八颗乌沉珠子化作十八道凌厉黑光,分射许长清周身大穴。 黑光破空无声,却隱含风雷之势,显然灌注了全力。 许长清心念电转,孽炁魔龙咆哮一声,龙躯暴涨,横亘身前,將那扑来的腐运毒蟾与斑斕烟蟒大半挡住。 龙躯上灰黑煞气翻涌,与毒物相互侵蚀,发出密集的“嗤嗤”声,毒蟾纷纷爆裂,毒液四溅,烟蟒身躯也被煞气侵蚀得不断消散。 同时,他周身青光微漾,暗金色幡面虚影一闪而逝,《千变万化皮魔经》的隱匿气机、幻化形影之能自然运转。 身形如虚似幻,在原地留下数道残影,那十八道念珠黑光竟有大半射空,穿透残影没入地面,炸开一个个深坑。 第45章 师兄莫急著死 白骨玉簪所化的黑沉水龙,气机早已牢牢锁死坛蟾,任他如何肥胖身躯翻滚腾挪,水龙如跗骨之蛆,紧追不捨。 素娥忍不住低呼:“师父那玉簪竟这般厉害?” 赤明子慢悠悠道:“癸水绝魂,玄煞克邪。坛蟾那点吞吸之法,遇上它算是撞正了克星。” 坛蟾眼中凶光迸射,周身那圈浑浊的灰黄涟漪疯狂倒卷,尽数涌入他那张已咧到耳根的巨口之中。 “吞天噬运。”坛蟾的声音已不似人声。 许长清眼神一冷:“好,既然坛蟾师兄有如此雅兴,我便让你吞个够。看你究竟能吞下多少。” 黑沉水龙无声怒啸,龙躯猛摆,如决堤冰河般朝著那连接幽冥的巨口狂涌而入。 坛蟾脖颈肥肉剧烈鼓胀,皮肤撑得透明,內里惨白与漆黑交织的癸水玄煞之气翻涌如潮。 “不够……还不够。” 坛蟾愈发疯狂,双眼暴突,脸上横肉抽搐,喉咙里挤出沉闷的咕咕声,腹部如同蛤蟆般高高鼓起,体表浮现出更多扭曲的疙瘩。 周身灰黄光芒狂闪,他死命运转法门,想炼化这股力量,可癸水玄煞何其霸道,岂是轻易能炼化的。 肚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隆起,像一个被吹到极限的气球,皮肤被撑得薄如蝉翼,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半透明状。 素娥看得心惊肉跳,不由自主攥紧了窗欞。 赤明子却悠悠然又灌了口酒,浑浊老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低声自语般道:“吞得下,未必化得开。这蠢货,撑破肚皮也怨不得旁人了。 水龙依旧在往坛蟾口中灌,如浩海倒倾,无穷无尽。 坛蟾意识到不对,自己的本命神通纵能吞噬容纳庞杂能量,却也需时间转化、宣泄,可这癸水玄煞霸道绵密,竟是片刻不停,不断灌入。 坛蟾想要闭合巨口,却已身不由己。 他那肥胖如山的躯体,越胀越大,皮肤被撑得近乎透明,能清晰看见內里癸水玄煞之气如狂蛇乱窜,搅得五臟六腑翻涌如沸。 “咕……咕咕……” 坛蟾喉咙里挤出破碎的怪响,眼珠暴突,血丝密布,满是恐惧。 他拼命运转《贪狼噬运法》,想將这股力量吞噬炼化,可癸水玄煞太过霸道,每炼化一分,便有十分反噬回来,越吞越多,越吞越快,如同一个吞食自己尾巴的蛇,再也停不下来。 贪狼命格,噬运吞煞,本就是贪婪无度的命数。 《七元渡厄玄经》所载七宿命格,相生相剋亦相噬相引,各有天赋,也各有致命的缺陷。贪狼噬运,贪得无厌,遇煞必吞,吞则难止。这本是坛蟾仗以横行的本钱,此刻却成了催命的符咒。他不是败在许长清手中,而是败在了自己命格的反噬之下。贪狼欲吞尽一切,最终吞掉的,是自己。 坛蟾死死瞪著许长清,忽然发出一声含混的惨笑:“贪狼噬运,命格反噬,你也逃脱不得。” 他想从对方脸上看到哪怕一丝忌惮。 可许长清只是微微侧首,仿佛在倾听远山松涛,又仿佛只是漠然一瞥。 眼看坛蟾那皮囊就要撑到极限,皮肤下的筋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裂纹处开始渗出粘稠黑血,混杂著腥臭的法力残渣。 “师兄莫急著死。”许长清笑著开口,“你这一身皮囊,师弟我还有用。” 话音未落,白骨玉簪所化的黑沉水龙,龙首猛地一昂,灌注之势骤停,坛蟾爆炸之势暂缓。 龙躯骤然收缩、凝实,化作一道凝练到极致的惨白细线。细线无声无息,如一道冷电,瞬息没入坛蟾大张的巨口。 白骨玉簪玄煞绝魂之力,如最精巧的手术刀,精准地切入了坛蟾神魂之处。 坛蟾膨胀如鼓的躯体剧烈一震,那双暴突的、满是血丝的眼眸中,光芒骤然凝固,隨即迅速黯淡、涣散,如同燃尽的烛火。 一道微不可察的灰黄气流自尸身中飘出。那气流隱约呈人立之形,上半身似狼,下半身似蟾的轮廓,挣扎著欲要遁走。 许长清袖袍一卷,杀生炁化作无形之手,將那灰黄气流稳稳摄住。入手沉重阴冷,內里充斥著贪婪、掠夺、囤积的混乱意念,像攥住了一团飢饿的活物。 而身后,一道虚影缓缓浮现。 那是一双展开的幽蓝鹰翼,翼尖如刃,羽毛边缘泛著虚宿特有的冷光。鹰首高昂,双目如电,俯瞰之下,院中残余的煞气竟被逼得四散溃逃。 许长清记得,虚明修炼《天虚养命法》多年,凝出的应星之相本应是缩形佝僂、见光则逃的畏光鼠相。 那是惧煞入骨的具象,是虚宿照命的原貌,如今鼠相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头鹰。 幽蓝,冷静,俯瞰眾生。 许长清沉默片刻,心中猜测,应该穿越换魂,原身那份深入骨髓的畏缩怯懦被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他自身的清明意志。 命格由此生变,应星之相也隨之重塑。 虚宿依旧是虚宿。但应星之势,已从鼠相变成了鹰相。 而厢房內,阿苓瞪大了眼,喃喃道:“那是什么?” 赤明子目光一凝,隨即露出一丝笑意:“应星之相。”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著几分意外,“你师父身负虚宿命格,应星之相本应是畏光鼠相,见煞即惧,遇事则缩。” “那观主的为什么是鹰相?”採薇大胆问道。 “命格隨心,心性变了,命格自然不同。”赤明子灌了口酒,慢悠悠道,“鹰相,幽蓝冷静,俯瞰眾生。这是意志如铁、杀心深重的具象。” 话音未落,只见那幽蓝鹰相猛然振翅,化作一道冷电般的流光,直扑向那正自挣扎的人立狼相。 鹰喙如鉤,狠狠啄入狼相脊背,双爪如刃,將那一团灰黄气流死死按住。狼相发出无声的惨嚎,拼命挣扎扭动,却被鹰翼捲起的幽蓝冷光牢牢困住。 鹰相昂首,一口一口將狼相撕裂、吞入腹中。每一口咬下,那灰黄气流便黯淡一分,而幽蓝鹰翼的轮廓则愈发凝实清晰,翼尖的冷光几乎要凝成实质。 吞尽之时,鹰首一阵模糊,竟渐渐化成一颗狼头。 鹰视狼顾,尽入彀中。 许长清只觉神魂一震,一股庞大的运道之力融入己身,周身气机隱隱凝实,对天地灵机的感应也更加敏锐。 更有零散的记忆碎片涌入脑海,是坛蟾的修行体悟,杂乱不堪,却也有不少可鑑之处。 许长清睁开眼,目光落向地上那具乾瘪的蟾尸。 “命格掠夺,气运加身……这便是七煞相噬的滋味么?”许长清心底明悟,一股难以名状的饥渴悄然升起,像尝过血腥的猛兽,再也压不住骨子里的贪慾。 於是,他的眼神愈发冷了。 赤明子隔著窗子听见这话,嘆了口气,喃喃道:“这世道就是如此。人吃人,煞吞煞,谁也逃不脱。七煞之爭,要么踩著別人的尸骨往上爬,要么变成別人脚下的尸骨。没有第三条路。” 素娥望著院中那个负手而立的背影,忽然觉得陌生了许多,心中一抹心疼闪过。 那身影在暮色中笔直如剑,身后幽蓝鹰翼虚影尚未散去,冷光流转,映得满院肃杀。 第46章 只是我还有一件小事,请两位帮忙 院中,毒娘子与欢喜佛僵在原地,脸白如纸,冷汗浸湿鬢髮。两人目光一碰,都看见了对方眼底的惊惧与退意。 三人联手,坛蟾更是显出本相、动用本命神通,竟在短短片刻间被斩杀当场,命格都被夺走。 而对方气息平稳悠长,显然未尽全力。 “许……许道兄。”毒娘子喉头滚动,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因极度恐惧而微微发颤,早失了先前的娇媚甜腻,“此事皆是坛蟾那廝一手主导。他背后站著的是晋王,我等微末道行,不过受其胁迫,不得已才来冒犯……道友神通广大,明察秋毫,定能体谅。我愿立下心魔大誓,从此听凭道兄差遣,绝无二心。” 她一边说著,一边暗暗催动法力,指尖那缕彩烟却萎靡不振,方才被孽炁魔龙煞气所伤,本命蛊虫受创不轻。 欢喜佛也忙不迭地合十躬身,脸上肥肉不住抖动,努力想摆出悲悯诚恳之態,却只显得滑稽而狼狈:“阿弥陀佛,善哉善哉。许道友,小僧有眼无珠,罪该万死。愿献上毕生积蓄,多年搜罗的法材丹药秘籍,只求饶命。此外……小僧还知晓一些隱秘。” 他偷眼覷著许长清神色,见对方目光扫来,似有询问之意,心头一紧,连忙压低声音,急急道:“乎七煞命格匯聚与某种渡厄仪式,小僧愿悉数告知,只求换一条生路。” 许长清负手而立,青衫在渐浓的夜色中微微拂动。 他听完两人语无伦次的求饶与告密,嘴角微微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哦?”他声音平和,却让毒娘子与欢喜佛心头更沉,“晋王?星宿老道?交易?” “那我倒是要好好听听。”许长清轻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说说看,坛蟾如何与晋王勾连,你们又知道星宿老道多少事。若有半句虚言,或隱瞒关键……” 毒娘子与欢喜佛浑身一颤,如坠冰窟。 毒娘子抢著开口,语速极快:“道兄明鑑。坛蟾那廝,两年前不知怎地搭上了晋王。晋王手下有幕僚精研命格气运之道,许了他不少好处,助他修炼《贪狼噬运法》,条件便是要坛蟾暗中收集特殊命格。张小娥那纯阴命格,就是晋王点名要的。此番谋算道兄,也是晋王授意,意在夺取您的虚宿命格,他许诺事成之后助坛蟾筑基。” 欢喜佛连忙补充,声音乾涩:“星宿老道那边……小僧所知確实有限。只隱约听说,老道前些年与阴司某些大人物往来密切,似在谋划一件大事,需要集齐七种特殊的『煞命』,完成某种古老的『七煞渡厄』仪式,据说能藉此突破金丹瓶颈,甚至窃取一丝阴司权柄......” 许长清静静听著,脑海中飞速梳理著这些信息。 “还有吗?”许长清开口,声音依旧平静,“若只是这些,恐怕不够买二位的性命。” 毒娘子与欢喜佛脸色瞬间惨白如鬼。他们听出了话里的杀意。 “道兄,我愿献上本命蛊母,从此生死操於道兄之手。”毒娘子尖声叫道。 “小僧……小僧知道晋王一处秘密別苑的位置,或许藏有更多线索!”欢喜佛也嘶声道,肥脸上满是绝望的挣扎。 许长清却缓缓摇了摇头。 “不必了。”他轻声道,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两位道友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还有一件小事,请两位帮忙。” 话音未落,他眼中厉色一闪,语气陡然转冷:“请两位道友以皮囊性命,助我修行,事后,贫道必亲诵《灵宝天尊度人经》为二位超度,送两位早登无间,永坠地狱。” 悬停的赤金剑光骤然炸开,化作数十道细密如雨的赤金丝线,如天罗地网,罩向毒娘子与欢喜佛。 与此同时,孽炁魔龙无声咆哮,龙躯一卷,灰黑煞气如怒潮般涌出,封死两人所有退路。 那惨白骨簪所化的黑沉水龙亦昂首摆尾,癸水玄煞之气瀰漫,冰寒彻骨,迟滯其法力运转。 毒娘子拼命催动残存彩烟,化作一面斑斕盾牌,却瞬间被剑丝切割得支离破碎。 她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身形欲化烟遁走,却被孽龙煞气牢牢缠住,烟形溃散。 欢喜佛怒吼一声,周身粉红光芒大放,试图施展“惑心禪音”做最后一搏,同时將手中残存的几颗念珠狠狠掷出。 念珠撞上剑网,砰砰炸裂,却未能阻其分毫。禪音入耳,许长清心神只是微微一动,便將那靡靡之音斩灭於无形。 赤金剑丝如庖丁解牛,穿透护体灵光,没入两人躯体。 毒娘子娇媚的脸庞瞬间扭曲,眼中光彩迅速黯淡,周身彩烟溃散,无数细小的蛊虫尸体簌簌落下。 欢喜佛肥硕身躯僵直,脸上那抹惯有的淫邪笑容凝固,隨即一道血线自眉心浮现,向下蔓延。 两人眼中生机断绝,尸体缓缓软倒,与坛蟾的蟾尸倒在了一处。 许长清抬手一招,赤金剑丝倒卷而回,没入丹田温养。孽炁魔龙与癸水玄煞所化水龙也悄然隱去。 他俯身,熟练地搜检起三人身上的物品。 赤明子拎著酒葫芦,浑浊的老眼望著这边,咧嘴一笑,露出黄牙。 “不错,手脚挺利索。” 许长清走过去:“让师父见笑了。” “嗯。”赤明子灌了口酒,抹抹嘴,“七煞相噬,阴司插手,还有那劳什子渡厄仪式……嘿嘿,这潭水是越来越浑了。不过对你来说,危机也是机缘。七煞命格,夺一分便强一分,你若能集齐……” 他顿了顿,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许长清一眼。 “弟子明白。”许长清沉声道。 “明白就好。”赤明子摆摆手,“明日,我便授你炼剑之法。” 说完,他晃晃悠悠地转身回了厢房,吱呀一声关上了门。 许长清站在院中,夜色已完全笼罩青羊山,山风渐凉,吹动他青色道袍。 他抬头望了望晦暗的星空,虚宿星位隱约可见,幽光闪烁。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转身走向静室。 身后,阿薇和阿苓才敢悄悄出来,开始默默收拾院中狼藉。 素娥站在廊下阴影中,望著许长清的背影,清亮的眸子里有担忧,更有一种决意。 第47章 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嘛 六万大山,绵延於南疆腹地。 此地山势奇诡,峰峦如犬牙交错,终年瘴气如灰纱笼罩,阴雨绵绵不绝。此地元炁紊乱,毒虫密布,各族混杂而居,势力盘根错节。 邪道大宗【七煞道】便坐落於此,方圆数千里皆在其阴影笼罩之下。 道观殿宇依险峰而建,黑瓦白墙隱在瘴雾之中,远远望去,如一头匍匐的巨兽。 【七煞道】深处,一处孤峰之巔。 此峰名“观星台”,高千丈,四面绝壁,唯有一条铁索悬桥与主峰相连。 台上平坦如镜,以玉石铺就,鐫刻著繁复的星宿图案,星光流转,似与天上星辰遥相呼应。 一个身穿星纹道袍的长须老道正盘坐於星图中央。 老道面容枯槁,皮肉紧贴颧骨,眼窝深陷,唯有一双眸子亮得骇人,如两颗寒星嵌在骷髏头上。他长发灰白,以一根乌木簪隨意綰起,几缕髮丝垂落额前,隨山风飘动。 其人双目微闔,呼吸与山风同频。 老道身旁,立著一尊半人高的星盘。 星盘以不知名暗金铸成,边缘浮雕著七种狰狞兽形。 而许长清吞噬坛蟾命格之时,其中第三枚,呈灰黄色,形如蹲踞巨蟾的命星石,忽然“咔嚓”一声轻响。 老道驀地睁开眼睛,看向星盘,只见那枚象徵坛蟾的命星石炸裂开来,化作齏粉簌簌而落。 与此同时,那枚原本黯淡无光、形如畏缩鼠影的灰蓝色石头,骤然亮起幽光。 一道极淡的幽蓝光影从石中升起,在盘面上空凝成虚影。那虚影舒展双翼,形如鹰隼展翅,覆盖了原本鼠形刻痕。 老道盯著那道新纹路,长须微微抖动,半晌才缓缓开口。 “老七那性弱如鼠的东西,竟也翻出了浪来?” 他伸出枯瘦手指,在星盘上虚虚一点。 盘面灵光流转,其余六道刻痕中五道依旧亮著,唯有第三道已彻底黯淡。 “可怜。老夫这些弟子里头,就数老三最贪,什么都想吞。贪狼噬运,噬来噬去,反倒把自己餵进了別人嘴里。” “老三死了,老七命星异变。”老道捋须自语,“鼠化鹰隼,这是被人夺了舍,还是另有奇遇?” 他忽然想起月前收到的信。说青羊山那边似有异动,坛蟾已亲自前往探查。当时他只当是小事一桩。虚明那废物,能翻起什么浪?倒是晋王对七煞命格的覬覦,让他留了三分心思。 如今看来,倒是小覷了。 老道枯指在星盘边缘轻轻摩挲。 “不管如何,入了局,终究逃脱不掉......” 老道呵呵笑了两声,重新闭上眼。 ...... 静室內,一盏孤灯如豆,映著四壁清冷。 他將从坛蟾、毒娘子、欢喜佛三人身上搜来的物品,一一置於灯下的蒲团前。 “这是坛蟾以本命神通祭炼而成的胃袋所化成的储物法器,不错,竟化作了一件异宝。” 他从坛蟾尸体里找到一件暗黄色的肉囊胃袋。 此物约莫巴掌大小,触手温润,表面纹理细密如丝,隱隱泛著油光。 许长清以法力探查,只觉內里空间竟有三丈见方,远比寻常储物法器宽敞。 更奇的是,这胃袋竟能自行吞吐天地灵机,温养其中存放之物,防止药性流失、法器灵光黯淡。 “让我看看里面有些什么宝贝。” 许长清將胃袋中的物品尽数倾倒而出。 哗啦一声,一堆物事散落在地,琳琅满目。 最先映入眼帘的,一块拳头大小、五彩斑斕的晶石最为惹眼,內里似有云雾流转,隱隱透出腥甜气息。 “五毒炁晶?”许长清眼睛微亮。 此物乃採集五毒精华,辅以特殊地脉煞气,经年累月凝练而成。对寻常修士而言是剧毒,但对修炼毒功、祭炼毒道法器者,却是难得的宝物。 “不错,可以和百足童子的毒珠炼在一起。”许长清满意地將其收了起来。 “《贪狼噬运法》、《南疆虫豸异闻录》、《毒理杂纂》......” 许长清粗粗翻阅过后,放在一处,准备日后细读。 毒娘子的家当多是各种毒虫活体或乾尸、顏色诡异的粉末液体、记载蛊术的皮卷,以及几件毒属材料。 其中一只五彩丝绳编织的手环,绳结巧妙,编织入微,隱隱有蛊虫虚影游走,气息与那七情迷魂蛊同源,显然是操控或温养蛊虫的辅助法器,此刻灵光黯淡。 还有一本薄薄的、以某种兽皮鞣製而成的册子,封面上用硃砂写著《七情蛊饲育法要》。 翻开粗略一看,里面详细记载了七情蛊的培育、控御、对敌之法,以及种种配套的毒术、幻术,虽算不得顶尖传承,但胜在奇诡偏门,有些思路值得借鑑。 欢喜佛的遗物则更显丰厚些。一个沉甸甸的褡褳,装著许多不堪入目的“助兴”药物、材质特殊的春宫皮卷、几尊造型淫邪的小巧佛像,还有几本邪道佛经,封皮写著《大乐欢喜经》《空行母密修法》等名目,翻开儘是男女交合图像配以歪理邪说。 那串乌沉念珠此刻静静躺在掌心,乌黑油亮,入手沉重冰凉,表面刻满了细密扭曲的经文和男女交媾图案,內里残留著不弱的惑乱心神之力。 欢喜佛的储物空间中,真正有价值的是一本金粉经册,封皮上写著《大乐空行母根本印》,虽是欢喜禪一脉的典籍,但其中关於神识的运用,阐述得颇为精微,拋开其淫邪用途,单论对心神之力的理解与运用技巧,確有独到之处。 许长清將其单独收起,准备日后有空再仔细研读,取其精华,去其糟粕。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那几根粗黑硕大、经过炮製处理的物什上。这些东西被欢喜佛以玉盒封存,盒上还贴著“龙精虎猛”、“金枪不倒”等红纸標籤。 “咦,鹿鞭、虎鞭...” 许长清看著那几个顶天立地的粗黑大玩意儿,不禁一脑门黑线。 他本打算將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一併献祭给诡道祭坛,但手伸到一半,却鬼使神差地停了下来,做贼心虚般四处看了一眼,静室內除了他空无一人,窗外夜色深沉,只有风声掠过松梢。 “咳……”他清了清嗓子,脸上露出一副正气凛然的表情,將那几盒兽鞭迅速收进自己的储物法器,藏在最深处。 “这可不是道爷我要用的。”许长清低声自语,仿佛在说服自己,“主要还是这玩意儿……能卖上大价钱。对,就是这样。那些权贵,就好这一口,愿意出高价收购。这可是硬通货。” 清点完毕,许长清將这诸多法材、以及功法书册分门別类,收入自己的储物法器。 做完这些,他从坛蟾的遗物中,取出了一枚巴掌大小的令牌。 令牌以玄玉打造,入手温润冰凉,正面浮雕著一个龙飞凤舞的“晋”字,笔画遒劲。 背面则刻著“客卿”二字,下方还有一行小字“丙辰年敕造”,边缘饰以云纹,做工精致,透著一股威严的气度。 法力涌入间,只见那【晋】字光芒大作,接著又有灵光气息不断流转, “虽然道爷我杀了坛蟾师兄,”许长清把玩著令牌,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但这並不妨碍道爷我当他晋王的客卿啊。” 他將令牌拋起,又稳稳接住。 “毕竟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嘛。而且,谁能证明道爷我是杀人凶手?”许长清眼中笑意更深,“咱可是有证人的。谁要是有疑问,自己去【纯阳道】找我师父问去。” “嘿嘿,等我將坛蟾师兄炼进我的千变神幡之中,到时候以他的面目、气息行走,我看谁还说我不是晋王府客卿坛蟾。” 许长清心中已有计较。《千变万化皮魔经》玄妙无比,炼成的皮相不仅能变化形貌,大成时更能模擬气息乃至命格波动。若將坛蟾这张皮囊炼进千变神幡,届时偽装成坛蟾,非三境以上修士亲自探查,极难识破。这晋王府客卿的身份,或许能派上大用场。 將令牌收起,许长清盘膝坐下,闭目凝神,內视己身。 丹田炁海之中,杀生炁比之前更加浑厚凝实了几分,隱隱泛著一层氤氳的光泽,这意味著许长清的法力灵炁臻至炼炁境的巔峰。 炁海中央那枚赤金色的杀生剑种,经此一战锋芒更盛。 心神一动,那幽蓝鹰相再次出现。鹰首已彻底化为狼头,鹰视狼顾,目光冰冷而贪婪,周身流转的幽蓝光芒中,掺杂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灰黄气流,那是属於贪狼命格的残余气息,正在被鹰相缓缓消化、融合。 许长清能感觉到,自己的神魂之力大大增强,对天地灵机的感应更加敏锐,仿佛多了一双无形的眼睛,能窥见许多以往忽略的细微之处。 更重要的是,他继承了坛蟾的本命神通与部分术法感悟。 虽然无法完全復现《贪狼噬运法》的威能,但对“吞噬”、“掠夺”这类法则的理解,却深刻了许多。 今后修炼类似术法,都將事半功倍。 然而,他心中並无多少喜悦,反而升起一股警醒。 方才吞噬坛蟾命格时,那股源自灵魂深处的饥渴与快意,至今令人有些心悸。那感觉如同品尝了世间最诱人的美味,让人忍不住想再尝一次,再夺一份。 七煞相噬,如同染上毒癮,尝过一次滋味,便难以抗拒下一次的诱惑。长此以往,心性难免被其侵蚀,变得愈发冷酷、贪婪,视眾生为资粮,最终迷失在掠夺与吞噬的快感中,沦为只知索取、毫无人性的怪物。 《杀生炼世经》亦是如此。天尊赐福,百无禁忌,可许长清此刻才真正明白,若真沉溺杀生之中,那便不是赐福,而是无间。 第48章 好诡异的禁忌 许长清將三具皮囊置於身前。 坛蟾的蟾皮肥厚油腻,透著暗黄光泽,皮下隱隱可见无数细密疙瘩,仿佛还活著一般微微起伏。 毒娘子的皮囊薄如蝉翼,表面泛著五彩斑斕的微光,似有无数蛊虫虚影在其中无声游走。 欢喜佛的皮囊最为奇特,肥白细腻,触手温热,皮下游走著曖昧的粉红微光。 他取出千变神幡,暗金色幡面在孤灯下缓缓展开,表面纹路如水波流转。双手掐诀,口中念诵《千变万化皮魔经》中的炼化法咒。丹田內杀生炁涌出,化作一道道赤金色丝线,缠绕在三具皮囊之上。 “炼!” 低喝声中,三具皮囊开始蠕动、收缩,蛤蟆虚影蹲踞,七情蛊虫嘶鸣,靡靡梵音交织。 许长清掐诀一引,三团光球缓缓飘向千变神幡,幡面如水波荡漾,將皮囊一一吞没。 幡面的顏色开始发生变化,其上流转著暗黄、五彩、粉红三色纹路,彼此交织,却又涇渭分明。 幡身隨之膨胀,从原本的尺许长短,涨至三尺有余,隱隱有法力波动从內透出。 许长清握住幡杆,心念微动。 幡面一抖,他周身气息骤然变化,肥胖臃肿,暗黄道袍加身,赫然是坛蟾的模样。再一动,又化作毒娘子娇媚身段,彩烟繚绕。又一变,则成了欢喜佛肥头大耳、笑容可掬的模样。 “好!”许长清眼中闪过精光。 这千变神幡吞噬三具皮囊后,威能大增,变化更加惟妙惟肖,若非三境以上修士以神识仔细探查,极难识破。 他盯著千变神幡看了片刻,忽然心念一动。 “幡面展开如伞,变化万千……不如將之炼成一把伞?” 想到便做,许长清取出从三人身上搜刮来的几样灵材。 他盘膝坐下,將千变神幡平铺身前,开始重新祭炼。 以杀生炁为火,神识为锤,先將古乌木枝干炼化成伞骨,共二十八根,暗合二十八星宿之数。 再以百炼蛛丝锦为伞面基材,將千变神幡的幡面炼入其中。 整个过程持续了整整三个时辰。当最后一丝灵光没入伞面,一把奇特的伞悬浮在他面前。 伞骨乌黑油亮,隱隱有星纹流转。伞面呈暗金色,其上暗黄、五彩、粉红三色纹路如活物般游走不定。伞柄以铁木为主,裹了一层蛇皮,触手温润。 许长清握住伞柄,撑开伞面。 剎那间,他周身气息尽数收敛,仿佛与周遭环境融为一体。 伞面微转,三色纹路流转间,他的身形在坛蟾、毒娘子、欢喜佛三者之间快速切换,毫无滯涩。 他满意地將伞收起。 此时已是深夜,许长清盘膝坐下,开始修炼《纯阳注剑道仙经》。 心神沉入丹田,炁海中央那枚赤金色杀生剑种缓缓旋转,吞吐著精纯的杀生炁。他按照经文所述,以心神为引,將一缕缕法力千锤百炼,去芜存菁,缓缓注入剑种之中。 剑种光芒渐盛,赤金色光华透过丹田,隱约映照出体表。 就在此时,夜半已至。 “嚓……嚓……嚓……” 一阵细微却清晰的磨剑声,毫无徵兆地在静室內响起。 那声音仿佛就在耳畔,又似从极远处传来,带著一种诡异的节奏感,不疾不徐,一下,又一下。 许长清心神一凛,立刻想起这是修习《纯阳注剑道仙经》的禁忌代价。 “夜半鬼磨剑,修行此剑经,每夜子时,必有磨剑声起於耳畔。修者不可应答,不可循声,亦不可捂耳。” 他收敛心神,强行压下想要寻找声音来源的衝动,继续专注修炼。 但那磨剑声如附骨之疽,不断往脑子里钻。 起初只是寻常的金属摩擦声,渐渐地,声音里开始夹杂著细微的呜咽、低泣,仿佛有无数冤魂在剑石上哀嚎。 许长清额头渗出细密汗珠,咬紧牙关,心神死死守住丹田剑种,不为所动。 时间一点点流逝。 磨剑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悽厉,到最后,整个静室仿佛都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磨剑场,四面八方都是那种令人牙酸的声音。 许长清周身赤金色光华明灭不定,那是心神在剧烈波动。 就在他几乎要撑不住时,子时过去。 磨剑声戛然而止。 静室內恢復死寂,只有许长清粗重的喘息声。 他缓缓睁开眼,眸中赤金色光芒一闪而逝,脸色有些苍白。 “好诡异的禁忌……”他喃喃道,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方才那磨剑声,若非他心志坚定,又有杀生剑种镇守心神,恐怕早已心神失守。长此以往,夜夜如此,对修行者的心性將是极大的考验。 许长清调息片刻,待心神平復,才继续修炼。 一夜无话。 次日清晨,天光微熹。 许长清走出静室,院中已被阿薇阿苓收拾乾净,青石板上的战斗痕跡尽数抹去,只余几处新补的砖石顏色略深。 素娥、阿薇、阿苓以及陈二狗四人已在院中等候。 见他出来,四人齐齐行礼:“师父。”素娥喊的是师父,其余人跟著唤观主。 许长清目光扫过四人,微微点头。 经过一夜修炼,素娥气息明显凝实了几分,眼中神光內敛,显然已初步感应到气血运行。 阿薇和阿苓虽进度稍慢,但面色红润,精神饱满。 陈二狗则最为明显,原本蜡黄的脸上有了血色,眼神也清明了许多。 “修炼可有滯碍?”许长清问道。 素娥上前一步,恭敬道:“回师父,弟子按《七煞养身法》修炼,已能感应气血如溪流般在体內运行,只是行至『手少阳三焦经』时,常有滯涩之感。” 许长清略一沉吟,道:“手少阳三焦经主司气机升降出入,你初修此法,气血未壮,运行不畅属正常。继续坚持,待气血充盈,自可贯通。” 他又看向阿薇阿苓:“你们呢?” 阿薇有些不好意思:“观主,我……我记口诀倒是记住了,但修炼时总感觉气息跟不上动作。” 阿苓小声补充:“姐姐一做动作就忘了呼吸……” 许长清失笑:“初学都是如此。今日起,你们先专注呼吸法,待呼吸与心神相合,再配合动作。循序渐进,不可急躁。” 最后看向陈二狗。 陈二狗连忙躬身:“仙长,小人……小人脑子笨,好多地方记不住,但一定会努力!” 许长清点点头,从储物法器中取出几个玉瓶。 “这是养元丹与益气散,虽是凡俗丹药,可蕴养气血、提振精神。每日修炼前服一粒,能助你们更快入门。但切记,丹药只是辅助,根本还在自身勤修。” 四人接过丹药,连声道谢。 许长清又指点了一番修炼细节,这才让四人散去。 第49章 【纯阳天】、神人锻魂 这时,赤明子晃晃悠悠地从厢房出来,手里拎著红皮葫芦,睡眼惺忪。 “小子,昨夜鬼磨剑的滋味如何?” 许长清苦笑:“如坠鬼窟,心旌摇动。” “这才刚开始。”赤明子嘿嘿一笑,从破烂道袍內摸索片刻,掏出一枚白玉令牌,隨手拋过去,“喏,拿著。” 许长清伸手接住。入手温润微凉,令牌约莫巴掌大小,通体莹白,似玉非玉,正面刻著三个古朴道文【纯阳天】,笔锋遒劲,隱有剑意流转。背面则是一幅简略的云纹星图,中央一点赤芒,如剑悬空。 “心神沉入,便可。”赤明子灌了口酒,咂咂嘴,浑浊老眼里闪过一丝看好戏的神色。 许长清不疑有他,依言凝神静气,一缕神识缓缓探向手中令牌。 神识方一触及,脑海中轰然震响。仿佛天旋地转,周遭庭院、松柏、池水瞬间模糊、远去。 他感觉自己被拋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炽热明亮的纯白光芒之中。 光芒如同亿万道细密剑光交织流动,发出低沉而宏大的嗡鸣,震得他神魂摇曳。 未及细看,光芒深处,一尊顶天立地的巨大身影缓缓浮现。 那身影模糊不清,唯见轮廓巍峨如山岳,周身笼罩在炽烈如大日的光焰里,看不清面目,只觉一股苍茫、古老、纯粹到极致的剑之真意扑面而来,压得许长清神识几乎要溃散。 那高大神人並无言语,只是抬起一只仿佛由光芒凝聚的巨手,凌空一抓。 许长清便觉自己的神识被无形之力攫取、揉捏、拉伸……化作了一团模糊的光影。 紧接著,巨手持握一柄巨锤,高高扬起。 “鐺!” 第一锤落下,直接砸在许长清那团神识所化的光影之上。难以言喻的剧痛瞬间贯穿灵魂,他感觉自己的一切都被这一锤砸得火星四溅,杂质纷飞。 “鐺!鐺!鐺!” 巨锤毫不停歇,一锤接著一锤,节奏沉重而恆定,每一次砸落,都伴隨著道则的轰鸣与灵魂的颤慄。 他仿佛成了一块金属,又仿佛成了那柄锤,更仿佛成了锻造本身。痛苦与明悟交织,破碎与重塑同步。 无数关於铸炼飞剑的信息如同洪流般强行灌入他脑海之中。 不知经歷了多少万次的锤击,自己终於被锻造成一柄长剑的雏形,剑身流光溢彩,道纹自生。 许长清的神识,也在这无尽的锤炼中,被磨去了许多浮躁与虚浮,变得凝实、锐利,对“剑”的理解陡然攀升到一个全新的层次。 一缕缕明悟自然浮现,竟自动在脑海中匯成一篇更加精深玄奥的经文《纯阳炼仙剑道经》。 此经详细阐述了如何以自身为炉,以法力为火,以神魂为锤,將剑种一步步淬炼、培育,直至炼成那无坚不摧、可斩仙神的仙剑。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 其中关於剑意凝聚、剑光分化、剑器养炼的法门,精微玄妙。 就在长剑即將彻底成形的一瞬,所有景象轰然破碎。 许长清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仍站在庭院中,手中紧握著那枚白玉令牌,后背已被冷汗浸透,脸色苍白如纸,神魂深处残留著被千锤百炼的余悸与钝痛。 他下意识內视丹田,那枚赤金色的杀生剑种此刻光芒內敛,形態更加凝实,仿佛经歷过数百次淬炼。 “感觉如何?”赤明子笑眯眯的声音传来。 许长清深吸一口气,压下神魂不適,看向师父那副惫懒模样,哪里还不明白赤明子这是想看自己出糗,声音有些乾涩:“师父,你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提前说了,哪有这般滋味?”赤明子浑不在意地摆摆手,灌了口酒,“滋味虽不好受,好处却实在。说说,看到什么了?” “一尊高大神人……持锤锻剑。”许长清心有余悸,“弟子成了那剑胚,被反覆捶打。” “嘿,那就对了。”赤明子点头,眼中难得露出几分正经之色,“那不是什么神人虚影,乃是纯阳祖师留存的一缕『铸剑道韵』,是咱们纯阳道祖师爷当年炼剑时留下的印记。每一个被认可的【纯阳子】,领取身份令牌时,都要经歷这一遭『神人锻魂』。看似受苦,实则是以最直接的方式,让你体悟一把剑从无到有、从凡到仙的铸造真意,更能夯实你的剑道根基。你修《纯阳注剑道仙经》,此法门重意重悟,这锻魂之苦,抵得上你自行揣摩数年之功。” 许长清闻言,再次感受神魂与剑种的变化,果然觉得对《纯阳注剑道仙经》中许多晦涩之处,有了豁然开朗之感。 “多谢师父厚赐。”许长清郑重行礼。 “自家师徒,客气什么。”赤明子受了他这一礼,神色却忽然淡了些,抬头望了望天色,又侧耳似在倾听远方风声,“东西也给了,该教的也教了。小子,师父我……要走了。” 许长清一怔:“师父?可是那剑疯子……” “嗯,那廝气机越来越近,估摸著再有几个时辰就该摸到这边了。”赤明子掏掏耳朵,一脸嫌弃,“被他缠上,不打上十天半个月分不出胜负,麻烦得紧。老道我懒散惯了,不耐这番折腾。你既已入门,得了真传,又有令牌在身,算是正儿八经的【纯阳道】弟子,以后的路,要你自己走了。” 许长清心中涌起复杂情绪,再次深深一揖:“弟子恭送师父。师父教诲,必不敢忘。” 赤明子看著他,浑浊眼中闪过一丝欣慰,隨即又恢復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摆摆手。 “行了,別整这套。临走前,再囉嗦几句。你手中这【纯阳天】令牌,不仅是身份凭证,它还有一个用处。” 他指了指令牌背面那星图中央的赤芒:“若你日后修行有成,前往皇都玄京,记得去城西三百里外的『玄都山』一趟。那里有咱们【纯阳道】祖地。至於里面有什么……嘿嘿,你自己去了便知,总之对你剑道修行大有裨益便是。记住,令牌就是钥匙,莫要丟了。” 第50章 炼剑如择道侣,寧缺毋滥 “玄都山……”许长清默念一遍,把这个名字记在了心里。 “还有,”赤明子仰头灌尽最后一口酒,隨手把红皮葫芦掛回腰间,声音难得沉了下来:“你如今修为已到炼炁巔峰,离筑基不过一线之隔。但这一线,急不得。筑基是道途真正的起点,根基深浅,全看这一步。须得寻到与你道途相契的灵物为引,铸就无瑕道基,差一丝都不行。” “好了,话尽於此。”赤明子將红皮葫芦系回腰间,拍了拍破烂道袍上的灰尘,身形似乎微微模糊了一瞬,“江湖路远,小子,好自为之。遇事莫强出头,但该拔剑时,也莫要犹豫。莫墮了我【纯阳道】的名头……” 话音未落,一阵清风拂过庭院,松针沙沙作响。再看时,石桌旁已空空如也,只剩下一缕淡淡的酒气隨风飘散。 许长清独立院中,对著赤明子消失的方向,默然良久。 他吩咐素娥等人照常修炼,自己则回到静室。 静室中烛火轻摇,许长清盘膝而坐,將意识沉入识海。 《纯阳炼仙剑道经》的经文缓缓流转,字字如剑鐫刻,每一句都蕴含著以身为炉、以神为工、以炁为炭、以道为铜的炼剑真意。此经所述,乃是纯阳道最核心的御剑法门:內蕴剑光,外御剑器,二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 他將经文从头至尾细细梳理了一遍,对其中“选材为基、养炼为要”的篇章尤为留心。按经中所载,要炼就一柄真正契合自身的本命剑器,第一步便是遴选剑材。剑材品质决定剑器的根骨,不可轻忽。 许长清睁开眼,將自黑风山与坛蟾三人处所得的物件一一摆在身前。 那块血剑煞铁最先映入眼帘。此物煞气浓重,材质虽然不凡,若要用来炼剑,需先反覆洗炼,耗时太久,眼下等不起。 他摇摇头,將血剑搁到一旁。 其余诸如佛珠、残刃、丹瓶等物,或是品阶不够,或是属性不合,皆非上选。 许长清將物品逐一收起,神色平静。 “都不合適。”许长清並无多少失望。炼剑如择道侣,寧缺毋滥。与其仓促將就,不如暂缓一步,待日后寻得更契合的剑材再说。 他將战利品尽数收入储物袋,重新闭目调息,將尚未完全沉淀下来的感悟一一稳固。 日头渐渐西斜,將青羊观的影子拉得老长。 许长清这一坐就是数个时辰。锻魂的苦楚虽已过去,那些关於剑的领悟却如同山间融雪,化作细流,缓缓渗透进他的心神,渐渐融会贯通。 正当他沉浸其中,心有忽有所感,驀然睁眼。 几乎同时,一股锋锐无匹、却又堂皇正大的剑意,自远山之外遥遥传来。 那剑意並不凌厉逼人,却如浩荡天风,无孔不入,瞬间笼罩了整个青羊观。 松涛止息,池水无波。 院中修炼的素娥、阿薇等人俱是身形一僵,只觉周身气机仿佛被无形之剑锁定,寒意自脊椎骨窜起。 许长清起身,推门而出。 院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人。 那人头髮花白,用一根木簪隨意束在脑后,面容清癯,约莫五六十岁模样,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如同寒夜星子,又似剑锋反光,身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青衫,身形挺拔如松。 周身没有任何法力澎湃的跡象,但站在那里,空气都因他而变得凝滯、紧绷。 他手中並无剑,只是指尖隨意把玩著一枚龙眼大小、滴溜溜旋转的漆黑剑丸。 剑丸终灭寂寥,仿佛要斩灭万物,发出清越如龙吟的颤鸣,与主人身上的气息呼应著。 见许长清出来,那人目光如电,瞬间扫来。许长清只觉皮肤微微刺痛,仿佛被无形的剑气刮过。 “赤明子何在?”来人开口,声音平淡,却字字如剑鐫石上,清晰冷硬。 许长清心知这定是师父所说的“太华洞剑疯子”无疑,当下稳住心神,不卑不亢地拱手:“晚辈许长清,见过前辈。家师已远行。” “走了?”剑疯子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隨即那失望便被更浓烈的兴趣取代。 他上下打量著许长清,目光尤其在许长清丹田位置停留了一瞬。 “纯阳道的剑种气息……虽显稚嫩,根基倒打得扎实。赤明子那老滑头,跑得倒是快,你既是他徒弟,替他接我几剑,也是一样。我只出半分力,接得住,赐你一份机缘;接不住,躺三个月。” 话音未落,也不见他有任何动作,指尖那枚漆黑剑丸骤然消失。 下一瞬,一股致命的锋锐已临眉心。 许长清瞳孔骤缩。 那黑芒凌空分化,化作三道细如髮丝的剑丝,呈品字形刺来。 剑丝不快,却封死了所有闪避空间,更有一股寂灭万物的剑意锁定心神,令人避无可避。 他不敢怠慢,丹田內杀生剑种急转,赤金剑光自袖中掠出,在空中一分为三,精准迎向那三道黑芒。 “叮!叮!叮!” 三声轻响几乎同时响起,赤金剑光与黑芒一触即分。 许长清只觉得一股沛然巨力顺著剑光传回,震得手臂发麻,体內气血翻涌,连退数步才稳住身形。 剑疯子眼中讶色一闪:“剑种锋锐凛然,赤明子倒是捡到个好苗子。” 话音刚落,剑丸凌空一旋,化作一道杀灭万物的黑光横扫而来。黑光过处,空气仿佛被切开一道细微的黑色裂痕,久久不散。 许长清深吸一口气,催动《纯阳炼仙剑道经》中刚刚领悟的运剑法门。 赤金剑光不再硬碰,而是如游龙般绕身一旋,剑尖轻颤,在黑光即將及身的瞬间连点数次。 每点一次,弧光便黯淡一分。数次之后,黑光溃散,重新化作剑丸倒飞而回。 剑疯子微微頷首:“有点意思。” 他並指如剑,隔空一点。剑丸骤然静止,悬在二人中间,院中草木无风自动,青石板上浮现出细密的黑色剑痕。 隨即,一道淡淡的虚影掠过虚空,仿佛错觉。 许长清心头警兆大作,知道这一剑非同小可。 第51章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许长清不敢放鬆,白骨玉簪化作癸水黑龙昂首盘绕,玄煞之气森森弥散,却被无声洞穿,化作漫天溃散的癸水之气。 他面色不变,本就不指望癸水黑龙能挡下这一剑,所求的不过是稍滯其势,削去三分锐气而已。 剑影破龙而至,距离已不足三丈。 许长清左手一翻,千变神幡倏然撑开,伞面微旋,暗金底衬上,暗黄、五彩、粉红三色纹路如活物般流转轮转。 他身形气息隨之虚化变幻,时而臃肿如蟾,时而娇媚似女,时而肥硕若僧,虚实交错,形影叠乱。 那漆黑剑影刺入伞面笼罩范围,果然微微一滯,仿佛猎鹰忽失其的,在空中划过一道微妙弧线,略作盘旋。 “咦?”剑疯子立於院角,青衫不动,眼中却掠过一丝讶色,旋即剑指轻抬,“倒是机巧,可惜,还不够。” 话音落时,他眼中剑光闪过。这剑疯子出身与【纯阳道】齐名的剑宗势力,自有与【纯阳剑眼】相当的神通【太华瞳】,专破虚妄。 於是,剑影清鸣再起,如受无形牵引,陡然加速,再度锁定许长清真身所在。 许长清早有所料,丹田炁海翻腾,吞噬坛蟾后所得吞天噬运神通全力催发。 剑影周遭空气扭曲,一道道巴掌大小、边缘泛著灰黄光晕的蟾口虚影凭空浮现,张开贪婪巨吻,疯狂吞吸剑影周身的凌厉剑炁与沛然灵机。 嗤嗤声响如雨打芭蕉,蟾口不断开合,每一次吞吸都令剑影光华微黯,前冲之势亦缓了半分。 然而这剑影虽是剑疯子隨手所发,终究不是这等粗浅神通能尽数化解的。 只见剑影轻轻一颤,剑气迸发如环,周遭蟾口虚影如遇烈阳的薄冰,接连被斩灭消散。 许长清眼中不见失望,反有精光闪过。 他身后幽蓝鹰相悄然浮现,狼首鹰身,冷眸如电,正是吞噬贪狼命格后所化的“鹰视狼顾”之相。 此相一出,视野骤阔,院中一草一木、气流微尘,乃至那银白剑影最细微的波动,皆如掌上观纹,清晰无比。 而剑影每一次被阻,那原本浑然一体的杀灭气机,便会出现一丝细微的衰弱。 恰如古语所言: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而命相鹰视狼顾另一重妙用“鹰狩狼逐”,亦在此刻悄然发动。所谓鹰狩狼逐,便是不停追逐,必达目的。 与此同时,他眼中紫光闪过,《紫薇注死经》悄然运转,观死之眼洞彻死机。 许长清知道,时机到了。 丹田炁海之中,杀生炁轰然沸腾,如百川归海,尽数涌入中央那枚赤金剑种。 剑种受此催动,骤然大方光明。 一声清越剑吟自他体內迸发而出,竟压过了院中的风声。 只见一道凝练如实质、不过尺许长短的赤金剑光,疾射而出。 速度快极,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切入剑影气机最薄弱之处。 “叮!” 只见接触之处,一点刺目光芒骤亮即灭,仿佛星辰湮灭。 赤金剑光与漆黑剑影针锋相对地撞在一处,时间仿佛凝滯了一瞬,两道光华於半空僵持,赤金与漆黑交织映照,將庭院染上一层奇异的辉光。 下一剎,漆黑剑影终究是分神遥击之物,失了后续法力支撑,发出一声低沉的哀鸣。 剑影之上,一道髮丝般的裂痕自碰撞点蔓延开来,隨即整道剑影光华骤暗,砰然碎裂,化作点点黑星,飘散消弭於暮色之中。 赤金剑光由许长清心神,灵炁所凝练而成,一旦受损,自是。 他身形微晃,脸色白了一白,喉头泛起腥甜,又被强行压下。 丹田內法力近乎枯竭,剑种光芒亦黯淡不少,显然这一击耗力甚巨。 院中一时寂然,松针上的露珠方才被无形剑气震落,此刻正“嗒”地一声,砸在青石板上,声音清晰可闻。 剑疯子立於原地,指尖那枚漆黑剑丸不知何时迴转,静静悬浮於掌心之上。 “不错。”剑疯子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少了几分之前的冷硬,多了些许意味难明的讚赏,“更难得的是,时机把握,分毫不差。赤明子那老货,倒是真捡了个宝贝。” 许长清强压住丹田炁海的翻腾与神魂的疲惫,拱手道:“前辈谬讚,晚辈取巧,侥倖而已。” 他声音微哑,方才那倾力一击,几乎抽空了大半法力,更是耗神甚巨。 “取巧?”剑疯子嗤笑一声,“斗剑廝杀,胜便是胜,败便是败,哪来取巧之说?能看破虚妄,抓住那瞬息之机,便是你的本事。” 他顿了顿,指尖轻弹,那枚漆黑剑丸滴溜溜一转,化作一道流光没入袖中。 “三剑已过,你接下了。”剑疯子看著许长清,“虽只是老夫隨手施为,未尽全力,但以你炼炁之身,能做到这一步,已是少见。你可知,便是寻常筑基初期的修士,在老夫剑下也未必能这般从容。” 许长清默然不言,只是静立调息。 剑疯子也不在意,自顾自从怀中摸出一物,屈指一弹,那物便轻飘飘飞向许长清。 “接著。老夫说话算话,赐你一份机缘。” 许长清伸手接过那物。入手冰凉沉实,是一枚龙眼大小的银白色剑丸,表面光滑如镜,隱有细密云纹流转。 甫一触碰,一股斩灭万物、万籟俱寂的锋锐剑意便顺著指尖直衝心神,让他心神一阵刺痛。 “此乃我【太华洞】制式剑丸。”剑疯子负手而立,青衫在晚风中微微拂动,“老夫將自身一道剑意加诸其中,你若能將其压服炼化,收入丹田温养,日后便可循法门,炼化成自身之剑丸。” 说著,他並指虚点,一缕无形的神识讯息隔空渡入许长清眉心。 “剑丸炼化之法,在此。” 许长清脑中微微一胀,一篇名为《太华剑丸玄法》的法诀浮现而出。 法诀並不长,约莫千余字,详细阐述了如何採集各种法材,以丹田为炉,法力为火,锤炼凝形,最终在丹田內结成一枚剑丸胚胎的步骤。 其中关於剑丸凝聚、心神淬炼的部分颇为精妙,但涉及如何与自身剑道根本相融、如何平衡剑丸的部分,却语焉不详。 第52章 不能者,皆是废物。 剑疯子负手立於院角,青衫在晚风中微动,一双眸子亮如寒星,静静看著许长清凝神体悟的模样。 许长清双目紧闭,眉心微蹙,指尖那枚剑丸忽明忽暗,光芒映在他的脸上,明灭不定。 剑疯子嘴角勾起一丝极难察觉的弧度。 这老疯子心中自有盘算。 这枚剑丸里,藏的是他一丝寂灭剑意。若能降服炼化,自可感悟其中真意,化为己用,於剑道大有裨益。若不能,剑意反噬,剑心崩毁,也不过是机缘不够、运气不好罢了。 而且剑丸之道,杀伐凌厉,威力巨大。与剑光二者同存丹田炁海,便如一山二虎。初期或许还能相安无事,待日后修为渐深,剑意壮大,难免彼此衝突,互相掣肘。 他倒要看看这年轻人日后如何抉择。 到那时,他只消去劝赤明子再觅佳徒。以那老道的性子,不来找他拼命才叫怪事。 “桀桀桀...” 想到这里,他喉间发出一阵嘶哑的低笑,桀桀如夜梟掠过。 许长清自是不知剑疯子的疯狂与算计,更不知这人生性孤峭,心中唯有剑道巔峰,什么宗门责任、师徒羈绊,於他皆如浮云。 为此他游歷四方,寻人比剑,更是四处隨手赐下剑丸,传授各种剑道皮毛法门。若其中有后辈能从中脱颖而出,那便是同道种子,值得多看两眼。若是不能,被剑意反噬,剑心崩毁,剑疯子心中不会起半分波澜。 世间剑修多如过江之鯽,能走到最后的,终究寥寥。 剑疯子自己便是从无数廝杀与抉择中斩出来的,他认为唯有能走出自身剑道者,方有资格与他论剑。 不能者,皆是废物。 而那枚剑丸既是机缘,也是考验。 许长清若能压服剑丸,练出些名堂来,日后自然会来找他算这笔帐,再比一场。若是不能,那连见自己一面的资格都没有。 念及此处,剑疯子也不等许长清如何,转身便走。 他身形看似閒庭信步,一步跨出,却已在数丈之外,再几步,便融入了苍茫暮色之中。 院中彻底安静下来,只剩松涛阵阵。 远处,素娥、阿薇等人见斗剑已毕,那骇人的老者已经离去,这才敢小心翼翼靠近,眼中犹带惊悸与担忧。 只是见许长清还在闭眼参悟之中,也不敢打扰,默默收拾起被剑气摧残得一片狼藉的庭院。 “那老人……好可恶。”过了这几日,已经恢復少女心性的阿苓对青羊观已经当做半个家,语气里带著几分愤懣。 阿薇也是面色发白,强自镇定地摸摸妹妹的头:“观主既然无事,便是贏了。我们快些收拾,莫要打扰观主调息。” 素娥没有说话,只是清亮的眸子望著静立不动的许长清。 ...... 庭院中暮色渐浓,最后一缕天光斜照在青石板上,將他的影子拉得细长。松涛声不知何时又起了,沙沙作响,衬得四周愈发寂静。 许长清终於消化脑海中的信息,环顾四周,却发现剑疯子早不知何时已经离去。 “靠,这老傢伙可真没礼貌,说给我一剑就给我一剑,说走就走,也不说吃了再走,这不是让人说我不尊老嘛!” 许长清小声嘀咕道,但心中却是一松。剑疯子性情莫测,若他一个不悦,隨手再出一剑,以自己此刻状態,绝难接下。好在,终究是过了这一关。 “不过,这剑丸,我暂时是无福消受了。” 许长清感受著剑丸之中那股终灭万物、斩断一切的寂寥剑意,心中又是忌惮,又是渴望。这老怪物的剑意气象宏大,决绝纯粹,让他心痒难耐,恨不能现在就压服炼化,细细体悟。 可惜自己剑种初成,虽凝练了杀生剑种,却还未真正明悟自身剑意根本,贸然炼化这等外来的、性质迥异的强横剑意,无异於引狼入室。 “不过……”许长清嘴角勾起一丝冷笑,“风险之中,亦有机缘。这其中剑意,若能参悟一二,对我杀生剑种的淬炼,或许大有裨益。只是时机未到。” 他心念一动,將银白剑丸收入丹田,却未急於炼化,而是將其搁置在炁海边缘一角,以自身杀生炁缓缓包裹、温养,同时分出一缕细微灵识,如触角般小心探入,既不深入刺激,也不完全隔绝,只是保持一种微妙的接触,慢慢感受其中寂灭真意。 “嘿嘿,不过《太华剑丸玄法》,倒是好资粮。”许长清心神沉入识海,那篇千余字的法诀清晰浮现,“嗯,跟我耍心机,不知道,我有可爱的老诡吗?你说是吧,老诡?” 他心神拨动识海中那尊冒著黑气的诡道祭坛,祭坛似乎很是无语,没有回应,许长清也不在意。 “不知给功法不给全,就跟那些视频中间插播大量gg的人一样可恶吗?”许长清腹誹。 这《太华剑丸玄法》虽只是基础,但涉及剑丸凝聚、心神淬炼的部分颇为精妙。至於其中缺失的,他有诡道祭坛在手,未必不能补全。 “太华洞以剑丸之术闻名天下,其入门法门,放在外界也是足以引起腥风血雨的传承。这老疯子隨手就给了,倒是大方……也够疯。”许长清摇摇头,不再多想。 院中修炼的素娥、阿薇等人已收拾得差不多了,见他走来,纷纷行礼。 素娥担忧地看著他嘴角尚未擦尽的血跡:“师父,您的伤……” “无妨。”许长清摆摆手,“你们继续修炼,莫要懈怠。我去静室调息片刻。” 说完,他推门走进静室,关上了门。 静室之內,烛火轻摇。 经过方才一战,虽只接了剑疯子三剑,甚至对方有没有尽到半分力都说不定,但自己消耗著实不小。 丹田炁海近乎乾涸,需要儘快调息恢復。杀生剑种缓缓旋转,赤金色光芒虽略显黯淡,却更显凝实。方才与剑疯子那三道剑影交锋,尤其是最后倾力一击,虽耗力甚巨,却也让剑种经歷了一次难得的淬炼。 他运转《杀生炼世经》,周身毛孔舒张,天地灵机被牵引而来,缓缓纳入体內,经周天运转,化作精纯法力,注入近乎枯竭的炁海。 约莫一个时辰后,许长清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面色恢復红润,眼中神光內敛。消耗的法力已尽数恢復,剑种也重新焕发出赤金色的微光。 他心神沉入丹田,仔细体察。 经过与剑疯子剑意的短暂交锋,杀生剑种似乎被磨礪得更加凝实,这倒是个意外收穫。 “看来,適当的压力与对抗,对剑种成长確有裨益。”许长清若有所思,“只是这等斗剑,一个不好便是剑毁人亡。剑疯子这等人物,是可遇不可求的磨剑石,但也是要命的阎王啊。” 远处山道上,剑疯子一步数丈,身影在月色下模糊不定。 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青羊观的方向,嘴角那丝弧度更深了些。 “小子,路还长著呢。可別让老夫等太久。” 低语隨风散去,青衫身影再度迈步,朝著赤明子消失的方向而去,最终彻底消失在苍茫夜色之中。 第53章 四月初九,降冥日(求追读) 夜深,子时。 磨剑声又起。 “嚓……嚓……嚓……” 许长清盘坐静室,眼皮下的眼球微微滚动。 他想起白日里,自己曾问过赤明子。 “师父,这『鬼磨剑』……究竟是何物?为何每夜纠缠不休?” 彼时赤明子正歪在石桌上打盹,闻言掀起眼皮,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 “鬼磨剑?”老道咂咂嘴,然后咧嘴一笑,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小子,等你日后去了玄都山,自然就明白了。” “玄都山?”许长清追问,“那『鬼磨剑』与玄都山有何关联?” 赤明子没有明说,只是摆摆手,重新闔上眼睛,嘟囔道:“问那么多作甚?该你知道的时候,自然知道。快快炼剑......” 言罢,任凭许长清再问,也只是鼾声渐起。 此刻,磨剑声已达顶峰。 若有灵觉超群之辈在此,便能看见许长清身前立著一道模糊的人影。 那人影身披一袭道袍,袍色漆黑如最深沉的夜,心口处却绣著一轮惨白的大日。日轮边缘扭曲,仿佛在燃烧,又仿佛在溃散。 黑日道袍无风自动,人影背对著他,蹲踞在一片虚无之中,手里握著一柄剑,在一块巨大的磨石上一下又一下地磨著。 人影格外模糊,轮廓时聚时散,仿佛隔著一层剧烈波动的水面,又像是某种遥远虚空中投射而来的残响,信號极其不稳。 只能勉强辨认出那磨剑的动作,机械、重复,带著一种非人的僵硬与执著。 若再细看,便能发现那人影的眼底时不时闪过一抹饥渴之色,像是盯著一株將熟未熟的大药。 许长清不知外界情形,只是死死压住心底翻涌的探究衝动,谨记赤明子的告诫。 不可应答,不可循声,不可捂耳。 不知过了多久,子时终尽。 那充斥天地的磨剑声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掐断,戛然而止。 许长清缓缓睁开眼,他面色略显苍白,额角有细密的汗珠,但气息更加沉凝。 內视丹田,那枚杀生剑种似乎缩小了微不可察的一圈,光芒却愈发凝实纯粹。 他抬手抹去额角的汗。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远山轮廓模糊。 “玄都山……”许长清低声重复著这个名字,眼中若有所思。 赤明子语焉不详,但显然那地方与这“鬼磨剑”,乃至与《纯阳注剑道仙经》的根源有著莫大关联。 可惜线索太少,无从推测。 ...... 四月初九,在此世,据言是冥主降生之日,素有“日值月破,大事不宜”之说。 世人为此时有祭祀,以求万事顺遂。 子时刚过,窗外天光忽然有异。 许长清推门而出,抬头望去,只见一轮本该清辉洒落的明月,不知何时变成幽白之色,泛著一层惨澹的灰白,仿佛蒙上了一层薄薄的尸衣。 月华化作一种粘稠、阴冷的光,无声地流淌下来,笼罩著整个青羊观。 几乎同时,一股极淡、却沁入骨髓的阴寒之气,自西厢素娥房间的方向悄然瀰漫开来。 那气息是一种纯粹、古老的太阴之气,仿佛沉寂了万载的冥土被无意间掀开了一角,那些至阴的气息丝丝缕缕,渗入现世。 许长清眉头一皱,脚下血莲闪过,身形已如轻烟般掠向西厢。 素娥的房间门窗紧闭,但门缝窗隙间,正有肉眼可见的淡灰色气流缓缓渗出,触之冰寒。 房內並无灯火,一片漆黑,唯有那阴气越来越浓。 “素娥?”许长清推门进去。 房內,素娥盘膝坐在榻上,周身被一层浓郁的灰白气息包裹。 她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眉心处,一点幽光若隱若现,形似盈凸月。 “传言,月有九相,这便是其中一相吧。”许长清心中猜测。 此刻,她的身体正疯狂吸纳著那些至阴之气,虽在竭力压制,在这股力量的强行灌注下,她原本初入养身境的气血与微弱灵机,竟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壮大、质变,隱隱有突破至炼炁境的徵兆 四月初九,冥主降生,天地间阴气至盛,对於素娥这等身负太阴天赋之人而言,无异於天降甘霖,是修炼的最佳时机。但倒霉的是,素娥並无炼炁之法,无法炼化这些汹涌而至的阴气。 届时,她要么被阴气撑爆经脉魂魄,要么被彻底同化,成为只余本能的【太阴子】,神智能否保全,却是未知。 “传言,太阴本有位格,但上古大变之后,位格无主,只剩本能,便会同化侵蚀人间身负太阴天赋之人,使其同化为【太阴子】。”许长清暗道。 许长清修为尚浅,神识无法离体远游,但此刻情况危急,只能行险一搏。 他上前一步,缓缓俯身,將自己的额头轻轻抵在了素娥冰凉的额前。 两人肌肤相触,少女肌肤细腻如玉,又因阴气入体而触感沁凉,令人心旌微摇。他连忙收敛心神,神识小心翼翼探出,试图进入素娥识海,传下炼炁法门,助她疏导这滔天阴气。 然而,神识方一进入,许长清便觉不对。 素娥的识海空空荡荡,神魂竟不在躯壳之內。 “怎会如此?”许长清心中一凛,正欲抽身退走,另寻他法。 就在此时,一个微弱却清晰的声音,直接在他神识中响起: “是师父吗?” 是素娥的声音,带著几分茫然,几分依赖。 同时素娥眉心幽光大亮,许长清的神识瞬间被拉扯。 许长清只觉一阵天旋地转,眼前景象骤然模糊、扭曲。 冰冷、死寂、空旷。 这是许长清清醒后的第一感受。 而神奇的是,此刻他的神识在此地居然凝实化形,而非现世那种虚幻的状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轮廓清晰,与肉身无异,只是通体泛著一层淡淡的微光,显得有些不真实。 许长清打量著此地环境, 天空是一片灰暗,一轮巨大的幽月高悬,洒下惨澹的灰白光芒,將万物都镀上一层死寂的轮廓。大地辽阔,却是一片荒芜,暗色的土石裸露,间或有几丛枯骨般的树木,枝丫扭曲,无叶无芽。 一条灰色大河自天际蜿蜒而来,河面广阔无边,河水无声流淌,粘稠如浆,间或有巨大的阴影在其下缓缓蠕动,投下令人心悸的轮廓。 空中飘浮著淡淡的雾气,雾气中偶尔闪过几道模糊的影子,似人非人,似兽非兽,无声游荡。 更远处,巍峨城郭的轮廓若隱若现,黑沉如铁铸,城头旌旗招展,旗上绘著狰狞鬼面,在无风的灰暗中静静垂落。 第54章 为了图我身子才当我的老爷爷 “妈耶,道爷我怕不是到了阴世吧。”许长清喃喃自语,环顾四周。 原身记忆中,此方世界的阴世,並非传统意义上亡魂归处、轮迴所在的幽冥地府。 天道有缺,轮迴无序,真正的幽冥早已失落,不知所踪。 现下修士口中所谓的阴世,乃世界之阴面,由无穷阴气、残魂执念和种种负面法则交织沉淀而成的一片广袤界域,混乱,危险,却又蕴藏著独特的法则与资源。 无数阴魂鬼物盘踞其间,修炼阴属功法的邪修宗门扎根於此,爭夺阴脉,炼製阴兵,修建鬼城,彼此征伐不休,却从未有一家能真正统合这片广袤阴土。 前方不远处,一点微弱的幽蓝光晕静静漂浮,正是素娥的神魂。 她双目紧闭,蜷缩如婴,周身被浓郁的灰白阴气包裹,那些阴气正丝丝缕缕融入她的魂体,使其气息不断壮大,却也让她魂体的轮廓越发模糊,仿佛要与这片灰暗天地同化为一。 素娥原本是极怕的。四周阴冷空寂,她像片枯叶落进死水,想寻归路茫然无向。阴气如针刺入,意识渐渐昏沉。 直到一缕熟悉的神识出现,是师父。只一瞬,素娥紧绷的心神便放鬆了下来,铺天盖地的恐惧倏然退去。 就像之前面对阴婚一般,那时的自己虽然强装镇定,但心中惶然无依,直到许长清站在她身前,一切阴霾才仿佛被破开。 素娥的魂体微颤,发出含糊的呢喃:“师父……” 那团幽蓝魂光轻轻偏转,循著神识缠裹上去,再不肯鬆开,仿若藤蔓攀附古木,雏鸟归巢暖翼。 ...... 许长清不知素娥心绪,正心念急转,思索该传她哪部功法。太阴天赋在此地如鱼得水,但若无正法疏导,这滔天阴气便是穿肠毒药。他手中阴属功法倒有几部,但品阶不高。 就在这时,诡道祭坛忽然在识海深处微微震动。 一道信息传了过来,大概意思就是,“小老弟,献祭於我,可打折,出大货。” 许长清心念一动:“老诡,你可真是无利不起早。你说实话,你是不是那个上古老诡,图我这具身子,才来当我的隨身老爷爷?” 祭坛没有任何回应。 他不动声色,意识朝祭坛一探,不觉心头微凛。 只见那方祭坛竟在无声吞吸四周的阴气,坛身幽芒吞吐,如活物呼吸。更诡异的是,虚空中渗出许多灰濛濛的絮状气流,说不清来路,辨不明根脚,丝丝缕缕被扯入坛心,仿佛祭坛正在啜饮某种远比阴气深沉的东西。幽光流转间,整座祭坛好似微微饜足,又好似永不满足。 老诡没有回应,许长清也无可奈何,只能將之前收穫的数本功法典籍取出,尽数置於祭坛之前。 “老诡,来一部能让她在此地如鱼得水的太阴正法。” 祭坛纹路陡然加速旋转,幽光吞吐,將那些典籍一卷而空。片刻后,三道微光自祭坛中央浮现,化作三本虚幻的典籍,悬浮在许长清神识之前。 第一本封皮深紫近黑,纹路如母体胞宫脉络,名曰《九幽玄母育阴经》。 【简述】:上古阴母道根本经。奉阴为母,以身为巢,育化万阴。修此经者,可纳幽冥阴气为己用,滋养神魂肉身,炼就玄牝之体,大成时身化九幽玄母,执掌一方阴域,孕育阴属生灵。 【禁忌代价】:一、修此经者,母性本能会隨修为加深而不断强化,视万物为子嗣,有强烈孕育衝动,心性易趋慈悲宽容。 二、需定期以自身阴元哺育子嗣,维持玄牝生机,若长久不育不哺,则阴元滯涩,修为倒退。 三、身合阴母道韵,易受“子嗣”因果牵连,所育阴物若造孽深重,部分业力会反馈己身。 第二本封面如月华凝霜,清冷皎洁,上有宫闕虚影,名曰《太阴巡天元君经》。 【简述】:月宫大经,观太阴星君巡游诸天所创,身合太阴,步踏虚空,神游幽冥。采太阴月华,炼形洗魄,铸就太阴法体。 法体一成,可身化月光,聚散无常,不惧寻常阳火罡煞,更能借月相变化施展种种妙法。亦可以阴气为舟,神魂为灯,巡弋阴世,洞悉幽途,可借阴世之力穿梭虚实,亦可拘役阴魂厉魄为己用。 【禁忌代价】:一、法体与月相息息相关,需时刻观想太阴,维持神意。 二、巡游阴世时,神魂易受阴世法则侵染,需定期以纯阳之物或心火淬炼,保持本性清明,否则可能迷失於无尽幽途,沦为只知巡游的“月影”。 三、...... 第三本,封面灰黑,质地如冥石,气息沉静死寂——《幽冥玄寂会阴法》。 【简述】:幽冥宗秘传,追求极致的阴寂与归虚。化阴气为玄寂之力,侵蚀万物生机,冻结魂灵波动,修炼至高深,可身化冥域,令方圆之地生机绝灭,万籟俱寂。亦擅潜踪匿跡、遁形幽冥,於阴世中如鱼得水。 【禁忌代价】:一、修炼过程需不断吸纳死寂之气,心性会逐渐趋向冷漠孤寂,情感淡薄,视眾生为过客。 二、玄寂之力侵蚀己身,需以特殊法门或宝物维持肉身生机不彻底枯竭,否则虽得长生,却成枯骨冥尸。 三、此法与生机旺盛之物天然相剋,长期接触会损其本源,亦会引来生灵敌意。 三条路,三种道途。 许长清目光扫过,心中已有计较。 《九幽玄母育阴经》虽潜力宏大,但孕育、哺育的代价与素娥心性未必契合,且远水难救近火。 《幽冥玄寂法》杀伐隱匿皆擅,但代价冷酷,有违他本心。 唯有《太阴巡天元君经》,清贵高远,身合太阴,正与素娥天赋相得益彰,巡游阴世之能更是解了眼前困局,代价虽需注意,但相对可控。 “便是你了。” 他心念一动,选定《太阴巡天元君经》。 祭坛幽光一卷,其余两本虚影消散,而选定的那本月华典籍则化作一道清冷流光,融入许长清的神识之中。 许长清神识携著经文化作的清辉,缓缓渡向素娥的幽蓝魂光。 “素娥,静心凝神,隨我导引。” 素娥魂光轻颤,依言放鬆,任由那清冷而浩瀚的经文信息如月华流淌般涌入魂体。 《太阴巡天元君经》的奥义在她心间展开,观想太阴星君法相,采摄月华阴气,以特定周天运转,炼化阴气为太阴法力,铸就太阴法体根基……经文虽深奥,但此刻素娥身处阴世,周身儘是精纯阴气,又得太阴天赋加持,竟如水到渠成,毫无滯涩。 只见她蜷缩的魂体渐渐舒展开来,周身灰白阴气不再无序涌入,而是隨著她下意识的呼吸吐纳,形成一个个微小的漩涡,被有序地吸纳、炼化。 魂光顏色逐渐由幽蓝转向一种更加清透、內蕴月华的莹白色,轮廓也越发清晰凝实,甚至隱隱显露出少女纤细的形体。 第55章 两界倒爷 “嘶,真是羡慕嫉妒恨。”看著素娥的魂体气息节节攀升,许长清暗自咂舌,“想那虚明,耗费数月苦功,几经凶险,才勉强炼炁入门。道爷我穿越而来,占了这躯壳,歷经数战,拼死拼活,至今也不过炼炁圆满,筑基尚需寻觅机缘……这小妮子倒好,阴世大门为她洞开,磅礴阴气任其取用,甫一修炼,便水到渠成,直入炼炁境。看她体內积蓄的阴气之厚,待彻底炼化,怕是轻轻鬆鬆就能突破炼炁中期,甚至后期也未必不能企及……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啊!” 话虽如此,他眼中却无半分妒色,只有欣慰。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素娥魂体骤然一震,周身莹白光芒大放,仿佛一轮微缩的明月在这灰暗阴世中升起。 她体內澎湃的阴气已被初步炼化,转化为精纯的太阴法力,自行流转周天,生生不息,已然是炼炁境,而且根基之浑厚,远超寻常初入炼炁者。 素娥缓缓睁开眼,魂体所化的眼眸清澈如泉,倒映著月华,她看向许长清的神识虚影,眼中满是雀跃。 “师父……我好像,能控制这些阴气了。” “嗯,先稳固修为。”许长清微微頷首,目光扫过四周阴雾,眉头轻蹙。 神识化形虽妙,但终究是客居异域,久留绝非善事。阴世法则与现世迥异,待得越久,神魂受侵染越深,即便有修为护持,也难保不会生出变故。更何况,现世肉身无人看顾,若遇意外,便是魂归无门。 一旁感受太阴月相妙处的素娥似察觉到许长清的心思,伸出手,冰凉细腻的指尖轻轻触上他的手腕。 神识状態之下,人的感知会被放大,心绪的细微波动极难隱藏,故而若非生死道侣,一般不会轻易为之。 因而许长清可以清晰感受到了素娥对自己的情意。 素娥初入修炼,显然不知此节,脸上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好在魂体莹白光华流转,並不显眼。 她迅速收敛心神,声音悦耳。 “师父,我好像知道怎么离开这里了。《太阴巡天元君经》中,有巡游阴世、感应月相、锚定阳世方位的法门。我可以试著送我们回去。” “好,你且试试。”许长清感受著那份心意,面上不动声色,反手虚虚握住她手腕。 素娥被他这么一握,心旌又是一盪,轻轻嗯了一声,闭目运转经文。 她周身莹白魂光如水波般荡漾开来,与高悬的那轮幽白巨月隱隱呼应。 她口中念诵起经文中的晦涩音节,声音空灵,仿佛自月宫传来。 隨著诵念,她魂体逐渐变得透明,仿佛要融化进四周流淌的灰白月华之中。 许长清看到一道极其纤细、几乎微不可察的月白光丝,自素娥眉心那点盈凸月幽光中延伸而出,穿透重重灰暗雾气,向著某个冥冥中的方向蜿蜒而去。 紧接著,在月白光丝消失的彼端,一道的虚幻光门,在灰暗的虚空中缓缓浮现。光门之后,是属於现世青羊观的气息。 “就是那里。”素娥睁开眼,眼中月华大盛,她看向许长清,另一只手也抬了起来,似乎想更紧地抓住他,却又有些羞怯,最终只是轻轻牵住了他神识虚影的衣袖,“师父,我们……走。” 话音落下,她魂体所化的莹白光芒骤然收缩、凝聚,化作一道梭形的月白光晕,將她和许长清的神识虚影一同包裹在內。光晕流转,表面浮现出淡淡的宫闕虚影与巡天星图,正是《太阴巡天元君经》法相显化。 下一刻,光晕顺著那根月白光丝,无声无息地滑入灰暗的虚空。 许长清只觉周遭景象如先前一般飞速倒退、模糊,最终被一片柔和的、银白色的光晕取代。 光晕中似有清冷的月华流淌,耳边仿佛响起若有若无的环佩叮咚之声。 月白光晕轻轻一震,悄然消散。 许长清神识归位,猛然睁开双眼。 榻上,素娥也同时睁开了眼睛。 她眸中原本的清亮被一层温润的月华取代,瞳孔深处仿佛有微缩的星图缓缓旋转,显得神秘而高贵。眉心那点盈凸月幽光已然隱去,只在肌肤下留下一点极淡的、月牙状的莹白印记,若不细看难以察觉。 素娥眨了眨眼,眸中月华渐渐內敛,恢復了几分往日的清澈。她看著近在咫尺的许长清,脸上刚刚褪去的红晕又悄悄爬了上来,连忙微微后仰,拉开了些许距离,低声道:“师父……我们回来了。” “感觉如何?”许长清问道。 素娥闭目內视片刻,道:“回师父,我感觉很好,体內的太阴之气已经不能再伤我了。” 许长清闻言,眼中精光一闪:“哦?你再仔细感受一下,如今可能主动去往那阴世之地?又能否返回?” 素娥依言再次闔目,眉心那点极淡的月牙印记微微泛起莹白光泽。 她沉入心神,循著《太阴巡天元君经》法门,默默体察。 片刻后,她睁开眼,眸中闪过一抹篤定。 “可以。”素娥声音清冷,她顿了顿,略微蹙眉:“只是,此法颇耗心神与法力。以我目前炼炁初期的修为,全力施为,一日之內,大约只能往返两次。之后再若强行前往,恐神魂不稳,有迷失之险。” “两次……足够了。”许长清抚掌,脸上露出笑意,“能主动往返阴世与现世,已是天大的机缘。阴世虽然危险,却也是未被充分开掘的宝地。其中独有的灵材、冥石...在现世皆是稀缺资源,价值不菲。反之,现世的丹药、法器、符籙、灵植等等,在阴世也是稀缺货。” 他踱了两步,烛光將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微微晃动:“哈哈,如此一来,我们便多了一条隱秘的財路。只需低买高卖,做个稳妥的两界倒爷,其中利润便足以支撑你我修炼。” 他看向素娥,目光灼灼:“不过此事关係重大,须得谨慎。往来路线、交易对象、携带物资,皆需细细谋划。” 素娥迎著他的目光,认真点头。 第56章 咦?怎么是个禿驴 “弟子明白。”她轻声应道,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袖口,“那……师父,我们何时开始尝试?” 许长清看了一眼窗外天色,幽月已开始西斜,天际泛起一丝极淡的灰白。 “不急。”他温声道,“你今日接连突破,先好生调息,稳固境界。穿梭阴世非同小可,等你將《太阴巡天元君经》掌握更深些,我们再从长计议。” 他话锋一转,笑意微敛:“眼下你既已能炼化阴气,往后每年此日,便不再是劫难,反成修炼良机。只是需记得,修为未深时,仍不可过分吸纳,需循序渐进。” 素娥心中一暖,垂首称是。 许长清又嘱咐了几句修行注意事项,便转身离开了西厢。 推开房门,院中阿薇和阿苓正依偎在廊柱下打盹,听到动静慌忙站起。 许长清摆摆手,示意她们自去休息,独自走回静室。 关上门,许长清盘膝坐下,诸多念头纷至沓来。 素娥的两界穿梭之能,確实是一步意想不到的妙棋。 若运用得当,便是未来快速成长的倚仗。无论是获取资源,还是打探消息,甚至在某些关键时刻作为退路,都大有可为。 然而,机遇永远与风险並存。 阴世非是善地,素娥修为尚浅,穿梭能力有限,一旦被察觉或遭遇强敌,后果不堪设想,此为其一。 再者,两界物资流转,时日稍长,难免留下痕跡。若被有心人察觉青羊观竟有稳定获取阴世特產的门路,引来覬覦便不好了。 怀璧其罪,自古皆然。 “需得步步为营,如履薄冰啊。”许长清轻嘆一声,隨即又摇头失笑,“不过话说回来,有人愁无米下锅,有人愁粮多得藏不住,终归是桩令人烦恼的好事啊。” ...... 转瞬一日而过。 许长清披著欢喜和尚的皮囊,手持千变神幡,自青羊山一路向东,脚下血莲隱现,步履看似不疾不徐,实则一步数丈,已离清河县不远。 此地山势渐缓,官道上偶有车马行人。 远处,清河县城的轮廓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模糊,城墙上似乎有兵卒巡弋的微小身影。 正行间,一个声音突兀地传入耳中,飘飘忽忽,似远似近:“小兄弟……” 许长清脚步一顿,千变神幡微不可察地轻晃,周身气机內敛,目光如电扫向四周。 官道两旁是稀疏的林地,远近空无一人。 “何人叫我?”他带著些微惊讶地开口,毕竟这地方,任谁被陌生人叫唤,都会不自觉地警惕起来,避免被掏心掏肺。 “小兄弟莫慌,贫道並无恶意。”那声音又起,依旧辨不清来源,仿佛直接发自脑海。 许长清心中一凛:“妈的,倒霉啊,道爷我怎么刚一出山,就碰上这等诡异?” 他不敢停留,脚下血莲虚影一闪,步伐陡然加快,身形如一道轻烟般向前掠去。 “小兄弟,莫急,贫道在这里。” 话音未落,前方官道上空丈许处,一个人影晃晃悠悠,脚不沾地,直直从天上落下来,落地时还踉蹌了两步才站稳。 许长清定睛看去,来人是个中年道人模样的男子,面容清正,肤色微黄,頜下清须飘然。 他身披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袍角还沾著些许草屑泥土,头上道髻有些鬆散,几缕髮丝垂在额前。乍一看有几分风尘僕僕的意味,却又隱隱透出一股说不清的气度。 此刻,这道人正微微喘著气,一手抚著胸口,眼睛半眯著,似乎被方才那一下顛得有些晕眩,又像是被风吹迷了眼,还未完全睁开。 “呼……呼……无量天尊,贫道有礼了。”道人喘匀了气,这才睁开眼,目光落在许长清身上。 却见眼前这人,肥头大耳,满面油光,身披锦斕袈裟,手持一桿气息阴晦的幡旗,竟是一个和尚。 那道人眉头徒然皱起,脸上掠过一丝明显的晦气,低声嘟囔道。 “咦?怎么是个禿驴……贫道明明感应到下方有一股清正平和的玄门道意流转,这才下来寻个同道搭个伴……怪哉,怪哉。” 他声音虽低,许长清却听得清清楚楚,心中顿时警铃大作。这道人好厉害的眼力,自己催动千变神幡模擬欢喜佛气息,自问已遮掩得七七八八,他竟能隔著老远隱约感应到自己的根基,此人修为怕是深不可测,至少灵觉敏锐得可怕。 心中念头急转,许长清面上却堆起市侩的笑容,单掌竖於胸前,唱了个喏:“阿弥陀佛,贫僧有礼了。不知道长叫住贫僧,有何指教?” 道人兴趣缺缺地摆了摆手,但既然落了地开了口,也不好扭头便走,便隨意问道:“你这和尚,也是往清河县去的?” 许长清心中一动,顺著话头道:“正是。听闻清河县近日颇不平静,贫僧云游至此,欲去见识一番。” “哦?”道人挑了挑眉,目光在许长清手中的千变神幡上停留了一瞬,那幡面气息晦涩,隱隱有生魂波动,绝非善类。 他嘴角撇了撇,似笑非笑:“怕是听闻【千金坊】在清河县设了临时集会,想去碰碰运气吧?” 许长清脸上露出几分惊讶与好奇,配合著欢喜佛的皮相,显得格外市侩:“【千金坊】?道长说的,可是那左道巨擘【四海阁】麾下的【千金坊】?它竟在此地设了集会?” 见这胖和尚一副孤陋寡闻又急於打听的模样,道人眼中掠过一抹自得,抬手捋了捋頜下鬍鬚,动作不紧不慢,仿佛很享受被人请教的感觉。 “可不是么。”他慢悠悠开口,语气里带著几分卖弄,“约莫半月前,一位四海阁的掌海使驾临此地,將一件唤作如意楼的异宝,直接落在了清河县城外东郊的荒地上。” 说到这里,他故意顿了顿,斜眼去瞧许长清的反应。 许长清很配合地瞪大了眼,身子微微前倾,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 道人满意了,清了清嗓子,继续往下说。他抬起右手,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个寸许长的距离:“说起那如意楼,可真是了不得。听说本体不过巴掌大小的一件玉楼模型,” 他手指一翻,做了个拋掷的动作,“但一经催动,迎风便长,落地生根,顷刻间便能化作一座高达九层、飞檐斗拱、气象森严的真正楼阁。” 他双手比划著名楼阁的轮廓,眼中放光:“內里空间拓展,別有洞天。商铺、静室、拍卖场、鑑定房一应俱全,还自带防御禁制,等閒修士根本难以窥探和破坏。” 那道人说得兴起,一只手背到身后,另一只手在身前虚点:“此番千金坊便是以这如意楼为临时据点,广发消息,召集附近三教九流的人物,办一场为期三日的秘密集会。” 他摇头晃脑,嘖嘖两声:“这等手笔,也就四海阁这等財大气粗、底蕴深厚的左道巨擘才拿得出来。” 第57章 我有松风一担,可洗世间尘缨。 道人感慨完了,又想起身边还杵著个胖和尚,隨意地瞥了他一眼:“和尚你也是衝著这集会去的吧?正好,贫道也要去凑个热闹,淘换点合用材料。”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颇为嫌弃,“虽说瞧你这模样不甚顺眼,但同路一段也无妨,省得路上无聊。” 许长清一时摸不透这古怪道人的深浅,只能顺著他的话头,脸上笑容更盛,仿佛当真为找到同路而欢喜。 他双手合十,微微躬身:“阿弥陀佛,善哉善哉,能与道长同行,是贫僧的缘分。不知道长如何称呼?” 道人闻言,脚步未停,只侧过头,用那双半眯半睁的眼睛斜睨了许长清一眼,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贫道叫什么……好像姓杨,道號七……” 他眉头紧锁,仿佛在努力从一团浆糊般的记忆里打捞什么,手指无意识地捻著鬍鬚,“七……庆子?不对,是七……禽子?” 他越说越慢,声音里透出一股子迷茫与焦躁,眼神也开始飘忽不定。 忽然间,他周身空气微微一盪,一股灼热、暴烈、仿佛能焚尽万物的恐怖炎气,毫无徵兆地泄露出一丝。 许长清心头剧跳,脚下血莲虚影本能地一闪,人已向后飘退数丈,远远站定。 “道长,道长!”许长清站在安全距离外,提高了声音喊道,面上满是笑容,心里却已提起十二分警惕。 这老道看似顛三倒四,修为却深不可测,方才那缕炎气精纯霸道,绝非寻常修士能有。 那道人被他一喊,似乎从短暂的失神中惊醒,周身那股令人心悸的炎气悄然敛去,又恢復了那副风尘僕僕、有些邋遢的模样。 他晃了晃脑袋,看向许长清,见他躲得老远,不由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官道上迴荡,带著几分戏謔与自嘲。 “哈哈哈,你这和尚,可真是胆小如鼠,和那些满口慈悲、肚里算计的贼禿倒有几分相似。”道人笑罢,抹了抹眼角並不存在的泪花,“贫道这天眼,时灵时不灵,若是真能时时观彻四方,洞悉本源,贫道早把你……”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上下打量了许长清一番,那目光仿佛能看穿许长清的偽装,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脸上露出一丝“说了你也不懂”的粗俗摸样。 许长清被看得心里发毛,脸上假笑,试探著问道:“道长说笑了。小僧先前听闻道长提及,说我身上隱有道意流转,不知是道长一时戏言,还是真有其实?若果真如此,不知小僧我这副皮囊,可有入道修真的微末资格?” 道人闻言,嗤笑一声。 “你这和尚,倒是会顺杆爬。贫道虽然时常糊涂,记性不佳,但这一双眼睛……” 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那里此刻並无神光外放,反而有些浑浊,“可是被大法师正经开过光的『天眼』,虽时灵时不灵,但灵光一闪时,看东西还是有点门道的。” 见许长清一脸“地铁老人看手机”般的古怪表情,脚下又不自觉地往后挪了半步,道人更是乐不可支,指著他又是一阵大笑。 笑够了,道人才斜睨著许长清,语气带著几分玩味,“至於入道资格?天下眾生,但凡有灵智者,谁没点道缘?只是深浅有別,造化不同罢了。你这和尚,若是真有心,那天尊自会度你。” 这话云山雾罩,却让许长清心中微动。这道人看似疯癲,说话却暗藏玄机,並非全无理智。 道人正了正有些歪斜的道髻,催促道。 “行了,一起走吧,时辰不早,早些进城,也好寻个地方落脚。这清河县如今鱼龙混杂,去晚了,恐怕连间像样的客房都找不著。” 说罢,便迈开步子,朝著清河县城的方向行去。 他步伐看似隨意,一步踏出,身形却已在数丈开外,显然身法不俗。 最奇的是,周身气机不显,仿若凡人,起码现在的许长清施展术法,还做不到如此。 当下,许长清脚下血莲虚影一闪而逝,身形飘忽,不远不近地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沿著官道向清河县行去。 一路上,那道人谈兴甚浓,天南海北地扯了不少见闻。 许长清落后半步,越听越觉得眼前这道人不简单。寻常散修哪会知道道家大宗的內里秘辛?这道人说起那些掌故来,隨口拈来,浑不当回事。 许长清落后道人半步,心中念头急转,面上一副憨厚模样,试探著开口: “道长方才说,您这双眼睛是被『大法师』开过光的?不知是哪位高功,竟有如此神通?” 道人脚步不停,头也不回,只懒洋洋地挥了挥手:“陈年旧事,记不清了。只记得那老傢伙……嘿嘿,本事是有的,就是脾气硬得很。” 许长清心中一动,顺著话头道:“能得道长如此评价,想必是位了不得的前辈。不知那位大法师,如今仙踪何处?” 道人闻言,似是又陷入回忆,语气淡了几分。 “何处呢?想不起来了,许是云游去了,许是早就不在了罢。不想不想,浮云自来去,青山依旧在......” 说罢,他不再多言,只顾埋头赶路。 许长清识趣地不再追问,转而將心神沉入识海,沟通那尊黑气繚绕的诡道祭坛。 “老诡,別装死了,快看看,我前面这位……是个什么路数?”他心中暗道,带著几分探究与警惕。 祭坛沉寂片刻,坛身幽光微微流转,很快便將一道信息渡了过来。 【七禽子】 【姓名:杨怀】 【道號:七禽子,取“五火七禽”之意。】 【修为:五境法相(封印)】 【状態:善世法身、游戏人间】 【青峰山人,生有异象,目蕴神光,天赋出眾,紫阳观观主见之大奇,收入门墙,传以真法。 奈何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紫阳观突遭横祸,观主诡变入魔,为求成道,竟要以观中道眾炼成一颗道丹,七禽子绝望之下选择与其同归於尽,消弭了一场並不为人知的祸事。】 【我有松风一担,可洗世间尘缨。杨怀死时痴世善念不灭,化作法身游戏人间,但却前事忘尽,於是四海为家。】 第58章 你见过朱雀吗?就在这儿瞎指挥 许长清心头剧震,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只是脚下血莲虚影微微一闪,又迅速隱去。 五境法相,即便处於封印状態,那也是他目前只能仰望的存在。 原身记忆中,此等人物已是能开宗立派、称尊做祖的大能,举手投足间有移山倒海之威。难怪方才那一缕泄露的炎气,便让他如临大敌。 “紫阳观观主……他口中的『大法师』,想必就是这位了。”许长清暗自思忖。 那观主诡变入魔,欲炼全观道眾为丹,七禽子被迫同归於尽……这其中的惨烈与绝望,光是想像便令人心悸。而这道人死后执念不灭,善念化法身,忘却前尘,游戏人间……这又是何等的悲哀与诡异。 “五火七禽……”他咀嚼著这个道號,忽然想起前世神话中一件赫赫有名的灵宝“五火七禽扇”。 是巧合,还是此方世界与前世真有某种隱秘关联? 念头一起,便如野草滋生,但旋即又被压下。眼下不是深究的时候,无论关联为何,都与此刻的境遇无关。 “算了,不想了。”许长清暗自摇头,將杂念摒除,“反正与道爷我暂时无关。这位现在记忆混沌,修为被封,看起来也没什么恶意……” 他悄悄抬眼,打量前方那道略显邋遢的背影。 道人头髮散乱,沾著的草屑泥土还未拍净,与“五境法相”、“善世法身”这些字眼实在难以联繫到一起。 “幸好,道爷我生平与人为善,方才没有动手。”许长清心中庆幸,后背却渗出些许冷汗。 方才若被看穿底细后,自己稍有异动,或是这道人哪根筋不对突然灵光一闪,那自己应该已经死的很惨了。 也许是许长清打量得久了些,前方的七禽子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那双半眯的眼睛盯著许长清。 “你这和尚,好生奇怪的眼神,直勾勾盯著贫道作甚?莫不是羡慕贫道我这如读者般的容貌……”他顿了顿,拖长了语调,嘴角浮起一抹自得,“还是说,你终於看出了贫道我骨骼清奇,是万中无一的修道奇才?” 许长清心头一凛,连忙收敛心神,脸上堆起更諂媚的笑容,单手竖掌: “阿弥陀佛,道长说笑了。小僧只是见道长气度不凡,步履生风,心生敬仰而已。至於骨骼清奇……道长仙风道骨,自是非同凡响。” 他嘴上奉承著,脚下却不著痕跡地又拉近了半步距离。 七禽子听了,哈哈一笑,似乎颇为受用,抬手捋了把鬍鬚:“你这和尚,倒会说话。走吧,前头就是清河县城了,且去看看那【千金坊】的集会,到底有什么热闹。” 说话间,清河县的城墙已近在眼前。城墙高耸,以青灰色巨石垒砌,歷经风雨,斑驳古旧。 城门处有兵丁把守,盘查往来行人,气氛比往日肃穆不少,显然因为千金坊集会的缘故,县里加强了戒备。 排队入城的人流中,果然夹杂著不少气息各异的人。 守城兵丁对这些修士大多睁只眼闭只眼,只要不闹事又交了钱,便统统快速放行。 轮到许长清和杨怀时,兵丁见一个胖大和尚与一个邋遢道士同行,组合怪异,多看了两眼。 杨怀此时哪还有半点五境大佬的样子,笑眯眯地递上几块碎银子,口称“结个善缘”,兵丁便挥挥手放他们进去了。 许长清暗自嘀咕,果然城门佬、保安佬、快递佬......这些神秘行当,就算你是五境大佬也得乖乖守人家的规矩。 城內景象与城外官道的清冷截然不同。街道上车水马龙,人流如织,吆喝叫卖声不绝於耳。 杨怀进了城,似乎精神了些,左顾右盼,对周围的热闹颇有兴趣。 他指著路边一个卖糖人的摊子,对许长清道:“和尚,你看那糖人,捏得倒有几分火候。” 许长清顺著他手指看去,只见那糖人摊主手法嫻熟,熬化的糖浆在他手中几经勾勒,便成了飞禽走兽的模样,栩栩如生。 他心中无语,这位五境大佬的关注点还真是与眾不同。 “道长若是喜欢,小僧买一个与您?”许长清试探道。 “不必不必。”杨怀摆摆手,却又凑近那摊子,盯著一个刚刚捏好的朱雀糖人看了半晌,喃喃道,“这鸟儿的尾巴,形状不对啊,朱雀的尾巴应该是数条火焰飘带……” 摊主是个老实汉子,闻言一愣道:“道爷说笑了,我家祖传就是这么捏的。” 一旁却有人插嘴:“你见过朱雀吗?就在这儿瞎指挥!” 杨怀一时哑言,摇摇头,不再多说。 许长清见此一时失笑,心道,“嘿,你这傢伙怕是歪打正著了,说中了真相,你眼前这道人说不定还真见过朱雀。” “走吧,和尚。”杨怀的声音传来,“去东郊看看那如意楼。去晚了,好位置都让人占光了。” 很快,两人便到了东郊处。 远远便见一座九层楼阁拔地而起,飞檐斗拱,琉璃瓦在夕阳下泛著金红光泽,气象森严。 楼身隱有宝光流转,显然布有高明禁制。 楼前一片开阔地,此刻已聚了不少人,三教九流,服饰各异,气息驳杂,或低声交谈,或静立观望。 “嘖嘖,真气派啊。” 许长清看著眼前珠光宝气的如意楼,差点没流下口水,恨不得当场干上一票。但也只是想想罢了。四海阁的掌海使修为一般在四境,若真动手,怕是一掌就能把他打成齏粉。 “和尚,走,”杨怀一边说著,一边抬脚就往人群里挤,“咱们也进去瞧瞧,看看有没有什么新鲜玩意儿。” 他动作隨意,仿佛逛自家菜园子,全然不顾周围修士投来的或诧异、或不满的目光。 许长清只得跟在他身后,心中暗忖:“这道人,也不知先前在紫阳观中是何性情,如今失了记忆,倒真是放飞自我了。” 两人正隨著人流缓缓向前移动,忽听得身后传来一阵喧譁,夹杂著呵斥与兽类的低吼。 “让开,都让开。” 第59章 天蓬后裔,四海执事 “唧,前面那胖和尚,不知道好狗不挡道吗?还不赶快给我家夫人把路让开。” 一个尖细刺耳的声音响起,带著毫不掩饰的倨傲。 许长清眉头一皱,回头看去。 只见人群被强行分开,走来一行数人。 几个膀大腰圆、面目狰狞的妖仆吭哧吭哧地抬著一顶锦绣大轿,轿身宽大得离谱,压得轿杆都微微弯曲。 轿帘半卷著,里头歪著三个人。 其中一个是个锦衣华服的人族男子,麵皮白净,眼窝青黑,一脸虚样,眉眼间带著几分浮浪与諂媚,正像没骨头似的倚在旁边那位“夫人”身上,一只手还殷勤地替她打著扇。 许长清目光落到那夫人身上,饶是他见过诸多妖魔鬼怪,此刻也不由得眼角一跳。 那妇人身高近丈,膀大腰圆,披著一身锦绣罗裙,却勒得紧绷绷的,仿佛再多喘口气那料子就要裂开。 一张脸盘又圆又大,肤色粉白,鼻头微翘,嘴唇丰厚,耳朵略尖,上面还覆著一层细软的鬃毛。 最显眼的是她嘴边两颗微微外露的、白森森的獠牙。 这分明是一头化形未全的猪妖。 那猪妖夫人歪在轿中,对周围投来的各异目光浑不在意,反而昂首挺胸,一副尊贵模样,还时不时伸手撩一下轿帘,露出腕上叮噹作响的金鐲子。 她身后还跟著几个气息凶悍的妖仆,方才出声呵斥的,便是那白净男子。 “猪妖?咦……”许长清心中一阵恶寒,只觉得一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再看那白面男子一脸殷勤小意的模样,暗自嘀咕,“真不知道这傢伙是怎么下得去嘴的。” 那白面男子见许长清不仅没立刻让路,反而回头打量,顿时更来劲了,尖声道。 “看什么看,说的就是你,死禿驴,惊扰了我家夫人,你担待得起吗?” 许长清眼神一冷,心中火起。他虽不欲节外生枝,可被人指著鼻子骂,岂能再忍?先前面对剑疯子,他只能无奈接剑,眼下这猪妖修为尚不及袁弘强,若还要忍气吞声,那我这一身修为岂不是白练了? 当下便欲上前,给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傢伙一个教训。 就在这时,一只略显乾瘦却异常稳定的手按在了他的手臂上。 道人不知何时已转过身,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道:“和尚,稍安勿躁。” 许长清动作一顿,看向杨怀。 杨怀目光扫过那猪妖夫人,继续传音道:“那猪妖据说是『天蓬』一脉的旁支后裔。父亲是南边的一位妖王,最是护短。” 他顿了顿,瞥了一眼那白面男子,语气带著几分不屑。 “至於那吃软饭的小子,不过是她养的面首之一,仗势狂吠罢了。为这种货色,跟那头母猪正面衝突,不值当。” 而轿中那猪妖贵妇似是被吵闹声惊动,忽地坐直了身子,一对圆溜溜的眼珠越过白面男子,直勾勾落在了杨怀身上。 她脸上那层粉白的皮肉似乎抖了一抖,嘴角两颗獠牙不自觉地往里收了收。 “住手!” 猪妖贵妇猛地出声,声音粗嘎。她一手推开还欲叫骂的白面男子,庞大的身躯在轿中微微前倾,盯著杨怀的脸,瞳孔深处掠过一抹忌惮。 “这诡道士……怎么在这儿……” 猪妖贵妇再不多看许长清一眼,匆忙挥手,对抬轿的妖仆尖声道:“走,快走。绕开这里。” 妖仆们虽不明所以,但见主子神色惶急,不敢怠慢,连忙调转方向,抬著轿子匆匆挤开人群,朝著另一侧小路狼狈而去,连方才的囂张气焰也熄得乾乾净净。 隱约还能听见白面男子委屈的声音飘来:“夫人,您怎么了?那禿驴和那穷道士……” “住嘴,再多说一句,撕了你的嘴、” 猪妖贵妇有些慌乱。 许长清站在原地,目送那一行人仓皇远去的背影,心中念头急转。 “看来……这些傢伙,对『七禽子』的异常,多少还是有所察觉的。”他暗忖道。 “奇怪,”杨怀浑然不觉自己便是那嚇退猪妖的根源,挠了挠乱蓬蓬的头髮,嘀咕道:“那母猪和她养的小白脸,平日里在这片地界跋扈惯了,鼻孔朝天,今日怎的跑得比受惊的兔子还快?” 他歪著头想了想,一本正经地猜测,“莫非是突然良心发现了?还是吃坏了肚子急著找茅房?” 许长清嘴角抽了抽,没接话。 杨怀摇了摇头,似乎想不通,便也懒得再想,转头拍了拍许长清的胳膊,兴致勃勃道:“管他呢,这些腌臢货色,走了清净。和尚,走走走,別让这些小事坏了兴致。我带你去前头瞧瞧。” 说罢,便扯著许长清的僧袍,兴致盎然地朝著如意楼挤了过去。 两人刚挤到如意楼那流光溢彩的正门前,尚未踏足那白玉台阶,便有一股清冽中带著甜香的云炁自门內飘忽而来,似有若无地拂过面颊。 云炁散开处,一位女子款步迎出。她约莫三十许人,身著四海阁执事惯常的月白襦裙,外罩一件水青色半臂,腰间悬著一枚刻有海浪纹与“千珍”二字的玄银腰牌。 容貌算得上清秀,眉眼弯弯,未语先带三分笑。 “真人来了。”女子声音清脆,带著恰到好处的热情,目光先落在七禽子身上,微微頷首,隨即转向许长清,笑容不变,眼神却飞快地扫过他周身。 “和尚,快过来,”七禽子仿佛回到自家地盘,鬆开许长清的袖子,大大咧咧地抬手虚引,“我给你介绍一下,这可是千珍坊的梅管事,梅浅浅,有本事的很,这如意楼里里外外,好多事可都绕不过她去。” “呵呵,真人说笑了。”梅浅浅以袖掩唇,娇笑一声,眼波流转,“小妹不过是【四海阁】麾下【千金坊】的一个小小执事罢了,当不得真人如此夸讚。” 她话锋微转,看向许长清,语气依旧客气,“这位大师气度不凡,既是真人的朋友,那便是我们千金坊的贵客。不知大师如何称呼?在何处宝剎修行?” 第60章 缘分妙不可言 许长清单手竖掌,笑答道:“阿弥陀佛,贫僧欢喜,一介云游野僧,居无定所,让梅管事见笑了。” “欢喜大师。”梅浅浅从善如流地称呼道。 隨即,她手腕一翻,不知从何处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绣工精致的锦袋。 那袋子以深蓝色为底,用银线绣著翻涌的海浪与一座微缩的楼阁图案,正是四海阁的標誌。 “真人,这是您的报酬。”梅浅浅一边说著,一边將锦袋递向七禽子,动作熟稔自然。 七禽子眼睛一亮,毫不客气地接过袋子,入手掂了掂,顿时眉开眼笑,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哈哈,好,好,梅管事办事就是利落。”他乐呵呵地將锦袋塞进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的道袍怀里,还拍了拍,仿佛怕它飞了,“道爷这下就有钱买更多的好酒了。” 许长清在一旁看得分明,心下恍然,又有些哭笑不得。 原来这位竟还兼著一份掮客的活计,看他那熟门熟路的模样,这营生显然干了不是一天两天了。 他正暗自腹誹,一抬眼,身旁的七禽子已不见了踪影。只留下一句飘忽的传音落在耳边:“和尚,你自己先逛逛,道爷我去去就回。” 许长清一怔,望著眼前熙攘的人群,一时无语。这位爷,还真是隨心所欲,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梅浅浅似乎对杨怀这般做派早已见怪不怪,脸上笑容丝毫未减,转向许长清,语气依旧温婉客气:“欢喜大师,真人便是这般率性。既然真人让您先逛逛,不如由在下为您引路?” 她说话间,目光再次扫过许长清,虚手一引,姿態令人舒心。 “那就劳烦梅管事了。”许长清从善如流,单手竖掌还礼。 “大师客气,请隨我来。” 梅浅浅侧身走在了许长清的左前方,行进间却能与许长清同步。 察觉到这一细节的许长清见状心中不由地有些讶异。 “这【千金坊】果然厉害,区区一位外派执事便有如此气度手腕,难怪能成为左道巨擘,生意遍布四方。”许长清暗自感慨,对四海阁的底蕴又高看了几分。 就在他心中思量之际,耳旁却响起了梅浅浅轻柔的声音。 “真人在此地,算是一个异数吧。不过,更多的同道私下却认为,真人或许是某种诡异显化。。” 许长清闻言,心中一动,面上適时露出些许疑惑之色,侧头看向梅浅浅的侧脸。 察觉到他的目光,梅浅浅继续道。 “时常有些不太理智的同道,或是覬覦真人身上之物,或是单纯觉得他疯癲可欺,便打了他的主意。” 她顿了顿,脚步未停。 “但这些同道呢,最后的下场都不太好。要不就是无声无息地失踪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要不就是莫名异化、恶墮。再要不,就是毫无徵兆地直接暴毙街头,死状千奇百怪。” “於是乎,久而久之,道人的名声便就这么传了出去。凡是附近听过这些传说的同道们,大多都会选择敬而远之,退避三舍。便如方才那『天蓬』一脉的贵妇,看似跋扈,实则消息灵通,怕是认出了真人,这才跑得那般快。” 许长清適时接话:“哦?还有这等说法?贫僧与道长同行一路,倒未觉异常,只当是位率性前辈。但为何梅管事你,似乎並不如何畏惧?” “呵呵,”梅浅浅轻笑一声,“在下因职责之故,经常来往於【寧州】各地通商,见识过形形色色的人物与事物。再加上身处【四海阁】麾下,消息渠道总比寻常散修同道要灵通那么一些。似真人这等……存在,在下也曾遇上过几位。” 她一边走,一边继续道。 “久而久之,便也摸出些门道。一般来说,只要不主动起恶念、贪念,不去刻意触犯他们的『执念规则』,满足他们一些无伤大雅的要求,比如真人他爱酒爱財,予他些方便,便能相安无事。甚至,偶尔还能得些意想不到的便利,就如真人引荐大师前来。” 说著,梅浅浅突然停下了脚步。此时两人已穿过如意楼气派的前厅,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被拓展了空间的巨大中庭集市。 她目光在许长清身上停留了一瞬,隨即展顏一笑。 “欢喜道友,”她换了个更显亲近的称呼,“果然是好运道。” 许长清心中警铃微作,面上却不动声色,依旧掛著那副憨厚中带著市侩的假笑,问道:“哦?梅管事此言是何意?贫僧愚钝,还望指点。” 梅浅浅抬手,纤细的食指轻轻点了点自己光洁的额角,摇头笑道:“真人的记忆……似乎不太好。他总以为曾往我这坊市带过许多人,换过许多钱財。每次来,都像是头一遭般新鲜。但我这做管事的,记性却必须得好。” 她声音压低了些:“自被派驻到这清河、明海、元岗三县交界之地经营这处临时集会的这些日子里,真人带过数人找我换过钱財。但大多是道人,再就是儒士,却从未有过和尚。” 梅浅浅的目光再次落在许长清身上。 “唯一一个,便是欢喜道友你了。” “原来如此……”许长清缓缓吐出一口气,脸上笑容不变,甚至更灿烂了些,仿佛只是听到了一件有趣的軼事,“看来贫僧与道长,还真是有缘。说不定是前世修来的福分,哈哈。” 梅浅浅也笑了,不再深究,转身指向热闹的集市:“缘分妙不可言。欢喜道友,集市已到,不知您是想隨意逛逛,看看有无合眼缘的物件,还是有什么特定的需求?在下或可代为留意。” 许长清顺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去,目光扫过那些琳琅满目的摊位,心中诸多念头翻腾,最终归於平静。 既来之,则安之。七禽子之事暂且放下,眼下这千金坊的集会,才是实实在在的机缘。 他抖了抖僧袍,对梅浅浅合十道: “有劳管事费心。贫僧初来乍到,便先隨意看看,若有不明之处,再向管事请教。” 第61章 做个逍遥自在的正牌狐仙 “既如此,我就不多打扰了。”梅浅浅说著,从袖中取出一枚温润白玉牌,递了过来。 玉牌约莫两指宽,正面刻著一个娟秀的“梅”字,上面还有玄妙的破波浪花纹。 “这是小妹的信物玉牌,若是以后有什么需求,可以直接凭此联繫小妹。坊市就在前方,大师可自行。” “如此,多谢梅管事盛情。”许长清接过玉牌,入手微凉,触感细腻,显然不是凡品。他单掌竖於胸前,微微頷首。 梅浅浅又福了一礼,便转身离去,月白襦裙的裙摆隨著步伐轻轻摆动,很快便消失在如意楼內厅的人流拐角处。 “倒是周到。”许长清低声自语,指腹摩挲著玉牌光滑的表面。 这梅浅浅行事滴水不漏,既卖了七禽子的面子,又示好於他这新客。 他將玉牌收进僧袍袖口的暗袋,又朝那身影消失的方向瞥了一眼,这才整了整袈裟,转头走向前方那片喧嚷的坊市。 ...... 如意楼高层,一间布置雅致、可俯瞰整个中庭集市的静室內。 梅浅浅推门而入,抬手在鬢边一拂,仿佛有层水光漾开,露出一张清丽绝俗的真容。 隨即,一个带著几分娇嗔与好奇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浅姐,那胖和尚一脸油滑市侩相,有什么特別的?值得你將隨身的信物玉牌送出去?那牌子拿去换钱可价值不菲呢。” 说话的是个倚在窗边的女子,看身形约莫二八年华,著一身鹅黄襦裙,身段窈窕。 她並未回头,依旧望著楼下熙攘的人群,只是头顶一对毛茸茸的赤色狐耳轻轻动了动,身后一条蓬鬆的大尾巴也懒洋洋地晃了晃。 梅浅浅走到桌边,自顾自斟了杯清茶,抿了一口,才不紧不慢道。 “此人可不简单。阿狸,你还记得前段时间闹得沸沸扬扬的那件事么?寧州甄家那位尊號【乾龙】的老祖,降下一道神念去了八百里黑风山。” 被称作阿狸的狐女终於转过身来,露出一张明媚娇艷的脸庞,眼尾微微上挑,带著天然的媚意,此刻却满是疑惑。 “当然记得,不是说黑风山上下,连同那甄家老祖的神念,最后都没了声息,一个没留么?据说是出了什么诡异的天地仪轨……难道跟这和尚有关?” 她眼睛忽然瞪圆,“不可能吧?那等动静,起码也得是……” “就是他所为,”梅浅浅打断她的猜测,放下茶杯。 “此人道號『虚明』,身份是青羊观主,是那邪道大宗【七煞道】的弟子,也是唯一从黑风山活著出来的。而今日楼下那位『欢喜和尚』……” 她略略一顿,“据我得到的消息,前日前往青羊观,便再没有下来。而当时去青羊观的人,还有【七煞道】的坛蟾。你也该知道【七煞道】的门风……” 阿狸撇了撇嘴,尾巴有些焦躁地拍打了一下地面 “浅姐,那人杀心这么大,不是善类,你怎么还把玉牌给他了?” 梅浅浅轻轻弹了下阿狸的额头:“你呀,看事还是这般毛躁。我且问你,自打我们认识那位真人以来,这些年来,他可曾主动引荐过心术不正、奸恶歹毒之徒来找我换钱办事?” 阿狸揉著额头,想了想,迟疑道:“好像……还真没有。他带来的人,虽然各有各的古怪,但確实没听说谁仗著他的关係胡作非为。” “这便是了。”梅浅浅收起绢帛,“那位真人记忆虽乱,灵觉却准得很。他能与这欢喜和尚同行,带其来此,本身便是一种无形的背书。再者……” 她走到窗边,看著坊市诸相,缓缓道。 “能在甄家老祖神念与那等诡异仪轨交织的杀局中活下来,无论用了何种手段,都绝非易与之辈。与其结个善缘,总好过平白多一个敌人。咱们开门做生意,求的是財。” 梅浅浅从袖中取出一卷薄如蝉翼的绢帛,轻轻展开,上面以灵墨勾勒出一幅人像,眉目清俊温润,眸光沉静。 “还有,”她指尖在画像上轻轻一点,眼中掠过一丝玩味,“据线报,那青羊观主虚明的真容……可是个难得一见的美男子。” 阿狸原本还耷拉著的狐耳倏地竖起,尾巴也不自觉地摇了摇。她凑近了些,盯著绢帛上的画像看了几息,眼睛微微发亮,方才那点埋怨早拋到了九霄云外。 “当真?”她语气里透出几分好奇,又强作镇定地清了清嗓子,“咳……我可不是看脸,只是觉得……若真是这般人物,或许確实值得浅姐你费些心思。” 梅浅浅瞧她这副模样,不由失笑,小心收起绢帛:“行了,知道你有这个毛病。不过此人深浅难测,美色皮相,反倒最是不足为凭。” 阿狸撇撇嘴,不再反驳,只是嘀咕道:“行吧,你说得有道理。我知道浅姐你志不在区区管事,想做出些成绩,好跟家里那些兄弟姐妹爭一爭位。你自己可得小心点儿,到最后可千万別拉著我一起死了。” 她说著,尾巴又耷拉下来,语气半是玩笑半是认真:“毕竟你是知道的,我这辈子最大的梦想,就是有朝一日修炼有成,褪尽妖形,做个逍遥自在的正牌狐仙呢。可不想半路给你陪葬了去。” 梅浅浅闻言,莞尔一笑,伸手揉了揉阿狸毛茸茸的狐耳,手感温热柔软:“放心,真到了要命的时候,我一定先把你推出去挡刀。” “浅姐!”阿狸气鼓鼓地拍开她的手,耳朵却诚实地抖了抖,尾巴尖儿悄悄卷了起来。 ...... 楼下的坊市熙攘喧腾,声浪如潮,各色摊位鳞次櫛比,奇光异彩晃得人眼花繚乱。 许长清混跡其中,只觉大开眼界,这千金坊的集会果然名不虚传,三教九流、妖魔鬼怪,皆在此处匯聚一堂,儼然一方小小的异世江湖。 他信步閒逛,目光扫过鳞次櫛比的摊位。一个摊位前围了不少人,议论纷纷 许长清凑近一看,只见摊主是个身形魁梧、额生“王”字斑纹的虎妖,正赤著上身,露出精壮的肌肉,声如洪钟地吆喝:“上好的虎血,新鲜的很呢。还有这虎鞭,大补之物,滋阴壮阳,走过路过莫错过。” 摊位上,几个粗陶罐子盛著暗红色的血液,腥气混合著淡淡的妖力波动。 旁边一根粗长之物,用红绳繫著,摆得端端正正。 许长清看得嘴角一抽,心中暗忖:“这虎妖……卖自家同族的血和鞭?够狠。” 他摇头失笑,低声自语:“霍,这你不发財谁发財?” 那虎妖耳朵极灵,闻声抬头,铜铃大眼瞪向许长清,见是个胖大和尚,咧开大嘴,露出森森利齿。 “大师,来点不?保你龙精虎猛,夜御十女不在话下!” 许长清连忙摆手,口诵佛號:“阿弥陀佛,罪过罪过,贫僧修的是清净禪,不近女色,不近女色。” 脚下却不慢,赶紧挪步离开这是非之地,身后传来虎妖粗豪的大笑和其他看客的起鬨声。 第62章 【91】【百花阁】 他继续前行,坊市深处,光线略暗,气氛也曖昧起来。 两侧的阁楼掛起了红纱灯笼,雕花木窗半开半掩,隱约有丝竹声和软绵绵的笑语从里头漏出来。 正走著,忽听旁边阁楼二层传来一个娇滴滴、带著几分酥软无力的声音,顺著雕花木窗飘下来:“大师……大师留步……” 许长清脚步一顿,抬头望去。 只见那窗边倚著一位女子,云鬢半偏,罗衫微敞,露出小片雪白的肩颈。 她以手抚胸,柳眉轻蹙,眼波流转间带著三分愁绪、七分媚意,正楚楚可怜地望著楼下的许长清。 “大师,奴家近来胸口总是闷疼,心神不寧,夜里多噩梦,怕是……怕是沾染了什么不乾净的东西。”她声音软糯,带著颤音,“大师气度不凡,定是得道高僧,可否……上来为奴家看看?驱驱邪祟?” 许长清目光微凝,先扫了一眼那阁楼门口悬掛的號牌,【91】。 又抬眼看向门楣上的匾额,三个娟秀中带著旖旎风情的字:【百花阁】。 那女子见许长清打量,以为他意动,脸上愁容顿消,绽开一个嫵媚的笑容,身子又探出些许,罗衫滑落更多,声音愈发甜腻勾人。 “大师,快来嘛……奴家一个人,怕得很。我们【百花阁】的姑娘,最是善解人意,会的可多了,吹拉弹唱,无一不精,定能让大师……舒心解乏,忘却尘烦。”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她说著,还伸出纤纤玉指,对著许长清轻轻勾了勾,眼尾那抹嫣红在朦朧的灯笼光下,显得格外诱人。 路边几个修士和妖类已经停下脚步,投来曖昧嬉笑的目光。 许长清心头微微一动,麵皮跟著热了热。好在这欢喜和尚的皮相本就油光满面,倒也看不分明。他暗骂自己一声,手头还有正事要办,岂能被这温柔乡绊住脚? 他定了定神,脸上重新堆起那副憨厚又略带市侩的笑容,单掌竖於胸前,朝著楼上的女子微微躬身。 “阿弥陀佛,女施主,色身皮囊皆是虚妄,邪祟在心不在身。静心持念,邪祟自消。下次,下次有缘再说。” 话没落地,脚下血莲虚影微微一闪,身形已经像游鱼一样滑进旁边的人流,几个转折便消失在灯火阑珊、鶯声燕语的坊市深处。 楼上那女子怔了一瞬,隨即啐了一口,悻悻地合上窗扇,嘟囔了一句:“没胆的和尚,白瞎了那副好身板。” “唉,都怪我该死的魅力,即便是化作欢喜和尚的摸样,也依旧无处安放,罪过呀......” 许长清摆脱纠缠,暗自鬆了口气,裹紧僧袍抬脚继续朝前走。 没走几步,一道癲狂的嘶吼便从前方一座金碧辉煌的阁楼里砸了出来。 “小!小!小!一定要是小!道爷我把全部身家都押上了,快开,快开!” 一道癲狂的声音从一座金碧辉煌的阁楼传来。 许长清抬眼望去。 那阁楼门楣上,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在昏暗光线下格外醒目,上面写著三个土豪的字,【金钱宫】。 门內光线比外头暗上许多,却更显出一种奢靡又躁动的昏黄。只见正对门处,一张宽大的乌木桌旁,围了七八个人影,有男有女,有妖有人,个个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著桌面上那只疯狂旋转、发出嗡鸣的青黑色骰盅。 那骰盅的嗡鸣声似乎带著某种摄人心魄的力量,让围观眾人的呼吸都不自觉地粗重起来。 发出嘶吼的是个鼠头人身的妖修,留著一条细长的金钱尾,此刻正趴在桌沿,爪子死死抠进木头里,对面则是个目光阴冷的豹妖。 鼠妖眼珠赤红,浑身妖气紊乱,显然已赌上了头。 许长清只瞥了这一眼,心头便是一凛。这哪里是寻常赌坊?分明是销魂蚀骨、吞血噬髓的魔窟。 他默默收回目光,脚下不停,继续向前。 “大师,看了半天,是不是手也痒了?” 一个沙哑带笑的声音忽然从门边阴影里传来。 许长清侧目,见是个倚著门框的狈妖,尖嘴削腮,一双小眼滴溜溜转著,正上下打量他,目光里透著精明的算计。 “我们这【金钱宫】的赌局,可不简单。”狈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语气里充满诱惑,“这可是经过大阵师专门布局的,赌桌之下都有【夺运转灵阵】。上了桌的双方,可以將自身的气运、血肉精华,甚至部分修为作为赌注,最后通过这大阵的伟力,便能將输家的赌注,毫无副作用地转嫁到贏家身上……大师,您看那鼠道人,” 他努嘴指向赌桌边癲狂的鼠妖,“前几日来时才炼炁初期,蔫头耷脑的,这几天手气旺,连贏了七八局,您瞧瞧,这妖气澎湃的,眼看就要突破到炼炁中期了,威风得很吶。怎么样,大师,您这气度,一看就是福缘深厚之辈,要不要进来试试手气?以小博大,一步登天啊!” 狈妖的话语如同毒蛇吐信,丝丝缕缕钻入耳中。 许长清却心如止水,甚至觉得有些好笑。这等邪阵,听起来美妙,实则凶险无比,那“毫无副作用”只怕是骗鬼的幌子。 他脸上那副憨厚笑容不变,单手竖掌,摇了摇头:“阿弥陀佛,贪嗔痴慢疑,五毒炽盛。贫僧修持不够,不敢涉此险地。施主好意,心领了。” 说罢,不再给狈妖纠缠的机会,僧袍一拂,脚下步伐看似不快,却眨眼间已滑出数丈,將那金碧辉煌却透著森森鬼气的【金钱宫】匾额拋在身后。 刚走过【金钱宫】没几步,前方巷道略微收窄,光线更暗了几分。 一阵甜腻得发齁、又带著某种奇异麻痹感的香气,若有若无地飘了过来。 巷道两侧,出现了几间低矮的、门帘厚重的铺子。门帘多用暗色的绸布或兽皮製成,密不透风。 偶尔有身影掀帘进出,动作都显得缓慢而飘忽,脸上带著一种迷离恍惚的神情,眼神空洞,嘴角却掛著满足又虚幻的微笑。 一个瘦骨嶙峋、眼窝深陷的修士,正被同伴半扶半拖著从一间铺子里出来。 他手中还紧紧攥著一个巴掌大小的玉质小盒,盒盖半开,露出里面膏脂状、泛著暗金色泽的物事。 那甜腻香气正是从中散发出来。修士深深吸了一口那气息,脸上露出近乎陶醉的神色,隨即又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弯下了腰,身子抖得像风中的枯叶,却仍捨不得放下那玉盒。 “忘尘膏……”许长清脑中闪过这个名词。 原身记忆里,这是一种能让人暂时忘却烦恼,体验极乐的灵药,实则最是侵蚀神魂,消磨意志,久服成癮,终至魂散道消,比凡间的五石散还要歹毒百倍。 他目不斜视,加快脚步,只想儘快穿过这片瀰漫著墮落气息的区域。 “大师,慢行啊。” 一个苍老嘶哑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第63章 大圣? 许长清回头望去。 身后几步外,站著一个身形佝僂、披著件灰扑扑旧袍子的老猿。 这老猿麵皮褶皱深陷,几乎看不清五官,唯有一双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泛著浑浊的黄光,正一眨不眨地盯著许长清。 它手里拄著一根盘根错节的木杖,杖头掛著一个脏兮兮的布囊,鼓鼓囊囊不知装著什么。 “老施主,叫住贫僧,有何见教?”许长清单手竖掌,笑的一脸和善,而一手却背后掐诀。 老猿咧了咧嘴,露出几颗发黄残缺的牙齿,声音像是破风箱在拉:“不敢称见教。老朽看大师身上宝光四溢,又四处逡巡徘徊。大师,可是有货要出?” 许长清心中微凛,这坊市果然藏龙臥虎,一个看似不起眼的老妖,竟能有这般眼力? “老施主好眼力,贫僧正想寻个有缘人,结个善果。”许长清笑道。 “就是不知老施主是如何看出贫僧正找有缘人?” “嘿嘿,” 老猿那浑浊的黄眼珠里闪过一丝精光,拄著木杖往前挪了半步,压低了声音,“老猿我修为虽不高,但却侥倖觉醒一丝『大圣』祖爷的血脉,虽说不能移山填海、看破虚妄,但对宝物灵机,却格外敏锐。” “大圣?”许长清心头猛地一跳,仿佛有根弦被拨动了,他强压下瞬间翻涌的思绪,语气带著恰到好处的惊讶与探究,“可是妖道修行至第九境的尊称?不知老施主祖上,是何等人物?” 他一边问,一边暗自观察老猿神色。 老猿闻言,腰杆似乎挺直了半分,脸上褶皱都舒展开些,透著股与有荣焉的傲气:“不才,祖上正是那传说中能『观日月,望阴阳』的摩天神猿一脉。” 听到不是自己记忆中的那位,许长清心中有些失落。 这方世界与前世总有种种似是而非的勾连,內里却又差之千里。 他收敛心神,將话拉回正题:“原来如此,失敬失敬。不过,贫僧这批货……可不小,不知老施主能否吃得下?” 老猿一听货不小,浑浊的眼睛顿时亮了几分,连忙拍著乾瘪的胸脯,信誓旦旦:“大师儘管放心。老猿我在坊市混跡多年,专做的就是这牵线搭桥、鑑定收售的活计,靠的就是眼力和信誉。实在跟您交个底,我背后东家,那可是【四海阁】里的大族嫡系子弟,资源雄厚,门路宽广,在这襄州地界,就没有吃不下的货。” 它凑得更近些,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剩气音:“而且规矩老猿都懂,不管什么来路的货,只要过了我们的手,任谁也查不到大师您头上。大师,您就放一百个心吧。” 见许长清似有意动,老猿直接伸手,拉著许长清向坊市更深处走去。 “大师若信得过,不妨隨老朽移步详谈?” 许长清那是艺高人胆大,又急著將自己手上那些无用的杂物尽数出手,便没有推拒,任由老猿引路。 ...... 狐女阿狸倚在窗边,竖著耳朵,尾巴尖儿时不时轻颤一下。她面前的案上搁著一块白玉灵镜,镜面如水波荡漾,映出坊市各处的画面。 “浅姐,你快看。”她扯了扯旁边正在核对帐目的梅浅浅的衣袖,语气里带著几分焦急,“那狠人被猿爷爷拉去他的『猿窟』了。以猿爷爷那雁过拔毛、刮地三尺的黑心性子,待会儿怕是要压价。那虚明可不是吃亏的主,万一被宰狠了,掀桌杀猿怎么办?” 梅浅浅闻言,放下手中的玉简帐册,嘴角浮起一丝淡笑,抬手揉了揉阿狸因为紧张而微微炸毛的耳朵。 “阿狸,你不是向来討厌那老猿么?说他狡猾黑心,上次还坑了你,害你气得三天没吃下饭。怎么这会儿反倒担心起他来了?” 阿狸尾巴不自在地甩了甩,嘴硬道:“谁、谁担心他了!我是……我是怕那虚明真发了狠,在咱们坊市里闹起来,坏了规矩,到时候还得浅姐你去收拾烂摊子,多麻烦!”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梅浅浅轻笑摇头:“你啊,口是心非。放心,那虚明虽行事狠辣,但从先前接触来看,並非心性暴戾之人,顶多给那老猿一个教训。” 她指尖在玉简上轻轻一点,留下一个微光印记,继续道继续道。 “而且,那老猿混跡坊市多年,最是精明圆滑,欺软怕硬,自然知道什么人的货可以往死里压价,什么人的货要公道。” 梅浅浅隨即轻轻嘆了口气,语气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恼,“早知道这位是急著出货,我方才就该引他去梅量行那边。现在倒好,那些东西……多半要砸在我手里了。” 揉了揉眉心,梅浅浅似乎显得有些纠结, “阿狸,你说我是收还是不收?这些东西收进来容易,之后想要悄无声息地处理掉,怕是不简单,还得费心替他遮掩,有些消息,怕是也不好再往外卖了。” “浅姐,你看那个姐姐的凶器好大啊,你说她是怎么做到的?是不是吃了什么特別的灵果,还是修炼了特殊的功法?” 阿狸装作没听到,看著白玉灵镜中那个【百花阁】上那个气势凶凶的姑娘。 梅浅浅先是一愣,隨即失笑,伸出纤指,不轻不重地戳了一下阿狸光洁的额头:“哼,你倒是惯会装傻充愣。罢了,且看他们能谈出个什么结果。” ...... 走了约莫百十步,老猿在一扇不起眼的黑漆木门前停下。 木门老旧,门环锈蚀,看上去与寻常民居后门无异。 老猿伸出枯爪,在木门上一顿操作。 片刻,门后传来机括轻响,木门无声地滑开一道缝隙。 “大师,来,快进来。”老猿侧身,將许长清让进院內。 屋內不大,陈设简单,上掛著一块黑匾,刻著“诚信经营”。 老猿连茶都没上,也未请许长清落座,便搓著双手,那双黄澄澄的眼睛隱隱泛红,直勾勾看向许长清,催促道:“大师,此处可是东家花费大价钱打造的,外人绝难窥探,绝对安全,大师,现在可否……让老朽开开眼?” 许长清也不犹疑,取出那只从坛蟾尸身上得来的肉囊胃袋。 此物呈暗黄色,触手温润,表面纹理细密如丝,隱隱泛著油光。 这件异宝潜力极大,许长清既掌握了坛蟾的神通,用心祭炼之后,还可继续提升。 此前经他祭炼,已能如意驱使,內里三丈见方的空间,装著他此番打算出手的收穫。 “好物件。”老猿眼中红光大盛,忍不住赞了一声,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隨即意识到自己失態,连忙乾咳两声,收敛了些许,“大师请,请。” 第64章 总有那么些修士有不为人知的癖好 许长清也不废话,心念一动,法力涌入胃袋。 只见那暗黄肉囊微微鼓胀,袋口自行张开一道缝隙,如同活物般轻轻一呕,就要將自己这些日子辛苦得到的“宝贝”放出来。 那老猿见袋內宝光隱隱,知数量庞大,手中掐诀,灵炁涌动。 不大的房屋四壁顿时浮现密密麻麻的神秘玄纹,纹路流转间,空间仿佛水面般微微荡漾。 下一刻,便在许长清眼前无声扩展,竟变得有如店铺前堂般宽敞。 “空间阵法之力?” 这力量与素娥之前拉他前往阴世的感觉有些相似,但细辨之下却又有些不同。 许长清心中暗忖,对这【千金坊】的底蕴又高看了一分。 见空间已足够宽敞,老猿这才满意点了点头,然后满眼放光地盯著许长清手中的胃袋,嘴角处,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然流出了一抹晶莹。 许长清双眼紫光一闪,再看那老猿时,形象已是大变。 佝僂的身躯在视野中扭曲膨胀,灰袍下隱隱露出非人的毛皮与骨刺,那张褶皱的老脸时而模糊成猿猴本相,时而浮现贪婪痴狂的人面虚影。 更诡异的是,它腰间布囊仿若活物般微微搏动,囊中满是腐朽金银与泛著黑光的珠宝,已然处在诡变的边缘,说不得下一刻就要彻底墮化。 但奇特的是,他手中那根盘根错节的木杖却绿光灿然,將其牢牢锁住,阻止这老猿继续诡变。 “也不知这手杖是何宝物,竟能阻止老猿诡变……也不知这老猿出不出手?”许长清心中念头转动。 而老猿似乎忍不住了,哧溜一声吸回口水,催促道:“大师,快快把宝贝拿出来吧,老朽可等不及了。” “好,那就请施主为我掌掌眼。”,看著那老猿心急火燎的样子,许长清心中暗笑。 隨即胃囊一呕,一道沉重的龙孽血肉伴著浓烈的腥气落在地上。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 那血肉约莫脸盆大小,暗红色的表面扭曲蠕动,甫一落地便如活物般微微搏动,甚至伸出丝丝肉芽,向著老猿的方向缓慢探去。 “嘶,筑基龙魔的血肉?不对,这怎么还有一股真龙味?”老猿倒吸一口凉气,黄眼瞪得溜圆,隨即讶然看向许长清,“大师竟能降服筑基境,倒是老猿眼拙了。” 许长清本已做好准备,待老猿撑不住这血肉侵蚀时出手救他一救,免得被这千金坊讹上。却见老猿嘿嘿一笑,將手中木杖往地上轻轻一顿。 “不过,老猿我在这坊市混跡几十年,也不是吃素的。” 杖身绿光大盛,无数绿枝带著一股镇压之力就將其层层包裹镇压,压得它安安静静躺在地上,倒是比在胃袋里还安静。 “【四海阁】果然名不虚传,倒是贫僧小覷了。”许长清適时赞了一句。 “哈哈,大师客气了,仗著东家赐下的宝贝罢了。而大师能越境斩魔,才让老猿我佩服。”老猿一改先前市侩模样,神色间也多了几分恭敬, 他搓了搓手,眼中热切更盛:“大师还是將所有东西都一股脑放出来吧,老猿我实在是……心痒难耐啊。” 许长清也不再囉嗦,胃袋大张,数块血肉接连落地。 “炼形一道的熊胆,好东西。”看著一颗硕大黝黑、仍在微微搏动的心臟,老猿眼睛一亮,“看这妖炁纯度,怕是已接近筑基门槛,气血磅礴,是熬炼体魄、炼製大丹的上佳主材。” 接著落下的是一团不断变换形状、发出细微呜咽的灰黑色雾团,雾气中隱约可见痛苦扭曲的面孔。 “鬼修一道的残魂,还凑合。”老猿撇撇嘴,似乎不太看得上,“能卖给【司幽府】底下那些炼鬼道的傢伙,添作魂幡的辅料。” “神道结晶,这对那些神道修士来说,倒是稀罕。”老猿捡起来那块有著浓郁香火愿力的暗黄色晶体看了看。 这些东西都带著一股诡化之力,若非那手杖的镇压,怕是早就將这屋子化作魔窟。 “石楠树心?”老猿凑近嗅了嗅,露出古怪神色,“咦,这倒是个稀罕物……嘿嘿,总有那么些修士有不为人知的癖好,专好收集这类魅妖灵植的心核,据说別有妙用。” “这可是【欲仙宗】玉仙子的心,老施主,你只要稍加宣传,点明来歷,必能引出那些有特殊需求的豪客,卖出好价钱。”,许长清也不隱瞒,趁机抬价。 “玉仙子?那个以清冷仙姿闻名的左道仙子?”老猿先是一愣,隨即脸上皱纹都笑开了花,兴奋地搓著手,“那可是有名有號的人物!她的树心……妙,太妙了!定能寻到捨得花大价钱的主顾!” 可话音刚落,他像是忽然反应过来什么,看著眼前这一堆五花八门的物事,脸上的笑意渐渐僵住了。尤其是当他看到那枚漆黑扳指上的龙纹时,脸色变得又青又黑,握著扳指的手都微微有些发抖。 “老施主,如何?给估个价吧?” 许长清期待的声音响起,顿时將还在愣神的老猿给嚇了一跳。 老猿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对著许长清深深一揖,语气乾涩:“不知真佛当面,老猿有眼无珠,先前多有怠慢,请大师恕罪。” 知晓老猿已明白眼前诸物多半来自何处,许长清不在意地摆了摆手,语气轻鬆:“老施主言重了,买卖而已,何罪之有?贫僧只问,这些东西,你还收吗?可否给个好价?” 看著一脸轻鬆的许长清,老猿心中满是对其家人的亲切问候。 就在老猿额头冒汗,心中急转,盘算著如何委婉推拒却又不敢得罪眼前这煞星时,他手中那根盘根错节的木杖忽然微微一震,一道悦耳的声音顺著杖身传入他脑海。 “老猿,此事我已知晓,你只管交易,其余不必多虑。” 听到自家东家明確指令,老猿瞬间如同吃了定心丸,腰杆一下子挺直了,脸上的惊惧惶恐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背靠巨擘的傲然。 他再看向那龙魔血肉和石楠树心时,脸上浮现起一抹轻蔑之意,仿佛刚才的惊惧只是一场错觉。 他转过身,对著许长清大手一挥,语气充满了自信,与先前判若两人。 “大师说笑了,收,当然收!我【四海阁】开门做生意,童叟无欺,来者不拒。不过就是些人族世家子弟、左道小宗修士的遗物罢了,在我【四海阁】面前,不过区区螻蚁尘埃,何足道哉。大师儘管放马过来,有多少,老猿我收多少,价钱,绝对让大师满意。” 许长清知道这老猿前后態度转变,定是得了自己背后东家的表態。 他衝著老猿竖起个大拇指,赞道:“好,果然不愧是横行左道、生意通天的【四海阁】,果然气魄非凡,贫僧佩服。” 於是,又是大手一挥,只见那胃囊大张,又是落下数件物件。 其中夹杂著几件阴气森然的气息。 老猿精神大振,口中嘖嘖有声,眼中黄光闪烁,手中木杖轻点,一道道灵光射出,精准地笼罩每一件物品,开始飞速评估、分类、默算价格。 第65章 小丑竟是我自己 高楼静室內,听得老猿扬言“眾势力不过尔尔”,梅浅浅顿时一脸无奈,抬手揉了揉眉心,低声自语:“这老猿,倒是会借势……平日里抠搜谨慎,这会儿倒摆起四海阁的阔气来了。” “咯咯咯……”身旁,狐女阿狸早已笑得前仰后合,捂著肚子,尾巴尖儿乱颤,几乎要滚到地上去,“浅姐,我真没想到你心里居然是这么想的,这话若传到【四海】老祖耳朵里,只怕要把他老人家乐疯了,当场让你执掌一阁呢。” 梅浅浅没好气地白了阿狸一眼,指尖轻弹,一道微不可察的水汽便弹在阿狸光洁的额头上,让她“哎哟”一声止住了笑。 “莫要胡闹。”梅浅浅语气平淡,却带著一丝不容置疑,“老猿不过是仗著我的吩咐,壮胆说话罢了。不过……” 她忽然轻笑一声,声音里带著几分平日里罕见的傲然,“莫非真以为我【四海阁】在左道中排名不高,便不如那【欲仙宗】,与那號称【桓可量天】的甄家了?更何况那甄家,如今龙气散尽,不过守著祖上几分积荫罢了。” 她漫不经心地摩挲著手里的碎片,低语道:“说到底,这修行界……钱可通神,亦能磨鬼。四海阁別的或许缺,唯独不缺的,便是这通神磨鬼的资財门路。” 转过头,梅浅浅看著那玉镜画面中突然出现的诡道士喃喃自语道, “浅姐,你是听到了什么风声?阁里……最近是不是在谋划什么大事?” 狐女在听到这话后立马站起了身子,接著压低声音开口问道。 ...... “嘿,道爷我还以为这老猿开的是家黑店,专干那宰客压价的勾当,没想到这『诚信经营』的匾额,倒有几分实在。” 另一边,幽静的小屋內,许长清掂了掂手中那个沉甸甸的、绣著四海阁標记的储物锦囊,笑道。 不过他也知道,那老猿能如此公道,一是忌惮自己展露的修为,二是因为他背后东家的授意。 “不过,”许长清將锦囊收好,心中念头转动,“这老猿的修行方式倒是奇特……方才他鑑定那些物件时,每辨明一件,修为便隱隱增长一分……鉴宝藏宝,便能提升修为?这方天地的修行路数,当真是千奇百怪,无奇不有。” “gogogo,消费消费,这有钱不花就等於没有。” 他摸摸肚子,念头一转,有钱不花等於白搭,便朝那售卖宝经灵材的街巷走去。 坊市越发热闹喧囂,各种叫卖声、议论声、討价还价声不绝於耳。 许长清一边涨著见识,一边吃著坊市內的特色美食、烤肉灵果。 眼角余光却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歪歪扭扭地从一家掛著“陈年灵酿”旗幡的酒坊里晃出来。 正是那道人七禽子。 此刻他怀里抱著一个几乎有半人高、油光发亮的朱红色大酒葫芦,葫芦塞子不知丟到了哪里,浓烈酒香混合著某种清冽的灵果香气四溢开来。 他脸上泛著红晕,道髻彻底散开,灰白头髮披散著,边走边对著葫芦口猛灌几口,然后发出满足的“哈——”声,引得周围行人纷纷侧目避让。 “嗝……好酒,真是好酒……千金坊的『猴儿醉』,名不虚传……”七禽子含糊不清地嘟囔著,身子歪歪斜斜。 那是,这可是我精心采百果、酝三载才得的,货真价实!”一个豪爽中带著几分粗獷的声音从酒坊內传出。 隨即,竟又是一头老猿出现。 它动作利落地上前一步,扶住了踉蹌的七禽子,笑道:“道长慢些,这猴儿醉后劲足,照你这喝法,怕要醉臥街头了。” 七禽子顺势拍著老猿毛茸茸的肩膀,大著舌头说:“哦……是你啊……嗝……还是你老实,酿的酒实在,不像那个……满肚子算计的財迷弟弟……” “那是,我和我那奸诈的弟弟可不一样,我可是要做猿侠的。”这老猿豪爽一笑。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 许长清在不远处看著,心中疑竇顿生。 就在这时,七禽子醉眼恰好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许长清。 他眼睛眯了眯,似乎辨认了一下,隨即咧嘴笑了起来,挣脱猿侠的搀扶,摇摇晃晃地走过来。 “咦?禿……呃,和尚,你在这儿啊!来来来,陪道爷再喝两杯,这猿侠酿的酒,比他那財迷弟弟有意思多了!” 说著,他一把抓住许长清的僧袖,力道奇大,不由分说就要往酒坊里拉。 那被称作“猿侠”的老猿也看了过来,对许长清友善地点了点头,目光清澈。 许长清看著七禽子醉醺醺的脸,又瞥一眼气息醇和的猿侠,有意探个究竟,便笑道:“阿弥陀佛,道长有邀,贫僧岂能推辞?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今日便破例陪道长尽兴。” 他心念一动,悄然將一缕神识沉入识海,沟通那尊黑气繚绕的诡道祭坛。 “老诡,快帮我看看眼前这玩意是个什么东西,妈的,早知道这趟出门这么不利,道爷我出门就应该找天尊算上一掛,避避劫。” 祭坛沉寂一瞬,坛身幽光流转,片刻后,一道信息,缓缓渡入许长清心神。 【猿侠】 【修为:五境法相(封印/干扰)】 【状態:无相分身】 【有猿常於旃檀大佛座前听经,猿渐通灵,然野性未驯。 一日佛嘆:“汝性藏大恶,亦藏大悟,二者同源,何以解?”猿不解。 当夜,魔化旃檀佛形,授猿《旃檀说无相佛经》,低语:“佛称无相,即无善恶,何不解脱尔心?” 猿修成魔,佛觉,镇压岩下,放逐诸相,以悟无相。】 【鉴宝猿妖承载『贪婪鑑藏』之念,此猿承载『豪游噬酒』之执。眾猿一体,共参无相妙法。】 看著老诡给出的信息,许长清脸上一僵。 我以为这老猿只是一个小卡拉米,结果你告诉我这是头跟脚深不可测的魔猿。 那我方才在那“猿窟”里,还自己拿捏住了对方,还掂计著人家的手杖,琢磨著能不能买下来?还觉得对方是仗了东家的势才敢收自己的“脏货”? 所以,小丑竟是我自己? ...... 看著玉镜中三人相遇的画面,阿狸眼珠转了转:“浅姐,这是不是你特意安排的?” “自然。”梅浅浅坦然承认,指尖轻轻敲击著窗欞,“那真人所在的遗蹟【紫阳观】,我们又打不开,若是请阁內长老出手,功劳也落不到我们头上,最后怕是只能干看著。” 她看著镜中许长清那胖大和尚的身影,脸上浮现一丝期待与小算计:“这次这虚明,披著真人平日最厌恶的和尚皮囊,竟也能被真人亲近同行,已是异数。说不得……这次真能借著这点缘法,撬开紫阳观的大门。” 第66章 血海红莲开,心中喜自来 “道长……慢些,慢些。”他口中应付著七禽子,目光却飞快地扫过旁边笑容豪爽、气息醇和的猿侠。 这猿妖眼神清澈,动作自然,与方才那鉴宝老猿的市侩精明截然不同,若非祭坛信息,他绝难將二者联繫起来。 “来来来,和尚,坐这儿。”七禽子可不管许长清心中,一把將他按在酒坊外支起的木桌旁,自己则抱著大酒葫芦“咚”地坐下,震得桌子一晃。 七禽子抱著他那大葫芦,瘫在凳上,半眯著眼道:“和尚,你身上的炁,厉害得很。” 他打了个酒嗝,“仿佛下一刻就要化作都天灵官,显雷霆威。” 许长清心头微跳,面上却笑:“道长说笑了,贫僧性子散漫,何来雷霆之威。” 猿侠斟了三碗酒,接口道:“小友谦虚了,我看是道长眼力非凡。不过依老猿浅见,炁之本源,其实不外『清浊』二字。” 他端起碗,语气平和,“譬如我这酒,采百果精华,经年酝化,浊者下沉为渣,清者上升为浆。修行亦是如此。道家讲『炼浊返清』,佛门曰『涤垢见性』,儒家言『立心证行』魔道谓『化浊为用』......看似路殊,实则同归。” 七禽子嗤笑一声,晃著脑袋:“同归?嘿嘿……你说得轻巧。” 他忽然睁大眼,似有虚光闪过,“清虚真君於紫阳洞中枯坐三百载,观云海聚散,悟日月升降,终证得『清虚炁』,明悟清虚为体,道德为用,顺天行罚,这才是天道所归。旁的?旁的都是小道。” 猿侠闻言,沉默片刻,缓缓道:“道长所言,是极高境界。然眾生根器不同,多有执念。”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毛茸茸的手掌,“《旃檀佛讲功德经》中载,佛说『无相』,谓善恶同源,本无分別。故有『佛魔炁』,看似包容善恶、不偏不执矛盾,实是包容二者,不偏不执,故无相者,化眾生也......” 许长清听著,心中诸般念头翻腾。 七禽子推崇的清虚炁,是顺天行罚;猿侠所说的佛魔炁,则是包容善恶、不偏不执,但却陷入魔执,化无相眾生。 而那猿侠说著说著,声音渐低,眼神竟有些出神,他周身气息微微一漾,竟愈发魔执。这变化极细微,若非许长清一直留心观察,几乎察觉不到。 “嘿,尼玛的,这不行……”许长清心中警铃大作,“这两人一个是大佬法身,一个魔猿分身,论道论得兴起,万一哪句触动心魔,突然入魔……我可只是一个炼炁期的小卡拉米,夹在中间,怕不是要被余波碾成渣。” 眼见猿侠气息那丝异样渐浓,七禽子醉眼迷离却隱隱有虚气在眉心流转,许长清不敢再让他们深论下去。 他端起酒碗,抿了一口。酒液入喉,初时清甜,旋即一股暖洋洋的灵气散开,確是佳酿。 他放下碗,似隨意道。 “两位高论,令我获益匪浅。我闻商君言,『以杀止杀,虽杀可也』,《阴符经》有云:『天生天杀,道之理也』。天地运转,有生必有杀,有清亦有浊。浊世滔滔,眾生沉沦,唯有杀生以渡世。” 话音落地,他心神之中仿佛有血海翻涌,一朵红莲自血海中徐徐绽放,妖异而庄严。 一股淡淡的喜意自心底升起,炁海之中的杀生炁如受牵引,化出朵朵血莲,翻腾聚散,竟隱隱有凝结为筑基真炁的徵兆。 七禽子醉眼朦朧地盯著他,忽而哈哈大笑:“好,好一个『杀生以渡世』,道爷我喜欢。” 他拍著桌子,“喝酒,喝酒!” 猿侠亦含笑点头:“大师见解,不拘一格。修行路万千,本无定法,能明心见性,篤而行之,便是正道。” 他也举起酒碗,“敬此缘法。” 许长清也压下炁海震盪,连忙举碗相迎,心中却暗暗鬆了口气,总算把话题从那些容易引动心魔的深奥论道上扯开了些。 只是看著眼前醉態可掬却深不可测的道人,以及那气息醇和却內蕴恐怖魔执的猿侠,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趟出来“销赃”顺便“见见世面”,见的这“世面”……好像有点太大了,大得让他这小身板有点扛不住。 ...... 高楼静室內,玉镜將酒坊前这一幕清晰呈现。 阿狸看著镜中,狐耳轻轻动了动,转头对梅浅浅道:“浅姐,你看那虚明,他是不是……察觉出什么了?” 梅浅浅凝视镜面,指尖无意识地缠绕著一缕髮丝,缓缓道:“此人灵觉敏锐,心细如髮,他能从黑风山那等杀局走出,必有非凡手段或依仗,能察觉到,也不奇怪。”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浅笑:“不过,察觉了更好。他越是不凡,我们借他之力撬动紫阳观遗蹟的可能,便多一分。” 阿狸尾巴卷了卷,有些担忧:“可猿侠前辈他们牵扯甚大。我们这样算计,会不会……” “算计?”梅浅浅轻轻摇头,“我们与其皆是公平往来,何来算计?” 阿狸想了想,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重新看向玉镜,嘀咕道:“反正浅姐你心里有数就好。我就怕玩火自焚……” “玩火未必自焚,也可能是照亮前路。”梅浅浅打断她,“修行之路,本就是与天爭,与人爭,与己爭。机缘当前,若因畏惧潜在风险便裹足不前,那才是真正的绝路。” 她不再多言,静静看著镜中三人对坐饮酒的画面,心中诸多念头交织,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低语: “虚明……莫要让我失望才好。” 酒过三巡,七禽子已是酩酊大醉,抱著那朱红大葫芦,脑袋一点一点,口中含糊不清地嘟囔著些听不真切的囈语。 猿侠倒是神色如常,只是眼中那份醇和的笑意淡了些,望向远处坊市的灯火,似有出神。 “道长?道长?”许长清唤了两声,七禽子只以鼾声回应。 “嘿,你这酒量也不行啊,还拉著贫僧喝。” 他摇头失笑,正欲招呼猿侠,却见那豪爽老猿对他微微頷首,隨即返回酒坊。 “这……”许长清一怔,再回头时,却发现七禽子已不见了踪影。 凳上空空如也,只有一枚青蓝玉珠静静躺在桌上。 第67章 这孩子……饿性大了些 许长清伸手拾起那枚青蓝玉珠,只觉触手温润,內里似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清凉之意流转。 他低头端详片刻,也瞧不出什么特异之处,心中不自觉地浮起一个念头。 “道人醉后遗落之物,若就此取走,未免不义。只是他神出鬼没,踪跡难寻,且暂为保管,日后相遇再奉还便是。” 这般想著,他便也没在意,隨手將那玉珠系在腰间那柄收拢的旧幡伞伞柄之上,权当是个掛饰。 收了玉珠,他掂了掂怀中那鼓囊囊的锦囊,心头微热,转身便朝坊市深处那片最为金碧辉煌的大楼行去。 许长清一路行来,目光扫过那些血肉法材,一边走,一边暗自沟通识海中的诡道祭坛,让老诡帮著掌眼。 这些摊位上的东西大都鱼目混杂,偶有几件不错的法材,许长清偏挑那些真货贵物, 看著那些心黑摊贩肉疼的表情,许长清心中那是格外开心。 正走著,路过一处人流稍稀的巷角,见一衣衫襤褸的老妇蜷缩在墙角,面前破碗空空。 许长清脚步微顿,心中忽生不忍,竟鬼使神差地俯身,从锦囊中摸出不少钱財,轻轻放入碗中。 老妇抬起浑浊的眼睛,连连道谢。 走出几步,又见一个半大孩子蹲在路边哭泣,说是与家人走散。 许长清皱眉,竟又停下耐心询问,隨后领著孩子在附近寻了片刻,真找到其焦急的父母。 那对夫妇千恩万谢,许长清摆摆手,转身离去,心中却莫名觉得舒畅了些,仿佛做了什么本该做的事。 如此这般,短短一炷香內,他或施捨贫弱,或指路於人,或调解两句小爭执,竟接连行了好几件“善事”。 虽都是举手之劳,也未耗费什么,但这般主动乃至自然而然的“乐善好施”,却与他平日心性大相逕庭。 许长清猛然剎住脚步,站在一处相对安静的廊檐下,眉头紧锁。 自己虽非大奸大恶,但也绝非如此悲天悯人之辈。 在这危机四伏、人心鬼蜮的修行界,他向来奉行谨慎自保、利益为先,何曾有过这般古道热肠?即便偶发善念,也绝不该如此频繁、近乎不加思索。 “不对……”他喃喃自语,一股寒意悄然爬上脊背。 神识內照,仔细检视自身魂魄、炁海,並无外来侵染或心神迷惑的痕跡。那这股莫名驱使著他“行善”的念头,从何而来? 心念急转,许长清的目光最终落向腰间。 那柄幡伞的伞柄上,那枚青蓝玉珠,正隨著他的动作微微晃动,在坊市流转的宝光映照下,折射出温润內敛的光泽。 许长清瞳孔微缩,伸手將玉珠从伞柄上解下,托在掌心。指尖传来那丝熟悉的清凉,此刻却让他心底发毛。 “是这鬼东西在影响我。”他脸色沉了下来。 此刻那还不知是这玉珠在影响著自己。若非他警觉性高,且自身心性与这影响反差明显,恐怕至今仍浑然不觉。 这玩意儿绝非善类,他许长清自问不是什么好人,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修行界,突如其来的善心往往比恶意更致命。 “毕竟乱世先杀圣母,我可深以为然,防不住,我还躲不过吗?走你。” 他低声自语,眸中闪过一丝果断。与其留著这隱患在身边,日夜提防,不如彻底摆脱。四下略一打量,见不远处便是穿城而过的荣河,河水在夜色下泛著幽暗波光。 他快步走到河边,手腕一抖,那枚玉珠便划出一道弧线,“噗通”一声没入水中,连个水花都没溅起多少,转眼便被湍急的河水捲走,消失不见。 看著玉珠沉没的方向,许长清心头那点莫名的向善衝动果然隨之消散,仿佛卸下了一层无形的枷锁,整个人都轻鬆了不少。 “这才对味。”他身形一晃,脚下血莲虚影微不可察地一闪,便如游鱼般滑入熙攘人流,几个转折,已来到坊市深处一座最为气派的三层楼阁前。 楼阁飞檐斗拱,匾额上“百宝阁”三个鎏金大字在灯火下熠熠生辉,门前来往修士络绎不绝,气息驳杂却都收敛著,显出此地的规矩。 许长清抬步走了进去。 阁內空间远比外面看起来宽敞,显然是用了空间拓展的阵法。 刚一进门,便有一个面容和善、留著三缕长须的中年管事主动迎了上来,拱手笑道:“大师有礼了。” 许长清单掌还礼,笑道:“阿弥陀佛,不知贵阁可有水行之宝?” 那管事姓陈,引他至一侧雅室,笑道:“大师来得正巧,前日刚从东海运来一批水行灵材,品质极佳。” 许长清此刻身怀巨款,底气十足,再加上白骨玉簪功劳甚大,正该好好犒赏。 当下大手一挥,换来大量水行宝物,甚至为白骨玉簪换得了一份玄阴真水。此真水由深海灵脉凝出,至阴至纯,对水行法器大有裨益。 刚將那些水行宝物拿到手,灵性越发深厚的白骨玉簪,如同嗅到珍饈的孩童,迫不及待地扑向那堆水行灵物。 许长清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单掌一礼:“阿弥陀佛,施主见谅,这孩子……饿性大了些,见了合胃口的东西,便有些按捺不住。” 陈管事回过神来,眼中满是惊嘆,抚掌赞道:“无妨,无妨,大师这件异宝当真了得。” 许长清含笑点头,心中也颇为满意。待玉簪吸饱了灵机,光华更盛一分,才心满意足地化作流光钻回袖中。 交易既毕,许长清便欲告辞离去。 就在他转身之际,老诡忽然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一股晦涩的指引之意传来,指向一个相对僻静的房屋。 许长清心中一动,脚步顿住,顺著那指引抬眼望去,只见那边光线略暗,似乎陈列著一些气息古旧的物事。 “施主,”许长清收回目光,转向身旁正要相送的陈管事,指了指那边,状似隨意地问道,“那里是何处?” 陈管事顺著望去,恍然笑道:“哦,大师是说那边啊。那里是我们百宝阁的『古物区』。摆放的多是些年代久远、难以鑑定的古物。怎么,大师对此也有兴趣?” 许长清闻言,心中瞭然。老诡突然异动,指引自己看向那边,莫非是察觉到了什么特殊之物? 他面上不露声色,依旧带著笑:“原来如此。贫僧修行日浅,却对这些承载岁月的古物颇有好奇。既然来了,不妨也去观摩一番,长些见识。” “大师请便。”陈管事拱手,“若有看中何物,唤我便是。” ...... 第68章 玄牝镇运玉如意 此地陈设古朴,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混合了尘埃与岁月的气息。 许长清目光扫过,並未立刻发现特別之物。 他心念微动,再次沟通识海中的诡道祭坛:“老诡,具体是哪件?” 祭坛微微震动,坛身幽光流转,一道更清晰的意念指向角落一个不起眼的矮架底层。 那里堆著几件沾满灰尘的物件,其中有一物形似如意,通体呈暗沉的黄褐色,表面还有几道细微的裂痕,如意头雕刻的云纹也已模糊不清,混在一堆破烂里,毫不起眼。 许长清走过去,俯身將其拾起。 入手颇沉,质感温凉,並非木质,倒似石质,却又比寻常石头细腻。拂去表面浮灰,那暗黄底色下,隱约透出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莹润光泽。 “就这?”他心中嘀咕,若非老诡指引,他绝不会多看这“破如意”第二眼。 他拿著如意,走向一旁的陈管事。 “施主,此物何价?” 陈管事正与另一位客人交谈,闻言转头看来,见许长清手中那灰扑扑的如意,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笑容:“大师好眼力……咳,此物是前年一位散修抵押在此的,说是祖传古物,但经阁中几位鉴师看过,材质不明,灵机全无,除了年代可能久远些,与凡物无异。一直无人问津。大师若感兴趣,给十块灵玉,权当是个摆设带走便是。” 101看书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十块灵玉,在这百宝阁里,近乎白送。 许长清点点头,也不还价,直接付了灵玉。將如意拿在手中,他並未立刻离开,而是看似隨意地把玩著,实则心神已沉入识海。 “老诡,快看看这玩意儿到底是个什么来路。” 祭坛表面的纹路再次加速流转,一股无形的波动扫过那柄古朴玉如意。片刻后,信息浮现: 【物品】:玄牝镇运玉如意 【简述】:以万年天心玉混合先天一缕玄牝母气炼製而成,本有镇守气运、调和阴阳、滋养万物初机之妙用。因歷经劫数,灵性大损,诸多神通尽失,仅余镇运、寧神之效,但却仍是不可多得的珍稀灵物。 “镇运如意?”许长清心头一跳,隨即涌起一阵暗喜。 《杀生炼世经》中所载的【三世浊道君】道基,需集齐三种特定灵物,分別对应“无极”、“太极”、“太初”三態,立意暗合“一气化三清”。这玄牝镇运玉如意,內蕴玄牝母气,能镇气运、寧心神,正可铸我【太极如意身】。 “没想到隨手一捡,竟是这般机缘……”他正要將如意仔细收好,忽听身旁传来一个温和而略带沙哑的声音。 “大师对此类古拙之物,也有研究?” 许长清转头,只见一个身著洗得发白的青色儒衫、头戴方巾的老猿不知何时已站在身侧。这老猿面容与先前那“鉴宝猿”、“猿侠”依稀相似,但气质迥异。 此猿眼神温和睿智,手中还拿著一卷泛黄的书册,书页边缘已磨损起毛,儼然一副老学究的模样。 又是一个老猿分身?许长清心中暗嘖:“这【四海阁】简直比凡间的资本家还狠,就可著老猿一只羊薅羊毛。一个鉴宝贪財,一个酿酒豪爽,这又来一个钻研学问的……那无相分身之法,真是把『一体万相』玩出花来了。” 他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单掌一礼,笑道:“阿弥陀佛,研究谈不上,只是贫僧修行浅薄,见这古物造型朴拙,颇有古意,一时好奇罢了。老先生是?” “老朽姓袁,在此间做些古籍整理、杂物归类的閒散活计。”老学究猿微微躬身还礼,目光落在许长清手中的玉如意上,眼中流露出纯粹的研究兴趣,“方才见大师在架前驻足良久,最终挑中此物,可是看出些特別?老朽对此物也有些印象,因其毫无灵机,材质却又非俗物,一直存著几分疑惑。” 许长清心念电转,这学究猿眼力果然毒辣,即便看破不了此物根脚,但却依旧能感知其不凡。 他当即笑道:“特別倒也未必,只是觉得这如意手感沉实,纹理古拙,不似凡品。” 学究猿嘆道:“大师眼力不俗。我鑑定之时也觉此物不凡,只是始终不得其解。大师今日绝对是捡了个漏。” 许长清接过如意,顺势收入袖中,坦言道:“袁老慧眼,此物由天心玉混合一丝玄牝母气炼製而成,虽因劫受损,只余些微镇运、寧神之效,对旁人或许不值一提,於我却有大用。” “原来如此,大师解我多年之惑。”学究猿眼中闪过一丝释然,枯瘦的手指在怀中摸索片刻,取出一本陈旧道经,书皮泛黄,边角微卷,却保存得十分平整。 他將道经双手奉上,语气恳切,“我无常物,便赠大师道经一本。此经乃老朽早年所得,其中所载颇有玄妙之处,留在我这里也只是蒙尘,不如赠与有缘之人。” 许长清微微一怔,双手接过。 书册入手轻薄,封皮上墨字古朴,尚未细看便觉一丝若有若无的道韵流转其间。 他抬眼看那学究猿,对方目光坦然而温和,全无半分市侩算计,纯粹是学者之间惺惺相惜的慷慨。 “多谢袁老厚赠。”许长清將道经与玉如意一併仔细收好,合十还礼。 学究猿拱手,態度依旧谦和:“日后大师若对古物古籍感兴趣,可常来此区逛逛,老朽大多时候都在。” “一定。”许长清不再多留,转身朝阁外走去。 刚出百宝阁,坊市的喧囂热浪便再度扑面。他摸了摸袖中温润的玉如意,又想起那分工明確、性情各异的几个老猿分身,不禁摇了摇头。 “无相魔猿,分身亿万,各执一念……这等存在,还是莫要深交为妙。” 他正思忖著是再逛逛,还是寻个静处参详如意,识海中传来素娥清冷中带著一丝急切的意念波动: “师父。” 许长清脚步一顿,心念回应:“嗯?素娥,何事?” “青羊山东南方向,约百里处,死气冲天。”素娥的声音透过两界联繫传来,虽依旧平静,却透出清晰的惊意,“我方才在阴世修行,感应到现世对应方位有大量生灵死气上涌,怨念凝聚不散,绝非寻常廝杀所致。” 许长清眉头骤然锁紧。 就在这时,身旁光影微漾,香风拂过。 “大师。”梅浅浅微微頷首,径直低声道,“刚得的消息,东南方向,明海县,昨日被破。” 许长清虽然心中已经有所猜测,但还是问道:“何人如此猖狂?敢在行此之事?” 梅浅浅眸光微沉,心中似有急切:“大师,此处人多眼杂,不知可否移步,与我前往静室一敘?” 第69章 小心他將你吃干抹净 静室內,檀香裊裊,光线柔和。 梅浅浅示意许长清落座,隨即素手斟满一杯青绿色的茶水,轻轻推至他面前。 “大师可知,那明海县往东南再深入三十里,有一处古地名曰『落霞坳』?寻常修士只当那里是处灵气稀薄的荒山,但我翻阅典籍,却发现落霞坳下,是紫阳观遗蹟。” “原来如此。”许长清端起茶杯,指腹感受著杯壁的温润,心念电转,面上却不动声色,只顺著她的话试探道。 “梅管事的意思是,有人察觉了遗蹟所在,想以血祭之法,试图强行开启入口?” “十之八九。”梅浅浅点头,“紫阳观遗蹟禁制玄奥,寻常手段难以开启。血祭便是其中之一,之前要不是黑风山那场血杏宴,若非大师横插一手,恐怕彼时便已有人尝试破禁......” 双方谈及此处,许长清已然明白自己的身份在对方眼中早已不是秘密。他索性撤去偽装,露出本相。 他放下茶杯,直视梅浅浅,目光平静:“不知梅管事是如何察觉的?” 梅浅浅见他坦荡,眼中欣赏之色一闪而过,抿唇浅笑:“道友的变化之法实已出神入化,但人行於世,总会留下痕跡。黑风山变故后,【四海阁】自要收集各方信息。小妹不过是善於分析总结罢了。” 许长清微微頷首,不再纠缠於此,直接切入正题:“梅管事告知此事,是想与贫道联手?” “正是。”梅浅浅坦然道,目光清澈,“虚明道友修为不俗,心性手段更是上佳。遗蹟若开,內中凶险未知,机缘却也巨大。我愿提供关於遗蹟內的地形等详尽消息。所得机缘,可按出力多寡商议分配。” “合作自是可以。”许长清略作沉吟,问出关键,“只是我不明白,梅管事修为不弱,麾下应有能人异士,为何还要与贫道合作?” 梅浅浅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又坦诚的笑意:“道友明鑑。小妹修行商道,虽然修为勉强过得去,但论及斗法,却远不如道友那般杀伐凌厉。” 话已至此,许长清稽首道:“既如此,合作愉快。只是不知,明海因何而破?” 梅浅浅神色一肃,低声道:“不瞒道友,明海县虽有朝廷气运阵法护佑,但难抵里应外合。城中早有暗子潜伏,昨夜子时,同时发难。幸得【太乙道】的道子,【靖海童子】李元庆,恰在左近,察觉异动后悍然出手,才暂时稳住阵脚,未让血祭立刻蔓延全城。只是……” 她顿了顿,语气沉重:“大阵已破,此番破城之人又是蓄谋已久。【靖海童子】虽强,但独木难支。恐怕明海彻底陷落,只是时间问题。” “是甄家?”许长清心中杀意蒸腾,毕竟小小的襄州之內,如何会有两家势力谋划破城之事。 “不错。”梅浅浅点头,印证了他的猜测,“道友虽在黑风山將其布局打乱,但世家大族,根深蒂固,暗子眾多。他们捲土重来,势在必得。落霞坳下的紫阳观遗蹟,对他们而言,恐怕也是如此。” 话音方落,许长清忽地心生警兆,冷声道:“何人窥视?” 身后龙影乍现,一道孽炁向侧方虚空捲去。 “呀?”一声短促的惊呼。 只见光影扭曲,一只通体雪白、毛髮蓬鬆的狐狸便被魔龙从虚空之中拱了出来。 “大师息怒。”梅浅浅连忙出声,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暗自感嘆:“好敏锐的灵觉,好凶戾的分身……” 话未说完,那白狐身上光芒一闪,已化作一位容貌娇俏明媚、身段窈窕的少女。她身著鹅黄襦裙,头顶一对毛茸茸的赤色狐耳因紧张而微微抖动,身后一条蓬鬆的大尾巴也无意识地绷直了,脸颊还残留著一丝未褪尽的红晕,眼神躲闪,不敢直视许长清。 “这是舍妹阿狸,性子跳脱,方才定是忍不住偷听,失礼了,还望道友海涵。”梅浅浅介绍道,轻轻推了阿狸一下。 阿狸这才抬起头,飞快地瞟了许长清一眼,又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就是好奇。” 她手指绞著衣角,方才那凶煞气息带来的心悸感还未完全消散。 “嘶……好纯净清灵的气息。”许长清暗自感嘆,心中杀意也隨之稍敛。 眼前这狐妖少女,虽为异类,但周身气息澄澈灵动,宛如山间清泉、林梢晨露,竟是他踏入修行以来所见之人中,气息最为纯净自然的一个。这倒是更符合他心目中修仙应有的样子。 虽然心中对这狐女颇为好奇,但他並未失礼出言询问,毕竟眼下有更重要的事。 “无妨。既是梅管事的妹妹,想必也是信得过之人。”许长清也没再纠缠,“既如此,我便先行一步,前往明海.......” 话未说完,心头忽地一凛,硬生生將后半句咽了回去。 不对,自己虽有意阻止明海血祭,不愿见生灵涂炭,但也绝非滥好人。此事凶险未知,以他素来谨慎的性子,即便决定插手,也必是谋定后动,绝不可能仅凭梅浅浅一面之词便贸然承诺,更不会在未明现场具体情况时,就如此急切地大包大揽,主动將责任揽上身。 一念及此,他猛地察觉,仿佛有某种无形之物在暗中牵引著自己的心念。他缓缓摊开手掌,只见那枚本该被他扔进荣河、隨波逐流的青蓝色玉珠,此刻正静静地躺在他的手心。 “果然,这玩意儿……是赖上我了。”他低声自语,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道友大善。”,梅浅浅诚恳道,递过一枚玉简。 许长清压下心中对玉珠的腻烦,接过玉简,稽首道:“既如此,贫道告辞。” 许长清身形一晃,脚下血莲虚影微闪,人已如一道轻烟般掠出,融入坊市之外沉沉的夜色之中。 静室內,烛火重新稳定下来。 阿狸这才长长舒了口气,拍了拍胸口,狐耳软塌塌地耷拉下来:“嚇死我了……浅姐,这位虚明道长,气息好生可怕。刚才那一下,我还以为要被吃掉了。” 梅浅浅望著许长清消失的方向,告诫道,“此人深浅难测,往后莫要隨意窥探,小心他將你吃干抹净。” 阿狸吐了吐舌头,尾巴轻轻摆动:“知道啦……” 第70章 四境之威,一掌止乱 而坊市间,明海被破的消息也已传开。 “听说了吗?明海县……被破了!” “谁干的?这么大胆子?朝廷的县治也敢动?” “机缘!天大的机缘!” “走!去明海!说不定能捞点好处!” 低语声、惊呼声、咒骂声迅速蔓延。 低语、惊呼、咒骂,匯成一股暗流,迅速蔓延。原本还算有序的坊市,气氛陡然变得躁动不安。 妖魔们脸上开始浮现贪婪、恐惧、暴戾...... 一些身影已腾空而起,更有甚者眼中凶光闪烁,似乎打算就地补充些盘缠。 人类修士这边同样炸了锅。 “该死的妖魔。” “这些无法无天的畜生,那可是数万条人命。” “岂有此理!” 人族眾人怒喝出声,惊怒、痛惜、杀意如同沸腾的岩浆在人群中涌动。 眼看双方就要撞出一场血斗。 就在这时,一道沉沉的嗡鸣毫无徵兆地响起。 一股浩瀚如海、沉重如山的威压,骤然降临整座坊市。 一只完全由湛蓝水光凝聚的巨大手印,覆盖了小半个坊市上空,掌心纹理清晰可见,仿佛蕴含著大海的愤怒与力量。带著沛然莫御的威严缓缓压下。 所有喧譁、叫骂、蠢动,戛然而止。那些跃跃欲试的身影僵在原地,修为稍弱者脸色一白,踉蹌后退,几乎跪倒在地。蠢蠢欲动者,无论人妖,尽皆面如土色,瑟瑟发抖。 “坊市之內,禁绝私斗,违者死。” 一个平淡、毫无情绪波动的声音,直接在每个人心头响起,清晰无比。 话音落下,巨掌化作点点湛蓝光华,消散於空中。 那股恐怖的威压也隨之潮水般退去。 但坊市,已是一片死寂。 所有修士、妖类,都低著头,不敢再看空中那道模糊身影,更不敢再有丝毫异动。 “这就是四境元婴的力量?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一念可定乾坤。远非我现在能力敌。”许长清感受著头顶威压,体內炁海翻腾。 许长清收回目光,脚下血莲浮现,速度再增,化为一道若有若无的血色流光,朝著东南方向疾驰而去。 ...... 血莲散去,许长清身形显露於一座破败山神庙前。 此庙位於临江山半腰,青苔覆瓦,墙垣倾颓,门扉半朽,显然是荒废已久。 四下唯有山风穿林、虫鸣断续,倒是个僻静所在。 他抬手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庙门。 尘土簌簌而落,庙內昏暗,蛛网横结,庙內有神坛,却不见神像,而神坛壁画早已彩漆剥落,香案更是积灰寸许,供品空空。 “此处应是无人打扰。”许长清自语,拂袖扫出一片空地,盘膝坐下,沉下心神,循著与素娥之间的联繫,將意念传递过去。 “素娥。” 片刻,识海中传来回应,清冷中带著一丝关切:“师父?” “你可方便引我入阴世?”许长清言简意賅。 “师父稍待。”素娥应道。 未几,许长清只觉眉心微凉,一点月华幽光自虚无中渗出,眼前景象如水波荡漾,骤然切换。 冰冷、死寂、空旷之感再度袭来,灰暗天穹下,幽白巨月高悬,荒芜大地延伸至视野尽头,远处灰色大河无声流淌,仿佛亘古不变。 “师父。”素娥轻声唤道,眸中月华微漾。 她的气息比上次更加凝实清冷,眉心月牙印记莹莹生辉,显然《太阴巡天元君经》的修行颇有进境。 许长清頷首,目光扫过她身后,不远处站著两人,正是阿薇和阿苓。二女气息微弱,显然初入阴世,还需素娥以太阴法力庇护。 “她们二人如何?”许长清问道。 “阿薇姐姐与阿苓妹妹已能隨我短暂停留,只是修为尚浅,魂体不稳,需我时时照拂。”素娥答道,“按师父吩咐,我近日尝试借阴世阴气助她们稳固魂魄、蕴养精神,效果比在现世快上许多。只是此地终究凶险,不敢让她们离开太远。” 阿薇轻轻晃动,传出怯生生的意念:“观主,这里好冷,也好安静。” 阿苓则紧挨著姐姐,微微颤抖。 许长清温言道:“阴世法则如此,初入者难免不適。你二人紧跟著素娥,莫要乱走。此地阴气精纯,於神魂修行有益,忍耐些时日,待魂魄强健,便不会觉得难熬了。” “是,观主。”二女魂光传来顺从的回应。 许长清转向素娥,说起正事:“我此次前来,是有事交代於你。” 素娥神色一肃:“师父请讲。” “我即將前往明海县。”许长清將梅浅浅所言简略告知,“此事牵扯不小,凶险未知。我动身之后,恐无暇他顾。你等之后便先回青羊观。” 素娥认真点头:“弟子明白。” “嗯。”许长清沉吟片刻,又道,“此外,你今日在阴世探索,附近情形如何?” 素娥眸光微凝,轻声道:“弟子谨记师父叮嘱,未敢远离,只在附近数里內粗略探查。確如师父所料,阴世广袤荒芜,却也散落著不少现世稀奇的物事。比照师父给的《灵材宝典》,寻得了可滋养魂魄的阴魂苔,还有能够炼器的冥铁石。至於危险……”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几分,“此前弟子曾感应到极远处有庞大阴气团移动,气息暴戾混乱,似有无数嘶嚎夹杂其中,恐是游荡的阴魂群或强大鬼物。弟子立刻隱匿气息,未敢靠近。” 许长清面色微凝:“阴世诡譎,鬼物横行,你们切记以保全自身为先。探索之事量力而行,寧可一无所获,也绝不可涉险。一旦察觉有难以应对的危险迫近,立刻返回现世,不可犹豫。” “弟子晓得。”素娥郑重应下。 许长清神色稍缓,笑道:“先前那些阴世之物,我已在坊市出手,收穫尚可。”说著將灵玉分了过去,“这些是你们应得之分。” “这么多灵玉!”阿薇惊喜出声,“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到灵玉呢,听说一枚灵玉就能在县城里换好多银钱,买好多东西……” 阿苓也传来雀跃的情绪,便是素娥,清冷的眸中也露出喜色,轻声道:“多谢师父。” 许长清又询问了几句修行细节,指点一二,见素娥领悟甚快,阿薇阿苓也在稳步適应,便放下心来。 他隨即又拿出数瓶適合她们现阶段的丹药,交给素娥,让其之后分配。 再次叮嘱道:“我此行归期未定,你等在阴世修行,务必小心。若遇不可抗之危,立即返回现世,保命为上。” “师父也请万事小心。”素娥眼中流露出担忧。 许长清微微一笑,不再多言。 素娥会意,眸中月华大盛,双手掐诀,口中念诵起玄奥音节。 只见她周身光晕流转,表面浮现出宫闕虚影与巡天星图。 下一刻,牵引之力传来,月白光晕沿著那根连接现世锚点的无形光丝,迅速滑入灰暗虚空,景象飞退。 许长清只觉周身一轻,那阴世的冰冷死寂如潮水般退去。 他猛然睁开双眼。 眼前,依旧是山神庙的破败景象,蛛网尘埃,腐朽门扉。 第71章 你竟敢行凶打神? 许长清正欲抬步离开这荒废庙宇。 忽然,庙外山林间,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窸窣声。 那声音起初极轻,仿佛枯叶被踩碎,但很快便密集起来,夹杂著金属摩擦的轻响和某种低沉的、非人的喘息。 庙门外,原本清冷的月光不知何时染上了一层诡异的暗红色,仿佛被稀释的血水浸透。 “咔嚓、咔嚓……” 忽见,六个泥偶兵丁肩上抬著一顶兽面黑盔武轿,轿中端坐一尊泥塑神像,身形比那些兵丁高出一截,就这么从地底冒了出来。 “我说这地方怎么又神坛,却没有神像,原来是出去觅食了。”许长清就著月光看去。 那泥塑神像身上彩漆早已斑驳脱落,露出底下暗黄粗糙的泥胎,缝隙里还生著苔蘚。 头颅歪斜,五官模糊,唯有一双眼睛的位置,闪烁著两点浑浊的暗红光芒。它身披一件官袍样式的泥片甲冑,手中拄著一根同样由泥土凝结而成的长柄锈斧,斧刃残缺。 在它身后,影影绰绰跟著六个泥偶兵马。 “你这野道不知此处乃我神威宣武大將军的居所吗?你既在此处落了脚,那便留下买路財!” 泥塑山神开口,声音如同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乾涩、缓慢,带著一股沉埋地底多年的土腥气。 它那暗红的眼珠死死盯住庙门內的许长清,锈斧微微抬起,指向他。 它说著那套不知从何处听来、早已变了味的劫道词。 “买路財?”许长清微微挑了挑眉,“贫道身无长物,唯有几卷经书,几枚铜板。不知大將军老爷,要的是何种財货?” 那山神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像是冷笑,又像是痰涌:“香火血食、魂魄精元皆可,若没有,”它猩红的眼芒骤然炽盛,“便用你这一身精血魂魄来填。” 最后一个字落下,它手中那根锈斧猛地往地上一顿。 “咚”一声闷响,仿佛敲在了人心之上。庙外那些兵马齐齐发出一声非人的低吼,眼中冒出同样的猩红光芒,原本僵硬的动作陡然变得迅捷而暴戾,如同嗅到血腥的狼群,朝著庙门猛扑而来。 锈蚀的刀剑划破空气,带起悽厉的破风声,阴冷的气息扑面而至。 许长清嘆了口气,似是无奈,又似嘲讽。 “好好的山神不做,偏要学那剪径的毛贼,还弄得这般人不人鬼不鬼。” 他摇了摇头,面对汹涌扑来的诡异兵马,不退反进,一步踏出庙门。 “正好试试我新掌握的术法,杀生印。” 话音未落,他右手抬起,掌心朝下虚虚一按。 一方暗红色的大印凭空凝聚,约莫尺许见方,印身古朴厚重,表面流转著血色纹路,仿佛由凝固的鲜血与杀意铸成。 印纽模糊,似盘踞著某种凶兽虚影,印底赫然刻著四个古篆大字:杀生渡世。 大印甫一出现,便有一股无形的恐怖镇压之力轰然降临。 六尊兵马动作骤然僵住,泥塑的身躯表面浮现出细密的裂纹。 咔嚓、咔嚓…… 碎裂声接连响起。 许长清见此微微頷首,显然对这新得术法的威能颇为满意。 庙门外,那泥塑山神歪斜头颅上的两点暗红光芒,此刻剧烈闪烁起来。见此知道自己怕是惹上大麻烦了,於是就要溜走。 “你这道士,占我庙宇,现在还敢行凶打『神』。”它的声音乾涩,试图维持威严,却掩不住那一丝心虚,“速速退去,本神可可饶你不敬之罪……” 许长清却不再给它废话的机会,脚下血莲虚影一闪,身形如游鱼般滑到那泥塑山神侧后方。 “嘰嘰歪歪的说什么呢,先吃我一记虚心印再说。” 他口中低喝,左手掌心青光涌动,迅速凝聚成另一方法印。 这方印色泽青碧,本应清正中和,但在许长清手心却透著一股邪气。 他毫不留情,將这方青印狠狠印向泥塑山神后背。 泥塑山神受此一击,嚇得吱哇乱叫,泥胎身躯都抖了抖。 它下意识地扭动脖子,却发现自己泥胎无损,甚至连个印子都没留下。 “什么虚心印?哈哈哈哈哈……”它愣了一瞬,隨即发出刺耳而得意的大笑,笑声在荒山夜林中迴荡,“虚张声势,原来是个银样鑞枪头!” 它心中大定,看来这道人方才那记血印已是强弩之末,这青印根本就是个样子货!自己虽然失了兵马,但本体泥胎坚固,又有些许地脉阴气护持,这道人未必能奈何得了自己,先缠住他,再寻机…… 它正盘算著如何扳回局面,甚至反杀,笑声却戛然而止。 下一刻,心中无尽愧疚涌现。开始反省自己做过的坏事。 “我不是个好神。”它那乾涩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仿佛在对抗著什么,却又不由自主地吐露,“那年山洪爆发,樵夫王二带著他发热的小儿来庙里避雨求药,我……我那时灵性初醒,贪图他篮中那半块供奉的腊肉……故意……故意引了一缕阴寒地气……入了那孩子的身……” 它的话语越来越流畅,却充满了痛苦与自厌,泥胎的面部虽然模糊,却诡异地让人感觉到一种“麵皮发红”的羞惭。 “孩子回去后……高烧不退……三天就没了……王二后来再没进过山……他家的香火……断了……” “还有……猎户李大的媳妇……难產……她婆婆来求……我……我嫌她供品寒酸……只给了半缕生气……孩子活了,大人……没撑过去……” “我偷过山下张寡妇晾晒的粮食……嚇走过她家看门的黄狗……就因为她两年没来上供……” 一桩桩,一件件,大多是些鸡毛蒜皮、却又损人利己的亏心事,从它口中流淌而出。它说得越来越快,语气中的懊悔与自我厌恶也越来越浓,那两点猩红的眼芒都黯淡了下去,仿佛被自己揭露的丑陋彻底灼伤。 许长清在一旁静静看著,即便对方是泥胎之身,他也能感受到那种无地自容的情绪波动。他暗自点头:“『虚心印』……效果不错。虽无直接杀伤,但这等引导自省、照见本心瑕疵的效用,於爭斗中,往往有出其不意、乱敌心神的奇效。” 见两件新得术法测试完毕,威能、特性皆已瞭然於胸,许长清也不再耽搁。 那泥塑山神还沉浸在滔滔不绝的“懺悔”与自我揭露中,周身气息因心绪剧烈波动而起伏不稳,破绽大露。 许长清心念一动,一道惨白流光悄无声息地激射而出,正是“癸水绝魂白骨玉簪”。 玉簪离体,迎风便长,於空中化作一条尺许长的黑沉水龙。 水龙无声咆哮,直扑泥塑山神眉心。 泥塑山神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眼中光芒迅速熄灭。 第72章 小的们,架起轿来,该上路了 许长清看著眼前这几具泥胎神像,眼睛一亮。 “正好道爷我出行还缺一副仪仗,这不就来了吗?” 他轻笑一声,抬手虚抓,掌心血红杀生炁如活物般翻涌而出,丝丝缕缕如粘稠血液,將地上那七具泥胎彻底笼罩。 只见那六尊兵马泥偶在血色中翻滚、收缩,甲冑纹路渐次清晰,身形凝练如铁,最终化形成六尊八尺高矮、披坚执锐的威武神將,分列左右,虽面目模糊,却自有一股肃杀之气。 那尊泥塑山神更是威风,直接变作一尊九尺高的魁梧神將。 它赤脚而立,足踏祥云纹,身披金甲红袍,手持一柄八卦宣花斧,斧面隱有雷纹流转。 原本歪斜模糊的面容此刻竟圆润饱满,浓眉环眼,咧开大嘴作大笑状,威猛中透著一股憨直喜庆,颇有民间年画上福將门神的风采。 “不错不错。” 许长清看著这七尊新炼成的神將,眼中露出满意之色。 隨即,手中掐诀,只见原先那顶兽面黑盔武轿凌空飞起,悬於眾人头顶。 轿体剧震,表面黑漆片片剥落,露出底下暗沉木质。 木纹扭曲生长,竟自行雕琢出盘龙云海之象;檐角延伸,化作双层重檐,檐下悬垂珠玉流苏,隨风轻响。 轿顶处,一道魔龙盘旋凝结,鳞甲狰狞,龙首低垂,俯瞰四方。 与此同时,腰间那柄旧幡伞自行飞出,伞面“哗啦”展开,五彩绸缎竟分化流转,化作五色小旗,分立轿厢五方,旗面无风自动,威风赫赫。 许长清取出那块得自坛蟾的晋王客卿令牌,隨手掛在腰间。 隨即幡旗烈烈,他周身骨骼一阵轻响,面容体態如水波般变幻流转,转眼间已化作坛蟾模样。 他整了整衣袍,迈步踏入轿中,安然落座。 远处,忽现风雨之声,仿若微微龙吟...... 许长清抬眼望向明海,莫名感觉前路有神相迎,茫茫渺渺,思索无果,便扬声道。 “小的们,架起轿来,该上路了。” 六甲齐齐发力,那顶已然焕然一新、龙纹重檐的殿轿稳稳升起。 福將一马当先,持斧开道,步伐沉重如山。 六甲抬轿紧隨其后,步履却轻盈稳健,轿身几乎不见晃动。 五彩旗幡微光流转,魔龙在轿顶缓缓游动,龙目开闔间隱有血光。 一行仪仗穿破庙前荒草,转入山道。 虚空里诵声隱隱: “尔时...常以威神力,救拔诸眾生。得离於迷途,眾生不知觉,如盲见日月。” “...” “救一切罪,度一切厄。渺渺超仙源,荡荡自然清。皆承大道力,以伏诸魔精。” ...... 明海城,因临荣河、通海运而出名,本是襄州东南颇显繁华的县城。 可惜此刻城头不见往日灯火,唯有数处浓烟滚滚升起,將半边天空染成污浊的暗红色。 其內此刻更是妖影幢幢,呼喝、狂笑、哭泣、咀嚼之声交织成一片,隨风远远传来,令人闻之心头髮寒。 但城池西北方向的高空,却有一道威赫滔天的巨大虚影悬浮,三头六臂,周身缠绕著似能焚天煮海的赤红烈焰,將那片区域映照得如同白昼,与这半边魔域形成一种诡异的对峙。 城池东南角,原本是城中富户聚居之地,高墙大院连绵。 其中一座占地最广、门庭最为轩昂的“李府”,本也因妖魔破城而混乱破败,但此刻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清寧。 府內庭院,竟有数名身著整洁道袍、笑容灿灿的童子,手持扫帚,一丝不苟地清扫著本就不多的落叶灰尘。 廊檐下,甚至还点著几盏风灯,昏黄的光晕洒在精心修剪的花木上,一番祥和景象,却莫名令人惊悚。 “咦,不错不错,又来一位好同道...”一道温和的声音从烛火通明的正厅之內传来。 而厅內,一个面容英俊、但神色阴鷙的青年男子斜倚在主座太师椅上,闻言,指尖轻轻敲击著扶手。 他抬眼,望向那位负手而立、正透过窗欞缝隙望向夜色出声者,笑问道:“满师,可是看到什么有趣之人?” 那被称作满师的男子闻言,缓缓转过身来。 他满头白髮,头戴莲花冠,身著月白道袍,饱满天庭,满圆脸盘,本应是一副仙风道骨、福相绵长的样子。 但若细细看去,却能发现其眉心处有一点深色疤痕,状若竖目未开,平白给那张福脸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乖戾与恶相。 满师嘴角噙著一丝玩味的笑,声音却平和悦耳:“光公子不是正缺上佳的耗材,以补足血祭么?方才老道察觉西北方向有一股不弱的气机正朝明海而来,气机凝而不散,血光隱现,偏偏又带著点清意……这般人物,神魂精血定是顶好的材料啊。” “哦?”甄道光坐直了身子,眼中闪过一丝兴趣,“居然能引起满师的兴趣,看来来人不简单。” “气息陌生,不似有名號的人物。”满师摇了摇头,“不过无妨,来了便是机缘。” 厅內另有一人盘坐於侧席蒲团上,始终未曾出声。 那是个年轻和尚,身著僧袍,面容白净清秀,眉眼间却藏著一股挥之不去的阴沉。 他手中缓缓捻著一串乌黑念珠,目光在甄道光与满师之间来回游移,时不时眼中掠过一丝妒色,於是念珠捻得更慢了些。 恰在此时,厅外庭院中一阵微弱的灵炁波动,一道黄铜色的光芒闪过,现出一个大腹便便、浑身珠光宝气的男子。 他穿金戴银,腰间玉带嵌满宝石,手指上戴著数个硕大的戒指,连髮髻上都插著一支金灿灿的算筹,行动间叮噹作响,活脱脱一座移动的金山。 人未至,声先到,一道圆滑討好的声音传了进来:“光兄见谅,满师恕罪,小弟我来迟了,来迟了。” 甄道光瞥了他一眼,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梅大公子真是贵人多忘事,这都破城两日了,才迟迟现身。本来说好昨日你我里应外合,同时动手,彻底搅乱城中守备,结果迟迟不见你梅量行的人影。怎么,是捨不得你在明海的那几处铺面,还是……改了主意?” 这浑身铜臭的男子,正是梅浅浅口中那位同父异母的兄长,梅量行。 他闻言,胖脸上立刻堆满苦笑,连连拱手:“光公子这可是冤枉死小弟了!我也不想耽搁,但实在不巧,计划临头,我那好妹妹盯我盯得实在太紧,坊市里到处都是她的眼线。若是我昨日出现在明海,消息怕是立刻就会传回阁中。若是被她抓住把柄,在老祖面前参我一本,说我勾结外人祸乱地方、损了四海阁清誉,那我怕是真要被老祖一掌打死,再无翻身之日啊。” “哼,”甄道光脸色依旧不好看,“说得真是冠冕堂皇。別忘了,这事可不是我甄家求著你,是你自己找上门来提出的。说什么绝不能让梅浅浅那丫头借著发掘紫阳观遗蹟的功劳再进一步,否则你在四海阁內再无继承机会。如今倒好,风险我甄家担了大半,你倒好,躲在后面,现在才来摘桃子,这天底下的便宜,都让你占尽了不成?” 第73章 哪来的野道士,摆这么大的谱? “光公子息怒,小弟岂是那种过河拆桥、只占便宜之人?我虽昨日未能亲自到场,但我承诺的资源、该打通的关隘,可是一件没少。”梅量行姿態放得极低,胖脸上汗水都渗了出来,他连忙从怀中掏出一个皮袋,双手奉上,“而且小弟深知延误之过,特意备了一份大礼赔罪,聊表心意,万望光兄与满师海涵。” 他先打开皮袋,里面是数株的药材,有的状如婴儿,有的赤红如血,药香扑鼻。 “听闻满师要借这场血祭,炼一炉“千寿养心丹”。这几株大药,都是小弟多年珍藏,想必会对满师大有助益。” 接著,他又解开皮袋,倒出一块沉甸甸、泛著幽暗金属光泽的矿石。 “这是產自幽渊深处的『秽玄浊金』,最善污秽法宝灵光。光公子您的『秽神尺』威力无匹,若再得此金,破阵摧坚之时,想必更能事半功倍,悄无声息间坏其根本。” 满师扫了一眼药材,微微頷首,脸上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梅公子有心了。” 他袍袖一卷,药材尽皆飞入腰间玉环之中。 甄光脸色也缓和下来,指尖一勾,那块秽玄浊金落入掌中,略一感应,阴鷙的眼中闪过精光:“秽玄浊金,倒是难得。梅大公子这份赔礼,还算有些诚意。” 梅量行见二人收下礼物,心中稍定,胖脸上重新堆起笑容,小眼睛眯成两条缝:“只要光兄与满师不怪罪便好。后续所需的一应物资、消息掩护,包在小弟身上。只盼遗蹟开启之时,光兄莫要忘了你我约定…” 甄光把玩著秽铁矿,淡淡打断:“放心,只要紫阳观开,自然按约定分润。这笔交易,你我各取所需。” “正是,正是。”梅量行连连点头。 黑蠆和尚冷眼旁观这一幕,手中念珠微微一顿,心中愈发不是滋味,目光落在梅量行那张堆满諂笑的胖脸上,只觉说不出的刺眼。 梅量行似是察觉到什么,转头看向侧席,目光落在那年轻和尚身上,堆起笑脸问道:“这位大师倒是面生,还未请教?” 甄光把玩著手中浊金,隨口道:“这位是黑蠆大师,此番血祭之事多赖他相助。” 黑蠆和尚鬆开念珠,双掌合十,面上浮起一丝浅淡笑意:“阿弥陀佛,贫僧微末修为,不敢居功。” 话虽谦逊,目光却在梅量行腰间那鼓鼓囊囊的皮袋上停了一瞬,旋即垂下眼帘,不再言语。 ...... 城门楼处,几个正围著篝火炙烤血肉的妖魔忽地停下了动作。 “哪来的诵经声?” 而隨著声音越来越近,城门左近或坐或臥、或撕咬血肉、或打磨兵刃的妖魔,尽皆被这声响引动了。 “还有珠玉响动……这是哪家的人物,好大的排场。”一个老羊嫗哑著嗓子道。 一眾妖魔纷纷起身,向城外望去。 月色之下,山道尽头,一队仪仗缓缓而来。 打头的是个九尺高的金甲神將,赤脚踩地,每一步落下,地面便微微震颤。 那神將生得浓眉环眼,咧开大嘴,竟似在笑,但在这遍地血腥的破城之地,说不出的诡异。 神將身后,是六尊披坚执锐的甲士,八尺高矮,面目模糊,分列左右。它们肩上稳稳抬著一顶重檐殿轿。 那轿子华贵异常,轿身盘龙纹路流转,轿顶悬著五色小旗,无风自动。 更让人心惊的是,轿顶之上盘踞著一条看不清首尾的黑沉魔龙,鳞甲狰狞,龙目半开半闔,开闔之间,隱有血光流淌。 轿中端坐一人,身影被轿帘遮掩大半,只隱约看到是个胖大轮廓。 豹头汉子眯起眼,喉结滚动了一下,喃喃道:“妈的,这架势……就是甄家那位光公子进城时,也没这般威风吧?” 他身旁的乾瘦老嫗却皱起了眉头,乾枯的手掌握紧了那串骷髏念珠,低声道:“蠢货,少说两句。这明海城如今就是个血肉磨盘,敢在这时候大摇大摆进来的,能是什么善茬?” 话音未落,城门洞內传来一阵杂乱脚步声。 七八个妖魔从城內涌出,为首的是个满身鳞甲、额生独角的壮汉,腰间掛著两柄血跡未乾的板斧,一看就是刚从不远处的廝杀中脱身。 他抬眼扫向那队仪仗,脸上横肉抖了抖,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哪来的野道士,摆这么大的谱?”独角壮汉咧嘴一笑,露出满口尖牙,伸手便拔出腰间板斧,“兄弟们,这轿子看著就值钱,看来今日合该老犀我发財,哈哈哈......” “算我一个,玛德,狗爷我最討厌装逼犯了!” “嘿嘿,老狗说的对,明海不允许有这么牛逼的人存在。” 他身后几个妖魔闻言,眼中顿时涌起贪色,纷纷抽出兵刃,怪叫著朝那仪仗扑去。 豹头汉子和乾瘦老嫗等妖魔对视一眼,却没动,他们不想那些筋肉男,多少都有几分眼力。 这些人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半步,將眾妖魔护在身前。 独角壮汉冲在最前,板斧裹著一股腥风,照著那开道福將的脑门便劈了下去。 福將不闪不避,甚至连脚步都没停。 它那僵硬的泥胎脸上,嘴角咧开的弧度又大了几分,像是在嘲笑。 隨即只见轿中一方暗红大印飞出,独角壮汉只觉一股强大威压传来,身体顿时动弹不得。 隨即,只见福將手上八卦宣花斧一道森冷的弧光,独角壮汉的脖子便多了一条红线。 剩下几个妖魔嚇得魂飞魄散,转身便要逃。 却见轿內又是飞出一条暗绿蛇影,发出森寒的嘶嘶声,只觉心神惧心横生,毫无反手之力。 六尊抬轿甲士中,左边的三尊齐齐踏出一步,一手仍稳稳抬著轿槓,另一手同时拔出腰间长刀。 刀光齐闪,三颗头颅落地。 右边三尊甲士如法炮製,又是三颗。 城门洞口,豹头汉子脸色煞白,悄悄將手中兵刃往身后藏了藏。 那乾瘦老嫗更是连退数步,背脊抵上城墙,乾瘪的嘴唇哆嗦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神轿未停,一道低沉平和的嗓音从轿中传出。 “无量天尊,贫道途经此地,听闻城內生灵涂炭,特来超度一二。” 城门洞內,鸦雀无声。 豹头汉子喉咙里发出咯咯的轻响,像是什么东西堵在那里。 他想说点什么,却又不敢开口。 他在这明海城已经杀了两天,见过反抗的修士被撕成碎片,也见过逃命的百姓被活活啃食,却从未像此刻这般,仅仅因为一句话,便让人从脊梁骨凉到后脑勺。 第74章 道友好大的杀性 “超度?就是你这野道想超度爷爷我?” 城门洞內,一个身影越眾而出,声音嘶哑如破锣。 此魔身形魁梧,裸露的皮肤呈现一种死寂的青灰色,布满缝合般的深色纹路。 它周身瀰漫著浓郁尸臭与阴寒死气,显然是在这血肉场中得了不少滋补,此刻闻听有人要超度,凶性被激起,又自恃修为高过那些杂鱼,便跳了出来。 旁边一个鱷妖见状,低声惊呼:“是尸魔,它那身尸骨硬如精金,寻常法器难伤……” 话音未落,那尸魔已然出手。 它低吼一声,双臂张开,周身环绕的浓鬱黑气骤然沸腾,化作数十道扭曲如毒蛇般的诡异黑影,挟带著刺骨的阴寒与腐毒,无声无息却又迅疾无比地朝殿轿噬咬而来。 黑影过处,地面石板都泛起一层灰白冰霜,腥臭扑鼻。 “雕虫小技。” 轿中传来一声平淡低语,听不出喜怒。 下一瞬,轿前虚空波纹荡漾,一只大如山丘的三足金蟾凭空显现。 金蟾通体流转暗金光泽,皮肤布满玄奥疙瘩,一双巨眼宛如两轮缩小的冷月。 它甫一现身,便张开那仿佛能吞天噬地的巨口。 “吞天噬运。” 一股无形却沛然莫御的恐怖吸力自蟾口爆发。 “一只烂蛤蟆,也敢吞我。” 尸魔虽口中叫囂,动作却丝毫不慢,察觉不对的剎那,周身尸气暴涌,身影一阵模糊,便要施展遁法逃离。 可那巨口玄妙非常,散发著恐怖的吸力,尸魔抵抗不得。 “不好。” 心中只来得及闪过这一句,尸魔只觉周身一紧,仿佛陷入无形泥沼,遁法霎时中断。 金蟾巨口合拢,將其连同周身翻涌的黑气尽数吞下。 直到此刻,那始终未曾掀开的轿帘,才被一只肥厚手掌缓缓拨开。 一个如胖蟾般的身影自轿中踏出。 “怎么是这般磕磣模样?这么厉害的人物,不该是气势煊赫么?”那鱷妖看得分明,忍不住低声嘀咕,大失所望。 “他妈的!你个死头鱷,自己想死就滚远点,莫要连累老子。” 身旁一个獠牙外翻的猪妖嚇得魂飞魄散,一脚狠狠踹在鱷妖腰侧,將其踢得踉蹌歪倒,低声怒骂,猪脸上满是惊惧。 “无量天尊,诸位道友,贫道有礼了,” 话音方落,那镇压著尸魔的金蟾虚影忽然剧烈震动起来。 蟾腹之內,一道漆黑如墨、形似巨棺的虚影左衝右突,暴戾挣扎,散发出的阴寒死气竟透出金光,引得周遭温度骤降,地面冰霜蔓延。 “道友莫急,贫道这就送你解脱。” 许长清不慌不忙自袖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颗鸡蛋大小的珠子,通体晶莹剔透,宛如最上等的琉璃。 珠心之內,似有七彩烟霞缓缓流转氤氳,变幻莫测,在月光与不远处篝火的映照下,折射出迷离梦幻的光晕,美得令人心醉。 “哇……这珠子真好看!”一个头生黑色珊瑚状犄角、面容妖艷的女妖看得痴了,忍不住喃喃出声,眼中儘是痴迷贪色。 许长清闻声,目光转向那黑珊瑚女妖,笑呵呵道:“道友若是喜欢,不如贫道送你一观。” 隨即他手指悄然一弹,一滴仅黄豆大小、內蕴七彩流光的液珠,便向著尸魔飞去。 “道友手下留情!” 一声急促呼喊陡然自城內方向传来,由远及近,话音未落,一道灰影已如流光掠至场中。 来人是个中年道士,面白微须,头戴云冠,身著葛布道袍,气息沉凝,赫然已是炼炁圆满之境,正是满师座下大弟子古世八。 许长清心中冷哼:“你让我手下留情我就留情?哪来的道理。” 口中只淡淡道:“何人出声?” 那滴七彩流光液,已精准无比地命中尸魔额心。 “爷爷我乃尸魔之体,歷经百年阴毒淬炼,早已万毒不侵。区区毒液,岂能伤我根本?”尸魔见此嘲讽道。 下一刻只觉体內传来一阵奇异麻痒,那些七彩斑斕的色泽迅速晕染开来,宛如打翻的顏料,艷丽夺目,甚至带著一种诡异的美感。 七彩所过之处,那號称硬如精金的青灰色尸身,竟如烈日下的冰雪般迅速消融、腐蚀,冒出“滋滋”白烟,散发出一种甜腻与腐朽混合的怪味。 腐蚀速度极快,眨眼间便从伤口蔓延至小半个身躯,血肉筋骨化作粘稠腥臭的脓水淌下,露出里面同样被侵蚀得千疮百孔的骨骼。 “呃啊。”尸魔发出不似人声的悽厉惨嚎,挣扎更加剧烈,但身躯却在飞速瓦解。 更可怕的是,那七彩毒质似乎具有灵性,隨著尸魔的挣扎和脓水飞溅,竟化作点点细微的彩雾向四周飘散。 几个离得稍近、正目瞪口呆看著的妖魔躲闪不及,被彩雾沾身,顿时如遭雷击,皮肤迅速浮现同样艷丽的七彩斑纹,隨即惨叫著倒地,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溃烂消融,顷刻间便没了声息,只留下几滩色彩斑斕的脓水。 城门洞內外,瞬间死寂。 那先前覬覦许长清手中琉璃毒珠的女妖更是嚇得瘫软在地,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 其余妖魔更是面无人色,连连后退,恨不得离那顶华贵却致命的殿轿越远越好。 古世八脸上的从容终於维持不住,眼角微微抽搐。 他死死盯著那迅速化作一滩脓水、只剩几块残骨冒著彩烟的尸魔,又扫过那几个倒霉殃及的妖魔,眼中忌惮之色深重。 这毒未免太过霸道诡异,即便以他见识,也感到心惊。 然而,眾目睽睽之下,自己已然出声阻拦,对方却毫不理睬,甚至当著自己面將尸魔化为脓水。 若就此退缩,顏面何存?日后在满师面前、在这群妖魔之中,如何立威? “哼,道友好大的杀性!一言不合便下如此毒手,更是殃及无辜。你这是不將我满师一脉放在眼里嘛?” 古世八面色转冷,体內炁力激盪,左手一翻,掌心已多出一个巴掌大小、形似陶盆的法器。 这法器是由满师所赐,名曰噬心蛊盆,盆色暗红,表面布满扭曲蠕动的黑色纹路,仿佛有无数细小虫豸在內爬行,盆口幽光隱现,隱隱传出窸窣咀嚼与痛苦哀嚎的幻听。 此物一出,周遭空气顿时更加阴冷粘稠,一股专蚀心神、污秽法力的歹毒气息扩散开来,夹杂著筑基境的摄人威压当头压下。 第75章 是龙也得盘著,是虎也得臥著 古世八狭长的双眸紧盯许长清,寒声道:“道友是否该给古某一个交代?” 许长清面色不变,轻笑一声,摇了摇头,语气依旧平和,甚至带著几分惋惜:“无量天尊。古道友何出此言?不过些许不识抬举、自寻死路的废物祭品罢了。道友为此便如此动怒,耿耿於怀……岂能成得大事?” 古世八脸色一沉,正待反唇相讥,耳边却忽地响起一道细若蚊蚋的传音。 “古道友息怒。贫道便直言了,我乃晋王府上客卿,奉命而来。此来明海,非为与道友一脉为敌,实是为了那紫阳观遗蹟中的一件要紧物事。些许误会,何必伤了和气?” 晋王客卿?紫阳观遗蹟? 古世八心中猛地一跳,狭长双眸骤然收缩,死死盯住许长清,手指不自觉地用力摩挲著噬心蛊盆冰凉的边缘,心中惊疑不定。 晋王势力竟也盯上了这里?还派了客卿前来?此人修为莫测,用毒诡譎,若其所言为真……是敌是友?师尊是否知晓? 他脸色变幻,一时黑沉如水,心中疑虑丛生,杀意与忌惮交织,竟不知该如何接口。 出手?此人深浅未知,且可能牵扯晋王,贸然结仇恐误了师尊大事。不出手?方才狠话已放,眾目睽睽,如何下台? “道友若是不信,请看此物。” 许长清將他神色尽收眼底,知他骑虎难下,忽地朗声一笑,伸手扯下腰间令牌信手拋出。 令牌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入古世八手中, 古世八入手一沉,只觉令牌入手温润冰凉。 他定睛看去,“晋”字笔画遒劲,背面则刻著“客卿”二字,下方还有一行小字“丙辰年敕造”,边缘饰以云纹,做工精致,透著一股威严的气度。 法力涌入间,只见那【晋】字光芒大作,接著又有灵光气息不断流转。 这制式、这材质……他昔年隨师尊在某次隱秘聚会中,確曾见过,乃晋王麾下人员信物,做不得假。 心中最后一丝怀疑散去,丹古世八脸色却更加难看。 真的!此人竟是晋王客卿,难怪如此有恃无恐。 现在真是进退维谷。出手?得罪晋王客卿,破坏可能存在的“合作”?不出手?自己方才气势汹汹,如今岂非成了笑话? 许长清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忽然提高了声音,对著周遭尚未散去的妖魔大声道: “古道友之法器威赫无匹,贫道自愧不如,认输了。方才之事,纯属误会,道友切莫放在心上。” 认输? 古世八一愣,旋即明白过来。这是对方在给自己搭台阶下,以认输之名,全了自己方才出手质问的顏面,將一场可能的衝突消弭於无形。 他心思急转,眼下局面,这或许是最好的处理方式。既能避免与这神秘毒辣的晋王客卿硬碰,又能维持威严。 至於这些妖魔……不过工具罢了,师尊那里,自有说辞。 想通此节,古世八脸色稍霽,顺势收起噬心蛊盆,那股逼人的威压也隨之散去。 他勉强扯出一丝笑容,也提高了声音,仿佛刚才的剑拔弩张只是同道间的切磋交流: “道友早该明言。些许误会,揭过便是。只是道友这手段未免太过酷烈了些。待见了满师,还需谨慎才是。” 最后一句,语调微沉,暗含警告,我师尊可非易与之辈,你莫要仗著晋王客卿的身份便肆无忌惮。 许长清呵呵一笑,浑不在意:“好说,好说。正要拜会满师,商议正事。” 两人对视一眼,各自眼中闪过心照不宣的神色。 古世八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许长清自然欣然而往,与其並肩而行。 “等满师將你炼了丹,看你还能否如此囂张。” 古世八心中暗自冷笑,面上满是笑容,与许长清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著无关痛痒的閒话,如多年未见的老友重逢。 许长清亦含笑应和。 两人各怀鬼胎,却谈笑风生,一路朝著內城李府的方向走去。 ...... 李府那处名曰“观月楼”的高楼之上,凭栏立著三道身影。 修为到了他们这般境界,目力已非凡俗可比,筑基的满师更是能轻易將数里之外的景象尽收眼底,纤毫毕现。 此刻,满师、甄光与黑蠆和尚,正將城门处发生的一切看得分明,又知其为晋王客卿的身份,心思各异。 “好。”满师忽然开口,声音平和依旧,听不出喜怒,但那一个“好”字,却似带著某种玩味的讚许。 他饱满的福脸上,眉心那点状若未开竖目的疤痕,却有著莫明的恶意。 甄光斜倚著栏杆,指尖轻轻敲击著冰冷的木料,发出篤篤的轻响。 他嘴角扯出一丝冰冷的弧度:“晋王的手,伸得倒是不短。不过,是真是假,还两说。即便真是晋王府的人,到了这明海城,是龙也得盘著,是虎也得臥著。他若识趣,分他一份残羹冷炙也无妨;若是不识趣……” 他话未说尽,但眼中的寒光已说明一切。 黑蠆和尚一直沉默著,手中那串乌黑念珠捻动的速度,却在不自觉间快了几分。 而当他在看到许长清那胖大的身影面容时,白净清秀的麵皮却微微抽动了一下,眼底深处掠过忌惮与妒色。 李府门前,灯笼高掛。 旁侧空地,不知何时搭起了一座丈许高的木台,台面血跡斑斑,腥气扑鼻。 台上,正上演著一场不对等的廝杀。 一方是个二十出头的汉子,赤著上身,肌肉賁张,古铜色的皮肤上布满新旧伤痕。 他手持一柄卷了刃的朴刀,刀法大开大闔,虎虎生风,那是凡俗武夫苦练数十载才能磨礪出的战场刀法,已蕴生出几分內劲。 只待采炼天地灵炁,便可炼炁修玄。 可惜,他的对手並非凡人,而是一头已经采炼数道浊炁的狼妖。 那狼妖本可以直接杀死那男子,却偏偏不给这男子一个痛快,反而不断折磨。 “哈哈,快求我,跪下来磕三个响头,喊声『狼爷爷饶命』,我就饶你一命,如何?”狼妖眼中满是戏謔与残忍。 “呸!畜生!”汉子啐出一口血沫,双目赤红,朴刀抡圆了劈向狼妖脖颈,“你陈爷爷我就是死,也要咬下你一块肉!” 狼妖侧身轻鬆避过,反手一爪拍在汉子后背。 “咔嚓”一声脆响,不知是肋骨断裂还是肩胛骨错位。 汉子踉蹌前扑,以刀拄地才勉强站稳,口中鲜血涌出,却死死咬著牙,不肯倒下。 第76章 你看我这把大宝剑好不好看? 台下,一角阴影里。 十数名人族或被粗重铁链锁著,挤在一处,或由玄铁枷锁单个囚著,但无一例外,眼中俱是怒火。 其中有三个身穿白色劲装、胸口绣有狰狞虎首的汉子,虽也戴著镣銬,衣衫破损染血,脊樑却挺得笔直。 其中一名约莫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此刻双目喷火,浑身颤抖,死死盯著台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楚叔,你放开我。” 年轻人低吼,挣扎著要衝出去,却被身旁一名中年汉子死死按住肩膀。 那中年汉子四十余岁,面庞方正,左颊一道刀疤从眉骨斜划至下頜,更添几分悍勇。 他五指如铁钳般扣住年轻人肩头,手背青筋暴起,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冷静,忍著。” “我怎么忍?!”年轻人眼眶通红,声音发颤,“那是我们的同胞,你看那畜生……那畜生是在折磨他。” 台上,狼妖又是一爪,在汉子大腿上撕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汉子闷哼一声,单膝跪地,朴刀几乎脱手。 “李固。”中年汉子低喝,手上力道又重三分,“你现在衝上去,能做什么?送死吗?那么多战友拼了命给我们挣来的机会,你要白白糟蹋了?” 年轻人浑身一震,眼中泪水混著血丝滚落,却不再挣扎,只是拳头攥得死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旁边,那个更年老些的汉子缓缓睁开眼。 他头髮花白,脸上皱纹如刀刻,闭目时仿佛一尊石像,此刻睁眼,眼中却是一片沉静的死水。 “小楚,”老者的声音沙哑平缓,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道,“放开他。” 中年汉子楚叔一愣:“孔老?” “让他去。”孔老目光转向楚河,那眼神里没有责备,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透生死的淡漠,“让他去送死,看他这副衝动莽撞的模样,有何面目去见那些战死的白虎卫弟兄。” 李固像是当头挨了一棒,整个人呆在当场。 孔老不再看他,重新闭上眼,仿佛台上惨剧、周遭妖魔喧囂都与他无关。只是那微微起伏的胸膛,和锁链下握得发白的指节,泄露了心底並非真如表面那般平静。 楚叔缓缓鬆开了手。 李固跪在原地,肩膀垮了下来。 他看看台上鲜血淋漓、犹自死战不屈的同胞,又看看身旁伤痕累累、却仍努力挺直脊樑的同袍,最后低下头,看著自己颤抖的、沾满泥污血渍的双手。 一滴滚烫的泪砸在手背上。 他將脸埋进臂弯,肩膀剧烈耸动,却再没发出一丝声音。 “哭吧,”孔云雷这时才又开口,目光望向远处夜空中那尊赤红的三头六臂虚影,平静地说道,“哭完就忍,等他们来了,就是我们该死的时候。” 这时,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古世八引著许长清一行,已至李府门前。 许长清目光扫过高台诸景,笑了一声:“呵呵,这里倒热闹,看得贫道我都有些手痒了。” 古世八看著这胖道人满脸堆笑的模样,没来由地觉著一股凶戾之气从那肥硕的身躯底下隱隱透了出来。 他乾笑一声,接口道:“让道友见笑了。不过是些俘虏,閒著也是閒著,便让这些妖魔寻些乐子。怎么,道友有兴趣下场玩玩?” “哈哈...”许长清笑声陡然拔高,裂开的嘴角几乎扯到耳根,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仿佛恶兽睁开了眼睛,“晋王府欢宴虽多,但这般野趣倒是少有,好得很,好得很,真叫贫道心里欢喜。” 话音未落,明海上空,忽地传来一阵只有灵觉敏锐者才能察觉的隱晦波动。 许长清抬头,只见夜空中,一道蜿蜒龙影与一座雕松玉圭虚影凭空显现,彼此纠缠。 龙吟低沉,玉圭清鸣,两者一触即分,隨即各自盘旋对峙。 “嘶……” 台下,许长清倒吸一口凉气,低声道,“难怪明海城破得如此迅速,原来除了里应外合,还有三境金丹在暗中助阵……只是,看这情形,似乎只是相互牵制,並未真正动手?” 许长清眯著眼,感受著远处那令人心悸的威压余波,心中念头飞转。 “看来,双方高层也不知是有所顾忌,还是另有所图,眼下只是论道僵持。真正的胜负手,恐怕不在这空中。” 果然,他心念方动,便见明海城外的黑暗天幕下,数道流光骤然亮起,自不同方向疾射而来,划破夜空,直指城內。 有清冽如秋水的剑光,有翩若惊鸿的彩带...... 人族修士,终是到了。 而那一直悬浮在城池西北高空,如擎天巨柱般的赤红虚影,也终是动了。 它携焚天煮海之势,朝著城內李府方向,轰然压来。 虚影所过之处,空气扭曲,热浪滚滚,尚未真正降临,李府周遭温度已骤然飆升,瓦片噼啪作响,草木瞬间焦枯。 “道光!你这条遭瘟的泥鰍,先前仗著人多,欺小爷我落单,小爷我现在就扒了你的皮,抽了你的筋!” 一个火爆暴烈的声音,裹挟著炽热气流,如陨石天降,轰隆隆滚过夜空,直扑李府。 声浪过处,妖魔无不色变,修为低些的更是耳鼻溢血,踉蹌倒退。 未及那声音主人真正落下,李府深处,一声清越龙吟响起。 一道略显虚幻、却同样威势惊人的黑色龙影冲天而起,龙尾一摆,拦在那炽热流光之前。 “李元庆,你找死!”龙影中传出甄道光冰冷阴鷙的声音。 两股虚影在高空对撞,余波如颶风扫过,李府屋瓦簌簌震落,院中古木拦腰折断。 古世八脸色骤变,哪还顾得上与许长清虚与委蛇?他急声道:“道友,快隨我去见满师!局势有变,需速速商议!” 说著,伸手便要来拉许长清袍袖。 “道友莫急,你看我这把大宝剑好不好看?” 许长清呵呵一笑,肥厚手掌看似隨意地一翻,却快如鬼魅,轻轻搭在古世八手腕上。 隨即,吞天噬运神通瞬息发动,牢牢锁住对方气机。 同时,一道赤金剑光直插古世八心臟。 第77章 我这一拳,会很帅。 古世八动作僵住,低头看去,却见一截赤金剑光,已从他心口透出。 “你……”古世八喉头咯咯作响,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他左手下意识摸向怀中噬心蛊盆,却觉神魂一阵剧痛,眼前骤然漆黑。 若是古世八此刻魂魄尚存,便能看见自己脑袋已经被一道小小的、可爱的黑沉水龙开了花。 白骨玉簪在许长清这位“榜一大哥”的倾力赞助之下,早已今非昔比,灵性大增,绝魂之能堪比筑基的一击,古世八自是无法抵抗。 “不错,不错。”许长清顺手一抄,將古世八怀中那尚未来得及完全祭出的噬心蛊盆接在手中,入手冰凉沉重,盆面黑纹蠕动。 他赞了一声,另一只手凌空虚抓,一股无形吸力將古世八的尸身摄到跟前。 “嘿,这具皮囊也不错,”他低声自语,仿佛在欣赏一件艺术品,目光在古世八尚且温热的尸身上扫过,“炼炁圆满,根基扎实,神魂凝实……正好给千变神幡添一具上佳皮囊。” 袖袍一卷,古世八尸身消失不见,已被收入被命名为“百宝袋”的储物法器,留待日后炼入神幡。 台下阴影中,孔云雷、楚山、李固三人看得分明,俱是瞳孔收缩,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这胖道人是谁?方才还与那古世八谈笑风生,转眼便暴起杀人,手段狠辣果决,更兼修为深不可测!是內訌?还是…… 李固死死盯著许长清那胖大背影,一个荒谬又令人振奋的念头不可抑制地涌上心头:这突然出现的恐怖道人,莫非是友非敌? 而高台之上,那正在戏耍人族汉子的狼妖,以及台下围观的眾多妖魔,此刻才反应过来,一片譁然。 “古……古道长被杀了?!” “那胖道士动的手!” “他……他不是晋王客卿吗?怎敢杀满师弟子?!” 惊呼、怒吼、兵刃出鞘声乱成一团。 许多妖魔下意识后退,惊疑不定地看向许长清,又望向李府深处,等待满师的反应,更有人將凶狠目光投向台下被囚的人族,似要拿他们泄愤或当人质。 许长清右手袍袖微不可查地一拂,三道细若髮丝的赤金炁芒悄无声息地没入阴影处。 只听几声极轻微的“咔嚓”脆响,孔云雷、楚河、李固三人颈项与手足间的玄铁枷锁应声而断,裂口平滑如镜。 与此同时,一道细微却清晰的传音钻入三人耳中:“行了,別装了,再装下去就真成猪了。这里就交给你们了,那些装逼的傢伙,一会儿应该就到了。” 话音未落,许长清身形已如鬼魅般掠起,径直投向李府,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重重楼阁阴影之后。 台下,孔云雷三人几乎是同时一震,断裂的锁链自身上滑落。 他们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满是锐利与沉静。 “结阵。”孔云雷低喝一声。 三人动作迅捷如电,瞬间背靠背立定,呈三角之势。 楚河与李固分立左右,孔云雷居中策应。 三人周身气息陡然一变,一股惨烈凶悍的兵戈煞气勃然升腾,隱隱有白虎虚影在三人头顶凝聚,虽淡薄,却带著凛然不可犯的杀伐之威。 作为五玄卫中主司征伐缉捕的白虎卫緹骑,他们修炼的《白虎天兵经》最擅合击搏杀。 此刻虽伤痕累累,法力消耗甚巨,但护住这十数人还是能够做到,先前只是顾忌眾多,此刻援兵已至,是时候为战友同胞復仇了。 ...... 许长清看著清寧的李府,心中莫名生出一股不安,仿佛这平静之下,正蛰伏著某种难以言喻的凶险。 “出来吧。”忽然转向身侧看似空无一物的虚空,淡淡道。 话音方落,那处虚空便是一阵细微的波动,如同水纹荡漾。 “你別拱我,我是来送消息的。”阿狸捂著额头,嘟囔道,身后蓬鬆的大尾巴也无意识地甩了甩。 “梅管事,要给我什么消息?”许长清道。 “浅姐让我去查了与甄家谋划此次之事的几个人。一共四个人,甄家的甄道光,圣擎宗的满天营,” 忽然低声道,“还有梅量行,” “梅量行?姓梅?”许长清许长清眉头微挑。 “是,就是浅姐那个同父异母的兄长。”阿狸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狐耳微微耷拉下来,似乎对家族內部这等齟齬感到些许难堪。 她很快又抬起头,转移话题道:“还有一人,是个和尚,法號『黑蠆』。” “黑蠆?”许长清眼神骤然一亮,仿佛看到了猎物。 “对,怎么了?”阿狸敏锐地察觉到许长清气息的细微变化,好奇地眨了眨眼,“你认识?” “没事,只是想到我的一个好师兄,恰巧也叫黑蠆。”许长清笑道。 阿狸缩了缩脖子,赶紧將所知情报和盘托出:“浅姐说,这几人里,尤其要小心那位满师。他修为已至筑基,深不可测,而且据说身负一丝稀薄的九婴血脉,而且此人机缘不错,竟得到一些......” 阿狸严肃道。 “浅姐怀疑,他们便是想通过某种仪式,进入紫阳观遗蹟。” 就在两人互通消息之时。 面对人族修士的来袭,城內妖魔瞬间狂乱暴起,嘶吼著扑向各处流光落点。 已临近明海,冲在最前方的一道流光骤然光芒大放。 “狗杂种们,吃你爷爷一拳。” 天空中炸开一道暴怒的咆哮,声浪滚滚,震得瓦片簌簌。 在许长清略带讶异的注视下,一道仿佛能拖山拔岳的魁梧身影自高天轰然坠下,姿態狂放,仿佛在宣告,“我这一拳,会很帅。” “轰!” 惊天动地的巨响猛然炸开,整座明海城都隨之剧震。 剎那间地动山摇,烟尘冲天,下方匯聚的大片妖魔连惨叫都未及发出,便在沛然巨力下化作漫天血泥。 烟尘稍散,一道身影显现。 其人身高近丈,胳膊粗壮如樑柱,筋肉虬结似老龙,仅立在那里,便有一股山岳倾轧般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体形高如山岳,修为已至筑基,且这般蛮横打法……”阿狸在许长清身侧低语,狐耳微竖,“看来这领头的是天虞卫的人。” 第78章 老李哭孔,五玄白虎 “天虞卫?”许长清目光未移,隨口问道。 “嗯,”阿狸点头,语速轻快,“司职巡视天下,斩妖除魔,维护王朝气运法禁,是大虞特意设立的强横机关。此人能拖山拔岳,必是修行了大虞秘传的真经《巨灵负岳图》。此经修行条件苛刻,九死一生,可一旦修成,战力极强,堪称人形凶器。” 她话音刚落,又是数道流光先后坠地。 “拓跋大人,你留著力气打杀府里那些没卵子的混蛋,这些杂碎交给我了。” 一道流光散尽,走出个手持浑铁大棒的汉子,披髮跣足,眼中血丝密布,状若疯魔。大棒挥扫间,罡风呼啸,靠近的妖魔触之即碎,化作一滩滩肉泥。 “此人所修大册名为《战天乱地魔经》。”阿狸继续解说,如数家珍,“此经似魔非魔,讲究愈战愈狂,越疯越强,虽修炼者常有异化之险,却也不失为一门上等法门。” “哼,你这蛮子,能不能不要把你那战魔棒上的血泥胡甩,都飘到老娘脸上了?” 清叱声中,一道矫健身影掠出,是个身著劲装的女子,手持双鞭,挥动间竟有湛蓝雷光缠绕噼啪作响。 鞭影过处,妖魔如遭雷殛,顷刻焦糊崩解。 “这女子来头不小,”阿狸眸光微闪,“一身精纯雷炁,分明出自道门大宗【清微道】,所修真经应是《清微元降法》。” 几人说话间,又有数道身影疾射向高台方向,行动间隱隱有低沉虎啸相隨,煞气凝聚。 阿狸耳朵轻轻抖动:“这些人应是白虎卫。大虞军中,第一等为天虞卫,二等便是五玄卫,青龙、白虎、玄武、朱雀、麒麟。白虎卫专修《白虎天兵经》,乃炼形道兵之法,采炼天地兵煞战炁入体,更擅结兵道杀阵。几人成阵,煞气勾连,一境可挡二境,二境能撼三境,是大虞定鼎天下的倚仗之一。” 许长清看著那几道在妖魔中穿插绞杀、配合无间的身影,若有所思:“如此厉害,必有限制吧?不然大虞早就荡平各地妖乱了。” “不错,”阿狸点头,神色认真,“此经极损肉身,煞气侵体,折损寿元,不为求仙问道者所喜。而且结阵之后的煞炁匯聚也根本不是肉身神魂所能长时间承受的,会大大减损日后道途。若非心志坚毅、甘愿牺牲之辈,不会轻易选择这条路。” 许长清闻言,心中肃然一敬。果然不管到何时何地,总有人负重前行,为人族传承献身。 但同时也暗自点头,对四海阁消息之灵通、见闻之广博有了更深体会。这狐女看似天真烂漫,所知却如此详尽,背后梅浅浅乃至四海阁的能量,可见一斑。 就在这时,一道带著浓重哭腔、却因过於用力而显得滑稽走调的嚎叫声,从长街另一头破锣似的传来: “老孔啊!老孔啊!你死得好惨啊!你爹来为你报仇了。” 烟尘滚动,数骑自街角衝出。为首的是个豹头环眼、满脸络腮鬍的粗豪汉子,身披残破白虎铁甲,甲叶上血污混著灰土。 他一手提滴血的环首刀,另一手夸张地抹著並不存在的眼泪,咧著嘴朝孔云雷方向乾嚎。 孔云雷看清来人,紧绷的麵皮一松,笑骂道:“狗日的老李,老子还没死呢,你他娘的就急著嚎丧!” 那被唤作老李的汉子猛地收声,瞪大眼睛仔细瞧了瞧,脸上悲容瞬间转为狂喜,哈哈大笑道:“他奶奶的,老子就说你这老货命硬,阎王爷都不稀罕收!” 他身后数骑纷纷勒马,皆是白虎卫打扮,周身煞气翻腾,显然皆是百战余生的悍卒。 老李环首刀一挥,直指高台,声若洪钟: “弟兄们,抄傢伙,杀猪嘍!” 话音未落,数骑已如猛虎出闸,捲起腥风,悍然撞入妖魔群中。 话音未落,数骑已如猛虎出闸,捲起腥风,毫不迟疑地悍然撞入妖魔群中。 许长清冷眼旁观著这场突如其来的混战,看著那些人族战兵与修士在妖魔面前逐渐占据上风,目光越过纷乱的战场,投向李府深处。 他眉头微蹙,喃喃低语:“如此局势,府里那几位却还稳坐钓鱼台。他们在等什么呢?” 阿狸闻言,也顺著他的目光望向李府,蓬鬆的尾巴不自觉地轻轻摆动,赤瞳中闪过一丝疑虑。 是啊,那些傢伙,到底在等什么? “浅姐在唤我,我要回去了。”阿狸耳朵又是微微抖动,似乎在倾听著什么,隨即身形一闪,融入夜色,消失无踪。 ...... 李府深处,庭院中央。 一座丈许高的青铜大鼎静静矗立在以鲜血勾勒的诡异阵图核心,鼎身古朴,布满暗绿色的铜锈与难以辨识的古老纹路。 此刻,鼎內正“咕嘟咕嘟”地翻滚著粘稠猩红、泛著五顏六色诡异光泽的血浆。 缕缕色泽驳杂、散发著怨憎、恐惧、痛苦气息的血炁,正从明海城各个角落被牵引而来,如同百川归海,源源不断地匯入鼎中。 “满师,仪式如何了?再不成,我们便竹篮打水一场空了,到时候,可不好交代。” 梅量行在庭院中不停踱步,身上的珠玉金银叮噹作响,在寂静的夜色里格外刺耳。 他肥胖的脸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不时抬头望向西北高空那越发炽烈的赤红虚影,眼中满是焦躁。 圆台之上,满天营手持一根古朴的巫柱,面向荣河方向,神色却异常平静。 他饱满的福脸上甚至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眉心那点疤痕在月光下显得愈发深邃。“不急,不急,血炁驳杂,需以鼎炼之,去芜存菁。怨魂嘶嚎,正是上佳的柴薪。” 看著鼎內越发沸腾,终於泛起一丝邪异幽光的血浆,他声音平和,仿佛在谈论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现在火候正好。” 黑蠆和尚盘坐在一旁阴影中,手中乌黑念珠捻动得极慢,几乎停滯。 他目光落在满天营手中那根刻满扭曲符文的巫柱上,又扫过圆台周围以鲜血勾勒、隱隱散发腥气的诡异阵图,心中那股妒火几乎要烧穿胸膛。 第79章 以水激火,水火交爭 “不过是走了狗屎运,得到一些《天巫经》的残篇,习得些祈祀巫兽、布置仪式的皮毛,便在此装神弄鬼,压我一头。” 黑蠆白净的麵皮微微抽动,垂下眼帘,將翻涌的情绪死死压住。 识海中,一张憎恶怨女的面孔又开始蠢蠢欲动,搅得他心神不寧。 “师兄,师兄……” 那声音如丝如缕,缠在黑蠆灵台上久久不肯散去。 “不行。”黑蠆咬紧后槽牙,“吞了那怨女还没消化乾净,我的妒心越来越压不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抬脚碾死脚边一只路过的老鼠,鞋底在石板上慢慢蹭了蹭。 老鼠:尼玛...... “看来得快些將我那好师弟吞了,让他们二人团聚。” 黑蠆压下心中勃勃的妒意。 “伟大的山洪之主,居於光山之上的风雨之神,执掌川瀆、號令波涛的古老之灵......” 满天营不再理会梅量行的催促,缓缓举起手中巫柱,声音陡然变得悠长而肃穆,仿佛穿透了层层时空。 他月白道袍无风自动,周身开始瀰漫出一股古老、蛮荒、带著湿润水汽与泥土腥味的气息。 巫柱顶端的符文次第亮起幽蓝的光芒,与圆台下血阵呼应。 每一个音节吐出,圆台上的阵纹便明亮一分,与下方荣河奔涌的哗啦声隱隱应和。 河面之上,不知何时开始泛起不正常的漩涡,仿佛被龙搅动,水汽瀰漫开来,仿若龙呼吸。 梅量行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瞪大眼睛,死死盯著河面与满天营的动作,肥胖的身躯因紧张而微微发抖。 黑蠆和尚也停下了捻动念珠,目光紧紧盯著满天营的动作与河面的变化,心中那点妒意暂时被好奇所取代。 满天营的吟诵声逐渐拔高,手中巫柱开始有节奏地轻轻叩击石台,发出“咚、咚”的闷响,与他的吟唱、河水的涌动、乃至风中隱约传来的远处廝杀声,奇异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首诡异而宏大的祭祀乐章。 圆台周围的温度似乎下降了些,夜风变得更冷,吹得人衣袍猎猎作响。 阵纹的红光已如流淌的岩浆,將满天营的身影映照得忽明忽暗,那张福脸上,眉心疤痕愈发显得狰狞。 鼎中提炼出的暗红血芒越来越多,盘旋游弋,仿佛隨时要衝天而起,投入那河面蒸腾的水雾之中。 ...... 夜空之上。 “永正,你找来的这个小傢伙倒是真有些能耐,竟真能借来计蒙几分神力,搅动地脉水炁,这是要以水激火?” 话音落下,玉圭虚影微微凝实了几分,其下立著一位身著官袍、面容模糊的老者。 他的目光落在荣河上空那逐渐成型的风雨异象上。 龙影微微扭动,其中传来冰冷而倨傲的回应:“哼,雕虫小技,能成事便好。总比某些只会空谈道理、趋炎附势的偽君子强。” 扶风並不动怒。 “你甄家气运已衰,已然落幕,还在此地兴风作浪,就不怕真惹恼了【太虞】,被彻底清算,连最后的棲身之地都保不住么?” “哼,清算?” 回应老者的是那龙影中传来的一声冰冷嗤笑。 “扶风,我族纵一时落败,也轮不到你们【儒山】来指手画脚。尔等当年依附我族时,可不是这般嘴脸,你还是滚回山里,继续做你的庸学罢。” 龙影的声音忽然拔高,带著期待与疯狂。 “更何况【桓殷】只是沉沦,终有一日会甦醒。到那时,今日种种,自会一一清算。” “桓殷”二字一出,扶风的虚影似乎波动了一下,周遭空气都沉重了几分。 然而,未等扶风回应,黑色龙影话锋又是一转,语气变得玩味: “嘿嘿,扶风,何必只盯著我甄家?这次明海之事,水可深得很。你以为,单凭我甄家,就能搅动这般风云?別忘了,最爱读你们圣人经典、以贤王自居的那位晋王殿下,他的手,可也伸得够长呢……”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扶风模糊的面容上看不出情绪,只有那山岳虚影散发出的威压又沉凝了数分。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 “晋王之事,朝中自有人处置。” “呵……”龙影中传来意味不明的低笑,不再纠缠於此,转而道:“也罢,既然话不投机,道不同不相为谋。那便让下面的人较量一场吧。” ...... 下方,李府深处。 满天营的吟诵已至尾声,手中巫柱幽蓝光芒大盛,与圆台下血阵猩红的光辉交织,竟映得他月白道袍泛出妖异的紫晕。 荣河之上,水汽蒸腾如雾,漩涡越来越急,隱隱有低沉的、仿佛来自远古的呼吸声自河底传来,与他的咒文应和。 “成了……”满天营福脸上那丝笑意扩大,眉心疤痕剧烈跳动了一下。 他最后將巫柱重重顿在圆台中心。 鼎內所有提炼出的邪异血浆,化作一道粗大无比的血色光柱,冲天而起,直射天际,猛地投向奔涌的荣河。 河水骤然沸腾,隨即只见那奔涌的河水之上,一道人首龙身的血色虚影挟著无尽汪洋直衝明海之东。 那虚影庞大而模糊,龙身蜿蜒,搅动风云,人首威严,口含风雨,所过之处水汽漫天,大雨隨行。 而龙身越近,却见明海之东,落霞坳,一道朱红虚影凭空出现,身披烈火、有华丽长尾、通体赤红,威严炽烈。 “找到了。”满天营哈哈大笑。 只见,人首龙身的虚影再进一步,终於与朱红身影相接。 “鏘!”“嗷!” 於是,水汽被蒸发成白雾,火焰被浇熄成青烟,两股力量交界处,空间都微微扭曲,光线明灭不定。 “好大的手笔!”许长清將远处异象尽收眼底,心中思绪万千。 就在他心念电转之际,身旁一株枯死的老柳树树干上,树皮忽然一阵蠕动,竟钻出一个小小的人形来。 那人形不过巴掌大小,通体由枯黄柳条编成,关节处还缀著几片蔫黄的叶子,半截身子还留在树中,声音却清脆稚嫩,宛若幼童: “好深的算计,好奇的大经,竟是祁祀计蒙,以驱地水,以水激火,水火交爭,让朱雀阵势显现,从而让紫阳观禁制出现破绽,” 许长清目光骤然一凝,落在这突兀出现的柳人身上,周身气机隱而不发,声音平静:“道友,何解?” 第80章 【灵仙道】、耳报神 那小柳人扭了扭身子,有些费力从树身里爬了出来,隨即向著许长清搓了搓手,一脸俗气。 许长清见此一愣,隨即很懂人情世故地掏出一块灵玉塞进了这树人的手中。 “不错,你小子很上道。” 那小柳人抱著那块几乎与它身子一般大的灵玉,用力吸了一口,缕缕纯净灵气便自玉中飘出,没入它枯黄的柳条身躯,它满足地眯了眯那两点绿芒般的眼睛,这才用老气横秋的语调,慢悠悠道: “《天髓志》有言,『山形如雀喙啄丹霞,是为火之地势』,你细看落霞坳是不是有此之形?” 许长清闻言,极目向东方远眺。夜色深沉,但修士目力非凡,加之远处水火之力激盪,灵机显化,隱约可见山势轮廓。 凝神观之,那落霞坳群峰环抱,中央凹陷,一侧山脊尖锐探出,確如雀鸟之喙,指向天边残余的暗红云霞,而此刻因阵势激发,更有赤红虚影环飞,焰光流转,正合“火之地势,朱雀盘踞”的意象。 那小柳人此刻仿若吸嗨了一般,身体摇摇晃晃,枯黄柳条簌簌作响,语调里都带上了一丝飘忽。 “而荣河在明海拐了个急弯,形似玉带缠腰,本是柔水环抱,滋养火势,使之不烈不熄,绵绵久长。可你看如今,” 它抬起一根柳条,指向荣河方向。儘管隔著重重屋宇,仍能感受到那里传来的磅礴水汽与隱隱的咆哮。 “那满天营以祈祀之术沟通计蒙借得一丝神力,驱使荣河,本来水缓养火之势,但现在水急如箭,直衝火喙,则变成衝剋之势。” 许长清顺著它的描述,看到那血色的人首龙身虚影裹挟著浩荡水精,蛮横地撞向落霞坳之地势。 “水激火,则火显。”小柳人,“朱雀阵势受此衝击,必然应激而发,显化於世,而两虎相爭,必有破绽,便可顺势进入紫阳观遗蹟之中。” “耳报神?”许长清目光在那巴掌大小的柳人身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瞭然,隨即嘴角微扬,道:“道友博闻广记,对山川地势、古法秘闻了如指掌,不知是出自哪方大宗?” 那小柳人抱著灵玉,又用力吸了一口,枯黄的柳条身躯似乎都丰润了些许。它闻言,嘿嘿一笑,两点绿芒般的眼睛狡黠地眨了眨,又朝著许长清搓了搓手,那动作熟练得令人莞尔。 “想知道?”它的声音依旧稚嫩,语气却带著几分市侩与得意,“这消息可不便宜,得加钱。” 许长清见状,心中已有猜测,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又取出一块品质更佳的灵玉,递了过去。 “看在你这么有诚意的份上……”它压低了些声音,带著点神秘兮兮的味道,“我便告诉你,我来自,【灵仙道】。” “左道大宗的【灵仙道】?我观道友行跡,沟通草木,寄灵传讯,索要『灵资』为酬……”许长清缓缓道,语气带著几分试探与肯定,“莫非是樟柳一道的『耳报神』?” 小柳人接过第二块灵玉,抱了个满怀,闻言动作一顿,绿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上下打量了许长清一番,似乎有些惊讶对方能一口道破它的根脚。它那由柳条构成的小脸上,竟能看出几分擬人化的眉开眼笑。 “嘿嘿,算你有些眼力。”小柳人不再卖关子,坦然承认,“不错,我正是樟柳成精,走了【灵仙道】耳报神的路子。天地灵根,各有造化嘛。” 它一边说,一边从身后摸出一个约莫寸许高、雕工粗糙却透著古拙气息的小木人。 木人眉眼模糊,四肢俱全,表面有著树木天然的纹理。 “喏,”小柳人將小木人递向许长清,语气变得正式了些,带著点招揽生意的味道,“这木牌你收著。日后若想知道什么隱秘消息,或是有什么紧要之事需传递到特定之处,只需对著它注入一丝法力,默念所求,我自会知晓。当然,规矩你懂,消息有价,传递有费,价格嘛……视难易而定,童叟无欺!” 许长清伸手接过那冰凉的小木人,入手沉实,似木非木,隱隱能感到一丝极其微弱的灵性缠绕其上,与眼前这小柳人气息同源。 他將木人收入袖中,对著小柳人微微頷首:“如此,日后有事便麻烦道友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小柳人摆了摆柳条手臂,一副“好说好说”的模样,隨即它似乎感应到什么,侧耳做倾听状。 “行了,买卖成交,你这主顾我认下了。”小柳人抱著两块灵玉,身子一晃,便如流水般融回那株枯死的老柳树树干中,只留下最后一句细若蚊蚋的叮嘱,“记得,有生意,找我……” 而计蒙之水与朱雀之火相爭越发激烈。 “其幽明明,其洞浑浑,恆游漳渊,计矇混流,开!” 那满师跳了一段儺舞,隨即发神经般大喊一声。 只见人首龙身的虚影扭曲旋转,形成一道如深海之眼的漩涡,隨即一阵地动山摇之感袭来。 整个明海城仿若,被吸入其中。 一阵天昏地暗、光影扭曲、五感错乱之后。 “玛德,沟槽的漫天营,竟然整这么大,直接將整个明海城都弄了进来,尼玛倒是提前说一声,进了我一脑袋水,你知道我这脑袋值多少钱吗?” 许长清还没睁开眼,便听得一阵骂街声。 许长清睁眼便看到那个小柳人插著腰,向外倒著脑袋里的水,嘴里对著满天营一连串亲切的问候。 周围光影迷离,不再是明海城残破的街景。 似乎身处一个极其广阔、难以窥见边际的奇异空间。 头顶一片混沌流转、似水似火的斑斕光幕,计蒙的幽蓝水光与朱雀的赤红焰影在其中交织、碰撞、湮灭,投射下变幻不定的诡异光彩,形成一副玄妙的水火图。 视线所及,影影绰绰,竟有不少身影同样突兀地出现在这里。 小柳人的骂声在空旷奇异的环境中显得格外突兀,也成功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似是看著小柳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周围一眾妖魔开口。 “喂,那木头小人,你嘰嘰歪歪啥呢?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快说道说道!” 第81章 那傢伙可揣著护身符 小柳人闻言,立刻止住骂声,绿眼睛一扫周围聚拢过来的眾人与妖魔,瞬间换上一副市侩嘴脸,搓了搓手:“哎呀,这位兄弟问得好!此乃惊天秘闻,牵扯上古大阵、遗蹟洞开之奥妙,价值连城啊……” “別卖关子!” “少废话,快说。”一个性急的鱷妖直接掏出一块带著血炁灵玉,丟了过去。 小柳人动作快如闪电,柳条一卷便將灵玉收起,脸上笑开了花。 其他妖魔见状,也纷纷掏出些灵材、灵玉,叮叮噹噹砸了过去。 小柳人来者不拒,一边快速收取,一边语速极快地开口,声音清晰地传遍四周: “此地已是紫阳观遗蹟之內!是那漫天营借计蒙神力,强行搅动地脉水火,在朱雀阵势显化、禁制出现破绽之时,以计蒙神力造就了一处连通现世与遗蹟的涡眼,把咱们连人带城,一股脑儿给扯进来了。” 它顿了顿,看著周围目瞪口呆的听眾,补充道:“简单说,咱们现在,就在那紫阳观里。” “满天营那老杂毛,竟有这般手段?把一整座城都挪移进来?” 一个扁嘴鹅妖尖声叫道,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 “紫阳观?『光公子』和满师不是邀请我们来参加『紫阳论道』大会吗?这怎么把我们送到这劳什子紫阳观里了?” 一个虎头虎脑的平头哥,挠著脑袋,瓮声瓮气地问,脸上儘是茫然。 旁边一个三尾人身的妖嬈狐妖嗤笑一声,声音娇媚,说出的话却尖酸。 “你傻啊你,这不明摆著那说辞是坑你这蠢货的!什么论道大会,分明是拿我们当血祭的柴火,当探路的石子!” 这话如同冷水滴入滚油,本就惊疑不定的群妖顿时炸开了锅,怒骂、质问、恐惧的嘶吼响成一片,混乱的气息在光影下瀰漫。 “呵呵,诸位道友,稍安勿躁,听我一言。” 一道平和却带著奇异穿透力的声音响起,压过了嘈杂。 只见李府方向,满天营缓缓升空,悬立於混沌天幕之下。他饱满的福脸上带著惯常的笑意,眉心疤痕在变幻的光影中显得愈发深邃。 眾妖魔却並未立刻安静,反而因他的出现更加激动。 “满天营!你他娘的到底搞什么鬼?” “把我们弄到这鬼地方,想干什么?” “说好的好处呢?论道大会呢?” 群情激奋,妖气汹涌,几个脾气暴躁的已经亮出了爪牙兵刃,场面眼看就要失控。 “安静。” 梅量行那珠光宝气的胖大身躯不知何时也浮上半空,与满天营並肩而立。 话音未落,他浑身灵炁轰然爆发,一股强横的威压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与此同时,他肥厚的手掌一翻,一枚通体金黄的元宝出现在掌心。 “去。” 梅量行屈指一弹,那金黄元宝化作一道流光,瞬间出现在最前方一头瞪著竖瞳的蛇妖头顶。 那蛇妖反应极快,周身妖气腾起形成护罩,同时身形急退。 然而那元宝看似笨重,落下时却带著一股诡异的镇压之力,仿佛锁定了它周身气机。 一声闷响,元宝重重落下,砸在蛇妖顶门。 那蛇妖如遭雷击,庞大的身躯猛地一沉,竟被一股无形巨力死死压趴在地,坚硬的青石地面龟裂下陷,它拼命挣扎,妖气沸腾,却连头颅都无法抬起半分,只能发出痛苦的嘶鸣。 “谁若是再聒噪,便如此妖。”梅量行声音平淡,却让所有妖魔心底一寒。 那被镇压的蛇妖眼中凶光暴闪,忽然浑身妖气剧烈收缩,体表环纹光芒大放。 “嘶啦...” 一声轻响,它竟施展了保命神通,原地留下一张完整的蛇蜕,真身化作一道青光从蜕皮下电射而出,落在十丈开外,只是气息萎靡了不少,显然脱壳之术损耗极大。 它重新化为人形,是个面色青白的阴鷙男子,獠牙外露,双眸冒火,死死盯著梅量行,嘶声道:“梅老板,你这是什么意思?当真要与我等为敌?” 梅量行哈哈一笑,那枚金黄元宝飞回他手中,他脸上重新堆起和气的笑容,仿佛刚才出手镇压的不是他。 “蝮道友莫急,梅某这也是见大家情绪有些激动,口不择言,生怕动静太大,吸引了这紫阳观遗蹟里某些不乾净东西的注意,这才出此下策,略作警示。还请道友理解,一切都是为了大局。” 那蛇妖知晓这话是给自己台阶下,强压下心头怒火和惊惧,转而抓住话头,厉声问道:“紫阳观遗蹟里的不乾净东西?什么意思?满师先前信上所说的不是『紫阳论道大会』么?怎么如今又扯出什么魔道、遗蹟?” “就是,蝮兄说得不错,满师,梅老板,我等如今实在是困惑得很吶。”另一个牛头妖声如洪钟,附和道,眾多妖魔也纷纷將质疑的目光投向空中的两人。 满天营伸手在身前虚按,示意眾人噤声,他脸上笑容不变,声音温和地解释道:“老朽知道诸位道友心中疑惑甚多。事已至此,也不必再隱瞒。诸位且听老朽细细道来。” “约莫千年前,此地还是一处气象勃然的大观,观主......” 就在满天营娓娓道来,逐渐掌控场面之际,许长清却微微蹙眉,目光悄然在人群中扫视。 “嗯?”他心头一动,“我那好师兄……什么时候不见的?” 隨即身形一晃,也悄然离去。 ...... “我那大哥,真是找的好帮手,这手段,好生厉害。” 遗蹟另一侧,梅浅浅看著光幕外水火相爭又相合的景象,轻声感嘆。 “这是要炼一炉水火相济的大丹啊。” “浅姐,你还笑得出来?这可不是我们的计划?”阿狸蹲在一旁一块倒下的石兽上,蓬鬆的大尾巴不安地扫来扫去,赤瞳里满是忧虑。 “嘿嘿,小狐狸,现在知道怕了?”一道声音响起,却是那猿侠跟在身后,开口打趣。 “你这老猿,话真多,行不行我打你啊。”阿狸耳朵一竖,没好气地瞪了它一眼。 “嘿嘿,要不是我之前说跟著那虚明,我们能这么轻易进来嘛。”老猿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向梅浅浅,挤眉弄眼,“梅丫头,你多年辛苦才寻到的此地,如今却被那满天营以祁祀巫术打开,心情如何?是不是有种为他人作嫁衣裳的憋屈?” 阿狸闻言,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尾巴毛都炸开些许:“你还说。” 第82章 道爷我最喜欢毒圈激战了 梅浅浅却轻轻抬手,止住了阿狸的话头。 她脸上並无太多懊恼,反而若有所思:“猿侠前辈说的,倒也不全错。不过,若非他们以这般激烈手段强行进入,我们想要打开这紫阳观的禁制,恐怕还需数日水磨工夫,福祸相依罢了。”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废墟深处那影影绰绰、仿佛没有尽头的黑暗廊道,语气认真起来。 “行了,都別贫嘴了,我们去找那些修士,不然让这群傢伙乱闯,怕是要出大事。毕竟这地方可诡的很。” 说话间,只见梅浅浅从怀中突然掏出了一只巴掌大的纸鳶,隨后法力涌动, 那纸鳶迎风便涨,转眼化作一只翼展近丈、通体泛著幽幽青光的飞鳶,静静悬停身前。 鳶身黑色符纸摺叠而成,双目处一片空白,並无瞳孔。 “有了这【瞽目鳶】,这些入了魔的诡道应该暂时发现不了我们。” 话音刚落,前方忽然现出数个黑衣道士,皆著残破道袍,顏色晦暗如乾涸血跡,身形诡异,口中发出含糊不清的囈语,似诵经,又似哀哭。 梅浅浅並不惊讶,只是口中惋惜道:“我本打算让虚明道友在他们內部多探些消息出来,没想到这些人动作如此之快。这才不过一天,居然就直接动了手,说实在的,这倒显得有些仓促了,不管是对梅量行还是我......” 她微微一顿,目光扫过前方的黑暗,轻声补了一句:“希望能快些遇到他,毕竟在这地方,那傢伙可揣著护身符......” ...... “阿秋阿秋……”许长清连打几个喷嚏,揉了揉鼻子,低声嘟囔,“这是哪个龟孙惦念道爷我啊。” 他环顾四周,眼前是望不到边际的芭蕉林。叶片肥厚宽大,层层叠叠,在头顶那片混沌流转的光幕下泛著幽绿暗沉的光泽。 林间瀰漫著湿漉漉的雾气,带著一股甜腻又腐朽的怪味,吸入肺腑,隱隱让人心神不寧。 “依照这玉简和那满天营的说法,想入紫阳观,要先经过这片诡林...” 许长清从怀中摸出梅浅浅先前给的玉简,眉头微蹙,“但这诡林中却游荡著紫阳诡道,乃是当年紫阳观的一眾道士异化恶墮的诡物,若想入观,得先经过他们的考验?” 他目光移向前方不远处,一滩微微蠕动的、色泽暗红髮紫的肉块正瘫在潮湿的泥地上。 肉块边缘还粘连著几片残破的鹤羽,依稀能辨出原本的轮廓。 “这是考验吗?”许长清撇了撇嘴,低声吐槽,“这不是死亡追逐游戏吗?” 那肉块生前是个半吊子的鹤妖,早年得了些道修残篇,误打误撞入了道途,靠著吞吃血食、炼化浊炁勉强修到了炼炁层次。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 此前听满天营宣扬紫阳观中或有完整的道修大经,便贪念炽盛,迫不及待衝进林中,想抢先一步寻得机缘。不曾想,这才进来没多久,就折在了这里,连个全尸都没落下。 “不知道这傢伙临死前,会不会喊一声『我要验牌』?”许长清恶趣味地想著,隨即脸上露出痛心疾首的表情,搓著手,嘴角却不由自主地流下几滴晶莹的口水,“哎呀呀,道友,你死得好惨啊……不过你放心,你这些遗物,道爷我替你收著,绝不浪费。” 他一边念叨著,一边小心翼翼地靠近那滩肉块,目光落在肉块旁的皮袋上。 就在许长清伸手欲摄起那皮袋时,那滩原本只是缓慢蠕动的肉块,猛地剧烈收缩、膨胀,发出“咕嚕咕嚕”的粘稠声响。 紧接著,肉块表面裂开数道缝隙,缝隙中猛地探出十几条猩红滑腻、顶端生著惨白指骨的触手,如毒蛇出洞,迅疾无比地缠向许长清的手腕。 触手上传来冰寒刺骨的阴气与强烈的吸摄之力,仿佛要將他拖入肉块之中,融为一体。 “嗬,死了还不安生?”许长清不惊反笑,手腕一抖,掌心杀生炁瞬间喷薄而出,化作数道细若游丝却锋锐无匹的炁刃,沿著触手逆斩而上。 “嗤嗤嗤...” 令人牙酸的切割声中,那些猩红触手应声而断,断口处喷溅出粘稠的黑血,落在泥地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肉块发出一阵尖锐悽厉、仿佛无数人重叠在一起的哀嚎,猛地向后缩去,伤口处肉芽疯狂蠕动,试图再生。 许长清,抬手虚按,一只半透明的赤金蟾影自掌心浮现,张口一吸。 “吞!” 无形的吸力笼罩肉块,肉块剧烈挣扎,却如陷泥沼,化作一缕缕精纯却驳杂的灵炁,被蟾影一口吞没。 “呼,我这好师兄的神通確实不错,可惜就是不能多用,否则必回陷入贪慾之中,无法自拔。” 许长清一脸满足地咂咂嘴,仿佛品尝了什么美味,这才弯腰捡起地上那沾血的皮袋。 “穷鬼一个。”许长清看到皮袋里俱是价值不高的灵玉血丹,撇撇嘴,但还是將皮袋掛在腰间。 他直起身,望向芭蕉林深处。 雾气更浓了,影影绰绰间,似乎有扭曲身影在缓慢移动,低语、哭泣、怪笑的声音隱隱传来,层层叠叠,分不清方向。 “看来这考验,就是得在这些诡道士的热情招待下,穿过这片林子了。”许长清拍了拍手,脸上並无惧色,反而露出一丝饶有兴趣的笑容,“也罢,道爷我最喜欢毒圈激战了。” 话音未落,数株巨大芭蕉树的树干裂开,露出內里暗红蠕动的肉质,宽大的叶片骤然张开,其上纹路如充血血管,叶缘生出森白锯齿,如同一张张铺天盖地的血肉巨口,朝著许长清狠狠咬合下来。 “哼!” 许长清轻哼一声,一道剑光闪过,於空中一化十,十化百,瞬间化作无数细密坚韧的剑丝,交织成一片璀璨光网,朝著四周席捲而去。 “唰,” 剑光过处,空气发出细微的撕裂声。 那些扑来的狰狞叶片在瞬间被搅碎成漫天纷飞的暗绿色肉屑,连带著不远处那几株芭蕉树,同样在剑网中化为齏粉,只留下几截焦黑的残桩,汩汩冒出腥臭的汁液。 “唰唰唰” 以许长清为中心,原本连绵不绝、仿佛无边无际的诡树丛林,突然间好像有了统一的意识,发出阵阵枝叶摩擦的急促声响,飞快地朝著远处收缩退去。 仿佛潮水退却,只是眨眼功夫,他周围数十丈范围內,便出现了一片突兀的空旷区域, 第83章 看我装糖阴他们一手 “霍,这些诡树好像还是活的。” 许长清饶有兴致地打量著那些退到远处、此刻显得格外安静的诡芭蕉。 他细细感应下,能察觉到它们体內有著微弱的炁力在流转,仿佛一群蛰伏的毒蛇,正窥伺著自己。 “嘿嘿,既然这样的话......”似乎想到了什么好玩的事,许长清体內法力悄然沸腾,嘴角咧开一个不怀好意的弧度,“让我看看你会不会羞愧之情?” 他手掐虚心印诀,指尖青光流转。 霎时间,无数邪异青色的虚幻印诀如同离巢蜂群,密密麻麻地飞射而出,精准地打在远处那些诡芭蕉粗壮的树干上。 青印没入,那些诡芭蕉如同被滚油泼中,浑身剧烈地扭曲、抽搐起来。宽大的叶片疯狂拍打,发出“啪啪”的闷响,叶缘的锯齿相互摩擦,溅出暗绿色的汁液。 树干上那些暗红肉质的纹路急速蠕动、收缩,仿佛承受著极大的痛苦。 不过数息功夫,大片大片的诡芭蕉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发黑,肥厚的叶片蜷缩乾瘪,最终化作一滩滩冒著青烟的腐殖质,腥臭扑鼻。 原地,只稀稀落落地剩下寥寥几株,兀自挺立著,却在夜风中抖抖嗖嗖,叶片无风自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仿佛在说“尼玛的真阴啊!”。 “原来是由母体控制,几十株里头才有一株是真的。”许长清眼中瞭然,紫芒一闪而过。 隨即许长清眼中紫光闪过,杀生炁化作血色镰影,直衝这些诡芭蕉的死机所在,將其连根拔除,断成数节,断裂处如同被切开的新鲜血肉,流出血绿色的汁液,仿若人之肉臂,微微抽搐著。 许长清一步迈出,却已至诡芭蕉跟前,低头打量。 “【怨木诡芭蕉】,原本是紫阳观为弟子门人培育的五行灵植,以供炼製法器,不过在汲食大量阴炁,地煞,血肉之后却发生了异变,如今变成了这么个鬼样子,唔,材质、品质都不错,应该能卖出一个好价钱。” 低头打量著这些断裂的诡芭蕉,许长清看著老诡提供的信息不由地一喜。 拍拍腰间百宝袋,只见那满地断裂的诡芭蕉被瞬间收入其中, “俗话说的好,蚊子再小也是肉啊。” 搓了搓手,许长清舔了舔有些发乾的嘴唇,脸上绽开笑容,低语声中带著毫不掩饰的期待: “嘿嘿,小宝贝们,道爷我来了,我不喊,你们也別叫……” 言罢,他身形再动,如同一条滑溜的游鱼,在林间快速穿梭,寻找那些诡芭蕉真株。 一路下来,许长清收穫颇丰。 除了最初的【怨木诡芭蕉】,又陆续寻到了叶脉如幽水的【恨水诡芭蕉】、叶片如绿火的【怒火诡芭蕉】、主干如金铁的【蚀金诡芭蕉】、以及表皮粗糙如岩、布满瘤节的【嗔土诡芭蕉】,集齐数套五行诡芭蕉。 单个诡芭蕉价值虽可,但不算惊人。可若能集齐一套五行俱全的诡芭蕉,那价值便会翻上数倍。大虞王朝与各大炼器宗门,最是青睞这类属性齐全、可成套炼製组合法器的灵材。 这一路搜刮,许长清腰间百宝袋渐沉,心中喜意更浓。 然而,就在许长清沉浸於收穫之中的时候,他身后,一道道身形诡异的身影悄悄出现,又如鬼魅,行走无声。 正是先前那些出现在梅浅浅面前的黑衣道士。 他们行走无声,破损的道袍下,露出惨白却异常光滑的肉身。 皮肤上,布满了黑色扭曲的经文,字形奇古,宛如蝌蚪,又似虫豸。 只是仿佛因为岁月太过久远,这些经文许多地方已经褪色、剥落,显得残破不堪。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若是再仔细看去,好像这些文字又仿佛活过来了那般,不断蠕动著,像是一群微小虫竖,试图延续那扭曲的经文。 “谁?”许长清一把砍断一根硬如金铁的【蚀金诡芭蕉】后,突然感觉有什么东西在盯著自己。 转过头去,去发现空无一人。 “呵呵……”他忽地低笑出声,摇了摇头,“这是要跟道爷我玩一玩捉鬼游戏啊?行,有趣。” 许长清转过身子继续自己的发財事业,心中却暗暗冷笑。 “嘿,看我装糖阴他们一手。” 身后,那些黑衣诡道士再次浮现,浑然不知许长清的阴。 这些黑衣诡道士的目光,此刻齐齐投向许长清的背影。 他们僵硬的面庞上,嘴角的肌肉同时牵扯了一下,裂开一道诡异笑容。 越是靠近,他们的面目就越发崢嶸。 乱发如多年未洗的污糟海草,披散下来,却在无风的环境中,自己缓缓扭动、蔓延,如同一条条择人而噬的黑色细蛇,朝著许长清的方向,无声地缠绕、探伸而去。 “大威天龙,大罗法咒,吃我一龙之力......” 许长清身上孽炁魔龙骤然显现,无需回头,心神操纵之下,那狰狞龙影已挟著腥风孽炁冲天而起。 此龙乃是由孽炁和经杀生筵仪式淬炼过的妖魔血肉,经由仪式创生而成,天生拥有在灵炁形態与魔龙肉身之间切换的能力。 可惜许长清还未习得高深的分魂之法,日常之时,魔龙多化作孽炁之身附於衣衫之上,或盘旋於头顶隱而不现,外人难察。 最是適合对付这些诡道士。 魔龙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庞大的身躯猛地一摆,龙尾如鞭,龙爪如鉤,朝著身后雾气中那些刚刚聚拢的黑衣诡道士狠狠扫去。 或咬或抓,或撞或绞。 霎时间,碎布纷飞,那些诡道士被衝击得东倒西歪,肢体扭曲,甚至有几个被龙爪撕扯得四分五裂。 但细看去,却能发现这些碎裂的诡道士很快便会復原。 “原来如此。” 许长清一边操纵魔龙继续衝击,一边冷眼观察,心中恍然。 这些诡道士的肉身在碎裂之后,其上的黑色经文便会亮起幽光,如同活物般疯狂蠕动、蔓延,竟开始吸收空气中瀰漫的魔炁。 黑气涌入,经文愈发清晰、完整,而那些破碎的肢体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拼接、癒合,不过几个呼吸,便已恢復如初,只是身上黑袍更加破烂,皮肤上的黑色纹路却更多更密。 许长清恍然,“这倒是和天魔之身有异曲同工之处,看来这些诡道士的源头与天魔怕是有不小的渊源。” 第84章 还有意外收穫 而经过这一番魔龙衝击,那些原本散乱的黑衣诡道士,仿佛被触动了某种本能,竟迅速移动方位,组成一个小天罡阵势。 一股镇压除魔之力轰然而来,朝著许长清当头压下。 同时,几名诡道士身影如鬼魅般飘忽闪烁,带著凌厉的阴风,直扑许长清要害。 “呵,这是把道爷我当大魔整啊。”许长清嗤笑一声,“真是倒反天罡。” 发间白骨玉簪无声滑落,尚在半空,便“嘭”地一声炸开,化作千百只仅有指节大小的白骨水雀。 这些鸟雀通体莹白如玉,振翅无声,却带著一股直透神魂的冰冷绝灭之意,如同漫天飞雪,朝著扑来的诡道士逆卷而去。 最先接触白骨鸟雀的几名诡道士,动作骤然僵住。他们身上疯狂蠕动的黑色经文仿佛遇到了克星,幽光急剧明灭,发出细微的、如同虫豸被碾碎的“滋滋”声。 那光滑惨白的皮肤迅速失去光泽,浮现出大片灰败的尸斑,继而龟裂、剥落,露出底下暗红髮黑、早已失去活性的腐肉。 剩余的诡道士身形摇晃,口中发出意义不明的嗬嗬声,似乎还想重组,但动作已然迟缓僵硬。 许长清岂会再给他们机会,白骨鸟雀匯聚如潮,一拥而上。 片刻之后,原地只余下数具彻底失去生机的腐肉。 许长清走上前,俯身从一具诡道士残破的道袍內衬里,摸出一块巴掌大小的木牌。 这木牌是由类似【蚀金诡芭蕉】的木材製成,上刻『巡察』两个古篆字,背面则是一些模糊的云纹。 许长清指尖摩挲著木牌上冰凉的刻痕,若有所思,“看来这些诡道士是观里负责护法防盗的巡照,墮成诡物后,竟还保留了几分合击结阵的本能......” 他隨手將蚀金木牌收入百宝袋,身形一晃,便继续朝著诡林深处行去。 但在许长清走后,那些诡道士身上的黑色经文却突然诡异蠕动,隨即渗入地底,消失不见,不知去往何处, 而经文一失,那些腐肉残躯便急剧萎缩,仿佛被什么东西从內部吞吸乾净,短短几息间便化作一滩污泥,与先前那些失去真株控制的诡芭蕉如出一辙。 ...... 许长清在诡林中穿行,心中盘算著方才收穫的几套五行诡芭蕉能换多少灵玉。 前方雾气忽地一盪,露出一角飞檐。 他脚步微顿,凝目望去,只见一座殿宇轮廓在雾中若隱若现,虽已破败不堪,樑柱倾颓,瓦片零落,却仍能看出昔日规制不小,应是一处紧要所在。 “哦?还有意外收穫。”许长清眉梢一挑,身形如轻烟般飘近。 殿门半掩,朱漆剥落,门楣上悬著一块歪斜的匾额,字跡模糊难辨。 “吱呀。” 他推门进去,木门上积年的灰尘簌簌落下。 殿內光线昏暗,只有头顶漏下几缕微光,勉强照亮內里景象。 殿宇空旷,正中供著一尊泥塑道君像,约莫丈许高。 道君面容模糊,依稀可见长髯垂胸,姿態端坐,左手掐诀置於膝上,右手则持一柄……芭蕉扇? 那扇子造型古朴,扇面呈椭圆,扇骨似木非木,与道君右手仿佛生长在一起。只是扇面本身破败不堪,顏色灰暗,边缘更有数处缺损,如同被虫蛀风蚀了千百年,与道君像一样落满厚厚的灰尘。 更奇特的是,扇柄末端竟延伸出几缕乾枯蜷曲的根须状事物,深深扎入道君像的袍袖与底座之中,仿佛这扇子是从道君像里长出来的。 许长清心中嘀咕了一声,这莫非就是清虚道德顺天道君?梅浅浅提供的玉简中提到过,紫阳观供奉的祖师便是这位。 他目光下移,心头却微微一紧。 道君像下方,盘坐著七名老道士,呈七星方位。 与先前所见的黑衣巡照不同,这七人皆著道袍,虽满是灰尘,却完好无损,依稀还能看出旧日云黄上乘的质地。 他们面庞红润,肌肤饱满,甚至隱隱透著光泽,闭目垂帘,仿若活人。 但许长清以《紫薇注死经》暗暗查探之后,却分明感应到这七人身上全无生机,是死人无疑。 但越是如此,便越显得诡异。 他不敢停留,生怕招惹出什么不得了的麻烦,当即打算悄悄退走。 可目光扫过道君像手中那柄阴阳芭蕉扇时,许长清心中忽地一跳,福至心灵。杀生炁瞬间化作一只血色大手,朝那扇子猛地一掏。 那阴阳芭蕉扇反应极快,如有神志一般,灵巧一闪便避开了大手,隨即扇面一振,射出一道阴阳之气,直直刷向许长清。 许长清见状不怒反喜,哈哈大笑。 “福生无量天尊,合该道爷走运,给我过来吧。” 他一记杀生印將那阴阳之气打散,杀生炁剧烈涌动,血色大手再度暴涨,猛地抓去。 与此同时,白骨玉簪化作一座白骨囚牢,从另一侧兜头罩下,封死了芭蕉扇的所有退路。 阴阳芭蕉扇在白骨囚牢中剧烈震颤,四下衝撞,发出金铁相击的锐响。但白骨玉簪乃大能指骨经雷火交炼而成,何等坚硬,岂是它能挣脱的。 剎那间,扇子便被送到许长清手中。入手沉重冰凉,扇骨触感非金非木,扇面薄如蝉翼却坚韧异常。 芭蕉扇在他掌中兀自剧烈震颤,扇面上那些灰暗的纹路竟有流光一闪而逝,一股阴寒与灼热交织的诡异气息猛地反衝上来,试图侵入手掌。 “哼,到了道爷手里还想造反?”许长清低喝一声,掌心吞天噬运神通微微流转,一股无形的吞噬镇压之力透出,瞬间將那躁动的灵性压服。 扇子挣扎几下,终於不甘地沉寂下去, 然而扇子一离开道君像,仿佛触动了什么封印,那七个老道的眼睛猛然睁开。 他们面庞上的红润光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转为死寂的灰白。皮肤迅速乾瘪起皱,一道道黑色经文从皮肉之下浮现出来,扭曲蠕动。 气机瞬间锁定许长清,冰冷、死寂、充满恶意,仿佛无形的枷锁套了上来,周遭空气都为之凝固,温度骤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