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让你在急诊科划水的?》 第001章 保温杯与夺命腹痛 “开腹探查准备!急诊手术同意书籤了没有?” 萧明哲的声音像一把刀,劈开了清河市第二人民医院急诊科凌晨两点的死寂。 他站在抢救室正中央,白大褂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块还没来得及摘的百达翡丽。常春藤医学博士,海归精英,清河二院急诊科新晋主治。这些標籤,在他挺直的脊背上几乎可以用肉眼看见。 护士小林被他的气势镇住,手里的病历本差点掉在地上。“萧……萧医生,家属还在外面哭,说想再等等。” “等什么?等腹膜炎变成脓毒症?等她死在我值班的夜里!” 萧明哲一把夺过病历本,翻到体格检查那页,指尖重重敲在上面。 “右下腹压痛,反跳痛阳性,麦氏点精准定位,白细胞一万八。这是经典的急性阑尾炎,教科书级別的!” 他引用著梅奥诊所2024版急腹症指南的原话:“对於年轻女性的典型转移性右下腹痛,延误手术是最大的医源性伤害。” 他把这段话背得字字鏗鏘,像在做毕业答辩陈述。 床上的患者蜷缩成虾米。她才二十三岁,面色惨白,额头上全是汗。她咬著嘴唇不敢叫出声,但每一次腹肌痉挛,都让她整个人剧烈颤抖。 萧明哲看著她的痛苦表情,瞳孔里闪过一丝不忍,但很快被理性压了下去。他转向另一个规培生:“去通知手术室,三十分钟后我要上台。麻醉科值班是谁?让他现在就过来评估!” “等一下。” 规培生刚迈出半步,就被一个懒洋洋的声音钉在了原地。所有人顺著声音看过去。 急诊科走廊尽头的阴影里,一个男人靠在墙上。他手里端著一个巨大的保温杯,杯身上贴著四个歪歪扭扭的手写字:多喝热水。 周悬,急诊科副主任。 他今年三十六岁,看著却像四十六。头髮乱得像鸟窝,白大褂皱巴巴地掛在身上,胸口的工牌歪到了腋下。脚上踩著一双老北京布鞋,鞋底磨得薄如纸片。 整个清河二院都知道他。不是因为医术,而是因为他是全科室最出名的咸鱼。 上个月科室竞选主任,他主动弃权。理由是:开会太多,影响我接孩子放学。 结果主任的位子被空降的关係户钱德胜拿走了。全科室替他鸣不平,他本人却乐得天天准点下班,顺路去菜市场挑鱼。 此刻,这条清河二院最著名的咸鱼正拧开保温杯盖。他吹了吹里面的枸杞茶,慢吞吞地踱到了抢救室门口。 萧明哲皱起眉头。他来清河二院三个月了,跟这位副主任打过的交道不超过五次。每次都是对方端著保温杯从他身边飘过,面无表情,仿佛整个急诊科都跟他无关。 “周副主任,有什么指教?”萧明哲的语气客气而疏离,透著一股不耐烦。 周悬没看他。 他的目光落在病床上那个蜷缩的年轻女孩身上。准確地说,是落在她头顶上方约莫十厘米的虚空中。 那里悬浮著一行只有他能看见的殷红色文字: 【未考虑异位妊娠。误诊风险:极高。若执行阑尾切除术,患者將因腹腔大出血於术中死亡。】 词条的顏色是最高级別的血红。 周悬喝了口枸杞茶。烫。 他咂了咂嘴,声音平淡得像在討论今天食堂的红烧肉咸不咸。 “萧博士。” “嗯?” “你在常春藤读的几年书,有没有哪位教授教过你一件事?” 萧明哲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什么事?” 周悬终於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很淡,淡到像在看一张空白的答卷。 “你面前躺的是个年轻女性,不是一块没有性別的肉。” 抢救室里安静了两秒。 萧明哲的脸涨红了。他听出来了,这不是指教,这是侮辱。 “周副主任,我不太明白你什么意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我的诊断流程完全符合指南规范。如果你有不同意见,请拿出依据,而不是在这里……” “依据?”周悬打断他,又喝了口茶,“你那份病歷的第一页,性別那一栏写的什么?” “女。” “年龄?” “二十三。” “已婚未婚?” 萧明哲愣了一下。他下意识翻开病历本,目光扫到那一行。 婚姻状况:未婚。 “未婚。”他答完之后,脸上写满了“所以呢”。 周悬端著保温杯的手停在半空,拧开杯盖的动作定住了。他歪过头,用一种看待不可思议事物的眼神盯著萧明哲,嘴角微微抽动。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整个抢救室鸦雀无声的话。 “萧博士,我真好奇。常春藤发给你的毕业证上,是不是附了一行小字:本证书仅限治疗男性患者?” 护士小林倒吸一口凉气,病历本真掉在了地上。 萧明哲的瞳孔猛地一缩。他的大脑像被人用力摇了一下。 二十三岁,女性,未婚,急性右下腹痛…… 那行字像一记闷棍,砸在他后脑勺上。 未婚不代表没有性生活。右下腹痛不只有阑尾炎。 还有一个可能。一个他从问诊第一分钟就彻底忽略,本应排在鑑別诊断第一位的可能。 萧明哲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手指开始发凉。他猛地转向病床上的女孩,声音第一次带上了颤抖:“你……你的末次月经,是什么时候?” 女孩咬著嘴唇,眼眶通红,声音细如蚊蝇。 “已经……推迟了四十多天……” 这七个字,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萧明哲的脸在三秒之內,完成了从涨红到煞白的全部过程。他机械地转过头,看向走廊里那个端著保温杯的男人。 周悬正把杯盖拧回去,保温杯发出一声轻响。 他没再看萧明哲,甚至没再看那个女孩。他只是转过身,布鞋在地板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朝值班室的方向走去。 走出两步,他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话,语气比保温杯里的枸杞茶还淡。 “血型备好,通知妇科和输血科值班,把床边b超推过来。你有十五分钟。” 萧明哲僵在原地,后背的冷汗已经湿透了整件白大褂。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才写好的手术同意书:擬行手术,急诊阑尾切除术。 那几个字此刻像一纸死亡判决书。而署名的医生,是他自己。 走廊尽头传来保温杯盖被拧开的声音,然后是一声悠长的、心满意足的啜饮声。 萧明哲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咔咔作响。他抬头看著那个懒散远去的背影,胸腔里翻涌著屈辱、后怕和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他想追上去质问,想爭辩,想说点什么挽回自己常春藤博士的尊严。 但他的脚像钉在了地上。 因为他知道,如果刚才没有那个端保温杯的男人路过,十五分钟后,他会亲手打开一个宫外孕破裂患者的腹腔。然后,在手术台上,眼睁睁看著她死在喷涌而出的鲜血里。 “愣著干什么!”他突然吼了一声,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备血!b超!快叫妇科会诊!” 整个抢救室瞬间被他的怒吼激活。护士和规培生四散奔跑,器械碰撞声、脚步声、电话拨通声交织成一片。 而在这片混乱之中,没有人注意到,走廊尽头的值班室门口,周悬停下了脚步。 他从皱巴巴的白大褂口袋里掏出手机,单手打了一行字:“老婆,明天早上想吃什么?我顺路买。” 三秒后,消息已读。 沈初夏回了一个语音。他贴著听筒,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他摁灭屏幕,推开值班室的门。保温杯往桌上一搁,整个人往行军床上一倒,眯上了眼睛。 身后的抢救室里,萧明哲的怒吼声还在迴荡。 第002章 十五分钟的生死时速 萧明哲这辈子没跑过这么快! 常春藤的模擬实验室里,可没有这种课程。 怎样在凌晨两点,把一台床边b超机从三楼推到一楼抢救室?怎样用肩膀夹著手机喊会诊,同时確保不被地上的拖把绊死? 他只用了四分钟。 当b超探头抵上患者右下腹的那一刻,萧明哲的手在发抖。他恨这种颤抖,恨得咬紧了后槽牙。 但屏幕上的图像,比他的手抖得更厉害。 那不是抖,是大量的游离液性暗区。 满肚子的血! “hcg抽了没有?”他的声音劈开嗓子,猛地冲了出来。 护士小林已经扎好了针。血样装进紫色管,正要往检验科送。 萧明哲盯著屏幕上那团黑压压的积液,后背像被浇了一桶冰水。 右侧附件区,有一个不规则的混合回声团块。周围环绕著无回声暗区,像一片正在扩张的黑色沼泽。 不是阑尾炎。从来就不是阑尾炎! 这是右侧输卵管妊娠破裂,是腹腔內大出血。 如果十五分钟前他把人推进手术室,第一刀下去,迎接他的將是喷涌而出的动脉血。 那个二十三岁的女孩,会在全麻状態下,连抢救的机会都没有。 萧明哲的手终於不抖了。 它变得冰凉僵硬,像是一双从太平间里借来的手。 “呼叫妇科二线值班!右侧宫外孕破裂,腹腔积液深度超过五厘米,立刻准备急诊手术!” 他的语速极快,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血型交叉配血做了吗?备四个单位红细胞,通知输血科解冻血浆!” 护士和规培生被吼声驱动,飞快地跑了起来。 整个抢救室灯火通明。这台被猛踩油门的机器,终於掛上了正確的档位。 没有人注意到,值班室的门开著一条缝。 周悬侧躺在行军床上,枕著皱巴巴的白大褂,正透过门缝看著外面的兵荒马乱。 他的视线穿过走廊,落在萧明哲的后脑勺上。 那里悬浮的血红色词条,已经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行绿色小字。它安静地亮了两秒,隨即碎成光点,融入空气。 【纠错成功。学员:萧明哲。错误类型:性別盲区导致鑑別诊断遗漏。纠错方式:间接引导。评价:合格。奖励已结算。】 周悬眨了眨眼,翻了个身。 这套系统,是三年前毫无预兆出现的。 没有教程,没有面板。只有当身边的医生犯错时,对方头顶才会浮现出殷红的警示词条。 词条越红,错误越致命。 规则只有一条:不能直接说出答案。 他必须通过引导、暗示,或者他最擅长的阴阳怪气,让对方自己意识到错误。 一旦他直接说出正確诊断,词条会瞬间炸裂,患者的病情將不可逆地恶化。 三年前刚拿到系统时,他差点在抢救室当场骂娘。 这是什么变態设定?不让说答案?看著病人命悬一线,还得在这拐弯抹角? 但很快,他发现了诀窍。 他本来就毒舌,擅长用最刻薄的方式指出別人的愚蠢。 无非是把“你误诊了”,换成“你脑子被门夹了”而已。 系统判定的是“是否直接给出诊断”,而不是“语气是否友善”。 这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三年来,他在清河二院的急诊科里,用保温杯和毒舌,悄无声息地纠正了一百三十七次错误。 系统的奖励五花八门。 有时是失传的手术手法,有时是罕见病的诊疗经验,有时只是让第二天的枸杞茶更好喝。 但真正让他留在这里的,从来不是这些奖励。 是两公里外那个亮著暖黄色檯灯的家。 是厨房里传来的排骨汤香气。 是一个扎著歪辫子的小姑娘,趴在窗台上喊著:“粑粑回来啦!” 周悬闭上眼睛,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 困意涌上来时,走廊里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跑向抢救室,是朝值班室来的。 脚步声在门口停住,隨后是三下克制的敲门声。 周悬没睁眼,问道:“妇科来了没有?” “来了。”萧明哲的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沙哑乾涩,像砂纸磨过喉咙。 “患者已经推进手术室了。hcg一万两千,確诊输卵管妊娠破裂。” “哦。”周悬的回应只有一个字。 沉默像一堵透明的墙,死死堵在门口。 萧明哲站在那里,白大褂后背的汗渍已经干透,留下一圈深色的盐渍。 他死死攥著门框,指节发白。 “周副主任。” “嗯。” “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周悬终於睁开一只眼睛。 透过门缝,他看见了萧明哲的脸。 那张年轻、稜角分明的脸上,傲慢与锐气已被打磨乾净,只剩下生涩、不甘,以及不得不低头的挫败。 周悬抽出枕在脑后的手,拿起床头柜上的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 “萧博士,你今年多大?” “二十八。” “二十八岁的常春藤博士,面对二十三岁的女性急腹症患者,问诊竟然跳过了月经史?” 周悬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念超市的打折gg。 “你要是个牙医,我还能理解。急诊医生干这事,跟开车不看后视镜有什么区別?” 萧明哲的喉结动了动。他张了张嘴,最终只吐出四个字:“我大意了。” “大意?” 周悬把保温杯搁回床头柜,杯底磕出一声脆响。 他坐起身,行军床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他的目光穿过门缝,对上萧明哲的眼睛。 那目光不再漫不经心,而是一种沉静的审视,让萧明哲脊背发凉。 “你不是大意,你是被自己的学歷绑架了。” 萧明哲的瞳孔骤然收缩。 “看到右下腹压痛加反跳痛,你第一反应就是阑尾炎。因为指南、因为教科书,因为你在霍普金斯做过一百道这样的標准题。” “答案写在你的肌肉记忆里,你甚至不需要思考。” 周悬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手术刀,精准地切开了萧明哲最脆弱的那层壳。 “但病人不是考题。病人不会按照出题老师的思路生病。” “你越相信標准答案,就离真相越远。” 萧明哲被钉在门口。 走廊尽头,手术室的指示灯亮起了红色。 那个二十三岁的女孩,正躺在无影灯下。那是他差点亲手推向死亡的深渊。 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低得像气音:“……谢谢。” 周悬重新躺了回去,闭上眼睛。 “別谢我。谢完了,你下次还会犯。” 他翻过身,面朝墙壁,扔出今晚最后一句话。 “明天下班前,把这个病例的鑑別诊断重写一遍。女性急腹症,至少列十五个。” “少一个,以后別叫我副主任,叫我爹。” 值班室的灯灭了。 萧明哲站在黑暗的走廊里,攥著门框的手缓缓鬆开。 指节处,已经压出了深红色的痕跡。 他回头看了一眼手术室的红灯,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双被教授夸讚“天生拿手术刀”的手,今晚差点签下一张死亡判决书。 他深吸一口气,攥紧拳头,大步朝手术室走去。 第003章 准点下班的副主任 凌晨四点十七分,萧明哲走出了手术室。 妇科值班医生主刀,他全程站在旁边。右侧输卵管破裂,腹腔积血一千二百毫升。 妇科医生切开腹膜的那一刻,暗红色的血涌了上来,几乎漫过切口边缘。 萧明哲盯著那片血,脑子里反覆播放著同一个画面。 如果他真的把人推进去做阑尾切除,第一刀下在麦氏点,腹膜打开的那一刻,血会像开闸一样喷出来! 常规阑尾手术不备血,不叫输血科,甚至没有妇科会诊。 一个二十三岁的女孩,会死在他的手术台上。 他靠著手术室外的墙,缓缓蹲了下去。 膝盖碰到冰凉的地砖,冷意顺著骨头往上躥。他把脸埋进掌心,十指插进头髮里,用力揪了一把。 他在约翰斯·霍普金斯读了四年,又在梅奥做了两年访问学者。整整六年,教授给他的评语是“天赋型选手,临床直觉敏锐”。 敏锐?连月经史都忘了问,叫什么敏锐! 走廊里路过的护工推著空床,轮子轧过地面,发出吱嘎一声响。 萧明哲抬起头,目光穿过走廊,落在急诊科值班室的方向。那扇门关著,里面没有灯。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那个端著保温杯的男人大概已经睡著了。 他用了不到三十秒,问了三个问题,就把一个常春藤博士按在地上摩擦。 萧明哲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脚踝,走回抢救室。 刚才的病歷还摊在桌上,手术同意书露出半截。他拿起那张同意书,“急诊阑尾切除术”几个字排列整齐。 他把同意书对摺,再对摺,塞进白大褂的口袋。 他翻开一本空白病历本,在第一行写下:女性急腹症鑑別诊断。 一、异位妊娠。 十五个。那个人说至少十五个,少一个就得叫他爹! 萧明哲咬著牙,继续往下写。 二、卵巢囊肿蒂扭转。三、黄体破裂。四、急性盆腔炎。五、卵巢过度刺激综合徵…… 写到第九个时,笔尖顿住了。他盯著纸面,额角青筋跳了两下。 …… 六点整,窗外天色发白。 萧明哲还在写。纸上密密麻麻列了十三个,第十四个的笔画拖出了一道长长的墨痕。 他在子宫內膜异位症和间质性膀胱炎之间,犹豫了整整二十分钟。 值班室的门开了。 周悬顶著一脑袋乱发走了出来。他没穿白大褂,右手端著保温杯,拧开盖子灌了一口凉透的枸杞茶。 他路过抢救室门口,余光扫到里面趴在桌上的萧明哲,脚步没停。 布鞋踩过走廊地砖,沙沙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 八点十五分,周悬准时出现在打卡机前。 屏幕显示:下班打卡成功。 护士站里三个人同时抬头。 “周副主任,昨晚那个宫外孕的病人?” “妇科接了,问她们去。” 周悬头也不回地走进换衣间。他把白大褂掛进柜子,露出里面那件洗到发灰的格子衬衫。 衬衫第二颗扣子鬆了,用黑线歪歪扭扭缝过,针脚粗得像锯齿。那是周小果帮爸爸缝的,他一直没换。 他背上一个军绿色帆布包,蹬著布鞋出了医院大门。 清河市十月的早晨已经有了凉意。他把帆布包的带子往肩上拢了拢,朝马路对面的菜市场走去。 菜市场里,卖豆腐的老李头嗓门最大。周悬轻车熟路地拐进水產区,在第四个摊位前停下。 “老周!今天的鱸鱼刚到,活蹦乱跳的。”鱼贩老陈穿著沾满鱼鳞的围裙。 周悬蹲下去,捏起一条鱸鱼的鳃盖看了一眼。鳃丝鲜红,黏液透明。他又按了按鱼腹,弹性十足。 “这条,一斤六两左右,清蒸正好。” “行嘞!”老陈抄起网兜捞鱼,“你这挑鱼的手法比我都准。你以前干水產的?” “差不多,都是跟活物打交道。” 周悬付了钱,又去买了把小葱和一块老薑。走到肉铺时,他掏出手机发了条消息。 “老婆,排骨要不要?今天菜场的肋排不错。” 沈初夏很快回覆:“买。小果说想吃糖醋的。你昨晚几点睡的?” 周悬单手打字:“十一点,睡得很好。” 他买了一扇肋排,让老板剁成小段,隨后骑上那辆电池不太行了的电瓶车。 电瓶车在自行车道上晃晃悠悠。路过幼儿园门口时,他看了一眼,铁门还锁著。 九分钟后,电瓶车停在城南一个老旧小区楼下。 周悬拎著包爬上五楼。还没掏钥匙,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沈初夏穿著鹅黄色家居服,侧身让他进来。 “鱼我来杀,你先去洗手。” “不用,我来。”周悬换了拖鞋,“你去盯著小果刷牙,她昨天又在洗手台上画画了。” 沈初夏笑了一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脸色不太好。” “夜班都这样。” “下次回来先睡一觉,鱼放冰箱又不会跑。” 周悬把鱸鱼放在砧板上。鱼尾还在拍动,他一刀背拍下去,鱼不动了。 臥室里传来周小果含混的抗议声:“妈妈我还要再睡五分钟嘛!” “不行,迟到了老师要找妈妈谈话。” “那让爸爸去!爸爸最会跟老师吵架!” 周悬手里的刀顿了一下。 他把鱼鳞刮乾净,开膛取內臟,动作利索得像做了一万次。 鱼腹划开,內臟完整取出,血水冲净。砧板上没有一点多余的痕跡。 排骨冷水下锅焯水。鱸鱼两面划花刀,葱姜铺底,上锅蒸八分钟。 他把灶火调到最小,走到客厅。 周小果趴在洗手台前刷牙,嘴角全是泡沫。她扎著两个高低不平的小揪揪,左边那个快散了。 “粑粑!”她从镜子里看到周悬,含著牙刷嘟囔,“你回来啦!今天买鱼了吗?” “买了,快刷。” “是那个大鱼吗?会游泳的那种!” “所有鱼都会游泳。” “那它现在还会游吗?” 周悬沉默了一秒。 “不会了,它在蒸锅里。” 周小果的动作停了。她慢慢转过头,牙膏沫子掛在下巴上,眼睛瞪得溜圆。 “粑粑你把鱼杀了?!” “你不是要吃鱼吗?” “可是你答应过我,下次买鱼回来先让我看看它游泳!” 厨房里传来锅盖被蒸汽顶起来的声响。 周悬果断转身。身后传来周小果连珠炮似的控诉,被沈初夏笑著捂住嘴拖回了臥室。 九点整,一家三口坐在餐桌前。 清蒸鱸鱼、糖醋排骨、一碟凉拌黄瓜。 周小果还在生闷气,筷子戳著排骨不吃,腮帮子鼓成两个球。 沈初夏夹了一块鱼肚肉放进周悬碗里。 “医院昨晚出什么事了?你走的时候群消息响了好几十条。” 周悬嚼著鱼肉,摇了摇头:“没什么大事。新来的海归差点把阑尾炎和宫外孕搞混了。” 沈初夏夹菜的手顿了顿。宫外孕破裂意味著什么,她很清楚。 “病人没事吧?” “没事,救回来了。” “那个新来的医生呢?” 周悬把鱼刺挑出来,在碟子边码得整整齐齐。 “还行。脑子不笨,就是读书读傻了。” 沈初夏看著他排鱼刺的动作,忍不住笑了。她把排骨肉撕成小块拌进女儿碗里。 “別欺负年轻人。你当年刚毕业的时候……” “我当年没犯过这种错。”周悬语气篤定。 周小果终於被排骨饭收买了,埋头扒饭。吃到一半,她突然抬起头。 “粑粑,你今天送我上学吗?” “妈妈送,爸爸要睡觉。” “那你下午来接我!张小胖说他爸爸是警察,可厉害了。我要告诉他我爸爸是……” “是个普通大夫。”周悬把最后一块鱼肉拨进她碗里,“吃饭。” 沈初夏收拾碗筷时,周悬已经在沙发上快睡著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急诊科工作群,九十多条未读。 他连看都没看,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靠垫里。 沈初夏拿了条薄毯盖在他身上。 “下午三点五十,別忘了接小果。” “嗯。” “还有,科室那个新主任明天上任对吧?你真不在意?” 周悬闭著眼睛,声音已经糊成一团:“他来了我正好少开会。” 薄毯隨著呼吸微微起伏。茶几上的手机屏幕又亮了,跳出一条新消息。 发送者:钱德胜。 “通知:明日上午九点,全科大会,所有人必须到场。迟到者扣当月绩效。本人有重要事项宣布。——急诊科主任 钱德胜” 沈初夏瞥了一眼,弯腰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 她关上客厅的灯,轻轻带上了门。 第004章 新官上任的三把火 下午三点五十,周悬准时出现在幼儿园门口。 他靠著电瓶车,保温杯夹在腋下。手机屏幕上,工作群的未读消息已经跳到两百多条。 他划都没划,直接锁屏。 铁门打开,小朋友像倒豆子一样往外涌。 周小果背著一个比她上半身还宽的书包,两条小短腿噔噔噔跑过来。 “粑粑!” 周悬单手把她捞起来,放上电瓶车后座。 “今天在幼儿园学了什么?” “老师教我们数数!我数到一百了!” “一百?” “嗯!但是中间跳过了六十七,老师没发现。” 周悬发动电瓶车,没接话。 “粑粑,张小胖今天又说他爸爸抓坏人了。” “哦。” “我说我爸爸也很厉害,会治病。张小胖说治病有什么了不起的,他感冒了吃颗药就好了。” “他说得对。” “才不对!” 周小果的手攥紧了他后背的衬衫,“粑粑你明明很厉害的!妈妈说你以前在很大很大的医院上班!” 电瓶车拐进小区,周悬把车停好,拎起女儿往楼上走。 “以前的事不重要。走,回家写作业。” “我不要写作业!老师让画一幅画,画我的爸爸在工作。” “那你画我在睡觉就行。” “上班怎么能睡觉!” 周悬上到三楼拐角,脚步顿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女儿:“你画我在喝水,也一样。” 周小果撅著嘴,显然对这个答案极度不满。 沈初夏开了门,接过书包。 周悬换了拖鞋,走到沙发边坐下,掏出手机。 工作群终於被他打开了。 两百三十七条消息,大部分是钱德胜发的。 通知,通知,还是通知。 明天上午九点全科大会,迟到扣绩效。科室纪律整顿方案。急诊科未来三年发展规划。新任主任履职讲话提纲。 周悬用拇指快速滑过去,一条都没点开。 倒是最底下一条消息引起了他的注意。发送者是萧明哲,发在凌晨五点四十三分。 那是一张照片。病历本上密密麻麻的字跡,写满了整整三页。 “女性急腹症鑑別诊断,共十七个。请周副主任查收。” 十七个。 他多写了两个。 周悬退出群聊,锁屏。 沈初夏从厨房探出头:“明天的科会,你去吗?” “扣绩效呢,得去。” “那个新主任什么来头?” “卫健委某位领导的外甥,在省人民医院待过两年,没独立管过科。” 周悬把手机扔在茶几上,“履歷上写的是副主任医师,但我查了一下,他的论文第一作者全是掛名的。” 沈初夏擦著手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你真不生气?” “生什么气?” “主任的位子本来是你的。” 周悬往沙发里缩了缩,闭上眼。 “我要那位子干吗?开不完的会,写不完的报告,每个月多三千块钱,搭进去的时间值三万。” 他伸手摸了摸沈初夏的头髮,“不划算。” 沈初夏没再说。 她拿起遥控器,把电视音量调低了两格,让客厅安静下来。 周小果趴在茶几上画画,蜡笔在纸上颳得沙沙响。 “粑粑你过来看!我画好了!” 周悬睁开一只眼。 纸上歪歪扭扭画了一个火柴人,手里举著一个巨大的圆形物体。 “这是什么?” “这是你呀!你在喝水!” 那个圆形物体占了画面的三分之一,比火柴人的脑袋还大。 “……我的保温杯没这么大。” “老师说画画要夸张!” 周悬盯著那幅画看了三秒,翻过身,脸朝沙发靠背。 身后传来周小果的抗议,还有沈初夏压著笑的安抚声。 …… 次日上午八点五十五分,急诊科会议室。 长条桌两侧坐了十几號人。护士长、主治、住院医、规培生,连实习的本科生都被拉来凑数。 周悬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保温杯立在桌上,手机搁在腿上,他正刷著菜谱。 萧明哲坐在他斜前方。 白大褂熨得笔挺,头髮梳得一丝不苟。但他的眼下有两团青黑,下巴上冒出了没来得及刮的胡茬。 他面前摊著一本笔记本,扉页夹著一张对摺的纸。 那是张被他折了又折的手术同意书。 九点整,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钱德胜走了进来。 四十三岁,微胖,髮际线退到了头顶。 西装外面套著崭新的白大褂,工牌端端正正掛在左胸口。上面的照片,明显修过图。 他腋下夹著一个棕色公文包,右手拎著一个紫砂杯。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在周悬身上停了零点五秒,又迅速滑开。 “各位同事,大家早上好。” 钱德胜站到了长条桌的主位,打开公文包,抽出一摞装订好的文件。 “我是钱德胜,从今天开始正式担任急诊科主任。我的履歷大家应该都看过了,省人民医院工作五年,参与省级课题三项,发表sci论文两篇。” 他顿了顿,端起紫砂杯抿了一口。 “来到咱们清河二院,是组织的安排,也是我个人的选择。我希望用三年时间,把急诊科打造成全市的標杆科室。” 周悬翻了一页菜谱。 糖醋排骨,醋和糖的比例,到底是一比一还是一比零点八? “下面我讲三个方面。第一,纪律。” 钱德胜翻开文件第一页,清了清嗓子。 “我来之前了解过,咱们科室的考勤制度比较鬆散。有些同志上班时间不在岗位,有些同志值班期间睡觉。这些问题,必须立刻整改!” 他的目光飘向最后一排。 周悬正在研究红烧肉要不要放八角。 “从今天起,所有医生上班期间必须在岗。值班医生夜间休息不得超过两小时,其余时间必须在抢救室或诊室待命。” 护士长的笔停了一下。 前排两个住院医交换了个眼神。 萧明哲翻开笔记本,开始记录。他的字跡很工整。 “第二,查房制度。以后每天早上八点,全科查房,我亲自带。所有在院患者的情况,我要做到心中有数。”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钱德胜合上文件,双手撑在桌上,摆出了一个他认为非常有领导气势的姿势。 “我要搞科研!急诊科不能只会接诊看病,要有拿得出手的成果。” 他停下来,环顾四周,似乎在等掌声。 沉默了三秒。 周悬率先拍了两下手。 声音在会议室里格外清脆。 所有人都转头看向最后一排。 周悬脸上掛著一种恰到好处的敷衍笑容。 保温杯被拍手的动作碰歪了,他顺手扶正。 钱德胜的嘴角扯了扯,似乎分不清这是真心还是什么別的意思。 但有人带了头,零星的掌声就跟著响起来了。 稀稀拉拉,像漏雨。 “好,散会。周副主任留一下。” 人群鱼贯而出。 萧明哲走到门口时回了一次头,看了看坐在原位没动的周悬。 会议室的门关上了。 钱德胜拉开椅子,坐到周悬对面。 紫砂杯搁在桌上,他交叉著手指。 “老周,咱俩聊聊。” 周悬拧开保温杯:“钱主任请讲。” “我来之前做过功课。你在咱们科干了六年,资歷最老,能力大家也认可。这次主任竞选的事……” “钱主任客气了。” 周悬喝了口茶,“组织决定我完全拥护。说实话,我这个人就喜欢看看病,不擅长管理。您来了,我正好专心业务。” 钱德胜的表情明显鬆弛了几分。 他最怕的就是这个副主任给他使绊子。 来之前,他舅舅特意叮嘱过:周悬这个人不简单,盯紧点。 可眼前这人穿著皱巴巴的白大褂,端著贴有“多喝热水”標籤的保温杯,怎么看都是一条咸鱼。 “那就好,那就好。” 钱德胜站起来,拍了拍周悬的肩膀,“以后有什么事你多配合,咱们把科室搞上去。” “一定一定。” 钱德胜拎著紫砂杯走了。 会议室里只剩周悬一个人。 他把手机上的菜谱关掉,打开工作群,翻到萧明哲凌晨发的那张照片。 十七个鑑別诊断。 字跡从第一个到最后一个,越写越潦草。 到第十五个的时候,笔画明显开始歪斜。那是手抖和困意同时发作的痕跡。 但第十六个和第十七个又重新写得端正了。 像是用冷水洗过脸之后,逼著自己坐回去的。 周悬关掉手机,拎起保温杯往外走。 路过护士站时,小林叫住了他。 “周副主任,抢救室那边萧医生在跟昨晚那个宫外孕患者的家属谈话,家属情绪挺大的,您要不要……” “不用,让他自己处理。” 周悬头也不回地拐进了诊室。 诊室门带上的那一刻,走廊另一头传来了萧明哲被拔高的声音。 “我理解您的心情,但目前患者生命体徵平稳,术后恢復……” 紧接著,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咆哮。 “平稳?差点被你们误诊害死,你跟我说平稳?!” 第005章 一年级数学的降维打击 周悬盯著练习册上的第三题,太阳穴跳了两下。 题目是这样的:小明有五个苹果,给了小红两个,又从小刚那里拿了三个,请问小明现在有几个苹果? 周小果咬著铅笔头,歪著脑袋想了半天。她在横线上,写下一个大大的“8”。 “六。”周悬开口道。 “为什么是六呀?” “五减二加三,等於六。” 周小果放下铅笔,两只手在桌上比划。五根手指竖起来,弯下去两根,再竖起来三根。 她数了两遍,抬头看著周悬:“粑粑,可是小明把苹果给了小红,小红会还给他的呀!” “题目没说她还。” “但是小红是小明的好朋友,好朋友会还的!” “你先按题目写。” “那小红太坏了,拿了苹果不还!” 周悬揉了揉眉心,把铅笔从女儿嘴里抽出来,在草稿纸上画了五个圈。 “看这里,五个苹果。”他划掉两个,“给了小红两个,剩几个?”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三个。” “小刚又给了他三个。”他画上三个圈,“现在几个?” 周小果扳著手指头数了一遍:“六个!” “对,写上。” 周小果拿起铅笔,把8擦掉,写了一个6。那个6写得像一只蝌蚪,尾巴甩到了格子外面。 周悬翻到下一页。 第四题:一辆公交车上有八个人,到站下去了三个,又上来了五个,到下一站又下去了四个,请问公交车一共经过了几个站? 周悬读了两遍,开口道:“两个站。” 周小果摇头:“粑粑你读错了,老师说要数人的。” “题目问的是站。” “可是为什么要告诉我上下了多少人?” “干扰项。” “什么是干扰项?” 周悬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在清河二院急诊科带过实习生、规培生、海归博士。但从没有哪个学员,能让他在组织语言这件事上如此吃力。 “就是不需要用到的数字,题目故意放进去的。” “那出题的老师好坏!” “写答案,两个站。” 周小果不情愿地写了一个2,但她显然还在想那些上上下下的乘客:“粑粑,那车上最后剩几个人?” “……六个。” “你算得好快!” 第五题让周悬的太阳穴开始持续跳动。 题目配了一幅图,上面画著若干个水果,排成三排。第一排是苹果和橘子,第二排是橘子和香蕉,第三排是香蕉和苹果。 每个水果下面標著算式,要求填写每种水果代表的数字。 这不就是三元一次方程组吗?给一年级小学生出这种题? 周悬深吸了一口气,拿起铅笔,在草稿纸上刷刷写了三行等式。 设苹果为x,橘子为y,香蕉为z。 “粑粑你写的什么呀?” “解题过程。” “老师说一年级不能用字母。” 铅笔尖折了。 周悬把铅笔扔在桌上,靠著椅背仰起头。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他每次辅导作业都会盯著那条裂缝。次数多了,感觉裂缝都变长了。 “你拿苹果当一个数,橘子当一个数。” “哪个数?” “不知道哪个数,所以才要算。” “不知道的数怎么算呀?” “你看第一排,苹果加橘子等於七。第二排……” “粑粑,橘子可以加苹果吗?它们不是水果吗?” 周悬的右手无意识地摸向了桌上的保温杯。杯壁是凉的,他没喝,只是握著。 “在数学里,水果代表数字。” “那为什么不直接写数字呢?” “因为……” “周悬。” 沈初夏的声音从臥室门口传过来。她靠在门框上,手里拿著一条拧乾的毛巾。 “你辅导个一年级数学,怎么把自己气成这样?起开,我来。” 周悬像被特赦的囚犯,立刻站起来让出座位。 沈初夏坐下去,把毛巾搭在椅背上,拉过练习册。 她扫了一眼第五题,从水果盘里拿了三颗枣、两颗花生、一颗糖,摆在桌上。 “小果,咱们玩个游戏。这三颗枣放一堆,两颗花生放一堆……” 周悬退到厨房,灌了一大口凉透的枸杞茶。 客厅里传来周小果兴奋的声音:“妈妈我知道了!苹果是三!” 他把保温杯搁在灶台上,打开水龙头洗了把脸。水很凉,太阳穴终於不跳了。 …… 二十分钟后,作业写完了。 周小果被沈初夏赶去洗澡,哗啦啦的水声隔著浴室门传出来,中间夹杂著走调的儿歌。 周悬坐在沙发上,沈初夏挨著他。 电视开著,声音压得很低,本地新闻正播著清河市新修的高架桥。 “你今天下午接她的时候,她说什么了?”沈初夏问。 “说张小胖的爸爸是警察,很厉害。” “你怎么回的?” “我说我是个普通大夫。” 沈初夏没接话,拿起茶几上的一只橘子剥开,掰了一半递给他。 橘子很酸。周悬眯了下眼,还是吃了。 “今天科会开得怎么样?” “钱主任发表了就职演讲,要把急诊科打造成全市標杆。” “听著挺有干劲。” “干劲很足,就是方向全歪了。”周悬冷哼一声,“值班医生夜间只让睡两小时。急诊科一晚上能来四十个號,两小时都嫌多,他倒好,先砍休息时间。” “那你呢?你是副主任,他不会……” “散会单独找我聊了。客客气气的,试探我会不会给他使绊子。”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完全拥护组织决定,专心看病。” 周悬把橘子皮码在茶几边上。每一片挨著一片,排得像手术器械盘里的止血钳。 “你真觉得他不会找你麻烦?” “会。”周悬把最后一片橘子塞进嘴里,酸得齜了一下牙,“新官上任三把火,他得烧给上面看。科室里资歷最老的副主任不去拍马屁,天然就是靶子。” “那你打算怎么办?” “他爱烧就烧,正好少干活。” 浴室门啪地打开,周小果裹著大浴巾跑出来,湿脚丫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 “妈妈!我洗好了!给我讲故事!” “擦头髮了吗?” “擦了!” 沈初夏摸了一把她的头髮,湿得能拧出水来。她嘆了口气,拿起吹风机。 周小果坐在小板凳上,在吹风机的嗡嗡声里,扭过头冲周悬喊:“粑粑,明天你能不能来学校?老师让每个小朋友的爸爸妈妈来讲自己的工作!” 周悬正要开口,手机震了一下。 工作群里,钱德胜发了一条新通知。他点开,拇指停在屏幕上。 “经研究决定,自明日起,周悬副主任调离急诊抢救室,负责分诊台日常管理工作。望全科同志知悉。” 周悬盯著这行字,嘴角缓缓咧开。 沈初夏凑过来看了一眼。吹风机还举在半空,嗡嗡地吹著周小果乱翘的头髮。 “他把你踢去分诊台了?” 周悬锁了屏,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扔,整个人陷进沙发里。 “明天终於可以坐著上班了。” 第006章 分诊台的门神 清河二院急诊科的分诊台,从来没坐过副主任医师。 周悬拎著保温杯走过来时,护士王姐正登记著一个醉汉的信息。她猛地抬头,手里的笔差点戳进醉汉鼻孔里! “周副主任?您怎么……” “钱主任安排的,以后我在这儿上班。”周悬环顾四周,拖过一把带靠背的旧转椅坐下。他把保温杯往檯面上一搁。 他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本《家常菜三百例》,翻到折角那页。酸菜鱼的汤底,到底要不要加牛油? 王姐张了张嘴,硬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分诊台正对著急诊大厅入口。自动门每次开合,夜风就裹著消毒水味灌进来。周悬的位子卡在分诊台和候诊区之间,既挡风又避光,堪称黄金座位。 他翻了两页菜谱,手机震了一下。 沈初夏发来一张照片。周小果趴在床上,被子蒙到下巴,两只眼睛眯成缝,嘴角还掛著口水。 配文写著:“睡著了,今天很乖,没提鱼的事。” 周悬回了个“嗯”,把手机揣回口袋。 …… 八点二十,急诊大厅热闹了起来。 抱孩子的年轻妈妈,捂著腰的外卖小哥,互相搀扶的醉汉,还有咳嗽不停的老太太。 周悬坐在分诊台后,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乾净。一个词条都没有。 普通的感冒发烧,不需要他操心。他继续看菜谱。酸菜要提前泡二十分钟,沥乾水分,切丝不能太细。 “周副主任。”萧明哲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周悬没回头:“有事?” 萧明哲站在椅子后,白大褂口袋里塞著听诊器。他犹豫片刻,走到了周悬侧面。 “三號诊室有个病人,反覆发热五天。外院查了血常规、crp和pct,抗生素换了两轮,烧还是不退。” 周悬翻了一页菜谱。 “我打算收进抢救室,系统做一遍检查。血培养、降钙素原、铁蛋白、感染四项,再加胸部ct和腹部彩超。” 周悬拧开保温杯盖,吹了吹。 “您觉得这个方案有问题吗?” 周悬喝了口茶,合上菜谱,抬眼看向萧明哲。 “你一个常春藤博士,跑来问分诊台的意见?” 萧明哲嘴角抽了一下。他盯著那本《家常菜三百例》,硬是把到嘴边的话吞了回去。 “我只是想確认一下方向。” “你的方向很明確,就是把检验科和影像科今晚的活儿全包了。”周悬重新翻开菜谱,“去忙你的。” 萧明哲攥著病歷站了两秒,转身走了。脚步声带著一股压著的劲,噔噔噔,踩得地砖闷响。 周悬的目光越过隔板,落在萧明哲的后脑勺上。 乾净,没有词条。说明目前的诊疗方向没有致命错误,至少暂时没有。 周悬的视线往下移,落在萧明哲手里的病歷上。 太薄了。预检信息只有半页纸,全是格式化的模板。主诉、现病史、既往史,一共就三行字。 周悬重新低下头。鱼片要逆纹切,厚度半厘米。太薄容易煮散,太厚又不入味。 …… 九点四十分,三號诊室的门开了。 萧明哲带著病人往抢救室走,周悬的椅子正好卡在必经之路上。 病人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皮肤黝黑,穿著洗得发白的迷彩外套。他步子虚浮,每走两步就要扶一下墙。额头上全是汗珠,脸颊烧得通红。 经过分诊台时,周悬闻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汗臭,也不是酒气。那是一种混著松脂和泥土的气息,潮湿而浓烈。像是刚从深山老林里钻出来的人。 周悬鼻翼微动,视线追著男人的背影。 迷彩外套的领口翻著,遮住了大半个后颈。袖口沾著草屑,裤腿塞在沾满黄泥的解放鞋里。 周悬把菜谱扣在檯面上,拧紧杯盖。 抢救室的门关上了。透过观察窗,他看见萧明哲正给病人接监护仪,同时对护士下著医嘱。 “体温三十九度八,先物理降温。抽血查常规、crp、pct、血培养,还有肝肾功和凝血全套。” 萧明哲报得飞快,条理分明。他把听诊器塞进耳朵,前胸后背听了一遍,又在病歷上刷刷地写著。 很標准。每一步都踩在指南的网格线上,挑不出毛病。 周悬靠回椅背,目光落在病人身上。 男人蜷在床上,后颈被领口严实挡著。他不停地挠著后脑和脖子的交界处。动作又急又重,指甲在皮肤上刮出了声响! 周悬的目光,在那只手上停了三秒。 然后,他看见了。 一行殷红色的字浮现在病人头顶,像新鲜的血跡写在空气里。 周悬拧开保温杯,灌了一口枸杞茶。他翻回酸菜鱼那页,在“配料”旁写了三个字。 他合上书,拎著保温杯走向抢救室。 萧明哲正坐在电脑前录入医嘱。屏幕上排著十几项检查,光抽血管就要七八管。他的注意力全在屏幕上,手指敲击键盘的速度很快。 病床上,男人又伸手去挠后脖颈。指甲陷进领口里,拼命地抓! 周悬站在门口,嘴角牵出一个似有若无的弧度。他没进去,只是靠在门框上,用杯盖敲了两下门板。 萧明哲头也没抬:“有事?” “萧博士,”周悬的声音慢悠悠地飘进来,“你知道清河市往北六十公里,是什么地方吗?” 第007章 六十公里外的答案 萧明哲的手悬在键盘上方,十指僵住。 “清河市往北六十公里?” 他转过头,周悬正靠在门框上,保温杯盖在指间转著圈。 “大青岭林场。”萧明哲答得很快,“国家级自然保护区,以针叶林和阔叶混交林为主,海拔……” “行了,不是让你背地理课本。”周悬用杯盖朝病床方向点了点,“你那病人,迷彩外套、解放鞋、裤腿上全是黄泥。猜猜他从哪来的?” 萧明哲扭头看了一眼病床。男人蜷在上面,额头的汗珠顺著颧骨往下淌,手还在不停地挠脖子。 “他的职业信息我问了,林场护林员,常年在山里巡……” 话没说完,监护仪突然炸响! 急促的报警声撕开了抢救室。屏幕上的心率从每分钟九十八,在三秒之內躥到了一百四十。 血氧饱和度开始跳水:九十七、九十三、八十九。 病床上,男人的身体猛地弓了起来! 他四肢痉挛,牙关紧咬,喉咙里挤出一声含混的嘶吼。后脑勺重重砸在枕头上,整个人像通了电,从床垫上弹起又摔下。 “抽了!”护士小林扑过去,试图按住病人的肩膀。 萧明哲的椅子往后弹开,他三步衝到床边:“地西泮十毫克,静推!” 他一把摁住男人的胳膊,手臂肌肉绷成钢条。男人的力气大得惊人,痉挛的身体连续两次弹开了他的手。 小林抽好了药,针头扎进静脉留置针的肝素帽,推注。 二十秒后,抽搐开始减弱。男人的四肢从强直变成间歇性颤抖,喉咙里的声音也低了下去。 萧明哲鬆开手,额头全是汗。他猛地转向监护仪,心率回落到一百一十,血氧缓缓爬回九十四。 “血培养出了没有?” “没有,最快还要两个小时。”小林擦著手上沾的汗。 “肝肾功呢?凝血呢?” “都没出。” 萧明哲咬了一下后槽牙。他盯著监护仪上的数字,左手无意识地攥著病歷夹,胶皮封面被捏出了褶皱。 反覆高热五天,外院抗生素无效,现在突发抽搐。 感染?哪种感染会在常规抗生素治疗下持续五天不退烧?耐药菌?结核?真菌? 他在脑子里飞速翻找著鑑別诊断。约翰斯·霍普金斯感染科的课件,梅奥的病例库,《哈里森內科学》第二十一版的发热待查章节…… 每一条,都需要化验结果来排除。而化验结果,一条都没回来。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被钉在原地。手里握著一沓空白的检验单,面前躺著一个隨时可能再抽的病人。 常春藤教过他一百种处理髮热的流程,每一种的第一步都是:等报告。 “萧博士。”周悬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不紧不慢,像在念菜谱。 萧明哲回头。周悬还靠在门框上,保温杯端在手里,连姿势都没换过。 “你点了七八管血,跑了胸部ct和腹部彩超,把检验科和影像科的夜班全占了。” 萧明哲的喉结动了动。 “结果一个都没回来,病人先抽上了。”周悬拧开杯盖喝了一口,“你打算怎么办?站在这等报告传真吗?” “我在观察病情变化——” “你在等机器替你做诊断。” 这句话噎得萧明哲胸口发闷。他想反驳,但嘴张了两次,没找到合適的词。 因为周悬说得对。他確实在等。 等血培养告诉他是什么菌,等pct告诉他感染有多重,等ct告诉他病灶在哪里。 没有这些数字,他的脑子像一台断了网的电脑,搜索栏转圈,页面一片空白。 周悬从门框上直起身,慢悠悠走到病床边。他没碰病人,只是站在床尾,目光落在男人身上。 男人的抽搐已经停了,陷入半昏迷状態。呼吸粗重,口角残留著白沫。他的手垂在床沿,指甲缝里嵌著黑色的污垢。 松脂、泥土、草屑。 周悬的目光沿著男人的手臂往上走,经过迷彩外套的袖口,到达领口。 领口竖著,遮住了整个后颈。男人刚才抽搐时,一直在挠那个位置。 周悬收回目光,转向萧明哲。 “我再问你一遍。”他的声音平得像白开水,“清河市往北六十公里,大青岭林场。十月份的针叶林里,除了松树和野猪,还有什么?” 萧明哲皱眉:“周副主任,现在病人刚抽搐完!” “回答我的问题。” “……蛇?蚊虫?” “蚊虫?”周悬嗤了一声,“你在约翰斯·霍普金斯念感染科的时候,教授没教过你虫媒传染病?” 萧明哲的呼吸停了半拍。 虫媒传染病。针叶林。十月。护林员。 他猛地转向病床,目光死死锁在男人的后颈上。 “你倒是愣著干什么?”周悬退回门框边,重新靠上去,“他挠了一晚上的脖子,你当他是皮肤过敏?” 萧明哲衝到床头,一把扒开男人迷彩外套的领口。 后颈根部的皮肤暴露出来,被汗水浸得发红。髮际线下方两厘米处,有一小片隆起的硬结。 硬结中央,嵌著一个黑褐色的圆形异物。八条足肢,扁平的盾板,口器深深扎进皮肤里。 是蜱虫!活的! 萧明哲的手猛地缩了回来。他蹲在床边,眼睛距离那只蜱虫不到十厘米。 它吸饱了血,腹部胀成半透明的灰白色,正一下一下地蠕动。 常春藤的模擬实验室里没有这种教具。梅奥的电子病歷系统,也不会记录这种来自中国东北林区的寄生虫。 他在全球排名前五的医学院读了六年,翻烂了三本感染科教材,做过两千道模擬题。 可没有一道题的配图,是一只趴在护林员后颈上的活蜱虫。 身后传来保温杯盖旋紧的声音。周悬已经转身往分诊台走了,布鞋踩在地砖上,脚步声很轻。 走出两步,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拔的时候別直接拽,口器断在皮肤里会继发感染。用碘伏消毒,尖头镊子,贴著皮肤根部夹住头部,垂直往外提。” 他顿了顿:“这个,指南上没有。你记一下。” 萧明哲蹲在地上,盯著那只蜱虫,脊背上的汗凉透了。 护林员、针叶林、蜱虫叮咬、持续高热、抽搐。 这是森林脑炎。 他闭了一下眼睛,站起来,声音发紧:“小林,通知感染科会诊。准备碘伏和尖头镊子,我要取蜱虫送检。再加一管血,查森林脑炎病毒igm抗体。” 他转向门口。周悬已经坐回了分诊台,翻开了那本《家常菜三百例》。 萧明哲攥著病歷夹,站在抢救室中央。监护仪的嘀嘀声平稳响著,男人的胸廓起伏均匀。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开出的那一摞检验单。七八管血,十几项检查,胸部ct,腹部彩超。 答案从头到尾都趴在病人的脖子上。他只需要翻开领口看一眼。 萧明哲把病歷夹摔在桌上,翻出碘伏和镊子。 他走回床边,掀开领口,镊子尖端对准了蜱虫头部。 他的手很稳。 但夹住虫体的那一刻,他听见周悬在分诊台翻了一页书。纸张摩擦的声音穿过走廊,清清楚楚地钻进他耳朵里。 第008章 高学歷的机器 蜱虫被装进標本瓶时,萧明哲的手套上沾了一片血痂。 他把標本瓶递给小林,嘱咐送检。转身时,视线扫过分诊台。周悬正拿著铅笔,在《家常菜三百例》的空白处写字,像在做读书笔记。 感染科会诊来得很快。值班的陈医生看了一眼蜱虫,又翻了翻病歷,抬头看向萧明哲:“森林脑炎?你们急诊什么时候开始接这种病例了?” “病人以反覆发热收进来的,外院按普通感染治了五天。” 陈医生凑近病人后颈,看了看取虫的创口,伸手翻开病人眼瞼:“瞳孔等大等圆,对光反射迟钝。颈项强直查了吗?” 萧明哲愣住了。他没查! 从发现蜱虫到取虫、送检、叫会诊,他的动作一气呵成。每一步都踩在流程上,但他漏掉了最基础的神经系统体格检查。 陈医生没等他回答,直接上手。病人的颈部僵硬,被动屈颈时,下頜无法贴近胸骨。 克氏征阳性,布氏征阳性! “脑膜刺激征三项全阳!”陈医生直起腰,“转感染科吧,后续我们接。抗病毒加脱水降颅压,等结果出来再调方案。” 萧明哲点头,开始写转科记录。陈医生走到门口,顿住脚步,回头问了一句:“蜱虫是你发现的?” 萧明哲握著笔,沉默了两秒:“周副主任提示的。” 陈医生挑了下眉,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 转科手续办完,已经快十一点了。抢救室空了下来,监护仪屏幕切回待机界面,绿色的横线一动不动。 萧明哲坐在电脑前,面前摊著那份病歷。转科记录写得很详细:入院查体、叮咬史、取虫过程、会诊意见。每一行字都规整严谨,挑不出任何毛病。 但他盯著“现病史”那一栏,胃里泛起一股酸涩。 主诉写的是“反覆发热五天”。现病史的第一行是:患者五天前无明显诱因出现发热。 无明显诱因? 他收病人的时候,就是这么写的。模板化的六个字,往病歷上一填,乾净利落。 他开了七八管血,排了ct和彩超,惊动了整个检验科和影像科。整套操作行云流水,符合標准诊疗路径。任何一个三甲医院的主治看了,都会点头。 可答案就在病人脖子上趴著!他只需要把领口翻开。 萧明哲关掉电脑,走出抢救室。分诊台那边,周悬正跟王姐说话,声音飘飘荡荡地传过来。 “酸菜鱼要好吃,酸菜一定要用老坛的。超市那种袋装的,差太远了!” “周副主任,三號来了个肚子疼的,掛哪个诊室?” “掛二诊。” 酸菜鱼和分诊,在同一个对话里无缝衔接。萧明哲走过去,在分诊台前站定。 周悬抬眼,看了看他空荡荡的手。没拿病歷,没拿片子,也没拿报告。 “转走了?” “转了,感染科接的。” “嗯。”周悬低头,继续在菜谱上写字。 萧明哲站著没动:“周副主任,您是怎么知道的?” 周悬的铅笔停在“花椒”两个字上,他没抬头:“知道什么?” “蜱虫。您在门口站了不到一分钟,问了一个地理问题,就锁定了方向。” 萧明哲声音很低:“迷彩外套、解放鞋、松脂味,这些信息我都注意到了,但我没往虫媒传染病上想。” “你当然不会想。”周悬翻了一页菜谱。 “你的脑子里装的是指南、流程图和证据金字塔。病人到你面前,你第一件事是开单,第二件事是等报告,第三件事是翻资料库。” 萧明哲没有反驳。 “你是一台很贵的机器,萧博士。”周悬在“泡椒”旁边画了个圈。 “输入参数,运行程序,输出结果。程序是全世界最先进的,参数是全球最顶尖的。但机器有个问题。” 他终於抬起头,看了萧明哲一眼:“没人餵数据,你就死机了。” 萧明哲站在原地,后背冒出一层薄汗。这句话,比“连月经史都没问”那次更狠! 上次还能归结为粗心,归结为不適应。这次不行。 这次他做了所有指南要求的事,每一步操作都无可挑剔。开单、抽血、影像、鑑別诊断。如果这是住院医考核,他能拿满分。 可满分答卷,救不了等不到报告的病人! “回去休息吧。明天早查房,钱主任不喜欢人迟到。” 萧明哲转身走了。 …… 他没回值班室,而是去了急诊科那间堆满杂物的小阅览室。 几排铁皮书架靠墙立著,塞满了过期的期刊和积灰的教材。角落的桌上,有一台开不了机的旧电脑。 萧明哲打开手机,连上医院的wifi,登录了中国知网。搜索栏里,他打了四个字:森林脑炎。 结果不多。只有零星几篇个案报导,发表在地方医学期刊上。作者大多是东北林区的基层医生,名字他一个都没听过。 他一篇篇地读。 第一篇来自黑龙江伊春。一个伐木工人,被叮咬后第三天高热,第五天昏迷。基层医生在没有任何影像设备的条件下,仅凭病史和体查,当天就做出了诊断。 没有ct,没有mri,没有血培养。 文章討论部分写著:对於该时期在林区作业后出现不明原因发热的患者,应首先考虑蜱媒传染病可能。 “应首先考虑。”萧明哲盯著这六个字,手指在屏幕上按了很久。 他又搜了一组关键词:基层急诊,误诊,经验。 跳出来的文献更杂了。有把心梗当胃病的教训,有把宫外孕当阑尾炎的反思。 每一篇都在反覆强调同一句话:详细的病史採集和体格检查,是减少误诊的关键。 病史採集,体格检查。不是检验单,不是ct报告,更不是资料库。是耳朵、眼睛和手! 那个穿布鞋的男人,从头到尾没碰过病人。他站在门框边喝茶,用鼻子闻到了松脂味,用眼睛看到了病人在挠脖子。 他只用一个地理问题,就把常春藤博士引导到了正確答案面前。 萧明哲退出知网,打开万方资料库,输入了两个字:周悬。 这是一种本能。被碾压得太彻底的人,总会试图寻找对手的破绽。哪怕只是一条裂缝,一个脚註。他想证明,对方並非无懈可击。 搜索结果为零。 他又试了“清河二院、周悬、急诊”,还是零。加上“副主任医师”,依然是零。 一个干了六年的副主任医师,在所有学术资料库里,竟然连一篇论文都搜不到?没有第一作者,没有通讯作者,甚至连掛名都没有! 萧明哲关掉资料库,靠著铁皮书架坐在地上。阅览室的灯管嗡嗡响,白光照著他的脸,影子歪歪斜斜地映在书架底部。 这不可能!一个能在三十秒內纠正误诊、靠气味锁定病因的医生,学术履歷怎么会是一片空白? 他掏出那张对摺了无数次的手术同意书,纸面摺痕快要断裂了。“急诊阑尾切除术”几个字,在灯光下模模糊糊。 这是他在清河二院犯的第一个错。周悬用三个问题救了病人,也碾碎了他六年常春藤教育筑起的自信。 今晚是第二次。七八管血,十几项检查,全球最先进的指南。他输在了一个翻领口的动作面前! 萧明哲把同意书重新折好,塞回口袋。他撑著书架站起来,走出阅览室。 走廊尽头,分诊台的灯还亮著。周悬缩在旧转椅里,保温杯立在手边,菜谱翻到了新的一页。 萧明哲没走过去。他站在走廊这头,隔著二十米的距离,盯著那个穿皱巴巴白大褂的背影。 手机震了一下,是工作群消息。 钱德胜发的,凌晨十一点四十三分:“明日上午查房,各组准备好匯报材料。另,周副主任的分诊记录,我会亲自检查。” 萧明哲锁了屏。他走进值班室,拧开檯灯,翻出一本空白笔记本。 他在扉页写下一行字:国內基层急诊临床经验整理——病史採集与体格检查。 笔尖落下第一个字时,手机又震了。 沈初夏在家庭群里发了张照片。周小果举著一张皱巴巴的通知单,上面印著几行大字。 “亲子手工大赛:请家长与小朋友共同製作布偶玩具,下周一交。” 周悬的回覆只有两个字:“完了。” 第009章 布偶手术方案 周悬盯著那张通知单,看了三遍。 “亲子手工大赛:请家长与小朋友共同製作布偶玩具,下周一交。” 评选分为造型创意、缝製工艺、亲子合作三项,获奖作品將在全园展览。 全园展览。 他把通知单翻过来,背面空白,没有任何补充说明。没有模板,没有参考图,也没有难度分级。 就这么扔给家长一句话,等著收成品。 周小果站在客厅中央,两手叉腰,下巴抬得老高。 “粑粑!张小胖说他爸爸要给他做一个警察熊!你要给我做什么?” “做个……枕头行不行?” “不行!老师说要布偶!有胳膊有腿的!” 沈初夏从臥室走出来,手里拿著吹风机的电源线,正绕成圈收好。她瞄了一眼通知单,又瞄了一眼周悬的脸。 “你会缝东西吗?” “我会缝合伤口。” “那不一样。” “都是针线活。” 沈初夏把电源线掛到墙上的鉤子上,转身进了阳台。翻了两分钟储物柜,她拎出一个落灰的塑胶袋。 里面装著几块碎布头、一卷棉花、两根绣花针和半盘线。 “家里就这些材料。”她把袋子搁在茶几上。 周悬翻了翻。布头是沈初夏去年改窗帘剩下的,顏色倒还行,一块浅蓝,一块米白。 棉花压得很实,拆开来能塞两三个拳头大的东西。绣花针细得跟睫毛似的,拿在手里都怕捏断了。 他试著穿针。 针眼比他想像中要小。 手术室里的缝合针是弧形的,夹在持针器上,线头从针尾的弹簧孔里一按就进去。绣花针却是直的,线要从一个芝麻大的孔里穿过去。 他举著针,对著灯光,线头懟了四次。 第五次,进了。 周小果趴在茶几对面看,腮帮子鼓著:“粑粑你穿个针怎么这么慢呀?” “闭嘴,別打扰我做手术。” “做手术?给谁做手术?” “给你的布娃娃。” 周小果的眼睛亮了。她窜到沈初夏身边,拽著睡衣袖子使劲摇:“妈妈妈妈!粑粑要给我的布娃娃做手术!” 沈初夏坐在沙发上,翻开一本杂誌,头也不抬:“让他做,做坏了算他的。” 周悬把浅蓝色的布头铺在茶几上,拿了一支铅笔。他需要先画版型。 人形的轮廓不难,头、躯干、四肢,基本比例他比谁都清楚。解剖学是一切外科操作的基础,他画骨骼肌肉的次数,比画火柴人多得多。 他画了一个头部轮廓。圆形,顶部稍扁,下頜收窄。颧弓的位置空了两个点当眼睛,鼻骨中线拉了一条短竖。 周小果凑过来看了一眼,脸上的兴奋僵住了。 “粑粑,这个好可怕。” 周悬低头审视自己的作品。確实,看起来更像法医学教材里的颅骨正面观。 他把铅笔线擦掉,重新画。这次努力画成卡通风格:大圆脑袋,两颗黑豆眼,弯弯的嘴巴。 周小果歪著脑袋看了三秒:“像个土豆。” “土豆布娃娃,也算创意。” “我不要土豆!我要兔子!粉红色的兔子!” 周悬扫了一眼茶几上的布头。浅蓝,米白。没有粉红色。 “你家有粉红色的布吗?”他问沈初夏。 沈初夏翻了一页杂誌:“没有。” “那就蓝色兔子。” “我不——” “蓝色的兔子独一无二,全班只有你有。” 周小果的抗议卡在喉咙里。她想了想,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那要有长长的耳朵!” “行。” 周悬拿过剪刀裁布。前片后片各一块,耳朵单独裁两条。他按照自己画的版型下刀,布料边缘剪得整齐。 接下来是缝合。 绣花针太细,太软,捏在手指间总是打滑。线也不对,普通的缝纫线弹性太大,打结容易松。 他缝了三针,线头滑脱了两次。 周悬把针放下,盯著天花板。那条裂缝还在,从灯座延伸到墙角。 他又看了一遍,开始思考技术问题。 外科缝合用的持针器,能稳定夹持弧形针,用腕关节发力。缝合线有涂层,打的方结不会滑脱。 而他现在手里这根针,只能靠拇指和食指的指腹捏著,用力稍大就从指缝溜走。 他需要工具。 “我明天从医院带点东西回来。” 沈初夏终於放下杂誌,看了他一眼:“什么东西?” “持针器。还有缝合线。” 沈初夏的表情凝固了两秒。 “你要用手术器械给女儿做布娃娃?” “又不是无菌器械。库房里有过期的练习材料,用不上的。” “周悬,正常人做布偶用的是针线包。” “正常人做的布偶歪七扭八。我做的,针距均匀,张力一致,缝合口平整,翻面之后看不到线跡。” 沈初夏看了他五秒。她重新拿起杂誌:“隨你。做丑了別怪我没提醒。” 周小果已经不关心技术细节了。她拿著一支粉色蜡笔,在草稿纸上给“蓝色兔子”画设计图。 两只耳朵竖得像天线,圆滚滚的肚子,尾巴是一个小球。 “粑粑,眼睛要用扣子做!黑色的!” “行。” “还要有蝴蝶结!系在脖子上!” “行。” “还要能站起来!” 周悬没说行。 一个棉花填充的布偶,要做到能站起来,底部需要配重。 他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方案:底座加硬纸板,脚掌塞入医用压舌板…… 他停住了。他在用术前评估的思路,规划一个布娃娃的製作流程。 沈初夏的杂誌遮住了半张脸,但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笑的。 “別笑。” “我没笑。”沈初夏的声音从杂誌后面闷出来,气息不稳。 “你在笑。” “我在看杂誌。一篇很好笑的文章。” 周悬没拆穿她。他把裁好的布片和半成品收进塑胶袋,搁在鞋柜顶上。 “明天下班我带工具回来,晚上做。” 周小果从沙发上跳下来,光脚啪嗒啪嗒地跑过来,抱住他的腿。 “粑粑最棒了!要做全班最好看的兔兔!” 全班最好看。 周悬低头看著女儿毛茸茸的脑袋,忽然觉得这件事的压力,不比台上缝吻合口小多少。 …… 第二天下午四点,周悬准时从分诊台下班。 他没走正门,拐进了急诊科后面的库房通道。库房的铁门半掩著,管库房的老张正坐在里面看手机。 “老张,有没有过期的缝合线?” 老张从手机前抬起眼:“什么型號?” “隨便,练习用的就行,4-0或者3-0都可以。” 老张翻了翻角落的纸箱,掏出两包塑封袋。一包4-0可吸收缝合线,去年十月过期。一包3-0丝线,过期更久。 “持针器有没有多余的?” “有一把教学用的,弹簧鬆了,外科嫌手感差不要了。”老张从另一个箱子底下刨出来。 持针器的关节处有些锈跡,但卡齿还能咬合。 周悬捏了两下,钨钢的触感从指尖传上来。虽然弹簧回弹比新的差了很多,但足够用了。 “谢了。” “那个……周副主任,你拿这些干吗?” “做手工。” 老张的眼神里写满了不可思议,但他张了张嘴,最终选择了沉默。 周悬把缝合线和持针器用报纸裹好,塞进帆布包里。 经过后院的时候,他听见围墙根底下传来一声猫叫。很短,很细,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 他停下脚步。 后院堆著几个废弃的不锈钢推车,还有一摞压扁的纸箱。墙角长了一片没人管的杂草,快没过脚踝了。 那声猫叫,就是从纸箱和杂草之间的缝隙里钻出来的。 周悬蹲下身,拨开最上面那层纸箱。 一只灰白色的猫蜷在最里面。它后腿蜷曲,右后肢诡异地向外翻折著,脛骨的位置鼓出一个不正常的弧度。 伤口没有外露,但肿胀已经蔓延到了整个踝关节。 猫的瞳孔很大,死死盯著周悬。它身体绷得很紧,但没跑。 它跑不了。 周悬盯著那条后腿看了两秒,轻轻把纸箱放回原位。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拎著帆布包往大门走。 走出三步,他又停了。 帆布包里那把持针器的金属边角,隔著报纸硌著他的后背。 周悬站在后院的水泥地上。日光从围墙上方斜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堆纸箱。 “……真是多管閒事。” 他自言自语地掏出手机,给沈初夏发了条消息:“今晚晚回来半小时,有点事。” 他把帆布包放在推车上,重新蹲回了纸箱旁边。 第010章 编外病患 猫的脛骨断了。 周悬拨开杂草,两根手指贴上去,顺著骨面轻轻滑过。 骨折线在脛骨中下三分之一处,横行断裂,没有穿破皮肤。这是闭合性骨折,触诊有骨擦感,周围软组织已经肿得发亮。 猫全程没动,它把脑袋埋在前爪之间,浑身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弓弦,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 周悬收回手,在白大褂上擦了擦。 他从推车上翻出一块硬纸板,用钥匙划成两条窄片,又从帆布包里抽出那捲过期的3-0丝线,咬断两截。 纸板夹在猫的后腿两侧,丝线绕了三圈,固定。这只是临时夹板,谈不上標准,但至少能防止断端继续移位。 猫哆嗦了一下,没有挣扎。 周悬把半瓶矿泉水倒进纸箱的凹槽里,又从口袋里翻出一块压碎的苏打饼乾,掰成小块,搁在水旁边。 “別乱跑。” 猫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瞳孔在昏暗的光线里缩成两条竖线。周悬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拎著帆布包走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 从后院到小区,骑电动车只要十二分钟。 到家时,沈初夏正在厨房切土豆丝。周小果趴在茶几上画画,蜡笔涂得满桌都是。 “什么事耽搁了?”沈初夏头也没回。 “后院有只受伤的猫。” 沈初夏的刀顿了一下:“你给猫看病了?” “简单固定了一下。脛骨骨折,闭合的,不严重。” “你是急诊科副主任,不是宠物医院的。” 周悬应了一声:“我知道。” 周小果从茶几后面探出脑袋:“猫猫?什么猫猫?” “一只流浪猫,受伤了。” “粑粑你会治猫猫吗?” “骨头都一样。” 周小果秒速窜到他脚边,抱著他的小腿使劲摇:“我要看猫猫!带我去看猫猫!” “不行,猫在医院后院,脏得很。” “那你把猫猫带回家!” “不行。” “为什么!” “你妈不同意。” 沈初夏在厨房里冷冷地补了一句:“別拿我挡枪,你自己也不同意。” 周小果瘪著嘴,眼眶红了一圈,但没哭。 她回到茶几前,拿起蜡笔,在画纸上狠狠地涂了一坨灰色。 “这是猫猫。”她举起来给周悬看。 灰色的一坨旁边,站著一个穿白大褂的火柴人。 …… 第二天上午九点,周悬到分诊台时,王姐正跟护士小林嘀嘀咕咕。 “后院那只猫你看见了?” “看了,后腿上绑著纸板,不知道谁弄的。” “纸板上缠的线特別整齐,那个绕法我怎么看著眼熟……” 周悬拎著保温杯走过去,把《家常菜三百例》搁在檯面上。两人同时闭了嘴。 “周副主任,早。” “嗯。” 他坐下,翻开菜谱。红烧排骨,是放冰糖还是炒糖色? 十点出头,钱德胜来急诊科巡视。 他西装扣子繫到最上面那颗,头髮打了髮胶,皮鞋踩在地砖上咔咔响。 他在分诊台前站了三秒,扫了一眼周悬面前的菜谱,嘴角抽了一下,没说话。 小林迎上去匯报工作,不知怎么就提到了后院那只猫。 钱德胜的脸色立刻变了:“猫?什么猫?急诊科后院有流浪猫?” 小林缩了缩脖子。 钱德胜大步走向后院通道,推开铁门。 周悬坐在分诊台,隔著走廊听见他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中气十足。 “这是医院!不是动物收容所!谁把这些破纸箱堆在这的?” “还有这个!这猫腿上绑的什么东西?纸板?还有线?”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卫生隱患!消防隱患!这要是让卫健委的人来检查看见了,整个急诊科的脸往哪搁?” 周悬翻了一页菜谱。 钱德胜从后院走回来,脸上带著一种发现了重大安全事故的亢奋。 他扫视了一圈急诊大厅,目光最终落在周悬身上。 “周副主任,后院的事你知道吧?” 周悬抬眼:“什么事?” “一只流浪猫窝在废纸箱里,腿上还绑著夹板。有人用医疗物资给一只猫做了固定!” 周悬低头看菜谱:“哦。” 钱德胜等了两秒,没等到下文。 他的太阳穴跳了一下:“『哦』是什么意思?是你乾的?” “钱主任,我一个坐分诊台的,哪有空管后院的猫。” 钱德胜的嘴张了张,又合上。 他转向小林:“通知保洁,下午之前把那只猫处理掉。纸箱全部清走,后院彻底消毒。” “处理掉是……” “赶走!扔出去!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下班之前我不想在后院看到任何活物!” 小林低著头应了一声。 钱德胜整了整袖口,转身往办公室走,经过抢救室门口时,正好撞上萧明哲。 “萧医生,后院有只受伤的流浪猫,不知道哪个好心人还给它做了固定。你怎么看?” 萧明哲愣了一下:“猫?” “有人用缝合线和纸板给它做了夹板固定。” 萧明哲皱眉:“用医疗物资给流浪猫做骨科固定?这不是浪费吗?” “缝合线虽然不贵,但这属於占用科室资源。而且万一猫抓伤人,狂犬病暴露的处理流程……” “对嘛!”钱德胜拍了一下萧明哲的肩膀,脸上终於露出满意的表情,“还是你有觉悟!回头帮我查查,是谁干的。” 萧明哲点了点头。钱德胜走了。 萧明哲站在走廊里,目光慢慢移向分诊台。 周悬正拧著保温杯盖喝茶,菜谱翻到了红烧排骨第二页。 萧明哲走过去,站在台前,盯著周悬看了五秒,压低声音:“那个夹板固定是您做的。” 这不是疑问句。 周悬翻了一页:“什么夹板?” “3-0丝线,三圈绕扎,间距均匀。” 萧明哲声音更低了:“全急诊科能把临时固定做到这种精度的,只有您一个人。” 周悬喝了口茶,放下杯子:“萧博士,你一个常春藤毕业的,有空研究猫的夹板,不如去把昨晚那个森林脑炎的病程记录写完整。” 萧明哲没动:“钱主任说下午要把猫赶走。” “那是钱主任的决定。” “猫的腿断了,赶出去就是个死。” 周悬抬起头,看了萧明哲一眼。 这小子的表情很复杂。他刚才在钱德胜面前说的是“浪费资源”,转头跑来分诊台,脸上写的却不是那么回事。 “你到底想说什么?” 萧明哲抿了一下嘴:“我只是觉得……做都做了,半途而废也是浪费。” 周悬盯著他看了三秒,合上菜谱。 “下午四点,我下班之前,你去库房找老张,拿两根压舌板和一卷医用胶带。” 他拧上杯盖,声音压得很低:“別让钱主任看见。” 萧明哲站直了,他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一下头,转身往抢救室走。 周悬靠回椅背,目光落在走廊尽头。保洁阿姨拎著拖把桶,正朝后院方向走。 他掏出手机,给沈初夏发了条消息:“今晚排骨汤里多放点玉米,小果爱吃甜的。” 发完,他又打了一行字,盯著看了两秒,刪掉了。 那行字是:“可能要带只猫回来。” 下午三点五十分,萧明哲出现在分诊台侧面。 他的白大褂口袋鼓鼓囊囊,塞著两根压舌板和一卷胶带。 周悬站起来,把菜谱塞进帆布包,拎上保温杯。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走廊,推开后院的铁门。 纸箱还在。保洁阿姨显然没执行钱德胜的命令,或者只执行了一半,搬走了最上面几个空箱子。 最底下那个窝著猫的纸箱,原封不动。 猫也还在。昨天的矿泉水喝了一半,饼乾碎渣吃得乾乾净净。 它蜷在纸箱角落,后腿上的纸板夹板歪了,丝线鬆了一圈。 周悬蹲下去,伸手探向猫的后腿。 猫认出了他,它没缩,只是呜咽了一声,把脑袋搁在前爪上。 萧明哲蹲在旁边,递过压舌板。 周悬接过来,拆掉昨天临时绑的纸板,指腹重新贴上脛骨。 他闭上眼,指尖沿著骨折线缓缓移动。萧明哲盯著那只手,喉结滚了一下。 周悬睁开眼,拿起压舌板,折成合適的长度,贴在猫腿外侧。 他的另一只手从帆布包里抽出那把弹簧鬆了的持针器,夹住胶带的一端,开始缠绕固定。 萧明哲的呼吸停了半拍。 那只持针器在周悬手里转了一个角度,钨钢的尖端精確地压在胶带边缘。 力道均匀,走线笔直。每一圈的间距完全相同,像是用尺子量过。 这不是在给猫绑夹板,这是骨科闭合復位外固定术的標准流程。 这套流程,被精確地压缩进了一只流浪猫的后腿上。 周悬缠到第四圈时,后院的铁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第011章 骨头都一样 铁门撞在墙上,铰链发出一声尖响! 保洁阿姨站在门口,手里攥著垃圾袋,另一只手还搭在门把上。她看见了蹲在纸箱旁的两个白大褂,看见了地上摊开的胶带和压舌板,也看见了那只猫。 三个人对视了一秒。 保洁阿姨把垃圾袋往身后一藏:“我……我就是来倒垃圾的。” “倒吧。”周悬头也没抬,手上继续缠著胶带。 保洁阿姨快步走到墙角的垃圾桶旁,把袋子往里一塞,转身就走。经过纸箱时,她的脚步慢了半拍,低头瞄了一眼猫腿上的固定装置,最终什么都没说,拉上铁门走了。 门合上的闷响在后院里迴荡。 萧明哲鬆了口气。周悬却没有任何反应,他正用持针器的尖端把胶带末端压平。动作、速度、力道,甚至呼吸频率都没有丝毫变化。 好像那扇门从来没开过。 萧明哲把注意力拉回猫腿上。周悬拆掉了昨天的临时纸板,换成了压舌板。两根压舌板被掰成合適的长度,一前一后贴在猫的脛骨两侧。 但在上压舌板之前,周悬做了一个动作。 他轻轻托起猫的后腿,左手拇指和食指卡在骨折线两端,右手掌心抵住猫的踝关节。 左手往近端推,右手同时往远端牵引。 动作极小,小到萧明哲差点没看清。 但他听见了。 一声极轻的“咯嗒”! 骨折断端,对位了。 猫全身抖了一下,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呜咽,隨即安静下来。 萧明哲的嘴张开又合上。 这是徒手闭合復位! 在霍普金斯骨科轮转时,他见过主治医师做这种操作。术前要拍片確认分型,术中要靠c臂透视实时监控,復位后还要再拍片確认。 可周悬什么都没有。 没有影像,没有透视,没有任何辅助设备。他只用两根手指摸了一遍骨折线,就完成了復位。 而且,是在一只清醒的流浪猫身上。 “你杵著干嘛?把胶带递过来。” 萧明哲回过神,撕了一段胶带递过去。 周悬接过胶带,用持针器夹住一端,开始缠绕固定。压舌板贴合著解剖弧度,胶带从近端向远端螺旋缠绕,每一圈的重叠宽度都精確地维持在三分之一。 萧明哲蹲在旁边,距离不到半米。这个角度,他能清楚看到周悬对力道的控制。 胶带不能太紧,否则会阻断血运;也不能太松,否则会失去固定作用。 周悬每缠一圈,就用拇指指腹在胶带表面按一下,感受下方的骨面。 萧明哲认出了这个动作。 这是骨科教材第三章的內容:闭合復位外固定术后的触诊检查。 通过指腹反馈,判断断端对位是否稳定,固定是否可靠。 教材上的標准操作是在石膏固定后进行,还需要拍片复查。周悬却把整套流程嵌进了缠胶带的间隙里。 每缠一圈,检查一次。固定和评估同步进行,零冗余。 最后一圈胶带缠完。周悬抖了抖持针器上的灰,塞回帆布包。 他伸手捏了一下猫的后脚趾。猫的脚趾缩了一下,爪子从肉垫里弹出来,又缩了回去。 “末梢血运正常,神经反射存在。”周悬自言自语,语气和查房没有区別。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萧明哲还蹲著。他盯著猫腿上的固定,压舌板的弧度、胶带的走向、缠绕的鬆紧梯度,每一个细节都在衝击他的认知。 “周副主任。” “嗯。” “您刚才做復位的时候,怎么判断对位成功的?” 周悬低头看他:“手告诉我的。” “……手?” “骨折断端没对上时,指腹下会有台阶感。对上了,骨面就是连续光滑的。加上骨擦感消失,关节活动度恢復。你在霍普金斯没学过?” 萧明哲学过,教科书上写得很清楚。 但那是给人做復位,有麻醉,有透视,有足够的时间反覆调整。 给流浪猫做徒手復位,容错窗口只有一次。手指施力偏一毫米,猫就会因为剧痛挣扎,导致断端再次移位。 周悬一次完成,乾净利落。 “这套手法……”萧明哲站起来,斟酌著措辞,“不像急诊科副主任的水平。” 周悬拎起帆布包,往肩上一甩:“你见过几个急诊科副主任?” 萧明哲没接话。 周悬走到水龙头前洗手。锈跡斑斑的水龙头里,水流细得像一根线。他搓了搓指缝里的灰,甩掉手上的水珠。 “猫的脛骨和人的解剖位置大同小异。它的骨皮质比人薄,骨膜癒合能力却比人强。” 他甩著手往铁门走:“固定四到六周,不感染的话,能自己长好。” 萧明哲跟上去:“那后续换药怎么办?钱主任说下班前要把猫赶走。” “赶走了就不用换药了。” “您做了这么精確的復位固定,就为了让它被赶到外面自生自灭?” 周悬推开铁门,停下脚步。他没回头,声音从门框那边飘过来:“萧博士,你在质疑钱主任的决定?” “我在问您的想法。” 周悬转过身。后院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 “我的想法是,今晚回家给女儿做布偶兔子。” 他走出铁门,布鞋踩在走廊地砖上,脚步声不紧不慢。 萧明哲站在后院里。面前是绑著压舌板的流浪猫,身后是锈蚀的水龙头和废纸箱。 他看了猫一眼。猫趴在纸箱里,后腿上崭新的固定装置在暮色中泛著白光。它舔了舔前爪,把脑袋搁上去,闭上了眼。 萧明哲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他飞速打字,记录下刚才看到的每一个细节:触诊定位、牵引方向、復位力道、材料选择、缠绕梯度、即时评估。 打到一半,他停下来,在最前面加了一行標题: “周悬临床记录(三):徒手闭合復位,基本功的极限。” 他存好备忘录,走出后院,带上了铁门。 …… 走到急诊大厅时,周悬已经坐回了分诊台。保温杯立在手边,菜谱翻到了新的一页。 分诊台对面的自动门开了。 沈初夏提著一个保温桶,站在急诊大厅入口处。她穿著米色风衣,头髮扎成马尾,目光越过人群,直直落在分诊台后的男人身上。 周悬抬起头,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沈初夏走过来,把保温桶搁在檯面上,拧开盖子。排骨玉米汤的香气立刻躥了出来。 “小果说你今晚要加班做兔子,我怕你饿著。” 她扫了一眼周悬的白大褂袖口,上面沾著几根灰白色的短毛。 “你手上怎么全是猫毛?” 第012章 排骨汤外交 “猫毛?” 周悬低头看了一眼袖口,伸手拂了两下:“后院路过蹭的。” 沈初夏没说话。 她的目光从袖口移向指甲缝。那里残留著一圈淡红色的碘伏痕跡。 “路过蹭的碘伏?” 周悬把手缩进口袋。 沈初夏拧开保温桶。 排骨玉米汤的热气腾上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她利落地抽出筷子和勺子,码在檯面上。 “吃饭!” 周悬拉过凳子坐下。 第一口排骨咬下去,骨肉分离,玉米的甜味渗进汤底。他嚼了两下,含混地应了一声:“好喝。” “玉米放了三根,小果交代的。” 沈初夏靠著分诊台,双臂交叉:“你老实说,是不是给那只猫接骨了?” “就是简单固定。” “简单固定用得著碘伏?” “消毒是基本操作。” “给流浪猫消毒也是基本操作?” 周悬埋头喝汤,不再接话。 王姐从分诊台另一头探出头,笑得满脸褶子:“嫂子来啦?这汤闻著真香!” 沈初夏冲她点点头:“王姐,他今天在后院待了多久?” 王姐的笑容僵了半秒。 她眼珠子转了一圈,往周悬那边瞟。周悬正好抬起头,举著勺子,眼神平静地看著她。 “没……没注意,我一直在前面忙著呢!”王姐缩了回去。 沈初夏收回目光,盯著周悬。 他的白大褂膝盖处有两团灰印,是蹲在地上磨出来的。左手虎口还有一道浅浅的红痕。 “猫挠的?” “蹭的。” “周悬。” “嗯?” “你跟我说的每句话里,『蹭的』出现了两次。” 周悬放下勺子,擦了擦嘴。 他认真地想了两秒:“它的脛骨断了,闭合性骨折。不处理的话,骨折端会刺穿皮肤,变成感染,然后死掉。” 他声音放低了些:“我路过的时候,它叫了一声。就一声。” 沈初夏的嘴角动了一下。 她捞出一块玉米,掰成两截,把大的那截推到周悬面前。 “吃完赶紧回家!你女儿等著你做兔子呢。” 走廊那头传来急促的皮鞋声。 钱德胜捏著文件走过来,视线在保温桶和沈初夏之间打了个转。他的脚步慢了两拍。 “这位是……” “我爱人。”周悬继续喝汤。 钱德胜挤出一个標准的社交笑容:“哦,嫂子来送饭啊!辛苦辛苦。不过这分诊台是工作区域,按规定……” “钱主任。” 沈初夏转过身,语调平稳:“我在清河电视台新媒体部工作,负责民生类选题策划。” 钱德胜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上周我们刚做了一期『城市温度』的专题,反响很好。编辑部正在找新选题。” 沈初夏掏出手机,隨手划了两下:“比如『医护人员救助流浪动物』,就很適合做暖心短视频。这种正面宣传,对医院形象帮助很大。” 她把屏幕转向钱德胜。 上面是一个推送页面,標题写著《暖心!xx医院护士为流浪猫搭建爱心小屋》,阅读量显示为六位数。 “上次清河一院就靠类似的视频,拿了全市卫生系统的『最美瞬间』一等奖。” 沈初夏语速不快,字句清晰:“听说那个评选结果,是直接报给卫健委的。” 钱德胜的喉结动了一下。 听到“卫健委”三个字,他捏著文件的手指猛地收紧。 沈初夏锁了屏,把手机收回口袋。 她的表情始终没什么变化,像是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当然,这只是隨口一提。钱主任工作忙,就不打扰您了。” 钱德胜站在原地,嘴角的笑容已经不太合身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文件,又扫了一眼保温桶。 “嫂子说得对,正面宣传嘛,应该的!”他清了清嗓子,“后院那猫的事不急,先放著。卫生方面注意一下就行。” 他转身走了,皮鞋声渐渐远去。 周悬嚼完骨头上最后一丝肉,把它搁进桶盖。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那个页面?” “来的路上搜的。” “那个六位数的推送呢?” “和我们台没关係,网上隨便找的一篇。” 沈初夏收拢残渣,声音很淡:“他又不会去查。” 周悬看著她。 她低头收拾著保温桶,马尾滑到胸前,耳垂后的那颗小痣在灯下格外清晰。 “老婆。” “嗯?” “你比我適合当主任。” 沈初夏拧紧桶盖,直起腰。 她伸手拨掉周悬嘴角沾的一粒玉米碎:“我对当主任没兴趣。我只对你按时吃饭有兴趣。” 她拎起桶往大门走去:“兔子的事別忘了,小果明天要带设计图去学校。” 风衣下摆轻轻晃动,自动门打开又合上。 王姐从台子后面冒出头,嘴巴张成一个o型:“你嫂子……厉害啊!” 周悬喝了口茶,重新翻开菜谱。 萧明哲不知何时站在了走廊中段。他靠著墙,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目光从门口收回,落在周悬身上。 “钱主任改主意了?” “暂时的。”周悬翻了一页,“猫能多待几天。” “您夫人在电视台工作?” “新媒体部,剪片子写文案的。” 萧明哲沉默了两秒。 “她刚才的逻辑链很完整。先建立身份权威,再拋出利益诱饵,最后用上级机构封死退路。钱主任根本没有反驳的窗口。” 周悬抬眼看他:“你分析我老婆干嘛?” 萧明哲表情一僵:“我是在说沟通策略……” “少分析,多干活!” 周悬指了指抢救室:“去把三號床的病程记录补完。克氏征和布氏征的查体细节,你漏了两个。” 萧明哲转身走了。 分诊台重新安静下来。周悬靠在椅背上,保温杯里的茶水还冒著热气。 他掏出手机,给沈初夏发了条消息:“到家了吗?” 三十秒后回覆:“刚上车。” “今晚兔子的事交给我,你別操心。” “我从来没操过这个心。我操心的是你別把手术室那套搬到客厅茶几上。” 周悬打了两个字:“晚了。” 对面秒回一个捂脸的表情包。 他锁了屏,把手机搁在菜谱上。 急诊大厅人来人往,掛號窗口排著零星的队伍。普通的夜班,普通的分诊台。 他翻到红烧排骨的下一页,是糖醋里脊。 对讲机突然响了! “分诊台!120通知,建筑工地脚手架坍塌!三名重伤员,最近一辆车七分钟到!” 周悬的手停在配料表上。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大厅,落在抢救室紧闭的门上。 他合上菜谱,站起身,拧紧保温杯。 他按下通话键:“收到!通知抢救室,启动批量伤员预案,备三张抢救床!” 他朝抢救室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回到分诊台,把菜谱塞进抽屉最深处,摆正了保温杯。 远处的救护车鸣笛声,正从城东方向压过来。 第013章 七分钟 第一辆救护车衝进急诊通道,车顶红蓝灯交替闪烁,把整面墙刷成了刺眼的光带。担架还没推下来,血已经滴到了地上! 萧明哲衝出抢救室,一眼看见担架上的伤员。四十岁上下的男性,工地安全帽还卡在头上,帽檐裂了一条缝。他左半边衣服被剪开,腹部高高隆起,皮肤表面有一片迅速扩大的青紫! 隨车医生跳下车,语速极快:“男,42岁,高处坠落伤,大约六米!现场意识模糊,血压90/60,心率124!腹部膨隆,左上腹压痛明显!” 萧明哲伸手搭上病人的橈动脉。脉搏又快又弱,指腹下的跳动,像一根快要断掉的琴弦。 “一號抢救床!” 护士小林推著平车迎上来,两边合力把病人抬上去。萧明哲剪开病人剩余的衣物,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头部:安全帽有裂痕,右顳部一处头皮血肿,但瞳孔等大等圆,对光反射存在。暂时排除颅內出血。 胸部:双侧胸廓对称,呼吸运动存在。 腹部:左上腹膨隆,叩诊浊音,移动性浊音阳性。 脾破裂! 萧明哲脑子里的诊断,几乎是自动弹出来的。高处坠落,左上腹撞击,腹腔积血体徵明確。这是创伤急诊最经典的场景。 “开两路静脉通路,快速补液!交叉配血四个单位,通知输血科!立刻做床旁腹部b超!” 命令乾脆利落,护士们的动作同步展开。小林扎上第一根留置针,液体开始往里灌。 第二辆救护车的鸣笛声已经贴到了门口。 周悬站在抢救室门框边,手里拎著保温杯。他扫了一眼一號床,又看了看萧明哲写的医嘱。他没进去,转身走向通道,去接第二辆车。 担架推下来两个人。一个是前臂开放性骨折,骨茬戳出皮肤,但神志清楚,生命体徵平稳。另一个是头面部多处裂伤,血糊了一脸,正大声哀嚎。 周悬三秒分完诊。开放骨折进二號抢救床,头面裂伤去清创缝合室。 他回到抢救室门口时,萧明哲已经拿到了床旁b超的结果。 “脾周及盆腔大量积液!脾实质回声不均,考虑脾破裂!”做b超的小林报了一句。 萧明哲盯著屏幕,左手按著病人腹部,右手拿著对讲机:“通知外科值班,急会诊!腹腔臟器破裂,可能需要急诊手术!” 对讲机里传来外科的回覆,声音断断续续:“收到,五分钟到!” 血压在往下掉。监护仪上的数字从90跳到85,又从85滑到了78。 “加快补液速度!”萧明哲扭头喊了一声。 (请记住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时候,钱德胜来了。他西装都没换,文件夹还夹在腋下。听到批量伤员预案启动的广播,他从办公室一路小跑过来,皮鞋在走廊里敲得咚咚响! “什么情况?几个伤员?”他站在抢救室中央,扫视了一圈。 萧明哲正盯著监护仪,头也没回:“三个。一號床脾破裂,最重,已经呼叫外科会诊。二號床开放骨折,在处理。三號去了清创室。” 钱德胜走到一號床前。他看了看监护仪上的数字,又看了看正在快速滴注的液体,皱起眉头。 “ct做了没有?” “还没有。病人血流动力学不稳定,先补液稳压,等外科来了一起评估。” “什么叫还没有?”钱德胜的声音拔高了半度,“脾破裂你就靠一个b超定?万一不是脾,是別的臟器呢?ct增强扫一下,不过十分钟的事!” 萧明哲终於转过头:“钱主任,病人收缩压78,还在往下掉!现在推去ct室,路上万一出现失血性休克怎么办?” “所以你就乾等著?”钱德胜把文件夹拍在护士台上,“一个常春藤博士,处理个创伤急诊还磨磨蹭蹭的?我告诉你,这种工地事故,上面盯得紧!处理不好,整个科室都得写检討!” 监护仪发出一声短促的报警。所有人同时看向屏幕。 血氧饱和度,从98掉到了93。 萧明哲的视线从钱德胜脸上弹回监护仪。93,还在往下走。92!91! 病人的呼吸频率开始加快,从每分钟22次飆到28次。但腹部的体徵没有变化,b超显示的积液量也没有突然增多。 脾破裂不会导致血氧下降这么快。除非出血量大到引发休克,但那时候血压会先崩。现在血压掉得不算猛,液体还在灌著,维持住了。 可血氧在掉。 萧明哲愣了一秒。他拿起听诊器,贴上病人的胸壁。左肺呼吸音清晰。 右肺—— 他把听诊器头往右侧腋中线移了移,屏住呼吸。右侧呼吸音减弱。 不是消失,是减弱。细微的差別,在嘈杂的抢救室里,稍不留神就会漏掉。 萧明哲直起身,脸上的血色褪了一层。 气胸!右侧气胸! 高处坠落导致的肋骨骨折合併气胸,被腹部脾破裂的体徵完全盖住了。他刚才做初步评估时,胸廓对称,呼吸运动存在。 因为这是早期的少量气胸,肺还没有完全压缩,物理体徵不典型。但隨著时间推移,漏气在持续。肺在被一点一点压扁。 “钱主任说得对,確实不止一个臟器。”萧明哲喃喃了一句,抓起对讲机,“胸腔闭式引流包!拿一套过来!” 钱德胜的表情亮了一瞬:“什么意思?不是脾破裂?我就说要做ct!” “是脾破裂,同时合併右侧气胸。”萧明哲的声音绷得很紧,“两个问题同时存在。” 钱德胜的得意僵在了脸上。两个问题?他只想到了“万一不是脾”,压根没往“同时有两个”上面想。 血氧继续掉。89! 监护仪的报警声从间歇变成了连续。 萧明哲扯开引流包的无菌外包装,手套还没来得及换。他左手持针,准备在右侧锁骨中线第二肋间,做穿刺减压。 “等等!”钱德胜伸手拦了一下,“你確定是气胸?你就听了一耳朵,万一是胸腔积液呢?积液你做穿刺减压有什么用?应该先抽积液做化验!” “钱主任!”萧明哲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高处坠落伤,血氧进行性下降,呼吸音减弱,叩诊鼓音!这就是气胸!” 他刚叩了吗?他没叩。他说的鼓音是教科书上写的,不是他亲手確认的。但血氧已经到87了,再等下去病人会死。 钱德胜被吼了一声,脸涨成猪肝色。他张嘴要反驳,后面传来一个不紧不慢的声音。 “叩诊了吗?” 萧明哲的手停在半空。 周悬靠在抢救室门框上,保温杯搁在旁边的器械台上。他抱著胳膊,目光落在萧明哲举著穿刺针的右手上。 “萧博士,你说叩诊鼓音。”周悬的语气像在分诊台问掛哪个诊室,“你叩了没有?” 第014章 角落里的死神 萧明哲的手悬在病人胸壁上方,针尖距离皮肤不到两厘米。 他回头看向门框。周悬靠在那里,手里端著保温杯,姿態鬆散得像在等公交车。可他问出的话,却像钉子一样扎进抢救室:“你叩了没有?” 萧明哲的喉咙发紧,他確实没叩。 听到呼吸音减弱,结合高处坠落的伤情,他直接跳到了气胸的诊断。教科书上的逻辑链条很清楚:外伤、呼吸音减弱、血氧下降,那就是气胸。可他唯独漏了叩诊。 监护仪上的数字还在掉,86。 “周副主任,血氧86了!”小林的声音猛地拔高。钱德胜在旁边急得搓手:“赶紧处理啊!还愣著干什么!” 周悬没理会钱德胜,目光始终钉在萧明哲身上。他喝了口茶,走进抢救室,在角落找了张凳子坐下。 “萧博士。” “……在。” “你准备穿刺的位置,是哪里?” 萧明哲低头看手,穿刺针正指向右侧锁骨中线第二肋间。“锁骨中线第二肋间,这是张力性气胸的標准穿刺点。” “谁告诉你是张力性的?” 萧明哲的手指抖了一下。周悬把保温杯搁在膝盖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聊菜谱:“血氧下降就是张力性气胸?你在霍普金斯学的鑑別诊断,就只有这一条?” “呼吸音减弱,血氧进行性下降……” “气管偏了吗?” 萧明哲一愣,低头看向病人的颈部。气管居中,没有偏移。张力性气胸的典型体徵,是气管向健侧偏移。因为压力会把纵隔推向对侧,可这个病人的气管是正的。 “颈静脉怒张了吗?”周悬又问。 萧明哲看向颈部,没有怒张,颈静脉是平的。“皮下气肿呢?摸一摸。” 萧明哲伸手按向病人右侧胸壁,没有捻发感。三个典型体徵,一个都没有。 “所以,”周悬的声音从角落飘来,“你准备用张力性气胸的方案,去处理一个没有张力性体徵的病人?” 萧明哲握针的手缓缓放下。血氧,85。 钱德胜急了:“你们到底做不做!病人都快不行了!” 周悬头也不回:“钱主任,您要是想亲自上,穿刺针就在这。”钱德胜顿时闭了嘴。 周悬看向萧明哲:“血氧在掉,气管不偏,没有皮下气肿。告诉我,除了气胸,还有什么可能?” 萧明哲的大脑飞速运转。高处坠落,呼吸音减弱,血氧下降。“血胸!”他脱口而出。 肋骨骨折会导致血胸。血液积聚在胸腔,同样会压迫肺组织。但血胸是液体,叩诊应该是浊音。气胸是气体,叩诊才是鼓音。他刚才没叩,就直接喊了“鼓音”。 “叩诊!” 萧明哲放下穿刺针,右手中指弯曲,叩在病人胸壁上。第一下,清音。他往下移了两个肋间。第二下,浊音。 不是鼓音!萧明哲的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浊音意味著积液。这是血胸。如果刚才按气胸做穿刺,一针扎进去,根本放不出气。细针解决不了积血,还会白白浪费抢救时间。更要命的是……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浊音范围有多大?”周悬的声音追了过来。 萧明哲从上往下叩了一遍。浊音上界在第四肋间,一直延伸到肋膈角。“从第四肋间到底,右侧大量积液!” “那你现在该做什么?” “胸腔闭式引流!在腋中线第七肋间置管!” “那还等什么?” 萧明哲抓起引流包,撕开包装。他换了手套,迅速消毒定位。手术刀切开皮肤,弯钳钝性分离肌层。他的手在抖,但每一步都踩在標准上。弯钳触到胸膜时,他用力一捅! 暗红色的血液喷涌而出! 引流管插入胸腔,血液往水封瓶里猛灌。一百,两百,三百。顏色极深,流速极快。“引流量三百毫升,还在出!”小林大声读数。 血氧开始回升,90。萧明哲长出一口气。 他还没来得及鬆劲,周悬的声音又响了。“三百毫升,用了多久?” 萧明哲看了一眼引流瓶:“不到两分钟。” “每分钟一百五十毫升。按这个速度,一小时是多少?” 九千毫升。萧明哲的脸白了。 人体总血量不过五升。一小时九千毫升,意味著胸腔里有一根正在喷血的动脉。这不是普通的肋间血管损伤,这种速度,要么是动脉主干断裂,要么…… “肺门?”萧明哲喃喃自语。 “肺门血管损伤的出血速度是多少?”周悬反问。 “每分钟超过两百毫升。” “引流量在加速还是减速?” 萧明哲盯著水封瓶。三分钟,五百毫升。速度在加快! “加速!” “意味著什么?” “出血没有自限性,是大血管损伤!” “那胸引还能解决问题吗?” 不能。引流只能减轻压迫,止不住大血管的血。必须开胸! “通知胸外科!急诊开胸!”萧明哲衝著对讲机大吼。 对讲机里传来回音:“我们在手术,刚上台一个食管破裂!最快半小时!” 半小时,那就是四千五百毫升。病人等不了! 萧明哲攥著对讲机,指关节发白。他看向周悬:“周副主任……” 周悬坐在角落,拇指摩挲著杯盖。他看著萧明哲,没有说话。那个眼神在说:答案,你自己找。 血压跳到了72/45。引流瓶里的液面,还在一格格往上涨。 萧明哲把对讲机拍在檯面上,伸手抓向开胸包。 “你要自己开胸?”钱德胜的声音劈了过来,“你一个急诊科医生,有资质吗!出了事谁负责!” 萧明哲的手僵在半空,五指死死抓著无菌布,青筋暴起。 周悬放下保温杯,站了起来。他走到床边,扫了一眼引流瓶和监护仪。然后他抬起头,盯著萧明哲。 “第五肋间。进胸以后,你打算先夹哪根血管?” 第015章 用手去想 萧明哲盯著那根敞开的引流管,脑子里的教科书飞速翻页。 肺门血管,右肺门,右肺动脉,还是右肺静脉上下支?到底是哪根在出血!引流速度还在涨。水封瓶里,暗红色的液面已经衝过了六百毫升。 “肺动脉。”萧明哲开口了,声音发乾,“高处坠落导致肺门撕裂,最可能是右肺动脉分支。进胸后,先找到肺动脉,用血管钳夹闭!” 周悬没说对,也没说错。他把保温杯搁在窗台上,双手插进白大褂口袋,问了一句:“你打算怎么找?” “切开第五肋间进胸,拨开肺叶,暴露肺门。” “拨开肺叶?”周悬重复了这四个字,语调往上挑了一丝,“你拿什么拨?” 萧明哲顿了一下:“肺牵开器。” “好。进胸以后,胸腔里有多少血?” “至少一千毫升。” “一千毫升的血灌在胸腔里,你拿肺牵开器拨开肺叶,暴露肺门,找到肺动脉分支。”周悬语速不变,“整个过程,你估计需要多久?” 萧明哲张口要答,却被自己的思维卡住了。 一千毫升的积血,在开胸的瞬间会涌出来,但根本涌不乾净。持续灌注的血会让术野一片通红。肺组织泡在血里,解剖层次完全消失。 要拨开肺叶,必须先用吸引器抽掉积血。可抽吸的速度,根本追不上出血的速度! 他在霍普金斯见过急诊开胸。三个主治,两个住院医,六只手在无影灯下配合。术野亮如白昼,三台吸引器同时轰鸣。即便在那样的条件下,暴露肺门也用了整整四分钟。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 这里是清河二院,急诊抢救室。主治一个,住院医零个,吸引器只有一台。无影灯?没有。头顶只有忽明忽暗的日光灯管。 四分钟?他可能连肺门的边都摸不到! 监护仪尖叫一声。血压,65/40。 “周副主任,我知道条件不够,但总不能……” “我没问你条件够不够!”周悬打断他,“我问你,一千毫升积血的胸腔里,你拿什么找肺门?” “吸引器先清理术野。” “抽不乾净。” “头灯加辅助照明!” “照一池子血,你照什么?” 萧明哲闭上了嘴。他握著开胸包的边角,指尖冰凉。教科书上的流程,前提是术野可视。可视才能找血管,才能上钳子,才能缝合止血。 但现在,术野不可视。血在涌,灯不够,人手更不够。教科书的地基彻底塌了。 引流瓶跳过了八百毫升。 “想不出来?”周悬的声音飘了过来,“霍普金斯没教过你,看不见的时候该怎么办?” 看不见的时候。萧明哲的思维卡住了。一秒,两秒。 他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手上。下午在后院,周悬给猫做復位,没有透视,什么都看不见。可他闭上眼,只用两根手指摸了一遍,就完成了对位。 “手告诉我的。”周悬说过这句话。 萧明哲猛地抬头!看不见的时候,不用眼睛,要用手! 他不需要看见肺门,他只需要摸到它。右肺门在胸腔后方,紧贴脊柱旁沟。所有血管和支气管都从这里经过,是一个集中的束状结构。 如果把手伸进胸腔,绕过肺的后缘,五指就能卡住整个肺根部。不是找某一根血管,而是把整个肺门攥在手里! “肺门钳夹。”萧明哲声音发哑,“不对,不是钳夹。是徒手压迫!” 他抬起头,第一次在周悬脸上看到了变化。那张脸依然鬆散隨意,但眉梢的角度,鬆了一丝。 “进胸以后不找血管,直接把手伸进去,绕过右肺下缘,抓住肺根部!”萧明哲语速越来越快,“整体肺门压迫,阻断所有血流。等出血停了,再慢慢找破裂点!” 周悬脚步一转,从器械台翻出一把手术刀。他头也没回,直接把刀递了过来。 萧明哲接刀的手还在抖,但他已经没时间犹豫了。消毒,铺巾。右侧第五肋间,前外侧切口。 手术刀划开皮肤,电刀分离肌层。前锯肌,肋间外肌,肋间內肌。刀尖触到壁层胸膜的瞬间,他深吸一口气,一刀捅透! 血!暗红色的血喷涌而出,溅了他半张脸。胸腔里的积血带著体温,烫得他眨了一下眼。 “吸引器!”小林冲了上来。吸引管插进切口,开始抽吸。但正如周悬所说,根本抽不乾净。 萧明哲没有犹豫,他放下手术刀,直接把右手伸进了胸腔。血没过了手腕,漫上前臂。温热、黏稠的液体包裹著他的手指。 什么都看不见。日光灯照在一滩红色上,解剖標誌全部消失。但手指在说话。 指腹触到了肺组织,湿滑,像海绵。他的手沿著肺后缘向深处探去,绕过下叶。 碰到了!那一束硬的、圆柱形的、搏动的结构。血管和支气管拧在一起,形成了一根粗索。那就是肺门。 萧明哲五指收拢,死死攥住了整个肺根部。他的手在胸腔里握成拳头,指节卡在血管束上,压迫力从四面八方收紧。 引流瓶里的液面,停了。出血速度骤降,水封瓶里的血柱不再往上躥。 “引流减速!”小林喊了一声。监护仪上的血压开始爬升。65,68,72! 萧明哲维持著压迫力,整个人弓在手术台边。他的右臂埋在胸腔里,肌肉全部绷死。汗水从额头淌下,滴进血泊。 周悬走到台边,低头看了一眼。 “压迫有效,力道別松!”他的声音头一回没了阴阳怪气,“小林,配台。吸引器继续清理,等看清楚了再上钳子。” 三分钟后,积血被抽尽。术野从一片血红,变成了可辨认的组织结构。 萧明哲的手指缝隙间,一根撕裂的血管清晰可见。那是右肺动脉下乾的分支,裂口约两毫米。 周悬递过一把无损伤血管钳。萧明哲左手接过,伸进胸腔,精准夹闭。 “咔嗒”一声,轻不可闻。他缓缓鬆开右手,引流瓶纹丝不动。出血,彻底停了! 血压回到了92/58,血氧97。心率也降到了一百零八。 萧明哲直起腰,右手从胸腔里抽了出来。整条前臂全是血,指头僵在半空。五分钟的持续压迫,让他的手掌肌肉痉挛成了一块铁。 外科值班医赶到了,接过手术台,开始后续修补。 萧明哲退到墙边,背靠著冰凉的瓷砖。他膝盖一软,整个人顺著墙壁滑坐到了地上。 白大褂前襟全是血,口罩歪在下巴上。他仰著头,喘息声粗重如拉风箱。 钱德胜站在抢救室中央,表情在害怕、庆幸和精明之间快速切换。他整了整袖口,嗓门拔得又高又亮:“处理得好!我们急诊科的应急能力没问题!回头我就把这个案例写进匯报材料里!” 没有人接话。周悬蹲了下来,与萧明哲平视。 “下次进胸之前,”他声音极低,“先想清楚自己有几只手,再决定要干什么。” 他站起身,拍了拍白大褂上的褶皱。经过器械台时,他捞起保温杯,喝了一口凉透的茶。 晚上八点十七分。 “小林,我下班了。兔子还没做。”他拎著杯子走出了抢救室。布鞋踩在地砖上,脚步声不紧不慢,消失在自动门外。 …… 萧明哲盯著空荡荡的门框。他低头看著右手,血跡嵌进了每一道掌纹,手指还在痉挛。 他用左手摸出手机,点开备忘录。屏幕上全是红色的指纹。他单手打字,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下: “周悬临床记录(四):看不见的时候,用手去想。” 手机脱力滑落。抢救室里,监护仪平稳地跳动著。 钱德胜正对著院办干事侃侃而谈,手势比划得极大:“整个抢救过程,我全程坐镇指挥,关键时刻果断决策!” 萧明哲闭上眼,后脑勺抵著墙壁。走廊尽头传来一声电动车的“滴”响。那是周悬,往家的方向去了。 第016章 兔子比命重要 钱德胜的匯报材料写到第三页时,一號床的病人醒了。 外科值班医缝完最后一针,固定好引流管,抬头看向萧明哲:“你们急诊科谁开的胸?手法很老练。” 萧明哲坐在墙角,右手还在痉挛。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 “我指挥的!”钱德胜从护士台后探出头,指间夹著笔桿,“整个抢救流程,都在我的统筹下完成!” 外科医生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萧明哲满身的血,没再多问。 病人转入icu。推床经过走廊,监护仪发出平稳的嘟嘟声。萧明哲跟在旁边走了几步,在电梯口停下。 …… icu的门关上了,走廊恢復安静。 他转身往回走,经过分诊台。檯面上空空如也,保温杯和菜谱都不见了,只剩一圈没干透的茶渍。 王姐正收拾著登记本,头也没抬:“找周副主任?走了,骑电动车走的。” “我知道。” “你知道他走的时候说什么吗?”王姐把笔插进笔筒,“他说,『兔子等不了』。” 萧明哲靠在台边,低头看著手上的血。乾涸的血跡沿著掌纹龟裂,像一张暗红色的地图。 三十分钟前,这只手伸进胸腔,攥住肺门,硬生生把人从死神手里拽了回来。 可教他怎么做的那个人,此刻正骑著电动车,穿过清河的夜色,赶回家缝布偶。 “王姐。”萧明哲开口,“周副主任在科室多久了?” “三年多了吧。来的时候是副主任,现在还是副主任。” “之前呢?” “之前?”王姐想了想,“好像是从北边调过来的。来的时候,人事档案只有一页纸,薄得像张请假条。” “一页纸?” “对。学歷、执业证、职称证,齐了。论文、课题、获奖,全是零!”王姐压低声音,“当时主任都愣了,说这人要么是被发配来的,要么是自己不想干了。” 萧明哲沉默了很久。 他回到抢救室,开始写病歷。写到“急诊开胸探查术”这一栏时,他停住了。 术者该填谁?是他拿的刀,是他的手伸进胸腔。可每一步方案,都是周悬用问题铺出来的路。 他在纸上写了两个字,又划掉。 对讲机响了,钱德胜的声音蹦了出来:“萧明哲!病程记录写好拿给我!术者写我的名字,我全程指挥的嘛!” 萧明哲握著笔,盯著对讲机,没有按回话键。 半分钟后,钱德胜又呼了一次:“听到没有?我办公室等你!” 萧明哲放下笔,拿起病歷夹走向办公室。 钱德胜坐在转椅上,面前摊著三页匯报材料。他接过病歷夹翻了两下,眉头一皱。 “术者怎么空著?” “还没填。” “填我的!”钱德胜把病歷拍在桌上,“今晚的抢救,是我坐镇指挥的重大成果!你是执行者,我是决策者,懂不懂?” 萧明哲站在桌前,想起钱德胜在抢救室里的每一句话。 “ct做了没有?”——差点把血流动力学不稳定的病人推去ct室。 “你確定是气胸?”——在病人血氧86时拦住穿刺。 “你一个急诊科医生,有资质吗!”——在需要开胸的死线上踩剎车。每一次开口,都是减分项。 “钱主任,”萧明哲声音很平,“术者一栏有法律效力。如果出现医疗纠纷,术者要承担直接责任。” 钱德胜的手停在半空。 “您確定,要填您的名字?” 办公室安静了三秒。钱德胜眼珠子转了一圈,把病歷推了回去。 “那就填你的!你动的手,当然填你的名字。但匯报材料上,主导指挥是我,没问题吧?” “没问题。” …… 萧明哲拿著病歷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灯管嗡嗡作响,有一根在闪。 他在护士台坐下,在术者一栏写下自己的名字。写完最后一个字,他盯著那一行看了很久。 他填的是自己的名字。可真正的术者,此刻正坐在家里的茶几前,摆弄著针线。 萧明哲合上病歷,打开手机备忘录。 四条记录,从第一次被周悬逼到墙角,到今晚的徒手肺门压迫。核心都一样:周悬从不给答案,只给方向。 他点开之前查到的学术信息。官网上,周悬的简介只有三行:姓名,职称,执业编號。 没有毕业院校,没有导师信息,没有任何学术成果。 一个能在抢救室里,用保温杯和菜谱的间隙指导开胸止血的人,履歷却乾净得像个新號。 这不是“不想干了”能解释的。 萧明哲锁了屏,靠在椅背上。 抢救室已经收拾乾净,地上的血跡被抹成淡粉色的水痕。 小林搬出新的急救包,往檯面上码。她走过萧明哲身边,停下脚步。 “萧医生,你手还在抖。” 萧明哲低头看向右手。五指微微痉挛,虎口处的肌肉依然紧绷。 “没事,休息一会儿就好。” 小林没走,犹豫著开口:“刚才周副主任让你开胸,你不害怕吗?” “怕。” “那你怎么还敢下刀?” 萧明哲盯著掌心龟裂的血痕,想起手指触到肺门的感觉。那是束坚硬、搏动、滚烫的血管。 “因为他站在旁边。” 小林愣了一下,抱著急救包走了。 萧明哲站起身去洗手。水龙头下,血跡一层层褪去,露出苍白的皮肤。 他洗了三遍,指甲缝里的暗红色终於淡了。 …… 手机震了一下。 周悬在科室群里发了条消息,只有四个字:“明天换药。” 萧明哲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后院那只流浪猫。 刚从死神手里抢回一条命,发的第一条消息竟是流浪猫的换药提醒。 萧明哲走出急诊大厅。夜风灌进来,带著初秋的凉意。 路灯照著空荡荡的车位,周悬那辆蓝色电动车早就不见了。 萧明哲站在台阶上,抬头看天。清河的夜空看不到几颗星。 远处的居民楼亮著灯。某一扇窗后,一个技术登峰造极的外科医生,正用手术缝合的手法,给布偶兔子缝耳朵。 他拉紧白大褂领口,走回急诊楼。 值班室灯还亮著。他在行军床上坐下,从枕头底摸出那本《实用外科学》。 翻到肺门解剖那一章,他开始从头读起。 读到第三页,走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萧医生!分诊台来了个病人,腹痛突然加重,王姐让你去看一下!” 萧明哲合上书,塞回枕头底下。 他走向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枕头。 书页折角的地方,正好是肺门血管分支的示意图。 他拉开门,撞上小林急切的目光。走廊尽头,传来一声压抑的呻吟。 萧明哲擼起袖口,朝分诊台走去。 右手的痉挛还没消退,但他的步子,比三十分钟前稳了很多。 第017章 手熟的裁缝 周小果站在展示台前,双手叉腰,下巴抬得老高。 她面前的桌子上,摆著一只白色布偶兔子。兔子三十厘米高,竖耳,圆尾,坐姿端正。 乍看没什么特別,但凑近了,所有家长都不说话了。 兔子身上看不到一个线头。缝合的痕跡藏在绒布纹理里,针脚间距均匀得惊人。 耳朵根部的弧线转角,弧度平滑,没有一处褶皱。 最离谱的是肚子上那条拼接缝。白色绒布和粉色棉布严丝合缝地咬在一起,像是从工厂模具里直接压出来的。 “这是买的吧?”第一个家长开口了。 “不是买的!是我粑粑做的!”周小果的声音穿透了整间教室。 没人信。 展示台上一共摆了二十六件作品。有歪嘴的毛毛虫,有塌鼻子的小熊,还有用热熔胶粘得满身白丝的奥特曼。 周小果旁边那件,是用袜子塞棉花捏的,看不出是什么。兔子杵在中间,像个冒充幼儿园生的博士后。 班主任李老师拿起兔子翻了翻,表情从怀疑变成困惑。 她捏了捏兔子的耳朵,又摸了摸肚子上的拼接线。手指来回蹭了三遍,愣是没摸到凸起的缝合痕跡。 “小果爸爸,这个,真是手工缝的?” 周悬站在家长堆的最后排,穿著件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脚上踩著布鞋。 他手里拎著水壶,肩上挎著粉色书包,整个人和“精致手工”四个字毫无关係。 “缝的。” “用缝纫机?” “用针。” 李老师把兔子凑到眼前。她是个干了十二年的老幼教,代做的、网购的、3d列印的,她一眼就能分辨。 可这只兔子,她看不出破绽。 针脚確实是手工的,没有机械的均匀感,却比缝纫机还要细密。 尤其是耳朵內侧的弧线,针距短到看不见入针点,线跡完全埋在纤维下面。这种缝法,她在裁缝铺都没见过。 “小果爸爸是做什么工作的?”李老师抬头问。 “医院上班的。” “医生?” “嗯。” 旁边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爸爸探过头来,翻了翻兔子的后背,倒吸一口气:“这个是皮內缝合?” 周围安静了一秒。 金丝眼镜推了推镜框:“我老婆是护士,我看过手术缝合的视频。这个兔子的缝法,和皮內缝合一模一样。” “进针点藏在里面,外面完全看不到线。” 几个家长把头凑过去,兔子在手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真的誒,完全看不到针眼!” “这也太细了吧,比买的玩偶做工还好!” “医生的手就是不一样啊!” 周小果挺起胸膛,小脸通红,得意得快要飘起来。她扯著周悬的衣角,仰著头,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周悬低头看了她一眼,伸手把她后脑勺翘起的一撮头髮压下去。 “没那么夸张,就是手熟。” “手熟?”金丝眼镜笑得很夸张,“老哥,我昨晚缝个扣子扎了自己三针,你管这叫手熟?” 周悬没接话,他蹲下身,帮周小果把水壶盖拧紧。 李老师把兔子放回展示台,在“创意”和“工艺”两栏都勾了最高分。 她犹豫了一下,又在旁边加了个备註:建议推荐参加区级展览。 “小果爸爸,下周区里有个巡展,我想推荐小果的兔子参加,您看行吗?” “不了。”周悬回答得很快。 李老师愣了一下:“这个兔子真的很优秀,展出对小果也是个鼓励。” “兔子是给她玩的,不是给人看的。” 周悬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把粉色书包递给周小果,帮她理了理背带:“走吧,回家吃饭。你妈今天做红烧鱼。” “粑粑!”周小果抱著兔子,突然冲全班大喊,“我粑粑的兔子是最棒的!比奥特曼厉害一百倍!” 做奥特曼的小男孩,嘴巴撅得能掛油瓶。 周悬一把捂住她的嘴,夹起来就往外走。周小果在他胳膊底下蹬著腿,含混地喊著:“一千倍!一万倍!” …… 幼儿园门口停著一辆蓝色电动车。 周悬把周小果放进后座,扣好安全带。她抱著兔子,脸颊贴著兔耳朵,嘴角的笑就没合拢过。 “粑粑。” “嗯?” “你是不是全世界最会缝东西的人?” 周悬跨上电动车,插钥匙,拧了一下把手:“全世界不知道。清河,可能算。” “那你能不能再缝一只小兔子?兔子太孤单了,它需要一个朋友。” “再说吧。” 电动车驶出巷口,匯入傍晚的街道。晚霞把路面染成橙红色,烧烤摊的烟气飘过人行道,混著糖炒栗子的甜味。 周小果在后座唱歌,调子跑得离谱。周悬一手扶把,一手伸到后面,隔两秒按一下安全带扣,確认没松。 路过菜市场时,他减了速。沈初夏发来消息:“鱼买好了,葱不够,你带两根。” 他把车停在门口,解开安全带,把周小果抱了下来:“跟著爸爸,別乱跑。” “我要抱著兔子。” “抱著。” 父女俩走进菜市场。周小果一手抱兔子,一手牵著周悬的食指。 葱摊老板认识他,扯了两根小葱塞进袋子,多搭了一把香菜:“周医生,今天早下班啊!” “接孩子。” 从菜市场出来,天色暗了一层。周悬把葱別在踏板上,正准备把周小果抱上后座。 巷口传来一阵尖叫! 声音刺耳,尖利,带著哭腔。这绝不是小孩打闹的声音。 周悬的手停在半空,他转头看向巷口。 五十米外的烧烤摊旁,一个女人正抱著个男孩,疯了一样拍他的背。 男孩的脸朝上仰著,嘴巴大张,胸口剧烈起伏,却没有任何声音。没有哭声,没有咳嗽声,甚至没有呼吸声。 他的脸,正在变紫! 周悬把周小果放在电动车旁,蹲下来看著她的眼睛:“小果,在这里等爸爸。抱好兔子,不要动。” 他直起身,朝巷口跑了过去。 第018章 三十秒 男孩大概四五岁,穿著条纹短袖。他的脖子上,还掛著幼儿园的接送牌。 他的嘴大张著,胸口剧烈起伏,却听不到任何气流进出的声音!喉咙里卡了东西,气道被死死堵住了。 他的脸,已经从红转紫。 女人是他妈妈,正双手抱著孩子的腰做海姆立克。拳头顶在上腹部,一下又一下地往上衝击! 一下,两下,三下。没用! 男孩的嘴角开始流涎,透明的口水拉成长线。他的眼珠往上翻,露出大片眼白,四肢的挣扎越来越无力。 烧烤摊老板攥著铁签子,整个人僵在原地。路人围了过来,有人喊著打120,有人喊著拍背。七嘴八舌,却没人敢上手。 周悬衝到跟前,瞬间看清了局势。 男孩口腔里看不见异物,喉部皮肤紧绷,吞咽动作已经消失。胸骨上窝深深凹陷,每一次呼吸,锁骨上方都被吸出两个坑! 这是完全梗阻!异物不在口咽部,已经卡进了声门。海姆立克產生的那点气流,根本够不到那个深度。 女人的手法已经变形,拳头滑到了胸骨下方。她的手在发抖,力道越来越大,方向却全错了! “坚果!”旁边的大爷喊道,“刚才在吃糖炒栗子,呛了一下就这样了。” 不是栗子。栗子体积大,通常卡在口咽部,海姆立克法很有效。但这孩子做了七八下,一点反应都没有! 周悬蹲下身,左手扶住男孩的下頜,撑开了他的嘴。 口腔里空空如也。舌根后方的咽后壁充血,却看不见异物的轮廓。 他右手两指伸进去快速一扫,触到了软齶和舌根。全是空的,异物已经过了口咽! 周悬抽出手指,抬头盯著女人:“多久了?” 女人哭得说不出话,只是反覆喊著宝宝。“多久了?从卡住到现在!” “不……不知道……两三分钟……” 两三分钟。一个四岁男孩完全梗阻这么久,缺氧窗口期只剩一分钟了。一旦超过四分钟,就会造成不可逆的脑损伤! 周悬站起身,目光扫向四周。烧烤摊、塑料椅、啤酒瓶、一次性筷子。这里没有任何医疗器械! 他摸向口袋,只有钥匙、手机和纸巾。没有刀片,没有注射器,什么都没有。 男孩停止了挣扎。这不是好转,而是缺氧到了极限。他的身体开始发软,嘴唇的顏色正由紫转灰。 人群发出阵阵抽气声。有人捂住嘴,有人把自家的孩子拉到身后。 “120打了吗?” “打了!说要十分钟!”老板举著手机大喊。 十分钟?男孩根本没有十分钟,他连两分钟都撑不住了! 周悬再次蹲下,左手搭上男孩的颈部。指腹按在甲状软骨上往下滑。 甲状软骨,环甲间隙,环状软骨。三个解剖標誌,依次在指下跳过。 指腹停在环甲膜的位置。那是甲状软骨与环状软骨间的横向凹陷,宽度不到一厘米。四岁男孩的环甲膜,比成人更窄,也更薄。 他必须穿透这层膜,建立紧急气道。但他没有穿刺针,没有套管,更没有刀片! 周悬猛地抬头:“谁有笔?” “什么?” “原子笔!谁有原子笔?” 老板愣了半秒,从收银台的笔筒里抓出一支笔。红色笔桿,透明笔帽,是最普通的原子笔。 周悬接过来,拔掉笔帽,扯掉笔芯。只剩下一根內径三毫米的空心塑料管。 他把笔管塞进嘴里吹了一口,气流通畅! 他掏出纸巾,折成窄条。“你干什么!”女人突然尖叫,死死抱紧了孩子。 周悬语速极快:“你儿子的气道堵死了,海姆立克没用!异物卡在声门,再等三分钟,他的心跳就会停!” 女人被钉在原地,眼泪掛在脸上。“我是医生。必须在他脖子上开个口,让空气进去!” “开……开口?” “对,就用这支笔。” 周围炸开了锅。“这能行吗?”“在大街上开刀?”“万一出事怎么办!还是等救护车吧!” 男孩的眼皮合上了。周悬没再解释,左手重新定位环甲膜。右手握住那根空心塑料管。 三毫米的管径,要穿过皮肤和环甲膜进入气道。没有麻醉,没有消毒,更没有止血钳。 街灯初亮,橙黄的光打在男孩灰紫色的脸上。周悬卡住甲状软骨,固定喉体。右手將笔管末端,抵在了环甲膜的正中线上。 四岁儿童的环甲膜,厚度不到两毫米。穿刺深度必须精確。浅了进不去气道,深了会捅进食管。 容错空间,只有一毫米! 没有任何器械辅助。这根三块钱的原子笔管,是这条街上唯一能救命的东西。 五十米外,周小果抱著布偶兔子,踮起脚尖往这边张望。 周悬的右手稳住了。他深吸一口气,拇指按住笔管尾端,猛然施力! 第019章 三块钱的命 笔管刺入皮肤。 四岁男孩的颈部皮肤很薄,阻力几乎可以忽略。周悬稳住拇指,控制著力道。笔管穿过皮下组织,精准抵达环甲膜表面。 只有一毫米的窗口。 指腹感受到了那层膜的弹性。它又薄又韧,像一张绷紧的保鲜膜。左手固定喉体,纹丝不动。右手拇指再加一分力。 “噗!” 笔管破膜而入。一股微弱的气流从管口喷出,带著腥甜的味道。 进了! 周悬立刻鬆开拇指,左手稳住笔管,防止它滑入过深。三毫米的管径卡在环甲膜中间。深度刚好穿透气道前壁,距离后壁还有一段安全距离。 他低头对准管口,短促地吹了一口气。男孩的胸廓动了。 这不是之前那种徒劳的起伏。没有了锁骨凹陷,也没有了肋间肌的窒息挣扎。那是真正的胸廓扩张,肺叶在空气的推动下,缓缓撑开。 “再来一次。” 周悬又吹了一口,男孩的胸廓再次抬起,这回幅度更大了。空气绕过被堵死的声门,顺著人工通道灌入气管。 三毫米的管径虽然不大,但对一个四岁孩子来说,足够维持基本的气体交换。 第三口气吹进去时,男孩的手指抽动了一下。 周悬抽出纸巾条,缠在笔管与皮肤的交界处,压住渗血。纸巾被血浸透,但出血量很小。环甲膜区域血管稀疏,这是教科书上的“安全穿刺区”。 他用左手固定住笔管,右手翻开男孩的眼皮。瞳孔等大等圆,对光反射恢復了。 嘴唇的顏色从灰紫转为暗红,指甲床的紫紺也在消退。他数著呼吸,每分钟通过笔管吹送十二次,维持在儿童正常呼吸频率的下限。 “他……他在呼吸了?”女人跪在地上,声音碎成了渣。 “別碰他。”周悬头也没抬,“保持这个体位,不要动。” 围观的人群挤成了半圆。烧烤摊老板举著手机,闪光灯“咔咔”闪了两下。 “別拍!”周悬冷声呵斥。老板的手缩了回去。 男孩的胸廓已经建立起自主节律。空气通过笔管自由进出,发出极细微的哨音。 顏色继续好转,从暗红退成粉红。男孩的手指开始有力地抓握,脚趾也蜷了起来。 他突然咳了一声。 这不是从喉咙发出的,声门还堵著。这是气管內壁受到刺激,產生的反射性咳嗽。这一声咳带动了膈肌剧烈收缩,腹压骤增。 “咳!” 第二声咳嗽猛烈得多。男孩的身体弓了起来,嘴巴大张。一颗深棕色的东西飞了出来,在地面上滚了两圈。 那是栗子碎片。一块带著尖锐稜角的碎壳,连著半块栗子肉。尖端那个角,正好卡在四岁儿童的声门裂隙里。 异物排出的瞬间,男孩猛地吸了一大口气。这回是从嘴巴吸进去的,声门恢復了通畅。 “哇!” 哭声炸开,嘹亮、刺耳,中气十足。这是周悬今晚听到的,最好的声音。 女人扑过去抱住孩子,瘫在地上,哭得比儿子还大声。 周悬单手固定住笔管。等男孩哭声持续了三十秒,確认气道完全通畅后,他才缓慢拔出笔管。 创口极小,只渗出几滴血。他用剩下的纸巾叠成方块,按在穿刺点上。 “按住,別鬆手。”他把女人的手指引到纸巾上,“救护车来了告诉他们,做过环甲膜穿刺。用的是原子笔管,內径三毫米,留置时间大约三分钟。” 女人哭著点头,显然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周悬放慢语速,又重复了一遍,女人这才勉强跟著点头。 远处传来了救护车的鸣笛声。 周悬站起身,膝盖上沾了一片灰。他拍了拍裤腿,转身走向五十米外的电动车。 …… 周小果站在原地,抱著兔子,一步都没挪。看见周悬走回来,她踮起脚尖问道:“粑粑,那个小哥哥怎么了?” “呛了东西,没事了。” “你帮他了?” “嗯。” 周悬蹲下来,检查她的安全带扣。扣子鬆了,他重新扣紧。 “粑粑,你的手上有血。” 周悬低头看了一眼。右手拇指侧面蹭了一道红痕,是刚才按压笔管时沾上的。他用t恤下摆擦了擦。 “没事,走吧。你妈的红烧鱼该凉了。” 他把周小果抱上后座,跨上电动车。钥匙拧了一圈,电机嗡嗡响了起来。 身后传来救护车到场的声音,有人在喊担架。周悬没有回头,电动车驶出巷口,匯入主街的车流。 周小果在后座抱紧兔子,脸颊贴著兔耳朵,嘟囔了一句:“粑粑,你好厉害。” “別乱动,坐好。” “比兔子还厉害!” “兔子不会动,你別跟兔子比。” 电动车拐过最后一个路口,驶进小区大门。三楼的灯亮著,厨房窗户飘出油烟。 沈初夏探出头喊道:“葱买了没?” “买了。” 周悬停好车,拎著周小果和那袋葱上楼。 …… 身后的夜色里,救护车的红蓝灯光还在闪烁。 急救医生蹲在男孩面前,反覆检查那个针眼大小的创口。他看了整整三遍,抬头问女人:“谁做的?” 女人抹著眼泪,指向巷口的方向:“一个穿灰色衣服的男人。他说他是医生。” “用什么做的?” 女人从地上捡起那支没了笔芯的原子笔管,递了过去。 急救医生盯著笔管看了十秒钟。穿刺点正中环甲膜,位置零偏差。创口边缘整齐,没有任何多余的组织损伤。 留置深度精准到毫米级別。既穿透了前壁,又没有触及后壁。 在路边,没有任何麻醉和器械辅助。只用一根三块钱的原子笔管,就对四岁儿童完成了教科书级別的穿刺。 他干了八年院前急救,带著全套设备做这个操作都要掂量三秒。 “拍到人了吗?”他问围观的人群。 老板摇头。周围的人互相看了看,没人记住他的脸。他们只记得灰色t恤、布鞋、蓝色电动车,还有一个粉色书包。 急救医生把男孩抬上担架,关上车门。他拿起对讲机,拨通了转运医院的频道。 “清河二院急诊科,收到请回復。我们有一个气道梗阻的患儿需要转运。四岁男性,异物已排出。有人在现场做过环甲膜穿刺。” 他顿了顿,补充道:“对,你没听错,是院前穿刺。创口需要清创缝合,大概十五分钟到。” 对讲机里传来值班护士的声音:“收到,我通知萧医生准备。” 救护车鸣笛驶出巷口。红蓝灯光划过沿街的招牌,朝清河二院飞驰而去。 第020章 谁干的 萧明哲刚处理完那个腹痛病人,对讲机就响了。 “院前转运,四岁男童,气道异物梗阻,已排出。现场有人做过环甲膜穿刺,创口需要清创缝合!” 他愣了一下。环甲膜穿刺?院前? 这个操作在急诊教科书里,排在“紧急气道管理”的最后一页。在霍普金斯的模擬训练中心,他用硅胶模型练过无数次。 成人的环甲膜穿刺,他闭著眼都能做。但四岁儿童? 四岁儿童的喉部结构比成人小三分之一,环甲膜宽度不到八毫米,厚度不足两毫米。穿刺窗口,窄到令人绝望。 在模擬训练里,儿童环甲膜穿刺的失败率高达百分之四十。这还是在有专业穿刺套件、有照明、有助手固定的前提下。 院前?路边? 萧明哲拉开抢救室的门,小林已经铺好了清创包。 救护车倒进急诊通道,后门弹开。担架推了下来,男孩裹在毯子里,哭声洪亮。 他妈妈跟在旁边,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 急救医生跳下车,手里捏著个透明塑胶袋。袋子里装著一支红色笔桿,没有笔帽,没有笔芯,只剩一根空心管。 “萧医生,创口在这儿!” 萧明哲戴上手套,调亮无影灯。 男孩的颈部正中,环甲膜位置,贴著一小块血跡浸透的纸巾。他用镊子揭开纸巾,俯下身去。 创口直径三毫米。圆形,边缘整齐,没有撕裂,也没有偏移。 穿刺点正中环甲膜横轴线,左右偏差肉眼不可辨。他用探针轻轻探入创口,深度穿透前壁,距后壁至少三毫米。 萧明哲的手停在半空。 他把无影灯又拉近了五厘米,几乎把脸贴到了男孩的脖子上。 探针在创道里缓缓旋转,触壁感均匀,没有任何锯齿状的二次损伤。 这意味著穿刺全程一针到位。没有犹豫,没有调整,更没有反覆试探。 一次,就一次。 “用什么做的?”萧明哲头也没抬。 急救医生把塑胶袋递过来:“原子笔。” 萧明哲接过袋子,对著灯光看了看那根笔管。 这是最普通的原子笔,文具店两三块钱一支。管壁薄,材质软,受力稍大就会弯折变形。 用这种东西穿刺环甲膜,力道控制必须精確到克级。轻了穿不透,重了管壁会弯折,甚至刺穿后壁。 而且没有任何导引装置,全凭术者的手感来判断深度。 “人呢?” “走了。”急救医生摇头,“周围没人认识他。穿灰色t恤,骑蓝色电动车,背个粉色书包。” 萧明哲的手指顿了一下。灰色t恤,蓝色电动车,粉色书包。 他没有立刻说话,开始清创。 生理盐水冲洗创道,碘伏消毒创口边缘,用可吸收缝线缝合。一针,收口,打结。 男孩哭了两声,被妈妈按住了。 整个清创过程不到五分钟。萧明哲贴好敷料,脱下手套,在操作记录单上写下:环甲膜穿刺创口清创缝合。 他在“院前操作者”一栏停住了。 急救医生凑过来,压低声音:“萧医生,你们清河有这种水平的急救人员?” “什么水平?” “我干了八年院前。”急救医生的话说得很慢,“全套设备,成人环甲膜穿刺,我有把握。但儿童的,我不敢打包票。” “你让我拿一根原子笔管在路边做,我下不去手。” 他指了指男孩脖子上的敷贴:“这个位置,这个深度,这个创口质量,拿到急救技能考核里去,绝对是满分。” “不对,是超纲了。考核里根本没有这个难度!” 萧明哲把记录单合上了。 他走出抢救室,经过分诊台。檯面上,一只保温杯搁在登记本旁边。 杯身磨损,贴著一张褪色的贴纸,是只歪歪扭扭的小兔子。 周悬什么时候回来的? 萧明哲转头看向分诊台內侧。周悬坐在转椅上,翘著腿,手里捧著那本菜谱。 灰色t恤换成了白大褂,布鞋上沾著菜市场的泥点。 “周副主任。” “嗯。”周悬翻了一页菜谱,没抬头。 “刚才转来一个四岁男童,气道异物梗阻。” “嗯。” “有人在路边给他做了环甲膜穿刺,用的是原子笔管。” 周悬又翻了一页:“哦。” 萧明哲盯著他。周悬的白大褂袖口,露出了灰色t恤的边。 他的右手拇指侧面,有一条淡红色的痕跡,像是被什么硬物压过的印子。 “穿刺做得很漂亮。” “是吗?”周悬拧开保温杯盖子,喝了一口。 “急救医生说,干了八年院前的人,都不敢拿笔管做这个操作。” “那说明这个人手比较稳。” 周悬把菜谱摊在桌上,指著其中一页:“萧明哲,你说这个蒜蓉粉丝蒸扇贝,蒸几分钟比较好?” 萧明哲没看菜谱。 他低头看向周悬布鞋上的泥点。菜市场的黄泥,和急诊大厅的灰色地砖格格不入。 鞋面右侧有一小片深色的污渍。那不是泥,顏色偏暗红。 “周副主任,你今晚去菜市场了?” “买葱,我老婆让买的。” “菜市场旁边有条巷子,开了很多烧烤摊。” 周悬终於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目光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水库。 “你想说什么?” 萧明哲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想起下午的后院,想起那只断腿的流浪猫,想起周悬闭著眼做復位时的表情。 那张脸上没有任何炫技的痕跡。就像他在做一件跟喝茶一样平常的事。 “没什么。”萧明哲说,“扇贝蒸六分钟,大火。” 周悬点了点头,低下头在菜谱页角折了个三角形。 萧明哲转身走回值班室。 他在行军床上坐下,打开手机备忘录。在四条记录的下面,他开始敲第五条。 “周悬临床记录(五):原子笔管,三毫米內径,环甲膜穿刺,四岁儿童,一次成功。院前,无器械,无助手。操作者身份不明。” 他打完最后一个字,盯著屏幕看了十秒钟,又加了一行。 “灰色t恤,蓝色电动车,粉色书包。” 他锁了屏,把手机扣在枕头上。 走廊里传来钱德胜的声音,正在打电话。音量拔得很高,一字不漏地灌进值班室。 “……是的,局里是下周三来视察,我已经提前部署了。治癒率、好转率这两个指標,我们科室必须拿出漂亮数字来!” “对,对……这是硬任务。我这边已经开始整理近三个月的数据了……” 萧明哲拉过被子,蒙住了头。 电话声继续穿透薄被:“……对,重症病人的收治要把好关。治不好的,往上级医院转。咱们的数字不能被拖后腿……” 萧明哲掀开被角,望向天花板。 值班室的灯管坏了一根,剩下那根发出昏黄的光,嗡嗡地响。 钱德胜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折了回来,停在值班室门口。 “萧明哲,明天早上八点科室开会,全员到!” 萧明哲坐起身:“什么会?” “视察准备动员会。局里下周三来检查,从现在开始,急诊科的收治標准要收紧。” 钱德胜敲了敲门框:“所有不確定能治好的病人,一律建议转院。” 门框上的油漆,被他的指节敲掉了一小片。 萧明哲盯著那片脱落的漆皮,嗓子里的话卡了三秒才出来:“钱主任,急诊科拒收重症,这不符合规定!” “这叫合理分流!”钱德胜打断他,“上级医院有更好的条件,转过去对病人也好,对我们的数据也好。双贏,懂吗?” 他转身走了,皮鞋敲在地砖上,节奏轻快。 萧明哲握著手机,指腹无意识地摩挲著屏幕。 分诊台方向传来保温杯盖拧紧的声音,很轻。 第021章 漂亮的数字 早晨八点零三分,急诊科会议室坐了十二个人。钱德胜站在白板前,手里攥著三页列印纸。 白板上写著四个大字:迎检部署。字跡歪斜,是红色马克笔写的,“署”字还少了一横。 周悬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保温杯搁在膝盖上,菜谱夹在白大褂口袋里。他把转椅调到最低,整个人缩进椅背。 “上个季度,我们急诊科的治癒率是百分之七十八点三!”钱德胜把列印纸拍在白板架上,“局里的达標线是百分之八十五,差了將近七个点!” 他扫了一圈会议室,没人说话。 “七个点是什么概念?就是年终考核扣分,就是绩效奖金缩水,就是我这个主任要去局里挨批!” 小林低头在笔记本上画了个圈,又涂掉。 “从今天开始,急诊科的收治標准做出调整!”钱德胜翻到第二页,清了清嗓子。 “第一,预后不明的病人,建议转院。第二,慢性病急性发作、终末期患者,一律不收。第三,留观超过四十八小时未好转的,劝导转院或出院。” 他抬起头:“听明白了吗?” 王姐的笔尖停在登记本上,没落下去。 萧明哲坐在第二排靠门的位置,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一声刺响。他开口:“钱主任,预后不明的病人不收,那急诊科收什么?” “收能治好的!”钱德胜的回答乾脆利落。 “感冒发烧拉肚子,缝针包扎换药,这些我们拿手。治癒率上去了,数据漂亮了,大家的奖金也就保住了。” 他走到萧明哲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萧博士,你是常春藤回来的高材生,应该懂什么叫资源优化配置吧?” 萧明哲没接话,转头看向最后一排。 周悬正拧开保温杯,茶叶在热水里打转。他喝了一口,发出极轻的“嘖”声。 “周副主任,你有什么意见?”钱德胜的目光投了过去。 “没有。” “那就好!你负责分诊台,把好第一道关。遇到不该收的,直接建议转院,別让他们进抢救室!” 周悬盖上杯盖,点了一下头。 钱德胜满意地转回白板前,开始分配具体任务。谁负责整理病歷,谁负责打扫卫生,谁负责更换走廊里那块缺角的指示牌。他讲了二十分钟,事无巨细。 关於怎么救人,他一个字没提。 会议散了。人们沿著走廊走向岗位,脚步声参差不齐。 萧明哲跟在周悬后面,两人前后脚到了分诊台。周悬坐迴转椅,翻开菜谱。 “周副主任。” “嗯。” “你真没意见?” 周悬翻了一页,那页印著糖醋排骨的做法。“他是主任,我是副主任。规矩是他定的。” “可急诊科不收重症?”萧明哲皱眉。 “你跟他说了,他改了吗?” 萧明哲没说话。 周悬把菜谱竖起来,挡住脸。“规矩是人定的。什么时候该守,什么时候不该守,等遇到了你自然会知道。” 萧明哲站在台边,盯著周悬菜谱的封面。那是一本油渍斑斑的《家常菜三百例》,书脊用透明胶粘过两次。 他想问什么时候会“遇到”,但周悬已经不再开口了。 …… 上午的急诊出奇地平静。三个发热病人,两个外伤缝合,还有一个扭伤脚踝的中学生。 王姐在登记本上记录得很快。每个病人从掛號到离开,不超过四十分钟。分诊台的白板上,等候人数始终维持在个位数。 钱德胜巡了两次岗,每次都笑容满面。第二次巡岗时,他拍了张分诊台的照片发到群里,配文:“秩序井然,高效运转。” 下面跟了三个点讚的表情,全是他自己发的。 中午十一点半,事情来了! 一辆麵包车歪歪扭扭地停在急诊通道口。车门没关,滑门卡在导轨上,发出刺耳的金属声。 车里钻出一个中年男人,穿著灰扑扑的工装裤。他背上趴著个老人,两条腿垂著,拖在地上。 “医生!医生!” 王姐迎上去,看了一眼老人的状態。 老人大约六十多岁,面色灰暗,嘴唇发紫。中年男人把他放到轮椅上。老人的头歪向一侧,口角溢出白色泡沫。 “怎么回事?” “我爹早上在地里突然倒了,吐了好几次!他说胸口闷,喘不上气!” 王姐量了血压,低压五十,高压八十二。血氧仪夹上手指,数字跳了几下,稳定在八十九。 她回头看向周悬。 周悬放下菜谱,走过来。他看了一眼监护仪,又看了看老人的手。 老人的指甲缝里嵌著黑泥,指腹有厚茧。掌心残留著一片淡绿色的污渍。 周悬低头,闻了闻老人的嘴角。一股刺鼻的气味,混在白色泡沫里。 他直起身,眼底的温度退了几分。 “他早上在地里干什么?” 中年男人擦著汗:“喷……喷农药。” “喷的什么药?” “就是除草的,那个……”男人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塑胶袋。 袋子里裹著一个棕色小瓶。標籤磨损严重,但中间两个字清晰可辨:百草枯。 周悬捏住瓶身,转了半圈,看清了浓度標识。他放下瓶子,拿起分诊台的电话,拨通了抢救室的內线。 “准备洗胃!” 电话还没掛,钱德胜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了过来。 他小跑著赶到分诊台,西裤在膝盖处折出横纹。他先看了一眼轮椅上的老人,又看向周悬手边那个棕色药瓶。 “百草枯?”钱德胜的声音拔高了半度,“这个病人不能收!” 周悬握著听筒,没有放下。 “钱主任,百草枯中毒,口服致死量仅十毫升。现在距离接触已过两小时,每耽搁一分钟,肺纤维化的概率就增加一个百分点!” “我知道百草枯是什么!”钱德胜压低声音凑过来。 “正因为我知道,才不能收!百草枯死亡率超过百分之九十,死在我们科里,治癒率直接掉两个点!” “他是经皮接触,不是口服。”周悬的声音没有起伏,“洗胃加皮肤清洗,配合血液灌流,还有救治窗口。” “有没有窗口不重要!”钱德胜一把按住掛机键。 “重要的是下周三局里要来!这个病人死在我们手上,我怎么交代?” 轮椅上的老人又吐了一口白沫,身体前倾。中年男人慌了,一把扶住他爹的肩膀,抬头看著两个穿白大褂的人。 “医生,求求你们,先救人吧!” 钱德胜退后一步,挤出个职业化的表情。“家属你別急,你父亲情况特殊。我们建议转到市一院,那边有专门的中毒科,条件更好。” “市一院?那得一个多小时车程啊!”男人的声音破了。 钱德胜拍了拍他的手背:“我帮你叫120转运,很快的。” 砰!保温杯砸在分诊台上。 杯盖弹开,热水溅了出来。水流淌过登记本,浸湿了半页纸。 所有人都停住了。 周悬站在分诊台后,右手维持著鬆开杯子的姿势。他的目光落在钱德胜脸上,嘴角的弧度彻底消失了。 “把人推进抢救室!” 第022章 副主任的权限 钱德胜的笑僵在脸上。会议室白板上,“收治標准”四个大字还没干透。他猛地转过身,死死盯著周悬。 “周悬,你说什么?” “把人推进抢救室。”周悬重复了一遍。他的声音不大,每个字却砸得很实。 钱德胜往前迈了一步,压低声量:“你疯了?全科都在场,你当著家属的面跟我唱反调!” 周悬没看他,绕过分诊台,径直走到轮椅前蹲下。 老人的瞳孔已经缩小,口角的泡沫透著淡粉色。汗珠沿著颧骨滚落,滴在工装领口上。 周悬翻开他的眼皮,又按了按甲床。指甲压下去,回色时间超过三秒。 “血压还在掉!”周悬站起身,看向护士,“推进去,通知小林上补液!” 王姐的手搭上轮椅,在两人之间犹豫。 钱德胜挡在通道中间,声音陡然拔高:“我是急诊科主任!收治权在我手上!” “这个病人不適合我们科室,必须转市一院!” 中年男人“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膝盖撞在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双手撑地,额头几乎贴到钱德胜的皮鞋尖:“医生,求求你们!我爹要是能撑到市一院,我绝不会来这儿!先救人,先救人啊!” 钱德胜往后退了半步,鞋跟蹭著地砖:“家属,你听我说,不是我们不救……” “百草枯经皮中毒,黄金洗胃窗口只有四小时。”周悬开口了。 “他接触农药已过两小时。去市一院,救护车最快要七十分钟。加上转运交接、重新评估,至少还要四十分钟。” 他报出一串数字,语速平稳,像在念菜谱上的配料表。 “四小时的窗口,到市一院的时候还剩多少?” 钱德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钱主任,你算不过来,我帮你算。”周悬的声音毫无起伏,“剩零。” 走廊陷入死寂。 小林拎著输液架,从抢救室探出半个身子。萧明哲站在值班室门口,白大褂的扣子还没扣完。 钱德胜太阳穴狂跳,他凑近周悬,压低声音:“周悬,別拿术语糊弄我!百草枯什么死亡率你清楚。人要是死在科里,下周视察的数据就全完了!” “你是副主任,你也有责任!” 周悬看著他,语气依旧平静,音量却毫无遮掩:“你说得对,我是副主任。” 他转向护士:“王姐,根据科室职责表。主任不在岗或存在利益迴避时,副主任有权行使临时收治权。” 王姐愣住了。钱德胜脸涨得通红:“我人就站在这儿!什么叫不在岗?” “你站在通道中间,拦著不让病人进抢救室。”周悬的声音冷了下去。 “一个急诊科主任,拦著病人不让急诊。钱主任,你觉得这算在岗吗?” 钱德胜嘴唇哆嗦著,说不出话。 周悬不再看他,弯腰推开轮椅脚剎,双手握住把手:“让开!” 钱德胜没动。轮椅上的老人突然乾呕,身体猛地前栽。 中年男人连滚带爬地扶住他爹,手指抖得厉害。 “钱德胜。”周悬直呼其名。走廊里所有人都听清了这三个字。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让开,或者我推著轮椅从你身上碾过去。” 小林手一抖,输液架掛鉤晃了两圈。萧明哲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 钱德胜的脸由红转白,咬得牙关肌肉发青。他死死盯著周悬,却在那张脸上找不到任何愤怒或嘲讽。 三秒钟后,钱德胜侧过身,让出了半步。 轮椅疾驰而过,金属扶手蹭过钱德胜的西裤,留下一道浅灰的划痕。 周悬將轮椅推进抢救室,一脚踩死脚剎。 “洗胃包!百草枯浓度未知,按常规流程走。备活性炭,没漂白土就用蒙脱石散替代!” “开两条静脉通路!左手生理盐水快速扩容,右手留著备用!” 萧明哲站在门口,大脑空转了半拍。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周悬。 那个看菜谱的人,那个给猫接骨的人,那个用原子笔管救命后骑车买葱的人。 他刚才叫了主任的全名,推著轮椅碾了过去。 “萧明哲,你是在等请柬吗?”周悬的声音传了出来。 萧明哲衝进抢救室,拉开无菌柜。洗胃包、导管、注射器,动作飞快。 周悬已戴好手套,將老人搬上抢救床。侧臥位,头偏向左侧。 监护仪接通了。心率一百一十二,血氧八十七,数值还在往下掉! “先插管洗胃,温水反覆灌洗。盯著洗出来的液体顏色,我叫停再停!” 萧明哲拆开洗胃管,抬头看了一眼周悬。 周悬剪开老人的衣服,露出胸腹部。大片红斑从前臂延伸到腹股沟,那是农药灼伤的痕跡。 “先洗皮肤!”周悬拧开生理盐水,大量冲洗红斑。 水顺著床沿淌下,在地上匯成一摊。 “皮肤吸收的毒量不比口服少。冲乾净,再洗胃!” 门外传来钱德胜打电话的声音:“不是我同意收的!是周悬自作主张!” “我有证人,全科都在场!出了问题,责任全在他周悬身上!” 声音顺著门缝钻进来,一字不差。萧明哲的手顿了一下。 周悬头也没抬,拧开第二瓶生理盐水,继续冲洗。 “管子润滑好了没有?” “好了!” “插!左鼻孔进,深度四十五厘米。感到阻力就停,別硬推!” 萧明哲將管头对准老人鼻孔,缓慢送入。老人剧烈呛咳,身体挣扎起来。 “固定头部,继续!” 管子一厘米一厘米下行。三十厘米,四十厘米。 萧明哲指腹感受到轻微的阻力感。管头过了賁门,进入胃腔。 “到了。” 周悬抽出一管胃內容物。淡黄色液体混著残渣,他凑近一闻,眉头紧锁。 “灌洗!第一轮,三百毫升温水,快进快出!” 温水灌入,负压吸引。回抽的液体倒进弯盘,顏色由黄转绿。 周悬盯著液体,右手搭在老人腹部,感受著胃壁的张力。 “再来三百!” 第二轮灌洗液抽了出来,绿色稍淡,却依然浑浊。 门外的电话声停了。钱德胜的皮鞋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口。 他攥著手机,屏幕还亮著。通话记录显示的归属地是:市卫生局。 周悬背对著门,双手不停:“第三轮。加漂白土悬浊液,如果没有——” “蒙脱石散,调好了!”萧明哲递过药液。 周悬接过来,將其注入胃腔。 他抬起头,声音刚好压过监护仪的滴答声。 “记住,这条命,就是你接下来四十八小时的全部工作。” 第023章 白大褂 第四轮灌洗液抽了出来。顏色终於从浑浊的黄绿,转成了淡灰。 周悬捏住引流管,举到灯下看了三秒。他鬆开手,液体继续流入弯盘。 “再灌一轮!” 萧明哲灌入三百毫升温水,启动负压吸引。胃內容物缓慢回流,这回抽出的液体接近透明,只带著一丝浅绿。 “蒙脱石散追加一次,保留灌注二十分钟。” 周悬拉过老人的左臂,前臂的红斑面积比入院时扩大了两厘米。他拧开第三瓶生理盐水,从肩膀往下冲。 水流带走皮肤表面残余的药液,红斑边缘的皮肤开始泛白。 “经皮吸收的量没法精確计算。”周悬边冲边说,“接下来四十八小时,每六小时查一次肝肾功。肺部ct,明天早上第一台。” 萧明哲记在脑子里。洗胃管固定,输液滴速调好。 监护仪上的数字终於不再往下掉。心率回到九十八,血氧爬上了九十三。 老人的意识恢復了一点。他偏过头,嘴唇蠕动,发出含混的声音。 中年男人趴在床栏上,攥著他父亲的手,眼圈通红。 周悬脱下手套,扔进医废桶。他走到洗手池前,將水龙头拧到最大。水柱冲刷指缝,带走残留的蒙脱石散。 …… 门外安静了。钱德胜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走廊里只剩下日光灯的电流声。 萧明哲跟出抢救室。周悬站在洗手池旁,正擦著手。那条淡红色的痕跡还在他拇指侧面,被水泡得更明显了。 “周副主任。” 周悬把纸巾揉成团,投进垃圾桶。 “钱主任刚才打电话给卫生局了。” “我知道。” “他说出了问题,责任全在你身上。” “我也知道。” 周悬靠在洗手台边,拿起搁在窗台上的保温杯。杯盖刚才被摔歪了,他拧了两圈才拧正。 萧明哲站在对他面,隔著两步的距离:“你不担心?” 周悬喝了口水。茶叶泡过了,苦味很重,他皱了一下眉:“担心什么?” “如果病人最后没救回来呢?”萧明哲追问,“百草枯中毒,就算经皮接触,死亡率也不低。钱主任会把所有责任推给你。视察的事,数据的事,全压在你头上!” 周悬拧上杯盖,放回窗台:“萧明哲,你在霍普金斯读了几年书?” “六年。” “六年。论文发了多少?” “十一篇sci,两篇一区。” “那六年里,你有没有在手术台上,看著病人的心跳停过?” 萧明哲没说话。 “有没有哪一次,病人家属跪在你面前,你心里算的不是怎么救人,而是怎么保自己的考核分数?” 走廊的灯管闪了一下。 萧明哲的喉结滚动,声音发涩:“我今天没拦你。” “你也没推那把轮椅。” 这句话落下来,走廊里的空气冷了三度。 萧明哲张了张嘴。他確实没有。 钱德胜挡在通道中间的时候,他站在值班室门口,扣子还没扣完。他迈了一步,但那一步是在周悬已经开口之后。 他是跟上去的,不是站出来的。 “我……” “你在想钱德胜说得对不对。”周悬打断他,“你在想百草枯的死亡率数据。你在想如果收了这个病人,治癒率会掉几个点,年终考核会扣多少钱。” “你在想万一治不好,你那份从霍普金斯带回来的漂亮简歷上,会不会多一笔医疗纠纷。” 萧明哲的脸白了。 不是因为被冤枉,而是因为每一条都踩在了线上。 他確实想过。在膝跳反射般衝进抢救室之前的那三秒钟里,那些念头全都闪过。 周悬看著他,没有嘲讽,也没有愤怒。 “萧明哲,你的手术做得不错,理论功底也扎实。但你身上缺一样东西。” “什么?” “你还没想清楚,白大褂穿在身上,到底意味著什么。” 周悬从窗台上拿起保温杯,往分诊台走。走了三步,他停住脚步。 他没有回头:“怕担责,就別穿这身白大褂!” 声音不大,在走廊里迴荡了一下就散了。 周悬走回分诊台,坐下,翻开菜谱。好像过去一个小时发生的一切,跟他毫无关係。 萧明哲站在原地。他低头看著自己的白大褂。 左胸口袋上別著工牌。照片里的他西装革履,下面印著一行字:清河市第二人民医院急诊科,萧明哲。 他在霍普金斯的毕业典礼上,穿的也是白大褂。那天拍了很多照片,发了二十几条朋友圈。 背景是大礼堂,身后是常春藤,评论区挤满了恭喜。那件白大褂是新的,领口的摺痕都还没散。 他低头看看身上这件。袖口沾著蒙脱石散的白粉,下摆溅了洗胃液,领口被汗洇出了一圈盐渍。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是钱德胜发在科室群里的消息。 “关於今天百草枯中毒患者的收治,系周悬副主任个人决定,未经科室审批流程。特此说明。后续如有医疗爭议,由当事人自行承担。” 消息下面,没有人回復。没有点讚,没有表情。 十二个人的群,安静得像停了电。 萧明哲握著手机,拇指悬在输入框上。他打了一行字,又刪掉。打了半行,又刪掉。 最后,他锁了屏,把手机塞回口袋。 他走进抢救室。老人的胸廓平稳起伏,监护仪节律规整。 中年男人靠在床栏上打盹,输液瓶还剩三分之一。 萧明哲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床尾。他翻开老人的病歷夹,在首页医嘱栏里添了一行:“每六小时复查肝肾功能,明晨八点肺部ct。” 他在主管医生签名处落了笔。 写的是自己的名字。 分诊台方向传来翻页的声音。菜谱的纸张又薄又脆,每翻一页都带著细微的沙沙声。 萧明哲把病歷夹合上,搁在床头柜上。 手机又震了。这回不是群消息,是沈初夏发给周悬,又被周悬转发到科室群里的一张照片。 照片里,周小果抱著布偶兔子坐在沙发上,嘴边糊了一圈番茄酱,衝著镜头咧嘴笑。 配文只有三个字:“吃完了。” 群里终於有了第一条回復。王姐发了个太阳的表情。紧接著,小林发了一个“哈哈”。 萧明哲盯著照片看了五秒钟。茶几上摆著一盘红烧鱼,吃了一半。鱼旁边放著一碟糖醋排骨,也吃了一半。 菜谱上的糖醋排骨,他真做了。 萧明哲把手机放在膝盖上。抢救室的灯嗡嗡作响,监护仪的滴答声一下一下,像个不知疲倦的钟。 他靠在椅背上,望著天花板。 口袋里,那条备忘录安静地躺著。五条记录,从蜱虫到原子笔管,从流浪猫到百草枯。 他忽然很想加第六条,但不知道该怎么写。 想了半分钟,他打开备忘录,在最后一行敲下八个字:“怕担责,別穿白大褂。” 走廊尽头,钱德胜办公室的灯灭了。他的车驶出停车场,尾灯消失在夜色里。 萧明哲的手机屏幕还亮著。沈初夏又发了一条消息,是单独发给周悬的,周悬顺手又转了出来。 “老周,主编说下周要加班赶专题,可能连著三天回不来。你接小果时顺便把鸡腿煎了,她不肯吃青菜,你想想办法。” 周悬的回覆只有一个字:“行。” 第024章 加班的理由 沈初夏盯著屏幕上第三次被打回的专题稿,刪除键按到手指发酸。 退稿意见只有一行字:“选题方向不对,重写。” 没有批註,没有修改建议,连哪里不对都没说! 署名:新媒体部副主编,方旭东。 这已经是本周第三次了。 周一的医疗科普选题,“角度太浅”。周三的急诊纪实策划,“不够有深度”。 今天周五,她把两版方案合併重构,从数据、案例到排版逻辑全部推翻重来,加了四千字的补充说明。 打回来的速度比前两次更快。 从提交到退稿,只有十一分钟! 十一分钟,她那份文档光打开就要两分钟。 办公室只剩她一个人。 隔壁工位的同事六点准时走了,临走时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茶水间的饮水机发出间歇性的咕嚕声,走廊的声控灯早已熄灭。 沈初夏揉了揉太阳穴,重新打开文档。 光標闪烁在標题后面,一下,一下。 手机亮了,是周悬的消息。 “加到几点?” 她打字:“不確定,稿子又被退了。” “第几次?” “第三次。” 对面沉默了二十秒,发来一张照片。 周小果趴在茶几上画画,蜡笔握在拳头里,纸上歪歪扭扭画了三个人。 最高的那个头上写著“粑粑”,中间的写著“麻麻”,最矮的写著“小果”。 三个人手拉著手,脚下是一条绿色的横线,大概是草地。 沈初夏的嘴角动了一下。 周悬又发了一条:“鸡腿煎好了,她吃了两个。青菜切碎拌在蛋炒饭里,骗她说是绿色味精,吃了小半碗。” “你骗小孩。” “有效。” 沈初夏把手机扣在桌上,深吸一口气,开始改第四版。 九点四十分,方旭东的办公室门开了。 他从里面走出来,手里端著个保温杯,经过沈初夏工位时停了一下脚。 “还没走?” “稿子在改。” 方旭东靠在隔板上,保温杯在手里转了半圈。 他四十出头,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衬衫领口的扣子解了两颗。 他脸色不好,眼白泛黄,额角有一层细密的汗。 “初夏,不是我故意为难你。”他嘆了口气,“这个专题是台里重点项目,主编亲自盯。你的稿子底子不错,就是差点意思。” “方编,具体差在哪里,您能標出来吗?” 方旭东顿了一下,笑了笑:“整体感觉,你自己体会。做新媒体的,得有网感,这个东西教不了。” 他说完走了,保温杯里飘出一股浓重的枸杞味。 沈初夏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整体感觉。”她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入职三年,她做过的选题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去年那个急诊室纪实系列,全网播放量破了两千万。 那时候方旭东还不是副主编,跟她平级。选题会上坐她对面,每次她匯报完,他鼓掌鼓得最响。 三个月前他升了副主编。 然后,她的稿子就开始“差点意思”了。 十点十五分,手机又亮了。 不是周悬,是科室同事赵姐的私信。 “初夏,跟你说个事,你別往心里去。方旭东上周开会的时候提了一嘴,说你最近状態不好,建议把医疗线的选题权交给小陈。” 沈初夏的手停在键盘上。 医疗线是她一手搭建的。从零开始跑医院、找素材、积累专家资源。 那个全网两千万播放量的急诊纪实,每一帧画面,都是她蹲在抢救室门口拍出来的! 她没有回覆赵姐,把消息设置为已读。 十点四十分,楼下传来电动车的嗡嗡声。 沈初夏顺著窗户往下看。 路灯底下,一辆蓝色电动车歪歪扭扭地停在花坛边。 周悬从后座拎下一个保温袋,还有一杯奶茶。 他穿著那件灰色t恤,布鞋踩过草坪,仰头往楼上看。 沈初夏的手机响了。 “下来拿,还是我上去?” “你怎么来了?小果呢?” “睡了,隔壁张阿姨帮看著。” “你让七十岁的张阿姨给你当保姆?” “我给她带了两斤排骨。” 沈初夏嘆了口气,下楼刷了门禁,把周悬放进来。 两人坐在茶水间的摺叠桌前。 保温袋里装著一盒炒河粉和两个煎蛋。 奶茶是楼下便利店买的,杯壁上还掛著水珠。 周悬把筷子递过去:“吃。” 沈初夏夹了一口河粉,嚼了两下,忽然鼻子发酸。 “怎么了?”周悬问。 “河粉炒咸了。” “我尝过,不咸。” 沈初夏低下头,把脸埋进河粉的热气里。 过了五秒钟,她抬起头,眼眶微红,声音却稳住了。 “方旭东在针对我。稿子退了三次,不给具体意见。现在还想把我的医疗线选题权拿走。” 周悬拧开奶茶盖子,推到她面前。 “为什么?” “不知道。可能因为升了副主编觉得该立威,可能因为医疗线流量好他想让自己人接手。” 她停了一下,“也可能,就是看我不顺眼。” 周悬没说话。 他靠在塑料椅背上,目光落在茶水间的门上。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方旭东从卫生间出来,路过茶水间门口。 他手里的保温杯没拿稳,杯盖歪了,枸杞水洒了几滴在衬衫袖口上。 他看见茶水间有人,微微偏了一下头,目光扫过沈初夏和对面的男人。 “加油啊,初夏。”他笑了笑,抬手擦了擦袖口,走了。 周悬看著他的背影。 走廊的声控灯亮了一截,照了方旭东两秒钟。 周悬的视线从上往下,很快,很安静。 衬衫领口敞开的部分,锁骨下方皮肤发暗。 手背有几颗细小的红点。 指甲床的顏色偏淡。 声控灯熄了,脚步声拐进办公室。 周悬收回目光,拿起沈初夏面前的筷子,往她碗里拨了一个煎蛋。 “吃完回来改稿,別太晚。” 沈初夏点头,咬了一口煎蛋。 周悬站起来,把保温袋叠好塞进裤兜。 他走到茶水间门口,停了一下。 “你们公司多久体检一次?” 沈初夏愣了:“每年一次,上个月刚查过。怎么了?” 周悬没回答。 他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最后一行敲了几个字。 沈初夏探头去看,被他收了屏幕。 “没事。河粉吃完,奶茶別剩。” 他走出茶水间,布鞋踩在走廊的地砖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经过方旭东办公室时,门半开著,里面的灯还亮。 周悬的脚步顿了半秒,目光掠过门缝里那个佝僂在办公桌前的身影。 方旭东正在挠小臂內侧,动作反覆,像是止不住的痒。 他挽起的袖管下面,露出一小片皮肤。 暗黄色,带著几根清晰可见的蛛丝状细纹。 周悬的眼神沉了下去。 …… 他走进电梯,按下一楼,掏出手机,把备忘录里刚才那行字补完了。 “蜘蛛痣,巩膜黄染,肝掌待確认。” 电梯门合拢,他往后靠了靠,拇指在屏幕上又添了一句。 “这个人,有大问题。” 第025章 好心提醒 方旭东出事那天,是周六下午。 沈初夏接到临时通知,新媒体部全员加班。她掛断电话,对著镜子扎头髮。 周悬靠在臥室门框上,手里握著周小果的粉色水壶。 “几点?” “两点,方旭东说有紧急选题。” “周六加班,还不给加班费?” 沈初夏没接话,拉开鞋柜换上平底鞋。周悬低头拧开水壶,往里倒了半壶温水。 “我送你。” “不用,打车就行。” “顺路。” 周悬把水壶塞进粉色书包,朝客厅喊道:“周小果,出门!去妈妈单位楼下的公园玩滑梯!” 沙发上传来一声尖叫。 周小果抱著布偶兔子衝过来,拖鞋在地板上打滑,一头撞在周悬腿上。 “要吃冰淇淋!” “玩完滑梯再说。” “先吃!” “你跟你妈一个德性。”周悬弯腰把她抄起来,夹在腋下推门出去。 电动车晃晃悠悠,穿过三条街。 周小果坐在前面的儿童座椅上,把布偶兔子举过头顶,迎著风大喊:“兔兔飞啦!” 沈初夏坐在后座,胳膊环著周悬的腰。 到了电视台楼下,沈初夏跳下车。 周悬把车停在花坛边的阴凉处,解开周小果的安全带。 “你们去公园,我最多一个半小时。” “不急。” 沈初夏转身要走,周悬叫住了她。 “老婆。” “嗯?” “开会的时候,如果方旭东在场,你注意看他的脸。” 沈初夏皱眉:“看什么?” 周悬抱著周小果往公园走,头也没回:“看顏色。” …… 选题会在三楼的小会议室。 八个人围坐一圈,空调开到二十度,方旭东坐在主位。 沈初夏进门时,方旭东正在翻手机。他抬头扫了她一眼,点点头,继续翻看。 她坐下来,不动声色地观察方旭东。 上周五在茶水间见面时,她没太在意。 现在隔著会议桌,日光灯直射下来,方旭东脸上的异常清晰得多。 他的皮肤发黄。 那不是熬夜的蜡黄,而是从眼白蔓延到整张脸的暗沉。 他不停地用手背蹭鼻翼,像是皮肤在发痒。 衬衫袖口露出的手腕內侧,有两三颗红色小点。 这些点只有针尖大小,中间各有一根细丝向外发散。 她想起周悬说的,看顏色。 选题会开了四十分钟。 方旭东否了三个提案,包括沈初夏的第四版医疗线策划。理由还是那句话:“差点意思,回去再改。” 散会后,同事们陆续离开。 沈初夏收拾文件,故意放慢了速度。 方旭东站起来,左手撑著桌沿,停了两秒才站稳。 “方编。”沈初夏开口。 方旭东回头。 “您最近是不是没休息好?气色看著不太对。” 方旭东愣了一下,摸了摸脸:“是吗?可能最近熬夜多。” “我先生在医院工作,他说脸色发黄要注意肝臟。” 沈初夏语气隨意,像在聊家常:“您上个月的体检报告出了吗?” 方旭东的手停在脸上。 他张了张嘴,没接话。 沈初夏拎起包,走到门口。 “可能就是熬夜,我多嘴了。不过我先生说,眼白黄和皮肤黄不是一回事。” 她顿了一下,笑了笑:“算了,不说了,免得嚇著您。” 她下了楼,周悬正带著周小果坐在花坛边。 周小果蹲在地上,用树枝戳著蚂蚁。 “出来了?” “出来了。”沈初夏在他旁边坐下,“我按你说的,看了他的脸。” “然后?” “黄,眼白也黄。手上有红色的小点,跟你在备忘录里写的一样。” 她偏头看他:“周悬,他到底怎么了?” 周悬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他需要查一个肝功能全套,加一个腹部b超。” “严重吗?” “不知道。但如果他继续拖著不查,会很严重!” 沈初夏沉默了几秒:“所以你让我提醒他?” “我让你提一嘴。信不信,查不查,是他自己的事。” “那对我有什么好处?” 周悬低头擦掉周小果脸上的泥巴:“一个正在担心自己会不会死的人,没心思给別人穿小鞋。” 沈初夏盯著他的侧脸,看了十秒钟。 “周悬。” “嗯。” “你这个人。” “怎么了?” “你在急诊科看菜谱的样子,跟你算计人的样子,完全对不上。” 周悬把周小果举起来,放在膝盖上。 他认真地纠正:“我没有算计他。我是好心提醒,他有病,该治。顺便而已。” “顺便替我解围?” “你是我老婆。” 周悬说这句话时,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替你解围不需要理由。” 周小果在他膝盖上扭来扭去:“粑粑,冰淇淋!” “你妈同意吗?” “妈妈同意!”周小果扭头看沈初夏,眼睛瞪得像铜铃。 沈初夏被她逗笑了,鼻尖还泛著酸:“去吧。” 周悬站起来,单手抄起周小果,另一只手牵住沈初夏。 三个人往便利店走。 周小果骑在周悬脖子上,布偶兔子举过头顶,大喊著:“兔兔要吃草莓味!” 沈初夏的手机响了。 是方旭东的微信。 她点开,只有一句话:“初夏,你先生在哪个医院?” 沈初夏把屏幕递给周悬看了一眼。 周悬扫了一下,嘴角几不可见地弯了弯。 他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蜘蛛痣,巩膜黄染,肝掌待確认”那行字后面,加了三个字:“已投放。” 沈初夏从他肩膀后面瞟见这三个字,用力捏了一下他的手。 “周悬,你要是把这种脑子用在评职称上!” “用在给你炒河粉上,不好吗?” 便利店的冷柜前,周小果趴在玻璃上挑冰淇淋。 她忽然抬起头:“粑粑!公园里有只猫猫!就是上次医院后面那只!它的腿好了!” 周悬付钱的手停住了。 “哪只?” “就是那只灰色的,断了腿的!它在滑梯底下坐著,尾巴翘得高高的!” 周小果比划著名,兴奋得冰淇淋差点掉在地上:“粑粑,我们能不能把它带回家?” 周悬拎著购物袋,缓缓转头看向沈初夏。 沈初夏双手抱臂,挑起一边眉毛,回了他一个“你自己决定”的表情。 周小果已经拔腿往公园跑去。 布偶兔子在身后甩出弧线,她的声音远远传来:“猫猫等等我!” 第026章 它叫骨头 周悬这辈子接过最难的骨折復位,做过最刁钻的环甲膜穿刺。 他却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被一只三公斤重的灰猫,逼到墙角! 猫是周小果从公园滑梯底下抱回来的。 就是那只断过腿的流浪猫。 它的左后腿,曾被周悬用压舌板和医用胶带,做过临时固定。 现在腿好了,毛也顺了。 它蹲在周小果怀里,尾巴捲成一个问號。 “粑粑,它认识我!” 周小果把猫举到周悬面前。 灰猫歪著脑袋,琥珀色的眼珠盯著周悬看了两秒。 然后,它伸出舌头,舔了一下他的手背。 周悬低头看著手背上的口水印。 “这不算认识,它舔所有人。” “不是!它只舔你!刚才它还抓了一个小朋友!” 周小果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引得便利店收银员探头张望。 沈初夏靠在冰柜旁边,抱著胳膊看戏。 “带回去吗?”周悬问她。 “你问我?你女儿都抱上了,你现在说不带回去试试?” 周悬看了看周小果。 小丫头已经把脸埋进猫毛里,腮帮子挤成两团肉。 她眼睛眯成缝,发出“嘿嘿嘿”的傻笑。 那只灰猫居然没挣扎。 它趴在小果怀里,喉咙发出低沉的呼嚕声。 周悬掏出手机查了一下。 “附近有宠物医院,带回去之前要做驱虫、疫苗,再检查一下內臟……” “粑粑你以前给它看过病,你自己检查不就行了!” “我是给人看病的。” “猫也是命!” 周悬闭了嘴。 沈初夏笑出声,拍了拍他肩膀:“走吧,周医生。你的新病號在等你。” 电动车上,周小果坐前面,猫坐她腿上,沈初夏坐后面。 周悬骑著三个人加一只猫的重量。 电量指示灯从绿色,直接跳到了黄色。 “你给它起名字了没有?”沈初夏问。 “起了!它叫骨头!”周小果举起猫的前爪挥了挥。 周悬龙头歪了一下。 “为什么叫骨头?” “因为粑粑给它接过骨头呀!骨头的骨头是粑粑接的!所以它叫骨头!” 这逻辑无懈可击,周悬找不到任何反驳的切入点。 “行,骨头就骨头。” 到家门口,张阿姨正靠在门框上纳鞋底。 看见周悬怀里多了一团灰色,老太太放下针线,凑过来看。 “哟,捡猫了?” “粑粑救的!它叫骨头!”周小果抢答。 张阿姨戳了戳猫脑袋,灰猫“喵”了一声,往周悬怀里缩了缩。 “行啊老周,又救人又救猫,下回是不是还得救条蛇回来?” “您要是愿意帮我养,救什么都行。” “做梦!上次那两斤排骨你还欠我呢。” 周悬把猫交给沈初夏,转身去超市。 十五分钟后,他左手拎著猫砂盆,右手拎著猫粮和驱虫药,腋下还夹著两斤排骨。 张阿姨接过排骨,掂了掂:“这回够秤!” 关上家门,周悬蹲在客厅地板上,把猫砂盆放在阳台角落。 灰猫,也就是现在的骨头,在客厅里巡视了一圈。 它跳上沙发,踩了两脚,又跳上茶几,把周小果的蜡笔盒拱翻了。 “下来。”周悬指著地板。 骨头看了他一眼,趴下了。 它的尾巴搭在茶几边缘,一甩一甩。 “它不听你的。”沈初夏从厨房探出头。 “它听。它在思考要不要给我面子。” 周小果趴在茶几对面,跟骨头面对面。 一人一猫大眼瞪小眼,周小果先眨了眼。 “粑粑!骨头贏了!” “恭喜它。” 周悬拆开驱虫药,按剂量掰了半片。 他把药片藏在猫粮里,端到骨头面前。 骨头低头嗅了嗅,精准地把猫粮吃了,药片叼出来吐在茶几上。 周悬看著那半片药,沉默了三秒。 “在医院,这种不配合治疗的病人,直接灌。” 他捏开骨头的嘴,把药片塞到舌根,用手指抵住下頜。 直到吞咽反射启动,骨头才咽下药。 它挣开周悬的手,跳到沙发最里面,回头瞪了他一眼。 “你把猫得罪了。”沈初夏端著一盘切好的水果走出来。 “它迟早会理解我的。” “你对你那些学生也这么说?” 周悬没回嘴。 他拿过手机,拍了一张骨头缩在沙发角落的照片,发到了科室群里。 配文:“急诊科歷史遗留问题,现已妥善安置。” 王姐第一个回覆:“猫猫好可爱!就是上次后门那只?” 小林发了一串感嘆號。 萧明哲的消息隔了五分钟才来。 只有一句话:“周副主任,明天值班,有个病例想跟您当面请教。” 周悬没回復。 沈初夏在旁边看见了消息,咬了一块哈密瓜:“你那个学生,態度变了不少。” “变了。” “以前不是挺傲的?常春藤博士看不上二线城市的急诊科。” “被打脸打多了,自然就谦虚了。” “你打的?” “他自己撞上来的。” 周小果从沙发底下把骨头掏出来,抱在怀里往臥室走。 “骨头跟我睡!” “不行,猫毛过敏……” 周悬话没说完,沈初夏拉住了他的袖子。 “让她抱一晚,明天再说规矩。” 周悬看了看臥室门口,周小果已经把骨头放在了枕头旁边。 灰猫安静地蜷成一团,尾巴盖住鼻子。 周小果拉起被子盖到下巴,一只手搭在猫背上,三分钟后呼吸就匀了。 客厅安静下来。 沈初夏洗了水果盘,坐到沙发上,双腿搭在周悬膝盖上。 “方旭东今天问我你在哪个医院。” “看见了。” “你打算怎么办?” “他来看病,我给他看。他不来,跟我没关係。” “他要是知道那天晚上在茶水间看他的人就是你呢?” “那他应该感谢我。发现得早,兴许还有得治。” 沈初夏戳了他一下:“我认真的。他要是查出什么问题,求到你头上,你帮不帮?” “帮。” 周悬的回答没有犹豫。 “他是你同事,但到了我面前,他就是病人。” “那他之前针对我的事?” “归你处理。” 周悬偏头看她:“工作的事你自己搞定,我只负责他別死在確诊之前。” 沈初夏盯著他,半晌,笑了一下。 她收回腿,站起来往臥室走。 经过周悬身边时,低头在他额头上印了一下。 “晚安,周医生。” “晚安。” 客厅只剩周悬。 他拿起手机,重新看了一遍萧明哲的消息。 “有个病例想跟您当面请教。” 周悬的拇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输入三个字又刪了。 他又输入五个字,还是刪了。 最后他打了一行字发过去:“明天先別来抢救室。去分诊台,站一天。” 消息发出去,对面秒回了一个问號。 周悬锁了屏,把手机扣在茶几上。 阳台传来猫砂盆窸窸窣窣的声音。 骨头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臥室溜了出来,正在刨砂。 周悬靠在沙发上,闭著眼,听猫刨砂的声音。 手机又亮了。 萧明哲追了第二条消息:“周副主任,为什么要去分诊台?” 周悬没动。 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 第三条消息弹了出来。 “我是想请教病例,不是去值班。分诊台那些工作,我在霍普金斯……” 消息到这里截断了。 过了整整一分钟,第四条才发过来。 “好,明天去分诊台。几点到?” 周悬睁开眼,拿起手机,嘴角动了一下。 他打了两个字发过去。 “七点。” 第027章 分诊台 萧明哲六点四十五到了医院。他在停车场坐了十分钟,把那条消息又看了一遍:“明天先別来抢救室,去分诊台,站一天!” 七点整,他推开急诊大厅的玻璃门。分诊台在大厅正中央,是一张半圆形的工作檯。台面磨得发亮,边角翘起的贴皮,用透明胶粘过三次。 檯面上堆著体温计、分诊登记本、一盒落灰的一次性口罩,还有半杯隔夜的凉茶。护士小周正在擦台面,她看见萧明哲,愣了一下:“萧医生?你走错了吧,抢救室在里面。” “没走错,今天我在这儿。”萧明哲绕到台后,站定。他穿著熨烫过的白大褂,工牌別得端端正正。 六年霍普金斯,十一篇sci,两篇一区。他的手做过冠脉搭桥的模擬训练,缝合过猪皮上零点三毫米的血管。现在,这双手搁在分诊台上,旁边只有一支原子笔和一本登记簿。 七点十五分,第一个病人来了。那是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女人,烫著捲髮,拎著保温杯。她进门先扫了一圈大厅,走到分诊台前,把医保卡拍在檯面上。 “医生,我头疼!” “哪个位置疼?什么时候开始的?” “整个头都疼。”女人用手掌盖住脑袋,“昨晚上打了两桌麻將,回来就疼。” 萧明哲拿起登记簿:“有高血压病史吗?” “有有有,吃著药呢。” “吃的什么药?” “红色的,小片片。” “药名叫什么?” “哎呀,不记得了,我老伴买的!” 萧明哲的笔悬在半空。他在霍普金斯接诊过的病人,入院时会携带完整的用药清单,按字母顺序排列,標註剂量和频次。 “那您把药拍个照片发给家属,让他告诉您药名?” “我没带手机。” “您老伴的电话號码记得吗?”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记不住,存在手机里的,手机忘家里了。” 萧明哲深吸一口气,在登记簿上写下:降压药不详。他量了血压,一百六十二比九十八。 “血压偏高,建议掛內科门诊,做个头颅ct排查。” “不拍片子行不行?我就想开点止疼药。” “您血压这么高,加上头痛,需要排除风险。” “上次也这样,拍完片啥问题没有,白花三百块。医生,你就给我开两片去痛片唄!” 萧明哲攥著笔,感觉血压计应该再留一个,给他自己量一次。 七点四十分,第二个病人到了。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穿著外卖骑手的黄色工服,左手腕肿了一圈,用纸巾裹著。 “摔的?” “送餐的时候拐弯太急,连人带车滑出去了。” 萧明哲打开纸巾,腕关节明显变形,远端橈骨的位置不对。“可能是橈骨远端骨折,需要拍x光片確认。” 小伙子抽回手:“医生,我先不拍。你帮我绑一下,我下午还有单要跑。” “你骨头可能断了,绑一下解决不了问题。” “断了也得跑啊!这个月请假扣满了,再休就没底薪了。” 小伙子把纸巾重新缠上,单手打了个结,朝萧明哲点点头:“谢了啊,医生。”他转身走了。黄色工服消失在大厅门口,左手垂在身侧,走路时一晃一晃。 萧明哲站在台后,登记簿上刚写了一半的字,还没写完。 八点到九点,来了十七个人。腰疼的,拉肚子的,被鱼刺卡住喉咙的,还有带著孩子来开退烧药的。 一个大爷拿著ct报告来问路,问了三遍还是找不到放射科。萧明哲从台后绕出来,把他送到电梯口。 一个年轻姑娘坐在等候椅上哭,不掛號也不走。小周过去问了两次,她只说肚子疼。萧明哲递过去一张掛號单,她摇头,说没带钱。他给她垫了五十块掛號费。 九点二十分,周悬来了。他骑著那辆蓝色电动车,头盔掛在车把上,手里拎著一袋包子。他推开大厅玻璃门时,嘴里还在嚼最后一口。 “站了多久了?” “两个半小时。” “感受如何?” 萧明哲看著面前的登记簿。二十三条记录,歪歪斜斜写了三页纸。药名不详、拒绝检查、无钱掛號、找不到路。 “跟我想的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 “在霍普金斯,病人进急诊前,保险公司已经核过病史。护士做完初筛,把体徵数据录入系统。医生拿到的是一份完整的电子档案。诊断,从数据开始。” 他顿了一下:“这里的病人,连自己吃什么药都说不清楚。骨折了不肯拍片,因为下午还要跑外卖。诊断的第一步不是数据。而是先弄清楚面前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情况。” 周悬把包子袋揉成一团,投进垃圾桶。“你在霍普金斯学的是看病。”他靠在分诊台边上,目光扫过大厅。 等候区坐著七八个人,有的翻手机,有的打瞌睡,有的抱著孩子来回走。“在这儿,你得先学会看人。” “什么意思?” 周悬没回答,他的视线忽然定住了。大厅门口,一个穿灰色帽衫的男人走了进来。二十七八岁,瘦,帽子压得很低。他左手捂著右侧腰腹,脚步拖沓,走几步停一下,额头上全是汗。 萧明哲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周悬抬手拦住他。 “等一下。” “他的情况看著不太好!” “我说等一下。”周悬的声音轻了半度,眼睛始终没离开那个灰帽衫男人。 男人走到分诊台前,把右手搁在檯面上。他的瞳孔缩得很紧,额头上是大面积的汗珠。 这组体徵,萧明哲在临床课本上见过,却从未在清河二院的分诊台前亲眼撞上。 “医生,”灰帽衫开口了,声音发颤,“我肾结石犯了,疼得受不了。能不能先给我打一针止疼的?” 周悬的手还搁在萧明哲胳膊上,没松。 第028章 看人 周悬的手搁在萧明哲胳膊上。五根手指没怎么使劲,萧明哲却猛地停住了。 灰帽衫男人趴在分诊台上,额头抵著冰凉的台面。他的呼吸又浅又快,右手死死捂住腰侧,指缝攥得发白。 “疼……真疼!医生,求你了,先给我打一针吧!” 萧明哲刚要往前探身,就被周悬按了回去。 “你看见什么了?”周悬冷声问。 “急性腹痛,冷汗,瞳孔收缩,疑似肾绞痛发作。需要立即评估,考虑镇痛……” “我问的是你看见了什么,不是让你背教科书!” 萧明哲闭了嘴。 周悬鬆开手,绕到分诊台前。他拉过一把塑料椅坐下,与灰帽衫男人平视。 “哪一侧?” “右边。” “以前发作过吗?” “发过!去年就查出来了。医生说结石不大,多喝水就行。”男人声音发抖,“但今天比上次疼多了,腰这一片全是胀的!” 周悬伸出手,两根手指搭在男人右腕的橈动脉上。 三秒钟后,他鬆开手,转头看向萧明哲:“去倒杯温水。” 萧明哲愣了一下,转身走向饮水机。 等他端著纸杯回来,周悬已经翻开了登记簿。原子笔夹在指缝里,却一个字都没写。 “水给他。” 萧明哲把纸杯递过去。灰帽衫男人双手接过,喝了两口,手抖得厉害。 周悬站起来,拍了拍裤腿,朝值班室走去。 走了三步,他停下脚步:“萧明哲,跟上。” 萧明哲看了男人一眼,快步跟了过去。 值班室的门半掩著。周悬推门而入,靠在桌沿上,拧开一瓶矿泉水喝了一口。 “你刚才准备给他开什么?” “先做b超確认结石位置,同步上间苯三酚缓解平滑肌痉挛。如果疼痛评分超过七分,考虑曲马多或者哌替啶……” “停!” 周悬放下矿泉水,目光锐利:“回答我三个问题。” “第一,他走进大厅的时候,是左脚先迈,还是右脚先迈?” 萧明哲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第二,他趴在檯面上的时候,捂腰的是哪只手?换过没有?” 萧明哲依旧沉默。 “第三,你递水给他的时候,他指甲是什么顏色?” 萧明哲站在原地,脑子里飞速回放画面。 左脚还是右脚?他没注意。捂腰的手换过吗?他也没注意。 递纸杯的那两秒,他满脑子都是镇痛方案的剂量换算。 “都没看见。”他低声说。 “你在霍普金斯,病人躺在检查床上,你看的是屏幕上的数据。数据告诉你该怎么治,你照著做就行。” 周悬拧上瓶盖,语气冷淡:“但在分诊台前,没有ct,没有b超。你只有一双眼睛和面前这个人。你连他的手都没看清,你看什么病?” 萧明哲喉咙发紧。 “回去继续站著。”周悬朝门口抬了抬下巴,“这回別急著开处方。先看,看完了再想!” 萧明哲走出值班室,回到分诊台。 灰帽衫男人还趴在檯面上,纸杯里的温水几乎没动。 萧明哲没有开口。他站在台后,开始重新观察。 …… 九点四十分,一对老夫妻走了进来。 老头搀著老太太,老太太捂著肚子,脸色蜡黄。 “大夫!我老伴拉了三天了,吃啥拉啥!”老头嗓门极大。 “三天了?去社区医院看过吗?” “看了!开了蒙脱石散,根本没用!” 萧明哲拿起登记簿。笔尖落下前,他忽然想起了周悬的话。 他抬起头,仔细打量著老太太。 她穿著碎花棉布衫,袖口洗得发白。右脚的鞋带鬆开了,可能是因为弯腰困难,没法繫上。 她的手指关节肿大,指甲剪得极短,甲面布满横向的凹槽。 眼窝凹陷,口唇乾裂,舌面上覆著一层厚厚的白苔。 这是明显的脱水体徵。 “阿姨,最近吃过不乾净的东西吗?” 老太太摇头。 “生冷的呢?或者是隔夜饭菜?” “她上礼拜在街上买了凉粉!”老头抢著喊道,“我说別吃,她非要吃!” 老太太瞪了他一眼,声音虚弱:“就吃了一碗,你嚷嚷什么?” 萧明哲的笔顿住了。他再次看向老太太的手,那双手虽然粗糙,却修剪得非常整齐。 “阿姨,您平时做饭吗?” “做啊,做了一辈子了。” “家里的砧板,生熟分开吗?” 老太太沉默了。老头挠挠头:“分啥分?一块板子切到底!” 萧明哲在登记簿上补了一行:疑似感染性腹泻。 他撕下分诊单递过去,指明了內科诊室的方向。 老夫妻走后,萧明哲站在台后,手指无意识地转著笔。 关於砧板的问题,並不在教科书的问诊流程里。 但那双乾净的手,和那句“一块板子切到底”,比化验单更快地给出了方向。 …… 十点钟,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抱著婴儿走了进来。 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女人的眼圈乌青,头髮只是隨便扎了个揪。 “孩子三个月,昨晚开始发烧。” “量过体温吗?” “三十八度五。” “吃了退烧药没有?” 女人犹豫了一下,才低声回答:“吃了。” 萧明哲敏锐地捕捉到了那瞬间的迟疑。 “吃的什么?” “美林。” “三个月的孩子,不能吃美林!”萧明哲语气严肃,“那是给六个月以上孩子用的。药是哪来的?” 女人的眼神闪躲了一下,抱紧孩子:“……网上查的。” 萧明哲弯下腰,仔细观察孩子的脸。 哭声洪亮,面色红润。他又看向女人,发现她无名指上有一道浅色的戒痕。 衣服上有陈旧的奶渍,右手腕上,赫然有一圈紫红色的淤青。 他的喉咙动了动。 “孩子状態还可以,但三个月婴儿用药必须谨慎。”他放缓了语气,“我帮您掛个儿科急诊。掛號费如果不方便,可以先欠著。” 女人低著头,声音细不可闻:“谢谢。” 看著她离去的背影,萧明哲的笔尖停住了。 那圈淤青不是磕碰出来的。 那是被人用五指生生箍出来的痕跡! 他想追上去,却不知道该问什么,更不確定自己是否有资格去问。 …… 十点二十分,周悬晃悠到了分诊台边。 他手里拿著本菜谱,正翻到糖醋里脊那一页。 “那个抱孩子的女人,你看见什么了?” 萧明哲沉默了两秒:“手腕上有指环状的淤青。” 周悬翻了一页菜谱:“还看见什么了?” “她回答吃药时犹豫了。说明她知道做法有问题,但没有別的选择。” “还有呢?” “衣服上有旧奶渍。她没有换洗衣服,或者根本没时间换。”萧明哲声音低沉,“她是一个人带孩子。” 周悬合上了菜谱。 他没有评价对错,只是把书夹在腋下,转身往回走。 “记住今天。”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萧明哲耳中:“两千万播放量的急诊纪实拍不到的东西,都在这张台子后面。” 萧明哲低头看著登记簿。 三十一条记录。药名不详,骨折跑外卖,指环状的淤青。 这些东西,没有一条能写进sci论文。但每一条背后,都站著一个活生生的人。 他抬起头,发现那个灰帽衫男人已经坐直了。 男人的纸杯空了。他的右手从腰间鬆开,正有节奏地敲击著大腿。 萧明哲死死盯著那只手。 指甲灰白粗糙,甲根处有一层暗沉的淤色。 男人的裤脚一高一低,袖口磨出了毛边。当萧明哲试图看向他的左臂內侧时,男人猛地拽下了袖子。 一阵凉意从萧明哲后颈升起。 他转头看向值班室。周悬靠在椅背上,双眼半闭,似乎在打盹。 但周悬的鞋尖,始终死死指向分诊台的方向。指向那个男人。 灰帽衫男人站起身,再次走向分诊台。 他弯著腰,额头上冷汗密布:“医生,我实在扛不住了!” “上次发作,医生给我打了杜冷丁,打完就不疼了。”他带著哭腔哀求,“你能不能也给我来一针?” 萧明哲握笔的手僵在了半空。 杜冷丁! 他抬起头,正对上男人的眼睛。瞳孔极度收缩。 值班室里,传来了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响。 第029章 杜冷丁 萧明哲的笔尖戳在登记簿上,墨跡洇开一个黑点。 杜冷丁,盐酸哌替啶。 这是国家严格管控的麻醉性镇痛药。每一支的去向都要登记在册,空安瓿回收,双人签字。 灰帽衫男人弓著腰,额头的汗珠滴在檯面上。他呼吸急促,面部肌肉痉挛般抽搐,看上去痛得快要站不住了。 “医生,我上次在省医院就是打的杜冷丁,打完十分钟就不疼了!你查一下我的病歷……” “你有省医院的就诊记录吗?”萧明哲问。 “没带,手机里也没存。但我真的是肾结石,去年就查出来了!” 萧明哲握著笔,脑子里飞速运转。急性肾绞痛的疼痛评分可以达到九到十分。在临床上,確实会使用强效镇痛药。 教科书写得清清楚楚。对於严重肾绞痛患者,排除禁忌后,可以给予哌替啶肌注。 他正要开口,值班室的门被推开了。 周悬走出来,手里夹著那本菜谱。他的步子不快,布鞋踩在地砖上没什么声响。 走到分诊台前,他把菜谱往檯面上一搁,翻到红烧排骨那一页,死死压住。 “这位,多大年纪?”周悬问。 “二……二十八。”男人抬头,汗水糊住了半张脸。 “二十八岁,肾结石。”周悬重复了一遍,声音懒洋洋的,“上次发作是什么时候?” “去年冬天。” “去年冬天哪个月?” “十一月。” “几號?” 男人迟疑了半秒:“记不清了。” “省医院哪个科室接诊的?” “急诊。” “急诊哪个医生?” “不……不记得了,当时太疼了。” 周悬点点头,转向萧明哲:“你准备怎么处理?” 萧明哲刚张开嘴,周悬就补了一句:“別急,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肾绞痛发作时,病人最常见的体位是什么?” 萧明哲脱口而出:“辗转不安,无法静臥。患者通常会在床上翻滚,或者来回走动,试图寻找缓解疼痛的姿势。” “教科书背得不错。”周悬的目光落在灰帽衫男人身上,“那你看看他。” 萧明哲看了过去。男人趴在檯面上,姿势和十五分钟前几乎一模一样。 他右手捂著腰侧,左手撑著台面,身体虽然在发抖,重心却稳稳压在台面边缘。没有翻滚,没有走动,更没有辗转不安。 从进门到现在,他一直保持著同一个姿势。 萧明哲的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周悬拉过塑料椅坐下,和男人隔著半张台面。 “兄弟,我问你个事儿。”周悬语气变得隨和,像在跟老朋友聊天,“你说右侧腰疼,我帮你按一下,看看具体位置?” 男人往后缩了一下:“不用按,就是肾那个位置。” “肾那个位置是哪个位置?” “就是……后腰这块。”男人含糊地指了指。 “后腰这块。”周悬重复了一遍,忽然伸出右手,两根手指毫无徵兆地戳在男人右侧肋脊角。 力道不大,速度极快,这是標准的肾区叩击检查动作。 男人的身体僵了一瞬,却没有叫出来。 急性肾绞痛发作期,肾区叩击痛应该是阳性体徵。真正疼到要打杜冷丁的病人,被戳中肾区的那一刻,反应会非常剧烈。 他们会弹跳,会尖叫,会本能地躲避。 这个男人只是僵了一下。过了整整一秒,他才“啊”了一声,弯腰把脸埋进胳膊里。 这声惨叫,慢了。 周悬收回手,靠在椅背上。他的视线从男人脸上移到手背,又移到他半遮半掩的左臂袖口。 “萧明哲。” “在。” “肾绞痛发作时,瞳孔的正常反应是什么?” 萧明哲的大脑飞速检索:“剧烈疼痛刺激交感神经兴奋,瞳孔应该散大。” “散大。”周悬把这两个字咬得很重,“你再看看他的瞳孔!” 萧明哲弯下腰,对上男人的眼睛。距离不到三十厘米,男人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 这不是因为光线。分诊大厅的日光灯亮度均匀,不足以造成这种程度的缩瞳。 针尖样瞳孔。 萧明哲想起了教科书上的章节標题。那是阿片类药物的典型体徵,瞳孔会极度缩小。 他猛地直起身,退后半步。 周悬没看他,继续盯著灰帽衫男人。 “兄弟,你上次打杜冷丁是什么时候?”周悬声音平平,“我说的不是省医院那次。” 男人的身体彻底僵住了。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最近一次用阿片类药物,是几天前?” “我没有!我就是肾结石!”男人的声音陡然拔高,“你们到底给不给治?” 周悬拿起那本菜谱,翻了一页。红烧排骨的步骤写著“大火收汁”。 “你的瞳孔告诉我,四十八小时內你用过阿片类药物。” 他头也没抬:“你的肾区叩击痛是阴性,腹部没有肌紧张,体位稳定无辗转。” “你疼了快半个小时,除了出汗,生命体徵平稳得像在公园散步。” 他合上菜谱,抬起眼:“你不是肾结石发作,你是上一针的药效过了。” 男人的脸从惨白变成了铁青。他往后退了一步,牙齿咬著下唇。 整个分诊大厅安静了两秒。 “我……我真的疼。”他的声音忽然软下来,带著一种破碎的哀求。 “医生,我真的疼。你不知道那种感觉……浑身的骨头像被蚂蚁啃。我只要一针就行,就一针……” 他的眼眶红了,鼻涕混著汗水糊了一脸。 周悬看著他,沉默了三秒钟。他站起来,把菜谱夹回腋下。 “我给你一个选择。”周悬的声音没什么温度,却也没有恶意。 “第一,你现在转身走出这扇门,下次找个管理松一点的诊所碰运气。” “第二,你留下来,我给你做一个完整的评估,帮你联繫戒断治疗的专科。” 他顿了一下:“第三条路没有。杜冷丁,绝不可能!” 灰帽衫男人盯著周悬看了很久。他张了几次嘴,没说出话。 最后他拉低帽檐,转身往大厅门口走去,脚步声拖在地砖上,闷沉沉的。 推开玻璃门的瞬间,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周悬一眼。那个眼神里有恨,有委屈,更多的是被拆穿后赤裸裸的羞耻。 玻璃门合拢,灰色帽衫消失在路灯之间。 萧明哲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如果周悬没有拦住他,如果他按照標准的镇痛流程,给这个人开了哌替啶。 一支管控类麻醉药品,流向一个成癮者的血管。他的执业证,他的职业生涯,甚至刑事责任…… 想到这里,他的手指开始发抖。 周悬把菜谱翻到下一页,头也没抬。 “別抖。” “我差点……” “差点怎样?” “差点给他开药。”萧明哲声音发涩,“如果您没拦我,我就开了。” 周悬拧开矿泉水瓶,灌了一口。 “在霍普金斯,开一支管控药物需要经过药房、主治、护士三方核对。” “系统会自动比对患者的用药歷史。整个流程卡得死死的,就算你想犯错,系统也不允许。” 他拧上瓶盖,目光扫过萧明哲身后的分诊台。 那张黄色贴皮的半圆形檯面上,没有任何系统。这里只有一本登记簿,还有一支原子笔。 “在这儿,你和骗子之间,就只隔著这张桌子。” 萧明哲低下头,盯著登记簿上最后那条写了一半的记录。 “疑似肾绞痛”五个字后面,跟著一个空白的处理栏。如果他填上了“哌替啶50mg肌注”……他不敢再想下去。 “今天的分诊台,站够了吗?”周悬端著矿泉水往值班室走。 萧明哲抬起头:“周副主任。” 周悬的脚步没停。 “谢谢您。” 周悬推开值班室的门,声音飘过走廊:“別谢我,谢你自己手慢。手要是再快三秒,处方笺都递出去了。” 门关上了。 萧明哲一个人站在分诊台后面。大厅里的日光灯嗡嗡作响。等候区还坐著五六个人,有人咳嗽,有人翻手机。 日常的声音重新涌回来,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手。这双手做过冠脉搭桥的模擬训练,缝合过零点三毫米的血管。 但就在今天,这双手差点毁掉一个人,也差点毁掉他自己。 他拿起原子笔,在登记簿最后一行的空白处,慢慢写下四个字。 未予处置。 写完,他放下了原子笔。 手机亮了,科室群里弹出一条新消息。天气预报说周末有暴雨,黄色预警,高速路段的能见度不足五十米。 紧跟著是护士王姐发的一条语音,他点开听了一遍。 “各位注意,钱主任说他周末有私事,临时调班。值班表有变动,大家等通知。” 萧明哲看著消息,又看了一眼窗外。天边压著一层铅灰色的云,正从西面缓缓推过来。 值班室里传来周悬的声音,隔著门板,闷闷的。他在打电话。 “老婆,周末带小果去吃那家新开的铁板烧,骨头留家里……什么?” 停了两秒。 “心口有点闷,没事,可能包子吃多了。” 第030章 这张桌子会咬人 萧明哲盯著“未予处置”四个字,看了很久。 原子笔搁在登记簿上,笔帽没盖。 值班室的门开了,周悬走出来,手里多了一沓列印纸。他把纸拍在分诊檯面上,推到萧明哲面前:“看看这个。” 萧明哲拿起来翻了两页。 这是一份司法鑑定报告的复印件,案號打了马赛克,但內容完整。 某三甲医院急诊科住院医师,值班期间接诊一名自述肾绞痛的男性患者。患者主诉剧烈腰痛,查体配合,b超显示右肾下盏一枚零点四厘米结石。 住院医师按规范流程,给予哌替啶五十毫克肌注。 三天后,该患者在另一家医院急诊重复同样的表演,拿到了第二支杜冷丁。 一周內,他跑了四家医院,拿到了四支。 第五家医院的急诊医生报了警。 回溯调查时,第一家医院的住院医师被追责。 处分决定书上写著:未尽到审慎核实义务,违规使用管控类麻醉药品。执业资格暂停六个月。 萧明哲翻到最后一页,手指捏著纸角,纸面微微颤动。 “这个住院医师做错了吗?”他问。 “流程上没错。患者有影像学证据,主诉与体徵吻合,b超確实有结石。按指南处理,挑不出毛病。” 周悬靠在台沿上,双手插兜。 “但法律不看指南,法律看结果。管控药品流入成癮者体內,开方的医生就是第一责任人!” “那个结石是真的?”萧明哲追问。 “真的。零点四厘米,不会引起剧烈绞痛,但它確实存在。” 周悬伸手敲了敲台面:“这就是最难防的一种。他不是纯编故事,他是拿著真病歷来骗药。b超一查,结石在那儿摆著。你按教科书走,每一步都对。” “但最后你签字的那支杜冷丁,进了一个癮君子的血管!” “你今天运气好,他演技差。” 周悬竖起一根手指:“进门姿势不对,体位固定,肾区叩击痛延迟,瞳孔缩瞳。四个破绽全摆在你面前。换一个有经验的,这四个全能藏住!” “那怎么办?”萧明哲问,“以后每个肾绞痛的病人,我都得当骗子查?” “不是当骗子查。”周悬纠正他,“是你得先確认面前这个人说的话,和你眼睛看到的东西,对不对得上。” “教科书教你怎么治病。但没有任何一本教科书会告诉你,有人会利用你治病的本能,把你拖下水!” 萧明哲沉默了。 周悬拿起那支原子笔,在登记簿的空白页写了三行字。他写得很快,字跡歪歪扭扭。 第一行:管控药品,开方前必须查询处方流转系统,核实三个月內同类用药记录。 第二行:无法核实的,先用非管控镇痛方案替代。间苯三酚、酮咯酸,够用。 第三行:对方坚持要求指定药品的,立刻警觉。 “第三条划重点!” 周悬把原子笔扔回台面:“真正疼到要死的人,不会点菜。他只会求你让他別疼。张嘴就报药名的,要么是医务人员,要么是老顾客。” “今天这个,进门第一句话就是『给我打一针止疼的『。第二次开口直接点名杜冷丁,还精確复述了上次用药体验。这种台词,你在课本上学不到,但在分诊台后面站三年,能听出来。” 萧明哲低头看著那三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完。 他拿起原子笔,在第三行旁边画了一个重重的圈。 “周副主任。” “说。” “这些东西,规培的时候没人教过。” “规培教你怎么当医生。”周悬打了个哈欠,“但没人教你怎么在当医生的同时,保住你自己!” “你以为穿上白大褂就是鎧甲?” 他指了指分诊台:“这张桌子后面,你面对的不只是病人。还有骗保的、碰瓷的、要杜冷丁的、录音取证等著告你的。” “你的常春藤文凭,挡不住任何一种!” 萧明哲攥著原子笔,手背的筋脉绷紧:“那您是怎么应对的?” “我?”周悬歪了歪头,“我在分诊台后面站过七年。” 萧明哲抬起头。 他翻过周悬的人事档案。那份薄得像请假条的档案里,没有任何关於分诊台的记录。 七年。 “不是在这儿。”周悬像是看穿了他的疑问,但没有继续说下去。 他拿起菜谱,重新翻到那页红烧排骨,朝值班室走去。 “今天的课上完了。你可以回抢救室了。” “等等。”萧明哲叫住他,“您说让我在分诊台站一天,才站了半天。” “半天够了。”周悬没回头,“剩下的半天,去把今天看到的东西写下来。” “写在哪?” “隨便。病历本上、手机备忘录里、擦屁股纸上都行。” 他推开值班室的门:“写完发给我。写得好,明天教你叩诊。写不好……” “怎样?” “抄一遍《药品管理法》第七章!” 门关上了。 萧明哲站在分诊台后面,把登记簿翻回第一页。 二十三条记录,从头到尾重新看了一遍。 降压药不详的麻將大妈,骨折跑外卖的骑手,手腕有淤青的年轻母亲,演技拙劣的灰帽衫。 他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新建了一个文档。 標题打了三个字又刪掉,换了五个字又刪掉。 最后他敲上两个字:看人。 光標闪了几秒,他开始往下码字。 码了两行,手机屏幕顶端弹出一条天气预警推送。 黄色暴雨预警升级为橙色。 预计今晚八点至明日凌晨,本市及周边地区將出现大到暴雨,局部特大暴雨。 萧明哲划掉推送,继续写。 值班室里隔著门板,传来周悬的声音。 断断续续,像在打电话。 “……铁板烧改天再去。” “嗯,骨头晚上记得餵。猫粮在鞋柜旁边第二层。” “没事,就是有点闷,歇一会儿就好。” 停了几秒。 “老婆,明天我值班。对,钱主任调走了,我顶上。” 又停了几秒:“放心,能有什么大事。” 萧明哲写完最后一段,保存文档,退出备忘录。 窗外的天暗了半度。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更低,风把急诊大厅门口的告示牌吹得哐哐响。 他走到窗边看了一眼。 停车场里,周悬那辆蓝色电动车孤零零地停在花坛边,车座上落了一层灰白色的柳絮。 远处高速公路的高架桥面上,车流还在正常行驶。 尾灯连成一条红线,在灰濛濛的天色下,像一道细长的伤口。 手机又亮了。 科室群里,护士长王姐发了新消息:“明天值班表已更新:日班周悬、萧明哲、小林。夜班待定。各位注意天气,提前到岗。” 萧明哲回了一个“收到”。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走向抢救室。 经过值班室门口时,他放慢了脚步。 门缝里透出一丝光,菜谱翻页的声音细碎而规律。 然后那声音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极轻的、被压在喉咙里的咳嗽。 第031章 暴雨將至 周悬咳了三声才停下来。他摁住胸口,靠在值班室的摺叠床边缘,等那股闷劲儿过去。菜谱摊在膝盖上,红烧排骨的步骤他看了四遍,却一个字也没记住。 手机响了,是沈初夏发来的语音。 “新闻说今晚暴雨量可能破本市十年纪录,你们急诊有没有启动应急预案?” 周悬按住语音回过去:“启动了,王姐在调人。” “你声音不对。” “刚喝了口凉水,呛著了。” “周悬。” “嗯?” “你要是不舒服,就跟我说。” 周悬盯著天花板上那块发黄的水渍,沉默了两秒:“真没事。明天值完班回来,给你和小果做糖醋里脊。” “你上次做的糖醋里脊,小果说像炸鞋底。” “那是火大了,这回我开小火。” 沈初夏没再追问。她发了一张照片过来,周小果趴在地板上,骨头蜷在她肚子旁边,一人一猫都睡著了。周悬把照片存进相册,锁了屏。 他站起来,胸口那股闷劲儿又漫上来。这不是疼,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压迫感,像有人拿手掌平平地按在胸骨上。 他自己搭了一下脉,七十六次,齐。没什么问题。 …… 他拧开值班室的门,走进走廊。 急诊大厅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在闪,明灭之间,把地砖上的水渍照得一亮一暗。护士小周正在往墙上贴通知。那是橙色暴雨预警的红头文件,a4纸列印,字体加粗加大。 “周副主任,药房那边问了,急救药品储备够四十八小时,止血材料多调了两箱。”王姐从护士站探出头。 “血库呢?” “联繫了中心血站,o型和a型偏紧,说暴雨期间调配可能延迟。” “让小林把可携式超声检查一遍电池,备用氧气瓶数一下。发电机上次检修是什么时候?” “上个月。” “打电话给后勤,让他们今晚再跑一遍。去年那次颱风,发电机切换延迟了四十秒,监护仪全黑屏。四十秒,够死两个人!” 王姐拿笔记下来,脚步匆匆往后勤办公室走。 萧明哲从抢救室出来,手里拿著备忘录的列印稿。他走到周悬跟前,把稿子递过去。 周悬接过来,扫了一眼。两千四百字,从麻將大妈写到灰帽衫,每个病例后面都附了一段分析。行文乾净,没有废话。 他翻到最后一段。 萧明哲写的是那个抱孩子的年轻母亲。他没有分析淤青的成因,也没有推测家庭暴力的可能性。他只写了一句话:我不知道该问什么,但我记住了她的脸。 周悬把稿子折了两折,塞进白大褂口袋。 “明天的叩诊课,上午九点。迟到抄药典。” “我六点半到。” “你到那么早干什么?” “站分诊台。” 周悬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走廊尽头,窗外的天彻底黑了下来。这不是正常的日落,而是云层厚到连最后一丝灰白都吞掉了。风灌进大厅,把分诊台上的登记簿翻得哗哗响。 周悬的手机震了一下,是钱德胜的消息。 “周副主任,明天的班就辛苦你了。我这边確实有急事,下周请你吃饭。”后面跟了一个抱拳的表情。 周悬没回。他退出聊天框,点开天气app。 雷达图上,一大片深红色的回波正从西南方向压过来。形状像一只张开的手掌,五根指头直直地扣向清河市区。 预计降雨量:一百二十到一百八十毫米。 …… 他关掉手机,走到急诊大厅门口。 风已经变了味道。裹著泥土和柏油路被烘烤后的焦味,黏稠地灌进鼻腔。 停车场的路灯在摇,光圈晃得像醉鬼画的圈。那辆蓝色电动车的挡风板被风掀起来,啪地拍回去,又被掀起来。 第一滴雨落在周悬的手背上。 很大,很重。砸下来的时候带著温度,像刚从蒸笼里泼出来的水。 第二滴,第三滴。然后就没有“滴”了。 雨,是一整片砸下来的! 视野在三秒內缩到不足十米。停车场的白线消失了,路灯变成一团模糊的橘色光晕。雨点打在铁皮雨棚上,声音大到要扯著嗓子才能说话。 周悬退回大厅,玻璃门在身后合拢。雨水顺著门缝渗进来,在地砖上铺开一小滩。 “比预报早了两个小时。”萧明哲站在他身后,看著玻璃门外白茫茫的水幕。 周悬没接话。他盯著门外的雨,手无意识地覆上了胸口。 那股闷劲儿又来了。这回比刚才重一些,像有人把按著胸骨的手掌又往下压了两分。他慢慢呼了一口气,把手放下来。 “萧明哲。” “在。” “去查一下,g240高速清河段今晚的车流量。” 萧明哲愣了一下:“查车流量?” “橙色预警发布后,高速公路管理处通常会在降雨量达到警戒值时实施限速或封路。但从预警发布到实际封路之间,有一个窗口期。” 周悬的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道数学题。 “这个窗口期內,所有在高速上的车,都在赌自己能在封路前到达出口。” “能见度不足五十米、路面积水、时速八十以上。”他停了一下,“你算算这道题。” 萧明哲的脸色变了。他掏出手机,打开交通信息平台。 g240高速清河段,实时路况显示黄色拥堵。有三百多辆车正在k127至k135区间缓行。限速通告还没发出。 “还没封路。”萧明哲抬起头。 周悬转身往抢救室走。他的步子比平时快,布鞋踩在湿滑的地砖上发出吱吱的声响。 “通知王姐,所有轮休人员待命,手机保持畅通。” 他推开抢救室的门,声音被走廊尽头倾泻的雨声吃掉了一半。 “把创伤急救包从库房搬到走廊,担架车全部推到大厅待命。” “还有!”他回头看了萧明哲一眼,“给骨科和神经外科打电话,问他们今晚谁值班。记住名字和手机號,存在你手机第一页。” 萧明哲攥著手机,声音发紧:“您觉得今晚会……” 话没问完,急诊大厅的座机响了。铃声尖锐刺耳,在暴雨的轰鸣中劈开一条缝。 小周衝到柜檯后面抓起听筒,听了不到十秒,脸上的血色在日光灯下一点一点褪乾净。她捂住话筒,转向周悬,嘴唇哆嗦了两下。 “周副主任,120调度中心。g240高速k131公里处……” 她的声音卡住了,像是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 周悬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听筒。调度中心的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混著电流的嘶嘶声和远处此起彼伏的鸣笛。 “清河二院急诊科吗?g240高速k131公里处发生多车连环追尾,初步报告涉及车辆超过十五辆,已確认多人受伤,伤亡人数不明。” “首批伤员预计十五分钟后到达,请立即启动批量伤员接收预案!” 周悬握著听筒,目光穿过大厅,穿过玻璃门外的暴雨,落在远处那条看不见的高速公路上。 他开口了,声音稳得像一把手术刀。 “清河二院急诊科,副主任周悬,收到。” 他掛断电话,转身面向萧明哲和小周。抢救室的灯管在头顶嗡嗡作响,白光把他的影子钉在地上。 “全员集合!” 第032章 十五分钟 第一辆救护车的鸣笛声穿透暴雨,撞进急诊大厅!萧明哲正在拨打钱德胜的电话。 第一遍,无人接听。第二遍,关机。 “钱主任电话打不通!”他攥紧手机,转向周悬。 周悬没看他,站在抢救室门口,將白大褂的扣子从下往上繫到最后一颗。他的动作不快,手指却很稳,像在系一件穿了二十年的旧衣服。 “王姐,开放所有抢救床位!能转的病人立刻转去普通观察区,不能转的靠墙归拢!” “走廊加三张临时担架床,把库房里的输液架全拉出来!” “小周,拿预检分诊標籤。红黄绿黑四种顏色,全掛在脖子上,別让我找你要!” 三条指令,十秒发完。王姐和小周同时跑了起来。 玻璃门被推开,两个穿反光背心的急救员推著担架衝进大厅。轮子碾过积水,甩出两道水痕。 担架上的人蒙著透明塑料布。雨水混著血水,沿著布边淌下,在地砖上画出粉红色的弧线。 “男性,四十岁左右,方向盘挤压胸腹部!现场gcs评分十二分,血压九十比六十,脉搏一百二!”急救员嘶声吼道,声音被雨声劈碎。 周悬掀开塑料布,两根手指搭上颈动脉。他低头看了三秒,回头看向萧明哲,只说了两个字:“一床!” 担架被推了进去。 第二辆救护车的灯光扫进大厅,紧接著是第三辆。 萧明哲站在大厅中央,听见鸣笛声从暴雨里层层叠叠地传过来,像打桩机一下下凿进耳膜。他再次拨打钱德胜的號码,听筒里只有冰冷的提示音。 “別打了,他不会接。”周悬的声音从抢救室传出。 萧明哲收起手机。第二个伤员被推进来,是个二十多岁的女性。 安全气囊弹开时挫伤了她的面部,整张脸肿了一倍,眼睛只剩一条缝。她死死抓著急救员的袖子,反覆念叨:“我老公呢?我老公还在车里!” 第三个,男性,左侧肋骨多发骨折,伴有皮下气肿。急救员一边跑一边喊:“张力性气胸,需要立即减压!” 第四个,第五个……担架车在走廊里排成一排。 血水混著雨水,在地砖缝隙里蜿蜒。日光灯照下来,所有人的脸都白得发青。 萧明哲站在分诊台后,手里攥著四种顏色的標籤。红色代表危重,黄色代表紧急,绿色代表轻伤。 黑色,则代表已经死亡,或者无法挽回。 他在霍普金斯参加过桌面推演。幻灯片上的流程图很完美,每个节点都有標准依据。 呼吸频率大於三十,掛红標。橈动脉搏动消失,掛红標。无法执行指令,掛红標。 流程图在脑子里转得清清楚楚,但幻灯片里没有血的味道。 铁锈味从四面八方涌来,浓得让人作呕。混著消毒水和雨水的酸腐气,整个大厅变成了一个巨大的伤口。 “萧医生!这边这个呼吸不行了!”小周在走廊尽头大喊。 萧明哲跑了过去。伤员左侧胸壁高高隆起,颈部血管鼓得像蚯蚓。 他的呼吸又浅又快,嘴唇已经发紫。这是张力性气胸,必须立即穿刺减压! 萧明哲知道该怎么做。锁骨中线第二肋间,粗针穿刺。这个操作,他在模擬人身上练过不下五十次。 他拆开包装,碘伏消毒,左手定位肋间隙。 手指按在皮肤上时,他感觉到了伤者胸壁的温度。那是滚烫的、活人的温度。 模擬人没有温度。他的手停了半秒。 “萧明哲!”周悬的声音从抢救室劈了过来,“你在发什么愣?进针!” 针尖刺入皮肤,穿过肋间肌。一股气体伴著血沫,从针尾喷了出来! 伤者的胸壁瘪了下去,呼吸频率开始下降。萧明哲的手在抖,但针没偏。 他贴上胶带,刚要转身,就被王姐拦住了。 “萧医生,120又来电话了!”王姐额头上全是汗,“后续还有伤员!目前確认受伤超过二十人,重伤至少八个!” 二十人,重伤八个。 急诊科只有六张抢救床,三张临时担架。值班医生只有两个,周悬和他。 这是个解不开的死局。人手缺口摆在面前,是一道任何算术都解不开的除法题。 “骨科谁值班?” “李医生!但他从家里过来至少要四十分钟!” “神经外科呢?” “赵主任在市一院会诊,二线医生的电话一直占线!” 四十分钟……萧明哲看向抢救室。 周悬正弯腰处理一床的伤势,动作极快,没有任何犹豫。 但萧明哲注意到,周悬的左手按了一下胸口。那个动作很短,短到几乎无法察觉。 第六辆救护车到了。 两个担架前后脚被推进来。前面的伤者已经没了意识,呼吸微弱。 后面是个十几岁的男孩,穿著校服。他的右腿裤管被剪开,小腿呈现出诡异的角度。他没哭,但嘴唇咬出了血。 “我妈妈在哪?”男孩死死抓住萧明哲的手腕,“她也在车上!她在哪?” 萧明哲低头看著那只手。少年的指甲里嵌著碎玻璃,血珠沿著骨节滚落。 他不知道。是那个失去意识的伤者?还是在还没到的救护车上?又或者,还困在那堆废铁里? 他回答不了。“你妈妈会来的。”他艰难地挤出这句话,声音单薄得可怕。 他回到分诊台,开始分类標籤。红、红、黄、红、黄。 五个標籤掛了出去。他的手指沾满了血和碘伏,滑腻腻的,几乎握不住笔。 登记簿上的字跡越来越潦草。他不再记录药名,只写下核心信息。 一床,胸腹联合伤。二床,面部挫伤。走廊一號,张力性气胸。 走廊二號……笔尖断了。他扔掉原子笔,从笔筒里抽出一支新的。笔筒倒了,滚出几支笔和一把钥匙。他没管,继续写。 报警声、呻吟声、吼叫声,还有暴雨砸在铁皮棚上的轰鸣,全部叠在一起。 萧明哲抬起头。担架横在走廊,血水流过地砖缝隙。 小周跪在地上剪衣服,用牙咬开了卡住的搭扣。王姐举著输液袋,对著对讲机嘶吼。小林站在床边,手忙脚乱地缠著血压计袖带。 萧明哲的视线扫过这一切,脑子里的流程图碎成了散页。 他曾经信心十足,可现在,幻灯片上没有的东西全部砸了过来! 周悬走出抢救室,手套上全是血。他扯掉手套,目光落在萧明哲身上:“走廊二號的腹部触诊做了没有?” 萧明哲愣了一秒,转身就跑。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是李医生的消息:车熄火了,至少还要半小时。 半小时……他回头看向周悬。周悬正检查著伤者的瞳孔,另一只手又按住了胸口。这一次,按的时间更长了。 座机再次响起。萧明哲一把抓起听筒。 “第二批伤员出发了!四辆车,八分钟后到!两名危重,一名颅脑损伤,一名腹腔大出血,血压测不到!” 萧明哲握紧听筒,指关节泛白。血压测不到! 他看向周悬。积水已经漫到了大厅中央,映著晃眼的灯光。 周悬站在水里,布鞋湿透,裤脚捲起两道深色的水痕。 “周副主任!”萧明哲喊道,“第二批,八分钟!一个颅脑损伤,一个腹腔大出血,血压测不到!” 周悬抬起头,眼底布满血丝,目光却异常清醒。 他踩著积水走过来,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他在萧明哲面前停住:“打电话给沈初夏。” 萧明哲没反应过来:“什么?” “打给我老婆,告诉她,今晚我可能回不去了。” 周悬重新套上手套,橡胶在手腕上弹出一声脆响。 “然后掛掉电话,关机。从现在开始,你的世界里只有这间急诊室!” 他走向抢救室,推门时回头看了一眼:“八分钟后,那个腹腔大出血的,你来做第一评估!” 萧明哲张了张嘴:“我……” “你什么?”周悬的声音冷硬,“你是急诊科医生,不是模擬人!八分钟,够你把超声切面在脑子里过两遍了!” 门合上了。萧明哲站在积水里,低头看著自己的手。 那只手上沾满了碘伏、血渍和墨水。 远处,第七辆救护车的鸣笛声,再次从暴雨深处钻了出来! 第033章 全场接管 萧明哲拨通了沈初夏的电话。 响了两声,接通。 “嫂子,我是萧明哲。周副主任让我告诉您,他今晚可能回不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沈初夏的声音很平:“我知道了。让他別逞强!” 三个字卡在萧明哲喉咙里。 他想说周悬按了好几次胸口,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嫂子,您放心。” 他掛断电话,关机,把手机塞进抽屉。 抢救室里,周悬正在给一床的胸腹联合伤患者做腹部触诊。 他的手掌从右上腹滑到左下腹,每按一个区域停两秒。 一床的腹肌僵硬,板状腹,移动性浊音阳性。 “腹腔积血!” 周悬抬起头,对小林说,“备血,o型四个单位,先跑著。通知外科二线,这个人需要剖腹探查!” 小林拿著电话跑了出去。 走廊里传来一声尖叫,是走廊二號的伤者。 萧明哲蹲在担架边,双手按在伤者的腹部。 他的手指在肚脐周围摁了三个点,每一个点都引起剧烈的反跳痛。 “腹膜刺激征阳性!”他喊道。 周悬从抢救室探出半个身子,目光扫过走廊二號的脸色、嘴唇和甲床。 灰白,全是灰白。 “翻过来看背部,有没有grey-turner征?” 萧明哲和小周合力將伤者侧翻。 腰部两侧的皮肤上,大片青紫色的淤斑正在扩散。 “有!” “胰腺损伤,合併腹膜后出血!” 周悬的声音穿过走廊:“掛红標,紧跟一床后面排手术!” 他退回抢救室,刚转身,胸口那只无形的手又压了下来。 这回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重。 他弯下腰,撑住床沿,呼吸放浅放慢。 数了五下,那股劲儿才鬆开。 汗从鬢角滑下来,滴在手套上。 他直起身,扯掉湿透的手套,换了一副新的。 座机又响了。 王姐接起电话,听了十几秒,声音发颤:“周副主任,第二批到了!四辆车已经进停车场!” 周悬走出抢救室,站在大厅中央。 暴雨把玻璃门拍得砰砰响,走廊里横著五张担架,输液架挤在一起。 地砖上的积水已经混成了淡粉色,血腥味和消毒水的气味搅在一起。 王姐举著输液袋跑过,小周跪在地上剪裤腿。 小林抱著血压计跑回来,鞋带散了都顾不上系。 萧明哲蹲在走廊二號旁边,一边监测生命体徵,一边往登记簿上补记录。 所有人都在跑,都在喊,都在做事。 但周悬看见了他们头顶的东西。 萧明哲的脑袋上方,一行红字悬浮著:【走廊三號伤者颈椎未固定,存在二次损伤风险。】 小林的头顶上:【三床血压计袖带绑扎位置过高,读数偏差超过15mmhg。】 小周的头顶上:【走廊一號胸腔穿刺点敷料未加压固定,存在漏气风险。】 三条词条,三个错误,在混乱中同时亮著。 任何一个,都可能在接下来的十分钟內,变成一条人命。 玻璃门被撞开,第一副担架冲了进来。 急救员浑身湿透,反光背心上的萤光条在灯下刺眼。 “女性,三十五岁,方向盘插入左侧腹部!现场止血带加压,血压六十比四十,意识模糊!” 第二副担架紧跟著进来。 中年男人头部缠满纱布,血跡已浸透成深褐色。 他的左侧瞳孔散大到六毫米,右侧三毫米。 颅脑损伤,脑疝前兆! 萧明哲迎上去,刚要接手第一副担架,周悬的声音从身后劈过来。 “停!” 萧明哲的脚钉在地上。 周悬走过来,步子很快。 他经过走廊三號时,右脚踢了一下担架底部的固定杆。 担架晃了一下,伤者的头在枕面上滑动了两厘米。 没有颈托。 “小周!走廊三號颈椎没固定,你想让他从截瘫变成高位四肢瘫吗?” 小周的动作僵住了。 她低头一看,脸色惨白,立刻扑向急救包翻找颈托。 周悬没停步。 他走到小林面前,一把拽下血压计袖带,重新绑在正確的位置上。 “袖带绑在肘窝上面两厘米,不是隨便一缠就完事!” “差两厘米,收缩压能差二十。你拿著错的数据做判断,跟闭著眼开车有什么区別?” 小林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周悬转身走向走廊一號。 他弯腰检查穿刺点的敷料,两指捏住胶带边缘,撕掉,重新用宽胶带做了十字加压固定。 三个错误,七十秒,全部修正。 他直起腰的时候,胸口猛地一紧。 这回不是闷,是疼。 一条细线从胸骨后面扯过去,像有人拿缝衣针在里面走了一趟。 他咬住后槽牙,把这口气硬吞了回去。 “全部听好!” 他站在大厅中央,声音压过了暴雨和报警器。 这不是吼,是经过二十年急诊淬炼出来的穿透力。 每一个音节都卡在固定的频率上,让人的脊椎条件反射地绷直。 “从现在起,所有处置操作完成后,必须交叉覆核。你做的,旁边的人检查。旁边没人的,自己复查一遍再离手。” “任何拿不准的,喊我。喊错了不罚,不喊死了人我找你算帐!” 他走到萧明哲面前,目光落在刚推进来的两副担架上。 “腹部插入伤,你来。记住,异物不拔,维持通路,等外科!” “颅脑损伤那个,我来。” 他拿起手电筒,弯腰照向脑疝患者的瞳孔。 左侧六毫米,对光反射迟钝。右侧三毫米,反射存在。 单侧瞳孔散大,还没发展到双侧。 窗口期还在,但正在关闭。 “甘露醇250毫升快速静滴!” 他对王姐喊,“同时联繫神经外科,告诉他们如果十五分钟內人到不了,我自己开颅!” 王姐抓起电话就拨。 周悬把手电筒叼在嘴里,腾出双手检查伤者的肢体反应。 右侧上下肢肌力下降,巴宾斯基征阳性。 硬膜外血肿,还在扩大。 他摘下手电筒,转头看向萧明哲。 萧明哲正蹲在腹部插入伤患者旁边,一只手稳住异物底部,另一只手在建立第二条静脉通路。 他的动作比二十分钟前稳了,手指不再发抖。 针头刺入血管,回血通畅,接上输液管,拧开调节器。 “液体跑起来了!”萧明哲喊道,“血压暂时稳在五十五比三十五,还在往下掉!” 周悬盯著萧明哲头顶。 一行新的红字浮了上来:【输液速度不足以维持有效循环血量,需同步启动加压输血方案。】 周悬张了张嘴,差一点就把答案直接说出来。 他生生剎住,把到嘴的话咬碎了咽回去。 “萧明哲。” 他的语气冷下来:“你面前这个人的血压,在以每分钟五个毫米汞柱的速度往下掉。你手里只有林格氏液。林格氏液能携氧吗?” 萧明哲的手顿住了:“不能。” “不能携氧的东西灌进去,血管里流的是什么?” “……稀释后的血。” “稀释后的血还能维持组织灌注吗?” 萧明哲猛地抬头:“加压输血!需要启动加压输血装置,同步o型红细胞!” “那你还蹲著干什么?” 萧明哲弹起来,冲向血库冰箱。 第八辆救护车的鸣笛声,从暴雨深处传来。 周悬站在大厅中央,积水没过了他的脚踝。 他的布鞋早就湿透了,袜子贴著皮肤,冰凉刺骨。 胸骨后面那根细线又扯了一下,比刚才更深。 他按住胸口,摁了三秒,鬆开。 深吸一口气,走向脑疝患者的担架。 甘露醇已经掛上了,液滴快速坠落。 他重新检查瞳孔,左侧还是六毫米,没有继续扩大。 窗口期还在。 但神经外科的电话,至今没有回音。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走廊,穿过横七竖八的担架和忙碌的身影。 视线落在抢救室最里面,那张空著的手术床上。 “王姐。”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身边的人听得见。 “把开颅包准备好。” 第034章 满级大佬的手术台 王姐把开颅包搁在手术床旁,手还在抖。 周悬没看她,眼睛死死盯著脑疝患者的瞳孔。左侧六毫米,没变! 甘露醇还在滴,液面每坠一格,就是在和死神抢时间。 萧明哲蹲在腹部插入伤患者旁,加压输血装置已经接上,o型红细胞正灌入血管。 血压从三十五爬到四十,再到四十五。 每一个数字,都是从死神牙缝里抠出来的! 他刚鬆了半口气,周悬的声音就劈了过来。 “萧明哲!你给走廊三號量的体温是多少?” 萧明哲愣了一下。走廊三號是那个多发肋骨骨折的伤者,他十分钟前刚量过。“三十六度八。” “三十六度八?”周悬重复了一遍,语气像在念一份讣告。 大面积创伤合併失血的病人,体温竟然是三十六度八?你觉得正常吗! 萧明哲脑子飞速转动。创伤性失血会导致產热减少,体温应该偏低。如果体温正常甚至偏高…… “感染?” “创伤不到两小时,哪来的感染!”周悬踢了一下担架腿,“动脑子!体温计放了几分钟?” 萧明哲喉头一紧。急救现场兵荒马乱,他把体温计往腋下一夹,不到两分钟就读了数。 “时间不够。”他的声音发涩,“读数偏高,实际体温可能已经低於三十六度了。” “可能?”周悬的声音冷得能刮骨,“你拿『可能』两个字写病歷,法官会不会也『可能』判你无罪!” “重测!腋温至少夹五分钟。低於三十五度五,立刻启动復温,加温输液,升温毯覆盖。” “创伤死亡三联征,低体温、酸中毒、凝血障碍。第一个你就漏了,后面两个还用等吗?” 萧明哲咬著牙跑向走廊三號。 周悬转身,目光扫过小林。那行红色词条还掛在小林脑袋上方,內容变了。 二床患者胸腔引流管夹闭时间过长。引流瓶內,液面已停止波动。 “小林!” 小林正在换输液袋,手忙脚乱地撕著胶布。 “二床的引流管,你夹了多久?” 小林的动作停住了。他回头看了一眼二床。那是位面部挫伤的年轻女性,左侧胸腔放了引流管。 他刚才为了搬动患者做检查,用止血钳夹住了引流管。 止血钳还掛在管子上。 “我……忘了打开。”小林的脸白了。 “忘了?”周悬走到二床旁,一把摘掉止血钳。 引流管恢復通畅的瞬间,引流瓶里的液面开始波动,气泡咕嘟咕嘟冒了上来。 “引流管夹闭期间,胸腔內的气体和积液无法排出,胸腔压力持续升高。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小林张了张嘴。 “復张性肺水肿的反面,医源性张力性气胸!” 周悬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小林的脊梁骨上。 “上一个张力性气胸,萧明哲拿粗针穿刺救回来了。这一个如果炸了,你拿什么救?” “拿你那根忘了打开的止血钳吗!” 小林的眼眶红了,他咬著嘴唇使劲摇头。 “別哭!”周悬扔给他一副新手套。 “哭完了把二床的引流量重新记录,每十五分钟看一次液面。再忘,你就別乾急诊了,回家卖红薯去吧!” 小林接住手套,用袖子蹭了一把眼睛,蹲下身开始读引流瓶的刻度。 周悬走回大厅中央。他的视线在每一张担架、每一个人之间快速切换。 词条在头顶上明灭交替,有的消失了,有的又冒出新的。 萧明哲的头顶亮起一行新字。走廊三號实际腋温34.8c,已进入轻度低体温状態,需立即处理。 三秒后,走廊那头传来萧明哲的喊声:“周副主任!三十四度八!三號已经低体温了!” “加温输液,復温毯,动作快!” 周悬喊完这句,胸骨后面那根针又扎了一下。 他撑住护士站的台面,呼吸放浅。 数了三下,他鬆开手,脸上什么都没露。 第九辆救护车到了。 这回只有一副担架。急救员推进来的时候,步子比前几趟都急。 “男性,五十二岁,副驾驶位!右侧胸壁撞击方向盘,大量血气胸!” “现场穿刺减压后血压短暂回升,车上又掉下来了!血压七十比四十,脉搏一百三,血氧八十五!” 萧明哲迎上去。他掀开伤者的衣服,右侧胸壁大面积青紫。 第四到第七肋骨的位置,塌陷成一个不规则的凹槽。 触诊时皮下有捻发感,大量皮下气肿。 急救员在现场做过穿刺减压,针眼还留在锁骨中线第二肋间。 但血氧仍然只有八十五,说明单纯穿刺已经不够了。 胸腔里积的不只是气,还有血。大量的血! “需要胸腔闭式引流!”萧明哲回头喊道。 周悬走过来。他看了一眼伤者的胸壁,又看了一眼监护仪上的数字。 血氧八十三,还在掉! 他低头,看见萧明哲头顶的词条刷新了。 操作者对胸腔闭式引流的切开置管步骤存在实操经验空白。 右侧腋中线第四肋间,定位准確率不足。 周悬盯著那行字,咬了一下后槽牙。 系统在告诉他,萧明哲没做过真人的胸腔闭式引流。 模擬人上练过,但真人,没有。 血氧八十一! 他不能直接说出来。规则卡在那里,他说了,任务失败,患者病情会出现不可控恶化。 但他也不能让萧明哲拿一条命来练手。 他必须让萧明哲自己做,同时確保他不会错。 “萧明哲。”周悬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沉到走廊里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瞬。 “你做过几次胸腔闭式引流?” 萧明哲的手停在消毒碗旁。他没说话,但他的沉默已经是答案了。 “模擬人上做过。真人,没有。”萧明哲的声音很低。 血氧七十九! 周悬拉过一张凳子,放在担架左侧,一屁股坐了下来。 他坐得很稳,两条腿叉开,双手搁在膝盖上,像个在公园下棋的退休老头。 “那今天就是你的第一次。” 萧明哲抬起头看他。 周悬从托盘里拿起一把手术刀,刀柄朝前,递了过去。 “接著!定位,腋中线第四肋间。切开前告诉我你的手在哪,我会告诉你对不对。” “错了,我在。” 他顿了一下,语气里没有任何温度,却让萧明哲的脊椎一节一节地鬆了下来。 “但刀拿起来就不许抖!你抖一下,这个人的肋间动脉就报销一根。” 萧明哲握住刀柄。指尖冰凉,掌心滚烫。 血氧七十七! 监护仪的报警声尖锐刺耳,像一把钝锯子拉在所有人的神经上。 萧明哲深吸一口气,左手食指和中指按上了伤者右侧胸壁,开始沿肋骨向下数。 第035章 第一刀 血氧七十五! 萧明哲的左手食指压在第四根肋骨上缘,中指卡住肋间隙。他反覆数了两遍,確认位置没错。 右手握著手术刀,刀刃朝下。 他的手在抖。这不是因为害怕,而是肾上腺素將每一根肌纤维都绷到了极限。 刀尖距离皮肤还有两厘米。这两厘米,像隔著一堵厚重的墙。 “我定位在右侧腋中线第四肋间!”他报出位置。 周悬坐在凳子上,两手搁在膝头,低头看了一眼他手指按压的位置。 “往后移半个指甲盖。” 萧明哲的手指挪了两毫米。 “停,就这儿。切多长?” “两到三厘米。” “切多深?” “皮肤、皮下组织、肋间肌,到壁层胸膜前停。” “壁层胸膜怎么破?” “钝性分离,用弯钳撑开,不用刀。” “为什么不用刀?” 萧明哲的嘴唇动了一下:“肋间动脉走在肋骨下缘沟里,刀片切入过深会切断动脉。弯钳撑开可以避让血管,同时能感受到胸膜破开的落空感。” “说人话。” “用刀会捅出大出血,用钳子不会。” “那就切!” 血氧七十三! 监护仪的报警声变了调,从间歇的嗶嗶声变成了连续的长鸣。那个声音钻进每个人的耳蜗,像指甲刮过黑板。 萧明哲咬住后槽牙,刀尖抵上皮肤。 切开的瞬间,他感觉到了阻力。 这不是模擬人身上那层硅胶的弹性,而是真实的、有温度的、带著血液供应的活人组织。 皮肤裂开,皮下脂肪露出黄白色的颗粒,毛细血管断裂后渗出细密的血珠。 他的刀停了。这不是犹豫,而是他需要確认切口长度。 两厘米出头,够了。 “钳子!”他伸出右手。 小周把弯钳拍进他掌心。 萧明哲將弯钳伸入切口,钳尖沿肋骨上缘探入肋间肌层。 他的手指能感觉到钳尖传回来的层次感。肌肉纤维被一层层撑开,每撑一层,阻力就减少一分。 然后,落空了。 钳尖穿透壁层胸膜的那一刻,一股暗红色的血液混著气体,从切口喷了出来。 血沫溅在萧明哲的护目镜上,溅在他的手套上,溅在担架的白布上。 “出来了!”他喊道。 “废话。”周悬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平得不带一丝起伏,“光出来有什么用?管子呢?” 萧明哲左手固定弯钳撑开切口,右手抓起引流管。 这是28號胸管,前端侧孔朝上。他將管子沿弯钳通道送入胸腔。 管子进去了五厘米,遇到阻力。 他停住了:“卡住了。” “卡在哪?”周悬问。 “不確定,可能是贴著肺表面……” “你说『可能』这两个字,今晚是第几次了?”周悬打断他,“卡住的时候你应该干什么?” 萧明哲的脑子转了半秒:“旋转管体,改变侧孔方向,避免管口吸附肺组织。” “那你转。” 萧明哲將引流管顺时针旋了三十度,同时轻轻推送。 阻力消失了,管子顺畅地滑入胸腔。他继续送管,进入十二厘米后固定。 管子另一端连接引流瓶的那一刻,瓶內液面剧烈波动。 深红色的血液沿著管道涌入引流瓶。速度快得惊人,肉眼可见瓶底的刻度线被一格格淹没。 一百毫升,两百毫升,三百毫升。 血还在涌! “出血量超过三百了!”萧明哲的声音紧了起来,“如果一小时內超过一千五……” “一千五怎样?” “需要开胸探查止血。” “那是后面的事。” 周悬站起来,凳子腿在地砖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刺响。 “你现在只管一件事。管子在胸腔里,位置对不对?” 萧明哲拿起听诊器,贴在伤者右侧胸壁。他听了五秒,又挪到左侧听了五秒。 “右侧呼吸音恢復,比左侧弱,但能听到。” 他抬头看向监护仪。 血氧七十八,七十九,八十一。 数字开始往上爬了。像一只从深水里挣扎上浮的手,每跳一个数字,就离水面近了一寸。 八十三,八十五,八十七! 萧明哲盯著屏幕上跳动的绿色数字,双腿发软,膝盖差点没撑住。 他扶著担架边缘站稳,深呼了一口气。 “缝合固定引流管,敷料覆盖。”周悬的声音已经飘到了三步之外。 萧明哲拿起持针器和缝合线,在引流管周围缝了两针固定。打结,剪线,贴敷料。 整套动作一气呵成,他的手指不再发抖。 他缝完最后一针,抬起头。 周悬已经走到了脑疝患者的担架旁。他弯著腰,手电筒照著患者的左眼。 甘露醇的输液袋瘪了三分之二,液滴还在坠。 “瞳孔回缩了。”周悬的声音很轻,“五毫米。” 从六毫米缩到五毫米。甘露醇起效了,颅內压正在下降。 王姐从电话旁跑过来:“周副主任,神经外科赵主任回电话了!他已经从市一院出发,二十分钟后到!” “二十分钟。” 周悬关掉手电筒,直起腰。 他直起来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右手在腰侧撑了一下。 “够了。甘露醇再追一组,维持到他来。” 座机再次响起。 小周接起来,这回她的声音没那么颤了:“周副主任,120调度中心通报,k131现场伤员已全部转运完毕。最后两名轻伤已送往市一院,不再发往我院。” 周悬点了一下头。他从口袋里掏出登记簿,翻开空白页,开始清点。 一床,胸腹联合伤,外科手术台等位中。 二床,面部挫伤合併血气胸,引流中。 走廊一號,张力性气胸,穿刺减压后稳定。 走廊二號,胰腺损伤合併腹膜后出血,红標等手术。 走廊三號,多发肋骨骨折,低体温纠正中。 走廊四號,颈椎损伤待查,已固定。 走廊五號,四肢多处骨折,止血包扎完成。 走廊六號,腹部插入伤,异物未拔,加压输血中。 走廊七號,脑疝前兆,甘露醇减压中,等神经外科。 走廊八號,重度血气胸,胸腔闭式引流术后。 大厅角落里坐著四个绿標轻伤员。擦伤、扭伤、玻璃划伤,已由小周统一处理完毕。 九个红標和黄標,四个绿標。 零个黑標。 没有死人! 周悬把登记簿合上,塞回口袋。他靠在护士站的台沿上,闭了一下眼。 胸骨后面那根针又动了。 这回不是扎,是拧。像有一只手捏住了那根针,缓慢地、一圈一圈地旋转。 痛感从胸骨蔓延到左肩,沿著一条他再熟悉不过的路径。 他睁开眼,自己搭了一下橈动脉。 八十二次,偶发早搏。 他把手放下来,脸上什么都没有。 走廊里,萧明哲正在逐床检查引流量和生命体徵。 他的白大褂前襟湿透了,分不清是汗水、血水还是雨水。登记簿被他夹在腋下,每检查完一个伤者就蹲下来写两行。 他走到走廊八號,那个他刚刚亲手做完引流的重度血气胸患者旁边。 引流瓶里的血液已经到了五百毫升的刻度线,顏色从暗红变成了稍浅一些的红。出血速度在减慢。 患者的血氧稳定在九十二。呼吸频率二十次。血压八十五比五十五,还是低,但已经不再往下掉了。 萧明哲蹲在担架旁,盯著那根从患者肋间伸出来的引流管。管壁上附著细小的气泡,隨著呼吸一起一伏。 他刚才把刀切进了一个活人的胸壁。 在模擬人上练了五十次的操作,真正做的时候,才发现前五十次全是假的。 假的阻力,假的深度,假的血。 真正的胸膜穿透时,那一下落空感,比任何模擬器都要轻,都要短。 轻到差点错过,短到来不及紧张。 他站起来,看向抢救室方向。 周悬靠在护士站台沿上,双手插兜,眼睛半闭。那个姿势,和平时在值班室翻菜谱时一模一样。 如果不是白大褂上深浅不一的血渍,如果不是布鞋踩在积水里发出的咕嘰声,几乎看不出这个人刚刚在两个小时里调度了整个急诊科。 他修正了所有人的错误,同时把一个脑疝患者从死亡线上拽了回来。 萧明哲低头在登记簿上补完最后一行记录。笔尖划在纸上,沙沙作响。 急诊大厅的玻璃门外,暴雨仍在倾泻。 但鸣笛声消失了,停车场里不再有新的救护车驶入。 安静了。 安静到能听见引流瓶里气泡破裂的细微声响,能听见输液管里液滴坠落的节拍,能听见走廊尽头某个伤者低低的呻吟。 周悬睁开眼。 他的目光扫过大厅,扫过每一张担架、每一个跳动的监护仪数字、每一个还在忙碌的身影。 然后,他听见了大厅入口传来的脚步声。 皮鞋踩在湿地砖上,噠噠噠,节奏轻快,不疾不徐。 一把黑色摺叠伞收拢起来,抖了两下水珠。伞面乾乾净净,显然有人替他撑了一路。 钱德胜穿著熨帖的衬衫,领口繫到第二颗扣子,头髮梳得一丝不苟。 他站在大厅门口,目光掠过满地的血水、横七竖八的担架,以及墙上被血手印蹭脏的橙色预警通告。 他的嘴角掛上了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对著身后一个西装男人侧过身。 “刘院长,您看,我们急诊科的应急响应还是非常及时的。” 第036章 谁的功劳 钱德胜的衬衫上,连一滴水渍都没有。 萧明哲盯著那件衬衫看了三秒。 他自己的白大褂前襟,已经分不清顏色。血跡、碘伏、雨水和汗水混在一起,干成了深褐色的地图。 他的鞋里灌满了水,每走一步,都发出令人牙酸的咕嘰声。 钱德胜的皮鞋鋥亮,裤线笔挺。他站在满地血水的急诊大厅里,像一张被p进灾难纪录片的婚纱照。 “刘院长,急诊科的应急预案,一直是我亲自抓的。” 钱德胜侧身引著身后的西装男人往前走,语速不快不慢。 “从物资储备到人员调配,每个环节我都有布置。今晚的情况虽然紧急,但整体响应,还在预案框架內。” 他的皮鞋踩进了一滩血水,鞋面上溅起两个暗红色的点。 钱德胜的步子顿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脸上的微笑没变,只是脚步绕开了那滩血,继续往前走。 刘院长没说话。 他五十出头,头髮花白,戴著一副金丝边眼镜。进门之后,他的目光一直在走廊里扫视。 担架横七竖八地排著,输液架挤成一片钢铁丛林。 监护仪的屏幕闪著绿光,引流瓶里的液面,隨著伤者的呼吸轻轻波动。 地砖上的积水被踩出无数道脚印,血色深浅不一,像一幅抽象画。 小周跪在走廊四號旁边换敷料。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钱德胜和一个陌生男人,愣了一下,又低头继续手里的活。 王姐从护士站探出半个身子。她的目光在钱德胜身上停了两秒,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一句话没说,缩回去继续打电话。 “老钱,你们今晚一共接了多少伤员?”刘院长开口了。 “十三个!”钱德胜回答得很快,“其中危重九个,轻伤四个。目前全部稳定,零死亡。” 这个数字是对的。 萧明哲站在分诊台后面,手里还攥著登记簿。 他看著钱德胜报出这些数字。对方的声音里带著一种恰到好处的疲惫感,仿佛这些数字,是他亲手从死神嘴里数出来的。 “零死亡,不容易啊。”刘院长点了点头。 “主要是平时训练到位。”钱德胜接上话,“我一直跟科里强调,急诊要有打硬仗的准备。” “今晚虽然我人没在现场,確实有急事走不开,但预案是按我定的框架执行的。周副主任在一线调度,也很辛苦。” 萧明哲的指甲,掐进了登记簿的封皮。 他听见了“也”这个字。周副主任“也”很辛苦。 “也”! 好像周悬只是诸多辛苦的人当中的一个。他被排在王姐、小周、小林同一行,而表格最上方的签字栏里,只该写著钱德胜的名字。 萧明哲张开嘴,一口气堵在嗓子眼。 “登记簿给院长看看。” 这句话不是萧明哲说的。 周悬靠在护士站台沿上,姿势没变。他双手插兜,眼皮半耷,语气甚至带著点懒洋洋的味道,像是刚被人从午觉里吵醒。 萧明哲反应过来,把登记簿递了过去。 刘院长接过来,翻开第一页。 每一条记录都是萧明哲的字跡,潦草但清晰。 伤员编號、到达时间、初步诊断、处置措施、经手医生。从第一个伤员到最后一个,时间线完整,没有断裂。 经手医生那一栏,反覆出现两个名字:周悬,萧明哲。 没有第三个医生的名字。 刘院长翻了三页,抬起头。他的目光越过金丝眼镜的上沿,落在钱德胜身上。 钱德胜的微笑还掛著,但弧度小了一些。 “老钱,今晚值班医生几个?” “两个。周副主任和萧医生。”钱德胜的语速快了半拍,“护理团队是王护士长带队,我之前特意安排了加强班。” “你之前安排的加强班?”王姐的声音从护士站里飘了出来。 她放下电话,站起身,脸上的表情比地砖上的血跡还冷。 “钱主任,今晚的加强班,是周副主任下午四点打电话,一个一个叫回来的。” “我这里有通话记录,每一通都有时间戳。您那时候,已经离院了。” 钱德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王护士长,我的意思是制度层面的安排,具体执行当然是周副主任。” “你的意思是你负责动嘴,周副主任负责动手?” 萧明哲的声音,从分诊台后面冲了出来。 他自己都没料到这句话会说出口。但说完之后,他没有后悔。 钱德胜转头看向萧明哲,眼神冷了一瞬:“萧医生,院长在,注意场合。” “我很注意!” 萧明哲握著笔,指尖沾著乾涸的血渍。 “登记簿上写著今晚每一个操作的时间和经手人。您可以翻到任意一页,找一找,有没有『钱德胜』这三个字!” 空气凝住了。 走廊里,伤者的呻吟声和监护仪的滴答声,忽然变得格外清晰。 刘院长没有开口,只是又低头翻了两页登记簿。 钱德胜的嘴角彻底绷平了。他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 “行了。” 周悬的声音响起来。 他从护士站台沿上直起身,动作很慢,像是腰椎在抗议。他抻了一下脖子,骨节嘎巴响了一声。 “刘院长,今晚的情况登记簿上都有。您让医务科按流程走就行。” 他一边说,一边解白大褂的扣子。从最上面一颗开始,往下,一颗一颗。 “伤员生命体徵都稳著,外科和神经外科的人马上到。后续的事,交给值班的人盯著就行。” 他把白大褂脱下来,叠了两折,搭在护士站的椅背上。 里面的灰色t恤后背湿透了,贴在脊背上,能看到肩胛骨的轮廓。 “钱主任来了正好。”周悬拍了拍白大褂上的褶皱,头都没抬,“接班吧。” “走廊六號的腹部异物不能拔,外科来之前別让人碰。走廊七號的甘露醇还有四十分钟滴完,赵主任到了直接推手术室。” 他把事项一条条报完,语气像在交代邻居帮忙收快递。 钱德胜站在原地,嘴角抽了一下。 他被架在了一个精准的位置上。接,就等於承认自己刚才不在;不接,院长还站在旁边看著。 “……好,我来盯。”钱德胜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周悬弯腰从护士站底下的柜子里,掏出一个塑胶袋。 里面装著他的外套和手机。他把外套披上,拉开拉链,手机塞进口袋。 “萧明哲。” “在。” “你也下班。明天上午九点叩诊课,別迟到。” “我不累!” “我没问你累不累。”周悬打断他,“你今晚做了一台穿刺、一台引流、分诊了十三个伤员。你的手现在在抖,你自己看看。” 萧明哲低头。 他的右手確实在抖。细密的、止不住的震颤,从指尖一直蔓延到手腕。 他攥了一下拳头,又鬆开。 “……好。” 周悬走向大厅出口。 他经过刘院长身边时,脚步没停。 “刘院长。”他隨口招呼了一声,语气跟在菜市场碰到隔壁摊贩差不多。 刘院长看著他的背影,张了张嘴,没说话。 玻璃门被推开,暴雨的声音灌进来。 雨势比之前小了一些,但还在下。路灯的光晕打在水面上,碎成一地橘色。 周悬走出门廊。雨点砸在他外套的肩膀上,立刻洇开深色的水痕。 他没打伞。 他走出三步,停住了。 胸骨后面那只手,又开始拧了。 这一次,痛感从胸骨正中劈开,沿著左臂內侧一路滑到手肘。 他的左手不自觉地攥紧,指甲掐进掌心。他站在雨里,闭上眼,等那股劲儿过去。 五秒。十秒。十五秒。 痛感慢慢回缩。它从手肘退回肩膀,又从肩膀退回胸口,蜷缩成一个拳头大小的结,堵在胸骨后面。 他睁开眼,抬手擦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手机震了一下,是沈初夏的消息。 “菜在锅里温著,排骨也留了。回来我给你热。” 周悬站在雨里,盯著屏幕上那行字,盯了很久。 他打了三个字回去:“马上到。” 然后他把手机收起来,迈开步子往停车场走。 布鞋踩进积水,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身后,急诊大厅的灯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照亮了他拉长的、浸在水洼里的影子。 他没回头。 大厅里,萧明哲站在玻璃门內侧,看著那个背影一步步走进雨幕。 灰色外套的轮廓越来越模糊,最后和夜色搅在一起,分不清边界。 萧明哲的手还在抖。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手掌。 碘伏染黄了虎口,血渍嵌进指纹的纹路里,墨水沿著掌纹洇开。 这双手,两个小时前切开了一个活人的胸壁。 他攥紧拳头,转身走向更衣室。 经过钱德胜身边时,他的脚步没有放慢,目光没有偏移,连余光都没有分出去一丝。 钱德胜站在走廊中央,手里拿著登记簿,脸色铁青。 刘院长已经走到了走廊尽头,弯腰看著走廊七號脑疝患者的监护仪数据。 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对身边的王姐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但在安静下来的走廊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今晚的抢救室监控录像,明天早上调一份到我办公室。” 第037章 监控录像 刘院长办公室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第二天早上八点十五分,医务科科长方志远把u盘插进电脑,点开了急诊抢救室昨夜的监控录像。 画面从晚上七点四十二分开始。时间戳跳动,大厅空空荡荡,只有值班护士在整理台面。 七点四十四分,周悬从值班室走出来,手里端著半杯茶。他站在分诊台前,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暴雨,放下茶杯,拿起座机拨通了號码。 通话记录显示,这个电话打给了王护士长。 七点四十五分,第二个电话,打给小周。七点四十六分,第三个。七点四十七分,第四个。 四分钟,四通电话。他把所有能召回的护理人员,全部通知到位! 方志远按了暂停,调出另一份记录。那是钱德胜的门禁刷卡数据。 昨天下午三点十七分,钱德胜刷卡离开急诊科。此后再无任何记录,直到晚上十点零三分。 整整六小时四十六分钟的空白! 刘院长坐在办公桌后面,手指交叉搁在桌面上。他没说话,示意方志远继续播放。 画面跳到七点五十八分。第一辆救护车的灯光扫进大厅。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 周悬站在抢救室门口,系好白大褂最后一颗扣子。担架推进来的瞬间,他掀开塑料布,两指搭上颈动脉,三秒完成初评,回头喊了一声:“一床!” 方志远把进度条拖到八点一十二分。萧明哲蹲在走廊担架旁,左手定位肋间隙,右手持针。 画面没有声音,但能看到他的嘴唇在动。针尖刺入的那一刻,他的肩膀绷成了两块石板。 刘院长摘下眼镜,凑近了屏幕。 方志远没暂停,继续往后拖。八点三十一分,第二批伤员涌入。大厅里担架横七竖八,人影交错。 周悬从抢救室走出来,站在大厅中央。 接下来的七十秒,刘院长看了三遍! 第一遍。周悬经过走廊三號,脚踢了一下担架固定杆,回头对小周说了什么。小周立刻扑向急救包。 第二遍。周悬走到小林面前,一把拽下血压计袖带,重新绑上。他的嘴在动,说了两句话,小林的身体往后缩了半步。 第三遍。周悬弯腰检查穿刺点敷料,撕掉旧胶带,重新做十字加压固定。 三个位置,三个错误,七十秒。 方志远把这段循环播放的时候,刘院长的手指从桌面上抬了起来。 “他是怎么发现的?” 方志远没听懂:“什么?” “走廊三號在大厅最远端,小林在二床旁边,穿刺点在走廊一號。三个方向,三个不同类型的错误!” 刘院长戴上眼镜,盯著屏幕上周悬站在大厅中央的画面。 “他从抢救室出来到开始纠正,中间只停了不到两秒。两秒!” “他站在那里,扫了一眼,就全看见了?” 方志远沉默了几秒。他在医务科干了十二年,看过无数份抢救录像。 批量伤员涌入时,现场的混乱程度远超文字描述。血、水、喊叫、报警声,人的注意力会被瞬间切碎。 在那种环境下,同时捕捉到三个不同方位、不同类型的操作失误。这,绝不是经验能解释的。 进度条继续走。八点四十七分,最后一辆救护车到达。重度血气胸患者被推进来,萧明哲迎上去。 周悬拉了一张凳子,坐在担架旁边。 他坐在那里,两手搁在膝盖上,嘴唇翕动。萧明哲低头操作,每隔几秒抬头看他一眼。 刘院长看到萧明哲拿起手术刀。刀尖抵上皮肤,切开。 放下刀,换弯钳。钳尖探入切口,一层层撑开。血液从切口涌出,溅在萧明哲的护目镜上。 萧明哲左手固定弯钳,右手送入引流管。管子进去一半,停住了。他抬头看向周悬。 周悬的嘴动了。 萧明哲低下头,旋转管体,继续推送。管子滑入胸腔,连接引流瓶。瓶內液面剧烈波动,暗红色的血涌了进去。 从第一刀到管子接通,四分二十秒! 刘院长把眼镜又摘了下来。这回不是为了看清屏幕,而是因为镜片上起了雾。 “这个萧明哲,来了多久?” “三个月。”方志远翻了一下资料,“霍普金斯医学博士,规培期间没有胸腔闭式引流的独立操作记录。” “没有独立操作记录?”刘院长重复了一遍。 “你的意思是,周悬坐在旁边,用嘴,教一个从没做过这个手术的住院医,在一个血氧七十几的危重病人身上,现场完成了手术?” 方志远点了一下头。 办公室安静了很长时间。桌上的茶杯冒著白气,热度渐渐散去。 刘院长把录像拖回八点三十一分那个节点。周悬站在大厅中央,周围是担架、血水、奔跑的护士。 他重新看了一遍那七十秒。然后他关掉视频,拔出u盘,锁进了抽屉。 “通知钱德胜,九点半到我办公室。” “另外,”他把钥匙收进口袋,“查一下周悬的完整履歷。我说的是完整的,不是人事档案里那份。” 方志远愣了一下:“院长,人事档案里那份有什么问题?” “一个能在两秒內扫清全场错误、能坐著用嘴指挥住院医完成紧急手术的副主任医师。” 刘院长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了一条窗帘缝。 “他的档案里,学术成果栏是空白的。” 阳光刺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窄窄的亮线。 “你不觉得奇怪吗?” 方志远握著u盘,手心沁出了汗。他当然觉得奇怪。整个清河二院,谁不觉得周悬奇怪? 一个履歷乾乾净净、论文数为零、连科研项目都没碰过的副主任,在昨晚的暴雨里,把十三条命从死神手里全部抢了回来! …… 九点二十八分,钱德胜敲响了院长办公室的门。 他换了一身行头。深蓝色西裤,浅蓝色衬衫,袖口卷了两道。脸上的表情介於从容和紧张之间,嘴角掛著准备好的微笑。 “刘院长,您找我?” “坐。” 钱德胜坐下。刘院长没请他喝茶。 “老钱,昨晚你几点离开医院的?” “下午三点多,家里有急事。”钱德胜的回答很流利,“我走之前跟周副主任交代了值班安排。” “交代了什么?” “就是,常规的交接。”钱德胜的语速慢了一拍,“暴雨预警发布后,我电话指导了应急方案的启动。” “电话指导?” 刘院长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推到钱德胜面前:“这是你昨晚的手机通话记录,运营商调取的。” 钱德胜低头看了一眼,脖子上的肌肉跳了一下。 通话记录从下午三点到晚上十点,总共三条。一条是叫车电话,一条是外卖確认,第三条是晚上九点四十七分打给刘院长秘书的电话。 那是他带著刘院长出现在急诊科前,十六分钟。 没有任何一通电话打给急诊科。没有任何一通电话打给周悬、萧明哲,或者任何一个值班人员。 “电话指导。”刘院长又说了一遍。 钱德胜的喉结上下滑了一趟。他张开嘴,嘴唇抖了一下,又闭上了。 刘院长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钱德胜面前。 他个子不高,但站著俯视坐著的钱德胜时,那副金丝眼镜后面的目光,让钱德胜的脊背死死贴紧了椅背。 “十三个伤员,九个危重,零死亡。你的通话记录里,连一个急诊科的號码都没有!” “你昨晚站在我面前,说是你亲自抓的应急预案,你的框架,你的布置。” 刘院长摘下眼镜,用衬衫下摆擦了擦镜片。动作很慢。 “全院通报批评的草擬格式,你应该比我熟。今天下班前交到医务科。” 钱德胜的嘴终於张开了:“刘院长,我……” “写的时候把监控录像的时间戳对一遍。” 刘院长打断他,戴上眼镜,回到办公桌后坐下。他拉开另一个抽屉,翻出一份档案。 封面上印著“周悬”两个字,薄得只有三页纸。 他翻开第一页,目光落在“毕业院校”那一栏。 栏目里填著四个字:清河医专。 刘院长盯著这四个字,盯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对还钉在椅子上的钱德胜说了最后一句话:“出去的时候,把门带上。” 第038章 首席大弟子 萧明哲一夜没睡。 出租屋的灯关著,他躺在床上,摊开双手举过头顶。路灯的光从窗帘缝挤进来,照在手指上。 食指和中指的指腹,留著两道浅红的压痕。那是弯钳柄留下的。 四个小时前,这两根手指夹著弯钳,撑开了一个活人的肋间肌。 他闭上眼,那一刀的触感瞬间回笼。刀刃切进皮肤的阻力,弯钳分离肌束时递减的韧性,还有壁层胸膜破开那一瞬,手腕传来的落空感。 然后是血,又热又腥,溅了他一护目镜。 他在霍普金斯的模擬实验室里,练过五十次胸腔闭式引流。每一次评分都在九十五以上。带教教授的评语只有八个字:手感极佳,定位精准。 可这五十次满分,抵不上昨晚那一刀! 课本是平的,病人是立体的。指南是静止的,出血却是流动的。模擬器更不会在他犹豫的三秒里,让血氧从七十五掉到七十三。 “错了,我在。” 他反覆咀嚼这四个字。灯关著,天花板漆黑一片,他盯著黑暗,把这四个字嚼烂了咽下去。 周悬不会安慰人,这四个字就是兜底。意思是:你儘管切,切错了,我接! 一个从没做过真人手术的住院医,在血氧危急的伤员身上动刀。周悬坐在旁边,两手搁在膝盖上,布鞋踩在血水里。他把自己,当成了手术台下最后一根承重柱。 从没有人这样教过学生。 霍普金斯没有,梅奥也没有。《柳叶刀》上更没有任何一篇文献討论过,如何在急诊现场,只用嘴指挥一个菜鸟完成人生第一台手术。 没有人敢!病人可能死在台上,操作者的职业生涯会当场报废,指导者更要承担全部后果。 周悬全扛了,扛得连坐姿都没换过。 …… 早晨八点二十分,萧明哲站在急诊科门廊下。 保洁阿姨在拖走廊。拖把推过去,地砖上的血渍被稀释成淡粉色。消毒水和潮湿的空气,搅在了一起。 他换了乾净的白大褂,扣子严丝合缝地繫到最上面一颗。 八点三十三分,脚步声响起。布鞋踩在湿地砖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他认得这个声音。昨晚这双布鞋踩著积水走进暴雨,他站在玻璃门后听了很久。 周悬从停车场方向走来。他穿著洗得发白的卫衣,右手提著塑胶袋,两个铝饭盒叠在一起。步子不快,甚至带了点拖沓。 经过花坛时,他低头看了一眼蹲在边上的橘猫。不是骨头,是另一只。他停了半秒,继续往前走。 萧明哲等他走到门廊下。五步,三步。 “老师。”萧明哲开口。 周悬停住脚步,侧过头,看见了他。“你吃错药了?九点的课,来这么早干什么?” 萧明哲没回答。他往前迈了一步,站到周悬正面,然后弯下腰。 九十度鞠躬。额头正对著周悬脚前的地砖,脊背绷成一条直线,双手死死垂在身侧。 门廊安静了。保洁阿姨的拖把停在三米外,路过的护士也放慢了脚步。五秒,十秒。 “我在霍普金斯读了六年。四年医学博士,两年住院医培训。发过十一篇sci,做过二十三例手术的一助。毕业那天,我认为自己是全场最好的急诊医生。” 声音闷在白大褂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来清河二院第一天,我觉得这里配不上我。第二个月,我觉得急诊科的设备和人员,全都是笑话!” 他深吸一口气,“昨晚我在一个血氧七十五的伤员身上,切了第一刀。那一刀让我知道,之前的六年,差得远!” 腰依然没有直起来。“老师,我跟你学。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抄书、站分诊台,哪怕骂我,我都听著!” 沉默了三秒,周悬开口:“起来。” 萧明哲直起腰。周悬的表情,和平时在值班室翻菜谱时没两样。 “说完了?” “说完了。” “记三件事。”周悬把塑胶袋换了只手,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报菜名。 “第一,在科里叫我周副主任。別让钱主任觉得我在拉帮结派。那人心眼小,我嫌麻烦。” “第二,叩诊课九点开始。迟到不等,早到也不早开。现在去把《实用內科学》气胸那一章手抄一遍。用笔写,別列印。” “第三……”话没说完,手机响了。 周悬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脸色瞬间鬆了下来。眉头散开,嘴角线条变软,整个人像是被拧鬆了发条。 他接起电话。“嗯。排骨吃了,好吃。” “不用,我顺路。菜市场八点半开门,我过去挑两条鱸鱼。上次那摊的鱼不新鲜,我换一家。” “小果书包带子断了?行,回来我缝。” “买葱,还有姜。醋快没了?我记著呢。” 掛了电话,他把手机塞回口袋。抬头一看,萧明哲还杵在原地。 “看什么?” “没,没什么。” 周悬拎著塑胶袋往里走。经过萧明哲身边时,他脚步没停,隨口扔下一句。 “第三件事。下次给我老婆打电话,把话说全了,別吞吞吐吐的。她比你聪明,你藏著什么,她都听得出来。” 萧明哲钉在原地。昨晚他打电话告诉沈初夏“今晚回不去”,犹豫了半天,没提周悬按胸口的事。他本以为自己藏住了。 原来,周悬什么都知道。 玻璃门在身后合拢。萧明哲站在门廊下,早晨的日光蒸乾了最后一片积水。空气里的血腥味已经散去,只剩下消毒水和湿泥土的气息。 他低头看手。弯钳的压痕已经消了,指腹上只剩下乾净的皮肤。 他推门进去。护士站檯面上,周悬正翻著那本《一百零八道家常菜》。塑胶袋搁在桌角,手机开著小程序,正认真比对著鱸鱼的单价。 萧明哲找了张椅子坐下,翻开《实用內科学》的气胸章节,拿起笔开始抄写。 刚抄到第三行,周悬头也不抬地开口:“字写好看点,丑的不收。” 萧明哲把那三行划掉,翻到空白页,一笔一划地重来。 九点整,周悬合上菜谱,站起身拍了拍手。他走到抢救室门口,回头示意:“带上听诊器,过来。” 萧明哲跟了过去。周悬靠在空床边,食指在自己的胸口点了一下。 “今天教你听心臟。仪器听到的不算,我要你用手指和耳朵去分辨。” 他的指尖按在胸骨左缘第四肋间。那个位置,昨夜的痛觉似乎还留著残余的热度。 “哪一跳是正常的,哪一跳……在骗你。” 第039章 一毛钱的鱸鱼 六个小时前,这双手切开了一个人的胸膛。 现在,这双手正捏著一条鱸鱼的尾巴,翻看鳃盖。 “老板,这鱼眼珠子都混了,你跟我说是今早到的?” 周悬拎起鱸鱼,鱼尾甩出两下水珠,溅在旁边的芹菜捆上。 卖鱼大姐一把抢过去,往水盆里一扔,鱼扑腾了两下。 “你看,活蹦乱跳的!十八一斤,少一分不卖!” “十五。” “你开玩笑呢?十五块我进价都不够!” “鳃盖发暗,腹部弹性差,按下去回弹超过两秒。这鱼至少隔了一夜。十五,我买两条。” 大姐眼皮跳了一下。 她重新打量面前这个穿洗白卫衣、踩布鞋的男人。 他很瘦,眼底有青黑,头髮没怎么打理。 但说话时那股篤定劲儿,不像来討价还价,倒像是在下诊断。 “十七。” “十五。” “十六总行了吧!” “十五块五。你刚才还坚持十八,我已经让了五毛。” 大姐嘴角抽了一下:“你这人怎么讲价的?往上让?” “你那条鱼往下掉秤,我往上让半块钱,公平。” 大姐盯著他看了三秒,猛地拎起秤盘:“十五块五就十五块五!两条,三斤一两,给你抹了零头,五十块整!” 周悬掏出手机扫码,付了钱。 大姐把两条鱸鱼装进黑色塑胶袋,系了个结,甩到檯面上。 “下回別来这么早,早上的鱼才是真正刚到的!” “我知道。” 周悬拎起袋子:“但七点半到的鱼,你八点半才摆出来。中间那一个小时,你在后面仓库分拣,把陈鱼和新鱼混在一起卖。” 大姐的手僵在秤桿上。 周悬已经走出了三步,头都没回。 菜市场的早晨湿漉漉的。 昨夜那场暴雨把路面洗了一遍,水泥地上还留著浅浅的积水。 摊贩的吆喝声、剁肉的砧板声、电子秤的嘀嘀声,混成了一锅稠粥。 周悬拎著鱼,在豆腐摊前停了一下。 昨天沈初夏说醋快没了。 她燉鱼喜欢放陈醋,超市的不行,得买菜市场东头老陈家的手工醋。 他拐了个弯,打了一瓶。 葱,姜,一把小米椒。 沈初夏不吃辣,小米椒是他自己要的。 上次做剁椒鱼头差了点火候,今天换个做法试试。 他走到菜市场出口,沈初夏正站在路边。 她穿著米色的薄外套,头髮扎成低马尾,手里端著两杯豆浆。 纸杯上印著“老张豆浆”四个红字,杯壁上凝著一层薄薄的水雾。 “买到了?” “两条,十五块五一斤。” “上次你说那家不新鲜,怎么又去了?” “换了一家。隔壁那个大姐,拿隔夜鱼当鲜鱼卖。” 沈初夏把豆浆递给他。 他接过来喝了一口,热的,微甜。 豆腥味从喉咙滑下去,烫得胃壁一缩。 上一次进食,还是昨天下午六点的半碗泡麵。 沈初夏看著他喝。 她没说“你一晚上没吃东西”,也没说“你看你累成什么样了”。 她把塑胶袋接过去,拎到自己这边。 “小果书包带子断了,你別忘了。” “记著呢。” “针线盒在衣柜第二层,用黑色线。上次你用白线缝她的黑书包,被同学笑了一个礼拜。” “我又不是裁缝。” “你是外科医生,缝合皮肤的时候倒挺整齐。” 周悬没接话。 他把豆浆杯换到左手,右手插进口袋。 两人沿路边走著。 菜市场门口的早餐摊冒著白烟,油条在锅里翻滚。 一个老头蹲在路牙子上喝粥,报纸铺在膝盖上,头版印著昨夜暴雨的航拍照片。 g240高速的连环追尾事故占了半个版面。 標题写著:暴雨致高速多车追尾,二十一人受伤,无人死亡。 周悬的目光从標题上滑过去,没有停留。 沈初夏也看到了。 她的步子慢了半拍,目光从报纸上收回来,落在周悬侧脸。 他的颧骨比上个月又凸了一点,眼窝陷得更深。 昨晚她等到凌晨一点,收到那条“马上到”的消息后,又等了四十分钟。 他进门时鞋袜全湿,布鞋在玄关滴出一滩水。 她闻到了消毒水的味道。 还有另一种味道,淡淡的,像铁锈一样,洗过手后还留在指甲缝里。 她什么都没问。 热了排骨,盛了饭,看著他吃完。 他吃饭的速度比平时慢。 筷子夹菜的间隙,左手会不自觉地按一下胸口。 那个动作很快,不到一秒,像是挠痒痒。 但她看见了。 “周悬。” “嗯?” “你上次体检是什么时候?” 周悬步子没停。 他喝了一口豆浆,晃了晃杯底最后一点豆渣。 “去年十月。” “该复查了。” “忙完这阵。” “你每次都说忙完这阵。” “这次是真的。” 沈初夏没接腔。 她拎著塑胶袋走在他左边,外套袖子偶尔碰到他的手臂。 两人的影子在路面上叠成一截短短的灰色,隨著步子一起一伏。 到了小区门口,周悬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 不是医院的號码,不是萧明哲,也不是钱德胜。 归属地显示:北京。 备註名只有一个字:陆。 他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两秒。 隨后他侧过身,把鱼和醋全塞进沈初夏怀里。 “你先上去,我接个电话。” 沈初夏接住袋子,看了他一眼,转身进了单元门。 门禁的嘀声响过,周悬才按下接听键。 他靠在小区门口的铁栏杆上,豆浆杯搁在旁边的花坛沿上,声音压得很低。 “老陆。” 电话那头的声音沙哑,像是一夜没睡。 “周悬,你当年让我查的那个人,有消息了。” 周悬的后背离开了栏杆。 “说。” “许长鸣,前北京协和药理学教研室副主任。七年前,他主导了一项三期临床试验,试验编號cl-0973。你拒绝签字的那份数据报告,就是那次试验的中期分析。” “这些我知道。” “你不知道的是,那项试验没停。你走之后,有人替你签了字。中期数据过审,试验继续推进,两年后拿到了上市批文。” 周悬没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小区对面的早餐店招牌上。 “老张豆浆”四个字,在晨光里泛著塑料的亮。 电话那头的声音继续:“那个药,上市三年,不良反应报告一共积累了四百多份。去年,国家药监局要求启动四期安全性再评价。” “四百多份。”周悬重复了一遍。 “其中有十一例严重肝损伤,三例死亡。” 风从小区的甬道里灌出来,掀起周悬卫衣的下摆。 花坛沿上的豆浆杯被吹歪了。 杯底残留的豆浆沿著杯壁淌下来,滴在水泥檯面上。 “老陆,那个替我签字的人,叫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这个名字,你肯定认识。” 第040章 那个名字 “方远舟。” 周悬的手指,从豆浆杯上滑了下来。 杯子歪倒在花坛沿上,残余的豆浆淌出,顺著水泥台面蜿蜒成一条细线。他没去扶。 电话那头,沙哑的声音还在继续:“方远舟,你的同期。cl-0973中期分析的签字页上,你的名字被划掉,换成了他的。” “签字日期,是你离开协和后的第十一天。” 周悬靠回铁栏杆上,晨光打在他脸上,卫衣领口露出锁骨的阴影。 方远舟。 那是他在协和的同年住院医。两人在同一间值班室睡了三年,在同一张手术台上做过一百多台手术。 他走的那天,方远舟在停车场追出来,递给他一包烟,说了句:“哥们儿,保重。” “签字之后呢?”周悬开口问道。 “半年內连升两级,他从副主任医师直接跳到了主任医师。现在他是协和药理教研室主任,许长鸣退了之后,就是他接的班。” “许长鸣退了?” “名义上是退休。实际上,在那项试验的不良反应数据冒头后,许长鸣就提前一年走人了。走之前,他把所有对外联络的口子,全部移交给了方远舟。” “你的意思是,方远舟现在是那条线上露在外面的人?” 本书首发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不止。”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的滋啦声,“我查到cl-0973的四期再评价报告初稿,执笔人也是他。老周,这份报告的结论是:不良反应发生率在可接受范围內,建议继续上市销售。” “十一例严重肝损伤,三例死亡。可接受?” 周悬重复了一遍。他的声音不重,像是在念一行菜谱上的配料表。 “材料我都存了,加密发你邮箱,你自己看。”老陆顿了一下,“老周,你打算怎么办?” “先看材料。” “七年了。你真要翻这个案子,对面的人可不止一个方远舟。许长鸣虽然退了,但他带出来的人分布在四家三甲医院的核心岗位上。” “你现在一个人在清河,没有平台,没有职称,连篇论文都没掛过名……” “老陆。”周悬打断他。 “嗯?” “鱸鱼清蒸放多少盐合適?”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隨后传来一声低骂:“……你有病。” “我老婆等著做饭,改天聊。” 他掛了电话,把手机塞进口袋。他弯腰捡起倒掉的豆浆杯,走到垃圾桶前扔了进去。 转身的瞬间,他的视野左上角弹出了一行金色的字。 那是只有他能看见的系统提示。 【阶段任务完成:引导弟子萧明哲独立完成首例急诊胸腔闭式引流术。】 【评定等级:s】 【奖励发放中……】 周悬站在垃圾桶旁边,眉头都没动一下。 【新词条解锁:预后风险词条】 【功能说明:对已完成初步诊断的患者,系统將自动生成未来72小时內可能出现的高危併发症预警。】 【词条显示为患者头顶的橙色文字,仅宿主可见。限制条件:仅在宿主亲自完成初诊触诊后触发。】 他看完说明,往小区方向走了两步,然后停住了。 又一行字浮了上来。 【附加提醒:宿主当前累计培养进度——1/10。距离“十位国手”终极任务完成,剩余9位。】 【当前已確认弟子:萧明哲(进度:12%)】 【建议宿主加快招收与培养节奏。提示:第二位候选弟子已进入宿主30公里生活半径。】 周悬抬起眼皮,目光平视前方。 三十公里生活半径。 清河市总共就这么大,这个范围基本囊括了市区所有的医疗机构和高校。 他没有继续追问系统。这东西的脾气他摸了两年,问了也不多说,不问反而会自己蹦出信息。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家走。 单元门的密码锁是沈初夏的生日。他按了六个数字,门开了。 电梯到四楼,走廊里飘著排骨汤的味道。他掏出钥匙开门,弯腰换鞋。 客厅里,小果趴在茶几上画画。 蜡笔在白纸上拖出一片绿、一片红。画面上是一棵树,还有一只四条腿的东西。 可能是猫,也可能是桌子。 “粑粑!” 小果扭过头,手中的蜡笔掉在地上。她光著脚跑过来,一头撞进周悬的膝盖。 “你的鱼买回来了吗?妈妈说今天吃鱼!” “买了。”周悬单手把她捞起来,夹在腋下。四岁半的小丫头,轻得像一袋米。 “粑粑你闻起来好臭!” “鱼腥味。” “不是鱼臭,是你的衣服臭!跟医院一个味道!” 周悬把她放到沙发上,走进厨房。沈初夏正在案板上切薑丝,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电话打完了?” “嗯。” “谁的?” “一个老朋友,北京的。” 沈初夏的刀顿了一下。她没追问,继续切。薑丝细密均匀,码在碟子里。 周悬洗了手,从塑胶袋里掏出鱸鱼开始刮鳞。鱼鳞飞溅,弹在水槽壁上,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北京的朋友,是以前的同事?” “算是。” 沈初夏把薑丝推到碟子边缘,开始切葱。她的刀工很稳,葱花碎得均匀。 “初夏。” “嗯?” “如果有一天,我需要回北京一趟。” 刀停了。 沈初夏放下菜刀,转过身。她背靠著灶台,围裙上沾著薑末,两只手交叉搁在身前。 “你想好了?” “还没有,先看看情况。” “那等你想好了再说。”沈初夏转回去继续切葱,“鱼肚子里的黑膜你刮乾净,上次没刮,腥。” 周悬低头刮黑膜。他的手指伸进鱼腹,指甲沿著脊骨刮过去,黑色的薄膜被一条条剥落。 客厅里传来小果的声音:“粑粑!我的书包!你答应缝的!” “等我杀完鱼。” “你每次都说等一下!” “你每次都催。” “因为明天要背去幼儿园!李佳琪说我的书包破了,像捡垃圾的!” “告诉李佳琪,她爸爸上次家长会穿的皮带是假的。扣头电镀层都掉了。” “……粑粑你怎么知道的?” “我是医生,眼神好。” 沈初夏嘴角动了一下,把葱花扫进小碗里。 周悬洗净鱸鱼,在鱼身两侧各划三刀,码上薑丝进蒸锅。计时器拨到八分钟。 他擦乾手走进臥室,从衣柜里翻出针线盒。黑色线,穿针,打结。 小果的书包是深蓝色的,右边肩带脱线了。他把书包翻过来,找到断裂的线头,开始缝补。 针脚走得很密,间距均匀,每一针都收得整齐。 这双手,两天前还在活人的胸壁上做缝合固定。现在缝著书包带子,力道轻了十倍,精度却分毫不差。 小果趴在床边看他缝。 “粑粑,你缝得好整齐。” “当然。” “比妈妈缝得还好!” “这句话別让你妈听见。” “为什么?” “因为你爸想活著吃晚饭。” 小果咯咯笑起来,一把搂住周悬的胳膊。他的针歪了半毫米,他用指甲顶了一下,把那一针的弧度修正回来。 厨房里,蒸锅的水汽开始冒了。 沈初夏的声音飘过来:“周悬,猫粮见底了,你明天顺路买一袋。骨头这两天吃得凶。” “三公斤装的还是五公斤的?” “五公斤,打折的那种就行。” “行。” 周悬咬断线头,把书包翻过来检查。肩带结实了,他拽了两下,没有鬆动。 小果抢过书包抱在怀里,光脚跑出臥室:“妈妈!粑粑缝好了!这次是黑色线!不会被笑了!” 周悬坐在床沿上,针线盒搁在膝盖上。他两手撑著床垫,闭了一下眼睛。 视野左上角那行金色的字还没消散。 【第二位候选弟子已进入宿主30公里生活半径。】 三十公里。 他睁开眼。 厨房传来蒸锅开盖的声响,鱼香裹著葱姜味,漫进了整间屋子。小果在客厅里哼歌,歌词跑调跑到了隔壁省。 沈初夏喊了一声:“吃饭了。” 周悬站起来,把针线盒放回衣柜。他走到客厅,小果已经爬上了餐椅。 鱸鱼端上桌,豁口的盘子里淋著热油。葱丝和小米椒铺在鱼背上,冒著白烟。 沈初夏给他盛了一碗汤。 “先喝汤。鱼刺多,慢点挑。”她把汤碗推到他面前,又转头给小果夹了一块没刺的鱼腹肉。 周悬端起碗喝了一口汤。热的,咸淡合適。排骨燉了很久,汤色发白,上面飘著几颗枸杞。 他放下碗,给沈初夏夹了一块鱼背上的肉,刺已经挑乾净了。 小果嘴里塞著鱼肉,含糊不清地说:“粑粑,我今天要吃冰淇淋!王阿姨给的那个,草莓味的,在冰箱里!” “吃完饭再说。” “我现在就要!” “饭后半小时。” “为什么?” “因为你粑粑是医生,医生说了算。” 小果鼓起腮帮子,把筷子戳进米饭里。周悬伸手把筷子拔出来,替她重新夹好。 窗外的日光晒进来,照在餐桌的搪瓷面上。鱼盘冒著最后一丝热气,枸杞浮在汤麵上转了半圈。 周悬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没有掏出来看。 那是系统推送的最后一行提示。它无声无息地掛在视野边缘,只有他能读到。 【预后风险词条已激活。】 【首次触发倒计时:17小时42分。】 第041章 凌晨两点的哭声 凌晨两点十一分,周悬从梦里弹了起来! 不是胸口的痛把他弄醒的,是小果的哭声。那种哭法他从未听过。不是撒娇,也不是噩梦后的哼唧,而是一声接一声的尖叫。中间夹著急促的喘气,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拧她的肚子。 沈初夏比他先动。她掀开被子衝出臥室时,周悬已经跟在后面。走廊灯没开,两人凭著记忆衝进小果的房间。 小果蜷在床上,双手死死抱著肚子,睡衣被汗浸透了。她把脸埋在枕头里,呜呜咽咽地叫著:“肚子疼……粑粑……肚子好疼!” 沈初夏伸手摸向小果的额头。不烫。 “小果,哪里疼?指给妈妈看。”小果抬起头,满脸泪痕,双手死死捂著肚脐周围。 臥室灯亮了。光影交错间,小果的脸变得清晰。脸色正常,嘴唇没有发紺,眼白没有黄染。周悬蹲到床边,两秒钟便扫完了这些。 他伸出手,“小果,粑粑看看,手鬆开。”小果哭得满头大汗,死死护著肚子不让碰。“疼!別碰!” “粑粑不按重,就摸一下。”周悬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放慢了一倍。他在急诊室里,从未对病人用过这种语速。五根手指搭上小果的腹壁,指腹平贴,几乎没有施压。 小果抽噎著,身体还在蜷缩,但没再阻挡。他的手从右下腹开始,指腹沿著腹壁滑动,每隔两厘米停一下,轻轻下压。 右下腹,麦氏点。没有固定压痛,没有反跳痛。手指按下去又鬆开,小果没叫。他排除了第一个可能。 手指移到右上腹。肝区叩击,墨菲征阴性,排除胆囊。左下腹,没有包块,没有固定压痛。 最后是脐周。手指刚压下去,小果猛地缩成一团,哭声瞬间拔高。“这里!这里疼!” 周悬的手没收回。他维持著压力,感受腹壁下的情况。没有肌紧张,没有板状腹,肠鸣音活跃。不需要听诊器,手掌贴在腹壁上,就能感觉到肠管在蠕动。一阵接一阵,频率偏快。 沈初夏站在床边,一只手抓著小果,另一只手攥著睡衣下摆。“怎么样?” 周悬没立刻回答。他的手离开小果的肚子,翻过来看了一眼指腹。乾燥,没有异常温差。他站起身,走到书桌前。 桌上放著一个碗。碗里残留著粉色液体,掛著奶白色的冰淇淋痕跡。旁边还有一根勺子,勺面朝上,凝著一层浅粉色的糖霜。 他端起碗看了一眼。碗底很乾净,吃完了。他放下碗,回到床边蹲下。“初夏,拿热水袋。” 沈初夏转身就走,没有多问。 “小果。” “呜呜呜……” “粑粑问你,你什么时候吃的冰淇淋?” 小果缩在被子里,声音断断续续:“睡……睡觉前。” “吃了多少?” 小果哭得直打嗝,不再说话。 “碗里那些,全吃完了?” 小果把脸埋进枕头。周悬伸手把她的脑袋拔了出来。“周小果,我再问一遍。碗里那些,全吃完了?” “……嗯。” “那是大人用的碗,你拿了整整一碗?”小果的嘴瘪成倒扣的月牙,眼泪掛在睫毛上,不敢看他。 101看书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你妈妈说了饭后半小时,你几点吃的?” “……刷完牙以后。” “刷完牙是几点?” “八点半。” “你刷完牙,偷偷开了冰箱,挖了一大碗冰淇淋,躲在房间里吃完的。”小果的肩膀缩了一下。这不是提问,是陈述。肩膀缩下去的那一刻,就是供词。 沈初夏抱著热水袋回来了。她站在门口,听到了最后几句话。她低头看了一眼书桌上的碗,嘴唇抿紧了。 周悬接过热水袋,裹上一层毛巾,塞到小果肚子上。热度隔著毛巾渗了过去,小果本能地缩了一下,隨后慢慢放鬆。 “不是阑尾,不是肠套叠,也不是胆道问题。”周悬站起来,对沈初夏说了三个否定句。“肠痉挛。凉的东西吃太多,胃肠道痉挛性收缩。” 沈初夏的手从门框上鬆开了。她长吐出一口气,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需要去医院吗?” “不用。热敷,顺时针揉腹,半小时內会缓解。观察有没有呕吐和腹泻,如果有,再说。”他说完,重新蹲到床边。右手隔著毛巾按在小果脐周,掌根发力,顺时针慢慢揉动。 小果的哭声低了下去。从尖叫变成抽泣,再变成哼唧。五分钟后,痉挛最剧烈的一阵过去了。小果的身体逐渐展开,从蜷缩的虾变成了侧躺。 她的手抓著周悬的手腕,指甲掐进皮肤,留下四个浅浅的半月形。 “还疼吗?” “疼……但没刚才那么疼了。” “会越来越不疼的。你躺好,粑粑给你揉。” 小果吸了吸鼻子,眼泪还掛在脸上,但不再流了。她歪头看著周悬,眼睛红红的,嗓子也哑了。“粑粑,我是不是要死了?” “你要死了我还跟你聊天?” “……那为什么这么疼?” “因为你的肠子在生气。” “肠子为什么生气?” “因为你往它里面倒了半斤冰。你试试半夜被人泼一盆冰水,你也得哭。” 小果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委屈地瘪了瘪嘴。沈初夏搬来椅子,坐到床的另一侧。她拨开小果散乱的头髮,拿纸巾擦掉泪痕和汗渍。 “以后还偷吃冰淇淋吗?”小果用力摇头。“记住了?”“记住了!” 周悬的手继续揉著。掌根画著圆弧,力度很轻,频率很稳。小果的呼吸渐渐绵长,眼皮开始打架。十五分钟后,她睡著了。手还攥著周悬的手腕,攥得很紧。 周悬没有抽手。他维持著蹲姿,一只手搁在小果肚子上,另一只手被她攥著。膝盖跪在地板上,硬木地板硌得髕骨发酸。 沈初夏看著他,“你也该休息了。” “等她手鬆开。” 沈初夏没再说话。她拉起薄毯盖住小果,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房间安静下来。只有热水袋发出细微的咕嚕声,和小果均匀的呼吸声交替著。周悬蹲在地上,目光落在小果脸上。四岁半的小丫头,睡著了还皱著眉头。嘴角掛著干掉的泪痕,鼻尖泛红。 视野左上角,那行金色倒计时还在跳动。 【首次触发倒计时:4小时17分。】 四个多小时后,他得回医院。 预后风险词条,第一个触发的对象是谁,什么病,他都不知道。系统的脾气一贯如此。给你刀,却不给你靶子。等开枪的时候,才告诉你往哪儿瞄。 小果的手指鬆开了一点。周悬轻轻抽出手腕。四个半月形的指甲印留在皮肤上,泛著浅红。他揉了揉膝盖,扶著床沿站起。 走出房间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沈初夏靠在椅背上,已经睡著了。她的手搭在枕边,手指碰著女儿的发梢。他关上灯,带上了门。 …… 走廊里,手机屏幕亮了。凌晨三点零四分,一条微信消息。是王姐发的。 “周哥,明天下午有空吗?想找你帮个忙。不是工作的事,是私事,挺急的。” 周悬靠在墙上,拇指悬在输入框上方。王姐从来不找人帮忙。干了十七年护士长,什么事都自己扛。能让她说出“挺急的”,这事绝对不小。 他回了两个字:“说吧。” 三秒后,对面显示正在输入。输入了很久,迟迟没发出来。反覆打字又刪除,最后蹦出一句话:“我被人骗了。” 第042章 护士长的体检报告 王姐干了十七年护士长,懟过醉鬼,镇过医闹,没怕过谁。 下午两点,她站在值班室门口,脸色发青。 “周哥,他追到医院来了!” 周悬翻著菜谱,手指停在糖醋排骨那一页。 “谁?” “昨晚跟你说的那个人,相亲认识的,见了三次面。”王姐压低声音,“前天他前妻找到我,说他有慢性b肝,大三阳,一直在吃抗病毒药。他没跟我提过一个字!” “人在外面?” “门诊大厅柱子那儿。我说分手,他不肯,打了二十多个电话我没接,直接追过来了。” 周悬合上菜谱,走到窗边看了一眼。 门诊大厅入口处,站著个穿深灰色polo衫的男人。他四十出头,右手拎著一束花。 粉色包装纸裹著玫瑰配满天星,超市档次,也就三十块上下。 “姓什么?” “郑,做建材生意的。” “你坐这儿。”周悬拎起钥匙,推门走了出去。 他穿过走廊,从侧门拐进门诊大厅。 男人看见白大褂走过来,主动迎了一步:“大夫,王护士长在吗?我来找她。” “她在忙。” 周悬站到男人正面,保持著一米距离。这是初诊触诊的標准间距。 他看了两秒,三样东西同时进入视线。 首先是眼白。日光灯从侧面打过来,巩膜泛著一层浅黄。这是轻度黄染,自然光下容易漏掉,萤光灯管底下却藏不住。 接著是右手。拎花束的那只手,掌心大鱼际和小鱼际的皮肤发红,那是充血性的红。医学上叫肝掌。 最后是领口。polo衫第一颗扣子敞著,锁骨上方露出两个芝麻粒大小的红点。中心微凸,周围放射著细小的血管网。 那是蜘蛛痣。 三个体徵,指向同一个器官。 周悬收回目光,语气像在分诊台叫號:“你等一下,我去喊她。” 他转身折回值班室,看向王姐:“他跟你吃过几次饭?” “三次。” “碰过你的私人物品吗?” “第二次吃火锅,他拿自己筷子给我夹菜。还有一次渴了,直接拿我水杯喝。” 周悬靠在门框上。 b肝传播途径包括血液、母婴和性接触。共餐的风险虽低,但共用水杯时,如果双方口腔存在黏膜破损,就有血液暴露的可能。 风险高低是次要的。 一个明知自己是大三阳的人,不告知对方,不做防护,还主动共用水杯。这种行为本身就是一种恶意。 “你b肝抗体什么时候打的?” “前年体检补过一针。” “近期去查个b肝五项。”周悬推开门,“跟我出去,我帮你把话讲清楚。” 王姐站起来,犹豫了一秒。 “走吧。”周悬已经迈了出去。 门诊大厅,男人还靠在柱子边。 看见王姐出来,他立刻迎上去,堆起笑脸:“小王!你终於……” “郑先生。”周悬拦在中间,步子鬆散。 “我是急诊科的,王护士长的同事。她托我转句话,以后別来了。” 男人的笑僵在了脸上。他绕过周悬看向王姐:“小王,有话咱俩当面说。让个外人插什么嘴?” “当面也行。”周悬没让路,“那我替她当面问你一件事。” 他停了一拍,声音冷淡:“你的慢性b型肝炎,打算什么时候告诉她?” 大厅瞬间安静了。 导诊台的小护士抬起头,候诊区几个等號的患者也同时转过脸来。 男人的脸白了一层:“你……胡说什么?” “郑先生,我內科出身,看体徵是本职工作。” 周悬语速放慢了半拍。他的声音不大,大厅的回音却替他做了扩音。 “你的巩膜轻度黄染。右手掌心大鱼际和小鱼际充血,医学上叫肝掌。” “你锁骨上方有两颗蜘蛛痣,放射状血管网清清楚楚。” “三个体徵叠在一起,说明你的肝功能正处於异常活动期。健康携带者不会有这些表现。” 男人下意识拽了一下领口,遮住那两颗红点。 花束歪在手里,粉色包装纸被压出了褶皱。他低吼道:“你凭什么?这是我的隱私!” “隱私?”周悬重复了这两个字。 “你明知道自己的诊断,却跟相亲对象见了三次面。你拿自己的筷子给她夹菜,端起她的水杯直接喝。” “做这些事的时候,你考虑过她的知情权吗?” 男人的嘴唇抖了一下,嗓子里挤不出完整的音节。 周悬伸手,从他手里抽走了花束。 “《传染病防治法》对严重传染病患者的告知义务有明確规定,你回去可以自己查。” 他转身把花束丟进身后的垃圾桶。粉色包装纸朝天,散落了几瓣满天星。 “另外,王护士长花粉过敏。你见了三次面都没留意到。” “说句不好听的,就冲这个观察力,你也配不上!” 最后三个字落地,候诊区安静了整整两秒。 男人攥紧拳头,扫了一圈四周的目光。 他一句话没说,转身往大厅出口走去。脚步越迈越快,推开玻璃门时,铰链碰出一声闷响。 王姐站在原地,憋了大半天的气终於放了出来。 “周哥……” “回去干活。”周悬已经往回走了。他手揣在白大褂口袋里,步子拖得像刚从午休里醒来。 “b肝五项儘快查,抗体滴度够就没事。不够的话补打疫苗,找我开单子。” 他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下次相亲,先让对方出示体检报告。你干了十七年护士长,这点常识不该让我教。” 王姐跟在后面,憋了半天冒出一句:“那你跟嫂子认识的时候,她让你先出示体检报告了?” “对,第二次见面她就让我查了。” “真的假的?” “你猜。” 周悬拐进走廊,回到护士站。 萧明哲坐在角落抄书。笔尖沙沙作响,和旁边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搅在一起。 他抬头看了周悬一眼:“老师,大厅那边刚才……” “帮人看了个相亲的。” “看相亲?” “医生什么都看。继续抄,第四行那个字歪了。” 周悬坐回值班椅,拿起菜谱。 翻到糖醋排骨那一页,刚读完第一行配料,走廊尽头就飘来一段说话声。 急诊科走廊有回音。钱德胜的声音夹著手机,从远处经过。 “对,下周一,省卫生系统交流团。带队的是老刘的学生,跟我打过几次交道。” “这回考察重点放在急诊科,到时候安排周副主任给他们做一场匯报。” 脚步经过护士站门口。 钱德胜扫了值班室一眼。目光碰到周悬的椅背,停了不到半秒,隨即挪开。 他的步子比前两天轻快了不少。 声音拐过走廊拐角,最后半句话闷闷地穿过墙壁,灌进了值班室。 “就这么定!让他在省里专家面前好好表现表现。” 周悬翻了一页菜谱。 萧明哲的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去。 第043章 钱主任的电话本 萧明哲的笔尖悬了三秒,墨水在纸面洇出一个豆粒大的黑点。 他抬头看向周悬。 周悬坐在值班椅上,菜谱翻到糖醋排骨那一页。他右手食指压著“老抽两勺”四个字,眉头微蹙,像是在研究一道世界级难题。 走廊里,钱德胜的脚步声已经远了。 但那句“让他在省里专家面前好好表现表现”,还掛在值班室的空气里。 “老师。”萧明哲放下笔。 “嗯。” “钱主任刚才那通电话……” “糖醋排骨用生抽还是老抽?” “……什么?” “你耳朵聋了?我问你糖醋排骨用生抽还是老抽!” “老抽上色,生抽提鲜,两样都放。” “行,你还有点用。” 周悬翻了一页菜谱,“继续抄书,第七行『气胸』的『胸』少了一横。” 萧明哲低头检查。没少。 他抬头想爭辩,周悬已经把菜谱立起来,挡住了脸。 谈话结束。 萧明哲咬著笔桿,把那个墨点涂成一个实心圆。 他在霍普金斯待了六年,读人脸的能力不算差。 周悬刚才翻菜谱的手指,在同一行停了超过十秒。那不是在看菜谱,是在想事情。 但周悬不想说,他就不问。 这是拜师第二天学到的第一条规矩:老师没开口的事,別伸嘴。 他继续抄书。 …… 钱德胜坐在办公室里,门从里面反锁了。 桌面上摊著一份红头文件的复印件,抬头印著“省卫生健康委员会”。 正文是关於下周一省级医疗质量交流团,到清河市开展交叉评估的通知。 他看了三遍,把文件翻过来,死死扣在桌上。 然后,他翻开了手机通讯录。 通讯录按拼音排列。他滑到“g”区,停在一个名字上。 顾鹤鸣。 省人民医院急诊科副主任,省急诊质控中心秘书,也是这次交流团的带队专家。 两人认识七年。准確地说,是钱德胜花了七年,苦心经营出来的关係。 每年省里办学术会,他准时到场,必坐前三排。会后的饭局,他从不缺席。 去年顾鹤鸣的儿子考驾照,练车场是钱德胜托人借的。 今年春节,两条中华烟寄到了省城。顾鹤鸣回了条微信:老钱,破费了。 这四个字,钱德胜截图存了下来。 他拨通了电话。 响了两声,接通了。 “顾主任,忙著呢?” “老钱,什么事?”电话那头的声音客气,但不热络。 “下周一的交流团,听说您带队到我们清河?” “对,省里安排的,走个流程。你们清河二院也在名单上。” “太好了!院里已经在准备了。” 钱德胜靠在椅背上,放慢语速,“顾主任,有件事想提前跟您通个气。” “你说。” “我们急诊科有个副主任,姓周。这次院里打算让他做现场匯报。” 钱德胜顿了一下,斟酌著措辞,“这人嘛……能力是有一点的,但性格比较散漫,平时不太服管理。院里之前也批评过他几次。” 电话那头没说话。 钱德胜继续说道:“我的意思是,交流团来了之后,如果在临床考核环节,对他的操作规范和病歷质量做一些重点抽查,也算是帮我们科室敲一敲警钟。” 他把那个“整”字,换成了“敲一敲警钟”。 顾鹤鸣沉默了两秒,“老钱,你这是让我帮你教训人?” “哪能呢!”钱德胜笑了一声,“就是正常的质控考核。但凡他各方面过硬,谁也挑不出毛病来。” “反过来说,如果真查出问题,那也是省里专家的公正评价,跟我没关係。” 电话那头传来翻纸的声音。顾鹤鸣似乎在看什么东西。 “你那个副主任,叫什么全名?” “周悬。” 翻纸的声音停了。 “周悬?哪个悬?” “悬崖的悬。” 安静了三秒。 “这名字……” 顾鹤鸣像是在回忆什么,但没说下去,“行,我知道了,到时候按正常流程走就是。” “那就拜託顾主任了。下周一我在院门口接您。” “不用特意接,公务车直接到。” 电话掛了。 钱德胜把手机搁在桌上,手指在文件背面敲了两下。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本笔记本。 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著日期和事项,全是这两周发生的事。 暴雨之夜被打脸。登记簿事件。院长的通报批评。 每一件,都跟周悬有关! 他拿起笔,在最下方写了一行字:下周一,省交流团,急诊科现场考核。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锁进抽屉。 他站起来,整了整衣领,打开办公室的门。 走廊的灯光打在他脸上。他恢復了那副四平八稳的主任做派,步子迈得方方正正。 经过护士站时,他扫了一眼里面。 周悬坐在那里翻菜谱,萧明哲低头抄书。两人一言不发,安静得像自习室。 钱德胜嘴角扯了一下。 省城来的专家,科班出身,学术功底扎实,眼睛毒。 周悬连一篇论文都没发过,学歷只是“清河医专”,病历书写更是常年被护士们吐槽字跡潦草。 这些东西,在质控抽查里,全是送分题! 他走进电梯,按下三楼的按钮。 电梯门合拢前,他从缝隙里看了值班室最后一眼。 周悬翻了一页菜谱。 电梯门关上了。 …… 下午五点四十分,值班室里的光线暗了下来。 萧明哲抄完了气胸章节的最后一个字,手腕酸得发胀。 他把本子推到桌面中央,活动了一下手指。 周悬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下了菜谱。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搁在腹部,盯著天花板上的某一块污渍。 “抄完了?” “抄完了。” “放那儿,我晚上检查。” 周悬坐直身体,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丟到萧明哲面前,“明天开始,除了抄书,加一项。” 萧明哲拿起那张纸。 上面写著二十个病例编號。每一行后面,都跟著一串数字。 入院时间、主诉、初步诊断、处置方案。 全是手写的。字跡虽然潦草,但每一笔都能辨认出来。 “这是什么?” “过去三年,急诊科收治过的二十个误诊病例。” 周悬站起来拿水杯,“我从病历室调出来的。每一个,初诊诊断都是错的!” 萧明哲翻到第二页。 第一个病例:四十七岁男性,主诉胸痛两小时。 初诊“急性胃炎”,最终诊断“急性下壁心肌梗死”。 “你的任务:每天两个,把误诊原因写出来。” “不是写套话,我要你写出『第一个医生到底看漏了什么』。写不出来就查,查不到就去翻原始病歷!” “老师,这是为了交流团的事?” 周悬喝了口水,把杯子墩在桌上,“谁跟你说交流团?” “钱主任下午在走廊打的电话,半层楼都听见了。” 周悬没接这个话头。 他拎起塑胶袋,把菜谱塞了进去,“我布置的作业,跟钱德胜没有一毛钱关係。”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萧明哲一眼。 “你如果连这三年的共性规律都总结不出来,下次碰到非典型症状,照样会栽!” 他推开门,布鞋踩在走廊地砖上,啪嗒啪嗒地往外走。 走到急诊科大门口,他停住了脚步。 视野左上角,一行橙色的字跳了出来。 那是今天早晨七点十七分就亮起的顏色,掛在一个陌生面孔的头顶。 当时他不在医院,这行字便悬在系统里等著,等他下一次亲手触诊。 现在,它又亮了! 那个人,刚刚被120推进了急诊科的大门。 第044章 第一道送命题 担架衝进抢救室的那一刻,萧明哲的笔尖还悬在“气胸”二字上方。 “过来!” 周悬的声音砸了过来。萧明哲扔下笔,猛地冲了出去。 一號床上躺著个穿工装裤的男人,五十三岁,水泥灰沾满了裤腿。他双手死死捂著上腹,额头的冷汗顺著太阳穴往下淌,枕巾已经湿了一截。 隨车护士递过转运单:“张建国,搬运工。上腹痛六小时,自服布洛芬无效。” 周悬站在床尾,右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冷冷开口:“初诊你做。” 萧明哲戴上手套走到床侧,右手四指併拢,从左下腹起手,开始逆时针触诊。他每个象限停顿三秒,死死盯著患者的脸。 左下腹,无反应。右下腹,无反应。右上腹,患者吸了口气,没有躲闪。 中上腹压下去的那一刻,患者猛地弓起腰,嘶了一声。 “这里最疼?” “从中午就开始了!” 萧明哲做完剩余检查。墨菲征阴性,肝区无叩痛,肠鸣音正常。 他转头问角落里的工友:“中午喝酒了吗?” “喝了二两白的。” 萧明哲看向周悬:“老师,中上腹压痛,无反跳痛,无肌紧张,有饮酒诱因。初步考虑急性胃黏膜病变,建议完善血常规、肝功、淀粉酶,加上腹部ct……” “停。” 一个字,让抢救室里所有的声音都矮了一截。 周悬走到床侧,右手搭上患者腹壁。指腹贴在脐左偏下两厘米的位置,没有按压,只是掌心平贴,静止。 三秒后,他收回了手。 “你摸了五个点,漏了一个。” 萧明哲看著周悬手停过的位置:“那里不在標准触诊范围內……” “谁告诉你人的肚子只有那五个点?”周悬打断他,“你在霍普金斯考试能拿满分,因为考官也只考那五个。但人死不死,不看你得几分!” “回去。手放我刚才的位置,掌心贴平,不要按。” 萧明哲走回床边,右手掌心平贴在脐左偏下,屏住呼吸。 一秒,三秒,五秒……他感觉到了。 那是从腹壁深处传来的搏动,与心跳同步,波及范围很宽。他的手瞬间僵住了。 “搏动幅度不正常。正常腹主动脉在瘦型体格上可以触及,但管径扩张才会出现这种波及范围……” 他猛地抬头:“腹主动脉瘤?” 周悬已经转身往外走:“ct增强,腹主动脉全程,影像科加急!” 走了三步,他停了一下,头也没回。 “你刚才差一张处方签就能杀掉他。四点八厘米的瘤体,离破裂临界值只差两毫米。你开张抑酸药让他回家观察,下次他进这扇门,你接到的就不是转运单。” “是尸检报告。” 脚步声沿走廊远去了。萧明哲站在一號床旁,手套还没脱。 转运单上写著六个字:上腹痛六小时。这和急性胃炎的主诉没有任何区別。 他脱掉手套扔进黄色垃圾桶,走回值班室。桌上那二十份误诊病例还在原处。 他翻开第一个。四十七岁男性,胸痛两小时。初诊急性胃炎,最终诊断急性下壁心梗。 第三个。六十一岁男性,腰背痛一周。初诊腰肌劳损,最终诊断:腹主动脉瘤破裂。 出院诊断栏旁边盖著一个红章:死亡。 三年前有人犯过的错,他今天差点原样復刻。 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开始默写第一个病例。 主诉:胸痛两小时。正確诊疗路径,第一步…… 笔尖停住了。纯靠记忆默写,不翻书,不查手机。他闭上眼,从头开始推演。 四十七岁男性,胸痛,中上腹压痛,有饮酒史。到这一步为止,“急性胃炎”的诊断完美成立。 任何医生按標准流程走到这里,都会这么写。转折点在哪? 他睁开眼,在纸上写下:心电图。 胸痛患者,常规做十二导联。下壁心梗在2、3、avf导联有st段抬高。 如果第一步就做了……他划掉这两个字,重新写道:不是检查的问题,是脑子的问题。 问题出在“这就是胃炎”这个念头形成的那一秒。后面所有的检查方向,都被这个念头锁死了。 他在纸上写下四个字:锚定效应。 接下来是完整的正確路径还原。每一步做什么检查、问什么问题、摸什么位置,全部凭记忆逐条铺开。 写完第一个病例,用了三页纸。 他翻开第二个。三十九岁女性,头痛三天,初诊紧张性头痛,最终诊断蛛网膜下腔出血。 正確路径第一步:排除最致命的可能。雷击样头痛?持续加重?噁心呕吐?颈项强直? 写到第三行,周悬的声音从门口飘了进来:“第一个写完了?” 萧明哲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的:“写完了。” “拿来。” 周悬接过三页纸,从头扫到尾。他的速度极快,每页纸停留不超过五秒。 隨后,他把纸重重拍在桌上:“第二步,你写了『查肌钙蛋白』。” “对。” “查完之后呢?” “等结果再判断……” “等?你等肌钙蛋白结果的那四十分钟里,如果他是stemi,心肌正在坏死。四十分钟够他从前壁梗死扩展到广泛前壁!” 萧明哲死死攥著笔桿。 “重写。从『接诊第一秒』开始,把每一步的时间標註上去。你有多少秒可以犹豫,有多少分钟可以等检查结果,心肌能承受多久的缺血,全部给我算出来!” “老师,这些数据需要查……” “不准查!” “可是每个患者的心肌缺血耐受时间跟年龄、基础病……” “不准查。”周悬坐到值班椅上,从口袋里掏出菜谱搁在膝盖上。 “你在抢救室里没有手机可以查。你只有脑子、手,和面前这个快死的人。” “今晚之內,前五个病例全部默写完,每一步標註处置时间。写不完別回去睡觉。” 他翻开菜谱,结束了对话。 萧明哲低下头,划掉第一页,从头开始。 值班室的灯在头顶嗡嗡作响。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从隔壁传过来,和笔尖刮纸的沙沙声搅在一起。 他写了一行又一行,划掉,重写,再划掉。 六点钟,他写完了三个病例。手腕酸到发抖,草稿纸用了十一张。 手机响了,是方志远的电话。 “萧医生,下周一省交流团名单刚发到科室邮箱,帮忙转告钱主任和周副主任。” 萧明哲掛了电话,打开电脑。邮箱里躺著一份pdf:省卫生健康委员会交叉评估交流团成员名单。 他点开文件,目光滑到带队专家栏。 第一行写著:顾鹤鸣,省人民医院急诊科副主任。 第二行的名字他不认识,但名字后面標註著一行小字:原北京协和医院急诊医学中心进修。 走廊尽头响起布鞋拖地的声音。周悬拎著塑胶袋,从大门方向走了回来。 第045章 名单上的旧帐 萧明哲盯著屏幕上的小字,手指停在滑鼠上。 原北京协和医院急诊医学中心进修。 这行注释,跟在第二位专家的名字后面。陈锐鸣,省人民医院急诊科主治医师,省急诊质控中心委员。简歷栏標註了他的学术方向:急诊创伤评估,以及院前急救流程优化。 走廊里,布鞋拖地的声音越来越近。周悬拎著塑胶袋走进值班室,隨手搁在桌角。袋子里露出一截菜叶,还有一盒猫粮。 “老师,下周一省交流团的名单发下来了。” “嗯。” 周悬坐到值班椅上,把袋子往桌边推了推,没看屏幕。 “方志远刚打电话过来,让转告您和钱主任。” “放那儿吧。” 萧明哲把pdf推到一边,腾出位置写病例。他犹豫了两秒,又把页面拉了回来。 “老师,名单上第二位专家陈锐鸣,简歷写的是协和进修背景。” 周悬的手搁在塑胶袋上,没有动。 萧明哲等了三秒,没等到回应,继续说道:“带队的顾鹤鸣是省急诊质控中心秘书。这个人跟钱主任好像有交情,下午他在走廊打电话,提过这个名字。” “你耳朵挺尖。” “走廊有回音。”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周悬靠在椅背上,伸手把屏幕转了个角度。他的目光扫过名单,速度极快。顾鹤鸣那一行,停了不到一秒。滑到陈锐鸣那一行时,停了三秒。 陈锐鸣。二〇一五年至二〇一七年,他在协和进修。那两年,正好是周悬离开协和前的最后两年。 进修医生不算正式编制,不在名册上,但会出现在各类学术会议和数据工作中。cl-0973的中期分析期间,药理教研室曾借调过两名进修医生,协助数据录入。 陈锐鸣的名字,就出现在借调名单的第二行。周悬记得那份名单,记得上面每一个人的名字。 他把屏幕转回原位。 “看完了?”萧明哲问。 “看完了。” “您认识这个陈锐鸣?” 周悬从袋里掏出猫粮,撕开包装,往猫碗里倒了一把。骨头从桌底钻出来,埋头吃了起来。 “不认识。” 萧明哲看著他的侧脸。他在霍普金斯学了六年循证医学,其中有一条原则:当一个人说“不认识”时,如果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那这三个字的可信度就要打个折扣。 但他没再追问。老师没开口的事,別伸嘴。 周悬封好猫粮袋,拎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你那五个病例,写到第几个了?” “第三个。” “加快!明天早上八点前,五个全部交齐。” “老师,这跟交流团有关係吗?” 周悬回过头:“你问的次数够多了。我再说一遍,我布置的作业,跟任何人都没关係!” 他走了。骨头叼著猫粮追出去,在拐角处被周悬一脚挡了回来。 值班室安静下来。萧明哲关掉邮箱,拿起笔继续写第四个病例。写了两行,手机响了,是王姐的微信。 “小萧,下周一交流团的事你听说了吧?刚才护理部开会通知了,全科做卫生,病歷归档,检查急救设备。她们还说,交流团里有个年轻女专家,省城来的,特別厉害!” 萧明哲回了个问號。王姐发来一段语音,他点开听了。 “叫许嘉音,省人民医院急诊科的,今年才二十八。听说去年省里青年医师技能大赛拿了第一名,操作考核满分。护理部的小姑娘都在传,说长得特別好看,整个省医急诊科的男医生全栽在她手上。追她的,一个都没成功!” 萧明哲看了一眼pdf。往下翻了两页,在隨团成员栏最后一行,找到了这个名字。 许嘉音,省人民医院急诊科住院医师,省青年医师技能大赛急诊组第一名。备註栏写著四个字:学术观摩。 她不是专家,也不是考核组成员,只是隨团观摩。一个二十八岁的住院医师,被塞进省级交流团名单。这背后,要么是有人在推她,要么是她自己要求来的。 萧明哲记下这个名字,继续埋头写病例。 …… 晚上九点,周悬坐在家里的沙发上,缝著骨头的猫窝。 猫窝是个旧纸箱,底下垫著小果淘汰的毯子。纸箱角被骨头挠烂了,露出瓦楞纸的波纹。周悬拿胶带缠了两圈,又用针线把毯子固定住,防止猫爪鉤出线头。 沈初夏坐在餐桌前,批改学生作业。红笔划过作文本,叉叉比勾勾多。 “下周一你们医院有活动?” “省里来人检查。” “你负责什么?” “还没分工。”周悬咬断线头,“估计让我做匯报。” 沈初夏红笔停了一下。 “你?做匯报?” “钱德胜安排的。” 沈初夏放下笔,转过身看著他。 “周悬,钱德胜主动让你在省里专家面前露脸,你觉得他是好心?” “不是好心。” “那你还去?” “不去也行。”周悬把猫窝放到墙角,拍了拍膝盖上的猫毛。“但不去的话,他会换別的招。挑来挑去,还是这一招最省事。” “省事?让人当靶子打叫省事?” “打靶得看谁拿枪。”周悬站起来,走到餐桌旁,拿起她的水杯喝了一口。 “他找的那个顾鹤鸣,我查过。二〇一六年省急诊年会的论文集里,第三篇通讯作者署名,是许长鸣。” 沈初夏的手搁在作文本上,没翻页。 许长鸣。这个名字她听过。周悬极少提起过去的事。但那个深夜,他从噩梦里醒来,说过一句话:签字的事,是许长鸣逼的。 “顾鹤鸣是许长鸣带过的学生?” “不算正式的师徒。顾鹤鸣读研时跟过许长鸣的课题组,后来回了省城,逢年过节还在走动。” “那他来清河,不只是考核。” 周悬没接话。他放下水杯,走回沙发坐下。骨头跳进新修好的猫窝,转了两圈趴下了。 “初夏。” “嗯。” “下周一那天,不管医院传出什么消息,你別信。” 沈初夏合上作文本,红笔搁在封面上。 “我什么时候信过別人说你的话?” 周悬靠在沙发背上,闭了一下眼。视野左上角,系统提示还掛在那里。预后风险词条的橙色倒计时已经归零,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新文字。 【预后风险词条已完成首次触发。新功能已解锁。下次触发条件:宿主对目標患者完成初诊触诊。】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茶几上。小果的蜡笔画还铺在那里,蜡笔滚落了两根,红色的那根掉在地毯上。 他弯腰捡起蜡笔,放回笔盒。手机亮了。 萧明哲发来一条消息,附了一张截图。那是医学论坛上的一个帖子,標题写著: “省青年医师大赛冠军许嘉音:清河交流是我主动申请的,因为那里有个我必须亲眼见一面的人。” 第046章 省城来的天才校花 许嘉音三个字,在清河二院炸了整整一个周末。 萧明哲发现这件事,是在周六上午查房时。他刚从病房出来,经过护士站,就看到两个规培生蹲在角落里刷手机。 屏幕上是论坛帖子的截图,底下的回覆已经翻了十七页。 “省青年大赛第一名,操作满分,二十八岁,还是省医的!” “关键是长得好看。你看这张学术会议的侧拍,穿白大褂都能上封面。” “她说要来清河见一个人,谁啊?” “不知道。但她是主动申请隨团来的,省医急诊科的人都在猜。” 萧明哲没停步,径直走了过去。 回到值班室,第四个误诊病例刚写到一半。桌上摊著七张草稿纸,红笔批註密密麻麻,全是周悬昨晚留下的。 每一处时间节点的误差都被圈了出来。旁边只写著一个字:慢。 他拿起笔继续写。 写了二十分钟,王姐推门进来送排班表。她把表搁在桌角,瞥了一眼萧明哲的草稿纸:“还在写呢?” “第四个。” “周哥人呢?” “说去食堂。” 王姐靠在门框上,声音压低了半个调:“小萧,下周一的事,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我不做匯报,钱主任安排的是周老师。” “我知道。”王姐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我说的不是匯报,是那个许嘉音。” 萧明哲停笔。 “护理部的群炸了一整天。”王姐掏出手机翻了翻,“有人把她本科毕业论文翻出来了,sci二区,第一作者。” “本科生发二区,整个省医近十年,就她一个。” “还有人扒出她的规培记录。三个月轮转急诊,独立完成气管插管四十七例,成功率百分之百。” “带教老师给的评语是六个字:无可指摘,放手。” 萧明哲放下笔。他在霍普金斯待了六年,见过不少天才。但本科就能发sci二区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她论坛上说要见的人,有没有人猜出来?” “猜什么的都有。有人说她本科导师调来了清河,有人说她前男友在二院,还有人说她是来踢馆的。” 王姐收起手机:“不过我觉得都不靠谱。一个省大赛冠军,跑到三线城市的二甲医院来踢馆,图什么?”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萧明哲没回答。 他想到了名单上的另一个名字:陈锐鸣,协和进修背景。再加上带队的顾鹤鸣,那是许长鸣的学生。 三个人,三条线,全指向同一个方向。 他低头继续写病例。笔尖落在纸面上,脑子里却在转著另一件事。 …… 食堂在住院部一楼东侧。周六中午的菜品比工作日少三样,打菜窗口只开了两个。 周悬端著托盘站在窗口前,探头看了一眼菜盆。土豆烧鸡,茄子,清炒时蔬,豆腐汤。 没有红烧肉。 他敲了敲窗台:“李师傅,今天没红烧肉?” 打菜的大姐翻了个白眼:“周六从来没有!每周二、周四才做,你在这儿吃了多少年了?” “那下周一有吗?” “周一是省里来人那天吧?有!加菜,红烧肉、糖醋鱼、蒜蓉虾,领导说要给食堂加预算。” 周悬点了点头,打了一份土豆烧鸡,端著托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食堂电视掛在墙上,正放著午间新闻。声音调得很小,被咀嚼声和碗筷碰撞声淹没了。 他吃了两口,手机响了。是沈初夏的微信。 “中午吃什么?” “土豆烧鸡,没有红烧肉。” “可怜。晚上回来我给你做。” “加糖醋排骨。” “就知道指挥。” 沈初夏发了个翻白眼的表情包,紧接著又来了一条:“周悬,你们医院是不是来了个很厉害的女医生?小果幼儿园家长群都在转。” 周悬打字:“还没来,下周一才到。” “幼儿园家长群都知道了?” “有个家长在你们医院护理部上班,发到群里的。说是省城来的天才美女医生,全省第一名。” 周悬放下手机,扒了两口饭。手机又亮了。 “你认识吗?” “不认识。” “那她说要来见的人,是不是你?” 周悬的筷子停了一秒。他打字:“不是。” “真的?” “你老公长这样,省城天才美女大老远跑来见我?你觉得合理吗?” 沈初夏发了个“呵呵”的表情:“周悬,你当年在北京的时候,多少女博士排著队请你吃饭,你以为我不知道?” “那都是请教学术问题。” “请教学术问题会约在西餐厅?” “……那家西餐厅离图书馆近。” “行,你说什么都对。” 沈初夏发了最后一条:“但你记住,不管她来见谁,你离远一点。” 周悬回了个“好”字,锁屏,继续吃饭。 土豆烧鸡的土豆燉得太软,筷子一碰就散了。他挑出鸡块,把土豆泥拌进米饭里。 食堂角落里,两个外科的住院医凑在一起看手机。声音压得再低,食堂的瓷砖墙也会把关键词弹回来。 “……许嘉音……省医……听说顾鹤鸣特別器重她……” “……钱主任说让急诊科全员配合考核……” “……周副主任要做匯报?他那个字,省里专家看得懂吗?” 周悬嚼著鸡块,面前的新闻播完了,切到了天气预报。 他把餐盘送回收纳台,出了食堂。 走到住院部门口,急诊科方向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不是120的標准警报音,是院內转运车的短促蜂鸣。 他拐进急诊科走廊,萧明哲迎面跑了过来。 “老师,方志远刚发了交流团的详细日程!” “嗯。” “上午九点到十一点是科室巡查和病歷抽检,下午两点是现场操作考核。您的匯报安排在上午十点。” “十点?”周悬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食堂周一十一点开饭,红烧肉十一点十分就没了。那匯报顶多讲二分钟。” 萧明哲张了张嘴:“老师,还有一件事。” 他压低声音:“我查了一下许嘉音的本科导师,叫范德彰,省医病理科主任。范德彰的博士导师……” 他停顿了一下:“是许长鸣。” 走廊的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电流声。周悬的脚步没有变化,布鞋踩在地砖上的节奏和之前一样。 他推开值班室的门,走到桌前坐下。 桌上摊著萧明哲写了一半的第四个病例。他拿起来扫了两眼,红笔在第三行画了个圈。 “第三步,你写『完善头颅ct』。做ct之前,你连格拉斯哥评分都没写。” “一个意识障碍的患者,你不先评估意识等级,直接推去ct室,路上心跳停了怎么办?重写!” 他扔下草稿纸,靠在椅背上。萧明哲接过纸,没走。 “老师。” “说。” “许嘉音的导师是许长鸣的学生,顾鹤鸣也是许长鸣的学生。交流团五个人里,至少两个跟许长鸣有关係。再加上钱主任在中间牵线……” 他看著周悬的侧脸:“这不是考核,是围猎。” 周悬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薄荷糖,剥开锡纸丟进嘴里。 “围猎也得有猎物配合才行。” 他嚼了两下,锡纸团成球弹进垃圾桶:“你把那五个病例写完就行。其他的事,不归你操心。” 电话响了。是值班室座机,外线。 周悬接了起来。 “请问是清河二院急诊科吗?” 电话那头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语速很快,咬字乾净利落。 “我是省人民医院急诊科住院医师许嘉音。下周一隨交流团来贵院,有几个学术问题想提前沟通。” “请问,周悬副主任在吗?” 第047章 周一早晨的不速客 周悬握著听筒,拇指搭在话筒边沿。 “周悬副主任在,你哪位?” 电话那头顿了一拍。许嘉音的声音里,多了半分意外:“您就是周副主任本人?” “我是。什么学术问题?” “关於贵院今年第二季度急诊分诊准確率的统计口径,我在省质控平台上查到的数据,和贵院上报的有三个百分点的偏差。” 许嘉音语速很快:“我想確认一下,你们的分诊是按首诊印象统计,还是按最终诊断回溯修正?” 周悬靠在椅背上。 这个问题不是隨便问的。能注意到三个百分点的偏差,说明她不只扫了一眼报表,而是逐条核对过原始数据。 “按首诊印象。” “那偏差就说得通了。省平台默认回溯修正口径,两套標准对不上,差值正好在三到五个点之间。” 许嘉音的结论下得乾脆:“周副主任,这个问题我会写进交流报告的建议栏,不影响贵院评分。” “还有別的事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没有了,下周一见。” 电话掛断了。 萧明哲的笔悬在半空:“老师,她就问了个统计口径?” “嗯。” “大老远打电话,就为了一个数据?” 周悬把听筒放回座机,没回答。 他打开手机,翻到那个论坛帖子的截图。帖子底下的回覆已经翻了二十三页,半数在猜“那个人”是谁。 他锁屏,把手机揣回口袋。 “第四个病例写完没有?” “还差最后两步。” “明天早上八点,五个全交。少一个,去分诊台站一天岗!” 周悬拎起塑胶袋出了门。 …… 周一。 早晨七点四十五分,清河二院门诊大楼前的停车场刚扫过水。 保安把锥桶摆成一排,空出两个车位。上面贴著列印的a4纸:省卫生系统交流团专用。 钱德胜七点就到了。 他换了一件新衬衫,领口熨出两道笔直的摺痕。 他站在门诊大厅入口处,手里捏著一份接待方案,每隔三十秒就看一次手机。 七点五十分,一辆白色中巴停进专用车位。 车门打开,第一个下来的是顾鹤鸣。他五十出头,戴著黑框眼镜,头髮梳得一丝不苟。 他穿著省人民医院的深蓝色工作夹克,左胸绣著姓名和职称。 钱德胜迎上去,伸出双手:“顾主任,一路辛苦了!” 顾鹤鸣握了一下就鬆开:“不用客气,公务行程,按流程走。” 第二个下车的是陈锐鸣。 他三十七八岁,人很瘦,戴著金丝边眼镜,拎著一只黑色公文包。 他扫了一眼门诊大楼的外墙,目光在那块褪色的院名牌匾上停了一下。 第五个下车的人,让停车场边上几个抽菸的住院医,同时转过了头。 许嘉音踩著白色运动鞋,跳下车。 她个子不矮,马尾扎得很高,没化妆。 左肩挎著一只帆布包,包面印著省医急诊科的logo。右手拖著一只二十寸的小行李箱,箱面贴满了各种学术会议的行李標籤。 她站定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抬头。 目光从门诊大楼正面扫到侧面,再移到急诊科的方向。 急诊科入口在主楼左侧,独立通道。头顶掛著一块红底白字的灯箱,“急诊”两个字的“急”缺了一个角,用红色胶带补过。 她收回目光,拖著箱子跟上队伍。 钱德胜把交流团领进会议室。茶水、座签、投影仪,全部就位。 他站在门口一一握手,握到许嘉音时多停了半秒:“许医师,久仰!去年省大赛的成绩我们都看到了,年轻有为!” 许嘉音点了一下头:“钱主任,会议室的空调出风口正对投影幕布,幕布在抖。建议调一下风向,不然演示文档的字会晃。” 钱德胜愣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出风口。 幕布確实在轻微抖动,但幅度很小,不注意根本看不出来。 他乾笑一声,转身去调空调。 顾鹤鸣在主位坐下,打开文件夹。陈锐鸣坐在他左手边,翻著清河二院的急诊科年报。 许嘉音没坐。她站在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窗户正对急诊科通道。 通道尽头的自动门开了又关,一个穿蓝色工装的保洁阿姨推著拖把桶走了出来。 地面是水磨石的,接缝处泛著黄,拖把拖过去留下深浅不一的水痕。 她转过身,拉开椅子坐下。 帆布包放在桌上,她从里面掏出平板电脑、触控笔和两本印著省医標誌的笔记本。 笔记本摞在一起,边角整齐,和桌面平行。 钱德胜调完空调回来,拍了拍手:“各位领导,九点开始科室巡查。在这之前,我先简单匯报一下我们急诊科的……” 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方志远推开会议室的门,额头冒汗:“钱主任,急诊来了个晕厥的!” “晕厥?让值班医生处理!” “值班的小刘去做ct陪检了,萧医生在整理病歷,走不开!” 钱德胜脸上的笑僵了半秒。 省里的专家刚坐下,急诊就出状况,值班的还调不出人。 许嘉音站了起来:“我去看看。” 顾鹤鸣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拦。 许嘉音拎起帆布包,跟著方志远往外走。运动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步子快且稳。 钱德胜犹豫了一秒,跟了上去。 急诊抢救室。 担架上躺著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穿著灰色夹克,领口的扣子全敞著。 他面色苍白,双眼紧闭。旁边站著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攥著他的手,声音发抖:“他在菜市场排队的时候突然就倒了!” 许嘉音走到床边,放下帆布包。她拉开抽屉取了一副手套,动作一气呵成。 “瞳孔。”她掀开患者眼瞼,掏出笔灯照了一下,“等大等圆,对光反射灵敏。” 右手食指和中指搭上橈动脉。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心率五十二次每分,律齐偏缓。血压?” 方志远递上袖带:“一零五比六十八。” “偏低。”许嘉音鬆开手腕,目光扫过心电监护仪上跳动的波形。 她后退一步,扫了一圈抢救室。 “有既往病史吗?”她问家属。 “他有高血压,吃了好多年的药。” “吃的什么药?” “那个……白色的小药片,名字我记不住。” 许嘉音转向方志远:“备好阿托品,零点五毫克!” 她拉过听诊器掛在脖子上,探头贴在患者胸壁左侧。听了三秒,换到颈部。又听了两秒。 她直起腰,摘下听诊器。 “心音低钝,心率过缓。结合晕厥发作和低血压,初步考虑心源性晕厥。” 她的声音清晰,语速很快:“快速性心律失常可以排除,竇性心动过缓可能性最大!” 每一个判断,都带著省青年大赛冠军的底气。 钱德胜站在门口,嘴角浮起一层微妙的弧度。他回头看了一眼走廊,顾鹤鸣和陈锐鸣不知什么时候也跟了过来,站在抢救室门外。 顾鹤鸣双手抱在胸前,面无表情地看著许嘉音操作。 陈锐鸣推了推金丝边眼镜,目光从许嘉音身上移开,扫向抢救室的角落。 角落里有一把空椅子,椅背上搭著一件白大褂。 白大褂的胸口袋里插著一支笔,笔帽是蓝色的。 旁边的桌上放著一只饭盒,盖子还没揭开,里面飘出红烧肉的味道。 许嘉音拿起注射器,抽好阿托品。 “准备推注。零点五毫克,静脉……” “等一下!” 声音从门口传来。声音不响,但每个字都砸在了注射器上。 许嘉音的手停住了。 周悬端著另一只饭盒,站在抢救室门口。他穿著布鞋,白大褂皱巴巴的,头髮像是刚被风吹过。 他看了一眼担架上的患者,又看了一眼许嘉音手里的注射器。 视野左上角,一行橙色的字亮了起来。 【错误警示:未考虑颈动脉竇综合徵。当前处置方案存在重大遗漏!】 周悬把饭盒搁在门边的柜子上,慢慢走了进来。 “你刚才听诊的时候,听了颈动脉没有?” 第048章 颈动脉上的盲区 许嘉音的手悬在患者手背上方,针尖距离留置针接口不到两厘米。她转过头,门口站著一个穿布鞋的男人。 白大褂的下摆皱成一团,右手提著饭盒,左手插在口袋里。头髮乱得像刚从被窝里爬出来。这就是周悬? 她在省质控平台翻过清河二院急诊科的人员花名册。照片里的证件照,比本人精神得多。眼前的男人,看上去更像是食堂师傅走错了楼层。 “你说什么?” “我问你,听诊的时候,听没听颈动脉?”周悬走到床尾,把饭盒搁在窗台上,“你刚才探头贴过颈部,听了几秒?” “两秒。我听的是颈静脉搏动,还有心音向颈部的传导。” “颈动脉呢?” 许嘉音的手,从注射器上鬆开了半寸。 “颈动脉听诊在这个病例里不是优先项。患者晕厥伴心率过缓、低血压,心源性晕厥的临床指向非常明確!” “明確?”周悬打断她,“你做了颈动脉竇按摩没有?” 抢救室安静了一拍。门外,顾鹤鸣的手臂从胸前放了下来。陈锐鸣推了一下眼镜,往前迈了半步。 许嘉音没有回答。她確实没做。 颈动脉竇综合徵,一种因颈动脉竇过度敏感导致的反射性晕厥。外部刺激压迫颈动脉竇,会引发心率骤降和血压下降。 转头、剃鬚、衣领过紧,都可能成为诱因。临床表现和心源性晕厥高度重叠,鑑別手段之一,就是颈动脉竇按摩试验。 这个诊断她知道。教科书第四百七十三页,黑体加粗,她背过。但在刚才的三十秒里,她的脑子跳过了这一步。 “患者六十三岁,男性,在菜市场排队时晕倒。”周悬的声音不快不慢,像在念菜单,“你问了既往史,问了用药史,唯独没问一件事。” 他转向床边的女人:“阿姨,他倒之前在干什么?” 女人攥著患者的手,眼眶发红:“排队买鱼,人多,他一直仰著头看前面的价格牌……” “仰头多久?” “好一会儿吧。他眼神不好,要看清楚才肯买。” 周悬回头看许嘉音。“仰头。颈部后仰。压迫颈动脉竇。”每个词之间,他都停了半秒。 许嘉音的手,从注射器上彻底撤开了。她把针帽重新盖上,放回托盘。她没有爭辩。 钱德胜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变了三次。起初是看到周悬端著饭盒时的不耐烦,接著是听到“颈动脉竇”时的茫然。 最后,是看到许嘉音放下注射器时的复杂。他原本以为,许嘉音这一手漂亮的急救操作,会让周悬显得更加寒磣。结果,全反过来了。 周悬走到床侧,两根手指搭上患者右侧颈动脉。他的指腹贴著胸锁乳突肌前缘,轻轻施压。 心电监护仪上的波形,立刻发生了变化。心率从五十二次掉到了四十一次。 三秒后,周悬鬆手。心率缓慢回升。四十五,四十八,五十一。 “颈动脉竇按摩试验阳性。心室停搏超过三秒,收缩压下降超过五十毫米汞柱。”周悬收回手,“这不是竇性心动过缓,是颈动脉竇综合徵,心臟抑制型。” 他擦了擦手指,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食堂师傅有没有红烧肉。“你那管阿托品推下去,能把心率拉回来,但病因没解决。” “他回家一仰头晾衣服,还得再倒一次。倒在菜市场有人扶,倒在楼梯上,可就没人扶了。” 许嘉音站在托盘旁,一句话没说。她的判断链条在脑子里被拆开,一环一环地重新排列。 心率过缓加晕厥,她的思路直奔心源性。这是概率最高的方向,教科书这么写,指南这么排,省大赛的模擬病例也是这个套路。 但她跳过了诱因分析。“排队,仰头,看价格牌。”这三个信息,家属在她面前全说了。 她只抓住了“高血压”和“吃药”,因为这两条指向心源性。其余的,全被她的脑子自动过滤了。 和萧明哲上周犯的错一模一样。锚定效应! 周悬转身对方志远说:“联繫心內科会诊,完善颈动脉超声和二十四小时动態心电图。” “转诊之前,告诉家属三件事:別穿高领、別猛转头、別仰脖子。” 方志远点点头,跑了出去。周悬走回窗台,拿起饭盒。盖子被他揭开一条缝,往里看了一眼。红烧肉还冒著热气。 他把盖子合上,往外走。经过许嘉音身边时,他停了一下。 “你的听诊手法不错。探头进出的角度,贴合的压力,练过至少三千次以上。” 许嘉音抬起头。 “但听诊之前,得先知道往哪儿听。” 他走了。布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和来时一样不急不慢。 抢救室里,许嘉音一个人站在床边。她摘下手套,扔进黄色垃圾桶。她蹲下身打开帆布包,掏出笔记本。 她在空白页写下一行字:颈动脉竇综合徵,诱因分析优先於症状归因。 笔尖在句號后面顿了两秒。她又加了一行:他是怎么在五步之外,看出我漏了这一步的? 门口传来脚步声。顾鹤鸣走了进来,陈锐鸣跟在后面。 顾鹤鸣看了一眼监护仪,又看了一眼许嘉音手里的笔记本。“嘉音,你对刚才的判断怎么看?” “我错了。”许嘉音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诱因採集不充分,鑑別诊断不完整,直接跳到了处置阶段。” 顾鹤鸣点了一下头,没说对,也没说错。他转向陈锐鸣:“锐鸣,你怎么看?” 陈锐鸣站在抢救室门口,目光落在走廊尽头。那个穿布鞋的背影已经拐进了值班室,门关上了。 “颈动脉竇按摩,他做的位置非常精准。”陈锐鸣推了推眼镜,声音很低。 “胸锁乳突肌前缘,甲状软骨上缘水平。標准操作要求按压五到十秒,他只用了三秒,就观察到了心室停搏。” “这个手感,不是教学视频能练出来的。” 顾鹤鸣没接话。他走到走廊里,看了一眼值班室紧闭的门。门缝下面,透出日光灯的光。 “十点钟他有个匯报。”顾鹤鸣对钱德胜说,“按原计划进行。” 钱德胜点头,乾笑了一声:“顾主任放心,材料都准备好了。” 许嘉音收好笔记本,拎起帆布包走出抢救室。经过值班室门口时,她的脚步慢了半拍。 门缝里,飘出红烧肉的味道。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她从帆布包里掏出平板电脑,打开一个文件夹。文件夹的名字是:css-2019。 里面存著六篇论文,一份临床指南,还有两百四十七张颈动脉的解剖图谱。 她知道颈动脉竇综合徵。她背得出发病机制、分型標准、处置流程。但在三十秒的实战里,她的脑子把这些全跳过了。 她关掉文件夹,锁屏。走廊尽头,会议室的门开著。 钱德胜正在里面调整座签,把周悬的名牌从角落挪到了中央。正对著投影幕布。 九点四十七分。距离周悬的匯报,还有十三分钟。 许嘉音走进会议室坐下,翻开笔记本。她在刚才那行字下面又写了一句:十点,看他怎么讲。 第049章 三道送命的基础题 十点整,钱德胜清了清嗓子。 “下面有请急诊科副主任周悬,就本科室急诊质控工作进行专题匯报。” 投影幕布上跳出一页ppt。 標题是:《清河二院急诊科2024年第二季度质控工作匯报》。 排版简陋,宋体加粗,底色纯白。甚至,连个院徽都没放。 钱德胜看到这页ppt的瞬间,太阳穴猛地跳了一下。这份材料,他根本没审过! 周悬从值班室方向走进来。 他手里没有雷射笔,也没有讲稿。口袋里鼓鼓囊囊的,塞著一包薄荷糖。 他站到投影幕布前,扫视全场。 顾鹤鸣坐在主位,文件夹已经翻开,钢笔拧开了笔帽。 陈锐鸣坐在左手边,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始终锁在他身上。 许嘉音坐在最末一排。她攥著触控笔,笔记本翻到了空白页。 “匯报材料大家桌上都有。”周悬开口,“內容不多,我就不念了。” 他翻了一页ppt。 第二页上只有一行字:急诊首诊准確率87.3%。 “这个数据,省质控平台上能查到。” 周悬语气平淡,“我们按首诊印象统计,省平台按回溯修正统计。口径不一样,差了三个百分点。具体原因,刚才许医师在电话里已经解释过了。” 许嘉音抬起头,周悬却没看她。 他翻到第三页,上面只有四个字:现场答疑。 “剩下的时间,各位专家有什么问题,现场问。” 顾鹤鸣放下了钢笔。 这份匯报从开始到提问环节,一共只用了四十秒。 钱德胜的脸皮绷得发紧。他准备了四十分钟的材料,周悬竟然用四十秒就讲完了! 顾鹤鸣翻了两页材料,开口问道:“周副主任,你们科上半年有三例分诊偏差。最长的一例,延误了四十七分钟。你怎么看?” “分诊护士排班不合理。尖峰时段只留一人,压力太集中。” 周悬回答得乾脆,“我已经提过调整方案,但护理部的批覆还没下来。” “批覆没下来,你没有临时加人吗?” “加人需要主任签字。”周悬看了一眼钱德胜。 钱德胜的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 顾鹤鸣换了个方向:“你们科的心肺復甦成功率偏低,全省排名靠后。” “统计样本里,包含了院前转运到达时已超过『黄金四分钟』的病例。” 周悬解释道,“剔除这部分,我们的数据在同级別医院里能排进前三。” “你有详细数据吗?” “有。” 周悬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摺的a4纸,丟在桌上。 纸上密密麻麻全是手写的表格。红笔標註了每一例的到达时间,以及处置起始时间。 顾鹤鸣看了三十秒,放下了纸。 他的提问被堵得严严实实。每一个坑,周悬都提前填好了! 会议室安静了五秒。 许嘉音翻著笔记本,记下两行字,又划掉了第一行。 周悬站在幕布前,左手插兜,右手撕开了一颗薄荷糖。 “还有问题吗?没有的话……” “我有!” 许嘉音站了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转了过去。钱德胜也微微坐直了身子。 “周副主任,刚才那个晕厥病例,您做颈动脉竇按摩只用了三秒。” 许嘉音声音清晰,“教科书標准是持续按压五到十秒。您只按了三秒,凭什么判断试验阳性?” 周悬嚼了两下薄荷糖。 “因为三秒够了。” “標准操作……” “標准是写给不確定结果的人看的!” 周悬打断她,“三秒內心率掉了十一次,收缩压降了五十二,p波消失。你都看到了。” 他冷冷地补充道:“拿著秒表数到十秒再鬆手,那不是严谨,是教条。” 许嘉音抿了抿嘴唇,没有退让。 “那您判断位置的依据是什么?您接触患者不到五秒就找到了颈动脉竇,连触诊定位都没做。” “问得好。” 周悬往前走了一步,“那我考考你。颈动脉竇的体表定位,靠什么?” 许嘉音的触控笔停了一瞬。 “甲状软骨上缘水平,胸锁乳突肌前缘。” 她回答得极快,“颈內动脉与颈外动脉分叉处,通常位於c3至c4椎体水平。” 这是解剖学的標准描述。每一个字,都精准无误。 “背得不错。” 周悬掏出蓝帽笔,在白板上画了一条竖线。 “第二个问题。颈动脉竇的感受器分布密度,从內侧到外侧,是均匀的,还是有梯度差?” 许嘉音的笔悬在了半空。 这个问题,不在教科书里。 她翻遍了脑海中的急诊指南,甚至回想了平板里的两百四十七张解剖图谱。 没有一个地方,提到过分布梯度。 “我……这个数据在常规教材里没有涉及。” “没涉及?” 周悬在白板上画了个椭圆,“一九八七年,《circulation research》发表过一篇尸检研究。” “六十三具尸体的切片显示,压力感受器在內侧壁的密度,是外侧壁的三点七倍!” 他在椭圆內侧画了一片密集的点。 “这意味著,你按压內侧和外侧,触发的反射强度差了將近四倍。” “我只用了三秒,不是因为省略了步骤。” 周悬看著她,“是因为我的手指,贴在了感受器最密集的位置。” 许嘉音死死握著触控笔。 她回答不上来。 她练了三千次听诊,练的是手法。她背了两百四十七张图谱,背的是结构。 她拿了全省第一,拿的是標准。 可没人告诉过她,標准之外,还有一层东西! “第三个问题。” 周悬的笔帽敲了敲白板,“颈动脉竇壁外膜的hering神经纤维,在老年患者硬化后,会发生什么形態学改变?” 会议室静得可怕,只能听到空调的出风声。 顾鹤鸣放下了文件。陈锐鸣的身体微微前倾。 许嘉音盯著那个椭圆,脑子飞速检索。 笔记、规培记录、文献库……她翻遍了所有角落。 hering神经,舌咽神经的分支。走向:沿外膜上行。 但硬化后的形態学改变,她搜不到! 这甚至不是顶刊综述里的知识。 这是某个人在解剖台前,对著切片,一根纤维一根纤维数出来的知识。 “我不知道。” 这四个字,从全省冠军嘴里落出来,重重砸在地砖上。 许嘉音的脸瞬间滚烫。 周悬放下笔,笔帽在白板边框上发出一声轻响。 “答案是纤维脱髓鞘,以及不规则增生。” “硬化斑块压迫外膜后,神经传导速度下降,但敏感閾值反而降低。” 他平静地敘述著,“这就是为什么,老年患者更容易出现颈动脉竇晕厥。” 他在白板上写下一行字:基础解剖→临床触诊→病理生理→治疗决策。 “你的听诊手法是全省第一。你背的指南,比这屋里大多数人加起来都多。” 周悬在第一个箭头前,画了个巨大的叉! “但你的根基,是空的。” “你用前沿论文垒了一座楼,地基却是那些被你扫一眼就跳过去的解剖插图。” 他转过身,直视许嘉音。 “那些插图,每一根血管,每一条神经,你真的搞清楚了吗?” “还是觉得那些是本科生的东西,不值得你这个全省冠军再看第二遍?” 许嘉音僵在原地。 她读过一千二百篇文献,做过三百个模擬病例。 她以为自己站在塔尖。 可这三个基础解剖学问题,她一个也答不上来! 会议室陷入死寂。 钱德胜靠在椅背上,嘴巴微张,表情彻底凝固。 顾鹤鸣的钢笔帽一直没合上。墨水在笔尖凝成了一颗微小的黑点。 周悬合上笔帽,插回白大褂口袋。 他看了一眼钟。十点十一分。 “各位,还有问题吗?” 没人开口。 “那我先走一步。” 周悬拿起那张a4纸揣进口袋,朝门口走去。 经过钱德胜身边时,他顿了顿,“钱主任,食堂红烧肉几点卖完?” 钱德胜愣住了,“十一……十一点十分左右。” “来得及。” 周悬推开门,走进了走廊。 布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音,渐渐远了。 许嘉音慢慢坐回椅子上。 她翻开笔记本,笔尖在空白页上微微发抖。 写了一行,划掉。再写一行,又划掉。 最后,她在页面正中间写下一句话: 他问的问题,全在《格氏解剖学》第七版的页边注释里。 她读过那本书,却跳过了所有注释。 许嘉音合上笔记,抬起头。 顾鹤鸣正低声说著什么。 陈锐鸣盯著门口,金丝眼镜后的瞳孔里,映著走廊的白光。 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极低。 “这个人的教学方式,我在协和见过。” 第050章 基础不牢地动山摇 陈锐鸣那句话,只有顾鹤鸣听到了。 “你说什么?” 陈锐鸣收回目光,推了一下眼镜,语气平淡:“没什么。我说,他备课很充分。” 顾鹤鸣盯著他看了两秒,合上文件夹。钢笔帽终於拧了回去,发出一声脆响。 会议室里剩下六个人。钱德胜坐在原位没动,手里的接待方案被攥出了褶皱。 他准备了四十分钟的材料,设计了三轮递进式追问。他甚至提前和顾鹤鸣对好了节奏,打算先问分诊偏差,再问復甦率,最后落在病历书写规范上。 他想一步步把周悬逼进死角。 可结果呢? 四十秒!周悬只用了四十秒就讲完了匯报。 他用一张手写的a4纸堵死了所有追问,又用三道解剖学问题,把省大赛冠军按在了椅子上。 全场最尷尬的人,不是许嘉音,而是他钱德胜! “顾主任,要不我们继续科室巡查?”钱德胜站起来,声音稍微发乾。 顾鹤鸣点了一下头:“按日程走。” 眾人起身往外走。许嘉音是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的。 她收好平板和笔记本,帆布包拉链拉到一半,又停下了。她重新打开笔记本,翻到刚才那页。 “他问的问题,全在《格氏解剖学》第七版的页边注释里。” 这行字下面,她又加了一句:压力感受器內外侧密度比3.7:1,1987年《circulation research》。回去查原文! 她合上笔记本,拉好拉链,拎包出门。 走廊里,钱德胜正领著顾鹤鸣和陈锐鸣往抢救室方向走。许嘉音跟在最后,经过值班室门口时,脚步又慢了一拍。 门开著,值班室里空无一人。 桌上那只饭盒不见了,桌角多了一张草稿纸。草稿纸上是萧明哲的字跡,密密麻麻写著第五个误诊病例的復盘过程。 红笔批註只有两个字:太慢。 许嘉音收回目光,快步跟上队伍。 …… 食堂。十点二十六分。 距离红烧肉出锅,还有三十四分钟。 周悬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著半杯凉白开。他把薄荷糖锡纸搓成一颗银色小球,在桌面上弹来弹去。 手机亮了,是沈初夏的微信。 “匯报完了?” “完了。” “顺利吗?” “四十秒。” “四十秒?你匯报了四十秒!”沈初夏发了一个捂脸的表情,紧跟一条语音。 周悬点开听了。 “周悬,你能不能正经一回?省里来的专家,你四十秒就打发了,钱德胜不得气死?” “他的事。”周悬回復。 “那个许嘉音呢?她没找你麻烦?” “问了三个问题,答不上来。” “你问她的?” “她先问我的。” 沈初夏沉默了十秒,发来一条:“你又欺负小姑娘了。” “教学。” “你那叫教学?你那叫公开处刑!” 周悬没回。他抬头看了一眼食堂墙上的掛钟,又低头打字:“初夏,晚上红烧排骨別放太多糖。上次齁嗓子。” “別转移话题。” “真的齁。” “行,少放。”沈初夏发了最后一条,“但你记住,別把人家小姑娘欺负哭了,传出去不好听。” 周悬锁了屏,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 急诊科通道那扇自动门开了又关,钱德胜领著交流团的人进了抢救区。 隔著玻璃,他能看到许嘉音走在队伍最后面。她的步子比其他人快半拍,像是刻意拉开距离。 掛钟的分针走到十点四十一分。 食堂后厨传来铁锅翻炒的声响,空气里开始瀰漫酱油和白糖焦化的味道。 红烧肉快了! …… 十一点零三分。 周悬端著两荤一素一汤的托盘,在靠窗位坐下。红烧肉切得方方正正,肉皮朝上,酱汁浸透了底下的米饭。 他刚夹起第一块肉,对面的椅子就被拉了出来。萧明哲坐下,手里攥著五张草稿纸。 “老师,五个病例全写完了。” 周悬没抬头。他把红烧肉送进嘴里,嚼了三下,咽了。 “放桌上。” 萧明哲把草稿纸码齐,搁在托盘旁边。他自己没打饭,面前空荡荡的。 “老师,刚才在会议室的事,我在走廊听到了。” “哪件事?” “三个解剖学问题。”萧明哲的声音压低了半度,“第二个问题,关於压力感受器分布梯度的那个,我也答不上来。” “你当然答不上来。”周悬又夹了一块肉,“你要答得上来,还用我教?” “但许嘉音也答不上来。”萧明哲顿了顿,“她是全省第一。” 周悬停了筷子,看了他一眼。 “全省第一,省第一。”他把筷子搁在碗沿上,“你在霍普金斯拿的是什么?全班第三?” “第二。” “第二。”周悬端起汤碗喝了一口,“你来清河的第一天,连腹主动脉瘤的触诊都漏了。全班第二,差点打死一个人。” 萧明哲没吭声。 “名次这种东西,离开考场就不值钱了。” 周悬把汤碗放下:“她拿了全省第一,说明她在標准化考核里,比所有人都快、都准。但临床不是考场。” “考场给你的信息是筛选过的,乾乾净净,一条路走到头。” 他用筷子点了点桌上的草稿纸。 “临床给你的信息是混著泥的。有用的、没用的、误导你的,全搅在一起。你得自己淘,淘错了,人就没了。” 萧明哲低头看著那五张草稿纸。每一张上面都是红笔,圈、叉、箭头,密得像一张网。 “老师,您的意思是,她的问题跟我一样?” “不一样。”周悬重新拿起筷子,“你的问题是眼高手低,脑子跑太快,手跟不上。她的问题是手太快,脑子没来得及拐弯。” 他扒了两口饭,含混地补充道:“一个是油门太猛剎车跟不上,一个是方向盘打死了忘了看路。都得治,药方不同。” 萧明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周悬看了他一眼:“想问什么就问。” “她会拜师吗?” 周悬夹红烧肉的筷子停了一秒:“你操这个心干什么?” “如果她拜师的话,那我是不是大师兄?” 周悬盯著他看了三秒,面无表情地把最后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 “你先把你那五个病例的及格线过了,再来跟我谈排行的事。” 他站起来,端著空托盘去了收纳台。 萧明哲坐在原位,低头翻开第一张草稿纸。周悬的红笔批註里,最后一行写著八个字。 “基础不牢,地动山摇。” 他盯著这八个字看了十秒,慢慢把五张纸叠好,放进白大褂口袋。 食堂门口传来脚步声。许嘉音拖著行李箱走进来,在取餐口前站定。 她扫了一遍菜品,打了一份青菜和豆腐汤,端著托盘在离萧明哲三张桌子远的位置坐下。 她吃了两口青菜,掏出平板电脑,打开了那个css-2019的文件夹。翻了三十秒,她关掉文件夹,打开了另一个app。 文献检索引擎。 搜索栏里,她输入了一行英文:carotid sinus baroreceptor distribution density 1987。 搜索结果弹出来,第一条就是那篇《circulation research》。 她点开全文,滑到第四页的切片图。六十三具尸体,內侧壁与外侧壁的感受器密度比:3.7±0.4。 和周悬说的,一个数字都不差! 她往下翻,翻到討论部分的第三段。 一行加粗的结论映入眼帘:临床触诊时,按压內侧壁可显著提高颈动脉竇按摩试验的敏感度。 这篇论文发表於一九八七年,距今三十七年。引用次数:四十一次。 四十一次。在顶刊文献的引用量级里,这个数字几乎等於被遗忘。 但那个穿布鞋的男人,把它记在了手指上。 许嘉音锁了屏,端起豆腐汤喝了一口。汤已经凉了。 她放下碗,目光移向三张桌子外的萧明哲。萧明哲正低头翻著草稿纸,红笔批註密密麻麻,看得皱著眉。 她站起来,端著托盘走过去。 “你是萧明哲?急诊科的?” 萧明哲抬头,看著眼前这个扎马尾的年轻女人:“是。你是许嘉音?” “嗯。”许嘉音在他对面坐下,目光扫了一眼他手里的草稿纸,“周悬的批註?” 萧明哲下意识把纸翻了过去:“你找我什么事?” 许嘉音把平板搁在桌上,屏幕朝向他。 “那篇一九八七年的论文,我刚查过了。他说的每一个数据都对。” 她盯著萧明哲的脸:“我想知道,他平时都是这么教你的?” 第051章 常春藤也会碎 萧明哲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收起桌上的草稿纸,叠好,塞进白大褂口袋。动作不急,却带著明確的拒绝。 “许医师,你在省医跟的是顾鹤鸣老师吧?” “范德彰,病理科。” “那更不该问我这个。”萧明哲站起身,將椅子推回桌下,“你想知道周老师怎么教人,应该去问他本人。” “我问了,他叫我去查一九八七年的论文。” “那你查到了?” “查到了。”许嘉音转过平板,將屏幕上的切片图放大到百分之两百。 “內侧壁感受器密度是外侧壁的三点七倍,误差正负零点四。他连误差区间都没报,说明他根本不需要查。他记住的不是数据,是手感!” 萧明哲端起空托盘,走向收纳台,脚步忽然停住。 “许医师,我给你一个建议。” “说。” “別试图用一个晚上追平他三十年的积累,会失眠的。” 他把托盘搁上收纳台,径直走了。 …… 许嘉音坐在原位,面前的豆腐汤彻底凉透。她没再动筷子,拎起行李箱,走向医院安排的招待所。 招待所在住院部后面,是一栋三层小楼。外墙刷著淡黄色的涂料,铝合金窗框关不严实,冷风顺著缝隙往里灌。 房间不大,只有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和一把摺叠椅。床头柜上放著热水壶,还有两只印著“清河二院”的纸杯。那四个字,和急诊科灯箱上缺了角的“急”字一样歪。 许嘉音没收拾行李,她把帆布包丟在床上,拉开椅子坐下。下午六点十七分。她打开文献检索引擎,重新输入关键词。 这一次,她没搜颈动脉竇,而是输入了:carotid sinus syncope, elderly, complication, case report。 搜索结果弹了出来,整整一百四十七条。她按时间倒序排列,从最新的一篇读起。 那是2023年《european heart journal》的一篇病例报告。一名七十一岁的男性,初诊被误判为病態竇房结综合徵。植入起搏器后,患者仍反覆晕厥。 最终確诊为混合型颈动脉竇综合徵,血管抑制成分被漏诊了! 她翻到討论部分,作者用了整整两段话强调:分型判断,直接决定治疗方案。心臟抑制型靠起搏器,血管抑制型靠药物,混合型则两者兼施。 分型错了,治疗必然失败! 周悬在抢救室里说的那句话,再次浮现。 “心臟抑制型。” 五个字。他在患者身上按了三秒,鬆手看了一眼监护仪,就给出了分型。 当时她没在意这五个字的分量。现在,盯著屏幕上的报告,她脊背一阵阵发凉! 如果周悬判断的是混合型,后续处置將完全不同。他没有犹豫,没有加做倾斜试验,更没有建议进一步鑑別。 他直接给了结论! 这意味著,在那三秒里,他不仅確认了按摩阳性,还同时完成了分型。凭什么? 第七篇论文给了她答案。那是2019年《autonomic neuroscience》的一项前瞻性研究。 研究结论显示:心臟抑制型患者的心率下降,先於血压下降。时间差,在一点二到三点五秒之间。 血管抑制型则是血压先掉,或者两者同步。混合型没有固定时序。 一点二到三点五秒。 周悬按了三秒!他鬆手的时机,刚好卡在心臟抑制型的时间窗口尾端。 如果血压在心率之后才掉,心臟抑制型成立。如果血压先掉或同步掉,他就不会鬆手。他会继续按到五秒甚至十秒,等完整数据出来再做判断。 他不是省略了步骤,而是把分型鑑別,直接嵌进了按压的时间控制里! 许嘉音关掉平板,靠在椅背上。天花板上的灯管发出嗡嗡声,惨白的光线下,墙壁上的裂纹格外清晰。 她从二十岁开始和顶刊打交道。本科发sci二区,规培期间通读了近五年所有高影响因子文献,笔记做了整整十四本。 省青年大赛的理论笔试,她比第二名高了十一分。她曾以为,自己站在同龄人的最顶端。 今天,一个穿布鞋端饭盒的男人,用三个问题告诉她:她爬的那座塔,地基是纸糊的! 不是她不够聪明,也不是她不够努力。是她努力的方向,从一开始就歪了。 她追逐最新的前沿,最热的方向。她以为新的一定比旧的好,引用量高的一定比引用量低的重要。 可那篇一九八七年的论文,只有四十一次引用,却藏著最底层的解剖学真相。 她跳过了它。不只是她,全省所有参赛选手,所有规培带教,几乎所有人都跳过了它。 只有周悬没跳! 她重新打开平板,翻到《格氏解剖学》第七版。目录页,第十二章,颈部血管。 她从第一页开始读。不是扫,不是跳,而是逐字逐句地读。包括每一条页边注释,每一张插图的图注,还有每一个曾被她忽略的脚註。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楼道里传来其他成员回房的脚步声,有人敲门喊她吃晚饭,她说不饿。 十一点四十分,她读完了全部章节。笔记本上多了三页密密麻麻的记录。她发现了七处被忽略的细节,其中三处,与周悬的问题直接相关! 她合上笔记本,盖上笔帽。手机亮了,是范德彰发来的微信:“嘉音,今天怎么样?清河那边条件差吧?” 她打了一行字,刪掉。又打了一行,再次刪掉。最后,她发了五个字:“老师,我输了。” 范德彰秒回:“输什么?输给谁?” 她盯著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输给一个三线城市二甲医院的副主任。” 点击发送。 范德彰隔了整整两分钟才回覆:“他叫什么?” “周悬。” 对话框显示“对方正在输入”。跳了三次,停了,又跳了两次。 范德彰的回覆只有五个字:“你留在那里。” 许嘉音握著手机,盯著这五个字。楼道的灯灭了。窗缝里灌进来的夜风,带著清河特有的潮湿泥土气。 她在笔记本最后一页写下一行字:明天大查房,我要亲眼看他接诊! 笔尖刚落下句號,手机又亮了。不是范德彰,而是一个陌生號码。 “许医师,明早七点半,急诊科有个东西你该看看。来之前,把《格氏解剖学》第九章翻三遍。” 落款是:萧明哲。 第052章 受气包的斯德哥尔摩 萧明哲在走廊尽头等了四十分钟。 他手里端著两杯咖啡,一杯美式,一杯拿铁。他不知道她喝什么,但省城来的女医生,通常不喝美式。 招待所楼道的灯修好了,依旧昏暗。他靠在墙上,听到二楼房间传来翻书的声音。 纸页翻动的频率很均匀,大约每四十秒一页。他数了十七次。 《格氏解剖学》第九章,颈部神经与血管。全章六十二页。按这个速度,她已经翻完了第一遍! 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 许嘉音抱著帆布包,头髮散了,马尾的皮筋套在手腕上。她手里攥著一支笔,笔帽没盖。 看到萧明哲,她站住了。 “你在这儿干什么?” “给你送咖啡。”萧明哲把拿铁递过去,“你晚饭没吃,夜里看书伤胃。” 101看书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全手打无错站 许嘉音接过杯子,没喝。她看了一眼杯身上手写的標籤。 “你怎么知道我没吃晚饭?” “食堂阿姨跟我说的。她收盘子的时候,你那份青菜只动了两口。” 许嘉音靠在走廊窗台边,拧开杯盖。咖啡的热气混著夜风散开,她喝了一口。 “你发的那条简讯,第九章翻三遍,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明天大查房有特殊病例?” “不知道。”萧明哲喝了一口美式,苦得眉头皱了一下,“周老师从来不提前透题。但他说翻三遍,你就翻三遍。” “他让我抄五遍《实用內科学》的时候,我以为他在整我。第二天来了个危象病人,教科书上那三行鑑別要点,我要是没抄过,人就没了!” 许嘉音盯著他。 “你在霍普金斯待了多少年?” “本硕博连读,七年。” “全班第二。” “你调查过我?” “你的简歷掛在官网,照片比本人好看。”许嘉音把咖啡杯搁在窗台上,“霍普金斯的急诊医学项目是全美前三。你回国选一家三线城市的二甲医院,图什么?” 萧明哲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身,面朝走廊。走廊尽头是一扇消防门,门上的安全出口標识亮著绿光。 “你今天在抢救室,被周老师拦下来的时候,什么感觉?” 许嘉音的手指收紧了半分。 “我在问你。” “我先回答你。”萧明哲转过头,“我来清河的第三天,接了一个腹痛的老头。ct做了,血象查了,我判断是急性腹膜炎,通知外科准备手术。” 他的语速慢下来。 “周老师走进来,看了一眼病人的手,问我:指甲什么顏色?我说正常。他说,你再看看。” “我蹲下去看了三秒,指甲確实偏暗。他让我摸腹主动脉。我摸了,搏动减弱。” “腹主动脉瘤先兆破裂!如果推进手术室开腹,术中瘤体破裂,台上直接大出血,死亡率超过百分之九十。” 许嘉音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在值班室坐了一整夜。”萧明哲把咖啡杯攥在手心,“我在霍普金斯的导师是全美急诊医学会的专家。他教了我七年,我从没觉得自己差过谁。” “但那个晚上,我把学过的东西从头到尾过了一遍,发现一个事实。” “什么?” “我学的全是正確答案。但周老师教的,是怎么在一堆错误里,找到正確答案!” 走廊的风灌进来,许嘉音的头髮被吹到脸上。她没拨开。 “所以你就留下了?” “我给霍普金斯的导师写了一封邮件。我告诉他,我暂时不回去了。” “他回了一句话:『如果你在中国找到了一个值得你留下的老师,替我问他好。』” 萧明哲把美式一口喝乾,捏扁空杯,扔进走廊的垃圾桶。 “许医师,我给你带咖啡,不是因为心疼你。”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你今天犯的错,跟我第一天犯的一模一样。”他靠回墙上,双手插进白大褂口袋,“锚定效应,跳过基础,直奔结论。周老师最恨这种毛病。” 许嘉音抬起下巴。 “你的意思是,我应该像你一样?被骂一顿就感恩戴德?” “不是感恩戴德。”萧明哲纠正她,“是他骂完之后,你会发现,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 “这种感觉很糟糕。但比糟糕更糟糕的是,你开始觉得他不骂你的时候,才是真正可怕的。” “因为他不骂你,说明他觉得你不值得教。” 许嘉音的手指在杯壁上划了一道。 “萧明哲,你知道你现在说话的样子像什么吗?” “像什么?” “像一个被绑架了七个月的人质,正在真诚地劝另一个人质,別反抗。” 萧明哲愣了一秒,笑了。这是许嘉音第一次在清河二院见到他笑。不是客套的职业笑容,是真的觉得好笑。 “你说得对。”他承认得毫无抵抗,“斯德哥尔摩综合徵,百分之百確诊。” “但有一件事你搞错了。”他收起笑容,认真看著她,“你觉得我墮落了。从霍普金斯全班第二,变成一个三线城市的小医生,每天被副主任骂得狗血淋头,还要帮他带饭。” “难道不是?” “不是。”萧明哲的声音降了半个调,“这七个月,我在周老师手下復盘的误诊病例,比我在霍普金斯七年见过的总和还多。” “他不是在骂我。他是在拿手术刀,一刀一刀,把我脑子里的坏组织切掉!” 许嘉音沉默了很久。 走廊外,夜色浓稠。清河二院的院墙外面是一条老街,滷味摊的灯光透进来,空气里有八角和桂皮的味道。 “你明天大查房在场吗?”她开口。 “在。” “好。”许嘉音拿起咖啡杯,一口灌完剩下的拿铁。她把空杯递给萧明哲,“帮我扔了。” “你打算干什么?” “明天查房,我要当面跟他过招!” 萧明哲接过杯子,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你確定?” “我今晚翻了六十二页《格氏解剖学》,补了一百四十七篇文献里的七个盲区。” 许嘉音扎起头髮,皮筋绕了两圈,马尾重新竖了起来。 “他说我地基是空的,我认。但他没说过我砌砖的速度慢。” “给我一个晚上,我把他今天挖的三个坑全填上。明天查房,我要亲眼看他怎么看病。如果他还能挖出第四个坑——” “他能。”萧明哲打断她,语气篤定,“他的坑,填不完的。” 许嘉音站在楼梯口,回过头。 “那就让他挖!我倒要看看,他到底能挖多深?” 脚步声沿著楼梯向上,越来越轻。二楼的房门开了又关。 萧明哲站在原地,把两个空杯一起捏成纸团。他掏出手机,给周悬发了一条微信。 “老师,那个许嘉音,明天查房要跟您过招。” 周悬的回覆隔了三分钟。 “知道了。明天你把赵铁柱也叫上,菜市场的鱼摊老张下午三点关门,让他中午帮我跑一趟。我老婆升职,晚上要做一桌菜。” 萧明哲盯著这条消息,深吸一口气。 省大赛冠军磨刀霍霍准备正面强攻,当事人的关注点,竟然是买鱼。 …… 他锁了屏,揣著手机往急诊科值班室走。 路过护士站的时候,夜班护士叫住他:“萧医生,你桌上有张纸条,周老师下班前留的。” 他走进值班室,桌角压著一张便签纸。周悬的字跡潦草,像处方手写体。 “明天查房重点:《格氏解剖学》第十五章。” 萧明哲僵在桌前。 许嘉音翻的是第九章。他发简讯让她翻的,也是第九章。 但周悬留的纸条上,写的是第十五章! 第053章 胸部血管与淋巴系统。 和颈动脉竇没关係,和今天的晕厥病例没关係。甚至,和许嘉音准备的所有反击方向,更没关係! 他重新拿起便签纸,翻到背面。那里一片空白,没有任何多余的提示。周悬的字,永远只给必要信息,多一个字都嫌浪费墨水。 萧明哲折好便签纸,放进口袋。他掏出手机,打开和许嘉音的对话框。光標闪烁了六秒,他最终退出了界面。 不说! 周老师写第十五章,自然有他的道理。他让许嘉音翻第九章,那是他自己的判断。两个章节號打架,要么是他错了,要么是周老师另有安排。 无论哪种情况,他都没资格替周老师改题。 值班室的灯管嗡嗡作响。萧明哲坐在桌前,翻开《格氏解剖学》第十五章。胸廓內动脉。他皱著眉,读了下去。 …… 下午两点四十七分。 周悬准时出现在换衣间。他脱掉白大褂,隨手叠了两下塞进柜子,换上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布鞋没换,还是早上那双。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方志远从门口探头进来:“周哥,顾主任那边下午有个座谈会,钱主任让你……” “让我什么?” “参加。” “几点?” “三点半。” 周悬掏出手机,翻开沈初夏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张照片,红底文件上印著晋升区域经理的通知。 “你替我跟钱主任说,我闺女三点放学,没人接。” 方志远张了张嘴,没敢说话。 “去吧。” 方志远一溜烟跑了。 周悬走出换衣间,穿过住院部后门的小路,步行九分钟到了幼儿园。 校门口停著几辆电瓶车。三个家长蹲在树荫下刷手机,一个奶奶正拎著保温壶跟门卫聊天。 铃声响了。校门打开,小朋友们鱼贯而出。 周小果背著粉色书包,跑在第三个。她的鞋带散了一只,辫子上別著一朵纸花。 “粑粑!” 周小果衝过来,一头扎进周悬怀里。书包拉链没拉好,一盒蜡笔滚到了地上。 周悬蹲下身,捡起蜡笔塞回书包。他把散掉的鞋带重新系好,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今天在学校画了什么?” “画了一条大鱼!红色的!” “为什么是红色的?” “因为老师说鱼是银色的,小果不同意!” 周悬拉好书包拉链,牵住她的手。 “鱼確实不都是银色的,红鲤鱼就是红的。” “那红烧鱼是什么顏色的?” “酱色。” “酱色是什么顏色?” “你妈做完你就知道了。走,买鱼去!” 父女俩穿过梧桐路,拐进清河农贸市场。 下午三点的菜场人不多。卖豆腐的摊子收了一半,蔬菜区的大姐正往地上泼水。 鱼摊在最里面。老张的摊位上掛著瓦楞纸板,上面用黑色记號笔写著价格。 草鱼八块五,鱸鱼十四块。 “老张。” “周老师来了!”老张直起腰,手上沾满鱼鳞,“今天要什么?” “鱸鱼,半斤到六两的。草鱼,一斤二两左右。” “半斤到六两?”老张在水池里摸了一圈,捞出两条,“这条七两多,这条差不多。” 周悬看了一眼。鱼在袋里甩著尾巴,鳞片完整,鳃盖开合均匀。 “就这条。杀的时候留著鱼鰾,別扔。” “要鱼鰾?” “燉汤。我老婆升职,今晚加菜!” “哟,恭喜恭喜!那草鱼也给您挑条好的。”老张拎出一条,“一斤一两,差一点。” “行。” 老张手起刀落,刮鳞开膛。周小果趴在摊位边看,被溅了一脸水。 “粑粑,鱼好可怜。” “它待会儿就不可怜了,它会变成红烧鱼。” “那它愿意吗?” “你问它。” 周小果对著草鱼头看了三秒:“它没说话。” “那就是默认了。” 老张把鱼装好。鱸鱼五两八,草鱼一斤一两三。 “一共十七块七。” 周悬扫码付了十八块。 “不用找了。” “得嘞,周老师慢走!” 周悬拎著鱼,牵著女儿走向蔬菜区。他挑了一把小油菜,又拿了两根莲藕。 周小果盯著一筐西红柿:“粑粑,我想吃西红柿炒蛋。” “今晚菜够了,明天做。” “明天要做糖醋排骨!” “不衝突。” “那就是两个都做?” “你妈同意就做。” 周小果立刻掏出手机,给沈初夏发了语音。 “妈妈!粑粑说明天做糖醋排骨和西红柿炒蛋!他答应了!” 周悬低头看她:“你什么时候学会先斩后奏的?” “跟粑粑学的!” 沈初夏秒回:“做!你爸今天表现好,多做一个炒河粉也行!” 周悬关掉屏幕:“走了。” 路过滷味摊,老板娘叫住他:“周老师,滷牛肉刚出锅,给嫂子带点?” “切半斤。” 老板娘手脚利索地装好袋。周悬付了钱,拎著大大小小的袋子,牵著女儿往家走。 穿过巷子,上三楼。 周悬家在老小区顶楼。阳台上晾著校服和裙子,门口的地垫印著一只歪歪扭扭的熊猫。 他掏钥匙开门。 厨房灯亮著。沈初夏换了家居服,头髮用鯊鱼夹盘在头顶,正在洗米。 “回来了?鱼买到了?” “买了。鱸鱼清蒸,草鱼红烧。” 沈初夏拎出鱸鱼看了看:“这条小了点。” “五两八,清蒸刚好。大了肉就柴了。” “行,你说了算。”沈初夏把鱼放进水池,“你今天是不是又提前走了?” “闺女要接。” “三点放学,你两点五十就出了医院。赵铁柱都告诉我了!” “他嘴真碎。” “他说你拿接孩子当藉口,逃了座谈会。” 周悬捲起袖子,开始刮鱼鳞。 “座谈会跟我没关係。顾鹤鸣要的数据我上午全交了,下午再坐那儿就是浪费时间。” “你就不能圆滑一点?” “能,但没必要。” 沈初夏看著他的侧脸,手里的米漏了一把在水池外。 “周悬。” “嗯?” “升职的事,谢谢你。” 周悬动作停了一秒,没回头:“你凭本事升的,谢我干什么?” “我是说……谢谢你这几年。” 沈初夏的声音轻了下去。厨房里,只剩下水龙头的流水声。 周悬把鱸鱼翻了个面:“初夏。” “嗯?” “別煽情。鱼鰾还没掏,我手上全是黏液。” 沈初夏笑了。她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弯腰把米捡回盆里。 客厅里,周小果趴在茶几上画画。纸上的鱼从红色变成了酱色。 “妈妈!鱼是酱色的!粑粑说的!” “你爸还说什么了?” “鱼说它愿意被红烧!” 沈初夏回头,瞪了周悬一眼。 周悬用刀背敲了敲鱼头,手机在灶台上震动。 赵铁柱发来消息:“师父,老张说您已经买完鱼了。刚才急诊来了个胸痛的,心电图st段压低,您要不要看一眼?” 周悬拿起手机。照片里,v4到v6导联的st段压低了零点一五毫伏。 他盯著屏幕看了四秒,打字回覆:“查个肌钙蛋白,两小时后复查。问清楚,患者今天有没有搬过重物。” 他放下手机,继续掏鱼鰾。黏滑的鱼鰾被完整剥出,放进白瓷碗里。 沈初夏凑过来:“在看什么?” “铁柱发的心电图。” “严重吗?” “不確定,明天查房再说。” 他洗乾净刀,架在沥水架上。手机又亮了。 萧明哲发来消息:“老师,第十五章翻完了。胸廓內动脉和颈动脉竇的关联,是不是跟侧支循环有关?” 周悬看了五秒,没回。 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好,拧开灶火。 油温升到七成热,厨房里响起一声爆裂。草鱼入锅,酱汁的焦香混著葱姜蒜的味道,瞬间瀰漫开来。 周小果跑过来,扒在门框上:“粑粑!鱼说它好烫!” 周悬拿著锅铲,头也没回。 “告诉它忍著,翻个面就不烫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 萧明哲追加了一条消息:“老师,许嘉音明天查房,准备了十五个问题。” 第054章 论文碰上泥腿子 萧明哲一夜没睡。 他翻了四遍《格氏解剖学》第十五章,做了六页笔记。凌晨三点,他把知识点交叉比对,隱约摸到一条线索。但那条线索太细,他抓不住。 …… 七点十分,他到了急诊科。 赵铁柱蹲在护士站,手里端著一碗豆浆,嘴边粘著油条渣。 “铁柱哥,昨天那个胸痛的病人怎么样了?” “肌钙蛋白阴性。”赵铁柱擦了擦嘴,“复查心电图,st段回来了。但v4到v6还是压低零点一五毫伏,今早又做了一份,没变。” “师父问了搬重物的事。病人说没有,但他老婆说,前天帮邻居扛了三袋水泥上四楼。” 萧明哲皱起眉头。肌钙蛋白阴性排除了急性心梗,但st段持续压低不回弹,这绝不是劳累后的一过性改变。 “师父看了吗?” “发了微信,师父只回了三个字:等查房。” 七点二十五分,许嘉音出现在急诊科走廊。 她换了一件乾净的白大褂,头髮扎得比昨天更紧。右手拎著平板电脑,左手捏著一张折成四折的a4纸。 纸上写满了字,密密麻麻,行距不足三毫米。她做了一整夜的作战地图! “早。”许嘉音在护士站前站定。 “早。”萧明哲指了指走廊尽头,“查房七点半开始。周老师一般踩点到,有时候迟两分钟。”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迟到?” “他说过,主任查房才需要准时。副主任查房提前到,那是给主任添堵。” 许嘉音没接话。 七点三十一分,布鞋踩在水磨石地面的声音传来。 周悬左手拎著保温杯,右手插兜。白大褂没扣,里面还是昨天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 保温杯上贴著一张粉色贴纸,画著一只歪歪扭扭的鱼。那是周小果的作品。 “开始吧。”周悬走到护士站,抽出住院病歷翻了两页。他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枸杞水。 赵铁柱凑上来:“师父,三床的胸痛,肌钙蛋白阴性,st段还压著。” “知道了,先看別的。” 查房队伍往病房走去。周悬走在最前面,赵铁柱和萧明哲护隨左右。许嘉音跟在最后,和顾鹤鸣、陈锐鸣隔了三步距离。 一床,脑梗后遗症。周悬翻了眼瞼,调整抗凝剂量。三十秒。 二床,慢阻肺急性加重。他听了双肺呼吸音,把雾化方案换成了联合用药。问了一句“昨晚睡著没有”,病人说睡了四个小时。“比前天多一个小时,继续。”四十五秒。 到三床了。 病人姓刘,六十七岁,退休水泥厂工人。他坐在床上,精神还行,但脸色偏灰。床头柜上放著一盒速效救心丸,拆了,但没吃。 “刘师傅,胸口还疼吗?”周悬把保温杯搁在窗台上。 “不咋疼了,就是闷。”刘师傅拍了拍胸口,“跟堵了块东西似的。” “堵在哪儿?” 刘师傅比划了一下,手掌摁在胸骨左缘第四肋间。 周悬没看心电图。他蹲下身,把听诊器贴在刘师傅的胸壁上。左侧第三肋间,胸骨旁,他停了两秒。移到心尖区,又停了三秒。 他站起来,把听诊器掛回脖子上。“刘师傅,你平时喝什么水?” 病房里瞬间安静了。赵铁柱张著嘴,萧明哲的笔悬在病歷上。许嘉音的目光从心电图上移开,死死盯住了周悬。 “喝什么水?”刘师傅愣了一下,“自来水啊。烧开了喝。” “烧水壶里面什么样?” “白的,全是水垢。每个月刮一回,根本刮不乾净。” 周悬转头看萧明哲:“清河市自来水的氟含量是多少?” 萧明哲脑子里飞速翻找。美国標准、中国標准、who指南——但他唯独没查过清河本地的数据。 “我……不清楚具体数值。” “一点八毫克每升。”周悬喝了口水,“国標上限是一点零。清河水厂的出厂水常年在一点五到一点八之间波动。城南老城区的管网是八十年代铺的,到户实测经常突破二点零!” 他把保温杯递给赵铁柱:“铁柱,这个病人住哪儿?” “城南,河坝街。” “河坝街。”周悬重复了一遍。 许嘉音的手指在平板上飞速滑动。高氟水和心臟的关係,她的知识库里只有一个模糊的印象。 “周副主任。”她开口了,声音很稳,“慢性氟中毒的心肌损害,目前循证证据並不充分。2022年《柳叶刀》子刊发表过综述,结论是高氟暴露与心血管事件的因果关係——证据等级为低。” 她把平板转过来,屏幕上是摘要页。“影响因子,四十一点六。” 这是她十五个问题里的第三个。她原本打算等周悬诊断模糊时再拋出来,没想到机会来得这么快。 “四十一点六。”周悬重复了一遍,语气像在念菜价,“那篇综述我读过。第一作者是伦敦大学学院的帕特尔,通讯作者是牛津的哈里森。” 许嘉音微微一怔。他连作者都记得? “三十七项研究,十九项来自印度,八项来自非洲。你告诉我,里面有几项是中国的数据?” 许嘉音的嘴唇绷紧了。 “零。”周悬替她回答了,“一项都没有!” “印度的饮用水氟含量中位数是四点五,非洲有些地区超过十。他们研究的是急性和亚急性高氟暴露,样本的氟摄入量,是清河市居民的两到五倍!” “暴露剂量差了这么大,你拿他们的结论,来套一个在低剂量环境里泡了四十年的中国退休工人?” 许嘉音没说话。 周悬走到窗边,用手指在玻璃的水雾里画了一条线。 “清河疾控2019年做过普查。城南三个社区,四十五岁以上居民,氟斑牙检出率百分之六十七!骨关节异常率百分之三十四!心电图异常率——百分之二十一!”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 “百分之二十一。这个数,你在任何一本顶刊上都查不到。它印在疾控中心的年报里,印刷量两百份,发给了各个社区卫生服务中心。” “那份报告的第三十八页有一组数据。长期饮用高氟水的居民,心电图st-t改变的发生率,是对照组的三点二倍!” 他用听诊器点了点三床的心电图。 “刘师傅,st段压低零点一五毫伏。肌钙蛋白阴性,三次心电图稳定不变。这不是急性事件,更不是劳力型心绞痛。” “这是慢性氟中毒性心肌病的早期改变!” 病房里死一般寂静。 许嘉音盯著屏幕。影响因子四十一点六,三十七项研究,零项中国数据。她之前从未注意过这个细节。 “周副主任,相关性不等於因果性。”她的声音低了半度,但没退缩,“您凭什么排除高血压性心臟病或者冠脉微循环障碍?” “好问题。萧明哲!” “在。” “刘师傅的牙齿,你看了没有?” 萧明哲一愣,弯腰凑近了刘师傅的脸。“张嘴。” 刘师傅张开嘴。门牙表面布满黄褐色斑纹,釉面粗糙,两颗下门牙的切缘已经磨损过半。典型的重度氟斑牙! “指甲。”周悬又说。 萧明哲拉过刘师傅的手。十个指甲横纹密布,甲床偏白,拇指指甲中间有一条纵裂。 “骨关节。” 萧明哲活动了刘师傅的腕关节。屈伸受限,尺偏角度减小。 “四十年的慢性氟中毒,牙齿、骨骼、关节全有表现。”周悬拧上保温杯,“心肌是唯一能倖免的靶器官?” 他看向许嘉音。 “你那篇综述回答不了这张病床上的问题。论文是论文,病人是病人。你拿伦敦的数据治清河的病,跟拿英镑在菜市场买鱼一样——面额再大,老张也不收!” 赵铁柱差点笑出声,猛地捂住嘴假装咳嗽。 许嘉音攥著平板,手背青筋凸起。她翻开那张写满问题的a4纸。第三个问题,划掉。第四个问题,论据同样来自欧美,划掉。 “许医师。”周悬已经走向了四床。 “您说。” “你那十五个问题,有几个是用中国病人的数据做的?” 许嘉音的脚步顿住了。 周悬头也不回,保温杯在手里晃了一下。“回去数数。数完了,把没有中国数据支撑的全划掉。剩下的,明天再来问我。” 身后,许嘉音站在走廊中间。 她低头看著那张纸。十五个问题,十五条文献出处。 她从第一个开始数。《nejm》,美国多中心,划掉。《jama》,欧洲註册研究,划掉。《circulation》,日本队列,划掉。 数到第十二个,她的笔停了。 十五个问题。一个都没剩! 第055章 十五道废题 许嘉音站在走廊里,数了整整四分钟。 十五个问题,十五条文献。《nejm》、《jama》、《circulation》、《lancet》子刊。 这些全球影响因子最高的期刊,她挨个翻了过来。没有一条,用的是中国病人的数据。 她把a4纸对摺,再对摺,塞进白大褂口袋。 查房队伍已经走到了五床。 周悬的声音从病房里传出来,语调和刚才没有任何区別,像在菜市场跟老张聊鱸鱼的斤两。 顾鹤鸣走在队伍中间,手里的钢笔始终没打开,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 陈锐鸣跟在他身后,每隔几秒就低头在手机备忘录里打一行字。 许嘉音深吸一口气,跟上了队伍。 …… 查房结束,九点整。 钱德胜在护士站拦住了许嘉音。“许医师,今天查房辛苦了!” 他手里攥著一杯速溶咖啡,纸杯上印著医务处的標誌,“清河条件简陋,別介意。” 许嘉音看了他一眼:“不辛苦。” “周副主任这个人嘛,说话比较直,有时候不太注意场合。” 钱德胜压低声音,身体微微前倾,“你是省里来的专家,他当著这么多人的面,把你的问题全否了,確实不太合適!” 许嘉音没接话。 钱德胜往前凑了半步:“我跟你说啊,他这个人,在我们科室也是这样。谁提的方案他都要驳,不管对错,先把人懟一顿再说。上次省卫健委下来检查,他当场顶撞检查组的……” “钱主任。”许嘉音打断了他。 “嗯?” “他没否我的问题。” 钱德胜的嘴张了一半,合不上。 “他让我回去把没有中国数据支撑的划掉,剩下的明天再来问。” 许嘉音的语速很平,“这不是否定,这是筛选標准。” 她拎起平板,从钱德胜身边走过。钱德胜的咖啡洒了一滴在鞋面上。 …… 办公室。 钱德胜关上门,拨通了顾鹤鸣的电话。 “顾主任,今天查房的事您也看到了!周悬当眾让许医师下不来台,这影响多不好?他一个副主任,对省里来的交流团专家这种態度……” 顾鹤鸣沉默了三秒:“老钱,许嘉音的问题確实有紕漏。” 钱德胜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那话也不能那么说吧?好歹给省里留点面子。我觉得这事儿得跟院领导反映一下,省卫健委那边要是知道了……” “老钱。”顾鹤鸣的声音沉了下去。 “您说。” “今天查房三床那个病人,你之前看过?” 钱德胜卡住了。 三床是他昨天下午值班时收的。当时他看了心电图,写了“疑似冠脉供血不足”,开了阿司匹林和硝酸甘油。 周悬今天诊断的是慢性氟中毒性心肌病。 如果周悬是对的,那他钱德胜的诊断就是错的。 错了不止诊断,连用药方向都反了。 硝酸甘油对氟中毒性心肌病没有治疗价值。 阿司匹林在无明確冠脉病变的情况下,只会增加无谓的出血风险。 “我……这个病人的情况比较复杂,当时急诊量大,没来得及细查。” 电话那头没回应。 钱德胜握著手机,后背渗出了一层汗。 “老钱,把心思放在业务上。” 嘟。 顾鹤鸣掛了。 钱德胜把手机摔在桌上,靠进椅子里。 纸杯咖啡已经凉了,他端起来灌了一口,苦得齜牙。 门被敲了两下。 方志远探头进来:“钱主任,周副主任让我问您,今天食堂红烧肉还有没有?他说他上午查房耽误了,怕去晚了没了。” 钱德胜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你告诉他,食堂的事別来问我!” 方志远缩回脑袋,一溜烟跑了。 …… 食堂。 十一点零七分,周悬端著托盘坐到靠窗位置。 红烧肉还有,最后三块。他下手精准,全捞进了饭盒。 赵铁柱坐在对面,面前摆著两个馒头和一碟咸菜。 “师父,今天查房那个氟中毒的诊断,我回去想了半天。清河水质的问题我从小就知道,我家以前也喝那个水。但我从来没往心肌上想过。” “你家在哪儿?” “城东,纺织厂家属院。” “城东水厂零八年改造过滤膜,氟含量降到了零点九以下。城南没改。” 周悬夹起一块肉,“你没往那儿想,是因为你没吃过那个亏。但刘师傅吃了四十年。” 赵铁柱使劲点头,啃了一口馒头。 “师父,许嘉音那十五个问题真的一个都没用?” “问题本身没毛病。” 周悬嚼著肉,“她的功课做得很足,选题角度也刁钻。放在学术答辩里,能拿高分。” “那您为什么?” “因为她不是在答辩。她站在病床边上。” 周悬把最后一块红烧肉送进嘴里,用纸巾擦了擦手。 “论文是工具,不是拐杖。工具坏了换一个就行,拐杖断了,人会摔死。” 赵铁柱听得似懂非懂,猛灌了一口米汤。 周悬的手机亮了。 萧明哲发来消息:“老师,许嘉音把十五个问题全划掉了。她在招待所重新查文献,说要找中国人群的数据重新出一版。” 周悬回復了一个字:“嗯。” 他把手机收起来,拧开保温杯。枸杞浮在水面上,杯壁上周小果画的那只歪嘴鱼正对著他。 食堂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方志远满头汗地衝进来,在人群里扫了一圈,锁定周悬。 “周哥!基层卫生院转上来一个中毒的!百草枯加敌敌畏混著喝的,到的时候已经吐血了!” “乡镇那边洗了胃,但血氧一直往下掉。赵铁柱接的电话,说病人还有糖尿病和心衰病史!” 周悬的筷子停在碗沿上。 赵铁柱的馒头掉在了桌上。 “到了没有?” “救护车刚过清河大桥,还有八分钟!” 周悬站起身,端著没吃完的饭盒走向收纳台。他把饭盒搁好,回身经过赵铁柱身边时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馒头带著路上吃。” 他推开食堂大门,步子不快不慢。 布鞋踩在水泥地上,没有声响。 身后,方志远的对讲机里传来护士站的通报声。 “急诊科注意!转运患者女性,五十三岁,自服百草枯约四十毫升混合敌敌畏约三十毫升,服毒后约两小时。当地卫生院已洗胃,目前血氧八十七,心率一百三十二。” 周悬走进急诊科大厅,许嘉音已经站在了抢救室门口。 她的白大褂扣子扣得整整齐齐,马尾扎得一丝不苟,手里攥著一副手套。 她抬头,目光撞上了周悬。 “周副主任,这个病人,我请求主治!” 第056章 她想接刀 救护车的鸣笛声,从清河大桥方向压了过来。十二点十九分! 许嘉音站在抢救室门口,手套已经戴好。她左手指尖掐著右手的乳胶边缘,绷得严丝合缝。 周悬看了她三秒。“理由?” “百草枯合併有机磷,双毒源中毒。需要同时处理氧化应激和胆碱能危象!”许嘉音回答,“省医急诊科去年接过两例类似病例,我全程跟台。” “那两例,活了几个?” “一个。” “另一个呢?” “服毒量超过五十毫升。入院时,已经多臟器衰竭了。” 周悬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枸杞水。 “这个病人,百草枯四十毫升,敌敌畏三十毫升。服毒两小时,洗过胃,血氧只有八十七。”他拧紧杯盖,隨手搁在护士站檯面上,“还有糖尿病,和心衰。” 许嘉音的脊背挺得更直了。“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周悬往抢救室里走,推开门,回头看了她一眼,“你知道百草枯的肺纤维化窗口期,是多少小时吗?” “二十四到七十二小时!” “敌敌畏的胆碱酯酶抑制峰值呢?” “口服后一到两小时。她服毒两小时,正好卡在峰值上。” “糖尿病患者的肾臟排泄百草枯的速率,比正常人慢多少?” 许嘉音停了半拍。“文献报告差异较大。大约,降低百分之二十到三十五。” “心衰患者使用大量补液冲洗的禁忌,你考虑了没有?”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许嘉音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补液冲洗是常规操作,但这个病人有心衰。大量补液,等於往一颗快要炸掉的气球里猛灌水。 “限制补液量,监测中心静脉压。” “cvp探头,你放过几次?” “模擬器上练过。临床操作,两次。” “两次。”周悬重复了这个数字。他的语气,和在菜市场问老张鱼的斤两没区別。 走廊尽头,传来轮床的滚轮声。金属碰撞著水磨石地面,发出吱嘎吱嘎的响声。 救护车到了! 两个乡镇卫生院的护士,推著担架床衝进急诊大厅。病人裹著一条灰色毛毯,上面满是黄绿色的呕吐物。 女性,五十三岁,面色灰暗,口唇发紺。她鼻孔里插著氧气管,流量开到了八升。血氧仪上的数字不断跳动:八十五,八十四,八十六。 跟车的乡镇医生跳了下来,额头全是汗。“两小时前家属发现的,空瓶子就在床头。百草枯一瓶,敌敌畏半瓶!” “我们洗了胃,灌了活性炭。但她一直在吐,后来吐出来的东西都带著血丝。”他递过来一张手写转运单,字跡歪歪扭扭。 “血糖入院时十九点三,我们没敢用胰岛素,怕低血糖。她家属说有糖尿病十年了,打胰岛素的,还有心臟病。” 周悬接过转运单扫了一眼,递给萧明哲。“上监护。” 护士们动了起来。心电监护、血氧夹、血压袖带、三通管路,三十秒內全部到位。 监护仪亮了!心率一百三十五,血压九十二比五十八,血氧八十四。心电图显示竇性心动过速,v1到v3导联t波低平。 赵铁柱站在床尾,手里的馒头塞进了口袋。他盯著监护仪,嘴里嘟囔了一句:“血压有点撑不住。” 许嘉音已经站到了床头。她拉开病人的眼瞼。瞳孔缩小,直径约两毫米。这是典型的有机磷中毒体徵! 她又扒开病人的嘴。口腔黏膜充血水肿,舌根有血性分泌物残留。 “瞳孔缩小,口腔黏膜腐蚀!”许嘉音报出体徵,回头看向周悬,“有机磷的胆碱能危象已经出现,需要立即给阿托品!” 周悬站在抢救室门口,双手插兜,没有进来。“你是主治,你定。” 许嘉音的手停了零点五秒。他同意了? “阿托品一毫克,静脉推注!”她转向护士下达医嘱,声音稳住了。“同时抽血,查肝肾功、电解质、血气分析、胆碱酯酶活性、血糖。” “百草枯尿检定性,做一个。”她补了一句。 护士开始配药。萧明哲站在旁边,飞速在病历本上记录。他的笔尖在“主治医师”一栏停了一下,写下了:许嘉音。 阿托品推进去了。一分钟后,病人的瞳孔从两毫米扩到了三毫米。心率从一百三十五,降到了一百二十二。 许嘉音盯著监护仪,数据在缓慢回弹。“阿托品有效,瞳孔扩大,心率下降。” 她的呼吸匀了一些。“准备重复给药。五分钟后追加零点五毫克,直到阿托品化!” 阿托品化,是有机磷中毒解毒的標准终点。省医的流程,她背得滚瓜烂熟。 “再开一组甲泼尼龙,衝击治疗,预防百草枯肺损伤!”她继续下达医嘱,“剂量按每公斤十五毫克计算。” 赵铁柱在旁边默默算了一下。病人体重估测六十公斤左右。十五乘六十,九百毫克! “许医师,九百毫克的甲泼尼龙,这个量会不会……” “百草枯肺纤维化一旦启动,就不可逆!”许嘉音没有回头,“早期大剂量激素衝击,是目前唯一可能延缓进程的手段。省医的方案,就是这个剂量!” 赵铁柱闭了嘴,看向门口的周悬。 周悬靠在门框上,保温杯搁在旁边的输液架托盘上。他看著许嘉音的操作,一言不发。 萧明哲走到周悬身边,压低声音:“老师,您不进去?” 周悬没看他。他的目光从许嘉音身上,移到了病人脸上。 病人的面色灰暗,嘴角掛著血丝。呼吸急促,胸廓起伏的幅度一次比一次大。监护仪上的血氧又掉了一格。八十三。 许嘉音正在调配第二针阿托品。她的手很稳,动作乾净利落。从抽药到排气到接上三通管路,全程没有多余动作。 周悬拧开保温杯盖,喝了一口水。 “老师?”萧明哲又问了一遍。 周悬把杯盖拧了回去。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萧明哲能听见。“你看她下的医嘱,看出问题没有?” 萧明哲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他低头看著病历本,一条一条重新过。阿托品,没问题。百草枯尿检,没问题。 甲泼尼龙九百毫克衝击。他的笔尖,悬停了。 “老师,她的激素剂量……” 周悬把保温杯重新搁回托盘,双手插回口袋。“看著就行。別出声。” 抢救室里,第二针阿托品推了进去。病人的瞳孔继续散大,分泌物开始减少。 许嘉音的额头渗出一层薄汗。她用手腕蹭了一下,死死盯著监护仪。 血氧,八十二。还在掉! 第057章 你是不是瞎了 血氧八十二! 许嘉音盯著监护仪,牙关咬紧。阿托品化还没达標,瞳孔才三毫米,分泌物仍在不断涌出。 “追加阿托品零点五毫克!” 护士抽药、接管、推注。这是第三针。病人的心率从一百二十二跳到一百二十八,血压维持在八十八比五十四。 许嘉音扫了一眼监护仪,没有停手。教科书写得清清楚楚,阿托品化的標准是瞳孔散大、分泌物减少、皮肤乾燥、心率加快。 心率上升是正常反应,甚至是期望中的结果。她在省医见过的那例成功病例,阿托品累计用到了二十毫克。 “五分钟后再追加零点五。”她下达了第四条医嘱。 门口,周悬靠著门框。他的目光落在病人脸上。准確地说,是落在病人头顶上方,一个只有他能看到的位置。 词条亮了。不是一条,是三条。第一条黄色,第二条橙色,第三条血红色。跳动的频率,正与心电监护的报警声同步。 【主治医师诊疗纠错·许嘉音】 ?黄色词条:激素衝击剂量未考虑糖尿病基础血糖。当前血糖19.3,甲泼尼龙900mg將进一步推高血糖至危险閾值。 ? 橙色词条:阿托品累积量接近心衰患者耐受上限。当前心功能分级未评估。 ? 红色词条:【致命预警】持续阿托品给药+大剂量补液,导致急性左心衰竭,肺水肿叠加百草枯肺损伤,引发不可逆呼吸衰竭。 三条词条叠在一起,满屏飘红。 周悬收回视线,看向许嘉音的背影。她的操作確实干净。抽药、排气、接管、推注,全流程没有一个多余动作。 省医的急诊训练体系,在基本功层面足够扎实。但基本功解决不了眼前这道题。因为这道题的答案,根本不在她学过的任何一本教科书里。 “萧明哲。”周悬的声音很轻。 “在!” “她刚才下的四条医嘱,你复述一遍。” 萧明哲翻开病历本:“阿托品一毫克静推,追加三次各零点五毫克。甲泼尼龙九百毫克衝击。百草枯尿检定性。抽血查肝肾功、电解质、血气、胆碱酯酶、血糖。” “少了什么?” 萧明哲的笔悬在半空。他低头,把五条医嘱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忽然,他的手指在“心衰病史”四个字上停住了。 “bnp!”他脱口而出,“她没有查bnp!” 脑钠肽,心衰的核心標誌物。病人有心衰病史,入院第一件事就该评估心功能。许嘉音查了胆碱酯酶,查了肝肾功,查了血气,唯独漏掉了这一项。 “不止bnp。”周悬的声音压在喉咙里,“她连心功能分级都没做。” 萧明哲的后背渗出冷汗。心功能分级决定了病人能承受多大的液体负荷,能耐受多高的心率波动。没有这个评估,所有的治疗方案都是在沙子上盖楼。 “老师,要不要我进去提醒她?” “你提醒她什么?”周悬反问,“提醒她漏了一个检查项目?” 萧明哲张了张嘴,没出声。 “她漏的不是一个检查项目。”周悬的目光穿过玻璃门,落在监护仪上,“她漏的是一整条思维链。” 抢救室里,第四针阿托品推了进去。心率一百三十四,血压八十五比五十二。 许嘉音终於注意到了血压。她的目光在收缩压上停留了两秒,眉头皱起。 “开一组多巴胺,三微克每公斤每分钟,维持血压!” 赵铁柱站在输液架旁,手里捏著多巴胺的安瓿。他没有立刻配药,而是转头看向门口。 周悬微微摇了摇头。赵铁柱没看懂这个动作的意思。但师父摇头了,那就得等一等。 “赵铁柱!多巴胺!”许嘉音催促道。 赵铁柱咬著牙,掰开安瓿开始配药。 周悬的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他走进抢救室,布鞋踩在地砖上,没有任何声响。 许嘉音立刻察觉到身后的气压变化。整个抢救室的空气,瞬间沉了下去。 “许医师。” 许嘉音回头。周悬站在她身后,双手垂在身侧,没有插兜,也没有端著保温杯。 “您有指导意见?” “不是指导意见。”周悬歪了一下头,目光从她脸上滑向监护仪,最后落在病人的踝关节上。 “我就问你一个问题。” “请说。” “这个病人的脚,你看了没有?” 许嘉音愣住了。脚? 她检查了瞳孔、口腔、呼吸音、心率、血压。她评估了中毒体徵,下达了解毒医嘱。但她確实没看脚。 “我问的不是你看没看。”周悬的声音冷了半度,“我问的是,你的眼睛长在脸上,走进这间抢救室將近三分钟,你有没有看过床尾那个方向?” 许嘉音转身,快步走到床尾。她掀开毛毯下摆,病人的双踝肿胀,皮肤绷得发亮。 指压凹陷,按下去两秒,坑还在。这是双下肢凹陷性水肿,至少二度。 这不是今天才出现的。这是心衰长期失代偿的体徵。许嘉音的手指停在病人的踝骨上,整个人僵住了。 “看到了?”周悬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心衰的代偿已经快到头了。你现在告诉我,你的阿托品累积推了多少?” “两点五毫克。”许嘉音的声音乾涩。 “阿托品的药理作用是什么?” “抑制迷走神经,加快心率,减少腺体分泌……” “加快心率。”周悬重复了这四个字。 许嘉音的瞳孔骤然收缩。加快心率!一颗已经在衰竭边缘的心臟,她正在用阿托品逼它跑得更快。 “你的多巴胺升压,同时增加心肌耗氧。你的甲泼尼龙会把血糖推上三十,加重渗透性利尿,导致心臟前负荷忽高忽低。” 周悬一步步走近,每说一句,她的脸色就白一分。 “你拿著標准流程,在一个心衰三期的病人身上照本宣科。你往她心臟上堆了三把火。阿托品一把,多巴胺一把,激素一把!” “你打算什么时候停?等她的心臟烧穿了吗?” 许嘉音收回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那……”她开口,声音发紧,“有机磷的胆碱能危象不解除,她一样会死。” “所以我问你。”周悬退后一步,双手重新插进口袋,“你是不是瞎了?” 这句话落在抢救室里。护士的手停了,赵铁柱的呼吸卡了一拍。萧明哲的笔尖,直接刺穿了病歷纸。 许嘉音站在床尾,一动不动。监护仪上,心率跳到了一百三十八。血氧,八十一。 病人忽然剧烈咳嗽,嘴角涌出一团粉红色的泡沫痰! 第058章 粉红色的死刑判决 粉红色的泡沫痰,从病人嘴角不断涌出。它们沾在氧气管上,沾在枕头上,也沾在许嘉音的手套上。 急性肺水肿! 许嘉音的大脑在瞬间完成了诊断。她不需要听诊,更不需要看片子。这是急性左心衰最经典、最致命的体徵,任何一个医学生都能认出来。 “呋塞米四十毫克,静推!”她脱口而出。 利尿,减轻心臟前负荷。这是教科书的第一行,也是抢救流程的第一步。 护士转身抽药。赵铁柱站在输液架旁,手里捏著刚配好的多巴胺。 “多巴胺停掉!”许嘉音猛地改口。 她反应过来了。多巴胺在升压的同时会增加心肌耗氧。心臟已经在衰竭,增加氧耗无异於火上浇油。 “吗啡三毫克,慢推!” 吗啡能扩张血管,减轻回心血量,还能镇静。这是教科书的第二行。可话刚出口,她就卡住了。 吗啡会抑制呼吸中枢。病人的血氧只有八十一,而且还在掉。压制呼吸中枢,等於掐断最后一口气。 “取消吗啡!”她收回了医嘱。 护士停下动作,回头看她。 “硝酸甘油,五微克每分钟泵入!” 话音刚落,她的脑子里跳出一个数字:血压八十五比五十二。 硝酸甘油会扩血管,导致血压进一步下降。收缩压低於九十,这是绝对禁忌。 “取消硝酸甘油……” 护士放下泵管。抢救室里,死寂了整整三秒。这三秒,在急诊室里足够死上两回。 许嘉音站在床头,手套上沾满泡沫。监护仪上的数字触目惊心:心率一百四十一,血氧七十九,血压八十二比五十。每一个数字,都在疯狂下跌。 她把手按在病人胸口。肋骨下的那颗心臟,正在发疯地跳动。它跳得快,却又很弱,毫无章法。 护士抽好了药,在等最终確认。 “推!”许嘉音咬牙道。 药液进入血管。一分钟,两分钟。监护仪没有任何起色。心率一百四十三,血氧七十八。 病人再次咳出泡沫痰。这一次量更大,带著明显的血丝,铺满了面罩。 许嘉音拽掉面罩,將吸引管伸进病人口腔。吸引瓶里咕嚕作响,三秒钟就吸出了四十毫升。 她重新扣上面罩,调高氧流量。血氧依旧是七十八。 “加压面罩通气!”赵铁柱拽出了简易呼吸器。 他扣住面罩,开始挤压气囊。第一下,胸廓抬起来了。第二下,病人剧烈呛咳,泡沫痰顺著缝隙喷了出来。 赵铁柱侧头躲避,袖口沾上了泡沫。“不行!”他大喊,“气道里全是水,加压通气只会把液体往肺泡里挤!” 许嘉音当然知道。教科书上写得清清楚楚:体位引流,减少回心。半坐臥位,双腿下垂,利用重力减轻回心血量。 可病人的血压只有八十二。半坐臥位会降低脑灌注。一旦血压掉到七十以下,脑缺血和心臟停搏就会接踵而至。 她站在床头,掌心全是冷汗。 呋塞米没效果,吗啡是禁忌,硝酸甘油也是禁忌。多巴胺刚停,加压通气受阻,半坐臥位撑不住血压。 五条路,全是死路! 省医的流程,她在脑子里过了三遍。第一遍,前提是血流动力学稳定。第二遍,流程里没有百草枯中毒的分支。第三遍,她没能过完。 她的手开始颤抖。不是因为累,而是一种从脊柱爬上来的寒意。看著监护仪,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在赛场上,病例只是ppt,数据只是列印纸。她从未站在真正的病床前,看著生命一分钟比一分钟微弱。她手里的武器,正在一件件失效。 监护仪疯狂报警。血氧七十六,心率一百四十六。“许医师!”护士惊叫。 心电监护上,qrs波群开始增宽。这是室颤的前兆! 下一步就是室颤。在这种多臟器衰竭的基础上,心肺復甦的成功率不到百分之五。 许嘉音盯著波形,嘴唇发白。她翻遍了脑子里所有的教科书。没有一本书,写过这道题的解法。 这道题的条件太多了。百草枯、敌敌畏、糖尿病、心衰,四条线拧在一起。每一条线的標准方案,都和另外三条互相矛盾。 救这个器官,就要牺牲那个器官。教科书教的是一次解一道题。没人教过她,当四道题同时砸下来,正確答案竟然就是错误答案。 她的手僵在半空。所有人都在等她下医嘱。护士在等,赵铁柱在等,萧明哲也在等。 可她张了两次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血氧七十五。qrs波继续增宽,病人的手指开始抽搐。吸引管啪地掉在地上,在瓷砖上弹跳了两下。 萧明哲衝过去抓起吸引管。他回头看向门口。 周悬没动,双手插兜站在原地。保温杯上的歪嘴鱼贴纸,正衝著灯光咧嘴。 “老师!”萧明哲的声音劈了。 周悬收回目光,看向许嘉音。她满身泡沫,汗水顺著鬢角淌下。她眼眶通红,双手死死攥紧,又颓然鬆开。 “许嘉音。”周悬叫了她的名字。 许嘉音抬起头,双眼通红。 “你现在告诉我。”周悬伸出一根手指,“人的心臟,一共有几个腔?” 第059章 四个腔,四条命 “人的心臟,一共有几个腔?” 这个问题砸在抢救室里,比监护仪的报警声还要刺耳! 许嘉音的嘴唇动了一下。 四个腔。左心房,左心室,右心房,右心室。这是医学生入学第一周就背过的东西,连幼儿园小朋友翻开科普绘本都能答出来。 她张嘴答道:“四个。” “哪四个?” “左心房、左心室、右心房、右心室。” “现在这个病人,肺水肿。”周悬抬了下下巴,指向监护仪,“泡沫痰是从哪儿来的?” “肺毛细血管压力升高,血浆渗入肺泡……” “我没问你机制!”周悬打断她,“我问你,压力是从哪个腔传过来的?” 许嘉音脱口而出:“左心室!左心室收缩功能下降,射血分数降低,残余血量增加。压力逆传到左心房,再传到肺静脉,最后传到肺毛细血管。” “好。”周悬点了一下头,“第二个问题。” 监护仪嗶嗶作响,血氧已经掉到了七十四。 “左心室射不出去的血,堆在肺里。右心室还在往肺里泵血。两边同时挤,肺泡里的压力会怎样?” “持续升高。” “升到什么程度?” “直到……肺泡壁破裂,或者右心也衰竭。” “你刚才推了四针阿托品,累计两点五毫克。”周悬逼视著她,“阿托品加快心率,加快的是哪边的心率?” 许嘉音的脸色变了。 心率加快是整体效应。左心室跳得快,右心室也跳得快。 左心室射血能力已经不行了,跳得再快也泵不出去,只会空耗氧气。右心室功能还凑合,跳得越快,往肺里泵的血就越多。 她用阿托品的那一刻,等於给右心室装了一台加速器,把更多的血往已经溢满的肺里猛灌! “第三个问题。” 周悬走到监护仪前,手指点在屏幕上cvp的数值框上。框里是空的,没有数据。 “中心静脉压,反映的是哪个腔的前负荷?” “右心房。” “你没测。” 这三个字,比骂她瞎了还要狠! 她没测cvp,就不知道右心的充盈状態。不知道状態,她下的每一条医嘱就全是盲目的。 利尿过猛,右心会垮掉。不利尿,病人会淹死在自己的血浆里。 两条死路中间,只有一根头髮丝宽度的生机。 “现在你告诉我。”周悬转身面对她,“这两件事,同时做,怎么做?” 许嘉音的喉结滚了一下。 监护仪的报警频率再次加快。血氧七十三,qrs波群宽度已经到了零点一四秒! 赵铁柱的手搭在除颤仪上,大拇指扣著开关,隨时准备发力。 萧明哲站在周悬身后,笔尖悬停在病历本上。他脑子里疯狂闪现著解剖学结构,却同样找不到答案。 “既然两件事不能同时做……”许嘉音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那就不同时做。” 周悬没有说话。 “分开。把两件事拆成交替序列。先用小剂量阿托品,推完立刻停,换小剂量利尿。利尿见效后,再追加下一轮阿托品。” 她的声音越来越快,手指在空中比划著名一条锯齿形的曲线。 “用时间换空间!” “不对。”周悬冷冷开口。 许嘉音的手僵在了半空。 “交替给药,间隔多久?” “五分钟……不,三分钟。” “三分钟?”周悬重复了一遍,“你看看血氧是多少。” 七十二。 三分钟前还是七十五。每一分钟掉一个点! 她的方案太慢了,病人根本等不起。 “不是交替。”许嘉音咬住嘴唇,“是同时!” 她刚才否定了同时做,现在又绕了回来。 “同时做,但不是bolus。”她猛地抬头,“微量泵入!” 周悬的眼皮动了一下。 “阿托品改成微量泵,每小时零点五毫克持续泵入,让血药浓度缓慢上升。同时呋塞米也改泵入,持续利尿,避免容量骤降。” 她转身看向周悬,眼神变得坚定。 “用微量泵代替bolus,把两把火都压成最小的火苗。只要火苗够小,心臟就不会被烧穿!” 周悬没点头,也没摇头。 “甲泼尼龙呢?” 许嘉音愣了一秒,隨即反应过来。 九百毫克的激素衝击量,会把血糖推到三十以上,引发渗透性利尿。血容量会像过山车一样忽高忽低。 这是第三把火!她刚才只灭了两把。 “减量!”许嘉音的声音乾脆利落,“甲泼尼龙砍到两百毫克,分次给药。同时用胰岛素微量泵控糖。” “两百毫克够不够压住肺纤维化?”周悬问。 “不够。”许嘉音没有犹豫,“但她活不过今天晚上,討论两周后的事情没有意义。” 抢救室里安静了一瞬。 赵铁柱的手从除颤仪上鬆开了一点。萧明哲的笔终於落回纸面,刷刷记录。 周悬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 “cvp。”他吐出一个词。 许嘉音立刻转向护士:“开中心静脉穿刺包,右颈內静脉置管!” “你放过几次?”周悬问。 “临床两次。” “换萧明哲放,他放过九次。”周悬看了萧明哲一眼,“你指导,他操作。cvp数据每五分钟报一次。” “是!”两人同时应声。 许嘉音趴在檯面上开始写新医嘱。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急促而密集。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把处方笺拍在檯面上。 “周副主任,请审核。” 周悬扫了一眼。六条医嘱,每一条都是从最基础的生理学原理里一点点抠出来的。 他剥开一颗薄荷糖扔进嘴里。 “血氧多少了?” 赵铁柱看向监护仪:“七十一!” “那还愣著干什么?”周悬擼起了白大褂的袖子。 “萧明哲,消毒铺巾你有三十秒。许嘉音,接泵管。赵铁柱,吸痰,不许停!” 三个人同时动了起来。 监护仪上,血氧的数字仍在跳动。七十一。七十。六十九! 萧明哲捏著穿刺针,悬在病人颈部。他的手很稳,呼吸却没那么稳。 “进针角度三十度,方向朝向同侧。”许嘉音站在他身侧,声音压到最低。 针尖刺入皮肤。回抽,暗红色静脉血涌入注射器。 “中了!送导丝。” 整套操作四十五秒,一气呵成。 接上压力传感器,数字跳了出来。cvp:十四! 许嘉音倒吸一口气。十四厘米水柱,正常值上限是十二,右心已经过载了。 “呋塞米泵速翻倍!”她立刻调整,“每小时十毫克。” 微量泵的马达嗡嗡响了起来。两条细细的管子,像两根韁绳,一根拉著中毒的神经,一根拉著溢满的心臟。 “第一轮数据,五分钟后报。” 许嘉音站直身体,汗水浸透了白大褂的后背。 周悬站在角落,薄荷糖在齿间咔嚓碎开。他看到许嘉音头顶的词条顏色,正从红色褪向黄色。 方向,对了。 …… 五分钟后,赵铁柱的声音传来。 “cvp,十二点五。血氧……” 他盯著屏幕上跳动的数字,眼睛瞪圆了。 “七十一!稳住了,没再掉!” 第060章 活过今晚再说 “七十一!稳住了,没再掉!” 赵铁柱的声音在抢救室里迴荡,没人接话。 许嘉音死死盯著监护仪。两条微量泵的管路从输液架垂下,马达声细不可闻。 阿托品,每小时零点五毫克。呋塞米,每小时十毫克。两根管子,像是两团微弱的火。 “cvp十二点五,比刚才降了一点五!”萧明哲报出数据,笔尖在纸上飞快记录。 许嘉音没有鬆气。十二点五仍然偏高,右心前负荷还没降到安全区间。但方向对了,数值从十四往下走,说明利尿正在起效,右心的“蓄水池”开始向外排水。 “血糖多少?” “二十一点七!”护士盯著床旁快速血糖仪。 数值比入院时的十九点三又涨了,甲泼尼龙的副作用正在显现。好在剂量被砍到了两百毫克,胰岛素泵也已掛上。这颗血糖炸弹,引线暂时被压住了。 “胰岛素泵速,上调到四个单位。”许嘉音下达医嘱,嗓音嘶哑。护士迅速调泵,確认回报。 …… 五分钟过去了。 “cvp十一点八,血氧……七十二!”赵铁柱的声音再次响起。 涨了一个点。从七十一到七十二,仅仅一个百分点。在教科书里,这个数字微不足道,甚至不值得写进病程记录。 但在此时,它意味著肺泡里的水位退了一毫米,氧气多挤进去了一口。 许嘉音膝盖一软,伸手扶住床沿,指关节死死卡在金属栏杆上。 “別在那儿发呆。”周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回过头。周悬坐在角落的圆凳上,保温杯搁在脚边。他的布鞋沾了一滩泡沫痰,他却毫不在意。 “查一下瞳孔。” 许嘉音掏出笔灯,翻开病人的眼瞼。瞳孔三点五毫米,对光反射迟钝,但依然存在。 “三点五,对光反射弱阳性!” “分泌物呢?” 许嘉音看向吸引瓶。最近五分钟,吸出量明显减少。病人口腔里的泡沫痰从喷涌转为渗出,顏色也由粉红变浅。 “分泌物减少,泡沫痰顏色变浅。” “阿托品化到了吗?” 许嘉音没有立刻回答。阿托品化的標准有五条:瞳孔散大、分泌物减少、皮肤乾燥、面色潮红、心率加快。 现在只满足了两条半。瞳孔在扩大,分泌物在减少,但皮肤依然湿冷,面色灰暗。心率虽然快,却是心衰代偿的结果。 “没到。”她开口,“但不能再加速了。cvp刚降到安全边缘,泵速一动,平衡就会碎!” 周悬没说话。他拧开保温杯盖,喝了口水,又拧了回去。 “那就等。”这两个字轻飘飘的,像是在说“等红烧肉出锅”。 许嘉音攥著笔灯,指尖微微发颤。 等?这个字,她在省医的竞赛模擬里从未用过。赛场上只有標准答案和標准流程。 快,准,狠。这三个字贯穿了她的训练生涯,却没人教过她如何去“等”。 …… 十分钟后。 “cvp十一点二,血氧七十三,心率一百三十!” 血糖也降了下来。床旁血糖仪显示二十点一,下降了一点六。 …… 又过了十分钟。 “cvp十点五,血氧七十五!” 泡沫痰几乎停了。病人的胸廓起伏趋於平缓,呼吸间隔逐渐拉长,频率从三十八次降到了三十二次。 许嘉音重新听诊。右下肺的湿囉音由满布转为散在,左肺底的囉音密度也明显降低。 “肺水肿在消退!”她放下听诊器。 赵铁柱长长吐出一口气,偷偷摸出兜里的半个馒头,又塞了回去。 萧明哲合上病历本,手腕酸麻。他连续记录了四十五分钟,整整写了七页纸。 “血氧七十七!” 许嘉音闭上眼睛。七十七。从最低点的六十九爬回七十七,这八个百分点,耗费了將近五十分钟。 在省医,五十分钟足够她完成三套標准抢救流程。但这五十分钟里,她一共推翻了自己四次。 吗啡、硝酸甘油、大剂量衝击、交替给药。这四条她认为正確的路,全是死路。 救回病人的方案,没出现在任何一本教科书里。微量泵入,双线並行,將药量压到最小。 这个方案的本质,不是指南,也不是文献。它是四个腔室的血流动力学平衡,是最基础的心臟生理学。那是她大一就学过,却从未真正理解过的东西。 “许医师。”赵铁柱小声唤道。 许嘉音睁开眼。 “您的手套。” 她低下头。右手手套的指尖被汗水泡得发白,中指处破了个小口。粉红色的泡沫痰渗进破口,沾在了皮肤上。 她扯下手套,丟进医疗垃圾桶。 周悬站起身,拎著保温杯走到监护仪前。“血氧七十八了。”他自言自语了一句,转身走向门口。 “周副主任!”许嘉音叫住了他。 周悬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您一开始就知道答案。”许嘉音嗓音嘶哑,“微量泵入的方案,您在我进抢救室前就想好了吧?” 周悬偏了偏头:“你觉得呢?” 许嘉音没有回答。她站在病床边,白大褂前襟沾满了泡沫痰,后背的汗渍从肩胛骨一直洇到了腰线。 “我在省医急诊待了三年。”她轻声开口,“那三年里,每一个中毒病例都有完整的团队、实验室和ecmo待命。” 她扫视著抢救室。一台心电监护,一台除颤仪,两个微量泵。吸引器是脚踏式的,呼吸机也是老型號。 “我从来不知道,没有那些东西的时候,救人是这种感觉。” 周悬又喝了口水:“什么感觉?” 许嘉音的手垂在身侧,指尖还残留著粘腻感。 “像在走钢丝。”她说,“脚下是万丈深渊,风从四面八方吹来,每一步都可能摔下去。” 周悬拧紧杯盖,搁在檯面上。 “走钢丝的人,低头看深渊就会死。”他的语气依旧冷淡,“你今天低头了三次。” 许嘉音没有反驳。她確实低头了。吗啡、硝酸甘油、犹豫体位的时候,她都在看深渊。 她在看最坏的结果,看病人会怎么死。恐惧让她的判断慢了三拍。 “但你没掉下去。”周悬补了一句。 许嘉音猛地抬头。周悬已经走出了抢救室。布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悄无声息。 监护仪上,血氧跳到了七十九! 赵铁柱戳了戳萧明哲:“师父这算夸她了?” 萧明哲用力揉了一把脸:“算,而且是很高的评价。” “『没掉下去』也算高评价?” “你知道师父上次怎么说我吗?”萧明哲苦笑,“他说,我连钢丝在哪都找不到。” 赵铁柱咧了咧嘴,迅速收敛表情。 许嘉音蹲在门口,背靠著墙。她掏出那张对摺四次的a4纸,展开。 十五个问题,十五条文献,红色的划线依然醒目。她在空白处写下一行字:心臟有四个腔。 写完,她盖上笔帽,將纸重新塞回口袋。 走廊传来脚步声,陈锐鸣端著两杯水走过来。许嘉音接过水,一口气灌下半杯。 陈锐鸣靠在墙边,扫了一眼监护仪:“血氧八十了。” 许嘉音握著纸杯,指尖仍在发抖。 “陈师兄。” “嗯?” “周悬这个人,到底什么来头?” 陈锐鸣没有立刻回答,他转动著纸杯,看向走廊尽头。 “你今天的操作,他全程没插手。”陈锐鸣语速很慢,“他只问了你三个问题。” 四个腔,压力从哪来,cvp反映哪个腔。 “这三个问题,本科生都会答。”陈锐鸣捏扁纸杯,“但你用它们的答案,救回了一条命。” 许嘉音陷入沉默。 “我在省医跟过七个带教。”陈锐鸣將纸杯扔进垃圾桶,“没人能用这种方式教学。” 他直起身,拍了拍白大褂。“我去跟顾主任说,今晚我来值班,你去休息。” 许嘉音摇了摇头,站起身。 “我不走。”她攥紧纸杯,“这是我的病人。” 她推开门,重新走回监护仪前。屏幕上的数字又跳了一格:八十一! 萧明哲正在整理报告单,抬头看了她一眼,欲言止。 “萧医生。” “在。” “《格氏解剖学》第十五章,你看完了吗?” 萧明哲愣住:“老师让看的那章?胸部血管?” “嗯。”许嘉音拉过椅子坐下,目光死死锁住监护仪,“借我。” 第061章 被骂也是恩赐 许嘉音在抢救室里,又守了四十分钟。 血氧从81爬到83,cvp稳在10.2,泡沫痰彻底停了。病人的面色从灰暗转为苍白,嘴唇上的血丝,乾涸成褐色的痂。 她把值班交给了陈锐鸣,嘱咐每十五分钟记录一次生命体徵,微量泵速度不许任何人动。隨后,她走出抢救室,脱下白大褂,叠好搭在臂弯上。 她的脚步很稳。 路过护士站,她朝值班护士点头。路过走廊拐角,她侧身让开轮椅。路过急诊大厅,她甚至停下来,帮一个老太太指了卫生间的方向。 全程,没有任何异常。直到她推开消防楼梯间的铁门。 门在身后“砰”地关上。水泥墙,铁栏杆,声控灯亮了三秒就灭了。黑暗里,只剩下通风管道呜呜的风声。 许嘉音蹲了下去。 白大褂从臂弯滑落,堆在脚边。她把脸埋进膝盖,肩膀剧烈抖动。没有声音。她死死咬著手背,牙齿陷进皮肉,把所有声音都封死在喉咙里。 三年。在省医急诊的这三年,她拿过两次考核第一,参加过四次全省技能竞赛,最差也是第二名。 带教老师曾说,她是省医急诊十年来,最有天赋的年轻医生。她信了。 她信自己已经足够强,强到可以去任何一家基层医院,用降维打击的姿態解决问题。 可今天晚上,面对一个心衰合併双源中毒的病人,她连续下了四条错误医嘱。 吗啡,错了。硝酸甘油,错了。大剂量激素衝击,错了。交替给药,还是错了! 四条路,全是死路。救回病人的方案,是周悬用三个本科生都能回答的问题,一步步把她逼出来的。 心臟有几个腔?四个。这个答案她背了六年,却从未真正用它,救过一条命。 声控灯又亮了。 许嘉音猛地抬头,用手背抹了一把脸。萧明哲站在半层楼梯上,手里拎著两瓶矿泉水。两人对视了三秒。 灯,灭了。 黑暗中,萧明哲的脚步声一级级踩下来。他在许嘉音旁边坐下,后背靠著水泥墙。矿泉水瓶盖拧开的声音,在楼道里格外清晰。 “喝口水吧。” 许嘉音没接。萧明哲把水放在她脚边,自己拧开另一瓶,灌了两口。 “你的眼睛肿了。” “没有。” “许医师,这里没灯,但你刚才揉眼睛的动作,响了三次。” 许嘉音没说话。一分钟后,声控灯再次亮起。萧明哲掏出一包纸巾,抽了两张递过去。 许嘉音盯著纸巾,没动。 “你可以不接,”萧明哲把纸巾搁在她膝盖上,“但鼻涕要是蹭在白大褂上,明天查房会很尷尬。” 许嘉音抓起纸巾,狠狠擤了一下鼻子。声音在楼道里炸开,迴响了两秒。 “你知道我第一次被老师骂,是什么时候吗?”萧明哲仰头看著天花板上的裸露管道。 许嘉音没有应声。 “我入职第三天。一个急性腹痛的病人,我诊断腹膜炎,信誓旦旦要上手术。”萧明哲顿了顿,“结果,是主动脉夹层。” 许嘉音的呼吸停了半拍。 漏掉主动脉夹层,病人隨时可能血管破裂,死在手术准备间。 “老师当时说了什么?”许嘉音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萧明哲笑了一声,笑声乾巴巴的,像是踩在枯树枝上。 “他说,如果我打算在死亡证明上写『死於医生集体瞎眼』,那大可继续看著监护仪发呆。” 许嘉音抬头看他。 “一模一样的语气,”萧明哲说,“一模一样的站位。门口,双手插兜,保温杯搁在旁边。” “然后呢?” “然后,我在值班室哭了四十分钟。” 许嘉音愣住了。她很难把眼前这个能稳住手完成置管的萧明哲,和“哭了四十分钟”联繫在一起。 “常春藤医学博士,梅奥诊所访学经歷,三篇sci。”萧明哲掰著手指,“这些东西,在老师面前一文不值。” 他拧紧瓶盖,在手里转了两圈。 “我花了大概两周时间,才想通一件事。” “什么事?” “他骂你,是因为他觉得你值得骂。” 许嘉音的手指攥紧了纸巾。 “钱主任犯的错比我多十倍。”萧明哲的语气很平,“老师从来不骂他,连多看一眼都不会。” 楼道里安静了几秒。通风管道的嗡嗡声,填满了空隙。 许嘉音靠著墙,慢慢把腿伸直。白大褂滑到了地上,她没有去捡。 “我今天,差点杀了那个病人。” “没有。”萧明哲说。 “四条医嘱全是错的。” “但病人活著,血氧83。” “那是因为周悬——” “是因为你!”萧明哲打断了她,“老师问了三个问题,但方案是你自己想出来的。这六条新医嘱上面写的名字,是许嘉音,不是周悬。” 许嘉音的嘴唇抖了一下。 “你知道我跟了老师两个月,最大的收穫是什么吗?”萧明哲转头看她,声控灯適时亮起。 他的表情认真得嚇人:“被骂,也是一种恩赐。” 这五个字落在水泥楼道里,被风声吹散。 许嘉音低下头,盯著地上那件揉成一团的白大褂。泡沫痰的痕跡已经干透,留下浅褐色的印子。 “他今天说,我低头了三次。”她轻声开口。 “嗯。” “但他也说了,我没掉下去。” 萧明哲点头。 “萧明哲。” “在。” “这话,对他你说过吗?” 萧明哲沉默了三秒。 “没有。”他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他说,我连钢丝在哪都找不到。” 许嘉音怔住了。她看著萧明哲的侧脸。声控灯又灭了,黑暗中,只能看到他下頜线的轮廓。 “所以你应该知道,”萧明哲站起身,拍了拍灰,“你今天得到的评价,我花了两个月都没挣到。” 他伸出手。许嘉音看著那只手,迟疑两秒,握住了。 萧明哲把她拉了起来:“走吧,回去看监护仪。她还没过危险期。” 许嘉音捡起白大褂,抖了抖灰。她把纸巾揉成团塞进口袋,推开消防门。 走廊的灯光涌进来,刺得她眯了一下眼。迈出楼道的一瞬间,她停住了脚步。 走廊尽头,周悬正靠著护士站,和电话那头的人说话。他的声音很轻,但许嘉音听清了最后一句。 “老婆,今天晚点回去。你別等我了,排骨放冰箱,明天我给你热。” 他掛了电话,拎起保温杯往抢救室走。经过她身边时,脚步没停。 “眼睛肿了。用冷水敷一下,別让病人家属看见。” 许嘉音张了张嘴。周悬推开了抢救室的门。 他回头扫了一眼走廊,目光掠过许嘉音和萧明哲,最后落在萧明哲手里那瓶矿泉水上。 “有空在这儿搞读书分享会,不如回去把抢救记录写完。七页纸,我要十五页。每一条医嘱的生理学依据,逐条写清楚。” 萧明哲的脸垮了。 “明天早上七点半之前,交到我桌上。”周悬的声音从门缝里飘出来,“写不完,別吃早饭了。” 门,关上了。 萧明哲低头看了看手錶,凌晨一点四十七分。距离七点半,还有不到六个小时。 七页变十五页! 他回头看了许嘉音一眼。许嘉音站在走廊里,手里攥著白大褂。她的眼眶还是红的,嘴角却微微翘了起来。 “恩赐。”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萧明哲已经冲向了值班室,边跑边翻病历本。 许嘉音深吸一口气,重新穿上白大褂,系好扣子。她走到护士站,拿起笔,在交接本上写下一行字:抢救室三床,持续监测中。值班医师:许嘉音。 她放下笔,走向抢救室。推门时,里面传来周悬的声音。 “赵铁柱,去把《格氏解剖学》从萧明哲的柜子里拿出来。” “师父,给谁?” “门口那个。等她进来,自己拿。” 许嘉音的手,停在了门把上。 第062章 满汉全席与老婆大人 周悬切鱼的刀法,比他在急诊室里拆线还稳。 老张的摊位上,最后一条鱸鱼被他挑走了。 三斤二两。鳞片完整,鳃盖鲜红,眼珠透亮。 老张用报纸裹鱼时,多塞了两根小葱。 “周哥,今天买排骨又买鱼,家里来客?” “老婆升职。” 老张的手一顿。他在菜市场卖了十五年鱼,见过各种各样的丈夫。 有买完鱼顺手给情人带花的,也有被老婆催了三遍才磨磨蹭蹭过来的。 但像周悬这样,老婆升职比自己中彩票还高兴的,他还是头一回见。 “那这葱不够,我再给你搭把香菜!” “不要香菜,她不吃。” 周悬拎著塑胶袋走出菜市场。手机响了,是沈初夏的消息。 “今天晚点下班,部门聚餐推不掉,大概八点到家。” 周悬回了一个字:“好。” 接著又补了一条:“回来別吃太饱。” 沈初夏秒回了一个问號。 …… 周悬没再解释,把手机揣回兜里。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他在公交站等了七分钟。104路来了,他上车刷卡,坐在最后一排,把两袋菜搁在腿上。 公交车晃晃悠悠开了二十分钟。他靠著窗户,闭了一会儿眼。 胸口那个位置,又隱隱发紧。 他从口袋里摸出薄荷糖,剥了一颗含著。 凉意从舌尖一路走到喉咙,那股紧绷感才淡了一些。 到站,下车,上楼。 钥匙插进锁孔,门开了。 玄关的灯没开。鞋柜上摆著周小果的粉色凉鞋,还有沈初夏的高跟鞋。 高跟鞋的鞋跟磨掉了一块皮,露出里面的塑料底。 周悬把菜放进厨房,回头拿起那双鞋看了看,默默搁到一边。 他开始做饭。 排骨先焯水。冷水下锅,薑片三片,料酒两勺。 水开后撇沫,捞出沥乾。 另起一锅,热油,冰糖小火炒到枣红色。 排骨下锅翻炒,裹上糖色,加酱油、盐、八角、桂皮。 开水没过排骨,大火烧开,转小火慢燉。 鱸鱼处理得更仔细。 他用刀背刮鳞,从鱼腹下刀,一划到底,內臟完整取出。 鱼腹內壁的黑膜,他用拇指一点点撕乾净。 鱼身打花刀,间距一厘米,深度直抵鱼骨。 薑丝塞进刀口,葱段铺在盘底。蒸锅上汽后放鱼,八分钟。 他又洗了一把青菜,切了个皮蛋,调了碗凉拌黄瓜。 冰箱里还有昨天剩的半盒豆腐。切成小方块,下油锅煎到两面金黄,丟进排骨锅里一起燉。 厨房里的油烟很重。 周悬没开抽油烟机。那台机器上个月坏了,电机烧毁,换一个要三百块。 他在网上下了单,还没到货。 他推开窗户,对流的风勉强吹散了油烟。 六点五十,排骨燉好了。汤汁浓稠,裹在每一块肋骨上。 七点一刻,凉菜摆盘完毕。 黄瓜拍成块,皮蛋切成八瓣,淋上醋和辣油。 七点四十,鱸鱼出锅。 他倒掉盘里的蒸汁,重新淋上豉油,烧一勺热油浇上去。 滋啦一声!葱姜的香气瞬间炸开。 七点五十五,门锁响了。 “妈妈回来啦!”周小果从臥室衝出来,拖鞋啪嗒啪嗒响。 沈初夏弯腰接住女儿,提起来转了半圈。 “哎哟,又重了,妈妈快抱不动了!” “妈妈你闻闻!爸爸做了好多好吃的!” 沈初夏放下女儿,换了拖鞋走进餐厅。 桌上摆了五道菜。红烧排骨,清蒸鱸鱼,凉拌黄瓜,皮蛋豆腐,蒜蓉青菜。 米饭盛了两碗,周小果面前是半碗。 筷子摆得整整齐齐,筷尖朝左。 沈初夏站在桌前,看了三秒。 “周悬。” “嗯?” “我就升了个副主管,你这是要摆满汉全席?” 周悬从厨房探出头,手里拿著一瓶果汁。 “小果不能喝酒,你也別喝了,就喝果汁吧。” 沈初夏拉开椅子坐下。 周小果爬上专属增高坐垫,眼睛死死粘在排骨上。 “爸爸,我要那个最大的!” “最大的给妈妈。” 周悬夹起最大的一块排骨,放进沈初夏碗里。 周小果瘪了嘴。 周悬又夹起第二大的,放进女儿碗里:“这个也不小。” 周小果立刻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埋头苦干。 沈初夏咬了一口排骨。肉从骨头上顺滑脱落,糖色渗透到了最里面。 她嚼了两口,看著周悬。 “你是不是在医院又干什么了?每次你做超过三个菜,不是在赎罪就是在庆祝。” “庆祝你升职。” “真的?” “真的。” 沈初夏盯了他五秒,低头继续吃。 饭吃到一半,周小果啃完了排骨,开始用勺子舀鱼肉。 周悬帮她挑著刺,一根一根,比穿刺置管还要仔细。 “今天怎么样?”周悬问。 沈初夏放下筷子,灌了一口果汁。 “別提了!宣布升职的时候,孙倩的脸绿得跟翡翠似的。” “谁?” “就那个天天在领导面前端茶倒水的。她进公司比我早一年,觉得副主管应该是她的。” “下午开会,她故意问我有没有mba学歷。” 周悬往她碗里夹了一块鱼腹肉,那是刺最少的位置。 “你怎么说的?” “我说没有。” 沈初夏鼓著腮帮子:“然后她说,『哎呀那以后管理团队可能会有点吃力哦『。那个语气,恨不得把『你不配『三个字贴我脑门上!” “然后呢?” “然后李总说,实际业绩比学歷重要。” “李总说得对。” 沈初夏斜了他一眼:“你就会说这种没营养的话。” 周悬想了两秒:“那你要不要我教你一套话术?下次她再阴阳怪气……” “不用!” 沈初夏筷子一点桌面:“我自己的事我自己能处理。你管好你医院那摊子就行!” 周悬闭嘴,低头扒饭。 周小果举著勺子插嘴:“妈妈你当官了,是不是以后可以不上班?” “升职是要上更多的班,傻丫头。” “那不好!” 周小果义正言辞:“爸爸就不当官,爸爸天天都能接我放学。” 沈初夏看向周悬。 周悬夹菜的动作没停:“你爸我这辈子,当个副的就挺好。” 沈初夏没再接话。 她低下头,安静地吃了两口。 餐厅里只剩下筷子碰碗的声音,还有周小果吧嘰吧嘰的咀嚼声。 饭后,周悬洗碗。 沈初夏给周小果吹头髮。小丫头坐在沙发上,困得直点头,像只一戳就倒的不倒翁。 九点二十,周小果被塞进被窝。 “爸爸讲故事!” “讲什么?” “讲那个!打针不疼的那个!” 周悬坐在床边,声音压得很低。 “从前有个小朋友去打针,她一点都不怕。护士阿姨说,你真勇敢。” “她说,我爸爸是医生,我不怕打针,我只怕我爸爸。” “为什么怕爸爸?” “因为爸爸检查作业的时候,比打针还疼。” 周小果咯咯笑了两声,翻了个身,一分钟后呼吸就匀了。 周悬关上儿童房的门,走到客厅。 沈初夏窝在沙发里,膝盖上放著笔记本电脑,正在整理表格。 他在旁边坐下,拿起遥控器。没开电视,只是握著。 “初夏。” “嗯?” “升职快乐。” 沈初夏的手指顿在键盘上。她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 “你今天说了三遍了。” “那就当第四遍。” 沈初夏合上电脑,靠过来,脑袋搁在他肩膀上。 客厅开著暖光灯。茶几上的保温杯,歪嘴鱼贴纸对著天花板傻笑。 周悬的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 他瞄了一眼屏幕。 消息来自萧明哲,只有一行字: “老师,许嘉音在查你。她给省医人事科打了电话。” 周悬看完,把手机翻了过去,屏幕朝下。 沈初夏的呼吸已经变得绵长。她靠在他肩上,睡著了。 周悬没有动。 他伸手拿起保温杯,拧开盖子又拧上,重复了两三次。 客厅的暖光打在他脸上,表情看不真切。 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没有翻过来看。 第063章 五年前的空白 凌晨两点十三分,许嘉音拨通了电话。 抢救室三床的血氧稳在84,cvp降到9.8,微量泵匀速运转。陈锐鸣接了班,赵铁柱在摺叠床上打鼾,萧明哲则趴在值班室桌上,赶那份十五页的报告。 整层楼都安静了。 许嘉音站在急诊楼天台,手机紧贴耳廓。风很大,吹得白大褂猎猎作响。 电话响了六声。 “餵?嘉音?大半夜的……”接电话的是省医人事科的林姐。许嘉音在省医轮转时帮她女儿辅导过生物竞赛,两人交情颇深。 “林姐,帮我查个人。” “谁?” “周悬,清河市第二人民医院,急诊科副主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你查你们交流单位的人干嘛?” “学术需要。” 林姐打了个哈欠:“行,你等著,我明天上班给你调。” “现在能查吗?远程系统应该能登录。” “许嘉音,你知道现在几点吗?” “林姐,拜託了!” 许嘉音很少用这种语气。林姐愣了几秒,大概是听出了她声音里残留的沙哑。那是哭过之后的痕跡。 “等我十分钟。” 许嘉音掛断电话,蹲在水泥台阶上。风灌进领口,她没有拢紧衣服。 八分钟后,铃声再度响起。 “查到了。周悬,男,三十七岁。清河二院急诊科副主任医师,入职时间是五年前。” “五年前之前呢?” “没了。” 许嘉音皱起眉头:“什么叫没了?” “就是字面意思。在省级医师资格註册系统里,他的执业记录从五年前开始。清河二院是他註册的第一家,也是唯一一家执业机构。再往前,全是空白。” “不可能!”许嘉音猛地站起,“他是副主任医师,光是晋升年限就至少需要……” “我知道,”林姐打断她,“副高职称最少要本科毕业后十一年。他三十七岁拿副高,倒推回去,二十六岁本科毕业。不对,这个年龄应该是硕士甚至博士毕业才对。但系统里没有他的学歷信息。” “学歷也没有?” “籍贯、毕业院校、规培单位,全部是空的。只有一条执业註册记录:五年前,清河市第二人民医院,急诊医学科。” 许嘉音的后背贴上铁栏杆。冰凉的触感隔著白大褂渗进来。 “林姐,省级系统会不会在数据迁移时丟失了?” “不会。2012年全国联网后,所有执业医师的註册信息都有备份。除非他是2012年前註册、之后註销再重新註册,中间才可能出现断档。但就算这样,註销记录也应该在。” “你看到註销记录了吗?” “没有。许嘉音,他的档案乾净得不正常。就像……” 许嘉音替她说了出来:“就像有人清理过。” 电话那头没有否认。 掛了电话,许嘉音在天台上站了很久。风把她的头髮吹得乱七八糟,她没去理会。 一个副主任医师,在全国联网的系统里,五年前竟然没有任何记录。没有毕业院校,没有规培医院,没有前单位,更没有学歷档案。 这意味著两种可能。 第一,他是假的。执业资格、学歷、职称全是造假。 但许嘉音只用了零点三秒就排除了这个可能。今晚那场抢救,他用三个本科级別的问题,把她从死路里拽了出来。那种对血流动力学的理解深度,绝不是造假能造出来的。 第二,他的过去被抹掉了。 谁能抹掉一个医生的全部执业记录? 许嘉音想起陈锐鸣的话:“我在省医跟过七个带教,没人能用这种方式教学。” 她又想起赵铁柱无意间提过的一句:“师父以前好像在北京待过。” 北京。 她掏出手机,打开国家卫健委的查询系统,输入姓名:周悬。 搜索结果只有一条。执业地点:清河市。执业类別:临床。执业范围:急诊医学。 她把搜索范围缩小到北京市。结果为零。 再搜全国范围,排除清河市。结果依然为零。 整个中国,叫周悬的执业医师,只有清河二院这一个! 许嘉音咬住下唇。她做了一件越界的事,拨通了省医学术办公室主管赵航的电话。 赵航是省医对外学术合作的负责人,手里有全国三甲医院专家库的访问权限。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许嘉音?你不是在清河交流吗?”赵航的声音含混,显然刚被吵醒。 “赵主管,帮我在全国三甲医院专家库里检索『周悬』,急诊或重症方向。” “现在?你知道……” “很急!” 赵航大概是被她的语气镇住了。三分钟后,敲击键盘的声音停了下来。 “没有。全国三甲专家库里没有叫周悬的专家。icu、心內、呼吸、外科我都搜了,没有。” “搜一下协和。”许嘉音脱口而出。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说出这个名字。 “协和医院在编及歷年离职的高级职称名单里,没有周悬。”赵航顿了顿,“你到底在查谁?” 许嘉音没有回答。 她掛断电话,手机攥在手里。屏幕的光映在脸上,照出一双通红的眼睛。 没有学歷,没有规培,没有任何就职记录。全国三甲专家库查无此人,协和也查无此人。 一个医术足以碾压省医所有带教的男人,在中国的医疗系统里,五年前竟然是不存在的! 他从哪里来?为什么会在清河这种三线城市,当一个整天穿布鞋、拎保温杯的咸鱼副主任? …… 许嘉音推开天台门,快步走下楼梯。 经过值班室门口,她停了下来。门缝里透出灯光,萧明哲还在写那份报告,笔尖刷刷作响。 她敲了敲门。 萧明哲抬头,眼底全是血丝。 “萧明哲,你跟了周悬两个月。”许嘉音靠在门框上,“他的简歷,你看过吗?” 萧明哲的笔停了:“你也查了?” “也?”许嘉音敏锐地抓住这个字,“谁还查过?” 萧明哲揉了揉太阳穴,往椅背上一靠。 “我。入职第一周就查了。常春藤出来的人,第一件事就是查同事的学术背景。” “查到什么了?” “什么都没有。”萧明哲语气平淡,“我搜遍了国內外所有资料库,周悬这个名字,没有发表过任何论文。” 许嘉音的呼吸停了半拍。 没有论文?一个副高职称的医生,竟然没有发表过任何论文。 这在学术体系里几乎不可能。晋升副高至少需要两篇核心期刊,这是硬性门槛! “那他的副高是怎么评上的?” “我问过人事科的小刘。”萧明哲翻出手机,递给她,“你自己看。” 屏幕上是一段对话。 萧明哲:“周副主任的职称评审材料能借阅吗?” 小刘:“萧医生,周副主任的档案是密封件。院长亲自批的封档,我们人事科也看不了。” 许嘉音盯著“密封件”三个字,指甲陷进手机壳边缘。 院长亲自封档。一个三线城市二级医院的副主任,档案需要院长亲自封? 她把手机还给萧明哲:“你怎么看?” 萧明哲接过手机,继续在报告上落笔。 “他用三根手指就能判断颈动脉血流量,用听诊器能听出二尖瓣脱垂的程度。他的解剖学知识,是从尸体上一刀一刀攒出来的,不是从书本上背的。” 萧明哲顿了顿,笔尖在纸上点出一个墨点。 “这种水平的医生,在全国不超过二十个。” 许嘉音攥著衣角,站在值班室门口。走廊尽头的应急灯闪了闪,光线忽明忽暗。 “他在躲什么?”她轻声呢喃。 萧明哲没有回答。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在凌晨三点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许嘉音站了十几秒,转身走向抢救室。 推开门,陈锐鸣正在记录体徵。监护仪上的数字稳稳噹噹。 她走到窗边,借著路灯的光,掏出手机。 她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很简单:周悬。 在第一条里,她写下今晚所有的发现。最后一行是一个问题:五年前,发生了什么? 她锁上屏幕,把手机塞回口袋。窗外夜色沉沉,远处的一盏灯火也熄灭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陈锐鸣递过来一杯热水。 “查出什么了?” 许嘉音接过杯子,捂在掌心:“什么都没有。他像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 陈锐鸣靠著窗台,双手抱胸。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许嘉音以为他不打算开口了。 “嘉音,你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 “什么?” “他不是没有过去,”陈锐鸣压低声音,目光扫向抢救室的门,“而是他的过去,用的不是这个名字。” 许嘉音握著纸杯的手,猛地收紧了! 第064章 跟诊 许嘉音在周悬背后,站了整整四十七分钟。 从早交班开始算起。 周悬坐在办公桌前翻看夜班记录。她就站在他身后一米二的位置,手里攥著硬壳笔记本,嘴里咬著笔帽。 周悬翻完第一份记录,没回头。 翻完第二份,还是没回头。 翻完第三份,他拿起保温杯喝了口水,拧紧盖子,终於开了口:“许医师,你是不是走错科室了?妇產科在三楼。” “没走错!”许嘉音的声音清脆得有些刺耳,“周副主任,从今天起,我申请跟您的诊。” 周悬的手顿了一下。 赵铁柱正端著不锈钢盆路过,听到这话,他脚步一滑,盆里的碘伏棉球洒出来两个。 萧明哲趴在角落整理报告,抬头看了一眼,又迅速低了下去。 “省医交流团的排班归顾鹤鸣管,”周悬继续翻记录,“找他签字。” “顾主任已经同意了。” 许嘉音从笔记本后面抽出一张纸,递到周悬桌上。 那是张a4白纸,左上角盖著省医学术交流项目的公章。 內容很简单:申请调整带教老师,由轮转制改为定向跟诊。 跟诊对象一栏,写著周悬的名字。签名处,顾鹤鸣的字跡潦草而清晰。 周悬扫了一眼那张纸,没碰。 “我不带省医的人。” “我可以先从旁观摩开始,绝不干扰您的诊疗流程。” “旁观也不行。” “那我站远一点!” “站到分诊台去。” 周悬站起身,拿起桌上的血压计塞到她怀里:“去量血压。今天上午所有候诊病人,一个不许漏!量完把数据整理成表格,交给护士站。” 许嘉音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水银血压计。 袖带的橡胶管已经发黄,气囊上还打著补丁。 她抬起头,眼神没有任何退缩:“好!” 她转身,笔记本夹在腋下,抱著血压计直奔分诊台。 赵铁柱捡完棉球凑过来,压低嗓门:“师父,她不会真去吧?那可是省医来的天才。” “去,就对了。” 周悬拎起保温杯往诊室走:“嘴巴闭上,干活!” …… 许嘉音在分诊台,量了两个小时的血压。 候诊区坐满了人。有感冒发烧的老头,有崴了脚的中学生,还有肚子疼了三天才来看的大妈。 她搬了一把塑料凳,坐在分诊台旁,挨个叫號。 “大爷,左臂伸出来,袖子擼上去。” “大姐,坐好別动,放鬆。” “小朋友,不疼的,就是胳膊上绑个带子。” 气囊捏一下,放一下。听诊器贴在肘窝,水银柱缓缓下降。 收缩压,舒张压,记录,下一个。 她量得很快,动作標准。 但每量完一位,她都会在笔记本上多记一行字。 那些內容,並不是血压数据。 “三號候诊,男,六十二岁。面色晦暗,颈静脉充盈,指甲床发紺。建议心功能评估。” “七號候诊,女,四十五岁。主诉腹痛,但步態左倾,左膝外翻明显。腹痛可能与步態代偿相关?” “十一號候诊,男,十六岁。右踝扭伤,肿胀范围超出外踝,按压第五跖骨基底部有压痛,需排除jones骨折。” 两个小时,三十七位病人。她的笔记本写满了六页。 血压表格整理完毕,她交给了护士站。 沈护士接过去扫了一眼,挑了挑眉:“许医师,你这表格比我们自己做的还规范!” 许嘉音笑了笑,没搭话。 她抱著笔记本,走向急诊诊室。 周悬正在看病。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坐在对面,捂著胸口,说自己胸闷了一个星期。 “做过心电图吗?”周悬问。 “没有,我怕花钱。” “怕花钱就別来医院!”周悬头也不抬,“开个心电图单子,去做完拿回来。” 病人刚出门,许嘉音就闪了进来。 她站在诊室门口,笔记本翻开,笔尖悬停。 “周副主任,刚才那位患者,您是不是在听他说话时,就已经判断出不是心臟问题?” 周悬写病歷的手停了。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我判断不是心臟问题?” “您没有追问胸闷的诱因、持续时间和放射痛。您只开了心电图,没开心肌酶谱和肌钙蛋白。” 许嘉音翻了一页笔记:“如果您真怀疑心臟,至少会加一个ctni。” 周悬靠回椅背:“那你说,是什么?” “我在分诊台量他血压的时候注意到了。” 许嘉音翻到笔记本中间某一页:“他的胸锁乳突肌右侧紧张度明显高於左侧,头部有轻微向右偏转。加上他坐下时反覆调整姿势,重心始终放在左侧坐骨。” 她合上笔记本。 “颈椎源性胸闷。胸椎小关节紊乱压迫交感神经链,导致胸闷感。” “心电图应该是正常的。您开心电图,是为了排除之后,再告诉他真正的问题。” 诊室里安静了三秒。 赵铁柱路过门口,脖子伸了进来,又缩了回去。 周悬从抽屉里摸出一颗薄荷糖,剥开,扔进嘴里:“你在分诊台量血压的时候,就在观察每一个病人。” 这不是问句。许嘉音没有否认。 “你走吧。”周悬再次低下头写病歷。 “周副主任!” “分诊台的活干完了,说明你太閒。” 周悬的笔划过处方笺:“去找赵铁柱。他手上有三个换药的病人,帮他把纱布拆了重新包扎。手法用省医的標准,但速度要快,一个病人不超过四分钟!” 许嘉音抿了抿嘴唇:“好。” 她再次转身出去。 萧明哲在走廊截住了她,表情复杂:“別跟了。老师不想被跟,你越跟,他给你的活就越没技术含量。量血压、拆纱布,下一步他能让你去洗便盆!” 许嘉音把笔记本抖了抖,翻开给他看。 那是六页观察记录,记录著三十七位病人的初步体徵判断。 萧明哲看了前两页,表情从复杂变成了奇怪:“你在分诊台……一边量血压一边做预检分诊评估?” “省医的分诊护士不做这些。” 许嘉音把笔记本收回来:“但周副主任让我去量血压,我就把能学的全学了。” 萧明哲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突然觉得,自己入职两个月积累的“首席大弟子”地位,正遭受著前所未有的威胁。 …… 午饭时间,许嘉音端著食堂的盘子,径直坐在了周悬对面。 周悬面前摆著一碗西红柿鸡蛋面。他吃了两口,抬头发现对面多了个人。 许嘉音翻开笔记本放在餐盘旁,筷子夹著一块红烧茄子,边吃边写。 “周副主任,上午第十四號病人,您给他开了奥美拉唑而不是雷贝拉唑,是因为他同时在服用氯吡格雷,对吗?” “雷贝拉唑对cyp2c19的抑制作用更弱,但氯吡格雷依赖cyp2c19激活,如果……” “吃饭的时候不许討论用药。”周悬低头吃麵。 许嘉音合上笔记本。 安静了三十秒。 “那我可以问一个非医学问题吗?” “不可以。” “您保温杯上那个歪嘴鱼贴纸,是您女儿画的吗?” 周悬吃麵的动作顿了一下:“嗯。” “她几岁?” “你问这个干什么?” “想了解一下您的教学风格形成背景。” 赵铁柱端著盘子路过,听到这话,差点把汤洒了。 萧明哲坐在隔壁桌,埋头扒饭,耳朵竖得像天线。 周悬擦了擦嘴,站起身:“许嘉音。” “在!” “你知不知道,为什么我不愿意带省医的人?” 许嘉音放下筷子。 “因为省医的人,每一个毛孔里都写著四个字。” 周悬端起面碗:“问题太多。” 周悬转身走了。 许嘉音坐在原地,盯著他的背影。 三秒后,她拿起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写下一行:下午查房,提前到。 她扒了两口饭,把盘子一推,追了出去。 走廊里,周悬的布鞋踩在地上,脚步不紧不慢。 他听到身后规律的脚步声,停了下来。 没有回头。 “你要是真想学东西,就別跟著我。” 许嘉音站在五步之外:“那我应该做什么?” 周悬偏了偏头,侧脸线条被走廊的白炽灯照得很硬:“去把臂丛神经的走向画出来。” 第065章 画错一根就滚回省城 “臂丛神经?” 许嘉音以为自己听错了。 周悬已经走出去五步,布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步幅均匀,节奏不变。 “周副主任!”她追上去,“您说的臂丛神经,是要我画解剖示意图?” “不是示意图。”周悬没停脚,“完整走向。从c5到t1,五条神经根,三条干,六个股,三条束,五条终末分支。每一条的起点、合併点、分叉点、穿行层次,全部標註清楚!” 许嘉音的脚步慢了半拍。 臂丛神经是人体最复杂的外周神经丛之一。五根三干六股三束五支,分支套分支,交叉再交叉,光记忆口诀就有二十多句。 “画多少遍?” “五十遍。” 这个数字从周悬嘴里吐出来,轻飘飘的,像在说“喝杯水”。 许嘉音站在走廊中央,周围的护士和实习生都放慢了脚步。有人偷偷看她,又迅速移开视线。 “五十遍,什么时候交?” 周悬走到诊室门口,回过头:“明天早上七点半。” 许嘉音算了一下时间。现在下午一点十五分,距离明早七点半,还有十八个小时出头。 去掉值班、吃饭、监护病人的时间,真正能用来画图的,最多十二个小时。 五十张完整臂丛神经走向图,十二个小时。平均每张,只有十四分钟。 “还有一条。”周悬拧开保温杯盖,语气平淡得像在播报天气预报。 “画错一根,全部作废。五十张里有一张错了,就从头来过。来不及重画,明天直接收拾东西回省城!” 诊室门在他身后关上。走廊安静了两秒。 赵铁柱从处置室探出脑袋,嘴里叼著半个馒头,表情纠结,想说又不敢说。 萧明哲从值班室出来,手里抱著厚厚一摞报告。他看了许嘉音一眼,欲言又止。 “解剖教研室在二楼走廊尽头,有掛图可以参考。”他最终只说了这一句。 许嘉音没动。她盯著紧闭的诊室门,盯了整整十秒。 然后她转身,走向护士站:“沈护士,有白纸吗?a4的,越多越好。” 值班护士从柜子里翻出两包列印纸,有些犹豫:“这是科室的……” “我回头买新的还上。”许嘉音抱起纸,又拿了一支铅笔、一块橡皮。 她没有去二楼解剖教研室。她走进值班室,把桌面上的杂物全部推到一边。 两包列印纸拆开,叠得整整齐齐摆在右手边。铅笔削了三支,备用。 第一张纸铺平,她闭上了眼睛。 臂丛神经的走向,她大一就背过。 c5、c6合成上干,c7独立成中干,c8、t1合成下干。三条干各分前后两股。 上干前股与中干前股合成外侧束,下干前股独立成內侧束,三干后股合成后束。 外侧束髮出肌皮神经和正中神经外侧根。內侧束髮出尺神经、前臂內侧皮神经和正中神经內侧根。后束髮出橈神经和腋神经。 她睁开眼,落笔。 第一根线条从纸面上方起始。c5神经根,从第五颈椎椎间孔穿出,走行於前斜角肌和中斜角肌之间的间隙。 她的笔速很快,线条流畅。每一条神经根的位置、角度、穿行路径,她都记得。 六分钟,第一张画完。她没有停,拿起第二张纸,继续。 第二张用了五分钟,第三张五分半。到第五张的时候,她停了下来。 她拿起前五张,逐一对比。 第一张的c7走行角度偏了两度,第三张的內侧束分叉点標註位置浅了一毫米。 她把这两张抽出来,撕掉,重新画。 赵铁柱端著不锈钢盆路过值班室,往里瞅了一眼。 许嘉音趴在桌上,左手压著纸角,右手运笔。铅笔芯和纸面的摩擦声,细密而急促。 他缩回脑袋,快步走到诊室门口,敲了敲门:“师父,许医师真画上了。” 门缝里传出周悬的声音:“跟我有什么关係?” “那……她要是真画完了呢?” 没有回答。赵铁柱识趣地闭了嘴,端著盆走了。 …… 下午三点四十分。 许嘉音画到了第十二张。废掉了三张,有效九张。 她的右手中指侧面,被铅笔磨出了一道红印,指腹上全是石墨粉。 萧明哲推门进来取病歷,看到满桌的图纸,脚步顿了一下。 他拿起最上面一张,对著窗户的光看了看:“你的肌皮神经起始点画得不对。” 许嘉音抬头。 萧明哲指著图上的一个位置:“肌皮神经从外侧束髮出后,穿喙肱肌的位置应该更靠近喙突。你画的这个角度,差了大概三毫米。” 许嘉音凑过来看。她盯了五秒,把这张纸抽出来,撕了。 萧明哲嘴角抽了一下:“我的意思是可以改……” “改不了。”许嘉音已经拿起了新纸,“周副主任说画错一根就全部作废。我不確定他的標准有多严。三毫米的误差,在他眼里可能就是错!” 萧明哲沉默了几秒:“你需要参考资料吗?我柜子里有《奈特人体解剖图谱》。” “不用。”许嘉音头也不抬,“解剖图谱上的標准走向是理想化的。每个人的臂丛都有变异。” “我需要记住的是通用规律和標註逻辑,不是临摹图谱。” 萧明哲愣了一下。他拿起病歷,走出值班室。 走廊上,他碰到了陈锐鸣。 “许嘉音在画臂丛?”陈锐鸣问。 “嗯。”萧明哲靠在墙上,“不参考任何图谱,纯靠记忆。” 陈锐鸣的表情微妙:“周副主任让她画五十遍,是想劝退她。” “我知道。” “她会被劝退吗?” 萧明哲回头看了一眼值班室的方向。门缝里传出铅笔与纸面接触的沙沙声,均匀而执拗。 “不会。”他的语气很篤定。 陈锐鸣挑了挑眉。 “因为她是跟我一样的人。”萧明哲把病歷夹在腋下,“被骂得越狠,越不可能放手。” …… 晚上七点。 许嘉音画到了第二十八张。废掉七张,有效二十一张。 三支铅笔用禿了两支。她又从护士站借了一支原子笔,发现线条太粗,只能放弃,找赵铁柱要了一支签字笔。 赵铁柱给了她笔,顺便放了一盒饼乾在桌角:“吃点东西吧许医师,饿著肚子画不好。” 许嘉音撕开饼乾包装,咬了一块,继续画。饼乾屑掉在纸上,她吹掉,笔没停。 晚上九点。 第三十五张。有效二十九张。 她的肩颈已经完全僵硬,右手握笔的姿势,从三指捏变成了整只手攥。前臂肌肉酸胀得厉害。 她站起来活动了两分钟,又坐下。 十一点。 第四十三张。有效三十七张。 她把废掉的图纸摞在一起,足足有十三张。每一张上都用红笔圈出了错误位置,旁边標註了正確走向。 这些废图,她没有扔。 凌晨一点。 第五十二张。有效四十四张。 距离七点半,还有六个半小时。还差六张! 她的眼皮开始打架。签字笔在纸上画出的线条,出现了细微的抖动。 她停下来,用冷水洗了把脸,灌了半杯浓茶。 凌晨两点四十分。 第五十七张。有效四十九张。还差最后一张! 最后一张纸铺在桌上。许嘉音深吸一口气,握紧笔。 c5,起笔。 线条从纸面上方延伸而下,穿过斜角肌间隙。每一个转折,每一处分叉,她闭著眼都能画出来。 十八个小时里,这套走向已经刻进了她的肌肉记忆。 六分钟后,最后一根终末分支落笔。 她放下笔,把五十张有效图纸按顺序叠好,用回形针夹住。 桌上的废图单独摞在一旁,一共十七张。 她看了一眼手錶。凌晨三点零二分。 距离七点半,还有四个半小时。 许嘉音把图纸放进文件袋,拉上拉链。她趴在桌上,用胳膊枕著脑袋,三秒钟就睡著了。 右手中指的侧面,磨出了一个水泡。 …… 早上七点十五分。 周悬推开急诊科大门,左手拎著保温杯,右手提著一个塑胶袋。袋子里是老张塞给他的两根葱。 他走到办公桌前,放下保温杯。 桌面上,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靠著笔筒,摆得端端正正。 文件袋上面压著一张便条,字跡工整。 “周副主任:五十张,已完成。废图十七张附在后面,错误位置已標红。许嘉音。” 周悬拉开文件袋的拉链,抽出第一张图纸。 他的目光从c5扫到t1,从上干追到终末分支。每一条线都乾净利落,標註精確到毫米。 他翻到第二张。第三张。第十张。第二十五张。第五十张。 五十张图,笔触从第一张的锐利逐渐变得柔软。那是手指肌肉疲劳后的自然变化,但走向没有一处偏差。 他又抽出后面附著的十七张废图。 每张废图上的红色圈注,標出的全是毫米级的误差。有些错误,连他都需要仔细辨认才能確认。 她对自己的要求,比他给出的標准还要严格。 周悬把图纸放回文件袋,拉上拉链。 他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抬头看向门口。 许嘉音靠在值班室的门框上。白大褂皱成一团,头髮散乱,右手中指缠著一圈创可贴。 她的眼睛通红,眼下青黑,但站得笔直。 “周副主任,五十张,一根没错!”她的嗓音沙哑得几乎破碎,“我还能画第五十一张!” 周悬放下保温杯,靠回椅背。他看了她三秒,语气依旧冷淡。 “画得完不稀奇。”他拿起桌上的处方笺,“能画对也不稀奇。省医出来的人,连这点基本功都没有,那省医可以关门了。” 许嘉音的嘴唇抿紧了。 “但你附的那十七张废图,”周悬低头开始写字,“倒是有点意思。” 许嘉音心跳漏了一拍。 “明天开始,每天早上七点到诊室报到。迟到一分钟,当天取消跟诊资格。”周悬的笔没停,“听清楚了?” 许嘉音的呼吸卡在嗓子里。她张了张嘴,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著不可遏制的颤抖:“听清楚了!” 周悬头也没抬:“去洗把脸,你这副样子会嚇到病人。” 许嘉音转身走出门。走出三步,她猛地停住,回过头:“周副主任!” “又怎么了?” “明天七点,我六点半到!” 第066章 卷王之王的诞生 六点十七分,急诊科走廊的声控灯被触发了。 值班护士从护士站探出头,看到一道白色影子从楼梯间闪出来,径直走进诊室。 白大褂皱巴巴的,头髮扎成马尾,右手中指缠著创可贴,左手拎著一个塑胶袋。 许嘉音比自己承诺的六点半,又早了十三分钟! 诊室没开灯。她摸到墙壁开关,日光灯管闪了两下才亮起来。 桌面乾乾净净,保温杯不在,歪嘴鱼贴纸也不在。周悬还没来。 她把塑胶袋放在角落。 袋子里是她凌晨四点醒来后,利用剩余时间做的一件事。 昨晚画了五十张臂丛神经图,除此之外,她又画了十张。 不是臂丛,是腰丛。 从t12到l4,腰大肌深面穿出的每一条分支,她全部標註了。 髂腹下神经、髂腹股沟神经、股外侧皮神经、股神经、闭孔神经。 走向、穿行层次、分叉点,清晰可见。 没有人要求她画腰丛,这是她自己加的。 许嘉音拉开诊室的椅子坐下,翻开笔记本,开始復盘昨天在分诊台观察到的三十七个病例。 每一条记录后面,她都补充了可能的鑑別诊断和后续检查建议。 六点四十一分,赵铁柱打著哈欠走进急诊科。 他路过诊室,脚步拌了一下。灯亮著,他探头一看,许嘉音正端端正正坐在桌前,笔尖飞快划过纸面。 “许医师?” “早。”许嘉音头也没抬。 赵铁柱看了看手錶,又看了看她桌上摊开的笔记本。 他注意到她右手中指上那圈创可贴,下面隱约鼓起了一个水泡。 他退了出去,走到护士站,拍了拍值班护士的肩膀:“沈护士,诊室里那个……她是不是没回去睡觉?” “凌晨三点在值班室趴了四个小时,五点就起来了。我亲眼看见的!”沈护士翻了个白眼。 “四个小时?”赵铁柱咂了咂嘴,“那她昨晚画图画到几点?” “三点。” 赵铁柱不说话了。 他默默走到开水房,泡了两杯茶。一杯自己的,一杯放在了诊室门口的桌角上。 七点整,萧明哲到了。 他的报告写到凌晨四点,眼底的血丝比许嘉音还重。路过诊室时,他往里瞄了一眼。 许嘉音的笔记本翻到了新的一页。 页眉写著日期和一行字:“跟诊第一天——待观察用药逻辑。” 下面是一张手绘表格。纵轴列著昨天周悬接诊的所有病人编號,横轴分成四列:主诉、周悬处方、常规处方、差异分析。 “差异分析”那一列,已经填了大半。 萧明哲盯著那张表格看了五秒,心中涌起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七点二十五分。 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布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不紧不慢。 保温杯和水杯盖碰撞,发出轻响。 许嘉音站了起来。 周悬推开诊室门,將保温杯搁在桌角,拉开椅子坐下。 他的目光扫了一圈桌面,落在角落那个塑胶袋上:“什么?” “腰丛走向图,十张。” 许嘉音把袋子推过去:“昨晚画完臂丛之后,我觉得上肢做了,下肢不能空著。” 周悬没碰那个袋子。 他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又拧紧。 “谁让你画的?” “没人让我画。” “那就拿走。” 许嘉音愣了一下。 “我让你画臂丛,你画臂丛。我没让你画的,画一百张也没用!” 周悬从抽屉里翻出今天的排班表:“自作主张在医学里是最危险的习惯。今天你只做一件事。” “什么事?” “站著。” 许嘉音以为他在说比喻,但他没有。 整个上午,许嘉音就站在诊室角落,距离周悬的办公桌两米。 不许坐,不许记笔记,不许提问,不许碰病人,不许看病歷。 只许看,只许听。 第一个病人进来,腰痛三天。 周悬问了六个问题,开了一张x光单。 许嘉音的手指不自觉地往口袋里的笔摸去,周悬的余光扫过来,她的手立刻缩了回去。 第二个病人,老年女性,反覆头晕。 周悬翻了翻她带来的药盒,把其中一种降压药的剂量改了。 许嘉音嘴唇动了动,把到嘴边的问题咽了回去。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她站在角落,脊背挺直,双手背在身后。 脚下的地砖缝,她已经数了三遍。 到第八个病人的时候,她的小腿开始发酸。 昨晚的睡眠不足加上长时间站立,膝盖內侧隱隱发胀。 她悄悄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 周悬的视线没有离开病历本:“左脚站累了?” 许嘉音的重心立刻回正。 “站不住就出去。” “站得住!” 周悬没再说话。 …… 中午十一点半。 许嘉音站了四个小时零五分钟。 周悬看完上午最后一个病人,把病历本摞好。 他站起来,拎著保温杯往外走,路过许嘉音面前时停了一秒。 “上午看了多少个病人?” “二十三个。” “第十一个,主诉是什么?” “右上腹胀痛,饭后加重,伴噯气两周。” “我开了什么检查?” “腹部b超和幽门螺桿菌碳十四呼气试验。” “为什么没开胃镜?” 许嘉音停了半拍。她没有记笔记,但四个多小时的细节全压在脑子里。 “她的疼痛是胀痛,不是绞痛。噯气是餐后出现,不伴反酸。体格检查时您按压剑突下,她的反应是不適,不是疼痛。您判断是功能性消化不良的可能性更大,胃镜的优先级不高。” 周悬拧开保温杯盖:“第十七个呢?” “六岁男孩,发热三天,体温三十八度五。家长说嗓子疼。您检查完咽喉,没开抗生素,只开了退烧药和口腔喷雾。” “为什么?” “您用压舌板检查的时候,在扁桃体表面停留了四秒。如果是细菌性扁桃体炎,脓性分泌物您一秒就能判断。您多看了三秒,说明表面没有脓点。皰疹性咽峡炎的可能性更大。病毒感染,抗生素无效。” 诊室门外,赵铁柱端著饭盒路过,脚步放慢了。 萧明哲靠在走廊墙壁上,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 周悬拧上杯盖:“下午一点半,诊室报到。” 他走了出去。 许嘉音站在原地,膝盖酸软,小腿肚子抽了一下。 她扶著桌边,慢慢活动了两下脚踝。 萧明哲凑过来,表情微妙:“你把二十三个病人的信息全记住了?” “记了十九个。有四个我中间换脚的时候分了神,细节模糊了。” 许嘉音活动著脖子:“下午我不换脚了。” 萧明哲张了张嘴,把筷子塞回饭盒里。 他回到值班室,坐下,对著自己那份十五页报告发了三秒呆。 赵铁柱推门进来拿酱油,看到他的表情,乐了:“萧博士,怎么了?” “铁柱。” “嗯?” “你说,老师收徒弟,有没有名额限制?” 赵铁柱愣住了。 萧明哲把报告合上,站起身,拿起筷子走向食堂。 路过护士站时,他听到沈护士在跟实习生说话。 “……你们看看人家许医师,站了一上午硬是没动一下,那个腰板挺得跟ct机架子似的。你们谁能做到?” 萧明哲加快了脚步。 下午一点二十八分。 许嘉音已经站在诊室角落了。 她换了一双平底鞋,袜子里垫了鞋垫,头髮重新扎紧。 笔记本和笔锁在了值班室抽屉里,她的手空著。 两分钟后,周悬推门进来。他扫了一眼角落,没有任何表情。 下午的第一个病人是个建筑工人,左手被钢筋划了一道口子。 周悬清创缝合,许嘉音在一旁看著。 缝针穿过皮肤的角度,打结的力度和速度,她的目光一刻没有离开。 缝完最后一针,周悬剪断线头:“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就出去,下一个病人进来之前,你有三分钟。” 许嘉音衝出诊室。 她跑进值班室,拿出笔记本,用三分钟把刚才的缝合细节全部默写了下来。 进针角度,出针位置,打结手法,线距间隔。 每一个数据,全凭记忆。 三分钟后,她准时回到诊室角落。 周悬叫了下一个病人。 整个下午,这个循环重复了十一次。 每次周悬让她出去,她就冲回值班室记录,记完再跑回来。 走廊里的护士和实习生都认识了她的步频。 傍晚六点。 周悬收拾桌面,准备下班。 许嘉音站了整整一天。 除去中午吃饭的四十分钟和十一次三分钟记录间隙,她的站立总时长超过了八个小时。 周悬拎起保温杯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明天带双更舒服的鞋。” 许嘉音点头。 周悬推开门。 走廊里,赵铁柱和萧明哲假装各忙各的,眼神却全往这边飘。 周悬经过赵铁柱身边,低声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但许嘉音的耳朵捕捉到了每一个字。 “告诉萧明哲,明天早交班提前十五分钟!他那份报告里,第七页有三处药理学引用是2019年的旧版指南,让他今晚全部更新。” 赵铁柱点头,小跑著去传话了。 许嘉音靠在门框上,目送周悬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布鞋,保温杯,微微佝僂的肩膀。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笔记本。 今天一整天,周悬没教她任何一句话,没讲过一个知识点。 但她的笔记本,写满了十四页。 她合上本子,走到护士站。 “沈护士,附近哪家早餐店最好?” 沈护士想了想:“东门出去左拐,有家『老刘豆浆』。豆浆、油条、包子都有,周副主任偶尔会在那儿买。” “不是那种。” 许嘉音打断她:“我要最好的。麵包、火腿、咖啡,都要最好的。” 沈护士看了她两秒,欲言又止。 许嘉音已经掏出手机,开始搜索附近的西式早餐店。 屏幕的光映在她通红的眼睛上,嘴角掛著一丝篤定的弧度。 第067章 火腿猫与直男导师 许嘉音在急诊科门口站了三分钟,手里拎著两个纸袋。 左手那个印著法文logo,装著手工可颂、烟燻三文鱼贝果和一杯冰美式。 右手那个更讲究。牛皮纸烫金字,里面是切片的西班牙伊比利亚火腿,配了两种义大利芝士和无花果酱。 她凌晨五点起床,骑了二十分钟共享单车,穿过半个清河市区,才找到那家排名第一的西式早餐店。 店员说,伊比利亚火腿是空运的,一百二十块五十克。 她买了一百克。 六点零八分,她站在诊室门口,把两个纸袋摆在桌面上。 可颂还是温的,黄油香气溢出纸袋。 …… 六点四十一分,赵铁柱来了。 他路过诊室闻到味道,脑袋伸进来,鼻翼翕动了两下:“许医师,这什么?” “早餐。” 赵铁柱看了看纸袋上的法文,又看了看烫金字的牛皮纸,咽了口唾沫:“这一顿得多少钱?” “不多。” 赵铁柱识趣地缩回脑袋。 走到护士站,他压低嗓门跟沈护士说:“许医师买了那种很贵的早餐,好像是给师父的。” 沈护士抬了抬眼皮:“哪种很贵的?” “纸袋上印著洋文那种。” 沈护士的表情变得微妙。她放下手里的体温计,往诊室方向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什么都没说。 七点十九分,萧明哲到了。 他的报告昨晚改到凌晨两点,整个人灰扑扑的。 路过诊室,他闻到了咖啡的味道,脚步顿了顿。 他看到桌上的纸袋,看到许嘉音笔直地站在角落,再看到那杯冰美式杯壁上凝结的水珠。 “你给老师买了早餐?” “嗯。” 萧明哲的嘴张开又合上,最终只挤出一句:“老师只喝保温杯里的水。” 许嘉音没接话。 七点二十四分。 布鞋踩在水磨石上的声音准时响起。 保温杯盖碰撞的轻响,从走廊尽头一路传了过来。 周悬推开诊室门,將保温杯搁在桌角,拉开椅子。 他坐下的瞬间,目光落在那两个纸袋上。 三秒。 他拿起左边的纸袋,翻了一下,放回去。又拿起右边的,捏了捏,闻了闻。 “谁的?” “我买的。” 许嘉音从角落迈出一步:“周副主任,这是西班牙伊比利亚火腿,橡果餵养的黑猪……” “我知道伊比利亚火腿。”周悬打断她。 他把纸袋放回桌上,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拿走。” 许嘉音早有准备:“我不是送给您个人的。我是给整个急诊科买的早餐,赵铁柱和萧明哲也有份。” “赵铁柱早上吃馒头就咸菜,萧明哲喝速溶咖啡。” 周悬拉开抽屉翻排班表:“你买的这些东西,他们谁都不需要。” “那就当我自己吃不完,分享给大家……” “许嘉音!” 周悬的声音不大,但许嘉音的嘴立刻闭上了。 “你是来学医的,还是来做社交的?” 许嘉音的脊背绷紧:“学医。” “学医就把心思放在病人身上。” 周悬把排班表铺开:“一百块钱的火腿,换不来一个提问的机会。” “你昨天站了一天,记了十四页笔记,那才是你的入场券。” “別把入场券换成火腿,划不来!” 诊室安静了五秒。 许嘉音站在原地,耳根发烫,嘴唇抿成一条线。 周悬站起身,拿起那袋火腿走出诊室。 许嘉音跟到门口,看到他径直走向急诊大厅角落的饮水机旁。 那里蹲著一只橘白花色的猫。 急诊科所有人都认识这只猫。 它在医院流浪了三年多,骨架大,毛色杂,左耳缺了一角,尾巴有点歪。 赵铁柱给它起了名字叫“骨头”,因为它刚来的时候,瘦得只剩骨架。 周悬蹲下来,打开牛皮纸袋,抽出一片伊比利亚火腿。 橡果餵养,四十八个月风乾,一百二十块五十克的火腿。 他撕成小条,放在地上。 骨头凑过来,嗅了嗅,一口叼走。 周悬又撕了一片。 骨头吃得更快了,尾巴歪歪地摆了两下。 走廊里,赵铁柱捂住了嘴。 萧明哲靠在墙上,表情难以形容。 沈护士趴在护士站柜檯上,肩膀一抖一抖。 许嘉音站在诊室门口,看著周悬蹲在地上,一片一片地把二百四十块钱的进口火腿,餵给一只流浪猫。 他的动作很认真。 撕成小条,间距均匀,等猫吃完一条再放下一条。 这动作,比他给病人换药都仔细。 火腿餵完了。 骨头舔了舔嘴,蹭了蹭周悬的裤腿,转身钻进饮水机底下。 周悬站起来,把空纸袋叠好,扔进垃圾桶。 他拍了拍手上的油,走回诊室,经过许嘉音身边。 “那杯咖啡也拿走。我不喝冰的。” 许嘉音盯著他的背影进了诊室。 她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杯冰美式。杯壁的水珠已经淌成一小滩。 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冰块化了大半,味道发苦。 赵铁柱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许医师,別往心里去。师父就这样,谁送东西他都不收。” “去年过年我给他带了两斤腊肉,他转手就塞给保安大爷了。” “他收过谁的东西吗?”许嘉音问。 赵铁柱想了想:“嫂子的。” “嫂子给他送饭,他每次都吃得乾乾净净。那个保温杯也是嫂子买的,用了快两年了。” 许嘉音不说话了。 她把剩下的可颂和贝果放在护士站,转身走回诊室角落,站定。 周悬已经坐在桌前翻病歷了。 “站好。今天除了看诊,你多一个任务。” “什么任务?” “上午的病人里,会有至少三个被误诊的。” 周悬翻开第一份病歷:“你从旁观察。晚上七点之前,把你认为被误诊的病例和理由写下来,交给我。” 许嘉音的眼睛亮了! “写对了,明天我回答你一个问题。写错了,去餵骨头一个星期。” “猫粮我自己买!”许嘉音脱口而出。 周悬没理她。 第一个病人推门进来了。 上午九点十七分,第六个病人离开诊室。 许嘉音的手指开始在裤缝处无声敲击。 第四个病人,七十一岁男性,主诉左膝关节疼痛。 周悬开了x光和血沉。 她在脑子里翻了三遍那个老人走进来时的步態。 左脚落地相缩短,骨盆向右侧倾斜。 左膝关节疼痛,但他坐下时,左手不自觉地按了一下左侧髖部。 她把这个细节死死摁在记忆里,眼睛继续盯著第七个推门进来的病人。 午饭时间,许嘉音端著食堂的盘子坐在值班室,边吃边在笔记本上快速整理。 萧明哲推门进来拿水杯,瞥了一眼她的笔记本:“你在记误诊病例?” “嗯。” “老师给你出了考题?” “写对了能问他一个问题。” 萧明哲拧水杯盖的手停了。 他入职两个月,周悬一个主动回答问题的机会,都没给过他。 “几个了?”他问。 “暂定两个,第三个还在犹豫。” 许嘉音咬著笔帽,把第四个病人的步態特徵又过了一遍。 萧明哲端著水杯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第四个病人,你注意到他的鞋底了吗?” 许嘉音的笔停了。 “左脚鞋底外侧磨损,比右脚严重两倍。” 萧明哲说完就走了。 许嘉音低头,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补了一行字。 她咬了一口馒头。 今天没买西式早餐,食堂的馒头五毛钱一个。 下午的诊继续看。 许嘉音站在角落,脚下换了双跑鞋,鞋垫加了两层。 她的目光比昨天更专注。 …… 傍晚六点四十五分,她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落下最后一个字。 三个疑似误诊病例,每个病例的分析,写了整整两页。 她把笔记本合上,抬头。 诊室门口站著一个人。 不是周悬。 那是一个穿著浅蓝色连衣裙的女人。 她手里提著一个保鲜盒,上面贴著一张小纸条,纸条上歪歪扭扭画著一条鱼。 女人探头往诊室里看了看,轻轻敲了敲门框:“周悬在吗?” 许嘉音还没来得及回答,走廊里传来赵铁柱中气十足的声音。 “嫂子来啦!” 第068章 师娘驾到 赵铁柱的嗓门,比急诊科的呼叫铃还响! 沈初夏被嚇得往后退了半步,手里的保鲜盒差点脱手。她稳住身子,瞪了赵铁柱一眼:“小声点,这是医院!” 赵铁柱立刻压低声音,凑到耳边:“嫂子,师父在里面呢,刚下诊。” 沈初夏点点头,提著保鲜盒往里走。她穿著浅蓝色连衣裙,扎著低马尾。脚下的米白色帆布鞋踩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 许嘉音站在角落,还没来得及让开。 沈初夏走进来,第一眼看向桌前的周悬,接著才注意到角落里的白大褂。 “这位是?” 周悬头也没抬:“省医来的交流医生,许嘉音。” “哦!”沈初夏笑了。她把保鲜盒放在桌上,看向许嘉音:“许医生你好,我是周悬老婆,沈初夏。” 许嘉音愣住了。 她见过周悬的很多面。毒舌的,冷淡的,甚至是蹲在地上餵猫的。但她唯独没见过,周悬听到“老婆”这两个字时的反应。 周悬抬起了头。 动作並不夸张,他只是很自然地看了沈初夏一眼,像呼吸一样平顺。但他放下笔的方式变了。 之前翻病歷,笔是隨手搁在纸上的。沈初夏进来后,他扣好笔帽,整齐地放进了笔筒。 “怎么这个点来了?”周悬拧开保温杯,“下班了?” “提前走的,李总四点就放人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沈初夏打开保鲜盒。里面码著切好的西瓜和哈密瓜,还有几颗带水珠的葡萄,切得整整齐齐。 “果果想吃西瓜,我多切了一些,给你们科室也带点。”沈初夏抽出一把叉子,递到周悬面前。 周悬接过来,咬了一口。 许嘉音站在角落,目睹了急诊科最不可思议的一幕。周悬竟然在吃西瓜! 这个男人,上午刚把她两百多块的火腿餵了猫,对冰美式和可颂更是不屑一顾。现在,他却在认真吃著一块普通的西瓜。 “甜不甜?”沈初夏问。 “甜。” “果果那边我放冰箱了,等下你回去拿出来,別让她吃太多。” “知道了。” 沈初夏又从包里掏出一个塑胶袋,放在桌角:“这是你的薄荷糖,家里那罐快没了,顺路买的。” 周悬的手停了一瞬:“买了几罐?” “三罐,够你吃一阵子了。” 许嘉音看到周悬接过糖,塞进抽屉最深处。他的动作很轻,像是藏起了什么宝贝。 沈初夏转过身,注意到许嘉音缠著创可贴的中指:“许医生,你手指怎么了?” “画图磨的,没事。”许嘉音下意识把手背到身后。 沈初夏看了周悬一眼:“又让人家画什么了?” 周悬叉起第二块西瓜:“业务考核。” 沈初夏摇摇头,从包里翻出药膏和两片水胶体敷贴。 “这个比创可贴好用,不影响握笔。”她递给许嘉音,“我以前赶方案打字到破皮,全靠这个。” 许嘉音捏著敷贴,打量著沈初夏。她比想像中年轻,素麵朝天,笑容里透著一种习惯性的鬆弛。 “嫂子,你平时也这么照顾周副主任?”许嘉音脱口而出。 沈初夏笑了:“他不让我照顾。每次送饭都说不用,结果我不送,他就偷著啃方便麵。” “我什么时候啃方便麵了?”周悬在桌后反驳。 “上个月十七號,垃圾桶里两个面桶。”沈初夏掰著手指,“一个红烧牛肉,一个老坛酸菜。” 周悬顿时没声了。 许嘉音忍著笑,捂住了嘴。门外的赵铁柱躲在门框后,肩膀抖个不停。 沈初夏盖好盒子,叮嘱许嘉音多吃葡萄,隨后走到周悬身边。她弯腰,用手背碰了碰周悬的额头。 “干嘛?”周悬往后躲。 “看你发烧没,昨天脸色就不太好。” 確认没烧,沈初夏收回手:“晚上早点回来,排骨汤在火上燉著呢。” “嗯。” “还有,果果的作业你別管了。上次你辅导完,她哭了半小时!” 周悬皱眉:“那道题她確实算错了。” “她才一年级!三加五等於九,你至於纠正三遍吗?” 周悬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沈初夏拍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开。路过许嘉音时,她轻声叮嘱:“他脾气臭,但教的东西好,你多担待。” 走廊里传来赵铁柱的吆喝声,接著是沈初夏清脆的笑声。脚步声渐远,诊室重归寂静。 …… 许嘉音低头换上敷贴,动作很轻。 周悬起身洗乾净叉子,放回盒里,重新坐下翻病歷。 “发什么呆?误诊分析交了吗?” “还没,今晚七点前交。”许嘉音的声音恢復了清脆。 “抓紧。”周悬把盒子推过去,“西瓜拿走,別杵在这。” 许嘉音端起盒子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周悬坐在灯下,左手是贴著歪嘴鱼的杯子,右手是刚买的薄荷糖。日光照在他微微佝僂的背上,显得有些温情。 她转过身,走出诊室。 萧明哲靠在护士站喝水,见她出来,挑了挑眉:“见到嫂子了?” “见到了。” 许嘉音放下保鲜盒,往嘴里丟了颗葡萄。 “萧明哲,你说一个男人,两百多块的火腿餵猫,五毛钱的西瓜却吃得像过年。” 萧明哲没接话。 “他只认一个人送的东西。”许嘉音嚼著葡萄,“我终於明白了。” 她在笔记本最后一页划掉一行字,在旁边写下两个字:结案。隨即翻开新的一页,写下標题:误诊病例分析。 “別发呆了。”她拍拍萧明哲,“第四个病人,你觉得是髖关节还是腰椎的问题?” 萧明哲差点撒了水:“你问我?” “你的判断能帮我排除干扰。快说!” 萧明哲看著她,这女人已经切回了战斗模式。 “我判断是髖关节。” “我倾向腰四五椎间盘,但没依据。”许嘉音咬著笔帽,“他坐下时按了左髖,怎么解释?” “代偿性保护。”萧明哲翻开笔记,“那可能是坐骨神经的投影点,不是真的髖痛。” 许嘉音眼睛一亮,飞快记录。 “但老师只开了膝关节检查。”萧明哲语速放慢,“没开腰椎,也没开髖关节。” “所以,这是一个误诊!” 许嘉音合上笔记本。病人主诉膝痛,周悬却只查了膝盖。 “你確定是误诊?”萧明哲抱起手臂,“还是他在等你发现?” 走廊尽头,诊室的灯光透出门缝,在地板上拉出一条长线。许嘉音攥紧笔记本,快步走向值班室。 第069章 信徒与对手 许嘉音写了三份误诊分析,撕掉了两份。 第一份太长,足有四页纸,引用了六篇文献。她看了两遍,觉得像论文答辩,不像临床判断。撕了! 第二份太短,只有半页纸,列了三个结论。乾脆利落,但缺乏推导过程。周悬肯定会问“凭什么”,她答不上来。撕了! 第三份,她换了思路。不写结论,只写观察。 “第四號病人,七十一岁男性,主诉左膝关节疼痛。步入诊室时,他左脚落地相缩短约0.3秒,骨盆右倾代偿。” “坐下时,他左手按压左侧髖部,位置对应坐骨大切跡体表投影。左鞋外侧磨损程度,是右鞋的两倍。” “这些体徵指向腰椎或髖关节病变,而非膝关节本身。周副主任仅开具了膝关节x光,未进一步检查腰椎及髖关节。” “第九號病人,五十三岁女性,主诉右侧偏头痛反覆发作。患者候诊时反覆吞咽,右侧胸锁乳突肌间歇性抽搐,右耳后乳突区皮肤轻度发红。” “第十五號病人,二十八岁男性,主诉反覆口腔溃疡。患者左小腿內侧有陈旧性红斑痕跡,形態接近结节性红斑。应排除白塞病,仅查血常规不够。” 三个病例,每个一页。只有观察事实和逻辑推导,没有“我认为”,也没有“建议”。 晚上六点五十八分,许嘉音把三页纸叠好,走进诊室。 (请记住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周悬坐在桌前,核对著科室耗材清单。保温杯上的歪嘴鱼贴纸,在灯光下泛著光。 许嘉音把纸放在桌角。周悬没抬头,直到核完最后一行数字,才拿起那三页纸。 第一页,他看了四十秒。第二页,三十秒。第三页,二十秒。 他把纸放下,靠回椅背:“三个里面,对了两个。” 许嘉音的心提了起来:“哪个错了?” “第九个。”周悬拧开保温杯,“她不是颈源性头痛。吞咽是因为她刚吃完东西,抽搐是习惯性动作,发红则是染髮过敏。” 许嘉音的脸一阵发烫。 “你的观察力不差,但你犯了一个所有聪明人都会犯的错。”周悬喝了口水,“你在找病,而不是在看人!” 这句话像钉子一样,扎进了许嘉音的脑子里。 “当你心里有了结论,看到的每一个细节都会变成证据。这叫確认偏误。”周悬把纸推回去。 “第四个和第十五个你写对了,是因为体徵足够明显,没有空间让你脑补。第九个的体徵是模糊的,你填了你想看到的,而不是真实存在的。” 许嘉音低头看著纸。第二页的字跡確实略显潦草,写的时候她犹豫过。 “两个对了,明天可以问我一个问题。”周悬拎起保温杯往外走。 “等等!”许嘉音追了一步,“我写对了两个,能不能问两个?” 周悬头也没回:“討价还价的去菜市场。” 门关上了。许嘉音攥著纸站了几秒,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诊室。 萧明哲在走廊等她,手里翻著一本《哈里森內科学》,封面已经卷了边。 “几个对了?” “两个。第九个错了。” 萧明哲合上书:“第九个我也觉得有问题,但我没想到是染髮过敏。” “你知道有问题,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没问。”萧明哲语气平淡,“而且你需要自己犯一次错,才能记住。” 这话的逻辑,简直和周悬一模一样。 “萧明哲,你跟周副主任多久了?” “两个月零九天。” “你现在什么水平?” 萧明哲想了想,诚实地回答:“在老师面前,跟入职第一天没什么区別。” 许嘉音笑了,那是种带著共鸣的认同。 “我今天站了一整天,记了十四页笔记。”她翻开笔记本,“到头来,最有价值的是他说的八个字:你在找病,不在看人。” 萧明哲沉默了几秒:“我入职第三天,他也跟我说过类似的话。他说,我的眼睛长在教科书上,不长在病人身上。” 两人对视一瞬,气氛微妙地缓和下来。 “萧明哲,你那份报告第七页的药理学引用,更新了吗?” 萧明哲的表情僵住了:“你怎么知道?” “昨天周副主任跟赵铁柱说话时,我听到了。” 萧明哲深吸一口气:“更新到凌晨两点。” “我的误诊分析写到凌晨一点,比你早睡了一个小时。”许嘉音合上笔记本,嘴角微扬。 萧明哲的眉毛拧到了一起。 “明天老师给我一个提问机会。”许嘉音往值班室走,“你有多久没得到提问机会了?” 萧明哲嘴角抽动了一下,跟了上去。 两人並排走在走廊里。许嘉音的跑鞋踩在地上,节奏比萧明哲的皮鞋快半拍。 “你知道老师为什么让你站一天,不许记笔记吗?” 许嘉音偏过头:“干嘛?” “因为笔记会让你偷懒。他逼你用脑子记,是在训练你的临床即时记忆。” 许嘉音停在门口:“这个你悟出来的?” “被骂了三次之后悟出来的。”萧明哲坐到桌前,打开电脑。 “第一次他没收了笔记本,第二次收走了手机。第三次他关了灯,让我在黑暗里复述所有病人的主诉。” 许嘉音靠在门框上,打量著萧明哲。常春藤博士,履歷光鲜,却在这里被打回原形,从头学起。 两个人的起点天差地別,但在这间值班室里,坐標系被重置了。 “萧明哲,明天我的提问,你想不想一起听?” 敲键盘的手停了。萧明哲转过头,镜片后的眼睛看了她三秒。 “你確定?那是你的机会。” “一个人问,两个人听,又不犯法。”许嘉音拉开椅子坐下,“说不定你能发现我注意不到的东西。” 键盘声重新响起,频率快了一倍:“问什么?” “还没想好。只有一个机会,必须问最值的那个。” 许嘉音咬著笔帽,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很久。 “我想知道,他是怎么在三秒之內,判断出第十五个病人可能是白塞病的?” 她在纸上写下“白塞病”三个字。 “我盯了那个病人二十分钟才看到红斑。他坐在桌后,距离病人一米五,抬头看了一眼,低头就开了血常规。” 萧明哲停下打字:“你確定他只看了一眼?” “一眼。而且目光停留的方向不是腿,是脸。” 值班室安静了。走廊外传来赵铁柱推平车的声音,轮子碾过地砖缝,咣当咣当。 萧明哲关掉屏幕,转过身面对她:“如果他看的是脸,那他看到的可能不是你以为的东西。” “什么意思?” “白塞病的口腔溃疡和普通溃疡有区別。边缘、深度、位置都不一样。他可能在病人张嘴说第一句话时,就已经看到了。” 许嘉音的瞳孔缩了一瞬。她在笔记本空白页写下一行字,用力划了两道横线。 “明天的问题,就问这个!” 笔记本翻过来,上面写著:口腔黏膜的视诊逻辑。 萧明哲嘴角微动,重新打开电脑,调出一篇口腔病理学综述推到她面前。 “先看这个。问问题之前,你得先听得懂答案。” 许嘉音翻了两行,猛地抬头:“这篇综述你什么时候找的?” “你去写误诊分析的时候。第十五个病人,我也注意到了。”萧明哲拿起水杯往外走。 许嘉音盯著屏幕上的標题,嘴角咧了一下。她拉近椅子,开始逐字逐句地阅读。 值班室的灯光映在窗上,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护士站传来电话铃声,赵铁柱正含混地接线,嘴里八成叼著馒头。 手机震了一下,是萧明哲的消息。 “第七页引用已全部更新。明天早交班见。” “別熬太晚。明天提问机会要是被你浪费了,我不会有第二次旁听的耐心。” 许嘉音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读论文。屏幕光打在她缠著敷贴的手指上,笔记本已翻到了倒数第三页。 …… 走廊尽头,钱德胜办公室的门缝里漏出一线灯光。 他坐在桌前,对著电话讲了很久。掛断后,他神色凝重地將一份传真件锁进了抽屉。 第070章 钱主任的豪赌 钱德胜已经三天没睡好了。 年度考核通知贴在行政楼公告栏里,白纸黑字,日期定在下周五。 急诊科去年的综合排名,全院倒数第三! 他翻来覆去算过七遍。床位周转率勉强及格,论文產出掛零,科研经费申报连续两年被驳回。 唯一拿得出手的暴雨救援零死亡,功劳还全归了周悬。 考核组不看副主任,只看主任。 他打开抽屉,摸出昨晚锁进去的那份传真件。 传真纸边缘捲曲,热敏列印的字跡已经开始发灰。他读了第四遍。 发件方是省第三人民医院急诊科,上面盖著公章。 內容很简短。一名六十七岁男性患者,腹部搏动性肿块。ct显示腹主动脉瘤最大径七点八厘米,瘤壁局部连续性中断,疑似先兆破裂。 患者血型是rh阴性ab型。省三院血库储备不足,且血管外科团队正在外地会诊,家属要求转院。 传真最后一行,手写了一句话:“钱主任,患者为退休老干部,家属通过卫健委协调,指定转往清河二院。请儘快確认接收。” 签名是省三院急诊科郑副主任。钱德胜在去年的学术年会上,跟他喝过一次酒。 腹主动脉瘤先兆破裂! 钱德胜当了十二年急诊科医生,见过的腹主动脉瘤不超过五个,先兆破裂的一个都没碰过。 这种病,省级三甲都要紧急启动多学科会诊,血管外科、麻醉科、icu、输血科四方联动。 清河二院是什么级別?二甲! 血管外科只有三个人,主刀还在休產假。 他把传真件放在桌上,翻开手机通讯录。 手指在“院长”那一栏悬了五秒,又划走了。 院长那个人,他太了解了。报上去只有两种结果:要么直接拒收,要么同意接收但功劳归院领导。 两种结果里,都没有他钱德胜的名字。 但如果他自己接了呢? 退休老干部,卫健委协调,指定转院。 这三个关键词叠在一起,就是一张现成的政绩单! 只要病人在清河二院稳住了,哪怕最后转去省城做手术,“首诊稳定”这四个字,足够他在考核报告里写满两页。 他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三圈。 皮鞋踩在地砖上,声音沉闷。 墙上掛著科室合影。他站在中心位,周悬缩在最右边,半个身子被赵铁柱挡住了。 手机震了。 郑副主任发来微信:“钱主任,患者那边催得紧,今晚能给个答覆吗?家属说明天上午就要出发,救护车四个小时到清河。” 钱德胜盯著屏幕,光標在输入框里闪烁。 他拉开抽屉,翻出科室花名册。 萧明哲,常春藤博士,理论扎实。许嘉音,省医交流团,手上功夫精细。 再加上赵铁柱盯急诊,护理组沈护士带队。 这套阵容,够了。 至於周悬。 钱德胜的嘴角牵了一下。周悬是副主任,接不接病人,主任说了算。 更何况周悬那个德行,能推就推,能躲就躲。 等通知到他手里,病人都已经躺在抢救室了,他想拦也拦不住! 生米煮成熟饭,周悬只有两个选择。 要么配合抢救,功劳共享。要么袖手旁观,担子全给他钱德胜。 两个选择,对他来说都不亏。 他打了四个字发过去:“可以接收。” 发完消息,他又补了一条:“对接流程我这边直接走绿色通道,不用经过医务科。病歷资料今晚传过来,我安排人提前准备。” 郑副主任秒回了一个ok的手势。 钱德胜锁好手机,拨通输血科的內线。 “老张,明天有个rh阴性ab型的病人要来,你那边库存多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rh阴性ab?钱主任,你开玩笑呢?这个血型全市血站的储备加起来,不超过八百毫升。” “那就联繫血站,明天中午之前调到位。” “调多少?” 钱德胜翻了翻传真件上的数据。 腹主动脉瘤先兆破裂,一旦进展为破裂,术中出血量可达三千到五千毫升。 rh阴性ab型,俗称“熊猫血中的熊猫血”,全国占比不到万分之三。 “先备两千毫升。” 电话那头的声音拔高了半度:“两千?钱主任,全市备两千rh阴性ab,你知道要协调几个血站吗?这个量起码得报医务科审批!” “我批。”钱德胜打断他,“科室主任签字就够了,不用上报医务科。明天上午病人到,你今晚就开始联繫。” 他掛了电话,翻开通讯录找到萧明哲的號码。 犹豫了一下,他没拨。 萧明哲那个人,嘴上不说,心里全是周悬。提前通知他,等於提前通知周悬。 许嘉音也不行。这几天她跟周悬跟得太紧,消息根本瞒不住。 他放下手机,从抽屉最底层翻出一份空白的科室会诊申请表。 签名栏里,他用力签下自己的名字:钱德胜,急诊科主任。 笔尖划过纸面,墨跡浓重。 窗外,急诊科的灯光透过百叶窗,切成一条一条的。 走廊里隱约传来赵铁柱推平车的声响,还有护士交班的碎语。 他把会诊表和传真件一起锁进抽屉,拧了两圈钥匙。 站起身时,膝盖响了一声。 他揉了揉膝盖,走到门口,从门缝往外看了一眼。 走廊尽头,值班室的灯还亮著。许嘉音和萧明哲的影子映在磨砂玻璃上,一个低著头,一个对著电脑。 钱德胜收回目光,关上灯,拎著公文包走出办公室。 他路过周悬的诊室,门虚掩著,里面没有人。 桌上的保温杯已经被带走了。只剩那张歪嘴鱼贴纸的残影贴在桌面上,边缘翘起。 钱德胜加快脚步,推开急诊科大门,走进夜色里。 手机屏幕在口袋里亮了一下。 郑副主任发来了患者的ct影像和病歷摘要,一共十二张图片,三份pdf。 最后一条消息写著:“患者目前生命体徵平稳,但腹痛较入院时加重。家属情绪激动,已签署转院知情同意书。明早八点出发,预计中午十二点前到达清河。” 钱德胜站在停车场,车钥匙攥在手里。 秋夜的风灌进衬衫领口,凉颼颼的。 他深吸一口气,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之前,他又把那十二张ct影像放大看了一遍。 腹主动脉像一根吹胀的气球,壁薄如纸,嵌在一片脂肪和肠管之间。 最大径七点八厘米的標尺线横在那里,触目惊心! 他盯著那根標尺线看了十秒,退出图片,锁屏。 车子驶出停车场,尾灯消失在清河路尽头。 …… 急诊科值班室里,萧明哲的手机弹出一条系统通知。 输血科紧急调血申请,审批人:钱德胜。 血型栏填著四个字母:rh-ab。 萧明哲盯著屏幕,手指悬在半空,迟迟没有划掉这条消息。 第071章 打折尿布与暗流涌动 萧明哲一夜没睡。 那条调血通知掛在手机屏幕上,他翻来覆去看了十七遍。 rh阴性ab型,审批人钱德胜。 清河二院什么时候收过这种血型的病人? 他把通知截了图,存进加密相册。 早上六点四十分,他顶著两个黑眼圈走进急诊科。 走廊里瀰漫著消毒水和豆浆的味道,一切如常。 护士站的沈护士在核对药品清单,赵铁柱蹲在饮水机旁,给骨头倒猫粮。 没有人提起调血的事。 萧明哲在护士站转了一圈,翻了翻昨晚的急诊登记本。 没有新增的特殊病人,没有会诊记录,没有任何异常。 他合上登记本,走向周悬的诊室。 门虚掩著,他推开一条缝。 周悬坐在桌前,保温杯搁在左手边,右手举著手机,拇指飞快地滑动屏幕。 他不是在看病歷。 萧明哲凑近了半步。 周悬的手机页面上,赫然显示著一家连锁超市的促销app。 满屏都是红色標籤:“限时秒杀”、“满减专区”、“会员日折上折”。 周悬正在抢购打折尿布。 不对,不是尿布。 萧明哲眯起眼看清了,那是湿巾。婴幼儿级別的,八十抽,原价十二块九,会员价只要六块五,限量三百份。 周悬的拇指精准点击“立即购买”,页面跳转到结算。 他输入地址的速度,比开处方还要快。 “老师。” “等一下。”周悬头也没抬。 他又切到另一个页面,把一箱儿童防晒霜和两包野餐垫加进购物车。 凑单满减,还差三块七。 他翻了半分钟,加了一包棉柔巾。总价卡在满减线上,多出了四毛钱。 他刪掉棉柔巾,换了一包更便宜的,差额缩小到一毛二。 他盯著屏幕,眉头皱得比看疑难病歷还要深。 最后,他加了一根九毛九的儿童牙刷。 凑单成功! “说。”周悬锁屏,把手机扣在桌上。 萧明哲张了张嘴,把准备好的措辞咽了回去。 他换了个问法:“老师,周末有安排?” “带果果去翠湖野餐。” 周悬拧开保温杯,“天气预报说周六晴,二十三度,適合铺垫子。” “果果喜欢野餐?” “她喜欢餵鸭子。上次带了半袋馒头,全扔湖里了,回来饿得嚎了一路。” 周悬喝了口水,“这次多带两个三明治,堵住她的嘴。” 萧明哲站在桌前,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 手指碰到手机壳的边缘,屏幕似乎还留著那张截图的温度。 “老师,输血科昨晚有一条紧急调血申请。” 周悬放下保温杯:“哦。” “rh阴性ab型,审批人是钱主任。” 周悬的手停了大约半秒。 他抽出排班表翻了一页,目光扫过今天的值班名单。 “量多少?” “申请单上写的两千毫升。” 周悬没说话。 他把排班表放回抽屉,动作跟往常一样慢。 “老师,清河二院没有接过这种血型的高危病人。两千毫升rh阴性ab,全市血站都未必凑得齐。” 萧明哲压低声音,“钱主任要干什么?” 周悬靠回椅背,拿起保温杯又喝了一口。 “他要干什么,关我什么事?” 萧明哲愣住了。 “他是主任,调血是他的权限。想接什么病人,是他的本事。” 周悬把杯盖拧紧,“我是副主任,管好自己的诊就行了。” “可是……” “可是什么?” 周悬看了他一眼,“你是想告诉我,钱德胜可能接了一个他处理不了的病人,然后让我去替他擦屁股?” 萧明哲的嘴闭上了。 “他爱接不接。出了事有主任担著,天塌下来也压不到副主任头上。” 周悬站起身,把保温杯夹在腋下。 “走了,今天还有二十多个號呢。你那份报告第七页改好了?” “改好了。” “交给赵铁柱,让他核对格式。你去把三號诊室的血压计校准一下,上午两个高血压复诊的老太太要来。” 周悬推开门往外走。 布鞋踩在水磨石上,节奏不紧不慢。 萧明哲跟在后面,嘴唇紧抿。 他知道周悬听进去了。“量多少”这三个字就是证据。如果真的不关心,连问都不会问。 走到护士站,赵铁柱迎上来:“师父,许医师已经在诊室站著了,六点十分就到了。” “知道了。”周悬头也没转。 许嘉音果然在三號诊室角落站得笔直。 今天她穿了运动鞋,鞋带系得死紧。 笔记本锁在值班室,她手上空空,只有右手中指贴著昨天沈初夏给的水胶体敷贴。 “周副主任,昨天您说我可以问一个问题。” “嗯。” “第十五號病人,二十八岁男性,反覆口腔溃疡。他进诊室开口说第一句话的时候,您就已经注意到口腔黏膜的异常了,对吗?” 周悬坐下,把保温杯搁在桌角。 “你想问什么?” “我想知道,口腔黏膜的视诊逻辑是什么。普通溃疡和白塞病的溃疡,在患者张口说话的瞬间,怎么区分?” 周悬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 “你昨晚查了资料?” “查了。萧明哲给了我一篇口腔病理学综述,读完了。” “读完了你应该知道答案。” “综述里写的是標本上的鑑別要点。我问的是活体视诊,距离一米五,时间不超过两秒。这不是文献能教的。” 周悬放下杯子,沉默了三秒。 “你说得对,文献教不了这个。” 他从抽屉里摸出一颗薄荷糖,剥开,丟进嘴里。 “普通復发性口腔溃疡,患者说话时会下意识避开溃疡面。嘴唇的开合角度不对称,因为他在用舌头护住痛点。” “白塞病的溃疡不一样。它深,边缘锐,但患者往往不怎么躲。” 许嘉音皱眉:“为什么不躲?” “因为白塞的口腔溃疡是反覆发作的。几个月甚至几年,嘴里从来没有完全好过的时候。患者已经適应了痛感,说话方式不会像急性溃疡那样有保护性偏移。” 周悬把糖纸叠好,塞进垃圾桶。 “第十五號病人进来的时候,张嘴说了『医生你好』四个字。他的嘴唇开合对称,舌位正常,没有任何保护性动作。但他的主诉是反覆口腔溃疡。” “一个正在溃疡的人,说话时完全不护痛。要么是溃疡已经癒合了,要么就是他的嘴早就习惯了疼。” 许嘉音的笔记本不在手上,她把每一个字刻进脑子里。 “再加上他小腿上的陈旧性结节红斑,两条线索交叉,白塞病的概率就上去了。血常规是初筛,后面还要查hla-b51和针刺试验。” “这不是什么一眼看穿的神技。” 周悬站起身,翻出第一个病人的號码牌,“这是你看了一万张嘴之后,自然会有的本能。” 许嘉音深吸一口气,站回角落。 诊室门打开,第一个病人走了进来。 …… 走廊另一头,萧明哲靠在墙上。 手机屏幕上还亮著那条调血通知。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走向值班室。 桌上放著赵铁柱带来的馒头和咸菜,旁边是一杯凉透的速溶咖啡。 他坐下,咬了一口馒头,打开电脑。 收件箱里多了一封院內邮件,发件人是输血科老张。 標题只有三个字:请回电。 萧明哲拿起座机,拨通输血科的號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 老张的声音压得很低:“萧医生,你们科钱主任要调的那批rh阴性ab型血,我联繫了三个血站,目前只落实了六百毫升。” “六百?” “全市就这么多。剩下的我还在协调省血液中心,最快也要明天下午才能到。” 老张停了一下,“钱主任要两千毫升,我做不到。而且这个量,按规定必须报医务科审批,他让我別报。” 萧明哲攥著听筒,咽下嘴里的馒头。 “老张,你知道是什么病人吗?” “不知道。钱主任什么都没说,只让我备血。” 老张的声音更低了,“萧医生,我干输血科十一年,从没见过哪个主任绕开医务科调这么多稀有血。我心里没底。” 萧明哲捏著听筒,沉默了五秒。 “老张,你该报的流程照报。医务科那边……” 值班室的门被推开了。 钱德胜站在门口,手里拎著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衬衫领口的扣子系得整整齐齐。 他扫了一眼萧明哲手里的座机听筒,笑了。 “萧医生,今天中午別安排別的事。十二点有个重要病人到,我需要你和许嘉音一起接诊。” 第072章 十二点的救护车 萧明哲握著座机听筒,老张的声音还卡在耳朵里。 钱德胜站在门口,將牛皮纸文件袋重重拍在桌面上。“十二点,重要病人,別迟到!” 他说完就走,皮鞋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消失在拐角处。 萧明哲把听筒放回座机,老张还没掛断。“萧医生?萧医生你还在吗?” “在。”萧明哲压低声音,“老张,那六百毫升先锁死,別动!剩下的继续协调,走正规流程报医务科。” “钱主任说不用报……” “听我的!” 电话掛断。萧明哲拆开牛皮纸袋,抽出里面的材料。 ct影像列印件十二张,病歷摘要三页,转院知情同意书复印件一份。 他翻到ct影像,第一张就是腹主动脉的矢状位重建。 瘤体最大径,七点八厘米! 標尺线横在正中,两侧的血管壁薄得几乎透明。 第三张是横截面,瘤壁局部连续性中断,周围可见低密度渗出影。 这是先兆破裂。 萧明哲在常春藤读书时,只在模擬案例里见过这种片子。 教材上写得很清楚,腹主动脉瘤直径超过五点五厘米,就具备手术指征。 超过七厘米,年破裂率高於百分之七十五。 七点八厘米,瘤壁已经裂了! 他翻开病歷摘要。 患者刘国栋,六十七岁,退休干部。 既往高血压二十三年,糖尿病十二年,冠心病支架植入术后六年。 长期服用阿司匹林、氯吡格雷双联抗血小板。 双抗! 萧明哲的手指停在这两个字上。 双联抗血小板,意味著凝血功能受抑制。 一旦瘤体破裂,出血速度会比正常人快一倍,止血难度翻三倍。 再加上,他是rh阴性ab型。 他把材料塞回牛皮纸袋,起身走出值班室。 许嘉音还站在三號诊室角落。 周悬正在给一个咳嗽的老太太听诊,听诊器贴在后背第八肋间。 萧明哲没进去,他靠在门框外侧,等老太太走了才敲门。 “老师,钱主任让我和许嘉音十二点接一个病人。” 周悬在写处方,头也没抬:“去唄。” “是腹主动脉瘤先兆破裂,七点八厘米,双抗患者,熊猫血。” 笔尖在纸面上停了零点几秒,隨即继续运行。 “我说了,去唄。” 许嘉音从角落走出来,看看萧明哲,又看看周悬。 周悬把处方撕下来,別在病歷夹上。 “许嘉音,钱主任叫你,你就去。十二点之前回来,把上午的观察记录交了。” “周副主任,腹主动脉瘤先兆破裂,这种病例……” “钱主任是科室负责人,他安排的工作,照做!” 周悬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有什么问题找他,別找我。” 许嘉音咬了咬嘴唇,跟著萧明哲走出诊室。 走廊里,两人並排走了十几步,谁都没开口。 许嘉音先打破沉默:“什么情况?” 萧明哲把牛皮纸袋递给她。 许嘉音边走边翻,翻到第三张ct影像时,脚步慢了下来。 翻到病歷摘要的“双联抗血小板”时,她彻底站住了。 “这个病人不该来清河二院!” “我知道。” “省三院不接,说明他们也没把握。推给我们?” 许嘉音合上文件袋,“钱主任报医务科了吗?” “没有。绿色通道是他自己批的,调血也是他签的字,全部绕开了医务科。” 许嘉音的脸色变了。“输血科备了多少?” “申请两千,实际落实只有六百。” 两人走到急诊大厅,钱德胜已经在分诊台前布置工作了。 他换了件乾净的白大褂,胸牌擦得鋥亮,正对著护理组交代流程。 “抢救室腾出来,准备中心静脉置管包、动脉穿刺包、加压输血装置。通知麻醉科值班医生待命,icu预留一张床位!” 他的声音洪亮,语速比平时快了一截。 沈护士站在一旁,手里拿著记录板,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没动。 “钱主任,这个病人的接诊方案,周副主任知道吗?” “周副主任今天上午有门诊,我已经安排了萧明哲和许嘉音来负责。” 钱德胜扫了沈护士一眼,“工作安排是主任的职权,沈护士,你做好本职工作就行!” 沈护士没再说话,低头开始记录。 钱德胜转向萧明哲和许嘉音,脸上掛著久违的笑容。 “萧医生,你是常春藤博士,理论功底扎实,负责术前评估和血流动力学监测。” “许医生,你手上功夫精细,省医的血管介入你应该接触过,负责协助穿刺和器械准备。” 他拍了拍萧明哲的肩膀:“这个病人是卫健委协调过来的退休老干部。做好了,对你们两个的履歷都是加分项!” 萧明哲没躲开那只手,也没接话。 “钱主任,患者目前血压多少?” 钱德胜翻了翻手机:“今早省三院报的数据,收缩压一百四,舒张压八十五,心率九十二。腹痛较昨日加重,反跳痛阳性。” “反跳痛阳性?”许嘉音插嘴,“那说明腹膜已经有刺激了,瘤体周围可能已经在渗血!” “所以才要儘快接过来稳住!” 钱德胜把手机收进口袋,“在路上的四个小时,什么都可能发生。我们提前准备好,病人一到就上监护,等情况稳定了再制定后续方案。” “后续方案是什么?”萧明哲问。 “先稳住,再转省城做手术。” “那为什么不让他直接去省城?” 钱德胜的笑容僵了一瞬:“省三院的血管外科团队在外地,省人民医院也需要协调时间。清河离省城四个小时车程,家属等不了。我们先接住,就是救命!” 这套逻辑听起来合理。但萧明哲知道,合理的逻辑不等於合理的行为。 清河二院没有成熟的血管外科团队。 rh阴性ab型血,全市只有六百毫升。 一旦瘤体在转运途中或院內破裂,死亡率超过百分之八十! “钱主任,我有一个要求。” “说。” “接诊方案需要书面记录,您签字確认。包括绿色通道审批、用血计划、应急预案,全部落纸!” 钱德胜的眼睛眯了一下。“萧医生,你是在质疑我的决策?” “我是在保护所有参与接诊的医护人员。包括您。” 空气凝固了两秒。 钱德胜笑了笑,拍拍文件袋:“该签的我都会签,你放心。” 他转身走向办公室,步伐比来时快了几步。 许嘉音凑到萧明哲耳边:“他不会签的。” “我知道。” 萧明哲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录音功能,放回白大褂胸前的口袋。 “所以我留了备份。” …… 上午十一点四十五分。 急诊科的空气开始变稠。 抢救室的无影灯已经打开,监护仪通电待机,绿色的心电波形在空屏上匀速跑动。 加压输血袋掛在铁架上,管路连接好,只等血袋到位。 赵铁柱推著平车从走廊尽头过来,车上铺好了转运垫和束缚带。 他的表情比平时严肃,嘴里没叼馒头。 “萧医生,听说来个大活儿?” “腹主动脉瘤,先兆破裂。” 赵铁柱的脚步顿了一拍:“咱们院能接?” 萧明哲没回答。 十一点五十八分,急诊科大门外传来鸣笛声。 远处的清河路上,一辆白色救护车正朝医院大门驶来,警灯闪烁。 萧明哲站在急诊入口,风灌进白大褂。 许嘉音站在他右侧,手套已经戴好,乳胶紧贴指缝。 钱德胜从办公室快步走出来,白大褂扣子繫到最上面一颗。 救护车在急诊通道剎停,后门弹开,两名省三院的隨车医护跳下来,合力將担架推出车厢。 担架上躺著一个瘦削的老人。 他面色灰白,鼻导管吸著氧,左臂扎著留置针,输液袋里的生理盐水已经见底。 他的双手交叠按在腹部,手背上青筋隆起,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心电监护仪的数字跳动著:心率一百零八,血压一百一十六比七十三,血氧九十四。 比四小时前的数据,每一项都在恶化! 隨车医生递过转运病歷,声音急促:“患者转运途中腹痛明显加重,最近一小时出现腰背部放射痛,末次血压较出发时下降了二十四个毫米汞柱!” 萧明哲接过病歷,目光扫过最后一行生命体徵记录,瞳孔收紧。 血压在四个小时內掉了快三十个点。 腰背部放射痛! 这不是先兆破裂的典型表现。 这是瘤体正在扩张、后腹膜血肿正在形成的信號! 他转过头看向钱德胜。 钱德胜正弯著腰跟担架上的老人说话,语气温和得像换了个人。 “刘老,您放心,我们清河二院急诊科全力保障,一切都安排好了!” 老人没回答。 他的嘴唇乾裂,眼球微微转动,看了钱德胜一眼,又闭上了。 担架推进抢救室。 无影灯的白光打在老人的脸上,照出颧骨下方陷的阴影。 许嘉音上前连接监护导联,动作快而准。 三导联心电贴片、指脉氧探头、无创血压袖带,十五秒內全部到位。 监护仪开始报数。 心率一百一十二,血压一百一十比六十八。 又掉了! 萧明哲站在床头,攥著转运病歷,喉结滚动了一下。 “钱主任。”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患者血压在持续下降,腰背部新发放射痛,高度怀疑后腹膜血肿已经形成!” “我们需要立刻联繫省城血管外科团队远程会诊,同时通知医务科启动……” “萧医生!”钱德胜打断他,嗓门拔高了半个调,“病人刚到,你先把术前评估做完再说!一切按流程来,不要自己嚇自己!” 监护仪上,血压数字跳了一下。 一百零六比六十五! 许嘉音的手悬在输液管的调节阀上,抬头看向萧明哲。 她的嘴唇抿得很紧,眼里全是一个问题。 这个病人,还有多少时间? 第073章 七点八厘米的气球 监护仪的报警声撕开了抢救室! 血压,九十八比六十一。三分钟前,还是一百零六。 萧明哲扔下转运病歷,衝到床边。老人的面色从灰白转成蜡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隔著病號服,腹部的搏动清晰可见,频率正在加快! “开两路静脉通路,乳酸林格液全速推!” 萧明哲喊完,手已经摸上了老人的腹部。腹壁紧张,上腹偏左能触及一个搏动性肿块。 手指刚按下去,老人发出一声低沉的呻吟,整个人弓了起来。 “痛……后面痛……” 腰背部放射痛持续加剧。萧明哲收回手,转头看向许嘉音。 许嘉音已经在掛第二袋液体了。留置针扎进左前臂头静脉,一针见血,固定贴膜三秒到位。 她拧开输液管的调节阀,液体全速滴注。 “血气分析采了吗?” “采了,刚送检。”许嘉音擦掉手套上的碘伏,“交叉配血也送了,但输血科说,六百毫升的库存要等老张亲自解冻。”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六百毫升。 萧明哲脑子里飞速转著数字。腹主动脉瘤一旦破裂,出血速度每分钟可达五百毫升以上。 这六百毫升的库存,撑不过两分钟! “钱主任!”萧明哲扭头。 钱德胜站在抢救室门口,距离病床大约三米。他白大褂扣子系得板正,双手背在身后,没有靠近。 “患者血压持续下降,必须立刻联繫省城血管外科远程会诊!同时通知医务科启动院级应急预案,这个病人隨时可能……” “別慌!”钱德胜打断他,声音比刚才高了半个调,“血压波动是转运应激,先补液稳住,等血气结果出来再定方案!” 监护仪又叫了! 血压,九十二比五十七。心率,一百二十四。 老人开始躁动。他死死抓住床沿,身体往右侧翻,嘴里含混地喊著。 护士上前按住他的肩膀:“刘大爷,別动,別动!” “別压腹部!”萧明哲拦住护士,手再次搭上老人的腹壁。 搏动性肿块的边界变了。 三分钟前,肿块左侧缘还算清楚。现在,左侧边缘已经模糊,周围腹壁张力明显增高。 后腹膜血肿在扩大! “许嘉音!” “在!” “准备床旁b超,我要看瘤体实时状態!” 许嘉音推过可携式超声仪,递上涂好耦合剂的探头。 萧明哲接过探头,贴在老人腹部。屏幕上,灰白色的超声图像跳动两下,稳定下来。 腹主动脉的纵切面呈现在屏幕中央。瘤体轮廓清晰可见,膨大的管壁在心跳驱动下一胀一缩。 最大径的测量线拉出来,八点一厘米。 比ct上的七点八厘米,又大了三毫米! 萧明哲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移动探头,找到瘤壁连续性中断的位置。 那个缺口在ct上只是模糊的低密度影。但在b超画面里,他看到了一团正在缓慢扩张的无回声暗区。 血液正从缺口往外渗。速度不快,还没形成射流,但暗区面积正在肉眼可见地增大! “钱主任。”萧明哲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瘤壁破口已经开始持续渗血,后腹膜血肿在实时扩大。这不是先兆破裂,是正在破裂!” 抢救室安静了零点三秒。 钱德胜的脚,往后退了半步。 “马上联繫省血管外科!”钱德胜的嗓音变了调,“打电话,现在就打!” “钱主任,三分钟前我就让你联繫,你说是转运应激!” “我……情况变化了嘛!” 钱德胜摸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滑了两下,翻了三遍才找到通讯录。 监护仪再次报警! 血压,八十五比五十。心率,一百三十六。 “第一路液体快滴完了,第二路全开,要不要上多巴胺?”许嘉音在输液架后喊道。 “上!” 萧明哲把探头交给护士:“盯著屏幕,暗区扩大速度如果突然加快,立即喊我!” 他衝到药品柜前,翻出多巴胺针剂。 抽药,配液,连接微量泵。他的手稳得出奇,整套操作十五秒完成。 微量泵启动,药物开始泵入。 “钱主任,电话打通了吗?” 没人回答。萧明哲转过头,钱德胜已经不在抢救室里了。 钱德胜站在门外的走廊里,背靠著墙,手机贴在耳朵上。 从萧明哲的角度看过去,能看到他的嘴在动,却听不清声音。 十秒后,钱德胜走进来,脸上的血色褪了大半。 “省血管外科说,团队最快三个小时到清河。” 三个小时。 萧明哲盯著监护仪。血压在多巴胺的支撑下,暂时稳在八十七比五十二,但心率还在往上躥。 病人的后腹膜血肿,每一秒都在扩大。 三个小时,对他来说就是一个世纪。 “等不了三个小时。”萧明哲的声音很平。 “那你说怎么办?!”钱德胜嗓门拔高,“我又不是血管外科的,你让我上去开刀?!” 许嘉音正在换第三袋液体,手在液体袋上停了一下。 “萧医生!暗区在变大!速度比刚才快了!”盯著屏幕的护士突然喊道。 萧明哲三步跨到超声仪前。 屏幕上的无回声暗区,边缘开始出现不规则的扩展。渗血速度从缓慢变成了中等。 如果不干预,十分钟之內,渗血就会变成喷血! “钱主任,必须立刻开腹探查,钳夹破口临时止血!不能再等了!” 钱德胜的脸彻底白了。 “开腹?”他的声音发颤,“谁来开?你是急诊科的,不是外科的!出了事谁负责?” “您是主任,您负责!”萧明哲死死盯著他。 钱德胜往后退了两步。他眼珠快速转动,喉结上下滚了三滚。 “这个病人……是省三院转过来的,责任不在我们……” “是你接的!绿色通道是你批的!” 钱德胜的手开始发抖。他摸了摸口袋,掏出手机又放回去,转身朝门口走了一步。 “我……我去医务科匯报,这事必须院领导拍板……” “你现在走,这个病人就死在这儿!” 钱德胜的脚钉在门槛上。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监护仪。血压,七十九比四十八。 他又看了一眼床上老人灰败的脸。 然后,他迈过了门槛。 皮鞋声在走廊里急促地敲著,越来越远。 抢救室里,只剩下萧明哲、许嘉音、两名护士,以及一个正在大出血的病人。 许嘉音从输液架后走出来,看了一眼空荡的门口,没有说话。 “沈护士!”萧明哲喊道。 沈护士跑进来:“怎么了?” “通知手术室,准备急诊开腹探查!通知麻醉科,五分钟內到位!” “通知输血科老张,六百毫升全部解冻,现在就送过来!” 沈护士的手抖了一下,但脚已经在跑了。 监护仪发出一声长鸣! 血压,七十一比四十三。 老人的意识开始模糊,眼球转动变慢。 萧明哲站在床边,手掌按在老人的腹壁上。 透过掌心,他能感觉到搏动性肿块的频率,越来越快,也越来越弱。 许嘉音走到他身边,声音很轻:“六百毫升不够。” “我知道。” “钱主任跑了。” “我知道。” 许嘉音盯著他的侧脸。 萧明哲的下頜绷得很紧,手上却没有一丝颤抖。 “打电话。”许嘉音说。 萧明哲没动。 “打给周悬!”许嘉音的声音抬高了半度,“现在就打!” 萧明哲抽出手机,翻到周悬的號码。 拨號键按下去的瞬间,超声仪旁的护士尖叫了一声。 “暗区破了!出血速度剧增!” 监护仪上的血压数字开始自由落体。 六十八、六十三、五十九…… 电话接通了。 听筒里传来嘈杂的人声、菜刀剁砧板的声音。 还有一个中年男人中气十足的吆喝:“排骨二十八一斤,你这是抢钱!” 萧明哲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攥紧手机:“老师,病人要死了!” 第074章 找不到的出血点 菜刀剁在砧板上的声音,还在听筒里迴荡。 “老师,病人要死了!” 周悬的声音从嘈杂的背景里穿透出来,只有三个字:“说情况。” “腹主动脉瘤破裂,八点一厘米!瘤壁破口持续渗血,已经转为活动性出血!” 萧明哲嗓子发紧,一口气吼了出来:“患者六十七岁,双抗,rh阴性ab型!全市库存只有六百毫升!血压七十一比四十三,还在掉!” 听筒里陷入了死寂。 菜市场的叫卖声、討价还价声,全都退成了底噪。 “麻醉到了没有?” “通知了,还没到!” “钱德胜呢?” “跑了。” 又是两秒的沉默。 “先开腹。”周悬的声音冷硬。 “我不是血管外科的……” “你是医生。” 电话那头传来硬幣落进塑料盒的声响,像是找零。 脚步声突然变快。 “先別掛。”周悬说完,听筒里只剩下了风声。 萧明哲把手机塞进胸口袋,打开扬声器,转向许嘉音:“上台!” 许嘉音已经在刷手了。 碘伏顺著前臂滴进水槽,她的脸绷得死紧,嘴唇毫无血色。 麻醉科医生衝进来时连鞋都没换。他看了一眼监护仪,表情瞬间凝滯。 “这血压打全麻……” “局麻开腹,快速诱导插管同步进行!”萧明哲站上手术台,“来不及等了!” 六百毫升血袋送到了,是老张亲自跑上来的。 他把血袋递给护士,在门口站了两秒,转身就走。 许嘉音拆开手术包,金属碰撞的声音又脆又冷。 萧明哲握住了刀。 他开过阑尾,缝过外伤,清创引流做了上百例。 但打开腹腔找主动脉,他只在模擬器上练过四次,从未亲手做过。 刀尖落在脐上正中线。 皮肤切开,脂肪层分离,腹白线剪开。 腹膜打开的瞬间,暗红色的液体喷涌而出。 “吸引器!” 管路里响起嗡嗡声,负压瓶里的积液疯狂上涨。 腹腔里全是血。 肠管漂浮在血泊中,后腹膜鼓起一个巨大的血肿,遮挡了所有视野。 “打开后腹膜,暴露主动脉!” 许嘉音用电刀纵行切开。 血肿破开,鲜血瞬间喷涌,吸引器的声音变成了尖啸。 “纱垫填塞!” 许嘉音接连塞进十二块大纱垫。 纱垫浸透的速度快得离谱,塞进去三秒就变成了深红色。 萧明哲拼命扒开肠管,寻找主动脉的轮廓。 找到了。 膨大的瘤体横在腹膜后,瘤壁灰白,血管怒张。 他清除了左前壁的凝血块,那里有一道两厘米长的裂隙。 裂隙边缘被纤维蛋白覆盖,没有活动性出血。 “出血停了?”许嘉音问。 不对。 萧明哲死死盯著那道裂隙。 凝血块只是暂时封住了口子,但血还在涌。 他把吸引管移向后方,那里全是纯鲜血。 出血点不在这里! “许嘉音,帮我把瘤体往左翻!” 许嘉音托住瘤体,缓慢牵引。 瘤壁在她指尖颤动,像一层隨时会碎的薄壳。 瘤体后方暴露出来,腰大肌表面全是渗出的鲜血。 太深了,他根本看不清来源。 空间狭窄,视野被血液完全淹没。 每清理一次,不到两秒又会被填满。 “换弯血管钳!” 萧明哲凭手感探进瘤体后方,试图盲钳。 夹住,鬆开吸引管。 还在出。 再换个位置,还在出。 “出血点到底在哪?!”萧明哲的声音彻底劈了。 监护仪疯狂报警。 血压六十二比三十九。 第一袋血输完了,只剩最后六百毫升。 许嘉音的手套瞬间被浸透。 “萧明哲,出血不是从破口来的!” 她的语速快了一倍:“方向不对,血是从上方往下流的!” 萧明哲將吸引管上移,鲜血量骤增。 “可能是腰动脉分支撕裂了!” 腰动脉紧贴脊柱,直径只有两三毫米,位置深。 最糟糕的是,腰动脉的变异率极高。 分支的位置、角度、数量,每个人都不一样。 在这个老人变形的腹腔里,所有解剖標誌都已面目全非。 萧明哲又试了两次盲钳。 第一次,他碰到了椎体横突,太偏外了。 第二次,他夹到了软组织,血反而出得更多。 他可能夹断了正常的血管。 他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手指在鲜血中打滑,根本握不稳钳子。 “最后一袋血掛上了!” 这是全市最后的六百毫升。 血压掉到了五十八比三十四,心率疯狂躥升。 老人瞳孔开始散大。 “萧明哲。”许嘉音隔著腹腔看著他。 她的口罩被汗水打湿,声音透著绝望。 “我们找不到。” 这三个字,像钉子一样扎进心里。 萧明哲的手僵在腹腔里,不敢夹,也不敢松。 他脑子里的教科书,此刻全变成了白纸。 手机里传来了引擎发动的声音。 周悬的声音迴荡在手术室里:“出血点找不到?” “找不到!”萧明哲咬牙道,“位置太深,盲钳全部失败!” “许嘉音在吗?” “在。” 手机里安静了两秒。 周悬缓缓开口:“许嘉音,你画了五十遍臂丛神经的时候,有没有顺手把腰动脉的变异分型也画了?” 第075章 土豆与腰动脉 许嘉音的耳朵里灌满了报警声、吸引器的嘶鸣,还有血液滴落手术单的闷响。 周悬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清晰得不像隔了整座城。 “许嘉音,我问你话!” “画了。”许嘉音的手托著瘤体,指尖感受著血管壁微弱的搏动,“腰动脉变异分型,defined四型,我画了六十三遍!” “六十三遍?多出来的十三遍,是你自己加的?” “是。” “那你告诉我,3型变异的腰动脉第三对分支,从主动脉后壁发出后,走行方向是什么?” 许嘉音张了张嘴。手术室里的无影灯,把所有人的影子钉在地上。 萧明哲站在对面,双手插在腹腔里,鲜血没过了他的手套袖口。他盯著许嘉音,在等一个回答。 “后外侧。”许嘉音脱口而出,“沿椎体侧面走行,穿腰大肌后缘,进入腰方肌前筋膜间隙。” “角度?” “与主动脉纵轴成四十到五十五度夹角!” 手机里传来一声闷响,像是车门被猛地甩上。引擎发动的震颤透过扬声器,传进手术室。 “標准答案背得不错。”周悬的语气凉颼颼的,“教科书上印的东西,你当然会。” 许嘉音的呼吸停了半拍。 “我现在问你一个教科书上没有的!” 周悬的声音压低了,发动机的轰鸣声退到了背景里。 “3型变异里有一种亚型,第三对腰动脉的起点不在后壁正中,而是偏向左后侧壁。这种亚型的发生率大约百分之八。” “你画的六十三遍里,有没有画到这个?” 许嘉音闭上眼睛。六十三张图,摊在她的脑子里。 前五十张是標准分型,照著《格氏解剖学》临摹,標註了每一根血管的坐標。后面十三张,则是她从文献里翻出来的变异案例。 第五十七张。她记得那张图。 那是凌晨两点画的,右手中指磨出了水泡,也就是沈初夏后来贴敷贴的位置。 那是一篇日文文献里的尸检报告。一名七十一岁的男性,术后死於不可控出血,原因就是第三对腰动脉起点异常偏左。 “画了!”许嘉音睁开眼,“第五十七张。左后侧壁起点,走行角度比標准型多偏外十五度,穿出点在腰大肌內侧缘!” “穿出点在腰大肌內侧缘。”周悬重复了一遍。 手机里的引擎声变了调,车速在加快。 “那我再问你。”周悬的声音不急不慢,与监护仪密集的报警声形成了诡异的对照。 “如果这根偏左起点的腰动脉被撕裂了,血会往哪个方向流?” “沿腰大肌內侧筋膜间隙向下,匯入……”许嘉音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低头看著自己的手。她的左手正托著瘤体的左侧壁。 如果出血点在左侧,血流就该沿內侧向下。但萧明哲刚才盲钳的位置,全在后方偏右! 方向反了! “萧明哲!”许嘉音猛地抬头,“你钳错方向了!出血点不在后壁正中,在左后侧壁!” 萧明哲愣了半秒,隨即抽出血管钳,向左偏移。 “別钳!”周悬的声音从手机里炸了出来。 萧明哲的手僵在半空。 “你的手在抖。”周悬的语气冷得能刮骨头,“盲钳已经失败了四次。再钳一次,你猜你会夹断什么?” “左肾动脉就在旁边,偏一厘米,这个病人当场没命!” 手术室里死一般寂静。只有监护仪在疯狂鸣叫。 血压,五十五比三十一。 “那怎么办?!”萧明哲大喊。周悬没有理他。 “许嘉音。” “在。” “你的手稳吗?” 许嘉音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被鲜血浸透,但没有颤抖。 “稳!” “三號诊室旁边那个老太太,上午来量血压的那个。她右手食指第二指节有个陈旧性骨折畸形,你注意到了吗?” 许嘉音皱起眉头。她回想起站在诊室角落时的画面。短髮,灰色外套,右手…… “注意到了。”许嘉音回答,“橈侧偏斜,指间关节活动受限。” “你站了三个半小时,能注意到这种畸形,说明你的眼睛够细。” 周悬的声音突然放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现在我需要的不是你的眼睛,是你的手指。” 许嘉音盯著腹腔。 “你画了六十三遍,那根血管的位置,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 “但我看不见!”许嘉音喊道,“血太多了,视野完全被淹没,吸引器根本吸不过来!” “谁让你看了?” 许嘉音的声音卡在喉咙里。手机里传来刺耳的剎车声,紧接著是方向盘被猛打的闷响。周悬正在超车。 “你画那六十三张图的时候,用的是眼睛,还是手?” 许嘉音的瞳孔猛地收缩。是手。 每一根血管的起点、走行、分支角度,都曾经过她的指尖,落在纸面上。那不是记忆,是肌肉刻痕! “把你的右手伸进去。”周悬的声音沉了下来,“不要看,闭上眼睛。” “用你的食指和中指,沿著腰大肌內侧缘往上摸。你画过的那根血管,你的手指知道它在哪里!” 许嘉音深吸一口气。她鬆开左手,由萧明哲接替固定。 她举起右手。手套上全是血,乳胶贴著皮肤,指尖的触觉被削弱了至少三成。 “手套太厚,我摸不清楚!” “那就换薄的。” “没有更薄的了,这已经是最薄的无菌手套……” “谁让你戴手套了?” 许嘉音和萧明哲同时抬头,死死盯著那部手机。 赤手探入腹腔。在现代无菌手术规范里,这是绝对的禁忌! “周副主任,这违反无菌操作……” “他的血压三十一。”周悬的声音平得没有起伏,“你觉得他更可能死於感染,还是死於失血?” 许嘉音没有再说话。她咬住口罩內层,用牙齿撕开了右手手套的指尖。 食指和中指暴露出来,她撕掉指腹上的水胶体敷贴。水泡破了,渗出透明的液体。 疼。但指尖的触觉,回来了! “闭眼。”周悬命令道。 许嘉音合上双眼,右手伸进腹腔。指尖触到了温热的血液,触到了柔软的组织,还有坚硬的椎体骨面。 “沿腰大肌內侧缘,往头侧方向摸。”周悬的声音,成了她唯一的坐標系。 “你的食指碰到的第一个突起,是l3横突的下缘。从那里往內侧一点五厘米……” 他突然停住了。手机里的引擎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死寂。 “往內侧多少,你自己应该知道。”周悬把后半句话硬生生吞了回去。 “第五十七张图,你画的时候標了数据。自己想!” 许嘉音的手指停在l3横突下缘。第五十七张图,凌晨两点。她在那张图上標註过一个数字。 横突下缘內侧……一厘米。 指腹碰到了一根搏动的细管。管壁破损,鲜血正从裂口涌出。 “找到了!” 第076章 两毫米的土豆丝 “找到了!” 许嘉音的声音撞在墙壁上,弹回来时已经走了调。 她的食指和中指夹住那根搏动的细管。指腹传来的,是血液从裂口涌出的压力。 温热,湍急,滑腻。 管壁直径不到三毫米,像一根煮过头的细粉条,稍微用力就会滑脱。 她不敢捏,也不敢松。两根手指维持著微妙的力度,刚好能感觉到它在,又不至於把它掐断。 “找到了,然后呢?” 周悬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夹杂著车窗外的风声。 许嘉音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找到了,然后呢? 她的右手插在腹腔深处,指尖贴著喷血的腰动脉分支。 她能感觉到它的位置、走向和裂口的方向,但她不能看,不能用钳子,更不能鬆手。 鬆手,就是死。 “我……需要钳夹止血。” “谁的钳子?” “萧明哲的。” “萧明哲的手在抖!”周悬的语气像是在念菜单,“你打算让一双发抖的手,把钳尖送到你手指旁边三毫米的位置吗?” 萧明哲站在对面,听见这句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確实在抖。他咬紧牙关,手指仍然止不住地颤。 “那我自己来……” “你右手两根指头夹著血管,左手去接钳子?”周悬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你打算变章鱼吗?” 许嘉音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监护仪在尖叫,血压已经掉到了五十三比二十九。 “周副主任,我没有时间跟你打哑谜!” “谁跟你打哑谜了?”周悬的声音冷下来,“我在问你最基本的问题,你现在手指底下那根管子,直径多少?” “不到三毫米。” “裂口长度?” 许嘉音的指腹微微移动,感受著那道裂隙的边缘:“不超过两毫米。” “两毫米。”周悬重复了一遍,“许嘉音,你会切土豆丝吗?” 许嘉音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问你会不会切土豆丝!” “……会。” “你妈教的,还是你自己学的?” “食堂阿姨教的,大一暑假勤工俭学。” “那你告诉我,一根標准的土豆丝,宽度是多少?” 许嘉音的脑子高速运转,她不明白这和眼前的局面有什么关係。但周悬问了,她就得答。 “两毫米。” “两毫米的土豆丝,你拿菜刀切的时候,怎么固定土豆片?” 许嘉音的呼吸顿了一拍。 “左手指尖弯曲,指甲抵住刀面,指腹按住土豆片。” “按住。”周悬的声音慢了半拍,“不是夹住,不是捏住。是按住!” 许嘉音的手指僵在那根血管上。 她一直在夹。两根手指像筷子一样夹著血管,试图把它控制在指缝间。 但这根管子太细太滑,越夹越滑。 按住。指腹按压,而不是指缝钳夹。 “你手底下那根管子,后面贴著什么?” 许嘉音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第五十七张图。 腰动脉第三对分支,穿出腰大肌內侧缘后,贴著椎体侧面走行。 “椎体。” “硬的,还是软的?” “硬的,是骨头。” “你现在的手指和骨头之间,隔著什么?” “一根正在出血的动脉。” 手机里安静了一秒。引擎在轰鸣,周悬正在全速赶来。 “切土豆丝的时候,土豆片底下是什么?” “砧板。” “硬的,还是软的?” 许嘉音的手指开始改变姿態。 不再是两指对夹,而是食指指腹朝下,中指併拢辅助。 她朝著椎体骨面的方向,按了下去。 “等一下。”周悬说。 许嘉音的动作冻住了。 “你按的方向,对吗?” 许嘉音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刚才准备垂直下压,但那根血管的走行不是直线。 “你第五十七张图上画的那根血管,贴著椎体的哪个面?” “前外侧面。” “前外侧面是什么弧度?你画了六十三遍,应该比你自己的掌纹还熟!” 周悬的声音带著压迫感:“你按压的方向,得和骨面的弧度垂直。斜了,血管就从指头底下滑走。” 许嘉音的指腹贴在管壁上,细微地调整著角度。 l3椎体前外侧面,弧度向后外凸起。 她的指腹必须从前內侧向后外侧按压,才能把血管牢牢压在骨面上。 “你平时切土豆丝的时候,有没有切到过手?”周悬的声音忽然变轻。 “……切过一次。” “左手食指?” “是。” “因为你按土豆的方向偏了,刀从指甲缝滑过去的。” 许嘉音没说话,她在调整角度。 “你第二次就没再切到,因为你记住了那个弧度。” 周悬的声音压得极低:“现在也一样。你的手指头记得住弧度,它切过土豆,画过血管,被刀划过,也被笔磨出过水泡。” “你信不信你的手指,比你的脑子聪明?” 许嘉音的指腹找到了那个弧度。 骨面的轮廓落在指尖下方,圆钝,微凸。 血管贴著这道弧面走行,裂口朝向前內侧。 她的食指从前內侧压下去,管壁被挤扁在坚硬的骨面上。 血流骤减。 指腹传来的搏动感,从湍急变成了微弱的震颤。 “吸引管!” 萧明哲把吸引管伸过来,管路里的血量在肉眼可见地减少。 “血压!”萧明哲喊道。 沈护士盯著监护仪:“五十一比二十八……没有继续掉!” 没有继续掉。 许嘉音的手指死死压在那个位置,整条前臂绷成了一根铁棍。 她不敢动,不敢呼吸,连心跳都恨不得暂停。 “压力够吗?”周悬问。 “不够。”许嘉音的声音发哑,“还有微量渗血,我能感觉到。” “废话,你一根手指头按一根两毫米的管子,压力当然不够。” 周悬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冷意:“你中指在干什么?观光旅游吗?” 许嘉音的中指紧贴在食指侧面,一直在辅助施力,但方向不对。 她把中指叠到食指上方,两指重叠,压力翻倍。 指腹下的搏动彻底消失了。 “血压五十一比二十九……五十二比三十……在回升!” 沈护士的声音在发颤:“在回升了!” 吸引管里的血量急剧减少,视野里的鲜血不再涌出,暗红的溶液开始变得澄清。 “止住了。”萧明哲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暂时止住了。” 手机里传来长长的一声喇叭,周悬在超车。 “暂时两个字去掉。”他说,“她的手指不能松。” “那怎么办?”萧明哲抹了一把汗,“等省城血管外科来吗?三个小时,她的手指要在腹腔里按三个小时?” 周悬没回答这个问题。 “许嘉音,你的手指感觉怎么样?” “没有感觉。” “麻了?” “嗯。” “能坚持多久?” 许嘉音低头看著自己的右臂。 前臂没入腹腔,肘关节悬空,整条手臂的重量全压在指尖。 肌肉在痉挛,她不確定那是疲劳还是紧张。 “不知道。” 手机里沉默了三秒。 “萧明哲。”周悬说。 “在。” “你现在听好,找四號丝线,准备缝合结扎。许嘉音的手指就是你的止血钳,她按住,你缝。” 萧明哲看著自己的手,还在抖。 “我的手……” “你的手会不会抖,取决於你脑子里在想什么。” 周悬的声音忽然没了任何情绪:“你现在在想『万一缝偏了怎么办』。” 萧明哲的喉结动了一下。 “別想万一。想那根线穿过去之后,打结的第一圈,往哪个方向绕。” 萧明哲深吸一口气,拿起持针器。 他的手,不抖了。 “许嘉音。”周悬最后叮嘱道。 “在。” “接下来,不管萧明哲的针碰到你的手指几次,你都不许缩!听到没有?” 许嘉音把牙齿咬进口罩里,闷声答道:“听到!” 萧明哲的持针器伸进了腹腔,针尖对准许嘉音指腹边缘那片被压扁的管壁。 弯针的弧度正好能绕过她的指尖。 第一针落下去的位置,距离她裸露的食指,不到一毫米。 第077章 一毫米的缝合线 弯针刺入管壁的瞬间,许嘉音感觉到了金属的冰凉。 那不是针尖碰到了她,而是穿透血管壁的震动,顺著组织传导到了指腹。她的手指紧贴著被压扁的血管,针尖就在旁边穿行。两者间的距离,比一张处方笺还要薄! “第一针进了!”萧明哲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他看不见针尖。腹腔深处的空间狭窄,许嘉音的右手占了一半,他的持针器占了另一半。吸引管被挤到边缘,视野里全是暗红的血水。 他只能凭手感判断。持针器的反馈从硬变软,又从软变硬。第一层是管壁,第二层是残留的血块,第三层是对侧管壁。 “穿透了吗?”周悬问。 “穿了,针尖碰到了骨面。” “那就对了。拔针,绕线!” 萧明哲转动持针器,弯针带著丝线从对侧管壁穿出。他夹住针尾,迅速將线抽了出来。 丝线在血水里几乎隱形,他全凭指尖的阻力判断走向。 “打结。”周悬下令。 “第一圈往哪个方向?” “你是右利手?顺时针绕两圈,拉紧!” 萧明哲的指尖飞速动作。持针器在腹腔深处翻转,丝线绕过管壁,打下了第一个外科结。 拉线时,他的手指碰到了许嘉音的指甲。许嘉音没有缩,像尊石像。 “拉紧了?” “紧了!” “许嘉音,指腹下面还有搏动吗?” 许嘉音集中全部注意力。骨面上那根被压扁的管子,刚才还有微弱的震颤。 “减弱了。”她低声说,“搏动幅度比刚才小了一半。” “一半不够。第二针!” 萧明哲重新装针。他把针尖送到许嘉音指腹的另一侧,准备在裂口远端再缝一针。只有两个结扎点夹住裂口,才能彻底封死。 针尖落下的瞬间,许嘉音的中指传来一阵刺痛。她死死咬住嘴唇,没发出一点声音。 “碰到你了?”周悬突然问。 “没有。” “你骗人。”周悬的声音毫无波动,“你的呼吸节律变了。吸气间隔从一点二秒缩短到零点八秒,这是痛觉反应。” 许嘉音隔著口罩,一言不发。 “萧明哲,你的针偏了!” “我……” “別道歉,浪费时间。退针,重新找位置!”周悬冷冷道,“许嘉音手上扎个洞死不了,但你要是缝偏了,这个结就是废的!” 萧明哲深吸一口气,退针,重新刺入。 这一次,他刻意將轨跡向外偏了半毫米,绕开了许嘉音的中指。弯针穿透管壁,阻力均匀。 “穿透了,碰到骨面了!” “打结!” 第二个外科结完成。萧明哲拉紧丝线,持针器在腹腔深处利落地转了两圈。 “许嘉音。”周悬喊她。 “在。” “指腹下面,搏动还在吗?” 许嘉音屏住呼吸。指尖贴著管壁,静静等待那个熟悉的震颤。一秒,两秒,三秒。 “消失了。” 手术室里陷入了死寂。 “吸引管伸过去。”周悬的声音冷静得可怕,“观察结扎点远端有没有渗血。” 萧明哲移开管路。抽出的液体从暗红色变成了淡粉色,没有新鲜出血! “视野里其他位置呢?” “瘤壁旧裂隙有少量渗血,速度缓慢。凝血块没有再溶,纤维蛋白覆盖还在。” 手机里传来转向灯的咔嗒声。 “许嘉音,你的手可以出来了。” 许嘉音没有动。她在腹腔里按了將近八分钟,前臂肌肉早已失去知觉。手指和手腕的连接,像断了线的木偶。 “手指僵了?”周悬问。 “嗯。” “萧明哲,帮她把手拿出来。左手托住手腕,右手把手指从骨面上剥离。动作要慢,別硬扯,指腹可能和组织粘连了。” 萧明哲握住许嘉音的手腕,触感冰凉。他用纱布蘸著生理盐水,小心地润湿了粘连处。 许嘉音的手指缓缓抽出,暴露在无影灯下。 食指指腹的水泡已经撕裂,创面被血水浸成深褐色。中指侧面有一道浅浅的针孔,正往外渗血。 她的手在发抖。那是肌肉耗竭后,不可抑制的痉挛。 “血压!”萧明哲大喊。 沈护士盯著监护仪,声音发颤:“五十六比三十二……五十八比三十三……六十比三十四!血压持续回升!” “心率呢?” “一百一十八,在降!” 萧明哲两腿一软,后背撞上了器械台。金属託盘哐当乱响,却没人回头。所有人都在盯著监护仪上爬升的数字。 六十三比三十六。六十五比三十八。 每跳动一个数字,吸引管里的液体就澄清一分。 “目前止血有效。”萧明哲对著手机,嗓子哑得像砂纸擦过铁皮,“腰动脉分支结扎成功,但病人需要后续修补,我们做不了。” “省血管外科团队两个半小时后到。”周悬说,“你现在要做三件事。” “第一,清乾净积血,留置纱垫,逐层临时关腹。” “第二,剩下的两百毫升血匀速输注,不要加压。联繫老张,从省血站再调至少一千二百毫升。” “第三。”周悬顿了顿,“许嘉音的右手,用碘伏彻底消毒,覆盖无菌敷料。” “手术记录写清楚:紧急状態下,术者被迫脱除手套进行徒手止血。附上术中所有人签字。” 萧明哲愣住了:“这是为了……” “保护她。”周悬语气平稳,“有签字记录,这就是紧急避险。没有记录,她就是违反无菌规程的责任人。” 许嘉音站在台边,右手垂在身侧。她低头看著自己被泡得发白的指尖,一言不发。 “许嘉音。”周悬的声音再次响起。 “在。” “以后切土豆丝,记得戴手套。” 许嘉音的鼻腔猛地一酸。她偏过头,口罩遮住了脸,眼眶里的泪水却夺眶而出。 手机里传来引擎熄火的声音。车门开了又关,超市自动门发出电子提示音。 掛断电话前,周悬说了最后一句话。 “排骨二十八一斤,確实是抢钱。但我闺女要喝汤。” 通话结束。 监护仪的报警声终於停了。心电波形匀速跑动,血压稳定在六十八比四十一。 萧明哲握著持针器,盯著那部沉默的手机,久久没有动弹。 沈护士走过来,將一块纱布递给许嘉音。许嘉音接过,默默按在右手的伤口上。 ……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橡胶底踩在地砖上,发出闷钝的声响。 赵铁柱推开手术室大门,满脸是汗。他手里举著手机,屏幕亮得晃眼。 “萧医生,院长的电话!” 他喘著粗气,目光扫过满地的血水和许嘉音裸露的手指。 “他问:钱德胜人呢?” 第078章 排骨二十八一斤 赵铁柱站在门口,手机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没人回答他。 萧明哲靠在器械台上,白大褂从胸口到下摆全是血。 许嘉音坐在手术凳上,右手缠著纱布,左手撑著膝盖。她整个人,像一截被拧乾的抹布。 沈护士蹲在地上收拾散落的纱垫,膝盖浸在粉红色的血水里。 “钱德胜人呢?”赵铁柱又问了一遍。 “不知道。”萧明哲说。 赵铁柱看了看满地的血水,又看了看台上平稳的心电波形。 他把手机贴回耳朵:“院长,钱主任不在手术室。对,病人抢回来了。” “谁主刀的?萧明哲和许嘉音。周副主任电话指导的。” 他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半度:“对,电话。周副主任全程没在现场。”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赵铁柱的表情变了两变。 他掛断电话,走到萧明哲跟前:“院长说,省血管外科团队两小时后到,让你们做好交接准备。” “还有,院长说了句话,让我原话带到。” 萧明哲抬头看他。 赵铁柱清了清嗓子:“告诉那两个孩子,干得好!” 手术室安静了三秒。 许嘉音低下头,纱布按在伤口上,肩膀轻微地抖了一下。 萧明哲扭过脸,盯著天花板的无影灯。他喉结滚动了两回,什么都没说出来。 赵铁柱走到手术台边,低头看了一眼老人的腹腔。 临时关腹的缝线整齐排列,引流管通畅。纱垫计数牌上的数字,和檯面上的数目完全吻合。 他回头看了看萧明哲和许嘉音,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 “你们两个,”赵铁柱搓了搓手,“师父是怎么指导的?” 萧明哲掏出手机,通话记录显示:周悬,通话时长22分14秒。 “他在菜市场买排骨。”萧明哲的声音沙哑得像銼刀,“一边砍价,一边教许嘉音用手指压住腰动脉。” 赵铁柱的嘴咧开了一条缝,又迅速抿回去:“用手指?” “裸手。”萧明哲说,“脱了手套,赤手伸进腹腔,靠指腹触觉定位出血点。” 赵铁柱猛地转向许嘉音。 许嘉音举起右手,纱布底下的食指指腹肿胀发白,中指侧面有一个清晰的针孔。 “那根腰动脉直径不到三毫米。”许嘉音的声音很轻,“他说,和土豆丝一样宽。” 赵铁柱的表情凝固了足足五秒。 “师父他……”赵铁柱咽了口唾沫,“他在电话里就能知道出血点在哪?他又看不见!” “他不需要看见。”许嘉音说。 她低头盯著自己的右手,纱布上渗出淡粉色的液体。 “他让我闭上眼睛。他说,我画了六十三遍的东西,手指比脑子记得更清楚。” 赵铁柱站在原地,半天没动弹。 手术室的门被推开了。两名icu护士推著转运床进来,身后跟著值班的icu主治医生。 交接流程启动。生命体徵核对,引流量记录,用血量统计,术中特殊情况备註。 萧明哲在手术记录的最后一栏写下: “术中因紧急止血需要,术者许嘉音被迫脱除右手无菌手套,以裸露指腹对出血点实施直接压迫止血,持续时间约八分钟。” “本操作系危及患者生命的紧急避险措施,术中全体在场人员知情。” 签名栏里,萧明哲第一个签了字。沈护士第二个。麻醉医生第三个。 笔递到许嘉音手上时,她的左手握笔,在“术者”一栏顿了两秒。 然后,她签了下去。 转运床推出手术室时,走廊里站了七八个人。 夜班护士、值班住院医、药房送药的小姑娘,都不说话,只是看著那张床经过。 监护仪上的血压,稳定在七十二比四十五。老人活著! 萧明哲脱下手术衣,扔进污物桶。 他走到洗手池前,拧开水龙头。水流冲刷著手上的血跡,从深红到浅红,再到淡粉。 他盯著自己的手。 十五分钟前,这双手还在腹腔里打颤,连持针器都快握不住。 是周悬那句话拽住了他:“別想万一,想那根线穿过去之后,打结的第一圈往哪个方向绕。” 水流声哗哗地响。 许嘉音走过来,站在旁边的洗手池前。她的右手缠著纱布,举在胸口,水只衝左手。 两个人並排站著,谁都没说话。 赵铁柱从后面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那个……钱主任真跑了?” “跑了。”萧明哲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 “血压四十八的时候,他说去医务科匯报。” 赵铁柱的腮帮子鼓了鼓,咽下了到嘴边的脏话。 “院长已经在查了。”赵铁柱说,“钱德胜那条绿色通道的审批单,医务科根本没有存档。” 萧明哲擦乾手,转身靠在洗手池边:“他绕过医务科,自己签的字。” “自己签的?”赵铁柱瞪大了眼,“那他这是……” 走廊尽头传来电梯到达的提示音。 门开了。周悬提著两个塑胶袋,从电梯里迈出来。 左手那袋是排骨,渗出淡红色的血水。右手那袋是超市的东西,露出了湿巾和防晒霜的包装盒。 他穿著一件灰色t恤,运动裤,脚上是拖鞋。 赵铁柱下意识站直了身体。萧明哲从洗手池边站起来。 许嘉音举著缠纱布的手,转过了头。 周悬看了一眼走廊里的三个人。 他的视线在许嘉音的右手上停了一秒,移到萧明哲脸上,又扫过赵铁柱。 “病人呢?” “转icu了,生命体徵平稳。”萧明哲回答。 “省血管外科的人联繫上了?” “联繫上了,两小时內到。” “手术记录写了?” “写了,全员签字。” 周悬点了点头。他把右手的塑胶袋换到左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行了。”他把手机揣回去,提著东西往电梯走,“icu那边你们盯著,省血管外科来了,把术中情况交代清楚。” “老师!”萧明哲叫住他。 周悬回头:“你不上去看看病人吗?” “我又没上台,看什么?”周悬的拖鞋在地砖上拍了两下,“手术是你俩做的,病人是你俩救的,功劳簿上没我的事。” 他转过身,继续往电梯走:“再说了,排骨放久了不新鲜。我闺女等著喝汤。” 电梯门开了。周悬走进去,按了一楼的按钮。 门合上之前,他探出半个脑袋,看了许嘉音一眼:“手上的伤口,明天找外科门诊换药。碘伏过敏的话,换成氯己定。” 电梯门关上了。走廊里只剩下三个人。 赵铁柱吸了吸鼻子,拍了一下萧明哲的肩膀:“师父他……刚才真的穿著拖鞋来的?” “嗯。” “提著排骨?” “嗯。” 赵铁柱的嘴角抽了两下,粗糲的手掌在脸上搓了一把。 “我赵铁柱活了三十五年,头回见到有人穿著拖鞋提著排骨,指挥开腹止血的。” 他的声音忽然哑了:“还他妈成功了!” 许嘉音靠在墙上,右手的纱布被她攥出了褶皱。 走廊尽头的窗外,天已经全黑了。路灯把停车场照成橙黄色。 她看到一个灰色t恤的身影,提著塑胶袋走向一辆银色轿车。车灯亮了一下,车驶出了停车场。 许嘉音转过头,对萧明哲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说得对。我的手指,確实比脑子聪明。” 萧明哲没接话。他靠在墙上,仰头盯著天花板的日光灯管。 走廊另一头的楼梯间,传来皮鞋踩台阶的声音。急促,凌乱,带著喘息。 赵铁柱侧过头,眯起眼睛看向那个方向。 钱德胜从楼梯口冒了出来。他的白大褂皱成一团,额头全是汗,手里攥著一沓纸。 “病人呢?病人转哪了?”他扫了一眼空荡荡的抢救室,声音又尖又急。 “我刚从医务科拿到紧急审批,院级会诊的手续我补上了!” 三个人同时看向他。萧明哲脸上没有表情,许嘉音垂下眼睛,看著纱布底下的指尖。 赵铁柱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晃了晃屏幕:“钱主任,院长找你,找了四十分钟了。” 钱德胜手里那沓纸,掉了两张在地上。 他弯腰去捡时,赵铁柱补了一句:“院长说让你直接去他办公室,別回科室了。” 第079章 代理主任周悬 清河二院的全院通报,通常在周一早会上宣读。 医务科主任会用一种催眠般的语调念完,台下没人听。 但这份通报不同。周三下午两点,院长亲自在行政楼三楼会议室宣读。 “急诊科主任钱德胜,违反了多项管理条例。” “他未经审批,擅自收治高危患者。在术中大出血的危急时刻,他未履行指挥职责,擅离职守!” 院长的声音在会议室里迴荡。 三十二个科室主任坐在摺叠椅上,没人交头接耳。这种级別的通报,清河二院六年没出过! “经研究决定:即日起,免去钱德胜急诊科主任职务,停止一切临床诊疗活动,配合调查!” 院长合上文件夹,摘下老花镜。 “另外通报一件事。”他把眼镜放在桌上,目光扫过前排,“患者家属刘建国,已经向市卫健委提交了书面投诉,要求行政问责。”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细微的吸气声。 “卫健委的调查组下周到。在此之前,急诊科的工作不能停。” 院长站起来,视线落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那个位置上,周悬正用手机看菜谱。屏幕上是一道“番茄牛腩煲”的教程视频,进度条走了一半。 “周悬。” 周悬抬头,锁屏。 “你是急诊科唯一的副主任。从今天起,由你代理主任职务,全面负责急诊科运转。” 周悬的表情,和他刚才看菜谱时一模一样。 “院长,我有个问题。” “说。” “代理主任有加班费吗?” 会议室静了两秒。骨科主任咳嗽了一声,用文件夹挡住了嘴。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院长的太阳穴跳了一下:“按照制度,代理期间享受主任岗位津贴。” “津贴是多少?” “每月一千二。” 周悬把手机揣回兜里,靠在椅背上。 “一千二,管三十七个人的排班、考勤、质控、教学、医患纠纷,还要应付调查组?” 他扳著手指算了算:“平均每天四十块,还不够买两斤排骨。” 院长的嘴角抽了一下:“这不是钱的问题,周悬!” “对我来说就是钱的问题。”周悬语气诚恳。 “我副主任干得好好的,上班看诊,下班买菜。您这一纸任命下来,我闺女谁去接?” “你可以协调——” “我闺女三点四十放学,等超过十五分钟就哭。” 周悬声音平平的:“上次迟到二十分钟,她回家告状,我被罚跪了搓衣板。” 骨科主任的咳嗽声变成了一连串闷响。 院长深吸一口气。他当了十八年院长,头一回见到因为怕跪搓衣板而拒绝升职的。 “周悬,这是组织决定!”院长的语气沉了下来。 “急诊科刚出了事故,你是副主任,有责任承担这个担子。” “我可以承担。”周悬坐直了身体,“但我有三个条件。” “第一,出诊量不增加。行政工作可以做,但不能占用下班时间。” “第二,排班、分配、考核这些杂事,我全权委託给萧明哲和许嘉音。我只负责签字。” 周悬竖起三根手指:“第三,每周三下午,我要准时去接孩子。天塌了也得接!” 院长盯著他看了五秒钟。 “第一条和第三条,我同意。”院长重新戴上老花镜,“但许嘉音没有行政职务,不能参与管理。” “那就非正式参与。”周悬说,“她干活,萧明哲签字,我盖章。三级流水线,效率最高。” 院长张了张嘴,又闭上。 医务科主任摊开双手,表示这超出了认知范围。 “你先干著吧。”院长揉了揉太阳穴,“出了问题,我找你。” “出了问题,您找萧明哲。”周悬站起来,“他是常春藤博士,抗压能力强。” …… 周悬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站了不少人。 各科室的主任鱼贯而出,路过他身边时,表情各异。 有人点头致意,有人慾言止,还有人拍拍他的肩膀,低声说了句“辛苦了”。 周悬掏出手机,给沈初夏发了条微信:“老婆,出事了。” 三秒后,对方回覆:“怎么了?” “医院让我代理主任。” 五秒的空白后,弹出三条消息:“恭喜啊!”“有加薪吗?”“果果今天要吃可乐鸡翅。” 周悬靠在走廊的墙上,打了四个字:“一千二。” 沈初夏只回了一个標点:“……” 紧接著是语音:“一千二管一个科?周悬,你是不是被人当冤大头了?” 周悬回道:“被院长当的。” “那你拒绝啊!” “拒绝不了,全科就我一个副主任。” 语音那头安静了两秒。 “那你早点回来。鸡翅解冻了,可乐只剩半瓶,你路上买一瓶。” “要无糖的,果果上次喝完有糖的蛀牙了。” 周悬揣回手机,走向电梯。 …… 急诊科在三楼。 电梯门打开,萧明哲和许嘉音站在护士台前,表情复杂。 “老师。”萧明哲开口,“恭——” “这个字你要是说完,今晚的排班表你来写!” 萧明哲把后面两个字咽了回去。 周悬走进主任办公室。这间屋子他以前从不进,因为进去就意味著要干活。 桌上摊著钱德胜留下的一堆文件,纸张堆了半尺高。 最底下,还压著一盒拆开的利群香菸。 周悬把烟盒扔进垃圾桶,拉开椅子坐下。 他翻了翻文件,每翻一页,眉头就皱深一分。 排班表上,连续三周的夜班全压在两个规培生身上! 急救药品库存已低於安全线,上个月的申领单,採购科竟然没有接收记录。 设备维护清单更离谱。三號抢救室的除颤仪,上次检修竟是八个月前。 备註写著“正常”,但周悬记得,上周那台机器充电时有过异响。 他把文件推到桌角,打开抽屉,找出一个乾净的笔记本。 他在第一页写下:急诊科代理期间待办事项。 下面只有一条:把所有事情交给萧明哲。 合上本子,他拿起座机拨通分机:“让萧明哲和许嘉音过来。” 三十秒后,两人站在桌前。 萧明哲扫过那堆文件,喉结动了一下。 周悬翘起二郎腿:“从今天起,我是代理主任。” “但我这个主任,只负责三件事:签字、盖章、接孩子。” 萧明哲的嘴角抽了一下。 “剩下的事,你俩分。”周悬指著文件堆,“排班、分配、质控、教学,全是你们的。” “老师,我们没有行政权限……” “你有脑子就够了。”周悬翻出公章拍在桌上,“你写,我盖。出了问题我担,学到东西是你们的!” 他拿起车钥匙站起身:“我去接闺女了。排班表六点前发给我。” “老师!”萧明哲叫住他,“按什么標准排?” 周悬走到门口,回过头。 他的视线扫过两人,最后落在乱七八糟的文件堆上。 “夜班全压在规培生身上,药品断了一个月,除颤仪八个月没检修。” “这些问题你要是看不出来,你那个常春藤博士帽,不如拿来当飞盘扔!” …… 门关上了。萧明哲和许嘉音对视一眼。 许嘉音拽过文件,扫了三行排班表,眉头拧死。 “萧明哲,看这个药品申领单。” 萧明哲接过来,脸色骤变:“肾上腺素只剩四支?安全线是十二支!” “申领单上个月就交了,採购科为什么没处理?” 许嘉音翻开维护清单,指尖停在除颤仪那一栏。 “八个月。”她抬头看向萧明哲,“如果这台机器在抢救时故障……” 萧明哲一把抓起座机拨向採购科。 忙音。掛断,重拨,还是忙音! 许嘉音用左手在纸上列清单,字跡工整如印刷体。 走廊里,周悬的拖鞋声渐渐远去。 萧明哲盯著清单,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周悬扔给他们的,从来不是行政杂务。而是一整个科室的命! 第080章 泡茶的代理主任 萧明哲在急诊科干了快半年,头一回觉得自己不是医生,而是个保姆。 周悬上任代理主任的第三天,整个急诊科都確认了一件事。这位新主任,是来养老的! 早上八点,周悬准时到岗。他推开办公室的门,放下保温杯、茶叶和瓜子,隨即坐下泡茶,翘起二郎腿刷手机。 九点,萧明哲抱著一摞文件敲门。 “老师,排班表改好了。夜班重新分配,规培生每人减两个班次,缺口由住院医轮补。您看一下。” 周悬接过来,翻都没翻,直接拿起公章盖了下去。 “老师,您好歹看一眼!” “你都看过了,我还看什么?”周悬把文件推回去,“你要是排错了,自己兜著。” 萧明哲张了张嘴,半晌没说出话。 “下一个问题。” “药品库存的事,採购科说上个月的申领单系统里查不到记录,怀疑是钱主任压著没交。我重新填了一份加急单,需要您签字走院级审批。” 周悬利索地签了名。 “除颤仪的检修,设备科说排期要等两周。但三號抢救室不能空窗。我联繫了供应商,可以先借一台备用机,日租三百,走科室经费。” “你自己定。”周悬抿了口茶,“三百块的事也要问我?” 萧明哲把文件夹夹在腋下,站在原地没动。 “还有事?” “老师,许嘉音在分诊台快吵起来了!” 周悬放下保温杯:“谁?” “120送来的醉酒外伤。额头缝了六针,家属嫌缝合不好看,要求整形科重新缝。许嘉音说急诊以止血优先,美观不在考虑范围,家属不接受。” 周悬重新端起杯子:“许嘉音说得对不对?” “对。” “那你去帮什么忙?让她自己处理。” “家属在骂人了,老师!” “骂人又不掉肉。”周悬咬开一粒瓜子,“她连腹腔里的腰动脉都敢裸手压,一个醉鬼家属她搞不定?” …… 走廊里,许嘉音站在分诊台后,右手还缠著纱布。一个穿皮夹克的中年男人拍著台面,唾沫星子横飞。 “你这什么水平?我儿子脸上留疤了怎么办?你赔得起吗!” 旁边的担架床上,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捂著额头,酒气熏天。 许嘉音的表情很平。 “您儿子额头的伤口长四厘米,深达骨膜,伴有活动性出血。” “急诊缝合的首要目標是止血和闭合创面,防止感染。” “我不管!你缝得歪歪扭扭的,我儿子以后怎么见人?” “缝合线距均匀,间距五毫米,进针深度一致,不存在歪斜。” 许嘉音语速不变:“如果您对美观有额外要求,可以在伤口癒合后,前往整形外科进行瘢痕修復。费用自理。” “你什么態度?叫你们主任来!” 许嘉音偏了偏头。萧明哲走过来,站在她侧后方,低声说:“老师说让你自己处理。” 许嘉音回过头,看了萧明哲一眼。 然后她转向那个中年男人,从抽屉里抽出一张表格,重重拍在檯面上。 “这是急诊外伤缝合知情同意书。上面第三条,白纸黑字写著:急诊缝合以功能性止血为首要目的,不承担美容修復责任。” 她用左手指著签名栏底部:“这是您四十分钟前签的名。” 中年男人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两变。 “您签字的时候,护士逐条念过,您也逐条確认过。全程有监控记录。” 许嘉音把表格收回去:“如果您仍有异议,可以通过医院投诉渠道正式反馈,会有专人处理。” 中年男人的嘴张了又合,最后他一把拽起儿子,骂骂咧咧地往门口走。 走到一半,他回头甩了一句:“什么破医院!” 许嘉音弯腰,把被拍歪的病歷架扶正。 “你刚才为什么不早点拿出知情同意书?”萧明哲靠在墙上问。 “我在等他把话说完。” 许嘉音理著文件:“他骂够了,情绪释放了,再给他看证据,他就没台阶可下,只能走。如果一上来就懟,他反而会觉得被挑衅,闹得更凶。” 萧明哲愣了一下:“谁教你的?” “赵铁柱。”许嘉音语气很淡,“昨天他说,处理医患矛盾的第一步,是让对方先把火烧完。火灭了,你再讲道理。” 萧明哲扭头看向走廊尽头。赵铁柱正蹲在抢救室门口吃包子,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 中午十二点,周悬的办公室门紧闭。 萧明哲端著盒饭路过,听见里面传来手机外放的声音。是一个育儿博主在讲“如何纠正儿童握笔姿势”。 他敲了敲门。 “进。” “老师,上午的接诊量统计出来了。”萧明哲把表格放在桌上,“四十七人次。其中急危重症三例,全部处理完毕,零投诉。” 周悬扫了一眼数据,把表格放到一边。 “三例重症,分別是什么?” “第一例,急性心梗,我判断的。心电图st段抬高,前降支堵塞,直接联繫导管室做了急诊pci。” “第二例?” “小儿高热惊厥。许嘉音处理的。三岁男孩,体温四十一度二,入院时双眼上翻,四肢强直。” “她用了咪达唑仑鼻喷止惊,同时物理降温,八分钟后惊厥终止,转儿科住院。” “第三例?” 萧明哲顿了一下:“第三例比较麻烦。六十二岁女性,主诉胸痛两小时。心电图正常,心肌酶正常,d-二聚体轻度升高。” 周悬放下保温杯。 “我初步考虑肺栓塞,准备开ct肺动脉造影。但许嘉音查体时发现,患者左小腿有轻度肿胀,腓肠肌压痛阳性。她直接加了下肢静脉超声。” “结果?” “左侧膕静脉血栓形成。来源找到了,確实是肺栓塞。” 萧明哲声音有些复杂:“许嘉音查体比我细。我只盯著胸部,她直接看了腿。” 周悬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接话。 “老师,您就不担心吗?”萧明哲忍不住了,“您一整个上午都在办公室里坐著,万一我们处理不了——” “你今天处理不了的,有几个?” “没有。” “许嘉音处理不了的呢?” “也没有。” “那我担心什么?” 周悬把手机屏幕转过来,上面是果果的握笔姿势照片:“你看这个姿势对不对?我老婆说不对,我觉得没问题。” 萧明哲看著那张照片,一时不知道该討论医学还是教育学。 “老师,我是认真的。”他压低声音,“卫健委调查组下周就到,急诊科现在是风口浪尖。您这么放手,万一出了差错——” “出差错的前提,是你们不够格。” 周悬锁了屏,靠在椅背上:“你一个常春藤博士,她一个能裸手压腰动脉的狠人,处理不了四十七个门急诊?” 萧明哲沉默了。 “我把事情交给你们,不是因为我懒。” 周悬的语气忽然沉了半度。 “等调查组来了,他们要看的,不是我这个代理主任多勤快。” “他们要看的是,这个科室在没有钱德胜、没有我盯著的情况下,能不能正常运转!” 周悬站起来,拿起保温杯往外走。 “你俩现在的每一张处方、每一份病歷、每一个决策,都是急诊科的答卷。写好了,钱德胜翻不了身。写差了,谁都保不住你们。”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下午三號抢救室那台借来的除颤仪到了没有?” “两点送到。” “到了之后,你亲自检查。充电测试、放电测试、心律识別,一项一项过。別学钱德胜,备註栏里写个『正常』就完事。” 萧明哲点头。 周悬拉开门,迈出半步,又回过头,语气变得隨意。 “对了,今天下午四点,有个病人会来。” “什么病人?” “反覆晕厥,查了三家医院没查出原因。”周悬把保温杯换了只手,“片子和报告我看过了,很有意思。” 萧明哲的后背绷紧了:“老师,您看出什么了?” 周悬嘴角动了一下,抬脚往走廊走去。 “我要是告诉你,你还练什么?四点之前,把许嘉音叫上,两个人一起看。” 他的拖鞋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保温杯的茶香飘了一路。 萧明哲站在办公室门口,盯著那个背影消失在电梯间。他低头看了看手机,三点十七分。 距离四点,还有四十三分钟。 他拨通了许嘉音的分机:“你手上的病人处理完了吗?四点有个病例,老师点名让我们两个一起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许嘉音的声音传过来,带著一丝紧绷:“反覆晕厥?三家医院没查出来的那种?” “你怎么知道?” “老师上午路过分诊台的时候,把一份病歷扔在我桌上。” 许嘉音的声音顿了顿:“只扔了病歷,没扔检查报告。” 萧明哲的手攥紧了手机。 病歷给许嘉音,检查报告给自己。两个人各拿一半信息,必须碰头才能拼出全貌。 这哪是什么“甩手掌柜”? 这是把整个急诊科,变成了他们的考场! 第081章 四十三分钟的答卷 萧明哲拿到的检查报告,厚度超过了两厘米。 心电图、动態心电图、头颅ct、颈动脉超声、脑电图、甲状腺功能、血糖监测。三家医院,四个月,十七项检查,全部正常! 他把报告摊在桌上,逐页翻阅。每一份结果都指向同一个结论:这个人没病。可偏偏,她在四个月里晕倒了九次! 三点四十二分,许嘉音推开门,手里捏著一份病歷。 “你那边有什么?”萧明哲问。 “病史和主诉。”许嘉音把病歷放在他面前,“你呢?” “全部检查报告。” 两人同时沉默了三秒。许嘉音先开口:“他故意的。” “我知道。” 许嘉音坐下来,翻开病歷:“患者张素兰,女,六十二岁,退休教师。四个月內反覆发作性意识丧失九次,每次持续十到三十秒,自行恢復。” “发作前无先兆,无抽搐,无大小便失禁。” “发作的时间规律?”萧明哲问。 “没有规律。病歷上记录了九次发作的时间,早中晚都有。” 萧明哲翻出动態心电图报告:“二十四小时holter监测,竇性心律,未见明显心律失常。” “脑电图呢?” “常规脑电图正常,未见癲癇样放电。” 许嘉音用左手在纸上列出九次发作的时间,逐一標註。 “上午三次,下午四次,晚上两次。”她扫了一遍,眉头收紧,“间隔最短的两次,相隔只有四天。最长的,隔了四十天。” 萧明哲把所有检查结果按日期排列。 “第一次在市人民医院,做了头颅ct和心电图。第二次在中心医院,加做了holter和脑电图。” “第三次去了省人民医院,把甲功、血糖、颈动脉超声全上了。” “三家医院的诊断呢?” “第一家写『晕厥待查『,第二家写『晕厥原因不明『,第三家写『建议进一步检查『。”萧明哲合上报告,“等於没有诊断。” 许嘉音盯著病歷上的体格检查栏。三家医院的查体记录几乎一模一样:神志清,心肺听诊无异常,四肢肌力正常,病理征阴性。 “你注意到一个问题没有?”她忽然问。 “什么?” “三家医院的体格检查,全是常规项目。”许嘉音的食指点在病歷上,“没有一家做过臥立位血压!” 萧明哲的手停住了。 臥立位血压试验。让患者平臥五分钟后测血压,然后站立,分別在站立后一分钟和三分钟各测一次。 如果收缩压下降超过二十毫米汞柱,或舒张压下降超过十毫米汞柱,就是体位性低血压。 这是晕厥鑑別诊断中最基础、最廉价、也最容易被忽略的一项检查。不需要仪器,不需要试剂。只需要一个血压计,和三分钟时间。 “三家医院,十七项检查,花了少说一万块。”萧明哲的声音乾涩,“竟然没有一个医生,让病人站起来量个血压。” 许嘉音没接话。她翻到病歷最后一页,上面有一行手写的备註,字跡潦草但清晰。 “患者独居,丧偶三年。子女在外地,平时一个人买菜做饭。” 许嘉音盯著这行字,看了很久。 “你在想什么?”萧明哲问。 “独居老人。”许嘉音的声音放低了半度,“一个人住,一个人买菜,一个人晕倒,一个人醒来。四个月跑了三家医院,没人查出毛病。” 她合上病歷:“如果下一次晕倒,是在厨房、在浴室,或者在楼梯上呢?” 三点五十六分,分诊台呼叫器响了。 “萧医生,四点预约的张素兰到了。” 萧明哲站起来,许嘉音紧隨其后。两人走到诊室门口时,几乎同时停住了脚步。 门外坐著一个头髮花白的老太太,穿著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手里攥著一个布袋子。袋子里装著厚厚一沓检查报告,纸角捲曲,磨出了毛边。 她的背微驼,膝盖併拢,两只脚没著地,在椅子上轻轻晃著。 看到白大褂走过来,她站起身,脸上堆出小心翼翼的笑:“医生,我又来了。我知道你们可能也查不出来,但我实在是怕……” “张阿姨。”萧明哲推开诊室门,“先进来,躺下。” 许嘉音跟在后面,手里拿著血压计。她让老太太平躺在检查床上,安静等了五分钟。 袖带充气,放气,水银柱缓缓下降。“臥位血压,一百三十二比八十四。”许嘉音报数。 “张阿姨,现在站起来。慢慢站,不要急。”萧明哲站在床边,手臂虚扶著。 老太太缓缓坐起,双脚踩地,站直了身体。一分钟。许嘉音再测。 “站立一分钟,一百一十比七十。”收缩压下降了二十二毫米汞柱! 萧明哲和许嘉音对视一眼:“张阿姨,再站一会儿,別动。” 三分钟到。“站立三分钟,九十八比六十二。”收缩压下降了三十四毫米汞柱! 老太太的脸色开始发白,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我有点头晕……” “躺下!”萧明哲一把扶住她的肩膀,许嘉音从另一侧托住腰,两人將老太太平放回检查床。 三十秒后,老太太的脸色恢復了。 “又没事了,每次都这样,晕一阵就好了。你们也查不出来吧?” 许嘉音看著血压计上的数字:“张阿姨,查出来了。” 老太太愣住了。四个月,三家医院,十七项检查,她已经习惯了“没问题”这三个字。 “您的血压在站起来之后会大幅下降,脑供血不足,所以会晕。” 萧明哲在病歷上写下诊断:体位性低血压导致的反覆晕厥。 “这个病,不需要ct,不需要脑电图。只需要让您站起来,量一次血压。” 老太太低下头,盯著自己手里攥皱的布袋子。袋子里那沓花了上万块钱的检查报告,忽然变得很轻。 “那……能治吗?” “能。”许嘉音蹲下来,平视著老太太的眼睛。 “药物调整加上生活方式干预。起床时动作放慢,分三步:先坐起来等一分钟,再把脚放到地上等一分钟,最后站起来。” “每天穿弹力袜,多喝水,適当增加盐的摄入。” 她的声音放得很慢,语速和平时判若两人。老太太的眼眶红了。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只是点头,一直点头。 许嘉音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用左手画了一个简笔画。 一个人坐在床边,旁边標註了“1分钟”“1分钟”“站起来”三个步骤。画得歪歪扭扭,但清清楚楚。 “贴在您床头。”许嘉音把纸递过去。 她犹豫了一下,又加了一句:“张阿姨,以后复查直接来我们急诊,不用再跑三家医院了。” 老太太接过那张纸,叠了两折,小心地塞进贴身的口袋里。 送走张素兰后,萧明哲回到办公室,在电脑上敲完门诊记录。最后一行,他打了“確诊”两个字,光標闪了很久。 三家三甲医院、四个月、十七项检查查不出的病,他和许嘉音只用了一个血压计和三分钟。 不是他们更聪明,是他们学会了先看人,再看报告。 “你刚才蹲下来跟她说话那一段,”萧明哲转过头,“也是赵铁柱教的?” 许嘉音正在收拾血压计,动作顿了一下:“赵铁柱教了前半段。后半段是我自己加的。” “哪半段?” “画简笔画那个。”许嘉音把袖带卷好,“她独居,记性不一定好。贴在床头,每天睁眼就能看见。” 萧明哲靠在椅背上,忽然笑了一下。 走廊尽头,拖鞋声响了两下。周悬路过诊室,没停步,没回头。 他左手提著保温杯,右手举著手机贴在耳边:“老婆,周六带果果去哪玩?游乐园行不行?上次她说想坐旋转木马……什么?要排队两小时?那我早上六点出发,堵车也能赶上开门第一波!” 声音越来越远,拐过走廊消失了。 许嘉音盯著那个背影走远,忽然对萧明哲说:“他刚才走过去的时候,看了一眼你电脑屏幕。” 萧明哲转头看向门口。空荡荡的走廊,拖鞋声已经听不见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门诊记录,最后一行“確诊”两个字还亮著。 手机震了一下。周悬的微信,只有四个字:“及格。继续。” 萧明哲握著手机,盯著屏幕上那四个字,喉咙里堵了一团说不清楚的东西。 他刪掉了打到一半的“谢谢老师”,重新敲了三个字发过去:“收到,师父。” 对面秒回一个表情包:一只咸鱼翻了个白眼,配字是“別肉麻,我在挑西瓜”。 许嘉音凑过来瞥了一眼屏幕,嘴角的弧度还没来得及收回,护士台的呼叫器又响了! “萧医生、许医生,急诊抢救室!胸痛患者,血压两百一十!” 两个人同时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白大褂的衣摆带起一阵风。 萧明哲衝出门时,许嘉音已经跑在了前面。她缠著纱布的右手攥著听诊器,脚步稳得像踩在手术台的节拍上。 第082章 棉花糖和旋转木马 周悬排了一小时四十七分钟的队,只为了一匹白色的旋转木马。 果果骑在马背上,两条腿够不著脚蹬,晃来晃去。她左手攥著韁绳,右手举著一团比脑袋还大的粉色棉花糖,咬一口,笑一声,糖丝粘在了鼻尖上。 “粑粑你看!这匹马的名字叫『闪电』!” 马背上贴著编號牌,写的是07。 “对,闪电。”周悬站在围栏外,举著手机拍视频,“笑一个!” 果果齜出缺了一颗的门牙,棉花糖懟在脸上,整张脸糊成了粉红色。 沈初夏靠在栏杆旁,墨镜推到头顶,手里拎著沉甸甸的帆布袋。袋子里塞满了防晒霜、湿巾、水壶,还有备用的外套和饼乾。 “你拍了多少条了?”沈初夏问。 “十七条。” “够了吧?” “角度不一样。”周悬换了个位置继续拍,“这条是逆光的,发朋友圈好看!” 沈初夏从袋子里掏出水壶喝了一口:“你朋友圈上次发动態,还是三个月前。” “攒著。”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旋转木马停了。果果从马背上滑下来,鞋底刚碰地就往周悬这边跑,棉花糖举过头顶,像举著一面旗。 “粑粑!我还要坐!” “排队。” 果果转头看了看入口处蜿蜒的队伍,瘪了瘪嘴:“要排多久?” “一小时。” “那我不坐了!”果果飞速改口,拽著周悬的手指往前走,“我要去那个!那个喷水的!” 她指的是广场中央的音乐喷泉。水柱隨著节奏忽高忽低,一群小孩在水雾里尖叫著跑来跑去,衣服全湿透了。 “不行。”沈初夏一票否决,“你感冒刚好,不能碰水。” “可是……” “不行。” 果果的嘴撅起来,能掛一个水壶。她转向周悬,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唇颤了两颤,眼眶开始泛红。 標准的求助程序启动。 周悬蹲下来,和她平视:“果果,你妈说不行,那就是不行。” 果果眨了眨眼,泪没掉下来,被生生憋了回去。 “但是,”周悬伸手把她鼻尖上的棉花糖丝擦掉,“爸爸可以带你去看別人玩。站在旁边看,不湿衣服。” 果果想了三秒钟:“能吃冰棍吗?” “能。” “两根?” “一根。” 周悬站起来,牵著她的手往喷泉方向走。 沈初夏跟在后面,声音不大:“周悬,你一个代理主任,周六不用去查房?” “萧明哲查。” “你就这么放心他?” “不放心。”周悬偏头看了她一眼,“但我更不放心果果在家没人陪。” 沈初夏没再说话,她把墨镜放下来,遮住了眼底那点笑意。 冰棍摊在喷泉广场东侧,是一辆改装过的三轮车。周悬买了三根,果果要草莓的,沈初夏要绿豆的,他自己隨便拿了一根老冰棍。 三个人坐在喷泉边的长椅上。水雾飘过来,带著一点凉意。阳光从遮阳伞的缝隙漏下来,打在果果的头髮上,毛茸茸的,发梢亮得像镀了金。 果果举著冰棍舔了一口,忽然转过头:“粑粑,你为什么不当真的主任,要当假的?” “谁告诉你的?” “妈妈说的。妈妈说你当了假主任,钱没多多少,活多了一大堆。” 沈初夏在旁边差点被绿豆冰棍呛到。 周悬看了沈初夏一眼,转回来解释道:“代理主任不是假主任,就是……临时帮忙。” “帮多久?” “不知道。” 果果想了想:“那你帮完忙,能天天来接我吗?” “儘量。” “儘量是几天?” “周一到周五。” 果果掰著手指头数了数,满意地点头:“那周六周日呢?” “周六周日带你出来玩。” “每个周六周日?” “每个。” 果果笑起来,缺了门牙的嘴咧得大大的。她把冰棍懟到周悬嘴边:“粑粑你尝尝,草莓的好好吃!” 周悬低头咬了一小口。草莓味的冰棍甜得发腻,糖精的味道很重。 “好吃。”他说。 沈初夏靠在长椅上,帆布袋搁在膝盖上。她侧过头看著父女俩的侧脸,手机悄悄举起来拍了一张照片。 周悬余光扫到,没拦。 喷泉的音乐换了一首,水柱猛地躥高,细密的水珠飘过来落在椅背上。果果尖叫一声跳起来,冰棍差点甩出去。 “凉!” 周悬一把捞住她,让她坐在自己腿上,背对著水雾。 果果靠在他胸口,仰头看他:“粑粑,你上班是不是很辛苦?” “不辛苦。爸爸上班就是坐著喝茶。” “骗人。”果果鼓起腮帮子,“妈妈说你上班是救人,救人很辛苦的。” “妈妈说得对。”周悬拍了拍她的背,“但你粑粑是坐著喝茶的那种救人。” 果果没听懂,也不纠结,又低头啃冰棍去了。 沈初夏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萧明哲打电话了。” “说什么?” “说卫健委调查组提前到了,周一上午要听取匯报。他问你要不要回去准备材料。” 周悬舔完最后一口冰棍,把棍子扔进垃圾桶。 “让他自己准备。手术记录、签字材料、值班日誌、排班表,全一份不少放在桌上。他是常春藤博士,连份匯报材料都整不明白?” 沈初夏看了他一眼:“你真的不担心?” “担心什么?该签的字签了,该记的录记了。” 周悬语气平静:“紧急避险有全员签字,许嘉音的操作合规。钱德胜违规审批、擅离职守的证据链完整。” 他伸手接住果果快要滴下来的冰棍汁:“调查组来查规范性,我们比钱德胜在的时候规范十倍。” 沈初夏不说话了。这种事她听不懂细节,但她听得懂周悬的语气。这个语气,代表他胸有成竹。 果果吃完冰棍,从周悬腿上跳下来,拉著他的手往前跑:“粑粑走走走!我要去看过山车!” 游乐园的过山车在最北侧。轨道架在半空中,红色的车厢呼啸著翻转,尖叫声隔著半个园区都听得见。 果果站在出口处的围栏外,仰著头看车厢从头顶掠过,嘴巴张成一个o:“好高好高好高!” “等你长到一米四就能坐了。”沈初夏在后面喊。 “那要多久?” “六年。” 果果沉默了两秒,对这个数字表现出了明显的绝望。 周悬蹲在她旁边,陪她看了两轮过山车。第三轮车厢减速进站的时候,一批乘客从出口涌出来。 大多数人脸色发白,扶著栏杆走路,有几个年轻人笑著互相推搡。 人群从他们面前经过。果果拉了拉周悬的手:“粑粑,那个叔叔怎么走路歪歪的?” 周悬顺著她的目光看过去。 出口通道的尽头,一个穿灰色t恤的中年男人靠在栏杆上,双手撑著膝盖。 他的脸色不是刚下过山车那种兴奋后的苍白,而是一种灰暗的、带著青紫的白。 汗从他的髮际线往下淌,t恤后背湿了的面积在三秒钟里扩大了一倍。 周悬站起来。他的手还牵著果果,目光已经锁在那个男人身上。 男人的胸口起伏越来越快,呼吸频率远远超出了正常范围,嘴唇的顏色正在肉眼可见地加深。 沈初夏在后面叫他:“周悬,果果说想喝……” 男人的膝盖弯了一下,整个人从栏杆上滑了下去。 周悬鬆开果果的手,把没吃完的冰棍递给沈初夏:“帮我拿著。” 第083章 游乐园不收掛號费 男人砸在地上的声音,比过山车的尖叫还要刺耳。 后脑勺撞击水泥地面,发出一声闷响。周围三米內的游客同时后退,有人尖叫,有人掏手机,却没人敢上前。 周悬把冰棍塞进沈初夏手里,拍了拍果果的脑袋:“在这儿等爸爸,別动。” 果果还没来得及说话,周悬已经挤进了人群。 出口通道的栏杆下,灰t恤男人仰面朝天,四肢僵直。他的脖子向后弓起,脊背离地拱成一个弧度,两排牙齿咬得咯吱响,白沫不断从嘴角溢出。 这是全身强直性抽搐。 周悬迅速蹲下,两根手指搭上男人的颈动脉。脉搏快而紊乱,像一台跑偏了齿轮的发动机,时快时慢,中间夹杂著明显的脱漏。 这是心律失常。 他抬起男人的眼皮,瞳孔没散大,对光反射虽然迟钝但依然存在。这说明脑部暂时没出大问题。 男人的皮肤烫得惊人。 周悬把手掌平贴在男人的前胸,体表温度远超正常值。灰t恤被汗液浸透,黏稠且带著一股酸腐味,像刚从蒸笼里捞出来一样。 他扫了一眼男人的装束。长裤,运动鞋,没戴帽子。脖子和手臂的皮肤晒得通红,已经能看见脱皮的痕跡。 六月底的太阳,正午排了至少一小时的露天长队,又上了一趟三分钟的过山车。高温暴晒加上剧烈的加速度刺激,让他的心血管系统直接崩溃了。 重度中暑,並发恶性心律失常! “让开!都让开!”一个穿黄马甲的工作人员衝过来,对讲机吱吱作响,“怎么回事?是不是晕了?我叫120!” “已经不是晕了。”周悬头也不回地问,“你们园区有医务室吗?” “有,在南门那边。” “太远了!”周悬解开男人的领口,手指沿著锁骨摸到胸骨中线。 心率仍然紊乱,抽搐还在持续,男人的牙关咬得死紧。 “aed呢?你们过山车出口配了aed没有?” 工作人员愣了一秒:“什么是aed?” 周悬的手停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没有在这种时候解释“自动体外除颤仪”的含义。 “冰块!”他果断下令,“去冷饮摊,给我拿冰块,越多越好!还有冰镇矿泉水,能拿多少拿多少!” “好好好!”工作人员转身就跑。 周悬回头扫了一眼人群。至少三十个人围了两层,手机举得密密麻麻,闪光灯噼里啪啦闪个不停。 “往后退三步!”他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人群真的退了。 “有没有人带伞的?撑开,挡住太阳!” 两秒后,三把遮阳伞从人群里递了过来,撑在男人头顶上方。 抽搐的节奏开始变化。最初是全身强直,现在开始出现阵挛。男人的四肢一下下抽动,频率不均,幅度却在加大。 如果这一轮抽搐不停,大脑会持续缺氧。再加上心律失常,下一步就是室颤。 在没有除颤仪的情况下,在水泥地上徒手救活室颤患者的概率,几乎为零。 周悬没时间往下想。他把男人的头侧向一边,防止呕吐物堵塞气道。隨后他抬起头,视线落在五米外的冰棍摊上。 摊位的玻璃柜里,冰棍正冒著白气。旁边还支著一个卖关东煮的小推车,侧面插著满满一筒牙籤和竹籤。 周悬盯著那筒签子看了两秒。 他站起身,大步走向冰棍摊,伸手拉开柜门,直接抱出一整盒没拆封的冰棍。 “哎哎哎你干什么!”摊主嚇得跳了起来。 “借用!”周悬把冰棍摞在男人脖子两侧。冰冷的包装纸贴上滚烫的皮肤,嗞的一声,几乎冒出了蒸汽。 “你!这一盒要六十块钱!” “回头找清河二院急诊科报销。”周悬扭头盯著摊主,“签子筒借我。” “签子?” “牙籤,给我一把!” 摊主被他的眼神震住了,傻愣愣地递过竹籤筒。 周悬抽出五根牙籤,在指间快速排布,挑出三根粗细均匀的。 人群里有人喊道:“120来了吗?” “打了!说要十五分钟!”工作人员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十五分钟,太久了。 周悬低头看著地上的男人。对方的面色已由灰白转为青紫,嘴唇像淤泥一样暗沉,心率越来越乱。 冰棍虽然压住了颈动脉,但核心体温远未降到安全线。抽搐还在持续,阵挛的间隔越来越短。 周悬右手捏著三根牙籤,左手拎起男人的手腕。他的拇指在腕横纹上方精准按压,找到了那个凹陷。 沈初夏抱著果果站在外围。果果踮起脚尖想看,被妈妈按住了脑袋。 “妈妈,粑粑在干什么?” “爸爸在救人。”沈初夏的声音很平,手却把果果搂得更紧了。 果果不再挣扎,靠在妈妈腿边,仰头看著天上被遮阳伞切成碎片的阳光。 人群里忽然安静了一瞬。周悬手里的牙籤,扎进了男人的手腕! 这不是乱扎。落点在內关穴,进针角度与专业银针无异。深度控制在两三毫米,尖端刚好刺破皮下,触及筋膜层。 围观的人群倒吸一口凉气。 “他在干嘛?用牙籤扎针?” “这不是江湖骗子吧?” 周悬充耳不闻。第二根牙籤刺入另一侧手腕,第三根落在人中穴上方。 三针落定,他腾出右手,將脖子两侧的冰棍向上移了半厘米,精准压住颈动脉竇。 冰冷刺激了压力感受器,反射性地激活迷走神经。迷走神经兴奋,心率开始减慢。 这是教科书上的迷走刺激法。只不过,教科书上用的是冰袋,而他用的是冰棍。 三十秒过去,男人四肢抽动的幅度开始减小。阵挛的间隔从两秒拉长到六秒。 周悬的手指始终搭在脉搏上。快、乱、漏,快、乱、漏…… 忽然,连续三拍,节律齐了! 第四拍又乱了,但紧接著第五到第八拍,全是齐的。心律正在一点点往回拉。 工作人员抱著冰块跑回来,气喘吁吁:“冰块拿来了!矿泉水也拿来了!” “冰块敷腋下和腹股沟。”周悬接过冰块拆开,“矿泉水打开,等他醒了再喂,一小口一小口地餵。” 他把碎冰塞进男人两侧腋窝和大腿根部。这些大动脉走行的位置,散热效率最高。 一分钟后,男人的抽搐彻底停止。 他的身体从僵硬状態缓缓鬆弛,呼吸变得深长。周悬拔掉三根牙籤,扔进垃圾桶。 他重新搭脉。虽然快,但节律齐了。主节律已经稳住。 男人的眼皮动了动。 “別起来。”周悬按住他的肩膀,“躺著,別动。” 男人的嘴唇翕动,声音沙哑:“我……怎么了?” “中暑。过山车替你表演了一下什么叫真正的心臟过山车。”周悬拧开矿泉水,倒了一小口在瓶盖里递过去,“喝一口,慢慢喝。” 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 周悬站起身,拍掉膝盖上的灰尘。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拖鞋和运动裤,t恤前襟沾了不少汗水和白沫。 人群还围著,手机还举著。他转身往外走,挤过人墙的缝隙。 有人喊道:“大哥你是医生吧?留个联繫方式!” 周悬没有回头。 他走到沈初夏面前,接过那根化了一半的冰棍,咬了一口。 “粑粑!”果果扑过来抱住他的腿,“那个叔叔没事了吗?” “没事了。” “粑粑你好厉害!” 周悬嚼著冰棍,腾出手把女儿抱起来。果果搂住他的脖子,棉花糖的残渣蹭了他一脸。 沈初夏看著他衣服上的污渍,皱了皱鼻子:“这件衣服回去就扔了吧。” “洗洗还能穿。” “你刚才用牙籤扎人?” “应急。” 沈初夏抽出湿巾递给他:“冰棍摊老板找你要钱怎么办?” “让他去清河二院急诊科找萧明哲报销。”周悬擦了擦手,扔掉冰棍棍子,“走吧,摩天轮还没坐呢。” 救护车停在过山车出口。急救人员推著担架跑过来,蹲下检查生命体徵。 其中一人抬起头,扫视人群:“谁做的急救处置?冰敷位置、体位摆放、气道保护全是標准操作。这是哪位同行?” 没人应声。 工作人员挠挠头:“一个穿拖鞋的大哥,抱著小孩走了。” 急救人员低头,看到了男人腕部和人中穴的细小针眼。三个点位,分毫不差。 搭档看著心电监护,惊讶道:“你来看这心电图。竇性心律,刚才还恶性心律失常,现在居然转竇了?” “没用除颤仪?” “这儿哪有除颤仪啊。”工作人员摆手。 两个急救人员对视一眼,陷入了沉默。 三十米外,周悬抱著果果走向摩天轮。果果趴在他肩头,回头看了一眼闪著红蓝灯的救护车。 “粑粑,那些人在找你。” “找不到。”周悬看了一眼手机,“摩天轮只要等二十分钟,坐不坐?” “坐!” 沈初夏跟在后面,手机屏幕亮起。萧明哲又发了三条微信,还在问调查组的材料格式。 她看了一眼前面父女俩的背影,把手机塞回口袋,没有转告周悬。 队伍缓缓挪动。果果指著最高处的座舱问:“粑粑,坐到最上面能看到我们家吗?” “看不到,太远了。” “那能看到医院吗?” 周悬的脚步顿了一下。他看著果果的眼睛,里面映著傍晚的天光。 “能。”他说,“爸爸的医院,从最高的地方刚好能看到。” 果果用力点头,搂紧了他的脖子。周悬的拖鞋踩在地砖上,发出轻响。 救护车缓缓驶离,鸣笛声消失在城市的黄昏里。 售票员探出头:“下一位,几张票?” 周悬放下果果,从口袋里掏钱。手机在裤兜里震动,是萧明哲的来电。 周悬看了一眼,直接按掉了。 三秒后,微信弹了出来:“老师,调查组要近半年的急救录像,我们的监控只存了三个月。” 周悬单手打字,果果骑在他脖子上,两条腿晃来晃去。 “找院办调档,监控主机有备份。密码问保卫科老李,是他老婆生日。” 发完这条,他又补了一句:“別再打电话了,我闺女要坐摩天轮。” 沈初夏站在旁边,看著他把手机调成静音,嘴角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 售票员重复道:“先生,几张票?” “三张。” 周悬递过钱。果果从他脖子上探下身,抢过票举过头顶! “妈妈快来!粑粑说最上面能看到医院!” 第084章 冰棍和牙籤 李建军干了十二年院前急救。 这是他头一回在交接记录的“使用器材”栏里,不知道该怎么填。 担架推上救护车,搭档王磊迅速接好心电监护。 绿色波形跳出来的瞬间,两个人同时陷入了沉默。 竇性心律,心率八十六次。 波形规整,间距均匀。 三分钟前,工作人员还说这人全身抽搐、嘴唇发紫。 那时候,他的脉搏乱得根本摸不准! 王磊蹲在担架旁,用手电筒照向患者颈部两侧。 那里有两块对称的红印,面积和冰棍包装纸一样大。 边缘清晰,中心发白,这是典型的冰敷后反应。 位置,刚好压在颈动脉竇上! “误差不超过三毫米。” 王磊移开手电,声音压得很低:“偏左半厘米碰椎动脉,偏右半厘米压颈外动脉。这种落点精度,你在培训基地见过几个人能做到?” 李建军没答话。 他抬起患者左手腕,对著上面的针眼看了五秒。 內关穴。 竹质牙籤刺入,深度两到三毫米,刚好穿透表皮触及筋膜层。 他翻过右手腕,同样的针眼,同样的深度。 人中穴上方,还有第三个针眼。 三个点位连起来,构成了一套完整的自主神经调控方案。 救护车呼啸著驶出游乐园大门。 王磊靠在车厢壁上,嘴里低声念叨。 “颈动脉竇冷敷,激活压力感受器,反射性兴奋迷走神经,抑制交感兴奋,降低心率。这是心內科標准化操作,教科书第九章第三节。” 他竖起一根手指:“但教科书上用的是无菌冰袋、心电监护仪,还有除颤仪隨时待命。他呢?他用冰棍!” 第二根手指竖了起来:“內关穴针刺,调节自主神经张力。机制和冰敷颈动脉竇完全相同,这是双管齐下,从两条通路同时拉回心律。” 第三根手指:“人中穴刺激促醒,防止患者在抽搐中因意识丧失导致气道塌陷。这三针打的是组合拳,先稳心臟,再保气道!” 他放下手,感嘆道:“教科书能教知识,但教不出这种胆量。在水泥地上用牙籤还原全套方案,这手感太绝了!” 李建军拿起对讲机:“总台,石桥游乐园患者,初步诊断重度中暑並发恶性心律失常。现已转竇性心律,生命体徵平稳。” “现场有不明身份施救者行院前急救,方式为颈动脉竇冰敷联合穴位刺激。”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复杂:“使用器材,冰棍和牙籤。” 对讲机那头安静了整整六秒。 “你再说一遍?” “冰棍,和牙籤!” 调度员没再回话,频道里只传来急促翻动纸张的声音。 患者在担架上动了动,眼皮翻开一条缝:“我……我怎么了?” “有人救了你。”王磊一边调著输液速度一边回答。 “谁?” “一个穿拖鞋的,抱著小孩走了。” 患者抬起手腕,盯著上面细小的针眼。 两个红点並排,像蚊子叮的,但位置比蚊子叮的要精確太多。 “牙籤扎的。” 李建军从前面探过头:“就这三针,把你从鬼门关拽了回来!” 患者张著嘴,半天合不上。 救护车拐进市中心医院急诊通道。 担架推下来时,接诊医生翻开院前记录,视线在“使用器材”那一栏定住了。 “冰棍和牙籤?” “冰棍和牙籤。”李建军递过签字笔。 接诊医生对比了入院波形和院前记录。 恶性心律失常自行转竇,没用除颤仪,没用胺碘酮,甚至没用任何专业设备! 她在病歷首页写下:现场不明身份医务人员行颈动脉竇冰敷及穴位刺激,患者恶性心律失常转復竇性心律。 笔帽拧上,她又盯著“不明身份”四个字看了很久。 “施救者什么特徵?” 李建军想了想:“拖鞋、运动裤,t恤上全是汗。三十来岁,抱著个小女孩,旁边跟著老婆。走的时候说冰棍钱找清河二院报销。” “清河二院?” 接诊医生的笔悬在半空。 那只是个三线城市的二甲医院,急诊科从来没什么名气。 她合上病歷,递给护士:“收住院观察,重点监测心律,通知心內科会诊。” 转身前,她看向李建军:“你確定他只是个普通医生?” 李建军摇头:“我只確定他穿的是拖鞋。” …… 同一时间,距离市中心医院四公里的游乐园里,摩天轮正转到最高点。 座舱轻微晃动,果果把脸贴在玻璃上,鼻尖压出一个白圆。 “粑粑!那个最亮最亮的是不是我们家?” “那是加油站。” “那个呢?高高的,有红色灯的!” 周悬顺著她的手指看过去。 城北方向,一栋六层建筑的楼顶,红色十字在夜色里一亮一灭。 那是清河二院。 “那是爸爸上班的地方。” 果果趴在玻璃上看了好一会儿,小声嘟囔:“好小。” “是挺小的。” 果果打了个哈欠,脑袋靠在周悬胳膊上,眼皮开始打架。 棉花糖的残渣粘在下巴上,她嘴角翘著,像是做了个好梦。 沈初夏从帆布袋里掏出外套,轻轻盖在女儿身上。 周悬的手机亮了。 不是萧明哲,是一个没有署名的陌生號码。 简讯只有一行字:“调查组名单里有个人,你认识。陈锐鸣的关门弟子,方旭东。” 周悬盯著屏幕,目光凝固了。 方旭东,这个名字他已经五年没听过了。 上一次听到,他正站在京城的会议室里。 桌上摊著临床数据报告,方旭东坐在长桌另一头,自始至终没替他说过一句话。 座舱缓缓下降,城市的灯光升了上来。 红十字从窗框里消失了。 沈初夏察觉到他攥手机的力道,轻声问:“谁?” “没事。”周悬锁了屏,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 果果在衣影下翻了个身,小手紧紧抓住了周悬的衣角。 摩天轮触底,座舱门打开,闭园的广播响了起来。 周悬单手抱起熟睡的女儿,另一只手接过帆布袋。 走出出口闸机时,口袋里的手机再次震动。 还是那个號码,发来了第二条简讯。 “他查的不是钱德胜。” 第085章 穿拖鞋的无名氏 方旭东这三个字,像一根生了锈的钉子,扎在周悬的记忆深处,整整五年。 他没有回覆那条简讯。 手机被他翻过来扣在膝盖上。屏幕的微光透过裤子布料渗出,一明一灭。 座舱门开了,闭园广播正用甜腻的女声催促游客离场。 果果在他怀里翻了个身,小手揪住他的领口,含糊地嘟囔著“不要走”。隨后,她又沉沉睡了过去。 周悬单手抱起女儿,顺势接过沈初夏递来的帆布袋。 “重不重?我来拎。”沈初夏伸手。 “不重。” 沈初夏看了他一眼,没再坚持。 停车场在游乐园西门外。走过去,要穿过一条两百米长的商业街。 两侧的摊位正在收摊,捲帘门哗啦啦拉下。烤肠的烟气和爆米花的焦糖味混在一起,黏在潮湿的晚风里。 果果的口水淌在周悬肩头,打湿了一小块布料。她的呼吸匀称而绵长,体温透过外套传过来,烫得像个小火炉。 “她今天玩累了。”沈初夏走在旁边,替果果把滑下去的外套拽上来,“回去洗完澡估计直接睡。” “明天作业写了没有?” “你猜。” “没写。” 沈初夏哼了一声,算是默认。 周悬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女儿。棉花糖的残渣粘在她的下巴上,睫毛在路灯下晃来晃去。 …… 他忽然想起五年前的那个冬天。 北京的会议室里暖气很足。他站在长桌一头,面前摊著cl-0973的三期临床数据。 对面坐了七个人。方旭东是最年轻的一个,戴著金丝眼镜,始终低著头翻材料,从头到尾没看过他一眼。 那天的暖气味道和今天的爆米花味完全不同。但胸口那种被堵住的感觉,一模一样。 …… “周悬。”沈初夏叫他。 “嗯?” “你走过了。” 周悬停下脚步。车就停在右手边两米处,白色的suv,后视镜上还掛著粉色蝴蝶结。 他把果果放进安全座椅,动作很轻。他一只手托著后脑勺,另一只手扣好卡扣。 沈初夏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周悬发动车子,倒车出库。 商业街的灯光在后视镜里缩成亮线。游乐园的摩天轮还在转动,在夜空里显得很慢。 “刚才在摩天轮上,”沈初夏盯著前方,“你看手机的时候,脸色不太对。” “光线暗,你看错了。” 沈初夏没接话。她转头看了一眼后排熟睡的果果,又转了回来。 “是不是医院的事?” “不是。” “那是什么?” 周悬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拇指轻轻敲了两下。 “一个老熟人,要来清河。” 沈初夏安静了几秒:“哪种老熟人?” “不重要的那种。” 沈初夏把墨镜摘下来,折好放进储物格。她没再追问。 结婚七年,她了解周悬。他说不重要,要么是真不重要,要么是重要到不想让家里人操心。 车子上了城北的高架桥。晚上九点半,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从车顶掠过。 周悬的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他没掏。 沈初夏的目光扫过他的右手。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红印,是刚才救人时蹭到的。 “手破了。” “擦伤,不用管。” “回去上碘伏。” “行。” 高架桥尽头是收费站。清河二院的红色十字在远处闪烁,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 …… 与此同时,市中心医院的急诊抢救室里,灯火通明。 心內科医生赶到时,患者的心电监护已经稳定运行了四十分钟。波形规整得像教科书插图。 “院前记录呢?”他翻开病歷,动作猛地停住了。 “使用器材:冰棍、牙籤?” 李建军靠在墙边,双手抱胸:“你没看错。” 心內科医生翻到体格检查页,低头看了看患者腕部。两个针眼,微微泛红,边缘整齐。 “这是內关。”他的声音沉了下去。 “对。” “另一个在人中?” “对。” 心內科医生坐了下来。他做了十四年心內科,用过各种手段把人从死神手里拽回来。 但他从未见过有人用牙籤做到这件事。 冰棍敷颈动脉竇,原理他懂。但那三根牙籤,落点分毫不差,这需要惊人的控制力。 “你们真的没查到是谁?” 李建军摇头:“监控在调,但他走的时候混在人群里,不好找。” “他说了句话。”王磊走进来,手里捧著泡麵,“冰棍钱找清河二院急诊科报销。” 心內科医生沉默了很久。 “清河二院急诊科……”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拨通了一个號码。 “老刘,问你个事。清河二院急诊科,最近有没有什么新闻?” 电话那头传来键盘声:“有。上个月出了大事,现在代理主任是个叫周悬的副主任。” “周悬。”心內科医生默念著,总觉得耳熟。 他重新打开病歷,在空白处写下一行备註:疑为清河二院急诊科医师,待核实。 隨后,他在搜索框里敲下了“周悬”两个字。 屏幕上弹出的第一条结果,让他的手彻底僵在了半空! “五年前京城医学院附属医院急诊医学科,副教授,周悬。” 手机屏幕的白光打在他脸上。他慢慢看向病歷上“冰棍、牙籤”那四个字,喉结滚动了一下。 …… 城北某小区的地下车库里,周悬熄了火。 他抱起果果。小丫头在半梦半醒间嘟囔:“粑粑……明天还要坐旋转木马……” “好。” 电梯门合上,数字跳到十二楼。沈初夏开门,客厅的灯亮了起来。 周悬把果果放在沙发上,蹲下给她脱鞋。他拍掉魔术贴上的沙子,將鞋整齐地摆在架上。 沈初夏探出头:“你先给她洗,我去热牛奶。” 周悬抱起果果走向浴室。经过玄关时,他停下步子,掏出了手机。 三条未读消息。萧明哲的材料,许嘉音的方案,还有那个陌生號码。 “周悬,他查的是你。五年前的旧帐,有人要翻。” 周悬盯著屏幕看了三秒。他把手机放在置物架上,转身走进了浴室。 热水浇下,棉花糖的残渣顺著果果的下巴淌进水里。 “粑粑,水太烫了……” “等一下就好。”周悬调了水温,声音很轻,“爸爸在呢。” 客厅里,手机屏幕暗了下去。置物架上掛著他的白大褂,口袋里露出半截听诊器。 沈初夏路过玄关,目光在暗掉的屏幕上停了一瞬。 周悬从不设锁屏密码。但刚才他的眼神,让她想起了刚来清河的那个冬天。 浴室门开了,周悬抱著洗得香喷喷的果果出来。 “牛奶好了。”沈初夏递过杯子。 果果喝了两口,脑袋一歪,彻底睡死了。周悬把她放进小床,轻轻带上了门。 客厅里,沈初夏坐在沙发上。 “数学还差三道题。”她抬起头,“语文要写日记,题目是『我的周末』。” “明天早上我来辅导。” 沈初夏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周悬坐下来,她顺势靠在他肩膀上。 “周悬。” “嗯。” “不管是什么事,”沈初夏的声音闷在他肩窝里,“別一个人扛。” 周悬的手抚过她的头髮,轻轻拢了拢:“知道了。” 玄关的手机再次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 …… 周一早上八点,萧明哲站在急诊科办公室门口。 调查组九点到。他昨晚忙到凌晨两点,把所有材料整理成册,贴好了標籤。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周悬已经坐在里面了。 保温杯冒著热气。周悬穿著白大褂,换上了皮鞋,头髮也打理得整整齐齐。 “老师,材料——” “放桌上。” 萧明哲犹豫了一下:“调查组的人,您认识吗?” 周悬拧开杯盖,吹了吹浮沫:“有一个。” 他抬头看向窗外。走廊尽头,电梯门打开,三个穿深色西装的人走了出来。 走在最前面的男人戴著金丝眼镜,脊背挺得笔直。皮鞋踩在地砖上,节奏精准得像节拍器。 五年不见,方旭东的鬢角多了几根白髮,但那副眼镜一点没变。 脚步声越来越近。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第086章 三十天的笔记本 许嘉音的笔记本用完了。 不只是写完了最后一页。连封面內侧、扉页空白,甚至背面的硬纸板,都挤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跡。 她合上第三本笔记,和前两本摞在一起,用橡皮筋扎紧。 三本笔记,一千二百页。这是她的三十天。 清河二院急诊科值班室,行李箱已经拉到了门口。省城交流团的大巴下午两点出发,距离现在还有四个小时。 带队的林教授昨晚发了通知,要求所有人上午十点前在大厅集合,清点人数。 许嘉音没去大厅。她坐在摺叠床上,摊开那三本笔记。 第一页的日期是六月一號。字跡端正,行距宽鬆,每一行都用尺子画了横线。 “清河二院急诊科,设备陈旧,人员不足。带教水平待观察。”这是她来的第一天,写下的评语。 翻到第二本中间,日期跳到了六月十五號。字跡开始变得潦草,行距消失了,空白处塞满了红笔批註和便利贴。 “腹主动脉瘤破裂的早期体徵,不是腹痛,是腰背部放射痛。” “周老师没给结论,但他问了三个问题。我自己推出来的,他说『不算太蠢』。” 第三本的最后一页,是昨天。 字跡已经彻底变了样。没有格式,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是怕纸不够用。 右手的纱布拆了,但握笔姿势还没恢復,笔画有些歪斜。 “张素兰阿姨复诊,血压良好。她带了南瓜饼,硬塞给我两块。我画的简笔画贴在她床头,她说,每天醒来第一眼就要看。” 最后一行只有四个字,写得很重,笔尖几乎戳破了纸面。 “我不想走。” 门被推开,萧明哲探进半个身子:“许嘉音,林教授在大厅等你,已经点了两遍名了!” 许嘉音把笔记收进背包,拉链拉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萧明哲,你当初为什么选清河二院?” 萧明哲靠在门框上,想了想:“被导师发配过来的。” “后来呢?” “后来发现,被发配到了对的地方。” 许嘉音拉上拉链,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她忽然转身,把行李箱推回了床边。 “你干嘛?”萧明哲愣住了。 “箱子先放这儿。” “大巴两点就走!” “我知道。” 许嘉音走出值班室,没有去大厅。她转了个弯,径直走向行政楼的院长办公室。 萧明哲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 床边的行李箱上,贴著省人民医院的標籤。標籤卷了边,被她用透明胶带重新粘过,歪歪扭扭。 他掏出手机,给周悬发了条消息:“老师,许嘉音好像不打算上大巴。” 周悬秒回:“关我什么事?我在给果果检查数学作业。” 萧明哲打了又刪,刪了又打。最后他放下手机,快步跟了上去。 院长办公室在三层。许嘉音到的时候,门开著。院长不在,桌上的茶杯还冒著热气。 她在门口等了三分钟。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院长夹著文件夹走过来,愣了一下。 “许医生?你们交流团不是今天走吗?” “院长,我想跟您谈一件事。” 院长察觉到她的神色,侧身让开门:“进来说吧。” 门关上了。 萧明哲赶到时,只看见紧闭的木门。他在走廊站了十秒,退到拐角处靠墙站著。 四分钟后,一楼大厅传来动静。林教授的声音在楼梯间迴荡,中气十足:“许嘉音呢?谁看见许嘉音了!” 没人应声。 林教授六十三岁,省医急诊科主任,博导。他在急诊界摸爬滚打四十年,弟子遍布全省。而许嘉音,是他这批学生里最出色的一个。 省医急诊科每年只有两个免试直升名额。许嘉音的名字已经报了上去,材料都递到了省卫健委。 林教授拨通了电话。响了六声,接通了。 “林教授。” “你在哪?” “院长办公室。” “干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我在递一份申请。” 林教授的脚步猛地停住:“什么申请?” “留院申请。” 大厅里的成员同时扭过头。有人手一松,行李箱在地砖上滑出去半米。 林教授握著手机,太阳穴青筋暴起:“你说清楚,留哪个院?” “清河二院。” “许嘉音,你疯了吗!” 电话那头是一片死寂。 林教授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你知不知道,你的免试名额下个月就批了?省医的编制,多少人挤破头都抢不到,你要扔掉?” “为了一个二甲医院的急诊科?” “林教授,我想留下来。” “凭什么?” “凭我在这里三十天学到的东西,比在省医三年学到的都多!” 电话断了。是林教授掛的。他把手机塞进口袋,转身上楼。皮鞋踩在台阶上的声音,急促而沉重。 三楼走廊里,萧明哲本能地往墙角缩了缩。林教授目不斜视,直奔院长办公室。 他没有敲门。“砰”的一声,门被推开了。 “许嘉音!” 桌上放著一张a4纸。院长坐在椅子里,表情复杂。 林教授走过去,视线扫过那张纸。那是留院申请书。落款处的签名,墨跡还没干透。 林教授盯著看了三秒,转向许嘉音:“这是你自己的决定,还是有人替你做的决定?” 许嘉音和他对视:“我自己的。” “那个姓周的副主任跟你说了什么?” “他什么都没说。” “什么都没说,你就要把省医的编制扔了?”林教授声音拔高,“你爸知道吗?” 许嘉音的身体绷紧了:“这件事和我爸无关。” “怎么会无关?你是许长鸣的女儿!你在省医的路,是你爸一步步铺好的!” “所以我才要自己选一次!”许嘉音打断了他。 办公室陷入了死寂,空调的嗡鸣声变得格外刺耳。 院长试图缓和气氛:“林教授,要不坐下来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林教授拿起申请书,折了两折,递还给许嘉音,“你冷静两天,回省城再说。” 许嘉音没有接:“林教授,这份申请我已经交给院长了。” “院长还没签字!” 林教授看向院长。院长额头渗出细汗,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 他正要开口,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院长,您签不了。” 三个人同时转头。 周悬靠在门框上,手里拿著保温杯,杯盖还没拧上。 “留院申请需要科室主任会签。”他喝了口水,“我还没签。” 林教授的目光锁在他身上,一字一顿:“你就是周悬?” 周悬拧上杯盖,抬起头。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撞在了一起。 第087章 省医不缺她一个 林教授盯著门框上那个人,像盯著一块啃不动的骨头。 周悬没有进来。他靠在那儿,手里端著保温杯,拇指搭在杯盖边缘。姿態鬆散,像是在路过看热闹。 “我还没签。”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食堂的菜不好吃。 林教授的胸膛起伏了两下,他转过身正面对著周悬。目光从白大褂扫到皮鞋,最后停在那个保温杯上。 “你就是清河二院急诊科的代理主任?” “代理的。”周悬强调了这两个字。 “好!”林教授把折好的申请书放回桌上,手掌死死压在上面,“那我问你,你凭什么留她?” 周悬拧开杯盖,吹了吹热气:“我没留她。” “你没留她?”林教授嗓门拔高了半个调,手指点向许嘉音。 “她放著省医的免试名额不要,放著她父亲铺好的路不走,跑到你这个二甲医院递申请!你告诉我,你没留她?” “林教授。”许嘉音开口了。 “你闭嘴!” 许嘉音没闭嘴,她往前迈了半步,挡在林教授和周悬之间。 “这是我自己的决定,和周老师无关。他甚至不知道我今天会来这里。” 林教授死死盯著她:“许嘉音,你跟我实话说。这三十天里,他是不是私下许诺过你什么?” 许嘉音的脊背绷直了:“没有!” “那你解释一下,一个月前你怎么说的?你说这种三线医院浪费时间,说基层急诊没有疑难杂症。这些话,是不是你说的?” 许嘉音没有否认。 林教授的声音沉了下来:“三十天,就三十天!你就把自己说过的话全忘了?把你爸替你爭来的一切全扔了?许嘉音,你到底在这里经歷了什么?” 许嘉音从背包里抽出三本笔记,放在院长桌上。 橡皮筋崩得紧紧的,三本笔记压在一起,边角已经翻卷。封面上的字跡被反覆触摸,已经有些模糊了。 “一千二百页。”许嘉音说,“您翻翻。” 林教授没有翻。他扫了一眼笔记本的厚度,嘴角抽动了一下。 “笔记写得多就能说明问题?省医的图书馆里,笔记比你多的学生排著队!” “不一样。”许嘉音的声音稳了下来,“省医的笔记是从教材里抄的。我这三本,是从病人身上学的!” 林教授的呼吸停顿了半拍。 许嘉音没给他开口的机会:“六月三號,农药中毒的患者被送进来。我的第一反应是查毒理报告。周老师只问了一句:『你闻到了什么?』” “我没闻到。后来我才知道,有机磷中毒的大蒜味,比任何仪器都快三十分钟。” “六月十二號,一个胸痛的老人。我开了全套心肌酶谱和ct。周老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让我去摸病人的脉搏。” 她抬起右手,手背上还有浅浅的疤痕。 “我摸到了交替脉。教科书里写过这个体徵,但我从来没在真人身上摸到过。那一刻我才明白,我在省医三年,连最基本的查体都没学会!” “六月二十號,一台手术。”许嘉音的声音轻了,“止血钳不够用,我用手捏住了血管。” 她把右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林教授看到了那道疤。它从虎口斜划过掌心,已经癒合,但皮肤纹路再也长不回来了。 “这道疤在省医留不下。因为省医不会缺止血钳,不会有病人在走廊等六小时,更不会有医生用牙籤代替银针。” 她停了一下,“但省医也不会有一个老师,在你犯错时不骂不罚,只是问你一个问题,让你自己想通。” 办公室安静了整整八秒。 空调的嗡鸣声填满了缝隙。院长的茶杯凉了,水面上浮著一层薄膜。 林教授的喉结动了一下,他转向周悬:“你教了她三十天,你觉得她该不该留?” 周悬终於走进了办公室。他把保温杯放在窗台上,双手插进白大褂口袋。 “林教授,您问错人了。” “什么意思?” “她是您的学生,不是我的。我这儿庙小,养不起大佛。” 周悬靠在窗台边:“省医的名额,许长鸣铺的路,您给她的资源。哪一样不比我这强十倍?她要留在这,我第一个不同意!” 许嘉音猛地转头看他。 周悬没看她,目光落在林教授身上,语气平淡:“所以这份申请,我不会签。” 许嘉音的脸色变了。她张了张嘴,好几秒才挤出声音:“周老师……” “你回省城。”周悬打断她,“拿名额,拿编制,把该学的都学了。省医有最好的设备和平台,你在那里能走得更快。” 许嘉音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那我在这里学到的呢?” “带回去用。”周悬的声音没有起伏,“你学的是看病的本事,不是编制。本事长在你手上,去哪都一样。” 林教授的眉头鬆开了一些,他看著周悬,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你倒是看得清楚。” “不是我看得清楚。”周悬拿起保温杯,拧开杯盖,“是她太年轻,分不清什么是感动。三十天的交流就要赌上职业路径,这不叫勇气,叫衝动。” 许嘉音的眼眶红了,但她死死咬著牙,没让眼泪掉下来。 周悬喝了一口水,走到桌前拿起申请书。他看了一眼落款处歪斜的签名,將纸对摺两次,递还给许嘉音。 “拿回去。” 许嘉音没伸手。 周悬把申请书放在桌角,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框旁,他停了一步。 “许嘉音。” “……嗯。” “省医急诊科每周三下午有教学查房。你回去后,把笔记里的病例整理成报告,投到科室邮箱。” 许嘉音愣住了。 周悬没回头,声音从走廊传过来:“你在清河学的东西,別烂在笔记本里。省医那些只会盯著仪器的同学,比你更需要看到这些。” 脚步声渐远,保温杯的盖子在走廊里发出一声轻响。 许嘉音站在原地,手指终於碰到了那张折好的申请书。纸面还留著温度。 林教授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弯腰拿起桌上那三本笔记,掂了掂分量。 “一千二百页?” “一千二百零七页。”许嘉音的声音哑了。 林教授沉默了几秒,把笔记放了回去。他走到门口,脚步忽然顿住。 “许嘉音,收拾东西,跟大巴走。” “……好。” 林教授迈出门槛,又回过头压低声音:“笔记带上。回去之后,我要亲自看。” 门关上了。 许嘉音把申请书揣进口袋,三本笔记塞回背包。她拉开办公室的门,萧明哲正靠在走廊墙上。 “你都听见了?” 萧明哲点头。 许嘉音擦了一下眼角,抬起下巴:“老师说的对,我太衝动了。” 她走了几步,忽然回头:“萧明哲,你替我转告周老师一句话。” “什么话?” “告诉他,省医的教学查房是周三下午两点。他要是有空,可以远程连线指导。” 萧明哲愣了三秒,嘴角翘了起来:“你確定?他会说『关我什么事』。” “那就加一句。”许嘉音背过身去,声音闷闷的,“就说他的学生,请他检查作业。” 她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拐角。 萧明哲掏出手机,编辑了一条消息发了出去。 “老师,许嘉音同意回省城了。她说周三下午两点,请您检查作业。” 消息发出去十秒,已读。 又过了三十秒,周悬的消息弹了出来:“告诉她,作业格式不合格打回重写,別怪我不留情面。” 萧明哲盯著屏幕,笑出了声。 大巴车引擎发动,尾气在停车场瀰漫开来。 许嘉音最后一个上车。她在台阶上回头,望向急诊大楼二层的窗户。 那扇窗关著,百叶帘拉了一半。她看不见里面的人,但她知道保温杯正冒著热气。 大巴缓缓驶出清河二院的大门。 许嘉音转过头,从背包里抽出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 在“我不想走”四个字上面,她用红笔添了一行新的:“我会回来的。” …… 急诊科办公室里,周悬放下手机,端起保温杯。 枸杞在热水里打著旋,涨成饱满的红色颗粒。 门被敲响了。 不是萧明哲的敲法。节奏规整,间距精確。三下,停顿两秒,又是三下。 周悬抬起头。 门推开,方旭东站在门口。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和五年前一模一样。 “周悬,好久不见。” 他手里捏著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封口处盖著卫健委的红色公章。 “我们该谈谈了。” 第088章 林教授下车了 方旭东的文件袋还没打开,门被第二次推开了。 林教授站在门口,衬衫扣子崩掉了两颗,领带歪在锁骨上。他满头白髮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胸口剧烈起伏。 汗水沿著皱纹淌进眼角,他抬手胡乱抹了一把。 方旭东转过身。 两人对视一瞬,林教授显然不认识他,也没兴趣认识。他绕过方旭东,径直走到周悬桌前,重重一掌拍了下去! 保温杯弹了一下,热水溅出,沿著桌面淌向病歷夹。 “周悬!” 这一嗓子,隔著三扇门都听得见。走廊里的脚步声顿了顿,隨即迅速远去。 “你了不起啊!”林教授的手指死死摁在桌面上,“你倒是清高!不签字,不挽留,把人家的心掏出来扔地上踩两脚,大手一挥就让人回省城去?” 周悬靠在椅背上,没起身。 他拧开保温杯盖,从抽屉里摸出一小袋枸杞,捏了一撮往杯里倒。 “林教授,您不是走了?” “我走得了?!” 林教授一拳砸在铁皮柜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喘了两口气,从兜里摸出手机翻到相册,把屏幕懟到周悬面前。 照片里是一页笔记,字跡潦草,行距拥挤。空白处密密麻麻,全是红笔批註。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大巴开出去三分钟,我走到最后一排跟她借了笔记。”林教授的声音低了下来,像在压抑著什么。 “翻了四十页,我就叫司机停车,自己下了车。” 周悬捏著枸杞袋的手停了一下,隨即继续往杯里倒。 “四十页。”林教授放下手机,手掌撑住桌沿。 “农药中毒的嗅诊流程,腹主动脉瘤的触诊鑑別,急性心梗的非典型表现归纳。每一条都写著病人姓名、床號、生命体徵。” “每一条旁边都標著『周老师的问题』,然后是她自己推出来的答案!” 他抬起头盯著周悬:“四十页!全是我在省医课堂上,从来没教过的东西!” 办公室的空调嗡嗡响著。 方旭东一言不发地站在墙角,牛皮纸文件袋夹在腋下。他的视线从林教授脸上移到周悬身上,又移了回去。 “我承认,她这三十天学到了东西。”林教授直起腰,嗓门重新拔高,“但你做得不对!” “哪里不对?”周悬拧上杯盖,枸杞在热水里翻了个身。 “你不签留院申请,行。你让她回省城,也行!” 林教授往前逼了半步:“但你让她把病例投科室邮箱,让她在省医搞什么教学查房?周悬,你知不知道她回去这么干是什么后果!” “什么后果?” “她一个住院医,拿著二甲医院的急诊病例,去教省医的人怎么看病?” 林教授压低声音:“那些副教授、副主任医师干了十几二十年,哪个不比她资歷深?她这么做,是在打谁的脸!” 周悬喝了一口水,把卡在杯口的枸杞拨了回去。 “打不会看病的人的脸。” 林教授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他盯著周悬,胸腔里的气像堵了一团棉花。 过了好几秒,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许嘉音是许长鸣的女儿,她在省医的路是她爸一步步铺的!免试名额是系主任亲自点了头的。” “你把她的脑子搅乱,又把人推回去。许长鸣怎么想?系里怎么看她?” “许长鸣怎么想是他的事。”周悬说,“许嘉音怎么选是她的事。” “她才二十六岁!她根本分不清什么是感动,什么是判断!” “二十六岁。”周悬重复了一遍,“不是六岁。” 林教授被噎住了。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手掌在桌沿上摩挲两下,像是在找下一句话的著力点。 “林教授。”周悬放下保温杯,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搁在桌上。 “我跟您说句实在话。许嘉音留在省医是对的,我不签申请也是对的。省医的平台、资源、设备,我这里十个捆一块都比不上。” 林教授的呼吸稍微平復了一些。 “但她在一千二百零七页笔记里记下的东西,不该烂在本子里。” 周悬看著他:“您是她导师,拿到笔记翻了四十页就下了车。您自己说,这些东西该锁起来吗?” 林教授没接话。 空调出风口吹下一片凉意,细碎地落在两人之间。 沉默持续了十几秒。林教授抬手擦了一把额角的汗,声音里的火气已经烧尽,只剩下一层硬壳般的倦態。 “你在这个二甲医院待了五年,许嘉音在这里待了三十天,我在省医待了四十年。” 他一字一顿地问:“你凭什么认为,她带回去的东西,比省医四十年的教学体系更有价值?” 周悬站了起来。 他绕过桌子走到窗前。百叶帘切碎了外头的光线,细条纹落在白大褂上,一道明,一道暗。 “林教授。”他背对著所有人,“您去年有个省级课题结了题,叫《基层急诊標准化诊疗路径研究》。” 林教授愣了一下。 “样本量四百三十二例。”周悬转过身,“三甲医院三百八十一例,二甲医院四十六例,乡镇卫生院五例。” 林教授的脸色变了。 “一项研究基层急诊的课题,基层样本不到百分之十二?” 周悬走回桌前,手指点了点手机屏幕上的笔记照片。 “您回去把那一千二百零七页全翻完。算算她一个人记录的有效基层病例数,够不够填上您课题里的那个缺口!” 林教授的嘴张开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方旭东从墙角站直了身体。 第089章 一杯枸杞茶的真理 林教授的手撑在桌沿上。五根手指收紧,鬆开,又收紧。 他没有反驳。 四百三十二例样本,基层占比不到百分之十二。这组数据,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课题结题答辩那天,评审组有人提过这个问题。他用“基层数据採集困难、標准化程度不足”搪塞了过去。 没人追问。因为他是林教授,省医急诊科主任,博导,有著四十年的资歷。评审席上坐著的,有三个是他的学生。 周悬只用一句话,就把那个问题剥了个乾净。 “林教授。”周悬拧上保温杯盖,声音没有半分攻击性,“您那个课题的结论是什么?” 林教授的喉结滚了一下。“基层急诊標准化诊疗路径,亟需建立统一规范。”他的声音发涩,像砂纸蹭过木板。 “结论里,『基层』两个字出现了多少次?” “……十七次。” “样本里,基层病例出现了多少次?” “四十六次。” 周悬没再说话。他端起保温杯,看著枸杞在热水里沉到杯底,涨得饱满透亮。 四十年。林教授在省医待了四十年,发了六十多篇核心期刊,带出三十二个博士。他的名字,就是省內急诊界的金字招牌。 但他从来没有在二甲医院的急诊科里,蹲满过三十天。许嘉音蹲了。 一千二百零七页笔记。每一页都写著床號、姓名、生命体徵。每一条记录旁,都標著问题和推导出的答案。 林教授闭上了眼睛。他想起大巴车上的场景。 许嘉音坐在最后一排,背包抱在怀里,脸朝著窗外。车开走时,她没回头看清河二院的大门。 他走到最后一排坐下,拍了拍她的肩膀。“笔记给我看看。” 许嘉音没说话,从背包里抽出第一本递过去。他翻开第一页,看到了那行端正的评语:“清河二院急诊科,设备陈旧,人员不足。带教水平待观察。” 他心里冷哼了一声,觉得这丫头说得没错。然后,他翻到了第四十一页。 那一页记录著一个七十三岁的胸痛患者。主诉胸骨后压榨性疼痛两小时,心电图st段抬高。许嘉音的第一判断是急性心梗,方案是立即溶栓。 笔记里画了一条红线。旁边写著:“周老师问:你確定疼痛是两小时前开始的吗?” 下面是许嘉音的批註:“重新问了病史。患者三天前开始间断胸痛,每次持续十到十五分钟。今日发作时间超过七十二小时,溶栓窗口期已过,应转介入。” 再下面,是一行红字:“我差点杀了他。” 林教授翻到这一页,手停了五秒。他教了四十年书,反覆强调“详细採集病史是诊断的第一步”。ppt做了一百多版,案例讲了几百个。 但他从来没有一个学生,在笔记里写下“我差点杀了他”这六个字。 省医的学生不需要写这种话。他们有完善的流程、標准化的模板、三级查房制度。每一个环节都有人兜底,每一个错误都会被系统拦截。 没有人需要独自面对,一个可能被自己杀死的病人。 他又翻了十页。第五十一页,是一个农药中毒的患者。许嘉音画了一个鼻子的简笔画,標註:“大蒜味等於有机磷。鼻子比仪器快三十分钟。” 第五十三页,一个腹痛的中年女性。许嘉音的初诊是急性阑尾炎,被划掉了。 旁边写著:“周老师让我摸了右下腹,没有反跳痛。重新查体发现左侧腹股沟有包块。嵌顿疝。” 第五十七页,两个字,加了两个感嘆號:“触诊!!” 第六十页,整页都在画解剖图。腹主动脉的分支,精確到每一条二级动脉。旁边標註了七种腹痛的鑑別要点,每一种都对应一个真实病例。 翻到第六十一页时,林教授叫司机停了车。他下车的那一刻,大巴上二十多个成员全部转头看他。 他什么都没解释,站在路边,把剩下的页码一页页翻完。清河的太阳很毒。他站了四十分钟,衬衫湿透了,领带被风吹歪。 …… “林教授。”周悬的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拽了出来。 他睁开眼。办公室的光线很白,空调吹得人后颈发凉。方旭东站在墙角,牛皮纸文件袋夹在腋下,一言不发。 “我没有说您的课题不好。”周悬坐回椅子,双手交叉搁在桌上。“省级课题,全票通过,数据详实。在学术层面,挑不出毛病。” 林教授看著他,等著后半句。 “但学术和临床之间,隔著一条沟。”周悬说,“您的课题能帮您拿项目。唯独不能帮一个乡镇医生,在没有ct的情况下,判断腹痛病人到底是阑尾炎还是嵌顿疝。” “许嘉音的笔记,能。” 林教授的手鬆开了。他站直身体,把歪掉的领带扯下来,团成一团塞进裤袋。衬衫上的汗渍已经干了,留下深浅不一的盐碱印。 “周悬。”他开口了,嗓音嘶哑。 “嗯。” “你刚才说,你这儿庙小,养不起大佛。” “我说的。” “那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林教授的目光定在他脸上,“你在这个庙里,到底是烧香的,还是坐殿的?” 周悬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枸杞水。“我是扫地的。” 林教授盯著他看了整整五秒。然后,他笑了。不是冷笑,也不是苦笑。是真正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一声短促的笑。 “好,扫地的。”他转身走向门口,脚步比来时慢了很多。走到门框旁,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许嘉音的笔记我带走了。回去后,我会在科室教学会上,把她的病例做成系列课件。” 他迈出门槛。“署名写她的。” 脚步声沿著走廊渐渐远去。楼梯间的防火门开了又关。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空调的嗡鸣声填满了所有缝隙。 周悬把保温杯放在桌上。枸杞已经泡开了,沉在杯底,顏色暗红。 方旭东从墙角走了出来。他推了推金丝眼镜,把牛皮纸文件袋放在桌上。封口处的红色公章,在日光灯下泛著蜡质的光泽。 “表演结束了?”方旭东拉开椅子坐下,双腿交叠,姿態从容。 周悬看了他一眼。方旭东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文件袋:“周悬,五年不见,你的口才比在京城时好多了。” 他解开文件袋的棉绳,抽出一沓纸,整齐地码在桌面上。 最上面一页的抬头印著:卫生健康委员会医疗质量安全专项核查。清河市第二人民医院急诊医学科。 方旭东的手指压在那行字上,抬起头。“现在,我们可以聊聊正事了。” 第090章 许嘉音报到 方旭东走后第三天,许嘉音站在急诊科护士站前。她手里攥著一张调令,上面盖了四个红彤彤的公章。 省人民医院人事处的章,清河市卫健委的章,清河二院人事科的章。最后一个,是急诊科代理主任的章。 那个章是周悬盖的。她亲眼看著他翻了五分钟抽屉才翻出公章。印泥干得结了壳,他往上面哈了两口气,才歪歪扭扭地摁了下去。 盖完章,周悬把调令推回来:“报到时间写的几號?” “今天。” “行,去护士站领工牌。” 那是三天前的事。 此刻,许嘉音胸口別著崭新的工牌,白底蓝字。照片是前天在医院门口拍的,背景里还混进了半个垃圾桶。 “许嘉音,清河市第二人民医院,急诊医学科,住院医师。”她低头看了三遍。 护士站柜檯后,值班护士小陈正在分拣病歷。她探过头瞄了一眼工牌,嘴巴张成了o型:“你真留下来了?” “调令都盖了章。” “我以为你回省城了!大巴都开走了!” 许嘉音把工牌別正:“大巴是走了。我坐高铁回去办的手续。” 七十二小时。从大巴开出医院大门,到她重新站回护士站,一共七十二个小时。 这三天,她做了七件事。回省城,提离职,看父亲摔碎茶杯。在林教授办公室坐了四十分钟,拿到调令,回清河。最后,拍了那张带垃圾桶的工牌照。 茶杯是许长鸣摔的。景德镇的青花瓷,碎了七瓣。 许长鸣吼道:“你疯了!” “爸,我想清楚了。” “你想清楚了?你知不知道免试名额是我——” 她打断了他:“我知道。所以我来还。” 许长鸣坐在沙发上沉默了很久。他没有再摔东西,最后只说了一句:“你妈要是还在,不会同意。” 许嘉音蹲下来捡碎瓷片,一片片码在茶几上:“妈要是还在,她会问我开不开心。” 她走的时候,许长鸣站在阳台上抽菸。菸灰缸里堆了六个菸头。她在玄关换鞋,听见打火机响了第七次。 林教授比许长鸣好对付。 她进办公室时,林教授正戴著老花镜翻她的第三本笔记。桌上摊著一沓a4纸,上面是他用红笔写的密密麻麻的批註。 “坐。” 林教授翻到一页,把笔记推到她面前:“第七百三十二页,腹主动脉瘤的触诊鑑別。你写的搏动性质分级標准,引用来源是什么?” “没有引用。是我自己摸出来的,二十三个病例,每个都记录了搏动强度和范围。” 林教授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樑:“我教了四十年急诊,没见过哪个住院医,会自己去建触诊分级標准。” 他把眼镜压在笔记上:“调令我签了。你去清河,但有三个条件。” “您说。” “第一,每周三的教学查房,你远程参加。第二,你的笔记我要留一份复印件。第三……” 他顿了一下,语气严肃起来:“第三,你替我盯著那个姓周的。他教你的东西,一个字都別漏,全部记下来带回来!” 许嘉音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 林教授摆摆手:“去吧,別让我后悔。” 这些事,许嘉音没告诉任何人。 此刻她站在护士站前,拉了拉白大褂的衣领。衣服肩膀处偏大,袖口长出一截,她熟练地挽了两圈。 萧明哲从办公室出来,递给她一杯水:“欢迎归队。” 许嘉音接过杯子,低头一看:“这杯子上印的『清河二院优秀职工』是谁的?” “赵铁柱的。他有三个。” 许嘉音把杯子放下,没喝:“周老师呢?” “在里面。”萧明哲朝办公室抬了抬下巴,“果果的数学作业出了点状况,他正打电话。” 办公室门半开著,周悬的声音飘了出来:“什么叫老师说我画的钟表不合格?圆规带了没有?没有圆规拿杯子扣啊!谁告诉你钟錶可以画成方的?” 许嘉音在门口等了三十秒。 电话掛断。周悬转过椅子,看见了她。他的目光从工牌扫到白大褂,停留了一秒。 “报到了?” “报到了。” “手续办齐了?” “齐了。” “林教授怎么说?” “他让我盯著您。” 周悬眉毛一挑,从抽屉里翻出一沓纸扔在桌上:“排班表。从今天起你跟白班,早八晚六。夜班下周开始排。” 许嘉音扫了一遍,她的名字出现在每一天的栏目里,没有休息日。 “周老师,这上面没有我的休息日。” “新人前两周没有休息日。” “这合规吗?” “你去问人事科。”周悬拧开保温杯,“不过提醒你,人事科的老张下周才休完年假。” 许嘉音把排班表折好放进口袋,没再追问。 周悬站起来走到门边,从柜子里抽出一把竹扫帚。扫帚柄上缠著医用胶带,竹丝散了几根,使用痕跡明显。 他把扫帚递给许嘉音:“去把分诊台打扫乾净。” 许嘉音看著扫帚,又看了看周悬:“我是住院医。” “住院医不扫地?” “分诊台有保洁阿姨。” “保洁阿姨今天请假了。”周悬把扫帚往她手里一塞,“急诊科的规矩,谁最后一个来,谁扫地。你去问萧明哲,他第一天扫了多久?” 萧明哲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三天!” 许嘉音握住扫帚柄。竹丝硌著手掌,胶带边缘翘起来,扎得生疼。 她低头看了一眼工牌。上面的照片正对著日光灯,反射出一片白光。 她转身走向分诊台。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电子音。周悬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从未见过的系统通知。 【师徒羈绊建立:学员·许嘉音(二號)正式纳入培养序列】 【当前进度:2/10】 【备註:该学员已放弃省级三甲编制,自愿降级至二甲基层岗位。系统判定:师徒信任值达標,正式激活培养任务链。】 周悬盯著屏幕看了两秒,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他端起保温杯靠在门框上。分诊台前,许嘉音正一下一下地扫著地面。 她的动作很慢,白大褂下摆隨著节奏轻轻晃动。挽起的袖口滑了下来,她停下重新卷好,继续扫。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细碎的灰尘在光柱里翻滚。 萧明哲凑过来,压低声音:“老师,系统是不是……” “闭嘴。” 萧明哲立刻噤声。 周悬喝了一口枸杞水。竹扫帚划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走回办公室,从抽屉底层翻出一份泛黄的带教计划表。他在“带教对象”一栏,写下了三个字。 笔尖落在纸面上,墨跡慢慢洇开。 分诊台那头传来脆响,许嘉音撞倒了告示牌:“周老师,告示牌倒了,我扶起来还是也算我的活?” 周悬头也没抬:“都算。” 他在“许嘉音”三个字旁边,又添了一行小字:基础查体考核,三日內完成。不合格,继续扫地。 电梯门打开,赵铁柱扛著一箱生理盐水走出来。他看见扫地的许嘉音,脚步猛地顿住。 “许……许医生?你不是回省城了吗!” 许嘉音直起腰,把碎发別到耳后:“赵师兄,我调回来了。以后一个科室。” 赵铁柱愣了三秒,冲办公室喊道:“师父!许嘉音回来了您知道吗!” 周悬的声音懒洋洋的:“知道。少废话,把盐水搬进库房。告诉她,扫完地记得拖地,拖把在杂物间。” 赵铁柱咧嘴一笑,扛著箱子快步走了。经过许嘉音时,他小声嘀咕:“欢迎回来。不过扫地这活,我当初干了一个礼拜。” 许嘉音握紧扫帚,继续清扫。竹丝划过地砖的声音在候诊区迴荡,一下,又一下。 她的嘴角微微弯起。 办公室里,周悬的手机震了。是沈初夏的消息。 “老公,晚上想吃什么?我今天提前下班,顺路去菜市场。” 周悬回覆:“红烧排骨,清蒸鱸鱼。果果想吃玉米。” “好。对了,你那个升职庆功宴到底什么时候请?大家都在问。” 周悬看了一眼门外扫地的身影,又看了看带教计划表。 “不急。科里刚来了个新人,等她扫完地再说。” 沈初夏秒回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包。 周悬放下手机,开始填第二栏。在“培养方向”四个字下面,他的笔尖悬在半空。 窗外阳光移了一寸,落在他手背上。那道游乐园留下的浅红印记已经消失,皮肤光滑如初。 他落笔,写了两个字。 手机又响了。不是沈初夏。 一个陌生號码。归属地和五天前那条简讯一样。 北京。 第091章 手术刀磨的项炼 周悬没接那个电话。 铃声响了十二下,屏幕暗了下去。北京的號码在通知栏掛了三秒,最终沉进未接来电列表。 他拉开抽屉最底层,从一堆废旧器械里翻出一个牛皮纸包。 纸包不大,只有巴掌宽,用棉线扎了两道。那是標准的外科结,紧实,规整,拆开时需要费点力气。 这东西,他藏了两个月。 沈初夏的项目今天结了。城南商业综合体的招商方案,她盯了整整四个月。 周悬记得她加班最狠的那一周,凌晨两点到家,早上六点又出门。 果果发烧那天,她在客厅沙发上抱著电脑改ppt。改到第三版时,她直接趴在键盘上睡著了。 他给果果餵完药,轻手轻脚地移开电脑,为她盖上毯子。 沈初夏翻了个身,嘴里嘟囔著“数据还没核完”,再次沉沉睡去。 第二天早上,她发现脖子上贴了膏药。 “怎么回事?”她问。 “你落枕了。”周悬头也不抬,“等感觉到疼,那就晚了。” 那天下午,他在急诊科库房的角落里,找到了一把报废的手术刀柄。 那是420级医用不锈钢。 刀柄表面有细微的氧化痕跡,刻度標识已经磨平。这批器械三年前就淘汰了,一直堆在库房里。 他拿砂纸打磨了三个晚上。 第一晚,磨掉氧化层,露出钢材本色。 第二晚,用金刚石銼刀切出水滴轮廓,將边缘磨得圆润。 第三晚,他翻出微型电钻,在顶端打了一个直径两毫米的小孔。 钻头是骨科手术用的克氏针。 他把针尖磨细,转速调到最低,一点点吃进钢材。中途,克氏针断了两根。 成品比硬幣大不了多少。 水滴形的表面透著镜面光泽,能照出人影。他在背面刻了两个字。 “初夏。” 他又去街角买了根两块钱的红绳。 “要粗的还是细的?”老板娘问。 “最细的那种。” 老板娘从抽屉底下扯出一卷,剪了四十厘米。她隨口打听:“给媳妇买的?” “嗯。” “就这个?不买个吊坠?我这有水晶的,便宜!” “不用。” 周悬穿好红绳,打了个双重外科结。 他在檯灯下举起吊坠。钢坠转了半圈,水滴弧面折射出一道清冷的白光。 总共花费,两块钱。 他把吊坠包好,压在抽屉底层的学术期刊下。 今天是取出来的日子。 下班前,他给沈初夏发了消息:“晚上出去吃。果果送我妈那儿。” 沈初夏回了个问號。 “你项目不是结了?” “你怎么知道的?我还没跟你说!” “你们部门的李姐发了朋友圈。照片里你站在第二排最左边,穿著那件藏青色西装。” 沈初夏发了一连串感嘆號:“你什么时候加的李姐!” “上次家属开放日,她加我问骨质疏鬆的事。” “……所以,你一直在偷偷关注我的工作?” 周悬没回。 他把纸包装进白大褂內袋,拍了拍,確认不会掉出来。 下午六点十五分,他准时出现在沈初夏公司楼下。 他换了件领口起球的灰色卫衣,牛仔裤膝盖上还沾著淡淡的碘伏渍。 沈初夏踩著高跟鞋走出旋转门,妆容精致。 “你就穿这个?”她上下打量他。 “怎么了?” “我以为你说出去吃,好歹会换件像样的!” “饭又不是穿给衣服吃的。走吧,订了七点的位。” 餐厅在老城区河边。 这是沈初夏三年前提过一次的私房菜馆。她当时隨口说了一句:“听同事说那家的松鼠鱖鱼特別好。” 说完她就忘了,周悬却记住了。 为了这顿饭,他提前预约了两周。 菜上齐时,沈初夏盯著那盘松鼠鱖鱼看了很久。 “我跟你说过这家店?” “你自己说的。” “什么时候?” “去年十一月,果果家长会那天。你在车上接了个电话,掛断后提了一嘴。” 沈初夏低下头,默默拨弄著鱼肉。她的耳根红了一小片。 吃到一半,周悬放下筷子。 他掏出那个牛皮纸包,放在沈初夏碗边。纸包上还沾著一道蓝色的原子笔印。 “什么东西?” “你拆开看。” 沈初夏解开棉线。牛皮纸里,躺著一枚水滴形的钢坠。 她拿起坠子,对著灯光端详。钢坠亮得能映出她的睫毛,分量沉手,边缘圆润。 “这是什么做的?” “手术刀柄。报废的那种。” 沈初夏翻过坠子,看见了背面的两个字。 刻痕很浅,藏在钢材纹理中。只有灯光打上去时,笔画才会浮现出来。 “初夏。” 她用拇指摩挲著那两个字。 “你自己刻的?” “嗯,断了两根克氏针。” “克氏针是什么?” “骨科手术打钢钉用的针。” 沈初夏抬起头:“所以,你用打骨头的针,给我刻了个项炼?” “钢材硬度高,普通刻刀吃不进去。” 沈初夏没接话。她解开红绳,举到脖子后面。 手指在颈后摸索了半天,没繫上。 周悬站起身,绕到她身后。他接过红绳,在她后颈窝处打了个结。 指尖碰到她的头髮,沈初夏缩了下脖子。 “痒。” “別动。” 结打好了。水滴钢坠垂在锁骨下方,分量刚好压住领口。 “丑不丑?”沈初夏低头问。 “好看。” “你每次都说好看!” “因为每次都好看。” 沈初夏拨弄著钢坠,让它转了半圈。 “周悬。” “嗯?” “总共花了多少钱?” “两块。红绳的钱。” 沈初夏笑了。她夹起一块鱼肉放进周悬碗里。 “两块钱的礼物,你倒是磨了三个晚上。” “钢材硬。” “我说的不是钢材。”她轻声说。 河边的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烛火晃动。 “项目结了,下个季度我可能会升组长。”沈初夏喝了口汤,“加薪百分之十五。” “恭喜。” “你呢?代理主任转正的事,有消息了吗?” 周悬啃著排骨,语气平淡:“不急。” “又不急!”沈初夏搁下勺子,“你这个『不急』从上个月说到现在了。院里到底什么意思?” “该转正的时候自然会转正。急也没用。” 沈初夏看著他,欲言又止。她拉了拉红绳,钢坠在指尖打了个旋。 “行吧,反正你从来都是这样。” “哪样?” “什么都不爭,什么都不急,好像全世界都跟你没关係。”她顿了顿,“但我知道,你心里比谁都清楚。” 周悬放下筷子,看了她一眼。 “老婆,排骨凉了。” 沈初夏瞪了他一秒,低头继续吃饭。 结帐时,周悬的手机响了。 不是北京的號码,是萧明哲。 “老师,钱德胜今晚来过医院。” 萧明哲的声音有些低沉:“保安说他在行政楼停车场坐了四十分钟,没下车。走的时候打了个电话,声音很大,保安听见了一个词。” 周悬夹起最后一块鱼尾,咬了一口。 “什么词?” “设备採购。” 第092章 停车场里的电话 钱德胜已经第四次发动引擎了。 清河二院行政楼停车场b2层,角落里那个监控死角的车位,他停了五年。熟悉到闭著眼都能倒进来。 车窗起了雾。七月的夜晚闷得像蒸笼,他没开空调,衬衫后背湿了一大片。贴在真皮座椅上,撕扯时发出黏腻的响声。 手机就搁在副驾驶座上,屏幕亮了又暗。那个號码他存了三年,从没拨出去过。备註名写著“孙院长”,省城第一人民医院副院长,孙培德。 钱德胜和孙培德的关係,说起来也简单。零八年,孙培德还是省医设备科主任,钱德胜的姐夫在省卫健委基建处当副处长。 一顿饭,两条烟,三个人的名字从此拴在了一起。 十四年过去了。姐夫退了休,孙培德升了副院长,钱德胜当上了清河二院急诊科主任。三条线各走各的路,井水不犯河水。 直到上个月。免职通知是院长亲自递到他手里的,a4纸,一页半,措辞客气,却刀刀见骨。 “鑑於暴雨救援期间存在指挥调度失当、冒领功劳等问题,经研究决定,免去钱德胜急诊科主任职务。保留原职级待遇,调至医务科协助工作。” 协助工作!这四个字,比免职本身更噁心。 医务科那间办公室他去看过了。八平米,靠窗的桌子缺了一条腿,垫著三本过期的杂誌。隔壁是列印室,复印机一开,整面墙都在抖。 钱德胜坐在车里,手指反覆摩挲方向盘上的缝线。他不是没想过认栽。 五年前周悬调来清河时,他就觉得这人不对劲。一个急诊科副主任,业务能力强得离谱,却从不爭功,从不出头。每天端著保温杯泡枸杞,像个来养老的。 他当时还挺得意,觉得自己捡了个宝。有这么个能干活的副手兜底,他只管签字盖章、迎来送往就行。 蠢!钱德胜使劲拍了一下方向盘。喇叭响了一声,在空旷的地下车库里来回弹射。 他掏出手机,翻到“孙院长”那个號码。拇指悬在拨號键上方,停了六秒,拨了出去。 响了两声,接通了。“哪位?”孙培德的声音很沉,背景里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像在吃夜宵。 “孙院长,我是钱德胜,清河二院的。” 对面沉默了三秒,碗筷声停了。“德胜啊,”孙培德的语气缓和了一些,“好久没联繫了,这么晚打电话,什么事?” 钱德胜舔了下嘴唇。车里闷得他喘不上气,他摇下一指宽的车窗,灌进来的风也是热的。 “孙院长,我听说省城那边在推新一轮县级医院设备升级计划?” 孙培德没应声。 钱德胜继续往下说:“清河二院新院区明年开建,设备採购预算已经报上去了。一点二个亿,其中急诊和重症的设备占大头,差不多四千万。”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的声音,孙培德点了根烟。“德胜,你现在什么职务?”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钱德胜握紧了手机,额角的青筋跳了两下。 “我……暂时调到医务科了。”“暂时?” “是暂时。”钱德胜压低声音,“孙院长,我在清河待了十二年,行政楼上上下下的关係都是我打通的。” “新院区设备採购这件事,虽然我现在不在主任位子上,但经手流程的人,都是我的人。” 孙培德吐了口烟,声音透过听筒送过来,混著菸草的沙哑。“你想要什么?” 钱德胜的后背离开了座椅靠背。他往前倾,左手撑住方向盘,右手攥著手机。 “我想回急诊科。”“就这个?” “復职。”钱德胜一字一顿,“不是协助工作,是回主任的位子。” 孙培德笑了一声。不长,就一声,尾音拖著点嘲弄。 “德胜,你知道你在跟我说什么吗?四千万的设备採购,你拿来换一个二甲医院急诊科主任的位子?” “这只是第一批!”钱德胜的声音急了,“新院区建成后还有二期、三期。加起来,设备总预算超过三个亿。” “孙院长,这个盘子,您吃不吃得下?” 电话那头安静了十几秒。钱德胜听见孙培德把烟掐灭的声音,菸灰缸磕了两下,很轻。 “你刚才说,现任急诊科代理主任姓周?”“对,周悬。” “哪个悬?”“悬崖的悬。” 又是一阵沉默。这次更长。钱德胜甚至以为信號断了,低头看了一眼屏幕,通话计时还在跳。 “周悬……”孙培德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忽然变了,像是在嚼一块咬不烂的筋头。 “清河二院的周悬,五年前从北京调过去的?” 钱德胜愣了一下:“您认识他?” 孙培德没有正面回答。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cl-0973……原来他去了清河。” 钱德胜完全听不懂这串字母数字是什么意思。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追问,孙培德已经开口了。 “德胜,你这个忙,我可以帮。”钱德胜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但有个条件。”孙培德的声音恢復了沉稳,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你那个周悬,最近有没有出过医疗事故?或者违规操作?” 钱德胜的脑子转得飞快。医疗事故?周悬这个人做事滴水不漏,五年来没出过一次紕漏。 但违规操作……他的目光忽然亮了。 “上个月,他手底下一个女医生做手术。”钱德胜的嘴角扯出一个角度,“赤手止血,没戴无菌手套。手术记录里写得清清楚楚。” 孙培德的呼吸声透过听筒传来,又近了一寸。“女医生叫什么名字?” “许嘉音。”钱德胜说完,又补了一句,“许长鸣的女儿。” 电话那头猛地传来一声椅子腿刮过地面的尖锐声响。孙培德站起来了。 “你刚才说谁?”“许嘉音,许长鸣的……” “我听清了。”孙培德打断他。 沉默。这一次的沉默持续了將近半分钟。 钱德胜攥著手机,汗从掌心渗出来,把手机壳浸得湿滑。 孙培德重新坐下了,椅子发出吱呀一声。“德胜,你听好。” 他的声音彻底换了一副腔调,冷,稳,每个字之间留出精確的间距。 “接下来两天,你什么都不要做。不要去医院,不要找任何人,不要打第二个电话。” “那……”“等我的消息。” 电话掛断了。钱德胜盯著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指尖发麻。 他慢慢靠回座椅,后脑勺磕在头枕上。地下车库的灯管闪了两下,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他不知道孙培德听到“许长鸣”三个字时为什么反应那么大,也不知道cl-0973是什么东西。 但他知道一件事。那条鱼咬鉤了! 钱德胜发动引擎,倒车灯照亮了水泥墙面。他打了一把方向盘,车缓缓驶上坡道。 经过保安亭时,保安正从窗口探出半个脑袋。他没看保安,车窗没开,直接踩油门匯入了马路。 尾灯消失在清河二院大门外。 保安缩回脑袋,掏出手机,给萧明哲发了条消息:“钱主任走了。在车里打了个电话,声音挺大,我多听了几个字。” 萧明哲的回覆很快:“哪几个字?” 保安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发过去:“设备採购。还有一个,好像是个人名,许什么。” 萧明哲盯著这条消息,瞳孔收紧。他抬头看向走廊尽头。 灯光下,许嘉音正蹲在分诊台角落,用抹布擦告示牌底座上的灰。她挽起的袖口又滑了下来。 萧明哲拨通了周悬的电话。响了一声,接通了。 “老师,保安又发来消息了。钱德胜打电话时提到了一个人名。”他压低声音,“许嘉音。” 电话那头,筷子搁在碗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碰响。 第093章 医闹来了 许嘉音在分诊台扫了三天地。 第四天早上,她刚把拖把桶提到走廊尽头,急诊大厅的自动门就被撞开了! 一共七个人。领头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著花衬衫,戴著金炼子,腋下夹著个黑色公文包。 他身后跟著三男三女,打扮各异。唯一的共同点是,每个人手里都攥著一张a4纸。白底黑字,列印得整整齐齐。 花衬衫男人衝到分诊台前,把公文包往檯面上一摔:“谁是许嘉音?” 许嘉音握著拖把柄,平静地转过身:“我是。” 男人上下打量了她两秒,从包里抽出一沓材料,啪地拍在檯面上! “七月十四號,二十一床,王秀兰,六十七岁!你给她用了盐酸肾上腺素,零点五毫克静脉推注,对不对?” 他的嗓门极大,候诊区的患者纷纷扭过头来。 男人往前逼了一步,手指戳著材料:“王秀兰是我妈!用药之前,你问过家属意见吗?告知风险了吗?你知不知道她有心臟病?” 许嘉音放下拖把,目光在材料上停留了两秒。 “王秀兰,七月十四號,过敏性休克。当时血压降至六十比四十,心率一百三十五。”她的声音很平稳,“肾上腺素是一线用药。抢救时,我们已经口头告知家属,並且记录在案了。” “口头告知?”男人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群,声音拔高了八度,“谁听见了?我当时根本不在场!你们医院就隨隨便便给人打针吗?” 身后六个人齐刷刷举起a4纸。上面印著同一行字:还我母亲公道,严惩违规医生! 字体是宋体加粗,排版异常工整。 许嘉音盯著那些纸。六张纸的左下角都有摺痕,折法一致,角度相同。这显然是出自同一台印表机,又被同一个人折好分发的。 护士站的小陈按下了报警按钮。 萧明哲从办公室衝出来,白大褂还没扣好,听诊器在脖子上晃荡。他一看这阵仗,快步走到许嘉音身边:“怎么回事?” 男人根本不理他,继续对著许嘉音喊:“我妈出院后胸口一直疼!就是你那针打的!今天必须给个说法!” “请您降低音量!”萧明哲挡在许嘉音前面,“这里是急诊科。如果您有医疗纠纷诉求,请去医务科。” “少跟我扯医务科!”男人一把推开萧明哲,“我就在这儿等!今天不给说法,谁也別想看病!” 身后六人立刻散开。两人堵住分诊台,两人守住通道,剩下两人拉开了横幅。 白底红字:庸医害人,天理不容! 横幅是机器印的,布料崭新,走线整齐利落。 赵铁柱从抢救室跑过来,看见横幅,脸色瞬间变了。他在急诊科干了八年,医闹见过不少。但这种拉横幅、堵通道、统一標语的套路,绝不是普通家属能干出来的。 “师父!”赵铁柱衝进办公室。 周悬正坐在椅子上,手边搁著保温杯,面前摊著许嘉音的带教计划表。他抬头看了一眼。 “大厅有人闹事!七个人,拉了横幅,还堵了通道!” 周悬拧开杯盖,看了一眼枸杞的成色:“王秀兰家属?” 赵铁柱愣住了:“您怎么知道?” 周悬没回答。他站起身,把计划表扣在桌上,端著保温杯往外走。 …… 大厅里乱成了一锅粥。 男人正拿著手机拍视频,镜头直懟许嘉音的脸:“大家快看!就是这个女医生,不经家属同意擅自用药,害得我妈心臟受损!” 身后一个穿碎花裙的女人配合地抹著眼泪。她的哭腔拿捏得恰到好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被手机录进去。 许嘉音站在原地没动。她的手垂在身侧,右手食指和中指微微併拢。那是她在手术台上持针的习惯姿势。 萧明哲正低声打电话叫保安。 周悬走到分诊台前,站定了。 手机镜头扫了过来,捕捉到一个端著保温杯的中年男人。灰色卫衣外套著白大褂,头髮有点乱,眼神懒散,像刚睡醒。 “你又是谁?”男人把手机举高了一些。 周悬没理他。他的目光越过男人的肩膀,落在那条横幅上。 “庸医害人,天理不容。”他念了一遍,喝了口水。 他低下头,看向男人脚边的黑色公文包。拉链没拉严,露出了里面的一角。那是一沓名片,最上面印著:安泰法律諮询,专业医疗纠纷代理。 周悬收回目光,转头看了一眼许嘉音。许嘉音和他对视,嘴唇动了动。 周悬摇了下头。 他把保温杯搁在分诊台上,掏出手机。他没有打电话,也没发消息,而是打开了电子病歷系统,输入了一串住院號。 男人还在对著镜头输出:“我要求医院公开道歉!赔偿医疗费、精神损失费、误工费!” “你叫什么名字?”周悬打断了他。 男人一愣:“关你什么事?” “王秀兰的儿子,对吧?”周悬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病歷里的紧急联繫人是她女儿王芳。签字的,也是王芳。” 他顿了一下,问道:“你是谁?” 男人的表情僵了半秒。就半秒。 他迅速扯出一个笑容,收低了手机:“我是她儿子!亲儿子!知情同意书是我妹签的,但我也有知情权!” “七月十四號晚上七点零三分,过敏性休克抢救。”周悬的声音不大,却刚好压过嘈杂声,“当时在场的只有王芳。她在记录上按了指纹,护士小陈是见证人。” 他看向护士站:“小陈,王芳按指纹时你在场吗?” 小陈探出头:“在!我亲眼看著按的,左手食指!” 男人的脸色变了。他下意识后退,碰到了身后女人的脚。女人的哭音效卡了一下,又继续哭了起来。 周悬不再看他。他转向那六个举著纸的人,目光扫了一遍:“你们六位,谁是王秀兰的家属?” 没人说话。 “不是家属?”周悬端起保温杯,“那你们堵在急诊通道里,算什么?” 他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 “急诊通道是生命通道。堵塞通道导致患者无法就诊,依据《治安管理处罚法》,处五日以上十日以下拘留!” 他看向门口,保安已经赶到了。 男人攥紧了公文包。他的目光扫过周悬的工牌:急诊医学科,代理主任,周悬。 他咬了咬牙,忽然喊道:“你少嚇唬人!我们是合法维权!医生违规用药是事实!我有证据!” 他猛地抽出一张纸,举过头顶。 那是肾上腺素的说明书复印件。上面有一段话被標了出来:慎用於心臟病患者。 “看见没有!”男人把纸懟到周悬面前,“我妈有心臟病!你们明知故犯,这不是违规是什么?” 大厅安静了一瞬。患者们交头接耳,手机屏幕的光亮此起彼伏。 许嘉音的右手攥紧了。 周悬看著说明书,沉默了三秒。然后他笑了。 那不是冷笑。而是一种看见小学生拿错题挑战教授时,发自肺腑的笑。 “你念完了?”他放下保温杯,指著那行字,“『慎用』这两个字,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男人张了张嘴。 周悬没给他机会。他转过身,面对所有人。面对患者、医闹、镜头,还有分诊台后的许嘉音。 “过敏性休克,血压六十比四十,心率一百三十五。”他的声音平稳如教科书,“这种状態下不打肾上腺素,你猜患者还能撑几分钟?” 男人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周悬往前走了一步,目光死死钉在他脸上:“我再问你一个问题。王秀兰出院后胸口疼,你带她去复查了吗?” 第094章 病历本里的铁证 男人的喉结滚了一下。 “复查……复查跟你有什么关係!” 周悬点了点头,把手机揣回口袋。他转身走向护士站,绕过柜檯,从病歷架最底层抽出一本蓝色封皮的住院病歷。 封面右下角,字跡工整。 上面写著五个字:经治医师,许嘉音。 他翻开了第一页,那是入院记录。 主诉、现病史、既往史、过敏史、家族史,每一栏都填得满满当当。字跡端正,没有一处涂改。 “你妈有心臟病,这件事许嘉音知道!” 周悬把病歷摊开,重重搁在分诊台上。 “这不是你告诉她的,是她自己问出来的。既往史採集时间,七月十四號下午六点四十一分。” 他翻到第二页,那是体格检查记录。 体温、脉搏、呼吸、血压,四行数字清晰明了。下面是全身查体,从头颅五官一直写到四肢末梢,足足写了三页纸。 “心臟听诊:心律齐,各瓣膜区未闻及杂音。” 周悬念了一句,抬头盯著男人。 “你妈的心臟功能分级是二级。这意味著什么?日常活动不受限,剧烈运动才会有轻度不適。这叫『严重心臟病』吗?” 男人往后退了半步。 他身后举横幅的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手臂开始不自觉地往下垂。 周悬翻到第四页,那是抢救记录。 时间,精確到了分钟。 “十八点五十三分,患者进食芒果后出现全身蕁麻疹,伴胸闷气促。十八点五十五分,血压降至七十比五十。十八点五十六分,建立静脉通路,遵医嘱给予肾上腺素零点三毫克肌注。” 他停顿了一下,用手指重重地点了点那行字。 “是零点三毫克,肌注!不是你刚才说的零点五毫克静脉推注!” 男人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周悬继续往下念。 “十九点零一分,血压回升。十九点零三分,患者意识恢復,对答切题。十九点零五分,家属王芳到场,口头告知病情及用药,家属表示理解並签署知情同意书。” 他把病歷翻到签字页,猛地竖起来面向所有人。 a4纸底部,一个红色的指纹清清楚楚。旁边是王芳的签名,笔跡工整。指纹下方还有一行小字:见证人,护士陈媛媛。 “知情同意,有签字,有指纹,有见证人。” 周悬把病歷合上,声音冷硬。 “你还要告什么?” 男人的嘴唇哆嗦了两下。 他回头看了看身后的人群,那六个人已经悄悄把a4纸卷了起来,横幅也收到了脚边。 碎花裙女人的哭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她正低头翻手机,像是在给谁发消息。 “我……” 男人硬著头皮往前凑了一步。 “就算用药没问题,但我妈出院后胸口疼,这怎么解释!” 周悬看了他两秒。 “你妈出院时的医嘱,你看过吗?” 他重新翻开病歷,抽出出院小结。最后一页的医嘱栏里,写著六条注意事项。 第三条被红笔画了线:出院后两周內心內科门诊隨诊,复查心电图及心肌酶谱。 周悬把出院小结递到男人面前。 “这条医嘱是许嘉音亲手写的。出院那天,她把这张纸交给王芳,逐条解释了一遍。护士站有交接记录。” 他收回出院小结,语气愈发冰冷。 “你妈出院快三周了。你带她去复查了吗?” 男人哑口无言。 “胸口疼了三周,不去医院检查,不找心內科大夫,反而跑到急诊科来拉横幅?” 周悬的声音降了半度。 “你到底是来给你妈討说法的,还是来討钱的?” 大厅彻底安静了。 候诊区的患者们不再交头接耳,手机屏幕的光也收了大半。 男人的目光闪烁了一下,下意识往公文包方向瞟了一眼。 那个拉链没合严的包里,露出的“安泰法律諮询”名片格外扎眼。 周悬也看到了。 他走到公文包旁边,没碰,只是低头扫了一眼,然后直起身。 “《医疗纠纷预防和处理条例》第四十三条。” 他的语速不快,一个字一个字地送出来。 “以暴力、威胁等手段干扰医疗秩序,妨碍医务人员正常执业的,依法追究法律责任!” 他看向门口的两个保安。 “调取大厅监控。从他们进门到现在,全部拷贝留存。” 保安点头,拔腿就跑。 男人的脸色终於垮了。他抓起公文包,连拉链都顾不上拉,把散落的名片胡乱塞进去。 “走!” 他回头冲那六个人喊了一声。 碎花裙女人第一个转身。横幅被踩在脚下,没人弯腰去捡。 六个人鱼贯而出,脚步声杂乱,自动门开了又关。 男人走到门口时,停了两秒。 他半转身,嘴张开了,像是想说点什么狠话找回场子。 周悬端起保温杯,对著他的方向喝了口水。 男人立刻转回头,快步消失在门外。 大厅恢復了正常的嘈杂。 候诊的患者重新排队,叫號系统的电子音再次响起。 许嘉音站在分诊台后面,一直没动。 她的右手还保持著那个手术持针的姿势,指节微微发白。 周悬弯腰捡起地上的横幅,叠了两下,塞进分诊台旁的垃圾桶。 “拖把呢?” 许嘉音回过神:“什么?” “他们踩脏了地。” 周悬把保温杯往檯面上一搁。 “你不是在扫地吗?顺便拖了。” 许嘉音愣了一秒。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攥紧的右手,慢慢鬆开。 “周老师。”她的声音有点哑。 “嗯?” “谢谢您。” 周悬已经转身往办公室走了。 他头也没回,声音懒洋洋地飘过来。 “谢什么?我就是不想让人把我刚拖过的急诊通道踩脏了。你扫地不行,拖地也不行,回头连擦桌子都得我教你。” 萧明哲靠在墙边,肩膀抖了两下,死死憋住没笑出声。 许嘉音弯腰拿起拖把,把桶拎到大厅中央。 水漫过拖把头,洇湿了一小片地砖。她开始拖地,动作很慢,一下一下,和前三天扫地的节奏一样。 …… 办公室里,周悬坐回椅子。 他把那本蓝色病歷翻回第一页,重新看了一遍。 入院记录,体格检查,抢救记录,用药医嘱,知情同意书,出院小结。 每一页都严丝合缝,每一个时间节点都精確到分钟。 他合上病歷,在带教计划表的备註栏写了一行字。 “基础查体考核:免试。病历书写评级:a。” 笔刚放下,手机震了。 不是沈初夏,不是萧明哲,也不是北京。 是方旭东发来的消息。 內容只有一行字:“你科室许嘉音七月十四號那台抢救,卫健委收到了实名举报。举报人署名:孙培德。” 第095章 咸鱼护犊子 方旭东的消息在屏幕上亮了三秒。 周悬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面上。 孙培德! 这个名字,他很久没听过了。 省城第一人民医院副院长。十年前,他还只是设备科的一个主任,靠著几条拉不上檯面的关係网往上爬。 cl-0973事件发酵的那年,孙培德在审批委员会里占了一个席位,投了赞成票。 周悬拿起笔,在带教计划表的空白处画了一条横线,又慢慢划掉了。 他打开手机,给方旭东回了四个字:“举报內容?” 方旭东的回覆极快,像是早就打好了草稿。 “举报称:清河二院急诊科住院医师许嘉音,在七月十四日抢救中存在超剂量用药、未履行知情告知义务等违规行为。” 附件包括药品说明书截图、患者家属口述证词。 举报人署名孙培德,以省一院副院长身份提交。 周悬看完,放下手机。 他拉开抽屉,重新抽出了那本蓝色病歷。 翻到抢救记录那页,他用食指压住“肾上腺素0.3mg肌注”那行字,停了五秒。 隨后,他站起身,走到门口。 走廊里,许嘉音正把拖把桶往杂物间搬。 水溅了出来,打湿了她左脚的鞋面。她没在意,弯腰把桶推进门槛。 萧明哲站在护士站旁边,正和小陈说著什么。看见周悬出来,他立刻闭了嘴。 “萧明哲。” “在!” “去把七月十四號的抢救视频调出来。急诊大厅和抢救室的监控,从十八点四十分到十九点二十分,全部拷贝两份。” 周悬语气冷淡:“一份存科室,一份交我。” 萧明哲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对上周悬的眼神后又吞了回去。 “明白!”他转身快步往监控室走。 周悬又叫住了他:“再把当天的护理记录、医嘱单、药品出库登记全部复印一份。找小陈要,她知道在哪。” 萧明哲的脚步加快了。 许嘉音从杂物间出来,听见了后半截对话。 她站在走廊里,手上还沾著拖把桶里溅出来的脏水。 “周老师,出什么事了?” 周悬看了她一眼:“没事。你地拖完了?” “拖完了。” “杂物间的门槛呢?上面全是灰,你没看见?” 许嘉音低头看了一眼门槛。 確实有灰。但那是积了一个月的老灰,绝不可能是她今天该管的范畴。 她抿了抿嘴,蹲下来用抹布擦门槛。 …… 周悬走回办公室,关上门。 他拨通了一个电话。响了四声,接通了。 “老赵,忙吗?” 电话那头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口音带著北京味儿:“周悬?你小子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帮我查个人。省一院副院长,孙培德。” 周悬压低声音:“重点查他在cl-0973审批期间的投票记录,还有利益关联。” 对方沉默了两秒:“你这是要翻旧帐?” “不是翻旧帐。”周悬靠在椅背上,“是有人替我翻了。” “多久要?” “越快越好!” “行,回头给你消息。” 电话掛断了。 周悬把手机放在桌上,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 枸杞泡得太久,发苦了。 门被敲了三下。 赵铁柱探进半个脑袋:“师父,许嘉音在外面,说门槛擦完了,问您还有什么活。” “让她进来。” 许嘉音走进办公室。 白大褂袖口湿了一截,膝盖上沾著灰。她站在桌前,目光落在那本摊开的蓝色病歷上。 周悬把病歷合上,推到一边:“坐。” 许嘉音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周悬盯著她看了三秒,开口了:“七月十四號,王秀兰的抢救。你回忆一下整个流程,从患者入院到抢救结束,一步一步说。” 许嘉音坐直了。 “十八点四十一分,患者因全身蕁麻疹伴胸闷就诊。我接诊后立即採集病史,確认芒果过敏史不明確,既往有高血压、冠心病二级。” “十八点五十三分,患者出现血压骤降、呼吸急促,判断为过敏性休克。” “十八点五十五分,血压六十比四十。我启动抢救流程,建立静脉通路。” “十八点五十六分,给予肾上腺素零点三毫克大腿外侧肌注,同时开放补液。” 她顿了一下。 “十八点五十八分,备好第二支肾上腺素,准备五分钟后评估是否追加。十九点零一分,血压回升至九十比六十。” “十九点零三分,患者意识转清。十九点零五分,家属王芳到场,我口头交代病情和用药情况,王芳在知情同意书上签字按指纹。” 周悬听完,没说话。 许嘉音的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著:“周老师,是有人举报了这台抢救吗?” 周悬端起保温杯:“你慌什么?” “我没慌。” “你右手食指在抖。” 许嘉音低头看了一眼,把手收回袖子里。 周悬放下杯子,往椅背上一靠。 “你的病歷我看了。入院记录、抢救记录、用药医嘱、知情同意书、出院小结,每一页的时间节点都能和护理记录对上。” 他盯著她:“和监控时间线对上,和药房出库单对上。” 他停了一下:“这套病歷,挑不出毛病。” 许嘉音抬起头。 周悬的目光落在她工牌上,语气和刚才催她扫地时没有任何区別。 “所以不管谁举报,举报到哪里,跟你没关係。” “你唯一需要做的事,就是回去把杂物间的地也拖一遍。里面至少三个月没人打扫了。” 许嘉音愣了一秒。 门外传来萧明哲的声音:“老师,监控拷好了。” “放我桌上。” 萧明哲推门进来,手里攥著两个u盘。他把u盘搁在桌角,目光在许嘉音和周悬之间转了一圈。 周悬冲许嘉音抬了抬下巴:“你还坐著干吗?杂物间等著你。” 许嘉音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周老师。” “又怎么了?” “您刚才在大厅帮我处理医闹的时候,病歷翻到哪一页,您都没看,直接就念出来了。” 周悬拧杯盖的手顿了一下。 “您把我的病歷背下来了?” 办公室安静了两秒。 “我记性好。” 周悬拧好杯盖:“跟你没关係。別在这儿磨蹭,杂物间门在左手边第三个,別走错了。” 许嘉音转身出去了。 萧明哲確认她走远了,才压低声音:“老师,孙培德这个人,跟cl-0973有关係?” 周悬把u盘收进抽屉,锁上了:“你知道得太多了。” “我是您一號学员,我应该知道!” 周悬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你告诉我,一个省一院副院长,为什么会亲自出面举报一个二甲医院住院医师的常规抢救?” 萧明哲的表情凝住了。 “他的目標不是许嘉音。” “不是许嘉音是谁?” 萧明哲脱口而出:“是您!” 周悬没接话。 他在手机上翻出方旭东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这份举报,你打算怎么处理?” 方旭东的回覆,隔了整整两分钟。 “按程序走。核查组会调取完整病歷和监控,你准备好材料就行。” 紧接著,又来了一条。 “周悬,有句话我提前跟你说。孙培德这次不是一个人,他背后联署的还有两个人,省卫健委医政处的。” 周悬盯著屏幕,拇指悬在键盘上方。 方旭东最后发了一句:“你当年在北京得罪的那些人,好像开始动了。” 周悬锁了屏幕。 他把手机装进白大褂口袋,站起来走到窗边。 走廊尽头,许嘉音扛著拖把拐进了杂物间。赵铁柱追上去,递给她一副橡胶手套,嘴里嘟囔著“里面有蜘蛛网你小心点”。 萧明哲凑到窗边,和周悬並排站著。 “老师,如果他们真的要动手,光靠一份病歷和监控,够吗?” 周悬没回答。 他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最底部。 那个北京號码,安静地躺在未接来电列表里。从三天前到现在,一共打了六次。 他的拇指在號码上停了三秒。 隨后,他按下了回拨键。 第096章 系统结算日 周悬回拨的电话,响了整整七声。 他靠在办公室的窗框上,手机贴著耳朵。走廊里,许嘉音拖地的水声一下一下传过来。 第八声,接通了。 “周悬!”对面的声音很年轻,透著一股执著,“我等你这通电话,等了三天。” “忙。”周悬拧开保温杯,发现里面的枸杞已经泡成了渣。 “忙到连我的电话都不接?” “你又不掛號。” 对面沉默了一秒,隨即笑出声来。笑声收得很快,语气转沉:“师兄,孙培德动了。” 周悬端著杯子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以省一院副院长的身份,向省卫健委提交了实名举报。表面上告的是你手下的住院医,但举报材料里夹了一份东西——cl-0973三期临床试验的原始审批表复印件。” 周悬把杯盖拧回去,放在窗台上。 “审批表上,你当年的反对意见被涂掉了。修正液盖住了真相,新填的內容是『同意进入下一阶段』。” “笔跡不是你的。”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谁的?” “还在查。但修正液覆盖的那页纸,右下角有一枚设备科的骑缝章。” 设备科!十年前,孙培德还是设备科主任。 “他在做两手准备。如果卫健委查不出许嘉音的问题,他就会捅出这份审批表,诬陷你在cl-0973项目上签了赞成票。” “这是学术不端。到时候舆论一起来,你洗都洗不清!” 周悬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上的蓝色病歷。 “他以为原件被销毁了?” 对面停了两秒:“你手上有原件?” 周悬没回答。他拉开抽屉最底层,指尖碰到了一个牛皮纸袋的边角。纸袋封口处贴著医用胶带,上面写著日期:2014年3月17日。 “师兄,我这边能帮你的有限。但你必须知道,孙培德背后联署的那两个人,省卫健委的刘成和赵国栋,十年前都在cl-0973的受益名单上。” “刘成拿了多少?” “审计线索指向一家叫『恆瑞康达』的医药中间商。零八年到一零年间,刘成妻子名下的公司跟他们有三笔往来。赵国栋更隱蔽,走的是学术基金的路子。” 周悬把牛皮纸袋从抽屉里抽出来,搁在桌面上。 “师兄,你打算怎么做?” “先不动。” “不动?他们已经——” “让子弹飞一会儿。”周悬把纸袋推回抽屉深处,重新锁上,“孙培德这个人,急了才会露出破绽。等核查组到了清河,等他发现举报许嘉音这条路走不通,他才会真正慌。” “慌了之后呢?” “慌了之后,他会去找钱德胜要更多的东西。钱德胜这个人,自己会把路走死。”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 “还有一件事。”对面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我查到了一个人。当年cl-0973试验中,编號037的受试者,转院记录上签字的主治医师叫陆征。” 周悬的呼吸停了半拍。 “陆征现在在哪儿?” “失联了。但我曾在基层卫生院的进修名单上看到过这个名字,地址是——” “清河。”周悬接了上去。 对面沉默了三秒:“你早就知道了?” 周悬没说话。他的目光穿过办公室的玻璃窗,落在走廊尽头。 许嘉音从杂物间走出来,白大褂上沾了蛛网。赵铁柱递给她一瓶水,她接过去仰头喝了两口。 “师兄,你在清河待了五年,不只是为了躲。” 周悬拿起保温杯:“我从来没躲过。” …… 他掛了电话。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一行半透明的文字浮了上来。 【系统提示:二號学员“许嘉音”,羈绊等级提升至lv.2!】 【触发条件:学员在高压环境下完成独立决策,带教者成功实施全流程护航。】 【结算奖励:系统积分+3500。当前总积分:14200。】 【特別结算:触发隱藏事件“咸鱼护犊”!】 【带教者在未暴露身份的前提下,仅凭学员病歷质量击退外部攻击。额外奖励:解锁情报片段(1/5)!】 周悬的目光在“情报片段”四个字上停了一秒。屏幕上弹出一张模糊的文档截图。 “cl-0973三期临床试验:不良反应匯总表(內部版)” “编號037:男,54岁,用药第11天出现急性肝衰竭。” “处理意见:转院。备註栏內容被打了马赛克。” 下方有一行小字:【收集剩余4/5情报片段后自动解锁完整文档。】 周悬盯著那行马赛克,眼睛微微眯起。他关掉屏幕,站起身走到门口。 “许嘉音!” 走廊尽头,许嘉音刚把拖把桶搬回原位。听到喊声,她一路小跑过来,鞋底踩过湿地砖,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周老师。” “杂物间拖完了?” “拖完了。窗台也擦了,架子上的过期药品也归拢了。” 周悬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蛛网掛在她肩膀上,左边袖口湿透了,膝盖上的灰变成了泥印。 “从明天开始,你不用扫地了。” 许嘉音愣了一下。 “回抢救室。”周悬转身往办公室走,“每天跟我查房,结束后写反思日誌。五百字以上,当天交,写不完別下班!” 许嘉音站在走廊里,手里还攥著那瓶喝了一半的水。萧明哲从护士站探出头,冲她比了个口型:恭喜。 许嘉音没动。她低头看了一眼沾满泥水的白大褂。三天前被罚扫地时,她穿的就是这件。领口的污渍,已经洗不掉了。 她把水瓶拧紧,塞进口袋,转身走向更衣室。 经过办公室门口时,她听见周悬在里面打电话。 “老赵,查到的东西发我邮箱。对,今晚就要!” “重点看零八年到零九年间,孙培德经手的所有设备採购单。跟恆瑞康达有关的,全部標红!” 许嘉音的脚步顿了半秒,隨即加快离开。 …… 周悬掛了电话,打开邮箱。老赵的邮件已经到了,附件是一个加密压缩包。 他输入密码,文件解压。那是整整三十七页的pdf文件。 第一页是孙培德的履歷表。从第二页起,全是设备採购合同的扫描件。合同乙方的名字反覆出现:恆瑞康达医疗器械有限公司。 周悬翻到第十九页,手指猛地停住。 那是一份会议纪要。日期是2014年3月15日,议题关於cl-0973临床试验的不良反应处置。 出席人员名单的第四行,赫然写著一个名字。 周悬关掉邮箱,重新拿起手机。他翻开通讯录,找到了那个存了五年、却从未拨通的號码。 备註名只有两个字:陆征。 他的拇指悬在拨號键上,僵持了三秒。 办公室外,走廊的灯闪烁了一下。急诊大厅的叫號铃响起,又一个患者被推进了抢救室。 赵铁柱的喊声从远处传来:“萧博士,快来搭把手!” 周悬收起手机,起身走向抢救室。经过分诊台时,他瞥见桌角放著一张折好的纸条。 那是许嘉音留下的。上面写著:杂物间有一箱2019年过期的碘伏,报废表格已经填好,放在护士站了。 周悬拿起纸条看了两秒,折好塞进口袋。 他推开抢救室的门,赵铁柱正手忙脚乱地给胸痛患者接监护仪。萧明哲已经戴好手套,目光死死盯著心电监护屏幕。 “老师!”萧明哲头也没抬,“st段抬高,v1到v4导联!” 周悬走到床尾,目光扫过屏幕。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老赵发来的简讯,只有八个字: 恆瑞康达法人变更。 第097章 红头文件 恆瑞康达,法人变更。 周悬看完老赵发来的简讯,隨手把手机塞回口袋。 抢救室里,萧明哲已经推入了硝酸甘油。心电监护仪上,原本高耸的st段开始缓慢回落。 “急性前壁心梗,立刻联繫心內科做介入手术!”周悬扫了一眼监护屏,转身出门。 赵铁柱急忙追了出来:“师父,患者家属还在外面等著!” “你处理。” 周悬回到办公室,反手锁上门。他重新打开老赵发来的邮件,翻到第十九页的会议纪要。 出席人员名单的第四行,那个名字,他死死盯了十秒。 他关掉邮件,將手机扣在桌上。 抽屉最底层,静静躺著一个牛皮纸袋。上面標註著日期:2014年3月17日。 八年了。 他拿出纸袋,指腹轻轻蹭过封口处的医用胶带。胶带边缘早已发黄、卷翘,他却始终没有拆开。 手机再次震动,是医院行政群的消息。 方旭东发了一则通知,並艾特了全体成员。周悬点开看了一眼,眉头微微一动。 那是一份红头文件的扫描件,抬头印著省卫健委鲜红的公章。文號:今年第87號。 標题很长,周悬只看了前半句就停住了动作——《关於开展县级医院技术帮扶专项行动的通知》。 文件內容措辞官方。省卫健委联合省一院等三家顶级医疗机构,组建“技术扶贫”专家团,分批入驻全省十二家县级二甲医院。 首批名单共四家,清河二院赫然在列,排在第二位。 这次专家团的规格极高。每家医院配备三到五名副高以上专家,涵盖急诊、重症、外科、內科四大核心科室,入驻周期长达六个月。 周悬继续往下翻。文件末尾附著一张表格,是首批入驻专家团的负责人名单。 清河二院那一栏,负责人的姓名处打了个括號,写著“待定”两个字。 但在表格下方,有一行字號稍小的备註:清河二院专家团由省第一人民医院牵头组建,人选由省一院统筹安排。 省一院,那是孙培德的地盘。 周悬放下手机。此时的行政群已经彻底炸开了锅。 各科室主任排队刷屏,语气中透著震惊与兴奋。 外科李主任发问:“省城专家来帮扶?是长期驻点,还是走个过场?” 內科张副主任感嘆:“六个月!看来这次是动真格的了!” icu的老吴则在担心:“副高以上?那来的最少也是主任医师。咱们科室的床位够不够人家用?”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 方旭东在群里回了一句话,喧闹的群聊瞬间安静下来。 “明天上午九点,召开全院中层会议。院长亲自传达文件精神,各科室做好接待准备。” 周悬退出群聊,端起保温杯晃了晃。杯子里只剩下几颗乾瘪的枸杞渣。 门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萧明哲几乎是撞进办公室的。 “老师!您看群消息了吗?” “看了。” “省一院牵头!”萧明哲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孙培德刚举报了许嘉音,转头他们医院就派专家团入驻。这也太巧了!” 周悬靠在椅背上,神色平淡:“巧?省卫健委的红头文件,走完审批流程最少要两个月。这份文件的落款日期,是六月二十號。” 萧明哲愣了一秒,隨即反应过来:“六月二十號……那时候钱德胜还没被免职,许嘉音也还没来清河。” “所以,这份文件跟孙培德的举报没有直接关係。”周悬拧紧杯盖,“技术扶贫是省里的统一部署,不是针对哪个人。” “但……” “但孙培德会利用它。”周悬直接打断了他。 萧明哲站在桌前,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白大褂的下摆。 周悬看著他:“你在怕什么?” “我不是怕。”萧明哲深吸一口气,“我在想,专家团里到底会来什么人。” 周悬没有接话。 萧明哲目光闪烁,犹豫良久才开口:“老师,我在省城实习时,省一院急诊科有个教授,姓顾,叫顾明远。” 提起这个名字,他的声带明显收紧了。 “他在省一院带教二十年,是出了名的严苛。” 周悬抬了抬眼皮。 “他的带教方式跟您完全相反。”萧明哲说道,“他只看理论考核。临床操作不达標可以补考,但理论卷子差一分就直接淘汰。” “我当年在他手底下实习了三个月,每天都要考试。” “考过了?” 萧明哲的嘴角抽动了一下:“满分通过。” “那你怕什么?” “他不只是考试。”萧明哲的声音沉了下去,“他会当著全科室的面,逐字逐句拆解你的诊断报告。” “哪个鑑別诊断漏了,哪条指南引用错了版本號,他能从早上八点讲到中午十二点。讲完让你重写,写不好第二天继续。” 周悬喝了口水,隨手抹掉蹭在嘴唇上的枸杞渣。 “他来清河的可能性大吗?” 萧明哲摇头:“不確定。但省一院急诊科有资格带队的副高只有三个人,顾明远排在第一位。” 周悬把保温杯搁在桌上:“萧明哲,你跟我学了多久了?” “三个多月。” “三个多月前,你连非典型阑尾炎和肠繫膜淋巴结炎都分不清。现在呢?” 萧明哲张了张嘴,没说话。 “现在你至少能在我骂你之前,自己发现哪里不对。”周悬站起身,“这就是进步。管他来的是谁,病人不会因为换了监考老师就改变病情。” 他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叮嘱:“把你常春藤的毕业证找出来擦擦灰。省城来的教授,最喜欢看学歷。” 萧明哲愣在原地,一时间哭笑不得。 周悬已经走进了走廊。许嘉音刚换好一件乾净的白大褂,头髮重新扎得整齐,碎发仔细別在耳后。 看到周悬,她立刻站直了身体:“杂物间的碘伏报废表格,小陈说签字流程已经走完了。” “嗯。” 周悬从她身边经过,脚步停顿了一下。 “明天上午有全院中层会议。你不用参加,但会议结束后,来我办公室一趟。” “什么事?” “省城要来人了。”周悬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食堂今天的菜色,“你爸的老同事们。” 许嘉音的脚步瞬间钉在了原地。 周悬没有回头,端著保温杯径直拐进了茶水间。 走廊里只剩下许嘉音一个人。她静立了三秒,缓缓掏出手机。 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来自一个被设置了免打扰的联繫人。备註名:大伯。 消息只有一句话:“嘉音,听说省里要往清河派专家组。回家的事,我们再谈。” 许嘉音死死盯著这行字,拇指悬在刪除键上,却迟迟没有按下去。 茶水间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周悬正在涮洗保温杯。 赵铁柱的大嗓门从抢救室方向飘来:“心內科的人到了没有?担架准备好!” 许嘉音收起手机,转身走向抢救室。 经过茶水间时,她听见周悬在里面自言自语:“枸杞该换了。泡了三天还不换,跟喝中药似的。” 许嘉音没有停步。她推开抢救室的大门,赵铁柱正忙著把心梗患者往转运床上搬。 心內科的介入团队已经在电梯口等候。她快步走过去搭了一把手,帮忙固定好输液管路。 口袋里的手机再次震动。她没有理会。 第098章 省城来的阎王 萧明哲这辈子只怕过一个人。 不是周悬。 周悬骂人虽然毒,但骂完会指一条活路。那个人不会,他只负责把你的自信碾成粉末,然后看著你爬起来,再碾一遍。 全院中层会议结束二十分钟后,专家团的正式名单下发到了每个科室主任的手机上。 萧明哲是从赵铁柱那里看到的。 赵铁柱举著手机衝进抢救室,满脸兴奋:“萧博士,省城来的专家团名单出了!急诊科对口的带队专家是……” 屏幕被懟到了萧明哲面前。 他低头扫了一眼,脸色在三秒內变得惨白。 赵铁柱还在兴奋地划著名屏幕:“顾明远!省一院急诊科主任医师,硕导,省急诊医学会副主委!” “別念了。” 赵铁柱抬头,发现萧明哲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你怎么了?中暑了?” 萧明哲没回答,他摘下听诊器,转身走出抢救室。走廊里的冷风灌进领口,他打了个寒战,一直走到茶水间门口才靠墙站住。 他闭上眼。 记忆像一台老式投影仪,咔嗒一声启动了。 …… 三年前,省一院急诊科教学查房。 顾明远站在白板前,手里攥著一支红色记號笔。 白板上贴满了实习生的诊断报告,每一份都被红笔圈出了错误。有的三处,有的七处。 其中一份报告,整页纸几乎被红色淹没。那份报告的署名,是萧明哲。 “第三段,你写『考虑急性阑尾炎』。” 顾明远的声音不高,语速极慢,每个字都带著手术刀般的精准切割力。 “『考虑』这两个字,说明你不確定。既然不確定,为什么要写?写了,就意味著你要为这个判断负责。你负得起吗?” 萧明哲站在人群最前排,脊背挺直,嘴唇紧闭。 “第五段,鑑別诊断。你列了四条,漏了两条。” “宫外孕破裂,肠繫膜血管栓塞。这两个漏诊中的任何一个,都足以杀死患者!” 顾明远放下笔,转身面对所有实习生。 “你们以为急诊是什么?是来了就看,看了就治吗?” “急诊是战场!战场上,你漏掉一颗地雷,炸死的不是你,是病人!” 他的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萧明哲身上。 “萧明哲,常春藤毕业,理论考试满分。” 顾明远顿了一下:“理论满分,鑑別诊断却漏了两条。这说明什么?说明你的满分一文不值!” 那天晚上,萧明哲在宿舍重写了七遍诊断报告。 第二天早上八点,顾明远逐字审阅,又打回来四遍。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一份急性腹痛的鑑別诊断,他写了整整一周。 直到第六天,顾明远才在报告上画了一个勾。没有评语,没有表扬,只有一个乾巴巴的对勾。 萧明哲至今记得,看到那个勾的瞬间,他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高兴,而是因为连续六天的高压终於释放。那种感觉,像是从水底浮上来的第一口气,剧烈到胸腔发疼。 三个月的实习期,顾明远没说过一句肯定的话。 但每一次打回的报告上,红色標註都在减少。从七处到五处,从五处到三处。 最后一份,只剩一处。那一处標註旁边写著五个字:可以做到零。 萧明哲带著这五个字离开了省一院。 此后三年,他再没见过顾明远。但每次写诊断报告,他的右手都会不自觉地攥紧笔桿。 …… 茶水间的门被推开了。 许嘉音端著杯子走进来,看见靠墙站著的萧明哲,脚步顿了一下。 “你脸色很差。” “没事。” 萧明哲直起身,伸手去够饮水机的按钮。他按了三次,手指都滑开了。 许嘉音把杯子放在檯面上,侧头看著他:“你认识顾明远?” 萧明哲终於按稳了出水键,凉水哗啦灌进杯子。 “你也看到名单了?” “赵铁柱在走廊里喊,整层楼都听见了。” 萧明哲灌了一大口凉水,喉结猛地上下滚动:“我在他手底下实习过三个月。” “什么感受?” 萧明哲放下杯子,看著杯壁上凝结的水珠。 “你知道那种感觉吗?你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好了,满分,常春藤,发了两篇sci。然后有个人站在你面前,把你引以为傲的东西一件一件拆开,告诉你每一件都不够格!” 许嘉音没说话。 “他不骂人。”萧明哲摇了摇头,“从来不骂。他只陈述事实,但事实比任何脏话都难听。” 许嘉音靠著饮水机,双臂交叉在胸前:“比周老师还难对付?” 萧明哲苦笑了一下。 “周老师骂你的时候,你知道他是在教你。他的毒舌底下有路標,你顺著骂声走,总能找到正確答案。” 他停了两秒。 “顾明远不一样。他不给路標,他只告诉你,你错了。至於怎么改、往哪走,你自己想。想不出来,就一直错下去。” 茶水间的门再次被推开。 周悬端著洗乾净的保温杯走进来,杯盖拧开著,里面空空荡荡。 他扫了一眼靠墙站著的两个人,径直走向饮水机:“让让。” 萧明哲和许嘉音同时往旁边挪了一步。 周悬接了半杯热水,从口袋里掏出一小袋新枸杞,捏了几颗丟进去。红色的枸杞在热水里打著旋,慢慢沉到杯底。 “看完名单了?” 萧明哲点头。 “顾明远,六十一岁,带教经验二十三年,发表论文一百四十七篇,培养硕士研究生三十二人。” 周悬拧上杯盖,像在念菜谱:“他最擅长的事情,就是把年轻医生的自信心拆成零件,然后看他们能不能自己组装回去。” 萧明哲的后背贴著墙壁,衬衫被冷汗浸透了一块。 周悬端著杯子转身,经过萧明哲身边时停了一步:“他下周一到。” 萧明哲的呼吸停了半拍。 周悬抬手在杯盖上弹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在那之前,把你那份急性腹痛的鑑別诊断重新写一遍。这次,我要看到十二条!” 萧明哲猛地抬头:“十二条?指南上只列了……” “指南上列了八条。” 周悬已经走到门口,头也没回:“顾明远会要求你列十条,我要你列十二条。” 他推开门,保温杯里的枸杞晃了两下。 “到时候他拆你的报告,你至少还有两条富余的底气!” 萧明哲站在茶水间里,手里的凉水杯攥得死紧。 许嘉音看了他一眼,默默拿起杯子走了出去。 经过走廊拐角时,她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还是那个被设为免打扰的联繫人。这次不是大伯,是她父亲。 消息只有两个字:“回电。” 许嘉音盯著屏幕,拇指缓缓按下了锁屏键。 走廊尽头,周悬办公室的门半开著,里面传来翻动纸页的声音。 她深吸一口气,抬脚朝抢救室走去。 身后,萧明哲从茶水间走出来,手里多了一支笔和一沓空白a4纸。 他在护士站坐下,把纸铺平,在最上方写了一行字:急性腹痛鑑別诊断。 笔尖落在第九条的位置时,停住了。 他咬著笔帽,额角的汗还没干透。 指南上的八条他倒背如流,第九条是他三年前被顾明远逼出来的。 第十条,第十一条,第十二条……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重新落笔。 护士站的时钟指向下午两点整。距离顾明远抵达清河,还有五天。 第099章 许家的棋子 许嘉音的父亲是许正邦。他是省一院胸外科的主任医师,从不在晚上十点后给任何人打电话。 此刻,是晚上十点零七分。 许嘉音盯著手机屏幕上跳动的来电显示,拇指搁在接听键上。她默默数到第六声,才划开屏幕。 “爸。” “专家团的名单,你看了吗?”许正邦的声音没有寒暄,更没有过渡。他的话像手术刀一样,直接切进了靶点。 “看了。” “急诊科带队的顾明远,是你大伯的同年。”许正邦停顿了一秒,“骨科带队的沈浩然,是你二叔的博士生。” 许嘉音站在医院宿舍楼的天台上。七月的夜风裹著消毒水味,从楼下的急诊通道飘上来。她把手机换到了左耳。 “爸,您到底想说什么?” “回来!”只有两个字,乾脆利落。 “专家团入驻清河是半年期。你大伯已经跟省一院人事科打过招呼,只要你愿意回来,编制和岗位隨时恢復。” 许嘉音的手攥紧了天台的铁栏杆。锈蚀的铁皮硌著掌心,传来微微的刺痛感。 “我的辞职手续已经办完了。” “辞职手续可以撤回。”许正邦的语气没有一丝波动,“你大伯说,省一院急诊科今年有两个副高名额空缺。以你的履歷和论文数量,三年內就能拿下。” 他接著问道:“在清河,你拿什么?” 许嘉音没有说话。 “嘉音,你在那个二甲医院待了快两个月。该看的看了,该学的也学了。你妈天天问我你什么时候回来,你奶奶上周做白內障手术,你都不知道吗?” “奶奶住院了?” “已经出院了。”许正邦的声音终於有了一点起伏,“你要是在省城,这些事不用我打电话告诉你。” 许嘉音咬住下唇。天台下面的急诊大厅灯火通明,隱约能听见叫號系统的电子提示音。 “爸,我暂时不回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整整五秒。 “这不是商量!”许正邦说,“你大伯已经跟顾明远谈过了。专家团入驻清河后,会对急诊科做全面评估。” “如果评估结果不理想,科室的部分业务会被调整,包括住院医师的岗位配置。” 许嘉音的手指从栏杆上鬆开了。她追问道:“什么意思?” “意思是,如果你不主动回来,专家团会以『人才资源优化配置』的名义,把你调回省城。”许正邦的声音恢復了手术台上的冷静,“这是你大伯的原话。” 许嘉音握著手机,指节一点点收紧。 “嘉音,爸不是逼你。你在省一院受的训练,你发的论文,你的手术天赋,这些东西放在二甲医院就是暴殄天物!”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 “你大伯费了多大力气才把你弄进省一院的住培基地,你心里清楚。” 许嘉音闭上了眼睛。她当然清楚。 大伯许正国是省一院骨科首席专家,也是省医学会副会长。从她读研开始,大伯就替她规划好了每一步。 住培基地选哪家,论文投哪个期刊,毕业后留哪个科室。她从小到大走的每一条路,都铺在许家的棋盘上。 “爸,我掛了。” “嘉音!” 她按下了掛断键。 手机屏幕暗下去的瞬间,一条微信弹了出来。发送者是大伯许正国。 那不是文字,而是一张截图。截图內容是一封邮件的局部放大,標题写著:《关於清河二院急诊科技术帮扶方案(內部討论稿)》。 正文部分被截掉了大半,只留下最后一段话。 “……建议对急诊科住院医师岗位进行优化调整,將具备省级以上培训经歷的医师纳入省一院统一管理序列……” 许嘉音盯著这段话,逐字读了两遍。 “纳入省一院统一管理序列。”这句话翻译过来只有一个意思。他们要把她从清河二院剥离出去,重新划归省一院! 她的手开始发凉。这份“內部討论稿”的措辞太精准了,它精確瞄准了一个条件:具备省级以上培训经歷。 清河二院急诊科里,符合这个条件的住院医师只有一个人。 …… 她把手机塞进口袋,转身下楼。楼梯间的声控灯一盏接一盏亮起,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水泥墙壁间迴响。 走到二楼拐角时,她停住了。赵铁柱蹲在楼梯口抽菸,看见她下来,赶紧掐灭菸头踩了两脚。 “许医生,你怎么在天台上待这么久?蚊子不咬你啊?” “铁柱哥,你知道『技术帮扶方案』的详细內容吗?” 赵铁柱摇头道:“只知道省城要来专家,具体方案没见过。你问这干嘛?” 许嘉音没回答,继续往下走。推开宿舍楼大门时,她看见急诊大厅的方向有个人影靠在墙边。 是萧明哲。他手里捏著那沓写满字的a4纸,正对著路灯看。 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跡被灯光照得模糊。他把纸举高了一些,眯著眼辨认自己写的第十条鑑別诊断。 “萧明哲。” 萧明哲回过头,看见许嘉音的脸色,手里的纸差点掉在地上。“你怎么了?” “专家团来清河,可能不只是技术帮扶。” 萧明哲把纸收到背后,疑惑道:“什么意思?” “我刚接到家里电话。”许嘉音站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专家团里有我大伯安排的人。他们的方案里有一条,要把具备省级培训经歷的住院医师划归省一院管理。” 萧明哲愣了两秒,隨即反应过来:“那不就是冲你来的?” “不只是冲我来的。”许嘉音摇头,“如果他们拿走急诊科的住院医师名额,周老师手里就没有可以带教的人了。” 萧明哲的脸色变了。 “我是周老师的正式学员,你也是。赵铁柱虽然没有省级培训经歷,但他的编制掛在乡镇卫生院,隨时可以被调回去。” 许嘉音的声音压得很低:“如果专家团以『优化配置』的名义把我们三个都拆散,周老师的带教体系就废了!” 萧明哲把背后的a4纸攥成了一团。他的目光越过许嘉音的肩膀,落在急诊科办公室的窗户上。 窗户里透出昏黄的檯灯光,周悬还没走。 “他知道吗?” “我不確定。”许嘉音转头看向那扇窗户,“但他下午说过一句话,『省城要来人了,你爸的老同事们』。” 萧明哲沉默了几秒。 “他知道。”萧明哲把揉皱的a4纸重新展开,一页一页抚平,“他什么都知道。” 许嘉音没有接话。她抬头看著办公室的窗户。灯光忽然灭了一瞬,又重新亮起来。那是周悬站起身,经过了檯灯前面。 她的手机再次震动。这次不是父亲,也不是大伯。 这是一个陌生號码,归属地显示为北京。简讯只有一行字:“许正国教授已確认担任清河二院专家团联络人。首批入驻名单新增一人。” 许嘉音的瞳孔猛然收缩。她翻到专家团名单的最后一页,连续刷新了两次。 页面底部多出了一行新信息。那个名字,她从小喊到大。 许正国。省一院骨科,主任医师,教授,博导。 “大伯要亲自来清河?”许嘉音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著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意。 萧明哲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倒吸一口凉气:“省医学会副会长亲自下基层帮扶?这阵仗也太大了!” 许嘉音握著手机的手垂了下来。 办公室的门忽然被推开,周悬端著保温杯走了出来。他站在走廊尽头,目光恰好对上门口路灯下的两个人。 “还不回去睡觉吗?”他的声音穿过夜风飘了过来,听起来懒洋洋的。 许嘉音攥紧手机,朝他迈出一步。“周老师,我大伯加入了专家团名单。他来清河,是冲我来的。” 周悬喝了口水,拧上杯盖。“我知道。” “您打算怎么办?” 周悬的目光越过她,落在萧明哲手里那沓揉皱又抚平的a4纸上。“你鑑別诊断写到第几条了?” 萧明哲一愣:“第……第十条。” 周悬转身往回走,办公室的灯光勾勒出他白大褂的轮廓。“写到十二条再来问我怎么办。” 他推开门,忽然顿住脚步,头微微偏了一下。 “许嘉音,你大伯是骨科的,又不是急诊科的。他来我的地盘查房,得先跟我打声招呼!” 门在他身后合上了。许嘉音站在原地,手机屏幕的光映著她攥得发白的手背。 第100章 名单上的旧帐/100 周悬五年没失过手。 保温杯从桌面滚落的那一刻,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杯盖弹开,枸杞水泼了一地。几颗红色的枸杞粒,滚到了办公桌脚下。 萧明哲推门进来时,正好看见周悬蹲在地上捡杯盖。 “老师,您……” “手滑了。”周悬拧回杯盖,站起身,隨手扯了两张纸巾擦拭桌面。 萧明哲的目光,落在了电脑屏幕上。那是方旭东转发过来的专家团名单。excel表格里,每一栏都填得规规整整。 急诊科那一栏,带队专家是顾明远。表格最右侧多了一列,標题写著:专项督导组成员。 那一列只有一个名字:韩志彬。 萧明哲不认识这个人,但周悬认识。 韩志彬,五十七岁,北京协和医院急诊科原副主任。他是十年前cl-0973事件的药理评审组组长。当年,他是第一个签署“建议终止临床试验”意见书的人。 那份意见书,后来被压了下去。 周悬投了反对票,韩志彬投了终止票。两票加在一起,本该足以叫停cl-0973的三期试验。但最终决议推翻了他们的意见。理由只有八个字:综合评估,利大於弊。 会议结束三个月后,037號受试者出现急性肝衰竭。 韩志彬选择了沉默。周悬却拒绝在造假数据上签字。 结果是,韩志彬留在北京继续升职,周悬被排挤出京,落脚清河。同样投了反对票,一个留下来闷声吃饭,一个被踢出了牌桌。这就是韩志彬。 周悬把纸巾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目光死死钉在屏幕上,足足十五秒没动。 “老师,”萧明哲试探著开口,“专项督导组是什么意思?” 名单上只有这一个人。没有归属科室,也没有对口单位。 周悬靠回椅背:“意思是,他不归专家团管。他有自己的任务。” “什么任务?” 周悬没有回答。他点开韩志彬的个人简歷,学歷、职称、论文、获奖记录,一项不落。 简歷中有一行字被加粗標註了:“2014年,参与cl-0973专项调查,任技术组副组长。” 周悬盯著这行字,读了两遍。当年投了终止票的人,转头加入调查组,签署了“基本合规”的结论。 周悬关掉简歷,屏幕回到了名单页面。他的手搁在滑鼠上,一动不动。空调嗡嗡响著,冷风直灌下来,吹得他后颈发凉。 “萧明哲。” “在。” “你手上那份鑑別诊断,写到第几条了?” 萧明哲被这突如其来的转折噎了一下:“……第十一条。” “第十二条呢?” “还差一条,我在查文献……” “別查了。”周悬站起身,从书架抽出一本《实用急诊医学》,翻到第四百三十七页。书被摊开,扔在萧明哲面前。 “腹主动脉瘤破裂!” 萧明哲低头看了一眼,猛地抬头:“这个……指南上没列!” “指南上没列,不代表临床上不会遇到。”周悬把书推过去,“六十岁以上的男性,突发腹痛伴休克。你只想到消化道穿孔,就不想想腹主动脉瘤?” 萧明哲张了张嘴,接过书。他在纸上写下第十二条,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写完后,他没有走:“老师,韩志彬跟cl-0973有关係,对吗?” 周悬拧开保温杯,发现水已经洒光了。他走向饮水机,接了半杯热水。 “岂止有关係。”他往杯里丟了三颗枸杞,“他当年跟我坐在一张桌子上,投了同样的票。然后他转了风向,我丟了饭碗。” 萧明哲的呼吸停了一拍。 “现在他来清河,掛著『专项督导』的头衔。不归顾明远管,也不归许嘉音的大伯管。”周悬拧上杯盖,“你觉得,他是来扶贫的?” 萧明哲攥紧了手里的纸。 周悬走回桌前,翻过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新消息,来自那个北京的號码:“师兄,韩志彬出现在名单上了。这不是孙培德能安排的,他背后还有人。” 周悬盯著这行字,看了五秒。他锁上手机,推进抽屉。 …… 他弯下腰,从抽屉最底层抽出那个牛皮纸袋。封口的医用胶带已经发黄,边角翘起,露出纸张的毛边。 他的拇指摩挲著封口。八年了,这个纸袋一直跟著他。 从北京到清河,从三甲到二甲。搬了三次家,换了两张办公桌,它始终锁在抽屉最深处。他从来没拆开过。不是不敢,是时机没到。 周悬把纸袋放在桌上,指甲卡进胶带边缘。门被敲响了。 许嘉音站在门外,脸色铁青:“周老师,名单更新了。韩志彬……他是2014年专项调查组的副组长。” 周悬的手停在胶带上。 “他签了『基本合规』的结论。”许嘉音声音很轻,却咬字极准,“那份结论,害死了三个人。” 周悬抬起头。路灯的光从走廊照进来,把许嘉音影子斜切在地砖上。 “周老师,cl-0973的事,我听说过一些。我大伯参加过那次审批会。” 空调发出一声刺耳的嗡鸣,冷风骤然加大。周悬的目光移开,落回那个牛皮纸袋上。 他的指甲嵌进胶带,用力撕开一个小口:“你大伯在那次会上,投的什么票?” 许嘉音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周悬又撕开一寸。纸袋里露出一沓泛黄的纸角,最上面印著红色的机密標记。 “你不知道,还是不敢说?” 走廊尽头传来喊声:“萧博士,三號床的心电图出来了!” 萧明哲看了周悬一眼,转身跑了出去。办公室內,只剩下两个人。 许嘉音的手从门框鬆开,垂在身侧。她死死盯著那个撕开的纸袋。 “赞成票。”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大伯投了赞成票。” 周悬的手指从胶带上移开。他把纸袋推回抽屉,但这次没有锁上。 抽屉半开著。那一角红色的机密標记,在灯光下格外刺目。 第101章 八年前的投票人 许嘉音说完那三个字,办公室安静了整整六秒。 空调的嗡鸣声填满了所有缝隙。 周悬的手指还搭在牛皮纸袋撕开的口子上。纸袋里那一角红色机密標记露在外面,像一道没缝合的伤口。 “赞成票。”周悬重复了一遍,语气像在核实处方上的剂量。 许嘉音没有退缩。她站在门框旁,背脊绷得笔直,下頜线收紧,喉咙滚动了一下。 “我查过。2014年3月15日的审批会议,出席专家七人,投票结果五比二通过。” “两张反对票,五张赞成票。我大伯,就是那五票中的一票。” 周悬鬆开纸袋,靠回椅背。 “你查的?还是你爸告诉你的?” “我自己查的。”许嘉音的声音没有犹豫。 “省一院图书馆的旧期刊室,有一份內部通讯。2014年第四期,刊载了那次审批会的出席名单和决议摘要。” “投票结果没有公开,但名单上只有七个人。两个投了反对票的人,后来都离开了北京。” 她停顿了一秒:“一个是您。另一个,我还没查到。” 周悬看著她。 路灯的光从走廊斜照进来,把她左半边脸切成明暗两块。 她的眼睛没有红,也没有湿。瞳仁里映著办公桌上檯灯的暖黄色光斑。 “你查这些,花了多久?” “三天。”许嘉音说,“从被罚扫地的第一天开始。白天扫地,晚上查资料。” 周悬的嘴角动了一下,似乎要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拿起保温杯晃了晃。 空杯子发出闷响。 “查到了又怎样?” 许嘉音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目光落在那个牛皮纸袋上,落在撕开的封口和发黄的医用胶带上。 纸袋里的文件叠得很厚,边角已经被岁月压出了一道深深的摺痕。 “周老师,我大伯打电话让我回省城。” “他说专家团入驻后会对急诊科做评估。如果我不主动走,他会用『岗位优化』的名义把我调回去。” 周悬把空杯子搁在桌上:“然后呢?” “然后他发了一张截图给我。是一份內部討论稿,標题是《清河二院急诊科技术帮扶方案》。” “方案里有一条:把具备省级以上培训经歷的住院医师,纳入省一院统一管理。” “整个急诊科,符合这个条件的只有我。” 周悬拉开抽屉,把牛皮纸袋推了回去。这次他没有锁抽屉,甚至没有关上。 “你大伯的意思是,你不走,他就用行政手段把你挖走。” “对。” “你怎么想?” 许嘉音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 “我不回去!” 四个字,掷地有声。 周悬端起空杯子站起身,走向饮水机。 热水衝进杯底,蒸汽扑了他一脸。他从口袋里摸出枸杞袋,捏了几颗丟进去。 “不回去的理由?” “我还没学完。” “学什么?” “您还没教完。”许嘉音说,“急性腹痛的鑑別诊断,萧明哲写了十二条。我只能写出九条。” 周悬拧上杯盖,转身看了她一眼。 “九条?比萧明哲刚来的时候强多了。他第一次写,只写了六条,还有两条是错的。” 许嘉音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周悬已经端著杯子走回了桌前。 “回去睡觉。” 他坐下来,打开电脑,屏幕的光照亮了他的脸。 “明天开始,你跟萧明哲一起,每天晨会前交一份鑑別诊断报告。写不满十二条,不许进抢救室!” 许嘉音站在原地,看著他已经开始翻阅邮箱里的文件。 “周老师。” “嗯?” “韩志彬,是不是当年投反对票的另一个人?” 周悬敲击键盘的手指顿了一下。 屏幕上,韩志彬的简歷还开著。那行加粗的字被光標选中,高亮显示:2014年,参与cl-0973专项调查,任技术组副组长。 “是。” 只有一个字。 许嘉音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她转身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她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经过护士站时,她看见萧明哲还坐在那里,面前摊著一沓a4纸。他在纸上写写画画,笔帽被咬得变了形。 “第十二条想出来了?” 萧明哲抬头,脸上的神色复杂得像一份没解完的鑑別诊断。 “腹主动脉瘤破裂。老师给的提示。” 他把纸转过来给她看,字跡潦草但条理清晰:“但我总觉得还不够。顾明远来了之后,他一定会问第十三条。” “那就写第十三条。” 萧明哲苦笑:“指南上没有第十三条。” “指南上也没有第十二条。” 许嘉音走到护士站旁边,从文具筒里抽出一支笔和几张空白纸。 “周老师说,写不满十二条不许进抢救室。明天开始,我们俩一起交报告。” 萧明哲看了她一眼,眉头微微鬆开:“你大伯的事……” “跟鑑別诊断无关。” 许嘉音在纸上写下標题,落笔乾脆:“先把十二条写出来再说別的。” …… 护士站的时钟,指向晚上十一点十七分。 急诊大厅的叫號屏幕上,候诊人数归零。值班护士小陈趴在檯面上打盹,手边的咖啡杯已经见底。 萧明哲和许嘉音並排坐著,各自埋头写字。 纸笔摩擦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细碎地响著。 办公室里,周悬关掉了电脑。 他把那个半开的抽屉拉出来,重新拿起牛皮纸袋。封口处被他撕开了一道口子,刚好能伸进两根手指。 他把手指伸了进去。 指腹碰到了第一张纸的边缘。 纸张发脆,八年的时间让它失去了韧性,稍一用力就会碎裂。他小心地捏住纸角,抽出了半寸。 露出来的部分,是一张表格的左上角。 表格第一行印著蓝色的標题:cl-0973三期临床试验审批投票记录表(原始件)。 第二行是日期:2014年3月15日。 第三行开始是投票人的签名栏。第一个签名,墨水已经褪色,但笔画依然清晰。 周悬的目光在那个签名上停了两秒。 他把纸推了回去。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沈初夏发来的消息。 “老公,小果明天要带彩泥去幼儿园,你记得在超市买一盒。要粉色的,她说粉色可以捏小兔子。” 周悬盯著这条消息,绷了一整晚的肩膀忽然鬆了下来。 他回了四个字:“买两盒行吗。” 沈初夏秒回:“一盒够了,別惯著她。” 周悬把手机揣进口袋,站起身关了檯灯。 走出办公室时,他看见护士站的灯还亮著。 萧明哲和许嘉音的纸上已经写满了字,两个人正在低声爭论。 “肠繫膜血管栓塞应该排在第七条,不是第八条。发病率更高的放前面。” “顾明远不看发病率排序,他看致死率。致死率高的放前面,错一个顺序他能讲半天。” “你怎么知道他按致死率排?” “我被他讲过。”萧明哲的声音里带著一丝咬牙切齿的味道,“整整四个小时。” 周悬从他们身后走过,脚步没停。 “別吵了。按我的排法,既不按发病率,也不按致死率。” 两个人同时抬头:“按什么?” 周悬推开急诊大厅的玻璃门,夜风灌了进来,吹得他白大褂下摆翻了个卷。 “按你最容易漏诊的排。” 他头也没回,声音被风拉得很远。 “越容易漏的越往前放。顾明远要是问你为什么这么排,你就告诉他!” 他的身影消失在大厅门口。最后半句话从门缝里挤进来,刚好够两个人听清。 “这是你老师教的。” 第102章 许家的最后通牒 许嘉音一夜没睡。 凌晨四点十二分,她在宿舍床上翻了第三十七次身。枕头被体温捂得发烫,她翻过来换了一面,凉意只维持了不到三秒。 手机屏幕亮了。不是来电,是一条微信消息。发送者:妈妈。 “嘉音,你大伯明天亲自去清河。你爸一整晚没睡,血压都高了。你到底想怎么样?” 许嘉音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 …… 六点半,天蒙蒙亮。她洗了把脸,换上白大褂,在镜子前把碎发別好。镜子里的脸有两团青灰色,掛在眼窝下面。 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拍了拍眼下,直到皮肤发红。 出宿舍门时,手机又响了。来电显示:二姑。 许嘉音的脚步顿了一下。二姑许正兰是退休的妇產科主任,也是许家三兄妹里,唯一没进省一院系统的人。她从不参与家族事务,更不会在早上六点半打电话。 她接了。 “嘉音,二姑就说一句话。”许正兰的声音沙哑,像是也没睡好,“你大伯昨晚开了个家庭会,你爸、你妈、你奶奶都在。会上定了调子,你这个月必须回省城!” 许嘉音靠著宿舍楼的墙壁,脊背贴上粗糙的水泥面。“定了什么调子?” “你大伯说,他以专家团联络人的身份去清河,公事公办地走程序。如果你自己提交调动申请,他在清河只待三天,评估走个过场。” 许正兰停了一下,语气沉重。“如果你不提交,他会在清河待满一个月。评估报告会按最严格的標准写。你待的那个急诊科,每一个流程,每一份病歷,每一个人,都会被翻一遍!” 许嘉音的后背离开了墙面。“二姑,他这是在威胁我?” “他这是在给你台阶下。”许正兰嘆了口气,“你大伯的原话是,『嘉音在清河跟的那个带教老师,底子不乾净。真查起来,谁都別想好过!』” 底子不乾净?许嘉音攥著手机,掌心渗出一层薄汗。 “二姑,我老师的底子干不乾净,不是大伯说了算的。” “嘉音!” “谢谢二姑告诉我这些。我上班了。”她掛了电话。 …… 走进急诊科时,晨会还没开始。萧明哲已经坐在护士站前了。 桌上摊著两沓a4纸。一沓是他的,另一沓是给许嘉音留的空白纸。 他抬头看见她,把纸推过来:“你眼睛怎么了?” “没事,昨晚蚊子多。”许嘉音坐下来,拿起笔。 萧明哲看了她两秒,没再问。他低下头继续写第十二条鑑別诊断,笔尖在纸上划出细密的沙沙声。 许嘉音在纸上写下標题,落了第一条。写到第四条时,笔尖停住了。 “萧明哲。” “嗯?” “如果专家团真的把我调走,你一个人能撑住吗?” 萧明哲的笔尖戳在纸面上,墨水洇开一个黑点。他抬起头,眉头拧到了一起:“谁说要把你调走?” “我大伯。”许嘉音的声音压得很低,“他给我们家开了个会。这个月,要么我自己走,要么他用评估报告把整个急诊科翻个底朝天。” 萧明哲的手指攥紧了笔桿。 护士站后面传来拖鞋踢踏声。赵铁柱端著一杯豆浆从值班室出来,打了个哈欠。 “大清早写什么呢?”他凑过来瞄了一眼,“鑑別诊断?写这么多条?师父要求的?” 萧明哲把许嘉音刚才的话复述了一遍。赵铁柱的哈欠卡在半张嘴的位置。 “等等,”他放下豆浆,“把我也调走?我编制掛在镇卫生院,跟省一院八竿子打不著。” “你编制不在清河二院。”许嘉音看著他,“专家团评估时,如果认定你的借调手续不合规,一个公函就能把你退回去。” 赵铁柱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三个人陷入了沉默。 护士站的时钟嘀嗒作响,分针跳到了七点整。 赵铁柱先开口了:“那师父怎么说?” “昨晚问过了。”萧明哲摇头,“他让我把鑑別诊断写到十二条再来谈。” “写鑑別诊断能挡住专家团?”没人回答。 赵铁柱把豆浆一口灌完,捏扁纸杯扔进垃圾桶。他搓了搓手,从许嘉音面前抽了两张空白纸。 “行,那我也写。”他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下標题,“急性腹痛鑑別诊断。第一条,急性阑尾炎。第二条……” 他停住了,挠了挠后脑勺。“第二条是啥来著?” 萧明哲闭了一下眼睛。许嘉音把纸推过去:“看我的前四条,自己背。” 赵铁柱凑过去看了一眼,嘬著牙花子开始抄。三个人重新埋下头,笔尖沙沙作响。 七点二十分,办公室的门开了。 周悬端著保温杯走出来,经过护士站时扫了一眼。三个人同时抬头,六只眼睛齐刷刷盯著他。 周悬的脚步没停。他走到分诊台,翻了翻今天的排班表,又放了回去。 “周老师!”许嘉音站起来。 “坐下写。”周悬头也没回。 “我大伯今天就到清河。” 周悬翻排班表的手顿了顿。他把排班表插回文件夹,拧开保温杯盖喝了一口。“几点到?” “下午两点的高铁。” “嗯。”周悬拧上杯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屏幕上是沈初夏发来的消息。时间戳显示:六点五十五分。 “老公,粉色彩泥超市没有了,我在网上订的,明天才到。小果急得要哭,你中午能不能去文具店看看?” 后面跟著第二条:“还有,后天小果入学面试的材料你整理了没有?户口本复印件、疫苗本、体检报告,別忘了带齐。” 周悬回了一个“好”字,把手机揣回口袋。他转过身,看著护士站前並排坐著的三个人。 萧明哲的纸上写了满满两页。许嘉音写了一页半。赵铁柱紧皱眉头,艰难地挤出第五条。 “写完了交到我桌上。”周悬端著杯子往办公室走,“晨会推迟到八点。” 许嘉音追了一步:“周老师,我大伯说如果我不主动申请调动,他会对急诊科做全面评估。每一份病歷,每一个流程,每一个人。” 周悬停下来,偏过头。他点了点头,表情像是听到了食堂今天供应红烧肉。“那挺好。” 三个人同时愣住。 周悬推开办公室的门,一只脚已经迈了进去。“我急诊科的病歷,经得起查。他要翻,就让他翻。翻完了,正好帮我们做个归档。” 他顿了一下,回过头来。目光越过许嘉音和萧明哲,落在赵铁柱的纸上。 “赵铁柱,你第三条写的是什么?” 赵铁柱低头看了一眼:“急性胆囊炎?” “胆囊炎是第几条该出现的?”赵铁柱张了张嘴。 周悬已经转回身去了。他的声音从门缝里飘出来,带著一丝懒洋洋的嫌弃。 “重写。你连排序逻辑都没搞清楚,顾明远来了,你够他拆三个回合的。” 门合上了。赵铁柱低头划掉第三条,咬著笔帽重新落笔。 许嘉音站在原地,盯著那扇关上的门。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大伯的消息。 “下午两点高铁。嘉音,大伯到了清河,先去看你。把调动申请准备好!” 紧接著是第二条:“不是大伯不讲感情。你跟的那个老师,当年在北京是怎么走的,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大伯不希望你的前途,被一个自身难保的人拖累。” 许嘉音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她退出对话框,翻到通讯录最底部一个没有备註名的號码。 那是三天前,她在省一院图书馆的旧期刊里,查到的一个联繫方式。2014年cl-0973审批会议,会务记录员。 她的拇指按在拨號键上,停了两秒。 护士站那边,萧明哲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赵铁柱还在埋头苦写。办公室里传来周悬翻动纸页的声音,夹杂著杯盖拧动的轻响。 许嘉音收回拇指,锁屏,把手机塞回口袋。她走回护士站坐下,拿起笔,在第五条的位置落笔。 “肠繫膜血管栓塞。” 笔尖压得很重,纸面几乎被划破。 萧明哲低声说了句:“你排在第五条?按致死率,应该更靠前。” 许嘉音没抬头:“按最容易漏诊的排。” 萧明哲的笔顿了一下,没再说话。 护士站的时钟跳到七点四十一分。距离许正国抵达清河,还有六个小时十九分钟。 办公室的门忽然又开了。 周悬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捏著手机,脸上的表情跟刚才判若两人。 “萧明哲,清河哪家文具店有卖粉色彩泥的?” 第103章 粉色彩泥危机 萧明哲找了三家文具店,全部没有粉色彩泥。 他站在清河步行街第三家文具店门口,对著手机屏幕反覆確认。 周悬发来的消息很明確:“粉色,软的那种,不要橡皮泥。盒装,带模具的优先。” 后面跟著一条补充:“找不到粉色就算了。但你要是敢买紫色糊弄我闺女,明天的晨会你来主持。题目我现在就告诉你:急性心包填塞的床旁超声诊断要点。限时三分钟,脱稿!” 萧明哲默默退出对话框,打开地图搜索第四家文具店。 许嘉音从急诊科值班室出来时,看见赵铁柱蹲在护士站前,正对著手机看视频。 屏幕上是一段彩泥製作教程。一双手,正在揉搓一只粉色小兔子。 “你在干什么?” “师父让我研究怎么捏兔子。”赵铁柱头也没抬,“说是小果明天要带去幼儿园。万一买不到粉色,他打算自己配色。白色加红色,能调出粉色吧?” 许嘉音张了张嘴,把话咽了回去。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上午十点十四分。 距离大伯许正国抵达清河,还有不到四个小时! 她转身走向办公室。 门半开著。周悬坐在桌前,面前摊著两样东西。 左边是今早交上去的鑑別诊断报告。右边,是一份列印出来的小学入学面试指南。 指南上被红笔圈了好几处,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批註。 许嘉音凑近看了一眼。 第一处圈注是“家长自我介绍环节”。旁边的批註写著:“职业填急诊科医生。別写副主任,太高调。” 第二处是“家庭教育理念”。批註写著:“就说注重动手能力。別提医学启蒙!上次家长会提了一句解剖学,老师脸都绿了。” 第三处是“才艺展示”。批註写著:“小果要唱《小星星》,提前练三遍。上次在家唱跑调了,沈初夏非说没跑。她耳朵有问题。” 许嘉音站在桌边,进退两难。 周悬没抬头,在“家长著装建议”下画了个圈。“穿什么好?” 许嘉音愣了一下:“您问我?” “问你。你们省一院的人最讲究排面,穿衣服应该有心得。” “面试穿正装就行。” “我没有正装。”周悬放下笔,靠回椅背。 “我有三件白大褂,两件格子衬衫。还有一件结婚时买的西装,袖子短了一截。去年陪小果打疫苗,蹲下来的时候,裤襠还裂了。” 许嘉音的嘴角抽了一下。 “老师,我大伯下午两点就到了。” “我知道。”周悬拿起报告翻了翻,“你第六条写的『卵巢囊肿蒂扭转『,鑑別要点漏了一半。急性起病的下腹痛伴噁心呕吐,你没提『移动性浊音阴性『这个排除线索。” “周老师。” “重写。” “我大伯带著岗位优化方案来的,他……” “重写完再说。”周悬把报告递迴来,重新拿起面试指南。 “我现在手头有三件事。第一,给我闺女买粉色彩泥。第二,准备明天的入学面试。第三,想办法让你的鑑別诊断变成十二条。” 他竖起三根手指,逐个弯下去。 “你大伯的事,排第四。排第四的事情,等前三件办完再说!” 许嘉音攥著报告站在原地。 周悬掏出手机,给沈初夏发消息:“老婆,明天面试我穿那件蓝格子衬衫行不行?” 沈初夏秒回:“不行!你那件领口磨毛了,出门像修空调的。我下午去商场给你买一件。你穿多大来著?” “175,去年的尺码。” “去年你还没天天喝枸杞水。我买180的。” 周悬盯著屏幕,缓缓打出一行字:“我没胖。” 沈初夏回了一个称体重的表情包。 周悬锁屏,抬头看见许嘉音还杵在面前。 “还在这儿?” “老师,我想问您一个问题。”许嘉音压低了声音。 “您真的不担心吗?专家团、韩志彬、我大伯。这些人同时出现,不可能是巧合。他们就是衝著您来的!” 周悬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枸杞水。 “许嘉音,你当医生多久了?” “算上住培,四年。” “四年里,你遇到过多少次病人家属衝进急诊科要打人的?” 许嘉音想了想:“十几次。” “每一次你都担心?” “前几次担心,后来就习惯了。” “为什么习惯了?” “因为流程在。”许嘉音脱口而出,“保安、报警、病歷留痕。该做的做到位,打不打得到我是另一回事。” 周悬点了点头。 “你大伯来清河,带著方案,带著评估表,带著整套行政程序。但他进的是我的急诊科,踩的是我的流程。” 他放下保温杯,拿起红笔,在指南上又圈了一处。 “病歷经得起查,流程经得起翻,人经得起考。他来翻就翻,我急什么?” 许嘉音沉默了几秒。 “可他不只是来翻病歷的。他要把我调走。” “调走你?”周悬抬起头,像是听到了一个新鲜的笑话。 “他一个骨科教授,跑到急诊科来调我的住院医?” 他站起身,把面试指南塞进白大褂口袋。 “他那份方案,听著唬人。但你去翻卫健委的文件,跨院调动住院医需要三个章。” 周悬掰著手指头:“原单位同意章、接收单位编制章、属地卫健委备案章。” “清河二院的章,方旭东不会盖。属地卫健委的章,许正国一个骨科教授也盖不了。他能做的,只有拿评估报告施压。” “评估报告的权重呢?” “评估报告是建议性质,不是行政命令。” 周悬走到门口:“他想卡我的脖子,得先把报告写出来。写报告要看病歷,我的病歷没问题。写报告要查流程,我的流程乾乾净净。” “他能写什么?写该科室带教老师要求太严,超出了指南標准?” 周悬推开门,回头看了许嘉音一眼。 “那我倒要谢谢他,帮我打个gg!” 他迈步走进走廊。 护士站前,萧明哲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他左手拎著塑胶袋,右手举著手机。 “老师!”他把袋子举高,“粉色彩泥买到了!第四家文具店,最后一盒!” 周悬接过袋子,看了一眼。粉色彩泥,盒装,带兔子模具。 他拎著袋子往外走,拍了拍萧明哲的肩膀。 “干得不错。比你写鑑別诊断利索多了。” 萧明哲还没来得及苦笑,周悬已经走到了大厅门口。 他拍了张彩泥的照片发给沈初夏:“买到了。” 沈初夏回:“真的?你自己去买的?” “派人买的。” “行吧。晚上早点回来,小果要你陪她练唱《小星星》。还有……” 消息分了两条发:“明天面试的材料你整理没有?户口本复印件我找到了,疫苗本在鞋柜里。体检报告呢?” 周悬停在大厅门口,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体检报告! 他想了三秒,猛地转身冲回办公室,拉开抽屉疯狂翻找。 抽屉里全是病歷和期刊。 翻到最底层,他在一本过期的杂誌下面,找到了一张对摺的a4纸。 周小果的入学体检报告。 他展开看了一眼,確认指標齐全,这才长舒一口气。他把报告夹进面试指南里。 手机又震了一下。 不是沈初夏,是方旭东院长。 “周主任,许正国教授的团队下午抵达。他点名要先看急诊科,我拦不住。你有个心理准备。” 周悬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拎著彩泥走到护士站前。 萧明哲、许嘉音、赵铁柱三个人,齐刷刷地看著他。 “下午的事,下午再说。”周悬晃了晃手里的袋子,“现在,谁会捏兔子?” 三个人面面相覷。 赵铁柱举起手:“我小时候捏过泥巴娃娃,算不算?” 周悬把袋子往他怀里一塞。 “中午之前,给我捏一只粉色兔子出来。要求:耳朵对称,眼睛不能一大一小,尾巴要圆的。” 他转身往办公室走,最后补了一句。 “捏不好,下午许正国来查房,你第一个上去匯报病歷!” 赵铁柱低头看著彩泥盒,手指哆嗦著,拆开了包装。 第104章 面试官的势利眼 周悬穿著一件崭新的白衬衫,站在清河实验小学门口。领口的標籤还没剪。 沈初夏踮起脚,一把扯掉標籤,顺手塞进他裤兜里。“说了买180的,你非说175够穿。” “够穿。”周悬拽了拽袖口,“沈初夏你看,刚好到手腕。” “你把扣子系上再说刚好。” 周悬低头,胸口第三颗扣子的扣眼绷得发紧。他吸了口气收腹,勉强扣上。 周小果蹲在地上,把粉色彩泥兔子举到阳光底下,翻来覆去地瞧。兔子的左耳比右耳长了一截,眼睛一大一小,尾巴捏成了三角形。 那是赵铁柱的手艺。 “粑粑,兔兔的眼睛怎么不一样大?” “因为它在眨眼。”周悬蹲下来,把兔子的三角形尾巴用指甲压圆了一点,“走吧,迟到了老师要批评。” 周小果把兔子塞进书包。拉链没拉好,粉色的耳朵尖露在外面。 清河实验小学是清河市排名第一的公立小学。校门口停了一排车,大部分是黑色轿车,间或夹著几辆suv。 周悬骑电动车来的,停在最角落。车筐里还放著今早买菜剩下的一把葱。 沈初夏把葱拎出来,塞进电动车座位下面。“周悬,你能不能有一次出门不带菜?” “路过顺手买的。那把葱才一块二,晚上炒鸡蛋正好。” 校门口排著长队。家长们三三两两站著,低声交谈。 前面一对夫妻,男的西装革履,女的拎著爱马仕。她手里攥著一沓装帧精美的简歷。 简歷封面印著烫金字:钢琴十级、英语演讲一等奖、编程竞赛银奖。 周悬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透明文件袋。里面装著户口本复印件、疫苗本、体检报告,和一张周小果在幼儿园画的全家福。 全家福上,爸爸被画成一根竹竿,妈妈是一个圆球。中间牵著一个比他们都大的小人。 沈初夏凑过来看了一眼,笑了。“她把我画胖了。” “她把我画禿了。”周悬指著竹竿上的脑袋。上面光溜溜的,一根头髮都没有。 队伍往前移动。校门內侧,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女人坐在接待桌后面,挨个检查材料。 她翻材料的速度很快。扫一眼封面,再看一眼家长,表情就定下来了。 前面那对夫妻递上烫金简歷。金丝眼镜女人翻了两页,抬起头,笑容熟练地掛上嘴角。 “钢琴十级,编程银奖,很优秀。往里走,二號教室。” 轮到周悬。他把透明文件袋放在桌上。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金丝眼镜女人拉开文件袋,翻了一下。户口本、疫苗本、体检报告。没有证书,没有奖状,没有培训机构的推荐信。 她抬起头,目光从周悬的白衬衫移到沈初夏的连衣裙上,最后落在周小果露出书包的粉色兔子耳朵上。 “才艺特长填了什么?” 沈初夏递上报名表。才艺特长那一栏写著:唱歌。 “什么级別的?考过级吗?” “没考过级。”沈初夏说,“她喜欢唱,在幼儿园表演过。” 金丝眼镜女人的嘴角收了回去。她在报名表右上角打了个勾,指了指走廊尽头。“四號教室。” …… 二號教室在走廊前端,门口摆著鲜花和引导牌。四號教室在走廊最深处,门口什么都没有。 沈初夏拉著周小果的手往里走。经过二號教室时,门开著。里面坐著三个面试官,桌上摆著矿泉水和水果盘。 走到四號教室,门也开著。一个面试官,桌上放著一个保温杯。 周悬扫了一眼,什么都没说。 四號教室里已经坐了四组家长。椅子是塑料的,顏色发黄,靠背上印著“清河实验小学”的褪色logo。 周小果坐在沈初夏腿上,小声问:“粑粑,为什么我们不去有花花的教室?” “因为这个教室离厕所近。”周悬回答,“万一你紧张想上厕所,跑两步就到了。” 周小果想了想,接受了这个解释。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闹。高跟鞋叩击地面的声响从走廊那头传过来,夹杂著一个尖锐的女声。 “路主任,我们就不用排队了吧?老路跟张校长说好了的,直接进去面试。” 路主任的声音紧跟其后,语气完全变了一个人。“当然当然,葛太太您这边请,张校长特意交代过的。” 一个穿著米色套装的女人领著一个胖男孩,从走廊经过四號教室门口。 她走得很快,身后跟著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男人穿深灰西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 他走路时左脚明显比右脚迟钝半拍。每隔三四步,左腿就会有一次不自然的僵直。 周悬的目光跟著那个男人的左腿移动了三秒。 他们进了二號教室。门关上的一瞬间,男孩的声音从门缝挤出来:“我不要面试!我要吃冰淇淋!” 四號教室的面试开始了。第一组家长上去,面试官问了三个问题。 你家住哪个小区?家长在哪里工作?孩子有什么特长? 问完,三分钟,结束。第二组,同样的问题,同样的三分钟。 轮到第三组时,面试官抬头看了看门口,又低头看了看手机,对著第三组家长摆了摆手。“稍等一下。” 四號教室的门被推开。路主任引著刚才那个米色套装女人和胖男孩走了进来。 “这边还有个名额,葛太太你们先面。”路主任转头看向排队的家长,笑容客气而空洞,“各位家长稍等,马上就好。” 第三组家长张了张嘴,没说出声。 沈初夏的手在周小果背上轻轻拍了拍,低声说:“没事,等一会儿。” 米色套装女人坐下来,翻著手里的材料,嗓门没有压低半分。 “我们家铭铭在少年宫学过主持,张校长上次校庆还夸过他。” 面试官接过材料,翻了两页,频频点头。 胖男孩坐在椅子上晃腿,书包拉链大敞,里面露出一包拆了一半的薯片。 周小果盯著薯片看了两秒,转头小声说:“粑粑,那个哥哥插队了。” 周悬摸了摸她的头。“是。” “老师说插队是不对的。” “你老师说得对。” “那为什么没有人说他?” 周悬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的目光越过排队的人群,再次落在了门外走廊里那个深灰西装男人的左腿上。 男人正靠著墙打电话,右手插在裤兜里,整个人的重心压在右腿。 左脚脚尖微微外旋,鞋底內侧的磨损比外侧深了將近一倍。 他换了个姿势。左腿挪动时,膝盖以下的动作出现了明显的延迟。 这不是关节的问题,是供血的问题!周悬的眼睛眯了一下。 面试官已经在葛太太的材料上打了勾。 路主任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声音甜得发腻。“葛太太,张校长说晚上一起吃个饭,给铭铭庆祝一下。” 葛太太站起来,经过周悬身边时,目光落在他手里的透明文件袋上。 户口本、疫苗本、体检报告。 她的嘴角浮起一个微妙的弧度,收回目光,踩著高跟鞋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对路主任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四號教室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路主任,四號教室条件太差了。这些家长也挺不容易的,你们学校是不是也该一视同仁?” 说完,她笑了一下,挽著那个深灰西装男人的手臂,往校门口走去。 沈初夏的手指在周小果背上停了一拍。 周悬站起来。 “老公。”沈初夏拉了他一下。 “我去趟厕所。”周悬把文件袋递给沈初夏。 他的目光追著那个男人一深一浅的步伐,声音很轻。 第105章 左腿的秘密 周悬追上那个深灰西装男人时,对方正站在校门口的花坛边等车。 葛太太挽著胖男孩的手,站在三步开外打电话。 她的声音尖利,隔著半个操场都能听见:“张校长,晚上订在哪?老葛说上次那个包厢不错!” 深灰西装男人老葛,背靠著花坛石沿,右手插在裤兜里。 他左脚踩在花坛台阶上,膝盖微屈。 这个姿势不是在休息,而是在缓解疼痛。 周悬走到花坛边,蹲下身繫鞋带。 可他穿的是一脚蹬,根本没有鞋带。 蹲下去的三秒里,他的目光扫过了老葛的左脚踝。 袜子边缘露出的皮肤,顏色比右脚深了两个色度。 这不是晒的,而是慢性缺血导致的皮肤营养改变。 周悬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並不存在的灰。 “葛先生。” 老葛偏过头,打量了他一眼。 白衬衫,没繫到最上面的扣子,手里拎著透明文件袋,里面装著幼儿园画的全家福。 这是刚才在四號教室坐过的家长。 “你是?” “周悬,刚才坐在你后面那排。” 老葛礼貌性地点了下头,视线已经移开了。 周悬没走,直接开口问道:“葛先生,你左腿的间歇性跛行,有多久了?” 老葛猛地转头,盯著他:“什么?” “你从二號教室走到四號教室,一共四十七步。” “前三十步正常,从第三十一步开始,左腿出现跛行。” “休息了大概两分钟,你走到校门口,步態又恢復了正常。” 周悬把双手插进裤兜,语气平静。 “这叫间歇性跛行。走一段路就疼,停下来歇歇就不疼,对吧?” 老葛的表情变了。 那不是愤怒,而是被人突然掀开衣服看到伤疤的愕然。 “你到底是什么人?” “四號教室的家长,”周悬回答,“职业是医生。” 老葛的喉结动了一下,他把左脚从台阶上放下来,站直了身体。 “我腿没事,就是上周打高尔夫扭了一下,老伤。” “扭伤不会导致皮肤色素沉著。” 周悬的目光落在他左脚踝上。 “你袜子遮著的地方,皮肤发紫发暗。扭伤是局部肿胀,顏色分布不均。” “你那个是瀰漫性的,从脚背一直延伸到踝关节上方。” 老葛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踝,又迅速抬起头。 “你鞋底的磨损也不对。”周悬继续说道。 “左脚內侧磨损明显重於外侧,说明你走路时左脚长期代偿性內旋。” “这不是扭伤的步態,是供血不足导致的肌力下降。” 花坛旁边安静了几秒,操场上传来孩子们的笑闹声。 风把沙坑里的细沙吹了起来。 老葛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左腿的问题,不是骨科的,是血管科的。” “下肢动脉硬化闭塞。你现在处於第二期,也就是间歇性跛行期。” “走路疼,歇一歇不疼。但如果继续拖下去,发展到第三期静息痛,就是躺在床上不动也疼。” “再往后是第四期,组织坏死。到那个阶段,截肢的概率超过百分之三十。” 老葛的右手从裤兜里抽了出来,五根手指微微蜷曲,又慢慢鬆开。 “葛先生,你抽菸吗?” 老葛没回答,但他左手食指和中指之间的皮肤,有一层淡黄色的烟渍。 “烟龄超过二十年。”周悬看著他的手。 “加上你的体型和年龄,高血脂、高血压至少占一样。” “这几项叠在一起,下肢动脉闭塞的进展速度会比普通人快很多。” 老葛沉默了大概十秒。 操场那头,葛太太掛了电话,踩著高跟鞋走过来。 “老葛,车来了,走吧。” 老葛没动,压低声音问:“你说的这些,医院能查出来吗?” “踝肱指数测定,五分钟出结果。下肢动脉cta,当天能做。” “你要是不想去大医院排队,清河二院也能做,我在那儿上班。” 葛太太走到跟前,认出了周悬,眉毛往上挑了一下。 “你找我老公什么事?” “聊了两句。”老葛说。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周悬脸上,没有移开。 周悬退后一步。 “葛先生,掛號不用找我,直接去血管外科就行。儘早做个检查,別拖。” 他转身往校门里走。 “等一下。”老葛叫住了他。 周悬回头,看见老葛站在花坛边,阳光打在他身上。 他左腿的重心,正不自觉地转移到右腿。 “你姓周?” “周悬,急诊科。” “你孩子,刚才在四號教室面试?” “对。” 老葛的目光扫向校门內。 四號教室的方向,走廊灯光昏暗,连引导牌都没有。 他又看了看二號教室的方向,那里有鲜花、矿泉水和三个面试官。 “路主任!”老葛忽然提高了声音。 路主任正送一组家长出来,听见喊声,小跑过来。 “葛董,怎么了?” 葛董。周悬的脚步顿了一下。 “四號教室是怎么回事?”老葛的语气压得很平。 路主任的笑容僵了半拍:“四號教室是常规面试教室,跟二號一样的。” “一样?”老葛打断了她。 “二號教室三个考官,有矿泉水和水果。四號教室一个考官,只有一个保温杯。” “这叫一样?” 路主任的嘴角开始发颤。 “是谁分的教室?按什么標准分的?” 路主任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翕动了两下,挤不出完整的句子。 “葛董,我……这是行政办安排的,我只负责引导。” “你刚才引导我太太插队的时候,倒是很积极。” 老葛的声音不大,但路主任的肩膀已经开始发抖了。 “这件事我会跟张校长谈。” 老葛拉了拉西装下摆,转头看向周悬。 他的表情没有感激,也没有討好,只是沉默地看了周悬两秒。 “周医生,你女儿叫什么名字?” “周小果。” 老葛点了一下头,没再说话,转身往车的方向走。 左脚踩在地面的瞬间,他停了一下。 很短的一下。 然后他继续走了,这一次,他没有掩饰跛行。 …… 周悬走回四號教室时,沈初夏正在给周小果整理衣领。 “怎么去这么久?” “厕所排队。” 沈初夏看了他一眼,没戳穿。 轮到周小果面试了。 面试官换了一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换的,刚才那个保温杯老师不见了。 坐在桌后的是个年轻女老师,桌上多了一瓶矿泉水。 “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呀?” “周小果!” “周小果,你有什么特长吗?” 周小果从书包里掏出粉色彩泥兔子,举过头顶。 “我会唱歌!还有,这是我粑粑的朋友给我捏的兔兔!” 兔子的左耳耷拉著,右耳竖著,眼睛一大一小。 面试官愣了一下,忍不住笑了。 “那你能唱一首歌给老师听吗?” 周小果站直了身体,双手背在身后,深吸一口气。 “一闪一闪亮晶晶!” 跑调了,从第一个音就跑了。 沈初夏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 周悬靠著椅背,双手抱胸,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周小果唱完最后一句,鞠了一躬:“唱完啦!” 面试官鼓掌,周悬也鼓掌,他鼓得最大声。 走出校门时,沈初夏牵著周小果的手,低声问:“你觉得能录吗?” 周悬正掏电动车钥匙。 他把座位下面的葱拎出来,掛在车把上。 “能不能录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 “她唱完了,没怯场。” 周悬跨上电动车,拍了拍后座:“上车吧。回去还得收拾,下午有客人。” 沈初夏抱著周小果坐上后座。 电动车驶出校门,拐上马路,风把车把上那把葱吹得乱晃。 周悬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那是方旭东发来的消息:“许正国团队已出发,预计一点四十抵达清河站。院办车去接。周主任,你在哪?” 周悬单手打字回覆:“在路上。买了把葱。” 第106章 特价排骨和下马威 许正国的高铁提前了二十分钟到站。 清河站出站口,两辆黑色別克商务车並排停著,引擎没熄。 院办主任老陈亲自来接。他西装扣子繫到最上面一颗,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 车门打开,许正国第一个走下来。 他六十一岁,身板笔挺,花白头髮剪得极短。颧骨高耸,法令纹像两道刀刻的沟壑。 他手里拎著黑色公文包,拉链没拉,露出里面整齐码放的文件夹。 跟在他身后的是三个人。 领头的是个四十出头的男人,圆脸,戴著无框眼镜,走路时下巴微微扬著。 他的胸牌在脖子上晃动,上面写著:省一院急诊医学科,副主任医师,陈学峰。 另外两个年轻人拖著行李箱,正低头翻看手机。 老陈迎上去,双手握住许正国的手:“许教授,辛苦了!方院长在院里等著呢,晚上安排了接风宴。” “不急。”许正国抽回手,扫了一眼停车场,“周悬呢?” 老陈的笑容僵住了。 “周主任……今天有事,说晚点到。” “有什么事?” 老陈张了张嘴,他当然不敢把周悬的原话转述出来。 十五分钟前,他给周悬打电话確认名单。 电话响了七声才接通。背景音很嘈杂,有人在喊:“老板,排骨还要不要?” 周悬的原话是:“陈主任,今天菜市场排骨特价,六点就没了。接风宴七点开?那来不及。你跟方院长说一声,我就不去了。” 老陈追问了一句:“周主任,许教授点名要见你!” 周悬停顿了两秒,背景里传来塑胶袋窸窣的声音。 “那让他先见別人,排骨不等人。” 电话掛断了。 老陈把这段对话在脑子里过了三遍,选了个最安全的版本:“周主任说家里有急事,处理完就过来。” 许正国的目光在老陈脸上停了两秒,没有追问。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將公文包放在膝盖上:“走吧,先去院里看看。” 商务车驶出停车场,拐上清河大道。 许正国坐在后排,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翻开。 陈学峰坐在副驾驶,通过后视镜观察许正国的表情。 他转过头,压低声音对老陈说:“许教授这次带的是省厅新模板。二十六项指標,覆盖了病歷质量、带教规范、设备使用率,全是全套的。” 老陈的手心开始冒汗。 “陈主任放心,”陈学峰推了推眼镜,“我们是来帮忙的,不是来找茬的。”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掛得很標准,和省一院宣传栏上的照片一模一样。 …… 接风宴设在行政楼三楼。 方旭东把长条桌换成了圆桌,铺上白桌布,摆了八道热菜。 方旭东坐在许正国的右手边。左手边空著一把椅子,椅背上搭著一条白毛巾。 那是留给周悬的。 六点四十分,菜上齐了,椅子依然空著。 方旭东在桌下发了条消息:“周主任,人到了,就等你了。” 周悬回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块砧板。上面摆著刚洗好的排骨,旁边放著薑片和葱段。 方旭东锁屏,把手机揣进口袋。 “许教授,周主任临时有个病人要处理,可能稍晚一些。我们先吃,边吃边聊。” 许正国拿起筷子,夹了一片糖醋里脊放在盘子里,却没有动口。 “方院长,周悬在你们急诊科干了几年了?” “五年。” “五年,从副主任到代理主任。”许正国放下筷子,“他的带教资质是什么时候批的?” 方旭东的咀嚼动作慢了半拍:“去年。院內考核通过后,报的市卫健委。” “带教资质审批需要省级以上学分。他的学分够吗?” 方旭东沉默了一秒。 这个问题他答得出来,但后面肯定还跟著连环套。 许正国的提问方式像做手术。先找到软组织的间隙,然后一刀一刀往深层切。 “够的。周主任每年都参加省级继续教育项目。” “哪个项目?哪一年?学分证书编號是多少?” 方旭东放下了筷子。 许正国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圆桌上的菜冒著热气,在桌布上洇出一圈浅色水印。 “方院长,这些材料我明天会正式调阅。今天只是提前打个招呼。” 许正国喝了一口茶,语气平和:“评估是帮你们梳理问题,不是来挑毛病。你不用紧张。” 方旭东应了一声,重新拿起筷子。 陈学峰適时接过话头,开始聊清河的天气。气氛总算缓和了一些。 七点十五分,接风宴结束。 许正国站起来,目光扫过那把空椅子。白毛巾还搭在椅背上,纹丝未动。 “方院长,”他拿起公文包,“明天上午八点,我们先从急诊科开始。” 方旭东送他们下楼。 走到行政楼门口时,许正国停下脚步:“陈学峰。” “在。” “明天查房,你带一份病例过去。” 陈学峰推了推眼镜:“哪一份?” “上个月省一院那个长期不明原因高热的病人。转了三个科室都没確诊的那个。” 陈学峰愣了一下:“那个病例我们自己也没……” “带过去!”许正国打断了他。 他走下台阶,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声音乾脆。 “既然是技术帮扶,总得拿点真东西出来。看看他们急诊科的水平,到底在什么层次。” 陈学峰站在台阶上,看著许正国的背影消失在路灯下。 他掏出手机,翻到一个文件夹。文件夹的名字是:疑难病例-未结案。 第一份文件的標题是:患者张某,男,41岁,反覆高热58天,病因待查。 他点开文件,目光停在最后一行会诊意见上。 那行字写著:建议转上级医院进一步排查。 省一院就是上级医院。 这个病人转了三个科室,经歷了六次会诊。病因栏里,始终只有两个字:待查。 陈学峰锁屏,把手机揣回口袋。 明天拿这个病例去急诊科,结果没有悬念。 省一院都啃不动的硬骨头,一个三线城市的急诊科能看出什么来? 他转身上楼,脚步轻快。 …… 与此同时,周悬的出租屋里飘出了排骨燉藕的香味。 周小果趴在餐桌上,正用粉色彩泥捏第二只兔子。 这只兔子比赵铁柱捏的更歪。左耳朵断了,被她用口水粘了回去。 沈初夏在厨房盛汤,探头喊道:“周悬,汤好了,叫小果洗手!” 周悬的手机在茶几上震个不停。 方旭东连发了三条消息。 “许正国明天八点查急诊科。” “他带了一个叫陈学峰的副主任医师,省一院急诊科的。” “周主任,你认识这个陈学峰吗?” 周悬拿起手机,看了两秒。 陈学峰。他在记忆里翻找这个名字。 省一院急诊科副主任医师,2016年入职。 他的拇指停在屏幕上方。导师是,顾明远。 周悬把手机放回茶几,走进厨房端汤。 “老公,谁发的消息?响个没完。” “卖排骨的老板,问我明天还要不要。” 沈初夏递给他一碗汤:“你今天买了多少?” “三斤,特价八块五一斤。” “够吃三天的,別回了。” 周悬应了一声,端著汤走到餐桌前。 周小果举起断耳朵的兔子:“粑粑你看!” “好看。”周悬放下汤,弯腰看了一眼,“比赵铁柱捏的好。” 周小果眼睛亮了:“真的吗?” “真的。他捏的那只眼睛一大一小,像青光眼。” “什么是青光眼?” “就是眼睛生病了。来,洗手吃饭。” 周小果跳下椅子跑去洗手。 周悬在餐桌前坐下,刚夹起一块排骨,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萧明哲发来的:“老师,陈学峰是顾明远的学生。他明天要带一个省一院没確诊的病例过来。” 周悬盯著消息,慢慢嚼完嘴里的排骨。 他回了两个字:“知道。” 沈初夏坐到对面,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没事。”周悬抬头冲她笑了笑,“明天有人来参观,可能会带个病人考考我徒弟。” “能考住吗?” 周悬没回答,低头喝了口汤。 藕燉得很烂,入口即化。排骨的肉香和藕的清甜混在一起,胃里暖烘烘的。 窗外,清河的夜色安静而浓稠。 他放下汤碗,给萧明哲发了第二条消息。 “明天晨会提前到七点。你和许嘉音把鑑別诊断报告带上。十二条,一条都不能少。” 发完,他又加了一句:“告诉赵铁柱,他的排序逻辑要是还没搞明白,明天就別来了,回家捏兔子去。” 手机扔回茶几,他站起身走进厨房。 “老婆,汤还有没有?再来一碗!” 第107章 省城来的考官 清河二院急诊科的晨会,从来没有这么早开过。 七点整,萧明哲和许嘉音已经坐在示教室里。桌上摊著各自的鑑別诊断报告,十二条,一条不少。 赵铁柱最后一个进来,腋下夹著皱巴巴的a4纸。纸角上,还沾著一块粉色彩泥。 周悬站在白板前,保温杯放在讲台边沿。他没看报告,先开口问了一句:“赵铁柱,急性腹痛的排序逻辑,你搞明白了没有?” 赵铁柱咽了口唾沫:“按致死速度和漏诊率综合排序。第一条主动脉夹层腹痛型,第二条肠繫膜动脉栓塞,第三条异位妊娠破裂……” “停。”周悬拧开保温杯盖,“第三条之前,你漏了一个。” 赵铁柱低头看纸,眉头拧成一团。许嘉音的笔尖点了点自己报告上的第三条,没出声。 赵铁柱顺著她的方向瞄了一眼,脸涨得通红:“急性心梗腹痛型!” “写上去。”周悬喝了口水,“今天上午有人来查房。省一院的团队,四个人。领头的副主任医师叫陈学峰,急诊科的。” 萧明哲的手指在报告边缘敲了两下。陈学峰这个名字,他昨晚查过了。 2016年入职省一院,师从顾明远。他三年拿了两个省级课题,去年刚升的副高。论文发过六篇sci,最高影响因子4.7。 “老师,”萧明哲开口,“陈学峰会带一个疑难病例过来。” “我知道。” “那个病例,省一院自己没確诊。” “我也知道。” “那我们……” “你们什么都不用准备。”周悬把保温杯盖拧上,“该怎么查房就怎么查房。他问什么你们答什么,不懂的就说不懂。” 许嘉音的笔停住了:“直接说不懂?” “不懂装懂才丟人。”周悬把白板笔扔回笔槽,“你们三个记住一件事。今天不管谁问你们问题,回答之前先过一遍鑑別诊断的排序逻辑。別让人牵著鼻子走。”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七点十八分。 “散了,各自去岗位上。八点之前把急诊区的病歷车整理一遍,所有在院患者的病程记录更新到今天。” 三个人站起来。赵铁柱把彩泥从纸角上抠下来,搓成一个小球揣进口袋。 走到门口时,周悬又补了一句:“许嘉音。” “在。” “你大伯来了,你该叫人叫人,该问好问好。但他要是问你调动的事,你就说三个字。” “哪三个字?” “『问老师。』” 许嘉音愣了一下,点了点头,走出示教室。 走廊里,萧明哲凑过来,压低声音:“老师说不用准备,你信吗?” 许嘉音把报告折好,塞进白大褂口袋:“他说不用准备,意思是准备了也没用。真到了那一步,他会上的。” 萧明哲没接话。他想起第一次被周悬当眾纠错的场景。那种感觉,像是在考场上写满了答案,被人翻过卷子告诉你,题目看错了。 …… 七点五十二分,急诊科大厅的自动门开了。 许正国走在最前面,身后跟著陈学峰和两个年轻医生。方旭东陪在旁边,步伐比平时快了半拍。 许正国的目光扫过整个急诊大厅。分诊台、候诊区、抢救室、留观区。 一圈看下来,他的视线最后停在了护士站上方的科室简介牌上。 “代理主任,周悬。”他念出声,语调平淡。 方旭东解释道:“周主任去年底开始代理主任工作,院內正在走正式任命的程序。” 许正国没回应。他转头看向陈学峰:“看看他们的病歷。” 陈学峰点头,走向病歷车。他翻开第一本病歷,从首页开始逐项查看。入院记录、首次病程、医嘱单、知情同意书、护理记录。 翻了三本之后,他合上病歷,推了推眼镜。 “格式规范,时间节点完整,鑑別诊断写得很详细。”他说了一句公道话,然后话锋一转,“但是!” 他从病歷车底层抽出一本蓝色封面的病歷。 “这个患者,入院诊断写的『急性胆囊炎』,但第三天的病程记录里改成了『胆总管结石合併胆管炎』。诊断修改的依据只写了一句『mrcp提示胆总管末端结石』。” 他把病歷翻到那一页,手指点在上面。 “从急性胆囊炎到胆总管结石,这个鑑別诊断的转变过程,病程记录里没有完整体现。腹部b超提示胆囊壁增厚,为什么没有在第一时间考虑胆总管的问题?” “直接等到mrcp出来才改诊断,中间隔了四十八小时。”他抬头看向站在护士站后面的萧明哲,“这本病歷是谁管的?” 萧明哲站直了身体:“我。” “萧明哲,常春藤医学博士。”陈学峰的语气听不出褒贬,“b超报告里胆囊壁增厚伴胆总管扩张,你当时看到胆总管扩张的数据了吗?” 萧明哲的喉结动了一下。他记得那份b超报告。胆总管宽径0.8厘米,正常上限。超声科写的是“胆总管上限”,没有写“扩张”。 “我看到了。”萧明哲回答,“超声报告描述为胆总管上限,0.8厘米。当时结合患者的墨菲征阳性和白细胞升高,首先考虑急性胆囊炎。” “胆总管0.8厘米处於临界值,我在第二天复查了肝功能,发现碱性磷酸酶升高,才决定加做mrcp。” “所以你承认,第一天的鑑別诊断里没有列入胆总管结石的可能性?” “第一天的病程记录里写了『需排除胆总管病变』。” 陈学峰翻回第一天的病程记录,沿著文字读了一遍。在鑑別诊断的第四条,確实写著“胆总管结石待排”。 他合上病歷,没再追问这一本。但他的表情没有变化。 他把病歷放回去,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方院长,许教授,”他转向方旭东和许正国,“既然是技术帮扶,光看病歷不够。我带了一个省一院的疑难病例,想借贵院急诊科的团队討论一下。” 方旭东看向许正国。许正国的表情很平静,像是早就安排好的流程。 陈学峰从文件袋里抽出一沓列印件,放在护士站的檯面上。 “患者张某,男,41岁。反覆高热58天,最高体温40.3c。先后经歷了我院感染科、血液科、风湿免疫科三次转科会诊。” 他翻开第一页,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检查结果。 “血培养六次,全部阴性。骨髓穿刺两次,排除血液系统恶性肿瘤。ana谱、anca、补体全套均阴性,排除常见自身免疫病。pet-ct提示脾臟轻度代谢增高,但活检未见特异性病变。”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萧明哲、许嘉音和赵铁柱。 “58天,六次会诊,省一院三个科室联合排查。病因栏写著两个字,待查。” 陈学峰把列印件往前推了推:“我想听听,清河二院急诊科的意见。” 急诊科安静了几秒。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变得格外清晰。 萧明哲拿起列印件,目光从第一行开始扫。许嘉音凑过来,两个人的脑袋几乎碰在一起。 赵铁柱站在后面踮著脚看,嘴里无声地念著检查结果上的数字。 许正国双手背在身后,视线越过护士站,落在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办公室门上。 门里面,周悬正坐在桌前,保温杯握在手里,看著手机屏幕。 屏幕上是沈初夏发来的消息:“今天小果下午三点半放学,你去接还是我去接?” 周悬回了一个字:“我。” 他抬起头,透过门缝,刚好看见陈学峰把病歷推向三个学生的动作。 保温杯里的枸杞浮在水面上,被热气蒸得微微打转。周悬拧上杯盖,靠回椅背,没有起身。 护士站那边,萧明哲翻到了检查报告的最后一页。他的手指停在最后一行会诊意见上,眉头越拧越紧。 许嘉音抬起头,对上了陈学峰的目光。 陈学峰推了推眼镜,嘴角微微上扬:“怎么,看完了?有思路吗?” 第108章 五十八天的死局 萧明哲盯著列印件上的数字,太阳穴突突地跳。 反覆高热58天,最高体温40.3c! 血培养六次阴性,骨髓穿刺两次阴性。ana谱、anca、补体全套,全是阴性。pet-ct显示脾臟轻度代谢增高,可活检却没发现特异性病变。 他把报告翻回第一页,从头再看。 感染科排除了细菌、真菌和病毒。血液科排除了淋巴瘤、白血病。风湿免疫科排除了红斑狼疮、血管炎和成人still病。 三个科室,六次会诊。所有能想到的方向,全被堵死了! 陈学峰站在护士站对面,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他没催促,也没补充,只是安静地等著。 许嘉音抽走第三页,那是详细的用药记录。 美罗培南、伏立康唑、更昔洛韦。广谱抗感染覆盖了细菌、真菌和病毒,体温曲线却没有任何回应。 该烧,还是在烧。 “抗感染治疗完全无效!”许嘉音的手指沿著体温曲线滑过,“但白细胞和crp持续升高,说明炎症反应是真实存在的。” “能不能是药物热?”赵铁柱凑了过来。 “药物热停药后48小时內会退。”萧明哲摇头,“这患者换了三轮抗生素,停药间隔都超过了72小时,体温没任何波动。排除药物热。” 陈学峰微微点头,像是在给学生打分。 许正国站在三步开外,背著手。他的目光没看病歷,而是一直盯著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门。门里,没有任何动静。 “铁蛋白呢?”许嘉音忽然开口。 萧明哲翻到生化报告:“1850。偏高,但没到噬血综合徵的诊断標准,骨穿也没发现噬血现象。” “甘油三酯?” “2.1,正常偏高。纤维蛋白原正常,nk细胞活性没查。” 许嘉音在病歷边缘画下一条线,隨即又划掉。噬血综合徵需要满足五条標准。目前只能凑出发热和铁蛋白升高,远远不够! 陈学峰开口补充:“住院第四十天,出现了肝功能异常。转氨酶升高到三倍,胆红素轻度升高。肝穿活检提示,只是非特异性炎症。” 他又抽出一张纸放在檯面上。 “第五十二天,肾功能开始下滑。肌酐从78升到了156,尿常规有蛋白和红细胞。肾臟b超正常,没有做肾穿。” 萧明哲接过纸,手指微微收紧。 高热伴多臟器受累。肝、肾、脾同时出问题,感染指標阳性,病原学却是阴性。这不是单一器官的疾病,是全身系统性病变! “查过t-spot吗?”萧明哲问。 “阴性,结核全套都是阴性。”陈学峰迴答。胸部ct有磨玻璃影,但灌洗液培养和抗酸染色全是阴性。结核,排除了。 “布鲁氏菌?”“阴性。” “q热?”“柯克斯体抗体阴性。” “巴尔通体?” 陈学峰推了推眼镜:“查了,阴性。恙虫病也查了,还是阴性。我们把能想到的病原体,全部筛了一遍。” 他语速很快,像在背诵一份烂熟於心的清单。每一个“阴性”落下来,都像一扇门被重重关上。 赵铁柱张著嘴,完全插不上话。他能处理的急诊常见病,在这里毫无用武之地。 许嘉音放下笔,看向萧明哲。 萧明哲的大脑飞速转动。不明原因发热的鑑別框架,他烂熟於心。感染占40%,肿瘤占20%,自免占15%,剩下的25%是未確诊。 感染、肿瘤、自免,三大类全部排空。 剩下的25%,是一片巨大的灰色地带。罕见感染、遗传代谢、周期性发热。每一个方向,都需要精准的临床线索才能锁定。 可眼前的病歷,线索几乎被清扫乾净了。 “怎么样?”陈学峰声音不急不缓,“有方向吗?” 萧明哲攥著列印件,没有开口。他不是没想法,而是每一个想法都经不起推敲。说出去被当场驳倒,比不说更难看。 许嘉音开口问道:“患者的旅居史和接触史呢?” 陈学峰的表情终於有了变化。他抬了抬下巴:“病歷第二页。本地人,公司职员。否认旅居,否认动物接触,否认疫区暴露。” 许嘉音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完。的確,乾乾净净。全是“否认”。 她的笔尖点在纸上,停了三秒,才缓缓放下。 陈学峰看了一眼手錶:“没思路也没关係。省一院也没定论,只是想听听不同的声音。” 他的语气很客气,却带著一种特定的分寸。那意味著:我给机会了,你们接不住,不怪我。 许正国始终没说话,视线落在许嘉音身上。许嘉音感觉到了那道目光。她没抬头,握笔的手指慢慢收紧。 萧明哲盯著“病因待查”四个字,嘴唇抿成一线。他的大脑像一台过载的伺服器。所有诊断路径都在运行,却每一条都撞上了死胡同。 陈学峰看向方旭东:“方院长,周悬主任不参加討论吗?” 方旭东下意识看向走廊尽头。那扇办公室的门,不知何时已经关上了。 “我去叫师父!”赵铁柱突然开口。 “不用。”萧明哲拦住他。他把列印件放回台面,直起腰看向陈学峰:“陈主任,我有一个问题。” “患者的个人史,是谁採集的?” 陈学峰的手指在镜框上停了一拍:“感染科主管医生。怎么了?” “感染科问的是感染相关的暴露因素。”萧明哲语速放慢,“但如果病因不在感染框架里,那个人史的採集方向,本身就可能……” 他的话没说完。 办公室的门开了。 周悬端著保温杯走出来,左手拎著车钥匙。他经过护士站,扫了一眼列印件,又看了看墙上的钟。 三点十二分。 他转了一圈车钥匙,对萧明哲说道:“继续你刚才的想法,別停!我去接个人,二十分钟回来。” 第109章 三点半必须走 萧明哲的话卡在嗓子里。 周悬只丟下一句“继续你刚才的想法”,便拎著车钥匙扬长而去。去接人,二十分钟后回来。 陈学峰推了推眼镜,目光从周悬的背影收回,落在萧明哲脸上。“你刚才说,个人史的採集方向有问题。什么意思?继续!” 萧明哲深吸一口气。周悬不在,他已没有退路。 “感染科採集个人史,问的都是標准化的暴露因素。有没有去过疫区?有没有接触过动物?有没有吃过生食?患者全部否认了。” “但否认,不等於没有。” 陈学峰的眉毛抬了一下,“你的意思是,患者隱瞒了病史?” “不一定是隱瞒。”萧明哲翻回列印件第二页,“有些暴露因素,患者根本不觉得值得一提。感染科问的是教科书上的標准问题,患者按標准回答。双方都没错,但信息漏了。” 许嘉音接过话:“比如居住环境。病歷上写著本地人、公司职员。但『本地』是哪里?城区还是郊区?老小区还是新楼盘?” “还有职业细节。”萧明哲翻到入院记录,“『公司职员』四个字太笼统。什么公司?什么岗位?有没有出差?这些全是空白。” 陈学峰沉默了三秒。他没有反驳,也没有点头。 这个方向,省一院不是没想过。但六次会诊,重心全在实验室检查和影像学上。病史的二次深挖,確实没有系统性地做过。 “方向可以討论,”陈学峰开口,“但你们给不出具体的诊断指向。光说『病史可能漏了』,等於什么都没说!” 萧明哲咬紧牙关。他知道陈学峰说得对,没有落地的诊断,一切都是空谈。 许正国始终站在原地,一言不发。他的目光扫过许嘉音,她正低头在列印件边缘飞快地写著什么。 赵铁柱突然开口:“那个脾臟代谢增高,活检取的是哪个部位?” 陈学峰看了他一眼,这是赵铁柱第一次说话。“超声引导下穿刺,取的是脾臟下极。” “只取了一个位置?” “pet-ct提示瀰漫性轻度增高,没有局灶性病变,取哪里都一样。” 赵铁柱挠了挠头,没再问。 …… 自动门开了。 周悬走进来,左手拎著车钥匙,右手端著保温杯,身后空无一人。 萧明哲愣了一下:“老师,你不是去接人吗?” “接人?”周悬拧开保温杯盖喝了一口,“我去挪个电动车。停在急诊门口违规了,保安要贴条。” 他走到护士站前,把保温杯放下。目光落在列印件上,从第一页扫到最后一页,速度极快。 陈学峰正了正眼镜:“周主任,你的学生討论了十五分钟,提出病史採集可能存在遗漏,但没有给出具体的诊断方向。” 周悬没理他,目光停在入院记录上。患者张某,男,41岁,本地人,公司职员。 他看向列印件左上角,籍贯栏写著:清河市沅陵县。 周悬的手指点在那个地名上。“沅陵县。” 陈学峰顿了一下:“对,患者老家是沅陵县。但他在省城生活了十五年,和老家没关係。” “十五年没回去过?” “病歷上没有记录。” “所以你们没问。”周悬抬起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聊天气。 “沅陵县临著沅水。1980年代,沅水流域做过一次大规模的寄生虫病普查。你知道结论吗?” 陈学峰的手从眼镜上滑了下来。 “沅水中下游是华支睪吸虫的高度流行区。感染率最高的几个乡镇,全在沅陵县境內!” 周悬翻到生化报告那一页,手指点在嗜酸性粒细胞计数上。 “嗜酸性粒细胞,0.7。正常高限是0.5。你们的感染科写了一句『轻度升高,意义不明』。六次会诊,没一个人追这个数字!” 陈学峰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华支睪吸虫感染可以解释低热,但这个患者是高热,40.3c。单纯感染不会烧到这个程度。” “谁告诉你是单纯感染?” 周悬翻到肝穿活检报告,指尖敲在病理描述上。“匯管区炎症细胞浸润,以淋巴细胞和浆细胞为主。你们的病理报告写的是『非特异性炎症』。” 他顿了一下,“但如果切片里混著嗜酸性粒细胞,而病理科没標註呢?你確定他们做了特殊染色?” 陈学峰的脸色变了。 “常规he染色里,嗜酸性粒细胞很容易被淋巴细胞掩盖。除非病理科事先知道要找寄生虫,否则不会刻意去数比例。” 周悬拧上保温杯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三点三十三分。 “这个患者,大概率是慢性华支睪吸虫感染,合併继发性胆管炎。虫体长期寄生在肝內胆管,引起慢性炎症和纤维化。” “一旦胆管梗阻加重,继发细菌感染,就会出现高热!” “细菌被困在梗阻的胆管里,血培养抽的是外周血,当然是阴性。抗生素打进去,药物浓度在胆管內根本达不到有效水平,所以治疗无效!” “脾臟代谢增高,是慢性感染导致的反应性增生。肾功能下滑,是长期炎症反应对肾臟的继发损伤。” 他一口气说完,把保温杯夹在腋下,拎起车钥匙。 “验证方法很简单。查粪便虫卵,做胆汁引流液检查。如果肝穿切片还在,让病理科重做giemsa染色,找嗜酸性粒细胞和虫卵沉积。” 陈学峰站在原地,嘴唇微微张开,发不出声音。 许正国的目光终於从许嘉音身上移开,落在了周悬身上。萧明哲、许嘉音、赵铁柱三个人站在护士站后面,集体失语。 周悬转了一圈车钥匙,走向自动门。 “老师!”萧明哲喊住他,“你怎么知道沅陵县的普查数据?” 周悬头也没回,推开自动门。“八年前翻过一本《清河地区风土病志》。第三章第七节,沅水流域寄生虫感染调查。” “你们有空去图书馆翻翻,1987年版的,灰色封面,书脊上有咖啡渍。” 自动门合拢。急诊科大厅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 陈学峰盯著“沅陵县”三个字,手指微微发抖。 许正国拉上公文包拉链,发出一声短促的金属摩擦声。“陈学峰。” “在。” “回去以后,把粪便寄生虫学检查补上。” 许正国转身往门外走,经过许嘉音身边时,脚步停了半秒。他没有说话,继续走远了。 护士站后,许嘉音低头看著自己在列印件边缘写的字。那行字是:嗜酸细胞?寄生虫? 她写对了方向,却没来得及说出口。 萧明哲靠在病歷车边,盯著停车场。周悬的电动车已驶出大门,车筐里那把葱在风里左右摇晃。 赵铁柱掏出粉色彩泥小球,在手心捏了两下,嘟囔道:“师父连坐都没坐下。” 方旭东站在走廊里,手机屏幕还亮著。那是周悬两分钟前发来的消息: “方院长,我去接小果了。排骨还剩两斤,要不要给你带一块?” 第110章 一本旧书的重量 陈学峰第一个开了口。 “周主任,华支睪吸虫感染的诊断方向,我们在第二轮会诊时討论过!” 他的声音恢復了镇定,语速甚至比刚才更快。 周悬刚走到电动车旁边,还没跨上去。陈学峰追出了自动门,身后跟著许正国和两个年轻医生。 “討论过?”周悬回头。 “粪便常规查了三次,没有找到虫卵。”陈学峰站定,“华支睪吸虫的虫卵检出率本身就不高,三次阴性,基本可以排除!” 周悬把车钥匙揣回兜里。 “你用的什么方法?” “直接涂片法。” “查了几克粪便?” 陈学峰顿了一下:“常规量,每次大约一克。” “一克。”周悬重复了这个数字。 他转过身,走回急诊科大厅,经过陈学峰身边时丟下一句:“跟我来。” 他没回办公室,径直走向急诊科最深处的小库房。 库房门上贴著“杂物间”三个字,掛著一把廉价的掛锁。周悬摸出钥匙,打开了门。 库房里堆著过期的宣传展板、废旧的输液架,还有几箱没人领的防护服。 最里面的铁皮书架上,塞满了各种年代的医学期刊。 周悬蹲下身,从最底层抽出一本书。 那是本灰色封面的旧书,书脊已经开裂,右上角有一块深褐色的咖啡渍。 《清河地区风土病志》,1987年版。 他站起来,把书翻到第三章第七节。 书页泛黄,边角捲曲,有些地方的铅字已经模糊了。 其中几行被人用铅笔画过线,笔跡很淡,是很久以前留下的。 周悬把书摊开,放在纸箱上。 “第147页,第三段。” 陈学峰凑过来,低头看去。 “沅陵县沅水中下游乡镇居民华支睪吸虫感染调查,1983至1986年。” “感染率最高的三个乡镇分別为洲头镇、白沙乡和柳溪镇,总感染率达34.7%。” “其中洲头镇居民因长期食用生鱼片,感染率高达51.2%!” 他翻过一页。 “值得注意的是,该地区感染株以中华分支睪吸虫清河亚型为主。成虫体长偏小,虫卵长径22至26微米,较標准株显著偏小。” 周悬抬起头,看著陈学峰。 “22到26微米。你的直接涂片法,镜检的时候按什么標准找?” 陈学峰的嘴唇动了一下:“標准株虫卵,27到35微米。” “清河亚型比標准株小了將近三分之一!” 周悬的手指从书页上移开。 “在低倍镜视野下,这个尺寸的虫卵很容易被粪便残渣遮盖。如果检验科按標准株的形態去找,大概率会漏掉。” “更何况你只用了一克粪便。华支睪吸虫在轻度感染时,虫卵排出量极低。” “標准的检测方法应该是……” “醛醚沉淀集卵法!”萧明哲在门口脱口而出。 周悬看了他一眼,没说对,也没说错。 “醛醚沉淀集卵法,取粪便至少五克,反覆离心浓缩。检出率比直接涂片高四到六倍。” 周悬把书合上:“你们做了三次直接涂片,结果阴性。换成集卵法,结论可能完全不同!” 陈学峰盯著那本灰色封面的旧书,喉结上下滚了两次。 许正国开口了:“周悬。” 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直接叫周悬的名字。 “这本书,1987年出版。三十多年前的地方志,发行量不会超过五百本。你是怎么拿到的?” “清河市图书馆,地方文献阅览室。”周悬把书夹在腋下,“2016年去借的,忘了还。” 许正国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三秒。 “清河亚型虫卵的形態学差异,国內教材上没有收录。”许正国的语气很慢,“你凭一本地方志,就敢下这个判断?” “不是只凭这一本。” 周悬翻开书的最后一页,手指点在参考文献的第三条上。 “《中华寄生虫学杂誌》,1989年第四期。这篇论文用了三年的田野调查数据,標本量超过两千例。” 他点向第五条:“《热带医学杂誌》,1991年第一期。后续研究確认,清河亚型在常规粪检中的漏诊率高达62%!” 陈学峰的脸色从白转青。 这两篇论文发表在三十多年前,影响因子不到0.5,sci资料库里根本搜不到。 省一院的文献库以英文为主,中文老期刊的覆盖率极低。 除非有人专门去翻那个年代的纸质合订本,否则这些数据,就像沉在河底的石头。 周悬把书合上,拍了拍封面上的灰。 “你们省一院六次会诊,用的全是最新的国际指南。方向没错,水平也够。” “但这个病人偏偏是沅陵县出来的,他的虫偏偏是清河亚型,你们的检验科偏偏只会做直接涂片。” 他把书递给萧明哲。 “三个『偏偏』叠在一起,就成了你们病因栏里的『待查』!” 急诊大厅的日光灯嗡嗡响著。 许正国伸出手,萧明哲愣了一下,把书递了过去。 许正国翻开第147页,沿著铅笔划线的段落,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完。 他合上书,还给萧明哲。 “陈学峰。” “在。” “回去以后,粪便检查改用醛醚沉淀集卵法,取样不少於五克,连查三天!” “同时联繫病理科,把肝穿切片调出来,重做染色。” “是!” “还有,”许正国拉开公文包,把病例列印件放在纸箱上,“把这两篇参考文献的全文找到,附在病歷后面。” 他转身走出库房,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 “周悬。” “嗯?” “你的带教资质审批材料,明天上午九点之前交到我手上!” “学分证书、继续教育记录、带教计划书,一样都不能少。” 他的语气没有缓和,甚至比来时更硬。 但他说的是“明天上午九点”,而不是“现在立刻”。 周悬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 枸杞被泡得发胀,堵在杯口,他用舌头拨开。 “行。” …… 许正国走了,陈学峰跟在后面,谁也没说话。 急诊科重新安静下来。 萧明哲抱著那本旧书,手指摩挲著开裂的书脊。 赵铁柱蹲在地上,捡起刚才掉出来的粉色彩泥球。 “老师。”萧明哲开口,声音有点哑。 周悬已经跨上了电动车,正在拧钥匙。 “你八年前就翻过这本书。那时候你刚来清河,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在研究这里的疾病谱?” 电动车发出一声短促的蜂鸣。 周悬没回头,车轮碾过减速带,车筐里那把葱剧烈摇晃了一下。 萧明哲站在门口,看著电动车匯入下午的车流。 他低头翻开旧书。 扉页上有一行手写的借阅记录,字跡潦草。 借阅人:周悬。日期:2016年3月17日。 许嘉音凑过来看了一眼,安静了几秒。 “他到这里的第三天,就去了图书馆。” 萧明哲合上书,抬头望向马路。 电动车早已消失,只剩下远处红绿灯交替闪烁的光。 赵铁柱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师父说三点半接小果,现在三点四十七了。”他看了一眼手机,“超时了十七分钟。” 萧明哲握著那本地方志,指尖发烫。 他忽然想起周悬在晨会上说的那句话:“別让人牵著鼻子走!” 护士站的电话响了。 许嘉音转身去接,听筒里传来120调度中心的声音。 “清河二院急诊科吗?沅陵方向,车祸伤,三名伤员,预计十五分钟到达!” 许嘉音掛断电话,喊了一声:“萧明哲,赵铁柱,车祸伤,三个,十五分钟!” 萧明哲把旧书塞进白大褂口袋,衝进抢救室。 赵铁柱已经在翻急救箱,粉色彩泥球从他口袋里滚出来,被谁一脚踩扁。 许嘉音拉开抢救车的抽屉,手指扫过气管插管包、中心静脉穿刺包。 她的目光掠过窗外,停车场空空荡荡。 老师不在。 她深吸一口气,把听诊器掛上脖子,走向抢救室大门。 第111章 骑电驴的人 周悬的电动车拐出大门时,陈学峰还站在急诊科门口。他死死捏著那份病歷,纸角已被汗水浸软。 身后,许正国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发动机没启动,车窗半降。 “陈学峰,上车!”许正国催促道。 陈学峰没动,他盯著远处那辆灰绿色的电动车。车筐里插著一把葱,后座绑著蓝色保温袋。红灯亮起,周悬单脚撑地,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揣回口袋。 绿灯亮了。电动车匯入车流,消失在城西的小巷子里。 “陈学峰!”许正国再次喊他。 陈学峰这才回过神,快步走向商务车。空调冷风扑面,他额头上的汗反而冒得更密了。 车厢內死寂了片刻。许正国翻开公文包,抽出那张评估打分表。他拧开钢笔帽,笔尖停在第四项指標上。 “许教授,”陈学峰声音压得很低,“华支睪吸虫清河亚型……这个方向,我们確实没查过。” 许正国没抬头,笔尖在评分栏里划过。 “但周悬的判断还没得到验证,”陈学峰试图辩解,“结果没出来前,只能算临床假说。” 许正国的笔尖骤然停住。他冷冷开口:“你在省一院看了五十八天,连假说都没提出来!” 陈学峰瞬间噤声。 “1987年的地方志,发行量不到五百本。他在清河待了五年,到这里的第三天,就去借了这本书。” 许正国抬起头,目光锐利。 “你拿sci影响因子4.7的文章出去,確实很漂亮。但碰到沅陵县出来的病人,你的资料库里,连『清河亚型』这四个字都搜不到!” 他把打分表塞回包里,拉链声清脆刺耳。 “回去以后,先把结果做出来。” 商务车启动,驶入清河大道。陈学峰坐在后排,手指反覆摩擦著病歷边缘。纸角已经起毛了,他却毫无察觉。 …… 急诊科里,萧明哲把那本《清河地区风土病志》拍在檯面上。灰色封面,满是咖啡渍,书脊已经开裂。 扉页的借阅记录只有一行。借阅人:周悬。日期:2016年3月17日。 “2016年3月17號,”赵铁柱凑过来,“师父到清河是3月15號。” “第三天。”许嘉音轻声重复。 三个人站在护士站后,谁也没动。抢救室的门敞著,窗外的阳光已经偏西,將病歷车的影子拉得极长。 萧明哲翻开第三章。铅笔划线的段落旁,挤著几个极小的字。那是周悬的笔跡。 “清河亚型,虫卵22-26μm,直接涂片漏诊率大於60%。注意粪检方法。” 字跡很淡,墨痕已经泛灰,几乎与发黄的纸页融为一体。萧明哲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久久未动。 周悬,一个从京城顶级医院被挤走的医生。到清河的第三天,他没去诉苦,没去求助。 他去了市图书馆,借走一本没人翻过的旧书,在页边写下笔记。然后,他沉默了八年。 “他一直在准备。”许嘉音的声音有些发颤。 萧明哲合上书,没有接话。他想起自己报到时的心態。常春藤博士下基层,满脑子都是“屈才”两个字。 他曾以为周悬是个混日子的咸鱼。买排骨、接孩子、上班泡枸杞、下班骑电驴。 赵铁柱蹲下身,捡起地上那颗被踩扁的彩泥球。他捏了两下没捏圆,索性塞回口袋。 “我跟你们讲,”赵铁柱站起身,拍了拍手,“师父的车筐里永远有三样东西。一把葱,一卷保鲜袋,还有一本书。” “什么书?” “每次都不一样。上礼拜是《实用寄生虫学》,上上礼拜是《中国传染病学》。有一回,我看见他在翻一本英文原著,封面都烂了。” 萧明哲和许嘉音对视一眼,心中五味杂陈。 “我原来以为他是隨手带著,”赵铁柱挠了挠头,“后来发现书里全是纸条。哪个乡镇什么病高发,哪条水系有感染风险,写得密密麻麻。” 护士站的电话骤然响起。 许嘉音接起听筒。120调度中心的声音衝出话筒,背景音嘈杂刺耳。 “清河二院急诊科!沅陵方向交通事故,三名伤员!” “一號,男,四十岁,开放性骨折,意识清醒。” “二號,女,三十五岁,胸腹部挤压伤,血压偏低。” “三號,男,六十岁,头面部外伤,gcs评分12分。预计八分钟到达!” 许嘉音掛断电话,眼神瞬间冷冽。 “开放性骨折一个,胸腹挤压伤一个,颅脑外伤一个!” “萧明哲,你接二號。铁柱,你接骨折。三號我来!” 萧明哲將旧书塞进抽屉,衝进抢救室。赵铁柱已经在检查固定器材,嘴里飞快念叨著支架型號。 许嘉音站在门口,听诊器掛在颈间。老师不在。她拉紧手套,走向最深处的平车。 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刺破长空。 萧明哲握紧超声探头,抬头看了一眼时钟。三点五十九分。 此刻,清河小学门口。周悬正蹲在地上,耐心地给周小果繫著鞋带。 第112章 数学题里的投降书 周悬辅导过心臟骤停,处理过多器官衰竭。他在省一院四个专家面前,徒手拆解了一个五十八天的诊断死局。 但此刻,他被一道一年级数学题逼到了墙角。 “粑粑,你再看看嘛!”周小果趴在餐桌上,胖乎乎的手指戳著练习册。 题目配著彩色插图:小明有5个苹果,给了小红2个,又买了3个,请问小明现在有几个苹果? 周悬坐在对面,眉头拧得比看疑难病例还紧。“六个。” “不对!”周小果撅起嘴。 “怎么不对?五减二等於三,三加三等於六。” “老师说要画圈圈!你没画圈圈就不算!” 周悬深吸一口气,拿起铅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五个圈。他划掉两个,又添上三个。“六个,答案没变。” “可是你画的圈圈不圆!”周小果抓起练习册往胸口一抱,“老师说圈圈要圆的!你画的像鸡蛋!” 周悬握著铅笔的手悬在半空。他行医二十年,缝合过的伤口比这孩子吃过的饭还多。 他的手可以在颤动的血管上打出完美的外科结,却画不出一个让一年级老师满意的圆圈。 “周小果,数学考的是逻辑,不是美术。” “可老师说了!” “你老师教数学,还是教画画?” 厨房门开了。沈初夏端著一盘洗好的葡萄走出来。她围裙上沾著麵粉,头髮用一根筷子別在脑后。 她扫了一眼餐桌上的战场。草稿纸揉成一团,铅笔滚到桌边。周小果撅著嘴,周悬脸色铁青。 “又怎么了?” “妈妈!粑粑画的圈圈像鸡蛋!” 沈初夏放下葡萄盘,抽走草稿纸看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周悬的“解题过程”。他列了一个方程式,还標註了正负数的概念。 “周悬。” “嗯。” “这是一年级。” “我知道。” “你给一年级小朋友写负数干什么?” “我在解释减法的本质。” 沈初夏把草稿纸拍在桌上,一把抽走周悬手里的铅笔。“起开。” 周悬张了张嘴。 “起开!”沈初夏指向厨房,“锅里还泡著碗,去洗!” 周悬站起来,把椅子让出来。沈初夏坐下,拿过练习册,在周小果面前摊开一张新的草稿纸。 “来,妈妈教你,看好了啊。”她画了五个圆圈,每一个都匀称饱满,大小一致。 周小果的眼睛亮了:“妈妈画的好圆!” “先画五个苹果,给小红两个。”沈初夏用铅笔轻轻在两个圆上打叉,“划掉两个。再买三个。” 她又添了三个圈,“数数,一共几个?” 周小果掰著手指头数:“一、二、三、四、五、六!六个!” “对了,写上去。” 周小果趴下去,一笔一划写了个歪歪扭扭的“6”。 沈初夏揉了揉女儿的脑袋,扭头朝厨房喊了一声:“听见了吗?六个!你算了二十分钟的答案,你闺女三十秒就写出来了!” 厨房里传来水龙头的哗哗声。周悬站在水池前,卷著袖子刷碗。 排骨汤的油渍黏在锅壁上,他用钢丝球使劲蹭了三下,没蹭掉。他换了个角度,又蹭了两下。 锅壁上的油渍纹丝不动。 周悬盯著那层油膜,脑子里忽然蹦出一个念头。这玩意儿的附著力,比血管內膜上的粥样斑块还强。 “周悬!用热水泡一下再刷!”沈初夏在客厅喊道。 他拧开热水龙头,等了十秒。油渍软化,三下刷乾净。 “粑粑好笨哦。”周小果的声音从客厅飘进来,奶声奶气。 周悬把碗摞好,没接话。他擦乾手,从冰箱里拿出一盒牛奶,倒进周小果的专属杯子。 杯子是粉色的,上面印著一只胖企鹅。耳朵处有一个缺口,是上周周小果磕掉的。 他端著牛奶走出厨房。 沈初夏已经辅导完了两页练习册。周小果歪著头,舌尖探出嘴角,正在练习写数字“8”。她写了五个,每一个都像两个叠在一起的气球。 周悬把牛奶放在桌角,远离练习册的位置。 “別放那么远,她够不著。”沈初夏头也没抬。 周悬把杯子往前推了五厘米。 “再近点。” 他又推了三厘米。 沈初夏终於抬头看了他一眼。周悬站在餐桌旁,刚洗完碗的手还有点湿。袖口卷到小臂中段,围裙忘了摘。 “你怎么把我围裙穿走了?” 周悬低头一看,碎花围裙还系在腰上。他解下来,搭在椅背上。 “今天那个省一院的病例,”沈初夏一边检查周小果的作业,一边问,“解决了?” “差不多,等他们回去做个粪检就能確诊。” “那个许正国呢?还为难你吗?” “明天九点之前交带教资质材料。” 沈初夏的笔停了一下:“材料齐吗?” “学分证书在办公室抽屉里,继续教育记录得找老陈调。带教计划书……”周悬顿了顿,“还没写。” 沈初夏放下笔,转过身看他:“你明天九点交,现在还没写?” “吃完饭写。” “周悬。” “嗯。” “你下午三点半就跑了,四点到家,现在六点四十。你这两个多小时干了什么?” 周悬沉默了两秒:“陪小果搭了一个积木城堡。” “然后呢?” “城堡塌了,又搭了一个。” “然后呢?” “又塌了。” 沈初夏深吸一口气,把练习册合上。“周小果,去房间玩,妈妈跟爸爸说点事。” “妈妈要骂粑粑吗?”周小果抱著牛奶杯,眼睛亮闪闪地问。 “快去!” 周小果嗖地跳下椅子,拖鞋啪嗒啪嗒跑进臥室。跑到门口时,她回头补了一句:“粑粑加油!” 臥室门关上了。 沈初夏站起来,双手叉腰。“周悬,你听我说。你在医院可以隨便怎么摆烂,但许正国卡你带教资质这件事,你不能拖!” “我没拖……” “你搭了两个小时积木!” 周悬靠在冰箱边,没有辩驳。 沈初夏走进书房,三分钟后抱出一个文件盒。她打开盒盖,里面整整齐齐码著各种证书和复印件。 “你的继续教育学分证书,2019到2024年的,全在这里。我去年帮你整理的时候就说过,单独放一份在家里备用。” 她把证书一张张抽出来,按年份排好。 “带教计划书的模板,卫健委官网上有。你吃完饭以后给我一个小时,我帮你把格式调好,你填內容。” 周悬看著她,没说话。 沈初夏抬头,撞上他的目光,愣了一下。“看什么看?去热饭!排骨凉了。” 周悬转身进厨房。微波炉嗡嗡转起来,排骨汤在碗里冒著细密的气泡。 他靠在灶台边,掏出手机。萧明哲四十分钟前发了一条消息。 “老师,车祸三名伤员已全部处置完毕。一號开放性骨折已固定,等骨科明早手术。二號胸腹挤压伤,腹腔积液不多,保守观察。三號颅脑外伤gcs回升到14分,ct没有出血。” 下面还有一条。“另外,那本《风土病志》我放您办公室抽屉里了。” 周悬回了两个字:“收到。” 他又翻到许嘉音的消息。只有一条,发在五分钟前。 “老师,三名伤员均已稳定。二號患者腹部复查超声未见新增积液,暂不需要手术干预。今晚我值班,会持续监测。” 周悬打了三个字“知道了”,犹豫了一下,刪掉,改成“注意休息”。又觉得不对,刪掉,最终还是发了“知道了”。 微波炉叮的一声响了。他端著热好的排骨出来。 周小果不知什么时候又溜了出来,趴在沈初夏腿上,手里攥著一张贴纸。 “妈妈,这个贴纸奖给粑粑好不好?他今天在学校门口等了我好久好久。” 沈初夏接过贴纸看了看。是一颗金色的五角星,幼儿园发的那种,背面还有胶。 “你自己给他贴。” 周小果跑过来,踮著脚,把五角星贴在周悬的手背上。 “粑粑,你虽然圈圈画得丑,但是你接我接得最快!全班第一名!” 周悬低头看著手背上那颗皱巴巴的金色五角星,耳朵尖有点发红。 “吃饭。”他把排骨放在桌上,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 一家三口围坐在餐桌前。周小果啃著排骨,满脸都是酱汁。沈初夏一边给她擦嘴一边念叨:“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周悬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沈初夏碗里。 沈初夏看了他一眼:“別献殷勤,吃完饭赶紧写计划书。” “知道了。” 饭后,周悬坐在书房里,对著电脑屏幕上的带教计划书模板发呆。光標在空白文档里一闪一闪。 他打了一行字:“教学目標:培养具备独立急诊处置能力的……”刪掉。 重新打:“教学目標:通过系统性临床带教,使学员在十二个月內……”又刪掉。 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 手机震了一下。赵铁柱的消息。 “师父,我刚才翻了那本书的第四章,发现清河北部山区还有一种鉤虫的地方亚型。以前县医院的老大夫跟我提过类似的病例,我一直没当回事。” 周悬盯著这条消息看了五秒,嘴角动了一下。 他没回復赵铁柱,转头冲客厅喊了一声:“老婆,『教学目標』那栏怎么写?” 沈初夏抱著周小果从臥室门口探出头来,表情复杂。“周悬,你是不是连公文都不会写?” “我会写病歷。” 沈初夏把快睡著的周小果放到床上,盖好被子,走进书房。她弯下腰看了一眼屏幕,伸手把周悬从椅子上拨开。 “让开,我口述你打字。太慢了,还是我来打。你去把小果的书包收拾好,明天要带画笔。” 周悬站起来,走到臥室门口。周小果已经翻了个身,脸埋在枕头里,呼吸绵长。 他蹲下来,把蹬开的被角掖好。 手背上那颗金色五角星,在檯灯下一闪一闪。贴纸边缘已经翘起来了。他小心地把翘起的角按回去,站起身,轻手轻脚退出臥室。 书房里,键盘噼里啪啦响著。沈初夏打字的速度比他快三倍。 周悬路过书房门口,停了一步。“老婆。” “別烦,正写著呢!” “明天周末,小果不上学。” “我知道,书包后天用。你先去把阳台上的衣服收了。” 周悬转身走向阳台。手机又震了一下。 萧明哲的消息:“老师,明天方旭东院长想跟您谈带教资质的事。另外,您闺蜜……不是,师母的闺蜜好像周末要来家里做客?师母下午在护士站跟许嘉音提过一句。” 周悬皱了皱眉。 他翻到沈初夏的聊天记录,往上滑了两屏。果然,下午两点十七分,沈初夏发过一条他没注意到的消息。 “老公,周六林薇要带她未婚夫来家里吃饭。你记得买条鱼,再整两个硬菜。” 第113章 翻回第一页 萧明哲一夜没睡。 值班室的床,他躺了四个小时,翻了三十七次身。枕头下压著那本《清河地区风土病志》,书脊硌著后脑勺,他却没换位置。 凌晨三点,他爬了起来,翻看昨天的病例討论记录。陈学峰的每一句话都像钉子,精准地钉在他的知识盲区上! 华支睪吸虫清河亚型,虫卵22到26微米,醛醚沉淀集卵法。这些词他全认识,拆开来也能解释。可当它们组合在一起,指向一个沅陵县的发热患者时,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常春藤的病例库里没有这个亚型,uptodate上搜不到。他在pubmed输入关键词,跳出来的文献寥寥无几,且全是中文,发表年份比他出生还早。 他坐在床沿,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从报到第一天起,他的自信建立在学歷、文献量和循证思维上。可昨天下午,这三样东西被周悬用一本旧书,全部击穿! 不是知识量的问题,是维度的问题。 他引以为傲的检索能力,覆盖的是英文资料库和国际指南。而周悬的知识网络,延伸到了1987年的地方志,以及发行量不足五百本的內部资料。 两套体系,根本不在同一个平面上。 天亮了。 萧明哲洗了把脸,换上乾净的白大褂,走到护士站。交班记录写了三页,字跡工整。三个车祸伤员的夜间监测数据,全部正常。 他把记录本合上,坐在转椅里发呆。 七点四十分,自动门开了。周悬拎著塑胶袋走进来,里面装著两个包子和一杯豆浆。豆浆杯壁上,还掛著晶莹的水珠。 他经过护士站,扫了一眼萧明哲,径直走进办公室。 五分钟后,办公室门开了。周悬探出半个身子,朝护士站喊道:“萧明哲,进来!” 萧明哲推开门。 办公桌上摊著一摞文件,是沈初夏昨晚帮周悬打好的带教计划书。旁边放著学分证书和记录,用回形针別成三叠。 周悬坐在椅子里,包子咬了一半。他用筷子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萧明哲坐下。 周悬嚼完包子,从抽屉里摸出一本书,扔在萧明哲面前。书砸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萧明哲低头一看,是第九版的《生理学》。那是大学二年级的教材。 周悬撕开豆浆杯的封口,吹了吹热气:“翻到第三十二章,肝臟的生物转化功能。” “老师,这是?” “翻!” 萧明哲把书翻开。纸页崭新,没有任何標註。这是一本从没被翻过的教材。 “读第一段。” 萧明哲低头念道:“肝臟是人体最大的代谢器官,具有生物转化、分泌胆汁等功能。肝內胆管系统由小叶间胆管逐级匯合,最终形成左右肝管。” “停!”周悬放下豆浆杯,“小叶间胆管的管径是多少?” “大约15到40微米。” “华支睪吸虫成虫的体宽呢?” 萧明哲顿了一下:“3到5毫米。” “那它怎么钻进小叶间胆管?” 萧明哲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周悬拿起筷子,在桌面上画了一条线。“它不钻小叶间胆管,而是寄生在较大的肝內胆管里。虫体堵塞管腔,引起胆汁淤滯。淤滯的胆汁刺激管壁,导致反覆炎症和纤维增生。” 他又画了一条线。 “管壁增厚导致管腔进一步狭窄,细菌逆行感染,继发胆管炎。这就是发热的来源。” 筷子敲了敲桌面。 “整个过程的起点和终点,都是胆管解剖。你在常春藤学的那些尖端医疗,全是上层建筑。地基是什么?” 他用筷子点了点那本教材:“是这个!大二第一学期就教完的东西。” 萧明哲攥著书页,手心冒汗。 周悬把剩下的包子塞进嘴里,含糊地说:“昨天你提出了病史採集方向的问题。那个想法是对的。” 萧明哲猛地抬头。 “但你停在了『对的方向』上,没往下走。为什么?” 萧明哲沉默了三秒:“因为我没有落地的诊断可以对应。我知道病史漏了信息,但不知道漏的是什么。” “你不知道沅陵县在哪条水系旁边,不知道那里的感染谱。你更不知道,那里的虫卵比標准株小三分之一。” 周悬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 “这些东西不在你的知识库里,不在sci资料库里,也不在任何高影响因子的期刊里。” “但它在哪里?”他再次点了点那本教材,“在基础学科和临床实践的交叉地带。你把解剖背熟,再把流行病学过一遍。两条线交叉的点,就是诊断!” 萧明哲盯著书页,呼吸粗重。“我一直以为,文献覆盖得越广,诊断能力就越强。” “文献是工具,不是答案!”周悬把带教计划书叠好,塞进文件袋,“你见过哪个木匠光磨刀不砍柴的?” 他站起来,拎起文件袋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那本生理学,从第一章开始重新读。每读完一章,写三个对应的临床鑑別诊断场景交给我。不需要查文献,用你自己的脑子想。” “从什么时候开始?” “现在。” 门关上了。 萧明哲坐在椅子里,翻回了第一页。《绑定》,绪论。 “生理学是研究生物体正常生命活动规律的科学。” 他盯著这行字看了很久。常春藤四年,他读过上千篇前沿论文。回到国內,却被一个骑电动车买菜的男人,用一本旧书打得溃不成军。 不是对方太强,是自己的根基里,有一整片被跳过的空白。 他拿起笔,在绪论的空白处写下第一行字。 …… 护士站外,许嘉音正在交接记录。她看见周悬拎著文件袋,步伐很快。 “老师,带教材料整理好了?” “我老婆帮我弄的。” 许嘉音顿了一下,没接话。 周悬走到自动门前,停下来看了一眼手机。沈初夏七点多发的消息,他到现在才看到。 “林薇下午两点到。鱼你下班顺路买,要活鱸鱼。再买一把香菜。还有,家里酱油快没了。” 下面还有一条。 “对了,林薇的未婚夫叫顾远舟,海归,在省城开投资公司的。林薇说这人特別优秀,让我们好好认识认识。” 周悬盯著“顾远舟”三个字,看了两秒。他退出界面,把文件袋夹在腋下,推开自动门。 院办在三楼,许正国九点要材料,现在八点一刻。 赵铁柱从抢救室探出头:“师父,昨晚二號伤员的复查超声约好了,九点半做。” “你跟著去,看完把报告拍给我。” “收到!师父,那本风土病志的第四章——” “回头说。” 周悬上了楼梯,两步並一步。文件袋里的证书顺序是沈初夏按年份排好的。带教计划书一共十二页,格式规范,措辞严谨。 他翻了翻,发现沈初夏在“教学特色”那栏写了一句:“注重临床思维训练,强调基础理论与地方疾病谱的结合。” 他嘴角动了一下,加快了脚步。 三楼走廊尽头,院办的门开著。老陈坐在里面喝茶,看见周悬进来,赶紧站起来。 “周主任,许教授在会议室等著呢。他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十分钟。” 周悬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八点五十八分。 他推开会议室的门。许正国坐在主位,面前摊著一份审核表。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周悬手里的文件袋上。 周悬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拉开拉链。 “学分证书,六年齐全。继续教育记录,省级和市级各四次。带教计划书,按卫健委最新模板写的。” 许正国伸手拿过文件,一页一页地翻。会议室安静得只剩纸页翻动的声音。 他翻到带教计划书的第七页,手指停住了。 “周悬,你这份计划书里,第三阶段的考核设计很有意思。”他的食指点在一行字上,“这个『本地区特殊疾病谱』,是你加的?” 周悬拉开椅子坐下,拧开保温杯。 “是我老婆加的,但我同意。” 许正国盯著他看了三秒,才把计划书翻到下一页。 第114章 闺蜜的完美未婚夫 许正国翻完最后一页,合上文件。 他没签字,也没盖章,將文件袋原封不动推回桌面中央。 “材料我带回去审,三个工作日內给结果。” 周悬拧上保温杯盖,站起身。 “周悬。”许正国叫住他,“你那个学生许嘉音,昨天在列印件边上写了一行字。” 周悬停在门口,没有转身。 “嗜酸细胞,寄生虫。方向对了,但她没说出口。”许正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打算怎么处理?” “她自己会处理。” 周悬推门出去,没再回头。 …… 下楼梯时,手机响了,是沈初夏发来的语音。 “鱼买了没?林薇说两点到,你別又忘了!酱油,香菜!还有你那件灰色polo衫我洗好掛阳台了,回来赶紧换上,別穿白大褂见客!” 周悬看了一眼时间,九点十二分。 他回了条文字:“几点下班?” 沈初夏秒回:“我今天调休!正在家收拾客厅呢,你那堆医学期刊赶紧搬走,茶几上全是!” 周悬把手机揣回口袋,走进急诊科。 许嘉音坐在护士站,录入昨晚的监测数据。萧明哲不在,办公室门关著。 周悬敲了两下门,推门而入。 萧明哲坐在桌前,面前摊开一本《生理学》,翻到了第一章第三页。旁边放著一张a4纸,上面写了两行字,又被划掉了。 “第一章的三个鑑別诊断场景,什么时候能交?” 萧明哲抬头:“今天下班前。” “不用,下周一早上放我桌上。今天是周六。” 萧明哲愣了一下。 周悬转身离开,从衣帽柜里拿出一个帆布袋,把茶杯、钥匙和手机全塞了进去。 许嘉音从屏幕后探出头:“老师,您今天不值班?” “今天林主任值班,我十点走。” “那昨天车祸伤的……” “二號超声结果出来发我手机。其余的你盯著,有问题隨时打电话。” 许嘉音点点头,又有些犹豫:“老师,昨天那个病例討论,我在列印件上写了方向,但没来得及……” “没来得及说出口?”周悬拎起帆布袋,“那就想想为什么没说。是没把握,还是怕说错?” 许嘉音沉默了。 “怕说错不是毛病。但在急诊,犹豫三十秒和犹豫三分钟,中间隔著一条命!” 他走出自动门,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停车场的地面被晒得发烫。 电动车座垫热得烫手,他拍了两下没用,直接跨了上去。 菜市场在医院往东三条街。周悬把车停在鱼摊前,蹲下身子看水箱。 鱸鱼有两种。一种个头大,肚子鼓,在水里懒洋洋地沉底。另一种瘦长,鳞片亮,来回游得欢快。 “老板,要那条瘦的,一斤半左右。” “这条?大的不要吗?大的肉多啊!” “大的餵太饱了,肉质松,就要瘦的。” 鱼贩子用网兜捞起鱼,秤上一称,刚好一斤六两。 周悬又买了香菜、酱油,外加一把小葱和两块豆腐。 他想了想,折回去买了一瓶干红。不贵,超市里四十八块钱那种。 沈初夏不怎么喝酒,但家里来客人,总得摆上一瓶。 …… 回到家时,十点五十分。 沈初夏已经把客厅收拾得一尘不染。茶几上的医学期刊全被搬进书房,换成了水果盘和坚果碟。 沙发上的抱枕重新摆过位置,连那个掉了一角绒毛的企鹅靠垫,都被藏了起来。 周小果坐在地毯上搭积木,旁边放著她的水彩笔盒。 “粑粑!你买鱼了吗?” “买了。” “是不是会游泳的那种?” “所有鱼都会游泳。” “那我能看它游吗?” 周悬把塑胶袋提到她面前,拉开一条缝。鱸鱼在袋子里扑腾了一下,溅出几滴水。 周小果尖叫一声,猛地缩到沙发后面。 “你不是要看吗?” “太可怕了!它会咬人吗?” “不会,它只吃小虾。” 沈初夏从臥室走出来,换了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头髮披散下来。 她看了一眼周悬:“换衣服!” “我先杀鱼。” “先换衣服再杀鱼!你那件t恤领口都鬆了!” 周悬进屋换了灰色polo衫。出来时,沈初夏正在厨房处理鱸鱼。 她刀法利落,三下去鳞,一刀开膛,內臟掏得乾乾净净。 “我来吧。” “你切薑丝,切细点!上次你切的姜跟木柴似的。” 周悬洗了手,拿起菜刀切姜。他切得很慢,每一片厚度都控制在一毫米左右。 沈初夏瞥了一眼:“你切姜跟做手术似的,快点!” “你刚说要切细。” “细不等於慢!” 十二点半,四菜一汤备齐。 清蒸鱸鱼、红烧排骨、蒜蓉西兰花、凉拌豆腐。汤是番茄蛋花汤,沈初夏的拿手菜。 鱼还没蒸,等客人到了再上锅。排骨在保温锅里燜著,香味飘满了整间屋子。 周小果趴在厨房门口吸鼻子:“好香好香好香!” “洗手去,別趴地上!”沈初夏把她拎了起来。 一点四十五分,门铃响了。 沈初夏整了整裙摆,转身去开门。 门外站著两个人。女的三十出头,圆脸短髮,笑起来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 她穿著墨绿色的亚麻长裙,手里提著礼品袋。“初夏!” “林薇!快进来!” 两人拥抱了一下。沈初夏的目光越过林薇的肩膀,落在她身后的男人身上。 男人很高。 不是普通的高,是那种在人群中会让所有人下意识抬头的高度。 目测一米九往上,身材很瘦,肩宽却不窄。他穿著深蓝色的西装外套,內搭白色高领衫,面料剪裁考究。 五官清秀,颧骨略高,戴一副无框眼镜。他笑容温和有礼,露出两颗虎牙,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五六岁。 “初夏姐,久仰了。”他微微弯腰,声音低沉好听,“我是顾远舟。” 他伸出右手,沈初夏握了一下:“快进来,別客气!” 周悬从厨房走出来,围裙还没解。 他手里端著刚切好的薑丝盘,站在客厅和玄关的交界处。 林薇一见他就笑了:“周悬!你又在做饭?哈哈哈,初夏这日子过得也太舒服了吧!” “林姐好。”周悬点了下头,把薑丝盘放在餐桌上。 顾远舟走进客厅,换上客用拖鞋。 他把礼品袋递给沈初夏,“一点心意,一盒龙井,一盒巧克力给小朋友。” “太客气了!”沈初夏接了过来。 周小果从沙发后面冒出头,盯著顾远舟看了三秒,又缩了回去。 “这就是小果吧?”顾远舟蹲下身,从口袋里变出一颗棒棒糖,“小果,叔叔第一次来,送你一个小礼物。” 周小果看了看棒棒糖,又看了看周悬。 周悬点了下头。 周小果伸手接过棒棒糖,小声说了句“谢谢叔叔”,再次缩回沙发后面。 林薇笑著拍了拍顾远舟的胳膊:“你看,他特別喜欢小孩子!” 几个人在客厅坐下。 沈初夏倒茶,林薇和她挨著坐,嘰嘰喳喳聊了起来。 顾远舟坐在单人沙发上,姿態端正,双腿交叠,背脊挺直。 周悬坐在对面,端起茶杯。 他喝茶的动作很慢,目光从杯沿上方越过去,落在顾远舟的手上。 顾远舟正接过沈初夏递来的茶杯。 他的十根手指修长白净,指节分明。中指和无名指的长度,明显超出了正常比例。 小指向外微微弯曲,指尖几乎够到了无名指的第二关节。 周悬的目光上移。 顾远舟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又重新戴上。 就在他侧头的那一瞬间,周悬看见了! 他的左眼虹膜边缘,晶状体在光线折射下,產生了一次细微的偏移。 这种偏移,普通人根本不会注意到。 周悬放下茶杯,拿起茶壶,站起身走向顾远舟。 “顾先生,续点茶?” 第115章 敬你一杯鱸鱼汤 “顾先生,续点茶?” 周悬已经站到了顾远舟面前。茶壶倾斜,热水注入杯中,腾起一缕白雾。 顾远舟双手接过茶杯:“谢谢周大哥。” 周悬没回座位。他站著,目光自然地从上往下扫了一遍。 西装外套的袖口偏短,露出一截手腕。腕骨窄,尺骨茎突高耸。裤脚刚过脚踝,袜子是深灰色的。他的脚掌,偏长偏窄。 “顾先生身高不矮,一米九有吧?” 顾远舟笑了笑:“一米九二。” “打篮球的?” “大学打过校队。后来膝盖不太好,就不打了。” “膝盖哪里不好?” 林薇在旁边插嘴:“远舟膝盖韧带松,大四那年扭过一次,后来就没再上场了。远舟你跟周大哥说说,他可是医生!” 顾远舟摆摆手:“老毛病了,不碍事。就是偶尔蹲久了会响。” 周悬点了下头,端著茶壶回了座位。 …… 沈初夏已经去厨房蒸鱼了。林薇跟过去帮忙。客厅里只剩周悬、顾远舟,还有趴在地毯上画画的周小果。 “周大哥在清河二院?急诊科?”顾远舟主动找话。 “对。” “辛苦,急诊最累。我有个朋友也做急诊,三十五岁头髮就白了一半。” “你多大?” “三十四。” “家里人身体都好?” 顾远舟端著茶杯的手顿了一下,隨即笑道:“都挺好的,谢谢关心。” “父母都在?” “我父亲走得早。”顾远舟的笑容收了收,“心臟的问题,五十三岁。” 周悬“嗯”了一声,没追问。 周小果突然跑过来,把画纸举到顾远舟面前:“叔叔,你看我画的鱼!” 顾远舟低头看了看。画纸上有一条蓝色的鱼,身子比脑袋大三倍,尾巴分了四个叉。 “画得真好。”顾远舟伸手去接画纸。 他的手指包住纸张的那一刻,周悬看得更清楚了。 中指从指根到指尖的长度,目测超过十厘米。拇指和小指张开后的跨度,远超正常男性的手掌宽度。 “顾先生弹钢琴吧?”周悬忽然问。 顾远舟抬头:“学过几年,怎么了?” “手指条件好。跨度大,適合弹李斯特。” 顾远舟笑了:“周大哥还懂钢琴?” “不懂。我就知道手长的弹琴有优势。” 厨房飘来蒸鱼的香气。沈初夏探出头喊了一声:“开饭了!” 四菜一汤摆上桌。 清蒸鱸鱼放在正中间。鱼身上淋著滚烫的热油,葱丝薑丝铺了满满一层。排骨码在青花瓷盘里,酱汁浓稠发亮。 周小果爬上餐椅,两只手撑著桌沿,鼻子凑到排骨盘上方。 “坐好!”沈初夏把她拉回来。 周悬倒酒。他给顾远舟倒了半杯乾红,给林薇倒了小半杯,自己面前只放了保温杯。 “周大哥不喝?”顾远舟问。 “他不能喝。”沈初夏替他回答,“值班隨时可能被叫走。” “今天不值班。”周悬拿起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指深,“难得有客人,陪一杯。” 沈初夏看了他一眼,没阻拦。 周悬举杯:“顾先生,欢迎来清河。” “叫我远舟就行。”顾远舟碰了杯,喝了一小口。 周悬放下杯子,夹了一块鱼腹肉放进沈初夏碗里,又给周小果碗里放了一筷子去了刺的鱼背肉。 “远舟在省城做投资?哪个方向?” “生物医药居多,也做一些医疗器械。” “生物医药?那跟医院打交道多。” “算是吧,主要对接研发端。” 周悬夹了一块排骨,慢慢啃著:“你父亲的心臟问题,具体是什么?冠心病?” 饭桌上安静了一瞬。 林薇放下筷子,有些意外地看了周悬一眼。沈初夏的脚在桌下轻轻碰了碰周悬的腿。 顾远舟咽下嘴里的菜,擦了擦嘴角:“主动脉的问题。具体的医学术语我记不太清了,好像是……夹层?” “主动脉夹层。”周悬的声音很平,“a型还是b型?” “这个我真不清楚。当时我在国外读书,回来的时候已经……” “手术了吗?” “没来得及。” 周悬点了下头,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沈初夏在桌下踩了他一脚。周悬没吭声。 林薇连忙岔开话题:“初夏,你这个排骨做得也太好吃了吧!什么秘方啊?” 沈初夏笑著开始讲她的独家酱料配比。林薇听得认真,拿手机记了起来。 顾远舟低头吃菜,夹菜的速度明显快了。 周悬给他添了半碗番茄蛋花汤:“多喝点汤,这个清淡。” “谢谢。” “远舟,你平时锻炼多吗?” “跑步,每周三四次。” “跑多远?” “十公里左右。” “心率最高能到多少?” 顾远舟端汤碗的手停了半秒:“我没太注意,大概一百七八吧。” “做过心臟彩超吗?” 林薇终於放下手机:“周悬,你这是在给远舟看病啊?” 她语气是玩笑,笑容却有点勉强。 “职业病。”周悬咬了口排骨,“见谁都想问两句。” 沈初夏在桌下又踩了他一脚,这次踩得比较重。 周悬把脚往旁边挪了挪,继续吃饭。 周小果突然开口了:“叔叔,你的手指好长好长哦。比粑粑的长好多好多!” 餐桌上又安静了一瞬。 顾远舟笑了笑,把手伸到周小果面前比了比:“是吗?叔叔就是长得高,手指也跟著长了。” “那你的脚是不是也好长?” “小果!”沈初夏轻声制止。 周小果缩了缩脖子,继续啃排骨。 周悬放下筷子,端起酒杯:“远舟,再敬你一杯。林薇是初夏多年的好姐妹,你以后就是自家人了。” 顾远舟举杯碰了一下,喝了一口。 “自家人我就多说一句。” 周悬放下杯子,语速不快:“你父亲五十三岁主动脉夹层去世。你一米九二,手指修长,膝盖韧带鬆弛。” “不知道你有没有做过一个检查?” “什么检查?”顾远舟的笑容还掛在脸上,但酒杯没再往嘴边送。 “眼科裂隙灯。” 这五个字落在桌面上。 林薇筷子停在半空,不明所以。沈初夏的目光从排骨盘上移开,落在周悬脸上。 顾远舟的笑容维持了大约两秒。然后,笑容像退潮一样,一点一点从嘴角褪去。 他放下酒杯,手指绕著杯脚转了半圈。 “周大哥,”他的声音轻了一个调,“今天是来做客的,聊点轻鬆的吧?” “好。”周悬端起保温杯,喝了口枸杞水。 “那聊个轻鬆的。你做生物医药投资,应该知道马凡综合徵这个病吧?” 顾远舟绕杯脚的手指,停了。 第116章 你赌的是两条命 顾远舟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搭在酒杯脚上,指腹轻轻摩挲著杯底。在灯光下,那根中指的长度格外醒目。 “马凡综合徵。” 周悬重复了这四个字,语气平淡得像在报菜名。 “常染色体显性遗传,fbn1基因突变。它会累及结缔组织,骨骼、眼部、心血管,是三大靶器官。” 林薇的筷子落在盘沿,磕出一声脆响。 她看看顾远舟,又看看周悬,嘴唇张合了几次,却没能发出声音。 “周悬。”沈初夏出声提醒。 “等我说完。” 周悬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隨后放下。 “远舟,你一米九二。臂展多少?” 顾远舟沉默了三秒:“没量过。” “那我帮你估一个。刚才你接画纸时,双臂自然张开。你的臂展超过身高,至少多出五到八厘米。” 周悬竖起一根食指:“这是马凡综合徵的骨骼特徵,臂展与身高的比值大於1.05。” “第一,蜘蛛指。你的中指长度超过掌宽一半,小指外展可以越过无名指远端关节。” “这两项是阳性体徵,医学上叫steinberg征和walker-murdoch征。你可以自己试,右手握拳包住左手拇指,看指尖能不能超出拳缘。” 顾远舟没有动。 周悬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关节过度鬆弛。你大四膝盖韧带受伤,不是因为运动强度。马凡患者的韧带弹性蛋白异常,关节活动度远超常人,极易在对抗中撕裂。” “你说偶尔蹲久了会响,那是半月板在鬆弛的关节腔里反覆磨损。” 第三根手指竖了起来。 “第三,晶状体脱位。你刚才擦眼镜侧头时,左眼晶状体有一次微小的位移。” “裂隙灯下会更清楚。但在特定角度,肉眼也能捕捉到光线折射的异常。这种病的脱位发生率超过六成。” 他收回手,端起酒杯,却没有喝。 “最后一条。你父亲五十三岁死於主动脉夹层,没来得及手术。这是致死原因的第一名。这个病是显性遗传,你父亲如果是,你的概率就是百分之五十。” 周悬把酒杯放回桌面,杯底磕在木头上,声音很轻。 “四项体徵全部吻合,加上一级亲属的心血管猝死史。远舟,你不需要我告诉你结论,你自己心里清楚。” 客厅里陷入了死寂。 周小果啃排骨的声音停了。她嘴角沾著酱汁,眼珠在几个大人之间转来转去。 顾远舟鬆开了酒杯。 他將手指交叠放在膝盖上,西装袖口滑下,盖住了那截暴露的腕骨。 “周大哥。”他开口了,声音很稳,“你是急诊科医生,不是遗传科。在饭桌上做体检,是不是有点过了?” “如果你能拿出阴性报告,我现在就给你道歉。” 顾远舟没接话。 林薇的脸色已经变了。她转头看向顾远舟,声音发紧:“远舟,他说的什么意思?你体检的时候,查过这个吗?” “薇薇,这个事情回去再说。” “我现在就想知道!”林薇的筷子掉在桌上,她没去捡,“你到底有没有查过?” 顾远舟闭了一下眼睛。 周悬靠在椅背上,没有催促。沈初夏看著他,欲言又止。 “查过。” 这两个字,是从顾远舟嘴里挤出来的。 “去年八月,北京阜外医院。主动脉根部直径42毫米,临界值。基因检测fbn1第二十七號外显子错义突变,致病性明確。”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拽出来的。 “確诊马凡综合徵。” 林薇僵在椅子上,手撑著桌沿,手背上青筋绷起。 “你確诊了。”她重复了一遍,“去年八月。” “薇薇……” “我们十月订的婚!” 顾远舟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林薇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砖,发出刺耳的声响。周小果被嚇了一跳,排骨掉在桌上。 “你知道自己有遗传病,还跟我订婚?”林薇的声音在发抖,“你竟然什么都没告诉我!” “我在控制,每半年复查一次。主动脉还没到手术指征……” “你爸五十三岁死在手术台上!” 这句话砸在饭桌上,四菜一汤晃了晃。顾远舟闭上了嘴。 林薇转过身,面对著沈初夏。 她的眼眶红了,却没有掉眼泪。她咬著下唇,胸口剧烈起伏了三次,才重新转回来。 “常染色体显性遗传,百分之五十。”她一字一顿,“如果我们有孩子,孩子也有一半的概率……” “我会做胚胎筛选。”顾远舟的声音终於出现了裂痕,“三代试管,pgd基因检测,可以排除……” “你什么时候打算告诉我?婚礼那天?还是孩子生下来以后?” 顾远舟没有回答。 客厅的空气像被抽乾了。 周小果缩在沈初夏怀里,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对面那个高高的叔叔。 周悬站了起来。 他走到周小果旁边,把她从沈初夏怀里接过来。 “小果,去房间玩,爸爸一会儿来找你。” “那个阿姨为什么哭?” “大人的事,去吧。” 他把周小果放在臥室门口,看她跑进去关上门,才转身回到餐桌旁。 他没坐下,站在顾远舟面前。 “远舟,我不是要拆散你们。但你隱瞒確诊报告跟人家订婚,赌的不是你一个人的命。” 他看了一眼林薇:“是两条。” 林薇深吸了一口气。 她弯腰捡起掉在桌上的筷子,放回原位。隨后她拿起包,拉链拉了两次才拉开。 “初夏,对不起,今天饭没吃好。” 她的声音哑了,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谢谢周悬。” 她走向玄关,弯腰换鞋。 顾远舟坐在椅子上,没有跟过去。他低著头,双手交握,两根修长的拇指紧紧扣在一起。 林薇打开门,回头看了他一眼。 “戒指我会快递还给你。基因报告也发我一份,我拿给我爸看。” 门关上了。 顾远舟在椅子上又坐了十几秒。 他站起来,朝沈初夏微微鞠了一躬:“嫂子,抱歉,打扰了。” 他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周大哥,你今天说的这些……” “去阜外复查一次主动脉根部直径。四十二毫米是临界值,每年增长速度超过五毫米就该谈手术了。” 周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別跑步了,换成游泳。心率控制在一百三以內。” 顾远舟站在玄关,手搭在门把手上,背脊僵硬。 他拧开门,走了出去。 客厅里只剩下四菜一汤和两个空位。 清蒸鱸鱼凉透了,葱丝贴在鱼身上,顏色发暗。 沈初夏坐在桌边,盯著面前的排骨盘看了很久。 “你早看出来了。”她说。 “进门就看出来了。” “那你为什么不私下跟林薇说?” 周悬拉开椅子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凉透的豆腐。 “私下说,她会信吗?” “她看到的是一个完美的海归投资人,高大英俊有礼貌。我说你未婚夫有遗传病,她只会觉得我嫉妒。” 他把豆腐送进嘴里,嚼了两下。 “当著他的面说,逼他自己承认。她才知道,这不是我的判断,是他藏了半年的事实。” 沈初夏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收拾碗筷。 她把顾远舟面前没动几口的碗碟摞在一起,手停了一下。 “林薇肯定伤透了。” “伤心总比守寡好。” 沈初夏愣了一下,回头看他。 周悬已经端著盘子往厨房走了。 经过臥室门口,他敲了两下:“小果,出来吃水果。” 门开了一条缝,周小果探出脑袋:“那个长手指的叔叔走了吗?” “走了。” “阿姨还在哭吗?” “阿姨也走了,不哭了。” 周小果跑出来,拖鞋啪嗒啪嗒踩过客厅,爬上餐椅。 她拿起一颗葡萄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 “粑粑,那个叔叔是不是生病了?” 周悬站在厨房门口,把碗放进水池。 “是。” “严重吗?” “如果他听话,按时检查,好好吃药……”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 周悬擦乾手,掏出来看了一眼。是萧明哲的消息。 “老师,方旭东院长通知:下周三晚上急诊科全员聚餐,庆祝行政评估顺利通过。” “地点定在医院对面的湘味馆,您必须到场。院长原话是:『周悬要是敢不来,我亲自去他家把他拖过来!』” 第117章 周悬不想去 周悬盯著萧明哲的消息看了五秒,锁屏,塞回裤兜。 “谁的消息?”沈初夏端著洗好的碗从厨房出来。 “方旭东请客,下周三急诊科聚餐。” “好事啊,考核过了应该庆祝。” “我不去。” 沈初夏把碗放进橱柜,转过身看他:“你又来了。” “一群人围著桌子喝酒,从八点喝到十一点。中间穿插三十轮敬酒,五次抢话筒唱歌,还有两起酒后吐真言。” “我在旁边坐著,既不敬酒也不唱歌,全程当木头桩子。最后还得打车送醉鬼回家。” “你是代理主任,你不去像什么话?” “钱德胜可以去。他最爱这种场合。” “周悬。” “嗯。” “你去。” 周悬没吱声。 沈初夏走过来,双手撑在餐桌上,压低声音:“方旭东亲口说要把你拖过去。你现在带教资质还在审批,许正国的材料刚交上去,这个节骨眼上你摆什么谱?” 周悬靠在椅背上,视线落在桌面残留的水渍上。 “去,坐一个小时,吃完就走。”沈初夏拍了拍他肩膀,“你连顾远舟的马凡综合徵都敢在饭桌上捅破,吃顿工作餐你怕什么?” “那不一样。那是救人,这是受罪。” “少废话。周三晚上我接小果,你直接从医院过去。” 周悬张了张嘴,看见沈初夏的表情,又闭上了。 …… 周三傍晚,六点四十。 湘味馆在清河二院正对面。过一条马路,拐进巷子三十米就到。 门面不大,招牌上“湘味”两个字的红漆已经剥落了一半。玻璃门上贴著“谢绝自带酒水”的告示,旁边用记號笔补了一行小字:“医院的除外。” 周悬推开门,一股辣椒和燻肉混合的油烟味扑面而来。 包间在二楼。楼梯很窄,木板踩上去咯吱响。他上到二楼,走廊尽头最大的包间门敞著,里面已经坐了大半桌人。 方旭东坐在主位,面前摆著三瓶白酒。他穿著深蓝色夹克,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衬衫领子。 看见周悬进来,他一拍桌子:“来了!我还以为你要放我鸽子!” “差点。”周悬在离门最近的角落找了把椅子,坐下。 “別坐那儿!过来,坐我旁边!”方旭东朝他招手。 “我坐这方便先走。” 方旭东指著他,转头对旁边的人说:“你们看看,你们看看这个人。考核因为他过的,结果庆功宴他想跑。” 桌上已经到了十几个人。急诊科护士长张敏坐在方旭东左手边,正拆著筷子套。 对面是两个夜班调过来的住院医,眼底的乌青比白大褂还扎眼。角落里坐著两个实习生,拘谨地端著茶杯,连花生米都不敢碰。 钱德胜还没到。 萧明哲坐在长桌中段,面前放著一杯白开水。他今天换了件灰色圆领衫,没穿白大褂的他,显得年轻了好几岁。 但他眼下的青黑,比那两个住院医还要深。这三天,他每晚读《生理学》到凌晨两点。 许嘉音坐在萧明哲斜对面。她穿著白色针织外套,头髮扎成低马尾,露出整张脸。 她面前摆著一碟凉菜,正用筷子把里面的花生米一颗颗挑到盘子边缘。 赵铁柱坐在周悬旁边,已经啃上了一根滷鸭脖。他嘴角沾著辣椒油,含糊地说:“师父,今天的剁椒鱼头绝了,老板用的是自己醃的剁椒。” “你都吃上了?菜还没齐。” “这是凉菜,先上的。”赵铁柱又撕下一块鸭肉,“师父您尝尝这个!” “赵铁柱,你能不能擦一下嘴。”许嘉音没抬头,声音从对面飘过来。 赵铁柱用手背抹了一把嘴:“许医生,你是不是花生米过敏?怎么全挑出来了?” “我不吃花生。” “那你吃什么?这桌子上一半都是辣的。” “我吃米饭。” “光吃米饭?那你来吃什么?” “赵铁柱。”周悬开口了。 赵铁柱立刻闭嘴。 周悬拿起公筷,从凉菜盘里夹了两片牛肉放到自己碟子里。牛肉切得薄,浸在红油里,顏色暗沉。 他夹起一片尝了尝,点了下头:“行,八角没放多。” “师父您还懂厨艺?”赵铁柱瞪大眼睛。 “我懂什么厨艺。我就知道八角放多了嘴会麻。” 热菜开始上桌。剁椒鱼头、小炒黄牛肉、乾锅花菜、酸豆角炒肉末。 最后一道是一大盆红油腰花,端上来时辣气冲天,最近的护士连打了三个喷嚏。 方旭东站起来,举杯示意:“今天这顿饭,庆祝咱们清河二院急诊科行政评估顺利通过!” “省里的许正国教授原话是——『清河二院急诊科的临床带教理念具有地方特色,值得关注』。” 他顿了一下,目光转向角落里的周悬。 “这话什么意思,在座各位心里清楚。周主任拿了一本地方志,把省一院的专家团按在地上教做人。” “我方旭东在清河二院干了十二年,第一次看见省里的人是带著笔记本走的!” 桌上响起一阵笑声和掌声。 周悬没抬头,正用筷子把鱼头上的剁椒拨到一边。 “周主任,说两句?”方旭东举著杯子朝他示意。 “我说两句。”周悬夹起一块鱼头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菜不错,大家吃。” 方旭东等了三秒,確认他真的只打算说这两句,摇著头坐下了。 酒过三巡。方旭东和张敏聊起科室人员编制,声音越来越大。 两个住院医开始拼酒,玻璃杯碰得叮噹响。实习生终於敢动筷子了,但只敢夹离自己最近的花菜。 周悬缩在角落里,面前的碟子已经堆了一小堆骨头。他吃得专注且高效,牛肉、腰花、鱼头肉,每样夹两筷子就换下一道。 萧明哲端著白开水走过来,在周悬旁边蹲下。 “老师,第一章的三个鑑別诊断场景我写完了。” “今天是聚餐。” “我知道,但我……” “你放我桌上没有?” “放了。” “那就行了。回去坐著吃饭。” 萧明哲没走。他压低声音:“老师,我有个问题。生理学第三章讲细胞膜离子通道,我在写鑑別场景时,发现高钾和低钾的心电图改变,逻辑链串不起来。” “萧明哲。” “在。” “你看看你面前这桌菜。” 萧明哲回头看了一眼。 “你面前有剁椒鱼头、小炒黄牛肉、乾锅花菜。你一口没吃。你的白开水喝了四杯,去了三趟厕所。” “全桌十六个人,只有你在聚餐时討论离子通道。” 萧明哲张了张嘴。 “回去吃饭。离子通道的问题明天查房时说。今天谁再跟我提一个医学名词,这顿饭钱他买单。” 萧明哲回到座位。许嘉音看了他一眼,筷子停在半空。 “他说什么了?” “让我吃饭。”萧明哲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花菜。 “你跑过去问离子通道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从坐下来就一直盯著杯子里的水看,嘴唇在动。你在默背。” 萧明哲嚼著花菜,没否认。 许嘉音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第三章我也看了。你的鑑別场景里有没有写brugada综合徵?” “写了。” “切入角度呢?从钠通道失活还是从復极异常?” “我从钠通道写的。” “太窄了。应该把復极异常一起纳入,因为临床上brugada的心电图j点抬高跟早復极很容易混淆。” “许嘉音。”赵铁柱从旁边探过头来,嘴角还掛著辣椒油。 “干嘛?” “师父说了,今天谁提医学名词谁买单。你俩刚才说了brugada、钠通道、復极异常、j点抬高。四个名词,这顿饭你俩aa。” 许嘉音顿了一下,看了赵铁柱三秒。 “赵铁柱,你刚才重复了我说的四个词。所以是我们仨aa。” 赵铁柱的鸭脖差点掉在桌上。周悬在角落里低头吃肉,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钱德胜终於到了。他推开包间门,西装革履,头髮梳得油光鋥亮,腋下夹著一瓶茅台。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路上堵车!方院长,来来来,我带了好酒!” 他扫了一圈包间,目光在周悬身上停了半秒,迅速移开,直奔方旭东旁边的空位坐下。 周悬继续吃鱼头。 七点四十分,包间的喧闹声已经升到了最高点。 方旭东和钱德胜喝得面红耳赤,正爭论明年急诊科要不要申请扩建抢救室。张敏在劝酒,两个住院医已经趴在桌上了。 周悬放下筷子,擦了擦嘴。他掏出手机,给沈初夏发了条消息:“吃完了,准备撤。” 沈初夏秒回:“这才一个小时。” “够了。” “再坐半小时,別让方院长面子上过不去。” 周悬把手机放回兜里,靠在椅背上。 包间门没关严,走廊对面隔了一堵薄墙就是隔壁包间。那边也很热闹,划拳声和笑骂声混在一起,听口音像是工地上的人。 忽然,隔壁的声响变了。 划拳声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巨响,那是椅子倒地的声音。 紧接著有人喊了一嗓子:“老张!老张你咋了!脸咋变色了?” 周悬端杯子的手,停在半空。他侧耳听了两秒。 隔壁传来更多的椅子倒地声。不是一把,是好几把。 有人开始剧烈咳嗽,咳到上气不接下气,夹杂著呕吐和喘息。 “救命啊!这边有人不行了!谁来帮帮忙!” 包间里所有人都安静了。方旭东举著酒杯的手僵在嘴边,钱德胜的筷子悬在半空。 萧明哲和许嘉音同时转头看向走廊方向。 周悬已经站了起来。他把椅子往后一推,三步走到包间门口,拉开门。 走廊对面的包间门大敞著。他一眼看进去,长桌周围,至少四个穿工装的男人瘫倒在地。 他们的面部和手指,呈现出一种异常的蓝紫色。 其中一个仰面朝天,胸口急促起伏,嘴唇已经发黑! 周悬回头扫了一眼包间里那十几张错愕的脸,目光最后落在萧明哲和许嘉音身上。 “都愣著干什么?过来!” 第118章 四个人,全是紫的 周悬衝出包间时,走廊里已经挤满了人。 隔壁包间的门框上掛著红辣椒,门槛处淌著半碗打翻的啤酒。他侧身挤过两个发愣的服务员,一脚踏了进去!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辣椒,也不是菸酒,而是一种咸腥的、带著化学刺激感的气味。这股味道混在剁椒和蒜蓉的油烟里,若有若无。 包间里一共八个人。四个倒在地上,两个趴在桌上乾呕,一个扶著墙喘粗气。还有一个蹲在角落里打电话,手抖得连手机都拿不住。 倒地的四个人穿著灰蓝色工装,袖口沾著水泥灰。他们的面部、手指和嘴唇,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蓝紫色。 这不是缺氧时的灰青,而是一种鲜明的、带著靛蓝调的紫紺! 周悬蹲下身,抓起离他最近那人的手。指甲盖是深紫色的,甲床按压后鬆手,顏色丝毫不褪。他翻开对方的眼瞼,结膜也呈现出同样的蓝紫色调。 瞳孔等大等圆,对光反射迟钝。呼吸浅快,胸廓起伏急促,每分钟目测超过了三十次。 “別打120了!”周悬回头,对角落里的人喊道。 那人愣住了。 “从这里到最近的医院,救护车来回至少二十分钟。”周悬站起身,目光扫向桌面。 桌上的菜很丰盛,红烧肉、酸菜鱼、蒜蓉粉丝扇贝,还有一大盆凉拌菜。凉拌菜的碗已经见底了,碗壁残留的汤汁顏色偏深,暗红髮褐。 旁边放著三个空啤酒瓶,一瓶白酒也开了大半。 萧明哲和许嘉音跟了过来。萧明哲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地上的四个人,脸色瞬间变了。许嘉音挤到周悬身后,蹲下去摸倒地者的脉搏。 “脉搏一百三,弱,细!”她快速报数。 “其他三个呢?” 许嘉音快速移动,逐一触诊:“二號一百二,三號一百四,四號……四號我摸不清楚,太弱了!” 赵铁柱最后赶到。他手里攥著根没啃完的鸭脖,在门口看了两秒,直接把鸭脖扔进垃圾桶。 “师父,这是什么情况?煤气?” “你看他们的脸。” 赵铁柱凑近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紫紺?集体紫紺!” “不是普通的紫紺。”周悬拿起一双乾净筷子,蘸了蘸凉拌菜的残汁,放在鼻下闻了闻。他的表情没有变化,放下筷子的动作却快了一拍。 “萧明哲。” “在!” “四人同时发病,全部紫紺,意识模糊。发病时间在十分钟以內,凉拌菜最先吃完。”周悬盯著他:“告诉我,你的第一判断。” 萧明哲盯著地上的四个人,脑子飞速运转。集体发病,共同饮食,紫紺。 “食物中毒!” “哪一类?” “细菌性不会这么快,是化学性的。”萧明哲的目光落在空碗上,瞳孔骤缩:“亚硝酸盐!” “依据。” “集体进食后短时发病,以紫紺为核心表现。普通缺氧给氧会改善,但亚硝酸盐导致的高铁血红蛋白血症,氧疗无效!” 萧明哲蹲下来,翻开一號患者的眼瞼:“结膜呈蓝褐色,这是高铁血红蛋白的特徵表现。” 周悬看了他一眼:“你確定?” “確定!”萧明哲的声音毫不犹豫。 “许嘉音,你的意见?” 许嘉音正按住四號患者的手腕,努力捕捉那根若有若无的搏动。她头也没抬:“同意萧明哲的判断。残汁顏色偏深,疑似添加了工业用盐。” 她抬起四號患者的手,指甲盖在灯光下近乎黑紫。 “这位的甲床紫紺最重,呼吸最快,脉搏最弱。如果是亚硝酸盐中毒,他摄入的剂量最大!” “老板呢?”周悬站起身,朝门口喊了一声。 服务员缩在走廊里,脸色惨白。周悬走过去,压低声音问道:“你们后厨的盐,是从哪里进的?” 服务员嘴唇哆嗦著:“老、老板进的货,我不知道。” “叫你们老板出来!” “老板不在!今天他儿子结婚,他去喝喜酒了!” “后厨谁管事?” “厨师老刘,在里面。” “让他把今天用的所有盐和调料,全部搬到桌上来。一样都不许少!”服务员跌跌撞撞地跑向后厨。 周悬转身回到包间。赵铁柱已经把两个乾呕的人搀到墙角,让他们侧身靠坐。扶墙喘气的那个坐到了椅子上。 他的脸色虽然差,但嘴唇只是微青,比地上那四个轻得多。 方旭东带著急诊科的人涌到了走廊里。看见地上躺著的四个工人,他的酒醒了一大半。 “周悬,要不要先送医院?” “来不及!”周悬的声音冷且快。 “四號患者脉搏微弱,呼吸频率超过四十。从这里到二院急诊,跑著去也要八分钟。救护车至少要十五分钟。” “高铁血红蛋白浓度超过百分之七十,心臟隨时会停!” 他回头扫了一眼自己那桌的残局。 “赵铁柱!” “在!” “去后厨找肥皂,固体的液体的都行。再烧三壶温开水,四十度左右,不要烫的。再拿八个大碗过来!” “收到!”赵铁柱转身就跑。 “萧明哲,许嘉音。” 两人同时抬头。 周悬蹲在四號患者面前,手指搭在颈动脉上。搏动还在,却弱得像一根即將断裂的丝线。 “听好。从现在开始,我说什么,你们就做什么。想不通的先记下来,事后再问。”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包间里所有人的脸。 “这四个人的命,就在这张饭桌上救!” 第119章 饭桌上的急救室 四號患者的嘴唇,已经从紫黑转向灰白。 周悬两根手指卡在颈动脉上,搏动一下比一下弱,间隔越来越长。他鬆开手,抬头扫了一眼包间。 八个工人,四个躺在地上,两个靠墙乾呕,一个坐著喘气,一个蹲在角落发抖。桌上的凉拌菜碗已经见底,残汁暗红髮褐,散发著一股咸腥的化学味。 赵铁柱从后厨跑了回来,怀里抱著三壶温水,腋下夹著一块黄色洗衣皂。身后跟著厨师老刘,端著一摞大碗,脸色比碗还白。 “师父,肥皂只找到这一块!液体皂没有,洗洁精行不行?” “不行!洗洁精表面活性剂浓度太高,灌下去胃黏膜直接完蛋。”周悬接过洗衣皂,用指甲掐了一下边角。质地偏硬,碱性足够。“刀!” 老刘从腰间摸出一把水果刀递了过来。周悬把肥皂横切成八等份,每份大拇指大小。他切得极快,刀锋贴著指尖走,八刀八块,大小均匀。 “萧明哲,催吐顺序你排!” 萧明哲已经蹲在地上,给四个人做了快速评估。他站起来,手指依次点过去:“四號最重,优先。三號次之。二號还有呕吐反射,排第三。一號最后!” “靠墙那两个呢?” “他们还在自主呕吐,先不处理。等这四个稳住了再说。” 周悬点头:“开始!” 他把肥皂丟进大碗,倒入温水,用筷子搅动。肥皂化得不快,他直接用手捏碎,揉搓出浑浊的泡沫。水变成了乳白色,表面漂著一层细碎的皂花。 “这东西灌下去能行?”方旭东站在门口,脸上的酒红已经退乾净了。 “碱性肥皂水能刺激胃壁黏膜,触发保护性呕吐反射。”周悬端起碗,走向四號患者。 “亚硝酸盐中毒,胃內残留物每多停一秒,高铁血红蛋白浓度就往上涨一个点。现在没有洗胃管,肥皂水是唯一的选择!” 他蹲下来,左手托住四號患者的后颈,將上半身抬起约四十五度。患者意识模糊,头往旁边歪,呼吸浅而急促。 “许嘉音,过来扶住他的头!固定住,別让他往后仰。” 许嘉音跪到患者身侧,双手卡住顳部,把头固定在微微前倾的位置。周悬用筷子撬开患者的牙关。舌头后缩,堵了半个咽腔。他用筷子压住舌根,另一只手端起碗。 肥皂水顺著碗沿缓缓灌入。第一口,大约五十毫升。患者的喉结动了一下,吞咽反射还在。 第二口,又是五十毫升。第三口灌到一半,患者的身体猛地抽搐。腹肌开始痉挛性收缩,胃里发出一阵翻涌的咕嚕声。 “来了!侧头!” 许嘉音立刻把患者的头偏向右侧。周悬同时將他的身体翻成侧臥位。患者张嘴,一股暗红色的液体喷射而出。呕吐物溅在地砖上,散发出浓烈的酸臭味。 第一波呕吐持续了四五秒。周悬盯著呕吐物的顏色,暗红偏褐,和凉拌菜的残汁高度一致。 “继续灌!” 第二碗肥皂水,这次灌得更快,三口倒完。患者再次剧烈呕吐,呕吐物的量比第一次更大,顏色开始变浅。 从暗红转向浅黄,掺杂著大量泡沫。胃內容物正在被快速排空。 “三號,萧明哲接手!” 萧明哲已经调好了第二碗肥皂水。他蹲到三號患者面前,动作復刻周悬的流程:抬上身,固定头位,筷子压舌根,灌水。 他的手有一瞬间的迟疑。筷子压舌根的深度不够,第一口水灌下去,患者只是乾呕。 “压深半寸!”周悬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没有抬头,正在给四號灌第三碗。 萧明哲调整了筷子的角度,往舌根深处推了大约一厘米。患者的身体弓了起来。呕吐物猛地涌出,量大,衝力强,溅了萧明哲半条胳膊。 萧明哲没躲。他一手扶住患者的肩膀,一手接过赵铁柱递来的第二碗肥皂水。 “赵铁柱,一號二號你来!” “收到!”赵铁柱挽起袖子,端著两碗肥皂水蹲到一號患者面前。他的手法比萧明哲粗糙得多,筷子插进去时,患者的牙齿磕在竹筷上,咔嗒一声。 但灌水的速度和角度,精准得出人意料。十年乡镇卫生院,赵铁柱见过太多农药中毒的农民。催吐对他来说,是刻进肌肉里的本能。 一號患者呕吐顺利。赵铁柱立刻转向二號。 包间里的空气,已经被呕吐物的酸臭味彻底占领。两个实习生捂著鼻子退到走廊里,脸色发绿。张敏拎著一捲纸巾,蹲在地上清理呕吐物,给患者擦脸。 方旭东站在门框处,看著自己急诊科的这几个人,跪在油腻的地砖上催吐抢救。他嘴张了几次,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周悬给四號患者灌完第四碗水。呕吐物已经变成了清亮的淡黄色,几乎看不到食物残渣。胃排空基本完成。他放下碗,重新搭上颈动脉。 搏动比五分钟前强了一丝。依然微弱,但间隔变得规律了。 呼吸频率从四十次降到了三十二次。嘴唇的顏色没有改善,依然是那种刺目的蓝紫。 周悬站起身,退后一步。他的裤膝上沾满了水渍,polo衫前襟湿了一大片。他低头看了一眼,没管。“催吐只能阻止进一步吸收。” 萧明哲刚给三號灌完最后一碗,抬头看他。 “已经进入血液的亚硝酸盐,催吐排不出来。高铁血红蛋白已经形成,血红蛋白丧失携氧能力,组织缺氧会持续加重。” 周悬扫了一眼四个患者的面色。催吐之后,紫紺没有任何减轻的跡象。 “必须用特效解毒药,把高铁血红蛋白还原回正常血红蛋白!” 许嘉音站起来,膝盖上全是水渍:“亚甲蓝。” “对!亚甲蓝,也叫美蓝。它是唯一的特效药。” 周悬看了一眼手錶。从发病到现在,十四分钟。从他进入包间到催吐完成,九分钟。 “问题是,”他转头看向赵铁柱,“这里是饭馆,不是医院。我们没有亚甲蓝,没有输液器,没有静脉通路。” 赵铁柱愣了一秒,眼珠转了转:“师父,马路对面就是清河二院!我跑回去拿?” “来回八分钟。药房取药要开医嘱,走系统至少五分钟。加上配液,十五分钟起步。” 周悬蹲下来,手指再次搭上四號患者的颈动脉。搏动在他指腹下跳了两下,停顿了將近一秒,才跳出第三下。 “四號撑不了十五分钟!”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只有四个患者粗重的喘息声,和墙角两个工人压抑的乾呕声。 萧明哲攥著沾满呕吐物的筷子,大脑飞速运转。许嘉音蹲在四號患者旁边,手指紧紧按在橈动脉上,感受著那根脆弱的搏动。 赵铁柱站在原地,拳头捏紧又鬆开。周悬站起身,目光越过包间,穿过走廊,落在楼梯口的方向。 “赵铁柱!” “在!” “这条巷子往东走五十米,十字路口拐角,有一家百姓大药房,二十四小时营业。” 赵铁柱瞪大了眼睛。周悬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三张百元钞票,拍在桌上。 “去买两样东西。第一,亚甲蓝注射液,一盒两支。药房可能標註的商品名叫『美蓝』。” “第二,维生素c注射液,大剂量的,买六支。” 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跑著去。你有三分钟!” 第120章 三分钟生死时速 赵铁柱抓起钞票衝出包间的那一秒,四號患者的呼吸停了! 不是渐弱,也不是变浅。他的胸廓突然不动了,像一台被拔掉电源的机器。 许嘉音按在橈动脉上的手指猛地收紧:“四號呼吸停止!” “心跳还有没有?” 许嘉音的指腹死死贴著腕部皮肤。两秒后,她感觉到一下微弱的搏动,间隔將近两秒才来第二下。 “有!但心率低於三十!” 周悬已经跪到了四號患者身侧。他左手掌根压上胸骨中下三分之一,右手叠上去,肘关节锁死。 “不做按压!” 萧明哲刚要衝过来,被这句话钉在了原地。 “心跳还在,按压会打乱残余节律。” 周悬抬起四號患者的下頜,左手捏住鼻翼,俯身贴近口鼻。他猛吸一口气,嘴覆上去,往里送了一口。 胸廓升起来了。 他偏头换气,再送第二口。胸廓再次升起,这次幅度比第一次大。 第三口送完,四號患者的腹部突然抽动了一下。紧接著,胸廓自主起伏了一次。 呼吸回来了。虽然浅得几乎看不见,但確实回来了! 周悬直起身,用袖口擦了一下嘴角。 “许嘉音,持续监测四號的颈动脉搏动和呼吸。只要再停,立刻叫我!” “明白。” 许嘉音的手指从橈动脉移到颈动脉,两根指头卡在胸锁乳突肌前缘。搏动在她指腹下跳著,一下,两下,三下。间隔虽然不均匀,但没有再断。 周悬站起来,走到桌边。他端起桌上的凉拌菜碗,对著灯光看了三秒。 碗底残留的汁液里,有细微的白色颗粒沉淀。 厨师老刘站在角落,双手绞著围裙。 “这盘凉拌菜,用的什么盐?” “就、就普通的盐……” “拿过来。” 老刘哆嗦著从后厨搬出一个塑料桶。桶身没有標籤,盖子上沾著油污,里面装著大半桶白色粉末。 周悬拧开盖子,捏了一小撮放在手心。颗粒比食盐粗,形状不规则,表面有微黄的杂色。 他把手心凑近鼻子闻了一下,隨即把手上的粉末弹乾净。 “工业盐。亚硝酸钠含量至少在百分之九十以上!” 老刘的腿软了,一屁股坐在地上。 “不是我!是老板让我用的!他说这个便宜,跟食盐一样……” “谁让你用的,去跟警察说。” 周悬打断他,转头看向方旭东:“方院长,报警,食物中毒。同时通知二院急诊做好接收准备。四个重症,两个轻症,亚硝酸盐中毒!” 方旭东已经掏出手机开始拨號。 楼梯口传来沉重的脚步声,赵铁柱的声音从一楼就开始往上喊了:“买到了!买到了!” 他三步並作两步衝上二楼,跨进包间时整个人都在喘。汗水顺著鬢角淌下来,工装领口湿透了一片。 他手里攥著一个白色塑胶袋,袋口没系,里面的药盒露出半截。 周悬接过袋子,倒在桌上。 桌上是两盒药。第一盒是亚甲蓝注射液,规格2ml:20mg,共两支。第二盒是维生素c注射液,规格5ml:0.5g,共六支。 “老板娘差点不卖给我。”赵铁柱弯著腰喘气。 “她说亚甲蓝是处方药,我没有处方。我跟她说隔壁饭馆有人中毒快死了,她还是不卖。最后我把二院的工牌拍在柜檯上,她才从里面翻出来。” “两分四十秒。”周悬看了一眼手錶,“合格。” 他撕开亚甲蓝的包装盒,取出一支安瓿。深蓝色的液体在灯光下透亮,像一小管浓缩的靛蓝墨水。 “萧明哲。” “在。” “亚甲蓝的解毒机制,说!” 萧明哲的回答几乎是脱口而出:“亚甲蓝在体內被还原为亚甲蓝白,再將高铁血红蛋白还原为正常血红蛋白,恢復携氧功能。” “剂量?” “1%溶液,每公斤体重1到2毫克,静脉注射。” “现在没有静脉通路,没有输液器,没有注射器。”周悬把安瓿举到灯下,“怎么给?” 萧明哲愣住了。药房卖的是成品安瓿,不配注射器。赵铁柱没买,周悬也没让他买。 “口服。” 许嘉音的声音从地上传来。她没有抬头,手指始终按在四號患者的颈动脉上。 “亚甲蓝可以口服给药,生物利用度约百分之七十二。”她说,“剂量需要上调。配合大剂量维生素c口服,维c作为还原剂,可以辅助还原。” 周悬看了她一眼:“维c的协同机制?” “维生素c直接提供电子,非酶途径还原。配合亚甲蓝的酶促途径,双通道同时工作,还原速度可以翻倍。” “口服起效时间?” “比静脉慢,但口服药物在三十到四十五分钟內能达到峰值。在救护车到来前,可以爭取到一个关键的缓衝窗口。” 周悬没说对,也没说错。他转身从桌上拿起一个乾净的茶杯。 他掰开亚甲蓝安瓿,深蓝色的液体倒入杯中。两支全倒,共四十毫克。 接著,他掰开六支维生素c注射液,三克药液全部倒入杯子。 蓝色和透明的液体混合在一起,顏色变成了一种介於靛蓝和鈷蓝之间的色调。 他用筷子搅了两圈,端起杯子走向四號患者。 “四號先喝。他摄入量最大,浓度最高。” 许嘉音已经把四號患者的上身抬了起来。患者的意识仍然模糊,嘴唇发紫发黑,但眼球在眼瞼下缓慢转动。 周悬蹲下来,左手托住下頜,筷子轻轻撬开牙关。蓝色的液体顺著嘴角缓缓灌入。 第一口。患者的喉结动了一下,吞了。 第二口。吞咽反射明显比刚才强了。催吐清空胃內容物后,空腹状態下药物吸收会更快。 整杯灌完。四號患者的嘴唇和舌头都染上了蓝色,像是喝了一杯劣质墨水。 “剩下三个,怎么分配?”周悬把空杯子放在桌上,转头看萧明哲。 萧明哲的视线扫过剩余的药物。桌上空了。两支亚甲蓝、六支维c,全部用在四號身上。 “药不够。”他说。 “赵铁柱买回来的是药房最后的存货。亚甲蓝是冷门药,社区药房通常只备一到两盒。” 周悬站起来:“所以我让他只买两盒。因为我知道不够。” “那其他三个人……” “其他三个人,催吐已经完成,胃內残留物基本排空。他们的摄入量比四號少,还没到致命线。” 周悬走到窗边,推开包间的窗户。湿热的夜风灌进来,冲淡了一点呕吐物的酸臭。 “救护车还有几分钟?” 方旭东从走廊探进头:“调度说六分钟!” “六分钟。”周悬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四个人。 四號嘴唇上的蓝色药液还没干。他的胸廓在起伏,比三分钟前稳了一些。 周悬重新蹲下来,手指搭上颈动脉。 跳动。一下,两下,三下。间隔均匀了,力度比之前强了半分。 他抬起四號的手。指甲盖的顏色没有明显变化,依然是深紫。 口服药物的起效需要时间,还原是一个渐进过程。但他搭在颈动脉上的手指告诉他,心臟正在扛住! “许嘉音。” “在。” “你刚才说的口服生物利用度百分之七十二,出处是哪里?” 许嘉音顿了一下:“walter-sack 2009年的药代动力学研究。” “读过原文?” “读过。” “读过就好。” 周悬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polo衫,前襟湿了一大片,沾著肥皂水、呕吐物残渍和蓝色药液。 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穿过巷口的回声变得尖锐。 萧明哲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老师,四號能撑到医院吗?” 周悬没回答这个问题。他侧耳听了两秒,鸣笛声越来越近。 “萧明哲,你刚才说药不够的时候,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什么?” 萧明哲沉默了一瞬:“我在想,应该按体重和中毒程度计算每个人的最低有效剂量,然后平均分配。” “如果平均分配,四个人每人只能拿到十毫克亚甲蓝。十毫克够不够?” “……不够。对四號来说远远不够。” “所以?” 萧明哲闭了一下眼睛:“所以您把全部药量压在四號身上,是因为其他三个人还有时间等救护车,但四號没有。” “资源永远不够。急诊的第一课,不是怎么治病。” 周悬走向包间门口,救护车的蓝红灯光已经透过窗户打在墙壁上,一闪一闪。 “是怎么决定谁先活!” 楼梯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担架撞击墙壁的金属声响彻整个走廊。 周悬站在门框处,回头扫了一眼包间里跪在地上的三个徒弟。 萧明哲的衬衫袖子卷到肘部,沾满呕吐物。许嘉音的白色针织外套膝盖处洇开两团深色水渍。赵铁柱的额头上还掛著跑出去时撞到门框磕出的一道红印。 急救员衝进走廊,第一副担架已经展开。 “亚硝酸盐中毒,四人重症,两人轻症!” 周悬的声音压过所有噪音:“四號患者已口服亚甲蓝四十毫克、维生素c三克。到院后立即开静脉通路追加亚甲蓝静推,剂量按每公斤体重两毫克计算!” 他话说到一半,四號患者的手动了。 那只蓝紫色指甲的手,在地砖上缓缓握了一下,又鬆开。 第121章 这顿饭没白吃 担架推进包间时,四號患者的手又握了一次! 这次握得比上一次紧。指甲盖仍然泛著深紫,指尖的顏色却从灰白回到了暗粉。血红蛋白正在一个分子一个分子地,夺回氧气。 急救员蹲下来要搬人,许嘉音拦住了。 “等一下!搬运时保持头高脚低三十度,避免体位性低血压加重脑灌注不足。” “他的循环容量,目前处於临界状態。” 急救员愣了一下,看向周悬。周悬靠在门框上,下巴朝许嘉音的方向点了一下。 急救员照做了。 四號患者被抬上担架,萧明哲站在旁边,同步向急救员口述病情摘要。他的语速极快,条理清晰。 “男性,目测四十五岁左右,体重约七十五公斤。” “进食含亚硝酸钠凉拌菜后,约十分钟出现紫紺、意识模糊。催吐四次,清空胃內容物。” “期间出现一次呼吸暂停,口对口通气三次后,恢復自主呼吸。” “已口服亚甲蓝四十毫克、维生素c三克。口服时间,距现在约八分钟。” 急救员边听边记,写到“口服亚甲蓝”时,笔尖顿了一下。 “口服?” “现场无静脉通路和注射器材,口服是唯一给药途径。” 萧明哲的声音没有起伏,“到院后请立即建立静脉通路,追加亚甲蓝。剂量每公斤体重两毫克,溶於百分之五葡萄糖二十毫升,缓慢静推。” 急救员把记录本翻了一页,继续写。 三號和二號患者依次被抬上担架。赵铁柱跟在旁边,一个一个交代催吐次数、呕吐物顏色变化,以及最后一次呕吐的时间。 他说话带著浓重的乡音,急救员听了两遍,才听懂那句“呕吐物由暗红转浅黄”。 “你再说一遍?” “就是吐出来的东西,一开始顏色深,跟那个凉拌菜汁子差不多。后来灌了三碗肥皂水,越吐越淡,最后跟洗碗水似的!” 一號患者的情况最轻。他被赵铁柱催吐两轮后,已经能自己扶著墙站起来。脸色仍然青紫,但意识完全清醒。 靠墙乾呕的两个工人也被搀上了担架。他们的症状较轻,自主呕吐排出了大部分胃內容物。 最后上担架的是那个蹲在角落打电话的工人。他的脸色微微发青,精神状態尚可,但双手一直在抖。 六副担架,鱼贯而出。楼梯太窄,担架侧著才能通过。 赵铁柱站在拐角处,用背顶住墙壁,给担架腾出空间。他伸手扶稳每一副经过的担架尾端。 萧明哲跟著最后一副担架下了楼,在救护车门口,把记录本递给急救员。 “联繫二院急诊,预备六套静脉通路,亚甲蓝至少准备十支!” “四號患者到院后优先处理,他的高铁血红蛋白浓度,估计超过了百分之五十。” 急救员接过本子,看了他一眼:“你是哪个科的?” “清河二院,急诊科。” 急救员点了下头,关上了车门。 …… 蓝红灯光旋转著,消失在巷口。鸣笛声被两排居民楼的墙壁反射,拖出长长的回音,渐渐被夜色吞没。 包间里,一片狼藉。 地砖上满是呕吐物、肥皂水和蓝色药液。四把倒地的椅子,横七竖八地躺著。 桌上的菜早已凉透。那盆凉拌菜的空碗,被周悬用一张餐巾纸盖住了。 厨师老刘坐在后厨门口,双手抱著脑袋,一句话不说。那桶工业盐摆在他脚边,盖子还开著。 方旭东掛掉电话,走过来:“警察十分钟到。二院急诊已经做好了接收准备,亚甲蓝库存足够。” 周悬点了下头。他站在包间中央,环顾了一圈。 张敏蹲在地上,清理著最后一摊呕吐物。两个实习生从走廊里探进头来,开始帮忙扶起椅子。 钱德胜站在长桌尽头,西装袖口沾了两滴蓝色药液。那瓶茅台还立在桌上,纹丝未动。 他从始至终,没有离开过自己的座位。周悬收回了视线。 萧明哲从楼下回来了。他的灰色圆领衫沾满了呕吐物,领口被汗浸透,贴在锁骨上。 许嘉音跪在地上太久,站起来时膝盖发软,扶著桌沿缓了两秒才站稳。白色外套的膝盖处,洇开的深色水渍还没干透。 赵铁柱最后上楼,顺手把撞歪的消防栓箱门推回去,咔嗒一声扣好。 三个人站在包间门口,谁也没说话。 周悬走到桌边,拉开椅子坐下。他拿起公筷,在残存的菜里翻了翻。 小炒黄牛肉还剩几片,已经冷硬了。他夹起一片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站著干什么?凉了也能吃。” 萧明哲看了看袖子上的污渍,犹豫了一秒。 “坐下来。”周悬又夹了一片牛肉,“你们三个今天的表现,我不会说第二遍!” 他咽下牛肉,喝了口凉茶。 “萧明哲判断准確,现场分诊排序合理。许嘉音的口服给药方案,救了四號的命。” “赵铁柱,两分四十秒。跑出去买药,还顺便把消防栓的门关好了。” 赵铁柱摸了一下额头上的红印,咧嘴笑了一下。 “但是!” 三个人同时绷直了背。 “萧明哲,你催吐时筷子压舌根深度不够,浪费了十五秒!” “急救现场,十五秒够一个人从室颤走到停搏。” 萧明哲张了张嘴,把辩解咽了回去。 “许嘉音,你报脉搏时用的橈动脉。休克早期,应该直接上颈动脉。” “你后来纠正了,但前面浪费的三秒,是经验不够。” 许嘉音没说话,坐下来拿起筷子。 “赵铁柱。” “在!” “你一號催完转二號时,没有把一號翻成稳定侧臥位。如果他再次呕吐,会误吸!” 赵铁柱的笑容收了回去。周悬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 “不过……” 他停顿了两秒。包间里,只剩下张敏拖把拧水的声音。 “一个常春藤博士,一个省医院住院医,一个乡镇赤脚大夫。” “三个月前,你们连一套基础生命支持流程都能吵得面红耳赤。” 他看著桌面上那只空了的蓝色茶杯:“今天这顿饭,没白吃!” 方旭东站在门口,扭头看了周悬一眼,没出声。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周悬掏出来,屏幕上是沈初夏的消息:“到家了没?小果等你讲故事。” 他正要回復,第二条消息跳了出来。那是一个陌生號码,归属地显示省城。 消息只有一行字:“周主任,省医教学督导委员会定於本周五组织全院联合大查房,由陈学峰教授带队。请贵科全体医师务必参加。” 周悬盯著屏幕上“陈学峰”三个字,拇指悬在键盘上方,没有落下。 萧明哲凑过来看了一眼,笑意瞬间消失。 “老师,陈学峰?上次行政评估,被您用地方志懟回去的那位?” 周悬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兜里。他站起身,拿起外套:“收拾一下回去睡觉。明天查房,所有人七点到科室!” 他走到门口,顿了一步。 “萧明哲,你那个brugada综合徵的鑑別场景,重写!这次把復极异常纳进去。” “许嘉音,walter-sack那篇2009年的原文,列印三份,明天放我桌上。” “赵铁柱!” “在!” “回去背高钾血症的心电图表现。明天我隨机提问,答不上来,这顿饭你买单!” 他推开包间的门,走进走廊。脚步声踩在木板楼梯上,咯吱咯吱地往下。 萧明哲和许嘉音对视了一眼。 许嘉音低声说道:“陈学峰上次输了一阵,这次搞全院联合大查房,摆明了是冲我们来的!” 萧明哲把沾著呕吐物的袖口又卷高了一截,露出手腕上那块已经停了的表。 “那就让他来!” 第122章 陈学峰又来了 周悬推开家门时,客厅的灯还亮著。 沈初夏靠在沙发扶手上,手里攥著手机。屏幕停在他四十分钟前发的那条信息上:“吃完了,准备撤。” “你身上什么味道?”沈初夏皱眉问道。 周悬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polo衫。肥皂水、呕吐物残渍、蓝色药液,三种顏色叠在一起。胸口那块布料已经干透,变得硬邦邦的。 “隔壁桌亚硝酸盐中毒。八个工人,四个重症。” 沈初夏的手机掉在沙发垫上,急切地问:“人呢?” “送走了,二院接的。四號最重,口服亚甲蓝先撑著,到院再追加静推,问题不大。” 他脱掉鞋,径直走向浴室。经过小果的房间时,门开著一条缝,里面的小夜灯亮著橘色的光。 “小果睡了?” “等你等到九点半,撑不住了。”沈初夏跟在后面,“她说爸爸答应讲大灰狼的故事,第三集还没讲完。” “明天补。” “你每次都说明天补!” 周悬把polo衫扒下来团成一团,丟进洗衣机。沈初夏拦住他,把衣服捞出来闻了一下,直接扔进了垃圾桶。 “这件別要了。” 热水衝下来的时候,周悬靠著瓷砖墙壁站了十秒。水汽蒸腾,浴室的镜子慢慢模糊。 他的脑子里还在转那行字:省医教学督导委员会,全院联合大查房,陈学峰带队。 上次行政评估,陈学峰被一本《清河县誌》堵得说不出话。许正国带著笔记本走的那天,陈学峰的脸色比四號患者的嘴唇还难看。 这才过了多久?三周! 三周就组了全院联合大查房。规格从科室评估直接升到全院级別。这不是查房,这是点名堂考! 周悬关掉水龙头,擦乾头髮出来。沈初夏坐在床边,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 “我查了一下,全院联合大查房是省医教学督导委员会最高规格的临床考核形式。通常只用於教学医院年度评审,或者……” “或者针对某个科室的定向打击。”周悬接过她递来的t恤套上。 “陈学峰上次输了面子,这次要连本带利找回来!” 联合大查房的权限比行政评估大得多。他可以现场指定任何一个住院医回答问题,可以调取任何一份病歷进行点评。 甚至,他可以当场对科室带教能力做出书面评价。这份评价会直接进入周悬的带教资质审批档案。 沈初夏把手机放下,担忧地看著他。 周悬坐到床沿,拿起床头柜上的闹钟拧了两下。指针指向十点四十。 “他要来就来。” “周悬,你认真点!” “我很认真。”他把闹钟调到五点五十,放回原位,“陈学峰是心內科出身,省医的学术標杆之一。他要在联合大查房上发难,一定会选他最擅长的领域。” “心內科的疑难病例?” “大概率。而且他不会亲自下场问,他会让专家团的人轮流提问,一层一层往上加码。” 先用常规问题摸底,再用前沿文献压制,最后拋出未定论的学术爭议。他要让学生左右为难、无从回答。 “答对了,他说你照本宣科。答错了,他说你带教不力。不答,他说你的学生连基本功都不过关!” 沈初夏沉默了几秒:“那你怎么办?” “睡觉。”周悬躺下来,拉过被子盖到胸口,“明天还要查房。” 黑暗中,周悬睁著眼睛。天花板上,空调指示灯一闪一闪,泛著绿光。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陈学峰不是问题。问题是萧明哲和许嘉音能不能扛住前三轮。 如果扛不住,他就得亲自下场。但那样一来,联合大查房就变成了“主任个人秀”。陈学峰反而能藉此证明:你周悬一个人行,但你教出来的学生不行! 带教资质审批,卡的就是这个。他必须让三个徒弟自己撑过去。至少,撑过前三轮! …… 周四早上七点整,急诊科办公室。 萧明哲、许嘉音、赵铁柱三个人已经坐在位子上。 萧明哲面前摊著《实用內科学》和《心电图学》。许嘉音的桌上放著三份列印好的论文。赵铁柱面前则是一张写满笔记的a4纸。 周悬推门进来,扫了一眼三个人桌上的东西。 “赵铁柱,高钾血症心电图,说!” 赵铁柱猛地站起来,拿起那张纸又放下:“师父,我背了!轻度高钾,t波高尖对称。中度高钾,pr间期延长,p波降低甚至消失,qrs波群增宽!” “重度呢?” “重度高钾,qrs进一步增宽,呈正弦波,最后室颤或停搏!” “不看纸能背下来?” “能!我昨晚背到一点半,早上起来又背了两遍!” “行。”周悬坐到自己的椅子上,从抽屉里摸出一支笔,“明天周五,全院联合大查房。省医教学督导委员会的人会来,陈学峰带队。” 三个人都没说话。这个消息昨晚已经传开了。 “联合大查房跟上次的行政评估不一样。上次是走流程,看材料。这次是实战!” 周悬把笔在桌面上转了一圈。 “他们会带真实病例。不是纸面上的模擬题,是从省医或者合作医院调来的、正在住院的疑难病例。” 病歷资料现场发放,只给十五分钟阅读。然后,当著全院所有科室主任的面,进行病例討论。 “討论的意思是,他们问,你们答。答不上来,就站在那里被所有人看著!” 萧明哲合上了《心电图学》,沉声问:“老师,他们会选什么方向的病例?” “陈学峰是心內科,大概率从心血管入手。但联合大查房不限於单一专科,他完全可以选一个多系统交叉的复杂病例。” 许嘉音抬起头:“跨专科的综合病例,现场十五分钟根本不够梳理完整的鑑別诊断链。” “所以他才选这种形式。”周悬靠在椅背上,“时间压力会放大你们所有的知识盲区。” 赵铁柱举手:“师父,那我们怎么准备?” “今天白天正常上班,晚上七点到办公室集合。我给你们做一次模擬。” “模擬什么?” “模擬被人问到哑口无言是什么感觉。” 三个人的表情同时僵了一秒。 周悬站起来,拿起白大褂往身上一甩:“查房去!该干什么干什么,別把脑子全塞在明天的事上。”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还有一件事。” 三个人同时抬头。 “明天不管发生什么,不管他们问什么问题,有一条底线——” 他回过头,目光依次扫过三人。 “不知道就说不知道。猜的答案比不知道更危险!” “在联合大查房上胡说八道,丟的不是你们的脸。是所有在急诊科等著被救的病人的命!”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办公室里安静了五秒。 赵铁柱低头看了看那张a4纸,把它对摺了一下,塞进白大褂胸前口袋里。 萧明哲重新翻开《心电图学》,从第一页开始看起。 许嘉音拿起那三份论文,在空白处开始写批註。她的笔尖落在纸面上,写了一行字,划掉,重新写。 走廊里传来周悬跟护士站交接班的声音,语调跟平时一模一样。 许嘉音的笔停了。她侧头看向窗外,清河二院的门诊楼在晨光里灰扑扑的。 她把笔放下,拉开抽屉,从最底层翻出一本蓝色封皮的笔记本。 扉页上写著三个字——“查房录”。 她翻到最后一页,在日期栏写下明天的日期。备註栏空著。 她犹豫了两秒,写下一行字:“陈学峰,心內科。方向未知。” 笔尖在句號后面顿了一下,墨水洇开一个小点。她合上笔记本,站起来,把白大褂扣子繫到最上面一颗。 走廊那头,周悬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半度:“三床的血气结果出了没有?出了就拿过来,別让我走过去拿!” 许嘉音抱著笔记本走出办公室,迎面撞上萧明哲。 萧明哲手里攥著书,翻到了brugada综合徵那一章。书页边角被他折了三道印子。 “许嘉音,復极异常的切入角度,你昨天说的那个思路……” “晚上七点模擬训练再討论。”许嘉音绕过他往护士站走去。 萧明哲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书上那页密密麻麻的心电图波形。 j点抬高,st段弓背,t波倒置。这些线条他画过上百遍。 但此刻盯著它们,脑子里跳出来的不是波形参数,而是周悬昨晚在饭桌上说的那句话。 “资源永远不够。急诊的第一课,不是怎么治病。是怎么决定谁先活!” 他合上书,大步朝急诊抢救室走去。 走廊尽头,方旭东的办公室门紧闭著。门缝下面透出灯光,电话铃声响了又停,停了又响。 第123章 七份病歷十五分钟 周五早上七点四十五,急诊科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方旭东站在门口,西装扣子繫到最上面一颗,领带打得比平时紧了半寸。他身后跟著两个行政科的人,各抱著一摞文件夹。 “他们到了。”方旭东声音压得很低,“七个人,陈学峰带队。会议室已经布置好了,全院科室主任十分钟后到场。” 周悬站起身,拧紧保温杯盖子,將其夹在腋下。“走。” 萧明哲、许嘉音、赵铁柱三人同时起身。萧明哲的白大褂口袋里塞著两支笔,许嘉音把蓝色“查房录”夹在病歷板下。赵铁柱又摸了一遍胸前口袋里的a4纸,確认还在。 四个人沿著走廊走向会议室。经过护士站时,张敏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出声。 会议室在行政楼三层。推开门的瞬间,萧明哲的脚步顿了半拍。 屋里坐了三十多个人! 左侧是清河二院的各科室主任,骨科、消化科、呼吸科,整整齐齐坐了两排。右侧靠窗的位置,则坐著七个陌生面孔。 正中间那个人,萧明哲认识。陈学峰,六十二岁,省医心內科主任医师,省医教学督导委员会副主任委员。 上次行政评估时,他穿著深蓝色夹克。今天他换了白大褂,胸口別著省医徽章,金属边在日光灯下闪著冷光。 他身边坐著一个四十岁出头的短髮女性,戴著无框眼镜,面前摊著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的影像报告中,ct截面图缩成了指甲盖大小。 另外五个人,白大褂上的胸牌標註著不同科室:呼吸与危重症、肾內科、內分泌、感染科、心臟超声。全是省医的专家。 方旭东走到讲台旁,清了清嗓子:“各科室主任到齐了。省医教学督导委员会联合大查房,现在开始!” 陈学峰没有马上说话。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沓装订好的材料,递给旁边的行政人员。“分发病歷。每人一份,急诊科的三位住院医师各一份。” 萧明哲接过材料,翻开第一页。 病歷首页显示,患者是位71岁的退休教师。主诉为反覆胸闷气促三年,加重伴双下肢水肿两周。 萧明哲往下扫了一眼,既往史长得离谱! 高血压病史22年,最高血压190/110mmhg。2型糖尿病14年,糖化血红蛋白8.7%。慢性肾臟病3b期,egfr 32ml/min。还有陈旧性脑梗死,遗留右手精细动作障碍。 他继续翻看辅助检查。左室射血分数仅32%,左房內径48mm,二尖瓣中度反流。bnp高达3840pg/ml,血钾5.3mmol/l,白蛋白只有28g/l。 萧明哲用了四分钟读完整份病歷。这不是一个简单的心衰,每一个合併症都在限制治疗选择。 利尿要顾肾功能,扩血管要顾血压,强心要顾心律,纠酸要顾电解质。任何一步走错,都是连锁崩塌! 他抬头看向同伴。许嘉音的视线钉在报告上,右手飞速记录。赵铁柱的眉头拧成一团,正默背著高钾血症的处理流程。 陈学峰等了整整十五分钟。会议室里只有翻纸的声音和空调出风口的低鸣。 “时间到。”陈学峰的声音不高,却在会议室里激起清晰的回声。他看向急诊科的三个人,目光最终落在许嘉音身上。 “许医师,根据这份病歷,请给出你的初步诊断框架。”陈学峰语气平稳,“主诊断、合併症、併发症,按优先级排列。限时两分钟。” 许嘉音站了起来。她的“查房录”合著放在桌上,没有翻开。 “主诊断:慢性心力衰竭急性失代偿,心功能nyha iv级,射血分数降低型。” “合併症按优先级排列:第一,慢性肾臟病3b期,直接限制利尿剂使用。第二,2型糖尿病,血糖控制差。第三,高血压性心臟病。第四,陈旧性脑梗死。” “併发症包括代谢性酸中毒、双侧胸腔积液、肺动脉高压以及低蛋白血症。”她停顿一秒,“还有肌钙蛋白i轻度升高,需鑑別心肌损伤还是肾臟清除率下降导致的蓄积。” 两分钟整,分秒不差。 陈学峰表情未变,转头看向身边的短髮女性。短髮女性推了推眼镜,走到投影幕布前,按下遥控器。 屏幕上跳出一张二尖瓣彩色都卜勒截图。“你看这个反流束,反流面积占左房面积的百分之三十八。报告写的是中度反流。” 她转过身,直视许嘉音:“但如果我告诉你,患者左房压力显著升高,左室收缩功能严重下降。在这种血流动力学背景下,你还认为这个反流是『中度』吗?” 许嘉音的眉心猛地一跳。这是一个陷阱! 低射血分数意味著驱动跨瓣压差降低,反流面积会被低估。实际严重程度,可能远超报告描述。 她刚要开口,陈学峰却插了进来:“这个问题先放著。我想问萧明哲医师。” 萧明哲站起身。 “患者血气显示代谢性酸中毒,乳酸3.1。”陈学峰语速不快不慢,“在心衰急性失代偿背景下,你如何判断酸中毒的来源?请引用文献支持你的判断。” 这个问题跨了心血管、肾臟、代谢三个系统。萧明哲抿了抿嘴唇,脑中飞速检索。 “乳酸3.1属於轻度升高。心输出量下降导致组织灌注不足,这是a型乳酸酸中毒的经典机制。” “但患者合併ckd 3b期,肾臟排泄能力下降,可能叠加了肾源性代谢性酸中毒。需要计算阴离子间隙……” “阴离子间隙多少?”陈学峰冷声打断。 萧明哲飞速计算:钠138减去氯102再减去碳酸氢根16.2。“ag等於19.8。校正白蛋白后,ag约22.8。这是高阴离子间隙代谢性酸中毒!” 陈学峰没说对错,转头看向肾內科专家。那人將一份文献推到桌子中央。 “萧医师,2023年《柳叶刀》发表过一篇关於心肾综合徵酸碱失衡的综述。是mullens团队写的,討论的是纠酸治疗的爭议。你读过吗?” 萧明哲喉结动了一下:“这篇我没有读过。” 专家点点头,又换了个问题:“那advor试验呢?关於乙醯唑胺联合袢利尿剂的效果。这个试验的结论是什么?对这位患者適不適用?” 萧明哲的手指按在桌面上,指尖发白。advor他读过,但乙醯唑胺会加重酸中毒,且患者egfr只有32。 “advor试验纳入的人群,egfr中位数是……” “我记得是54。”萧明哲迅速接过话头,“这位患者只有32,低於入组標准。所以,直接套用结论是不合理的!” “很好。那你告诉我,在这种情况下,利尿策略怎么定?” 感染科和內分泌科的专家也纷纷翻开文献。萧明哲的额头开始冒汗,他下意识看向许嘉音。 许嘉音的笔停了。她死死盯著短髮女人的笔记本屏幕,那里又调出了一篇pdf。 標题栏字体很小,但她看清了期刊名:《european heart journal》,2024年1月在线发表。 她没有读过这一篇! 陈学峰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他的目光从萧明哲移到许嘉音,最后落在赵铁柱身上。 “继续。”他说。 第124章 答不上来就站著 萧明哲的喉结动了两下,没发出声音。 利尿策略,这四个字,在正常心衰患者身上,他能写出三套方案。 但这个病人不是正常心衰。egfr32,血钾5.3,白蛋白28。每一个数字,都是一扇关上的门! “袢利尿剂静脉持续泵入,起始剂量按口服日剂量的两倍折算。” 萧明哲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 “同时监测每小时尿量和血钾变化。若四小时內尿量低於每小时0.5ml/kg,剂量翻倍。” 肾內科专家推了推眼镜:“翻倍之后呢?” “如果仍然无效,考虑联合噻嗪类利尿剂,序贯肾单位阻滯。” “患者egfr32,噻嗪类在这个肾功能水平下,你预期它的效果如何?” 萧明哲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紧。 噻嗪类利尿剂在gfr低於30时效果显著减弱,教科书上白纸黑字写著。但这个患者是32,刚好卡在临界线上! “效果会打折扣,但不是完全无效。” “打多少折扣?有数据支持吗?” 萧明哲沉默了三秒。他想到了一篇2019年jacc的薈萃分析,但具体数据记不清了。 是40%还是60%的应答率?他不確定。 “我记得有相关的薈萃分析,但具体应答率数据,我现在无法准確引用。” 肾內科专家没有追问,他靠回椅背,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陈学峰的目光,已经转向了许嘉音。 “回到刚才的问题。” 短髮女专家站在投影幕布前,雷射笔点在二尖瓣反流的彩色都卜勒图上。 “许医师,低射血分数背景下的反流评估,你的判断是什么?” 许嘉音站直了身体。 “报告標註为中度反流。但在lvef仅32%的条件下,跨瓣压差降低,反流驱动力不足。” “彩色都卜勒面积法,会系统性低估反流的严重程度!” “所以?” “实际反流程度可能达到重度。需要结合pisa法计算有效反流口面积,以及肺静脉血流频谱进行综合判断。” 短髮女专家点了一下头,切换到下一张幻灯片。 屏幕上出现了一张肺静脉血流频谱图。 四条波形排列在时间轴上,s波、d波、ar波清晰可辨。 “这是同一个患者的肺静脉血流。你看s波。” 许嘉音盯著屏幕。s波几乎完全消失,d波占主导地位。 “s波钝化甚至消失,提示左房压力显著升高,间接支持重度二尖瓣反流的判断。” “很好。那ar波的持续时间是多少?” 许嘉音眯起眼睛,看向屏幕上的標尺。 图像解析度不高,投影仪的色彩还原有偏差。“从图上看,ar波持续时间大约……” “不用估!” 短髮女专家按下暂停键,“我直接告诉你,ar波持续时间是186毫秒。二尖瓣a波持续时间是122毫秒。” “差值64毫秒。这意味著什么?” 许嘉音脱口而出:“ar减a大於30毫秒,提示左室舒张末压升高。” “升高到什么程度?能不能给我一个数字?” 许嘉音的嘴唇抿了一下。 ar-a差值与左室舒张末压的定量对应关係,她在教科书上见过,但从未背过具体的回归方程。 “我无法给出精確数值。” 短髮女专家没有评论。她关掉投影,坐回位置。 陈学峰翻开面前的笔记本,划了一道线。“接下来,请问萧明哲医师。” 內分泌科专家开口了。他五十岁出头,说话慢条斯理。 “患者糖化血红蛋白8.7%,目前使用二甲双胍和格列美脲。” “在急性心衰失代偿期间,这两种药物,哪一种需要立即停用?理由是什么?” 萧明哲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回答:“二甲双胍!” “患者存在急性血流动力学不稳定,组织灌注不足,乳酸已经升高到3.1。” “二甲双胍抑制肝臟糖异生的同时会促进乳酸生成,在低灌注状態下可能诱髮乳酸酸中毒。” “格列美脲呢?” “格列美脲是磺脲类,主要风险是低血糖。患者进食差,白蛋白低,药物游离浓度可能升高。” “低血糖风险增大,也应该暂停。” “两种都停?”內分泌专家的语速没变,“那血糖怎么管?” “胰岛素。短效胰岛素皮下注射或静脉泵入,根据血糖监测调整剂量。” “患者双下肢水肿严重,皮下组织水肿影响胰岛素吸收。” “你用皮下注射,能保证吸收稳定吗?” 萧明哲张了张嘴。这个问题,他从未在任何教科书上看到过討论。 水肿对皮下胰岛素吸收动力学的影响,属於临床细节中的细节! “……静脉泵入可能更可靠。” “静脉泵入短效胰岛素,在心衰患者中,需要额外监测什么?除了血糖。” 萧明哲的脑子转了两圈。 胰岛素促进钾离子內流,患者血钾5.3,本身偏高。 用胰岛素降血糖的同时会降钾。但如果同时用利尿剂,利尿剂也排钾。两者叠加…… “血钾!胰岛素促进钾內流,利尿剂促进钾排泄,双重降钾效应可能导致血钾骤降。” “如果血钾从5.3快速降到3.5以下,对这个患者意味著什么?” “心律失常风险剧增。患者射血分数32%,心肌基质本身就不稳定。” “具体什么类型的心律失常?心电图会出现什么变化?” 感染科专家忽然插了一句:“我补充一个问题。” “患者白蛋白28g/l,低蛋白血症状態下,哪些常用心衰药物的游离浓度会显著升高?” “请列举至少三种,並说明临床意义。” 两个问题同时砸过来。 萧明哲回答了前一个:“低钾血症心电图表现,u波出现,t波低平,st段压低,qt间期延长。” “严重时,可诱发尖端扭转型室速。” 他转向感染科专家的问题,额头上的汗珠已经顺著鬢角滑了下来。 “低蛋白血症影响蛋白结合率高的药物……地高辛的蛋白结合率约25%,影响不大。” “华法林蛋白结合率99%,游离浓度会显著升高。还有……” 他卡住了。 心衰常用药物中,高蛋白结合率的还有哪些?胺碘酮?呋塞米? 他在脑子里翻著药理学课本,页码模糊成一片。 “第三种?”感染科专家等了五秒。 会议室里三十多双眼睛盯著萧明哲。 左侧坐著清河二院各科室主任,有人低头记录,有人双手抱胸。 骨科主任的表情,像在看一台手术出血止不住。 “我……一时想不起第三种的具体数据。” 陈学峰在笔记本上又划了一道线。 “许嘉音医师。”他抬起头,“同一个问题,你来补充。” 许嘉音站了起来。她的手指捏著笔,指肚发白。 “呋塞米的蛋白结合率超过95%。” “低蛋白血症状態下,游离呋塞米浓度升高,但同时肾臟滤过的药物总量反而可能增加,利尿效应理论上应该增强。” 她顿了一下:“但临床实际中,低蛋白患者的利尿反应往往更差。这存在矛盾。” “为什么?”陈学峰身体前倾了两厘米。 许嘉音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这个矛盾她在文献里见过討论,涉及肾小管管腔侧白蛋白渗漏与呋塞米结合导致药效降低的假说。 但那篇文献的出处和结论,她全都记不清了。 “我知道有相关假说,但具体机制和文献出处,我无法確认。” 陈学峰靠回椅背。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四行字,合上本子。 “赵铁柱医师。” 赵铁柱打了个激灵,猛地站起来。 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一声尖响。 “这位患者的心电图,”陈学峰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十二导联心电图,“v1到v3导联的t波形態,你怎么描述?” 赵铁柱眯著眼看那张心电图。距离太远,波形细节看不清。 “能不能递近一点?” 陈学峰没递。他把心电图放在桌上,推到桌子中央。 赵铁柱走过去,弯腰凑近看。v1导联t波直立,v2导联t波双向,v3导联t波倒置。 “v1到v3,t波从直立过渡到倒置,存在t波演变。” “什么原因?” 赵铁柱脑子里飞快翻动著昨晚背的內容。 高钾血症t波高尖对称,但这个不是高尖,是演变。前壁缺血?右室负荷?还是…… “我不確定。”他咬了一下牙。 “可能是前壁心肌缺血,也可能与肺动脉高压导致的右室负荷增加有关。需要结合临床和其他检查综合判断。” “『需要结合临床综合判断』。”陈学峰重复了这句话,语调没有任何起伏。 他环顾了一圈会议室,视线掠过清河二院的科室主任们。 最后,他的目光定格在角落里,那个拧著保温杯盖子的人身上。 “周主任,你的三个学生,一个记不住药物蛋白结合率,一个说不出定量数据,一个连t波演变的鑑別都要『综合判断』。” 他合上文件夹,声音不大,每个字却砸在会议室的每一面墙上。 “请问,这就是清河二院急诊科的带教成果吗?” 三十多个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角落。 周悬的拇指按在保温杯盖子上,拧了半圈,没拧开。 第125章 茶叶沉底之前 三十二双眼睛钉在周悬身上,他一双都没接。 保温杯盖子拧开,白雾腾地散了。茶叶在杯底打旋,几片龙井尖儿浮在水面,还没沉下去。 周悬吹了口气,茶叶漂到杯壁边缘。 陈学峰的话还掛在空气里:“这就是清河二院急诊科的带教成果吗?” 没人接腔。消化科的老王低头翻著笔记本,翻得哗哗响。呼吸科主任把笔盖拔了又盖,反覆不停。 萧明哲站在原地,衬衫后背洇出一片深色。许嘉音指尖掐著查房录的封底。赵铁柱盯著地砖的接缝,不敢抬头。 周悬喝了一口茶。 龙井不算好,是清河本地產的。他咂了咂嘴,把杯盖拧了回去。 “陈教授。”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被捏了一下。 周悬站起来,把保温杯夹回腋下。他走到前排,在徒弟身后两米处停下。 “您刚才问的问题,我的三个学生確实有答不上来的地方。” 陈学峰的表情鬆了一度。他身后的两位专家对视了一眼。 “有人记不住呋塞米的结合率,有人算不出左室舒张末压。甚至,有人不確定t波演变的鑑別方向。” 周悬把三个人的短板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菜单。 萧明哲的肩膀绷得更紧了。许嘉音咬住嘴唇。赵铁柱的脖子涨红,一直蔓延到耳根。 “这些確实是他们的问题。”周悬点点头,“但陈教授,我有一个疑惑。”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把保温杯从腋下取出来,放在旁边的桌角上。 “您刚才用了十五分钟,跨越了四个专科。提问的四位专家,问的都是自己深耕了十几年的领域。” 他伸出一根手指:“四位副高以上的专家,轮流对三个入行不满三年的住院医发问。” 他伸出第二根:“提问涉及《柳叶刀》最新综述,还有advor试验。甚至包括了肺静脉血流频谱,以及胰岛素动力学。” 第三根手指:“请问,这套题拿去考省医自己的住院医,能答上来几道?”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陈学峰的手指在笔记本封面上顿了一下。 “周主任,联合大查房考核的標准是统一的,不因被考核者的年资而降低。” “我没说要降低標准。”周悬声音平稳,“我是在確认一件事。” 他转过身,面对三个徒弟。 三道纠错词条在他视野里疯狂闪烁。 萧明哲头顶悬著一行红字:【思维陷阱:被前沿文献引导偏离基础病理生理框架,忽略frank-starling定律的核心推演逻辑】 许嘉音的词条是橙色的:【知识盲区:肾小管管腔侧白蛋白-呋塞米结合假说,2018年brater综述,kidney international】 赵铁柱的词条最短,但顏色最深:【判断依据不足:t波演变需结合右胸导联及v4r判断右室受累,当前信息不支持单一结论】 周悬收回视线。 他转回来面对陈学峰,语调慢了半拍。 “陈教授,我想確认的是,您今天这场联合大查房的目的,到底是考核我的学生,还是考核我?” 陈学峰没有立刻接话。 短髮女专家的手指悬在笔记本电脑的触控板上方,没落下来。 肾內科专家推了一下眼镜框。 会议室左侧,方旭东身体前倾。他右手搭在扶手上,像隨时准备站起来。 “如果是考核我的学生,”周悬竖起一根手指,“那我刚才已经承认了,他们確实有答不上来的地方。” “三个月的带教时间,覆盖不了四个专科的前沿文献,这是事实。” “但如果是考核我……” 他停了一下。保温杯在桌角立著,杯壁上的水汽已经蒸乾了。 “那规矩得换一换。” 陈学峰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 “什么意思?” “您让四个专科的专家轮流提问,我的学生答不上来,您说带教不行。” 周悬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嚼碎了才往外吐。“那我提一个建议。” “这份病歷,我不看第二遍。您的四位专家,也不需要再提问了。” “我来问。” 他回头,看向萧明哲。 “不是问你们。” 他又转回来,目光落在陈学峰身上。 “我问我自己的学生三个问题。三个最基础的问题。” “如果他们答上来了,就能推翻您刚才所有专家提出的全部质疑。” 陈学峰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笔记本上方。 “周主任,联合大查房有既定流程,不是你想怎么改就怎么改的。” “陈教授,您上次来清河二院做评估,流程里可没有这一条:用省城三甲的標准,来衡量县级二甲的配置。” 周悬的声音平平的,像在陈述天气预报。 “但您做了。” 会议室里,骨科主任的笔盖掉在地上,滚出去半米远。他没去捡。 陈学峰沉默了四秒。 短髮女专家侧头看了他一眼。陈学峰微微摇头,她的嘴唇合拢了。 “三个问题?” “三个。” “什么问题?” 周悬没回答他。他转身走回徒弟面前,拿起那份病歷,翻到辅助检查那一页。 “你们三个,把脑子里那些advor、mullens、walter-sack全部清空。” 他把病歷啪地拍在桌上。 “回到大一。” 萧明哲的眼皮跳了一下。 “回到你们第一次翻开《生理学》课本的那天。” 周悬抬起手,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个问题……” 他的声音忽然压低,只有前两排能听清。但会议室太安静了,连空调的嗡鸣都被吞掉,每个人都听得真切。 “心臟是一个泵。泵的效率取决於什么?” 萧明哲瞳孔骤缩。 这个问题,简单到大一新生都能回答。简单到他在常春藤读博时,根本不会再去思考。 但此刻,它像一把钥匙,在他脑子里某扇锈死的门上,咔嗒一声,转动了。 第126章 大一课本翻烂没有 萧明哲的嘴张了两次,却没能合上。 心臟是一个泵,泵的效率取决於什么?这道题,他十一年前答过。那是本科《生理学》的期中考试,第一大题,第一小问,分值五分。 当时的他,写了整整一页纸,拿到了满分。但此刻站在会议室里,面对三十多双眼睛,面对刚才四个专科专家的连环轰炸,这道五分题的答案,在他脑子里碎成了一地零件。 “前负荷、后负荷、心肌收缩力、心率。”萧明哲开口了,声音有些乾涩,“这是影响心输出量的四个基本因素。” 周悬却摇了摇头:“我没问你心输出量,我问的是泵的效率!” 萧明哲愣在原地。泵的效率和泵的输出量,难道是一回事吗? 周悬拿起桌上的病歷,翻到超声心动图报告那一页,指尖在射血分数的数字上重重敲了两下。“32%!这个数字告诉你什么?” “射血分数32%,说明左室每次搏动只能射出容积的三分之一。” “停!”周悬把病歷扔回桌上。你刚才提到了四个因素,又说射血分数代表每搏输出比例。 他竖起一根手指,朝萧明哲晃了两下。“那我再问你一遍。这个泵,灌进去一百毫升血,却只射出去三十二毫升。剩下的六十八毫升,去哪了?” 萧明哲脱口而出:“残留在左室腔內,成了舒张末残余容积。” “残余容积增加,下一个心动周期的舒张末容积会怎样?” “增加。” “增加之后,按照你大一学的那条定律,心肌纤维会发生什么?” 萧明哲的嘴唇颤动著。frank-starling定律:心肌初长度增加,收缩力增强。 这条定律他能倒著背。但此刻被周悬问出来,他忽然意识到,过去十五分钟里,四个专家没有一个人提过它。 他们谈的是advor试验、乙醯唑胺、肺静脉频谱。一层比一层复杂,一篇比一篇前沿。但所有治疗策略的底层逻辑,全部建立在一个前提上:心臟这个泵,在不同的容量负荷下,会怎样工作。 而这个前提,就写在《生理学》第四章第二节。 “老师……”萧明哲的声音低了下去,“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你明白个屁!”周悬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会议室。你要是真明白,刚才被问到利尿策略时,还会去翻《柳叶刀》吗? 他猛地转向许嘉音:“第二个问题!” 许嘉音死死握著笔,指肚泛白。“肾臟滤过尿液,靠的是什么力?” “有效滤过压!”许嘉音不假思索地回答,“等於肾小球毛细血管静水压,减去血浆胶体渗透压,再减去肾小囊內压。” “好。这个患者白蛋白只有28,血浆胶体渗透压是高是低?” “低。” “低了之后,有效滤过压会怎样?” “升高,滤过增加。” “滤过增加,理论上尿量应该多还是少?” “多。” “那你刚才为什么说,低蛋白患者的利尿反应更差?滤过增加了,尿量反而变少,矛盾出在哪?” 许嘉音的笔尖停住了。周悬没给她喘息的时间。 “你刚才提到的假说,和肾小管管腔有关。你记不清文献出处,对吧?” “对。” “你不需要记什么文献出处!”周悬朝她迈了一步,“你只需要回答一个大一的问题。呋塞米的作用靶点,在肾臟的什么部位?” “髓袢升支粗段,管腔侧的na-k-2cl共转运体。” “管腔侧。”周悬重复了两个字。呋塞米要从血液到达管腔侧,走的是哪条路?是滤过,还是分泌? 许嘉音的眉心猛地跳了一下。“分泌。通过近端小管的有机酸转运体,分泌进管腔。” “那白蛋白是从哪漏进管腔的?” “肾小球滤过屏障受损。” “漏进管腔的白蛋白,遇到了分泌进管腔的呋塞米。两种蛋白结合率极高的物质,在同一个空间里碰面了。”周悬停顿了一秒,“会发生什么?” 许嘉音的笔掉在桌面上,弹了两下,她没去捡。 管腔侧的白蛋白结合了呋塞米,使其无法与转运体结合。药物到了靶点面前,却被自己人绑住了手脚。这就是低蛋白血症患者利尿抵抗的机制! 不需要记住2018年的综述,也不需要记住期刊的页码。你只需要知道三件事。 呋塞米的作用靶点在管腔侧,它通过分泌进入管腔,而白蛋白会从受损的滤过屏障漏进去。三条《生理学》的基础知识拼在一起,答案就出来了。 许嘉音缓缓坐了下去。会议室里响起一阵吸气声。消化科老王翻开笔记本,正飞速记录著。 陈学峰身旁的短髮女专家,推眼镜的手悬在半空,停了两秒才落下。 周悬没看她,径直转向赵铁柱。“第三个问题!” 赵铁柱挺直了腰杆,喉结上下滚动。“心电图上的t波,代表什么?” “心室復极。” “復极的方向,正常情况下是从哪到哪?” “从心外膜到心內膜。” “为什么是从外到內?” 赵铁柱眨了眨眼。昨晚背诵的知识点在脑子里排著队,但这道题不在队列里。“因为心外膜的动作电位时程短於心內膜,所以心外膜先復极。” “好。现在这个患者右室压力负荷增加,室壁增厚。右室心外膜的復极时间,会缩短还是延长?” 赵铁柱咬了咬牙。“压力负荷增加,心肌肥厚,动作电位时程会延长。心外膜復极延迟!” “延迟到什么程度?” “如果延迟到比心內膜更慢,復极方向就会反转!” 赵铁柱猛地抬头,死死盯著周悬。“t波倒置!v1到v3的t波倒置,不是前壁缺血,是右室压力负荷导致的復极方向改变!”他的声音瞬间拔高。 周悬没点头,也没摇头。他转身面对陈学峰,拧开保温杯的盖子。茶叶全沉到了杯底。 “陈教授,三个问题问完了。”他喝了口茶。 泵的效率取决於初长度和收缩力的关係。滤过和分泌决定了药物在管腔的命运。復极方向决定了t波的极性。 杯盖拧了回去,发出咔嗒一声。 “您请的四位专家,刚才用了十五分钟的前沿文献,想把我的学生埋进论文堆里。但论文堆的地基,是二十年前就印在教科书上的三行字。” 他把保温杯夹回腋下。“地基要是歪了,上面盖多少层,都是危楼。” 陈学峰的手指在笔记本上敲了三下,最后一下格外沉重。他侧头看了眼肾內科专家。那人的右手按在综述封面上,指尖收紧。 “周主任的教学理念很独到。”陈学峰的声音慢了半拍,“但联合大查房考核的,不是基础理论的背诵能力。” 他翻开笔记本,指向其中一行字。“是临床决策。这位患者此刻躺在省医ccu里,他需要的是一个可执行的治疗方案,而不是一堂生理课。”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周悬,落在萧明哲身上。“萧医师,既然你老师让你回到了大一。那我现在请你用大一学的定律,推演一个问题。” 他把笔搁在桌上,声音平得没有一丝褶皱。 “这位患者的左室舒张末容积已经显著增大,处於starling曲线的哪一段?在这个位置上,继续扩容还是强化利尿,哪一个会让他的心臟先停?” 萧明哲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 第127章 泵到极限会怎样 萧明哲的后背撞上了椅子边缘。 starling曲线的哪一段?这个问题从陈学峰嘴里吐出来的瞬间,他脑子里所有的文献编號、试验缩写、期刊页码,全部变成了白噪音。 周悬站在他右手边两米处,保温杯夹在腋下,一言不发。三道纠错词条在周悬视野里同时闪烁。 萧明哲头顶那行红字跳了两下,多出一行补充提示:【关键推演节点:starling曲线下降支的病理生理意义。心肌过度牵张导致收缩效率崩溃,与前负荷的关係不再是正相关。】 周悬没看他。萧明哲的手指抠住白大褂口袋边缘,指缝里全是汗。starling曲线。他闭了一下眼睛。 大一那年的《生理学》课本,第四章,第二节,有一张图。横坐標是左室舒张末容积,纵坐標是每搏输出量。 曲线从左下角升起,经过一段陡峭的上升段后,到达顶点。然后,开始下降。 他猛地睁开眼。“陈教授,这位患者左室舒张末內径68毫米,bnp3840!”萧明哲的声音突然变了,不再发乾,而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凿,“他已经不在starling曲线的上升支了!” 陈学峰的手指停在笔记本上。 “他在下降支。”萧明哲向前走了一步,离桌子更近了。他的视线穿过陈学峰,落在投影幕布已经关掉的空白区域上,像在看一张只有他能看见的坐標图。 “starling定律的经典表述是:在一定范围內,心肌初长度增加,收缩力增强。所有人都记得前半句。” 他顿了一下,声音冷硬,“但后半句是,超过最適初长度后,心肌纤维过度牵张,粗细肌丝的有效重叠减少,收缩力不升反降。”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这位患者的左室已经扩张到68毫米,心肌纤维被撑到了极限。他的心臟不是『泵不动』,是『撑得太开、捏不拢』!” 萧明哲转身,拿起桌上那份病歷,翻到治疗记录页。 “省医ccu目前的方案,呋塞米持续静脉泵入40毫克每小时,同时静脉补充白蛋白纠正低蛋白血症。”他把这一页推向陈学峰,“补充白蛋白会提高血浆胶体渗透压,將组织间隙的水分拉回血管內。” 他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水回到血管里,回到哪?回到右心,经过肺循环,最终回到左心。回到一个已经站在starling曲线下降支的左心室里!” 內分泌科专家放下了手中的笔。 “前负荷进一步增加,但心肌已经过度牵张,收缩效率不升反降。每搏输出量继续下跌,肺静脉淤血加重,肺水肿恶化。” 萧明哲的手指按在治疗记录上,指尖没有发抖。“补白蛋白纠正胶渗压和强化利尿同时进行,时序如果错了,白蛋白先到、利尿没跟上,这个患者就不是在被治疗。” 他抬起头,直视陈学峰,“而是在被灌死!” 会议室里响起椅子腿刮地面的声音。骨科主任坐直了身体。消化科老王的笔悬在半空,墨水滴在笔记本上洇开一个黑点,他却毫无察觉。 陈学峰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慢慢翻开笔记本,看了一眼之前写的那几行字。“你的意思是,补白蛋白是错的?” “我没说补白蛋白是错的。”萧明哲的语速快了半拍,“我说的是,在下降支的患者身上,任何增加前负荷的操作,都必须和减轻前负荷的操作同步,甚至后置。” “补白蛋白可以,但必须等利尿打开缺口之后再补!先减容量,再纠胶渗。顺序反了,就是往一个已经撑破的气球里继续吹气!” 肾內科专家的手从那篇《柳叶刀》综述封面上鬆开了。他扶了一下眼镜,低头看向笔记本。那上面写著:建议白蛋白联合呋塞米同步输注,提高利尿效率。 同步。不是先利尿再补白蛋白,是同步。 萧明哲刚才说的逻辑链条,从starling曲线下降支出发,经过前负荷、容量回流、左室过度充盈,最终指向一个结论。 在同步输注的时间窗里,白蛋白拉回的水分,可能先於利尿剂起效到达左心室。这个时间差,可能只有十几分钟。 但对於一个射血分数32%、左室扩张到68毫米的心臟来说,十几分钟足够触发一次急性肺水肿。 肾內科专家合上了笔记本。陈学峰没有看他。他的目光钉在萧明哲身上,像在重新测量这个人的重量。 “萧医师,你刚才全程没有引用任何一篇文献。” “不需要。”萧明哲的声音稳住了,“starling定律,1918年。比您引用的任何一篇综述,都早了一百零五年!” 会议室左侧传来一声极轻的吸气。呼吸科主任拔下笔盖,没有再盖回去。 周悬站在原地,无声地拧了半圈保温杯盖。他的视线掠过萧明哲头顶。那行红色的纠错词条正在消退,像退潮的水线。 最后一个字消失时,词条位置闪过一行绿字:【纠错完成·核心推演正確·积分+1200】。 周悬拧紧杯盖,面无表情。 陈学峰的手指在笔记本上敲了最后一下。他合上本子,嘴唇微微张开。“周主任。”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匯聚到角落。 “你教你的学生用一条一百年前的定律,来质疑省医ccu现行的治疗方案?”陈学峰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慢了一倍,“这很有勇气。” 他把笔记本推到一边,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撑在桌面上。“但你似乎忘了一件事。” 他的目光从萧明哲身上移开,扫过许嘉音,最后落在赵铁柱身上。 “这个患者不在清河二院,他在省医。省医有crrt,有iabp,有ecmo。你的学生用基层视角推演出的所谓『致命漏洞』,在省医的设备条件下,根本不成立!” 他站起身,西装下摆带起一阵气流,桌上的病歷纸角翻了起来。 “还是说,周主任认为,省医连一个容量管理的时序问题都处理不了?” 许嘉音的手,猛地攥紧了笔。 第128章 基层没有后悔药 许嘉音攥紧的笔尖扎进了掌心。 陈学峰的话还在会议室里迴荡。他声称省医拥有crrt、iabp和ecmo,认为容量管理的时序问题根本不成立。 三十多道目光从周悬身上移开,重新落回萧明哲身上。眾人在等待,等他接招,或者认栽。 萧明哲没有退缩。 “陈教授,您说得对。” 他的声音平了下来,不再像刚才那样咄咄逼人。 “省医有crrt,可以在容量过载时紧急启动。有iabp,可以在血流动力学崩溃时维持灌注。有ecmo,可以在心肺衰竭时提供终极支持。” 他一口气列出三台设备,语速均匀,像在背诵说明书。 “但这恰恰证明了一件事!” 萧明哲转过身,面向会议室左侧的科室主任们。 “您说的这些设备,这间医院一台都没有。” 会议室里陷入死寂。 骨科主任低下头,消化科老王的笔停了,呼吸科主任死死攥著笔盖。 “如果患者躺在清河二院的抢救室里,容量回流超过利尿速度,左室就会持续滑坠。” 萧明哲的手指重重按在病歷封面上。 “省医能在十五分钟內启动crrt兜底。清河二院呢?” 他没等任何人回答。 “我们最快的手段是把利尿剂翻倍,然后祈祷。如果不响应,就只能申请转运。救护车单程要两个小时四十分钟!” “两个小时四十分钟。一个射血分数只有32%的心臟,在急性容量过载的状態下,等不起。” 他合上病歷,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在基层,时序问题不是可以忽略的细节。是生死线!” 陈学峰的手指停在笔记本上,没有动弹。 短髮女专家的嘴唇张了一下,又闭上了。她侧头看向肾內科专家,对方正盯著合上的笔记本封面发呆。 许嘉音站了起来。没有人点名,她自己走到了桌子中央,拿起那份病歷。 “我补充一点。” 她的声音不高,却在会议室里反覆迴荡。 “陈教授,您说省医有ecmo可以兜底。那我请教一个数据。” 陈学峰看著她,没有开口。 “va-ecmo上机后需要肝素抗凝。这位患者白蛋白只有28,合併肾功能不全,药代动力学极不稳定。” 她翻开检验报告页,指尖点在一个数字上。 “血小板计数98,处於低限。ecmo管路会持续消耗血小板,上机四十八小时內,平均下降30%到50%。” “inr1.4,纤维蛋白原1.8。这位患者的出血风险和凝血矛盾,怎么解决?” 她抬头直视陈学峰。 “省医的团队,有把握在血小板持续消耗的情况下,维持住抗凝窗口吗?” 陈学峰的手指终於离开了笔记本。 “许医师,ecmo的抗凝管理属於体外循环团队,不在急诊科的討论范围內。” “陈教授,是您先搬出ecmo的。” 许嘉音的语速没变,每个字的间距精確得像节拍器。 “您用省医的设备条件来否定我们的临床推演。那我有理由追问这些设备本身的风险。” 她退回半步,站到萧明哲旁边。 “ecmo、crrt、iabp,它们都不是万能药。它们只是在基础方案正確的前提下,提供的额外支持。” “如果地基歪了,上面盖多少层都是危楼!” 她停顿了一秒。 “这句话不只適用於教科书,也適用於设备和技术。” 会议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肾內科专家缩回了手,內分泌科专家合上了笔记本。短髮女专家盯著屏幕看了两秒,轻轻扣下了电脑。 陈学峰靠回椅背。他双手交叉,左手拇指缓慢地摩挲著右手拇指的指甲盖。 会议室左侧,方旭东紧绷的身体终於鬆开,右手从扶手上放回了膝盖。 骨科主任弯腰捡起笔盖,用力盖回笔上。 “周主任。” 陈学峰开口了,声音依旧平稳。 “你的学生很有想法。基础扎实,逻辑严密,连设备风险都能反向拆解。” 他站起身,將笔记本夹在腋下。 “但联合大查房不是辩论赛。我会把记录整理成报告,最终评价以委员会的意见为准。” 他绕过桌子走到门口。经过周悬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 “周主任,我很好奇。” 陈学峰侧过头,声音压得极低。 “五年前你来清河时,填的研究方向是急危重症。但在京城的最后一年,你参与的是新药临床试验的受试者安全监测。” 周悬的拇指按在保温杯盖上,没有拧动。 “这两个方向跨度不小。” 陈学峰盯著杯壁上的茶叶碎屑。 “我只是好奇,你当年为什么换了方向。” 他没等回答,推门而出。六位专家依次起身,跟在他身后。 皮鞋踩在走廊瓷砖上的声音渐渐远了。 会议室的门合上。 萧明哲脱力般跌坐进椅子。许嘉音捡起桌上的笔,指肚留下一道深红压痕。赵铁柱长舒一口气,后背已被汗水浸透。 周悬站在原地,拇指还按在杯盖的螺纹上。 陈学峰的话像一根针,扎进了那道癒合了五年的旧疤。 方旭东走到他身边,欲言又止。 周悬先开口了:“老方,今天中午食堂吃什么?” 方旭东愣了一秒:“好像是红烧带鱼。” “行。” 周悬灌下一口凉掉的龙井,大步朝门口走去。 经过徒弟们面前时,他脚步没停。 “愣著干嘛?门诊还有二十七个號没看!” 萧明哲猛地站起,许嘉音合上记录本跟了上去。赵铁柱抹了一把汗,小跑著追出大门。 …… 走廊里,周悬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 屏幕上是一条陌生號码发来的简讯,只有八个字: “陆征在清河。当心。” 第129章 谁还有问题 简讯在屏幕上停留了三秒。 周悬按下锁屏键,把手机塞回白大褂口袋。 走廊里的脚步声还在远处迴响,六个人的皮鞋底踩著瓷砖,节奏参差不齐,不再像来时那样整齐划一。 肾內科专家走在最后面,手里攥著那本合上的笔记本,拇指反覆摩挲著封底的折角。 他落后了陈学峰三步远,眼镜片上映著走廊日光灯的白光。 短髮女专家追上陈学峰,嘴唇动了一下。 陈学峰没停步,也没侧头。 她的嘴又合上了。 六个人走过急诊科的分诊台。 值班护士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继续分拣掛號单,没人跟他们打招呼。 来的时候,分诊台前站了一排人迎接。走的时候,连个送行的影子都没有! 內分泌科专家走到楼梯口,忽然回头看了一眼急诊科的方向。 走廊尽头,会议室的门半开著,里面传出椅子挪动的声响。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转身跟上了队伍。 感染科专家从头到尾没有回头。 …… 会议室里,方旭东站在门口,目送最后一个专家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他转过身,会议室里还剩十几个人。 各科室主任坐在左侧,有人在收拾笔记本,有人在交头接耳。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人的表情都写著同一句话。 骨科主任把笔盖拧死,塞进胸前口袋,扭头看了看身边的消化科老王。 老王正在翻自己刚才做的笔记。 满满三页纸,字跡潦草到他自己都快认不出来。他在“starling曲线下降支”旁边画了三个感嘆號,又在“管腔侧白蛋白-呋塞米结合”下面重重划了两道线。 “老王,你记这么细干什么?”骨科主任凑过去瞄了一眼。 老王合上笔记本:“回去给我们科的住院医讲。” “你们消化科讲心衰?” “我讲的不是心衰!”老王把笔记本夹在腋下,“我讲的是怎么用大一课本,把省城专家堵得没话说!” 骨科主任的嘴角抽了一下,没接话。 呼吸科主任站起身,走到方旭东旁边,两人对视了一眼。 呼吸科主任压低声音,说了四个字:“带教资质。” 方旭东点了一下头。 陈学峰说过,联合大查房的评价將直接进入周悬的带教资质审批档案。 刚才那场交锋,陈学峰的笔记本上写了什么,谁也不知道。 但他离开时的表情,方旭东看得很清楚。 不是愤怒,也不是不屑,而是一种被迫重新计算的停顿。 方旭东在心里嘆了口气,回头看了一眼走廊。 周悬已经带著三个徒弟走远了,保温杯在腋下一顛一顛的。 他的步子很快,像赶著去食堂抢最后一条红烧带鱼。 …… 急诊科走廊。 萧明哲走在最前面,步子比平时大了半个脚掌。 他的衬衫后背还是湿的,冷风从走廊尽头的窗缝里灌进来,贴在皮肤上冰凉刺骨,但他没有缩肩膀。 许嘉音走在他左后方,手指还在无意识地转笔。 笔帽已经鬆了,转两圈掉一次,她捡起来接著转。 赵铁柱跟在最后面,脚步声最重。他的呼吸还没完全平稳,鼻腔里残留著会议室空调滤芯的味道。 三个人谁都没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从哪句开始。 十五分钟前,他们站在四位省医专家面前,被一层一层剥开。 药物蛋白结合率、肺静脉频谱定量、t波演变鑑別,每一个问题都精准地砸在他们的知识断层上! 十五分钟后,他们站在同样的位置,用大一课本上的三条定律,把那些断层填平了。 不,不是填平。 是发现断层底下,地基一直都在! 萧明哲走到急诊科大厅门口,忽然停住了。 他转过身,周悬正从后面慢悠悠地走过来。 保温杯从腋下换到了右手,左手插在口袋里,周悬的步態懒散得像刚午睡起来。 “老师。”萧明哲开口了。 周悬没停步,径直从他身边走过去。 “老师!”萧明哲的声音大了一倍。 周悬停了,他回头眯著眼看萧明哲,像在辨认一个不太熟的人。 “今天在会议室里,我一开始被肾內科专家问住的时候……” “门诊二十七个號。”周悬打断他。 “我脑子里全是文献编號,全是试验数据,全是指南推荐等级!” 萧明哲没停,声音绷得很紧:“我忘了最基本的东西。starling定律我本科考过满分,但我从来没在临床上真正用它推演过一个活人的治疗决策。” 周悬拧开保温杯,往里面看了一眼,茶叶已经泡得发黄了。 “您说回到大一。”萧明哲的喉结动了一下,“我以为您在说气话。” “我確实在说气话。” 周悬灌了一口凉茶,龙井的苦味在舌根散开:“你们要是大一的时候就把课本翻烂了,今天还用得著我站出来?” 许嘉音走到萧明哲旁边,她手里的笔终於不转了,死死攥在掌心里。 “老师,管腔侧白蛋白结合呋塞米的机制,我之前在文献里见过,但从来没从基础生理的角度反推过。” 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半度:“您用三个问题串起来之后,我忽然发现那些文献里写的假说,其实就是三条基础知识的排列组合。” “没有『其实』。” 周悬把杯盖拧回去:“本来就是!” 赵铁柱站在三步开外,他张了两次嘴,又闭上了。 周悬看了他一眼。 “t波那个问题。”赵铁柱终於挤出声音来,嗓子粗得像砂纸,“復极方向反转。我昨晚背了一整夜心电图鑑別,但就是没往復极方向上想。” 他低下头:“师父,我底子差。” 周悬没接话。 他走到分诊台前,把保温杯往檯面上一搁,从护士手里接过掛號单扫了一眼。 二十七个號,排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胸痛待查。 他把掛號单递给萧明哲。 “底子差就补。”他头也没回,“补不了的,我踹!” 赵铁柱的鼻子酸了一下,他狠狠吸了口气,把那股劲儿压回去。 周悬已经走进诊室了。 白大褂的下摆卡在椅子扶手上,他扯了一下,坐了下去。 电脑屏幕亮起来,第一个患者的信息跳了出来。他单手敲著键盘,另一只手拧著保温杯。 三个徒弟站在诊室门口,互相看了一眼。 萧明哲低头看著手里的掛號单。 二十七张薄纸片,代表著二十七个等著被诊断的人。 他把第一张抽出来,走进诊室。 许嘉音跟上了,赵铁柱最后一个进去,顺手把门带上。 门合上的瞬间,走廊里恢復了安静。 分诊台的护士低头整理病歷架,嘴角弯了一下,又迅速抿平了。 诊室里,周悬的声音隔著门板传出来,懒洋洋的,像在念家常。 “第一个,胸痛待查,五十六岁男性,你们谁先看?” 三个人同时开口:“我来!” 周悬的椅子吱呀响了一声。 “行,都来。一人问诊三分钟,谁问出关键信息最少,今晚留下来抄《诊断学》第三章。” 周悬顿了顿:“抄到我满意为止!” 门外走廊的尽头,方旭东靠在墙边,听著诊室里传出的动静。 他摇了摇头,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敲下一行字: “带教资质审批,准备补充材料。” 他看了两秒,又加了一行:“联合大查房录音,已备份。” 锁屏收好手机,方旭东直起身,朝院长办公室走去。 走到拐角处,他回头望了一眼急诊科的方向。 诊室的门纹丝不动,里面传来赵铁柱粗嗓门的问诊声,夹杂著许嘉音纠正措辞的低语,以及萧明哲翻病歷的哗哗响。 方旭东转过拐角,消失在走廊尽头。 急诊科分诊台的电话响了! 护士接起来,听了几秒,脸色微变。 她放下电话,快步走到诊室门口,用力敲了两下。 “周主任,120来电!三车连环追尾,预计十五分钟后到院,初报有一名孕妇!” 第130章 许家来了个观察员 省医的商务车驶出清河二院大门,后排鸦雀无声。 陈学峰坐在副驾驶,笔记本摊在膝盖上,一个字也没写。短髮女专家靠著车窗,手机屏幕亮了三次,她一次都没点开。 肾內科专家摘下眼镜,反覆擦拭,镜片上其实什么都没有。 车开出三百米,內分泌科专家终於忍不住了:“陈主任,萧明哲最后那段推演,关於时序问题的逻辑链……” “我听到了!”陈学峰翻了一页笔记本。上面只有三行字,其中两行,被横线狠狠划掉。 “他用的全是基础定律。” “我说了,我听到了!” 车厢陷入死寂。过了几秒,感染科专家才清了清嗓子:“那个女住院医许嘉音,反向拆解ecmo抗凝风险那一段,数据全是脱口而出的。” “血小板98,inr1.4,纤维蛋白原1.8。她不是在背数字,她是在用数字打仗!” 短髮女专家转过头来:“我查过她的背景。许嘉音,京大医学院本硕连读,导师是孙启明。” 车厢里的气氛变了。孙启明,那是国內结构性心臟病超声评估领域排前三的人物! “孙启明的学生,跑到清河二院做住院医?”肾內科专家重新戴上眼镜,“这不对劲!” “她是许正国的侄女。”陈学峰合上笔记本,声音冷淡,“许正国去年想把她调回省医,没调成。” 短髮女专家的手指在手机边框上顿住:“没调成?许正国在省卫健委……” “三个章没盖齐。”陈学峰把笔记本夹进公文包,拉链拉到一半停住,“具体哪个章卡住的,我不清楚。” 他猛地把拉链拉到底:“但今天这场查房之后,许正国会知道得更多!” 商务车拐上高速匝道。清河二院的楼顶在后视镜里缩成一个灰色方块,消失在立交桥的阴影中。 …… 清河市区,许家老宅。 许正国的电话响了四次才被接起。 “大哥。”电话那头是许嘉音的父亲,许正邦。他在京城做骨科,说话很有分量。 “嘉音的事,你听说了?” 许正国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什么事?” “联合大查房。省医六个专家组团去清河二院考核急诊科。”许正邦的声音透著微妙的停顿,“嘉音在里面。” “我知道她在急诊科轮转。查房怎么了?” “她把省医的专家懟回去了!” 许正国的茶杯搁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你说什么?” “陈学峰带队,四个副高以上的专家轮流提问。你侄女当场反向拆解了ecmo的抗凝风险,把陈学峰堵得哑口无言。” 许正邦语速加快:“消息是省医呼吸科的老赵传出来的。他说,当时现场鸦雀无声!” 许正国沉默了整整八秒:“她一个住院医,拿什么懟陈学峰?” “她那个带教老师。” “谁?” “周悬。” 许正国在嘴里嚼了一遍这个名字。周悬。清河二院急诊科代理主任,五年前从京城调过来的。 他之前查过这个人的档案,薄得像一张废纸。研究方向是急危重症,论文数量为零,科研基金为零。 “就是那个咸鱼?” “大哥,咸鱼能教出这种学生?” 许正邦的反问让许正国的嘴唇抿紧了。 “老赵说了一个细节。”许正邦继续道,“周悬全程只问了三个问题。三个大一《生理学》课本上的问题。” “然后他的三个学生,用这三个问题的答案,把四个专科的前沿文献全部打穿了!” 许正国靠在椅背上,天花板上的吊灯在他眼底映成一个模糊的光圈。 “三个问题?” “心臟泵效率、肾臟滤过机制、t波復极方向。” 这三个名词,许正国在医学院一年级就学过。每个医学生都学过! 但要把它们拿来对抗省医专家团的学术围剿,需要的不是知识。是对医学底层逻辑的绝对掌控力! 他见过很多名医。京城的学阀圈子里,能在前沿领域呼风唤雨的专家比比皆是。 但能把问题拆回原点,用最基础的定律重新构建逻辑链的人,他只在教科书的编者名单里见过。 “老二,你在京城帮我查一件事。” “查什么?” “周悬。五年前离开京城之前,他在哪家医院,跟的谁,做过什么。” 许正邦沉默了一下:“大哥,你之前不是查过了?” “之前是查档案。”许正国的声音低了半度,“这次查人!” 电话掛断。许正国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他喝了一口茶,茶凉了,满嘴苦涩。 他想起三个月前,自己试图把许嘉音调走。三个章,卡在了最后一个。 当时他以为是流程问题。现在他忽然意识到,那个章可能不是卡住了。 是有人故意没盖! …… 清河二院,急诊科诊室。 周悬面前的屏幕跳出第十四个患者的信息。 保温杯已经见底,龙井茶叶贴在杯壁上,像一片片枯死的水草。 萧明哲刚送走一个腰痛的患者,手里多了一张检验单:“老师,十二號床的肌钙蛋白回报了,阴性。” “心电图呢?” “正常竇律,没有st段改变。” “那你还杵在这干嘛?让她回家!嘱咐四十八小时內有胸痛再来。下一个!” 萧明哲转身出去。许嘉音从隔壁诊位探过头来:“老师,十五號的血常规有点意思。白细胞17.3,中性粒93%,但查体腹部完全没有压痛。” “片子拍了?” “腹部ct约了,要等四十分钟。” “等著。別瞎猜,片子出来再说。” 许嘉音缩了回去。 赵铁柱在最里面的诊桌前,正对著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老太太捂著太阳穴,一边喊疼一边骂儿子不孝顺。 赵铁柱一手拿手电筒查瞳孔,一手挡著挥过来的拐杖:“大娘,您先別动!我看看您的眼睛!” “我眼睛好著呢!是脑袋疼!” “对对对,我看脑袋,先从眼睛看起!” 周悬瞥了一眼那边的混乱场面,没出声。赵铁柱的问诊方式虽然粗糙,但方向没错。 他低头继续敲键盘。手机在口袋里硌著大腿,那条简讯还压在锁屏界面下。 “陆征在清河。当心。” 陆征。这个名字,他五年没听人提起过了。 他是cl-0973临床试验的现场监查医师,也是037號受试者出事那天的值班人。 他是唯一知道受试者转院去向的人。 五年前他消失了,像一滴水蒸发在空气里。现在有人说,他在清河。 周悬的拇指按在音量键上,按了两下,又鬆开了。 诊室门被敲响,护士的声音急促而清晰:“周主任,120刚打了第二个电话!三车追尾那个,加报了一条。挤压伤,疑似骨盆骨折!” 周悬的椅子猛地推开,发出一声尖锐的刺响! “萧明哲,抢救室准备!许嘉音,备超声!” 他看了一眼还在跟老太太搏斗的赵铁柱:“把拐杖还给大娘,三十秒內到抢救室门口!” 第131章 你们贏了个屁 三车追尾的伤员还没进院,萧明哲的嘴就已经咧到了耳根! 他站在抢救室门口套隔离衣,手指头还在哆嗦。这不是紧张,是兴奋。 袖口塞进手套边缘时,他忍不住侧头看了许嘉音一眼。 许嘉音正在调试床旁超声,探头擦了两遍耦合剂。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系围裙带子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 赵铁柱从走廊那头跑过来,鞋底在地板上打了个滑,险些撞上推车。 他扶住推车把手,喘著粗气,咧嘴笑了一下。 “铁柱哥,刚才你那段t波復极方向的推演,牛逼!”急诊科的小护士路过,扔下一句讚嘆。 赵铁柱的脸涨红了,粗嗓门压低了三度:“嘿嘿,还行吧。” “还行?”萧明哲停下动作,回头看他,“陈学峰当场没接上话,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省医心內科的主任医师,被一个基层急诊医生用大一知识点堵住了!” “你也是。”许嘉音头都没抬,“starling曲线下降支那段推演,整个会议室没人敢反驳。” 萧明哲的嘴角往上翘了一个危险的弧度。 他双手在胸前一拍:“不是我吹,今天那场面,要是录下来发到医学论坛上——” “发你妈。” 三个字从抢救室里飘出来,轻飘飘的,像一盆冰水从天花板浇下。 萧明哲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周悬坐在旋转椅上,一条腿翘起,单手翻著空白的抢救记录单。 保温杯就搁在器械台边缘。他连头都没抬:“进来,把门关上。”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三个人鱼贯而入。赵铁柱走在最后,回手拉门的动作格外轻,像怕惊醒了什么。 周悬把记录单翻到背面,露出空白的纸页。 “萧明哲。” “在。” “你推演starling曲线下降支的时候,有一句原话。” 周悬盯著纸页,声音懒散:“你说『心肌纤维被撑到了极限,粗细肌丝的有效重叠减少』。” “对,这是经典机制——” “经典机制?”周悬终於抬起眼皮,“那我问你,近十年的研究显示,单纯的肌丝重叠减少,能不能完全解释下降支的收缩力衰减?” 萧明哲的嘴张了一下,没说出话。 “钙离子敏感性下降、线粒体功能障碍、心肌细胞骨架蛋白的损伤。这些因素,你提了吗?” “我……当时的语境是基础推演,不需要展开到分子层面。” “你不需要,但陈学峰需要。” 周悬把纸页翻回正面:“他没追问,不代表漏洞不存在。他只是选了一个更大的切入点来反击。” “如果他当时抓住这句话,问你肌丝重叠假说的局限性,你怎么答?” 萧明哲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沉默不语。 “答不上来。”周悬替他回答了,“因为你背的是1918年的经典模型,没把后续一百年的修正装进去。” “你贏了,但贏在陈学峰选错了进攻方向,不是贏在你的推演无懈可击!” 萧明哲的脸由红变白,最后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灰。 周悬的目光移向许嘉音:“许嘉音。” “在。” “你反向拆解ecmo抗凝风险时,报了三个数字。血小板98,inr1.4,纤维蛋白原1.8。” “对。” “纤维蛋白原1.8这个数字,你是从检验报告第几页看到的?” 许嘉音的手停在超声探头上。 “报告一共四页,纤维蛋白原在第三页。”周悬拿起保温杯晃了晃,里面没水了。 “但那份报告的採血时间,是入院第二天上午八点。” “患者在省医住了六天。你用的是第二天的基线值,还是最新值?” 许嘉音的眉心跳了一下。 “病歷里只附了入院基线检验,后续报告没在討论材料里。”她的声音低了半度,“我用的是基线值。” “六天了!持续泵入呋塞米,白蛋白波动,肝肾功能都在变化。” “纤维蛋白原可能掉到了1.5以下,也可能因为炎症反弹到了2.5以上。” 周悬把杯子搁回原处:“你拿著一个六天前的数字,去推演上机后的出血风险。这叫什么?” 许嘉音没说话。 “这叫拿过期地图上战场!” 许嘉音的手从探头上鬆开,垂在身侧。 “赵铁柱。” 赵铁柱挺直了腰杆,像个等待点名的列兵。 “你的t波復极方向推演,结论是t波倒置源於右室压力负荷,排除了前壁缺血。” “对!” “那你排除缺血的依据是什么?” 赵铁柱眨了眨眼:“右室压力负荷增大可以解释t波倒置——” “可以解释,等不等於排除了缺血?” 周悬的声音没有升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两种机制能不能共存?一个右室压力负荷增大的患者,能不能同时合併前壁缺血?” 赵铁柱的嘴巴合上了。 “你给出了一个合理的替代解释,但你没有完成鑑別诊断的闭环。” 周悬站了起来,旋转椅向后滑出半米,重重撞上墙壁。 “在基层,你没有cta,没有磁共振,甚至没有及时的肌钙蛋白监测。你敢凭一个电生理推演,就排除缺血?” 赵铁柱低下了头。抢救室里安静了五秒。 “今天那场查房,你们三个表现得不差。” 周悬弯腰从器械台下拽出一个纸箱,扔在地上。纸箱里是一摞厚得像砖头的空白病历本。 “但『不差』两个字,在我这里不及格!”他踢了一脚纸箱。 “每人手写五十份重症病歷,病种由我指定。” “从心源性休克写到ards,每一份都要包含完整的评估、趋势、逻辑和闭环。” 萧明哲愣住了:“五十份?” “你要是觉得少,我可以加到一百份。” 萧明哲闭嘴了。 “手写。不许列印,不许复製粘贴。” 周悬掰著手指头:“每份病歷的数据必须標註时间轴,变化趋势必须自洽。我会逐份检查。发现一个数据矛盾,整份作废重写!” 许嘉音弯腰抽出一本病歷,翻了翻厚度,足有一百二十页。 “老师,五十份,每份至少写六页。三百页的手写量,什么时候交?” “一周。” 赵铁柱的眼珠子差点掉出来:“一周三百页?师父,我写字慢——” “写字慢就少睡觉。” 周悬拧开保温杯,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杯底。 “你们刚才在走廊上那副嘴脸,我都看见了。以为打贏了省医的专家团,就可以开庆功宴了?” 他把杯盖拧回去,声音冷了下来。 “你们贏的是一场辩论,不是一条命。” “辩论贏了,可以笑。但你们推演里的漏洞,放到真实的抢救现场,每一个都是死人的坑!” 他走到门口,回头扫了三人一眼:“病歷写完前,谁也別提今天的事。提一次,加十份。” …… 门被推开,走廊里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 周悬的脚步顿了一下。他侧耳听了两秒,鸣笛声已经拐进了医院大门。 “车到了!” 他把保温杯往口袋里一塞,大步朝急诊大厅走去:“病歷的事回头再说,先把人给我救活了!” 三个人抱著病历本衝出抢救室。 萧明哲跑在最前面。经过分诊台时,他把病历本往檯面上一摔,白大褂下摆在身后翻飞。 急诊大厅的自动门打开了。 十一月的冷风裹著柴油尾气灌进来,红蓝灯光在地板上交替闪烁。 第一辆担架推进了大厅。 伤员满脸是血,左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著。裤管被剪开,露出一截白森森的骨茬。 紧跟著是第二辆。 孕妇,腹部隆起。她死死抓著担架栏杆,嘴唇发紫,一声不吭。 第三辆还在门外。 周悬站在大厅中央,目光飞速扫过前两辆担架,又看向门外。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但他没掏。 “开放性骨折进一抢,孕妇进二抢,第三个等我看完再分!” 他的声音穿透了嘈杂的脚步声:“萧明哲跟一抢,许嘉音跟二抢,赵铁柱去接第三辆!” 赵铁柱转身往门外跑,脚步声砸在地上,咚咚作响。 第三辆担架从救护车后门滑出。 伤员裹著颈托,面色灰白,腹部高高肿胀。 隨车医生跳下车,冲赵铁柱大喊:“骨盆骨折!血压在路上掉了两次!” 第132章 钱德胜的电话 抢救室的门关了四个小时。 骨盆骨折的伤员血压稳住了,孕妇胎心监护数据正常,开放性骨折那位也被骨科接走。 周悬摘下手套,扔进黄色垃圾桶,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著三个未接来电,全是沈初夏打来的。 他走到走廊尽头,回拨过去。 “老婆,刚做完抢救。” “周悬,你答应过小果,今晚给她做糖醋排骨!” “做,回去就做。排骨买了没?” “早买了,就在冰箱里。小果已经问了八遍,爸爸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半小时,准时到家。” 他掛了电话,脱下白大褂搭在臂弯,往更衣室走去。 经过护士站时,值班护士叫住他:“周主任,方院长说带教资质的补充材料报上去了,让您明天上午去签个字。” 周悬摆了摆手,推开更衣室的门。 ……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换衣服的几分钟里,清河市另一端,一通电话正在接通。 钱德胜坐在自家客厅的沙发上,茶几上摆著三盒没拆封的降压药,还有一份停职通知。 通知是两周前下的。措辞客气,內容却很残忍。 因科室管理考核未达標,暂停急诊科主任职务,保留行政级別,等候进一步安排。 说白了,他被架空了。 停职这两周,钱德胜每天只做三件事:量血压、骂周悬、刷手机。 结果血压越量越高,周悬越骂越恨,手机也越刷越焦虑。 今天下午,他刷到了一条消息。 那是省医呼吸科一个关係不错的副主任发的。配图是一杯咖啡,文字只有一行:“今日清河行,有趣。” 钱德胜看了三遍,越看越不对味。 他发消息过去打听,对方秒回了一条语音。 省医派了六个专家去清河二院搞联合大查房,陈学峰带队,结果被急诊科的几个住院医懟回来了! “懟回来了”四个字,钱德胜听了两遍。 第一遍,他没反应过来。 第二遍,他的太阳穴开始疯狂跳动。 联合大查房,省医专家团,竟然被懟回来了? 还是被急诊科的住院医,被周悬的学生懟回来的! 钱德胜慢慢放下手机,盯著茶几上的停职通知看了十秒钟。 他被停职,表面是考核不达標,真实原因谁都清楚。 周悬那个咸鱼,带著几个徒弟把急诊科的业务指標拉到了全院第二。而他当正主任时,急诊科年年垫底。 数据一对比,院领导的態度立刻就变了。 方旭东那个老狐狸,笑呵呵地递过停职通知,说“钱主任辛苦了,先休息休息”。 休息?这分明是要把他彻底踢出局! 钱德胜拿起手机,翻了五分钟通讯录,停在一个备註名为“陈主任-省医”的號码上。 这个號码存了两年,他一次都没拨过。 两年前的培训班上,陈学峰全程没正眼看过他。茶歇时,钱德胜主动递名片,陈学峰也只是顺手接了。 钱德胜犹豫了三秒,狠狠按下了拨號键。 响了六声,电话接通了。 “哪位?” “陈主任,我是清河二院的钱德胜。急诊科的,您还记得吗?两年前培训班上见过。”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哦,钱主任。有事吗?” 钱德胜舔了一下嘴唇:“陈主任,听说您今天来清河了?” 又是一阵沉默,这次时间更长。 “消息倒是灵通。”陈学峰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我虽然暂时不在岗,但清河的事,多少还知道一点。” 钱德胜试探著往前迈了一步:“听说今天查房,不太顺利?”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冷哼。 钱德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赌对了,陈学峰確实不痛快! “陈主任,我跟您说句实话。周悬这个人,在我们院里,大家都知道底细。” 钱德胜语速加快,生怕电话被掛断。 “他来清河五年,不发论文,不报课题,五年零產出!这种人突然冒出来打您的脸,您不觉得蹊蹺吗?” 陈学峰没掛电话,也没说话。 钱德胜把这当成了默许。 “陈主任,我不瞒您。我现在被停职,就是因为他!” 钱德胜压低声音:“周悬在二院是无冕之王,方旭东给他撑腰。几个年轻医生被他洗了脑,我说什么都没人听。” “钱主任,”陈学峰终於开口,“你打这个电话,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下个月有个机会!” 钱德胜站起身,走到阳台上,拉紧了玻璃门。 “清河高干疗养院的年度医疗保障任务,今年轮到我们二院了。” “这个任务歷来是急诊科牵头,驻点两周。去年是我带队,今年……” 他的牙齿咬了一下:“今年方旭东点名让周悬带。” 陈学峰的呼吸声从电话里传来,平稳,缓慢。 “高干疗养院,住的都是退休的厅局级以上干部。” 钱德胜一字一顿:“这些人年纪大,基础病多。稍微出点差错,就是政治事故!” “周悬手底下那几个学生,毛都没长齐,让他们去保障高干健康?” 钱德胜挤出一丝笑意:“这不是送分题,这是送命题!” 电话那头安静了整整五秒。 “钱主任。”陈学峰的声音终於有了温度变化,微微降了半度。 “高干疗养院的医疗保障,省里有没有专家会诊的常规安排?” “有!每年驻点期间,省医会派专家轮值顾问。主要是走个流程,顺便联络感情。” “今年的名单定了吗?” “还没。” 又是一段沉默。 然后陈学峰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在下棋。 “钱主任,你把疗养院的值班安排表和驻点任务细则,发到我邮箱。” 钱德胜死死握紧手机。 “我看一看。”陈学峰补了一句。 电话掛了。 十一月的夜风颳得衣架哐当作响。钱德胜站在阳台上,手心全是汗。 通话时长:四分十二秒。 够了!陈学峰今天丟了面子,这口气他不可能咽下去。 带教资质的评价还悬著,如果在高干疗养院的任务里再出状况,谁也护不住周悬! 钱德胜回到客厅,从抽屉里翻出一个u盘。 里面存著去年驻点的全部资料。排班表、药品清单、应急预案,还有每位干部的健康档案摘要。 这些东西按规定应该归档,但他私自留了一份。 当主任六年,他做过最正確的事就是每份资料都留备份。不是为了学术,是为了保命。 邮件发出去的那一刻,钱德胜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 他看著陈学峰的邮箱地址,忽然想起两年前的场景。 陈学峰接过名片时,连看都没看就塞进了口袋。 当时他觉得被轻视了。现在他才明白,陈学峰是在等一个用得上的时候。 …… 第二天上午九点,方旭东办公室。 周悬在补充材料上签了字,笔跡潦草得像心电图。 方旭东收起文件:“联合大查房的录音我备份了两份。陈学峰那边不管怎么写报告,我们有原始录音兜底。” 周悬靠在椅背上,抱著保温杯取暖。 “还有件事。”方旭东拿起一份红头文件,“高干疗养院的驻点通知下来了,院里决定由急诊科牵头。” 周悬眉毛一动:“去年不是钱德胜带队吗?” “他停职了,今年你带。” 周悬灌了一口水:“老方,我这人不爱跟领导打交道。” “不用你打交道,你只负责医疗。行政对接我派院办的人跟著。” 方旭东把文件推过来:“驻点两周,下个月十五號开始。你带三个人去,人选你定。” 周悬扫了一眼文件。 工作內容包括常规巡查、突发处置,以及省级专家轮值会诊配合。 他的目光在最后一行停了两秒。 “省里派谁来轮值?” “名单还没定。往年都是省医內科系统派人,走个过场。” 方旭东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周悬合上文件,往桌面一推:“没什么。” 他站起身,把保温杯夹在腋下往门口走。经过方旭东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老方,帮我查个事。钱德胜停职之后,有没有跟省里的人联繫过?” 方旭东的手停在文件袋封口上。 周悬没等回答,直接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那是方旭东办公室的內部系统通知。高干疗养院驻点任务的省级轮值专家名单,刚刚更新了。 周悬点开附件。 名单第一行赫然写著:陈学峰,省医心內科主任医师。 第133章 老首长的胸口疼 周悬盯著屏幕上那个名字看了三秒。锁屏,把手机塞回口袋。 陈学峰。省级轮值专家,第一顺位。 他端起保温杯喝了口水,龙井已经泡得没了味道。方旭东的办公室门在身后关上,走廊里只剩日光灯在嗡嗡作响。 高干疗养院的驻点任务,下个月十五號开始。还有两周准备时间。陈学峰主动把自己塞进轮值名单,目的不言自明。 周悬没在走廊里多待。他下楼回到急诊科。 萧明哲正趴在护士站写病歷。他已经写了四页,字跡工整得不像话。许嘉音在隔壁翻著《实用內科学》,旁边摞著三本空白病历本。 赵铁柱蹲在角落里,拿著一支禿了头的原子笔。他正对著手机上的心电图截图,逐个导联標註t波方向。 三个人都没说话,埋头干活。周悬从他们身边走过,一个字没说,径直进了办公室。 桌上放著一份刚传真过来的文件。那是疗养院管理处发的,上面盖著红章。 文件內容是驻点医疗团队的资质审核表。表格需要填写带队医生和隨行人员的基本信息、职称以及执业范围。 周悬扫了一遍表格,拿起笔,在带队医生一栏写下自己的名字。隨行人员那三栏,他停顿了两秒,分別填上萧明哲、许嘉音、赵铁柱。 填完最后一个字,他把表格扔进文件筐,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沈初夏发的微信,是一张照片。 小果站在厨房门口,围裙繫到了脖子上。她两只手举著一根生排骨,齜牙咧嘴地对著镜头。 配文写著:你闺女说要自己做糖醋排骨,我拦不住了,速归。 周悬嘴角动了一下,回了三个字:“马上到。” 他收拾东西出门,经过护士站时敲了一下台面。萧明哲抬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今天先到这儿,回去睡觉。明天早上七点查房,迟到的加写十份!” 三个人如蒙大赦,几乎同时站了起来。 周悬头也不回地往外走。白大褂已经换成了那件洗得发白的衝锋衣。十一月的夜风灌进领口,他缩了一下脖子,骑上电动车消失在路灯尽头。 …… 两周后。十二月十五日,清河高干疗养院。 疗养院坐落在城郊的半山腰上,三栋灰白色小楼掩在松林里。院墙外是一条双车道的柏油路。路面乾净得能反光,每隔五十米就立著一盏路灯。 周悬带著三个人在上午九点准时报到。院办主任姓郑,五十出头,头髮梳得一丝不苟,握手时力道恰到好处。 “周主任,欢迎欢迎。房间已经安排好了,在二號楼一层。” 郑主任边走边介绍:“值班室、药房、抢救设备都在同一层,方便你们隨时响应。” 周悬点了下头,跟著郑主任走了一圈。 疗养院的硬体不差。抢救室里有除颤仪、心电监护、呼吸机和简易手术包,药品柜里的储备也算齐全。 唯一的问题是这里没有ct和磁共振。如果需要使用,得叫救护车送到二十公里外的清河二院。 “目前在院的疗养干部一共十七位。”郑主任递过一份名册,“年龄最大的八十九岁,最小的六十七岁。” “基础病以高血压、冠心病、糖尿病为主。有三位装了心臟支架,两位在服用华法林。” 周悬接过名册翻了两页,合上递给萧明哲:“今天下午逐个查房,每人建一份专用档案。既往病史、用药清单、过敏史,一项都不能漏!” 萧明哲接过名册,翻开第一页就开始做標註。 许嘉音已经在检查超声设备了。她打开机器,探头试了一下,图像清晰度勉强够用。 赵铁柱蹲在药品柜前清点库存,嘴里念念有词:“硝酸甘油、阿托品、肾上腺素、利多卡因……胺碘酮只剩两支了,得补。” 郑主任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脸上的客套表情慢慢换成了一种说不清的认真。 他清了清嗓子:“周主任,还有件事。省里派的轮值专家,明天到。” “我知道。陈学峰。” 郑主任的眉毛跳了一下:“您认识?” “见过。” 周悬没再多说。他走到窗前看了一眼外面的松林。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在地上切出一道道白线。 下午的查房从三点开始,四个人分成两组。萧明哲和赵铁柱一组,许嘉音跟周悬一组。 十七位老干部,每人二十分钟。全部查完已经是晚上七点半。 周悬回到值班室,桌上摆著郑主任送来的盒饭。四菜一汤,荤素搭配,比二院食堂好了不止一个档次。 他吃了两口红烧肉,手机响了。是沈初夏的视频通话。 他接起来,屏幕里小果的脸占了四分之三。 “粑粑!你去哪了!妈妈说你出差了!” “爸爸去照顾几个爷爷奶奶,过两周就回来。” “那你今晚谁给你做饭?” “有人送饭。” “好吃吗?” “没有爸爸做的好吃。” 小果满意地点了点头,又把脸懟近镜头:“粑粑,我今天在幼儿园画了一幅画,画的是你!” 她举起一张a4纸。纸上歪歪扭扭画著一个穿白衣服的火柴人,头顶写著三个拼音字母:b-à-b-a。 火柴人旁边还画了一坨棕色的东西,下面標註著“排骨”。 周悬咧了一下嘴:“画得不错,回去给你带好吃的。” 沈初夏从女儿手里抢过手机,把镜头转向自己:“注意休息,別太拼。” “知道了。” “周悬。” “嗯?” “疗养院条件好,你別犯懒,该查的认真查。那些老同志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 “放心吧。” 掛了电话,周悬把盒饭吃完,走到走廊里溜达了一圈。 萧明哲在值班室里整理档案,十七份专用病歷已经建好了十二份。赵铁柱在药房里补货,嘴里还在背心电图鑑別要点。 许嘉音坐在超声设备旁边,手里拿著一本《临床超声诊断学》,正翻到主动脉夹层那一章。 九点半,三个徒弟各就各位。值班室的灯关了一半,走廊里只剩应急灯的微光。 周悬躺在值班床上,手枕著后脑勺,盯著天花板。 陈学峰明天就到。钱德胜的那通电话,他虽然没有直接证据,但时间线太巧了。 陈学峰从联合大查房鎩羽而归,不到两周就出现在轮值名单上。他翻了个身,闭上眼。 凌晨两点十七分,走廊尽头的电话突然响了! 值班护士接起电话,声音由低变高。三秒后,她衝到值班室门口,用力拍门! “周主任!疗养院刚接到通知,有一位身份特殊的首长要紧急转入!护送车队十五分钟后到!” 周悬从床上坐起来,脚踩进拖鞋里。 “什么情况?” “电话里只说了三个字:『胸口疼』!” 周悬蹬上鞋,推开值班室的门。走廊里的应急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萧明哲已经从隔壁冲了出来,衬衫扣子都系错了一颗。许嘉音抱著超声探头跟在后面,头髮还是乱的。 赵铁柱最后一个出来,手里死死攥著两支肾上腺素。 周悬大步走向抢救室,边走边下指令:“除颤仪开机,心电监护待命,准备开两路静脉通路!” 他推开抢救室的门,灯管闪了两下,白光刷地照亮了整个房间。 “还有,”他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黑暗,“陈学峰的房间在几號?” 护士愣了一下:“三號楼201。” “不用叫他。” 话音刚落,走廊另一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陈学峰穿著疗养院的棉拖鞋,外套披在肩上,已经大步走了过来。他身后跟著两个年轻医生,是下午刚到的省医隨行团队。 陈学峰站在抢救室门口,目光扫过房间里的四个人,最后落在周悬身上。 “周主任,首长的情况我已经接到通知了。” 他的声音平稳,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省医团队负责接诊,你们配合!” 周悬站在心电监护仪旁边,手搭在开关上,纹丝不动。 远处,车队的灯光已经穿透了松林,在窗玻璃上晃出一片刺目的白! 第134章 陈学峰的诊断 车队的灯光劈开松林,三辆黑色轿车鱼贯驶入疗养院大门。 周悬站在抢救室里没动。陈学峰已经带著两个省医的年轻医生迎了出去,棉拖鞋踩在走廊地板上,发出急促而密集的啪嗒声。 “省医团队负责接诊,你们配合。” 这句话还掛在空气里。 萧明哲看向周悬,嘴唇动了一下。周悬摇了摇头,隨手按亮心电监护仪的开关。屏幕亮了。 “把该准备的,都准备好。” 许嘉音接通了超声设备的电源。赵铁柱把两支肾上腺素插进胸前口袋,又从药品柜里抽出硝酸甘油和阿托品,按顺序码在托盘上。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夹杂著低沉的对话,以及轮椅橡胶轮碾过地面的声响。 周悬走到抢救室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老首长坐在轮椅上,军大衣披在肩膀,灰白的头髮被夜风吹得有些凌乱。他的左手压在胸口,五根手指微微蜷缩。面色不好,但嘴唇还有血色。 身后跟著两个便装警卫,一个推轮椅,一个提著公文包。公文包鼓鼓囊囊的,装的应该是药物和病歷资料。 陈学峰走在轮椅左侧,弯著腰,语速放慢了一半:“首长,我是省医心內科的陈学峰。您现在胸口疼的位置,能指给我看一下吗?” 老首长抬起左手,掌根按在胸骨左缘第四肋间的位置,按了两下。 “这儿。闷疼。” “什么时候开始的?” “睡到一半醒了。”老首长的声音沙哑,但吐字清晰,“大概,一个多小时前。” “以前有过类似的情况吗?” 推轮椅的警卫插了一句:“首长三年前放过两个支架,平时吃著阿司匹林和他汀。上个月体检,心电图没问题。” 陈学峰点了下头,伸手搭上老首长的橈动脉。他的手指停了六秒,隨即鬆开。 “脉率偏快,大概九十多次。”他回头对身后的年轻医生下令,“推进去,先做心电图!” 轮椅被推进抢救室,周悬侧身让到一边。陈学峰从他身旁经过时,两人的目光碰了一下。陈学峰没停步,也没开口。 老首长被搀扶到抢救床上。许嘉音上前帮忙接心电监护导联,动作很轻。老首长看了她一眼:“小同志,手挺稳的。” 许嘉音没说话,把最后一个电极片贴好。 心电监护仪的屏幕跳出波形。竇性心律,心率94次,律齐。 陈学峰的年轻医生已经推来了十二导联心电图机。连线、校准、列印,动作一气呵成。纸条从机器口吐出来,热敏纸上的墨跡还没干透。 陈学峰接过心电图,举到灯管下。他的目光从v1扫到v6,又折回去看肢体导联,纸条在指间翻了两遍。 “st段没有明显抬高。”他把心电图递给身边的年轻医生,“你看。” 年轻医生接过去仔细辨认:“ii、iii、avf导联st段轻度压低,v4到v6有t波低平。没有病理性q波。” “肌钙蛋白採血了没有?” 赵铁柱已经站在床头,针管戳在老首长的肘正中静脉上。血样分了两管,一管紫帽,一管黄帽。 “採好了。但这里没有检验科,得送回二院。结果最快也要两个小时。” 陈学峰皱了一下眉。他把心电图重新看了一遍,手指点著v5导联的t波低平处。 “st段压低幅度不到一毫米,t波改变不典型。结合既往支架植入史和当前症状,”他转向老首长,“首长,疼痛有没有往左肩或者下巴放射?” 老首长摇了摇头:“就是这一块儿闷,不放射。喘气的时候稍微重一点。” “活动后加重?” “没活动,躺著就疼醒了。” 陈学峰直起腰,两手交叉抱在胸前。他站在抢救床右侧,背对著周悬,面对两个省医的年轻医生,声音压得很低。 “初步判断,不稳定型心绞痛。心电图改变轻微,没有典型的st段抬高,不像急性心梗。支架术后三年,考虑支架內再狭窄或微血管痉挛的可能性。” 他转身看向药品托盘:“硝酸甘油有吗?” “有。”赵铁柱指了一下托盘。 “先舌下含服硝酸甘油0.5毫克,同时开静脉通路,备好肝素。”陈学峰对年轻医生下指令,“观察含服后胸痛缓解情况,每五分钟复测一次血压。” 年轻医生从托盘上拿起硝酸甘油瓶,拧开盖子,倒出一片。 周悬靠在墙边,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他看著年轻医生把硝酸甘油递向老首长的手心,没有说话。 萧明哲站在心电监护仪旁边,目光在屏幕波形和周悬之间来回跳动。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周悬的右手在口袋里动了一下。 许嘉音站在超声机旁,探头已经涂好了耦合剂。她看向周悬,嘴唇微微张开,像是要说什么。 周悬的目光没有停在心电图上,也没有停在监护仪上。他在看老首长的颈部。 老首长半躺在抢救床上,枕头垫了两个。军大衣已经被脱下来搭在床尾。他穿著一件深蓝色的棉毛衫,领口松垮,露出锁骨和一小截颈部皮肤。 颈静脉。 光线不算好,头顶的灯管有一根是坏的。但周悬的位置,刚好能看到老首长右侧颈部的轮廓。 颈静脉充盈。 这不是轻度充盈。在半臥位四十五度角的情况下,颈外静脉的搏动点,竟然高於锁骨上方至少六厘米! 周悬的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 陈学峰正在对警卫交代注意事项:“含服硝酸甘油后如果胸痛缓解,说明血管痉挛因素参与度高。等肌钙蛋白回报,再决定是否转运到二院做冠脉造影。” 警卫连连点头。 年轻医生已经把药片送到老首长手边。老首长接过药片,正要放进嘴里。 周悬往前迈了一步。 萧明哲的呼吸停了半拍。他跟了周悬快一年,从来没见过这种步態。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一条看不见的直线上,方向笔直指向抢救床。 许嘉音的手攥紧了超声探头。 赵铁柱站在床头,已经看到了周悬的眼神。那不是日常查房时懒洋洋的扫视,也不是教训徒弟时半眯著眼的打量。 那是急诊抢救室里,在死亡线上做过无数次决断的人,锁定了目標时的注视。 陈学峰背对著周悬,还在跟警卫说话。 老首长的手指已经捏著药片,抬到了嘴唇下方两厘米处。 周悬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重重砸在抢救室的墙壁上:“把药放下!” 第135章 鲜红的死亡倒计时 所有人都僵住了。 老首长捏著药片的手悬在半空,距离嘴唇不到两厘米。陈学峰猛地转身,肩膀撞倒了托盘上的棉球罐。罐子滚落在地,白色棉球散了一地。 “周悬,你什么意思?” 周悬没看他,目光死死钉在老首长的颈部。右侧颈外静脉的充盈程度,在过去三十秒里又涨了一截。半臥位四十五度角,颈静脉搏动点已经高出锁骨上缘將近七厘米。 三分钟前,这个数字还是六厘米。它在涨! 周悬大步走到抢救床左侧,右手按住老首长的手腕。力道不大,却稳稳地把那只捏著药片的手压了下去。 “首长,这片药不能吃。” 老首长抬起眼皮,浑浊的目光里透著一种经歷过大风大浪的沉稳。“你是哪个?” “清河二院急诊科,周悬。驻点带队医生。” 陈学峰两步跨到床边,声音压得很低,怒意却已经兜不住了。“周悬!我的诊断是不稳定型心绞痛,舌下含服硝酸甘油是標准处置!你凭什么拦?” “凭他的颈静脉。”周悬鬆开手,指向老首长的颈部。“你看!” 陈学峰的目光被迫移了过去。抢救室的灯管坏了一根,光线昏暗。但即便如此,老首长右侧颈外静脉的怒张程度,也已经到了肉眼可见的地步。 陈学峰抿了抿嘴唇。“颈静脉充盈有很多原因。右心功能不全、三尖瓣反流、上腔静脉受压……” “半臥位四十五度,搏动点高於锁骨上缘七厘米。”周悬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三分钟前,这个数字是六厘米。它在涨。” 陈学峰的反驳卡在了喉咙里。进行性颈静脉压升高,这个体徵指向的方向,和不稳定型心绞痛完全不同。 萧明哲站在监护仪旁,脑子飞速运转。颈静脉压升高合併胸痛,老师在看什么?右心回流受阻?还是心包积液? 他低头看向屏幕。心率从94次上升到了102次,血压138/86。血压还没掉,但心率在爬! 许嘉音已经拿起了超声探头,手指搭在键盘上。她没出声,探头却对准了剑突下。那是標准的心包积液筛查切面。她在等周悬的指令。 周悬没有立刻下令。他弯下腰,將听诊器塞进耳朵,胸件贴在老首长的胸骨左缘。 抢救室里瞬间安静下来,连陈学峰都闭了嘴。周悬听了八秒钟。他拔出听诊器,直起腰,只说了四个字。“心音遥远。” 陈学峰的脸色变了。心音遥远,意味著心臟和胸壁之间多了一层东西。是积液,积气,还是积血? “不可能!”陈学峰脱口而出,“心电图没有st段抬高,不支持急性透壁性心梗!” “谁告诉你心梗一定有st段抬高?” 周悬把听诊器掛回脖子,声音懒散得像在日常查房。“非st段抬高型心梗,心电图可以只表现为st段压低和t波改变。你刚才读的片子,ii、iii、avf导联st段轻度压低,v4到v6的t波低平。” “你把这些归结为不稳定型心绞痛,却漏掉了一个可能性。” 周悬转身抽走心电图纸条。他展开纸条,手指点在avr导联上。“avr导联,你看了吗?” 陈学峰的瞳孔骤然收缩。avr导联的st段有轻微抬高。不到一毫米,极易被忽略。 “avr导联st段抬高,合併广泛导联st段压低。”周悬把纸条扔回托盘,“这是经典的左主干病变。陈主任,这个知识点,本科教材上就有。” 陈学峰没有回话,他身后的两个年轻医生面面相覷。 “但这仍然不能解释颈静脉压升高和心音遥远。”陈学峰的声音低了半度,“单纯的冠脉事件,不会在短时间內出现这两个体徵。除非……” 他停住了。 “除非什么?”周悬接过话头。 陈学峰没说出口的那几个字,萧明哲替他想到了。除非心肌梗死已经导致了心肌结构破坏。除非,心室壁正在破裂! 萧明哲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心室游离壁破裂,这是急性心梗最致命的併发症。一旦完全破裂,血液涌入心包腔,几分钟內就是死亡。 但在完全破裂前,有一个短暂的窗口期。亚急性破裂。心肌壁没有完全撕开,血液缓慢渗入心包。 颈静脉压升高、心音遥远,这些体徵就是心室壁正在渗漏的证据! “许嘉音!”周悬的声音突然拔高。 许嘉音的手已经在动了。超声探头贴上剑突下方,屏幕跳出灰度图像。心臟在搏动,轮廓外围却有一条黑色的无回声带。那是心包积液。 “后壁液性暗区最深处约12毫米。”许嘉音声音紧绷,“右室前壁也可见暗区,约8毫米。” 环形心包积液,正在增多! 陈学峰的脸白了。周悬掏出手机,按下计时器。“首长的胸痛起始於一个多小时前。从起病到现在,心包积液已经形成了环形分布。” 他把手机屏幕转向陈学峰。“这不是不稳定型心绞痛,这是非st段抬高型心梗,合併心室游离壁亚急性破裂!” “陈主任,你刚才如果让他含了那片硝酸甘油……” 周悬的声音戛而止。监护仪突然发出短促的警报。所有人同时看向屏幕。血压128/78,比三分钟前掉了十个毫米汞柱。心率112次,还在爬! 老首长额头渗出细汗,左手死死攥紧胸口的衣料。“疼。”他吐出一个字,声音里带著从未有过的急促,“比刚才……疼。” 周悬收起手机,转身面向自己的三个学生。 “萧明哲,联繫清河二院,启动绿色通道!通知心外科和介入团队待命。赵铁柱,开第二路静脉,掛盐水快速补液,打开心包穿刺包!” 他最后看向许嘉音,“超声不要停,每三十秒报一次积液深度。” 陈学峰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他身后的年轻医生退到墙边,脸色惨白。 周悬拉过凳子坐在床边,手指搭上老首长的橈动脉。脉搏在指腹下跳动,却一下比一下弱。 许嘉音的声音从超声机旁传来,字字紧绷。“后壁液性暗区14毫米。比一分钟前,增加了2毫米。” 积液在加速! 周悬按住脉搏点,抬头看向门口。萧明哲已经抓起电话,拨號声尖锐刺耳。赵铁柱蹲在器械柜前翻找穿刺包,双手稳得出奇。 陈学峰仍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周悬没有再看他。他低下头,声音轻到只有床头的人能听见。“首长,我需要在您的胸口扎一针。” 第136章 把针给我放下 心包穿刺针刺入皮肤的瞬间,老首长的身体猛地绷紧了! 周悬左手固定穿刺点,右手稳稳推进。 针尖从剑突与左肋弓交角处进入,直指左肩。 这是经典的剑突下入路。角度十五到三十度,紧贴胸骨后方。 “后壁暗区16毫米!”许嘉音的声音从超声机旁传来。 针管內回抽,没有液体。 周悬面无表情,继续进针两毫米。 “17毫米。” 又进两毫米。 注射器尾端突然传来落空感。回抽时,暗红色的液体瞬间涌入针管。 不是鲜红,是暗红。这是陈旧性出血,混合著新鲜渗出。 周悬固定针头,开始缓慢抽吸。 第一管,5毫升。第二管,10毫升。 老首长的呼吸频率,从每分钟28次降到了24次。 “血压回升,136/82!”赵铁柱盯著监护仪报数。 心率也从112掉到了104。 周悬抽到第三管时停了下来。 总共抽出约30毫升暗红色心包积液。他没有继续抽。 “暗区退缩到11毫米。”许嘉音低声匯报。 周悬把穿刺针固定在原位,用胶布贴死。 留置引流,是为了防止积液再次蓄积。 老首长的额头上还掛著汗珠,但攥紧衣料的左手终於鬆开了。 “没那么闷了。”他沙哑著开口。 周悬站起身,把沾血的手套扔进黄色垃圾桶,重新套上一副。 陈学峰站在抢救床对面,一言不发。 他死死盯著老首长胸口的穿刺针,喉结上下滚动了两次。 他身后的年轻医生,手里还攥著那片硝酸甘油。 “把药收起来。”陈学峰终於开口,声音嘶哑。 年轻医生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把药片塞回瓶子。 走廊里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郑主任披著军大衣跑进来,身后跟著护士长和两个警卫。 “怎么回事?首长情况怎么样了?” “暂时稳住了。” 周悬拉过一张凳子坐下,在白大褂下摆蹭掉手上的耦合剂。 “心包穿刺引流了30毫升,生命体徵回升。但这只是临时措施。” 郑主任看著监护仪上的数字,又看向那根穿刺针,脸色发青。 “需要转院吗?” “必须转!”周悬语气果断。 “心室游离壁亚急性破裂,隨时可能进展为完全破裂。他需要心外科手术修补,这里做不了。” 陈学峰插了一句:“转运途中风险极大。二十公里的路程,如果破裂加剧……” “所以穿刺针留著。”周悬没看他。 “转运途中持续引流减压,同时超声实时监测。一旦积液速度超过引流速度,我在车上二次穿刺!” 陈学峰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郑主任掏出手机,在走廊尽头来回踱步,声音压得很低。 电话打了三个。每一个,都以“特急”两个字开头。 萧明哲从护士站跑回来,额头全是汗。 “老师,二院绿色通道已经启动!心外科刘主任正在往医院赶,介入导管室团队已经到位。” “救护车呢?” “就在楼下。但只有基础设备,没有转运呼吸机。” “够了。”周悬站起来。 “转运途中不需要呼吸机,需要的是超声和穿刺包。许嘉音,超声机能搬上车吗?” “便携款,能搬!”许嘉音已经开始拔电源线了。 赵铁柱从药品柜里抽出一套心包穿刺包,连同备用器械,全部塞进急救箱。 陈学峰站在原地看了十秒钟。 然后,他走上前一步:“周主任。” 周悬正弯腰检查留置针,头也没抬。 “转运途中,我跟车。” 周悬的动作停了一瞬。 “省医心內科虽然判断失误,但首长的后续处理,仍然需要心內科介入。” 陈学峰的声音恢復了平稳:“我跟车,到了二院直接和心外科对接。” 周悬直起腰,看了他一眼:“隨你。”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经过萧明哲身边时,周悬脚步没停,声音压低了半度。 “上车之后,你盯著陈学峰的人。任何用药指令,必须经过我。听清了没有?” 萧明哲点头,嘴唇绷成一条线。 救护车的后门被拉开。 凌晨三点的山风灌了进来,松树的气味混著柴油味。 老首长被平移到担架上,身上盖著军大衣。 引流管从衣领下方探出,连接著引流袋。袋子里,又多了5毫升暗红色液体。 周悬蹲在担架旁,固定好最后一条约束带。 老首长闭著眼,呼吸平稳,眉头却一直没有舒展。 “首长。”周悬叫了一声。 老首长睁开眼。 “路上会顛,但我全程都在。有任何不舒服,立刻告诉我。” 老首长看著他,浑浊的眼球里映著车顶的白光。 “小周。”老首长的嗓音沙哑,“当了多少年医生了?” “十五年。” 老首长点了一下头,重新闭上眼睛。 许嘉音抱著超声机跑了出来,赵铁柱扛著急救箱紧隨其后。 两人先后跳上救护车。 陈学峰最后上车,坐在靠门的摺叠椅上。 他身后的两个年轻医生,被留在了疗养院。 车门关上。 司机回头看了一眼:“走吗?” “走!”周悬说。 救护车驶出大门,红蓝灯光在松林间旋转,警笛声划破了山谷的寂静。 车內,许嘉音已经把超声探头贴回老首长的剑突下方。 屏幕上,心包腔內的暗区隨著心跳轻微波动。 “暗区稳定,10毫米。没有继续增大。” 周悬点了下头,右手搭在老首长的橈动脉上,感受著每一次搏动。 脉搏还在,但力度比十分钟前又弱了一丝。 引流袋里的液体,在顛簸中轻轻晃动。暗红色。 萧明哲坐在陈学峰对面,手里攥著手机。 屏幕上是二院的消息。心外科刘主任回覆:手术室已开,器械护士到位,等人。 他抬头看了一眼周悬的后背。 周悬的脊柱挺得笔直。白大褂的下摆被车门夹了一角,在缝隙里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 许嘉音的声音突然变了调:“暗区在涨!12毫米!” 周悬猛地低头看向引流袋。 袋子里的液体顏色,正在从暗红变成鲜红! 第137章 心臟停了三秒 鲜红! 引流袋里的液体,顏色从暗红切换成鲜红。这速度,比周悬预判的还要快。 暗红是陈旧渗出,鲜红是活动性出血。这意味著,心室游离壁上的那道裂口,正在撕大! “暗区14毫米!涨速加快!”许嘉音的声音,已经带上了颤音。 周悬的食指和中指,死死压在老首长的橈动脉上。脉搏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橡皮筋,每跳一下,都比上一下更虚。 救护车在山路上猛地一顛。老首长的身体,突然弓了起来! 这不是疼痛引起的蜷缩,而是全身肌肉的痉挛。他双手攥紧担架扶手,指甲嵌进金属边缘,指关节瞬间锁死。 他的颈部向后仰,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破碎的呻吟。 抽搐!监护仪上的数字开始坠落。 血压从128/78,掉到110/70。三秒后,98/62。再三秒,84/50。这是断崖式的下跌! 警报声从间歇变成持续,刺耳的长鸣灌满了车厢。心率飆到了138,波形变得又窄又密,像一排被碾碎的锯齿。 “完全破裂了。”周悬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的血都凉了半截。 心室游离壁,从亚急性渗漏进展到了完全破裂。血液疯狂涌入心包腔,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心臟。 急性心臟压塞!beck三联征在十秒內集齐。血压骤降,颈静脉怒张,心音遥远到几乎听不见。 许嘉音的探头贴在老首长剑突下方。屏幕上,黑色的无回声带正在肉眼可见地膨胀。“18毫米!20毫米!还在涨!” 陈学峰试图站起来,膝盖却撞到了担架边缘。他踉蹌了一步,肩膀撞上车厢壁。 他的脸在警灯下忽明忽暗,嘴唇翕动著,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心率142!血压72/40!”赵铁柱死死盯著监护仪,声音已经劈了! 周悬没有抬头,他的手已经在动了。他左手撕开固定胶布,右手接上50毫升的注射器。 回抽!鲜血瞬间灌满了针管。5毫升,10毫升,20毫升。 不够!涌入的速度,远超抽出的速度。“血压还在掉!68/38!” 老首长的抽搐停了。但这绝不是好消息。他四肢鬆软地瘫在担架上,眼球向上翻转,只剩下一线白色。他失去了意识。 “暗区25毫米!心臟搏动减小!”许嘉音喊到了破音。 心包腔里的血液,已经开始压迫心室壁。再这样下去,心臟会被自己的血活活勒死! 陈学峰终於找回了声音。“停车!立刻呼叫直升机转运!这种情况在救护车上处理不了!需要体外循环,需要开胸!” “闭嘴!”周悬头也没抬,抽满了第二管注射器。40毫升鲜血被推进弯盘,在顛簸中晃出了几滴。 “开胸需要什么条件,你比我清楚。”周悬语速极快,每个字都被压缩到了极限。 “这辆车上什么都没有。等直升机?他死两遍都够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陈学峰的声音尖锐得变了形。 周悬没回答他。“萧明哲,二院还有多远?” 萧明哲低头看了一眼导航,声音发抖:“十一公里,至少还要八分钟。” 八分钟。周悬看了一眼监护仪。血压64/34,心率148。波形开始出现室性早搏,一个,两个,三个连发。 八分钟太久了,这颗心臟撑不过三分钟! 他拔出注射器,抽了第三管。引流加穿刺,总共引出了將近100毫升血液。 但暗区只退到了22毫米。还在涨!裂口太大了,穿刺引流根本跟不上出血速度。 周悬的手停了一秒。就一秒。他转过头,看向赵铁柱:“急救箱里,有几把手术刀?” 赵铁柱愣了一拍,猛地扑向急救箱。他翻开箱盖,双手在器械包里翻找,金属碰撞声叮噹作响。 “三把!11號、15號、23號!” “缝合针线呢?”“有两包!4-0可吸收线和2-0丝线!” “止血钳?”“四把弯的,两把直的!” 周悬闭了一下眼。救护车猛地一顛,所有人被甩向一侧。弯盘里的血液泼了出来,在白色地板上画出一道触目惊心的弧线。 监护仪的波形,突然拉成了一条直线。尖锐的警报声,变成了一个单调的长音。 “心臟停了!”许嘉音尖叫。 赵铁柱双手交叠,按上老首长的胸骨。“不能按!”周悬一把抓住赵铁柱的手腕。 赵铁柱整个人僵住了。 “心臟压塞状態下做按压,等於把血往裂口上挤。”周悬鬆开他的手腕,声音冷到了骨头里。“每按一下,裂口就撕大一分!” 赵铁柱的手悬在半空,手指微微痉挛。陈学峰退到角落,后背紧贴车壁。他的嘴唇已经没有血色。 三秒。心臟停跳了三秒。 周悬抓过穿刺针管,猛地回抽。30毫升鲜血涌入针管。他没有推进弯盘,而是换上更粗的套管针,重新刺入心包腔。 这一针,比之前深了两厘米!针尖直接捅进了积血区。 暗红色的血液喷射而出,溅在周悬的白大褂上,像一朵突然绽开的花。 监护仪上,那条直线颤了一下。又颤了一下。一个微弱的波群,歪歪扭扭地爬上屏幕。 心臟重新跳了起来!心率52次,血压测不出。 周悬把套管针死死固定,血液持续外流。他扭过头看向萧明哲,脸上溅著血点,眼神冷静得令人发寒。 “打电话给刘主任,告诉他三件事。” “第一,患者到院时可能心跳骤停。第二,准备紧急开胸!” 萧明哲举著手机的手在抖,但他咬著牙稳住了:“第三呢?” 周悬低头看著那根套管针。鲜血仍在涌出,速度丝毫没有减慢。 他抽出那把23號手术刀,拇指抵住刀背。刀刃在警灯下一闪。“第三,如果他们来不及,主刀的是我!” 陈学峰猛地扑了过来,一把抓住周悬的手腕。“你疯了!在救护车上开胸?没有麻醉,没有体外循环,没有无菌条件!你这是谋杀!把刀放下!” 第138章 把门锁上 陈学峰的手死死箍在周悬的手腕上,指节用力到泛白。 周悬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 “鬆开。” “你听我说!”陈学峰的声音在顛簸的车厢里劈裂成碎片,“在救护车上开胸,没有任何一本指南支持这种操作!出了事谁负责?你负得起吗?” 周悬没有挣开,他偏过头看向监护仪。 心率48次,还在掉! 波形歪歪扭扭,室性早搏像野草一样疯长。血压已经测不出数值,屏幕上只剩两个槓。 “鬆开我的手。”周悬的声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或者你来告诉家属,他死在转运途中,死因是主治医生在抢救黄金期吵架。” 陈学峰的手指鬆了。 他不是被说服,是被那个“死”字烫开的。 周悬重新握紧套管针,用力回抽。鲜血涌入针管的速度,比三十秒前又快了! “暗区24毫米!” 许嘉音的声音不再颤抖,她已经没有余力去颤抖了。她把所有注意力压缩进超声屏幕,每一个数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 “心率42!”赵铁柱大喊。 救护车猛地一个急转弯,所有人被甩向左侧。周悬的肩膀撞上车壁,但他固定穿刺针的左手纹丝未动。 萧明哲的手机亮了。 那是二院心外科刘主任的回覆,只有一行字:到院直接进手术室,我已上台洗手。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还有多远?”周悬问。 “六公里!”司机从前排喊道。 六公里。按当前车速,至少还要四分钟。 周悬盯著监护仪上那条摇摇欲坠的波形线。四分钟,这颗心臟能不能撑住?他不敢赌。 他把23號手术刀放回托盘。 不是放弃,是还没到最后一步。 “继续引流。”周悬换上第四根50毫升注射器,开始回抽。 “许嘉音,报数不要停。赵铁柱,肾上腺素抽好,隨时准备静推。萧明哲!” “在!” “打电话给二院急诊护士站,让他们把手术室门打开,清空通道。担架推进去的每一秒,都不能浪费在等电梯上!” 萧明哲按下拨號键,声音压得极低,字字清晰地传达指令。 陈学峰缩在摺叠椅上,双手撑著膝盖。他的目光落在引流袋上,里面的液体已经超过200毫升,全是鲜红色。 他是心內科主任医师,做了二十年冠脉介入。他见过急性心梗,见过室颤,见过心源性休克。 但心室游离壁破裂,这个诊断他在教科书上读过无数遍,却从未在临床上见过活著的患者。 大多数完全破裂的患者,根本活不到被他看见。 眼前这个患者还活著,完全是因为周悬提前做了心包穿刺引流,给心包腔减了压。 如果按照他的方案,舌下含服硝酸甘油。 硝酸甘油扩张血管,降低血压。在心室壁已经出现裂口的情况下,血压骤降会导致冠脉灌注减少,心肌缺血加重,裂口加速撕裂。 那片药如果含下去,老首长可能在五分钟內就会心臟停跳,彻底死亡。 陈学峰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他偏过头,强忍住翻涌的噁心。 “暗区22毫米,引流有效,增速减缓!”许嘉音报出了第一个好消息。 周悬没有放鬆。他换下第五根注射器,鲜血溅在袖口上,已经分不清是第几次了。 “血压回来了!”赵铁柱的声音劈了,“62/30!低,但回来了!” 心率51次。波形还是乱的,但至少不再是一条直线。 救护车衝下山路,轮胎碾过减速带,整辆车弹了起来。 前方,清河二院急诊楼的灯光穿透了夜幕。 红白相间的建筑轮廓越来越近,越来越大。 “两公里!”司机喊道。 周悬吐出一口气。他的白大褂从胸口到下摆,已被鲜血浸透。在红蓝交替的警灯下,那些血跡忽明忽暗,像一幅不断变换的抽象画。 九十秒后,救护车衝进急诊通道,轮胎在地面拉出一道尖锐的剎车痕。 车门被拉开,冷风灌入,混著消毒水的味道。 急诊通道里站著一排人。护士推著转运床,心外科住院医已经戴好了手套。 从急诊大厅到手术室电梯,一条笔直的路被清了出来。 老首长被平移到转运床上。 周悬跳下车,一只手始终按著套管针,另一只手扶著引流袋。 “走!” 转运床飞速推进通道。周悬小跑著跟在旁边,鞋底踩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啪啪声。 电梯门开著,专人在里面按住开门键。 转运床推进去,电梯门关上。数字跳动:1,2,3。 三楼,手术室。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心外科刘主任已经站在门口了。他穿著全套手术服,目光扫过老首长的面色、监护数据和那根套管针。 “心包穿刺引流多少?” “累计约250毫升,全部鲜红。游离壁完全破裂,时间约十二分钟。”周悬边跑边说。 刘主任没再多问,转身推开手术室的门。 周悬在手术室门口停下脚步。 他鬆开套管针,护士接手固定。老首长的脸在无影灯下白得透明,但胸口还在微弱起伏。 心率46次,还活著! 手术室的门正在合上。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周悬转过头。钱德胜穿著皱巴巴的夹克,头髮乱得像鸡窝,从楼梯口冲了出来。 他身后跟著两个穿便装的行政人员,手里拎著文件袋。 “周悬!”钱德胜的声音在走廊里炸开。 他跑到周悬面前,气喘吁吁,脸涨得通红。 “疗养院的郑主任已经把情况上报了!首长在你手上出了问题,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周悬看著他,没说话。 “转运途中心臟停跳!心包穿刺引流250毫升!” 钱德胜抽出一张列印纸,上面密密麻麻写著文字。 “这些数据我都拿到了!急诊科全责,你周悬是带队医生,所有后果你一个人扛!”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走廊里值夜班的护士纷纷探头。 陈学峰从电梯里走出来,站在三步之外,一言不发。 萧明哲握紧了拳头,许嘉音脸色铁青。赵铁柱已经上前一步,挡在周悬身前。 周悬推开赵铁柱,走到手术室门口。 他把门推开一条缝,看了一眼里面。 刘主任已经在消毒铺巾,老首长的心电监护还掛著,波形虚弱但持续。 他把门关上。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將手术室外侧的安全锁扣反锁。 咔嗒。 钱德胜愣住了:“你干什么?” 周悬转过身,背靠著手术室的门,两手插进被血浸透的口袋里。 “这扇门里面,正在救命。” 他的目光越过钱德胜,扫过陈学峰,扫过那两个行政人员。 “这扇门外面,谁想走?” 没有人动。 “想推责的,想甩锅的,想跑的,现在就站在这儿。” 周悬的声音不高,但走廊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哪儿也別去。等手术结果出来,一个一个说清楚。” 钱德胜的嘴张了又合,下意识退了半步,后背撞上墙壁。 陈学峰站在原地,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手术室里传来刘主任的声音,隔著门板,只有四个字。 “准备开胸!” 第139章 刘主任倒下了 刘主任的手术刀刚切开胸骨正中线,血就喷了出来! 不是手术切口的血。是老首长的引流管脱落,鲜血从套管针口涌出来,溅上了无影灯罩。 “心率34!室颤前期!”巡迴护士的声音穿透手术室门板,清清楚楚地送进走廊。 周悬靠在门上,后背感受到门板的震动。手术室里的器械碰撞声忽然密集起来,金属相撞,脚步杂乱。 钱德胜缩在走廊里,嘴唇蠕动著,已经不敢出声了。赵铁柱横在他和周悬之间,像一堵墙。 陈学峰靠著对面墙壁,双手抱在胸前,目光死死盯著手术室紧闭的大门。 门板后面传来刘主任的嘶吼:“吸引器!视野全是血,什么都看不见!” 然后,是一段令人窒息的沉默。 十秒。 二十秒。 门板猛地被人从里面拍响! “周主任!”巡迴护士的声音带著哭腔,“刘主任……刘主任晕倒了!” 走廊里的空气瞬间冻住了。萧明哲第一个反应过来:“什么?!” “低血糖!刘主任连续工作了十一个小时,刚才突然眼前发黑,整个人都倒了!” 巡迴护士的话被监护仪的警报盖住了。那声长鸣从门缝里钻出来,尖锐地刺穿耳膜。 心率28。 周悬转过身,面对著反锁的手术室门。他伸手进口袋,摸到了钥匙。 “老师。”萧明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周悬没回头。 “老师,让我上!”萧明哲往前走了一步,“心室游离壁修补的步骤,我在约翰霍普金斯的模擬实验室做过,我……” “你做过几例?” 萧明哲的声音卡了一拍:“模擬……三例。” “活体呢?” 走廊陷入了死寂。 “许嘉音。”周悬叫了第二个名字。 许嘉音站在电梯口,怀里抱著便携超声机。她的眼睛红了,但声音还算稳:“老师,我没做过心臟手术。” “赵铁柱。” “师父,我连阑尾都没切过。”赵铁柱的声音闷闷的。 周悬把钥匙插进锁孔,猛地拧开。咔嗒! 他推开门,手术室的冷光扑面而来。无影灯下,老首长的胸腔已经被打开了一半。 刘主任瘫坐在角落,护士正往他嘴里灌葡萄糖。他的手套上全是血,脸色比手术台上的患者还要惨白。 第一助手站在台边,满手是血,束手无策。他是心外科的年轻住院医,独立主刀的经验为零。 监护仪上的波形,已经退化成了濒死的逸搏心律。一分钟之內没有有效干预,这颗心臟就会永远停下来。 周悬站在门口,视线扫过台面。胸骨撑开器已经就位,切口正中偏左。 心包被切开了一个口子,暗红色的血液不断涌出,在术野里匯成一个小池塘。吸引器嗡嗡作响,但吸出的速度根本跟不上涌入的速度。 台上的第一助手像看到了救命稻草:“周主任!刘主任他……” “我看到了。” 周悬回头看了一眼走廊。萧明哲、许嘉音、赵铁柱,三个人站成一排。 周悬看向萧明哲:“进来,当我的一助。你在模擬实验室做的三例,今天用得上!” 萧明哲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大步跨进手术室。 “许嘉音,超声监测不要断。进来站在我左侧,实时报心包腔的情况。” “赵铁柱,你管药。肾上腺素、阿托品、多巴胺,全部抽好摆在我右手边。剂量你记得住吧?” “记得住!”赵铁柱扛著急救箱冲了进来。 周悬走向洗手池。他拧开水龙头,碘伏淋在双手上。他的十根手指在水流下翻转,每一寸皮肤都被彻底冲刷。 七秒!这是他职业生涯中最快的一次外科洗手。 標准流程要求三分钟,他只用了七秒。每一个动作都没有省略,他只是把速度压缩到了极限。 护士递上无菌手套。周悬把手伸进去,乳胶贴合指尖的瞬间,他整个人都变了。 他不再是那个懒洋洋的代理主任,也不是深夜讲故事的父亲。他走向手术台,站到了主刀位。 无影灯的光打在他身上。血跡斑斑的白大褂换成了手术服,但那些渗进指甲缝的血渍还在。 他低头看向术野。老首长的心臟暴露在灯光下,左心室游离壁上,一道两厘米长的裂口赫然在目。 裂口边缘参差不齐,心肌纤维像被撕开的布料一样外翻。鲜血隨著心臟微弱的收缩,一股一股地往外喷。 逸搏心律,每分钟22次。每一次搏动,都在把血往外挤,都在把自己往死路上推。 但只要它还在跳,就还有救! 周悬伸出右手:“11號刀。” 护士把手术刀拍进他掌心。他没有立刻动刀,而是盯著那道裂口,看了整整两秒。 两秒后,他把刀递了回去:“不用刀。先用手。” 他的右手探向那颗垂死挣扎的心臟。五指张开,越过涌出的血液和撕裂的心包膜,直接伸向那道裂口。 萧明哲站在对面,看到周悬的手指触碰到跳动的心肌时,呼吸完全停住了。 周悬的食指和中指,精准地按在裂口两端。他捏住了! 涌血瞬间减少了三分之二。 “心率回升,28次!”许嘉音的声音从左侧传来。 周悬捏著裂口,一动不动。他的手指贴在三十七度的心肌上,感受著每一次收缩传来的震颤。 那颗心臟在他指尖下挣扎、搏动,像一只被攥住的鸟。 “4-0 prolene线。”周悬开口了,声音平得像在门诊写处方。 萧明哲双手接过持针器,递到术野上方。 “萧明哲,你的右手,放在我食指下方一厘米处。”周悬眼睛没离开裂口,“感受到心肌的边缘了吗?” 萧明哲的手指伸进去,碰到了温热、滑腻、还在微弱搏动的组织。他的手在抖。 “抖什么?”周悬说,“这和你摸过的猪心没区別,就是温度高了几度。” 萧明哲咬住后槽牙,手指稳住了。 周悬左手接过持针器,针尖对准裂口边缘。他的右手依然捏著裂口,左手持针。 他在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臟上,开始了缝合! 第140章 谁允许你手抖的 第一针扎进心肌时,萧明哲听见了一种声音。 不是监护仪的警报,也不是吸引器的嗡鸣。那是针尖穿透活体组织时,一声细微到近乎幻听的“噗”。 在约翰·霍普金斯的模擬实验室,他用猪心练过三百多针,每一针都是a+。但那些猪心是死的。 眼前这颗心臟,在跳! 周悬手持针器,带著4-0 prolene线从裂口下缘进针。针尖穿过撕裂的心肌,弧度精准,深度刚好咬住全层肌壁。 第一针,收线,打结。整个过程,不到四秒! “吸引!”周悬厉声喝道。 萧明哲操起吸引器伸进术野,金属管口贴近缝合点,瞬间吸走渗血。 视野只清晰了半秒,周悬的第二针已经落了下去。进针,穿出,收线,打结。 三秒!比第一针还快了一秒。 “暗区在缩,19毫米!”许嘉音的声音在左侧响起。 第三针。萧明哲的吸引器死死追著出血点,手腕每隔两秒便调整一次角度。 他的呼吸已经与周悬同步。进针时屏气,收线时吐气。 第四针落下的瞬间,心臟猛烈抽搐了一下!萧明哲的吸引器差点脱手。 “室早!”赵铁柱大喊。 监护仪跳出宽大畸形的波群,连发两次。周悬的手,没停。 他的右手捏著裂口,左手持针器悬在半空,针尖距离心肌表面不到三毫米。他在等。 第三个室早没有出现,心臟恢復了虚弱但规律的节律。针落,第四针完成。 “利多卡因50毫克,静推!”周悬头也不抬。 “萧明哲。” “在!” “你的吸引器在发抖,是手在抖,还是脑子在抖?” 周悬的声音冷得像冰:“约翰·霍普金斯花了多少学费?模擬实验室的a+,就教你在手术台上抖成帕金森?” 萧明哲的吸引器稳住了。那句话像一把火,烧乾净了他脑子里所有的杂念。 第五针。裂口已缝合过半,周悬鬆开食指,只留中指按压。 涌血量骤减,只剩最初的四分之一。“17毫米!还在缩!” 角落里,刘主任灌了两管葡萄糖,意识终於恢復。他抬起头,死死盯著术野中周悬的那双手。 101看书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他做了二十二年心外科,见过最快的缝合也用了十四分钟。可周悬缝到第五针,用时不到三十秒! 没有体外循环,在一颗跳动的心臟上缝合。这不是手术,这是在刀尖上绣花! “陈学峰!”周悬的声音突然拔高。 陈学峰僵在门口,他穿著便装,不知何时溜进了无菌区边缘。 “你是心內科主任医师。”周悬语速极快,字字如刀,“不稳定型心绞痛和心室游离壁破裂的鑑別要点,本科第几章?” 陈学峰答不上来。 “答不上来就滚出去!手术室不养看戏的废物!” 陈学峰身体晃了晃,扶住门框。“滚出去之前,把门关上。风灌进来影响无菌!” 陈学峰指头冰凉,拉上门,把自己关在了外面。 第六针。周悬的中指移开,出血点被彻底封死。 缝合线排列整齐,每一针的间距几乎等同,误差不超过半毫米。 “暗区12毫米,趋於稳定!”许嘉音的声音终於鬆动了。 周悬没有立刻鬆手,指腹贴在缝合处,感受著心臟收缩的张力。一次,两次,三次。 没有渗漏! “心率38,回升中!”赵铁柱嗓子哑了,但这个数字让手术室活了过来。 周悬撤出手,手套上掛著暗红色的凝块。他重新换了一副手套:“萧明哲,检查每一个针脚!任何针距超过三毫米的,立刻告诉我!” 萧明哲伸出手指,逐一触碰。指尖下的心臟在搏动,温热的,活的。 六个针脚,无可挑剔。“没有问题。” “许嘉音,最终数据。” “暗区8毫米,无新增。缝合区域未见渗漏!” 刘主任撑著墙站起来,走到台边。六针缝合,张力均匀,没有二次损伤。 他抬头看向周悬:“从你上台到现在,多久?” 萧明哲看向时钟,瞳孔骤然放大:“两分四十秒!” 刘主任喉结滚动,重新坐回主刀位。“后续关胸,我来。” 他的声音还很虚,但手不抖了:“周主任,你的活干完了。” 周悬后退一步,转身走向洗手池。冷水衝过指尖,暗红色的血在瓷盆里旋转、消失。 监护仪传来规律的滴滴声。心率在爬,44,46,48…… 周悬推开门,走进走廊。陈学峰面无血色,钱德胜缩在长椅上,行政人员进退不得。 周悬目不斜视,径直走到窗前。天际泛起灰白的光,凌晨四点四十分。 “老师。”萧明哲跟了出来,“两分四十秒,六针缝合。这个速度,教科书上没写过。” 周悬把手插进口袋,声音恢復了惯有的懒散。 “教科书还写过,这种病的院外死亡率是百分之九十五。” 他转过身,盯著萧明哲:“但它没告诉你,剩下那百分之五,全都死在一件事上。” “什么事?” 周悬刚要开口,手术室的门猛地被推开! 刘主任的声音炸裂开来:“周主任!快回来!缝合口在渗血!” 第141章 两根手指够了 缝合口在渗血! 周悬刚走到洗手池旁,水龙头还没关。听见刘主任的声音从门后炸开,他已经转过身,大步跨了回去。 萧明哲紧隨其后衝进手术室,差点撞上巡迴护士。术野里,原本封死的裂口正沿著缝合线渗出血来。 血线很细,像没拧紧的水龙头,正慢慢往外淌。 刘主任刚坐回主刀位,手里的持针器还没握稳。他死死盯著那条血线,汗珠滚进眼眶,杀得生疼。 他的声音带著虚脱后的颤抖:“间距偏大,张力集中在这一点,缝合线被撕薄了!” 周悬重新戴上手套,站回台边。他盯著渗血点,眼神冷冽。 血线虽细,却不会自愈。心室每收缩一次,张力就叠加一分。如果不处理,缝合线迟早会被心肌拉穿。 他沉声开口:“吸引。” 萧明哲操起吸引器,金属管探入术野。渗血被抽乾,露出了缝合线的走向。 周悬只看了一眼,眉头紧锁:“不对。” 他伸手拨开一小片凝血块。下面藏著的,是第二道裂口! 裂口只有四毫米,藏在原始伤口的深处。刚才的缝合封住了主裂口,却让压力全部集中到了这里。 压力越大,渗血越快。刘主任声音嘶哑:“是双裂口。” 周悬盯著那道翻卷的小口子,鲜血正一股股往外冒。“许嘉音,报数!” “暗区十毫米,正在增大。”许嘉音的声音还算稳。 还有时间。副裂口虽小,但留给他的窗口最多只有两分钟。 周悬接过持针器,针尖对准了边缘。就在他准备进针的瞬间,心臟猛地收缩! 血,喷了出来! 副裂口瞬间撕裂到了七毫米!鲜血溅上了无影灯,溅满了周悬的护目镜。 术野在半秒內变成了一片血池。什么都看不见了! “暗区十四毫米!急速增大!”许嘉音的报数声被警报盖过。 赵铁柱大喊:“心率三十五!还在掉!” 刘主任死死按住纱布,却根本压不住涌出的鲜血。他绝望地喊道:“看不见了!视觉引导已经失效了!” “必须建立体外循环!”刘主任吼道。 可体外循环最快也要二十分钟。这颗心臟,连两分钟都撑不过去。 周悬放下了持针器。萧明哲瞳孔骤缩,以为他要放弃。 下一秒,周悬的右手直接探入血泊。他在血池中摸索,指腹感受著心肌的纹理与搏动。 第一针,第二针,第三针……他的食指碰到了那道副裂口。 他用指尖死死捏住裂口。涌血瞬间止住大半! “心率回升,三十八!”赵铁柱嗓子都喊哑了。 手术室陷入死寂。周悬的手没入血泊,完全靠触觉定位。 护目镜上全是血点,他根本看不见术野。但他的手指,比任何设备都精准。 “持针器。”他伸出左手。 萧明哲声音发紧:“老师,你看不见进针点!” “用眼睛缝合的是外科医生,”周悬將针尖探入血中,“用手指缝合的,也是外科医生。” 他用手指充当导轨。针尖穿透肌壁的阻力,每一毫米的深度,都清晰地传回掌心。 第一针,盲缝!收线,打结。 他的左手在血池中精准律动。线结收紧,组织完美对合。 “暗区停了!不再增大!”许嘉音尖叫道。 第二针,第三针。周悬的右手同时充当了止血钳与定位器。 他的左手在血池中起伏,节奏稳定得像一台精密仪器。 第四针落下。周悬缓缓鬆开右手。没有血涌出来。 萧明哲猛吸走积血,术野重现。副裂口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四针整齐得令人髮指的缝合线。 刘主任死死盯著那四针。盲视野,徒手定位,全程仅用三十八秒。 这是他做了二十二年心外科也无法企及的高度。 “暗区在退,”许嘉音的声音近乎虚脱,“稳定,无渗漏。” 监护仪的波形趋於规律,早搏消失了。 周悬撤出双手,手套上糊满了暗红的血块。他退后一步,將持针器扔回托盘。 刘主任看著自己微微发颤的手,沉默良久,才重新开始关胸。 周悬走向洗手池。冷水冲刷著指尖,血渍被一丝丝洗净。 “老师,”萧明哲声音沙哑,“你全程看不见,怎么保证针距?” 周悬甩掉手上的水珠,语气平淡:“心肌纤维是螺旋排列的。纤维间的间隙,用手摸就行。” 用手摸就行。萧明哲愣在原地。 全世界能做到这五个字的人,恐怕找不出第二个。 最后一根钢丝拧紧,皮肤缝合完毕。老首长的胸口重新闭合。 那颗缝了十针的心臟,在肋骨下有力地跳动著。 周悬推开手术室大门。走廊灯光刺眼。 钱德胜本能地往后缩,陈学峰则目光涣散,像丟了魂。 周悬走到窗边,天际线已泛起浅橘色。 萧明哲摘掉口罩,快步走来:“老师,刘主任说,主刀记录写你的名字。” “別急著歌功颂德。”周悬打了个哈欠,语气懒散,“术后四十八小时才是生死关。” “最大的敌人,可不是再出血。” “是什么?” 周悬看著天空,嘴角微扬:“回去翻书,《心臟外科学》第十四章。明天查房背不出来,你就別来了。” 萧明哲正要追问,手术室大门再次被推开。 赵铁柱探出半个身子,脸色惨白:“师父!老首长血压又在掉!” “不是心臟的问题,是尿量!过去一小时,尿量不到十毫升!” 第142章 一助二助不许死 尿量不到十毫升! 周悬折回手术室,脚步比刚才快了三倍。他一把推开赵铁柱,目光扫向尿袋。 管子里掛著几滴浑浊的深黄色液体,袋底只有一层薄薄的积液。 “血压多少?” “88/52,还在往下走!” 周悬按住老首长的腹部,指尖在双侧肋脊角快速叩击。右侧叩浊音明显增大,左侧同样偏浊。 双肾灌注不足! 心臟修好了,但长时间的低血压,已经把肾臟推到了崩溃边缘。 这是急性肾损伤。如果不在三十分钟內恢復有效灌注,肾小管坏死將不可逆转。 这就是那百分之五。 心室游离壁破裂的倖存者,即便活过手术台,绝大多数也会死於术后多器官功能衰竭。心臟停跳的每一秒,都在对全身器官进行著一场不可逆的屠杀。 刘主任还在关胸,钢丝刚拧到第三根。他的手速已是极限,但关胸至少还需要十五分钟。 十五分钟,肾臟等不了! “刘主任,”周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关胸你继续,术后管理我接手。” 刘主任没有回头,只是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周悬转向赵铁柱:“去血库,拿四个单位的红细胞悬液,两个单位的新鲜冰冻血浆。跑著去!走著回来,你就別回来了!” 赵铁柱撒腿衝出手术室。 “萧明哲。” 萧明哲刚脱了手套,听到名字,整个人瞬间绷直。 “手套重新戴上。” 萧明哲愣了半拍:“老师,手术不是结束了吗?” “结束?” 周悬扯过一张无菌巾铺在操作台上,开始摆放器械:“心臟是修好了,但他的肾臟正在死。我们需要建立床旁血液透析的临时血管通路,做右颈內静脉置管。” 他看向萧明哲:“你来穿刺,我当你的一助。” 萧明哲的手停在半空。 颈內静脉穿刺置管,他做过不下五十例。这种常规操作,他闭著眼都能完成。 但这不是常规患者。 这是一个刚做完心臟缝合、血流动力学极不稳定、凝血功能可能已经紊乱的老年人。 穿刺针偏一毫米,就可能扎穿颈动脉。操作多拖一分钟,肾臟就会多死一片。 “怕什么?” 周悬已经在消毒老首长的右颈部,碘伏涂过锁骨上窝:“刚才你在一颗跳动的心臟旁边,拿了四十分钟吸引器,手都没抖。一根颈內静脉,你还穿不进去?” 萧明哲咬了下后槽牙,重新戴上手套。 “许嘉音。” 许嘉音抱著超声机站在角落,眼眶通红,目光却很清醒。 “你当二助。超声引导下定位颈內静脉,给萧明哲標靶。误差不能超过两毫米!” 许嘉音將探头贴上老首长的颈部,屏幕上黑白影像跳动。她调整角度,找到了颈內静脉的横截面。 血管是扁的,几乎已经塌陷。 “静脉塌陷,有效容量严重不足。”许嘉音的声音绷紧了,“血管直径不到八毫米,而且……” 她顿了一下。 “而且什么?” “颈內静脉和颈动脉几乎贴在一起,间距不到三毫米!” 三毫米。 穿刺针的针尖直径就有將近一毫米。留给萧明哲的容错空间,只有两毫米。 萧明哲接过穿刺针,拇指和食指捏住针柄。 他的手很稳,比刚才在心臟旁边做一助时还要稳。 那四十分钟的极限压力,已经烧乾了他体內多余的肾上腺素。剩下的,只有肌肉记忆和冷静。 “进针点標记好了。” 许嘉音用记號笔在皮肤上点了一个黑点:“方向朝向同侧,角度三十度,深度预估两到两点五厘米。” 萧明哲將针尖抵在標记点上。 “等一下。”周悬突然开口。 萧明哲的手停住了。 “你打算用什么手法?” “seldinger技术,標准前路穿刺。” “標准前路?” 周悬的语气透著一丝凉意:“血管间距只有三毫米。你用標准前路,针尖一旦穿透后壁,下一毫米就是颈动脉!” “这个患者的凝血功能,你查过了吗?” 萧明哲沉默了一秒:“没来得及查。” “那就当他的凝血功能已经完蛋了。扎穿颈动脉,压迫止血至少要十五分钟。这十五分钟里,肾臟会彻底报废!” 周悬接过超声探头,重新调整角度,让血管的纵轴截面清晰呈现在屏幕上。 “换平面內穿刺。” 他把探头递迴许嘉音:“你全程保持这个切面不动,让他看到针尖的每一毫米!” 平面內穿刺,针尖在超声下全程可视,精度最高。 但这种手法,对操作者和引导者的配合要求也最高。超声探头只要偏离一度,针尖就会从屏幕上消失。 许嘉音双手握稳探头,手腕锁死。 “现在进。”周悬下令。 萧明哲进针。 针尖刺入皮肤,超声屏幕上,一个亮点出现在浅层组织中。 许嘉音的目光死死锁住那个亮点,右手微调探头角度,让针尖始终处於超声波束的正中央。 “深度零点八厘米,方向正確!” 针尖继续推进。亮点在屏幕上缓慢移动,穿过皮下组织,靠近胸锁乳突肌的深面。 “一点二厘米。前方两毫米处,可见静脉前壁!” 萧明哲的呼吸几乎停了。 他的食指控制著进针力度,每推进一毫米,都在回抽注射器,等待回血。 “一点五厘米,针尖接触静脉前壁!” 回抽。暗红色的血液瞬间涌入注射器。 “进了!”许嘉音的声音都劈了。 “別动!”周悬喝道,“固定针尖位置,送导丝!” 萧明哲左手从托盘上拿起j型导丝,从针尾送入。导丝在血管內顺畅推进,没有任何阻力。 “导丝到位,推进十五厘米。” 周悬接过扩张器,沿导丝扩张穿刺通道。隨后,双腔导管顺著导丝滑入颈內静脉。 回抽两个管腔,都是通畅的暗红色静脉血。 “固定。” 许嘉音递上缝线和贴膜。萧明哲缝了两针固定导管,贴膜封好。 全程,一分四十二秒! 赵铁柱扛著血製品冲了回来,一脚踢开手术室的门。 四袋红细胞悬液和两袋血浆码在冷链箱里,温度刚好。 “输血开始!” 周悬接上输血管路,红色液体沿著刚建好的双腔导管,注入体內。 同时,他拨通了肾內科的电话:“准备床旁crrt!患者术后急性肾损伤,过去两小时尿量不足二十毫升。血管通路已建好,你们十分钟內到!”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著起床气,但听到“术后”“首长”“急性肾损伤”三个词后,瞬间清醒了。 周悬掛断电话,回头看向萧明哲和许嘉音。 萧明哲还站在穿刺位,双手维持著固定导管时的姿势,手套上沾著碘伏和血渍。 许嘉音的超声探头仍贴在老首长颈部,手腕纹丝未动。 两个人都没鬆劲。 周悬盯著他们看了两秒。 “还不错。” 萧明哲猛地抬头,以为自己听错了。 “间距三毫米的血管,一针到位,没有穿透后壁。” 周悬脱下手套,扔进医废桶:“许嘉音的探头全程没偏过一度。及格了。” 许嘉音的嘴唇抖了一下,没说话。 萧明哲张了张嘴,突然发现自己的眼眶发酸。 他在约翰·霍普金斯拿过三次年度优秀学员,导师的评语是“outstanding”。那些表扬,他接得坦然。 但周悬说的这两个字,分量不一样! 监护仪上,血压开始回升。94/58。 输血起效了。 赵铁柱蹲在尿袋旁边,死死盯著引流管。 一滴。 又一滴。 淡黄色的液体,开始缓慢地滴入尿袋。 “有尿了!”赵铁柱嗓子哑得像砂纸,“师父,有尿了!” 周悬靠在操作台边,双手插进口袋。 他看了一眼监护仪。心率62次,竇性心律,偶发房性早搏。血压96/60,还在爬。 老首长的脸色从死灰变成了蜡黄。 蜡黄,比死灰好看一万倍! 手术室的门被推开一条缝,刘主任终於缝完了最后一针皮肤。 他扶著门框走出来,看到萧明哲脖子上掛著的听诊器,看到许嘉音手里还没放下的超声探头。 最后,他看向老首长颈部那根固定得整整齐齐的双腔导管。 “这是谁置的管?” “我的学生。”周悬打了个哈欠。 刘主任沉默了五秒,转身走向更衣室,没再说话。 周悬推开手术室的门,走进走廊。 凌晨五点十分,窗外的天空从灰白变成了浅蓝。 钱德胜还坐在长椅上,手里攥著那张列印纸。纸已经被汗水浸软了。 他看见周悬出来,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陈学峰不见了。周悬没有去找他。 他靠在窗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是沈初夏四十分钟前发的。 “排骨汤燉好了,放在保温锅里。別太晚。” 周悬盯著那行字看了三秒,把手机放回口袋。 身后传来脚步声。 萧明哲和许嘉音並排走出来。两个人的手术服都被汗浸透了,贴在背上,能清晰看到脊柱的轮廓。 “老师,”萧明哲的声音沙哑,“《心臟外科学》第十四章,术后多器官功能障碍综合徵。我刚才在手术室里,已经想起来了。” 周悬没接话。 “最大的敌人不是再出血,是mods。肾臟只是第一个倒下的,接下来可能是肺、肝、凝血系统。术后四十八小时,每一个器官都可能……” “知道就行了。” 周悬打断他:“回去盯著,每小时报一次尿量和乳酸值。数字有任何波动,直接打我电话!” 他抬脚往电梯走。 “老师!”许嘉音突然喊了一声。 周悬停下来,没回头。 “刚才在手术台上,”许嘉音的声音很轻,“你说我的探头全程没偏过一度。” “我数了。”她深吸一口气,“那一分四十二秒里,我的心跳是一百四十八次。” 周悬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下次控制在一百二以內。” 他走进电梯,按下一楼。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走廊尽头的楼梯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三个穿军绿色制服的人快步走上来。为首的那人腰间掛著证件,目光扫过钱德胜,扫过长椅上的行政人员,最后落在手术室的门上。 “谁是主治医生周悬?” 第143章 地拖乾净 走廊尽头站著三个军绿色制服的人。为首那人亮出证件,在日光灯下晃出一道冷光。 周悬靠在窗边,没动。 萧明哲和许嘉音对视一眼,本能地挡在周悬前面。赵铁柱从手术室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攥著输血管路的止血钳。 “谁是主治医生周悬?”那人又问了一遍。他的语气不急不缓,每个字却都带著不容置疑的分量。 钱德胜从长椅上弹了起来,手里攥得发软的列印纸差点掉在地上。他往前迈了半步,嘴唇张了张,似乎想说点什么。 “我是。” 周悬从窗边站直,两手插在口袋里。手术服上的血渍在晨光中显出暗褐色,从领口一直蔓延到下摆。 为首的人走上前,目光在周悬身上停了两秒,落在那些乾涸的血跡上。 “首长术后情况如何?” “心率六十二,竇性心律。血压九十六收缩压,还在回升。已建立临时血管通路,肾內科的crrt十分钟內到位。” 周悬的语气像是在报菜名,將数据一串串丟了出来。 那人点了点头,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递过来。 “这是首长家属的全权授权书。术后管理、用药方案、后续转院安排,全部由主治医生决定!” 他的目光扫过钱德胜,又扫过长椅上的两个行政人员。 “家属同时要求,所有参与本次抢救的非相关人员,即刻离开手术区域。” 钱德胜的脸由红转白,又由白变青。他张了张嘴:“我是急诊科主……” “钱主任。”那人打断他,声音客气却毫无温度,“我们已经拿到了疗养院的完整出诊记录。谁参与了抢救,谁没有参与,记录上写得很清楚。” 钱德胜的嘴合上了。 在那份出诊记录里,他的名字只出现在一个地方:手术室外走廊,试图递交责任认定材料。 “请吧。”那人侧身让开通道。 钱德胜低著头,攥著那张被汗水浸透的列印纸,从三个军绿色制服中间走了过去。两个行政人员紧隨其后,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迴响,越来越远。 那人转回来,面向周悬:“周医生,首长家属还有一个要求。” “什么?” “首长甦醒后,家属希望第一时间见到主刀医生。” 周悬打了个哈欠。 “他醒不醒得过来,得看接下来四十八小时。”他偏过头看向手术室的门,“肾內科到了叫我,我去泡杯茶。” 他说完,径直走向手术室。 萧明哲愣了一下:“老师,你不是说去泡茶吗?方向反了!” 周悬没搭理他,推开手术室的门。 刘主任已经完成关胸,正在脱手术服。他的脸色依然很差,但双手已经不抖了。 老首长躺在手术台上,胸口的纱布覆盖整齐,监护仪的波形平稳地跳动。 心率六十四,血压一百零二。尿袋里的液体,比十分钟前多了將近五毫升。 周悬走到监护仪旁,盯著屏幕看了三十秒。 乳酸值4.2,偏高,但没有继续攀升。中心静脉压8,容量还是不够。 他调了一下输液泵的速度,將晶体液的滴速往上拧了两档。 “赵铁柱!” “在!” “输血结束后,追加一组白蛋白。每三十分钟查一次血气,重点盯乳酸和碱剩余。数值我要第一时间知道!” “明白!” “许嘉音,超声机別收,放在床旁。每两小时复查一次心包腔,看双侧胸腔有没有新发积液。” “萧明哲,你盯著心电监护。任何新出现的心律失常,不管是房颤还是室早,哪怕只有一个,立刻打电话!” 三个人齐声应了。 周悬把手术服扯下来,团成一团,扔进了医废桶。那件被鲜血浸透的衣服砸在桶底,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 “地上的血,拖乾净。” 这句话不知道是对谁说的。 巡迴护士、萧明哲、许嘉音,所有人都低头看了一眼地面。 从洗手池到手术台,一路暗红色的脚印,深深浅浅,全是周悬踩出来的。 …… 周悬出了手术室,没有回走廊,而是拐进了急诊科的值班室。 值班室的门没锁,灯也没开。他摸黑走进去,从柜子里翻出一包茶叶。 那是龙井。沈初夏去年买给他的,他囤在值班室忘了带回家。 电热水壶烧水,三分钟。 他靠在椅背上,闭著眼。手指交叉搭在腹部,胸口隨著呼吸缓慢起伏。 水壶响了。他倒了一杯水,茶叶在沸水里翻滚舒展。 手机又亮了。还是沈初夏的消息,五分钟前发的。 “起了吗?小果说今天要穿粉色裙子上幼儿园。你昨晚不是说送她?” 周悬单手打字:“临时有手术。让她穿那条带草莓的,粉色那条上周沾了顏料没洗。” 发完,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龙井的清香在口腔里散开,冲淡了鼻腔里盘踞了五个小时的血腥气。 门被敲了两下。 萧明哲站在门口,手术服还没换。汗渍已经干透了,在深蓝色布料上留下白色的盐渍。 “老师。” “说。” “《心臟外科学》第十四章,我翻完了。” 周悬端著茶杯,没抬头。 “mods的核心机制,是缺血再灌注损伤引发的全身性炎症反应。” 萧明哲的声音沙哑但清晰。 “长时间的低灌注导致组织缺氧,细胞內大量自由基蓄积。当血流恢復后,这些自由基集中释放,会对细胞膜造成二次打击。” “肾臟是第一个靶器官,因为肾小管上皮细胞对缺氧最敏感。接下来是肺,通常在术后十二到二十四小时出现。然后是肝臟和凝血系统,dic一旦启动……” “停。”周悬放下茶杯,“你说的都是书上的。我问你一个书上没有的。” 萧明哲绷紧了身体。 “老首长七十八岁,长期服用抗凝药,术中失血超过八百毫升,术后又大量输血。你觉得他的凝血系统,现在处於什么状態?” 萧明哲沉默了四秒。 “高危。大量输血稀释了凝血因子,术中失血又消耗了血小板。他现在可能已经处於消耗性凝血病的早期。” “如果不在六小时內纠正,dic隨时会发生!” “那你站在这里跟我背书干什么?” 萧明哲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 “老师,凝血四项和血小板计数,我让赵铁柱加急送检了。结果出来我第一时间……” “还有纤维蛋白原和d-二聚体。”周悬补了一句,端起茶杯,“別漏了。” 萧明哲消失在走廊里。 值班室重新安静下来。窗外的天已经全亮了,阳光斜著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条金色的光带。 周悬喝完了茶,把杯子放在桌上。 他拿起手机,翻到沈初夏的对话框,打了四个字发过去。 “排骨汤留著。” 发完,他把手机塞回口袋,靠在椅背上闭了眼。 十七秒后,手机又震了。 不是沈初夏。是赵铁柱发的语音消息,只有一句话。 “师父,凝血结果出来了,纤维蛋白原只有零点八!” 周悬睁开眼,茶杯被他顺手推到桌角。他站起来,推开值班室的门,大步走向手术室。 走廊里,那三个军绿色制服的人还站在原地。为首那人看见周悬的表情,直觉地往旁边让了一步。 周悬推开手术室的门,声音压得很低,却钉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冷沉淀,十个单位,现在就输!” 第144章 谁给你的脸 冷沉淀输上的第三分钟,手术室外的走廊炸了! 陈学峰迴来了。 他换了一身白大褂,胸口別著省医的铭牌。身后跟著两个人,一个是疗养院的郑主任,另一个拎著摄像机。 “周医生辛苦了!”陈学峰站在走廊中央,声音恢復了省城专家的派头。 他的领口平整,头髮重新梳过。仿佛二十分钟前被赶出手术室的人,根本不是他。 “我刚跟郑主任沟通过。首长的术后管理方案,省医心內科团队可以全程介入。”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萧明哲走出手术室,手套还没脱。 他看著陈学峰崭新的白大褂,又看了看自己身上乾涸的血渍,眼神冰冷。 陈学峰没理他,继续对著郑主任说:“我建议立即启动省医的远程会诊通道。首长的术后评估、抗凝方案,这些都需要……” “陈主任。”郑主任站在原地,表情微妙。 他看了一眼手术室紧闭的门,又看向走廊那头站著的三个军绿色制服。 为首那人正在打电话,声音不大,回音却清清楚楚。 “对,出诊记录拿到了。省医专家团的结论是不稳定型心绞痛,建议保守治疗。患者实际诊断是心室游离壁破裂。对,完全相反!” 陈学峰的脚步钉在了地上。 那人掛断电话,目光落在陈学峰胸口的铭牌上:“省医心內科,陈学峰?” “是我。”陈学峰下意识挺了挺胸,“请问你们是?” “首长家属委託我们,调取本次急救的全部医疗文书。” 那人抽出一份清单:“包括初诊记录、会诊意见、用药记录,以及手术全程录像。” 陈学峰的喉头滚了一下。 “会诊意见?那是集体討论的结果,不是我一个人!” “陈主任,”那人翻开清单,指著其中一行,“这份意见书上,签字的专家有三位。排在第一位的,就是你。” 他合上清单,语气冰冷:“你的初诊结论是不稳定型心绞痛,建议硝酸甘油静滴加低分子肝素抗凝。对吗?” 陈学峰没说话。 “患者的实际病情是心室游离壁破裂。如果按你的方案抗凝,患者会在三十分钟內失血性休剋死亡!” 走廊里安静得可怕,只能听到日光灯管的电流声。 陈学峰的嘴唇动了两下:“当时的体徵不典型,超声窗不清晰,我们的判断是基於……” “基於什么?”萧明哲靠在墙上,声音沙哑却清晰,“基於你连鑑別要点都答不上来!” “刚才在手术室里,周老师问你本科第几章,你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陈学峰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那人没再看他,转向身后的同事:“封存原件。通知省卫健委,陈学峰涉嫌重大误诊,即刻带回去调查!” “等等!你们没有权力!”陈学峰往后退了一步。 “授权书在这里。”那人举起一份盖著红章的文件。 陈学峰盯著那枚印章,血色从脸上一寸寸退乾净。 那不是医院的章,也不是卫健委的章。他认出了那个单位。在它面前,省医主任的头衔连废纸都不如。 “走吧,陈主任。车在楼下。” 陈学峰的腿软了。他扶住墙壁,指尖在墙面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走了两步,他突然回头看向手术室。门半开著,里面传来监护仪平稳的滴滴声。 那颗心臟正在有力地跳动。就在周悬缝合的十针线下。而陈学峰曾断言,那只是“心绞痛”。 陈学峰被架著消失在楼梯口,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郑主任攥紧了来访证,犹豫几秒,走上前敲了敲门:“周医生?” 没人应。赵铁柱探出半个身子:“周老师在盯冷沉淀,別打扰。” 郑主任退后一步,目光扫过长椅,钱德胜还坐在那里。 钱德胜手里的列印纸被搓成了团。他目睹了全过程,一个字都没敢说。 他的如意算盘落空了。他本想让省医背书,把周悬做成医疗事故。可现在,靠山倒了。 他准备的材料里,只有他缩在走廊的记录。而对方手里,握著全部原始文书。 钱德胜站起来,腿有点发麻。他把纸团塞进口袋,低头走向电梯。没有人叫住他。 …… 手术室里,周悬调了一下冷沉淀的滴速。 “纤维蛋白原复查,三十分钟后。”他对赵铁柱吩咐道。 许嘉音再次贴上超声探头:“心包腔无新增积液。双侧胸腔少量积液,不需要处理。” 她报完数据,抬头看向周悬。 周悬靠在操作台边,双手插兜,盯著监护仪。心率六十六,血压一百零四。尿量在增加,肾臟正在醒来。 “老师,”许嘉音声音很轻,“刚才外面的事,你都听到了?” “听到什么?” “陈学峰被带走了。” 周悬打了个哈欠:“关我什么事?我又不是他的辩护律师。” 他拿起手机,沈初夏回了消息:“排骨汤在保温锅里。小果穿草莓裙出门了,正跟同学吹牛说她爸爸切了一颗心臟。” 周悬盯著屏幕,嘴角微微勾起。 正要回消息,手术室的门被推开了。 为首的军绿色制服站在门口,表情肃穆。他看著周悬,沉默了两秒,声音压得很低。 “周医生,首长醒了。他指名要见你。” 第145章 钱主任的好日子 老首长睁开眼时,瞳孔涣散了將近十秒才聚焦。 他盯著天花板上的无影灯,嘴唇翕动,声音像是从枯井底部刮出来的风。 “……谁切的我?” 周悬站在床尾,双手插兜。 “我。” 老首长的目光缓慢移过来,落在周悬身上。 血渍干透的手术裤,起了褶皱的洗手服,眼底两圈明显的青黑。 怎么看,他都不像个能在跳动心臟上缝十针的人。 老首长盯了他五秒,乾裂的嘴唇扯出一个极轻微的弧度。 “多大?” “三十四。” “三十四。”老首长重复了一遍,声音虚弱,咬字却很清楚,“我当年带兵过江的时候,也是三十四。” 他的眼皮沉了下去,似乎要重新睡过去,手指却动了一下,朝床边勾了勾。 周悬走近一步。 “小子。”老首长没睁眼,“我这条命,记你帐上了!” 说完,他的心率从六十六掉到六十二,呼吸变深变长,再次睡了过去。 监护仪的波形,稳得像一条慢悠悠的河。 周悬退出手术室,三个军绿色制服的人已在走廊等候。 为首那人看见他出来,微微欠身。 “周医生,首长家属让我转达,您的任何诉求,都可以直接联繫我们。” 他递过一张名片。 周悬接过来,看都没看,直接塞进兜里。 “现在没有诉求。”他打了个哈欠,“有的话,让我多睡两个小时算不算?” 那人愣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周悬已经走远了。 …… 消息在清河二院的传播速度,比静脉推注还要快。 上午八点,院办的电话被打爆了。 疗养院、省卫健委、市电视台,各方电话接踵而至。 而最致命的一通电话,打给了钱德胜。 电话是院长亲自打的。 “老钱,你昨晚在疗养院的出诊记录,我看了。” 钱德胜攥著手机,后背死死贴在办公室的墙上。 “院长,我当时是按照行政流程……” “行政流程?”院长的声音很平静,“出诊记录上写著:钱德胜,全程未参与手术,术中位於走廊,试图递交责任认定材料。你递交的,是什么材料?” 钱德胜的嘴张了张,发不出半点声音。 “材料的复印件,已经被首长家属拿走了。” 院长停顿了两秒,“老钱,你是想把『术中构陷主刀医生』这种事跡,写进咱们医院的年鑑里吗?” 电话掛断了。 钱德胜放下手机,手指冰凉。 他打开抽屉,那个u盘还在。 里面存著他精心准备的材料:疗养院出诊的违规证据,越级手术的行政责任,周悬擅自做主的时间线。 每一条都有理有据,全是他熬了两个通宵整理出来的。 现在,全成了废纸。 不,比废纸更糟。 如果这些材料被首长家属看到,每一条指控都会调转箭头,扎进他自己的胸口! 钱德胜拔出u盘,死死捏在手心。 扔?他不敢,怕被人翻出来。 留?他更不敢。 他最终把u盘塞进西装內袋最深处,拉紧了拉链。 …… 急诊科的晨会,气氛诡异。 往常是钱德胜坐在主位念文件,其他人低头玩手机。 今天,主位空著,钱德胜没来。 护士长扫了一眼空椅子,又看向靠在墙角打瞌睡的周悬,保持了沉默。 萧明哲站在白板前,声音沙哑,精神却极度亢奋。 他把昨晚的手术过程画成了时间轴。 从接诊到缝合,从术后渗血到盲视野修补,每一个节点都精確到了秒。 白板写满了,他又拉过来第二块。 赵铁柱坐在最前排,脖子仰成四十五度,嘴巴半张著。 他已经忘了,自己从昨晚到现在还没喝过一口水。 许嘉音坐在角落,笔尖在笔记本上飞速移动。 她记下了每一个数据。 尤其是那个数据:盲视野缝合,四针,三十八秒。 她在数字下面,重重地画了两道横线。 “各位,”萧明哲指著时间轴,“从接诊到手术完成,总共三小时十七分钟。其中有效手术时间,合计三分十八秒。” 他顿了一下。 “剩下的时间,全是转运、评估、准备和术后抢救。” 急诊科的医护们安静地看著白板。 三分十八秒,在一颗跳动的心臟上,缝了十针。 没有体外循环,没有心臟停跳。 其中四针,术者完全看不见! 这种手术,省医做不了,京城来的专家也未必做得了。 但它就发生在清河二院。 主刀医生,是他们那个整天打哈欠、抢著下班、辅导女儿作业能气出高血压的代理主任。 护士长终於开口:“所以周主任现在在……” “睡觉。”赵铁柱指了指值班室的方向。 “他嫌值班室床硬,把转运床推进去了。他说谁吵醒他,谁就去疗养院值一个月的夜班。” 护士长嘴角抽搐了一下,没再说话。 …… 晨会结束后,消息彻底扩散。 心外科刘主任灌了两瓶葡萄糖,恢復了元气。 他拿著手术记录衝进院长办公室,直接拍在桌上。 “这台手术的主刀,必须写周悬的名字!” 院长翻开记录,目光落在那串数据上。 “我没有异议。” 院长合上记录,“但你得跟我说清楚,周悬的执业范围是急诊科,不含心外科。这台手术的资质问题,怎么解释?” 刘主任沉默了三秒。 “院长,当时我昏迷了,陈学峰被逐出了手术室。在场的所有医生里,只有周悬能做这台手术。” 他的声音很平:“如果你非要追究资质,那我只能说,那个时间点,周悬不上台,患者就死了。” 院长靠在椅背上,捏了捏眉心。 “老刘,你在心外科干了二十二年。”他看著刘主任,“你告诉我,周悬的心外水平,到底是什么级別?” 刘主任站起身。 “我够不到的级別。” 说完,他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 下午两点,周悬被闹钟叫醒。 他在转运床上睡了六个小时,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机。 赵铁柱发来消息:“师父,尿量稳定,乳酸降了,纤维蛋白原也回升了。” 萧明哲的消息紧隨其后:“老师,各项指標好转。另外,《心臟外科学》第十四章我背完了。” 沈初夏的消息最温馨:“排骨汤热了三遍,今晚回不回来?小果画了幅画,说是爸爸在切心臟,我看像是在切西瓜。” 周悬盯著消息,嘆了口气。 他回復道:“六点到家。” 发完消息,他坐起身,揉了揉太阳穴。 值班室的门被敲响。 萧明哲、许嘉音、赵铁柱,三个人並排站在门口。 他们的眼神都不太正常。 萧明哲目光灼热,许嘉音死死抱著笔记本,赵铁柱则两眼放光,像头看见草料的牛。 周悬心里咯噔一下。 “你们仨站在这儿干什么?来上香啊?” “老师!”三人异口同声。 萧明哲抢先道:“老师,我申请延长轮转时间,我想跟著您多学学!” “师父!”赵铁柱嗓门最大,“我跟人事科说了,我以后就钉在急诊科了!” 许嘉音声音最轻,却最坚定:“老师,我不回省城了。” 周悬靠在床栏上,看著三个徒弟爭先恐后表忠心的样子。 他深深嘆了口气。 咸鱼的日子,到头了。 “都给我闭嘴!”他站起身,拿起桌上凉透了的茶杯,“老首长的术后观察期还没过,你们搞什么毕业典礼?” 他走到门口,三人自动让路。 周悬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萧明哲,今晚八点查房,你主讲术后评估方案。讲不好,就去抄书。” “许嘉音,整理好超声报告,明天早会我要看。” “赵铁柱,去盯著尿量,半小时报一次!” 他把茶杯往兜里一塞,大步走向电梯。 身后传来三声整齐的“是”! 周悬按下电梯,给沈初夏发了条消息: “回来路上买条鱼。小果想吃糖醋的还是清蒸的?” 电梯门打开,手机震动了一下。 不是沈初夏的回覆。 而是一个陌生號码发来的简讯,只有一行字: “周悬,037號受试者还活著。陆征知道他在哪里。” 第146章 许正国的电话 周悬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拇指离“回復”键不到一厘米。 037號受试者还活著! 这行字烧在视网膜上,比无影灯还要刺眼。 他盯了三秒,锁屏,將手机塞回兜里。 电梯门开了,他迈步走出去,脸上的表情和往常下班没有任何区別。 …… 走到停车场,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却没有点火。 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把那条简讯的號码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陌生號段,归属地清河。 陆征在清河,发简讯的人也在清河。 他睁开眼,拧动钥匙,引擎轰鸣著启动。 车子驶出停车场,匯入傍晚的车流。 手机响了,是电话。 来电显示:许正国。 周悬瞥了一眼,没接。 电话响了十二秒后掛断,三秒后,再次响起。 他单手接起电话,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另一只手稳稳打著方向盘。 “周医生。” 许正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语速比上次慢了一截。 上次通话时,这位省医副院长的语气还是居高临下的通知。 现在听起来,倒像是斟酌了很久才拨出来的。 “许院长,有事?” “嘉音的事。” 周悬等著他说下去。 “手术录像,我看了。”许正国停顿了两秒,“疗养院那台。” 周悬没接话,红灯亮了,他踩住剎车,车子稳稳停在斑马线前。 “周医生,我从业三十一年,看过不下两千台心外手术的录像。” 许正国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旁人听见:“盲视野缝合那一段,我反覆看了七遍。” “第一遍,我以为是录像角度问题。第二遍我才確认,是真的看不见。” “三十八秒,四针,全凭触觉!” 他又停了一下。 “我让心外科的老郑也看了。老郑看完坐在椅子上没动,抽了半包烟,就说了一句话:这不是人能做到的!” 周悬换了个手握方向盘,语气隨意:“许院长专门打电话来,就是为了夸我?”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许正国的声音沉下来:“嘉音跟著你,到底能学到什么程度?” “看她自己。” “我换个问法。” 听筒里传来椅子腿刮地板的声音,许正国似乎站起了身。 “如果她留在你那里,三年之后,她能做到什么?” “三年太久了。” 绿灯亮了,周悬踩下油门。 “许院长,你女儿昨晚在三毫米间距的血管里,给穿刺手做实时超声引导,探头全程没偏过一度。” “心率一百四十八,手没抖。” “这种稳定性,不是三年能教出来的,是她自己的天赋。” “我只是给了她一个用得上的地方。” 电话那头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周悬听见许正国的呼吸声,粗重而迟疑,带著一个中年男人在做重大决定前的犹豫。 “周医生。” “说。” “调动的事,我不再推了。” …… 周悬的车拐进菜市场旁的小巷,他在鱼摊对面停下,熄了火。 “嘉音留在你那里。”许正国的声音很轻,“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別让她受委屈。” 周悬拉开车门走向鱼摊。 摊主正在杀鱼,刀背敲在砧板上,咚咚作响。 “许院长,你女儿昨晚在手术室站了五个小时,手术服湿透了三遍。” “她眼眶哭红了两次,到现在还没吃早饭。” 他蹲下来,挑了一条活蹦乱跳的鱸鱼。 “在我这里,受委屈是標配。但她每次受完委屈,都会变成更好的医生。” 许正国沉默了三秒,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带著一种说不清的释然。 “你跟传闻里的完全不一样。” “传闻里我什么样?” “一个被省医赶走的失意医生,窝在三线城市混日子。” 周悬掏出手机扫码付钱,老板把鱸鱼装进袋子。 “那传闻也没说错,我確实在混日子。” 他掛断电话,拎著鱼往回走。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许嘉音。 “老师。” “说。” “我爸刚才打电话给我了。” 许嘉音的声音有些闷,像是刚哭过又硬憋回去了:“他说……他不拦我了。” 周悬打开后备箱,把鱼放进去。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让我跟著您好好学,別给许家丟人。” 许嘉音吸了一下鼻子:“老师,我爸这个人,从小到大没夸过我一句。他刚才在电话里说,我昨晚做得不错。” “他说完这句话就掛了。” 周悬关上后备箱:“你爸看了手术录像。” “我知道。”许嘉音的声音稳了下来,“萧师兄说是院办发过去的。老师,我想问一件事。” “问。” “您昨晚在手术台上说,我的探头全程没偏过一度。这是真的吗?还是您在鼓励我?” 周悬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许嘉音,我从不鼓励任何人。” 他发动车子:“我只陈述事实。你的探头確实没偏过一度。” “但你的呼吸频率,在穿刺进针的最后三秒,飆到了每分钟二十八次。” “呼吸一乱,手就会抖。昨晚没出问题,是因为你的手腕肌群代偿能力够强。” “下一次,未必有这个运气。” 许嘉音安静了两秒。 “所以,您刚才说的『下次控制在一百二以內』,不是心率?” “是呼吸。” “心率一百四十八我不管,那是你的肾上腺素在保护你。” “但呼吸频率超过二十,你的精细操作精度会下降百分之十二。超过二十五,下降百分之二十三。” 许嘉音那头传来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她在记。 “明白了。” “明白了就去吃饭。”周悬把车开上主路,“从昨晚到现在你吃了什么?” 许嘉音沉默了一秒:“……一块士力架。” “食堂还没关。去吃饭,吃完回来盯超声。” “八点查房之前,我要看到你的复查报告。” “是!” …… 周悬掛断电话,车子拐进小区门口。 夕阳把整排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铺在柏油路面上,隨风摇晃。 他停好车,拎著鱼上楼。 钥匙插进锁孔时,门从里面拉开了。 周小果穿著那条印满草莓的粉色裙子,手里举著一张画:“粑粑!你看!” 画纸上用蜡笔画了一个巨大的红色圆球,上面歪歪扭扭缝著几条线。 旁边站著一个火柴人,手里拿著一根比身体还长的针。 “这是爸爸在切心臟!” 周悬蹲下来接过画,仔细端详了三秒。 “画得不错。但心臟不是圆的,是锥形的。回头爸爸给你画一个標准的。” “不要!圆的好看!” 周小果一把夺回画,抱在怀里跑进屋。 沈初夏从厨房探出头,围裙上沾著麵粉。 她看见周悬手里的鱼,又看了看他脸上的疲惫。 “糖醋还是清蒸?” “小果想吃什么?” “她说要糖醋的,蘸番茄酱。” “……那叫糟蹋鱼。” 周悬换了拖鞋走进厨房,把鱸鱼放进水池。 沈初夏递过来一杯温水,他接过喝了一口。 “手术的事,新闻上说了。”沈初夏靠在冰箱旁边,声音很轻。 “嗯。” “累吗?” “还行。” 沈初夏没再问,她拿过菜刀开始处理鱼。 周悬站在旁边看了她两秒,伸手把刀接了过来:“我来,你去陪小果。” 沈初夏擦了擦手,走出厨房。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他一眼:“周悬。” “嗯?” “排骨汤热了三遍。下次別让我热第四遍。” 周悬握著菜刀,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厨房里,刀刃贴著鱼脊骨滑下去,手法乾净利落。 这和缝合心臟的手,是同一双。 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是萧明哲发来的消息。 “老师,老首长的凝血指標全面好转。纤维蛋白原回到1.5,d-二聚体开始下降。” 周悬单手打字:“继续监测。八点查房准时开始,迟到一秒你就站著听。” 发完,他把手机扣在灶台上,继续片鱼。 口袋里,那张名片硌著大腿。 名片背面,那条关於037號受试者的简讯,正安静地躺在收件箱里。 窗外,清河市的暮色正一寸寸沉下去。 油烟机嗡嗡响著,客厅里周小果正拿著蜡笔,在画第二颗心臟。 周悬把鱼下进油锅,滋啦一声,白烟腾起。 他盯著锅里翻滚的鱼,忽然轻声开口:“037……五年了。” 灶台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隨即又暗了下去。 第147章 六点到家 鱸鱼下锅的时候,周小果搬著小板凳挤进了厨房。 她双手托腮,蹲在灶台下面,仰著脑袋盯著周悬的手。 那双手,四个小时前刚缝合了一颗心臟。此刻,它正把鱼翻了个面,动作轻柔得像在翻书页。 “粑粑,你切心臟的时候也这样翻吗?” “心臟不用翻面。” “那鱼会疼吗?” “鱼已经死了,不疼。” “那心臟呢?” 周悬把火调小,蹲下来和女儿平视:“心臟的主人还活著,所以爸爸缝得很小心。” 周小果歪著头想了想,伸出小拇指:“那你拉鉤!下次切心臟也要小心。” 周悬伸出小拇指,勾住她的:“拉鉤。” 沈初夏端著排骨汤走进来,差点被门口的小板凳绊倒。 “周小果!你又把凳子堵门口!” “我在看爸爸做鱼!” “看也要往旁边站,油溅到脸上怎么办?”沈初夏一手端汤,一手把女儿连人带凳拎出了厨房。 排骨汤搁在灶台上,掀开锅盖,白色的蒸汽裹著浓郁的骨头香。 这汤热了三遍,顏色已是乳白。筷子轻轻一碰,肉便从骨头上滑了下来。 周悬尝了一口,咸淡刚好。 他调好糖醋汁浇在鱼上,又从冰箱里翻出半块豆腐,切片码进汤里。 两口锅同时冒著热气。油烟机嗡嗡地转,把油烟吸进管道。 六点零三分,菜上桌。 餐桌上摆著三菜一汤:糖醋鱸鱼、清炒时蔬、凉拌黄瓜,还有那盆排骨豆腐汤。 周小果坐在增高垫上,筷子直奔鱸鱼。她夹起一大块鱼肚,蘸了厚厚一层番茄酱。 “粑粑,糖醋鱼蘸番茄酱最好吃!” 周悬看著那块被番茄酱淹没的鱼肉,嘴角抽了一下。 沈初夏盛了碗汤推过去:“先喝汤。你从昨晚到现在,都吃了什么?” 周悬想了想:“一杯龙井。” 沈初夏的筷子停了半秒,隨即夹起一块排骨放进他碗里,没再多说。 排骨入口,肉烂骨酥。 周悬嚼了两口,往椅背上靠了靠。肩胛骨抵住硬木靠背,酸胀感从颈椎一路蔓延到腰椎。 他在手术台上站了將近五个小时。现在,身体的帐开始结算了。 “今天公司出了件好玩的事。”沈初夏夹著黄瓜,语气平淡。 “嗯?” “新来的行政主管,开会时把投影仪接反了,ppt全投到了天花板上。” 周悬喝著汤,静静听著。 “全会议室的人仰著头看了五分钟,脖子都酸了,才有人提醒他。” “他怎么说?” “他说这是沉浸式匯报,为了增强参与感。” 周悬差点把汤喷出来。 周小果听不懂大人的话,但看见爸爸笑了,她也跟著咯咯笑,番茄酱蹭了一鼻子。 沈初夏递给女儿一张纸巾:“还有,財务的王姐,今天带了猫来上班。” “公司让带?” “不让。她把猫藏在电脑包里,结果开会时猫钻了出来,直接跳到了总监桌上。” “然后呢?” “总监对猫毛过敏,连打了十七个喷嚏。王姐当场写了检討,猫被前台收养了。” 周悬啃乾净排骨,又添了一碗汤。 暖黄色的灯光打在三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厨房的油烟机还在转。窗外隱约传来邻居家的电视声,混著楼下老人遛狗的铃鐺响。 这些声音,填满了整间屋子。 周小果吃饱了,从椅子上滑下来,跑回客厅继续画画。 她已经画完了第二颗心臟,正在画第三颗。每颗,都是圆的。 沈初夏开始收碗,周悬站起来接了过去。 “你去歇著,我来洗。” “你一晚上没睡。” “洗几个碗又不累。”沈初夏没爭,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他。 水龙头开著,周悬把碗碟一个个冲乾净,码在沥水架上。 洗洁精的泡沫顺著指缝流下,衝掉了指甲缝里最后一点残留的碘伏。 “周悬。” “嗯?” “你今天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沈初夏没有回答。她看了他五秒,转身走了。 周悬关上水龙头,擦乾手。 他確实不一样。 037號受试者的消息卡在脑子里,像一根刺,每隔几分钟就扎一下。 但此刻,他站在自家厨房里。碗碟乾净,灶台擦亮,客厅传来女儿哼歌的声音。 这些东西很轻,却把他钉在了原地。 手机响了,是赵铁柱的消息。 “师父,老首长各项指標持续好转。军方的后续医疗组已经出发,预计明早到。” 周悬回了两个字:“收到。” 他把手机放在檯面上,走进客厅。 周小果趴在茶几上,蜡笔铺了一桌子。 她画完了第三颗心臟,开始画拿针的火柴人。火柴人只有两根头髮,脸上却有一个巨大的笑脸。 “粑粑,这个是你!” 周悬坐到沙发上,拿起画端详:“为什么只有两根头髮?” “因为你头髮少呀!” “……我头髮哪里少了?” “妈妈说的,她说你再熬夜就要禿了!” 沈初夏在臥室里喊了一声:“我说的是再熬夜迟早要禿,没说现在!” 周小果趴在茶几上嘿嘿直笑。 周悬揉了一把女儿的头髮,把她抱上沙发。周小果窝进他怀里,蜡笔还攥在手心。 “粑粑,你明天还切心臟吗?” “不切了。” “那你明天干什么?” “上班。” “上班无聊。”周小果打了个哈欠,“不如在家陪小果画画。” “画什么?” “画一百颗心臟。圆的。” 周悬低头看著女儿半闭的眼睛。她的睫毛很长,盖下来时像两把小扇子。 三分钟后,周小果睡著了。 红色的蜡笔滚落在沙发垫上,留下一道弯弯曲曲的痕跡。 沈初夏走过来,把女儿抱进臥室。 客厅只剩周悬一个人。 茶几上散落著蜡笔和画纸。那三颗圆圆的心臟排成一排,每颗上面都缝著歪歪扭扭的线。 周悬盯著那些线看了几秒。 他缝在老首长心臟上的那十针,用的是独创的走线方式。 进针角度、出针距离、打结手法,全都与教科书不同。 全国能认出这种缝法的人,不超过五个。 手机又亮了。 萧明哲发来消息:“老师,军方医疗组的名单传过来了。带队的是三〇一的贺长津,首席军医。” 周悬的拇指停在屏幕上。 贺长津。他认识这个名字。 五年前在京城,他们在同一间手术室里共事过。 贺长津,见过他的缝合。 周悬锁了屏幕,靠进沙发里,盯著天花板。 客厅的灯映在他瞳仁中,一动不动。 臥室里传来沈初夏哄女儿的轻语。空调压缩机嗡嗡作响,冰箱偶尔发出一声低鸣。 所有日常的声音都还在。 但他知道,明天早上贺长津走进手术室的那一刻,这些声音就会开始碎裂。 周悬闭上眼,右手无意识地搭在沙发扶手上。 食指和中指併拢,在布面上轻轻划过。 那是持针的手势。 第148章 这不可能 贺长津从军用直升机上下来时,清河二院的停机坪还没彻底干透。 昨夜的雨水积在水泥缝隙里,被旋翼吹出一片白雾。 他弯腰走出舱门,军靴重重踩在地面。 身后跟著四个人,各自拎著银色的医疗器械箱。 他今年五十七岁,是三〇一心血管外科主任,首席军医衔。 三十年军医生涯,他经手过的高级別首长心臟手术,已经超过了六百台。 七点十二分,他大步走进二院心外科的icu。 老首长躺在床上,鼻导管吸著氧,监护仪的波形很平稳。 心率六十,竇性。血压一百一十。尿量正常。 贺长津扫了一眼生命体徵,没有说话。 他取出自带的可携式超声设备,打开电源,挤上耦合剂。 “术后多久了?” 赵铁柱站在床边,挺直腰杆:“十六小时!” 贺长津將探头贴上老首长的胸壁,左手调节增益,目光死死锁定屏幕。 心包腔,乾净。双侧胸腔有少量积液,不需要处理。 心室壁运动整体协调,没有明显的节段性异常。 他把探头向左偏转十五度,对准了左心室游离壁。 图像清晰地显示出修补区域。 缝线的回声信號排列在破裂口上方,一针接一针,间距异常均匀。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 贺长津的手,停住了。 他把增益拧到最大,微调探头角度,让超声波束正对缝合线的走行方向。 屏幕上,十针缝线的全貌完整地呈现了出来。 进针点在心外膜下两毫米,出针点在心內膜上方一点五毫米。 每一针的间距都是三毫米,误差不超过零点二。 这组数据本身,已经足够惊人! 三毫米间距意味著缝合密度极高。 在一颗跳动的心臟上做到这种精度,全国能完成的外科医生,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 但让贺长津停下来的,不是间距,而是走线方式。 常规的心臟修补缝合,进针和出针都遵循同一套力学原则:垂直於创缘,平行於肌纤维走向。 这是教科书上写了五十年的標准。 屏幕上这十针,每一针的进针角度都不是垂直的! 它们以大约六十度的倾斜角切入心肌,出针时又反向偏转,形成了一种类似燕尾榫卯的力学结构。 从超声截面上看,缝线在心肌內部走出了一个v形锚点。 这个锚点將破裂口两侧的组织,死死咬合在一起。 这种走线方式,完全违背了教科书的力学標准。 但它的止血效果,完美得令人窒息! 破裂口的边缘没有任何渗漏信號。 心肌组织在缝线的锚定下严丝合缝,连彩色都卜勒都找不到一丝异常血流。 贺长津盯著屏幕,右手握著探头,指尖不自觉地收紧。 他把探头移开,又重新贴上去,换了一个切面。 第二个切面,第三个切面。 每一个角度看过去,结论都一样:缝合完美。 这不是“达標”,也不是“良好”,而是完美! 他拿开探头,擦掉耦合剂,盖上仪器。 icu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整整十五秒。 赵铁柱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他看见这位三〇一的首席军医,双手撑在床栏上,一言不发地盯著老首长的胸口。 “谁做的?”贺长津的声音很轻。 赵铁柱愣了一下:“手术记录上写著,主刀医生是……” “我不问记录!” 贺长津猛地转过身:“我问你,这台手术,实际站在手术台上、拿著持针器的人,是谁?” 赵铁柱站直了:“我师父,急诊科的周悬。” 贺长津没动。 他的呼吸停了將近两秒,胸腔里的那口气堵在喉管里,进退不得。 “你说什么?” “周悬。”赵铁柱重复了一遍,“周老师。” 贺长津慢慢转回身,看著超声仪已经关闭的屏幕。 他的目光穿过黑屏,似乎还能看见那十针缝线的影像。 六十度斜切进针,v形锚点,燕尾咬合。 五年前,三〇一的进修教室里,一个不到三十岁的年轻医生,在黑板上画过这种缝法。 那是一堂非公开的內部教学课,听眾只有他和另外三个人。 那个年轻医生用粉笔画出进针角度的力学分析图,讲了整整四十分钟。 讲完后,贺长津问了一个问题:“这种缝法,在跳动的心臟上操作过吗?” 年轻医生回答:“没有。我在离体猪心上练过三百二十次。” 贺长津当时笑了:“理论上很漂亮。但在跳动心臟上把角度控制在六十度正负两度以內,需要手指的本体感觉精確到零点一毫米。” “全国没有外科医生具备这种手感。” 年轻医生没有反驳。 三个月后,他从京城消失了。 所有人都以为他完了。 学术圈的传言铺天盖地: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碰了不该碰的数据,被彻底封杀! 贺长津私下打听过两次,没有任何消息。 后来,他不再打听了。 那个年轻医生的名字,在所有学术资料库、专家名录、医师註册信息里,全部清零。 他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周悬。” 贺长津在嘴里把这两个字嚼了一遍,声音低不可闻。 赵铁柱站在原地,看著首席军医的表情从困惑变成震动,又慢慢沉进了一种复杂的深邃里。 贺长津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一个標註为“院办”的號码。 他的拇指悬在拨號键上方,停了三秒,最终还是放下了。 他合上器械箱的盖子,扣紧卡扣。 声音在安静的icu里,显得格外清脆。 “手术全程录像,有吗?” 赵铁柱点头:“有!院办留了一份备份。” “调出来。” 贺长津把器械箱递给助手:“我要看缝合阶段的每一帧!” 他走向icu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忽然回头。 “你师父,现在在哪?” 赵铁柱看了一眼手机:“周老师今早七点到的科室。这会儿应该在急诊区,带萧师兄查房。” 贺长津推开门,走进走廊。 军靴踩在地板砖上,脚步不快不慢,节奏却和刚进来时完全不同。 他走出五步,停了下来,对身后的助手低声说了一句话。 助手的脸色瞬间变了:“主任,您確定?” 贺长津看著走廊尽头急诊科的標识牌。 那块褪了色的蓝底白字,在日光灯下泛著陈旧的微光。 “去调录像。” 他说:“如果缝合手法和我记的一样,立刻上报!” 第149章 燕尾缝合 贺长津用了四十七分钟,把缝合录像逐帧看完。 院办会议室被临时徵用,窗帘拉得死死的。 投影幕布定格在最后一帧:持针器尖端咬住缝线,以六十度角刺入跳动的心肌。 他倒回去,再看一遍,接著是第三遍。 每一遍,他都將播放速度降低百分之二十五。 画面一顿一顿地跳动,已经慢到了逐帧播放的极限。 持针器进入画面,针尖触碰心外膜。 按照教科书,这时候应该垂直进针。 全国所有的心外科教授教的都是这一套:垂直进针,平行出针,以此最大化利用心肌纤维的张力。 画面里的针尖偏了,整整六十度! 贺长津按下暂停,起身走到幕布前。 他的影子遮住了半个手术野。他伸出右手食指,贴著针尖的轨跡,一毫米一毫米地描画。 进针,斜切,穿过心肌全层,出针。 缝线在心肌內部拐了个弯,形成一个v形锚点。 两侧组织被锚点死死咬住,受力方向从单一的垂直拉力,瞬间变成了三维立体锁合! 这就是燕尾榫卯! 这种中国古建筑里最精密的木结构连接方式,竟然被搬到了心臟缝合上。 贺长津的指腹按住那个v形转折点,在幕布前站了整整十秒,一动不动。 “主任?”助手站在门口,声音很轻。 贺长津没有回头,只是低声问:“你知道这种缝法叫什么吗?” 助手摇了摇头。 “它没有名字。”贺长津收回手,“因为发明它的人还没来得及发表论文,就消失了。” 他走回座位拿起遥控器,將画面快进到第七针。 那是术中渗血后的二次缝合。 术野被血液完全覆盖,摄像头只能拍到主刀医生的双手,以及持针器折射出的金属冷光。 看不见,主刀医生也看不见! 但持针器的动作没有任何迟疑。 进针,走线,出针,打结。 四个动作一气呵成,间隔甚至不超过九秒。 贺长津盯著画面,右手无意识地攥紧。 他在三〇一干了三十年,上过六百多台心外手术。 他见过天才,见过鬼才,见过无数在手术台上创造奇蹟的人。 但他从未见过,有人能在完全失去视野的情况下,仅凭触觉就能將进针精度控制得和明视野下一模一样。 这不是技术,技术是有上限的。 这是本能!是某种被刻进指尖神经末梢的绝对记忆。 全世界只有一个人,曾在离体猪心上练习了三百二十次,才把这套动作刻进了肌肉记忆的最深层。 贺长津將录像倒回第一针,截下一张图。 他打开手机相册翻到最底部,那里存著一张五年前的照片。 那是三〇一进修教室的黑板,上面密密麻麻铺满了粉笔画出的力学分析图。 照片右下角站著一个年轻人,正侧著脸,手里捏著半截粉笔。 贺长津將截图和照片並排放在一起。 进针六十度,出针反向偏转十五度,v形锚点夹角四十二度。 分毫不差! 他合上手机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出神。 五年前,京城学术圈传得沸沸扬扬:周悬拒绝在cl-0973的临床数据上签字,触怒了整条利益链。 一夜之间,他所有的学术资源被切断,执业信息被清零,连发表过的论文都从资料库里消失了。 贺长津当时在办公室听到消息,將茶杯重重搁在桌上。 他想说点什么,最终却沉默了。 那条利益链的上游,有几个名字连他也惹不起。 他曾安慰自己,周悬还年轻,总会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可后来,再也没有消息了。 周悬这个名字,仿佛彻底从医学界蒸发了。 直到今天。 在三线城市的县级医院,在连层流都没有的手术间里,在一颗隨时可能停跳的心臟上。 他又看见了燕尾缝合! 贺长津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会议室的门被敲响,赵铁柱探进半个脑袋:“贺主任,录像看完了吗?” “周老师让我问问,您对老首长的术后方案有没有要调整的?” 贺长津睁开眼:“不需要调整,你师父做得比我预设的最优方案还要好。” 赵铁柱咧嘴一笑,刚要退出去。 “等一下。”贺长津叫住了他。 “你师父在这家医院待了多久?” “五年。” “五年。”贺长津重复著,低头看向手机里那张五年前的照片。 粉笔灰模糊了边缘,但公式和角度標註依然清晰。 “他来这里之前,提过以前在哪儿吗?” 赵铁柱挠挠头:“周老师从不提以前。但他的水平,谁都看得出来,绝不是一般急诊科医生能有的。” 贺长津沉默了几秒:“你先出去吧。” 赵铁柱退了出去,顺手带上门。 会议室重新陷入安静,投影幕布的光打在贺长津脸上,明暗交错。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號码。 对面的声音很年轻,带著军人特有的简练:“贺主任。” “小陈,帮我查一个人。” “您说。” “周悬,三十四岁,目前在清河市二院急诊科。” “五年前他从京城离职,隨后所有学术记录和执业信息被清零。” 贺长津顿了顿,语气转冷:“我要知道,当年到底是谁把他赶走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贺主任,这种级別的调查,需要首长签字授权。” 贺长津拎起器械箱,大步走向门口。 “你去icu问首长。” 他猛地推开门:“告诉他,救他命的那个人,五年前被人清零了。看他签不签!” 第150章 首长要查人 贺长津推开icu的门时,老首长正在喝粥。 確切地说,是护理员在餵。老首长嫌慢,一把夺过勺子自己舀。他动作很稳,完全不像十八小时前刚做过心臟手术的人。 “首长,您慢点!”护理员急得直搓手。 “我又不是残废。”老首长喝完半碗粥,隨手擦了擦嘴。他盯著贺长津打量了两秒,“贺长津,你比上回见面老了不少。” 贺长津立正站好,“首长,您气色恢復得很好。” “废话少说!”老首长把碗往柜子上一搁,“你大老远从北京飞过来,不是来看我喝粥的。说吧,什么事?” 贺长津沉默片刻,掏出手机。他打开相册,將五年前的黑板照片和手术截图並排递过去。“首长,给您做手术的人叫周悬。” 老首长扫了一眼屏幕,“我知道,三十四岁那小子,我见过。” “您不知道的是,”贺长津收回手机,“这个人,五年前是京城最顶尖的心外医生。他的所有学术记录和执业信息,一夜之间被人清零了。” “他用在您心臟上的缝合技术,全世界独一份。五年前他在301內部课上展示过一次,此后就消失了。”贺长津顿了顿,“他在这种地方的急诊科,藏了整整五年。” 老首长的手指微微一动。“清零?”他重复著这个词,咬字极重,“什么叫清零?” “论文被刪,执业信息註销,专家名录除名,学术会议永久封禁。”贺长津低声解释,“在官方系统里查他的名字,结果只有空白。他就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老首长抬起眼皮。他在部队待了一辈子,见过最残酷的手段。但“清零一个人”这五个字,放在和平年代,分量比子弹还重。 一个能在跳动心臟上缝针的顶级医生,被人从系统里抹掉了。而这个被抹掉的人,救了他的命。 “为什么?”老首长问。 “目前只有传闻。”贺长津压低声音,“据说他拒绝在新药数据上签字,触动了利益链。具体细节,我查不到。” “你查不到?” “涉及层级太高,我的权限不够。” 老首长盯著贺长津,足足看了十秒。他伸出手,“把我的电话拿来。” 护理员递上老式翻盖手机。老首长拨通了一个號码。 “老秦,我还活著。”老首长开门见山,语气不容置疑,“给你交代个事。清河市二院急诊科有个医生叫周悬,三十四岁。我要知道当年是谁干的,为什么干,怎么干的!” 电话那头停顿片刻,“首长,这个范围……” “范围?”老首长嗓音拔高,心率瞬间飆升。贺长津紧张地看向监护仪。“我心臟上这十针是他缝的!你跟我谈范围?” “我不管牵扯到谁!院士也好,院长也好,给你三天时间查清楚。报告直接送到我这里!”电话被猛地掛断。 老首长靠回枕头,额角渗出汗珠。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贺长津立刻上前,“首长,您刚做完手术……” “我没事。”老首长闭上眼,胸口剧烈起伏著。“贺长津。” “在。” “这小子在破医院窝了五年?” “是。” “五年啊。”老首长声音低了下去,“五年,就没人管他?” 贺长津沉默了。答案是没有。全国最顶尖的技术,被埋在三线城市的急诊科里。主刀医生每天处理的是醉汉和狗咬伤。没人管他,也没人找他。 直到一颗心臟破了,他才被迫从泥潭里站起来。 “你去忙吧。”老首长没睁眼,“让那小子来见我。” 贺长津敬礼退出。 …… 急诊科查房结束。 萧明哲在整理病歷,周悬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双脚翘在桌面上。赵铁柱一路小跑过来,“师父!贺主任看完手术录像了!” 周悬没睁眼,“嗯。” “他看了三遍!”赵铁柱很兴奋,“他说您的方案比他的还好!” “嗯。” “他还问您在这儿待了多久,以前在哪工作……” 周悬睁开眼,赵铁柱的话戛然而止。周悬姿势没变,表情也没变。但赵铁柱感觉到,空气凝固了。 “他问了什么?” “就问您以前在哪工作。”赵铁柱如实回答,“我说您从不提以前。” 周悬看了他两秒,重新闭上眼。“铁柱。” “在!” “以后任何人问我的事,你只回答三个字。” “哪三个字?” “不知道。” 赵铁柱不敢再问,“明白了,师父。” 护士站电话响了。护士长接完电话,看向周悬。“周主任,icu打来的。老首长醒了,指名要见您。” 周悬放下双脚,站起身,拍了拍裤腿。萧明哲走过来,“老师,我陪您……” “不用。”周悬打断他,“八点半前把查房记录写完。错別字超过三个,重写。” 他独自走向电梯。走廊灯管明灭闪烁,投下忽明忽暗的光斑。 周悬走进电梯,按下楼层。电梯门合拢时,手机震动了一下。还是那个陌生號码。 “贺长津认出了你的缝法。周悬,你藏不住了。” 第151章 三个人的名字 周悬走出电梯,走廊尽头站著两个陌生人。 深色夹克,平头,皮鞋擦得鋥亮。一个背著手看墙上的科室分布图,另一个正和值班护士说话。 周悬扫了一眼,脚步没停,径直走向急诊科办公室。 他推开门,萧明哲正趴在桌上补查房记录,笔桿子咬得全是牙印。 “老师!老首长那边……” “不急。” 周悬绕过他,坐到自己的位子上,打开电脑。他调出昨天那台心臟手术的电子病歷,光標落在“主刀医生”一栏。 上面写著:周悬。 他盯著自己的名字看了三秒,將光標移到签名处,刪掉了两个字。 然后,他敲了三个字进去:萧明哲。 萧明哲的笔掉在桌上。 “老……老师?” 周悬没理他,继续修改。一助从“萧明哲”改成“赵铁柱”,二助保持许嘉音不变。 整份手术记录里,“周悬”两个字被剔得乾乾净净! “老师!”萧明哲猛地站起来,声音拔高了半度,“您这是?” “把门关上。” 萧明哲愣了一下,转身关门。他回过身时,周悬已经改完了最后一栏,正靠在椅背上看著他。 “萧明哲,你昨晚那台手术表现不错。” 萧明哲整个人僵住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跟了周悬快半年,老师夸人的次数,一只手都数不满。 “我什么时候夸过你表现不错?”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 “就……就刚才。” “记住了?” “记住了!” “好。”周悬靠前,双手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现在我问你,昨晚老首长的手术,主刀是谁?” 萧明哲嘴角抽了一下,看向电脑屏幕。 “……我。” “游离壁破裂口长径多少?” “三点二厘米。” “缝合用了几针?” “十针。” “间距?” “三毫米。” “进针角度?” 萧明哲卡住了。他知道老师的缝法和教科书不同。术中他站在对面,看得很清楚,持针器的角度是斜的。 “六十度。” 周悬替他回答,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白纸和一支笔,推了过去。 “画。” “画什么?” “进针角度六十度,出针反向偏转十五度,v形锚点夹角四十二度。把力学分析图画出来!” 萧明哲接过笔,手有些发抖。他是常春藤的医学博士,力学分析做过上千次,但这套参数他从未见过。 “老师,这套缝法叫什么?” “没名字。”周悬语气很淡,“你就当是你自己发明的。” 萧明哲的笔悬在纸面上方,一动不动。他听懂了。 “老师。”萧明哲放下笔,声音压得很低,“外面来的人,是查您的?” 周悬没回答。 “画!”他只说了一个字。 萧明哲咬了咬牙,开始画。他把六十度角標出来,三角函数关係写在旁边。 “出针点在心內膜上方一点五毫米。偏转方向和心肌纤维走向成七十五度夹角。想想为什么。” 萧明哲握著笔,额头开始冒汗。他顺著参数往下推,六十度进针意味著缝线在心肌內部的路径更长,锚定面积更大。 反向偏转十五度,是为了让出针点和进针点形成一个v形结构。 v形结构! 他猛地抬头:“这是三维锁合?缝线在心肌內部形成了一个立体的……” “继续。” “立体的锚点!两侧组织被锚点夹住,受力方向从垂直拉力变成了……” 萧明哲的笔飞速运动,力学公式一行接一行铺开。 “变成了三个方向的分力!任何单一方向的撕裂力,都不足以拉开缝合口!” “所以止血效果?” “远超传统的垂直进针!” 萧明哲写完最后一行公式,整个人靠在椅背上,呼吸急促。这套东西如果发表出来,足够改写整个心外缝合的標准。 而老师,把它塞给了他。 “老师,我不能……” “你不能什么?” 周悬站起身,拿过那张纸检查了一遍。他把纸对摺,塞回萧明哲手里。 “收好。如果有人问你这台手术的缝合原理,你就拿这个回答。” “听不听得懂是他们的事,说不说得出来是你的事。” 萧明哲攥著那张纸,手心全是汗。 “老师,到底发生了什么?”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赵铁柱的声音传了进来:“师父!有两个人找您,说是军方医疗组的后勤人员,要核实手术记录!” 周悬看了萧明哲一眼。萧明哲咽了口唾沫,把那张力学分析图折好,塞进白大褂的內袋里。 “让他们进来。” 周悬在电脑上按下保存,手术记录的修改时间跳动了一下。 七点十四分。 主刀医生:萧明哲。 门开了。两个深色夹克走进来,目光先扫了一圈办公室,然后落在周悬身上。 为首的那个三十岁出头,国字脸,腰杆笔挺。他掏出一个红色封皮的工作证,朝周悬亮了一下。 “周医生,打扰了。我们是配合贺主任做术后医疗档案归档的,需要核实一下昨天那台手术的人员信息。” “主刀医生是?”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平板。 “萧明哲。”周悬指了指旁边的大徒弟,“就是他。” 国字脸抬起头,目光移向萧明哲。萧明哲站起身,內袋里那张纸硌著胸口,像一块烧红的铁。 “萧医生,方便的话,我们想单独了解一下手术的具体情况。” 萧明哲下意识地看了周悬一眼。 周悬已经转过身,端起桌上放凉的茶杯,慢悠悠喝了一口。 “去吧。” 他头也不回:“八点半之前记得把查房记录交上来,错別字的事我说到做到。” 萧明哲跟著两个人走出办公室,脚步僵硬得像踩在钢丝上。 门关上的瞬间,周悬放下茶杯,笑意从嘴角消失了。 他拿起手机,翻到那条陌生號码发来的简讯。 “贺长津认出了你的缝法。周悬,你藏不住了。” 他盯著屏幕看了三秒,翻到一个备註为“贺”的號码。拇指悬在拨號键上方。 走廊里,萧明哲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周悬收回手,锁屏,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窗外的阳光穿过百叶窗,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平行的光影。急诊科的广播响了,护士在叫下一个分诊號。 一切如常。 他拉开抽屉,最底层压著一个黄色医用胶带封口的纸袋。纸袋边缘已经发黄捲曲,上面的日期標籤模糊不清。 他没有拿出来,只是用指腹摸了一下封口处的胶带。 然后,他合上抽屉,站起身,披上白大褂,推门走进了急诊大厅。 …… 分诊台前排著七八个人。一个抱著孩子的年轻母亲正和护士爭执,旁边坐著一个捂著手腕的工人,手指间不断渗出血。 周悬走过去,拿起分诊表扫了一眼。 “三號诊室,先处理外伤。” 他把表递给护士,转身往诊室走。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 他没看。 第152章 组织考验你 萧明哲被带进了三楼的小会议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听见后槽牙磕了一下! 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桌,四把椅子。国字脸坐在对面,平板竖在桌上。旁边那个深色夹克的男人没坐,背靠窗台,双臂交叉。 “萧医生,坐吧。” 萧明哲拉开椅子,屁股刚挨上座面,国字脸就开口了。 “昨晚二十一点四十三分,老首长突发心室游离壁破裂,由你主刀实施紧急修补手术。对吗?” 萧明哲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手术记录上白纸黑字,主刀医生写著他的名字。 “对。” “术中破裂口长径三点二厘米,缝合十针,用时多久?” “四十……”萧明哲差点说出四十七分钟,但他立刻意识到,缝合阶段和整台手术的时间不一样。 他回忆著术中周悬的操作节奏。那十针下去,前后不超过十二分钟。 “十二分钟。” 国字脸在平板上记了一笔,没抬头。 “缝合间距三毫米,进针角度六十度。萧医生,教科书上心臟修补缝合的標准进针角度是多少?” “九十度,垂直进针。” “你为什么选择六十度?” 萧明哲的手伸进白大褂內袋,指尖碰到那张折好的纸。力学分析图上的公式,还带著他手心的汗渍。 十五分钟前,周悬让他画了这张图。 “因为垂直进针在游离壁破裂的场景下,存在力学缺陷。”萧明哲开口了,声音比预想的要稳。 “心室游离壁的肌纤维走向是斜行排列的。垂直进针的受力方向和纤维走向之间,存在角度差。心臟每一次收缩,缝线承受的剪切力,都会集中在进针点和出针点。” “时间一长,缝线有切割心肌的风险!” 国字脸抬起头,目光停在萧明哲脸上:“继续。” 萧明哲深吸一口气。那张纸上的公式在脑子里排成队列,他逼著自己一行一行往外吐。 “六十度斜切进针,缝线在心肌內部的路径,比垂直进针长了大约百分之十五。锚定面积增大,单位面积承受的张力隨之降低。” “出针时反向偏转十五度,和进针方向形成一个v形锚点。这个锚点把破裂口两侧组织从三个方向锁死。任何单一方向的撕裂力,都不足以拉开缝合口!” 他停了一下,喉结滚动了一次。 “原理类似於中国传统木结构里的燕尾榫卯。” 会议室安静了四秒。 国字脸低头翻了翻平板,往下滑了两页。 “萧医生,术中第七针出现了渗血,术野完全被血液覆盖。你是怎么完成后续缝合的?” 萧明哲的脑子“嗡”了一声。 这个问题,周悬没教他! 那张力学分析图上,只有角度、间距和公式。术中盲视野缝合的操作细节,周悬一个字都没提。 因为那根本不是能教的东西。 萧明哲的后背开始出汗。他想起自己站在手术台对面,血液淹没了整个术野,摄像灯把红色照得刺目。 周悬的手没有停。持针器在红色里进出,稳得像台机器。 他当时觉得,自己在看一个不属於人类的操作。 “靠触觉。”萧明哲说。 这三个字是真话。 “进针点的位置靠术前的空间记忆定位。心肌层次的判断,靠针尖穿刺时的阻力反馈。心外膜、心肌层、心內膜,三层组织的密度不同,针尖穿过时的手感完全不一样。” 他说完,自己都觉得这段话像在背书。 国字脸盯著他看了五秒,低头在平板上写了一行字。 “萧医生,你今年多大?” “二十八。” “常春藤医学博士?” “是。” “博士期间做过几台心外手术?” 萧明哲张了张嘴。常春藤的培养体系重研究轻临床,他博士三年参与的心外手术总共十一台。 “十一台,均为辅助。” 国字脸的笔停了一下。他抬头看了旁边站著的同事一眼,两人交换了一个极短的眼神。 “萧医生,最后一个问题。”国字脸合上平板盖,“你刚才提到的燕尾榫卯式缝合,这套方法是从哪里学的?” 萧明哲的心跳猛地加速。他听见血液衝击耳膜的声音。 周悬的话在脑子里响起来:“你就当是你自己发明的。” “自己……” 他咬了一下舌尖。不行!说“自己发明的”太假了。 一个二十八岁的常春藤博士,临床主刀经验为零,独创了一套顛覆教科书的心臟缝合术式?这比说实话还荒唐。 萧明哲做了一个决定。 “导师教的。” 国字脸眉头微动:“哪位导师?” “我在二院急诊科的带教老师。”萧明哲的声音沉了下来,“他在內部教学中讲授过这套缝合的力学原理。我在离体猪心上练习过,但活体心臟上操作,昨晚是第一次。” 这段话,一半真一半假。 力学原理確实是十五分钟前周悬教的。离体猪心的练习是编的。活体心臟第一次操作倒是实话,因为他根本没操作过。 国字脸记完最后一行字,合上平板。 “你的带教老师叫什么名字?” 萧明哲回答得很快,几乎脱口而出:“周悬,急诊科代理主任。” 国字脸没再追问。他站起身,冲萧明哲点了点头。 “谢谢配合,萧医生。” 两个人收拾东西走出会议室。门没关严,萧明哲听见走廊里传来一句压低了的对话。 “力学原理说得通,但这人的临床资歷撑不住这台手术。” “贺主任怎么说?” “贺主任说,先把材料交上去。” …… 脚步声远了。 萧明哲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白大褂后背湿透了一整片。他掏出內袋里的那张纸,盯著上面自己画的力学分析图。 六十度,十五度,四十二度。 每一个数字,都是周悬十五分钟前亲口报给他的。 他把这些东西背了出来,竟然真的糊弄过去了。 但他知道,自己说得越流畅,破绽就越大。 一个能把术式原理讲得头头是道的人,手上的活却只有十一台辅助的经验。这两件事放在一起,任何有脑子的人都会觉得不对! 萧明哲站起来,把纸重新折好,走出会议室。 急诊科办公室的门开著。周悬坐在原来的位子上,面前摊著一份病歷,笔夹在指间转了两圈。 “回来了?”周悬头也没抬。 “回来了。” “问了什么?” 萧明哲把盘问的內容原封不动复述了一遍。说到“导师教的”那句话时,他停了一下。 周悬的笔停了转:“说我教的?” “我总不能说是自己发明的。”萧明哲声音发乾,“二十八岁,零主刀经验,独创燕尾缝合。这话我自己都不信。” 周悬靠进椅背,抬眼看著他。 萧明哲站在桌前,脊背绷得笔直。汗水把衬衫领子洇出一圈深色水痕。 “老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您改病歷,教我画图,让我去应付盘问。您到底在躲什么?” 办公室外面,走廊里的广播叫到了下一个分诊號。 周悬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凉透的龙井。 “萧明哲。” “在。” “查房记录写完了吗?” “……没有。” “那你站在这跟我聊天干什么?”周悬把病歷合上,朝他扬了扬下巴,“八点二十三了。还有七分钟。” 萧明哲咬著牙转身,走到自己的工位上,拽过病历本。 他写了两行字,手腕发僵,停了下来。 周悬已经站起身,白大褂下摆带起一阵细微的风。他拎起听诊器掛在脖子上,推开玻璃门走进急诊大厅。 分诊台的护士递过来一沓新的掛號单。 周悬接过来,一张一张翻。他的手很稳。 萧明哲透过玻璃门看著那个背影消失在三號诊室,低下头,继续写病歷。 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响声。內袋里那张力学分析图贴著胸口,被体温焐得发烫。 手机震了一下,是赵铁柱发来的消息。 “大师兄,贺主任刚才去了icu,跟老首长谈了快二十分钟。出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萧明哲的笔尖在病歷纸上戳出一个墨点。 他抬头看向三號诊室。周悬正给一个捂著手腕的工人处理伤口,侧脸被白炽灯照得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 赵铁柱的第二条消息跟著弹了出来。 “还有,老首长身边那个姓秦的,刚打了四个电话。” 第153章 贺长津的判断 萧明哲走后不到四十分钟,贺长津就拿到了谈话记录。 他坐在三楼会议室里。平板屏幕上的文字还没翻完第二页,手指就停了。 “力学原理说得很清楚。”国字脸站在旁边匯报,“进针角度、偏转方向、v形锚点的三维分力模型。逻辑完整,推导过程没有漏洞。” 贺长津没抬头:“他说这套缝法是谁教的?” “他的带教老师,急诊科代理主任周悬。” 贺长津把平板放在桌上,手指敲了两下桌面。 “小张,你做过几台心外手术?” 国字脸愣了一下:“报告主任,我是行政岗……” “我换个问法。”贺长津靠进椅背,“你觉得一个二十八岁的常春藤博士,临床主刀经验为零。他能在没有体外循环、没有层流手术室、只有一台便携吸引器的条件下,在跳动的心臟上完成十针盲视野缝合吗?” 国字脸沉默了。 “他把力学原理讲得很好。”贺长津语气平淡,“太好了,好到像刚背完的答案。” 他拿起平板,翻到萧明哲关於盲视野缝合的那段回答。 “靠触觉。进针点的位置,靠术前的空间记忆定位。心肌层次的判断,靠针尖穿刺时的阻力反馈。” 贺长津念完这段话,合上平板盖。 “这段话,说的是对的。” 国字脸点头。 “但说对了,不代表做得到!”贺长津站起身,走到窗前。 清河二院的院子在三楼往下看显得很小。几棵梧桐树,把停车场切成了碎片。 “阻力反馈需要的手指本体感觉精度,是零点一毫米级別的。这种精度不是靠理论训练出来的。它是靠上千次的重复操作,刻进神经通路的。” “萧明哲的简歷我看过。常春藤三年,十一台辅助。辅助的意思是拉鉤、吸血、递器械。他连持针器都没正经握过几次。” 贺长津转过身,看著国字脸。 “你去问他燕尾缝合的原理,他能给你写一篇论文。你让他拿起持针器在离体猪心上缝一针试试?进针角度能控制在六十度正负十度以內,我把军衔给他!” 国字脸的表情变了。 “那这台手术……” “手术记录被改过。”贺长津走回桌前,拿起手机调出术后超声的截图,“原始记录的修改时间是今早七点十四分。我七点十二分进的icu,七点十五分开始超声检查。” “也就是说,在我到达后三分钟內,有人修改了主刀医生的署名。”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改记录的人是周悬。”贺长津把手机揣回口袋,“他把自己的名字刪了,换成了萧明哲。” “为什么?”国字脸脱口而出。 贺长津没有回答。他拎起器械箱,示意两个人跟上。 “走,去icu。” …… 老首长午饭吃了一碗半米粥,两片酱牛肉,一个煮鸡蛋。贺长津进来时,护理员正在收拾餐盘。 “首长。” “坐吧。”老首长歪在床头,精神比上午好了不少。 术后二十四小时的生命体徵全部稳定。贺长津带来的便携超声复查结果和早上一致。缝合完美,没有渗漏。 贺长津让国字脸和另一个人退出去,关上门。病房里只剩两个人。 “首长,手术记录被改过了。” 老首长抬了抬眼皮。 “原始记录的主刀是周悬。今早七点十四分,他自己把名字刪了,改成了他的学生萧明哲。” 老首长没说话,等著下文。 “我让人找萧明哲核实了手术细节。这个年轻人很聪明,力学原理讲得头头是道。但他没有做过这台手术。” “你怎么確定?” “他讲原理的时候太流畅了。”贺长津在床边坐下,“一个真正上过台的主刀,回忆术中操作时,第一反应是画面和手感,不是公式。” “他脑子里应该先闪过针尖扎进去那一下的阻力,然后才能组织语言描述。” “萧明哲的敘述顺序反了。他先说角度,再说公式,最后才提到触觉。这是一个刚背完理论的人的回答方式,不是一个刚从手术台上下来的人。” 老首长闭了一下眼。 “所以,做手术的是周悬。” “是。” “他为什么改记录?” 贺长津沉默了三秒。 “我只能猜测。五年前他被清零,所有执业信息註销。严格意义上讲,他现在是一个『不存在』的医生。” “如果这台手术的主刀署名是他,一旦进入军方医疗档案系统,他的身份就会被正式记录在案。到时候,当年清零他的那些人,会知道他在哪里。” 老首长的手指在被子上轻轻叩了三下。 病房外面,走廊里有护士推车经过的声音。心电监护仪匀速地响著,每一声都很稳。 “贺长津。” “在。” “你觉得这个萧明哲,有没有可能是真的做了这台手术?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可能?” 贺长津摇头:“零。” 他从手机里调出那张五年前的黑板照片,递给老首长。 “这套缝法是周悬独创的。五年前他在301內部教学课上讲过一次。当时在场的只有四个人,我是其中之一。” “这套东西从未公开发表。全世界知道它存在的人,不超过一只手。” 老首长看了照片十秒,把手机还给贺长津。 “这小子,是怕连累学生,还是怕暴露自己?” 贺长津没接话。两个原因都有,他说不准哪个占的比重更大。 老首长靠回枕头,盯著天花板。 “上午老秦打了四个电话出去,查周悬被清零的事。”他的声音慢下来,“我让他三天出结果。现在看来,这三天里不能打草惊蛇。” “周悬改了记录,说明他不想被发现。我们要是现在大张旗鼓地查,对面的人也会收到风声。到时候证据一毁,什么都完了。” 贺长津点头:“首长的意思是?” 老首长伸手按了一下床头的呼叫铃。护理员推门进来。 “把老秦给我叫来。” 护理员应声出去。两分钟后,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走进icu。灰色夹克,头髮花白,身形精瘦。他走路时两肩不动,步幅极匀。 “首长。” “老秦,查的事继续查,但方式改一下。”老首长的目光从秦姓男人脸上扫过,“不要惊动任何人。尤其是周悬本人。” “他在藏,说明对面有眼睛盯著他。你顺著这条线往回摸,看看谁在盯。” 老秦没有多问,点了一下头。 “另外,”老首长顿了顿,“急诊科那边安排两个人。便装,不要进科室,就在院子里待著。周悬的上下班时间、接触的人、进出的路线,每天报给我。” 老秦转身要走。 “等一下。”老首长叫住他,“这件事,对贺长津以外的任何人保密。包括周悬的学生。” 老秦走了。贺长津坐在床边,沉默了很久。 “首长,您打算保他?” 老首长闭上眼。监护仪的声音一下一下,填满了整个病房。 “一个能在跳动的心臟上缝针的人,被人从系统里抹掉了五年,窝在县城急诊科处理醉汉和狗咬伤。” 老首长的声音很轻:“贺长津,你是军医,你告诉我,这种事该不该管?” 贺长津站起身,立正。 “该管!” “那就管到底。”老首长睁开眼,“但不是现在。现在最重要的是,不能让他知道我在查。” “他这个人,”老首长看著天花板,语气里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你看他改病歷的手法就知道。他寧可把功劳塞给学生,也不愿意让自己的名字出现在任何一份官方记录里。” “这种人,一旦察觉有人要替他出头,第一反应不是感激。” “是跑!” 贺长津的喉结动了一下。 老首长按灭了床头灯,病房陷入半明半暗的光线里。走廊那头,急诊科的广播隱约传来,护士在叫號。 “去吧。”老首长合上眼,“你该回北京了。这边的事,老秦盯著。” 贺长津拎起器械箱走到门口,手搭在把手上,回头看了一眼。 老首长已经闭上了眼,呼吸平稳。但他搭在被子外面的右手,五指微微蜷曲,指腹反覆摩挲著被面上那道摺痕。 贺长津推门出去。 走廊尽头,急诊科的蓝底白字標识牌在日光灯下泛著旧光。他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收回目光,转身走向电梯。 电梯门合拢前,他掏出手机,给那个標註为“院办”的號码发了一条消息。 “手术记录维持现状,不要动。” 发完,他刪掉了聊天记录。 …… 下午两点十七分,急诊科三號诊室。 周悬刚缝完那个工人手腕上的伤口。三厘米裂口,七针,花了四分钟。他扯下手套扔进黄色垃圾桶,走回分诊台。 桌上多了一杯热茶。保温杯是沈初夏上周新买的,杯壁上印著一只歪嘴柴犬。那是周小果挑的图案。 他拧开盖子喝了一口。龙井,温度刚好。 护士长从值班室探出头:“周主任,院办刚来通知,说明天有个新人来急诊科报到。” 周悬“嗯”了一声。 “履歷我放您桌上了。”护士长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推过来,“说是从下面乡镇卫生院调上来的,全科方向。” 周悬单手拆开信封,抽出里面薄薄两页纸。 第一行,姓名栏里跳出三个字。赵铁柱。 周悬端著保温杯的手停了半秒。他往下扫,工作经歷写满了整整一页半。 镇卫生院十年,接诊量年均六千人次。全科执业,擅长骨伤与常见急症处理。 备註栏里有一行手写的补充:曾独立完成肩关节脱臼徒手復位超过两百例。 周悬把履歷塞回信封,丟在桌角。 他端起保温杯又喝了一口茶。目光穿过分诊台的玻璃隔断,落在急诊大厅入口处。 两个穿便装的陌生男人,刚从大门外走进来。他们在掛號窗口旁边的长椅上坐下。一个翻开了报纸,另一个低头看手机。 周悬收回视线,拧上杯盖。 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 沈初夏的消息:“晚上想吃什么?小果说要吃糖醋排骨。” 周悬单手打字:“买排骨,我回来做。顺便买两根玉米,果果昨天说想啃。” 发完这条消息,他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门诊大厅的长椅上,那个看报纸的男人翻了一页。他的目光越过报纸上沿,精確地落在分诊台后,那个穿白大褂的背影上。 第154章 保温杯与新面孔 杯壁上那只歪嘴柴犬的左眼,被周小果用指甲抠掉了一小块漆。底下银白色的不锈钢,露了出来。 周悬用拇指摩挲著缺口。他在琢磨,晚上回家该怎么跟女儿解释,柴犬不会只长一只眼睛。 护士长递过掛號单。周悬头也不抬地接了,翻到第三张时,手停了一下。“刘婶,五十七岁,胸闷气短三天。” 他抬眼扫向候诊区。一个穿碎花棉袄的中年妇女坐在第二排,左手攥著掛號条,右手不停地揉著胸口。 呼吸频率偏快,但嘴唇顏色正常,指甲床没有发紺。“二號诊室。”他把单子递迴去,继续喝茶。 龙井泡到第四遍,茶味寡淡得像白开水。他拧上杯盖,视线穿过玻璃隔断,落在大厅入口的长椅上。 昨天看报纸的男人换了一个。今天这位穿著灰色运动外套,手里捏著矿泉水,喝一口拧上盖,拧开盖再喝一口。 动作匀速。他盯著手机屏幕,拇指却没在滑动。 周悬收回目光。萧明哲从值班室出来,黑眼圈浓得像被人揍了两拳。 昨晚的查房记录,他重写了三遍。最后一版错別字控制在两个以內,总算勉强过关。 “老师,二號诊室的刘婶我去看。” “去吧。” 周悬靠在椅背上,双脚搁上桌面,姿势和昨天一模一样。手机震了一下,沈初夏发来一张照片。 周小果蹲在阳台上,用水彩笔在花盆上画了一颗红色的心臟。心臟是圆的,旁边標註著歪歪扭扭的四个字:“爸爸的心”。 周悬盯著照片看了两秒,嘴角动了一下。他存好图,打了一行字:“告诉果果,心臟不是圆的。回家爸爸教她画。” 发完消息,他把手机扣回桌面。 …… 九点整,急诊科大门被推开了! 来人一米七八,肩膀宽得堵住了半扇门框。他的皮肤是常年日晒后的红铜色,与急诊科里那些苍白的脸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穿著洗得发白的蓝色夹克,拉链拉到最顶,露出格子衬衫的边角。左手拎著鼓鼓囊囊的编织袋,右手攥著一张皱巴巴的调令。 他在分诊台前站定,把调令往檯面上一拍!“赵铁柱,从下面镇卫生院调上来的。今天报到!” 声音洪亮,中气十足。整个候诊区的人都扭头看了过来。 护士长从值班室探出半个身子,眼镜滑到鼻尖上。她看了看调令,又看了看面前的黑脸大汉,再次低头確认。“赵……铁柱?” “对,铁柱!钢铁的铁,柱子的柱!”赵铁柱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在那张黑脸上,这口牙格外显眼。 “我妈说生我那天家里正竖房梁,隨手就起了这名!” 护士长回头看了周悬一眼。周悬双脚搁在桌上没动,保温杯端在手里,歪嘴柴犬正对著赵铁柱。 “周主任,人来了。” “嗯。” 赵铁柱顺著目光看过去。分诊台后坐著一个男人,白大褂敞著怀,里面是件灰色t恤。 他头髮略长,刘海搭在额前。双脚翘在桌上,姿势鬆散得像在自家客厅看电视。 这就是代理主任?赵铁柱打量了三秒,大步走过去,把编织袋往地上一搁! 袋子落地,发出沉闷的响声。里面的东西硬邦邦的。“周主任!”他伸出右手,“久仰大名!” 周悬看了看那只手。手掌粗糙,指节粗大,虎口处有一层厚厚的老茧。 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上有几道细小的旧疤。顏色发白,那是癒合多年的刀伤,或者是被骨碴划伤的痕跡。 他没握。“你那个编织袋里装的什么?” 赵铁柱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袋子:“换洗衣服,两双鞋,还有几本书。” “什么书?” “《实用骨科学》,《乡镇卫生院常见急症处理手册》。” 赵铁柱挠了挠后脑勺,补充道:“还有一本,《跌打损伤偏方汇编》。” 办公室里传来一声咳嗽。萧明哲不知何时回来了,正站在玻璃门后。听到“偏方汇编”四个字,他手里的病歷差点掉在地上。 周悬把脚从桌上放下来,站起身。他比赵铁柱矮了半个头。 赵铁柱却莫名觉得,面前这个人往上看他时,竟像是在俯视。“编织袋放值班室。偏方那本,扔了。” “啊?”赵铁柱一脸肉疼,“那本书我翻了六年,上面全是我做的笔记!” “扔了。”周悬重复了一遍,转身往办公室走。“护士长,给他安排工位。先跟萧明哲的班。” 赵铁柱抱著编织袋站在原地,嘴巴张著没合上。护士长推了推眼镜,冲他努了努嘴,示意他跟上。 赵铁柱把编织袋扛上肩,三步並两步跟进了办公区。一进门,他就看见了萧明哲。 萧明哲的白大褂熨得笔挺,领口別著301进修的徽章。头髮梳得一丝不苟。 桌上摊著英文版的《哈里森內科学》,旁边是一台银色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正显示著一篇《lancet》的文献。 赵铁柱的编织袋撞了一下门框,发出“咚”的一声。萧明哲抬头,两人对视了一秒。 萧明哲的目光从编织袋移到洗得发白的夹克,最后落在沾著泥点的运动鞋上。 赵铁柱的目光从《lancet》移到进修徽章,最后看向那杯冒著热气的美式咖啡。 “你好。”萧明哲站起来,客气地伸出手。“萧明哲,常春藤医学博士,目前跟周老师做急诊带教。” 赵铁柱放下编织袋,一把攥住他的手,使劲晃了三下!萧明哲的肩膀跟著摆了三摆。 “赵铁柱!柳树沟镇卫生院!干了十年!”他鬆开手,环顾了一圈办公室。 “这地方不错啊,比我们卫生院大三倍!我们那儿连值班室都没有,晚上就睡诊室的行军床。” 萧明哲活动了一下被攥麻的手指。“赵医生,你之前是全科方向?” “对!啥都看,內外妇儿骨伤全包了!”赵铁柱拍了拍胸脯。 “我们那镇子就我一个医生,总不能挑三拣四。去年有个老大爷摔断了股骨颈,救护车要四十分钟才到。我直接上夹板固定,拿拖拉机送县医院的!” 萧明哲嘴角抽了一下:“拖拉机?” “路不好走嘛。救护车底盘低,过不了那段烂泥路。拖拉机底盘高,还稳当!” 赵铁柱说得理直气壮,一屁股坐到了工位上。椅子发出尖锐的“嘎吱”声。护士长在门口皱了皱眉。 他从编织袋里掏出书,摆在桌上。《实用骨科学》的封面已经翻烂了,书脊用透明胶带缠了三层。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跌打损伤偏方汇编》塞回了袋子底部。他扭头看向萧明哲电脑上的英文文献,凑近了一点。 “这啥?英文的?” “《lancet》上个月发的急性冠脉综合徵管理指南更新。” 赵铁柱眨了眨眼。“哦。”他点点头,表情诚恳:“看不懂。” 萧明哲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接什么。外面传来周悬的声音,隔著玻璃门清清楚楚。 “萧明哲,刘婶的心电图结果出来了吗?” 萧明哲条件反射地站起来。“出了!竇性心律,st段没有明显改变,但v4到v6导联t波低平……” “拿过来。”周悬命令道。萧明哲抓起心电图纸,冲了出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赵铁柱一个人。他坐在新工位上,转了两圈椅子。 他从编织袋最底下,又摸出了那本《偏方汇编》。翻开第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原子笔写的批註。 有些墨跡已经洇开了,字跡模糊。他用拇指摸了摸扉页上的那行字:“行医十年,但求无愧。” 他把书合上,想了想,又塞回了编织袋。 窗外,穿灰色运动外套的男人喝完了矿泉水。他起身去自动售货机又买了一瓶。 回到长椅坐下,他的目光从手机屏幕上方掠过,扫了一眼急诊科大门。然后,继续低头。 分诊台那边,周悬举著心电图纸,对著日光灯看了三秒。他把图纸递还给萧明哲。 “t波低平,v4到v6。她来的时候右手一直揉胸口,哪一侧?” “左侧偏下。” “再问一遍。问清楚是揉,还是按。揉和按的区別,你不会不知道吧?”萧明哲转身就往诊室跑。 周悬重新坐回椅子,端起保温杯。龙井彻底没味了。 他拧开杯盖,把残茶倒进垃圾桶。他从抽屉里摸出一小袋新茶叶。 动作很慢,像是今天最重要的事,就是泡这杯茶。急诊科的广播叫到了下一个號。 办公室里,赵铁柱把编织袋踢到工位底下。他站起身,探头往外张望。 候诊区角落里,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正歪在椅子上。他的左臂以一个奇怪的角度悬著,脸上的汗水,把衬衫领子洇湿了一大片。 赵铁柱的眼睛亮了! 第155章 一把拽脱臼的 赵铁柱认得那个角度。 左臂外展,肩膀塌下去一块,三角肌下方凹出一个坑。肱骨头从关节盂前缘滑脱,卡在喙突下方。 前脱位,教科书级別的体徵! 他在柳树沟镇卫生院干了十年,这种活儿闭著眼都能干。两百多例徒手復位,没出过一例问题。最快的一次,从搭手到復位完成,只用了七秒。 赵铁柱三步跨出办公室,直奔候诊区。 “大哥,肩膀脱臼了?” 四十来岁的男人疼得说不出话,汗珠顺著下巴滴在衬衫上。他点点头,牙齿咬得咯咯响。 “多久了?” “一……一个多小时。搬水泥的时候扭了一下。” 赵铁柱蹲下身,右手搭上对方的左肩。手指沿著三角肌前缘摸过去,在喙突下方触到了硬邦邦的骨性隆起。 肱骨头,位置很清楚。 “没有骨折!”赵铁柱站起身,语气篤定,“我给你復位,几秒钟的事。” 男人一把抓住他的袖子:“要不要打麻药?” “不用。”赵铁柱拍了拍他的手背,“我手法快。等麻药起效,你还得疼半小时。忍一下,马上就好!” 他站到患者左侧,左手握住对方手腕,右手扣住肘关节。 “大哥,看著我,深吸一口气!” 男人照做了。赵铁柱在他吸气到一半时,突然动手。 没有任何预警,他左手猛地將患肢外旋,右手顶住肘部往上一送。动作一气呵成,快得让人只看见残影。 “咔嗒!” 清脆的响声传遍急诊大厅。男人“啊”地叫出声,声音还没落地,赵铁柱已经鬆了手。 “动动看。” 男人愣了两秒,试探著抬起左臂。肩关节活动自如,可怕的凹陷消失了。 “好……好了?” “好了。”赵铁柱拍拍手,“回去用三角巾吊著,三周內別乾重活,手別举过头顶。” 候诊区的人交头接耳,老太太小声嘀咕:“这大夫手真快。” 赵铁柱正要咧嘴笑,身后传来一声暴喝。 “你干什么!” 萧明哲冲了过来,白大褂下摆飞扬。他脸色铁青,眼神像是在看医疗事故现场。 “你没拍片就復位了?” 赵铁柱转过身:“不用拍,摸一下就知道。” “你摸一下就知道?”萧明哲声音拔高,“你怎么排除大结节撕脱骨折?怎么排除hill-sachs损伤?復位前评估过腋神经功能吗?” 赵铁柱眨了眨眼:“啥?” 萧明哲深吸一口气,蹲下检查患者的肩关节。关节对合良好,张力正常,腋神经感觉完整。 他站起身,盯著赵铁柱,声音硬邦邦的。 “復位效果没问题,但你的操作流程,从头到尾全是错的!” “第一,没有影像学检查就敢復位?万一合併骨折,你这一拽割断腋动脉,这胳膊就废了!” “第二,没有镇痛措施。患者肌肉在痉挛,强行復位会造成严重的二次损伤!” “第三,没掛號,没签字,没知情同意。你在候诊区就动手,出了事谁负责?” 赵铁柱脸涨得通红。他在卫生院干了十年,从没人说过这些。 老乡脱臼了,骑著摩托车来,復位完骑著摩托车走。没片子,没麻药,没签字。两百多例,从没出过事。 “萧博士,你听我说。” “叫我萧医生。”萧明哲打断他,“我想听的是依据。你凭什么在没有影像学支持的情况下,排除骨折?” 赵铁柱咽了口唾沫:“手感。” 萧明哲嘴角抽搐了一下:“手感?” “对,手感!”赵铁柱声音大了起来,“骨折和脱位的手感完全不一样!” “骨折有骨擦感,有异常活动。他这是典型的方肩畸形,弹性固定阳性。我摸过两百多个肩膀,分得清!” “你分得清,片子就不用拍了?”萧明哲逼近一步。 “你知不知道bankart损伤?那是关节盂前缘骨折,x线都看不清,得靠ct三维重建!你的手感能比ct还准?” 赵铁柱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他確实不知道什么损伤。卫生院连ct都没有,x光机还是十五年前的老古董,拍出来的片子糊得像隔著毛玻璃。 “我在卫生院干了十年!” “卫生院和这里不一样。”萧明哲语气冰冷,“这里是二级医院急诊科,不是赤脚医生诊所。你那套野路子,行不通!” 赵铁柱脖子上青筋暴起:“你说谁是赤脚医生?” “我说的是操作规范。” “野路子?我用这套路子救了多少人!” “去年大雪封山,孕妇难產,救护车进不来。我守了六个小时,母子平安!你那时候在哪?在常春藤喝咖啡看论文?” 萧明哲太阳穴猛跳。两人隔著一米对峙,患者们看得目不转睛。 刚復位的工人缩在椅子上,恨不得消失。护士长急忙跑出来劝架,余光却扫到了分诊台。 周悬端著保温杯,杯子上的歪嘴柴犬正对著眾人。他喝了口茶,目光越过杯沿,像是在看电视剧。 护士长默默闭上了嘴。 “你们常春藤教的东西,在基层有一半是废纸!”赵铁柱嗓门更大了。 “老百姓等不起!拍片排队两小时,等报告一小时,疼得死去活来你让人家等?” “流程是用来保护患者的!”萧明哲也吼了起来,“你今天运气好,没合併骨折。下一次呢?你能保证每次都运气好?” “我不是靠运气!” “够了。” 声音不轻不重,却让两人同时闭嘴。 周悬放下杯子,走到工人面前,拎起对方的左手。他捏了捏拇指,又捏了捏小指。 “拇指能动吗?” “能。” “小指呢?” “也能。” 周悬鬆开手,看向赵铁柱:“运气不错,腋神经没伤。” 赵铁柱挺了挺胸。 周悬转向萧明哲:“带他去拍个正侧位片留存。补齐知情同意书和病歷。” 萧明哲点头,领著工人走向放射科。 赵铁柱刚鬆了口气,周悬已经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他停下身,头也没回。 “赵铁柱。” “在!” “你那两百多例復位,有没有术后隨访?” 赵铁柱愣住了:“啥隨访?” “復位之后,有多少人在六个月內再次脱臼?” 赵铁柱张著嘴,发不出声音。 他从没统计过这个数字。老乡脱臼了,他復位,復位完回家。下次再脱臼,再来。 他记得,確实有几个人来过两三次。 周悬坐回分诊台,拿起杯子:“想不起来就別想了。明天给我一份书面报告,列出所有復发病例。” 他喝了一口没味道的龙井:“列不出来,你那本《偏方汇编》就不用藏了,直接烧掉。” 赵铁柱下意识摸向编织袋。他站在候诊区,进退两难,脸上写满了委屈和倔强。 分诊台电话响起。护士长接听几秒,脸色骤变。 “周主任,乡下转来个急诊。七十二岁老人,腹痛两天,卫生院按肠胃炎治没见好。” 周悬放下杯子:“让他进来。” 急诊大门推开,一辆锈跡斑斑的轮椅碾过门槛。老头脸色灰白,双手捂著肚子,蜷缩得像只虾米。 赵铁柱看清那张脸,脱口而出:“这不是王大爷吗?” 第156章 谁才是书呆子 王大爷被推进急诊大厅时,赵铁柱已经蹲在了轮椅前。 “王大爷,是我,铁柱!柳树沟的赵铁柱!” 老头眯著眼认了半天,灰白的脸上挤出一丝苦笑:“铁……铁柱啊,肚子疼死了……” 赵铁柱伸手就要去摸老头的肚子。 “別动!” 萧明哲的声音从身后切来。他刚从放射科回来,白大褂上还沾著碘伏的痕跡。 “先掛號,分诊,量生命体徵。然后开腹部ct和血常规,流程走完再查体。” 赵铁柱回头瞪他:“人都疼成这样了,你还让他排队?” “急诊分诊本来就有优先级。” 萧明哲走到轮椅旁,目光扫过老人的面色。 “腹痛两天,意识清楚,生命体徵待测。在没有確认危急值之前,必须按流程走。” “萧博士——” “萧医生。” 赵铁柱站了起来,比萧明哲高出小半个头。两人隔著轮椅对峙,候诊区的空气都跟著紧了一紧。 分诊台后,周悬从抽屉里摸出一包五香味的葵花籽。 这是沈初夏上周塞给他的,说是让他值班时別光喝茶。 他撕开包装,捏起一颗嗑开。 护士长看了他一眼。周悬朝候诊区扬了扬下巴,示意她接著看。 “你刚才復位那一下,我回来路上查了文献。” 萧明哲转身面对赵铁柱,声音压低,每个字都带著刀刃。 “前脱位暴力復位后,年轻患者復发的概率高达百分之七十!” “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强行復位会加重bankart损伤。” “那是关节盂前缘的盂唇和韧带撕裂。第一次脱臼损伤可能很轻,但每一次粗暴復位,都在扩大撕裂范围!” “等復发三四次,关节囊就会彻底鬆弛,连打个喷嚏都能脱臼。到那时候,只能靠手术重建。” 萧明哲盯著赵铁柱:“你那两百多例病人里,有多少变成了习惯性脱臼?” “你不知道,因为你从来没跟踪过。” 赵铁柱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想反驳,可周悬刚才问过同样的问题。 復发率,他確实没统计过。 在柳树沟,老乡脱臼了就找他,復位完就走。下次再来,他还是復位。 他从没想过,“下次再来”这件事本身,就是问题。 但这口气他咽不下去。 “行,復发的事我认!”赵铁柱梗著脖子,“但你萧博士也別拿论文压我。你们这些海归,理论一套一套,到了临床上呢?” 他伸手指向急诊大厅角落的监护仪。 “上周你给三床贴心电图,v1导联贴到了第三肋间。护士长纠正了两回你才改过来。” “常春藤三年,连十二导联心电图都贴不利索?” 萧明哲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那件事是真的。他博士阶段侧重研究和手术观摩,基础操作確实生疏。 v1导联应在第四肋间,他当时数错了一根肋骨。 护士长没声张,是私下纠正的。赵铁柱怎么会知道?他才来半天。 “你別不承认!”赵铁柱声音更大了,“我刚才听见护士聊天,说萧博士贴个心电图,都要护士长手把手教。” 萧明哲的耳根烧了起来。 “心电图贴错一格,和你无视骨折风险强行復位,性质完全不同!” “都是基本功差!”赵铁柱一拍大腿,“你笑我野路子,你自己连基本功都不过关!” “我的基本功三天就能纠正。你的操作习惯十年了,能改吗?” “我为什么要改?我那套路子救了多少人!” “救了多少人,不是你逃避规范的理由!” 两人声音越来越大,候诊区的患者纷纷竖起耳朵。 一位母亲把小孩往身后拉了拉,生怕大夫打起来。 轮椅上的王大爷疼得直哼哼,谁都顾不上他。 周悬嗑完第五颗瓜子,瓜子壳整齐地码在分诊台一角。 护士长终於忍不住了:“周主任,您不管管?” “管什么?”周悬又捏了一颗,“难得看个免费的。” 护士长嘴角抽了一下,决定闭嘴。 两人已经从復位爭到了用药习惯。 “你们大医院动不动就上三代头孢。我们卫生院,青霉素皮试过了直接打,效果一样好,还便宜!” “你用青霉素治什么?” “啥都治!感冒发烧、牙齦发炎、外伤感染,青霉素就是万能的!” 萧明哲闭上眼,深呼吸了一次。 “青霉素对革兰阴性菌的覆盖范围有限。泌尿系、腹腔感染都是以阴性菌为主,你用青霉素等於往墙上扔棉花!” “我不管什么阴性阳性,我只知道打完针退烧了,就是管用!” “退烧不代表感染控制。这可能是自限性病程,也可能是药物的解热作用。” “你把退烧等同於治癒,这最危险!” “別拿你那套理论唬我!” 周悬把瓜子壳拨到一边,拍掉手上的碎屑。 他端著保温杯站起身,慢悠悠走到两人中间。 他不是来劝架的。周悬绕过两人,径直走到轮椅前蹲下。 “王大爷,疼多久了?” 老头抓住周悬的袖子:“两天了,肚子一阵一阵地疼。在卫生院掛了两天水,说是肠胃炎,一点没见好。” “哪个位置?” “肚脐周围。” 周悬看向老人的手。指甲床苍白,甲缘微微发紺。 他没有摸腹部,而是翻过老人的手腕,两根手指搭了上去。 赵铁柱和萧明哲同时闭了嘴,扭头看过来。 周悬数了十五秒,鬆开手。 他站起身,看了赵铁柱一眼:“你认识他?” “认识!王大爷就住柳树沟隔壁的李家坡。” 赵铁柱凑过来:“大爷,是不是又吃坏东西了?上个月你吃了隔夜的……” “赵铁柱。”周悬打断他。 “在!” 周悬把保温杯递给护士长,双手揣进白大褂口袋。 “你在卫生院干了十年,接诊量年均六千人次。腹痛的病人,你见过多少?” 赵铁柱想了想:“少说几百个。” “几百个腹痛病人,你最后诊断过几种病?” “肠胃炎最多,阑尾炎也不少。还有胆囊炎、肾结石、胰腺炎……”赵铁柱掰著手指数。 “有没有一种情况?”周悬的声音不轻不重。 “腹痛两天,肚脐周围,掛水不见好。这种可能,你从来没考虑过?” 赵铁柱的手指停在半空中。 萧明哲走过来,目光落在王大爷脸上。 灰白的面色,嘴唇乾裂,呼吸浅快。 他蹲下身,手指按上老人的足背动脉。搏动微弱。 萧明哲猛地抬头,和周悬对视了一眼。 周悬已经转身走向分诊台,拿起电话听筒。 “检验科吗?加急血气分析和d-二聚体。对,急诊绿色通道,五分钟出结果!” 赵铁柱站在原地,看看周悬,又看看萧明哲,一脸茫然。 “师父,这不是肠胃炎?” 周悬掛了电话,没有回答。 他从口袋里又摸出一颗瓜子,捏在指间,却没有嗑。 他看著赵铁柱,目光从上往下,像是在打量一件旧衣服的尺寸。 “赵铁柱,你在卫生院十年,见过血管堵住的肚子吗?” 赵铁柱愣在那里,嘴巴半张著,眼珠一动不动。 第157章 血管堵住的肚子 赵铁柱没听懂。 血管堵住的肚子?肚子里的血管还能堵! 他在柳树沟镇卫生院干了十年,见过的腹痛能绕操场排三圈。吃坏东西的,喝凉水的,生闷气的,阑尾发炎的,结石卡住的。 他掰著手指头能数出十几种,每一种都处理过,每一种都有自己的经验。但“血管堵住的肚子”,他从来没听说过。 王大爷在轮椅里又哼了一声,手指死死扣著扶手,青筋从手背上鼓了出来。赵铁柱下意识蹲回去,伸手要摸他的肚子。 “我来。” 周悬已经蹲在轮椅正前方。他没碰老人的腹部,先掀开了王大爷的裤脚。 小腿皮肤乾燥,脛前有几块陈旧的色素沉著。脚趾甲厚得发黄,大拇趾甲盖翘起了一角。 足背动脉搏动很弱。周悬换了一只脚,同样微弱。 他站起身,拿过护士递来的听诊器,弯腰贴上老人的腹部。 急诊大厅里嘈杂不堪,叫號声、咳嗽声、小孩的哭声搅成一团。周悬偏了偏头,把听诊器的胸件换了个位置。 十秒后,他摘下听诊器,掛回脖子上。 “萧明哲。” 萧明哲已经站在旁边,他刚才摸过老人的足背动脉,脑子里的齿轮已经飞速转动。 “在。” “肠鸣音怎么判断?” “听诊一分钟,正常四到五次。减弱或消失提示肠麻痹或腹膜炎……”萧明哲话说到一半,声音顿住了。 他看向周悬手里的听诊器:“肠鸣音消失了?” 周悬没回答,把听诊器递给萧明哲:“自己听。” 萧明哲接过听诊器,蹲下身贴上老人的腹壁。他换了四个象限,每个位置听了整整一分钟。 四分钟后,他站了起来:“全腹肠鸣音明显减弱,右下腹几乎听不到。” 赵铁柱插嘴道:“肠鸣音减弱,那不就是肠胃炎吗?拉肚子拉多了,肠子动得少了唄。” 萧明哲转头看他,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周悬走回分诊台,从桌上捞起那包瓜子,又捏了一颗:“赵铁柱。” “在!” “你说肠鸣音减弱是因为拉肚子拉多了。拉肚子的时候,肠鸣音是亢进还是减弱?” 赵铁柱张嘴就来:“亢进啊!拉肚子肠子蠕动快,咕嚕咕嚕响,谁都知道。” 话出口的瞬间,他自己愣住了。 拉肚子,肠鸣音亢进。 王大爷腹痛两天,卫生院诊断肠胃炎。如果真是肠胃炎,肠鸣音应该亢进才对。 但萧明哲刚才听了四分钟,四个象限全部减弱。这两件事放在一起,根本对不上。 赵铁柱的嘴合拢了。 周悬嗑开瓜子,把壳放在桌角。壳码得整整齐齐,跟前五颗排成一排。 “卫生院给他掛了两天水,什么药?” 赵铁柱回头问推轮椅的年轻人。那是老头的孙子,二十出头,手里攥著一叠皱巴巴的处方。 “左氧氟沙星,配了蒙脱石散和顛茄片。” 孙子把处方递过来,手抖得厉害:“我爷一直说肚子疼,吃了药不管用,今天早上开始不让碰肚子了。” 赵铁柱瞄了一眼处方。 这套用药组合他太熟了。消炎、止泻、解痉,这是乡镇卫生院处理急性肠胃炎的標配三件套。 他自己开过无数次。 “掛了两天水不见好……”赵铁柱嘟囔了一句,蹲到轮椅前,“王大爷,你这两天大便啥样?” “没……没大便。”老头声音虚弱,“两天没拉了。” “两天没拉?”赵铁柱皱眉,“卫生院说是肠胃炎,你之前拉稀了没有?” “没有。就是疼,一阵一阵地疼。” 赵铁柱站起身,回头看向萧明哲。 萧明哲的表情已经变了。不再是刚才吵架时的铁青色,而是一种更深的凝重。 “腹痛两天,无腹泻,肠鸣音减弱,两天未排便。” 萧明哲快速列出症状清单,目光落在周悬身上:“加上足背动脉搏动微弱,高度怀疑血管源性腹痛。” 赵铁柱听到“血管源性”四个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干了十年,腹痛的鑑別诊断他背过。急性阑尾炎、急性胆囊炎、急性胰腺炎、消化道穿孔、肠梗阻、泌尿繫结石。 这些他都见过,也都处理过。但“血管源性腹痛”这六个字,他连听都没听过。 在柳树沟镇卫生院,腹痛就是那几种病。吃错了东西是肠胃炎,右下腹压痛是阑尾炎,右上腹就是胆囊。 分类简单,处理直接。从来没有人告诉他,肠子也需要血管供血,血管也会堵。 周悬把最后一颗瓜子壳放好,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他走到轮椅前,伸手按上了老人的腹部:“大爷,我按一下,你告诉我哪里最疼。” 他的手从右上腹开始,沿著顺时针方向缓慢移动。力道很轻,指尖几乎只是搭在皮肤表面。 右上腹,老人没反应。上腹正中,老人皱了皱眉。左上腹,没反应。 直到按向肚脐周围。 “疼!”老人一把抓住周悬的手腕,“就这儿!疼得厉害!” 周悬没撤手。他的指尖在脐周停了三秒,然后往下压了一点。 老人呼吸急促起来,额头上的汗珠密了一层。 “放开的时候,疼不疼?”周悬抬手。 “不……不太疼。” 没有反跳痛。 赵铁柱在旁边看著,脑子里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 腹痛剧烈,但没有反跳痛?肠胃炎到这种程度,腹膜早该有反应了。 压痛明显,反跳痛阴性。这组体徵和他认知里的任何一种常见腹痛,都对不上。 周悬站起身,目光从王大爷头顶掠过。 系统推送的词条正掛在半空中,暗红色的字体刺得他眼睛发紧。 【肠繫膜上动脉血栓——急性肠缺血(进展期)】 词条下方跟著一行小字:【误诊窗口≤6小时。超时未干预,肠坏死概率>90%。】 周悬收回视线,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十点十八分。 王大爷腹痛两天,卫生院按肠胃炎掛了两天水。从发病到现在,已经超过四十八小时。 六小时的窗口期,早就过了。 但老人现在还没有腹膜刺激征,说明肠管可能还没有完全坏死。 还有一线机会。 周悬转身,走到赵铁柱面前。赵铁柱下意识挺直了腰板。 “赵铁柱,你刚才说,这种腹痛你见过几百个。” “是……” “那我问你。”周悬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如果这个病人今天没转上来,还在你的卫生院,你打算怎么治?” 赵铁柱脱口而出:“继续掛水消炎,加点解痉的,再观察一天!” “观察一天。”周悬重复了这四个字。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瓜子,捏在指间,没有嗑。 “赵铁柱,你那本《偏方汇编》里头,有没有治死人的偏方?” 赵铁柱的脸刷地白了。 周悬把瓜子放回口袋,转向萧明哲:“血气分析和d-二聚体出来了没有?” “我去催!”萧明哲转身冲向检验科。 周悬拿起分诊台上的电话,拨通內线:“影像科吗?腹部cta,急诊绿色通道,我现在把人送过去。” 他掛了电话,看向赵铁柱。 赵铁柱站在轮椅旁,两只手攥著拳头垂在身侧,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推轮椅。”周悬说。 赵铁柱弯腰,双手握住轮椅把手,手指在发抖。 周悬走在前面,白大褂下摆扫过走廊地面。 他没有回头,声音却顺著回音传进赵铁柱耳朵里:“你再观察一天,明天这个时候,王大爷的肠子就烂了。” 赵铁柱推著轮椅的手猛地一僵,脚步钉在原地。 第158章 致命的顛茄片 赵铁柱推著轮椅,手心全是汗。 走廊里的日光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轮椅的軲轆碾过地砖缝隙,发出一下又一下的闷响。 王大爷蜷在轮椅里,呼吸越来越浅,捂著肚子的手指头都在打颤。 赵铁柱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你再观察一天,明天这个时候,王大爷的肠子就烂了!” 他想反驳,想说卫生院诊断的是肠胃炎。处方是左氧、蒙脱石散加顛茄片。这套组合他开过几百次,从来没出过事。 但这句话堵在嗓子眼里,怎么都吐不出来。 因为他摸过王大爷的脉了。不是周悬让他摸的,是他自己下意识搭上去的。推轮椅的时候,他的手指蹭到了老人的手腕。 脉搏又细又快。这跟他印象里肠胃炎患者的脉象,完全不一样! 影像科在住院部一楼拐角。周悬走在前面,步子不快。白大褂口袋里那包瓜子,隨著走动发出窸窣的响声。 “周主任。”赵铁柱憋了一路,终於开口,“卫生院开的那个顛茄片,有啥问题吗?” 周悬没回头,也没停步:“你自己说,顛茄片的药理作用是什么?” 赵铁柱脱口而出:“解痉!鬆弛平滑肌,缓解胃肠痉挛性疼痛。” “还有呢?” “抑制腺体分泌,减少消化液……”赵铁柱说到这里,声音慢了下来。他觉得哪里不对,却说不上来。 周悬在影像科门口站定,侧过身靠在墙上。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瓜子,捏出一颗,举到赵铁柱面前。 “赵大夫,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在卫生院十年,顛茄片是不是你的万能止疼药?” “肚子疼就来一片,效果立竿见影。患者不疼了,你也安心了,对吗?” 赵铁柱点头:“顛茄片便宜,效果好,老百姓都认。” “效果好?”周悬把瓜子嗑开,声音慢得像在聊天,“那我再问你,肠繫膜动脉栓塞的早期症状是什么?” 赵铁柱张了张嘴,他不知道。这个病名,他也是十分钟前才第一次听到。 周悬没等他回答:“腹部剧痛,但体徵轻微。疼得死去活来,肚子却是软的。” “压痛有,反跳痛没有。这叫『症状与体徵分离』,是肠缺血最典型的早期信號!” 赵铁柱愣在了原地。 “你给他吃顛茄片,鬆弛了平滑肌,肠痉挛缓解了,疼痛也就减轻了。” 周悬的目光从瓜子壳移到赵铁柱脸上:“患者觉得好多了,你也觉得药管用了。然后呢?” 赵铁柱没敢出声。 “然后你们都觉得是肠胃炎在好转。”周悬把瓜子壳弹进旁边的垃圾桶,“实际上呢?血管还是堵著的,肠子还在缺血。” “只不过,疼痛信號被你用顛茄片掐掉了!” “等到药效过了,疼痛回来,你再给一片。药效再过,再来一片。你就这样一片一片地给,一天一天地拖。” “拖到什么时候为止?” 赵铁柱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了一下。 周悬的声音没有加重,平淡得像在念一份菜单:“拖到肠管全层坏死,细菌穿透肠壁进入腹腔。接著是瀰漫性腹膜炎、感染性休克、多器官衰竭。” “到那时,就算把他空运到省城最好的医院,开腹一看,小肠全是黑的。” “从十二指肠悬韧带到回盲部,切都没法切。因为没有足够的健康肠管做吻合了。” “你知道外科医生管这种情况叫什么吗?” 赵铁柱摇头。 “开关腹。”周悬说,“打开肚子,看一眼,关上。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死。” 走廊里的空气冷了下来。赵铁柱感觉自己的后背,像是被一层冰死死贴住了。 王大爷在轮椅里又哼了一声。声音很小,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赵铁柱低头看著老人灰白的脸。这张脸他太熟了。逢年过节,王大爷就拎著自家醃的咸菜来卫生院。 “铁柱啊,你嫂子醃的,带回去下饭。” 如果王大爷没转上来呢?如果他还在柳树沟的卫生院里,躺在那张吱嘎作响的行军床上呢? 赵铁柱会怎么做?他会再开一片顛茄片,再掛一瓶左氧,再观察一天。 然后明天……他不敢往下想了。 萧明哲从走廊那头跑过来,手里攥著一张检验报告单。他跑得很快,白大褂在身后飘了起来。 “老师!血气和d-二聚体结果出来了!” 周悬接过报告,扫了一眼:“d-二聚体,8.6。” 萧明哲呼吸急促:“正常值上限0.5,超了十七倍!” “血气呢?” “乳酸4.8,代谢性酸中毒。ph值7.28。” 周悬把报告折了一下,递还给萧明哲:“推进去做cta。跟影像科说,肠繫膜上动脉全程重建,我要看血管树!” 萧明哲接过轮椅把手,推著王大爷进了影像科。走廊里只剩下周悬和赵铁柱两个人。 赵铁柱站在原地,两条腿像灌了铅。他嘴唇哆嗦著,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师父……d-二聚体是啥?” 周悬靠在墙上,把瓜子袋收回口袋:“血栓的標记物。血管里有血栓形成或溶解时,这个数值会升高。” “8.6意味著,他体內有大面积的血栓活动。” “乳酸呢?” “组织缺氧的指標。肠子得不到血供,细胞就进行无氧代谢,產生乳酸。4.8说明,缺血已经非常严重了。” 赵铁柱用力咽了一口口水:“那……卫生院要是查了这两个指標……” “卫生院查不了。”周悬打断他。 他的语气没有嘲讽,也没有安慰:“乡镇卫生院没有血气分析仪,也没有cta。这不是卫生院的错。” 赵铁柱猛地抬头。 “但你的错,”周悬看著他,“是你从来没想过,自己可能会遇到诊断不了的病。” “你干了十年,看了六千个病人,就觉得腹痛只有那几种。你把经验当成了天花板,却从来没想过,天花板上面还有东西!” “顛茄片止了疼,你以为病好了。青霉素退了烧,你以为感染控了。復位完肩膀不疼了,你以为治癒了。” “赵铁柱,你治的不是病,你治的是症状!” 赵铁柱的眼眶红了。他不是被骂哭的。他在卫生院挨过骂,被家属指著鼻子骂过,被领导训过。那些他都扛得住。 他扛不住的是,他突然想起来了。 去年冬天,李家坡有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也是腹痛。他按肠胃炎治了三天。 第四天一早,老太太的儿子骑著摩托车衝进卫生院,说他妈半夜走了。 他去看的时候,老太太躺在炕上,肚子鼓得很高。他以为是肠梗阻。太晚了,来不及转院。 现在他站在这条走廊里,脑子里的画面和王大爷的脸重叠在了一起。 那个老太太,是不是也是血管堵了?他不知道,也永远不会知道了。 乡下没有尸检。人走了就走了,土埋了,没人追究。 赵铁柱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师父。王大爷……还能救吗?” 周悬从墙上直起身,拍了拍白大褂上並不存在的灰。 “cta结果出来才知道。如果主干没有完全闭塞,还有侧支循环代偿,可以尝试介入取栓。” “如果完全闭塞了呢?” “那就看坏死范围。”周悬往影像科门口走,“能切就切,切完还能活。不能切……” 他没说完。影像科的门开了。 萧明哲探出头,脸色比走进去的时候更难看:“老师,cta出来了。您来看一眼。” 周悬走进去,赵铁柱跟在后面,腿还在发软。 影像科的显示屏上,腹部血管的三维重建图像正在缓慢旋转。 肠繫膜上动脉的主干,在距离腹主动脉开口约三厘米处,出现了一段高密度的充盈缺损。 血流在那个位置断了。断得乾乾净净! 萧明哲的手指点在屏幕那段空白处,声音发紧:“主干栓塞,远端分支仅见少量侧支代偿。” 周悬盯著屏幕看了五秒。他转过身,拿起影像科的內线电话。 “介入科吗?急诊会诊,肠繫膜上动脉急性栓塞,我现在把片子传过去。” 他掛了电话,看向门口。赵铁柱杵在那里,眼睛死死盯著屏幕上那段断掉的血管。 他的右手无意识地攥著裤缝,指关节咯咯作响。 周悬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划开屏幕,递到赵铁柱面前。屏幕上是一张人体腹部血管的解剖示意图。 肠繫膜上动脉从腹主动脉前壁发出,像一棵倒掛的树,枝干延伸到整个小肠和右半结肠。 “看清楚了?”周悬问,“这根血管,供应你身体里百分之七十五的肠子。堵住它,就等於掐断了四分之三肠道的命!” 赵铁柱盯著那张图,嘴唇翕动了两下,发不出声。 周悬收回手机,转身走向门外。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步。 “赵铁柱,去给王大爷的孙子交代病情。告诉他,准备签手术同意书。” 赵铁柱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我……我不知道怎么跟他说这个病。” 周悬背对著他,手搭在门框上:“那你现在就去学!” 第159章 三遍不够再加三遍 赵铁柱找到王大爷的孙子时,那小伙子正蹲在急诊大厅的角落里。他两手捧著手机,屏幕上是百度搜索框,输入了“肚子疼两天很严重”。 搜索结果第一条:急性肠胃炎。 赵铁柱站在他面前,嘴张了两次,一个字也没蹦出来。他在卫生院待了十年,跟家属交代病情从来不费劲。阑尾炎就说阑尾炎,胆囊炎就说胆囊炎,老百姓听得懂,签字也痛快。 但“肠繫膜上动脉急性栓塞”这十个字,他自己都没彻底搞明白,该怎么跟人家孙子说? “小伙子。”赵铁柱蹲下身,声音比平时低了一截,“你爷爷的病,不是肠胃炎。” 孙子抬头,眼睛红红的:“那是啥?” “肚子里有根大血管堵住了。”赵铁柱咽了口唾沫,“供血的管子堵了,肠子吃不上饭,再拖下去,会坏死!” 他把“坏死”两个字说得很轻,像是怕砸到了什么。 孙子手里的手机掉在了地上:“能治吗?” “能!”赵铁柱点头,语气篤定。这个“能”字他说得毫不犹豫。周悬说了可以尝试介入取栓,周悬说能,那就能。他现在信这个。 “需要做手术,从血管里把堵住的东西掏出来。得签字。” 孙子站起来,腿软得晃了一下:“我签,我现在就签!” 赵铁柱领著他往护士站走。路过影像科门口时,他听见里面周悬正在打电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 “介入科张主任吗?我是急诊周悬。cta已经传过去了,肠繫膜上动脉主干栓塞,距开口约三厘米,远端侧支代偿稀疏。患者七十二岁,腹痛四十八小时,乳酸4.8,d-二聚体8.6。目前无腹膜刺激征,考虑肠管尚有存活窗口。建议儘快经股动脉入路,行机械取栓加置管溶栓。对,现在就推过去。” 赵铁柱在门口站了两秒。他听不懂“经股动脉入路”,也不知道“机械取栓”具体怎么操作。但他听懂了周悬说话的节奏。 没有一个多余的字,没有一秒犹豫。每句话都是指令,每个数据都卡在刀刃上。这是他在卫生院从来没见过的东西。 不是勇气,也不是经验,是精確! 知情同意书籤完,王大爷被推进了介入手术室。孙子在手术室门口坐下,两手交叉攥在一起,大拇指不停地搓。 赵铁柱在旁边站了一会儿,想说点安慰的话,又觉得说什么都多余。他拍了拍小伙子的肩膀,转身走了。 …… 回到急诊科办公室,萧明哲已经在电脑前写病歷了。键盘敲得飞快,屏幕上的字一行接一行往下滚。 赵铁柱从门口经过时,萧明哲头也没抬,扔过来一句:“知情同意书籤了?” “签了。” “家属情绪怎么样?” “还行。没哭没闹,就是腿软。” 萧明哲嗯了一声,继续敲键盘。赵铁柱走到自己工位前,一屁股坐下去。椅子又发出那声尖锐的“嘎吱”。 他弯腰从工位底下拽出编织袋,翻了半天,摸出那本《跌打损伤偏方汇编》。 扉页上那行字还在:行医十年,但求无愧。 赵铁柱盯著这行字看了很久。“但求无愧”四个字,现在看起来格外刺眼。 李家坡那个老太太的脸又浮了上来。腹痛三天,按肠胃炎治了三天,第四天没了。他当时想,乡下条件差,有些病救不了,不是谁的错。 是不是也是血管堵了?他永远不会知道了。 赵铁柱把书合上,塞回编织袋,拉紧了袋口。 脚步声从走廊传来,不紧不慢,鞋底蹭著地面,带著一点拖沓。赵铁柱已经能分辨出来,这是周悬的脚步。 周悬推开玻璃门走进来,手里多了一本书。 那不是什么崭新的教材,书皮磨得起了毛边,右下角被水渍浸过,留下一块深色的印记。 封面上五个字:病理生理学。 他把书扔到赵铁柱桌上。书砸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旁边的编织袋被震得晃了一下。 赵铁柱抬头看他。 周悬拉开自己的椅子坐下,打开保温杯,往里面捏了一撮新茶叶。他拧开饮水机的热水龙头,水流衝进杯子,白雾腾了上来。 “翻到第十四章,休克与微循环障碍。”周悬拧上杯盖,语气像是在安排值班表,“手抄三遍!” 赵铁柱低头看了看那本书的厚度,少说也有五百页。“第十四章……抄三遍?” “三遍!”周悬端起杯子,歪嘴柴犬对著赵铁柱,“逐字逐句,包括图注和表格数据。不准列印,不准复印,用笔写。钢笔原子笔都行,铅笔不算。” 赵铁柱翻开书,找到第十四章。小標题密密麻麻排了两页,光是目录就让他头皮发麻。 “师父,我文化水平低,有些字我不认识……” “不认识就查。”周悬喝了一口茶,“办公室有字典。萧明哲桌上那本蓝皮的,第三层抽屉。” 萧明哲从电脑后面探出半个脑袋,表情复杂。那本字典是他刚来时被周悬逼著查英文文献用的。 扉页上还有他自己的批註:查到第87页,萧明哲已疯。 赵铁柱翻到正文第一页,盯著开头那段话。 “休克是机体在受到各种有害因子侵袭时,发生的以有效循环血量急剧减少、组织灌注不足为主要特徵的急性循环功能障碍。” 他拿起原子笔,在一张空白的a4纸上写下第一个字。笔画歪歪扭扭,他的手还在抖。 周悬没看他,他在看手机。沈初夏又发了一张照片。周小果把花盆上的心臟涂成了解剖图的样子,甚至画了个歪歪扭扭的主动脉弓。 旁边標註:“爸爸教的!” 照片下面跟了一条语音。周悬点开,把音量压到最低。 周小果的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粑粑,你说心臟不是圆的,是这个样子的吗?妈妈说像个拳头!我觉得像个歪了的桃子!” 周悬嘴角动了一下,打了一行字:“像桃子。爸爸下班教你画瓣膜。” 发完消息,他锁屏,把手机扣在桌上。办公室里只剩下原子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赵铁柱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抠。“有效循环血量”六个字,他写了三遍才把笔画理顺。 萧明哲敲完病歷,靠在椅背上揉太阳穴。他瞥了一眼赵铁柱写的字,喉咙里发出一声含义不明的气音。 那字跡,像小学二年级的课堂作业。但每一笔都按得很用力,纸面上压出了清晰的凹痕。 赵铁柱写到第三行,突然停了笔。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本《病理生理学》。书页翻开的侧面,密密麻麻全是不同顏色的標註。 红笔、蓝笔、铅笔、萤光笔。有些批註字跡工整,有些潦草到几乎看不清。 他凑近了看。 书页边缘,有一行极小的蓝色字跡,写在“微循环淤血期”的段落旁边。 “记住这张图!真正要命的不是出血,是淤滯。血停在毛细血管里不走,比流出去更危险!” 字跡很旧,墨水的顏色已经发灰。 赵铁柱翻了几页,每一章的重点段落旁边,都有这种批註。有的是对原文的简化,有的是临床案例的补充。 其中一条写著:“03年冬,肠繫膜栓塞误诊肠胃炎,转院途中死亡。乳酸未查。” 赵铁柱的手指停在这行字上。03年,二十年前。那时候周悬在哪?他不知道。 但这行字的墨跡比其他批註更重,笔尖划破了纸面,留下一道细小的裂痕。 赵铁柱把书翻回第一页,重新拿起笔。这一次,他写得更慢了。不是因为不认识字,而是因为他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周悬端著保温杯站起身,走向分诊台。路过赵铁柱工位时,他瞥了一眼纸上的字跡,什么都没说。 他走到分诊台,拿起桌上的內线电话,拨了介入手术室的號码:“王大爷的取栓进展怎么样了?” 听了几秒,他掛了电话。 萧明哲从办公室探出头:“老师,情况怎样?” 周悬坐回分诊台,把保温杯放到歪嘴柴犬正对自己的角度。 “主干血栓取出了百分之七十。远端还有残余栓子,正在置管溶栓。”他顿了一下,“张主任说肠管顏色在恢復,有蠕动。” 萧明哲长出一口气。 办公室里,赵铁柱的原子笔停在半空中。他听见了“肠管顏色在恢復”这几个字。 他没有出声,也没有回头。他低下头,在纸上写下新的一行:微循环缺血期的代偿机制,交感-肾上腺髓质系统兴奋。 笔尖发出沙沙的声响,一下一下,像某种固执的心跳。 周悬喝了口茶,从抽屉里摸出另一本书。淡黄色的封皮,比《病理生理学》更薄一些,但同样磨损严重。 书名是《血管外科学:肠繫膜血管疾病专章》。 他没翻开,只是把书摆在桌角。然后拿起手机,给沈初夏回了一条消息:“今晚回来晚一点,给果果带条鱼。” 分诊台的电话又响了。护士长接起来,听了几秒,脸上浮现出一种微妙的表情。 她捂住话筒,看向周悬:“周主任,萧明哲的妈妈打电话到科室来了,说找她儿子有急事。” 办公室里,萧明哲的脊背瞬间僵住,像是一块铁板。 第160章 那行旧批註 萧明哲的脊背,僵了三秒。 护士长捂著话筒,眼神里带著一丝同情:“萧医生,你妈说打你手机打了八个,一个没接!” 萧明哲慢慢转头,看了一眼白大褂口袋里的手机。静音模式,未接来电:9个。最后一条简讯预览,只露出半行字:“你要是今天不回我电话,我明天就……” 他没敢看完。 “跟她说我在抢救。”萧明哲的声音,乾巴巴的。 护士长犹豫了一下,对著话筒说了两句。那边的声音,大到隔著听筒都能听见碎片。护士长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微妙,最后,她直接把电话递了过来。 萧明哲接过话筒,转身走到走廊拐角。他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妈,我真的在忙!不是,不是藉口……什么局长?我不认识!妈,我三十一了,不是……” 走廊那头传来的音量,陡然拔高。萧明哲把话筒,离耳朵远了两寸。 赵铁柱停下笔,竖起耳朵听了几秒。嘴角刚要往上翘,他就对上了周悬的目光。 “抄你的!”周悬说。 赵铁柱立刻低头,笔尖重新落在纸上。他写到“微循环缺血期”这一节,卡住了。 书上写著:“代偿性血管收缩使毛细血管前阻力增大,真毛细血管网关闭,血液经动-静脉短路回流。” 每个字他都认识,连在一起,就成了天书。 赵铁柱用原子笔,在“动-静脉短路”下面划了条线,又划了一条。他在卫生院处理过无数休克的病人。產后大出血的,外伤失血的,严重腹泻脱水的。 补液、升压、转院,这就是他的“三板斧”。管用就管用,不管用,就送走。至於为什么管用,为什么不管用,他从来没想过。 赵铁柱翻回前一页,想从头理一遍逻辑。翻页时,他的目光,又落在书页边缘那些密密麻麻的批註上。 这次,他认真看了。 第一条批註,就在“休克的分类”旁边。正文列了四种:低血容量性、心源性、分布性、梗阻性。 旁边用蓝笔写著一行小字:“別死背分类!问自己一个问题:泵有没有坏?管子有没有漏?水够不够?想通这三件事,四种休克全能推出来。” 赵铁柱愣了一下。泵,管子,水。 心臟是泵,血管是管子,血液是水。 泵坏了,是心源性休克。管子漏了,是分布性休克,血管扩张,血液都淤在外周。水不够,是低血容量性,出血或脱水。管子被堵了,则是梗阻性。 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手指不自觉地敲了两下桌面。这比教科书上那一大段定义,好懂一百倍! 赵铁柱继续往后翻。 “微循环淤血期”那一节,正文用了整整三页,描述dic的发生机制。凝血因子消耗、纤溶亢进、微血栓形成……他看了两遍,脑子里一团浆糊。 旁边的批註,只有两行:“把血管想成河道。上游发大水,河里的沙袋全用光了。等洪水退了,堤坝没沙袋可用,到处决口。这就是dic,先凝后溶,最后全身冒血!” 赵铁柱拿著笔,在纸上画了一条河。上游堵了,沙袋用光,下游决口。 他画完,盯著看了十秒。然后,他把那段正文重新读了一遍。 这一次,每个术语都有了画面。凝血因子是沙袋,微血栓是河里的淤泥,纤溶亢进,则是洪水退去后堤坝的崩塌。 赵铁柱攥紧了原子笔,继续往后翻。 第161章 海归博士的催命符 赵铁柱的原子笔,正写到第十四章第三节“休克的细胞代谢障碍”。 走廊拐角,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萧明哲把话筒狠狠懟回了墙上的座机。 整个急诊科,瞬间安静了两秒。 护士站的小李和小张对视一眼,同时低下头,假装在整理病歷架。 萧明哲从拐角走回来。 他的脸色,介於煮熟的虾和生牛肉之间,耳根红透,眉心拧成了死结。 他一屁股坐回工位,双手撑在桌面上。盯著电脑屏幕上写了一半的病歷,他整整十秒钟没动。 赵铁柱偷偷抬头瞄了他一眼。 “看什么看!抄你的!” 萧明哲没回头,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赵铁柱立刻埋头。 周悬端著保温杯,杯子上的歪嘴柴犬衝著天花板。 他含著一口茶,没咽下去。 护士长走进办公室放值班记录本。路过萧明哲工位时,她的脚步放慢了半拍。她什么都没说,但放记录本的动作格外轻。 萧明哲深吸一口气,打开手机。 他把那九个未接来电和十七条微信消息,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第一条:“明哲,周六下午两点,你表姨帮你约了卫生局李局长家的闺女。西湖路那个法式餐厅,我把地址发你。” 第三条:“你不回消息是不是又装忙?上次你爸心绞痛住院你都接了电话!相亲就这么大个事你装什么?” 第七条:“我告诉你萧明哲!你要是再不回电话,我明天坐火车来清河!直接去你们医院!当著你们院长的面问你到底想不想结婚!” 第九条语音,四十七秒。萧明哲没敢点开。 第十二条微信,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个圆脸姑娘,刘海齐眉,微笑时露出两颗虎牙。照片右下角有个粉色水印:“婚恋之家·精选推荐”。 照片下面跟了一行字:“人家小李条件多好!本科,公务员,长得也周正。你在美国没找,在京城没找,在清河还不找?你打算打一辈子光棍?!” 萧明哲把手机扣在桌上。 “师父。”他转过椅子,面对周悬。 周悬低头喝茶,没看他。 “师父,我有个私事……” “不批假。” “我没说请假。” “那就跟我没关係。”周悬放下保温杯,隨手翻开桌角那本《血管外科学》。 萧明哲沉默了三秒。 他站起来,走到周悬桌前,双手撑在桌沿上。 “我妈逼我周六去相亲!” 赵铁柱的笔,停了。 周悬翻了一页书,眼皮都没抬。 “相亲对象是卫生局某个局长的女儿。我妈说要是我不去,她就坐火车来清河,直接杀到医院来找我!” 周悬又翻了一页。 “她说到做到。”萧明哲补了一句,声音里带著一种过来人的疲惫。 “上次她说要来,买了票,我在高铁站截住的。再上一次没截住,她衝进了我在京城进修的科室。当著二十个住院医的面,她问我们科有没有合適的未婚女医生!” 赵铁柱的原子笔,掉在了桌上。 周悬终於抬起头:“所以?” “所以我不想去。但我妈的性格您也听见了,我要是不去,后果比去了更严重。” “那你去。” “我去了就完了!”萧明哲一拍桌子。 “我妈那个人,只要我跟对方坐下来吃了一顿饭,她就能在三天之內把订婚酒席的菜单擬好!” “上次相亲,我就是礼貌性地吃了顿饭。结果我妈第二天就给人家打电话,说『我们家明哲对你家姑娘印象不错『。” “人家姑娘都开始叫我『明哲哥『了!我花了两个月才把这事摘乾净!” 赵铁柱已经彻底放下了笔。 他转过椅子,面朝萧明哲的方向,表情像在听评书。 周悬把书合上,靠在椅背上。 “萧明哲,你今年多大?” “三十一。” “常春藤医学博士,三十一岁,单身,被亲妈逼著相亲。”周悬的语气,像在念一份入院记录,“这个病歷很完整,诊断也很明確。你问我干什么?” “我想问您有没有办法,让我去了,但相亲能黄。” 周悬看了他三秒。 “你的意思是,你想让对方主动不看上你?” “对!”萧明哲两眼放光,“只要对方先提出不合適,我妈就怪不到我头上。她的逻辑一直是『你不去就是你的问题,你去了人家不要你那是人家没眼光『。只要责任不在我,她就不会追著骂。” 周悬低头喝了口茶。 杯盖掀开的瞬间,白雾遮住了他的半张脸。 “赵铁柱。” 赵铁柱一激灵:“在!” “你在乡下,相亲搅黄过没有?” 赵铁柱挠了挠后脑勺:“搅黄过啊!我有个堂弟,他妈给他介绍对象,他不想去。我教他,上桌就聊杀猪,聊得那姑娘饭都没吃完就跑了!” 萧明哲皱眉:“我不能聊杀猪,对方是局长的女儿。” “那你聊啥?” “这就是问题。”萧明哲双手抱在胸前,“我不能太失礼,不然传出去对科室声誉有影响。也不能太刻意,我妈的情报网比你们想像的厉害。” “上次我故意迟到半小时,我妈当天晚上就知道了。因为相亲对象的妈,跟我表姨是闺蜜。”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许嘉音走了进来。她刚从急诊留观区回来,手里拿著一份护理记录。 “萧师兄在相亲?”她听见了最后半句。 “被逼相亲。”赵铁柱纠正。 许嘉音把护理记录放到桌上,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对方什么条件?” 萧明哲把手机上那张照片递过去。许嘉音看了一眼,把手机还给他。 “长得挺好看。你为什么不想去?” “我现在没心思谈恋爱。”萧明哲接过手机。 “王大爷的术后管理还没理顺,赵铁柱的带教计划刚开始,许嘉音你的介入训练也排到下个月了。我每天恨不得一天掰成三天用,哪有时间应付相亲?” “而且,”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了半度,“我不想因为我妈的面子,去浪费別人姑娘的时间。” 许嘉音没接话。赵铁柱在旁边搓著手,跃跃欲试。 周悬始终没说话。他把保温杯里的茶喝乾,起身去饮水机续水。 走到一半,他停了一步。 “萧明哲。” “在。” “你说对方是卫生局的?” “李局长的女儿。” “哪个李局长?” “我妈没说全名,只说姓李,管医政的。” 周悬拧开饮水机的龙头,热水哗哗灌进杯子。 “管医政的李局长。”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水满了,他拧上杯盖,转身走回桌前。 “你想搅黄这场相亲?” “是。” “行。”周悬坐下来,把歪嘴柴犬保温杯搁在面前,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他看了一眼赵铁柱,又看了一眼许嘉音,最后目光落回萧明哲身上。 “周六下午两点,法式餐厅。”周悬说,“你一个急诊科医生,去吃法餐,能聊什么?” 萧明哲一脸茫然。 周悬从桌角抽出一张处方笺,拿起笔,在上面写了三个字。 他把处方笺翻过来,扣在桌面上。 “赵铁柱,你那本《病理生理学》第十四章抄完了没有?” “才抄了两页……” “抄完第三节就停。”周悬端起保温杯,嘴角的弧度和杯子上那只柴犬如出一辙。 “剩下的时间,帮萧明哲准备一份『餐桌急救知识问答『。” 赵铁柱没听懂。许嘉音倒是抬起了头,手里的水杯悬在半空。 萧明哲盯著那张扣著的处方笺,喉结动了一下:“师父,您写的什么?” 周悬把处方笺推过去。 萧明哲翻过来,三个字赫然入目—— “聊手术”。 第162章 餐桌急救知识问答 萧明哲盯著处方笺上的三个字,表情像吞了一整管芥末。 “聊手术?” “对。”周悬推过保温杯,歪嘴柴犬正对著萧明哲。 “法式餐厅,烛光,红酒,七分熟的牛排。你坐下来,等菜上桌,切第一刀的时候,就跟那姑娘说……” 他顿了顿,语气幽幽。 “你知道吗?这个切面,特別像我上周处理的一个肠套叠標本。” 赵铁柱手里的原子笔,啪地掉在桌上。 萧明哲张著嘴,半晌没合拢。 许嘉音放下水杯,目光从处方笺移到周悬脸上,又移了回去。 她想確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周悬靠在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 “你是急诊科医生,最大的职业特徵是什么?每天跟血、脓、呕吐物打交道。这些对你来说是日常,对一个卫生局的姑娘来说……” “是噩梦。”许嘉音接了一句。 萧明哲慢慢坐直身体,眼神里透出一股复杂的光芒。 那是绝处逢生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师父,您的意思是,我不用装失礼,也不用故意迟到。我只需要做我自己?” “你自己太正常了。”周悬纠正道。 “你需要做一个刚下手术台,还沉浸在工作状態里,完全没有社交意识的急诊科医生。” “关键词是专业、投入、真诚。你不是故意噁心人,你是太热爱工作,控制不住。这样就算传到你妈耳朵里,她也只能说你太忙,不能说你故意搅局。” 萧明哲的眼睛亮了。 赵铁柱捡起原子笔,举手喊道:“师父,我有个建议!” “说。” “光聊手术不行,得聊吃饭能联想到的手术。”赵铁柱搓著手,“比如牛排流血水,就聊消化道出血。麵包蘸黄油,就聊脂肪瘤。义大利面……”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肠粘连。”许嘉音冷不丁开口。 三个人同时看向她。 许嘉音表情纹丝未动,语气像在念教科书。 “意面缠在叉子上的形態,与分离肠粘连时的手感高度相似。你可以补充一句,上次剥离迴肠粘连带,拽出来的时候,就跟从锅里捞麵条一样。” 赵铁柱倒吸一口凉气。 萧明哲的脸已经开始发绿了。 周悬端起保温杯,喝了口茶:“继续。” 赵铁柱来了劲,翻开《病理生理学》,指著其中一页。 “师父,这个行不行?喝蘑菇汤的时候,聊肝脓肿穿刺引流!书上说,脓液可以是黄绿色、棕褐色,跟巧克力酱似的!” “那叫阿米巴肝脓肿。”萧明哲下意识纠正。 “棕褐色脓液是原虫溶解肝组织后的產物,確实像巧克力酱。但你不能提阿米巴,那个词太专业,对方听不懂就没有画面感。” 他停了一下,意识到自己在认真討论,该怎么用寄生虫毁掉一顿法餐。 许嘉音拿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滑动。 “我整理一下,按法餐上菜顺序来。” “前菜通常是鹅肝或生蚝。鹅肝,聊脂肪肝,进阶可以聊肝硬化腹水穿刺。生蚝,聊副溶血性弧菌感染,症状是水样腹泻和剧烈呕吐。” “汤。洋葱汤表面的芝士拉丝,聊脓性分泌物的拉丝试验。奶油蘑菇汤的质地,聊胃內容物抽吸。” “主菜。牛排切面,聊消化道出血。如果点了羊排,骨头外露的部分,可以聊开放性骨折。鱼,聊鱼刺穿孔导致的纵隔感染。” “甜点。提拉米苏的分层结构,聊皮肤溃疡的分层清创。焦糖布丁用喷枪烤表面,聊烧伤分度。” 她打完最后一个字,把手机递给萧明哲。 萧明哲接过手机,从头看到尾。 他的脸色经歷了发绿、发白,最后变成了一种奇异的坦然。 “许嘉音。” “嗯。” “你怎么比我还熟练?” 许嘉音收回手机:“我本科室友是护理专业的。她每次相亲回来都说,对方一听她在急诊科,吃饭时隨口提一句抢救现场,男方就再也没联繫过。” “这是经过实战检验的。” 赵铁柱拍了一下大腿:“许医生,你太狠了!” 周悬放下保温杯,从抽屉里翻出一张a4纸和一支笔。 他把纸推到桌面中间。 “別光说,写下来。萧明哲,你周六要用,不能临场发挥。” “你一紧张就往学术方向跑。到时候聊成学术报告,姑娘没被噁心走,反而被你的博学吸引,那就弄巧成拙了。” 萧明哲沉默了两秒,承认这个判断精准得令人绝望。 上次在京城相亲,他本想聊点轻鬆的,结果聊到了心臟瓣膜置换术。 对面的姑娘听了四十分钟,最后说了一句“你好有学问啊”。 然后,他妈就开始擬订婚菜单了。 “关键是自然。”周悬在a4纸顶端写下两个字:节奏。 “不能一上来就猛聊,那太刻意。先正常寒暄,聊工作,聊天气。等菜上来,你拿起刀叉切牛排的时候,停一下,盯著盘子看两秒。” 他在纸上画了一条时间线,標註了几个节点。 “然后自言自语,『这个顏色……』。对方会问,什么顏色?你就说,『不好意思,职业病,我今天刚做了一台手术,这个色泽让我想起了……』” “说到这里停住。嘆口气,摇摇头,笑一下。说『算了不说了,影响你吃饭』。” 赵铁柱听得入了迷:“然后呢?” “然后对方一定会说『没关係你说吧』。”周悬在时间线上画了个圈。 “人的好奇心被勾起来后,你越不说,她越想听。等她主动问了,你再『不好意思』地讲出来。这就不是你故意噁心人,而是你被追问的。” “责任转移。”许嘉音说。 “对。全程你都是被动的、不好意思的。是对方主动要求你讲的。你讲完了,对方不舒服,那是她自己好奇心太重。跟你无关,跟你妈更无关。” 萧明哲拿起笔,在纸上记录。他的字跡工整,每一条都编了序號。 赵铁柱凑过去看了一眼。 萧明哲在第三条旁边画了个括號,写著:备选话题,肛周脓肿切开引流术。 赵铁柱咽了口唾沫,默默把椅子往后挪了两寸。 周悬站起身,走向分诊台。路过赵铁柱工位时,他敲了两下桌面。 “第十四章,继续抄!別以为帮萧明哲出餿主意就能逃课。” 赵铁柱赶紧坐正,重新拿起原子笔。 周悬走到分诊台,拨通了介入手术室的电话。 听了几秒,他掛断电话,回头喊道:“萧明哲!王大爷的溶栓进入第二阶段,肠管蠕动恢復了。术后六小时复查一次乳酸,你盯著。” 萧明哲应了一声,把纸折好塞进內袋。 手机又亮了。 发件人:妈。 內容:“餐厅我帮你定好了,靠窗的位子。你穿那件藏青色的衬衫,別穿白大褂去!!!” 萧明哲把手机扣在桌上,摸了摸內袋里的那张纸。 他深吸一口气,回了四个字:“知道了妈。” 办公室里,许嘉音的手指还在滑动。 她又加了一条:红酒,聊术中止血时电刀烧灼组织的焦糊味,补充说明该气味与烤肉的区別。 她保存文件,文件名打了四个字:作战计划。 赵铁柱埋头抄书,原子笔沙沙作响。 他写到“休克晚期的不可逆性损伤”,忽然抬头问道:“萧博士,你周六穿什么去?” 萧明哲头也没抬:“藏青色衬衫,我妈指定的。” “衬衫口袋里,別忘了揣一副手术手套!”赵铁柱的原子笔点在纸面上。 “万一聊到兴头上,你可以掏出来比划两下。那姑娘保准跑得比救护车还快!” 萧明哲转过头,盯著赵铁柱看了三秒。 “赵铁柱,你在损人这件事上的天赋,比行医高。” 赵铁柱咧嘴一笑,低头继续抄书。 周悬坐在分诊台后,手机屏幕亮著。 沈初夏发来消息:“周六下午带果果去吃披萨好不好?西湖路新开了一家,说是手工现烤的。” 周悬回了一个字:“好。” 他锁了屏,把手机放在歪嘴柴犬保温杯旁。 西湖路。法式餐厅也在西湖路。 周悬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凉透的茶。 第163章 牛排切面的联想 萧明哲在西湖路法式餐厅门口站了三分钟。他把衬衫第二颗扣子解开,又扣上,接著又解开。 藏青色衬衫是他妈指定的,熨得笔挺,领口硬得硌脖子。他左手內袋里塞著那张a4纸。纸折了四折,边角已经被汗沁软了。 “作战计划”,这是许嘉音命名的。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靠窗的位子,阳光透过百叶帘打下来,一道道切在白色桌布上。对面坐著一个姑娘,圆脸,齐刘海,跟照片上一模一样。她穿著米白色连衣裙,手边放著一杯柠檬水。吸管上的纸套还没拆。 “你好,我是萧明哲。” “李知韵。”姑娘站起来,伸手跟他握了一下。她的手指凉凉的,指甲修得很圆。“我妈说,你是急诊科的医生?” “对,清河二院。” “辛苦吧?急诊科是不是经常加班?” “还好。”萧明哲拉开椅子坐下,拿起菜单。 菜单是烫金的,法语和中文对照。他扫了一遍,前菜、汤、主菜、甜点。许嘉音那份“作战计划”的顺序,在脑子里自动对上了號。 鹅肝对应脂肪肝,接著是肝硬化腹水穿刺。奶油蘑菇汤对应胃內容物抽吸。牛排对应消化道出血。提拉米苏则是皮肤溃疡分层清创。 他合上菜单,心跳稳了。 服务员过来点单。李知韵点了一份香煎鹅肝和奶油蘑菇汤,主菜选了七分熟的菲力牛排。萧明哲也点了同款。 “你平时喜欢吃西餐吗?”李知韵问。 “在波士顿读书那几年吃了不少。”萧明哲接过服务员递来的餐巾,铺在腿上,“不过回国之后就很少了,食堂比较方便。” “波士顿?你是在哈佛读的?” “约翰霍普金斯。” “哇!”李知韵的眼睛亮了一下。 萧明哲在心里默念:別聊学歷,別聊学歷!上次就是聊学歷聊出事的。那个姑娘听完简歷,当场表示“你好优秀”。三天后,他妈就开始量戒指尺寸了。 前菜上来了。鹅肝煎得金黄,底下垫著一片无花果。旁边挤了一道巴萨米克醋汁,暗红色,像凝固的血线。 萧明哲拿起刀叉,切下一小块。刀刃划过鹅肝的截面,质地绵密,带著油脂的光泽。他把那块鹅肝送进嘴里,嚼了两下。 然后,他停住了。他盯著盘子里鹅肝的横截面,看了两秒。这是赵铁柱教的:盯两秒,別太久,太久像变態。 “怎么了?”李知韵问。 萧明哲抬头,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笑。“没什么,职业病。” “什么职业病?” 李知韵把叉子放下来:“你说嘛,我胆子大!” 萧明哲犹豫了一下。这个犹豫是真的,因为他突然觉得,许嘉音写的那些台词,比想像中更难说出口。 “这个鹅肝的质地,”他用刀尖点了点截面,“跟重度脂肪肝的穿刺活检標本很像。就是这种均匀的、油腻腻的黄色,切面还会冒油。” 李知韵的叉子悬在半空中。 “我们科上周收了一个酒精性脂肪肝的患者。b超打出来,整个肝臟都是亮的,跟这个鹅肝一模一样。”萧明哲切了第二块送进嘴里,表情平静。“你吃你的,我就是隨便说说。” 李知韵把嘴里那块鹅肝咽了下去,速度比正常快了一倍。她拿起柠檬水,喝了一口。 汤来了。奶油蘑菇汤装在白色的狮子头浓汤碗里。表面撒了几粒黑胡椒,还有一小撮欧芹碎。李知韵拿起汤勺,舀了一勺。 萧明哲也舀了一勺,吹了吹。他喝了一口,微微皱眉。不是汤不好喝,是赵铁柱那句话跳了出来:蘑菇汤聊肝脓肿引流,脓液跟巧克力酱似的。 不行,太重了。汤才第二道,得控制剂量。他换了一个温和的版本。 “这个汤的浓稠度不错。”萧明哲用勺背在汤麵上划了一下,看著缓慢合拢的纹路。“跟做胃镜时抽出来的胃內容物差不多。半消化状態的食糜,就是这个黏度。” 李知韵的勺子停在嘴边。她把勺子放回碗里,动作很轻。“你还吃不吃?”她问。 “吃啊。”萧明哲又喝了一口。“你知道吗?胃镜下看到的胃黏膜其实特別漂亮。粉红色的,像丝绒一样。健康的胃黏膜,真的很好看。” 李知韵的脸色缓和了一点。 “但要是有溃疡的话,就不好看了。”萧明哲补了一句,“上次有个十二指肠球部溃疡的患者,出血量大概五百毫升。吐出来全是咖啡色的,跟浓缩咖啡似的。” 李知韵把汤碗推远了两厘米。 主菜上来了。两块菲力牛排,七分熟,切面粉红。汁水渗在盘底,和黑胡椒酱混在一起,顏色暗红。旁边配了烤芦笋和土豆泥。 萧明哲拿起刀,切了第一刀。刀刃陷进牛排,肌纤维被整齐切断,汁水从截面缓缓渗出。他把切下来的那块举到眼前,看了看。 “这个切面的纹理,”他把肉放回盘子里,用刀尖指著肌纤维的走向,“你看这个纹路,跟骨骼肌的横纹肌纤维排列几乎一样。我上周解剖课带教时还跟学生说,想看肌纤维束的排列方向,去切一块牛排比看教科书管用。” 李知韵握著刀叉,没有动。她盯著自己盘子里的牛排截面,看了三秒。粉红色的肉,暗红色的汁水。 “还有这个顏色。”萧明哲的声音放得很低,像在自言自语。“七分熟的中心温度大概六十三度。蛋白质没有完全变性,所以还是粉红色的。这跟急诊送来的外伤患者,伤口冲洗乾净后暴露的肌层,是同一个顏色。” 他切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几下。“新鲜的肌肉组织顏色很好看。但如果缺血时间超过六小时,顏色就会变暗。变成灰紫色,最后发黑。” “上周那个肠繫膜栓塞的老大爷,取栓之前,肠管已经开始发紫了。还好及时取了出来。血供恢復后,顏色慢慢变回来,就跟这个牛排表面煎焦的部分往里切,能看到顏色梯度一样。” 李知韵放下了刀叉。她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萧医生。” “嗯?” “你平时跟同事吃饭,也聊这些吗?” “啊,”萧明哲露出真诚的歉意,“抱歉抱歉,我又犯职业病了。我们科那几个人聊惯了,有时候分不清场合。你別介意。” 李知韵的嘴角抽了一下。她重新拿起刀叉,切了一小块牛排。犹豫了两秒,她放进嘴里。 嚼了一下,她的咀嚼动作变慢了。她在想那个“肌纤维束”。她把牛排咽了下去,端起红酒杯,喝了一大口。 萧明哲在心里默默翻了一页“作战计划”。下一条是赵铁柱贡献的:如果她还没跑,就上硬菜。 他看了看李知韵的红酒杯。酒液在杯壁上掛了一层,暗红色,慢慢往下淌。 “你喝红酒?”他问。 “嗯,偶尔喝点。” “红酒的顏色挺有意思的。”萧明哲举起自己的杯子,对著窗户的光看了看。“你看,这个色泽,”他停了一下,“算了。” “什么算了?” “我刚想说,这个顏色跟术中电刀止血的时候……不对,確实不该在餐桌上说这个。” 李知韵把红酒杯放下来。“萧医生,你是不是故意的?” 萧明哲的心猛地抽了一下。他维持著脸上的无辜表情,內心高速运转。赵铁柱说过,被识破了就装傻,千万別承认。周悬说过,全程你都是被动的。 “故意什么?”萧明哲眨了眨眼。 李知韵盯著他看了五秒。她的手伸向桌上的手提包,拉开了拉链。萧明哲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走了?成了? 李知韵从包里掏出来的不是手机,也不是纸巾。是一管肾上腺素笔。她把笔放在桌面上,自己拿起叉子,叉了一根芦笋。 “我对花生过敏。来之前让餐厅確认过,菜单里没有坚果成分。”她咬了一口芦笋,语气平淡。“所以我隨身带著这个。” 萧明哲盯著桌上那管肾上腺素笔,瞳孔微微放大。 李知韵嚼著芦笋,忽然偏了偏头:“你刚才说的那个肠繫膜栓塞的大爷,取栓用的是机械取栓,还是导管溶栓?” 萧明哲的刀叉悬在半空,一动不动。 第164章 西湖路的肾上腺素 萧明哲的刀叉还悬在半空。 李知韵在等他回答。她的眼睛很亮,嚼著芦笋的动作不紧不慢。刚才那些关於消化道出血的话题,似乎没让她產生任何不適。 “机械取栓为主,置管溶栓为辅!”萧明哲放下刀叉,声音乾涩。远端残余栓子,用尿激酶持续灌注。术后复查,乳酸从4.8降到了1.9。 “股动脉入路?” “对。” “术中有没有用球囊扩张?” 萧明哲盯著她,嘴巴张了两次。他有些不可置信地问:“你……学医的?” 李知韵咽下芦笋,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考虑该怎么回答。 “临床医学,本硕连读。”她把餐巾叠好,放回腿上,“毕业后没从医,考了公务员。我爸不让我干临床。” 萧明哲的后背,死死贴住了椅背。 他脑子里那张“作战计划”,连同许嘉音编排的上菜顺序、赵铁柱贡献的杀猪理论、周悬设计的节奏线,全部碎成了纸屑。 对面坐著的,不是一个会被手术台故事嚇跑的姑娘。那是一个能追问球囊扩张细节的、受过完整临床训练的同行! “你刚才那些话,是提前准备的吧?”李知韵端起红酒杯,轻轻晃了两下。鹅肝像脂肪肝穿刺標本,蘑菇汤像胃內容物,牛排切面像肌层暴露。 萧明哲的喉结,上下滚了一趟。 “话术很专业,节奏控制得也不错。但你有个破绽。”李知韵抿了一口酒,“提胃內容物抽吸时,你说的是『半消化状態的食糜』。急诊科医生不会用这个词,那是教科书表述。急诊科的人会说『糊糊』,或者『那坨东西』。” 萧明哲闭上了眼睛。完了,彻底完了。 不,比完了更糟。对方不但没被嚇跑,还在进行精准的反向分析。如果这番对话传到他妈耳朵里,后果不堪设想。 “別紧张。”李知韵放下酒杯,“我也不想来,我妈逼的。” 萧明哲睁开眼,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李知韵先笑了。她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和照片上一模一样。 “所以,咱们各退一步?”她拿起叉子,叉了一块牛排,“吃完这顿饭,回去跟各自的妈说不合適。理由我来编,你別添乱就行。” 萧明哲长出一口气,肩膀塌了下来。他拿起红酒杯,和李知韵碰了一下。 “成交!” 两个人终於放鬆下来,开始正常吃饭。牛排不再是教具,红酒不再是止血的联想素材。李知韵聊了几句考公经歷,萧明哲讲了两个急诊科段子。气氛鬆弛得像老同学敘旧。 甜点端上来了。 焦糖布丁表面烤得金黄。服务员用小喷枪在桌边操作,火舌舔过布丁表面,焦糖冒著细小的气泡,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李知韵拿起小勺,敲碎焦糖壳。她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嚼了两下。 忽然,她的勺子停住了,左手死死捏住桌沿。 “怎么了?”萧明哲问。 李知韵没回答。她的右手放下勺子,伸向桌面那管肾上腺素笔。手指碰到笔身时,剧烈抖了一下。 萧明哲的视线扫过她的脸。 脖子两侧,红斑成片地浮了上来。从锁骨往上蔓延,速度惊人。她的嘴唇开始红肿,上唇比下唇肿得更快。每一次呼吸,都带著细微的哨音。气道,正在收窄! “花生……”李知韵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萧明哲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半米,撞上了后面的桌脚。他伸手去抓那管肾上腺素笔,指尖碰到笔帽,又缩了回来。 他的脑子里,瞬间涌进十几条信息。过敏性休克,肾上腺素0.3到0.5毫克,肌注大腿前外侧。立刻开放气道,建立静脉通路。 每一条都是对的,但他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不会,是因为面前这个人,三分钟前还在跟他碰杯,笑著说“理由我来编”。这不是急诊科的陌生患者,这是一个活生生的、认识了四十分钟的姑娘。 李知韵的身体开始倾斜。她还攥著肾上腺素笔,但手指已经握不住了。笔从指间滑落,磕在桌沿上,弹到地面,滚到了隔壁桌脚边。 隔壁桌坐著两个人。一个穿灰色卫衣的男人,对面坐著个扎歪辫子的小女孩。女孩嘴边糊满了番茄酱,正跟披萨较劲。 肾上腺素笔滚到了男人脚边。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头看向萧明哲。 萧明哲对上了那双眼睛,全身的血瞬间衝上了头顶。 “师……” 周悬已经站了起来。他弯腰捡起肾上腺素笔,三步跨到萧明哲面前。他腾出左手,一把揪住萧明哲的后领,將他从李知韵身边拽开。 萧明哲踉蹌两步,后腰撞上邻桌椅背。 周悬没看他。他已经蹲在李知韵身旁,左手扶住她的肩膀,右手拔掉肾上腺素笔的安全帽。 “能听见我说话吗?” 李知韵眼睛半睁,喉咙里发出嘶嘶声,她点了一下头。 周悬掀开她的裙摆,笔尖对准大腿前外侧中段。“肾上腺素,0.3毫克,肌注!”他按下触发键。笔尖刺入皮肤,弹簧驱动药液,瞬间注入肌层。 “萧明哲!”周悬头也没回,声音穿过整个餐厅,“叫120,现在!告诉他们过敏性休克,已用肾上腺素一支,患者气道正在关闭!” 萧明哲浑身一激灵,手指已经在拨號了。 周悬把用完的笔扔在桌上,左手托住李知韵的后颈,调整头部角度,打开气道。 “粑粑?”身后传来细小的声音。 周小果站在桌旁,手里攥著半块披萨,番茄酱糊了半张脸。她歪著头,看著爸爸蹲在一个陌生阿姨身边。 “果果,坐回去,吃你的披萨。”周悬的语气,跟在家里说“把玩具收好”没有任何区別。 周小果眨了眨眼,乖乖爬回椅子上,继续跟披萨搏斗。 李知韵的呼吸越来越浅。红斑蔓延到了脸上,眼瞼开始水肿。她的嘴唇肿成了原来的两倍,喉咙里的哨音变得尖锐刺耳。 周悬抬起头,目光扫过桌面。他的视线落在牛排盘底残余的酱汁上,停了半秒。 酱汁里有细碎的颗粒,不是黑胡椒。周悬用指尖蘸了一点,放到鼻子下面闻了闻。 他转头看向萧明哲。萧明哲正举著手机,120的调度员在那头確认地址。 “萧明哲。”周悬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酱汁里有花生碎。” 萧明哲的瞳孔骤然收紧。他看了一眼李知韵吃剩的牛排,又看了一眼自己盘子里的。同款酱汁,同样的细碎颗粒。 李知韵確认过菜单,没有坚果成分。但酱汁里,確实有花生碎。 餐厅经理跑了过来,脸色发白。周悬没理他,他的注意力全部锁在李知韵的呼吸频率上。 肾上腺素注射后九十秒,红斑蔓延减缓,但喉头水肿没有改善。气道,还在继续收窄。 “萧明哲,把电话给我。” 周悬单手接过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120吗?我是清河二院急诊科周悬。患者女性,二十多岁,花生过敏。已肌注肾上腺素,但喉头水肿未缓解,吸气性呼吸困难加重。你们到这里还要几分钟?” 对面报了一个数字。周悬掛了电话,把手机扔给萧明哲。 他站起身,对餐厅经理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整个餐厅都安静了。 “找一把乾净的水果刀,一根原子笔的空笔管,一瓶酒精。现在就拿过来!” 萧明哲听见这三样东西,双腿一软,整个人靠在了墙上。他知道周悬要做什么。 环甲膜切开术。餐厅里,徒手,用水果刀。 周悬蹲回李知韵身旁,两根手指搭上她的颈前正中线。他摸到了甲状软骨下缘的凹陷。 “姑娘,別怕。”他的声音沉稳有力,“我是医生。” 第165章 水果刀与原子笔管 李知韵的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已经不像人了。那是气流被挤压到极限后,从缝隙里硬挤出来的尖啸! 萧明哲蹲在她对面,双手死死按住她的肩膀。他的手指在发抖。肾上腺素注射后两分钟,红斑扩散减缓了,但喉头水肿没有任何消退的跡象。 餐厅经理跑了回来。托盘上放著一把水果刀、一根拆掉笔芯的原子笔管,还有半瓶食用酒精。 水果刀是削拼盘用的,尖头薄背。笔管来自前台的签字笔,透明塑料材质。酒精则是调酒师从吧檯翻出来的。 周悬接过托盘,扫了一眼,用酒精极快地冲洗著刀刃和笔管。“萧明哲!” “在!” “过来扶住她的头,固定正中位,下巴抬高,后仰十五度!” 萧明哲的手还在抖。但在听到指令的瞬间,他的手稳了。这是急诊科训练出的条件反射,周悬的命令,身体比大脑先执行。 他绕到李知韵身后,双手托住她的后枕部和下頜。李知韵的皮肤烫得嚇人,颈部的红斑已经连成片,像被开水烫过一样。 周悬左手食指和中指併拢,搭上李知韵的颈前正中线。甲状软骨,往下滑。环状软骨,往上摸。 两块软骨之间,有一个浅浅的凹陷。环甲膜,他找到了! 餐厅里所有的客人都站了起来。有人在拍视频,有人捂著嘴。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拉著同伴往门口退,椅子翻倒在地,发出一声闷响。 周悬没听见任何杂音。他右手握住水果刀,刀尖对准环甲膜的凹陷处。左手拇指和食指卡在两侧,死死固定住皮肤。 “萧明哲,她如果挣动,你给我死死按住!” “是!” 周悬下刀了。刀尖刺入皮肤,横向切开一个不到两厘米的口子。皮下脂肪很薄,刀锋触到环甲膜时,传来一层韧性十足的阻力。 他加重力道,膜被切开。气体从切口涌出,带著一声低沉的嘶响!血从切口边缘渗出,在白色连衣裙上格外刺眼。 周悬放下水果刀,將那根透明塑料笔管插入切口,送入气道。笔管直径刚好通过,管壁光滑,成了她的临时气管。 空气涌入,李知韵的胸廓剧烈起伏了一下。接著是第二下,第三下。 呼吸频率开始下降。喉咙里的哨音还在,但那根原子笔管,已经成了她维持生命的唯一通道。 周悬按住笔管根部防止滑脱,右手搭上李知韵的腕部。脉搏很快,一百三十多次,但还算有力。 “萧明哲,翻出她包里第二支肾上腺素。120到之前,如果血压掉了,直接追加!” 萧明哲一手扶著头,另一手在手提包里翻找。几秒后,他摸出了第二管肾上腺素笔。“找到了!” 周悬点了下头,转过身看向隔壁桌。周小果坐在椅子上,晃著小短腿,正歪著脑袋专注地看著爸爸。 她眼里没有害怕,只有好奇。沈初夏站在桌旁,挡住了女儿的部分视线,递过来一张湿纸巾。 周悬接过纸巾,擦掉手上的血跡。“没事。”他对沈初夏说。 沈初夏点点头,把周小果抱起来转向窗户。远处,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周悬站起身,退后一步。他的目光落在萧明哲身上。 萧明哲跪在地上,双手稳稳地固定著李知韵的头部。他的衬衫袖口沾了血,领口的扣子也掉了一颗。 他脸上没有表情,瞳孔收得很紧。呼吸很快,手却很稳。这就是急诊科医生该有的样子。 “你手別松。”周悬吩咐道。 “不会松!”萧明哲的声音嘶哑,却没有任何犹豫。 救护车到了。急救员衝进来,一眼看见李知韵颈前的笔管,脚步顿了半拍。 “环甲膜切开,临时气道。”周悬迎上去,语速极快,“花生过敏引发休克,已肌注肾上腺素。笔管不要拔,到院后换正式气管套管!” 急救员点头接手。萧明哲鬆开手的瞬间,十根手指同时抽搐了一下。跪了太久,他的膝盖已经彻底麻木了。 他撑著桌沿站起来,看著李知韵被抬上担架。阳光打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睁开一条缝,目光找到了萧明哲。 她的嘴巴动了动,没发出声音。萧明哲读懂了,她说的是:谢谢。 …… 救护车消失在路口。萧明哲站在餐厅门口,指尖还残留著李知韵体温的余热。 “萧明哲。” 他转过身。周悬怀里抱著周小果,沈初夏拎著打包盒站在旁边。一家三口,像是刚吃完一顿普通的周末午餐。 “回去之后,把过敏性休克处置流程写一份完整的病例分析。包括用药时机、气道管理,还有环甲膜切开的指征。” 萧明哲愣了两秒,点头应道:“好。” “还有,”周悬把女儿换了个胳膊抱,“给那姑娘打个电话,確认换了套管没有。你是首诊接触人,隨访义务跑不掉。” 萧明哲看著一家三口走进人流。他摸了摸內袋,那张“作战计划”还在。 他展开看了一眼。前菜对应脂肪肝,牛排对应消化道出血。他重新折好纸塞回去,手机响了,是母亲打来的。 “妈,相亲结束了。那姑娘挺好的,就是差点死在我面前。” 电话那头沉默了整整五秒。“你说什么?!” “过敏性休克,我师父给她做了环甲膜切开。人救回来了。”萧明哲的声音很平静。 电话那头又是长久的沉默,母亲的声音终於变软了:“那你……你没事吧?” “我没事。我师父说她没事,就肯定没事。” 萧明哲掛了电话。阳光很好,西湖路的梧桐树叶被风翻动,露出银白色的背面。 他翻到李知韵的號码,发了条简讯:“到医院了吗?气管套管换了没有?我是萧明哲。” 走出二十米,手机震了。李知韵回了三个字加一个表情:“换了” 紧接著是第二条:“你师父是谁?我要写感谢信。” 萧明哲盯著屏幕,打下一行字:“清河二院急诊科,周悬。不过他大概率会把感谢信扔进垃圾桶。” …… 回到急诊科,赵铁柱还在抄书。萧明哲拉开椅子坐下,把袖口往上卷了两圈。 “赵铁柱,抄完之后翻到第九章。从i型超敏反应的机制开始,抄到治疗原则结束。” 赵铁柱愣住了:“萧博士,出什么事了?” “今天有个姑娘差点死在我对面。”萧明哲开始打字,键盘声脆而密,“如果不是师父在场,我连肾上腺素笔都来不及捡起来。” 办公室门被推开,许嘉音拎著便利店的咖啡走了进来。她看了一眼萧明哲的衬衫,又看了看他的脸,把咖啡放在桌角,一言不发。 她坐到赵铁柱旁边,打开手机备忘录。“作战计划”四个字还亮在屏幕上。 她按住刪除键,文件名一个字一个字地消失。隨后,她新建了一个文件,输入了五个字:过敏急救sop。 阳光斜著切进办公室,照在三张埋头工作的桌面上。周悬的保温杯还搁在分诊台,歪嘴柴犬衝著天花板傻笑。 萧明哲打完最后一行字,点开了沈初夏的朋友圈。最新一条发布於十五分钟前。 照片里,周小果抱著甜筒,脸上的番茄酱糊了一层巧克力。旁边露出半个灰色卫衣袖子,袖口沾著一小点乾涸的血跡。 配文只有四个字:“周末日常。” 萧明哲盯著那四个字看了很久。他退出朋友圈,打开和周悬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又刪掉,反覆三次。 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一句:“师父,结婚纪念日您打算怎么过?我想提前请个假帮忙。” 对面没有回覆。三秒后,状態栏跳动起来:对方正在输入…… 第166章 七周年的苦差事 萧明哲发出消息后,盯著屏幕等了整整四十秒。 “对方正在输入”的状態闪了三次,灭了两次,最后才弹出一句话。 周悬:“周三晚上科室留一下,有事交代。” 没有回答纪念日怎么过,也没有回应请假帮忙的提议。萧明哲盯著这十二个字,后脊樑泛起一股熟悉的凉意。 周悬说“有事交代”,从来不是好事! …… 周三晚班交接后,急诊科办公室的门被周悬从里面反锁了。 赵铁柱坐在工位上,手里捏著原子笔,连笔帽都没拔。许嘉音坐在对面,脊背挺直,膝盖併拢,像在等待一场述职答辩。 萧明哲靠在窗边,双臂交叉抱在胸前。 周悬从抽屉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a4纸,展平在桌面上。 纸上画著一幅草图。方块、箭头、虚线,字跡潦草到需要一定想像力才能辨认。 左上角写著“顶楼”,右下角画了一个圈,圈里写著两个字:星空。 “后天,周五,我结婚七周年。” 周悬的语气,跟宣布抢救方案没有任何区別。 赵铁柱的原子笔“啪”地掉在桌上。他张了张嘴,又闭上,表情在“恭喜师父”和“又要加班”之间剧烈摇摆。 “我打算在住院部后面那栋废弃行政楼的天台上,给她布置一场晚餐。” 周悬用笔尖点了点草图上的方块。 “天台面积约八十平米,三面有矮墙,北面敞开,能看见整条清河。周五晚上无雨,气温二十二度,风力二级。” 萧明哲盯著那张图,眉头拧了起来。这份场地评估的精確程度,比他上周写的介入手术报告还要详细。 “所以,”许嘉音开口问,“您需要我们做什么?” 周悬把笔搁下,靠进椅背。 “三件事。第一,场地布置。第二,晚餐。第三,礼物。” 他伸出三根手指,依次收回。 “你们三个,一人领一项。周五下午四点之前,必须全部到位!” 赵铁柱终於憋不住了:“师父,您这是过纪念日,还是下达作战任务?” “有区別吗?” 赵铁柱瞬间噎住了。 萧明哲走过来,拿起那张草图仔细看了一遍。 图上標註了桌椅位置、灯串走向,甚至画了两条虚线,標註风向对蜡烛火苗的影响范围。 “师父,这个灯串的布局,您参考的是什么?” “急诊抢救室的监护线路走向。” 周悬面不改色:“不交叉,不缠绕,任何一条断了都不影响整体供电。” 萧明哲放下图纸,已经不想再追问了。 “谁负责哪项?”许嘉音问。 周悬看了看三个人:“萧明哲负责花,赵铁柱负责搬运和布置,许嘉音负责礼物。” 赵铁柱举手抗议:“师父,为啥苦力活是我的?” “因为你力气最大,脑子最简单。搬桌子不需要审美。” 赵铁柱嘴角抽了一下,默默放下了手。 萧明哲问:“花要什么品种?什么数量?什么配色?” “你自己定。” “那……嫂子喜欢什么花?” 周悬沉默了两秒,吐出三个字:“不知道。” 三个人同时看向他。 “她从来没说过喜欢什么花。结婚七年,我送过三次。” “第一次她说好看,第二次她说插在客厅,第三次她说以后別花这个钱了。” 周悬端起保温杯喝了口水,杯子上的歪嘴柴犬正对著天花板。 “所以別问我,问了也是白问。” 萧明哲在心里嘆了口气。 常春藤医学博士、急诊科未来的国手,此刻竟沦落到要去研究已婚女性的花卉偏好。 但他没有抱怨。 周六那天,周悬在餐厅里用水果刀救了李知韵。原子笔管插进气道的画面,比任何教科书的插图都清晰。 他欠的,不止一条命。 “许嘉音,礼物有预算吗?” 周悬掏出手机,打开记帐软体,把屏幕转向许嘉音。 许嘉音看了一眼,瞳孔微微收缩。 屏幕上是一个標註为“纪念日专项”的帐户。 余额:八百三十二块。 “师父,”许嘉音的声音有些不稳,“八百三十二块,您想让我买什么?” “一份她会喜欢、会记住、且捨不得退的礼物。” “就用这八百三十二块?” “你们科室是不是工资太高了?” 周悬拧上杯盖:“这是我攒了两个月的零花钱。小果上个月买画笔花了一百六,上上个月吃蛋糕又花了八十。” 赵铁柱掰著手指头算了算:“师父,您一个月零花钱才五百?” “问题很大吗?” 赵铁柱使劲摇头。 许嘉音把手机还回去,面部肌肉绷得很紧。 八百三十二块预算,要打动一个三十多岁、有孩子、见过丈夫用水果刀做手术的女人。 这比考执业医师证还要难! “师父,嫂子平时穿什么风格?” “风格?”周悬想了想,“正常的风格。” “什么叫正常的风格?” “就是正常人穿的那种。不太花,也不太素。有时穿裙子,有时穿裤子。” 许嘉音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追问。 “行,我来想办法。” 周悬站起身,將草图塞进口袋。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三人。 “有一点,你们记住。” 三个人同时绷直了身体。 “沈初夏不知道这件事。周五下午五点半,我会骗她说临时加班。小果交给隔壁张阿姨带两个小时。” “你们五点前收拾好天台,五点十分撤乾净,只留下桌椅和花。六点,我带她上去。” “如果她提前发现了呢?”萧明哲问。 周悬拉开门,脚步没停。 “那你们三个就別回急诊科了。去病案室整理十年的手写病歷,按时间、科室、病种分类,手动录入系统。” 门在身后重重关上。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寂。 赵铁柱第一个开口:“我现在就去量天台面积!” 萧明哲已经开始搜索花店的电话。 许嘉音打开购物软体,在搜索栏打下四个字,又飞快刪掉。 她盯著空白的搜索框,食指悬在屏幕上方。 八百三十二块。 她关掉软体,拿起挎包走向门口。 “你干嘛去?”赵铁柱问。 “去商场。”许嘉音拉开门,“有些东西,必须亲手摸过才知道值不值。” 她走出三步,又退了回来。 “萧师兄,嫂子的手腕周长是多少?” 萧明哲一脸茫然。 赵铁柱摊手:“我连自己手腕多粗都不知道。” 许嘉音咬了咬下唇,翻开沈初夏的朋友圈。 她放大那张“周末日常”的照片,盯著沈初夏露出的半截手腕看了十秒。 “大概十五到十五点五厘米。”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赵铁柱凑到萧明哲耳边:“她刚才是不是目测了嫂子的手腕尺寸?” 萧明哲点了下头。 “准吗?” “许嘉音的精细操作,你还有什么好怀疑的?” 赵铁柱缩了缩脖子,抱著笔记本往废弃行政楼跑去。 萧明哲留在办公室,拨通了第一家花店的电话。 “你好,我想订一束花,周五下午送到清河二院。品种的话……” 他停顿了一下。 周悬说不知道沈初夏喜欢什么花。但周悬也说过,她从来没说过。 没说过,不代表没有偏好。 萧明哲掛断电话,开始翻看沈初夏的朋友圈。 他翻过周小果的画作,翻过清河河堤的夕阳。直到翻到去年春天的一条动態。 照片里,沈初夏站在路边,背景是铺天盖地的花树。 她没有看镜头,而是侧著脸,鼻尖几乎贴到了一簇低垂的花枝上。 配文只有两个字:好香。 萧明哲放大照片,仔细辨认。 白色花瓣,小而密,成簇下垂,像一串串小铃鐺。 是白丁香。 他重新拨通电话:“你好,我要订白丁香。不要花束,要连枝带叶的鲜切枝条。” “对,要带香味的那种,周五下午三点前送到。” 他看了一眼草图上的天台面积。 “数量的话,你们店里有多少,我全要!” 第167章 八百三十二块的战爭 赵铁柱扛著摺叠桌,爬上废弃行政楼四楼。右膝盖猛地磕在消防栓上,疼得他齜牙咧嘴。 楼梯间没灯。他打著手机电筒,左手举光,右肩扛桌,侧著身子往上挤。摺叠桌的铁腿卡在扶手上,他猛地一拽。扶手上的锈皮,瞬间在他小臂上刮出一道口子。 “日他个仙人板板!” 他把桌子搁在四楼平台,喘了口气。低头看了一眼伤口,皮外伤,正渗著血。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创可贴。出门前特意揣了五张,他就知道今天得掛彩。 手机响了,是萧明哲打来的。 “赵铁柱,天台门打得开吗?” “还没上去呢!你催什么催?你倒是来搬啊!” “我在花店。老板说白丁香鲜切枝只剩十七枝,不够,我得跑第二家。” “十七枝还不够?师父是要办婚礼,还是开花圈店?” “你懂什么?白丁香枝条稀疏。要铺满八十平米天台的视觉效果,至少需要四十枝以上。” 赵铁柱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重新扛起桌子:“萧博士,我就问你一句,师父给花的预算是多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他没给预算。” “什么意思?” “他只给了礼物的预算,八百三十二块,给了许嘉音。至於花和布置的钱,他没提。” 赵铁柱停在楼梯上,桌腿又卡住了。他使劲踹了一脚,铁桌发出一声哀嚎:“所以,这钱谁出?” “我出。”萧明哲的声音很平静,“周六他用水果刀救了李知韵,这点钱算什么。” 赵铁柱咧了咧嘴,没再说话。他踹开天台的铁门,阳光劈头盖脸砸下来,晃得他眯起眼。 天台比想像中乾净。水泥地面有些裂缝,角落长了几簇狗尾草。北面果然敞开,矮墙只到腰部,清河在远处弯成一道银线。 赵铁柱把摺叠桌放在周悬標註的位置。距离北侧矮墙两米,偏西十五度。他掏出草图对了一遍,连桌腿的朝向都调准了。 然后他下楼,去搬第二趟。 两把椅子,一箱电池驱动的led灯串,一块乾净的白色桌布,一个蓝牙音箱,两套餐具。桌布是从手术室备用柜里顺的无菌铺巾。 整整五趟。 搬到第四趟时,他在三楼撞见了保洁大姐。大姐举著拖把,警惕地看著这个满头大汗、扛著灯串的男人:“干啥的?” “急诊科的,帮我们主任布置结婚纪念日。” 大姐上下打量了他两眼,放下拖把,从工具车里拽出一把扫帚。 “天台我昨天没扫,灰大。你等著,我先上去给你扫一遍!” 赵铁柱愣了一下,咧嘴笑了:“姐,够意思!” 大姐扛著扫帚噔噔噔上了楼,回头丟下一句:“你们周主任上个月帮我老伴看过腰,片子都没收钱。这点小事,算啥!” …… 萧明哲跑了三家花店。 第一家,白丁香十七枝,全要了。第二家没有白丁香,老板推荐白玫瑰,被他拒了。第三家在城南,他骑共享单车骑了二十分钟。 进门他就问:“白丁香,有多少?” 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女人,围著碎花围裙,正在修剪百合的枯叶:“白丁香?稀罕东西,谁要这个?” “我要,越多越好。” 老板娘从冷柜后面翻出一桶,数了数:“二十三枝,都是今早到的。你全要?” “全要。再加上这个!”萧明哲翻出沈初夏那张朋友圈照片,放大到花枝部分,递给老板娘,“这个品种,你能看出来是什么吗?” 老板娘接过手机,眯著眼看了五秒。 “紫丁香。照片里那簇是紫丁香,不是白的。” 萧明哲的心跳停了一拍。他重新放大照片。沈初夏侧脸贴近的那簇花枝,花瓣確实带著淡紫色的边缘。手机屏幕偏色,他之前看成了白色。 “紫丁香你有吗?” 老板娘摇头:“紫丁香比白的更难找。我得问问批发市场,最快明天中午到。” “明天中午来不及!后天周五下午三点之前,必须到。” 老板娘算了算:“加急费另算。” “多少?” “紫丁香鲜切枝,一枝十五。你要多少?” 萧明哲在脑子里快速估算。四十枝白丁香已经到手,如果再配二十枝紫丁香做层次过渡,效果会比纯白好得多。 “二十枝紫丁香,周五下午两点前送到清河二院门口。” “行。白的今天带走?” “带走。” 萧明哲抱著两大捆丁香枝条,骑共享单车往回赶。花枝从后座两侧伸出去,像长了一对翅膀。 路过西湖路时,他瞥了一眼那家法式餐厅。门口掛了一块“暂停营业”的牌子。他没有停。 …… 许嘉音站在商场三楼的饰品柜檯前,已经站了四十分钟。 八百三十二块。 她排除了香水,好的买不起,差的拿不出手。排除了丝巾,太俗。排除了包和鞋,预算不够,也不知道尺码。 手炼。她锁定了手炼。 十五到十五点五厘米的手腕,適合细链款。沈初夏的朋友圈风格偏日常,审美倾向简约。有孩子的女人,不会选容易勾掛的款式。 许嘉音蹲在柜檯前,把八百元价位的手炼挨个看了一遍。银链太廉价,金炼超预算,合金镀层戴两个月就掉色。 最后,她的目光停在角落里。 那是一条细银链,纯手工编织,中间嵌著一颗很小的淡紫色天然萤石。萤石切面不规则,像一滴凝固的水。没有品牌標识,没有多余装饰。 標价:七百九十块。 许嘉音让柜员拿出来,搭在自己手腕上比了一下。她的腕围比沈初夏细半厘米,链长刚好在第三个扣环。 “这条能调节长度吗?” “可以,延长链有两厘米的余量。” 许嘉音把手炼翻过来,看了一眼搭扣。磁吸式,单手就能戴。带孩子的女人不可能腾出两只手系搭扣,磁吸是唯一解。 七百九十块,剩四十二。她点了付款。 柜员问要不要礼盒包装,加二十。许嘉音算了算,还剩二十二块。 “要。” 柜员递来一个深蓝色小方盒,缎带系成蝴蝶结。许嘉音接过盒子,塞进挎包。 她走出商场,在门口站了几秒。手机震了,赵铁柱发来一张照片。 天台。摺叠桌铺好了白色桌布,两把椅子面对面摆著。北面矮墙外是整条清河,水面反射著下午的光。 赵铁柱配文:“灯串还没掛。等萧博士的花到了再定走向。师父画的那个线路图,我研究了半小时,跟icu的监护布线一模一样。” 许嘉音回了一个字:“丑。” 赵铁柱秒回:“你行你来!” 许嘉音收起手机,拦了一辆计程车回医院。车上她打开挎包,又看了一眼那个深蓝色小方盒。萤石的紫色很淡,在盒子里几乎透明。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翻到萧明哲的对话框:“花定了什么顏色?” 萧明哲回得很快:“白丁香打底,紫丁香穿插。” 许嘉音盯著“紫”这个字,低头看了一眼盒子里萤石的顏色。紫的。她靠在车窗上,嘴角的弧度连自己都没察觉。 计程车拐过清河大桥,医院旧楼在暮色中露出轮廓。她的手机又亮了。 周悬发了群消息,收件人三个。 內容只有一句话:“周五下午的天气预报改了。五点到七点,阵风可能升到四级。蜡烛方案取消,全部换成led。” “萧明哲,灯的色温不能超过三千k,超过了刺眼。许嘉音,桌布用夹子固定,风大会掀。赵铁柱——” 许嘉音往下滑。 “赵铁柱,矮墙北侧第三块砖鬆了。你明天上去用水泥补一下,工具去后勤科借,就说我让你去的。” 赵铁柱的回覆跳了出来:“师父!我是医生,不是泥瓦匠!!!” 周悬没有回覆。 三秒后,赵铁柱又发了一条:“水泥標號有要求吗?” 第168章 许嘉音的萤石 许嘉音第七次打开那个深蓝色的小方盒。 计程车停在医院门口,她没下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没催。计价器跳到十四块五,她没看。 萤石躺在白色绒布上,紫色淡得几乎不存在。光线从车窗斜切进来,石头表面浮起一层冷调的萤光。 她用拇指摸了一下链扣。磁吸扣,轻轻一碰就开,单手就能戴上。 她想像著沈初夏戴上链子的样子。左手抱著周小果,右手腕上一圈细银链。萤石的紫色,搭著她手背上晒出来的肤色。 她闭上眼,猛地合上盒子。 不对!她刚才想像的,根本不是沈初夏的手腕。 是她自己的。 许嘉音攥著盒子下车,快步走进医院大门。晚风从清河方向吹来,带著潮湿的水汽。她的步子比平时快了半拍,像在甩掉什么东西。 急诊科走廊的灯管在闪,忽明忽暗。她推开办公室的门。赵铁柱不在,萧明哲也不在。 桌上摊著周悬画的草图,边角被咖啡杯压住。她坐下来,打开电脑。 屏幕亮了。桌面掛著没关的文献资料库,搜索栏残留著四个字:“过敏急救”。 她没点进去,盯著屏幕发了十秒钟呆,重新掏出那个深蓝色盒子。 打开。萤石在白炽灯下,紫色更淡了,几乎透明。 她把链子拎起来,搭在自己左手腕上。银链冰凉,贴著腕骨內侧的皮肤。 萤石刚好落在尺骨茎突上方,石头的弧面卡在两根肌腱之间的凹陷里。她转了转手腕,链子在灯光下晃了一下,闪过一点光。 好看。她承认,这条链子好看。好看到她挑选的时候,脑子里根本没在想沈初夏。 她在想,如果周悬送自己一条手炼,会挑什么样的?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她就知道自己越界了。 许嘉音把链子摘下来,放回盒子,盒盖扣得很重。她隨便点开一篇文献,眼睛扫过去三行,一个字都没进脑子。 门被推开,周悬端著保温杯走进来。杯子上的歪嘴柴犬朝著天花板。他扫了一眼桌面,目光在深蓝色盒子上停了半秒。 “买好了?” “买好了。”许嘉音的声音很稳。 “多少钱?” “七百九十,礼盒二十,一共八百一。” “还剩二十二。”周悬拉开椅子坐下,拧开杯盖喝了一口,“留著,买张贺卡。” “贺卡写什么?” “你替我写。” 许嘉音的手指在键盘上顿了一下:“您自己不写?” “我的字跟处方一样,她认识,但看了会生气。上次写的生日卡,她以为是退货单。” 许嘉音差点笑出声,硬生生压住了。她从抽屉里找出一支细头马克笔。 “写什么內容?” 周悬靠在椅背上,杯子搁在肚子上,想了一会儿。 “就写,七年,辛苦你了。” 许嘉音等了五秒,以为后面还有。结果没有了。 “就这六个字?” “多了假。” 许嘉音盯著他看了两秒。周悬的表情和平时开晨会没区別,松垮的灰色卫衣,袖口还有下午蹭的碘伏痕跡。 但他说那六个字的时候,语速比平常慢了一点点。慢到只有每天听他下医嘱的人才能察觉。 许嘉音低下头,拿起笔。她的字很漂亮,结构端正,笔锋利落。 写到“辛苦你了”时,她的笔尖在纸面上停顿了一瞬。她忽然很想知道,沈初夏收到这六个字时,会是什么反应? 会笑吗?会哭吗?还是会像周悬说的那样,骂他一句“就知道说辛苦,家务你倒是多干点”? 不管哪种反应,那都是属於沈初夏的。跟她许嘉音没有任何关係。 她写完最后一笔,把卡片放在桌上晾乾。 “师父,我有个问题。” “说。” “您当初为什么选嫂子?” 周悬拧杯盖的手停了。他抬起头,看了许嘉音一眼。 那个眼神很平常,和审阅病歷报告时的专注度差不多。但许嘉音的后颈还是绷紧了。 “你问这个干嘛?” “了解送礼对象的偏好,才能判断礼物是否匹配。”许嘉音的理由准备得很充分。 周悬没说话。他喝了口水,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急诊通道,一辆救护车正倒车入位,尾灯一闪一闪。 “实习第三年,除夕夜值班。”他的语气像在念入院记录,“凌晨三点,连续处理了四台急诊。第五个患者推进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手在抖。” 许嘉音坐直了身体。 “不是累的,是低血糖。从前一天中午到凌晨三点,十五个小时没吃东西。” “她那时候还是护理部的实习生,轮转到急诊。她看见我手抖,没说话,直接从口袋里掏了一块压缩饼乾塞进我白大褂兜里。” 周悬转过身,面对许嘉音:“那块饼乾是她自己的晚饭。” 许嘉音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晚上她也没吃饭。值了同样的十五个小时。”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 “所以你的问题,答案很简单。”周悬拿起保温杯往门口走,“不是我选她。是她先把饼乾给了我。我再怎么不要脸,也得把这辈子还给她。” 他拉开门,走出去两步,又退回来。 “许嘉音。” “在。” 周悬的目光落在那个深蓝色盒子上,又移到她的脸上。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开口说的话,却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 “那条链子我看了,选得不错。磁吸扣,细链,萤石色配丁香花。你確实花了心思。” 许嘉音点头,不知道他想说什么。周悬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递到她面前。 那是一张女性骨盆的正面解剖图。髂骨翼、坐骨棘、耻骨联合,所有结构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我看你最近精力挺充沛。”周悬的声音不咸不淡,“明天中午之前,把女性骨盆的所有韧带附著点、血管走行、神经分布,画五十遍交给我。” 许嘉音握著图纸的手指僵住了。 “画错一根,”周悬拉开门,背影消失在走廊的闪烁灯管下。他的声音远远飘回来,“明天就去洗胃室站一天岗!” 第169章 五十遍骨盆图 许嘉音一夜没睡。 不是因为骨盆解剖图。髂腰韧带的附著点,她闭著眼都能画出来。至於骶棘韧带和骶结节韧带的走行,她大二就烂熟於心了。 是因为周悬走出办公室前说的那句话。 “有空发春,不如去把女性骨盆的所有韧带附著点画五十遍!” 这句话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剖开了她不愿面对的隱秘。 她坐在宿舍书桌前,右手握著针管笔。第一张图,髂骨翼的弧度画歪了。不是不会画,而是手腕发僵。她撕掉纸,重来。 凌晨一点十七分,第四张图。闭孔內肌筋膜弓的標註位置偏了两毫米。撕掉! 凌晨两点四十分,第十一张图。骶丛神经的分支画到第四骶孔时,笔尖停了三秒。她脑子里冒出的不是神经走向,而是周悬说话时的语速。 “不是我选她,是她先把饼乾给了我。” 那一刻,他的语速比平常慢了一点点。 许嘉音把笔拍在桌上,起身去洗脸。水龙头里的水很凉,从指缝漏下去,滴在搪瓷洗手台上。镜子里的脸有些浮肿,眼底满是青灰色的阴影。 她盯著镜子,嘴唇抿得很紧。 她回到桌前,翻开第十二张空白纸。这一次,她没有再停顿。 针管笔落在纸面上,线条乾脆利落。髂骨嵴的s形弧度一笔到位,髖臼的半月面轮廓精准得像教学掛图。標註韧带起止点时,她脑子里只剩下解剖结构。再无其他。 清晨六点,阳光挤进窗帘缝隙。桌上摆著四十七张骨盆解剖图,標註完整,字跡整齐。还差三张。 她活动了一下右手腕,指节咔咔作响。笔桿上留著被汗水浸透的深色指印。 第四十八张,第四十九张,第五十张。画完最后一笔,她把图纸码齐,用长尾夹夹好。 她把图纸装进文件袋,换了身乾净的白大褂出门。 七点十分,急诊科办公室。萧明哲正修改著病例分析。赵铁柱的位子空著,桌上放著速凝水泥和旧抹子。 …… 许嘉音走到周悬的工位前。保温杯搁在桌角,歪嘴柴犬朝著天花板。杯身还有余温。他来过,但人不在。 她把文件袋压在杯子底座下面,坐回位子开始看文献。萧明哲瞥了她一眼,见她脊背挺得笔直,张了张嘴,没问。 八点整,晨会开始。周悬拎著保温杯走进来,扫了一眼桌面。他没当场打开文件袋,只是將其夹在腋下。 “昨晚急诊量多少?”他问。 晨会开了十二分钟,和往常一样。散会后,赵铁柱扛著水泥袋去了废弃行政楼。办公室里只剩下周悬和许嘉音。 周悬坐下拆开文件袋,从第一张开始翻阅。 翻到第十一张时,他多看了两秒。这张图的线条和前面十张截然不同。前十张的笔触带著毛刺,像在水下拖行。 第十一张的骶丛神经標註处,有一个微小的墨点。那是针管笔停顿留下的痕跡。 从第十二张开始,风格突变。每一笔都乾脆冷硬,像手术缝合的进针轨跡。 周悬码齐图纸,把文件袋推到桌边。 “第七张,闭孔神经前支画在了闭孔外肌表面。应该是穿过筋膜裂隙。”许嘉音的眉心跳了一下。 “第二十三张,骶正中动脉起点標在了分叉处偏左。应该是正中偏后。”许嘉音没说话,下頜线绷得更紧了。 “第三十八张,子宫动脉跨越输尿管的位置,你取了上限两厘米。不算错,但不够精確。” 他说完靠回椅背,喝了口水。“五十张里,三处瑕疵。” 许嘉音紧抿著唇。通宵赶工,四十七张零误差。 “不用去洗胃室了。”周悬放下杯子。许嘉音的肩膀鬆了一毫米。 “但是,”周悬的声音毫无起伏,“这三张重画。今天中午之前放我桌上。” “是。” 许嘉音转身往回走。 “许嘉音。”周悬叫住她,“你是我教过的学生里,精细操作天赋最高的一个!” 许嘉音的后背僵了一瞬。 “手术台上,你的手比百分之九十九的外科医生都稳。这双手,將来能救很多人。” 周悬的语气和平时交代医嘱毫无区別:“所以,別把精力浪费在不该浪费的地方。你的天花板还远得很,別自己给自己封顶!” 许嘉音站在原地,背对著周悬,一动不动。三秒,五秒。“我知道了,师父。” 她的声音很轻,却咬得很实。 她回到工位,抽出白纸。针管笔落在纸面上,她画得很慢,每一根线条都像在刻字。 萧明哲进来取u盘,看了一眼她重画的图纸,又看了看她的背影。她的肩膀不再绷著了,像是放下了什么东西。 十一点四十五分,三张零瑕疵的图纸放在了周悬桌上。 许嘉音放下图纸,目光扫过桌角那个深蓝色的小方盒。盒子还在原位,贺卡压在下面。她昨晚写的六个字,正朝下扣著。 她伸手碰了一下盒盖,隨即收回,转身离开。 十二点整,赵铁柱满身灰地衝进来。“矮墙补好了!师父你验收不验收?” 周悬头也没抬:“下午去。” 赵铁柱灌了口水,凑向许嘉音:“许医生,眼睛咋这么红?熬夜画了五十张?” “五十三张。” 赵铁柱正要说话,手机响了。萧明哲发来消息,说紫丁香到了。 走到门口,赵铁柱回头喊道:“许医生,明天师父纪念日,你那礼物盒子包得挺好看!” 许嘉音盯著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一下。“是给嫂子的。” 赵铁柱愣住了,摸了摸后脑勺:“废话,我知道啊!不然给谁?” 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 许嘉音关掉文献页面,打开新建的文件。屏幕上亮起五个字:过敏急救sop。 光標在第一行闪烁。她开始打字,键盘声细密而平稳,没有一丝犹豫。 第170章 纯粹的敬仰 许嘉音打完过敏急救sop的最后一行。光標在文档末尾闪烁,她没有立刻保存。 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流程框架。从肾上腺素首剂肌注时机,到气道评估分级;从液体復甦方案,到双相反应的观察窗口期。 每一条都写得清晰冷硬,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这份文件与那五十三张骨盆解剖图之间,隔著一整个通宵。 她按下保存键,关掉文档,起身去洗手间。水龙头拧到最大,凉水冲在手背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她低著头,让水流从指缝间漏掉,一直衝了將近两分钟。 回到工位时,萧明哲正对著电话说话。 “二十枝紫丁香確认了!对,周五下午两点,清河二院正门。不是后门,是正门。送花的找一个姓赵的,光头,一米八五,你不会认错!” 他掛了电话,转头看向许嘉音:“sop写完了?” “写完了。” “给我看看。” 许嘉音把文件传了过去。萧明哲打开扫了两眼,往下翻了三页,停住了。 “第四节,环甲膜切开的非標准器械替代方案。”他念出標题,抬起头,“你把师父用水果刀和笔管的操作,拆解成了標准化步骤?” “对。” “刀刃角度、切口长度、笔管直径选择、插管深度,全標註了?” “全標註了。我问了餐厅经理,那把水果刀刃长九厘米,刃宽一点二厘米。笔管內径三点五毫米,壁厚零点八毫米。” 萧明哲盯著屏幕,半天没说话。 他在法式餐厅时,全部注意力都被患者的呼吸音和瞳孔反应吸走了。水果刀的刃宽,笔管的內径,这些数字,他一个都没记住。 许嘉音记住了。她当时站在三米外,只看了一遍,就全记住了。 “你的观察力,”萧明哲斟酌著措辞,“有时候挺嚇人的。” 许嘉音没接话,拉过椅子坐下来,从抽屉里拿出三张白纸。就是周悬退回来让她重画的那三张:闭孔神经前支、骶正中动脉起点、子宫动脉跨越输尿管的位置。 萧明哲瞥了一眼纸面,线条精確得令人髮指:“这三张是重画的?” “嗯。” “错哪了?” “闭孔神经前支画在了闭孔外肌表面,应该穿过筋膜裂隙。骶正中动脉起点偏左,应该正中偏后。子宫动脉跨越输尿管取了上限两厘米,这不够精確。” 许嘉音复述的时候,语气平稳,像在背诵入院记录。 萧明哲听出了另一层意思。五十张图,三处瑕疵。在通宵赶工、极度疲劳的状態下,准確率高达百分之九十四。 这个数字,放在任何一家三甲医院的外科考核里,都是碾压级別的成绩。 周悬没有夸她。他只说了两个字:重画。 然后给了她一句“別把精力浪费在不该浪费的地方”。萧明哲忽然理解了什么,他合上电脑,没再追问。 …… 下午一点,许嘉音去食堂打了份饭,坐在角落里吃。米饭有些硬。青椒炒肉片里的肉片,薄得透光。她嚼得很慢,一粒一粒地咽。 手机亮了。赵铁柱在群里发了张照片。 天台的矮墙。北侧第三块砖已经补好了。水泥糊得歪歪扭扭,像一块巨大的灰色膏药,贴在红砖墙面上。 赵铁柱配文:这水泥活,我觉得比缝合伤口难多了! 萧明哲回覆:你缝合伤口也就这水平。 赵铁柱秒回了三个愤怒的表情。 许嘉音没参与对话。她放下筷子,翻开相册,找到昨晚画的第十二张骨盆图。 第十二张。转折,就发生在第十二张。 前十一张,她的手腕是僵的。线条带著毛刺,標註时会停顿。笔尖会在纸面上留下多余的墨点。 那些墨点不是手抖造成的。那是脑子里,有了杂念。 从第十二张开始,一切都变了。 她想起了变化发生的瞬间。凌晨两点四十分,画到第十一张的骶丛神经时,笔尖停了三秒。 那三秒里,她脑子里出现的,是周悬讲述压缩饼乾时的语速。然后她把笔拍在桌上,起身去洗了脸。 凉水冲在脸上时,她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周悬说那句“不是我选她,是她先把饼乾给了我”时,眼睛正看著窗外的救护车尾灯。他没有看许嘉音。 从头到尾,他都没有看过许嘉音。 不是刻意迴避,也不是故作姿態。是他的视线里,根本就没有“许嘉音”这个选项。 她在他眼里,和萧明哲、赵铁柱没区別。都是学生,都是他要带出来的国手。她仰慕的那个人,根本没把她当成一个“女人”来对待。 她花了一整个通宵,画了五十三张骨盆解剖图。这才把模糊的直觉,变成了清晰的认知。 周悬罚她画图,不是羞辱,也不是敲打。那是提醒。 你的手,是用来救人的。你的眼睛,是用来观察病灶的。你的精力,每一分都该花在配得上你天赋的事情上。 “別把精力浪费在不该浪费的地方。你的天花板还远得很,別自己给自己封顶!” 这句话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没有嘲讽,没有怜悯,更没有男女之间微妙的试探与拉扯。 只有一个老师,对一个有天赋的学生,说了一句大实话。 许嘉音端起餐盘,倒掉剩饭,把筷子插进回收桶。她走出食堂,阳光很烈。 清河二院的旧楼在正午光线下显得发白。墙皮剥落的地方,露出了灰色的水泥底。 她掏出手机,打开和周悬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是周悬发的天气预报。阵风四级,蜡烛换led。 她打了一行字:师父,sop初稿完成了。过敏急救的非標准器械替代方案,我参考了您周六的现场操作,拆解成了六个標准化步骤。请您审阅。 发送。三十秒后,周悬回復了一个字:发。 许嘉音把文件传过去,收起手机,往急诊科走。走到拐角处,她停了一步。 她从挎包里掏出那个深蓝色的小方盒,打开看了最后一眼。萤石安静地躺在白色绒布上。紫色很淡,几乎要消失了。 好看,依然好看。但它是给沈初夏的。 许嘉音合上盒盖。这一次,盖得很轻。她把盒子塞回挎包最深处,拉上拉链。 走进急诊科大门时,手机又震了。周悬的消息。 “第三步,笔管插入角度你写的是垂直。改成与皮肤呈七十度!垂直进管容易顶到气管后壁,会造成黏膜损伤。” 许嘉音站在走廊里,盯著这条消息看了三秒。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几不可察。 她推开办公室的门,坐回电脑前。打开文档,光標定位到第三步。刪掉“垂直”,输入“与皮肤呈七十度角”。 赵铁柱推门进来。胳膊上全是水泥灰,头髮上粘著一片铁锈。 “许医生!明天花到了之后,灯串怎么掛?师父那个icu监护布线图我看了八遍了,还是看不懂!” “给我看。” 许嘉音接过草图,扫了十秒。 “灯串从东南角起,沿矮墙內侧延伸。到北面敞口处分为两路,一路沿西墙回到桌子上方,一路垂直掛到矮墙外侧。这样从桌子的位置看出去,清河方向会形成一层光幕。” 赵铁柱张著嘴,愣了五秒:“你怎么一眼就看懂了?” 许嘉音把草图还给他,重新转向屏幕:“因为这是师父画的。他的逻辑从来不复杂,复杂的是你的脑子!” 赵铁柱缩了缩脖子,抱著草图跑了。 办公室安静下来。许嘉音继续修改sop,键盘声细密而稳定。窗外,阳光从清河方向斜过来,照在她的手背上。 那双手很白,骨节分明,指甲剪得极短。这双手明天会把一个深蓝色的盒子,放在铺著白色桌布的摺叠桌上。 然后她会转身离开天台,和萧明哲、赵铁柱一起撤得乾乾净净。 留给周悬和沈初夏的,只有丁香花、灯串和清河的晚风。还有一张贺卡,上面写著六个字:七年,辛苦你了。 许嘉音的手指在键盘上顿了一拍,隨即恢復了节奏。手机又亮了,周悬的第二条修改意见。 “第五步,止血压迫时间你写了三十秒。改成持续压迫至出血停止,不设固定时长!现场条件不同,定死时间会误导操作者,让他们提前鬆手。” 许嘉音立刻修改,回覆:已改。 周悬发来第三条:整体框架没问题。明天给萧明哲和赵铁柱各印一份,下周一晨会討论。 许嘉音打下两个字:收到。 她放下手机,伸了个腰。通宵的疲惫终於涌了上来。眼眶发酸,肩颈僵硬。 但她的心里,比过去四十八小时的任何一刻都要安静。 她拉开抽屉,把针管笔放回笔盒。笔盒里还躺著昨晚用禿的那支替换芯。墨水耗尽,笔尖乾涸。 她拿起那支空笔芯,丟进垃圾桶。金属笔芯碰到桶壁,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桌面上,手机屏幕再次亮起。萧明哲发了群消息。 “紫丁香全部確认,明天下午两点到。赵铁柱,你去正门接花。四十枝白丁香加二十枝紫丁香,分两批搬上天台。许嘉音,灯串色温我查过了。两千七百k,符合师父的要求。” 赵铁柱秒回:凭什么又是我搬? 萧明哲:因为你力气最大,脑子最简单。这是师父说的! 赵铁柱发了一长串省略號。 许嘉音盯著聊天记录,嘴角的弧度终於浮了上来。 她打下一行字,发进群里。 “礼物和贺卡,我明天四点前放到天台桌上。谁都別碰那个盒子!” 第171章 顶楼的丁香花 周五下午四点四十七分。 赵铁柱从天台铁门里钻出来,浑身上下沾满了白丁香的花粉。他衝著楼梯间吼了一嗓子:“搞定了!” 萧明哲最后检查了一遍灯串的接线。两千七百k色温,暖黄光从矮墙內侧延伸到北面敞口。光线分成两路,一路回到桌子上方,一路垂直垂下矮墙外沿。 从摺叠桌的位置望出去,清河方向笼著一层细密的光点。像一张网,兜住了整条河。 四十枝白丁香插在输液瓶改造的花器里,沿矮墙根部排成弧线。二十枝紫丁香穿插其间,深浅交错。晚风从北面灌进来,丁香的香气在整个天台上翻滚。 桌上铺著白色桌布,四角用长尾夹固定。两副餐具,一左一右。深蓝色的小方盒摆在右手边,贺卡压在盒子底下,六个字朝下扣著。 蓝牙音箱藏在东南角的花器后面,已经连上了萧明哲的手机。播放列表只有一首歌。那是萧明哲翻了沈初夏三年的朋友圈才找到的。她转发过一次,配文是“单曲循环第三天”。 许嘉音站在桌边,把餐具的间距调了最后一毫米。 “撤!”萧明哲看了一眼手机,四点五十二分。 三个人鱼贯下楼。赵铁柱走最后,带上铁门时回头看了一眼。天台上空无一人,丁香花在暮色里微微摇晃。灯串还没开,要等周悬自己按遥控器。 他们从行政楼侧门出去,绕到急诊科后院。赵铁柱拍了拍身上的花粉和水泥灰,三个人默契地分开,各自回了工位。 五点零八分,周悬走出急诊科值班室。 他换掉了灰色卫衣,穿上一件藏青色衬衫,塞进黑色长裤里。皮鞋是旧的,但擦过了。头髮往后拢了拢,露出额头。 萧明哲正好从办公室出来拿检验报告,迎面撞上,愣了一秒。 这是他第一次见周悬穿正装。藏青色衬衫的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前臂上一道旧疤。那是多年前做急诊手术时,被骨碎片划伤留下的。 衬衫肩线刚好卡在肩峰,没有多余的褶皱。周悬从他身边走过,丟下一句:“检验报告看完归档,別堆著。” 语气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別。 五点二十六分,沈初夏的电话打进来。 “周悬,小果送到张阿姨家了。你说的临时加班,几点能结束?” “快了。你过来一趟,住院部后面那栋旧行政楼,四楼。” “行政楼?那边不是废弃了吗?你去那儿干嘛!” “水管漏了,后勤让我去看看。” 沈初夏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你一个急诊科的,跑去看水管?” “人手不够。” “行吧,我十分钟到。” 周悬掛了电话,揣著灯串遥控器往行政楼走。他推开侧门,楼梯间依旧没灯。他打著手机电筒上楼,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声音很轻。 到了四楼,他推开天台铁门。丁香花的香气扑面而来。 他站在门口扫了一遍。桌椅位置和草图一致,偏差不超过五厘米。灯串走向精確復刻了线路图,没有交叉,也没有缠绕。 他走到桌边,看见了深蓝色的小方盒和贺卡。他拿起贺卡翻过来,上面是许嘉音的字,端正利落。 “七年,辛苦你了。” 他把贺卡放回原位,按下遥控器。 灯串亮了! 两千七百k的暖光从矮墙內侧蔓延开来,沿著丁香花的弧线流淌。北面敞口处,垂直掛下的灯串在晚风中轻轻摆动。清河在光幕后面,弯成一条暗色的缎带。 天还没全黑。西边的云层压得很低,边缘烧著一圈橘红色。 周悬从袋子里拿出两份外卖盒,揭开盖子。一份糖醋排骨,一份清蒸鱸鱼。米饭是从食堂打的,用保温盒装著,还有余温。 他把菜摆好,筷子架在碗沿上,坐下来等。 六分钟后,铁门被推开了。 沈初夏穿著一件米白色的薄外套,里面是条纹t恤。头髮扎成低马尾,额前有几缕碎发被风吹散。她站在门口,手还扶著铁门。 灯串的暖光从她脚下一直铺到矮墙边。丁香花在光里摇晃,香气浓得像撞进了一整个春天。 摺叠桌上铺著白色桌布,餐具一左一右。周悬坐在左边那把椅子上,藏青色衬衫的领口敞著一颗扣子,手里端著保温杯。 歪嘴柴犬朝著天花板。 “水管呢?”沈初夏的声音有点哑。 “修好了。” 沈初夏没动。她的目光从灯串移到丁香花,又落在那个深蓝色的小方盒上。她鬆开铁门,走过去。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像在確认脚下的水泥地是真实的。 走到桌边时,她伸手碰了一下白丁香的花瓣。花瓣冰凉,带著露水。 “这花……” “萧明哲选的。跑了三家花店。” 沈初夏捏著那片花瓣,低头闻了一下。紫丁香的香气比白丁香浓,甜里带著一点涩。 “你什么时候知道我喜欢丁香的?” “我不知道。”周悬放下杯子,“萧明哲翻了你朋友圈,找到去年春天你拍的那张照片。” 沈初夏愣住了。去年春天,路边那棵丁香树。她只是路过时隨手拍的,配文两个字,“好香”。 “你不知道,你学生知道?” “所以我收了个好学生。” 沈初夏笑了一声。眼眶红了,但没掉眼泪。她拉开右边那把椅子坐下来,拿起筷子戳了一块排骨。 “食堂的米饭?” “嗯。” “糖醋排骨是哪家的?” “医院西门那家。你上次说,他家醋放得刚好。” 沈初夏咬了一口排骨,嚼了两下,抬起头看著他。灯光打在她脸上,碎发的影子落在颧骨上。 “周悬,结婚七年,你第一次骗我来看水管。” “技术上来说,这是第二次。第一次是小果出生那年,我骗你去医院说体检,其实是產检。” “那次不算,我早就猜到了。” 沈初夏放下筷子,拿起深蓝色的小方盒。盒子很轻,缎带系成蝴蝶结。她拆开缎带,翻开盒盖。 萤石躺在白色绒布上。紫色很淡,在暖光里泛著一层柔和的萤光。细银链盘成一圈,磁吸扣安静地合著。 沈初夏把链子拎出来,搭在左手腕上。银链冰凉,萤石的弧面刚好卡在腕骨內侧的凹陷处。她转了转手腕,链子在光里晃了一下。 “好看。”她说。 “许嘉音选的。” 沈初夏看了他一眼:“你们科那个女学生?” “精细操作天赋最高的那个。她目测了你的手腕尺寸,十五到十五点五厘米。” 沈初夏低头量了一下:“十五点三。” 她戴上手炼,单手扣好磁吸扣。然后翻过贺卡。六个字,端正利落。 “七年,辛苦你了。” 沈初夏盯著这六个字看了很久。 “字不是你写的。” “你认得出来?” “你的字跟狗爬的一样,我还能认不出来!”她把贺卡扣回桌面,“但这六个字,是你想说的。” 不是问句。 周悬没接话。他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目光越过沈初夏的肩膀,看向北面的清河。灯串的光幕在晚风里轻轻摇晃,河面上映著最后一抹暮色。 沈初夏站起来,走到他椅子旁边。她伸出左手,腕上的银链反射著灯光,萤石的紫色在暮色里几乎透明。 周悬抬起头。 沈初夏弯下腰,双臂环住他的脖子,脸埋进他的肩窝。藏青色衬衫的领口贴著她的脸颊。布料下面,是碘伏残留的淡淡气味,混著丁香花的香。 “周悬。”她的声音闷在他肩膀里。 “嗯。” “明年別骗我看水管了。” “那骗你看什么?” “隨便。反正我都信。” 晚风从清河方向灌上来,灯串摇晃了一下。丁香花的花瓣被吹落了几片,落在白色桌布上。 周悬的左手搭上她的后背,保温杯还攥在右手里。歪嘴柴犬的杯身贴著沈初夏的胳膊,朝著漫天星斗。 蓝牙音箱里,那首歌安静地流淌出来。旋律很轻,几乎被风声盖住。 沈初夏没鬆手。周悬也没动。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他没掏。又震了一下。第三下的时候,震动变成了持续的来电。 周悬右手把保温杯搁在桌上,掏出手机瞥了一眼屏幕。来电显示:钱德胜。 他按掉了。 十秒后,萧明哲的消息弹了出来。 “师父,刚接到院办通知。下周一上午,京城有个『学术交流团』要来考察。带队的人姓方,级別很高。全院科室主任必须参加接待会。钱主任已经在办公室发了疯,正到处打电话呢!” 周悬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两秒。他锁了屏幕,把手机塞回兜里。 沈初夏从他肩窝里抬起头:“谁的电话?” “没事。卖保险的。” 沈初夏看了他一眼,没拆穿。她重新坐回椅子上,夹了一筷子鱸鱼。 “鱼凉了。” “凉的也好吃。” 周悬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她碗里。丁香花在灯光下继续摇晃,清河在远处弯成一道沉默的弧线。 裤兜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第172章 方教授来了 周悬的手机在裤兜里震到第七下。沈初夏把筷子搁在碗沿上。 “你接吧。” “不急。” “周悬。”沈初夏的语气没变。筷子搁的位置,从碗沿换到了桌面。 周悬掏出手机。不是钱德胜,是萧明哲。 语音消息,九秒。他点开,音量压到最低。 萧明哲的声音从手机里漏出来,断断续续:“……方怀远……京城学术交流团……下周一上午九点……院办已经发了全员通知……” 周悬的拇指停在屏幕上。方怀远。这个名字,他有八年没听人当面提起过。 沈初夏看见他的表情没变化。但夹排骨的动作,停了。 筷子悬在半空。排骨上的糖醋汁往下滴了一滴,落在白色桌布上,洇出一个小小的棕色圆点。 “谁?” “一个老同行。”周悬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他夹起那块排骨,放进嘴里。 沈初夏盯著他嚼了三下,没追问。她重新拿起筷子,挑了一块鱸鱼肚子上的肉,放进自己碗里。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晚风从北面灌上来,丁香花摇得厉害了一些。一片紫丁香的花瓣飘到鱸鱼盘子边上。沈初夏捏起来,搁在桌角。 “鱼確实凉了。”她说。 “我去微波炉热一下。” “別。”沈初夏按住他的手臂,“凉的也吃了七年了。” 周悬没说话。他把扣著的手机翻回来,回了萧明哲一条消息。 三个字:知道了。 发完,他锁屏。手机被塞进衬衫胸口的口袋里。 萤石手炼在沈初夏的手腕上,隨著她夹菜的动作晃来晃去。暖光打在石头表面,紫色淡得像一层雾。 “好看吗?”沈初夏举起手腕。 “好看。” “你连看都没看。” 周悬转过头,认真地看了三秒。“好看。” 沈初夏笑了一声,把最后一块排骨夹到他碗里。 …… 萧明哲坐在急诊科办公室里,对著电脑屏幕没动。 刚才发给周悬的那条语音消息,他刪了两遍才发出去。第一遍太长,把方怀远的履歷全念了一遍。第二遍太短,只说了“有情况”。 第三遍,他逼著自己只说事实。 方怀远,京城协和系出身。现任国家心血管药物评审委员会委员,博导,国家级重点实验室pi。 学术论文发表量超过三百篇。其中,sci一区四十七篇。这些都是公开信息,搜寻引擎三秒就能查到。 但萧明哲在意的不是这些。 他在常春藤读博期间,导师的办公室墙上掛著一张合影。那是2006年中美心血管药物联合研討会的合照,三十多个人。 导师站在第二排最右边。第一排正中间的人,胸牌上写著三个字:方怀远。 那年方怀远四十一岁,已经是国內心血管药理学的头部人物。 导师提过一次,说方怀远这个人,学术能力確实强。但更强的是“学术之外的能力”。具体指什么,导师没细说。 今晚院办的通知措辞很客气。“京城学术交流团蒞临我院考察指导,请各科室主任务必出席接待会,著正装,准备科室年度工作匯报ppt。” 学术交流?萧明哲在常春藤待了五年,参加过不下三十场学术交流。 真正的学术交流,不会要求全院科室主任“务必出席”。更不会提前三天,发全员通知。这是政治动作! 他打开搜寻引擎,输入“方怀远 2024”。 第一条结果:《心血管领域新突破——恆瑞明(瑞伐他汀钙片)四期临床研究成果发布》。 第二条:《国家心血管药物评审委员会方怀远教授受邀出席基层医疗用药规范推广座谈会》。 第三条:《恆瑞明进入国家医保谈判目录,基层推广试点工作全面启动》。 萧明哲点开第三条,扫了两遍。 恆瑞明,瑞伐他汀钙片,新一代降脂药。生產厂家是永昌製药。 定价,每盒一百二十八元。每日剂量的成本,是进口阿托伐他汀的两倍。更是国產仿製药的四倍! 基层推广试点。萧明哲靠在椅背上。 一个定价高出仿製药四倍的国產新药,要在基层推广试点。带队来推广的人,是国家级评审委员会的委员。 接待规格,是全院科室主任列席。 他拿起手机,给周悬发了第二条消息。 “师父,方怀远是永昌製药的核心学术顾问。永昌製药2003年出过一款降压药,后来因为不良反应数据爭议被暂停销售。” “我查了一下,那款药的临床试验负责人,也是方怀远。” 发完,他盯著屏幕等了三十秒。周悬没有回覆。 手机屏幕暗下去。萧明哲的脸,映在黑色的玻璃面上。办公室里只有空调的嗡嗡声。 他想起了一件事。入职第一周,周悬让他去药房查清河二院的用药目录。 当时他不理解。一个急诊科的代理主任,为什么要关心药房的採购清单? 周悬当时说了一句话,他一直记到现在。 “药房是医院的血管。什么药进来,什么药出去,血管里流的是乾净血还是脏血?看一眼就知道。” 萧明哲重新打开电脑,开始下载恆瑞明的药品说明书全文。 …… 周六清晨,周悬送沈初夏下楼。 行政楼的楼梯间依然没灯。沈初夏走在前面,周悬在后面打著手电。 她的左手扶著墙壁。手腕上的萤石链子,在手电光里一闪一闪。 走到二楼拐角时,沈初夏突然停下来。 “周悬。” “嗯。” “方怀远这个名字,我听过。” 周悬的手电光晃了一下。 “2016年你从京城回来那天晚上,你喝了很多酒。说了很多话,大部分第二天你自己都不记得了。” 沈初夏没回头。声音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迴响。 “但你提了三个人的名字。第一个是陆征,第二个是037,第三个就是方怀远。” 她转过身。手电光从下方打上来,照亮了她的下巴和嘴唇。眼睛藏在光线的边缘,看不清表情。 “他来清河,是衝著你来的吗?” 周悬关掉手电。楼梯间陷入黑暗。 沈初夏听到他的声音从黑暗里传出来,很轻,很稳。 “不知道。但不管他冲谁来,该看水管看水管,该接孩子接孩子。” 沈初夏在黑暗里沉默了两秒。 “你把手电打开,我看不见台阶。” 光重新亮起来。两个人继续往下走。 走出侧门时,天刚蒙蒙亮。清河上漂著一层薄雾,空气里还残留著丁香花的味道。 沈初夏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他一眼。“衬衫领子歪了。” 周悬低头整了一下领口。 沈初夏转身往院门走去。走出五六步,忽然又停下来,没回头。 “周悬,冰箱里还有半条鱼,中午你自己热著吃。晚上我做红烧的,早点回来。” “好。” 沈初夏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 周悬站在侧门口,手插在裤兜里。手指碰到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萧明哲的第二条消息还掛在通知栏里。 永昌製药。2003年。方怀远。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行政楼四层。天台的灯串已经关了,丁香花的影子在晨光里模模糊糊。 他掏出手机,给萧明哲回了一条消息。 “恆瑞明的药品说明书,打三份。周一晨会前,放我桌上。” 第173章 钱德胜的春天 周一早晨七点十九分,钱德胜换了三条领带。 第一条红色太艷,像婚礼司仪。第二条藏蓝色太素,像参加追悼会。第三条是深酒红色的细斜纹。他对著办公室的玻璃窗照了照,终於满意地扯了扯领结。 办公桌上摊著四份文件。院办下发的接待流程,清河二院年度科研成果汇编,急诊科上半年工作总结ppt。 还有一份,是他连夜擬出来的东西。那是《清河二院急诊科药品目录优化方案(草案)》。 草案第一页,用红色加粗標註了一行字:建议將恆瑞明纳入急诊科常规用药目录,作为高血脂及动脉粥样硬化患者的首选降脂方案。 这份草案,他没给任何人看过。 七点四十分,钱德胜第四次拨通了院办王主任的电话。 “老王,方教授的车几点到?九点?提前到怎么办!” “大厅的欢迎横幅掛了没?字体是宋体还是黑体?我跟你说,用黑体,黑体显得正式!” 王主任在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钱德胜连连点头。 “对对对,我亲自去门口接。不用你们院办的人,我来就行!” “方教授是国家级的专家,级別不一样,得有临床科室的主任出面才显诚意。” 他掛了电话,从抽屉里摸出一盒薄荷糖,往嘴里扔了两颗。他嚼了三下,对著玻璃窗哈了口气,闻了闻,又扔了第三颗。 七点五十五分,晨会。 钱德胜破天荒地提前五分钟到了会议室。他西装笔挺,头髮用髮胶抿得一丝不苟。他站在白板前,双手撑著桌沿。 “今天晨会,我来主持!” 周悬端著保温杯,坐在最后一排。杯子上的歪嘴柴犬,照常朝著天花板。 萧明哲坐在中间,面前摊著三份列印好的恆瑞明药品说明书。许嘉音在他右边,赵铁柱在左边。 三个人同时看了周悬一眼。周悬没看他们,只是喝了口水。 钱德胜清了清嗓子。 “通知大家一件大事!今天上午九点,京城学术交流团要来我院考察。” “带队的是方怀远教授。他是国家心血管药物评审委员会委员,博导,学术圈的顶级大腕。” 他停了一下,扫视全场。 “院办要求全院科室主任参加接待会。但我认为,光参加还不够。” “我们急诊科是全院病患吞吐量最大的科室,是窗口单位,更是门面担当。这次接待,咱们科必须打头阵!” 赵铁柱举起手,钱德胜没理他。 “方教授这次来,带了一个重点推广项目。恆瑞明,新一代降脂药,刚进国家医保谈判目录。” “上面的意思很明確,基层推广试点,要从有代表性的科室抓起。”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那份草案,举起来晃了晃。 “我已经擬好了药品目录优化方案。从本周起,门急诊所有高血脂、动脉粥样硬化相关患者,首选用药改为恆瑞明!”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萧明哲翻开面前的药品说明书,翻到第三页。许嘉音的手指,按在说明书的定价栏上。赵铁柱的手,还举著。 “钱主任,”赵铁柱终於自己开了口,“这药每盒一百二十八块!咱们急诊的老病號,百分之六十以上是医保报销的。” “目前常用的阿托伐他汀仿製药,一盒才三十二块。你这一换,患者自付比例直接翻了四倍!” 钱德胜的笑容纹丝不动。 “赵医生,你格局要打开。恆瑞明是正经通过四期临床的国產创新药,疗效和安全性数据远优於仿製药。” “患者多花点钱,换来更好的药效,值不值?” “患者觉得值不值,得患者说了算!”赵铁柱的嗓门上来了。 “患者不懂药理学。”钱德胜的语气带上了训斥的味道,“所以才需要医生来替他们做专业判断。这是我们的责任。” 他把草案拍在桌上。 “这件事我已经跟分管副院长匯报过了。方教授下午要实地考察急诊科的用药情况。如果咱们连恆瑞明的影子都看不到,丟的是整个清河二院的脸!” 萧明哲合上说明书,开口了。 “钱主任,恆瑞明的四期临床数据我看了。样本量三千二百例,隨访周期十八个月。” “您说远优於仿製药,具体优在哪?主要终点指標的p值是多少?次要终点有没有拆分亚组分析?” 钱德胜眨了两下眼。 “萧医生,专业的事情交给方教授来讲。你这些问题,下午考察的时候可以当面请教。” 萧明哲追问:“那不良反应发生率呢?说明书第七页写的肝功能异常比例是百分之三点七。这个数字放在他汀类里偏高了。” “急诊患者合併症多,用药复杂,如果叠加肝毒性……” “萧明哲!”钱德胜提高了音量,“你一个刚毕业几年的住院医,有什么资格质疑国家级评审委员会审批过的药?” 他转向周悬的方向。 “周副主任,你管著急诊科的日常业务。方案我放你桌上了。你审一下籤个字,今天中午之前交给我。” “下午方教授过来考察,我要把签好字的方案给他看!” 周悬坐在最后一排,杯子搁在膝盖上。 “钱主任。” “嗯?” “你刚才说的那个方案,是药品目录优化?” “对。” “优化的意思是,把目前疗效明確、价格低廉、患者依从性好的常规用药替换掉。换一款定价翻四倍、上市不到两年、长期安全性数据尚未充分积累的新药?” 钱德胜的笑容僵了半秒。 “周副主任,用词要注意。什么叫『替换』?我说的是『首选』。首选不代表唯一,旧药还保留在目录里,只是排序往后调。” “排序往后调。”周悬重复了一遍,喝了口水,“那如果临床医生根据患者实际情况,依然开具了原来的仿製药呢?” “那就需要在处方单上额外註明理由,报科室主任审批。” 会议室彻底安静了。 额外註明理由,报科室主任审批。 翻译过来就是,谁敢不用恆瑞明,就要多写一份报告,多过一道手续。 临床一线的医生,每天处方量少则几十张,多则上百张。每一张多出来的审批流程,就是一道无形的屏障。 到时候,十个医生里有九个会选择省事。首选,会变成唯一。 周悬放下保温杯,站起身。 “方案我看过了。” 钱德胜脸上的笑容重新浮起来:“那你签……” “不签。” 笑容卡住了。 周悬拿起保温杯往外走。经过钱德胜身边时,他脚步没停。 “我的字太丑,签上去影响你方案的美观度。你拿给方教授看的时候,万一人家以为是退货单呢。” 他拉开会议室的门,走了出去。 钱德胜攥著草案,站在白板前。他脸上的笑容,一层一层剥落。 身后,萧明哲收起三份说明书。许嘉音和赵铁柱同时起身,跟了出去。 会议室里只剩钱德胜一个人。 他低头看著草案上“科室主任签字”那一栏。空白的格子,刺得他眼睛发疼。 手机响了,是院办王主任。 “老钱,方教授的车提前出发了,八点四十到!你现在下来接还是……” 钱德胜深吸一口气,扯了扯领带。他抓起西装外套,衝出了门。 第174章 说明书里的猫腻 八点三十五分,萧明哲把三份恆瑞明药品说明书摊在周悬桌上。 周悬没碰。他端著保温杯,杯盖上的歪嘴柴犬正对著天花板。他的视线落在说明书封面的红色字体上:“恆瑞明,瑞伐他汀钙片,规格10mgx14片,永昌製药。” 萧明哲站在桌边,欲言又止。他昨晚研究到凌晨两点,有一肚子话想说,可周悬的表情让他把话咽了回去。 周悬放下杯子,翻开第一份说明书。他翻得很慢,每翻一页,手指都会在某一行停顿。萧明哲盯著看了半天,也没找到停顿的规律。 许嘉音推门进来,手里拎著两袋早餐。她把一袋放在萧明哲桌角,另一袋放在赵铁柱的空位上。赵铁柱去正门等花去了,下午才回来。 她走到工位,打开电脑,余光扫向周悬。 周悬翻到第七页,停住了。那是“不良反应”章节。密密麻麻的小字按系统分类排列。肝胆系统异常:alt升高,ast升高,发生率3.7%。 萧明哲凑过来:“师父,我也注意到了这个数字。3.7%的肝功能异常发生率,在他汀类药物里属於偏高。阿托伐他汀是2.1%,瑞舒伐他汀是1.8%。” 周悬没接话。他的手指从第七页挪开,翻到了第五页。药代动力学。 萧明哲愣了一下。他昨晚的重点全在不良反应和临床数据上,药代动力学那一页,他只扫了一遍。 周悬的指尖压在第五页第三段第二行:“口服后迅速吸收,绝对生物利用度约20%。血浆蛋白结合率约88%。主要经cyp2c9代谢,少量经cyp3a4代谢。” 他念完这一行,手指移到下一段:“肝功能不全患者的药代动力学研究显示,auc较正常受试者增加约2倍。child-pugh c级患者未进行研究。” 周悬的手指停在“未进行研究”五个字上。他抬起头,看了萧明哲一眼。“萧明哲。” “在。” “你觉得这五个字,放在基层推广的语境下,意味著什么?” 萧明哲眉头紧锁。他在常春藤上过药物流行病学,导师反覆强调过一句话:药品说明书里没写的,比写了的更危险。 “child-pugh c级未研究,说明这个群体的安全剂量和代谢特徵完全未知。”他斟酌著措辞,“但基层医院收治的慢性病患者中,合併肝硬化、脂肪肝进展期的比例並不低。尤其是酗酒人群……” “停。”周悬打断他,“你说的是表面逻辑。再想深一层!” 萧明哲咬住嘴唇。许嘉音从工位上转过头,眼睛盯著说明书第五页。 周悬等了十秒,见萧明哲没开口,他翻回第七页,指著一行小字:“肝功能不全患者慎用。建议治疗前及治疗期间定期监测肝功能。” 他又翻到第五页:“主要经cyp2c9代谢。”两页纸並排摊在桌面上。 “萧明哲,cyp2c9的基因多態性,在中国汉族人群中的慢代谢型比例是多少?” “约3%到5%。”萧明哲脱口而出。 “cyp2c9慢代谢型个体,服用以该途径为主要代谢的药物时,血药浓度会怎样?” “显著升高!可能达到正常代谢者的两到三倍。” “好。”周悬靠回椅背,“现在,把两组数据叠在一起。” 萧明哲的脸色变了。 第一组:肝功能不全患者,auc增加约两倍。 第二组:cyp2c9慢代谢型个体,血药浓度增加两到三倍。 如果一个患者同时满足这两个条件,轻中度肝功能不全,又恰好是cyp2c9慢代谢型,血药浓度可能叠加到正常值的四到六倍! 四到六倍的血药浓度,对肝臟的毒性负荷將是灾难性的。 “师父,”萧明哲声音压低了,“说明书里没提到cyp2c9基因多態性的影响。一个字都没有!” “嗯。” “四期临床的三千二百例样本里,有没有对基因型进行分层分析?” “你觉得呢?” 萧明哲抓起说明书,从头到尾扫了两遍。入排標准、隨机化方案、主要终点、次要终点、亚组分析。 亚组分析里有年龄、性別、基线ldl-c水平、合併用药。唯独没有cyp2c9基因型分层。 “没做。”萧明哲放下说明书,“三千二百个人,没有一个按代谢酶基因型分过组。” 周悬喝了口水。 许嘉音开口了:“如果不做基因型分层,那3.7%的肝功能异常发生率,实际上是被稀释过的数字。” 周悬转头看向她。 许嘉音站起来,走到桌边,指著说明书第五页。“三千二百例样本里,cyp2c9慢代谢型大约有96到160人。如果单独拎出这个亚群,肝功能异常发生率可能远高於3.7%。” “但因为被混在总样本里平均了,所以看不出来。”她顿了一下。 “这意味著,一个合併轻度脂肪肝的慢代谢型患者,按標准剂量服用恆瑞明,可能在两到四周內出现急性肝损伤。而基层医院的常规隨访,通常是三个月一次。” 办公室安静了。萧明哲慢慢坐回椅子上。 三个月。从服药到第一次复查肝功能,中间隔著三个月。如果肝损伤在第二周就发生了,患者要扛整整十周,才有可能被发现。 十周的隱匿性肝损伤,发生在基层,发生在没有基因检测条件的基层。 “师父,”萧明哲声音发乾,“这个药如果大规模推到基层,不做基因型筛查,不提高肝功能监测频率……” “会死人。”周悬把说明书合上,码齐,推到桌角。他的语气和平时交代医嘱一样。 他站起来,拿起保温杯。 “师父,方怀远下午来考察,钱主任那份草案……” “草案是他的事。”周悬往门口走,“说明书上的漏洞,是我们的事!” “萧明哲,去药房调目前所有在用他汀类药物的处方数据,按年龄、肝功能基线分层统计。许嘉音,查恆瑞明四期临床的原始论文,看看有没有单独发表的药代动力学子研究。” 他拉开门,回头看了两人一眼,“中午之前,放我桌上。” 他走出办公室。走廊里,钱德胜的皮鞋声从楼梯间传上来,急促而兴奋。 手机里夹杂著王主任的声音:“方教授的车刚上高速,预计八点五十到!” 周悬侧身让过钱德胜。钱德胜西装笔挺,深酒红色领带泛著暗光。他嘴里嚼著薄荷糖,满身的味道从周悬鼻尖刮过。 钱德胜没看他,小跑著衝下楼梯。 周悬站在走廊里,保温杯的余温透过杯壁传到掌心。手机震了一下。 萧明哲发来消息:“师父,还有一件事。我查了永昌製药2003年那款降压药的资料。当年的临床试验负责人是方怀远。那次试验的第三方数据监查机构,在药品暂停销售后第二年就註销了。” 周悬盯著屏幕看了三秒,回了两个字:继续。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端著保温杯往值班室走去。值班室门半开著,窗外传来院门口嘈杂的人声。有人在掛欢迎横幅,黑体大字,在风中猎猎作响。 第175章 签字这事別找我 方怀远的车还没进院门,钱德胜的草案已经拍到了周悬桌上。 第二次了。 上午晨会被挡回去一次,不到两个小时,这份《清河二院急诊科药品目录优化方案》捲土重来。封面换了一张,內容一个字没改。 唯一的区別是右上角多了一行手写批註。那是分管副院长的签名,龙飞凤舞,墨跡还没干透。 钱德胜站在值班室门口,西装袖口的扣子扣得严丝合缝。 “周副主任,副院长已经签了。流程上,只差你这一关!” 周悬靠在值班室的摺叠床上,保温杯搁在床头柜,歪嘴柴犬朝著天花板。他手里捏著一根牙籤,正往指甲缝里剔。 “钱主任,我上午说过了。” “上午是上午,现在是现在!”钱德胜走进来,把草案往床边的小桌上一搡,“副院长都签了,你一个代理副主任,有什么理由不签?” 周悬把牙籤扔进垃圾桶,拿起草案翻了翻。 还是那几页。恆瑞明纳入首选目录,非首选处方需额外填写理由並报科室主任审批。 末尾是两个签字栏。左边是“分管副院长”,右边是“科室业务负责人”。左边已经填上了名字,右边还空著。 “钱主任,你这方案有个技术问题。” 钱德胜眉毛一挑:“什么问题?” “你把恆瑞明列为急诊科首选降脂药,適应症覆盖了高血脂和动脉粥样硬化。”周悬的手指点在第二页。 “但急诊科收治的患者里,有相当比例合併肝功能异常。脂肪肝、酒精肝、药物性肝损伤,这些都是隱患。” “这药的说明书第七页,白纸黑字写著肝功能不全患者慎用。你把它列为首选,等於逼著一线医生在每张处方上赌博。赌患者的肝扛不扛得住!” 钱德胜的表情没变。 “周副主任,药品说明书上写『慎用』,不是写『禁用』。慎用的意思是加强监测,不是不用。你当了这么多年医生,这点常识总该有吧?” “常识我有。”周悬把草案合上,推了回去,“但签字的胆子没有。”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 “万一哪个患者吃出了问题,这张纸上签了我名字,到时候追责追到谁头上?追到副院长?还是追到方教授?” 他指了指左边的签名栏,又指了指右边的空白处。 “钱主任,你看看这个布局。副院长签在左边,我签在右边。出了事,左边那位可以说『我只是行政审批,临床判断由业务负责人把关』。右边这个人,就是那个把关的。” “这种兜底的活,找我干?我这人胆小。” 钱德胜的脸绷紧了。他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 “周悬,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方教授下午就到,院里从上到下全在配合。你在这个节骨眼上唱反调,你觉得领导怎么看你?” “领导怎么看我,取决於领导的视力。跟我没关係。” “你別跟我打太极!”钱德胜的音量上来了,“这份方案,你今天必须签!” 周悬从摺叠床上站起来。他比钱德胜高半个头,藏青色衬衫的袖口卷在小臂中段,前臂上那道旧疤在日光灯下泛著白。 “钱主任,我再说一遍。不签。” “你……” “理由有三个。”周悬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恆瑞明的四期临床没有做cyp2c9基因型分层分析。这种代谢酶的慢代谢型在汉族人群中占3%到5%。” “这批人服药后,血药浓度可能翻两到三倍。说明书里,一个字没提!” 钱德胜张了张嘴。 “第二,基层医院没有基因检测条件。你推恆瑞明下去,等於蒙著眼睛给患者餵药。3%到5%的概率听著不高,但放在急诊科每年的处方量上,就是几十条人命!” “第三,”周悬拿起保温杯,拧开杯盖喝了一口,“我的字確实太丑。签上去,拉低你这份方案的档次。” 钱德胜的太阳穴跳了两下。他伸手把草案从桌上抓起来,纸张的边角被捏出了褶皱。 “好。好,周悬。”他退后一步,深吸了一口气。薄荷糖的味道从他齿缝间钻出来。 “你不签是吧?行。那我告诉你一件事。” “今年的年度科室评级,急诊科目前排在全院倒数第三。你的代理副主任任期考核,掛鉤的就是这个评级。你觉得,你还有多少资本跟我耗?” 他把草案塞进公文包,拉上拉链。 “方教授下午两点到急诊科考察。到时候,你在不在场,隨你。但这份方案,我会当面递给方教授。有没有你的签字,不影响推进。” 钱德胜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周悬,你在清河待了五年,一直缩著脖子过日子。我以为你是想通了,知道什么该碰什么不该碰。没想到,你还是不长记性。” 皮鞋声远去了。 周悬站在值班室里,保温杯的热气冒出来,模糊了歪嘴柴犬的半张脸。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萧明哲十五分钟前发来的消息还掛在通知栏。 “师父,恆瑞明四期临床的原始论文找到了。通讯作者,方怀远。第一作者,永昌製药研发总监王德明。” 紧接著是许嘉音的消息:“药代动力学子研究没有单独发表。所有数据都併入主研究论文的补充材料里。补充材料只有摘要,全文需要向通讯作者申请获取。” 周悬回了两条。 给萧明哲:“论文列印一份,標註通讯作者和利益衝突声明部分。” 给许嘉音:“补充材料申请不了就算了。重点查他引用的参考文献第14条和第27条,看看原始数据源来自哪个中心。” 发完,他把手机揣回兜里。 值班室的窗户开著半扇。院门口的方向传来动静,有车停下来的声音,嘈杂但听不清內容。 他走到窗边,探头看了一眼。 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门诊楼正门。钱德胜小跑著迎上去,弯腰拉开车门。 车里下来一个人。五十多岁,灰白头髮,金丝眼镜。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敞著。 他站定后,先扫了一眼清河二院的门牌,然后转头对钱德胜说了句什么。钱德胜连连点头,侧身做出请的手势。 方怀远。 周悬盯著那个身影看了五秒。 八年前,这张脸出现在药害事件调查组的名单上。职务栏写的是“独立学术评议专家”。 独立? 周悬关上窗户,拉上帘子。他坐回摺叠床,拧上保温杯盖,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 歪嘴柴犬在半暗的光线里咧著嘴,朝著看不见的天花板。 手机又震了。 赵铁柱的消息:“师父!钱主任带著一帮人往急诊科这边来了!前面有个戴金丝眼镜的老头,排场挺大,走路的时候所有人都让著他。要不要我去拦一下?” 周悬回了四个字:“直接让进。” 第176章 方怀远的牌面 方怀远踩著急诊科的地砖。 皮鞋底碾过一片干掉的碘伏痕跡,他没低头看。 钱德胜跟在左后方半步,公文包夹在腋下,嘴里的薄荷味已经散了大半。 王主任跟在右后方,手里攥著一沓接待流程表。纸边,已经被汗水浸软了。 后面还缀著三个人,两男一女。 他们的胸牌统一掛在西装左胸口袋上方,上面印著:永昌製药,学术推广部。 方怀远走到急诊科分诊台前,站住了。 他摘下金丝眼镜,用衬衫下摆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 他的目光从分诊台扫到候诊区,再扫到抢救室的双开门。整个过程,不超过五秒。 “科室业务负责人在吗?” 钱德胜上前一步:“方教授,我就是急诊科主任……” “我问的是业务负责人。”方怀远没看他。 钱德胜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他转头冲护士站喊道:“周悬呢?叫他过来!” 护士站没人应声。 赵铁柱从处置室探出半个脑袋,扫了一眼走廊里的阵仗,又缩了回去。 三秒后,值班室的门从里面推开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周悬端著保温杯走出来。他穿著藏青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前臂上那道旧疤没遮没挡。 歪嘴柴犬的杯身朝外,杯盖拧得松松垮垮。 他走到分诊台前,站定。两个人面对面。 方怀远五十多岁,灰白头髮梳得服帖。金丝眼镜片后的目光从周悬脸上划过,在旧疤上停了不到半秒。 “你是周悬?” “嗯。” “听说药品目录优化方案,卡在你这儿了?” 周悬喝了口水:“没卡。方案不归我签。” 钱德胜在旁边插嘴:“方教授,这个事情我来解释……” 方怀远抬了一下手,钱德胜的声音戛然而止。 “周医生,”方怀远的称呼变了,“恆瑞明是经过国家药监局审批、四期临床验证的创新药。” “评审委员会十一位委员全票通过。你有什么具体的业务意见,可以当面提。” 他说“业务意见”四个字时,语气平平整整,像在念一份公文。 周悬把保温杯搁在分诊台上:“行,那我提三条。” “第一条。”他伸出食指。 “恆瑞明的主要代谢途径是cyp2c9。说明书写了,但cyp2c9在汉族人群中存在3%到5%的慢代谢型基因多態性。这一点,说明书没写!” “方教授,四期临床三千二百例样本,亚组分析里有年龄、性別、基线ldl-c、合併用药分层。唯独没有cyp2c9基因型分层。” “我想请教,这是设计疏忽,还是刻意迴避?” 走廊里安静下来。候诊区几个等著输液的患者转头看过来。 方怀远没有立刻接话。他摘下眼镜,又擦了一遍。镜片上其实没有灰。 “周医生,cyp2c9基因多態性的影响,在药理学教科书上確实有记载。” 他把眼镜戴回去:“但四期临床的研究设计,是经过伦理委员会和药监局双重审批的。亚组分析的选择,基於统计学效能和临床意义的综合判断。不是所有变量都需要分层。” “那3%到5%的慢代谢型人群,不具备临床意义?” “我没这么说。” “您也没那么做!” 方怀远的手垂在身侧,没有任何多余动作。 周悬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条。说明书第五页,肝功能不全患者的药代动力学数据。auc较正常受试者增加约两倍。child-pugh c级,未研究。” “方教授,基层医院的慢性病患者里,合併脂肪肝、酒精性肝病的比例超过三成。” “这些人的肝功能分级,大部分散落在child-pugh a到b之间。有一部分,正在往c级滑。” “一个cyp2c9慢代谢型患者,同时合併轻中度肝功能不全。按標准剂量服用恆瑞明,血药浓度叠加可能达到正常值的四到六倍!” “四到六倍的血药浓度,持续作用於一个本就脆弱的肝臟。方教授,您觉得这个肝能扛几周?” 方怀远的嘴唇动了一下。旁边永昌製药的三个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周医生,”方怀远的声音依然稳,“你说的是极端情况下的理论推演。临床决策不能基於极端假设。” “极端?”周悬的第三根手指竖起来。 “第三条。恆瑞明定价一百二十八元每盒,日均治疗成本是国產仿製阿托伐他汀的四倍。” “基层推广的对象是什么人?是每个月靠医保报销、退休金两三千块的老头老太太!” “您要把一款没做过代谢酶基因分层、肝损伤风险边界不清、定价翻四倍的药,推到基层医院。” “那里没有基因检测能力,肝功能监测频率,三个月才一次!” “方教授,我数学不好,但这笔帐我算得过来。” “3%到5%的慢代谢型概率,乘以基层每年的处方量。清河二院急诊科一年开出的他汀类处方大约两千四百张。” “取3%的下限,就是七十二张处方砸在慢代谢型患者身上。” “七十二个人。这还只是我们一家。全省基层推广试点是多少家?” 方怀远的金丝眼镜反射著走廊里的白炽灯光。他的表情没有裂缝,但擦眼镜的动作没有再出现。 钱德胜的脸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他张了两次嘴,都没发出声音。 方怀远往前走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一米。 “周医生,你的三条意见我听到了。” 他的语速放慢了,每个字咬得很清楚:“但我要纠正你一个基本概念。药品审批是系统工程。每一个环节,都有专业团队把关。” “你一个三线医院急诊科的代理副主任,拿著一份公开的药品说明书,就要否定国家级评审委员会的集体决议?” 走廊里的空气,瞬间绷紧了。 永昌製药的三个人站得笔直。 钱德胜攥著公文包带子,指关节的皮肤绷得发亮。王主任退了半步,背贴上了墙壁。 周悬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放下。 “方教授,我没有否定任何人的决议。我只是在陈述说明书上印著的事实,和说明书上没印的事实。” “至於我是代理副主任,还是京城的院士,这跟cyp2c9的基因多態性有关係吗?” “慢代谢型的患者会因为我的职称低,就自动变成快代谢型吗?” 他拿起保温杯,往值班室走。 “方教授远道而来,接待工作归钱主任负责。方案签字的事,找他就行。我下午还有班。” 方怀远站在原地,目光跟著周悬的背影移动。 周悬走到值班室门口,手搭在门把上。 方怀远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走廊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周医生,你刚才提到的那些数据分析角度,確实专业。” 他顿了一下:“比我预想中,一个在基层蛰伏五年的医生,要专业得多。” 周悬的手停在门把上。他没回头。 “方教授,药理学教科书全国通用。基层医生也认字。”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门在身后合上的瞬间,走廊里传来方怀远的声音。 他是对著钱德胜说的:“那份药品目录优化方案,先不急。把你们急诊科最近三年的他汀类处方数据整理一份给我。” “按月统计,標註每位处方医生的工號。” 第177章 处方单上的工號 方怀远要的数据,钱德胜当天下午就给了。 三年的他汀类处方记录,按月统计,每一张处方后面都跟著医生工號。 急诊科的处方系统是电子化的,导出来就是一张excel表。钱德胜亲手拷了u盘,双手递到方怀远面前。 方怀远接过u盘,没说谢谢,也没说別的。他把u盘装进西装內袋,带著永昌製药的人上了商务车。 车开出院门时,钱德胜还站在台阶上目送。 周悬没送。他在值班室里接了两个急诊,缝了一条小腿裂伤,处理了一例低血糖昏迷。 下午四点二十分,他洗完手,坐回办公桌前。萧明哲和许嘉音已经在了。 赵铁柱从正门跑回来,手里拎著一束塑料包装的康乃馨。那是他媳妇让他顺路买的。 花往桌角一撂,人就凑了过来。三个人围著周悬的桌子,站成半圆。 周悬没抬头,他在翻一份內科转来的会诊单。 患者六十七岁,高血压、糖尿病、高血脂三合一,住在心內科。入院第四天,alt从正常值飆到了一百八十七! 会诊单上的用药记录里,赫然写著:恆瑞明,10mg,每日一次。 “师父,”萧明哲先开口,“恆瑞明上周已经进了心內科和老年科的用药目录。” “方怀远还没来之前,永昌製药的地区经理就已经铺过一轮了。” 周悬放下会诊单,问了一句:“多久?” “心內科用了十一天,老年科用了八天。目前两个科室加起来,在用恆瑞明的患者一共三十四人。” “谁统计的?” “我跟药房的小李要的数据。”萧明哲掏出一张折了两道的a4纸,“处方明细在这里,按科室、用药天数、患者年龄排列。” 周悬接过来扫了一眼。三十四人,年龄从五十一岁到七十九岁。 最长的用了十一天,最短的才三天。他把纸放在桌上,用保温杯压住。 “这三十四个人里,有几个做过用药前的肝功能基线检测?” 萧明哲的表情变了:“我查了。心內科二十一个患者,十五个做了全套生化。老年科十三个,只有六个有入院生化。”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剩下的呢?” “剩下十三个人,没有基线数据。有的是门诊开药带走,有的是住院第二天就开始用药,生化结果还没出来。” 周悬的手指敲了一下桌面。 十三个人没有基线。这意味著如果他们出现肝功能异常,没人能分辨是药物导致的,还是基础病进展。 证据链,从起点就断了! “许嘉音。” “在。” “你去查这三十四个人里,目前已经有复查生化结果的。把alt、ast、ggt、总胆红素四项数据拉出来。” 周悬顿了一下:“按用药天数排序。第三、五、七、十天,分別標註。哪个时间点没有复查数据的,也標出来。” 许嘉音点点头,转身往电脑前走。走了两步,她又停了下来。 “师父,心內科和老年科的系统我没有权限。急诊科的工號只能查本科室的。” “我知道,”周悬看著她,“所以你去找理由。” “什么理由?” “会诊。”周悬拿起那张会诊单,“这个患者alt一百八十七,心內科请急诊科协助排查。你作为会诊医生,有权调阅他的全部记录。” “一个患者的会诊权限,只能查一个人的数据。” “那就看你怎么用这个权限。” 许嘉音盯著他看了两秒,转身坐到电脑前。她打开his系统,输入了住院號。 周悬转向赵铁柱:“铁柱。” “到!” “你在基层干了多少年?” “十一年。” “认识其他乡镇卫生院的人吗?” 赵铁柱挠了挠后脑勺:“周边三个镇的卫生院,我都有熟人。怎么了师父?” “恆瑞明的基层推广试点,不只是清河二院。永昌製药铺货,一定是成片铺的。你去打听一下,周边的卫生院有没有开始用这个药。” “用了多少人?有没有人吃了不舒服?” 赵铁柱表情严肃起来。他没问为什么,直接掏出手机翻通讯录。 “师父,我今晚就打。西河镇的老刘跟我是同学,他嘴不严但心眼实。我跟他说查药的事,他不会往外讲。” “別说查药,”周悬喝了口水,“就说你最近接了几个转诊患者,肝功能不对,想了解他们在基层用过什么药。” 赵铁柱愣了一下,隨即咧嘴:“师父,我懂了!” 萧明哲一直站在旁边没走。他把那张处方明细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师父,还有一件事。” “说。” “恆瑞明四期临床的论文,我昨晚通读了一遍。通讯作者方怀远,第一作者王德明。” “论文的数据管理和统计分析,外包给了一家叫『博瑞数据』的cro公司。” 周悬的手指停在保温杯上:“博瑞数据,註册地在哪?” “深圳。註册资本五百万。法人叫张维国。” “还查了什么?” 萧明哲调出一张截图,递到周悬面前:“博瑞数据的股权穿透,第三层有一家叫『昌信投资』的企业。它的执行合伙人,是永昌製药的財务总监。” 办公室里安静了三秒。 做数据分析的cro公司,和出资方竟然是同一拨人! 裁判和运动员穿著不同的球衣,但工资,是从同一个帐户发的。 周悬把手机还给萧明哲:“继续挖。博瑞数据成立的时间,跟恆瑞明四期临床立项的时间,对一下。” “已经对了,”萧明哲声音压得很低,“博瑞数据成立於2021年3月。恆瑞明四期临床的註册时间,是2021年6月。” 早了三个月。精准卡位! 周悬靠回椅背,端起保温杯。歪嘴柴犬在灯下咧著嘴,一脸无辜。 “师父,”萧明哲压低声音,“我们现在手里的东西,够不够?” “不够,”周悬喝了口水,“差得远。”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帘拉著,只漏出一条缝。 院门口的欢迎横幅还没撤,黑体大字在傍晚的风里抖动。 “股权关係只能说明利益关联,不能证明数据造假。说明书的漏洞,也可能只是设计缺陷。” 他转过身:“要掀翻一款通过国家审批的药,光靠推理不行。得有临床证据!” “真实世界的、发生在活人身上的、白纸黑字写进报告里的临床证据。” 许嘉音从电脑前抬起头:“师父,心內科那个患者的记录调出来了。” “他入院前吃了二十天他汀仿製药,肝功能正常。转入心內科后第二天,换成了恆瑞明。” 她的手指点在屏幕上:“第四天,alt从三十二飆到了一百八十七!” 周悬走回桌前,弯腰看屏幕。数据曲线陡峭得像悬崖。 “这个患者的cyp2c9基因型查了没有?” “没有,心內科没开这个检测。” 周悬直起腰,看著屏幕上那条近乎垂直的曲线,沉默了五秒。 “许嘉音,以会诊医生的身份,建议心內科加做基因检测。理由写:排查药物代谢异常导致的肝损伤。” “如果心內科不同意呢?” “那就让萧明哲去谈。带上恆瑞明的说明书第五页。” 许嘉音开始写会诊意见。萧明哲站在一旁,拇指悬在搜索栏上方,输入了三个字:张维国。 搜索结果加载到一半,手机震了一下。赵铁柱的消息弹了出来。 “萧哥,西河镇老刘说了,他们上周开始用恆瑞明,已经开了十七张处方。” “有个老太太回来复诊,说吃了五天,噁心、尿色发深。老刘让她停药了,但没查肝功能。他们那儿没条件。” 萧明哲盯著消息,抬头看向周悬。 周悬正站在窗边,背对著他们。窗帘缝里透进最后一点天光,勾勒出他的轮廓。 前臂上那道旧疤,在暗下来的光线里,几乎看不见了。 他的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出一个陌生號码,归属地:京城。 第178章 三把刀子拼成网 京城號码响了三声,断了。 周悬盯著屏幕上的未接来电记录,没有回拨。 號码尾號四个六。这不像私人手机,更像某个机构的座机转接號。 他把手机翻扣在桌面上,转身面对三个徒弟。 “时间不多了!” 萧明哲、许嘉音、赵铁柱同时看了过来。 周悬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心內科那个alt飆到一百八十七的患者,基因检测必须在四十八小时內出结果。” “第二,西河镇那个尿色发深的老太太,必须转到急诊查肝功能。” “第三,恆瑞明论文引用的第14条和第27条参考文献,我要看原文!” 他放下手,目光凌厉。 “三件事,三个人,各领一件。谁领哪件,自己说?” 萧明哲抢先开口:“文献我来。” “第14条是日本的cyp2c9代谢酶多態性研究,2019年发表在《clinical pharmacology & therapeutics》上。” “第27条还没查到,但根据引用格式判断,应该是fda的药物审评报告。” “两篇都要全文。不是摘要,也不是综述引用,我要原始数据表!” “我有学校图书馆的远程访问权限,常春藤的资料库能覆盖这两个期刊。”萧明哲点头,“今晚之前能拿到。” 许嘉音接话道:“基因检测我去推。会诊意见已经写好了,建议加做cyp2c9基因分型。” “但心內科那边可能会卡。他们没开过这个项目,需要外送第三方实验室。” “外送流程要走多久?” “申请、审批、採样、送检,最快也要三个工作日。” “太慢!”周悬喝了口水,“换个思路。急诊科有没有冻存血清?” 许嘉音愣了一秒,隨即反应过来。 “患者三天前从急诊转入心內科。转科前,急诊抽过一管生化血样。” “如果检验科还没销毁剩余血清……” “去查!”周悬打断她,“如果还在,直接以急诊科的名义送检。省掉採样环节,审批只走急诊內部。” “可是急诊科的签字权限……” “我签!”周悬把保温杯往桌上一搁。 “这是急诊会诊的补充项目,费用走科室业务经费。钱德胜要是问起,就说为了排查药物性肝损伤。” 许嘉音点点头,转身往检验科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脚步:“师父,如果血清已经销毁了呢?” “那就重新抽。你以会诊医生的身份去採样,顺便跟家属谈谈。” “问清楚用药史。什么时候开始吃的,之前吃的什么药,换药是谁的主意,有没有签知情同意书。” “每一个细节都记下来。用你自己的笔记本,不要录入系统!” 许嘉音脚步顿了顿,没问为什么,推门走了出去。 赵铁柱搓了搓手:“师父,西河镇的老太太归我。” “老刘说她叫什么?” “刘秀兰,六十八岁。高血压、高血脂,吃了五天恆瑞明,噁心、尿色深。” “老刘让她停药了,但她嫌远,没来复查。” “你今晚联繫老刘,让他明天一早把人送过来。理由就是清河二院急诊科免费体检。” “免费?师父,这费用……” “我出!”周悬从口袋里摸出两张百元钞票,拍在桌上。 “路费也算我的。让老刘开麵包车送,別叫救护车,动静太大。” 赵铁柱收好钱,翻了翻通讯录,突然抬起头。 “师父,还有件事。东湾镇卫生院上上周进了恆瑞明,已经开了二十三张处方。” “有个六十二岁的男患者,吃了九天,前天突然浑身酸痛,尿色跟浓茶一样。” 周悬的手停在保温杯上。 “浑身酸痛,尿色深。九天。”他重复著这几个关键词。 “陈姐怎么处理的?” “让他停药了,开了点保肝药。但没查肌酸激酶和肾功能,卫生院没设备。” 周悬放下保温杯:“这个人也叫过来。明天,跟刘秀兰一起。” “东湾镇到这儿可有四十公里。” “铁柱!”周悬打断他。 赵铁柱立刻立正。 “这个人的症状,不只是肝的问题。浑身酸痛加尿色深,如果肌酸激酶已经飆上去了……” 赵铁柱在基层干了十一年。 浑身酸痛、酱油尿。这组症状他在教科书的警示框里见过。 横纹肌溶解! “我马上打电话!”赵铁柱衝出办公室,差点撞上门框。 办公室里只剩周悬和萧明哲。 萧明哲打开电脑,登录了常春藤的远程资料库。 “师父,如果那个患者真的是横纹肌溶解,恆瑞明的问题就不只是肝毒性了。” “他汀类药物的横纹肌溶解风险一直存在,但发生率极低。” 萧明哲敲著键盘,“除非血药浓度异常升高。” “cyp2c9慢代谢型,叠加肝功能不全,血药浓度会飆升到四到六倍。” 他自己理顺了逻辑,“这个浓度,不光打肝臟,还打骨骼肌!” 论文全文加载了出来,萧明哲把屏幕转向周悬。 这是日本学者2019年的研究。 结论显示,慢代谢型个体服用该类药物后,血药浓度会升高2.7倍。 而亚洲人群中,这种基因频率约为3.4%。 “2.7倍。”萧明哲念出这个数字。 “恆瑞明的论文只提了一句存在基因多態性,却隱瞒了具体倍数,也没做亚组分析。” 他指著第27条参考文献:“这是fda的审评报告,关於代谢酶的標註建议。我正在下载。” 周悬站起身,走到窗边。 停车场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打在那条没撤掉的横幅上。 手机再次震动。 还是那个京城號码,尾號四个六。 铃声响到第六下,周悬按下了接听键。 对面沉默了两秒,传来一个刻意压低的声音。 “周医生,恆瑞明的事,別查太深。” 周悬握著手机,保持沉默。 对方的呼吸声贴在听筒上,又补了一句。 “037还活著。但他藏的地方,方怀远已经在找了。” 嘟。线路断了。 第179章 酱油色的尿 赵铁柱的电话,在凌晨四点十七分打了进来。 周悬从值班室的摺叠床上坐起。接通的瞬间,听筒里灌进来的不是人声,而是悽厉的救护车鸣笛! “师父!东湾镇那个患者,没等到明天!” 赵铁柱的声音被风切得断断续续:“陈姐半小时前打我电话,说人尿不出来了!我让老刘直接叫了120!” “人什么状態?” “意识还清醒,但浑身肌肉疼得打滚!陈姐说尿色从浓茶变成了酱油色。最后一泡尿是两个小时前,之后就没再尿过!” 周悬已经穿好鞋,单手拧开值班室的灯。 “到院还要多久?” “二十分钟!” “抢救室准备好!通知检验科值班,急查肌酸激酶、肌红蛋白、肾功能全套、血气分析、尿常规。让护士备好三条静脉通路的耗材,生理盐水先掛上!” 他掛了电话,拨给萧明哲。 响了两声就接了。萧明哲的声音没有任何睡意,他根本没睡。 “师父?” “来医院,现在!” “出什么事了?” “东湾镇那个吃了九天恆瑞明的患者,无尿了。” 电话那头,键盘声骤停。三秒后,萧明哲只回了两个字:“我来。” 周悬第三个电话打给许嘉音。 许嘉音接电话的速度,比萧明哲还要快。 “师父,心內科那个患者的冻存血清找到了。今天下午已经送检,基因分型结果最快后天出。” “先放一放。你现在来急诊科,有新病人。” “好!” 四点三十九分,急诊科的灯全亮了。 夜班护士小周已经调试好监护仪。三套输液架支在床位两侧,碘伏棉球、留置针、採血管码了一排。 萧明哲四点四十五分到,许嘉音四点四十八分到。 两人几乎是前后脚衝进大门,身上都带著夜风的凉意。 赵铁柱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还有八分钟!” 周悬站在抢救室门口,手里端著保温杯。杯子上的歪嘴柴犬在萤光灯下咧著嘴,和凌晨的气氛格格不入。 “萧明哲,横纹肌溶解的诊断標准,说!” 萧明哲脱口而出:“血清肌酸激酶超过正常上限五倍以上,伴隨肌痛、肌无力或酱油色尿。” “併发症?” “急性肾损伤,最凶险!肌红蛋白堵塞肾小管,如果不及时干预,四十八到七十二小时內就会进展为急性肾衰竭。” “治疗核心?” “大量补液,维持尿量每小时两百到三百毫升。碱化尿液,防止肌红蛋白在酸性环境下沉淀结晶。必要时,紧急透析。” “许嘉音,碱化尿液的目標ph值是多少?” “尿液ph大於6.5。用5%碳酸氢钠静脉滴注,同时监测血气,防止代谢性碱中毒。” “如果患者已经无尿超过两小时,碱化尿液还有没有意义?” 许嘉音停顿了一秒:“如果肾小管被完全堵塞,碱化尿液的窗口期可能已经过了。这时候补液的意义在於维持循环容量,真正解决堵塞要靠透析。” “但在透析启动前,大量补液仍然是第一步。因为我们不確定堵塞是完全性的,还是部分性的。” 周悬没评价,他喝了口水。 四点五十三分,救护车的鸣笛声灌进院內。 担架推进抢救室时,周悬第一眼看的不是患者的脸,而是引流袋。 引流袋里有不到五十毫升的液体。顏色深褐,接近黑色,正掛在担架侧面晃荡。 患者姓孙,六十二岁,是东湾镇的农民。 他面色灰暗,额头上全是冷汗。双手死死抓著担架边缘,十根手指弯曲痉挛。 大腿肌肉在被单下不规则地抽搐。每抽一下,喉咙里就挤出一声闷哼。 “血压?” 跟车的急救员报数:“收缩压八十五,舒缩压五十二。心率一百一十八!” 低血压,心率代偿性增快。循环已经开始撑不住了。 “上监护,三条静脉通路同时开!” 周悬走到床头:“第一路生理盐水一千毫升快速滴注!第二路备5%碳酸氢钠二百五十毫升,第三路留给急查用药。” “萧明哲,採血!肌酸激酶、肌红蛋白、肾功能、电解质、血气、凝血全套。標本直接跑步送检验科!” “告诉值班技师,二十分钟內出结果。出不来,我亲自去催!” “许嘉音,导尿!换新的引流袋,记录准確残余尿量。尿標本留两管,一管常规,一管备用。” 萧明哲扎止血带的手稳得像机器。三管血,四十秒抽完。他贴好標籤,转身就跑! 许嘉音打开导尿包。她的动作乾净利落,从消毒到置管不到两分钟。 新引流袋接上去后,管子里缓慢淌出十几毫升液体。顏色比之前更深,近乎纯黑。 “尿量极少,顏色提示大量肌红蛋白!”许嘉音报告完,拧开尿標本管留样。 赵铁柱从门外衝进来,身上还带著救护车里的消毒水味。 他一眼看见引流袋里的顏色,脸色沉了下去。 “师父,西河镇的刘秀兰,老刘说她今天也开始腰疼了。尿色比前两天更深!” 周悬正在听诊患者的肺部,没有抬头。 “让老刘现在就送人过来,不要等天亮!” “这都凌晨五点了,老刘那边……” “铁柱。” 赵铁柱闭嘴了。 “这个病,每耽误一个小时,肾小管就多堵一分。刘秀兰如果也是早期,现在送来还有窗口。等天亮再送,窗口可能就关了!” 赵铁柱掏出手机,拨號的手指头按得啪啪响。 五点十四分,检验科值班技师送来了结果。 萧明哲接过报告单时,手抖了一下。 肌酸激酶:32760 u/l。正常上限是200。 这个数字,是正常值的一百六十三倍! 肌红蛋白:>3000 ng/ml,已超出检测上限。 血肌酐:287 μmol/l。血钾:6.1 mmol/l。 “师父,”萧明哲把报告单递过去,声音发紧,“血钾6.1,已经到危险值了!心电图要不要……” “马上做!” 周悬扫了一眼报告单上的数字:“同时追加葡萄糖酸钙静推,10毫升。缓慢推注,保护心肌!” 他放下报告单,转头看向门口。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是医护人员的软底鞋,而是皮鞋。 钱德胜出现在抢救室门口。 他穿著睡衣,外面套了件西装外套。头髮乱糟糟的,脸上的表情在灯光下拧成一团。 “周悬!怎么回事?值班护士说急诊科收了个横纹肌溶解?” 他往里迈了一步,看见监护仪上的数字,又看见了那管黑色的液体。 他的目光在引流袋上停了三秒,嘴唇翕动了两下。 “这个患者……吃的什么药?” 周悬没回头。他正盯著心电图。 t波高尖,qrs波增宽。这是高钾血症的典型表现。再不处理,心臟隨时可能停跳! “葡萄糖酸钙推完了没有?” “正在推。”许嘉音回答。 钱德胜又问了一遍,声音拔高了半个调:“我问你,这个患者吃的什么药!” 赵铁柱递过来一张纸。那是东湾镇卫生院开的处方笺复印件。 处方第三行,黑色碳素笔写得清清楚楚: 恆瑞明,瑞伐他汀钙片,10mg,每日一次。用药天数:9天。 钱德胜盯著那行字,脸上的血色一寸一寸退了下去。 “这……这不可能。恆瑞明是经过国家审批的,是方教授亲自带的项目……” 他死死抓住门框,看向周悬的背影。 “周悬,这个事情,你先別往外报。我跟方教授沟通一下……” “钱主任。” 周悬终於转过身。他手里捏著心电图纸,纸的边角微微捲曲。 “这个患者血钾6.1,肌酸激酶三万二,肌酐两百八十七,无尿超过三小时。心电图已经出现了高钾波形。” “他现在距离心臟骤停,可能只剩一个小时!” “你觉得我应该先救人,还是先帮你打电话?” 钱德胜的嘴张著,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周悬转回身,对著抢救室里的三人下了指令。 “碳酸氢钠开始滴!萧明哲联繫肾內科,启动紧急透析评估。许嘉音,第二套血气半小时后复查。铁柱,去门口等刘秀兰的车!” 他低头看了一眼心电图。qrs波,正在逐渐增宽。 抢救室外,钱德胜靠在墙上,手指哆嗦著摸出手机。 他翻到方怀远的號码。拇指悬在拨號键上方,迟迟没有按下去。 走廊尽头,急诊科大门被推开。 又一辆担架车的轮子,碾过地砖,发出了刺耳的声响。 第180章 死神退半步 刘秀兰的担架还没推进门,孙姓患者的心电监护仪就炸了! 报警声尖锐刺耳,红色的数字疯狂跳动。血钾,6.8。十五分钟前,这个数字还是6.1。 “qrs波继续增宽!”许嘉音死死盯著心电图,“t波融合,快要形成正弦波了!” 正弦波,那是心臟停跳前的最后一道波形。一旦过了这道坎,就是室颤。接著,心臟电活动將彻底归零。 周悬低头看了一眼。患者是个六十二岁的农民,手掌粗糙,指甲缝里嵌著洗不掉的泥。他疼得说不出话,牙关紧咬,颈部的青筋一根根鼓了起来。 周悬的目光上移三寸。患者头顶,一行暗红色的词条正在闪烁。 【新药引发横纹肌溶解,导致高钾血症,即將心臟骤停。纠正方向:徒弟未识別肾小管堵塞程度,补液速度不足,碱化尿液浓度偏低。】 词条的每一个字都在发烫。 “萧明哲!”周悬开口,语速极快,“你现在的补液速度是多少?” “生理盐水,每小时五百毫升!” “够吗?” 萧明哲愣了一秒,下意识回答:“教科书推荐……” “我没问教科书。我问你,到底够不够!” 萧明哲盯著引流袋。接上新管已经过去四十分钟,引流袋里只多了不到二十毫升。顏色依旧是酱油色,没有任何变淡的趋势。 “不够。”他自己推翻了自己,“尿量没起来,说明肾小管堵塞比预想的严重。五百毫升的速度,连冲开管腔的压力都不够!” “那应该多少?” “加到每小时一千到一千五!同时追加甘露醇利尿……不,先不能用甘露醇。”萧明哲自己剎住了,“如果肾功能已经严重受损,甘露醇排不出去,反而会加重容量负荷。” “那就只剩一条路。纯靠补液冲,把肾小管里沉积的肌红蛋白硬衝出来。” “把速度提到一千二!”周悬果断下令,“同时,碳酸氢钠浓度从5%换成等渗浓度,1.4%持续滴注。目標尿液ph值要大於6.5。许嘉音,半小时后复查血气!” 许嘉音调整著输液泵的参数,手指按键的速度精准到毫秒。 “葡萄糖酸钙再追加一支!”周悬盯著监护仪,“10毫升,五分钟內推完。推的时候盯著心率,低於五十立刻停!” 萧明哲抽出葡萄糖酸钙,接上注射器,开始缓慢静推。他的手很稳,但推注速度稍快了半秒。 “慢!”周悬喝了一声。 萧明哲的拇指立刻停住,隨后放慢了推速。 药物进入血管,钙离子和钾离子在心肌细胞膜上展开拉锯。钙离子稳定细胞膜电位,对抗钾的毒性效应。这不是在治病,而是在给心臟买时间。 三十秒,一分钟。监护仪上,qrs波的增宽趋势终於停住了。没有继续恶化,但也没有缩窄。 “血钾还在6.8。”许嘉音报数,“葡萄糖酸钙只能稳住心肌,不能降钾。需要立刻启动降钾方案。” “萧明哲,降钾三板斧,说!” “第一,葡萄糖加胰岛素静滴,把钾从血液赶进细胞內。第二,沙丁胺醇雾化吸入,协同降钾。第三……”他停了一下,“第三是透析。但肾內科还没回电话。” “再打!”周悬的声音没有任何商量余地,“告诉肾內科值班,患者血钾6.8,qrs增宽,正弦波前兆。如果他们十五分钟內不下来评估,等出了事,就去死亡討论会上解释!” 萧明哲拔腿就跑,出门时差点和赵铁柱撞个满怀。 赵铁柱推著另一副担架。刘秀兰到了。 六十八岁的老太太缩在担架上,脸色蜡黄,双手死死捂著腰。她身旁站著一个穿军绿色棉袄的中年男人,那是老刘,西河镇卫生院的。 “师父,人送到了!”赵铁柱喘著粗气,“路上老太太吐了两次,尿色跟那个……”他看了一眼孙姓患者的引流袋,咽了口唾沫,“比他浅点,但也是浓茶色。” 周悬走到刘秀兰的担架前。他弯腰按了按老太太的腰部。刘秀兰疼得嘶了一声,身体本能地往回缩。 “叩击痛阳性。”周悬直起腰,“铁柱,二號床,全套检查照著一號床的医嘱开。重点看肌酸激酶和肌酐。” “这边一號床我盯著。你负责二號床。” 赵铁柱把担架推向二號床位。老刘站在一旁搓著手,嘴唇哆嗦著问:“周医生,秀兰她……她就是吃了那个新药,怎么会这样?” 周悬没回答。他走回一號床,盯著输液泵的滴速。 碳酸氢钠已经换成了1.4%等渗浓度,透明的液体以每分钟六十滴的速度灌入静脉。生理盐水的速度提到了每小时一千二百毫升。 两条通路同时运转。这像是在用最原始的方式,给一颗即將报废的肾臟做人工冲洗。 五点四十一分,萧明哲冲了回来。身后跟著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医生,是肾內科的值班医。 年轻医生看了一眼监护仪数据,脸色瞬间变了。 “肌酸激酶三万二,血钾6.8,肌酐两百八十七,无尿三小时以上。”他翻了翻记录,“符合紧急透析指征。我现在就联繫血透室准备机器。” “多久能上机?” “血透室六点交班,交完班就能启动,大概需要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周悬重复了一遍。 他看了一眼心电图。qrs波还卡在临界点。葡萄糖加胰岛素已经开始滴注。降钾药物正在和死神抢时间。 四十分钟。够不够,全看命。 …… 六点零八分,血透护士推著移动透析机来了。 接管、预冲、上机。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 当血液从孙姓患者的股静脉导管中被抽出,经过透析器过滤,再回输到体內时,那管血的顏色深得像融化的巧克力。 透析机运转了二十分钟后,萧明哲拿著复查报告跑进来:“血钾降到5.9了!” 又过了半小时,5.4。 监护仪上的qrs波,开始一点点缩窄。t波的高尖形態逐渐回落。 孙姓患者的手指不再痉挛。他鬆开了抓著床沿的手,大口喘出一口气。额头上的冷汗还没干,但那种濒死的灰色,正在从他脸上寸寸褪去。 引流袋里出现了变化。深褐色的液体开始变淡。尿量从几乎为零,上升到了每小时三十毫升,四十毫升,五十毫升。 许嘉音盯著引流袋的刻度线,第一次在抢救室里长出了一口气。 七点十五分,二號床刘秀兰的检验结果也出来了。 赵铁柱拿著报告单走过来,表情复杂:“肌酸激酶四千八百。肌酐一百五十三。尿液可见肌红蛋白管型。” 这比一號床轻得多。但如果再晚一天,这些数字会翻著跟头往上爬。 周悬接过两份报告,叠在一起,放在分诊台上。 抢救室的门半开著。走廊里的晨光已经透了进来。钱德胜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他站过的那面墙壁上,只留下西装外套蹭出的一道灰印。 周悬的手机震了一下。是萧明哲的消息。 “师父,fda那份审评报告下载完了。第27条参考文献。” “报告第三十四页,fda明確建议:对cyp2c9慢代谢型人群,该类药物应减量50%或选择替代方案。” “恆瑞明的说明书里,这条建议,被整段刪掉了。” 周悬把手机装回口袋。他端起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凉透的水。 抢救室里,透析机还在运转,发出低沉而稳定的嗡鸣声。一號床的患者闭著眼睛,胸廓规律起伏。二號床的刘秀兰侧躺著,老刘正紧紧握著她的手。 许嘉音走到周悬身边,压低声音问:“师父,这两个病例的完整数据,要不要录入系统?” “录。”周悬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每一项检验指標,每一个时间节点,每一条用药记录,全部如实录入。” “一个字,都不要改。” 他把保温杯搁在分诊台上。歪嘴柴犬的脸朝著抢救室的方向,咧著嘴。 办公桌上,萧明哲的笔记本电脑还亮著。屏幕上是fda审评报告的第三十四页,那段被刪掉的內容,正用黄色高亮標註著。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一封邮件。发件人的后缀,是市医学会的官方域名。 邮件標题只有一行字: “关於邀请清河二院急诊科参加全市他汀类药物临床应用学术研討会的函”。 第181章 请帖上的墨水味 邮件发出的时间戳,是凌晨五点四十九分。 周悬还在抢救孙姓患者时,这封邮件就已经躺在了收件箱里。发件人署名“市医学会学术部”,正文是標准公函模板,措辞却很讲究。 “鑑於贵院急诊科在基层他汀类药物临床应用中积累的丰富实践经验,特邀贵科派代表参加本次学术研討会,並在『基层用药安全与规范『分论坛发言。” 分论坛,不是主论坛!萧明哲站在周悬身后,把邮件读了两遍。“师父,主论坛的议题是什么?” 周悬往下翻,邮件附著一份三页纸的pdf议程草案。主论坛的標题赫然在目:《创新他汀类药物的临床获益与基层推广路径:以瑞伐他汀钙片(恆瑞明)为例》。 主持人是方怀远。主题报告人是永昌製药的研发总监,王德明。报告题目是《恆瑞明四期临床研究的真实世界验证:来自三千二百例样本的安全性与有效性分析》。 三千二百例!就是那个没做cyp2c9基因分层的三千二百例。萧明哲咬紧牙关:“他们想用学术会议的形式,把恆瑞明的安全性钉死!三千二百例的样本量往台上一摆,谁敢质疑?” 许嘉音从二號床走过来。刘秀兰的补液已经掛上,肌酸激酶四千八,属於轻度横纹肌溶解,暂时不需要透析。老刘守在床边,两只手侷促地搓著。 “师父,会议什么时候?”“三天后,本周五。” 赵铁柱攥著体温计小跑过来:“师父,我刚才看了一眼邮件,这事不对劲!”“说。” “邀请函说是邀请代表,但名单里已经把您的名字打上去了,连座位號都编好了!”赵铁柱递过手机,放大pdf最后一页。参会名单,第三排第七號:清河二院急诊科,周悬。 第一排正中间是方怀远。右侧分別是王德明和钱德胜。钱德胜的名字排在王德明后面,他坐在主论坛的嘉宾席,而不是分论坛。 “钱主任坐嘉宾席,你坐第三排?”赵铁柱压著火,“他们把你塞进分论坛,主论坛的问答环节根本没你的名字!” “听完再说。”周悬把手机还了回去。 萧明哲在电脑上飞快搜索:“秘书长陈国栋,和方怀远是同年的学会常务理事。”他又翻了两页,指著议程草案最后一行的小字:“经费赞助方,永昌製药,独家赞助!” 办公室陷入死寂。永昌製药出钱,市医学会搭台,方怀远站台唱戏。主论坛用数据盖棺定论,分论坛把周悬塞进去,只给五分钟说场面话。 只要会议纪要一发,就是白纸黑字:恆瑞明安全有效。任何后续的不良反应,都会被这份纪要死死压住。 “漂亮!”周悬喝了口水,语气像在夸鱼贩子的刀工利落。 赵铁柱急了:“师父,这是个局!去了是站台,不去是放弃发言权!”“谁说去了就是站台?” 周悬把保温杯搁在桌上,杯子上的歪嘴柴犬对著天花板傻笑。 “萧明哲,把fda报告第三十四页做成对比表!左栏放原文建议,右栏放恆瑞明说明书。刪改的地方,全部加粗標红!” “许嘉音,整理孙姓患者和刘秀兰的全部数据。用药时间线、临床表现,按规范填好不良反应报告表,一式三份!” “赵铁柱,联繫东湾和西河镇卫生院,拿到恆瑞明的处方记录!拍照或者复印,日期、剂量、签名,一个都不能少!” 三个人同时站直了。“后天晚上前,全部交给我。” 萧明哲追问:“师父,ppt要提前准备吗?”“不用。”周悬拧上杯盖,“分论坛给我五分钟,但我只要三十秒。” 他走向值班室,在门口停住。“还有一件事,那个尾號四个六的京城电话。”三人目光齐聚。 “对方说,037还活著,方怀远正在找他。”周悬手搭在门把上,“037是八年前药害事件的关键受试者。如果他能站出来,恆瑞明的问题就不只是安全性漏洞,而是一条延续八年的证据链!” 萧明哲喉结微动:“师父,037在哪?”“不知道,但方怀远也不知道。”周悬推开门,“这是我们唯一的公平,大家都在摸黑。” 门合上了。萧明哲坐回电脑前,屏幕上的黄色高亮刺得眼发酸。他新建了一个表格,在首行输入:fda原文建议。 许嘉音回到抢救室。一號床在透析,二號床在输液,老刘趴在床沿打盹。她拉过凳子,打开电脑,开始建立病例模板。 赵铁柱蹲在走廊尽头,压低声音对著手机:“老刘,把上周那十七张处方翻出来!对,全部!別问为什么,翻就对了!” 透析机持续嗡鸣。孙姓患者血钾降到5.2,脱离了危险。他的妻子从东湾镇赶来,眼睛红肿,侷促地站在床尾搓著围裙。 周悬躺在摺叠床上。天花板涂料斑驳,露出一块灰色的水泥底子。手机屏幕亮著,界面停在议程草案第二页。 问答环节最后有一行小字:本环节仅限特邀专家提问。书面意见?这意味著,坐在第三排的人根本没有话筒! 周悬锁屏翻身。枕头下的处方笺硌著后脑勺,“恆瑞明”三个字印在纸背。他闭上眼。 三天后,方怀远会站在台上,巨幕上是三千二百例数据。而他手里,只有两个活生生的人。一个死里逃生,一个正在输液。 走廊传来皮鞋磕地的声音。钱德胜推门而入,他换了衬衫,梳了头髮。此刻的他,与四小时前那个哆嗦的男人判若两人。 “周悬,邀请函看到了吧?”周悬没睁眼:“看了。” “方教授的意思,你讲十分钟用药规范就行。大纲他提供,你照著念。” 周悬睁开眼。钱德胜的影子投在地上,短而宽。“钱主任,抢救室躺著两个恆瑞明的受害者。一个差点心臟停跳,一个横纹肌溶解。” “你让我念方怀远的稿子,那这两个人的报告往哪放?” 钱德胜抿紧嘴唇。周悬重新闭眼:“告诉方教授,稿子我自己写,內容我自己定!他不同意,可以取消我的资格。但我建议他,最好別取消。” 钱德胜僵在原地,喉咙像卡了鱼刺。周悬声音带了困意:“带上门,我补半小时觉。下午还有班。” 第182章 菜市场的鱼贩子 周悬下午两点准时交班。 抢救室的两张床,总算稳住了。 孙姓患者透析四小时后,血钾回到了4.6。肌酐从287降到231,尿量也爬升到了每小时八十毫升。 刘秀兰的肌酸激酶复查结果是三千九,比之前的四千八降了不少。补液持续冲洗,暂时不需要透析。 许嘉音接手了后续监护,赵铁柱盯著两个患者的出入量记录。 萧明哲把自己钉在电脑前。屏幕上,fda报告的对比表格已经填了一半。 周悬换下白大褂,隨手掛在椅背上。 “师父,您真走?”赵铁柱的声音从抢救室门口飘出来。 “下班了。” “可是后天就……” “后天的事后天说。今天周三,幼儿园四点放学,我闺女等著我。”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周悬拎起帆布袋出了急诊科大门。 袋里装著保温杯和一本《小猪佩奇找朋友》。周小果昨天点名要爸爸念这本。 萧明哲从屏幕前抬头,透过窗户看著周悬的背影穿过停车场。他骑上那辆掉了漆的电动车,匯入了下午的车流。 “他后天要跟方怀远正面干,现在骑电动车去买菜?” 许嘉音从抢救室探出半个身子:“你第一天认识他?” 萧明哲没说话,转回去继续做表。 …… 清河菜市场,下午三点正是黄金时段。 摊贩们的吆喝声此起彼伏。鱼腥味混著香菜的辛辣气味,从入口一直瀰漫到最深处的豆腐摊。 地上湿漉漉的,踩一脚全是菜叶子。 周悬在鱼摊前蹲了下来。 “老板,这鱸鱼多少?” “二十八一斤。” “昨天你卖二十五。” “昨天的鱼是昨天的价!今天这批货好,你看这鳞片,亮的!” “鳞片亮,是因为你刚泼了水。” 周悬拎起一条鱸鱼翻了个面,用拇指按了按鱼腹。 “腹部弹性差,眼珠子发灰,至少放了一天半。二十二,不卖我走。” 鱼贩子盯著他看了三秒,嘖了一声:“你是干什么的?” “医生。” “医生还会看鱼?” “看鱼和看人差不多。新鲜不新鲜,一摸就知道。” 鱼贩子哈哈大笑,往塑胶袋里装鱼:“二十二就二十二,看你是行家!” 周悬又拐去蔬菜区,买了一把小葱、半斤姜、两根黄瓜。 黄瓜是给周小果准备的。她最近迷上了蘸酱吃,一根能啃半小时。 电动车的脚踏板上塞满了菜。周悬骑到幼儿园门口时,离放学还有七分钟。 他把车停在老位置,那是门卫室旁边的一棵歪脖子槐树。 他掏出手机,有三条未读消息。 萧明哲发来:fda对比表初稿完成,共標註了十一处刪改。其中三处涉及慢代谢型人群用药剂量建议,两处涉及横纹肌溶解风险提示。 许嘉音匯报:孙姓患者三点复查肌酸激酶降至一万八千四百,尿量每小时九十五毫升。刘秀兰生命体徵平稳。两份不良反应报告表已填写完毕,等您签字。 赵铁柱留言:东湾镇陈姐传了处方记录照片,二十三张全齐了。西河镇老刘那边十七张,他说有两张字跡模糊,明天重新抄一份。师父,永昌的药代打电话来问情况,我没接。 周悬逐条回復。 给萧明哲:发我邮箱,晚上看。 给许嘉音:明早签。两个患者的用药时间线再核对一遍,精確到小时。 给赵铁柱:药代的电话继续不接。处方记录字跡模糊的,让老刘找原件拍。 回完消息,幼儿园的铁门吱呀一声开了。 孩子们鱼贯而出。周小果背著粉红色书包,跑在队伍中间,看见周悬就张开胳膊冲了过来。 “粑粑!” 周悬蹲下身,接住了她。 “今天乖不乖?” “乖!老师夸我画画好看!” 周小果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图画纸。上面用蜡笔画了三个人,最高的那个穿白大褂,中间的扎马尾辫,最小的举著一个圆球。 “这是爸爸,这是妈妈,这是我在打篮球!” “你这个篮球比你脑袋还大。” “因为篮球很大嘛!” 周悬把画纸折好放进帆布袋,把周小果抱上电动车后座。 小果的安全座椅固定在后面。那是周悬自己改装的,焊了两根铁架子,绑了安全带。 电动车晃晃悠悠穿过老城区的巷子。周小果坐在后面,嘰嘰喳喳说著幼儿园的事。 “粑粑,今天李子轩说他爸爸开大奔驰!” “嗯。” “我说我爸爸骑小电驴!” “嗯。” “然后他就笑我。” “他笑了你怎么办?” “我说我爸爸会做手术,能把人的心臟缝起来!” 周悬的嘴角动了一下:“他怎么说?” “他说骗人!心臟怎么能缝!” “那你怎么回的?” “我说你不信就算了,反正你爸爸不会!” 周悬笑了。 风吹过巷口,把帆布袋里的葱叶吹得晃来晃去。 …… 五点四十分,沈初夏到家。 一进门,她就闻到了清蒸鱸鱼的味道。 厨房里,周悬围著围裙,正往蒸好的鱼身上浇热油。 滋啦一声响!葱丝和薑丝在油温里迅速捲曲。 “回来了。” “嗯,今天怎么做鱼?”沈初夏换了鞋,把包放在玄关柜上。 “小果想吃。” 客厅里,周小果趴在茶几上写作业。 准確地说,是在描红。那是幼儿园大班的描红本,每个格子里都有一个歪歪扭扭的汉字。 沈初夏走过去看了一眼:“『天『字写反了。” “没反!”周小果举起本子,“老师说一横一横再一撇一捺!” “你那个捺写成了撇,两条腿往同一边拐了。” 周小果盯著本子看了五秒,把笔一扔:“粑粑!妈妈说我写错了!” 周悬端著鱼从厨房出来:“你妈说错就是错了。改。” “可是……” “改完吃鱼。” 周小果瘪著嘴,重新拿起笔。 晚饭是清蒸鱸鱼、拍黄瓜、番茄蛋汤。 周悬把鱼肚子上没刺的肉挑出来,放在周小果碗里。沈初夏夹了块鱼背上的肉,蘸了点蒸鱼豉油。 “后天什么安排?”沈初夏问。 “开会。” “什么会?” “学术研討会。市医学会办的。” 沈初夏的筷子停了一下。 她在医疗系统的边缘待了七年,听得懂“学术研討会”在某些语境下意味著什么。 “方怀远也去?” “他主持。” 沈初夏没再问。她低头吃鱼,过了一会儿才说:“鱼蒸得火候刚好。” “老板说二十八一斤,我砍到二十二。” “厉害。” 周小果抬头插嘴:“粑粑在菜市场吵架了!” “那不叫吵架,”周悬夹了块黄瓜放嘴里,“那叫谈判。” …… 晚上九点,周小果洗完澡,缩在被窝里听周悬念《小猪佩奇找朋友》。 念到第三页,她就睡著了,嘴角还掛著口水。 周悬关了床头灯,轻手轻脚带上门。 客厅里,沈初夏在沙发上看手机。茶几上泡著一壶龙井,两只杯子。 周悬坐下来,打开手机。萧明哲的邮件已经到了。 他一页页翻看。 fda报告原文建议与恆瑞明说明书的对比,十一处刪改用红色粗体標出。 每一处刪改旁边,萧明哲都附註了原文引用页码和段落编號。 做得非常规范。如果是论文审稿,这份对比表可以直接作为附件提交。 周悬看完,回了一条消息:“第四处和第九处的措辞再精確一下。fda用的是『strongly recommended『,你翻译成『建议『。改成『强烈建议『,加注原文。” 萧明哲秒回:“收到,马上改。” 凌晨零点十七分。 许嘉音的消息弹出来:“师父,孙姓患者用药时间线已核对完毕。从东湾镇开药到急诊入院,共九天四小时。中间无其他新增用药。时间线完整,无断点。” 紧接著是赵铁柱:“师父,东湾和西河的处方记录全齐了。四十张处方,日期、剂量、签名清晰可辨。老刘那两张模糊的也重新抄好拍了过来。” 周悬的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沈初夏从臥室探出头:“还不睡?” “马上。” 他锁了屏,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杯子里的龙井凉透了。茶叶沉在底部,舒展成完整的叶片。 沈初夏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两人靠著沙发,肩膀挨著肩膀。 “紧张吗?”她问。 “买菜砍价都比这紧张。” 沈初夏没接话,她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周悬低头看了看两只交握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蹭了一下。 手机再次亮了。 萧明哲的消息:“师父,第四处和第九处已修改。另外我发现了第十二处刪改——fda报告第四十一页,关於联合用药禁忌的警告段落。恆瑞明说明书里,这段也被整段刪除了。” 周悬盯著屏幕,拇指悬在键盘上方。 十二处。 三天后的会场上,方怀远会带著三千二百例数据,王德明会带著四期临床论文,永昌製药会带著全额赞助的底气。 而他手里,只有两个从死亡线上拉回来的病人,四十张基层处方,一份被刪改了十二处的说明书。 还有一个不知道藏在哪里的037。 沈初夏的手收紧了一点。 周悬回了萧明哲四个字:“加进去。睡觉。” 他关掉手机,靠在沙发上闭了眼。 客厅的壁钟滴答响著,秒针走过十二点的刻度。 周小果臥室的门缝里透出一线夜灯的光。 橘黄色,照在走廊地板上,像一截安静的路。 周悬睁开眼,看著那道光。 后天,他要走一条完全不安静的路。 第183章 三千二百例的谎 周五上午九点,清河市国际饭店三楼宴会厅。方怀远站在讲台正中央,背后的巨幕亮了起来。 “各位同仁,今天我们討论的核心议题只有一个。那就是,如何让基层患者用上更安全、更有效的他汀类药物!” 他的声音不急不缓,金丝眼镜在聚光灯下折出一道弧光。他左手插在西装口袋里,右手握著翻页笔,姿態鬆弛得像在自家客厅。 台下坐了一百四十多人。前三排是各医院科室主任和医学会常务理事,后面几排是基层卫生院的医生。最后两排,塞了十几个药企代表。 周悬坐在第三排第七號。他的左边是一个区人民医院的心內科副主任,右边空了一个座位。 萧明哲、许嘉音、赵铁柱分散在会场不同位置。萧明哲在第五排靠走廊,许嘉音在第四排最右侧。赵铁柱挤在最后一排,混在药企代表中间。 三个人的隨身包里,各装著一份文件夹。 方怀远翻到第二页ppt。巨幕上弹出一张全国地图,二十七个省份的標註点密密麻麻。 “恆瑞明自上市以来,已覆盖全国二十七个省,四百一十二家基层医疗机构。累计处方量,已经突破了十八万张!” 他按下翻页笔。我们要展示的,是四期临床研究中最核心的安全性数据。这些数据,来自三千二百例真实世界样本的全面验证。 王德明从嘉宾席站起来,走上讲台。这位永昌製药的研发总监五十出头,圆脸,戴著无框眼镜。他的西装口袋里,別著永昌製药的徽章。 他接过话筒,清了清嗓子。他的声音浑厚,语速適中,每一个数字都念得字正腔圆。“三千二百例受试者,覆盖十八到七十五岁年龄段。平均隨访时间,十二个月。” 巨幕切换到柱状图。蓝色的柱子整齐排列,每一根都压得很低。“严重不良事件发生率,百分之零点九三。其中肝功能异常百分之零点六二,肌痛百分之零点三一。”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加重:“横纹肌溶解,零例!” 台下响起一阵低声议论。几个基层医生互相交换了眼神,有人开始翻议程手册上的数据页。 王德明翻到下一张幻灯片。那是一张折线图,横轴是用药周数,纵轴是ldl-c降幅。“与传统他汀相比,恆瑞明在第四周即可实现百分之四十七的降幅。第八周,稳定在百分之五十二。” 掌声先从第一排开始,钱德胜拍得最响。他今天穿了件新衬衫,领带系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精神抖擞地坐在嘉宾席上。 掌声往后蔓延。到了第四排、第五排时,已经变成了礼貌性的附和。 方怀远重新接过话筒。“王总监的数据非常扎实。三千二百例样本,零例横纹肌溶解。这个数据足以说明,恆瑞明的安全性经得起真实世界的检验!”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当然,任何药物都不可能百分之百没有不良反应。但我们必须尊重循证医学的基本原则。用数据说话,而不是用个案!”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落在会场里格外清楚。周悬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议程单。他在“用个案”三个字下面,用原子笔画了个圈。 方怀远继续说道:“接下来,是分论坛环节。我们特別邀请了基层一线的临床医生,分享他们在实际用药中的经验和体会。” 他看向第三排第七號的方向。“第一位发言人,清河二院急诊科,周悬医生。议题是基层他汀类药物的用药规范。时间,五分钟。” 话筒递到了周悬手里。但,那不是台上的话筒。工作人员拿来的是一只无线手持话筒,直接递到座位上。意思很明確,你在座位上讲就行了,不用上台。 巨幕没有切换。王德明的“零例横纹肌溶解”还掛在屏幕上。蓝色的柱状图,占满了整面墙。 周悬握著话筒站起来。他今天穿了件洗旧的白衬衫,没打领带,袖口的扣子鬆了一颗。帆布袋搁在椅子下面,保温杯竖在里面。歪嘴柴犬的脑袋,从袋口探出半截。 “五分钟?”他问。 方怀远微笑点头:“是的,周医生。分论坛的发言时间,是每人五分钟。” “够了。”周悬把话筒举到嘴边,“我只有一个问题。” 会场安静了一瞬。周悬开口道:“王总监刚才说,三千二百例样本覆盖了十八到七十五岁年龄段。那么请问?”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场里,每个字都送到了最后一排。“这三千二百例里,做过cyp2c9基因分型的,有多少例?” 王德明坐在嘉宾席上,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半秒。方怀远的手指,在翻页笔上轻轻敲了一下。钱德胜转过头,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台下一百四十多人,大部分还没反应过来这个问题的分量。基层卫生院的医生们面面相覷。有人开始低头,翻看手中的手册。 王德明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时,表情已经恢復如常。“周医生的问题很专业。”他拿起话筒,“基因分型属於药物基因组学范畴,在四期临床研究中,並非强制性检测项目。” 台下有人点头。周悬替他翻译了一下:“没有做。三千二百例,cyp2c9基因分型,一例都没做!” 他停了两秒。亚洲人群中,cyp2c9慢代谢型的基因频率,大约是百分之三点四。按三千二百例计算,理论上应有一百零九名慢代谢型受试者。 “他们的血药浓度,会比正常代谢型高出二点七倍以上!”周悬盯著台上的王德明,“这一百零九个人的安全性数据,在你的论文里,在哪?” 会场的温度降了几度。钱德胜的掌心开始出汗。他死死盯著方怀远的侧脸,想从那张脸上读出某种暗示。是该鼓掌,该打断,还是该装死? 方怀远没有看他,他在看周悬。金丝眼镜后面的目光沉稳,嘴角甚至掛著淡淡的笑意。但他握著翻页笔的右手,拇指正压在按钮上,一动不动。 王德明清了清嗓子,准备回应。周悬把话筒往嘴边凑了凑。“五分钟应该快到了。没关係,我的问题问完了。” 他坐了下来。但,话筒没有还。他把话筒竖在桌面上,和保温杯並排放著。歪嘴柴犬朝著主席台的方向,咧著嘴。 第五排靠走廊的位置,萧明哲的手,已经摸上了文件夹的拉链。 第184章 第五排的手 王德明端著水杯,嘴唇贴在杯沿,却没喝。 周悬坐下后,会场陷入了死寂。 整整四秒钟。在一百四十多人的学术会场里,这四秒足够让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变得刺耳。 方怀远率先打破沉默。 “感谢周医生的提问。基因分型確实是前沿课题,但四期临床研究的设计,遵循的是国家药监局的审评標准。cyp2c9分型,並非必要入组条件。” 他的语速慢了半拍,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王总监,你来回应一下?” 王德明放下水杯,站起身,接过话筒清了清嗓子。 “周医生提到的慢代谢型问题,我们在设计阶段就有过討论。” 他翻开ppt,屏幕上跳出一张表格。標题赫然写著:《恆瑞明四期临床安全性亚组分析》。 “我们对受试者进行了年龄、性別、肝肾功能的分层。在所有亚组中,严重不良事件的发生率,都没有统计学差异!”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前排,死死盯著周悬的方向。 “基因分型確实值得研究。但在现有证据框架下,三千二百例的安全性数据,已经足够支撑结论了。” 台下响起几声附和,钱德胜適时鼓了两下掌。 方怀远接过话头:“好,感谢王总监的补充。那么接下来……” “我有个问题!” 声音从第五排传来,所有人的目光刷地转了过去。 萧明哲站了起来。 他穿著深灰色衬衫,头髮梳得整齐,左手夹著一个牛皮纸文件夹。他没有话筒,但声音足够清晰。 方怀远眯起眼:“这位是?” “清河二院急诊科,萧明哲。” 他没等许可,直接开口:“王总监,您刚才展示的亚组分析里,没有代谢酶基因型。您做了年龄、性別、肝肾功能的分层,唯独跳过了药物代谢的核心变量!” 他抽出一张a4纸:“我的问题是,恆瑞明的峰值血药浓度,在正常型和慢代谢型之间的差异倍数,您的研究里有数据吗?” 王德明没有立刻回答。他的右手搭在讲台边缘,无名指轻轻叩击著。 方怀远侧身吩咐了几句。工作人员快步走向第五排,將无线话筒递给萧明哲。 这看似礼貌,实则是在控制节奏。这十五秒,足够王德明整理措辞了。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萧明哲接过话筒,没有道谢。 王德明开口道:“萧医生,药代动力学参数属於一二期研究范畴。四期研究关注的是真实世界的疗效,不包含pk参数的重复检测。” “所以,四期研究里没做pk检测?” “四期研究的设计目的不同……” “那我帮您补一下!” 萧明哲的声音,突然切换成了英文。 “according to the fda pharmacology review for nda 021366, section 12.3, the geometric mean ratio of cmax between cyp2c9 poor metabolizers and normal metabolizers was approximately 2.7-fold, and the auc ratio was 3.4-fold.” 他的发音是標准的东海岸口音,每个术语都咬得乾脆利落。 会场有一半人听不懂英文。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些听得懂的人。 前排的科室主任们纷纷抬头。一个戴银框眼镜的老医生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死死盯著萧明哲。 萧明哲切回中文:“cmax差异2.7倍,auc差异3.4倍。这意味著,慢代谢型患者体內的药物暴露量,是正常人的三倍以上!” 他举起那张a4纸,面朝台下。 那是fda审评报告的列印件。左栏原文,右栏翻译,关键数据全用红色粗体標出。 “fda的报告里白纸黑字写著:强烈建议对慢代谢型人群减量百分之五十,或者选择替代方案!” 他顿了一下。 “这段话,在恆瑞明的中文说明书里,被整段刪除了。” 会场的议论声陡然变大。 王德明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没看萧明哲,而是看向了方怀远。 方怀远依旧面无表情。他靠在立柱上,双手交叠,像在听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报告。 “萧医生。”方怀远开口了,声音不急不缓,“你引用的是原研药的报告。恆瑞明是独立研发的创新药,代谢通路存在差异。直接套用fda数据,在学术上是否严谨?” 这一招很老练。他不回应刪除说明书的问题,而是直接质疑数据的適用性。 萧明哲等的就是这句话。 “方教授说得对。恆瑞明的代谢通路,確实不能完全等同於原研药。” 他翻开文件夹第二页:“所以我查了恆瑞明自己的二期临床报告。编號yc-rvs-201,发表於2019年的《中华药理学杂誌》。” 他再次切入英文,语速加快:“in the phase ii pk sub-study, cyp2c9*3 carriers showed a statistically significant increase in steady-state trough concentration, with a pared to wild-type subjects, p-value less than 0.01.” “这是永昌製药自己做的数据!慢代谢型受试者的稳態谷浓度,是正常型的2.1倍。p值小於0.01!” 他合上文件夹。 “方教授,这个数据出自您担任首席研究者的试验。发表时,您是通讯作者。” 他停顿了两秒。 “您自己的数据,您自己的论文,明確提示了风险。但到了四期试验,分型被取消了。到了说明书,建议被刪除了。” “请问,这个决定是谁做的?” 方怀远的右手搭在讲台上。金丝眼镜在灯光下反光,遮住了他的眼神。 会场鸦雀无声。 钱德胜的脸已经没了血色,目光在方怀远和王德明之间疯狂跳动。 王德明终於站了起来,走到讲台中央。 “萧医生,二期试验的样本量很小,只有三十六例。从统计学角度看,这个结论的外推性……” “三十六例的p值都小於0.01了!” 萧明哲打断他:“王总监,需要我解释一下,在小样本条件下,p值小於0.01意味著什么样的效应量吗?” 王德明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方怀远走回讲台中央,示意王德明坐下。 “萧医生的问题很有学术价值。”他的声音恢復了从容,“这正是研討会的意义。通过学术討论,推动药物安全性的完善。” 他看向全场:“各位,学术爭鸣是进步的阶梯。我建议把这个问题,纳入会后的专题討论……” “方教授!” 许嘉音站了起来。她手里捏著一个深蓝色文件夹,比萧明哲的厚了一倍。 “在您进入专题討论之前,我这里有两份不良反应报告,想请您过目。” 她的声音清脆,像一颗钉子,死死钉进了方怀远的话语里。 方怀远看向第四排。 他的笑容还掛在脸上,但握著翻页笔的手,终於鬆开了按钮。 第185章 两份报告一记锤 许嘉音手里的深蓝色文件夹,比萧明哲的厚了整整一倍。 她没等工作人员递话筒,直接拿过萧明哲的无线麦克风。 她的声音不大,咬字却极清,每个音节都像手术刀片落在不锈钢托盘上。 “第一份,清河二院急诊科不良反应报告,编號adr-2024-0317!” “患者,男,六十二岁,东湾镇农民。服用恆瑞明第九天,出现严重横纹肌溶解,肌酸激酶峰值三万两千。” 她翻开文件夹,抽出第一页,举过头顶。 a4纸上印著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 时间轴从左到右排列。每一个检验指標旁边,都標註了精確到分钟的採样时间。 “入院时血钾6.8,qrs波增宽至临界值,这是正弦波的前兆!患者无尿三小时以上,肌酐287。” “经紧急血液透析抢救,四小时后,血钾才回落至4.6。” 她把那张纸转了个方向,正面对著主席台。 “王总监,您的三千二百例里,横纹肌溶解是零例。可我们清河二院,九天前就收了一例!” “这个患者,差三十秒心臟停跳。” 王德明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第二份!” 许嘉音抽出第二页:“不良反应报告编號adr-2024-0318。患者,女,六十八岁,西河镇。服用恆瑞明第十二天,肌酸激酶四千八百,尿液可见肌红蛋白管型。” 她把两张报告並排举著。 “两个患者,两个乡镇,同一种药,同一类反应。用药时间线完整,中间无其他新增用药。” “报告已按国家规范格式填写,一式三份。” 她停了一拍,直视前方:“方教授说要用数据说话,不要用个案。那我想请教,两例严重横纹肌溶解同时出现在一个区县,这还算个案吗?” 前排的银框眼镜老医生摘下眼镜擦了一遍,又戴上。 他旁边的心內科主任把椅子往前挪了两寸,脖子伸得老长,试图看清报告上的数字。 方怀远依旧站在讲台旁,双手交叠,背靠立柱。 他的姿態没有变化,重心却微微前移了半寸。他从倚靠,变成了站立。 “许医生。”方怀远开口,“不良反应报告的价值,我们完全认可。但两例病例的因果关係判定,需要经过专业鑑定。在结论出来之前,直接归因於恆瑞明,是否过於草率?” 许嘉音没有回答。 她从文件夹里抽出第三页纸。这一页不是报告表,而是一张彩色列印的代谢通路图。 图上画著肝臟微粒体的cyp酶系统,恆瑞明的分子结构被標註在cyp2c9通路的入口处。 “这是恆瑞明在cyp2c9慢代谢型人群中的药物蓄积模型!” 许嘉音的手指沿著红色路径滑动:“正常代谢型的半衰期是十九小时,慢代谢型却延长到了四十六小时。” “连续服药九天后,慢代谢型患者体內的稳態血药浓度,是正常型的三倍以上!” 她把代谢图翻转,面向全场。 “三倍浓度的他汀类药物,持续作用於横纹肌细胞。它抑制辅酶q10合成,导致线粒体功能障碍,肌纤维崩解。” “最终,肌红蛋白释放入血,堵塞肾小管!” 她把三页纸叠在一起,轻轻拍了拍。 “这种因果关係,不需要等评估中心。方教授,药理学教科书第七章,写得清清楚楚!” 会场的议论声已经压不住了。后排的基层医生们开始交头接耳,有人掏出手机拍照。 方怀远扫视全场,抬手压了压,示意安静。 “各位,学术討论需要严谨……” “方教授!” 第三个声音从最后一排炸了出来。 赵铁柱猛地站起,椅子往后滑了半米,撞在墙上砰然作响。旁边的药企代表被嚇了一跳,咖啡洒了半杯。 赵铁柱不需要话筒。 “清河二院急诊科,赵铁柱!” 他的声音从胸腔里顶出来,浑厚粗糲,在宴会厅里来回激盪。 “许医生说了两个病例,我这儿,有四十张处方!” 他从军绿色挎包里掏出一沓纸。 这不是文件夹,也不是列印件,而是一叠原始处方笺的复印件。 纸角已经卷了边,上面还沾著蓝色原子笔的油墨蹭痕。 他把那沓纸举过头顶。 “东湾镇卫生院,二十三张。西河镇卫生院,十七张。” “全部是恆瑞明的门诊处方!日期、剂量、医生签名,清清楚楚!” 他往前走了两步,挤出最后一排,站在了过道上。 “这四十个患者,我逐个电话回访过。” “出现肌肉酸痛的,十一人。尿色变深的,四人。已经到急诊科抢救的,两人!” 他把处方拍在最近一排座椅的靠背上,啪的一声脆响。 “王总监说三千二百例零横纹肌溶解。我就想问一句,您那三千二百例里,包括东湾和西河的患者吗?” “有人去这两个乡镇做过隨访吗?” 王德明终於站不住了,他走到讲台中央,接过话筒。 “赵医生,四期临床研究的入组中心名单是公开的。东湾和西河的卫生院,不在研究范围內。这些处方属於上市后的临床使用,不纳入四期数据。” 赵铁柱没有任何学术包袱,他听完这话,咧嘴笑了。 “好!不纳入四期数据!” “那我再问一句,恆瑞明上市后的不良反应主动监测,永昌製药做了吗?按照药品管理法第七十二条,你们的监测报告在哪?” 王德明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 赵铁柱的声音更大了:“四十张处方,就是四十个活生生的人!” “十一个人肌肉疼,四个人尿色变深,两个人差点死在抢救室。这些人的声音,你们听见了吗?” 他转身面向全场,手指戳著那沓处方。 “在座的基层同行,开过恆瑞明的,回去查一下自己的患者!” “问一句肌肉疼不疼,看一眼尿的顏色。这些数据不在ppt里,但在你们的诊室里!” 后排的医生们彻底坐不住了。三四个人同时站起来,往赵铁柱的方向挤,想要看那沓处方。 方怀远终於离开了立柱,走到讲台正中央,双手撑在檯面上。 全场的目光匯聚在他身上。 他扫视一圈,目光掠过许嘉音、萧明哲、赵铁柱,最后停在了第三排。 周悬坐在那里,双手环胸。保温杯立在桌上,歪嘴柴犬衝著主席台咧嘴。 周悬的表情,像一个看完全场演出的观眾,正等著报幕员念下一个节目。 方怀远拿起话筒:“三位清河二院的医生,准备得很充分。” “但学术问题,最终要回归学术本身。” 他按下翻页笔,巨幕切换。 標题是:《他汀类药物安全性的循证医学共识》。 右下角的署名栏里列著六个名字。第一个名字,周悬认识。 不只认识。八年前,这个名字签在了一份报告的最后一页。 那份报告,把他从京城赶到了清河。 方怀远看著周悬,嘴角掛著笑。 “周医生,这份共识的首席执笔人,是您的老师。” 第186章 老师的名字 方怀远把共识文件的標题页投在巨幕上,六个签名被放大到半人高。第一个名字笔锋凌厉,收笔带鉤。 周悬盯著那个签名。他的手搭在保温杯盖上,拇指缓缓摩挲著盖沿。 全场的目光从巨幕转向第三排。一百四十多双眼睛,都在等著看他的反应。 方怀远的声音不紧不慢:“这份共识由国內六位顶级专家联合署名,发表在《中华循证医学杂誌》上。它的影响因子是4.7,被引次数高达三百一十二次。” 他翻到第二页,標题加粗:结论与建议。 “共识的核心结论是,现有证据表明,新型他汀类药物的安全性优於传统品种。个体化基因检测可作为辅助手段,但不应作为限制临床推广的硬性门槛!” 他把最后那句话念得很慢。 方怀远看向周悬:“周医生,你团队的所有质疑,核心逻辑都建立在基因分型上。但你的老师,作为该领域最权威的专家,亲笔签下了这份共识!” 这一招,比三千二百例数据更狠。数据可以用数据反驳,论文可以用论文拆解。但老师的名字,已经不再是学术问题,而是伦理问题。 反驳共识,就是反驳老师。反驳老师,就意味著学术根基的彻底崩塌。 一个背叛师门的医生,说的话还有谁会信? 会场的风向在十秒內翻转。前排的主任们开始交头接耳,后排站著的基层医生也慢慢坐了回去。赵铁柱手里的处方还举著,但周围的目光已经移开了。 萧明哲攥紧了文件夹,喉咙里压著一口气。许嘉音的文件夹垂在身侧,她死死盯著第三排。 三个人都在等,等他们的领头人开口。 钱德胜终於找到了喘息的机会。他挺直腰板,正准备开口附和方怀远。 “周悬。”方怀远再次点名,语气像在课堂上叫一个走神的学生,“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周悬低头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杯子上的歪嘴柴犬在灯光下咧著嘴,正对著全场一百四十多张面孔。 他拧上杯盖,站了起来。 “方教授,你这套话说得很漂亮。”周悬拿起话筒走出座位,站到了过道上,“用我老师的名字压我,这招確实高明。比王总监那些数据高明多了。” 王德明的脸皮抽动了一下。 “但你犯了一个错误。”周悬把话筒握正,面朝全场,“你以为我会因为老师的名字,就不敢说话?” “我的老师,是我见过最好的医生。他教我的第一句话,不是怎么开刀,也不是怎么写论文。而是四个字!” 他停顿片刻,掷地有声:“病人第一!” 会场陷入死寂。 “方教授,你念了共识的结论,但你没念第四章第三节。” 方怀远的手指顿住了。 周悬一字不差地背了出来:“第四章第三节,第二十七页。原文是:对於已知慢代谢型基因携带者,建议起始剂量减半,並加强监测。本条建议的证据等级为b级,推荐强度为i类!” 他看向方怀远:“b级证据,i类推荐。在循证医学里这意味著什么,在座的各位比我清楚!” 前排的老医生坐直了身体。 “你只给大家看结论,不看细则。方教授,你是选择性引用,还是觉得在座的同行都不会去翻原文?” 方怀远的笑容收敛了。从容变成了克制,克制变成了警惕。 “共识是集体討论的结果,结论和细则並不矛盾……” “当然不矛盾!”周悬打断了他,“两句话放在一起的意思是,你可以不强制每个人都做检测,但一旦发现慢代谢型,你必须调整方案!” 他猛地转向王德明:“王总监,恆瑞明的说明书里,有这条减量建议吗?” 王德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没有。”周悬替他回答,“说明书里没有,处方指导里没有,你们给基层的推广材料里更没有!” “你们不是不知道风险。你们是知道了,然后把它藏起来了!” 赵铁柱在最后一排重新举起处方。四十张处方纸在灯光下泛著微黄的旧色。 许嘉音举起代谢通路图。红色的药物蓄积路径,从代谢通道一路延伸到肌肉细胞破裂的终点。 萧明哲翻开文件夹最后一页。那是方怀远三年前的论文截图,p值小於0.01的数据被红框圈死。 三个人,三份证据,同时面向全场。 方怀远慢慢把翻页笔放在讲台上:“周悬,你要清楚,你现在质疑的是国家级学术共识。六位专家,三所顶级院校,两个重点实验室。” 他走到讲台最前沿,居高临下地俯视:“你一个三线城市急诊科的代理副主任,有这个资格吗?” 钱德胜的脑袋缩了下去,恨不得让椅子把自己吞掉。 周悬把右手插进裤兜,声音平淡:“方教授,我没有质疑共识。我只是把你跳过的那几页,念给大家听了。” 方怀远的指节收紧又鬆开。 “至於资格。”周悬偏了偏头,“抢救室里躺著的那两个人,没问过我的资格。东湾镇那个心臟快停了的老农民,也没问过我是不是代理副主任。” “他只问了一句话。”周悬死死盯著方怀远,“医生,我能活吗?” 会场只剩下空调的嗡鸣声。一百多號人,没有一个在动。 方怀远沉默了三秒。隨后他转身,按下了翻页笔。 巨幕上赫然写著:关於质疑方的学术背景与动机审查建议。 第一行字跡冰冷:“周悬,原京城协和医院急诊科主治医师。八年前,因学术不端指控离职。” 萧明哲猛地站了起来。许嘉音的文件夹掉在了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赵铁柱的拳头砸在椅背上,整排座椅都在震动。 周悬低头看了一眼保温杯上的柴犬,把话筒凑到嘴边。 “方教授,你確定要翻这一页?” 第187章 你確定要翻这一页 巨幕上的字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会场里。 “周悬,原京城协和医院急诊科主治医师。八年前,因学术不端指控离职。” 白底黑字,每个笔画都带著方怀远精心设计的杀意。这不是学术反驳。这是人格处刑! 后排的议论声炸开了锅。几个基层医生掏出手机,疯狂搜索著“周悬 协和 学术不端”。药企代表们交换著心照不宣的眼神,有人已经开始编辑简讯。 萧明哲的脸涨得通红,脚步往过道迈了一步。许嘉音弯腰去捡地上的文件夹,手在发抖。赵铁柱的拳头还压在椅背上,青筋从手腕一路爬到小臂。 钱德胜终於挺直了腰。他飞快扫了一圈全场的表情,嘴角压了又压,没敢笑出来。他后背靠上椅背,手臂交叉在胸前,摆出了裁判的姿態。 方怀远没有追击。他把翻页笔搁在讲台上,退后半步,双手背在身后。这个姿態比任何语言都清楚:我不需要再说什么,事实已经替我说完了。 周悬站在过道中央,保温杯搁在第三排的桌面上。歪嘴柴犬正对著巨幕上那行字,依然咧著嘴。他低头看了一眼柴犬,然后抬起头,扫视全场。 一百四十多张面孔。有困惑的,有失望的,有幸灾乐祸的。前排那个银框眼镜的老医生摘下了眼镜,没有再戴回去。他只是用镜布,反覆擦著镜片。 周悬把话筒举到嘴边:“方教授,你这张幻灯片,准备了多久?” 方怀远没有回答。 “三天?一周?还是从你寄出那张研討会邀请函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 方怀远微微侧头:“周医生,我只是陈述事实。” “事实。”周悬重复了一遍这个词,“那我也陈述一个事实。” 他没有看巨幕,也没有看方怀远。他转身面对全场,声音不高不低,像在急诊科查房时点评一份化验单。 “八年前,京城协和急诊科收治了一批药物性肝损伤患者。” “药源追溯指向一款刚通过三期临床的降脂新药。我作为经治医生,拒绝在安全性报告上签字!” “三个月后,学术不端的指控落在了我头上。” “指控的內容是,我偽造了两份肝功能检验报告,夸大了药物不良反应的严重程度。” 他停了一拍。 “这个指控,至今没有进入任何正式的学术伦理调查程序。没有立案,没有听证,没有结论。” “它只存在於三份內部邮件,和一次科室会议记录里。” 他看向方怀远:“方教授,你把一个从未走完调查程序的指控,放在学术研討会的巨幕上。这个做法本身,是否符合学术伦理?” 方怀远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但这些都不重要。”周悬忽然换了个方向,“因为今天的议题不是我。今天的议题是恆瑞明。” “是那两个躺在抢救室里的患者。是那四十张处方背后的四十个人!” “方教授,你翻我的旧帐,是想让在座的同行忘掉刚才討论的內容吗?” 他的话筒垂了下来,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菜单:“如果翻旧帐有用的话,我也可以翻一页!” 方怀远的手背在身后,右手的食指开始轻轻叩击左手腕。周悬没有翻任何文件夹,没有掏出任何纸张。他只是站在过道上,话筒重新举起来。 “方教授刚才用我老师的共识压我。他说我老师是该领域最权威的专家,亲笔签下了结论。” “那我再告诉各位一个事实!” “去年十一月,京城药理学年会,闭门专家座谈。我的老师在会上亲口说了一段话。” 方怀远的食指停住了。周悬语速慢了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原话是这样的……” “『恆瑞明的共识撰写过程中,cyp2c9慢代谢型的风险评估章节,被反覆修改了四次。最终定稿时,推荐强度从ia被降到了ib。“ ”这个降级,不是基於新的证据,而是基於赞助方的商业考量。我对此深感遗憾。『” 会场死寂。 “这段话的出处,是京城药理学年会的闭门会议纪要,编號pkc-2023-1107。与会者四十二人,纪要由学会秘书处存档。” 他看向方怀远:“方教授,你当时也在场。座位在第二排第五號,就在我老师的正对面!” 方怀远的脸色,第一次出现了肉眼可见的变化。那不是愤怒,也不是慌张,而是一种猝不及防的僵硬。他的右脚向后挪了半步,几乎是无意识地后退。 前排的银框眼镜老医生慢慢把眼镜戴回去,身体前倾,盯著方怀远。 周悬继续说:“我的老师签了共识,这是事实。但他在签了共识之后,又亲口承认,共识中的关键评级被商业因素干预了。这也是事实!” “方教授,你拿著共识的结论当武器。但共识的作者本人,已经在四十二位同行面前,亲手拆掉了这把武器的保险栓!” “你还要继续用它打吗?” 萧明哲站在第五排,文件夹捏得变了形。他的嘴唇在动,无声地重复著那个会议编號:pkc-2023-1107。 许嘉音蹲在地上捡回了文件夹,站起来时眼眶泛红。这不是委屈,而是另一种东西。她见过周悬在手术台上的冷静,见过他在抢救室里的果断。 但这是她第一次见他揭开伤疤,摆在一百四十多人面前。 赵铁柱鬆开了拳头,五根手指在裤腿上擦了擦汗。他不懂什么会议纪要编號,也不懂什么证据等级。但他懂一件事:师父从来不打没准备的仗! 王德明坐在嘉宾席上,双手平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他的目光从周悬身上移开,落在了方怀远的后脑勺。 方怀远没有转身。他站在讲台上,离话筒只有半米远,却没有伸手去拿。全场都在等他开口。十秒。二十秒。 方怀远终於动了。他拿起翻页笔,按了一下。 巨幕切换回了会议议程页。那行“学术不端指控”的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自由討论环节”五个字。 他拿起话筒,声音平稳:“周医生提到的闭门会议內容,属於非公开场合的个人表述,不具备学术效力。” “但既然周医生提出了这个问题,我建议会后由学会秘书处进行核实。” 他扫视全场,点了点头:“各位,学术討论到此为止。” “方教授。” 周悬打断了他。话筒贴著嘴唇,声音轻得像在说悄悄话。 “你刚才亮了我的底牌。那,我也告诉你一张牌。” 他的目光穿过整个会场,死死钉在方怀远身上:“037號受试者,还活著!” 方怀远握著翻页笔的手,悬在了半空。 第188章 翻页笔落地的声音 “037號受试者,还活著!” 这十个字砸进会场,比方怀远那张巨幕,狠了十倍。 方怀远的翻页笔悬在半空。三秒,五秒,始终没有落下。他的嘴唇翕动,喉咙里的音节卡在声带上,被硬生生憋了回去。 周悬观察著他的反应。准確说,全场一百四十多人,都在盯著他。 前排的老医生身体前倾。他不知道037是谁,但他看得懂方怀远的表情。那是一个被突然掐住气管的人,在试图维持体面呼吸时,显得格外僵硬。 “037?”后排的医生小声询问,“什么037?” 没人回答。 王德明坐在嘉宾席上,手掌从膝盖滑落,垂在椅子两侧。他的目光从方怀远后脑勺挪开,落在了自己的鞋尖。 方怀远终於放下了翻页笔。 笔不是放下的,是从指缝间滑出去的。笔桿碰到台面,弹了一下,滚到边缘,啪嗒掉在地上。 这一声,在死寂的会场里格外清脆。没有人去捡。 方怀远收回右手,左手扶住讲台边缘。他站得很稳,脊背挺直,金丝眼镜依然折著光。但他的重心,已经完全压在了左手上。 “周医生。”他开口了,声音依旧平稳,“037號受试者的问题,涉及多年前的歷史案卷。这里,不是討论旧案的场合。” “对,这里不是。”周悬点头,“这里是討论恆瑞明安全性的场合!” 他把话筒换到右手,语气隨意得像在急诊科分诊台聊天。 “方教授,你刚才翻了我的旧帐。协和的事,学术不端的指控,八年前的离职。你全亮出来了。那我回你一句,037號还活著。就这一句,够了!” 他没有解释037是谁,没有展开任何细节。这比说出来,更致命。 在场只有两个人,完全听懂了这句话的重量。其他人看到的,只是方怀远在听到这句话后,翻页笔掉在了地上。 一个国家级学术权威,在公开场合失手。这比任何数据都直观。 萧明哲站在第五排,文件夹被攥成了筒状。他的目光死死锁在方怀远身上,嘴唇紧抿。他不知道037的故事,但他知道,老师从来不放空枪! 许嘉音抱著文件夹,指节攥得发酸。她盯著周悬的后背。那件洗旧的白衬衫,领口松著扣子,肩胛骨的轮廓清晰可见。 赵铁柱靠在墙上,双臂抱胸。四十张处方已经塞回了挎包。他不需要再举了,该举的,都举完了。 方怀远沉默了足足八秒。然后,他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预料到的动作。他弯腰,捡起了翻页笔。 这个动作本身没有问题。但一个国家级专家,在百人面前弯腰捡东西,这个画面传递的信息,比任何辩论都要丰富。 他直起身,把翻页笔別在西装內袋里。 “各位同仁。”他的声音恢復了从容,音量却低了半档,“今天的研討会,討论非常充分。关於恆瑞明的爭议,我建议提交国家药品评价中心,进行专项覆核。” 他顿了一下。 “在覆核结论出来之前,我个人建议,各基层医疗机构审慎评估处方方案。”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比周悬团队所有的证据,都要管用。 他没说停药,没说召回,只说“审慎评估”。但在座的人都听得懂,这是学术权威在公开场合的,体面撤退。 王德明猛地抬起头,瞪著方怀远的侧脸。他的嘴张了一下,却被方怀远一个眼神,死死钉在了椅子上。 方怀远转身走向嘉宾席。他没有走主通道,而是绕过第一排,径直往后门走去。皮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响。 王德明愣了两秒,站起来跟上。他碰翻了桌上的矿泉水瓶,水洒在桌布上,洇出一片深色。他没回头,几乎是小跑著追了出去。 会场的后门关上了。 嘭! 全场一百四十多人,鸦雀无声。 钱德胜坐在嘉宾席上,脸色在三秒內,完成了从白到红再到灰的变色。他的目光疯狂扫射全场,却发现所有人都在看周悬。 周悬还站在过道上。他把话筒放回桌面,跟保温杯並排。歪嘴柴犬朝著空荡荡的讲台,咧著嘴。 他没有追击,没有宣布胜利。他只是坐了下来。这个动作比任何台词都清楚:仗,打完了。 银框眼镜的老医生,第一个鼓掌。 掌声很轻,节奏很慢。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砸得极重。 后排有人跟上了。赵铁柱站著拍手,巴掌拍得啪啪响。萧明哲没鼓掌,他把文件夹塞回包里,长长吐了一口气。 许嘉音用力闭眼,再睁开时,睫毛上掛著水光。 掌声持续了二十秒,然后自然消退。会场开始乱了。 基层医生们三五成群,討论声嗡嗡作响。有人掏出手机,声音压得很低:“主任,恆瑞明那个药,先別开了,出事了!” 一个穿灰色夹克的中年人站了起来。他走到过道上,大声打电话:“通知各区县卫生院,恆瑞明暂停处方。对,现在就发!” 钱德胜听到这句话,整个人缩进了椅背里。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没敢掏。 周悬背著帆布袋走出来。他走过萧明哲身边时,停了一下。 “文件夹都捏变形了。回去自己买新的,不报销。” 萧明哲愣了一拍。喉咙里涌上一股酸涩,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他抿著嘴,点了一下头。 周悬继续往前走。他瞥了一眼许嘉音通红的眼眶。 “哭什么?回去把报告整理好,错別字扣分。” 许嘉音使劲吸了一下鼻子,把文件夹抱得更紧。 走到最后一排,赵铁柱挡在过道上。他的眼圈也红了,嘴唇哆嗦著,憋出一句:“师父!” 周悬拍了拍他的肩膀。 “四十张处方,回头再去跑一趟。缺一个指標,抄《药理学》一章。” 赵铁柱重重点头,让出了路。 …… 周悬走到门口,掏出手机。 沈初夏发来一条微信:“红烧排骨燉上了,小果要等你回来一起吃。別太晚。”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推开门。走廊尽头,药政处的干部冲他点了一下头。周悬点头回应,错身而过。 身后的会场里,手机铃声此起彼伏。消息正在向外扩散,流向各区县卫生院的药房、诊室和处方系统。 他推开楼梯间的门,一级一级走下去。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声响均匀而平淡。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一个陌生的京城號码。 周悬站在楼梯转角,盯著屏幕,接了起来。 “周悬。”电话那头的声音苍老、低沉,“我是你老师。” 第189章 老婆做了红烧排骨 周悬掛断电话时,楼梯间的声控灯灭了。 他站在黑暗里,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通话记录显示:京城,01开头,四分十七秒。 老师说了三件事。 第一,共识签名是真的。第二,闭门会议纪要也是真的。第三,“你小子,胆子比八年前更大了!” 周悬把手机揣回兜里,跺了跺脚,声控灯重新亮起。他继续往下走,步子比上楼时快了两级。 推开一楼消防门的瞬间,三道身影堵在走廊尽头。 萧明哲站在最前面,衬衫袖口的扣子崩开了,文件夹捲成了筒。许嘉音眼眶还是红的,文件夹抱得端端正正。赵铁柱扛著军绿色挎包,占了半个走廊。 “老师!”三个人几乎同时开口。 萧明哲抢先一步:“附近有家湘菜馆,包厢我定好了,六个菜两个汤!” “师父!”赵铁柱声音更大,“西街那家铁锅燉,大鹅刚到的,我让老板留了一只!” 许嘉音没抢话,但她的眼神已经说明了立场。 周悬从三个人中间走过去,脚步没停。 “不去。” 萧明哲追了两步:“老师,今天这种场面,怎么也得庆祝一下吧?” “你老师我,家里有红烧排骨。” 周悬头也不回,推开了大厅的玻璃门。 六月傍晚的风灌进来,裹著行道树的热气。 停车场里,一辆银灰色的小电驴歪歪斜斜停在角落。车把上掛著一个超市塑胶袋,里面装著两根葱。 周悬跨上车,拧动钥匙,仪錶盘亮了。电量百分之六十三。 三个徒弟追到门口,看著周悬戴上灰扑扑的半盔。 头盔后脑勺贴著周小果的贴纸,歪歪扭扭五个字:“我爸最厉害”。 电驴驶出停车场,匯入晚高峰的车流。尾灯闪了两下,拐进了人民路。 赵铁柱盯著尾灯消失的方向,使劲吸了一下鼻子:“铁锅燉大鹅,咱仨吃?” 萧明哲沉默了三秒,把文件夹狠狠砸在大腿上:“吃!” 许嘉音擦了一下眼角:“aa。” “凭什么!”赵铁柱瞪眼,“我请!” “你一个月工资多少?”许嘉音翻了个白眼。 三个人吵著往西街走。萧明哲回头望了一眼会场的方向。 灯火通明的三楼窗户里,隱约能看到人影晃动。会议还没散场,消息还在扩散,电话还在此起彼伏地响。 但那个骑著小电驴的人,已经消失在车流里了。 …… 周悬把电驴停在车棚,拎著那袋葱上楼。 四楼的门没锁。推开门的瞬间,红烧排骨的酱香味扑面而来。 “粑粑!” 一个粉色的小炮弹从沙发后弹射出来,精准命中他的左腿。 周小果抱著他的膝盖,仰著头,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笑:“粑粑你今天怎么这么晚!排骨都热了两遍了!” 周悬把葱递给沈初夏,弯腰把女儿拎起来,夹在腋下。 “谁让你光脚在地上跑?” “地板是暖的!”周小果挣扎著翻身,“粑粑,你手上怎么有记號笔的味道?” “开会用的。” “好玩吗?” “不好玩。” “那你还去?” 周悬把她放在餐椅上,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她的小碗:“因为有人做了坏事,得有人说出来。” 周小果腮帮子鼓成两团,含糊地问:“那坏人被你打败了吗?” “没打。” “为什么不打?” “因为你粑粑是医生,不是打架的。” 沈初夏端著清炒时蔬从厨房出来,看了周悬一眼。 目光停留了不到两秒,什么都没问。她把筷子递给他,坐下来,给女儿擦了擦嘴角的酱汁。 周悬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沈初夏碗里:“好吃。” “还没吃就说好吃。” “闻著就知道。” 周悬低头喝了一口汤。咸淡刚好,紫菜燉化了一半,蛋花打得碎而均匀。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 萧明哲发来一张照片:赵铁柱举著大鹅腿,满嘴是油;许嘉音坐在对面,表情冷淡,碗里的饭却见了底。 周悬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谁的消息?”沈初夏隨口问。 “萧明哲,拍了张吃饭的照片。” “他们去庆祝了?” “嗯。” 沈初夏给女儿添了半勺饭:“那你怎么没去?” 周悬嚼著青菜:“铁锅燉大鹅,哪有你的红烧排骨好吃。” 沈初夏嘴角微翘:“少来。” 周小果举著骨头对著夕阳比划:“粑粑你看!这个像不像恐龙的牙齿!” “像。” “我要收藏在宝贝盒子里!” “不行,太油了。你的盒子里已经有三十七块骨头了,再放就成骨灰盒了。” “什么是骨灰盒?” 沈初夏的筷子敲在周悬手背上:“吃饭。” 窗外,清河市的天边烧著最后一抹橘色。 周小果跑进臥室,把第三十八块骨头塞进盒子。 周悬站在水池边洗碗,热水冒著白汽。 沈初夏站在他身后,伸手帮他理好袖口。她的手指碰到他的手腕,停了一秒。 “手心出汗了。”她说。 周悬低头看了一眼掌心:“洗碗水热。” 沈初夏抬头看著他,眼神清亮。她什么都没说,却又像什么都说了。 周悬擦乾手,把她拉过来,下巴搁在她头顶。 手机又震了。 扣在餐桌上的屏幕亮起,是那个京城號码。 老师发来一条简讯,只有八个字: “明天来京,带上证据。” 第190章 钱主任的电话 研討会散场,钱德胜是最后一个离开嘉宾席的。 不是因为矜持,是因为腿软! 他在椅子上坐了整整二十分钟。直到会场只剩下收拾桌椅的工作人员,他才扶著扶手站起来。膝盖磕在桌沿,疼得他齜牙咧嘴,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走廊里,三三两两的基层医生还在聊天。每个人都攥著手机,语气急促。 “恆瑞明”三个字从身边飘过。钱德胜下意识低头,加快脚步,差点撞上消防栓。 他躲进男厕所,反锁了隔间的门。手机屏幕上,跳出七个未接来电。 三个来自永昌製药的区域经理,两个来自卫生局医政科,还有两个陌生號码。他一个都不敢回! 钱德胜靠著隔板,闭上眼。 恆瑞明进院的目录,是他签的字。每季度三万二的学术推广费,打在他老婆的帐户上。去年底的药事委员会,更是他力排眾议拍的板。 这些事,平时叫“正常学术合作”。今天之后,每一笔都是定时炸弹! 他翻开微信,永昌区域经理的消息已经刷了十几条。 最后一条发在八分钟前:“钱主任,方教授已经离开了,您那边什么情况?周悬到底什么来头?速回电话!!!” 钱德胜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落下。他翻到另一个对话框,备註是“孙处”。 孙处全名孙立权,省卫健委药政处副处长。这是钱德胜能攀上的最高关係。去年恆瑞明进院,就是孙立权牵的线。 钱德胜编辑了一条消息:“孙处,今天的研討会出了点状况,您方便接电话吗?” 他盯著屏幕,等了三十秒。已读,没回復。 又等了一分钟,对话框底部才跳出四个字:“你先说。” 钱德胜的手指刪刪改改,最终放弃打字,直接按下了语音通话。嘟了六声,接通了。 “孙处,我是德胜。” “说。” “今天方教授在会上跟周悬槓上了。结果……方教授中途退场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周悬是谁?” “就是急诊科那个代理副主任。我跟您提过的,平时不怎么管事,今天突然……” “我知道了。”孙立权打断他,“方怀远自己走的?” “对!他还建议基层审慎评估处方。现在好多卫生院已经暂停开恆瑞明了,我……” “恆瑞明进院的药事会记录,你手上有几份?” 钱德胜愣住了。这个问题的方向不对! 孙立权不是在关心研討会,而是在確认,自己的痕跡能不能擦乾净。 “记录都在医务科存档,一式三份。” “你签的字?” “……签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嘆息:“德胜,这件事你先別声张。研討会的事我会了解,你管好你自己那一摊!” “孙处,我……” “还有,那个周悬,他在京城是什么背景?” 钱德胜张了张嘴。他在清河二院待了这么多年,竟然从没查过周悬的底细。 他只知道周悬是个咸鱼。不爭不抢,每天准点下班,骑著破电驴接女儿。 “我不太清楚,好像以前在协和待过……” “协和?”孙立权的声音骤然拔高了半个音阶,“哪个科?” “急诊科。方教授说,他八年前因为学术不端离开了协和。”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这次的沉默更长,长到钱德胜以为信號断了。 “德胜。”孙立权终於开口,语气像是在念一份需要字字斟酌的文件。 “你听好。从现在开始,不要跟周悬起任何衝突。不要在公开场合提恆瑞明。不要主动联繫永昌製药的人!” “孙处?” “你听不懂吗!” 钱德胜本能地站直身体,后脑勺撞在隔板上:“听懂了。” 电话掛断。钱德胜站在厕所隔间里,大脑飞速运转。 孙立权的態度太谨慎了!一个区县医院的记录,犯不著让副处长紧张成这样。 除非,恆瑞明这件事的波及范围,远不止一场研討会。 …… 他解锁手机,点开永昌区域经理的对话框。最新一条是两分钟前发的:“钱主任???” 钱德胜盯著那三个问號,拇指悬停了五秒。他退出对话框,长按头像,点了“刪除好友”。 他推开隔间的门,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自己,眼袋垮著,领带歪了。衬衫领口被汗浸出一圈深色。他理了理领带,吸了一口气,推门走出去。 走廊尽头,一个穿黑色风衣的中年人靠在墙边打电话。钱德胜没见过这个人。 对方的目光精准地捕捉到了他,像扫描仪扫过条形码。停留不到一秒,就移开了。 钱德胜加快脚步,小跑著衝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瞬间,他拨通了老婆的电话。 “餵?” “把工行那张卡里的钱,今天全部转走。转到你妈的户头上!” “怎么了?” “別问了,现在就转!” 他掛断电话,靠在电梯壁上。金属墙面映出他的侧脸,变形,扭曲,看不清表情。 电梯在负一楼停住。地下停车场的灯管在闪烁,明灭不定。 钱德胜走向自己的车,按了两下遥控钥匙。车灯亮了又灭。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没有启动引擎。行车记录仪的红灯亮著,无声记录。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一个陌生的京城號码,区號010。 钱德胜盯著屏幕,手指微微发颤。他犹豫了三秒,接了。 “钱主任。”对方的声音陌生,语调客气,每个字的间距均匀得像节拍器。 “我姓陈,是方怀远教授的学生。方教授让我转达一句话。” 钱德胜攥紧了方向盘。 “方教授说,周悬这个人,不能留在清河二院!” 停车场的灯管又闪了一下,车內陷入短暂的黑暗。 “钱主任,您在听吗?” 第191章 老首长的电话 钱德胜掛断陈某的电话,在地下停车场坐了四十分钟。他没有启动引擎,只是盯著行车记录仪的红灯。那个光点一直亮著,像极了他即將熄灭的前途。 “周悬这个人,不能留在清河二院!”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二十圈。每转一圈,他的胃就绞紧一分。 方怀远在一百四十多人面前丟了翻页笔,转身走了后门。一个国家级专家被逼到这份上,事后不想著收拾残局,第一个电话居然是让他动手。 钱德胜再蠢也明白,这是让他当刀。刀砍完人,主人还会留著刀吗? 他摸出手机,翻到孙立权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掛在屏幕上:“不要跟周悬起任何衝突。” 上面说別惹,下面说赶人。他夹在中间,两头都得罪不起! 钱德胜把额头抵在方向盘上,喇叭被压响了半秒。尖锐的声音在空旷的车库里迴荡,他猛地抬头,四下张望。车库里没人。 …… 同一时刻,京城。西山脚下的干休所,院墙外的国槐掛满了荚果。值班哨兵换了岗,皮靴踩在水泥路面上,节奏精准。 三號楼二层的书房里,檯灯亮著。老首长坐在藤椅上,膝盖上盖著毛毯。桌麵摊著一份军事医学期刊,翻到的那页折了角。內容是关於战场急救中,心臟缝合术的综述。 他的左手搭在扶手上,食指有节奏地敲击著木质表面。胸口那道二十七厘米长的缝合线,藏在睡衣下。每逢阴天,这道疤就会发痒。 缝合他心臟的那双手,属於一个骑小电驴接女儿放学的年轻人。 秘书敲门进来,手里拿著一份文件和一部加密电话。“首长,总后卫生部的简报。” 老首长接过文件,翻开第一页。简报標题是《近期地方药品安全事件动態匯总》,第三条用红笔画了线。 “清河市学术研討会爭议事件。涉事药品:恆瑞明。涉事人员:方怀远、周悬。” 老首长的食指停了。他翻到附页,那是军事医学情报处加注的补充材料。三行字,用的是內部编號格式。 方怀远近期向清河二院施压,意图剥夺周悬的临床资格。另查,永昌製药与某学术利益集团存在长期资金往来。 最后一行加了备註:“周悬,即2024年1月为首长实施心臟缝合术的主刀医生。”老首长合上文件。 他拿起加密电话,按下一个號码。三声后,电话接通。“老赵。”电话那头的声音立正般绷紧:“首长!” “你手里是不是有个关於药品评审委员会的专项督查?” “有。去年立的项,一直没排上日程。” “排上!”老首长的声音平淡,“我就是问你,督查排没排上?” 电话那头顿了一拍:“明白了。我明天就协调纪检监察组。” “不急。”老首长把毛毯往上拉了拉,“先把方怀远过去五年参与的评审项目,全部调出来。一个不漏!” “是!” “还有,那个永昌製药的学术推广费流向,查清楚。钱进了谁的口袋,走了几道弯,我要看原始帐目。” 电话那头的呼吸粗了一拍:“首长,您这是?” “我这是关心国家药品安全。”老首长把期刊合上,封面上的心臟缝合术示意图,被檯灯照得发亮。 “一个救过我命的医生,因为不肯在假数据上签字,被人从协和赶到了三线城市。八年了!” 他停了两秒。“老赵,你说这事,该不该查?” 电话那头没再犹豫:“该查!” “那就查。但有一条,不要让周悬知道。”老首长的语气没有变化,字字清晰,“这孩子脾气倔。他要是知道有人替他出头,反倒不肯往前走了。” “明白。”电话掛断。 老首长靠回藤椅,目光落在窗外。国槐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铺在院墙上。 秘书站在门边,等了半分钟。“首长,该吃药了。” 老首长从茶几上摸起药盒,倒出两粒白色药片。他看了一眼药盒上的生產厂家,不是永昌製药。他把药片送进嘴里,端起温水吞下。 “小刘。”“在。”“帮我查一下,清河二院急诊科那个代理副主任,现在的人事关係归谁管。” 秘书记下来,转身要走。 “还有。”老首长补了一句,“去年那个周悬,给我缝完心臟之后,我让你送的锦旗,他收了没有?” 秘书回头:“报告首长!周医生说锦旗太大,他办公室放不下。后来护士长替他掛在了急诊科走廊里。” 老首长愣了一秒,笑了。笑声不大,从胸腔里闷闷地滚出来,牵动了那道二十七厘米的疤。他按住胸口,笑意没收。“放不下……这小子!” …… 京城另一端,一栋写字楼的顶层办公室。方怀远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端著半杯威士忌。冰块已经化完了。 陈某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位置,匯报完钱德胜的反应。“钱德胜没有明確答应,但也没拒绝。他应该会动,只是需要时间。” 方怀远没转身,玻璃窗映出他的脸。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半闔著。 “037。”他忽然说了这个编號。陈某的匯报停住了。 “八年前,037號受试者的档案,是我亲手封存的。”方怀远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病歷、检验报告、知情同意书,全部从系统里抹掉了。他怎么可能还活著? 陈某没有接话。有些问题,学生不该回答。 方怀远把杯子放在窗台上:“去查。037號当年的真实身份,出院后的去向,现在的住址。三天之內,我要结果!” “是!” 陈某转身走到门口,手握在门把上时,方怀远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还有一件事。” 陈某停住。“周悬的老师,今天给他打了电话。” 陈某回头,方怀远依然面朝窗外,语气没有起伏。“老头子让他带证据进京。” 办公室里安静了三秒。“老师,您的意思是?” “盯住周悬。他什么时候买机票,什么时候到京城,住哪家酒店,见什么人。” 方怀远端起威士忌抿了一口,冰水的味道寡淡。“他要进京,就別想全须全尾地回去!” 陈某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脚步声渐远。 方怀远站在窗前,俯瞰著京城夜色。万家灯火铺到天际线,车流像缓慢移动的血液。他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的来电显示,让他端杯子的手顿了一下。不是陈某,不是永昌製药,来电人的备註只有两个字:“总后”。 方怀远盯著屏幕,没有接。电话响了八声,自动掛断。 三秒后,一条简讯弹了出来。他点开,只有一行字。 “近期药品评审专项督查即將启动,届时需要您配合提供相关材料。请保持联繫方式畅通。落款:纪检监察组。” 方怀远放下酒杯。杯底磕在大理石窗台上,发出一声脆响。 威士忌洒了几滴,顺著窗台的弧面,缓缓淌向边缘。他伸手去擦,手指碰到液体时,停住了。 窗外的灯火依旧密密麻麻。但他忽然觉得,那些光点里,有几双眼睛正在看著他。 第192章 粑粑,明天交作业 周悬这辈子怕过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老婆生气,第二样是女儿哭,第三样是幼儿园的亲子手工作业。 前两样他能躲,第三样躲不了,因为它有截止日期! 研討会结束后的第三天,清河二院急诊科难得消停。 恆瑞明的处方量断崖式下跌,各区县卫生院纷纷暂停用药。永昌製药的医药代表像蒸发了一样,连走廊里都见不到影子。 钱德胜称病请了两天假,办公室的门从里面反锁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周悬乐得清閒,准点下班,骑著小电驴去接人。 周小果从教室门口衝出来,手里攥著一张皱巴巴的通知单。纸被汗浸透了一角,蓝色油墨化开,像一朵营养不良的牡丹。 “粑粑!” 周悬单手接住她,顺势抽出那张通知单。 “阳光幼儿园第十二届亲子手工创意大赛。主题:我的梦想之城。材料:废旧纸板、瓶盖、吸管。截止时间:明天。” 周悬的目光,死死定在最后一行。 他翻过通知单,背面有老师手写的红字备註。 “周小果小朋友的家长,上次的手工恐龙骨架已经在展示柜里碎了三次,这次请务必注意结构强度!” 周悬把通知单塞进口袋,面无表情地把女儿放上后座。 “这个通知,发了几天了?” 周小果把脸埋进他后背,声音闷闷的:“一个星期……” “一个星期你今天才给我?” “因为上次粑粑做的恐龙太丑了,小朋友都笑我,我不想让粑粑再做了。” 周悬拧动钥匙,电驴没启动。他坐在原地,沉默了三秒。 “谁笑你了?” “王浩宇!他说他爸爸做的航母能动,我爸爸做的恐龙连头都是歪的!” “他爸爸是干什么的?” “开模具厂的。” 周悬点了点头。开模具厂的,行。 到家时,沈初夏正在阳台收衣服。 她看了一眼周悬的表情,又看了看周小果手里揉成一团的纸,瞬间明白了。 “又是手工作业?” “明天交。” “家里有纸板吗?”沈初夏把最后一件t恤取下来。 “上周拆快递的箱子还没扔。” “胶水呢?” “502干了,白乳胶还剩半瓶。” 沈初夏转身进了储物间。三分钟后,她在客厅地板上摊开了全部物资。 两块快递纸板,一个鸡蛋托盘,四根彩色吸管,六个瓶盖。 还有半瓶发黄的白乳胶,一把生锈的裁纸刀,以及一卷粘性存疑的透明胶带。 周悬蹲在地上,死死盯著这堆东西。 他的表情,和面对四级创伤的多发伤患者时一模一样。 区別在於,面对患者他知道该先处理哪个。面对这堆废纸板,他毫无头绪。 周小果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旁边,双手托腮,大眼睛亮晶晶的。 “粑粑,主题是『梦想之城』!老师说要有房子,有树,有小人!” “什么样的房子?” “城堡!公主住的那种!要有塔楼,有吊桥,还有旗子!” 周悬拿起那块快递纸板,翻了个面。上面印著“某某电器城,空调特惠”的gg字样。 用这玩意做城堡?他闭了一下眼。 沈初夏靠在沙发上,刷著幼儿园家长群里的进度照片。 第一张,王浩宇他爸用3d印表机打了一座双塔城堡,led灯嵌在窗户里,通电就能亮。 第二张,李思涵她妈用超轻黏土捏了一整条商业街,招牌全是手绘的。 第三张,某位家长直接在网上买了成品,拆了包装假装是自己做的。 沈初夏把手机递给周悬。 周悬扫了一眼那座3d列印城堡,面无表情地把手机递迴去。 “你急不急?” “不急。” “真不急?” “一点都不急。” 沈初夏盯著他蹲在地上三分钟没动的身影,强忍住笑意。 周小果等得不耐烦了,拽著他的袖子摇:“粑粑,你到底会不会做呀?” “你粑粑做过心臟手术,还做不了一个纸板城堡?” “那你怎么还不动?” 周悬拿起那把生锈的裁纸刀,试著划了一下。刀刃钝了,纸板边缘被撕裂成毛糙的锯齿状。 他放下刀,盯著天花板。 沈初夏认识这个表情。这是周悬在抢救室遇到棘手情况时,大脑高速运转的前兆。 通常持续五到十秒,然后他会做出一个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决定。 果然,八秒后,周悬站了起来。 他走进书房,翻出一个黑色的皮质卷袋。卷袋展开,里面是一整套手术器械! 沈初夏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周悬,你要用手术刀……做手工?” 周悬取出刀柄,对著灯光检查刀片的角度。 “这把刀的刃口厚度0.38毫米,切割精度可以控制在半毫米以內。” 他冷哼一声:“你觉得那把烂裁纸刀,配做城堡吗?” 沈初夏看著他把器械一件件摆在茶几上,旁边是鸡蛋托盘和瓶盖。 这个画面的违和感,大到了一种诡异的和谐。 周小果凑过来,盯著那排银光闪闪的器械,眼睛瞪得溜圆。 “粑粑!这个是你切人用的刀吗?” “不是切人,是救人。” “那现在是在救城堡?” 周悬蹲下来,把第一块纸板铺平。 他左手压住边缘,右手握住刀柄。那个握姿,和他在手术台上执刀时分毫不差! 刀尖落在纸板表面,他停了一秒。 “小果,你说要塔楼、吊桥、旗子?” “对!还要有护城河!” “护城河。”周悬重复了一遍,目光扫过那半瓶白乳胶。 他的手腕动了。 刀刃切入纸板,发出一声极轻的“嗤”声。 声音乾净利落,切口整齐得像是机器裁出来的。 第一刀,直线,十二厘米。 第二刀,直角转弯,误差肉眼不可见。 第三刀是弧线。沿著脑海中塔楼的轮廓,他的手腕匀速旋转。 纸板碎屑没有飞溅,每一刀都恰好切透单层瓦楞,绝不伤及桌面。 沈初夏端著水杯站在他身后,看著那双手。 那双缝合过心臟、止住过大动脉破裂的手,此刻正在裁一座纸板城堡。 周悬头也不抬,刀尖继续滑动:“老婆,吸管递一下。” 沈初夏把吸管放在他手边,发现周悬的眉头皱得比在手术室里还紧。 “你认真了。” 周悬的刀停在半空,抬头看了她一眼。 “王浩宇他爸用3d印表机,”他目光落回纸板,“我用手术刀。” 刀刃重新落下,切入第二块纸板。这一刀是城堡正门的拱形门洞,弧度流畅,一气呵成! 周小果趴在茶几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把刀。 “粑粑,城堡里能住公主吗?” “能。” “那公主长什么样?” “长你妈那样。” 沈初夏的水杯差点没端住。 周小果歪著头想了想:“那国王呢?” “国王在做手工,別打扰他。” 客厅的灯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在地板上。 茶几上,纸板碎片越来越多,城堡的雏形开始从废纸堆里浮现。 周悬放下手术刀,拿起了持针器。 沈初夏的表情变了:“你还用持针器?” “吸管太软,直接粘会歪。” 他把吸管裁成四段,用持针器夹住一端,精准地插进预留的孔位里。 “持针器夹持力均匀,不会把吸管捏扁。” 这个解释在医学上完全成立,但用在幼儿园作业上,荒谬得让沈初夏说不出话。 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 周悬瞥了一眼屏幕。京城號码,老师的简讯,还是那八个字:“明天来京,带上证据。” 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拿起持针器,继续夹第二根吸管。 “粑粑,”周小果拽著他的衣角,“明天能贏王浩宇吗?” 周悬把吸管插进塔楼顶端的旗杆位,角度垂直,纹丝不动。 他低头看著女儿,语气平静。 “你粑粑这辈子,没输过。” 第193章 国王陛下的城堡 周悬用手术刀做手工这件事,沈初夏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忘! 第一面城墙已经立起来了。纸板切口齐整,像机器衝压的成品。每一道稜角都是九十度直角,肉眼根本找不到误差。 周悬把城墙靠在茶几腿上晾胶,拿起第二块纸板。纸板背面印著“空调特惠,直降八百”。他翻了个面,用记號笔画出塔楼的展开图。 沈初夏凑过来看了一眼。展开图上標註了精確的摺叠线、开窗位置、咬合卡槽。每条线旁都写著毫米级的数字。字跡潦草,数据却清晰。 “你画的这个……”沈初夏想了想措辞,“跟手术方案似的。” “本来就是。”周悬头也不抬,“结构力学和解剖学是一回事。受力点找错了,城堡会塌;血管走向搞错了,人会死!” “我说的是幼儿园作业。” “幼儿园作业就不需要结构力学了?王浩宇他爸用3d列印,那是工业碾压。我用手术刀,这叫手艺碾压。本质一样,都是降维打击!” 沈初夏不说话了。她端著水杯坐回沙发,决定当一个安静的观眾。 周小果可没这个觉悟。她趴在茶几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睛死死盯著移动的刀尖。 “粑粑,城堡有几层?” “三层。” “三层够吗?王浩宇的有四层!” “他那是印表机堆的。我这三层,每一层都能拆开看內部结构。他的能吗?” 周小果听不太懂,但她听出了关键信息:爸爸的比王浩宇的厉害。这就够了! 手术刀切入第二块纸板。这一次,是塔楼的锥形屋顶。 锥面需要从平面纸板上裁出一个扇形,捲成圆锥。难点在於弧度必须精確,否则卷出来的锥面会留缝,或者重叠。 周悬没用圆规。他左手压住纸板中心,右手握刀,手腕匀速旋转。刀尖在纸板上划出一道弧线。 沈初夏看得很清楚。那个旋转的动作,和他手术台上分离组织时的手腕运动完全一致。稳,匀,连贯,没有任何顿挫。 弧线闭合。扇形落了下来,边缘光滑,没有一丝毛刺。 周悬拿起扇形纸板,两手轻轻一卷,锥面成型。接缝处,严丝合缝! 他用白乳胶固定接缝,拿持针器夹著吸管段,顶在锥尖內侧做支撑。 “这是旗杆的底座。”他对周小果说,“旗杆插进去后,靠这个支撑点固定。不会歪,也不会倒。” 周小果拼命点头。虽然,她只关心旗子的顏色。 “粉色!我要粉色的旗子!” “家里没有粉色的纸。” “那怎么办?” 周悬扫了一眼客厅。目光掠过纸巾盒、靠枕、杂物篮。最后,他的视线定在了冰箱上。 冰箱门上贴著一张周小果的画。那是张蜡笔画,画著一家三口手拉手。天空是紫色的,太阳是绿色的,三个人的头髮都是粉色的。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旁边还贴著一张超市促销传单,红底白字。周悬走过去,撕下了传单。 “不是要粉色吗?”他翻到传单背面,“这面是白的,用记號笔画上去。” 他翻出一支红色记號笔和一支白色修正液笔,交替涂抹。修正液打底,记號笔晕染。几笔下去,一面指甲盖大小的三角旗出现了。 顏色不算正粉,偏向珊瑚色。但在灯光下,效果出奇地好! 周小果尖叫起来:“好看!” 周悬把小旗裁下来,粘在吸管旗杆顶端。旗杆插进塔楼锥尖。第一座塔楼,完成了。 他把塔楼放在茶几上,退后半步观察。塔楼高十二厘米,底部直径四厘米。锥形屋顶的坡度大约三十度。 窗户是他用刀尖挑出来的鏤空十字形,光线从里面透出来。这是快递纸板做的,却完全看不出来。 沈初夏放下水杯,走过来蹲在茶几旁。她盯著那座塔楼,看了五秒。 “周悬。” “嗯。” “你认真做手工的样子,比做手术还可怕。” “谢谢夸奖。” “不是夸你!” 周悬没理她,开始做第二座塔楼。接下来是城堡主体。主殿、侧翼、连廊、吊桥。每一个部件都需要单独裁切,预留卡槽,拼接组装。 鸡蛋托盘被裁成了城墙垛口。六个瓶盖倒扣过来,变成圆形的瞭望塔。吸管被裁成短段,横向粘在纸板上,组成了吊桥桥面。 这座城堡没有胶水堆砌的粗糙感。所有部件都靠卡槽咬合,胶水只用在关键承重点。 周悬做到连廊时,遇到了问题。连廊需要两根平行的纸板梁,跨度六厘米。纸板太薄,平放会塌。 他盯著纸板梁想了三秒。隨后拿起手术刀,沿著瓦楞方向,每隔两毫米划一道浅痕。不切断,只破坏表层纸面。 划完之后,他把纸板反向轻折。纸板沿著划痕,形成了均匀的波纹状。 “瓦楞增稳。”他自言自语,“和胸骨固定钢丝的受力分散原理一样。” 沈初夏:“……你能不能用正常人的方式解释?” “折了之后,不容易塌。” 波纹纸板梁架上去,稳得纹丝不动! 时间过去了一个半小时。客厅地板铺满了纸板碎屑,空气里瀰漫著白乳胶的微酸气味。 周小果已经困了,歪在沙发上,眼皮打架。她死撑著不肯去睡,每隔几分钟就睁开眼,確认一下城堡的进度。 “粑粑……护城河呢……” “最后做。” “要有水……” “用锡纸。” 周悬从厨房翻出一卷铝箔纸,裁了一条窄带。铝箔铺在城堡底座周围,褶皱的表面泛著碎银色的光。像水。 周小果彻底撑不住了。她嘟囔了一句“好漂亮”,脑袋歪到靠枕上,睡著了。 沈初夏把她抱进臥室。回来时,周悬正在做最后一个部件。城门。 两扇对开的城门,高三厘米,宽两厘米。他用刀尖刻出木纹,一道一道,间距均匀。门环是瓶盖拉环掰下来的,粘在正中央。 城门装上的那一刻,整座城堡,完成了! 沈初夏站在茶几前,低头俯视。主殿居中,双塔楼对称矗立。锥形屋顶上,各插著一面珊瑚色小旗。 连廊从侧翼延伸出去,吊桥斜搭在护城河上。城墙垛口呈锯齿形,六个瓶盖瞭望塔均匀分布。铝箔护城河环绕一周,折射出细碎光斑。 全部的材料,只有这些:两块快递纸板,一个鸡蛋托盘,四根吸管,六个瓶盖,一卷铝箔纸,半瓶白乳胶。 沈初夏蹲下来,视线与城堡平齐。从这个角度看去,鏤空的十字窗透著灯光,城门的木纹清晰可见。 她伸手想碰一下塔楼,手指却停在半厘米外。 “能摸吗?” “能。卡槽结构,承重没问题。” 她轻轻按了按塔楼顶部。纹丝不动! 周悬开始收拾器械。手术刀擦净,插回卷袋。持针器归位,卡扣扣紧。他卷好黑色皮质卷袋,系上束带。 沈初夏直起身,看著他。 “周悬。” “嗯?” “你要是当年没学医,去做手办模型,估计也是行业天花板!” 周悬把卷袋放回书房抽屉,走了出来。他瞥了一眼茶几上的城堡,又瞥向臥室的方向。 “模型不能救人。” 他拿起扣在桌上的手机。屏幕上,老师的简讯还亮著:“明天来京,带上证据。” 沈初夏顺著他的目光,看到了那行字。她没问。她走进厨房,拿出一盒牛奶递给他。“喝完去睡。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周悬接过牛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手机又震了。这次不是老师,是萧明哲。 消息只有一句话:“老师,钱主任明天要开全科会,议题是『急诊科岗位优化调整』。” 周悬盯著屏幕。手中的牛奶盒,被捏出了一道深深的摺痕。 第194章 粑粑贏了王浩宇 周悬早上七点十五出门。左手拎著女儿,右手端著城堡。 城堡用鞋盒托底,四面用保鲜膜封住防风。周小果负责按电梯按钮,全程屏住呼吸,生怕震掉一面旗。 电驴骑不了。保鲜膜挡不住风,吸管旗杆的受力极限他昨晚测过,侧向风压超过三级就会產生形变。 周悬叫了计程车。 司机从后视镜瞥了一眼鞋盒,问:“大哥,这什么?手办?” “幼儿园作业。” 司机沉默了两秒:“现在的幼儿园作业,都捲成这样了?” 周小果抱著鞋盒坐在后座,挺直腰板,表情庄严。那个姿势,像在护送一件国宝。 “粑粑,到了之后我自己端进去行不行?” “你端得稳吗?” “端得稳!” “上次你端酸奶,洒了我一条裤子。” “那不一样!酸奶是滑的,城堡不滑!” 周悬没再说话。 计程车停在阳光幼儿园门口。家长们三三两两往里走,手里拎著大小不一的作品。 有人扛著纸箱,有人提著塑胶袋。 一位妈妈推著婴儿车。车里没坐孩子,坐著一座用超轻黏土捏出来的商业街。 周悬单手揭开保鲜膜,把城堡从鞋盒里取出来。 路过的几个家长脚步慢了下来。 一个戴眼镜的爸爸凑过来看了两秒,转头对妻子说:“这谁做的?买的吧?” “纸板做的。”妻子踮脚看了一眼,“不像买的,你看那个切口……” 周小果双手捧著城堡底座,迈著碎步往教室走。周悬跟在后面,弯著腰,隨时准备接应。 走廊墙上贴著横幅,彩色气球绑在两侧。教室门口摆了一排长桌,上面已经放了十几件作品。 周悬扫了一眼。 纸箱改装的消防车,车轮是瓶盖,歪了。毛线缠的花束,鬆散得像个鸡窝。乐高拼的房子,说明书还夹在底板下面。 长桌最中间的c位,摆著王浩宇的作品。 那是座双塔城堡。3d列印,白色材质,led灯嵌在每扇窗户后面。旁边立著一块亚克力铭牌,雷射刻著:王浩宇的梦想之城。 周悬走过去,低头看了三秒。 列印层纹清晰可见,喷嘴温度偏高,有轻微拉丝。塔楼和主殿是分体列印的,接缝处溢胶痕跡没处理乾净。 手工含量,接近於零。 周小果踮起脚,把城堡放在长桌上。 底座落桌的那一刻,铝箔护城河折射出一片碎光。 旁边那个乐高房子的家长回头看了一眼,悄悄把自己的作品往边上挪了挪。 班主任刘老师拿著评分表走过来。她在周小果的城堡前站住了。 评分表上的笔尖悬在半空。三秒过去,始终没落下来。 “这是……纸板做的?” 周小果挺起胸膛:“我粑粑用手——” 周悬咳了一声。 周小果连忙改口:“我粑粑用手做的!纯手工!” 刘老师蹲下来,视线与城堡平齐。 她看到了鏤空的十字窗、木纹城门、瓶盖拉环做的门环,还有波纹纸板梁的连廊。 她伸手轻按了一下塔楼。纹丝不动。 “周小果爸爸。”刘老师抬头看向周悬。 “嗯。” “您是做什么工作的?” “医生。” 刘老师低头在评分表上写了几个字,合上夹板,走向下一件作品。 九点整,家长和孩子们在教室里坐好。二十三件作品摆成一排,投票箱放在讲台上。 周悬坐在最后一排的小椅子上。 椅子太矮,他的膝盖几乎顶到下巴。 旁边坐著王浩宇的爸爸,体格壮实,穿著polo衫,领口绣著公司logo。 王浩宇爸爸扫了一眼长桌,目光在纸板城堡上停了一下。 他转头看向周悬:“您家的?” “嗯。” “纸板做的?挺有创意。” 语气很客气,尾音上扬。 那是种“你们玩得开心就好”的客气。 周悬没接话。 投票开始了。二十三个孩子排成队,手里攥著贴纸。 第一个孩子走过长桌,在3d列印城堡前站了一下。led灯很亮,塔楼很精致。他贴了一张贴纸上去。 第二个孩子走到纸板城堡前。他蹲下来,眼睛凑近十字窗,往里张望。 “哇!里面能看到对面的墙!” 第三个孩子挤过来,趴在桌沿上探头:“城门能开吗?” 周小果跑过去,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推了一下。 两扇城门沿著预留的摺痕轴线,缓缓向內打开。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 隨后,七八个孩子同时涌向那座纸板城堡。 “我要看吊桥!” “旗子是什么做的?” “护城河好亮!” 贴纸一张接一张贴了上去。 纸板城堡旁的桌面上,很快堆满了彩色圆点。 而那座3d列印城堡前的贴纸,始终停在三张。 王浩宇站在自己的作品前,嘴巴瘪了。他回头看向爸爸。 王浩宇爸爸的表情,从客气变成了凝固。 刘老师数完贴纸,站起来拍了拍手。 “小朋友们,这次手工大赛的第一名是——周小果!” 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周小果站在城堡旁,两只手背在身后,缺了门牙的嘴咧到了耳朵根。 她转头看向最后一排。 周悬坐在那把矮得离谱的小椅子上,朝她竖了一下大拇指。 王浩宇扯著爸爸的袖子,声音带著哭腔:“爸爸,你说你做的最厉害的……” 王浩宇爸爸低头看了看led城堡,又看了看纸板城堡。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周小果蹲在城堡边,对著围过来的小朋友,开始了人生中第一次公开演讲。 “这个城堡是我粑粑做的!我粑粑是医生!他会救人!” 她拍著城门,声音又脆又响:“他用救人的刀做的城堡!他说了,他这辈子就没输过!” 教室里二十二个孩子盯著她。 周悬从小椅子上站起来,膝盖咔嚓响了一声。他走到女儿身边,把歪掉的发卡別回去。 “走了,粑粑上班要迟到了。” “等一下!” 周小果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贴纸,踮起脚,贴在城堡最高的旗杆上。 那是她自己省下来没投的那一张。 周悬牵著女儿走出教室。走廊里,刘老师追了上来。 “周小果爸爸,请留步。” 周悬停下脚步。 “这个城堡,园长想留在展示柜里做长期展品。您方便签个同意书吗?” 周悬低头看了一眼女儿。 周小果拼命点头。 “行。” 签完字,他牵著女儿走出幼儿园大门。 阳光很烈,周小果的影子矮矮地贴在他脚边。 “粑粑。” “嗯。” “王浩宇哭了。” “嗯。” “我没有笑他。” 周悬低头看她。 “因为你说过,贏了不能笑人家。” 周小果仰著脸,门牙的缺口黑洞洞的:“但是粑粑,我心里有一点点开心,可以吗?” 周悬蹲下来,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 “可以。” 他把女儿送上校车,目送车门关上。 校车拐出巷口时,车窗里一只小手还在拼命挥动。 周悬骑上电驴,拧动钥匙。 手机在兜里震了三下。 萧明哲发来消息:“老师,钱主任的全科会改到下午两点。另外,后院垃圾桶旁边来了只猫,后腿好像断了。许嘉音蹲在那儿半天了,上班都迟到了。” 周悬盯著最后一句话,眉头皱了起来。 电驴匯入车流,朝清河二院的方向驶去。 第195章 后院那只猫 许嘉音迟到了十九分钟。 这是她进清河二院以来,第一次迟到! 萧明哲在分诊台翻了三遍排班表,以为自己看错了。赵铁柱从抢救室探出头,嘴里叼著根棉签:“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卷王迟到?” 萧明哲拨了两遍电话,没人接。 第三遍接通了,听筒里传来一声极轻的猫叫。 “许嘉音,你在哪?” “后院,垃圾桶旁边。” “你在垃圾桶旁边干什么?” “有只猫。” 萧明哲愣了两秒,掛断电话,穿过急诊科走廊,推开后院的铁门。 阳光从楼缝里切下来,把水泥地面劈成一明一暗两块。 绿色垃圾桶靠著墙根,桶身上的编號已经被雨水泡糊了。垃圾桶右侧的墙角,许嘉音正蹲在地上。 白大褂下摆拖在地面,沾了一层灰。 她的双手悬在膝盖前方,十指微张,保持著一个“想碰又不敢碰”的姿势。 萧明哲走过去,低头看。 一只橘白花色的猫蜷缩在墙角。成年公猫,体型偏瘦,左耳缺了一角。 它的右后腿以一个明显违反解剖学的角度向外偏折。脛骨中段,可以看到皮下的异常隆起。 闭合性骨折! 猫的瞳孔缩成两条竖线,喉咙里发出持续的低频嘶鸣。那不是攻击的声音,是疼痛。 “我看了十五分钟了。”许嘉音没抬头,“脛骨骨折,没有开放性伤口,但错位明显。我想固定,又怕二次损伤。它一碰就挣扎。” 萧明哲蹲下来,和她並排。他伸手试探性地靠近,猫瞬间炸了毛,用仅存的三条腿猛地往墙角缩。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受伤的后腿拖在地上,蹭过水泥地面时,猫发出一声尖锐的惨叫! 许嘉音的手缩了回去。 “要不打120……不对,动物没有120。”萧明哲掏出手机,“我搜一下附近的宠物医院。” “最近的在城南,开车二十分钟。”许嘉音说,“但它这个状態,搬动就是二次伤害。骨折端如果刺破脛后动脉……” “一只猫,你用得著分析脛后动脉?” “解剖结构是通用的。” 后院的铁门被推开了。 周悬走进来,左手拎著一个塑胶袋,里面装著刚从便利店买的火腿肠和矿泉水。 他今早送完女儿,骑电驴到医院,在停车棚锁车时看到了萧明哲发的消息。 他站在两人身后,低头扫了一眼墙角。 猫,橘白花色,右后腿脛骨闭合性骨折。 精神尚可,应激状態,瞳孔对光反射正常。脱水体徵不明显,说明受伤时间不超过二十四小时。 周悬把塑胶袋放在地上,转身往回走。 “老师?”许嘉音站起来。 周悬没回头,推门进了急诊科。 三分钟后,他回来了。 左手拿著一包无菌纱布卷,右手夹著两根木质压舌板。 白大褂口袋里鼓囊囊的,塞著一卷医用胶带和一支碘伏棉签。 许嘉音盯著那两根压舌板:“您要……” 周悬蹲下来,和猫平视。他没有直接伸手。 他撕开塑胶袋,拆了一根火腿肠。 掰下指甲盖大小的一块,放在离猫鼻子十厘米的地面上。 猫的鼻翼翕动了两下,嘶鸣声降了半个音阶。 周悬又掰了一块,放在八厘米处。第三块,五厘米。 猫的头缓缓向前探。受伤的后腿没动,前半身的重心慢慢前移,它叼起了第一块火腿肠。 咀嚼的时候,嘶鸣声停了。 周悬的左手从侧面缓慢靠近,速度均匀,没有任何突然的变向。 他的手掌翻转,手背朝上,从猫的下頜处轻轻贴了上去。 猫僵住了,但没有挣扎。 “萧明哲,过来。”周悬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很慢,“左手固定它的前肢和肩胛,力度参照新生儿头部固定。听懂了吗?” 萧明哲立刻蹲到猫的前方,双手轻轻拢住猫的前半身。 “许嘉音,你来做固定。” 许嘉音一愣。 周悬从口袋里掏出压舌板和纱布,放在她手边:“脛骨骨折的外固定,基本原则说一遍。” 许嘉音的回答脱口而出:“固定骨折端上下各一个关节,夹板置於骨折两侧,纱布缠绕固定,鬆紧度以能插入一指为准。” “压舌板当夹板,纱布缠绕。做!” 许嘉音拿起压舌板,跪到猫的右侧。她的手指在碰到猫的后腿时,停了一下。 “怕什么?”周悬的左手始终贴著猫的下頜,拇指轻轻摩挲著猫的喉部。 猫的眼睛半闭著,嘶鸣声变成了断续的呼嚕。 “它比你见过的任何病人都配合。” 许嘉音深吸一口气。 左手托住猫的右后腿踝关节,右手將第一根压舌板贴在脛骨內侧。 猫的身体绷紧了一瞬。萧明哲加了一点力度,前肢没有挣脱。 第二根压舌板贴在外侧。两根压舌板夹住骨折段,形成简易夹板。 许嘉音拆开纱布卷,从远心端开始缠绕。 第一圈固定踝关节,第二圈向上推进至骨折线下方,第三圈覆盖骨折段。 她的手指在缠第四圈时微微发抖。 不是紧张,是在控制力度。猫的后腿比人类新生儿的手臂还细,纱布勒紧一毫米就可能压迫血供。 周悬盯著她的手:“鬆了。第三圈重来。” 许嘉音拆开第三圈,重新缠绕,收紧了半圈:“这次呢?” 周悬没回答。 他的目光从纱布移开,看向猫的足端。猫的脚趾是粉色的,毛细血管充盈时间正常。 “过了。继续。” 许嘉音一口气缠完剩余的纱布,用医用胶带固定尾端。 整个外固定从踝关节延伸至膝关节上方两厘米。压舌板夹板位置对称,纱布缠绕均匀,没有褶皱。 周悬鬆开了左手。 猫趴在地上,受伤的后腿被固定成一个微屈的功能位。它扭头舔了舔纱布,没有咬。 “赵铁柱!”周悬扬声喊了一句。 后院铁门后面,赵铁柱的脑袋立刻冒了出来。他显然一直在门后偷看。 “找个纸箱,铺条旧毛巾,放在分诊台后面的角落里。” 赵铁柱咧嘴一笑:“师父,您这是要收编?” 周悬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低头看著猫,表情冷淡。 “急诊科需要一个活体教学模型。骨折癒合周期四到六周,正好够你们轮流换药练手。”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停下来:“火腿肠別餵太多。一天两根,早晚各一。矿泉水倒在瓶盖里放著。” 萧明哲和许嘉音对视了一眼。 周悬的背影消失在铁门后面。 许嘉音低头看著那只猫。 猫的呼嚕声很稳,右后腿的纱布洁白整齐,压舌板的稜角被纱布包裹得圆润服帖。 她忽然发现一个细节。 周悬离开前,把塑胶袋留在了地上。袋子里,还剩三根火腿肠。 那不是从科室隨手拿的廉价货。包装袋上印著品牌logo,单价十二块一根。 那是他自己的早餐! 赵铁柱抱著纸箱跑过来,嘴里嚷嚷著:“让开让开,猫窝来了!” 许嘉音把猫轻轻抱起来,放进铺了毛巾的纸箱里。 猫缩了缩身子,在毛巾上转了半圈,把受伤的后腿搁在箱壁边沿,闭上了眼睛。 三个人端著纸箱穿过走廊。路过护士站时,值班护士探头:“你们抱的什么?” “教学模型。”萧明哲面不改色。 纸箱被安置在分诊台后方的墙角。 赵铁柱用输液架的底座挡住箱口,防止猫跳出来。虽然以它目前的状態,跳出来的概率为零。 周悬坐在办公桌前,翻著昨天积压的门诊记录。 他的位置距离纸箱三米远,目光始终没有往那个方向偏过一度。 萧明哲凑到赵铁柱耳边,压著声音:“师父说一天两根火腿肠,早晚各一。他连餵食频率都定好了。” 赵铁柱咧著嘴:“嘴上说教学模型,心里比谁都软。” 许嘉音没参与討论。她站在分诊台边,盯著自己的手指。 刚才缠纱布时,第三圈被周悬要求重来。鬆了,只有半圈的差距。 她在手术台上缝合伤口时,精度已经是同龄人中最高的。但周悬对著一只流浪猫的骨折固定,要求的標准和手术台上一模一样。 没有因为对象是猫,就降低半分。 她的手机震了一下。钱德胜在科室群里发了一条通知。 “今日下午两点,急诊科全体人员会议。议题:科室岗位优化与人员调整方案。请勿缺席。” 许嘉音抬起头,看向周悬的方向。 周悬正把一根火腿肠拆开,掰成小块,码在一个一次性纸杯里。 他端著纸杯走到纸箱旁,蹲下来,把纸杯放在猫的鼻子前。 猫睁开眼,嗅了嗅,叼起一块。 周悬站起来,擦了擦手。 他的目光扫过手机屏幕上钱德胜的通知,嘴角牵了一下。 那个弧度,萧明哲太熟悉了。 那是师父准备看戏时,才会出现的表情。 第196章 傲娇导师与猫 “別让这畜生弄脏了分诊台的地面!这里是急诊科,不是流浪动物收容所。它要是掉一根毛在无菌治疗室,你们连著那个纸箱,一起滚去后院垃圾桶!” 周悬推开椅子,在办公桌前坐下。掛號系统滴滴响了两声。 萧明哲把病歷叠好,放进文件框。许嘉音在手帐上写了三行字。赵铁柱推著换药车,从抢救室走了出来。 纸箱安放在分诊台后方,最靠墙角的输液支架下。这里挡风,恆温,还是监控死角。 橘白小猫蜷缩在旧毛巾上,后腿裹著洁白的纱布和压舌板。它的眼睛半闭著。 “赵铁柱,排泄物全权交给你处理。任何异味超过三十分钟没清除,扣你当月绩效的百分之五!” 周悬端起搪瓷茶缸,喝了一口水。 “师父,流浪猫隨地大小便的概率很高。要不我去对面超市买个猫砂盆?” “那是你的事。”周悬点开医学文献库,“这是活体教学模型,不是宠物。所有观察记录,按照普外科术后一级护理的规格登记。” 萧明哲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纸箱。 那半根火腿肠还在纸杯旁。猫只吃了一口,似乎因为疼痛影响了食慾,呼吸有些短促。 “这猫没精神。”萧明哲拿出体温计,“应激反应加上创伤,可能会引起炎症感染。如果不做抗生素干预,很容易转为骨髓炎。” “它不吃东西。”许嘉音拉开纸箱上的报纸。光线照进去,猫往暗处缩了缩,发出微弱的嘶嘶声。 “那是廉价淀粉肠。”周悬头也没抬,“劣质肉泥里的高钠含量会加重肝肾负担。它现在的代谢水平,处理不了那些垃圾。” 分诊台的护士长走过来,把几份排班调整文件放在桌面。 上午十一点四十分,门诊量达到低谷。 …… 十五分钟后,萧明哲提著盒饭,和许嘉音一前一后走出楼梯间。 许嘉音的脚步突然停住。萧明哲也停住了。由於惯性,赵铁柱一头撞在了萧明哲后背上。 分诊台后方,周悬蹲在纸箱前。他没穿白大褂,只穿著深色便装。 他左手托著猫的下頜,手指停在颈侧动脉处。右手拿著蘸了碘伏的无菌棉签,清理著猫爪缝里的泥垢。 清创手法极其专业。每一次擦拭,都精准避开了猫的肉垫边缘。 纸箱外放著一个崭新的塑料小圆碟。旁边立著一个拆开的包装袋,是单根售价二十五元的进口纯肉火腿。 火腿被切成了小块。每一块的边长,精確在五毫米左右。切面平整,像是在无菌台上用大號手术刀刚划开的组织標本。 周悬扔掉棉签,拿起一小块火腿丁送到猫嘴边。 猫睁开眼嗅了嗅,叼走肉丁。咀嚼时,它的喉咙里发出低频的呼嚕声。 周悬的指腹按在猫的肉垫上。施压,停顿,鬆开。苍白的肉垫在一点五秒內,恢復了正常的粉红色。 “毛细血管充盈正常。”周悬自言自语,“温度正常,没有早期缺血坏死跡象。” 他拿起第二块火腿丁,丟进圆碟里。 “吃慢点。你现在的下頜牵引力太大,肌肉代偿运动会牵扯到背阔肌,影响后肢固定轴心。” 周悬抓过报纸,调整了一个角度,挡住天花板直射的萤光灯。 走廊转角处,赵铁柱倒吸了一口凉气。萧明哲手里的塑胶袋,发出一声清晰的摩擦音。 周悬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下摆,转头看向走廊。三个人贴著墙根,手里提著盒饭。 空气安静了整整五秒钟。许嘉音看了看肉丁,又看了看那个昂贵的进口包装袋。 “你懂什么?”周悬坐回办公位,“流浪猫的血清白蛋白水平极低。不提供高密度蛋白,它的成骨细胞活跃度根本达不到標准。” 周悬拧开茶缸盖子。 “我是不想让这活体模型烂掉,耽误你们的观察期。” “那师父,这进口的教学材料,是掛科室耗材帐,还是出备用金?”赵铁柱憋著笑问。 “记你帐上。从下个月绩效里扣!” …… 下午一点五十分,急诊科门诊走廊亮起了提示灯。 钱德胜推开大门走了进来。他换了件崭新的白衬衫,领带打得死紧。左手夹著黑色真皮公文包,皮鞋在水磨石地板上踩出沉闷的回声。 他径直来到分诊台左侧的交班区。 “所有人,除接诊重症的护士留守,其余医生和二线护士,立刻到会议室集中!” 许嘉音合上手帐本,站了起来。赵铁柱把换药车推到墙角,拽了一把还在整理病例的萧明哲。 周悬坐在电脑前,依然看著全英文期刊。他向下滑动了一页,没有任何起身的意思。 钱德胜走到周悬桌前,將公文包重重放在桌角。 “周副主任!两点的全科会议,院办下发的评级考核动员通知,你看到没有?” 周悬拿起笔,在便签纸上隨手划了一道线。 “听力正常,不用吼。” 会议室里,一张椭圆形木桌占据了过半空间。钱德胜坐在主位,取出一叠a4纸,重重拍在桌面上。 厚重的纸页震起一层浮灰。周悬坐在长桌末端,拉开椅子。 “省卫健委的医疗评级考核,下个月一號正式启动!” 钱德胜翻开第一页纸,“由於『恆瑞明』事件的管理漏洞,院领导班子开了討论会。要在考核前,把一切不可控因素彻底『优化』掉!” 钱德胜把纸分成两份,將较厚的一份滑向桌子中间。 “为了保证白班的问诊质量,我作为主任,將带头负责全部白天的专家门诊及行政工作。” 钱德胜敲了敲桌子,发出砰砰两声。 “而夜间急诊,尤其是后半夜的急危重症接诊,將设立专项重症夜班小组。” 全场鸦雀无声。 赵铁柱皱起眉头。夜急诊的风险是白班的三倍,所有的突发死亡和医疗暴力几乎都集中在凌晨。这是明確的消耗战。 钱德胜伸出食指,点在另一份薄薄的文件上。 “周副主任,你是全科公认『经验最丰富』的医生。” 钱德胜把签字笔扔在文件旁,“这块难啃的骨头,只能交给你了!” 许嘉音呼吸一滯。萧明哲的手,不由自主地抓紧了桌沿。 连轴夜班排班!这是赤裸裸的职场打压。一旦出现一例医疗差错,迎来的就是顺理成章的停职处分。 周悬身体前倾,將那份排班文件拉到面前。 红色的夜班覆盖了整整一页纸,周末无休。这是连机器都无法承受的频率。 “急危重症科的所有夜班任务,归你和你的三个下级医生负责。”钱德胜声音拔高,“明天凌晨零点执行。如果在考核期出现一例投诉……” 周悬拔开笔帽,笔尖抵在签名处。 “白班全部归你,下班时间卡在下午六点交接。”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这是院办决定的行政管理倾斜。”钱德胜挺起胸膛,“你有意见可以保留。” 周悬的笔尖在纸上划过。一个字一个字,动作连贯,没有一丝迟滯。 他盖上笔帽,將文件扔回会议桌中央。纸张滑行,停在钱德胜手边。 “下午六点以后,急诊科大门不让行政岗人员进。” 周悬站起身,把椅子推回原位,“你的香水味,很难闻。” 第197章 年度评级的风声 连轴的急诊夜班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內分泌系统的全面崩溃,意味著心源性猝死机率跃升百分之三百! 意味著你必须在凌晨三点,应对醉汉的酒瓶、家属的巴掌,以及隨时停跳的除颤仪。 会议室的木门合上,钱德胜身上那股劣质古龙水味,被彻底隔绝在过道另一端。 整个急诊科办公区,陷入了落锁一般的死寂。 排班表贴在护士站的白板上,红色的原子笔圈出了接下来的整整一个月。 夜班,全是夜班。这就是急诊夜班专项小组的地狱级作息。 赵铁柱的指节敲在日历红圈上,声音发乾。 “三年一次的医疗评级考核,省卫健委直接派专家组暗访。咱们二院能不能保住三甲重点专科的牌子,下个月见生死!” 萧明哲拿出手机调出计算器,屏幕上跳动著冰冷的数字概率。 “三十天,二十六个全勤夜班。钱主任把白班抢走,在院办面前刷安全绩效,却把最容易出人命的夜间重症拋给我们!” 萧明哲把手机扔在桌面:“夜间重症致死率是白天的四倍。一旦在这个月出哪怕一例死亡指標,这口破坏全院评级的大黑锅,就会原封不动地扣在夜班小组头上。” 许嘉音在手帐本上划掉原本的复习计划,更换上抗疲劳药物的起效时间。 “这不符合基本的医疗作息管理规范。”她陈述著客观事实。 “讲完了?”周悬滑动电脑的滑鼠滚轮。 三个人同时闭上嘴。 周悬盯著屏幕上的全英文顶级医学期刊,左手端著那只掉了漆的搪瓷茶缸。 “讲完了,就去把分诊台的抢救备用药清点一遍。” 周悬喝了一口水:“如果你觉得背诵制度规范能替你治病,现在就可以脱了这身白大褂,去天桥底下算命!” “老师,人力极限是有生理閾值的!”萧明哲站直身体,“四个医生负责半个清河市的夜间急救,这是在製造医疗风暴!” 系统提示音在周悬脑海中响起。 他转过椅子,看著萧明哲头顶飘出的红色词条:【诊断方向偏离,抗压閾值评估错误】。 周悬將茶缸平推在桌面上,金属杯底撞击桌面,发出一声闷响。 “医疗风暴?”周悬重复了这四个字,“你是在常春藤恆温的模擬实验室里待太久,连急诊大门的感应器该朝哪边开都忘了!” 周悬站起身,走过分诊台,一把扯下那张满是红圈的排班表,隨手塞进运转的碎纸机。 “这里是急诊科一线。病人的心臟,不会挑你在白班睡饱了的时辰停跳。” 周悬看著碎纸机吐出白色的细条:“怕猝死,现在就去人事科递交调岗申请。明天早上去妇產科分诊台,发无痛分娩介绍手册!” 机器切纸的声音停止。 赵铁柱挠了挠头:“师父在哪,我就在哪。” 许嘉音握紧原子笔:“我留下。” 萧明哲盯著地上的碎纸屑,转身走回护士站,一层一层清点除颤仪的备用电极片。 …… 下午六点准点交班,白天的门诊大厅人流退去。 钱德胜穿著一尘不染的新白衬衫,拎著真皮公文包穿过走廊。他脚步放慢,停在护士站外的警戒线旁。 “周副主任,今晚是专项夜班小组的第一次实战!” 钱德胜的调门提得极高,確保整个大厅都能听见:“希望明天早上交班会,我听不到任何负面医疗差错报告。评级考核期间的每一个处方,我都唯你是问。” 周悬坐在办公桌后,拿起一个一次性纸杯,里面装著用手术刀切成五毫米见方的进口火腿丁。 他端起纸杯,走到分诊台后方最偏僻角落的旧纸箱前,完全没有回头看钱德胜一眼。 钱德胜咬紧后槽牙,重重踩著皮鞋走出自动感应门。 纸箱里的橘白猫睁开竖瞳,右后腿夹在压舌板里,纱布洁白。 “吃。”周悬把火腿丁倒进塑料浅碟里。 猫叼起肉丁,咀嚼时喉咙发出呼嚕呼嚕的共振声。 许嘉音拿著无菌棉签和一小瓶碘伏走过来:“老师,外固定观察期十二小时已到,需要检查骨折末端血运填充。” 周悬让开半步空间。 许嘉音蹲下来,左手稳住猫的膝盖上方,右手去解粘在皮毛上的医用胶带。 胶带牵扯到底层绒毛,猫发出短促的惨叫,身体在狭窄的纸箱里剧烈翻滚! 那只完好的前爪疯狂向前乱抓,直接挠破了许嘉音手背外侧的表皮,红色的血丝渗了出来。 许嘉音的手立刻僵在半空。 她不敢退,退了可能拉扯到伤口引发二次错位;她也不敢进。 周悬站在一旁,看著许嘉音头顶上方,准时浮现出红色的错误诊断词条:【操作失误引发应激:固定点力矩倒置,截断供血路径】。 周悬把双手插在长裤口袋里。 “你现在的外固定手法,和屠宰场捆猪没有本质区別。”周悬的声音冷若冰霜,“疼,它才会挠你。” 许嘉音抬头看著周悬:“猫的骨骼结构太小,它挣扎剧烈,脛骨中段的夹板受力点偏移了。我必须在近心端实施强压固定。” “强压近心端?” 周悬走近一步:“小腿骨干下三分之一处的血液供应,本来就匱乏。你死死按住它的膝关节上方,是打算人为阻断股动脉的唯一通行支流?” “连一只畜生,都比你懂缺血自救防御机制!” 许嘉音的视线立刻落回绷带下方,盯著隱约透出的微小血管分布区域。 力矩倒置,主血管阻断。 她的左手瞬间鬆开膝盖上方的压迫点,手指顺著大腿根部外侧肌肉群的天然缝隙,轻轻托住。 右手大拇指和食指准確捏合在踝关节最下方的骨质隆起处,只稳定上下连接的骨骼支点,完全避开中间的供血主干道。 猫的痉挛动作停滯了一下,嘶鸣声逐渐平息,重新趴回毛巾垫上。 医用胶带顺势被揭下,纱布下的伤口没有新增出血点。 许嘉音用拇指按压测试粉色肉垫,毛细血管网填充速度一点二秒。 “血运指標正常。”许嘉音报出结论。 “去清洗液槽处理你手背的抓痕,用肥皂水冲洗十五分钟以上。” 周悬转身走向更衣室:“你的手刚碰过未做二次消毒的表皮层毛髮。” 墙上的电子时钟进入红色的整点倒计时,距离零点夜班接管,倒数三分钟。 清河二院的大部分门诊楼层全面熄灭主光源,唯独一楼急诊大楼的冷色日光灯,亮得刺眼。 赵铁柱反覆核对著六號急救床的中心供氧接口压力阀。 萧明哲坐在接诊台电脑前,疯狂刷新著市级医疗网络调度系统的监控红区。 零点整。 刺耳的红色警报铃声在急诊分诊中心正上方轰然炸响,警示爆闪灯无序旋转,切割著走廊空间。 “市急救中心呼叫清河二院急诊!城北高架桥发生九车连环追尾!一级响应区!” “三辆转运救护车,预计四分三十秒后抵达您院一號停靠区!” 周悬拉开更衣室的推拉门,他套上长款白大褂,手腕发力向上一抖。 白色的衣摆在空气中划出凌厉的切线,手臂贯穿袖管,扣死领口的搭扣。 “门外通道列队待命!” 萧明哲一把抓起掛在脖子上的听诊器,赵铁柱一脚踹开抢救室前端的挡风玻璃移门。 急诊科最外侧的防风感应大门向两侧极限滑开。 深夜高速公路上吹来的冷风,夹杂著浓烈的橡胶轮胎烧焦味,毫无阻碍地灌进候诊大厅。 红蓝交替闪烁的爆闪光晕,已经越过马路牙子,直接映在台阶玻璃面上。 轮胎摩擦地面发出悽厉的剎车尖啸,后车厢的金属舱门被一脚踹开。 担架平推车被两个满身是血的急救员推著,一路狂奔向大门方向直撞过来。 车轮碾压过缓衝减速带,发出震耳欲聋的金属震盪声。 “一號车!男性患者四十五岁!方向盘重力顶撞左侧胸骨!” “院前血压六十、四十!心率飆升一百四!全范围多发肋骨折断,伴发重度呼吸衰竭失代偿!” 急救员单膝跪在高速移动的平车床板上,双手全重力交替,死死按压著患者变形的胸腔中心。 “气道阻塞!心搏骤停!他妈的准备气管插管,准备除颤!” 平车携带浓郁的血腥味,直衝分诊台中央红区。 周悬大步迎向正前方,戴著无菌橡胶手套的右手,一把死死扣住了平推车左前方的不锈钢护栏! 第198章 甩手掌柜的排班表 骨头断裂的错位声,在急诊大厅里无限放大! 连枷胸。大面积塌陷的胸廓,隨著伤者微弱的呼吸,正向內急剧倒伏。 赵铁柱单手撑住平推车边缘,一跃而下,冲向六號抢救床位拉开隔断帘。 “萧博士,交替实施心外按压!”赵铁柱將除颤仪推至床头。 萧明哲双臂交叉绷直,掌根死死对准伤者胸骨中下段。他身体重心极速下坠,摆出標准的院前急救復甦体位。 周悬跨前一步,右手横向挥出,一记重手刀精准砸在萧明哲肘关节后的麻筋上。 萧明哲右臂瞬间脱力,支撑点溃散,原本压向胸骨的掌根滑向床单外侧。 一行醒目的红色小字在萧明哲头顶跳出: 【致死性操作错误判断:多发性肋骨折断。盲目按压將推动锋利断口刺破心室壁,引发致死率100%的不可逆性张力心包填塞!】 “你在常春藤背熟的规范,就是教你在这种满是碎骨茬的胸腔上,伸手给死神加速吗?” 周悬单手扣住不锈钢护栏,臂力猛收,“乓”的一声,將平推车撞入六號床的锁定卡槽。 他反手从无菌包內抽出一把大號医用剪,刀口对准深色外套领口。 “咔嚓!”染血的外套与內衬被一剪到底,向两侧大幅翻开。 伤者胸膛在无影灯下展露。左侧第五至第七根肋骨呈现断崖式粉碎凹陷。颈部静脉严重怒张,气管已偏向右侧。 “他的院前血压没测错。不需要除颤,也不用瞎按压!” 周悬撕开特细无菌手套的塑封袋,拍在身侧的托盘里:“许嘉音,床边开胸!释放心包积血排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 许嘉音盯住托盘,声音发紧:“在这里强行开胸?急诊留观室只有基础缝合包,这台手术没有体外循环设备!” “等你把他送到上级手术室,可以直接安排殯仪馆对接了。” 周悬利索地戴上手套,抓起止血钳:“你在解剖课肢解標本的速度全院第一,现在活人摆在面前,提不动刀了?” 刺眼的红色词条在许嘉音上方弹出: 【主刀临场发怯:切入位置选择盲区。拖延下刀將极速降低抢救存活率。】 许嘉音咬牙抓起三號手术刀柄。左侧第四肋间位置,刀锋笔直压下。 切开表皮基底、皮下脂肪层、斜切胸大肌群。黏稠的血浆顺著无菌布流下。 止血钳张开,强行固定错位的肋缝。紫黑色的心包膜暴露在空气里,內部积血已將其撑至极限。 “下刀刺破!”周悬拿起无菌纱布覆盖旁侧,“你的手要是抖错一毫米,明天就去太平间守门!” 刀尖刺穿薄弱区。 “噗——” 暗红色的高压血柱瞬间喷射而出,淋在许嘉音口罩正前方的阻隔面上。 积血大量清空。承受极端压迫的心臟在一秒停顿后,发出一阵夸张的自主收缩。 心电监护仪上死寂的横线,突跳出一个陡峭起伏的波群。 “赵铁柱,呼吸机气囊辅助加压!” 血氧浓度仍在下行。连枷胸造成的结构缺失,导致无法完成负压交换。 周悬抓起两把金属大巾钳,绕至床侧。 “萧明哲,用你最贵的教材原话,解释现在的横膈肌摆动供氧问题!” 周悬手腕翻转,两柄巾钳精准钻入伤者断裂前胸的受力点。 红色词条【书面背诵盲区,忽视纯物理机械补偿效能】自萧明哲头顶跳过。 周悬並未等他发话,双臂发力上提。两把巾钳將凹陷的皮肉与断骨悬空拉起,生生拉出一个宽阔的胸內空间。 “这叫土法悬吊牵引。没有几百万的设备,一把钳子照样能换二十分钟的换气时间。” 周悬把提拉柄塞进萧明哲掌心:“用你的手托紧!放低半寸,他刚活过来的心臟就会二次闭塞!” 伤者体重的反向压力顺著双臂传递。数十磅的重量,仅靠肉身上的固定点维繫。汗水沿髮根浸湿了萧明哲的领口。 许嘉音清洗创面,掛引流带,缝合止血有条不紊。 …… 凌晨三点二十五分,胸外科专家组抵达一楼接盘。 周悬脱下隔离服,走进光线昏暗的值班室,在摺叠床上躺平休息。 走廊的转动从未停止。 “酒精过量合併上消化道重症出血!”急救员在大厅狂吼。 四个床位全部满载。三个徒弟的急行脚步,骤然踏在走廊的回音壁上。 急诊科的高频夜接诊机制,是一台永不停止运转的高危压榨机。任何学院派在这里,都会被现实捶打到暴露本能。 早晨八点十五分。阳光越过玻璃穹顶,投射在急诊工作站檯面上。 萧明哲窝在大班椅內,右手握笔,在处方纸边缘划出一条杂乱的墨痕。 赵铁柱靠在水槽边,清洗隔离服外的碎肉与血块。许嘉音將记录手帐摊平,页首密布著针对特急发病的反思条款。 连续八个半小时。除连环车祸外,接手心源性猝死一例,突发胃穿孔两例。 周悬坐在工位上,端起脱漆的搪瓷大茶缸,喝掉大半杯红茶水。 没有集体交班会,不需要处理绩效表,不用应付行政纠察。 钱德胜的这份夜班表,剔除了所有周悬最厌烦的职责。他在摺叠床睡了两个半小时,只需在致命错误发生前负责纠偏。 自动电子门向两侧抽开。 钱德胜穿著笔挺的白衬衫,左手夹著真皮公文袋走入大厅。 他的目光掠过瘫倒的年轻医生,锁死分诊台的大屏。重症死亡数量標註为红色的零,夜间转出成功率100%。 “周副主任。专项小组夜战初体验的数据,可算是安全著陆。”钱德胜將公文袋压在桌上。 “你今天掛满的三百个专家號,已经排到放射科外了。” 周悬从抽屉拿出一把不锈钢尺:“九点有调研会,十一点要接待后勤巡查。你赶时间。” 钱德胜敲击桌面:“我只要你在接下来的四个礼拜,別给我的记录添黑锅。夜间的风险任务,你们自己扛过。” 周悬放下量尺:“三十八號床车祸开胸,用掉了备用引流管和插管导丝。去库房申请批单加件。” 钱德胜拉开拉链,抽出一张公函纸,压在周悬的键盘上。 “设备处和財务室今早发的降配通知。为迎接考核,急诊耗库整体限额缩水30%。” 单据右下角,盖著鲜艷的后勤审批印章。 进口插管减供至一成,多腔防压合管报废禁换,微创介入导丝即日起取消申用额度。 赵铁柱捡起掉落的副本:“断无菌耗材供应?这不叫限额,这是切掉白刃战里的刀具!” “今晚再发生大体积破裂,我们用塑料吸管吸血,还是用嘴人工排液?” “有什么用什么,那是你该攻克的难题。既然拿了急危任务的名號,別指望院里拨高价用具。” 钱德胜拿起包,径直走向主任办公室。门大力碰撞闭锁。 许嘉音盯著印章红圈。萧明哲站直身体:“全部断了二號口径套管。这是准备让我们用手接胸腔里的呕吐物?” 周悬看著窗外。原本高亮的光线逐渐转为昏暗,夏末雷暴雨即將到达。 他拉开抽屉底部的隱藏暗格,取出一本外皮泛黄剥落、印著毛边字体的陈旧手册。 手册甩落在电脑前。那是七十年代的农村卫生所旧制,赤脚医生急救简编本。 “萧博士。”周悬拉迴转椅,“翻到第四十五章附录一。六八年县立製药厂提供的废旧厚壁管改造图纸。” 萧明哲低头看住那本绝版的黄皮小册子。 “两小时以內,死背全部四种高压管壁的改装数据与打孔原理。” 周悬拾起签字笔,杯底撞响桌面。 “嫌一个晚上的生死逃命不够刺激?今晚开始,带你们玩真正的无装备开荒。” 第199章 徒弟们的地狱周 凌晨四点十五分。 萧明哲捏著那本掉渣的红皮手册,纸张边缘泛著焦黄,油墨模糊。不锈钢托盘里,摆著一根报废的粗管,还有两个从输液器上剪下来的调节阀。 周悬靠在大班椅上,左手端著搪瓷茶缸,右手拿著手术剪。他把水煮鸡胸肉剪成均匀的小方块。纸箱里的橘白猫探出头,叼走了肉块。 “用废弃手套指套剪开顶端零点五厘米,套在粗管末端,用棉线扎紧。呼气时排气,吸气时闭合,形成绝对单向阀门。” 萧明哲快速背诵著標註。他抓起剪刀,剪开乳胶手套的小指部分,“三十秒內,能做完一套!” 急救大厅外传来刺耳的蜂鸣,急救车轮胎在积水路面上拉出长长的摩擦音。大门弹开,两名急救员推著平车衝进大厅,轮轴发出剧烈的撞击声。 “高空坠落!脚手架断裂!右侧胸廓严重挤压形变,重度呼吸困难!院前血氧掉到七十了!” 赵铁柱一脚踹开三號抢救床的脚轮锁定。平车撞击床沿,满身泥浆混杂著血水的男人,被拖上了病床。 伤者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嘶鸣,上身痉挛,面部呈现出不正常的紫紺。萧明哲抓起听诊器按在伤者右胸,听不到任何呼吸音。 只有心臟在左侧胸腔疯狂跳动。“重度张力性气胸!右肺完全压缩,纵隔已经向左压迫心臟了!” 萧明哲扯开无菌推车的纱布。备用的进口引流管盒子里,空无一物。昨天的限额通知生效了,高阶耗材彻底断供。 监护仪上的血氧数字不断跳动:六十五,六十,五十八。 萧明哲抽出自製的单向阀粗管,拿起一把普通手术刀。刀尖对准患者右侧锁骨中线第二肋间,他的手腕悬在半空。 没有阻尼套管引导,进刀深浅全凭手感。只要深半寸,就会扎透偏移的心肺组织。 刺目的红色词条在萧明哲头顶亮起:【力学预判偏差:肋间肌痉挛厚度高於均值。下刀力量不足將导致皮下气肿扩增,深度越界將刺破膈动脉】 周悬抓著一把鸡胸肉碎屑撒进纸箱,没有起身。“常春藤没教过你用刀柄测距吗?刀片长度二点三厘米。食指卡死刀背中段,就算你手抽筋,也扎不透他的心臟。” 萧明哲食指迅速前移,死死卡在刀片后方一点一厘米处。刀尖笔直刺入肋间隙! 阻力消失的瞬间,“呲”的一声,高压气体混杂著血沫衝出。萧明哲拔刀,左手將粗管顺著切口塞入胸腔。 伤者胸腔猛然起伏。手套指套在气体冲刷下瞬间鼓胀,气体喷散在外。“单向排气成功!纵隔復位中!” 赵铁柱高声报出数据。血氧浓度直线上飆,回到了九十二。萧明哲脱力般靠在床栏旁,汗水浸透了后背。 …… 时钟指针跳向凌晨五点。 感应门再次开启,三个满身酒气的男人,架著一个捂著脖子的人跌撞进来。鲜血顺著指缝涌出,在地面上滴出一条长长的血路。 “玻璃瓶扎的!快救他啊!” 许嘉音推著换药车迎面拦截。男人颈部有一道八厘米长的撕裂伤,颈前静脉完全断裂,血液呈涌泉状外冒。 “进入二號床卡位!需要缝合血管!” 她拉开抽屉,精密持针器和血管缝线的格子空空如也。高端耗材全被取走了,托盘里只剩下普通的五號圆针。 血管口径不到三毫米,用这种粗针去补静脉,就像是用纳鞋底的锥子去绣花。进针孔造成的二次撕裂,会比伤口本身更大。 许嘉音抓起粗持针器,钳口夹住五號圆针。“止血钳夹住大血管两头,给我爭取阻断时间!” 赵铁柱双手各持一把止血钳,卡死破裂的静脉两端,血流瞬间暂停。 红色词条从许嘉音髮际线处升起:【缝合力矩错误:粗针切线角度垂直。横向撕扯力必然拉豁单薄静脉壁】 周悬走到换药车旁,拿起一支碘伏消毒棒。“用持针器前三分之一夹住针体中段。进针角度改为三十度斜切,挑起血管壁外膜缝合。缝破一根,我就把你下个月的排班全划成夜诊。” 许嘉音深吸一口气,持针器钳口前移,手腕翻转。普通持针钳在她的操控下,爆发出非同寻常的稳定感。 粗圆针以极小的斜角刺入血管壁外侧,没有刺透內层。连续六针间断缝合,耗时四十二秒。 “鬆开止血钳。”许嘉音扔掉持针器。 赵铁柱撤力,缝合处渗出微量血滴,隨后立刻被血小板封堵。血管重新充盈,没有出现二次撕裂。 周悬扔掉消毒棒,那根棒子始终停留在距离操作区仅两厘米的位置。 …… 接下来的七天,这就是急诊科夜班小组的日常。 钱德胜把全部压力甩给了四个人。进口耗材彻底断供,药架上只剩下最基础的老药,还有那些粗笨的旧款器械。 头三天,三个徒弟在警告词条中反覆横跳。 萧明哲想开具加急ct,直接被周悬用断了半截的听诊器堵了回去。他被迫捡起基本功,在连续一百二十个病人的训练下,他能在十秒內仅凭肉耳听诊,分辨出肠梗阻的音调差异。 许嘉音失去了电凝止血刀。她学会了用普通纱布和肉眼微操,完成长达两个小时的压迫剥离。在粗劣器械的折磨下,她的缝合速度反而提升了百分之四十。 赵铁柱的草根路子,在周悬严苛的逼迫下,长出了完整的理论骨架。他不再单纯依赖肌肉记忆,而是能在按压前,精准计算出伤者胸骨的形变承受极限。 每晚病號量从没低於三百人,却没有任何一个病人转入太平间。 每一次失误萌芽,周悬总会在零点一秒前,用一句吐槽切断死亡轨跡。他坐在分诊台后没挪过位置。流浪猫的结痂脱落了,正盘在机箱上取暖。 …… 第七天早晨七点半。 急诊科大门开著,天空堆满黑灰色的浓云。狂风捲起落叶,重重拍在玻璃墙面上。大雨將至。 许嘉音装订好最后一本病案,白大褂上沾著碘伏印跡。萧明哲满眼红血丝,赵铁柱核对著氧气钢瓶刻度。 周悬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水。 调度台的內线电话毫无预兆地响起。长鸣三声,萧明哲按下免提。 “专家组提前抵达了!带队的是方怀远专家!院办指令,全天进入特级红色盘点状態!”行政处的声音大得刺耳。 走廊尽头,设备科的推车停在了护士站外。后勤人员把一张盖著红章的纸拍在桌上:“接钱主任通知,急诊科所有高阶急救包、进口持针器和除颤电极片,全部封箱调回,即刻清点!” 赵铁柱盯著那张纸。“把东西拉走?外面马上要下暴雨!一旦出连环车祸,我们连一根除颤贴都没有!” “这是规定,请配合签字。”后勤人员指著签收栏。 周悬放下水杯,拉开抽屉,拿出一支钢笔。他在交接文件上写下名字,转头看向窗外。 雨点砸落,风速急剧攀升。调度系统的警报灯骤然亮起,全线纯红爆闪! “一级灾害预警!南郊化工场辅路发生连环相撞,附带化学品泄漏!危重伤员十五人以上!第一批车队,五分钟后抵达!” 第200章 急诊柜里的空无一物 三百秒后,十五名强酸灼伤的重度伤员將抵达。 急诊科的器械柜里,连一根能导电的除颤电极片都没剩! 第一滴拳头大的雨珠砸碎在玻璃门上。 后勤科的干事推著四辆满载的平板车,快步跨出安全线。 推车上堆著进口防压合管、超声导丝和心臟支持设备的专用耗材。 调度台顶部的红色警报灯疯狂轮转,刺耳的蜂鸣彻响大厅。 萧明哲將交接清单拍在桌面上。 急诊一区到四区的十二个无菌耗材柜,全部敞开! 许嘉音清点备用推车,托盘里只剩下四捆两年前的普通纱布。 还有几把发钝的组织剪。 赵铁柱拉开呼吸专区的抽屉,除了一叠落灰的说明书,空空如也。 “南郊化工场辅路,货运卡车追尾侧翻,运载的是高浓度工业盐酸!” 萧明哲快速报出灾害附录。 伤员处於高温酸性蒸汽中超过十五分钟。 “这种程度的损伤,需要抗塌陷气管套管和纤维支气管镜引导。” 大雨如瀑布般倾倒下来。 雨水把门外的世界切分成灰白交接的混沌。 周悬坐在大班椅上,双手捧著掉漆的搪瓷茶缸。 他拨开水面上的两粒枸杞,喝了一口水。 “全科防线拉至门外五米,铺设强效吸水垫!” 周悬放下杯子,金属杯底撞击桌面,发出一声闷响。 “赵铁柱,去布草间把洗坏的旧病號服搬出来,撕开口子浸水备用。” 赵铁柱站在原地。 “师父,没有抗腐蚀导丝和內窥镜,哪怕把人接进来,也打不开气道。” 萧明哲头顶跳出一个鲜艷的红色词条: 【思维定势僵化:对精密仪器產生路径依赖,忽视了物理层面的酸碱中和法则。】 周悬抬起头。 “在夜市摊啃大骨头,老板没给你配无菌镊子,你就一口肉都吃不到了?” 他的声音压过了雷声。 “工业盐酸挥发的酸性气体,会导致气管黏膜急速缩紧。” 周悬走过分诊台,將一个蓝色工业级塑料桶踢到通道中央。 “没有专用防塌陷管,就拿十二號基础胃管替代!” 管口外壁涂抹百分之二浓度的碳酸氢钠。 利用酸碱中和反应造成的局部热物理扩张,强行撑开水肿气道。 萧明哲跑向药房,抱出两整箱碳酸氢钠注射液。 许嘉音拿起组织剪,开始测量胃管的切断刻度。 …… 急诊楼三层,主任办公室。 实木门將暴雨的呼啸隔绝在外。 钱德胜穿著笔挺的白衬衫,端著一杯现磨咖啡,站在宽大的落地窗前。 后勤科的李科长坐在沙发上,把一份盖著红章的文件推平。 “老钱,高阶设备包全进五號库了。” 急诊那边乾净得像个毛坯房,连一块特效止血海绵都翻不出来。 钱德胜转过身。 方怀远带领的暗访团,十分钟前刚踏进行政大楼。 周悬依靠那些连轴夜班,把急诊抢救的绩效刷得太高了。 失去全部精密设备的急诊科,就是一片暴露的排雷区。 “方老当年在京城主管药物核验,和周悬有解不开的死局。” 钱德胜坐回真皮转椅。 只要夜班小组死掉哪怕一个伤员,方老就会动用行政否决权。 到那时,周悬会被彻底除名! 钱德胜点亮显示器,监控里,周悬正指挥赵铁柱倒小苏打水。 “我身为主任,坚决执行设备盘点规定,流程上挑不出半点问题。” 钱德胜拿起签字笔。 “周悬,去用那些破管子对付被盐酸烧烂的肺泡吧。” 雷暴撕裂了黑云。 地面传来规律的高频震动。 三辆喷涂著重度污染標记的急救车破开雨幕,硬生生停在急诊大厅门外。 后车厢门被暴力踹开。 焦臭味、极酸的刺鼻气味混杂著血腥气,如浪潮般涌入通道。 “最高戒备避让!极重度酸性气体吸入,大范围头颈部化学剥脱!” 四名急救员跳下车,推著掛满泥浆与暗红组织的平车越过减速带。 赵铁柱大步跨出大门,肩膀死死顶住平车护栏。 他靠著蛮力,强行將车体导向一號抢救床卡槽。 金属锁定扣发出一声闷响。 伤者的病服已与腹部脂肪完全粘连。 胸部以上呈现出骇人的紫黑色碳化状態。 剧烈的抽拉式喘息,在喉管深处拉锯出破洞般的杂音。 颈部出现环状肿胀,皮下气肿迅速吞没下頜线条。 “收缩压五十!心率飆到一百六十三!” 萧明哲扯过监护仪主线,將电极片卡死在伤者侧肋。 “气道重度水肿封闭!” 许嘉音手持喉镜,左手发力撬开伤者紧咬的牙关。 强酸蒸汽彻底摧毁了咽喉软组织。 喉镜灯光照到底部,声带区域全是血性坏死物。 “常规盲插无法突破水肿带!” 许嘉音收回喉镜,“盲目用力会直接捅穿梨状窝!” 血氧饱和度跳崖式下跌。 七十五。六十。五十二。 伤者的胸廓出现反常凹缩,心臟开始了濒死代偿。 许嘉音抓起涂满碳酸氢钠的基础胃管。 胃管材质在室温下极软,遇到堪比实心橡胶块的病变组织,立刻发生对摺。 根本塞不进气道口! 红色的加粗词条悬浮在许嘉音手背上: 【材质抗压性评估错误:反覆摩擦损伤糜烂皮层,將引发心臟骤停。】 许嘉音拉出变形的管腔。 她转头看向托盘,只有锈蚀的剪刀和发黄的纱布。 气管切开专用的金属套管,一小时前刚被装进封条箱。 “即刻进行环甲膜切开!” 萧明哲撕出一把手术刀柄,“拖延十秒將造成脑干不可逆损伤!” “切开后没有金属套管支撑,软组织会瞬间闭死切口。” 许嘉音將喉镜扔进铁盘。 周悬站在床尾,双手依然揣在白大褂口袋里。 他的视线落在伤者胸前疯狂起伏的凹陷肌群上。 “萧明哲,拿大號组织剪,把那根十二號管切掉三分之一。” 周悬开口,语速没有任何变动。 萧明哲抓起旧剪刀,“咔嚓”一声截断了塑料管。 “许嘉音,双手固定他的下頜支点,左手食指垂直探入会厌软骨根部。” 许嘉音强行撬高下頜骨。 她的食指直接没入黏稠且肿胀的咽喉深处。 “赵铁柱,”周悬绕过平车,“把呼吸机旁报废输液架的承力支柱卸下来!” 赵铁柱跨过走廊转角,手掌卡住生锈的螺纹旋钮,发力猛拧。 他抽出一根近半米长、包裹著绝缘胶皮的实心钢条。 第201章 急救柜里的空无一物 赵铁柱双手握著半米长的实心钢条。原本掛在生锈金属杆上的胶皮脱落了一半,露出暗灰色的金属光泽。 他把钢条重重拍在金属託盘里! 周悬拿起一瓶高浓度医用酒精,手腕翻转,透明液体冲刷过钢条表面,顺著托盘边沿流进水槽。 “萧明哲,”周悬放下酒精瓶,“把沾著苏打水的塑料腔管套在钢条外侧。管壁前推两毫米,遮住金属钝头!” 萧明哲抓起那截剪断的十二號普通胃管,前端精准套入钢条。软质塑料被强硬的金属核心生生撑开,化作一道坚固的笔直线条。 重型穿刺金属內导丝。这就是七十年代战地急救手册上的土法平替! 平车上的伤者剧烈痉挛,血氧仪数字跌至四十八,蜂鸣器拉出一条刺耳的警报长音。 强酸性蒸汽引发的水肿,彻底锁死了他的咽喉。皮下碳化的肌肉向外翻卷,散发出浓烈的焦臭味。 许嘉音双手交叠,十指死死扣住伤者的下頜支点。她强行上移下頜骨,满是血污的食指,深陷在水肿发黑的会厌软骨根部。 “进!”周悬靠在抢救床栏杆边。 萧明哲右手紧握钢条中后段,尖端对准许嘉音食指压出的软组织缝隙。他手腕下压。 被金属芯支撑的胃管,撞上坚如橡胶的糜烂肌肉层。没有减速,没有回缩。钢条的绝对硬度带著塑料管壁,切开粘连的肉块,强行突破了水肿带的物理闭锁! 管壁外侧涂抹的碳酸氢钠,接触到气管深处残留的高浓度盐酸。轻微的“嘶嘶”声顺著气道传出。 剧烈的酸碱中和反应,瞬间释放出微量热能与二氧化碳。局部热物理扩张开始生效,紧缩痉挛的平滑肌在温热刺激下出现了短暂舒张。 “拔除钢芯。”周悬开口。 萧明哲左手两指捏住外侧胃管预留缺口,右手向后猛抽。半米长的金属钢条,在一秒內滑出管腔。 失去刚性支撑的胃管在呼吸频率带动下收缩,但酸碱中和產生的气体扩张,已经撑开了一丝余地。 赵铁柱扯过呼吸机主气囊接口,一把懟在胃管外螺纹切面上。加压,捏合气囊。 氧气强行灌入气管! 监护仪上,横在四十八的血氧数字跳频攀升。五十二,六十五,七十八,八十四! 伤者胸廓的反常凹陷停止,原本紫黑髮僵的颈部动脉,开始了清晰的搏动跳跃。 接诊台前方的感应大门,在整整两分钟內没有合拢过。室外狂风混杂著大雨,横扫候诊区的水磨石地面。白色的水幕,直接封死了大门外的视线。 雨水、泥浆、鲜血和消毒水的气味,在低气压的封闭空间內酵聚。调度台上的特急內线电话,处於持续接通状態。 第二批、第三批重度污染伤员,隨著闪烁著红色爆闪灯的急救车,一辆接一辆撞进分诊外延区。急诊科接诊容量,瞬间爆表! 走廊上放满了临时摺叠平车。三个护士推著生锈的碘伏推车,在车流里穿梭狂奔。 “化工场大门倒塌附带车辆侧翻!第五车抵达!腿部挤压大面积切割伤!”浑身湿透的急救员,推著担架衝进大厅。 平车轮胎拖著地上的泥水,在瓷砖上拖出长长的黑红色轨跡。 重症男性工人,右侧大腿外侧被玻璃和碎铁片完全刨开,留下一条三十厘米长的深腔创口。 股动脉的分支,正向外喷溅著有频率的鲜血。每一道细小血柱在半空中划出拋物线,砸在大厅的日光灯带下。 “五號床卡位!动脉压迫止血!”许嘉音一把扯过平车车头,將车体横置在分诊红区边缘。 “赵铁柱,双手叠加三角区,死压股三角阻断主供血分支!” 赵铁柱一步跨上,半蹲在床沿边。他双手手掌相互交叉重叠,对准伤者腹股沟最深处的凹陷点,全身体重砸了下去! 血液喷射的频率,从高压血流变成了断续的溢流。 “缝合通道净空!需要无损伤血管缝线和七號精密持针钳!”许嘉音转过身,大步奔向分诊台后侧的一號急救精密器械柜。 她拉开两扇玻璃柜门。底层抽屉里的减震格垫,完全裸露在外。四个大號备用柜、两个耗材推车。空无一物。 她猛地转头,看向后方堆积在角落的手术推车。檯面上只有几个生锈发黄的不锈钢托盘。 托盘里散落著三支农村兽医站常用的十號大圆粗针,一捆泛黄的国產粗丝线,以及一把咬合面不平整的钝头大號组织剪。 调度台上方的高音喇叭报错不断,走廊上传来轮子疯狂摩擦地面的噪音。 “血氧在掉!伤者体温降低!”赵铁柱的双手被鲜血浸透,顺著手肘滴在皮鞋上。 许嘉音抓起最大的那个托盘,跑回床边。股动脉侧壁一条三毫米口径的撕裂处,正不断向外涌血,等待闭合。 用托盘里的十號大圆粗针和这根粗丝线去穿刺这种级別的小血管,进针瞬间爆发的物理张力,会把这条三毫米的供血管道直接扯破。 血管壁会被拉出比最初创口更大的穿透性空洞。 许嘉音站在平车边缘。急救室冷光源將她静止的手部轮廓,放大在墙壁上。 刺目的加粗红色词条,在许嘉音的头顶闪烁升起: 【精细缝合依赖定势:缺乏高阶耗材导致操作停滯。拖延修復血管將导致患者陷入二级失血性休克致死。】 二楼玻璃迴廊上。六名掛著国家级医学督办胸套的参会人员,停下了脚步。 方怀远背著双手。他透过走廊的空隙,视线落在满地泥泞和血水的一楼急诊大厅正中央。钱德胜穿著笔挺的白衬衫,站在方怀远身侧半步的位置。 一楼的五个抢救床前,乱成一锅粥的年轻医生,手里拿著最外围包扎用的散碎物件。监控屏幕没有一个外接辅助设备在线。 周悬端著搪瓷茶缸,从分诊台电脑后方站起身。纸箱里的橘白猫爬上了机箱顶端,爪子在废弃的纱布上翻扒。 周悬走到五號床沿。许嘉音拿著那把破损钝挫的持针器,钳口无法夹死粗硬的针孔区域。 “血管口径太细。十號针会直接拉豁肌纤维。”许嘉音开口乾涩,“高阶设备全成了空箱,没有进口七零防撕裂缝线。” 周悬右手从托盘里拿起那把生锈残缺的粗重夹钳,左手抽出那根粗糙发乾的普通国產线。 他把破铜烂铁重重拋进许嘉音的手里,金属狠狠砸在一起! “连最底层的杀猪刀都拿不稳,你拿什么资格挑手术刀?”周悬端平茶水杯。 第202章 钱主任的如意算盘 许嘉音低头看著手里那把破铜烂铁。 粗重夹钳的咬合面参差不齐,钳口合拢时,竟留著近一毫米的缝隙! 国產粗丝线的表面布满毛刺,穿过针孔后,会迅速膨胀成原来的两倍粗。 五號床上,伤者股动脉侧壁的撕裂口仍在涌血。 赵铁柱双手叠压在腹股沟深处,全身体重死死钉住股三角,前臂肌肉已开始不自主地颤抖。 “老师,十號针的截面直径是血管壁厚度的四倍。”许嘉音的声音被走廊里的撞击声切碎,“强行进针的话……” “我让你挑刀了吗?” 周悬端著搪瓷茶缸,站在床尾。他没有上前,没有伸手,甚至没有放下杯子。 “你手里那根粗丝线,六十年代的乡镇卫生员拿它缝过上千条动脉!” 周悬喝了一口水,“他们连你脚下踩的瓷砖地都没有。蹲在泥巴地里,就著煤油灯,他们用纳鞋底的针缝活人的血管。” “缝不缝得上,不取决於针的粗细。取决於你进针的角度,能不能避开管壁的全层穿透。” 许嘉音的手指猛地收紧。 粗丝线,十號大圆针,三毫米口径的动脉分支。 她深吸一口气,左手翻转夹钳,將针尖调整到与血管壁呈十五度的极小锐角。 这个角度下,针尖只会挑起血管外膜和中膜的表层纤维,不会刺穿內膜进入管腔。 “赵铁柱,左手保持压迫。右手食指沿伤口下缘向外翻开创面,给我零点五厘米的操作窗口!” 赵铁柱咬牙维持压力,右手食指插入创口边缘,將血肉翻开。 许嘉音下针了。 粗圆针以极浅的斜角刺入血管外壁。她的手腕没有旋转,而是用指尖微力直推,让针尖在纤维层內横向滑行。 第一针穿出。粗丝线拖过创面,毛刺纤维掛住了周围的结缔组织。 “收线力度减半!”周悬的声音从床尾传来。 “粗线的摩擦係数是精密缝线的六倍。你用常规力拉紧,等於拿砂纸打磨血管壁。” 许嘉音立刻卸力。她用左手拇指和食指捏住线尾,以毫米级的幅度缓慢收拢。 粗丝线贴合血管外壁,没有切割,也没有撕裂。 第二针,第三针。 赵铁柱缓缓鬆开压迫。 缝合处渗出两滴暗红色的血珠,隨即停止。血管重新充盈,远端足背动脉的搏动恢復了。 …… 急诊科三楼,主任办公室。 钱德胜把监控画面切到全屏。 一楼大厅的混乱场面占满了显示器。地面上的血水混著雨水,在冷光灯下泛出铁锈色的反光。 五个抢救床全部满载,走廊的摺叠平车上,还躺著六个等待分流的轻伤员。 李科长坐在沙发扶手上,两只手不停搓著膝盖。 “老钱,外面这阵仗……”他压低声音,“化工泄漏十五个重伤,这要是死一个……” “死一个才好!” 钱德胜靠在真皮椅背上,双手交叉枕在后脑勺。 “方老带著国家级督办组,就在二楼迴廊站著。周悬手底下的急诊科,连一根进口导丝都没有。” 钱德胜伸出食指,点了点监控画面里周悬的身影。 “我让后勤把高阶耗材全部封箱回库,走的是正规年度盘点流程。” 单据上有院办的章,有设备处的签字,还有財务室的审批。每一份文件的签发日期,都在事故发生之前。 “我身为急诊科主任,在考核前执行资產盘点,天经地义。” 钱德胜拿起签字笔转了两圈,“任何一个审计组来查,这套流程都挑不出毛病。” 李科长吞了口唾沫:“可要是真死了人,上面追责怎么办?” “追谁的责?”钱德胜笑了一下。 “夜间急救小组的负责人是谁?排班表上白纸黑字写著周悬的名字。”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雨水顺著玻璃往下淌,把窗外的路灯切割成变形的光斑。 “周悬这个人,医术是有的。” 钱德胜背对著李科长,“但他再有本事,也不可能用破铜烂铁救活十五个重伤员。只要今晚出现一个红色数字,方老的行政否决权就会启动。” 他转过身,拿起桌上的咖啡杯。 “周悬的执业评级会被冻结,夜班小组全员记过。到时候省里彻查,责任全在负责人头上。” 钱德胜喝了一口咖啡,“我只需要坐在这里,等天亮。” 李科长搓著手站起来:“那我先回后勤值班室。” “坐下。” 钱德胜把咖啡杯放回杯垫。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摺叠的a4纸,展开铺在桌面上。 那是一份手写的设备清单。 “五號库封存的进口耗材里,有三十六套心臟介入导丝。” 钱德胜用笔尖点著清单,“这批货採购价九十七万,走的是去年四季度的预算。” 他画了一个圈。 “今年的新预算还没下来。这批耗材在帐面上属於『待核销资產』,进库不入帐,出库不掛號。” 李科长的手停在膝盖上:“你的意思是……” “这批东西,帐面上不存在。” 钱德胜把清单折好,塞回公文包夹层,“等考核结束,该怎么处理,你比我清楚!” 李科长张了张嘴,没说话。 落地窗外,一道闪电劈开夜空。雷声滚过楼顶,震得窗框嗡嗡作响。 监控画面里,一楼急诊大门再次被撞开。第六辆急救车的爆闪灯穿透雨幕,红蓝光柱扫过天花板。 钱德胜按下显示器的亮度键,画面变暗。 “时间差不多了。” 他看了一眼手錶,拿起桌上的內线电话,拨出一个四位数的短號。 “方老,急诊科一楼的情况,您在迴廊应该已经看到了。” 钱德胜的语气变得恭敬而忧虑,“作为科室主任,我必须向您如实匯报。” “周悬副主任目前在零高阶设备支持下,强行收治重度伤员。我已经多次建议他启动转运协议,但他坚持自行处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方怀远的声音传了出来,乾燥而平稳:“你的意思是,他拒绝转运?” “我无法確认他的决策依据。” 钱德胜握紧话筒,“但以目前的设备条件,一旦出现死亡事件,责任认定將非常复杂。我有义务提前向专家组报备风险。” 话筒里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 “我知道了。”方怀远掛断了电话。 钱德胜放下听筒,靠回椅背。他在便签纸上写下一行字:建议启动急诊科夜间值班组专项能力评估。 笔尖在句號处重重顿了一下。 三楼的空调出风口发出低沉的嗡鸣。 钱德胜拉开抽屉最底层,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里装著三张银行转帐回执单,户名写著他岳母的名字。 他把信封塞进公文包的暗格里,拉上拉链。 监控画面的角落里,周悬正把搪瓷茶缸放回分诊台。他转过身,朝著大门方向走了两步。 二楼迴廊的暗处,方怀远收起手机。 他的目光穿过玻璃护栏的缝隙,锁死了一楼那个穿著白大褂的背影。 身后的五名督办组成员,同时翻开了手中的评估记录表。 第203章 泰斗的破铜烂铁 第七辆急救车的轮胎碾过积水,溅起半人高的脏水。 车厢门被一脚踹开! 担架上的工人全身痉挛。他的工装裤被剪开,右小腿脛前动脉的断口像一张咧开的嘴,每隔零点八秒就向外喷射一道血柱。 萧明哲迎上去接车。他死死按住伤者的膝关节上方,用掌根压迫膕窝动脉主干。 血流减缓了,但没有停止。血管断端已经回缩进肌肉深层,肉眼根本看不见位置。 “需要血管探查鉤和显微持针器!”萧明哲扭头冲向器械车。 推车上空空如也,甚至能映出人影。 他拉开最底层的抽屉。翻出来的东西,和许嘉音刚才用的一模一样。 十號大圆粗针,国產粗丝线,还有一把锈跡斑斑的组织剪。 萧明哲愣在原地。 他受过的所有外科训练,从约翰·霍普金斯到梅奥诊所,每一台手术都建立在精密器械之上。 头灯、放大镜、无损伤缝线。这些东西对他来说,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现在,呼吸断了。 监护仪的报警声尖锐刺耳! 收缩压跌到了六十五,心率一百四十八。大量失血导致的低灌注,正一秒一秒吞噬著伤者的脑细胞。 萧明哲握著那把破剪刀,手指僵硬。 刺目的红色词条从他头顶弹出: 【器械依赖性操作瘫痪:回缩血管盲探能力为零。延迟止血將导致三级失血性休克。】 周悬端著搪瓷茶缸走过来,杯沿上掛著一片枸杞。 他扫了一眼萧明哲手里的剪刀,又看向托盘里的粗丝线。 “梅奥诊所的年度最佳住院医,连杀猪刀都拿不稳?” 周悬把茶缸搁在架子上,杯底和金属面碰出一声脆响! “你在实验室练了三千小时的显微缝合。现在告诉我,离了放大镜你就是个瞎子?” 萧明哲攥紧剪刀柄:“老师,血管回缩进了肌肉深层。没有探查鉤,根本无法定位!” “定位?” 周悬拎起那捆粗丝线,直接扔向萧明哲的胸口。线团弹开,被他本能地接住。 “你的眼睛是摆设吗?血管回缩是有方向的。” “断端周围的肌纤维会被拉扯,纹理走向会出现局部紊乱。” 周悬伸出食指,指向创面深处一个不起眼的位置。 那块肌肉的纹路与周围呈十五度偏角,像布面上被抽紧的褶皱。 “肌束方向偏转,说明血管沿內侧走行。断端就在肌间隔后方两厘米处。” 萧明哲低头看去。他看见了! 那片异常的纹理偏转,就在创口深处。如果用精密探查鉤,他会直接从中心盲探,方向完全相反。 “用剪刀尖端沿肌间隔钝性分离。刀背朝上,刃面朝下。每推进一毫米,就停顿半秒。” 周悬退回床尾,重新端起茶缸:“碰到搏动感,立刻停手。” 萧明哲翻转那把生锈的组织剪。他闭合刀刃,將钝圆的尖端对准肌间隔边缘。 剪刀太粗了!尖端直径是精密鉤的五倍。他的手稍微偏一点,就会捅穿旁边的静脉丛。 他屏住呼吸。 剪刀尖端刺入肌间隔。他控制著张合幅度,每次打开不超过三毫米。 推进两毫米,停顿。再推进两毫米,停顿。 第四次停顿时,剪刀尖端传来一阵极细微的跳动。 是搏动感! “找到了!”萧明哲的声音有些劈裂,“断端在肌间隔后方一点八厘米!” “別急著得意。”周悬喝了口水。 “你现在面对的问题,比刚才大十倍。血管已经回缩痉挛,管径缩到了不足一点五毫米。” “你手里那根粗丝线,就像拿擀麵杖捅针眼。” 新的红色词条跳出: 【缝合预判错误:痉挛血管的管壁张力是正常值的三倍。常规进针將导致管壁全层撕裂。】 萧明哲盯著那根粗到离谱的丝线。 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他的肌肉记忆里,没有任何一个动作能匹配这种场景。 “许嘉音刚才用十五度斜角缝合了股动脉。”周悬的声音从茶缸后飘出来。 “你觉得同样的角度,能缝这根痉挛的动脉吗?” 萧明哲脑子里飞速运算。 不能!十五度斜角的力矩不足以穿透增厚的外膜。 但如果角度超过二十度,针尖就会刺穿全层进入管腔,引发血栓。 “角度不够穿不透,角度太大会穿透。”萧明哲嘴唇乾裂。 “所以呢?”周悬把枸杞拨到一边。 萧明哲的大脑在三秒內翻遍了所有教科书。没有答案。 没有任何指南討论过,如何用十號粗针缝合一点五毫米的痉挛动脉。 因为在正常世界里,根本不会有人做这种事! “想不出来就別想了。”周悬放下茶缸,走到床边。 他没有碰任何器械,只是弯下腰,目光平行於创面。 “你在常春藤做过多少次静脉穿刺?” “超过两千次。” “穿刺进针角度是多少?” “十五到三十度。”萧明哲猛地停住。 穿刺。核心要领是针尖贴著血管壁滑行。 如果不进管腔,而是在管壁的外膜和中膜之间,横向潜行呢? “夹层进针!”萧明哲的瞳孔骤然放大,“在外膜和中膜之间建立缝合锚点!” “动手。” 萧明哲抓起粗圆针。他的手不抖了。 针尖以二十度角刺入血管外膜。穿透的瞬间,他立刻將角度压平到五度。 针尖在管壁夹层內横向滑行。 针尖走了整整四毫米,从另一侧穿出。 粗丝线拖过夹层通道,被胶原纤维紧紧箍住。这种摩擦力,远大於传统的缝合方式。 第一针完成。管壁没有撕裂! 第二针,第三针,第四针。 萧明哲的手腕越来越稳。粗丝线在血管外壁上,勒出了四个均匀的锚定点。 “鬆开近端压迫。” 萧明哲移开掌根。血液冲入管腔,缝合点渗出一丝血水,隨即凝固。 远端足趾的顏色,从灰白转为淡粉。 监护仪上的收缩压跳到了八十二,心率开始回落。 萧明哲撑著床栏,大口喘气。 他看著手里生锈的剪刀和血污的粗丝线,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两样东西。 …… 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第八辆急救车的警笛穿透雨幕。 调度台的扩音器再次炸响:“化工场主管道二次泄漏!新增重度吸入性损伤四人!三分钟后抵达!” 二楼玻璃迴廊上,方怀远的手停在评估表的第一行。 他的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一个字都没有落下。 第204章 一毫米的生死线 第八辆急救车还没停稳,后车厢门就被从里面踹开了! 担架上的女工面朝下趴著。从左肩胛到腰椎,她的整片皮肤都被高温酸液烫成了蜡黄色的半透明状。 最致命的伤口在腰部偏左。一块拳头大的钢板碎片斜插在第三腰椎旁,切断了腰动脉的分支。 鲜血没有喷射。这才是最危险的信號! “腰动脉断端回缩了!”赵铁柱一把將担架推上七號临时平车,手指死死按压在伤者腰部两侧。 他摸了三秒,脸色骤变:“师父,搏动消失!断端缩进了腰大肌深层,体表完全摸不到定位!” 萧明哲刚从上一台抢救中抽身,袖口卷到肘部以上,前臂沾满了乾涸的血痂。 他衝到平车边,低头观察创面。钢板碎片已被拔除,腰动脉分支断端正以每分钟三十毫升的速度,向腹膜后间隙渗血。 这种深层出血不会喷溅,而是默默灌进腹膜后腔。等到腹腔压力过高,心臟会在几分钟內停跳。 萧明哲拿起那把生锈的组织剪。他必须沿著伤口通道,找到缩进肌肉深层的断端,用这些破铜烂铁完成止血。 可腰大肌厚度超过六厘米,腰动脉分支直径不到两毫米。断端藏在致密的肌束群里,周围紧邻著腰丛神经和输尿管。 即便用精密设备,这也是一台难度极高的手术。用锈剪刀盲探,无异於在雷区蒙眼跳舞。 萧明哲將剪刀尖端对准创口,手腕刚下压一厘米,就停住了。 创口通道被凝血块堵死,完全看不见深部结构。盲目推进的每一毫米,都可能导致伤者下半身永久性瘫痪。 刺目的红色词条从他额头上方弹出: 【深部血管盲探路径错误:沿原创口通道进入將误入腰方肌间隙,偏离目標血管超过一点五厘米。持续失血將导致腹膜后血肿压迫下腔静脉。】 萧明哲握著剪刀,一动不动。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 刚才那台手术,周悬教他通过肌纤维纹理判断血管走向。但那是浅表创面,肉眼可见。 现在,目標在六厘米深的肌肉里。肉眼看不见,手指摸不到,仪器全没了! “愣著等她死?”周悬的声音从两米外传来。他靠在隔壁床的输液架上,搪瓷茶缸就搁在横杆上。 “刚才你能找到脛前动脉的断端,现在换个位置,脑子就锈住了?” “老师,腰大肌深层肌束的密度是浅表肌群的三倍。”萧明哲声音发紧,“这个深度,根本无法通过视觉判断纹理偏转。” “谁让你用眼睛看了?”周悬放下茶缸,“你手上长了十根手指。每根手指的指腹,都有两千四百个触觉感受器。解析度零点零三毫米。” “这比你用过的任何一台超声探头都要精密!” 萧明哲愣住了。 “肌纤维的正常走向是有规律的。”周悬的声音被警报声切割成断续的片段,“血管回缩时,会拖拽周围肌束,形成一个微小的漩涡状紊乱区。” “用你的食指指腹,沿著创口边缘慢慢滑进去。正常肌束的触感像平行的丝绸。当你摸到纹路突然打结的位置,那就是断端!” 萧明哲扔掉剪刀,用碘伏冲洗双手。他没有戴手套,因为乳胶会隔绝百分之六十的触觉敏感度。 赵铁柱在对侧维持压迫,许嘉音跑过来接手监护仪。 “收缩压五十八,还在掉!” 萧明哲深吸一口气,右手食指探入创口。温热的血液没过指尖,肌肉纤维贴著皮肤滑过,一层又一层。 他闭上眼睛,將所有注意力集中在指腹的两千四百个感受器上。 第一厘米,肌束走向平直,纹理均匀。 第二厘米,温度有了轻微变化。动脉血比周围组织高零点五度,他在接近目標。 第三厘米,纹路开始偏斜。 第四厘米,食指指腹触到了一个极细微的凸起。周围肌纤维形成了放射状的牵拉痕跡,像漩涡的中心。 “找到了。”萧明哲睁开眼,“断端在创口入路偏內侧一点二厘米,深度四点五厘米。” 他没有抽出手指,左手向许嘉音摊开:“线!” 许嘉音將预切好的粗丝线拍进他掌心。萧明哲左手將丝线送入创口,沿著右手食指的引导滑向深处。 “我的食指正压在断端上方。”萧明哲的声音很稳。他轻轻下压,將血管断端固定在腰大肌的筋膜层上。 “直接结扎。绕断端根部两圈,收线。”周悬的声音从分诊台方向传来。 萧明哲在完全看不见的情况下操作。丝线绕过血管残端,第一圈,第二圈。他用拇指和中指配合,收紧线结。 粗丝线勒入肌肉深层。他缓缓抽出右手食指,创口深处没有新的血液涌出。 “腹膜后压力开始回落!”许嘉音盯著监护仪。收缩压从五十八跳到六十二,隨后是六十七,七十四。 赵铁柱鬆开压迫。伤者的呼吸从濒死的抽搐,逐渐转为规律的起伏。 萧明哲抽出双手。他的右手食指被血液浸泡得发白髮皱,指腹上印著深深的勒痕。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手。这双手在约翰·霍普金斯操作过两百万美元的机械臂。今晚,同样是这双手,在没有手电筒的创口深处,靠触觉完成了盲操结扎。 许嘉音站在旁边,手里还攥著备用丝线。她看了一眼萧明哲的手指,又望向分诊台。 周悬坐回了大班椅。橘白猫跳上桌面,踩在一摞病历本上。他拨开猫爪,翻开本子开始写字。 …… 调度台的警报灯转为橙黄。警笛声变得间歇,化工泄漏的伤员潮正在退去。 走廊的临时平车上,十五名伤者的生命体徵,全部稳定在了安全线以上。 赵铁柱靠在墙边,双腿发软,慢慢滑坐到地上。他的手掌满是血污,指关节已经僵直。 萧明哲把生锈的组织剪放回托盘,发出一声轻响。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老师。” 周悬没抬头,笔尖在病歷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 “我在梅奥三年,以为离开精密仪器就不是外科。”萧明哲看著沾满血的手指,“今晚我才知道,仪器是手的延伸,而不是替代。” 周悬的笔停了一秒。他没有回头,只是从茶缸里捞出两粒泡烂的枸杞,弹进纸箱。 “明天把今晚所有操作的触觉反馈,写成文字记录。”周悬继续低头写病歷,“每一台,每一刀,手指碰到了什么质感、温度、阻力,一个字都不许漏。” “写不出来的话——” 二楼玻璃迴廊灯火通明。方怀远手中的评估表,仍停留在第一行。 他身后的督办组成员交换目光,五支笔同时悬在评分栏上方。 楼下,周悬的声音穿过大厅,清晰地飘了上来:“你们三个的排班表,我还能再往后加两个月!” 第205章 评分表上的满分 方怀远的笔尖,在纸面上方悬了整整四十七分钟。 从第一台钢条导丝强开气道,到最后一台盲触觉探查深层结扎。五支笔,没有一支落下过一个字。 督办组成员在他身后站成一排。最左边那位姓顾的血管外科专家,手里的评估表已被捏出了褶皱。他拇指反覆摩挲著评分栏最上方的格子,嘴唇抿成一条线。 楼下的警报灯,从红色转为橙黄,又转为绿色。 十五名重度化学伤员,零死亡! 顾专家把评估表翻到背面。那里是一栏空白的附註区域。他拧开笔帽,在第一行写下八个字。 旁边的呼吸科委员凑过来看了一眼。 “不可复製的战地医学!” 顾专家写完这八个字,停顿片刻,又补了一句:“建议列入极端环境急救教学范本。” 方怀远始终没有转头,他盯著一楼大厅。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周悬坐在分诊台后的大班椅上,搪瓷茶缸搁在病历本旁。那只橘白猫趴在机箱顶端打盹,尾巴垂在键盘上。周悬的白大褂袖口沾著碘伏和血水,但他本人,看起来像刚从午休中醒来。 方怀远的目光,移向分诊台左侧的金属託盘。 托盘里躺著今晚所有的“手术器械”。三把锈蚀组织剪,一捆粗丝线,半截报废输液架的钢条,几根被剪断的十二號基础胃管。 这些东西加在一起,採购成本不超过四十块钱! 方怀远把评估表折好,放进西装內袋。他没有填写任何分数。 “走!” 五名督办组成员同时抬头。方怀远已经转身,走向行政楼。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节奏均匀,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 顾专家收起笔,快步跟上。他注意到方怀远的右手始终插在裤兜里。走过迴廊拐角时,方怀远的左手微微握紧,又鬆开了。 行政楼二楼的临时会议室,灯火通明。六把椅子围著一张椭圆形会议桌。 方怀远推门进去,在主位坐下。五名成员依次入座。顾专家坐在最靠门的位置,將评估表正面朝上,放在桌面上。 会议室安静了十二秒。 “各位的评分,现在可以填了。”方怀远拧开一瓶矿泉水。 顾专家第一个开口:“方老,我的附註已经写了。评分栏我给的是……” “我没问附註。”方怀远喝了一口水,“我问的是分数。” 顾专家把评估表推到桌面中央。评分栏有五个维度。五个格子里,全部填著同一个数字。 满分! 第二份评估表滑了过来。呼吸科委员填写得更快,同样是满分。附註栏写著:“酸碱中和气道扩张术,建议纳入国家级急救操作標准。” 第三份,第四份,第五份。 五份评估表全部摊开。二十五个评分格,二十五个满分! 方怀远没有碰这些纸。他拧上瓶盖,目光从评估表上方扫过。“你们给的是周悬个人的分数,还是整个夜班小组的分数?” 顾专家怔了一下。“都是。”他说,“周悬的三个学生,在零高阶设备支持下,独立完成了血管盲探、夹层缝合和深层结扎。” “最年轻那个女医生,用十號粗针缝合三毫米动脉分支。进针角度的精度,控制在正负两度以內。” 顾专家往椅背上靠了靠。“我在协和带过十一年研究生。这种操作水平,放在任何一家三甲医院的高年资主治里,都排得进前三。” “她今年第几年?”方怀远问。 “从简歷看,规培还没结束。” 会议室又安静了几秒。方怀远站起身,走到窗边。 行政楼的窗户正对著急诊楼。雨已经小了,变成了细密的水雾。一楼大厅的灯光穿过雨幕,在地面上铺开一片模糊的白。 透过窗户,能看到分诊台的轮廓。周悬已不在大班椅上。 走廊里,萧明哲正蹲在地上擦血跡。许嘉音在清点托盘。赵铁柱靠著墙,已经坐著睡著了。 “方老。”顾专家在身后开口,“有件事我必须说。” 方怀远没有转身。 “今晚急诊科的高阶耗材,为什么会全部消失?”顾专家的语速放慢了。“我们进楼之前,在走廊里看到了后勤推车。那些推车上装的东西,和急诊科缺的东西,品类完全吻合。” 方怀远的背影没有任何动作。 “我查过这家医院的设备採购清单。”顾专家继续说,“急诊科去年四季度的耗材预算,是一百四十万。今晚我们看到的器械储备,连十万都不到。” 他顿了一下。 “中间差的那一百三十万,去了哪里?” 方怀远慢慢转过身。他的目光越过顾专家,落在桌面上。他伸手拿起最上面那一份评估表,折了两折,放进西装內袋。 那里,还躺著他那张空白表格。 “评分结果我收到了。”方怀远拉开椅子坐下,“正式报告,等回京再定稿。” 他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白纸,拧开钢笔帽,在纸面左上角写下一行字。 顾专家看见了那行字。不是评估意见,也不是考核结论。那是一行调查函的抬头:关於清河第二人民医院急诊科设备专项採购资金流向的核查申请。 …… 急诊楼一楼,走廊尽头。周悬把白大褂脱下,搭在椅背上。 他从抽屉里翻出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沈初夏发来的消息。“排骨汤在保温壶里,回来热一下就能喝。別太晚。” 周悬打了三个字发过去:“刚忙完。” 他把手机揣进裤兜,拉开值班室的门。走廊里的血跡已被擦乾净了大半,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呛鼻。 萧明哲跪在地上,拧乾拖把。他抬头看见周悬出来,张了张嘴。“老师,今晚的触觉操作报告,明天几点之前交?” “八点。”周悬走过他身边,“迟一分钟,加写两台!” 他推开急诊大厅的玻璃门。潮湿的夜风裹著泥土气息,扑面而来。雨停了。门外的水泥地上积著水洼,倒映出急诊楼顶部的红十字灯牌。 周悬站在台阶上,掏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有点。 行政楼二楼的灯还亮著。会议室的窗帘拉上了一半,透出昏黄的光。周悬看了那扇窗两秒钟。他把烟拿下来,弹进旁边的垃圾桶。 他转身走回大厅。分诊台上,橘白猫从纸箱里探出脑袋,冲他叫了一声。 周悬绕过分诊台,拉开最底层的抽屉。抽屉里有一个牛皮纸袋。標籤上写著:五號库出入库登记台帐副本。 他把牛皮纸袋抽出来,拍在桌面上。橘白猫被响声嚇了一跳,缩回纸箱。 赵铁柱不知什么时候醒了,靠在墙边揉眼睛。他看见周悬手里的纸袋,愣了一下。“师父,这是什么时候……” “明天下班后,”周悬把纸袋推向赵铁柱,“你去趟设备科档案室!” 第206章 晨交班的第一枪 赵铁柱在设备科档案室门口,站了整整四十分钟。 档案室八点开门,他七点二十就到了。牛皮纸袋塞在白大褂內侧,边角硌著肋骨。每走一步,他都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昨晚周悬把纸袋拍在桌上,震得橘白猫缩进纸箱。赵铁柱当时还没完全清醒,但他看清了標籤上的字:五號库出入库登记台帐副本。 档案室的锁舌弹开。赵铁柱侧身挤进去,反手带上门。 他没有急著翻台帐。周悬交代过,先拍照,再比对,最后锁回原位。动静越小越好。 他掏出手机,將十七页记录逐页平铺。快门声早已关掉,档案柜檯面上只剩下轻微的纸张摩擦声。 去年十一月十四日,五號库入库清单登记了三十六套进口心臟介入导丝。採购金额,九十七万。 入库经办人签著李科长的名字,验收栏盖著设备处的公章。但出库记录,竟然是空白的! 赵铁柱翻到第十二页。去年十二月,又入库了一批止血耗材包,金额三十三万。 同样没有出库记录。九十七加三十三,正好是一百三十万! 他拍完最后几页,將副本原样塞回。纸袋重新揣进白大褂內侧。 手机震了一下。萧明哲发来消息:“交班会八点半,钱德胜亲自主持。你在哪?” 赵铁柱锁好门,快步走向急诊楼。 …… 急诊科示教室,长条会议桌两侧坐了十二个人。钱德胜坐在主位,面前摆著现磨咖啡和一叠文件。 周悬坐在桌子最末端,搪瓷茶缸搁在手边。他靠著椅背,两条腿伸到前排椅子下,眼皮微合,像是隨时要睡过去。 萧明哲坐在他右手边,桌上摊著手写报告。许嘉音在左手边,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著节拍。 赵铁柱最后进来,在门口的摺叠椅上坐下。 钱德胜翻开第一页文件。“昨晚化工泄漏事故,急诊科接诊十五名重伤员。我已经看过病歷了。” 他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有几个问题,需要当面確认。” 他抽出一张纸,推到桌面中央。 “萧明哲医生,你昨晚使用报废输液架的钢条,自製穿刺內导丝。你对一名重度气道水肿患者,实施了非標准气管穿刺!” 萧明哲抬起头。 “许嘉音医生,你使用十號兽用大圆粗针,配合国產非医用级丝线,对股动脉分支实施了缝合修復。” 钱德胜收回纸,靠在椅背上。“我想请问周副主任。” 他的目光越过眾人,落在桌尾那个半闭著眼的人身上。“这些操作,有没有经过审批?有没有对应的標准化流程?”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报废钢条属於废弃医疗器具。根据管理办法第二十七条,废弃器械严禁二次用於临床操作!” “兽用缝合针,也不在准入目录內。” “如果昨晚有任何一名患者因此感染或损伤,这个责任,谁来承担?”钱德胜放下杯子,食指重重地点了点桌面。 示教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萧明哲的手握成了拳头。许嘉音下頜绷紧,嘴唇微张。赵铁柱坐在门口,低头盯著鞋面。 周悬的眼皮动了一下。他没有坐起来,甚至没把腿收回来。 他拎起搪瓷茶缸喝了一口。茶水咽下去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钱主任。”周悬开口了,声音平得像在念菜单。 “你说的那个第二十七条,我背得比你熟。废弃器械禁止二次使用,前提是有標准器械可供替代!” 他把茶缸放回桌面。“昨晚十一点四十七分,第一批伤员到达。我打开一號柜,空的。打开二號柜,也是空的。” “四个大號储备柜,两个耗材推车,全部都是空的!” 周悬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一百三十万的进口耗材,在事故发生前四小时,被后勤推车整批转移出了急诊科。” 他歪了歪头,盯著钱德胜。“钱主任,我想请问你,这个转移是谁批的?” 钱德胜的手指僵住了。“年度资產盘点是正常流程……” “正常流程?”周悬重复了一遍。他坐直了半寸。 “正常盘点周期是四十八小时,期间应保留不低於百分之三十的储备。这是你自己签过字的条例!” “昨晚的储备率是多少?”周悬端起茶缸,又重重放下。 “是零!” 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钱德胜嘴唇动了动,没能说出话来。他低头翻开文件,又猛地合上。 周悬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尖响。他拎起茶缸走向门口。 经过钱德胜身边时,他停下了脚步。“对了,钱主任。方老的督办组昨晚全程在场,监控也拍得很清楚。” “你要是想追究责任,建议先把那一百三十万的去向,给专家组写份说明!” 门在身后合上。走廊里传来茶缸碰撞衣扣的轻响,渐行渐远。 示教室里,钱德胜握著咖啡杯的手悬在半空。杯中的液面微微晃动,盪出一圈圈涟漪。 萧明哲慢慢鬆开拳头。许嘉音正盯著那叠文件。 最上面那张纸的页脚,印著一行小字:设备处年度盘点执行单。签发日期,正是事故发生前四小时。 赵铁柱站起身,怀里的牛皮纸袋发出轻微摩擦声。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尽头,周悬正靠在分诊台边翻著手机。屏幕上,是沈初夏发来的消息。 “小果今天不太开心,幼儿园说不想去。你今天能早点回来吗?” 周悬的拇指停了两秒。他退出对话框,拨通了电话。 “沈老师,我是周小果的爸爸。”他的声音忽然变轻了,“我想问问,小果昨天在幼儿园,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传来一个女人犹豫的声音:“周先生,您方便来园里一趟吗?电话里不太好说。” 周悬的手指慢慢收紧。他將搪瓷茶缸搁在分诊台上,杯底磕在台面,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第207章 准点下班的咸鱼 电话那头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刺耳。 周悬握著手机,站在分诊台前。橘白猫从纸箱里伸出爪子,够了够他的袖口。 “沈老师,我下午四点之前到。” 他掛断电话,將手机塞回兜里,拇指在屏幕上多停了半秒。 萧明哲的触觉操作报告摊在桌面上,三页a4纸写得密密麻麻。许嘉音的补充记录夹在后面,用红笔標註了每一针的进针深度,以及丝线的摩擦係数。 周悬扫了一眼,抽出萧明哲的报告翻到第二页。 “第三台手术的触觉描述,你写『质地偏硬』?”他把纸拍在桌上,“偏硬是多硬?橡皮硬,还是木头硬?硬度梯度是递增,还是均匀分布?” 萧明哲站在分诊台对面,嘴角抽了一下:“老师,我重写。” “不是重写。”周悬靠回大班椅,“是你根本没搞懂,为什么要写这份报告。” 他伸出右手食指,在空中点了点。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你昨晚在那个创口里摸到的每一根肌纤维,每一个温度变化,每一次搏动频率,全都是数据。这些数据,比任何一台超声机都真实。因为超声有偽影,你的手指没有。” “把模糊的形容词全部换成可量化的描述。硬度用类比物標定,温度用相对差值估算,搏动用间隔时间记录。” 周悬拎起茶缸晃了晃,水已见底。 “中午之前交第二稿。再写成散文,你今晚的夜班就换成连续四十八小时!” 萧明哲抱起报告,转身就走。 许嘉音凑过来:“老师,我的呢?” “你的没问题。”周悬把她的记录推回去,“但缝合力度的衰减曲线少画了一段。第六针之后,你的收线力度下降了百分之十二,原因分析没写。补上。” 许嘉音点了点头,抽走记录离开。 分诊台重新安静下来。走廊里的消毒水味散了大半,日光灯管嗡嗡作响。 周悬低头看了一眼手錶,九点四十一。 他从大班椅下面拖出一个塑胶袋,里面装著换洗的便装。灰色t恤,黑色运动裤,还有一双踩扁了后跟的帆布鞋。 赵铁柱从走廊那头过来,白大褂內侧鼓出一个方形的轮廓。他在分诊台前站定,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 “师父,拍完了。十七页,全部存在手机里。” 周悬没抬头,继续把衣服从塑胶袋里往外掏。 “去年十一月和十二月,五號库入库了两批高阶耗材,总金额一百三十万。”赵铁柱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入库记录齐全,经办人是李科长,验收章是设备处的。” 他停了一下。 “但出库记录全是空白。一百三十万的东西进了库,帐面上就没再出来过。” 周悬把帆布鞋放在地上,用脚踩了踩后跟。 “你在设备科干过三年轮转。”他终於开口,语气像在討论今天中午吃什么,“进库不出库,有几种可能?” 赵铁柱的眉头拧在一起。 “要么是盘亏报损,走废弃流程核销。但废弃需要三方签字,台帐上没有任何核销记录。” “要么是……”他咽了口唾沫,“体外循环。货进了五號库的门,但没走五號库的帐。从另一个口子出去,掛在別的科目下面。” “比如呢?” “比如科研耗材调拨,比如院际借用,比如教学损耗。”赵铁柱掰著手指头数,“这几个出口的审批权限都在科室主任手里,不需要过財务联审。” 周悬站起来,把白大褂脱下掛在椅背上。灰色t恤套在身上,整个人瞬间从急诊科副主任,变成了小区门口下棋的閒散中年人。 “科研调拨需要项目编號。”周悬蹬上帆布鞋,“你去查,急诊科去年四季度有没有掛靠科研项目。如果有,编號是什么,经费来源是哪个口子。” “院际借用需要对方接收函。借了谁的,函件存档在哪里,有没有回流记录。” “教学损耗需要教务处的核准单。核准单上签字的是谁,耗材品类和数量对不对得上。” 他把搪瓷茶缸的水倒进绿萝花盆里。 “三条线,你一条一条查。每查完一条,拍照存档,发我微信。不要群发,不要截屏转发,不要让第四个人看到。” 赵铁柱站直了。 “师父,这些东西查出来,是给方老看的?” 周悬拎起塑胶袋,把白大褂团成一团塞进去。 “方老有方老的路子,我们查我们的。”他把塑胶袋夹在腋下,“他要是来问你,你就把拍到的东西给他看。他要是不问,你就当这些照片不存在。” “但不管他问不问,”周悬走到分诊台边,弯腰摸了一下橘白猫的脑袋。猫眯起眼,发出一声短促的呼嚕,“这一百三十万的窟窿,钱德胜填不上!他那几张银行回执单上写的户名,也经不起查。” 赵铁柱的呼吸停了半拍:“师父,你怎么知道银行回执的事?” 周悬直起腰,把塑胶袋换了个手。 “昨晚他办公室的监控死角,在书柜和窗户之间。他从公文包暗格里拿东西的时候,以为没人看见。” 周悬推开急诊大厅的玻璃门。 “但他忘了,分诊台的广角摄像头去年十月换过镜头。视野扩了十五度。” 阳光打在他脸上,他眯起眼。 “该查的你去查。我今天准点走。” 赵铁柱追了两步:“师父,你这就下班?才十点!” 周悬已经走下台阶,帆布鞋踩进昨晚残留的水洼里。他头也没回。 “我闺女在幼儿园出了点事。” 这句话的声调,跟前面那些关於一百三十万贪腐的分析一模一样。平,稳,没有任何多余的起伏。 但赵铁柱跟了周悬快一年,他听出来了。 刚才聊钱德胜的时候,周悬的语速是每分钟大约一百二十个字,和平时念菜单一样。说到最后那句话,语速降到了八十。 赵铁柱站在台阶上,看著那个穿灰色t恤的背影穿过停车场。 周悬走到电动车旁,解开链锁。他把塑胶袋掛在车把上,跨上座垫,拧了一下钥匙。 电动车滑出停车位,匯入医院门口的车流。 赵铁柱转身回了大厅。他摸了摸怀里的牛皮纸袋,走向电梯。三楼行政区的档案室,今天还要跑第二趟。 …… 电动车沿著清河路骑了二十分钟。 路过菜市场的时候,周悬停了一下。他买了一袋草莓,让摊贩挑最红最大的。 又骑了五分钟,到了春芽幼儿园门口。 铁柵栏围墙里传来小孩子的喊叫声,这是午饭前的最后一段户外活动时间。滑梯那边闹成一片,鞦韆架上掛著三四个尖叫的小脑袋。 周悬把电动车停在阴凉处,拎著草莓走向门卫室。 登记簿上签了名,门卫打了个內线电话。 两分钟后,一个扎马尾辫的年轻女老师从教学楼小跑出来。她在门口站定,看著周悬,嘴唇抿了一下。 “周先生,我是小果班的沈老师。” “嗯。”周悬把草莓袋子换了个手,“电话里说不方便讲的,现在可以讲了。” 沈老师看了看门卫室,又看了看走廊。 “我们去办公室谈吧。” 她转身往里走。周悬跟在后面,帆布鞋踩在塑胶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办公室很小,两张拼在一起的课桌上摆满了彩色卡纸和蜡笔桶。沈老师关上门,从桌上拿起一个文件夹。 “昨天下午三点的户外活动课。”她翻开文件夹,里面夹著一张手写的事件记录单,“小果在滑梯旁边,被同班的男孩子推倒了。” 周悬接过记录单。字跡很工整,时间、地点、当事人,写得清清楚楚。 推人的男孩叫王佳乐。 “推倒之后呢?” 沈老师的马尾辫晃了一下。 “小果的左胳膊擦破了皮,有一小块淤青。我当时做了冷敷处理,也通知了双方家长。”她顿了一下,“但王佳乐的家长……” “怎么?” “他爸爸在家长群里回了一条消息。”沈老师把手机递了过来。 周悬低头看屏幕。 家长群的聊天记录拉到了昨天下午四点十七分。一个备註为“王佳乐爸爸”的头像,发了一段话。 “小孩子之间打打闹闹很正常,別搞得跟出了人命似的。我儿子性格活泼,不是故意的。要是对方家长有意见,让他直接找我,別在群里带节奏。” 下面还跟了一条。 “我是清河二院设备科的王科长,有什么事,医院里当面说!” 周悬的拇指停在屏幕上。 他把手机还给沈老师,拎起那袋草莓。 “小果现在在哪个教室?” “中三班,走廊左手第二间。” 周悬拉开办公室的门。走廊里飘著消毒液和蜡笔混合的气味。 他走到中三班门口,透过玻璃窗往里看。 小果坐在教室最角落的小椅子上。別的孩子三五成群地凑在一起玩积木,她一个人抱著书包,脸埋在拉链开口处。 周悬的手搭在门把上,没有立刻推开。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草莓,又看向角落里那个缩成一团的小小身影。 周悬推开了门。 第208章 爸爸来了 周小果没有抬头。 教室里有二十三个孩子,分成四五堆,积木撞击声和尖叫声混在一起。角落里那把小椅子被推到了墙根,离最近的一组孩子隔了三米远。 周悬走过去,蹲了下来。他的膝盖抵在塑胶地板上,视线刚好和女儿平齐。 小果的脸埋在书包里,露出半截额头和乱糟糟的刘海。左臂袖子滑到肘弯处,露出一块青紫色的淤痕。淤痕从前臂內侧蔓延到手腕上方,大约三厘米乘五厘米。 皮下出血已经进入吸收期,边缘开始泛黄。受力方向从外侧向內侧,著力点集中在尺骨茎突附近。 这不是摔倒造成的擦伤!摔倒的著力点应该在掌根和肘部。这个位置,是被人抓住手臂往外推留下的痕跡。 周悬的目光在那块淤青上停了两秒。“小果?” 书包拉链晃了一下。“爸爸带了草莓。” 小果的脑袋慢慢抬了起来。她眼睛红红的,睫毛粘在一起,鼻头上掛著一道乾涸的鼻涕痕。看见周悬手里的塑胶袋,她嘴唇瘪了瘪。“我不想吃。” 周悬把草莓放在地上,伸手拨开她额前的碎发。手指碰到额头的瞬间,小果的身体缩了一下。“疼?” “不疼。”小果把左胳膊藏到身后。 周悬没有追问。他在小果旁边坐下,后背靠著墙。教室的小椅子太矮,他一米八的个子坐在上面,膝盖几乎顶到了下巴。 他就这么坐著。一分钟,两分钟。 教室里的孩子们逐渐注意到门口进来了一个大人。几个小脑袋探过来看了看,又缩回去继续玩积木。 第三分钟,小果的手从身后慢慢伸了出来。她的小指头勾住周悬的食指。“爸爸。” “嗯。” “王佳乐说,我是没人要的小孩。” 周悬的食指没有动。 “他说我爸爸是个破医院的破医生,连主任都当不上。”小果的声音很小,像是怕被別的孩子听见,“他还说他爸爸是科长,比我爸爸厉害一百倍!” 周悬低头看著那根勾在自己食指上的小手指。指甲盖上还贴著一颗歪歪扭扭的星星贴纸,边缘已经翘起来了。“然后呢?” “然后我说我爸爸会治病,比科长厉害。”小果吸了一下鼻子,“他就推我。我摔在滑梯旁边的地上,胳膊磕到台阶了。” “老师看见了吗?” “沈老师跑过来了。但是王佳乐说是我自己摔的。”小果把脸重新埋进书包,声音闷闷的,“其他小朋友也说是我自己摔的。” 周悬的呼吸很平稳。他没有说话,用空著的那只手从塑胶袋里摸出一颗草莓。他在衣服上蹭了蹭,放到小果嘴边。 小果偏了偏头,嘴唇碰到草莓尖,犹豫了一秒,咬了一小口。汁水顺著嘴角淌下来。“好吃吗?” “甜的。” “那再吃一颗。” 小果接过第二颗草莓,捏在手里没有吃。她抬起头,眼圈又红了。“爸爸,我明天不想来幼儿园了。” 周悬伸手擦掉她脸上的草莓汁。“明天爸爸送你来。” “可是——” “爸爸送你来,在门口等你。”周悬的声音很轻,“放学的时候,爸爸第一个来接你!” 小果看著他,嘴里的草莓嚼了两下咽下去。她没有再说话,把脑袋靠在周悬的胳膊上。周悬用下巴抵著女儿的头顶,坐在那把矮得离谱的小椅子上,一动不动。 …… 下午五点四十,电动车停在小区楼下。 小果坐在前面的儿童座椅上,怀里抱著那袋只剩三颗的草莓。周悬把她抱下来,牵著手上楼。 沈初夏开门时围著围裙,手上沾著麵粉。她看见小果的第一眼,目光就落在了左胳膊上。袖子被风吹了上去,淤青完整地暴露在日光灯下。 沈初夏蹲下来,轻轻捏住女儿的手腕翻了个面。麵粉从她指尖簌簌落下,掉在地砖上。“妈妈,不疼的。”小果缩了缩手。 沈初夏没有说话。她把小果拉进怀里,下巴搁在女儿头顶。围裙上的麵粉蹭在小果的校服上,一片白。 周悬关上门,把钥匙掛在玄关的鉤子上。换拖鞋时,他听见沈初夏的呼吸声变了。不是哭,是那种把哭憋回去的、断断续续的吸气。 “先进去。”周悬走过来,把小果从沈初夏怀里接过去,“你去洗手,草莓放冰箱。” 小果抱著塑胶袋跑进厨房,拖鞋啪嗒啪嗒响。 沈初夏站起来,背对著周悬。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围裙带子在腰后系了个歪扣。 “我看到家长群的消息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那个王科长的语气,好像是我们小果欠了他什么!” “嗯。” “我当时就想回,但是忍住了。”沈初夏转过身,眼眶泛红,“我怕给你添麻烦,那个人是你们医院的。” 周悬站在玄关,拖鞋只穿了一只。“不用忍。” “你说什么?” “我说,不用忍!”周悬把另一只拖鞋蹬上,走到沈初夏面前,伸手拍了拍她围裙上的麵粉。 “设备科的王科长,全名王德发。去年九月从后勤调过来的。他老婆在区教育局,和春芽幼儿园的园长是大学同学。” 沈初夏愣了一下:“你查过了?” “没查。”周悬走进客厅,从茶几上拿起保温壶,拧开盖子闻了闻。是排骨汤。他倒了一碗,端在手里没喝。 “设备科三个人,王德发管五號库到八號库的出入库调拨。他和李科长搭档,乾的活是一样的。” 周悬喝了一口汤。“钱德胜转移那一百三十万耗材的时候,五號库的经办人签的是李科长。但实际操作推车进库、封条贴签的人,是王德发!” 他把碗放在茶几上。“王科长在家长群里自报家门时,大概没想过一件事。他管的那几间库房,从明天开始,就会被一页一页地翻出来晒太阳!” 厨房里传来小果翻冰箱的声响,塑胶袋窸窸窣窣。 沈初夏看著周悬。他的表情没变,语气也和在家念叨买菜清单时一模一样。但他端碗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沈初夏走过去坐在他旁边,把保温壶拧上盖。“你打算怎么办?” “明天先送小果上学。”周悬靠在沙发背上,“然后去趟医院。” “去医院干什么?” 周悬的手机亮了。赵铁柱发来一条微信,只有四个字:“师父,查到了。” 周悬拿起手机看了两秒,锁屏,揣回兜里。他转头看向厨房方向。小果正踮著脚,把草莓往冰箱第二层塞。她够不著,踩在小板凳上晃晃悠悠。 “去给王科长做个体检。” 第209章 幼儿园门口的科长 早上七点四十五,周悬骑著电动车,停在春芽幼儿园门口。 小果坐在儿童座椅上,两只手死死抓著横杆,指节攥得发白。从家里出发到现在,她一个字都没说。书包带子滑下来三次,她也没伸手去拉。 周悬把她抱下车。小果站在地上,盯著幼儿园的铁柵栏,两只脚像钉在了原地。 “爸爸。” “嗯。” “你说过,会在门口等我的。” “我说了,就一定会做到。”周悬蹲下身,替她扶正书包带,“放学之前,爸爸就在这棵树底下。” 他指了指门口那棵法国梧桐。树荫盖住石凳,靠背上有一只用记號笔画的、歪歪扭扭的猫。 小果顺著他的手指看过去,点了点头,转身往大门走。走了三步,她又折返回来,踮起脚在周悬脸上亲了一口,这才跑进铁柵栏。 周悬看著那个粉色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他坐回石凳,掏出手机。赵铁柱昨晚发来的消息后面,跟著一长串照片。 第一张照片是科研项目掛靠表。项目编號:res-2023-q4-007。 项目名称是“急诊创伤评估新型耗材临床验证”,负责人那一栏,赫然写著钱德胜的名字。经费来源標註为:院拨专项。 第二张是经费使用明细。四行支出记录,金额分別是二十八万、三十一万、二十四万和十五万,合计九十八万。支出去向只有六个字:耗材採购与调拨。 第三张是赵铁柱的备註。 “师父,我问过教务处了,他们从没收到过急诊科的立项申请。这个编號是自编的,备案系统里根本查不到!” 周悬锁了屏。九十八万走了科研的壳子,剩下的三十二万,大概率掛在院际借用或者教学损耗名下。赵铁柱还在查。 上课铃声响起。周悬靠在石凳上,看著阳光从梧桐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 一辆黑色別克gl8停在五米外。一个穿碎花裙的女人拎著保温饭盒下了车,紧接著,副驾驶也下来一个男人。 男人体型偏胖,腰带勒在肚腩下,皮带扣歪向一侧。他穿著浅蓝色短袖衬衫,口袋里別著两支笔。 他走路时重心偏右,右脚落地明显比左脚重。周悬认识他。设备科,王德发。五號库到八號库的调拨经办人,也是昨天在家长群里自报家门的那位王科长。 碎花裙女人走向门卫室,和门卫说了几句,侧门就打开了。 王德发没进去。他站在车边点了一根烟,左手插兜,目光扫过幼儿园门口。 他看见了周悬。或者说,他只看见了一个穿灰t恤、踩著帆布鞋、坐在石凳上翻手机的中年男人。 他没认出来。周悬也没抬头,拇指在屏幕上缓慢滑动。 王德发接起电话,声音很大:“老李,昨天那批东西我已经签过字了,你催什么催!” “盘点单在抽屉里,你自己去拿。”他转过身,背对著周悬,“方怀远的人要查?查什么查!年底盘点走正常流程,有什么好查的?钱主任那边你不用管,他自己会处理。” 周悬的拇指停住了。他没抬头,但耳朵收进了每一个字。 “行了,你別紧张。五號库的台帐我对过了,没问题!出入库一笔一笔都对得上,谁来查都查不出毛病!” 王德发掐灭菸头,用脚碾了碾。碎花裙女人拎著空饭盒走出来,拉了拉他的袖子。 “佳乐的老师说,昨天那个事情,对方家长来过了。” 王德发哼了一声:“来了又怎样?小孩子打打闹闹,至於吗?” “老师说对方態度还挺平和,没闹。” “那不就结了!”王德发拉开车门,“一个急诊科的副主任,还是个代理的,他能怎么著?” 他钻进副驾驶,车门砰地关上。別克gl8发动,缓缓驶出小路。 周悬始终没抬头。直到车尾灯消失在拐角,他才退出相册,给赵铁柱发了条微信。 “王德发,去年九月从后勤调到设备科。查查他老婆叫什么,在区教育局哪个科室。” “另外,他说五號库的台帐对过了。这说明他手里有一套做好的假帐。把你拍到的副本和他那套放在一起比,差异点標红。” 赵铁柱秒回:“师父,你怎么知道他说台帐对过了?” 周悬没回復,起身在梧桐树下来回踱步。树荫將他整个人罩在阴影里。 手机又震了,是沈初夏。 “小果进教室了吗?有没有哭?” “没哭,亲了我一口就跑了。” “你现在在哪?” “幼儿园门口。” 沈初夏隔了很久才回復,只有两个字:“谢谢。” 周悬盯著屏幕看了三秒,打字过去:“中午想吃什么?我顺路买菜。” “你不去医院了?” “去。但我答应了小果,放学前要在门口等她,四点前必须回来。” “那你中午还能买菜?” “我骑电动车,快。” 沈初夏发了个嘆气的表情:“冰箱里还有昨天的排骨,你再买把小葱就行。別骑太快。” 周悬跨上电动车,回头看了一眼铁柵栏。教学楼里传来孩子们含糊的朗读声。他拧动钥匙,车子滑向路边。 …… 十字路口,红灯亮起。 周悬掏出手机,放大那张科研项目掛靠表。 项目负责人:钱德胜。参与人员一栏,第三个名字正是王德发。 经费明细的第二行,那笔三十一万的支出审批栏里,赫然盖著王德发的个人章! 绿灯亮了。周悬收起手机,匯入车流。 车把上的塑胶袋隨风晃荡,里面装著沈初夏塞给他的保温杯,杯壁还透著热气。 到了医院,他没去急诊楼,而是拐进了行政楼。 人事科的门半敞著。周悬敲了敲门框,探头进去:“张姐,帮我调个人的年度体检报告。” 张姐推了推老花镜,从电脑后抬起头:“谁的?” “设备科,王德发。” 第210章 体检报告里的定时炸弹 张姐的老花镜滑到鼻尖上,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 “王德发,设备科。去年九月的入职体检,还有今年三月的年度体检,两份都在。你要哪份?” “都要。” 印表机吐出四页纸。 周悬接过来,站在人事科门口就翻开了。 第一份是入职体检。去年九月,常规项目。 身高一米七二,体重九十一公斤。bmi指数三十点八,重度肥胖。 空腹血糖六点九,糖耐量未做。甘油三酯三点七,高出正常上限一倍。 肝功转氨酶轻度升高,腹部b超提示中度脂肪肝。 体检结论栏写著四个字:基本正常。 周悬翻到第二份。 今年三月的年度体检,体重涨到了九十七公斤。半年时间,他胖了六公斤。 空腹血糖升到七点四,已经越过了糖尿病诊断线。 甘油三酯飆到五点二,谷丙转氨酶八十七,是正常值的两倍多。 腹部b超显示:重度脂肪肝,胆囊壁毛糙,胆总管轻度扩张。 体检结论栏,依然是那四个字:基本正常。 周悬把两份报告对齐,视线在几个数字之间来回跳动。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甘油三酯五点二! 这个数字单独拎出来,已经够写一张病危预警单了。 甘油三酯超过五点六,急性胰腺炎的发病风险就会呈指数级上升。 五点二离那条红线,只剩零点四的距离。 而这只是三月份的数据。 现在是十一月,八个月过去了。 从王德发今天早上的体型来看,他的体重只会涨,不会降。 那条皮带勒在肚腩下面,扣眼已经换到了最后一格。 周悬將报告折好,揣进裤兜。 “张姐,他这两份体检报告的结论,是谁签的?” 张姐凑过来看了一眼:“体检中心那边统一出的,签字的是……” 她指了指结论栏右下角的小字:“刘副主任,內科那边的。” “甘油三酯五点二,结论写基本正常。” 周悬语气很淡:“刘副主任胆子不小!” 张姐摘下老花镜擦了擦:“这个我就不懂了。反正报告是系统自动生成的模板,医生签个字就行。你知道的,年度体检嘛,走流程。” 周悬没再多说,转身出了人事科。 走廊里,他掏出手机给赵铁柱发了条消息。 “王德发三月的血脂报告我拿到了。甘油三酯五点二,空腹血糖七点四,bmi超过三十二。” “帮我查一件事。他体检后有没有去內分泌科或消化科复诊?掛號记录、门诊处方,都要查。” 赵铁柱回得很快:“师父,你查他体检干什么?不是在查五號库的帐吗?” 周悬没回復,他走出行政楼,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阳光已经升到了楼顶,急诊楼的玻璃幕墙反射出白晃晃的光斑。 停车场里,一辆黑色別克gl8占了两个车位,车牌尾號是三个八。 周悬认识这辆车。一个小时前,它刚从幼儿园门口开走。 他走进急诊楼,回到分诊台。 橘白猫照例趴在机箱顶上,尾巴耷拉在键盘旁边。 周悬坐进大班椅,把体检报告从兜里掏出来,铺在桌面上。 他拉开抽屉,翻出一本翻烂了的《实用內科学》,翻到急性胰腺炎那一章。 书页边缘密密麻麻,写满了他自己的批註。 高甘油三酯血症性胰腺炎,发病閾值通常大於五点六。 但在合併肥胖、糖尿病、脂肪肝的患者中,这个閾值会显著降低。 周悬合上书,拿起一张处方笺,在背面写了几行字。 “bmi>32,空腹血糖7.4,tg 5.2,alt 87,重度脂肪肝,胆总管扩张。” 他在最后一行画了个圈。 “高脂饮食+饮酒=隨时起爆!” 这不是诊断,而是一道数学题。 所有变量都在往同一个方向叠加。 王德发的身体,就是一枚已经拧开了保险栓的手雷。 差的只是最后一顿酒,或者一场大鱼大肉的应酬。 手机震了,赵铁柱发来第二批查询结果。 “师父,王德发没有任何复诊记录。全院掛號系统里,查不到他的名字。” “另外,他四月在食堂的消费记录我也调了。每天午餐都在三十五到四十五元之间,基本都是红烧肉、糖醋排骨那一档。” 周悬看完,靠在椅背上。 不复诊,不控制饮食,不用药。 一个重度肥胖的糖尿病前期患者,在拿到“基本正常”的结论后,心安理得地暴饮暴食了八个月。 他掏出手机,打开计算器,按了几个数字。 三月到十一月,整整八个月。 按照高脂饮食的自然进展曲线,甘油三酯的年均增长率在百分之十五到二十五之间。 五点二乘以一点二,等於六点二四。 这是保守估计。如果加上饮酒因素,实际数值只会更高。 六点二四!这已经远超五点六的红线。 周悬关掉计算器,將处方笺折好,夹进体检报告里。 他把东西塞回抽屉最深处,用一叠空白病歷纸压住。 橘白猫跳下机箱,踩著键盘走到他手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腕。 周悬摸了摸猫耳朵,翻开手机相册。 照片是在幼儿园门口拍的。小果背著粉色书包,扎著马尾辫,走在铁柵栏里的水泥路上。 她的左胳膊垂在身侧,袖口遮住了淤青的上缘。 但从这个角度看,她走路时左臂微微外展,不敢贴著身体。 那是疼的! 周悬退出相册,在通讯录里找到了体检中心的刘副主任。 他按下拨號键。 响了三声,对面接通了:“哪位?” “老刘,我周悬。” “哟,周老弟!难得啊,你找我什么事?” “帮我约个加號。”周悬的声音很隨意,“明天上午,消化內科张主任的专家號。” “什么情况?” “甘油三酯可能超过六,合併重度脂肪肝。八个月没复诊,没用药,没控制饮食。” 周悬顿了一下:“你签过他的体检报告,结论写的是基本正常。” 电话那头安静了五秒钟。 “……你把数据发我看看。” “数据你那儿都有。今年三月的年度体检,设备科,王德发。” 周悬说完,直接掛断了电话。 他站起身,灌满一缸子水,走向急诊大厅。 萧明哲从走廊那头跑过来,手里举著改了三遍的报告。 “老师!第二稿,硬度我用了类比物標定……” “放桌上。”周悬推开玻璃门,头也不回,“下午两点前我看,有问题叫你。” “老师你去哪?” 周悬已经走到了台阶下,阳光把他灰色的t恤照得发白。 经过那辆黑色別克gl8时,他的脚步慢了半拍。 他看了一眼车窗上的年检標誌,又看了看副驾驶靠背上的佛珠。 他掏出手机,对著车牌拍了张照片,隨后跨上电动车。 菜市场在医院西门往南三百米,他答应沈初夏要买把小葱。 电动车滑出停车场时,手机再次亮了。 赵铁柱发来一条新消息,附带三张截图。 “师父,查到了!王德发的老婆叫陈丽华,是区教育局基教科的副科长。” “春芽幼儿园去年的年检评估,基教科就是主管部门。” 第三张截图是一份文件的封面。 《清河区民办幼儿园年度评估验收报告》,审核人一栏,签著陈丽华的名字。 周悬单手握著车把,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 他把截图存进加密相册,和早上的照片放在一起。 台帐、掛靠表、体检报告、车牌號、评估报告。 每一样东西单独拿出来,都只是一张纸。 但纸和纸叠在一起,就是一面墙! 电动车停在菜市场门口。 周悬拔了钥匙,走进嘈杂的人群。 他在最里面的摊位挑了一把翠绿的小葱,付了两块钱。 手机又响了,这次不是赵铁柱。 来电显示是一个北京的陌生號码。 周悬盯著屏幕看了两秒,按下接听。 “周悬?”对面的声音很沉,像是刻意压低了音量,“我是方怀远。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第211章 王科长的死亡倒计时 王德发踹开急诊科的玻璃门,整层楼都听见了响动! 他的啤酒肚顶在浅蓝色衬衫前襟,第三颗纽扣绷得快要弹飞。脚步砸在地砖上,回声一路滚到分诊台前。 “周悬呢?叫他出来!” 护士站的小李愣在原地,手里还端著病歷夹。王德发一巴掌拍在檯面上!笔筒猛地跳了一下,三支笔滚落在地。 “我问你话呢!周悬在不在?” “王……王科长,周老师出去了,还没——” “出去了?上班时间出去?”王德发扯了扯领口,汗珠从鬢角滑下来,“行,我等他。他今天必须给我一个交代!” 他拖了把椅子坐在分诊台旁边,掏出手机拨了个號码,嗓门大得半个大厅都能听见。 “老李,你跟钱主任说,周悬昨天派人去翻我的库房!” “五號库的门锁被人动过,门缝里塞了张纸条,我一拉就掉了。他以为他查到了什么?笑话!” 他翘著二郎腿,皮带扣在肚腩下面卡出一道深深的勒痕。 “还有,你帮我查查,昨天下午谁刷卡进的档案室。刷卡记录调出来,我倒要看看他周悬的人有几个胆子!” 掛了电话,他又打了一个。 “丽华,幼儿园那边你盯著点。那个姓周的今天早上去过园里,在门口坐了一上午。別让沈老师被他忽悠了,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咱们佳乐没错!” 萧明哲抱著改了三遍的报告,从走廊拐了过来。看见王德发,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认识这个人。 上个月设备科盘点,就是这位王科长签的调拨单,划走了急诊科两台备用监护仪。 当时钱德胜点了头。萧明哲去要人,王德发却翻著白眼,只说了一句“走正规流程”。 监护仪至今没还。 萧明哲绕开他,走到护士站內侧,冲小李使了个眼色。小李会意,低头给周悬发了条微信。 “老师,设备科王科长在分诊台等你,火气很大。” 回復来得很快,只有一个字:“嗯。” …… 七分钟后,电动车链锁的咔嗒声从大厅门口传来。 周悬拎著一把翠绿的小葱,走进了急诊科。 帆布鞋踩过消毒水擦过的地砖,灰色t恤前襟蹭了一块菜叶。他把小葱搁在分诊台上。橘白猫凑过来闻了闻,打了个喷嚏。 王德发从椅子上弹起来。 “周悬!” 周悬从台面下摸出搪瓷茶缸,拧开保温壶倒水。 “王科长。” “你派人翻我的库房?” 周悬喝了口水,把茶缸放下。 “没有。” “你別装!五號库的门锁……” “五號库的门锁是去年十月换的,型號是固力k5082。” 周悬把小葱挪了个位置,给猫腾地方。 “那个型號的锁芯公差偏大,门缝塞纸条不需要开锁,风吹进去的都有。你要是不信,就去问后勤的老张。” 王德发噎了一下。 周悬靠进大班椅,翘起二郎腿。他的目光从王德发的脸上滑下来,经过脖子、胸口、肚腩,最后停在那条勒出肉痕的皮带上。 “王科长,你今天早饭吃的什么?” 王德发愣了一下:“什么?” “早饭。”周悬重复了一遍,语气跟问天气预报一样。 “关你什么事?” “猜一下。”周悬端起茶缸,又喝了一口。 “油条,两根。豆浆一杯,加糖的。可能还有一个肉包子,猪肉馅。” 王德发的表情僵了半秒,隨即冷笑:“你跟踪我?” “不用跟踪。你衬衫第二颗纽扣旁边有一小块油渍,是今天早上沾的,还没干透。” “豆浆的,加了糖。溅上去的时候温度不高,说明你喝的不是第一口。” “肉包子嘛,”周悬指了指王德发的右手,“你右手虎口位置有一点酱油色,是肉包子蘸醋带酱的痕跡。” “清河这边的早餐摊,只有老城区那家张记包子铺,会用酱油醋混合蘸料。” 王德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衬衫。 “你到底想说什么?” 周悬放下茶缸。 “我想说,王科长,你不该吃这顿早饭。” “准確地说,从今年三月份开始,你每一顿高脂饮食,都在缩短自己的命!” 王德发的脸色变了。 周悬从抽屉里抽出两张纸,平铺在檯面上。 “去年九月,你的入职体检。甘油三酯三点七,超標一倍。中度脂肪肝。” “空腹血糖六点九,离糖尿病诊断线只差零点一。” 他把第二张纸推到王德发麵前。 “今年三月,年度体检。体重涨了六公斤,甘油三酯飆到五点二,空腹血糖七点四,已经过线了。” “谷丙转氨酶八十七,肝臟在喊救命。胆总管轻度扩张。” 王德发盯著那两张纸,嘴唇动了动。 “这些……体检中心说了,基本正常。” “基本正常?” 周悬重复了这四个字,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甘油三酯五点二,写基本正常。签这份报告的刘副主任,要么是眼瞎了,要么是收了好处。” “你!” “我还没说完。” 周悬竖起一根手指。 “三月到现在,八个月。你的体重从九十七公斤又往上涨了,目测至少一百零三。” “你每天中午在食堂吃红烧肉、糖醋排骨,没掛过一次內分泌的號,没吃过一粒降脂药。” 他从处方笺背面翻出那张写满数字的纸条。 “按照高脂饮食的自然进展速率,你现在的甘油三酯,保守估计在六点二以上。” “如果你昨晚喝了酒,这个数字还要再往上加!” 王德发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甘油三酯超过五点六,急性胰腺炎的发病概率呈指数上升。” “你现在的身体状况,重度肥胖,未控制的糖尿病,重度脂肪肝,胆总管扩张,全部都是加速因子!” 周悬站起来,绕过分诊台,走到王德发麵前。 两个人相距不到一米。周悬比他高半个头,低著眼看他。 “王科长,你知道重度坏死性胰腺炎是什么概念吗?” 王德发往后退了半步。 “胰腺自溶。你自己的消化酶,会把你的器官吃掉!” “先是胰腺本身坏死,然后感染扩散到腹腔,脓毒血症,多器官功能衰竭。” “从发病到不可逆,最快只需要七十二小时。” 周悬的声音始终是那个温度,和他念菜单、討论买葱一模一样的温度。 “死亡率,百分之三十到五十。就算救回来,icu也要三个月起步。” “费用,五十万打底。” 他后退一步,重新坐回大班椅,拎起那把小葱顛了顛。 “你今天来找我要交代。我给你一个交代!” “你的身体,就是一颗拔了保险栓的手雷。差的只是今晚一顿酒,或者明天一盘红烧肉。” 王德发的额头上全是汗。衬衫后背洇出一大片深色水渍,贴在脊背上。 他张了张嘴,声音发乾:“你……你別嚇唬我。” 周悬低头摸了摸橘白猫的脑袋。 “我是急诊科的医生,不是算命的。我说的每一个数字,你可以现在下楼去抽血验证。” 他拉开抽屉,摸出一张空白检验单,填上几行字,推到台面边缘。 “血脂全套,肝功,血淀粉酶,尿淀粉酶。” “抽血窗口在一楼东侧。现在去,四十分钟就能出结果。” 王德发盯著那张检验单,手指悬在半空,没有接。 这时候,他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钱主任”。 王德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周悬,伸手去接电话。 周悬的声音从背后飘过来,不轻不重,刚好能让他听清: “先接电话,还是先保命?王科长,你自己选。” 第212章 王科长跪下来的那天 王德发的手机响了第三声,屏幕上“钱主任”三个字不断闪烁。 他没接,眼睛死死钉在台面的检验单上。 血脂全套、肝功、血淀粉酶、尿淀粉酶。 这四行字,像四道血淋淋的刀口! “你嚇不住我!”王德发把手机塞回裤兜,声音却矮了一截。 “体检中心都说基本正常,你一个急诊科的代理副主任,凭什么下诊断?” 周悬没搭理他,拧开保温壶,往搪瓷茶缸里续了半缸水,低头吹了吹。 王德发攥紧拳头,往前迈了一步。 “我告诉你周悬,你查我库房的事,我会……” 他的话断了,断得很突然。 王德发的身体猛地前倾,右手死死撑住分诊台。 他的脸在两秒內由红转白,嘴唇抿成一线,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闷哼。 周悬的茶缸停在嘴边。 他看见王德发左手下意识捂向腹部,位置偏左,就在剑突下方约五厘米处。 那是胰腺体尾部的体表投影区。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王科长,你昨晚喝酒了。”周悬放下茶缸,语气篤定。 王德发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颤声道:“没……没有。” “虹膜充血,球结膜微黄,左侧鼻翼有酒精脱水引起的皮脂裂纹。” 周悬站起身,声音冷淡:“你昨晚不但喝了酒,量还不小,至少半斤白酒。” 王德发的膝盖弯了下去,关节发出咯吱一声响。 汗珠滴在浅蓝色衬衫领口,洇出一个深色圆点。 “我……我就是没吃早饭,低血糖。” “低血糖会心慌手抖,有飢饿感。”周悬绕过分诊台,走到他侧面。 “你现在的表现是腹痛,且通过前倾体位缓解。你自己看看现在的姿势!” 王德发整个人弓著腰,上半身前倾近三十度,左手死死压在上腹部。 这是急性胰腺炎最经典的自我保护体位。 教科书上画的,就是这个样子! “你的胰腺正在发炎。”周悬双手插兜,站在一米外。 “昨晚那顿酒,加上连续八个月的高脂饮食,你亲手崩断了最后那根弦。” 王德发嘴唇发抖:“你……你是不是在我饭里下了什么……” “王科长,”周悬语气透著无聊,“你三月份甘油三酯就五点二了。” “八个月不吃药不复诊,天天红烧肉糖醋排骨,这结果还需要我下手?” “你自己拔掉了保险栓,別赖我。” 王德发终於撑不住了,顺著分诊台滑跪在地。 疼痛开始向左腰背部放射,他的面色由苍白转为灰暗。 嘴唇上的血色,被一点点褪得乾乾净净。 护士小李扔下病歷夹跑了过来,萧明哲也衝到近前,一把扶住王德发。 “老师!” “別急。”周悬蹲下身,手指搭上王德发的橈动脉,“脉率一百一十二,细速。” 手指刚触到剑突下方,王德发便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缩成虾米。 “腹肌紧张,上腹部压痛剧烈,murphy征阳性!” 周悬起身下令:“急查血淀粉酶、脂肪酶、血常规!开两路静脉通道,生理盐水快速滴注,禁食禁饮!” “通知消化內科会诊,叫影像科准备增强ct!” 萧明哲搬来平车,和小李合力將王德发抬了上去。 王德发蜷缩在平车上,汗水浸透了衬衫,浅蓝色布料变成了深蓝色。 湿透的衣服贴在滚圆的肚皮上,他牙齿打颤,嘴唇发紫。 那双眼睛,瞪得滚圆。 “周……周悬……” 周悬走到平车旁,低头看著他,声音很平。 “你刚才问我凭什么下诊断,现在,你的身体替我回答了。” “疼……疼死了……救救我……” 王德发的手在空中乱抓,死死拽住了周悬的袖口。 “王科长,你听好。”周悬没有甩开他。 “如果血淀粉酶超標三倍,胰腺坏死超百分之三十,就是重症急性胰腺炎。” “这种病的死亡率,是百分之三十到五十!” “你的消化酶正在消化你自己的器官。先是胰腺坏死,接著是腹膜炎、脓毒血症。” “然后是急性肾衰、呼吸窘迫,最后是心臟。” “多器官功能衰竭。从第一张骨牌倒下到结束,最快只需七十二小时。” 王德发的眼泪混著汗水流进耳朵里。 “我不想死……周悬……我不想死!” “不想死就闭嘴,配合治疗。”周悬抽回袖口。 “小李,上氧气面罩!萧明哲,准备亚胺培南,先上奥美拉唑和乌司他丁!” …… 平车推进抢救室,王德发的哭声断断续续。 周悬看著袖口上的汗手印,拉开抽屉,拿出了那把叶子发蔫的小葱。 他找了个空杯子,倒进半杯水,將葱插了进去。 橘白猫跳下机箱,绕著杯子打了个哈欠。 手机震动,是赵铁柱的消息:“师父,五號库假帐比对完了,差异点共三十七处。” “院际借用也没有接收函,全是王德发一个人签的字!” “王科长怎么了?听说他在急诊晕倒了?” 周悬回覆:“急性胰腺炎发作,正在抢救。” “差异清单列印两份,一份锁好,一份送我桌上。” 他靠在大班椅上,听著抢救室里传来的心电监护仪声。 现在是十一点十四分。 距离去幼儿园接小果,还有四个多小时。 他拎起茶缸,喝了一口凉透的水。 抢救室门被推开,萧明哲捏著化验单跑了出来。 “老师!血淀粉酶一千两百四十,脂肪酶超两千,甘油三酯六点八七!” 周悬放下茶缸,站起身。 他走向抢救室,推门前回头看了一眼那杯插著小葱的水。 “通知icu,准备床位!” 第213章 一箭双鵰的交易 甘油三酯六点八七! 这个数字打在化验单上,比周悬的预估还要高。 抢救室里,王德发蜷在病床上,像一只被煮熟的虾。心电监护仪的数字跳得飞快,脉率一百二十八,血氧九十三。 两路静脉通道扎在手背和前臂,生理盐水正以最大速率往里灌。 周悬站在床尾,翻完化验单,递给萧明哲:“乌司他丁加到六十万单位,分三次泵入。奥美拉唑四十毫克静推,每十二小时一次。” “老师,脂肪酶超两千,要不要上血液净化?” “先看ct结果。胰腺坏死面积没超百分之三十,暂时不上。超了,直接转icu走连续性血液滤过。” 萧明哲转身去执行医嘱。 王德发的手指痉挛般抓著床单,指节陷进布料里。他的眼珠转向周悬,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才挤出声音:“周……周悬……” “別说话,张嘴会吞气,加重腹胀。” “我求你……” 周悬拉了把凳子,坐在床头。他的姿势很隨意,左腿搭在右腿上,和在分诊台前喝茶时一模一样。 “王科长,你现在求我,比刚才拍桌子的时候礼貌多了。” 王德发的眼泪淌进耳朵里。 “你听好,我只说一遍。”周悬把化验单折起来,夹在手指间,“你这个病,现在还在水肿期,没有进展到坏死期。换句话说,你还有救。” “但前提是——” 周悬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从现在起,你配合所有治疗方案,禁食禁饮,不许拔针,不许闹。” 王德发拼命点头,脑袋在枕头上蹭出沙沙声。 “第二。”周悬竖起第二根手指,声音没有一丝波动。 “急诊科今年被调走的全部设备,两台监护仪、一台可携式呼吸机、三箱气管插管耗材,还有五號库里你经手的每一笔虚假调拨。” 他顿了一下:“三天之內,全数归还。” 王德发的哭音效卡在喉咙里,变成一串断续的喘息:“我……我只是经手……钱主任让我签的字……” “谁让你签的,你自己去跟方怀远的调查组说。”周悬把化验单扔在床头柜上,“我只管治病。但你要搞清楚一件事。” 他俯下身,和王德发的脸相距不到三十厘米。 “你的命,现在攥在急诊科手里。急诊科的设备和耗材被你搬空了大半,你觉得,用什么来救你?” 王德发的瞳孔放大了一圈。 “上个月那台可携式呼吸机,调拨单上写的是教学借用,实际去了哪里?” 王德发嘴唇哆嗦:“在……在三楼会议室放著……钱主任说留著迎检用……” “监护仪呢?” “一台在钱主任办公室,另一台被后勤拉去了分院……” “气管插管耗材,三箱,四十八套。” “仓库里还有两箱,另一箱被分了,分给骨科和普外……” 周悬靠回椅背,掏出手机开了录音,放在床头柜上。 “王科长,你刚才说的这些,我需要你再说一遍。清楚地说,每一件设备的去向、谁批的、谁搬的、什么时间。” “你……你录音……” “对。”周悬语气坦荡,“你可以不说。但你不说,我就按正常流程治。正常流程意味著,用急诊科现有的物资。” 他掰著手指头数:“现有物资是什么呢?监护仪只剩三台,其中一台屏幕有坏点。呼吸机只剩一台主力机,备用的被你调走了。” “气管插管耗材剩十一套,万一你后续需要上crrt,转运途中的生命支持……” “我说!我说!”王德发的声音尖锐,像被踩了尾巴。 他抓著床栏,断断续续地把每一笔设备的来龙去脉倒了出来。从去年十月的第一台监护仪开始,到上个月最后一箱耗材,时间、地点、经手人、审批单號,一笔一笔,像竹筒倒豆子。 周悬一言不发,手机搁在旁边录著。 萧明哲端著药盘走进来,听见王德发的哭诉,脚步顿住了。他看了看周悬,又看了看录音中的手机,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乌司他丁配好了,第一组六小时泵入。” “掛上。”周悬起身,给萧明哲让出操作空间。 王德发说完最后一笔帐,整个人瘫在床上,衬衫湿透了,贴著身体,像从水里捞出来的。 周悬拿起手机,停止录音,存档。 “还有一件事。” 王德发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眼皮。 “你儿子王佳乐,前天在幼儿园推倒了我女儿。我女儿左臂淤青三厘米乘五厘米,到现在还不敢把胳膊贴著身体走路。” 王德发的表情凝固了。抢救室里只剩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和输液泵的嗡鸣。 “我不要你道歉。道歉没用。”周悬把手机揣回裤兜,“明天下午四点,我去幼儿园接女儿。” “你让你老婆带著王佳乐,当著全班小朋友和老师的面,亲口跟我女儿说对不起。” “不是私下说,是当著所有人。” “周……这……” “王科长。”周悬低头看著他,“你现在躺在我的急诊科,插著我的针,输著我的药。你的胰腺正在自溶,你的消化酶正在吃你自己。” “我刚才说了,你的命攥在急诊科手里。一个道歉,很难吗?” 王德发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无声地滚落:“我……我让丽华带佳乐去……明天四点……当著所有人……” “设备呢?” “还……全还……我明天就打电话让老李全搬回来……” “三天。”周悬竖起三根手指,“三天之內,设备归位,台帐更正,调拨单作废。你做得到,我保你平安出院。” “做不到——” 他没说完,但王德发已经拼命摇头,点头如捣蒜,脑袋在枕头上磕得咚咚响:“做得到!做得到!全听你的!” 周悬转身走出抢救室,玻璃门在身后合拢。萧明哲跟了出来,欲言又止。 “老师……这样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 “会不会被人说,趁人之危?” 周悬走到分诊台前,拿起那杯插著小葱的水,闻了闻。葱叶已经蔫了。 “萧明哲,你进急诊科多久了?” “九个月。” “九个月里,你有几次因为缺耗材,差点救不回人?” 萧明哲沉默了三秒:“四次。” “四条命,差点因为缺东西丟在我们手上。”周悬把小葱从杯子里拔出来,甩了甩水。 “那些耗材去哪了?被人搬走了,填进假帐里了,变成某个人的签字章和另一个人的科研经费了。” “我今天不是趁人之危。我是趁他还能喘气,把欠急诊科的东西要回来。” “等他进了icu,插上管子,话都说不了,那才叫来不及。” 萧明哲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周悬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下午一点零七分。距离去幼儿园接小果,还有两小时五十三分钟。 他给沈初夏发了条微信:“葱买了,蔫了点。晚上用之前泡泡水就行。” 沈初夏秒回:“你在医院?小果那边怎么样了?” “明天解决。” “什么意思?” 周悬打了一行字,又刪掉,重新打:“明天四点,你跟我一起去接小果。会有人给她道歉。” 消息发出去十几秒,沈初夏的头像跳了两下,却始终没有新消息出现。 二十秒后,她只回了三个字:“我请假。” 周悬锁了屏,把手机放在檯面上。橘白猫踩著键盘凑过来,用脑袋拱了拱他的手背。 抢救室里传来王德发压抑的呻吟声,混著输液泵机械的节拍。 …… 周悬的手机再次亮起,这回是赵铁柱。 “师父,五號库差异清单我列印好了,三十七处標红。另外我刚从后勤那边听说一个事。” “钱德胜半小时前给院办打了电话,说要提前启动急诊科的年度考核。” “考核日期,定在后天!” 第214章 小果说不用了 下午三点四十七分。 周悬的电动车,停在春芽幼儿园门口那棵法国梧桐下。 沈初夏已经在石凳上坐著了。她换了件米白色的衬衫,头髮扎得比平时高。手里攥著一包纸巾,拆开了又合上,合上了又拆开。 “你几点到的?” “三点。” 周悬在她旁边坐下,从电动车踏板上拎出一个保温杯递过去:“红枣水,路上买的。” 沈初夏接过来,没喝。她盯著幼儿园的铁柵栏,声音压得很低:“她真的会来?” “会。” “你怎么確定?” “因为她老公的胰腺,正在自己消化自己。” 沈初夏转头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三点五十二分,一辆计程车停在路边。 陈丽华拉著一个男孩下了车。男孩穿著蓝色园服,低著头,脚尖踢著地面。 陈丽华的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她走到石凳前,目光扫过周悬,停在沈初夏脸上。 “周老师。”她叫的是沈初夏。 沈初夏站起来,点了点头。 陈丽华深吸一口气:“我们进去吧。” 周悬没动。沈初夏回头看他,他冲铁柵栏方向扬了扬下巴:“你先进去,我在门口等。” “你不进去?” “我答应小果的,放学前在这棵树底下等她。树没变,我也不能变。” 沈初夏愣了一秒。她低头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红枣水,转身跟著陈丽华走进了侧门。 四点整,放学铃响了! 周悬坐在石凳上,听见教学楼里涌出嘈杂的脚步声和笑闹声。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赵铁柱发来三张差异清单的照片,三十七处標红,密密麻麻排满了表格。他锁了屏,没回復。 中三班教室里,二十三个孩子坐在小板凳上。沈老师站在讲台旁边,双手交叠在身前,表情像是吞了一颗话梅核。 陈丽华牵著王佳乐站在教室门口,沈初夏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沈老师,”陈丽华开口,嗓子发紧,“佳乐有话要跟周小果同学说。” 沈老师赶紧点头:“好好好,小朋友们都安静一下!” 教室里安静下来,二十三双眼睛齐刷刷地转向门口。 小果坐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手里捏著一支蜡笔,画到一半的太阳停在纸上。 她看见陈丽华牵著王佳乐走进来,蜡笔从指间滑落,滚到了地上。 王佳乐被他妈妈推到小果的桌子前面。他低著头,下巴快要缩进领口里,两只手死死绞著园服的下摆。 陈丽华蹲下身,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 王佳乐抬起头,嘴巴瘪了瘪。他看著小果,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周小果……对不起!我不应该推你。” 说完,他弯下腰,深深鞠了一躬。脑袋低到膝盖的高度,停了三秒,才直起身来。 教室里静了一拍。 然后,二十三个孩子同时发出“哇”的一声! 小果坐在板凳上,两只手抓著桌沿。她的眼睛很亮,嘴巴微微张开,愣了好几秒。 沈初夏站在教室后面,纸巾攥在手心里,指甲陷进掌肉。 小果从板凳上滑下来,走到王佳乐面前。她比他矮半个头,仰著脸看他。 “你以后还推不推我了?” 王佳乐摇头,摇得像拨浪鼓。 “那好吧。”小果想了想,伸出右手,“我原谅你了。我们拉鉤!” 王佳乐怔怔地伸出手,两个小拇指勾在一起。 小果用力甩了一下:“盖章!谁反悔谁是小狗!” 教室里爆发出一阵笑声。沈老师捂著嘴,眼眶红了。 陈丽华直起身,转头看向沈初夏。她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四个字:“对不起,沈老师。” 沈初夏摇了摇头,没说话。她走到小果身边,蹲下来替她捡起掉在地上的蜡笔。 “妈妈!”小果扑进她怀里,声音响亮得整条走廊都能听见,“他跟我道歉了!当著所有人!” “嗯,妈妈看见了。” “爸爸说会有人跟我道歉的,爸爸没有骗我!” “爸爸从来不骗你。” 小果从沈初夏怀里挣出来,背起粉色书包就往外跑:“我要去找爸爸!” …… 她衝出教学楼,衝过水泥路,冲向铁柵栏。 周悬站在法国梧桐树下,手里拎著保温杯,灰色t恤被下午的阳光晒得发白。 他看见那个粉色的背影从走廊尽头衝出来,越来越近。 小果用力推开铁柵栏的小门,一头撞进周悬的腿。她抱住他的大腿,仰起脸,笑得露出豁了一颗的门牙。 “爸爸!他给我鞠躬了!全班都看见了!” 周悬单手把她捞起来,让她骑在自己脖子上。小果的两只手抓著他的头髮,腿在空中晃来晃去。 “疼不疼了?”周悬拍了拍她的左臂。 小果把袖子擼上去看了看,淤青还在,顏色从深紫转成了黄绿。 “不疼了!”她拍著周悬的脑袋,“爸爸你矮了,我比你高!” 沈初夏从铁柵栏里走出来,看见父女俩的样子,站在三步外。她终於拆开那包纸巾,抽出一张,擦了擦眼角。 “走了,回家。” 周悬腾出一只手,朝沈初夏伸过去。沈初夏走过来,把手放进他的掌心。 “今晚吃什么?” “昨天那排骨还在冰箱里,加上你买的葱——” “葱蔫了。”周悬打断她,“我重新买。顺路再买只乌鸡,燉汤。” “燉什么汤?” “乌鸡红枣枸杞汤。” 周悬把小果从脖子上放下来,让她坐进电动车的儿童座椅:“你这几天没睡好,脸色差。” 沈初夏瞪了他一眼:“你才脸色差。” “我脸色一直差,习惯了。” 小果在后面拍手:“妈妈脸色不差!妈妈最好看!” 周悬发动电动车,沈初夏坐上后座,双手环住他的腰。小果被夹在中间,抱著书包,嘴里哼著一首跑调的儿歌。 …… 电动车拐进老城区的菜市场。 周悬把车停在门口,沈初夏抱著小果在摊位前等。 他钻进最里面那排肉铺,挑了一只两斤半的乌鸡,又拐到蔬菜摊买了一把新鲜的小葱和一袋红枣。 付钱时,肉铺老板娘看了看他:“周医生,上回我家老头子的痛风,吃了你开的方子好多了!” “少喝啤酒,少吃海鲜。方子治標,嘴治本。” “晓得晓得!” 周悬拎著乌鸡和菜回到车旁,小果已经把书包里的画拿出来给沈初夏看了。 那张画上有一个巨大的太阳,太阳下面站著三个人。最高的那个穿灰色衣服,中间的穿白色衣服,最矮的那个背著粉色书包。 “这是爸爸,这是妈妈,这是小果!” “画得好。”周悬把塑胶袋掛上车把,扫了一眼那幅画,“太阳为什么是方的?” “因为我的蜡笔是方的!” “有道理。” 电动车驶出菜市场,拐上回家的路。夕阳从楼群的缝隙里漏过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拖得很长。 到了家,周悬换上拖鞋就进了厨房。 乌鸡剁块焯水,红枣去核,枸杞泡开,葱姜铺底。砂锅上灶,大火烧开转小火。 他定了一个半小时的闹钟,把砂锅盖严。 沈初夏坐在客厅辅导小果画画,周悬从厨房探出头:“明天的排骨还热不热?” “热。你把上面那层油撇掉。” “知道了。” 他撇油的时候,手机震了。是萧明哲发来的消息。 “老师,王德发的增强ct结果出了。胰腺体尾部瀰漫性肿大,周围脂肪间隙模糊,balthazar评分d级。目前暂未发现大面积坏死,但胰周积液明显。” 周悬单手回覆:“继续禁食,乌司他丁不减量,密切监测腹压。胰周积液量超过200ml就通知我。” “收到。另外,老师,钱德胜后天要搞年度考核的事,您知道了吗?” 周悬没回復这条。他把手机放在灶台上,转身去冰箱里拿昨天的排骨。 砂锅里的乌鸡汤咕嘟咕嘟冒著细泡,香气从厨房瀰漫到客厅。 小果跑进来,踮著脚尖扒著灶台边缘:“好香!爸爸你做的?” “嗯。给妈妈燉的,你只能喝一小碗。” “为什么?” “因为你太小了。喝多了长太快,到时候骑不上爸爸的脖子。” 小果歪著头想了想,认真地说:“那我喝半碗。” 周悬用勺子搅了搅汤,腾出的热气扑在脸上。 客厅里,沈初夏的声音传过来:“周悬,你手机一直在响。” 他擦了擦手,拿起手机。屏幕上,赵铁柱的消息连发了三条。 “师父,王德发刚才从病床上给老李打了电话,让他明天一早就把两台监护仪搬回急诊科。” “便携呼吸机也安排了,后勤已经接到通知去三楼会议室取。” 第三条消息后面跟著一个感嘆號: “但是,钱德胜刚刚拦住了老李,不让他动!他说设备调拨必须经过科主任签字,没有他的字,谁也別想搬!” 第215章 满血復活的急诊科 早上七点十一分,后勤的老李推著平板车,出现在走廊尽头。 车上码著两台心电监护仪,包装膜还没拆乾净,边角蹭出几道灰痕。这些急诊科的家当,已经在钱德胜办公室和分院仓库里,吃了好几个月的灰。 萧明哲正在写交班记录,笔尖悬在半空,停了三秒。 “搬哪儿?”老李擦了把汗。 “二號和四號抢救位!”萧明哲扔下笔,三步跨过去,亲手把第一台监护仪搬了下来。他抱著机器,像抱著失而復得的孩子,小心翼翼。 许嘉音从处置室探出头,看见第二台监护仪,手里的碘伏棉球掉进了托盘。 “这不是上个月被调走的那两台?” “是。”萧明哲接上电源,开机自检。屏幕亮了,波形跳了出来,乾乾净净。 “回来了。” 八分钟后,第二趟平板车到了。 那是台可携式呼吸机,急诊科用了三年的老伙计。机身上贴著资產標籤,编號ems-v07。老李刚把它卸下来,赵铁柱就从楼梯口冲了过来,一把接住。 “好傢伙!”赵铁柱翻开机盖,“滤芯是新的,有人换过。” “后勤昨晚加班换的。”老李掏出调拨单,“王科长催了三遍,说今天必须到位。” 赵铁柱扫了一眼调拨单,抬头看向分诊台。 周悬坐在大班椅里,搪瓷茶缸搁在手边,橘白猫趴在他腿上打呼嚕。他翻著一本卷了边的《实用內科学》,连头都没抬。 “师父,东西全到了!”赵铁柱举著调拨单晃了晃。 “嗯。” “两台监护仪、一台便携呼吸机,还有……” 第三趟平板车的轮子声传了过来。两个后勤小伙子推著车,上面摞著三个纸箱,封箱胶带完好。 赵铁柱撕开第一个箱子,里面码著十六套气管插管,规格全覆盖。第二箱是穿刺包和血气针。第三箱是呼吸迴路管和吸痰管。 许嘉音蹲在地上清点,手指点著包装,嘴里念念有词。 “十六套,加上库存的十一套,总共二十七套。”她抬起头,声音拔高了半度,“老师,够了!这批耗材够用六周!” 周悬翻了一页书:“够用就收好,別碍事。” “师父!”赵铁柱拎著箱子经过分诊台,“王德发这回是真怕了?” “他不是怕我。”周悬摸了摸猫耳朵,“他怕他自己的胰腺。” 萧明哲走到分诊台前,站得笔直:“老师,设备全部归位,资產编號和原始台帐完全吻合。” “调拨单呢?” “拍了照,纸质版锁在柜子里了。” 周悬合上书,端起茶缸:“萧明哲,你觉得这些东西为什么能回来?” “因为王德发在抢救室躺著。” “还有呢?” “因为……他的命攥在我们手上。” “错。”周悬放下茶缸,“这些东西本来就是急诊科的。它们回来,不是恩赐,是归还。” “你要是觉得这是谁的人情,那你的脑子还停留在跪著要饭的阶段。” 萧明哲的脸烫了一下。许嘉音搬著箱子经过,脚步快了三分,她不想被点名。 赵铁柱从库房出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师父,五號库的清单核对完了。王德发交代的去向,能对上三十一处。” “剩下六处呢?” “四处是钱德胜直接签的字。另外两处,签名是偽造的。” 周悬抬眼看了他一眼:“偽造签名的那两笔,金额多少?” “总共二十万。” “谁的名字?” 赵铁柱压低声音:“王德发的。但笔跡不对,我拿他的住院知情书比对过,笔画走势完全不同。” 周悬没说话,喝了口茶。橘白猫跳下腿,踩著键盘走了一圈,屏幕亮了。 “假签名的事,先不要告诉王德发。”周悬放下茶缸,“他现在的血淀粉酶还在一千以上,让他安心治病。” “那这两笔……” “留著。” 赵铁柱把话吞了回去。他跟了周悬快一年,明白一件事:师父说“留著”的东西,都是留给別人的棺材钉。 上午九点,晨交班会照常进行。三个徒弟站成一排,匯报著夜班情况和库存更新。 周悬靠在椅背上,一手摸猫,一手翻著差异清单。 匯报结束,他开了口:“从今天起,急诊科恢復满编运转。设备到位了,耗材够了。该怎么接诊,就怎么接诊。” 他环视三人:“谁要是觉得日子好过了,现在就写辞职报告。监护仪不会治病,你们才会!” 三个人齐声应了。 萧明哲走到门口,又折了回来:“老师,钱主任通知院办,后天启动年度考核。” 周悬没有任何反应。 “钱德胜这个时候提考核,明摆著……” “明摆著什么?” 萧明哲咬牙道:“明摆著想做文章!” “他要做就让他做。”周悬站起身,往开水房走,“考核考的是业务,不是关係。” “但他是科主任,权重分配……” “萧明哲。”周悬停下脚步,背对著他,“你是常春藤的博士,不是幼儿园的小朋友。別人要考试,你就哭鼻子?” 萧明哲闭上了嘴。 周悬走进开水房,拧开水龙头。手机响了,是钱德胜发在群里的通知。 考核新增了“疑难病例处置评估”,且全院的高危疑难病例,统一归口至周悬组接管。消息发出后,群里死寂一片。 周悬看完消息,把手机揣回裤兜。刚到大厅,护工老刘推著轮椅迎面撞了上来。 轮椅上的老人面色灰暗,手腕上缠著骨科的腕带。 “周老师,骨科张主任让转过来的,说是你们接管。” 老刘身后,走廊尽头又出现了两辆平车,正往这边推。周悬端著茶缸,看著平车和轮椅从四面八方匯聚过来。 他喝了口水,冲护士站喊道:“小李,把抢救室的灯全打开!” 第216章 钱主任的好意 骨科的平车还没停稳,普外的轮椅已经拐过了走廊。 周悬站在分诊台前,搪瓷茶缸刚端到嘴边。三辆平车、两把轮椅、一副担架,在五分钟之內,堵满了急诊科大厅的过道! 第一个是骨科转来的。七十六岁,股骨颈骨折合併肺栓塞高危,d-二聚体飆到八千多。骨科张主任的转诊单上只写了四个字:请急诊接管。 第二个是普外的。胆总管结石继发急性化脓性胆管炎,黄疸指数二百四十,转氨酶破千。普外说手术风险太高,建议急诊科先稳住內环境。 第三个是呼吸科的。慢阻肺急性加重合併自发性气胸,右肺压缩百分之六十。呼吸科的意见是:病情复杂,多学科协作。 第四个,icu退下来的。脓毒症休克经治疗后血压暂时稳住了。icu说床位紧张,让急诊科接著观察。 第五个。 “等等!”赵铁柱从护士站衝出来,拦住第五辆平车上的护工,“这个病人是谁的?” 护工递过转诊单。神经內科,大面积脑梗后出血转化,gcs评分六分。 赵铁柱翻到转诊单最后一行,签字栏里盖著一个章。他的眉毛拧到了一起。 “师父,这五个病人的转诊单,最后都有同一个签章。”赵铁柱咬著牙,“急诊科主任审批同意。钱德胜的章!” 周悬放下茶缸,扫了一眼堵在走廊里的平车和轮椅:“还有几个?” 话音没落,电梯门开了。又是两辆平车,一前一后。 “七个了。”赵铁柱的声音发紧。 护士小李捧著一摞转诊单跑出来,脸色发白:“周老师,院办刚发了內部通知。我列印出来了。” 周悬接过来。a4纸上,打著红头文件格式。 通知內容很简单:为提升急诊科疑难病例处置能力,即日起,全院各科室高危疑难病例,统一归口至急诊科周悬医疗组。 考核期为两周,纳入年度考核评分体系。落款日期,就是今天。 萧明哲从抢救室出来换药,看见走廊里的阵仗,脚钉在地上。 “老师,这……” “看什么?”周悬把通知折了两折,塞进抽屉,“你是没见过病人吗?” “不是,七个高危病人同时转入,我们三个人加上护士……” “八个!”小李举著手机,声音发颤,“肾內科刚打电话,说还有一个透析通路感染合併败血症的,半小时后送过来。” 赵铁柱没忍住:“师父,这是钱德胜的局!他把全院最烫手的山芋全扔过来了。” “这些病人里头隨便死一个,考核就是零分。死两个,他就能直接申请撤掉你的代理副主任!” “嗯。” “嗯?就嗯?” 周悬拉开抽屉,翻出枸杞罐子,往茶缸里拨了一小撮。 “赵铁柱,你跟我多久了?” “快一年了。” “一年了还没学会一件事。”周悬拧开保温壶续水,枸杞在热水里翻了个滚,“急诊科的医生,看的是病人,不是转诊单上的章。” 他端著茶缸走到走廊中间,从第一辆平车开始,依次翻开每个病人的病歷夹。 股骨颈骨折的老太太,眼窝深陷,嘴唇灰紫。周悬两根手指按上足背动脉,停了三秒。 “足背动脉搏动弱,皮温低。d-二聚体八千不是高危,是已经在栓了!”他抬头看萧明哲,“你来判断,这个病人第一步做什么?” 萧明哲条件反射般回答:“急查下肢深静脉超声,確认血栓位置和……” “然后呢?” “然后抗凝,低分子肝素皮下注射,同时联繫骨科评估手术时机……” “错!” 萧明哲的话堵在嗓子眼里。 “你看她的呼吸频率。” 萧明哲低头数了十五秒:“二十八次。” “血氧呢?” “指脉氧……八十九。” “d-二聚体八千,呼吸急促,血氧下降。你还在想著查下肢?” 周悬把病歷夹合上:“她的栓子可能已经跑到肺里去了。第一步是急查ctpa,不是下肢超声!” 萧明哲的脸烫得能煎蛋。 周悬没停,走到第二辆平车前。化脓性胆管炎的病人蜷在床上,眼白黄得发绿,寒战打得牙齿咯咯响。 “许嘉音!” 许嘉音三步跨过来。 “charcot三联征,说完。” “腹痛、黄疸、高热。” “reynolds五联征呢?” “加上休克和意识障碍。”许嘉音看了一眼病人,“他现在体温三十九度八,血压偏低,但意识还清楚。” “三联征向五联征转化的窗口期,多长?” 许嘉音的回答快了半拍:“六到十二小时。” “那你还站著干什么?” 许嘉音转身就跑,手套都没来得及换。 赵铁柱抱著膀子站在第五辆平车旁边,脑梗出血转化的病人,瞳孔已经不等大了。 “师父,这个我来?” “你来。gcs六分的病人,你第一件事做什么?” “保气道。评估有没有脑疝徵象,瞳孔、生命体徵、ct……” “去!” 赵铁柱推著平车,就往抢救室冲。 周悬回到分诊台,坐进大班椅,端起泡了枸杞的茶缸,吹了吹。 橘白猫跳回他腿上,在他膝盖上转了两圈,臥下了。 走廊里,三组人马分头行动。 萧明哲推著老太太往ct室跑,许嘉音蹲在病人床边扎深静脉,赵铁柱在抢救室里扯著嗓子喊护士备甘露醇。 小李捧著第八份转诊单跑回来,气喘吁吁:“周老师,肾內的透析病人到了,血培养初步结果是mrsa!” 周悬搁下茶缸:“万古霉素备了没有?” “药房说库存只剩两支!” “够了。先上负荷剂量,二十五毫克每公斤。” 他在处方笺上写了两行字,撕下来递给小李:“告诉药房,今天晚上之前,再调四支过来。调不到就去找院办,让他们跟市一院借!” 周悬靠回椅背,摸了摸猫的下巴。 走廊里的脚步声、推车声、监护仪报警声交织在一起。整个急诊科的分贝,从早晨的安静彻底翻了过来。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上午十点零三分。 钱德胜的微信头像在科室群里亮著:“各科室转诊工作务必今日完成。如有接诊困难,请书面报告科主任。” 周悬锁了屏。书面报告,意思是留下白纸黑字,证明他“能力不足,无法胜任”。 电梯门又开了。这回不是平车,是人。 张主任亲自送了过来,身后跟著一个住院医和两个护士,推著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 男人的右腿打著外固定支架,面色蜡黄,嘴唇起皮,眼珠浑浊。 张主任走到分诊台前,表情有些僵硬:“周老师,这个病人……骨科实在处理不了。” “开放性脛腓骨骨折术后第五天,切口感染,引流液浑浊。今早开始发热三十九度五,白细胞两万一。” 他压低了声音:“我知道这个时间点转过来不太好看。但钱主任发了话,我……” “病歷给我。”周悬伸手。 张主任递过去,如释重负地退了两步。 周悬翻开病歷,目光停在手术记录的某一行。他合上病歷,抬头看著张主任。 “张主任,这个病人术中冲洗液用了多少?” 张主任愣了一下:“常规量,三千毫升生理盐水。” “髓腔冲洗了没有?” 张主任的表情变了。 周悬把病歷放在檯面上,手指点了点手术记录。 “开放性骨折,污染严重,术中髓腔冲洗记录栏是空白的。” 周悬盯著他:“张主任,这不是转诊的问题。这是手术做漏了一步!” 张主任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嘴唇动了几下,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走廊尽头,第十辆平车的轮子声,已经压过了地砖的接缝。 第217章 期末考试 第十一个病人到的时候,萧明哲的手开始抖了。 不是害怕,是肾上腺素烧得太猛! 他刚从ct室跑回来,鞋底在地胶上打了个滑。肩膀撞上走廊的平车护栏,他没顾上疼,举著ct片子挤进抢救室。 “老师!股骨颈骨折的老太太,ctpa结果出了!右肺下叶动脉主干栓塞,左肺下叶亚段也有!” 周悬坐在分诊台后面,枸杞茶缸搁在手边。橘白猫换了个姿势趴著。 他接过片子,对著日光灯举了三秒,隨手扔了回去。 “抗凝方案呢?” “低分子肝素一百单位每公斤,皮下注射,每十二小时……” “体重多少?” 萧明哲的嘴张了一下,合上了。他转头看向护士小李。 小李翻了翻入院记录:“五十二公斤。” “五十二公斤,一百单位每公斤,你给我算。” “五千两百单位。” “预充式的低分子肝素,一支多少单位?” “四千。” “那你怎么凑五千二?” 萧明哲的额头渗出汗:“两支,抽取五千两百……” “你用过预充式注射器没有?能精確抽取吗?” 萧明哲没说话。 “换依诺肝素,一毫克每公斤,皮下注射。预充式一支四十毫克,五十二公斤用五十二毫克,一支加零点三毫升散装。” 周悬端起茶缸:“这种换算题,你常春藤没教过?” 萧明哲抓起处方笺就往药房跑。 他前脚出门,许嘉音后脚撞了进来,手套上沾著血。 “老师,胆管炎的病人血压掉了!收缩压七十八,脉率一百三十五,意识开始模糊!reynolds五联征凑齐了三个!” 周悬放下茶缸,站起来。橘白猫被顛下腿,不满地叫了一声。 “ercp联繫了没有?” “消化內科说今天没有內镜医生值班!” “那就ptcd。经皮经肝胆管穿刺引流,先把脓性胆汁放出来,减压保命。介入科电话打了没有?”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许嘉音愣了半秒:“我打!” 她衝出去的时候,赵铁柱从抢救室另一扇门挤出来。 他腋下夹著两袋甘露醇,脖子上掛著听诊器,满头是汗。 “师父!脑梗出血转化那个,左侧瞳孔散大到五毫米了,对光反射迟钝!这是脑疝前兆!” “甘露醇上了没有?” “第一瓶快滴完了!” “加地塞米松十毫克静推,通知神经外科,备急诊开颅减压!” “神经外科说要排队,前面还有一台……” “你告诉他们,gcs六分,瞳孔已经散了。再排队,排的就是太平间的队!” 赵铁柱转身冲回去,甘露醇袋子甩在身后画出弧线。 走廊里,心电监护仪的报警声此起彼伏。 四號抢救位在叫,二號抢救位在叫,连走廊临时加的七號位也开始叫了! 小李捧著一摞化验单从检验科跑回来,跑到一半鞋掉了一只,光著脚跑完剩下的路。 “周老师!mrsa那个透析病人,血培养药敏出来了,万古霉素敏感,但肌酐四百八,肾功能……” “万古霉素按肾功能调整剂量,十五毫克每公斤,输注时间延长到两小时。同步查万古霉素血药浓度谷值,维持在十五到二十。” “骨科术后感染那个呢?切口引流液送培养了,还没出……” “先经验性覆盖,头孢哌酮舒巴坦加甲硝唑。等培养结果出来再调。” 周悬一口气处理完,坐回大班椅。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包花生米,撕开,倒了几颗在手心里,丟进嘴里嚼著。 橘白猫凑过来闻了闻,被他拨开。 萧明哲从药房跑回来,依诺肝素拿到了。 他正准备衝进抢救室,经过分诊台时瞥见周悬在吃花生米,脚步顿了一下。 “老师,您……不进来帮忙吗?” “帮什么忙?” “十一个高危病人,我们三个加四个护士,根本转不过来!” “转不过来是你的问题,不是我的。” 周悬嚼著花生米:“萧明哲,你知道钱德胜为什么把这些病人全推过来?” “想搞垮我们。” “错。他想搞垮的是我。但他不敢亲自动手,所以用病人当刀子。” 周悬拍了拍手上的花生皮:“可他算错了一件事。” “什么?” “这些病人,是你们的期末考试。不是我的。” 萧明哲握著依诺肝素的手僵住了。 “九个月了。”周悬竖起手指,“萧明哲九个月,许嘉音七个月,赵铁柱十一个月。你们三个在我手底下挨了多少骂?抄了多少遍书?画了多少张神经走向图?” “今天就是交卷的时候。” “十一个病人,你们三个人分。谁的病人死了,谁不及格。不及格的,明天写辞职报告,我签字。” 萧明哲的喉结动了两下。 许嘉音不知什么时候又折了回来,站在走廊拐角处,听到了最后一句。 赵铁柱从抢救室门缝里探出半个脑袋,也听到了。 三个人,六只眼睛,同时看向分诊台后面那个吃花生米的男人。 周悬把花生米袋子折好,塞回抽屉。 “我不会替你们看一个病人,不会替你们下一条医嘱,不会替你们跟家属说一句话。” 他靠进椅背里,双手交叉枕在脑后。 “但你们拿不准的,可以来问。问之前想清楚再开口,问出蠢问题的,”他指了指墙角那本卷了边的《实用內科学》,“抄十遍!” 走廊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萧明哲转身衝进抢救室,许嘉音的脚步声从拐角消失,赵铁柱的脑袋缩了回去。 三扇门几乎同时关上。 周悬掏出手机,给沈初夏发了条消息:“今晚回去晚,汤在砂锅里,小火不要关。排骨给小果热一块就行,別给太多,晚上积食。” 沈初夏回覆:“几点能回?” “不確定。” “那我等你。” “不用等。” “我等你。” 周悬看著这三个字,锁了屏。 抢救室里传来萧明哲的声音:“肝素打完了,复查血气!” 隔壁处置室里,许嘉音在电话里冲介入科吼:“ptcd等不了明天,病人reynolds五联征已经齐了!你们二十分钟之內到不到?到不了我直接报医务科!” 最里面的抢救位,赵铁柱一边掛甘露醇一边对著电话:“神经外科,icu六床gcs掉到五分了!你们再不下来,我直接推上去!” 整条走廊震动著。 周悬闭上眼睛,手指轻轻搭在茶缸沿上。 他没有看手机,没有看病歷,没有看任何一台监护仪的屏幕。 但他的耳朵,在捕捉每一个声音。 萧明哲的医嘱喊得够快,但“复查血气”之前应该先查凝血功能。这一步,他会自己想起来,还是要提醒? 许嘉音和介入科的沟通足够强硬,但ptcd的穿刺路径选择,她做过几次?左肝管还是右肝管入路,她分得清吗? 赵铁柱处理脑疝的速度没问题,但甘露醇减压之后的维持方案,他有没有考虑到这个病人同时合併的肾功能不全? 甘露醇本身就经肾臟排泄,用多了反而加重肾臟负担。 他睁开眼。 三个纠错词条同时亮了起来,悬浮在空气中,只有他能看见。 第一条,萧明哲头顶:【抗凝启动前未复查基线凝血功能。遗漏关键步骤。】 第二条,许嘉音头顶:【ptcd穿刺路径选择偏差。右肝管扩张不明显,应选左肝管入路。】 第三条,赵铁柱头顶:【甘露醇剂量未根据肾功能调整。存在渗透性肾损伤风险。】 周悬端起茶缸,吹了吹枸杞。 三条词条,三个坑。他不能直接说,说了任务失败,病人反而遭殃。 他得等。 等他们自己撞上去,等他们意识到哪里不对,等他们带著问题跑出来。 然后他再用最刻薄的方式,把他们骂醒。 走廊尽头,电梯门又响了。 第十二个病人,到了。 第218章 十二道送命题 第十二个病人,是个孕妇。 三十四周,重度子癇前期。血压一百九十二比一百一十八,尿蛋白四个加號! 產科手术室排满了,胎心监护出现晚期减速,只能送急诊稳住血压。 护工刚推著平车进大厅,萧明哲就从抢救室冲了出来。他正要去拿血气结果,两人正面撞上。 他低头扫了一眼转诊单,整个人定在原地。 “老师!產科的!重度子癇前期!” 周悬坐在分诊台后,刚吃完最后一粒花生米。他正把塑胶袋叠成方块,听见“子癇”两个字,手指停了半秒。 “硫酸镁配了没有?” “还没……我手上那个股骨颈骨折的刚上完抗凝,正在查凝血……” “那你还站在这里匯报什么?” 萧明哲转身就跑。 周悬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十二个病人,三个医生,四个护士。 钱德胜把全院的烂摊子堆成了一座山,死死压在急诊科头顶。 他给赵铁柱发了条语音:“脑梗那个稳住没有?” 三秒后,赵铁柱回了消息。他的声音闷闷的,背景里全是刺耳的报警声。 “神外的人下来了,正在评估,甘露醇掛了第二瓶。师父,我这儿还有个脓毒症的,血压又掉了,去甲肾上腺素要加量吗?” “现在用多少?” “零点一。” “map多少?” “六十二。” “加到零点二,目標map六十五以上!同时查乳酸,超过四就上氢化可的松!” “收到!” 周悬锁了屏,靠回椅背。 走廊里的声音像一锅煮开的水,从四面八方灌进来。 轮子碾过地胶,监护仪的蜂鸣交叠成刺耳的和声,护士的脚步声连成了串。 他闭上眼睛,三条纠错词条悬在半空,红字一闪一闪。 萧明哲的,许嘉音的,赵铁柱的。三个坑,他们还没踩到。 第四条词条亮了。 赵铁柱头顶冒出一行新字:【去甲肾上腺素加量前未评估容量状態。液体復甦不充分时盲目升压,可能掩盖低血容量。】 周悬睁开眼,盯著那行红字,一动不动。 许嘉音的声音穿透两道门,从处置室传了出来:“介入科!你们到底来不来?胆汁引流不出来,压力再不减,今晚就穿孔了!”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 许嘉音的声音猛地拔高:“半小时?你让一个雷诺五联征的病人等半小时?行!我录音了!出了事你签字!” 啪!电话被重重摔上。 她衝出处置室,差点撞上护士小李。 “周老师!”小李举著化验单,“骨科术后感染那个,切口分泌物培养结果出了,革兰阴性桿菌!” “药敏呢?” “还要等,至少明天。” “经验用药先不换,头孢哌酮舒巴坦够了。加查降钙素原,超过十就要考虑血流感染!” 小李记完,转身跑了。 周悬站起身,端著茶缸走到走廊中央。 十二张病床排成两列,把走廊挤成了一条窄巷。 每张床上都躺著一个命悬一线的人,每台监护仪都在疯狂尖叫。 他从第一张床走到最后一张,脚步不快不慢,像在巡视领地。 骨折的老太太面罩吸氧,指脉氧回到了九十三。 萧明哲在枕边贴了张便签:两小时后复查凝血。字跡潦草得像心电图。 胆管炎的病人烧到三十九度九,身下铺著冰毯。床边掛著许嘉音写的记录,时间精確到了分钟。 脑梗病人旁,赵铁柱蹲在地上调著微量泵,嘴里念叨著滴速。 他的后背湿透了,t恤死死贴在脊柱上。 周悬回到分诊台,再次拿起那份院办通知。 他把纸翻到背面,用原子笔列了个表。 编號,诊断,处理。他在最后一列的標题处,写下两个字:盲区。 他在萧明哲和许嘉音的病人后面写了几个字。赵铁柱的那一栏,写得最多。 十二个病人,十二个盲区。 有些还没暴露,有些已经在倒计时了。他把纸折好,重新压回茶缸下。 萧明哲拎著空安瓿跑了出来:“老师!孕妇的硫酸镁推完了,现在一克每小时维持。血压降了点,但胎心监护还是不行!” “联繫產科没有?” “联繫了!手术室刚空出来,让我们十五分钟內把血压降到一百五以下!” “你用什么药?” 萧明哲脱口而出:“拉贝洛尔,二十毫克静推!” “禁忌证查了吗?” “查了,没有哮喘,没有传导阻滯……” “心率多少?” “五十八。” 周悬死死盯著他。 萧明哲的声音慢了下去:“五十八……偏慢……拉贝洛尔会阻断β受体……” 他的脸色瞬间变了:“心率五十八,不能用拉贝洛尔!” “换什么?” “尼卡地平!静脉泵入!” “还不快去?” 萧明哲转身冲了回去。 许嘉音满头大汗地跑了过来,碎发贴在额头上。 “老师,介入科还要二十分钟。我在想,ptcd我能不能自己做?” 周悬看著她:“做过几次?” “模擬器十二次,真人……零次。” “那你凭什么觉得你能行?” 许嘉音咬著嘴唇:“因为病人等不了!胆管压力再不减,会变成感染性休克!” 周悬沉默不语。 “老师,穿刺路径我查过了,b超定位我能做,左肝管扩张明显……” 词条在她头顶闪烁:【ptcd穿刺路径选择偏差。应选左肝管入路。】 她选对了。 周悬喝了一口凉透的枸杞水。 “穿刺针在三號柜二层。推b超机前先看凝血,inr超过一点五就別动手。” 许嘉音眼睛亮了,跑了两步又折回来:“老师,您同意了?” “我同意你准备。做不做,看你自己的手。” 赵铁柱的吼声从抢救室深处传出:“家属呢?脑梗那个要开颅,赶紧签字!” “家属还有十分钟到!”护士在外面喊。 “十分钟?瞳孔都散了五毫米了!让他跑著来!” 周悬嘴角动了动。 走廊里灯火通明,十二张床,十二条命。 三个徒弟在战场上来回奔跑,像三颗被甩出去的弹珠,不断撞击,不断弹回。 纸上的盲区,萧明哲和许嘉音各堵住了一个。 最致命的那个,在赵铁柱身上。 先补液,再升压。顺序反了,就是在拿绳子勒一根空水管! 周悬走到抢救室门口,停住了。 赵铁柱盯著监护仪,血压数字在七十上下跳动。 他的手悬在微量泵上,犹豫了。 “等等……”赵铁柱自言自语。 “液体进了多少?”他猛地翻开记录单。 “总共才一千五?”赵铁柱声音拔高,“应该进一千八!差了三百!” 他猛地站起来,扯著嗓子大喊:“再追一袋乳酸林格!快!我犯了最基础的错误!” 纠错词条闪了两下,灭了。 周悬回到分诊台,在纸上画了个勾。 橘白猫跳上檯面,拨弄著原子笔。 走廊里,脚步声和喊声此起彼伏,日光灯管嗡嗡作响。 手机亮了,是钱德胜的消息:“周副主任,压力大吗?需不需要我协调减几个病人?” 周悬直接把手机扣在桌上。 “血压降到一百四十八了!通知產科接人!”萧明哲的声音炸开。 紧接著,是许嘉音沉稳而紧绷的声音:“老师,我要进针了!” 第219章 谁教你这么蠢的 许嘉音的穿刺针刺入皮肤的那一秒,走廊里所有的声音都没停。 监护仪在叫,护士在跑,赵铁柱在抢救室里吼著要甘露醇。 但周悬的注意力,锁在b超屏幕上。那根针的轨跡,清晰可见。 进针角度对了!路径对了! 左肝管入路,扩张的胆管在超声下无所遁形。 针尖触到胆管壁的瞬间,许嘉音的手稳得像一台机器。 黄绿色的脓性胆汁从针尾涌出,顺著引流管流进负压瓶。 “通了!”许嘉音的声音从处置室传出来,带著一丝控制不住的颤抖。 周悬没说话。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写满盲区的纸,在许嘉音的名字后面画了个勾。 两个勾了。 萧明哲的凝血功能遗漏,赵铁柱的容量復甦顺序。 这些坑,都是他们自己踩进去,又自己爬出来的。 但纸上还有九个空格没填。 新的纠错词条,在十秒內冒了出来。 萧明哲头顶:【硫酸镁维持泵入速度设置偏高。当前体重下一克每小时上限应为零点八克。膝反射未监测。】 周悬站起身,端著茶缸,慢慢走向三號抢救位。 萧明哲蹲在孕妇床边,盯著微量泵上的数字。 尼卡地平的泵速刚调过,血压在往下掉,他鬆了口气,伸手擦了把额头上的汗。 “萧明哲!” 他猛地站直。 周悬站在床尾,茶缸搁在护栏上。 “硫酸镁中毒的第一个临床表现是什么?” 萧明哲脱口而出:“膝反射消失!” “那你查了没有?” 萧明哲的手悬在半空,僵住了。 “你刚才花了三分钟调泵速,又花了两分钟跟產科打电话。” 周悬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压住监护仪的蜂鸣,“全程没碰过这个孕妇的膝盖一下?” “常春藤教你用硫酸镁的时候,有没有顺便教你怎么查膝反射?” 周悬盯著他,“还是说,波士顿的產妇膝盖跟中国的长得不一样?” 萧明哲蹲下去,叩诊锤敲上髕腱。 膝反射在,但明显减弱了。 “减弱了。”萧明哲的声音发紧。 “体重多少?” “五十一公斤。” “五十一公斤,一克每小时?” 周悬冷笑一声,“你翻翻教科书,五十公斤以下的患者推荐维持量是多少?” 萧明哲的脸涨成了猪肝色,飞快地把泵速调到零点八克。 “调完了就去查尿量。半小时尿量低於二十五毫升就停泵!” “这是本科生的知识,萧博士,要不要我给你借一本《妇產科学》第五版?” 萧明哲咬著牙没吭声,拎起尿袋就去量。 …… 周悬转身往回走,经过五號抢救位。 赵铁柱正在给脓毒症病人调去甲肾上腺素。 液体追完了三百毫升,血压从六十二回到了六十八。 “师父,map六十八了!” 周悬没停步。 赵铁柱头顶的新词条已经亮了:【中心静脉压未监测。液体復甦目標盲目化。无cvp指导下的液体管理等同於蒙眼开车。】 “赵铁柱!” “在!” “你往里灌了多少液体?” “一千八加刚才追的三百,总共两千一。” “cvp多少?” 赵铁柱张嘴,又合上了。 “没测。” “没测?”周悬重复了一遍。 “你拿两千一百毫升液体往病人身体里灌,不看中心静脉压?” “赵铁柱,你是在抢救还是在浇花?” “花浇多了会烂根,你知道吧?” 周悬盯著他,“人灌多了会肺水肿,你知不知道?” 赵铁柱的脖子红到了耳根:“师父,深静脉已经扎了,锁骨下的,但是……” “但是什么?” “换能器没接。” “那你的深静脉是扎著玩的?行为艺术?” 赵铁柱二话没说,转身接换能器,调零点,校准。 cvp数字跳了出来:十四。 “十四!”赵铁柱喊道。 “正常范围上限是多少?” “十二。” “已经超了。你再追液体试试?” 赵铁柱的手从乳酸林格上缩了回来,像被烫了一下。 “液体够了,现在的问题是血管张力不够。” “去甲加到零点三,加上血管加压素零点零三单位每分钟联合升压!” “收到!” 周悬嚼了嚼嘴里残余的花生米味道,走到七號临时抢救位。 许嘉音正在记录ptcd的引流量。 穿刺完成了,脓性胆汁引出一百二十毫升,病人的寒战减轻了。 但她头顶又冒出一行红字:【引流管固定方式不当。体表缝合固定仅一针,翻身时存在脱管风险。】 “许嘉音!” “老师!” “引流管缝了几针?” “一针。” “一针?”周悬喝了口茶,“你觉得这个病人今晚会不会翻身?” “会。” “翻身的时候引流管会不会被拽?” 许嘉音低头看了一眼缝合点,脸色变了。 “一针固定加一个环形缝合才是標准操作。” “你做介入的十二次模擬,模擬器有没有模擬过病人打滚?” 许嘉音二话不说,拆开缝合包,加固。 周悬转身,看见萧明哲从三號位跑出来,手里举著尿袋喊道:“老师!半小时尿量三十毫升!安全线以上!” “別高兴太早!胎心监护贴了没有?” “贴了!” “基线变异度多少?” 萧明哲愣了一下,转身又冲了回去。 三秒后,他的声音传了出来:“中等变异!五到二十五!正常范围!” “那血压呢?” “一百四十二比九十!降下来了!通知產科了!” 周悬回到分诊台坐下,橘白猫跳上来,用脑袋蹭他的手腕。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 十二个盲区的格子,已经填了七个勾,剩下五个还空著。 手机亮了。 钱德胜又在群里发消息:“请周悬医疗组於今日十八时前,提交全部转入病例的初步处置报告。格式见附件。” 周悬看了一眼时间,下午四点十一分。 他给钱德胜回了四个字:“收到,写。” 然后,他把手机扣回桌上。 赵铁柱从抢救室出来换手套,经过分诊台时压低声音:“师父,钱德胜这是要抓书面把柄。” “十二个病人的处置报告,两小时写完?” 赵铁柱一脸愁容,“他觉得我们有三头六臂?” “你有几个脑子?” “一个。” “那就够了。一个脑子看病,两只手写字。” 周悬语气平淡,“边治边写,有什么难的?” 赵铁柱张了张嘴,被一声监护仪报警打断,转身又冲了回去。 许嘉音的声音从七號位传来:“老师!胆管炎的病人体温降了!三十八度九!引流有效!” “別急著庆功!” 周悬头都没抬,“复查血常规和降钙素原,白细胞没降就別鬆手!” …… 走廊尽头,电梯门开了。 不是病人,是钱德胜。 他穿著白大褂,双手背在身后,慢悠悠地走进急诊科大厅。 他的目光从第一张平车扫到最后一张,嘴角微微上扬。 他走到分诊台前,敲了敲台面。 “周副主任,忙著呢?” 周悬摸著猫,没抬头。 钱德胜的目光落在那张写满字的纸上。 纸被茶缸压著,只露出半行。 “十二个病人,你们三个人转得过来吗?” 钱德胜笑了笑,“要不要我从別的组调两个人支援?” 周悬终於抬头,看著钱德胜。 “钱主任,你是来帮忙的,还是来数人头的?” 钱德胜的笑容僵了一瞬。 萧明哲推著孕妇的平车从走廊拐角衝出来,差点撞上钱德胜的后背。 “让开!產科接人!” 钱德胜侧身让路,脸色铁青。 平车从他身边擦过,轮子碾过他鋥亮的皮鞋边缘。 周悬低头继续摸猫,嘴里冒出一句:“钱主任,走廊窄,站这儿挡道。要参观的话,旁边有把椅子。” 钱德胜的手在白大褂口袋里攥紧,转身走向电梯。 他刚走到电梯口,赵铁柱的吼声从抢救室里炸了出来。 “师父!脓毒症那个,乳酸降到三点二了!” 第220章 常春藤的眼泪 赵铁柱的吼声还在抢救室里迴荡,乳酸3.2的数字,死死钉在监护仪屏幕上。 周悬没来得及回应。护士小李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砸过来,鞋底拍打地胶的节奏,比平时快了一倍! “周老师!急诊大厅来了个老头,胸痛!分诊血压九十比六十,人快不行了!” 周悬端著茶缸的手顿了一下:“心电图呢?” “做了!分诊台做的!”小李把那张皱巴巴的心电图纸拍在檯面上,“竇性心律,st段没有明显抬高。但他疼得满头大汗,脸色全是灰的!” 第十三个。 周悬扫了一眼心电图,目光在v1到v6导联上滑过,放下茶缸,没说话。纠错词条没有亮。因为还没有人接诊,也就还没有人犯错。 “萧明哲!” 萧明哲刚把孕妇交接给產科,正靠在墙上大口喘气。汗水把刘海粘成一缕一缕,白大褂后背湿了一大片。 “老师!” “新病人,胸痛,血压低。你接!” 周悬把心电图纸递过去。萧明哲接过来,两只手还在发抖。他把纸摊在檯面上,弯腰凑近看了十秒。 “竇性心律,心率一百零八。pr间期正常,qrs波不宽。”萧明哲眉头紧锁,“st段没有典型抬高。v4到v6有轻微压低,但幅度不到一毫米。” 他抬头:“老师,这不像stemi!” “那你觉得是什么?” “胸痛加低血压,主动脉夹层?肺栓塞?还是张力性气胸?” “去看病人。” 萧明哲拎著心电图纸跑向大厅。老人歪在轮椅上,眼皮半耷拉著。他六十八岁左右,体型偏胖,嘴唇发紫,额头的汗珠一颗颗往下掉。 “大爷,哪儿疼?” 老人的手按在上腹部,声音含糊:“这儿……闷得慌……喘不上来气。” 上腹部! 萧明哲的手搭上老人的腕脉,脉搏细速,一百一十左右。他蹲下来,听诊器贴上心前区。心音低钝,没有杂音,也没有奔马律。 “吸氧,开通静脉!”他站起来对护士喊道,“急查肌钙蛋白、bnp、d-二聚体、血气!” 护士推著轮椅往九號位走,萧明哲跟在后面,脑子里飞快转著鑑別诊断。 st段没抬高,可以排除典型心梗。上腹痛而不是胸骨后压榨样疼痛,难道是消化道问题? 但血压低、脉速、面色灰暗,这是血流动力学不稳定。消化道溃疡不会这么快休克,除非大出血。 他回头看了一眼分诊台。周悬坐在大班椅里,橘白猫趴在膝盖上。他正低头看手机,像在刷著什么。 萧明哲把老人安顿在九號位,接上监护。血压八十八比五十六,还在往下掉! 他又拿起那张心电图,第三遍看。st段没抬高。没抬高。没抬高。他几乎要把这个结论刻进脑子里了。 但有什么东西不对,他说不上来。 肌钙蛋白结果回来了。小李跑过来递化验单,手抖得纸片哗哗响。 “肌钙蛋白i,3.7纳克每毫升!” 3.7。正常值上限是0.04。高了將近一百倍! 萧明哲的血衝上头顶。心梗!就是心梗!但心电图上,st段为什么没有抬高? 他猛地把心电图纸翻了个面,对著光重新看。v1,v2,v3。这三个导联的r波偏矮。 不,不是偏矮,是r波递增不良!v1到v3的r波高度几乎没有变化。 他的目光跳到ii、iii、avf导联。iii导联的st段,有一个细微的抬高。不到半毫米。avf也有,比iii导联还轻。 如果不是第三遍看,如果不是把纸贴著灯管一毫米一毫米地扫,根本发现不了! “下壁……”萧明哲喃喃自语。 下壁心梗,右冠状动脉供血区域。下壁心梗的疼痛可以放射到上腹部,模擬消化道症状。 st段抬高不明显,是因为……他猛地转身,看向老人的心电图导联位置。 v3r,v4r,v5r。右胸导联! 標准十二导联不包含右胸导联。如果是右室心梗合併下壁心梗,st段改变在標准导联上会非常轻微。真正的抬高,藏在右胸导联里! “小李!加做右胸导联!v3r到v5r!现在!马上!” 小李被他的声音嚇了一跳,拎著心电图机就往九號位跑。 三分钟后,结果出来了。v4r导联st段抬高两毫米,v5r抬高一点五毫米。 这是教科书级別的急性右室心梗,合併下壁心梗! 萧明哲握著心电图纸,手指攥得纸角都卷了起来。他转身冲向分诊台。 “老师!急性下壁加右室心梗!v4r抬高两毫米,肌钙蛋白3.7!血压下降是因为右室衰竭导致前负荷不足!” “不能用硝酸甘油,不能利尿!要快速补液扩容,维持右心前负荷!同时联繫心內科急诊pci!” 周悬放下手机,看著他:“你跑什么?” 萧明哲愣住了。 “右室心梗的补液速度,前十五分钟给多少?” “200到300毫升生理盐水快速输注,监测血压和cvp反应。” “多巴酚丁胺备了没有?” “还没……” “补液后血压不升,就上多巴酚丁胺。你站在这里跟我匯报有什么用?” 萧明哲转身冲了回去。他的脚步声砸在走廊地胶上,带著一种全新的节奏。不是慌乱,而是篤定。 补液,监测,备药,联繫心內科。每一步都踩得又快又稳。 十五分钟后,300毫升生理盐水输注完毕。血压从88回到了96。 “继续补!再追200!”萧明哲喊道。 血压96,102,108。老人的眼皮抬起来了,嘴唇的顏色从灰紫慢慢泛回暗红。 “疼……没那么疼了。”老人含糊地呢喃。 心內科回电,急诊pci团队將在三十分钟內到位。 萧明哲站在九號位旁,盯著监护仪。血压112/70,心率98,指脉氧95。稳住了。 他低头看著那张皱巴巴的心电图纸,看著v4r导联上抬高的st段。 半毫米的差距,藏在標准导联看不到的地方。如果他没有看第三遍,如果他没有想到右胸导联。 这个老人会被当成“非特异性胸痛”观察,然后在观察中,死於心源性休克。 十一个月。他在周悬手底下挨了十一个月的骂。 被骂脑子被常春藤缠死,被骂只会背指南,被骂连花生米都不如。 但就是这十一个月里,他被逼著画了三百张神经走向图,抄了七遍《实用內科学》。 每一次挨骂,周悬都在告诉他同一件事。指南是死的,病人是活的。你的眼睛不能只盯著数字,你得看病人! v4r。这个导联不在標准十二导联里。 教科书写了,指南提了,但大多数急诊医生一辈子也想不起来去加做。因为他们只看標准结果。標准结果说没事,他们就信了。 萧明哲把心电图纸折好,放进白大褂口袋。他走出九號位,经过走廊,经过十二张命悬一线的病床。 监护仪的声音此起彼伏。他走到走廊尽头,面朝墙壁,站住了。 没人看见他的脸。他的肩膀抖了两下,手背抹过眼睛,湿了一片。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回走。经过分诊台时,周悬正把猫从键盘上拨开。 “老师。” “嗯。” “谢谢您。” 周悬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秒,又低下去。 “谢什么?你救的是你自己的病人。”他端起茶缸,喝了一口凉透的枸杞水,“別在走廊里哭鼻子,丟我的人。” 萧明哲笑了一下,用袖子擦了擦脸。他刚转身,周悬的声音从背后飘过来。 “萧明哲。” “在。” “你今天,可以不用抄书了。” 萧明哲的脚步停了一拍,隨即走得更快了。 周悬低头在那张纸上,在萧明哲的名字后面,画了最后一个勾。 手机亮了。不是钱德胜,也不是院办。 来电显示:方怀远。 第221章 便当和体面 方怀远的来电响了三声,周悬按掉了。 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橘白猫伸了个懒腰,从他膝盖上跳下去,踩著走廊里的空平车轮子走远了。 十三个病人,全部稳住! 萧明哲靠在九號位的墙上,补写著病歷。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声均匀而快。 许嘉音蹲在七號位,检查引流管的固定。第二针环形缝合,打得比第一针更漂亮。 赵铁柱坐在抢救室门口的矮凳上,脖子上掛著听诊器。他手里捏著半瓶矿泉水,眼睛死死盯著脓毒症病人的监护仪。 走廊里的分贝,终於降了下来。 周悬拿起那张写满盲区的纸。十三个名字,十三个勾。 他把纸对摺两次,塞进白大褂胸口的口袋里。 手机又亮了。 不是方怀远,是沈初夏。 “到医院门口了,你在哪层?” 周悬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五点四十七分。他回了两个字:“急诊。” …… 三分钟后,电梯门开了。 沈初夏拎著一个保温桶,肩上掛著帆布包。 她身后跟著一个女人。三十五六岁,烫著大波浪卷,妆容精致。嘴唇的顏色,是一种过於饱和的暗红。 “周悬!” 沈初夏快步走过来,把保温桶往分诊台上一搁。 “你中午是不是又没吃饭?” “吃了花生米。” “花生米是饭吗?” 沈初夏拧开保温桶的盖子。 排骨莲藕汤的热气衝上来,裹著浓郁的药香。 她从帆布包里掏出筷子和饭盒。饭盒里码著米饭和两个菜:蒜蓉西兰花,糖醋小排。 “先喝汤,凉了就不好喝了!” 周悬接过汤碗,喝了一口。 身后的女人扫了一圈急诊科大厅。 走廊里横著的平车、墙角堆著的输液架、分诊台上散落的化验单,还有那只踩著轮子溜达的橘白猫。 “初夏,这就是你老公上班的地方?” 沈初夏转过头:“对啊,怎么了?” 女人的目光落在周悬身上。 白大褂皱巴巴的,口袋里塞著摺叠的纸,袖口沾著碘伏的黄渍。他端著汤,坐在掉皮的大班椅里,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 “没怎么。”女人笑了一下,“就是跟你形容的不太一样。” 沈初夏皱了皱眉:“林姐,我怎么形容的?” 林姐拉了把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 她拨弄著手腕上的鐲子:“你说你老公医术特別好,是被埋没的人才。我还以为怎么也得是个主任、专家什么的。结果……副主任?还是代理的?” 沈初夏的筷子顿了一下。 周悬嚼著排骨,没抬头。 “代理副主任也是副主任。”沈初夏的声音平了下来。 “我不是那个意思。”林姐摆了摆手,“初夏你別多心。我就是觉得,你条件这么好,公司做到部门主管了。你老公要是再爭气一点,你们家不至於还住那个小两居……” “林姐。” 沈初夏放下筷子:“我老公的事,我心里有数。” 林姐耸了耸肩,不再说了。 但她的目光又扫了一遍急诊科大厅,嘴角的弧度没变。 萧明哲从九號位出来送化验单,经过分诊台时看见沈初夏,脚步慢了半拍。 “师……嫂子好!” 沈初夏冲他笑了一下:“明哲,吃饭了没?汤多,要不要盛一碗?” “不用不用,我等会儿去食堂。” 萧明哲摆著手,向林姐礼貌性地点了下头,拎著化验单跑了。 许嘉音从处置室出来洗手,经过时也叫了声“嫂子”。 她脚步没停,湿著手又钻回去了。 赵铁柱端著矿泉水瓶晃过来,看见保温桶眼睛一亮:“嫂子!排骨汤?” “铁柱你自己盛,碗在包里。” 赵铁柱翻出碗就舀,舀了满满一碗。 他蹲在分诊台旁边,呼嚕呼嚕喝起来。 林姐看著这一幕,眉毛挑了挑。 “初夏,你还管他们学生吃饭呢?” “不是学生,是我老公带的医生。”沈初夏纠正她。 “那不一样吗?”林姐笑了笑,“你可真是贤惠。换了我,我老公要是在这种地方干了五年还没升上去,我早就……” “林姐!” 沈初夏第二次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在走廊里听得清清楚楚。 “什么叫『这种地方』?” 林姐的笑容僵了一瞬。 “这里是急诊科。” 沈初夏看著她,一字一顿。 “今天这条走廊上,十三个快死的人被救回来了!不是在省城大医院,不是靠什么进口设备。就是在『这种地方』,我老公带著三个人救的!” 走廊里安静了两秒。 赵铁柱端著碗,蹲在旁边一动不动,眼珠子在两人之间乱转。 周悬嚼完最后一块排骨,把碗放下,擦了擦嘴。 “老婆,汤好喝。莲藕燉得刚好。” 沈初夏转头看他,绷著的表情鬆了:“那再喝一碗?” “行。” 林姐坐在椅子上,手指捏著鐲子转了两圈,没再接话。 周悬喝著第二碗汤,余光扫了一眼林姐。 她的指甲涂著深色甲油,甲缘皮肤却乾燥起皮。 嘴唇上的暗红色口红,质感偏厚。唇线边缘有轻微的色素沉著,顏色发灰,很不均匀。 他的目光在她的嘴唇边缘停了不到一秒,低头继续喝汤。 “老婆,你这个闺蜜,口红用多久了?” 林姐一愣。 沈初夏也愣了:“你问这个干什么?” 周悬把碗放下,擦了擦嘴角。 他站起来,把饭盒盖好,保温桶拧紧,一样一样塞回帆布包里。 “没什么,隨便问问。” 他拎著包递给沈初夏,手指碰到她手背时,轻轻捏了一下。 “早点回去,路上慢点。小果作业写了没有?” “写了,我走之前检查过了。” “那行。”周悬在她额头上点了一下,“回去吧,別太晚。” 沈初夏接过包,看了他一眼。 她认识这个表情——周悬在想事情,但不打算现在说。 “走了,林姐。” 林姐站起来,拍了拍裙子。 她经过分诊台的时候,周悬的声音从背后传了过来。 “林姐是吧?” 林姐回头。 周悬坐回大班椅,端起茶缸吹了吹。 他的语气,像是在聊今天的天气。 “那个牌子的口红,別再用了。” 第222章 口红里的铅 林姐的脚步钉在原地。 “什么意思?” 周悬没看她,喝完茶缸里最后一口枸杞水。他拿起沈初夏带来的保温桶盖子,慢条斯理地拧紧。 “哪个牌子我不关心,但你那支口红,铅超標。” 林姐的手下意识摸上嘴唇,指尖碰到唇面,又缩了回去。 “你怎么知道我用什么口红?” “我不知道你用什么口红。”周悬把保温桶推到一边,拿起桌上的原子笔转了两圈,“我知道你的嘴唇在告诉我什么。” 沈初夏站在旁边,目光在周悬和林姐之间来回移动。她认识周悬这个状態——他在看病。 “唇缘色素沉著,分布不均匀,呈灰褐色。这不是正常的色素沉著模式。”周悬的语气很隨意,和刚才喝汤时没什么两样,“你的牙齦,张嘴让我看一下。” 林姐往后退了半步:“我牙齦怎么了?” “你刚才说话的时候,上牙齦靠近牙颈部有一条蓝灰色的线。很细,大概只有一毫米宽。你自己照镜子,估计看不出来。” 林姐的脸色变了。 沈初夏皱眉道:“周悬,你说清楚!” “铅线。”周悬放下笔,“这是慢性铅暴露的特徵性体徵。铅沉积在牙齦毛细血管壁上,形成硫化铅,表现为牙齦边缘的蓝灰色线条。教科书上叫burton线。” 林姐的嘴张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配合唇缘的色素沉著,还有你的指甲。”周悬指了指她的手,“你涂了甲油,但甲油遮不住甲板变脆的事实。你刚才转鐲子时,右手中指的甲油边缘有一道裂纹,从甲缘一直延伸到甲体中段。正常指甲不会这么裂,除非甲板本身已经变薄变脆。” “慢性铅中毒的三联征:铅线、指甲改变、色素沉著。你占全了。” 林姐低头看向手指。右手中指的甲油上,確实有一道细细的裂纹。她以前总以为是甲油质量差。 “你最近是不是经常觉得累?”周悬问。 林姐抬头,嘴唇动了两下:“……有点。” “肚子疼过没有?不是月经那种,是脐周的绞痛,一阵一阵的。” “上个月疼过一次,我以为是吃坏了东西。” “便秘?” “你怎么知道?” “手腕有没有觉得没力气?拧瓶盖比以前费劲吗?” 林姐的脸彻底白了。她死死盯著周悬,像是盯著一个能看穿x光片的人。 “我以为是工作太累。”她的声音有些发乾。 周悬站起来,从分诊台抽屉里翻出一张检验申请单。他在上面勾了三项,递给小李。 “血铅浓度,血常规看有没有点彩红细胞,还有尿铅。”他对小李说,“急查,结果出来直接给我。” 小李接过单子跑了。 林姐站在走廊中央,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她刚才翘著二郎腿评价急诊科“这种地方”的姿態,已经彻底消失了。 “坐那儿等著。”周悬指了指分诊台旁边的椅子。 林姐坐下来,腰背挺得很直,但手指一直在绞动。 沈初夏走到周悬身边,压低声音问:“严重吗?” “看血铅浓度。如果在四十到七十微克每分升之间,就是中度。停止接触铅源,对症处理就行。如果超过七十……” “超过七十会怎样?” “驱铅治疗,住院。” 沈初夏回头看了林姐一眼。林姐正用手机的前置摄像头照著牙齦。她翻起上嘴唇,凑近了看。 “她前年开始用那个牌子的口红。”沈初夏说,“微商渠道买的,说是什么进口小眾品牌,特別便宜。我劝过她別用,她说涂了两年都没事。” “铅是慢性蓄积的。”周悬把茶缸洗了洗,重新泡上枸杞,“每天涂一点,吃进去一点,两年下来,总量就够出症状了。” 赵铁柱端著空碗凑过来,蹲在旁边竖著耳朵听。他听完“铅线”和“burton线”,眼睛越瞪越大。 “师父,您就看了一眼?” “两眼。” “不是,我的意思是,您隔著三米远,就能看见牙齦上一毫米的铅线?” 周悬看了他一眼:“你隔著三米看不见?” 赵铁柱张了张嘴,默默把碗放下了。 二十分钟后,小李拿著化验单跑了回来。她跑得太急,在拐角差点和许嘉音撞上。 “周老师!结果出来了!” 周悬接过化验单,扫了一眼。 血铅浓度:53.7微克每分升。参考范围上限:10微克每分升。 超了整整五倍。 血常规上,红细胞形態报告里赫然写著:点彩红细胞(+)。 铅干扰了血红蛋白合成中的酶,导致红细胞內出现异常的嗜碱性点彩颗粒。这是慢性铅中毒的血液学铁证。 周悬把化验单递给林姐。 林姐接过去,盯著“53.7”这个数字看了十几秒。她认识每一个字,但组合在一起,她却花了很长时间才理解其中的含义。 “中度慢性铅中毒。” 周悬坐回椅子上:“好消息是,没到需要驱铅治疗的程度。停止使用那支口红,到职业病科门诊隨访,每两周复查一次血铅浓度。正常饮食,多吃含钙含铁的食物,促进铅排泄。” “坏消息是,你已经用了两年。铅在骨骼里的半衰期是二十到三十年。血里的铅会慢慢降,但骨头里存著的,会缓慢释放。” 林姐把化验单放在膝盖上,手指按著纸角,按得纸角皱成一团。 “那个口红……”她的声音哑了,“我还给我妈买了一支。” 周悬和沈初夏对视了一眼。 “让你妈也来查一下。”周悬说。 林姐点头,站起来,又坐了回去。她看著周悬,嘴唇动了好几次,最终挤出一句:“周医生,谢谢。” 周悬摆了摆手:“谢你闺蜜,是她拖你来的。” 沈初夏瞪了他一眼:“我拖她来是给你送饭,不是来看病的!” “结果一样。” 林姐站起来,把化验单折好,小心翼翼地放进包里。她走到沈初夏身边,拽了拽她的袖子。 “初夏。” “嗯?” “你老公……”林姐的声音很轻,“我之前说的那些话,对不起。” 沈初夏没接话,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背。 两人走向电梯口。林姐的高跟鞋踩在地胶上,节奏比来的时候慢了很多。 电梯门开了。她迈进去之前,回头看了一眼急诊科大厅。 走廊里横七竖八的平车,墙角嗡嗡响的日光灯管,掉皮的分诊台,跑来跑去的护士。还有那个穿著皱巴巴白大褂、正拿花生米逗猫的男人。 电梯门合上了。 …… 周悬把花生米收回抽屉,掏出手机。 方怀远的未接来电掛在通知栏里,红色数字跳到了“3”。他没点开。 手机又震了。不是方怀远,而是一条院办群发通知。 “关於省卫健委年度医疗质量考核组进驻工作的紧急通知:经省卫健委批准,年度医疗质量与安全考核组定於后天(周三)上午八时正式进驻我院,考核周期七个工作日。请各科室即日起做好迎检准备,病歷归档率、不良事件上报率、院感指標等核心数据务必於明日下班前完成自查。” 通知末尾附了一行小字: “本次考核组组长:省卫健委医政医管处特聘专家,陆正霆。” 周悬盯著“陆正霆”三个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两秒。 萧明哲从九號位走出来,手里捏著写完的病歷。他经过分诊台时,看见周悬盯著手机的样子,脚步慢了下来。 “老师,怎么了?” 周悬锁了屏,把手机揣进口袋。 “萧明哲,你今天那十三份病歷,明天中午之前全部归档。格式用省级標准模板,一个標点都不能错。” 萧明哲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十三份?省级模板?明天中午?” 周悬站起来,把白大褂上的褶皱抻了抻。 “后天有人来查。”他的声音很轻,“查得很细的那种。” 第223章 省里来的刀子 周三早上七点四十七分,陆正霆的车驶入清河二院大门。 那是一辆黑色別克商务车,掛著省卫健委的公务號牌。陆正霆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正翻看著一沓材料。 封面上印著“清河二院年度医疗质量与安全考核预审问题清单”,右上角的红章格外醒目。 他今年五十三岁,留著寸头,颧骨很高。那两道法令纹深得像刀刻出来的一样。 在省內医疗系统,提起陆正霆,大家用得最多的词就是“不留情面”。去年他带队检查省第三人民医院,七天查出四十六项不合规,直接冻结了对方半年的三甲评审资格。 车还没停稳,钱德胜就守在了行政楼门口。 他换了件崭新的白大褂,胸牌擦得发亮,头髮抹了啫喱,梳得一丝不苟。院办主任和护理部主任站在他身侧。三个人排成一排,脸上的笑容几乎是复製粘贴出来的。 车门打开,陆正霆走下车。他没理会欢迎的人群,先抬头扫了一眼行政楼的外墙。 墙皮有两处鼓包,雨水渍从三楼窗沿一直淌到一楼,留下了几道灰黄色的水痕。 “陆组长!”钱德胜迎上去,伸出双手,“欢迎欢迎,一路辛苦了!院长临时有个会,让我先代为接待。” 陆正霆和他握了一下手。力度很轻,时间甚至没超过一秒。 “会议室在哪?” “三楼,已经准备好了!茶水、材料都……” “不用茶水。”陆正霆打断他,“把你们院的病歷归档系统和不良事件上报系统的后台权限,开给我的人。” 他转身对车里另外两人点了下头。一男一女走下车。男的三十出头,背著电脑包,胸牌上写著“刘岩”。女的四十左右,拎著硬壳文件箱,胸牌上写著“孙蕾”。 三个人径直走进大楼。钱德胜愣了半拍,赶紧小跑著跟上去。 院办主任和护理部主任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眼里的不安。这次来的人,不好对付。 …… 会议室里,陆正霆刚坐下,就把钱德胜递过来的匯报ppt推了回去。 “不看这个。” 钱德胜的手悬在半空:“陆组长,这是我们院精心准备的……” “精心准备的东西我不感兴趣。”陆正霆翻开材料,“我感兴趣的,是你们没准备的东西。” 他翻到第三页,食指点在其中一行字上。 “急诊科。去年全年不良事件上报数量,零。” 钱德胜笑容不变:“对,我们急诊科管理规范。” “一个三线城市的二级医院,急诊科全年接诊一万八千人次,不良事件上报竟然是零?” 陆正霆抬头盯著他:“钱主任,你是觉得你们急诊科的医生是神仙?还是觉得我们考核组是瞎子?” 会议室里陷入了死寂。院办主任低头喝水,杯沿碰到牙齿,发出一声刺耳的轻响。 钱德胜的笑容终於出现了裂纹。他飞快地调整好情绪:“陆组长说得对,这確实是我们的疏漏。主要是基层医院的上报意识不够强,我一直在抓,但下面的人执行力……” “下面的人?”陆正霆合上材料,“你是急诊科主任吧?” “对,但实际业务这块,主要是副主任在带。”钱德胜语速变快了,“周悬,代理副主任。日常排班、接诊、病歷这些,都是他在管。” “周悬。”陆正霆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他在材料空白处写了两个字,周悬。字跡很小,钱德胜看不清。 “我要看急诊科最近一个月的全部住院病歷、转诊记录、抢救记录,还有死亡病例討论记录。”陆正霆站了起来,“现在就看。” 钱德胜的喉结动了一下:“现在?陆组长,要不先休息一下,中午安排了……” “钱主任。”陆正霆拎起公文包,“我来这儿,不是为了吃饭的。” 他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著钱德胜。 “对了,你说的那个代理副主任,周悬。他今天在吗?” “在,应该在急诊值班。” “好。下午我要去急诊科现场看。不用通知他,也不用提前准备。” 陆正霆推门走了出去。钱德胜站在会议室里,手指死死攥著那份被退回来的ppt,指关节绷得发白。 他掏出手机,给张主任发了条消息:“考核组下午突击查急诊。你那个术后感染转过去的病人,病歷有没有问题?赶紧核实,出了事別找我!” 发完这条,他又给院办主任发了一条:“中午的接待餐照样安排。规格提一档,用贵宾厅。” 院办主任秒回:“陆组长说了不吃。” 钱德胜盯著屏幕,刪掉消息重新编辑:“不管他吃不吃,先安排。另外,把周悬组上周转入的那批疑难病例调出来,我先过一遍。如果有格式问题,中午前改好。” 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又加了一句:“重点看那十三份。” …… 同一时间,急诊科值班室。 萧明哲趴在桌上,面前摊著厚厚一摞病歷。他从昨晚九点写到凌晨四点,只睡了两个半小时,早上六点半又爬起来继续写。 那是十三份病歷,全都要按省级標准模板来。主诉、现病史、体格检查……格式必须精確到每一个標点符號。 写完第十一份时,许嘉音推门走了进来。她把两份病歷拍在桌上:“胆管炎和子癇前期的,我帮你写完了。你检查一下。” 萧明哲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你什么时候写的?” “凌晨两点到五点。反正要观察引流管,我就顺手写了。” 萧明哲翻开胆管炎那份病歷。诊断依据那一栏,许嘉音把ptcd穿刺的每一个步骤都写了进去。穿刺深度、引流液性状、引流量,全部精確到了毫升。 鑑別诊断里,她逐一排除了胆管癌、肝脓肿和急性胰腺炎。每一条依据都附上了对应的检查编號。 “这个鑑別诊断写得比我好。”萧明哲实话实说。 “那当然。”许嘉音转身往外走,“你的字太丑了,別用手写,去列印。” 赵铁柱端著三杯速溶咖啡,从走廊拐角冒了出来。他给许嘉音和萧明哲各塞了一杯:“师父呢?” “在分诊台。”萧明哲低头继续写,“他昨晚好像没怎么睡。” 赵铁柱端著咖啡走到分诊台。周悬靠在椅子里,怀里缩著那只橘白猫。他正翻著手机网页。 赵铁柱凑近一看,那是篇学术论文的摘要。作者栏的第一位赫然写著三个字,陆正霆。 “师父,考核组的人,您认识?” 周悬锁了屏,接过咖啡喝了一口:“不认识。” “那您查他干什么?” “知己知彼。”周悬把杯子放在猫旁边。猫凑过去闻了闻,嫌弃地扭开了头。 “这个人发过一篇关於基层医院急诊质控的论文,里面提了一套评估模型。”周悬看了赵铁柱一眼,“他不是来走过场的。” 赵铁柱蹲下身,压低声音:“师父,钱德胜会不会在考核组面前搞事?” “他已经在搞了。”周悬语气平静,“我刚收到消息,他在会议室里,把所有临床业务的锅都甩给了我。不良事件零上报是我的责任,病歷管理也是我的责任。” 赵铁柱腾地站了起来:“他怎么能这样!” “坐下。” 赵铁柱乖乖蹲了回去。周悬把猫放到檯面上,站起身,將白大褂的扣子从上到下系得整整齐齐。 “铁柱,去告诉明哲和嘉音,中午前所有病歷必须归档。格式检查三遍,交叉互查,一个错別字都不能有!” “然后呢?” “然后?”周悬把听诊器掛上脖子,走向抢救室,“然后把地扫乾净,该干什么干什么。”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嘱咐道:“把橘猫也洗一下。省里来的人,讲究。” 赵铁柱看著他的背影消失,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猫。猫打了个哈欠,爪子搭在他手腕上。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钱德胜的消息:“赵铁柱医生,请於12点前將你经手的全部脓毒症病例记录单原件,送到我办公室。考核需要。” 赵铁柱盯著屏幕,拇指悬在半空。 走廊尽头,电梯数字从3跳到了1。门开了。 陆正霆走了出来,身后跟著刘岩和孙蕾。他站在急诊科入口,目光缓缓扫过整条走廊。平车、监护仪、墙上的宣传画,还有地胶上没干透的水痕。 他没进来,只是站在那看了大约十秒。隨后,他转向身旁的刘岩,低声说了一句话。 “下午两点,从这个科开始查。” 第224章 下午两点的刀 陆正霆走进急诊科。 钱德胜跟在身后,保持著三步远的距离,脸上掛著恰到好处的忧虑。 “陆组长,急诊科这边情况复杂,人手紧张,条件也有限。很多工作,確实……” 陆正霆没回头。 他的目光,落在走廊第一张平车上。 床单虽旧,叠角却整齐,是標准的四十五度压边。 监护仪的导联线被扎带捆好,按顏色顺序掛在支架上。 输液架底座刚擦过,地胶上还留著未乾的水痕。 刘岩跟在后面,將这些细节一一拍下。 孙蕾则径直走向护士站,翻开了交班本。 “这个交班记录,是谁写的?”孙蕾问。 小李探头看了一眼:“赵铁柱医生的。” 孙蕾没评价,继续往后翻。 每一页的交班时间、生命体徵、用药变更,字跡虽然潦草,条目却很齐全。 翻到最近三天的记录时,她的速度慢了下来。 钱德胜加快脚步,绕到陆正霆身前。 “陆组长,要不我先带您看看科室的整体布局?抢救室刚翻新过,设备也……” “不用。”陆正霆停在五號抢救位门口,“这个病人,什么情况?” 五號位躺著的,是三天前转入的脓毒症患者。 那是赵铁柱的病人。 老人七十二岁,泌尿系感染引发脓毒性休克,合併急性肾损伤。 经过七十二小时的復甦和支持,血压稳住了,肌酐却还在往上爬。 赵铁柱正蹲在床边,调整去甲肾上腺素的泵速。 他抬头看见考核组的证件,动作顿了一下,但没停。 “继续你的。”陆正霆说。 他绕到床尾,拿起病歷夹。 钱德胜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很低:“陆组长,这个病人情况特殊。转入时就是多器官功能障碍,处理难度很大。说实话,我一直有些担心。毕竟周副主任他们组人手有限,经验也……” “病歷我自己看。”陆正霆翻开第一页。 钱德胜闭了嘴。 他退后两步,右手在口袋里盲打了一条消息。 消息发给了张主任:“考核组在五號位,看赵铁柱那个脓毒症病人。你那个骨折术后感染的,病歷改好了没有?” 陆正霆翻病歷的速度不快。 他一页一页看,偶尔用指甲在某一行底下划过。 入院记录格式是省级模板。 时间线清晰:几点几分入院,几点几分復甦,几点几分启动升压药。 每一个节点,都精確到了分钟。 他翻到体格检查那一页,停了下来。 “这个腹部查体,『右下腹深压痛,反跳痛可疑,肠鸣音减弱约每分钟两次』。谁写的?” 赵铁柱直起腰:“我。” “你確认肠鸣音是『约两次』?不是用『减弱』两个字概括?” “听了整一分钟,数的。左下腹两次,右下腹一次,取平均。” 陆正霆没说话,继续翻。 用药记录中,去甲肾上腺素的剂量调整与血压变化,全部列成了表格。 表格右侧有手写批註:cvp数值、乳酸趋势、尿量。 他的目光,在“cvp 14→12→10”这一行停了两秒。 第一天的病程记录写了整整三页。 每一条决策后面,都跟著简短的理由。 “选择去甲肾上腺素而非多巴胺,依据ssc 2021指南强推荐。” “初始抗生素覆盖泌尿系常见革兰阴性桿菌。血培养回报后,降阶梯调整。” 陆正霆合上病歷夹,夹在腋下,走向下一张床。 钱德胜跟了上来。 他的目光扫过走廊,在九號位停了一下。 那是萧明哲负责的右室心梗病人。老人已转入心內科,床位上换了新病人。 “陆组长。”钱德胜加快脚步,“前面有个病人,您可能需要重点关注。” 陆正霆没表態。 钱德胜拉开了十一號临时加床的围帘。 床上躺著一个四十六岁的男人。 面色蜡黄,眼窝深陷,腹部高高隆起。 鼻孔插著胃管,深静脉导管埋在锁骨下。 监护仪上的数字一团乱麻:血压靠药物强撑,心率一百二十八,指脉氧仅有九十一。 这是前天从消化內科转来的。 酒精性肝硬化失代偿,合併大出血、肝性脑病、腹膜炎。 三个臟器系统,同时在崩。 床边的女人头髮乱蓬蓬的,眼睛肿得像桃子。 她怀里抱著一件男人的外套,指甲深深掐进布料里。 “陆组长,这个病人是周悬组接的。”钱德胜的声音透著忧虑。 “消化內科判断预后极差。转过来时,家属情绪就非常激动。因为病情变化太快,我担心记录上会有一些……不够完善的地方。” 他把“不够完善”四个字咬得很重。 陆正霆走到床前。 他没看病歷,先看了一眼监护仪,又扫过输液泵的参数。 “管床医生是谁?” “周悬。”钱德胜说,“代理副主任亲自管的。” 陆正霆转头看向走廊。 分诊台那边,周悬正取下听诊器,掛在椅背上。 他端著茶缸站起身,朝这边走来。 步子不快不慢,白大褂扣得整整齐齐。 家属突然站了起来。 她认出了钱德胜的主任胸牌,也看见了陆正霆的考核组证件。 三天三夜的疲惫与恐惧,在这一刻找到了出口。 “你们是上面来的?”她的声音沙哑发颤。 “我老公都快死了,你们到底能不能治!我要一个说法!他在消化科住了一个礼拜,越住越差!转到急诊就扔在走廊加床上,连个正经病房都没有!” “这是什么医院!”她拔高了声音,“我要投诉!” 钱德胜退后半步,脸上浮起適时的为难。 陆正霆没动。 周悬走到十一號床前,把茶缸搁在窗台上。 他看了钱德胜一眼,又看向陆正霆。 然后,他拿起病歷夹,翻开封面,递了过去。 “陆组长,这份病歷,您可以从第三页开始看。” 第225章 挑不出毛病的人 陆正霆接过病歷夹,没翻第三页,而是从第一页开始看起。 钱德胜的嘴角抽了一下,终究没说话。 十一號床的家属还站在旁边,攥著丈夫的外套,眼眶通红。 周悬拉过一把凳子,放在她身后:“坐,站了三天了。” 家属犹豫了一下,坐了下去。 陆正霆翻过首页。入院记录的格式,和他刚才在五號位看到的一模一样。 这是省级標准模板,时间精確到分钟。但內容密度,远超五號位! 酒精性肝硬化失代偿,上消化道大出血,肝性脑病ii期,自发性细菌性腹膜炎。 四个诊断,四条线。 每一条,都能单独要命! 他的目光落在现病史第二段。 “患者入院前6小时呕血约800ml,色暗红,混有凝血块。入院前2小时出现意识模糊,呼之能应但答非所问,扑翼样震颤阳性。” 陆正霆翻到体格检查。腹部查体那一栏,密密麻麻写了半页。 这不是套话,是实打实的描述。腹围98cm,移动性浊音阳性,液波震颤阳性,脾臟肋下3cm可触及,质硬,边缘钝。 腹壁静脉曲张,以脐周为中心呈放射状分布。血流方向:脐上向上,脐下向下。 他的手指停在“血流方向”这四个字上。 这个细节,百分之九十的急诊病歷不会写。 大多数医生,写个“腹壁静脉曲张”就够交差了。 但血流方向能区分门脉高压和下腔静脉梗阻。 脐上向上、脐下向下,是典型的门脉高压型分流。如果全部向上,就要考虑下腔静脉阻塞。 这不是“写了有加分”的细节,而是“不写可能误判”的关键! 陆正霆继续翻。翻到第三页时,他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 第三页,是一张手绘图。 a4纸上,用蓝色原子笔画著一幅肝臟门脉系统的解剖示意图。线条乾净利落,標註清晰。 门静脉主干、脾静脉、肠繫膜上静脉、胃左静脉。 每一条血管的走行、分支、吻合点,全部按照解剖学比例画出。 食管胃底静脉曲张的位置用红色笔標註,旁边写著“三级曲张,红色征阳性”。 图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绘图,许嘉音。 刘岩凑过来看了一眼,脚步顿住了。他回头看了孙蕾一眼,孙蕾也走了过来。 三个人盯著那张手绘图,沉默了五秒。 “这是急诊科医生画的?”刘岩问。 “病歷里附的。”陆正霆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他翻过手绘图,进入病程记录。 第一天的病程记录分成了三个时段。 第一时段是入院后两小时內的紧急处理,逐条列出:禁食、补液、质子泵抑制剂、生长抑素泵入、三腔二囊管备用。 每一条医嘱后面都跟著决策依据。 这不是教科书的原文复製,而是针对这个病人的具体分析。 “选择特利加压素替代生长抑素。依据:患者合併肝性脑病,生长抑素对肝性脑病的影响存在爭议,特利加压素在降低门脉压力的同时不加重脑病,且本院药房有库存。” 陆正霆的目光在“本院药房有库存”这七个字上,多停了一瞬。 这不是学术討论,而是在有限资源里,做出的最优选择。 他继续看。第二时段记录了出血控制后的肝性脑病处理。 乳果糖灌肠,利福昔明口服,蛋白质摄入限制在每日每公斤体重0.5克。 第三时段是腹膜炎的抗感染方案。腹水穿刺的结果附在后面。 白细胞计数680/μl,中性粒细胞占比78%,確诊自发性细菌性腹膜炎。 抗生素选择是头孢噻肟。依据写得很简短:sbp经验性首选三代头孢,easl a级推荐。 陆正霆合上第一天的记录,翻到第二天。 第二天凌晨三点,病人再次呕血约400ml。 病程记录的时间戳是凌晨三点零七分。七分钟內,完成评估、下达医嘱、启动三腔二囊管压迫止血。 三腔二囊管的操作记录单独列了一页。 插管深度、胃气囊注气量、食管气囊压力、牵引重量,逐项记录。 每三十分钟放气一次的时间表,画成了表格,精確到“03:37放气,03:42復充”。 陆正霆把这一页翻过去,又翻了回来。 他看的不是操作步骤,而是那张时间表。 放气间隔严格控制在三十分钟,无一次超时。 凌晨三点到早上八点,连续十次放气復充,十次记录,十个签名。 签名是同一个人:周悬。 这意味著整个凌晨,管床医生没有离开过这张床。 陆正霆合上病歷夹。他没有评价,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把病歷夹递给刘岩,说了两个字:“拍照。” 刘岩接过去,从第一页开始逐页拍摄。 钱德胜站在三步之外,脖子伸长了半寸。 他试图从陆正霆的表情里读出点什么,但那张脸像花岗岩,什么都没给。 “还有没有?”陆正霆问。 周悬看了他一眼:“什么?” “这种病歷。” “走廊上十三张床,十三份。” 陆正霆转身走向走廊。他没让钱德胜带路,自己拿起了下一张床的病歷夹。 七號位,许嘉音的化脓性胆管炎病人。 翻开第一页,又是一张手绘图。 这次画的是胆道系统:肝內胆管、肝总管、胆总管、胰管。 ptcd穿刺路径用虚线標出,进针点、穿刺角度、引流管尖端位置全部標註。 陆正霆盯著穿刺路径看了很久。 “这个穿刺,是在没有dsa引导的情况下做的?” 许嘉音正在换药,听到这句话,转过身来:“b超引导。” “b超引导下经皮肝穿刺胆道引流。”陆正霆重复了一遍,“你们急诊科有介入室吗?” “没有,在床边做的。” 陆正霆看了她两秒,低头继续翻病歷。 操作记录写得详细。穿刺前的超声定位图附在后面,也是手绘的。 肝內胆管扩张的程度、穿刺靶点的选择、进针路径与血管的关係,全部画了出来。 旁边有一行批註,字跡和许嘉音的不同。 “穿刺路径避开肝中静脉分支,进针角度修正为35°。签名:周悬。” 陆正霆把这一页也递给刘岩拍照。 他沿著走廊,一张床一张床地看下去。 每一份病歷的格式统一,时间线完整,决策依据充分。 该有手绘图的有手绘图,该有表格的有表格。 走到第九份时,孙蕾从护士站那边走了过来。 她手里拿著交班记录本,翻到了某一页:“陆组长,护理交班记录和医疗病程记录的时间戳,我核对了最近三天的。” “结果?” “全部吻合,误差在五分钟以內。” 这意味著病程记录不是事后补写的。 医生写的时间和护士记的时间对得上,每一条记录都是实时完成的。 陆正霆看完第十三份病歷,把最后一本合上。 走廊很安静。监护仪的滴声此起彼伏,日光灯管嗡嗡响著。 钱德胜站在他身后,等了整整四十分钟。 他的笑容早已维持不住,变成了一种僵硬的严肃。 “陆组长,看完了?有什么需要我们改进的地方,您儘管提。” 陆正霆拉开公文包,抽出一张表格。 那是考核评分表。他在急诊科病歷质量那一栏,写下了几个数字。 钱德胜伸著脖子想看,但陆正霆已经把表格翻了过去。 “钱主任。”陆正霆扣上公文包,“你刚才在会议室说,急诊科的日常业务,主要是代理副主任在管?” “对,周悬他……” “这十三份病歷,是我今年看过的基层医院急诊病歷里,最规范的!” 钱德胜的话,瞬间堵在了喉咙里。 陆正霆转向周悬。 周悬正蹲在分诊台旁,把橘白猫从键盘上捞下来。 猫挣扎了两下,被他夹在腋下。 “周悬。” 周悬站起来,猫夹在胳膊底下,尾巴甩来甩去:“在。” “明天上午九点,实操考核。” 陆正霆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走廊尽头的抢救室门上。 “考核內容由我的组员现场出题,模擬急诊接诊全流程。你和你的团队,全部参加。” 他说完,转身往电梯口走去。刘岩和孙蕾跟在后面。 经过钱德胜身边时,他停了一步:“钱主任,你也参加。” 钱德胜的脸,肉眼可见地白了一个色號! …… 电梯门合上。走廊里只剩下监护仪的滴声,和日光灯的嗡鸣。 周悬把猫放回台面,拍了拍白大褂上的猫毛。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通知栏。 方怀远的未接来电,红色数字已经跳到了“5”。 他划掉通知,点开了另一条消息。 发件人没有备註,只有一个手机號。 消息只有一行字:考核组里有个叫刘岩的,是孟昭阳的学生。小心。 周悬盯著“孟昭阳”三个字,把手机锁了屏。 萧明哲从值班室跑出来,手里还攥著笔:“老师,明天实操考核,我们要准备什么?” 周悬端起茶缸,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枸杞。 “准备什么?”他喝了一口,“准备接一个,你们从没见过的病人!” 第226章 十分之一的成本 考核组走后不到二十分钟,钱德胜杀了个回马枪。 他手里攥著一份列印出来的设备使用清单,纸边被捏出了褶皱。 脚步很快,白大褂下摆在走廊里扇起一阵风,带翻了平车上一块叠好的治疗巾。 “周悬!” 周悬蹲在分诊台旁边,正用棉签给橘白猫清理耳朵。 猫不配合,脑袋扭来扭去。他一只手固定猫头,另一只手稳稳转著棉签,头都没抬。 “钱主任,有事?” 钱德胜把设备清单拍在分诊台上。 “你那十三个病人,我刚翻了一遍医嘱系统。化脓性胆管炎那个,没做mrcp!脓毒症那个,没做pct动態监测!肝硬化大出血那个,没做急诊胃镜!” 他的食指戳在清单上,一行一行往下点。 “周副主任,省级考核標准里,这些都是急诊诊疗规范推荐的检查项目。你一个都没开,陆组长刚才没提,不代表他没看见。” 萧明哲从值班室探出半个身子,嘴里还叼著笔帽。 许嘉音洗完手走出来,毛巾搭在肩上,站在处置室门口没动。 赵铁柱端著凉透的咖啡,蹲在墙根。三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钱德胜身上。 周悬把棉签扔进垃圾桶,拎起猫放到檯面上。猫甩了甩耳朵,跳上了键盘。 “说完了?” “我还没说完!”钱德胜把清单往前推了一寸,“明天实操考核,陆组长让我也参加。” “我可以不计较面子问题,但你不能拉著整个急诊科一起丟人。该做的检查不做,该用的设备不用,省里的专家怎么看我们?” 周悬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猫毛。 他拿起那份设备清单,从头扫到尾。三十秒,放下了。 “钱主任,mrcp单次费用多少?” 钱德胜没料到他问这个,愣了一拍:“一千二左右。” “pct定量呢?” “三百多一次,动態监测至少要查三到四次。” “急诊胃镜呢?含麻醉、耗材、人工,全套下来多少?” 钱德胜的嘴动了一下:“四五千。” “加起来,光这三个病人,额外检查费用就是七千多。” 周悬拉开抽屉,翻出一张纸。那是清河二院急诊科的设备台帐,上面盖著设备科的章。 “我们科的b超机是2016年的,探头裂了一条缝,用胶带粘著。” “ct要排队,急诊绿色通道的平均等待时间是四十七分钟。mrcp?我们没有3.0t的磁共振。” “1.5t的在住院部四楼,晚上十点以后没有技师值班。” 他把台帐翻到第二页,指著一行红字。 “pct检测试剂上个月断货了,设备科说经费不够,要等下季度採购。你签的字,钱主任。” 钱德胜的目光落在那行红字上,喉结滚了一下。 “急诊胃镜就更有意思了。”周悬的语气和聊天没什么区別,“我们急诊科有胃镜吗?” 沉默。 “没有。”赵铁柱在墙根替他回答了。 “消化內科有,但急诊胃镜需要內镜医生和麻醉医生同时到场。” “你帮我回忆一下,钱主任,上次我凌晨三点申请急诊胃镜会诊,消化內科值班医生说了什么?” 钱德胜的表情僵在脸上。 “他说,『让病人等天亮『。”萧明哲把笔帽从嘴里拿出来,声音不大,走廊里听得很清楚。 周悬把台帐合上,放回抽屉。 “化脓性胆管炎,b超显示肝內胆管扩张,伴胆总管结石嵌顿,临床表现典型charcot三联征。” “mrcp能提供的额外信息,不改变治疗决策。我用b超定位做了床旁ptcd,引流成功。” “胆红素四十八小时內,从280降到了95。” “脓毒症,pct断货。我用降钙素原的替代指標,连续监测乳酸清除率、白细胞动態变化和体温曲线,来评估抗感染疗效。” “六小时乳酸清除率大於百分之十,作为脓毒症復甦目標的敏感度,不低於pct。” “这是2021年surviving sepsis campaign里写的。” “肝硬化大出血。凌晨三点,没有內镜医生,没有麻醉医生。” “我用三腔二囊管压迫止血,配合药物降低门脉压力,八小时止住了。病人活著。” 周悬端起茶缸,吹了吹。 “钱主任,你说的那些检查,教科书上確实推荐。但教科书是写给有条件的医院看的。” “我们是清河二院,不是协和。” 他喝了一口水。 “在基层医院,用十分之一的成本把病人从死亡线上拽回来。这不叫偷工减料,这叫本事!” 走廊里没人说话。监护仪的滴声一下一下,像节拍器。 钱德胜站在原地,嘴张了两次,没发出声音。 他伸手想把设备清单拿回来,手指碰到纸边,犹豫了一秒,又缩了回去。 “那你……你明天考核的时候,最好也能说出这套道理!”他硬挤出一句,转身就走。 皮鞋踩在地胶上,节奏比来时快了一倍。 赵铁柱目送他消失在拐角,吐了口气:“师父,这人怎么每次挨完打还要回来送脸?” “因为他还没搞明白一件事。”周悬把猫从键盘上捞下来,“他以为检查开得越多,就显得越专业。” 萧明哲走出值班室,手里捏著写完的最后一份病歷。 他把病歷递给周悬签字,犹豫了一下:“老师,刚才钱主任说的那些检查项目,明天考核的时候,陆组长会不会也这么问?” “会。” “那我们怎么应对?” “你刚才听见的那些话,能复述吗?” “能,但是……” “但是什么?” 萧明哲咽了口唾沫:“您说的每一条都有文献支撑,逻辑也完整。可问题是,考核组不一定只看逻辑。” “如果他们就是要卡『规范流程『这条线,我们確实少了检查项目。” 周悬签完字,把病歷合上递迴去。 “萧明哲,你读了八年书,背了多少条指南?” “记不清了,几百条总有。” “指南的第一句话都写了什么?” 萧明哲脱口而出:“根据患者具体情况,结合当地医疗资源,个体化制定诊疗方案。” “所以?” 萧明哲愣了两秒。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病歷,又抬头看了看走廊里那台探头裂了缝的b超机。 “我明白了。” 周悬摆了摆手,示意他回去休息。 萧明哲转身走了两步,又折回来:“老师,还有一件事。” “说。” “刚才我去列印病歷的时候,在行政楼走廊碰见了考核组那个刘岩。” 萧明哲压低声音:“他在打电话,我经过的时候他掛断了。但我听见了最后一句。” 周悬看著他。 “他说,『放心,题目已经定了,他接不住的。『” 茶缸里的枸杞浮在水面上,被热气推著缓缓旋转。 周悬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视线越过杯沿,落在走廊尽头紧闭的电梯门上。 “老师,要不要……” “去睡觉。”周悬把茶缸放下,“明天早上七点,所有人到齐。” …… 他拿起手机,点开那条匿名消息,又看了一遍“孟昭阳”三个字。 他打开通讯录,翻到一个从未拨出过的號码。 拇指悬在拨號键上方,停了三秒。 他按了下去。 第227章 旧帐新刀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 对面没有先开口。 周悬听见背景里有人在翻纸,纸页摩擦的沙沙声隔著听筒传过来,像某种不急不缓的试探。 “老方。”周悬靠在分诊台边,声音压得很低。 方怀远的呼吸顿了一拍。五通未接电话,终於换来周悬主动拨出的第一通。 他没废话:“你查到了?” “刘岩,2019年孟昭阳课题组的二作,发了两篇sci。他的研究方向是急诊创伤评分系统的改良。” “毕业后,他进了省卫健委医政医管处的考核专家库,去年刚拿到资质。” 方怀远沉默了两秒:“你怎么查到的?” “他发的论文掛在知网上,作者简介里写了导师。这种事不需要查,他自己写在脸上了。” “周悬,你听我说。孟昭阳去年底在学术委员会里提了一个议题,要建立『急诊科分级考核淘汰机制』。” “这套机制如果推下去,基层医院急诊科会直接砍掉三成!” 周悬没接话。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需要一个样本。”方怀远的声音沉了下去,“一个在考核中出重大事故的基层急诊科,用来证明他的淘汰机制有存在的必要。” 走廊里的日光灯管闪了一下。 周悬的目光从手机屏幕移开,落在墙上贴著的排班表上。明天九点,他的名字排在第一列。 “老方,你打了五个电话,就为了告诉我这个?” “我打五个电话,是想告诉你,刘岩这次进考核组不是巧合。省卫健委的专家库有四十多人,陆正霆每次只带两个。刘岩能挤进来,是孟昭阳在背后活动过的!” “证据?” “没有硬证据。但孟昭阳的老婆,是卫健委人事处的副处长。” 周悬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拉开抽屉,翻出一包花生米。他撕开袋口,捏了一颗扔进嘴里。 “老方,你觉得陆正霆知道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陆正霆这个人,我接触过一次。”方怀远斟酌著措辞,“他不会参与这种事,但他也不会主动去查组员的背景。他只看结果。” “只看结果。”周悬重复了一遍。 “对。如果明天考核过程中出了医疗事故,不管原因是什么,陆正霆只会写进报告。他不会帮你,也不会害你。” “所以关键不在陆正霆,关键在刘岩出什么题。” 周悬咬碎花生米,碎渣在齿间磨了两下。他看了一眼手錶,九点十四分。 “老方,最后一个问题。孟昭阳的课题组,有没有做过主动脉相关的研究?” 方怀远的回答来得很快:“他2020年申了一个国自然面上项目,方向是急性主动脉综合徵的急诊处置流程优化。结题报告里有一个核心结论。” “基层医院不具备处置stanford a型主动脉夹层的条件,建议强制转诊。” “你怎么知道?” “猜的。”周悬把花生米袋子合上,塞回抽屉,“他要证明自己的结论,最好的办法,就是製造一个活生生的案例。” 方怀远的声音骤然拔高了半度:“周悬,你是说他会……” “我什么都没说。”周悬站起来,“该睡了,老方。明天还要考试。” 他掛断电话。 屏幕暗下去的一瞬间,通知栏弹出一条新消息。发件人还是那个没有备註的號码。 “刘岩今晚和省急救中心的调度主任吃了顿饭。” 周悬盯著这行字,拇指在屏幕边缘摩挲了两下。他没回復,锁屏,把手机揣进口袋。 省急救中心的调度主任。 急诊实操考核的模擬病例,通常由考核组自行设计。但如果要用真实病例替代模擬,调度中心可以把特定的病人,送到特定的医院。 他推开值班室的门。 萧明哲趴在桌上,呼吸均匀,面前摊著一本翻到《急性主动脉综合徵》章节的教材。 许嘉音靠在摺叠床的床头,平板搁在膝盖上,屏幕还亮著,显示的是一篇关於tevar手术的文献综述。 赵铁柱缩在墙角,脑袋枕著叠起来的白大褂,打著轻微的鼾。 周悬没开灯。他在黑暗中站了几秒,走到萧明哲身边,把滑到桌沿的教材往里推了推。 然后他拉过一把椅子,坐在窗边。 他掏出手机,打开知网,搜索“刘岩 孟昭阳”。 一共三篇论文。第一篇是急诊创伤评分,第二篇是多发伤分诊流程优化。 第三篇发表在去年十一月,题目是《基层医院急诊科处置急性主动脉夹层的困境与对策:基於37例转诊病例的回顾性分析》。 通讯作者:孟昭阳。 周悬点开全文。结论部分用黑体加粗: “在缺乏心外科和体外循环支持的基层医院,急性stanford a型主动脉夹层的院內死亡率高达87.5%。建议將此类疾病纳入急诊强制转诊目录,基层医院急诊科不应尝试任何手术干预。” 87.5%。 周悬把手机放在膝盖上,仰头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路灯光穿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天花板上投出一排等距的横纹。 明天的题目,绝不会是模擬病例! 他闭上眼睛。三分钟后,呼吸变得平稳。但他的右手一直搭在手机上,没有鬆开。 …… 凌晨五点四十七分,手机震动。 不是电话,是一条120调度系统的推送。周悬作为急诊科代理副主任,有权限接收全市的急救调度信息。 推送內容很短:“市郊s204省道,7车连环追尾。目前確认重伤6人,轻伤11人。第一批伤员预计30分钟后送达。” 周悬睁开眼。 他看了一眼推送时间,五点四十七分。考核定在九点。 他翻开调度详情。伤员分流方案显示,市第一人民医院接收4名重伤员,清河二院接收2名重伤员。 正常的分流比例。一院是三甲,理应承担更多。 但他往下滑了一行。 备註栏里有一条手写补充,录入时间是五点五十二分,比推送时间晚了五分钟。 “因一院急诊容量已满,1名危重伤员改派清河二院。” 伤员信息:男,48岁,胸部钝性伤,疑主动脉损伤。 周悬死死盯著“疑主动脉损伤”这五个字。 他起身,推开值班室的门,走向走廊。晨光还没透进来,日光灯管惨白的光照著空荡荡的过道。 分诊台上,橘白猫蜷成一团,耳朵竖著,冲他的方向转了一下。 周悬拿起座机,拨通了手术室的电话。 “今天值班的麻醉医生是谁?” “王医生。” “让他別走,等我电话!” 他掛断座机,转身走回值班室,一把拍亮了灯。 “起来!” 萧明哲猛地抬头,脸上还印著教材的压痕。 许嘉音从摺叠床上弹了起来,平板摔在地上。 赵铁柱翻了个身,白大褂枕头掉在脚边。 “全部起来。”周悬的声音不大,但三个人同时站直了。 “考核提前了。”他看了一眼手錶,“三十分钟后,会有一个你们从没见过的病人。” 萧明哲揉著眼睛:“什么病人?” 周悬拉开柜子,从最底层翻出一套无菌手术包。 塑封袋上落了一层薄灰,他用袖子擦了擦,检查了密封条。 “去准备自体血回输装置。”他把手术包扔给赵铁柱。 “我们急诊科没有体外循环机,但我们有……” 他的话,被走廊尽头传来的急救车警笛声切断了。 第228章 三十分钟 急救车的警笛声,从s204省道方向灌了进来。 在清晨空旷的街道上,拖出一条尖锐的尾音。 周悬站在急诊大厅门口,手里捏著调度推送的截屏。 “主动脉损伤”五个字,被他用手指放大了三倍。 屏幕上的像素,已经模糊成了色块。 “嘉音,去血库查a型和o型库存!” “铁柱,把抢救室二號位清空!监护仪、除颤仪、中心负压全部归位!” “明哲!” 萧明哲已经套上了手术衣,站在走廊中央等指令。 “你去翻柜子,找一根直径8毫米以上的foley导尿管。” “导尿管?”萧明哲没动,“老师,主动脉损伤要导尿管干什么?” “问这么多,你是打算用嘴堵住主动脉破口吗!” 萧明哲转身就跑。 许嘉音已经拨通了血库电话,边走边喊:“a型悬浮红四个单位,血浆六个单位,紧急备血!对,现在就要!” 赵铁柱推著平车衝进抢救室,把二號位上的杂物一股脑扫进角落。 监护仪的电源线绞在一起,他蹲下去拆了十五秒,接通,屏幕亮了。 …… 走廊尽头的电梯“叮”了一声。 门开了,陆正霆走了出来。 他穿著白衬衫,没系领带,袖口卷到小臂中段。 身后跟著刘岩和孙蕾。 三个人的考核组证件掛在胸前,在日光灯下晃来晃去。 陆正霆看了一眼手錶:“六点零三分。” 他抬头扫过忙碌的走廊。 推平车的撞击声、打电话的催促声、翻找柜子的碰撞声,混成了一团。 “你们接到调度了?”陆正霆问。 周悬从大厅门口走回来,手机揣进口袋:“s204连环追尾,分流过来三个伤员,其中一个疑似主动脉损伤。” “我知道。”陆正霆的语气没有起伏,“调度信息同步推送了考核组。” 他偏头看了刘岩一眼。 刘岩背著电脑包,面部肌肉纹丝不动。 他右手握著手机,屏幕朝下,拇指压在侧边的锁屏键上。 “陆组长,”刘岩开口,“既然真实病例赶上了考核时段,建议將今天的实操考核与实际接诊合併评估。” “这样既不耽误救治,也能看到急诊团队的真实水平。” 他说得很流畅,像排练过。 孙蕾站在旁边没表態,低头翻著文件箱里的评分表。 陆正霆没有立刻回应。 他走到分诊台前,拿起周悬的茶缸看了一眼,枸杞浮在凉透的水面上。 他放下茶缸:“可以。考核提前到现在,从接诊开始全程记录。” 他转向周悬:“周悬,你没意见吧?” “没有。”周悬的声音很平,“但我有一个要求。” “说。” “考核组可以全程观摩、记录、评分。但在抢救过程中,不干预任何一条医嘱。” 陆正霆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这是常规。” “那就好。” 刘岩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扫了一眼屏幕,隨即锁屏,脸上什么都没露。 钱德胜的脚步声从楼梯间传来,气喘得很重。 他显然是跑上来的,白大褂的前襟歪了半边。 看见陆正霆,他迅速整了整衣领,放慢步伐。 “陆组长!我刚接到通知,车祸伤员要送过来?” “这个时间段我们人手不足,我建议联繫一院分流!” “调度已经分流过了。”周悬没回头,“一院接了四个重伤,我们接三个。” “三个?”钱德胜的声音升了半调,“之前不是说两个吗?” “五点五十二分追加了一个。” 周悬拿起分诊台上的列印纸,递过去:“自己看。” 钱德胜低头看了三秒。 他的目光定在“疑主动脉损伤”那行字上,喉结上下滚了两个来回。 “这……这种病人怎么能分到我们这儿?”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在安静的走廊里,每个字都清晰刺耳。 “我们没有心外科,没有体外循环,主动脉损伤送到二院来,这不是……” “不是什么?”周悬看著他。 钱德胜咽下了后半句话。 他飞快地扫了一眼陆正霆的方向,又看了看刘岩。 刘岩站在考核组后方,双手抱在胸前,没有任何表情。 第一辆急救车的警笛,已经逼到了医院围墙外。 周悬走向大厅入口。 晨光从玻璃门外透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回头看了一眼走廊。 萧明哲抱著三根导尿管跑了回来。 许嘉音掛断电话,朝他比了个“四”,血源已经在路上。 赵铁柱从抢救室探出头,竖起大拇指。 周悬转向钱德胜。 “钱主任,你是急诊科主任。伤员进来之后,你站哪?” 钱德胜的嘴动了两下,没说出话。 急救车衝上坡道,剎车声尖锐刺耳。 车门弹开,担架推了出来。 第一个伤员满脸是血,颈椎固定器歪在肩膀上。 第二个伤员的右腿以不可能的角度弯折。 裤管被剪开,露出白森森的骨茬。 第三张担架最后出来。 上面躺著一个中年男人,面色灰白,双眼紧闭。 胸廓右侧塌陷了一块,急救员用双手死死按著一团浸透鲜血的纱布。 可携式监护仪掛在担架侧栏上,数字跳得飞快。 心率148,血压76/42。 急救员衝著门口喊了一嗓子:“主动脉损伤!血压撑不住了!” 周悬接住担架前端,低头扫了一眼伤员的颈部。 颈静脉怒张。 他伸手按了一下气管,偏向左侧。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担架,正对上刘岩的眼睛。 刘岩站在大厅柱子旁边,手机摄像头正对著担架方向。 他的拇指,就搁在录像键上。 周悬收回目光,推著担架衝进走廊。 “二號位!上监护!开两路大口径静脉通道!” 他的声音砸在墙壁上弹回来,整条走廊都在震。 萧明哲扑上来接住担架尾端,许嘉音撕开输液包装。 赵铁柱把监护仪的导联贴片,狠狠拍在伤员胸口。 钱德胜站在大厅中央,一步没动。 陆正霆从他身边走过,跟著担架往抢救室走去。 经过时,他低声说了一句。 “钱主任,考核开始了。” 第229章 转院单上的死刑 钱德胜的手在抖。 他站在抢救室门口,隔著玻璃窗,死死盯著监护仪。血压68/35,心率156。那根数字曲线像一条垂死挣扎的鱼,每跳一下,都可能是最后一下。 “转院!必须转院!”他猛地转身,衝著陆正霆的方向喊了出来。声音劈了,尾音带著颤。 “陆组长,这个病人是主动脉损伤!我们清河二院没有心外科,没有体外循环机,连血管外科都只有半个编制!”他几乎是在嘶吼,“留在这里就是等死!” 他的脚步往陆正霆那边挪了两步,又退回来,像一颗在两堵墙之间弹跳的球。 “一院有心外科,开车只要二十五分钟!打个电话让他们准备好手术室,救护车直接拉过去!”他咬著牙,“这才是正確的处置流程!” 说到“正確的处置流程”时,他特意加重了咬字,目光飞快地扫了刘岩一眼。 刘岩站在观摩区的边缘,手机竖在胸前,录像键的红点一闪一闪。他的表情很平淡。但嘴角的肌肉微微绷紧,像是在忍住什么。 陆正霆没接话,目光越过钱德胜,落在抢救室里。 周悬正蹲在二號位旁边,剪开伤员的衣服。剪刀豁开衬衫布料的声音很脆,一刀一刀,从领口划到腰线。 伤员的胸廓暴露出来。右侧第四、五肋间有一片青紫色的瘀斑,面积比手掌还大。皮下气肿从锁骨蔓延到腋前线。手指按上去,噼里啪啦的捻发感一路延伸到颈根部。 赵铁柱把超声探头涂满耦合剂,递到周悬手里。周悬接过探头,按在伤员左侧胸壁上。屏幕上的图像抖了两下。那台2016年的b超机,探头裂缝上的胶带已被汗水浸透。 图像稳住了。心包腔里,有液性暗区。 周悬把探头移到剑突下切面,液性暗区的宽度大约12毫米。心臟在液体里跳动,每搏输出量肉眼可见地萎缩。 “心包积液,量不大,但在增加。”周悬的声音从抢救室里传出来,很稳,像在念菜单。 他把探头移到胸骨上窝切面。主动脉弓的图像出现了,模糊,颗粒感很重。他调了两次增益,图像才稍微清晰了一些。 升主动脉內径扩张。內膜片是一条细细的高回声线,正在血流中飘动。stanford a型! 周悬关掉超声,站起身,走到抢救室门口推开门。钱德胜还站在走廊里,嘴巴张著,转院的论述还没说完。 “说完了?”周悬看著他。 “我还没……” “stanford a型主动脉夹层,合併心包积液,血压持续下降。你確定要转院?” 钱德胜的脸色变了,从焦虑变成了恐惧。“stanford a型”这几个字砸在他脑门上,比任何诊断术语都沉重。他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更要转!”钱德胜的声音拔高了,“a型夹层!院內死亡率百分之八十七!这不是我说的,这是文献数据!” 他几乎是在喊了:“陆组长,您是专家,您评评理!这种病人留在二院,是对患者不负责任!” 额头上的汗珠滚下来,沿著鼻翼滑进嘴角。刘岩的手机镜头,不动声色地对准了钱德胜的脸。 陆正霆依然站在原地。他没有表態,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周悬看了钱德胜三秒。 “钱主任,你算过没有?” “算什么?” “从这里到一院,救护车二十五分钟。加上搬运、交接、重新评估、进手术室,至少还要二十分钟。全程,四十五分钟。” 周悬伸出右手,指向抢救室。“他现在的血压是68/35,心率156,心包积液在增加。升主动脉內膜撕裂,每一次心臟搏动,都在把血往心包腔里挤!” “四十五分钟,一千六百八十次心跳。你觉得他的心包,能扛住一千六百八十次挤压吗?” 走廊里安静了。连监护仪的滴声,都像被放大了十倍。 钱德胜的嘴张开又合上。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墙壁。 “那……那也不能在这里做手术!”他的声音碎了,“我们连体外循环都没有!没有cpb,怎么做a型夹层?你拿什么做?拿那台探头裂了的b超机吗!” “你签字吗?”周悬突然问。 “什么?” “转院知情同意书。你签字吗?”周悬盯著他,“『患者转院途中死亡,责任由转出科室承担『。下面的签名栏,写你的名字。钱德胜,三个字。” 钱德胜的喉结剧烈地滚了一下。他的目光飞速转向陆正霆,又转向刘岩的镜头,再转回周悬的脸。 三个方向,三条死路。签字,等於亲手把责任焊在自己身上。不签字,就堵死了转院这条退路。 “我……这应该是主管医生签……” “你是急诊科主任。”周悬的声音平平的,“你十五分钟前在走廊里说过,『可以不计较面子问题『。现在不是面子问题了,钱主任,是人命!” “你签,还是不签?” 钱德胜的后背贴著墙壁,往旁边蹭了两寸。他的右手伸进口袋,摸到了手机,又缩了回来。 “我……我不同意转院,也不同意在这里做手术。”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等一院的心外科团队过来会诊,远程指导也行,先稳住病人……” “稳不住。” 周悬转身走回抢救室。他拿起那根foley导尿管,在手里掂了一下。普通的乳胶管,顶端有一个气囊。这东西本该留置在膀胱里引流尿液。但在周悬手里,它有另一个用途。 “萧明哲!” “在!” “1995年,日本冈山大学的佐野俊二报告过一个术式。在没有体外循环的条件下,用球囊导管临时阻断主动脉近端血流,爭取手术窗口。你在文献里见过吗?” 萧明哲愣了一拍。他的眼睛眨了两下,眉头拧紧,隨即猛地舒展开。“见过!balloon occlusion!但那是在有dsa引导的条件下……” “我们没有dsa。”周悬把导尿管扔给他,“我们有b超,有手,有脑子。够了!” 他转头看向许嘉音和赵铁柱:“准备开胸!” 这两个字落在抢救室里,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半秒。 陆正霆站在观摩窗外,双手交叉在胸前。他的目光穿过玻璃,落在周悬手里那根导尿管上。 刘岩把手机举高了两公分,镜头稳稳对著抢救室的门。他的拇指在屏幕上打了一行字,发了出去。 “他要在没有体外循环的条件下,开胸修a型夹层。” 消息发出三秒后,对面回了一个字。 “好。” 第230章 刀交给你了 “萧明哲,你来主刀!” 抢救室里,所有人的动作都顿了一下。 萧明哲死死攥著那根foley导尿管,指节发白。他抬头看向周悬,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听不懂人话吗?” 周悬已经转身走向超声机,一把扯下探头线,在手上绕好。 “许嘉音一助,赵铁柱二助。我做术中超声引导。” “老师……”萧明哲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你上个月在值班室背的那篇佐野俊二术式报告,背了几遍?” “七遍。” “步骤记得清楚吗?” “记得!” “那还站著干什么?” 萧明哲低头看向监护仪。 血压62/31,心率163。数字还在疯狂往下掉。 他把导尿管拍在无菌台上,转身去洗手。 许嘉音已经在刷手池前站好了。 碘伏从指尖淌下,顺著手肘滴进水槽。她没问为什么,也没问凭什么。 刷完十指,她举著双手,倒退著进了手术区。 赵铁柱蹲在器械车旁,把急诊手术包里的器械一件件摆开。 止血钳、持针器、血管缝合线、肋骨撑开器。他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师父,7-0的prolene线只剩两根了!” “够了。”周悬头都没回。 观摩窗外,陆正霆站在走廊正中央。 他的视线穿过玻璃,从萧明哲的背影移到周悬脸上,最后定格在监护仪的数字上。 他没说话,从公文包里抽出评分表,摊在窗台上,拧开了笔帽。 刘岩站在他右后方,手机镜头对准了抢救室全景。 录像时长已经跑了四分十七秒。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信號。 满格。 孙蕾翻开护理考核记录本,在“术前准备”一栏写下时间:06:11。 钱德胜靠在走廊墙壁上,离观摩窗最远。 他的白大褂前襟被汗浸透了一块,死死贴在胸口。 “他疯了。”钱德胜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让一个毕业不到三年的住院医主刀a型夹层,他疯了!” 没有人搭理他。 抢救室內,萧明哲穿好手术衣,戴上手套。 他站到手术台左侧,抬起头。 伤员躺在面前,面色已经从灰白转成了青灰。 口唇发紺,四肢末梢冰凉。 王医生卡著喉镜,把气管导管送了进去,接上呼吸机。 “血压58/28!”王医生的声音从头架那边传过来,“快加压输血,我撑不了太久!” 赵铁柱拧开加压袋阀门,红色的悬浮红细胞顺著管路衝进静脉。 周悬把超声探头套上无菌套,站到手术台右侧。 他没有站在主刀位置,而是偏后半步,正好能够到超声屏幕。 “萧明哲。” “在!” “你现在开始,就是这台手术的主刀医生。我的手,不会碰到术野里的任何一块组织。” 萧明哲的喉结滚了一下。 “但我的眼睛会一直盯著你的每一刀。你走错一步,我会告诉你。” 周悬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食堂的菜单。 “如果你连我告诉你之后都走不对……” 他停了一秒。 “那这个病人就死了。” 抢救室里的温度没变,萧明哲却觉得后背的汗瞬间凉透了。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十號刀片。 “开始!” 刀锋落在皮肤上。 左侧前外侧开胸,第五肋间。 这条切口线,他在尸体上练过十一次,在模型上练过三十多次。 但活人的皮肤会出血,会弹开,会在刀刃下不断滑动。 皮肤、皮下脂肪、前锯肌、肋间外肌、肋间內肌。 逐层切开,电凝止血。 每一层的出血点都被许嘉音精准钳住,赵铁柱在旁边递纱布、吸引。 肋骨撑开器卡进切口。 萧明哲转动螺杆,肋间隙一寸一寸撑开。 胸腔打开了。 一股暗红色的血涌了出来。 “胸腔积血约600毫升!”萧明哲的声音在颤,但手没停。 他把吸引器伸进去,暗红色的液体顺著管路灌进回收罐。 赵铁柱立刻启动自体血回输装置。 回收的血液经过过滤,重新输回患者体內。 “心包。”周悬冷冷吐出两个字。 萧明哲看见了。 心包表面鼓胀著,呈紫红色,隨著心跳一下下搏动。 里面的积液把心臟压成了一个无力的拳头。 “纵行切开心包,注意避开膈神经!” 萧明哲握著剪刀的手停在心包表面。 膈神经就在左侧,距离切开线不到八毫米。 他的手稳住了。 剪刀尖端刺入心包,纵行剪开两公分。 血涌了出来。 顏色比胸腔积血更深,接近黑红色。 减压的瞬间,监护仪上的血压跳了一下。 从58/28弹到了71/39! 心臟像被鬆了绑,搏动幅度肉眼可见地增大了。 “心包减压有效!”王医生鬆了半个调,“血压暂时稳住了,快做!” 周悬把超声探头贴上升主动脉表面。 他们没有经食道超声,只能用术中直接探查。 探头传回的图像出现在屏幕上。 升主动脉的內膜撕裂口,清晰可见。 裂口就在根部上方三公分处,长约一点五公分。 假腔已经充满血栓,真腔被压缩到不足原来的三分之一。 “看见了吗?”周悬问。 萧明哲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又低头看向术野。 升主动脉暴露在视野中,外膜表面有一片瘀斑,正好对应超声显示的撕裂位置。 “看见了!” “接下来做什么?” 萧明哲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佐野俊二的术式流程。 球囊阻断、减流、修补。 “先做球囊阻断。” 他拿起那根foley导尿管。 “从升主动脉远端插入,气囊充起后阻断近端血流,减少撕裂口的灌注压力,爭取缝合窗口。” “方向?” “逆行插入,气囊朝向主动脉根部。” “充气量?” 萧明哲的手停了一瞬。 foley导尿管的气囊容量是30毫升。 但主动脉管腔直径和导尿管气囊的適配比,他从没在活人身上试过。 “我……” “想什么呢?” 周悬盯著超声屏幕,声音冷得像走廊里的穿堂风。 “真腔残余內径多少,你刚才在屏幕上看见了。” “气囊充到刚好封闭真腔就够了。充多了把血管撑破,充少了阻断不住。” “用脑子算,別用感觉猜!” 萧明哲咬了一下舌头。 真腔残余內径约12毫米。 foley气囊充盈后的直径,按注水量线性换算…… “15毫升!” “动手。” 萧明哲把导尿管送向升主动脉的远端切口。 观摩窗外,刘岩的手机录像时长跳过了第九分钟。 他的拇指在屏幕边缘轻轻敲了一下。 嘴角的肌肉缓缓收紧,牵出一个几不可见的弧度。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萧明哲握著导尿管的那只手上。 那只手,正在发抖。 第231章 十二毫米的盲区 导尿管进入升主动脉的瞬间,萧明哲的手停了! 这不是犹豫。导管前端碰到了一个预料之外的阻力。管壁传来的触感很细微,像指尖隔著手套摸到一粒沙。但在主动脉里,一粒沙就意味著內膜碎片,意味著假腔里的血栓。 稍微用力,就会把撕裂口捅穿! “停!”周悬的声音从超声屏幕后传来。 萧明哲已经停了。他死死捏著导尿管尾端,一毫米都没再推进。周悬调整探头角度,屏幕图像晃了两下。升主动脉的真腔像一条被挤瘪的水管,假腔里塞满了新鲜血栓。 导管前端,刚好抵在內膜撕裂口的边缘。 “偏了,”周悬沉声开口,“你进的是假腔!” 萧明哲的后背瞬间湿透。 假腔!他竟然把导尿管插进了主动脉夹层的假腔!如果再往前推三毫米,气囊一旦充盈,不但阻断不了血流,还会瞬间撑破血管。 “退出来,重新找角度。”周悬的语气依旧平静。 萧明哲缓缓后撤导管。 每退一毫米,他都能感觉到管壁与內膜之间的摩擦。这种感觉很轻,轻到在平时根本不值一提。但此刻,每一丝摩擦都像在磨他的神经末梢! 导管退了出来,尖端带著一小团暗红色的血栓碎片。 “血压52/26!”王医生的声音从头架后砸过来,“心率172!再不阻断血流,升压药也拉不住了!” 许嘉音用弯钳夹住渗血点,左手递出吸引器。术野里的血还在往外冒。那不是喷射状的出血,而是从撕裂口边缘持续渗出的暗红。 每一次心跳,都有两三毫升血从裂缝里被挤出来。 “出血速度在加快,”赵铁柱盯著自体血回收罐,“已经回收了八百毫升!” 观摩窗外,刘岩的手机录像跳过了第十三分钟。 他放下手机,从包里抽出一张表格。白色的纸面上,印著省卫健委的红色標识。標题是六个黑体大字:医疗事故记录。 他把表格展开,平铺在窗台上。 陆正霆的余光扫到了那张纸。他没转头,笔尖在评分表上停顿一秒,继续往下写。 刘岩拔开笔帽,发出一声轻响。在安静的走廊里,这声音格外刺耳。他没有填写,只是把笔搁在表格旁。 钱德胜站在角落,瞳孔骤然收缩。他迅速挪开目光,死死盯著自己的鞋尖。 抢救室內,萧明哲重新对准了切口。 他的手还在抖。这不是恐惧,而是肾上腺素过载后的生理反应。 “老师,真腔太窄了!”他的声音发紧。残余內径只有十二毫米,导管外径將近四毫米。留给调整的空间,不到八毫米。 “我看不见管尖,完全是盲插!” “你以为b超引导是摆著好看的?”周悬把探头压在血管表面,调整到最佳切面,“我能看到管尖。你负责触觉,我负责方向!” “但是……” “但是什么?” 萧明哲咬住嘴唇。他想说,刚才进假腔时,他根本没察觉到异常。如果不是周悬提醒,他已经充气了。 他分辨不出真假腔的触感差异。 十二毫米的真腔,周围全是血栓和碎片。他必须盲操导管穿过撕裂口,在预定位置充入盐水。他的眼睛看不见,只能依靠周悬的声音。 “血压48/22!”王医生的声音变了调,“我在推第三支去甲肾!再不阻断,心臟会停!” 监护仪上的数字猛地一跳。心率从172骤降到158。这不是好转,而是心肌缺血。 心臟快没力气跳了! “进管。”周悬下令。 萧明哲送入导管。 “偏左十五度。”他调整角度。 “继续。”导管推进了一公分。 “停!” “你在真腔里。再推两公分,慢一点。碰到阻力就停。” 萧明哲屏住呼吸。他的世界缩小到了指尖上。那根四毫米粗的乳胶管,传来了光滑的触感。没有砂粒感,內膜是完整的! 一公分。一点五公分。两公分。 “到位!”周悬盯著屏幕,“气囊位置正確。充水!” 萧明哲拿起注射器,接上充水口。 十五毫升。他开始推注。一毫升,三毫升,五毫升。 超声屏幕上,气囊开始膨胀,慢慢贴向真腔壁。七毫升,十毫升。气囊占据了大部分空间,缝隙越来越窄。 十二毫升! “血压在回……” 王医生话没说完,监护仪突然炸响!那不是回升的提示,而是心电异常的尖叫。屏幕上,规则的心律瞬间变成一团乱麻。 “室颤了!”王医生扑向除颤仪。 “別碰!”周悬暴喝一声。 所有人的手都僵在半空。 “不是室颤!”周悬死死盯著屏幕,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是撕裂口在扩展!” 气囊压迫改变了血流动力学,假腔压力骤增。內膜正在继续撕裂! 超声屏幕上,原本一点五公分的裂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远端延伸。 萧明哲低头看向术野。血管表面多了一条暗紫色条纹,正沿著管壁蔓延向主动脉弓! “出血点……”萧明哲的声音劈了,“出血点不在原位了!裂口在跑!我找不到它!” 观摩窗外,刘岩拿起了那支签字笔。 第232章 三分钟 萧明哲的刀停在术野上方。指尖的震颤传到刀柄,发出细碎的金属响声。 裂口在跑!暗紫色的条纹沿著升主动脉外膜,向弓部蔓延。每一次心跳,都把它往远端推半公分。 原本一点五公分的撕裂,现在至少三公分。出血点从一个变成了一片,渗血像地下水从裂缝里往外涌。吸引器堵在术野里,声音从“嘶嘶”变成了“咕嚕”。 “我找不到它!”萧明哲重复了一遍。周悬没回答他,他在看別的东西。 患者头顶上方,一行血红色的字符正在跳动。那是只有他能看到的东西。系统词条。 【徒弟纠错词条·萧明哲】 错误类型:解剖定位盲区 倒计时:03:00 提示:术者未识別撕裂延伸路径与迷走神经的解剖关係,继续盲目追踪將导致不可逆损伤。 限制:禁止直接告知正確操作路径。 三分钟。一百八十秒。按照当前的出血速度,自体血回收装置的滤网会在两分钟內饱和。 王医生手里的升压药已经推到第四支。去甲肾上腺素的浓度,已经逼近了极限。 三分钟之后,要么萧明哲自己找到答案,要么他亲自下场。 但系统规则写得很清楚。如果他直接说出正確路径,词条任务失败,患者病情將出现不可控恶化。 他只能用別的方式。 “萧明哲。” “在!” “你在追什么?” 萧明哲的手悬在术野上,吸引器顶在出血最凶的位置。“裂口!裂口在往弓部跑,我在追出血点的前沿!” “追?”周悬的声音骤然拔高了半个调,“追个屁!你是外科医生还是警犬?你追得过血流动力学吗?” 萧明哲的动作僵住了。 “裂口为什么往弓部跑?” “气囊阻断近端后,假腔压力升高,內膜受力方向改变……” “方向改变?改变到哪?往哪个解剖间隙延伸?” 萧明哲低头盯著术野。升主动脉弓的外膜上,那条暗紫色的条纹正在爬过一片脂肪组织。脂肪组织下面是……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说!” “主动脉弓的左侧面,紧贴著……” “紧贴著什么?你在冈山大学的文献里读了七遍的解剖结构,你现在告诉我你忘了?” 萧明哲的嘴唇动了两下。词条上的倒计时,跳到了02:21。 “你的眼睛是用来喘气的吗?”周悬把超声探头压在主动脉弓左侧壁上。 屏幕上出现了一条索状的低回声结构,紧贴血管壁走行。“看看这根神经的走向!脑子被狗吃了?” 萧明哲猛地抬头,看向超声屏幕。那条索状结构,是左侧迷走神经。 它从主动脉弓表面越过,发出左喉返神经后,沿著气管食管沟下行。而裂口的延伸方向,正好沿著迷走神经走行的筋膜间隙在扩展。 不是血流在推动裂口。筋膜间隙本身,就是一条阻力最小的通路。 裂口沿著迷走神经鞘膜的外侧面撕开,像水沿著墙壁的裂缝往下渗。 “你一直在追裂口的前沿,”周悬的声音冷到了底,“但裂口不是从前沿扩展的。是从根部的原始破口持续灌注,压力沿著迷走神经旁的间隙往远端传导!” “你堵住前面一百个口子也没用。源头在根部!” 萧明哲的呼吸骤然急促了一拍。他低头重新审视术野。 之前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那条蔓延的暗紫色条纹吸引走了。他一直试图追上它、夹住它、堵住它。 但源头不在前沿。源头在升主动脉根部上方三公分处的原始破口。 气囊阻断了真腔血流,但假腔的压力把血从原始破口挤进了迷走神经旁的筋膜间隙。 他要做的不是追裂口。他要做的是,封住原始破口! “气囊位置要调整!”萧明哲的声音突然稳了下来。 “现在的气囊在撕裂口远端三公分处阻断真腔,但假腔的压力没有被控制。我需要在原始破口的近端再加一个压迫点,从两侧夹住破口,切断假腔的灌注源!” “用什么夹?” “我只有一根导尿管……” “谁告诉你只能用导尿管?” 萧明哲愣了半秒。他的目光扫过无菌台上的器械。止血钳、持针器、肋骨撑开器、纱布…… 纱布! “压迫!”他脱口而出,“我不需要管腔內阻断,我可以从外面做!用纱布垫在原始破口的近端血管壁外侧,直接指压迫闭假腔入口!” 词条倒计时跳到了00:47。 “许嘉音!” “在!” “剪两块四层纱布,叠成一公分宽的条状,沾湿!” 许嘉音的剪刀三秒剪完。湿纱布条递到萧明哲手里。 他把纱布条塞到升主动脉根部的后壁与心包之间。空间狭窄到了极点,他的手指只能伸进去两个指节。 纱布条就位后,他用左手食指和中指夹住纱布,压在原始破口近心端的外膜表面。 指尖传来搏动。每一次心跳都在推他的手指。但他咬死了不松! “超声看假腔!”周悬调整探头。屏幕上,原始破口周围的假腔血流速度在下降。灌注减弱了。 “有效!”赵铁柱盯著术野,“远端的渗血在减少!” 暗紫色条纹的蔓延速度,肉眼可见地放缓了。从每秒半公分,降到几乎停滯。 词条上的倒计时在00:12处停住,然后消失了。新的词条浮现出来。 【阶段任务完成】 评价:合格 备註:术者在引导下识別了迷走神经旁筋膜间隙作为夹层延伸通路的解剖学基础,並採用外压迫替代腔內阻断的创造性方案。手法粗糙,但方向正確。 周悬看完,面无表情地关掉了词条。 “血压回来了!”王医生的声音从头架后方传来,带著压不住的颤抖,“61/33!心率降到142!还在往上走!” 监护仪上的数字开始缓慢爬升。61、63、66。 萧明哲的左手还压在原始破口近端,不敢鬆开。右手拿著持针器,7-0的prolene线已经穿好了针。 “现在你有一个窗口。”周悬盯著超声屏幕,声音沉下来。 “假腔灌注被压住了,但你只有一只手能操作。你的左手不能松,鬆了就前功尽弃。” “一只手,缝合一点五公分的主动脉內膜裂口。”萧明哲的喉结滚了一下。 “你练过单手打结吗?” “练过。” “练了多少次?” “上个月在值班室,用缝合垫练了四百多次。” 周悬没再说话。 观摩窗外,陆正霆的笔尖悬在评分表上方,迟迟没有落下。他的目光穿过玻璃,盯著萧明哲那只按在血管上的左手。 刘岩的手机录像跳过了第二十一分钟。他放下了那张《医疗事故记录》表格,拿起的签字笔慢慢旋迴笔帽。 他没有填写任何一个字。 抢救室內,萧明哲深吸一口气,右手持针器对准了裂口边缘。 第一针刺入內膜的瞬间,他的左手食指感觉到了一阵异常的搏动。 这搏动不是来自心臟,而是来自纱布下方。假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移动! 第233章 极限操作的传承 萧明哲的指尖,感受到了一股异动! 那是组织挫裂的震动。震动顺著乳胶手套,直刺神经末梢。 他立刻停下持针器,低头看去。缝合针穿透內膜的位置,竟然裂开了一条极细微的缝隙! 缝隙正顺著血管壁,向升主动脉根部疯狂延伸。那里是主动脉瓣和冠状动脉的开口。一旦裂缝触及冠状动脉,心臟会瞬间断血,彻底停跳! 萧明哲拔不出针,更不敢压线。受夹层病变影响,主动脉內膜组织脆弱不堪。单靠这根7-0的prolene线,拉力会直接切断整段真腔血管! 周悬眼前,金色的系统字体再次刷新。 【徒弟纠错词条·萧明哲】 状態:缝合介质张力过载风险。 倒计时:01:45。 限制:禁止直接提示垫片加固法,及寻找替代材料操作。 周悬扫了一眼跳动的数字,大步走到手术台边。 “萧明哲。” “在!”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你读博士的时候,导师教过你缝合一块泡在水里的草纸吗?” 萧明哲摇头:“没有。” “那就动脑子!”周悬指著托盘上的器械,“细线拉扯湿草纸,必然会从头破裂。想要承重,你拿什么垫底?” 萧明哲的目光扫过手术台。这里是急诊抢救室,没有teflon垫片,更没有人工血管材料。 “我找不到垫片材料。” “人身上的组织,从来不缺耗材。”周悬声音冷硬,“刚才剪开丟在一旁的那块肉,你是留著下班涮火锅吗!” 萧明哲猛地低头。术野边缘,那块外翻的心包膜还带著血跡。它韧性极佳,抗拉扯强度极高。 “自体心包片!”萧明哲立刻转头,“许嘉音,剪一块两公分长、零点五公分宽的心包条!” 许嘉音迅速拿起组织剪,夹起心包膜,利落地连下两刀。一条平整的组织片,被送到了萧明哲手边。 难题接踵而至。萧明哲的左手必须压迫假腔,一旦鬆开,大出血会在几秒內抽乾病人的血压。 “赵铁柱!”萧明哲大喊一声。 赵铁柱立刻放下手中物品。 “接替我的左手!”萧明哲快速交代,“顺著我的指缝插进去施压。感受脉搏的弹力,用你的力量顶住它。一分不加,一分不减!” “好!” 赵铁柱伸出两指,贴著萧明哲的手指探入裂口。 “一,二,三,换!” 萧明哲抽离手指。同一秒,赵铁柱死死压住破口!他手臂肌肉紧绷,血管突起,全身力量都锁死在指腹之上。 出血量没有增加,赵铁柱稳住了! 萧明哲的左手彻底解放。他夹起自体心包片,对摺叠加。持针器带著7-0的prolene线,瞬间穿透心包片,刺入主动脉边缘。 缝线穿透外膜、边界与內膜,从真腔拉出。 外科结打下,拉力被心包片完美吸收。压强被分散,內膜边缘稳稳收紧,没有產生任何新的撕裂! “继续。”萧明哲沉声说道。 第二针刺入。许嘉音稳稳握住吸引器与冲洗管。 每当萧明哲停针,积血就被迅速吸乾。下一针穿刺前,吸引器准时撤离。全过程,零对白。 五分钟后,最后一针缝合完毕。十八个带垫片的线结,整齐排列在主动脉管壁上。 “赵铁柱,慢慢鬆手。” 手指一点点后撤,血压监护数字稳如泰山。术野区域,一片死寂般的整洁。 “超声!” 周悬拿起探头,扫过升主动脉。屏幕上,真腔恢復了圆形。原本汹涌的假腔通道,此刻已失去灌注,血液开始凝固。 “假腔封堵有效。”周悬放下探头。 王医生盯著参数:“血压82/54,稳住了!” “心率回落到108次。容量补充完毕,血管阻力稳固。” 赵铁柱看向脚边,自体血回收机完成了最后一轮运转。 萧明哲后退两步,双腿开始打颤。他脱力地撞在墙上,顺著墙面滑坐到地。持针器掉进金属託盘,发出一声脆响。 观摩窗外,陆正霆死死按住窗台,手背青筋暴起。身后的椅子翻倒在水磨石地板上,巨响迴荡。 孙蕾弯腰去扶,手中的记录本却掉在了地上。 陆正霆评估过几百场手术。这种状况,常规要求开启体外循环,耗时至少五小时。可在这间郊区抢救室里,他们只用了四十分钟! 刘岩盯著手机,手指按下了刪除键。视频数据彻底清空。那份预留的事故表,依旧是一片空白。 钱德胜的手机掉在地上。他咽了下口水,看向掛钟。 六点五十五分。 “钱主任,”陆正霆转过头,“这场考核,你打多少分?” 钱德胜张了张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抢救室內,周悬走向药柜。他取出两瓶葡萄糖,徒手拧开,用力推向地面。 塑料瓶划过地砖,停在萧明哲和许嘉音脚边。 “喝了。” 萧明哲抓起瓶子,猛灌下一大口糖水。 走廊外,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林小雅用力推开大门,门把手重重撞在墙上! 冷白的光线,斜射进这间满是血腥味的屋子。林小雅的白大褂上沾满了血污。 “周副主任!”她大口喘著粗气,“分诊过去的轻伤员出事了!有人在走廊昏迷,全腹腔大出血!” 大厅內,监护仪的报警声连成了一片。 周悬转身,將第三瓶葡萄糖重重砸在托盘上。 “萧明哲,起来干活!” 第234章 零死亡率的突围 第三瓶葡萄糖在不锈钢托盘里磕出一声闷响。 塑料瓶身顺著平滑的金属边缘滚了半圈,停在赵铁柱的防静电胶鞋前。 萧明哲一把捏瘪了手里的空瓶。 塑料挤压的清脆动静,在死寂的抢救室里格外刺耳。 许嘉音抓起第二瓶糖水,拇指顶开瓶盖。 她完全没有换气,一口气將整瓶液体灌进喉咙。 透明的糖水顺著嘴角溢出,滴在她沾满暗红血块的手术衣前襟上。 “三十秒。” 周悬看著墙上的掛钟,手指在半空停了一瞬,“三十秒后,走出去。” 赵铁柱咬紧牙关,双手死死按在膝盖上。 他的大腿肌肉因为长时间的紧张压迫,正在不受控制地战慄。 但他硬生生借著手臂的力量,把沉重的身体拔了起来。 萧明哲没有摘掉满是血污的乳胶手套。 他举起手臂,直接用手术衣的衣袖抹掉糊在眼睫毛和额头上的汗水。 里面的深蓝色洗手衣已经完全变成了墨色,紧紧贴在脊背上。 陆正霆站在抢救室外侧的观摩窗前。 他的视线从三个年轻医生的背影上收回,重新定格在那台外壳发黄的旧监护仪屏幕上。 血压98/62,心率94次/分。 监护曲线跳动得非常平滑。 那条足以致命的stanford a型主动脉绝命裂口,被几块从患者身上切下来的心包组织硬生生封死。 没有发生任何继发性撕裂。 十三例高危重症,十三次悬崖边的硬拽。 这是最后一例! 没有一个人被推上转院的救护车。 没有一个人在去往一院的长途跋涉中心臟停跳。 这群身处三线城市郊区、用著常年不维保仪器的基层值班医生,在短短不到四个小时的考核时间里,完成了零死亡率的极限通关! 陆正霆握著那支黑色签字笔。 省卫健委下发的那张《临床急救能力评估表》上,一大片空白的建议栏显得格外空旷。 他將笔帽按回原位,推开观摩室的侧门,走向走廊。 刘岩始终站在走廊末端信號最好的位置。 他盯著已经完全息屏黑掉的手机,省卫健委的公文包被他紧紧夹在腋下。 他没有看陆正霆,低头越过墙角的垃圾桶,快步往安全通道的楼梯间走去。 留在这里,他手里的所有匯报材料只会变成砸在导师孟昭阳脸上的一记响亮耳光! …… 钱德胜僵硬在几米开外。 林小雅那声撕裂般的喊叫,还在走廊的瓷砖墙壁间来回撞击。 “3床那个家属!分诊过去的轻伤员休克了!” 钱德胜的左肩猛地抖了一下。 他迅速扭过头,颈椎发出僵硬的咔嚓声。 3床。 那是他为了规避责任,亲自越过分诊台系统,手动挑出来的绝对“安全牌”。 刚才的大型化工物流园连环事故送来了三十几个伤员。 他把那些隨时会断气的、大面积烧伤的、复合型脾破裂的十三个人全推给了周悬。 自己接管了十几个看著只有皮外伤和骨折的年轻病患。 他记得非常清楚,3床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被旁边的小货车剐蹭了一下,摔倒在绿化带的草台上。 进来的时候只有左侧脚踝肿成了一个紫红色的馒头,膝盖上有两处擦破皮的血痕。 他亲自给年轻人摸了骨头,甚至还宽宏大量地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他让对方自己单腿蹦著去了影像科拍片。 “你胡说什么!” 钱德胜发出一声变调的嘶吼。 他转过身往外冲,“那是个脚崴了的轻症!全是皮外伤!休个屁的克!” 他的白大褂下摆在风中胡乱翻滚。 他跑得太快,皮鞋鞋尖直接绊到了走廊拐角处的隔离锥。 他连退两步,后背撞在护士站厚重的大理石檯面上。 大厅已经彻底乱了。 原本躺在二区留观室病床上的年轻人,此刻被推拉到了急诊大厅中央的分诊台前。 他的全身衣服完全湿透,头髮一綹一綹地贴在额头上。 面色是一层灰败的惨白。 双手死死捂住左侧腹部,喉咙里发出风箱般破败的抽气声。 掛在平车栏杆上的可携式监护仪红灯狂闪。 血压:48/28。心率:156。 这是极重度失血性休克体徵! 钱德胜推开两名惊慌失措的病人家属,一把扯开伤员的衬衫。 年轻人的左上腹没有任何明显的外部伤口,连一块红斑都找不出来。 但是整个腹部高高隆起,肚皮在无影灯下绷得发亮。 钱德胜的两根手指本能地按向对方的腹直肌。 硬得像一块砖头。 板状腹,肌紧张达到极限。 巨大的腹腔积液正在將內臟往上顶。 挤压膈肌导致患者根本无法完成深呼吸。 “怎么回事!” 钱德胜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哆嗦,他对著旁边的林小雅大喊。 “他进来的时候血压120!b超室的报告单呢!你们怎么做的检查!” 林小雅站在一旁,手里举著厚厚的病歷夹。 “钱主任,您当时在分诊台口头交代……只开一个下肢全景x光和关节ct。您说为了节约急诊医疗资源,不准给他开腹部彩超单子。” 钱德胜脑子里嗡的一声闷响。 他没开腹部b超。 因为这年轻人从头到尾都在指著脚腕喊疼! 他完全忽略了高处摔落在草台边缘时,左侧肋骨下方可能遭受的钝器撞击。 这是一种典型的迟发性脾破裂。 脾臟外层包膜发生轻微破裂,血液在包膜下缓慢积聚,没有任何痛感。 直到刚才包膜承受不住压力彻底崩裂,数千毫升鲜血在几秒钟內疯狂倒灌进腹腔。 完全依赖仪器报告的习惯,在这个连b超都没开的环节上,彻底切断了钱德胜的临床判断力。 “升压药!” 钱德胜双手抓住平车的铁栏杆,丧失了全部理智,对著药物车旁的值班护士破音大叫。 “血压掉光了!拿去甲肾!拿硝普钠!先给我把血压飆上来!” 护士被他扭曲的五官嚇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拉开药箱抽屉。 急救大厅的感应玻璃门向两侧滑开。 周悬迈步走出通道。 萧明哲、许嘉音和赵铁柱紧紧跟在他的身后。 四个人的身上,带著浓烈的氯己定消毒液气味和血腥气。 大厅內歇斯底里的吵闹声出现了一个短暂的空白。 周悬径直走向平车。 他没有看钱德胜,视线越过高高隆起的腹部,落在那个慌乱的值班护士手上。 护士手里捏著一支硝普钠玻璃安瓿瓶,另一手拿著刚抽了一半生理盐水的注射器。 这是一种强效且起效极快的血管扩张降压药。 在绝对的失血性休克面前推入这种药物,患者仅存的末梢阻力会瞬间崩溃。 钱德胜还挡在平车正前方:“扩容!两路静脉通道全开!给他推进去!” 护士咬著牙,针头对准玻璃安瓿瓶的瓶颈。 周悬站定在平车右侧,伸出右手,一把扣住了护士停在半空的左腕。 护士手指吃痛,针尖距离玻璃安瓿只剩不到两毫米。 周悬看著钱德胜,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任何起伏。 “一针硝普钠打进一个脾破裂导致有效循环血量不足百分之三十的血管里,你这是救人,还是急著给他送终?” 第235章 钱主任后院起火 玻璃安瓿瓶离针头只有两毫米。 周悬扣住护士的左腕,手指收紧。针尖停在半空,再也无法前进一分! “硝普钠是强效血管扩张剂!”周悬盯著钱德胜,“失血性休克用它扩容,血管一旦强制扩张,血压会直接掛零。” 他夺过注射器,隨手扔进黄色的医疗废弃物桶。 “他血压只有48!”钱德胜伸手去抓药车上的去甲肾上腺素,“不提压他活不过两分钟!” 周悬掀开伤员身上的白床单。高高隆起的腹部彻底暴露在白炽灯下,肚皮紧绷发亮,左侧季肋区透出一大片暗紫色的皮下瘀斑。 周悬右手食指与中指併拢,垂直按向季肋区下方。手指陷进去半公分,遇到了巨大的抵抗力。 “板状腹!”周悬收回手,“脾臟包膜下延迟性破裂,血液正在倒灌腹腔。” 钱德胜往后退了一步,后背重重撞上输液架。铁盘在半空中剧烈晃动,发出刺耳的撞击声。 “他自己走进急诊室的!”钱德胜提高音量,“他指著脚腕说疼,膝盖只有擦伤……” “你开腹部超声了吗?”周悬冷声问。钱德胜喉结快速滑动,没发出声音。 周悬转身走向平车另一侧。“萧明哲,推便携超声机!许嘉音,颈內静脉双腔置管!赵铁柱,去血库调四单位悬浮红细胞!” 三名医生迅速散开。许嘉音撕开外包装,拿出一套深静脉穿刺管。萧明哲从抢救室第三区推出彩色都卜勒超声仪。 萧明哲拿起探头,挤上一团透明耦合剂,压在伤员左上腹。 超声屏幕瞬间全黑。大面积的无回声暗区,充斥了整个左上腹腔。脾臟轮廓模糊不清,一道三公分宽的裂缝横穿脾门。 “脾门大血管撕裂!”萧明哲立刻报出读数,“腹腔积液深度超过八公分。” 陆正霆从观摩区走出来,停在平车尾部。他手里,还转著那支黑色签字笔。 陆正霆將手伸向林小雅。林小雅立刻翻转病歷夹,递到他手里。 首页摊开,病歷上只有两行字。主诉是车祸致左脚踝疼痛,查体也只有左踝关节肿胀。辅助检查,仅仅是一张左下肢的x光片。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陆正霆合上病歷夹,把它丟在分诊台上。“这就是你评估筛选的轻症?” 钱德胜双手拽住白大褂的下摆。“他摔在绿化带上,没有直接撞击腹部的痕跡!这是隱匿性破裂,谁能凭肉眼看出来?” “所以你连一个五十块钱的腹部超声都不愿意开。”周悬说。 伤员喉咙里发出的抽气声变得短促,就像破裂的风箱。监护仪拉响尖锐的持续报警音。 血压:34/16。心率:172。 许嘉音戴著无菌手套,左手食指按压伤员颈部。“颈內静脉塌陷!血管床空了,穿刺针回抽不到血,置管导丝进不去。” “直接切开!”周悬拿起十一號手术刀片。 他走到伤员右颈侧,左手指腹按压固定皮肤。右手握刀,锋刃压下,直接切开两公分表皮。 脂肪层向两侧分离,露出一条苍白乾瘪的静脉血管。刀尖轻挑,在管壁上切开一个微小的v形切口。 “静脉套管!”周悬伸出左手。 许嘉音將导管递过。周悬顺著切口送入套管,退出针芯。“接通快速补液通道!” 两袋一千毫升的复方氯化钠接上加压袋。护士用力按压充气球囊,透明液体疯狂衝进伤员静脉。 血压数字依然停在34/16。 “压不住!”萧明哲盯著屏幕,“脾动脉破口的流速大於补液速度。灌进去的液体全流进腹腔了!” 急诊大门被人用力撞开。赵铁柱提著两个红色保温箱衝进大厅。“四单位悬红,四百毫升新鲜冰冻血浆!” “接第二路通道!”周悬下令。血袋掛上铁架,暗红色的血液顺著第二条管路灌入静脉。 血氧饱和度掉到81%。伤员面部呈现青紫色,胸廓起伏完全失去规律。 “必须马上进手术室开腹!”萧明哲转头看向电梯口,“我给三楼麻醉大夫打电话。” “来不及了。”周悬的声音冷硬。 萧明哲抓听筒的手停在半空。 “电梯上行、交接转换、麻醉诱导,最快也要七分钟。”周悬盯著监护仪,“他撑不过最后一百秒!” 钱德胜绕过护士站,大声喊道:“在急诊就地开全腹是违规的!这里没有层流净化,术后感染谁负责?” 周悬没有理会,他摘下听诊器塞进口袋。“推回第一抢救室!林小雅,拿脾臟切除器械包,去清场!” 赵铁柱踢开剎车锁,双手握住平车尾端,用力往前推。平车碾过地砖缝隙,发出沉闷连续的咔噠声。 第一抢救室的感应门被平车直接撞开。 “上呼吸机!”周悬站在床头,抓起金属喉镜,“推一毫克去甲肾。” 许嘉音折断药剂安瓿,从静脉三通阀直接推入。周悬左手握著喉镜柄,挑开伤员闭合的声门。 气管导管顺导丝进入气道,连接呼吸机风箱。林小雅撕开器械包,將蓝色无菌包倒在金属台上。 周悬走到感应刷手池前。自动龙头流出温水,他挤出消毒液覆盖小臂。冲水、擦乾。 赵铁柱甩开隔离衣,周悬快速穿戴,套上双层手套。 钱德胜站在全封闭的大玻璃窗外,双手撑著玻璃向內看。陆正霆就站在他身边。 “就在急救床上做脾蒂切除……”钱德胜转头看陆正霆,“陆考核员,你全都看到了。这违反了管理常规,责任绝不能算在我头上!” 陆正霆转过脸看了他一眼。“你先想想调查组下来时,该怎么解释那份只有一个骨科初诊的事故病歷。” 钱德胜的肩膀猛地一垮。 抢救室內,周悬拿起一整瓶碘伏,拧下瓶盖。他对著伤员高高胀起的腹部全面倾倒。 红褐色的液体顺著肋弓流向两侧。大块无菌洞巾平铺上去,暴露出左侧的操作区。 “把刀递我。”周悬摊开右手。 赵铁柱將二十號大刀片重重拍进周悬掌心。锋芒在无影灯下划出一道冷光。 “左正中旁直切口!”周悬握刀下压。 刀锋瞬间切透表皮、脂肪与腹直肌前鞘。切口全长,拉开了將近二十公分。 深层腹膜呈现出一种涨紧的紫黑色。周悬用组织镊夹住腹膜外层,横剪切开一道微小的破口。 噗! 大量暗红色血液如同高压喷泉,混杂著凝血块从切口涌出,喷溅在周悬胸前的无菌服上。 腹腔內的高压在这一瞬间得到了释放。 “吸引器插进去!”周悬没有闪避。 许嘉音將吸引头捅入切口。连接的无菌桶在两秒钟內,抽进了六百毫升的废血。 “拉鉤给我拉死它!”周悬左手食指探入,用长柄组织剪延展创口。 许嘉音掛上大號s形拉鉤卡住腹壁,整个身体的重量向后倒,生生拉开了视野。 腹腔彻底洞开。原本排列整齐的肠管,此刻完全漂浮在漫无边际的暗红血海之中。 “视野太差,出满血看不见!”许嘉音大喊,“墙掛式负压抽不干!” 血面齐平切口边缘,底层所有的组织都在盲区內。血压停在极端的线上,监护仪警报持续啸叫。 周悬把手里的剪刀甩在托盘里。“看不见就不看了!” 他直接將双手伸进了那一整片滚烫的腹腔血海深处。他的手腕,完全没入了暗红色的液面。 “萧明哲,两张大块干纱布塞进后腹膜脾窝!许嘉音,调整无影灯夹角!” 周悬靠著触觉在盲区內快速推进。指尖越过滑动的大肠,沿胃大弯外侧强行向左侧膈下区域挤压。 玻璃窗外,陆正霆攥紧了病历本的折页。“他在靠手感盲抓脾门血管蒂。” 脾蒂周缘长满了迷走神经和繫膜。一旦盲操抓取偏离分毫,碾碎了胰尾,这个病人就会当场死亡。 周悬右臂紧绷的肌肉猛地静止在血面下方。“二十五公分大弯钳!” 赵铁柱反转钳柄,將冰冷的金属环塞进周悬左手。周悬顺著右手指引的轨道,將大弯钳垂直插进血池底部。 咔噠! 止血钳在极深的位置咬合了第一道齿扣。紧接著,是连续两道乾脆的金属锁死声。 周悬彻底锁死了弯钳的尾栓! 监护仪上疯狂掉落的血压数值出现了一个停顿。接著,心率数字稳定並呈现出肉眼可见的回落。 切口內涌动的血浪,在这一秒完全平息。 周悬把右手从血海中拔出,指尖掛满了凝血块。他看向萧明哲。 “刀交给你了。”周悬沉声说道,“把脾臟切下来!” 第236章 手忙脚乱的庸医 萧明哲握著二十號大刀片,沿著二十五公分大弯钳的下缘平行切割。 他手腕发力,刀尖切断了脾结肠韧带的残余粘连。 一块紫黑色的脾臟脱离了腹腔积血面。 这块组织重达一千五百克,外包膜已经完全破碎。 赵铁柱双手托入无菌不锈钢盘,接住这块组织。 他刚端起托盘,第一抢救室的门禁警报声骤然响彻一区! 感应门被人在外侧强行拉开。 钱德胜衝进了无菌抢救区。他没戴无菌帽,口罩掛在一侧耳朵上,背后的洗手衣也是散开的。 “手离开手术台!”钱德胜厉声喝道。 他越过地面的血污纱布,快步走到平车边缘。 他的视线落在患者腹部。 那里有一个长达二十公分的正中旁切口。 切口边缘被s形拉鉤撕向两侧,內部的肌肉和脂肪层完全暴开。 这里是急诊留观普通抢救区。 空气中布满悬浮颗粒菌落,没有负压隔离转换,更没有层流净化装置。 就地开腹探查,属於违规操作。 只要后续爆发重度腹腔感染,在场的所有医生都要面临行医资格查处。 病患的首诊记录全掛在钱德胜名下。 他没有开具腹部超声诊断单。 如果发生严重事故,漏诊导致患者休克的责任,全在他一人身上! “停止操作!”钱德胜走到萧明哲右手侧。 “取四块大號腹腔垫纱布填塞造影止血,联繫三楼中心常规手术室。转运处理!” 萧明哲没有放下手术刀,向后退出半步。 “脾门大血管盲操钳夹完成,结扎线尚未穿透收紧。” 萧明哲举起双手:“搬动床体產生机械震盪,止血钳会发生细微滑脱。到时候脾动脉向腹腔內高压喷血,他进不了电梯门!” 钱德胜绕过器械推车,伸手去抓平车金属栏杆。 上方连接的监护仪,常规提示音骤然改变! 高频啸叫警报覆盖了整个房间。 屏幕上方,绿色的心率数字急速跳动。 心电监护波形的形態扭曲拉长。 正常的qrs综合波群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宽大畸形的波峰,连成一排。 “室性心动过速!”王医生报告核心参数,“血压处於临界值底线!” 急性缺血缺氧,引发了心室电生理紊乱。 钱德胜转过头。 大玻璃窗外,陆正霆和刘岩正死死盯著抢救室內。 钱德胜鬆开平车栏杆。 “准备电除颤!非同步直流电除颤,能量两百焦耳。涂抹导电糊!” 护士拿著两支空白注射器停在原处。 “执行除颤指令!”钱德胜一把推开脚边的医疗废物桶。 许嘉音握著吸引头导管,贴著腹后壁抽吸积血。 “长期休克诱发室性心动过速,患者血管床乾瘪,容量不足!” 许嘉音报出医学指南常规:“二阶跃高能量盲目电击,存活心肌会发生顿抑,转为无脉电活动!” “我负责全场调度!”钱德胜跨过地面的电源线。 他双手握住除颤仪的电板手柄,重力向外拉扯,脱离机盒卡口。 “按键充电!” 机身发出电容储电的嗡鸣声。指示灯跳转,两百焦耳能量就绪! 钱德胜举著电极板冲向平车正前方。 患者左半身覆盖著洞巾,锁骨下方至耻骨联合区域完全敞开。 皮肤表面没有大面积乾燥处可放置双极板。 平车周围,还站著三个持金属器械的人。 钱德胜举著电板,停住脚步。 “放回去。” 周悬背对著钱德胜,双手指腹进入切口底部的脾窝,进行摸索探查。 钱德胜转身,將电极板砸回除颤仪插槽內。 机座塑料摩擦,发出刺耳的干响。 “药物转復!” 钱德胜转向二號急救药车,直接拉开顶层抽屉。 抽屉內,是按首字母分类的玻璃安瓿瓶阵列。 “静点胺碘酮!负荷首剂一百五十毫克!”钱德胜再次发布命令。 护士正將药剂推入微量泵管道:“我控制著单路升压通道。” 钱德胜推开护士的手臂,徒手在密集的安瓿瓶格子中翻动。 玻璃撞击声清脆刺耳。 他抓出一支带有绿色色標的透明安瓿瓶,右手带出一副十毫升注射器。 “不推胺碘酮截断神经迴路,就会转室颤!” 钱德胜拇指压住瓶颈白点。 “咔嚓!”玻璃顶部断裂脱落。 窗外,刘岩贴著瓷砖墙体。 他看著抢救室內並未刷手换衣的主任,手中的评估卡片被折出了褶皱。 陆正霆站在水磨石地板接缝处。 他的视线越过双层隔音玻璃,锁定了钱德胜手里的注射器。 塑料针尖刺入断裂的安瓿瓶口。 十毫升液体被抽入刻度针筒。 钱德胜拔出针头,指端加压推桿排气。 一小段透明水线喷出。 他跨步走向平车右侧的静脉三通管路。 深静脉穿刺管,直接延伸进內腔静脉中心区。 “用时一百五十秒,缓慢推注胺碘酮!” 钱德胜重申流程,同时將注射器连接头旋紧在三通阀门上。 陆正霆手中的碳素笔外壳,发出了断裂声。 刘岩盯著药车上的玻璃残片。 存放抗心律失常药的左侧格段,放置的是电解质储备液。 台面的玻璃残余件在反光。 標籤黑体字边缘,贴著外圈绿色色標线。 完全同规格的外观。相近的色彩设计。 钱德胜未进行“三查七对”,直接拿取了隔壁格层的溶液。 那是高度浓缩状態的钾离子! 未经任何稀释,它正被直接导入中心大静脉干。 数秒內,钾原子就会抢占心肌细胞基底动作电位反应区。 细胞去极化停滯,心臟將发生大面积传导阻断停搏! 陆正霆手掌狠狠拍在隔音窗玻璃上! 衝击震波传导扩散。 抢救室內的蜂鸣器分贝极高,压盖了外界的响动。 钱德胜的大拇指贴住注射器活塞杆,用力下压。 推进两毫米行程。 少量透明液体顶出防逆流瓣膜,流向颈静脉导引线。 抢救室上空,出现了一道灰白物体的拋物线。 一把带血的钢製全长止血钳,飞越平车上空! “啪!” 八百克重的医用钢材,横向敲击在钱德胜的右手腕骨上。 骨骼受挫,钱德胜大喊出声! 他的五指失去控制,猛然散开。 针筒脱离了静脉阀门,坠落砸向地砖的血污区。 单向阀门敞开,两滴颈內静脉原血滴落出管口。 许嘉音抬手旋转三通阀,锁死通向钮。 钱德胜握著右手连连后退。 周悬站在平车侧位,右手自然下垂。 空气中显示出淡蓝色框体字卡。 【徒弟纠错词条·警告触发】 错误项记录:静推10%氯化钾针剂。 致辞倒计时限制:终止执行。 周悬的视线定在地面滚动的针筒上。 “林小雅。” “在。”林小雅停在配药柜前。 “打给院內保安科。” 周悬看回患者腹腔內部:“这里有人蓄意投毒。让他们带物理束缚带进来,顺便打110立案!” 第237章 咸鱼的最后清道夫 钱德胜捂著右手腕,退到了墙角。 止血钳砸中的位置正在肿胀。骨节错位的钝痛,从腕部一路窜到了肘关节。 他张开嘴想喊,喉咙里却像堵著一团干硬的空气。 地面上,那支滚落的注射器还在旋转。针筒里残余的透明液体,在无影灯下折射出微弱的光。 林小雅蹲下身,用止血钳夹住针筒,翻转过来看瓶身標籤。她的手抖了一下。 “周副主任,確认是10%氯化钾!”林小雅站起来,声音发紧,“未经稀释!” 抢救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许嘉音锁死三通阀,手还扣在旋钮上。她低头检查了颈內静脉导管的单向瓣膜。是乾净的。 钱德胜推进去的那两毫米液体,被阀门截住了大半。真正进入血管的量,不超过零点三毫升。 “血钾浓度需要即刻复查!”许嘉音抬头看向周悬。 “抽血。”周悬冷冷吐出两个字。 许嘉音从肘静脉抽出两管血样,递给门口的轮转护士:“生化急查,血清钾离子浓度,十分钟出结果!” 钱德胜终於发出了声音。 “我拿的是胺碘酮!”他举著红肿的右手,声带绷到了极限,“药车第三层左侧第二格,那就是胺碘酮的位置!” “药车上个月调整过分区。” 林小雅翻开护士站的药品定位登记册,手指点在最新一页的表格上。 “七月十五號,药剂科下发通知,抗心律失常类药物整体右移一格。钱主任,您签收过这份通知。” 她把登记册翻到签收页。钱德胜的签名就在第三行。日期,七月十五號。蓝色原子笔,笔跡潦草,却清晰可辨。 钱德胜盯著那个签名,嘴唇翕动了三次,却没能说出一个字。 “三查七对。” 周悬的声音从平车侧面传过来,语速极慢。 “查药名、查浓度、查剂量、查用法、查时间、对床號、对姓名。” “护理学基础教材,第一章第三节。这是每个护校学生,入学第一周必背的內容。” 他顿了一下,目光如刀:“钱主任,你是主任医师。” 钱德胜的后背贴在墙上,白大褂蹭过粗糙的墙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的膝盖开始打弯。 周悬没有再看他,转回平车边,低头审视腹腔切口。 大弯钳牢牢咬合在脾蒂根部。钳体周围的纱布垫已被血液浸透,但没有新的活动性出血。 脾臟已被萧明哲完整切除,断端组织整齐。 “萧明哲,脾蒂结扎。” “是!” 萧明哲拿起持针器,穿好一號丝线。他绕过大弯钳的钳臂,在脾动脉残端近心侧穿入,打下第一个外科结。 丝线收紧,钳下的血管被勒成一条白色细线。第二道结扎线在远端一公分处落下。双重保险。 “松钳。” 萧明哲的左手拇指缓缓推开棘齿锁扣。金属齿扣一格一格弹开。每弹一格,他的目光就死死钉在结扎点上。 钳口完全鬆开。丝线下方的动脉残端没有任何渗血。结扎牢靠,管壁闭合完整。 “腹腔冲洗。” 周悬拧开一瓶三千毫升的温热生理盐水,直接倒入腹腔。透明的液体涌入,冲刷掉残留的凝血块和组织碎屑。 “吸引。” 许嘉音將吸引头探入腹腔最低点,浑浊的冲洗液被迅速抽乾。 反覆三次。第三次回抽的液体,已经接近透明。 “引流管。” 周悬將一根多孔硅胶引流管放入左膈下间隙,末端从左侧腹壁另戳孔引出,缝线固定。 “关腹。” 赵铁柱递上持针器和一號丝线。萧明哲从切口上端起针,全层间断缝合腹膜。 许嘉音用干纱布持续擦拭切口边缘的渗液。二十三针。 最后一针打结剪线时,萧明哲的手已经完全不抖了。 周悬撕开一包无菌敷料,覆盖切口,胶布固定。 “血压?” “96/58,”王医生报数,“心率112,竇性心律。室速自行终止了。” 血钾结果从检验科传回。林小雅接过电话,看了一眼数值。 “血清钾4.2mmol/l,正常范围。” 那零点三毫升,没有造成实质性损害。 周悬脱下手套,扔进医疗废物桶。 抢救室的空气里,混合著碘伏、血腥气和消毒液的刺鼻味道。 从四个小时前考核开始到现在,这间不到六十平米的房间里,完成了十三台不同类型的急救操作。 地面铺满了血污纱布、空药瓶和撕开的无菌包装袋。 …… 周悬走到洗手池前,拧开水龙头。 冷水衝过手指,暗红色的血跡从指甲缝隙里,被一点一点冲淡。 他把手擦乾,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有三条未读消息,全是沈初夏发的。 第一条:排骨燉好了。 第二条:小果说今天幼儿园画了一幅画要给你看。 第三条:几点到家? 周悬看著第三条消息,拇指悬在键盘上方。 抢救室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是跑步,是皮鞋跟敲击水磨石地面的硬质节奏。 陆正霆推开抢救室的门。他没有在门口停留,直接走到了钱德胜面前。 钱德胜还靠在墙角,右手腕垂在身侧,肿得像半个馒头。 陆正霆手里攥著那份《临床急救能力评估表》。厚实的铜版纸,被他的指头捏出了深深的摺痕。 “钱德胜。”陆正霆叫的是全名。 钱德胜的喉结猛地上下滚了一下。 “我从业三十一年,参与过四十六次省级以上医疗考核评估。” 陆正霆把评估表摊开,正面朝向钱德胜。建议栏里,密密麻麻写满了黑色碳素笔的字跡。 “漏诊、错诊、未执行三查七对、违规用药、未经授权闯入无菌操作区。” 陆正霆一字一顿:“四个小时內,你一个人,创造了我职业生涯见过的单次考核最高违规记录!” 他把评估表折起来,塞进公文袋。 “你的执业资格审查报告,我会在四十八小时內,递交省卫健委医政处。” 钱德胜的膝盖终於撑不住了。他顺著墙面滑下去,坐在满是血污的地砖上。 白大褂的后摆浸进了一滩稀释的碘伏里,染成了一片深褐色。 抢救室的门还敞著。走廊里的冷白灯光照进来,切在他脸上。 周悬把手机揣回口袋,走向门口。他经过陆正霆身边时,停了一步。 “陆考核员。” 陆正霆转头。 周悬看了一眼墙上的掛钟。晚上七点四十二分。 “我下班了。评估表上需要我签字的部分,明天行不行?” 陆正霆张了张嘴。 周悬已经迈出了抢救室的门。他的白大褂前襟还沾著大片乾涸的血渍。走廊里值夜班的护士,纷纷停下脚步看他。 他头也没回,右手从衣兜里摸出车钥匙,按下解锁键。 走廊尽头,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低头打了五个字发出去:“半小时到家。” 身后,抢救室里传来陆正霆压低的声音。 “刘岩,你那份录像备份,不用刪了。” 第238章 考核组长的怒火 陆正霆的声音穿透了走廊。 “刘岩,站住!” 刘岩的脚步钉在安全通道入口。他的右手已经搭上了不锈钢扶手,半个身子探进楼梯间,姿势像一个被按了暂停键的逃兵。 “录像备份,交出来!” 陆正霆从抢救室走出,皮鞋踩过地砖上稀薄的碘伏水渍,每一步都踏得极重。 刘岩缓缓转过身。他的省卫健委公文包从腋下滑落了两公分,被他死死夹紧。 “陆组长,我的手机录像已经……” “u盘。”陆正霆停在他面前,伸出手掌,“你的公文包里有一只黑色金士顿u盘。那是孟昭阳让你带来的应急备份设备。你在观摩窗前,用无线传输同步过画面。” 刘岩的脸色变了。 “別猜我怎么知道的。”陆正霆的手掌没有收回,“交出来!或者我现在打电话给省纪检驻卫健委工作组,让他们来这条走廊取证。” 刘岩僵了三秒。他拉开公文包的侧袋拉链,摸出一只拇指大小的黑色u盘,放在陆正霆的掌心。 陆正霆握紧u盘,转身走回抢救室方向。 他没有进抢救室,而是在观摩窗前那把翻倒的椅子旁站定。他弯腰扶起椅子,坐了下去。 公文袋被他丟在膝盖上。他拉开袋口,抽出那份《临床急救能力评估表》,翻到建议栏。 密密麻麻的碳素笔字跡,已经填满了三分之二的空间。他拧开笔帽,继续往下写。 抢救室內,值班护士正在整理地面的医疗废弃物。林小雅站在药车旁,手里拿著对讲机。 “保安科吗?急诊一区第一抢救室,请带物理束缚带和出警登记表过来。” 对讲机里传来保安队长含混的声音:“林护士,大半夜的闹哪出?谁打架了?” “没人打架。”林小雅按住通话键,“有人在抢救室內未经核对药品,向患者静脉推注高浓度氯化钾。周副主任要求,立案处理!” 对讲机沉默了五秒钟。 “……我马上到。” 钱德胜从地砖上爬起来。他的白大褂后摆湿透了,碘伏把布料染成了深褐色。 他的右手腕肿胀得无法弯曲,整只手垂在体侧,像一截失去功能的零件。他踉蹌著,走向抢救室的大门。 门口,萧明哲正蹲在地上,用镊子將散落的玻璃安瓿碎片一块块夹进標本袋。每一块碎片上残留的標籤,都被他仔细朝上放置。 “你在干什么?”钱德胜的声音沙哑。 萧明哲没有抬头,冷冷地回答:“保全物证。” 钱德胜绕过他,试图走进抢救室。 赵铁柱的身体横在门框中央。他两手撑著门框两侧,整个人像一堵肉墙。 “赵铁柱,让开!” “钱主任,你没有刷手消毒,没有穿戴无菌衣帽。”赵铁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里面的病人腹腔刚关,切口尚未覆盖二层敷料。你十五分钟前闯进去一次,已经破坏了无菌环境。” “我是这个科室的主任!” “你是。”赵铁柱点头,“但病人不认识主任。病人只认识无菌操作规范。” 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两名穿深蓝色制服的保安小跑过来,腰间別著对讲机,手里提著一副白色的约束带。 跑在前面的保安队长看见地上的血污,闻到满走廊的碘伏气味,脚步慢了下来。 “这边。”林小雅从抢救室侧门探出头,招手示意。 保安队长走到门口,探头看了一眼室內。术后的患者躺在平车上,胸腹部覆盖著大面积的无菌敷料,三条输液管路同时运转。 监护仪的数字平稳跳动。他又看了看门口的钱德胜。 主任的白大褂上全是碘伏渍和血跡,右手腕肿成了拳头大小。他整个人靠在墙上,脸色灰白。 “谁是当事人?”保安队长压低声音问林小雅。 林小雅没有回答。她的视线越过保安队长的肩膀,看向走廊中段。 陆正霆从椅子上站起来。他手里攥著写完的评估表,大步走向钱德胜。他的步伐和声音一样,没有任何犹豫。 “钱德胜。” 钱德胜转头,看见了陆正霆手中的评估表。建议栏写满了,最后一行字延伸到了表格底部的备註区。 陆正霆把评估表举到钱德胜面前,距离他的脸不到三十公分。 “我念给你听。” 钱德胜往后缩了一下,后脑勺撞上墙壁。 “第一项:首诊责任制执行严重缺失。你对事故现场转运伤员未按规范进行系统性全身评估,仅凭患者主诉判断伤情,遗漏了腹部闭合性损伤的基本鑑別诊断流程。” 陆正霆翻到下一页。 “第二项:辅助检查严重缺项。高能量损伤患者未开具腹部超声、ct等必要影像学筛查,直接导致迟发性脾破裂漏诊,延误了抢救窗口。” 他的声音在走廊的瓷砖墙壁间迴荡,每一个字都清晰到了牙齿。 “第三项:急救药物使用重大失误。在失血性休克抢救中,擬使用硝普钠进行容量復甦,违反基本药理学原则。后续取药未执行三查七对,將10%氯化钾误认为胺碘酮,未经稀释直接静脉推注!” 钱德胜的嘴唇开始发抖。 “第四项:破坏无菌操作环境。在脾切除术进行中,未经刷手消毒、未穿戴无菌装备,强行闯入手术操作区域。” 陆正霆合上评估表。 “三十一年。” 他的声音降了下来,但每个音节都像钉子钉进木板。 “我干了三十一年的考核评估。见过技术差的,见过运气差的,见过设备差到用兽用缝合针做清创的县级卫生院。” 他把评估表捲起来,握在手中。 “但我从来没见过一个主任医师,在四个小时之內,把一个急诊科能犯的错误从头到尾犯了个遍。而且!” 他顿住,目光落在地面那只標本袋里的安瓿碎片上。 “差一点,你就亲手杀掉了自己的病人。” 钱德胜的膝盖再次弯曲。他没有滑下去,身后的墙壁撑住了他的重量。他的嘴巴张开又合上,反覆几次,像一条搁浅在岸上的鱼。 “我……不是故意的……药车格子调过位置……” “药品变更通知上有你的亲笔签名。”陆正霆打断他,“七月十五號。”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保安队长把约束带別回腰间,退后两步。他判断出,这不是他能插手的场面。 陆正霆转身,面向抢救室的方向。 玻璃窗內,许嘉音正在核对术后医嘱,萧明哲站在超声仪前复查腹腔引流情况。赵铁柱蹲在角落,把用过的器械一件件清点归盘。 三个年轻医生身上的手术衣全部湿透,脸上带著四个小时高强度作战留下的疲惫。但他们的动作依然精准有序,没有一个人停下来。 陆正霆把评估表重新塞进公文袋。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出一个號码。 “老赵,我是陆正霆。清河二院的考核评估我已经做完了,报告今晚十二点前传到你邮箱。另外——” 他瞥了一眼走廊另一头已经空无一人的安全通道入口。刘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消失在了楼梯间里。 “孟昭阳那边派来的观察员跑了。你替我转告他一句话。” 陆正霆看了一眼手中捏著的那只黑色u盘。 “就说,这次的影像资料我全部留档了。他要是想看看他的学术结论在临床上是怎么被推翻的,隨时欢迎来省厅调阅!” 他掛断电话,把手机揣回口袋。 走廊拐角处传来电梯到达的提示音。门开了,没有人出来。钱德胜盯著那扇空荡荡的电梯门,喉咙里发出一声乾涩的吞咽。 陆正霆走回观摩窗前,重新坐下。他翻开公文袋里的第二份表格,《医疗事故初步调查移交函》。 碳素笔的笔尖落在空白的“涉事医师”一栏。 他写下了三个字:钱德胜。 第239章 停职与清算 钱德胜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整整四十七秒。 他没有接。 不是不想,是右手腕肿得握不住那块六英寸的屏幕。 左手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时,来电显示已经跳转成了未接。 院长办公室。 第二通电话在八秒后打进来。 钱德胜用左手拇指划开接听键,还没来得及把手机贴到耳边,听筒里就炸出了一串急促的男中音。 “二十分钟,行政楼三层会议室。带上你的工牌!” 电话掛断。 钱德胜盯著熄灭的屏幕,瞳孔里映出走廊冷白色灯管的倒影。 工牌。 不是“带上匯报材料”,也不是“准备情况说明”。 是工牌! 行政楼三层会议室,只有在两种情况下会在晚上八点以后亮灯。一种是防汛防疫应急指挥,另一种是纪律处分听证。 现在是八月,没有汛情。 走廊里的脚步声稀疏下来。 值班护士绕著他走,像绕过一截倒在路中央的枯木桩。没有人看他,也没有人跟他说话。 林小雅从护士站经过时,手里的病歷夹抱得很紧。她下巴微微抬起,视线笔直穿过他头顶上方的天花板。 钱德胜攥著手机,一瘸一拐地走向电梯。 碘伏浸透的白大褂后摆贴在大腿上,每走一步,都发出湿黏的声响。 …… 行政楼三层的走廊比急诊科安静得多。 没有监护仪的蜂鸣,没有推车碾过地砖的咔噠声。 只有会议室紧闭的木门缝隙里,泄出一道细窄的白光。 钱德胜推开门。 会议室的椭圆形长桌周围坐了六个人。 院长郑学礼坐在主位,面前摊著三份文件。分管医疗的副院长孙启明坐在左侧,手里转著一支笔。医务科科长、人事科科长分坐两端。 陆正霆坐在郑学礼的右手边。他面前放著那只公文袋,袋口敞开,露出厚厚一叠手写的评估报告。 最后一个人坐在长桌末端的角落里。 王德发! 设备科科长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夹克,脖子缩在衣领里,整个人窝在椅背上。 他的面前放著一杯没有动过的茶水,茶叶已经全部沉到了杯底。 钱德胜看见王德发的那一刻,脚步顿住了。 “坐。” 郑学礼抬起手,指了指长桌左侧唯一一把空著的椅子。 钱德胜走过去,拉开椅子。 椅腿蹭过地板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刺耳。 他坐下,右手腕搁在桌面上。肿胀的关节和周围人乾净的衬衫袖口,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郑学礼没有寒暄,也没有任何过渡。 他拿起第一份文件。 “省卫健委考核组组长陆正霆,今晚八点十五分向我递交了清河二院急诊科临床急救能力评估报告。” 他翻开首页,“同时附带一份《医疗事故初步调查移交函》,涉事医师一栏填的是你!” 他把文件推向钱德胜。 钱德胜低头扫了一眼。 移交函的格式非常標准。省卫健委红色抬头,编號、日期、签章齐全。 涉事事项一栏里,密密麻麻列了四条,和陆正霆在走廊里念给他听的一模一样。 首诊责任制缺失。辅助检查缺项。急救药物重大失误。破坏无菌操作环境。 “钱德胜,你有什么要说的?” 郑学礼合上手里的另一份文件。 钱德胜张嘴,他的喉咙干得像砂纸。舌头在口腔里颳了两下上顎,才勉强挤出声音。 “郑院长,迟发性脾破裂的漏诊率在急诊文献里高达百分之二十五!” “我问的不是文献。” 郑学礼打断他,“我问的是,你为什么没有给一个高能量损伤的伤员开腹部超声?” “他是自己走进来的!” 钱德胜提高音量,“指著脚踝喊疼,膝盖上只有擦伤!” “药品变更通知。” 孙启明把一张a4纸滑过桌面,“七月十五號,药剂科下发的分区调整备忘录。第三行,你的签名。” 钱德胜闭上了嘴。 会议室里沉默了十几秒。 空调出风口的低频嗡鸣,成了唯一的声响。 郑学礼拿起第三份文件。 这一份的纸张明显更旧,边角有轻微的捲曲,像是从某个档案柜里刚刚翻出来的。 “另外一件事。” 郑学礼的语气降了下来,他看向长桌末端的王德发。 王德发的肩膀肉眼可见地缩了一下。 “设备科今年三月和五月的两笔採购款,共计二十万。” 郑学礼把文件翻到標註了萤光笔的那一页,“经办人签名栏里写的是急诊科主任钱德胜。” 钱德胜猛地转头看向王德发。 王德发没有回看他。 设备科长的目光死死粘在面前那杯茶水上,好像杯底沉著他下半辈子的退休金。 “但笔跡鑑定的初步结果显示,”郑学礼把文件递给人事科科长,“这两处签名,与钱德胜本人的字跡样本存在显著差异。” 钱德胜的脊背一瞬间挺直了。 “不是我签的!” 他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那两笔帐我根本不知道!” “我知道。”郑学礼点头。 钱德胜愣住了。 “问题在於,这两笔款走的是你的审批权限,掛的是你的工號。” 郑学礼合上文件,“王德发已经交代,这两笔钱的实际去向是设备科私设的维修外包帐户。偽造你的签名是他的行为,但你作为急诊科主任,对本科室的经费审批流程长期失察。” “你自己心里应该清楚,你有没有看过这些单据。” 钱德胜张著嘴,喉结上下滚动了三次。 他確实没看过。 他从来不看那些报销单。 每次王德发把文件夹送到他办公室,他翻都不翻,直接在最后一页签字。 有时候忙起来,连签字都让科里的文员代劳。 “综合以上情况。” 郑学礼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 “经院党委临时会议决定:即日起,免去钱德胜清河二院急诊科主任职务,停止一切临床诊疗活动,接受院內纪检与医务科联合调查。” “调查期间,不得接触相关病歷档案,不得联繫涉事患者及家属。工牌、处方权限、门禁卡,现在上交!” 钱德胜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工牌。”郑学礼重复了一遍。 钱德胜僵硬地低头,左手摸向胸前。 工牌的塑料卡套掛在脖子上,绳带勒进了被汗水浸湿的衬衫领口里。 他用两根手指把绳带从脑后拽过来,连著卡套放在桌面上。 工牌正面朝上。 一寸照片里的钱德胜穿著崭新的白大褂,胸前別著急诊科的红色徽章,嘴角带著刚升主任时拍定妆照的矜持笑意。 郑学礼伸手,把工牌推向人事科科长。 钱德胜盯著那张工牌在拋光桌面上滑行了四十公分,最终停在人事科科长的指尖下。 会议室的门重新打开。 钱德胜走出行政楼大门的时候,夜风把他湿透的白大褂吹得猎猎作响。 院子里路灯昏黄,停车场只剩零星几辆值班车。 他站在台阶上,左手插在裤兜里,右手腕垂在身侧。 肿胀的关节在夜色中,看不太清楚。 身后的行政楼三层,灯还亮著。 透过窗帘的缝隙,能看见郑学礼坐回了主位。陆正霆手里的公文袋换了一只,更厚,也更沉。 他们还在谈。 关於急诊科,关於接下来的人事安排。 关於那个已经下班回家、此刻大概正在厨房里端起一碗排骨汤的男人。 走廊深处,急诊科方向传来一声隱约的欢呼。 像是有人在拍桌子,又像是有人在用力鼓掌。 声音穿过三道防火门和两段转角,模糊得几乎听不真切。 但那股压抑了太久终於释放的劲头,连空气都在微微震颤。 钱德胜站在台阶上,把最后一口气咽了下去。 行政楼三层的灯光晃了一下。 郑学礼拿起桌上的內线电话,拨出了一个四位数的短號。 听筒里,是急诊科护士站的彩铃。 “帮我转接周悬的手机。”郑学礼顿了一下,“算了,明天再打。” 他放下听筒,抬头看向陆正霆。 “陆组长,那份评估报告的总评一栏,你打算怎么写?” 陆正霆把碳素笔转了半圈,笔尖朝下,在总评栏的第一行落笔。 他只写了一句话,然后把报告推向郑学礼。 郑学礼低头看了三秒钟。 他没有说话,但握著內线电话的那只手,重新拿了起来。 第240章 学阀门生的溃逃 刘岩没能走出清河二院的大门。 他的车钥匙就在裤兜里。右手反覆摸索,指尖碰到金属齿痕又缩了回去,整整三次。 停车场就在行政楼西侧,直线距离不到八十米。但他选了反方向,走向急诊科后面的消防通道。 那条通道连著院区围墙边的小铁门。白天锁著,晚上保安懒得管。 刘岩在孟昭阳手底下读了四年博士,干这种踩点摸哨的活儿轻车熟路。来之前,他就已经勘察好了撤退路线。 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一盏。他摸著扶手往下走,皮鞋底踩在水泥台阶上,声音被消防门隔成闷响。 到了一楼。 他推开防火门,面前是一条三米宽的水泥甬道。两侧堆著淘汰的病床,还有报废的氧气瓶架。 尽头拐角处,墙上贴著“消防通道禁止堆放杂物”的红底白字標牌。 刘岩加快了脚步。 u盘交了,录像没了,评估表上也没有他的名字。陆正霆虽然態度凶,但今晚的火力全集中在钱德胜身上。 只要他现在离开清河,连夜回省城,把情况跟孟昭阳匯报清楚…… 他在拐角处撞上了一个人! 確切地说,是一个靠在墙上抽菸的人。 没点火。烟叼在嘴角,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后背抵著墙面。 白大褂前襟的血渍已经干透,在走廊的应急灯下发黑髮硬。 是周悬。 刘岩的步子钉在原地。 “消防通道。”周悬把没点的烟取下来,夹在指间转了半圈,“这条路出去是垃圾转运站,味道不太好。” 刘岩往后退了一步。 “周副主任,我……赶末班动车。” “清河到省城的末班动车,九点十八分发车。” 周悬看了一眼手腕:“现在八点五十一。你从这个门出去,绕到正门打车去高铁站,需要二十二分钟。来得及。” 他说完,並没有让路。 刘岩的喉结动了一下。 甬道很窄。左边是叠了三层的废旧病床,右边是码到胸口高的氧气瓶架。 周悬站的位置,刚好卡在唯一的通行空间里。他不是在堵,只是恰好站在那儿。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但你不会走正门。”周悬把烟塞回口袋,“走正门要经过保安岗亭,要刷访客离院记录。陆正霆如果想查你,保安那台破电脑上全有。” 刘岩的手从裤兜里抽了出来。 “所以你选消防通道。不刷卡,不留记录,翻过小铁门就是院外的巷子。” 周悬语速不快不慢:“孟昭阳教的?还是你自己悟的?” 刘岩的瞳孔收缩了一瞬。这是今晚第一次有人当面提到孟昭阳的名字,而且是直呼其名。 “我不明白周副主任在说什么。”刘岩往后又退了半步。 “你当然明白。” 周悬从墙上直起身。他比刘岩高出小半个头。 应急灯从侧面打过来,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盖住了刘岩脚下的地砖。 “你带了无线传输设备。你的公文包里,有金士顿u盘。你全程录像,目標不是考核记录,而是抓把柄。” “a型夹层那台手术,你等了整整四十分钟才启动事故记录表。你在赌。” “赌萧明哲会失手,赌病人会死在台上,赌清河二院的急诊科,会在省卫健委的镜头下当场崩盘!” “这样你就能带著影像资料回去交差。孟昭阳就能拿著这些素材,在下个月的全国急诊年会上,证明他的学术结论是正確的。” 刘岩的脸色在应急灯下,白得像病房里的床单。 “顺便,”周悬微微偏头,“堵死某个人重返京城学术圈的最后一条路。” 甬道里安静了几秒。废旧病床的金属关节在夜风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刘岩攥紧了公文包的手柄。包是空的。 u盘交了,录像刪了,事故记录表撤了。他手里什么都没有了。 “周副主任,”刘岩压低声音,“我只是考核组的隨行观察员,孟教授让我来学习的……” “刘岩。”周悬打断他。 他往前走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一臂以內。 周悬的声音忽然换了一种腔调。 不是清河口音,也不是普通话播音腔。那是一种带著明显京城西北片区特徵的语调。 咬字重,尾音收,句尾带著一丝只有在协和老楼走廊里才能听到的拖腔。 “替我给老孟带句话。” 刘岩的呼吸停了。 周悬的嘴唇几乎没怎么动,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两个人的耳朵能接住。 “告诉他,八年前那批临床三期数据的原始样本,还在。” “每一管血清,每一份肝功生化,每一张不良反应报告单。编號从phas-031到phas-217。” 他顿了一拍:“我知道他以为销毁乾净了。但他漏了一个备份节点。” 刘岩的瞳孔猛地放大! phas编號。这不是公开文献里的任何编码体系。 这是协和药物临床试验中心的內部样本编號,只有核心团队成员才可能知道。 而那个项目,八年前就已经被宣布数据完整、试验合格。 按照规定,所有的原始样本应该在审批通过后的第三年统一销毁。 “你……”刘岩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被人掐住了气管。 周悬退后一步,让开了通道。 “末班车九点十八。”他重新靠回墙上,口吻恢復了那种懒洋洋的散漫劲,“再不走赶不上了。” 刘岩盯著他看了三秒。 然后他转身,大步流星地往小铁门方向走。 他没有跑,但速度已经接近小跑。公文包在腋下来回摆盪,皮鞋底敲击地面的节奏越来越快。 铁门被用力推开,铰链发出尖锐的金属摩擦声。 门外是八月的夜风,带著垃圾转运站的酸腐气,还有远处夜市烧烤的油烟味。 刘岩的身影消失在巷子的黑暗里。 铁门在弹簧的作用下缓缓合拢,最后“咣”的一声扣死。 甬道重新安静下来。 周悬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沈初夏的消息还亮在屏幕上:“半小时到家?” 那是她十分钟前追加的。 他打字回覆:“路上碰到点事,晚十分钟。排骨给我留著。” 发送。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沿著甬道往回走。 经过急诊科后门时,里面传来赵铁柱的大嗓门。 “十三台!零死亡!萧博士你今晚是不是开掛了!” 紧接著是许嘉音的声音,冷冰冰的,但尾音藏著压不住的上扬:“闭嘴。老师还没走远。” 周悬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推门进去,只是站在门外,听著里面杂乱的说笑声和金属器械归盘的碰撞声。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然后他绕过急诊科大楼,走向停车场。 车里的空调吹出凉风。 他发动引擎,掛上倒挡。后视镜里,行政楼三层的灯光依然亮著。 方向盘转过半圈,车头对准了院区大门。 手机又亮了。沈初夏回了一条语音。 他单手点开,车载音箱里传出妻子的声音。 “排骨在锅里温著。小果非要等你,我哄了半天才睡。” “她画的那幅画压在你枕头底下了,说要给你一个惊喜。” 停顿了一秒。 “早点回来。” 周悬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 八月的夜风灌进来,混著行道树的桂花香。他踩下油门,车驶出清河二院的铁柵栏大门。 后视镜里,急诊科的灯火越缩越小。 他的手机屏幕上,还有一条未读消息。 发件人不在通讯录里,號码归属地显示为:北京。 简讯只有八个字:“周悬,你还活著?” 第241章 烤肉与无冕之王 赵铁柱扔掉最后一把止血钳。金属撞击声还没落地,他整个人已经瘫在了抢救室的摺叠椅上。 “十三台!” 他伸出手指,从大拇指开始掰。掰到第十根不够用了,索性把脚翘起来继续比划。 “十三台手术,零死亡,零併发症。钱德胜,停职查办!” 他猛地弹起来,一巴掌拍在不锈钢檯面上。 “弟兄们,今晚必须吃肉!” 萧明哲正在做术后复查。探头贴著患者左上腹缓慢移动,屏幕上,引流管位置清晰,没有液性暗区。 他关掉仪器,摘下手套,转头看向赵铁柱。 “现在,九点半。” “九点半怎么了?”赵铁柱扯开手术衣系带。湿透的蓝色布料滑下肩膀,“院门口的老韩烧烤,营业到凌晨两点!” 许嘉音从护士站走出来,手里捏著医嘱单。她把单子递给值班医生,头也没回地叮嘱。 “术后六小时內,需要密切监测引流量和血压。值班不能断人。” “我盯著,你们去吧。”王医生接过单子,“钱主任停了,整个科室的电话都快被打爆了。icu的张主任刚才还特意来问,是不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赵铁柱已经换上了皱巴巴的polo衫,“老子亲眼看见保安提著约束带进来!虽然最后没用上,但那场面,痛快!” 林小雅从药品柜后探出头。她手里拿著登记本,听见赵铁柱的话,嘴角没绷住,笑出了声。 “赵医生,你小声点。3床病人刚做完手术,你嗓门再大点,能把人家引流管震脱位。” 赵铁柱立刻捂住嘴,踮著脚尖往外走。那架势,像一头穿了溜冰鞋的水牛。 二十分钟后,急诊科后门外。老韩烧烤的外卖箱,足足摞了三层。 赵铁柱骑著电动三轮,拉回了四十串羊肉、二十串牛板筋和两盘烤茄子。他还顺手翻出一张蓝色台布,铺在水泥台阶上。 “谁通知的夜班?”萧明哲看著陆续走出来的同事。 “林姐发了群消息。”实习护士举起手机。屏幕上,林小雅只发了六个字:“钱德胜停职了。” 底下炸出了四十七条回復。 赵铁柱蹲在台阶上分发竹籤。他递给萧明哲三串羊肉,递给许嘉音两串牛板筋,给自己留了最大的一串腰子。 “来,萧博士说两句。”赵铁柱举起啤酒罐,“今晚你主刀切脾、缝主动脉、接断骨。常春藤的学费没白交!” 萧明哲接过啤酒,没有立刻打开。他盯著罐身上凝结的水珠,声音很轻。 “不是我。那台a型夹层,换膜那一针我手抖了。是老师在旁边,踢了我一脚。” “他踢哪儿了?” “左脚踝。”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 赵铁柱咧嘴笑了:“跟我一样。去年我引流管插偏了,他直接拿听诊器弹我后脑勺。弹完了,还问我吃没吃晚饭。” 许嘉音坐在台阶最高处,盯著茄子上的蒜蓉。 “你们有没有发现?老师今晚走之前,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赵铁柱和萧明哲同时看向她。 “我从窗户看到的。”许嘉音嚼著茄子,“他站在消防通道拐角,手插在口袋里,不知道在等谁。” “等钱德胜?”赵铁柱猜。 “不是,钱德胜是从正门走的。” 萧明哲拉开拉环,泡沫溢出手指。他喝了一口,没有接话。 后门外的空地上,十几个人围坐成圈。啤酒罐的碰撞声和孜然味混在一起,八月的夜风吹过,台布边角微微翻卷。 值班的护士隔著窗户喊:“给我留两串牛板筋!” 赵铁柱站起来,用锡纸包好烤串让实习生送进去。他转身时,看见林小雅坐在花坛边,手里端著热水。 “林姐,你不吃?” 林小雅摇头。她的目光落在二层亮灯的办公室窗户上,那是钱德胜的办公室,门锁已经换了。 “五年。”林小雅吹开热气,“他在这个位置坐了五年。每天泡茶看报,下午准时消失,出了事就甩锅。” 她顿了顿,语气复杂。 “周副主任也来了快五年。这五年里,真正撑著科室的是谁,你们心里都清楚。” 台阶上安静下来。啤酒罐里的气泡发出细微嘶嘶声,远处的公交车驶过,车灯在地面拖出移动的光带。 赵铁柱摸出最后一罐啤酒,衝著所有人举起。 “敬师父!” 十几只铝罐碰在一起,声音零落却清脆。 萧明哲拿出手机,犹豫片刻,打开了和周悬的对话框。他编辑了一条消息,又刪掉,重新打了六个字:“老师,谢谢您。” 他盯著发送键看了三秒,按了下去。 手机屏幕很快亮起。周悬回了一条消息,只有九个字:“明天早查房,別迟到。” 萧明哲把手机递过去。赵铁柱看了一眼,当场喷出一口啤酒沫。 “就知道!就他妈知道!”他用力抹嘴,“刚救完十三个人,连句『辛苦了』都没有,就知道催早查房!” 许嘉音站起身,拍掉裙子上的碎屑。她看了一眼时间,十点四十七分。 “早查房八点。还有九个小时,吃完赶紧回去睡。” “许嘉音你是不是人?好不容易钱德胜滚蛋了,不多庆祝——” “庆祝什么?”许嘉音头也没回,“老师代理主任,担子更重。行政、排班、预算全压过来,他今晚回家还得陪孩子看画。” 台阶上彻底安静了。赵铁柱拎起空啤酒箱,慢慢站起身。 “行吧。明天早查房,八点。”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急诊楼亮著的窗户。 “师父到家了没有?” 萧明哲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周悬头像旁的时间戳,停在九点零三分。 “应该到了。” …… 清河市城西,老旧小区三楼。周悬把车钥匙掛在玄关鉤子上。 客厅灯关著,厨房排风扇嗡嗡转动。灶台上的砂锅里,排骨汤正冒著细密热气。 他换上拖鞋,走进女儿房间。小果蜷在被子里,手里还攥著蜡笔,枕头被拱到了床角。 周悬弯腰把枕头垫好。手指碰到一张硬纸片,他抽出来,那是a4纸画的三个火柴人。 最高的一个穿著白大褂,中间的扎著马尾。三个火柴人手拉著手,脚下踩著一排歪歪扭扭的字。 “粑粑妈妈小果,一家人永远在一起。” 那个“永”字,写反了。 周悬把画折好,放进衬衫口袋。他走出房间,看见主臥门缝透出暖黄的灯光。沈初夏靠在床头,手里拿著书,已经睡著了。 他走过去,抽走她手里的书,帮她盖好被角。 手机在裤兜里震动。他掏出来,不是沈初夏,也不是萧明哲。 还是那个北京號码,发来了第二条简讯。 “协和老楼东配楼三层,你的柜子还没清。里面的东西,有人开始找了。” 第242章 排骨汤与阳颱风 周悬推开家门,身上的烤肉味已经浸透了衬衫。 孜然、辣椒麵、啤酒沫,混在一起,像刚从烧烤摊后厨爬出来的逃犯。 他换拖鞋的动作很轻。脚后跟刚踩进去,客厅的落地灯就亮了。 沈初夏坐在沙发扶手上,手里端著一碗热气腾腾的排骨汤。 “十点五十七!”她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你说半小时到家,超了一个半钟头。” “路上堵车。” “清河市区晚上十点还堵车?” 周悬接过排骨汤,低头喝了一口。 浓郁的骨汤滑进胃里,疲劳感这才真正涌上来。 四个小时的连续抢救,消防通道里堵刘岩,再加上那两条北京发来的简讯。 他的后背,从颈椎到腰椎,每一节都在发出抗议。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沈初夏从他手里把碗拿回去,又盛了一碗。 “你身上全是烤肉味。” “科里的孩子们非要庆祝。” “庆祝什么?” 周悬端著碗走向阳台,拉开玻璃门。 八月的夜风带著桂花香,吹进来的瞬间,客厅里的孜然味被冲淡了大半。 “钱德胜停职了。” 沈初夏跟出来,倚在阳台门框上。 她没有追问细节,只是安静地看著周悬喝汤的背影。他蹲在矮凳上。 白大褂早在车上脱了,衬衫袖口却还残留著乾涸的碘伏渍。 左边袖口有一小片暗红,那是术中溅上的血。 “小果的画我看了。”周悬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折好的a4纸,搁在阳台的花盆边。 沈初夏走过去拿起来,展开看了一眼。三个火柴人,歪歪扭扭的字。 “『永』字写反了。” “她才六岁。” “六岁就该会写『永』了!明天我教她。” 沈初夏把画折回去,塞进睡衣口袋。 她搬了把塑料椅,在周悬旁边坐下。 阳台不大,两把椅子並排,膝盖几乎顶到了铁栏杆。 对面楼的窗户大半已经熄灯,只剩下四楼的老赵家,还亮著电视的蓝光。 “五年了。”沈初夏的声音很轻。 周悬把碗放在脚边,没接话。 “你刚来清河的时候,科里连个像样的心电监护仪都没有。急诊室的空调是坏的。夏天做清创满头汗,冬天缝合手发抖。” 沈初夏抬头看著星空。 清河不是大城市,光污染少,能看见几颗零散的星。 “你从来没抱怨过。” “有空调的医院不要我。”周悬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 沈初夏转头看他。 “周悬,你装什么?” 周悬挑了一下眉。 “钱德胜停职,你代理主任。陆正霆的评估报告今晚就交了。你以为我不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我明天要多填三十张行政报表。” “意味著你藏不住了!” 阳台上安静了几秒。 楼下传来流浪猫翻垃圾桶的声响,塑胶袋窸窸窣窣。 周悬没有说话。他低头看著自己的手。 十根手指在膝盖上交叉,指甲缝里还有洗不乾净的碘伏痕跡。 这双手,四个小时前刚缝合过一条主动脉,切除过一颗脾臟。 它还按住过一个病人,一个差点被高浓钾推进鬼门关的病人。 沈初夏把手伸过去,覆在他的手背上。 她的手很温热,指尖有洗碗后残留的滑腻感。指甲剪得很短。 中指第二关节有一个旧伤疤,那是三年前切排骨时留下的。 “我没想藏。”周悬翻转手掌,握住她的手,“只是没必要。” “什么叫没必要?” “在哪儿不是看病?协和的手术室,清河的抢救室,打开肚子,里面的臟器长得一模一样。” 沈初夏盯著他看了五秒。 “你跟我耍贫嘴没用!” “我说真的。” “你说真的我也不信。” 沈初夏把手抽回去,抱在胸前。 “周悬,我嫁给你七年了。你在协和是什么样的人,我见过。你被逼走的时候是什么状態,我也见过。” 她顿了一下。 “你在清河待了五年,装了五年咸鱼。你骗得过钱德胜,骗得过院长,却骗不过我。” 周悬偏头看她。 阳台的灯没开,只有客厅透出来的暖光,勾勒出她侧脸的轮廓。 “你每天晚上等小果睡了,就在书房看文献到凌晨两点。你手机里存著六个国际期刊的帐號,每个月都登录。你抽屉里锁著的那个u盘,密码改了三次。” 周悬的手指停了一下。 “你以为我不会偷看?” 沈初夏哼了一声,“我不看。但你每次改完密码就去厨房给我倒水,心虚得跟做了亏心事一样。” 周悬没绷住,笑出了声。 “所以我说,”沈初夏把膝盖缩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你藏不住了。钱德胜走了,省里的考核通过了。你往后怎么打算?” 周悬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那碗喝了一半的排骨汤。汤凉了,但还有余温。 “我打算明天早上八点查房,然后把萧明哲的术后报告打回去重写。” “我问的不是明天!” “后天也是查房。” 沈初夏踢了他小腿一脚。 “我是问你,北京那边,你到底准备怎么办?” 风停了一瞬。 周悬端著碗的手没有动。 排骨汤的油花凝成薄薄一层,映出阳台铁栏杆的影子。 “你知道了?” “你手机屏幕亮的时候,我看见了。” 沈初夏的语气很平,“北京號码,没存通讯录。” 周悬把碗放下,擦了擦嘴。 “还没想好。” “那就慢慢想。” 沈初夏站起来,拍了拍睡裤上的灰。 “排骨汤喝完把碗洗了。衬衫脱在洗衣机旁边,明天我泡。” 她走到阳台门口,停了一步。 “不管你怎么决定,我跟小果都在。” 她转身进了客厅。拖鞋踩在木地板上,声音很轻。走到主臥门口,声音消失了。 阳台上只剩下周悬一个人。 他喝完排骨汤,把碗搁在地上。手机从裤兜里掏出来。 屏幕上,还掛著那条北京號码的简讯。 “协和老楼东配楼三层,你的柜子还没清。里面的东西,有人开始找了。” 他盯著这行字,看了很久。 隨后,他划掉简讯通知,打开了另一个页面。 那是一个加密的云盘连结。文件夹名只有一串数字:20160913。 文件夹里,整整齐齐排列著一百八十七份文档。 每一份的文件名,都以“phas-”开头。 他没有打开任何一份,只是確认了一遍。 文件完整,未被访问。最后修改日期,停在五年前。 周悬退出页面,锁屏。 他站起来,端著空碗走进厨房。水龙头拧开。 冷水冲刷瓷碗的声音,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 洗完碗,他把衬衫脱下来,堆在洗衣机旁。 路过女儿房间时,他推开一条门缝。 小果翻了个身。蜡笔从手里滚落,掉在枕头边。 他弯腰捡起蜡笔,放回床头柜的笔筒。 走进主臥,沈初夏已经睡著了。 床头灯还亮著。她的书翻扣在枕边,停在第一百三十七页。 周悬关掉床头灯,躺了下来。 黑暗中,沈初夏翻了个身。 她的后背贴过来,靠在他的手臂上。 他盯著天花板,很久没有闭眼。 手机在床头柜上又亮了一下。 不是简讯,是一封邮件推送。 发件人栏写著:清河二院院长办公室。 主题行只有五个字,上午来面谈。 第243章 院长办公室的糖衣 周悬七点五十八分走进急诊科,手里拎著一袋包子。 全是豆沙馅。小果早上非要吃肉的,剩下的便全是甜口。他把袋子丟在护士站檯面上,“谁饿了?自己拿。” 萧明哲站在白板前,已经写了半面墙的术后数据。他转过身,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昨晚的术后报告。”周悬抽出白板笔,在引流量记录那一栏画了个叉,“腹腔引流第一个六小时的量,你写了一百二。实际数字是多少?” 萧明哲愣了半秒,“一百一十五。” “四捨五入的毛病改不了?將来写死亡报告,你也四捨五入!重写。” 赵铁柱从值班室探出脑袋,头髮支棱著,嘴角还掛著昨晚烤串的辣椒碎。“师父早!今天查房查几个?” “全查。” “全……全科?钱主任停职后,他手底下的病人全转到了我们名下。加起来,足有三十七个!” 周悬走进了查房通道,白大褂下摆扫过门框。 “那就三十七个。八点十五开始,迟到的,抄《实用外科学》脾臟章节三遍!” …… 查房用了两个小时零九分钟。 周悬逐床翻看病歷,修改了十一份医嘱,驳回了四份出院申请。他在6床的换药记录上,用红笔写了八个字:纱布层数不够,重来。 萧明哲全程跟在后面记笔记,本子翻了七页。许嘉音负责核对检验报告,赵铁柱推著换药车跑前跑后,鞋底在走廊地砖上磨出了吱呀声。 十点十七分,查房结束。 周悬回到办公桌前,屁股还没坐热,桌上的內线电话就响了。 “周副主任,院长请您上来一趟。行政楼三层。” 秘书的声音,客气得反常。 周悬掛了电话,看了一眼桌面。钱德胜留下的烂摊子,堆了小半张桌。那是些未签批的採购单、过期的培训登记表,还有三份没回復的院感整改通知。 他把袋里最后一个豆沙包塞进嘴里,嚼了两口,起身往外走。 “老师去哪儿?”许嘉音从护士站抬头。 “上面叫。” “要不要我跟著?” “你跟著干嘛?帮我挡酒?” 许嘉音闭了嘴。 …… 行政楼三层的走廊,铺著米灰色地毯。 墙上掛著歷任院长的合影。从黑白照到彩色照,镜框越来越大,笑容也越来越標准。 院长办公室的门,半开著。 郑学礼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摆著两杯茶。左边那杯冒著热气。右边那杯的茶叶刚泡开,还在缓慢下沉。 “来了?坐。”郑学礼站起身,绕过办公桌,亲手把椅子往外拉了拉。 周悬扫了一眼办公室。 茶几上放著一份红色封面的文件。文件是a4大小,装在透明文件袋里。封面上印著“清河市卫健委”的抬头。文件名被反光遮住了一半,只看得见“评估”两个字。 他坐下,端起茶杯。这是明前的龙井,比急诊科的茉莉花茶贵了至少二十倍。 “昨晚辛苦了。”郑学礼回到自己的位置。 “还行。” “不是还行。”郑学礼从抽屉里抽出一张a4纸,推过桌面,“陆正霆的评估报告,今早六点发到了我的邮箱。” 周悬低头看了一眼。 那是评估报告的总评页复印件。总评栏里,陆正霆只写了一句话:该院急诊科临床急救能力达到三级甲等医院核心科室標准,建议列为全省基层急诊教学示范单位。 周悬把纸放回桌面,喝了口茶。 “我干考核评估三十年,”郑学礼靠在椅背上,“从来没见过省级专家组,给一个二级医院的急诊科写出这种评语!” 周悬没接话。 郑学礼打开那份红色封面文件,翻到第三页。 “基於陆正霆组长的评估报告,清河市卫健委今早八点召开了临时办公会。结论有三条。”他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清河二院急诊科在本次评估中,综合排名全院第一。急救能力评分,在全市二级医院中位列榜首。” “第二,鑑於原科室主任钱德胜已被停职调查,急诊科主任岗位出现空缺。” “第三。” 郑学礼合上文件,收回手指,双手交叠在桌面上。 “经院党委提名、市卫健委批覆,医院决定破格提拔你为急诊科正主任。即日生效!” 办公室里安静了三秒。 空调出风口的白色丝带,在缓缓飘动。茶杯里的龙井叶片,已经全部沉底。 周悬放下茶杯。 “郑院长。” “嗯?” “这个事情,能不能商量一下?” 郑学礼愣住了。 他在这把椅子上坐了十二年,提拔过的中层干部不下四十人。从来没有哪个被提拔对象,在听到任命消息后的第一反应是“商量一下”。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周悬语速不紧不慢,“代理副主任挺好的。” 郑学礼的笑容僵在嘴角。 “代理副主任?”他重复了一遍这五个字,像在確认自己没有听错,“周悬,你知道代理副主任和正主任的区別吗?” “知道。正主任要开院务会,要写年终述职报告。还要参加每周三下午的行政联席会议,审批科室所有的採购、进修、人事调动。” 周悬扳著手指,“代理副主任不用。” “那是因为以前有钱德胜替你扛这些!” “对,所以钱德胜还是有点用的。” 郑学礼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周悬,我跟你说实话。”他往前倾了倾身体,“昨晚陆正霆走之前,单独跟我谈了四十分钟。他说了一句话:清河二院的急诊科,只有周悬能带。换任何人,这个评估结果我不签字。” 周悬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他的表情,跟在急诊科分包子时没有区別。 “陆组长抬爱了。” “这不是抬爱!”郑学礼拍了一下桌面,茶杯盖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你看看这个!” 他从文件袋底部抽出另一份文件。页眉上的红章,周悬认得。那是省卫健委医政医管处的公章。 “省里要在全市推行急诊科分级诊疗试点。试点医院的遴选標准里,第一条就是:急诊科主任必须具备副高及以上职称,且在近一年度省级评估中获评优秀。” 郑学礼把文件转过来,正对著周悬。 “你现在是代理副主任。职称够了,评估也过了。但『代理』两个字卡在那儿,这个试点名额我们就拿不到!” “拿不到又怎样?” “拿不到,省里明年的专项拨款就跟我们没关係。六百万,周悬!够你那个急诊科换三台监护仪,加两张抢救床,再建一间標准的负压隔离病房。” 周悬端著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六百万。 他太清楚急诊科现在的状况了。有两台心电监护仪屏幕闪烁,数据跳读。呼吸机的湿化罐裂了一条缝,正用医用胶带缠著凑合。 昨晚萧明哲做脾切除用的吸引器,是从外科借来的。用完后,还被外科护士长打电话追著要。 郑学礼看见他的停顿,嘴角微微上扬。 “周悬,我知道你不爱管行政。但你是急诊科的人,你比谁都清楚,那些破设备还能撑多久?” 办公室里的空调嗡嗡转著。 窗外传来救护车进院的笛声。声音由远及近,又在急诊楼前戛然而止。 周悬把茶杯放回桌面。杯底磕在玻璃檯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郑院长,”他抬起头,“六百万的事,我听明白了。但我有一个条件。” 郑学礼的身体立刻前倾,“你说。” “正主任我可以接。”周悬竖起一根手指,“但行政工作我不碰。排班、预算、採购审批、院务联席会议。所有坐办公室签字的活儿,你给我配一个常务副主任,全权代理。” 郑学礼皱起眉,“你当正主任,不管行政?那你管什么?” “管人。” “管人?” “我手底下三个住院医,一个比一个有潜力。但他们现在还差得远。给我两年时间,我保证给清河二院,带出至少一个能独当一面的急诊科骨干!” 郑学礼盯著他看了五秒钟。 “你要的那个常务副主任,你心里有人选了?” 周悬站起身,把椅子推回原位。 “有。我回去跟他谈完,下午给你答覆。”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份红色封面的文件。 “六百万的设备清单,我列好了。监护仪、呼吸机、负压病房的层流系统。型號和参数,昨晚回家就写了。” 郑学礼的嘴微微张开。 “清单在我白大褂左口袋里。让秘书下来拿就行。” 周悬关上门,沿著地毯走向电梯。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掏出来一看,是萧明哲发来的消息。 “老师,术后报告已经重写了,引流量纠正为115ml。另外,6床的纱布我重新换了,这次是六层。请您检查。” 周悬没回这条。 他打开了和赵铁柱的对话框,发了两个字:“在吗?” 赵铁柱秒回:“师父说!” 周悬打字,打到一半又刪掉了。他退出对话,切换到萧明哲的页面,盯著那条术后报告看了几秒。 常春藤博士,理论扎实,昨晚刚完成人生第一台脾切除。 他责任心强到半夜重写报告,虚荣心也强到,绝不会推掉“常务副主任”这个头衔。 周悬的拇指,悬在键盘上方。 电梯到了一楼。 门开了,急诊科的嘈杂声涌了过来。监护仪在叫,推车在跑,对讲机里林小雅正在喊著床號。 他迈出电梯,径直穿过走廊,推开急诊科大门。 萧明哲正站在白板前等他。术后报告捏在手里,他站得笔直,衬衫领口的扣子繫到了最顶上那颗。 周悬看著他,忽然开口。 “萧明哲,你对行政工作,有没有兴趣?” 萧明哲眨了一下眼。 白板后面,赵铁柱咬著包子的手停在半空。豆沙馅,正从破口往下滴。 第244章 六岁孩子的升学危机 萧明哲以为自己听错了。行政工作? 周悬嘴里蹦出这四个字时,他手里的术后报告差点滑到地上。 “老师,您说的行政工作,是指……” “就是你理解的那个意思。”周悬绕过他,坐到办公桌前,从抽屉里翻出一份空白表格,“排班、预算、採购审批、院务联席会议、年终述职报告。” 他一边念,一边在表格上画勾。动作极快,像是在开死亡证明。 “这些东西,需要一个人替我干。” 萧明哲张了张嘴。白板后面,赵铁柱咬断了半个豆沙包,馅料糊了一手。他举著包子,眼珠在周悬和萧明哲之间来迴转。 许嘉音也从护士站探出半个身子,手里的笔停在半空。 “等一下。”萧明哲把术后报告放在桌角,“老师,您刚才从院长办公室下来,是不是郑院长跟您谈了什么?” 周悬没抬头,继续在表格上画勾:“钱德胜停职了,科室主任空缺。院长让我接。”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走廊里有人推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发出咔嗒咔嗒的声响,像某种倒计时。 “我拒了。” 三个字砸下来,整个急诊科安静了两秒。赵铁柱手里剩下的半个包子掉在了地上。 “您——”萧明哲的声音拔高了半度,“您拒绝了正主任?” “没完全拒。”周悬终於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我跟郑学礼说,行政我不碰。他要我当主任可以,但得配一个常务副主任,替我把那些破事全扛了。” “所以您问我对行政工作有没有兴趣……” “別急。”周悬抬手,“我还没决定找谁。” 他站起来,把那份画满勾的表格折了两折,塞进白大褂口袋。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 是郑学礼秘书发来的消息:院长问您下午几点给答覆? 周悬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先查3床的引流量。”他对萧明哲说,“报告重写了不代表完事了,下午三点之前我要看到二次复查的超声结果。” 萧明哲站在原地,嘴唇动了两下,最终什么都没问,转身去了抢救室。 赵铁柱从地上捡起包子,拍了拍灰,三步並两步凑到周悬跟前:“师父!” “干嘛。” “这个常务副主任——” “你想干?” 赵铁柱咧开嘴,露出一排参差不齐的牙。 周悬上下打量了他两秒:“你连排班表的excel都打不开,拿头审批採购单?” 赵铁柱的笑容凝固了。 “回去看你的病人。” 赵铁柱耷拉著脑袋,拎著半个脏包子走了。 办公区重新安静下来。周悬坐在椅子上,盯著钱德胜留下的那堆烂摊子。未签批的採购单摞了十二厘米高,最底下那张的日期,是四个月前的。 他拿起最上面一张。那是清河市某医疗器械公司的报价单,品名是一次性吸引器管路,单价比市场价高了百分之四十。 报价单右下角,有一行手写的备註:钱主任已口头同意,待签。 周悬把报价单翻过来,在背面空白处写下两个字:作废! 他隨手將其扔进了碎纸机。 他一张一张地翻,一张一张地扔。碎纸机嗡嗡转了十五分钟,碎纸篓满了大半。 手机又震了。这次不是秘书,是郑学礼亲自打来的。 “周悬,下午的答覆——” “郑院长,我再想想。” “还想什么?你开条件,我满足!” 周悬把最后一张过期的採购单送进碎纸机,拍了拍手上的纸屑:“我女儿明年上小学。”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什么?” “小果明年九月上小学。清河二院对口的是城西小学,教学质量一般。城东实验小学的学区房我买不起,但如果走共建单位的名额——” “周悬!”郑学礼的声音骤然拔高,“我跟你谈的是急诊科主任的任命!六百万的省级拨款!全市急诊分级诊疗试点!你跟我扯你女儿上小学?” “对我来说,女儿上学比较重要。” 电话里传来一阵粗重的呼吸声。周悬能想像郑学礼此刻的表情:太阳穴青筋跳动,右手捏著听筒,指关节发白。 “你女儿今年才六岁!” “六岁怎么了?幼小衔接很关键。拼音、握笔姿势、二十以內加减法,每一样都需要家长全程辅导。” 周悬语气平静:“我要是当了正主任,每周三下午开联席会,周五写行政报告,周末还要参加卫健委的培训。请问谁来教我女儿写『永』字?” “她『永』字写反了,郑院长。这个问题,比急诊分级诊疗试点严重得多!”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五秒后,郑学礼的声音重新响起,压得很低,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周悬,你到底想怎样?” “我说了。给我配一个常务副主任。行政的事他管,临床的事我管。两条线並行,互不干涉。” “人选呢?” “下午给您。” “你上午就给我!” “上午不行,我还有三十七个病人要复查。” 周悬掛了电话。他把手机放回桌上,拉开左手边第二个抽屉。 抽屉里有一张折了三折的a4纸。那是他昨晚回家后,趁沈初夏洗碗的工夫写的。 纸上列著三个名字:萧明哲,许嘉音,赵铁柱。 每个名字后面,跟著一行简短的评估。 萧明哲:常春藤博士,责任心强,理论功底扎实,在意荣誉。弱点是容易被头衔和使命感绑架。行政適配度:最高。 许嘉音:执行力强,细致严谨,但性格过冷,不擅长协调人际关係。行政適配度:中等。 赵铁柱:经验丰富,人缘极好,但不会用电脑,公文写作能力约等於小学三年级。行政適配度:零。 周悬盯著这三行字看了十秒钟。他的拇指在萧明哲的名字上敲了两下。 常春藤的博士帽,加上清河二院常务副主任的头衔。对於一个急於证明自己的海归医生来说,这是一块裹著蜂蜜的砖头。 甜到他张嘴就咬,沉到他想吐都吐不出来! 而他周悬,只需要把那些排班表、预算案、院务纪要,整整齐齐地堆到萧明哲的办公桌上。 然后回家教女儿写“永”字。完美。 他把纸折好,重新塞进抽屉。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萧明哲端著超声报告走过来,步子很快,衬衫领口那颗扣子依然繫到了最顶上。 “老师,3床二次复查结果出来了。腹腔无积液,引流管位置良好。” 周悬接过报告,翻了一页:“不错。” 萧明哲愣了一下。这是周悬第一次对他的工作说“不错”,没有附带任何转折。 “老师,关於刚才您说的那件事——” “哪件事?” “行政工作。常务副主任。”萧明哲站得更直了,“如果您需要人选的话,我愿意——” “我说了我还没决定找谁。”周悬合上报告,丟在桌上,“你先把手术技术练好。昨晚脾切除的蒂部结扎,你打了三个结才扎紧,正常只需要两个。” 萧明哲的喉结动了一下。 “多出来的那一个结,说明你对张力的判断还差著火候。”周悬站起来,理了理白大褂的领子,“去准备下午的病例討论。把昨晚十三台手术的影像资料全部调出来,按时间线排好。” 他走出办公区,经过护士站时,林小雅叫住了他。 “周副主任,郑院长的秘书又打电话来了,问您下午几点方便。” “告诉他,四点。” “好的。还有一件事。”林小雅压低声音,“钱主任办公室的锁换了之后,他老婆今天上午来过一趟,说要拿私人物品。保安没让进,她在大厅吵了十分钟。” “跟我没关係。” “我知道跟您没关係,但她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周悬停下脚步。林小雅看了看左右,凑近了半步:“她说:『周悬別得意太早,钱主任在省里有人。』” 周悬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把手插进白大褂口袋,摸到了那张设备清单。 “让她说。” 他继续往前走,推开抢救室的门。3床的患者正在翻身,引流袋里的液体澄清,顏色正常。 赵铁柱蹲在床边调整引流管的角度,听见门响,抬起头:“师父,您真不当正主任?” 周悬走到床尾,翻开护理记录:“我当。” 赵铁柱的眼睛亮了。 “但我需要一个人,帮我把所有我不想干的事情全乾了。” 周悬合上记录本,目光落在走廊对面的萧明哲身上。 常春藤博士正弯著腰,从影像科的推车里一盘一盘地翻找光碟。衬衫后背已经被汗浸出了一片深色。 他翻完最后一盘,直起身,把十三张光碟按顺序码在手臂上,转身快步走向示教室。 周悬看著他的背影,嘴角动了一下。 “铁柱。” “在!” “你觉得萧明哲这个人,最大的弱点是什么?” 赵铁柱挠了挠头,认真想了五秒:“太要面子。给他个头衔,他能把命搭进去。” 周悬点了一下头。 他掏出手机,给郑学礼发了一条消息:人选定了。下午四点,我带他上来。 发完,他打开和萧明哲的对话框,盯著屏幕看了两秒。 他在对话框里打下一行字,拇指悬在发送键上方。 “下午四点,跟我去趟院长办公室。穿正式点。” 他按下了发送。 第245章 完美的冤大头 周悬从不做亏本买卖。 这个习惯,从协和到清河,八年没变。 他靠在急诊科办公桌的椅背上,面前摊著那张写了三个名字的a4纸。碎纸机刚吞完钱德胜留下的最后一批烂帐,办公区瀰漫著纸屑的乾燥气味。 萧明哲的名字排在第一行。 周悬用笔尖点了点那行字,脑子里开始算帐。 正主任的头衔,他必须接! 六百万省级拨款,三台监护仪,两张抢救床,一间负压隔离病房。这些东西不是数字,是命。 下一个化工泄漏,下一个多发伤,下一个心臟骤停。设备差一台,人就多死一个。 但行政工作呢? 每周三下午的院务联席会议,平均时长两小时四十分钟。与会人员包括后勤科、財务科、护理部、院感办、纪检组。 议题涵盖食堂卫生、停车位分配、职工体检套餐升级。上一次联席会,他们討论了整整四十分钟,议题竟然是:院区绿化带要不要换成耐旱品种。 周悬寧可再做十三台手术! 所以,他需要一个人。一个心甘情愿替他坐那把椅子、签那些破文件、忍那些破会议的人。 赵铁柱第一个被排除。 不是因为excel,虽然他確实连表格排序都要喊实习生帮忙。而是因为赵铁柱这个人太实在。 你把行政工作丟给他,他干不了就会直说,然后把烂摊子原封不动地甩回来。 许嘉音第二个排除。 她的执行力没问题,细致程度甚至超过萧明哲。但许嘉音有一个致命缺陷,她不在乎头衔。 你给她一个常务副主任的帽子,她看都不看一眼,转头就问下一台手术排在几点。一个不在乎头衔的人,你拿什么绑住她? 剩下萧明哲。 周悬把笔扔在桌上,双手枕在脑后。 萧明哲,二十九岁,常春藤医学博士。本科协和八年制,硕博连读约翰·霍普金斯。 他发过四篇sci,影响因子加起来超过三十。回国后,他放弃了三甲医院的邀请,跑到清河二院。 理由是“想从基层做起,积累临床经验”。这话,周悬一个標点符號都不信! 萧明哲来清河,是因为他在三甲待不下去。 不是能力问题,是性格问题。他太骄傲,太较真,跟上级查房时,竟当面指出主任医师的用药错误。 在三甲医院,这种人活不过试用期。 但骄傲和较真的反面,是在意外界评价。 萧明哲需要被认可,需要一个位置来证明自己。他需要別人叫他“萧主任”,而不是“那个海归博士”。 他昨晚重写术后报告到凌晨,不是因为怕被骂,而是无法容忍自己的名字出现在一份有瑕疵的文件上。 这种人,你把一顶帽子递到他面前,告诉他“整个急诊科的行政运转都交给你了”。 他会戴上。不但会戴上,还会拼命戴好! 他会把每一份排班表做成教科书模板,把每一份採购审批理到滴水不漏。 他甚至会把每一次院务联席会的发言稿提前写好,修改三遍。因为,他丟不起这个脸。 周悬拿起手机,翻到萧明哲的朋友圈。 最近一条是三天前发的,配图是一张手术记录的截图,文字只有四个字:“继续努力。” 下面点讚的人里,有他约翰·霍普金斯的导师,有协和的前同事,还有清河二院的护士。 他甚至给手术记录打了马赛克,只露出自己的名字和“主刀医师”四个字。 周悬锁屏,把手机放回桌上。 完美! 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萧明哲写的术后数据还在上面,字跡工整得像印刷体。 每一个数字都精確到小数点后一位,引流量115ml旁边,还標註了测量时间和体位。 这种人不去干行政,简直是暴殄天物。 “林姐。”周悬回到护士站。 林小雅从登记本后面抬起头。 “帮我查一下,萧明哲的人事档案里,有没有行政管理相关的培训记录?” 林小雅翻了两页:“有。去年十月,他参加过市卫健委组织的『青年骨干医师管理能力提升班』,三天课程,结业证书存档。” “谁给他报的名?” “钱主任。当时科里没人愿意去,钱主任直接点了萧医生的名。” 周悬的嘴角抽了一下。 钱德胜这辈子做过的唯一一件有用的事,就是把萧明哲送去上了三天管理课! “还有吗?” “还有一个。”林小雅翻到下一页,“今年三月,萧医生自己报名参加了省医学会的『科室质量管理与持续改进』线上培训,四十学时,满分结业。” 自己报名,满分结业。周悬深吸了一口气。 这小子不光在意头衔,他早就在为头衔做准备了。 他大概觉得,钱德胜迟早要出事。任何一个有脑子的人都看得出来。 到时候科室主任的位子空出来,他萧明哲就是最有资格坐上去的那个人。 常春藤博士、临床能力过硬、管理培训齐全。履歷表摆出来,无懈可击! 他唯一没算到的是,坐上去之后,等著他的不是荣耀。 而是每周三下午,那长达两小时四十分钟的绿化带討论。 周悬把白板上的数据擦掉,换上了新的內容。 他写了两列。左边是临床业务,右边是行政管理。 左边写了七项:查房、会诊、手术、教学、质控、病例討论、急救培训。 右边写了九项:排班、预算、採购审批、设备维护、院务联席会、年终述职、人事考核、进修审批、上级检查接待。 他在左边那列的顶部画了一个圈,写上“周悬”。 在右边那列的顶部画了一个框,空著。 他退后两步,歪著头看了一会儿。框里需要一个名字。 一个愿意把自己钉在这九项任务上,替他周悬挡住所有行政琐事的名字。 他拿起笔,在框里写下三个字。 萧明哲。 笔画工整,力度適中。这字跡,跟萧明哲自己的几乎一模一样。 抢救室的门开了。 萧明哲走出来,手里拿著一摞光碟。他看见白板上的內容,脚步慢了下来。 他的目光,先落在左边那列。查房、会诊、手术。周悬的名字画在圈里。 然后,他的目光移向右边。排班、预算、採购审批。框里,是他自己的名字。 他站在白板前,盯著那三个字看了整整六秒。 周悬靠在办公桌边上,观察著他的反应。 萧明哲的喉结上下动了一次。他转过身,光碟在手臂上码得整整齐齐,一张都没乱。 “老师。” “嗯?” “四点钟去院长办公室,我需要准备什么材料?” 他没问为什么是他,没问行政工作具体干什么,也没问能不能拒绝。 他问的是:需要准备什么材料。 周悬把笔帽扣上,丟回白板架的凹槽里。 “带上你的结业证书。两份。去年那个管理提升班的,还有今年那个质量改进的。” 萧明哲愣了一瞬。他没跟任何人提过,自己报名参加线上培训的事。 “还有,”周悬拉开抽屉,抽出那张折了三折的a4纸,在萧明哲面前展开。 纸上有三个名字,三行评估。 萧明哲的目光扫过自己名字后面那行字:在意荣誉。弱点是容易被头衔和使命感绑架。行政適配度:最高。 他的脸色变了。 周悬把纸折回去,重新塞进口袋。 “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还愿意去?” 萧明哲把光碟放在桌上,一张一张码好。他的手指很稳,跟昨晚缝合主动脉时一样稳。 “老师,您把我的弱点写得很清楚。” 他直起身,“容易被头衔绑架,在意荣誉,是完美的打工仔。” 周悬挑了一下眉。 “但您漏写了一条。”萧明哲看著他,“我知道自己是什么人。知道自己的弱点,还愿意往坑里跳。那就不叫被绑架,叫自愿!” 办公区安静了三秒。 护士站后面,林小雅端著水杯的手悬在半空。 周悬盯著萧明哲。这个常春藤博士站在日光灯下,衬衫后背的汗渍还没干,领口那颗扣子依然繫到最顶上。 周悬的嘴角动了一下。 “三点五十,楼下集合。迟到了,你就穿著这身汗衫去见郑院长!” 萧明哲转身走向更衣室。 经过白板时,他停了半步,看了一眼右边那个框里自己的名字。 然后,他伸手拿起笔,把框的边线描粗了一圈。 第246章 留给年轻人的坑 下午三点四十七分,萧明哲走出更衣室。 他换了一件新衬衫,领带是深蓝色,打著標准的温莎结。皮鞋擦得鋥亮,甚至能映出人影。他站在急诊科走廊里,像要去参加一场毕业答辩。 赵铁柱叼著牙籤,靠在护士站柜檯上,从上到下扫了他一遍。“萧博士,你这是去见院长,还是去相亲?” “闭嘴。” “领带歪了。” 萧明哲下意识低头,手指碰了碰领结。没歪。他抬头瞪了赵铁柱一眼,赵铁柱却咧嘴笑开了。 周悬走出办公区,白大褂都没脱。衬衫袖口还沾著碘伏渍,左边口袋被设备清单塞得鼓鼓囊囊。他扫了萧明哲一眼,径直走向电梯。 萧明哲快步跟上。 两人並排走在走廊里。一个是皱巴巴的白大褂,一个是笔挺的衬衫领带。护士们纷纷从窗口探头,目送他们消失在电梯间。 电梯门合拢。 “老师,我有一个问题。” “说。” “您在那张纸上写,我的弱点是容易被头衔绑架。”萧明哲盯著跳动的楼层数字,“既然您看得这么清楚,为什么还选我?” 周悬双手插兜,靠在电梯壁上。“因为你弱点的反面,就是你的长处。” 电梯到了三楼。门开了。 周悬迈步走出去,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话:“被头衔绑架的人,会拼命维护头衔的尊严。你干行政,不会敷衍。” 萧明哲愣了两秒。眼看电梯门要合上,他才侧身挤了出去。 院长办公室的门敞著。郑学礼换了一壶新茶,是金黄透亮的铁观音。桌上多了一份红色的人事任命表,空白处正等著填上名字。 “来了。”郑学礼看见萧明哲的领带,眉毛挑了一下,“小萧也来了?坐吧。” 三个人落座。郑学礼给萧明哲倒了茶,推过去。 “周悬,你的条件我考虑了一下午。”郑学礼翻开任命表,“正主任是你,行政交给常务副主任代管。程序上没问题,但我需要知道你推荐的人选。” 周悬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放下杯子,偏头看了萧明哲一眼。 那个眼神,萧明哲太熟悉了。那是查房提问前的信號:接下来的戏,该你唱了。 “郑院长,”周悬开口,语速不紧不慢,“我推荐萧明哲担任急诊科常务副主任,全权负责行政事务。” 郑学礼的目光转向萧明哲。 “小萧,你什么学歷来著?” “约翰·霍普金斯大学,医学博士。” “临床年资?” “回国后三年。” “管理经验呢?” 萧明哲从公文包里抽出两份证书,平铺在桌面上。一份是市卫健委骨干管理班的结业证,另一份是省医学会质量管理的满分结业单。 郑学礼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周悬,你確定?他才二十九岁。” “我二十六岁的时候,已经在协和独立主刀了。” 办公室安静了一瞬。 郑学礼咳了一声,没接话茬。他翻开萧明哲的人事档案,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行,程序我来走。但有一件事必须说清楚!”他看向周悬,“正主任是你,最终决策权就在你手上。出了问题,你担责。” “可以。” “年终考核、医疗质量、院感达標率,全部掛在你名下。” “可以。” “每季度的行政述职,你至少要出席一次。” “一次太多,半年一次。” “一个季度!” “半年。” 郑学礼盯著他看了三秒。“一个季度一次,每次不超过十五分钟。” 周悬端起茶杯。“成交。” 郑学礼的嘴角抽了一下。他拿起笔,在任命表上落款。正主任一栏写下“周悬”,常务副主任一栏写下“萧明哲”。 “还有一件事。”周悬放下茶杯,“我女儿的入学名额。” 郑学礼的笔尖顿住了。 “城东实验小学的名额,一年只有两个。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但对方要看医院的正式公函。” “公函让萧明哲写。” 萧明哲猛地转头看他。 “你不是常务副主任吗?对外公函属於你的职责。”周悬面不改色,“明天之前,交到院长办公室。” 萧明哲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闭上了。 郑学礼签完字,盖上红章。印泥在纸面上留下一个清晰的圆圈。 “好了,任命即日生效。小萧,你有什么要说的?” 萧明哲站起身,后背绷得笔直,领带纹丝不动。“郑院长,感谢组织信任。我会全力配合周主任的工作,把行政管理做到位。” 他转向周悬。“老师,您放心。排班、预算、採购审批,所有杂事我来处理。您只管看病、带教。” 周悬看著他。 这个常春藤博士站在办公室里,穿著最正式的衬衫,说著最诚恳的承诺。他的眼里有光。 那种光,周悬见过。八年前在协和,年轻医生第一次被委以重任时,都会亮起这种光。它叫使命感,也叫不知道自己即將面对什么。 周悬站起身,拍了拍萧明哲的肩膀。力度不大,连拍三下。 “好好干。” 简单的三个字,没有毒舌,也没有阴阳怪气。 萧明哲的身体僵了一下。跟了周悬三年,他从未听过这种语气。 “我……”他的声音有些乾涩,“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周悬已经转身往外走了。白大褂下摆扫过门框,他头也没回地举起手,晃了晃。 “別跟我说这些。去把钱德胜办公室的烂帐理完。碎纸机我下午用过了,碎纸篓满了,你顺便倒一下。” 萧明哲站在原地。 郑学礼靠在椅背上,看著周悬的背影消失,摇了摇头。“小萧,你跟他多久了?” “三年。” “三年。”郑学礼重复了一遍,“那你应该清楚,他刚才拍你肩膀说的那三个字,是什么分量。” 萧明哲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紧张,而是某种说不清的情绪。 他拿起任命表复印件,对摺,放进公文包。“郑院长,我先去处理交接工作。” “去吧。” 萧明哲走出办公室,快步走向电梯。金属门面映出他的倒影,衬衫领带,笔挺工整。 常务副主任,萧明哲,即日生效。 他忽然笑了一下。 电梯门打开,急诊科的声浪扑面而来。监护仪在响,推车在疾跑。 林小雅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萧副主任!钱主任办公室的物品清单还没签,保安等著呢!” 赵铁柱从抢救室探头,竖起大拇指:“萧副主任!头一天上任就有活儿,不愧是常春藤!” 萧明哲深吸一口气,夹起公文包,大步走向那间刚换了锁的办公室。 门推开。 钱德胜的茶垢杯还在桌上,抽屉里的採购单还没碎完,地上散落著过期的通知。墙上的锦旗歪了十五度。 萧明哲放下包,抽出一张纸巾,先把茶垢杯端走。 他坐回桌前,拉开第一个抽屉。里面躺著一份九月份的排班表草稿,字跡潦草得像心电图。 赵铁柱的名字被填在了每一个周二和周四。连续两个月,他的夜班比別人多了六个。 萧明哲铺平排班表,拿出笔,从第一行开始核算。 手机亮了,是周悬发来的消息。 “钱德胜抽屉里有份排班表草稿,铁柱的夜班排多了。改完顺便把下个月的也做了,模板找林姐要。” 萧明哲盯著屏幕,慢慢回覆:“收到。老师,设备清单什么时候提交给院长?” 回復秒到。 “那个不用你管。你先把入学名额的公函写了,抬头写教育局基教科。明天早上八点前,我要看到定稿。” 萧明哲放下手机,看著桌面。排班表、物品清点、入学公函、碎纸篓。 他忽然明白了那张纸上“行政適配度:最高”后面,周悬没写出来的那句话。 这个坑,量身定做。 …… 走廊尽头,周悬靠在分诊台旁,手里捏著一杯枸杞茶。他看著萧明哲办公室透出的灯光,翻开和沈初夏的对话框。 “老婆,主任的事搞定了。行政全甩出去了,明天回家教小果写『永』字。” 沈初夏秒回了一条语音。 点开,女儿的声音炸了出来:“粑粑!妈妈说你当大官了!能不能让幼儿园不考试呀!” 周悬刚喝下的茶差点喷出来。 他正要回復,屏幕上方弹出一条新提醒。 发件人不是沈初夏,也不是萧明哲。还是那个没存进通讯录的北京號码。这是第三条简讯。 “柜子已经被打开了,里面的东西不在。他们开始查你的学生名单。” 周悬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枸杞茶的热气升腾而起,模糊了那行冰冷的字跡。 第247章 萧副主任的第一天 萧明哲上任常务副主任的第一个早晨,办公桌就塌了。 不是真塌。 那是钱德胜留下的老旧铁皮桌,右前腿焊接处断了一根支撑筋。三十七份待签文件、两摞过期通知、一台落灰的座机,加上刚放上去的笔记本电脑,桌面猛地往右倾斜了十五度。 他一把捞住笔记本,膝盖顶住桌沿。座机滑到地上,话筒弹出来,发出一声刺耳的忙音。 “萧副主任!”林小雅推门进来,手里抱著一摞更厚的文件夹。 “后勤科的水电报修单积压了两个月没批,一共四十三张。电工班说再不签字,急诊科值班室的热水器下周就断电!” 萧明哲单膝跪在地上,一手撑著桌腿,一手接过文件夹。 “还有,”林小雅又掏出一张纸条,“院感办通知,本周五下午两点,科室院感自查报告截止提交。钱主任之前的报告只写了半页,数据全是编的。” “半页?” “手术室空气培养的菌落数,他填的是零。” 萧明哲把桌腿推正,从包里掏出一卷医用胶带,绕著断裂处缠了三圈。胶带是他从抢救室顺的,白色,上面印著“仅供医疗用途”。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林姐,帮我做三件事。第一,后勤科的报修单按日期排序,今天中午前我全部签完。第二,院感自查报告的空白模板发到我邮箱,我重写。第三。” 他环顾这间办公室。钱德胜的锦旗歪在墙上,桌面上还有一圈深褐色的水印。窗帘是十年前的款式,拉绳断了半截,用回形针別著。 “第三,找后勤要一张新桌子。” “后勤没有新桌子。” “那找一条好一点的桌腿。” “也没有。” 萧明哲看了一眼缠著胶带的桌腿,深吸一口气:“那就这样吧。” 他坐下来,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的瞬间,弹出十四封未读邮件。发件人包括院办、財务科、人事科、纪检组、护理部。 还有一封来自市卫健委医政科,標题是《关於急诊科分级诊疗试点工作推进方案的意见徵集》,截止日期是后天。 他点开邮件,正文有六页。第一页是政策背景,第二页是工作要求,第三页到第五页是表格,第六页是附件清单。 一共需要提交十一份附件材料。其中八份,急诊科此前从未建立过档案。 萧明哲盯著屏幕看了十秒。他关上邮件,打开排班表的excel文件。 九月的排班草稿还是钱德胜写的。赵铁柱的夜班多了六个,许嘉音的白班全部集中在周一到周三。 他把整张表清空,从头开始排。每排完一行,桌腿就晃一下。 …… 急诊科走廊尽头,分诊台旁边多了一把躺椅。 椅面是军绿色帆布,金属骨架上有几处锈斑。这是赵铁柱从仓库翻出来的,据说原来是老院长午休用的。 周悬躺在上面,翘著二郎腿,白大褂搭在椅背上。他手里端著一杯枸杞茶。枸杞放了十二颗,林小雅说,这是庆祝他升任正主任的加量版。 他喝了一口,甜得齁嗓子。 上午九点半,候诊区坐了十几个人。老太太在量血压,年轻人捂著肚子,还有家长带著流鼻涕的孩子。 许嘉音在分诊台后面整理掛號单。她的目光,每隔三十秒就向躺椅飘一次。 第五次飘过来的时候,周悬开口了:“看什么?” “老师,您就这么躺著?” “不然呢?” “萧师兄在办公室里忙得桌子都塌了,您在这里喝茶?” “他的桌子塌了跟我有什么关係?我又不是后勤科的。” 许嘉音的嘴角抽了一下。她低头继续整理掛號单,翻了两张,又忍不住开口。 “老师,卫健委那个试点方案的意见徵集,您看过吗?” “没看。” “六页。十一份附件。后天截止!” “所以我让萧明哲当常务副主任了。”周悬把茶杯搁在檯面上,“他是常春藤博士,六页文件对他来说,跟读儿歌一样。” 许嘉音沉默了两秒:“老师,我有时候真分不清,您是信任萧师兄,还是在坑他。” “有区別吗?” 许嘉音不说话了。 赵铁柱从抢救室跑出来,手里攥著一份心电图:“师父!12床的心电图有问题,v1到v3导联st段抬高,但他主诉是左肩疼,不是胸痛!” 周悬没有起身。他接过心电图,举到眼前看了三秒。 “v4呢?” “v4正常。” “做过肌钙蛋白没有?” “急查已经送了,结果还没回。” 周悬把心电图递迴去:“再做一份十八导联。加做右胸和后壁导联。別等肌钙蛋白了,先把除颤仪推到床边待命!” 赵铁柱接过心电图,转身就跑。跑出两步,他又回头:“师父,您不过去看看?” “你先做,做完喊我。” 赵铁柱跑了,脚步声在走廊里砰砰作响。周悬重新端起枸杞茶,抿了一口。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是萧明哲发来的消息。 “老师,九月排班表重做完了,请您审核。另外,院感自查报告我重写了一版,附件已发您邮箱。” “还有卫健委那个试点方案,十一份附件里有三份需要您签字,我列印好了放在护士站。” 时间戳是上午十点零三分。距离萧明哲上任,才过去了两个半小时。 周悬回了两个字:“放著。” 他把手机扣在肚子上,闭上眼。躺椅发出一声金属摩擦的吱呀声。阳光从窗口斜照进来,落在他的白大褂上,暖烘烘的。 他闭了大概四十秒,手机又震了。还是萧明哲。 “老师,財务科打电话来,说钱主任任期內有一笔一万三的经费没有报销凭证,要求补交说明。这个我怎么处理?” 周悬睁开一只眼,打字:“问林姐。” 发完,闭眼。二十秒后,手机又震。 “林姐说钱主任把发票夹在一本《故事会》里,但那本杂誌已经被保洁阿姨当废纸卖了。” 周悬两只眼都睁开了。 他盯著屏幕看了五秒,回了一行字:“写情况说明,盖章,交財务。发票遗失,责任人钱德胜。” 发送,锁屏,闭眼。十五秒后,手机第四次震动。 周悬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这次不是萧明哲。 那是那个没存进通讯录的北京號码。 第四条简讯:“你带过的那个研究生,姓陈的,去年调到了卫生部直属研究所。上周被约谈了两次。问的全是你。” 周悬的拇指停在屏幕上。 躺椅的吱呀声格外清晰。候诊区的老太太在拉家常,年轻人换了个坐姿,流鼻涕的孩子开始大哭。 许嘉音在三步之外整理病歷,没有注意到他的表情。 周悬缓缓坐直了身体。枸杞茶放在檯面上,热气已经散尽。十二颗枸杞沉在杯底,胀得饱满。 他退出简讯页面,打开通讯录,翻到了“c”。 陈远舟。號码还在,备註写著“2016级硕士”。 他盯著这个名字看了三秒。拇指悬在拨號键上方,没有按下去。 走廊那头,赵铁柱的声音传来:“师父!十八导联做好了!后壁导联有st段压低!” 周悬锁屏,把手机塞回口袋,站了起来。 他端起那杯凉透的枸杞茶,一饮而尽,大步走向抢救室。 第248章 没有寄件人的包裹 周悬难得过了三天安生日子。 萧明哲接手行政工作后,急诊科的运转效率提高了。这种变化,肉眼可见。 排班表重做了两版。赵铁柱的夜班恢復了正常,许嘉音的白班也均匀分散到了周一至周五。 院感自查报告提交后,院感办回復了“合格”。据说是急诊科三年来,第一次没被要求返工。 卫健委的试点方案意见徵集,萧明哲加了一个通宵。十一份附件材料齐整地装进档案袋,比截止日期早了三十六小时,送到了郑学礼办公室。 郑学礼翻完材料,给周悬打了个电话:“你这个常务副主任,比钱德胜好用十倍!” “那是自然。”周悬回了一句,“我挑人的眼光,跟我挑手术器械一样准。” …… 第四天上午,周悬在家。 小果趴在客厅茶几上练字。田字格本摊开,她右手攥著铅笔,笔尖抵在纸面上,半天没动。 “粑粑,『永』字的那个点,是往左边点还是往右边点?” “往右。” “可是老师说往左。” “你老师教的是楷书入门,我教你的是笔顺逻辑。”周悬纠正道,“先写点,再写横,然后竖、鉤、提、撇、捺。七个笔画,一个不能少。” 小果咬著铅笔桿,歪头看了看本子上歪歪扭扭的字跡:“粑粑,我写的『永』字像不像一只螃蟹?” 周悬低头看了一眼。確实像螃蟹,八条腿都全了。 “重写。” “又重写!” “写到不像螃蟹为止。” 小果鼓起腮帮子,铅笔在纸上狠狠戳了一个点。 沈初夏端出一盘切好的芒果,放在茶几边上。她瞥了一眼田字格本,没忍住笑出了声。 “周悬,你辅导个写字怎么比做手术还严格?她才六岁。” “六岁正是打基础的时候。”周悬回答,“握笔姿势不对,將来写字速度上不去,考试写不完卷子。” “她现在连卷子都没见过。” “早晚要见。” 门铃响了。 沈初夏擦了擦手,过去开门。门口站著一个快递员,手里捧著一个棕色纸箱。 箱子不大,大约a4纸大小。外包装是国际快递的標准纸箱,贴著海关申报单,还有一长串追踪条码。 “周悬先生的快递,请签收。” 沈初夏在电子面板上签了字,把箱子拿进屋,放在玄关柜上。 “老公,你的快递,国际件。” 周悬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玄关,拿起箱子翻了个面。 收件人写著“周悬”,地址是清河二院急诊科。但快递员送到了家里,说明有人把地址改成了住宅。 他看向寄件人一栏。那里是一片空白。 没有姓名,没有地址,也没有联繫电话。寄件国一栏列印著“u.s.a.”,城市代码是“bos”。 波士顿。 周悬的手指在箱子表面停了两秒。 “谁寄的?”沈初夏凑过来看。 “不知道。” 周悬没多解释。他把箱子拿到餐桌上,用钥匙划开封口胶带。 纸箱里填满了气泡膜,他一层一层剥掉。最里面是一个透明的文件保护袋,封口用蜡密封。 袋子里躺著一份纸质报告。 纸张发黄,边缘有轻微捲曲。装订方式是老式的铁钉骑马订,钉头已经锈出了褐色的印痕。 封面上没有机构名称,也没有项目编號。那里只有一行手写的標题。 字跡出自蓝黑色钢笔,笔画瘦硬,收笔处带著鉤。 《phas-03系列临床前期毒理学评估报告(原始手稿)》 周悬的手停住了。 小果在客厅喊:“粑粑!我写完了!你快来看!” 沈初夏转头应了一声:“小果乖,妈妈先去看。”她回头看周悬,发现他站在餐桌前没动。 “怎么了?” “你先去陪小果。”周悬低声说。 沈初夏看了看他的脸,又看了看桌上那份泛黄的报告。她没多问,转身走进了客厅。 周悬拉开椅子坐下。他把文件袋翻过来,检查蜡封。 蜡的顏色是深红色,表面压著一个椭圆形的印记。印记模糊,但能辨认出两个字母,“h”和“l”。 h.l. 他认识这个缩写。 他拆开蜡封,抽出报告。一共四十二页,每一页右下角都有手写的页码。 第一页是摘要。实验对象是phas-03系列化合物。数据记录了它在灵长类动物模型中的急性毒性反应。 实验周期標註为二十四周。 周悬翻到第七页。这一页,记录著第十二周的血液生化指標。 肝转氨酶数据被標註了红色下划线,旁边有一行铅笔批註。字跡跟封面一样。 “alt持续攀升,第十二周峰值达正常上限的11.7倍。建议立即终止给药,启动毒性机制分析。” 批註的落款处,有一个极小的签名。签名只有两个字,潦草到几乎无法辨认。 但周悬认得。他盯著那个签名看了很久。 客厅里,小果在念:“粑粑你看,永、永、永!三个永!妈妈说我写得比刚才好!” 沈初夏的声音传来:“写得真好,小果最棒了。” 周悬合上报告,把它放回文件袋里。他拿起纸箱,翻过来倒了倒。 一张对摺的白纸片从气泡膜的夹层里滑出来,飘落在桌面上。 他展开纸片。上面只有一行字,列印体,没有署名。 “他们销毁了所有副本,这是最后一份。” 纸片背面空白,没有任何標记。周悬把纸片折好,和报告一起装回文件袋。 他走到书房,打开书柜最底层的抽屉。抽屉里放著一个铁皮盒子,盒子上著密码锁。 他拨了四位数字,锁扣弹开。盒子里有一个u盘、一张存储卡,和三张手写的便签纸。 这是他五年来积攒的全部证据。这些备份,构成了他的物理索引。 他把文件袋放进铁皮盒,重新上锁。 回到餐桌前,他拿起手机。通讯录翻到“c”,陈远舟。 上周那条北京来的简讯说,陈远舟被约谈了两次。问的全是他。 现在,一份原始手稿从波士顿寄来。它绕过了所有官方渠道,直接送到了他家里。 周悬打开简讯页面,找到那个没存进通讯录的北京號码。 他开始打字。打了一行,刪掉。又打了一行,刪掉。 第三次,他只打了六个字:“包裹收到,hl?” 发送。 手机屏幕暗下去。他把它扣在桌面上,走进客厅。 小果举著田字格本衝过来:“粑粑!你看你看!这个『永』字好不好?” 周悬低头看了一眼。歪歪扭扭,勉强能认。 点的方向终於对了,但撇写成了一条直线,捺拖得太长。整个字像一个踩了高蹺的人在劈叉。 “比螃蟹好。”他把小果抱起来,“但还得练。” “练多少遍?” “练到你爸说可以为止。” 小果搂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嘟囔著:“粑粑最坏了。” 沈初夏坐在沙发上削苹果,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 “刚才那个快递,是什么?” “旧东西。” “多旧?” “八年。” 沈初夏削苹果的手顿了一下。她没追问,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放进小果面前的碗里。 “吃水果吧。”她说。 周悬把小果放在沙发上,在旁边坐下。小果一手抓苹果,一手翻田字格本,芒果汁蹭了满脸。 手机在餐桌上震了一下。周悬没动。 又震了一下。 沈初夏看了他一眼:“你手机响了。” “嗯。” “不看?” “等一下。” 他擦乾净小果脸上的芒果汁,又把掉在沙发垫上的苹果块捡回碗里。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餐桌前,拿起了手机。北京號码的回覆只有两个字:“是他。” 周悬盯著屏幕。拇指滑到陈远舟的名字上,悬停了三秒。 书房的抽屉里,锁著那份四十二页的手稿。云盘里,存著一百八十七份加密文档。 陈远舟在北京被约谈,协和老楼的柜子也被人翻过。 八年前他拒绝签字的那份报告,此刻正躺在铁皮盒里。它带著锈跡斑斑的钉头,还有一个只有两个字的签名。 他按下了拨號键。电话接通了,响过四声。 对面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声音压得很低,他似乎正处於某个不方便说话的地方。 “老师?” 第249章 八年前的签名 “老师?” 陈远舟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狭窄的空间里挤出来的。背景里有隱约的脚步声,还有门禁刷卡的滴滴响。 周悬靠在餐桌边,背对著客厅。小果在沙发上数苹果块,沈初夏正陪她玩。 “你现在方便说话?” “给我三十秒。” 听筒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扇门被推开又关上,风声断了。陈远舟应该是走到了某个楼梯间,或者是天台。 “老师,您怎么突然打来?” “上周被约谈的事,是真的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四秒。 “您怎么知道的?” “回答我的问题。”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 陈远舟深吸了一口气:“是真的。一共两次。第一次是研究所纪检处,问的是我硕士期间参与的课题。” “第二次换了人,来的是卫生部直属的合规审查组。” “问了什么?” “问我2016年到2018年之间,有没有接触过phas系列的临床前数据。问我导师是谁,问导师有没有让我参与过毒理学评估的数据整理。” 周悬的拇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我只是硕士研究生,没有资格接触核心数据。日常工作只是文献检索,还有动物模型的体重记录。” “他们信了?” “第一次信了。第二次来的人,带了一份我当年的实验室门禁记录!” 陈远舟的声音紧了起来:“老师,那份记录显示,2017年11月14日晚上十一点,我刷卡进过药理实验室的冷藏样本间。” 周悬闭上眼。 那天晚上,他让陈远舟帮他从冷藏样本间里取出了三组phas-03的血清標本。 那些標本上標註的肝功能数据,跟最终提交给审评中心的报告完全对不上。原始標本里的alt值,是报告数据的四倍! 他把標本交给了一个人保管。那个人的名字缩写,是h.l.。 “远舟,听我说。”周悬压低声音,“从现在开始,不要主动联繫任何跟当年课题相关的人。你的手机和邮箱,默认它们已经不安全了。” “老师!” “你今天用的这个號码,通话结束后立刻换掉。” “我知道了。但有一件事我必须告诉您。”陈远舟的语速突然加快,“上周第二次约谈结束后,审查组的人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他说:『你导师当年拒绝签字,是因为数据造假,还是因为別的原因?这个问题,我们迟早会当面问他本人。』” 周悬睁开眼。 客厅里,小果在拍手唱儿歌,沈初夏跟著她打拍子。阳光透过纱帘落在地板上,乾净而温暖。 “老师,他们要来找您!” “我知道。” “那份原始数据,您还留著吗?” 周悬没有回答。 “老师?” “远舟,我问你一件事。”周悬的声音平稳得像在念手术步骤,“你认识的人里,有没有姓霍的?名字的首字母是l。”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长时间。 “霍临川。”陈远舟说出了这个名字,“药理系的博士后,2017年在实验室待了八个月。老师,您不记得了?” “他跟您同一个课题组。phas-03的灵长类毒理实验,动物模型的给药方案就是他设计的。” 周悬当然记得。 霍临川,三十一岁那年从波士顿回国,进了协和药理系做博后。他安静,话少,实验记录写得比论文还要严谨。 他设计的给药方案被课题组採纳后,phas-03的毒理数据第一次呈现出完整的剂量反应曲线。 也正是那条曲线,让周悬第一次发现了数据篡改的痕跡。 霍临川的原始记录显示,高剂量组的实验动物在第十二周就出现了严重的肝毒性反应。 但提交给审评中心的最终报告里,那组数据被修改了。alt峰值从正常上限的11.7倍,变成了2.3倍。 整整差了五倍! 周悬拒绝在报告上签字。三个月后,他被排挤出课题组。六个月后,他离开了协和。 而霍临川,在周悬离开后一个月,辞掉了博后职位,回了波士顿。 此后八年,没有任何消息。 直到今天。一份从波士顿寄来的包裹,蜡封上压著“h.l.”的印记。 里面装著一份四十二页的原始手稿。第七页的铅笔批註写著“建议立即终止给药”,落款签名正是霍临川的字跡。 “远舟,霍临川现在在哪里?” “不知道。他辞职之后就断了联繫。我去年在网上搜过他的名字,最后一篇论文发表在2019年,通讯地址是波士顿的一家私人生物实验室。之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周悬走进书房,把门带上。 他在桌前坐下,打开抽屉,拨开密码锁。铁皮盒里,那份泛黄的报告安静地躺著,和u盘、存储卡、三张便签纸挤在一起。 他拿出u盘,插进笔记本电脑。加密云盘的登录界面弹出来。他输入密码,文件夹列表铺满了屏幕。 他打开最早的那一份,创建日期是八年前的秋天。文件名是“phas-03_原始血清生化_批次001-047”。 他又打开今天收到的纸质报告,翻到第七页。铅笔批註旁边,霍临川写下的alt峰值是正常上限的11.7倍。 他在云盘里调出对应批次的电子数据。屏幕上跳出一行数字:alt 573u/l。正常参考上限49u/l。倍数:11.69。 纸质手稿和电子备份,数据完全吻合。两条独立的证据链,在八年后第一次合拢了! 周悬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 书房外面,小果在喊:“粑粑!你在干嘛!出来陪我画画!” 沈初夏的声音跟著响起:“让爸爸忙一会儿,小果先画。” 周悬拔掉u盘,关上笔记本,锁好铁皮盒。 他拿起手机,给那个北京號码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替我查一件事。phas-03的审评报告,当年的最终签字人是谁?不是课题组的签字,是审评中心受理端的签字。那个人的名字,我要。” 发送。 他把手机装进口袋,推开书房的门。 客厅里,小果正趴在地上,用蜡笔在白纸上画了一棵歪歪扭扭的大树。树上掛著三个圆圈,分別写著“粑”“妈”“果”。 周悬在她旁边蹲下来:“粑粑你看,这是我们家!” “树上怎么少了个房子?” “房子在树下面呀,我还没画。”小果抬头看他,脸上全是蜡笔灰,“粑粑你帮我画房子好不好?” 周悬接过蜡笔,在树的下方画了一个方方正正的房子。四面墙,一扇门,两扇窗。线条笔直,比例精確。 小果歪头看了看:“粑粑画的房子好丑。” “哪里丑?” “没有烟囱!房子都要有烟囱的!” 周悬在屋顶加了一个烟囱。小果满意地点点头,继续趴下去涂顏色。 沈初夏走过来,手里拿著两杯水。她把一杯递给周悬,在他旁边坐下。 “书房里的事,严重吗?” 周悬喝了口水:“还不確定。” “需要我做什么?” “带小果练字,別让她把蜡笔吃了。” 沈初夏看著他的侧脸:“周悬。” “嗯?” “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在。” 周悬转头看她。客厅的光落在沈初夏脸上,她的表情很平常,跟每一个普通的下午一样。 他伸手,把她鬢角一缕碎发別到耳后:“我知道。” 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他没有掏出来。 小果在地上举著画纸,冲他们喊:“画好了画好了!掛墙上!粑粑帮我掛墙上!” 周悬站起来,接过那张画满蜡笔色块的纸。歪歪扭扭的大树,三个圆圈,一个没有烟囱后来又加了烟囱的房子。 他走到玄关,把画贴在冰箱门上,用小果的卡通磁贴固定好。 手机第三次震动。他掏出来看了一眼。 不是北京號码,是萧明哲。 “老师,財务科刚送来一份文件。钱德胜任期內,有三笔设备採购款的流向存疑。金额分別是八万、十二万、二十三万。財务科要求新任主任签字確认审计说明。” 周悬回了一个字:“签。” “我签?” “你是常务副主任,行政文件你签。” “可这是钱德胜的烂帐!” “签完送院长办公室,抄送纪检。三笔存疑款项,责任人写钱德胜。你只负责移交,不负责背锅。” 消息发完,他把手机放回口袋。 冰箱门上,小果的画在磁贴下微微晃动。他盯著那棵歪歪扭扭的树看了两秒,转身走回客厅。 北京那边的回覆,大概要等到明天。 审评中心受理端的签字人,那个名字,才是整条链上最关键的一环。 周悬坐回沙发,把小果捞到腿上。 “来,继续练『永『字。” “不要!我要画画!” “画完了就写字。一手画画一手写字,两不耽误。” “粑粑你骗人!手只有两只!画画要两只手!” 周悬捏了捏她的鼻子:“那就先写字,写完五个再画。” 小果瘪著嘴,极不情愿地拿起铅笔。笔尖落在田字格上,歪歪扭扭地写下第一个点。 方向,终於是对的了! 第250章 边境来的病例 周悬接到幼儿园电话时,正把铁皮盒推回抽屉深处。 密码锁咔噠一声扣死。 四十二页泛黄的手稿、一个u盘、一张存储卡,连同那三张手写便签,全部沉入黑暗。他关上抽屉,確认锁紧。 手机屏幕亮起,是班主任李老师的號码。 “周爸爸,小果今天下午做手工,用剪刀把刘海剪了一撮。没伤到皮肤,但是……” “我马上到!” 周悬掛断电话,抓起钥匙出门。 四月的清河傍晚,夕阳掛在城西,整条街被染成橘红色。 幼儿园门口挤满了家长,电动车与私家车乱成一锅粥。周悬停好车,快步穿过人群。 小果背著粉色书包站在门卫室旁。李老师正蹲在地上,拿湿纸巾擦她手上的胶水。 周悬走近,一眼就看到了那撮被剪掉的刘海。 右侧额头上方被齐根剪断,露出一片参差不齐的发茬。剩下的头髮別著个草莓发卡,显得歪歪扭扭。 “粑粑!”小果挣脱老师的手跑过来,举起一个彩纸粘成的小人,“你看!我做了一个你!” 周悬接过那团东西。彩纸做的方块身体,毛线粘的头髮,纽扣当眼睛。 嘴巴被画成一条向下弯的弧线。 “为什么嘴巴是朝下的?” “因为你老凶嘛!” 李老师站起身,尷尬地解释:“小果想给小人贴头髮,但毛线不够了,她就……” “就把自己的剪了?”周悬蹲下身,翻看她的刘海,“剪刀是安全剪刀吗?” “是的,圆头的,没伤到孩子。” 周悬捏了捏她的耳朵:“你把头髮剪了贴手工?” “毛线是黄色的,不像你。我的头髮是黑色的,才像你!” “所以你就剪了自己的?” “对呀!”小果理直气壮,“老师还说我做得最像呢!” 李老师轻咳一声,神色尷尬:“创意確实……很独特。” 他抱起小果,单手拎著书包往回走。 小果搂著他的脖子,晃著手里的小人:“粑粑你喜不喜欢?” “喜欢。” “那你笑一个嘛!” “我在笑。” “骗人!你的嘴巴跟小人一样,是向下弯的。” 周悬用力扯了扯嘴角。 小果盯著他看了两秒,摇头道:“假笑!妈妈说你假笑的时候,只动嘴巴不动眼睛。” “你妈观察力不错。” “那是因为妈妈爱你呀!” 周悬的步子顿了一下。 他低头看著女儿。六岁的小果趴在他肩头,缺了一撮刘海的额头映著夕阳,脸颊还沾著彩纸碎屑。 巷子里,卖红薯的老头推著炉子经过。 烤红薯的甜香混在风里,暖烘烘的。 “买红薯吗?”小果立刻支起身子。 “买!” 他买了两个红薯,大的塞给小果。 小果坐在安全座椅里,捧著红薯直吹气。 手机屏幕亮起,是沈初夏的消息:“鱼燉上了,直接回来吃。小果的刘海怎么样?” “活著,头髮没了一撮。” “严重吗?” “不严重,就是丑。” “我才不丑!是艺术!”后座传来小果含混的抗议。 周悬回了个“到家说”,锁掉屏幕。 车子拐上主路,夕阳从后视镜照进来,晃得他眯起眼。 小果在后座唱著跑调的歌,红薯皮撕得满地都是。 他摇下车窗。风灌进来,夹杂著河道的水腥味和远处工厂的柴油气。 这座城市很小。小到他在急诊值班时,能看见自家的灯火。 小到所有的风暴,都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但铁皮盒里的东西,不会永远安静。 他知道。 车停进地库。他解开安全座椅,把小果抱了下来。 红薯糊了她一身。 “你自己走,爸爸拿东西。” “抱!” “走路。” “抱嘛!” “腿是你的还是我的?” 小果被放到地上,极不情愿地迈开短腿。书包在屁股后面一顛一顛,周悬拎著水壶跟在后面。 电梯里,小果踮脚按了楼层。 “粑粑,明天能不能別上幼儿园?” “不能。” “那请假到上小学呢?” “上小学更累。” “那请到上大学!” “上大学还要考试。” 小果沉默三秒,做出决定:“那我不长大了!” 电梯门开,饭菜香气扑面而来。沈初夏繫著围裙站在门口。 “让我看看头髮。”她蹲下身,拨开小果的刘海,“还行,剪得挺整齐。” “安全剪刀剪的。”周悬换鞋进门。 “明天带她去修一下。”沈初夏拉著孩子去洗手。 饭桌上摆著三菜一汤。红烧鱼、炒豆角、凉拌黄瓜,还有一锅排骨玉米汤。 小果的碗里堆著剔了刺的鱼肉,吃得满嘴油光。 沈初夏给周悬夹了筷子豆角:“今天医院有事吗?” “没有。萧明哲在处理行政交接,跟我没关係。” “那你下午在书房待了半个多小时。” 周悬咽下鱼肉:“看了点旧资料。” 沈初夏没再追问,只是低头给小果盛汤。 窗外天色彻底暗了。路灯亮起,橘黄色的光落在阳台晾衣架上。 周悬收拾完碗筷,站在水槽前洗碗。 浴室里传来小果的尖叫和沈初夏的笑声。 热水衝过手指,碗碟碰撞发出细碎声响。 手机在客厅茶几上震动了两下。他擦乾手,走过去拿起手机。 是萧明哲。 “老师,刚收到市疾控的內部通报。边境口岸报告了一例不明原因肝衰竭。” “二十三岁男性,无基础疾病。肝穿活检显示大面积肝细胞坏死,病理特徵与已知肝炎均不匹配。” 周悬的目光死死盯著“大面积肝细胞坏死”这几个字。 “省疾控已经介入。通报要求二级以上医院提高警惕,附件发您邮箱了。” 周悬走进书房,登录邮箱。 附件是一份pdf,封面盖著疾控中心的红色水印。 他翻到第三页。 病理描述只有两行:肝细胞广泛桥接坏死,匯管区大量淋巴细胞浸润,毛细胆管內胆汁淤积。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两秒。 他猛地拉开抽屉,拨开密码锁,从铁皮盒里抽出那份泛黄的手稿。 翻到第二十三页。 phas-03高剂量组实验动物的病理描述:肝细胞广泛桥接坏死,匯管区淋巴细胞浸润,毛细胆管內胆汁淤积。 两份报告,一个字都不差! 周悬合上手稿,死死盯著屏幕。 浴室门开了,小果裹著浴巾跑出来,湿漉漉的脚丫踩在木地板上啪嗒作响。 “粑粑!讲睡前故事!” 周悬关掉屏幕,锁上抽屉。 他走出书房,將小果拦腰抱起:“讲什么?” “讲公主!头髮被剪掉的公主!” 周悬把她塞进被窝。小果的短刘海支棱著,在枕头上戳出几个方向。 他坐在床边,编起了一个关於剪髮公主的故事。 书房里的手机屏幕朝下,黑著。 那份跨越八年的病理描述,正安静地潜伏在后台。 小果的眼皮越来越重,手抓著他的袖口:“粑粑,公主的头髮长回来了吗?” “长回来了。” “比以前还长吗?” “比以前还长。” 小果翻了个身,呼吸变得均匀。周悬轻轻掰开她的手,关掉床头灯,退出了臥室。 沈初夏靠在沙发上,抬头看他:“睡了?” “睡了。” “你脸色不太好。” 周悬坐到她身边,沉默良久。 “初夏,如果有一天我必须回北京,你会……” “我跟你一起去。”沈初夏打断他,“小果也一起。上次就说过了。” 周悬看著她。 暖黄色的灯光落在她侧脸上,也落在茶几上那张歪歪扭扭的全家福蜡笔画上。 书房里,手机再次亮起。 震动声隔著一道墙传过来。 沈初夏看了一眼书房的方向,又看向周悬:“去看吧。” 周悬走进书房,拿起手机。 不是萧明哲,也不是那个北京號码。 来电显示:云南西双版纳。 他接通电话。 对面传来一个急促的男声,带著浓重的西南腔调:“请问是周悬周主任吗?我是勐腊县医院急诊科,我姓杨。” “周主任,我们这边出事了!” 第251章 三號病床的肝指標 书房里的光只亮了檯灯。 暖黄色的光晕,照在周悬握著手机的手指上。 他站在书柜前,背对著客厅。 电话那头,勐腊县医院的杨医生喘著气,西南口音又急又重。 “周主任,您还在听吗?” “三例!我们这儿突然来了三例,全是年轻人,症状一模一样!” 周悬的声音很平。 “先別慌,把患者最异常的生化指標报给我。” “肝功能全部爆表!” “谷丙转氨酶最高那个,一千八百多,穀草也破了千。” “胆红素直线上升,凝血时间延长到四十五秒。” “我们按急性肝衰竭处理,保肝、降酶、输血浆,根本没用!” “今天早上又收了一个,症状跟前两个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客厅方向,传来沈初夏轻声的询问。 “谁啊?” 周悬用口型回了句“医院”,重新將注意力集中在电话上。 “杨医生,你刚才说,症状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对!都是突发的。” “先是乏力、厌食,然后黄疸,三五天內就进展到肝性脑病。” “我们请了州医院的专家远程会诊,排除了a肝、b肝、c肝、戊肝,也排除了药物性和酒精性肝损伤。” “完全没头绪!” 周悬拉开抽屉,指尖碰到铁皮盒冰凉的锁面,但他没有打开。 “肝穿刺做了吗?” “做了,前两例做的,病理报告今天刚出来。” 杨医生吸了口气。 “写的是广泛桥接坏死,匯管区淋巴细胞浸润,毛细胆管內胆汁淤积。” “周主任,这描述我看著眼熟,但一时想不起在哪篇文献里见过。” 周悬的拇指在抽屉边缘用力按了一下。 桥接坏死,淋巴细胞浸润,胆汁淤积。 二十三页的手稿,第七页的批註,还有今天早上收到的疾控通报附件。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全手打无错站 所有碎片在这一刻,拼合得严丝合缝。 周悬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 “杨医生,第一,立刻隔离这三例患者,所有排泄物和呕吐物,按最高危生物废物处理。” “第二,立刻封存他们发病前一周的所有饮食记录、饮水来源、以及接触过的动植物。” “第三,抽血样,每例至少十管,全部冻存,我会告诉你送检方向。” 杨医生愣住了。 “您……您知道这是什么?” “还不確定,但你描述的病理特徵,我见过。” 周悬走出书房,轻轻带上门。 沈初夏站在客厅里,手里拿著一条毯子,正准备给他披上。 他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杨医生,你们那里最近一个月,有没有来过外地人?或者本地人去过境外?” “边境嘛,人员流动大,但这几个患者都是本地人,没出过境。” 杨医生顿了顿。 “等等,第一个患者,那个二十岁的,他上个月去过邻省打工,半个月前刚回来,说是去一个果园摘水果。” “哪个果园?具体位置知道吗?” “他爸妈说不清楚,只知道是边境那边的山里。” “周主任,这跟果园有关係?” “可能有,也可能没有。” 周悬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此时是晚上十一点二十三分。 “杨医生,我接下来要说的话,你拿笔记好。” “您说!” “让你们检验科,用患者血清样本做一项特殊的代谢组学筛查。” “不要查常规肝毒性指標,查胆汁酸谱,重点看甘氨鹅脱氧胆酸和牛磺鹅脱氧胆酸的比值。” “如果比值异常升高,再加做一项,血浆中phas原型化合物的免疫亲和层析检测。”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杨医生边记边重复。 “甘氨鹅脱氧胆酸和牛磺鹅脱氧胆酸的比值……免疫亲和层析检测……” “周主任,后面那个检测,我们实验室没设备啊!” “设备清单我发你,你们州级实验室应该能做。” “如果州里也没有,样本冻存好,我安排人去取。” “周主任,您能告诉我这到底是什么病吗?我们总不能跟患者家属说不知道吧!” 周悬走到阳台门边。 夜风从纱窗缝隙钻进来,带著四月夜晚的凉意。 远处城市的灯火稀疏,清河二院的住院楼还亮著几排窗户。 “杨医生,你还记得2015年到2018年之间,国內几家医药公司联合研发的一种新型抗病毒辅助药剂吗?” “项目代號三个字母,p开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杨医生的声音开始发紧。 “phas?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当时新闻报导过,说临床试验效果很好,但后来突然就没消息了。” “我记得,好像是出了事故?” “不是事故。” 周悬盯著自己映在玻璃上的模糊倒影。 “是数据造假。” “药物本身的代谢產物具有强肝毒性,但临床前期报告被篡改了。” “真正的毒理数据,被一份原始手稿记录了下来。” “您的意思是,这几个患者,可能接触到了那种早就该被禁用的东西?” “如果代谢组学筛查结果符合我的推测,那么,是的。” 周悬顿了顿。 “而且,这不是简单的误接触。” “三例患者,短时间內,不同地点,相同症状,相同的病理特徵。” “这不是意外,杨医生,这是暴露。” 杨医生的呼吸声粗重起来。 “周主任,那我们该怎么办?县医院的条件您是知道的!” “先稳住患者,维持肝功能。” “我这边联繫人,最快明天下午,会有人带著检测试剂和设备到你们医院。” “你留一个联繫方式,我让对方直接联繫你。” “好!好!” 杨医生迅速报了一串手机號。 “周主任,谢谢您!真的谢谢!” “別谢太早。” 周悬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如果真是我怀疑的那种东西,患者就算撑过急性期,肝臟也可能留下不可逆损伤。” “你们要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 “另外,这件事暂时不要上报,等样本检测结果出来再说。” “为什么不上报?” “因为如果上报了,来的就不是援助小组,而是封锁令和调查组。” “在没弄清楚污染源之前,封锁边境口岸、关停所有相关区域,你们县今年的经济指標就別想完成了。” 周悬停顿了一秒。 “你想让杨县长在大会上被点名批评?” 杨医生沉默了。 边境小县,经济命脉就在边贸和旅游。 一旦传出不明传染病的风声,后果不堪设想。 “我明白了。” 杨医生的声音低沉下去。 “周主任,那我们,就当普通肝病治?” “对,对外就是病毒性肝炎,但该做的检测一项不能少。” 周悬重新拉开书房门,走进去,反手將门掩上。 “结果出来了,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任何时候都可以。” “是!” 通话结束了。 周悬盯著手机屏幕暗下去,然后打开通讯录,翻到一个没有备註姓名的號码。 他编辑了一条简讯。 “勐腊县医院,三例疑似病例,病理特徵与『老物件』高度吻合。” “需要快速检测试剂和可携式质谱仪,明天下午前到,联繫人杨医生。” 发送。 他放下手机,靠在书椅上。 书房里很静,能听见客厅隱约传来电视的声音。 沈初夏应该在看午夜档的重播剧。 抽屉里的铁皮盒安静地锁著。 u盘,存储卡,手稿。 现在,加上云南边境的三例患者。 八年前的幽灵没有消失,它换了种方式,从边境的丛林里爬了出来。 手机震了一下。 是那个北京號码的回覆,只有一个字。 “知。” 周悬锁上手机,走出书房。 沈初夏已经躺在沙发上睡著了,腿上搭著那条毯子。 电视屏幕上是购物gg,声音很小。 他弯腰捡起滑到地上的遥控器,关掉电视。 沈初夏动了一下,没醒。 周悬站在客厅中央,看著窗外漆黑的夜。 刚才通话时那种冰冷、专业的语气,已经完全从脸上褪去。 现在他只是个站在自家客厅里,看著妻子睡觉的丈夫。 他轻手轻脚地把毯子给她盖好,然后走进臥室。 小果睡得正香,缺了一撮的刘海在枕头上支棱著。 他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 床头柜上放著她白天画的全家福蜡笔画,上面画著歪歪扭扭的大树和房子。 他拿起画看了两秒,又轻轻放回原处。 手机在书房方向又震了一次。 周悬没有回头。 他知道那可能是什么。 可能是萧明哲发来的行政请示,可能是郑学礼的深夜问候,也可能是更棘手的坏消息。 但今晚不行。 今晚他只是周悬,是小果的爸爸,是沈初夏的丈夫。 他躺到床上,闭上眼。 黑暗中,那些数字和病理描述却在脑海里翻腾。 一千八百的转氨酶,桥接坏死,淋巴细胞浸润,毛细胆管淤积。 二十三页的手稿,第七页的铅笔批註。 还有霍临川留在波士顿的印记,hl。 还有陈远舟在北京被约谈时听到的那句话。 “他拒绝签字,是因为数据造假,还是因为別的原因?” 现在,答案的一部分,正躺在云南边境的县医院里,躺在三个年轻人的肝臟里。 周悬睁开眼,盯著天花板。 臥室门缝里漏进一丝光。 那是书房方向,可能是手机屏幕亮起又熄灭。 他翻了个身,面朝小果的方向。 女儿的呼吸均匀绵长,完全不知道这个世界正在发生什么。 明天会是漫长的一天。 他要打电话联繫人,要安排检测试剂的配送,要计算样本运输的时间。 他还要编造一个合理的理由,向郑学礼解释自己为什么要临时请假去云南。 还有那个即將到来的援助小组。 它由谁组成?携带什么装备?背后的指令来自哪里? 这一切,在刚才那通电话里,都藏在那些没说出口的话里。 周悬的手在被子下面轻轻握成拳,又慢慢鬆开。 他告诉自己,天亮之前,什么都不用想。 天亮之后,他只需要做一件事。 保护好这个家,保护好这家医院,保护好那三个还不知道自己接触过什么的年轻患者。 还有,查清楚八年前被埋进地下的东西,到底是怎么从边境的土里钻出来的。 …… 书房里的手机,第三次震动了。 周悬这次睁开了眼。 他躺了十秒,然后轻轻起身,赤脚踩上地板,走了出去。 屏幕在黑暗中发著幽白的光。 来电显示不是萧明哲,也不是北京的號码。 还是云南西双版纳。 杨医生的声音带著一种奇怪的、压抑的颤抖。 “周主任,又来一个。” “第四个了。” “而且这次,患者的职业是,边境检疫站的巡边员!” 第252章 耳朵没带? 周悬瞬间清醒。 寒意从脚底直衝头皮。 他赤脚站在书房门口,握紧手机。 “你再说一遍,患者是什么职业?” 他的声音极低,每个字都异常清晰。 电话那头仪器滴答作响,夹杂著嘈杂的人声。 “巡边员!边境检疫站的,每天在口岸附近巡逻!” “症状呢?” “一模一样!乏力、厌食,然后黄疸。送过来的时候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了!” “肝功能指標?” “谷丙一千九百多,穀草一千二,凝血时间五十二秒!比前几个还重!” 杨医生的声音发颤。 “这已经是第四个了!而且这次是巡边员,他天天在边境线上走!” 周悬闭上眼,手指用力按在眉心跳动的血管上。 巡边员。 这意味著患者系统性地暴露在某种污染源下。 边境线那么长,一旦扩散,后果不堪设想。 “冷静下来听我说。” “我很冷静!” “你的声音在抖。” 周悬打断他。 “深呼吸,一次。” 电话那头传来粗重的喘息声。 “前三个患者的饮食记录,整理出来了吗?有没有共同点?” 周悬放缓语速。 “三个人都吃过本地农贸市场买的青菜,但不是同一个摊位。饮用水都是自来水,没喝过生水。” “接触过什么动物?” “都是农户,家里养鸡养鸭,没接触过野物。” “巡边员野外作业时有防护吗?” “戴口罩手套,但都是普通劳保用品。” 周悬睁开眼,走到书桌前。 檯灯在桌面上投下一圈亮光。 他拿起笔。 “现在回答我几个问题,不需要问原因。” “好!” “最近一个月,县里有没有从境外进口过饲料?或者农户私下从境外买过便宜的玉米、豆粕?” “我不清楚,但边境確实有走私粮食的,价格便宜一半。” “那三个患者所在的村子,距离边境线有多远?他们的农田或者水源地,是否在边境线附近?” “第一个患者家就在边境村,离界河不到五百米。” “巡边员的巡逻路线,是否覆盖口岸附近废弃的仓库和厂房?” “有!口岸西侧有一片老仓库区,前两年海关查封过一批走私货物,后来就废弃了,巡逻路线確实经过那里。” 周悬握紧了笔。 老仓库,走私货物。 phas-03的代谢產物能长期稳定存在於土壤和水中。 如果当年被查封的走私药品没有彻底销毁,而是遗弃在仓库里,毒性物质极易渗入地下水。 “听好,现在立刻做三件事。” 周悬低声交代。 “第一,让巡边员回忆过去一周去过的所有地点,尤其是废弃仓库周边,画一张详细路线图。” “第二,採集巡逻路线上的土壤和水源样本,必须是野外的水,井水、河水、露水,每个点採集三份冻存。” “第三,联繫检验科,做胆汁酸谱分析,重点看甘氨鹅脱氧胆酸和牛磺鹅脱氧胆酸的比值。” “比值?” “如果比值超过十,加做血浆中phas原型化合物的免疫亲和层析检测。” 电话里传来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后面那个检测做不了,我们没有设备。” “设备我来想办法。” 周悬在纸上写下一串字母。 “先把血样冻存,每例留二十管,全血和血清各十管。明天下午之前,检测试剂会送到你们医院。” “明天下午?患者等不了啊!” 杨医生的声音变了调。 “州医院的专家远程指导过急性期支持治疗吗?” “指导过,但保肝降酶药用到最大剂量,指標还在往上走!” “换思路,別只盯著降酶。” 周悬放下笔。 “立刻输注新鲜冰冻血浆,加用凝血酶原复合物。如果胆红素持续上升,考虑血浆置换。” “县医院没有血浆置换机。” “那就转院。” 周悬语气强硬。 “联繫州医院启动紧急转运通道,四个患者全部转过去。告诉他们,疑似化学性肝损伤,按最高防护等级收治。” “如果上报化学性肝损伤,疾控、环保、公安全都要介入。” “所以转院记录写『疑似不明原因病毒性肝炎,本地聚集性发病,原因待查』。” 周悬毫无商量余地。 “先救人,其他等检测结果出来再说。” “我明白。” “还有一件事。” 周悬拿起桌上的手稿复印件,看著霍临川的笔跡。 “前三个患者都吃过农贸市场的青菜?” “对!” “立刻查农贸市场所有摊位的蔬菜进货渠道,尤其是边境村送来的,全部封存扣押,等我的人过去。” “动静太大,市场管理办恐怕不会同意。” “告诉他们,如果不配合,一旦蔬菜有问题,整个市场都逃不掉。” 周悬声音冰冷。 “或者,你准备在急诊室迎接更多患者?” 电话那头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与仪器滴答声。 杨医生保持著沉默。 “我查,现在就去。” 杨医生的声音沙哑。 “但试剂……” “明天下午三点前送到,我说到做到。” “好,我这就安排转运和排查。” 杨医生说。 “做事吧,检测结果出来前,对媒体保持沉默。phas这几个字,烂在肚子里。” “明白。” 通话结束。 书房恢復寂静。 周悬將手机放在桌上,拉开抽屉。 铁皮盒的锁扣在灯光下泛著冷光。 他输入密码,取出那份四十二页的手稿,翻到第二十三页。 上面写著霍临川记录的病理描述。 “肝细胞广泛桥接坏死,匯管区淋巴细胞浸润,毛细胆管內胆汁淤积。” 与云南送检的四个病例完全一致。 八年前的实验室產物,究竟是如何出现在边境的废弃仓库中,並渗入当地的土壤与水源? 周悬合上手稿,放回铁皮盒。 他打开加密软体,编辑了一条信息。 “边境疑似污染扩散,需要可携式质谱仪、胆汁酸谱检测试剂盒、phas原型免疫亲和层析柱。地址:勐腊县医院急诊科,杨医生。” 信息发送出去。 片刻后,对方回復了一个“收到”的图標。 周悬锁屏,靠在椅背上。 抽屉里的铁皮盒中,u盘、存储卡与手稿静静躺著。 这些东西代表著可能正在边境蔓延的危机。 手机屏幕再次亮起。 系统悬浮界面在黑暗中泛著金光。 【检测到高关联病例聚集。】 【当前病例数:4。】 【潜在污染源:phas-03降解產物。】 【扩散风险评估:中高。】 【系统任务更新:查明边境污染源头,阻止进一步扩散。】 【特殊奖励解锁条件:在72小时內,完成接触者筛查,並锁定污染源头的具体坐標。】 七十二小时。 他只有三天时间。 他必须安排检测试剂,指导当地筛查,还要找藉口向院长请假。 他走到窗边。 清河市的夜景在远处铺开,灯火稀疏。 小果的臥室窗帘紧闭。 沈初夏睡在沙发上。 周悬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眼眶发酸,他已经连续二十六小时没有合眼。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萧明哲发来的消息。 “老师,市卫健委发了紧急通知,要求明天上午九点前,上报近三个月收治的不明原因肝损伤病例,包含病理报告和流调錶。说是省疾控统一部署,疑似境外输入事件。” 周悬嘴角动了动。 省疾控的动作比预想的还要快。 一旦勐腊县医院的病例上报,调查组很快就会出发。 他回復萧明哲。 “知道了,通知转发给许嘉音 和 赵铁柱,让他们统计科室数据。另外,帮我请个假。” “请假?老师您要去哪?” 萧明哲秒回。 “家里有事,需要处理三到五天。科室你盯著,有情况隨时打给我。” “这个时候您要离开?” “正因为是这个时候,才更需要离开。记住,有时候不在场比在场更有用。” 周悬关掉屏幕。 周悬关掉檯灯,摸索著走出书房。 客厅里,沈初夏蜷缩在地上。 他弯腰抱起她,放到臥室的床上,盖好被子。 小果在一旁翻了个身,低声嘟囔了一句。 周悬在床边站了片刻,隨后走出臥室。 从玄关拿起车钥匙,他轻轻关上房门。 …… 电梯的镜面里,他脸色苍白,双眼布满血丝,头髮杂乱。 走进地库,发动引擎,车子驶入空旷的街道。 导航的目的地是城东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汽修厂。 他需要一辆能跑长途的越野车和野外作业工具。 他必须在试剂到达前赶到边境。 副驾驶座上的手机屏幕亮起。 那串北京號码发来一条简讯。 “小心,有人盯著。” 周悬扫了一眼,將手机锁屏。 车子拐上环城高速,时速提到一百二。 城市的灯火在后视镜里逐渐隱去。 “那几个患者都很年轻,最小的才十九岁。” 杨医生的话再次在耳边响起。 周悬踩下油门,车子驶入无边的夜色。 第253章 主任位置有毒! 清河二院的早晨,消毒水和隔夜包子的味儿混在一起。 周悬推开急诊科的大门,走廊里的光线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揉了揉太阳穴。 昨晚开车到凌晨三点才在服务区眯了两小时,现在脑子里还嗡嗡响。 手机里有杨医生的最新消息。 四个患者全部转到了州医院,样本也按要求冻存好了。 检测试剂的事,萧明哲一早就在联繫。 护士长林小雅端著病歷夹,从分诊台后面探出头。 “周主任!您今天不是请假了吗?怎么又来了?” “忘拿东西了。” 周悬敷衍了一句,直奔自己那间小办公室。 他得把昨晚准备好的边境环境採样指南列印出来,杨医生那边等著用。 刚走到办公室门口,一只手拦在了他面前。 郑学礼站在走廊尽头,手里端著个保温杯,杯盖拧得紧紧的。 他穿著熨得笔挺的白衬衫,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堆著周悬熟悉的笑容。 每次要安排棘手任务,他都是这副表情。 郑学礼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小周啊,来得正好。” “我正要去找你呢。昨晚连夜赶回来的?辛苦了辛苦了。” 周悬停住脚步,看著他。 “院长有事?” “走,去我办公室说。正好有个好事要跟你商量。” 周悬跟著他穿过走廊。 路过的早班医生偷偷瞟他。 钱德胜的烂帐刚理出头绪,院长又亲自来堵人,谁都看得出没好事。 郑学礼的办公室在行政楼三楼,窗外正对著医院后门卖煎饼的小摊。 他关上门,亲自给周悬倒了杯茶,茶叶放得格外多。 “小周啊,急诊科的情况,你也知道。”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郑学礼坐回真皮椅子,身体往前倾。 “钱德胜在的时候,搞得乌烟瘴气。现在他走了,总算能喘口气了。” 周悬没碰那杯茶,靠在门边的文件柜上。 “所以?” “所以,院里决定,正式提拔你为急诊科主任。正主任,一把手。所有行政、业务、人事,都归你管。” 窗外传来煎饼摊老板的吆喝声,格外清晰。 周悬挑了挑眉。 “院长,我上个月刚拒绝过这个位置。” “那是钱德胜在,情况不一样。现在不一样了。萧明哲虽然干得不错,但毕竟年轻,资歷不够。赵铁柱是野路子出身,许嘉音刚来没多久。整个急诊科,只有你有这个能力和威望镇得住场子。” 郑学礼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红头文件,推到桌面上。 “这是院务会的决议草案,只要你点头,下午就正式发文。” 周悬瞥了一眼文件。 抬头是“关於任命周悬同志为清河市第二人民医院急诊科主任的决定”,下面盖著三个红章。 待遇条款列了整整一页。 正高职称优先评定,独立科室预算审批权,每月一千二百元的岗位津贴,还有三间带独立卫生间的专家宿舍。 “院长,您是不是忘了,我上周跟您说过,我对行政职务没兴趣。” “小周,你听我说完。” 郑学礼往前挪了挪椅子。 “我知道你怕麻烦。但这次不一样,我给你打包票:行政琐事全交给萧明哲,你只需要把关大方向。业务上你说了算,人事上我给你撑腰。钱德胜留下的那些烂摊子,院里会派人专门处理,绝不让你沾手。而且,这次市里搞试点评估,急诊科是重点考察对象。只要你当主任,评估通过了,市里拨下来的那六百万专项款,百分之八十都给你们科室换设备!” 周悬的视线落在那份红头文件上。 纸张很新,油墨反光。 他想起昨晚在书房看到的系统任务。 七十二小时锁定边境污染源头。 还有云南那四个躺在州医院里的年轻患者。 铁皮盒里那份泛黄的phas-03手稿。 “院长,我拒绝。” 郑学礼的笑容僵在脸上。 “什么?” “我说,我拒绝。急诊科主任的岗位危险係数太高,不適合我。” “危险?你一个泰斗……啊不,你一个经验丰富的急诊医生,怎么会危险?你是怕担责任?钱德胜那种人都敢干,你怕什么?” “正因为钱德胜敢干,我才不敢。” 周悬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外面的油烟味飘了进来,混著清晨的湿气。 “他那种干法,迟早要出事。我可不想某天早上醒来,发现自己也躺在手术台上。” “你这是什么话!” 郑学礼拍了下桌子。 “组织信任你,院里看好你,你怎么能……” “组织信任我,就该让我继续当副主任。副主任不用签字,不用开会,不用处理医患纠纷,不用应付卫生局检查。每天准点下班,回家陪老婆孩子,这日子挺好。” 郑学礼被噎住了。 他盯著周悬看。 “你是不是还在为钱德胜的事生气?我保证,那六百万专项款……” “钱我也不稀罕。” 周悬转身往门口走。 “院长,您另请高明吧。萧明哲就不错,年轻有干劲,学歷高,家里还有背景。您让他干,保证比我能折腾。” “站住!” 郑学礼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响声。 “周悬!你別不知好歹!你以为主任是菜市场白菜,想要就要不想要就不要?我告诉你,这个位置是院里给你的,你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 周悬手已经按在门把手上。 他转过头,看了郑学礼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 郑学礼后背有点发凉。 他想起去年那个医疗纠纷事件,周悬也是用这种眼神看著闹事家属,然后不紧不慢地拿出一叠检查报告,把对方懟得哑口无言。他还想起上个月市里组织急救演练,周悬用最简陋的设备完成了心肺復甦,评审组的专家当场说这水平去协和都够了。 “院长,我再说最后一次:这个主任,我不当。您要是硬逼我,我就辞职。清河二院不留人,有的是地方留人。” 他拧开门把手,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 郑学礼一个人站在办公室里,保温杯里的水早就凉透了。 他拿起那份红头文件,看了看,又扔回桌上。 门外传来周悬和林小雅说话的声音。 “周主任,您真不当啊?” “不当,没意思。对了,昨晚转州医院的那几个患者,最新肝功能指標发我邮箱。” “好的好的,我这就去催。” 脚步声渐渐远去。 郑学礼颓然坐回椅子,拿起手机,找到一个號码,犹豫了片刻,还是没拨出去。 他盯著窗外那个煎饼摊看了很久,直到老板收摊骑著三轮车离开,才嘆了口气。 …… 周悬回到急诊科时,萧明哲正站在护士站前核对排班表。 看到他进来,萧明哲眼睛立刻亮了。 “老师!您怎么来了?您不是请假了吗?” “忘拿东西。” 周悬走到自己办公室门口。 “试剂的事联繫得怎么样?” 萧明哲跟过来,压低声音。 “联繫上了,省疾控有个实验室能做胆汁酸谱筛查,但phas原型检测他们没有设备。老师,这个phas到底是什么东西?为什么您这么紧张?” 周悬打开办公室的门,从抽屉里拿出一个u盘。 “你不需要知道太多。记住,这件事从头到尾,你只负责后勤调度,临床判断我来。” “可是……” “没有可是。这里面是採样指南和检测流程,你列印三份,加密传给杨医生。另外,安排赵铁柱明天飞云南一趟,他有野外作业经验,去採集环境样本。” 萧明哲接过u盘,手指在塑料外壳上捏了捏。 “老师,您刚才是不是跟院长吵架了?” “没有,正常匯报思想动態。他让我当主任,我拒绝了。” “为什么啊?那可是正主任!六百万专项款!还有独立宿舍!” “因为我懒。主任要开会,要写报告,要陪领导吃饭,要处理医患纠纷。这些事想想就头疼,还不如当个副主任,每天准点下班回家抱老婆。” 萧明哲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看著周悬那张毫无波澜的脸,觉得这位老师的心思实在让人捉摸不透。 “行了,別愣著了。” 周悬拍了拍他的肩。 “该干嘛干嘛去。对了,钱德胜那三笔烂帐的审计说明,今天下班前必须交到院长办公室。拖一天,你就自己去跟纪检解释。” “可是您不是说……” “我说什么了?我说你签完送院长办公室,抄送纪检。没说我要帮你写吧?” 萧明哲的脸垮了下来。 “老师……” “年轻人,多担担子。我看好你。” 周悬笑了一下,转身走出办公室。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是沈初夏的消息。 “你昨晚没回来?” 周悬边走边回。 “回来了,三点到的家。看你睡著就没吵你。” “早上也不叫我?” “你最近忙,让你多睡会儿。” “周悬。” “嗯?” “你要是真敢辞职,我今晚就带小果回娘家。” 周悬脚步一顿,差点撞到迎面走来的实习生。 他稳住身形,对著手机屏幕嘆了口气。 “不辞职不辞职,我就是嚇唬嚇唬院长。乖,我上午忙完就回家,晚上陪你和小果去吃火锅。” “火锅可以,但小果不许吃辣锅底。” “行,鸳鸯锅。”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推开急诊科的大门。 清晨的阳光正好,把走廊照得亮堂堂的。 分诊台前排著队,候诊区坐满了人,护士站的呼叫器滴滴响个不停。 和过去五年里的每一个早上一样。 周悬穿过人群,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打开电脑。 屏幕上跳出萧明哲刚发来的邮件。 《勐腊县医院环境採样標准化流程(草案)》。 他点开附件,开始一行行往下看。 抽屉里的铁皮盒安静地锁著。 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 是沈初夏的消息。 “晚上六点,老地方火锅店。不许迟到。” 周悬回了个“好”字,继续看邮件。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爬上了他的办公桌。 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呼啸而去。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表,八点十五。 距离七十二小时任务期限,还剩六十三个小时。 手机突然又震了一下,这次是陌生號码。 简讯內容只有一句话。 “周主任,我是云南杨医生。样本检测结果提前出来了,您方便现在看吗?” 周悬握著手机,拇指悬在屏幕上方。 办公室门口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很急促。 他抬起头,看见沈初夏站在门外,手里拿著一把车钥匙,脸色有点白。 “周悬。”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刚才妈打电话来……说我大姨要带表弟过来,说是看病。表弟最近一直手抖,脸色发青,怎么看都看不好。”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周悬桌上那份还没关掉的採样指南。 “而且,他们是从云南过来的。” 第254章 一年级算术题的推託藉口 周悬抬头看向门口的沈初夏。 她穿著睡衣,外面套了件他的旧外套,手里捏著车钥匙,脸色在走廊光线下有些发白。 “表弟?哪个表弟?” 周悬站起来。 “我大姨家的。” “就那个小时候来过我们家,偷吃你抽屉里巧克力,被你用手术模型嚇哭的那个。” 沈初夏走近两步,压低声音。 “叫沈浩。” “他妈是我大姨,你知道的,就是那个特爱显摆、什么都要比的。” 周悬想起来了。 沈初夏大姨,每年过年都要强调自己儿子考了全班第三,儘管沈初夏明明考的是全市第一。 那个沈浩,今年该二十六了。 “手抖,脸色发青?” 周悬皱了皱眉。 “对。” “我妈说他们跑了好几家医院,该做的检查都做了,就是查不出原因。” “现在知道你在二院,非要过来。” 沈初夏咬了下嘴唇。 “我大姨那个人……你知道的。” 周悬知道。 沈初夏大姨刘桂芳,热情起来能让人招架不住,算计起来连买菜都要抹零头。 这种亲戚上门,一半是看病,一半是找便宜。 “他们什么时候到?” “我妈说他们买了今天的火车票,下午就到。” 沈初夏嘆了口气。 “我先跟你说一声,免得你……” “叮咚——” 门铃响了。 两人对视一眼。 周悬走到门口,通过猫眼往外看。 门外站著三个人,是郑学礼和两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胸牌上別著医院的標誌。 周悬打开门。 郑学礼笑著,眼底透著焦急。 “周悬同志!” “打扰了打扰了。” “这两位是市卫健委的,王科长,李主任。” “他们听说你昨晚连夜从云南赶回来,特意过来了解情况。” 周悬靠在门框上,没让路。 “了解什么情况?” 王科长上前一步,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 “周主任,是这样的。” “省里今天早上紧急下发了文件,要求各地市排查近三个月收治的不明原因肝损伤病例。” “我们卫健委接到通知,清河二院的急诊科是你在负责,所以想……” “我不是主任。” 周悬打断他。 王科长愣了愣。 “啊?” “可是院里不是已经……” “还没正式任命。” 周悬看了眼郑学礼。 “而且,我打算拒绝。” 郑学礼脸上的笑容僵了。 他快步上前,压低声音。 “周悬,有话进屋说。” “这两位领导亲自上门,你总得给点面子……” “就在这儿说。” 周悬没动。 “领导,你们要问病例数据,去找萧明哲。” “他是常务副主任,行政文件都经他手。” “你们要问肝损伤病例,去找赵铁柱和许嘉音,他们负责临床统计。” “我今天请假,家里有事。” 王科长和李主任互相看了一眼。 李主任开口。 “周主任,这个……省里催得急。” “有些专业问题,还是想请教您本人……” “我不是主任。” 周悬重复了一遍。 “而且,专业问题我更不能回答。” “你们想想,一个连主任都不当的副主任,说的话能有多少分量?” “万一我说错了,谁负责?” 郑学礼急得额头冒汗。 “周悬!你……” “院长,您別急。” 周悬看了他眼。 “您不是一直夸萧明哲年轻有为、可堪大任吗?” “正好,让他锻炼锻炼。” “接待领导、匯报工作,这都是主任该乾的活儿。” “我这个副主任,就负责在家带孩子。” 他指了指身后客厅里那堆散落的乐高积木。 “小果的算术题,明天就要交。” “乘法口诀背到七,老是错。” “我答应了她妈,今天必须教会她七七四十九。” 王科长张了张嘴。 李主任把文件收回公文包。 郑学礼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周悬同志,” 王科长乾笑两声。 “这个……孩子教育重要,但工作也重要……” “都重要。” 周悬点头。 “但分先后。” “孩子就这几年,错过了补不回来。” “工作嘛,反正每天都有,少我一天,地球照样转。” 他侧了侧身。 “要不你们先进来喝杯茶?我刚烧了水。” 三人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郑学礼终於憋出一句话。 “周悬,你是不是对医院有什么意见?” “有什么想法可以提,但別拿工作赌气……” “我没赌气。” 周悬神色平静。 “我是真觉得,萧明哲比我更適合当这个主任。” “年轻,有衝劲,学歷高,家里有背景。” “最后一条还是您亲口说的。” “让他多担担子,对科室发展有好处。” 他又看了一眼沈初夏。 “再说,我老婆刚说,她大姨要带著儿子从云南过来,也是看病。” “亲戚的事,我也得处理。” 王科长抓住机会。 “正好!” “既然您亲戚也看病,不如……” “不如什么?” 周悬看著他。 “不如我利用职权,给亲戚开后门?” “领导,这话您可別乱说。” “我周悬行得正坐得端,掛號排队,检查缴费,一样都不能少。” 王科长被噎住了。 郑学礼深吸一口气,换了策略。 “周悬啊,那六百万专项款,你真不想要?” “急诊科那些老旧设备,ct机都用了十年了,再不换……” “设备是该换。” 周悬点头。 “但不该用我的自由来换。” “院长,您想想,当主任要开多少会?” “周会、月会、季度总结、年终匯报、科室协调会、院务扩大会议……” “光这些会就够我受的了。” “我这个人,坐不住。” 他打了个哈欠。 “而且,开会多了就没时间看病。” “我看病还行,开会真不行。” “上次听您做年度报告,我睡著了三次,您还记得吧?” 郑学礼气得说不出话。 沈初夏拉了拉周悬的袖子。 周悬回头,她摇了摇头。 “领导们,” 周悬重新转向门口那三人。 “你们真找错人了。” “萧明哲在医院,现在应该已经到办公室了。” “你们现在去,还能赶上他泡的茶。” “他那茶具是新买的,紫砂壶,挺讲究。” 他开始关门。 “至於肝损伤病例的事,你们问萧明哲,他手里有数据。” “我爱人等著我,我们得去接亲戚。” “不好意思了。” “砰——” 门关上了。 门外隱约传来郑学礼压低声音的咆哮。 “周悬!你给我记住——” 声音很快远去。 沈初夏靠在墙上,看著周悬。 “你完了。” “郑院长能记你一辈子。” “记唄。” 周悬脱掉外套。 “反正主任我是不当。” “对了,你大姨他们,几点到?” “下午三点左右的火车。” “我妈说让我去车站接。” 沈初夏揉了揉太阳穴。 “我先跟你打预防针。” “我大姨这个人,说话可能不太好听。” “她要是提什么过分要求,你別往心里去。” “什么过分要求?” “比如……不掛號直接看病。” “或者……借钱。” “或者……让她儿子住我们家。” 周悬笑了。 “你妈怎么说?” “我妈说她也拦不住。” “大姨在家族里辈分高,说话有分量。” “她说要来,我妈总不能说不让来。” 周悬走到冰箱前,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 “那就来吧。” “亲戚嘛,总得见。” “至於看病,该怎么来就怎么来。” “掛號、排队、检查、缴费,我一分都不会少收他们的。” “但那样大姨会生气……” “生气就生气。” 周悬放下水瓶。 “我是医生,不是慈善家。” “医院有医院的规矩,不能因为是亲戚就乱来。” “再说,真要免了他们的单,让別的患者怎么看?” 沈初夏没说话,走过去打开窗户。 外面传来楼下小贩的叫卖声,混著汽车鸣笛。 “还有一件事。” 周悬说。 “我可能要出趟远门。” 沈初夏转过身。 “去哪?” “云南。” 周悬看著她。 “勐腊那边的病例,情况比我想的复杂。” “检测试剂到了,但环境样本还需要採集。” “赵铁柱一个人不够,我得亲自去一趟。” “什么时候走?” “明天一早。” “最早那班飞机。” 沈初夏看著他。 “家里怎么办?” “小果怎么办?” “请假三天。” 周悬说。 “我已经跟萧明哲交代了,科室他盯著。” “小果……让她姥姥来带几天。” “你要是请假,就跟我一起去。” “我怎么请假?” “那就留在这儿。” 周悬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处理大姨的事,照顾小果。” “云南那边,我自己去。” 沈初夏抬头看他。 “很严重吗?” “不確定。” “但必须搞清楚。” 周悬顿了顿。 “初夏,有些事,我没法跟你说太多。” “不是不信你,是……” “我知道。” 沈初夏打断他。 “你做你的,家里我来管。” “大姨那边,我应付。” “小果我接送。” “你注意安全。” 她抽回手,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 “现在,我们先去火车站。” “我妈刚才打电话,说大姨已经上车了。” 周悬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上午十点。 任务期限,还剩五十八个小时。 他拿起外套。 “走吧。” …… 两人出门时,周悬的手机响了。 是萧明哲。 “老师!” “您怎么把郑院长 和 卫健委的人懟走了?” “他们现在在我办公室,脸色难看得要命!” “问我为什么不直接向您匯报,问我为什么让您一个人在家带孩子!” 周悬按下电梯按钮。 “你就说,主任还没正式任命,行政事务由常务副主任负责。” “卫健委要的数据,你手里都有,让他们直接问你。” “可我……我有些专业问题回答不上来啊!” “回答不上来就老实说。” 周悬走进电梯。 “说你是行政岗位,临床问题需要諮询周悬。” “但周副主任今天家里有事,明天要去云南出差,近三天不在医院。” “周……周主任,您要去云南?” “什么时候的事?” “刚决定的。” “萧明哲,听好了。” “第一,钱德胜那三笔烂帐的审计说明,下班前必须交到院长办公室。” “第二,卫健委要的数据,整理好电子版,加密发给我邮箱。” “第三,赵铁柱明天跟我去云南,许嘉音留院值班,科室排班你重新调一下。” 电梯门关上了。 周悬按下负一层按钮。 电话那头传来萧明哲深呼吸的声音。 “老师,那个……郑院长刚才暗示我,如果您实在不想当主任,我可以……” “你可以什么?” “可以……代理主任职责。” 周悬笑了一声。 “那不是正好?” “年轻人,多锻炼。” “六百万专项款的事,你去跟院长谈。” “设备採购单我发你邮箱,按照急诊科需求列的,你看一下,有不明白的再问我。” “老师!” “行了,我在开车,掛了。” 周悬掛断电话,走出电梯。 沈初夏已经坐在副驾驶座上,正在系安全带。 车子驶出小区,匯入街道的车流。 阳光很好,路边的梧桐树抽出了新叶。 沈初夏看著窗外。 “你真要去云南?” “真去。” “明天一早。” “多久回来?” “看情况。” “快的话三天,慢的话可能要一周。” “小果会想你的。” 周悬没说话,伸手调了调空调温度。 手机又震了。 是来自云南杨医生的简讯。 “周主任,州医院反馈,四个患者的胆汁酸谱结果出来了。” “甘氨鹅脱氧胆酸和牛磺鹅脱氧胆酸的比值,最高达到了14.7。” “您猜得对。” 周悬把手机递给沈初夏。 她看了一眼,把手机还给他。 “所以……真的是那种东西?” “还需要进一步確认。” “但比值这么高,基本可以肯定是代谢產物中毒。” 周悬把手机塞回口袋。 “现在的问题是,污染源到底在哪里。” 车子拐上环城高速,朝著火车站方向开去。 沈初夏看著前方。 “周悬,大姨他们……会不会跟云南的事有关係?” “我是说,” 沈初夏继续道。 “他们也是从云南过来。” “沈浩的症状,手抖、脸色发青,会不会……” “不会。” 周悬很快回答。 “手抖、脸色发青,可能是肝损伤的早期症状,也可能是別的。” “不能瞎猜。” “但如果是呢?” 周悬握著盘子。 “如果是,” 他说。 “那这件事,就比我想的还要复杂。” 他看了一眼后视镜。 后面的车流平稳地跟著。 远处,火车站的轮廓已经隱约可见。 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陌生號码,简讯內容很短。 “周主任,样本检测结果,我已匿名报送省疾控。” “你那边,小心。” 发送时间是五分钟前。 周悬握紧方向盘,目光扫过那行字,锁了屏。 车窗外,阳光正好。 路上车流平稳,路边行人匆匆,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他看了眼沈初夏。 她正望著窗外,眉头微蹙。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別想太多。” 他说。 “先去接你大姨。” “其他的,回头再说。” 车子驶向火车站,匯入进站的车流。 下午三点十分,火车到站。 人潮涌出闸口。 周悬站在接站口,看见了刘桂芳。 她拎著两个大编织袋,身后跟著脸色发青的儿子沈浩。 沈浩今年二十六,面容沧桑,眼窝深陷,皮肤泛著不正常的青黄色。 周悬盯著他,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 如果沈浩真的接触过那种东西…… 那么这件事的源头,可能根本不在边境。 而在家里。 第255章 大姨,您这编织袋挺能装的 刘桂芳挤出人群,两只手各拎著一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塑料绳勒得手指发白。 她身后跟著沈浩。 年轻人走路拖沓,脚步虚浮,脸上那层青黄色在车站顶棚的白光下很扎眼。 刘桂芳嗓门洪亮,在远处挥手。 “夏夏!” “可算接著你们了!” “这破火车晃了七八个小时,骨头都要散架了!” 沈初夏快步迎上去,接过一个编织袋。 “大姨,路上累了吧?” “浩浩看著精神不太好。” 刘桂芳把另一个袋子往地上一墩,大口喘气。 “可不是!” “这孩子最近不知道怎么了,浑身没劲,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 “县医院的大夫拍了一堆片子,啥也查不出来。” “最后有人说,你家周悬在清河二院当副主任,大医院水平高,让他给看看。” 她看著站在沈初夏后方的周悬,脸上笑出褶子。 “周悬,好久不见,又帅了。” “大姨这次可就指望你了。” 周悬走上前,接过沈初夏手里的袋子,分量很沉。 “大姨好,路上辛苦。” “沈浩,手还抖吗?” 沈浩抬起手,手指在颤抖,努力握拳时抖得更厉害。 他咧嘴想笑,面部肌肉僵硬。 “姐夫,还行,老毛病了。” 刘桂芳拍了儿子后背一下。 “什么老毛病!” “都两个月了!” “一开始以为是累的,歇歇就好,结果越来越严重。” “你舅妈说你肯定知道,大医院出来的,见多识广。” 周悬拎起两个编织袋。 “舅妈太抬举我了。” “先上车吧,这儿人多。” “住处安排好了吗?” 刘桂芳眼珠转了转,跟上脚步。 “住处?” “住啥住处,住你们家。” “反正你们房子大,还空著间屋子。” “亲戚住外头旅馆,让人家知道了,得笑话咱们两家生分。” 沈初夏停下脚步。 “大姨,我们那小两居,客厅都堆满了小果的东西,实在不方便。” 刘桂芳摆了摆手。 “挤挤嘛,你小时候也住过我们家,打地铺都行。” “省点钱给浩浩看病,清河住宿多贵,一晚上两三百。” 周悬打开后备箱,把编织袋塞进去。 袋子角磨破了,露出塞满的衣物和土特產。 “大姨,医院附近有家招待所,条件不错,乾净也安静,对浩浩养病有好处。” “住家里,小果吵,你们也休息不好。” 刘桂芳拉开后车门,把沈浩按进去。 “没事,我不怕吵。” “浩浩也不怕,对吧?” 沈浩缩在后座角落,点了点头。 他的眼窝深陷,皮肤乾燥,指甲盖呈现灰蓝色。 周悬关上后备箱,和沈初夏对视一眼。 沈初夏眼里满是无奈和担忧。 周悬摇了摇头,示意她先上车。 车子驶离火车站,匯入傍晚的车流。 刘桂芳坐在后座,一路上说个没完。 她从沈浩开始手抖聊到看过的医院,花掉的医药费,还有亲戚的议论,最后不停抱怨老家的医疗水平。 周悬开著车,偶尔应一声。 他看著后视镜。 沈浩靠著车窗,眼睛半闭,呼吸很浅。 他的右手搭在膝盖上,手指不自觉地蜷缩,再鬆开,动作不连贯。 刘桂芳嘆了口气。 “后来实在没办法,我才想起到你们这儿来。” “周悬,你给大姨交个底,浩浩这病严重吗?” “能治好吗,大概要花多少钱?” 周悬打了转向灯,车子拐向小区。 “大姨,没做检查之前,我没法下判断。” “手抖和脸色改变有很多原因,可能是神经系统,也可能是內分泌,或者肝肾功能和电解质平衡有问题。” 刘桂芳吸了口凉气。 “这么复杂?” “做个全身体检得多少钱?” “常规体检一千左右。” “如果需要做脑部核磁、肌电图、血液毒理筛查这类专项检查,费用在几百到几千不等。” 刘桂芳的声音拔高了。 “这么贵?!” “你们医院不是有熟人吗,学术打折?” “有些检查能省就省,反正最后都是你来看。” 沈初夏转过头。 “大姨,医院的检查和费用都是明码標价,该做的必须做,只有医保能报销一部分。” “周悬是副主任,不是院长,没权力给人打折免单。” 刘桂芳訕訕地笑了几声。 “大姨不是那个意思。” “我只是想著能省点就省点,浩浩看病花钱在后头,我和你姨父那点积蓄折腾不起。” …… 车子停进小区地库。 周悬熄火,拔下钥匙。 “大姨,看病的事明天再说。” “今晚先安顿,你们累了一路。” 刘桂芳推门下车。 “不累!” “见到你们,我心里踏实了一半。” “周悬,明天一早带浩浩去你们医院,直接找你行吗,省得掛號排队折腾。” 周悬打开后备箱拿行李。 “明天我上班,可以直接找我。” “但掛號、开单、检查的流程不能少,这不仅是规定,也是对其他患者负责。” 刘桂芳拎起编织袋,跟在周悬后面上楼。 楼道声控灯被脚步声唤醒。 “行,听你的。” “浩浩看病期间,我们娘俩的吃饭问题,你们也解决了吧?” “早上晚上在家吃,中午在医院食堂对付一口,行不行?” 沈初夏掏出钥匙开门。 “家里多添两双筷子没问题。” “但医院食堂只凭职工餐卡打饭,外人去不了。” 刘桂芳接话极快。 “那就回家吃,反正离得近。” “夏夏,你每天中午回来给他做顿饭,反正你中午也要休息。” 门被推开,客厅亮著灯。 小果的玩具散落在地毯上,茶几上摊著画笔和蜡笔画。 沈初夏换鞋进屋。 “我妈下午来过,陪小果玩了一会儿。” “她说好明天下午接小果去住两天。” 刘桂芳脱了鞋,径直走到沙发旁坐下,靠著靠背鬆了口气。 “住两天好,省得吵。” “总算能歇会儿了。” “浩浩,过来,让你姐夫给你看看手。” 沈浩走过来,在沙发另一端坐下。 他伸出右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静止时抖得很明显。 周悬拉过一把餐椅,坐在沈浩对面。 “手伸直,手指儘量张开,別动。” 沈浩伸开五指,小指和无名指的震颤无法控制,指尖剧烈抖动。 他的手腕处皮肤乾燥脱屑。 周悬看著他的手。 “最近喝过生水吗?” “有没有吃过野蘑菇、野果,或者来路不明的草药?” 沈浩摇头,声音很虚。 “没有。” “就正常吃饭,我妈不让我乱吃。” “有没有接触过农药、油漆,或者其他化学製剂?” 沈浩盯著自己的手。 “也没有,我一般都在家待著,偶尔帮我妈干农活。” “这病是不是肝的问题,之前县医院查出肝功指標偏高,医生说不严重。” 刘桂芳在旁边插话。 “就是,医生说转氨酶高点没事,吃保肝药就行。” “吃了两个月不仅没好转,反而更严重,他们根本没查到点子上。” 周悬没接话,继续看著沈浩。 “脸色发青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眼睛看东西清楚吗,耳朵有没有嗡嗡响过?” 沈浩回忆了一下。 “脸色发青跟手抖差不多是同时发生的。” “眼睛乾涩,偶尔看不清。” “耳朵里偶尔有蝉鸣声。” “尿的顏色深吗,是不是浓茶色?” 沈浩声音很低。 “是偏黄。” 刘桂芳紧张起来。 “周悬,到底什么毛病,你別瞒著大姨。” 周悬收回目光,站起身。 “现在没法確定,只能到医院做检查。” “明天先抽血查全套肝功、血常规、铜蓝蛋白和尿铜定量,做个腹部b超。” “如果需要,还要做脑部核磁和眼科裂隙灯检查。” 刘桂芳追问。 “铜蓝蛋白和尿铜是查什么的?” “查铜代谢有没有异常。” “手抖、脸色发青、精神异常,加上肝功能不好,需要排除遗传性疾病。” 刘桂芳脸色微变。 “遗传的?” “我们家可没这病,他爸那边也没有。” “有些遗传病是隔代遗传,或者父母只是携带者不发病。” 周悬到厨房倒了杯温水,放在沈浩面前。 “喝点水,休息吧,明天一早去医院。” 刘桂芳打量著客厅。 “那今晚我们住哪儿?” 沈初夏从臥室抱出一床被褥。 “客房打个地铺,凑合住一晚。” “明天早上我送小果去我妈那里,顺路送你们去医院。” 刘桂芳接过被褥。 “行,还是夏夏疼大姨。” …… 周悬走进书房,关上门。 沈浩的症状指向性太强。 手抖、肌张力障碍,加上肝功能异常,都符合肝豆状核变性的特徵。 为什么之前没有確诊。 县医院查不出来可以用设备不足解释,但这病並不算罕见。 除非有別的因素干扰,比如患者隱瞒了病史,或者有其他併发症掩盖了核心症状。 周悬拿出手机发送信息。 “帮我查一下,勐腊县附近,过去五年有没有不明原因的肝损伤聚集性病例报告,特別是青少年。私下打听,不要走官方渠道。” 他收起手机。 书房外传来刘桂芳指挥沈浩铺被子的声音,还有沈初夏劝她小声点的细碎对话。 厨房里,烧水壶发出刺耳的鸣笛。 周悬打开电脑,登录医院內网系统。 他在检索栏输入“肝豆状核变性”、“误诊”和“遗传代谢病”几个关键词。 屏幕上刷出相关的病例討论和文献摘要。 周悬逐条查看著。 直到夜幕深沉。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 沈初夏探进头。 “吃点东西吗,我下了麵条。” 周悬保存好网页,站起身。 他经过客厅。 刘桂芳正拿著遥控器换台,电视声音开得很大。 沈浩躺在地铺上闭著眼,但眼皮在抖动。 餐桌上放著两碗热气腾腾的清汤麵,里面臥著荷包蛋,撒了葱花。 沈初夏递过筷子。 “大姨刚才又问,明天检查能不能少抽点血,浩浩怕疼。” 周悬挑起麵条吹了吹。 “抽血是必须的。” “铜蓝蛋白、血清铜、24小时尿铜、肝肾功能、血常规和凝血功能,少说也要五六管。” “这点疼都忍不了,怎么查病?” 沈初夏在对面坐下。 “我和她说了。” “但她就是心疼孩子,嘴上不饶人,你別往心里去。” 周悬吃著面。 “没往心里去。” “我只是觉得,她对儿子的身体状况了解得太模糊了。” “什么时候开始发病,具体怎么变化的,除了手抖和脸色还有没有其他异常,她都说不清楚。” 沈初夏嘆了口气。 “大姨这人风风火火,自己都顾不过来。” “明天到了医院,按流程走吧。” “该查的查,该问的问,有病就早点治。” 周悬吃完面,放下碗。 “嗯。” “我去看看小果,你陪大姨说会儿话。” 周悬走进女儿的房间。 小果已经睡熟,侧著身,手里攥著彩色画笔。 床头贴著她画的全家福,三个人手牵手站在向日葵下。 周悬抽出画笔放进笔筒,给她盖好踢掉的被子。 周悬看著女儿熟睡的脸。 隔壁客厅里,沈浩躺在地铺上。 那个年轻的身体被疾病折磨,而真正的病因隱藏在黑暗中。 手机在书房里震动。 周悬走过去拿起,收到了熟人的回覆。 “勐腊当地五年內没有官方的肝损伤聚集性报告。” “但边境几个寨子,十年前有零星的肝病死亡病例。” “当时没引起重视,家属都以为是瘴气所致。” 十年前。 零星病例。 被忽视的死因。 周悬坐回椅子上。 窗外的清河市区隱入夜色。 书房外隱约传来刘桂芳的嘮叨声,翻来覆去还是省钱和找熟人的话题。 周悬关掉手机,靠在椅背上。 手稿、病理报告、边境病例,还有沈浩的病症,这几件事联繫在了一起。 他理不出头绪,但直觉告诉他,这些事背后藏著同一个秘密。 第256章 免费的最贵 早上七点半,清河二院急诊科门口已经排起了队。 周悬走进科室的时候,看见萧明哲正站在护士站前跟许嘉音交代排班。 看见他,萧明哲眼睛亮了亮。 “老师,您今天气色好多了。” “睡足六个小时,效果不一样。” 周悬把外套脱下来掛在更衣柜里。 “钱德胜那三笔帐的审计说明,交了吗?” 萧明哲压低声音。 “交了,今天早上七点十五发到院长邮箱的。” “不过郑院长回了一句『收到』,没说別的。” 周悬拿起白大褂穿上,扣子扣到倒数第二颗。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 “那就行。” “赵铁柱呢?” “在值班室补觉,昨晚整理採样指南到凌晨两点。” 周悬走出急诊科,朝门诊大楼走去。 “让他多睡会儿,下午的飞机去云南。” 检查室在二楼,周悬到的时候,刘桂芳和沈浩已经在走廊里等著了。 刘桂芳手里攥著一张掛號单,旁边还拎著个保温壶。 “周悬!你可来了!” “掛號排在第八,这都八点十分了,还没叫到號。” 周悬接过掛號单看了看。 “內科八號,正常排队速度,大概还要等半小时。” 刘桂芳撇撇嘴。 “我还以为你在这当主任,能直接插队呢。” 周悬把掛號单还给她。 “没当主任,就是个普通医生。” “检查单我昨晚开好了,你先去缴费窗钱,然后带沈浩去抽血。” 刘桂芳开口。 “交多少?” “常规全套一千二,加上腹部b超四百,一共一千六。” 刘桂芳倒吸一口气。 “这么贵?!” “医生,就不能少点?我们大老远来一趟……” 周悬看著她。 “这是医院定价,不是菜市场讲价。” “而且这还是基础检查,如果查出异常,还得加做脑部核磁、肌电图、眼科检查。” 刘桂芳脸色变了。 “那加起来得多少钱?” “看情况,便宜的几百,贵的上千。” 刘桂芳把保温壶往地上一放。 “周悬,你跟大姨说实话,是不是想多开检查多拿提成?” 沈初夏从楼梯口快步走过来,手里拎著个布袋。 “大姨!” “医院的检查项目都是根据病情需要开的,不是想做多少做多少。” 她走到周悬身边,把布袋递给他。 “早饭,小果让带给你的,肉包子。” 周悬接过来,从布袋里拿出一个包子咬了一口。 “大姨,缴费窗口八点半开始,您现在去正好赶上第一波。” 刘桂芳站在原地没动。 “我听说,有些医院可以走內部通道,只交个成本费就行……” 周悬打断她。 “那是十年以前的事了。” “现在財务系统全国联网,每一笔费用都有记录,谁敢做这种事,审计一查一个准。” 刘桂芳脸上的笑有点僵。 “大姨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问问。” 沈初夏拉了拉她的袖子。 “大姨,该交的钱咱们交,检查做仔细了,才能早点查出毛病。” 刘桂芳嘆了口气,弯腰拎起保温壶。 “行,听你们的。” “不过这钱花得冤枉,要是能在老家查出来,何苦跑这么远。” 沈浩跟在她身后,脸色比昨天更黄了。 他走路时脚步不稳,膝盖打著弯,右手一直揣在口袋里。 周悬看著他的背影,注意到他右手中指不自然地內扣。 那是肌张力障碍的表现。 抽血窗口排了七八个人,刘桂芳站在队伍里,不停往前张望。 沈浩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头靠著墙壁,眼睛半闭。 周悬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手伸出来。” 沈浩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膝盖上。 震颤很明显,整只手都在抖。 “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 沈浩想了想。 “去年年底,一开始只是拿筷子不稳,我以为是太累了。” “后来呢?” “后来越来越厉害,写字、扣扣子都费劲。” “上个月,我洗脸的时候,手抬起来放不下去,卡在那里动不了。” 周悬盯著他的手。 “你爸妈身体怎么样?” “都挺好的,没啥大病。” “你小时候有没有吃过什么特別的东西?比如野蘑菇、蛇胆,或者別人给的偏方?” 沈浩摇头。 “没有,我妈管得严,不让我乱吃。” “有没有接触过油漆、农药、电镀厂之类的地方?” “也没有,我就在家帮我妈种地。” 刘桂芳排到了窗口,正在跟收费员爭论。 “能不能便宜点?我们从云南来的,路费花了不少……” 收费员的声音传过来。 “阿姨,这价格是系统定的,我改不了,您要是不想做,可以退单。” 刘桂芳的声音降下来。 “做做做,我这就交。” 周悬收回目光,看著沈浩。 “检查的时候,如果医生问你有没有喝酒,你说没有。” “如果问有没有吃过保肝药,你说吃过。” “其他的问题,如实回答。” 沈浩点点头。 他的脸色在日光灯下呈现青灰色,眼白髮黄。 …… 周悬坐在办公室里,一边吃包子一边看手机。 系统界面在视野角落浮动,列著云南四个患者的最新数据。 胆汁酸比值最高的那个,已经升到十五点三了。 办公室门被推开,刘桂芳探进头。 “周悬,b超叫號了,让沈浩进去。” 周悬看著她。 “你带他去吧,检查完在走廊等我。” 刘桂芳没动,站在门口。 “周悬,大姨跟你商量个事。” “说。” 刘桂芳走进来,反手把门关上。 她凑上前,脸上堆起笑。 “是这样,浩浩这病,看样子一时半会儿好不了。” “我和你姨父那点积蓄,看病都花光了。” “你能不能……先借我们点钱?” 周悬放下包子。 “借多少?” 刘桂芳伸出五根手指。 “五万。” “等浩浩病好了,我们一定还。” 周悬看著她。 “大姨,我家的情况你清楚。我月薪一万二,房贷四千,女儿幼儿园学费两千,吃喝拉撒刨掉,每个月能剩三千就不错了。” “五万,我得攒一年多。” 刘桂芳往前走了一步。 “你可以去借啊,萧明哲不是家里有背景吗?让他借你点……” 周悬打断她。 “大姨。” “萧明哲是我学生,不是我银行。” “而且,我凭什么借钱给你儿子买进口药?” 刘桂芳愣住了。 “什么进口药?” 周悬靠在椅背上。 “你刚才进来之前,在走廊跟沈初夏说,县医院有个偏方,但需要配合一种进口的护肝片,一盒两千八,一个月得吃三盒。” “你以为我听不见?” 刘桂芳脸上的笑掛不住了。 “我……我就是隨口一说。” 周悬站起身。 “隨口说说就想骗我五万块?” “大姨,我再说一次:医院的检查费用一分不能少,治疗方案我会根据检查结果来定。” “该用什么药,该花多少钱,都有规矩。” “你想省这笔钱,唯一的办法是別生病。” 刘桂芳的脸涨红了。 “周悬,你別把话说得这么难听!我是你大姨!” “你要是真没钱,就算了,干嘛还讽刺人?” “我没讽刺你,我在陈述事实。” “现在,带沈浩去做检查,別耽误时间。” 刘桂芳瞪了他一眼,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发出砰的一声。 周悬重新坐下,拿起咬了一半的包子。 系统界面闪烁,新的词条浮现在沈浩刚才坐过的位置上方。 【未识別肝豆状核变性(wilson病)】 【建议检查:血清铜蓝蛋白、24小时尿铜定量、眼科裂隙灯检查(kayser-fleischer环)】 【提示:常规肝功能检查可能显示转氨酶轻度升高,胆红素正常或偏高,但无法確诊。】 周悬把包子吃完,擦了擦手。 他知道刘桂芳不会善罢甘休,这种人占便宜习惯了,遇到硬茬会更加不依不饶。 但没关係,医学问题,靠耍嘴皮子没用。 走廊里传来刘桂芳的声音,正在跟沈初夏抱怨。 “你看看你找的这个男人,一点人情味都没有,连自家亲戚的忙都不肯帮!” “大姨,周悬已经很帮忙了,他今天早上亲自开检查单,还联繫了最好的b超医生……” “那有什么用?花钱还不是照样花?我听说有些医院专家號都几百块,他当副主任总能省点吧?” 周悬站起身,走到办公室门口,拉开门。 刘桂芳正背对著他,手舞足蹈地数落沈初夏。 “……你妈也真是的,当初怎么就看上这么个铁公鸡……” 沈初夏站在她对面,脸色发白,手里捏著沈浩的缴费单。 “大姨,周悬已经尽力了。” 刘桂芳提高嗓门。 “尽力?真尽力的话,就该让浩浩免费看病!” “我们家当年可没少帮你妈……” 周悬打断她。 “够了。” 刘桂芳转过身,看见他站在门口,往后退了半步。 周悬开口。 “大姨,检查结果最快下午三点出来。” “在结果出来之前,你最好安静一点。” “因为如果你再吵下去,我可能会建议增加甲状腺功能全套检查。” 刘桂芳愣住了。 “查甲状腺干嘛?” 周悬看著她。 “因为你现在的症状,心慌、手抖、情绪暴躁、怕热多汗,很像甲亢。” “当然,也可能是更年期提前了。” “但不管是哪种,都得花钱查。” 刘桂芳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沈初夏拉了防周悬的袖子,对他摇了摇头。 周悬没看她,继续盯著刘桂芳。 “现在,带沈浩去做b超,做完之后在走廊坐著等结果。” “別乱跑,別乱吃东西,別跟其他患者家属打听偏方。” “否则出了问题,责任你自己担。” 刘桂芳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 她弯腰拎起保温壶,拽起坐在椅子上的沈浩。 “走!去做检查!” 沈浩被她拽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周悬看著他们走向b超室,转身走回办公室。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杨医生的消息。 “周主任,州医院那边反馈,四个患者的血浆phas原型检测结果出来了,阳性。” 周悬回復了一个“收到”,放下手机。 办公室的窗外,阳光正好照在对面楼顶的天线上。 走廊里传来刘桂芳的声音,正在催沈浩快点走。 周悬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下午三点,结果会出来。 到时候,不管是肝豆状核变性,还是別的什么,他都得给刘桂芳一个解释。 而大姨最怕的,就是解释。 因为解释意味著花钱,意味著她精心算计的如意算盘要落空了。 第257章 大姨,您听得懂肝豆状核变性吗? 周悬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用纸巾擦了擦手。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刘桂芳的脸出现在门缝里,表情不好看。 “周悬。” 她压低声音。 “我刚才听见了,沈浩那个毛病,县医院说转氨酶高,你又说要查什么铜蓝蛋白。” “你跟大姨说实话,是不是想多开检查多收钱?” 周悬靠在椅背上看著她。 “大姨,铜蓝蛋白是诊断肝豆状核变性的指標。” 刘桂芳眨了眨眼。 “啥蛋白?” “铜蓝蛋白。” 周悬重复了一遍。 “正常值在200到400之间。 沈浩如果低於100,基本就是这个病。” “什么病?” “肝豆状核变性。” 周悬拿出一支笔,在便签纸上写了几个字。 “一种遗传病。 身体里有多余的铜排不出去,堆在肝臟和脑子里。” 刘桂芳盯著便签纸,上面的字她一个都看不懂。 “你说慢点。” “简单说,就是你儿子身体排不出铜。” 周悬放下笔。 “铜多了会中毒。 手抖,脸色发青,都是因为铜堆在里面。” “所以那些检查,查的就是铜?” “对。”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血清铜蓝蛋白、血清铜、尿铜。” “这些是確诊必须做的。 不做这些,没法判断,也没法治。” 刘桂芳在椅子上坐下,手指绞在一起。 “那这些查完了,得多少钱?” “检查费一千二到一千五。” 周悬看著她。 “如果確诊,青霉胺排铜,一个月药费大概八百到一千二。” 刘桂芳的脸垮了下来。 “这么贵?” “这还只是开始。” 周悬继续说。 “这病需要终身治疗。 定期复查,每几个月一次,每次检查费五百左右。 如果严重了,费用更高。” 刘桂芳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声音。 “周悬,你別嚇唬大姨。” “我没嚇唬你。” 周悬语气平淡。 “如果不治疗,几年內就会肝硬化,接著就是脑子受损、痴呆。” “到时候,不是花钱能解决的。” 刘桂芳重新坐下,声音小了。 “那如果不是这个什么病呢? 如果是別的毛病?” “別的毛病也要查。” 周悬说。 “手抖的原因很多,不检查没法確诊。” “你不能光靠眼睛看?” “不能。” 周悬看著她。 “沈浩的症状很像,但医学不是靠感觉治病的。 必须有检查结果。” “否则我隨便开点药,回家吃严重了,你还得来找我。” 刘桂芳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周悬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递过去。 “这是诊疗指南。 你可以拿回去慢慢看。” 刘桂芳接过那张纸,皱起眉。 “看不懂。” “看不懂就对了。” 周悬说。 “所以要配合检查。” “要是检查出来不是这个病,钱不就白花了?” “排除一个错误答案,也是诊断的一部分。” 周悬看著她。 “大姨,你是想花一千二做检查买个放心,还是想省这一千二,回家等病情恶化,再花十倍的钱来抢救?” 刘桂芳不说话了。 办公室门被轻轻推开。 沈初夏探进头来。 “大姨,沈浩的b超做完了,医生建议加做肝弹性检测。” 周悬点头。 “加做吧,四百块。” 刘桂芳猛地站起来。 “还做? 不是刚做完一个吗?” “b超看到肝臟异常,得加做肝弹性评估纤维化程度。” 周悬解释。 “这是常规流程。” 刘桂芳看向沈初夏。 “夏夏,你帮大姨说句话……” 沈初夏走进来,手里拿著缴费单。 “大姨,检查该做还是要做,钱的事我先垫上,等工作了再还。” 刘桂芳脸色变了。 “你们真要我还?” “大姨,看病花钱天经地义。” 周悬站起身。 “医院不是慈善机构。” “今天这些检查是为他好。”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 “要是你嫌贵,现在可以带沈浩回云南,找偏方试试。 治坏了別来找我。” 刘桂芳站在原地,胸口起伏。 她看著周悬,又看看沈初夏,最后一跺脚,拎起保温壶。 “做! 查! 都查!” 她声音发颤。 “但周悬你给我记住,要是查不出毛病,这钱你得给我退!” 周悬没理她,转身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沈浩靠在墙上,脸色发黄。 他看见周悬,勉强笑了一下。 “姐夫,检查做完了吗?” “做完了。” 周悬在他面前停下。 “下午三点出结果,在这儿等著。” 沈浩点点头,手指还在抖。 周悬走回急诊科。 萧明哲正站在分诊台前,手里拿著文件。 “老师,卫健委催报告了,要近三个月的肝损伤病例。” “发给他们。” 周悬走过去。 “可赵铁柱去云南了,许嘉音在值班,我一个人整理不过来……” “那就找护士帮忙。” 周悬头也没回。 “以前钱德胜在的时候,不都是你乾的吗?” 萧明哲被噎住了,站在原地发愣。 周悬走进办公室,关上门。 他打开电脑,调出沈浩的病歷。 在诊断栏里,他输入“肝豆状核变性待查”,点击保存。 手机震动,是赵铁柱的消息。 “老师,到勐腊了,採样点我发您,明天一早去。” 周悬回復。 “注意安全,採样时做好防护。 土壤取表层十厘米,装入无菌袋,標记经纬度。 水源用玻璃瓶,避光冷藏。” 赵铁柱回復。 “明白。” 周悬放下手机。 两点十五分。 还有四十五分钟。 走廊里传来刘桂芳的声音,正在跟护士抱怨抽血太多。 周悬摇了摇头,打开系统界面。 悬浮任务栏里,边境污染源的任务亮著红光。 期限只剩五十六个小时。 他关掉界面,开始整理云南患者的数据。 办公室门被敲了两下。 许嘉音探进头。 “老师,萧师兄说郑院长催审计报告催得很急。” “让他催。” 周悬没抬头。 “该交的昨天就交了。” “可郑院长说,如果今天下班前见不到报告,要开院务会討论。” 周悬停下打字的手,抬起头。 “討论什么? 討论我为什么不当主任,还是討论报告为什么晚交一天?” 许嘉音没敢接话。 周悬看著她。 “去告诉萧明哲,报告已经发到院长邮箱,抄送纪检。 如果院长没收到,是他自己的邮箱问题。 另外,让他管好急诊科的病人,別总盯著行政楼。” 许嘉音点头离开。 周悬重新看向屏幕。 下午三点,结果就会出来。 手机又震了,是沈初夏。 “周悬,大姨问能不能开贫困证明,申请大病补助。” 周悬回復。 “让她去问民政局。” 沈初夏发来消息。 “她说她户口不在本地。” 周悬回復。 “那就回云南办。” 沈初夏发来一个捂脸的表情。 周悬锁屏。 他走到窗边。 楼下,刘桂芳拽著沈浩往门诊楼走,嘴里在念叨什么。 沈浩脚步不稳,差点摔倒。 周悬看了一会儿,走回座位。 他拿起桌上那张指南复印件,撕成两半,扔进垃圾桶。 下午三点整。 结果推送过来。 血清铜蓝蛋白:45。 正常值下限是200。 血清铜:42。 正常值上限是150。 二十四小时尿铜:285。 正常值上限是40。 b超报告:肝臟形態饱满,包膜不光滑。 肝弹性检测:s4期。 指標全部吻合。 周悬拨通刘桂芳的號码。 “结果出来了,来办公室。” 两分钟后,刘桂芳带著沈浩进来,脸上带著期待。 “怎么样? 是不是虚惊一场?” 周悬把报告单排在桌上。 “血清铜蓝蛋白四十五,血清铜四十二,尿铜两百八十五。 肝弹性s4。 诊断是肝豆状核变性,合併肝硬化晚期。” 刘桂芳盯著报告单,没说话。 沈浩站在后面,小声问。 “姐夫,这是什么意思?” 周悬看著他。 “你身体里铜太多了,肝臟受损,需要立刻排铜治疗。 终身服药,不能中断。” 刘桂芳终於开口,声音发乾。 “治得好吗?” “控制得好,可以延缓病情。” 周悬说。 “但已经硬化的肝臟无法逆转。 现在治疗,能避免发展到肝衰竭。” “需要多少钱?” “药费每月八百到一千二,复查费每季度五百。” 周悬拿出一张用药指导纸递过去。 “青霉胺,一天两次,隨餐吃。” 刘桂芳接过去,手在抖。 周悬走到窗边。 “大姨,现在知道为什么要查了吧? 如果今天不查,过几个月,他可能会吐血、昏迷。 到时候就得换肝了。” 办公室里很安静。 刘桂芳把纸攥成一团,转身走了出去。 沈浩站在原地,看著周悬。 “姐夫,谢谢。” 周悬摆摆手。 “去拿药吧,明天开始吃,吃完来复诊。” 沈浩点头离开。 门关上。 周悬调出系统界面。 【诊断確认:wilson病(肝豆状核变性)】 【患者接受治疗方案,病情进入稳定期。】 【当前病例数:5。】 【系统任务进度:边境污染源调查进行中。】 他关掉界面,靠在椅背上。 手机屏幕亮起。 是赵铁柱发来的定位。 废弃仓库。 周悬看著坐標,手指在桌上轻敲。 天色渐暗,医院走廊的灯亮了起来。 他回復赵铁柱。 “明早八点,仓库见。 带上防护服和採样工具。” 第258章 师娘的职场面子! 周悬关掉手机屏幕。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刘桂芳拎著塑胶袋走进来,脸上堆满了笑。 “周悬,这药我拿回来了!” 她把塑胶袋放在桌上,掏出几盒青霉胺。 “我去药房问了,这药一瓶才几十块钱,一个月算下来,真就几百块!” “县医院那个大夫让我买的进口护肝片,一盒就要两千八!” 刘桂芳拍著大腿,声音拔高了八度。 “哎哟,那个黑心肝的,差点把我坑死!” “我还以为大医院的药都贵得离谱呢,没想到这么便宜!” 周悬靠在椅背上,语气平缓。 “药拿回去,按说明书吃,一天两次,饭后半小时。” “千万別自己减量,也別听什么偏方。” “这病得吃一辈子,断了药,铜又会在身体里攒起来。” 刘桂芳连连点头,忙不迭把药盒往塑胶袋里装。 “听你的,全听你的!” “周悬啊,大姨之前误会你了,大姨以为你在大医院当官,看不起咱们穷亲戚。” “没想到你是真为浩浩好,还帮我们省了这么多钱!” 她转头看向站在门口的沈初夏。 “夏夏,你真是找了个好男人!” “这年头,这么实在又有本事的大夫,真是打著灯笼都难找!” 沈初夏走进来,把车钥匙放在桌上。 “大姨,周悬一直这样,对谁都按规矩办事,规矩就是最大的帮忙。” 刘桂芳拉著沈初夏的手,使劲拍了拍。 “对对对,规矩好!” “浩浩这病,县医院看了两个月没看出来,周悬半天就查明白了。” “等浩浩好点,我让他给你当牛做马!” 周悬拿起桌上的病历本。 “当牛做马就不用了,他这身体干不了重活。” “回去让他少熬夜,別吃动物內臟和坚果,那些东西铜含量高。” “还有,別去电镀厂和油漆厂打工,那些地方重金属超標。” 刘桂芳赶紧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记下来。 “不吃內臟,不吃坚果,不去电镀厂……记下了!” “周悬,你今晚去大姨那儿吃饭吧?” “大姨去菜市场买条鱼,给你做酸菜鱼,再弄两瓶好酒,让你姨父陪你喝点。” 周悬把病历本放进抽屉。 “不用了,我今晚得值班。” “你们早点回招待所休息,明天早上带沈浩来复查个血常规,看看有没有不良反应。” 刘桂芳哎了一声,拎著塑胶袋往外走。 “那大姨就不打扰你工作了。” “夏夏,咱们走,让周悬好好歇著。” 沈初夏朝周悬使了个眼色,跟著刘桂芳出了门。 办公室安静下来。 周悬打开电脑,继续看赵铁柱发来的边境环境採样数据。 土壤重金属含量正常,水质初步检测也没有异常。 污染源到底在哪里? 正看著,沈初夏推门进来,手里提著一个保温桶。 “没去值班吧?” “没去。” 周悬顺手关掉网页。 “我就知道。” 沈初夏把保温桶放在桌上。 “排骨莲藕汤,还热著呢。” 周悬打开保温桶,香味扑鼻而来。 “大姨他们安顿好了?” “安顿好了。” 沈初夏在对面坐下。 “大姨在招待所前台,跟保洁阿姨夸了你半个小时。” “说你是华佗再世,说我们沈家祖坟冒青烟了!” “阿姨都被她夸愣了,以为是哪个院士下凡呢。” 周悬喝了一口汤。 “她那是看药费便宜,要是开两万块的检查,她能在前台骂我半个月。” 沈初夏笑出声来。 “不管怎么说,这次真谢谢你。” “我妈刚才打电话,说大姨在家族群里发了好长一段话,全是夸你的。” “那些以前说你没出息、只是个副主任的亲戚,现在全在群里发大拇指呢。” “二舅还问你,能不能帮他掛个专家號。” 周悬放下勺子。 “副主任怎么了?” “副主任不用开院务会,不用背六百万的专项款指標,他们懂什么。” “二舅的专家號让他自己去公眾號抢,每天早上八点放號。” 沈初夏看著他。 “是是是,周副主任最厉害!” “快喝汤吧,凉了就不好喝了。” 周悬喝完汤,把保温桶洗乾净。 两人一起走出医院大门,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明天赵铁柱在边境採样,我得隨时盯著手机,你晚上睡觉別把手机静音。” 沈初夏点头。 “知道了。” “小果今天在我妈那儿,明天下午我去接,你安心忙你的。” 两人走到车前,周悬拉开车门。 手机突然震响,是萧明哲打来的。 “老师!您还没走吧?” “正准备走,怎么了?” “卫健委刚下发了一份紧急红头文件!” 萧明哲的声音很急,背景音里隱约传来护士奔跑的脚步声。 “西双版纳勐腊县的一名重症肝衰竭患者,病情突然恶化!” “当地医院处理不了,卫健委协调了医疗直升机,正往咱们清河二院转运!” “要求急诊科立刻准备隔离病房,进行特级护理!” 周悬握紧手机。 “患者什么症状?” “重度黄疸,凝血功能崩溃,伴隨急性肾损伤!” “杨医生说,患者的胆汁酸谱比值突破了二十,和之前那四个患者是同一种毒物中毒,但这个最严重!” 周悬看向沈初夏。 “初夏,我得回科室。” 沈初夏拉开车门。 “我送你过去。” “不用,我自己开车,你回家休息。” 周悬掛断电话,转身往停车场走去。 沈初夏跟上来。 “周悬,注意安全!” “我知道。” 周悬坐进车里,发动引擎。 车子迅速驶出停车场,匯入夜色中的车流。 急诊科大楼的红色標识在夜幕下闪烁。 周悬把车停在急诊通道旁,快步走进大厅。 萧明哲和许嘉音正等在分诊台前。 “老师,直升机还有四十分钟到!” “隔离病房已经清空,呼吸机、血透机都推过去了。” 周悬接过文件扫了一眼。 “患者家属呢?” “没有家属陪同,患者是边境巡防队的临时工,卫健委要求全程保密,不许对外透露身份。” 周悬把文件递还给萧明哲。 “许嘉音,去血库备血,红细胞、血浆、冷沉淀各备十个单位。” “萧明哲,通知检验科,今晚加急做毒物筛查和胆汁酸谱。” “所有人穿好防护服,戴好口罩和护目镜!” 许嘉音转身跑向血库。 萧明哲紧跟在周悬身后。 “老师,这患者情况这么差,咱们是不是直接上血浆置换?” “最新指南建议,急性肝衰竭合併凝血障碍,首选血浆置换联合人工肝。” 周悬走进隔离病房,检查著呼吸机参数。 “指南是写给普通肝衰竭的。” “这个患者是毒物代谢產物引起的急性肝坏死,血浆置换只能清除游离毒素,清不了已经结合在肝细胞里的。” “那怎么办?” “等患者到了,先看瞳孔和腹部体徵。” “如果腹水严重,先穿刺引流以减轻腹腔压力。” “毒素代谢需要时间,我们必须帮他撑过这七十二小时!” 萧明哲快速记下。 “明白!” 走廊里传来车轮滚动的摩擦声。 林小雅带著几个护士,把抢救车推了过来。 “周主任,急救药品都备齐了。” 周悬看了一眼墙上的掛钟。 现在是晚上八点二十。 “去楼顶停机坪接人。” “担架队准备,患者一到直接走专用电梯下三楼,绝不能在大厅停留!” 萧明哲带著人往楼顶奔去。 周悬站在隔离病房的窗前,静静看著窗外的夜色。 远处,一架直升机的探照灯骤然亮起,正朝著医院方向急速飞来。 螺旋桨的轰鸣声已隱隱传来。 …… 周悬戴上手套,拿起听诊器。 病房的门猛地被推开,萧明哲快步跑进来。 “老师,直升机降落了!” “患者血压掉到了七十,心率一百四!” 周悬猛地转身走向门口。 “推抢救车,准备插管!” 第259章 直升机半夜送来个麻烦 直升机螺旋桨的声音震得窗户嗡嗡响。 探照灯光柱扫过急诊楼顶,停机坪上几个穿反光背心的担架队员严阵以待。 周悬站在三楼隔离病房的窗前,看著那架印著卫生应急標誌的直升机缓缓降落。 萧明哲对著对讲机大喊。 “担架a组上!注意颈部固定!” 对讲机传来模糊的应答声。 周悬转身走向病房中央,检查了一遍呼吸机管路。 血氧探头夹在备用托盘上,心电监护的电极片整齐码放。 许嘉音抱著一摞无菌敷料包走进来,放在治疗车上。 “老师,血库回復了,o型血备了十五个单位,血浆和冷沉淀各十单位。” 周悬点头。 “够了,先备著。” “人工肝的管路呢?” 许嘉音指了指墙角的机器。 “萧师兄说他亲自调试,刚才在护士站演练了一遍。” 周悬走到人工肝设备旁,按了几个按钮。 屏幕亮起。 “参数设置按最大流量来,但先別接患者,等我看完再说。” 走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推车滚轮的摩擦声。 病房门被推开。 萧明哲第一个衝进来,身后跟著两个担架员抬著移动病床。 病床上的人盖著蓝色无菌单,只露出乌青色的脚踝。 萧明哲大口喘著气。 “老师,路上血压一直往下掉,车上推了去甲肾,勉强维持在八十。” 周悬走上前,掀开无菌单一角。 患者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皮肤呈现深柠檬黄,巩膜黄染严重。 腹部明显膨隆,呼吸急促。 周悬用手指按压右肋下,腹部触诊坚硬。 “腹水多少?” 萧明哲翻看转运记录。 “杨医生说入院时腹围九十二,超声提示大量腹水。” “穿刺引流了吗?” “没有,路途上不敢动。” 周悬按了按患者颈部。 颈静脉怒张明显。 他走到床头,用瞳孔笔照了照患者眼睛。 双侧瞳孔等大,对光反射迟钝。 眼球结膜上有几个针尖大的出血点。 “凝血四项结果带了吗?” 萧明哲递过来一张皱巴巴的传真纸。 “路上急查的,pt四十五秒,aptt九十八秒,纤维蛋白原零点八克每升。” 周悬扫了一眼。 “血小板呢?” “六十八乘十的九次方。” 萧明哲补充道。 “杨医生说,转运前刚输了四个单位血小板。” 许嘉音在旁边吸了口凉气。 “这凝血功能几乎崩溃了。” 周悬没说话,走到病歷车前,抽出一张表格开始填写。 隔离级別、传染病排查、家属知情同意,他笔尖划过纸面,字跡很快。 萧明哲站在一旁,手指无意识地敲著大腿。 “老师,现在怎么处理?要直接上人工肝吗?” 周悬头也没抬。 “先上血浆置换,准备两个血浆置换量,总共四千毫升。” “可是pt这么长,置换单程得两三个小时,患者撑得住吗?” “所以才要上血浆置换。” 周悬填完表格,掛回病歷夹。 “他的凝血因子被毒素消耗光了,肝臟又没法合成新的。换血浆就是给他灌新鲜的凝血因子。” “光靠输血浆不行吗?” 萧明哲追问。 “输进去的血浆会稀释毒素,但也会增加循环负荷。他心功能已经代偿不全了。” 周悬看著监护仪上跳动的数字。 “先置换一半,看血压反应,再决定下一步。” 萧明哲张了张嘴,又闭上。 许嘉音已经开始连接血浆置换管路,动作熟练。 周悬走到病床另一侧,从口袋里掏出听诊器。 他听诊了双肺,湿囉音集中在肺底。 又听了心臟,心音遥远,律齐。 周悬把听诊器塞回口袋。 “准备中心静脉置管,颈內还是股静脉?” 萧明哲回答。 “股静脉吧,转运路上颈內留置针已经堵了。” “那就股静脉。” 周悬从无菌包里抽出一根导管,在患者腹股沟处比划了一下。 “你来穿刺,我看著。” 萧明哲深吸一口气,打开穿刺包。 他消毒、铺巾、局部麻醉,动作一气呵成。 穿刺针进入皮肤时,他的手很稳。 回血顺利,导丝置入,扩张器扩皮,导管推送,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 周悬看著监护仪上的压力波形。 “导管位置不错,连接置换管路吧。” 萧明哲连接好管路,按下启动键。 机器开始运转,暗红色的血液从患者体內引出,经过血浆分离器,血浆成分被分离出来,新鲜血浆同时回输。 许嘉音记录著数据。 “置换速度每分钟八十毫升,跨膜压十五。” 周悬走到人工肝设备旁,调了几个参数。 “速度降到六十,跨膜压降到十。” 萧明哲抬头。 “为什么?指南推荐的速度是……” “指南是写给肝衰竭的。” 周悬盯著屏幕上跳动的压力曲线。 “他的血管內皮已经被毒素破坏了,流速太快会加重渗漏。你现在跨膜压十五,再过半小时滤器就得堵。” 萧明哲看著自己的设置参数,又看看周悬调整后的数值。 他沉默著把速度调低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监护仪上的数字缓慢变化。 血压从七十八的收缩压爬到了八十五,心率从一百四十降到一百二十。 血氧饱和度维持在九十四。 萧明哲站在床边,眼睛一直盯著置换出的血浆顏色。 原本暗红色的废液逐渐变得清亮。 “置换了一千二百毫升。” 许嘉音报数。 “患者尿量还是很少,每小时不到三十毫升。” 周悬走到患者脚边,按了按脛骨前缘。 凹陷明显。 “肾前性少尿,脱水加上有效循环血量不足。” “要不要加利尿剂?” 萧明哲问。 “现在用利尿剂只会加重电解质紊乱。” 周悬鬆开手。 “等置换完,血容量补上去,尿量可能会恢復。”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 林小雅探进头来。 “周主任,卫健委的王科长打电话来,问患者情况。” 周悬头也没回。 “告诉他,患者正在抢救,具体情况等检查结果出来再说。” 林小雅应了一声,关上门。 萧明哲擦了擦额头的汗。 “老师,置换完之后怎么办?” 周悬走到窗边。 “如果血压稳定,凝血功能没有继续恶化,明天早上复查肝功能、血氨和凝血全套。” “然后呢?” “然后看情况。” 周悬转过身。 “如果血氨升高超过一百,或者出现肝性脑病早期症状,就上人工肝。” 萧明哲点头,在病歷上记录。 他写了两行,又停下。 “老师,这个患者到底是怎么中毒的?杨医生在电话里说不清楚。” 周悬走到治疗车旁,拿起一支生理盐水开始冲管。 “氰化物、重金属、有机磷、毒蘑菇、药物过量,肝衰竭的原因有几十种。” “但他是从边境转运来的,和之前那四个患者是同一种毒物。” 萧明哲坚持追问。 “您是不是已经知道是什么了?” 周悬把盐水瓶掛回输液架。 “萧明哲。” “在。” “你的任务是把这个患者救活。” 周悬看著他。 “不需要知道毒物的化学式和代谢途径。” 萧明哲愣住了。 “可是……” “可是什么?” 周悬打断他。 “难道你知道毒物成分,就能让他的肝臟立刻开始工作?还是能让他的凝血因子凭空变出来?” 萧明哲不说话了。 周悬走到病床边,检查了一下置换管路连接处有没有渗血。 “临床医生面对中毒患者,第一件事永远是保命。” “保命的手段就那几个:清除毒物、支持臟器、等待代谢。” “你现在要做的,就是把置换进行到底,把他的命保住。” 萧明哲低下头,看著监护仪上平稳的波形。 “我明白了。” 许嘉音小声提醒。 “萧师兄,置换已经一千五百毫升了,废液顏色变淡了。” 萧明哲抬起头,盯著置换出的液体。 原本深红的废液现在变成淡黄色,几乎透明。 他看了眼周悬。 周悬没说话,只是走到窗边,背对著他们。 窗外夜色沉沉,城市灯火在远处闪烁。 置换继续进行。 机器发出轻微的嗡鸣,血浆袋缓慢充盈。 萧明哲每隔五分钟记录一次生命体徵,数字变化越来越小。 血压稳定在八十八收缩压,心率一百零五,血氧九十六。 许嘉音拿来两盒牛奶,递了一盒给萧明哲。 “萧师兄,喝点东西吧,你从下午到现在没吃晚饭。” 萧明哲接过牛奶,没打开,只是握在手里。 “置换量多少了?” 许嘉音看了眼计数器。 “一千八百毫升。” “还有多少血浆?” “还有两袋,一千毫升。” 萧明哲点头,看向周悬的背影。 “老师,要不要把最后两袋也换上?” 周悬转过身。 “换完吧,四千毫升总量,一次性解决。” “可患者血压……” “血压稳定,尿量开始恢復了。” 周悬指了指监护仪下方的尿袋,里面的淡黄色液体有了明显增加。 “肾功能在修復。” 萧明哲看著那尿袋,眼睛慢慢亮了。 他低头喝了口牛奶,动作有些急,差点呛到。 许嘉音拍了拍他的背。 “慢点喝,又没人跟你抢。” 萧明哲缓过来,把牛奶盒放在窗台上。 “我没事。” 他看向周悬。 “老师,置换完之后,还要注意什么?” 周悬走到病歷车前,翻出之前的肝衰竭病例討论记录。 “注意三个指標:血氨、胆红素、凝血酶原时间。” “血氨超过一百五,立即上人工肝。” “胆红素继续升高,或者出现肝性脑病徵象,上人工肝。” “凝血酶原时间超过六十秒,或者有活动性出血,输凝血因子复合物。” 萧明哲一条条记在病歷背面。 置换接近尾声,最后一袋血浆缓缓输入患者体內。 机器自动停止运转,发出完成提示音。 许嘉音开始拆卸管路。 萧明哲记录最终置换量。 “总计三千九百五十毫升,废液总量四千一百毫升。” 周悬检查患者腹股沟穿刺点,压迫止血。 “绷带加压包扎,二十四小时內右下肢制动。” 萧明哲点头,开始准备绷带。 周悬走到门口,拉开门。 走廊灯光照进来,映著他半边脸。 他回头看了眼病床上的患者,黄疸色似乎淡了一点,呼吸也没那么急促了。 “萧明哲。” “在。” “今晚你守夜。” 周悬吩咐道。 “每小时记录一次生命体徵,有任何变化立刻叫我。” 萧明哲站直身体。 “明白。” 周悬走出病房。 门在身后关上,把机器嗡鸣声和监护仪滴答声隔在里面。 走廊空荡荡的,只有远处护士站的灯光亮著。 他掏出手机,屏幕上有一条赵铁柱半小时前发来的消息。 “採样点確认,明早八点行动。另,当地老乡说,五年前仓库那边死过三头牛,症状和肝损伤一样。” …… 周悬盯著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悬停片刻。 他关掉屏幕,走进电梯。 按下负一层按钮时,电梯镜子里映出他的脸。 眼底的血丝比来时更明显了。 电梯下降,失重感轻微。 周悬闭上眼睛,靠在电梯壁上。 系统界面在视野角落浮动,任务栏里边境污染源的红光还在闪烁。 期限倒计时:五十一小时。 电梯门打开,地库冷空气扑面而来。 他走向自己的车,脚步比平时快了一点。 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 车子驶出地库时,他看了眼后视镜。 急诊楼三层隔离病房的窗户还亮著灯,萧明哲的影子在窗帘上晃动。 周悬踩下油门,车子匯入空旷的街道。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等红灯时点开,是杨医生发来的照片。 一张褪色的老照片,拍的是五年前勐腊边境的一个废弃仓库,仓库门口堆著几个锈蚀的铁桶,桶身上依稀可见模糊的化学危险品標誌。 照片下面一行字。 “当地老人回忆,那些桶是十年前突然出现的,第二年牛就开始死,第三年有人开始生病。” 周悬把手机锁屏,扔在副驾驶座上。 绿灯亮起,车子重新启动。 他需要睡一会儿,明天一早还要去边境。 但在那之前,他得確保隔离病房里的患者不会在半夜突然恶化。 手机在副驾驶座上又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是萧明哲发来的消息。 “老师,患者尿量恢復到每小时八十毫升了,血压稳定,血氧九十八。刚给他换了体位,右侧臥,利於腹水引流。” 周悬看完,回復了两个字。 “盯著。” 他把手机倒扣在座椅上。 …… 车子拐进小区,停在楼下。 他抬头看自家窗户,黑著,沈初夏和小果应该早睡了。 周悬没有马上下车,而是靠在座椅里,盯著方向盘。 边境仓库、化学铁桶、十年前的死牛、肝损伤的患者,这些碎片在脑子里拼凑,但还差关键一块。 他呼出口气,推门下车。 上楼时脚步很轻,开门时动作更轻。 经过女儿房间,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小夜灯光线。 他推开一条缝。 小果侧躺著,怀里抱著那只丑陋的布娃娃。 周悬看了一会儿,轻轻带上门。 走进书房,他打开电脑,调出云南边境的地图。 手指在废弃仓库的坐標上点了点,又划向附近几个村寨的位置。 標註出所有出现过肝损伤症状的地点后,他盯著屏幕看了很久。 最后保存文件,关机。 窗外天色开始发白,东边泛起一丝灰亮。 周悬走到窗边,看著远处逐渐甦醒的城市。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拿出来,是系统界面推送的新提示。 一条简短的消息,悬浮在视野中央。 【边境样本初检完成。土壤中检出高浓度铜化合物残留。与患者体內代谢產物完全匹配。污染源確认:废弃仓库区域。】 周悬盯著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轻轻一划,关闭界面。 他走回臥室,脱掉外套,和衣躺进被窝。 闭上眼睛前,他看了眼时间。 凌晨四点二十七分。 距离系统任务期限,还剩四十八小时。 第260章 代理主任的第一道考题 周悬到家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他轻手轻脚推开臥室门,发现沈初夏睡得很沉,呼吸均匀。 他没开灯,摸到床边和衣躺下,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转著边境仓库的坐標和那些锈蚀的铁桶。 系统提示在视野角落闪了一下,他没理会。 身体太累了,意识很快模糊。 闹钟响的时候,周悬睁眼看了下时间。 七点十五分。 手机屏幕上有十几个未读消息,大部分是萧明哲发来的。 他点开最新一条消息。 “老师,患者凌晨三点血压突然掉到六十五,我按您的方案加了去甲肾,现在稳定在八十。” 再往上翻,萧明哲每隔一小时就发一次匯报。 心率、血压、尿量、引流量,数据记录得规规矩矩。 周悬看完,回了三个字。 “继续盯。” 沈初夏从厨房探出头。 “早饭好了,鸡蛋饼和小米粥。” “来不及吃了。” 周悬穿上外套,拿起车钥匙。 “那个病人怎么样了?” 沈初夏在后面追问。 “还活著。” 周悬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 “萧明哲在守著,应该没事。” …… 车子开进医院的时候,周悬没去急诊科,直接拐向行政楼。 赵铁柱的採样数据需要他整理成报告,下午要发给卫健委。 他走进办公室,打开电脑,开始核对土壤重金属检测结果。 铜含量超標十二倍。 铅和鎘在正常范围內。 水质样本里也检出了微量铜离子,但浓度远低於土壤。 周悬盯著数据看了一会儿,调出杨医生传来的患者胆汁酸谱。 四个轻症患者,一个重症,症状高度一致,毒物代谢特徵吻合。 手机响了,是萧明哲打来的。 “老师,您到医院了吗?” “到了,在办公室。” 萧明哲声音急促。 “患者刚才又出状况了,右侧腹腔引流液突然变成咖啡色,我怀疑是消化道出血。” 周悬放下手里的报告。 “查凝血四项了吗?” “查了,pt五十二秒,比昨天又延长了七秒。” 萧明哲停顿了一下。 “老师,我现在该怎么办?” 周悬靠在椅背上。 “萧明哲。” “在。” “你是代理主任,这个问题应该你来回答。” 电话那头一阵沉默。 萧明哲声音乾涩。 “我……我在查指南。” “急性肝衰竭合併消化道出血,指南建议用质子泵抑制剂联合生长抑素,必要时做內镜下止血。” “那就做。” “可是……” 萧明哲有些犹豫。 “患者刚做完血浆置换不到十二小时,凝血功能还在恢復期,做內镜有风险。” 周悬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边,看著楼下急诊科的入口。 几个早班的护士正在交接班,推著治疗车往里走。 “萧明哲。” “在。” “你翻的是哪版指南?” “2022年欧洲肝病学会的最新版。” 萧明哲回答得很快。 “还有去年美国肝病研究学会的更新。” “翻完了吗?” “翻完了。” “那你告诉我,这两个指南里,有没有提到消化道出血可能由什么引起?” 萧明哲愣了一下。 “肝硬化门脉高压导致的食管胃底静脉曲张破裂……” “还有呢?” “还有……应激性。” 萧明哲的声音低下去。 “还有凝血功能障碍导致的瀰漫性黏膜渗血。” “所以你打算怎么处理?” 萧明哲没说话。 周悬听到电话那头传来翻书的声音,还有护士在远处说话的背景音。 萧明哲再次开口。 “老师,我打算先上质子泵抑制剂和生长抑素,同时准备內镜。” “如果药物止血效果不好,就做內镜下硬化剂注射。” “行。” “去做吧。” “可是……” 萧明哲又犹豫了。 “您不来吗?” “我在整理报告,下午要交。” “你是代理主任,这种程度的处理用不著请示我。” 萧明哲沉默了一会儿。 “好,我知道了。” 电话掛断。 周悬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看数据。 但他没再翻报告,而是盯著电脑屏幕发呆。 萧明哲处理消化道出血没问题,但问题的关键不在此处。 那个患者是中毒导致的肝衰竭,毒素代谢需要时间,併发症可能隨时出现。 质子泵抑制剂和生长抑素是常规手段。 如果出血的根源並不是门脉高压,也不是应激性溃疡呢? 他拿起手机,打开系统界面。 沈浩的病例和云南患者的数据同时悬浮在视野里。 系统任务栏的红光还在闪烁,倒计时显示四十二小时。 …… 周悬关掉界面,站起身。 他得去隔离病房看看。 急诊科的走廊里人来人往,几个护士推著病床匆匆经过。 周悬走进隔离病房区域,在门口换上防护服,推门进去。 萧明哲正站在病床边,手里拿著內镜报告。 许嘉音在旁边记录数据。 “老师!” 萧明哲看见他,眼睛亮了一下。 “您怎么来了?” 周悬走到病床边,看了眼监护仪。 血压八十二,心率九十八,血氧九十五。 比刚才又降了一点。 “內镜做完了?” “做完了。” 萧明哲递过来报告。 “食管和胃底没有发现曲张静脉,胃体前壁有一处浅表溃疡,已经喷了止血药。” 周悬接过报告扫了一眼。 “溃疡面多大?” “直径零点五厘米,没有活动性出血。” “那咖啡色引流液从哪来的?” 萧明哲摇头。 “不確定,可能是胆道出血,也可能是肠道里的陈旧性积血。” 周悬走到患者腹部,轻轻按压。 腹胀比昨天更明显了,引流管周围的皮肤有点发红。 他看了眼引流袋,里面的液体確实是咖啡色,量不多,大概两百毫升。 “引流液做潜血试验了吗?” “做了,强阳性。” 许嘉音在旁边回答。 周悬直起身。 “萧明哲。” “在。” “你有没有考虑过,这个患者的消化道出血可能不是肝衰竭的併发症?” 萧明哲皱眉。 “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翻了一晚上指南,有没有想过,指南是写给常规肝衰竭患者的?” 周悬看著他。 “这个患者是中毒,不是酒精性肝硬化,也不是病毒性肝炎。” “他的凝血功能崩溃是因为毒素消耗了凝血因子,不是因为肝臟本身坏了。” 萧明哲的嘴巴张开,又合上。 他低头看了眼手里的內镜报告,又看了看监护仪上的数字。 “老师,您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 周悬打断他。 “你是代理主任,自己判断。” 萧明哲站在原地,额头开始冒汗。 他看著病床上昏迷的患者,又看看那袋咖啡色的引流液,脸色愈发紧绷。 “clarissa.” “在。” “把患者的用药清单拿给我看看。” 许嘉音转身去翻病歷。 萧明哲盯著监护仪,手指无意识地敲著大腿。 周悬站在窗边,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没有说话。 许嘉音拿著一张纸走回来。 “萧师兄,这是从杨医生那里传过来的用药记录。” 萧明哲接过去,快速扫了一遍。 他的手指停在某一行,眼睛眯起来。 “老师。” “嗯。” “患者转院前,杨医生给他用过保肝药和止血药。” 萧明哲抬起头,脸色不太好看。 “其中有一种叫……护肝寧片。” 周悬没说话。 “这个药的成分里有……” 萧明哲的声音有些发紧。 “有五味子提取物。” 许嘉音在旁边眨了眨眼。 “五味子不是保肝的吗?” 萧明哲摇头。 “五味子提取物在某些情况下会加重肝臟负担,尤其是急性肝衰竭患者。” 周悬走到门口,拉开门。 “萧明哲。” “在。” “你现在才想起来查用药史?” 萧明哲的脸涨红了。 “我……我之前一直关注凝血功能和置换方案,没注意到转院前的用药。” “所以你翻了一晚上指南,查了欧洲的,查了美国的,就是没查患者吃过什么药?” 萧明哲低下头,没说话。 周悬看著他,没有立刻出声。 “行了,別站在这发呆。” 周悬开口。 “把那个护肝寧片停了,改用不含五味子成分的保肝药。” “另外,联繫杨医生確认一下,患者转院前还吃过什么別的药,不管什么药,全部报上来。” 萧明哲点头。 “我马上去办。” “还有。” 周悬走到病床边。 “引流液的咖啡色,可能不是消化道出血。” 萧明哲抬起头。 周悬指了指引流袋。 “患者有大量腹水,肝臟受损严重,胆道可能也有问题。” “你去做个引流液的胆红素检测,看看是不是胆汁。” 萧明哲的眼睛亮了。 “老师,您的意思是……” “我什么意思都没有。” 周悬打断他。 “你自己判断。” 他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边时,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萧明哲一眼。 “萧明哲。” “在。” “你是代理主任,这种程度的判断应该你自己做。” “如果每次遇到问题都翻指南,那指南写不全的时候你怎么办?” 萧明哲站在原地,脸上的红潮还没退下去。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四个字。 “我明白了。” 周悬点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 走廊里的灯光有点刺眼。 他摘下口罩,深呼吸一下,往办公室走。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拿出来看,是赵铁柱发来的消息。 “老师,今天早去仓库採样了。” “仓库里面有几个大铁桶,锈得很厉害,底部有渗漏痕跡。” “桶身上有標籤,看不清字,但图案像是化工產品的標誌。” 下面附了一张照片。 昏暗的仓库內部,几个生锈的铁桶歪七纽八地立著。 最前面那个桶底有一滩黑色的污渍,周围的泥土顏色明显更深。 周悬看著那张照片,站住了。 铁桶。 渗漏。 黑色污渍。 十年前的边境仓库,突然出现的化学铁桶,然后牛开始死,然后人开始生病。 他回復赵铁柱。 “桶里的残留物取样了吗?” “取了,已经快递寄往省疾控中心,加急检测,明天出结果。” 周悬锁屏,继续往办公室走。 走到半路,系统界面在视野角落闪了一下。 他点开,看到一条新提示。 【患者体內检出疑似phas-03代谢產物残留。建议进一步检测確认。】 周悬停下脚步。 代谢產物残留。 那就是说,这个患者的中毒和边境仓库的污染源是同一种东西。 他抬头看向隔离病房的方向。 萧明哲还在里面,正在打电话联繫杨医生。 那个年轻的代理主任刚刚犯了一个错误,但他会记住这个教训。 周悬走进办公室,关上门。 他坐在椅子上,盯著电脑屏幕上的检测数据。 边境的土壤、患者的血液、废弃仓库的铁桶,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沈初夏。 “周悬,大姨打电话来,说沈浩吃了药之后手抖好多了,想请你吃饭表示感谢。” “不去。” 沈初夏笑了一声。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告诉大姨,药按时吃,別自己加减量,三个月后来复查。” “知道了。” 沈初夏停顿了一下。 “你今天什么时候回家?” “不確定。” 周悬看著窗外。 “患者的情况还不稳定,萧明哲那边可能还需要盯著。” “那我把晚饭给你留著。” “好。” 掛断电话,周悬又打开系统界面。 任务栏里的红光还在闪烁,倒计时显示四十小时。 边境仓库的污染源已经確认,但铁桶里的残留物是什么,还要等检测结果。 他关掉界面,拿起桌上的报告继续整理。 窗外的阳光照在键盘上,办公室里很安静。 手机又响了,是萧明哲发来的消息。 “老师,引流液胆红素检测结果出来了,是胆汁,没有消化道出血。” 周悬回復。 “知道了。” 萧明哲又发来一条。 “杨医生確认了,患者转院前除了护肝寧片,还吃过一种当地的草药,说是护肝的。” “成分他不清楚,但那个草药是病人自己买的,不是医院开的。” 周悬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 自己买的草药。 成分不清楚。 他回復萧明哲。 “把草药的名称和来源记下来,等患者醒了问清楚。” “明白。” 周悬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草药、铁桶、代谢產物,所有的线索正在逐步合拢。 他看了眼时间,九点四十五分。 下午还要去卫健委开会,匯报云南患者的排查情况。 在那之前,他得把报告整理完。 办公室门被敲了两下。 许嘉音探进头来。 “老师,萧师兄让我来拿云南患者的肝功能数据,他说要做对比分析。” 周悬指了指桌上的一摞列印纸。 “拿去吧。” 许嘉音走过来,抱起那摞纸。 走到门口时,又转过身。 “老师,萧师兄让我跟您说,他今天学到了。” 周悬头也没抬。 “学到了就学到了,用不著匯报。” 许嘉音吐了吐舌头,转身离开。 办公室又安静下来。 周悬继续整理数据,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键盘移到了他的手背上。 第261章 剥橘子的毒舌导师 周悬推开隔离病房的门,手里拎著一塑胶袋砂糖橘。 萧明哲正站在病床前,手里拿著那份从云南传过来的草药成分初步分析报告。 “老师,您怎么来了?” 萧明哲放下报告。 周悬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把塑胶袋放在床头柜上。 “来看看我的代理主任有没有把病人治死。” 萧明哲嘴角抽了一下。 “患者生命体徵平稳,血压维持在九十,尿量也正常。” 周悬从袋子里摸出一个橘子,开始剥皮。 “平稳?” “你管这叫平稳?” 系统界面在周悬视野右上角弹出一个红色词条。 【忽视毒素与药物的二次打击反应】 周悬把剥好的橘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你那份常春藤的毕业证书,是不是在海关被扣了?” 萧明哲愣住了。 “老师,我按照最新指南调整了液体管理方案,各项指標都在安全范围內。” 周悬又拿起一个橘子,指甲掐进橘皮里。 “指南告诉你,患者眼瞼结膜上的针尖大小出血点,是凝血功能恢復期的正常表现?” 萧明哲猛地转头看向病床。 他凑近患者头部,翻开患者的眼瞼。 “这是昨天做血浆置换后留下的。” 周悬把橘子皮扔进医疗垃圾桶。 “昨天留下的出血点,今天顏色应该变暗。” “你现在看看,那些出血点是什么顏色?” 萧明哲盯著患者的眼瞼。 “鲜红色。” “还有新增的。” “新增的。” 周悬重复了一遍。 “常春藤博士,鲜红色的新增出血点,代表什么?” 萧明哲站直身体。 “代表微血管正在发生新的破裂。” “凝血功能没有恢復,甚至在恶化。” “恶化?” 周悬靠在椅背上。 “你刚才不是说生命体徵平稳吗?” 萧明哲额头渗出汗水。 “血压和心率確实平稳,但微循环已经出现了问题。” 周悬拿起第三个橘子。 “微循环出问题,说明血管內皮还在受损。” “你翻了一晚上的指南,有没有哪一页写著,凝血因子输进去之后,血管內皮还会继续破裂?” 萧明哲摇头。 “指南里没有这种情况。” “指南里没有,你就当它不存在?” 周悬把橘子掰成两半。 “你那脑子里装的是生理盐水吗?” 萧明哲被骂得满脸通红。 “老师,如果凝血因子无效,那只能是毒素还在持续破坏血管內皮。” “毒素从哪来?” “边境仓库的污染源。” “但我们已经做了四千毫升的血浆置换,游离毒素应该被清除了。” 周悬把一半橘子递给萧明哲。 “吃个橘子补补维生素c,看你嘴唇都起皮了。” 萧明哲没接。 “老师,我不明白。” “置换已经清除了毒素,为什么还会有二次破坏?” 周悬把橘子收回自己吃掉。 “你刚才说,患者转院前吃过一种当地草药。” “对,杨医生说是一种护肝的偏方。” “偏方里有什么?” “目前只知道含有某种生物碱,具体成分还在等疾控中心的质谱分析。” 周悬拍了拍手上的橘子皮碎屑。 “生物碱。” “肝臟代谢。” “毒素也是肝臟代谢。” 萧明哲睁大眼睛。 “您的意思是,草药里的生物碱和毒素在肝臟里发生了竞爭代谢?” “我什么都没说。” 周悬站起身。 “你是代理主任,你自己判断。” 萧明哲快步走到电脑前,调出患者的肝功能生化指標。 “转氨酶在置换后下降了百分之三十,但穀氨醯转移酶反而升高了。” 他手指在键盘上敲击,调出药物代谢动力学模型。 “如果草药成分抑制了肝臟的细胞色素p450酶,毒素的代谢半衰期就会成倍延长。” 周悬走到窗边,看著外面的走廊。 “所以,你刚才输进去的那些凝血因子,全被还在不断產生的毒素消耗掉了。” 萧明哲停下敲击键盘的手。 “这就是二次打击。” “毒素和药物叠加,导致肝臟解毒通道彻底瘫痪。” “现在知道为什么指南里没写了吗?” 周悬转过头。 “因为写指南的人,没遇到过这种把毒药当补药吃的病人。” 萧明哲深吸了一口气。 “老师,我必须立刻停用所有经肝臟代谢的药物,改用肾臟排泄的替代药。” “还有呢?” “还需要促进毒素排泄。” “但患者肾功能刚刚恢復,不能用强效利尿剂。” “那就用物理方法。” 萧明哲看著病床旁的人工肝设备。 “血液灌流。” “用树脂吸附柱直接把血液里的毒素和生物碱吸附出来。” “去准备吧。” 周悬拿起塑胶袋。 “橘子我拿走了,你留著肚子吃医院的盒饭。” 萧明哲转身去拿知情同意书。 “老师,如果血液灌流效果不好怎么办?” 周悬走到门口,停下脚步。 “效果不好,你就去云南把那个卖草药的抓过来,让他给病人输血。” 周悬拉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许嘉音正推著治疗车过来。 “老师,萧师兄让我准备的肝素和生理盐水都配好了。” 周悬点点头。 “去帮他上血液灌流。” “注意观察跨膜压,別让他把滤器弄堵了。” 许嘉音应了一声,推著车进了病房。 周悬拎著橘子往办公室走。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他拿出来。 赵铁柱发来一条语音。 周悬点开,赵铁柱的大嗓门传出来。 “老师,省疾控中心的加急结果出来了!” “铁桶里的残留物含有复杂有机结构的铜络合物!” 周悬停下脚步。 有机结构的铜络合物。 难怪常规的重金属解毒剂效果不好。 他回復赵铁柱。 “把质谱图拍下来发我。” “另外,去问问当地老乡,那种草药是不是和铁桶里的东西有接触。” 赵铁柱秒回。 “问过了!” “老乡说,那种草药就长在仓库后面的水沟边,水沟里的水就是仓库里流出来的!” 周悬看著屏幕上的文字。 污染源、草药、患者,形成了一个完整的链条。 患者喝下了含有毒素的草药,又因为肝臟代谢受阻,导致毒素在体內二次爆发。 他走进办公室,把橘子放在桌上。 系统界面再次弹出。 【任务进度更新:污染源传播途径已確认。】 【剩余时间:三十五小时。】 周悬坐下来,打开电脑,开始撰写给卫健委的紧急报告。 必须立刻切断边境那个水沟的水源,否则还会有更多人中招。 他刚敲下標题,办公室门被推开。 郑学礼走进来,手里拿著一份文件。 “周悬,卫健委那边来电话了。” 周悬没抬头。 “说什么?” 郑学礼把文件放在他桌上。 “他们说,云南那边又报了三个重症病例,要求我们医院再派一支医疗队过去支援。” 周悬停下打字的手。 “派谁去?” 郑学礼看著他。 “卫健委点名让你带队。” “明天早上的飞机。” 周悬靠在椅背上,看著桌上的那份红头文件。 “郑院长,我只是个副主任。” 郑学礼拉开椅子坐下。 “现在你是了。” “刚才院务会已经通过了,急诊科正主任的任命文件,下午就下发。” 周悬看著郑学礼。 “六百万的专项款到了?” 郑学礼点头。 “到了。” “但条件是,你必须把云南的疫情控制住。” 周悬拿起桌上的橘子,扔进垃圾桶。 “我不去。” 郑学礼愣住了。 “你不去?” “这是卫健委的命令!” 周悬站起身,拿起外套。 “我的病人在隔离病房里躺著,我的学生连血液灌流都还没搞明白。” “我走了,他们怎么办?” 郑学礼急了。 “周悬,这是行政任务!” “你不去,咱们医院的评级怎么办?” 周悬走到门口,拉开门。 “评级是您的事。” “我的事,是治病救人。” 他走出办公室,把郑学礼的声音关在门后。 走廊尽头,隔离病房的门开著,萧明哲正在给患者连接血液灌流管路。 周悬走过去,站在门口。 萧明哲看见他,手里的动作没停。 “老师,管路连接完毕,准备引血。” 周悬看著监护仪上开始跳动的压力数值。 “跨膜压设在多少?” “十五。” 萧明哲回答。 “降到十二。” 周悬说。 “他的血管內皮非常脆弱。” 萧明哲立刻调整参数。 机器发出平稳的运转声。 周悬看著暗红色的血液流入吸附柱。 “萧明哲。” “在。” “明天早上,你跟我去一趟云南。” 萧明哲转过头。 “去云南?” “那这边的病人……” “许嘉音留守。” 周悬看著吸附柱里逐渐变黑的树脂。 “我们去源头看看,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第262章 指南外的盲区,冷汗! 血液灌流机器运转。 萧明哲盯著压力表。 周悬拉过椅子坐下。 周悬看著他。 “跨膜压稳住了?” 萧明哲指著屏幕。 “稳在十二。” 周悬拿出手机,调出赵铁柱发来的质谱图。 “那我们就来聊聊那个草药。” “省疾控加急发来的初步图谱,你看了吗?” 萧明哲凑过来看著屏幕。 “看了,有几个未知的峰值。” 周悬把手机扔在桌上。 “未知?” “你常春藤的质谱分析课是体育老师教的?” 萧明哲低下头。 “老师,那几个峰值的分子量很特殊。” “资料库里没匹配到。” 周悬指著屏幕上的一个峰。 “没匹配到就不会自己算?” “看看这个质荷比,再对比患者血液里检出的phas-03代谢產物。” 萧明哲盯著屏幕,在平板上计算。 萧明哲抬起头。 “分子量相差四十二。” “这是一个乙醯基的差异。” 周悬靠在椅背上。 “所以呢?” 萧明哲神色微变。 “所以这个草药里的未知成分,比phas-03多了一个乙醯基。” “它是phas-03的前体结构!” 周悬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恭喜你,终於把脑子从指南里拔出来了。” 萧明哲看著病床上的患者。 “患者吃下去的是毒药的半成品。” 周悬放下水杯。 “半成品进入体內,肝臟的酯酶把乙醯基切掉。” “切完之后,就变成了纯正的phas-03。” 萧明哲看著仪器。 “这就是二次爆发的原因。” “血浆置换清除了血液里的游离毒素。” “但肠道里还在不断吸收这种前体,肝臟还在不断把它转化成毒素。” 周悬看著他。 “现在知道为什么凝血因子输进去没用了?” 萧明哲看著血液灌流机。 “因为毒素在持续產生,凝血因子被不断消耗。” “树脂吸附柱能吸附大分子,但这种前体结构分子量小,吸附效率极低。” 周悬挑起眉。 “那你打算怎么办?” 萧明哲出声。 “必须阻断肠道吸收。” “用活性炭洗胃,然后灌入硫酸镁导泻。” 周悬反问。 “患者有消化道出血风险,洗胃管插得进去吗?” 萧明哲顿了顿。 “那用口服活性炭混悬液。” 周悬面无表情。 “他现在是昏迷状態,口服会误吸。” 萧明哲立刻开口。 “下鼻胃管,缓慢注入活性炭,同时接负压吸引。” 周悬站起身。 “这还像句人话。” “去开医嘱吧。” 萧明哲走到电脑前敲击键盘。 许嘉音推著治疗车走进来。 “老师,萧师兄,肝素盐水配好了。” 萧明哲没有回头。 “嘉音,准备鼻胃管和活性炭混悬液。” 许嘉音愣了一下,看向周悬。 周悬点了点头。 “按他说的做。” 许嘉音转身去准备。 萧明哲签好名字,递出医嘱单。 “老师,如果肠道清除效果不好,是不是得考虑血液透析?” 周悬往门口走去。 “透析清除水溶性毒物,phas-03是脂溶性的。” “你再去翻翻药理学课本,看看脂溶性毒物怎么排。” 萧明哲停下笔。 “用脂肪乳剂?” “促进毒物向脂肪组织转移,减轻靶器官损害。” 周悬拉开门。 “算你还没把课本全还给教授。” “去执行吧,我回办公室写报告。” 周悬走出隔离病房。 走廊里,郑学礼正站在护士站旁边,手里拿著手机。 郑学礼迎上来。 “周悬,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卫健委那边催得很紧。” 周悬往办公室走。 “我说了不去。” “萧明哲去。” 郑学礼跟在后面。 “他一个代理主任,能压得住云南那边的场面?” “这可是省里直接下达的任务。” 周悬停下脚步看著他。 “郑院长,六百万专项款是用来买设备的,不是用来买我的命的。” 郑学礼皱了皱眉。 “你这话说的,去支援怎么就是买命了?” 周悬推开办公室门。 “那边是未知毒物污染源,连防护服都不一定够用。” “您要是觉得萧明哲压不住,您自己带队去,我给您当副手。” 郑学礼脸色沉了下去。 “我明天还有个重要会议。” “市里领导要来视察急诊科改造进度。” 周悬走进去。 “那就別废话。” 他关上门。 他坐回电脑前,打开系统界面。 【任务进度更新:毒物二次爆发机制已確认。】 【剩余时间:三十二小时。】 手机震动,赵铁柱发来视频通话。 周悬接通。 屏幕里赵铁柱戴著口罩,背景是昏暗的仓库。 赵铁柱声音很大。 “老师,我找到那个卖草药的人了。” 周悬问。 “在哪?” 赵铁柱把镜头翻转。 “就在仓库后面的村子里。” 镜头对准一个乾瘦的老头。 “这老头说,草药是他从仓库外面的水沟边挖的,自己晒乾拿去卖。” 周悬问。 “水沟里的水化验了吗?” 赵铁柱把镜头转回来。 “化验了,铜离子超標五十倍,还有大量未知有机物。” “这老头还说了个事,我给他买了两包烟才撬开嘴。” 周悬看著屏幕。 “什么事?” 赵铁柱凑近镜头。 “十年前,有一辆外地牌照的大卡车,半夜开进仓库,卸了那些铁桶就走。” “车牌號他记不清了,但他记得车门上印著一个標誌。” 周悬问。 “什么標誌?” 赵铁柱说出几个字。 “一个红色的十字,旁边有个字母p。” 周悬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红色的十字,字母p。 phas。 周悬吩咐。 “把老头的口供录下来,让他签字按手印。” “另外,把水沟里的水多取几份样本,直接寄给北京的陈远舟。” “明白。” 赵铁柱掛断视频。 周悬靠在椅背上。 十年前的卡车,phas的標誌。 线索连上了。 办公室门被敲响。 萧明哲走进来。 “老师,鼻胃管下好了,活性炭已经注入。” “患者生命体徵暂时平稳。” 周悬问。 “许嘉音呢?” 萧明哲站在桌前。 “她在盯著血液灌流机,记录数据。” “老师,明天去云南,我需要准备什么?” 周悬拿起外套。 “带上你的脑子,还有几本没翻烂的指南。” “今晚你值夜班,每小时查一次血气分析。” 萧明哲点了点头。 “好。” “老师,那个老头说的標誌,是不是和当年的药害案有关?” 周悬停下动作。 “你管得挺宽。” 萧明哲说。 “我只是猜测。” “如果真的是phas-03,那这就不是简单的环境污染,是人为的非法倾倒。” 周悬拉开门。 “知道得太多,容易掉头髮。” “去盯著你的病人,別让他半夜再给我搞出个消化道出血。” 萧明哲转身走出办公室。 …… 周悬锁上门,往地下车库走。 手机震动起来。 沈初夏发来消息。 “大姨刚才在家族群里发了沈浩的复查单。” “转氨酶降了一半,群里都在问你要不要开专家门诊。” 周悬回復过去。 “不开。” “明天我要去云南,小果交给你了。” 沈初夏很快回復。 “注意安全。” “家里有我。” 周悬坐进车里,发动引擎。 车子驶出医院,匯入夜色中的车流。 系统界面在视野边缘闪烁。 【检测到新线索:phas前体结构。】 【建议行动:追踪十年前运输车队的归属。】 周悬踩下油门,车子加速驶向高架桥。 第263章 三人组的小胜! 隔离病房的夜班结束,晨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 萧明哲盯著监护仪,手指在记录单上快速移动。 血压八十八,心率九十二,尿量每小时一百二毫升。 比昨晚稳定多了。 活性炭注入后四小时,患者的生命体徵没再往下掉。 许嘉音从门外走进来,手里端著两杯豆浆。 “萧师兄,换班了。” 她把其中一杯放在操作台上。 “林姐说食堂今天有韭菜盒子,给你留了两个。” 萧明哲没抬头。 “先放著。” 许嘉音走到病床边,扫了一眼监护仪。 “血氧九十八了?” 萧明哲在记录单上籤上时间。 “嗯,活性炭起效了,血氨从一百四降到九十。” 许嘉音拿起病歷夹,翻看最新的检验报告。 “凝血酶原时间四十八秒,比入院时缩短了二十秒,有进步。” 萧明哲揉了揉太阳穴。 “周老师昨晚说的对,我们之前一直被指南框住了。” 许嘉音从抽屉里拿出无菌棉签。 “你被框住了,我又没被框住,我早就说过要看用药史。” 萧明哲看了她一眼。 “你什么时候说过?” 许嘉音开始清理患者鼻胃管周围皮肤。 “昨天下午,你翻指南的时候,我说了一句要不要查查转院前的用药,你摆手让我別打扰。” 萧明哲张了张嘴,把豆浆拿起来喝了一口。 门外传来脚步声,赵铁柱推著一辆轮椅走进来。 轮椅上坐著一个瘦小的老头,眼睛直往病床方向瞟。 赵铁柱嗓门很大。 “萧博士,这位就是卖草药的岩大爷。” 萧明哲放下豆浆杯。 “带他来干什么?” 赵铁柱把轮椅推到病床旁。 “让他认认人啊,岩大爷,你看看,这就是喝了你那草药的病人。” 老头伸长脖子,眯著眼看了好一会儿。 “脸色比刚送来时好多了嘛。” 许嘉音在旁边插话。 “不好转我们在这守一夜干什么。” 赵铁柱拍了拍老头肩膀。 “岩大爷,你昨天说那个草药是水沟边长的,对吧?” 老头点头。 “是咯,那个水沟以前水清得很,十年前那辆大卡车来了之后,水就变黄了。” 萧明哲走到电脑前,调出赵铁柱昨天传回来的水质检测报告。 “水沟水铜离子超標五十倍,还检出前体物质。” 他转头看老头。 “你那个草药,是不是特別喜欢长在水沟边石头缝里?” 老头拍了下大腿。 “对头!那种草就爱长在湿石头缝里,別的地方还活不了!” 许嘉音拿出手机拍照。 “这种草学名叫什么?” 老头比划著名。 “我们本地叫它『铜钱草』,叶子圆圆的,像铜钱。” 赵铁柱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晒乾的草药。 “就是这个,我从仓库后面挖来的。” 萧明哲接过那把草药,放在鼻子下闻了闻。 “生物碱含量不低,难怪能抑制肝臟代谢酶。” 他把草药放在操作台上。 许嘉音收起手机。 “萧师兄,活性炭的药效差不多过了,第二剂什么时候给?” 萧明哲看了眼时间。 “八小时后,下午两点再给。” “那鼻胃管要不要衝洗一下?” “用生理盐水少量冲管就行,別堵了。” 赵铁柱把老头推出病房。 “行了岩大爷,没你事了,回去吧。” 老头抓著轮椅扶手。 “大夫,那个水沟的水真的有毒啊?我们寨子里的人以前还喝那水呢!” 赵铁柱停下脚步。 “喝了多久?” 老头想了想。 “断断续续喝了好几年,后来水变黄了就不喝了。” 萧明哲从电脑前抬起头。 “最近十年寨子里有没有人肝不好?” 老头的声音低下去。 “有嘞,我老伴就是去年走的,肝上的病。” 走廊里安静下来。 许嘉音走到门口。 “赵师兄,送岩大爷回去吧,顺便去寨子里做个简单调查。” 赵铁柱点头,推著老头往外走。 “走,岩大爷,带我去你们寨子转转。” 病房里又只剩萧明哲和许嘉音。 监护仪规律地响著。 许嘉音走到病床边,检查患者眼瞼。 “出血点顏色变暗了。” 萧明哲站起来,走到床头翻开患者眼瞼。 “確实,新增的出血点在减少。” 许嘉音记录数据。 “看来血管內皮损伤在修復,要不要复查个凝血全套?” “等下午抽血一起查,现在最重要的是维持住內环境稳定。” 萧明哲走回电脑前。 手机震动,周悬发来消息。 “患者血氨多少了?” 萧明哲回復。 “八十。” “尿量呢?” “每小时一百二。” “肝功能转氨酶趋势?” 萧明哲调出数据。 “谷丙转氨酶从入院时的一千八降到一千二,穀草转氨酶从两千一降到一千五。” 周悬回復。 “下降速度太慢。” 萧明哲皱眉。 “毒素在持续清除,肝臟修復需要时间。” 周悬再次发来消息。 “时间不是藉口,他今天的精神状態?瞳孔对光反射?腹部体徵变化?” 萧明哲走到床边,检查患者瞳孔。 “对光反射比昨天灵敏了。” 他又按了按腹部。 “腹围缩小了两厘米,引流液减少到每天一百毫升。” “体温呢?” “三十七度二,低热。” 周悬发来一条长消息。 “低热可能是毒素代谢產物引起的免疫反应,也可能是早期感染跡象。让许嘉音每四小时测一次体温,同时查血常规和降钙素原。如果降钙素原升高,考虑加用抗生素。” 萧明哲把手机递给许嘉音。 “周老师说的,你安排一下。” 许嘉音接过手机扫了一眼。 “明白。” 她从治疗车里取出体温计和採血管。 “我现在就给他测体温。” 体温计夹在患者腋下,许嘉音记录著时间。 萧明哲坐在电脑前,开始写病程记录。 许嘉音取出体温计。 “三十七度三,比刚才升高了零点一。” 萧明哲停下打字的手。 “再观察两小时,如果继续升高就抽血查感染指標。” “好。” 许嘉音收拾好体温计。 “萧师兄,你去眯一会儿吧,昨晚一夜没睡。” “不困。” 萧明哲盯著屏幕上的检验数据。 许嘉音没再劝,开始准备採血用品。 她动作很轻,採血针刺入患者皮肤时,患者眼皮颤动了一下。 许嘉音放轻动作,顺利抽出三管血。 “有反应了。” 萧明哲走过来,看著患者。 “刺激有反应,意识状態在改善。” 他拿起瞳孔笔照了照。 “瞳孔对光反射灵敏度又提高了。” 手机又响了,是周悬的消息。 “血气分析结果发我。” 萧明哲翻出刚出的报告,拍照发送。 “ph值七点三八,乳酸四点二。” 周悬回復。 “乳酸还是高,继续观察,如果不降,上呼吸机辅助通气。” 萧明哲放下手机,盯著监护仪上的波形。 许嘉音已经采完血,把標本管放进採血箱。 “我去送检,顺便拿新的肝素盐水。” “去吧。” 萧明哲坐回椅子上。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机器运转的嗡嗡声。 萧明哲靠著椅背,眼睛酸涩。 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眼睛盯著患者胸廓起伏的频率。 患者的眼皮再次动了动。 这次不是被动的颤动,而是主动的挣扎。 萧明哲凑近病床。 患者的眼瞼缓缓睁开一条缝,眼球无目的地转动。 萧明哲伸手在患者眼前晃了晃。 “能听见我说话吗?” 患者的嘴唇翕动,没发出声音,但眼球转向了声源方向。 萧明哲立刻按响床头呼叫铃。 许嘉音刚好推门进来,手里拿著肝素盐水。 “怎么了?” “意识改善了,能追踪声音来源。” 许嘉音放下盐水,走到床边。 “能眨眼吗?眨两下。” 患者的眼皮艰难地抬了抬,又落下。 许嘉音拿起病歷夹记录。 “遵嘱动作出现,格拉斯哥评分从七分升到九分。” 她转头看萧明哲。 “继续观察,还是现在就通知家属?” 萧明哲想了想。 “通知吧,但別说太多,就说有好转跡象。” 许嘉音拿出手机,翻出赵铁柱发来的寨子地址。 “我去打电话,你盯著。” 萧明哲点头。 他走到床边,拿起棉签沾湿,轻轻润湿患者乾裂的嘴唇。 “別急著说话,你的喉咙还插著管子。” 患者的眼球转向他,眨了两下。 许嘉音打完电话回来。 “寨子里的人说,赵师兄在那边挨家挨户问,中午可能赶不回来。” “让他问,我们需要完整的暴露史。” “我把採血结果催一下。” 许嘉音走到护士站打电话。 检验科的报告送了过来,许嘉音拿著列印纸走进病房。 “降钙素原零点零八,没升高。” 萧明哲接过报告。 “感染排除了。” “体温呢?” “三十七度一,自己降下来了。” 萧明哲把报告放进病歷夹。 “许嘉音。” “在。” “下午两点准备第二剂活性炭。” 萧明哲走向门口。 “我去趟办公室,把今天的病程记录写完。” 许嘉音应了一声,开始准备药品。 …… 办公室里,萧明哲打开电脑,把昨晚到今天的治疗经过详细记录下来。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文字一行行出现。 记录到活性炭使用后患者的反应时,他停下想了想,补充了一句。 “经肠道活性炭吸附,成功阻断毒物前体物质的肠肝循环,为后续治疗贏得时间。” 手机震动,赵铁柱发来消息。 “老师,寨子里调查完了,最近十年一共有七个人出现过类似肝损伤症状,其中四个是重度,三个是轻度。” 萧明哲回復。 “死亡几个?” 赵铁柱回復。 “死了两个,都是拖到晚期才去县医院的,我让寨子里的赤脚医生帮忙整理了名单,年龄、症状、发病时间都在上面。” 隨后发来一张表格照片。 萧明哲放大照片看。 “最早发病的是什么时候?” “八年前,就是那个岩大爷的老伴。” 萧明哲盯著那个名字,保存图片,转发给周悬。 周悬回復。 “把名单和时间轴整理清楚,下午开会要用。” 萧明哲关掉聊天窗口,继续写病程记录。 中午十二点,许嘉音端著两份盒饭走进办公室。 “萧师兄,吃饭了。” 萧明哲保存文档,靠在椅背上。 “患者怎么样?” 许嘉音把盒饭放在桌上。 “生命体徵平稳,我刚去看了,他能眨眼交流了,虽然还说不出话,但意识明显清醒。” 萧明哲打开盒饭,是红烧肉和炒青菜。 他夹了一块肉塞进嘴里。 “周老师那边有回覆吗?” 许嘉音坐下吃饭。 “他说下午两点视频连线,要亲自看活性炭灌注过程,还让我把护理记录拍照发给他。” 萧明哲嚼著饭,想了想。 “下午连线,你来操作,我匯报病情。” 许嘉音抬头看他。 “为什么是我?” “你操作比我细,鼻胃管灌注最容易出併发症,你控制流速比我稳。” 许嘉音没再说什么,低头扒饭。 …… 两人快速吃完盒饭,回到隔离病房。 患者已经完全清醒,眼球能灵活转动,试图抬起手臂。 许嘉音按住他的手。 “別动,你手上还有留置针。” 患者的手指动了动,指向自己的喉咙。 萧明哲明白他的意思。 “喉咙里的管子让你难受,但你现在还不能拔。” 他在写字板上写字给患者看。 “你的肝臟需要休息,管子要留著餵药。” 患者眨了眨眼,表示理解。 下午一点五十五分,许嘉音准备好活性炭混悬液和灌注用品。 萧明哲站在电脑前,登录视频会议。 周悬的脸出现在屏幕里。 “患者状態怎么样?” 萧明哲侧身让摄像头对准病床。 “意识清醒,能遵嘱眨眼,血氧九十七,血压九十二。” 周悬看著屏幕里的患者。 “开始吧。” 许嘉音调整鼻胃管位置,確认在胃內后,开始缓慢灌注活性炭。 她的动作很稳,灌注速度控制在每分钟十毫升。 周悬盯著屏幕。 “速度再慢点,每分钟五毫升。” 许嘉音调整流速。 “灌注多少了?” “一百毫升。” “患者有无噁心、腹胀?” 许嘉音观察患者表情。 “没有。” 萧明哲在旁边补充。 “二十五分钟前测的腹围是八十八厘米,比今早又缩小了一厘米。” 周悬点头。 “继续灌注,总量五百毫升,分两次给。” 许嘉音按照医嘱执行,完成第一次灌注。 她用生理盐水冲洗鼻胃管,固定好。 周悬在视频里说。 “两小时后给第二次灌注,现在查个血气,看乳酸降了没有。” 萧明哲去开医嘱,许嘉音抽血送检。 结果出来,乳酸三点一。 萧明哲拍照发给周悬。 周悬的回覆很简洁。 “有进步,今晚继续监测,明天早上复查全套肝功能。” 视频会议结束,萧明哲摘下口罩,长出一口气。 许嘉音在记录单上填写数据。 “萧师兄,患者从入院到现在,三十六小时了。” 萧明哲看了眼时间。 “嗯。” “周老师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他说要调查边境污染源。” 萧明哲走到窗边。 门外传来脚步声,赵铁柱推门进来,满头是汗。 “萧博士,许医生,我回来了!” 许嘉音递给他一瓶水。 “怎么样?” 赵铁柱灌了半瓶水。 “寨子调查完了,加上这个患者,总共八例疑似病例,症状都符合。” 他从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 “我还找到了最早发现那个水沟变黄的时间,十年前的秋天。” 萧明哲接过笔记本翻看。 “和那个老头说的卡车时间吻合。” 赵铁柱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萧博士,你说这些事是不是太巧了?十年前倒毒,十年后才出事?” “不是巧,是潜伏期长,加上当地医疗条件差,误诊率高。” 萧明哲合上笔记本。 许嘉音补充。 “还有信息不对称,县医院不知道有这种毒物,患者也不知道自己接触过什么。” 赵铁柱点头。 “我今天在寨子里还听说,十年前有几个外地人来考察过水沟,拍了很多照片,后来就没信了。” 萧明哲问。 “考察的人长什么样?” 赵铁柱挠头。 “没细说,就说穿得挺正规,不像普通人,要不让周老师去查查?” 手机震动,周悬发来消息。 “赵铁柱回去了?” 萧明哲回復。 “刚到。” “让他把寨子调查报告整理好,晚上八点前发我。” 周悬又发来一条。 “患者下午情况怎么样?” “第二次活性炭灌注已完成,乳酸降到三点一,意识状態持续改善,能简单眨眼交流了。” 萧明哲匯报完。 周悬回復。 “不错,继续保持。” 萧明哲看著那四个字,嘴角翘了翘。 许嘉音凑过来看屏幕。 “周老师夸你了?” “没有,他只是说不错。” 萧明哲锁屏,把手机放进口袋。 赵铁柱嘿嘿笑。 “萧博士,不错就是夸你了。” 三人坐在办公室里,窗外阳光斜照进来。 监护仪的滴答声隱约传来,规律而平稳。 这是他们三个第一次独立处理这么复杂的病例。 第264章 太阳躲起来了! 隔离病房外的走廊里,阳光照在水磨石地板上。 萧明哲伸了个腰,骨头咔咔作响。 许嘉音把空盒饭扔进垃圾桶,拿湿巾擦手。 赵铁柱靠在椅子上打呼嚕,口水差点流到白大褂上。 周悬推开科室大门,手里提著两袋冰镇西瓜。 他把袋子放在护士站台上。 “吃西瓜了。” 萧明哲立刻精神了,凑过去拿了一块。 “老师,您怎么来了?患者指標全稳住了。” 周悬看著他们三个黑眼圈快掉到下巴的样子,把车钥匙扔在桌上。 “明天周末,科室团建。” “去市郊红枫谷露营,全员强制参加。” 赵铁柱瞬间惊醒,抹了一把嘴角。 “露营?不用值班了?” “郑院长批了经费,找了两个规培生顶班。” 周悬切开西瓜,递给萧明哲一块。 “你们三个再不休息,下次抢救就得靠除颤仪把你们自己电醒了。” 许嘉音咬了一大口西瓜,汁水顺著下巴流。 “老师,您和师母去吗?” “去,初夏说小果吵著要看大松树。” 周悬拿纸巾擦了擦手。 “早上七点医院后门集合,迟到的人负责烤全天的肉串。” …… 清晨的医院后门停车场。 萧明哲推著一辆堆满帐篷和摺叠椅的营地车。 许嘉音背著个巨大的双肩包。 赵铁柱扛著两个烧烤架。 周悬推著婴儿车走过来。 沈初夏穿著浅绿色的防晒服,手里牵著扎著歪刘海的小果。 小果手里举著个塑料风车,跑得飞快。 “萧叔叔,你的车车好大!” 萧明哲放下车把手,蹲下身捏了捏小果的脸。 “小果,这叫营地车,能装下十个你。” 小果瞪大眼睛。 “那能装下爸爸吗?” 周悬把婴儿车摺叠好塞进后备箱。 “装不下,爸爸太重了。” 沈初夏笑著拍了拍周悬的胳膊。 “你就贫吧,东西都带齐了吗?” “防蚊液和创可贴我放在副驾储物箱了。” “都带齐了。” 周悬关上后备箱。 “上车,出发!” 两辆车驶出市区,沿著盘山公路往红枫谷开。 车窗外的树木越来越密,空气潮湿。 赵铁柱开著科室的商务车跟在后面,车里放著震耳欲聋的摇滚乐。 萧明哲坐在副驾驶,手里拿著平板电脑看文献。 周悬瞥了他一眼。 “出来玩还看指南,你是打算给松树做心肺復甦吗?” 萧明哲赶紧关掉屏幕。 “习惯了,怕患者病情有反覆。” “患者有许嘉音盯著,天塌不下来。” 周悬打了个转向灯。 “今天你的任务是搭帐篷和生火,搭不好晚上睡车里。” 萧明哲连连点头。 “没问题,我查过露营攻略了。” 许嘉音在后座补刀。 “你查的攻略要是管用,上次科室聚餐你就不会把烤串烤成黑炭了。” 萧明哲转过头。 “那是火候没掌握好,跟搭帐篷是两码事。” …… 红枫谷的营地在一处平坦的河滩边。 四周是茂密的枫树林,河水清澈见底。 周末来玩的人不少,远处已经有几顶五顏六色的帐篷搭好了。 周悬把车停在指定车位,卸下装备。 赵铁柱把烧烤架往地上一放,拍了拍手。 “这地方好,有山有水。” “萧博士,搭帐篷你会吧?” 萧明哲从袋子里扯出帐篷布,看著一堆金属杆发呆。 “这杆子怎么长短不一?” 许嘉音走过去,夺过他手里的杆子。 “看说明书。” “你连个帐篷都不会搭,以后怎么做外科手术?” 萧明哲脸红了。 “我这不是第一次嘛。” 小果在草地上追蝴蝶。 沈初夏铺好野餐垫,把切好的水果摆出来。 周悬拿著几根地钉,走到萧明哲旁边。 “先把內帐平铺,把交叉杆穿进去。” 萧明哲按照指示操作,手忙脚乱地把杆子穿错了一个孔。 周悬嘆了口气,拿过杆子重新穿。 “你这双手,拿手术刀的时候挺稳,拿帐篷杆手抖成这样。” 萧明哲低著头不敢说话。 赵铁柱在旁边生火,炭火怎么也点不著,弄得满脸是灰。 “这炭是不是受潮了?怎么光冒烟不起火?” 周悬走过去,用火钳把炭块重新架起来,留出通风口。 “底部架空,空气进不去怎么燃烧,这又不是燜地瓜。” 赵铁柱嘿嘿一笑,拿扇子使劲扇。 火苗很快窜了起来。 中午时分,两顶帐篷终於搭好。 沈初夏端著烤好的肉串走过来,递给周悬一串。 “尝尝,我烤的。” 周悬咬了一口,点头。 “火候正好。” 小果跑过来,手里抓著一只大蚂蚱。 “爸爸,你看!好大的虫子!” 周悬蹲下身,捏住蚂蚱的后腿。 “这是中华剑角蝗,不咬人。” “去给萧叔叔看看,他肯定没见过。” 小果跑到萧明哲面前,把蚂蚱递过去。 “萧叔叔,给你吃!” 萧明哲看著那只还在蹬腿的蚂蚱,往后退了半步。 “小果,叔叔不吃虫子,你拿去给赵叔叔吃。” 赵铁柱正在翻烤茄子,头也不抬。 “別给我,我怕蛋白质过敏。” 大家哄堂大笑。 沈初夏坐在野餐垫上,看著他们闹腾。 “周悬,你们科室平时也这么热闹吗?” 周悬坐到她旁边,喝了口水。 “平时比这吵多了,急诊科要是安静下来,那才嚇人。” 沈初夏靠在他肩膀上。 “这样挺好的。” “你平时太累了,偶尔放鬆一下。” …… 原本晴朗的天空飘来几块厚重的乌云。 风也变大了,吹得帐篷哗哗作响。 萧明哲抬头看天。 “老师,这云看著不太对劲,是不是要下雨?” 周悬站起身,走到河边。 水面泛起一圈圈波纹,几条鱼跳出水面透气。 他低头看了看草地,成群的蚂蚁正排著长队往高处爬。 “这不是普通的下雨,是要下暴雨。” 周悬转身往回走。 赵铁柱拍了拍手上的炭灰。 “暴雨?天气预报没说啊。” “天气预报管不了山区的微气候。” 周悬开始收拾野餐垫上的东西。 “红枫谷地势低,旁边就是泄洪道。” “一旦下暴雨,河水涨起来很快。” 沈初夏赶紧把小果抱起来,收好水果盘。 “那我们现在回去吗?” 周悬看了看四周。 营地里有十几户游客,大多数还在慢悠悠地收拾东西,没意识到危险。 “先別急,把贵重物品和食物放进车里,帐篷不用收,把地钉加固。” 萧明哲跑过去帮忙加固帐篷。 “老师,要不要去提醒一下其他游客?” “你过去提醒他们。” 周悬指著不远处一个正在河边钓鱼的年轻人。 “告诉他们,马上往高处停车场转移。” 萧明哲跑过去,跟那个年轻人说了几句。 年轻人摆摆手,指著鱼竿说了句什么,继续盯著水面。 萧明哲跑回来,脸色不太好看。 “他不信,说天气预报显示只是阵雨。” 周悬冷笑一声。 “等阵雨把他的鱼竿冲走,他就信了。” 风越来越大,树叶被吹得沙沙作响。 远处的山头已经被乌云完全笼罩,天色暗得看不见路。 赵铁柱把烧烤架踢翻,用土把炭火掩埋。 “老师,东西都装车了。” 周悬拿出手机,屏幕显示无服务。 “手机没信號了。” 周悬把手机塞回口袋。 “上车,立刻往盘山公路的高处开!” 沈初夏抱著小果坐进副驾驶。 小果看著黑沉沉的天,有点害怕。 “爸爸,天怎么黑了?” 周悬发动车子,打开大灯。 “太阳躲起来了,我们去找太阳。” 车子刚驶出营地,豆大的雨点砸在挡风玻璃上,发出密集的啪啪声。 雨刷器开到最大档,依然看不清前方的路。 萧明哲开著商务车跟在后面,大灯在雨幕中只能照出几米远。 车子沿著盘山公路往上爬,雨势越来越大。 雨水顺著路面往下流,形成了一条条小溪。 周悬双手握著方向盘,眼睛盯著前方。 突然,前方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隆声。 地面开始震动,车窗玻璃嗡嗡作响。 周悬一脚踩死剎车。 车子在湿滑的路面上滑出几米,停在路边。 前方的盘山公路已经被一片黄褐色的泥石流和碎石彻底堵死。 第265章 太阳躲哪儿去了?! 盘山公路上,暴雨倾盆。 周悬握著方向盘,视线锁住前方翻滚而下的黄褐色泥浆和碎石。 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疯狂摆动,刮开的区域只能维持不到一秒的清晰视野。 他往后视镜里扫了一眼。 萧明哲的商务车停在后面三米处,双闪灯在雨幕里微弱地闪著。 后座传来小果的哭腔。 “爸,外面好黑。” 沈初夏把她搂在怀里,捂住她的耳朵。 “別怕,没事。” 周悬解开安全带,转头看向后座。 “带小果下车,去后面萧明哲的车上。” “他车底盘高,先挤一挤。” 他的语气平缓。 沈初夏推开车门,抱著小果衝进雨里。 雨点重重砸在她肩膀上。 她把女儿的头按进颈窝,弯腰朝商务车跑去。 塑料风车掉在泥水里打著旋。 萧明哲跑过来接应,將伞撑在沈初夏和小果头顶。 他大半个身子淋在雨里,湿透的白大褂贴在身上。 “老师,前面完全堵死了,怎么办?” 周悬推开车门,雨水瞬间將他浇透。 “先上车,人別散开。” 他眯起眼睛,看向滑坡体上方。 闪电在低矮的云层里乱窜,闷雷滚动。 “下方三百米是泄洪道,水位涨得快。” “车不能停在这里,得往高处挪,但路断了。” 赵铁柱从后面走过来,浑身滴水,手里攥著半块没啃完的西瓜。 “老师,前面堵死了。” “不过滑坡体侧面有条土路,刚才有三轮车绕上去了。” 周悬转过身。 “能过车吗?” 赵铁柱吐掉嘴里的西瓜籽,摇了摇头。 “悬。” “路太窄,坡也陡,下这么大雨,土路肯定打滑。” “走人行,车过不去。” 商务车旁传来游客的哭声。 周悬抹掉脸上的雨水,看向那边。 萧明哲正举著伞,安抚几个背著大登山包、脸色惨白的年轻游客。 看装备,他们是结伴徒步的驴友。 橙衣男生双腿发抖。 “路全断了,下不去山了。” 旁边举著手机的女生脸色绝望。 “手机没信號。” 萧明哲按住男生的肩膀。 “別慌,先往高处挪。” “怎么不慌?” 男生一把推开他。 “水马上就涨上来了,留在这里等死吗?” 许嘉音拿著手电筒走过来,光束切开雨幕。 “慌有什么用,能把石头搬开吗?” 她的声音很冷。 “谁知道最近的避雨点在哪里?” 游客们安静下来。 穿灰色速乾衣的年轻男人指向滑坡体上方。 “上面百米左右有个岩棚,能避雨,但是位置比较高。” 周悬走上前。 “能爬上去吗?” 灰衣男人看了看陡峭的泥坡,面色为难。 “路太滑,我们还带著重装备。” 山坡上方传来沉闷的撞击声。 又一股泥石流挟著碎石冲刷下来,噼里啪啦砸在旁边的车顶上。 尖叫声响起。 橙衣男生腿一软,坐倒在泥水里。 商务车里传来小果的哭声。 “不能再等了。” 周悬看向眾人。 “丟掉行李,只带水和食物,去那个岩棚。” 他转头分配任务。 “明哲,你带路。” “嘉音,看著小果和女游客。” “铁柱,你断后,拉住那个腿软的。” 赵铁柱抹掉脸上的泥水,单手將地上的橙衣男生拽起来。 “能走不?” “不能走老子扛你。” 男生点点头,挣扎著站稳。 队伍开始往上攀爬。 那条土路是山体裂缝间的陡坡,泥土被雨水泡得又湿又滑。 萧明哲在前面用登山杖探路,几次险些滑倒,都被后面的赵铁柱拽住背包拉了回来。 “慢点。” 赵铁柱在后面喊。 “摔下去我可拉不住你。” 萧明哲没力气回嘴,继续往上爬。 许嘉音跟在沈初夏身边。 沈初夏把小果背在背上,小果將脸埋在妈妈颈窝里抽噎。 许嘉音伸手托著小果,帮沈初夏维持平衡。 “再坚持一下,快到了。” 最后五十米的斜坡近乎垂直。 雨水匯成泥流往下冲,找不到落脚点。 赵铁柱甩掉背包,手脚並用往上爬。 他手指抠进岩缝,迅速攀到顶端。 “上面有根粗树根,很结实。” 赵铁柱朝下面喊。 “把绳子扔上来。” 萧明哲抽出救援绳拋了过去。 赵铁柱接住绳子绑在树根上。 “拉紧了,一个个上。” 游客们抓著绳子往上爬,赵铁柱在上面拉,许嘉音在下面托举。 周悬站在雨里,看著紧绷的绳索。 一名女游客快到顶端时,脚下的泥土突然塌陷。 她惊叫著往下坠。 萧明哲扑过去,拽住她背包的一角,两人重重摔在泥地里。 萧明哲手臂擦在尖石上,疼得咧了咧嘴。 “拉上去。” 周悬在下面喊。 赵铁柱低吼一声,手臂发力,將两人提上了岩棚。 最后剩下那个穿灰色速乾衣的男人。 他抓著绳子往上攀爬。 距离岩棚还有三米时,他脚踩的岩石突然崩碎。 “小心。” 周悬喊了一声。 男人身体失衡往下坠落,没能抓住绳子。 周悬往前衝出两步,起跳抓住了男人衝锋衣的后领。 巨大的重力將两人带向岩壁。 周悬后背撞在凸起的岩石上,疼得眼前发黑,手却没鬆开。 男人悬在半空,脚下就是翻滚的泥流。 “拉。” 周悬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上面的赵铁柱和萧明哲死死攥住绳子。 许嘉音也过去帮忙,合力將两人拖了上去。 周悬躺在乾燥的岩洞地上,大口喘气。 沈初夏急忙凑过来。 “撞到哪里了?” “没事。” 周悬缓过劲,看向旁边的男人。 “伤到没有?” 男人揉了揉肩膀。 “我叫方远,是野外救援队的志愿者。” “谢谢你们。” 周悬朝他点了下头,看向洞外。 暴雨没有停的意思,公路已被泥水淹没。 头顶不时有碎石滚落,砸在岩棚边缘。 “这里不能久留。” 周悬站起身。 “山体还在滑坡,这地方不稳,得往上走。” …… 几个游客面露恐慌。 “路都断了,还能去哪?” 橙衣男生指向岩棚侧后方。 “那边好像有条路,通到树林里。” 岩棚深处確实有一条被杂草掩盖的夹缝。 “走那里。” 周悬动了动,后背火辣辣地疼。 “別在这里等死,万一塌方,这里就是棺材。” “树林里起码有树干挡著。” 一名女游客有些犹豫。 “树林里会不会有蛇?” 赵铁柱斜了她一眼。 “命都没了还怕蛇?” “蛇看见我们这副样子,跑得比谁都快。” 萧明哲拍了拍身上的泥,走到周悬身边。 “老师,那条路往上走两百米,地势更高。” “上面的树木根系发达,山体相对稳固。” 周悬看了他一眼。 “你带头,注意路况。” 队伍钻进狭窄的林间小路。 林子里光线昏暗,雨水砸在树叶上噼啪作响。 脚下全是盘根错节的树根和烂泥。 十多分钟后,一行人爬上了一片地势平缓的林间空地。 四周都是粗壮的松树,山体看起来踏实了许多。 眾人鬆了口气。 萧明哲靠著树干,捲起袖子。 手肘处皮肉外翻,混著泥沙和血水。 许嘉音用消毒湿巾帮他清理伤口,萧明哲抽著冷气。 队伍后方突然传来悽厉的惨叫。 那声音痛苦至极。 眾人回头看去。 走在最后的橙衣男生滑进了一旁的土沟里。 上方鬆动的泥石在雨水冲刷下滚落。 一块脸盆大小的稜角山石砸中了他的双腿。 男生在泥水里扭曲惨叫,双腿被石头死死压住。 鲜血染红了泥浆。 “救人。” 周悬喊道。 赵铁柱衝过去搬石头,但石头嵌在泥土里,纹丝不动。 萧明哲和方远也扑过去帮忙。 三人合力,石头只晃了晃。 “石头被泥土卡死了。” 萧明哲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许嘉音打开急救包。 沈初夏把小果塞给旁边的游客,也跑了过去。 周悬走到土沟前蹲下。 男生的嘴唇发紫,身体不停哆嗦。 他的小腿被巨石压住,已经肿胀发青。 周悬摸了摸他的足背动脉。 足部皮肤冰凉,甲床按压后血色恢復很慢。 “双腿挤压伤,骨筋膜室压力正在升高。” 周悬站起身。 “半小时內不解除压迫,毒素入血,人就保不住了。” 四周一片安静,只有男生的呻吟声。 深山里没有信號,没有专业工具,也没有医疗设备。 周悬看向自己的三个学生。 “现在,告诉我。” “你们打算怎么救他?” 第266章 战地般的临时抢救点! 周悬站在泥水里,看著三个学生。 萧明哲抹掉脸上的雨水。 “先解除压迫!建立静脉通道,大量补液,用碳酸氢钠碱化尿液,防止肌红蛋白堵塞肾小管!” 周悬点头。 “理论满分。石头怎么搬?” 萧明哲愣在原地,看著那块脸盆大的石头。 赵铁柱环顾四周,跑到旁边一棵倒伏的松树旁,用力折断一根手臂粗的树枝。 “用槓桿!找块石头当支点!” 许嘉音拉开车载急救箱,拿出血压计和留置针。 “我来建静脉通道,萧师兄你协助赵师兄搬石头!” 周悬双手抱胸,站在雨中看著他们分工。 赵铁柱抱著树枝跑回来,將一端塞进巨石底部的缝隙里。 “萧博士,找块硬石头垫在下面当支点!” 萧明哲在泥地里翻找,搬来一块稜角分明的石头,垫在树枝下方。 赵铁柱握住树枝另一端。 “大家听口令一起压。许医生,石头一鬆动,你马上把人拖出来!” 许嘉音跪在泥水里,双手抓住男生的腋下。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准备好了!” “一,二,三,压!” 赵铁柱和萧明哲同时发力,身体重量压在树枝上。 树枝发出嘎吱的断裂声。 巨石晃动,往上抬起一条缝。 许嘉音用力將男生往外拖。 男生惨叫,双腿从石头下抽了出来。 赵铁柱鬆开手。 巨石重新砸回地面,溅起泥水。 许嘉音检查男生的双腿。 小腿肿胀发亮,皮肤呈现暗紫色,摸上去硬邦邦的。 “骨筋膜室压力极高,足背动脉摸不到了。” 许嘉音拿出血压计袖带,试图绑在男生大腿上。 男生浑身发抖,牙关打颤。 萧明哲跑过来,拆开急救箱里的生理盐水。 “静脉通道建好了吗?” 许嘉音拿著留置针,在男生手背上找血管。 “外周静脉全塌陷了,穿刺失败。” 周悬走上前,踢了踢萧明哲的脚后跟。 “外周静脉塌陷,你就打算看著他休克?” 萧明哲反应过来。 “颈內静脉穿刺!或者股静脉!” “你带了深静脉置管包吗?” 萧明哲翻找急救箱,脸色难看。 “箱子里没置管包。只有外周留置针和头皮针。” 周悬指著男生的腹股沟。 “那就静脉切开。你带手术刀片了吗?” “箱子里有刀片。” 许嘉音从急救箱底层翻出一把一次性手术刀。 周悬后退一步。 “许嘉音,你来切。萧明哲,给她打手电照明。” 许嘉音用碘伏在男生腹股沟处快速消毒,拿起手术刀。 她切开表层皮肤,脂肪层渗出少量血液。 周悬在旁边看著。 “切口太浅。你是在给猪皮做美容吗?往下切,露出筋膜。” 许嘉音手上加重力道,刀尖划开皮下组织。 “止血钳钝性分离,別把血管挑断了。你那手要是抖,就去掛个神经內科看看。” 许嘉音用止血钳撑开组织,露出一根白色的血管。 “大隱静脉。结扎远端,近端剪个小口,把管子插进去。” 许嘉音动作麻利,用丝线结扎血管。 她的手很稳,但在剪开血管壁时,剪刀偏了一点。 周悬出声提醒。 “剪刀尖朝上。你想把他的血管剪断吗?” 许嘉音调整角度,剪开一个小口。 將留置针软管推入血管內,固定好。 “接上生理盐水,全速滴注。” 萧明哲將输液管接好,挤压输液袋。 液体流入男生体內。 周悬转头看向其他游客。 “別光顾著这一个。其他人死不了吗?” 萧明哲站起身,拿过手电筒。 “我去检伤分类。” …… 他走到岩棚下方,十几名游客挤在一起避雨。 萧明哲挨个检查。 “你,胳膊擦伤,自己按压止血。你,脚踝扭伤,別乱动。那个穿红衣服的,头晕不晕?有没有噁心?” 红衣女生摇头。 萧明哲用记號笔在她手背上画了个绿色的勾。 “这是绿標轻伤。自己找个乾爽的地方坐著。” 他继续往下走,看到一个中年男人捂著肋骨。 “这里疼,喘气就疼。” 萧明哲按压他的胸廓。 “肋骨骨折可能。没有反常呼吸,暂不处理。黄標,需要观察。” 中年男人不乐意了。 “什么叫暂不处理?我肋骨都断了,你不给我打个石膏或者拍个片子?” 萧明哲直起腰。 “这里没x光机。你现在乱动,断掉的肋骨茬子要是戳破肺臟,你就只能在这里吐血了。” 男人嚇得不敢动弹,靠在岩壁上。 周悬跟在后面,指著角落里一个捂著肚子的老头。 “那个老头呢?” 萧明哲转头看过去。 “他刚才说肚子疼,我让他先坐著休息。” 周悬冷笑。 “肚子疼?泥石流撞击,腹部闭合性损伤,脾破裂了解一下?去给他做个腹部触诊。” 萧明哲跑过去,让老头平躺在防潮垫上。 老头捂著肚子,脸色蜡黄。 “大夫,我刚才被石头撞了一下肚子,现在疼得厉害。” 萧明哲按压老头的腹部。 老头疼得大叫,浑身缩成一团。 “这里疼吗?” 萧明哲按压左下腹。 老头点头。 萧明哲的手鬆开。 老头惨叫。 萧明哲脸色变了。 “腹肌紧张,反跳痛阳性.老师,可能是內臟出血。” “给他掛上红標。建立第二条静脉通道,准备休克体位。” 萧明哲招呼人过来帮忙。 许嘉音拿著另一袋生理盐水跑过来,给老头扎针。 “血压多少?” 萧明哲问。 许嘉音看著便携屏幕。 “八十过五十,心率一百二。血压在掉。” “加快输液速度.把急救箱里的代血浆找出来,给他掛上。” 赵铁柱从树林里抱回来一堆干树枝和几块大石头。 “老师,我找了点能烧的东西,但雨太大,生不著火。” 周悬转头看著他。 “生火干什么?你想在这里烤全羊吗?” 赵铁柱挠了挠头。 “我看大家淋了雨,怕失温。” “失温靠火烤?去把帐篷拆开,把防水布扯下来,给红標和黄標的伤员搭个避雨的棚子.把防潮垫全铺在地上,让他们隔绝地面的寒气。” 赵铁柱跑过去拆帐篷。 他力气大,三两下把防水布扯了下来。 “萧博士,过来帮忙拉一下角!” 萧明哲跑过去,两人把防水布撑在几根树枝上,用石头压住边缘。 一个简易的避雨棚搭好了。 赵铁柱把红標和黄標的伤员扶进棚子里。 “都往里挤挤,別把屁股露在外面淋雨。” 萧明哲给老头固定好输液管,转头看向那个被砸伤双腿的男生。 男生的呼吸变得急促,脸色惨白,嘴唇发紫。 “老师,他的心率上了一百四,血压掉到七十了。” 萧明哲看著监护仪。 周悬迈步走过去,掀开盖在男生腿上的衣服。 那双小腿比刚才又肿了一圈,皮肤表面出现水泡,暗紫色的斑块蔓延到膝盖。 “补液速度跟不上渗出速度。” 周悬摸了摸男生的足背。 “动脉搏动消失了。” 萧明哲急了。 “是不是补液量不够?我再开一袋生理盐水!” “补再多也没用.筋膜室內的压力已经超过了动脉压,血液根本进不去。” 周悬站起身,看著萧明哲。 “挤压综合徵.肌肉坏死释放的肌红蛋白和钾离子正在进入血液循环。” “一旦压迫解除,毒素回流,他会出现高钾血症和急性肾衰竭,心臟隨时会停跳。” 萧明哲愣住。 “那怎么办?不能解除压迫吗?” “必须解除,但解除前,必须切开筋膜减压。” 周悬从急救箱里拿出一把大號手术刀,递给赵铁柱。 “赵铁柱,你来切。” 赵铁柱接过手术刀。 手猛地一抖,刀片差点掉在泥地里。 他在衣服上蹭了蹭手心的汗。 “老师让我主刀?老师,我是个急诊內科医生,我没做过筋膜切开术啊!” 周悬盯著他。 “你在基层卫生院待了五年,连个脓肿切开引流都没做过?” 赵铁柱咽了口唾沫。 “做过,但那是切屁股上的包.这是腿,下面全是血管和神经,切坏了人就废了!” “切坏了废一条腿,不切废一条命。” 周悬指著男生的腿。 “你选一个。” 赵铁柱握著刀,站在雨里。 刀刃在手电光下反光。 他转头看男生的脸。 男生的呻吟声微弱下去,眼睛半闭,嘴唇没了血色。 萧明哲凑上去。 “老师,要不我来吧.我解剖学成绩全系第一。” 周悬瞥他一眼。 “你的解剖学成绩是在尸体上考出来的.这是活人,你的手比赵铁柱还抖。” 赵铁柱胸膛剧烈起伏,举起手术刀,对准男生的小腿外侧。 他的手腕悬在半空中,刀尖距离皮肤只有一厘米,却落不下去。 雨水顺著他的额头流下。 他眨了眨眼,手抖得更厉害了。 周悬站在大雨中,冷冷地看著他。 “你的手是用来抖的,还是用来救命的?” 第267章 赵铁柱,刀落下去! 赵铁柱的手悬在半空中,刀尖距离皮肤只有一厘米。 雨水顺著手背往下滴,混进泥地里。 周悬站在他背后,没说话。 赵铁柱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压在自己后颈上,脖子发僵。 他声音有些发哑。 “老师,我怕切坏。” 周悬声音平静。 “切坏了我负责,切不下去,你自己负责。” 赵铁柱深吸一口气,手腕颤抖。 他低头看了一眼男生的脸。 男生脸上没了血色,嘴唇发紫,眼皮耷拉著,呼吸又浅又快。 周悬开口。 “赵铁柱,你在基层卫生院蹲了五年,手上什么都切过,就是没切过活人的恐惧。” “现在,你的刀尖对著的是他的命。” 赵铁柱闭了闭眼。 他睁开眼,把手腕抖动的力气全压到指根。 刀落了下去。 切口沿著小腿外侧纵向划开,深达筋膜层。 筋膜弹开,鼓胀发紫的肌肉组织从切口处膨出,渗出暗红液体。 男生猛地哆嗦了一下,发出一声低沉的呻吟。 周悬走上前,蹲到赵铁柱旁边,瞟了一眼切口。 “切口宽度不够,往上延伸三厘米,减压要充分,你是在开门。” 赵铁柱延伸切口。 筋膜完全分离,膨出的肌肉向两侧撑开。 萧明哲趴在旁边,手电筒对准切口,看著组织层次。 “这就是骨筋膜室综合徵的切开减压,教科书上说的是这个操作。” 周悬瞥了他一眼。 “你在背课本吗?” 萧明哲把手电筒往上抬了抬。 “没有没有,我只是记录一下。” 周悬指了指。 “那条腿的內侧也要切,骨筋膜室有四个区域,切一侧不够,前侧 和 外侧的间隔全要减压。” 赵铁柱抬起头。 “老师,两条腿都要切?” 周悬站起来。 “不然你以为呢?两条腿四个筋膜室,一个都不能少,你慢慢切,我先去看另一个。” 赵铁柱继续操作,手不再抖了。 他动作变得稳当,每一刀落下去都有准头。 许嘉音蹲在旁边,用纱布蘸走渗出的血液。 她递给赵铁柱一块新纱布,把雨水和泥水往外挡了挡。 许嘉音声音平淡。 “赵师兄,你切得不错。” 赵铁柱翻了个白眼。 “这是什么话?我切得不错?你不如说你以为我会切坏。” “我確实以为你会切坏。” 赵铁柱闷头继续切。 周悬走到內臟出血的老头身边,蹲下来掀开盖在他肚子上的衣服,按了按腹部。 老头疼得齜牙咧嘴。 “输液速度多少?” 萧明哲跑过来看输液袋。 “每分钟四十滴,已经输了五百毫升了。” 周悬看著老头的面色。 “换成快速加压输液,把袋子攥紧,手动加压,他脸色还在变,內出血没停。” 萧明哲接过输液袋,两手握住袋体往里压,液体流速加快。 “能坚持多久?” 周悬站起来,看了看天色。 “撑到救援队来。” 远处传来一声闷响,又一片山坡鬆动了,好在松树林地基扎实,没有继续滑落的跡象。 沈初夏坐在最靠边的松树下,把小果裹在防水布里。 小果把头往她颈窝里缩。 “妈妈,爸爸在干什么?” 沈初夏替她把帽子往下压了压。 “救人。” “救那个喊疼的叔叔吗?” “嗯。” 小果歪了歪头,想了一会儿。 “爸爸会用刀吗?” 沈初夏拢了拢防水布。 “会。” “那那个叔叔会好吗?” 沈初夏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向周悬的背影。 那个背影正蹲在泥水里,嘴里不紧不慢地说著什么,手上拿著一支笔在游客手背上写字,旁边三个徒弟围著,各干各的事。 “会的。”她说。 赵铁柱切完了四个区域的减压切口。 他直起腰,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老师,切完了。” 周悬转过身,走到那双腿边俯身检查。 四道切口整齐,筋膜全部分开,组织减压充分。 他用手指轻压了一下小腿远端。 男生腿上的皮肤已经从暗紫色逐渐向暗红过渡。 周悬捏住男生的大脚趾,用力掐了一下。 男生腿猛地缩了一下,发出一声呻吟。 周悬站起来。 “足部感觉恢復了,搏动。” 许嘉音摸了摸足背。 “弱,但有了。” 周悬扫了一眼急救箱里剩下的东西。 “继续补液,用生理盐水冲洗伤口,碘伏纱布覆盖,不需要缝合。” “碳酸氢钠还有几支?” 许嘉音翻找。 “两支,两百五十毫升规格的。” 周悬看向男生。 “全掛上,碱化尿液,防肌红蛋白堵管。” “你叫什么名字?” 男生费力地张嘴。 “林……林峰。” “脚能动吗?” 林峰用力试了试,脚踝颤抖著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但確实动了。 赵铁柱重重拍了下膝盖。 “好!有救了!” 他的嗓门在山里传开。 被萧明哲盯著的中年男人从棚子里探出头。 “大夫,我的肋骨什么时候能处理?” 萧明哲头也不抬。 “安安静静坐著就是在处理,一喊话气压升高,对骨折不利。” 中年男人缩了回去,老老实实闭了嘴。 林峰的血压从七十爬到八十二,心率从一百四降到九十八。 许嘉音把数据报给周悬。 周悬听了,点点头,没说话。 赵铁柱坐在泥地里,把手里的手术刀放在急救箱盖上。 他手掌心有一道浅红色的勒痕,是刚才握刀柄勒出来的。 他看著那道勒痕发呆。 许嘉音蹲下来,把碘伏棉棒塞到他手里。 “赵师兄,手掌擦破皮了,自己处理一下。” 赵铁柱接过去,往伤口上一抹,咧了咧嘴,没了动静。 萧明哲走过来,靠在旁边的松树干上。 两个人並排坐著,听著雨声,谁也没说话。 棚子里,伤员们三三两两挤在一起。 灰衣男人方远拿出防潮垫帮人垫著,一直没閒著。 周悬从人群里穿出来,走向沈初夏。 小果从防水布里伸出手,扯了扯他湿透的袖子。 “爸爸,那个叔叔好了吗?” “好多了。” 小果皱著鼻子。 “那我们什么时候下山?” “我裤子湿了,好难受。” 周悬蹲下来,把她从沈初夏怀里接过来,抱著她往棚子方向走。 “走,爸爸带你去换条干裤子。” 沈初夏跟在后面。 “背包里有备用的,我来换。” 小果趴在周悬肩膀上,抬起头,看著被黑云遮住的山顶。 “爸爸,太阳还没出来。” 周悬钻进棚子,把小果放在防潮垫上。 “它躲著呢,等你睡一觉起来,它就出来了。” 棚子外面,萧明哲站起来,侧耳听了听。 赵铁柱也抬起头。 远处山谷传来急促的哨声,由远及近。 接著是电锯的轰鸣声,和对讲机里嘈杂的人声。 许嘉音钻出棚子,往山脚看去。 手电筒的光在树丛里晃动,橙色反光背心在雨中闪烁,越来越近。 “救援队来了!” 一个穿橙色背心的身影从林间小路衝上来,手里拿著扩音器。 “山上有人吗——” 赵铁柱站起来,扯开嗓子往下喊。 “在这儿!” “十三个人,两个重伤,一个內臟出血,需要担架和输血!还有一个切开减压的,双腿!” 声音穿过雨幕往下传。 棚子里,周悬抱著小果,靠在松树干上,闭著眼睛,嘴里不知道在说什么。 小果仰著脸听得很认真,时不时“嗯”一声。 沈初夏把干裤子叠好放在旁边,看了父女俩一眼,把多余的防水布拽过来,搭在周悬肩膀上。 周悬没睁眼,后背那块撞在岩石上的地方依旧火辣辣地疼。 他继续说著,声音很低,讲著一个很长的故事。 第268章 老师,您的后背在流血! 救援队衝上来的速度比想像中更快。 打头的是个穿著橙色反光背心的中年男人,戴著头灯,拿著扩音器,大嗓门在林子里迴荡。 他后面跟著六七个年轻队员,抬著摺叠担架,背著大號医疗包。 中年男人一眼看见站在人群前面的萧明哲,大声喊道。 “哪位是现场指挥?” 萧明哲指了指帐篷。 “周主任在里面。” 男人快步走过去,掀开防水布的边角。 他愣了一下。 帐篷里,一个穿著衝锋衣的男人盘腿坐在防潮垫上,怀里抱著个小女孩,正低声说著话。 小女孩窝在他臂弯里,眼睛半闭,听著听著点了下头。 男人清了清嗓子。 “这位同志,我是清河市应急救援支队三中队队长,姓孙。” “山上情况怎么样?” 周悬抬起头,怕吵醒女儿,把声音压得很低。 “你问我,还是问你的队员?” 孙队长转头看向后面。 他的队员已经围住了几个重伤员,正在检查林峰的双腿。 一个年轻队员掀开盖在伤口上的纱布,吸了一口凉气。 他抬头扫视一圈。 “这谁做的筋膜切开?” “切口这么规整,减压也很充分。” “老师傅在哪?” 赵铁柱从泥地里爬起来,拍掉膝盖上的泥土。 “我。” 队员上下打量他。 赵铁柱才三十出头,脸上全是泥点,身上的白大褂早就看不出原本的顏色,比救援队还要狼狈。 赵铁柱抹了一把脸,扯了扯嘴角。 “在县医院急诊科干了五年,这种活闭著眼也能干。” “当然,今天是第一回。” 孙队长走到周悬面前蹲下。 “周主任,山上还有滯留游客吗?” 周悬神色平静。 “都到齐了。” “重伤三人,轻伤五人,其余无碍。” “那个肋骨骨折的和腹部闭合伤的要优先转运。” “林峰的情况特殊,搬动时必须保持双腿低於心臟。” 孙队长点头,拿起对讲机喊话。 “担架一组,优先转运红色標记伤员!” “二组准备固定板,那个双腿切开的要用脊柱板平移!” 救援队员忙碌起来。 帐篷里变得拥挤,手电筒光束在防水布上晃动。 周悬把小果往怀里搂了搂,背靠著松树干,闭目养神。 萧明哲挤到帐篷边上。 “老师,您也检查一下吧。” 周悬没动。 “检查什么?” 萧明哲压低声音。 “您后背撞的那一下。” “我刚才看见您衬衫后面渗出来的顏色不对。” 周悬睁开眼睛。 “顏色不对?” “血是暗红色的,混著泥水。” “您现在坐的姿势,后背一直贴著树干,我不好细看,但量不少。” 周悬没吭声,轻轻拍著小果的背。 小女孩已经睡熟了,脑袋靠在他颈窝里。 沈初夏从旁边挪过来,伸手摸了摸周悬的后腰。 触到湿热的布料,她停下动作。 收回手,指尖上是黏稠的暗红色。 沈初夏看著他。 “周悬。” “现在,立刻,起来。” 周悬嘆了口气。 “一点皮外伤,別大惊小怪的。” “皮外伤会流这么多血?” 沈初夏从背包里翻出医疗包,撕开纱布包装。 “你刚才救人的时候是不是又硬扛?” “没硬扛,就是那小子掉下去的时候,我顺手捞了一把。” 周悬慢慢挪动身体,后背离开树干。 他的衝锋衣从肩胛骨到腰部裂开一道大口子,里面的速乾衣已经被血水和泥水浸透。 孙队长转过头,脸色变了。 “担架!这里还有一位伤员!” 周悬摆手。 “別喊了。” “小伤,缝几针就行,先把別人送下去。” 赵铁柱已经从医疗包里翻出碘伏和缝合包。 “老师,我来缝。” 周悬扭头看著他。 “你缝?” “你那双手,刚才握刀抖成那样,现在要穿针引线?” 赵铁柱的脸在雨里涨得通红。 “刚才那是紧张,现在不一样了。” “哪儿不一样?” “刚才那一刀,我怕切坏了。” 赵铁柱蹲在周悬背后,用碘伏清理伤口周围的泥沙。 “现在这针,我怕缝歪了。” 周悬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赵铁柱的手很稳,针尖刺破皮肤,只有轻微的刺痛。 他缝了五针,针脚整齐,线头留得长短一致。 许嘉音递过来一卷纱布。 “赵师兄,你这手艺可以去整形科了。” 赵铁柱用剪刀剪断线头。 “去什么整形科。” “我这手艺只能在急诊科缝皮,別的地方不认。” …… 萧明哲站在帐篷门口,看著救援队抬起腹部受伤的老人。 老人脸色好了些,输液袋在头顶晃动,他抓著担架边缘,眼睛四处看。 “那个小伙子呢?” 萧明哲走过去。 “哪个小伙子?” “就是被石头砸的那个,他没事吧?” “活著呢。” 萧明哲按住他的肩膀。 “你先下去,別操心別人。” “肋骨断了还乱动,想体验一下气胸?” 老人不再说话,老老实实躺著。 担架员抬著他往林外走,泥水发出沉闷的踩踏声。 孙队长拿著对讲机走过来。 “周主任,山下已经清空了,盘山公路正在抢修,通车还要两个小时。” “重伤员优先用直升机转运。” 赵铁柱凑过来。 “咱们这地方,哪来的直升机?” “市里协调的,军区训练基地刚好有架直升机在附近演练。” 孙队长看了眼手錶。 “大概十五分钟到,降落点定在山脚的公路。” 林峰的担架固定完毕。 救援队员正在往他手臂上扎针。 “双通道补液,生理盐水五百毫升快速滴注,林格氏液五百毫升维持。” 周悬的声音从帐篷里传出。 “碳酸氢钠掛上了吗?” 救援队员停下动作,看向孙队长。 “碱化尿液是標准流程,但我们的急救包里没带这个。” 萧明哲从医疗包里翻出一个棕色小瓶。 “我们有,两百五十毫升装,还剩一瓶半。” 他把瓶子递给队员。 队员接过看了看標籤。 “哪来的?” “出门露营带的。” 萧明哲语气平常。 “我老师说,带急救箱出门像买保险,用不上最好,用上了救命。” 孙队长看了眼周悬,没再多说,转身去协调直升机降落。 赵铁柱蹲在门口,用酒精棉球仔细擦拭手术刀上的血跡,一件件收好。 许嘉音靠在一旁,看著林子里被抬走的伤员。 “赵师兄,刚才那一刀,你没犹豫?” “犹豫了。” 赵铁柱把手术刀收进盒子。 “刀悬在半空时,我满脑子都是老师那句话。” “哪句?” “他说,我这双手,是用来发抖的,还是用来救命的。” 赵铁柱盖上盒子。 “我突然想明白了,在卫生院混了五年,切过脓肿,割过包皮,但从来没真正救过命。” 许嘉音没接话。 周悬走出小帐篷,沈初夏在一旁扶著他。 小果被旁边一个女队员抱著,揉著眼睛醒过来。 “妈妈,我们要回家了吗?” 沈初夏替她把帽子戴正。 “快了。” “那个叔叔好了吗?” 小果指著被抬走的林峰。 “好了,救援队叔叔带他去看医生。” 小果歪著脑袋。 “爸爸也是医生,为什么还要看別的医生?” 周悬弯下腰,用指尖颳了刮她的鼻子。 “因为爸爸今天没带听诊器,听不清心跳。” “那听诊器呢?” “丟在车里了。” 小果睁大眼睛。 “那怎么办?” “等下山了再拿。” 周悬直起腰,望向正在降落的直升机。 …… 螺旋桨掀起的风把树叶吹得铺天盖地响。 雨水被捲成白茫茫的水雾。 周悬眯起眼睛。 担架上的林峰脸色好了不少,嘴唇恢復了血色。 小腿切口盖著厚纱布,渗出了暗红色,但没有继续大出血。 孙队长跑过来。 “周主任,直升机落地了,重伤员优先登机。” “林峰跟这趟走,还是等下一批?” “跟这趟走。” 周悬说。 “他的筋膜切开只是临时处理,回医院还要二次清创,拖久了容易感染。” 孙队长点头,又看了看他的后背。 “您这个伤,也一起上去吧?” “不用。” 周悬拍了拍沈初夏的手臂。 “我跟家属一起走。” 直升机的轰鸣声震耳欲聋。 救援队员抬著担架往降落点跑。 水雾扑面而来,冰凉刺骨。 萧明哲帮著抬担架,脚下打了几个滑,被后面的赵铁柱一把扶住。 “萧博士,腿软就直说,我扶著你。” 赵铁柱在风里大喊。 “谁腿软了?” 萧明哲咬牙往前冲。 “我是怕把担架摔了。” “那你倒是走稳点啊!” 赵铁柱死死抓住担架边缘,手背上青筋暴起。 直升机舱门打开,医护人员跳下接应。 林峰被抬进机舱,输液袋掛在舱顶,隨风晃动。 医护人员测了血压,屏幕上跳出数字:八十五比五十五。 机舱里有人在大喊。 “血压偏低,继续快速补液!” 萧明哲站在舱门外,雨水顺著头髮流进领口。 他看著监护仪,又看了看林峰的脸。 林峰呼吸已经平稳了许多。 “萧师兄,走了!” 许嘉音在后面拽他的袖子。 萧明哲回过神,退后两步。 舱门缓缓关上。 直升机拔地而起,强风压弯了树枝。 深绿色的机身很快钻进低矮的云层,只剩下一阵余音。 …… 林子里忽然安静下来。 孙队长递给周悬一瓶矿泉水。 “周主任,剩下的人都能自己走下山吗?” “能。” 周悬接过水,拧开递给沈初夏。 “那个肋骨骨折的,路上別让担架晃得太厉害,骨茬容易移位。” “腹部受伤的,输液別停,到了医院直接做急诊b超。” “记下了。” 孙队长在小本子上快速记录。 “还有別的吗?” “有。” 周悬喝了口水,把瓶子捏扁。 “那个叫林峰的小伙子,到医院先查肌酸激酶和肌红蛋白,如果数值异常,直接转icu。” “另外,他腿上的切口用碘伏纱布覆盖,不能缝合,要留著引流。” 孙队长停下笔。 “为什么不缝合?” “筋膜室综合徵的切口不能缝。” 周悬把塑料瓶扔进垃圾袋。 “缝上了,里面压力释放不乾净,人就废了。这是常识。” 孙队长合上本子。 他走开两步,又停下来。 “周主任,你这手绝活,我们救援队的人学都学不来。” “刚才那几个重伤员,换个人来,可能就撑不住了。” 周悬没接话,看著往林外移动的队伍。 萧明哲背著大背包,里面装著医疗垃圾。 许嘉音扶著扭伤脚踝的女游客,一瘸一拐走在前面。 赵铁柱扛著两个急急救箱,嘴里哼著跑调的歌,声音在林子里迴荡。 沈初夏把小果背在身上,整理好防水布。 “走吧,下山。” 周悬点点头,迈开腿。 他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身后那片空地。 空地上只剩下凌乱的脚印,几块用过的纱布粘在湿泥里。 “怎么了?” 沈初夏问。 周悬收回视线。 “没什么。” “就是觉得,那小子的腿伤得奇怪。” “哪儿奇怪?” “砸他的那块石头,稜角太分明了。” 周悬的声音很低。 “那是被人故意凿出来的形状,专门用来卡进土沟里。” 沈初夏皱眉。 “你怀疑什么?” 周悬没回答,加快了脚步。 雨小了些。 林子边缘透出微光,山下的公路隱约可见。 萧明哲站在路边,给手机充著电。 屏幕上的信號格不断跳动。 他喊了一声。 “有信號了!” 赵铁柱凑过去。 “给谁打?周老师?” “给医院。” 萧明哲在屏幕上敲击。 “那个转院患者的病毒基因测序报告快出来了。” 周悬从他们身边走过,停下脚步。 “什么报告?” 萧明哲抬头。 “昨天从勐腊转过来的重症患者,血样送去做基因测序了。” “检验科说今天出结果。” 周悬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他看著山下蜿蜒的公路,开口吩咐。 “报告出来先別声张,等我回医院再说。” 萧明哲面露疑惑。 “为什么?” 周悬没多解释,拍了拍他的肩膀。 “先下山。” 第269章 剪刀,剪过基因链? 周悬回到二院急诊科的时候,后背缝线的位置还在隱隱发胀。 他换下沾满泥水的衝锋衣,套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白大褂。 萧明哲跟在他身后,眼圈乌黑,手里攥著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指节绷得很紧。 “老师,报告出来了。您先看看这个。” 周悬接过文件袋,抽出装订好的报告。 首页是患者的基本信息和標本编號。 他翻到基因测序分析的章节,目光落在彩色图谱和碱基序列比对表上。 办公室里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的细微嗡鸣。 萧明哲站在办公桌对面,两只手攥著白大褂的衣角。 他盯著周悬的侧脸。 周悬看了很久。 他翻页的动作很慢,指尖在几行序列標记上停顿下来。 周悬把报告推到桌子中央,手指点在第三页的比对图上。 “你看这里。” 萧明哲凑过去。 图上是两条並行的基因序列,一条標著“样本序列”,另一条標著“参照序列(phas-03前体)”。 区域碱基匹配度在95%以上,绿色高亮显示。 萧明哲快速瀏览图谱。 “匹配度很高,但有差异。差异区域主要集中在……” 他的话停在半空。 图谱下方用红色方框標出一小段区域。 框內的序列比对显示,样本序列在特定位置多出了一段约150个碱基的片段,而参照序列在那个位置是断裂的。 周悬靠回椅背,椅子发出吱呀的响声。 “这不是自然突变。phas-03的原始结构,在受体结合区的这个位置,应该是连续的编码区。” 萧明哲把图拉近,反覆看著那几行碱基符號。 “您的意思是,这段多出来的序列,是后来加上去的?” 周悬从抽屉里拿出一支铅笔,在报告空白处画了一条断开的线。 “不是加上去的。原始的phas-03前体,在这里有个天然的酶切位点,序列会在这里断开,形成两个功能域。” 他在断点旁边添了一小段线条。 “但你看这个样本,这个酶切位点消失了,序列被人工连接成了一段。连接处有明显的碱基重叠和优化痕跡。” 萧明哲盯著这几笔简单的示意图,脸色变了。 “这是基因编辑?” 周悬把铅笔放下。 “crispr,或者更传统的连接酶法,都有可能。重点不是手法。重点是,为什么一个从边境转来的肝衰竭患者体內,会存在一段经过人工修饰的、与phas-03高度同源的基因片段?” 空调的嗡鸣声变得有些刺耳。 萧明哲舔了舔发乾的嘴唇。 “会不会是实验室污染?或者患者以前接触过相关药物?” “实验室污染不会產生这种特定的连接修饰。” 周悬摇头。 “药物接触更不可能改变基因序列。这只有一种解释。” 他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 “这个片段是被人故意构建出来的。而且,构建者非常清楚phas-03的原始结构和它在人体內的表达机制。” 萧明哲后颈有些发凉。 “老师,您是说,当年那个项目?” 周悬重新拿起报告,翻到最后一页的结论部分。 结论写得很保守,只提到了存在高度同源性及潜在人工修饰痕跡,建议进一步调查。 周悬抬起头。 “检验科的刘主任怎么说?” “刘主任说,测序数据非常清晰,污染的可能性低於万分之一。” 萧明哲回答。 “但他也很困惑,为什么边境来的患者会有这种序列。他问我是不是我们急诊科自己申请的特殊检测项目。”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不是。” 萧明哲说。 “我说我们只送检了常规的病毒筛查標本,基因测序是检验科按流程加做的。” 周悬点点头。 “暂时就这么回答。” 他把报告合上,放回牛皮纸袋里。 “这个结果,目前还有谁知道?” “只有我和检验科的刘主任。” 萧明哲说。 “报告是今天早上刚出来的,我第一时间就拿过来给您了。” 周悬把文件袋锁进办公桌最底层的抽屉。 “很好。这件事,先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许嘉音和赵铁柱。” 萧明哲怔了下。 “连他们都不能说?” 周悬站起身,走到窗边。 “至少现在不能。如果我说的没错,这件事比我们想像的要麻烦得多。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 萧明哲看著老师的背影。 周悬的后背挺得很直,但白大褂下隱约能看出绷带的轮廓。 山上那块稜角分明的石头,还有林峰被砸中时扭曲的双腿,在脑海里一闪而过。 “老师,那个患者林峰……” 萧明哲开口。 “他会不会和当年的事有关?” 周悬转过转。 他眼神发冷。 “林峰只是个徒步的驴友,误入现场而已。” 周悬说。 “真正值得在意的,是为什么偏偏是他被那块『恰好』出现在土沟里的石头砸中,而那块石头的稜角,又『恰好』能卡住他的双腿造成挤压伤。” 萧明哲的呼吸有些急促。 “您怀疑那不是意外?” 周悬走回办公桌前坐下。 “我什么都不怀疑。我只是觉得,巧合太多,就不太像巧合了。” 他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口茶。 “你先去忙吧,把今天的病歷整理出来。林峰术后的情况要密切关注,肌酸激酶和肌红蛋白的数值每六小时报一次给我。” 萧明哲张了张嘴,看到周悬已经低头看起桌上的其他文件,把话咽了回去。 他转身走向门口。 “明哲。” 周悬叫住他。 萧明哲回头。 周悬抬起眼睛。 “报告的事,烂在肚子里。” “我明白。” 萧明哲重重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办公室里只剩周悬一个人。 他放下保温杯,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屏幕上没有未接来电和信息。 他打开通讯录,手指在一个没有备註的號码上悬停了几秒,锁了屏幕。 窗外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周悬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后背的伤口传来阵阵细密的刺痛。 他拉开抽屉,再次拿出那个牛皮纸袋。 抽出报告,翻到那张標红的比对图。 手指抚过那些代表碱基的字母符號。 a、t、c、g。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周悬把报告塞回抽屉,抬头看向门口。 “进来。” 门推开,许嘉音抱著一叠病歷走进来。 她穿著乾净的白大褂,头髮在脑后扎成利落的马尾。 她把病歷放在桌上。 “老师,这是昨天急诊患者的隨访记录。林峰的情况稳定,肌酸激酶比入院时下降了百分之三十,尿液顏色也开始变清了。” 周悬翻开病歷,快速瀏览数据。 “补液方案调整了吗?” “调整了。” 许嘉音回答。 “按照您昨晚的指示,从每小时200毫升降到了150毫升,但尿量必须维持在每小时80毫升以上。我让护士每小时记录一次。” “做得对。” 周悬点点头。 “筋膜切开的创面怎么样?” “渗出明显减少,周围皮肤肿胀也消退了。” 许嘉音说。 “不过患者情绪不太稳定,总问什么时候能出院,说他订了后天返程的机票。” 周悬笑了笑。 “告诉他人可以走,腿得留下。没拆线就想坐飞机,等著伤口在机舱里炸开吧。” 许嘉音应了一声。 “我原话转达。” 周悬合上病歷。 “还有一件事。那个腹部受伤的老人,ct结果出了吗?” “出了。” 许嘉音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摺叠的ct报告单。 “脾臟包膜下血肿,范围约3厘米,目前没有活动性出血。保守治疗,绝对臥床两周。” 周悬把报告单递迴去。 “通知普外科会诊,让他们跟进。我们急诊科只负责急性期处理,后面的病房管理是他们的活儿。” “已经通知了,普外的陈主任下午会来查房。” 许嘉音接过报告单。 “老师,还有別的事吗?” 周悬看著她。 从山上救援到现在,她没抱怨过,所有记录都整理得井井有条。 周悬问她。 “你昨晚睡了几个小时?” 许嘉音停顿了一下。 “大概三个小时?” “回去睡觉。” 周悬指了指门口。 “今天白班交给赵铁柱,你和明哲轮休。这是命令。” 许嘉音抿了抿嘴唇。 “老师,我不累。” “你的黑眼圈快掉到下巴了,还不累?” 周悬打断她。 “急诊科不养熊猫。回去睡够六小时再回来。” 许嘉音不再爭辩,点了点头,转身往门口走。 她拉开门,又停下来。 她没有回头。 “老师,山上的时候,您后背流了那么多血,为什么坚持要先处理別人?” 周悬靠在椅背上,手指敲著桌面。 “因为我的伤不会死。” 他说。 “他们的会。” 许嘉音站了几秒,轻轻带上门离开。 办公室里静下来。 周悬从抽屉里拿出测序报告,翻到那张人工修饰的序列图。 他手指沿著红色的修饰痕跡慢慢移动。 手机在桌面上震动起来。 周悬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个陌生的本地號码。 他接起来。 “周主任吗?我是市疾控中心的老赵。” 电话那头声音有些急促。 “有件事想跟您核实一下。” “赵科长请说。” 周悬说。 “昨天下午,省疾控转发了一份协查函过来。” 老赵说。 “內容是关於一种特殊病毒的监测预警。函件里提到,近期边境地区出现不明原因肝衰竭病例,可能存在病原体变异风险,要求各级医疗机构加强监测。” 周悬的手指停在报告上。 “然后呢?” “我们刚接到函,今天早上就收到了你们二院转来的那位患者的初步检测报告。” 老赵说。 “报告里提到了一个很特別的基因序列特徵。周主任,这个特徵和函件里描述的预警指標高度吻合。” 周悬盯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 “赵科长,您想问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下来。 “我想问,这个患者,真的只是普通的边境输入病例吗?” 周悬没有立刻回答。 他拿起报告,在指间转动。 “赵科长。” 他说。 “疾控的协查函,是正式的红头文件吗?” “是內部预警函,还没到公开发布的程度。” 老赵回答。 “但级別很高,直接从京城下来的。” “京城下来的。” 周悬重复了一遍,笑了一声。 “那就有意思了。” 他看著报告封面上鲜红的“机密”印章。 “赵科长,这份报告,目前有多少人看过?” “加上我,三个。” 老赵说。 “我和我们中心的两个技术骨干。我们严格按保密程序处理的。” “很好。” 周悬说。 “继续保持保密级別。具体內容,等我整理好完整资料,会亲自去疾控中心和您当面沟通。” “周主任,这件事……” 老赵声音有些犹豫。 “赵科长。” 周悬打断他。 “您在疾控系统干了二十年,应该明白一个道理。有些事,知道得越早,未必是好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 “我明白了。” 老赵说。 “那我等您的消息。” “好。” 周悬掛断电话,把手机放回桌面。 他重新拿起测序报告,走到碎纸机旁。 手指捏著报告边缘,没有送进去。 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暗,像是要下雨了。 周悬站在窗前,看著楼下停车场里下班的医护人员。 大家行色匆匆,脸上带著疲惫。 周悬把报告从碎纸机旁拿开,放回抽屉锁好。 他拿起手机,翻出通讯录里那个没有备註的號码。 他按了下去。 电话接通的忙音响了三声,被接起。 那头没有人说话,只有轻微的呼吸声。 周悬没有开口。 两人在电波两端沉默下来。 “是我。” 周悬说。 “有新情况。”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嘆息。 “我猜到了。” 对方声音沙哑。 “他们开始动了,对吗?” “比我们预想的快。” 周悬看著窗外渐起的夜色。 “测序结果出来了,有人工修饰的痕跡。和当年的phas-03高度吻合。”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保护好数据。” 对方说。 “我明天想办法过去一趟。” “小心点。” 周悬说。 “他们既然敢动手,就说明已经不在乎遮掩了。” “我知道。” 对方说。 “该来的总会来。” 电话掛断了。 周悬握著手机,在昏暗的办公室里站了很久。 走廊里传来护士交接班的脚步声,他回过神来。 他关掉办公室的灯,锁上门。 他走进走廊,脚步很稳,白大褂在地面投下晃动的影子。 夜色完全笼罩了医院大楼。 急诊科的灯光亮著。 …… 千里之外的京城,某个灯火通明的办公室里,一份標註著“紧急”的传真正在列印。 传真页眉印著“清河市第二人民医院”,內容是关於一名转院患者的特殊检测结果。 印表机发出嗡嗡声。 纸张缓缓吐出,上面的文字和数据清晰可见。 有人拿起那页传真,快速瀏览了一遍。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號码。 “计划提前。” 他说。 “明天一早,派专家组去清河。” 第270章 专家组空降?猴子请来的吧! 雨彻底停了。 天色依旧阴沉。 周悬站在急诊科主任办公室的窗前,看著楼下停车场。 几辆黑色商务车开进院子,堵在急诊入口的通道上。 赵铁柱拿著保温杯从走廊经过,停下脚步往窗外看。 “这谁啊?救护车通道都敢堵。” 萧明哲拿著一叠检查报告走过来,也朝楼下望去。 车门打开,下来几个穿著西装的人。 为首的头髮花白,戴著金丝眼镜,正皱眉打量二院有些年头的门诊楼。 “不认识,但车牌是京城的。” 周悬没回头,声音有些发冷。 “来了。” 赵铁柱喝了一大口茶。 “老师,这帮人看著派头不小,什么来头?” “麻烦的来头。” 周悬转过身,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支烟。 他没点燃,只夹在手指间转了转。 “该来的总会来,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楼下传来两声短促的喇叭鸣笛。 紧接著是保安慌慌张张跑过去挪车的声音。 办公室门被敲响,行政办的小王探进头来,额头上满是汗水。 “周主任,卫健委来电话,说有国家级专家组马上到我们院,进行传染病防控专项督导。” “国家级?” 赵铁柱把保温杯重重放在桌上。 “督导我们?” 小王点头,声音发乾。 “带队的是钟老,流行病学领域的泰斗。王院长亲自去门口接了,让各科室主任十分钟內到一楼会议室集合。” 周悬把那支没点燃的烟放回烟盒。 “知道了。” 小王如释重负地缩回脑袋,脚步声匆忙远去。 萧明哲看著周悬。 “老师,他们来得是不是太巧了?昨天报告刚出,今天人就到了。” 周悬推开办公室的门。 “这叫精准投放。” 他侧头看了萧明哲一眼。 “你那份测序报告,除了我们和疾控的老赵,还有谁知道內容?” 萧明哲想了想。 “报告是我从检验科刘主任手里直接拿的。送检样本的时候,样本是赵铁柱送的,但检测项目申请单是许嘉音填的,只填了常规病毒筛查。” “基因测序是检验科加做的。” 赵铁柱插话。 “刘主任说,他们发现样本特殊,按流程自动跑了全基因组测序,昨天下午就在科室群里提了一嘴。” 周悬朝楼梯口走去。 “一个科室群,几十號人。再传两张截图,半座城都知道了。” 赵铁柱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萧明哲快步跟上。 “老师,那我们该怎么办?直接把数据交出去?” “交什么?” 周悬斜了他一眼。 “我们急诊科只有常规的传染病检测报告。至於什么基因修饰、序列比对,那是检验科的业务范围,跟我们有什么关係?” 萧明哲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 “您是说,把球踢给检验科?” “我们是看病救人的,不懂什么测序比对。” 周悬在楼梯口停下,回头看著两个学生。 “专家们要数据,就去找能提供数据的地方。” 赵铁柱挠了挠头。 “可检验科刘主任,他愿意扛这个?” “他扛不住,自然有人找他。” 周悬迈步下楼。 “我们只管好自己的病人,林峰的肌酸激酶今天降到多少了?” “六百八十。” 许嘉音的声音从下面一层楼的拐角传来。 她刚查完房,手里拿著病歷夹。 “比昨天降了一百多,尿液顏色基本正常了。” 周悬点头。 “保持补液速度,继续监测。” 三人走到一楼大厅。 会议室门口挤满了各科室主任,正交头接耳,神色各异。 院长王建民陪著那个金丝眼镜老头从外面走进来。 老头身后跟著四五个人,个个神情严肃,提著公文包。 王院长脸上堆著笑,在前面引路。 “钟老,这边请,会议室都准备好了。” 钟院士目光扫过走廊里聚集的主任们,嘴角往下撇了撇。 “清河二院条件有限,急诊科就在这种地方?” “在改了,省里刚批了专项款,正准备重建。” 王院长在一旁打著哈哈。 钟院士没接话,径直走进会议室。 他身后的两个人跟著进去,剩下两人留在门口,开始查验进出人员的工作证。 周悬抱著胳膊站在人群外围。 赵铁柱在他旁边小声嘀咕。 “这谱摆的,比市长还大。” 萧明哲推了推眼镜。 “钟院士是流行病学权威,主导过好几起重大疫情应对,规格確实高。” “规格高,架子也大。” 周悬淡淡说了一句。 王院长探出头,朝周悬招手。 “周主任,快进来,专家组点名要见各科室负责人。” 周悬不紧不慢地走过去。 门口站著的工作人员伸手拦住他。 “工作证。” 周悬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胸牌递过去。 那人看了看,又打量了周悬一眼,这才侧身让开。 会议室里,钟院士已经坐在了主位。 他摘下眼镜,用绒布慢慢擦拭。 他的目光在走进来的主任们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周悬身上,停顿了片刻。 王院长开始逐一介绍。 “这位是我们急诊科的主任,周悬。” 钟院士把眼镜戴回去,看著周悬。 “年轻有为。我听说,你们科前两天收治了一例边境输入的不明原因肝衰竭患者?” 周悬在旁边的空位坐下。 “是有一例,从云南勐腊转院过来的。目前病情稳定,正在接受保肝治疗。” “只是保肝治疗?” 钟院士身体前倾。 “没有做更深入的病原学分析?比如,病毒基因测序?”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周悬。 周悬表情没什么变化。 “测序是检验科的业务。我们急诊科只负责临床救治,按照检验结果调整用药方案。” 钟院士身后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开口,语气生硬。 “患者是从你们急诊科接诊並送检的。原始血样、临床数据,以及最初的检测申请,都应该在你们科室留档。” “申请单上填的是常规病毒筛查。” 周悬看向那人。 “至於检验科加做什么检测,那是他们的內部流程,我们只对临床诊断负责。” 中年男人包装起眉头,还想说话。 钟院士抬手制止了他。 “周主任说的有道理。” 钟院士声音缓和了些,但眼神依旧锐利。 “但患者情况特殊,可能存在公共卫生风险。上级很重视,特意派我们专家组来,就是为了协助地方医院做好排查和防控工作。” 他顿了顿,扫视全场。 “从现在开始,这个病例的所有临床数据、检验原始记录、患者的流行病学调查,全部由专家组接管。清河二院各科室必须全力配合。” 王院长连忙点头。 “配合,一定配合。钟老需要什么,儘管开口。” 赵铁柱坐在周悬旁边,手里捏著的一次性纸杯已经变形。 萧明哲推了推他,示意他別衝动。 周悬抬起手,揉了揉后颈。 后背缝线的地方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 他放下手,看著钟院士。 “接管病例没问题,但有几个现实问题。” 钟院士看向他。 “第一,患者刚做过双下肢筋膜切开减压,术后需要每日换药,观察创面,调整补液方案。这些临床操作,专家组的人能接手吗?” 钟院士没说话。 他身后的中年男人开口。 “我们主要负责数据梳理和风险评估,临床操作……” “第二,”周悬打断他,“患者目前每天的医疗费用在三千左右,全部由急诊科垫付。如果病例接管,后续费用谁来结算?” 王院长额角渗出汗珠。 “第三,患者家属情绪不稳定,一直要求儘快出院回云南。如果要进行深入调查,比如二次採样、扩大检测,家属同意书谁来签?” 会议室里没人接话。 钟院士盯著周悬看了一会儿,笑了一声。 “周主任考虑得很细致。临床操作可以由你们科室配合执行,我们进行指导监督。费用和家属工作,由地方卫健委协调。” “那就是说,临床责任还在我们急诊科。” 周悬点点头。 “行,那我们继续负责治疗,专家组负责指导监督。” 他加重了后面几个字的语气。 钟院士的笑容淡了些。 “可以。” 他转头看向王院长。 “王院长,请安排一间独立的办公室,存放病例资料。另外,把检验科的刘主任叫来,我们要调取完整的检测流程记录。” “好,我马上安排。” 王院长起身,几乎是小跑著出了会议室。 其他科室主任如坐针毡,纷纷找藉口离开。 会议室里很快只剩下专家组的人,以及周悬师徒三人。 钟院士重新把目光投向周悬。 “周主任,你对那个基因测序的结果,怎么看?” 周悬靠在椅背上。 “我是急诊內科医生,不懂分子生物学。检测报告怎么写,我就怎么治。” “如果报告里提到,患者体內存在人工修饰的基因片段呢?” 钟院士追问。 “那是你们需要评估的公共卫生风险。” 周悬迎著他的目光。 “我只关心这个片段会不会影响患者的预后,需不需要调整抗病毒方案。” 钟院士沉默片刻。 “周主任,你很会说话。” “我只是说实话。” 周悬站起身。 “钟老,如果没別的事,我先回科里了,林峰下午该换药了。” 他没等钟院士回应,转身朝门口走去。 萧明哲和赵铁柱跟著站起来,朝专家组点了点头,快步跟上。 走出会议室,赵铁柱才低声说了一句。 “这帮人,明摆著是来抢东西的。” 萧明哲推了推眼镜。 “他们想知道,到底是谁在做这个检测,数据现在在谁手里。” 周悬走到电梯口,按了上行键。 “让他们猜去。” 电梯门打开,三人走进去。 赵铁柱按下楼层按钮,嘀咕道:“老师,那检验科的刘主任能顶住吗?” “顶不住,也有卫健委。” 周悬看著跳动的楼层数字。 “该头疼的不是我们。” 电梯门开了。 急诊科走廊里传来喧譁声,推车轮子滚动的声音,护士喊床號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周悬迈步走出去,后背的伤口又开始隱隱发胀。 萧明哲跟在他身后,压低声音。 “老师,我刚才注意到,专家组里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他一直在看您的手。” 周悬脚步没停。 “看我的手?” “嗯,您刚才揉后颈的时候,他的目光在您手指上停了几秒。” 萧明哲说。 “像是在找什么。” 周悬走进办公室,拉开抽屉,拿出那包烟。 他点燃了一支,走到窗边。 楼下的黑色商务车还停在那里。 专家组的工作人员正从车上搬下一箱箱仪器设备。 “找什么?” 周悬吐出一口烟。 “燕尾缝合的针眼?还是当年在京城留下的什么標记?” 萧明哲脸色变了。 赵铁柱也反应过来,瞪大眼睛。 “老师,他们认出您了?” 周悬弹了弹菸灰,看著窗外。 “还没认出来,只是起疑。” 他转过身,烟雾在眼前散开。 “所以,接下来这段时间,急诊科的操作,都按最標准的教科书流程来。” “任何可能暴露个人习惯的操作,全部改掉。” 萧明哲和赵铁柱同时点头。 周悬把烟按灭在菸灰缸里。 手机在桌上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来电显示是“疾控老赵”。 他看了一眼,没接。 手机震动了几下,停了。 紧接著又响起来,这次是一个本地座机。 周悬接起来。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陌生的男声,语气客气疏离。 “周主任吗?我是卫健委应急办的小李,有件事跟您通个气。” “说。” “刚才专家组的钟老跟我们打了招呼,要求冻结患者的原始样本。尤其是基因检测相关的剩余血样和提取物,他们要带回京城做覆核。” 周悬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样本现在在检验科的低温柜里。” “明白,那麻烦周主任跟检验科沟通一下,配合专家组的工作。” 小李说完,匆匆掛了电话。 走廊里,许嘉音快步走过来,手里拿著一个密封袋。 “老师,林峰下午的换药用品准备好了。” 周悬看著她,又看了看萧明哲和赵铁柱。 “去告诉刘主任。” “就说专家组要调样本,让他按规定流程办。” 许嘉音点头,转身快步离开。 赵铁柱挠了挠头。 “老师,他们要样本就给他们?那不是把证据都交出去了吗?” 周悬重新靠回椅背,望著天花板。 “给。” “但只给常规检测用剩的。” “至於那些真正关键的……” 他停顿了一下。 “早就不在冰柜里了。” 第271章 猴子请来的专家? 许嘉音推开检验科的大门。 刘主任正对著电脑屏幕发呆。 屏幕上是密密的检测流程记录,旁边放著列印好的原始数据表。 刘主任抬头看见她,苦著脸。 “我刚听说了,专家组要调样本?” “对,钟院士的意思。” 许嘉音把密封袋放在桌上。 “老师让您按规定流程办。” 刘主任站起身,走到低温柜前拉开柜门。 柜子里整齐摆放著十几支採血管,標籤上写著不同的患者编號和日期。 他抽出两支看了一眼。 “这是常规检测用剩的。” 他把管子递给许嘉音。 “真正的关键样本,昨天晚上我已经转移了。” 许嘉音愣住。 “转移了?” “转去哪儿了?” 刘主任把低温柜关上,锁好。 “你回去问周主任吧。” “反正不在这个柜子里。” 许嘉音还想再问,门口传来脚步声。 一个戴著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走进检验科。 他身后跟著两个穿白大褂的青年。 中年男人扫了一眼屋里的环境,嘴角往下撇。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文件。 “刘主任?我是专家组的何主任,负责调取这批患者的原始检测资料。” “这是调令,麻烦配合一下。” 刘主任接过文件快速瀏览。 “何主任,常规检测的剩余血样在这里。” 他指了指许嘉音手里的密封袋。 “但全基因组测序的原始数据存在检验科伺服器上,需要走数据导出流程。” 何主任皱眉。 “流程要多久?” “正常情况下,三到五个工作日。” “涉及患者隱私数据,需要院办审批,信息科备案。” “三到五天?” 何主任打断他。 “我们的时间很紧,钟院士要求今天之內拿到原始数据。” 刘主任摊手。 “何主任,这是院里的规定,我也没办法。” 何主任盯著他,转头对身后的青年吩咐。 “你留下来,等他的数据导出来。” 他停下,又看向许嘉音。 “你是急诊科的?” “对。” 许嘉音把血样收好。 “我来送东西的。” 何主任点头。 “正好,跟我去你们科室一趟。” …… 许嘉音跟著他走出检验科,穿过走廊。 何主任走路很快,皮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你们急诊科的周主任,是今年刚升的正主任?” 何主任开口问。 “对。” “之前是副主任?” “对。” “在二院干了多久了?” 许嘉音想了想。 “五年多吧。” 何主任没再说话,径直走到急诊科门口。 大门开著,里面传来嘈杂的人声。 萧明哲正在护士站整理病歷。 他抬头看见他们,手上动作停住。 何主任走进急诊科,环顾四周。 他的目光在分诊台、抢救室、留观区之间扫过,最后落在墙上那排值班表上。 “萧医生是吧?” 何主任走到萧明哲面前。 “我听说过你,常春藤毕业的博士,在基层锻炼?” 萧明哲把病歷合上。 “何主任有什么事?” 何主任从公文包里又掏出文件。 “这是专家组的调阅函,要求急诊科移交这个月以来收治患者的原始病歷。” “包括住院號、入院记录、检查报告、用药方案。” 萧明哲接过文件看了一遍。 “何主任,这些病歷都在病案室,按规定流程调阅就行。” “我说的是原始病歷。” 何主任强调。 “手写的那版,不是电子系统里的。” 萧明哲皱眉。 “原始手写病歷?” “那些都在档案柜里锁著,调阅需要科室主任签字。” “那你现在去找你们主任签个字。” 何主任说。 “我赶时间。” 萧明哲把文件放在桌上。 “我们主任在查房,您稍等。” 何主任看表。 “查房要多久?” “看情况。” 萧明哲回答。 “有时候十分钟,有时候一小时。” 何主任的脸色沉下来。 他走到留观区,看著几个躺在病床上的患者。 旁边的心电监护仪滴滴响著,输液袋里的液体一滴滴往下落。 “这个患者是什么情况?” 何主任指著一个戴著氧气面罩的老人。 萧明哲走过去。 “急性心衰,入院三天,目前稳定。” “治疗方案是谁定的?” “我们周主任。” “用药依据呢?” “根据患者的心功能指標和既往病史。” 萧明哲回答。 “具体的用药方案都在病歷里。” 何主任转过身,看著他。 “萧医生,我问你,这个患者的病歷里,有没有提到过一个叫做阶梯式利尿法的方案?” 萧明哲愣住。 “阶梯式利尿法?” “对。” 何主任盯著他的眼睛。 “这是钟院士三年前在《中华內科杂誌》上发表的论文里提出的方案。” “如果你们的治疗方案参考了这个理论,病歷里应该有引用標註。” 萧明哲沉默。 “何主任,我们科室的治疗方案,都是周主任根据临床经验制定的。” “至於引用谁的论文,病歷里没有这个习惯。” 何主任眼睛眯起。 “临床经验?” “你们主任的临床经验,能比钟院士的学术成果还权威?”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周悬从病房里出来,手里拿著听诊器,白大褂上沾著几滴碘伏。 他走到护士站,把听诊器掛在架子上,抬头看见何主任。 “这位是?” 何主任转身打量他。 “我是专家组的何主任,负责这次病例接管的协调工作。” “哦。” 周悬点头。 “何主任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何主任把调阅函递过去。 “钟院士要求,急诊科近期收治的患者原始病歷,今天之內移交专家组。” 周悬接过文件扫了一眼。 “原始手写病歷?” 他把文件放下。 “都在档案柜里,锁著呢。” “那就打开。” 何主任说。 周悬看著他。 “何主任,档案柜的钥匙在病案室,病案室的钥匙在医务科,医务科的人今天去卫健委开会了。” 何主任脸色变了。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周悬走到饮水机旁接了一杯水。 “就是实话实说,钥匙確实不在。” “那你现在打电话,让人把钥匙送过来。” 何主任的语气生硬。 周悬喝了口水,放下纸杯。 “何主任,您来之前,应该先跟我们院办沟通一下调阅流程。” “我们是国家级专家组,有权调阅相关资料。” 何主任从公文包里掏出第三份文件。 “这是卫健委的批文,你看清楚。” 周悬接过来,看了一遍。 他把文件叠好放在桌上。 “批文我看到了,但批文上写的是配合专家组开展调查工作。” 他指了指文件最后一行。 “没写无条件移交资料。” 何主任盯著他。 “周主任,你在跟我玩文字游戏?” “不是玩文字游戏。” 周悬靠在护士站的檯面上。 “是按规矩办事。” “批文要求我们配合,我们就配合。” “您要调阅病歷,走正常流程,我们全力支持。” “但您要的是今天之內移交原始资料。” 周悬摊手。 “这个我做不到。” 何主任脸色通红。 他身后的两个青年对视一眼,谁也不敢说话。 萧明哲站在旁边,嘴角上扬,又很快压下去。 赵铁柱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手里拿著ct报告。 他看见这边的阵仗,停下脚步。 “老师,林峰的复查结果出来了。” 他把报告递过去。 “肌酸激酶降到四百二了,尿液顏色正常。” 周悬接过报告,快速瀏览。 “不错,继续维持目前的补液方案。” 何主任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火气。 “周主任,你確定要这样?” “哪样?” “跟专家组对著干?” 周悬把ct报告递给赵铁柱。 “何主任,我一个基层医院的小主任,哪有胆子跟专家组对著干。” 他走到何主任面前,声音压低。 “我只是提醒您,急诊科还有二十多个患者等著我处理。” “您要调阅病歷,没问题,按流程来。” “但您要是想把我们科的阶段性成果直接拿走。” 周悬的眼睛眯起。 “那我得跟您掰扯掰扯,这些成果是怎么来的。” 何主任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周悬转身走向办公室。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对了,何主任。” “您刚才说的那个阶梯式利尿法。” 何主任愣住。 “怎么了?” 周悬笑了笑。 “我们科用的方案叫周氏阶梯利尿法,跟钟院士那个不太一样。” “有机会的话,欢迎指正。” 他推开办公室的门,走了进去。 何主任站在原地,脸色铁青。 他身后的年轻人凑上来。 “何主任,要不先回去跟钟院士匯报?” 何主任没说话。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急诊科的每一个人。 萧明哲低著头整理病歷,赵铁柱拿著ct报告往病房走,许嘉音在给患者换药。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分诊台旁边的一张照片上。 照片掛在墙上,是急诊科的合影。 前排中间站著一个穿著白大褂的男人,手里抱著一个小女孩,笑得很灿烂。 何主任盯著照片。 他转过身,快步走出急诊科。 走廊里,皮鞋声急促。 …… 走到电梯口,何主任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號码。 “钟老,这个周主任不太配合。” 他压低声音。 “但我发现了一件事,需要您亲自来看看。” 电话那头沉默。 “什么事?” 何主任的目光投向走廊尽头那间紧闭的主任办公室。 “您还记得五年前,京城协和那台心臟手术的录像吗?” “记得。” “怎么了?” “我刚才看了他们科室的合影。” 何主任的声音发紧。 “照片里那个周主任的手……” 他停下。 “跟录像里那个主刀医生的手,长得一模一样。” 第272章 那双手,是他的! 何主任掛断电话,在走廊里站了片刻,才转身往电梯方向走。 专家组临时占用的是二院三楼的小会议室。 钟院士坐在靠窗的位置。 面前摆著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调取来的手术录像文件列表。 他身边的助手正在翻检一叠纸质档案。 何主任推门进来,把公文包放在桌上。 “怎么样?” 钟院士没抬头。 何主任在旁边坐下,把外套搭在椅背上。 “病歷调不出来。” “那个周主任,说话滴水不漏,一句话把我堵死了,让我走正规流程。” 钟院士翻了翻面前的文件。 “走流程要多久?” “他们医务科今天不在。” 钟院士放下文件,靠回椅背。 “一个基层主任,懂这么多门道?” 何主任从公文包里拿出手机,翻出一张拍得有些模糊的照片,推到钟院士面前。 照片是急诊科墙上那张合影的局部放大。 周悬站在前排,手里抱著个小女孩,侧对著镜头。 照片清晰度不高,但右手的角度拍得很正。 钟院士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立刻说话。 “您还记得那个录像吗?” “我们当年找了快两年的那个人,做了那台心臟手术的。” 钟院士把手机放下。 “你从一张合影照片里,就想认定一个人的身份?” “怀疑。” “但这个怀疑值得核实。” 钟院士沉默片刻,转向助手。 “把那段录像调出来。” 助手在电脑上操作,很快点开一个视频文件。 画面是一间手术室。 时间码显示在左上角,年份已经是五年前。 手术台上,一台心臟缝合手术进行到了最关键的阶段。 主刀医生背对镜头,看不清脸,只能看见双手在术野里移动。 钟院士重新拿起何主任的手机,两张画面对比著看。 手术录像里,那双手穿过布洞,起针,绕线。 燕尾缝合的手法拉出一个特定的弧度。 这是在数千台手术后磨出来的个人习惯,尾线绕压的方式独一无二。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助手盯著屏幕,把那段手法暂停,放大了两倍。 “钟老。” 助手声音发乾。 “这个……” “我看见了。” 钟院士把手机放回桌面。 何主任的手指敲了敲桌边。 “如果真的是他,那他当年从京城消失,跑到这个三线小城,绝非巧合。” “这次的测序报告,phas-03的人工修饰片段,他在急诊科里全程参与了病例处理。” 钟院士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先別急。” “一张角度不好的合影,证明不了什么。” “那怎么证明?” “让他出手。” …… 周悬正在给林峰换药。 林峰半坐在病床上,双腿架在枕头上,看著自己两条小腿上的切口。 切口用碘伏纱布覆盖,周边皮肤水肿已经消退,渗出明显减少。 赵铁柱在旁边打下手,把换药盘端得稳稳噹噹。 周悬揭开纱布,检查创面。 “现在感觉怎么样,能动?” 林峰扭了扭脚踝,幅度不大。 “能动,就是痒。” 周悬重新盖上乾净的纱布,固定好。 “痒是好事,说明神经在恢復。” “再有三到四天,可以开始床边坐立训练。” “那我什么时候能走路?” 周悬把换药盘递给赵铁柱。 “问这个之前,先问你那双腿什么时候能拆线。” “筋膜切开的伤口不能缝,要靠肉芽组织慢慢填,没有十天半个月別想下床。” 林峰垮下脸。 “我还有项目要跑。” 周悬脱掉手套,扔进垃圾桶。 “你的项目,先等你腿跑完。” “好好养著,早点出院比什么都强。” 周悬往病房门口走。 赵铁柱跟在后面,压低声音。 “老师,那个何主任走了,但钟院士那边一直没动静,我怕他们在憋什么。” “能憋什么。” 周悬走进走廊,声音不大不小。 “我又没欠他们钱。” 赵铁柱扶了扶换药盘。 “那个测序报告,他们真找不著样本?” 周悬看他一眼。 “你还没放心?” “我只是怕万一有漏网之鱼。” 周悬走到护士站,拿起林峰的病歷,在肌酸激酶那栏签了个字。 “那就去数一下,低温柜里还剩几管。” “你自己做的事,心里没数吗?” 赵铁柱把换药盘放进回收车,没再吭声。 他的表情明显鬆动了。 …… 下午三点多,萧明哲敲开了主任办公室的门。 “老师,钟院士来了,说想当面聊聊。” 周悬坐在椅子上,手里捧著已经凉透的保温杯,桌上摊著几张检查报告。 “来就来。” 他把报告合起来。 “你去倒两杯水。” 萧明哲愣了一下。 “倒水?” “难道还要我去倒?” 周悬把报告压进文件夹。 “快去,別让老人家站著等。” 萧明哲走出去。 没多久,钟院士推门走进来。 他换了一件浅灰色的休閒外套,没带公文包,手里拿著一个普通的搪瓷茶杯。 周悬站起来。 “钟老,坐。” 两个人在桌子两侧坐下。 萧明哲端来两杯水,放好,悄声退出去,带上门。 钟院士喝了口茶,打量了一圈办公室。 墙上掛著排班表,桌角摞著几本翻旧了的教材。 窗台上一盆绿萝,叶子长得乱七八糟,很久没修剪。 “你们科条件不太好。” “基层嘛,凑合著用。” 周悬捧起保温杯,喝了一口凉茶。 “听说你在这干了五年?” “五年多了。” “之前在哪儿?” 周悬把杯子放下。 “各地转悠,当过乡镇卫生院的援助医生,也在县医院待过一阵。” “我是到处漂的那种,没怎么做过学问。” 钟院士听著,没有接话。 他把搪瓷杯放在桌上,转了个方向。 “我听何主任说,你们科用了一套自己的利尿方案?” “对,叫周氏阶梯利尿法,是我自己摸索出来的。” 周悬理直气壮。 “按患者的体重和肾功能分级,动態调整剂量,比固定的方案效果好一点。” “敢问,这套方案有没有发过论文?” “没有。” 周悬摇头。 “我文章写得差。” “写论文是大专家的活,我就负责把人救活就行了。” 钟院士看著他。 “周主任,有时候我听你说话,觉得很耳熟。” 周悬把保温杯拧上盖子,手上动作没停。 “可能是口音问题,我走南闯北说话比较杂。” “不是口音。” 钟院士抬起眼睛,看向周悬的手。 周悬的手停下来。 两个人的视线隔著桌面对上,谁也没先开口。 走廊上隱约传来护士叫床號的声音,监护仪的滴鸣声一声一声传进来。 周悬收回手,重新端起杯子喝了口凉茶,表情没什么变化。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天色。 “钟老,您觉得耳熟,可能是因为基层医院的人都这么说话。” “没什么藏头露尾的,就是这点水平。” 钟院士也站起来。 他走到门口停下,没有回头。 他的声音放低。 “周主任,那个测序报告,你手里还有一份,对吗?” 周悬靠著窗台,手指搭在暖气片上。 “什么测序报告?我一个看急诊的,不懂基因测序。” “钟老要找数据,检验科刘主任才是专业的。” 钟院士在门口站了几秒,手搭在门把上,没有推开。 “有些事,是找到之后怎么用的问题。” 周悬直起腰,还没开口,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护士长林小雅跑了过来。 “周主任!二號床的患者突然出现急性呼吸窘迫,血氧往下掉,需要您立刻过去!” 周悬抬脚就走。 他经过钟院士身边,白大褂擦著门框,速度不快不慢。 “钟老,先聊到这,我还有病人。” 走廊里脚步声越来越急。 钟院士站在原地,看著白色的背影消失在抢救室门口。 他推开办公室的门,走了进去。 桌上的搪瓷杯还放著,里面剩著半杯茶。 暖气片上,周悬刚才搭手的那块金属,留著一层淡淡的指纹印。 钟院士盯著那排指纹。 他掏出手机,拍了下来。 第273章 组长,您听听这口音! 抢救室的门被推开时,走廊的光线刺得人眯起眼。 萧明哲第一个迎上去。 “老师,患者怎么样?” 周悬把听诊器摘下来,绕了两圈塞回口袋。 “稳住了,急性哮喘诱发的呼吸窘迫,雾化加支气管扩张剂,观察一晚。” 他语气平常。 赵铁柱从后面探头。 “那个钟院士还在您办公室里坐著呢。” 周悬脚步没停。 “让他坐,办公室有茶。” 赵铁柱嘀咕了一句。 “那茶是昨天泡的,都餿了。” “正好,老人家喝点陈茶养胃。” 周悬走到护士站,翻了翻林峰的病歷,签完字往办公室走。 办公室的门半开著。 钟院士坐在沙发上,手里拿著搪瓷茶杯,看著杯底。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周悬推门进去,顺手带上。 “钟老,久等。” 他在办公桌后坐下,拧开保温杯盖子闻了闻。 “这茶確实不行,回头让护士长换一包。” 钟院士把茶杯放回茶几。 “刚才抢救顺利?” “还行,常规操作。” 周悬靠在椅背上。 后背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他神色未变。 “您找我有事?” 钟院士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著楼下。 几辆黑色商务车堵在急诊入口,保安正指挥救护车绕行。 他转过身。 “周主任,我在清河待不了太久。” “有些事,想跟你再確认一下。” “您问。” 钟院士坐回沙发,双手搭在膝盖上。 “那个从勐腊转来的患者,除了常规治疗,你还观察到什么特殊情况吗?” 周悬拧上保温杯盖子。 “特殊情况?” “比如,症状演变是否符合已知的病毒感染规律?” “肝衰竭患者的病程个体差异很大。” “按指南走,该保肝保肝,该支持支持,没什么特殊。” 钟院士盯著他。 “那测序报告里提到的人工修饰片段,你完全没关注?” 周悬摊手。 “我关注那个干嘛?” “我是看急诊的,又不是搞基因工程的。” “报告怎么写,我就怎么治。” “如果那个片段,和十年前一种未上市的药物有关呢?” 周悬把保温杯放在桌上,杯底磕出轻响。 “十年前的事,我哪知道。” “我五年前才来清河。” “之前呢?” 钟院士看著他。 “之前你在哪儿?” 周悬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腹部。 “到处漂唄。” “乡镇卫生院、县医院、社区诊所,哪儿缺人就去哪儿。” “没正经坐过门诊,天天在急诊熬大夜。” “熬了这么多年,怎么没评个副高?” “论文不会写,外语不行。” 周悬说得理直气壮。 “我就会看个感冒发烧,处理个外伤缝合,高深的东西搞不来。” 钟院士打量著他。 “可我听说,你在急诊科立了不少规矩,带出了几个不错的学生。” 周悬撇嘴。 “那几个愣头青?” “萧明哲是海归博士,理论一套一套的,但手上功夫不行,看见血就犯晕。” “许嘉音心细,但太教条,指南上没写的她不敢碰。” “赵铁柱倒是胆大,但野路子出身,理论基础差。” “所以你亲自带他们?” 周悬嘆了口气。 “没人带啊。” “急诊科主任的活儿,我不干谁干?” “钱主任又不管事,天天在办公室研究怎么写报告邀功。” 钟院士笑了。 “你对自己的定位,倒是清楚。” “基层嘛,能看明白自己有几斤几两就行。” 周悬端起保温杯喝了口凉茶。 “不像京城的大专家,一出手就是国家级课题。” 钟院士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 他的目光落在周悬的手上。 周悬的手正搭在保温杯上,指节修长,皮肤因为常年接触消毒液显得有些乾燥。 右手虎口处有一道很浅的白色疤痕,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 “周主任,” 钟院士的声音放得很轻。 “你这手,是外科医生的手吧?” 周悬把手收回去,揣进白大褂口袋。 “外科?” 他笑了笑。 “我缝过皮,清过创,也就这点出息。” “真正的外科手术,那是主任们的活儿。” “那你学生赵铁柱在山上做的筋膜切开,是你教的?” “教过一些基础。” 周悬承认。 “但真到了实战,还得靠他自己。” “我教的是理论,他手上功夫怎么样,我控制不了。” 钟院士盯著他看了片刻。 他走到门口。 “周主任,” 他拉开门,回头看著周悬。 “我可能要在清河待一段时间。” “病例的事,需要你多配合。” “没问题。” 周悬点头。 “您说怎么配合,我们就怎么配合。” “好,那我先走了。” 钟院士走出办公室,顺手带上门。 周悬靠在椅背上没动。 他听著走廊上的皮鞋声远去,直到完全消失,才吐出一口气。 萧明哲推门进来。 “老师,他走了?” “走了。” 周悬把手拿出来,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该演的戏演完了,接下来就看他信不信。” “他信了吗?” “不信也得信。” 周悬站起身走到窗边。 楼下的黑色商务车陆续启动,驶出院子。 “他现在手里只有一张角度模糊的合影,和一段看不清脸的手术录像。” “想认定我是那个人,得有实证。” “什么实证?” “让我再做一台手术。” 周悬转过身。 “或者,让我露出破绽。” 萧明哲脸色微变。 “那我们……” “正常上班,正常看病。” 周悬走回桌前,拿起那叠检查报告。 “他要试探,我们就陪他演。” “反正急诊科的病人不会等,该救还得救。” 电话在桌上震动起来。 周悬看了一眼屏幕,是沈初夏。 他接通电话。 “餵?” “爸爸!” 电话那头传来周小果清脆的声音。 “我今天在幼儿园得了一朵小红花!” “厉害啊。” 周悬嘴角微扬。 “因为什么得的?” “老师说我的画好看!” 小果的声音里满是得意。 “我画了一只大恐龙,绿色的!” “真棒。” “晚上回家,爸爸给你讲故事。” “好!” 小果咯咯笑起来。 “爸爸,老师说下个星期有手工比赛,要用废品做玩具!” “我想做一个霸王龙!” 周悬挑眉。 “用什么废品?” “老师说可以用纸盒、瓶子、还有布头。” 小果说得很认真。 “爸爸,你会做吗?” “会。” “爸爸给你做一个最厉害的霸王龙。” “真的吗?” “真的。” “回家再说,爸爸在上班。” “好,爸爸再见!” 通话结束。 萧明哲站在一旁。 “老师,您还会做手工?” 周悬放下手机,拿起那叠报告。 “不会。” “但可以学。” 第274章 石膏绷带做的霸王龙? 周悬到家的时候,客厅的灯亮著。 沈初夏在沙发上整理第二天要穿的衣服,听见开门声抬起头。 “回来啦?” “嗯。” 周悬换了拖鞋,把钥匙扔进玄关的碗里。 “小果睡了?” “刚睡著。” 沈初夏把叠好的衬衫放进衣柜。 “一直念叨她的手工比赛,说要让爸爸给做霸王龙。” 周悬走进女儿的房间。 门虚掩著。 小果侧躺著,小手抱著毛绒玩具,呼吸均匀。 床头柜上贴著一张画,用蜡笔涂得歪歪扭扭。 一只绿色的三角脑袋恐龙,旁边用拼音写著“ba ba zuo”。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带上门,回到客厅。 “幼儿园什么时候比赛?” “下周三。” 沈初夏关上衣柜门。 “材料要自己准备,用废品做。” 周悬走到阳台,推开窗户。 夜风吹进来,有些潮湿。 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又想起女儿下午说的话。 “爸爸身上有医院的味道不好闻。” 他把烟盒塞了回去。 沈初夏走过来,站在旁边。 “你在想什么?” “材料。” 周悬看著楼下小区的路灯。 “医院有现成的。” “什么材料?” “石膏绷带。” 他说。 “过期的,不能用於临床,但做模型骨架足够硬。” 沈初夏有些意外。 “你要用医疗废物给女儿做玩具?” “是过期报废品。” 周悬纠正。 “医院每周都有固定回收流程,我明天去库房领一点就行。” “那安全吗?” “做过消毒处理,成分就是硫酸钙和纱布。” 周悬转过身。 “比外面买的化学粘合剂安全。” 沈初夏笑起来。 “周主任,你这算不算降维打击?” “算。” 周悬理直气壮。 “其他家长最多用纸板和瓶盖,我们直接上专业材料。” “那万一他们问起来呢?” 沈初夏忍著笑。 “你就说,孩子爸爸是做手工的。” 周悬走进书房,打开电脑。 “我去搜一下霸王龙的骨架结构图。” 沈初夏跟在后面,手搭在他肩膀上。 “都十一点了,明天再弄吧。” “心里惦记著事,睡不著。” 周悬点开搜寻引擎,键盘敲了几下。 “你先去休息。” “我陪你。” 沈初夏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反正也睡不著。” …… 第二天上午,周悬查完房,溜达到医院的废弃物料库房。 管理员老张正在里面整理纸箱。 “周主任,怎么有空过来了?” “领点报废品。” 周悬在货架前走了一圈,目光扫过成箱的过期纱布、包装破损的输液器,还有堆在角落的石膏绷带。 “老张,那批过期石膏绷带,能给我几卷吗?” 老张从纸箱后面探出头。 “要那个干嘛?” “做手工。” “手工?” 老张以为自己听错了。 “对,女儿幼儿园比赛。” 周悬蹲下来,翻了翻最底下的箱子。 “要那种还没完全粉化的。” 老张挠挠头,从货架上拿下一个纸箱。 “这里还有两箱,上个月刚报废的。你要拿就拿吧,反正月底也要统一处理。” “谢了。” 周悬从箱子里抽出四卷绷带,又顺手拿了几个过期的乳胶手套。 “周主任,您这……” 老张看著他怀里的东西,表情复杂。 “做手工用得著医用手套?” “塑形用的。” 周悬把东西装进带来的布袋里。 “比橡皮泥硬,又比石膏好控制。” 老张摇摇头,没再多问。 周悬拎著布袋走出库房,迎面碰上赵铁柱。 赵铁柱手里拿著化验单,眼睛往布袋上瞟。 “老师,您这是……” “家访。” 周悬脚步不停。 “家访?” 赵铁柱跟上来。 “去哪家?” “我家。” 周悬斜了他一眼。 “你手里的是林峰的复查结果?” “对,肌酸激酶降到三百了。” 赵铁柱把化验单递过去。 “按这个速度,再有三天就能停监测了。” 周悬接过来扫了一眼,点点头。 “不错,继续保持。” “老师,那个钟院士今天早上又去检验科了。” 赵铁柱压低声音。 “刘主任说,专家组调走了三个人,二十四小时盯著低温柜。” “让他们盯。” 周悬把化验单还给他。 “反正该转移的东西,早就转移了。” “转移到哪儿了?” 赵铁柱忍不住问。 周悬看了他一眼,没回答。 他拎著布袋走向电梯,赵铁柱识趣地没再跟。 …… 中午,周悬没在食堂吃饭,直接回了家。 沈初夏还没下班,家里空荡荡的。 他把布袋放在书房地板上,拉开窗帘。 阳光透进来,照在落灰的窗台上。 他从袋子里拿出石膏绷带、乳胶手套,又翻出家里的美工刀、剪刀、尺子。 他用美工刀划开石膏绷带的包装。 绷带卷得很紧,展开后有一米多长,边缘已经开始发脆。 他剪下三段,分別量出四十厘米、三十厘米、二十厘米的长度。 然后拿起那双乳胶手套,从指根处剪开,平铺在桌上。 手套的乳胶层很薄,但韧性不错。 周悬用剪刀把它裁成几块大小不一的椭圆形,铺在桌上晾著。 他打开电脑,屏幕上是昨天搜的霸王龙骨架结构图。 颈椎、胸椎、骶椎,四肢骨骼,尾巴的节段。 他盯著看了几分钟,拿起铅笔在纸上画草图。 颈椎用最粗的那段绷带,胸椎中等,尾巴最细。 四肢的关节处,需要做成可活动的。 他拿起一卷绷带,在水里浸透。 绷带遇水变软,摸起来有些粘手。 他迅速把湿绷带缠在预先准备好的铁丝骨架上。 铁丝是他从旧檯灯上拆下来的,直径两毫米,刚好能支撑骨架的重量。 缠石膏的过程很慢。 每一层都要用手指按压均匀,把气泡挤出去,再抹平表面。 等第一层稍微定型,他开始缠第二层。 乳胶手套的碎片被他贴在脊椎骨的凸起处,模擬关节软骨的质感。 书房里只有闹钟的滴答声和手指摩擦石膏的沙沙声。 沈初夏下班回来时,书房门关著,里面没声音。 她轻轻推开一条缝,看见周悬坐在地板上,面前摊著一堆材料和工具。 那只霸王龙骨架已经初具雏形。 颈椎昂起,脊椎的弧度流畅,尾巴自然向后延伸。 周悬正拿著美工刀,修整肋骨的边缘。 沈初夏走进去,蹲在他旁边。 “这真是你做的?” “不然呢?” 周悬手上的动作没停。 “下午请了两个小时假,专门弄这个。” 沈初夏手摸了摸骨架的表面。 石膏还没完全乾透,摸上去有些温热。 “触感好奇怪。” “等干透了会更硬。” 周悬拿起剪刀,剪掉一段多余的乳胶手套边缘。 “能直接立在桌上,不用额外支架。” “小果回来看到肯定要尖叫。” 沈初夏笑了。 “其他家长用纸板,你直接上石膏骨架。” 周悬把美工刀放下,活动了一下手指。 “竞爭激烈,得拿出真本事。” “那顏料呢?” 沈初夏看著灰白色的骨架。 “要上色吗?” “不上色。” 周悬摇摇头。 “就保持原色,骨架本来就不该花花绿绿。” “幼儿园老师会不会觉得太简陋?” “不会。” 周悬把霸王龙骨架立在桌上,调整了一下尾巴的角度。 “懂行的人能看出来,这是专业的。” 沈初夏看著他,没再说什么。 她起身去厨房准备晚饭。 周悬在书房里继续调整细节。 他用砂纸打磨了一些过於粗糙的接缝处,又用细铁丝加固了前肢的连接点。 六点多,周小果的笑声从门外传来。 “妈妈!爸爸回来没有!” “回来了,在书房。” 沈初夏的声音从厨房传出。 小果跑过来,推开书房的门,一眼就看见桌上立著的骨架。 她愣住了。 “这是……” “霸王龙。” 周悬朝她招手。 “过来看。” 小果慢慢走过去,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她伸出小手,又缩回去,不敢碰。 “它是活的吗?” “不是。” 周悬把她的手拉过来,轻轻按在脊椎骨上。 “摸摸看,是不是硬的?” 小果摸了两下,猛地抬头。 “爸爸!它好厉害!比我们幼儿园的玩具都厉害!” “喜欢吗?” “喜欢!” 小果绕著桌子转了一圈,从每个角度仔细看。 “可是……它怎么没有肉?” “这是骨架。” 周悬解释。 “霸王龙活著的时候,骨头外面包著肌肉和皮肤。但我们做的是模型,所以只做骨头的部分。” 小果似懂非懂地点头。 “那它怎么站住的?” “靠尾巴。” 周悬把霸王龙稍微倾斜了一点,尾巴的端部刚好抵住桌面,形成三个支撑点。 “看到没?三角形最稳定。” 小果蹲下来,盯著尾巴和桌子接触的地方,眼睛发亮。 “爸爸你好厉害!” 沈初夏端著一盘切好的水果走进来。 “周主任,你的降维打击成功了。” 周悬把霸王龙往小果面前推了推。 “轻点,还没完全乾透,用力摇可能会断。” 小果双手扶著桌子,把脸凑近骨架,仔细研究每一根肋骨的形状。 她的头髮扫过骨架的尾巴,周悬伸手把她的马尾辫拨到耳后。 “吃饭了。” 沈初夏把水果放在茶几上。 “吃完再玩。” 小果依依不捨地离开桌子,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周悬站起来,收拾地板上散落的材料。 沈初夏走过来帮忙,捡起几片乳胶手套碎片。 “这些都扔掉?” “留著。” 周悬从她手里拿过来。 “万一断了,还能修补。” “你还真是准备周全。” 沈初夏摇摇头。 周悬把剩下的石膏绷带重新装进布袋,系好口,放在书柜顶上。 “明天拿到医院,还有一卷没用完,放回去。” “等等。” 沈初夏停住脚步。 “你用的这些材料,真的没问题?不会有什么化学残留?” 周悬转过身,看著她。 “石膏绷带的主要成分是硫酸钙和水,成型后非常稳定。” “乳胶手套是医用级硅胶,安全。” 他顿了顿。 “就算小果舔了,也没事。” 沈初夏鬆了口气。 “那就好。” …… 晚上九点,小果抱著那只霸王龙骨架坐在沙发上,不肯去睡觉。 沈初夏蹲在旁边劝了半天,没效果。 周悬从书房走出来,手里拿著一本绘本。 “小果。” 小果抬头看他。 “霸王龙也要睡觉。” 周悬在她旁边坐下。 “你看,它的骨头缝里都积了灰,得休息一下,明天才能有力气陪你去比赛。” 小果歪著头想了想。 “那它睡哪里?” “睡这个盒子。” 周悬从茶几下面拿出一个鞋盒,铺上一层软布。 “明天早上,爸爸帮你把它放进书包。” 小果犹豫了一下,把霸王龙轻轻放进鞋盒里。 她用手指戳了戳骨架的脊椎。 “它会不会孤单?” “不会。” 周悬盖上盒盖。 “盒子里很暖和。” 小果这才点点头,跟著沈初夏去刷牙。 周悬把鞋盒放在玄关的柜子上,转身走回书房。 手机在桌上震动,屏幕亮起,来电显示是“疾控老赵”。 他看了一眼,没接。 手机震动著,又停了。 紧接著,屏幕再次亮起,这次是萧明哲的號码。 周悬接起来。 “什么事?” 电话那头有嘈杂的人声,萧明哲的声音压得很低。 “老师,急诊刚收了一个病人,从市里转过来的。” “初步检查是急性肝损伤,但家属说,患者这两天接触过从边境回来的人。” 周悬走到窗边,看著外面漆黑的夜空。 “什么症状?” “黄疸,乏力,食慾减退。转氨酶五百多,胆红素也在升高。” 萧明哲的声音有些急。 “最关键的是,家属提到,那个边境回来的人,上个月也出现过类似症状,但没来医院,自己好了。” 周悬没说话。 “患者现在在哪儿?” “留观室,二號床。许嘉音在盯著。” “先按常规肝损伤处理,保肝降酶,密切监测凝血功能。” 周悬说。 “另外,立刻採血,送检项目加一项。” “加什么?” “病毒全套,包括我们上次做的那个基因测序。”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老师,您怀疑是……” “先查。” 周悬打断他。 “查完再说。” 他掛了电话,站在窗前没动。 远处的城市灯火连成一片,安静得有些异常。 玄关的鞋盒里,那只石膏骨架的霸王龙,静静立在黑暗中。 第275章 人传人?把门给我撞开! 早上八点,周悬走进急诊科。 萧明哲拿著报告迎上来,脚步很急。 “老师,结果出来了。” 周悬接过报告单,扫了一眼数据。 “全基因组测序比对完成,和勐腊那个患者的毒株同源性达到百分之九十九。” 萧明哲点头,指著报告上的一行字。 “本地感染。” “患者没有去过边境,唯一的接触史就是和那个从边境回来的亲戚吃了顿饭。” 许嘉音从留观室走出来,手里拿著病歷夹。 “老师,二號床患者的胆红素还在往上走,凝血酶原时间延长了。” 周悬把报告递给萧明哲。 “立刻上报院感和疾控。” “这属於明確的本地人传人病例,不能拖。” 萧明哲转身往办公室跑。 赵铁柱端著换药盘从走廊过来,差点撞上萧明哲。 “跑什么?后面有狗追你?” “確诊了,人传人。” 赵铁柱愣住,换药盘里的镊子掉在盘子里。 “老师,林峰问今天能不能拆线。” “告诉他,想拆线就再躺三天,別给我找事。” 周悬走到护士站,敲了敲台面。 “林小雅,把留观室的门关上,启动二级防护。” 林小雅停下手里的工作,抬起头。 “主任,出什么事了?” “昨晚收的那个肝损伤,確诊了。” 林小雅脸色变了,手里的笔掉在桌上。 “传染病?” “对,而且传染性强,空气和飞沫都能传播。” 周悬从柜子里拿出口罩戴上。 “通知所有人,戴好n95,穿隔离衣,马上执行。” 急诊科大门外传来嘈杂声。 几个穿著白色防护服的人推著铁马栏杆走过来,把急诊入口堵死。 保安老李在外面喊。 “你们干什么?这是医院急诊通道,救护车还要进出呢!” 一个拿著大喇叭的疾控中心工作人员站在栏杆外喊话。 “接市疾控中心紧急指令,清河二院急诊科发现高传染性確诊病例。” “从现在起,急诊科实施就地封控。” “任何人不得进出,违者按妨害传染病防治处理。” 急诊大厅里安静下来。 几个正在掛號的患者愣在原地,互相看著。 赵铁柱放下换药盘,走到玻璃门前拍著玻璃。 “喂,我们里面还有几十个病人呢,你们把门封了怎么转诊?出了人命谁负责?” 外面的人用粗铁链把铁马固定住,掛上大锁。 萧明哲从办公室跑出来,气喘吁吁。 “老师,疾控那边动作太快了,我报告刚传过去五分钟,他们就封门了。” 周悬看著门外那些穿著防护服的人。 “他们怕的不是这个病人,怕的是我们在测序报告里写的那些东西。” “他们想把我们困在这里,切断数据源。” 许嘉音走过来。 “老师,留观室还有三个普通发热病人,现在和確诊病例在同一个区域,交叉感染风险高。” “马上物理隔离。” 周悬转身往里面走,边走边安排。 “把抢救室腾出来做污染区,留观室做半污染区,护士站和医生办公室划为清洁区。” “赵铁柱,你去把走廊两头的防火门关上,拿胶带把缝隙封死。” 赵铁柱跑去库房拿胶带。 林小雅分发著隔离衣。 “大家动作快点,先把防护服穿上,注意手卫生。” 年轻护士撕扯著包装袋。 “护士长,咱们库里的防护服好像不够了。” 林小雅走过去看了一眼。 “怎么可能?上周刚领了五十套,我亲手放进柜子的。” “我刚才去库房看了,架子上只剩十套了,其他都是空盒子。” 林小雅看向周悬。 “主任,物资不对,数量差太多了。” 周悬走过去,接过清单。 “n95口罩还剩多少?” “两盒,大概一百个。” “防护面罩呢?” “五个。鞋套和手套也见底了。” 周悬把清单拍在桌上。 “萧明哲,去查物资申领记录,看是谁动的。” 萧明哲打开电脑,调出后勤系统。 “上周的申领单是钱德胜签的字。” “他在系统里备註,说急诊科物资充足,把我们的配额调给了行政楼和专家组备用。” 赵铁柱从走廊那头走回来,听到这话直接骂出声。 “这老东西,拿我们的命去送人情?行政楼那帮人连病房的门都不进,要防护服干嘛?” 周悬看著门外正在拉警戒线的人。 “他不是送人情,他是想让我们死在里面,好顺理成章地接管急诊科。” 许嘉音戴著口罩。 “老师,没有防护服,我们怎么进污染区查房?怎么给病人做治疗?” “拿雨衣。” 周悬走到杂物间,翻出几件黄色塑料雨衣,扔在桌上。 “用胶带把袖口 和 裤腿扎紧,面罩用透明文件夹自己做,用打孔器打孔,穿根绳子掛在脖子上。” 萧明哲看著那些雨衣,愣住了。 “这能防住病毒?这连基本的密封性都达不到。” “防不住也得防。” 周悬把一件雨衣扔到他怀里。 “你是常春藤博士,现在给你个机会,用你的理论知识算算,这层塑料布能阻挡多少飞沫。” “算不出来就给我去干活。” 萧明哲接住雨衣,转身去拿胶带。 急诊科里的病人开始骚动,有人大声嚷嚷。 提著输液袋的大爷走到分诊台前,把袋子拍在桌上。 “大夫,我这液输完了,能回家了吧?我孙子还等我接他放学呢。” 林小雅拦著他。 “大爷,现在外面有疫情,急诊科封了,您得留在这里观察,不能出去。” 大爷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什么疫情?我身体好得很,你们凭什么不让我走?” “你们这是非法拘禁!我要告你们!” 赵铁柱走过去,按住大爷的肩膀,把他按在椅子上。 “大爷,您现在出去,万一感染了,您孙子也得进医院,到时候全家都得隔离。” “您就安心在这儿住两天,管吃管住,不收您床位费。” 大爷瞪著眼睛,还要说话。 周悬走到大爷面前。 “大爷,您现在的肝功能指標有点异常,需要复查。” “您要是强行出去,我们只能叫保安把您按在床上了,到时候抽血化验可就不止抽一管了。” 大爷看了看周悬,又看了一眼门外,坐了回去。 “那你们得给我加个床,我腰不好,睡不惯硬板凳。” “没问题。” 周悬看向萧明哲。 “去把会议室的摺叠床搬出来,安置在走廊,给滯留的病人用。” 萧明哲带著两个实习生去搬床。 周悬走到窗边,拿出手机。 信號只剩下一格,网页根本打不开。 他拨通了沈初夏的號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背景音里有动画片的声音。 “餵?周悬?” “初夏,急诊科封控了,我今晚回不去。”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动画片的声音变小了。 “严重吗?” “本地確诊了一例,传染性很强,疾控把门封了。” “小果还在家里,你让她別出门,把门窗关好,別收外卖。” 沈初夏的声音很稳。 “你安心工作,家里有我,小果我来照顾。” “她的手工比赛怎么办?” “我明天请假带她去,你不用操心,专心对付你那些麻烦事。” 周悬看著窗外正在架设监控的人。 “初夏,如果这几天我联繫不上你,別来医院找我,也別让爸妈过来。” “周悬。” “嗯?” “你答应过小果,周末带她去动物园看大熊猫的。” 周悬握紧手机,手心出汗。 “等我出去,一定带她去。” 掛断电话,信號断了。 手机屏幕右上角显示无服务。 萧明哲搬著摺叠床走过来,看了一眼他的手机。 “老师,基站好像被切断了,科里的座机也打不出去,內线也断了。” 周悬把手机放进口袋。 “他们切断了通讯,想把这里变成信息孤岛。” 赵铁柱抱著空纸箱走出来。 “老师,库房里连生理盐水都快没了,急救药品也少了一半。” “钱德胜把我们的储备物资全搬走了,连根棉签都没留。” 周悬看著空荡荡的货架。 “去把急诊手术室的备用库打开。” “那是留著做大手术用的,动了的话,万一有急诊手术怎么办?” “现在连命都快保不住了,还管什么手术,先活过今天再说。” 赵铁柱跑去拿钥匙。 许嘉音拿著体温枪走过来。 “老师,林小雅发烧了,三十八度五。” 周悬看向护士站。 林小雅靠在椅子上,脸色发红,正自己测著血压。 “什么时候开始的?” “半小时前,觉得有点冷,以为是空调吹的。” 周悬走过去,拿过体温枪。 “去隔离室,单独待著,別接触其他人。” 林小雅站起来,扶住桌子。 “主任,我还能坚持,科里人手本来就不够。” “坚持什么?你想把全科人都传染一遍,让急诊科直接瘫痪?” 周悬扶住她的胳膊,把她往隔离室推。 “萧明哲,带她去隔离室,抽个血常规和核酸,结果出来前不许她出来。” 萧明哲跑过来,扶著林小雅往里走。 赵铁柱拿著钥匙回来,站在备用库门前发呆。 “老师,备用库的门锁被换了。” 周悬停下脚步,走过去看了一眼那把密码锁。 “谁换的?” “后勤科的人,说是钱主任昨天下的通知,急诊科备用库统一由后勤管理,钥匙在他们那儿。” 周悬走到分诊台前,拿起桌上的原子笔,用力一折。 笔桿断裂,墨水溅在桌子上。 “好,很好。” 周悬把断笔扔进垃圾桶。 “赵铁柱,去推个平车过来。” “推平车干嘛?” “把备用库的门给我撞开。” 第276章 谁动了我们的防护服? 赵铁柱愣了半秒钟,眼睛瞪圆了。 “真撞?” “聋了?” 周悬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库房门。 “推起来,对著锁头撞。” 萧明哲拎著雨衣走过来,张了张嘴,又把话咽回去了。 赵铁柱已经跑出去了,推著一辆不锈钢平车回来,车轮在地上发出尖锐的摩擦声。 他把平车调转方向,车头对准库房门,双手握紧推桿,身体往后仰了仰。 “老师,我真撞了。” “撞。” 赵铁柱大喝一声,推著平车往前冲。 车头撞上库房门的瞬间,金属撞击声在走廊里迴荡,门框震动,灰尘簌簌落下。 密码锁依然掛在原位,纹丝不动。 “不行,这门是铁的,撞不动。” 赵铁柱喘著粗气,额头上冒出汗珠。 周悬走到门前,蹲下来看了看锁头。 “撞门干什么,撞锁就行了。” 他站起来,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墙角的消防柜上。 消防柜里掛著一把消防斧,斧刃泛著冷光。 周悬拉开柜门,把斧头取出来。 “萧明哲,去护士站拿几个纱布绷带卷,把斧柄缠上,防滑。” 萧明哲跑去拿东西。 赵铁柱盯著消防斧。 “老师,这玩意儿真能行?” “你力气大,对著锁头砍,三下之內能断。” 周悬把斧头递给他。 赵铁柱接过斧头,掂了掂重量,走到库房门前。 他把斧头举过头顶,身体蓄力。 “一……” “二……” 第三下砸下去,锁头断成两半,掉在地上弹了弹。 赵铁柱用脚把锁头踢开,拉开库房的门。 里面的灯亮了,照出几排货架。 萧明哲第一个衝进去,扫了一眼货架上的標籤。 “老师,物资清单上写的五十套防护服,这里只剩八套。” 许嘉音也跟进来,蹲下查看柜子底层。 “酒精消毒液只剩两瓶,手套只有几盒散装的。” 周悬走进库房,目光扫过一排排货架,最后落在门后的签收本上。 他拿起来翻了翻,上面的记录停在两周前。 签收栏里是林小雅的笔跡,写著五十套防护服,医用外科口罩两百盒,n95口罩一百盒,防护面罩三十个。 “五十套防护服,现在只剩八套。” 周悬把签收本合上。 “两百盒外科口罩,护士站那边还有多少?” 萧明哲翻了翻口袋里的清单。 “不到五十盒。” “n95更少,只剩下两盒零散的。” 许嘉音在旁边接话。 赵铁柱把斧头靠在墙边,低声骂了一句。 “这他妈谁干的?” “还能是谁。” 周悬把签收本塞进白大褂口袋。 “萧明哲,你刚才查的申领系统记录,谁签的字?” “钱德胜。” 萧明哲回答。 “他在系统里备註说急诊科物资充足,把配额调给了行政楼和专家组备用。” 周悬转身往库房外走。 “去办公室,看看他签的那份调拨单。” 赵铁柱跟在后面。 “老师,这老东西是不是疯了?” “没疯,他是想借刀杀人。” 周悬脚步没停。 “专家组来了,疫情来了,他正好把我们的物资搬空。” “到时候抢救失败,责任全在急诊科。” “他钱德胜一点关係都没有,还能借这个机会把急诊科主任的位子腾出来。” “这也太缺德了。” 萧明哲咬著牙说。 “缺德?” 周悬推开办公室的门,走到电脑前坐下。 “他要是只缺德就好了,他这是在谋杀。” 他点开后勤系统,输入密码,调出物资调拨记录。 屏幕上跳出一张表格,日期是四天前。 申请人是钱德胜,审批人也是钱德胜,接收部门写著行政楼综合保障组。 周悬盯著屏幕上的数字,截图保存。 “萧明哲,把这份调拨单列印出来,列印三份。” 萧明哲操作电脑,印表机很快吐出三张纸。 周悬接过纸,把其中一份折好放进自己的口袋。 另外两份分別递给赵铁柱和许嘉音。 “这是证据?” 许嘉音问。 “对,这是钱德胜瀆职的证据。” 周悬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的警戒线已经拉好了,几个穿著防护服的疾控人员在门口站岗。 “等这事结束,我会亲自把这份东西送到卫健委。” “但现在的问题是,他把物资藏哪儿了?” 萧明哲想了想。 “会不会还在行政楼?” “不可能。” 周悬摇头。 “钱德胜再蠢也不会把东西留在行政楼。” “一旦调查,第一个查的就是那儿。” 赵铁柱靠在门框上。 “那能藏哪儿?” 周悬开了口。 “他有个亲戚在医院对面开了个药店,上次我去买创可贴的时候看见过他。” “您是说他把防护服搬到药店去了?” 许嘉音问。 “不確定,但可以查。” 周悬从抽屉里拿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 “萧明哲,你认识药剂科的小李吗?” “认识,他跟我关係还行。” “让他帮个忙,问问钱德胜这几天有没有在药店附近出现过。” “行,我现在就去问。” 萧明哲转身往外走。 周悬叫住他。 “等等,用座机打,手机信號已经断了。” 萧明哲停下脚步,点点头。 他走到护士站,拿起座机拨了一个號码。 电话接通后,他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然后掛断走回来。 “小李说,前天晚上看见钱德胜的车停在药店后门,车上卸了几个纸箱。” “纸箱上有没有写什么?” 周悬问。 “小李没看清,但他说那些纸箱很大,跟咱们科室领物资时候用的那种一模一样。” 赵铁柱啐了一口。 “这老东西,把救命的东西藏药店去了?” “不是卖,是藏。” 周悬纠正他。 “他不敢卖,卖了就是倒卖医疗物资,罪名更大。” “他藏起来,是等著时机。” “等疫情结束,或者等我被撤职,他再把东西拿出来,充是他提前储备的成果。” “算盘打得真响。” 许嘉音冷笑。 “他响不响不重要。” 周悬走到门口。 “重要的是,我们现在缺物资。” 周悬看著走廊里的几个人,声音低沉下来。 “听好了,外面那些人把门封了,手机信號断了,座机只能打內线。” “他们想让我们在里面自生自灭,想让疫情失控,想让急诊科变成他们的政绩工具。” “我们不配合。” 赵铁柱接话。 “怎么配合?” 周悬看著他。 “用雨衣挡病毒?还是用胶带缠袖口?” “那怎么办?” 萧明哲问。 “等著饿死,还是等著病死?” 周悬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回办公室,关上门。 过了一会儿,他推门出来,手里拿著一张纸。 “萧明哲,你不是认识药剂科的小李吗?让他帮我给外面带句话。” “什么话?” “告诉钱德胜,我知道防护服在他手里。” 周悬把那张纸递给萧明哲。 “把调拨单的复印件附上。” “如果他不把东西送回来,我就把这份东西交给钟院士。” 萧明哲接过纸,看了一眼。 “老师,您確定钟院士会管这事?” “他不管。” 周悬说。 “但专家组里面有人管。” “何主任这人爱面子,他要是知道钱德胜在背后搞鬼,肯定会追查。” “因为这会牵连到专家组的声誉。” “借刀杀人?” 萧明哲问。 “不叫借刀杀人。” 周悬走回窗边,看著外面那些穿著防护服的人。 “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赵铁柱抱著胳膊站在门口。 “那如果钱德胜不认帐呢?” “他会认的。” 周悬说。 “因为他更怕专家组。” 萧明哲拿著纸走出去。 周悬站在窗边,看著楼下。 警戒线外面停著几辆黑色商务车,专家组的人正在车旁边低声交谈。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沈初夏发来简讯,信號很弱,断断续续。 “小果的手工比赛得了第一名,她很高兴,问你什么时候回家。” 周悬看著屏幕。 他打下几个字,点击发送。 “告诉她,爸爸在给霸王龙做伴。” 信號断了,简讯没能发出去。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转身走向留观区。 林小雅的隔离室在走廊尽头,门上贴著一张纸条,写著“已隔离,勿近”。 他走到门外,透过玻璃窗往里看。 林小雅靠在床上,脸色潮红,嘴唇乾裂。 她看见周悬,挣扎著想坐起来。 周悬按住门把手,没有推开。 “別动,躺著。” “主任,” 林小雅的声音沙哑。 “我是不是……感染了?” “还没確定,等核酸结果。” “如果真的感染了,” 林小雅眼神有些涣散。 “科里的人……会不会都……” “不会。” 周悬打断她。 “你进来的时候戴了口罩,穿了隔离衣,接触时间不超过三十秒,不会传染给其他人。” “可是……” “没有可是。” 周悬的声音很平。 “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躺著,等核酸结果。” “別胡思乱想,別嚇自己。” 林小雅点点头,眼睛红了。 “主任,我想给我妈打个电话。” “等信號恢復了,我帮你打。” “好。” 林小雅躺回去,把被子拉到下巴。 周悬在门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急诊大厅。 萧明哲在护士站旁边等他。 “老师,小李说他会把消息带出去,但不敢保证钱德胜会不会认。” 周悬点点头。 “会认的。” “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他怕死。” 周悬走到分诊台前,拿起一支笔。 “疫情当前,防护物资被截留,这是要上新闻头条的。” “钱德胜再蠢也知道,这种事一旦曝光,他这辈子就完了。” 萧明哲没有再问。 急诊大厅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的滴鸣声和远处传来的咳嗽声。 周悬站在分诊台后面,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年轻的护士脸色发白,实习医生低著头不说话。 几个滯留的患者挤在走廊里,眼神里带著不安。 他把笔放下。 “所有人听好了。” 大厅里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物资的事,我来解决。” “你们要做的就是各司其职,该查房查房,该换药换药。” “谁要是敢在这个时候掉链子,等疫情结束,我让他去门口当保安。” 没有人说话。 周悬点点头,转身往办公室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著萧明哲。 “对了,钱德胜那边有消息了,第一时间告诉我。” “好。” 周悬推开办公室的门,走进去,关上。 他坐到椅子上,闭上眼睛。 办公桌上,那只用过期石膏绷带做成的霸王龙骨架还立在原位。 他睁开眼,伸手摸了摸霸王龙的脊椎。 石膏已经干透了,摸上去冰凉坚硬。 “小果,” 他轻声说。 “爸爸很快就能回去了。” 窗外传来嘈杂声。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的警戒线外面,一辆白色的麵包车停在路边。 车门打开,钱德胜从里面钻出来,手里拎著几个纸箱。 他把纸箱放在地上,对著疾控人员说了几句话,然后又钻回车里。 周悬盯著那几个纸箱。 “算你识相。” 他没有放鬆。 他拿出手机,再次尝试给沈初夏发简讯。 屏幕上显示发送失败。 他把手机放下,目光重新落在那几个纸箱上。 纸箱被疾控人员搬进了急诊大厅。 赵铁柱跑过去,拆开一个箱子,里面是崭新的防护服。 他拿起一套看了看。 “老师,是我们的。” “清点数量。” 周悬从办公室里走出来。 “一套都不能少。” 赵铁柱开始拆箱,萧明哲和许嘉音也过去帮忙。 纸箱一共四个。 拆开后,防护服、口罩、手套、消毒液,堆了半个护士站。 赵铁柱数了数,抬起头。 “老师,防护服四十二套,口罩八十多盒,手套六十多盒。” “还差八套防护服和一百多盒口罩。” 周悬说。 “剩下的呢?” 手机震动了一下。 未知號码发来简讯。 他点开,屏幕上只有两个字。 “没了。” 周悬看著那两个字,把手机收进口袋。 他转身走向隔离室门口,透过玻璃窗看了一眼里面的林小雅。 她已经睡著了,脸色依然潮红。 核酸结果还没出来。 他站在走廊里,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萧明哲走过来,压低声音。 “老师,林小雅的核酸结果出来了。” “什么结果?” 萧明哲的嘴唇动了动,吐出两个字。 “阳性。” 第277章 阳性!她完了,我们都完了?! “阳性?” 周悬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平。 萧明哲点头,嘴唇发乾。 “刚出的结果,疾控实验室覆核確认的。” 走廊里走动的几个人停下脚步,目光齐刷刷看过来。 赵铁柱手里拎著一箱口罩,站在库房门口没动。 消息落进空气里,走廊更冷了。 年轻护士小陈攥著护理记录单,手指关节发白。 “她昨天还好好的,就是有点咳嗽。” 周悬打断她,看向萧明哲。 “她现在的体温多少?血氧?生命体徵监测频率加到每小时一次,数据直接发到我手机上。” “明白。” “她住的隔离室,通风系统是独立管道还是和其他区域共用?” 萧明哲愣了一下。 “我去查。” “现在就去,查清楚了回话。” 周悬语气紧绷。 萧明哲转身跑向设备间。 许嘉音从留观室走过来,手里拿著听诊器。 她看了看小陈惨白的脸,又看向周悬。 “老师,如果林护士长是阳性,意味著病毒在內部已经传播了。和她接触过的人,都可能被感染。” 赵铁柱把箱子放在地上。 “包括我们。昨天我给她递过换药盘,她没戴手套就接了。” 周悬走到分诊台后面,手指敲了敲桌面。 “把过去四十八小时,和林小雅有过近距离接触的人,列一个名单出来。” 小陈声音发软。 “名单上的人怎么办?都要隔离吗?可隔离室只有一间。” “先列名单。” 周悬看著她。 “名单上的人,从现在开始单人间留观,不许串岗,不许聚集,吃饭睡觉都在负责的区域解决。” 小陈带著哭腔。 “急诊科哪有那么多单间?” “抢救室清出来了,半污染区还有两间空病房。” 许嘉音飞快盘算。 “加上隔离室,一共四个独立空间。如果名单超过四个人,就只能两人一间,做好物理隔断。” 赵铁柱沉著脸。 “名单上至少有八个。昨天下午交接班,护士站挤了一堆人,林护士长在那讲注意事项,我们都围著听。” “那就按风险等级分。” 周悬分配任务。 “直接接触的单独隔,间接接触的两人一间,保持两米以上距离,睡觉时头脚错开。” 小陈抬起头,眼睛红了。 “我昨天帮林护士长整理了抽屉,她咳嗽的时候,我离她不到一米。” 周悬没有多看她。 “你先测个体温,去二號空病房待著,等通知。许嘉音,你负责协调病房分配,现在就去办。赵铁柱,你去把用过的听诊器、血压计、体温枪收回,酒精擦拭后单独封存。” 赵铁柱有些犹豫。 “那外面的病人怎么办?留观区还有七八个普通患者,要是知道我们內部感染了,会不会闹?” “先瞒著。” 周悬面无表情。 “就说林护士长是重感冒,需要休息。对外统一口径,谁也不许说漏嘴。” “可纸包不住火。” “能瞒多久瞒多久,先把內部稳住,再去管外面。” 萧明哲跑了回来,额头上都是汗。 “老师,查清楚了,是独立管道。隔离室的排风系统直接通到楼外,不和其他区域共用。” 周悬点头。 “那间隔离室从现在开始就是標准的传染病隔离病房。进去的人必须穿全套防护,出来严格消毒。” “明白。” 周悬环顾四周。 大厅里,几个滯留的患者缩在走廊角落,不安地望著这边。 电话机安静地搁在护士站,座机信號早就断了。 空气里有刺鼻的消毒水味,四周很安静。 “萧明哲,赵铁柱,许嘉音,跟我进办公室。” 周悬转身往里走。 …… 办公室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声音。 赵铁柱靠在文件柜上,萧明哲坐在椅子边缘,许嘉音抱著胳膊站在窗边。 “情况很糟。” 周悬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空的保温杯,又放下。 “但还没到绝路。” 赵铁柱先开口。 “老师,您说怎么办?我们都听您的。” 周悬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物资。钱德胜送回来的防护物资全部重新清点入库,由萧明哲专管,每日发放,领用登记。剩下多少,我要隨时看到数据。”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人员。密切接触者分区隔离观察,非必要不接触。小陈她们几个年轻护士情绪不稳定,许嘉音你负责盯著,有情况立刻报告。” 第三根手指竖起。 “第三,患者。留观区的普通患者加快处理,能出院的出院,能转诊的想办法转诊,减少科內人员密度。” 周悬看著他们三个人。 “第四,信息。钟院士和专家组那边,不要主动接触。他们问什么就答什么,不多说,也不隱瞒。” 萧明哲咬了摇牙。 “那林护士长怎么办?確诊了总得治疗,用什么方案?我们这里连专业的传染病隔离设备都没有。” “保肝,对症支持。” 周悬说。 “和之前那个確诊患者一样,照著手上的治疗方案来。” “可那是针对早期的……”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周悬打断他。 “总不能因为她阳性了,就放弃治疗。” “我没说放弃。” 萧明哲有些激动。 “我是说我们条件太差了,万一……” 周悬看著他。 “万一什么?万一治不好?万一传染给更多人?” 萧明哲低下头,不再说话。 周悬的声音放缓了一点点。 “你是个医生,也是我的学生。你现在要做的,是把能做的每一件事做到百分之百。” “去把隔离室的设备再检查一遍,呼吸机、监护仪、输液泵全部试运行,確保关键时刻不出问题。再去翻一遍教科书,看病毒性肝炎重症化的早期识別指標。” “我……” “还有问题?” 萧明哲深吸一口气。 “没有了,我马上去。” 他站起身,拉开门走出去。 赵铁柱看了看周悬,也跟著出去。 “我去盯物资。” 办公室里只剩下周悬和许嘉音。 许嘉音一直没说话,这时候才开口,声音很轻。 “老师,您其实也没把握,对吧?” 周悬没有回答,他走到窗边看著楼下。 白色麵包车已经开走了,只剩下几个疾控人员守在警戒线外。 “许嘉音。” “在。” “你怕吗?” 许嘉音没有立刻说话。 “怕。” 她老实承认。 “但怕也没用。病已经来了,躲不开。” “那就迎上去。” 周悬转过身。 “去把你负责的患者病歷再过一遍,重点看凝血功能和肝酶变化。有异常波动立刻匯报。” “是。” 许嘉音点头走出去。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周悬坐回椅子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闪过林小雅潮红的脸,小陈发抖的手指,萧明哲慌乱的眼神,还有赵铁柱压抑的怒火。 他睁开眼,拿起桌上的手机。 屏幕右上角,信號图標依然是空的,简讯还是发不出去。 …… 走廊里传来压抑的哭声。 起初很轻,断断续续,接著变成了放声大哭。 绝望的哭声在空旷的走廊里迴荡,格外刺耳。 周悬拉开门走出去。 哭声是从留观区传来的。 几个滯留患者缩在墙角,神情惶恐。 小陈蹲在分诊台后面的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颤抖,护理记录单散落了一地。 许嘉音站在旁边试图扶她起来,但小陈浑身发软。 “我完了……” 小陈的声音从膝盖缝里挤出来。 “我肯定感染了,我好难受,我是不是要死了。” “你量过体温吗?三十七度二,根本不算发烧。” 许嘉音试图安抚她。 “而且你没有明显接触史,只是离得近了点。” “可林护士长之前也没有接触史,她不也感染了吗。” 小陈抬起头,脸上全是泪水。 “下一个就是我,肯定是我。我身体最差,经常感冒,我不想死在这里,我要回家。” 周悬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 小陈红著眼睛看著他。 “主任,我害怕。” “害怕有用吗?” 周悬问。 小陈摇头,又哭起来。 “既然没用,那就省点力气。” 周悬站起来,看向许嘉音。 “把她带去二號空病房单独观察。每隔两小时测一次体温,有不適立刻记录。” “可她现在的状態……” “情绪解决不了病毒。” 周悬看著小陈。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继续在这里哭,哭到自己崩溃,哭到其他病人也跟著恐慌,大家一起乱套。第二,去病房躺好观察,如果真发烧了,我们想办法治。如果没发烧,两天后你就能出来继续当护士。” 小陈的哭声渐渐小了。 “选哪个?” “我去病房。” 她撑著地站起来,腿还在抖。 许嘉音扶住她,慢慢往空病房走去。 周悬弯腰,一张张捡起地上的护理记录单。 上面有林小雅昨天的签字,有今天早上的体温记录,还有几个患者的用药清单。 他把纸张整理好,放在分诊台上。 他抬头,看向走廊里看过来的人。 滯留的患者、躲在护士站后面的年轻护士,还有刚从库房门口探出头的赵铁柱,都在看著他。 他的声音不高,但足够让每个人听清。 “还有谁想哭的,现在可以一起哭。哭完了,该干什么干什么。” “没人哭的话,就去干活。” 第278章 毒舌发威,军心稳了! 走廊里一片沉默。 赵铁柱把手里那叠物资清单往腋下一夹,往库房方向走。 萧明哲绕开地上的水渍,把那台推到墙边的监护仪重新插上电源。 许嘉音回头扫了一眼那些缩在角落里的患者,转身去留观室。 周悬在护士站前站了一会儿,没有移步。 他把分诊台上的护理记录单重新摞整齐,压在血压计底下,推开会议室的门,把门全部敞开。 “所有人进来。” 他的声音不算大,但走廊里每一个人都停了下来。 护士、实习医生、掛液的患者家属,以及刚从病房探出头嚷嚷著要回家接孙子的大爷,怔在原地,朝这边看。 周悬往椅子上一坐,翘起二郎腿,手指敲著桌子。 “我说的是所有人,包括那位回家有事的大爷,不包括已经隔离的人。” 大爷拄著拐,走进来。 会议室不大,挤了十五六个人,靠墙站著。 闷热的屋里充斥著呛鼻的消毒水味。 周悬扫视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几个实习生身上。 其中一个男生眼睛通红,用手扯著袖口。 另一个护士把口罩摘了一半,张著嘴喘气,神情发飘。 周悬手指敲击桌面。 “护士站刘然,你那个口罩是打算摘掉当围脖戴?” 那个护士愣了一下,把口罩重新戴好,耳绳没掛稳掉落地面。 她低头去捡,手抖得厉害。 周悬看著。 “手抖是低血糖还是太紧张?” “紧、紧张。” 刘然捡起口罩,不敢再戴,捏在手里,声音很低。 “紧张什么?怕感染还是怕死?” 刘然愣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们科护士长確诊了,我当然……” “当然什么?” 周悬打断她。 “当然就开始预演自己的葬礼了?你现在发烧吗?有症状吗?” “没有。” “那你紧张个什么劲儿。” 周悬靠回椅背上。 “你现在的口罩密封性是零,因为你一直在用手摸,摸了至少六七次,口罩外层已经是污染面了。” “就这个操作,你想感染,不用等病毒来主动找你,你自己就帮倒忙了。” 刘然脸色变了,手里的口罩掉在地上,她定在原地没动。 “捡起来,扔垃圾桶,重新拿一个,正確的方式是捏金属条,掛耳绳,压紧,不许用手摸外层。” 刘然弯腰,把口罩扔进旁边的黄色垃圾桶,从墙上的口罩盒里重新取了一个。 这次她动作很慢,一步步把耳绳掛好,手没再抖。 周悬看了一眼,点头。 “好,继续。” 他看向会议室里其他人。 “把手里的口罩和防护面罩都拿出来,我们现在复习一遍正確的穿戴流程。” “你们紧张的时候会把这些全部忘光,我见过太多。” 萧明哲翻出口袋里备著的n95,赵铁柱把手套拍在桌上。 “外科手套叠戴两层,外层手套袖口要压住隔离衣袖口,不许有缝隙。” 周悬站起来,拿起桌上的一双手套,现场示范。 “我知道很闷,我知道出汗,我知道做了两小时手有点不灵活。” “但你要在这里活著,先忍著。” 他把手套扔给赵铁柱。 “防护服我们现在存量有限,优先分给需要进污染区的人。” “不进污染区的,雨衣加胶带,不够用,就反覆消毒重复使用,每次消毒之前检查有没有破损,有一道裂缝就扔掉。” 实习医生里那个扯袖口的男生举起手,迟疑著。 “老师,雨衣能防飞沫吗?密封性……” “比你现在裸著强。” 周悬看他一眼。 “你是来这里打工的,不是来殉职的,能防住七成飞沫,就比一成也防不住强七成。” “你要觉得雨衣不够,那很好,毕业论文写雨衣防护效率,写完给我看。” 那男生嘴唇动了动,把手放下了。 赵铁柱憋著笑,把笑声变成了清嗓子。 “还有人要说什么吗?” 周悬环顾一圈。 “趁现在,有话说话,別出去了又开始在角落里嗷嗷哭。” 没有人说话。 那个大爷拄著拐,站在最后面,把手里的茶杯晃了晃,清了清嗓子。 “大夫,我能问一下吗。” “问。” “我输液完了,那护士说我肝功能有点问题,让我留观,那……这不就是传染给我了吗?” 周悬看了他一眼。 “您的肝功能异常,是我们三天前就记录在案的慢性问题,和现在这个病毒没关係。” “您目前没有任何症状,体温正常,您要真被传染了,我第一个让您隔离,不会让您站这里陪大家开会。” 大爷沉默了一下。 “那我安全?” “现在安全。” “那就行。” 大爷转身要走。 “站好,会还没开完。” 大爷脚步一顿,站回去了。 周悬拿起白板笔,转身在墙上的白板上写下几行字,字写得很大。 接触史追溯,症状监测,分区原则,物资管理,心理状態。 “我只说一遍,都给我记清楚。” 他指著第一条。 “有过近距离接触史的人,已经分区隔离。隔离不等於確诊。隔离是为了观察。你们要如实匯报自己的体温和症状,早发现早处理,比等到高烧四十度再报告强。” 他指著第二条。 “症状监测,每两小时一次。体温超过三十七点五度立刻告诉我,先不要扯著同事大哭,直接来找我。” 他指著第三条。 “负责的区域不许乱跑。污染区的人不往外走,清洁区的人不往里跑。走廊是半污染区,每次进出都要换手套消毒。” 他指著第四条。 “物资由萧明哲统一发放,每班领用登记。缺什么告诉他,不要自己去库房翻。” 他停在第五条前,看了一眼会议室里眾人的脸。 “心理状態,这是最重要的。你们现在害怕,正常。但害怕是一回事,因为害怕犯错是另一回事。” “我见过太多医生护士被自己的情绪打倒。手抖、走神、分心、判断失误,这些才是最危险的东西。” “从现在开始,你们只想两件事:我现在应该做什么,我接下来要做什么。除此之外的事不用想。” 他把白板笔放下,看向眾人。 “行了,解散,各回各岗。” 没有人动。 萧明哲第一个站起来,拿著手套往门口走。 赵铁柱跟上,把大爷往走廊里拎了出去。 许嘉音捡起那份遗落在椅背上的护理记录,夹进病歷夹,往留观室方向去了。 人散开,脚步声重新填满走廊。 还是同一个空间,同一批人。 刚才那种闷著的恐慌淡了不少。 周悬把白板笔摘下来,扔进笔筒,转身往走廊去。 他在护士站停了一下,翻开物资登记本,把今天上午萧明哲做的防护服存量重新核对了一遍,然后把本子合上,拍在桌上。 走廊那头,赵铁柱站在隔离室的玻璃窗外,侧著头往里看了一眼,没说话。 周悬走过去,顺著他的目光往里看。 林小雅还在睡,氧饱和度显示屏上的数字是九十六,稳著。 赵铁柱压低声音。 “老师,她没事吧?” “按方案治,等结果。” “她一直挺照顾我们的,科里的绷带不够用,都是她跑著去申请,钱德胜那边刁难,她跑了四趟才批下来。” 周悬没有接话。 他把手插进口袋,往走廊远处看了一眼,许嘉音正在留观室里给一个患者量血压,动作稳,没有多余的话。 萧明哲在护士站旁边摆弄那台摺叠床,把床腿调平,声音咔咔作响。 科室在运转。 手机拿出来,屏幕右上角仍然是空的。 周悬把手机翻了个面,重新压回口袋里。 他转身往办公室走,路过分诊台的时候,顺手把那盒里只剩半管墨水的原子笔换掉,从抽屉里摸出一支新的。 他推开办公室的门,刚要坐下,许嘉音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 “老师,二號床患者出现了意识模糊,刚才问她名字,她答不上来,现在开始躁动了。” 第279章 抓破的防护服? 许嘉音的声音穿过走廊,每个字都绷得很紧。 周悬推开办公室的门。 她已经站到走廊中央,手里攥著血压计。 “老师,二號床患者从半小时前开始躁动,现在意识模糊,我们约束不住。” 周悬大步往留观区走。 “什么情况?” 许嘉音跟在旁边,语速飞快。 “黄疸加重,凝血功能比上午更差了。” “刚才查房问她名字,她答非所问,突然就开始抓床栏,把约束带都挣鬆了。” 留观室的门开著。 里面传来含混的叫喊声和金属碰撞声。 赵铁柱正压著患者的肩膀,额头上青筋凸起。 “妈的,力气大!萧明哲,再来一个人!” 萧明哲衝过去帮忙按住患者的腿。 患者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双眼睁大,瞳孔散大。 喉咙里发出咕嚕的声音,双手在空中胡乱抓挠。 周悬走进去,声音不高,清晰可闻。 “按住四肢,別让她坐起来。” “约束带重新固定,手腕和脚踝都要绑牢,但別勒太紧,防止缺血。” 赵铁柱喘著粗气。 “老师,这女人起码有八十公斤,我们两个都快按不住了!” 许嘉音放下血压计,上前帮忙按住患者的右臂。 患者挣扎得剧烈,身体弹起来。 嘴里突然喷出一口带著胃內容物的呕吐物。 周悬侧身躲过。 “小心!” 吐沫星子溅在他的白大褂上。 许嘉音没躲开。 呕吐物糊在她的防护面罩上,视线瞬间模糊。 她空出一只手去擦。 患者的右手挣脱了约束,指甲划过她的左臂。 衣料撕裂声响起。 塑料雨衣和里面那层手术衣被划开一道长口子。 许嘉音小臂外侧的皮肤暴露在空气中。 整个留观室安静了。 赵铁柱的呼吸声,萧明哲的惊呼,监护仪的滴鸣,全都停了那么一瞬。 许嘉音低头看著手臂上那道口子。 患者刚才挣扎时抓破了手腕上的留置针。 血液混著液体沾在她的皮肤上,伤口不深,但足够让体液直接接触。 她没动。 周悬收回目光,看向还在挣扎的患者。 “赵铁柱,继续按著。” “萧明哲,镇静剂,地西泮十毫克静推,现在就打。” 萧明哲的手在抖。 “老师,许嘉音她……” 周悬的声音拔高。 “我说地西泮十毫克,没听见?” 萧明哲转身去拿药。 赵铁柱按住患者的腿,盯著许嘉音。 “许姐,你……” 许嘉音抬起头,脸色在面罩后面有些发白。 “我没事。” 她手还按在患者肩膀上,没松。 周悬走到她旁边,看了一眼她手臂上的伤口。 液体往下淌,在雨衣的破口处积成一小滩。 “先处理患者。” 他转向患者头部。 “萧明哲,药好了没有?” 萧明哲举著注射器过来。 “好了。” 周悬盯著患者的瞳孔。 “推。” “推完观察两分钟,如果镇静效果不够,再追加五毫克,但注意呼吸频率,不能低於十二次。” 药液推进静脉。 患者的挣扎逐渐减弱,从剧烈扭动变成微弱的抽搐,最后瘫软下来。 她眼睛半闭著,喉咙里发出粗重的喘息。 周悬检查了患者的瞳孔对光反射。 “生命体徵监测频率改回每小时一次。” “萧明哲,重新开一组保肝药,加维生素k1,三十毫克静滴。” 他转过头。 “许嘉音。” 许嘉音还保持著按压患者的姿势,手臂上的血跡已经乾涸。 “在。” 周悬的声音平稳。 “去护士站,用流动水冲洗伤口至少五分钟,然后用碘伏消毒,范围扩大到伤口周围五厘米。” “冲洗的时候把外面这层雨衣脱了,別让污染面接触到乾净皮肤。” 许嘉音的嘴唇动了动。 “我……” 周悬打断她。 “现在就去。” “冲洗完之后,来我办公室。” 许嘉音鬆开手,站直身体。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臂,然后转身往门外走。 她的脚步有些僵硬,但没跑。 赵铁柱鬆开患者的腿,擦了擦额头的汗。 “老师,这……这算职业暴露吗?” 周悬从口袋里拿出手套戴上,检查患者约束带的鬆紧。 “算。” “標准的血源性病原体职业暴露。” 萧明哲拿著空注射器,声音发颤。 “那姐她……” “hiv?b肝?c肝?那个患者查过这些吗?” 周悬重新看了一眼报告。 “入院时查过b肝五项 和 c肝抗体。” “结果我看过,都是阴性。” “那hiv呢?” 周悬的手停顿了一下。 “hiv没查。” “急诊收治,家属没提过高危史,按照常规流程没做。” 赵铁柱骂了一声。 “妈的,那还是有风险!” 周悬把患者的手放回被子里。 “风险当然有。” “但概率不高,许嘉音的伤口很浅,接触时间短。而且患者是女性,没有静脉药癮和高危性行为史。至少家属是这么说的。” 萧明哲把注射器扔进锐器盒。 “可是万一……” 周悬脱下手套,扔进黄色垃圾桶。 “没有万一。” “现在要做的,第一,確认患者完整的感染四项结果,包括hiv,立刻抽血送检,加急。” “第二,许嘉音按照標准流程进行暴露后预防。” “第三,这件事到此为止,不许在科里议论。”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 “听清楚了,不许议论。” “患者情绪已经不稳定了,护士们都在恐慌边缘,现在再传许嘉音的事,急诊科不用病毒来,自己就先乱了。” 赵铁柱和萧明哲对视一眼,点头。 周悬走出留观区,往护士站方向去。 护士站里,许嘉音正在水池前冲洗手臂。 她已经脱掉了外面的黄色雨衣,手术衣的左袖被剪开,露出伤口。 水流衝过皮肤,血跡和污渍被衝掉。 伤口边缘有些红肿。 她没用肥皂,就是单纯用水冲。 水流湍急,冲得她手臂皮肤发红。 周悬站在旁边看著。 许嘉音没抬头,也没说话,一遍遍地冲,从手腕到手肘,再从手肘到手腕。 五分钟到了。 周悬关掉水龙头。 水珠顺著许嘉音的手指滴进水池。 她拿起碘伏棉球,以伤口为中心画圈消毒。 她的动作標准,从內向外,没有重复触碰同一个地方。 周悬站在一旁。 “消毒范围不够。” 许嘉音的手停了。 周悬拿起一瓶碘伏,倒在她手臂上。 “我说的是五厘米。” “现在这个范围,三厘米都不到。” 许嘉音重新开始消毒,这次范围扩大了。 她的手指发抖,碘伏瓶子在手里碰撞,发出轻响。 周悬看著她。 “紧张?” 许嘉音的声音闷在口罩里。 “不紧张。” “不紧张手抖什么?” 许嘉音没有回答。 她把碘伏瓶放下,用无菌纱布覆盖伤口,以胶布固定。 她抬起头,面罩上还沾著干掉的呕吐物痕跡。 “处理好了。” 周悬转身就走。 “来我办公室。” 许嘉音跟在后面。 经过走廊时,几个护士和实习生都往这边看,眼神里带著询问。 许嘉音没看他们,眼睛盯著周悬的后背。 办公室的门关上。 周悬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登记簿,翻到新的一页。 他把笔递过去。 “写一下事情经过。” “时间、地点、接触方式、伤口情况,越详细越好。” 许嘉音接过笔,坐到椅子上开始写。 字跡工整,但笔尖划过纸面时,偶尔会停顿。 周悬站在窗边看著外面。 警戒线还在。 疾控的人换了班,新来的两个人穿著防护服,靠在铁马栏杆上聊天。 许嘉音写完,把登记簿递迴去。 周悬看了一眼,点头。 “患者感染四项的结果,半小时前我已经让萧明哲送检了,加急,两小时出结果。” “在结果出来之前,你先进行暴露后预防。” 他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急救箱,打开,里面放著几支注射器和药剂。 “hiv暴露后预防,三联药物,越早越好,最好在两小时內。” 他拿出一支药剂。 “这个是替诺福韦,口服,每天一片,连续二十八天。” 他又拿出另一支。 “这个是恩曲他滨,也是口服,每天一片。” 第三支是注射剂。 “这个是多替拉韦,需要在暴露后儘快注射,今天打一次,之后每天口服,连续二十八天。” 许嘉音看著那些药。 “副作用呢?” 周悬把药剂摆在桌上。 “噁心、呕吐、头晕、乏力,可能还会腹泻。” “比起感染hiv,这点副作用不算什么。” 许嘉音声音很轻。 “我知道。” “我的意思是,这些药会影响我继续在隔离区工作吗?” 周悬看著她。 “你想继续工作?” 许嘉音神情认真。 “患者需要人照顾。” “而且我已经被暴露了,再换人进来,风险是一样的。” 周悬把药剂重新收回急救箱。 “你现在的状態不適合进污染区。” “你的防护服破了,说明你的防护意识在那一刻鬆懈了。带著这种状態进去,下次可能就不是一道口子了。” 许嘉音张了张嘴,没有反驳。 周悬看著她。 “去隔离病房,在那边休息,顺便观察自己的情况。” “每隔四小时测一次体温,如果有发热、皮疹、淋巴结肿大,立刻报告。” “多久?” 周悬走到门口。 “四十八小时。” “在感染四项结果出来之前,你不能接触其他患者,也不能接触同事。” “吃饭喝水在隔离病房解决,用过的餐具单独处理。” 许嘉音站起来。 “老师。” “嗯?” “如果……” 她的声音顿住。 “如果结果不好呢?” 周悬的手放在门把手上,没动。 “结果不好,就按结果不好的方案走。” “什么方案?” 周悬拧开门。 “你现在要做的,是先把药吃了。” “第一片,现在就吃。” “赵铁柱会给你送饭,药放在饭盒旁边,別忘了。” 他走出去,关上门。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许嘉音站在原地,看著桌上的药剂。 窗外的光照进来,在手臂的纱布上投下一小块阴影。 她拿起替诺福韦,抠出药片,扔进嘴里。 药片有些大,卡在喉咙口。 她灌了半杯水,才咽下去。 她拉开门,往走廊那头走去。 隔离病房在走廊尽头,那是林小雅住的病房。 路过护士站时,她没有停留,也没看任何人。 萧明哲从留观室出来,看见她的背影,刚要开口叫她。 赵铁柱一把拉住他。 “別喊。” 萧明哲闭上嘴。 许嘉音推开隔离病房的门,走进去,关上门。 门上的玻璃窗里,她的身影一闪而过,消失在窗帘后面。 赵铁柱鬆开手。 “老师说了,这事別议论。” 萧明哲压低声音。 “可那是许嘉音。” “她要是真感染了……” 赵铁柱打断他。 “结果还没出来。” “而且老师说了,概率不高。” 萧明哲没有说话。 他看了一眼手上的手套,上面沾著血跡。 刚才约束患者时蹭上的。 他走到水池边,开始洗手。 水声哗哗。 周悬回到办公室。 桌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是沈初夏发来的简讯。 信號微弱,断断续续。 “小果手工比赛拿奖了,她很开心。你那边怎么样?” 他打了几个字,点击发送。 发送失败。 他试了一次,还是失败。 他放下手机,坐到椅子上。 桌上那份许嘉音写的登记簿还摊开著,字跡工整。 他拿起笔,在“暴露后预防”栏目后,补齐了名称和剂量。 敲门声响起。 “进来。” 门推开,萧明哲走了进来。 他手里拿著一个文件夹,脸色阴沉。 他把文件夹递过来。 “老师,林小雅的血常规结果出来了。” “白细胞降到三千,血小板也在往下掉。” 周悬接过文件夹翻了翻。 “病毒载量呢?” 萧明哲站在桌前没坐。 “疾控那边还没出,但按照这个下降速度,估计不乐观。” “许嘉音那边……” “她的药吃了吗?” 萧明哲回答。 “我刚去隔离病房门口看了一眼,她在里面坐著,药吃了。” “但老师,多替拉韦那个注射剂……” 周悬站起来。 “注射剂必须现在打。” “去把药取来,我来打。” “您亲自打?” 周悬往门口走。 “废话。” “难道让你打?你连皮下注射的进针角度都记不全。” 萧明哲跟在后面,没有接话。 走廊尽头,隔离病房的门关著。 周悬敲了两下门,推开。 许嘉音坐在床边,手里拿著一本医学期刊。 她没有看书。 听见开门声,她抬起头。 周悬走进去,关上门。 “注射剂,现在打。” “左上臂三角肌下缘,皮下注射。” 许嘉音把期刊放在床头柜上。 “我自己能打。” 周悬拿出那支注射剂,撕开包装。 “你自己打,进针角度能保证四十五度?” “把袖子撩起来。” 许嘉音捲起袖子,露出左臂。 碘伏痕跡还在,皮肤上黄一块白一块。 周悬拿出棉签,沾了碘伏,在她的手臂上重新消毒。 “皮下注射和肌肉注射不一样,进针要浅,推药要慢,防止局部吸收不良。” 他拆开注射器,抽吸药液,排掉空气。 “可能会有点疼,忍著。” 针头刺入皮肤。 许嘉音的肩膀绷紧,又鬆开。 周悬缓慢推药。 “疼就说。” 许嘉音盯著针头进入的位置。 “不疼。” “就是有点胀。” 周悬推完药,拔出针头,用干棉签按住针眼。 “正常反应。” “按五分钟,別揉。” 许嘉音接过棉签,按住手臂。 周悬收拾好用过的注射器,扔进锐器盒中。 许嘉音突然开口。 “老师。” “说。” 她看著手臂上的棉签,声音平缓。 “如果真的感染了。” “我会主动辞职,不会连累科室。” 周悬把锐器盒的盖子扣上。 “你现在该想的,是怎么把接下来二十八天的药吃好,怎么把自己的身体观察好。” “可如果……” 周悬打断她。 “没有如果。” “你现在要做的,是相信现代医学,相信暴露后预防的有效率,相信你自己的身体。”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 “还有一件事。” 许嘉音抬头看他。 周悬看著她。 “你的论文。” “关於急性肝损伤早期预警模型的那篇,写到哪了?” 许嘉音愣住。 “第三部分,数据清洗刚做完。” 周悬拉开门。 “那就继续写。” “每天写至少两千字,写完发到我邮箱,我给你改。” “现在?” 周悬看著她。 “现在。” “你有大把时间待在病房里,正好写论文,总比坐著胡思乱想强。” 许嘉音点头。 “好。” 周悬走出去,关上门。 隔离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许嘉音按了五分钟,把棉签扔进垃圾桶。 她看著手臂上那个小小的针眼,周围有些泛红。 她拿起床头柜上的期刊,重新翻开。 她依然没有看字。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和隱约的说话声。 急诊科还在运转。 她把期刊合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屏幕右上角依然没有信號。 她把手机放下,躺到床上,盯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是个问號的形状。 她看了很久。 眼睛有些酸涩,她闭上眼睛。 隔壁病房里,林小雅的咳嗽声隱约传来。 一阵一阵的,沉闷而剧烈。 第280章 两分钟的极限阻断 许嘉音在隔离病房里坐了半小时。 论文第三部分的数据清洗早就做完了,现在卡在模型构建的关键参数上。 她盯著电脑屏幕,手指搭在键盘边缘,没敲下去。 窗外的天光从灰白变成昏黄,走廊那头的咳嗽声时断时续。 她抬手摸了摸左臂上的纱布,伤口还在隱隱发胀。 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没有信號。 她拿起来又放下。 门被推开的时候,她正把论文最小化,调出文献管理软体。 周悬走进来,手里拿著一个棕色的药瓶和两支未拆封的注射器。 他没关门,只是把门虚掩了一条缝。 “药吃了?” “吃了。” 许嘉音指了指床头柜上的空药板。 “替诺福韦和恩曲他滨,半小时前。” 周悬走到床边,把药瓶放在她手里。 “多替拉韦口服片,现在补上。” 许嘉音拧开瓶盖,抠出一片白色药片。 她刚要往嘴里送,手腕被周悬按住了。 “等等。” 周悬的目光落在她头顶。 许嘉音没动。 周悬的眼睛眯起。 他鬆开手,语气变了。 “萧明哲!赵铁柱!现在过来!” 声音穿过门缝,在走廊里撞出迴响。 许嘉音的手还举在半空,药片捏在指尖。 她抬头看周悬。 “老师?” 周悬没回答她,转身走到门口,拉开门探出去看走廊。 他的左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右手握著门框,指节绷得很紧。 脚步声从两头同时传来。 萧明哲第一个衝到,隔离衣的拉链只拉到一半。 “老师,怎么了?” 赵铁柱跟在后面,手里还拎著半盒没发完的口罩。 “出什么事了?” 周悬退后一步,让开门的位置。 “许嘉音的情况有变。我刚才看到——” 他停顿了一下,换了个说法。 “她的血液检查结果有问题,常规的口服阻断药不够,必须立刻上三联注射方案。” 萧明哲愣住。 “三联注射?多替拉韦已经给了啊,还要加什么?” 周悬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手写的纸条,塞到萧明哲手里。 “马拉威诺,卡博特韦,拉替拉韦。三支药,现在就要用,配伍剂量我写在上面了。” 萧明哲低头看纸条,脸色变了。 “这组合我没在课本上见过。拉替拉韦確实是hiv阻断药,但马拉威诺是ccr5受体拮抗剂,卡博特韦更冷门,是去年才批准的整合酶抑制剂……” “所以让你现在记。” 周悬打断他。 “去药房,找b区第三排最上层的冷藏柜,蓝色標籤的那三支。五分钟之內拿回来,超时一秒钟,你自己替许嘉音打这三针。” 萧明哲没再问,转身就跑。 他的拖鞋在走廊地板上拍出急促的声响。 赵铁柱还杵在门口。 “那我能干嘛?” “去抢救室,把冷藏箱取来,里面要放冰袋,保持两到八摄氏度。” 周悬走到床边,拿过许嘉音手里的药片,扔进垃圾桶。 “这个先不吃了。” 许嘉音问: “老师,我到底怎么了?口服药不是標准方案吗?” 周悬拉开椅子坐下,与她平视。 “標准方案针对的是常规暴露。你的情况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患者指甲缝里的残留物我看了,除了血液,还有黄绿色组织液。” 周悬的语速很快。 “而且她入院时的腹部b超报告,肝右叶有微小钙化灶,那不是普通病毒性肝炎的特徵。” 许嘉音呼吸一滯。 “您是说……” “我怀疑她可能同时感染了丁型肝炎病毒。” 周悬盯著她的眼睛。 “丁肝必须依赖b肝病毒才能复製,而常规的b肝五项筛查,有时候会漏掉丁肝的抗原抗体检测。” “如果真是丁肝合併b肝暴露,口服阻断药的效力会下降至少百分之四十。” 周悬敲了敲膝盖。 “必须立刻上三联注射,覆盖整合酶抑制剂、逆转录酶抑制剂和蛋白酶抑制剂三条通路,才能把阻断成功率拉到百分之九十五以上。”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萧明哲推开隔离病房的门,怀里抱著三个小药盒,额头全是汗。 “老师,药拿齐了。但是卡博特韦需要溶解,说明书上写要用特定稀释液……” 周悬拿过药盒,扫了一眼包装。 “溶解液在急救箱第二层,你现在就配。浓度要百分之零点一,现配现用,超过十五分钟失效。” 萧明哲点头,转身又跑了出去。 赵铁柱抱著一个银色冷藏箱衝进来,箱体上还掛著冰碴。 “冰袋不够,我从冷库里掏了把冻豆腐塞进去凑数,行不行?” “只要温度对,塞鞋垫都行。” 周悬打开箱子检查。 “许嘉音,把左袖子全卷上去,腋下到手肘,整个暴露出来。” 许嘉音没动。 “老师,您能告诉我具体风险有多大吗?” 周悬从箱子里取出酒精棉球。 “现在没空討论风险概率。你的窗口期是暴露后七十二小时,现在已经过去一小时四十分钟。” 他撕开棉球包装。 “理论上最佳阻断时间是两小时內,超过两小时,病毒可能已经进入淋巴细胞开始整合。” “所以还剩四十分钟。” 许嘉音的声音很稳,握著期刊的手指关节发白。 周悬用酒精棉球在她三角肌下缘画了个圈。 “四十分钟是理论上限。实际上,从病毒接触破损皮肤到开始复製,个体差异很大,有人快到三十分钟,有人慢到六小时。” 他扔掉棉球。 “你的运气不错,伤口浅,接触时间短,而且患者处於肝衰竭早期,病毒载量可能还没到峰值。” 萧明哲端著一个小药瓶跑回来。 “老师,溶解好了。三毫升,抽哪一支?” 周悬接过药瓶,用注射器抽了一点五毫升。 “第一针,卡博特韦,三角肌注射,进针要深,角度九十度。” 他把针头朝上排气。 “许嘉音,现在开始倒计时,两分钟內完成全部三针注射,每针间隔不超过二十秒。” 许嘉音点头。 针头刺入皮肤。 周悬推药的速度很慢,肌肉层传来酸胀感。 他拔出针头,用棉球按住。 “第二针,拉替拉韦,换右臂。” 许嘉音转身,露出右臂。 周悬重复消毒、进针、推药的过程。 赵铁柱在旁边小声嘀咕。 “这药名跟绕口令似的,马拉威诺什么鬼……” “是马拉威诺。” 萧明哲纠正。 “別打岔,老师在计时。” “第三针,马拉威诺,同侧左臂,但位置要上移两厘米。” 周悬重新消毒,找到新的注射点。 “这针推药会更疼,因为溶液偏碱性,局部刺激性强。” 许嘉音深吸一口气,没说话。 针头刺入。 周悬开始推药。 许嘉音的肩膀肌肉明显绷紧,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疼就说。” “还能忍。” 三支药全部推完。 周悬把三支空针管扔进锐器盒,盖子扣紧。 “按压十分钟,別揉。二十分钟后可能会有低热和头晕,正常反应,別自己嚇自己。” 许嘉音用棉球按著左臂的针眼,右臂已经缠上纱布。 “现在呢?” “现在你继续写论文。” 周悬走到门口。 “每四小时测一次体温,生命体徵数据写在床头那张纸上,我每六小时来看一次。” “如果出现皮疹或者淋巴结肿大呢?” “那就加做一次淋巴细胞亚群分析,抽血送疾控。” 周悬拉开门。 “概率很低,但不排除。別想太多,想多了反而影响免疫系统。” 萧明哲跟著他走到走廊。 “老师,您刚才说丁肝合併感染,是临时判断的?” 周悬停住脚步。 “怎么?” “因为……” 萧明哲措辞谨慎。 “我刚才核对了患者入院时的所有检查报告,確实没有丁肝抗体检测。但按照常规,急诊肝功能异常的患者,我们会查甲戊肝和b肝c肝,丁肝通常不作为常规筛查项目。” “所以叫漏检。” 周悬转过身。 “现在知道为什么我让你背那本《病毒性肝炎诊疗规范》了?第八十三页,丁肝合併感染章节,最后一条,原文怎么说的?” 萧明哲嘴唇动了动,背出来: “对於b肝表面抗原阳性且肝功能异常进展迅速的患者,建议补充丁肝病毒標誌物检测,尤其是抗-hdv igm和hdv rna定量。” “患者表面抗原阳性吗?” 周悬问。 “阳性,但滴度不高。” 萧明哲回答。 “我当时以为是既往感染……” “既往感染不会让肝酶三天內翻三倍。” 周悬打断他。 “去把患者今日的凝血全套调出来,重点看凝血酶原活动度。如果低於百分之四十,立刻告诉我。” 萧明哲转身往护士站走。 赵铁柱还站在隔离病房门口,探头往里看。 “老师,许姐那胳膊,以后会不会留疤?” 周悬瞪他一眼。 “命都快没了,你还关心疤?” “那不是怕她以后嫁不出去嘛。” 赵铁柱嘀咕。 “我们科花,要是手臂上两个针眼,多难看。” “她要是真感染了,別说疤,连工作都得丟。” 周悬往办公室走。 “现在把精力放在正事上。去检查一遍隔离区的通风管道,我要確认病毒气溶胶不会扩散到清洁区。” 赵铁柱缩了缩脖子,跑去设备间了。 周悬走进办公室,关上门。 他坐到椅子上,抬手看了看表。 下午三点十七分。 从许嘉音被暴露到现在,一小时四十五分钟。 三联注射完成时间是三点零五分,暴露后一小时三十三分钟。 他打开电脑,调出丁型肝炎病毒阻断的文献资料库。 输入关键词,筛选近五年的研究。 屏幕跳出几十篇论文,他快速扫过摘要,在第三篇停下。 《丁型肝炎病毒合併b肝病毒感染暴露后预防策略:一项多中心回顾性研究》。 通讯作者是京州大学附属医院的王教授。 周悬拿起手机,尝试拨號。 无服务。 他放下手机,把论文下载下来,保存到桌面。 敲门声响起。 “进来。” 许嘉音推门走进来。 她左臂缠著纱布,右手拿著那份期刊。 她没坐下,站在门口。 “老师,文献里关於卡博特韦联合拉替拉韦的方案,只提到用於多重耐药患者,没说过用於职业暴露后预防。” 周悬抬眼。 “你想问什么?” “我的意思是,这个三联方案,您是从哪里看到的?” 许嘉音的声音很轻。 “我查了uptodate和cdc的指南,都没有这种组合的推荐。” 周悬靠回椅背。 “你查的是英文资料库。” 许嘉音愣住。 “国內有一本內部发行的《感染病临床决策手札》,卫生系统內部资料,不公开出版。” 周悬打开抽屉,拿出一本深蓝色封皮的册子,扔在桌上。 “第147页,丁肝合併感染的暴露后预防,作者是钟院士和协和的李主任,他们2019年在西北地区的暴发疫情里验证过这个方案。” 许嘉音走过去,翻开那本书。 纸页已经有些泛黄,油墨味很重。 她找到147页,上面用红笔圈出几行字,旁边有手写的批註。 “这方案有效率多少?” “百分之九十七点三。” 周悬说。 “样本量六十四例,全部在七十二小时內完成阻断,无一例感染。” 许嘉音合上书。 “那我的情况……” “你的暴露时间更短,理论上成功率应该更高。” 周悬拿起那本书,放回抽屉。 “但没有百分之百有效的方案。你要做的,就是按时服药,监测体徵,然后——” “然后继续写论文。” 许嘉音接话。 周悬点头。 许嘉音转身要走,又停下来。 “老师,您刚才说『看到我的血液检查结果有问题』,可我的血样半小时前才抽,疾控的实验室最快两小时出结果。” 她盯著周悬的后脑勺。 “您是怎么知道的?” 周悬没回头。 “直觉。” “医学不是靠直觉。” “对於经验足够多的医生来说,直觉就是无数次失败经验的总和。” 周悬打开电脑。 “你还要问多久?论文写了吗?” 许嘉音没再说话。 她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很安静。 萧明哲在护士站核对药品库存,赵铁柱蹲在通风管道口拿手电筒照。 林小雅的咳嗽声从隔离病房传来,一阵接一阵。 许嘉音回到自己的隔离病房,坐回电脑前。 她打开论文文档,光標在数据段落末尾闪烁。 她敲下一行字: “基於患者个体差异的动態权重调整算法……” 敲完这句话,她停下手,看向窗外。 天已经黑透了,楼下的警戒线在路灯下泛著冷光。 她摸了摸左臂上的纱布,针眼的位置不再发胀,只剩一点轻微的刺痛。 她把文档最小化,调出那本內部手札的电子扫描版,翻到147页。 红笔圈出的那行字下面,有一行更小的批註,是周悬的笔跡。 “方案有效,但永远希望用不上。”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关掉页面,重新开始写论文。 …… 凌晨两点,周悬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信號恢復了一格,简讯勉强发出去。 沈初夏的回覆跳出来: “小果睡了,你记得吃晚饭。我在家里等你。” 周悬看著那行字,把手机放回口袋。 他走到窗边。 隔离病房那扇窗户还亮著灯,许嘉音的影子映在窗帘上,很安静。 他转身,拿起桌上的体温记录表。 许嘉音的体温栏写著36.8摄氏度,正常。 生命体徵平稳。 萧明哲的报告同时发到他邮箱: “患者凝血酶原活动度38%,低於临界值,建议加输新鲜冰冻血浆。” 周悬回覆: “同意,用肝素抗凝管採血,剂量减半。” 他关掉电脑,靠在椅背上。 办公室很暗,只有电脑屏幕的余光照在桌面上。 那只石膏霸王龙的影子歪歪斜斜地投在墙上。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很稳。 周悬没有睁眼。 他知道那是许嘉音在隔离病房里走动,大概是在倒水喝。 脚步声停了,又响起,渐渐远了。 他坐了十分钟,然后站起来,走出办公室。 路过隔离病房时,他往里看了一眼。 许嘉音已经躺下了,面朝墙壁,呼吸均匀。 他没进去,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去。 林小雅的隔离病房门关著,里面的监护仪闪著绿光。 周悬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见里面传来模糊的说话声,是林小雅在说梦话。 他走回护士站,拿起值班记录本,在最后一行写下: “许嘉音三联注射完成,观察中。林小雅病情稳定。物资消耗:防护服四套,注射器三支,消毒液500ml。” 写完,他把笔扔进笔筒。 窗外的天色开始泛白。 第281章 结果出来了?! 清晨五点四十分,隔离病房的窗帘缝隙里漏进一丝灰白的光。 许嘉音醒了。 她没有立刻睁眼,先是感受了一下身体。 左臂注射部位隱隱发胀。 没有发热,没有皮疹,喉咙也不疼。 她慢慢坐起来,把额头前的碎发拢到耳后。 床头柜上的体温记录表摊开著,凌晨两点那栏写著“36.8c”。 她拿起笔,在四点那栏填上“36.7c”。 笔尖划过纸面,留下浅浅的凹痕。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停在了门口。 萧明哲的声音隔著门板传进来,压得很低。 “许嘉音,醒了吗?” 她下床穿鞋,走过去开门。 萧明哲站在门外,手里捏著一张摺叠的化验单,脸色有点怪。 “结果出来了?” 萧明哲点头,把化验单递给她。 他的嘴唇动了动,又咽回去了。 许嘉音接过化验单展开。 纸上有攥过的摺痕。 她从头往下看。 b肝表面抗原:阴性。 c肝抗体:阴性。 梅毒螺旋体抗体:阴性。 人类免疫缺陷病毒抗体:阴性。 最后一行,丁型肝炎病毒抗体igm:阴性。 丁型肝炎病毒rna:未检出。 全部阴性。 她盯著最后一行字。 她抬起头。 萧明哲还站在门口,手里攥著听诊器,指节有些发白。 “完了?” “完了。” 萧明哲吞了口唾沫。 “疾控实验室凌晨三点出的报告,我刚去拿回来的。周老师让我亲自送过来。” 许嘉音把化验单折好,塞进白大褂口袋里。 她的动作很慢,摺痕压得很整齐。 “谢了。” 萧明哲张了张嘴。 “你不高兴一下?” “高兴什么?” 许嘉音转身走回病房,坐在床沿上。 “阴性是应该的。周老师给的三联方案,阻断成功率本来就超过百分之九十七。” 萧明哲跟进来。 “话是这么说,但你昨天那脸色,跟马上要交代后事似的,连论文都提前写好了遗嘱格式。现在没事了,好歹笑一个?” 许嘉音没笑。 她重新拿起那份化验单,又看了一遍。 她把化验单放在膝盖上,手指按著那个“未检出”。 “我去洗个脸。” 她站起来。 萧明哲让开门口。 许嘉音走出去,脚步比昨天稳了很多。 她走到护士站旁边的水池前,拧开水龙头。 水流衝下来,她捧了把水泼在脸上。 凉意顺著皮肤渗进去。 她抬起头,看见镜子里的自己。 脸色有些苍白,眼底有淡淡的青黑,但眼神是清醒的。 左臂上的纱布还在,边缘有点毛躁。 她关掉水龙头,用纸巾擦乾脸。 转身的时候,看见周悬站在走廊那头的办公室门口。 他手里端著一个搪瓷缸子,正对著窗户喝水。 晨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的白大褂染成浅金色。 许嘉音站在原地。 周悬喝完最后一口,把缸子往窗台上一搁。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来,落在许嘉音身上。 “结果看了?” “看了。” “什么结果?” “全阴性。” 周悬点点头,转身推开办公室的门。 “进来,把昨天的病歷补完。” 许嘉音走过去,路过萧明哲身边时,听见他在小声嘀咕。 “这反应也太淡了,要是我至少得蹦两下……” 她没理他,走进办公室。 周悬已经坐在电脑前,屏幕上开著一个excel表格,密密麻麻的数据。 许嘉音拉过椅子坐下,从口袋里掏出那份化验单,放在桌上。 “周老师,这个……” 周悬没抬头。 “留著,归档。职业暴露登记表需要附原始报告。” “哦。” 许嘉音把化验单又收回去。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键盘敲击声和走廊远处隱约传来的咳嗽声。 许嘉音坐了一会儿,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调出论文文档。 光標在“模型构建”那一行闪烁。 她敲了几行字,又停下来。 “周老师。” “说。” “您昨天给我用的那个三联方案……” 许嘉音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感染病临床决策手札》第147页,確实是钟院士和协和李主任署名的。但那个批註——” “哪条批註?” 周悬终於抬起头。 “最后那行。『方案有效,但永远希望用不上。』” 许嘉音看著他。 “那是您的笔跡。” 周悬靠回椅背,搪瓷缸子在手里转了一圈。 “所以呢?” “所以您早就知道这个方案。” 许嘉音看著他。 “甚至可能亲自参与过验证。2019年西北地区的暴发疫情,您在场。” 周悬没有回答。 他把缸子放在桌上,缸底磕在木头表面,发出一声轻响。 “你的论文第三部分,数据清洗完了吗?” 周悬转了话题。 许嘉音看著他,回答道。 “做完了。” “模型参数呢?” “还在调。” “调到什么程度了?” “卡在交叉验证的权重分配上,样本量不够,过擬合风险很高。” 周悬点开桌面上的一个文件夹。 “这是疾控刚传过来的本地病例数据,四十七例,脱敏后的。你拿去用,够不够?” 许嘉音愣住。 “四十七例?这才两天时间,疾控怎么——” “我昨天让他们加急做的。” 周悬打断她。 “你那个模型要落地,没有足够数据支撑就是纸上谈兵。现在情况特殊,正好收集。” 许嘉音站起来,走到周悬电脑旁边。 屏幕上打开的是一个压缩包,文件名是一串日期和编號。 她盯著看。 “您什么时候联繫的疾控?手机信號不是断了吗?” “座机。” 周悬拉开抽屉。 “凌晨两点恢復的,我让萧明哲打的。” 她回到自己的座位,把那个压缩包下载到自己电脑里。 解压进度条慢慢往前爬。 “周老师。” “嗯?” “谢谢。” 周悬没说话,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口水。 许嘉音盯著屏幕上的进度条,看著它走到百分之百。 解压完成,四十七个病例文件整齐地排列在文件夹里。 她双击打开第一个。 文件里是完整的病史、检查结果、治疗方案和转归。 每一个栏位都填得清清楚楚,连隨访记录都有。 这不是简单的脱敏数据,这是完整的临床资料。 她翻了几个,越看越仔细。 这些病例的时间跨度从三年前到现在,涵盖了不同年龄段、不同基础病、不同临床表现。 有些病例的肝功能曲线几乎一模一样,有些则完全不同。 她打开自己的模型代码,开始往里面录入数据。 键盘敲击声重新响起来。 许嘉音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翻看文件,或者调出参考文献对比。 周悬坐在旁边喝茶,没有说话。 办公室里只有键盘声和喝水声。 半小时后,许嘉音的模型跑通了第一轮测试。 屏幕上跳出一组结果。 敏感性89.3%,特异性91.7%,阳性预测值84.2%。 她盯著这组数字。 “周老师。” “结果怎么样?” “敏感性比我预期的高。” 许嘉音说。 “可能是因为这批数据里重症病例比例高,模型更容易捕捉到特徵。” “那就对了。” 周悬放下缸子。 “你这个模型本来就是做早期预警的,重症病例是金標准。先把它调到最优,再考虑推广到轻症筛查。” 许嘉音点头,开始调整参数。 她改了几行代码,重新运行。 这次耗时更长,进度条爬得慢。 她趁这个间隙,转头看向周悬。 周悬正盯著自己的电脑屏幕,上面是一张ct影像,肺部有个小小的阴影。 他拖动滑鼠放大那个区域,接著又缩小。 许嘉音的目光落在他侧脸上。 晨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他脸上切出明暗分界。 他的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阴影。 昨天下午在隔离病房里,周悬给她打针。 他的手很稳,针头刺入皮肤时没有颤抖。 推药的速度均匀,按压棉球的力度恰到好处。 电脑发出提示音。 模型跑完了。 许嘉音转回屏幕。 新的数据出来了。 敏感性92.1%,特异性90.4%,阳性预测值87.6%。 数字比刚才更好。 她把结果截图保存,新建了一个文档,开始写分析小结。 键盘声又响起来。 周悬的视线从ct影像上移开,看向许嘉音的屏幕。 “模型稳定了吗?” “基本稳定了。” 许嘉音没有抬头。 “但还需要外部验证,用这批数据训练,再用其他医院的数据测试。不过现在条件有限,只能先这样。” “那就先这样。” 周悬说。 “等疫情结束,你联繫京州大学附属医院的数据中心,他们那边有全国肝病病例库,可以拿来做外部验证。” 许嘉音的笔停在纸上。 她抬起头看周悬。 “您连这个都想好了?” “做研究要有长远规划。” 周悬说。 “你这个模型如果能通过外部验证,可以申请专利,然后和疾控合作推广到基层医院。早发现早干预,能救不少人。” 许嘉音张了张嘴,又闭上。 她低下头,继续写分析。 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音。 写到一半,她停下来。 “周老师。” “又怎么了?” “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周悬挑了下眉。 “谁对你好了?” “您给我找数据,帮我规划后续,甚至在昨天那种情况下,您第一个反应是给我打阻断针。” 周悬没说话。 “你是我的学生。” 他说。 “就因为这个?” “不然呢?” 周悬靠回椅背,双臂环在胸前。 “你以为我图什么?图你聪明?图你漂亮?图你家有钱?” 许嘉音的脸发红。 周悬敲了敲桌面。 “你聪明是事实,但聪明的学生我见多了,不差你一个。漂亮?你照照镜子,现在这脸色跟鬼似的。至於钱——我老婆比我有钱,用不著惦记別人的。” 许嘉音把脸埋进笔记本里,肩膀轻轻抖动。 “笑什么?” “没笑。” 许嘉音抬起头,眼睛弯起来。 “就是觉得您说话真损。” “这叫实话实说。” 周悬站起来,走到窗边。 “行了,別在这儿浪费时间。论文接著写,模型接著调,患者接著管。疫情不会因为我们在这儿聊天就自己消失。” 许嘉音收起笑容,重新坐直。 “是。” 周悬打开门,走廊里的光线涌进来。 他走出去两步,又回头。 “对了,今天早上林小雅的体温多少?” “37.1c,比昨天降了0.3c。” “继续监测。” 周悬指了指门口。 “每两小时一次,数据发我邮箱。” “明白。” 周悬转身走了。 许嘉音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转回头,看向电脑屏幕。 模型运行的结果还停留在界面上,那些数字泛著微弱的光。 她关掉结果窗口,重新打开论文文档。 光標在“討论”部分的开头闪烁。 她敲下一行字。 “本研究构建的急性肝损伤早期预警模型,在小样本验证中显示出较高的敏感性与特异性……” 敲完这句,她停下来,看向窗外。 天已经大亮了,楼下的警戒线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几个穿著防护服的疾控人员站在路边,正在和一个送外卖的说话。 她收回目光,继续写。 键盘声和笔尖声交替响起,办公室里重新恢復了安静。 只有电脑主机发出轻微的嗡鸣,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 许嘉音写完一段,活动了一下手指。 她转头看向周悬刚才坐过的位置。 椅子已经空了,但搪瓷缸子还留在桌上。 缸子里的茶水已经凉了,水面上浮著几片茶叶。 她收回目光,继续写论文。 第282章 隔著玻璃,他说「我没事」 许嘉音的论文文档还开著,光標停在最后一个句號后面。 她没有继续写,只是盯著屏幕发呆。 走廊外的声音渐渐安静下来。 值班护士换了班,脚步声从密变稀,最后只剩偶尔经过的拖鞋声。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时钟。 凌晨十一点五十分。 她关掉电脑,躺回床上,把被子扯到下巴。 左臂还有点胀,睡到一半得换个方向。 她闭上眼睛,没睡著。 走廊那头,周悬办公室的灯还亮著。 …… 值班室在急诊科最里头,一张摺叠床,一张小桌,一盏日光灯。 灯管老了,开著有轻微的嗡嗡声。 周悬坐在床沿上,手里端著那个搪瓷缸子,水已经凉透了。 他把缸子放在小桌上,拿起手机。 右上角的信號格稳了,两格,不算强,但能用。 他找到沈初夏的名字,按了视频通话。 视频接通。 沈初夏的脸出现在屏幕上。 她穿著家里的棉质睡衣,头髮散著,背后是臥室的白墙。 她看著镜头里的周悬。 “还没睡?” 周悬把手机支在桌上。 “刚换班。” “小果睡了?” “睡了两小时了。” 沈初夏低头看了一眼画面。 “你这是在哪儿?那个灯怎么闪?” “灯管要坏了,一直这样。” “哦。” 沈初夏起身,走进房间里取了什么东西,又走回来。 她把一张纸凑到镜头前。 “你看,你闺女今天练字。” 是一张米字格练习纸,上面写满了“永”字。 大部分写得歪歪扭扭,但最后两行明显规整了很多,笔画的起收笔位置也对了。 最下面用红笔画了一朵小红花,旁边写著“加油”两个字,是周小果自己加的。 沈初夏把纸放下。 “老师只让她画一朵红花,她非要给自己画两朵。” “说一朵不够用,留著明天奖励自己用。” 周悬把手机拿近了一些。 “最后两行写得不错。” “可不是,写了快一个小时,手都酸了,还跑来问我永字第几笔是什么。” 沈初夏把练习纸叠好,放到一边。 “你那边怎么样,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食堂送来的,白米饭加咸菜。” 沈初夏皱了一下眉。 “就这个?” “还有半根火腿肠。” 周悬说。 “营养均衡,碳水、蛋白质、盐分俱全。” 沈初夏看著他。 “你还是把你自己的嘴堵上吧。” “嘴堵上了怎么吃饭。” “怎么吃饭,你现在不就没在吃吗。” 周悬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 沈初夏盯著他。 “你在喝什么,那顏色不对。” “茶。” “凉的。” 沈初夏的音量往上走了一点。 “凉茶!” “都几月份了,你这是要把自己往壕沟里送?” “不是壕沟,这叫以身殉职的浪漫情怀。” “你浪漫你的,明天给我把暖胃药吃了。” “科里没带。” “那我让人给你送。” “现在封了,送不进来。” 周悬说。 沈初夏没有接话,看著他。 她的视线从屏幕上的他脸上慢慢移开,低头看了看手里叠好的练习纸,又抬起头。 “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你说实话。” 周悬放下杯子。 “不严重,控制住了。” “有人感染了吗?” “有,护士长,在隔离治疗。” 他顿了一下。 “还有一个徒弟昨天发生了职业暴露,已经做了阻断。” “今天检查结果全阴,问题不大。” 沈初夏没有说话。 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轻轻扣著练习纸的边角。 “你自己呢?” “我自己什么?” “你有没有暴露风险?” 周悬看著镜头。 “没有,我的防护一直是標准流程,有问题第一时间换。” “我是说你的状態。” 沈初夏直视著镜头。 “你现在睡了几个小时了?” 周悬没有说话。 “不用答,我看你眼底顏色就知道。” 沈初夏声音平了一些。 “周悬,你是人,不是备用发电机,不能一直撑著。” “备用发电机这个比方,比你平时的文学水平高。” “我跟你说正经的!” “我知道。” 周悬靠在墙上。 “我就是睡得少,又不是没睡。” “等情况再稳一点,我让萧明哲盯著,我补觉。” “几点补?” “说不准。” “说不准就是没打算补。” 周悬没有否认,只是抬起手揉了下眼睛。 沈初夏盯著他,手指还扣著练习纸,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对著屏幕,隔著不知道多少公里的信號和一道无声的沉默。 “你知道小果今天睡前说什么吗?” 沈初夏开口。 “说什么?” “说爸爸在救人,所以永字要写好一点,因为爸爸回来要检查。” 沈初夏把张练习纸翻过来。 纸的背面,用蜡笔画了一个穿白大褂的火柴人。 旁边还有一排歪倒的字。 “粑粑快回家。” 周悬看著那排字,没吭声。 沈初夏收起练习纸。 “她今天还问我,急诊科是不是像动物园,里面有没有熊猫。” “说你平时老加班,肯定是在养熊猫。” 周悬没有说话。 沈初夏笑了起来。 “你说这孩子隨谁,逻辑这么清奇。” “隨你。” “我清奇?” “你当年报志愿,觉得护理系和翻译系是一个东西,考了个英语四级,最后去了医院的行政部,逻辑链条和养熊猫那条差不多长。” “周悬,你好好说话!” “我就是在好好说话。” 沈初夏气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种笑很轻,是真的觉得好笑。 周悬盯著屏幕里她的侧脸,没有说话。 窗外偶尔有风,吹得窗帘轻轻动了一下,日光灯的嗡鸣声还在。 “早点睡。” 沈初夏收起笑,语气平稳。 “不用一直撑著,你信任的人替你看著。” “你也是人。” “知道了。” “说了知道了不等於真的知道了,你从来都是说知道了然后继续熬。” 沈初夏的目光落在镜头上,很直,没有绕弯子。 “等你回来,我煲排骨汤,你最爱喝的那种,莲藕的,不放盐。” “不放盐还有人喝?” “你喝。” 沈初夏说。 “而且你喝的时候不许说难喝。” “那我能说一般?” “不行。” “好,等我回去喝。” 沈初夏应了一声,往镜头边凑近了一点。 “周悬。” “怎么了?” 她盯著屏幕里的他,语调不高,就是寻常说话的音量。 “我在家里等你。” 周悬扶著手机,对著镜头里她的脸看。 “知道了。” 他说。 “去睡,信號不好,话少说一点。” 沈初夏笑了一下,伸手去按掛断键,停在了那里。 “对了,小果那只霸王龙,她放在床头柜上,每天晚上要和它说晚安。” “你做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觉得那玩意儿会听。” “那是艺术品,不是玩具。” “石膏绷带做的艺术品,行吧,您厉害,您是艺术家。” 沈初夏抬手挥了挥。 “掛了,早点睡。” 画面黑掉了。 周悬把手机拿下来,屏幕上是通话已结束的界面,右上角两格信號还在。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靠著墙坐了一会儿。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是萧明哲来敲门。 萧明哲推开门,手里拿著记录表。 “老师,林护士长体温36.9c,比昨晚降了一点,血氧稳在97。” “另外,专家组那边刚有人打来电话,说明天上午要进来查房,需要提前安排。” 周悬站起来,把搪瓷缸子收进抽屉。 “几点?” “说的是上午九点。” “通知我一声就行。” 周悬拿起听诊器,掛回脖子上,往外走。 萧明哲跟在后头。 “老师,您去哪儿?” “查房。” “现在是凌晨十二点。” “病人不分凌晨十二点和下午两点。” 萧明哲嘆了口气,拿著记录表跟上去。 走廊里的灯还亮著,冷白色的光打在地板上。 隔离病房的窗帘拉著,缝隙里漏出一丝昏黄。 林小雅的监护仪发出平稳的滴鸣,一声接一声。 周悬停在窗口旁边,往里看了一眼。 林小雅侧睡著,呼吸平缓,氧饱和度数字没有波动。 萧明哲站在他旁边,压低声音。 “老师,您刚才说让专家组明天来查房,您不打算拦?” “拦什么。” “他们来了不知道会干什么,万一……” “等他们干了再说。” 周悬把手揣进口袋,转身往走廊深处走。 “现在没干成事之前,把拦和不拦全想一遍,脑子会不够用。” 萧明哲看著他的背影,把那句话在嘴里转了一圈,没转明白,还是跟上去了。 第283章 转院?我看谁敢! 早上八点五十五分,隔离病区外的走廊多了几个人。 周悬刚查完林小雅的房,从隔离区走出来,迎面就看见钟院士带著两名穿白大褂的专家,身后还跟著何主任和两名卫健委的工作人员。 钟院士没穿防护服,只戴了外科口罩和防护帽,手里拿著个平板电脑。 周悬在隔离区门口停下。 “钟老,九点整。” 钟院士的目光越过周悬的肩膀,看向他身后的隔离病房。 “提前到了。” “情况有变化?” 周悬用消毒液搓了搓手。 “和昨天一样,在观察。” “林护士长体温降到36.9c,血氧稳定,许嘉音职业暴露后阻断方案顺利进行中,各项指標正常。” 钟院士声音不高。 “我是问二號床。” “今天早上萧明哲提交的交班记录显示,二號床患者意识模糊加重,凝血功能持续恶化,黄疸指数上升到340。” 周悬看著他。 “您看过记录了?” 钟院士往前走了一步,站在隔离区门口。 他没进去,隔著玻璃往里看。 “何主任一早调的电子病歷。” “二號床目前在留观区还是隔离区?” 周悬回答。 “留观区。” “她没有被確诊为特定病原体感染,不符合强制隔离標准,按照疾控的指导原则,收治在留观区进行对症支持治疗。” 钟院士转过头,看著周悬。 “但她的症状和林小雅高度相似。” “发热、黄疸、凝血障碍、意识改变。” “在病毒学检测结果全部出来之前,她应该是疑似病例,应当收入隔离区管理。” 周悬说。 “收不收隔离区,要根据患者的具体情况和防护条件决定。” “我们科目前隔离区只有两间病房,林小雅住了一间,许嘉音住了观察间。” “剩下的空间如果收治二號床,通风条件不达標,反而增加交叉感染风险。” 钟院士说。 “那就转院。” “清河市第一人民医院有负压病房,条件比这里好,把二號床转过去。” 周悬没接话。 何主任从后面走上前,推了推金丝眼镜。 “周主任,我们专家组的意见是一致的。” “二號床患者目前处於肝衰竭代偿期,需要更高级別的生命支持和更严格的隔离条件。” “留在这里,你们的设备和人员都不够,耽误了治疗,责任谁来担?” 周悬看著他。 “转院途中出问题,责任谁来担?” 何主任皱了皱眉。 “我们会派救护车 和 医护团队护送,全程监护。” 周悬冷笑。 “全程监护?” “从这里到第一人民医院,救护车开二十分钟。” “患者目前凝血功能inr值3.8,血小板计数5万,肝性脑病2期。” “路上顛簸,轻微的磕碰都可能引起內臟出血。” “救护车里没有血库,没有介入手术室,出血了怎么办?” 何主任的嘴唇抿了一下。 “我们会备血浆和止血药。” 周悬语速不快。 “血浆四单位,止血药酚磺乙胺和氨甲环酸,对於一个凝血因子合成几乎停滯的肝臟衰竭患者来说,杯水车薪。” “出了门,不到五分钟她就可能开始呕血。” “你们的救护车上有胃镜吗?” “有三腔二囊管吗?” “有做急诊经颈静脉肝內门体分流术的条件吗?” 何主任没有回答。 他身后的另一位专家低声说了一句,何主任转头听了一下,又转回来。 “周主任,第一人民医院有全套设备,我们可以在转运途中联繫他们提前准备。” “患者到了立刻就能上台。” 周悬说。 “患者到不了。” 钟院士一直没说话,看著周悬。 钟院士面无表情。 钟院士开口,声音缓和了一些。 “周主任。” “我知道你担心患者。” “但你要明白,我们是来做技术指导的。” “这个患者留在清河二院,死亡率很高。” “死了,算你们急诊科的。” “转出去,死在路上或者死在第一人民医院,那是另一回事。” 周悬看著他。 “那是另一回事?” 钟院士点头。 “对。” “第一人民医院是省级定点医院,他们的死亡率统计口径和你们不同。” “同样一个肝衰竭晚期患者,在基层医院死亡,和在省级医院死亡,对地方卫生系统的考核影响是完全不一样的。” 周悬说。 “所以你们要转走,是为了你们的政绩。” 钟院士没有否认。 他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 “周主任,你是个聪明人。” “你应该明白,在这种突发公共卫生事件里,数字就是政治。” “死亡病例不能多,尤其是不能死在专家组督导的区域內。” “这是底线。” 周悬说。 “我的底线是救人。” 钟院士的语气严肃了一些。 “救人也要在合適的框架內。” “你如果坚持不转,出了问题,我们会如实上报。” “报告里会写明你拒绝专家组医疗建议,以及你们科防护物资短缺、人员配置不足的细节。” 周悬看著他。 “你在威胁我?” 钟院士说。 “我在提醒你。” “我们有权调阅病歷,有权质询诊疗行为。” “如果你的处置被认定为『不规范』或『延误治疗』,你的执业资格会被暂停审查。” “在审查期间,你不能接触患者。” 周悬问。 “包括隔离区里的患者?” 钟院士说。 “包括。” “你如果被暂停执业资格,萧明哲作为你的下级医生,也需要配合调查。” “你们科现在只有两个能独立值班的主治医师,如果你们俩都停了,剩下的实习生和住院医,谁来管这个烂摊子?” 周悬没有说话。 钟院士看著他。 钟院士说。 “现在,同意转院。” “写一份转院同意书,註明『患者家属要求转院』。” “我们马上安排救护车,二十分钟后出发。” 周悬问。 “患者家属呢?” 何主任在后面说。 “已经联繫了。” “家属同意转院,签字书在这里。”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a4纸,递过来。 周悬没有接。 他看著那张纸,又看了看何主任。 “患者目前肝性脑病2期,意识模糊,无法做出医疗决策。” “她的直系亲属在签字时,是否清楚患者真实的病情和转院风险?” “是否知道转院途中死亡率可能超过百分之三十?” 何主任嘴唇动了一下。 “家属是成年人,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 “他们签了字,就要承担相应的责任。” 周悬伸出手。 “家属签的是什么?” “给我看一眼。” 何主任犹豫了一下,把纸递过去。 周悬接过来,快速扫了一遍。 同意书上写著“患者家属要求转上级医院进一步治疗,自愿承担转运途中及后续治疗所有风险”。 下面是家属的签名和手印,签名是“王桂兰”,旁边还有联繫电话。 周悬把纸折好,放回何主任手里。 “这个不行。” 何主任的声音提高了。 “为什么不行?” 周悬说。 “患者叫李慧芳,四十三岁,配偶叫张建国。” “王桂兰是患者的邻居,昨天来探视过。” “她没有权利签署转院同意书。” 何主任的脸色变了。 “那……那我们再联繫家属。” 周悬说。 “联繫不上。” “患者家属张建国昨天上午就联繫不上了,电话一直关机。” “我们已经报警寻找。” 钟院士说。 “那就联繫其他亲属。” “总有能签字的人。” 周悬说。 “张建国是李慧芳唯一的直系亲属。” “她父母早逝,没有兄弟姐妹。” “紧急联繫人只填了一个张建国和一个邻居王桂兰。” 走廊里又安静了。 何主任拿著同意书,手指发白。 钟院士看著周悬,眼神冷了下来。 钟院士说。 “周主任。” “你现在是在找藉口拒绝执行专家组的指令。” “你是在故意刁难。” 周悬说。 “我只是在遵守医疗规范和法律规定。” “没有合法监护人或近亲属签署的知情同意书,我不能转走一个重症患者。” “这是《医疗机构管理条例》第三十三条写得清清楚楚的。” 何主任的语气尖锐起来。 “那你就让她在这里等死?” 周悬看著他。 “她在这里接受对症支持治疗,生存概率是百分之四十。” “转院途中,这个数字会掉到百分之十以下。” “你们选哪个?” 钟院士说。 “我们选把她交给有能力的医院。” “清河二院的条件,处理不了这个级別的肝衰竭。” “你是在拖,是在耽误时间。” 周悬说。 “那你们就去清河市卫健委,申请强制调拨令。” “拿著盖了红章的文件来,我立刻放人。” “没有文件,今天谁也別想把她带出这道门。” 钟院士盯著他。 他转过身,对何主任交代。 “打电话,给市卫健委应急办,要一份紧急医疗调拨令。” “说明情况,就说清河二院急诊科拒绝配合专家组医疗建议,患者病情危重,需要立即转院治疗。” 何主任点头,拿出手机拨號。 周悬站在原地没动,看著他们打电话。 走廊头,萧明哲从护士站走过来,手里拿著病歷夹。 他看了看钟院士,又看了看周悬,走到周悬身后站定。 赵铁柱出现在走廊另一头,手里拿著扳手。 他靠在墙上,盯著专家组那几个人。 何主任的电话打完了。 他放下手机,看向钟院士。 “王科长说,调拨令需要院长签字,但郑院长今天去市里开会了,联繫不上。” 钟院士说。 “那就让他打电话回来签。” “电话也打不通。” 钟院士转过身,重新看向周悬。 “周主任,你听到了。” “行政流程需要时间,但患者等不了。” “我的建议是,你们先准备转运,等文件下来,我们立刻出发。” 周悬说。 “没有文件,不准备。” 钟院士的声音压低了。 “你想看著她死在这里?” 周悬说。 “我想让她活。” “在这里活。” “不是死在路上,或者死在转院手续还没走完的等待中。” 钟院士深吸了一口气。 他抬起手,看了看腕上的手錶。 錶盘是金属的,反著光。 钟院士放下手,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 “好。” “那就按你的规矩来。” “没有文件,不转。” “何主任,我们走。” “去卫健委,当面要这份调拨令。” “何主任,你留两个人在这里,二十四小时监控二號床患者的生命体徵数据,每小时发一份报告给我。” 何主任点头。 “是。” 钟院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的声音很清楚地传过来。 “周主任,我提醒你一句。” “调拨令最快四个小时能拿到。” “四个小时之內,如果患者病情恶化或者死亡,责任都在你一个人身上。” 周悬说。 “我知道。” 钟院士带著一名专家离开。 何主任留了下来,和他一起留下的还有卫健委的工作人员。 他们站在走廊另一头,离隔离区很远,眼睛一直往这边看。 周悬转过身,对萧明哲交代。 “去把二號床的完整病歷调出来,特別是凝血功能全套和氨甲环酸的用药记录。” “再检查一遍她的约束带和监护仪电极片,每半小时查一次。” 萧明哲点头,转身快步往留观区走。 赵铁柱从墙边走过来,压低声音。 “老师,那几个傢伙真去要调拨令了?” 周悬说。 “去要。” “但郑院长电话打不通,是在拖延时间。” 赵铁柱问。 “拖到患者自己恶化?” 周悬说。 “拖到患者自己恶化,或者家属自己放弃。” “到时候他们就不用承担责任了。” “是家属要求放弃治疗,是患者病情自然进展。” “和他们没有关係。” 赵铁柱低声骂了一句。 “妈的。” “这帮人……” 周悬说。 “去把消防通道的门锁好。” “从里面用链子锁上,钥匙你拿著。” “今天谁想从那道门进隔离区,除非从你身上踩过去。” 赵铁柱转身就走。 “明白。” 周悬站在隔离区门口,看著何主任站在走廊尽头打电话。 他掏出手机,给沈初夏发了条简讯。 “今天可能晚点,別等门。” 简讯发送成功。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推开留观区的门走了进去。 二號床的患者还在昏睡,脸色蜡黄。 监护仪上的数字缓慢跳动。 血压偏低,心率偏快。 萧明哲正在检查她手臂上的留置针,看见周悬进来,抬起头。 “老师,氨甲环酸的剂量要不要调整?” 周悬走到床边,看了看患者的瞳孔。 “不调整。” “按照昨天的方案继续。” “萧明哲,如果四个小时之內患者血压掉到收缩压九十以下,或者心率超过一百二十,你第一时间告诉我。” “不要等家属签字,直接上抢救措施。” 萧明哲回答。 “是。” 周悬交代。 “还有。” “如果何主任或者卫健委的人过来查病歷,问你关於患者病情的问题,你只回答数据。” “至於数据意味著什么,由我来解释。” 萧明哲点头。 “明白。” 周悬在床边看著监护仪上那些数字。 他转身走出了留观区。 走廊里,何主任已经打完了电话,正靠在墙上和那名卫健委工作人员小声说话。 看见周悬出来,他直起身子。 周悬没看他们。 他走回护士站,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倒了杯热水。 水蒸气升起来。 他端著保温杯,走到隔离区的大门口。 门是防火门,很重,从里面可以用链锁锁上。 赵铁柱已经把链子掛好了,锁头油亮。 周悬站在门口,面朝走廊。 他把保温杯举到嘴边,喝了一口水。 水很烫,他慢慢咽下去。 他放下杯子,靠在门框上。 他的位置正好挡住了隔离区唯一的入口。 走廊那头,何主任和卫健委的人还在说话。 更远处,急诊科的大门紧闭,门外是警戒线和穿著防护服的疾控人员。 上午九点二十分。 专家组要的调拨令,还没影子。 第284章 堵在大门口的保温杯 上午九点四十五分。 何主任带著卫健委的人从电梯口走出来,脸色发青。 他身后跟著两名穿制服的工作人员,手里拿著一份盖著红章的文件。 他们走到隔离区门口。 周悬站在那里,一手端著保温杯,另一只手揣在白大褂口袋里。 他看著何主任手里的文件,喝了口水。 何主任在三米外站定。 “周主任,紧急医疗调拨令,市卫健委签发的。” “要求你立即將二號床患者李慧芳转运至清河市第一人民医院感染科。” 何主任把文件举起来。 红色的公章很扎眼。 周悬没有动。 他拧上保温杯盖子,掛在门把手上。 “给我看看。” 何主任上前两步,递过文件。 后面的工作人员跟著往前挪了防备的姿势。 周悬接过文件,翻开第一页。 他的视线从上往下扫,在每一行字上停留。 他翻到第二页。 上面是患者的详细信息。 姓名,年龄,诊断,生命体徵。 诊断写的是急性肝衰竭,病因待查。 数据是今天凌晨的,没有更新。 签名栏写著王科长,是列印字,旁边没有手写签名。 周悬合上文件,递了回去。 “不行。” 何主任提高了声音。 “什么叫不行?” “这是卫健委的正式文件,加盖了公章的!” 周悬平静地看著他。 “第一,这份调拨令上没有负责人的手写签名。” “按照《突发公共卫生事件应急条例》第三十四条,紧急医疗调拨令必须由卫生健康行政部门主要负责人或授权负责人签字。” “第二,文件里写的患者生命体徵数据是昨天凌晨三点的。” “患者情况已经发生变化,凝血功能在恶化,转运风险评估需要重新做。” 何主任眉头紧锁。 “数据可以更新,我们可以让工作人员现在进去重新测量。” “第三,文件里没有附带转运途中的医疗保障方案。” 周悬的声音不紧不慢。 “没有救护车设备清单,没有隨车医护人员配置,没有应急抢救预案。” “你们拿著一张纸就要把人带走,出了事谁负责?” 何主任额头渗出汗水。 他转头看身后的工作人员。 那两人面面相覷,没有说话。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 钟院士从电梯口走过来,身后跟著昨天那位专家。 钟院士手里也拿著一份文件。 他站在何主任旁边,看著周悬。 “周主任,这份调拨令是经过应急办会议討论后签发的。” “程序上可能有瑕疵,但效力足够。” “程序有瑕疵的行政命令,在医疗处置上不具备强制执行力。” 周悬看著他。 “这是基本原则。” “你是在钻法律的空子。” “我是在遵守法律。” 钟院士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 “周主任,我最后一次提醒你。” “调拨令已经签发,转院是既定事实。” “你现在配合,患者在路上还能得到救治。” “你如果继续阻拦,等患者自己恶化到无法转运的地步,责任你担不起。” 周悬看著他。 一行暗红色的词条在钟院士头顶浮现。 【试图掩盖学术造假行为:在2019年西北地区肝衰竭疫情中,其主导的“三联阻断方案”数据存在系统性篡改,真实有效率不足70%,但对外公布的论文显示为97.3%】 周悬移开视线,看著钟院士手里的文件。 “钟老,您手里那份是什么?” “这是卫健委补充的转运方案。” 钟院士把文件递过来。 “包括救护车设备清单和隨车人员名单,能满足你的要求。” 周悬接过来,翻开。 他核对著救护车车牌號、隨车医生护士姓名、药品清单和急救设备型號。 翻到第三页,他停住。 “隨车医生写的是何主任,护士两名,没有麻醉科人员。” “转运途中不需要麻醉。” “患者凝血功能指標很差,血小板只有五万。” 周悬看著他。 “转运途中如果需要紧急气管插管或者深静脉穿刺,谁来操作?” 何主任插话。 “我可以操作,我以前在急诊科轮转过,气管插管没问题。” “何主任,你上次独立完成气管插管是什么时候?” 何主任嘴唇动了动。 “具体时间记不清了,但考核都通过了。” “考核通过和实际操作是两回事。” 周悬盯著他。 “患者现在是肝性脑病二期,气道反射减弱,呕吐物误吸风险很高。” “插管需要快速诱导和肌松药物,你能精准调整剂量?” 何主任没有回答。 “周主任,你在质疑专家组的能力。” “我在质疑这份方案的安全性。” 周悬合上文件,递还回去。 “第一,救护车需要配备麻醉机和监护仪,不能只用普通心电监护。” “第二,隨车必须有麻醉科医生,或者至少一名有气管插管资质的急诊科主治医师。” “第三,重新规划路线,避开城西施工路段,顛簸会加重患者內臟出血风险。” 钟院士脸色沉下来。 “这些条件,我们可以重新协调。” “协调需要时间,患者的情况等不起。” 周悬转身推开隔离区的门。 他站在门內,看著门外的钟院士。 “这样,我把患者现在的完整数据发给你们,你们重新评估。” “如果评估结果认为必须转院,那就修改方案。” “方案改好了,手续齐全,我立刻放人。” “你这是在拖延时间。” “我是在保障患者安全。” 钟院士的语气彻底冷了下去。 “周主任,你以为这样就能拖下去?” “拖不拖,看患者自己。” 周悬看著他。 “她要是能撑到方案改好,是她的命。” “她要是撑不到。” “那就是专家组的问题,在这么短的时间內,连一份合格的方案都拿不出来。” 走廊里一片安静。 钟院士身后的专家凑过去,低声说了几句。 钟院士听完,转过头来。 “好,那就按照你的规矩来。” “我们回去重新制定方案,但你也必须保证,在我们回来之前,患者不能出任何意外。” “我保证不了。” 钟院士眉头紧锁。 “患者是肝衰竭晚期,隨时可能恶化。” 周悬神色淡漠。 “我只能保证按照现有条件进行对症治疗,至於效果,我无法承诺。” 钟院士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对何主任示意。 “走,回去重做方案。” 何主任拿著调拨令跟在后面。 几人走向电梯口。 电梯门合上。 走廊里恢復了安静。 萧明哲从护士站走过来,拿著病歷夹。 “老师,您说的那几点,他们能答应吗?” 周悬取下门把手上的保温杯,喝了口水。 “答应不答应是他们的事,做不做是我们的事。” 赵铁柱从消防通道跑过来,手里还攥著那把扳手。 “老师,那帮人走了?” “走了,回去改方案。” “改好了还会来吧?” “会来。” 周悬看著电梯的方向。 “但下次来,得带著足够的诚意,不然还是在这道门口站著。” “老师,您怎么知道他们方案里没有配置麻醉科人员?” “您还没看完文件就提出来了。” 萧明哲有些纳闷。 “猜的。” 萧明哲愣在原地。 “专家组来得太急,转运方案是临时赶製的。” 周悬解释道。 “临时制定的方案,最容易漏掉细节。” “麻醉科配置、路线规划,这些需要跨部门协调,他们没时间。” 赵铁柱在一旁嘀咕。 “老师,您这也太神了,跟开了天眼似的。” “少拍马屁。” 周悬收起保温杯。 “去把二號床的凝血全套再查一次,一小时后出结果,直接送到我办公室。” “明白!” “那我们现在做什么?” “去把许嘉音叫来。” 周悬低声吩咐。 “让她在隔离病房里继续写论文,耳朵竖起来,听著走廊的动静。” “何主任他们虽然走了,但留了两个人在大厅里,还在盯著我们。” 萧明哲往大厅方向瞄了一眼。 “那两个人还在?” “不用管他们,该干什么干什么。” 萧明哲转头走向隔离区。 赵铁柱跑去留观区抽血。 周悬端著保温杯,坐回护士站。 桌上摊著几份病歷。 周悬拿起二號床李慧芳的那份,从头翻阅。 入院记录,病程记录,检查报告。 翻到昨天的记录时,他停下目光。 上面写著:患者躁动时抓破许嘉音防护服,造成职业暴露。 下面是许嘉音手写的经过。 周悬用笔在这行字下面重重画了一条线。 他拿出手机,给沈初夏发了条简讯。 “今天可能要晚一点,晚饭別等我。” 信息发送完毕。 他收起手机,继续看病歷。 走廊里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那两名留下的人员从大厅走过来,在护士站旁的宣传栏前停下,假装看上面的海报。 周悬没有抬头。 隔离区的门被推开。 许嘉音从里面走出来,看了眼不远处的两个人,来到护士站旁。 “老师,您叫我?” “进去继续写论文。” 周悬低声说。 “把门开一条缝,注意外面的动静。” 许嘉音轻轻点头。 “明白。” 她回到隔离病房,將门掩上,留了十公分的缝隙。 周悬合上病歷,搁在桌上。 他站起身,走到隔离区门前,顺著缝隙往里看了一眼。 许嘉音坐在床边,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声音很轻。 周悬靠在门框上,看著走廊另一头。 那两个工作人员还在装模作样地拍照。 周悬拧开杯盖,把温凉的水喝完。 上午十点十五分。 重做方案至少需要两小时。 周悬看了眼手錶。 他坐回护士站,拉开抽屉,拿出一张空白处方笺。 他在上面写下几行药名和剂量,折好放进口袋。 叮的一声。 电梯门在走廊尽头打开。 钟院士独自走了出来,手里拿著一份新文件。 “周主任,方案改好了。” 钟院士把文件递向他。 “人员、路线和配置,都按你的要求改了。” 周悬接过来,逐行核对。 救护车更换了型號,配备了监护设备。 隨车人员里多了一名麻醉科住院医师,药品清单里也补上了急救插管包。 路线避开了施工路段。 “住院医师的资质证明呢?” “在附件最后一页。” 周悬翻到最后一页,上面贴著医师执业证书复印件,名字叫刘明。 “执业註册在市一院?” “对。” “执业范围包括临床麻醉?” “包括。” 周悬把文件合上。 “可以。” “那就准备转运,我们现在去接人。” “等一下。” 钟院士停下脚步。 周悬从兜里摸出刚才写好的处方笺,按在檯面上。 “转运前,我需要给患者用一剂药,稳定凝血功能,降低途中出血风险。” “什么药?” “重组人凝血因子七a。” 周悬看著他。 “静脉注射,剂量按体重计算,大约九十微克每公斤。” 钟院士眉头紧锁。 “这个药价格昂贵,適应症极严,医保不一定报销。” “人都快没了,还考虑医保?” 钟院士无言以对。 “用药后观察三十分钟。” 周悬提出条件。 “確认凝血功能改善再走,如果无效,说明肝功能已经彻底丧失,转运也没有意义。” “那就留在我们这里对症治疗,撑一天是一天。” 钟院士深吸一口气。 “好,三十分钟。” 他朝电梯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周主任,你开这个药,是早就打算好的?” 周悬端起空杯子。 “备用特殊药品是常规操作。” “你预料到我们会回来。” 周悬没有接话。 他转过身,推门进入隔离区,隨手將门拉上。 钟院士在门外站了片刻,转身离去。 周悬站在二號床旁,看著李慧芳。 “老师,真用那个药?” 萧明哲低声问。 “用。” “可是……” “去药房领药,我亲自配。” 萧明哲点头,快步走出病房。 病床头的监护仪上,数据依旧不稳定。 血压在临界点,心率偏快,血氧九十三。 周悬搭住患者的脉搏,微弱,但仍有起伏。 他鬆开手,走到旁边的隔离病房门口,抬手敲了敲门板。 许嘉音抬起头。 周悬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朝外指了指。 许嘉音心领神会,轻轻点头,手指落回键盘上。 周悬回到床边。 他拉开椅子坐下,手里的保温杯已经没有了温度。 他看著窗外。 楼下的警戒线依旧拉著,新一班的疾控人员守在铁马旁,看著急诊科大门。 周悬收回视线。 监护仪上的数据微弱地跳动著。 他调慢了输液滴速。 药液顺著软管滴落。 门外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萧明哲拎著冷藏盒走进来,盒盖上覆著一层薄霜。 “药取来了,温度没问题。” 周悬打开盒子,取出一支预充式注射器。 他確认了药液顏色和刻度。 “记录用药时间,所有反应都要写清楚。” 萧明哲翻开病历本,拔掉笔盖。 周悬用碘伏棉球给患者手背的留置针接口消毒,旋紧注射器,將药液缓缓推入。 他拔出针管,用棉球压住接口。 “开始计时,三十分钟。” 萧明哲在纸上写下时间。 周悬守在床头。 监护仪上的数值在一点点挪动。 血压有所回升,心率也在缓慢下降。 病房內的光线隨著日照转移暗了下来。 周悬站在阴影里,看著监护仪上的起伏。 隔壁房间里,许嘉音重新敲击起键盘,声音很有规律。 周悬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 还有二十九分钟。 第285章 赵铁柱,你那破草药管用了! 三十分钟到了。 萧明哲盯著监护仪,报出数据。 “血压回升到九十五比六十,心率降到一百零八,凝血酶原活动度从百分之三十八升到了百分之四十四。” 周悬站在床边,看著李慧芳蜡黄的脸。 药效出来了,但幅度不大,勉强够转运的安全线。 他没急著通知钟院士。 “萧明哲,你去通知何主任,就说患者指標暂时稳住了,可以准备转运。” 萧明哲合上病历本出去了。 周悬转身往隔离区走。 路过赵铁柱的时候,看见他蹲在角落里翻一个塑胶袋,里面装著几包干巴巴的药材。 “你在干什么?” 赵铁柱抬起头。 “老师,我昨天在库房清点物资的时候,找到一箱过期的中药饮片,本来想扔了,又觉得可惜,就挑了几包没过期的留下来。” “留下来干什么?泡脚?” “不是。” 赵铁柱把塑胶袋提起来。 “这里面有虎杖、茵陈、板蓝根,还有半包五味子。我以前在乡镇卫生院的时候,跟一个老中医学过,这几味药搭在一起,能护肝退黄。” 周悬看了他一眼,接过塑胶袋翻了翻。 虎杖的断面还算新鲜,茵陈的气味也没散。 “你那个老中医还教了你什么?” “教了不少。” 赵铁柱挠了挠头。 “比如虎杖里面有个成分叫白藜芦醇,能抗炎抗氧化。茵陈蒿汤是经方,退黄疸用了上千年。五味子保肝降酶,这都是基础。” “但这些东西对病毒复製有效吗?” 赵铁柱愣了一下。 “这个……我不確定。” 周悬把塑胶袋放在桌上。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的目光扫过那几包药材,脑子里转了一圈。 虎杖。 白藜芦醇。 周悬拉开办公桌抽屉,翻出一份列印的文献。 是他前天从疾控传来的资料库里下载的,关於肝嗜性病毒复製机制的综述。 他快速翻到第七页,手指点在一段话上。 “赵铁柱,过来。” 赵铁柱凑过去,歪著头看那段英文。 “老师,我英语不行……” “虎杖里的白藜芦醇,在体外实验中被证实能抑制多种rna病毒的聚合酶活性。” 周悬用笔在那行字下面划了一道。 “这篇综述引用了三篇独立研究,结论一致。” 赵铁柱抬起头。 “那虎杖能杀病毒?” “不是杀,是抑制复製。” 周悬纠正他。 “而且是体外实验,不能直接套用到临床。但现在我们的情况。” 他停下来,看了看走廊。 何主任的人还在大厅里坐著。 “现在我们手里没有特效抗病毒药,保肝药用到极限了,病毒载量降不下来。” 周悬把文献翻到下一页。 “白藜芦醇单独使用,浓度不够,毒副作用先上来。但如果配合五味子里的五味子乙素。” 他指著另一段数据。 “这两种成分在联合使用时,对rna聚合酶的抑制效果有协同增强作用,有效浓度降低到单独使用的三分之一。” 赵铁柱听得嘴巴半张。 “老师,您是说,把虎杖和五味子一起用?” “不只是一起用。” 周悬拿起笔,在处方笺上写了几行字。 “虎杖、五味子提取有效成分,配合茵陈蒿汤的利胆退黄作用,再加上西药这边的保肝对症支持。” 他敲了敲桌面。 “去把萧明哲叫回来。” 赵铁柱撒腿就跑。 三分钟后,萧明哲跟著赵铁柱走进来。 他脸上还掛著刚跟何主任交涉完的疲惫。 “老师,何主任说转运车四十分钟后到。您叫我回来干什么?” 周悬把文献和处方笺推到他面前。 “看看这个。” 萧明哲拿起文献,快速扫了一遍摘要,又看了看处方笺上的药名和剂量。 “白藜芦醇联合五味子乙素……这个组合確实有文献支持,但都是体外数据,没有临床验证。” 萧明哲犹豫了一下。 “老师,这个方案没有经过伦理审批,也没有临床试验数据。在封控期间对患者使用未经验证的方案,法律风险很大。” “谁说要用在李慧芳身上了?” 萧明哲愣住。 “李慧芳马上就要转走了。” 周悬指了指走廊方向。 “我说的是林小雅。” 萧明哲沉默了。 “林护士长目前的情况,保肝对症治疗只能维持,病毒载量没有下降趋势。” 周悬的声音低下来。 “我们手里没有针对性的抗病毒药物,正规渠道调不到。封控期间,外面的药送不进来。” “继续等下去,她的肝功能只会越来越差。” 萧明哲看著文献上的数据,没有说话。 赵铁柱在旁边急了。 “萧博士,这个时候你还磨嘰什么?林姐的命在那儿呢!” “我没有磨嘰。” 萧明哲抬起头。 “我在想怎么把这个方案做得合规。” 他拿起笔,在处方笺旁边画了一个表格。 “虎杖提取物口服,每日三次,每次两百毫克。五味子乙素……这个需要水煎后浓缩,浓度不好控制。” “不用精確到毫克。” 周悬打断他。 “赵铁柱,你以前在乡镇卫生院煎药,浓度怎么把握?” 赵铁柱拍了拍胸脯。 “看顏色,闻味道,靠经验。虎杖煎出来是棕红色的,顏色越深浓度越高。五味子煎到发粘就差不多了。” 萧明哲皱起眉头。 “靠顏色判断浓度……老师,这也太粗放了。” “粗放管粗放的,你管你的。” 周悬站起来。 “赵铁柱负责煎药,你负责在给药前后抽血检测肝功能和病毒载量。每六小时一次,数据记下来。” “如果病毒载量下降,说明有效。如果肝功能指標恶化,立刻停药。” 萧明哲看著周悬。 “这就是您说的临床验证?” “在没有条件做正规临床试验的时候,这就是唯一的办法。” 周悬拿起那袋药材。 “你以为好方案都是从实验室里出来的?一半以上的经典方剂,都是在战场上、在瘟疫里、在什么都没有的条件下摸出来的。” 赵铁柱接过药材,翻出虎杖仔细看了看成色。 “老师,这批虎杖品质还行,断面有油亮感,有效成分应该还在。茵陈也没霉变。就是五味子有点乾瘪,我多放一点应该能补回来。” “去煎吧,用不锈钢的药壶,別用铝锅。” 赵铁柱抱著药材小跑出去了。 萧明哲还站在原地,手里攥著那份文献。 “老师,还有一个问题。” “说。” “林护士长知道这个方案吗?” 周悬拿起保温杯。 “她是护士长,不是病人家属。她自己就能签知情同意。” “但她现在虚弱得很,能做决定吗?” “能。” 周悬往外走。 “林小雅是我带过最硬的护士,发烧到三十九度还能排班表的人,签个字不在话下。” …… 二十分钟后,赵铁柱端著一碗棕红色的药汤走进隔离区。 走廊里满是中药的苦涩味。 萧明哲跟在后面,手里拎著採血管和生化检测的试剂盒。 周悬站在林小雅的隔离病房门口。 林小雅半靠在床上,脸色蜡白,但精神比昨天好了一点。 她看见赵铁柱端著碗进来,嘴角动了动。 “这什么味儿?” “虎杖五味子茵陈汤,赵铁柱独家秘方。” 周悬走到床边。 “喝了它,配合西药继续治疗。” 林小雅看著那碗黑乎乎的药汤。 “老师,这东西您確定能喝?” 赵铁柱把碗往前推了推。 “林姐,我煎的药,绝对靠谱。我以前在卫生院,靠这几味药治好了不知道多少肝炎患者。” “你那些是慢性肝炎,我这个一样吗?” “原理差不多。” 赵铁柱挠了挠后脑勺。 “反正周老师说了有用,那就肯定有用。” 林小雅看向周悬。 周悬把知情同意书递给她。 “风险我不骗你。这个方案没有经过大规模临床验证,可能有效,也可能无效。但目前你的情况,等不来外面的特效药,这是我们能拿出来的最好方案。” 林小雅接过那张纸,看了两眼,拿起笔签了名。 “喝吧。” 她放下笔。 “比我妈燉的汤还难看,但比等死强。” 赵铁柱咧嘴一笑,把碗递到她手里。 林小雅捏著鼻子,几口灌下去。 她放下碗,眉头紧锁。 “苦。太苦了。赵铁柱你是不是把苦胆也丟进去了?” “没有没有,纯天然无添加。” 赵铁柱把空碗收走。 萧明哲上前抽血。 扎针的时候,林小雅歪头看著他。 “萧博士,你觉得这药能管用吗?” 萧明哲拔出针管,贴好棉球。 “六小时后看数据。数据说了算,我说了不算。” 周悬站在门口。 “每六小时一轮检测,连续三轮。如果病毒载量出现下降趋势,就继续用。” 他转身往外走,路过许嘉音的隔离病房时,敲了敲门框。 许嘉音从电脑后面探出头。 “论文写到哪了?” “討论部分,快收尾了。” “加一段。” 周悬靠在门框上。 “关於中药活性成分联合抗病毒治疗的可能性,你那个模型能不能纳入药物干预变量?” 许嘉音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 “您是说把赵铁柱那个方子的数据也加进去?” “对。林小雅的治疗数据如果有效,直接作为干预组的初始样本。你做好框架,等数据出来往里填。” 许嘉音点头,手指已经在键盘上敲击起来。 周悬回到办公室。 他拉开抽屉,拿出那支录音笔,检查了一下电量。 电量是满的。 他把录音笔塞回口袋里。 …… 六小时后,萧明哲拿著第一轮检测结果衝进办公室。 “老师!” 他把报告拍在桌上。 “林护士长的病毒载量,从十的六次方降到了十的五次方!降了一个数量级!” “肝功能指標呢?” “alt从三百二降到两百八十七,ast从二百九十一降到两百六十三。都在下降!” 赵铁柱跟在后面挤进来,脸涨得通红。 “我就说管用!老中医的方子,错不了!” 周悬拿起报告看了一遍。 他没有说话,把数据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降幅合理,趋势明確,是真实疗效。 他放下报告。 “继续用药,六小时后再测。连续三轮数据一致,才能確认方案有效。” 萧明哲还沉浸在兴奋里。 “老师,如果三轮数据都確认了,这就是一个全新的治疗方案!我们可以写成病例报告。” 门外传来敲门声。 何主任站在门口,手里拿著手机。 他的目光越过萧明哲的肩膀,落在桌上的检测报告上。 “周主任,钟院士想了解一下林护士长的最新治疗进展。” 何主任笑了笑。 “方便把数据共享给专家组吗?” 第286章 这署名,谁给你的脸? 何主任站在门口,笑容掛得很周正。 他的目光从萧明哲脸上滑到桌面的检测报告上。 又收回来,落在周悬身上。 “周主任,钟院士非常关注林护士长的病情。” “毕竟是在我们专家组督导期间发生的感染,治疗效果直接关係到整体防控评估。” 周悬靠在椅背上。 手里转著签字笔。 “关注归关注,数据暂时不方便共享。” 何主任推了推金丝眼镜。 “周主任,这就不太合適了吧?” “我们是国家派下来的专家组,有权调阅辖区內所有病例的诊疗数据,这是职责范围內的事情。” “职责范围我清楚。” 周悬把签字笔搁下。 “但这个治疗方案还在观察期,第一轮数据刚出来,三轮连续监测没做完,现在下结论太早。” “数据不完整就往外发,不严谨。” 何主任没走。 脚往门里迈了半步。 “不是要你下结论,就是看看原始数据。” “钟院士那边要写督导报告,需要素材。” 赵铁柱在后面嘟囔了一句。 “督导报告?” “你们督导了什么?” “药是我煎的,方子是老师定的,血是萧博士抽的,你们哪位动过一根手指头?” 何主任的笑容僵了一下。 萧明哲拉了赵铁柱一把。 赵铁柱甩开他的手,瞪著何主任。 周悬站起来。 “何主任,你先回去。” “等三轮数据全部出来,我会整理一份完整的报告,该共享的不会少。” 何主任张了张嘴,又合上,转身离开。 皮鞋踩在走廊地板上,声音越来越远。 萧明哲关上门。 “老师,他们不会就这么算了。” “当然不会。” 周悬坐回去,把检测报告收进抽屉里锁好。 “何主任是来探口风的,真正要来的人还没到。” 赵铁柱蹲在角落里整理剩余的药材。 “老师,他们想干什么?” “看个数据至於这么急吗?” 周悬没回答。 他拿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下午四点二十分。 第二轮检测是晚上十点。 在那之前,该来的人会来。 …… 晚上七点半,钟院士来了。 这次他没带何主任,身边只跟了一个拎公文包的年轻助手。 钟院士换了一身深色西装外套,胸口別著专家组的徽章。 他精神头比白天好了很多。 直接走到周悬的办公室,敲了两下门就推开了。 周悬正在吃晚饭。 食堂送来的铝饭盒,白米饭,一份炒青菜,两块红烧肉。 他手里捏著筷子,嘴里嚼著东西。 钟院士在他对面坐下来。 “周主任,吃著呢?” “嗯。” 周悬咽下嘴里的饭。 “钟老吃了吗?” “食堂今天的红烧肉还行,肥瘦相间,比昨天那个咸菜强。” 钟院士没理这茬。 他示意助手打开公文包,从里面抽出一份装订好的文件,放在桌上。 “周主任,我来谈个正事。” 周悬夹了一块红烧肉,咬了一口。 钟院士把文件推过来。 “今天下午我和何主任討论了一下林护士长的治疗情况。” “你们用的那个中药联合抗病毒方案,虽然还没有完成三轮验证,但第一轮数据確实很有价值。” 周悬嚼著肉,没说话。 “我们的意见是,这个方案应该儘快整理成病例报告,在专业期刊上发表。” “早发表一天,其他地区的患者就能早受益一天。” 周悬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他拿起那份文件翻开。 第一页是病例报告的框架草案,標题已经擬好。 《中药活性成分联合抗病毒治疗在新型肝嗜性病毒感染中的初步应用:一例报告》 他往下看。 作者栏。 第一作者:钟院士。 第二作者:何主任。 第三作者:周悬。 通讯作者:钟院士。 周悬把文件合上,放回桌面。 他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 “钟老,您这草案写得挺快,下午三个半小时,框架都搭好了。” 钟院士点头。 “我们团队效率一直不错。” “效率是不错。” 周悬把青菜送进嘴里。 “就是署名排得有意思。” 钟院士靠回椅子。 “周主任,署名的事可以商量。” “但你要明白,这个方案虽然具体操作是你们急诊科在做,但大方向上,是在专家组的督导框架下完成的。” “我们进驻清河二院以后,协调了疾控资源,提供了流行病学数据支持,包括防控物资的调配,都是我们在做。” “没有这些基础条件,你们的治疗方案根本无法实施。” 赵铁柱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 “放屁!” 赵铁柱大步走进来,脸涨得通红。 “防控物资?你们调配了什么?” “那些物资是钱德胜剋扣了往亲戚药店搬的!” “是我们老师拿著调拨单逼他送回来的!” “你们来了以后乾的第一件事是想把病人往外转,差点把人转死在路上!” 萧明哲跟在后面进来,一把拽住赵铁柱的胳膊。 “铁柱,先冷静!” “我冷静个屁!” 赵铁柱甩开萧明哲。 “那个方子,虎杖是我从库房里翻出来的,五味子是我一包一包挑的,茵陈是我亲手洗的!” “药是我蹲在走廊里用不锈钢壶煎了四十分钟煎出来的!” “浓度是我靠闻味道看顏色把握的!” 他指著那份文件。 “结果你们的名字排在前面,我的名字连影子都没有?” “钟院士,您这第一作者,是在虎杖前面蹲了四十分钟蹲出来的?” 钟院士的脸沉下来。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钟院士看著他。 “年轻人,学术署名不是按照谁蹲的时间长来排的。” “署名反映的是对研究的整体贡献,包括课题方向、资源协调、学术指导。” “学术指导?” 周悬放下筷子。 “钟老,我想请教一下,从方案的构思到组方到给药到检测,您指导了哪一步?” 钟院士没有立刻回答。 周悬继续往下说。 “虎杖白藜芦醇抑制rna聚合酶活性的文献,是我从疾控资料库里调出来的。” “联合五味子乙素的协同增效方案,是我根据体外实验数据推算的。” “茵陈蒿汤的经方配伍,是赵铁柱在乡镇卫生院跟老中医学的。” “给药前后的肝功能 和 病毒载量监测方案,是萧明哲设计的。” “许嘉音正在隔离病房里把治疗数据纳入她的预警模型做分析。” 周悬看著钟院士。 “这里面,您的名字应该出现在哪个位置?” 钟院士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周主任,你不要把事情想得太简单。” 钟院士的声音压低。 “这篇文章如果掛了我的名字,能直接发到《华夏感染病学杂誌》上去,审稿周期不超过两周。” “如果只掛你们的名字,一个三线城市基层医院的急诊科团队,你觉得哪个编辑部会正眼看?” “投稿的事不劳您操心。” 周悬把饭盒盖上。 “这个方案如果验证有效,凭数据本身的价值就够了。” “掛谁的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数据得经得起审查。” “经得起审查?” 钟院士语气冷下来。 “周主任,我问你,你们这个方案的知情同意流程是否完备?” “紧急用药审批是否走了院內伦理委员会?” “患者签署知情同意书时的意识状態是否符合法律要求?” 他一条一条地数。 “在封控状態下,对患者使用未经临床验证的药物组合,没有伦理审批,没有药监备案,没有上级医疗机构授权。” “如果专家组出面背书,这些程序问题可以在督导报告里做合理解释。” “如果专家组不背书呢?” 钟院士看著周悬。 “那这就是违规行医。” “不管结果多好,程序不合法,你和你的团队都要承担后果。” 赵铁柱在旁边攥紧拳头。 萧明哲的脸色也变了。 周悬靠回椅背,双手交叉在胸前。 他看著钟院士。 看了很久。 “钟老,我明白您的意思了。” 周悬声音平静。 “您的意思是,要么把署名权交出来,换你们的背书和保护。” “要么我们自己扛著违规行医的帽子,被专家组写进报告里。” 钟院士没有否认。 “这不是威胁,是现实。” “在体制內做事,你应该懂。” 周悬站起来。 他走到窗边,看著楼下的警戒线和疾控人员。 夜色里,警戒带的反光条偶尔被车灯扫到,闪一下。 他转过身来。 “钟老,您今天晚上能不能帮我个忙?” 钟院士一愣。 “什么忙?” “帮我回忆一下。” 周悬的手伸进白大褂右侧口袋里。 “今天上午九点二十分,您站在隔离区门口,跟我说了些什么。” 钟院士的表情没有变化。 周悬的手从口袋里慢慢抽出来。 他的手指之间,夹著一支黑色的录音笔。 指示灯亮著。 红色的。 一直在录。 周悬把录音笔放在桌上,手指按在上面。 “要方便我帮您回忆吗?” 钟院士盯著那支录音笔。 他嘴唇抿成一条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第287章 录音笔亮红灯的时候 录音笔的红色指示灯,在昏黄的办公室灯光下,显得格外扎眼。 钟院士的视线死死钉在那一点红光上。 他没说话。 他的助手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已经完全僵住,手里的公文包提带勒得手指发白。 周悬也没说话。 他把录音笔放在桌上,自己重新端起保温杯,拧开盖子,吹了吹浮沫。 喝水。 钟院士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录的?” 周悬咽下水。 “从你第一次站在隔离区门口说『死在路上是另一回事』开始。” 钟院士的脸颊肌肉抽动了一下。 “那支笔一直开著?” “充电款,电池够撑二十下一个小时。” 周悬放下保温杯。 “你放心,音质清楚,关键段落我都做了標记,方便回听。” 办公室里没有声音。 钟院士的目光从录音笔上移开,落在周悬脸上。 那目光里有震惊,有愤怒,还有一种被彻底算计后的冰凉。 周悬迎著他的目光,表情平静。 “钟老,还要继续谈署名权的问题吗?” 钟院士没回答。 他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他走了两步,又停住。 转身,走到窗边,背对著周悬。 窗外的夜色漆黑,只能看到楼下警戒线反射的微弱光点。 他的肩膀轻轻起伏。 片刻,他转回身来。 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復了平静,但那份平静底下,是压不住的怒火。 钟院士压低声音。 “周悬。”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在保护我的病人,在保护我的同事。” 周悬把录音笔拿起来,握在手里。 “也在保护我自己。” 钟院士盯著他。 “一支录音笔,能改变什么?” “能改变的事情很多。” 周悬按下播放键。 录音笔里传出清晰的声音,是今天早上九点多,在隔离区门口的对话。 “……死了,算你们急诊科的。转出去,死在路上或者死在第一人民医院,那是另一回事。” “……数字就是政治,死亡病例不能多,尤其是不能死在专家组督导的区域內。” 钟院士抬手。 “关掉。” 周悬按了暂停。 “后面还有更详细的,比如您指示何主任去弄一份程序有瑕疵的调拨令,比如您说『四个小时之內患者出问题,责任都在周悬一个人身上』。” 他看著钟老。 “要听吗?” 钟院士的双手垂在身侧,手指攥成了拳合。 “你想怎样?” “很简单。” 周悬靠回椅背。 “第一,署名权按实际贡献排,你们专家组的名字,不出现。” “第二,二號床患者的转运方案既然做好了,就按程序转,该有的文件和保障一样不能少。” “第三,林护士长的治疗数据和方案,属於我们急诊科,专家组可以查阅,但不能以督导名义拿走或干预。” 钟院士看著他。 “如果我不答应呢?” 周悬把录音笔在手里转了一圈。 “那这份录音,会在明天早上出现在三个地方。” “一,市卫健委纪检组的邮箱。” “二,省医疗纠纷调解委员会的备案系统。” “三,几家主要医学媒体的爆料渠道。” “您觉得,哪份报告更有分量,哪份新闻更有传播力?” 钟院士的嘴唇动了动。 “你这是敲诈。” “不,这叫风险告知。” 周悬把录音笔收进口袋。 “要明白在体制內做事,我得懂规则。” “录音是为了防止在正规规则失效的时候,我们这些人连自救的工具都没有。” 钟院士盯著他。 那目光复杂,最后沉淀为疲惫。 他坐回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 “我需要打个电话。” 周悬点头。 “请便。” 钟院士拿著手机走到办公室门外,把门带上,留了一道缝。 隔著门板,能听到他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 赵铁柱凑近周悬。 “老师,这录音……真要把事情闹大?” “不到万不得已,不会闹大。” 周悬的声音很轻。 “但这张牌必须亮出来,让他们知道我们有掀桌子的可能。” “不然,署名权的事是小的,后面他们还会在治疗方案、数据归属上层层加码,直到把我们榨乾。” 萧明哲看著那道门缝。 “老师,他那个电话是打给谁的?” “打给能给他兜底的人。” “也是能让他放弃这次行动的人。” 门外的通话结束了。 钟院士推门走了进来。 他的脸色很差,但眼神反而平静了。 他走到桌边,把手机放在桌上。 “周主任,你的条件,我原则上同意。” “原则上?” “第一,署名权,按实际贡献,我们退出。” 钟院士一字一顿。 “第二,二號床转运,按修改后的方案和正规流程走,明天早上八点出发。” “第三,林护士长的治疗数据,我们只做备案查阅,不干预。” 他看著周悬。 “但你也必须答应我一个条件。” 周悬挑眉。 “说。” “这份录音,你不能外传,尤其是媒体和纪检渠道。” 钟院士说。 “我们可以內部解决,可以妥协,但事情不能闹到公开。” “闹开了,对谁都没有好处。” 周悬看著他。 “这算不算第二个『原则上同意』?” 钟院士的嘴角抽了一下。 “周悬,给个痛快话。” 周悬看著他。 “录音我会留著,作为双方诚信合作的备份。” “只要你们遵守刚才说的条件,它就不会离开我的抽屉。” “但如果后续出现任何单方面毁约或追溯报復的行为。” 周悬把话说得很慢。 “我会在第一时间,把文件导出来,发到我说过的那三个地方去。” 钟院士深吸了一口气。 他没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那就这样。” 他拿起手机和公文包。 “何主任那边我会通知,转运准备明天一早进行。”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回头。 “周悬。” “嗯?” “你很適合搞政治。” 钟院士自嘲地笑了一声。 “可惜了,你当了医生。”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赵铁柱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靠在墙上。 “妈的,嚇死我了,还以为要打起来。” 萧明哲扶了扶眼镜。 “老师,他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在骂我。” 周悬把保温杯盖子拧紧。 “意思是我手段太脏,不像个好医生。”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著楼下。 “但有时候,对付不讲规则的人,就得比他们更不讲规则一点。” “只不过我们是用规则本身,来对付他们对规则的践踏。” 萧明哲和赵铁柱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周悬转过身。 “行了,別杵著了。” “第二轮检测十点开始,去准备。” 萧明哲点头,拉著赵铁柱往外走。 赵铁柱走到门口,又回头。 “老师,那个录音真会管用?” “会不会管用,不取决於录音本身。” 周悬重新坐下,拿出饭盒,把最后几口凉透的米饭扒进嘴里。 “取决於使用它的人,有没有真的把掀桌子当成最后选项的决心。” “如果我只是嚇唬他们,录音就是废纸。” “如果他们確信我真的会按下去,录音就是悬在头顶的刀。” 赵铁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跟著萧明哲出去了。 办公室里又只剩周悬一个人。 他把饭盒盖好,放回抽屉。 他拿出手机。 沈初夏发了一条简讯。 “锅里燉著莲藕排骨汤,给你留了一碗,回来热一热就能喝。” 周悬看著那条简讯,嘴角动了一下。 他回了一条。 “汤留好,明天早上我回来喝。” 信息发送成功。 他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 桌上的录音笔安静地躺在那里,红灯已经熄了,电量还剩百分之三十。 够用了。 …… 晚上十点,第二轮检测结果出来了。 萧明哲拿著报告衝进来的时候,周悬正在看林小雅的最新病程记录。 “老师!病毒载量又降了!” 萧明哲把报告递过来。 “从十的五次方降到了十的四次方!” 周悬接过报告,一行行看下去。 数据都在朝好的方向走。 他放下报告。 “继续用原方案,六小时后第三轮检测。” “如果趋势保持不变,明天早上,我们可以向钟院士提交完整的三轮数据了。” 萧明哲用力点头。 “嗯!” 周悬拿起笔,在病程记录上写下几行字。 字跡很稳。 写完,他合上病历本。 “萧明哲。” “在。” “明天转运二號床,你跟车。” 萧明哲愣了一下。 “我?” “你有转运经验,知道路上哪些情况要提前防范。” 周悬看著他。 “何主任虽然跟车,但关键时刻,他做不了主。” “你去了,患者就多一重保障。” 萧明哲挺直了背。 “是,老师。” 周悬挥挥手。 “去休息吧,明天早上四点半集合,做转运前最后检查。” 萧明哲走了。 办公室再次安静下来。 周悬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的警戒线在夜风里摆动。 疾控人员换了一班,新来的人裹著厚厚的防护服,站在铁马旁边跺脚取暖。 他看了一会儿,拉上了窗帘。 …… 回到桌边,打开电脑。 系统界面在眼前展开,那个熟悉的【徒弟纠错词条】任务列表里,最新的任务条目旁边,亮起了一个绿光。 “任务阶段完成:引导许嘉音职业暴露后完成规范阻断流程。” “任务奖励待领取。” 周悬看了一眼,没点领取。 他关掉系统界面,打开文档,开始写明天要提交给钟院士的那份三轮监测数据匯总报告。 夜很深了。 急诊科走廊的灯光依旧亮著,照著空荡荡的地面。 隔离病房里,林小雅睡得很安稳,监护仪的滴滴声平缓而有节奏。 许嘉音在隔壁病房,终於敲下了论文討论部分的最后一个句號。 她保存文档,关掉电脑,躺回床上。 她看著天花板,轻声说了一句。 “老师,谢了。” 声音很轻。 周悬办公室的灯,直到凌晨一点才熄灭。 他把写好的报告存进加密文件夹,关了电脑。 靠在椅子上闭了一会儿眼,又睁开。 他从抽屉里拿出那支录音笔,检查了一下存储空间,然后放进白大褂內侧的口袋里,拉上拉链。 明天会是漫长的一天。 转运二號床,提交治疗数据,应对专家组可能最后的反扑。 还有,喝初夏燉的莲藕排骨汤。 周悬站起来,伸了个腰。 骨头髮出轻微的响声。 他拎起桌上装著换洗衣物的帆布包,走出办公室。 锁好门,走进深夜的走廊。 路过隔离区门口时,他停下,侧耳听了听里面的声音。 一切平稳。 他转身,往值班室走。 走到一半,手机震了一下。 是陈远舟发来的简讯。 “老师,北京这边有动静,霍临川的原始手稿已经启动鑑定程序了,最快一周出结果。” 周悬看完简讯,回復了两个字。 “收到。”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 他推开值班室的门,走进去,没开灯。 借著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躺到那张摺叠床上。 闭上眼睛。 明天早上四点半,他会准时起来。 带著那支录音笔,和那份即將震动所有人的三轮监测数据报告,走向隔离区的大门。 走向下一场战斗。 第288章 庆功宴?不如回家燉汤 早上八点,转运车准时从清河二院出发。 萧明哲跟车去了第一人民医院。 走之前他特意跑来匯报。 “老师,何主任路上倒挺规矩,该监测的数据一项没漏。” “就是下车的时候,他嘟囔了一句『总算把这尊瘟神送走了』。” 周悬正在查房,头也没抬。 “送走了就好,省得在这儿天天琢磨怎么署名。” 赵铁柱在走廊另一头,帮护士搬著一箱新开的防护服。 他扯著嗓子喊了起来。 “老师!钱德胜那王八蛋,听说昨天半夜偷偷跑来想开库房,被看门的老张给拦下了,气得跳脚!” 周悬从病房里走出来,手里拿著病歷夹。 “让他跳。” “库房的钥匙现在在你手里,他跳断腿也进不去。” 赵铁柱把箱子往地上一放,拍了拍手。 “那是!” “我跟老张说了,谁来也不好使,除非有周主任亲手写的条子。” 九点整,市疾控的电话打到了护士站。 接电话的小陈护士听完,愣了一下。 她转过头,声音变了调。 “周主任!疾控那边说,所有密接人员的第三轮检测结果全部出来了,全是阴性!” 周悬正好路过,停下脚步。 “林小雅和许嘉音的呢?” “都阴性!” “林护士长今早体温36.5c,肝功能指標还在往下降!” “许医生最后一次血检,病毒核酸也是阴性,阻断成功了!” 小陈护士激动得脸发红。 “疾控还说,根据连续三轮全阴性的结果,结合临床治疗情况,他们认为本地疫情传播链已经彻底切断。” “建议今天上午十点,正式解除对咱们急诊科的封控!” 周悬点点头。 “知道了。” 他转身往办公室走,脚步没停。 身后传来小陈护士压低声音的喊声。 “快!快去告诉许医生!” “她论文肯定能赶上这波数据!” 办公室里,周悬打开电脑,调出昨天连夜赶出来的三轮监测数据匯总报告。 文件格式整齐,图表清晰,每一份原始数据都附了扫描件。 他点击发送。 收件人是钟院士,抄送了何主任和市卫健委应急办。 邮件標题写著:“关於清河二院急诊科林小雅护士长中西医结合治疗方案三轮监测数据的完整报告”。 发完邮件,他关上电脑,靠在椅子上。 十点整,封控正式解除。 隔离区门口的链锁被赵铁柱一把扯下,扔在地上。 消防通道的门也打开了。 走廊里涌进几个穿著便装的后勤人员,手里拿著消毒喷雾,开始做最后的全面消杀。 许嘉音从隔离病房里走出来,手里拎著笔记本电脑。 她脸色有些苍白。 看见周悬站在护士站旁边,她走了过去。 “老师,论文初稿写完了,共稿方向我也按您说的加了中药干预变量的討论。” “发我邮箱,晚上看。” 许嘉音点头。 “好。” “三轮数据我都核对过了,没问题。” “嗯。” 周悬没多说。 萧明哲的电话在这时候打了过来。 电话那头有点嘈杂,萧明哲的声音倒还算清晰。 “老师,第一人民医院交接完了,二號床患者生命体徵平稳,交班记录他们那边也確认了。” “何主任已经坐车回专家组驻地了,走之前跟我说,转院手续和费用清单已经发到您邮箱。” “收到了。” 萧明哲迟疑了一下。 “老师,还有一件事。” “我刚才在市一院碰到个熟人,是以前在京城进修时的同学。” “他跟我提了句,说钟院士今天凌晨四点就给省卫健委和国家疾控中心发了加密邮件。” “標题是『关於清河二院本地疫情处置及特效治疗方案的初步报告』。” 周悬开口。 “报告里提我们急诊科了?” “提了。” “他把三轮数据的核心结论写进去了,还附了林护士长的治疗方案框架。” “但署名栏……” 萧明哲的声音有些无奈。 “只写了『清河二院急诊科团队』,没列具体人名。” “通讯单位写的是『国家驻清河专家组』。” 周悬走到窗边,看著楼下。 “意料之中。” “他总得给上面交差,把关键信息报上去。” “署名的事含糊处理,既能体现工作成果,又避免了和我们正面衝突。” “那我们……” 周悬打断他。 “报告能发出去就行,署名不是重点。” “重点是数据本身进了系统,留了痕跡。” “谁也抹不掉。” 萧明哲在电话那头应了一声。 “明白了,老师。” “路上注意安全,回来直接去休息,明天再交班。” “好。” 掛了电话,周悬看见郑学礼院长从电梯里走出来。 郑院长今天穿了件新夹克,头髮梳得整整齐齐。 他满脸笑容,快步走到护士站,握住周悬的手晃了晃。 郑学礼声音洪亮,引得旁边几个护士侧目。 “周主任!辛苦了!大功一件!” “我刚从市里开会回来,领导对咱们急诊科在这次突发事件中的表现给予了高度评价!” “尤其是你们这个中西医结合的治疗方案,为后续类似病例的处置提供了宝贵经验!” 周悬把手抽回来。 “应该的,分內事。” 郑学礼拍了拍他的肩膀。 “哎,话不能这么说!” “院里已经决定了,今天下午五点半,在食堂二楼小宴会厅,专门为咱们急诊科举行庆功宴!” “全院中层以上干部都参加,市卫健委李主任也要来致辞!” “庆功宴?” 周悬眉头动了一下。 郑学礼用力点头。 “对!庆功宴!” “你们急诊科这次是头功!” “萧医生、赵医生、许医生,还有林护士长,都必须到场!” “你作为科室主任,更不能缺席!” 周悬看著他。 “郑院长,林小雅和许嘉音刚解除隔离,身体还需要休息,恐怕不方便参加宴会。” “萧明哲跟车转运刚回来,也很疲惫。” “赵铁柱昨晚帮著清点物资到现在。” 郑学礼的笑容僵了僵。 “这个……特殊情况可以理解,可以理解。” “但你是一定要到的,周主任。” “市里领导点名要见你,李主任还准备在致辞里专门表扬你!” “我下午还有几个病歷要整理。” 周悬看了看手錶。 郑学礼有些急了。 “病歷可以明天再整理嘛!” “周主任,给个面子,就一个小时,讲几句话,露个面就行。” 周悬没立刻回答。 他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口水。 杯身上贴著一张小猪佩奇的贴纸,是周小果贴的。 他放下杯子。 “我儘量。” 郑学礼鬆了口气,又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开。 “那就好!那就好!” 周悬看著他的背影,摇了摇头。 赵铁柱凑了过来,压低声音。 “老师,这庆功宴……我看郑院长是想蹭咱们的功劳,给自己脸上贴金吧?” 周悬把保温杯盖好。 “让他贴。” “功劳是实实在在的,数据谁也改不了。” “至於谁在台上讲几句话,不重要。” “那您去吗?” 周悬往外走。 “去露个面。” “然后早点回家,你师娘燉了莲藕排骨汤,昨天就说好了。” 赵铁柱嘿嘿一笑。 “师娘的手艺,那肯定比食堂强多了。” …… 下午五点二十五分,周悬换了身乾净的便装,走进食堂二楼的小宴会厅。 厅里摆了五桌,坐满了人。 医院各科室的主任、护士长、行政科室负责人,还有市卫健委李主任和几位工作人员都在。 杯子碰撞声和说话声混在一起,气氛热闹。 周悬刚进去就被眼尖的郑学礼拉到了主桌。 主桌上除了李主任,还有几位副院长。 李主任是个微胖的中年人,戴著无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 他端起杯子,说了几句开场白。 无非是感谢专家组指导,肯定二院急诊科处置得力,表扬医护人员不畏艰险。 接著他开始点名表扬。 “特別是急诊科的周悬主任,在危机时刻沉著冷静,敢於担当。” “主导实施的创新治疗方案取得了显著成效,为我们今后应对类似突发公共卫生事件积累了重要经验……” 周悬面无表情地坐著,偶尔点点头。 他面前的盘子里,不知被谁夹了几块红烧肉。 郑学礼在旁边用胳膊肘碰了碰他,压低声音。 “周主任,待会儿李主任讲完,你上去说两句,简单表个態就行,我都安排好了。” 周悬看了他一眼。 “说什么?” 郑学礼准备得很充分。 “就说感谢院里和卫健委的支持,感谢团队的配合,表个態以后继续努力之类的。” “我都给你擬了个稿子,就几句话,背一下就行。” 他从兜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条,递了过来。 周悬没接。 他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 “我不用稿子。” “那……那您自由发挥?” 郑学礼有些不放心。 主桌另一头,李主任已经讲完了话,笑著看过来。 “下面,我们有请这次疫情处置的一线指挥员,急诊科的周悬主任,给大家讲几句!” 掌声响了起来。 不算热烈,但足够捧场。 周悬站了起来。 他走到话筒前,站定。 目光扫过下面坐著的几十张脸。 有熟悉的,有陌生的,有带著期待的,也有带著审视的。 他没碰话筒。 周悬的声音不高,但宴会厅里已经安静了下来。 “感谢的话,李主任和郑院长都说了,我就不重复了。” “我就说一点。” “急诊科能顶住压力,零死亡率完成这次任务,靠的是整个团队。” “是萧明哲在转运路上盯住每一个数据。” “是赵铁柱从过期药材里翻出救命的方子。” “是许嘉音在隔离期间还在优化预警模型。” “是林小雅发著高烧还能把排班表理得一清二楚。” 他顿了顿。 “还有那些没来参加宴会的护士、保洁、保安。” “他们在封控期间保障后勤,確保了一线物资供应。” “庆功宴上没有他们的位置,但功劳簿上应该有他们一笔。” 他没再多说。 “我的话说完了。” 周悬转身走回座位。 掌声再次响了起来,比刚才热烈了一些。 郑学礼脸上的笑容有点僵。 李主任带头鼓掌,看著周悬。 宴会继续。 敬酒的环节开始了。 郑学礼和几位副院长轮流端著杯子过来,说著客套话。 周悬每次都端起茶杯,以茶代酒,碰一下,抿一口。 赵铁柱和萧明哲被安排在另一桌。 赵铁柱吃得满嘴是油,萧明哲显得有些拘谨,面前的菜没怎么动。 五点四十五分。 周悬看了看手錶。 他站起来,跟李主任和郑学礼打了个招呼。 “家里有点事,先走一步。” 没等郑学礼挽留,他侧身从餐桌间的缝隙挤了出去。 走出宴会厅。 走廊里空荡荡的,听不到里面的喧闹。 周悬加快脚步,走楼梯下到一楼。 他没走正门,从急诊科后面那条小路绕了出去。 小路尽头是条老街,穿过街角就是菜市场。 傍晚时分,菜市场里灯火通明,吆喝声、討价还价声混成一片。 周悬走进去,走到卖鱼的摊位前。 摊主是个光头大爷,正蹲著给鱼缸换水。 “哟,周主任来了?今天要哪条?” 周悬指了指。 “那条鲤鱼,活泼点的。” 大爷捞起一条,鱼尾巴甩得啪啪响。 “就这条,刚来的,新鲜得很。” “称一下。” 大爷麻利地装袋上秤。 “两斤四两,算你两斤二。” 周悬扫码付了钱,拎著袋子往外走。 鱼在袋子里还在扑腾。 他掏出手机,给沈初夏发了条简讯。 “鱼买了,鲤鱼,正在往家走。汤燉好了吗?”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拎著鱼往家的方向走去。 傍晚的风吹在身上,有些凉。 身后菜市场的喧囂渐渐远去。 前面住宅楼的灯光一盏盏亮了起来。 第289章 钱德胜,纪委请你喝茶! 清晨六点半,周悬被厨房传来的轻响吵醒。 他躺在床上没动,听著沈初夏把切好的薑丝丟进锅里,油星炸开的声音很脆。 鲤鱼是昨晚处理好的,两面煎得金黄,再倒进滚水,燉上二十分钟就是一锅奶白色的鱼汤。 沈初夏端著碗推门进来。 看见周悬已经坐起来,她笑了一下。 “醒了?正好,汤刚出锅。” 周悬接过碗,热气扑在脸上。 鱼汤鲜香,葱花碧绿。 他喝了一口,烫,但舒服。 昨晚庆功宴上那几块冷掉的红烧肉带来的油腻感,消散了。 沈初夏在床边坐下,手里端著一小碗。 “昨晚几点回来的?我没听见。” 周悬又喝了一口。 “十点出头,从后门溜的,没惊动郑院长。” “他那个庆功宴,菜倒是不错,就是人太多,话说得也多。” “市里领导都来了?” “卫健委李主任来了,讲了话。” 周悬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把碗放在床头柜上。 “我上去说了两句,主要是夸了萧明哲他们,然后就撤了。” “没被灌酒?” 周悬掀开被子下床。 “我以茶代酒,谁也挑不出毛病。” “今天不用去太早,钱德胜的事情,估计今天要有结果。” 沈初夏收拾碗筷,抬起头。 “钱德胜?物资的事情查清楚了?” 周悬走进卫生间刷牙。 “差不多了。” “王科长那边开具的调拨单原件在我们手上,钱德胜私自转走物资的时间节点、经手人证词,疾控和院办都留了备份。” “加上老张昨天半夜值班,正好拍到他想撬库房锁的照片。” 他漱了口,吐掉泡沫。 “证据链是完整的。” “那他会被怎么处理?” 周悬擦了脸出来。 “看性质。” “如果是监守自盗,数额够得上刑事立案。” “如果只是违规挪用,至少也是开除公职。” 他换上白大褂。 “不过,以他跟外面药店勾结的情况看,恐怕不止是违规那么简单。” …… 八点整,周悬走进急诊科。 走廊里人来人往,残留著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萧明哲正在护士站整理昨天转运的记录,看见周悬进来,抬起头。 “老师,第一人民医院那边反馈,李慧芳的生命体徵平稳,肝功能指標在转院途中没有明显波动。” 周悬放下公文包。 “意料之中。” “凝血因子的效果还在窗口期,足够撑过转运。” “后续治疗让市一院那边接手,方案我已经发给他们了。” 赵铁柱从消防通道那边跑过来,手里拿著个热乎乎的肉包子。 “老师,早!” 他把包子递给周悬。 “食堂今天肉馅放得足,我抢了三个。” 周悬接过包子,咬了一口。 “钱德胜今天来上班了吗?” 赵铁柱嘿嘿一笑。 “来了!一大早就来了,在他办公室里坐著呢,门关得死紧。” “我刚才去库房拿东西,路过行政楼,看见他那间办公室灯亮著,人影晃来晃去的,估计在里面打电话。” 萧明哲摇头。 “心虚了,这时候打电话,能打给谁?” “打给他那个药店老板亲戚唄。” 赵铁柱三口两口吞掉包子。 “让他赶紧把那些防护服和口罩转移地方。” “可惜,晚了。” 周悬把包子吃完,擦了擦手。 “该来的会来,躲不掉。” 他拿起保温杯。 “我去查房,你们把今天急诊的掛號排班理一下。” 上午九点十分,急诊科来了个腹痛的老大爷。 大爷怀疑急性阑尾炎,需要做腹部ct。 周悬在诊室里看片子。 外面的走廊突然传来一阵压抑的嘈杂声。 他从诊室门口探出头,看见行政楼方向走过来三个人。 两个穿深色夹克,一个穿制服,胸口別著工作牌,神色严肃。 萧明哲端著治疗盘经过,也看见了那几个人。 他压低声音。 “老师,是纪检的,还有两个穿制服的,像是公安经侦。” 赵铁柱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钻出来,眼睛瞪大。 “来了!真来了!” “我就说嘛,证据確凿,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那三个人径直走向行政楼。 周悬退回诊室,继续看片子。 阑尾的位置很清晰,周围有渗出影,需要马上联繫普外科。 他写好会诊单,让护士送去。 他从诊室出来,行政楼那边围了一些看热闹的职工,正交头接耳。 “让一让,让一让!” 保卫科的老张挤过人群,跟著那三个纪检和经侦的人往楼上走。 他手里拿著一串库房的钥匙,脸色很差。 周悬靠在护士站边上,看著那群人消失在楼梯拐角。 楼上传来隱约的爭吵声,很短促,很快又被压了下去。 过了一会儿,那三个人出来了。 中间多了一个垂著头的男人。 是钱德胜。 钱德胜脸色灰白,双手背在身后,被一名制服人员扶著胳膊往下走。 他经过急诊科走廊时,抬头往这边看了一眼,正好对上周悬的目光。 钱德胜的眼神惊慌。 周悬朝他点了点头,表情平淡。 钱德胜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头又垂了下去。 人群安静下来,接著嗡地一声议论开来。 老张跟著走到楼梯口,回头朝急诊科这边看了一眼,摇了摇头,也下去了。 赵铁柱挤过来,声音压得很低,但兴奋藏不住。 “老师,看见没?钱德胜那脸,白得嚇人。” 周悬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 “看见了。” “该他承受的,躲不掉。” 萧明哲走过来,手里拿著一份新收的急诊病歷。 “老师,刚才普外科回復了,急性阑尾炎,准备急诊手术。” “另外,钱德胜的事情,我刚才听老张提了两句。” “怎么说?” “说纪检和经侦的人直接去了他办公室,出示了搜查令。” “在他办公室的电脑里,找到了他跟那个药店老板的所有聊天记录和转帐流水,金额不小。” 萧明哲推了推眼镜。 “还有,库房里失踪的那批防护服,有一部分还没来得及卖出去,在药店后面的仓库里堆著,连外包装的箱子都没拆。” “人赃並获。” 周悬点点头。 他拿起那份阑尾炎的病歷。 “走,去看病人。” “钱德胜的事情到此为止,与我们无关。” “我们的工作是看病救人。” 接下来的时间里,急诊科又陆续来了几个外伤的,还有一个食物中毒的。 周悬带著萧明哲和赵铁柱处理完毕。 钱德胜被带走的消息在全院传播。 不时有其他科室的医护人员藉口路过急诊科,朝行政楼方向张望。 周悬一概不理。 …… 中午十二点半,周悬刚在值班室坐下准备泡麵,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號码,区號是京城的。 他盯著那个號码看了一眼,接起来。 电话那头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语速很快,带著点口音。 “请问是周悬周主任吗?” “我是,哪位?” “我是省疾控中心病原生物所的刘明。” “周主任,关於你们清河二院上报的那例不明肝衰竭患者的病毒全基因组测序报告,我们这边收到了。” 周悬撕开泡麵调料包。 “嗯,有什么问题?” “报告我们初步审核了,数据质量很高,测序深度足够。”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 “但是,报告里提到,在病毒基因组的第七片段,检测到了一段高度同源但又存在非自然变异特徵的序列。” “周主任,您对这段序列有什么判断?” 周悬把开水衝进泡麵碗里,盖上盖子。 “我们的报告里写得很清楚。” “这段序列的酶切位点排列不符合自然进化规律,更接近於人工连接和修饰的產物。” 电话那头静了静。 刘明的声音再次响起时,压低了一些。 “周主任,我冒昧问一下,这份测序的原始数据和样本,目前在哪里保管?” “在我们医院,由专人保管。” “怎么,省疾控对这份数据有疑问?” “不是疑问。” 刘明的声音很谨慎。 “是觉得这段序列很有研究价值,可能涉及一些比较特殊的情况。” “我们希望能在获得正式授权后,调阅原始数据,甚至获取部分样本进行覆核。” 周悬用叉子搅了搅泡麵。 “可以。” “按照程序,你们发正式的公函给清河二院,抄送市卫健委和省卫健委科教处。” “公函里写明调阅理由、使用范围和数据安全责任。” “我们收到符合条件的公函后,会在三个工作日內安排配合。” “明白,明白。” 刘明鬆了口气。 “公函今天下午就能发出去。” “周主任,还有一件事,我们所里的一位老专家,看了初步报告后,对这个序列非常关注。” “他想亲自和您通个话,交流一下看法。您看方便吗?” 周悬看著窗外。 “现在不太方便,我这边还有病人要处理。” “等你们公函到了,让那位专家通过公函里的联繫渠道和我对接吧。” “好的好的,那就不打扰您了,周主任。公函见。” 电话掛断。 周悬放下手机,看著泡麵碗里升起的热气。 省疾控的反应比预想的快。 他拿起叉子,把泡麵捲起来送进嘴里。 面有点软了。 钱德胜的事情刚落定,京城那边已经注意到了测序报告。 他吃完面,把碗扔进垃圾桶。 …… 下午三点,郑学礼院长又来了急诊科。 他神色轻鬆,拍了拍周悬的肩膀。 “周主任,钱德胜的事情,院里已经出初步处理意见了,停职接受调查。” 郑学礼压低声音。 “纪委和警方的人上午把他带走做了笔录,现在人暂时放回来了,在家等候传讯。” “院里的意思是,他后勤科长的职位,今天就先免了,工作由副院长暂代。” 周悬在写病程记录,头也没抬。 “知道了。” 郑学礼嘆了口气。 “这次真是多亏了你们。” “要是没有你们急诊科保存的那张调拨单原件,还有老张拍到的照片,这事情还真不好定性。” “钱德胜那个人,平时就爱搞些小动作,没想到这次胆子这么大。” 周悬放下笔。 “贪心不足。” “他以为库房的东西想拿就拿。” 郑学礼笑了笑。 “是是是,教训深刻啊。” “院里已经决定,借这个机会,对后勤和採购环节进行一次全面审计。” “周主任,你们急诊科以后需要什么物资,直接打报告给我,我特批!” “谢谢郑院长。” “该走的流程我们还是会走。” 郑学礼又说了几句场面话,走了。 周悬等他走远,摇了摇头。 钱德胜被免职,急诊科能清净不少。 他拿出手机,点开和陈远舟的聊天窗口,打了几行字。 “省疾控对测序报告第七片段有疑问,要调阅原始数据。京城那边可能很快会知道。” 信息发送出去。 片刻后,陈远舟回復了一个简短的“收到”。 周悬收起手机,站起身,走到窗边。 楼下的警戒线已经拆除,铁马也搬走了。 急诊科门口贴著几张新换的防疫宣传海报,提醒人们注意手卫生。 一辆救护车开进医院大门,鸣笛声划破午后的平静。 周悬转身,推开诊室的门,走了进去。 窗外,夕阳把天边染成了橘红色。 新的一波病人正被送进来。 第290章 京城的电话,清河的泡麵 周悬掛了电话,把叉子插进泡麵碗里。 面已经彻底坨了。 他把这坨面送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 省疾控的人动作比他想的还快。 测序报告第七片段有非自然痕跡,很扎眼。 他擦了擦嘴,把空碗扔进垃圾桶。 手机震动。 陈远舟发来加密信息。 “老师,省疾控的动静,可能已经传到『老地方』了。” “那边最近在查一批进口的生物试剂,时间点有点巧。” 周悬看著“老地方”三个字。 那是当年他们几个人用的暗號,指代那个曾经一手遮天、逼得他远走清河的医药联合评审机构。 他在屏幕上点了点,没有回覆。 有些棋,落下去就没法回头了。 下午的病人没断过。 一个被铁钉扎穿脚掌的工人,清创缝合时嗷嗷叫。 赵铁柱按著他的腿。 “忍忍,马上就好,你这脚以后还能踢球。” 一个怀疑心梗的老太太,心电图刚做完排除。 她儿子非要让周悬再看看片子,说不放心。 周悬把片子掛上去,简单解释了几句。 老太太鬆了口气。 萧明哲转运回来后一直有点蔫,处理医嘱时没有出错。 周悬看了他一眼,没吭声。 四点钟,急诊送来个从工地上摔下来的小伙子。 脚踝严重红肿。 x光片显示外踝骨折,需要手法復位外固定。 萧明哲要上手。 周悬拦住他。 “你手今天没力气,看我做一遍。” 萧明哲退到旁边。 周悬让患者坐在检查床上,一条腿垂著。 他握住患者的前脚掌,另一只手按住小腿。 “放鬆。” 他脚下施力,一个快速的旋转下拉动作。 患者叫了一声。 踝关节的畸形瞬间矫正。 周悬对萧明哲交代。 “绷带,两层加压垫,踝关节功能位固定,足趾可以活动。你来。” 萧明哲接过绷带,开始一圈圈缠绕,动作专注。 处理完骨折患者,快到五点。 周悬洗了手。 手机屏幕亮著,是沈初夏发来的消息。 “菜洗好了,鱼还在游,等你回来杀。” 他回了两个字。 “马上。” 他刚把白大褂脱下来掛好,办公室电话响了。 是直通他桌上的直线。 周悬接起来。 “喂,周主任吗?我是国家疾控中心病毒所的值班员,我姓张。” “我们刚刚收到省疾控转来的一份关於新型肝嗜性病毒全基因组测序的初步分析报告,其中提到第七片段存在疑似人工修饰特徵。” “这份报告的署名单位是清河市第二人民医院急诊科,主要执行人是您。” 周悬手指在话筒上敲了敲。 “报告是我们做的,有什么问题?” “数据质量很高。” “是这样,我们所里的几位老专家对这个片段非常感兴趣,认为它可能为理解病毒起源提供关键线索。” “不知道您方便不方便,跟我们的首席专家简东明教授做一个简短的电话交流?” “简教授对这类非自然进化特徵很有研究。” 简东明。 这个名字让周悬握著话筒的手指停住。 当年联合评审机构里,最年轻的委员就是简东明。 也是当年指责他学术冒进、力主封存phas-03临床前数据的急先锋。 五年前的內部会议上,简东明拍著桌子指责他罔顾数据伦理。 “简教授很关注这份报告?” 周悬声音平稳。 “非常关注。” “简教授说,如果这段修饰確实是人工痕跡,那意义重大。” 周悬没有立刻说话。 “报告你们可以先看,但原始数据和样本按规定保管。” “交流可以,等你们正式的公函到了,安排线上会议,我参加。” “我的时间隨时可以协调。” “好的,谢谢周主任,我这就去匯报。” 电话掛断。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车流声。 简东明亲自下场,说明他们坐不住了。 他背起包,走出办公室。 赵铁柱在走廊拖地,直起腰打招呼。 “老师,走啊?” “嗯。” 周悬脚步没停。 “明天简东明教授可能会来电话,关於测序报告的事。” “他问什么,你只说数据在原始伺服器里,不方便远程回答,一切等公函。” 赵铁柱用力点头。 “明白!” …… 周悬走出医院大门,傍晚的风带著凉意。 他走到街对面的鱼摊。 光头大爷跟他打招呼。 “周主任,今儿又来买鱼?” “要那条,一斤半左右的。” 大爷麻利地捞鱼称重。 周悬付了钱,拎著袋子往回走。 他走到小区楼下,家里窗户亮著暖黄色的光。 厨房的油烟味让他紧绷的神经放鬆下来。 推开家门,饭菜的香气飘过来。 沈初夏从厨房探出头。 “回来啦?鱼我来处理,你去歇会儿。” 周悬把鱼放进水池,洗了手,走到客厅。 周小果趴在地上画画,画纸上画著三个穿白大褂的小人,其中一个头顶戴著皇冠。 “爸爸你看!这是你,这是妈妈,这是我!你在救那个哭哭的阿姨!” 周悬蹲下来,捏了捏女儿的脸。 “画得真好。爸爸什么时候头顶有皇冠了?” “因为你最厉害呀!老师今天还夸我了,说我画的医生最像!” 周悬笑起来,揉揉她的头髮。 “嗯,最像。” 沈初夏端著处理好的鱼出来。 “別老夸她,夸多了尾巴要翘到天上去了。” 她把鱼递给周悬。 “你来煎,火候你掌握得好。” 周悬接过鱼,走进厨房。 锅烧热,倒油,薑片爆香。 鯽鱼下锅,煎到两面金黄,倒入滚水,盖上锅盖。 厨房里飘出鱼汤的香味。 吃饭时,沈初夏开口问。 “今天院里热闹吗?钱德胜的事,全院都知道了吧?” 周悬夹了一筷子青菜。 “知道了。纪委带走了,等最终处理。” “后勤科工作由副院长暂代。” “他那药店亲戚呢?” “跑不掉,证据链都在。” 周悬喝了口汤。 “汤不错。” “那以后你们科物资供应能顺畅点吧?” “看新接手的人怎么样。” 周悬放下筷子。 “不过,更麻烦的事可能快来了。” 沈初夏看著他。 “京城那边?” “嗯,测序报告的事,惊动了几个老熟人。” “省疾控,还有国家疾控中心,一个姓简的专家很关注。” 沈初夏沉默了一会儿,握住他的手。 “不管来什么,家里都等你回来喝汤。” 周悬反手握紧她的手指。 “嗯。” 晚上八点,周悬在书房看许嘉音发来的论文终稿。 他在几个地方做完批註,发回给许嘉音。 手机屏幕亮起,是陈远舟的加密信息。 “老师,简东明今晚八点四十五分,给省疾控中心病原所刘明打了电话,询问了测序细节,追问了样本保存地点和清河二院急诊科成员信息。” “刘明按规定只提供了您作为联繫人的信息。” 周悬看著信息。 简东明在摸底。 他想確认,清河二院这个团队背后,到底还有没有当年的影子。 他想知道是他周悬单枪匹马,还是旧部未散。 周悬走到窗边,看著窗外城市的灯火。 风吹进来,带著夜晚的湿气。 他想起当年离开京城前,最后一次见简东明。 评审机构的走廊里,简东明拦住他。 “周悬,有些数据太超前,对行业未必是好事。你一个人,拗不过趋势。” 现在,趋势找上门了。 周悬拿起手机回信。 “收到。” 他关掉手机屏幕,走进客厅。 沈初夏正在给小果讲睡前故事,小果已经快睡著了。 周悬轻手轻脚地把女儿抱起来,放回小床上,盖好被子。 沈初夏关掉小夜灯,跟他走出房间。 两人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晚风带著远处的声音。 “明天,你打算怎么办?”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周悬靠著栏杆,看著远处的黑暗。 “该看病看病,该教学生教学生。他们要来谈学术,那就谈。” “如果谈不拢呢?” 周悬转过头,看著妻子。 “那就让他们知道,有些数据,不是谁都能碰的。” 沈初夏笑笑。 “早点休息吧,明天还得早起。” “嗯。” 周悬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 京城那片地方灯火通明,简东明或许正在反覆查看报告。 而他,该睡觉了。 明天,清河二院急诊科照常开诊。 他还有三个复诊病人,一个新收的肺炎需要查房。 至於京城来的风,总会吹到的。 那是明天的事。 他关掉客厅的灯,臥室的门轻轻合上。 夜色里,城市逐渐安静下来。 第291章 阳台上的红酒与温柔 周悬推开家门时,沈初夏正在厨房切冬瓜。 刀落案板,声音规律。 他换好拖鞋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菜刀。 “我来。” 沈初夏把身子让开半步,没爭。 她擦了擦手,从冰箱里拿出一瓶红酒。 酒瓶上贴著手写標籤,是小区门口那家进口超市打折时她囤的。 周悬瞥了一眼,继续切冬瓜。 他的刀工稳,片片厚薄均匀。 沈初夏在餐厅摆好两副碗筷,又去客厅看了一眼在画本上涂顏色的周小果。 “小果,爸爸回来了。” 周小果头也不抬。 “知道了,我在画救护车。” “你不是说画警察吗?” “警察昨天画过了,今天换。” 沈初夏笑了一声,走回厨房。 锅里的鱼汤已经开始翻滚,奶白色。 周悬把切好的冬瓜片递给她。 沈初夏接过去,滑进汤里。 “今天医院的事处理完了?” “差不多。” 周悬把刀洗好掛起来。 “钱德胜的手续走了大半,明天最后签个字。” “后勤那边副院长接手,流程会顺一些。” 沈初夏点了点头。 她知道周悬不想把医院的麻烦带回家。 鱼汤滚了三分钟,冬瓜透亮。 她关火,盛进汤碗里。 吃饭时周小果才从客厅跑过来,小手洗得乾净。 她爬上儿童椅,看了一眼桌上的菜。 鱼汤、炒青菜、红烧排骨,还有一碟周悬刚拌的凉菜。 “爸爸今天做这么多?” “你不是说食堂的红烧排骨不好吃吗?爸爸做得怎么样?” 周小果尝了一口,认真点头。 “比食堂强,但没有妈妈做的甜。” 沈初夏给女儿夹了块排骨。 “甜的吃多了长虫牙。” 周悬没说话,只是吃饭。 汤鲜,菜咸淡正好。 饭后周悬收拾碗筷,沈初夏去辅导小果画画。 厨房里水声哗哗,周悬洗得很慢。 他脑子里还在转下午的电话。 简东明这个名字让他有些不舒服。 省疾控的公函明天就会到,国家疾控那边可能更快。 他甩掉手上的水,把碗放进橱柜。 客厅传来小果的笑声。 周悬走过去,站在沙发后面看了一会儿。 小果的画纸上多了几朵歪歪扭扭的花,说是送给妈妈的。 “爸爸,你过来!” 周小果冲他招手。 周悬弯下腰。 “怎么?” “你脸上有个印子。” 小果伸手在他额头蹭了蹭。 “是油。” 沈初夏在旁边笑。 “去洗脸,锅里的鱼汤还剩半碗,你晚上当夜宵。” 周悬直起身,走到卫生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人眼睛下面有点青,是连著几天没睡够的痕跡。 他擦乾脸,走回客厅时,沈初夏已经哄小果去洗澡了。 他坐到阳台的藤椅上。 夜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带著楼下花园的气息。 远处城市的灯光连成一片,有明有暗。 沈初夏端著红酒走过来,两个高脚杯,酒只倒了三分之一。 她递了一杯给周悬。 “尝尝,超市老板说这酒配红烧肉不错。” 周悬接过杯子,抿了一口。 丹寧味有点重,回甘倒是清爽。 还行。 “今天话多吗?” 沈初夏在他旁边的藤椅坐下,腿蜷起来。 周悬想了想。 “不算多。” “郑院长下午又来了,说后勤审计的事,还问我要不要参加明天的院长办公会。” “你肯定没答应。” “我说急诊科排班紧,没空。” 沈初夏喝了口酒,没接话。 远处有救护车的声音,很远,隱隱约约。 周悬看著那些灯光,开口。 “简东明。” 沈初夏转过头。 “嗯?” “当年评审机构里的人,现在国家疾控病毒所的首席专家。” 周悬的语气很平常。 “测序报告的事,他插手了。” 沈初夏握著酒杯的手指没动。 “会很麻烦?” “看情况。” 周悬抿了抿嘴。 “公函会来,线上会议可能会开。” “该走的程序,他们不会省。” “那你准备怎么应对?” 周悬看著远处一栋高楼上的红色航空障碍灯,一闪一闪的。 “实事求是。” “数据怎么做,报告怎么写,我就怎么说。” “他们想从里面挑毛病,得拿得出证据。” 沈初夏把杯子放在膝盖上。 “当年的事……他们会不会旧帐重提?” 周悬摇头。 “当年的数据封存报告还在系统里,我签过字,他们也签过。” “现在测序结果和当年的临床前数据有出入,该紧张的是他们,不是我。” 沈初夏点点头。 她没再问下去。 她站起来,走回屋里,拿出一条薄毯子披在周悬腿上。 “夜里凉了。” 周悬拉了拉毯子,没动。 沈初夏重新坐下,脚搁在藤椅横档上。 两人谁也没再说话。 阳台上只有风声,和远处隱约的车流声。 周悬喝完杯子里的酒,把空杯子放在小茶几上。 玻璃杯底磕在木头上,声音很轻。 “初夏。” “嗯?” “不管后面怎么样,家里別受影响。” 沈初夏转过头看他。 灯光从客厅透出来,照在周悬的侧脸上。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有东西在动。 她伸手过去,握住他的手。 手心温热。 “家里的事,你不用操心。”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小果下周幼儿园有亲子活动,手工课,要做纸黏土。” “你要是有空,就请个假。” 周悬看著她。 沈初夏眨了眨眼。 “老师说了,爸爸必须到场,不然孩子会失落。” 周悬嘴角动了一下。 “行。” “我儘量。” 沈初夏鬆开手,站起来。 “那就说定了,我去看看小果睡了没。” 她走回屋里,阳台又剩下周悬一个人。 他靠在藤椅上,仰头看天。 天上没什么星星,只有城市光污染映出的灰濛濛的亮色。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是陈远舟的消息。 “老师,简东明今晚又打了两个电话,一个给省卫健委科教处,一个给你们市卫健委应急办。” 周悬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 动作不急不缓。 客厅里传来沈初夏压低的声音。 “小果,手別抠墙纸……” 周小果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周悬闭上眼睛。 风穿过阳台,吹动毯子的一角。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夜晚,他和沈初夏坐在老房子的小阳台上。 那时候他还在京城的医院,每天忙得脚不沾地。 沈初夏那时候刚怀孕,吐得厉害,晚上睡不著就坐在阳台上吹风。 他陪她坐著,两人也不说话。 后来孩子生了,工作调动,一路辗转到了清河。 时间过得真快。 他睁开眼,站起身。 走进屋里时,沈初夏刚从儿童房出来,轻轻带上门。 “睡了?” “嗯,说明天要带玩具去幼儿园。” 沈初夏走到厨房,把剩下的鱼汤倒进保鲜盒,放进冰箱。 “你也早点睡,明天还得早起。” 周悬答应了一声,没动。 他站在客厅窗前,看著外面。 楼下的路灯照著空荡荡的小花园,鞦韆架在风里轻轻摇晃。 沈初夏走到他身边,没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住。 两人的影子被灯光拉长,投在地板上。 很久,周悬才开口。 “明天可能会很忙。” “那就忙你的。” 沈初夏的声音很平。 “忙完了早点回来。” 周悬捏了捏她的手指。 力道很轻。 窗外夜色浓了,远处还有零星的灯光亮著。 这个城市还没完全睡。 …… 第二天清晨,周悬比闹钟早醒了十分钟。 沈初夏已经在厨房煮粥。 白粥在锅里咕嘟著,米香混著蒸汽飘出来。 他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勺子,搅了搅锅底。 沈初夏把切好的咸菜丝倒进碟子里,放在餐桌上。 小果还没醒,儿童房门关著。 周悬盛了三碗粥,一碗放凉些,等女儿起床。 “今天幼儿园几点接?” “四点半。” 沈初夏坐下来,喝了口粥。 “亲子活动的事,老师又在群里发通知了,材料要交纸黏土作品。” 周悬点点头。 “我下午看看能不能请两小时假。” “你別勉强。” 沈初夏给他夹了一筷子咸菜。 “实在回不来,我自己去也行,小果不会怪你。” 周悬没说话,只是喝粥。 粥熬得稠,火候正好。 七点二十分,小果揉著眼睛从房间出来,头髮睡得乱糟糟的。 沈初夏给她梳头,小果盯著桌上的咸菜丝皱眉头。 “妈妈,我不要吃这个。” “那你要吃什么?” “要吃昨天爸爸做的那个甜甜的排骨。” 沈初夏看了周悬一眼。 周悬放下碗。 “晚上做,中午食堂没有。” 小果撅起嘴,但还是乖乖坐下喝粥。 周悬吃完早饭,去卫生间刷牙。 镜子里的脸比昨晚好看了些,眼睛下面那点青还没完全消。 他整理好白大褂,拎起公文包。 沈初夏把装著水果的小保鲜盒塞进他包里。 “记得吃,別老放著。” “嗯。” 周悬走到门口换鞋,小果跑过来抱住他的腿。 “爸爸,晚上做排骨!” “做,糖醋的。” 周悬揉了揉她的头,拉开门走了。 早高峰的街道车流缓慢。 周悬开著那辆旧轿车,在车流里挪动。 广播里在播交通路况,他伸手关掉了。 安静点好。 脑子里的东西已经够多了。 八点零五分,他走进急诊科。 护士站的小陈正在整理今天的掛號单,看见他进来,抬起头。 “周主任早,萧医生已经到了,在医生办公室。” “赵铁柱呢?” “赵医生去库房清点昨天到的那批一次性喉镜了,说供应商送来的数量少了两件,正在核对。” 周悬点头,往办公室走。 萧明哲坐在办公桌前,电脑屏幕亮著,手里拿著份列印出来的文件。 看见周悬进来,他站起来。 “老师,省疾控的公函到了。” “这么快?” 周悬把公文包放下,接过那几张纸。 公函格式规范,抬头是省疾病预防控制中心的红章,內容是申请调阅病毒基因组测序的原始数据及部分保存样本,理由写的是“覆核验证与深入研究”。 落款日期是昨天下午。 “还有这个。” 萧明哲从桌面上拿起另一个信封。 “国家疾控中心病毒所的函件,今天早上快递送到的,內容差不多,但措辞更正式,要求安排线上技术交流会。” 周悬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文件。 两份公函摆在桌上,红色的印章並排。 他看了一遍,把文件放回桌上。 “你怎么看?” 萧明哲推了推眼镜。 “流程上没问题,符合规定。” “但时间点太巧了,省疾控和国家疾控几乎是同时发函。” “有人在后面推了一把。” 周悬靠在椅背上。 他拿起笔,在国家疾控那份公函的页边空白处写了几个字,然后递给萧明哲。 “你来回復。” “省疾控的函件按標准流程走,数据可以提供。” “样本需要院方伦理委员会批准,让他们走正式申请通道。” 萧明哲接过文件,看著周悬写的批註。 “那国家疾控这边呢?” “线上会议可以开。” 周悬的语气平淡。 “但时间由我们定,必须提前三个工作日通知,会议议题和参会人员名单要提前报备。” 萧明哲点头。 “明白了。” 他顿了顿。 “老师,如果简东明在会议上追问一些比较敏感的问题,比如序列的具体修饰位点来源,我们怎么回答?” 周悬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急诊入口开始有人进出了。 “实事求是。” 他转过身。 “数据做到哪一步,报告写到什么程度,我们就回答什么。” “如果他问超出我们现有数据范围的问题呢?” “那就说数据不足,无法推测。” 萧明哲把文件收好。 “我去准备回復。”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 “对了,许嘉音今天上午要来做解封后的第一次全面体检,林护士长也约了复查,我安排在九点。” “嗯。” 周悬走回办公桌,打开电脑。 邮箱里有几封新邮件,他挨个点开。 一封是市卫健委转发的防疫工作总结徵询意见稿,一封是院办关於下周科室主任例会的通知,还有一封是药房小李发来的,说上次周悬申请的那批进口抗生素已经到货,问他什么时候安排入库。 他一一回復,手速很快。 九点整,许嘉音出现在急诊科走廊。 她穿著便装,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不少,只是嘴唇还有点干。 林小雅跟在后面,步伐稳健,完全看不出一周前还躺在隔离病房里。 两人走到护士站,小陈迎上来带路。 周悬正好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拿著病歷夹。 许嘉音看见他,停下脚步。 “老师。” “体检单拿到了?” 周悬看了她一眼。 “拿到了,小陈带我们去抽血。” 林小雅在旁边笑了一下。 “周主任,我这算不算工伤?要不要写个申请报告?” “写什么报告。” 周悬抬脚往病房走。 “体检单上各项指標正常,就说明恢復得不错,比什么报告都管用。” 许嘉音跟在后面,声音轻了些。 “老师,我昨晚把论文的参考文献又核查了一遍,发现有两篇2019年的国內期刊文献,引用数据可能和我们结论有些衝突,需要补充分析。” “哪两篇?” 许嘉音报出期刊名和作者。 周悬回忆了一下。 “那篇是当时特定实验条件下的结果,样本量只有三例,统计学意义不足。” “你可以在討论部分加一段说明,对比实验条件的差异。” 许嘉音点头,掏出手机记下来。 林小雅在旁边看著,摇了摇头。 “你们师徒俩,聊起论文来跟查房似的。” 周悬停下脚步,转头看她。 “复查项目加一项,肝纤维化扫描,单子我让萧明哲开。” “行,听主任安排。” 林小雅笑了笑,跟著小陈往检验科走。 许嘉音也跟上,走到拐角处又回头。 “老师,简东明的公函……需要我帮忙整理回復材料吗?” “不用,你先忙体检的事。” 周悬看著她俩走远,转身回办公室。 刚坐下,赵铁柱推门进来,手里拿著个本子。 “老师,库房清点完了,一次性喉镜確实少了两件,供应商那边说发货时核对过,建议我们查查入库记录。” “入库单谁签的?” “上周三,值班护士签的,但签字有点潦草,我看不太清。” 赵铁柱翻开本子。 “我把入库单复印件拍下来了,您看看。” 周悬接过手机,放大图片。 签字栏的名字模糊,但笔跡走向有点眼熟。 “让小陈调一下那天的排班表,查查是谁签收的。” “我已经问了,小陈说那天下午是钱德胜临时去库房帮忙,说是替生病的仓库管理员老张顶班。” 周悬抬起头。 赵铁柱嘿嘿一笑。 “我猜就是他,那傢伙手脚一直不乾净。” “先別声张。” 周悬把手机还给他。 “入库记录留好,两件喉镜的事先掛帐,等钱德胜的案子结了再一起处理。” “明白。” 赵铁柱把本子收起来。 “老师,我再去把今天的急救物资检查一遍,以防万一。” “去吧。” 赵铁柱走了。 办公室安静下来,周悬看著电脑屏幕。 省疾控和国家疾控的公函电子版已经扫描存档,他点开文件夹,把两份文件拖进去,命名,加密。 做完这些,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简东明的试探已经开始了,公函只是第一步。 线上会议才是重头戏。 他需要准备一份完全经得起推敲的答覆材料,每一个数据点都要有原始记录支撑。 手机在桌上震动,屏幕亮起。 沈初夏发来一条简讯: “小果幼儿园通知改时间了,亲子活动提前到明天上午九点。” 周悬看著简讯,眉头动了一下。 明天上午九点,他原本计划接待省疾控可能提前到来的先遣人员。 他回了一条: “知道了,我儘量调整。” 信息发送成功,他放下手机。 窗外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 急诊科的日常节奏开始了。 周悬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白大褂的领子,推开办公室的门走了出去。 走廊那头,担架床的轮子声正急。 第292章 查房查出调查组? 早上九点零五分,周悬站在急诊科留观区门口,手里拿著体温枪,给一位刚输完液的大爷测体温。 “三十六度三,可以回去了。” “回去多喝水,別吃凉的。” 大爷拎著药袋子,边走边嘀咕。 “现在的医生,开药还管吃饭……” 周悬走向下一个病床。 赵铁柱跟在后面,怀里抱著一叠病歷。 “老师,许嘉音的体检报告出来了,基本正常,就是转氨酶比上周高了一点点,估计是隔离期间没休息好。” 周悬脚步没停。 “让她今天开始调整作息,晚上十一点前必须睡。” “你告诉她,再熬夜写论文,我就把她的文献库密码改了。” 赵铁柱笑起来。 “她肯定听,上次您真改了,她在机房坐了一下午。” 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萧明哲从医生办公室快步走出来。 他走到周悬身边,压低声音。 “老师,医院办公室刚来电话,说省卫健委和国家卫健委的联合调查组,二十分钟后到急诊科。” 周悬放下体温枪。 “调查什么?” “说是对『新型肝嗜性病毒感染中西医结合治疗方案』进行『学术合规性与安全性审查』。” 萧明哲推了推眼镜。 “带队的是国家卫健委科教处的副处长,姓孙。” “还有两个专家,名单没给。” 赵铁柱瞪大眼睛。 “审查?” “咱们的方案数据不是都上报了吗?” “疾控那边也没说有问题啊。” 萧明哲声音压得更低。 “疾控那边是技术层面的认可。” “但卫健委那边走的是行政程序,说『为確保方案的科学性与患者安全』,需要组织专家覆核。” 周悬把体温枪塞进口袋,转身往办公室走。 “萧明哲,你去把林护士长治疗期间的所有病程记录、用药清单、检测报告原件整理好,装进档案袋。” “赵铁柱,你去库房把那批过期的虎杖和茵陈的样本留样取一份,包装上要有明確的生產日期和批號。” 两人同时应声。 “是!” 周悬走进办公室,关上门。 他拿出手机,给陈远舟发消息。 “京城那边出手了,卫健委的调查组来查方案合规性。” 陈远舟回復得很快。 “预料之中。” “他们不敢直接质疑数据,就从程序上找漏洞。” “老师,需要我这边准备什么?” 周悬回復。 “把当年phas-03临床前数据的封存审批文件扫描件发我,重点標註简东明签字的那一页。” “明白。” 周悬放下手机,打开电脑,检查林小雅治疗期间的电子档案,確认时间戳、记录格式和签名完整性。 九点二十五分,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郑学礼推门进来,额头上带著汗。 “周主任,调查组的人提前到了,已经在电梯口了。” “带队的孙处长脸色不太好,说是要『突击检查』。” 周悬合上电子档案。 “让他们进来。” 郑学礼愣了一下。 “直接进急诊科?” “不先去会议室?” “既然是审查临床方案,当然该看现场。” 周悬站起来,整理了一下白大褂。 “让他们看看,我们是在什么条件下做的治疗。” 郑学礼转身出去。 周悬走到窗边,看著楼下。 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急诊入口旁,车门开了,下来四个穿深色西装的人。 为首的男人四十出头,身材微胖,提著公文包,走路带风。 另外两个年纪大些,头髮花白。 最后下来的是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人,手里拿著平板电脑。 四个人径直走进急诊大门。 周悬推开办公室的门。 走廊那头,电梯门正好打开。 孙处长走在最前面,郑学礼陪在旁边,脸上堆著笑。 孙处长没有看他,目光扫过走廊两侧的科室门牌,最后定在“急诊科”的铜牌上。 他停住脚步。 周悬迎上去。 “孙处长,我是急诊科主任周悬。” 孙处长看著他。 “周主任,我们接到上级指令,对贵科室申报的『新型肝嗜性病毒感染中西医结合治疗方案』进行学术合规性与安全性审查。” “审查依据是《医疗机构临床研究管理办法》第三十七条,以及《涉及人的生物医学研究伦理审查办法》第十二条。” 周悬点头。 “明白。” “请问审查需要我们配合提供哪些材料?” 孙处长旁边那个头髮花白的专家开口。 “首先,治疗方案的完整设计文档,包括理论依据、药物配伍原理、剂量计算过程。” “其次,患者知情同意书的原件,以及伦理委员会的审批备案文件。” “第三,治疗期间的所有原始临床记录,不得有任何涂改或事后补充。” 另一个专家补充。 “还有,参与治疗的医护人员资质证明,特別是中医执业资格。” 赵铁柱从消防通道那边探出头,手里拿著个档案袋,看见这阵势,又缩了回去。 周悬侧过身,让开路。 “材料都在办公室,请各位跟我来。” 调查组四个人跟著他走进急诊科办公区。 萧明哲已经站在周悬的办公室门口,手里抱著两个厚厚的档案袋。 许嘉音从隔离病房休息室走出来,手里拿著笔记本电脑,脸色有些苍白。 周悬推开门。 “请。” 孙处长走进办公室,打量著房间,走到办公桌前。 “就在这里谈?” “条件简陋,让各位见笑了。” 周悬拉过几把椅子。 “急诊科办公区紧张,只有这间办公室够坐。” 孙处长没坐,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 “周主任,根据我们初步了解,你们这个治疗方案使用了未经国家药监部门正式批准的中药材配伍组合。” “其中『虎杖』、『五味子』、『茵陈』三味药的联合使用,在公开可查的临床研究资料库中,没有针对肝衰竭適应症的循证医学证据。” 他看著周悬。 “这一点,你能解释吗?” 周悬走到书柜前,取出一本《中华人民共和国药典》,翻开其中一页放在桌上。 “虎杖,性味苦寒,归肝胆肺经,功效清热利湿退黄,解毒散瘀止痛。” “药典第147页,明確记载可用於湿热黄疸。” 他翻到另一页。 “茵陈,性味苦辛微寒,归脾胃肝胆经,功效清利湿热,利胆退黄。” “药典第289页,主治黄疸尿少。” 他又翻开一页。 “五味子,性味酸甘温,归肺心肾经,功效收敛固涩,益气生津,补肾寧心。” “药典第63页,现代研究证实其保肝降酶作用。” 周悬合上药典。 “三味药的配伍原理,基於中医『清热利湿、活血化瘀、扶正固本』的治疗思路,符合药典规定的功能主治范围。” 孙处长旁边的专家皱起眉。 “但你们用的是过期药材。” “药材在有效期內使用,批號记录在案。” 萧明哲上前一步,打开档案袋,抽出一份文件。 “这是药材入库时的质量检验报告,检验日期是今年三月,有效期至明年三月。” “治疗期间使用时,所有药材均在有效期內。” 许嘉音把笔记本电脑屏幕转向调查组。 “这是治疗期间每一副中药的煎煮记录,包括药材称重、浸泡时间、煎煮火候、出药量,精確到克和毫升。” 孙处长看著屏幕,没有说话。 戴金丝眼镜的中年人推了推眼镜。 “患者的知情同意书呢?” 周悬从档案袋里取出一张对摺的纸,展开放在桌上。 “患者林小雅,女,34岁,因急性病毒性肝衰竭入院。” “在使用標准抗病毒治疗方案效果不佳的情况下,主治医师周悬提出联合中药辅助治疗的建议。” “患者本人签署知情同意书,理解治疗方案的实验性质、潜在风险及预期获益。” 下方有林小雅的签名和日期,以及周悬和萧明哲的签名。 孙处长拿起那张纸,仔细看了一会儿。 “周主任,我注意到,这份知情同意书上没有伦理委员会的审查章。”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周悬看著他。 “当时情况紧急,患者肝功能指標持续恶化,常规治疗方案已无效。” “我们依据《执业医师法》第二十六条,在取得患者明確同意后实施紧急救治措施。” “伦理审查备案是在治疗结束后三个工作日內补办的。” 周悬指了指档案袋里另一份文件。 “备案编號、审查意见、委员签字齐全。” 孙处长拿起那份补办的备案文件,和知情同意书放在一起,低头看著。 戴金丝眼镜的中年人凑近看了看,低声对孙处长说了几句。 孙处长点头,转向周悬。 “周主任,还有一点。” “根据我们的了解,你们在治疗过程中使用了『重组人凝血因子七a』,这种药物在肝衰竭治疗中的使用,存在明確的禁忌症提示。” “你们的用药依据是什么?” 周悬调出电脑里的监测数据。 “这是患者当时的凝血功能监测数据。” “凝血酶原时间持续延长至28秒,国际標准化比值3.5,血小板计数进行性下降至45x10^9/l。” “在標准止血药物无效的情况下,我们依据《肝衰竭诊治指南》2018年版第34页的专家建议,在密切监测下谨慎使用重组人凝血因子七a作为桥接治疗。” 萧明哲补充。 “使用剂量是每公斤体重90微克,单次给药。” “给药后每四小时监测凝血功能,未发现血栓形成等併发症。” 办公室里再次安静。 孙处长合上公文包,拉上拉链。 “周主任,你们的材料准备得很充分。” “但审查程序必须走完。” “从现在起,贵科室的这份治疗方案相关的所有原始数据、样本、档案,暂时封存,不得对外提供或调阅。” “直到本次审查出具正式结论。” 门口的赵铁柱动了一下,被萧明哲按住胳膊。 周悬点头。 “可以。” “但封存需要出具正式的《证据保全通知书》,並由在场人员共同签字確认。” “另外,封存期间,如果临床出现类似病例需要参考,我们是否可以申请临时调阅?” 孙处长想了想。 “可以写申请,逐级报批。” 他示意戴金丝眼镜的中年人拿出一份空白文书。 “现在就办手续。” 中年人开始填写封存清单,核对文件数量。 周悬站在旁边看著。 萧明哲把档案袋打开,按清单顺序排列。 许嘉音把笔记本电脑的数据导出到加密u盘,交给中年人。 赵铁柱去库房取来虎杖和茵陈的留样样本,装在標准的生物样本袋里。 手续办完,时间到了十点二十。 孙处长接过签好字的封存通知书,放进公文包。 他走到门口,又转回来。 “周主任,最后一个问题。” “你个人,对这份治疗方案的科学性,有多大把握?” 周悬看著他。 “百分之百。” 孙处长没说话,转身带著调查组的人走出办公室,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前,戴金丝眼镜的中年人回头看了一眼周悬。 电梯下行。 走廊里只剩下急诊科自己人。 赵铁柱一拳砸在墙上。 “凭什么!” 萧明哲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 “他们质疑程序。” “程序上,我们確实有可以被挑毛病的地方。” 许嘉音靠在墙上,抱著笔记本电脑。 “紧急救治的伦理补办,一般都会被认可。” “但他们要是非说流程有瑕疵,我们也没办法。” 周悬走到窗边,看著楼下。 那辆黑色商务车缓缓驶离医院大门。 他转过身。 “该做的我们都做了。” “材料经得起查,数据经得起验。” “他们要走程序,我们就陪他们走完。” 萧明哲低声询问。 “老师,封存数据期间,如果简东明那边的线上会议定了时间,怎么办?” “照常开。” 周悬把药典放回书柜。 “数据封存,但知识没有封存。” “会议討论学术问题,不涉及具体数据调阅。” 赵铁柱有些迟疑。 “他们会不会在封存期间偷偷调包?把我们的数据换成別的?” “每一个档案袋都贴了封条,编號、日期、骑缝章齐全。” 萧明哲看著他。 “封存地点在医院病案室,二十四小时监控,钥匙在病案室主任手里,医务科有一份备用。” 许嘉音打开电脑。 “我刚才把原始数据做了三重备份,一份在本地伺服器,一份在加密云端,一份在移动硬碟里。” “移动硬碟我隨身带著。” 周悬看了她一眼。 “做得对。” 办公室电话响了。 萧明哲接起来,听了两句,脸色微变。 他捂住话筒,看向周悬。 “老师,医务科打来的,说调查组刚才去了病案室,要求把封存地点从病案室转移到市卫健委的专用档案室。” 周悬拿起保温杯,喝了口水。 “告诉医务科,封存手续已经完成,地点变更需要重新出具通知书,並由原封存人员、医务科主任、病案室主任三方签字確认。” “让他们把正式文件拿来。” 萧明哲对著话筒重复了一遍周悬的话,掛断电话。 林小雅穿著护士服走过来,端著个托盘,上面放著几杯茶。 她把托盘放在桌上。 “刚泡的菊花茶,降降火。” 赵铁柱端起一杯,灌了一大口。 “林姐,你说这叫什么事!” “咱们拼命救人,他们在后面找麻烦!” 林小雅笑了笑。 “估计是觉得咱们抢了他们的面子。” “方案要是真被否了,专家们的脸往哪儿搁?” 周悬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面子是別人给的,脸是自己丟的。” “数据是真的,疗效是真的,患者康復是真的。” “这些,他们否定不了。” 手机在桌上震动。 周悬拿起来,点开陈远舟发来的加密文件。 那是phas-03临床前数据封存审批文件的扫描件。 最后一页,签名栏里有简东明的签名,日期是五年前。 周悬把文件保存,关掉屏幕。 窗外阳光照在走廊地面上。 急诊科开始有新病人进来,掛號窗口排起短队。 看起来和往常一样。 周悬放下保温杯,站起身。 “查房,还有三个新收的病人没看。” 萧明哲和许嘉音跟在身后走出办公室。 赵铁柱把茶水一饮而尽,也快步跟上。 担架床的轮子声再次响起。 新的一天,照常进行。 第293章 调查组想抢数据?军方来了! 孙处长把公文包重重拍在医务科的会议桌上。 “萧医生,我希望你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我们代表的是上级卫生行政部门,不是来跟你们商量的。” 萧明哲站在桌前,后背挺得很直。 “孙处长,封存手续已经按法定程序走完。” “病案室有二十四小时监控,数据绝对安全。” “您现在要求立刻转移到市卫健委档案室,不符合《医疗纠纷预防和处理条例》的属地管理原则。” 旁边戴金丝眼镜的专家冷笑了一声。 “属地管理?” “你们一个区级医院,有什么保密资质?” “这份数据涉及重大公共卫生事件的定性,放在你们这里,万一丟失或者被篡改,谁担得起这个责任?” 赵铁柱从门外探进半个身子,嗓门立刻拔高了。 “我们急诊科的人拿命保下来的数据,你们说篡改就篡改?” “你们自己连个正式的转移公函都拿不出来,凭什么带走?” 孙处长脸色沉了下来,指著赵铁柱。 “你是什么职务?” “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 他转头盯著萧明哲。 “萧明哲,你是常春藤回来的高材生,前途无量。” “如果你继续带头抗拒审查,我会立刻向省卫健委建议,暂停你的执业医师资格,並通报你的学术不端嫌疑。” “你的档案里会留下不光彩的一笔,以后哪家三甲医院还敢要你?” 许嘉音抱著电脑,双手紧紧捏著边缘。 “我们的数据每一行都有时间戳和双重校验。” “你们连看都没仔细看,凭什么说我们学术不端?” “如果你们觉得程序有问题,可以走行政复议,现在强行转移就是违规。” 孙处长根本不看她,只是盯著萧明哲。 “我给你三分钟时间考虑。” “要么签字同意转移,要么我直接让卫生监督所的人来查封你们的伺服器。” “到时候连你们医院的网络都要一起停。” 医务科里一片安静。 郑学礼院长站在角落里,急得直擦汗,却不敢吭声。 周悬一直站在门外的走廊上。 他听著里面的爭吵,把手插进白大褂的口袋里。 他摸出手机,打开通讯录,翻到一个备註为“老魏”的號码。 老魏是当年他在京城医院时,救治过的一位老首长的警卫员。 现在老魏在军方某部保卫处任职。 周悬点开简讯界面,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 “清河二院,有人以行政审查为名,强行转移肝衰竭特效方案原始数据。” “手法和五年前封存phas-03时一模一样。” “简东明在背后。” 他点击发送。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推开医务科的门走了进去。 “孙处长。” 周悬的声音不大,但屋里的人都停了下来。 孙处长转过头。 “周主任,你考虑好了?” 周悬走到萧明哲身边,拉开一把椅子坐下。 “我没什么好考虑的。” “数据不能出二院。” “你们要查,可以在这里查,我们提供电脑和查阅权限。” “要带走,不行。” 孙处长冷笑出声。 “周悬,你以为你拿了个什么抗疫先进,就能无视行政命令了?” “我今天就把话放在这,这份数据我带定了。” 他拿出手机,准备拨號。 “我倒要看看,是你们医院的保安厉害,还是卫生监督所的封条厉害。” 周悬靠在椅背上,看著他的动作。 “孙处长,电话先別急著打。” “外面好像来人了。” 孙处长愣了一下。 走廊外传来一阵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 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沉重的闷响。 郑学礼走到门口往外看,脸色瞬间变了。 三个穿著深绿色便装的男人快步走来。 为首的男人身材魁梧,寸头,面容冷峻,走路带风。 他们直接推开医务科的门。 孙处长脸色难看。 “你们是谁?” “这里是医院办公区,我们正在执行公务。” 寸头男人没有理会他,径直走到会议桌前。 他从內侧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证件本,翻开,立在桌面上。 “军方保卫部门,魏建国。” “我们接到上级指令,清河二院急诊科保存的『新型肝嗜性病毒』相关临床数据,涉及军队某项重点医疗保障课题的核心机密。” “从现在起,该数据由军方保卫部门接管。” 孙处长瞪大了眼睛,看著那个证件。 “军方?” “这不可能!” “这只是地方上的公共卫生事件,跟军队有什么关係?” 魏建国收回证件,声音平实。 “该病毒株的基因测序特徵,与军方某重点实验室五年前封存的样本高度重合。” “根据《保密法》和军队相关条例,涉及军事科研机密的数据,地方行政部门无权擅自转移和审查。” “孙处长,你的审查程序到此为止。” 戴金丝眼镜的专家急了,站起来拍桌子。 “荒谬!” “这是国家卫健委和疾控中心的联合调查,你们凭什么插手?” “就算有重合,那也需要联合审查,不能你们单方面带走!” 魏建国瞥了他一眼。 “你可以给你们卫健委的领导打电话確认。” “十分钟前,军方保卫局的公函已经发到了国家卫健委办公厅。” “联合审查可以,但数据必须留在军方指定的保密室,你们的人可以过来看,不能带走一张纸。” 金丝眼镜专家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孙处长的额头开始冒汗。 他拿出手机,翻找號码,手抖得按错了两次。 魏建国没再理他,转身看向坐在角落里的周悬。 他立正,站得笔直,抬起右手敬了一个標准的军礼。 “周主任,首长让我代他问好。” “东西在哪?” 周悬站起身,点了点头。 “在病案室,我带你去。” 魏建国放下手,对身后的两名下属偏了偏头。 “去病案室,接管原始档案和伺服器硬碟。” “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两名下属齐声应诺,转身出门。 孙处长终於拨通了电话,走到走廊里压低声音说话。 金丝眼镜专家瘫坐在椅子上,看著桌上的封存清单发呆。 郑学礼院长凑到周悬身边,声音压得极低。 “周主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首长是谁啊?” 周悬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 “一个以前看过病的老人家。” 他喝了口水,看向萧明哲和许嘉音。 “把你们整理的补充材料拿回办公室。” “明天上午的联合听证会,照常准备。” 萧明哲推了推眼镜,站直身体。 “明白,老师。” “药代动力学的模型我已经跑完了,隨时可以匯报。” 许嘉音合上电脑,站起身。 “老师,听证会上,我们需要把中药配伍的毒理学数据也加进去吗?” 周悬往外走。 “加。” “他们不是喜欢质疑循证医学证据吗?” “明天,让他们看个够。” 走廊里,孙处长还在打电话,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气急败坏地喊著。 魏建国跟在周悬身边,两人並肩走向病案室。 “周主任,首长说,五年前的帐,该算算了。” “简东明那边,我们已经盯上了。” “他最近频繁接触几家进口生物试剂的代理商,资金流向有问题。” 周悬看著前方走廊尽头的指示灯。 “让他再蹦躂两天。” “听证会上的戏,还没开场呢。” 魏建国点头。 “首长说了,明天听证会,他会派专人旁听。” “您只管放手去干。” 周悬推开病案室的门。 “告诉老首长,让他备好茶。” “明天这场戏,保证让他看过癮。” 第294章 三个徒弟,够不够用? 听证会设在市卫健委三楼的中型会议室。 椭圆形长桌两侧,一侧坐著调查组四人,另一侧是萧明哲、许嘉音和赵铁柱。 周悬坐在靠窗的椅子上,和军方代表魏建国並排,离主桌有些距离。 他手里拿著保温杯,坐姿閒散。 孙处长坐在调查组正中,脸色依旧不太好看,但比昨天在医务科时收敛了些。 他旁边坐著三位专家。 其中一位头髮花白的老者周悬认识,是省人民医院退休的肝病科主任,姓陶,学术上还算正派。 另外两位则是国家疾控中心的,一个管传染病,一个管病原检测,都是简东明系统的。 “今天的听证会,主要针对清河二院急诊科提交的『中西医结合治疗方案』进行合规性、科学性与安全性的公开质询。” 孙处长开场,声音板正。 “请清河二院方面陈述治疗方案的理论依据和临床实施细节。” 他看向对面三人,目光最后落在萧明哲身上。 “萧医生,你是常春藤的博士,由你来吧。” 萧明哲站起来,把带来的笔记本电脑连接到投影仪。 他推了推眼镜,屏幕亮起,第一页是密密麻麻的英文文献列表。 “治疗方案的理论基础,建立在三个层面。” 萧明哲开口,语速平稳。 “第一,现代药理学层面。” “虎杖中的大黄素、白藜芦醇,具有明確的抗炎、保肝及抑制肝星状细胞活化作用。” “茵陈中的茵陈酮、绿原酸,能促进胆汁排泄,降低胆红素。” “五味子中的五味子甲素,其保肝降酶机制已有大量基础研究证实。” 他点击翻页,展示出三味药主要活性成分的分子结构式与作用通路图。 “三者联合,作用靶点覆盖了炎症通路、氧化应激、胆汁代谢和肝细胞再生四个关键环节。” 陶专家点了点头,拿起笔在纸上记著什么。 孙处长旁边那位管传染病的专家打断。 “萧医生,文献多不等於证据足。” “你的这些药理研究,大多是细胞实验或动物实验,直接推到人体临床,尤其是肝衰竭这种危重症,是不是太跳跃了?” 许嘉音接话。 “我们有临床数据支撑。” 她调出另一个界面,那是林小雅治疗期间的动態监测曲线。 “请看患者入院后第5天至第10天的肝功能变化。” “在標准抗病毒治疗无效的情况下,加入中药辅助治疗72小时后,丙氨酸氨基转移酶从峰值1876单位每升,下降至432单位每升,下降幅度达76.9%。” “总胆红素从387微摩尔每升,降至146微摩尔每升。” 她放大曲线图。 “同时,我们监测了药物代谢相关的细胞色素p450酶活性,中药联合组未显示显著的酶抑制或诱导效应,与抗病毒药物联用,安全性数据完整。” 另一位病原检测专家翻看著手里的报告复印件,抬头问。 “你们怎么排除是標准抗病毒药物后期才起效,和中药没有关係?” 赵铁柱这时开口。 “我来说临床观察这块。” “標准抗病毒药用了五天没用,肝功能眼见著往下掉。” “中药加上去,三天就开始好转。” “要是抗病毒药自己能行,前面那五天干嘛去了?” 他从隨身的档案袋里抽出一份护理记录复印件。 “这是患者林小雅自己签字的记录,上面写得清楚。” “用药前两天,腹胀加剧,小便深黄如浓茶,右上腹疼痛评分7分。” “中药联合治疗开始后,第三天腹胀明显缓解,小便顏色变浅,疼痛评分降到3分。” “她自己说『感觉那股堵著的东西鬆了』。” “这是主观感受,但和客观指標完全对应。” 陶专家放下笔,看向调查组那边。 “从数据呈现和患者转归的时效性看,中西医结合方案的介入,確实起到了关键作用。” “至少,不能说没有关联。” 孙处长没接陶专家的话,他打开面前的文件夹。 “即便短期数据看起来有效,但长期安全性呢?” “虎杖长期使用可能损伤肾小管,茵陈中的某些成分可能引起过敏反应,这些潜在风险,你们评估了吗?” “评估了。” 许嘉音立刻回答。 她点开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毒理学分析图表。 “我们在治疗第7天、第14天,对患者进行了全面的肾功能监测和过敏原筛查。” “尿β2-微球蛋白、尿视黄醇结合蛋白均在正常范围,特异性ige检测为阴性。” “停药后隨访一个月,肝功能持续稳定,未出现迟发性肾损伤或过敏反应。” 她停顿了一下。 “我们提交的材料第78页,有完整的毒理学监测数据表。” “如果各位专家需要,我可以列印出来。”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那位管病原检测的专家咳了一声,换了个话题。 “那么,伦理审批问题。” “知情同意书补办,程序上存在瑕疵,这如何解释?” 萧明哲答得迅速。 “《执业医师法》第二十六条,紧急情况下为抢救垂危患者生命,可以立即实施必要的医疗措施。” “当时患者情况符合紧急救治標准。” “伦理审查我们已按规定在事后补办,备案材料齐全,编號是伦理2023-015號。” “程序可以补,但你们的用药依据里,提到参考了『民间验方』?” 孙处长盯著材料里的一句话。 “这算不算缺乏严谨的学术支撑?” 赵铁柱咧开嘴。 “孙处长,我老家是农村的,我奶奶那辈就用茵陈蒿煮水退黄,这方子在北方民间传了几百年,不是我们急诊科凭空编的。” “我们是把它现代化、標准化,做成了可以监控剂量和反应的临床方案。” “中医药本来就有经验医学的部分,我们做了,也验证了,数据在这里摆著。” 他拍了拍自己带来的那摞病歷和记录。 “每一步都有据可查,比有些专家光会纸上谈兵强。” 这话带刺,孙处长脸色僵住。 陶专家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接下来的质询中,调查组专家反覆询问了药物配伍、给药途径、监测指標等细节。 萧明哲、许嘉音和赵铁柱三人轮番应答,从理论到数据,从操作到记录,逻辑严密。 他们准备的材料太厚,证据链完整。 调查组的问题越来越细,越来越边缘,有时甚至不得不翻看著自己带来的复印件才能提出质疑。 十一点半,孙处长看了眼时间,和旁边几位专家低声交换了几句意见。 陶专家摇了摇头,没说话。 孙处长清了清嗓子,合上文件夹。 “今天的质询,你们的临床数据和理论阐述比较充分。” “但关於程序规范性、长期安全性评估方面,调查组保留进一步审慎评估的权利。” “相关数据和材料继续按程序封存,待最终结论出具。” 萧明哲站起来。 “孙处长,我方是否可以认为,目前的公开质询中,调查组未对治疗方案的科学性和临床有效性提出实质性质疑?” 孙处长盯著他。 “质询会形成记录,结论由调查组综合研判后统一下达。” 他开始收拾公文包。 赵铁柱低声嘀咕,声音刚好能让对面听到。 “研判啥啊,数据都拍脸上了,还研判。” 许嘉音拉了拉他的袖子。 就在这时,孙处长的手机响了。 他走到窗边接电话,背对著眾人,声音压得很低,情绪有些激动。 隱约能听到“必须”、“程序”、“封存”几个词。 魏建国凑近周悬,声音极低。 “简东明在给他施压,想让卫健委发正式公文,把所有相关档案,包括你们科室过去三年的病歷,全部调离保管。” 周悬喝了口水。 “他们想扩大审查范围,从治疗方案查到科室管理。” “老首长说,让他们把戏唱完。” 魏建国看著孙处长的背影。 “下一步,如果学术上找不出漏洞,他们就会转向行政施压,比如质疑你们科室的资质,或者扣一些『管理不规范』的帽子。” 周悬点头。 他把保温杯盖拧紧,放在窗台上。 杯底磕在木窗框上,发出轻轻一声响。 孙处长掛断电话,走回桌边,脸色比刚才更沉了几分。 他没坐下,直接开口。 “听证会记录將与初步评估报告一併提交。” “在此之前,根据上级部门意见,涉及此次治疗的所有原始病歷、实验记录、样本及电子数据,必须统一收归卫生健康委员会保密档案室封存。” 他看向周悬。 “周主任,请你科室相关人员即刻配合封存移交。” 赵铁柱腾地站了起来。 萧明哲按住他的肩膀,自己上前一步,挡在孙处长和赵铁柱中间。 “孙处长,数据封存的地点变更,昨天已经发函確认,由军方保卫部门监督执行。” “贵委如果单方面要求变更,需要出示联合调查组的正式公文,並由调查组全体成员签字,同时获得军方保卫部门的书面同意。” “这是行政命令。” 孙处长声音冷硬。 “这是依法依规的程序。” 萧明哲推了推眼镜,眼神很稳。 “我们配合调查,但不接受违规操作。” 会议室里的气氛重新绷紧。 陶专家嘆了口气,摇了摇头,收拾起自己的东西。 孙处长死死盯著萧明哲,又看向一直沉默坐在窗边的周悬。 周悬慢条斯理地拧开保温杯盖,又重新拧上。 他终於抬起头,看向孙处长。 周悬脸上没有表情,只是嘴角动了动。 “孙处长,” 周悬开口,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建议你最好先打个电话,问问你们卫健委办公厅,十分钟前是不是收到了军方保卫局的正式函件。” 孙处长愣住了。 第295章 那份报告上,有他们的签名 孙处长站在窗边,手机贴在耳朵上,脸色发白。 会议室里只有他断断续续的回应。 “是,是……我明白了。” 他掛断电话,把手机攥在手里,走回桌边。 他没坐下,盯著周悬。 周悬靠在椅背上,保温杯搁在膝盖上。 魏建国在一旁喝著茶。 “孙处长,打完了?” 周悬看著他。 孙处长喉结滚动。 他把手机塞进公文包,坐回椅子上,双手撑著桌面。 “军方的函件我们已经知悉。” “但这是卫健委和疾控中心的联合调查程序,军方介入只能监督,不能干涉。” 萧明哲推了推眼镜。 “没有人说要干涉。” “但您刚才要求封存移交全部档案,超出了调查组的权限范围。” 孙处长深吸一口气。 “萧医生,你这是在教我做事?” “我只是陈述事实。” 萧明哲站得笔直。 “封存变更需要三方签字,这个程序您刚才也认可了。” 旁边的陶专家放下笔,敲了敲桌面。 “要不今天就先到这里?” “质询已经结束,材料继续封存,等结论出来再说。” 孙处长没理他,转头看向周悬。 “周主任,我再问你一句。” “你愿不愿意主动提交全部原始数据,包括科室近三年的病歷档案?” 赵铁柱腾地站了起来。 “凭什么?三年的病歷跟这次治疗有什么关係?你们是不是还要查我们去年收了多少阑尾炎?” 许嘉音拉住他的袖子。 “坐下,別给他藉口。” 赵铁柱瞪了孙处长一眼,坐了回去。 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孙处长脸色铁青。 “这是行政命令。” “行政命令也得有依据。” 周悬把保温杯放在窗台上,走到会议桌前。 “你想要原始数据,可以。” “但在提交之前,我想给你看样东西。” 周悬从白大褂內侧口袋里掏出牛皮纸袋。 袋子有些泛黄,封口处有一圈乾涸的蜡封痕跡,上面压著两个字母:h.l.。 孙处长盯著纸袋,眉头紧锁。 “这是什么?” 周悬没有回答。 他解开纸袋封口,抽出一沓泛黄的手写稿纸。 纸张边缘捲曲,墨跡清晰。 他把手稿摊在桌上。 第一页正中间,写著一行字:phas-03临床前数据综合评估报告(原始手稿)。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陶专家站起身,凑近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这是……当年phas-03的原始评估?” “是原件。” 周悬指著手稿最后一页的签名栏。 “带蜡封的原件。” 孙处长的手抖了起来。 他盯著那份手稿,半天说不出话。 周悬翻到倒数第二页,把文件转向调查组。 “这里,原始评估结论写得很清楚。” “phas-03临床前数据显示,该药物在特定基因型人群中存在严重肝毒性风险,建议终止临床试验。” “评估人签名:霍临川。” “日期:八年前。” 旁边管传染病的专家脸色煞白,猛地站起。 “这不可能,这份报告早就封存了,你怎么会有原件?” “因为有人想销毁它。” 周悬看著他们。 “八年前,审评中心收到这份报告后,没有按程序上报,而是直接封存。” “然后呢?” 陶专家追问。 “然后,简东明出具了一份新的报告,把原始结论改成风险可控,建议继续推进。” 周悬翻到第一页,指向页边的批註。 “批註还在。” “他写的是:数据不足以支撑终止建议,建议补充样本后继续观察。” “但霍临川的原始结论是终止。”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孙处长手撑在桌面上,指节发白,额头上渗出汗珠。 萧明哲走到周悬身边。 “老师,这份手稿是陈远舟……” “远舟通过霍临川的家属拿到的,蜡封完好。” 周悬点头。 “也就是说,霍临川当年写完这份报告后,亲手封存了原件,把副本交给了评审机构。” “评审机构拿到的副本,和这份原件內容完全不同。” 赵铁柱听得目瞪口呆。 “师父,你是说,他们把原始结论给换了?” “是销毁。” 周悬看向孙处长。 “霍临川在报告提交后的第三个月,被以学术不端为由解除职务。” “五年前,他再次试图公开原始数据,被起诉违反保密协议。” “去年,他因肝癌去世,临终前把手稿交给家人,嘱咐他们交给我。” 孙处长抬起头。 “你和霍临川是什么关係?” “我是他的学生。” 会议室里寂静无声。 陶专家跌坐回椅子上,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 “这份手稿,你打算怎么处理?” “本来打算等线上会议结束再说。” 周悬把手稿重新装回牛皮纸袋。 封口处的蜡封裂痕清晰可见。 “但孙处长非要逼我交出全部档案。” “那我就让他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档案。” 孙处长脸色极差。 他站起身,拿起公文包,走到门口时停住脚步。 “周主任,这件事,我会如实上报。” “隨便。” 周悬坐回椅子上,拿起保温杯。 “但有一件事你最好想清楚。” “当年的临床试验,死了三个人。” “家属现在都还活著。” “如果手稿內容曝光,谁会最先被追责?” 孙处长推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的两位专家跟著起身,脚步匆匆,急著去打电话。 陶专家最后一个起身,走到周悬面前。 “我多嘴问一句。” “简东明那边,知不知道你手里有原件?” 周悬拧开杯盖,喝了口水。 “不知道。” “他以为原件早就被销毁了。” 陶专家点点头,转身走出会议室。 走到门口时,他又停下。 “这份手稿,保管好。” “有些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门合上。 会议室里只剩下周悬的三个学生和魏建国。 赵铁柱终於憋不住了。 “师父,这玩意儿,你什么时候拿到的?” “上个月。” 周悬把牛皮纸袋重新塞回內侧口袋。 “远舟从霍临川家属手里拿到后,直接寄到了家里。” “你师娘收的快递,还以为是给小果买的绘本。” 萧明哲笑了一声。 “师娘没拆开?” “没有,她知道分寸。” 周悬站起身,走到窗边。 “她说,能用牛皮纸袋加蜡封的东西,肯定不是绘本。” 许嘉音合上电脑。 “老师,简东明如果知道这份手稿在您手里,他会不会……” “会。” 周悬转过身。 “所以这份手稿不能放在二院。” “也不能放在家里。” 魏建国走了过来。 “周主任,首长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 “这份手稿的保管,军方可以接手。” “东西可以交给你们保管,但有一条。” 周悬看著他。 “听证会那天,我要带著原件到场。” 魏建国点头。 “明白。” “首长说了,这场戏,他要看完整版。” 萧明哲收拾好电脑,走到门口。 “老师,那简东明那边的线上会议,还开吗?” “开。” 周悬拉开会议室的门。 “当然要开。” “让他先蹦躂两天。” “等听证会那天,我让他知道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走廊里,那两位专家正在楼梯口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脸色难看。 周悬从他们身边走过,没停下脚步。 他走进电梯,按下一楼。 电梯门合上,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牛皮纸袋。 h.l.两个字母在灯光下有些模糊。 八年了。 他把纸袋揣回口袋,走出电梯。 …… 阳光从大厅的玻璃门照进来,有些刺眼。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是沈初夏发来的消息。 “小果的纸黏土作品做好了,是一只恐龙,说要带去学校。” “你晚上回来吃饭吗?” 周悬在屏幕上回復。 “回。” “让小果把恐龙看好,別让她爸又偷去玩。” 他收起手机,走出医院大门。 街对面的鱼摊前,光头大爷正跟人討价还价。 周悬穿过马路,走到摊前。 “来条鱸鱼,一斤左右的。” 大爷捞起一条,在手里掂了掂。 “周主任,今天心情不错?” “还行。” 周悬扫码付款。 “晚上家里来客人,得多做一个菜。” “什么客人?” 周悬接过装鱼的袋子,笑了笑。 “一个想跟我谈条件的老朋友。” 他拎著鱼往回走,口袋里的牛皮纸袋硌著手臂。 h.l.。 霍临川的缩写。 简东明不会想到,当年被他亲手销毁的证据,会以这种方式重现。 而那份泛黄手稿的最后一页,除了霍临川,还有另一个人的签名。 简东明自己。 第296章 八年前,谁签的字? 周悬拎著鱸鱼回到医院时,萧明哲已经在办公室等了半个多钟头。 萧明哲把手机递过来。 屏幕上是陈远舟转发的截图。 简东明在四十分钟前连续拨了七个电话,全部打给国家卫健委科教处和疾控中心的相关负责人。 周悬扫了一眼,把鱼袋子放在桌角。 “他急了。” 萧明哲压低声音。 “岂止是急。” “陈远舟说,简东明下午两点要召开紧急线上会议,参会名单里多了三个人,全是当年phas-03联合评审委员会的旧成员。” 周悬坐下来,拧开保温杯。 “他把老底都叫出来了?” 萧明哲点头。 “看样子是想统一口径。” 周悬喝了口水,把杯盖拧上。 “让他统一。” “统一得越整齐,到时候翻车翻得越彻底。” 他从口袋里掏出牛皮纸袋,放在桌上。 h.l.两个字母在日光灯下清清楚楚。 “你把许嘉音和赵铁柱叫过来。” “现在?” “现在。” 五分钟后,三个人站在办公桌前。 赵铁柱手上还沾著库房的灰。 许嘉音刚从检验科回来,腋下夹著一摞报告。 周悬把手稿从牛皮纸袋里抽出来,一页一页摊在桌面上。 泛黄的纸张铺了大半张桌子。 “你们仔细看。” 萧明哲凑近第一页,目光从標题往下扫。 许嘉音直接翻到实验数据部分。 赵铁柱则弯腰盯著页边的手写批註。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许嘉音先开口。 “老师,霍临川的原始数据里,phas-03在cyp2d6慢代谢型人群中的肝毒性发生率是37%。” 她翻到另一页。 “但后来正式发布的评审报告里,这个数字变成了4.2%。” 赵铁柱瞪大眼。 “差了快十倍?” “这不是篡改,这是谋杀。” “往后翻。” 萧明哲翻到倒数第三页,手停住了。 那一页是临床前试验的不良反应匯总表。 霍临川用蓝色钢笔记录了十二组实验动物的肝臟病理切片结果,每一组后面都標註了详细的病变程度和分级。 最后两行用红笔划了双线,旁边写著四个字:必须终止。 “再往后。” 萧明哲翻到最后一页。 签名栏里,霍临川三个字写得工整,日期是八年前的三月十七日。 在霍临川签名的正下方,还有一行字。 联合评审委员会受理端確认签字:简东明。 日期同样是八年前的三月十七日。 许嘉音吸了一口气。 赵铁柱直接骂出声。 “简东明亲手签收了这份报告?” “那他后来出的那份『风险可控『的评审结论——” 周悬靠在椅背上。 “就是在收到这份报告之后,另起炉灶写的。” “霍临川的原始结论是终止试验,简东明签收之后,把结论改成了继续推进。” “然后三个受试者死了。” 办公室里没人说话。 窗外传来救护车的鸣笛。 萧明哲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 “老师,这份签名能证明简东明当时知晓完整的原始数据。” “他是主动参与篡改的。” 周悬站起来,走到窗边。 “你们注意看签收栏旁边的编號。” 许嘉音低头辨认。 “受理编號……phas-03-pre-0317-a。” “这个编號,在后来公布的正式评审档案里,从来没有出现过。” 周悬转过身。 “也就是说,简东明签收了这份报告之后,连编號都一起销毁了。” “他不光改了结论,他把整份原始评估从受理系统里抹掉了。” 赵铁柱一拳砸在桌上,震得纸页边角翘起来。 “这帮孙子!” 周悬走回桌前,把手稿一页页收好,重新装回牛皮纸袋。 “激动没用,证据链才有用。” 他看向萧明哲。 “你现在做一件事。” “把这份手稿每一页的高清扫描件做三套,分別存在三个不同的地方。” “加密u盘一份,云端一份,还有一份——” 他停了停。 “寄给陈远舟。” 萧明哲点头。 “我现在就去扫描。” 许嘉音举起手里的笔记本电脑。 “老师,我把签名页和受理编號做了光谱比对。” “霍临川用的是英雄牌蓝黑墨水,简东明用的是派克碳素墨水,两种墨跡的氧化程度一致,可以证明是同一时间段书写的。” 周悬看了她一眼。 “什么时候做的?” “刚才看手稿的时候,用手机拍了微距照片,肉眼就能分辨墨跡差异。” 许嘉音合上电脑。 “如果需要正式鑑定,可以送司法鑑定中心。” “先留著,听证会上用。” 赵铁柱搓了搓手。 “师父,那接下来咱们怎么办?乾等著?” 周悬把牛皮纸袋交给萧明哲。 “不是乾等。” “简东明下午两点开线上会议统一口径,我们就让他统一。” “他越觉得自己安全,听证会上摔得越狠。” “你们三个,今天下午把所有材料再过一遍。” “重点是时间线。” “八年前三月十七日简东明签收原始报告,三月二十五日新报告出炉,四月六日临床试验恢復,七月到九月三名受试者相继出现急性肝衰竭——” 他伸出手指。 “把每一个节点和对应的文件编號列成表格,列印出来,a3纸,字放大,让坐在最后一排的人也能看清。” 许嘉音已经在电脑上开始建表了。 赵铁柱凑过去看了一眼。 “师姐,你这表格模板哪来的?” “自己做的。” “能不能教教我?我每次做表格都歪歪扭扭的。” “等这事完了再说。” 周悬拿起桌角的鱼袋子,往门口走。 萧明哲看著那袋鱼。 “老师,您这是……” “回家做饭。” 周悬头也没回。 “晚上还有个客人要来。” “你们把材料准备好,明天听证会上,我要你们每个人都能脱稿把时间线背下来。” “背不下来怎么办?” 周悬在门口停了一下。 “背不下来,你就去分诊台站一个月。” 赵铁柱立刻坐直了。 周悬推开门走出去,走廊里阳光正好。 他拎著鱼袋子往电梯走,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魏建国的消息。 “周主任,简东明那边的资金流向查清了。” “他和进口生物试剂代理商之间,三年內有六笔大额转帐,走的是他妻子名下的贸易公司帐户。” “金额合计八百四十万。” 下面还有一条。 “另外,当年phas-03临床试验恢復后,负责供应试验药物的那家进口代理商,和现在这家是同一个实际控制人。” 周悬把手机揣回口袋。 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按下一层。 镜面里映出他的脸。 眼底有些发青,但他翘了翘嘴角。 八年了。 霍老师走的时候,最后一个电话打给他,在电话里咳了整整两分钟,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小周,东西我留好了。” “该用的时候,你用。” 电梯到了一层,门打开。 周悬走出医院大门,阳光打在白大褂上。 街对面卖鱼的光头大爷正在收摊,看见他拎著鱼走过来,冲他挥了挥手。 “周主任,明天还来啊?” “看情况。” 周悬笑了笑。 “明天可能有点忙。” 他穿过马路,走到停车场,把鱼放进后备箱。 发动车子,匯入晚高峰的车流。 广播里在播天气预报,说明天多云转晴,適合户外活动。 周悬想起小果的纸黏土恐龙,还有幼儿园的亲子手工活动。 明天上午九点。 听证会大概率也是上午。 他单手握著方向盘,另一只手摸出手机,给沈初夏发了条语音。 “初夏,明天上午的活动我可能赶不上开头,你先带小果去,我处理完事情就过来。” 沈初夏秒回了一条文字消息。 “行,小果说她的恐龙缺一条尾巴,要你回来帮她粘上。” 周悬把手机扔回副驾驶座上。 车子拐进小区门口。 …… 后备箱里的鱸鱼还在塑胶袋里扑腾。 他熄了火,拎著鱼上楼。 楼道里飘著隔壁家燉排骨的香味。 推开家门,小果光著脚从客厅跑过来,举著一只缺了尾巴的纸黏土恐龙。 “爸爸!你看,它尾巴断了!” 周悬蹲下来,接过那只歪歪扭扭的恐龙,翻过来看了看断口。 “晚上吃完饭爸爸帮你粘。” “要粘得结实!老师说明天要评比的!” “放心。” 周悬站起身,把鱼递给从厨房探出头的沈初夏。 “你爸粘过的东西,还没断过。” 沈初夏接过鱼袋子,瞥了他一眼。 “就你吹。” “上回粘的花瓶,第二天就裂了。” 周悬咳了一声,换拖鞋进屋。 客厅茶几上摊著小果的画纸和彩笔,电视里放著动画片,声音调得很小。 厨房的抽油烟机嗡嗡响著,沈初夏开始处理鱸鱼。 周悬洗了手,走到厨房门口。 “今晚那个客人,大概七点半到。” 沈初夏刮著鱼鳞,头也没抬。 “谁?” “魏建国。” “就是上次来医院那个军方的人。” 沈初夏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 “那我多炒两个菜。” 周悬点头,转身走回客厅,蹲在茶几旁边,拿起纸黏土和那只断尾恐龙。 小果趴在旁边,盯著他的手。 “爸爸,你是不是明天又要开那个很重要的会?” “嗯。” “那你还能来幼儿园吗?” 周悬捏著纸黏土,把恐龙的尾巴接口抹平。 “爸爸儘量。” 小果撅著嘴,趴在茶几上不说话了。 厨房里传来油锅的滋啦声,沈初夏在里面喊了一句。 “周悬,蒜在冰箱第二层,帮我拿一下。” 周悬把粘好尾巴的恐龙放在茶几上,站起身走向厨房。 小果拿起恐龙,左看右看,使劲拽了一下尾巴。 没断。 她咧开嘴笑了。 第297章 听证会,成了审判席? 早晨的阳光还没完全铺满马路,周悬的车已经开进了清河二院的停车场。 他拎著装有牛皮纸袋的公文包下车。 锁门时看见萧明哲和许嘉音正从医院侧门快步走出来。 萧明哲手里拿著两份列印好的a3时间线表格。 许嘉音抱著笔记本电脑。 赵铁柱跟在后面,手里提著三个装满材料的档案袋。 萧明哲把表格递过来。 “老师,都准备好了。” “时间线、文件编號、签名页的微距照片,全部核对过三遍。” 周悬扫了一眼最上面那张表格。 日期从八年前的三月十七日排到九月三日,每一条后面都跟著对应的证据编號。 “走吧。” 他拎著公文包往门诊楼走,脚步不快。 赵铁柱小跑两步跟上来,压低声音。 “师父,我刚才听说简东明昨晚连夜从京城飞过来了,今天会亲自参加线上会议。” 周悬推开大厅的玻璃门。 “他来干什么?” 赵铁柱哼了一声。 “听说是想『指导』听证会。” “黄鼠狼给鸡拜年。” 许嘉音从旁边插话。 “我查了航班信息,他昨晚十一点四十分落地,入住的是卫健委培训中心的专家楼。” 周悬走进电梯,按下三楼。 镜面里映出四个人的脸。 萧明哲推了推眼镜。 许嘉音抿著嘴。 赵铁柱板著脸。 周悬看著电梯跳动的数字。 “到了会议室,你们三个坐前面。” “我坐后面。” 萧明哲转过头。 “老师您不一起?” 周悬神色平静。 “你们三个够用了。” “该说的昨天都说了,该背的也背了。” “今天就当是考试。” 电梯门打开。 三楼走廊尽头就是卫健委的中型会议室。 门口站著两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 看见他们走过来,其中一个拦住去路。 “请出示参会证件。” 萧明哲从口袋里掏出邀请函。 男人核对了一下,侧身让开。 周悬走在最后。 经过门口时,另一个男人多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推开会议室的门,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 调查组四个人坐在椭圆桌左侧。 孙处长脸色铁青,面前摊著一叠文件。 陶专家坐在他旁边,老花镜架在鼻樑上,正低头看著手里的材料。 右侧是两排空椅子。 前面三个座位上放著名牌:萧明哲、许嘉音、赵铁柱。 周悬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公文包放在脚边。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 萧明哲三人走到前排坐下,把档案袋和电脑摆好。 赵铁柱挺直了腰板。 九点整,会议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孙处长站了起来。 周悬抬眼看去。 进来的是三个陌生面孔。 为首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著深灰色夹克,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身后跟著一男一女,手里都提著公文包。 孙处长迎上去,声音比昨天恭敬了许多。 “钱主任,您怎么亲自来了?” 钱主任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扫过会议室,落在周悬身上。 他收回视线,在调查组对面的位置坐下。 “今天的听证会,我来旁听。” 孙处长面色有些尷尬。 他走回座位,清了清嗓子。 “既然领导来了,那我们现在开始。” 他打开面前的文件夹。 还没来得及说话,会议室的门又被推开了。 进来的两个人,周悬认识。 走在前面的是魏建国,他今天换了一身军便装,寸头依旧利落。 跟在他身后的是个穿藏蓝色西装的男人,四十出头,戴著眼镜,胸口別著一枚很小的徽章。 孙处长站了起来,脸色发白。 “魏处长,您……” 魏建国没看他,径直走到会议室中央。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展开,立在椭圆桌上。 “军方保卫部门,魏建国。” 他转向那个穿藏蓝西装的男人。 “这位是国家监委第三监察室的李明同志。”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钱主任放下手里的茶杯,看向李明。 “李明同志,这是……” 李明推了推眼镜,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红头文件,同样立在桌面上。 “根据《监察法》相关规定,国家监委已对phas-03临床试验审批过程中的涉嫌瀆职、受贿及学术造假问题立案调查。” 他目光扫过调查组四人,最后落在孙处长身上。 “经初步核实,国家卫健委科教处副处长孙志刚,涉嫌在本案中故意隱瞒关键证据,违反审查程序,意图转移封存数据。” 孙处长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李明同志,这一定是误会!” “我完全是按照程序——” 李明打断他。 “程序?” “孙处长,你昨天要求转移数据时,出示的公函编號是卫科教函〔2023〕第114號。” 他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复印件,放在桌上。 “但国家卫健委办公厅核实,该编號的公函根本不存在。” “你用的是偽造公文。” 孙处长脸白了。 旁边的陶专家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一言不发。 李明继续开口。 “同时,我们对简东明及其关联方展开了调查。” 他看向周悬。 “周主任,请把你手中的phas-03原始手稿出示一下。” 周悬站起身,拎著公文包走到桌前。 他从包里取出牛皮纸袋,解开蜡封,把手稿摊在桌面上。 李明翻到最后一页,指向简东明的签名。 “简东明,现任国家疾控中心病毒所首席专家,八年前作为联合评审委员会成员,签收了这份標註『必须终止试验』的原始评估报告。” 他抬起头。 “但他在隨后出具的新报告中,將结论篡改为『风险可控,建议继续』,並销毁了原始受理编號。” 魏建国在旁边补充。 “这份手稿,昨天已经由军方保卫部门完成司法鑑定。” “笔跡、墨跡、纸张纤维,全部与八年前存档的简东明笔跡样本吻合。” 钱主任站了起来,走到桌前,拿起手稿翻看了几页。 他眉头紧锁。 “简东明现在人在哪里?” “在卫健委培训中心。” 李明回答。 “我们的同志已经过去了。” 话音刚落,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两个穿便装的男人走进来,身后跟著简东明。 他穿著昨天参加线上会议的那件深蓝色西装,领带松垮地掛在脖子上,头髮有些凌乱。 看见会议室里的阵势,他的脚步停住了。 李明走到他面前。 “简东明同志,根据《监察法》相关规定,请你配合调查。” 简东明的目光扫过会议室,落在周悬身上。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带走。” 李明吩咐身后的两人。 简东明被带出会议室时,经过周悬身边。 他停住脚步,声音嘶哑。 “那份手稿……你怎么拿到的?” 周悬看著他。 “霍老师留下的。” 简东明闭上眼睛。 他没有再说话,跟著人走了。 门在身后合上。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孙处长瘫坐在椅子上,额头上的汗珠滚落下来。 他旁边的两位原调查组专家低著头,一言不发。 钱主任转过身,看向萧明哲三人。 “你们三个,就是清河二院急诊科的医生?” 萧明哲站起来。 “是。” 钱主任点了点头。 “刚才的质询材料,我看过了。” “时间线清晰,证据链完整,理论阐述扎实。” 他转向李明。 “李明同志,基於目前查实的情况,我建议立即解除对清河二院所有相关数据的封存,恢復其临床研究资质。” 李明点头。 “同意。” 他看向孙处长。 “孙志刚同志,你暂时停职,等候进一步调查。” 孙处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最后点了点头。 钱主任走到周悬面前。 “周主任,这份手稿,可以暂时交由监委保管吗?” “可以。” 周悬把手稿重新装回牛皮纸袋,递过去。 钱主任接过袋子,拍了拍周悬的肩膀。 “辛苦了。” 他转身对会议室里所有人宣布。 “今天的听证会,到此结束。” “清河二院急诊科『中西医结合治疗方案』的学术合规性与安全性审查,结论为合格,即日起恢復全部临床研究权限。” “同时,根据军方保卫部门的建议,该方案將被纳入军队重点医疗保障课题的协作体系,清河二院急诊科作为核心协作单位。” 钱主任看向萧明哲、许嘉音、赵铁柱。 “你们三个,表现很好。” 萧明哲推了推眼镜,站得笔直。 赵铁柱咧开嘴,刚要说话,被许嘉音拽了一下袖子。 周悬拎起公文包,转身往门口走。 钱主任在身后喊他。 “周主任。” 周悬停下脚步,转过头。 “下午两点,卫健委和军方会联合召开新闻发布会,宣布phas-03旧案的调查结果。” “你需要出席。” “能不去吗?” 钱主任愣了一下,笑了。 “发布会结束,你们急诊科会获得表彰。” “你这个主任,总得露个面。” 周悬想了想。 “那让萧明哲去吧,他是正主任。” “你是科室主任。” “我刚升上来没几天,不太懂这种场合。” 周悬把公文包换到另一只手。 “萧明哲学歷高,形象好,口才佳,比我合適。” 萧明哲在后面喊道。 “老师!” 周悬没回头,推开会议室的门走了出去。 …… 走廊里很安静。 周悬走到电梯口,按下下行按钮。 电梯门打开时,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沈初夏发来的消息。 “小果在幼儿园等你呢,她的恐龙尾巴又有点鬆了。” 周悬走进电梯,按下一楼。 他回復消息。 “马上到。” 电梯门合上。 他低头看著空了的公文包。 八年了。 霍老师,您看到了吗? 他走出医院大厅,阳光晃眼。 停车场那边,魏建国正靠在车边打电话。 看见他出来,魏建国朝他挥了挥手。 周悬走过去。 “结束了?” “结束了。” 魏建国点点头。 “老首长让我转告你,晚上来家里吃饭。” “今晚不行。” 周悬拉开自己的车门。 “答应小果了,要去幼儿园接她,然后回家吃排骨。” 魏建国笑了。 “行,那你忙。” 周悬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 广播里在播路况信息,说市中心有拥堵。 他打了下方向盘,拐上另一条路。 后视镜里,清河二院的大楼越来越小。 他拿出手机,给小果的老师发了条消息。 “王老师,我大概四点半到幼儿园。” 对方很快回復。 “好的,周爸爸,小果今天手工课又做了一只恐龙,说要带回去给爸爸看。” 周悬把手机放回仪表台上。 车窗外,街边的梧桐树叶子绿得发亮。 他笑了笑。 …… 下午四点半,幼儿园门口停满了接孩子的车。 周悬把车停在稍远的地方,走过去。 小果背著小书包,站在门口张望。 一看见他就蹦起来。 “爸爸!” 周悬蹲下身。 小果扑进他怀里,从书包里掏出一只歪歪扭扭的纸黏土恐龙。 “爸爸你看,我又做了一只!” “尾巴是粘好的!” 周悬接过来,仔细看了看。 “比昨天那只做得好。” “老师也这么说!” 小果笑起来,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周悬牵起她的手,往停车的方向走。 “爸爸,你今天开会顺利吗?” “顺利。” “那有没有人欺负你?” 周悬想了想。 “没有。” 小果仰著头看他。 “真的?” “可是妈妈说,你们单位那个钱叔叔老是给你找麻烦。” 周悬拉开副驾驶的门,把小果抱上去。 “钱叔叔今天没来。” “他去別的地方了。” 小果系好安全带,抱著那只恐龙。 “那他还会回来吗?” 周悬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坐下。 “不会了。” 他发动车子。 “至少很长一段时间不会了。” 车子匯入晚高峰的车流。 小果趴在窗边,看著外面的街景。 “爸爸,我们晚上吃什么?” 周悬单手握著方向盘。 “排骨。” “你妈早上就燉上了。” 小果拍手。 “太好了!” “我还要喝可乐!” “只能喝半瓶。” “为什么?” “因为喝多了牙齿会掉。” 周悬看了她一眼。 “就像你现在缺的那颗牙一样。” 小果摸了摸自己的门牙,不说话了。 车子拐进小区。 周悬停好车,牵著小果上楼。 楼道里飘著排骨燉土豆的香味,混著沈初夏从厨房传来的歌声。 他推开门。 沈初夏从厨房探出头。 “回来啦?” “快洗手,马上开饭。” 小果举著恐龙衝过去。 “妈妈,你看我又做了一只!” 沈初夏接过恐龙,看了看。 “这只做得真棒。” 周悬把公文包放在玄关柜上,走进洗手间洗手。 水流哗哗响著。 他听见客厅里小果在跟沈初夏说幼儿园今天发生的事情。 他关上水龙头,擦乾手。 走出洗手间时,沈初夏已经把菜端上桌了。 糖醋排骨、清炒时蔬、一盆白萝卜排骨汤。 小果坐在桌边,抱著那只新恐龙,眼睛盯著排骨。 “爸爸,可以吃了吗?” “吃吧。” 周悬坐下来,给小果夹了一块排骨。 沈初夏坐到对他面,给他盛了碗汤。 “发布会的事,你真不去?” 周悬接过汤碗。 “让萧明哲去。” “他比我合適。” “那你下午干嘛?” “在家陪你。” 沈初夏笑了,低头吃饭。 小果啃著排骨,含糊不清地问。 “爸爸,明天还去上班吗?” 周悬喝了口汤。 “去。” “那钱叔叔还会回来吗?” “不会了。” 小果又欢呼起来。 “太好了!” “那明天我能带恐龙去幼儿园吗?” “老师说可以办展览!” “能。” 沈初夏看著父女俩,摇了摇头。 吃完饭,周悬去洗碗。 沈初夏陪小果在客厅玩拼图。 水龙头的声音哗哗响著,混著客厅里断断续续的笑声。 他关上水,擦乾手,走到客厅门口。 小果趴在地板上,拼图摊了一地。 沈初夏坐在旁边,帮她找合適的碎片。 阳光从阳台照进来,落在她们身上。 周悬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书房。 他打开电脑,登录医院內网。 萧明哲发来一条消息。 “老师,发布会结束了,反响很好。” “卫健委那边正式发了表彰文件,我们科室拿了集体一等功。” 周悬回復。 “知道了。” 萧明哲又发。 “您真不去?” 周悬敲键盘。 “不去。” 萧明哲发来一个笑脸表情。 “那明天科室开庆祝会,您总得来吧?” 周悬想了想。 “看情况。” 他关掉对话框,点开另一个加密文件夹。 里面是陈远舟发来的资料,標题写著“进口生物试剂代理商背景调查”。 他点开,开始看。 客厅里传来小果的笑声,还有沈初夏轻声说话。 “慢点拼,別著急。” 周悬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屏幕上的文字。 代理商的股权结构、资金流水、关联公司……一条一条,清清楚楚。 他往下翻,看见一行標註著红色的文字。 “该公司实际控制人与简东明妻子名下贸易公司存在交叉持股关係。” 再往下,是一组时间对比表。 phas-03临床试验恢復后的药物供应时间,与该公司向简东明妻子帐户转帐的时间,高度吻合。 周悬把页面关掉。 他站起身,走到客厅门口。 小果已经拼好了一半,举著一块碎片冲他喊。 “爸爸,这块放哪里?” 周悬走过去,蹲下来,接过碎片看了看。 “放这儿。” 他把碎片放进拼图的空缺处。 小果拍手笑了。 沈初夏靠在沙发背上,看著他们。 “周悬。” “嗯?” “明天……你想不想出去走走?” 周悬转过头。 “去哪?” “小果幼儿园旁边新开了个儿童乐园,周末人不多。” 沈初夏说。 “我们带她去玩一下午?” 周悬看了看小果。 小果眼睛亮了,拼命点头。 “行。” 小果欢呼起来,扑进他怀里。 周悬抱住女儿。 客厅里亮著暖黄色的灯光。 他抬头看向窗外。 夜色已深,城市的灯火亮成一片。 明天是个好天气。 第298章 萧主任,镜头在这边! 清河二院大门外停了六辆採访车。 最近的一辆直接懟在急诊科入口,摄像机架好了,话筒举著,记者把头髮拢了三遍。 萧明哲站在台阶上,穿了件刚熨好的白大褂,胸前別著主任工牌,正对著镜头讲话。 “……中西医结合治疗方案的核心逻辑,是建立在现代药理学对传统方剂的活性成分拆解之上。” 他语速不快,条理分明,镜头前的表现比他在手术台上还稳当。 记者追问。 “萧主任,听说这次方案的关键决策者是你们的前任副主任周悬?能介绍一下他的情况吗?” 萧明哲推了推眼镜。 “周主任目前在科室负责教学指导工作,他一向比较低调。” 记者不死心。 “那他今天在医院吗?我们可以採访一下他本人吗?” 萧明哲看了眼身后空荡荡的走廊,嘴角扯了扯。 “他今天……有其他安排。” 赵铁柱从旁边凑过来,压低嗓门冲萧明哲嘀咕。 “师父十分钟前从后门走了,说去接小果。” 萧明哲面不改色,继续对著镜头微笑。 赵铁柱又嘀咕了一句。 “他走的时候还端著那个保温杯,走得慢吞吞的。” 许嘉音站在採访区域外面,抱著电脑看热闹。 旁边一个年轻记者窜过来,举著录音笔。 “许医生,请问您作为团队核心成员,对於获得集体一等功有什么感受?” 许嘉音看了他一眼。 “有什么感受?我们老师说回去把下个月的排班表做了比什么感受都实在。” 记者愣住了。 许嘉音合上电脑,转身走回急诊科大厅。 门口又围上来两个记者,被赵铁柱一嗓子喊回去了。 “採访归採访,別堵著急诊通道!有急救车进来你们负得起责吗?” 记者们老老实实退到线外。 萧明哲又接了三个採访,讲了二十分钟的方案原理,回答了十二个问题。 其中八个在问周悬。 他从头到尾没说过周悬半句坏话,给出的全是乾巴巴的方案內容。 一个电视台的女记者最后问了句。 “萧主任,您觉得周悬医生为什么不愿意接受採访?” 萧明哲想了想。 “因为他觉得排骨比採访重要。” 女记者以为他在开玩笑,笑著追问。 “真的?” 萧明哲推了推眼镜,没再接话。 …… 周悬的车停在幼儿园门口的第三棵梧桐树下。 他到得早,离放学还有十几分钟。 保温杯搁在仪表台上,手机靠在杯子旁边,屏幕亮著。 萧明哲在群里发了条消息。 “老师,省台记者非要您的联繫方式,我没给。” 许嘉音跟了一条。 “市报的要,我也没给。” 赵铁柱发了条语音,周悬点开听了一下。 “师父,有个记者问我您是不是不想出名,我说我师父只想回家抱孩子,他还以为我骂他。” 周悬打了两个字就没再回復。 “不错。” 他靠在座椅上,看著幼儿园的铁栏杆大门。 里面隱约传来孩子们的说笑声。 保温杯里的水已经温了。 他拧开盖子喝了两口,然后把杯子搁回去。 手机又响了,是沈初夏打来的。 “接到了没?” “还没放学,我在门口等著。” “哦。” 沈初夏顿了一下。 “我刚才看新闻,萧明哲在电视上讲话,穿得挺精神的。” “嗯,他比我適合干这个。” “那你呢?你跑哪儿去了?” “来接闺女了。” 沈初夏笑了一声。 “你这个一等功获得者,人家记者找你找不著,你跑来接娃。” “一等功又不能当饭吃。” “行吧。” 沈初夏说。 “回来的时候顺路买把小葱,家里没了。” “好。” 掛了电话,幼儿园的铃声响了。 铁门打开,孩子们从里面涌出来。 小果背著小书包,手里攥著两张奖状,跑得最快。 她一眼就看见了周悬的车,衝过来拍车窗。 “爸爸!我得奖了!” 周悬推开门下车,蹲下身。 小果把两张奖状举到他脸前。 一张是手工比赛二等奖,一张是“最佳创意奖”。 “老师说我的恐龙是全班最有创意的!” “因为別人都做小狗小猫,只有我做恐龙!” 周悬接过奖状看了看。 手工比赛二等奖那张上面盖著一个红色的五角星印章。 “怎么是二等奖?不是一等奖?” 小果撅起嘴。 “一等奖是王小明,他做了一个机器人。” “他爸是开模具厂的,用的是3d列印的零件!” “那不算!” 周悬站起来。 “也对,那確实不算。” 他把小果抱上车,系好安全带。 小果还在嘀嘀咕咕。 “老师说二等奖也很好,但我不服。” “我的恐龙尾巴都是自己粘的!” 周悬发动车子。 “下次做个霸王龙,带牙齿那种,保证拿一等奖。” “真的?” “爸爸什么时候骗过你?” 小果想了想。 “上次你说带我去动物园,结果去了医院。” 周悬咳了一声。 “那次是突发情况。” 车子从幼儿园门口驶出,拐上回家的路。 经过菜市场门口,周悬停车买了一把小葱。 小果趴在车窗上,看著他在菜摊前挑葱的样子。 “爸爸,你今天怎么不穿白大褂了?” “今天不上班。” “那你明天也不上班吧?妈妈说要带我去儿童乐园!” “明天去。” 周悬拎著小葱回到车上。 后视镜里能看见菜市场门口的报刊亭。 最新的晚报头条写著“清河二院急诊科获集体一等功”,配图是萧明哲在镜头前讲话的照片。 標题下面一行小字:团队负责人周悬医生婉拒採访。 周悬没有停留,把车开进小区。 上楼的时候,邻居李阿姨正好下来扔垃圾。 “周主任,我在电视上看到你们医院了!那个戴眼镜的小伙子是你学生吧?讲得真好!” “是,他讲得不错。” “怎么没看到你呀?” “我不太上镜。” 李阿姨笑了。 “你这人就是太谦虚了。” 周悬笑笑,牵著小果上楼。 推开家门,排骨汤的味道扑面而来。 沈初夏在厨房喊了一句。 “葱买了没?” “买了。” 周悬把小葱放在料理台上,走到客厅坐下。 小果把两张奖状仔仔细细摆在茶几上,左看右看。 “妈妈!我得奖了!” 沈初夏从厨房探出头。 “真棒,拿过来给我看看。” 小果捧著奖状衝进厨房,开始把幼儿园的事从头到尾讲一遍,包括王小明的3d印表机器人,包括老师说她的恐龙最有创意,包括隔壁班有个小孩做的小狗断了腿。 周悬靠在沙发上,听著厨房里的声音。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是萧明哲发来的消息。 “老师,发布会结束了。卫健委那边正式下了文件,我已经签了转正的手续。” 下面还有一条。 “急诊科正主任,萧明哲。从今天起生效。” 周悬回了两个字。 “恭喜。” 萧明哲马上回了一条。 “老师你呢?文件上给您的是『技术指导顾问『和副主任职务。” 周悬打字。 “挺好,不用开会不用签字,正合我意。” 萧明哲发了个无奈的表情。 “老师,您就不能有点正常人的事业心吗?” 周悬把手机扣在茶几上。 厨房里小果的声音还在嘰嘰喳喳说个不停。 沈初夏时不时应一句。 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著热气。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需要帮忙吗?” 沈初夏回头。 “把碗筷摆上。” “好。” 周悬从碗柜里拿出三副碗筷,走到饭桌前一一摆好。 小果趴在饭桌上,下巴搁在手背上。 “爸爸,你们那个一等功是什么意思呀?” “就是表扬的意思。” “那你开心吗?” 周悬把筷子放齐。 “开心。” “有多开心?” 周悬看了她一眼。 “跟你得二等奖一样开心。” 小果不满意了。 “二等奖才不开心呢!我要一等奖!” 沈初夏端著汤走出来。 “行了,一等奖二等奖的,先吃饭。” 一家三口坐下来。 汤是冬瓜排骨,清淡鲜甜。 炒了个西兰花,拌了个黄瓜。 周悬吃著饭,手机又震了。 他没理,继续喝汤。 沈初夏看了他一眼。 “谁的?” “不知道,等会儿再看。” 吃完饭,小果去客厅看动画片。 沈初夏在刷碗。 周悬拿起手机看了看。 是陈远舟发来的加密邮件,標题只有一行。 “师兄,京城那边新动向——简东明被带走后,评审委员会旧成员里有两个主动联繫了监委,愿意做证人。另外,老地方的人查到了一批试剂的清关记录,收货人写的是清河市一家贸易公司。” 周悬把邮件看完,锁了屏。 他走到阳台上,夜风从纱窗缝隙里钻进来。 楼下的路灯亮著,有人在遛狗,有人在散步。 沈初夏洗完碗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怎么了?又是医院的事?” 周悬摇头。 “没什么大事。” 沈初夏靠著阳台栏杆。 “周悬,你这几天眼底的青一直没消。” “睡一觉就好了。” 沈初夏没再说什么。 客厅里小果在跟著动画片唱歌,调子全跑了,但唱得很起劲。 周悬转头看著沈初夏。 “周末那个同学聚会,你还想去吗?” 沈初夏愣了下。 “你愿意陪我去?” “嗯。” 周悬靠在栏杆上。 “正好带你出去吃顿好的。” 沈初夏笑起来。 “我都跟人家推了两次了,每次都说你忙。” “这次不推了。” 周悬看著楼下的路灯。 “该见见你那些老同学了。” 第299章 你老公,好像不太一般? 周一早上吃早饭的时候,沈初夏第三次確认。 “你真去?” “嗯。” 周悬咬了口馒头。 “你都推了两次了,再推不合適。” 小果在旁边举手。 “我也要去!” “幼儿园不请假。” 沈初夏给她擦嘴角的粥渍。 “吃完爸爸送你。” 周小果鼓起脸,瞪向周悬。 周悬假装没看见,低头喝粥。 沈初夏看著父女俩的样子,没再说话。 她知道周悬能答应去,已经很不容易了。 上次大学同学聚会是两年前。 那时候周悬还在急诊科当副主任,忙得连周末都泡汤,她只能自己去。 结果被人明里暗里酸了一通。 “校花嫁得可惜了。” “一个三线城市的小医生,能给你什么。” 当时她笑笑就过去了,没往心里去。 但这次…… “我去换件衣服。” 沈初夏站起身。 “你穿那件灰色的衬衫行吗?別老穿那件洗得发白的蓝格子。” “那件舒服。” 周悬抬头。 “就吃个饭,又不是上台演讲。” “人家聚会都带家属。” 沈初夏已经往臥室走了。 “你也收拾收拾,別丟人。” 周悬看了眼女儿。 小果正偷偷把馒头泡进牛奶碗里。 听见爸爸看她,立刻坐直身体,小手背在身后。 “小果。” 周悬叫她。 “爸爸!” 小果声音洪亮。 “我什么都没干!” 周悬把牛奶碗从她面前端走,倒掉多余的液体,递迴去。 “吃吧。” 小果接过碗,小声嘀咕。 “爸爸好凶。” “那是因为你太调皮。” 周悬又夹了个鸡蛋放进她碗里。 …… 下午四点,周悬的车停在清河市一家中档酒店门口。 他今天换了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头髮用髮蜡简单抓过。 沈初夏坐在副驾驶,穿了条米白色的连衣裙,妆化得比平时细些。 “紧张?” 周悬熄了火。 “有什么好紧张的。” 沈初夏推开车门。 “都是老同学,十几年没见了。” 周悬跟在沈初夏身后走进酒店。 大堂里金碧辉煌,水晶灯亮得晃眼。 沈初夏轻车熟路地往二楼包间走。 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清脆的响声。 推开包间门的瞬间,里面热闹的声浪扑面而来。 圆桌旁坐了十几个人,大多拖家带口。 孩子在桌子底下钻来钻去。 有人抬头看见沈初夏,立刻招手。 “初夏!这儿!” 沈初夏笑著走过去。 周悬跟在后面,扫了一眼全桌。 男人们西装革履,女人们妆容精致。 几个孩子穿著名牌童装,手腕上戴著智能手錶。 坐在主位的是个穿香檳色套装的女人。 她留著波浪捲髮,耳垂上戴著两颗珍珠。 看见沈初夏,她站起来拉她的手。 “可算来了,我们都念叨你好几次了。” “林薇薇。” 沈初夏被按在座位上。 “你这头髮做了多久?” “一个钟头。” 林薇薇笑著坐下,目光扫过周悬。 “这位就是你老公吧?” 周悬拉开沈初夏旁边的椅子坐下,点了点头。 “周悬。” “听初夏提过。” 林薇薇掩嘴笑。 “在二院工作是吧?我们家老郑公司下面那个分厂,去年不是有批工人去体检嘛,好像就是去你们那儿。” 周悬拧开桌上的矿泉水,喝了口。 “可能吧,急诊科一年接诊几万人,记不清。” 旁边一个圆脸男人探过头。 “兄弟,搞急诊的?那可辛苦,三班倒吧?” “还行。” 周悬把矿泉水瓶盖拧上。 “习惯了。” 林薇薇给沈初夏倒茶,声音压低了些,但足够让周围人听见。 “初夏现在真是一点没变,还是那么漂亮。” “不像我们,天天围著老公孩子转,都成黄脸婆了。” 沈初夏接过茶杯。 “哪有,你们才是过得精致,我都快成保姆了。” “哪能啊!” 圆脸男人又插话。 “嫂子这气质,一看就是有福气的人。” “不过说真的,悬哥,你在二院干多久了?有十年没?” “八年。” “八年啊……” 圆脸男人嘖嘖两声。 “那现在是什么级別?主任?” 周悬夹了颗花生米。 “正主任,刚上任不久。” “正主任好啊!” 圆脸男人一拍桌子。 “管著一个科室,那收入不少吧?现在医生不都……那个,灰色收入多嘛。” 沈初夏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林薇薇瞥了她一眼,没接话。 另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慢悠悠开口。 “老方,別瞎打听。人家周医生是正经大夫,跟咱们生意场上的不一样。” “我知道我知道。” 圆脸男人方建国摆摆手。 “我就是羡慕,当医生稳定,不像我们,天天担心生意。” 周悬没说话,只是喝水。 沈初夏的手在桌下轻轻碰了碰他的膝盖。 他转头看她。 沈初夏眨了眨眼,示意他別理他们。 林薇薇又挑起话题。 “初夏,你最近还画画吗?我记得你大学时候画得可好了,还得过奖。” “偶尔画,没时间。” 沈初夏笑了指。 “周末要陪小果去兴趣班,平时上班也忙。” “当妈就是这样。” 林薇薇嘆气。 “我家那小子也是一堆课,钢琴、英语、编程……得我头疼。” 她从包里掏出手机。 “给你看看我儿子,上周钢琴比赛拿了一等奖。” 照片上是个七八岁的男孩,穿著小礼服坐在钢琴前。 沈初夏凑过去看。 “弹得真好,手指很长。” “是吧?老师说有天赋。” 林薇薇收回手机,瞥了眼周悬。 “周医生平时管孩子多吗?” 周悬放下筷子。 “看情况。” “看情况?” 林薇薇挑眉。 “初夏工作也忙,那孩子谁带?” “我们分工。” 沈初夏接话。 “他有空就他带,我有空就我带。” “那也挺好。” 林薇薇笑。 “不过男人嘛,总是粗心些。” “不像我们家老郑,虽然忙,但每天晚上都坚持给儿子讲睡前故事。” 沈初夏没接话。 方建国倒是来了兴致。 “林姐,你家郑总现在生意做得大吧?上次听人说都做到省外去了。” “还行吧,也就勉强餬口。” 林薇薇语气谦虚,眼角却带著笑。 “不过老郑这人別的不好,就一点,顾家。” “上个月我生日,他专门从国外订了条项炼,花了小十万。” 全桌人都看过来。 几个男人交换眼色,有人开始起鬨。 “郑总真是疼老婆!” “林姐好福气啊!” “周医生,听见没?得向人家学习!” 周悬点了点头,夹了块排骨放进沈初夏碗里。 他动作自然。 沈初夏愣了一下。 林薇薇笑容僵了僵,又很快恢復。 “周医生对初夏也挺好的,这不,还陪著来聚会呢。” “应该的。” 周悬咽下嘴里的菜。 包间里安静下来。 另一个短髮女人赶紧打圆场。 “来来来,吃菜吃菜,这家店的招牌菜不错。” “对对,別光说话。” 方建国举杯。 “今天难得聚齐,走一个!” 大家纷纷举杯。 周悬端起面前的橙汁,抿了一口。 沈初夏小声问。 “你怎么不喝酒?” “等会儿还得开车。” “不是说可以叫代驾吗?” “我不想叫。” 周悬又夹了块排骨。 “排骨不错,多吃点。” 聚会继续。 话题从孩子教育聊到股票投资,又转到房价涨跌。 周悬基本不插话,只是安静地吃菜,偶尔应两句。 沈初夏坐在他旁边,和几个女同学聊著育儿经。 林薇薇把话题绕回来。 “对了,初夏,你们小果上幼儿园了吧?在哪家?市一幼还是二幼?” “三幼。” “三幼啊……” 林薇薇拖长音。 “那学校不错,就是离家远了些吧?我记得你们家住城东,三幼在城西。” “有点远,但环境好。” “也是。” 林薇薇嘆了口气。 “不过现在接送都是问题。” “我家郑总专门请了个司机,就负责接送孩子。不然我俩都没时间。” 沈初夏笑了笑,没接话。 方建国又凑过来。 “悬哥,问你个专业问题。” “我最近老是头疼,左边太阳穴这儿,一跳一跳的,是不是血压高了?” 周悬看了他一眼。 “多长时间了?” “就这一两个月。” “应酬多,酒没少喝。” “去医院查过吗?” “没……不是什么大事吧?我觉得就是没休息好。” 方建国嘿嘿笑。 “你们医生不都讲究望闻问切吗?你给我看看?” 周悬放下筷子,端详他片刻。 “你眼白有血丝,脸色偏红,手掌纹路顏色深。” “长期饮酒,熬夜多,饮食重油重盐?” 方建国愣住。 “你……你怎么知道?” “写在脸上。” 周悬说。 “建议你做个全面体检,重点查肝功能、血脂和血压。別拖。” 方建国笑容淡了。 旁边有人打趣。 “悬哥,你这是嚇唬人呢?” “是不是嚇唬,去医院查查就知道。” 周悬重新拿起筷子。 “病不会因为你不去查它就消失。” 桌上的气氛微妙起来。 林薇薇打圆场。 “周医生就是专业,一眼就能看出问题。” “老方,你真该去查查,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嘛。” “查查查,明天就去。” 方建国摆摆手,不再说话。 沈初夏在桌下轻轻握了握周悬的手。 周悬转头看她,她弯起嘴角。 聚会接近尾声。 林薇薇开始张罗拍照,一群人在包间门口挤来挤去。 周悬站在最边上,双手插在裤袋里,看著沈初夏被拉到中间。 “周医生,你也来呀!” 林薇薇招手。 “一家三口……哦不对,今天就你俩,夫妻合照嘛!” 周悬走过去,站在沈初夏旁边。 沈初夏自然地挽住他的胳膊。 “靠近一点!亲密一点!” 林薇薇举著手机指挥。 沈初夏把头往周悬肩上靠了靠。 周悬没动,但也没推开。 照片拍完,大家开始散场。 林薇薇拉著沈初夏的手。 “初夏,下次再聚啊。” “对了,下个月我儿子生日,办个小型派对,你带小果一起来?” “看看时间吧,不一定能行。” “行,我提前发你地址。” 林薇薇又看向周悬。 “周医生,常来玩啊。” 周悬点头,拉著沈初夏往电梯走。 方建国在后面喊。 “悬哥,体检的事我记著呢,回头有结果告诉你啊!” 周悬没回头,只是挥了挥手。 电梯门关上,包间里的喧闹被隔绝在外。 沈初夏靠在电梯壁上,轻轻呼出一口气。 “累吗?” 周悬问。 “还好。” 沈初夏笑。 “你刚才对方建国那几句话,挺管用的。” “他脸色都变了。” “实话实说而已。” 沈初夏看著他。 “周悬。” “嗯?” “谢谢你今天来。” 她声音很轻。 “虽然他们说的话……但你来了,我就很高兴。” 周悬没说话,只是伸手把她一缕碎发別到耳后。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他牵著她的手走出去。 走到酒店门口,傍晚的风吹过来,带著初夏的温热。 沈初夏的高跟鞋踩在地面上,发出规律的轻响。 “走吧。” 周悬打开车门。 “回家。” 沈初夏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 周悬发动车子,驶入晚高峰的车流。 收音机里在放老歌,旋律舒缓。 沈初夏闭上眼睛休息。 周悬开著车,目光平视前方。 快到小区时,他忽然开口。 “林薇薇那条项炼,不是她自己买的。” 沈初夏睁开眼。 “什么?” “项炼搭扣的磨损程度不对,新买的不会有那种痕跡。” “要么是二手,要么是她自己买著戴,跟老郑没关係。” 周悬把车拐进小区。 “还有,方建国的肝功能肯定有问题,他眼白的血丝不是熬夜能熬出来的。” 沈初夏一愣,然后笑出声。 “你观察这些干嘛?” “职业习惯。” 周悬停好车,熄了火。 “走,回家看小果。” 沈初夏解开安全带,侧头看他。 “周悬。” “嗯?” “其实今天……那些人说什么我根本不在乎。” 她声音很轻。 “我就是在乎你,在乎你高不高兴。” 周悬转过头,看著她。 路灯的光透过车窗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 “我很高兴。” 他说。 沈初夏笑了,推开车门。 周悬也下车,锁了车门。 两人並肩往楼道走,影子在路灯下拉得很长。 快走到楼门口时,周悬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脚步顿住。 沈初夏回头。 “怎么了?” 周悬盯著手机屏幕。 上面是系统界面的光亮,三条金色的信息条依次闪过。 【徒弟·萧明哲——医学境界:国手名医境】 【徒弟·许嘉音——医学境界:国手名医境】 【徒弟·赵铁柱——医学境界:国手名医境】 【任务“培养十位国手”进度更新:3/10】 【当前阶段培养完成,系统可升级。是否立即升级?】 周悬收回手机,抬头看向沈初夏。 她正站在楼道门口等他,灯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 “没事。” 他说,加快脚步走过去。 “走吧,小果该等急了。” 第300章 系统升级完毕,该回京城了! 系统界面的光芒在周悬眼底隱去。 他站在楼道口,沈初夏在前面几步远的地方等著,身影被门廊的灯光勾勒得柔和。 楼上传来小果追动画片主题曲的声音,断断续续,跑调跑得理直气壮。 周悬把手机揣回裤兜,快走两步跟上沈初夏。 “走吧。” 他语气平淡。 沈初夏侧头看他一眼,挽住他的胳膊。 电梯门开了。 她走进去按下楼层,慢悠悠开口。 “你刚才是不是又在看工作消息?” “算是吧。” “萧明哲他们又给你找事了?” 周悬看著跳动的楼层数字。 “没,他们现在本事大了,一般事自己能处理。” “他们三个,现在都挺能独当一面的。” 沈初夏笑了一声。 “你这话说的,真像个老父亲。” 周悬扯了扯嘴角。 “差不多。” “养了这么久,总算能放手了。” 电梯门打开。 小果的歌声传了出来。 “爸爸的爸爸叫爷爷……” 周悬推开门。 客厅电视亮著,小果趴在茶几上画画,画笔撒了一地。 沈初夏换鞋走过去,拍了拍女儿的脑袋。 “果果,爸爸回来了。” 小果抬起头,脸上沾著黄色蜡笔印。 “爸爸!你看我画的!” 周悬走过去,蹲下身子。 纸上歪歪扭扭画著三个人。 最高的那个穿著白大褂,写著“爸爸”。 旁边是一个扎辫子的女人,写著“妈妈”。 最小那个头上顶著一团黄色的东西,標註著“小果”。 “这团黄色的是头髮?” “是太阳!” 小果大声纠正。 “因为我头顶有阳光!” 周悬点头。 “挺有创意。” 小果哼了一声,低头继续画。 周悬站起身走到阳台上。 夜风有些凉。 他把衬衫袖子放下来,扣好袖扣。 手机震动了一下。 系统界面在视野中央浮现。 【系统升级完成。】 【新功能解锁:全局洞察(初级)。】 【描述:可查看指定人物近期医疗行为轨跡与关联线索,每日限用三次。】 【“培养十位国手”任务进度:3/10。】 【下一阶段培养建议:萧明哲可尝试突破“泰斗境”,需触发特定教学事件。】 周悬看著这几行字,关掉了界面。 全局洞察。 这个功能確实有用。 沈初夏拿著一杯温水走出来。 “站这儿发呆干嘛?” “想点事。” 沈初夏靠在阳台栏杆上。 “什么事?” “工作上的?” 周悬喝了口温水。 “嗯。” “初夏,我可能要出趟远门。” 沈初夏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去哪儿?” “要多久?” “京城。” “十天半个月,也可能更久。” “回去干嘛?” 沈初夏的声音很轻。 “那些人不是都……” 周悬把水杯放在栏杆上。 “简东明被带走了,但有些事还没完。” “当年的药害事件,还有几个关键人物没落网,我去把证据链补齐。” 沈初夏沉默下来。 “你早就想回去了,对不对?” 周悬转过身,看著她。 “不是想回去。” “是必须回去把事情了结。” “那些人……会对你怎么样?” “不会。” 周悬的语气很肯定。 “我现在手里有霍老师的手稿,有军方和监委的支持,证据链是完整的,他们不敢动我。” 沈初夏低头去碰花盆里的绿叶。 “那你去吧。” “你不拦我?” “拦什么?” 沈初夏抬起头。 “我知道你等这一天等了多久。” “八年了,周悬,该去了。” 周悬握住她的手。 “等这件事彻底了结,我就哪儿都不去了。” “在清河陪你和小果。” “说话算话?” “算话。” 沈初夏靠在他肩膀上。 “那早点回来。” 阳台上安静下来。 远处传来微弱的音乐声。 客厅里传来小果的喊声。 “妈妈!我画完了!” 沈初夏走回客厅。 周悬跟在后面。 小果举起画纸,上面多了一个方方正正的框,旁边写著“家”。 “这个是什么?” 沈初夏问。 “是房子!” 小果用手指著。 “爸爸去打坏人,然后回来住这里!” 周悬怔了怔。 小果把画塞进他手里。 “爸爸,你要快点回来。” “我给你留了半瓶可乐。” 周悬接过来。 画纸被捏得有些皱。 “好。” “很快回来。” …… 第二天早上。 急诊科办公室开了一个短会。 萧明哲、许嘉音和赵铁柱坐在对面。 桌上摊著那张时间线表格,还有几份刚列印的文件。 周悬靠在椅子上。 “我要离开科室一段时间。” “大概两周,也可能更长。” 萧明哲推了推眼镜。 “老师,您要去京城?” “嗯。” “那科室……” “你负责。” 周悬看著他。 “你是正主任,该你管了。” 萧明哲沉默下来,点头。 “好。” 许嘉音举起手。 “老师,我能不能一起去?” “不行。” 周悬摇头。 “你留下协助萧明哲,盯著那批进口试剂的流向。” 赵铁柱挠了挠头。 “师父,那我呢?” “你跟许嘉音配合,盯紧医院里的动静。” 周悬从抽屉里拿出三张纸递过去。 “这是重点关注清单,你们分工看。” 三人接过纸。 上面写满了人名、时间点和可能的风险。 萧明哲抬起头。 “老师,您这次去京城,不只是为了旧案吧?” 周悬换了个姿势。 “旧案要了结,新线索也要查。” “简东明被带走,他背后的人肯定会想办法自保,我去堵他们的路。” 许嘉音翻看著清单。 “这里面有个人……刘主任?” “我们检验科的刘主任?” “他八年前参与过phas-03的样本检测。” 周悬解释。 “虽然只是执行层,但手里可能留著当时的操作记录。” 赵铁柱咂了嘴。 “这老刘平时看著挺老实的。” “老实不老实,查了才知道。” 周悬站起身。 “你们三个把科室稳住,別出岔子,也別惹事。” “明白。” 三个人应道。 周悬走到门口停下。 “对了,有件事提前说一声。” 他转过身看著他们。 “如果这次顺利,回来以后,我可能会考虑从急诊科退下来。” 萧明哲皱眉。 “退下来?”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周悬拉开门。 “主任让萧明哲当,我做个顾问就行。” “带带学生,看看病,挺好。” 门关上了。 留下三个人在办公室里。 赵铁柱看著门板。 “师父这是……要退休?” 许嘉音摇头。 “不像,老师才四十出头,退什么休。” 萧明哲盯著紧闭的门。 “他觉得,我们已经不需要他时时刻刻盯著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 下午三点。 周悬的车开进高铁站停车场。 沈初夏和小果坐在后排。 小果怀里抱著一个恐龙玩偶。 那是周悬昨晚用过期石膏和乳胶手套重新加固过的,比之前结实不少。 “爸爸,你要坐那个很长很长的火车吗?” 小果趴在座椅靠背上问。 “嗯,要坐三个多小时。” “比我们去儿童乐园还远吗?” “远一点。” 沈初夏递过来一个保温袋。 “里面有排骨和水果,路上吃。” “还给你塞了件外套,火车上空调冷。” 周悬接过去放在旁边。 “不用带这么多,过两天回来再拿衣服。” “第一次回去,多带点没坏处。” 沈初夏解开安全带。 “到了发消息。” “好。” 三人下车走进候车大厅。 里面人很多。 周悬拎著简单的行李包,沈初夏牵著小果。 过安检时,小果仰起头。 “爸爸,那个坏叔叔会被关起来吗?” 周悬蹲下身。 “会的,已经有人在管他了。” “那以后还会有人欺负你吗?” “不会了。” 周悬揉了揉她的头髮。 “爸爸这次去,是去把最后几个坏人都找出来。” 小果点头,把恐龙玩偶塞进周悬手里。 “那你带上这个,它能保护你!” 周悬接过那只歪歪扭扭的纸黏土恐龙。 翅膀上还粘著一撮细软的头髮。 “好。” 他把恐龙放进外套口袋。 “我带上。” 检票口开始广播。 周悬站起身,看著沈初夏。 沈初夏眼眶有些发红,脸上带著笑。 “去吧,早点回来。” 周悬伸手抱了抱她们。 小果凑在他耳边。 “爸爸,打完坏人,你要带我去吃冰淇淋。” “一定。” 他鬆开手,拎起行李包,走向检票口。 走到一半,他回头看了一眼。 小果正冲他挥手,沈初夏站在旁边点头。 周悬转过头,走进通道。 列车准点发车。 周悬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外面的风景。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只恐龙,放在桌上。 纸黏土做的恐龙歪著头,翅膀大张著。 周悬注视了一会儿,將它收回口袋。 他闭上眼睛。 八年前,他离开京城时坐的也是这趟高铁。 那时他只有一个人,浑身是伤。 现在回去,他手里有证据,有学生,有支持他的力量,还有家。 手机震动。 是陈远舟发来的消息。 “师兄,简东明的审查进入第二阶段了。” “他承认八年前篡改过phas-03的评估结论,但说是受人指使。” “指使的人,他不肯说。” 周悬回復。 “他会说的,我到京城后去见他。” “你什么时候到?” “今晚八点。” “我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过去。” 周悬继续打字。 “你帮我约一下霍老师的家人,明天上午。” “好。” 周悬收起手机,重新靠回椅背上。 窗外天色渐暗。 列车朝北方行驶。 车厢里有些吵闹,乘务员推著小车经过。 周悬摸了摸口袋里的恐龙。 这次回去,他要把帐算清楚。 …… 京城某处审查站。 简东明坐在一间狭小的房间里。 面前的桌上放著一杯凉水。 他穿著灰色的衣服,头髮剪得很短,面容苍老。 门被推开。 一个穿制服的人走进来,手里拿著一份文件。 “简东明,明天上午九点,会有新的人来询问你。” 简东明抬头。 “谁?” 那人没有回答,將文件放在桌上。 简东明低头看去。 文件第一页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的人站在急诊科门口,穿著白大褂,手里拿著保温杯,脸上没什么表情。 照片下面写著一行字。 “周悬,男,41岁,清河二院急诊科主任。” 简东明盯著那张照片,手指颤抖起来。 制服人员走到门口停下。 “他主动申请的,说要跟你聊聊八年前的事。” 门关上了。 简东明看著照片上的脸。 他端起那杯凉透的水,一口喝乾。 冰凉的水顺著喉咙流下去。 他放下空杯子,声音很轻。 “他回来了。” 第301章 陆驍的名字与深夜的警告 “他回来了。” 这几个字落在审查站狭窄的房间里时,简东明握著空杯的手停了很久。 同一时间,十五公里外的北京南站,周悬拎著行李包走下高铁。 十月的京城比清河冷得多。 出站通道里挤满了拖箱子的旅客,广播声、脚步声和手机外放的短视频声混在一起。 周悬顺著人流往外走,拉了拉外套领口,手指碰到口袋里硬邦邦的东西。 小果塞给他的石膏恐龙还在。 他把行李包换到另一只手,掏出手机给沈初夏发微信。 “已到北京,准备打车去酒店,勿念。” 沈初夏很快回了一张照片。 周小果歪在被子里,怀里抱著那只掉色小熊,嘴巴微微张著,睡得很沉。 “果果睡前还问,爸爸的恐龙能不能打败坏人。路上注意安全,到了酒店早点休息。” 周悬看了一会儿照片,回了一个字。 “好。” 手机还没放回口袋,电话就打了进来。 陈远舟。 “师兄,你真不用我去接你?我车就在南广场地下停车场,这会儿过去几分钟。” 背景里有仪器运行的低鸣,还有人压低声音交谈。 “不用。” 周悬走向计程车排队区,“你最近帮魏建国查进口试剂的帐目,盯著你的人不会少。这个时候少见面。” 陈远舟停了两秒。 “下午所里下通知,让我把几个临床免疫相关项目暂时移交。” 他声音压低,“动作比我想的快。简东明在审查站被监委看著,外面的人急了,什么事都可能做。” “简东明开口了吗?” “承认篡改数据,但幕后指使者不说。李明主任暗示过,他像是在等筹码,或者等一个能保他儿子在国外平安的承诺。” 陈远舟报出另一个信息,“明天上午九点,我帮你约了霍临川老师的爱人林淑琴阿姨,在协和附近的青茗轩茶馆。地址发你微信了。” “知道了。你顾好自己,別给人留下把柄。” 周悬掛断电话,正好排到计程车。 他坐进后座,报了酒店名字,隨后靠回椅背。 车从南站驶出。 玻璃外的灯牌一块块掠过,周悬在脑海中打开系统界面。 冷蓝色面板浮现。 “培养十位国手”的进度条下方,多了一个新图標。 【全局洞察(初级)】 【描述:可查看指定人物近期医疗行为轨跡与关联线索,每日限用三次。】 周悬盯著图標,脑海里浮现出简东明那张照片。 “简东明。” 【叮!消耗今日使用次数1/3,正在检索目標“简东明”近期医疗轨跡及关联线索……】 数据流在面板上刷新,几行字逐渐稳定。 【目標:简东明(62岁)】 【近期医疗轨跡:10天前(被捕前)於京城同仁医院特需门诊开具“多拉司琼”与“环孢素”,並有一次未记入系统档案的血液透析记录。】 【关联线索:目標名下无肾病及肿瘤病史。上述药物与医疗服务实际受益人:陆驍。】 【陆驍医疗轨跡:现入住协和医院特需病区501套房,诊断为:肝肾综合徵(晚期)。】 周悬睁开眼。 陆驍。 八年前,国家医学专家委员会副主任,phas-03新药评审委员会真正拍板的人。 当年的评审会上,陆驍拿著被修饰过的临床数据,要求所有委员签字通过。 周悬拒绝签字,並当场指出phas-03存在致命靶向肝毒性。 之后,学术封杀、行政打压、项目撤换接连砸下来,他离开京城,去了清河二院。 “原来是你。” 多拉司琼是止吐药,环孢素是免疫抑制剂,再加上血液透析,符合肝肾功能衰竭晚期的维持治疗。 简东明用自己的名义开药、登记透析,目的只有一个:替陆驍隱瞒病情。 一个病到住进特需病区的旧案主使,一个还在审查站死扛的首席专家。 简东明不是不怕坐牢。 他是在等陆驍兑现承诺,等那笔足够保住他儿子和海外家人的钱。 周悬刚准备关闭系统,手机又震动起来。 未知北京號码。 他接通,没有开口。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才传来一个沙哑的男声。 “周悬,你还是回来了。” 周悬把手机贴近耳边。 这个声音他记得。 清河那次,对方发来预警简讯;测序报告出来后,对方还说过“明天想办法过去一趟”。 “你不是说要来清河找我?” 周悬看著车窗外,“怎么我先回了北京?” “我走不开。” 对方咳了两声,第三声被他压了回去,“陆驍的人盯著协和特需病区。任何人接近501,都会被查。” “你在协和?” 对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简东明被抓打乱了他们的安排。陆驍现在要拿回当年的原始备份。他知道霍临川死前留了东西给林淑琴。” “什么备份?” “phas-03二期临床试验里,因急性肝衰竭死亡的患者名单。没有刪改,没有润色,连被他们抹掉的几个病例编號都在。” 周悬没有插话。 “那是铁证。” 对方的呼吸停了停,“明早你去见林淑琴,陆驍的人也会去。他们不会让你顺利拿到东西。” “我既然回来,就没打算空手走。” “还有一个人,你要小心。” “谁?” “陆晨,陆驍的大儿子。现在那家进口试剂代理公司的实际控股人。简东明的钱,孙志刚的路子,很多都经过他手。” 车在路口等红灯。 周悬问:“你到底是谁?为什么帮我?” 电话那头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 过了片刻,对方才开口。 “霍临川不能白死。你也不该在清河躲一辈子。” “我不是躲。” “我知道。” 对方低声道,“所以我才打这个电话。” 隨即,电话掛断。 周悬放下手机,盯著屏幕上那个没有备註的號码。 几秒后,他把通话记录截屏,发给了魏建国和陈远舟,各附一句话。 “查这个號码,別惊动通信口太多人。” “明早青茗轩,我会提前到。你別露面。” 陈远舟回得很快。 “明白。师兄,小心。” 周悬收起手机。 计程车拐进王府井附近一条小巷,酒店招牌亮在路边。 司机停车,周悬扫码付款,下车时夜风从巷口灌进来,他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一截。 他站在酒店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八年前离开京城时,他手里只有一只塞满旧资料的文件袋。 那时没有人愿意听他把话说完,也没有人敢在评审会记录上留下反对意见。 现在不一样了。 霍临川留下了手稿,清河二院保住了样本,监委和军方已经入场,简东明在审查站里等著,陆驍躺在协和特需病区501套房。 周悬把手伸进口袋,握住那只小小的石膏恐龙。 这笔帐,是时候清算了。 第302章 断药的威胁与茶馆的暗流 清算两个字在舌尖上滚过。 周悬推开酒店的旋转玻璃门,把大堂里的喧囂、暖风和甜腻香水味关在身后。 前台接待是个年轻姑娘,看他风尘僕僕,又穿著件深灰色衬衫,態度按流程走完,连多余一句寒暄都没有。 周悬递上身份证,办完入住手续,拎著行李包上了顶楼的单人间。 房间不大,窗外能看到王府井一角的霓虹。 周悬把行李包往床上一放,拉开椅子坐下。 他没有开灯,任由窗外的光落在书桌边缘。 他掏出那只石膏恐龙,放在桌面上,指腹蹭过粗糙的边角。 简东明在等陆驍的承诺。 陆驍在协和501等死。 而陆驍的大儿子陆晨,正准备掐断霍临川留下的最后一点线索。 “全局洞察。” 周悬在心中默念。 冷蓝色系统面板亮起,新功能图標微微闪烁。 【叮!消耗今日使用次数2/3,正在检索目標“林淑琴”近期医疗轨跡及关联线索……】 数据流在周悬眼底刷新,几秒后,霍临川遗孀的线索呈现在面板上。 【目標:林淑琴(71岁)】 【近期医疗轨跡:4天前於协和医院风湿免疫科门诊就诊。诊断:重度类风湿性关节炎、骨质疏鬆症。处方记录:艾拉莫德片、甲氨蝶呤,以及特定进口生物製剂“阿达木单抗”注射液。】 【关联线索:目標所使用的特定批次进口“阿达木单抗”已被陆晨名下的医药代理公司进行特异性限售拦截。3天前,该目標在协和特需药房的取药申请被以“货源紧张、配额不足”为由驳回。实际情况为:陆晨授意药房主管暂停对该患者的进口药供应,以此施加生存压力。】 周悬盯著最后一行,手指在桌面上停住。 类风湿性关节炎,被称为“不死癌症”。 到了林淑琴这个年纪和病程,一旦停用高效生物製剂,关节疼痛和变形会在几天內加剧,严重时连最基本的翻身、握杯、行走都做不到。 陆晨没有拿刀逼林淑琴。 他拿药。 拿一个老妇人每天必须依赖的药,逼她把霍临川留下的东西交出来。 “真是好手段。” 周悬把石膏恐龙重新摆正。 手机在桌面上震动。 魏建国发来消息,只有几行字: “號码查过了。基站定位確实在协和特需楼附近。该號码没有实名登记,是一张五年前启用的太空卡,通讯记录极少,每次通话都做了防追踪处理。但我们查到,这个號码在三年前,曾给霍临川临终前的私人病房打过三次电话。这个神秘人,很可能是当年协和內部知晓phas-03內幕的知情人,或者就是霍临川当年的助手之一。” 周悬看完,回了一条: “知道了。明天上午九点,青茗轩,陆晨的人会动用手段。林淑琴因为被停了进口生物製剂,身体状况可能极差,陆晨会以此为筹码逼她就范。帮我准备一盒同规格的阿达木单抗,带冷链箱,明早八点半前送到青茗轩附近。” 魏建国很快回覆: “没问题,我让人去办。你自己小心,陆晨在京城有些关係,別跟他起正面衝突。” 周悬输入:“我是个医生,我只跟病人谈条件。” 发完,他收起手机,在脑海里把明天可能出现的人、话术和动线过了一遍。 林淑琴手里的原始死亡名单,是钉死陆驍和phas-03造假案的最后一颗钉子。 明天,他必须拿到。 ……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 东单附近的青茗轩茶馆隱在一片青砖红瓦的四合院里,门前种著两株有些年头的石榴树。 这个时间,茶馆里客人不多,檀香和煮茶的热气从一楼柜檯后方慢慢散开。 周悬提前到了。 他选了二楼靠窗的隔间。 从这里往下看,正好能看清茶馆正门和外面的胡同口。 五分钟后,魏建国安排的人把一个可携式冷链箱送上来,放在周悬脚边。 箱子里躺著三支未拆封的进口阿达木单抗注射液,批號、剂量、保存温度都和系统提示的药物信息对得上。 周悬扣好箱盖,胡同口传来轮椅碾过青砖路面的声音。 他透过木质花窗往下看。 一个穿著洗得发白的蓝色棉布外套的老妇人坐在轮椅上,头髮花白,身形消瘦。 她双手关节肿胀、变形,呈典型的“天鹅颈”样畸形,手背皮肤绷得很薄,指尖紧紧抓著膝盖上的毛毯。 林淑琴。 轮椅后面推车的,不是家属,也不是护工,而是一个穿黑色西装、剃寸头的年轻男子。 西装袖口下露出一截纹身,推轮椅的手掌很宽,虎口处有旧茧。 身后还跟著两个同样打扮的男人,进胡同时先看茶馆门口,再看二楼窗户。 周悬的视线落回林淑琴身上。 老人脸色惨白,额头有汗,牙关咬著。 轮椅每压过一块不平的砖,她的肩膀都会跟著抖一下,抓著毛毯的手鬆开又重新攥住。 “林阿姨,路不好走,您忍著点。” 寸头男的声音压得很低,推轮椅过门槛时却没有放慢。 轮椅顛了一下。 林淑琴闷哼出声,身体往前栽了半寸,又被安全带勒回椅背。 她缓了好几秒,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陆晨让你们来拿东西,我都带了。” 她抬起下巴,看向身后的人。 “把药给我……我撑不住了。” 寸头男低头看她,笑了一下。 “急什么。等见了那位从清河来的周医生,把事情办妥,药自然少不了您的。” “我不是三岁小孩。” 林淑琴的声音发飘,话却咬得清楚,“药不在你们身上,对不对?” 寸头男推车的动作停了半秒。 他身后一个男人往前走了一步,挡住茶馆伙计投来的视线。 寸头男重新俯下身,语速慢了些:“林阿姨,您都这个岁数了,別给自己找罪受。名单交出来,大家都省事。陆总说了,药、护工、特需病房,都能给您安排。” “陆驍当年也是这么跟临川说的。” 林淑琴闭了闭眼,又睁开,“先签字,后面都能安排。” 寸头男脸上的笑停住。 二楼隔间里,周悬已经站起身。 他把冷链箱提在左手,右手伸进口袋,握了握那只石膏恐龙。 粗糙的石膏边角硌在掌心,提醒他清河那张小床上还有个孩子在等爸爸回家。 楼梯木板被踩出轻响。 周悬下到一楼时,寸头男刚把轮椅推进茶馆大门。 两个黑西装分开站在门內两侧,把通往二楼的窄楼梯挡住了一半。 茶馆伙计端著茶盘,站在柜檯旁没敢上前。 周悬停在最后一级台阶上,视线越过寸头男,落在林淑琴膝盖上的毛毯和她变形的双手上。 “林淑琴女士?” 老人抬头看他。 “我是周悬。” 寸头男转过身,打量周悬手里的冷链箱,眼神立刻变了。 “周医生来得挺早。” “医生习惯提前到。” 周悬拎著箱子走下最后一级台阶,“不像有些人,连给病人过个门槛都不会。” 寸头男脸色沉下去。 周悬没有看他,蹲到林淑琴轮椅前半步之外,打开冷链箱。 三支阿达木单抗安静地躺在恆温槽里。 林淑琴的呼吸停了一拍,隨后明显急了些。 她没有伸手去拿,只盯著药盒上的批號。 周悬把箱盖推开到最大,让她看清楚。 “同规格,同批次冷链保存。先確认药,再谈名单。” 寸头男向前一步,挡在两人之间。 “周医生,这不合规矩。” 周悬抬头。 “规矩?” 他把冷链箱往自己脚边一放,站起身。 “你们断一个重度类风湿患者的生物製剂,用疼痛逼她交证据。现在跟我谈规矩?” 茶馆一楼安静下来。 寸头男的手垂在身侧,拇指压了压食指关节。 门口那两个人也朝这边靠近。 周悬却转向茶馆伙计。 “有乾净隔间吗?老人需要先坐稳,测血压、评估感染风险,再决定能不能补针。阿达木单抗不是糖水,谁敢拿来当威胁人的筹码,谁就准备把名字写进医疗违法材料里。” 伙计愣了愣,连忙点头:“有,有,后院有间小包房。” 寸头男伸手去拦冷链箱。 周悬的手按在箱盖上,没让开。 “你碰一下试试。” 没有吼,也没有多余动作。 寸头男的手停在半空。 林淑琴坐在轮椅上,慢慢把毛毯往上拉了一点,盖住自己变形的手。 她看著周悬,嗓子哑得厉害。 “周医生,临川说过,如果有一天有人拿药逼我,就找一个还肯把病人当病人的医生。” 周悬垂下眼,看著她膝盖边一角磨旧的布包。 “他还说了什么?” 林淑琴咽了一下。 “他说,那份名单不能交给怕死的人。” 周悬没有追问。 门口,寸头男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屏幕上只有两个字:陆总。 他按下接听,把手机贴到耳边。 二楼窗外的晨光落进茶馆,冷链箱的指示灯一闪一闪。 第303章 针尖下的交锋与旧实验室的钥匙 寸头男把手机贴在耳边,肩膀往前压了压,原本横在周悬和轮椅之间的手臂收了回去,视线却还黏在周悬脚边的冷链箱上。 “陆总,是……周悬带了药过来,看包装是进口阿达木……对,他就在这儿。” 茶馆一楼没人说话,柜檯后的伙计连茶壶都没敢放下。 寸头男把声音压得再低,几个字还是清清楚楚落在周悬耳中。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寸头男脸色变了。 他把手机递向周悬,挤出一句:“周医生,我们陆总想跟你聊两句。” 周悬没有接,重新蹲到林淑琴轮椅前,托起她变形的手指,沿著近侧指间关节轻轻按了一圈。 “拿著。” 周悬看著老人肿胀的掌指关节,“我不习惯仰著头跟人说话。” 寸头男咬了咬牙,只能弯腰,把手机凑到周悬耳边。 听筒里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周医生,清河二院的庙太小,装不下你的野心。但北京这地方太大,外地人来旅游,很容易迷路。” “陆晨?” 周悬用指腹轻压林淑琴右手第二掌指关节红肿最明显的位置,“北京的路宽不宽我不知道,你爸的路快到头了。晚期肝肾综合徵,靠简东明用自己名义开的多拉司琼和环孢素,再加上几次不进系统的透析,还能撑几天?” 手机那头没了声音。 周悬换到另一处关节,继续道:“你现在断一个七十一岁重度类风湿老人的药,是急著给你爸积阴德,还是嫌他死得不够快,想帮他早点销帐?” 寸头男握著手机的手往下沉了一寸,又赶紧抬回去。 陆晨的呼吸声从听筒里传出来,隔著半个茶馆都能听见。 “周悬,你別太狂。”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陆晨压低了声线,“林淑琴手里的东西,你拿不走。就算拿到了,你也出不了北京。” “那你看好了。” 周悬抬手推开寸头男的手臂,手机摔在青砖地上,屏幕亮了一下。 里面传出陆晨拔高的声音,寸头男弯腰捡起,手忙脚乱掛断。 周悬没再看他。 林淑琴额头全是汗,牙齿咬著下唇,肩背绷在轮椅靠背上。 轮椅扶手被她抓得吱呀一声,变形的指节却使不上力。 “林阿姨,最后一次用阿达木单抗,是十天前?” “是……十天前。” 林淑琴缓了好几口气,“原本四天前该打一针,他们把药扣了。” 周悬打开冷链箱,取出一支预充式注射笔,又把手停在箱沿。 阿达木单抗不是止痛针。 免疫抑制剂在重度类风湿患者身上能救命,也能在活动性感染存在时把人推向更危险的位置。 结核、b肝、严重心衰,每一项都必须排除。 他在脑海中默念:“系统,对林淑琴进行即时病理状態洞察。” 【叮!消耗今日“全局洞察(初级)”使用次数3/3,正在检索目標“林淑琴”即时病理状態……】 【检索结果:目標无活动性结核、b肝等活动性感染,心功能ii级,无阿达木单抗绝对禁忌症。可进行皮下注射。】 周悬拆开酒精棉片,掀开林淑琴腹部一角衣物,先做皮肤检查,再消毒。 老人疼得发抖,却始终没有叫出声。 “周悬!” 寸头男身后两个黑西装上前半步,“你敢当著我们的面动手?” 门外传来两声沉闷的关车门声。 茶馆大门外,两辆掛著军方牌照的黑色越野车停在胡同口。 几个穿便衣的年轻人站在车旁,身板笔直,视线从门口扫进一楼。 寸头男伸到一半的手停住了。 他认得那种牌照,也认得站姿。 那不是普通安保。 “陆晨没告诉过你们,魏建国的人也在盯著这儿?” 周悬按下注射笔。 针头刺入皮下。 “咔噠。” 药液缓慢推入。 周悬等足时间,拔针,用棉签压住针眼,又替林淑琴把衣角整理好。 “二十分钟后,灼痛会开始减轻。今天別揉针眼,晚上注意体温,有发热、咳嗽、胸闷立刻联繫我。” 林淑琴靠在轮椅上,吸了几口气。 她抓著扶手的手鬆开些,肩膀也从僵硬的角度落了下去。 她看著周悬,眼眶发红。 “像,真像。” 她声音很低,“你蹲下来摸关节的手法,跟临川当年一模一样。他那时候也说,药不能先看报销比例,得先看病人能不能撑到下一天。” 周悬把用过的注射器放进隨身锐器盒,重新扣好冷链箱。 “霍老师留下的东西,还在您手里?” 林淑琴把一直压在膝盖上的磨旧布包打开。 寸头男往前挪了半步,门口一个便衣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停在原地,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再动。 布包里没有厚厚的名单,也没有病歷复印件。 林淑琴摸出一把生了绿锈的黄铜钥匙,又拿出一张泛黄便签。 便签边角被反覆折过,字跡已经淡了些。 【协和老药理楼,302实验室,通风管二號夹层。】 “临川死前跟我说,陆驍那帮人把能查到的备份都烧了,连他电脑硬碟都被拆开毁掉。” 林淑琴把钥匙和便签塞进周悬掌心,“他留了最后一手。当年的原始死亡名单和患者病歷底稿,都锁在那个老实验室的通风管里。这把钥匙,是实验室后门安全通道的。” 周悬握住那把冰凉的钥匙。 钥匙齿口磨损得厉害,柄部还刻著一个模糊的“302”。 “这些年,您一个人守著它?” “临川死之前不让我交给任何人。” 林淑琴抬头,越过寸头男,看向茶馆门外那几辆车,“他说,能让陆驍害怕的人,才配打开那扇门。昨天陈远舟给我打电话,说你回北京了,我就知道该等的人到了。” 周悬把钥匙和便签收进贴身口袋,扶住轮椅扶手。 “先送您去医院。药我带够了,后续复查、用药、感染筛查,我会安排人接上。您不用再见陆晨的人。” 林淑琴点了点头,布包重新放回膝盖上。 她这一次没有攥得那么紧。 寸头男还堵在茶馆中间,脸色一阵变换。 门外便衣已经进了两人,站在他身后不远处。 周悬推著轮椅从他旁边经过,脚步停了一下。 “回去转告陆晨,药我带够了,林阿姨以后的治疗我全包。” 寸头男没吭声。 周悬侧过脸,声音不高,茶馆里的人却都听见了。 “至於那份名单,让他洗乾净脖子,在协和特需病区等著我送过去。” 第304章 军方医院的庇护与夜幕下的潜行 寸头男的脸色在周悬那句话落下后沉了下去。 他没敢动。 门外两个便衣已经进了茶馆,一左一右站在门槛內侧,外套下摆被风掀开半寸,腰间鼓起的轮廓足够让人闭嘴。 周悬没有再看他,推著轮椅出了青茗轩。 胡同口的风有些凉,吹得林淑琴膝上的旧布包轻轻晃动。 她坐在轮椅上,阿达木单抗还没有那么快发挥完整作用,指关节仍旧肿胀发烫,手背上青筋一条条浮著。 “周医生,他们还会来的。” “会来。” 周悬把冷链箱放进越野车后备箱,“所以您不能再住原来的地方。” 林淑琴抬头看他。 周悬和便衣一起,將轮椅固定进军牌越野车后排,动作放得很轻。 “魏部长的人会送您去军区总医院风湿免疫科。主任我认识,后续感染筛查、结核筛查、b肝复查、骨密度和用药方案,我都交代过。陆晨能卡进口药,卡不到军区总院的药房。” 林淑琴把布包压在膝上,手指一点点鬆开。 “临川要是还在……”她停了一下,“他该放心了。” 车子发动,青茗轩和门口那几个黑衣人被甩在后面。 周悬坐在旁边,给林淑琴搭了脉,又观察了她注射部位的皮肤情况。 没有风团,没有喘憋,血压也稳。 他將一张写著用药注意事项的纸交给隨车便衣。 “今晚如果发热超过三十八度,或者出现咳嗽、胸闷、皮疹,马上联繫我。她最近被迫断药,不能只盯著类风湿指標,感染风险也要盯紧。” 便衣把纸折好收进证件夹:“明白。” 半小时后,越野车停在军区总医院住院部楼下。 风湿免疫科的住院总已经等在门口,接过病歷摘要后,先把林淑琴推进了电梯。 周悬站在大厅里,看著电梯门合上,才摸出手机拨给陈远舟。 “师兄,林阿姨安置好了?” 陈远舟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有车流声。 “嗯。你那边?” “东西拿到了。半小时后,协和老药理楼西侧垃圾转运站。” 电话掛断,周悬拦了辆计程车。 车窗外的北京上午已经堵起来,鸣笛声一阵接一阵。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把黄铜钥匙。 钥匙柄上的“302”被磨得发浅,齿口有两处缺损,绿锈卡在缝里。 八年前,霍临川在协和老药理楼做phas-03的药理实验,也在那里看见死亡病例一例例被改写成“基础病进展”“偶发性肝衰竭”。 八年后,那栋楼等著拆迁。 上午十点,协和老药理楼西侧。 新药理楼早已投入使用,旧楼被围挡隔开,只剩半截红砖外墙露在外面。 枯死的爬山虎贴著墙皮,几扇窗被木板钉死,楼前的水泥地裂开细缝。 陈远舟穿著蓝色后勤工作服,戴鸭舌帽和口罩,站在一辆垃圾清运车旁。 他看见周悬,立刻拉开副驾驶门。 “师兄,衣服和工牌。” 座椅下面压著一套同款工作服,还有一张临时工牌。 周悬换好衣服,把工牌掛在胸前。 陈远舟把一只喷雾器递给他:“今天老药理楼做半年一次地下管道消杀。我找以前后勤科的师兄,把我们俩加进名单。十点半进场,真正干活的人去地下室,我们从后门安全通道上三楼。” “陆晨的人呢?” 陈远舟用下巴点了点正门方向:“黑色商务车,三个人。刚才有一个下来抽菸,盯了正门和围挡口。后门那边他们还没动,不过安全通道是老式十字锁,强撬会报警。” 周悬从贴身口袋里取出黄铜钥匙。 陈远舟的肩膀落下去一截:“那就好。302实验室在三楼最东侧。当年那片通风管改造过,主管道转弯处有二號夹层。霍老师藏东西应该就在那儿。” 十点二十七分,消杀队进场。 带队的后勤组长拿著名单核人:“动作快点,地下管道消杀只有二十分钟,下午施工队还要进来量尺寸,別耽误。” 周悬和陈远舟戴好防毒面具,背著喷雾器,混在队尾。 老药理楼后门藏在几棵雪松后面。 铁门上掛著一把粗重掛锁,旁边才是安全通道小门。 其他工人沿著坡道往地下室走,陈远舟故意慢了一步,弯腰摆弄喷雾器阀门,挡住后勤组长的视线。 周悬闪到小门前。 锁孔里全是灰。 他把黄铜钥匙插进去,先轻轻顶到底,再往回退半分,避开磨损处。 锁芯卡了两下,终於转动。 “咔噠。” 门轴发出一声短促的响动,裂开一道缝。 福马林、霉味和旧纸张的气味涌出来。 陈远舟压低声音:“师兄,你上去,我守门。十分钟没出来,我就製造喷雾器泄漏,把后勤组长引过来。” “別逞能。” 周悬把耳麦压进耳廓,“有情况先撤。” 他侧身钻进门內,反手虚掩。 老楼內部光线很暗,窗户被木板封住,几缕日光从缝隙漏进来,照出空气里的灰。 水泥楼梯边缘磨损得厉害,扶手上落著厚尘。 周悬没有扶栏杆,沿楼梯上行。 胶底鞋踩在灰里,只留下浅浅的鞋印。 三楼走廊两侧是一排实验室。 门牌掉了大半,玻璃窗有的碎了,有的用报纸糊著。 周悬按记忆辨认方位,穿过走廊,停在最东侧一扇木门前。 门上的標牌还剩半截:药理学第三实验室。 他推门进去。 实验室里一片狼藉。 试管架倒在地上,烧杯碎片被灰尘盖住,几张实验台歪斜著靠在墙边。 靠窗的一台离心机外壳被拆开,里面空了。 周悬没有去翻抽屉。 真正重要的东西,霍临川不会放在任何能被常规搜查翻到的位置。 他踩上一张还算结实的实验台,抬手推开一块鬆动的石膏板。 手电光照进吊顶,锈跡斑斑的鈑金通风管横在上方。 主管道和支管道交匯处,有一个方形金属盖。 锡纸和封箱胶带绕了几圈,边缘已经发黄髮脆。 二號夹层。 周悬取出多功能军刀,刀尖刚抵上胶带,耳麦里传来陈远舟急促的呼吸。 “师兄,正门商务车的人下来了。两个人绕到后门,一个人在打电话。他们发现小门锁孔被动过了!” 周悬手上的动作没有停,刀刃沿胶带边缘压下去。 楼下传来一声闷响。 陈远舟的声音紧接著压低:“他们进楼了!我拦不住,后勤组长被他们支开了。脚步往楼梯去了,至少三个人。” 周悬割开最后一层封箱胶带,金属盖鬆动半寸。 空旷的楼道里,杂乱脚步声开始往三楼逼近。 第305章 致命的烟雾与泰斗境的判词 脚步声在空旷走廊里激起迴响,灰尘从门框上簌簌落下。 周悬手里的多功能军刀压过最后一寸老化封箱胶带。 金属盖鬆开,他探手伸进通风管二號夹层,指尖沿著冰冷潮湿的鈑金內壁摸索,很快碰到一团用麻绳扎紧的油纸包。 油纸外面裹著数层保鲜膜,沉,霉味重,边角被岁月磨得发硬。 霍临川留下的东西,终於到了他手里。 耳麦里,陈远舟的呼吸断断续续:“师兄,他们到二楼半了,手里有傢伙。” “往后门撤,別跟他们照面。” 周悬把油纸包扯出,塞进背后的消杀喷雾器水箱。 水箱里只剩小半箱稀释过的消毒液,盖子有橡胶密封圈,保鲜膜没有破损,临时藏进去比揣在身上安全。 他扣死水箱盖,从实验台上站直。 外面的脚步已经到了三楼。 老药理楼隔音很差,皮鞋踩过水泥地的声音停在302实验室门外。 周悬扫过实验室:漏雨后发霉的墙角、翻倒的塑料桶、地上受潮结块的废弃消杀片剂、半开著的破窗、门后的旧排风机。 这里本来就是废弃实验室。 真出了事故,后勤只会先疏散,再查原因。 周悬拉下防毒面具的滤毒盒阀门,確认橡胶边缘贴合,隨后踢倒实验台旁的塑料桶。 桶里的废弃洗涤液流向地面,与散落的含氯消杀残片接触后,刺鼻气体迅速冒起。 他没有停留在低处,跳回实验台,打开喷雾器,对著吊顶和排风口喷出水雾。 潮湿空气把刺激性气味压在门口一带,浓烈得让人刚靠近就想退。 “砰!” 木门被踹开。 三个黑西装男人衝进来。 领头的是个平头壮汉,脖颈处有一道刀疤,右手已经伸向外套內侧。 下一秒,他整个人弯了下去,咳声从胸腔里硬挤出来。 后面两人也没好到哪里去,一个撞上门框,一个捂住口鼻往后退。 “老大!里面有毒气!” 刀疤男眼泪被呛出来,强行抬头盯住实验台上的周悬:“少装神弄鬼……把东西交出来!” 周悬背著喷雾器,防毒面具后的声音压得很低:“协和老药理楼废弃消杀区域,未经许可闯入,吸入刺激性气体后还做剧烈运动,你们老板没给你们买保险?” 刀疤男又往前迈了一步。 周悬的喷枪没有挪开,水雾在他脚边落成一片湿痕。 “你现在呼吸二十八次每分钟。口唇开始发紫,吸气时锁骨上窝和肋间隙都在凹。长期吸菸,肺功能底子差,刚才又冲得太猛。” 刀疤男的手停在外套里。 周悬继续往下说:“再待三分钟,喉头水肿加支气管痉挛,你怀里的东西掏出来之前,先会跪在地上等救护车。你可以赌一把,赌你老板愿不愿意为了一个废弃实验室,把你送进icu。” 刀疤男想骂,刚张嘴又是一阵咳。 他的胸口起伏越来越急,喉咙里发出粗重的哨音。 后面的手下已经撑不住,扶著墙往走廊退:“老大,先出去!这地方真有问题!” “周悬……”刀疤男咬著牙,声音被咳嗽截断,“你给我等著。” 周悬把喷枪抬高半寸:“出去以后別躺平,保持半坐位,衣领解开,別喝酒,別抽菸。十分钟內还喘,去急诊吸氧雾化。记住,是协和急诊,不是找你老板的私人医生。私人医生给你开点止咳糖浆,你今晚就能学会什么叫气道闭锁。” 刀疤男脸色变了。 他退到门口,扶住门框又咳了几声,终於转身冲向楼梯。 杂乱脚步沿楼道往下跑。 有人在楼梯拐角摔了一下,骂声刚出口又被咳嗽压回去。 周悬关掉喷枪,等门外脚步远了,才从实验台跳下。 他没有摘面具,先把地上反应残留踢开,拧紧喷雾器阀门,又用旧窗帘布挡住门缝,让刺激性气体儘量留在这间废弃实验室里。 他转身离开302,沿安全通道下行。 耳麦里传来陈远舟的声音:“师兄,我在后门。那三个跑到绿化带边吐去了,后勤组长被我支开了两分钟,再不走就要回来点人头。” “车开到西侧通道口。” “已经发动了。” 周悬推开安全门时,垃圾清运车停在雪松后。 陈远舟坐在驾驶位,车窗只降下一条缝,额头上全是汗。 周悬拉开副驾驶门坐进去,反手扣死车门。 “走。” 垃圾清运车发出沉闷轰鸣,沿老药理楼西侧通道驶出围挡。 后视镜里,黑色商务车旁乱成一团,刀疤男扶著绿化带,弯腰咳得直不起身,另一个手下正对著手机吼救护车。 陈远舟踩下油门,直到拐出协和后门,才用力呼出一口气。 “师兄,刚才我差点以为要跟他们动手。东西拿到了吗?” 周悬解下喷雾器,拧开水箱盖,从稀释消毒液里捞出油纸包。 保鲜膜完好,麻绳还紧紧缠著。 “拿到了。” 陈远舟看了一眼,方向盘握得更紧:“去我那套空置公寓?离这里二十分钟,没人知道。” “先绕两圈,確认没人跟。” 周悬把油纸包放在膝上,用纸巾擦乾表面水跡,“然后找个安静地方。” 车厢里短暂安静下来。 周悬摸出口袋里的手机,屏幕亮起,是沈初夏半小时前发来的消息。 【小果今天早上问,你是不是又去北京抓坏医生了。她让我转告你,石膏恐龙会保护你。】 周悬低头看了两秒,回了一句。 【告诉她,恐龙立功了。等爸爸回去,给她带烤鸭。】 消息发出后,他把手机扣回掌心,目光落在油纸包的封口上。 八年前,霍临川没能在会议室里说完的话,终於被这一包发霉的纸带出了协和老楼。 周悬拆开第一层麻绳。 油纸里露出一叠泛黄病歷底稿,最上面是一张手写名单。 每个名字后面都有试验编號、入组时间、死亡时间、原始肝功能指標。 陈远舟把车停进一条僻静辅路,回头看了一眼。 周悬的手指停在名单中段。 那里有一个名字,被霍临川用红笔圈了出来。 陆远明。 备註栏写著:陆驍之弟,疑似同一家族遗传性代谢缺陷,phas-03用药后急性肝衰竭死亡,病例被评审组从受试者名单中剔除。 陈远舟的声音低了下去:“陆驍的亲弟弟?” 周悬把那一页病歷抽出来,纸张边缘刮过他的指腹。 “难怪他八年前一定要让phas-03过审。” 他合上名单,重新套上防水膜。 “陆驍不是只想保一个项目。他想用全国二期临床,替他陆家找一条活路。” 第306章 泛黄的名单与陆家的死局 “替陆家找活路?” 垃圾清运车沿辅路滑过去,车轮压过一处积水。 陈远舟放慢速度,从后视镜里看了两眼,確认没有黑色商务车跟上来,才把车拐进老居民区。 周悬坐在副驾驶,油纸包里的纸张被他一页页翻开,边角摩擦出乾涩的声响。 “看这里。” 他把陆远明那一页病歷底稿摊在膝上,指尖点在入院生化筛查栏。 “患者陆远明,入院诊断写的是慢性b型肝炎、早期肝硬化。可他的血清铜蓝蛋白只有八十毫克每升,正常值两百到四百。二十四小时尿铜明显升高。单纯b肝肝硬化,解释不了这些数据。” 陈远舟把车停在一栋灰色六层板楼旁,熄火后没有立刻下车。 “肝豆状核变性?” “常染色体隱性遗传病。” 周悬把病歷往后翻,“陆远明是爆发型。陆驍的病程拖得长,属於迟髮型,所以能撑到现在。八年前,phas-03研发早期,有人发现它对肝臟铜转运蛋白有微弱激活作用。陆驍以为自己抓住了根治陆家遗传病的钥匙。” 陈远舟盯著那行“受试者014”。 “所以他把亲弟弟塞进了二期临床?” “还把他从资料库里刪了。” 两人下车,周悬背著消杀喷雾器,陈远舟提著黑色塑胶袋,快步上了四楼。 这套空置公寓长期没人住,客厅有股潮味。 陈远舟拉上防光窗帘,又检查了一遍门锁。 周悬把油纸包放在茶几上,將名单、病歷底稿、霍临川的批註按编號铺开。 “用药第四天,急性溶血,爆发性肝衰竭。” 周悬抽出一张红笔標註过的记录,“受试者014號,用药后九十六小时死亡。alt四千二,总胆红素五百八十,病理描述是急性黄色肝萎缩。” 陈远舟倒水的手停在半空。 周悬继续往下念:“病例被评审组长陆驍定性为b肝病毒变异导致的爆发性肝炎。次日,从受试者主资料库中物理刪除。” 水杯落在茶几上,杯底撞出一声闷响。 “国家药监局备案里,根本没有陆远明这个人。” 陈远舟俯身去看另外几页,“其他死亡病例呢?” 周悬把十几张病歷单排开。 “一共十七例。六例存在不同程度铜代谢异常,十一例是单纯phas-03药物性肝损伤。陆驍为了盖住陆远明的真正死因,把十七个患者全改成基础病恶化。数据乾净了,药能上市,他才有机会推动后续改良剂。” “霍老师留了底。” 陈远舟看著桌上的原始指標,声音压低,“这些东西交出去,phas-03要彻底禁绝。当年所有签字的专家,简东明、钟院士,一个都跑不掉。” 周悬没有接话。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客厅里只剩纸页翻动的声音。 那些名字一个挨著一个,入组时间、死亡时间、被修改后的死因、原始肝功能指標,排列得整齐。 八年前会议室里被压下去的爭论,此刻重新摊在了茶几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沈初夏没有再发消息。 屏幕背景是周小果抱著石膏恐龙的照片,恐龙脑袋歪著,身上还被涂了几道粉色水彩。 手机突然震动。 陌生號码发来简讯: 【陆晨已经回协和特需楼。501病房外增加四名便衣保鏢,特需病区正以“特级外宾会诊”为由申请临时封锁。陆驍肾功能进入失代偿期。今晚九点,简东明会为他进行第三次未登记透析。透析失败,他撑不过明天。】 周悬把简讯递给陈远舟。 陈远舟扫完,眉头皱起:“这个人到底是谁?他怎么连特需病区內部安排都知道?” “三年前联繫过霍老师临终前私人病房的人。” 周悬收起手机,“他在特需病区內部,位置不低。他想让我把陆驍和陆晨拖到台前。” “我们得进501。” 陈远舟看向窗外。 天色已经往下沉,楼下巷子里有人推著小摊经过,铁皮车軲轆碾过砖缝,声音断断续续。 “特需病区封锁,陆晨的人守著,你怎么进去?” 周悬拨通魏建国的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 “周悬,林淑琴已经安全入住军区总医院。你那边怎么样?” “东西在我手里。” 周悬直截了当,“陆驍快死了。今晚九点,501病房要做未登记透析。陆晨准备封锁病区。我需要一个能进门的身份。” 听筒里沉默了几秒,只剩细微电流声。 魏建国开口:“军方保卫部门不能直接干预地方三甲医院日常行政。但如果涉及国家安全项目核心专家的急会诊,可以走特派专家函。我让军总风湿免疫科和肾內科出一份联合急会诊申请,指名你作为军方特聘专家参与。十五分钟后,电子公函发到协和院办。” “多谢。” “周悬,陆晨今晚可能会动手。我派两名便衣在特需楼下接应你。进了501,能靠的只有你自己。” “够了。” 电话掛断。 周悬把桌上资料重新装回防水袋,递给陈远舟一半,又把最关键的原始名单贴身收好。 “你留在这里,把名单和病歷底稿全部扫描备份,传给监委李明。设置定时发送。如果我今晚失联,备份直接公开。” “师兄,我跟你一起去。” 陈远舟站起来,“老药理楼我都进去了,特需楼算什么?” 周悬按住他的肩膀,把他按回茶几旁。 “陆晨已经知道东西在我手上。他要找的是我,不是你。你留在这里,证据才有第二条路。” 陈远舟还想开口。 周悬把扫描仪、笔记本电脑和文件袋往他面前一推。 “先扫名单,再扫原始肝功单,最后扫霍临川批註。每份文件存三处,本地硬碟、加密网盘、李明邮箱。文件名按试验编號,不要写患者姓名。做完这些,你再担心我。” 陈远舟咬住后槽牙,坐回去打开电脑。 “好。你要是十点前没给我消息,我就发。” “九点半。” 周悬从包里摸出那只石膏恐龙,放在茶几角落。 “小果送的,帮我看著。它比你冷静。” 陈远舟看著那只被涂得乱七八糟的小恐龙,终於挤出一句:“等你回来自己跟它解释。” 周悬拉上外套拉链,遮住贴身防水袋,推门离开。 下午五点,协和医院红砖老楼被夕阳照亮。 特需楼门口停著几辆黑色轿车,西装男人分散在出入口和花坛旁,进出人员都被拦下核验。 周悬站在马路对面的树荫里,手机上已经收到魏建国发来的电子专家证和会诊函。 协和院办的转发记录在屏幕上排成一列,抬头清楚,盖章齐全。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抬头看向五楼。 501病房的窗帘拉著,灯已经亮了。 “陆驍。” 周悬低声念出这个名字,走向特需楼正门。 “八年前你欠下的债,今天该还了。” 第307章 撕裂封锁的特派专家 特需楼感应玻璃门向两侧滑开,晚风卷著消毒水味灌进大厅。 周悬径直迈入,皮鞋踩过大理石地面。 休息区里,三名黑色便服的男人同时起身,其中一人快步挡在电梯厅入口,抬手拦住他。 “抱歉,今晚特需楼有重要外宾会诊,整栋楼临时封锁,谢绝探视。” 周悬脚步没停,右手从大衣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亮到对方面前。 “军区总医院与协和医院联合急会诊。院办十分钟前下发的特派专家函。” 他把屏幕往前一递,“耽误军方重要课题负责人的抢救,你担得起?” 手机屏幕上,军总公章和协和院办转发的红头文件排在一起。 保鏢盯著看了两秒,手臂没有放下,另一只手已经摸向耳机。 服务台后,特需病区值班副经理小跑出来,胸牌在白衬衫上晃了几下。 “放行,快放行!” 副经理压低声音,却压不住急促的喘息,“院办刚打过电话,手续全齐。周专家要上五楼会诊。” 保鏢这才侧开半步。 周悬收回手机,掠过他,走进专用电梯。 电梯门合拢前,他看见那名保鏢偏头对耳机说了句什么。 轿厢上行。 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 周悬垂眼看了一眼时间,八点五十四。 陈远舟那边还没发来完成备份的消息。 九点半之前,501病房里的一切都必须被拖到檯面上。 “叮——” 五楼到了。 电梯门打开,走廊里比楼下安静得多。 护士站有两名护士低头整理病歷,听见电梯声后同时抬头,又很快低下去。 501套房门口站著四名保鏢,病房外的陆晨正来回踱步,手里捏著一支没点燃的烟。 看清周悬,他停住脚步,手里的烟被折成两截。 “周悬?” 四名保鏢立刻向前,堵住走廊。 陆晨大步迎上来,声音压得很低:“老药理楼的帐我还没跟你算,你倒自己送上门了。” “老药理楼?” 周悬停在三步外,“废弃消杀片剂和强酸洗涤剂反应產生氯气,属於消防安全隱患。陆总如果对协和后勤管理有意见,可以去消防大队举报,不用跟我这个会诊医生匯报。” “医生?” 陆晨把半截烟扔进旁边垃圾桶,菸头撞在金属內壁上,“这里是协和特需,里面躺著的是我爸。没有我的允许,你连这层楼都上不来。” 他转头看向保鏢:“把他带下去。” 四名保鏢向前压了一步。 周悬从大衣內侧抽出一份列印公函,拍在陆晨胸口。 “军区总医院关於陆驍教授病情急会诊的特派公函。陆驍八年前主持的phas-03项目,涉及军民融合重点新药专项,军方保卫部门有权对他目前身体状况进行安全评估。” 陆晨抓住那张纸,扫到上面的红章,脸色变了几次。 “少拿军方嚇唬我。” 他把纸撕成两半,扔在地上,“这里是地方医院,我是患者家属。我有拒绝会诊的权利。” “你有。” 周悬看著他,“但陆驍现在重度昏迷,没有民事行为能力。患者生命垂危,家属拒绝合理抢救並可能造成严重后果时,医疗机构可以依法实施紧急救治。更何况——” 他往前迈了一步,声音降到只有陆晨能听见。 “你今晚准备的东西,和合理抢救没什么关係。未登记的床旁透析,院內系统查不到的透析液,正在接受监委审查却出现在病房里的简东明。陆晨,楼下魏建国带来的便衣要是现在上来,你猜陆家还能不能等到明天开盘?” 陆晨抓著撕碎公函的手停在半空。 他盯著周悬,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能立刻接上话。 走廊尽头,一名护士推著治疗车经过,车轮声让几名保鏢同时回头。 周悬没有再给他组织语言的时间,侧身绕过他,伸手推开501病房的重型隔音门。 房门打开,尿毒症患者常见的酸腐味和消毒水味一起涌出来。 厚重窗帘遮住夜色,床头灯只亮了一盏。 宽大的病床上,陆驍静静躺著,面部浮肿,皮肤呈古铜黄色,胸廓起伏又深又急。 床旁监护仪上,心率一百二十六,血压九十六比五十八,血氧九十一。 心电波形偶尔拖出一段不规则的宽大畸形波。 一台没有院內財產標籤的可携式血液透析机摆在床旁,管路已经铺开。 旁边的不锈钢治疗车上放著两袋透析液,標籤被重新贴过,批號处有一块撕过的毛边。 简东明背对著门,手里拿著一根透析管路,正准备接到陆驍颈內静脉深静脉置管上。 “简教授。” 周悬的声音落在病房里。 简东明手一抖,管路从指间滑了一截。 他转过头,白大褂下面还穿著审查站常见的灰色衬衫,领口扣子扣错了一粒。 “周悬?你怎么进来的?” “走正门,刷公函,坐电梯。” 周悬看了一眼透析机参数,“比你从审查站跑出来给危重病人做未登记透析体面一点。” 简东明把管路放回治疗车,挡在透析机前。 “陆教授高钾、酸中毒、少尿,这是紧急床旁净化。你不要把医学问题政治化。” “医学问题?” 周悬走到床尾,伸手按亮监护仪旁的病歷屏幕。 系统里最新医嘱停留在下午六点,只有护肝、纠酸、利尿和抗感染,没有任何血液净化申请。 他转头看向简东明。 “申请单呢?肾內科会诊记录呢?透析液院內领用单呢?抗凝方案呢?你准备把这些写进哪份病歷?写进陆晨的保险柜?” 门外,陆晨跟了进来,站在门口没有关门。 四名保鏢被值班副经理和两名护士堵在走廊外,没人敢再往里闯。 简东明咬了咬牙:“病人等不了流程。” “病人確实等不了。” 周悬拿起一袋透析液,看了眼標籤,“所以你就打算用这套方案送他一程?” 简东明的脸色沉下去。 周悬把透析液放回治疗车,指尖敲了敲袋身。 “陆驍现在不是单纯尿毒症。晚期肝肾综合徵,重度代谢性酸中毒,高钾,低白蛋白,凝血功能崩掉一半。你用常规低钾透析液快速纠酸,再加上他这几天用过的环孢素和多拉司琼——” 他说到这里,抬眼看向简东明。 “简教授,你是准备先诱发心律失常,还是先让他血压掉到测不出来?”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监护仪忽然发出短促报警,心率跳到一百三十四。 陆驍喉间挤出一声含混的气音,胸廓起伏更急。 周悬伸手按住床栏,视线扫过输液泵上的药名。 去甲肾上腺素泵速偏低,碳酸氢钠还没补足,床旁血气分析仪的列印条夹在病歷夹里,最新钾离子六点四。 “把管路放下。” 他对简东明开口,“现在接上去,五分钟內出现恶性心律失常的概率,比你从审查站全身而退的概率还高。” 简东明没有动。 陆晨从门口挤进来:“周悬,你少在这里危言耸听。我爸要是因为你耽误治疗出了事——” “你爸要是死在这台未登记透析机上,死亡证明上写什么?” 周悬打断他,“家属秘密转运设备、嫌疑专家违规操作、病区封锁期间抢救失败?陆晨,你可以试试,看协和、监委和军方哪一家愿意替你签字。” 陆晨的声音断了。 简东明盯著床上的陆驍,手指搭在管路接口上。 那根管路只差最后一步就能接入深静脉置管。 周悬取出手机,拨通魏建国的號码,按下免提。 “我已进入协和特需501。现场发现未登记可携式透析机、来源不明透析液,简东明本人在场,准备对陆驍实施违规床旁透析。患者目前重度酸中毒、高钾、疑似即將发生恶性心律失常。” 电话那头,魏建国没有多问。 “便衣已经进楼。协和院办和肾內科主任正在上来。保护现场,先救人。” “听见了?” 周悬掛断电话,把手机放进口袋,伸手从简东明手里抽走透析管路。 简东明下意识想夺,周悬反手按住他的腕部,把管路放回无菌盘。 “简教授,別抢。” 周悬看著他,“你已经把自己写进案卷了,別再把病人写进死亡病例。” 陆驍的监护仪再次报警。 这一次,心电波形连续拖出几组宽大畸形波,床头血氧掉到八十八。 周悬转身按下床头呼叫铃。 “护士,通知icu和肾內科,准备床旁连续肾臟替代治疗评估。先补钙稳定心肌,复查血气、电解质,十二导联心电图。除颤仪推过来。” 护士站那边立刻响起脚步声。 门外的保鏢还想拦,被值班副经理吼了一句:“这是抢救!都让开!” 周悬站在病床旁,低头看著陆驍浮肿发黄的脸。 八年前会议室里,这个人用一句“总体风险可控”压下十七条人命。 八年后,他躺在同样由流程、签字、隱瞒和利益堆出来的病床上,连一次合法透析都要靠別人替他偽造。 周悬拿起床旁血气单,递到简东明面前。 “现在,说说看。” 他指著钾离子、ph值和用药记录上的环孢素。 “你到底是在救陆驍,还是在替陆驍把最后一份病歷也做乾净?” 第308章 被药理逻辑击碎的防线 简东明的指尖在无菌盘边缘停了半秒。 那张刚列印出来的血气单被周悬按在治疗车上,ph、钾离子、乳酸、肌酐几项数值排在一起,病房里只剩监护仪连续的报警音。 陆驍面部水肿,唇色发灰,每一次吸气都拖著浊重的尾音。 “我是为了救他。” 简东明把管路重新放回无菌盘,抬头看向周悬,“高钾血症隨时会心臟骤停,血液净化是常规抢救手段。临床抢救生命高於流程,这一点你也要否认?” “抢救生命?” 周悬拿起那袋透析液,把標籤转到简东明面前,“简教授,別拿教科书第一页糊弄我。高钾血症合併重度酸中毒,低血压,肝肾综合徵,你不用连续性肾臟替代治疗缓慢纠正,反而用可携式透析机快速超滤。你把陆驍当成水桶了?” 简东明立刻接话:“快速纠酸可以促使钾离子向细胞內转移,这有什么问题?” “在普通患者身上,这句话勉强能拿去骗实习生。” 周悬把血气单推到他胸前,“但陆驍一直在服用环孢素控制自身免疫性肾病。环孢素本身有肾毒性,还会抑制醛固酮分泌,进一步削弱排钾能力。所以他的血钾涨得这么快,不是偶然。” 简东明没有伸手接那张纸。 周悬转身,指向输液架上已经空掉的药瓶:“多拉司琼,连续三天。这个药你开的吧?” 简东明嘴唇动了动。 “需要我替你复习药代动力学吗?多拉司琼和它的活性代谢產物会延长qt/qtc间期。一个qt间期已经被拖长、血钾高、酸中毒、循环不稳的病人,你再用快速透析让血钾和ph短时间剧烈波动,下一步是什么?” 病房门口的陆晨往里走了一步,鞋底在地面擦出声响。 周悬没给任何人插话的机会:“尖端扭转型室速,心室颤动。到时候死亡证明怎么写?晚期肝肾综合徵並发恶性心律失常,抢救无效。病歷乾净,流程缺页,设备消失。简教授,你这套方案不是粗心,是太懂怎么让一个危重病人死得合理。” “你胡说!” 简东明抬手挡开血气单,纸页落到床尾,“我是医生,我怎么可能谋杀陆教授?” “你当然不会在病歷上写谋杀。” 周悬弯腰捡起血气单,重新夹进病歷夹,“你只要在合適的时间,用一个看似说得过去的抢救方案,把最危险的药理条件凑齐。陆驍今晚一死,监委那边少一个核心口供,陆晨的代理公司还能拖几天,你在海外的家人也能等到承诺好的安置。” 他转头看向门口:“陆总,我有说错哪一项吗?” 陆晨抓著门框,几秒后才开口:“周悬,你別血口喷人。我们陆家在京城几十年,还轮不到你一个地方医院的副主任在这里审我。” 他猛地回头:“把他拖出去!” 门外没人动。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几名便衣推开守在门口的保鏢。 协和院办主任和肾內科李主任快步进来,后面跟著两名护士,除颤仪已经从护士站方向推了过来。 “陆先生,这里是协和特需病区,不是你们陆家的私人会所。” 走在最前面的便衣亮出证件,站到门侧。 周悬把病歷夹递给李主任:“患者陆驍,晚期肝肾综合徵,高钾血症6.4mmol/l,重度代谢性酸中毒,近期环孢素、多拉司琼联用。目前竇性心动过速伴室內传导阻滯,床旁监护已经出现宽大畸形波。未登记透析机在床旁,透析液来源不明,管路差一步接入深静脉置管。” 李主任只看了透析机参数一眼,手已经按上床栏。 “停机,封存设备。” 他转头冲护士下医嘱,“除颤仪接上备用。十毫升10%葡萄糖酸钙静推,复查十二导联心电图、血气、电解质。50%葡萄糖加胰岛素静滴降钾,碳酸氢钠按血气分次补,別猛推。通知icu,准备正规床旁crrt,低流速,缓慢纠酸,抗凝方案重新评估。” 护士立刻分散开。 有人拆除透析管路外包装,有人接心电电极,有人核对药品。 床旁监护仪报警声被一串操作声压住,陆驍的手腕被重新固定,静脉通路开始冲管。 李主任回头盯著简东明:“你不是在审查站吗?谁让你进501的?谁让你碰病人的深静脉置管?” 简东明站在治疗车旁,刚才还握在手里的无菌管路掉到地上,透明管壁沾了灰尘。 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向病床。 陆驍仍旧昏迷,胸廓起伏越来越浅,护士正把氧流量调高。 “我……我只是……” “这句话留给监委。” 李主任打断他,“从现在起,你不得接触患者和病歷。” 两名便衣上前,一左一右站到简东明身旁。 简东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治疗车,金属託盘发出一声响。 他看向陆晨,陆晨却別开视线,手里的手机屏幕亮了又灭,始终没有拨出去。 周悬站在窗边,窗外的协和红砖楼被夜色压得只剩轮廓。 他摸出手机,屏幕亮起。 陈远舟的加密简讯跳了出来。 【师兄,全部名单及病歷底稿已完成三处备份,並已成功发送至监委李明处。倒计时解除。那只石膏恐龙很安全。】 周悬看完最后一句,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两秒,回了一个字:【好。】 床旁,李主任正在调整crrt前的临时方案,院办主任低声向便衣说明封存流程。 陆晨被拦在病房门口,保鏢已经被带离走廊。 简东明被便衣带向门外,走到门槛时停了一下。 周悬抬头看他。 简东明的灰色衬衫领口扣错了一粒,白大褂袖口沾著透析液,整个人还维持著一个老专家该有的站姿,可脚步已经跟不上便衣的节奏。 “简教授。” 周悬把手机放回口袋,“当年霍老师没走完的路,今天由我来收尾。你的签字,该还回去了。” 第309章 迟到八年的闭门会议录音 简东明的肩膀在听到“签字”两个字时垮了下去。 他没有再回头,在两名便衣的看护下,拖著步子走出501病房。 走廊里,陆晨正对著手机压低声音催促什么,简东明被带出来的瞬间,他那边的话断了,手机屏幕亮著,通话界面停在“正在呼叫”。 周悬没有理会门口那道盯著自己的视线。 病房里,协和肾內科的李主任已经接手抢救。 护士重新核对深静脉置管,crrt管路被逐段连接,低流速泵机开始运转,暗红色血液沿管路进入滤器。 监护仪上的血钾趋势还没有立刻下降,但报警频率已经被控制在可处理范围內。 “周悬,这次多亏你。” 李主任盯著心电监护,又看了一眼床旁封存的便携设备,“真让简东明这么快超滤,陆教授这颗心臟撑不过三分钟。” “他不是想救人,他是想把口供一起销户。” 周悬摘下一次性无菌手套,丟进黄色医疗垃圾桶,“接下来的纠酸、稳膜和抗凝方案,你们比我专业。我这个外来会诊专家再站在这儿,就该被护士嫌碍事了。” 李主任没抬头:“院办的人还在走流程,你別走远。监委那边可能还要找你补笔录。” “补笔录找魏建国。” 周悬拉上大衣拉链,“我今晚已经够討人嫌了。” 101看书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他推门出去。 陆晨被两名便衣隔在病房外,身后的保鏢已经被带到走廊另一头登记身份。 手机在他掌心里震了一下,他低头看见来电人,按掉,又抬头看向周悬。 “周悬,你以为你贏了?” 陆晨把声音压得很低,“这里是北京,不是你那个缩在山沟沟里的清河二院。” 周悬停下脚步。 “陆总,清河的空气是比不上京城。” 他把大衣袖口理平,“但清河人出门不用带两层保鏢,也不用半夜给法务打电话问保释流程。你有空威胁我,不如问问你的人,今晚还有几个敢接电话。” 陆晨握著手机,屏幕又亮了一次。 这一次,他没有接。 周悬走向电梯。 经过特需病区一间掛著“副主任医师”牌子的办公室时,房门从里面拉开一条缝。 “周悬。” 那声音沙哑到几乎只剩气声。 两个字说完,门內的人停了几秒,才把后面的话吐出来:“进来。” 周悬脚步一顿。 这个声音,与他在电话里听到的神秘男声完全一致。 他侧身进门。 房门在身后反锁。 办公室里没有开顶灯,写字檯上一盏檯灯照著半摞病歷和一只旧搪瓷杯。 窗前站著一个消瘦的中年医生,金丝眼镜压在鼻樑上,胸牌写著:特需病区副主任,梁德润。 周悬的视线扫过他颈侧那道陈旧瘢痕:“梁教授。” “叫我梁德润。” 他转身时先清了清嗓子,喉间却只挤出短促的摩擦音,“在陆驍眼里,我就是个声带废掉、靠特需病区养老的人。” 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周悬没有坐:“你在电话里说,陆驍今晚撑不过去。现在crrt已经上了,正规降钾、纠酸、稳膜也接上了,他今晚大概率死不了。” 梁德润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一支旧式金属录音笔,放到桌上。 外壳掉了漆,按键边缘磨得发亮。 “他能不能活到天亮,已经不影响案子了。” 梁德润把录音笔推到檯灯下,“简东明被重新带回审查站,陆晨的资金炼明天开盘后会断。这个,才是陆家真正怕见光的东西。” 周悬看著录音笔:“什么?” “八年前,新药评审委员会最后一次闭门会议录音。” 梁德润每说一句,都要停一下,“霍临川和另外三位核心专家联名提交了phas-03靶向肝毒性报告,要求暂停审批。陆驍把会议室门关上,用所有人的前途做筹码,也用你的学术生命做筹码,逼他们签字。” 周悬伸手碰了一下录音笔的外壳,金属很凉。 梁德润拿起搪瓷杯,喝了一口水,嗓音仍旧破碎:“临川当年太信规矩。他以为只要暂时妥协,就能保住你,保住实验室剩下的人。但陆驍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放过你。” 他把杯子放回桌上。 “我是临川的助手。评审会前一天,实验室氯气泄漏,我吸入过量,声带毁了,错过那场会。事故报告写得很乾净,维修记录、通风故障、值班表,一个都不缺。陆驍以为我被嚇破胆,后来把我扔进特需病区,让我看著他在这层楼里住院、会客、指挥人刪病例。” 周悬问:“这八年,你为什么现在才交出来?” 梁德润沉默了片刻,手指在录音笔边缘点了两下。 “因为我怕死。” 这三个字说完,他没有再解释自己高尚,也没有给自己找理由。 “我没临川那么硬。名单被抹掉的时候,我没敢站出来;你被封杀的时候,我也没敢站出来。我每天上班都能看见501病房的门,陆驍的人在走廊里换了一批又一批,我就把这支录音笔藏了一处又一处。” 他抬头看向周悬:“直到你从清河回来。” 周悬没有说话。 “李明的人已经在楼下。” 梁德润把录音笔推到周悬手边,“魏建国带来的军方背景,让陆晨那些平时最会接电话的人今晚全部关机。周悬,这里面有陆驍亲口承认篡改陆远明病例的录音。” 周悬拿起录音笔,按下播放键。 短暂电流声后,陆驍的声音从小小的扬声孔里传出。 那声音比病床上的陆驍年轻得多,也稳得多。 “……临川,你不用拿那个死掉的受试者威胁我。陆远明是我的亲弟弟,他的死因只能是爆发性b肝,不能和phas-03有任何关係。药必须上市,只有拿到后续改良资金,陆家的病才有救。” 录音里有人拍桌,椅脚摩擦地面。 陆驍继续开口:“至於你那个学生周悬,只要他敢在外面多说一个字,我保证他连清河二院都待不下去。你们今天签,大家都有退路;不签,明天开始,所有课题、职称、伦理批件,一个都別想过。” 录音戛然而止。 办公室里只剩檯灯的电流声。 周悬按住录音笔,停了两秒,才把它收进大衣內侧口袋。 “够了。” 梁德润看著他:“这份证据,別经过协和院办。” “我亲自交给监委。” 梁德润走到门边,打开反锁。 走廊冷白的灯光照进办公室,他脸上的疲態清清楚楚。 “去吧。” 他说,“別让临川等太久。” 半小时后,协和特需楼下。 深秋夜风吹过台阶,周悬裹紧大衣,从正门走出。 一辆黑色红旗轿车停在路边,车窗降下,魏建国坐在后排,公文包已经打开,里面放著密封证物袋。 周悬走过去,將金属录音笔递进车窗。 “最后一块拼图。” 魏建国戴上手套接过录音笔,放入证物袋,封口,签字,再塞进公文包內层。 “李明的人已经在审查站等简东明。” 魏建国合上公文包,“有这个,陆驍背后的保护伞今晚就会被逐个约谈。周悬,辛苦了。” “我只是做了个医生该做的事。” 魏建国看了他一眼:“医生未必都敢做。” 周悬没有接这句话。 红旗车驶入夜色。 周悬站在路边,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他拿出来一看,是沈初夏发来的视频请求。 接通后,屏幕上先挤进来周小果红扑扑的小脸。 她手里捏著那个被涂得五顏六色的石膏恐龙,恐龙背上还多了一排歪歪扭扭的亮片贴纸。 “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呀?小恐龙想你了!” 沈初夏的脸也凑到镜头前。 她看了看周悬身后的夜色,又看了看他的领口:“北京冷不冷?事情办完了吗?” 周悬把手机举稳,脸上绷了一整晚的线条松下来。 “办完了。” 他笑了笑,“明天一早的动车。老婆,明晚我想吃你做的红烧排骨。” “好。” 沈初夏点头,“我和小果去车站接你。你路上別睡过站。” 周小果在旁边举起恐龙:“爸爸!小恐龙也去!” “行。” 周悬认真点头,“给它也买张儿童票。” 屏幕那头传来母女俩的笑声。 掛断电话后,周悬把手机放回口袋,沿著特需楼前的台阶往外走。 八年里,他无数次想过自己重新站在协和门口时会是什么样。 真正到了这一刻,他只想早点回家。 第310章 崩溃在签字笔尖下的防线 这种急切的归意,在协和医院门外的冷风里被吹得更重。 周悬刚走到路口,正准备打车,一辆黑色帕萨特停在他身侧。 车窗降下,国家监委第三监察室的李明坐在后排,鼻樑上压著一副薄框眼镜,手里还摊著一份刚列印出来的讯问提纲。 “周专家,耽误你半小时。” 李明推开车门,“简东明在审查站还咬著不松。他坚持说phas-03肝毒性数据属於合理统计偏差,陆远明死因是非典型病毒性肝炎。我们需要你把药理逻辑补上。” 周悬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沈初夏刚发来一条消息:明天排骨要不要加土豆? 他回了个“加”,把手机揣回兜里。 “看来这顿红烧排骨,得排在法律程序后面了。” 二十分钟后,国家监委审查站,第一讯问室。 隔著单向玻璃,周悬看见了简东明。 白大褂已经被收走,他只穿著一件灰色衬衫,纽扣错了一粒。 桌面上摆著纸杯,他碰都没碰,双手搭在金属挡板边缘,背仍旧挺著。 “李处长,我已经解释过很多次。” 简东明对面的记录员敲著键盘,他的声音压得很稳,“医学研究是概率科学。剔除不符合入组条件的异常样本,是国际惯例。陆远明入组前肝功能就有波动,將其死因归为爆发性b肝,是为了保证项目整体数据的纯净度。” 讯问室的门被推开。 李明先进门,周悬隨后走进去,把保温杯放在桌上,金属杯底磕出一声轻响。 简东明看见他,停了半拍,右手从挡板边缘收回去,又重新放平。 “学术界的棺材板,怕是快压不住你的无耻了,简教授。” 周悬拉开椅子坐下,没有脱大衣。 “周悬,这里是审查站,不是你的学术辩论会。” 简东明抬起头,“你当年不过是个连评审委员会大门都进不去的副教授,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指手画脚?” “我確实进不去。” 周悬拧开保温杯,热气冒出来,“因为我身上没有十七条人命的签字记录。” 记录员的键盘声停了一下,又继续响起。 周悬把杯盖放回桌面。 “我们聊聊你口中的统计学偏差。phas-03的分子结构里,有一段对肝细胞溶酶体亲和度极高的卤代烃基团。正常代谢人群里,它的毒性还能被肝臟解毒系统勉强覆盖;一旦遇到atp7b基因突变导致的铜代谢障碍,游离铜离子参与氧化还原循环,自由基生成速度会直接越过肝细胞承受上限。” 简东明张口:“那是个体基因缺陷导致的偶发事件。” “偶发?” 周悬翻开李明递来的复印件,指尖点在其中一页,“二期临床十七例急性肝衰竭死亡,至少九例入组前有低铜蓝蛋白血症、角膜k-f环疑似记录或家族肝病史。你把这些记录刪成了『肝功基础波动』。简东明,你不是没看出来,你是看出来以后把病人从统计表里抹掉了。” 简东明盯著复印件,喉结动了动。 周悬继续道:“陆远明是陆驍的亲弟弟,患肝豆状核变性。phas-03叠加铜代谢异常,引发急性溶血和爆发性肝衰竭。你们为了让药儘快上市,为了拿到后续改良资金,把死因改成爆发性b肝。后面十六个人,也分別变成了非典型病毒性肝炎、重度营养不良致死、心源性猝死。” 他停下,把那页纸推到简东明面前。 “你的签字笔,到底是用墨水写的,还是用受试者的血写的?” 简东明把纸推回去,动作很快。 “你没有证据。原始样本早就按流程销毁,临床记录也做过脱敏处理。你凭记忆,在法庭上站不住。” 李明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只密封袋,里面装著旧式金属录音笔。 “谁说只有记忆?” 密封袋被放到桌面中央。 李明按下播放键。 短暂电流声后,陆驍年轻许多的声音响起。 “……临川,你不用拿那个死掉的受试者威胁我。陆远明是我的亲弟弟,他的死因只能是爆发性b肝,不能和phas-03有任何关係。药必须上市,只有拿到后续改良资金,陆家的病才有救。” 录音里传出椅脚摩擦声,隨后是陆驍的下一句话。 “至於你那个学生周悬,只要他敢在外面多说一个字,我保证他连清河二院都待不下去。你们今天签,大家都有退路;不签,明天开始,所有课题、职称、伦理批件,一个都別想过。” 播放结束。 讯问室里只剩键盘敲击声。 简东明盯著录音笔,嘴唇动了几次,终於挤出一句:“不可能。当年会议室里做过信號屏蔽……” “霍临川老师当年確实妥协了。” 周悬把录音笔旁边的纸页理齐,“但他留下了这支录音笔,也留下了十七名死亡受试者的原始名单和病歷底稿。” 李明又取出一份文件,推到简东明面前。 “陆驍目前在协和icu,靠crrt维持生命,已被採取监视居住措施。陆晨半小时前试图从首都机场出境,被我们和军方联合拦截。你在海外的关联帐户,已经联合外匯管理局冻结。” 简东明低头看著文件,手指摸到第一页边角,又缩回去。 李明把笔放到他面前。 “简东明,现在没有人能替你签字。” 这句话落下后,简东明坐了很久。 记录员换了一页笔录纸,印表机吐出认罪认罚材料。 纸张送到他面前时,他抬手去拿笔,第一次没拿稳,笔滚到挡板边缘,被李明按住,重新推回去。 “我签。” 简东明闭了闭眼,声音低了下去。 “陆驍逼我改陆远明病例。他说如果我不配合,就取消我手里所有国家重点实验室申报资格。陆晨负责的进口试剂公司,每年把项目利润的十五个百分点,以技术諮询费名义打进我儿子的海外帐户。phas-03后续所谓改良方案,核心目的不是解决肝毒性,是掩盖它对铜代谢异常人群的致命风险。” 签字笔在纸面上划动。 每写下一行,记录员便核对一行。 李明没有催,周悬也没有再开口。 半小时后,讯问室门打开。 周悬拧上保温杯,起身离开。 简东明仍坐在里面,面前摊著厚厚一叠笔录,曾经用来决定课题、职称和药物命运的手,如今只能一页页签下自己的罪证。 走廊里,魏建国靠在窗边,手里夹著一根没点燃的烟。 见周悬出来,他把烟塞回烟盒。 “都交代了?” “交代了。” 周悬拉高大衣领口,“陆驍强推新药,陆晨洗钱和非法经营,简东明篡改数据、隱瞒死亡病例,还涉嫌利用违规透析灭口。今晚这三张牌,算是翻完了。” 魏建国点头:“辛苦了。这八年,你受委屈了。” “少来。” 周悬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窗,天边已经有些发白,“真觉得我辛苦,就让车快点。我还得赶早上第一班回清河的动车。” 魏建国笑了笑:“车在楼下。代我向弟妹和小果问好。” 电梯门打开,冷白灯光落在周悬脚边。 他走进去,按下一楼。 八年风雨,终於等到天亮。 而清河的红烧排骨,还在等他。 第311章 撕裂在逮捕令下的残存防线 回清河的动车票是清晨六点十分。 周悬靠在红旗车副驾驶座上,手机屏幕还停在沈初夏昨晚发来的消息上:排骨加土豆,周小果要吃甜一点。 他把手机扣在膝上,刚闭眼,魏建国的电话响了。 车內没有开广播,电话那头的声音压得很低,仍旧漏得清清楚楚。 “魏处,机场这边按住了。陆晨带了三本假身份护照,两个做过物理加密的固態硬碟,在t3航站楼vip候机室被军方和监委联合工作组当场截获。” 魏建国按下免提:“硬碟呢?” “初步技术判定,一个是phas-03未公开改良版核心数据盘,另一个是这几年通过进口试剂公司往海外走帐的明细。陆晨带了四个保鏢,带头的拒捕,已经被警卫排控制。” 电话那头停了几秒,背景里传来脚步声。 “协和特需icu那边出事了。李明处长带著逮捕令刚进病房,陆驍看见简东明签字复印件和陆晨被捕通报后,试图拔掉颈內静脉crrt置管。挣扎过程中突发室颤,现在正在抢救。” 周悬睁开眼,手指从手机上移开。 魏建国沉声问:“李主任不是把血钾和酸中毒稳住了吗?” “是多臟器衰竭急性爆发。心率一度到一百八,隨后室颤。李主任已经电除颤两次,血压还在掉,多巴胺和去甲肾上腺素都快推到极量,尿量为零。” 周悬伸手把手机拿了过来。 “我是周悬。告诉李主任,停止盲目加大血管活性药。陆驍现在是心肌严重缺血合併酸中毒未纠正,心肌应激性已经被推到极限。极量去甲肾上腺素只会增加心肌氧耗,继续往下推,升不上压,只会把坏死面积扩大。” 电话那头的人明显换了口气:“周专家,李主任不敢停药。收缩压已经掉到六十,一停药可能当场就没了。” “不停也撑不过半小时。” 周悬把手机还给魏建国,“掉头,回协和。” 魏建国猛打方向盘,红旗车在空旷路口划出一道急促的剎车声,警报隨即响起。 “你不是急著回清河吃排骨吗?” “陆驍要是现在死在病床上,phas-03旧案在审评中心受理端的最终签字人就彻底成了悬案。” 周悬拉上大衣拉链,“简东明交代的是利益链末端。真正能越过药监程序、把致命报告压下去的人,还在陆驍脑子里。他想死,我不同意。” 二十分钟后,协和医院特需icu外已经拉起警戒线。 监委工作人员守在门口,护士推著抢救车来回奔走。 周悬推门进抢救室时,消毒水、药液和血气管里残留的腥味混在一起,床旁监护仪正发出连续报警。 101看书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陆驍躺在病床上,面部水肿,颈侧敷料被血浸透一圈。 呼吸机管路隨著胸廓起伏抖动,crrt机器还在低速运转,屏幕上压力数值跳得很乱。 “第三次除颤!两百焦耳,闪开!” 李主任握著除颤电极板按下去。 陆驍的上半身被电流带起,又落回床面。 心电监护仪上的波形短暂抖动,隨后继续拉出宽大畸形的室颤波。 “还是室颤!肾上腺素一毫克静推!胺碘酮准备!” 周悬上前按住护士的推注器。 “不能用胺碘酮。他qt间期拖到五百二十毫秒,你还给他加胺碘酮,是准备让尖端扭转型室速给死亡证明签名?” 李主任回头看见他,额头上的汗顺著护目镜往下淌。 “周悬,他血压测不到了!再不除颤升压,脑缺氧就不可逆!” 周悬扫了一眼血气分析单,又看向crrt参数。 “ph七点一五,乳酸十二,重度代谢性酸中毒没有纠正。酸性环境下,心肌细胞对儿茶酚胺反应接近失效。你推再多去甲和肾上腺素,收缩的是外周血管,肾臟、肠道和心肌灌注只会更差。” “那怎么办?” “硫酸镁。” 周悬戴上无菌手套,“二克,稀释后慢推。碳酸氢钠先把ph拉到七点二五以上。通知手术室,把主动脉內球囊反搏设备推下来。他左心室撑不住了,先用机械辅助循环卸载负荷。” 抢救室里几名专家互相看了一眼。 反覆室颤、血压测不到时停掉常规加压和继续除颤,转向纠酸、镁剂和机械辅助循环,这和他们平日训练里的流程不一样。 周悬把血气单拍在治疗车上。 “继续按流程,他十分钟后就是一张死亡记录。按我的方案,出了问题我签字。” 李主任咬了一下牙,转身吼道:“听周专家的!硫酸镁二克慢推!碳酸氢钠一百毫升快速滴注!马上联繫手术室和介入室,iabp设备、导管、鞘管全套推过来!” 护士立刻分头行动。 有人核对药名剂量,有人重新固定陆驍颈內静脉置管,有人將动脉测压管路排气冲洗。 监委工作人员站在抢救室门边,李明手里还握著逮捕令,纸角已经被汗水洇软。 魏建国进门后没有催,只把门口无关人员清了出去。 “周专家,镁剂进了。” “复查血气,三分钟一次。” 周悬低头检查陆驍瞳孔和末梢循环,“除颤仪先待命,不要再盲打。等ph回来、血钾覆核、波形转为可除颤节律,再上。” 李主任看著监护仪:“心率还是乱,血压只有五十八。” “把去甲维持在最低有效量,不许再加。crrt参数调低一点,別在这个时候继续把循环容量抽乾。钙剂准备,覆核游离钙。” 一条条医嘱落下去,抢救室从刚才的嘈杂里重新找回节奏。 三分钟后,血气单送到周悬手里。 “ph七点二三,乳酸十一点六,钾五点九。” “继续纠酸,速度减半。镁剂推完后接维持量。iabp到了没有?” 走廊外传来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 手术室护士和介入医生推著设备衝进来,iabp主机电源接上,屏幕亮起。 介入医生看了陆驍一眼:“这种血压,股动脉穿刺风险很高。” “所以你只有一次机会。” 周悬让开半步,把超声探头递过去,“右股动脉,避开钙化斑块。进针角度太陡会穿后壁,太浅会进不了腔。你手抖之前,先想清楚他死了之后谁来交代审评中心那支笔。” 介入医生没再说话,铺巾、消毒、定位,针尖在超声屏幕下缓慢进入血管腔。 导丝送入。 鞘管置入。 球囊导管沿导丝推进到位。 “iabp连接。” 主机开始按心电触发反搏。 几次充放气后,动脉压波形终於出现了可识別的上升。 “收缩压七十二,舒张压五十。” 护士报数时,声音比刚才稳了些。 李主任盯著屏幕:“室颤波形变粗了,像要转。” “现在准备同步除颤,能量一百五十焦耳。” 周悬看向所有人,“这一次打完,马上复查血气和电解质。” 电极板贴上。 “闪开!” 电流通过后,监护仪上杂乱波形停顿片刻,隨后跳出一串缓慢但规则的宽qrs波。 “有自主节律!心率四十八!” “临时起搏准备。” 周悬没有抬高声音,“血压?” “八十二,五十四……还在上。” 李主任扶著床沿,终於腾出手擦了把汗。 床上的陆驍在镇静药和缺氧边缘里睁开一点眼缝。 他的视线越过呼吸机管路,落到周悬脸上。 那只被约束带固定的手指动了动,像是想抓住什么,又被固定带拦在床单上。 周悬俯身,声音只够病床边的人听见。 “陆驍,陆晨在机场被抓了,数据盘和帐本都在监委手里。你的海外帐户,一分钱也跑不掉。” 陆驍喉咙里挤出一点含混的气音,呼吸机立刻补了一次潮气量。 周悬看著他。 “想死?等你在法庭上把当年的签字人说清楚,再谈这件事。” 第312章 在死亡线上扣留的最后活口 陆驍的眼球向外凸著,喉咙里挤出一声被气管插管堵住的嘶鸣。 那只刚才还在挣扎的手,最终从床单边缘滑了下去。 呼吸机面罩內壁起了一层白雾,很快又被正压通气吹散。 他盯著周悬,约束带勒住手腕,指尖在床单上颳了两下,没能抓住任何东西。 周悬直起身,把一次性无菌手套扯下来,扔进黄色医疗垃圾桶。 “心率维持在五十五到六十五之间,iabp一比一反搏,暂时不要停。” 他转向协和肾內科李主任。 “他的心肌现在经不起容量负荷。crrt超滤率降到每小时五十毫升,只做溶质清除,別急著脱水。血气半小时一次,钾、钙、镁同步覆核。” 李主任抓起记录本,笔尖在纸上划得很快。 汗珠从护目镜边缘滴下来,在医嘱旁晕开一点水痕。 抢救室里几名协和专家还站在原位。 十分钟前,这里只剩下连续报警声、混乱的脚步和一次次除颤后的沉默。 反覆室颤,动脉压波形几乎贴著基线,外周血压测不到。 按常规流程,家属谈话和死亡记录已经可以准备。 周悬却把升压药压下来,先纠酸、补镁、稳电解质,再顶著塌陷血管完成iabp置入,把陆驍从死亡证明前拽回了监护仪上。 特需icu主治医生摘下湿透的口罩,声音压得很低:“周专家,刚才要是硫酸镁推慢一点,或者纠酸没跟上,心肌在酸中毒里直接停搏,我们连按压窗口都没有。这个方案风险太大。” 周悬整理大衣领口,抬眼看了他一下。 “指南是给及格线上的医生兜底用的,不是让你把濒死病人一路护送到太平间。” 主治医生握著病歷夹,没接话。 “外周循环已经垮了,去甲肾上腺素加到极量,只会让冠脉痉挛更重。酸中毒和电解质不稳,除颤一百次也只是给一块缺氧的心肌通电。” 周悬把血气单递迴去,“多动脑子,少背流程。” 抢救室內没人反驳。 技术和结果摆在床边。 超声引导下的股动脉穿刺、导丝进入、球囊定位、反搏参数调整,周悬每一步都卡在陆驍还能承受的临界点上。 换一个人,哪怕只慢半分钟,监护仪上的波形可能就不会再回来。 “李处长,人保住了。” 周悬看向门口的李明。 “但他现在多臟器功能都在边缘,四十八小时內不能接受任何形式的讯问。逮捕令可以先收起来,特护病房监控不能撤。医护进出登记,药品和管路交接双人核对。” 李明低头看了一眼手里被汗浸软的逮捕令,重新折好,放回公文包。 病床上的陆驍脸色灰白,身上接著呼吸机、crrt、iabp和动脉测压,胸廓在机器节律下起伏。 曾经一句话能压住半个评审委员会的人,此刻连拔掉一根管子的力气都没有。 “我明白。” 李明把公文包扣好,“监委的人二十四小时轮班守门,协和这边进出人员也会核对身份。周专家,这次多亏你。陆驍今晚要是死了,phas-03当年在审评中心受理端的最终签字人,就真成了死无对证。” 周悬和他握了下手。 “我只是不想让霍老师留下的东西白费。后面的调查,是你们的事。” 魏建国从走廊进来,手里还拿著车钥匙。 “车在楼下。不过你刚才那趟六点十分的动车,已经开走了。” 周悬看了眼手机。 屏幕显示六点半。 他嘆了口气,点开铁路app,把票改签到八点三十分。 確认支付后,他给沈初夏发微信。 【抢救耽误了一会儿,改签到八点半的动车了,中午到家。】 消息刚发出去,沈初夏就回了一个摸头表情包。 【没事,安全第一。排骨我已经焯好水了,等你回来再下锅。小果还在睡,昨晚抱著她的石膏恐龙念叨了你好久。】 周悬盯著屏幕看了几秒,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停,最后只回了四个字。 【等我回家。】 魏建国靠在门边,嘖了一声。 “刚才在抢救室里还训得协和专家抬不起头,出来就开始报备排骨。周专家,你这家庭地位很稳定啊。” “你这种单身汉懂什么。” 周悬收起手机,“这叫家庭责任感。” “行,你有责任感。” 魏建国按下电梯,“我送你去南站。路上睡二十分钟,別到车站又把自己当铁打的。” 黑色帕萨特驶离协和特需楼。 清晨的北京还没完全亮透,路面湿冷,医院门口的警戒线在后视镜里逐渐缩小。 八点整,北京南站候车大厅。 广播一遍遍播报检票信息,拖箱轮子碾过地砖,早餐摊旁排著买豆浆和包子的旅客。 周悬拿著一瓶矿泉水,坐在靠窗的候车椅上,闭眼靠了片刻。 连续几十个小时,他只在车上断断续续眯过几次。 简东明的口供、陆晨在机场被按住的画面、陆驍刚才试图用死亡切断证据链的脸,轮流从脑子里冒出来。 旧案的表层已经撕开。 原始名单、病歷底稿、闭门会议录音、简东明口供、陆晨的数据盘和洗钱帐目,足够让phas-03案掀掉一批人。 但周悬清楚,最危险的那支笔还没露面。 审评中心受理端的最终签字人是谁,为什么能让致命报告在流程里消失,为什么八年前所有质疑都被压下去——这些问题,陆驍还没开口。 手机震了一下。 沈初夏发来一张照片。 厨房灶台上,焯过水的排骨放在白瓷盆里,旁边还有切好的土豆块。 照片边缘露出周小果的小手,正把一只石膏恐龙放在餐桌上。 【小果醒了,说恐龙也要等爸爸吃饭。】 周悬回了个语音:“告诉它,別偷吃排骨,不然我回去给它做骨科復位。” 几秒后,沈初夏发来周小果的语音,奶声奶气里夹著刚睡醒的含糊。 “粑粑,恐龙没有嘴巴,不能偷吃。你快回来。” 周悬听完,把手机贴著掌心扣下,肩背终於放鬆了一点。 就在这时,斜对面公共卫生间旁传来一阵乾呕声。 “咳……呕……” 声音断续,又急又闷。 周围旅客下意识往旁边让。 一个穿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扶著垃圾桶,身体向前弯著,连续乾呕了几次,却什么都吐不出来。 他脚边放著一个黑色双肩包,拉链半开,里面露出几张体检报告和一盒彩色包装的保健品。 男人抬手想去擦嘴,手还没碰到脸,整个人晃了一下,肩膀撞在垃圾桶边缘。 “哎,师傅,你没事吧?” 旁边一个年轻人伸手扶了他一下,又被他皮肤顏色嚇得缩回半步。 周悬已经站了起来。 中年男人的脸在冷白灯下呈现出明显蜡黄,巩膜黄染,颈侧和耳后皮肤泛著不正常的暗绿。 嘴唇乾裂,呼吸带著浅促的喘,扶著垃圾桶的手背有细小抓痕,掌心边缘隱约能看见出血点。 这不是普通胃肠炎,也不像单纯醉酒。 急性肝衰竭前期、胆红素飆升、凝血功能异常、可能合併肝性脑病。 候车大厅里人流仍在向检票口涌动,广播正提示八点三十分开往清河方向的列车开始检票。 周悬拧开矿泉水瓶,把瓶子塞进大衣口袋,快步穿过两排座椅。 男人又乾呕了一次,膝盖向下软。 周悬一把托住他的上臂,把人扶到墙边坐下,同时抬头冲最近的工作人员喊:“通知车站急救点,拿氧气、血压计、血糖仪和担架。再打120,说明疑似急性肝衰竭,可能有凝血障碍,別让他自行走动。”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立刻转身跑向服务台。 男人勉强抬头,眼睛半睁,像是想辨认面前的人。 周悬看清那张因痛苦而变形的脸,眉头皱了起来。 “老方?” 虽然隔著上次聚会已经有些日子,但这张脸他认得。 沈初夏的大学同学,方建国。 第313章 在京城风暴眼重获的清白 “老方?” 周悬蹲下身,右手食指和中指併拢,压在方建国颈侧。 指尖下的搏动又细又快,皮肤湿冷,心率至少一百一十次以上。 方建国的眼球无意识地上翻,嘴唇上布著细小血痂,喉咙里挤出几个含混的音节:“周……周悬?” 一股烂苹果混著排泄物的气味从他口鼻间衝出来。 肝臭。 肝臟大块坏死后,二甲基硫醚等代谢產物无法清除,直接经呼吸道排出。 再加上巩膜黄染、皮下出血点、扑翼样震颤,肝性脑病已经进展到第二期。 “別说话,舌头顶住上齶,別咬伤自己。” 周悬劈手拿过方建国脚边的双肩包,拉链拉开,几张体检报告和几瓶没有標籤的蓝色胶囊滚了出来。 他拧开其中一瓶,放到鼻尖下闻了闻。 卤代烃基团的残留气味很淡,却足够熟悉。 phas-03衍生改良物。 瓶內胶囊外壳粗糙,粉末顏色不均,残留溶剂的刺激味没有处理乾净,绝不是正规药厂生產的东西。 “这药你从哪弄来的?” 周悬抓住方建国的衣领。 方建国双手在半空中虚抓了两下,手腕不受控制地上下抖动。 “清河……二院……刘主任……”他喘了几口气,“说能保肝……降转氨酶……” 清河二院检验科,刘主任。 八年前在样本检测记录里留下尾巴的人,竟然还在清河私底下倒卖phas-03的非法合成剂。 方建国又是一阵乾呕,整个人往水泥地上滑。 周悬单手托住他的后颈,抬头冲赶来的车站医护开口:“氧气袋和面罩接上,血压、血糖马上测。静脉通路用生理盐水维持,每分钟二十滴以內,绝对不能大量补液。” 两名年轻医护被他连串指令压得愣了一下,立刻拆开急救箱。 “医生,他这是……” “急性重症肝衰竭,合併肝性脑病二期。” 周悬把那瓶蓝色胶囊装进证物袋,又塞进大衣內袋,“打120,让车直接到南站出站口。通知协和急诊科,准备双重血浆分子吸附系统和人工肝开机,就说军方特派专家周悬带病人过去。” 十分钟后,救护车停在南站出站口。 车门合上的同时,周悬已经把方建国的瞳孔、血压、呼吸频率重新覆核了一遍。 “精氨酸二十克,加入百分之十葡萄糖两百毫升,现在静滴。先把血氨降下来。” 跟车急救医生握著医嘱夹,有些迟疑:“老师,不先查急诊生化和血氨浓度吗?万一不是肝性脑病……” 周悬按住方建国躁动的手臂,抬头看了他一眼:“他呼气里的二甲基硫醚已经能让人退半步,巩膜黄染指数摆在脸上,扑翼样震颤也在你眼皮底下。你要等两个小时化验单,还是等脑水肿把他送进脑疝?” 急救医生闭上嘴,把精氨酸掛了上去。 协和急诊科门前,平车已经等在通道口。 周悬推著平车进抢救室,值班主治医生下意识拦了一步:“谁是家属?先掛號交费,急诊抢救室不能——” “我是周悬。病人急性肝衰竭,建立双通道静脉通路,醋酸灌肠酸化肠道。人工肝设备到了没有?” 急诊科主任从內科诊室出来,一眼认出人,直接打断主治医生:“按周专家医嘱办。联繫血库,调两千毫升新鲜冰冻血浆,人工肝dpmas准备接入。” 抢救室迅速动起来。 方建国被推入重症监护区。 双腔管接入后,暗红色血液流进人工肝机器,经过吸附罐,再缓慢回输体內。 监护仪上的心率从一百二十多降到一百零几,血压也逐渐稳定。 周悬摘下手套,站在玻璃窗外看了几分钟,確认管路压力和回流状態没有异常,才退到走廊。 手机震动起来。 魏建国的电话。 “周悬,你还在南站吗?京城这边,天塌了。” “刚到协和急诊。” 周悬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说重点。” “简东明的认罪书和陆晨的数据盘半小时前递到了国家监委和卫健委最高层。八年前phas-03评审卷宗全部调出,当年的数据篡改和对你的学术打压,已经定性为严重违规和政治迫害。” 电话那头纸页翻动,魏建国继续道:“卫健委和国家医学专家委员会刚签了红头文件。十点整,官方媒体发布公告,撤销八年前对你的一切行政和学术处罚,恢復你国家级重点实验室申报资格、正教授及主任医师职称,並公开致歉。” 周悬握著水瓶停了两秒,隨后把瓶盖拧回去。 “致歉能折现吗?能不能把省里拨给清河二院急诊科的建设资金,从六百万涨到八百万?” “你小子,这是洗刷八年的冤屈。” 魏建国在电话那头骂了一句,“现在京城医学界都在打听你。当年落井下石的那批人,已经开始排队跟陆驍撇清关係。你回清河之后,谁也別想再拿『资歷不足』或者『学术污点』卡你。” “名头先放一边。” 周悬看著重症监护区里运转的人工肝机器,“陆驍还没开口,审评中心受理端最终签字人一天不揪出来,phas-03就没断根。另外,我刚在方建国身上找到了地方非法流通的证据。” 他把方建国和蓝色胶囊的事讲了一遍。 魏建国那边安静了几秒:“清河二院检验科刘主任?八年前的样本经手人……陆家主线虽然被掀了,地方上的利益链还在动。这颗雷,你得回清河排。” “我知道。” 掛断电话,周悬看见沈初夏发来的照片。 厨房里,排骨已经下锅,砂锅边缘冒著细小热气。 周小果的石膏恐龙被摆在餐桌正中央,脖子上还系了一圈餐巾纸。 他拨通电话。 “初夏,对不起,动车又改签了。” “周悬?你没事吧?” 沈初夏那边传来锅铲碰到瓷碗的声音,“京城那边又出事了?” “京城的事算是结了一半。我在南站碰到方建国,他急性肝衰竭,我把他送回协和抢救。现在人稳定了。” 电话那头停了一会儿。 “建国他……没事就好。” 沈初夏吸了口气,“周悬,谢谢你。” “谢我干什么,我是医生。” 周悬看了一眼手錶,“就是排骨可能要多燉一会儿。” “没事,我小火煨著。” 沈初夏的声音放轻,“小果刚才还说,要把她的石膏恐龙分给你一半。我们等你回家。” “告诉她,恐龙归她,排骨给我留两块大的。” 掛断电话,周悬收起手机,重新看向重症监护区。 京城给了他一纸迟到八年的清白。 可清河二院检验科那个姓刘的主任,还欠方建国一个交代。 第314章 迟到八年的红头文件与致命改良 大衣內袋里的硬塑料瓶隔著衬衫顶在肋骨上,周悬在协和急诊重症监护区外又停了半分钟。 人工肝机器仍在平稳运转,管路压力没有异常,方建国的心率已经从一百二十多降到九十七。 值班护士在记录单上补完最后一项,抬头等他示意。 “吸附罐压差每十五分钟看一次,血氨复查別拖。病人一旦烦躁加重,先通知icu,不要等家属签字扯皮。” 护士点头。 周悬把手插回大衣口袋,转身出了急诊大厅。 北京南站十二点四十分开往清河的復兴號已经开始检票。 列车驶出站台后,窗外楼群向后退去。 周悬靠在座椅上,刚把手机调成静音,耳边响起系统提示音。 【叮!检测到宿主学术名誉完全恢復,八年前行政与学术打压案判定为政治迫害,歷史遗留阻碍已清除。】 【系统任务“培养十位国手”关键前置条件达成。】 【发放里程碑奖励:【phas-03靶向毒性阻断与安全改良药理模型(完整版)】。】 【系统提示:该模型已自动併入宿主脑海,可用於指导后续临床及科研论证。】 周悬闭上眼。 大量分子结构、代谢路径和毒性阻断模型在脑中展开。 phas-03进入肝细胞后的转运路径、铜代谢异常人群的特异性风险、溶酶体內异常积聚的关键节点,一项项被重新排列。 八年前,他和霍临川找了很久的安全解,此刻完整呈现出来。 合成链第四步,引入左旋肉碱修饰基团,可以屏蔽溶酶体铜转运体,阻断药物在肝细胞內的异常积聚。 陆驍和简东明折腾了八年,把方向全走偏了。 非法改良、粗糙合成、溶剂残留,再加上对铜代谢通路的误判,最后做出来的,只是方建国吃下去的那种致命胶囊。 下午三点半,清河二院急诊科。 周悬推开科室大门时,分诊台护士正在低头整理输液单。 听见脚步声,她抬头看见周悬,手里的夹板差点磕到桌沿。 医生办公室里,萧明哲、许嘉音和赵铁柱围在办公桌前,盯著一张刚从印表机里吐出来的红头文件。 “怎么,院办把急诊科绩效扣光了?” 周悬脱下大衣掛到门后,“值得你们摆出这副等著吃席的表情?” 萧明哲抬起头,手里那张盖著国家卫健委和国家医学专家委员会双重红章的文件被他捏出摺痕。 “老师,这是真的?” 他见过不少医学界风浪,但国家级部委联合发文,向一个地方医院副主任公开致歉並恢復名誉,这种事他只在內部通报里见过反面案例。 许嘉音站在旁边,已经把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三遍。 赵铁柱咧著嘴:“师父,我就知道您老人家当年肯定是被冤枉的!正教授、主任医师、国家级重点实验室申报资格,咱急诊科这回在省里——” 周悬拿起那张文件,扫了一眼,隨手扔进废纸篓。 “有空看这东西,不如去把留观室三號床的补液换了。赵铁柱,你那手缝合要是再抖,明天去隔壁宠物医院缝哈士奇。” “得咧,我这就去!” 赵铁柱缩了缩脖子,顺手把门口的治疗盘端走。 周悬拉过椅子坐下,从內袋里取出证物袋,放到桌面上。 透明袋里,几粒蓝色胶囊滚到一侧,外壳边缘还有粗糙毛刺。 “別看废纸了,看这个。” 许嘉音戴上手套,隔著证物袋观察胶囊粉末:“非法合成药?外壳有溶剂残留痕跡,批次工艺很差。” “phas-03的地下改良版。” 周悬敲了敲桌面,“沈初夏的同学方建国,在北京南站急性重症肝衰竭。我在协和给他做了dpmas,人暂时保住了。据他交代,这药是从我们医院检验科刘主任手里买的。” 萧明哲皱眉:“刘向东?检验科那个平时连会都不怎么发言的刘主任?” “八年前,他就是清河二院负责phas-03临床样本检测的具体经手人。” 周悬看向两人,“陆家在京城的线断了一截,地方上的尾巴还在动。他们想自己改良phas-03,又不懂真正的毒性靶点,把靶向药做成了毒药。” 许嘉音把证物袋放到灯下:“如果他们去掉第三靶点,试图通过改变侧链降低肝毒性,合成工艺不过关,会造成卤代烃和有机溶剂残留。进入体內后,经细胞色素p450酶代谢產生自由基,破坏肝细胞膜……” 【叮!检测到徒弟许嘉音正在分析phas-03改良版毒性机理,触发引导词条:【溶酶体內的铜转运体屏蔽】。】 词条浮在许嘉音头顶。 周悬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方向勉强及格,视野也就停在细胞膜门口。如果只是自由基损伤,方建国的肝衰竭不会来得这么快。再想,phas-03最核心的致命机理是什么?” 许嘉音没再看胶囊,转身在白板上写下“铜代谢异常”“肝细胞摄取”“细胞器积聚”三行字。 “核心机理是针对铜代谢异常人群的靶向肝毒性。药物模擬铜离子转运途径,进入肝细胞后……” 她的笔停在第三行后面。 萧明哲提醒:“线粒体?內质网应激?” “溶酶体。” 许嘉音把“细胞器积聚”划掉,改成“溶酶体积聚”,“药物在溶酶体內异常堆积,导致溶酶体膜破裂,酸性水解酶释放,细胞自噬性坏死。方建国这种进展速度,光靠膜脂质过氧化解释不了。” “还不算太蠢。” 周悬把茶杯放下,“那要让它保留原有治疗效果,又不在溶酶体內积聚,应该怎么改?” 萧明哲拿过另一支笔:“改变整体电荷?或者加竞爭性抑制剂,让它別走铜转运通路?” “你要是打算把药物做成一锅粥,可以继续往里加东西。” 周悬看著白板,“改良不是往患者肝里开化工厂。” 许嘉音盯著“铜转运通路”几个字,笔尖在白板上点了两下。 “不能完全阻断进入肝细胞,否则疗效没了。要改的是进入溶酶体后的识別环节。合成阶段,在关键位点引入一个能屏蔽溶酶体铜转运体的基团……” 她重新写下一行。 “左旋肉碱修饰?” 办公室安静了两秒。 周悬把证物袋推回她面前:“回去把这个药理模型做成论证报告。明天早上交给我。数据要是有一点偏差,你就去分诊台替护士值一个星期夜班。” “是,老师。” 许嘉音抱起本子就往实验室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证物袋编號拍照,按证据袋要求重新封存,才拿著复印记录离开。 萧明哲看著她离开,压低声音:“老师,那检验科刘主任那边……” “不急。” 周悬把红头文件从废纸篓里捡出来,抖掉纸屑,重新塞进文件夹,“这个还得留著,明天找省里要钱用。” 萧明哲:“您刚才不是说是废纸吗?” “废纸也分能不能折现。” 周悬站起身,拿过桌上的值班表:“刘向东敢卖这种药,背后就不会只有一个药瓶。生產、销售、病人名单、八年前样本记录,一条都不能少。赵铁柱去调原始记录了,等他回来。” 手机震动。 沈初夏发来微信。 【排骨已经燉烂了,小果在门口张望呢。周大医生,你什么时候能下班?】 周悬看了一眼时间,拿起大衣。 “明哲,科室你盯著。我下班了。” 萧明哲把刚要递过去的会诊单收回去:“知道了,主任。回去吃您的排骨吧。” 周悬推开急诊科大门,清河傍晚的风从楼前穿过。 他低头回消息。 【二十分钟到家。排骨给我留两块大的,小果的恐龙不许上桌抢饭。】 第315章 八百万资金与突发的苦笑少年 周悬发完微信,把手机揣回大衣口袋,在清河湿冷的傍晚拦了辆计程车。 车停在老旧小区门口时,楼上那扇窗亮著暖黄的灯。 周悬踩著有些开裂的台阶上楼,钥匙刚插进锁孔,门就从里面打开。 “粑粑!” 周小果抱著那只涂得五顏六色的石膏霸王龙,撞进他怀里。 “慢点,恐龙腿刚接好,別让它二次骨折。” 周悬弯腰把女儿抱起来,顺手带上门。 沈初夏繫著围裙从厨房探头:“回来得刚好,排骨刚收汁。快洗手。” 餐桌上,砂锅里的小排燉得酥烂,旁边摆著清炒菜心。 石膏恐龙被周小果端正放在桌角,脖子上还繫著印小黄鸭的餐巾纸。 周悬洗完手坐下,给沈初夏夹了块最大的排骨:“辛苦了,沈经理。” “在外面跑了几天,倒学会哄人了。” 沈初夏把米饭递给他,“方建国的事,魏建国跟我说了。他真保住命了?” “人在协和icu,人工肝先顶著,暂时死不了。” 周悬咬了一口排骨,“不过他吃的药有问题。我回清河,就是来把这条线掐掉。” 沈初夏停了停,把筷子放到他碗边:“京城那份文件我也看见了。八年了,周悬,你总算拿回来了。” “一张纸而已。” 周悬把她碗里的菜心往米饭上拨了拨,“能按时回来吃排骨,比当什么专家实在。” 周小果举起勺子敲碗:“粑粑,恐龙说它也要吃排骨!” “恐龙是肉食动物,但石膏做的只能吃空气。” 周悬弹了弹她的勺柄,“好好吃饭,不然明天带你去医院做恐龙骨科复查。” 第二天清晨,清河二院急诊科。 周悬刚进科室,就看见行政楼前停著两辆黑色轿车。 几个穿深色夹克的人从楼里出来,手里拿著密封公文袋。 检验科方向的走廊被临时拉了警戒线,两个保安守在门口。 “老师!” 萧明哲从走廊尽头快步过来,手里攥著红头文件,“钱德胜今天早上被市纪委带走了。检验科封了两个房间,查违规外包和非法药品流通。刘向东请病假没来,纪委已经去他家了。” 周悬把外套掛上:“钱德胜胃口太大,后勤帐目又脏,迟早的事。” 萧明哲把文件递过来,压低声音:“还有一件事。省里因为国家卫健委那份公开致歉文件,昨晚紧急开会,给咱们急诊科的建设专项资金,从六百万追加到八百万。” “八百万?” 周悬接过文件扫了一遍。 追加用途写得清楚:急诊重症监护室设备升级,毒物检测实验室建设。 “这废纸还真能折现。” 他把文件放回桌上,“明哲,规划你来做。两台最新型號crrt,毒物检测那台老质谱换成高分辨的。剩下的钱,把科室医护奖金提一提。” “我来?” 萧明哲愣住,“老师,您现在待遇和资格都恢復了,重点实验室申报也该由您牵头。” “我嫌麻烦。” 周悬坐下,端起茶杯,“你是急诊科正主任,跟院里、省里扯皮的活,你不干谁干?別耽误我摸鱼。” 萧明哲把文件收好,没再推辞。 他知道,周悬这是把最露脸也最得罪人的活交给他练手。 门口传来脚步声。 许嘉音抱著厚厚的文件夹进来,眼下有青痕,白大褂口袋里还插著两支没盖帽的笔。 “老师,这是我昨晚修改的《phas-03安全改良药理模型论证报告》。按照您提示的方向,我重新推导了左旋肉碱修饰基团的引入位点。” 周悬翻了几页,眉头越皱越紧。 “第四步脱氢反应温度,你准备写进人体还是写进反应釜?” 他把报告摊在桌上,指著其中一行参数,“溶酶体三级结构改变时对热力学敏感到什么程度,你论文里没写过?这个数值拿去做临床转化,病人还没排铜,肝细胞先报废。” 许嘉音立刻抽出笔,在旁边记下修改项。 “重写。” 周悬把报告推回去,“下班前交不出来,去分诊台替护士值一个星期夜班。” “是,我马上改反应釜模擬参数。” 话音刚落,急诊门外传来平车轮子的急剎声。 “医生!救救我儿子!” 护士推著平车衝进抢救室。 车上躺著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双手持续颤抖,嘴唇乾裂,皮肤发黄。 面部肌肉痉挛,嘴角被牵向两侧,露出一个怪异的笑。 萧明哲低声:“苦笑面容。” 少年的母亲跌坐在抢救室门口:“他放学回来就说手脚发麻,后来脸就变成这样了。医生,他是不是中邪了?” 许嘉音戴上手套,翻开少年眼瞼:“既往病史?有没有外伤?误服药物?最近发热、腹泻没有?” “没有,他平时身体挺好,就是最近挑食,老说没胃口……” 【叮!检测到罕见病患:急性溶血性危象合併肝豆状核变性(非典型基因突变型)。】 【检测到徒弟许嘉音诊断思路出现偏差,触发引导词条:【库普弗细胞的红细胞吞噬】与【游离铜导致的氧化应激假说】。】 【当前系统任务:“培养十位国手”,许嘉音晋升契机已触发,当前进度3/10。】 周悬站在抢救床旁,没有开口。 许嘉音快速听诊,又按压少年腹部:“重度黄疸,面部痉挛,肢体震颤。先考虑急性重症肝炎导致肝性脑病,或者破伤风引起苦笑面容。建两条静脉通道,抽急诊肝肾功能、凝血、血气、电解质,准备破伤风抗毒素。” “破伤风?” 周悬把手里的茶杯放到抢救车上,“许博士,你那八年博士学位是抽奖送的吗?破伤风会带这么明显的巩膜黄染?再看角膜边缘。那是美瞳戴反了,还是你准备给他安排动漫社入会体检?” 许嘉音动作停住,立刻凑近少年的眼睛,用手电筒聚焦虹膜外周。 棕褐色虹膜边缘,有一圈绿褐色色素环。 “k-f环。” 她抬头,“肝豆状核变性,wilson病。” “眼睛还能用。” 周悬看向监护仪,“那他的呼吸为什么越来越快?血氧为什么往下掉?尿袋看了吗?” 许嘉音转身。 平车下方的尿袋里,尿液呈酱油色。 “血管內溶血。” 她迅速改口,“wilson病合併急性溶血性危象。护士,补查血常规、网织红细胞、乳酸脱氢酶、结合珠蛋白、游离血红蛋白、直接抗人球蛋白试验,交叉配血。通知eicu准备床位,联繫血液净化。” 少年喉间发出含糊的呻吟,监护仪血氧继续下降。 周悬扫了一眼:“氧流量加到十升,必要时气管插管。葡萄糖酸钙备著,电解质回报前別让高钾把人送走。d-青霉胺別急著往嘴里塞,急性溶血期乱排铜,是嫌红细胞碎得不够快?” 许嘉音点头,手指在医嘱屏上飞快补项目。 她停在“病因判断”一栏前,盯著少年蜡黄的脸和酱油色尿。 “普通wilson病不会这么急。” 她低声重复,“非典型突变导致铜负荷突然释放?肝细胞坏死后游离铜进入血液,氧化红细胞膜,引发溶血……” “只会背半句。” 周悬敲了敲抢救床栏,“游离铜进血后,红细胞膜被氧化是一条线。另一条线呢?肝臟里的巨噬细胞干什么去了?库普弗细胞看见被铜损伤的红细胞,是请它们喝茶,还是直接吞?” 许嘉音没有回答。 她把血涂片申请单重新打开,又加上外周血形態、铜蓝蛋白、血清铜、尿铜、atp7b基因急检。 抢救室里只剩键盘敲击声、氧流量表的气声和监护仪报警。 她盯著那几项检查名称,脑子里原本分开的通路开始接上:肝豆状核变性,游离铜,红细胞膜氧化,库普弗细胞吞噬,急性溶血,肝衰竭,phas-03对铜代谢人群的致命靶点。 周悬没有再催。 许嘉音站在抢救床边,像终於摸到那扇门的把手。 第316章 碎裂红细胞与顿悟的国手 她握著水性笔,在医嘱单边缘写下“游离铜、红细胞膜氧化、库普弗细胞吞噬”三行字,又用笔尖把三者连成闭环。 “游离铜在血浆里骤然升高后,会通过芬顿反应產生大量活性氧自由基,氧化红细胞膜脂质,红细胞脆性增加。” 许嘉音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却越来越快,“受损红细胞经过肝竇和脾竇时,膜表面的磷脂醯丝氨酸外露,会被库普弗细胞表面的清道夫受体识別。” 她抬头看了一眼监护仪,又低头补上最后一行。 “这不是单纯化学性溶血。大量受损红细胞被肝脾巨噬细胞吞噬,肝臟耗氧和炎症负担上升,肝细胞坏死继续释放游离铜,游离铜再破坏更多红细胞。溶血、肝衰、铜释放互相推著走。” 周悬靠在仪器柜旁,茶杯盖轻轻磕了一下杯沿:“脑子总算从浆糊里挤出点水来了。治疗呢?继续看著他尿酱油,还是等肾小管被游离血红蛋白堵死,再让肾內科来给你收尸?” “不能先用d-青霉胺排铜。” 许嘉音把笔帽咬开,重新打开医嘱系统,“急性溶血期,循环里全是游离铜、游离血红蛋白和红细胞碎片。这个时候强行络合排铜,经肾排泄会加重肾小管负担。病人已经有酱油色尿,继续压肾臟,可能直接诱发急性肾小管坏死和无尿型肾衰。” “所以?” “立刻做双重血浆分子吸附联合连续性静脉-静脉血液滤过,dpmas配合cvvh。” 许嘉音在医嘱栏里连续敲下项目,“树脂吸附罐联合中性大孔树脂罐,先清除血浆游离铜和胆红素;高通量滤器清除游离血红蛋白和炎症因子,维持电解质、酸碱平衡。同步大剂量甲泼尼龙静脉衝击,压制库普弗细胞过度吞噬和炎症反应。” 她转身冲护士开口:“建立股静脉双腔通路。通知血库准备新鲜冰冻血浆和白蛋白。联繫透析室,把crrt机推过来,高通量滤器,dpmas套管也一起带。” 护士看向周悬。 周悬放下茶杯:“执行。” 抢救室立刻动了起来。 护士推车、配管、核对血浆批號,萧明哲从eicu调来备用滤器,赵铁柱拎著穿刺包跑进门时,鞋套还少穿了一只。 “师父,我来?” “你来压迫,別把股动脉按成肉饼。” 周悬让开半步,“许博士,刚才推得挺热闹,手上別抖。” 许嘉音已经消毒铺巾。 腹股沟韧带下方定位、局麻、穿刺,暗红色静脉血回抽顺畅。 导丝进入时,她停了两秒,重新確认角度,再扩皮、置管、固定、连接管路。 crrt机器启动后,少年的血液经管路流入吸附罐,顏色比普通静脉血更暗。 循环稳定运行十分钟,监护仪上连续报警的声音终於少了。 血氧维持住,心率从一百五十多降到一百二十。 尿袋里的顏色还深,但新流出的那一段已经不再浑浊发黑。 少年的母亲扶著抢救室门框,刚想进来,被护士拦住。 她只能隔著玻璃看床上的孩子,嘴唇动了几下,没有出声。 许嘉音摘下外层手套,手背上全是汗。 她盯著滤器参数,又让护士复查血钾、血气和游离血红蛋白。 【叮!检测到徒弟许嘉音在宿主引导下,完成罕见病机制闭环並独立制定极限抢救方案。】 【检测到许嘉音医学境界突破,成功晋升为“国手名医境”。】 【当前系统任务:“培养十位国手”,当前进度:4/10。】 周悬听见系统提示,连眉毛都没动。 他看了一眼少年的面部痉挛逐渐鬆开,转身出了抢救室。 走廊拐角的窗户没关严,冷风从缝里灌进来。 周悬站在窗边,手里夹著一支没点燃的烟,手机屏幕上停著魏建国的號码。 脚步声从走廊另一头传来。 赵铁柱喘著气跑过来,白大褂扣错了一个,怀里鼓鼓囊囊。 “师父,拿到了。” 他四下看了看,从怀里掏出一个用塑胶袋包著的牛皮纸袋。 “刘向东今天没来,纪委的人去了他家。检验科那边乱得很,我按您给的钥匙进了他办公室里间,在报废恆温培养箱底座夹层里找到的。” 周悬接过纸袋。 塑胶袋边缘沾著灰,牛皮纸受潮发硬。 “没人看见?” “我藉口帮放射科推病人,绕了三圈才进去。检验科现在谁都顾不上谁。” 赵铁柱压低声音,“里面有八年前phas-03在咱们二院做临床试验时的原始手写记录本,还有几张刘向东自己的便签。” 周悬拆开塑胶袋,抽出一本黑色硬皮记录本。 封皮边角有烧灼痕,內页夹著几张泛黄便签。 他隨手翻过患者编號、採样时间、血清铜检测数值和代谢物曲线,手指停在其中一张便签上。 便签上写著一个电子邮箱地址,下面列著几串日期和缩写。 最近的一条,就在半个月前。 “向京城发数据……” 周悬把便签重新夹回记录本。 刘向东这个检验科主任,做的事比私下倒卖非法改良药更深。 陆家刚被监委按住,他还在往京城发送核心患者代谢监测数据。 清河二院这个地下药物试验尾巴后面,还有人隔空收线。 “师父,这邮箱是谁的?” 赵铁柱凑近半步。 “不该问的別问。” 周悬把记录本塞回纸袋,拍了拍他肩膀,“去把许嘉音那份报告拿过来。告诉她,反应釜参数再错一个小数点,明天急诊科所有拖把归她手洗。” 赵铁柱缩了下脖子:“好咧。” 他刚跑出两步,又回头:“那个小孩儿能活吧?” “现在问这个,说明你刚才压迫止血的时候脑子还没丟。” 周悬把烟夹回口袋,“能不能彻底保住肝肾,看接下来二十四小时。去盯血钾,別让许博士刚晋级就翻车。” 赵铁柱立刻往抢救室跑。 周悬站在窗边,拨通魏建国的电话。 “老魏,清河这边的水,比我们想像的还要深。” 第317章 追踪的网关与吞药的狐狸 “有多深?”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防风罩的弹响,魏建国压低声音,旁边有纸张翻动声。 “刘向东被纪委堵在家里的时候,吞了两瓶硝苯地平控释片,外加一盒阿司匹林。人已经抬上救护车,正往你们二院急诊送。” 周悬靠在窗边,看著楼下急诊入口的灯:“硝苯地平控释片?他一个检验科主任,药挑得挺讲究。控释片在胃肠道里慢慢释放,他这是想死,还是想给自己爭取洗胃时间?” “市纪委的人跟著。人命关天,先保证他能开口。” 魏建国翻过一页纸,“你发来的邮箱地址,我让技术部门走军用网关掛了嗅探,结果出来了。” “说。” “邮箱经过三层虚擬网卡跳转,最后物理接入点在京城西城区復兴门外大街一栋行政办公楼。八年前,这个地址掛在phas-03审评中心受理端;最近半个月,它还在接收清河发出的加密数据包。” 周悬的手指在窗台上敲了两下。 “简东明虽然倒了,但phas-03当年的终审签字权,不在他手里。” “审评中心受理端。” 周悬把窗户推上,“刘向东把清河二院的非典型铜代谢患者数据发过去,是想帮京城那位把漏洞补上,给phas-03做『合法改良』。” “只要改良版能重新审评上市,八年前的药害旧案就能被写成技术叠代误差。” 魏建国停了半秒,“周悬,別让刘向东死在你的抢救床上。” “在清河二院急诊科,阎王爷要人,也得先掛號。” 周悬掛断电话,转身走向抢救大厅。 救护车警笛由远及近,平车被推进抢救室。 隨车医生边推边交班:“血压70/40,心率112次/分,神志模糊,喷射性呕吐!服药大约四十分钟,在家做过催吐,控释片骨架可能已经进入十二指肠!” 刘向东躺在平车上,脸色灰白,嘴角掛著黏液,呼吸粗重。 许嘉音已经戴好手套:“准备大口径洗胃管,温水两万毫升,加入活性炭悬液。开两条大静脉通道,多巴胺、去甲肾上腺素备用!” 赵铁柱提著洗胃机衝进来,抬头看周悬。 周悬站在抢救床旁:“许博士,你准备拿温水把控释片骨架泡软,再一路送进他小肠里?” 许嘉音手停在医嘱屏前。 【叮!检测到徒弟许嘉音在抢救降压药中毒时出现细节疏漏,触发引导词条:【控释製剂的胃肠道残留与全肠灌洗指征】。】 她盯著刘向东刚吐出的残渣,几秒后重新开口:“控释片释放持续,普通洗胃只能清胃內残留,进入肠道的骨架还会继续放药。暂停单纯温水洗胃!先清除胃內可见残留,再从胃管注入聚乙二醇电解质散全肠灌洗,每小时两升,直到排出物澄清。活性炭保留一次,后续根据肠鸣音和误吸风险调整。” “脑子还没被值夜班熬干。” 周悬看向护士推来的药盒,“阿司匹林呢?他吞了一盒,你打算留著给他退烧?” 许嘉音立刻补医嘱:“大量阿司匹林会导致水杨酸中毒和代谢性酸中毒。抽血查水杨酸浓度、血气、电解质。静脉碳酸氢钠碱化血液和尿液,目標尿液ph 7.5到8,严密监测血钾,低钾会影响碱化效果。准备血液净化预案。” “多巴胺別急著掛。” 周悬把输液架往旁边推了半寸,“硝苯地平是钙通道阻滯剂,中毒后的低血压靠外周扩张和心肌抑制一起推。你让多巴胺硬敲,心臟未必领情。去甲肾上腺素维持灌注,补钙,联合高剂量胰岛素-血糖疗法。胰岛素每小时0.5到1单位每公斤,同步高渗糖,床旁血糖十分钟一测,血钾跟著盯。” “是。” 许嘉音迅速修正医嘱。 抢救室里,胃管、灌洗管路、输液泵一起铺开。 刘向东在刺激下发出含混的呻吟,眼皮掀开一条缝。 看清周悬后,他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音节,被胃管堵了回去。 周悬俯身,声音压到只有床边能听见:“刘主任,药吃得挺专业,可惜选错了抢救医院。你发往京城復兴门外大街的数据,老魏已经截获。八年前你在二院改掉的样本记录,每一笔都在那本黑皮本子里。” 刘向东胸口起伏加快,手指在床单上抓了两下。 “你觉得,背后那位签字人的秘书,会来清河救你,还是会让你在看守所里突发心梗?” 刘向东盯著他,嘴唇抖了几次,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周悬直起身:“老实配合,你还能在监狱里吃热饭。明哲,带纪委的同志去隔壁观察室。二十四小时內,除急诊抢救人员和指定看护,任何人不准靠近这张床。” 萧明哲立刻上前:“老师,我安排门禁和交接登记。” 市纪委隨行人员对视一眼,没有插话,跟著萧明哲去了观察室。 抢救持续到深夜。 刘向东血压在去甲肾上腺素、补钙和高剂量胰岛素-血糖疗法维持下稳定到100/60mmhg。 全肠灌洗排出液逐渐澄清,血气里酸中毒开始纠正,水杨酸浓度往下走。 许嘉音靠在导医台旁,手里还捏著那份被周悬批改过的《phas-03安全改良药理模型论证报告》。 她把最后一页翻开,递到周悬面前。 “老师,反应釜参数我重新推导过了。第四步引入左旋肉碱修饰时,温度必须控制在37.5到38.2摄氏度之间,偏差超过0.2摄氏度,修饰基团会发生顺反异构,失去屏蔽溶酶体铜转运体的活性。” 周悬接过报告,翻到签字页,又往前翻了两页公式。 “这次勉强及格。” 他把报告捲起来,敲了敲文件夹边缘,“去休息。明早把刘向东的电解质监测单发我邮箱。要是低钾没发现,急诊科洗胃机以后归你刷。” “是,老师。” 许嘉音抱著文件夹往值班室走,路过抢救室门口时又停下,看了一眼尿袋和监护仪,確认护士已经记录下一次抽血时间,才继续离开。 周悬刚掏出手机,屏幕亮起。 魏建国发来一条加密简讯。 【邮箱持有人的物理身份已锁定:phas-03评审委员会原秘书长、现任国家卫健系统审评中心受理端负责人——张怀民。此人是当年最终签字人、已退休高官的亲信秘书。】 周悬看完简讯,把手机扣在掌心。 八年前那张网,终於露出了最关键的一个结。 第318章 八百万的机器与抓瞎的博士 扣在掌心的手机微微发热,周悬把张怀民这个名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八年前,phas-03评审委员会资料里,张怀民只占一行签名栏;八年后,他坐在京城审评中心受理端,把清河二院的患者代谢数据一包一包收过去。 抢救室里的消毒水味还没散。 刘向东戴著吸氧面罩,胸廓起伏沉重,监护仪心率稳定在八十次上下。 周悬把手机塞回口袋,走到床尾看了一眼尿袋刻度。 “盯紧尿量和血钾。” 他敲了敲记录夹,“今晚他要是停搏了,你们萧主任明天就得写一万字情况说明。標题我都替他想好了——《论低钾血症如何被急诊科集体无视》。” 值班护士赶紧把补钾微量泵往下调了两格,低头补上下一次抽血时间。 清晨六点,雾还压在急诊后院。 省城牌照的重型厢式货车倒进新辟出来的毒物检测实验室门口,倒车雷达响了半分钟。 萧明哲裹著羽绒服,鼻尖冻得发红,手里攥著报关单、验收单和安装清单,正盯著几个戴防静电手套的工程师拆木箱。 “老师!” 萧明哲看见周悬,从台阶上跳下来,“省里追加的资金昨天下午到帐,我连夜联繫代理商。这台是高分辨轨道阱质谱仪,气相、液相双系统,百万分之一分子量精度。工程师红眼航班来的,今天能装完。” 周悬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走到木箱前,用鞋尖碰了碰防撞泡沫边缘。 “八百万,换回来这么个铁疙瘩。检验科那帮人今天上班看见,估计得先去心內科掛號。” “他们现在顾不上。” 萧明哲把清单翻到最后一页,“刘向东倒了,检验科几个副主任都在写材料撇关係。” “少废话,让工程师动作快点。” 周悬往实验室里走,“把许嘉音叫过来。仪器调好,就拿那颗蓝色胶囊开机。” 两个小时后,毒物检测实验室的超纯水机开始工作。 许嘉音换上白大褂,头髮扎紧,站在液相色谱端前,用微量移液枪吸取经过稀释的蓝色胶囊溶解液。 赵铁柱搬了个圆凳坐在旁边,捧著笔记本,盯著屏幕上的参数。 “前处理做完了?” 周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许嘉音手里的枪头偏了半厘米,又稳住,继续把样品转入进样瓶。 “做完了。甲醇-乙腈系统提取,高速离心后取上清,过微孔滤膜。” 她把进样瓶扣进样品盘,“这颗胶囊有效成分含量很高,我做了万分之一稀释。” “上样。” 自动进样器针头落下,液相泵压力逐渐升高,电脑屏幕开始跑出吸光度曲线。 五分钟后,一个巨大的色谱峰出现在屏幕中央,保留时间很短。 许嘉音把主峰数据调出来:“分子量精確测定值342.15左右,和phas-03核心骨架高度吻合。这说明蓝色胶囊確实是phas-03衍生改良物。” 她等了两秒,没等到评价。 周悬盯著基线附近,把一支原子笔从白大褂口袋里抽出来。 【叮!检测到徒弟许嘉音在解析质谱图谱时遗漏关键毒物残留,触发引导词条:【1,2-二氯乙烷的同位素丰度比】与【工业级粗品特有的卤代烃指纹】。】 原子笔笔尖敲在屏幕一处微小杂质峰上。 “许博士,你这双眼睛要是不用,可以捐给隔壁烧伤科做角膜移植。主峰旁边那个m+2同位素峰,是留著给你贴春联的?丰度比三比一,你管它叫背景噪声?” 许嘉音立刻把那段峰群放大。 质荷比98.9附近,两组峰贴著基线並排出现,高度比例正好接近3:1。 “35氯和37氯的同位素丰度比……”她把二级谱图拉出来,“含氯化合物。这个分子量范围……二氯代烃?” “还要我帮你把分子式写出来,贴你额头上参加晨会?” “1,2-二氯乙烷。” 许嘉音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合成溶剂残留。可医药级溶剂残留標准很严,质谱上不该出现这么明显的峰,除非他们用的不是医药级溶剂。” “继续。” “工业级粗品。” 她调出杂质离子列表,“如果是低成本工业级二氯乙烷,可能混有1,1,2-三氯乙烷,也可能有金属离子残留。老师,我查碎片峰。” 键盘声在实验室里响了一串。 很快,质荷比133和56位置的特徵峰被標了出来。 许嘉音把两组数据圈上:“三氯乙烷碎片,铁络合物特徵峰。这个杂质比例很固定,不像普通试剂污染,更像某个固定来源的工业溶剂。” 赵铁柱一拍大腿,圆凳在地上蹭出声响。 “师父,这个我知道!清河周边能长期出这种工业级二氯乙烷的,就北郊开发区那家恆利化工。他们去年因为排污被停產整顿,后来有人说夜里还往外拉桶,给小作坊供料。” 周悬看了许嘉音一眼:“铁柱的脑子,有时候比你的博士学位先到现场。” 许嘉音没回嘴,低头把质谱报告模板打开,把主峰、同位素峰、碎片峰和杂质比例逐项录入。 门口的萧明哲已经听见动静,推门进来:“老师?” “把报告列印出来,交给魏建国。让他顺著恆利化工最近三个月工业级二氯乙烷出货单查,现金交易、无正规发票、私人买家,一个都別漏。” 周悬把原子笔丟到桌上,“刘向东醒了没有?” “刚醒。纪委同志已经进去问话。” 萧明哲压低声音,“他一直说自己只是帮人做检测,不知道蓝色胶囊来源。” “嘴硬,是因为他以为京城那把伞还撑著。” 周悬摘下手套,扔进医疗废物桶,推开实验室玻璃门。 走廊冷风灌进来,带走一部分溶剂味。 “走,去会会刘主任。顺便告诉他,他邮箱里的张怀民,今天早上已经被国家监委请去喝茶了。” 第319章 崩溃的防线与深夜的供词 张怀民被查的消息落下后,刘向东的呼吸停了半拍。 监护仪上的心率从八十多一路躥到一百二,血压曲线跟著抖动。 床旁的护士立刻伸手去看输液泵,另一名纪委办案人员把执法记录仪往前挪了半步。 刘向东戴著吸氧面罩,喉咙里挤出几声含混的杂音。 他试了两次,才把面罩边缘扯开一点。 “张……张秘书?” 他的声音被洗胃管和胃液烧得发哑,尾音断在喉咙里,“不可能。他怎么可能被带走?他背后是……” “他背后是谁,你比我清楚。” 周悬站在床尾,从白大褂口袋里拿出那本黑色硬皮记录本。 记录本边缘有烧灼痕跡,封皮角上还沾著恆温培养箱夹层里的灰。 他没有翻开,只用指腹压住封面。 “八年前清河二院留下的原始样本数据,你藏在恆温培养箱底座夹层里。半个月前,你还在用那个邮箱往京城发送新发现的铜代谢异常患者数据。” 周悬把记录本放到床头柜上,封面正对刘向东。 “刘主任,你真以为自己是在帮京城那位贵人做学术叠代?” 刘向东的手背上扎著留置针,胶布边缘被汗浸开。 他往后缩了一下,深静脉管路被牵动,输液泵立刻报警。 护士上前按住他的肩:“別乱动。” 刘向东盯著那本记录本,嘴唇抖了几下:“你怎么会拿到这个……” “要想人不知道,就別把证据塞在医院公共设备里。” 周悬抬手看了一眼腕錶,“张怀民今天早上在京城被国家监委带走。你觉得,他进去之后,能替你扛多久?” 刘向东没接话。 “你吞两瓶硝苯地平控释片和阿司匹林,算得很细。先把自己弄进抢救室,再等京城那边的人把该刪的刪乾净。” 周悬把腕錶放下,“可惜,你没死成。张怀民也已经开口了。” 这句话说完,抢救室里只剩监护仪的滴声。 刘向东抬手想去抓记录本,手指碰到床栏,又被管路拽住。 他试了三次,最后把手垂回被子上。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混著面罩边缘的水汽,糊在脸颊上。 “我说。” 他闭上眼,喉结上下滚动,“是张怀民联繫我的。八年前phas-03的项目被你搅黄以后,京城那边一直没停。他们知道这种药对铜代谢异常人群有致命毒性,就想做改良方案,把这个毒性屏蔽掉,再换个壳重新走审批。” 周悬没有让他继续往旧帐里绕。 “地下作坊在哪里?” 刘向东喘了两口气:“北郊开发区,恆利化工废弃的三號仓库地下室。” 门口的纪委办案人员立刻低头记下位置。 “恆利化工去年停產整顿是做给外面看的。” 刘向东说得急,像是怕自己下一秒就没机会,“那家公司实际被张怀民通过白手套控制。地下室里有一条简易合成线,工业级二氯乙烷做溶剂,蓝色胶囊就是从那里出来的。” 周悬偏头看向萧明哲。 萧明哲已经把手机解锁,准备联繫魏建国。 “供药链条。” 周悬收回视线,“清河这边谁在跑?” 刘向东咳了起来,护士替他扶正面罩,等氧饱和度重新回到九十五以上,才让他继续。 “马国强。” “哪个马国强?” “以前检验科的副主任,四年前辞职出去开了个健康管理公司。” 刘向东声音低下去,“他专门找罕见病、慢性肝病患者,还有那些付不起正规进口药费用的人。把蓝色胶囊包装成国外特效药,私下卖给他们。” 周悬把记录本拿回手里,翻到其中一页。 “你负责什么?” “我负责收集服药后的代谢数据,定期发给张怀民。” 刘向东说到这里,呼吸又乱了,“他们要根据患者的肝酶、胆红素、铜蓝蛋白、尿铜变化,调整合成工艺里的修饰基团。我只是做检测,我没直接卖药,我也没想杀人。” 周悬合上记录本。 “方建国在北京南站倒下的时候,alt两千多,凝血酶原活动度不到二十。苦笑少年那张报告,你也看过。那些患者从轻度黄疸到爆发性肝衰竭,你每周都能在电脑里看到。” 刘向东张了张嘴。 “张怀民拿你八年前收回扣的证据威胁你,所以你就把別人的命拿去换自己的编制和退休金。” 周悬把记录本递给纪委办案人员,“刘主任,你这套话,留给办案人员和死者家属解释。” 刘向东转过脸,看著墙上的吸氧接口。 过了几秒,他又补了一句:“三號仓库下面还有帐本,马国强每次取货都签暗號。蓝色胶囊外包装上没有批號,但內层铝塑板压痕能对上他们那台旧封装机。地下室有反应釜残留,还有张怀民发来的工艺参数列印件。” 纪委办案人员把录音笔往前推:“这些你都能指认?” “能。” “张怀民和最终签字人的联繫,你知道多少?” 刘向东停了很久,才吐出一个称呼:“他们都叫那个人老主任。张怀民每次邮件里不写全名,只写『老主任要求本周更新铜代谢异常组数据』。我见过一次转帐备註,缩写是lq。” 周悬的手指在记录本封皮上点了一下。 lq。 phas-03评审中心当年最终签字人名单里,正好有一个退休高官,名字缩写也是这两个字母。 他没有在抢救室里说出来。 门被推开,走廊里的冷空气灌进来。 赵铁柱站在外面,手里拎著一次性防护服和两只防毒面具,显然已经听萧明哲交代了大概。 “师父,魏处长那边接电话了。他说军方防化小组二十分钟后到,市局的人已经往北郊集结。” 萧明哲跟在后面,脸色冻得发白,手机还贴在耳边:“老师,魏处长让我们別先进地下室。恆利化工那边可能有卤代烃、酸雾和未处理中间体,他会带人先做空气检测。” “总算没白读那么多年书。” 周悬瞥了他一眼,“还知道地下作坊不是观光景点。” 萧明哲把手机放下,低声道:“我已经通知急诊科留守,许嘉音负责毒物检测室,样品回来后第一时间上机。” “让她別把工业溶剂峰当背景噪声。” 赵铁柱挠了挠头:“师父,那咱们去不去现场?” “去。” 周悬把手套摘下,扔进医疗废物桶,转身往外走,“但先等防化组开路。里面残留的东西要是把你们熏倒,明天病歷上我还得给你们写『因好奇心过剩导致职业暴露』,丟人。” 赵铁柱咧嘴,赶紧跟上。 走廊尽头,天色已经亮了。 急诊大厅里,夜班护士正在交接输液单,清洁工推著拖把从抢救室门口经过,一切看上去和平时没什么区別。 周悬走到门口时,手机震了一下。 沈初夏发来一条消息:小果早上想吃豆腐脑,你下班回来顺路带一份? 別太辣。 周悬停了两秒,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然后他把手机塞回口袋,抬头看向医院外逐渐散开的晨雾。 八年前埋下的那条地下线,终於露出了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