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疯批反派吗?怎么红眼要抱抱》 第1章 真穿书了?! 江鹿伊恢復意识的第一秒,就被人狠狠压进了锦缎衾枕里。 “唔……” 唇被堵住了。 男人吻地毫无章法,滚烫的舌尖撬开齿关,酒气铺天盖地涌进来。 江鹿伊脑子嗡的一声。 真穿书了?! 临死前,她掏空所有积蓄,在某音直播间拍下了那个“百分百穿书娇妻体验”豪华大礼包。 许愿时,她喊得声嘶力竭。 “我要穿成《將军的掌心宠》的女主,和男主嘿咻嘿咻!夜夜笙歌!” 没想到前脚咽气,后脚就进剧情了? “帮……帮我……” 男人含糊地吐出几个字,滚灼的气息喷在她颈侧,烫得她微微一颤。 帮? 原著剧情瞬间跳进脑海。 男女主定情名场面,沈昭野遭人设计,身中烈性春药“缠情丝”,於宫中宴席后误入偏殿,阴差阳错与女主春风一度。 从此开启你追我逃的虐恋情深。 看眼前这情形,酒气、药香、男人滚烫的体温、急切的动作…… 对上了!全对上了! 江鹿伊心潮澎湃。 这服务太靠谱了!穿书落地第一秒,直接空降核心剧情点! 跪写五星好评啊喂! “好热……” 压在身上的男人越发急躁,吻从她的唇移到下巴,又沿著脖颈往下,手也开始不安分地往她衣襟里探。 江鹿伊深吸一口气,努力回忆原著里女主此刻该有的反应。 娇羞?害怕? 还是半推半就,欲拒还迎? 不。 江鹿伊决定加点自己的理解。 反正结局都是甜宠,过程主动点,说不定还能早点把剧情推进主线。 於是她心一横,腰身用力。 趁著男人意识混沌,一个翻身就將他反压在了身下,反客为主。 借著窗外透进来的稀薄月光,她终於勉强看清了男人的脸。 呼吸不由一滯。 眉峰如剑,鼻樑高挺,薄唇因情慾染上殷色,此刻正微微张著喘息。 一双眼睛半闔著,眼底猩红一片,像是一簇要將人生吞活剥的烈火。 绝色啊! 他墨色寢衣鬆散著,襟口大开,锁骨往下是紧绷的胸肌,再往下…… 江鹿伊咽了口唾沫。 这身材!原著里写八块腹肌也太保守了,分明是搓衣板上雕花,块块分明还带人鱼线。 江鹿伊心中小人疯狂鼓掌,面上却努力挤出原著女主那般怯生生的模样。 伸出微凉的手指,抚过他发烫的额角,学著自己看过无数遍的小说台词。 凑到他耳边,呵气如兰: “小將军別怕……” 她感觉到身下的躯体猛地一僵。 江鹿伊更来劲了,台词越发顺溜,“我这就来帮你解毒……” 说著,她指尖抚上他块垒分明的腹肌,顺著人鱼线凹陷,一点点往下滑。 触感好得让她嗷嗷叫。 终於,指尖勾住了他松垮的裤腰。 正要向下扯开…… “砰!砰!砰!” 叩门声突兀地响起,紧接著传来一道刻意压低的男声。 “王爷,您可还好?属下听到屋里有动静,可是王爷身子不適?” 王爷? 什么王爷? 江鹿伊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男主是永安侯世子,年纪轻轻便凭军功得授將军衔,可不是什么王爷…… 原著里,只有一个王爷。 当今圣上的小皇叔,年纪轻轻却手握重权,后来弒侄篡位,屠尽皇家三十七口,手段残忍到令人髮指。 最终在全书后期,被男主沈昭野亲手擒获,做成了人彘的…… 疯批反派,昭王晏沉。 江鹿伊僵在原地,手指还勾著人家的裤腰,整个人却如坠冰窟。 “你……”她低头看向身下的男人,声音乾涩到发颤,“你不是沈昭野?” 男人没有回答。 只是猛地一个翻身,天旋地转间,沉重的躯体再次將她牢牢禁錮。 比之前更凶猛的吻落了下来,不再是全然混沌,反而染上几分危险的狠戾。 “不是要帮本王解毒么?” “怎么停了?” 手掌粗暴地从她宽大的袖口钻进去,顺著光滑的手臂內侧,径直往里探。 “唔!等等……” 江鹿伊嚇得魂飞魄散。 什么情况? 她明明是奔著男主来的,怎么一不小心穿到反派床上了?? 穿书还有发错货的? 正胡思乱想间,男人的手已流连到她胸前,隔著最后那层薄薄的茜色肚兜,握住一团绵软。 “啊!” 江鹿伊一个激灵。 慌乱中摸到床头一只花瓶,抡起来就朝男人后脑砸去。 “砰!” 花瓶应声而碎。 男人的动作骤然停止,紧接著身子一软,所有重量压了下来。 江鹿伊一把推开他,连滚带爬翻下床,抓起散落在地的外衫胡乱裹住自己。 门外侍卫显然听到了动静,“王爷?王爷!您没事吧?属下进来了!” 门轴转动声隨之响起。 江鹿伊也顾不上找鞋,赤著脚就扑向房间另一侧的窗户,翻身跳了出去。 身后,房门几乎同时被推开。 “王爷!” 侍卫卫风闯进来,借著廊下透入的灯光,一眼便看见自家主子倒在凌乱的床榻边,后脑一片刺目的暗红。 他心头大骇,一个箭步衝上前。 “发生什么了?” 晏沉被卫风扶著坐起,因药力混沌的脑子也在剧痛下勉强清醒了几分。 破碎的记忆隨之涌入脑海。 娇软滚烫的躯体,生涩却大胆的触碰,那句故作娇柔的“小將军別怕”…… 以及最后那毫不留情的一击。 他抬手摸向痛处,指尖触到一片黏腻湿滑,拿到眼前一看,满手猩红。 “嘶……” 他眼底情慾未退,又淬满戾气。 “去,把人给我带回来。” 卫风看著主子惨白的脸色和仍在渗血的伤口,面露犹豫。 “可是您的伤……” “快去!” 晏沉眼神冷厉地扫过去。 卫风不敢再劝,立刻抱拳领命,“是,属下这就去!” 身形一闪,便从江鹿伊逃脱的那扇窗户翻出去,纵身追入夜色之中。 与此同时。 王府某处高墙下,江鹿伊正手脚並用地钻进狗洞,咬牙切齿地往外挤。 “狗奸商!天杀的诈骗犯!什么百分百穿书体验?百分百穿错书体验吧!” “我要写三万字差评!不,十万字!附上九宫格截图掛你们直播间!” 就在她骂得起劲时,眼前忽然凭空弹出一个半透明的聊天界面。 【客服小甜心】:亲亲…… 第2章 顏值第一有什么用?! 江鹿伊先是一愣,隨即火冒三丈。 “亲什么亲!你还有脸出现?现在到底什么情况?!说好的掌心宠呢?说好的和男主沈昭野嘿咻嘿咻呢?” “床上那个疯批王爷怎么回事?!” 对话框闪烁了几下,客服的字打得慢吞吞,透著十足的心虚。 【客服小甜心】:亲亲,非常抱歉给您带来不好的体验…… 情况是这样的,您是我们『百分百穿书娇妻体验』商品的首位体验用户,我……我操作的时候没什么经验,手一抖,身份绑定参数输错了一位。 不小心……让您穿错人了。 江鹿伊如遭雷击。 “穿错人了?!你意思是,我不仅没爬上沈昭野的床,我连女主都不是?” 【客服小甜心】:是的呢亲亲…… 江鹿伊心里腾起一丝不祥的预感,“那我现在是谁?这身体是谁的?” 【客服小甜心】:您现在身份绑定的是辅国大將军嫡女……苏软。 苏软? 江鹿伊脑子飞快转动,终於从原著角落旮旯里扒拉出这个名字。 隨即眼前一抹黑。 苏软,女主郁清和的表妹,一个作天作地、智商常年不在线的恶毒女配。 整天只想著如何陷害温柔善良的女主,还痴心妄想要爬男主的床。 在原著里,她戏份少得可怜。 大概开场前三章,就因为给女主下烈性春药,並找了一帮乞丐意图玷污女主,结果被机智的女主將计就计反杀,最终自食恶果,在乞丐窝里被凌辱致死。 堪称全书死得最早最惨的炮灰之一! 江鹿伊嚇得声音都变了调,“你是说,我穿成了那个活不过三集,马上就要领盒饭的恶毒女配苏软?!” 【客服小甜心】:……是的呢,不愧是原著粉,亲亲记忆力真好。 “好你个头!” 江鹿伊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所以现在剧情推到哪一步了?我……我已经对女主下手了吗?” 对面沉默两秒,才小心翼翼回復。 【客服小甜心】:根据系统记录,在一个时辰前,苏软刚让人把下了春风度的糕点,送到了女主郁清和的房间。 寒意从江鹿伊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完了完了! 按照原著,女主很快就会发现糕点有问题,然后顺藤摸瓜查到苏软。 接著就是反杀剧情! “我不要穿书了!”江鹿伊登时一把鼻涕一把泪,“快送我回去!立刻马上!我要申请退货,钱我也不要了!” 【客服小甜心】:抱歉亲亲,您现实中的身体已经確认死亡,並且已於昨日火化……实在是回不去了。 江鹿伊双膝一软,颓然地滑坐在地,感觉人生比確诊肺癌时还要灰暗。 “穿成这么个倒霉玩意儿,还得罪了全书最疯批的反派,简直地狱开局……” “我还玩什么?不如直接找根绳子吊死算了,还能死得好看点。” 【客服小甜心】:亲亲,您也別太灰心。虽然穿错了,但也有好消息呢! 江鹿伊眼睛一亮,强打精神。 “什么好消息?” 【客服小甜心】:根据原著设定,您目前使用的身体苏软,顏值是全文第一哦!甚至超过了女主郁清和。 “……” 江鹿伊沉默三秒,然后彻底炸了。 “顏值第一有什么用?!能填平她智商倒数第一的坑吗?啊?!” “再说长得再好看有什么用?给那帮乞丐看吗?让他们更兴奋吗?!” 【客服小甜心】:…… 江鹿伊气得胸口疼,“说话啊!遇到真正难回答的问题你又不说话了?!” 客服持续沉默。 对话框边缘的雪花特效闪得更厉害了,一副信號不良的样子。 江鹿伊深吸一口气,试图冷静。 “我不管,你现在就给我操作,让我重新穿到女主郁清和身上去!” 客服这次回復得很快,但內容却更让江鹿伊绝望:非常抱歉呢,亲亲。 穿书系统还在试运营阶段,很多功能尚不完善,而且负责核心代码的技术人员,昨天熬夜加班时……不幸猝死了。 您说的这种角色转移高难度操作,以目前系统的状態,实在无法实现。 “……” 江鹿伊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合著你们挣著我的钱,还拿我当小白鼠?你们这什么草台班子?!” 【客服小甜心】:亲亲別生气,为了表达歉意,也为了您的体验,我们决定为您加赠一项特殊服务! 江鹿伊一脸怀疑,根本不信这坑货客服还能有什么好主意。 【客服小甜心】:只要您能在当前剧情里,以苏软的身份成功苟住,坚持到我们的系统修復完毕,我立马接您出来! 並且免费为您安排三部时下最热门的po文穿书体验,任您挑选,保证男主个个八块腹肌,剧情甜宠无虐! 江鹿伊冷笑。 “那我要是等不到你们系统恢復呢?万一我明天,奥不!今晚就嘎了呢?” 她可没忘苏软的死期就在眼前! 不等回答,客服弹窗突然开始剧烈闪烁,字跡变得断断续续: 亲亲……信號不好……您说什么……听不清……祝您体验愉快…… 然后“啪”地彻底消失了! 江鹿伊急了,“餵?餵?!你別装信號不好!你给我说清楚!餵?!” 这时,身后陡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还隱约夹杂著“抓刺客”的呼喝。 完了!抓她来了! 江鹿伊再顾不得骂街,一个激灵从地上弹起来,提起裙摆就跑。 直到跑出好几条街,再也听不到身后追兵的动静,才敢扶著墙大口喘气。 冷风一吹,她脑子转得快了一点。 当务之急,是必须阻止原主苏软作死的计划!必须赶在事情败露之前,去把那该死的下了药的糕点处理掉! 否则她这个新鲜出炉的苏软,立刻就得体验一把乞丐窝豪华致死套餐了…… “不行!绝对不行!” 江鹿伊狠狠抹了把脸,又把坑爹的客服骂了八百遍,才隨手拉住一个过路人,问清苏府的方向后狂奔而去。 等我啊,女主! 第3章 真·臥龙凤雏 昭王寢殿內。 晏沉浸在放满冰块的浴桶里,才勉强压住体內那股横衝直撞的邪火。 “王爷。” 卫风放轻脚步走进来,垂首稟报。 “人……没找到。” 空气静了一瞬。 晏沉没动,也没应声。 卫风额角渗出冷汗,只能硬著头皮继续说下去,“属下带人搜遍了王府,最终只在西北角狗洞处发现了这个……” 说著从袖中取出一物,双手呈上。 是一支髮簪。 晏沉跨出浴桶,隨手扯过搭在屏风上的外袍披上,湿发贴在颈侧,水珠顺著喉结蜿蜒而下,径直没入腰腹深处。 他走到卫风面前,伸手接过簪子。 上好的青玉,触手温润。 簪头雕成莲花的形状,花瓣层层绽开,花心还有一点俏色巧雕的嫩黄蕊。 温婉端庄到近乎刻板。 晏沉拈著簪子缓缓转了转,眼前驀地闪过那女人模糊的脸。 眉眼生得极艷,偏又带著一股不知天高地厚的娇蛮,趴在他身上撩拨点火时,那双眼睛亮得像是偷了腥的猫。 得意洋洋,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 这簪子的气质,与那胆大包天、下手狠辣的女人,可半点不沾边。 “倒是会装。”他嗤笑一声,隨手將簪子丟回卫风怀里,“三日之內,把人带到本王面前,若是找不到……” 他冷眼瞥向他,声音没什么起伏。 “你也不必回来復命了。” 卫风心头一凛,立刻抱拳躬身应下。 “属下领命!” “还有……” 晏沉走到桌边,拈起银盘里一颗剔透的冰块,放入口中,慢条斯理地嚼著。 “今日宫宴上,凡经手过本王酒盏的宫女太监,有一个算一个,处理乾净。” “头颅收拾好,连夜送到谢太傅府上去,再告诉谢知寧一句。” 晏沉勾起嘴角,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透出一股凉森森的血腥气。 “若再有下次,胆敢算计到本王头上,本王下手就没这么客气了。” 谢知寧,谢太傅的掌上明珠,也是遍京城对晏沉心思最热忱的贵女之一。 这次下药,无非是听了她爹那老傢伙的话,想藉机攀上他这根高枝。 可惜,他们找错了人。 “属下明白!” 卫风领命而去,脚步声渐渐消失在门外,屋內重归寂静。 “沈昭野……” 晏沉低声念出这个名字,眸色渐深。 他记得那女人似乎说了一句,“小將军別怕”,还问他“你不是沈昭野?” 沈昭野。 镇北侯世子,年少封將。 近来倒是很得他那好侄儿的青眼,暗地里使了不少法子要將他拉拢麾下。 那女人,是衝著沈昭野去的?认错了人,才阴差阳错爬上了他的床? 还是说,她本就是沈昭野的人? 晏沉又拈起一块冰送进嘴里,牙齿用力一合,冰块应声而碎。 有趣。 不管你是谁,是误入此局的棋子,还是別有用心安插进来的眼线。 我都一定会抓住你。 亲手。 捏死你。 …… 城西苏府。 夜已深,两盏风灯在门檐下晃著昏黄的光,將门前石阶照得半明半暗。 江鹿伊…… 不,应该说是苏软。 她连滚带爬衝到门前时,外衫凌乱,髮髻散落,比逃难的乞儿好不了多少。 “开门……” 正准备拍门,门却“吱呀”一声自己开了,一个脑袋鬼鬼祟祟探出来。 昏暗的光线里,四目相对。 那瘦小人影“呀”地嚇了一跳,待看清苏软的脸,更是瞪大了眼。 “姑……姑娘?!” 小丫头立刻从门缝里钻出来,绕著苏软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满脸震惊。 “姑娘不是……早早歇下了吗?怎么在这儿?还弄成这个样子?!” 苏软此刻脑子里只有那盘要命的糕点,顾不上解释,也顾不上猜她是谁。 忙一把抓住对方细得硌人的手腕,急声道,“郁清和呢?快带我去找她!” “哦哦……” 小丫鬟被她焦急的神色唬了一跳,下意识点头让开半步,正要引路。 一低头,却瞥见她一双磨得血糊糊的脚,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姑娘!您的脚?!” 苏软低头一看,这才感觉钻心的疼。 从昭王府一路狂奔回来,又钻狗洞又翻墙,一双娇生惯养的脚早就磨破了皮,一步一个血脚印,看著触目惊心。 “不碍事!”可苏软急得火烧眉毛,哪还顾得上什么脚,“快,带路!” “这怎么叫没事?” 小丫鬟急得直跺脚,忽然一弯腰,不由分说就把苏软背了起来。 “姑娘別动,我背您进去!” 苏软猝不及防,整个人直接摔在小丫鬟背上,轻而易举就被提了起来。 没想到这小丫鬟看著瘦瘦小小,力气却大得惊人,不仅背她毫不费力,速度还比她自己踉踉蹌蹌跑起来快多了。 苏软被她顛得晃了晃,一个名字脱口而出,“……你是梨子?” 原著里,苏软身边是有个忠心耿耿却智商堪忧的丫鬟来著,好像就叫梨子。 作者描写她“骨瘦如柴,却天生一身蛮力”,最后原主被丟进乞丐窝时,她拼死保护主子不受辱,自己却被活活打死。 看小说时,江鹿伊还曾吐槽过,这主僕二人智商加起来刚好二百五。 一个敢想,一个敢干,配合默契地奔向作死大道,真·臥龙凤雏。 小丫鬟脚步一顿,眼泪“啪嗒”就掉了下来,“姑娘!您给疼傻了是不是?现在才认出我是梨子?我是您的梨子啊!” 苏软,“……” 得,確认了。 是那个智商感人的猪队友本友。 “好了好了,別哭了。” 苏软无奈地嘆了口气,伸手往她脸上胡乱一抹,泪珠子糊了一手。 “先带我去找郁清和,要快!” 梨子吸了吸鼻子,努力止住哽咽,脚下更快了几分,嘴里却疑惑道。 “不过姑娘,咱这时找她干什么?” 不等苏软回答,她突然露出一个“我懂了”的表情,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 “哦我知道了!姑娘是想去確认她中药了没有,对不对?” 苏软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果然,梨子嘿嘿一笑,“姑娘您就放一百个心吧!奴婢办事,绝对稳妥!不仅按您吩咐,在桂花糕里下了足足的春风度。” “还把她房里的薰香也换成了加料的,连带桌上的果子,奴婢都挨个用细针蘸著药水扎了一遍!保证万无一失!” 第4章 聪明主僕二人组 梨子越说越觉得自己机灵,简直想为自己超额完成任务的本事鼓掌。 “嘿嘿,等那几个乞丐摸进来……看她还怎么装那副清高样子勾引沈將军!” 苏软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什么叫屋漏偏逢连夜雨?什么叫雪上加霜?什么叫猪队友的致命补刀? 这就是了! 原著里只提了糕点,这傻丫头居然还搞了个“下药三件套”? 真是嫌她死得不够快啊…… 梨子见她不说话,还以为她是太惊喜了,忙咧著嘴邀功。 “姑娘,奴婢这回做得不错吧?” 不错? 太不错了。 (请记住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不错到她现在就想找根绳子,把她俩拴一块儿,直接吊死在苏府大门上。 这样至少还能落个全尸,不用去乞丐窝里体验那个豪华致死套餐。 “梨子。” 苏软有气无力地开口。 “奴婢在!” “你知道咱们现在是什么吗?” 梨子歪著头想了想,认真回答,“是......聪明主僕二人组?” “不。” 苏软闭上眼,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是两具还没凉透的尸体。” 梨子一愣,“啊?” “啊什么啊?!” 苏软一口老血堵在嗓子眼,差点背过气去,声音都急得变了调。 “快!赶紧去她的院子!” …… 梨子背著苏软一路小跑,穿过几道迴廊,终於到了栽云阁外。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廊下悬著两盏绢灯,將雕花门扉映得半明半暗。 “姑娘,到了。” 梨子小心翼翼把苏软放下,两人猫著腰蹭到门边,扒著门缝往里瞧。 “没动静啊……”梨子压著嗓子凑到苏软耳边,“是不是药效发作了?” 苏软心里咯噔一下,扒著梨子的肩膀,也压低声音,“不能吧?这么快?” 两人正趴在门边探头探脑地嘀咕,一道温婉女声冷不丁在背后响起。 “什么药效?” “啊!” 苏软嚇得一个激灵,双腿一软,整个人直愣愣就往地上瘫去。 幸好梨子眼疾手快,一把捞住她的胳膊,才没让她当场行个大礼。 郁清和也被她这反应惊了一下,下意识伸手扶了一把,目光扫过她披头散髮的惨样,眉头立刻蹙了起来。 “软软这是怎么了?怎的会弄成这般模样?可是出了什么事?” 苏软惊魂未定地抬头,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看清这位原著女主。 月光混著灯光落在郁清和身上,她穿著一身素雅的月白襦裙,外罩浅青披风,髮髻简单,只簪了一支珍珠步摇。 眉眼並非浓艷,却如山水墨画,清丽婉约,通身一股沉静的书卷气。 这就是女主啊…… 苏软心里顿时一阵绞痛。 这顏值!这气质!这本该是属於她的身体啊!她的八块腹肌甜宠剧本啊! 现在全没了呜呜!就剩一个恶毒女配的壳子和一屁股烂帐! “软软?” 郁清和见她眼神复杂,直勾勾盯著自己,不由在她面前轻轻挥了挥手。 “可是哪里不適?” “啊?” 苏软猛地回神,脑子里那点关於原主的悲春伤秋,瞬间被求生欲挤到角落。 也顾不上什么迂迴了,直接问: “那个……我傍晚让人送来的那碟桂花糕,表姐你吃了没有?” 郁清和眸光微微一动,面上却依旧温和,“倒是还未,晚膳时碰巧姨母唤我过去问话,留我到现在才回来。” 苏软提到嗓子眼的心,咚地一声落回去大半,庆幸地拍了拍胸口。 “呼……还好还好!” 郁清和笑了笑,伸手拉她,“正巧现下有些饿了,软软要一起用点宵夜吗?” “不用不用!”苏软后背一凉,连连摆手,想了想又小声道,“那既然表姐没吃,我能不能……把点心拿回去?” 郁清和还没说话,跟在她身后的丫鬟萤灯先忍不住小声嘀咕。 “二姑娘又想干什么呀?一碟点心也值得大晚上跑来要回去……” “萤灯,多嘴。” 郁清和轻声斥道,语气並不严厉。 萤灯却有些不服气,撇著嘴回了一句,“奴婢又没说错,二姑娘一天到晚找您麻烦,但凡是您的她都得抢走,连针头线脑都不放过,现在连盘点心都要……” 苏软张张嘴,想解释。 可难道直接说“这点心有毒,你快给我,我要拿去毁灭证据”? 她还没组织好语言,身边的梨子已经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炸了。 “啪!” 一声脆响,梨子竟直接上手,狠狠扇了萤灯一耳光,叉著腰大骂。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这么跟我们姑娘说话!反了天了你!” 她下巴抬得老高,活像只小公鸡。 “我们姑娘是苏府正正经经的嫡出姑娘,这府里天上地下,哪样不是我们姑娘的?別说一碟点心,就是姑娘现在要这栽云阁,你们也得立刻给我搬出去!” 苏软惊呆了,看著梨子那副活脱脱反派恶僕的架势,心里泪流满面。 原主啊原主,你看看你把好好一个孩子,都教成什么德性了! 这拉仇恨的功力简直是宗师级別的! 萤灯捂著脸,眼圈瞬间红了,瞪著梨子想还嘴,却被郁清和抬手拦住。 “够了萤灯。” 郁清和低斥一声,又转头看回苏软,浅笑著冲她微微福了福身。 “软软勿怪,是我对丫头管教不严,衝撞了你,我代她向你赔个不是。” 苏软心里叫苦不迭。 她知道,自己这糟糕的人设一时半会儿是扭不过来了,若现在突然变得温良恭俭让,反而惹人怀疑,说不定郁清和还觉得她又在憋什么更大的坏招。 罢了,先把要命的东西拿到手再说! 於是她心一横,拿出原主那股蛮横娇纵的劲儿,凶神恶煞地抬了抬下巴。 “表姐知道就好!这苏家,什么不是我的?我想要什么,自然就能拿什么!” 她转向梨子,气势十足地一挥手。 “去!把桂花糕,还有桌上摆的果子,连那薰香炉子,都给我搬出来!我今儿个不高兴,一样好东西也不给她留!” 梨子一愣,悄悄扯了扯苏软的袖子,压低声音,“姑娘……那点心……” 里面可是下了猛药啊! 拿回去干嘛? 第5章 好了,又结一梁子 苏软赶紧给她使了个眼色,用力眨眨眼:快去!別废话! 梨子虽满心不解,但“姑娘说什么都是对的”的信念还是占了上风,当即不情不愿地“哦”了一声,转身钻进屋子。 不多时,就抱著点心水果,还拎著个小小的鎏金薰香炉出来了。 苏软看著梨子怀里的“罪证”,心里那块大石头总算彻底落了地。 她满意地点点头,恶声恶气地对郁清和扬了扬下巴,“今天就先拿这些!下次再惹我不高兴,我连这房子都给你烧了!” 说完,赶紧拽了拽梨子的胳膊。 “梨子,我们走!” 主僕二人一个抱著东西,一个跛著脚,却跑得比兔子还快。 看著两人消失在月门外的背影,萤灯眼泪啪嗒啪嗒掉,愤愤不平。 “姑娘!二姑娘她也太欺人太甚了!抢东西还这么理直气壮!” 郁清和脸上的浅笑淡了几分,目光落在院门方向,轻轻摇了摇头。 “看来,我这个表妹……倒也没有坏到那般无可救药的地步。” 萤灯瞪大了泪眼。 “这还不坏?她都囂张成这样了!我看就是姑娘太好脾性了,才任人欺凌!” 郁清和没有解释,只是淡淡道,“去把我妆匣里那瓶上好的金疮药找出来,给她送过去吧,我方才瞧她脚上伤得不轻。” 萤灯万分不情愿,嘟囔道,“她那样对您,您还给她送药……” “去吧。” 郁清和摆摆手打断她,不愿多说。 萤灯只好瘪著嘴,应了声。 “是,姑娘。” 夜风拂过庭院,吹得灯影摇曳。 郁清和独自站在廊下,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袖口细腻的莲枝绣纹。 那点心,一送来她就察觉不对了。 本想著將计就计,让这个屡屡生事的表妹狠狠吃个苦头,长个记性。 没想到,她竟会主动將东西都要了回去,在毗邻深渊前剎住了脚。 或许,还有得救吧。 …… 花朝阁內,烛火跳了一跳。 苏软瘫在绣墩上,疼得齜牙咧嘴,脚底板火辣辣一片,像踩在烧红的炭上。 “嘶!梨子你轻点!” 梨子跪在她脚边,手里捏著沾了清水的软布,正小心擦拭伤口。 “姑娘您忍忍,这泥沙都嵌进皮肉里了,不弄乾净要化脓的。” 梨子嘴上说著,手上动作还是放轻了些,可眉头却皱得死紧。 “姑娘,您今晚到底去哪儿了?怎么弄成这样?还有那点心……” 她抬头,眼里满是困惑。 “咱们费那么大劲儿下的药,您怎么又给要回来了?这不是白忙活了吗?” 苏软看著梨子那张写满“不理解但忠心”的脸,一阵心累。 解释?怎么解释? 说你家姑娘已经换了个芯子,现在只想苟到大结局,不想作死? 说咱差点就喜提乞丐窝豪华套餐? 说你家姑娘我刚刚还砸了全书最大反派的脑袋,现在正被全城搜捕? 算了,说不清。 苏软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总之,你以后听我的就对了,不要再自作主张,尤其不能再对郁清和下手,听见没?咱们以后可要……” “叩叩叩。” 话还没说完,房门突然被敲响。 梨子立刻警惕地抬起头。 “谁?” 门外传来细弱的女声。 “是我,萤灯。” 梨子脸色一沉,唰地站起身,几步衝到门边,猛地拉开门。 “你来干什么?” 萤灯捧著个小瓷瓶站在门外,被梨子凶神恶煞的样子嚇得往后缩了半步。 “是我家姑娘让我来的。” “她说瞧见二姑娘脚上伤得重,让我送瓶上好的金疮药过来……” “谁稀罕!” 梨子不等她说完,一把抓过瓷瓶,看都没看,直接往门外地上一摔! “啪嚓!” 瓷瓶应声而碎,褐色药粉撒了一地。 “谁稀罕你家姑娘的破药!” 梨子下巴抬得老高,鼻孔都快顶天了。 “我们姑娘什么好药没有?用得著她来假好心?滚!赶紧滚!再在这儿碍眼,信不信我再给你一巴掌!” “你……” 萤灯看著地上碎掉的药瓶,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扭头就跑。 “哎等等!” 苏软从榻上撑起身子,话才喊出口,萤灯已经哭著跑没影了。 梨子“砰”地关上门,转身回来,冲苏软邀功似的扬了扬下巴。 “姑娘,我厉害吧?” “看她以后还敢不敢来咱们院子!” 苏软看看地上的药粉,又看看梨子那“我可真棒”的表情,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抬手懊恼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嘴。 死嘴!你说话说快点啊! 但凡早半句说完“以后要对郁清和客气点”,这药不就收下了吗? 这下好了,又结一梁子。 苏软闭了闭眼,心里那点关於“苟住”、“活下去”的微弱火苗,被梨子这一通操作,又浇得只剩一缕青烟。 不行!一定得趁早把梨子这棵歪到姥姥家的苗子给掰正了。 不然照这架势,俩二百五凑一块儿,就算躲过了今晚的乞丐窝。 明天、后天、大后天…… 迟早还得完蛋。 苏软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努力压下胸口那股想要仰天长啸的衝动。 路漫漫其修远兮。 这书穿的,可真是太难了。 第6章 爹不在,娘不爱 次日,天刚亮。 苏软就被梨子从被窝里拖了出来。 “姑娘!快醒醒!该起了!” 苏软浑身酸得跟快散架似的,尤其是两只脚,经过昨夜一番折腾,此刻肿得跟馒头似的,动一下就钻心地疼。 “梨子……”她哼哼唧唧地往被子里缩,“让我再睡会儿,就一会儿……” “不行啊姑娘!” 梨子急得直跺脚,手上力道不减,硬是把苏软从床上架了起来。 “得赶紧去给夫人请安了!错过了时辰,可是要挨罚的!” 苏软勉强掀开一条眼缝,窗外天色才蒙蒙亮,灰蓝一片。 她崩溃地哀嚎。 “所以,是每天都得去吗?!” “当然!” 梨子手脚麻利地开始给她套中衣。 “晨昏定省,一刻都不能晚的!姑娘您忘了?上个月您贪睡迟了一刻钟,夫人可是让您在祠堂跪了整整两个时辰呢!” 苏软:“……” 救命!穿成恶毒女配已经够惨了,居然还有早起打卡这种酷刑? 她认命地爬起来,任由梨子摆布。 洗漱、梳头、更衣,每动一下都牵扯著脚上的伤,疼得她齜牙咧嘴。 梨子看著那双包得厚厚的脚,愁眉苦脸,“姑娘,这样能走吗?” “不能走也得走啊。” 苏软有气无力,在梨子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朝主母邱婉柔的倚兰苑挪去。 到时,天色又亮了些。 倚兰苑內早已收拾得清爽明亮,晨露未晞,空气中浮著淡淡的兰花香。 正厅的门开著,苏软还没进去,就听见里面传来温言软语的笑谈声。 她扶著门框,探头往里瞧。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只见苏母邱婉柔端坐在上首的紫檀木圈椅里,穿著一身淡青色缠枝莲纹的褙子,髮髻梳得一丝不苟。 此刻正含笑握著下首郁清和的手,亲亲热热地说著话,眉眼温和。 而郁清和则微微垂首,侧耳倾听,偶尔轻声回应一句,姿態嫻静乖巧。 原文里对苏母邱婉柔的描写不多,只说她性子温和,出身书香门第。 此刻亲眼见到,苏软才发现,这位母亲生得眉目清雅,气质婉约,和自己这副穠丽娇艷的皮囊竟无半分相似之处。 反倒是郁清和那清淡如水的眉眼,与邱婉柔依稀有几分神韵相连。 邱婉柔听到动静,转过头来。 见到苏软一瘸一拐走进来,脸上温和的笑意瞬间淡了下去,眉头微蹙。 “又跑去哪里胡闹了?弄成这副样子。”她声音不高,却透著明显的不悦,“你父亲奉旨巡边,不在家中,你就不能安生些,让我省点心吗?” 苏软还没想好怎么编,身体却先於意识,本能地绷紧了。 原主苏软竟这般怕自己的母亲? 她垂下眼,没吭声。 见她这副闷葫芦样,邱婉柔心头那股火气又往上窜了窜,但碍於郁清和在场,终究不好发作得太难看。 只好將不悦压了压,淡淡道: “过来吧。” 苏软挪著步子过去,乖乖巧巧地在郁清和对面另一个绣墩上坐下。 “过两日便是花神节,穆国公夫人做东,邀请京中好些贵女去城外的庄子上踏青赏花,正巧给你们新做的衣裳和头面都送来了,你和清和一起挑挑。” 她说著,抬头示意身旁的嬤嬤。 嬤嬤会意,朝门外拍了拍手,立刻便有几个丫鬟捧著托盘鱼贯而入。 很快,厅堂一侧的黄花梨木衣架上,便掛起了一排新裁的衣裙。 顏色从淡雅的月白、浅碧、藕荷,到娇嫩的鹅黄、樱粉、海棠红,一应都有,料子也都是顶好的绸缎纱罗。 桌上一字摆开的头面首饰更是珠光宝气,赤金点翠,晃得人眼花。 苏软心里暗暗咋舌。 这苏府不愧是辅国大將军府,对女儿家的穿戴还真捨得下本钱。 不过转念一想,原著里苏软能作天作地,除了脑子不好,恐怕也跟这优渥到离谱的物质环境脱不开干係。 郁清和率先起身,朝苏软温婉一笑。 “软软先挑吧。” 苏软目光扫过那些衣裙,隨手摸了摸离自己最近的一件。 那是条浅蓝色齐胸襦裙,料子极轻薄,似春水又如烟霞,触手微凉,上面用银线绣著疏落的折枝玉兰,雅致非常。 她刚摸了一下,邱婉柔便伸手將那件裙子从她手边抽走,转而递向郁清和。 “这顏色和绣样,更衬清和的气质。” “清和,你试试这件?” 郁清和看了一眼苏软,忙道,“姨母,还是让软软先选吧……” 邱婉柔却无甚所谓地摆摆手,“无妨,她小孩子家,穿什么鲜亮顏色都好。” 苏软手僵在半空,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咕嘟咕嘟冒起了泡。 看小说时,她自然知道,郁清和是邱婉柔早逝亲姐姐的唯一骨血,邱婉柔对这个外甥女视如己出,疼爱有加。 甚至在原主苏软作死下线后,邱婉柔更是將所有母爱都转移到了郁清和身上。 那时读者视角的江鹿伊,只觉得姨母慈爱,甚至还为这份温情感动过。 可现在,她自己成了苏软。 站在这里,感受著这具身体本能的瑟缩,看著母亲对自己毫不掩饰的冷淡,与对表姐自然而然的偏袒…… 那滋味就完全不同了。 她忽然想,苏软之所以处处和郁清和作对,难道真的仅仅是为了只见过一面,连话都没说过的沈昭野吗? 或许,更深层的是在这日復一日的区別对待里,积攒下的不甘和嫉恨吧。 就像角落里见不到光的花,长著长著,就歪了,烂了,散发出毒气。 苏软移开目光,隨手指向衣架上一条樱粉色的撒花软烟罗裙。 “就这条吧。” 裙摆层层叠叠,绣著大朵大朵的缠枝海棠,又用金线勾了边,明媚又娇俏。 说实话,她本就不喜欢那些过於寡淡的顏色,反而钟情各种鲜亮明媚的调子。 这条裙子,倒更合她眼缘。 选完衣服,苏软又看向桌上的头面。 其中最显眼的一套,是嵌著浑圆东珠的簪釵和掩鬢,珠光温润,贵气却不张扬,一看就是专为郁清和准备的。 苏软很识趣地移开视线,手指点了点旁边另一套妍丽的碧璽头面。 “我要这个吧。” 第7章 船到桥头自然直……吧? 挑选完毕,又略坐了片刻,听邱婉柔嘱咐了几句花神节要注意的礼仪,苏软便和郁清和一前一后告退出来。 走出倚兰苑,晨光已彻底铺开,將庭院里的卵石小径照得泛白。 苏软脚疼得厉害,几乎半个身子都倚在梨子身上,一步一步挪得艰难。 “软软。” 郁清和刻意放缓脚步,与苏软並行了一段路,视线落在她微跛的脚上。 “伤可好些了?” 苏软闷闷“嗯”一声,算是回答。 郁清和踩著脚下的影子,略静了片刻,又开口,“方才那些衣裙头面,软软若是真喜欢,我晚些让萤灯给你送过去。” 苏软侧头,与郁清和对视上。 那眼神很平和,看不出半点虚偽的客套,倒像是真心实意的让渡。 可她心里却警铃微响。 “不用。”苏软转回头,继续盯著脚下的路,“母亲说得没错,那衣裙顏色和头面样式,本就更適合你。” 郁清和眸光微微一动,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忽然道,“软软似乎……与从前有些不一样了。” 苏软心里咯噔一下,后背瞬间绷紧。 来了,女主的敏锐直觉。 她强压下慌乱,故作镇定地反问,“怎么不一样了?少给我阴阳怪气的!” 郁清和並未被她这態度刺到,反而浅浅笑了笑,“我只是有些好奇。” “你衣橱里,我记得十之八九都是月白、浅碧、天水青这些顏色,样式也多是清雅一路。方才在姨母那儿,怎的偏偏挑了最鲜亮的海棠红和碧璽头面?” 她目光清凌凌的,望著她时,像是能直接照进人心里去。 “你从前……不是最不喜这些鲜亮招摇的顏色么?怎么忽然转了性子?” 试探。 赤裸裸的试探。 苏软指尖微凉,脑子里飞速转动。 原主为了模仿郁清和,討好邱婉柔,硬是把自己明艷的长相往清汤寡水的方向折腾,结果东施效顰,反而更显俗气。 现在突然转变,难怪会引怀疑。 试想郁清和可是一个对亲表妹下手都毫不留情的大女主,若是发现这具瓤子里换了芯儿,更不会心慈手软。 但,不能慌。 苏软深吸一口气,再抬眼时,脸上已掛起一抹破罐子破摔的神情。 “以前是学你啊!学你穿衣服,学你说话,学你走路的样子……以为学得像了,母亲就能多看我一眼。” 她撇撇嘴,语气惫懒。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可现在我发现,学得再像也没用,母亲眼里,好的永远是你,我穿什么戴什么,在她看来,大概都是不合时宜的。” “既如此,我又何必再委屈自己?索性怎么高兴怎么来,懒得爭了。” 郁清和静静听著,脸上温和的笑意淡了些,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沉默了几息,才轻声问,“只是这样吗?没有什么別的原因?” 苏软心头一紧。 女主心思縝密,果然不好糊弄。 “不然呢?!” 她下巴一扬,瞬间换上那副熟悉的骄纵嘴脸,声音也拔高了几分。 “怎么,我大发好心让让你,你还不乐意了?非要我跟你抢是吧?” 说著,直接朝萤灯手里捧著的衣物和头面盒子伸出手,作势要抢。 “行啊!那都给我!” “裙子、头面,连你身上这件衣裳,我现在看著也喜欢,给我脱下来!” “二姑娘!” 萤灯慌忙侧身护住怀里的东西,躲到郁清和身后,又惊又怒地瞪著苏软。 郁清和抬手轻轻挡住,眼里那层探究的薄冰似乎化开些许,换上一点无奈。 “好了软软……你的脚伤未愈,还需多多休息才好,早些回去吧。” 苏软本也没真打算抢,闻言便顺势收回手,不耐烦地哼了一声。 “郁清和,我告诉你!以后咱们井水不犯河水,互不招惹!大家都清静!” 说完,也不等郁清和回应,没好气地拽了拽梨子的胳膊。 “傻愣著干嘛?走啊!” 主僕二人转身,朝著花朝阁的方向,一瘸一拐地离去。 直到走出很远,拐过一道月洞门,彻底看不见倚兰苑的方向,苏软才猛地鬆懈下来,后背竟惊出了一层薄汗。 “姑娘,您刚才干嘛不抢啊?” 梨子一手拿著东西,一手托著苏软,满脸跃跃欲试后的遗憾。 “奴婢都准备好上手了!那套东珠头面多好看啊!说来夫人也太偏心了,什么好的都紧著表姑娘,凭什么呀?” “抢什么抢?”苏软揉著发疼的额角,“以后看到郁清和就躲,没事別往她跟前凑,更不许主动招惹,听见没?” 梨子瞪大眼,更是满脸不解,“为什么呀姑娘?咱们以前不是……” “以前是以前!”苏软打断她,语气难得严肃,“你老实听我的就行。” 梨子被她的神色唬住,虽仍不明白,但还是訥訥地点了点头。 “……奴婢知道了。” 苏软这才稍稍放心,重新挪动脚步,心里却沉甸甸的。 整本《將军的掌心宠》,她最了解的就是女主郁清和。 看似温柔似水,与世无爭,实则心思玲瓏,最懂得审时度势,更懂得如何利用规则和人心来达成目的。 否则也不可能在波诡云譎的后宅和京城贵女圈里周旋,最终成为沈昭野的贤內助,与他並肩而立。 跟她作对?只有死路一条,原著里苏软的结局就是血淋淋的例子。 可抱紧她大腿,当她的好朋友? 苏软心里冷笑。 郁清和和沈昭野那条通往he的康庄大道,是用无数炮灰的尸骨铺就的。 阴谋、陷害、朝堂倾轧……哪一关不需要垫脚石?哪一劫不需要替死鬼? 靠得越近,死得越快。 所以从一开始,她的目標就是不能与女主为敌,但也绝不去凑什么“姐妹情深”的热闹,安安生生地当个透明人。 苟到那个不靠谱的客服把系统修好,苟到能离开这个鬼地方的那一天。 至於那位被她开了瓢的反派…… 苏软打了个寒颤,赶紧把那双猩红的眸子从脑子里甩出去。 不想了! 船到桥头自然直……吧? 她抬头看了看苏府高耸的院墙,和四四方方的天空,认命地嘆了口气。 第8章 本王也去凑个趣儿 昭王府,听竹轩。 窗欞半开,泄入一庭清冷晨光,晏沉独坐窗下,面前是一副未竟的棋局。 他指尖拈著一枚黑棋,久久未落。 棋盘上黑白交错,看似平和,实则杀机四伏,白子一条大龙已被黑子隱隱围住,只差最后一记绝杀。 “王爷。” 卫风刻意放轻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晏沉眼皮未抬,只將指间黑子“嗒”一声轻叩在棋盘一处空位上。 瞬间截断白龙唯一一条生路。 “进。” 卫风推门而入,快步走到近前,单膝跪下,双手將一物呈上。 正是那支青玉莲花簪。 “王爷,属下查到了。” “这支簪子,出自东市古琅斋,据掌柜所言,此簪是辅国大將军夫人邱氏,专门为其侄女郁清和订做的及笄之礼。” “郁清和……” 晏沉缓缓重复这个名字,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棋子表面摩挲。 “是。”卫风继续稟报,“此女双亲早年间外放赴任途中,不幸遭遇流寇,全家罹难,只活下她一个。” “自十岁起,便被接入將军府中抚养,苏夫人对其视如己出,疼爱非常。” “哦?”晏沉嘴角勾起一抹没什么温度的弧度,“这倒有趣。” 一个寄人篱下的孤女,哪来的胆子算计沈昭野?又哪来的胆子得罪自己? 他不得不想起辅国大將军苏擎。 那个手握京畿兵权,立场看似中立,实则有些滑不溜手的老狐狸。 难不成,是他终於装不下去了,想要借这侄女入局,也搅弄一手风云? “还有一事,”卫风抬头,补充道,“明日花朝节,穆国公夫人在城外別庄设宴,广邀京中贵女踏青赏花。” “苏府女眷,包括那位郁姑娘,也在受邀之列,届时应当会前往。” 晏沉闻言,视线终於从棋盘上移开,落在棋枰旁一张泥金请柬上。 那是穆国公府今早刚派人送来的。 这类女眷扎堆的宴会他向来懒得理会,通常都由府中管事直接处理。 此刻,他却伸手將那请柬拿了过来,指腹擦过上面精致的缠枝花纹。 “花朝节……赏花?” 他唇角勾笑,眼底却没什么温度,反而像冰层下暗涌的寒流。 “倒是热闹。” 他將请柬隨手丟回桌上,又重新拾起一枚白子,在指尖慢慢摩著。 “明日,本王也去凑个趣儿。” 卫风心头一凛,立刻垂首,“是,属下这就去安排。” 门轻轻合上。 晏沉指尖那枚棋子渐渐被摩得温热,让他忽而想起那女人莹白的颈。 “郁清和……” 他轻轻一笑,玩味地想。 那么纤细那么美的一段颈,应当是轻轻一折,就断了吧? …… 花朝节当日,天光晴好。 梨子一大早就將苏软从被窝里挖出来,按在妆檯前,摩拳擦掌。 “姑娘,今儿可得好好打扮!” 她抖开那件樱粉色撒花软烟罗裙,金线勾边的海棠花在晨光下流光溢彩。 “您瞧这顏色,多鲜亮!” 苏软睡眼惺忪地瞥了一眼,確实好看。 梨子又兴冲冲地捧来那套碧璽头面,赤金底托上嵌著深浅不一的碧璽石,雕成缠枝葡萄的样式,颗颗饱满,莹润生光。 “还有这个!奴婢昨儿夜里对著灯看了好久,越看越觉得衬您!” 苏软由著她折腾。 梨子手脚麻利地先替她梳头,將一头乌髮綰成俏丽的隨云髻,鬢边簪著新得碧璽掩鬢,正中插一支碧璽葡萄步摇,行动间流苏轻晃,折射出细碎的光。 接著是上妆。 梨子原本想按著从前的习惯,往她脸上扑厚厚的粉,画细长的柳叶眉,再点个樱桃小口,模仿著郁清和来。 苏软赶紧拦住。 “等等。” 她对著铜镜,仔细端详这张脸。 原主容貌確实极盛,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一双桃花眼天生带媚,眼尾微微上挑,看人时总像含著三分情意。 只是从前总被那些寡淡的衣裳和妆容压著,生生把十分顏色拗成了五分,还透著一股子矫揉造作的土气。 “今天我自己来吧。” 苏软从梨子手中接过香粉,在脸上匀了极薄的一层,胭脂也只选自然的杏粉色,淡淡扫在颊边,再轻轻点染唇瓣。 最后换上那身樱粉罗裙。 裙摆层层铺开,腰身收得极细,更显得胸脯饱满,腰肢纤软。 “好了。” 苏软转身,看向梨子。 “姑娘……” 梨子直接看呆了,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您这也……太好看了吧!” “真的!奴婢从没见您这么好看过!以前那些月白浅碧的衣裳,根本配不上您!回头奴婢就把衣橱里那些破烂全扔了!” 苏软对镜左看右看,也很满意。 一袭鲜亮衣裙將她穠丽的容貌彻底释放出来,娇艷得像枝头最饱满的海棠,带著一股鲜活恣意的劲儿。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心里那点因为穿错书的鬱闷,总算被冲淡了些。 狗客服有一点说得没错,那就是原主这张脸,是真真真好看啊…… “姑娘,夫人遣人来催了!” 门外传来小丫鬟的唤声。 梨子一拍脑门,“哎呀,光顾著看姑娘,差点误了时辰!快走快走!” 她忙扶著苏软往外走,一边走还一边笑眯眯地嘀咕,“今儿个宴上那些贵女,肯定都要被姑娘给比下去了!” 苏府门前,车马已备好。 邱婉柔的马车停在最前头,此刻帘子垂著,显然已上车去等候。 车外站著两人。 一个是郁清和,她今日穿了那身浅蓝色玉兰绣纹的襦裙,发间簪著东珠头面,通身清雅,如出水芙蕖。 另一个少女约莫十五六岁,穿著鹅黄缕金百蝶穿花裙,梳著双环髻,簪一对赤金蝴蝶簪,模样倒也算娇俏。 正是礼部尚书之女,时书语。 她与郁清和素来交好,此刻正亲亲热热挽著郁清和的手臂,嘴上不停。 “……清和姐姐,你也太好性儿了,还在这儿等她?苏软哪次不是磨磨蹭蹭,非要拖到最后一刻才出来?” 郁清和温声解释,“软软脚上有伤,行动不便,多等片刻也无妨的。” “脚伤?”时书语嗤笑一声,“我看是藉口吧?指不定又在屋里折腾,想著怎么打扮才能艷压群芳呢!” 她凑近些,语气里满是嘲弄。 “不过啊,她再怎么折腾也是白费,即便打扮得再像个大家闺秀,可一说话一做事就露馅,谁不知道她是个草包?” 郁清和眉头微蹙,刚要开口。 “说谁草包呢?” 第9章 我还能怕你? 时书语与郁清和同时回头。 晨光正好,洒在苏府门前的石阶上,也映亮自门內缓缓走出的少女。 苏软扶著梨子的手,一步步走下台阶,樱粉裙摆拂过青石,发间碧璽步摇隨动作轻晃,阳光下折射出瀲灩的光。 最让人移不开眼的是那张脸。 明明只是薄薄一层胭脂香粉,却將五官所有明艷都勾勒了出来,又因此刻不悦的神情,更添几分生动的娇憨鲜活。 与从前刻意模仿的清雅截然不同。 时书语眼睛瞪得老大,一时竟忘了反应,连郁清和也眸光微动。 “软软来了。” 她温声开口,打破这短暂的寂静。 时书语这才回过神,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但很快又被惯有的骄矜掩盖。 她抬高下巴,语气酸溜溜的。 “哟,今儿这身打扮……可真是费了不少心思吧?难怪让我们好等。” “我看你也別白费劲儿了,脑子里没货,到了宴席上还不是丟人现眼!” 苏软走到近前,闻言挑眉看她。 “费不费心思,关你什么事?倒是你,站在別人家门口说三道四,礼部尚书府的家教,就是这样的?” “再说,我爱怎么穿戴就怎么穿戴,轮得到你在这儿指手画脚?倒是你……” 她上前半步,眼神轻飘飘扫过时书语身上那件新做的鹅黄衣裙。 “打扮得黄不黄绿不绿的,跟刚发芽的嫩菜叶子似的,怎么?是打算去宴上当盘清炒时蔬,给贵客们助助兴?” 时书语脸色一变,“你!” “你什么你?” 苏软不给她开口的机会,下巴微扬。 “论官职,我父亲是正二品的辅国大將军,而你爹不过是个三品尚书,你还有胆子跟我阴阳怪气起来了?” 她学著原主那股骄纵劲儿,但语气里又多了几分理直气壮的刁钻。 “你不怕我仗势欺人啊?” 时书语气得浑身发抖,眼圈都红了,“苏软!你別得意……” 眼看两人剑拔弩张,郁清和轻轻嘆了口气,上前一步,挡在两人中间。 101看书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好了,都少说两句。” 她看向时书语,温声道,“书语,软软年纪小,你让著她些。” 又转向苏软,语气依旧温和,“软软,时辰不早了,莫让姨母久等。” 苏软轻哼一声,別开脸。 时书语则狠狠瞪了苏软一眼,一把拉住郁清和的手,转身就走。 “清和姐姐,你跟我坐前头那辆马车去!我才不要跟某些人同乘!” 苏软看著两人背影,冲时书语背后悄悄挤了挤鼻子,做了个鬼脸。 我怕郁清和,还能怕你? 她记得原著里,这时书语就一直抱著郁清和的大腿,表面是好姐妹,实则心里默默喜欢著小將军沈昭野。 后期为救女主,被打断了腿,女主还以死相逼,让男主娶她做了平妻。 看书时,她就不喜欢时书语。 倒不是因为她喜欢沈昭野,毕竟全书喜欢男主的女人能排二里地。 而是因为她明明有私心,却非要打著“姐妹情深”的旗號,又当又立。 更让她不解的是,郁清和那样聪明一个人,怎么会做出“让男主娶闺蜜”这种降智操作?关键沈昭野还同意了? 当时江鹿伊还为此愤愤不平,给作者写了两千字长评,质问为什么非要安排这种情节,好好1v1的甜宠文不香吗? 现在穿进来,亲眼见到时书语这副嘴脸,她便更觉得不喜欢。 “姑娘,咱们也上车吧?” 梨子小声提醒。 苏软收回思绪,扶著梨子的手转身上了自家马车,与苏母同乘。 邱婉柔抬头,目光落在苏软这一身鲜亮装扮上,眉头立刻蹙了起来。 “你这身打扮,未免太扎眼了些。” “今日贵女云集,讲究的是清新雅致,你这般浓艷,倒显得刻意了。” 苏软在她对面坐下,垂著眼没吭声,心里却忍不住腹誹: 这衣裳头面,不都是您属意我挑的吗?顏色素的不愿意给,顏色俏的又嫌扎眼,合著横竖都是我不对唄? 也不知道是看我哪都不顺眼,还是怕我抢了你那宝贝外甥女的风头。 放心吧,郁清和是铁打的女主,有光环罩著,走到哪儿都是人群焦点。 我这个小炮灰,打扮再鲜亮也就是个背景板,您老担心个什么劲儿? 苏软心里吐槽归吐槽,面上却不显,只垂头默默摆弄裙角。 邱婉柔语气更沉了几分。 “待会儿到了庄子上,见了各家夫人小姐,需谨言慎行,恪守礼仪。” “你莫要像在家中一般任性,平白给人看了笑话,丟了苏府的脸面。” “知道了。” 苏软闷闷应了一声,转头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懒得爭辩。 邱婉柔看著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 索性便闭上眼养神,不再看她。 马车轆轆而行,约莫半个时辰后,便停在了穆国公府位於城西的別苑外。 別苑位置选得极好,背靠青峦,前临碧水,此时正值春日,庄內花木扶疏,远远望去便是一片奼紫嫣红。 门庭修得也气派,正中悬著一块书“擷芳园”的匾额,字跡遒劲。 苏家到时,门前已停了不少车马,衣著光鲜的僕从穿梭其间引路。 邱婉柔携著几个女孩儿刚下马车,一位身著絳紫缠枝牡丹纹褙子,头戴点翠抹额的夫人便笑著迎了上来。 “婉柔!可算把你盼来了!” 来人正是御史中丞秦大人的夫人温怀素,与邱婉柔是自幼的手帕交。 “温姐姐。”邱婉柔也笑著上前,握住秦夫人的手,“劳你久候了。” “你我之间,还说这些客套话。” 秦夫人爽朗一笑,目光隨即落到邱婉柔身后的三个女孩身上。 她先看向郁清和,点头赞道,“清和丫头越发標致了,这通身的气度,真真是腹有诗书气自华,瞧著就让人喜欢。” 郁清和微微福身,温婉一笑。 “秦夫人过誉了。” 秦夫人笑著虚扶一把,视线一转,落到苏软身上时,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哟,有些日子不见软软,竟出落得这般水灵了,让我险些没认出来!” 她上前两步,拉著苏软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一圈,眼里满是惊艷。 “瞧瞧这小模样,鲜亮得跟枝头最嫩的海棠花似的,真惹人爱啊!” 第10章 想捏软柿子出气呢 苏软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正要谦逊两句,邱婉柔已淡淡开口。 “快別夸她了,这丫头本就不知天高地厚,这下尾巴更要翘到天上去了。” 说著目光扫过苏软,又落回郁清和身上,语气自然而然地带了比较。 “要我说,还是清和这样清雅端庄的打扮更好,姑娘家,贵在气质沉静。” 秦夫人闻言,不赞同地轻轻拍了邱婉柔一下,“婉柔,你也別太偏心了!” “清和自是好的,可咱们软软这模样性情难道就差了?我瞧著就很好,明媚鲜活的小姑娘,多招人疼啊!” 说著又亲亲热热地揽住苏软的肩,“软软,你娘不稀罕你这个女儿,秦姨稀罕!赶明儿就跟秦姨回家去,怎么样?” 邱婉柔失笑,语气似真似假。 “那正好,秦姐姐今儿就把她领回去,也省得整日里让我看著心烦。” “真要领回去也不是今天。” 秦夫人指尖在苏软手背上轻轻拍了拍,眼里盛著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要领,也得挑个好日子,风风光光地把软软接走才是呢。” 苏软被秦夫人这亲热又略带调侃的態度弄得有些懵,隱约觉得这话里似乎有话,但一时又摸不清头绪。 她下意识看向邱婉柔,却见母亲也只是但笑不语,並未接话。 秦夫人也不再深言,笑著挽起邱婉柔的胳膊,“好了,站门口像什么话?快进去吧,好些夫人都到了,正念叨你呢。” 几人这才相携著,一起穿过垂花门,步入花团锦簇的庄子深处。 擷芳园內,花厅轩敞。 穆国公夫人年近五旬,穿著一身宝蓝色织金缎褙子,头戴赤金嵌宝大抹额,端坐在上首,通身皆是富贵雍容气度。 邱婉柔领著三个女孩上前拜见。 穆国公夫人目光在郁清和身上多停留了片刻,赞了几句“嫻雅知礼”,又例行公事般夸了夸苏软“模样出挑”。 “你们年轻人不必在这儿陪我老婆子拘著,园子里景致正好,自去逛逛吧。” 邱婉柔也转头对三人嘱咐,“去吧,仔细些,莫要衝撞了旁人。” 目光特意在苏软脸上停留一瞬,“尤其是你,安分些,莫要生事。” 苏软垂眼应了声“是”。 三人刚退出花厅,时书语便一把挽住郁清和的胳膊,亲亲热热道: “清和姐姐,我知道东边有片海棠林开得正好,咱们瞧瞧去!我前儿还新得了一首咏海棠的诗,也正好请你品评品评。” 她说著,眼角余光瞥了苏软一下,鼻子里轻轻一哼,拉著郁清和转身就走,脚步飞快,摆明了是要將苏软撇下。 郁清和似有迟疑,回头看了苏软一眼,“软软,你要不要一起……” “你们去吧。” 苏软立刻接口,她可不想凑上去看时书语那张脸,更懒得听什么咏海棠诗。 时书语巴不得她不来,闻言立刻笑道,“清和姐姐咱们快走吧,苏二姑娘脚还疼著呢,就让她好好歇著吧。” 话音未落,人已拉著郁清和拐过一道月洞门,不见了踪影。 苏软轻轻吐了口气。 她四下张望,见不远处假山旁有个小小的六角凉亭,掩在几株垂丝海棠后面,颇为僻静,倒適合躲懒。 苏软走过去坐下,隔著裙摆揉了揉脚踝,才总算鬆快了些。 “也好,就在这儿等开席吧。” 谁知一盏茶还没吃完,便听一阵脚步由远及近,夹杂著少女清脆的说笑。 “京墨姐姐今日这身衣裳真好看,料子是云锦阁新到的霞光紫吧?” “今日花朝诗会,有京墨姐姐在,头筹定然是姐姐的囊中之物了。” 几个衣著光鲜的少女簇拥著一位身著浅紫缕金百蝶穿花裙的女子走过来。 那女子容貌姣好,眉眼间带著一股书卷气,但神色却难掩矜傲。 她一眼便瞧见了亭子里的苏软。 “哟,我当是谁?原来是苏家那位『才名远播』的二姑娘啊。” 她故意將“才名远播”四字咬得极重,身后几位少女立刻掩唇低笑起来。 旁边一个鹅蛋脸的少女也嘲弄地接了一嘴,“苏二姑娘今日这打扮……怎么,不学你那位好表姐装淑女了?” 苏软皱了皱眉,不想搭理,扶著亭柱站起身,打算离开这是非之地。 “哎,別走啊。” 紫衣女子却上前一步,恰好挡在了亭子出口处,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苏二姑娘这是瞧见我们来了,就要走?莫非是我们扰了你的雅兴?” 苏软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烦躁,挤出一个假笑,“这位姐姐说笑了,我只是坐久了,想活动活动,各位请自便。” “谁是你姐姐?”紫衣女子嗤笑一声,眉梢挑得更高,“我可担不起。” 另一个穿著水绿衫子的少女“噗嗤”一笑,手指遥遥一点远处正与时书语站在海棠林边说话的郁清和,语气嘲讽。 “那边那个装模作样,惯会沽名钓誉的才是你姐姐吧?我们京墨可是京城第一才女,跟你这种草包可攀不上亲戚。” 京墨? 苏软脑子里“叮”一声,对上了號。 御史大夫乔垣之女。 原著里提到过,这位原是京城贵女中才名最盛的一个,极是心高气傲。 可自从郁清和进京后,她几次诗会花宴都被稳压一头,渐渐便恨上了郁清和,没少在背后做局使绊子。 后来一次宫宴上,她设计郁清和落水,被恰好路过的沈昭野所救,护妻狂魔男主上线,直接杀到了御史台要说法。 最终乔京墨夫家为了平息沈昭野的怒火,把她送到城外尼姑庵清修去了。 苏软心里顿时明镜似的。 这是在郁清和那边受了气,就转头来找自己这个草包表妹的麻烦。 想捏软柿子出气呢。 看吧看吧! 她心里的小人疯狂打滚。 我说什么来著?跟女主作对的没好下场,跟女主走太近也容易成炮灰! 就连自己这种打酱油的边缘人物,都会被她的嫉妒者上赶著来找茬,这女主光环的辐射范围也太广了吧! 苏软心里默默总结,更坚定了要远离风暴中心的决心。 “你两眼珠子转来转去的,想什么呢?”乔京墨见她半晌不说话,语气更冷,“莫不是在心里骂我们?” 苏软回过神,一脸无辜。 “我在想,乔姑娘若是觉得谁压了你的风头,让你不痛快了,自该找正主说道去,拦著我这个草包做什么?” 第11章 沈昭野来了! 乔京墨脸色一沉,声音陡然拔高,“谁告诉你说,我比不过她?” “就是!” 旁边几个少女立刻帮腔。 “郁清和一个寄人篱下的孤女,也配和京墨姐姐相提並论?” “不过读了几本酸书,会写几句歪诗,就真当自己是才女了?” “今日花朝诗会,京墨姐姐的新作定然能拔得头筹,叫她好好见识见识!” 苏软听著这些毫无新意的贬低,只觉得无聊,“那行,祝乔姑娘马到成功。” 说完又想绕开她走。 “站住!” 乔京墨再次拦住她,显然不打算轻易放过她这个郁清和的表妹。 “我让你走了吗?” 苏软心里嘆气,知道今天不拿出点东西,这群才女是不会罢休了。 她视线扫过凉亭角落的石桌,那里为方便游人题咏,还备著简单的笔墨。 看来乾朝崇文之风確实鼎盛,连女子间的聚会都少不了附庸风雅这一套,难怪这些人如此看重诗会名次。 她心思电转,忽然有了主意。 “乔姑娘和几位姐姐,看来今日是非要与我表姐一较高下了?” “是又如何?”乔京墨傲然道。 “倒是不如何。”苏软无辜地摊摊手,“只是我表姐这会儿人不在这儿,你们堵著我也没用啊,不如这样……” 她转身走到石桌边,拿起那支兼毫笔,蘸了蘸墨,在铺开的宣纸上落笔。 桃李出深井,花艷惊上春。 苏软是个草包,江鹿伊本人更是没练过什么书法,控起笔来歪歪扭扭,毫无风骨可言,只能算作可勉强辨认。 但字虽陋,意却陡峭奇绝。 有人下意识地喃喃念出,“桃李出深井,花艷惊上春……” 就这短短十字,竟是写尽了井中桃李足以惊动整个早春的艷色。 这哪是寻常闺阁女子能有的眼界和笔力?甚至不似当下流行的任何诗风! 凉亭內一时寂静无声。 乔京墨脸上的骄矜之色彻底僵住,盯著那行字,眼神里满是骇然。 另外几个少女也面面相覷,被这诗句中蕴含的磅礴意象震得说不出话。 苏软搁下笔,笑著將诗往前一推。 “这是我表姐昨日隨笔新作的一句,乔姑娘既然志在诗会头筹,不若先胜过这一句,再谈找我表姐切磋不迟。” 说完也不看几人精彩的脸色,赶紧侧身从乔京墨旁边溜出了凉亭。 不是囂张吗? 不是自詡才女吗? 跟千古第一的诗仙李白比去吧! 虽然只搬了半句,但嚇唬你们这些闺阁小姐,实在是很足够了! 苏软刚转过一丛开得正盛的海棠,气儿还没喘匀,身后忽而传来一道女声。 “那诗,是你写的?” 苏软脚步一顿,回头看去。 说话的是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女,就站在几步开外的海棠树下。 她穿著一身简单的月白色窄袖骑装,长发高束成马尾,只用一根素银簪子固定,通身上下再无多余饰物。 看身量,似乎比寻常闺秀高挑些,肤色是健康的蜜色,眉眼生得明丽,自带一股京城贵女身上罕见的颯爽之气。 此刻,正饶有兴味地盯著她看。 苏软脑子里飞快一转,几乎是立刻猜到了对方身份,福身行了一礼。 “见过玉珂郡主。” 镇北王独女,自小跟著父亲镇守北境,据说弓马嫻熟,性情爽利。 按原著时间线,差不多就是这个时候,皇帝疑心镇北王在边关私蓄兵马,一道旨意將这位郡主召回京城,美其名曰“议亲”,实则是扣在眼皮子底下当质子。 而且苏软还知道…… “你怎么知道我是谁的?”玉珂轻轻挑眉,“我回京不过三日,连宫宴都只露了一面,你这小丫头,眼力倒尖。” 苏软心里咯噔一下,差点忘了这位郡主可不是养在深闺的娇花,是在边关真刀真枪里歷练过的,观察力敏锐得很。 她还没想好怎么圆,玉珂已迈步走到面前,微微俯身凑近,眼里笑意更深。 “怎么?还没编好?” 苏软被她看得有点心虚,乾笑两声,“郡主说笑了,我也是猜的。” “郡主这通身英姿颯爽、將门虎女的气度,跟京城里那些走一步喘三喘的娇小姐可不一样,一眼就瞧出来了。” “嘴还挺甜。” 玉珂直起身,不置可否地弯了弯唇,目光又转向凉亭方向。 “那……桃李出深井,花艷惊上春呢?怎么来的?做梦梦见的?” 苏软头皮一麻。 果然,刚才凉亭里那点动静,全被这位郡主偷偷听去了。 她赶紧摆手,一脸无辜地解释,“那真是我表姐郁清和昨儿刚作的!我就是……就是临时用用,嚇唬嚇唬人。” “郁清和?” 玉珂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摇摇头。 “你这话,可不老实。” 她往前踱了半步,目光在苏软脸上转了转,透著点“你继续编”的调侃。 “郁清和的诗,我回京后閒来无事,倒也翻过两本集子,確实是有文采,也很有灵气,但格局嘛……” 她顿了顿,嘴角斜著勾起。 “终究脱不开內宅庭院,花开花落那点愁绪,惊上春这三个字,她写不出来。” 她目光重新锁住苏软,带著篤定。 “是你作的,对不对?” 说实话,苏软倒很想承认,只是自己实在是没李太白那两把刷子。 背诗还行,作诗?杀了她吧! “郡主。” 苏软深吸一口气,努力摆出“我很废”的表情,半真半假地解释。 “您刚到京城,可能还不清楚我的名声……那可是全京城都闻名的,琴棋书画样样稀鬆,诗词歌赋,更是狗屁不通。您觉得,我能写出这样的句子?” 玉珂看著她那副“我就是烂泥扶不上墙”的架势,正要再问几句。 却听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和少女们压低的兴奋交谈声由远及近。 “快些快些!听说沈小將军也来了,正在东边马球场上呢!” “真的?沈小將军不是向来不喜欢这样的场合吗?今儿怎么来了?” “千真万確!我刚看见穆国公世子亲自陪著往那边去了,快去看看!” “哎呀,我的簪子好像鬆了……” 几个衣著鲜亮的贵女结伴匆匆从另一条小径拐过来,脸上带著掩不住的雀跃,方向明確地朝著东边而去。 沈小將军! 是她心心念念的男主沈昭野! 那个原著里惊才绝艷!八块腹肌!全文二十三万字里,足有十八万字都把女主困在床上狠狠疼爱的性张力狂魔! 第12章 不愧是她心心念念的男主! 身体比脑子更快,苏软下意识就抬脚想跟著那群贵女的方向追过去。 可脚尖刚动,又硬生生钉在原地。 不行! 不能去! 时书语爱慕沈昭野,绝对会想方设法拖郁清和去马球场“偶遇”。 要是被郁清和撞见她也眼巴巴地凑到沈昭野跟前,那还得了? 昨天才刚信誓旦旦说了“井水不犯河水”,今天就上赶著去看人家男人? 这不是明摆著告诉郁清和,她苏软贼心不死,之前那番话全是放屁吗? 到时候別说苟到大结局,恐怕离乞丐窝豪华套餐又近了一大步! 苏软心里天人交战。 脸上因为沈昭野亮起的光,迅速黯淡下去,换上了一副纠结又退缩的表情。 玉珂將她这瞬息间的变化尽收眼底,觉得有趣,伸手拍了拍她的肩。 “想看就去看啊,扭扭捏捏的做什么?那沈昭野又不是吃人的老虎。” 苏软头摇得像拨浪鼓,“算了算了,也没什么好看的,一群人在那儿骑马打球,尘土飞扬的,没意思。” “哦?” 玉珂拖长音调,眼里闪著洞悉的光。 “可我听说,某位苏二姑娘,从前为了偶遇这位沈小將军,可是能在人家必经之路上蹲守大半个时辰,风雨无阻呢。” 苏软:“……” 原主你真是…… 丟人丟到姥姥家了!连刚回京三天的郡主都知道你这些鬼动静! “那是以前年少无知……”苏软梗著脖子辩解,“我早就没那个心思了!” “是吗?” 玉珂看她那副明明想去得要命,却又拼命克制的样子,觉得有趣极了。 忽然伸手,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可我好奇得很!” “我早在边关就听过沈昭野的名字,都说他用兵如神,也最擅骑射,一直想亲眼瞧瞧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走,你陪我去看看。” 不由分说,便拉著她就往马球场方向走,力气大得苏软根本挣不开。 “誒?等等!” 苏软心里疯狂抗拒,可脚却像有自己的想法,半推半就地跟著往前挪。 “不行不行,真不能去……” 玉珂回头,冲她狡黠地眨眨眼。 “那这样,若是有人问起,你就说是我硬拖你去的,这总行了吧?” “真的?” 苏软眼睛一亮,又生怕玉珂反悔似的,立刻强调,“那你可得说到做到啊!尤其是我表姐问起,你就说是你硬拖我去的!是你对沈昭野好奇,我只是陪你!” “行!”玉珂爽快地点头,“我逢人就说,是我想看沈昭野,硬拽著苏二姑娘给我带路的,满意了吧?” “满意!” 苏软脸上瞬间阴转晴,甚至反客为主,拽著玉珂就往另一条岔路上跑。 “走这边!我来的时候留意过,穿过前头那片竹林就是马球场后头,看得更清楚,还不会撞见太多人!” 玉珂被她拽得一个趔趄,摇头失笑,“你方才不还说不去么?” “我这是助人为乐!” 苏软跑得飞快,樱粉的裙摆掠过青石小径,发间碧璽步摇叮咚作响。 管他呢,反正有郡主挡在前面! 看男主去! 玉珂被苏软拽著三拐两绕,果然在穿过一片疏朗的竹林后,眼前豁然开朗。 马球场就建在擷芳园东侧,场地十分开阔,此刻正尘土飞扬,马蹄声、击球声、喝彩声混杂在一起,热闹非凡。 球场边缘是一道半人高的青砖围墙,墙外堆著些造景用的太湖石。 苏软拉著玉珂躲到一块高大的石头后面,手脚並用地爬了上去,正好能趴在墙头,將场內情形尽收眼底。 “你倒是会找地方。” 玉珂也利落地攀上另一块石头,与她並肩趴著,目光投向场內。 球赛正酣。 场上十数骑分作红白两队,往来驰骋,爭夺一枚拳头大小的朱漆木球。 骑手们皆著窄袖劲装,策马挥桿,动作矫健,带起阵阵疾风。 然而,所有人的目光,几乎都不由自主地被红队为首的那一骑所吸引。 那人穿著一身緋红圆领缺胯袍,未著甲冑,只以同色髮带束著墨发,身下是一匹通体乌黑,却四蹄雪白的骏马。 他控马极稳,在人群中穿梭如游龙,手中球杖挥出时带著破空锐响。 “砰!” 又是一记精准的长传,木球划过一道弧线,直直飞向白队的球门方向。 “好!” 看台上爆发出热烈的喝彩。 “那就是沈昭野?” 玉珂眯著眼,仔细看完半场球赛后,才有几分认可地点了点头。 “控马稳,出杆狠,预判也准,身手確实不错,边关儿郎擅骑射者眾,但马球打得这般漂亮,属实不多见。” “那当然了!” 苏软扒著墙头,眼睛亮得像是盛满了星星,一眨不眨地追隨著那道身影。 帅!太帅了! 不愧是她心心念念的男主! 瞧瞧这脸!这身材!这扑面而来的性张力!这活生生的八块腹肌拥有者!这未来会让女主下不了床的……咳咳! 思绪正飘向某些不可描述的方向,脑海里却冷不丁闪过另一幅画面。 散开的墨色寢衣,紧绷的胸肌块垒分明,顺著人鱼线往下…… 以及那双猩红暴戾,像是隨时准备要將人生吞活剥的眼睛。 “嘶!” 苏软猛地打了个哆嗦,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窜上来,瞬间衝散了那点花痴。 要命! 怎么又想起那个疯批了! “怎么了?” 玉珂察觉到她的异样,侧头问。 “没…没什么,”苏软乾笑两声,胡乱搪塞,“有点冷,风吹的。” 她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球场,试图用男主的美色驱散晏沉带来的心理阴影。 恰好这时,沈昭野再次截断对方传球,连续晃过两名白队骑手后,在距球门尚有十余丈时,一记势大力沉的挥击。 朱漆木球如流星般疾射而出,精准地穿过球门上方那小小的风流眼! “好球!” “沈小將军又进了!” 看台上的欢呼声几乎要掀翻屋顶,许多贵女也顾不得矜持,激动地站起身,连连挥舞著手中的帕子或团扇。 苏软也跟著小小地“哇”了一声。 但隨即,她眼尖地瞥见看台入口处,两个身影正费力地从人群中挤上来。 正是时书语和郁清和。 苏软心里一紧,做贼似的猛地低下头,整个人往石头后面缩了缩,只探出半张小脸和一双眼睛,小心翼翼地朝那边窥视。 “还真来了……” 她小声嘀咕,心里那点看见男主的雀跃,顿时掺进了几分心虚和紧张。 第13章 可惜,不是她 看台上,时书语兴奋得脸颊泛红,紧紧攥著郁清和的手腕,硬是从摩肩接踵的人群中挤到了最前面一排。 “清和姐姐!快看!那就是沈小將军!是不是比传闻中还要英武不凡?” 时书语语气里满是与有荣焉的激动,倒好像那是她什么人似的。 郁清和被她拉得微微踉蹌,站稳后,顺著她所指的方向望去。 目光落在那人身上时,心口便像是被投入一颗小石子,轻轻盪开一圈涟漪。 其实,她並非第一次见他。 数月以前,沈昭野得胜归朝,凯旋的队伍浩浩荡荡穿过朱雀大街。 百姓夹道欢迎,盛况空前。 她当时正与闺中好友在临街茶坊的二楼雅间小聚,凭窗而望。 恰巧一阵疾风掠过,吹落了她帷帽上的轻纱,那纱幔飘飘荡荡,竟朝著楼下骑在马上那位年轻將军飞去。 眾目睽睽之下,他隨意地一抬手,便稳稳地將那抹轻纱捞在了掌心。 然后勒住马,抬头望来。 惊鸿一瞥。 他眼神清亮锐利,却因这意外的小插曲,染上一丝近乎错觉的温和。 而她,隔著鼎沸的人声,对上那样一双眼睛,心跳得连呼吸都忘了。 此刻再次见到,那日茶楼下的短暂交匯又忽然清晰地浮现脑海。 郁清和耳根微微发热,下意识移开视线,却又忍不住用余光追隨著。 然而,心有灵犀一般。 刚策马绕过半场,正微微喘息调整的沈昭野,目光无意扫过欢呼的看台。 一瞬,便定在那抹浅蓝上。 又是四目相对。 沈昭野握著韁绳的手微微一顿,时间也似乎在喧闹中凝滯了一瞬。 是她。 朱雀街上匆匆一瞥,那姑娘的眸子他记了很久,倒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 郁清和也没料到他会突然看过来,心头一跳,慌忙垂下眼睫避开他的视线,耳尖却不受控制地,更烫了几分。 而沈昭野,则唇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旋即一夹马腹,再次投入场中。 只是那背影,似乎比刚才更挺拔了些,挥桿的动作也越发凌厉夺目。 苏软將这一幕尽收眼底。 她眨了眨眼,心里莫名有点酸溜溜,又有点“果然如此”的感慨。 嘖,男女主这宿命般的吸引力…… 她这只小蝴蝶再怎么瞎扑腾,也掀不起什么蝴蝶效应,该来的剧情线,还是会顽强地朝著既定方向前进。 她正暗自唏嘘,忽然感觉后颈一凉,像是被什么冰冷的东西盯上了。 苏软猛地回头,身后只有静静摇曳的竹影和来时的幽静小径,空无一人。 是错觉吗? 她摸了摸脖子,心里那点因为想起晏沉而残留的寒意,似乎又浓重了几分。 …… 擷芳园东侧,马球场边缘,单独隔开了一处小巧而精致的看台。 此处视野极佳,能將整个球场与对面主看台的喧囂尽收眼底,却又以一道垂落的竹帘与外界隔开,自成一方静謐。 看台內,只设了一张紫檀木圈椅。 晏沉一身玄色暗纹锦袍,墨发仅以一根同色髮带松松繫著,隨意坐在椅中。 他指尖把玩著一柄未展开的乌木骨扇,神色疏淡,瞧不出什么情绪。 穆国公躬著身,亲自捧著一碟新切的时令鲜果,小心翼翼地奉上。 “这果子是庄子上暖房里新摘的,还算爽口,王爷尝尝?” 晏沉眼皮都没抬,只从鼻子里极轻地“嗯”了一声,算是听见了。 穆国公心里直打鼓。 这位昭王年纪尚轻,但手段狠戾,又实权在握,连龙椅上的那位都要看他几分脸色,是朝中人人畏惧的活阎王。 他素来不喜这等喧闹场合,各类宴请帖子送到昭王府,十有八九石沉大海。 这次赏花宴,本也是抱著“礼数到了即可”的心思,循例给昭王府递去了一份请柬,压根没指望这位爷会来。 谁知今日一早,门房连滚带爬地进来稟报,说昭王车驾已到了庄外。 穆国公当时惊得茶盏都摔了,一边慌忙更衣出迎,一边心里叫苦不迭。 只道这阎王怎地突然转了性?早知如此,这请柬不该…… 唉,这请柬也不敢不发啊。 穆国公心里七上八下,一会儿懊悔办这劳什子赏花宴,一会儿又庆幸好歹礼数周全把请柬送去了,没落下把柄。 这滋味,比吞了黄连还苦。 “王爷……” 他试图再找些话说,这样不尷不尬地沉默著,心里更是窒息得没底。 “国公自去忙吧。”好在晏沉也並不打算为难他,“不必在此作陪。” 穆国公如蒙大赦,连忙躬身。 “是是是,那……下官去瞧瞧茶点可还周全?若有怠慢,王爷千万恕罪。” 说罢悄无声息地退出去,直到走出老远,才敢掏出帕子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看台內重归安静。 晏沉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目光落向对面主看台熙攘的人群。 “王爷。” 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在侧的卫风,此时上前半步,抬手指向看台前排某处。 “那位,便是郁清和。” 晏沉的视线隨之移去,越过喧闹的人群,落在那抹浅蓝身影上。 女子侧身而立,眉目如山水墨染,气质如莲出水,通身一股清雅书卷气。 確实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也確实是那支青玉莲花簪该配的主人。 可惜,不是她。 那女人眉眼生得极艷,即便故作娇怯,也掩不住那股莽撞的鲜活劲儿。 像一团明艷的火。 或者…… 一只张牙舞爪却自以为聪明的野猫。 总之,与眼前这照著大家闺秀模子刻出来的郁清和,南辕北辙。 卫风察言观色,试探道,“王爷,可要属下將郁姑娘请过来问话?” 晏沉收回目光,端起手边一直未动的茶,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 茶已微凉,入口涩然。 “自己去领二十鞭,然后滚回暗营,重新学学,什么叫查清楚。” 第14章 腰肢,是挺软的。 卫风瞬间冷汗浸透后背,忙单膝跪地,头深深埋下,“属下领罚!” 晏沉不再看他,逕自站起身。 扇骨轻轻一挑,帘子向旁滑开一道缝隙,便欲离开这无趣之地。 目光隨意扫过下方球场,掠过那些兴奋的看客后,却倏而定格。 远处,马球场边缘的围墙旁,几块垒起的太湖石上,正趴著两个少女。 其中一个穿著月白骑装,高束马尾,是刚回京的镇北王家那个丫头。 而另一个…… 樱粉的撒花软烟罗裙层层绽开,在翠绿的竹影衬托下,鲜亮得扎眼。 她大半身子藏著,只探出小半张脸和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著场上,浑然不知自己已落入他人视线。 儘管距离不近,儘管她今日装扮与那夜狼狈逃窜时天差地別。 但晏沉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就是她。 “卫风。” 晏沉握著扇柄的收紧半分,声音压著,听不出太多情绪。 “王爷。” “那边那个,”晏沉用扇尖,遥遥点了点苏软的方向,“是谁?” 卫风立刻凝目望去,仔细辨认。 他对京中贵女不算熟悉,但辅国大將军府的女眷,他都特意记过。 只看了两眼,他便肯定地回答: “回王爷,那是辅国大將军府的二小姐苏软,是……郁清和的表妹。” “苏……软。” 晏沉舌尖缓缓碾过这两个字。 腰肢,是挺软的。 他望著那道对此处危险毫无所觉的娇俏身影,眼底猩红的戾气,与一抹捕猎者锁定猎物时的兴味,缓缓交织。 骨扇“嗒”地一声轻合。 他轻轻一笑。 “找到你了。” …… 苏软正扒著墙头看得入神,一颗心隨著沈昭野矫健的身影起起落落。 冷不丁,肩膀被人从后面一拍。 “苏二姑娘。” 苏软嚇了一跳,差点从石头上滑下去,回头一看,是个面生的丫鬟,穿著穆国公府下人的衣裳,正恭谨地垂著头。 “苏夫人正四处寻您呢,让我引您过去一趟,说是有事吩咐。” “母亲找我?” 苏软恋恋不捨地又瞟了一眼球场上那道緋红身影,心里那点雀跃像被戳破的泡泡,噗嗤一下瘪了下去。 真捨不得走啊…… “苏二姑娘?” 小丫鬟又轻声催促了一声。 “知道了。” 苏软无奈,慢吞吞地从石头上滑下来,拍了拍裙摆上沾的灰。 “郡主,我母亲唤我,得先走了。” 玉珂仍趴在墙头,闻言只隨意摆了摆手,目光还胶著在球场上。 “晚些开席了,我再去寻你。” “好。” 苏软点点头,跟著那小丫鬟,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马球场。 两人一前一后,沿著来时的竹林小逕往回走,起初还能听见远处马球场的喧闹,走著走著,声音便渐渐远了。 脚下的路似乎也越来越偏。 苏软起初没太在意,只当是这庄子太大,小丫鬟带她抄了近路。 可越走,周遭景致越发幽静。 两旁不再是精心修剪的花圃,而是些半人高的灌木和未经打理的杂花。 平整的青石路也变作粗糙的石子小径,硌得她本就生疼的脚底更加难受。 苏软心里咯噔一下,停下脚步。 “还没到吗?” 她看著前面那丫鬟依旧不紧不慢的背影,声音里带上几分警惕。 丫鬟回过头,脸上还是那副恭顺的表情,“姑娘別急,苏夫人就在前面凉亭里歇脚呢,转过这条路就到了。” 前面? 苏软顺著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见花木掩映深处,確实有个凉亭尖顶露出一角,但四周静悄悄的,哪有什么人影? 不对劲。 这太不对劲了。 母亲就算要单独找她训话,也绝不会选在这种僻静无人的地方。 寒意顺著脊椎慢慢爬上来。 苏软面上不动声色,脚下却故意放慢速度,与那丫鬟拉开了一点距离。 然后趁那丫鬟不注意,猛地咬牙转身,提起裙摆拔腿就往回跑。 谁知刚跑出几步,前方一道月洞门里,驀地转出一个人影。 苏软收势不及,整个人直直撞了上去! “唔!” 鼻尖撞上一片坚实的温热,清冽又危险的冷松香气,瞬间將她包裹。 这味道…… 苏软浑身血液瞬间冻结,旋即僵著脖子,一点点抬起头。 清晰凌厉的下頜率先映入眼帘,再往上,则是一双她死也忘不掉的眼睛。 此刻眼睫微微垂著,深不见底的瞳孔里,映著她苍白扭曲的脸。 晏沉。 苏软嚇得魂飞魄散,本能地就想后退,可脚下一软,不知踩到了石子还是苔蘚,整个人顿时失去平衡。 一只手臂横伸过来,稳稳揽住了她的腰,轻而易举將人捞了回来。 低沉的笑声贴著耳廓响起。 “抓住你了。” 苏软腿一软,这次是真站不住了。 膝盖一弯,顺著他手臂滑下去,“扑通”一声结结实实跪在青石板上。 “王……王爷……”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知道错了!您饶了我吧!” 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 晏沉缓缓蹲下身,冰凉的指尖轻轻挑起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来。 “嘖,”他慢条斯理地开口,语气带著点玩味的探究,“本王还以为,苏二姑娘会先装作不认识,虚与委蛇一番。” 苏软被他指尖的温度冰得一颤。 作为原著粉,自己对这位大反派的实力还是很清楚的,既然已直接找上门,那就是什么情况都已经確认了。 装不认识?找死吧? 她立刻摇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王爷明察秋毫,我……我这点微末道行,想瞒也瞒不过您啊。” 一边说,一边在心里把那个杀千刀的客服又拖出来鞭尸了一万遍。 “倒是识趣。” 晏沉低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 那只挑著她下巴的手,倏地向下滑去,落在了她纤细的脖颈上。 微凉的指尖贴著皮肤,一寸寸缓缓摩挲,带著令人毛骨悚然的狎昵。 苏软身上的鸡皮疙瘩层层泛起。 晏沉欣赏著她眼中无法掩饰的恐惧,唇角弧度加深,声音却更冷。 “现在知道怕了?” 他指尖微微用力,按了按她的喉骨。 “爬我床的时候,怎么不知道怕?拿花瓶砸我的时候,怎么不知道怂?”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那原本只是虚拢著的手掌,骤然收紧! 第15章 你果真心悦本王? “呃!” 苏软喉间一窒,空气被瞬间截断。 她惊恐地瞪大眼,双手下意识去掰他的手腕,可那手指却如同铁铸,纹丝不动,反而隨著她的挣扎,越收越紧。 眼前开始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说。” 晏沉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透过窒息的痛苦,清晰地钻进她耳中。 “你到底是谁的人?沈昭野的?还是……你那好父亲苏擎的?” “那晚,究竟有什么目的?” “放……放开……” 苏软张著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就在她以为自己真要被他活活掐死在这里时,几道脚步声隱约传来。 晏沉手上力道倏地鬆开。 新鲜空气涌入肺腑,苏软捂著脖子剧烈咳嗽起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下一刻,又被他从地上粗鲁地捞起来,转身塞进一旁假山后的柴房。 “砰!” 木门推开,又被反手合上。 刚获得一丝空气的苏软还没来得及喘匀,嘴巴就被一只大手紧紧捂住。 “嘘。” 晏沉將她按在窗框上,薄唇几乎贴著她的额角,声音压得极低。 “敢出声,现在就拧断你的脖子。” 门外,几个负责洒扫的僕役正说笑著靠近,一边閒聊著哪处的花开得好,一边慢悠悠地经过假山旁的小径。 “……听说东边马球场可热闹了,沈小將军又进了好几个球!” “可不是么,主看台那边的小姐们一个个都不矜持,嗓子都快喊哑了……” 声音渐行渐远,最终消失不见。 捂在苏软嘴上的手撤开。 带著的草木灰尘空气猛地衝进她肺里,呛得她想咳,却又死死咬住下唇,只发出一点压抑的呜咽。 晏沉退开半步,玄色衣袍在昏暗光线下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 “现在,我问你答。” 他居高临下看著她,眼神摄人。 “一句假话,要你的命。” 苏软忙不迭点头,小鸡啄米似的,眼泪还掛在睫毛上,要掉不掉。 “那夜,为何会出现在本王榻上?” 晏沉记得,自己身中媚药后,本想独自一人强行挨过去,却不知突然从哪冒出一具娇软的身子,狠狠撞进他怀里。 软玉温香,瞬间绞碎了他的理智。 问题砸下来的瞬间,苏软心臟狂跳,脑子里剎那闪过无数个答案。 实话? 说自己是穿书的,拍了个穿书体验套餐,结果客服手抖发错货,本来要去男主床上,结果爬错了反派窝? 说出来他会信吗?怕是自己话音刚落,就会被当成失心疯直接拧断脖子。 说受人指使?找个背锅侠? 那更糟,以这位的手段,绝对会把她祖宗十八代都查个底朝天,到时候发现她满嘴谎言,只怕死得更惨。 苏软心里那根弦绷得快要断了。 电光火石间,一个八点档狗血剧情里最常见的桥段,猛地窜进脑海。 横竖都是死,不如赌一把! 她心一横,“扑通”一声又跪了下去,一把抱住晏沉的小腿。 “王爷!我说!” 她仰著小脸,眼泪说来就来。 “我对王爷一见倾心,那夜……那夜本是去找王爷表明心意的!” 晏沉眉梢微挑,不置可否地“哦?”了一声,语气不知是信还是嘲。 苏软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但戏已经开场,硬著头皮也得唱下去。 为了增加可信度,还偷偷对著自己大腿內侧最嫩的肉,狠狠掐了一把。 “嘶……” 真疼!眼泪瞬间飆得更凶。 “那日宫宴,我远远瞧见王爷风姿,便一见倾心,再难忘怀,这才斗胆趁夜去见王爷,想著能与王爷表明心跡……” “可谁知……王爷竟遭人暗算,身中虎狼之药,我本想立刻唤人,可王爷您力气那么大,我实在挣脱不开。” 她一边说,一边可怜兮兮地抹眼泪,声音也適时带上几分后怕。 “我虽心仪王爷,却也知女子贞洁重於泰山,更不愿趁王爷之危,行那苟且之事,白白玷污王爷清名!” 她轻咬著下唇,模样活脱脱一个误入歧途又及时醒悟的良家少女。 “所以我才会……很轻很轻地砸了王爷一下,真的只是轻轻一下!这才没让事情最终闹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她说完,柴房里安静了几息。 晏沉低头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弯下腰,修长的手指再次勾起她的下巴。 拇指带著薄茧,不轻不重地蹭过她眼尾,將那滴將落未落的泪拭去。 动作很温柔。 可苏软却觉得那指腹的温度烫得嚇人,后背汗毛根根竖起。 “你果真心悦本王?” 他似笑非笑地开口,语气玩味。 “嗯嗯嗯!” 苏软拼命点头,眼神无比真诚。 “那……”他拇指缓缓下移,按了按那柔软的唇瓣,“你趴在本王身上,叫沈昭野的名字,又是怎么回事?” 苏软:“…………” 心里一万头草泥马狂奔而过。 大哥!您记性要不要这么好?那时候您不是慾火焚身,神志不清吗?怎么还能分神听清自己喊了什么?! 她脸上的委屈又浓了几分。 “那都是误会!” “在那夜之前,我从未有幸得见王爷,更没见过沈小將军,阴差阳错下,误以为王爷就是沈小將军来著……” 她眼泪汪汪地望著晏沉。 “可不管我嘴里喊的是谁,我心里想著的,一直一直都是王爷您啊!” “要说有错,也只是我自己蠢笨,没能第一时间认出王爷的身份而已。” 晏沉极有耐心地听完她这通胡扯。 良久,才轻笑一声。 “果真么?” 苏软当然知道自己这番话说得漏洞百出,逻辑也是狗屁不通,要换成自己是晏沉,也绝对一个字都不信。 可眼下,也没有別的退路。 她立刻举起三根手指,对天发誓。 “千真万確!若有半句虚言,就让我……让我天打五雷轰!” 呜呜老天爷,您可別当真啊…… 第16章 王爷现在该信了吧? 晏沉看著那只举得高高的手,又看看那张写满“我很真诚”的脸。 眼底掠过一丝难辨的笑意。 苏软见他態度鬆动,胆子立刻又肥了一圈。 她鬆开他的腿,改去拽他的袍角,轻轻晃了晃,声音软得像浸了蜜。 “王爷这样英明神武、气宇轩昂的大人物,应该……不会真忍心对一个真心心悦您的小女子动手吧?” 她脸上泪痕还没干透,眼睛却亮晶晶地往上望著他。 像猫。 像那种刚闯完祸,又试图撒娇矇混过关的猫。 可怜巴巴的。 又透著股不知死活的机灵劲儿。 晏沉垂眼盯著她看了半晌,脑海里莫名其妙冒出一个念头。 真想,狠狠欺负她…… 见他久久不语,苏软心里那根弦又开始慢慢绷紧。 她甚至开始认真琢磨:要不趁其不备,跟他拼了?反正砸过一次,也不差这第二回…… 念头未落,身子骤然一轻。 晏沉单手扣住她的后领,像拎猫崽似的將她提起,转身重重抵在门板上。 “砰”的一声闷响。 苏软后背撞上粗糙的门板,还来不及呼痛,眼前便是一暗。 晏沉的脸近在咫尺。 近到彼此呼吸可闻,近到他身上那股沉沉的压迫感,將她密不透风地裹住。 “好啊。” 他垂眼睨著她,唇角微微弯起。 “那你亲我。” 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一点点压出来的,带著漫不经心的沙哑,又轻佻到了骨子里。 “让我看看,你究竟有多心悦我。” 苏软脑子“嗡”的一声炸开。 她瞪大眼睛望著他,一时竟分不清这人是真动了心思,还是单纯在戏弄她。 “怎么?” 他又俯身逼近几分,鼻尖几乎要触上她的,声音低得像蛊惑。 “不敢?” 苏软心跳如擂鼓,撞得胸腔生疼。 眼前这张似笑非笑的脸,好看得让人心惊,也危险得让人胆寒。 ……拼了。 她心一横,牙一咬。 又不是没亲过!亲一口换条命,这买卖怎么算都值! 於是踮起脚,仰头便吻了上去。 “……” 晏沉唇上驀地一软。 他撑在门板上的手指,骤然收紧。 这女人…… 苏软的唇在他唇上用力蹭了蹭,隨即飞快退开半步,气息微乱。 “王爷现在……可信了?” 晏沉罕见地怔住了。 他本意只是逗逗她,等著瞧她惊慌失措的模样,却未料到她胆大至此,竟真敢亲上来? 苏软见他没反应,只当是自己“诚意”不够,索性又鼓起勇气,勾住他脖颈往下一拉。 “吧唧!” 在左边脸颊响亮地亲了一口。 “吧唧!” 右边又补了一下。 亲完后立刻鬆手,身子往后一缩,泥鰍一样从他怀里钻了出去。 “王爷,我先告退了……” 她捂著脸,故意做出一副娇羞难抑的模样,拉开门头也不回地就往外冲。 “王爷保重!” 话音未落,人已一溜烟窜了出去。 樱粉色的裙摆掠过门槛,眨眼便消失在假山石后。 柴房门“吱呀”一声晃了晃,又悠悠地盪回来,慢慢重新合上。 晏沉仍立在原处,许久未动。 半晌才抬手,用指腹缓缓蹭过自己的唇角,指尖带下一抹极淡的嫣红。 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呵……有意思。” “王爷。” 门外,卫风不知何时已静立在门口候命,单膝跪地。 “可要属下將她带回?” 晏沉未答,只將沾著口脂的指尖慢慢收回,拇指极缓地碾过那抹残红。 “急什么。” 他勾起唇角,眼底幽深一闪而过。 “她既不愿说实话,本王便偏要看看,她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这场猫捉老鼠的游戏……” “才刚刚开始。” …… 苏软提著裙摆,一路头也不回地狂奔。 直到那处假山与柴房彻底消失在视野之外,她才敢停下,扶著膝盖大口喘气。 “嚇死了......” 她抬手用力擦了擦嘴唇,又狠狠抹了把脸,后知后觉的惧意这才涌上脊背。 不愧是疯批反派,果然阴晴难测。 一会儿冷著脸要掐死人,一会儿又似笑非笑地索吻…… 苏软连做几次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分析眼下这地狱难度的处境。 首先,苏府是绝不能待了。 苏母看她哪哪都不顺眼,偏心偏到胳肢窝,往后自己要是真出事,真指望不上她能为了那点母女情分来救自己。 郁清和那边,更是雷区。 即便自己循规蹈矩,不碍她眼,也难保不会被她的“女主光环”波及,沦为炮灰。 至於晏沉…… 苏软打了个寒颤。 方才那通胡诌的“一见倾心”,也不知他能信几分?说不定下一刻回过神来,便要新旧帐一併清算。 所以,她必须得跑。 苏软脚步越来越快,脑中已飞速盘算起来:回去就让梨子收拾细软,值钱的首饰衣裳都带上,银票也得揣够。 今晚趁夜就溜,找个偏僻的乡下猫起来,等那个不靠谱的客服把系统修好。 对,就这么办! 她越想越觉得这计划可行,脚下也生了风,沿著记忆中的来路疾步折返。 得赶在宴席开席前溜回去,否则母亲寻不见人,又该生事。 然而刚绕过一片假山,途经一方小池塘时,一阵细细的抽泣声便隨风飘来。 “呜呜…我的风箏……” 苏软脚步一顿,循声望去。 只见垂柳下,站著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女孩,穿著身鹅黄色的小襦裙,梳著两个圆圆的发包,正眼泪汪汪地望著树梢。 苏软顺著她的视线抬头。 柳枝高处,晃晃悠悠地掛著一只蝴蝶风箏。 竹骨绢面,糊得不算精致,但看得出画得很用心,连蝶翅上都细细描了花纹。 “別哭別哭。” 苏软见她哭得可怜,有些不忍地走过去,从袖中掏出张帕子给她擦脸。 “不过是个风箏,姐姐再找人给你做个更漂亮的,好不好?” “不要……” 小女孩摇摇头,眼泪掉得更凶了。 “我娘......我娘前些日子生病,没了......这风箏,是她病著的时候,熬了好几夜给我做的......我只想要这一个......” 第17章 是公主抱! 苏软擦眼泪的手微微一顿。 心底某个角落,被这句话轻轻戳了一下,泛起一阵细密的酸涩。 江鹿伊在现代也是个孤儿。 妈妈走得早,记忆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怀抱,和一只褪了色的旧布娃娃。 后来她辗转在各个福利院,那只娃娃也不知被丟在了哪个角落。 她太明白那种“就想要这一个”的感觉了,好像只要抓住它,就还能抓住一点关於那个人的温度和记忆。 “这样啊……” 苏软收起帕子,抬头看了看那风箏,又看了看垂柳旁支错杂的树干。 “姐姐帮你拿下来,好不好?” 小女孩睁著泪眼,有些不敢相信,“真……真的吗?树很高……” “试试看嘛。” 苏软捏了捏自己竹竿一样的细胳膊,將宽大的裙摆撩起来,在腰间胡乱打了个结,一抬腿就蹬上了树干。 “姐姐小心!” 小女孩紧张地攥紧了小拳头。 “没事儿。” 苏软一手抱著树干,一手往上探,踩著枝椏一点点往上爬。 很快便够到了那根掛著风箏的枝条。 她伸手,小心翼翼解开缠住的线,终於將那只蝴蝶风箏摘了下来。 “拿到了!” 她一手抱著树干,一手举著风箏,冲树下的女孩得意地晃了晃。 小女孩眼睛一下子亮了,破涕为笑。 “我的蝴蝶!” 苏软正准备找个稳妥的方式下去,却忽然听见小女孩惊喜地喊了一声。 “舅舅!” 舅舅? 苏软下意识侧头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青石小径上,一道頎长的身影正快步朝这边走来。 来人身著緋红圆领缺胯袍,墨发高束,露出一道稜角清晰的下頜。 正是方才在马球场上纵马挥桿,引得满场喝彩的那位少年將军。 沈昭野。 苏软脑子“嗡”的一声。 他怎么来了?! 不对,这小丫头叫他舅舅? 那她是...... 她猛地想起,沈昭野確实有个早逝的姐姐,留下一个独女,被沈家接入府中抚养,好像是叫什么......云裊? 完了完了完了! 苏软心乱如麻,只想赶紧从树上下来,离这位男主远远的。 慌乱中,她脚下一滑,踩著的枝椏“咔嚓”一声脆响,断了! “啊!” 她惊呼一声,整个人顿时失去平衡,抱著风箏就从树上栽了下去。 “小心!” 那道緋红身影疾掠而至。 紧接著,腰身一紧,一股大力將她整个人捞进了一个温热的怀抱里。 清冽的气息涌入鼻端。 不同於晏沉那股冷松香的侵略感,乾净温暖得像阳光下晒过的皂角。 苏软惊魂未定地睁开眼。 入目是线条流畅的下頜,微微滚动的喉结,然后对上一双紧张的眼睛。 是沈昭野啊…… 她心心念念的男主活生生出现在眼前,还公主抱著她! 苏软脑子“嗡”的一声,彻底宕机,只剩下一行弹幕在疯狂刷屏: 帅!太帅了! 这脸这身材这怀抱!呜呜呜八块腹肌是真的!她能摸一下吗?就一下! 而沈昭野,手臂也不自觉微微收紧。 怀里的人很轻,腰肢细软得不盈一握,樱粉裙摆海棠般猝然散开。 她仰著脸看他,惊慌睁大的眼里,水光瀲灩地漾著他的影子。 凌乱的呼吸拂过他颈侧。 沈昭野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莫名觉得这池塘边的风,似乎有些燥。 “姐姐!你没事吧?” 云裊焦急地拽了拽苏软的袖子,打破这片刻微妙凝滯的气氛。 沈昭野眸光微微一闪,手臂下意识鬆了松,將人放了下来。 然后迅速退后一步,拉开距离。 “苏二姑娘?”他开口,语气客气而疏离,“无事吧?可有伤到?” 苏软脚踩上实地,腿却还有点软,闻言愣了愣,隨即心头猛地一跳。 他认得自己? 不对,他当然认得自己。 全京城谁不知道苏二姑娘痴恋沈小將军,干过的蠢事能编成一本《舔狗的一百种姿势》,连刚回京的玉珂都听说过,沈昭野这个当事人,怎么可能不认识? 不对,等等…… 那晏沉会不会也听说过这些? 那她方才编的那通“对王爷一见倾心”的瞎话,岂不是......全露馅了? 苏软后背倏地沁出一层冷汗。 但转念一想,又稍稍安慰自己。 晏沉那个疯子,据说向来不近女色,也从不过问后宅之事,脑子整天琢磨的都是怎么谋朝篡位、杀侄屠龙。 这种贵女圈里鸡毛蒜皮的小打小闹,他应该......没工夫关注吧? 应该......吧? 苏软心里七上八下,脸色也变来变去,完全忘了面前还站著个人。 “苏二姑娘?” 沈昭野见她半晌不说话,以为她是嚇著了,又温声唤了一句。 “啊?” 苏软回神对上那双清亮的眼睛,又立刻心虚地移开视线,连连摆手。 “没事没事!我没事!” 然后赶紧把手里攥著那只蝴蝶风箏,递给一旁眼巴巴望著的云裊。 “喏,你的蝴蝶,拿好。” 云裊接过风箏,宝贝似地紧紧抱在怀里,冲她咧嘴一笑,“谢谢姐姐!” 苏软看她哭得脏兮兮的小脸,心头微软,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她的发包。 “下次放风箏,找个空旷的地方,別再往树底下跑了,知道吗?” “嗯!” 云裊用力点头。 苏软笑著夸了句“乖”,正要告辞离开,手腕却忽然被沈昭野轻轻握住。 “你的手。” 苏软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己右手手背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明显的擦伤。 正渗著细细的血珠。 大概是方才摔下来时不小心蹭的,刚才太紧张,竟完全没察觉。 “姑娘擦伤了。”沈昭野目光落在那道血痕上,眉头微蹙,“前面不远就是府医的客院,我带姑娘过去处理一下吧?” “不用不用!” 苏软嚇了一跳,连忙从他手里抽回手,把手背往袖子里藏了藏。 “就蹭破点皮,不碍事的。” 孤儿院长大的孩子,磕磕碰碰是家常便饭,这点伤根本不算什么。 虽说她很想跟他单独相处来著…… 但万一被人看见她和沈昭野走在一起,传到郁清和耳朵里,那还得了? 第18章 她似乎,有些不一样了? “可是……”沈昭野还想再说。 “真的不用。”苏软往后退了半步,努力挤出个客气的笑,“沈小將军放心,我没那么娇气,回去自己上点药就行。” 她目光不经意往远处一瞟,隱约瞧见那边似乎有人影晃动,心里更慌了。 “宴会快开始了,我先走了!” 她飞快地冲沈昭野福了福身,又冲小女孩挥挥手,转身就逃也似的跑了。 眨眼便消失在花木掩映深处。 沈昭野站在原地,望著那道匆匆离去的背影,眸光微微凝住。 “舅舅?”云裊抱著风箏,轻轻扯了扯他的袍角,满眼疑惑,“漂亮姐姐是不是不喜欢你呀?怎么跑那么快?” 沈昭野愣了一下。 不喜欢么? 苏软从前只要一见到他,便拼命往前凑,恨不得把“我喜欢你”四个字写在脸上,死缠烂打的样子让他不胜其烦。 可方才…… 她看他的眼神,似乎与以往有些不太一样,倒像是存心躲著他似的。 沈昭野垂眸,指尖无意识轻碾。 方才握过她手腕的那只手,似乎还残留著一点细腻温热的触感。 “走吧。” 他收回视线,抬手揉了揉小外甥女的发包,声音淡淡的。 “送你回宴上。” ...... 苏软躲在花丛后,亲眼见著沈昭野带著云裊离开,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可心还是跳得厉害。 当然一半是嚇的,另一半是...... 她抬手捂住滚烫的脸,呜呜那可是沈昭野啊!是她当初不惜掏空积蓄,也想来体验的“娇妻”剧本男主角啊! 要是能亲一亲,再摸一摸。 再…… 脑海中画面诡异变黄时,理智横空出世,直接把那点悸动狠狠镇压下去。 不行! 不能想! 那是郁清和的男人,是女主官配,是和她这个小炮灰八竿子打不著的存在! 她要是敢动什么歪心思,別说晏沉那个疯子了,光是女主那关就过不去。 原著里苏软怎么死的? 不就是因为覬覦男主,给女主下药,结果被残忍反杀的吗? 她可不想步原主后尘。 苏软深吸一口气,努力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 当务之急,是收拾细软跑路! 越快越好! 越远越好! …… 苏软整理好妆发,几乎是踩著开席的锣声溜回擷芳园正厅的。 厅內已布置妥当,贵女们按家世品级分席而坐,衣香鬢影,笑语盈盈。 她一眼瞧见苏母端坐在靠前的主家席位上,郁清和则被时书语拉著与几位相熟的贵女同席,正低声交谈。 苏软猫著腰,儘量降低存在感,想悄悄蹭到母亲身后的次席坐下。 可刚挨到绣墩边缘,苏母便似有所感地回头,冷淡的目光扫过来。 “还知道回来?”声音不高,却明显不悦,“这般重要的场合,姍姍来迟,成何体统?让满堂宾客等你一人么?” 席间已有几道目光若有似无地飘来,带著看好戏的意味。 苏软头皮一紧,连忙垂下头,小声解释,“女儿……方才在园中赏景,一时迷了路,並非有意迟来。” “迷路?”邱婉柔眉头蹙得更紧,“这庄子能有多大?身边也不带著人,莽莽撞撞,半点规矩没有。” 她似乎还想再训斥几句,但碍於场合,终究只是沉著脸,不再看她。 “先坐下吧,安分些。” 苏软如蒙大赦,赶紧在绣墩上坐稳,眼观鼻鼻观心,努力把自己缩成一团。 恰在此时,穆国公夫人笑著拍了拍手,厅內渐渐安静下来。 “今日花朝,群芳薈萃,光是赏花品茶未免单调了些,不若老身做东,弄些诗文助兴,也算不辜负这满园春色。” 说著朝身旁的嬤嬤点了点头。 那嬤嬤会意,指使两名健仆抬上一盆兰花,置於厅堂中央的紫檀高几上。 那兰花並非寻常品种,叶片修长如剑,碧绿油亮,正中抽出一支花葶,开著七八朵淡青色的花,花瓣狭长,微微向后翻卷,形如飞鸟,倒是清雅绝伦。 “此乃青玉鹤,是南边来的稀罕物。”穆国公夫人笑道,“今日便以此兰为题,请诸位姑娘即兴赋诗,限时一炷香。” “届时请几位德高望重的夫人品评,择出三甲,至於彩头么……” 身侧丫鬟立刻捧上一只锦盒,打开一看,里面躺著一柄玉如意,玉质温润无瑕,雕工精湛,日光下流转著莹莹光泽。 “这樽羊脂玉如意出自琢刻大师樊先生之手,雕工玉质都是上佳,便作为彩头,赠予今日花朝宴的诗魁。” 穆国公夫人含笑扫过满座年轻女眷。 对面男宾席上虽也坐著些世家子弟,但依著花朝节诗会的旧例。 他们皆只观礼,不参与。 话音刚落,侍女便点燃了一炷细香,插在香炉中,青烟裊裊升起。 席间顿时响起低低的议论和翻动纸笔的窸窣声,贵女们或凝神思索,或提笔蘸墨,显然对这诗会颇为看重。 这不仅是展露才学的场合,更是扬立贤名的大好机会,若能拔得头筹,於自家、於將来的婚事都大有裨益。 苏软对诗会半点兴趣也无,更不想出什么风头,只求这场宴会赶紧结束,好早点回去收拾东西跑路。 她百无聊赖地拨弄著面前碟子里的一块芙蓉糕,忽觉一道目光落在身上。 抬头,正对上玉珂那双含笑的眼。 玉珂坐在对面靠窗的位置,一身月白骑装,在一眾盛装华服中格外扎眼。 此刻也正托著腮,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见苏软看过来,便冲她眨了眨眼。 苏软忍不住也弯了弯唇角,目光正要移开,却又忽然定住。 玉珂旁隔了几席,沈昭野竟也在座。 他换了身月白色的常服,少了马球场上的凌厉,多了几分清朗。 他似乎並未关注诗会,目光原本落在虚空处,此刻却像是感应到什么,倏地转了过来,恰恰与苏软的视线撞个正著。 苏软心头一跳,下意识想躲开,却见沈昭野对她极轻地点了点头。 他眼神並无狎昵,可苏软却像被烫到一样,慌忙垂下眼帘,心臟砰砰乱跳。 嘶,沈昭野看我了? 还对我点头了?何意味?? 她做贼似的飞快瞟了一眼郁清和的方向,幸好后者正对著那盆青玉鹤凝神思索,完全沉浸在自己的诗境里。 並未注意到这边短暂的交匯。 苏软暗暗鬆了口气,再不敢乱看,只盯著自己面前那块快被戳烂的芙蓉糕。 第19章 哪位是苏二姑娘? 一炷香烧得很快。 香灰寸寸跌落,当最后一点猩红的光即將湮灭时,大多数贵女都已將写好的诗稿交由侍立的丫鬟,呈送到前方案头。 郁清和也盈盈起身,步履从容地走上前,將自己那份素笺递上。 穆国公夫人接过,展开一看,眼中便露出讚赏之色,低声与身旁的秦夫人交换了几句,隨即笑著扬了扬诗稿。 “素萼凝寒露,清姿傲晓霜。幽香非自赏,鹤影入云长。郁姑娘这几句托物言志,风骨清奇,果真是好诗啊。” 讚誉声轻轻响起,不少目光落在郁清和身上,欣赏、羡慕,亦有淡淡嫉妒。 乔京墨几乎是在郁清和交稿的同时,上前递了自己的诗。 穆国公夫人接过,客气地赞了句“京墨也用心了”,便隨手將其放在那叠诗稿之上,转而继续品评起郁清和的诗句。 乔京墨脸上笑容控不住地一僵。 她自负才名,今日卯足了劲想压郁清和一头,没想到却…… 她咬了咬下唇,不甘心地退回座位,转身时目光隨意扫过席间。 角落里,苏软正事不关己地坐著,面前铺开的宣纸洁白如新,一笔未动。 她甚至不知从哪里摸出了一小包松子糖,正悄悄捏了一颗放进嘴里,腮帮子微微鼓起,像只偷食的仓鼠。 乔京墨心头那股憋闷的火气,仿佛瞬间找到了出口,径直向她走去。 “软妹妹,香都快燃尽了,你怎还未动笔?可是胸有成竹,要压轴出场?” 这一嗓子音量不轻,立刻將在场不少人的注意力都引了过去。 原本,这种场合写诗全凭自愿,头名只有一个,大部分人都只是凑数的陪衬,苏软写不写根本无人在意。 但乔京墨这么一嚷,性质就变了。 若是苏软不写,便是怠慢国公府,承认自己无能,苏府脸面上也掛不住。 许多道目光齐刷刷落在苏软身上,看好戏的、好奇的、鄙夷的…… 苏母脸色沉下来,虽不满乔京墨的无理,但更多还是对苏软的怒其不爭。 席间另一位与乔京墨交好的姑娘,闻言也以团扇掩唇轻笑。 “京墨姐姐快別为难苏二姑娘了,谁不知道咱们苏二姑娘只爱脂粉釵环,不喜诗书笔墨?怕是连字都未必认得全呢!让她作诗,岂不是有些强人所难?” 鬨笑声低低响起。 郁清和则快步走来,挡在苏软身前,眉头微蹙,“乔姑娘,诗会本是怡情雅事,讲求有感而发,软软她……” “郁姑娘这是护短呢?” 乔京墨打断她,笑容里带著刺。 “谁不知道郁姑娘你人品贵重,学问更是顶顶好的?自己学问做得这般出色,怎么平日也不知道教教自家表妹?” “难道……是怕教会了徒弟,饿死了师傅,抢了你的风头不成?” 这话就说得相当刻薄了,直接將郁清和架到了藏私、心胸狭窄的位置上。 苏软心里简直要骂娘。 她招谁惹谁了?就想安安静静苟到宴会结束,怎么锅又从天上来了? 这乔京墨明显是拿她当枪使,针对郁清和呢!自己这恶毒女配的体质,真是走哪儿都躲不过被当靶子的命! 心疼自己又一次背锅的同时,那股憋屈劲儿也一股脑衝上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开口。 厅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著是门房管事拔高音调的通报: “昭王殿下到!” 厅內霎时一静,落针可闻。 紧接著,所有人都慌忙起身,垂首敛目地转向门口,恭恭敬敬地行礼。 “参见王爷。” 苏软也立刻跟著眾人一起矮下身去,把头埋得低低的,恨不得钻进地缝里。 他怎么来了?! 她死死盯著绣鞋尖上,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心里疯狂祈祷: 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玄色锦袍衣摆,绣著繁复的暗金云纹,不疾不徐地从她视线边缘滑过。 一步,两步。 那脚步,似乎…… 在她身侧,极其短暂地顿了一下。 苏软心臟嚇得心臟都几乎骤停了,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好在,那停顿微不可察,衣摆很快便继续向前,径直走向上首主座。 “都起来吧。” 晏沉声音疏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本王今日得閒,过来凑个热闹,诸位且乐自己的,不必拘谨。” “谢王爷。” 眾人这才敢直起身,却都下意识敛了神色,一个个噤若寒蝉。 晏沉目光淡淡扫过厅中那盆青玉鹤,以及案头堆积的诗稿。 “方才是在品诗?”他指尖在椅扶手上轻轻叩了叩,“倒是本王来得巧。” 穆国公夫人忙笑道,“正是呢,姑娘们正以青玉鹤为题赋诗,若有幸得王爷评点一二,魁首一名方不失偏颇。” “既如此,”晏沉似乎真来了点兴致,唇角微勾,“本王也不好白白做这考官,便凑趣儿添个彩头吧。” 说罢,抬手从腰间解下一枚玉佩。 那玉佩通体墨绿,雕著繁复的螭纹,日光下光华流转,一看便知是价值连城的古玉,远非那樽玉如意可比。 卫风双手接过玉佩,走到放置诗稿和彩头的案几旁,轻轻放下。 满座皆惊,压低的吸气声四起。 昭王亲自添彩,这诗会立刻拔高了几个层级,魁首分量也自是不同。 晏沉视线再次落向那叠诗稿。 “诗,都写完了?” 苏软心里一紧,趁著眾人注意力都在晏沉身上,悄悄往后挪了挪绣墩,试图把自己藏进更不起眼的阴影里。 可偏偏有人不肯放过她。 “回王爷,”乔京墨盈盈出列,对著上座福身行礼,“一炷香时间將至,诸位姐妹的诗稿大多已呈上,唯有……” 她目光一转,精准落在角落里的苏软身上,看好戏般勾了勾唇。 “唯有苏二姑娘,尚未动笔呢。” 苏软:“!!!” 乔京墨!我跟你什么仇什么怨! 你针对郁清和就针对郁清和,老拽著我这个炮灰垫背干什么?! “哦?”晏沉目光循著全场,慢悠悠地转了一圈,“哪位是苏二姑娘?” 第20章 怎么,不服气? 苏软头皮发麻,只得硬著头皮站起身,行了个礼,声音乾巴巴的。 “王爷,臣女在这。” 晏沉好似真不认识,见她起身,这才將视线转向她,温和一笑。 “既然大家都写了,苏二姑娘便也动笔吧?莫要扫了大家的兴。” 商量的话,却不是商量的语气。 乔京墨眼底的嘲弄几乎要溢出来,就等著看她这个草包如何出丑。 苏软骑虎难下。 她捏了捏袖中冰凉的手指,看样子今天是怎么著都得动笔了…… 算了,草包就草包吧! 反正她今晚就要捲铺盖跑路了,可万万不能在这时候出风头。 她走到案几前,笔尖在宣纸上一点,龙飞凤舞地起势落笔。 然后在周围人看过来之前,迅速对摺拿起,快步走上前去,想趁人不注意隨手塞进那叠诗稿里,矇混过关。 “拿来。” 低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苏软动作一僵,抬头便见晏沉不知何时走到了面前,修长的手掌朝她摊开。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要亲自看? 苏软心里叫苦不迭,却不敢违逆,只好磨磨蹭蹭地將纸笺递过去。 两人指尖相触,又飞快的错开。 晏沉展开那张轻飘飘的宣纸,目光落在上面,眉梢几不可察地一蹙。 “呵……” 他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让苏软心口狂跳。 完了完了,他会不会当场翻脸?会不会直接把她拖出去砍了? 苏软脑子里想了很多个剧情版本,晏沉却只是清了清嗓子,缓缓开口: “碧叶凝霜刃,孤芳出玉墀。” “不求蜂蝶顾,自有鹤心知。” “香冷侵诗骨,影清濯墨池。” 郁清和眸光微动,下意识侧头看向苏软,眼神里带上几分惊异。 “春风莫相问,幽意寄云涯。” 待晏沉一字一句將诗念完,满堂等著看苏软笑话的人都愣住了。 这诗格律工整,遣词用典都十分不俗,確是一首实打实的好诗。 只是,这真是那个草包做的? “……” 苏软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她清清楚楚记得,自己交出去的那张宣纸上,通篇就只有歪歪扭扭七个字: “我真的不会作诗。” 那这首惊艷全场的诗是哪来的?! 她愕然抬头,目光直直撞上晏沉眼底那抹玩味幽深的笑意。 瞬间明白了。 他是对著自己那张只写了一行废话的纸,念了一首他自己作的诗! 他在帮她? 不,这分明是把她架在火上烤! 她不想写诗,他偏让她写;她不想出风头,他就越要闹得她声名鹊起。 穆国公夫人先在心里复述品评了一遍这诗,脸上旋即扬起惊艷之色。 “老身原以为郁姑娘的诗已是拔尖,没想到苏二姑娘更是深藏不露。” “此诗,当为今日之魁首!” 其余几位负责品评的夫人,闻言也是纷纷点头,连声赞道: “確是好诗,『鹤心知』『寄云涯』,用典含蓄,气度不凡。” “苏二姑娘真是真人不露相,以往倒是我们眼拙,不识明珠了。” 说罢又转向一旁的苏母。 “苏夫人,你府上真是养出了两位好姑娘,一文一雅,令人羡慕啊!” 苏母脸上笑容有些僵硬,闻言勉强应道,“各位夫人谬讚了。” 而后目光审视地射向苏软。 自己这个女儿,什么时候竟有这等诗才了?她怎么从未知晓? 苏软心里拔凉。 这就是她打死不愿出风头的原因啊! 原主苏软是个什么德行,全京城谁不知道?突然之间作出这样一首惊世骇俗的佳作,別人会怎么想? 不出一个时辰,苏家二姑娘花朝诗会夺魁的消息,就会传遍整个京城。 “草包的突然开窍”会迅速变成话题中心,会有无数目光盯住她。 再想悄无声息地收拾细软跑路? 简直难如登天。 苏软恨恨地看向面前的罪魁祸首。 他也不甘示弱地回视,斜唇弯起一抹恶劣的笑,眼里明晃晃写著: 怎么,不服气? 苏软心里那个气啊! 恨不得扑上去把他给活撕了,偏偏自己没那个实力,更没那个胆量。 乔京墨偷鸡不成蚀把米,脸上血色褪尽,又强撑著一点点挤回来。 “苏二姑娘还真是深藏不露。”她挤出一抹假笑,上前半步,“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倒把咱们都给骗过去了,没想到竟有这般惊世诗才,实在令人佩服。” 这话说得客气,可那深藏不露、骗过去几个字,却咬得又重又刻意。 就差没直接指著鼻子说苏软作弊了。 她转向晏沉,娇滴滴地盈盈一福。 “王爷,臣女素来仰慕才学之士,今日见苏二姑娘诗才如此了得,实在心痒难耐,想当面討教一二,可否请王爷隨意再出一题,让我与她再比试一轮?” 话音落下,厅內静了一瞬。 谁都听出来了,乔京墨这是根本不信苏软能写出那样的诗,非要当场再比一次,不过是为了当眾揭穿她的真面目。 苏母脸上的笑有些掛不住,忙站起身,强撑著笑意打圆场。 “乔姑娘说笑了,软软她不过是一时侥倖,哪能真跟乔姑娘这样的才女相比?我看这比试就不必了吧……” “苏夫人这话可不对。”乔京墨笑著打断她,语气阴阳,“那诗里头的用典和格律,可不是侥倖就能写出来的,还是说……苏夫人也觉得,那诗有什么问题?” 苏母一时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若是苏软写不出诗,那她最多不过背上一句“无才”之名,可若她被人当眾揭穿抄袭,整个將军府都会因此被贴上“无教失德”的標籤,顏面扫地。 只怕至此后,再没有好人家敢要苏软,就连郁清和的名声也会受牵连。 正急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晏沉指尖在椅扶手上轻轻一点,慢悠悠地开了口,“听起来倒是有趣。” “不过既然要比,光比试未免单调。”他向后慵懒地靠进椅背,“不如押注如何?赌一赌,究竟谁能贏。” 第21章 苏二姑娘不愧是魁首 穆国公夫人哪里敢说不,“王爷这主意妙极!来人,快设注桌。” 一张黄花梨长案被抬到厅堂一侧,桌上左右各放一只鎏金托盘。 左边繫著红绸,代表苏软;右边繫著蓝绸,则代表乔京墨。 “诸位,请吧。” 晏沉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自己却好整以暇地坐著当看客。 气氛微妙地躁动起来。 在场的夫人小姐们面面相覷,隨即一个接一个起身,將隨身玉佩、金簪等物,放进了代表乔京墨的蓝色托盘里。 叮叮噹噹的声响里,蓝色那边的“赌注”很快堆起了一座小山。 而代表苏软的托盘里,却空空如也。 乔京墨见到这一幕,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苏二姑娘,看来大家都很期待你的表现呢,你可千万要……” “比就比,话那么多干什么?” 不远处的玉珂倏然起身离座,一边脱下腕上的金釧,一边大步上前来。 “啪”地將金釧压在红色方。 然后扭头笑著拍了拍苏软的肩,“你只管好好比,输了贏了不重要。” “谁要敢在你背后胡言乱语地嚼舌根子,我亲自帮你撕了她的嘴。” 苏软心下微暖,点头报以一笑。 乔京墨当然听出玉珂话里这个“谁”是在特指自己,立刻便想反驳。 “郡主,你这话……” 刚开口,玉珂威胁的眼神便倏地扫过来,硬生生把话给她逼了回去。 玉珂虽为质子,但毕竟身份贵重,背后又有那样强大一位亲爹做靠山,远不是乔京墨一个三品小官的女儿能得罪的。 沈昭野也在这时站起来。 他解下腰间一柄镶嵌著宝石的精致匕首,递给身旁的云裊。 俯身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去吧。” 云裊立刻抱著那柄一看就价值不菲的匕首,“噔噔噔”跑到注桌前,踮脚將匕首放进了红色托盘里,笑眯眯道: “我也信漂亮姐姐会贏!” 苏软一愣,回头看向沈昭野。 而他也正在看她。 见她视线望过来,便冲她微微頷首,“姑娘尽力一试即可。” 苏软脑子里“轰”的一声,不是感动,是完蛋了的哀鸣。 沈昭野大庭广眾来这么一出,不仅郁清和那边说不清,晏沉那里…… 她下意识看向上首那位。 晏沉脸上依旧掛著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可眼底那点仅存的温度,却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冷却、结冰…… 他缓缓转动著拇指上的玉扳指,目光在两人之间慢悠悠一转。 “沈小將军用兵如神,想必看人也是独具慧眼,既如此……”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巴掌大的玄铁令牌,正中一个铁画银鉤的“沉”字。 “本王也跟押一回。” 令牌被他隨意一拋,“嗒”一声轻响,精准地压在沈昭野那柄匕首上。 昭王府的私令。 见令如见昭王亲临,持令者不仅可自由出入昭王府,还能调度王府亲兵。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得此令者,自此攀上了昭王这根全京城最粗,也最危险的高枝。 在场诸人眼神都复杂起来。 晏沉却恍若未觉,视线重新落回苏软脸上,轻巧地一弯唇,“苏二姑娘,可莫要辜负本王与沈小將军的期待啊。” 苏软听懂了。 这是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要是她写不出来,或写得不好,让晏沉在满堂宾客面前丟了脸面…… 那她,绝对活不过今晚。 乔京墨见苏软脸色瞬间惨白,以为她是怕了,心里最后那点不確定也烟消云散,更篤定方才那首诗有蹊蹺。 她压下得意,恭敬地转向晏沉。 “请王爷出题吧。” 恰在此时,一阵春风穿堂而过,卷著庭院里纷扬的桃花瓣涌入。 几片粉白恰好落在晏沉肩头。 他隨意拈起一片花瓣,在指尖轻轻碾了碾,“那便以这落花为题吧。” “是。” 乔京墨嘲弄地瞥了苏软一眼,扭身踱步到窗前,望著窗外花雨蹙眉沉思。 不过半炷香功夫。 她便胸有成竹地回到案前,提笔蘸墨,落在宣纸上一挥而就。 写罢,搁下笔。 然后拿起诗笺,如方才苏软那般,直接呈到晏沉面前,盈盈一拜。 “还请王爷品评。” 晏沉却视若无睹,垂眸轻轻吹去茶盏中的浮叶,连眼皮都未抬一下。 乔京墨的手进退两难地僵在半空。 穆国公夫人见状,连忙笑著上前两步解围,主动接过她手中的诗笺。 “来,让老身先睹为快。” 说罢便展开诗笺,当眾念了出来。 “红雨辞高树,香魂委地轻。蝶蜂空绕影,车马不留情。寂寂埋芳径,淒淒诉晚晴。东风何太急,吹散满园英。” 诗一念完,席间便响起讚嘆。 “乔姑娘才思敏捷,这么快便成诗,且意境哀婉,颇得落花神髓。” “是啊,短短时间竟能写成这样,不愧京城第一才女之名。” 乔京墨听著这些讚誉,方才的尷尬稍减,下巴也微微抬起,目光挑衅地看向还对著空白宣纸发呆的苏软。 “苏二姑娘,你可要快些了,毕竟这香……可不等人呢。” “不过,若你实在为难,直接认输也无妨,大家不会笑话你的。” 苏软扭头看向案上,香炉內计时的线香腾起裊裊青烟,果然已燃至將尽。 行,这么想比是吧? 反正这诗是非写不可了,自己也没必要遮遮掩掩,不如直接装波大的。 把你乔京墨彻底踩进泥里,让你从此以后听见“作诗”俩字就绕道走。 她深吸一口气,提笔落字。 “红藕香残玉簟秋……” 郁清和站在她身侧,隨著她笔尖移动,轻声將诗句一字一句念出: “轻解罗裳,独上兰舟。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閒愁。” 念至此处,在座诸人脸色皆变。 原本一脸胜券在握的乔京墨更是一脸绝望,脸上血色寸寸褪尽。 怎……怎么可能? 苏软笔下未停,缓缓落成最后一句。 “此情无计可消除。” “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写罢,搁笔。 周围安静极了,只剩下一声声或惊艷或难以置信的吸气声。 良久,才有人嘆道,“这词句实在至极至妙,別说今日花朝宴,就是过往十年,也从未见过有更好的……” 苏软嘴角微微翘起。 那是自然!这普天之下,谁写春情能写得过千古第一才女李清照啊? 想到这儿,又在心里合十默念:抱歉啊李大才女,实在是这乔京墨欺人太甚,我这才斗胆借用您的大作教训教训她。 莫怪莫怪啊…… 第22章 这也叫不认识么? 她抬头看向面前的乔京墨,故意拖长了调子,学著她先前的语气。 “乔姑娘,你觉得如何?” 乔京墨怔怔地盯著眼前苏软那一手横斜歪扭的字跡,喉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张了张嘴,却硬是挤不出半个字。 胜负如何,已不言而喻。 晏沉修长手指曲起,轻轻叩在桌面上,口中低声復诵那句,“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閒愁……” 而后转头看向苏软,抚掌一笑。 “苏二姑娘,不愧为魁首。” 隨著他第一声掌声响起,愣怔的眾人也如梦初醒,纷纷跟著鼓起掌来。 一旁的秦夫人早已按捺不住,拉著苏母的胳膊,笑得眼纹深叠,“婉柔,软软可真是给了我们一个大惊喜啊!” 穆国公夫人则与几位夫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含笑上前一步。 “此番比试,胜负已分!苏二姑娘,是今日花朝宴上当之无愧的魁首!” 乔京墨面色“唰”地惨白如纸,双腿一软,整个人跌坐回身后的椅子上。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苏软乖乖巧巧对她福身一礼,“实在承让了,京城第一才女。” 语气在“第一”二字上刻意加重。 “你……你……” 乔京墨恼羞成怒地指著她,一口气没缓上来,竟直接晕了过去。 “京墨!京墨!” 与她交好的几位小姐立刻惊呼著围上去,厅內顿时一阵兵荒马乱。 穆国公夫人也赶紧吩咐丫鬟,“快扶乔姑娘去厢房歇息,请府医来看看!” 看著乔京墨被七手八脚地抬走,苏软悄悄皱了皱鼻子,嘴角得逞地翘起。 “让你囂张,气死你活该。” 人群外围,沈昭野隔著纷乱望向她,唇角不自觉跟著她微微上扬。 真是,好有趣一只小狐狸。 从前怎么倒没发现? 而这一闪即逝的笑意,又恰好落入了另一双深不见底的眸中。 晏沉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目光自沈昭野脸上慢悠悠地滑开,又落回花厅中央那抹樱粉。 呵,这也叫不认识么…… 晏沉缓缓站起身。 “今日还真是不虚此行,看了几首好诗,也看了一场好热闹。” 说罢拂了拂衣袖,似乎兴致已尽。 “本王乏了,先走一步。” “诸位尽兴。” 丟下这轻飘飘的四个字,便不再看任何人,径直朝厅外走去。 只是经过苏软身边时,脚步缓了半分。 眼风极淡地扫过。 苏软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努力想把自己偽装成一只不起眼的鵪鶉。 …… 擷芳园外,车马渐疏。 秦夫人拉著苏软的手,越看越是喜欢,眼里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 “软软今日可真是给秦姨长脸了!那诗作得,连王爷都亲口夸讚,往后看谁还敢乱嚼舌根说你是个小草包?” 她说著,又转向一旁的苏母,“婉柔,我可跟你说好了,过两日我府上设个小宴,专程下帖子请软软过去,你可不许拦著!这孩子,我瞧著就投缘!” 苏母脸上掛著得体的浅笑,闻言点头,“届时定让她过去叨扰。” 秦夫人这才满意,又亲昵地捏了捏苏软的脸颊,“软软,到时候可一定要来,秦姨亲手做桂花糖藕给你吃!” 苏软笑眯眯地乖巧点头。 “谢谢秦姨。” 与秦夫人作別后,苏家一行人正要登车离开,忽听身后传来一声。 “苏夫人,请留步。” 苏母驻足回头,认出是穆国公夫人身边最得脸那位徐嬤嬤。 她快步上前来,先是笑著对著苏母和苏软福了福身,“夫人让老奴追出来,亲手將这个赠予苏二姑娘。” 说著便从身后小丫鬟手中接过一只紫檀木雕花锦盒,打开来奉到苏软面前。 里头是一对赤金点翠蝴蝶簪。 蝶翅薄如蝉翼,以细如髮丝的金线掐出轮廓,內里填著色泽鲜亮的翠羽,蝶须上还缀著米粒大小的珍珠,颤颤流光。 “这对金釵是老夫人当年的陪嫁之物,压箱底好些年了,今日瞧著苏二姑娘鲜亮明媚,与这簪子正相配,便特意让老奴找出来,权当一点心意,贺姑娘夺魁。” 苏软並未立刻去接,而是下意识先转头看向母亲,眼神询问。 苏母眸光在那对金釵上复杂地停留一瞬,旋即笑著对苏软点了点头。 “既是国公夫人厚爱,你便收下吧,好生谢过夫人就是。” 苏软这才接过锦盒,对著那嬤嬤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多谢国公夫人赏赐,劳烦嬤嬤代为转达软软的谢意。” 徐嬤嬤笑著侧身,只受了半礼。 “苏二姑娘客气了,夫人还说,今日一见未免仓促,还望姑娘得了空,多来府上坐坐,陪她说说话。” 说罢又客套了两句“一路顺遂”之类的话,这才转身回了园內。 待徐嬤嬤身影走远,苏母脸上那层客套的笑意便瞬间褪得乾乾净净。 “上车,回府。” 语气里透出的冷意,让一旁站著的梨子都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不是听说姑娘在诗会上夺魁,大出风头了吗?怎的……怎的看夫人的样子,倒像是比往日更不高兴了? 马车一路驶回苏府,在门前停下。 苏母率先掀帘下车,先看向郁清和,“你也累了,先回去休息吧。” 目光再转向苏软时,声音便冷了几分。 “你,跟我来。” 说罢,也不管苏软跟不跟得上,头也不回地迈过门槛,径直往府內走去。 梨子急得直扯苏软的袖子。 “姑娘,夫人怎么瞧著不高兴啊?您今儿不是给府里长脸了吗?” 苏软心里明镜似的,知道这顿训斥是躲不过了,宽慰地拍了拍梨子的手。 “没事,你先回花朝阁去,把我那双软底鞋找出来,脚疼。” “可是......” “去吧。” 梨子只好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苏软深吸一口气,拖著依旧隱隱作痛的脚,跟著苏母的背影往里走。 一路穿廊过院,直到进了正房。 “都下去。” 苏母坐下,脸色沉沉。 满屋丫鬟面面相覷,却不敢多问,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將门轻轻掩上。 “跪下。” 苏软一愣,还是依言照做了。 苏母眼神冷冷地扎在她脸上,开门见山,“今日那两首诗,当真是你所写?” 第23章 这场诗会,对郁清和很重要? “我……” 苏软犹豫著怎么开口。 刚吐出一个气音,苏母便看穿似的冷哼一声,直接將话打断。 “別想著编话来糊弄我!你是我肚子里出来的,你几斤几两我能不清楚?” “从小你念书就不成器,先生教的字都认不全,更別说那些诗词歌赋的格律用典!你告诉我,你拿什么作诗?” 苏软喉咙有些发乾。 这怎么解释? 说自己本只想安安分分当个草包,却被那该死的昭王逼上梁山? “不吭声?心虚了?” 见她埋著头不说话,苏母心头那股火气“噌”地一下又往上窜了窜。 “別以为我不知道你今天打的什么主意!又是打扮得花枝招展,又是当眾作诗出风头,不就为了压清和一头?” “我没有……”苏软忍不住抬头。 “你没有?” 苏母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茶盏叮噹作响,语气也陡然转厉。 “从小到大,你就爱跟清和爭!她得件新衣裳,你要;她得支新簪子,你也爭;就连她读书识字,你也吵著要请先生,结果呢?先生请来了,你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最后连字都写不利索!” 她越说越气,指尖几乎戳到苏软脸上。 “从前你年纪小,那些釵环玩物,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当你孩子心性。” “可我万万没想到,你现在变本加厉!为了爭这一口气,为了出这个风头,你连当眾撒谎作弊都做得出来!” “你知不知道,今日若是被人当场揭穿,丟的不是你苏软的人,而是整个辅国大將军府的脸面!你父亲在朝为官,最重清誉,你这是在拿苏家的名声当儿戏!” 地板的寒气一点点往苏软膝盖里渗。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解释。 “母亲,今日之事,並非我主动挑衅。是乔京墨欺人太甚,她针对表姐,却拿我这个草包开刀,当眾羞辱。” “难道我就该任由她欺负,缩著脖子不吭声?那才叫不丟將军府的脸吗?” “你还敢顶嘴?!”苏母厉声打断,显然一句也听不进去,“乔京墨如何,那是她没教养!可你呢?你用了什么手段?靠作弊贏来的风光,很光彩吗?” 她看著苏软依旧倔强抬著的脸,一时失望与愤怒交织,声音越发尖锐。 “你知不知道,今天这诗会对清和有多重要?你知不知道你这一搅和……” 话说到一半,生生剎住。 “罢了,你现在就给我滚去祠堂跪著反省,什么时候知道错了再出来!” 重要? 苏软心头一动。 这场诗会,对郁清和很重要? 苏软心中疑惑,目光无意扫过一侧桌案上穆国公夫人赏的那对蝴蝶簪。 难道…… 没记错的话,这场花朝宴在书中也发生过,只是那时原主苏软被郁清和设计反杀,苏府因丧事错过了宴会。 而没了郁清和在诗会上挡路,乔京墨顺利拿下了魁首,后来…… 苏软眼皮跳了跳。 后来没多久,穆国公府便下聘乔家,替小世子穆淮生求娶乔京墨。 而正是有了世子夫人这层身份,乔京墨对郁清和的欺辱才愈发肆无忌惮,直至后来那场著名的宫宴落水事件。 所有线索都在脑子里串了起来。 今日这花朝诗会,哪里是什么简单的赏花赋诗?分明是穆国公夫人借著由头,给她那正適婚龄的孙儿物色良配。 而苏母怕是早看透了穆国公夫人这层意思,今日才存心想让郁清和崭露头角,博得穆国公夫人的青睞。 难怪…… 难怪母亲这么生气。 不是气她作弊可能败了苏家名声,而是气她这个草包女儿,阴差阳错抢了所有风头,挡了郁清和的好姻缘。 心口骤然一阵酸涩。 来势汹汹,呛得苏软眼眶一热。 她知道,这不全是自己的情绪,更多的是这具身体里,原主苏软积压了十几年,却从未敢宣之於口的难过。 苏软垂下眼,抬手按住心口。 苏软,我知道,有些话你憋了太久,想说却永远没机会说了。 如今,我既成了你。 便理应替你把这些话都说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苏母,“母亲说了这么多,女儿却只有一个问题想问。” 苏母眉头一皱。 “母亲今日这般生气,到底是气我写诗作弊,丟了苏府的脸?还是气我抢了表姐的风头,怕我耽误了她的好姻缘?” 邱婉柔浑身一震。 脸上闪过一丝被看穿的狼狈,隨即化为更盛的怒意。 “你……你这是在怨我?” “难道不该怨吗?” 苏软跪在地上,脊背却挺得笔直,红透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她。 “母亲口口声声怪我处处与表姐爭抢,可若母亲不偏心,表姐有的我样样都有,我又何须去爭,去抢?” “母亲嫌我不学无术,是个草包,可若母亲有將对表姐的一半心思用在我身上,我至於被人嘲笑这么多年吗?” 她声音发颤,带著一股豁出去的执拗。 “母亲,我有时候真想不明白,到底我和表姐谁才是您的亲生女儿?” “放肆!” 苏母扬手就是狠狠一耳光。 “啪!” 力道之大,打得苏软头猛地偏向一边,脸颊瞬间火辣辣地肿起。 苏母指著她,气得指尖颤抖。 “谁教你这么跟我说话的?!你这么忤逆不孝的样子,是跟谁学的?!” 苏软眼眶又热又涨,眼泪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又被她狠狠擦去。 “难道我说的不对吗?” 她用手撑著地面,缓缓站了起来。 因为跪得太久,起身时眼前骤然黑了一瞬,又被她咬牙稳住。 “我知道,母亲一直觉得我碍眼,心里巴不得没有我这个女儿。” “您放心,很快您就能如愿了。” 说完,她不再看苏母瞬间僵住的表情,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门去。 “站住!” 苏母气急败坏的喊声在背后响起,夹杂著一两声瓷器碎裂的脆响。 “反了!真是反了!” 苏软却一步未停。 初春傍晚的风裹著凉意扑在她红肿的脸上,却奇异地让她更清醒了些。 走,今晚必须走。 第24章 本王想让她贏,她就不会输 正房內。 苏母站在原地,半晌没动。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她的陪嫁嬤嬤张氏快步走了进来。 “夫人,这是怎么了?老奴方才在外头瞧见二姑娘哭著跑出去......” “別跟我提那个孽障!” 苏母一掌拍在桌上,青瓷茶盏惊得跳起,茶水溅了一桌,又急又怒。 “你没见她刚才那样子!如今真是翅膀硬了,居然都敢顶撞我了?” “你去!带两个人,把她给我关到祠堂去!让她对著苏家的列祖列宗好好反省!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准放她出来!” 话音未落,她自己先热了眼眶。 “夫人且消消气。” 张嬤嬤知道她是气话,忙扶她坐下,一边替她顺气,一边轻声劝著。 “二姑娘年纪还小,性子是急躁了些,您说您跟她置什么气?” “她都十六了!”苏母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一哽,“清和比她大不了多少,怎么清和就那么懂事,她偏偏……” 张嬤嬤嘆了口气,忙从袖中掏出帕子递过去,“夫人,老奴说句僭越的话,您平日里对二姑娘確实是拘得紧了些。” 苏母抬头看她,眼圈倏地更红了。 “连你也觉得我偏心?” 张嬤嬤没接这话,只斟酌著开口,“老奴也是看著二姑娘长大的,姑娘幼时也是聪明伶俐,学什么都快,可后来......” 她顿了顿,“后来表姑娘来了,夫人您日日陪著表姑娘读书习字,亲自教她琴棋书画,二姑娘眼热,也吵著要学。” “可您那时候,只顾得上表姑娘,便隨意给二姑娘请了位女先生来授课。” “自那以后,二姑娘的性子才一日比一日骄纵古怪起来。” 苏母攥紧了手里的帕子。 “您是她的亲娘,她是您身上掉下来的肉,她什么心思,您真一点儿看不出来?她跟表姑娘爭,爭的是什么?真是那些府里不缺的衣裳首饰?还是......” 张嬤嬤声音轻下去。 “还是您?” 邱婉柔肩膀一抖,眼泪夺眶而出。 “难道你以为我想这样?” “当年將军蒙冤入狱,是清和父母收留咱们母女,冒著风险替咱们藏身!” “后来將军虽平反出狱,可清和父母却因受牵连被贬外放,没想到路上......路上遇到水匪,就那么没了!” 她捂著脸,泪水从指缝间溢出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就活了她一个!她才十岁!那么小的孩子,父母双亡,孤零零地被送到我跟前,我能怎么办?我不对她好,不多为她考虑,我百年后怎么有脸去见姐姐?!” 张嬤嬤眼眶也红了,蹲下身握住她的手,“夫人,您的苦处,老奴知道。” “您对表姑娘的用心,老天爷也都看著呢,没人敢说您一句不是,可是......” 想起苏软,张嬤嬤又轻轻嘆了一声。 “可这些,二姑娘不懂啊。” “她只知道,她娘眼里只有表姐,她娘从来不夸她,她娘嫌她笨,嫌她丟脸。她小小一个人,心里该多苦啊?” 苏母哭得说不出话,肩膀一下下颤著。 张嬤嬤更放软了声音,哄孩子似的,“夫人,二姑娘还小,纵使有什么不对,您再慢慢教就是,別太急,也別太狠了。” 苏母攥著帕子擦眼泪,良久才疲惫地闭上眼,没有再坚持关祠堂的话。 “……罢了,先让她回自己院子待著,没有我的吩咐,不许出门。” 想了想又补充道,“你晚些时候过去一趟,把那瓶白玉化瘀膏给她送过去。” “是,夫人。” 张嬤嬤应下,表情鬆快地笑了笑。 …… 昭王府的马车碾过青石板路,车厢內只余车轮轆轆的单调声响。 晏沉靠坐在铺著玄狐皮的软垫上,指尖拈著那张从花朝宴上带回来的宣纸。 纸上字跡歪斜,只可怜巴巴地写著七个字:我真的不会作诗。 他眼前驀地浮起一张小脸。 被他突然点起作诗时,明明又惊又怒,偏偏还得强挤出一脸乖顺的笑。 像只被踩了尾巴却不敢伸爪子的猫,只能在心里偷偷把他骂个千百遍。 怂得要死。 胆子倒是肥得流油。 晏沉唇角不受控制地微微勾起。 卫风跪坐在车厢一角,余光忍不住往自家王爷手上那张宣纸上瞟。 诗会上,他在王爷身后看得清清楚楚,苏二姑娘交上就是这么七个字。 后来王爷念出的那首惊艷全场的诗,根本是王爷自己临时口占的。 硬生生把一个草包,捧成了诗会魁首。 卫风憋了一路,终於没忍住开口,“王爷,今日花朝宴上的对赌,您怎知苏二姑娘是故意藏拙,一定能胜过乔姑娘?若……若苏二姑娘真比输了,该如何收场?” “您一早便拿出王府私令来押注,是否……太过冒险了?” “输?” 晏沉眼皮都没抬,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著纸边,轻轻哼笑一声。 “本王想让她贏,她就不会输。” 卫风心头一凛,立刻垂首。 “属下多嘴了。” 也是。 王爷的心思,从无人能真正揣测。 就像自己在察觉那苏软可疑的第一刻,想的便是杀之以绝后患。 可王爷呢?却在重见她的那一瞬,便已早早布下了一整盘棋。 她是谁的人?有何目的?那夜的“误入”是巧合还是算计? 王爷要的,从来不是简单的答案,而是顺著她这根藤,摸出后面的瓜。 所以,自己根本无需怀疑。 即便苏软真是一个字都写不出的草包,王爷也办法让她“会”,让她“贏”,让她按照他设定的轨跡,一步步走下去。 晏沉没再接话,只將那张写著丑字的纸条仔细折好,收入袖中。 然后抬眼,淡淡问了一句,“吩咐你的事,办得如何了?” 卫风神色一正,低声答道,“回王爷,一切都已按您的吩咐准备妥当。” “嗯。” 晏沉点头应了一声,便向后靠在软垫上,闔上眼小憩。 马车沿官道一路驶向城外,车外暮色渐渐浓稠,最后彻底沉入夜色。 又行了约莫半个时辰,道路逐渐崎嶇,两旁都是黑黢黢的山林轮廓。 忽然,车轮碾过一块凸起的山石。 “吁!” 车夫惊慌的勒马声与马匹悽厉的嘶鸣同时响起,马车猛地一顿。 “王爷。” 卫风警醒,长剑“鏘”地出鞘三寸。 晏沉也缓缓睁开了眼睛。 黑暗中,他唇角勾起一抹早有预料的笑弧,玩味地轻嘆一声。 “果然来了。” 第25章 谁派你们来的?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车外传来几声短促的闷哼,旋即是重物倒地的钝响。 浓烈的血腥气,顺著车缝钻进来。 卫风“唰”地將长剑彻底抽出,另一只手猛地推开紧闭的车门。 “噗通”一声。 驾车的马夫仰倒在车辕上,脖颈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还在汩汩往外涌。 卫风的瞳孔骤然收缩。 再往前看。 隨行的十余护卫,横七竖八倒了一地,月光下隱约可见一滩滩漫开的暗色。 数十道黑影已將马车团团围住。 他们身著夜行衣,面覆黑巾,只露出一双双杀气腾腾的眼睛。 见马车门开,为首一名黑衣人毫不犹豫,抬手便是一枚淬著蓝芒的菱形暗器,直奔车厢內晏沉的面门而去。 “王爷小心!” 卫风厉喝一声,手中长剑化作一道银练,“鐺”地一声將那枚暗器击飞,钉入一旁的山石,溅起几点火星。 “好凌厉的暗器。” 晏沉低低一笑,躬身走出马车。 而后踏著脚下车夫的尸体,稳稳落在车外一片血泊之中,抬头看向对面。 “谁派你们来的?” 为首那人显然深知晏沉手段,不欲多言,手中刀锋向前一指,数十名黑衣人立刻从四面八方同时扑杀而上! 刀光剑影,杀机骤起。 卫风厉啸一声,手中剑光暴涨,瞬间与冲在最前的五六人缠斗在一起。 他剑法狠辣凌厉,招招夺命,但黑衣人显然也是训练有素的死士,悍不畏死,一时间竟也將他死死拖住。 混乱中,一名黑衣人覷准空隙,长剑刺破重重剑影,直逼晏沉心口。 晏沉倏然侧身,那凌厉剑锋擦著他颈侧掠过,带起几缕断髮。 他眼神一冷,单手扣住了黑衣人持剑的手腕,五指一收一拧。 “咔嚓!” 腕骨应声而碎。 黑衣人闷哼一声,长剑登时脱手。 晏沉顺势接过那剑柄,反手一送,剑尖便没入了那黑衣人胸口。 动作行云流水,乾净利落。 “也罢。” 晏沉甩掉剑刃上的血珠,隨手挽了个剑花,唇边冷戾的笑意加深。 “本王便陪你们动动筋骨。” 话音未落,玄衣便已切入战团,手中虽是普通铁剑,却被他使得凌厉无匹,剑光所至,必有一名黑衣人溅血倒下。 但对方人数实在太多。 且个个都是早有准备的亡命之徒,招式隱隱结成阵势,一寸寸缩小包围。 两人且战且退,不知不觉竟被逼到了山路边缘,身后几步便是万丈悬崖。 夜风从崖底呼啸而上,带著刺骨的寒意,吹得人衣袂翻飞。 “王爷小心!” 卫风挥刀替晏沉接下侧面袭来的一记杀招,右臂却被一剑贯穿。 剧痛让他动作一滯,背后空门大开。 另一名黑衣人眼中凶光一闪,悄无声息地递出一剑,直刺他背心。 “小心!” 晏沉眼神一厉,手中铁剑反手挥去,险之又险地替他格开这致命一剑。 但就在这一瞬。 崖边密林的阴影深处,一道比夜色更浓的黑影,缓缓拉开了弩箭的弓弦。 箭矢破空,直刺晏沉而来。 “王爷快躲开!” 卫风目眥欲裂,嘶声狂吼著想要扑过去,却被两名黑衣人死死缠住。 “噗!” 箭鏃骤然入肉。 那支短箭,正中晏沉心口位置,力道之大,几乎透体而过。 晏沉闷哼一声,手中铁剑“噹啷”坠地,整个人也被带著向后踉蹌数步。 “王爷!” 卫风绝望的惊呼中,晏沉脚下一步踏空,身子脱力地向后一仰,朝著漆黑无底的悬崖,直直坠了下去。 夜风呼啸,吞噬了一切声音。 卫风手中长剑疯了一般挥砍,想要杀出一条血路衝到崖边。 剩余黑衣人却如附骨之疽,死死缠住他,刀光剑影密不透风地压上来。 眼见也要丧命於此时。 他却猛地从怀中掏出一枚鸽卵大小的黑色圆球,全力砸向地面。 “砰!” 浓烈刺鼻的白色烟雾骤然炸开。 “咳咳……小心毒烟!” “別让他跑了!” 猝不及防的混乱中,卫风强提一口气,纵身投入一侧茂密的山林中。 待浓烟稍稍散开,人早已不见踪影。 “快追!” 几名黑衣人不甘心,提刀就要沿著血跡消失的方向,往山林深处追。 “不必了。”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方才一直隱在暗处,射出那致命一箭的黑衣人,此刻终於缓步走了出来。 黑衣杀手动作齐齐一顿,立刻恭敬地垂首退至两侧,让出一道路来。 “参见大人。” 这人同样身著夜行衣,面覆黑巾,露出的那双眼睛,冷得不带一丝活气。 显然是此次行动真正的头领。 他径直走到晏沉坠崖处,微微向前倾身,望向脚下深不见底的黑暗。 “呵……” 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晏沉啊晏沉,你不是神通广大得很么?居然这么轻易就死在了我手上。” 此地名为断云崖,顾名思义,见从上往下看,连云都像是被拦腰斩断的。 莫说是人,便是飞鸟从此处失足,恐也难逃粉身碎骨的下场。 更何况…… 黑衣人举起手中未用完的羽箭,惨白的月光下,那箭簇正泛著幽冷的蓝色。 “我这鳩羽青之毒,见血封喉,就算是大罗金仙,也活不过一个时辰。” “纵使你姓晏的有通天的能耐,此刻,也该是一具面目全非的尸体了。” 说罢,他环视四周。 满地尸体横陈,这场伏击虽代价不小,但结果……实在令人满意。 “收拾乾净。”他简洁地发令,“天亮之前,这里要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是!” 周围的黑衣人齐声低应。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崖边便已重新恢復了平静,连血腥气都被山风吹尽了。 第26章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江水春寒。 苏软和梨子死死抱著一块浮木,正手脚並用地朝黑沉沉的岸边扑腾。 “不行了……” “梨子,我真游不动了。” 苏软掛在浮木上,有气无力地哼哼,脑袋昏沉沉的,眼皮也开始打架。 “让我歇会儿,就一会儿……” 话音未落,手上力道便一松,整个身子软绵绵地往水里滑。 “不行啊姑娘!” 梨子嚇得魂飞魄散,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死命往上拽,又回头望向身后江心那点早已模糊成黑点的船影。 “他们很快就会发现咱俩不见了,肯定会追上来!到时候……到时候再把咱们抓回去,可就真得被卖进窑子里了!” 一想到“窑子”两个字,梨子胳膊抡得更猛了,连带著浮木和苏软也往前一窜。 苏软又呛了口水,咳得眼泪都出来了,也只好认命地跟著继续扑腾。 “我说梨子……” 她声音被江风吹得七零八落。 “我让你……找个靠谱的船,你怎么……找上艘人贩子船啊?!” 这话勾起了梨子满腔的委屈,她一边扑腾一边带著哭腔辩解。 “那船家……那船家说他们正好要运货去南边,看我们两个姑娘家不容易,可以……可以免费捎我们一程。” “我想著有便宜不占王八蛋,省下的钱我可以给姑娘买好多好多桂花糕……谁知道……谁知道他们居然安的是这种黑心肝,想把我们卖了换钱!呜呜……” 苏软听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逃出生天的庆幸,瞬间被“猪队友果然还是那个猪队友”的无力感淹没。 一个时辰前。 苏软和梨子主僕二人,背著两个小包袱,心惊胆战地翻过了后院围墙,又一路躲躲藏藏,溜到了城南码头。 夜色下,只零星几点渔火。 梨子带著苏软在大大小小的货船里穿梭,很快便找到了她提前订好的船。 船老大是个面相憨厚的老汉。 “两位姑娘放心,俺们这船正好运货去扬州,跑起来快著呢,最多不过三天就能抵岸,这时候江南正是好风光呢!” 苏软心里隱约有些不安,但逃命心切,又见梨子信誓旦旦,便也压下了疑虑。 船很快离岸,驶入漆黑一片的江面。 苏软紧绷的神经稍稍放鬆,没多大会儿便抱著包袱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被一阵隱约的说话声和船只不正常的晃动惊醒。 便悄悄摸到舱门边,透过缝隙往外看 只见本该掌舵的船老大和另外两个膀大腰圆的船工,正聚在船头低声交谈,声音顺著风飘来几句: “……两个雏儿,模样標致得很,尤其是那个穿粉衣裳的,老子跑船这么多年都没见过这么勾人的……卖给扬州醉春楼的刘妈妈,至少这个数!” 船老大比划了一个手势。 另一个汉子嘿嘿低笑,“大哥好眼力!那细皮嫩肉的,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偷跑出来的小姐,这种货色最抢手了!” “就是旁边那个丫鬟瘦了点,不过力气好像不小,也能卖去当个粗使。” 船老大“嘘”了一声,下巴往船舱方向一扬,“小声点!別惊醒了肥羊。” “等天亮靠了前面芦苇盪,餵点药,捆结实了,直接送过去……” “……嘿嘿,到时候银子到手,够咱们快活好一阵子了!” 苏软忙退回舱內,摇醒睡得正香的梨子,压低声音把情况说了一遍。 梨子登时就嚇得脸色惨白。 “那……把该怎么办?” 苏软又瞥了一眼外头,见几人还在船头密谋,忙拉著嚇得发抖的梨子从窗户翻出去,又偷偷摸到船尾。 上船时她就留意到,船尾上货的地方似乎堆著几匹垫货的旧木板来著。 苏软示意梨子一起,费力地抬起其中一块木板,缓缓推入水中。 而后二人也跟著悄无声息地滑进刺骨的江水里,趁著夜色和江面水声的掩护,拼命向著岸边的方向游去…… 回忆被梨子委屈的抽噎打断,苏软看著这傻丫头哭花的脸,又好气又好笑。 “梨子啊……” 她嘆了口气,冰凉的江水让她牙关有点打颤,“有便宜不占王八蛋,这话是没错,但还有一句话更没错……” 她望著远处黑沉沉的一线河岸,拼尽最后一点力气划水。 “那就是,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你这辛辛苦苦省下的船钱,差点把咱俩都折进去变成桂花糕了。” “呜呜……”梨子眼泪吧嗒吧嗒掉进江里,“姑娘我真知道错了……” “行了,赶紧游吧。” 苏软抹了把脸上的水,看向前方似乎近了一些的黑暗轮廓。 “先扑腾上岸再说,我寧愿被抓回去关祠堂,也不想进青楼当花娘。” 梨子一个激灵,胳膊抡得更快了。 “好!咱们快游!” 又不知游了多久,苏软和梨子才终於连滚带爬地扑上了岸边的浅滩。 两人浑身湿透,瘫在粗糙的砂石上,大口大口喘著气,连指尖都在哆嗦。 “姑……姑娘……”梨子牙齿打颤,话都说不利索,“咱们活下来了……” 苏软胡乱“嗯”了一声。 脑子里盘算著得赶紧找个背风的地方,把湿衣服拧拧,別冻死在这荒郊野岭。 “啊!” 梨子却突然尖叫著从地上弹起。 苏软嚇得一个激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梨子慌不择路地一撞。 “噗通!” 整个人重新翻进了齐膝深的江水里,猝不及防又呛了好几口腥冷的江水。 “咳咳……梨子你……” 苏软扑腾了好几下,才狼狈地爬起来站稳,又气又急地抹著脸上的水。 “你发什么疯?!” 梨子却像见了鬼似的,手指哆哆嗦嗦地指向浅滩另一侧,声线狂抖。 “死……死人!” “姑娘!那儿有一个死人!” 死人? 苏软心头猛地一跳,旋即僵硬地转动脖子,顺著她所指的方向望去。 果然瞧见不远处靠近砂石滩的芦苇边上,隱约横著一个人影,正隨著水波缓缓起伏晃动,像一截被衝上岸的朽木。 第27章 江鹿伊!你这个圣母白莲花 荒滩、江水、浮尸…… 这场景,光想想就让人头皮发麻。 苏软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又强撑起那点所剩无几的胆气。 “怕…怕什么?说不定……说不定只是晕过去了呢?我去看看。” “姑娘別去!” 梨子一把拽住她的袖子,眼泪汪汪。 “万一是水鬼呢?我娘说淹死的人会大半夜飘到岸边找替身的……” “让你娘少看点话本子!” 苏软掰开她的手,深吸一口气,拖著灌了铅似的腿,一步一步小心挪过去。 越靠近,那股混合著江水腥气和……隱约铁锈般的气息就越清晰。 心臟在胸腔里擂鼓似的狂跳。 其实她也怕。 怕得要死。 但她更怕万一这人还有口气,自己就这么走了,日后想起来会良心不安。 江鹿伊妈妈去世时她才四岁,小小一个孩子没人看顾,饿晕在巷子里,是个捡破烂的老太太发现她,把她背去医院的。 老太太说,路过的人那么多,都当她是睡著了,只有自己多看了一眼。 那一眼,救了她的命。 苏软在距离那人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借著愈发黯淡的天光,勉强辨认。 那人穿著一身玄色衣裳,料子似乎很好,但此刻浸透了水,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宽阔的肩背和劲瘦的腰线。 墨发散乱著,遮住他大半张脸。 这身形…… 苏软心里莫名咯噔一下。 她屏住呼吸,又往前蹭了半步,小心翼翼伸手拨开他脸上几缕湿发。 一张俊美无儔的脸刺入视线。 苏软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人用重锤狠狠砸了一下,瞬间一片空白。 是晏沉。 怎么会是他?! 他不是应该在他的昭王府里,算计他的皇侄,谋划他的篡位大业吗? 怎么会出现在这荒郊野外的江边?还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姑…姑娘……”梨子躲在苏软背后,只敢探出半个脑袋,“是不是死了啊?” “不知道,我看看……” 苏软咬牙鼓起所剩无几的勇气,颤巍巍地伸出手,探向他的鼻息。 就在她的指尖即將触及时。 “呃……” 一声极轻的闷哼从他喉间溢出。 “啊!” 苏软嚇得魂飞魄散,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差点又一屁股坐进水里。 梨子也嚇得够呛,声音更抖了。 “还……还没死?” 苏软惊魂未定,看著面前奄奄一息的男人,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没死。 但看样子,离死也不远了。 救……还是不救?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苏软就狠狠打了个寒颤。 救什么救! 她自己都刚从人贩子手里逃出来,自身难保,哪还有余力去救人? 而且他现在这副模样,明显是遭了难,谁知道后面有没有追兵? 自己好不容易从苏府偷跑出来,再沾上他的事,那真是插翅难飞了! “我们走!” 苏软心一横,一把抓住还在发愣的梨子的手腕,转身就往岸上跑。 “可是……” 梨子被她拽得踉蹌,回头不忍地看了一眼浅滩上那道孤零零的身影。 “姑娘,那郎君好像伤得很重,咱们就把他一个人扔在这儿……” “別废话!” 苏软打断她,脚下跑得更快。 “我们自身都难保,哪有功夫救人,难道你想被抓回去卖进青楼吗?” 梨子被“青楼”两个字嚇得一个哆嗦,那点微末的同情心瞬间烟消云散。 “那…那咱们得跑快点!” 她反手拉住苏软,使出吃奶的劲儿,拖著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跑。 衣服湿噠噠地裹在身上,被夜风一刮,立刻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苏软机械地跟著跑,脑子里却像开了弹幕,乱七八糟的念头疯狂刷屏: 晏沉,你可別怪我啊。 你可是书里最大的反派,心狠手辣,杀人如麻,我不救你说不定还是为民除害,提前终结你的作恶之路呢。 反正按照原著,你最后也是要被沈昭野做成人彘的,早死晚死都是死,现在死在江边还少受点罪不是? 而且……而且你一出现就欺负我、威胁我,还差点把我掐死。 我不救你,也情有可原吧? 对,情有可原! 苏软拼命在心里给自己找理由,试图压下心头那点越来越清晰的负罪感。 可是…… 他还没死啊。 “啊啊啊啊烦死了!” 苏软脚步猛地一顿,崩溃地揉了揉自己乱糟糟的头髮。 “怎么了?” 梨子跑出去几步才发现她没跟上,连忙折返回来,焦急地催促。 “快走啊姑娘,愣著干什么?” 苏软没说话,只是咬著下唇,脸色在昏暗的天光下变幻不定。 “江鹿伊你真是……” 她闭了闭眼,狠狠骂了自己一句。 “你这个圣母白莲花!活该你穿成个炮灰在这受苦受难!你会后悔的!” 然后转身,撒腿就往回跑。 “哎姑娘?你干嘛去?” 梨子急得直跺脚,眼看叫不住,也只好也咬牙小跑著跟了上去。 浅滩边,晏沉依旧躺在那里。 潮水似乎又上涨了一些,已经漫到了他的腰际,漾著他往江里漂。 苏软赶紧跳进水里將人拽住,触手一片冰凉湿滑,还沉得要命。 “梨子,快搭把手!” “啊?”梨子被自家姑娘一会一个的主意弄得有些懵,“不是不救吗?” “少废话!” 苏软勾著晏沉的胳膊,用力往岸边拖。 “快点来帮忙,不然他待会儿真死在这儿,变成水鬼第一个找你!” 梨子被嚇得一哆嗦,赶紧也跳下水。 “来了来了!” 第28章 不是,这反派身材太好了吧? 山洞里,篝火跳跃。 晏沉倚在石壁边,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连唇上都失了血色,眉心紧蹙,长睫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不安的阴影。 儼然只剩一口气吊著了。 梨子蹲在篝火旁,手里的木枝无意识地拨弄著炭火,眼睛却盯著晏沉瞅。 “姑娘,他能活吗?” 苏软没回答,目光落在晏沉被水浸透后紧贴在身的玄色衣袍上。 心口位置撕开一道口子,洇开一片暗沉,隱约能看到里面泛白的伤口。 得先看看伤成什么样了。 她这么想著,手已经探向他腰间,试图解开他腰上那道腰封。 “姑娘!” 梨子一把按住她的手腕,眼睛瞪得溜圆,满脸写著不赞同。 “您……您要干什么呀?” 她压著嗓子,眼神在晏沉惨白的脸上溜了一圈,又飞快地挪开。 “这郎君生得是……是顶顶不错,可趁人之危扒人衣服也不好吧?多羞人啊!况且人家都已经伤成这样了……” 苏软盯著她看了三秒。 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气。 “梨子。” “啊?” “你也少看点话本子吧。”苏软一根根掰开她的手指,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你脑子里都装的什么乱七八糟的?” 她指了指晏沉心口那片深色痕跡。 “我是要给他检查伤势!他胸口有伤,我得看看伤成什么样了,不扒开衣服怎么看?隔著衣裳望闻问切吗?” 梨子“啊”了一声,脸腾地红了,訕訕地鬆开手,“原来是这样啊......奴婢还以为您想......那个啥人家呢......” 苏软懒得再理她“这个那个”的,低头重新去解晏沉的衣带,一层层剥开黏在伤口上的布料,露出底下的胸膛。 火光跳跃著映上去。 儘管上次在昭王府寢殿里已经见过,但此刻就著火光再看,这具身体带来的衝击力依旧让她呼吸微微一滯。 线条流畅的锁骨,块垒分明的腹肌一路向下没入湿透的裤腰…… 不是,这反派身材也太好了吧? 苏软乾咳一声,强迫自己视线从他腹肌上移开,重新聚焦在伤处。 除了几处轻微的擦伤和淤青,最严重的便是心口上一个血肉模糊的窟窿。 约莫两指宽,边缘皮肉翻卷著,被江水泡得有些发白,却仍不断渗血。 看形状,倒像是利箭所伤。 只是箭矢已被生生拔掉,导致创口边缘皮肉参差不齐,撕裂很严重。 这人倒是真狠。 对別人狠,对自己更狠。 “嘶……” 梨子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变了调。 “这郎君伤得也太重了,还流这么多血……怎么办啊?会不会死啊?” 苏软心里也沉甸甸的。 这伤的位置离心臟太近了,又流了这么多血,还在冷水里泡了不知多久。 在现代,这种伤口肯定要清创缝合,再打抗生素的,可这里条件…… 她忽然问,“梨子,我们出来的时候,包袱里带了针线吗?” “针线?”梨子一愣,下意识点头,“带是带了……但现在要补衣服吗?” 苏软没直接回答,又问,“伤药呢?有没有带金疮药之类的?” 梨子苦著脸摇头,“这倒是没……咱们跑得急,哪想得到带那个?” 苏软心往下沉了沉。 “……啊!等等!” 梨子忽然一拍脑门,转身把湿透的包袱抱过来,摸索一阵后掏出一个白瓷小瓶。 “这个!走之前,张嬤嬤不是替夫人送了瓶白玉化瘀膏过来吗?我当时顺手就给塞包里了!姑娘,这个行吗?” 苏软接过瓷瓶,拔开塞子嗅了嗅。 “嘖……勉强吧。” “死马当成活马医,用上去再说。” 她隨手將瓷瓶搁在一边,又从梨子手里接过一卷棉线和一根细针。 “姑娘,这药治伤我知道。” 梨子见她把针凑到火光边,借著光亮小心翼翼地穿线,心里有点发毛。 “可这针线干什么用啊?” “缝伤口。”苏软言简意賅。 “缝伤口?!”梨子嚇得往后一缩,眼睛瞪得溜圆,“用针线……缝人?” “不然呢?” 苏软一边解释,一边將针尖部分伸到篝火上方,小心地灼烧消毒。 “这伤口这么深,要是不赶紧把伤口缝上,光流血就能把他流死。” 待针尖烧红,苏软又立刻折身回来,“梨子,帮我按住他,別让他乱动。” 梨子看著微微发红的针尖,害怕地咽了口唾沫,但还是哆哆嗦嗦地挪过来,用力气按住晏沉的肩膀和手臂,脑袋却下意识扭到一边,紧紧闭上了眼睛。 苏软盯著眼前那道狰狞的伤口,手却悬在半空中,迟迟落不下去。 她从小缝缝补补不少。 福利院里孩子的衣裳都是捡来的,破了就自己补,大补丁摞小补丁,以她的技术闭著眼睛都能把针脚走匀。 可是缝人...... 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再拖下去,这人真没气了。 苏软狠狠咬了下舌尖,强迫自己清醒几分,然后伸手轻轻压住伤口边缘,针尖对准翻卷的皮肉,一针扎了下去。 “嗯……” 晏沉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额头上瞬间沁出大颗大颗的冷汗。 苏软的手抖得厉害。 每一次下针、拉线,都能清晰感受到针线穿透皮肉那种滯涩又诡异的触感。 她拼命压抑著胃里的翻江倒海,全凭一股意念支撑著一针接一针的动作,將那道狰狞的裂口缓缓拉拢、闭合。 时间被拉得无比漫长。 终於,最后一针落下,苏软颤抖著手打了个结,用牙齿咬断线头。 做完这一切,她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一下子瘫坐在地上。 梨子还死死闭著眼,按著晏沉的手都不敢松,“好……好了吗?姑娘?” “好了,鬆开吧。” 苏软喘匀了气,哑声回答。 梨子如蒙大赦,立刻鬆开手,连滚带爬地躲到山洞另一边,离那血腥的场面远远的,心有余悸地拍著胸口。 “嚇死我了嚇死我了!” 苏软缓了一会儿,才重新爬起来。 见血果然止住了,这才伸手拿起那瓶白玉化瘀膏,用指尖剜出一点药膏,小心翼翼地涂抹在刚刚缝合好的伤口上。 “姑娘……” 梨子远远地看著,忽然冒出一句。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这么厉害了?我记得你以前胆子比我还小呢,看见血就晕,怎么现在……” 第29章 別杀我母妃! 苏软上药的手微微一顿。 坏了,光想著救人,忘了原主苏软是个娇生惯养的草包大小姐了。 她心虚得要命,面上却强撑淡定。 “这不是没法子么?难不成还能指望你?你连看都不敢看一眼。” 梨子想起自己方才那副缩头鵪鶉的样儿,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挠了挠头。 “那倒也是,奴婢確实指望不上。” 苏软没接话,低头继续抹药。 药膏涂完,她又把晏沉的衣襟拢了拢,指尖不经意擦过他颈侧的皮肤。 烫得嚇人。 苏软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探手去摸他的额头,触手一片滚烫。 果然烧起来了。 “这样下去不行,”苏软眉头又皱了起来,“还是得儘快找正经大夫来看看。” 梨子立刻自告奋勇,“姑娘,奴婢力气大,现在就背他去找大夫!” “不行。” 苏软当即否决,脑子转得飞快。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你看他这样子,明显是被人追杀,才会受这么重的箭伤,掉进江里。” “城里的医馆多半早被盯上了,就等著他自投罗网,而且就算医馆没事,我们带著他这么大个活靶子走在路上,万一撞上追杀他的人,不都得死?” 梨子一听,嚇得脸色又白了。 “那……那怎么办?” 苏软沉吟片刻,从包袱里翻出一袋银子,塞进她手里。 “等衣裳烤乾了,你拿著这银子,跑一趟城里的医馆,把大夫请过来。” “记住,別说具体伤情,更別提伤者模样,就说家里有人病了,行动不便,多添些银子也无妨,务必把人请来。” 梨子攥著手里的银子,用力点头。 “那奴婢快去快回!” 说罢也不等衣裳彻底烤乾,当即矮身钻出山洞,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苏软望著梨子离开的方向,心里默默念叨:梨子啊梨子,你这回可要爭点气啊,別再整出什么么蛾子了。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呢喃。 “冷……” 苏软连忙转身,凑回晏沉身边。 晏沉依旧昏迷著,眉心却蹙得更紧,薄唇微微翕动,无意识地重复著那个字。 “冷……” 苏誒手忙脚乱地往篝火里又添了几根枯枝,火苗“噼啪”躥高了些。 又抓起自己那件烤得半乾的披风,抖开盖在他身上,將他肩膀裹紧。 “这样好点吗?” 晏沉却似乎更冷了,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很快全身都抖了起来,连带盖在他身上的披风都跟著簌簌抖动。 苏软心里七上八下。 这人额头烫得嚇人,手脚却凉得跟冰窖捞出来似的,也不知是风寒入体,还是被自己那几针扎得染了破伤风。 不会没等梨子回来就撑不住了吧? “晏沉,你可要撑住啊。” 苏软將他冰凉的手合在掌心,用力搓了搓,又凑到嘴边轻轻呵气,试图將他已经冻僵的指尖暖过来。 “听见没有?我好不容易把你从江里捞出来,又给你缝了伤口,你要是就这么死了,我岂不是白忙活一场?” “再说了,你可是全书最大的反派,你还没篡位呢,还没跟沈昭野终极pk呢,还没被做成人彘呢……剧情线还没走完,你可要爭点气,不能提前下线啊。” 晏沉的手忽然一颤。 紧接著,他身子抖得越发厉害,喉间溢出一声模糊不清的囈语。 “不……” 苏软一愣,抬头看去。 晏沉依旧双眼紧闭,可那眼皮底下的眼珠却在急速转动,额上沁出大颗大颗的冷汗,整个人开始剧烈挣扎起来。 “別……別过来……” 他声音含糊,却分明透著恐惧。 这是……做噩梦了? 没等苏软反应过来,晏沉猛地一挣,盖在身上的披风滑落,双手胡乱挥舞,似要推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別……別杀我母妃……” 母妃? 原著里对晏沉的背景著墨不多,只提过他生母早逝,似乎死得不太光彩。 听这梦中囈语,倒似有什么隱情? “別怕……” 苏软怕他把刚缝好的伤口重新挣裂,忙轻轻拍著他的肩膀安抚。 “做梦而已,都不是真的……” 可晏沉根本听不见。 刺骨的寒意,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將他狠狠拖回七岁那夜的梦魘。 四周漆黑一片的水牢,只有头顶一方狭小的天窗透进惨澹的月光。 小小的晏沉手脚都被粗重的铁链锁著,整个人浸在齐胸的寒水中,明明又冷又痛,却死死咬著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父皇说,晏家的人不能哭。 可他还是害怕。 怕黑,也怕冷,更害怕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出现的那些人。 他忽而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很慢,踏著水声一步步走近。 他猛地抬头。 月光下,母妃出现在水牢入口。 她穿著那件他最喜欢的月白色衣裳,髮髻微乱,脸色苍白得嚇人,却在看见他的那一刻,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沉儿別怕,母妃来救你了……” 晏沉眼眶一热。 “母妃……” 他挣扎著想站起来朝她跑去,却被铁链拽住,踉蹌著差点摔倒。 “沉儿。” 母妃加快脚步向他走来,伸出那只手眼看就要触到他的脸。 “噗嗤。” 一柄长剑从她背后刺入。 染血的剑尖自她胸前毫无阻碍地透出,堪堪停在他眼前寸许。 鲜红的血从剑尖滴落,溅在冰冷的水面上,一圈一圈地盪开。 母妃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低头,看著胸口透出的那截剑尖,又抬起头,看向晏沉。 “別……怕……” “母妃!” 晏沉嘶声大喊,拼了命地挣动铁链,却只能眼睁睁看著母妃倒在血泊里。 那双眼睛死不瞑目地睁著,直直望著他的方向,一点点灰败下去。 “不!” 晏沉倏地睁开眼。 一双眸子猩红暴戾,像刚从血海地狱里爬出的修罗,没有半分温度。 “你醒……” 苏软刚鬆了一口气,一句话还没说完,喉咙便被一只大手死死掐住。 第30章 你摸我脸干什么? “呃!” 剧痛袭来,呼吸瞬间被截断。 苏软惊恐地瞪大眼,整个人被那股大力狠狠摜倒在地,后背重重撞上坚硬粗糙的地面,疼得她眼前一黑。 “我杀了你!” 晏沉压在她身上,猩红的眼睛死死盯著她,却又像是透过她看著別的什么人。 “杀了你……杀了你……” 他口中不断重复著这几个字,手上的力道正一点一点收紧。 “不……不是……” 苏软双手拼命去掰他的手指,可那五指如同焊死一般,纹丝不动。 “放开我……” 眼前开始发黑,耳边嗡嗡作响。 她知道他是入了梦魘,神志不清,把自己当成梦里的仇敌了。 可她挣脱不开。 就在她以为自己真要被他活活掐死时,右手胡乱在地上摸到一块石头。 没有半分犹豫。 她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抡起石块,朝著晏沉的脑袋,狠狠砸了下去。 “砰!” 一声闷响。 脖颈上的钳制骤然鬆开。 晏沉那双猩红的眼睛仍死死盯著她,瞳孔却一点点涣散,最终身子一软,整个人栽倒在她身上,彻底失去了意识。 “咳咳……咳咳咳……” 苏软一把推开他,翻身剧烈咳嗽起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她捂著火辣辣的喉咙,好半天才缓过劲来,扭头看向倒在一边的晏沉。 他脑袋被砸破了,鲜血顺著额角缓缓流下,染红了鬢边的碎发。 苏软先小心地探了探他的鼻息。 虽然微弱,但还在。 她这才鬆了口气,费力地將他重新拖回石壁边,让他躺得平顺些。 然后拨开头髮,帮他检查伤口。 一看……. 她愣住了。 那伤口的位置,竟好巧不巧和之前花瓶砸出来的旧伤重合上了。 “阿这……” 苏软心虚地咽了口唾沫,小声嘟囔。 “这……这可不能怪我啊,是你先动手的……我这顶多算正当防卫。” 她一边嘟囔,一边从包袱里翻出一条乾净的帕子,轻轻按在他伤口上。 …… 日光从山洞缝隙里斜斜透进来,一线一线,將洞內映得半明半暗。 晏沉倏地睁开眼。 周身剧痛袭来,尚未完全清晰的视线里,模糊映出面前一道蜷缩的人影。 杀意先於理智迸发。 几乎本能地,他抬手便是一掌。 掌风掀起那人的碎发,却又在堪堪触及面门的剎那,生生顿住。 晏沉的瞳孔微微收缩。 是苏软。 她抱著膝盖,蜷在离他几步远的石壁下,脑袋一点一点地打著瞌睡。 樱粉的裙摆皱巴巴地铺在地上,沾满泥屑,一张小脸睡得红扑扑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疲惫的阴影。 她怎么会在这里? 晏沉缓缓收回手,环顾四周。 简陋的山洞里,地上篝火余烬將熄未熄,只余一点暗红的光。 除了她,再无旁人。 再视线下移,见自己身上盖著一件女子的樱色披风,此刻因他骤起的动作而滑落大半,露出衣襟大敞的胸膛。 心口处,那道狰狞的箭伤被歪歪扭扭的黑色棉线粗糙地缝合著,边缘还糊著一层半乾的白玉色药膏。 是她……缝的? 这个认知让晏沉眸色深了几分,旋即抬眼,再次看向苏软。 她正睡得迷糊,脑袋无意识地偏向一侧,眼看就要撞上旁边的石壁。 晏沉下意识抬手。 掌心稳稳托住了她的脸。 温热的。 软得不像话。 触感比他想像的还要糯,像是上好的羊脂玉,又带著活生生的热度。 日光落下,正好打在她脸上。 刚好照清脸颊上一层细软的绒毛,暖融融的,透出几分不设防的稚气。 晏沉看得有些入神。 直到那双眼睛,忽然睁开了。 四目相对。 苏软眨了眨眼,视线一点点聚焦在他脸上,又落向他托著自己脸颊的那只手。 “……你摸我脸干什么?” 晏沉手一抖,像被烫到般猛地抽回。 “哎哟!” 苏软猝不及防,脑袋“咚”一声轻响,结结实实磕在了石壁上。 “疼疼疼……” 她疼得瞬间清醒,捂著额头,眼泪汪汪地瞪向罪魁祸首。 “你干嘛突然鬆手?我还……” 话还没说完,脖子上便是一凉。 苏软低头一看。 她头上那支碧璽步摇不知何时到了晏沉手里,锋利的簪尖正抵在她喉咙上,只需再往前送一分,就能刺破皮肤。 “这是哪儿?” 晏沉眸色沉沉,戒备地盯著她。 “你怎么在这儿?” 苏软喉咙动了动,小心翼翼地抬起手,想將那要命的簪子推开一点。 “王……王爷,您先把这东西拿开,咱们有什么话好好说……” “別动。” 晏沉手上一用力,簪尖立刻又往前送了半分,紧贴上她跳动的脉搏。 “说实话,本王没耐心听你编。” 苏软又气又怕,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你这人怎么不识好人心啊?我辛辛苦苦把你从江里捞上来,又给你治伤,守了你一夜!你知恩不图报就算了,还一醒就喊打喊杀,到底还有没有良心?” 她指著自己身上的衣裳,又指指地上那件樱粉披风,越说越气。 “你自己看看,我把唯一一件披风都给你盖了!我自己冻了一晚上!” “哦?” 晏沉眉梢微挑,簪尖却纹丝不动。 “是么?” “当然了!” 苏软见他无动於衷,火气“噌”地窜上来,人也更委屈了。 “你自己想想清楚,我要想害你,你昨晚就死了!还能等到现在?” 晏沉没说话,只是看著她。 山洞里一时静极,只有篝火余烬偶尔爆出一点细微的“噼啪”声。 苏软被他看得头皮发麻,索性心一横,梗著脖子又送了半分。 簪尖立刻在脉搏处压出一道浅痕,嚇得她眼皮直跳,却硬撑著没缩回去。 “王爷要是不怕忘恩负义的名声传出去,不怕下半辈子良心不安,夜夜梦见我这个冤魂索命,就赶紧动手吧!” 说完还英勇就义般闭上了眼。 晏沉看著她那张明明怕得要死,却偏要装出不畏死的小脸,唇角缓缓勾起。 “好啊。” “我这就送苏二姑娘一程。” 说罢手上用力,簪尖倏地往前一递。 第31章 本王可不是沈昭野 “啊!等等等等!” 苏软嚇得魂飞魄散,方才那点硬气瞬间灰飞烟灭,脑袋猛地往后一缩,像只受惊的兔子般弹开,双手死死捂住脖子。 “王爷別別別!我这都是跟您闹著玩的!您看看您,又较真了不是?” 她“嘿嘿”乾笑,表情却比哭还难看。 “王爷英明神武,心胸宽广,怎么会跟我一个小女子计较呢?对吧?” 晏沉看著她这副前倨后恭,怂得飞快的样子,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本王也闹著玩的。” 说罢手腕一翻,那支碧璽步摇便脱手而出,“叮”一声落在她脚边。 “......” 苏软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晏沉没再搭理她,反手撑著身后的石壁用力,试图借力站起身。 然而他此刻身体实在虚软得厉害,刚站直一半,眼前便一阵天旋地转的昏黑,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踉蹌。 “哎!” 苏软一个箭步衝上去,用自己单薄的肩膀死死顶住他下沉的重量。 “你伤那么重,起来干什么?” 她连拖带拽地將人重新按回石壁边坐好,额头上急出一层薄汗。 晏沉抬手按了按发胀的额角,指尖却触到一处凹凸不平的硬痂。 他动作一顿,又仔细摸了摸那处。 这伤…… 位置似乎有些熟悉? 苏软脸都嚇白了,不等他开口,便抢先一步,语速飞快地解释道: “这伤应该是王爷在江里被石头撞的!您不知道,我捞您上来的时候,您身上好几处淤青呢,估计是顺著江水衝下来时磕磕碰碰弄的,万幸没伤著骨头......” 晏沉没说话,只是微微眯起眼。 那眼神落在她身上,锐利得像能剥开皮肉,直看到人心底去。 苏软被他看得后背发毛,赶紧移开视线,把话题从这伤口上岔开。 “王爷您伤得重,千万別再乱动了!我的丫鬟梨子天没亮就跑去城里给您请大夫了,应该很快就能回来!” 顿了顿,又殷勤地问: “王爷渴了吧?饿不饿?” “您先在这儿好好歇著,我……我出去给您找点乾净的水和吃的!” 说著“嗖”地一下躥起来,扭头就朝山洞外跑,眨眼便消失在洞口。 晏沉几不可闻地轻嗤一声。 “怎么?我是什么洪水猛兽吗?你跟那沈昭野在一起的时候,怎么不见……” 话到此处,他突然一愣。 看来自己脑子真的是伤得不轻,莫名其妙说这些做什么…… 他揉了揉太阳穴,收回视线。 胸口那道箭创极深,几乎透体,幸而被及时缝合起来,才不至於失血而亡。 至於那箭上的毒么…… 晏沉眼底掠过一丝极冷的讥誚。 “看来那老东西炼的僻毒丸,倒还真有几分用处,连鳩羽青都能解。” 幸好动手前,他提前服了药,否则纵使箭矢入肉时他刻意偏了半分,避开真正致命之处,鳩羽青的毒性也足以让这场以假乱真的“假死”,弄假成真。 只是……那老东西若知道他又把自己折腾成这副德行,怕是又要吹鬍子瞪眼,骂他不知死活了吧。 晏沉吃了苏软找来的几个涩口的野果,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却也没说什么,就著点凉水勉强咽了下去。 不多时,便又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等再次醒来时,洞外天色已是一片昏沉的暗蓝,篝火也只剩一堆冷灰。 他撑著石壁慢慢坐起身。 胸口缝合处依旧刺痛得厉害,但比起之前那种濒死的虚脱,已好了太多。 山洞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 那件樱粉披风叠得整整齐齐,搁在他手边,篝火余烬旁也还摆著几个洗乾净的野果,用一片大叶子托著。 “苏软?” 他向外喊了一声,没人应。 眸色便沉了沉,又再次借力石壁缓缓站起,一步一步朝洞口方向走去。 刚迈出洞口,便见旁边山坡上一棵歪脖子老树横斜出来,树杈上蹲著个人。 樱粉色裙摆从枝丫间垂下来,在暮色里晃晃悠悠的,像一团开错了地方的春花。 晏沉眉头轻轻蹙了一下。 “你又在干什么?” 低沉的声音突然在背后响起,树上的苏软嚇得浑身一激灵,脚下一滑,整个人顿时失去平衡,惊叫著向后仰去。 晏沉瞳孔一缩,几乎是本能地向前迈了半步,手臂下意识向上抬起。 然而下一瞬。 苏软却猛地收紧手臂,死死抱住了面前的树干,整个人掛在树杈上晃了两晃,险之又险地稳住了身形。 她惊魂未定地喘著气。 “呼……嚇死我了嚇死我了……” 晏沉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微微蜷了一下,旋即不著痕跡地收回身侧。 “赶紧滚下来。” 声音比刚才冷了好几分。 “本王可不是沈昭野,你要是真摔下来,本王可没那份閒心去接你。” 苏软被他这话噎了一下,慢吞吞地抱著树干,一点点滑了下来。 落地时脚底发软,踉蹌了一下才站稳。 她拍拍裙子上沾的树皮屑,抬头看向晏沉,乾巴巴地笑了一下。 “王爷怎么知道沈小將……” 话到嘴边猛地剎住,生硬地转了个弯,“怎么知道我之前从树上掉下来过?” 晏沉瞥她一眼,唇角微微一勾。 “本王知道的,可不止这一件。” 说著向她逼近一步,微微眯起眼,表情透出几分意味不明的危险。 “还想听听別的吗?” 苏软头皮一麻,立刻换上满脸无辜,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不不不,不用了!王爷英明神武,算无遗策,知道什么都是应该的!” 第32章 敢跑,你就死定了 晏沉懒得跟她掰扯这个,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向她方才爬过的那棵树。 “爬那么高干什么?” 提到这个,苏软脸上那点装出来的轻鬆立刻散了,眉头担忧地拧起来。 “梨子天没亮就去找大夫了,这都快一整天了,就算爬都该爬回来了。” “我担心她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所以站高点,想看看能不能瞧见点踪跡。” “结果呢?” 苏软颓丧地垂下肩膀,摇了摇头。 “什么也没看到。” 她说著,视线重新落到晏沉身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忽然“咦”了一声。 “王爷你……已经能走路了?” 她凑近了些,几乎是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探向他的额头。 温软的掌心贴上他微凉的皮肤。 晏沉浑身一僵。 这距离太突然,也太过……陌生。 他从小在阴谋与杀戮中长大,身边从无这般毫无防备的亲近,即便是最信任的卫风,也永远守著恭敬的距离。 可她呢? 大大咧咧地凑上来,伸手就摸。 晏沉垂眼看她。 那张小脸近在咫尺,微微蹙著眉,眼睛专注地盯著他额头,並没有別的意思。 “烧退了,应该是没事了。” 说完便收回手,退后一步。 “那行,王爷您既然已经无碍了,咱们就此分开吧,我得找梨子去。” 晏沉眸光黯了黯。 苏软却没注意到,继续说,“梨子那人傻乎乎的,遇上坏人她应付不来的。” 说完一摆手,转身回山洞去拿包袱。 手腕却猛地被他一把攥住。 晏沉手指扣著她的腕骨,力道不轻地箍著,“不过就是个丫鬟,丟就丟了,待本王回了王府,再赔你几个更伶俐的便是。” “……” 苏软心里立刻翻了个白眼:不愧是冷血大反派,一点人情味都没有,丫鬟的命就不是命吗?別是个反社会型人格吧? 再说那可是梨子啊! 虽然傻是傻了点儿,呆是呆了点儿,办事也经常不靠谱,但却是跟她一起从苏府逃出来,一起跳江,一起扑腾上岸的人! 是她在这个世界醒来后,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真心对她好的人。 丟她?姑奶奶先把你丟了! 晏沉看她眼珠子嘀哩咕嚕地乱转,屈指冲她额头重重弹了一下。 “又在心里骂本王什么?” 苏软“哎哟”一声,一边揉著脑门儿,一边敢怒不敢言地堆出个笑脸。 “王爷说笑了,我哪儿敢啊?” 她试著抽了抽胳膊,晏沉却纹丝不动,只好耐著性子跟他解释。 “梨子从小跟我一起长大,也是我把她带出苏府的,我不能不管她。” “不许去。”晏沉言简意賅。 “为什么?”苏软急了,“您养您的伤,我找我的丫鬟,咱们互不耽误啊。” 晏沉眸色转深,语气也更冷,“本王在此消息,绝不能泄露出去,所以在本王的事情办完之前,你不许离开。” “……” 苏软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头那点想骂人的衝动,举起三根手指。 “我苏软发誓,绝不將王爷的行踪泄露半分!否则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晏沉看著她,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浅,却莫名让人后背发凉。 “你?” 他微微俯身,凑近了些。 “你这样满嘴谎话的女人,在本王这儿可没有一点信用可言。” 苏软被他看得心虚,面上却硬撑著,“王爷这话说的,我什么时候骗过您?” 晏沉没说话,只似笑非笑看著她。 那眼神,分明写著: 你自己心里没点数? 苏软败下阵来,訕訕地移开视线,小声嘟囔,“那行,那我不走了。” 话这么说,心里小算盘却打得噼啪响:行,你不让我明著走,我等你睡著了偷偷跑总行吧?我看你还怎么拦我?! 正想著,下巴忽然一紧。 晏沉修长的手指捏著她的下頜,稍一用力便將她的脸抬了起来。 “张嘴。” 苏软一愣,“干什……” 话还没说完,嘴里便被硬塞进了一颗圆滚滚的深褐色小药丸。 那药丸入口即化,味道又甜又腥。 不等她吐出来,晏沉勾著她下頜的两指便轻轻向上一抬。 “咕咚。” 药丸顺著喉咙滑了下去。 “咳咳……” 苏软捂著脖子咳了好几声,又惊又怒地瞪著他,“你给我吃了什么?!” 晏沉鬆开手,退后一步,垂眼看著她,唇角勾起一抹没什么温度的笑。 “三尸丸。” 苏软脸色一变。 “剧毒。” 晏沉慢条斯理地补充。 “七天之內,若没有我的解药,就会肠穿肚烂,痛苦而死。” 他看著苏软那张瞬间被嚇得惨白的脸,眼底笑意却似乎更深了些。 “敢跑,你就死定了。” 说完,不再看她,转身便回了山洞。 暮色四合,山风渐起。 苏软一个人站在原地,愣了好几息,才猛地反应过来,拼命用手指去抠自己的喉咙,一阵乾呕。 “呕……咳咳……” 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晏!沉!” 苏软气得跳脚,对著山洞方向咬牙切齿,却又不敢真的大声骂出来,只能憋著一肚子火,在原地狠狠跺了跺脚。 “你这个疯子!王八蛋!” “你恩將仇报!你不得好死!早知道就该让你烂在江里餵鱼!” 等终於骂累了,才垂头丧气地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闷闷地嘟囔。 “梨子啊梨子,你可千万要好好的……” “你家姑娘我现在是彻底跑不掉了,只能靠你自己回来了……” 第33章 难不成想我抱著睡? 苏府,倚兰苑。 厅內的烛火跳了跳,將苏母焦灼的身影投在窗纸上,忽明忽暗。 她已经在这厅里转了几十个来回,手里的帕子绞得皱巴巴的,指尖都泛了白。 “怎么还没消息……” 她喃喃著,又一次望向门外。 夜色浓稠,廊下的灯笼晕开一团昏黄的光,却照不见她想见的人影。 “夫人。” 张嬤嬤的身影终於从月洞门后匆匆闪出,快步跨进厅內。 苏母几乎是扑过去的,一把抓住张嬤嬤的手臂,声音发颤。 “怎么样?外头有消息吗?”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张嬤嬤看著她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心里一酸,却只能缓缓摇了摇头。 “老奴让人拿著二姑娘的画像,把城里大大小小的客栈、茶肆,但凡能落脚的地方都问遍了,没见著二姑娘的影子。” 苏母脚下一软,整个人往后踉蹌。 “姨母!” 一直守在旁边的郁清和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將她搀到椅边坐下。 “夫人仔细身子……”张嬤嬤也忙上前,眼里满是心疼,“您都两天没合眼了,这样熬下去怎么受得住?” 邱婉柔靠在椅背上,好半晌才缓过那阵眩晕,再开口声音已带了哽咽。 “这孽障……这孽障到底跑哪儿去了?!她一个姑娘家,身上又没带多少银钱,这深更半夜的,若是遇上歹人……” 她不敢再想下去,心口一阵阵发慌。 张嬤嬤也急得直跺脚,“夫人,眼下这情形,光靠咱们府上的人怕是难找了。” “要不……咱们报官吧?让京兆尹的人帮著找,总比咱们这样瞎子摸象强。” “不能报官!” 苏母想也不想便断然否决。 “软软是个姑娘家,她这一走,本就够让人嚼舌根的了。若再大张旗鼓地报官,让满京城都知道辅国大將军府的嫡女夜半失踪,她往后……往后还怎么做人?” 她用力掐著掌心,眼眶里那层薄雾终於凝成泪,簌簌滚下来。 “她才十六岁,还没说亲呢……这名声要是坏了,她这辈子就毁了……” “可……可这不报官,咱们上哪儿找去啊?”张嬤嬤愁容满面,“二姑娘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可怎么跟將军交代……” 苏母闻言也是心乱如麻,“你先让我想想……让我好好想想……” “姨母先別急。” 厅內沉寂片刻,郁清和突然开口。 “方才我又去花朝阁仔细看过一遍,屋子里整整齐齐,没有打斗挣扎的痕跡,衣柜里衣裳少了几件,妆奩里少的几件首饰,也都是便於携带的细软。” 她顿了顿,安抚地握住苏母的手。 “所以至少可以確认,软软並非是被贼人掳走,而是自己离家出走的。” “离家出走……” 邱婉柔喃喃重复,眼泪掉得更凶。 “她为什么要走?我……我那日是凶了她几句,可那也是为她好啊……” 她突然想起那日花朝宴回来,苏软那句“您放心,很快您就能如愿了” 当时她只当是苏软忤逆不孝的气话,没想到……她竟真的走了。 “姨母。” 郁清和见她神色变幻,又轻声劝著。 “她既带了银钱衣物,便是有所准备,想必一时半会儿不会让自己陷入绝境,所以咱们现在要做的,不是乱,而是稳。” 说罢,抬头看向一旁的张嬤嬤。 “嬤嬤,劳烦您再吩咐下去,让人悄悄去码头、车马行,甚至城外那几个大集市打听打听。软软既然要走,总得僱车乘船,这些地方才最可能留下踪跡。” 张嬤嬤眼睛一亮,忙不迭点头,“表姑娘说得是!老奴这就去!” 说罢提著裙摆快步出了门。 厅內又静下来。 郁清和起身,给苏母倒了杯温茶,递到她手里,“姨母先喝口茶,暖暖身子。” 苏母捧著茶盏,手还止不住地抖。 “清和……你说,软软她会不会出什么事?她从小娇生惯养的,没吃过苦,这两天一个人在外头,也不知是怎么过的。” “不会的。” 郁清和用力握住她的手,语气篤定。 “那日诗会上您也瞧见了,软软不是没主意的人,她能写出那样的诗,能当著满堂宾客压下乔京墨的气焰,就不是真傻。”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去,“她只是闹闹小孩子脾气而已,很快就回来了。” 苏母肩膀一颤,眼泪又涌了出来。 郁清和轻轻拍著她的背,等她情绪再平復些,才又开口。 “姨母,姨丈是不是快回来了?” 苏母一愣,旋即反应过来。 “对……对!你姨丈!” 她猛地站起身,方才还混沌的脑子瞬间清明了些,“前日他来信,说已经到扈城了,算日子……再过三四天就该进京了!” 她来回踱了两步,又站定,“我这就给他写信,让他儘快赶回来!他手里那些亲兵,都是在边关真刀真枪歷练出来的,找起人来比咱们府上的府兵强百倍!” 话音未落,人已疾步往內室走去。 烛火又跳了跳。 郁清和独自站在厅中,目光落向窗外浓稠的夜色,轻轻嘆了口气。 苏软,你到底在哪儿…… …… 山洞里,篝火又燃了起来。 晏沉手里拈著一根细长的枯枝,就著火光,在身前平整的沙土上缓缓勾勒。 线条纵横交错,渐渐显露出山川水脉的轮廓,最后在某一处点下重重一笔。 算算时间。 卫风应该已按计划带著“昭王遇刺身亡”的消息,大张旗鼓地回了京城。 只是不知,他那好侄儿听闻此讯,是会真心实意地掉两滴眼泪,还是会迫不及待地清洗朝堂,將他留下的势力连根拔起? 晏沉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枯枝在“京城”二字上用力一圈。 “阿嚏!” 一声喷嚏,骤然打断他的思绪。 晏沉侧头望去。 只见苏软背对他,蜷在铺了乾草的石壁角落,可怜巴巴地缩成一团,只露出小半个后脑勺和乱成鸡窝的头髮。 篝火跃动的光影里,她身上那件脏兮兮的衣裙,愈发显得单薄空荡。 他静默一瞬,伸手將盖在自己膝上那件樱粉披风抖开,轻轻盖在她身上。 披风刚落下。 一只小手就从里面伸出来,胡乱一扒拉,就將披风掀开,推到了一边。 晏沉眉梢微挑。 又俯身再次將披风拉好,严严实实盖住她,还特意掖紧了边角。 那只手立刻又钻了出来,这次动作更利落,“唰”地一下,直接將披风掀到腿弯上,大半身子都露在了外边。 晏沉盯著她后脑勺,气笑了。 呵…… 还跟他闹上脾气了? 这女人胆子真是时大时小,怂的时候恨不得钻地缝,倔起来又敢跟他对著干,现在居然还学会这么幼稚地表达不满了? 有点儿意思。 他慢悠悠地直起身,抱著手臂,居高临下地看著那团赌气的背影。 “不想盖著睡?” 声音掺著一点刻意的戏謔。 “难不成想我抱著睡?” 第34章 与他为敌,一定是一件很恐怖的事 苏软蜷缩的身影明显一僵。 旋即“嗖”地伸出手,一把捞起滑到腿弯的披风,手忙脚乱地往身上一裹,从头到脚把自己捲成了个密不透风的蚕蛹。 连脑袋都埋了进去,只剩几缕散落的髮丝从边缘漏出来。 晏沉轻轻笑了一声。 转身走回篝火旁坐下,拾起木枝拨了拨火堆,状似隨意地开口: “你那丫头,叫什么来著?” 蚕蛹蠕动了一下,闷闷的声音从布料底下传出来,没好气地。 “干嘛?” “不知道名字,”晏沉將木枝丟进火里,溅起几点火星,“怎么让人帮你找?” “唰!” 小蚕蛹猛地一僵。 旋即一个翻身坐起来,眼睛亮晶晶地盯著他,方才那点赌气一扫而空。 “真的?你肯帮我找她?” 晏沉侧头看她,语气平淡地重复,“所以,到底叫什么名字?” “梨子!她叫梨子!” 苏软忙不迭地回答,手脚並用地朝他这边爬近了些,脸上瞬间堆起討好的笑,声音也放软了几个度。 “我就知道,王爷您看著冷,其实心肠最软最好了!一看就是刀子嘴豆腐心,怎么会真的不管我的丫头呢?” 她拍马屁拍得毫无技术含量,但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望著他,里面盛著的欣喜和期盼,却莫名让人有些……受用。 晏沉几不可察地弯了下唇角。 苏软高兴完,又想起现实问题,秀气的眉头又立刻蹙了起来。 “可是……在这荒郊野外的,怎么让人去找呢?您的人能找到这儿吗?” 她话音未落。 山洞外一片漆黑的夜色里,忽然传来两声极其短促的鸣叫。 似鸟非鸟,似鹰非鹰。 晏沉眸光微动,抬手將两指抵在唇边,吹了一声短促的唿哨。 洞外的鸣叫声戛然而止。 旋即一道黑影便利箭般从洞口掠入,稳稳落在了晏沉抬起的手臂上。 苏软嚇了一跳,定睛看去。 竟是一只体型矫健的灰雀,喙爪锋利,脚爪上缠著一枚小巧的铜製圆筒。 此刻也正歪著头,警惕地打量著她。 “这是……信鸽?” 苏软又往前凑了凑,好奇地眨眨眼。 “真是好大的鸽子啊!” 晏沉正从雀鹰脚上解下那铜卷,闻言,瞥了她一眼,冷嗤一声。 “信鸽?”他语气十分不屑,“那种蠢物,也配和本王的掠影比?” 名叫“掠影”的雀鹰似乎听懂了主人的夸讚,骄傲地挺了挺胸脯。 “咕咕!” 苏软看著这一主一宠如出一辙的倨傲脸,悄悄撇了撇嘴。 “行行行,就你的破鸟最厉害,天下第一,无所匹敌,行了叭?” 晏沉没理她的嘀咕,指尖灵活地旋开铜卷,从中抽出一卷极薄的绢纸,就著火光迅速扫过后,隨手弹进火堆。 待那绢纸烧成灰烬后,又从火堆里取出一根烧过的木枝,在指尖转了转。 “去找块布来。” 苏软“哦”了一声,连忙起身跑到自己那个小包袱旁,窸窸窣窣翻找一阵,抽出一条素白的棉帕子,递了过去。 “这行吗?” 晏沉接过,將帕子铺在膝头平整处,用木枝碳化的一端,在布面上落笔。 “速至临安镇。” 苏软蹲在一旁看著,不由疑惑,“王爷,您怎知此处靠近临安镇的?” 这山洞前不著村后不著店,晏沉醒后连洞口都没怎么出过,她自己更是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他是如何判断的? 晏沉闻言,手中木枝往旁边一指。 苏软顺著他所指方向看去,才发现地上那些她以为是胡乱划拉的灰黑线条,竟是一道道山川、河道、城池的轮廓。 “你不是说,你们从城南码头出发,顺水而行约两个时辰后跳水逃生?” 晏沉不疾不徐地向她解释。 “依当时水速估算,两个时辰顺流而下,约莫走了四十里水路,沿此段江流两岸推算,距离最近的便是临安镇。” 寥寥数语,將距离、路线、速度、方位都推算得清清楚楚。 苏软听得怔住,目光在地上的地图和晏沉篤定的表情之间来回移动。 难怪…… 难怪在原著里,他能以一人之力,搅得乾朝天翻地覆,杀得朝堂血流成河,连男主沈昭野都险些折在他手里。 这份心智,这份算计,这份於绝境中依旧冷静掌控全局的能力…… 与他为敌,一定是一件很恐怖的事。 “王爷真厉害!” 她这次是真心实意地讚嘆,眼睛亮晶晶地盯著他,一脸崇拜。 “那梨子去找大夫,肯定也是去了最近的临安镇!快让您的人帮著找找吧?她一个人,又傻乎乎的,我实在担心……” 晏沉笔下顿了顿,瞥了她一眼。 没说什么,又提起炭枝,在那行“速至临安镇”下面,又添了一行小字: “速寻苏府丫鬟梨子。” 写罢,他將炭枝丟回火堆,拿起帕子往苏软面前一摆。 “这下,满意了?” 苏软眼睛弯成了月牙,连连点头。 “满意!特別满意!王爷您真是算无遗策,心细如髮,体恤下情……” “闭嘴。” 晏沉打断她毫无新意的奉承,將手帕仔细捲成小卷,系在掠影的腿上,轻轻抚了抚它顺滑的羽毛,低声道: “去吧。” 手臂一振。 掠影会意,振翅掠出山洞,眨眼便融入外面沉沉的夜色,消失不见。 苏软追到洞口,眼巴巴地望著雀鹰消失的方向,双手合十默念。 “拜託,一定要找到梨子……” “可以睡了?” 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软回头,对上晏沉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立刻打了个呵欠。 “睡!睡睡睡!” 她快步走回乾草堆,这次不人说,自己就乖乖將那披风拉过来,严严实实裹好,蜷缩著躺了下去,只露出小半张脸。 “困死了……” 是真的困了。 折腾了两天两夜,又是跳江又是逃命,她这具娇生惯养的身体早撑不住了。 眼皮越来越沉。 意识模糊前,她隱约听见篝火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 然后是那人低低的声音。 “蠢女人。” 苏软已经没力气反驳了。 只在心里嘟囔了一句:你才蠢,你最蠢,你全家都蠢…… 第35章 什么都摸,只会害了你啊! 一夜好梦。 苏软梦见自己发了横財,在京城最贵的南风馆里,豪气冲天地点了十个男倌。 一排人高马大、宽肩窄腰的俊俏郎君齐齐跪在她面前,个个衣衫半解,露出块垒分明的腹肌,眼巴巴等著她临幸。 “来来来,都有份啊。” 苏软笑得眉眼弯弯,小手毫不客气地往第一个男倌腹肌上摸去。 “这位公子,你这腹肌练得不错,就是略硬了些,不够q弹。” 她一边摸一边点评,小手又揉又捏,过足手癮后又移向第二个,第三个…… 手感一个比一个绝! 摸到第五个时,那腹肌的触感忽然真实得过分,甚至能清晰感知到皮肤下肌肉因她的触碰而微微绷紧,温度也比之前几个高出许多,烫得她指尖发颤。 真不错啊。 苏软美滋滋地又多揉了两把,甚至大胆地顺著腹肌的沟壑往下探了探,想看看人鱼线的尽头是什么风景。 “摸够了吗?” 一道冷声骤然在头顶炸开。 苏软正沉浸在美梦中无法自拔,下意识嘟囔,“再摸摸,再摸摸……” 哎等等! 这声音…… 怎么听著有点耳熟? 不对! 苏软一个激灵,猛地睁开眼。 视线率先对上一片微微敞开的玄色衣襟,再往上,是线条凌厉的下頜,微微抿著的薄唇,高挺的鼻樑…… 最后,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 晏沉。 而她…… 苏软僵硬地低下头。 发现自己整个人像只八爪鱼似的,手脚並用地缠在晏沉身上,脸贴著他的胸膛,一条腿还囂张地架在他腰间。 更可怕的是,她那只作恶的右手,此刻正光明正大地探进他松垮的衣襟里,结结实实地摁在人家腹肌上。 指尖甚至还维持著揉捏的姿势。 空气凝固了三秒。 “!!!” 苏软“嗷”一嗓子,整个人从晏沉怀里弹了起来,手忙脚乱地往后缩。 “嘶……” 与此同时,晏沉喉间溢出一声闷哼。 他脸色白了几分,眉头紧蹙,一只手按在心口那道刚缝好的伤处。 坏了,压到伤口了! 苏软又急急忙忙凑过去,“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你伤口怎么样?裂开了没有?我看看……” “別动。” 晏沉抬手挡开她,深吸了几口气,才慢慢鬆开按著伤口的手。 苏软紧张地盯著他的动作,见他掌心没有渗出血来,这才鬆了口气。 “还好还好,没裂开……” 她拍著胸口庆幸完,又忽然想起什么,脸色骤然一变,抱著自己的肩膀往后缩了缩,警惕地盯著他。 “我们……我们怎么睡在一起了?你没对我做什么吧?” 晏沉闻言,似笑非笑地抬眼看她。 “这话,应该本王来问吧?” 苏软一噎。 晏沉撑著身后的石壁,慢条斯理地坐起来,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著。 “昨晚某个女人,大半夜的喊著冷,没骨头似的往本王身上拱。” “本王推了三次,她缠上来四次。最后乾脆把本王当成人形暖炉,手脚並用缠得死紧,怎么都掰不开。” 苏软的脸腾地红了。 “那只手。” 晏沉垂眸,瞥了一眼她的右手,又慢悠悠扫过自己被她揉得泛红的腹肌。 “在本王身上摸了一整夜,拉都拉不开,皮都快被你摸皱了。” 苏软:“………………” 她猛地想起刚才那个荒唐的梦。 十个男倌,挨个摸腹肌…… 原来不是梦!!! 是她在睡梦中把晏沉当成男倌,又捏又蹭,实打实地摸了一整夜! 苏软痛苦地闭上眼。 江鹿伊啊江鹿伊,你这个大黄丫头!什么都摸,只会害了你啊!!! “怎么?” 晏沉看著她那副悔不当初的表情,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玩味。 “苏二姑娘摸的时候不是很开心么?现在怎么倒知道羞了?” “谁开心了?!” 苏软梗著脖子嘴硬,脸却红得像煮熟的虾子,声音也越来越虚。 “我那是……梦见在摸小猫小狗来著!谁让你自己离我那么近的?” “哦?”晏沉眯了眯眼,眉峰微挑,“你是说本王长得像小猫小狗?” 苏软噎住。 你当然不像小猫小狗。 你像吃人不吐骨头的饿狼。 她抱住自己的膝盖,把脸埋进去,闷闷的声音从膝盖间传出来。 “反正……我不是故意的。” “放心好了。” 晏沉轻笑一声,抬手拢了拢被揉得乱七八糟的衣襟,將领口严严实实地合拢,遮住那片被她蹂躪了一夜的腹肌。 “苏二姑娘不用这么著急和我撇清关係,昨夜那些,就当是本王报答你的救命之恩,不会让你负责的。” 苏软一口气噎在喉咙里。 什么叫就当是报答救命之恩?什么叫不会让她负责? 搞得她占了他多大便宜似的! 明明就是她辛辛苦苦把他从江里捞上来,还被他恩將仇报餵了毒药! 现在不过就是…… 就是摸了几下腹肌而已! 他又没少块肉! 她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拼命把衝到嗓子眼的吐槽咽回去。 不能骂。 不能骂。 骂了肯定会被掐死。 苏软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王爷真是……心胸宽广。” 晏沉看著她明明气得要死,却偏偏不敢发作的小脸,眼底笑意又深了几分。 “也就还行吧。” 逗她,也挺有意思的。 “好了。” 他撑著石壁缓缓站起来。 动作牵动伤口,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便恢復如常。 “走吧。” 苏软一愣,“去哪儿?” “临安镇。”晏沉垂眸看她,“不去找你那傻丫头了?” “找找找!” 苏软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飞快地把散落的东西塞进包袱里,然后顛顛儿地跑到晏沉身边,殷勤地扶住他的胳膊。 “王爷您慢点,小心脚下,伤口还疼不疼?要不我背著您?” 第36章 我们不是那种关係 两人沿著崎嶇的山路往下走。 晏沉虽伤重未愈,但步伐稳当,反倒是苏软深一脚浅一脚,走得气喘吁吁。 到临安镇时,日头已快要落下西山。 镇子不大,青石板路两旁挤挤挨挨开著些铺面,人来人往的也算热闹。 苏软肚子不爭气地“咕嚕”了一声。 晏沉脚步顿了顿,侧头看她。 苏软尷尬地捂住肚子,乾笑一声,“那个……早上就吃了个野果,不顶饿……” 晏沉视线一扫,落在街边一间掛著“福来客栈”招牌的二层小楼。 “先住下,吃点东西。” “好嘞。” 苏软眼睛一亮,忙扶著他往客栈走。 柜檯后,一个四十来岁的掌柜正拨著算盘,见有客来便立刻堆起笑脸迎上。 “二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 苏软抢先一步开口,竖起两根手指。 “要两间房。” 掌柜的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落停在苏软扶著晏沉胳膊的手上。 “两间?”他笑得一脸瞭然,“二位这是……小两口闹彆扭了?” 苏软一愣,连忙摆手。 “不是不是!我们不是那种关係!” “哦……” 掌柜拖长调子,明显不信。 他压低声音,一副过来人的口吻劝道,“姑娘,小两口闹彆扭,床头吵架床尾和,开一间房正好说说话,把误会解开就行,何必分房睡伤感情呢?” “我们真不是……” “再说了,”掌柜的打断她,神神秘秘地往前凑了凑,“最近咱们镇子上不太平,有採花大盗出没,您二位要是分开住,万一那採花贼半夜摸进您屋里……”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苏软一眼。 “您说,那可怎么办?” 苏软嘴角抽了抽。 什么採花大盗?八成是这掌柜看他俩狼狈,以为是私奔的小两口,故意编个故事嚇唬她,想撮合他们住一间呢。 这助攻打得,也太明显了。 苏软深吸一口气,皮笑肉不笑,“掌柜的,多谢您的好意,不过我们真的不是那种关係,还是开两间房吧。” “至於採花贼。” 她下巴一扬,语气那叫一个硬气。 “他要是敢来,来一个我打一个,来两个我揍一双,就当为民除害了。” 掌柜被她这番豪言壮语噎了一下,目光转向晏沉,眼神询问。 晏沉看了苏软一眼,唇角微勾。 “听她的。” 掌柜的没话说了,只好从柜檯下取出两块门牌,放在檯面上。 “得嘞!二楼左转,天字一號和二號房,两间相对著的,两位请。” 苏软伸手拿起其中一块门牌,另一只手伸进包袱里摸索著掏银子。 晏沉却先一步从袖中取出颗夜明珠来,“啪”地轻轻落在柜檯上。 苏软掏银子的手僵住。 掌柜的眼睛也直了。 小心翼翼捧起那颗珠子,对著光看了又看,声音都激动得抖起来。 “这……这是夜明珠?!” “客官,这……小店小本经营,实在找不开啊!您看还有没有別……” “不用找。”晏沉语气淡淡,“多的送一桌饭菜上来,再送两套成衣。” “这……” 掌柜的看著手里的夜明珠,心知这是遇上贵人了,连忙点头哈腰地应下。 “是是是!小的一定给客官办得妥妥噹噹的!您二位且先上去歇息。” 晏沉没再说话,转身朝楼梯走去。 “王爷!你疯了?!” 苏软赶紧小跑著跟上去,轻轻扯了扯晏沉的袖子,压低声音。 “我有银子,真的!虽然不多,但住店吃饭肯定够的,你那夜明珠一看就价值连城,拿去当房费,多亏啊!” 晏沉脚步不停,只侧眸瞥了她一眼,“不是说,跟我不是那种关係么?” “啊?” 他笑了一下,“既不是那种关係,苏二姑娘又替本王省什么钱?” 苏软被噎得舌头打了个结。 “我那是……” 我……我这哪儿是帮你省钱?我这是替你心疼钱啊大哥! 夜明珠啊!那可是夜明珠! 拿到当铺去能换多少银子?够普通人家吃用一辈子了!你就拿来付房费? 败家!太败家了! 苏软瞪著他的后脑勺,狠狠吐槽。 “哼!土大款!有几个臭钱了不起啊?花吧花吧,早晚把昭王府败光!” 嘟囔完气鼓鼓地越过他,“噔噔噔”率先跑上了二楼,找到天字一號房,推门进去,再“砰”地一声把门关上。 …… 用过晚饭,苏软正瘫在椅子上揉著吃撑的肚子,房门又被敲响了。 “姑娘,您的热水和衣裳送来了。” 苏软拉开门,见掌柜身后跟著两个伙计,抬进来一个半旧的浴桶和几桶热水,他自己则亲自捧著一套叠好的衣裙。 “姑娘瞧瞧,这料子虽比不上您身上这件,但在咱们临安镇,已是顶好的了。” 掌柜搓著手笑道。 苏软接过看了看,是一套水绿色棉布襦裙,样式简单,但也柔软乾净。 她点点头,“有劳掌柜了。” “您客气,您客气!” 掌柜的笑著摆摆手,带著伙计退出去,还贴心地替她掩上了门。 房间里很快氤氳起温热的水汽。 苏软已经好几天没正经洗过澡了,身上又是江水泥沙又是山洞里的尘土,隱约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鱼腥味。 她伸手试了试水温,便迫不及待地脱掉衣裙,將自己整个浸入水中。 “唔……” 水温热地包裹住疲惫的四肢百骸,苏软舒服得长喟一声,满足地眯著眼。 “终於活过来了……” 她靠在桶壁上,热水漫过肩膀,蒸腾的水汽熏得人昏昏欲睡。 连日奔波的疲乏一点点从骨缝里渗出来,被热水化开,散在水雾里。 正当她迷迷糊糊快要睡著时。 “嗒。” 门口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有人用指尖极快地颳了一下门板。 苏软身子一僵,竖起耳朵。 “谁?” 门外静悄悄的,没有回应。 她侧耳听了一会儿,除了楼下隱约传来的嘈杂人声,再无其他动静。 是……风声吧? 她稍稍放下心,重新靠回桶壁。 可紧接著。 “吱呀。” 一声比刚才更清晰、更近的响动。 绝不是风声。 苏软心臟猛地一跳,立刻坐直了身子,指尖无意识攥紧了桶沿。 “外面是谁?说话!” 依旧无人应答。 窗外月色朦朧,树影在窗纸上摇曳著,映出些张牙舞爪的形状。 掌柜那句“最近镇子上有採花大盗出没”的话,冷不丁钻进苏软脑海里。 不会……这么倒霉吧? 她头皮发麻,伸手就去扯搭在桶沿上的帕子,想赶紧起来把衣服穿上。 就在这时。 “噗。” 房间里的灯,灭了。 骤然袭来的黑暗里,苏软看见窗外一道黑影,飞快地一闪而过。 “啊!” 苏软嚇得尖叫一声,也顾不得擦乾,“哗啦”一下就从浴桶里跳出来,抓起一旁的衣裙就往身上胡乱一套。 连繫带都来不及系好,就赤著脚跌跌撞撞扑到门边,拉开门就往外冲。 “砰砰砰!” “晏沉!晏沉开门!” 她拼命拍著对面的门,声音带著哭腔。 “王爷!救我!” 第37章 明明就发育得很好好吗? 门几乎立刻就被拉开了。 晏沉披著外袍站在门內,墨发未束,眉眼在昏暗廊灯下愈发深邃。 “怎么了?” 苏软一头扎进他怀里,双手死死攥住他胸前的衣襟,整个人抖得像风中落叶。 “有採花贼!刚刚就在我房间外边,好可怕呜呜……王爷救我!” 她刚从浴桶里出来,浑身湿噠噠的,水绿色的单薄衣裙被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她纤细的轮廓。 未擦乾的水珠顺著她散落的发梢和脖颈滑下,没入衣襟,温热的水汽混著皂角淡香,一股脑儿往晏沉鼻子里钻。 晏沉身子僵了一瞬。 垂在身侧的双手下意识抬起,似乎想环住她,却在即將触碰到她微颤的脊背时顿住,转而落在了她单薄的肩上。 带著点力道,將她往外推了推。 “採花贼?” 他低头看著她嚇得发白的小脸,又扫了一眼她身后大敞的房门,微微勾唇。 “你不是说,不怕么?” “还说来一个打一个,来两个揍一双,就当为民除害了,这会儿怎么怕了?” 苏软被他推开些许,却更紧地抓住他中衣的前襟,仰著脸,眼圈都红了。 “那……那是我吹牛的!王爷,我真的害怕……求你別赶我走!” 晏沉看著她这副可怜兮兮的模样,眼底却笑意更盛,慢悠悠拖长了调子。 “可这深更半夜的,我们又不是那种关係,孤男寡女怎好共处一室?苏二姑娘,你还是趁早回自己房间歇息去吧。” 说著,竟真作势要將她往门外推。 “不行!” 眼看又要被推出去面对那不知藏在何处的採花贼,恐惧压倒一切。 苏软心一横,猛地用力,再次狠狠扑进晏沉怀里,这次不仅是抱住他的腰,连腿都下意识缠了上去,像只八爪鱼般死死扒住他,嘴里不管不顾地嚷。 “我们就是那种关係!我不管!我今晚就要待在这儿!哪儿也不去!” 温香软玉再次撞了满怀,比刚才更紧密,更……无处可避。 晏沉被她撞得向后微微踉蹌半步,低头看著怀里毛茸茸的脑袋,刚要开口。 楼梯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是听到动静的掌柜提著灯笼匆匆赶了上来,“客官,出什么事了?我方才好像听到姑娘惊叫……” 他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灯笼昏黄的光晕里,他清清楚楚地看到天字二號房门口,那位容貌极盛的姑娘正衣衫不整地紧紧抱著那位冷麵郎君。 姑娘赤著一双白皙小巧的脚,小腿也裸露在外,美得像块玉似的。 他看得愣住,视线一时竟忘了挪开。 “好看么?” 掌柜的一激灵,猛地抬头。 正对上一双阴鷙的眼睛,没有半分温度的瞳孔里,正翻涌著狂戾的杀气。 就像一头护食的野兽,隨时准备好要扑上来,一口咬断他的脖子。 掌柜的腿都软了,“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手里的灯笼也摔了,慌得赶紧背过身去,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小的什么都没看见,真的什么都没看见!爷饶命啊,饶命啊!” “滚。” 轻飘飘一个字,极冷。 掌柜的哪敢再待,连滚带爬地衝下楼梯,眨眼就没了影。 “砰!” 晏沉挥掌,將门重重摔上。 紧接著,苏软只觉身子一轻,天旋地转间,已被晏沉弯腰打横抱了起来。 他动作不算温柔,几步便走到床边,一抬手直接將人拋到了榻上。 “哎哟!” 苏软后背撞上硬实的床板,疼得她皱起脸,眼泪汪汪地抬头,却见晏沉站在床边,正抬手解自己外袍的系带。 动作不紧不慢,玄色外袍自肩头寸寸滑落,露出里面月白色的中衣,领口微微敞著,能看见一小片紧实的胸膛。 苏软心臟狂跳,嚇得立刻往后缩,蜷到床角,抱著被子紧张地问: “你要干什么?” 晏沉脱衣的动作顿了一下,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你说呢?” 苏软心都快从嗓子眼跳出来了。 眼睁睁看著他继续將外袍彻底脱下,隨手丟到一旁的椅背上。 然后一步一步逼近床沿,单膝压上床榻,整个人朝她覆压下来。 “现在,给你两个选择。”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她面前晃了晃。 “一,跟我睡。” 指尖收起一根。 “二,回你房间,跟採花贼睡。” 苏软下意识屏住呼吸。 烛火跃动的光影里,眼前这张脸俊得近乎妖异,连稜角都完美得过分。 尤其是那双眼睛。 深不见底的暗色里,像是藏著一簇火,正灼灼地烧著她。 她视线不受控制地往下滑,落在他因俯身而微微敞开的衣襟深处。 她咽了口唾沫。 忽然想起昨夜梦里那好得离谱的触感,又硬又韧,还带著烫人的温度。 睡不到男主沈昭野,能睡到眼前这个顏值身材同样顶尖的大反派…… 好像……也不亏? 总比面对不知是人是鬼的採花贼强! 这破罐子破摔的念头一旦在心里扎了根冒了头,就再也压不下去。 苏软把心一横,眼睛一闭。 “……来吧!” 她感觉到晏沉的气息似乎凝滯了一瞬,然后又一点点靠近…… 苏软紧张得睫毛乱颤,手指死死揪住衣裳,心都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就在她以为那薄唇將要落下时。 一条带著皂角清香的薄,兜头盖了下来,將她整个蒙住。 苏软:“……?” 她愣了两秒,猛地扯下被子。 只见晏沉已经在她身旁躺了下来,占据了床的外侧,懒洋洋地闔了眼。 “睡吧。” 苏软抱著被子,有点懵。 “就……就这样睡啊?” 晏沉眼都没睁,唇角却弯了一下。 “那你想怎样睡?” “我……” 苏软脸“腾”地一下红透,赶紧乖乖躺下,扯过被子把自己严严实实裹好。 “就这样睡吧,挺好的。” 心里却疯狂抓狂: 啊啊啊啊啊江鹿伊你这个大色胚!你在想什么?!你在期待什么?! 人家根本就没那个意思!你还“来吧”?来你个鬼啊!真是丟死人了! 耳边又传来晏沉慢悠悠的声音。 “放心,本王对你这种身无二两肉的小丫头,根本没兴趣。” 苏软下意识低头,隔著被子瞄了一眼自己胸前鼓鼓囊囊的弧度。 谁身无二两肉了? 明明就发育得很好好吗…… 她兀自嘀咕著,却没发现,身旁看似平静躺著的晏沉,藏在被子下的手,正死死攥紧成拳,手背上青筋微凸。 该死。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身体里那股横衝直撞的燥热。 差一点。 就差一点,就真的没忍住。 第38章 不爱红粉爱男风 夜渐深,客栈房间內只余一盏烛火在角落幽幽燃著,光线昏蒙。 晏沉闔眼躺著,胸口箭伤隨呼吸传来阵阵隱痛,让他睡意很浅。 身侧忽然窸窣一动。 一只小手从被子里探出来,摸索一阵后,软绵绵搭在了他腰侧。 晏沉眉头微蹙,抬手將她轻轻拨开。 不过片刻。 一条腿又搭了上来。 不轻不重地压在他膝盖上,甚至隔著薄薄的寢裤,不安分地蹭了蹭。 晏沉深吸一口气,再次伸手握住她纤细的脚踝,想將那条腿挪下去。 谁知他刚一动。 身侧的人便不满地哼唧了一声,迷迷糊糊地整个儿贴了过来,手臂一伸便环住了他的脖子,脑袋也顺势拱进他颈窝。 “……” 晏沉身子骤然绷紧。 他闭了闭眼,默念了几遍自己重伤未愈,又念了几遍这女人满嘴谎话不能信,再念了几遍...... 还没念完,苏软又动了。 似乎是觉得这窝著的位置不大满意,脑袋在他肩窝里蹭了蹭后又向下滑去。 小脸不偏不倚,正好压在了他心口那道尚未癒合的箭伤上。 “嘶……” 晏沉闷哼一声,冷汗瞬间浸透鬢角。 他下意识抬手,想將她推开。 掌心刚抵住她单薄的肩,却听见她含糊地咕噥了一声,往他怀里又钻了钻。 “……冷。” 声音又轻又软,软糯得像化开的糖,又带著点委屈的鼻音。 晏沉推拒的动作一顿。 沉默片刻后,抵在她肩头的手缓缓收回,转而拽过滑落至她腰际的被子,向上拉了拉,盖住她裸露的肩头。 苏软眉头舒展开,又睡熟了。 烛火摇曳,將她半边脸颊映得暖融融的,透著稚气未脱的娇糯。 晏沉静静看了她一会儿。 指尖鬼使神差地抬起,极轻地点了点她小巧的鼻尖,又缓缓下移到唇瓣。 软的。 比吻上去时还要软。 他眸色深了深,心底某个角落被轻轻挠了一下,一圈圈漾开波纹。 原来她不想方设法躲著自己,不绞尽脑汁同他虚与委蛇的时候…… 倒也,挺顺眼的。 “叩叩。” 房门被极轻地叩响。 极轻的两声,若不仔细听,几乎会以为是风吹动了窗欞。 晏沉眼皮微抬。 “王爷。” 卫风刻意压低的声音自门外传来。 晏沉偏头看了一眼怀里睡得正香的苏软,伸手將被角又往上拉了拉。 直拉到將她大半张脸都掩住,只露出紧闭的双眼和一点鼻尖。 这才沉声应道,“进。” 门轴转动,“吱呀”一声。 卫风一身夜行衣,悄无声息地闪身而入,反手將门轻轻掩上。 他单膝跪地,正要稟报。 却见自家王爷仍躺在榻上,而榻內侧鼓鼓囊囊的被子下,明显还蜷著一个人。 卫风膝盖一软,差点没跪稳。 他跟在王爷身边八年,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什么阵仗没见过? 但这阵仗...... 他是真没见过。 王爷居然会让人睡在自己床上?还是个才认识没两天的女人? 晏沉撑著床榻,正欲起身。 谁知刚一动,那条环在他脖子上的手臂便立刻收紧。 “唔……別走……” 苏软不知梦到了什么,眉头微微拧著,手臂死死搂住他的脖子,整个人更紧地贴上来,含糊的小声嘟囔。 “我害怕……” 晏沉动作一滯,被她勒得呼吸微窒,伤口又被牵扯,疼得他脸色白了几分。 卫风的头埋得更低了。 他死死盯著地板上的某条砖缝,恨不得把眼珠子抠出来塞进那砖缝里。 非礼勿视。 非礼勿听。 晏沉低头看了一眼怀中不依不饶地小女人,眼中掠过一丝无奈。 抬手极轻地朝卫风摆了摆手。 “先出去,明日再说。” “是。” 卫风如蒙大赦般立刻抱拳。 起身正欲退出去,忽然想起什么,从腰间摸出一颗龙眼大小的夜明珠,轻手轻脚地放在一旁的圆桌上。 正是白日用来付房费的那一颗。 若不是这夜明珠的突然出现,他想找到晏沉还得大费一番周折。 放下珠子后,卫风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將房门轻轻合拢。 直到这时,他脸上平静的面具才寸寸碎裂,露出底下翻江倒海的震惊。 昭王不近女色,在京城是出了名的。 偌大一个昭王府,连个像样的丫鬟都没有,一应事务皆由小廝侍卫打理。 京城坊间甚至隱隱流传,说昭王晏沉有龙阳之好,不爱红粉爱男风。 对此,卫风原本是不信的。 直到那次宫宴,谢太傅之女谢知寧,因倾慕王爷,故意將酒水洒在王爷身上,指尖“无意”擦过王爷的手背。 不过一触即分。 王爷当时面色未变,回府后却命人打了十盆清水,將那只手反覆搓洗,皮都快搓掉一层,眉眼间的厌弃冰冷得骇人。 自那以后,卫风才有些將信將疑。 虽然他对王爷的忠心从未动摇过,但私下里,还是偷偷把自己晒黑了好几个度,衣衫也儘量都挑著些粗陋的来穿。 万一呢? 万一王爷哪天不小心看上了自己,自己是拒绝好还是不拒绝好? 拒绝了对不起王爷知遇之恩,不拒绝又过不去自己心里头那道坎儿…… 那阵子可真是愁坏了他。 可如今…… 卫风望著那扇紧闭的房门,眼神复杂。 王爷不仅任由这位苏二姑娘砸伤了自己后活到现在,还默许她一路跟隨,同处一室,甚至……同榻而眠! 甚至,连正事都肯为她压到明日。 这哪里还是那个运筹帷幄、杀伐果断,又不染尘埃的昭王殿下? 卫风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惊涛骇浪,转身融入廊下的阴影之中。 屋內,重归寂静。 晏沉低头看著怀里睡得香甜的苏软,唇角弯起一个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 “麻烦精。” 他声音压得低低的,分明是嫌弃的话,语气却带著纵容的无奈。 夜风轻轻吹动窗欞,月光透过缝隙洒进来,落在一床锦被上。 长夜未尽,春风犹寒。 第39章 得罪谁也不能得罪苏二姑娘 天光从窗纸缝隙里漏进来。 苏软眼皮被刺得发痒,迷迷糊糊翻了个身,手臂往旁边一搭。 空的。 她倏地睁开眼。 身侧床榻早已凉透,连一点褶皱都没留下,好像昨夜那个被她当成人形抱枕缠了一整夜的人压根没出现过。 “王爷?” 她撑著床坐起来,试探著喊了一声。 没有人应。 甚至整个客栈都静得出奇,连楼下惯常的喧闹人声都听不见一丝。 不对劲。 苏软心里咯噔一下,胡乱套上那身水绿色棉布裙,头髮都来不及拢,赤著脚就跑到门边,小心翼翼拉开一条缝。 走廊里空荡荡的。 她屏住呼吸,又轻手轻脚地挪到楼梯口,扶著栏杆往下望。 一楼大堂里,黑压压站满了人。 清一色的玄色劲装,腰佩长刀,个个身姿挺拔如松,面无表情地垂首而立,气息收敛得几乎听不见呼吸声。 一派无声的肃杀。 而在这片肃杀的中心,晏沉隨意坐在一张黄花梨木圈椅里。 他换了身崭新的玄色暗纹锦袍,墨发以玉冠束起,面色虽仍有些失血的苍白,但通身那股久居上位的压迫感,已隨著这些亲卫的到来,重新回到了他身上。 此刻,他正慢条斯理地端著茶盏,垂眸轻吹著水面浮叶。 卫风单膝跪著,声音压得极低。 “王爷放心,一切都已安排妥当。临安镇內外眼线皆已肃清,回城的路线也已探明,沿途布了暗哨,隨时可以动身。” 苏软头皮一麻。 没想到不过一夜,他手下这些人竟已悄无声息地摸到了眼皮子底下。 这效率,也太嚇人了。 她下意识想缩回房间。 现在下去,岂不是正好撞上他们商议正事?万一听到什么不该听的…… “在那站著干什么?” 晏沉不知何时已抬起了头,目光精准地锁住楼梯口那道偷窥的小小身影。 苏软身子一僵。 晏沉隨手將茶盏搁到一边矮几上。 “滚下来用膳。”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待会要走了。” 走? 苏软心里一紧,也顾不得躲了,提著裙摆“噔噔噔”就跑下楼梯。 “要走?现在就走?” 她衝到晏沉面前,伸手拽住了他的袖子,一双眼睛睁得圆溜溜的。 “那梨子怎么办?梨子还没找到呢!” 晏沉垂眸,瞥了一眼她攥著自己袖口的手指,竟也没挣开。 只淡淡瞥了卫风一眼。 卫风会意,立刻朝苏软恭谨地抱了抱拳,“姑娘放心,人已经找到了。” 说罢转身朝门口方向打了个手势。 “带进来。” 大堂门推开,两名玄衣侍卫一左一右,押著一个人走了进来。 那人双手被反剪在身后,捆得结实,嘴里塞著一团灰布,脸上脏得看不出本来顏色,身上衣裳更是破了好几处。 “梨子!” 苏软脑子“嗡”的一声炸了,扑上去用力推开押著梨子的两名侍卫。 “你们干嘛捆她?!” 那两名侍卫被她推得后退半步,却並未鬆手,只沉默地看向卫风。 梨子一看到苏软,眼泪“唰”地就下来了,被布团堵住的嘴里发出“呜呜”的哽咽,身子挣扎著想要朝苏软靠过来。 “別怕別怕,我在这儿呢……” 苏软心疼得不行,赶紧绕到她背后,手忙脚乱地去解她手腕上的绳子。 可那绳子捆得又紧又死,她指甲抠了半天,连个结头都摸不到。 “愣著干什么?” 她急得眼圈都红了,扭头朝那两名侍卫吼,声音里带著哭腔。 “赶紧给她解开啊!” 两人对视一眼,又看向卫风。 卫风点了点头。 其中一人立刻抽出腰间短刀,刀光一闪,“唰”地割断了绳子。 苏软也一把扯下梨子嘴里的布团。 “姑娘!呜呜呜……姑娘!” 布团刚离嘴,梨子“哇”地一声就哭了出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我还以为……还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呜呜呜……真是嚇死我了!” 苏软紧紧抱住她,手一下下拍著她的背,自己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好了好了,不哭了……” “都是我的错,我不该让你一个人去的……我知道你受委屈了,谁欺负你,姑娘我一定给你报仇,好不好?” 梨子哭得一抽一抽的,闻言抬起泪汪汪的脸,正要开口。 “咳。” 卫风轻轻咳了一声。 梨子扭头看见他,哭声一顿,隨即咧著嘴哭得更大声了。 “就是他!带著好多人突然衝出来把奴婢按住,奴婢还以为遇上山匪了,拼命挣扎,他们就……就把奴婢捆起来了!” 苏软目光“唰”地射向卫风。 卫风被她瞪得后背一凉,连忙朝晏沉的方向瞥了一眼,却见自家王爷垂眸喝茶,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只好硬著头皮上前半步,朝苏软抱拳解释。 “苏姑娘,属下並非有意为难这位姑娘,实在是没有法子。” 他语气诚恳,带著点无奈。 “只是找到她时,她死活不肯跟我们走,还抄起路边的扁担,追著属下打了半条街,后来……后来她又一直大哭大闹,属下怕动静太大,暴露了王爷行踪,这才不得已出此下策,暂时將她制住。” 苏软听得目瞪口呆,低头看向梨子。 梨子理直气壮地仰起小脸,“谁让他们鬼鬼祟祟的!突然冒出来说要带奴婢走,谁知道是不是人贩子一伙的?姑娘您教过奴婢,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苏软:“……” 得,这丫头倒是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就是听进去的方式有点…… 苏软心里那点火气刚消了些,梨子肚子又突然“咕嚕嚕”一叫。 她又蹭地一下燃了。 “那你们也不该不给她吃东西啊!看看好好一个丫头都给饿脱相了!” 这回不等卫风解释,梨子先抽抽搭搭地开了口,“不是的姑娘,他们给我送吃的来著,但我怕东西有毒没敢吃。” 苏软:“……” 她没话说了,尷尬地扶著梨子站起来,用袖子胡乱给她擦了擦脸。 “算了,先跟我回房间去收拾收拾,换身乾净衣裳,再吃点东西。” 梨子乖乖点头。 苏软拉著梨子往楼梯走,经过卫风身边时还是没忍住顿了顿脚。 侧头狠狠剜了他一眼。 卫风:“……!” 这一眼又凶又狠,写满了“你给我等著”,活像只护崽的母老虎。 偏偏这母老虎身后,还坐著自家那位心已经偏到咯吱窝的王爷。 卫风余光瞥见,晏沉端著茶盏的手似乎顿了一下,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然后继续若无其事地喝茶。 卫风:“……” 他默默垂下头,在心里把“得罪谁也不能得罪苏二姑娘”这一条,刻进了祖训。 …… 房间里,梨子左手捏著个芝麻饼,右手抓著块桂花糕,正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两颊鼓得像仓鼠,噎得直翻白眼。 “慢点慢点,又没人跟你抢。”苏软看得心惊肉跳,赶紧倒了杯温水递过去,“先喝口水,別真噎著了。” 梨子“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这才长长舒了口气,抹了把嘴边的糕饼渣。 “可算……可算活过来了!” 苏软看著她那副饿死鬼投胎的架势,又是心疼又是好笑。 “对了,之前让你去找大夫,怎么一去就没影儿了?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 提到这个,梨子脸上立刻浮起委屈。 “奴婢那天走了一夜,天亮才进了镇上,运气倒是不错,很快就找著了个坐堂的老大夫。那老大夫一听是出诊,二话不说就收拾药箱跟著奴婢走。” 梨子说著又咬了一大口饼子,含糊不清地继续,“结果还没出镇子,远远就瞧见张嬤嬤正带著人到处找姑娘呢!” “张嬤嬤?” 苏软手里的茶壶差点没拿稳。 这么快就找来了? 她原以为苏府就算发现她跑了,也得先无头苍蝇一样在京城里转著,像临安镇这种偏僻的小地方,没那么快会被搜到。 却没想到张嬤嬤居然来得这么快,竟挨家挨户地打听到了这儿。 “然后呢?” “然后奴婢就慌了呀!”梨子一脸委屈,“奴婢想著,张嬤嬤肯定是夫人派来的,要是让她看见奴婢不就全完了吗?” “所以奴婢就赶紧带著大夫往山里头绕,想从小路回山洞。可那山路七拐八绕的,黑灯瞎火又看不清,走著走著......” 梨子心虚地瞥了苏软一眼。 “结果绕来绕去,把自己给绕迷糊了。转悠了一天一夜才好不容易回到山洞,可是姑娘您已经没影儿了。” 苏软听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果然。 这丫头办事,十次有八次要出岔子。 “奴婢当时急坏了,心想姑娘肯定是等不到奴婢,自己先去临安镇找人了。於是奴婢就又折回镇子上,想碰碰运气。” 梨子扁了扁嘴,眼圈有点红。 “结果刚进镇子,还没走两步呢,就呼啦啦衝出一堆黑衣人,把奴婢给按住了。” “好了好了,没事了。” 苏软安慰地拍了拍梨子的脑袋,心里盘算著既然张嬤嬤已经带人找到了这里,就说明苏府的网正在一步步收紧。 这镇上是万万不能再待了。 “梨子,你赶紧吃。” 她又往梨子手里又塞了一块点心。 “等你吃饱了,咱们收拾一下就赶紧启程,再耗下去得出事儿。” 梨子“哦哦”两声,也不多问,埋头继续跟手里的饼子搏斗。 第40章 这不就是赤裸裸地勾引吗? 正吃得满嘴油光,房门被叩响了。 “苏二姑娘。“ 卫风的声音隔著门板传来。 “王爷让属下来问问,姑娘可收拾好了?可以准备启程了。“ 苏软正给梨子倒水的动作一顿。 差点忘了件事。 解药! 她还没找晏沉要解药呢! 那什么三尸丸只有七天期限,从被餵药算起已经过去两天了,要是晏沉这会儿拍拍屁股走人,她上哪儿哭去? “知道了!就来!“ 苏软扬声应了一句,把手里的茶壶往桌上一搁,扭头看向梨子。 “梨子,你先慢慢吃著,吃饱了东西收一收,等我回来咱们就走。“ 梨子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只能含糊地“呜呜“两声,用力点了点头。 苏软拉开门,卫风还恭恭敬敬地站在门口,见她出来便往后退了半步。 “你家王爷呢?“ 卫风侧身让开,抬手指向对面那扇紧闭的房门,没敢出声。 苏软大步走过去,抬手就敲。 “叩叩。“ “进。“ 里面传来晏沉疏淡的声音。 苏软推门进去,反手把门带上后正要说话,脚步就钉在了原地。 晏沉站在窗边。 玄色外袍已经褪下,搭在一旁的椅背上,月白色的中衣领口大敞著,衣襟左右分开,露出大片紧实的胸膛。 他一手拿著个白瓷药瓶,一手捏著团棉球,正往心口那道狰狞的伤口上探,动作因为角度不对显得有些彆扭。 听见门响,他抬头看过来。 “什么事?” 苏软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赶紧转过身去,用后背对著他,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 “怎么?没见过?“ 苏软乾咳一声,梗著脖子嘴硬。 “那……那能一样吗?之前那是情况特殊,救人要紧,现在……现在光天化日的,王爷您能不能注意点影响?“ “影响?“ 晏沉似乎笑了一下,紧接著是棉球蘸取药液的轻微窸窣声。 “本王在自己房里上药,苏二姑娘自己闯进来,倒怪起本王不注意影响了?“ 苏软一噎。 行,你清高,你了不起。 你大白天光著身子还有理了。 她知道自己掰扯不过他这张嘴,索性不说了,直接把手朝背后一伸。 “把解药给我,我拿了就走。“ 手心朝上,摊得平平的。 身后安静了一瞬,然后一个圆圆软软的小东西轻轻落在她掌心里。 苏软心头一喜,连忙握紧缩回手。 笑容凝固在脸上。 手里哪是什么解药?分明是一团沾著褐色药渍的棉球。 “......” 苏软愣住,不解地转过身来看他。 “王爷这什么意思?” 晏沉依旧敞著衣襟站在窗边,见她转身,唇角似笑非笑地一勾。 “本王上药不方便,你来得正好。“ 他把手里的药瓶往她面前一递。 “帮我把药上了。“ 苏软盯著那药瓶,又看看自己手里那团棉球,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然后挤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王爷,您有那么多手下,隨便叫一个进来给您上药不就行了?何必让我……这男女授受不亲的,多不好啊。“ 晏沉闻言,微微向前倾了倾身,深不见底的眼里漾著一丝玩味。 “授受不亲?“ 他慢悠悠地重复这四个字,视线从她脸上滑下去,落在她娇妍的唇上。 “饶是再授受不亲,苏二姑娘与本王也亲过多回了,还差这一回?“ 苏软脸“腾“地一下红透。 “那是……“ “再说了。“ 晏沉打断她结结巴巴的解释,伸手指了指自己心口那道被黑线缝合的伤口。 “我这伤口是你缝的,也是你昨晚压裂的,於情於理,你不该负责么?” 苏软对他这套歪理疯狂腹誹: 你区区一个昭王,权势熏天,手下能人无数,我就不信找不出一个能给你上药的人!非得可著我一个人薅?! 可腹誹归腹誹,晏沉那双眼睛就那样似笑非笑地看著她,手里药瓶就那么举著,一副“你不接我就不给解药“的混样。 苏软咬了咬下唇。 行。 不就是上个药吗? 她一咬牙,伸手夺过药瓶,大步走到他面前,一屁股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 “坐下!“ 晏沉挑眉,倒也没说什么,顺从地在她面前的圆凳上坐下了。 日光正好,落在他身上。 他抬手將本就松垮的中衣又往两边拉了拉,彻底敞开来,露出从肩颈到腰腹一大片紧实漂亮的肌理。 苏软的视线不受控制地黏上去。 偏偏晏沉动作还刻意放得极慢,一寸寸地拉一寸寸地露,末了还微微挺了挺肩,將锁骨线条更分明地展示在她眼前。 苏软咽了口唾沫。 不是??? 这不就是赤裸裸地勾引吗? “愣著做什么?” 晏沉唇角微微弯起,握住她攥著棉球的那只手,轻轻按在自己心口的伤处。 “上药啊。” 掌心贴上那片温热的皮肤,能清晰感受到皮肤下心臟有力的跳动,“咚咚“的,一下一下,透过掌心传进她心里。 苏软心跳漏了一拍。 晏沉看著她,笑意更深了几分,忽然又倾身向前凑得更近了一点。 “苏二姑娘。“ 他声音压得低低的,带著点沙哑的质感,像羽毛轻轻扫过心尖。 “你就这么馋本王的身子?“ 苏软一愣。 “口水都流出来了。“ “……啊?” 苏软下意识抬手去擦嘴角,擦完才反应过来自己是被晏沉耍了。 哪有什么口水?! 她心头那股邪火“噌“地窜上来,也不管什么王爷不王爷的了,上药的手猛地一用力,狠狠按在他伤口上。 “嘶……“ 晏沉脸上的笑瞬间僵住,脸色白了几分,倒吸一口凉气。 苏软看著他吃痛的表情,心里那叫一个解气,面上却挤出个假笑。 “哎呀,王爷恕罪。” “都怪臣女手重了,您没事吧?“ 晏沉低头看了看她按在伤口上的手,又抬起头看著她那张“无辜“的脸。 忽然笑了。 笑得比刚才更深,也更危险。 “不错,继续。“ 第41章 你们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苏软被他笑得心里发毛,也不敢再作妖,老老实实拿起棉球,蘸了药瓶里的金疮药,小心翼翼地往他伤口上涂。 晏沉垂眸看著她。 她低著头,一缕碎发从耳边滑落,垂在颊边,隨著动作轻轻晃动。 睫毛又长又软地覆著眼瞼,嘴唇也轻抿成一条线,透著点专注的认真。 晏沉眸色又深了深。 苏软三下五除二给他涂完药,把用过的棉球往桌上一丟,再次朝他伸出手。 “药上完了,可以给我解药了吧?“ “解药?” 晏沉仰头,一脸无辜地挑眉。 “本王什么时候说过,你给本王上药,本王就会给你解药了?“ “晏沉!” 苏软气得一下子站起来,也不管什么尊卑礼仪了,直接连名带姓吼出声。 “你都已经和你那些手下接上头,准备回京城了,为什么还不给我解药?!“ 晏沉看著她气得跳脚的样子,不紧不慢地抬手,將敞开的衣襟拢了拢。 “本王说过,等本王手头的事情办完,自然会给你解药。“ 他站起身,比她高了將近一个头,居高临下地看著她,语气淡淡。 “现在,还不是时候。“ 苏软仰著头看他,气得浑身发抖。 “你……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晏沉微微俯身,凑近她耳边,声音压得低低的,“你得乖乖跟本王回京,等本王把事情办完。“ 温热的呼吸曖昧地拂过耳廓。 苏软却没心思感受什么旖旎,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回京?! 她好不容易才从苏府跑出来,好不容易才逃到这临安镇!现在回去,那不是自投罗网吗?母亲一定不会放过她的! “不行!“ 她想也不想,斩钉截铁地拒绝。 “我好不容易才从家里跑出来的,要是现在回去,不说以后插翅难飞,就是我母亲也会直接把我活剐了的!“ “哦?”晏沉佯装沉思,指尖在桌面轻轻一敲,“那本王就……爱莫能助了。” 他摊了摊手,语气无辜得很。 “毕竟,解药在本王手里。” “你!” 苏软气得小脸通红,胸口剧烈起伏。 晏沉却像嫌她气得不够狠似的,微微偏了偏头,作出一副好心的样子。 “不过,看在你帮我上药的份上,我可以给你找艘船,现在就送你去扬州。” “三天时间,快马加鞭……哦不,快船加桨,应该能到。这样的话,你在毒性发作之前,还能赶上吃今年扬州第一茬的黄花鱼,也算是不枉此生了。” 苏软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 她死死盯著那张笑得欠揍的脸,盯著那片刚才还让她心猿意马的胸膛,此刻心里却再也升不起半点邪念。 只想衝上去,跟他拼了。 拳头捏得“咯吱“作响,指甲也深深陷进掌心里,疼得她一阵阵吸气。 不能打。 打了更没解药。 最终,她只能咬咬牙,强行把那口快要喷出来的老血硬生生咽回肚子里。 “算你狠!” 然后猛地转身,一把拉开门。 “苏二姑娘。“ 晏沉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从背后传来。 “半个时辰后,启程。“ 苏软脚步一顿。 然后抬起脚,跨出门槛,反手將房门狠狠一把摔上。 “砰!“ 窗欞都跟著抖了三抖。 门口站著的卫风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嚇得一个激灵,下意识抬头看去,正对上苏软那张乌云密布的脸。 他赶紧低下头装瞎子。 苏软气鼓鼓地从他身边走过,裙摆带起一阵风。 走出几步,又猛地停下来。 卫风余光瞥见,心里“咯噔“一下,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果然。 苏软转过身大步走回来,抬腿就朝著卫风的小腿狠狠踢了一脚。 “嘶。“ 卫风疼得倒吸一口凉气,迷茫地抬头,对上苏软那双喷火的眼睛。 “你们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丟下这句话,她才像只炸毛的猫,头也不回地冲回了自己房间。 “砰”地一声再次摔上门。 卫风揉著被踢得生疼的小腿,望著两边都紧闭的房门,欲哭无泪。 他招谁惹谁了? 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就站在这里当个木头人,也能挨打? 王爷逗人家姑娘,关他什么事? 房门內,晏沉指尖轻轻按了按心口那道刚刚被苏软蹂躪过的伤口。 “嘶,真疼啊。” 但不知为何,心情却好得出奇。 他品了品苏软那句指桑骂槐的话,忍不住弯起嘴角,轻轻笑了一声。 “没一个好东西?“ 那就让你看看,本王这个“坏东西“,到底能有多坏。 …… 马车碾过官道,扬起细细的尘土。 苏软缩在车厢最角落,背抵著车壁,恨不得把自己嵌进木板里去。 从上车到现在,她眼睛一直盯著车窗外飞掠的风景,腮帮子鼓鼓囊囊的,浑身上下透著“我很生气”。 晏沉倒像是全然未觉。 他靠坐在铺著玄狐皮的软垫上,手里攥著一卷旧书,修长的手指偶尔翻过一页,连眼风都没往这边扫一下。 就当她是空气。 苏软更气了,又没胆子率先发难,只能噘著腮帮子继续跟自己较劲。 马车晃晃悠悠的顛簸著。 窗外的景致从田野变成山林,又从山林变回田野,单调得让人犯困。 苏软昨晚本就因为採花贼的事儿没睡好,白日里又被晏沉那个混蛋气得够呛,这会儿眼皮渐渐沉了下来。 正昏昏欲睡时,马车猛地一顛。 苏软脑袋不受控制地往旁边一歪,“咚”地一声重重磕在车壁上。 “嘶……” 她疼得齜牙咧嘴,捂著额头眼泪都快出来了,心里也愈发憋屈地不行。 对面却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活该。” 苏软抬头,便见晏沉似笑非笑瞥她一眼,然后继续低头看书。 “……” 我忍!我忍行了吧?! 她狠狠把脑袋扭到一边,气鼓鼓地把包袱往怀里一揣,整个人缩成更小一团。 马车继续晃啊晃…… 苏软的脑袋也跟著一点一点往下垂,睫毛扑扇几下,终於彻底闔上了。 呼吸渐渐变得绵长。 书页轻轻翻动的声音停了一瞬。 晏沉抬眼,视线越过书页,落在那团蜷在角落的身影上。 她睡著了。 脑袋歪著靠在包袱上,大约是做了什么梦,眉头轻轻蹙了一下,嘴里含糊地嘟囔了句什么,隨即又睡沉了。 马车又顛了一下,角落里那团身影眼看就要从座位上滑下去。 晏沉长臂一伸,稳稳捞住她的肩膀。 入手轻得不像话。 他低头看著怀里睡得人事不知的女人,眉头微微蹙起。 这么轻,平日里都不吃饭的么? 他一手揽著她的肩,另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將人打横抱了起来。 苏软在睡梦中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不满地哼唧了一声,脑袋往他怀里拱了拱,找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睡。 晏沉身子僵了一瞬。 垂眸看她。 那张小脸埋在他胸前,温热的呼吸隔著衣料透进来,轻轻撞著他心口。 他静了几息,才迈步走回自己原来的位置坐下,让她枕在自己腿上,又扯过一旁叠放的薄毯,盖住她单薄的肩。 然后重新拿起书。 只是那书页,许久没再翻动过。 第42章 你就从了王爷得了 苏软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 再睁眼时人已经不在马车上了,头顶是一片绣著缠枝花纹的承尘,连著藕荷色的帐幔,身下是柔软馨香的床褥。 阳光透过窗欞洒进来,在地上铺开一格又一格跳动的光影。 这是哪儿? 苏软刚撑著身子坐起来,房门便“吱呀”一声开了,梨子端著铜盆走进来,一见苏软醒了,立刻笑弯了眼。 “姑娘醒啦?” 她把铜盆搁到架子上,拧了帕子走过来,一边递帕子一边絮叨。 “姑娘这一觉睡得可真沉,奴婢都进来看了三回了,您一次都没醒。” 苏软接过帕子敷在脸上,温热的触感让她发懵的脑子清醒了一点。 “这是哪儿?” “庄子呀!”梨子笑盈盈地回答,“王爷在京郊的一个庄子,可大了!奴婢早上起来转了一圈,差点迷路。” 苏软擦脸的动作顿了顿。 “那王爷呢?” “这奴婢就不知道了。” 梨子老老实实地摇头。 “一早就没见著人影,卫风大人也不在,只留了几个侍卫在外头候话,兴许是在忙什么大事儿吧……” 大事? 苏软一听这两个字儿就火大。 按剧情,这会儿也没到造反的时候啊,还能有什么大事?什么事非得她跟著回京才能办?还说什么办完就给她解药? 要是他一直办不完呢? “烦死了!” 她愤愤地把帕子丟回盆里,“啪”地溅起几点水花。 梨子也不恼,笑嘻嘻地拧乾帕子掛好,又从妆檯上捧来梳子。 “姑娘起来吧,奴婢给您梳头!” “方才我打水的时候瞧见后院好大一树粉樱花,开得可好了!待会儿用了早饭,咱们一起去瞧瞧去?” “花有什么好看的。” 苏软懒洋洋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浑身骨头都跟著“咯啦”轻响。 “再好看能有金子好看吗?” 梨子听她这样问,倒真抿唇认真想了想,最后否定地摇摇头,“非要这么比的话,那確实金子更好看!” 苏软“噗嗤”一笑,伸手揉了揉她软软的小发包,“好丫头,隨我!” 梨子也跟著“咯咯”笑了一阵,忽然又凑过来,神神秘秘的。 “姑娘你说,王爷是不是……是不是打算让您留下,当王妃呀?” “咳咳咳!” 苏软闻言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眼睛圆滚滚地瞪著梨子。 “你又胡说什么呢?!” “奴婢这可不是胡说!” 梨子一脸“我早就看透了”的表情,回忆起昨夜的情景,眼睛亮晶晶的。 “姑娘你不知道!昨晚你在马车上睡著了,王爷不许任何人吵你,后来车停了,还是王爷亲自把你抱回房间来的呢!” 苏软微微一愣。 晏沉抱她? “还有呢还有呢!” 梨子越说越兴奋,手舞足蹈地比划。 “姑娘你睡得可沉了,王爷把你放到床上时,你还拉著王爷的衣角不撒手,嘴里还嘟囔著什么別走之类的话,王爷就坐在床边,直等著你睡踏实了才走呢!” 她双手捧心,满脸憧憬。 “姑娘,依奴婢看,王爷对你可真好!样貌好,身份高,对你又上心,比那沈小將军也不差什么,王妃听起来也比將军夫人威风多了!要不……你就从了王爷得了?” “闭嘴闭嘴!” 苏软听得心惊肉跳,赶紧转身一把捂住梨子的嘴,又急又慌。 “你这丫头,越说越离谱了!什么王妃不王妃的,再乱说我缝了你的嘴!” 梨子“呜呜”地点头。 苏软这才鬆开手,嘆了口气。 这傻丫头,要是知道晏沉隨手就给自家姑娘餵了颗肠穿肚烂的毒药,不知道还说不说得出体贴、对她好这种话。 见苏软苦巴巴地皱著小脸,梨子还以为她是脸皮薄害羞了,嘿嘿一笑。 “姑娘放心,奴婢不会到处乱说的!这事儿啊,就咱们主僕俩知道!” 苏软看著她那副“我守口如瓶”的憨傻模样,知道跟这丫头根本解释不清,说多了她指不定脑补出更多离谱剧情。 她无力地摆摆手,嘆了口气。 “算了。” “你先出去吧,我自己待会儿。” “哎。”梨子应得乖巧,转身走到门口,又探回脑袋补了一句,“姑娘,奴婢刚说的你再好好考虑考虑……” 然后“嗖”地缩回去,把门带上了。 房间里重归安静。 “还考虑呢……” 苏软仰头倒在床上,长吁短嘆。 解药遥遥无期,自己又像只被拴了线的风箏,被晏沉那疯子死死攥在手心里,想飞飞不走,想落又落不下。 这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烦死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欞忽而“吱呀”一响。 苏软偏头看去,风卷著几片粉白扑进半开的窗户,轻飘飘落在她枕边。 是樱花瓣。 苏软一愣,起身將窗扇彻底推开。 果见后院里,一棵巨大的樱花树正开得如火如荼,满树繁花层层叠叠,几乎压弯了枝头,粉白交织成一片绚烂的云霞。 一阵风过。 无数花瓣簌簌而下,漫天漫地地飞舞,打著旋儿朝她扑来。 苏软下意识眯了眯眼。 待那阵花雨过去,她才重新睁开眼,探手接住几片飘落的花瓣。 粉白的瓣儿躺在掌心,薄得近乎透明,边缘带著一点极浅的胭脂色。 她凑近,轻轻闻了一下。 很淡很淡的香。 若有若无的,像是春天本身的味道。 晏沉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脚步不由顿在廊下。 日光正好,从花树枝椏间筛落,碎金般洒在那扇半开的窗前。 苏软微微仰著脸,手里拈著几片花瓣,眉眼被光影染得柔和,整个人陷在一场绚烂的樱花雨中,美如幻境。 他心口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只觉得这一刻,什么算计什么筹谋什么血海深仇,都被隔绝在了这场花雨之外。 只有她。 第43章 本王从不开玩笑 苏软余光里掠过一道頎长的影子。 她偏头看去,就见晏沉不知何时站在了廊下,正望著她这边。 “王爷?” 晏沉眸光微微一动。 那一瞬的恍惚像雾气般迅速敛尽,脸上只剩下一层淡淡的冷意。 他迈步朝她走去。 不等她反应,便伸手扣住她的腰,像拎小猫似的,直接將人从窗內提了出来。 “哎!” 苏软双脚骤然离地,下意识抓住他的手臂,等落了地,才惊魂未定地瞪他。 “王爷你干什……” 话还没说完,腰间那只手便猛地一收力,將她又往怀里拽了拽。 晏沉低头看她。 日光从他背后打过来,在他脸上投下一层薄薄的阴影,衬得那双本就深不见底的眼睛愈发幽暗难测。 “见过虎么?”他忽然问。 苏软一愣。 老虎? 她想起自己大学时为了赚学费,在动物园做过两年饲养员兼职。 所以別说见过,她还餵过呢。 但她还是摇了摇头。 “没见过。” 晏沉看著她那双滴溜溜转的眼珠子,知道她肯定又在心里盘算什么,却没戳破,只低下头,凑近她耳边。 “那本王带你去看。” 他声音明明很温柔,甚至还带著笑,可苏软还是莫名地头皮一麻。 直觉告诉她,危险。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不用了吧?”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乾笑两声,“我对老虎不感兴趣……” 晏沉却没给她拒绝的机会。 扣在她腰上的手鬆开,转而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带著她大步往后院走去。 “哎!你慢点!” 苏软被他拖著踉踉蹌蹌,裙摆扫过地上的落花,惊起一片粉白的涟漪。 后院空阔。 没什么景致,只在正中央孤零零摆著一只巨大的铁笼。 笼中臥著一只斑斕猛虎。 听见脚步声,那老虎耳朵动了动,懒洋洋地抬起硕大的头颅,琥珀色的兽瞳朝这边瞥了一眼,又默然地垂下。 苏软脚步一顿。 晏沉却没停,拉著她一直走到离笼子只有七八步远的地方才站定。 “別怕。”他漫不经心地笑了笑,“这畜生虽凶,但被关了这么久,饿也饿得没脾气了,比刚回来时老实多了。” 苏软喉咙有些发乾。 老实? 她餵过老虎,知道这玩意儿有多危险,也知道它们扑食的速度有多快。 这笼子的铁栏虽有成人手臂粗细,但间隔颇宽,那老虎若是暴起…… 正想著,一名侍卫默不作声上前,双手递上一根细长的铁钎,钎子顶端插著一块血淋淋的鹿肉,腥气扑鼻。 晏沉接过,转手塞进苏软手心。 “来,你餵。” 苏软手指一颤,险些没拿住。 她低头看看手中这不足一臂长的铁钎,又抬头看看那看似结实,却在老虎身侧显得有些单薄的铁笼,心肝儿都在颤。 上一世,她的確餵过老虎不错。 但那都是隔著厚厚的强化玻璃和防护沟,跟眼下这几乎面对面,仅隔著一层铁栏的情形,完全是两回事! “王爷……” 她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 “我可不可以不餵?” “怕什么?” 晏沉低笑一声,绕到她身后。 温热的胸膛贴上她的后背,一只手握住她攥著钎子的手,另一只手扶上她的肩。 “我教你。” 他推著她,一步步向笼子靠近。 “再近一点。” 声音贴著她耳廓,带著几分蛊惑。 “它闻著味儿了。” 笼中那头假寐的老虎果然受了血腥气的刺激,缓缓站了起来。 一步步踱到笼边,硕大的头颅低垂著,直勾勾盯著钎子顶端那块滴血的肉。 距离笼子仅剩三步。 苏软甚至能看清老虎鬍鬚上的纹路,闻到它口中喷出的浓重腥气。 “看看它的眼睛。” 晏沉嘴唇轻轻碰上她冰冷的耳尖。 “像什么?” 苏软盯著那双琥珀色的兽瞳,脑子里乱成一团,哪有心思去想什么像不像。 她僵直著脖子,摇了摇头。 “我看不出……” “像你。” 晏沉侧头看著她轻轻一笑,指尖在她手背上曖昧地摩挲了一下。 “看著老实,努力缩著爪子装乖,但其实……满肚子坏水。” 话音刚落。 “吼!” 笼中那看似已被驯服的老虎毫无预兆地暴起,庞大的身躯带著千钧之力猛扑上铁栏,狠狠撞在笼子上! “哐当”一声巨响。 虎爪从铁条的缝隙间探出,堪堪擦过钎子的末端,爪尖寒光晃得人眼前一花。 “啊!” 苏软嚇得尖叫一声。 手中的钎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鹿肉滚落在尘土里,沾满了泥灰。 她本能地想抽回手逃开。 可晏沉覆在她手背上的大掌却骤然收紧,死死攥著她,不准她后退半分。 “別动。” 苏软僵在原地,眼睁睁看著那头老虎又扑了一下栏杆,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涎水不断从獠牙上滴落。 “你看,”晏沉微微俯身,凑在她耳边,慢悠悠地说,“我说对了吧?” “看起来像是已经被驯服的大猫,但其实呢?依旧是头野性难驯的畜生,隨时准备好要扑上来,反咬一口。” 他声音带著点愉悦的笑意,似乎真在为验证了自己的说法而高兴。 可苏软笑不出来。 那头老虎还在笼边转悠,眼睛死死盯著地上那块肉,喉咙里压抑著咆哮。 晏沉將头又压低了些,下巴蹭著她微微颤抖的肩头,目光则落在地上那块沾了泥的鹿肉上,惋惜地嘆了口气。 “肉没了,怎么办呢?” 他捏著她的手,指尖在她细嫩的手背皮肤上轻轻划了划。 “这虎,是本王当初亲自带人入深山猎来的,折了好几个好手,金贵得很。” “总不能……让它饿著吧?” 苏软咬紧牙关,等著他的下文。 “不如……”他微微偏头,笑了一下,“就用你这只手来餵?” 日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將那张俊美无儔的脸映得像是画里的神祇。 可他说出来的话,却让苏软浑身血液凉透,“又白又嫩的,它肯定很喜欢。” 苏软脸上强撑的笑意僵住,扭头试图从他眼里找出一丝玩笑的痕跡。 可那双眼就像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看不透,也望不穿。 “王爷……”她声音发颤,喉咙像被什么堵住,“您別开玩笑了。” “开玩笑?” 晏沉挑眉,脸上仅存的那点虚假的温和,也瞬间褪得乾乾净净。 “本王从不开玩笑。” 第44章 现在,记起来了吗? 话音刚落,他便再次用力握著她的手腕,径直朝笼子那边推了过去。 “吼!” 猛虎瞬间扑至笼边,整座铁笼剧烈震颤,粗壮的虎爪从缝隙间探出,弯曲的爪尖几乎擦过苏软的指尖。 “啊!不要!” 苏软尖叫出声,拼尽全力向后挣扎,才终於甩开晏沉的钳制。 她踉蹌著后退两步,然后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晏沉面前。 “王爷……” 她仰著脸看他,眼泪狼狈地衝出眼眶,声音抖得支离破碎。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求王爷您明示……饶了我……” 晏沉垂眸看了她片刻。 而后缓缓蹲下身,修长的手指勾起她泪痕斑驳的下頜,迫使她与自己对视。 “我给你的令牌呢?” 苏软一怔,脑海中惊惧未散,又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砸懵了。 “什么……什么令牌?” 晏沉嘴角的笑意倏地一敛,捏著她下巴的手指骤然收紧,疼得她闷哼一声。 “还装傻?” 苏软脑子里终於反应过来。 花朝宴上,晏沉確实曾將一枚代表昭王府权柄的玄铁私令,作为赌注押在了她那边,后来她夺魁,那令牌自然归了她。 可她当时心神不寧,只想著逃出苏府,哪顾得上那块烫手山芋? “我……我想起来了!” 她慌忙开口,声音因为下巴被捏著而有些含糊不清。 “那令牌我贏是贏了,可离家出走的时候根本没带走,那令牌肯定还在苏府,在我的妆匣或者哪个抽屉里……王爷若不信,大可以派人去搜!” “是吗?” 晏沉冷笑一声,空著的左手从袖中取出一物,拎著细绳悬在她眼前。 正是那枚玄铁令牌。 “那你说说看,这又是什么?” 苏软浑身僵住。 …… 两个时辰前,大都护府。 夜色已深,府內各处灯火渐次熄灭,只余廊下几盏风灯在夜风中明明灭灭。 路弃白今日实在喝得太多。 皇帝赐宴,他不得不去,不得不饮,更不得不做出那副如丧考妣的哀戚样。 昭王晏沉遇刺身亡,圣上悲痛欲绝,輟朝三日,可明眼人谁不知道,如今这天下最高兴的,怕就是龙椅上那位。 路弃白抬手扯开腰间蹀躞带,隨手扔在桌上,又去解外袍系带。 袍子褪至一半,他动作忽然僵住。 房间角落那张紫檀木圈椅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人影,轮廓蛰伏在黑暗里,一动不动,几乎与阴影融为了一体。 “谁?!” 路弃白额角瞬间沁出一层冷汗,手已悄然按向腰间佩刀。 椅子上的人影似乎动了一下。 隨即,一声极轻的嗤笑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的玩味。 那笑声…… 路弃白刚觉得耳熟,一股寒意便顺著脊椎猛地窜了上来。 人影缓缓向前探身。 月光如水,一寸寸漫过他玄色锦袍的下摆,掠过腰间垂落的墨色龙纹玉坠,最后,堪堪照亮了那张脸。 眉峰如刃,鼻樑高挺,薄唇微微勾著,眼底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正是晏沉。 路弃白瞳孔骤然收缩,嘴唇哆嗦了几下,才勉强挤出两个字。 “王……王爷?” “是我。” 晏沉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出“嗒嗒”的声响。 “路都护,好久不见。” 路弃白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没死? 自己明明亲眼见到他坠崖,那支淬著剧毒的箭,还是他亲手射出的。 他怎么…… 怎么可能还活著?! 路弃白几乎是本能地颤慄转身,一把拉开房门,就要往外逃去。 然而此刻门外,黑压压站满了人。 清一色的玄色劲装,腰佩长刀,个个面无表情,像一尊尊没有生命的石像,將整座院落围得水泄不通。 为首一人,正是卫风。 “路都护。” 他抱臂倚在门框上,见路弃白衝出来,唇角勾起一抹没什么温度的笑。 “这么晚了,想去哪儿?” 路弃白喉结剧烈滚动,脚下不受控制地向后退了一步,又一步。 直到后背撞上桌沿,退无可退。 “王爷饶命!” 他猛地转向晏沉,“噗通”一声直挺挺跪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地砖上。 “属下知罪!求王爷饶命!” “哦?” 晏沉慢悠悠地站起身,一步步踱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轻笑一声。 “何罪之有?” 路弃白匍匐在地上,眼珠子急急转了几圈,冷汗顺著额角淌下来。 “属下……属下听信谣言,误以为王爷遇刺身亡,心中悲痛惶恐,乱了方寸,未能及时派人去寻找王爷下落,此乃失职大罪!求王爷看在属下往日忠心……” “忠心?”头顶那声笑更轻了,也更冷了,“看来路都护,並不知错在何处。” 他抬眼,看向门口的卫风。 “提醒提醒他。” “是。” 卫风应声而入,抬起一脚便將人踹翻在地,靴底重重踩上他胸口。 “路都护,得罪了。” 话音刚落,手中长剑便轻鸣出鞘。 “噗嗤!” 剑尖精准地刺入路弃白左胸,入肉三分,又堪堪停在心脉边缘。 “啊!” 路弃白悽厉的惨叫在房中炸开,整个人剧烈挣扎起来,双手死死攥住剑身,却反被那锋刃割得满手是血。 晏沉垂眸睨著他,唇边笑意加深。 “现在,记起来了吗?” “还是说……也要尝过鳩羽青的滋味,才知道自己错在何处?” 路弃白瞳孔骤缩。 不等他开口,卫风手中长剑又顺势向下一压,剑尖生生贯穿琵琶骨后,又没入地砖缝隙,將人整个钉在了地上。 “呃!” 路弃白的惨叫几乎变了调,口中嗬嗬抽气,眼球几乎要瞪出眼眶。 “王爷待你不薄,一路提拔你至大都护,予你军中权柄,可你呢? 卫风俯身,盯著路弃白扭曲的脸。 “你竟敢背叛王爷,於路中设伏截杀!今日若不交代清楚,这剑就一寸一寸往下切,切到路都护肯说为止。” 路弃白痛得眼前发黑,脸上早已分不清是冷汗还是眼泪,闻言嘶声喊道: “王爷明鑑!属下受王爷知遇之恩,提拔於行伍,绝不敢背叛王爷!” “况且王爷从穆家庄子去杜国寺的行踪虽隱蔽,但知晓之人也不止属下一人,王爷为何……为何独独怀疑我一人?!” 第45章 你何时认她当主子了? 晏沉闻言,极轻地“嗯”了一声。 “知道我要去杜国寺的人,確实不止你一个,但知道我那条路线的……” 他微微俯身,弯唇一笑。 “就你一个。” 路弃白挣扎的动作猛地僵住,连惨叫都忘了,愕然抬头看向他。 “属下……属下……” 晏沉不疾不徐地直起身,表情逆著月光,看起来模糊不清。 “本王早就知道,我那好侄儿晏云季在我身边埋了只小鬼,只是一直没有確定,这只小鬼究竟是谁。” “所以,我给路弃白你,贺渊,程荣之,分別传了信,都说要去杜国寺。” 他停顿片刻,欣赏著路弃白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尽的过程。 “但出发的时辰,途径的路线,却是三条完全不同的,本想一条路一条路试过去,看看谁会迫不及待会跳出来。” 晏沉轻轻嘆了一口气,带著点遗憾,又带著点残忍的兴味。 “没想到,第一条路,就把你引出来了,倒也……省了本王不少功夫。” 路弃白呆滯地听完,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软塌塌地瘫在地上。 “所以,这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圈套?你设计假死,也只是为了……” “答对了。” 晏沉抚掌,笑意却未达眼底。 “便奖你一点东西吧。” 说罢,转身朝门外摆了摆手。 “把东西拿进来。” 几名玄衣侍卫应声而入,每人手中都提著一个沉甸甸的黑色布袋。 走到路弃白面前,將袋口朝下一倒。 “咕嚕嚕……” 七八颗人头滚落出来,在地砖上胡乱散开,血腥气瞬间瀰漫。 路弃白登时嚇得面无人色,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当场呕出来。 “这些,都是这几日你踩著本王的死讯,急不可耐提拔起来的心腹。” 晏沉脚尖隨意拨了拨其中一颗人头,语气温和得让人毛骨悚然。 “好好点一点,看看还少了谁没有?少的,本王待会儿都给你补上,陪你一起上黄泉路,也免得你孤单。” 路弃白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自己面对的是一个何等诡譎的魔鬼。 不惜以身为饵,豁出半条命去设局假死,就为了引他这条蛇出洞,再顺藤摸瓜將皇帝暗中布排的势力,连根拔起。 路弃白跟了晏沉七年。 七年来,他见过这人是如何谈笑间將对手满门抄斩,见过他是如何不动声色让政敌自投罗网,见过他是如何用一场又一场局,把整个朝堂都攥在掌心玩弄。 可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也会成为他指尖一碾即碎的棋子。 路弃白躺在地上,浑身抖如筛糠。 他了解这位主子斩草必除根的脾性,深知自己今日,已绝无生路。 “……王爷。” 路弃白喉咙滚动,眼泪混著血污淌下来,嘶声向他哀求著。 “今日之事,是属下猪油蒙了心,万死也不足惜!但求王爷看在属下多年为您出生入死的份上,饶过属下的家人!他们……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啊!” 晏沉垂眸看著脚下这团狼狈的影子,就像在看一只垂死挣扎的螻蚁。 良久,才轻轻笑了一声。 “饶过他们?” “你可知,本王当年就是被先帝饶过,如今我那皇帝侄儿的头上,才日日悬著一把利剑,扎得他寢食难安。” 晏沉蹲下身,伸手轻轻拍了拍路弃白惨无人色的脸颊,笑容残忍而愉悦。 “如今,我为刀俎,你为鱼肉。” “我又怎么会……任由十年后的我自己,头上也悬上这么一柄剑呢?” 路弃白浑身剧震,眼神彻底绝望。 “你放心。” 晏沉掸了掸衣袖上的浮灰,转身朝门外走去,声音淡淡传来。 “一个人走黄泉路上实在太孤单,本王一定会……送你全家团聚。” “晏沉!!!” 路弃白目眥欲裂,最后一丝理智被彻底剿灭,仰天爆发出绝望的嘶吼。 “你这个魔鬼!你不得好死!陛下……陛下一定会为我报仇!你……” 咒骂声戛然而止。 卫风手腕一抖,长剑轻巧地自他肩上抽出,反手在他颈上绽开一道血线。 “嗬……” 路弃白张著嘴,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血沫从嘴角汩汩涌出。 最终头一歪,没了气息。 卫风冷漠地收回剑,走出房门时还反手將门掩上,隔绝了屋內那一地狼藉。 “王爷。” 他上前半步,跟上晏沉。 “苏府那边有动静了。” 晏沉脚步未停,只淡淡“嗯”了一声。 卫风犹豫了一瞬,还是从怀中取出一物,双手呈到他面前。 正是那枚玄铁私令。 晏沉接过令牌,指尖摩挲过上面熟悉的纹路,眸色一寸寸沉下去。 “哪儿来的?” “王爷料事如神。”卫风压低声音回稟,“这枚私令……果然出现在了路弃白的心腹,驍骑尉邱燁手中。” “王爷死讯传回京城后,邱燁便手持这枚私令,將王府內留守的二百私兵通通召出城外,在断云崖附近设伏射杀。” 他顿了顿,继续道。 “幸而王爷早有部署,暗中替换了部分人手,又提前示警,兄弟们才侥倖逃过一劫,只折了三个外围的哨探。” 晏沉握著令牌的手指缓缓收紧,眼底翻涌的墨色比夜色更浓,更沉。 卫风覷著他的脸色,硬著头皮开口。 “王爷,属下……属下觉得,苏二姑娘她实在不像心机深沉之人,这次在江边,更是阴差阳错救下王爷。这私令之事,会不会……其中有什么误会?” 晏沉侧头,目光淡淡落在他脸上。 “你何时认她当主子了?” 卫风浑身一颤,立刻单膝跪地,头深深埋下,“属下多嘴,请王爷责罚!” 晏沉没再说话。 只是抬头望向漆黑无垠的夜空,掌心那枚令牌的边缘,几乎要嵌进肉里。 苏软…… 如果从最初的误入寢殿,到江边的巧合相救,再到这枚恰到好处出现的私令……这一切,都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局。 他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冷极戾的弧度,眼底猩红一闪而逝。 那么,你会死得…… 比路弃白,比我过往下过手的任何一个人,都要惨。 千倍,万倍。 第46章 又没伤到,哭什么? 听到这里,苏软终於彻底明白了。 花朝宴上,晏沉看似心血来潮地添彩,不惜押上私令助她夺魁,不过是为了把这枚烫手山芋顺理成章地塞到她手中。 他在试探。 试探她会不会拿著这令牌兴风作浪,试探她背后是否有人指使,也好藉此判断,她究竟是谁的人,谋著什么事。 而她呢? 从头到尾,不过是那根钓竿、那块肉,那只被蒙在鼓里的傻兔子。 “现在。” 晏沉捏著她下巴的手又收紧了几分。 “还有什么想说的?” 苏软被他捏得生疼,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混著脸上的尘土糊了满脸。 “我真的不知道令牌的事……” 她声音抖得厉害却语速飞快,生怕说慢一句就会被这煞神当场掐死。 “我离家出走的时候连换洗衣裳都只带了两件,哪有功夫去管什么令牌?” “况且私令那么招摇的东西,花朝宴上所有人都看见它归了我,谁若真动了心思想偷,不是易如反掌吗?总不能就因为经了我的手,这黑锅就要算在我头上吧?” 晏沉垂眸看著她。 日光下,那张小脸哭得脏兮兮的,睫毛上还掛著泪珠,眼睛却倔强地瞪著他,带著三分委屈,七分愤懣。 不像撒谎。 可这世上,最会骗人的就是眼睛。 “嘴倒是挺硬。” 晏沉鬆开她下巴,转而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用力按死在地面。 紧接著,寒光一闪。 一柄匕首不知何时到了晏沉手中,刀尖向下,稳稳压在她纤细的手腕上。 凉意刺骨。 “王爷!”苏软嚇得魂飞魄散,“我......我说的都是真的!我真的没有......” “嘘。” 晏沉微微俯身,凑近她耳边。 声音轻得像呢喃,可手中刀刃却隨著他的动作,又往她腕上压了半分。 一道细细的血痕,缓缓洇开。 “本王给过你机会解释。” 他看著她瞳孔里那点因恐惧而缩小的光,眼底冷得没半分温度。 “可你的解释,太敷衍了。” 说罢手腕一动,就要切下。 苏软脑子还没转过来,手已胡乱抓起地上一把泥沙,狠狠朝他脸上扬去。 “唔!” 晏沉猝不及防,下意识地闭眼偏头,手上钳制的力道也隨之鬆了一瞬。 苏软趁机抽回手,踉蹌后退。 慌乱中脚下不知绊到了什么,整个人失去平衡,一屁股向后坐倒。 “砰!” 后背结结实实撞上了身后的虎笼。 笼身剧烈一震。 “吼!” 几乎是同时,震耳欲聋的虎啸炸开。 苏软僵硬地转过头。 那张斑斕的虎脸,就在咫尺之外,琥珀色兽瞳里倒映著她惊恐到扭曲的脸。 粗壮的虎爪从铁栏缝隙间猛地探出,挟著腥风,直直朝苏软面门劈来。 太快了! 快到她根本来不及躲闪,甚至来不及发出惊叫,只能绝望地闭上眼睛。 然而预想中的剧痛没有到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大力猛地揽住她的腰,將她整个人向前狠狠一拽! “嗤啦!” 布料撕裂的刺耳声响,混杂著一声压抑的闷哼,在她头顶响起。 苏软惊魂未定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晏沉近在咫尺的侧脸。 他眉头紧蹙,薄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额角也渗出细密的冷汗。 而他的左臂,正横挡在她身前。 玄色衣袖被撕裂开一道长长的口子,底下皮肉翻卷,鲜血正汩汩地涌出来,瞬间染红了他半条手臂。 “王爷!” 一直守在远处的侍卫见状,脸色大变,立刻拔刀冲了上来,数把长刀齐刷刷对准笼中狂躁的老虎,將它逼退。 晏沉舌尖用力顶了一下腮。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臂上深可见骨的抓伤,又缓缓抬眼,看向笼中那头因见血而愈发狂躁,不断撞击铁笼的猛虎。 眼神冷得骇人。 “养不熟的畜生。” 他薄唇轻启,吐出两个字。 “杀了。” “是!” 侍卫们齐声应诺。 刀光剑影,虎啸声骤然悽厉又戛然而止,巨大的身躯轰然倒地。 血溅出几滴,落在苏软脸上。 她猛地一颤。 然后,“哇”一声大哭起来。 晏沉眉头狠狠一皱,也顾不上自己手臂上的伤势,拽起她的胳膊用力拉了拉,翻来覆去地检查了一番。 “伤到哪了?” 苏软哭得抽抽噎噎,说不出完整的话,只愣愣地摇了摇头。 “没……呜呜……” 晏沉又伸手在她身上各处捏了一遍,確认她毫髮无伤,眉头这才微微鬆开。 旋即,又不耐烦地拧了起来。 “又没伤到,哭什么?” 他语气凶巴巴的,一下就戳破了苏软心里那只鼓胀到快要爆炸的气球。 “我怎么就不能哭了?!” 连日来的惊恐、委屈、无助、后怕……一股脑儿全涌了上来。 “我招谁惹谁了啊……呜呜……我就想离开那个家,找个地方好好活著……我有什么错……呜呜呜……”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边哭一边控诉,声音含糊又可怜。 “你偏偏不放过我,又是餵毒药又要砍我的手……现在……现在还差点被老虎吃了!早知道你是这么恩將仇报的人,我当初就该让你死在江里算了!” 她越说越委屈,越哭越伤心,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毫无形象可言。 晏沉太阳穴被吵得突突直跳。 “闭嘴。” 哭声戛然而止。 苏软死死咬住下唇,只余下控制不住的抽噎,肩膀一耸一耸的,眼泪还是大颗大颗地往下滚,想哭又不敢哭出声。 晏沉看著她这副惨兮兮又怂得要命的样子,心头火气莫名散了些。 “行了。” 他抬起没受伤的那只手,胡乱往她脸上一抹,蹭掉她满脸斑驳的泪痕。 然后收回手,站起身。 “走吧。” 苏软还坐在地上,仰著哭花的小脸,茫然地看著他,鼻音浓重。 “……去哪?” 晏沉没好气地抬起左臂,鲜血隨他动作又滑下来,在地上砸起一蓬血花。 “包扎啊。” 他瞥了她一眼,语气硬邦邦的。 “不然等著血流干吗?” “哦。” 苏软用力抽了抽鼻子,撑著发软的腿站起来,脚下却是一踉蹌。 晏沉眼疾手快,一把捞住她的胳膊。 “站都站不稳,还哭那么大声。” 苏软扁了扁嘴,反驳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敢在心里腹誹: 有本事別嘴硬! 等哪天我把你按在地上砍手,扔进笼子里餵老虎,我看你腿软不软…… 第47章 你吃过老虎肉吗? 书房外,卫风刚从大都护府脱身回来復命,远远便听拐角处传来脚步声。 他抬眼望去。 只见晏沉正大步走来,玄色锦袍的衣袖自肘部往下被撕裂了一大片,底下隱约可见皮肉翻卷的狰狞伤口,鲜血虽已半凝,但依旧触目惊心。 而他的另一只手,正紧紧攥著苏软的手腕,几乎是拖著她往前走。 苏软脚步踉蹌地跟著,眼睛和鼻尖哭得通红,袖口蹭著斑斑点点的血跡,只是不知是她自己的,还是晏沉的。 卫风心头猛地一跳,立刻站直了身子迎上去,“王爷受伤了?伤得如何?属下这就去请龙老爷子……” 他话还没说完,晏沉已拉著苏软径直走到了书房门口,连个眼风都没扫给他,直接推门而入,然后反手。 “砰!” 房门在卫风鼻尖前不到一寸的地方狠狠摔上,带起的劲风颳得他脸疼。 卫风:“……” 他愣在原地,下意识抬手想敲门,又僵在半空訕訕地放下。 哎不是? 王爷不是去找苏二姑娘算帐的吗? 怎么苏二姑娘一点事儿没有,王爷自己倒弄了一身伤回来? 倒反天罡啊…… 正胡思乱想著,肩膀忽然被人从后面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卫大人!” 卫风浑身一激灵,手下意识按上了腰间刀柄,猛地扭头看去。 就见梨子正仰著那张圆乎乎的小脸对著他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你怎么来了?” 卫风抚著胸口,缓缓鬆了按刀的手。 这丫头走路怎么没声儿的? “我来找我家姑娘呀。” 梨子嘿嘿一笑,伸著脖子往他背后那扇紧闭的房门张望。 “我听说王爷要带我家姑娘去看大老虎!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真老虎呢,就想来求求姑娘带我一起瞧热闹。” 说著,抬腿就要越过卫风去敲门。 “哎!別!” 卫风眼疾手快,一把將人拽了回来,连拖带抱地把她拉到廊下拐角处。 “干什么呀?”梨子被他拽得趔趄,不解地挣扎了一下,“我就问问……” “问什么问!”卫风心有余悸地回头瞥了一眼书房的方向,压低声音,“王爷现在正在气头上,你要是敢这时候闯进去,信不信他把你……” 说著,抬手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梨子被嚇得缩了缩脖子,小脸皱巴巴地垮下来,失望地嘟囔。 “那老虎看不成了……” 看她那蔫头耷脑的样儿,卫风莫名有点不忍心,犹豫了一下说: “不就是看老虎吗?我带你去。” “真的?” 梨子眼睛瞬间又亮了。 看著她眼里期待的光,卫风嘴角下意识扬了扬,“我还能骗你不成?跟在王爷身边,这点小小的权利还是有的。” 后院里,血腥气还没散开。 远远便瞧见那老虎一动不动躺在血泊里,四只粗壮的虎爪软趴趴地垂著,儼然已经死透了,负责驯养的几个侍卫正费力地將它搬上木板,准备抬走。 卫风和梨子面面相覷。 “这……”卫风皱起眉,看向其中一名侍卫,“这怎么回事?” 那侍卫停下脚步,恭敬回答,“回大人,这虎方才发疯袭击了王爷,所以王爷下令,让我们给处死了。” 卫风一愣。 所以王爷那伤,是这老虎乾的? 他转头看梨子,无奈地一摊手,“得,老虎没了。下次……下次若王爷再猎到,我一定带你看活的。” 梨子看著被抬走的虎尸,失望地“哦”了一声,小脑袋耷拉下来。 侍卫们朝卫风拱拱手,继续抬著沉重的尸体往后门方向走去。 就在他们快要走出院子时,梨子忽然眼睛一亮,伸手拉住卫风的袖子。 “卫大人!” “嗯?” 卫风被她嚇了一跳。 梨子舔了舔嘴唇,眼睛盯著那虎尸,小声问,“你……吃过老虎肉吗?” 卫风一愣,惊讶地低头看她。 “你是想……?” 梨子用力点头,理直气壮地说,“反正丟出去也是被野狗禿鹰吃了,多浪费啊!不如……让我尝尝看!” 卫风怀疑地皱眉。 “这……这老虎肉能吃吗?” “当然能啊!”梨子信誓旦旦,“我在话本子上看过,好些英雄好汉都吃过老虎肉呢!我早馋得不行了……” 卫风:“……” 半个时辰后,庄子偏僻处的小厨房外空地上,支起了一个简易的烧烤架。 梨子挽著袖子,正麻利地將切成小块的虎肉穿在细铁钎上,刷上一层薄薄的蜂蜜和酱料,架到炭火上翻烤。 油脂滴落在炭火上,“滋啦”一声,浓郁的肉香瞬间瀰漫开来。 卫风和几个抬虎尸的侍卫围在旁边,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渐渐变得金黄焦脆的肉串,不住地咽著口水。 “真没想到啊!” 卫风看著那嫻熟的手法,由衷讚嘆。 “梨子姑娘,竟还有这手艺?” 梨子得意地扬了扬下巴,一边快速翻动手里的肉串一边说: “那是!我家姑娘爱吃,我自己也嘴馋,所以別的本事没有,烧饭做菜、琢磨吃食,我可厉害著呢!” 说著,她將其中一串烤得恰到好处、滋滋冒油的肉串递到卫风面前。 “卫大人,尝尝?” 卫风接过,犹豫了一下,还是抵不住香气的诱惑,张口咬了上去。 虎肉紧实,却並不柴。 加上脂肪分布均匀,被恰到好处的火候一烤就外焦里嫩,再混合著酱料的咸香和一丝野性的鲜美,实在美味。 “好吃!” 卫风眼睛一亮,连连点头。 “是吧?” 梨子笑得见牙不见眼,又抓起几串分给旁边早已望眼欲穿的几个侍卫。 “来来来,大家都尝尝!” 几个人早就馋坏了,接过肉串也顾不得烫,立刻狼吞虎咽地吃起来,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狂点头。 “香!真香!” “梨子姑娘好手艺!” “比城里醉仙楼的烤羊腿还香!” 没一会儿,第一批烤好的肉串就被瓜分乾净了,梨子又忙活著烤上第二批。 几人围坐在太阳底下的石墩子上,打著饱嗝嘮閒话,气氛难得轻鬆。 第48章 你这女人到底有没有良心? 一个嘴边还沾著油光的年轻侍卫,咂巴著嘴,忍不住先开了腔。 “说起来,今天可真险啊!那老虎也不知怎地就发了狂,撞开笼子扑出来,爪子直衝著苏姑娘的脸就去了!” “王爷当时就站在旁边,想都没想,抬手就用胳膊去挡!那爪子再往上偏一点,可就落到王爷脖子上了!” 另一个侍卫也心有余悸地点头。 “是啊,谁能想到呢?王爷一开始把苏姑娘嚇得够呛,我们还以为……咳,谁知道后面居然会替她挡那一下子。” “就是啊,”先前那侍卫摇头晃脑,“嘖,真是没想到……” 梨子竖著耳朵听得起劲儿,手里翻肉的动作都慢了下来,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正专心啃肉的卫风。 “卫大人。” 卫风张口擼下一串肉,偏过头。 “嗯?” 梨子凑得更近了些,圆溜溜的眼睛里闪著八卦的光芒。 “您是王爷心腹,肯定知道內情吧?你们家王爷对我家姑娘到底什么意思啊?是不是……要留她当王妃啊?” “咳咳咳!” 卫风差点被嘴里的肉一口噎死,狂咳几声后赶紧伸手捂住梨子的嘴。 “你小声点!” 梨子被捂得“呜呜”两声,用力掰开他的手,一脸无辜,“我这不是悄悄问的嘛,又没让別人听见。” 卫风心有余悸地扫了一眼周围那几个正热火朝天聊著天的侍卫,確认没人注意到这边,这才鬆了口气。 “你……”他压低声音,表情有些发尷尬,“你问这个干什么?” “好奇呀!”梨子理直气壮,“我家姑娘要是真能当王妃,那我就是王妃身边的大丫鬟,说出去多威风!” 卫风抿了抿唇,没吭声。 梨子又扯了扯他的袖子,鍥而不捨地追问,“你就说嘛,到底是不是?” 卫风张了张嘴,却没有答案。 是不是? 他也想知道是不是。 王爷是什么人?寧肯杀错不肯放过,路弃白跟在王爷身边七年,一步走错也就说杀就杀了,全家都给送走了。 可这位苏二小姐呢? 她居心不良、勾结路弃白的罪证都明晃晃摆脸上了,王爷非但没立刻处置了她,反而几次三番纵容,甚至还为了护她把自己弄一身伤…… 卫风心里那桿秤晃了又晃,犹豫了半天,才含糊著憋出一句。 “……这还真不好说。” “这有啥不好说的?” 梨子却对他的含糊其辞很不满,轻哼一声,拿起一串新烤好的肉,自信满满地咬了一大口,边嚼边含糊道。 “我看啊,王爷就是喜欢我们家姑娘,毕竟我们姑娘长得那么好看,性子又是顶顶好的,谁会不喜欢啊?” 卫风无奈地摇头,看著炭火上油光发亮的肉串,决定还是专心吃肉,不再深入探討这个危险的话题。 王爷心思如海,岂是他能猜测的? 不过…… 他瞥了一眼书房所在的方向,心里还是忍不住偷偷冒出一个念头。 不过,王爷若真能遇上一个合心意的姑娘,应该也不会那么心苦了吧? 苏二姑娘,其实不错的。 …… 书房里,药箱被苏软手忙脚乱地翻开,瓷瓶布条滚了一桌。 晏沉坐在紫檀木圈椅里,左臂搭在扶手上,玄色衣袖已被苏软剪开到肩,露出底下皮肉翻卷的伤口。 三道抓痕。 很深。 从手腕蜿蜒到手肘,最深的一道几乎能看见底下隱约的白。 苏软捏著绞好的帕子蹲在他面前,手刚伸出去,鼻子就是一酸。 眼泪毫无徵兆地滚了下来。 “啪嗒。” 一滴落在晏沉手背上。 他抬眼,便见面前这女人眼圈红得像兔子,眼泪一颗接一颗往下砸,眼睛死死盯著他胳膊上的伤。 “哭什么?” 苏软没吭声,用力吸了吸鼻子,小心翼翼地擦拭伤口边缘凝住的血痂。 可眼泪还是止不住越掉越凶。 晏沉垂眸看著她。 日光从窗欞斜斜打进来,將她低垂的侧脸映得半明半暗,睫毛湿漉漉地黏成一簇一簇的,鼻尖也哭红了。 软软糯糯的一团。 他那点因私令之事而积攒的冷意,轻易就被她这几滴眼泪泡软了,化开了。 她,是在心疼自己? 是因为自己替她挡下那一爪才伤成这样,所以在自责,在难过? “好了。” 他心口某处塌软了一角,抬手用指腹轻轻蹭过她湿漉漉的眼角。 “別哭了。”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不疼的。” 苏软正低著头跟那狰狞的伤口较劲,闻言抬起泪汪汪的眼睛看他。 “骗人。”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著瓮声瓮气的鼻音,又软又糯,还掺著点委屈。 “这伤一看就很疼。” 说著又低头看了一眼那血糊糊的伤口,心有余悸地打了个寒颤。 “幸好……幸好那一爪子没挠在我身上,不然我肯定痛死了!” 她话音未落。 晏沉抚在她眼角的手,倏地僵住,“所以你哭成这样,不是因为担心我?” 苏软愣了一下,茫然地看著他。 “啊?” 他微微倾身,视线不客气地逼近。 “你是在后怕,后怕这伤差点落在你自己身上?怕……痛死你了?” 苏软眨眨眼,总算反应过来了。 “不然呢?” 她答得理所当然,甚至还带著点“这有什么问题吗”的困惑。 “……” 书房里霎时静得可怕。 晏沉看著面前那双哭得红通通却毫无愧疚之意的眼睛,一股邪火“噌”地窜上头顶,烧得他眼前都有些发黑。 “苏软。” 他连名带姓地叫她,几乎是咬牙切齿,一字一字从齿缝里挤出来。 “你这个女人,到底有没有良心?” 苏软往后缩了缩脖子。 “我……我又怎么了?” 晏沉霍地站起身,左臂的伤口因这动作扯动,血又涌出来,他却浑然不觉似的,居高临下地瞪著她。 “我是为了谁才受这么重的伤?嗯?是为了救你的小命!” 他指了指自己血肉模糊的手臂,越说越气,语气也越来越冷。 “结果你就只想著你自己?只庆幸没伤在你身上?我疼不疼,死不死,跟你半点关係都没有,是不是?” 第49章 您现在就把我杀了吧 苏软被他突如其来的怒火嚇了一跳,心里那股不服气的劲儿也上来了。 她“噌”地一下从地上站起身,因为蹲得久了腿有些麻,踉蹌了一下才站稳,仰著脸毫不示弱地瞪回去。 “要不是你非要拉著我去看什么老虎,要不是你故意拿令牌的事嚇唬我,拿刀比著我,我会嚇得往后躲吗?我会撞到笼子吗?那老虎会发狂吗?” 她梗著脖子,小脸涨得通红。 “从头到尾都是你惹出来的事!现在你受了伤,倒全怪到我头上了?还意思说是为了救我?你分明是自作自受!” “我自作自受?” 晏沉气极反笑,抬手一指门口。 “滚出去!” 苏软低头一看,这才瞧见他左臂上才刚勉强止住血的伤口又崩开了,鲜血顺著小臂滴滴答答地往下淌。 “你別动了!” 她也顾不上吵架了,慌忙抓起旁边乾净的棉纱,想按住流血伤口。 “我好不容易才擦乾净,血都快止住了!你看你又弄裂了!” “不用你管!” 晏沉脸色铁青,一把挥开她伸过来的手,声音冷硬地又重复了一遍。 “滚出去。” “你以为我想管你啊?”苏软也火了,脱口而出,“要不是解药还没拿到手,我巴不得离你远远的,你就算流血流到死,你看我管不管你!” 话一出口,书房里骤然死寂。 晏沉缓缓转过头,目光像淬了毒的刀子,一寸寸刮过她的脸。 苏软心里“咯噔”一下,后知后觉自己说了什么,脸色微微发白。 但说出去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她也拉不下脸来立刻服软。 两人就这么僵持著,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血腥气和一触即发的火药味。 半晌,苏软先败下阵来。 她瞥了一眼晏沉手臂上越流越多的血,又想想那枚不知何时才能到手的解药,终究是求生欲占了上风。 “……好了好了。” 苏软仰著脸,脸上还掛著没干的泪痕,表情却换上了一副標准的假笑。 “我怎么会不关心你呢?” “若不是王爷您英勇无畏地替我挡那一下,我现在肯定一命呜呼了。” 她一边说,一边重新拿起棉纱,试探著又往他伤口边凑。 “王爷大人有大量,別跟我一般计较了,让我先把血止住,好不好?” 晏沉没说话,依旧冷著脸。 但紧绷的下頜线似乎微微鬆动了一丝,也好歹没再甩开她。 苏软当他默认了。 又得寸进尺拉住他胳膊,按著他重新在椅子上坐好,然后捏著棉纱小心翼翼去擦伤口周围新涌出来的血。 刚碰上伤口边缘。 “嘶。” 晏沉倒吸一口凉气,手臂肌肉猛地绷紧,面色不悦地扫她一眼。 “你能不能轻点?” 苏软动作一顿,心里翻了个白眼: 装什么装啊你! 刚才跟老虎拼命的时候,胳膊都快被撕下来了也没见你哼一声,现在上个药,轻轻碰一下就跟要了你命似的! 矫情! 狗男人! 她心里骂得起劲,面上却越发温柔小意,连擦血的动作都放得又轻又慢,时不时还凑上去吹一吹。 “我轻点我轻点,呼呼……” 晏沉看她这副殷勤过头的模样,明知没几分真心,眼底冷意却还是慢慢散了。 “好了。” 苏软三两下將绷带缠好,又打了个蝴蝶结后,才长舒一口气。 晏沉低头看了一眼。 绷带从他手腕一直缠到肘部,歪歪扭扭,鬆紧不一,最要命的是顶端那个招摇的蝴蝶结,又丑又娘气。 “你捆粽子呢?” 苏软顺著他视线看去,也注意到了那只蝴蝶结的不妥,訕笑一声伸手想拆。 “我帮您再整整……” “行了。” 晏沉避开她的手,自己揪著那蝴蝶尾巴往绷带缝隙里一塞。 “就这样吧。” 苏软訕訕地缩回手,眼珠子转了转,覷著他的脸色小心开口。 “王爷,您现在该信我了吧?” 晏沉抬眼看她。 “信你什么?” 苏软小心翼翼地组织语言,“就是那令牌的事儿,真不是我乾的,我就是被人陷害的……像您这么英明神武,明察秋毫,肯定已经看出来了吧?” 她语气可怜巴巴的。 活像只对主人摇尾乞怜的小狗。 可惜。 “不信。” 晏沉看著她,慢悠悠地弯唇。 “你就是死不承认,凭空说朵花儿来,你也还是最大的嫌疑人。” 苏软嘴角往下一撇,正要辩驳。 “不过。”晏沉话锋一转,微微向后靠进椅背,“本王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苏软一愣,“什么机会?” “你不是说有人偷了令牌陷害你吗?”晏沉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叩了叩,“那本王就给你一个月的时间,把这人找出来,带到本王面前。” 他唇边那抹笑深了些,也冷了些。 “届时,若你找不出这人来,这黑锅,你得背,你这个人……” 说著抬手,食指轻轻点在她心口。 “也得死。” 苏软脸色白了白。 一个月。 把偷令牌的人揪出来? 她连那令牌什么时候丟的都不知道,这偌大一个苏府,让她上哪儿找去? 等等。 不对。 她猛地回过神,猝然瞪大眼睛,“王爷的意思是……让我回苏府?!” 晏沉没说话,只微微挑了挑眉。 算是默认。 苏软瞬间整个人都不好了。 回苏府? 她费尽心思,跳江、钻山洞、逃荒似的折腾了好几天,好不容易才从那个地方跑出来!现在让她回去? “不用等一个月了。” 苏软心一横,破罐子破摔地往他面前一坐,把脖子往前一伸。 “您现在就把我杀了吧。” 她一脸视死如归,“我跑出来好几天了,就算您不杀我,我母亲也会杀了我的!早死晚死都是死,不如死您手里,好歹还能落个全尸。” 晏沉看著她那张皱成一团的小脸,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放心。”他抬手,屈指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弹,“本王既然让你回去,就自然有让你不落口舌回去的法子。” 苏软捂著额头,將信將疑。 “什么法子?” 晏沉正要开口。 “叩叩。” 房门被轻轻叩响,卫风刻意压低的声音隔著门板传来。 “王爷,玉珂郡主来了。” 第50章 我这叫美而自知 苏软一怔。 玉珂? 那个拉著她一起看马球,又在花朝宴上帮她押注的镇北王府郡主? 她怎么来了? 晏沉抬眼看向苏软,唇角微微弯起。 “去吧,接你的人来了。” 苏软还没反应过来,又听他继续说道,“以后有什么信儿,可以直接传给郡主,她知道,本王就知道了。” 嘶,等等! 这话里的信息量有点大。 原著里……好像没提过晏沉和玉珂郡主有什么特別的关係啊?可听晏沉这语气,分明是完全信任玉珂的,甚至把她当成了可以传递消息的心腹。 不对。 苏软脑子里飞快过著剧情。 最后晏沉起兵造反的时候,好像確实是玉珂她爹镇北王帮他打开了通往关內的第一道重要关塞…… 难道说,晏沉竟是从这么早开始,就已经和镇北王暗中搭上线了?玉珂回京为质,莫非……也是这盘棋里的一步? 苏软想得出神,眼神空茫地盯著某处,眼珠子却在滴溜溜地转。 “你脑子里又在想些什么?” 晏沉的声音將她从纷乱的思绪中拽回,一抬眼便对上他探究的目光。 “没……没想什么。” 她乾笑一声,赶紧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討好道。 “王爷,您看我这都要回去给您当……当探子了,那三尸丸的解药,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给我呀?” 晏沉轻嗤一声,从袖中取出一个白瓷药瓶,扒开塞子,倒出一颗深褐色的药丸,摊开手递到她面前。 “拿去吧。” 苏软眼睛一亮,一把抓过就往嘴里塞,“咕咚”咽了下去。 药丸入腹,她长舒一口气。 “多谢王爷!” 晏沉看著她那副心满意足的样子,唇角微微勾了勾。 “这药,只能延缓三尸丸药效发作的时间,刚好也是七天。” 苏软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说什么?” 晏沉把玩著手里那只药瓶,语气漫不经心,“权宜之计罢了。” 说著,抬眼似笑非笑瞥她一眼。 “像你这种满嘴谎话又没良心的女人,本王总得多提防著些才是。” “……” 苏软气得腮帮子都鼓了起来 她没良心? 她要是真没良心,当初就该让他烂在江里餵鱼!也不至於让自己被逼到如今这个四面楚歌的份儿上! 晏沉看著她那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深了几分。 “放心。” 他將药瓶收回袖中。 “只要你乖乖听话,时间一到,本王自会差人给你送药的。” “叩叩。” 门外又响起两声更急促的敲门声。 “王爷,郡主那边……” 晏沉不再看她,向后慵懒地靠进椅背,闔上眼,摆了摆手。 “去吧。” 苏软憋著一肚子气,又无可奈何,只得狠狠瞪了他一眼,转身出门。 门外,卫风正垂首候著。 见苏软出来,他下意识抬眼,正对上她那张乌云密布的脸。 比进去之前还难看。 卫风心里“咯噔”一下,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果然。 苏软脚步一顿,抬腿便朝他小腿狠狠踢了一脚,动作熟练得可怕。 “嘶!” 卫风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又不敢躲,只能苦著脸站在原地。 苏软还不解气,又赏了他一句。 “你们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然后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卫风揉著被踢得生疼的小腿,望著那道气鼓鼓的背影,欲哭无泪。 他又招谁惹谁了? …… 苏软被侍卫引著,一路穿廊过院,回到了她暂居的院落。 甫一踏入月洞门,便见那株繁盛的樱花树下,立著一道熟悉的身影。 玉珂今日未著骑装,换了一身浅紫色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样式是时下京中贵女间流行的,但釵环戴得极少,只鬢边斜簪一支简洁的银嵌紫玉簪子。 通身依旧透著那股子边关带来的利落洒脱,很是与眾不同的清朗。 “可算回来了。” 玉珂闻声回头,见到苏软这副鬢髮散乱的狼狈样,先是一愣,旋即便笑弯了眼,绕著她嘖嘖转了两圈。 “我当那傢伙把你藏庄子里金屋藏娇呢,结果就藏成这样?” 说著朝廊下扬了扬下巴。 “先收拾收拾换身衣裳吧,你这样,我可不敢带你回京去。” 苏软顺著她的目光望去,这才发现廊下早已静静候著一排丫鬟,个个低眉顺目,手中托盘上整齐叠放著衣裙、鞋袜,还有配套的釵环首饰。 她点了点头,任由丫鬟们將她引入內室,伺候著沐浴更衣,重新梳妆。 海天霞色的广袖留仙裙上身,层层叠叠的轻纱如云霞繚绕,腰间系上深一色的宫絛,勾勒出不盈一握的腰肢。 髮髻被灵巧地綰成惊鸿髻,点缀上珍珠排簪、点翠华盛,额前垂下一串细小的红宝石流苏,隨动作轻轻摇曳。 然华服珠釵並未压住镜中人通身的灵秀,反而將她本就明艷灼人的美貌衬托得愈发夺目,贵气逼人。 玉珂抱臂倚在门边,从头到脚將她打量一番,眼中惊艷毫不掩饰。 “我就说嘛,满京城这些贵女里头,论模样,还是你苏软拔尖儿!稍一收拾,便能把人的眼睛晃花。” 苏软正对著镜子左右照看,闻言便转过头,冲玉珂眨了眨眼。 “那是自然!我若是皇帝,见了这般绝色,定不管不顾也要抢进宫里去当妃子,天天看著,饭都能多吃两碗。” “呸,真不害臊!” 玉珂被她这大言不惭逗得笑出声,抬手虚点了她额头一下。 “我这叫美而自知。” 苏软理直气壮,却也绷不住笑了。 玉珂看著她笑,眼神柔和下来,摇摇头,语气更认真了几分。 “好吧,我得修正一下方才的话。” 苏软挑眉。 玉珂笑著抬手捏了捏她的脸,“苏二姑娘不仅是满京城贵女里最好看的,性子也是最合我心意的。” 爽朗明快,鲜活有趣,像旷野里迎著风也能肆意生长的花。 总之,不像这京城里无趣的人。 第51章 苏二姑娘丟了 这时一个丫鬟捧著最后一样东西上前,是一双做工极其精巧的绣鞋。 鞋面同样是海天霞色软缎,以同色丝线绣著缠枝莲纹,鞋尖处各缀著一颗浑圆莹润的东珠,奢华却不浮夸。 苏软换上,站起来走了两步。 鞋底软硬適中,尺寸大小竟分毫不差,贴合得像是量著她脚做的。 她抬起头,惊讶地看向玉珂,“你怎么知道我脚的尺寸?也太合脚了。” “我?”玉珂眼神飘向晏沉书房所在的方向,唇角噙著一抹戏謔,“我可不知道,知道的……是另有其人。” 苏软一愣。 玉珂收回视线,笑盈盈看著她。 “我向来不在这些衣裳首饰上多费心,今日从里到外这些,样样都是別人提前精心备好的,我只负责顺手给你捎来,再把你打扮漂亮带走。” 別人。 苏软不问也知道这个別人是谁。 倒是没想到,他居然还能注意到自己脚的尺寸…… 想到他冷著脸吩咐人准备这些女儿家物事的样子,心底莫名觉得有些反差的好笑。 她满不在乎地嘟囔。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 “哼,他折腾我这么久,对我好点那也是应该的!我用著心安理得。” 玉珂看著她那副口是心非的样子,也不戳破,只笑了笑。 “好了,既已准备妥当,咱们就走吧。再拖下去,回城天可就黑了。” “嗯。”苏软点头,想起梨子,“那我这就去叫梨子……” 话音没落,梨子就像只鸟儿似的飞进来,手里还举著几串烤得滋滋冒油的肉串,老远就闻到一股诱人的香气。 “姑娘快尝尝,可香了!” 梨子献宝似的把肉串递到苏软面前,小脸兴奋得红扑扑的。 苏软接过,先分了一半给玉珂。 “郡主也尝尝,这丫头別的不行,摆弄吃食倒是一把好手。” 玉珂也不拘著,接过便咬了一口,果然肉质紧实,调味也恰到好处。 她细细品了品,挑眉道,“確实好吃,只是这肉……口感倒不像寻常的猪羊,是驴肉?还是鹿肉?” “是老虎肉!” 梨子在一旁语气得意地抢答。 “王爷猎的老虎死了,我求了卫大人好大一会儿,他才赏了我些肉烤著吃!” “老虎肉?!” 苏软正要往嘴里送的动作猛地僵住,低头盯著手里油光发亮的肉串,眼前瞬间闪过那老虎凌空扑向自己的利爪。 “噦……” 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酸水直往喉咙口涌,差点没当场呕出来。 “姑娘?怎么了?” 梨子见她脸色突变,立刻慌了神。 “没…没什么……” 苏软把肉串塞回梨子手里,捂著嘴,心有余悸地连连摆手。 “你以后千万別再我面前提老虎这两个字,我受不了……噦!” …… 御史大夫府,西跨院。 “吱呀。” 紧闭了数日的房门终於被推开,乔京墨扶著门框,深吸了一口气。 花朝宴后,父亲嫌她丟了御史府的顏面,一气之下將她关了禁闭,罚抄《女戒》百遍,连母亲都不许探视。 她只得整日对著四壁生闷气,心里早將那苏软翻来覆去咒了千百遍。 “苏软……你等著。” 她咬著下唇,眼底淬著冷光。 “总有一天,我要你跪在我面前,把给我的羞辱十倍百倍地还回来!” “姑娘,姑娘!” 贴身丫鬟春杏提著裙摆,一阵风似的从门外卷进来,满脸压不住的兴奋。 乔京墨蹙眉,不悦地扫她一眼。 “慌什么?一点规矩都没有。” “姑娘恕罪!” 春杏连忙福身,却还是忍不住往前凑了凑,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 “奴婢有要紧事稟报!” 乔京墨折身,懒洋洋地在桌边坐下,端起手边的温茶抿了一口。 “说。” 春杏舔了舔嘴唇,声音压得更低。 “这几日,奴婢一直按姑娘的吩咐,悄悄守在辅国大將军府斜对面的茶摊上,盯紧了苏府的大门。” 乔京墨端著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然后?” 春杏见她有兴趣,说得更起劲了,“那苏二姑娘自打花朝宴回来,就跟缩进壳里的乌龟似的,再没露过面。” “连秦夫人府上送去的赏花帖子,都被苏府以各种理由给婉拒了。” 乔京墨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她当然没脸见人。凭她也配夺魁?定是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如今怕是躲在家里,生怕被人戳穿吧。” “怪就怪在这儿呢,姑娘。”春杏继续道,“苏二姑娘闭门不出,可他们府上那位张嬤嬤,却带著几个下人,一趟趟地出府,神色匆忙得很。奴婢觉著不对劲,昨日悄悄跟了一路,您猜怎么著?” “少卖关子!” “是是是。” 春杏往前凑了凑,声音里带著窥破天大秘密的兴奋。 “那张嬤嬤拿著卷画像,在城南码头、车马行那些三教九流扎堆的地方,偷偷打听一个年轻姑娘的下落!” 乔京墨抬头看她,眉头微微拧起。 “画像?你看清了?” “看清了!”春杏兴奋地点头,“虽说奴婢只远远偷看了一眼,但瞧著那眉眼轮廓,至少有八分像苏二姑娘!” 房间里霎时静了下来。 乔京墨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目光落在院里一株开得正盛的海棠上。 她唇角一点点勾起,越勾越深。 “一个尚未议亲的闺阁小姐,悄无声息地不见了踪影,苏府却不敢声张,只敢偷偷摸摸地找人……” 她转过身,看向春杏,眼底幽光一闪即逝,“你说,这是为什么?” 春杏愣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 “说明这苏二姑娘丟得不太光彩,苏家消息传出去,坏了苏二姑娘的名声,將来……可就不好说亲了!” “不错。” 乔京墨抚掌,笑意更深也更冷。 “一个未出阁的贵女,悄无声息地失踪了几日……这其中的遐想空间可就太大了。遭了匪?与人私奔?无论哪一种,都足以让那个贱人万劫不復。” 第52章 一同去苏府热闹热闹 “姑娘,这可是天赐良机啊!”春杏激动地两眼放光,“要不要奴婢趁机把这消息散出去?让满京城都知道,苏二姑娘不知廉耻,居然夜半失踪。” 乔京墨却缓缓摇了摇头。 “你一个丫鬟,就算把舌头说断了,又能掀起多大风浪?那些市井流言,真真假假,苏府若铁了心要捂,隨便编个去庄子上养病的藉口,就能搪塞过去。” “那……那怎么办?” 春杏一听,立刻急得直跺脚。 “难道就眼睁睁看著这大好机会溜走?姑娘,花朝宴上她让您那般难堪,这口气您咽得下,奴婢可咽不下!” “咽?”乔京墨嗤笑一声,抬手从妆匣里拣出一支碧玉葡萄簪,“我闭门不出这么多天,也该出去走走了。” 她拈著簪子,对著铜镜细细比量一番后,缓缓將簪头推入发间。 “去,备一份帖子,就说我久仰苏二姑娘诗才,今日特去府上討教。” “再把平日与我相熟的陈侍郎家、李尚书家、王翰林家那几位姑娘,都一併请上,一同去苏府热闹热闹。” 春杏先是一愣,隨即眼睛猛地亮起来,“姑娘高明!当著那么多有头有脸的姑娘面揭穿,这事可就捂不住了!” “苏府就算想编藉口,也堵不住这么多张嘴!到时候一传十十传百,苏二姑娘这名声,可就真真儿地……” “臭了。” 乔京墨接过话头,又挑了对显眼的碧璽耳坠戴上,得意得弯起嘴角。 “既然知道,还不快去备车?” “是!奴婢这就去!”春杏喜滋滋地应了,转身一溜小跑出了院子。 阳光透过海棠花枝落进窗来,在乔京墨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她望著镜中自己的脸,轻轻一嘆,笑意里终於浮出几分真切的快意。 “苏软啊苏软,你让我在花朝宴上沦为笑柄,让我被父亲禁足受罚。” “今日,我便要你尝尝,什么叫身败名裂,什么叫永世不得翻身!” “你且好好等著。” …… 苏府,倚兰苑。 烛火又燃尽一根,蜡泪堆叠在烛台上,凝成苍白嶙峋的一小坨。 苏母靠坐在临窗的榻上,身上还是昨日那身衣裳,皱巴巴地裹著,眼底血丝密布,衬得一张脸愈发苍白憔悴。 又是一夜。 毫无音讯的一夜。 “吱呀” 张嬤嬤端著盆热水推门走进来,抬眼瞧见苏母这模样,心头便是一酸。 她將铜盆搁在架子上,拧了热帕子递过去,声音放得又轻又柔。 “夫人,先擦把脸吧。” 苏母没接,只抬眼看向她。 最后一点渺茫的希望,在触及她欲言又止的表情时,碎成一片死灰。 “……还是没有消息,是不是?” 张嬤嬤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安慰的虚话,只缓缓摇了摇头。 “距京城方圆五十里的客栈、民宅、甚至荒庙破观,老奴都带著人悄悄寻遍了,没见著二姑娘的影子。” “码头、车马行也反覆问过,这几日並无年轻姑娘单独僱车船离京……” 苏母身子晃了晃,脱力般向后跌坐进榻里,手指攥得泛白,“她一个大活人,难道还能凭空消失了不成?” 张嬤嬤忙上前扶住她,一下下轻拍著她的背,眼眶也跟著红了。 “夫人千万保重身子!二姑娘吉人天相,定会平安无事的!” 她擦了擦眼角,强打起精神宽慰。 “老奴已经吩咐下去,让人再往外扩三十里,沿著官道和水路继续找。” “將军那边也接到了信,回信说已日夜兼程往回赶,最迟明日便能抵京,將军手下能人多,定能找到二姑娘的!” 苏母闭著眼,眼泪无声滑下眼角。 明日…… 她一个娇生惯养的姑娘家,如今孤身在外,不知还能不能撑到明日? 正心如刀绞时。 门外忽然传来丫鬟带著喘的稟报声,“夫人,乔姑娘来了!” 苏母一愣,眉头倏地蹙起。 “哪个乔姑娘?” 丫鬟隔著帘子回稟,“是御史大夫乔大人家的乔姑娘,说久仰二姑娘诗才,今日特来府上討教诗词,还……还带了陈侍郎家、李尚书家、王翰林家好几位姑娘一同来的,此刻已经到二门了!” 苏母心头猛地一沉。 花朝宴上,乔京墨被苏软当眾羞辱得晕厥过去,两家虽未撕破脸,但彼此心里都清楚,这梁子是结下了。 以乔京墨那睚眥必报的性子,不想著如何报復已是难得,怎会突然登门? 张嬤嬤脸色也变了,压低声音急道,“夫人,这乔姑娘来得蹊蹺!莫不是她从哪儿听说了二姑娘不在府中的消息,故意带著人来寻衅找茬?” 苏母指尖冰凉。 苏软不在府中这事儿,她一直死死压著,对外只说闭门养病,不见外客。 府里下人也再三叮嘱过,谁敢多嘴一个字,立刻发卖。 可这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 更何况是乔京墨那样的人,若是存了心要找茬,什么消息打探不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强自定了定神。 “去,告诉乔姑娘,便说二姑娘昨日感染风寒,病体未愈,不便见客。请各位姑娘先到花厅奉茶,我稍后便去。” 丫鬟应声,匆匆忙忙离开。 可不过片刻,便又风一阵似的跑了回来,慌得话都说不利索。 “夫人,不…不好了!” “奴婢方才照您的话回了乔姑娘,可乔姑娘却说,二姑娘病了她更要去看,还说她们姐妹一场,往日有些误会,今日正好借著探病的机会说开……” 丫鬟喘了口气,声音已带上哭腔。 “奴婢实在拦不住,她们……她们已经带著人往花朝阁那边去了!” “什么?!” 苏母霍然起身,眼前一阵发黑。 这乔京墨,竟敢如此不顾礼数,直接带人硬闯后院闺阁?! 她分明是篤定了苏软不在府中,故意带著一群有头有脸的官家小姐,要当眾揭穿,让苏府难堪来的。 “快!”苏母也顾不得仪態,推开张嬤嬤的手,抬脚就往外,“去花朝阁!绝不能让她在那儿闹起来!” 张嬤嬤连忙快步跟上,一边搀扶著脚步有些虚浮的苏母,一边急声对廊下候著的其他丫鬟婆子道。 “还愣著干什么?快去几个人到花朝阁先拦著些,就说夫人即刻就到!” 第53章 郁清和,你算个什么东西? 彼时,花朝阁外。 几个守院的粗使丫鬟手在月洞门前站成一排,硬撑著不肯退让。 “诸位姑娘,我家二姑娘真的病了,实在是不宜吹风见客。” “是啊,您几位改日再来吧……” 乔京墨站在几步开外,目光从这几个丫鬟明显底气不足的脸上扫过,又落向她们身后那扇紧闭的院门。 心里那点猜测,愈发篤定了。 若苏软真只是病了,何至於让这几个粗使丫鬟死守在这里?苏府难道连几个得脸的嬤嬤都派不出了? “春杏。” 她侧头递了个眼色。 春杏会意,立刻擼起袖子上前,嘴里嚷著“好狗不挡道”,双手用力往两侧一扒拉,硬生生从人墙中间挤开一条缝。 “哎哟!” 两个丫鬟被她推得踉蹌倒地。 人墙一破,乔京墨便不再犹豫,抬脚迈过门槛,径直走进了花朝阁的院子。 与她同来的几位姑娘按捺不住好奇,也纷纷跟著踏进院子里。 院內倒是收拾得齐整,一株海棠开得正艷,粉白的花朵累累垂垂,墙角几丛芍药也打了苞,生机葳蕤。 唯独正房那两扇雕花木门紧闭,窗扉也掩得严严实实,不透一丝缝隙。 实在是反常。 乔京墨站在院中,唇角那抹笑意更深了,“春杏,去敲门。” “是。” 春杏应声,正要上前往门口去。 “乔姑娘。” 一道清凌凌的声音自月洞门外传来。 眾人回头,便见郁清和步履从容地走进院子,她今日穿著一身月白底绣淡紫缠枝纹的襦裙,髮髻梳得一丝不苟,面上虽带著浅笑,眼底却没什么温度。 “诸位姑娘有礼。” 她径直走到眾人面前,先屈膝福了福身,礼数上挑不出半点错处。 “软软染了风寒,这几日一直臥床静养,实在不宜见客。劳烦诸位姐妹跑这一趟,清和代软软谢过各位好意。” 说著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诸位便请先回吧,待改日软软身子好了,再请各位过府一敘。” 乔京墨看著她这副滴水不漏的模样,心中冷笑更甚。 “郁姑娘这话说的,我们都到这儿了,哪有过门不入的道理?” 她往前走了半步,脸上堆起假笑。 “再说了,人多热闹,说不定我们进去和软妹妹一起说说话,她心里头一高兴,这病也就好了呢?” 说罢,她竟绕过郁清和,径直朝正房房门走去,作势要推门。 “乔姑娘!” 郁清和脚步一移,再次拦在她面前。 “软软需要静养,还请体谅。” 乔京墨脚步一顿,侧头看向郁清和,眼底那点假笑彻底冷了下来。 “郁姑娘三番两次阻拦,莫非软妹妹这病,有什么蹊蹺?还是说……” 她视线越过郁清和肩头,落在那扇紧闭的房门上,似笑非笑。 “还是说,这屋子里压根儿就没人,所以才这般不敢让人看?” 郁清和眸光微凝,视线却不闪不避。 “乔姑娘,此处是辅国將军府的內院,您不听劝阻擅闯至此。难道乔大人平日里,便是这般教导姑娘的吗?” 这话说得极重。 乔京墨脸色瞬间黑了下来。 “郁清和,你算个什么东西?不过一个父母双亡,又寄人篱下的孤女,也配在本姑娘面前摆谱?我跟你在这儿磨蹭半天,已经是很给你脸了。” 说罢,向前逼近一步,声音陡然转厉,伸手便要去推郁清和。 “滚开!” 郁清和却寸步不让,两人手臂撞在一处,暗暗较著力,谁都不肯先退。 “住手!” 一声怒喝骤然炸响。 眾人皆是一惊,齐齐转头望去。 只见苏母正带著张嬤嬤並几个僕妇,面色沉寒地快步走进院子,通身那股气势,压得院中一时鸦雀无声。 乔京墨见到苏母,气焰顿时矮了三分,下意识地垂首敛目,同其他几个姑娘一起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苏夫人。” “见过苏夫人……” 苏母看都没看她们一眼,径直走到郁清和身边,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没事吧?” 郁清和轻轻摇头。 “姨母放心,我没事。” 苏母这才鬆了口气,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站到自己身后去。 然后转过身,看向乔京墨。 目光冷得能结冰。 “乔姑娘今日这般兴师动眾,带著这么多人闯我后院,到底想干什么?” “我竟不知,什么时候我辅国大將军府,也归御史台管了?” 乔京墨父亲是御史大夫,官居三品,而苏软的父亲苏擎是正二品的辅国大將军,手握实权,地位悬殊。 乔京墨被她这话刺得脸颊涨红,却强撑著抬起头,挤出一丝笑。 “苏夫人何必对我们这些小辈如此疾言厉色?我们……只是听说软妹妹病了,心中掛念,这才结伴前来探望。” 她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郁清和,又落回那扇紧闭的房门。 “可郁姑娘和苏夫人却百般拦著不让见,难道真如外面那些传言所说,软妹妹她根本不是病了,而是与人私奔?” “私奔”二字一出,院中霎时死寂。 同来的几位姑娘都震惊地看向乔京墨,又偷偷去瞟苏母的脸色。 “乔京墨。” 苏母神情骤变,眼底寒光迸现。 “你可知慎言?!” 乔京墨见她动怒,心中反而更篤定了几分,胆子也壮了起来。 “苏夫人,並非我胡言乱语,而是如今市井之中早已传遍了,都说苏二姑娘与外男私奔,府上的张嬤嬤天天拿著画像在码头车马行那些地方偷偷寻人……” 她顿了顿,声音意味深长地放慢。 “本来我也是不信的,可今日见苏夫人与郁姑娘对我等这般严防死守,倒让我……不得不信上几分了。” 苏母气得手指微微发抖,张嬤嬤在一旁也是脸色发白,欲言又止。 “乔姑娘。” 郁清和適时上前一步,挡在苏母面前,冷冷看向对面的乔京墨。 “乔姑娘如此信誓旦旦,是篤定了软软此刻,不在这个房间里,是吗?” 乔京墨扬了扬下巴。 “是又如何?” “好。” 郁清和坦荡地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那便请乔姑娘,与诸位姐妹,一起进去看看。” 第54章 我就跟郁姑娘赌这一回! 乔京墨没想到她会突然鬆口,整个人愣了一愣,旋即冷笑出声。 “早该如此!” 她抬脚便要上前。 “但是……” 郁清和的声音再次响起,声音不高,却让乔京墨的脚步钉在原地。 “有一句话,我须得说在前头。”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乔京墨,又掠过她身后那几位神色各异的姑娘。 “若软软果真不在房中,今日之事,我苏府自会查个水落石出,给诸位一个交代,可若软软好端端在房里养病……” 她话音一顿,眼底那点客气倏然冷下去,“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被诸位平白泼上一身私奔的脏水,这名声一旦污了,往后叫她如何自处?” “届时,恐怕就要麻烦乔姑娘,以及今日同来的诸位姑娘,隨我去一趟御史台,將方才那些市井传言,当著乔大人的面,好好分说分说了。” 郁清和与乔京墨打过多次交道,深知此人看似精明跋扈,实则色厉內荏,最是极顾惜羽毛与家族顏面。 將事情抬到御史台,牵扯到父辈官声的地步,她未必敢硬扛。 果然,乔京墨脸上那点得意僵住了,眼底闪过一丝明显的犹豫。 她身后那几个姑娘脸色也白了。 说到底她们跟苏软没仇,只是跟过来看热闹的,可没想把自己搭进去。 去御史台? 那是什么地方?那是朝廷三司之一,是审案子的大堂!她们一个闺阁女儿家,若是踏进那道门槛,就算最后清清白白的出来,这名节也算是毁了。 “京墨……” 有人悄悄扯了扯乔京墨的袖子。 “要不……算了吧?” “是啊京墨,咱们还是回去吧……” 另一个姑娘也小声劝著。 “说不定苏二姑娘真在里头养病呢,咱们何必非要进去打扰?” 乔京墨眼底闪过剧烈的挣扎。 她当然知道硬闯的后果,可一想到花朝宴上苏软让她受的奇耻大辱,想到眼前这个能將苏软彻底踩进泥里的机会。 又实在不甘心! 犹豫片刻后,乔京墨咬牙看向身旁的春杏,“画像的事,你果真看清了?” 春杏重重点头。 “奴婢不敢撒谎。” 有了这句肯定的回答,乔京墨把心一横,眼中闪过孤注一掷的狠色。 “好!我就跟郁姑娘赌这一回!” 话音未落,她一把推开郁清和,三步並作两步冲向那扇紧闭的房门。 “乔姑娘!” 苏母脸色大变,想阻拦却已来不及。 “砰!” 房门被狠狠推开,乔京墨抬脚跨过门槛,目光迫不及待地在屋內扫视一圈,嘴里的话已经脱口而出。 “苏软,你果然不……” 话音戛然而止。 乔京墨愣在原地,眼睛瞪得滚圆,嘴唇微张,却再也发不出半个字。 苏母和郁清和对视一眼,心中惊疑不定,也赶紧快步跟了进去。 然后,她们也愣住了。 只见临窗的圆桌旁,正坐著一人。 她穿著一身簇新的海天霞色软缎衣裙,正执著一只天青釉的茶盏,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才缓缓抬起眼。 眉眼如画,唇边噙著一丝浅淡的笑意,不是苏软又是谁? 她目光落在僵在门口的乔京墨身上,微微歪了歪头,“乔姑娘?真是稀客呀,怎么今日有空来我这儿了?” 乔京墨被钉在原地,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去,又一点点涨红。 她张了张嘴,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难以置信地问,“苏……苏软?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苏软闻言,轻轻“嗤”了一声。 指尖绕著茶盅边缘缓缓画了个圈,“乔姑娘这话问得真有意思,这是我的闺房,我不在这儿,该在哪儿?” 她顿了顿,语气忽然转冷。 “难不成真如外头那些不长眼的碎嘴子传的那样,跟什么外男私奔了?” “我……” 乔京墨被她嘲讽得哑口无言,兀自咬著唇,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 苏母在看清苏软的一瞬间,眼眶就红了,连日来的担忧、自责、愤怒……种种情绪汹涌而上,冲得她鼻尖发酸。 她死死掐著手心,才勉强將那股泪意压回去,生怕被外人看出端倪。 郁清和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然后上前一步,看向呆若木鸡的乔京墨。 “乔姑娘,你也瞧见了,软软她就好端端在房里养病,不知你方才信誓旦旦说她与人私奔的指摘,可还有证据?” 乔京墨脸色煞白,猛地扭头看向身后的春杏,眼神凶狠得像要杀人。 “怎么回事?!” 春杏早已嚇得魂飞魄散,“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撞地磕头。 “姑娘!奴婢……奴婢千真万確看到张嬤嬤拿著苏二姑娘的画像四处寻人啊!奴婢不敢撒谎!真的!” 张嬤嬤本在门外候著,听见里头提到自己名字,立刻快步走了进来。 先屈膝对著苏母和眾人福了福身,这才转向地上瑟瑟发抖的春杏。 “这位姑娘说的,莫不是前几日老奴带人去寻府中丫鬟秋娘的事?” 春杏猛地抬起头。 张嬤嬤嘆了口气,语气唏嘘。 “说来也是家丑,前几天管著夫人嫁妆钥匙的大丫头秋娘,一时鬼迷心窍,趁夜偷了夫人一尊羊脂玉佛跑了。” “老奴怕事情闹大了影响府里名声,不敢声张,只能带著几个信得过的,悄悄拿著那丫头的画像四处打听,没想到倒是让这位春杏姑娘误会了。” 说著,还愧疚地对苏软矮了矮身,“都是老奴的不是,平白惹起些风言风语,险些害了姑娘的清白。”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春杏哆哆嗦嗦地跪在地上,想辩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哪能怪嬤嬤?分明是有的眼睛脏,所以看什么东西都是脏的。” 苏软先笑著虚扶了一把,又將目光幽幽转向一旁的乔京墨。 “乔姑娘今日不问青红皂白,便带人硬闯我闺房,散布不实之言,险些坏了我和苏府的名声,这笔帐该怎么算呢?” 不等乔京墨开口,郁清和便顺势接上了话头,“方才我与几位姑娘在门外说得很清楚,若证明乔姑娘所言不过是空穴来风,便都与我一同去御史台,请乔大人亲自评评这其中的是非曲直。” 她目光落在乔京墨脸上,微微一笑。 “乔姑娘,请吧。” 第55章 那被子里藏的是谁? “去御史台?” 其余几位姑娘嚇得面无人色,纷纷摆手后退,急急撇清关係。 “不关我们的事啊!是乔姐姐非说要来向苏二姑娘討教诗词的!” “对对,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赌也是京墨非要赌的,话也是她说的,跟我们一点关係都没有!” 乔京墨又羞又恼,却也顾不上责怪这些临阵倒戈的昔日姐妹。 满心只想著:若真闹到御史台,让父亲知道她干了这等蠢事,別说关禁闭,怕是打断腿都不为过…… 她正心乱如麻,不知如何收场时,目光倏然落在苏软身后的拔步床上。 幔帐掩盖的床榻之上,锦被隆起,里面……分明藏著一个人形。 乔京墨像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濒死反扑般指著那床榻,尖声道: “难怪!难怪你躲在房里迟迟不开门,原来是藏了人!苏软,那被子里藏的是谁?是不是你的姘头?!” 说罢也顾不上什么礼数,疯了一样猛衝过去,伸手就要去掀那床锦被。 “啪!” 一声脆响。 她的手还没碰到被角,脸上便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 力道之大,打得她整个人向旁边踉蹌了半步,半边脸颊瞬间浮出五指红印。 “放肆!” 一声冷斥后,被子被一把掀开。 玉珂利落地翻身坐起,眼神凌厉如刀,直直刺向乔京墨“连本郡主你也敢拉拉扯扯?当真是活腻了不成?” 乔京墨捂著脸,彻底傻了。 玉......玉珂郡主?! 怎么会是她?!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 她身后那几位姑娘看清床上之人,一个个嚇得腿都软了,“扑通扑通”跪了一地。 “参见郡主!” “见过郡主!” 乔京墨僵在原地,捂著脸的手微微发抖,好半天才磕磕巴巴地挤出一句。 “郡……郡主怎么在这儿?” 玉珂冷笑一声,理了理微皱的衣襟,不紧不慢地下床穿鞋。 “本郡主在哪儿,在做什么,还需要跟你乔大小姐上书请示吗?” 乔京墨被她噎得说不出话。 苏软这时才笑吟吟地走过来,亲昵地站到玉珂身边,笑著对眾人道: “巧了,郡主也是听说我病了,才特意赶来看我,正说著体己话呢,谁知乔姑娘就带著人闯进来,又是要搜屋子,又是要掀我被子捉姦什么的。” 她笑容微敛,语气也不客气起来。 “怎么?郡主不过是乏了,在我这儿小憩片刻,也碍著乔姑娘的眼了?也得被安上个私藏外男的罪名?” 乔京墨嘴唇哆嗦著,哪里还敢接话。 她怎么也没想到,苏软床上藏的竟然是玉珂郡主,这位才进京的主儿,可是连皇子都不一定放在眼里的…… 玉珂唇角微微弯了弯,旋即又板起脸,扬声朝门外喊道: “来人。” 她话音落下,两名身著劲装,腰佩长剑的婢女便应声而入。 “郡主。” 玉珂抬了抬下巴,指向跪在地上的乔京墨和那几个早已面无人色的姑娘。 “方才本郡主似乎听见,这几位姑娘兴致勃勃,要去御史台说道说道,你们便陪著走一趟吧。” “务必亲自將人送到御史台乔大人面前,把今日所见所闻,原原本本稟报清楚,也顺便问问,他女儿带著人硬闯郡主休憩之处,该当何罪。” “是!” 两人齐声应道,上前就要拿人。 “郡主恕罪啊!” 乔京墨终於反应过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涕泪横流。 “是我错了,是我有眼无珠,冒犯了郡主和苏二姑娘!还请郡主大人大量,饶了我这一回吧……” 其他几位姑娘也嚇得纷纷跪地求饶,呜呜咽咽地哭成一团。 “郡主饶了我们吧!” 玉珂却像是存心要帮苏软出气,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朝婢女摆了摆手。 “带走吧。” 两人不再犹豫,上前架起瘫软的乔京墨,又冷眼扫过其他几人。 那几个姑娘哪里还敢反抗,连滚带爬地跟著,一路哭哭啼啼地朝外去。 几人被带走后,院內重归寂静。 苏软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便觉一道目光落在身上,冷得像冰碴子。 她心里“咯噔“一声,慢慢转过头去。 正对上苏母的视线。 那双眼里,在短暂涌现失而復得的惊喜后,又尽数化作了滔天的怒火。 “跪下。“ 声音不高,却沉得骇人。 苏软膝盖一软,“扑通“一声便跪在了青石板上,怯怯地垂著脑袋。 “母亲……” 梨子下意识想上前,却被张嬤嬤眼疾手快地拽住,连拖带拉地带出了院子。 郁清和则眉头微蹙,上前半步。 “姨母,软软她才刚回来,身子怕是还虚著,有什么事不如先回屋再说......“ 苏母抬手打断她,目光始终没离开苏软的脸,“说,这几日去哪儿了?“ “我……” 苏软犹犹豫豫地,正想著该如何开口,一道略带歉意的声音便插了进来。 “苏夫人息怒。“ 玉珂横移一步,挡在苏软面前,端端正正朝苏母屈膝行了一礼。 “此事……说来都是玉珂的不是。” “我初到京城,也无知交好友,那日花朝宴上与软软一见如故,只觉相见恨晚,便没顾上礼数,擅作主张接了软软去我府上小住了几日,想著与她多亲近亲近。“ 她面带歉意,语气诚恳。 “没来得及跟夫人知会一声,让夫人担心了,夫人若要怪,便怪我吧。“ 苏母哪里敢受郡主的礼,连忙伸手虚扶,“郡主快快请起,这如何使得?” 玉珂顺势握住苏母的手,语气放得更软了些,“夫人,我这性子在边关野惯了,行事没个章法,真不能怪软软。” 郁清和也笑著上前打圆场。 “姨母,幸而如今软软平安无恙地回来了,这便是最大的幸事了。“ 苏母看出玉珂是有心要帮苏软开脱,自己虽对她这番说辞一字不信,但到底也不好真拂了这位郡主娘娘的面子。 况且方才若不是玉珂出手,只怕乔京墨这一关也没这么好过。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將胸口那团火气憋了又憋,咬牙瞪了苏软一眼。 “既然郡主开口,今日便算了。“ “起来吧。“ 玉珂赶紧伸手,將跪在地上的苏软捞了起来,趁机悄悄对她挤了挤眼睛。 看吧,我厉害吧? 苏软回了个“多谢”的笑脸,但看著苏母那阴沉沉的脸色,心里却莫名有些打鼓,直觉这事儿没那么好糊弄过去。 果不其然,玉珂前脚才刚走,她后脚就被被提著领子丟进了祠堂。 第56章 那夫人帮我揉? 苏母点燃三炷香,对著满墙的牌位躬身拜了三拜后,將香插入香炉。 青烟裊裊升起。 身后,苏软双手高举著一根拇指粗的藤条,直挺挺跪在青砖地上。 “母亲……” 她委屈又心虚地小声嘟囔。 “您方才不是都答应郡主,说这事就此算了吗?怎么还……” “算了?“ 苏母冷笑著转过身,脸色铁青。 “怎么算?你知不知道这几天为了找你,我一宿一宿睡不著,都快把这京城翻个底儿掉了,就怕你出什么事……” 她声音猛地一哽,眼眶倏地红了。 “你倒好,轻飘飘一句算了,就想把这几天的混帐事揭过去?!” 苏软心虚地缩了缩脖子,声音更低了几分,“我真的是和郡主……” “別拿郡主来糊弄我!“ 苏母厉声打断她,压抑了数日的怒火终於真真实实地压在苏软身上。 “玉珂郡主是什么身份?她若真想接你过府小住,大可堂堂正正下帖子,光明正大派车马来接!何须让你深更半夜,带著个丫鬟,一声不吭地翻墙出走?!” “又怎么会一连几天,连个口信都不晓得传回来?你真当我会由著你骗?” 苏软被问得哑口无言,心里把晏沉拖出来翻来覆去骂了八百遍。 大言不惭地说什么能让自己不落口舌地回来,居然就想出这么个蠢办法? 对外的口舌是堵住了,对里呢?怎么骗得过她这精明的母亲? “姨母息怒。” 郁清和连忙上前一步,轻轻扶住苏母微微发抖的手臂,温声劝道。 “软软她年纪小,或许是一时贪玩,这才行事莽撞了些,如今人既已回来,您便消消气,好好再教导著就是。” “清和,你不必替她说话!” 苏母却一把拂开她的手,目光依旧死死钉在苏软脸上,声音里满是后怕。 “她这不是一时贪玩,她这是拿自己的性命,拿苏府满门的脸面在胡闹!” “今日若非郡主恰好在此,若非张嬤嬤机警编出秋娘偷盗的由头,任由乔京墨带著人硬闯进来,当眾揭穿她根本不在府中……你知不知道会是什么后果?!” 她越说越痛心,眼泪也簌簌滚下来。 “私奔的污名一旦坐实,她这辈子就毁了!苏家也会沦为全京城的笑柄!” 苏软抿了抿唇。 “母亲……” “你別叫我母亲!” 苏母抬手用力抹去脸上的泪,又顺势一把夺过她手里举著的藤条。 “这次我若轻轻放过你,下次指不定你还能闹出什么更大的祸事来!所以今日这顿家法,你休想就此逃过去!” 话音未落,手中藤条已高高扬起,狠狠抽向苏软单薄的后背。 “啪!” 一声脆响,却並非落在苏软身上。 千钧一髮之际,一道魁梧的身影疾风捲入,想也不想便伸手去拦。 那藤条便结结实实抽在了他手臂上。 “嘶!” 来人倒吸一口凉气。 苏软惊愕地抬头,还没来得及看清眼前状况,身子便被人从后一把揽住,护进了一个温热宽阔的怀抱里。 “没事吧?” 少年紧张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苏软抬头,对上一双与自己足有五六分相似的眉眼,愣了一下。 这是……苏明霽? 她那个常年跟著父亲苏擎待在边关,一年见不了几次面的兄长。 那挡在自己面前这个,应该就是原主父亲辅国大將军苏擎了。 “將军?霽儿?” 苏母看清来人后,脸色微微一变,手里的藤条也僵在半空。 “你们怎么这时候到了?信里不是说至少要等到明日午间吗?” “哎哟……夫人!” 苏擎没回答,拧眉捂住被藤条抽中的手臂,嘴里还“嘶嘶”抽著气。 “你下手可真够重的!痛死为夫了!” 他一边夸张地呻吟,一边趁著苏母上前替他检查伤势的功夫,偷偷將另一只手背到身后,飞快地摆了摆。 那意思再明显不过:快走! 苏明霽瞬间会意,立刻拉起还跪在地上发懵的苏软,“走。” 说罢揽著她的肩,半扶半抱地將人往外带,疾步朝门口而去。 “站住!你们给我回来!” 苏母眼见一双儿女就要溜走,也顾不得查看苏擎了,抬脚就要去追。 “夫人!夫人且慢!” 苏擎立刻横移一步將人挡住,顺势將挨了藤条的手臂往她眼前又送了送,齜牙咧嘴地连声痛呼起来。 “你先別追了!先帮我看看我这胳膊……嘶,是不是骨头给你抽断了?怎么一阵阵钻心地疼啊?好疼好疼……” 苏母哪能不知道他心里那点小九九,闻言扭头狠狠瞪了他一眼。 “你就会护著那小孽障!你到底知不知道她这次闯了多大的祸?” 苏擎訕訕地摸了摸鼻子。 “夫人消消气,消消气……不就是小孩子贪玩,跑出去野了几天嘛。” “我瞧著软软这不是全须全尾地回来了?也没少块肉,不打紧的。” “还不打紧?!” 苏母被他这轻描淡写的態度气得眼圈又红了,狠狠瞪著他。 “苏擎!你听听你说的是人话吗?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莫名其妙失踪好几天,这叫不打紧?你是在边关待久了,脑子里也全灌满风沙了是不是?!” 见妻子真动了怒,苏擎立刻怂了,赶紧换上一副严肃的面孔。 “夫人教训的是!这丫头確实是无法无天,实在该骂!也该狠狠教训!” “待会儿……待会儿我就去找她,我亲自骂她!把她骂得狗血淋头,哭得稀里哗啦,让她再也不敢犯浑,好不好?” 他一边说著,一边偷偷覷著她的脸色,小心翼翼抬了抬自己那胳膊。 “不过夫人,你先帮我看看这伤唄……我是真疼啊!你瞧瞧,都肿起来老高了,战场上挨一刀也没这么疼啊!” 苏母骂了句“活该”,却还是忍不住托住他手臂,撩开袖子去看。 “一点皮肉伤而已,待会让张嬤嬤拿药酒给你揉一揉,散散淤就好了。” 苏父见她態度软下来,立刻又得寸进尺地往前凑了凑,“那夫人帮我揉?” 苏母抬头白他一眼。 他又“哎哟哎哟”地叫起来,整张脸皱成一团,“我这胳膊是真抬不起来了,夫人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苏母被他这副无奈相气笑了。 “你说你都多大年纪了?就不能正经点儿?清和还在这儿呢。” 一回头才发现,郁清和见他夫妻俩许久未见,早已悄悄退了出去。 苏父笑得更肆无忌惮,“多大年纪不也是你夫君么?受了伤自然要你管。” 苏母耳根悄悄红了一瞬,別开脸去。 “……回房再说。” “好好好。”苏父立刻眉开眼笑地揽住她的肩,半搂半哄地往外走,“夫人你扶我一把,我头晕,站不太稳……” 第57章 这些都是给我的? “怎么没动静啊……” 梨子趴在祠堂外的青石台阶上,耳朵贴著门缝,急得抓心挠肝。 “啪!” 忽听里头一声脆响。 她一哆嗦,险些从台阶上滚下去。 “完了!夫人真动手了!” 说著手忙脚乱爬起来就想往里冲,却被两个守门婆子一左一右架住。 “夫人吩咐了,谁都不许进去。” “可是我家姑娘……” “哎哟,我说你这丫头,就把心沉肚子里去吧。”其中一个婆子朝里头努努嘴,压低声音,“將军和大爷不是都进去了吗?有他们在,二姑娘吃不了亏的。” 梨子还是不放心,正要再说。 门“吱呀”一声开了。 苏明霽一手提著袍角,一手抓著苏软的手腕,脚步飞快地跨出门槛。 “姑娘!” 梨子眼睛一亮,立刻扑了上去,拉著苏软上上下下好一顿打量。 “您没事儿吧?夫人打您哪儿了?疼不疼?严不严重啊?” “没事儿,没打著我。”苏软回头瞥了一眼祠堂方向,心有余悸地扑了扑心口,“多亏父亲和哥哥来得及时。” “你只管放一百二十个心。” 苏明霽鬆开苏软的手,抱著胳膊挺直腰,得意洋洋地扬起下巴。 “有你家大爷在,怎么可能有事?” 说著,从腰间解下一只沉甸甸的石青色荷包,隨手拋进梨子怀里。 “喏,拿著。” 梨子下意识接住,入手一掂,分量十足的银子坠得她掌心发沉。 她愣愣地抬头。 “大爷,这是……” “自然是赏你的。” 苏明霽大大咧咧地摆摆手。 “多亏你这小丫头机灵,知道跑去前门给我和爹报信儿,才免了软软今日受苦,这银子你且拿著买糖吃去。” 梨子立刻眉开眼笑,规规矩矩一福身,多谢大爷赏。” 她迫不及待拆开荷包往里瞧了一眼,又赶紧系好,宝贝似的揣进怀里。 苏软被她这小財迷的样子逗笑了,抬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蛋。 “没想到啊梨子,关键时候还知道跑去搬救兵呢?真是我的好丫头!” 梨子得意地翘起嘴角。 “那可不!虽说奴婢脑子不大聪明,但关键时刻可从不掉链子!” 苏明霽在一旁听著,佯装不悦地轻咳一声,屈指敲了敲苏软的额头。 “就知道夸你的好丫头,不知道夸夸你的好哥哥?若不是我和爹及时赶到,就你这小身板,非给娘打个半死不可!” 苏软捂著额头“唔”了一声,旋即抱著苏明霽一只胳膊晃了晃,“好好好,多谢我的好哥哥出手相救!” 她声音软糯糯的,笑得又甜又乖。 “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苏明霽被她晃得没脾气,脸上强绷的不悦也装不下去,笑著揉了揉她发顶。 “这还差不多。” 忽而又想起什么,眼睛一亮,拽著苏软就往外走,“对了!我这次回来,给你带了好多好东西,都是关外才有的稀罕玩意儿,保准你喜欢……” “哎,慢点慢点。” 苏软被他拽得踉蹌著向前走,梨子也赶紧小跑著跟上去。 苏明霽的院子离祠堂不远,因著常年不在家,他自己又不喜花草,院子显得空荡荡的,没什么人气儿。 “东西全在我屋呢!” 苏明霽鬆开她的手,三步並作两步跨上台阶,一把推开正房房门。 “进来看看!” 苏软跟著跨进门槛,脚步便一顿。 满屋子大大小小的箱笼,横七竖八地堆了一地,几乎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靠门几口大箱子,各色绸缎、皮毛都塞得冒了尖儿,旁边匣子里摆著几把样式古怪的弯刀,嵌著花花绿绿的宝石。 再往里靠屏风的角落里还戳著几根不知道什么动物的长角,弯弯曲曲地支棱著,像枯树叉子似的。 桌上,更是堆得满满当当。 琉璃珠子、骨雕小人、皮毛帽子、彩绘套娃……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有。 苏软看得目瞪口呆。 “这……这都是你带回来的?” “那可不!” 苏明霽伸手从箱子里翻出一顶毛茸茸的帽子,转身就往苏软头上扣。 “来来来,试试这个!” 苏软只觉得头顶一沉,大半视线都被一圈雪白的绒毛挡住了。 她抬手摸了摸,触手柔软细密,像是狐狸皮,帽檐上还缀著一圈红红绿绿的小珠子,垂下来一晃一晃的。 苏明霽退后两步,歪著头端详了一番,才满意地直点头。 “好看!西域那边的姑娘都这样打扮,我一瞧著便觉得適合你。” 说著又转身从桌上捞起一个圆滚滚的木製小人,献宝似的递到苏软面前。 “还有这个!你瞧……” 他伸手在那小人圆鼓鼓的肚子上轻轻一推,那小人便晃晃悠悠地前后摇摆起来,怎么推都推不倒。 苏软眼睛一亮。 “不倒翁?” “对!就是叫这个!” 苏明霽见她喜欢,更来劲了,又伸手推了两下,咧著嘴“嘿嘿”直乐。 “好玩吧?我第一眼瞧见就觉得有趣,想著你肯定会喜欢。” 苏软看著满屋琳琅满目的物件儿,又看看苏明霽此刻正眉飞色舞的脸,心里某个角落忽然软了一下。 她抿了抿唇,轻声问: “这些……都是给我的?” 苏明霽正摆弄不倒翁的手一顿,脸上那点笑意倏地散了,换上几分紧张。 “是不是太少了?” 他懊恼地抓了一下头。 “都怪爹!我本来还带了好多好多东西呢!什么波斯地毯、和田玉雕,还有一对活蹦乱跳的小狐狸……结果他非说马车拉不动,死活不准我带!” 他越说越气,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箱子上,忿忿地拍了拍大腿。 “你是没看见,那对狐狸可好看了,火红火红的毛,跟团火似的……” 絮絮叨叨抱怨半天后,他又忽然抬起头,急急地补了一句。 “软软你別不高兴,等下次!下次哥再去关外,一定给你多多地带,把你想要的都搬回来,好不好?” “我不是嫌少。”苏软轻轻摇了摇头,“我是想问,哪些是给表姐的?” 第58章 贺千砚 “清和?” 苏明霽又愣了一下,抬手拍了下自己的额头,尷尬地“啊”了一声。 “哎哟,这还真忘了。” 他环顾了一下满屋子的东西,皱起眉想了想,隨即又浑不在意地摆摆手。 “算了算了,清和有母亲疼著,什么好东西没有?她性子又静,估计也不喜欢这些花里胡哨的玩意儿。” 苏软没说话。 她目光从那一地花花绿绿的箱笼上缓缓掠过,又落回苏明霽脸上。 原著里,苏软死的时候,苏氏父子还远在关外,连消息都是许久之后才传到的,彼此剧情线根本没有交集。 后来,父子俩更是成为郁清和身后最坚实的倚仗,一路为她保驾护航,替她撑腰出头,亲近得像真正的一家人。 所以她一直以为父亲和哥哥也如母亲那般,心里眼里只有郁清和,对自己这个不成器的女儿、妹妹,並不会太上心。 可现在…… 她看著苏明霽脸上理所当然的偏袒,看著一屋子热热闹闹的真心。 他把自己放在郁清和前头。 想都没想。 苏软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想什么呢?” 苏明霽见她半晌不说话,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有些忐忑地问: “是不是……真的不喜欢啊?那你告诉哥你喜欢什么,哥下次……” “没有。” 苏软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莫名的湿意逼回去,扬起一个笑。 “喜欢。” 她抬手摸了摸头上的帽子,又伸手轻轻拨了一下桌上那个不倒翁,看著它晃晃悠悠地摇摆,笑意更深了些。 “都很喜欢。” 苏明霽这才鬆了口气,咧嘴笑起来,抬手一掌拍在她肩头。 “我就说你肯定会喜欢的!” 他手劲儿不轻,饶是才用了一分力,也將苏软拍得往前踉蹌了半步。 苏软倒也不恼,扭头看向门口正探头探脑往里瞧的梨子,展眉一笑。 “梨子。” “在呢在呢!” 梨子立刻顛顛儿地跑进来,眼睛在那堆东西上溜了一圈,立刻亮了。 “姑娘有什么吩咐?” 苏软抬了抬下巴,指著那一地箱笼,语气轻快地吩咐。 “待会儿叫人,把东西都给我搬回花朝阁去,仔细著点,別碰坏了。” “好嘞姑娘!”梨子得了令,欢天喜地地转身往外跑,“奴婢这就去找人!” 谁知刚跨出门槛,脑袋便结结实实地撞上一人胸口。 “哎哟!” 梨子一个趔趄,连退两步。 抬头便见一道靛蓝色的身影微微晃了晃,像是被撞得不轻。 “咳咳……” 那人掩唇,低低咳了几声。 “贺公子!” 梨子小脸一白,忙不迭福身道歉。 “都怪奴婢莽撞,没瞧见您过来,撞疼您了吧?实在对不住!” “无妨。” 贺千砚放下手,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淡笑,声音温润。 “是我自己没留神,不怪你。” 苏明霽听见外头动静,忙掀开帘子从屋里出来,一把將贺千砚扶住。 “千砚,没事吧?” 见贺千砚摇头说“没事”,他才稍稍鬆气,扭头瞪了一眼旁边的梨子。 “你这丫头,怎么总毛毛躁躁的?” “千砚前几日才受了伤,你这冒冒失失一撞,伤口再裂开怎么办?” 梨子嚇得小脸更白了,“奴婢知错,可奴婢真不是故意的……” “好了,別嚇她。”贺千砚抬手在苏明霽肩上轻轻按了按,“我哪有那么娇气?一点皮肉伤罢了,早不碍事了。” 他说著,又朝梨子温和地笑了笑。 “真没事,你去忙你的吧。” 梨子如蒙大赦,又福了福身,这才小心地绕过他,一溜烟跑了。 苏软这时也跟了出来,掀帘站在门槛处,目光落在贺千砚身上。 他穿著一身半旧的靛蓝圆领袍,料子虽是上好的,却已洗得有些发白。 身形清瘦,肩背却挺得笔直,左肩微微鼓起的地方该是缠著绷带。 或许是受伤的缘故,他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却反衬得眉目愈发清雋。 寡淡,却耐看。 苏软脑中飞快掠过关於此人的信息。 贺千砚。 苏擎麾下副將贺庭彰的独子。 三年前西北一役,贺庭彰为苏擎以身挡箭,战死沙场,临终前將妻儿託付。 苏擎感念其忠义,便將贺千砚及其母亲蒋氏接入苏府照料。 蒋氏性子柔顺,自入府后便始终深居简出,几乎日日守在院中佛堂,与青灯木鱼为伴,寻常难得出门一步。 贺千砚则与苏明霽年纪相仿,平日一同进学,一处习武,后来稍年长些,便也一同隨苏擎去边关歷练。 此番,想必也是一同回来的。 苏软仔细想了想原著中关於贺千砚的结局,却发现脑子里一片空白。 哎,这倒也不奇怪。 毕竟原著说是权谋,实则大半篇幅都耗在男女主各种花样百出的床笫之间,拢共二十二万字,怕是有十八万字都在描摹那档子事,她自己只顾著面红耳赤,哪里记得清这么多配角细枝末节的命运。 “二姑娘。” 贺千砚察觉到她的目光,微微侧头看过来,弯唇冲她轻轻点头。 “许久不见了。” “贺公子。” 苏软收回思绪,也頷首回了一礼,目光扫过他左肩,又关切地补上一句。 “方才听哥哥说,贺公子此番出去受了伤,可好些了么?” “有劳二姑娘掛心。”贺千砚声音始终客气,“一点小伤,將养几日便好。” 苏软点头,不再多问,“想必贺公子找哥哥有事相商,我便不打扰了。” “行,你先回去吧。” 苏明霽笑著摆摆手,忽而又想起什么,扬声冲她背影喊了一声。 “晚上我让厨房做你爱吃的桂花糯米藕,还想吃什么遣人来告诉我!” 苏软头也不回地说了声“好”,径直出了院门,往花朝阁的方向去了。 苏明霽目送她走远,才收回视线,侧身让开门口,招呼贺千砚。 “愣著干什么?进来啊,你身上伤还没好利索,別总站著。” 贺千砚应了一声,跟上去。 却又在跨过门槛的瞬间顿住,侧头扫过那道渐行渐远的俏影,眼神微冷。 苏软,有意思…… “千砚?” 苏明霽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站门口发什么呆呢?快进来,我给你看样好东西!” “来了。” 贺千砚收回目光,唇角那抹温和的笑意重新浮上来,抬脚迈过门槛。 第59章 贺千砚,你疯了? 浴房里,热气氤氳。 梨子挽著袖子,一捧一捧地將晒乾的玫瑰花瓣撒进浴桶里。 花香隨蒸腾的水汽瀰漫开。 “姑娘。”梨子拨了拨水,迟疑著开口,“奴婢总觉著有些怪怪的。” “嗯?” 苏软懒洋洋应了一声,眼皮都没抬。 “就是表姑娘呀。” 梨子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 “此次您闯了这么大祸,表姑娘就算不落井下石,也该冷眼旁观才对。可今天……她不仅帮著您收拾乔京墨,还在夫人面前替您说话求情呢!” 她皱起鼻子,一脸想不通。 “这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还是……她憋著什么更大的坏招呢?” 苏软睁开眼,偏头看著梨子那副如临大敌的架势,忍不住“噗嗤”一笑。 “你想什么呢?” 她伸手弹了梨子脑门一下。 “她帮我,纯粹是怕事情闹大,影响苏府的名声罢了。她一个寄居在此的表姑娘,苏府就是她的倚仗,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她比谁都清楚。” 梨子捂著脑门,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又皱起眉。 “那……她就没有別的心思?万一她是想博夫人欢心,故意装好人呢?” 苏软摇摇头,重新靠回桶壁,盯著头顶蒸腾的水雾,慢悠悠地开口。 “她不需要装,毕竟在母亲眼里,她做什么都是对的,而我做什么都是错的,所以她犯不著费那个劲。” 这话说得平淡,梨子却听得鼻子一酸,“姑娘……” “行了行了。” 苏软摆摆手,打断她即將泛滥的同情心,语气恢復了轻快。 “总之你给我记住了,以后看到郁清和,能躲就躲,躲不过就认怂,千万別去招惹她,听见没?” 梨子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记住了记住了!姑娘这话都说了好多遍了,奴婢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午后您歇著时,奴婢去厨房要珍珠丸子,正巧碰上莹灯也去要,奴婢二话没说就让她先取走了,可没跟她爭!” “嗯。” 苏软笑眯眯地点点头。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真听话。” 梨子得了夸奖,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干活也更起劲了,又往水里撒了好几把花瓣,將浴房搅得香喷喷的。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苏软才终於洗罢,梨子收拾好浴具,便乖觉地退了出去,顺手轻轻带上了房门。 “哈啊……” 苏软打了个长长的呵欠,掀开內室门上的珠帘,迷迷糊糊地往里走。 “困死了……” 她嘟囔著绕过屏风,正要往床上扑,脚步却猛地一顿。 床边,站著一个人。 靛蓝色的半旧圆领袍,身形清瘦,正是白日在苏明霽院外撞见的贺千砚。 “啊!” 苏软脑子“嗡”了一声,睡意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你……你怎么在这儿?!” 贺千砚没说话。 他站在灯影里,半张脸被烛光映亮,半张脸隱在暗处,没什么表情。 然后,他抬手,开始解外袍的系带。 苏软瞳孔一震。 “你……你干什么?!” 贺千砚动作未停,修长的手指不紧不慢地扯开腰间系带,闻言抬眼看了她一眼,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装什么?” 他声音很轻,带著点嘲意。 “这又没別人。” 苏软愣在原地,眼睁睁看著他外袍滑落到脚边,又开始解中衣。 “贺千砚,你疯了?!” 她脸上一热,赶紧捂住眼睛。 “你……你你先把衣服穿好!有话好好说,我不是那么隨便的人……” 好一会儿没有回应。 苏软手指悄悄张开一条缝往外看。 贺千砚已將中衣褪至肩下,露出大片清瘦却结实的上身。 左肩缠著绷带,底下隱约透出些暗色的血跡,该是还没好利索。 但让苏软真正僵住的,是他的背。 那具清瘦的躯体上,纵横交错著无数道新旧不一的伤痕。 有鞭痕,有像是被什么钝器抽打过的淤青,有些已经淡成浅白的旧疤,有些还泛著暗红,像是前不久才添上去的。 一道叠著一道,一层覆著一层。 触目惊心。 苏软瞳孔微微收缩,手不自觉放下。 “这些伤……” 贺千砚却像是习惯了,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背对著她缓缓跪下,伸手探入床底,不知拨弄了什么机关。 “咔噠。” 床底竟弹开一道暗格。 苏软惊愕地看著他从那格子里,动作自然地一样一样往外拿东西。 藤条、匕首…… 林林总总,足有十数种之多。 苏软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住进这花朝阁也有些时日了,竟从来不知道床底下还有这么个机关。 贺千砚背对著她等了一会儿,又微微侧过头来。 “动手啊。” 什么叫……动手? 苏软啊苏软…… 她心里止不住地哀嚎。 你这些年到底都干了些什么啊?! 本以为她就是骄纵任性,爱跟郁清和爭风吃醋搞点小动作,没想到还…… 贺千砚见她仍呆著不动,又不耐烦地瞥了她一眼。 “儘快吧,我待会儿还有事。” 苏软喉咙发紧。 她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挤出一句。 “你……你先起来。” 贺千砚没动。 苏软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惊骇,试图先糊弄过去。 “我今天没心情,你先回去吧。” 安静了片刻。 贺千砚缓缓站起身,转头面对她。 “没心情?”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像是在咀嚼什么奇怪的东西。 然后,他迈步朝她走来。 苏软下意识往后退。 “你从前可从没有没心情的时候。” 贺千砚不紧不慢地走近,语气听起来很平淡,却分明压抑著恨意。 “你高兴了,要折腾一番助兴,不高兴了,更要拿我出气。我每次离开苏府你要送行,回来后还要接风。” “哪一次不得满意了才罢休?” 苏软后背撞上了桌沿。 退无可退。 贺千砚在距离她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下,俯身盯住她的眼睛。 “今天,居然会说没心情?” 第60章 我说祖宗!你又伤哪了? 两人靠得极近。 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草气息,底下还压著一缕清冷的松木香。 她更心慌得要命,“我要是说……我改邪归正了,你信吗?” “改邪归正?” 贺千砚偏了偏头,竟真的认真想了想这种可能,而后低低笑出声来。 “是啊……今日在明霽的院子里,你居然还关心我伤得重不重呢。” 他略顿一顿,唇角的弧度又深了些。 “真是,和从前不一样了。” 苏软被他盯得浑身发毛,本能地想推开他躲到一边。 刚一动,贺千砚便抬起双手,“啪”的一声撑在她身体两侧的桌沿上。 將她整个人半圈在怀里。 苏软僵住。 “苏软。” 他低下头,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额头,深不见底的眼睛牢牢锁住她。 “你,真的是苏软吗?” 苏软心里“咯噔”一下,狂跳起来。 他看出什么了? 不,不可能。 这种事说出来谁会信? 可他为什么这么问?是试探,还是真的察觉了什么? 苏软手心沁出一层冷汗,却强装镇定,用力推开他撑在身侧的手臂。 “贺千砚!你这人是不是有病?!” 她声音拔高,带上原主那股骄纵跋扈的劲儿,气势汹汹地瞪著他。 “不挨一顿打还不满意是吧?好,那我这就成全你,让你好好吃几鞭子!” 说著,就像是被他气急了,转身衝到床边,胡乱抓起一根看起来伤害性最低的小皮鞭,又走回贺千砚面前。 “你,背过身去!” 贺千砚却站在原地不动,目光似笑非笑地停在她微微发抖的手上。 苏软骑虎难下。 她深吸一口气,咬牙扬起手中的鞭子,却怎么也落不下去。 不行不行。 她好歹也是受过九年义务教育的现代人,让她平白无故对一个受伤的柔弱帅哥下毒手,实在是做不到啊。 “算了。” 苏软握鞭的手指攥了又松,鬆了又攥,心里愤愤地想。 “管他有没有看出什么端倪,反正这具身子是真苏软的,只要我咬死口不承认,他再怀疑也拿我也没办法。” 想到这,手里皮鞭“啪嗒”掉在地上。 “隨你怎么想,怎么说。” 她抬头看著贺千砚,声音里那点刻意装出来的跋扈散了个乾净,只剩下一股破罐子破摔的疲惫。 “反正以后,我不想打你了。” 说著抬手指向门口。 “你没事也別来招惹我,我这院子,你更是一步也不许踏进,听到没有?” 贺千砚没动。 他垂眸看了一眼地上那条被丟弃的鞭子,又抬眼看向苏软。 “你到底在……” 苏软却不给他再开口的机会,伸手连拖带拽地把人往门口推。 “走走走!別杵在这儿碍我的眼!” 贺千砚倒也没挣扎,只在她拉开门的瞬间,侧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 有审视,有探究,还有一丝转瞬即逝的……困惑。 苏软却连看都没看他,將他推出门槛,便“砰”地一声把门摔上。 “咔嗒。” 门閂也顺势落下。 背靠著冰凉的门板,苏软才感觉到自己心跳很快,手脚都有些发软。 “原主,你真是造孽啊!” 她在心里哀嘆。 “这都留下的什么烂摊子?除了郁清和,居然还有贺千砚这么个定时炸弹?真不知道底还埋著多少我不知道的坑,等著我这个穿越来的冒牌货去跳?” 苏软闭上眼,又长长地嘆了口气。 门外,廊下。 贺千砚慢慢將褪下的中衣拉好,遮住肩头与后背那些新旧交叠的伤痕。 “苏软。” “不管你搞什么鬼。” 他微微眯起眼,眼底那点困惑与意外,尽数化作了深不见底的幽暗。 “我一定会亲手,將你碾死。” …… 昭王府,书房。 晏沉手里握著一卷兵书,目光却落在窗外渐沉的夜色里,半天没翻一页。 脑子里总不受控制地想起苏软。 想起漫天飞红的樱花树下,她微微仰著脸,日光温柔地碎在她眉眼间。 想起她小小一团缩在他怀里,娇娇糯糯地嘟囔著让他別走。 想起她小心翼翼地替他处理伤口,眼泪一颗颗砸在他手背上…… “真是疯了……” 晏沉烦躁的揉了揉眉心,刻意將手里的书页翻得哗啦作响,试图將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从脑子里清出去。 “砰!” 书房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旋即一道风风火火的身影闯了进来。 “我说祖宗!你又伤哪了?” 来者是个鬚髮皆白的老者,身上穿著件皱巴巴的灰袍子,一手拎著个半旧的乌木药箱,一手提著个还沾著泥的药锄。 正是晏沉身边那个脾气比医术更古怪的鬼医,龙老爷子。 “自打跟了你这个不省心的,老子真是一天安生日子都没有!” 他进门也不行礼,“哐当”一声將医箱撂在桌上,气得眉毛鬍子一起抖。 “你一连失踪几天,昨儿才顶著透心凉的箭伤回来,肉都快烂完了,我费了多大劲儿才给你处理乾净?”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晏沉脸上了,“我不过想著你伤势得用几味新鲜药材,今儿一早天没亮就上山去了!结果呢?我才刚采了半篓子,气儿还没喘匀呢,就听说你又被老虎给咬了?!” “我说你到底知不知道你那身子骨现在是个什么情形?经得起你这么一而再,再而三的瞎折腾吗?” 晏沉被他吵得耳朵嗡嗡作响,终於蹙著眉將目光从书卷上移开。 “没什么大碍。” “没什么大碍?” 龙老爷子也不管晏沉脸色如何,伸手就去捞他胳膊,一把將袖子撩开。 “我看看!” 玄色衣袖下,歪歪扭扭的白色绷带从手腕缠到手肘,最顶上还扎著个松垮垮的蝴蝶结,丑得別出心裁。 四周安静了一瞬。 “这……” 龙老爷子嘴角抽了抽,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那蝴蝶结的尾巴尖。 “谁给你包扎的?这手法……是哪个庸才干的好事儿?卫风那小子?还是他手底下那些人?不对啊……” 他絮絮叨叨地猜测著,手上却没停,转身就去开自己的医箱。 “卫风包扎疗伤是我亲自教过的,向来利索得很,怎么会这么……丑?” “赶紧拆了,老夫给你重新处理包扎一下,这绷带缠得松一扣紧一扣的,血都没止利索,万一化脓就难办了。” “不必了,就这样吧。” 晏沉手臂微微一收,避开了龙老爷子伸过来要解绷带的手。 龙老爷子一愣,愕然抬头。 “……什么?” “不用重新弄。” 晏沉垂眸看了一眼手臂,將袖口慢慢放下来,遮住那截丑得別致的绷带。 “这样挺好的。” 第61章 拿来逗逗小猫 “这……还挺好?” 龙老爷子盯著他看了几息,像是头一天认识这个人,语气夸张地拔高。 “我看那老虎没咬著你胳膊,是把你脑子给吃了吧?小子,你告诉我,你现在清醒吗?还认得我是谁吗?” 他伸手就去探晏沉的额头。 “发烧了?” 晏沉偏头躲开他的手,不耐地皱眉。 “说了没事。” 龙老爷子手落了空,狐疑地眯起眼,抱著胳膊往椅背上一靠。 “不对,你很不对劲儿。” 他拖长调子,一副审犯人的架势。 “这伤到底谁给你包的?” 晏沉没理他,重新拿起兵书。 龙老爷子却没那么好打发,又往前探了探身子,眼睛里闪著八卦的光。 “我回来的路上可听底下小子们说了啊!昨夜你往庄子里带回来一个姑娘?” 晏沉翻书的动作微微一顿。 龙老爷子更来劲儿了,“不仅亲自把人抱上床,还亲力亲为给她挑了衣裳首饰,连那鞋的尺寸都是你画定的?” 他兴奋地拍了拍扶手。 “好傢伙!我可头一次见你对一个女人上心,那姑娘什么来路?长得什么样?性子如何?是哪家的贵女?” 晏沉终於抬眼,面无表情地睨著他。 “你很閒?” “我閒什么閒!”龙老爷子不满地吹了吹鬍子,“我这是关心你的终身大事!你今年都二十有一了,太子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都满院子乱跑了!” 晏沉懒得跟他掰扯,將兵书合上搁在膝头,话锋一转岔开话题。 “上次给我的紫金丹,还有没有?” “紫金丹?”龙老爷子一愣,注意力果然被带偏了,“你不是最不喜欢这些温补调理的丹药吗?我每天求爷爷告奶奶地哄著你吃,你都不带搭理的,今儿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竟会主动问我要?” 晏沉指尖摩挲了一下书页边缘,想起那张气鼓鼓的笑脸,唇角微微一弯。 “我体內那毒中得太深,再怎么温养也不过是杯水车薪,吃了也无甚用处……拿来逗逗小猫,还行。” “小猫?” 龙老爷子更迷糊了。 这都哪跟哪儿?昭王府什么时候养猫了?他怎么不知道? 他忽然眼珠子一瞪。 “你別是真拿我的宝贝丹药去餵猫吧?我告诉你小子,紫金丹可金贵著呢,你敢暴殄天物,老子跟你没完!” 话虽这样说,还是转身从药箱里摸出个羊脂玉瓶,没好气地拍在书案上。 “就剩这五颗了,你省著点用!下次再要,得等我把缺的那味药找齐再说。” 晏沉拿起玉瓶在指尖转了转,收回袖中,淡淡“嗯”了一声。 龙老爷子看著他漫不经心的样子,又想起他体內的毒,神色又凝重起来。 “你体內那毒,我这些年翻遍医书古籍,已陆陆续续辨出了其中七种毒物,只剩最后两种,始终摸不准到底是什么,不过既然已经有了方向,就不算全无希望。” 他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亮光。 “你再给我些时日,老夫一定能破解这奇毒,保你不死。” 晏沉沉默了一瞬。 烛火在他眼底映出两簇小小的光,忽明忽暗地摇曳著。 “不必强求。”他轻轻笑了笑,“你只需尽力,保我到大仇得报那一天就行。” 至於之后? 之后如何,他並不在意。 龙老爷子心头一酸。 十四年了,从他第一次在废太子的冷宫里见到这个遍体鳞伤的少年,到如今他权倾朝野,杀伐果决。 他心里那团火,从来没熄过。 有些执念,远比他体內那要人命的毒更深,催著他一步步走向深渊。 “叩叩。” 门外响起两声克制的叩门声。 “王爷。” 龙老爷子顺势提起药箱,冲晏沉摆摆手,“得,反正你也不乐意见我老头子,我也省得在这儿碍你的眼。” 他拉开门,正撞上门外的卫风。 卫风目光先往里头飞快地瞥了一眼,才態度恭敬地侧身让开路。 “老爷子要走了?” “不走留这儿干什么?” 龙老爷子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花白的眉毛拧成一团,没好气地嘟囔。 “里头那位脑子让老虎啃了,別说我,就是华佗在世也治不了。” 卫风张了张嘴,还没想好怎么接这话,龙老爷子已拎著药箱扬长而去。 灰扑扑的袍角在廊下灯笼光里一晃,便消失在转角处。 卫风目送他走远,才转身跨进书房,反手將门掩上,上前去行礼。 “王爷。” 晏沉撂下手里的兵书,抬手端起案上的茶杯,轻轻啜了一口。 “查得如何?” 卫风垂首,组织了一下语言,才斟酌著开口,“苏二姑娘那边,属下让人仔细查过了,她……確实痴恋沈小將军。” 晏沉动作微微一顿。 卫风硬著头皮继续,“此前,苏二姑娘隔三差五便托人往永安侯府递情诗,还曾数次等在沈小將军上下朝的必经之路上,试图拦车,扬言要嫁於他为妻……” 他悄悄抬眼覷了一下晏沉的脸色,声音越说越低,“这事儿一度在京城闺阁圈中传为谈资,闹得颇有些风雨。” 书房里安静了几息。 晏沉垂著眼,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手中茶杯的边沿,动作虽不紧不慢,却莫名透出几分危险的意味。 “还有呢?” “还有……”卫风咬了咬牙,“还有……苏二姑娘与寄居在苏府的那位贺千砚贺公子,似乎……也有些牵扯。” 晏沉抬眼,目光淡淡扫过来。 “似乎?” 卫风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细汗。 “据安插在苏府的暗卫回报,贺千砚时常於夜深时,避人耳目,潜入苏二姑娘所居的花朝阁,每次停留……约莫一个时辰方出。且就在今日,贺千砚刚隨苏將军回府,入夜后不久,便又去了苏二姑娘房中,出来时……衣衫略显不整。” 第62章 遇见我之前的事,我都原谅你 “咔嚓。” 晏沉手中的茶盏应声而碎。 碎瓷片深深嵌进掌心,鲜血混著茶汤从他指缝间淌下来,滴滴答答落在玄色衣袍上,洇开一片深暗的湿痕。 “王爷!” 卫风脸色骤变,霍然起身。 “您的手……” 晏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血肉模糊的掌心,缓缓將手指一根根鬆开。 碎瓷落地,叮叮噹噹。 “呵。” 他忽然轻笑一声,眼底翻涌的墨色像是要將人连皮带骨生吞进去。 “本王倒是小瞧了她,一个沈昭野还不够,还要勾著个寄人篱下的破落户?” “她就这么……缺男人?” “王爷息怒!” 卫风心头一凛,连忙单膝跪下。 “影卫离得远,又隔著门窗,並未看清屋內情形,未必就是……” “闭嘴。”晏沉掀起眼皮,目光刀子一样削过来,“你胆敢再帮她多说一个字,本王现在就拔了你的舌头。” 卫风立刻噤声,垂首不敢再言。 晏沉靠回椅背,抬起那只受伤的手,漫不经心地看著掌心血越聚越多,最后凝成一颗饱满的血珠,从指根滚落。 他眼前忽然浮起一张脸。 她娇妍明媚地笑著,微凉的手指抚过他发烫的额角,顺著脖颈一路向下,落在敞开的衣襟里,又软又烫。 晏沉瞳孔微缩。 她对沈昭野,是不是也这样? 那双不安分的手,是不是也在別的男人身上摸来摸去?那副娇娇软软的声音,是不是也在別人耳边呵气如兰? 是不是也对谁都这样笑,这样闹,这样不知死活地撩拨? 还是说……更过? 晏沉眼底翻涌著猩红的戾气,胸口那股邪火越烧越旺,烧得五臟六腑都疼。 他想杀人。 现在就想。 他倏地抬手,一把扯下左臂上那条缠得歪歪扭扭的绷带。 绷带早已和伤口黏在一起,这一扯便连著刚结痂的皮肉一起撕开。 “……” 晏沉闷哼一声,额角青筋暴起。 血从重新撕裂的伤口涌出来,顺著手肘蜿蜒而下,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似的,只死死攥著那条沾血的绷带。 绷带末端,那只丑丑的蝴蝶结已经被血浸透了,软塌塌地垂下来 他死死盯了那团暗红几息。 然后猛地站起身,椅子被他带得向后滑了半尺,刮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王爷,您的伤……” 卫风大惊上前,晏沉却看都没看他一眼,抬脚径直往外走去。 “滚开!” 卫风脚步一顿,盯著地上那一串触目惊心的血跡,许久没敢动弹。 这么多年,他还头一回见王爷这样。 不…… 不是头一回。 上回王爷露出这种神情,是三年前,皇帝暗中派人去掘太子妃娘娘的墓。 王爷连夜带人杀进皇陵,亲手砍了十七颗脑袋,血洗整条甬道。 那夜他回来时,眼睛里也是这样的光。 要吃人的。 …… 夜深。 床前只剩一盏孤灯,烛芯已剪过一遭,昏黄的光晕只堪堪笼住尺余方圆。 苏软睡相不大好看,被子早被她蹬到腰下,只敷衍的搭著一角,中衣领口在辗转间松鬆散散地敞开,露出一小片莹白的锁骨和里衬茜色肚兜的边缘。 晏沉坐在床沿,已看了她许久。 “苏软……” 他抬起手,指尖从她眉梢开始,极轻地划过她的颊侧,顺著下頜的弧度一路向下,最终落在她纤细的脖颈上。 太细了。 拇指抵在她喉骨上,能清晰碰到她的脉搏,一下一下的,鲜活又脆弱。 好像一下就能捏断。 晏沉眸色暗了暗,指尖微微收紧。 捏断了,是不是就老实了? 不会再满嘴谎话,不会再背著他与旁人牵扯,也不会再让他心烦意乱…… “晏沉……” 一声极轻的呢喃,从她微张的唇间溢出来,软得几乎听不清。 晏沉手指猛地一僵。 “我冷……” 苏软皱了皱鼻子,迷迷糊糊地把脸往他掌心蹭了蹭,冰凉的鼻尖擦过他虎口的薄茧,又含糊地嘟囔了一句。 “別走……” 晏沉没动。 他垂眸看著那张近在咫尺的小脸,眼底情绪复杂得连他自己都辨不清。 她在叫他的名字。 不是沈昭野,不是別人。 是他。 他俯身凑近她耳边,声音压得低低的,带著蛊惑般的沙哑。 “你在叫谁?” 苏软没应。 他耐心地等了片刻,正要直起身,一条手臂却忽然勾住他脖子。 往下一带。 “……” 晏沉猝不及防,单手撑在她枕侧才稳住身形,唇却擦过她的脸颊。 苏软浑然不觉自己做了什么,只是把脸往他颈窝里拱了拱,鼻尖蹭过他的喉结,呼吸烫得他肩背骤然绷紧。 “……晏沉,我冷。” 那两个字从她嘴里念出来,又软又糯,像化开的糖浆,黏黏糊糊地裹住他的心尖,將那些横衝直撞的戾气一点一点裹住,封死,再也翻不出浪来。 晏沉闭了闭眼。 半晌,才投降般轻轻嘆了口气。 “麻烦精。” 他侧身上床,將她整个人捞进怀里,又扯过被她蹬到脚边的被子盖上。 苏软被他一通折腾,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满意地弯了弯嘴角,把脸埋进他胸口,呼吸很快又绵长起来。 他就著月光,一寸一寸地看她。 看她闔著的眼瞼上细密的睫毛,看她鼻尖那颗小小的,从前从未注意过的浅痣,又落回她浅粉的唇瓣。 怎么看都看不够。 他低下头,薄唇贴上她的唇瓣。 很轻很轻地碰著。 她的唇比想像中更软,带著一点淡淡的甜香,像偷吃蜜饯果子留下的余味。 晏沉啄了一下,又啄了一下。 渐渐地,不满足了。 他微微张开唇,含住她饱满的下唇,舌尖试探著描摹她的唇线,想要撬开那条缝隙,往更深的地方去。 想尝尝那里面是不是也一样甜,想把她吻醒,看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望著自己。 再软软地叫一声“晏沉”。 “……嗯。” 怀里的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微微动了动,睫毛也跟著颤了一下。 晏沉动作一顿。 然后慢慢鬆开她,退开些许距离。 “苏软。” 黑暗中,他声音有些哑。 “遇见我之前的事,我都原谅你。” 拇指蹭过她温热的脸颊,又抵上她的后颈,不轻不重地摩挲了一下。 “但如果以后再被我发现,你还敢背著我招惹別的男人……” 他停顿了一下,眼底那点温柔尚未褪尽,便又浮上一层薄薄的冷意。 “我会剁了他们。” “也会……” 他復又低下头,在她唇上极轻地碰了一下,语气温柔到极致。 “剁了你。” 怀里人似乎睡得很沉,全然没有听见这番可怕的警告。 只有藏在锦被之下的手,却几不可察地,轻轻颤了颤。 “睡吧。” 他收紧手臂,將她更密实地圈进怀里,然后也闔上眼睡去。 第63章 盖著棉被纯聊天? 次日清晨,天光透过窗纸漫进来,在青砖地上铺开一层薄薄的银白。 梨子端著铜盆,用胳膊肘顶开门,轻手轻脚地往內室走。 “姑娘,该起了……” 话音未落,她整个人钉在原地。 铜盆从手里一歪,“哐当”一声砸在地上,热水泼了半脚面也浑然不觉。 拔步床上,帐幔半垂。 晏沉侧躺在苏软身侧,一条手臂横过她的腰,將人严严实实地圈在怀里。 苏软的脸埋在他胸口,头髮散乱地铺在枕上,正睡得不省人事。 听到动静后,晏沉缓缓掀开眼。 深不见底的眸子越过苏软的发顶,冷冷淡淡地扫过来,像一把开了刃的刀。 “出去。” “啊?……哦哦!” 梨子愣了一瞬,手忙脚乱地去捞地上的铜盆,捞了两下都没捞起来,只能连滚带爬地先退了出去,“砰”地將门带上。 完了完了! 王爷怎么在姑娘床上?! 他们昨晚……昨晚…… 梨子脑子里已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话本子里那些香艷桥段,脸烧得能煎蛋。 “不对不对……” 她使劲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试图把那堆乱七八糟的念头拍出去。 “说不定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 王爷大半夜不睡觉,跑来姑娘床上盖著棉被纯聊天? 梨子绝望地闭上眼。 屋內,晏沉垂眸看了一眼怀中人。 苏软丝毫没被刚才的动静影响,脸颊乖巧地压在他臂弯里,被挤出一小团粉嫩的软肉,一点要醒的意思都没有。 “这都吵不醒你。”他声音带著点无奈的纵容,“把你卖了都不知道。” 苏软正不知梦到什么,脸颊蹭了蹭他的掌心,又往他怀里拱了拱。 晏沉眸色微深。 他俯下身,薄唇轻轻贴上她的眉心,停了一会儿,又移到鼻尖。 很轻很轻地碰。 直到廊下传来隱约的人语声,他才慢慢鬆开,指尖在颊侧留恋地蹭了蹭。 “走了。” 他小心地將手臂从她颈下抽出来,又替她把被角掖好,才翻身下床。 玄色衣袍搭在床尾的椅背上,他一件件拾起,不紧不慢地穿好。 临出门前,又回头看了一眼。 苏软已经翻了个身,把被子捲成一团抱在怀里,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只露出个毛茸茸的后脑勺。 晏沉轻轻笑了一声,拉开门。 门外,梨子正把耳朵贴在门板上,撅著屁股偷听里面的动静,“怎么没声音了?不会又睡了吧……” 门忽然被拉开。 梨子整个人失去重心,猝不及防往前一扑,眼看就要撞上晏沉。 “噗通!” 她腿一软,在撞上去的前一刻直直跪在了地上,脑袋磕在门槛上,疼得眼泪都出来了,却死死咬著嘴唇不敢出声。 晏沉垂眸看了她一眼,“今日之事,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梨子浑身一颤,忙不迭地点头。 “奴婢知道!奴婢嘴最严了!奴婢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不知道!” “嗯。” 晏沉淡淡应了一声,抬脚跨过门槛,翻身一跃就消失在了墙头。 梨子这才像被抽去了骨头一般瘫软下来,大口喘了几口气后,又手脚並用地爬起来,跌跌撞撞衝进內室。 “姑娘!”她扑到床边,使劲摇晃苏软的肩膀,声音又急又怕,“快醒醒!” 苏软悄咪咪睁开一只眼,警惕地瞟向门口方向,小声问,“人走了?” 梨子赶紧回头又確认了一眼紧闭的房门,“走了走了,门都关严实了。” 苏软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一骨碌从床上坐起来,拍著胸口。 “嚇死我了......” 其实她根本没睡著。 昨夜被贺千砚那一通搅和,她脑子乱糟糟的,翻来覆去到半夜。 所以,晏沉一进来她就察觉了。 当时她心里慌得要命,又不知道这煞神来干嘛的,只能闭著眼装睡。 谁知道这疯子坐床边看了她半天,居然伸手掐住了她脖子! 那一刻她魂都快飞了,脑子里疯狂运转,才灵机一动喊了他的名字,装出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想让他心软。 没想到还真管用了。 苏软摸了摸自己脖子,心有余悸。 不过后来…… 她往后一倒,重新躺回枕头上,脑子里又浮现出晏沉最后那句话。 “遇见我之前的事,我都原谅你。” “如果你还敢背著我招惹別的男人,我会剁了他们,也会剁了你。” 苏软浑身鸡皮疙瘩又冒了出来,她搓了搓胳膊,忍不住小声嘀咕。 “这人怎么跟个病娇似的……” “姑娘说什么?” “没什么。” 苏软摆摆手,忽然想起什么,脸色又白了几分,一把抓住梨子的手腕。 “他走之前,说什么了没有?” 梨子被她这紧张兮兮的样子嚇了一跳,结结巴巴地复述,“就…就说让奴婢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苏软鬆了口气。 行,不是来催她找令牌的就好。 一个月…… 她还有一个月的时间。 梨子见她又不说话了,忍不住凑近了些,眼睛滴溜溜地转,“姑娘,您跟王爷昨晚……那个了没有?” 苏软一愣,“哪个?” “就是那个呀!”梨子急得双手稀里哗啦地乱比划,“就…就圆房!” 苏软差点被她这脑迴路呛死,“你脑子里整天都装的什么?!” “可…可你们明明睡在一起……”梨子委屈地嘟囔,“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总不能是盖著棉被纯聊天吧?” 说著,眼神还止不住苏软敞开的领口里滑,“姑娘,您就別骗我了,您自己看看您都被蹂躪成啥样了?” 苏软一愣,低头一看。 “!!!” 锁骨下方,密密麻麻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红痕,有些已经变成了淡紫色,像熟透的桑葚,一直蔓延到中衣遮掩的深处。 “晏沉!” 苏软连滚带爬地扑到妆檯前,对著铜镜一照,脸“腾”地烧起来。 这疯子! 属狗的吗?!啃成这样! 她急急忙忙拉开衣领检查,確认脖子上没有痕跡,才稍稍鬆了口气。 锁骨以下,衣裳穿严实了还能勉强遮住,这脖子上要是留了印子,再一不小心被母亲看见,那真是百口莫辩了。 第64章 谁都可以不去,你必须去 “姑娘,你真跟王爷……” 梨子凑过来,声音压得低低的,脸上带著“我就知道”的表情。 “没有!”苏软咬牙切齿,“什么都没干!他就是……就是……” 就是什么? 就抱著啃了她一晚上? 这话说出来,连她自己都不信。 梨子也显然一个字都不信,但看苏软真要急了,也不敢再追问。 “行了行了,赶紧梳妆。”苏软深吸一口气,把那点乱七八糟的心思压下去,“再耽搁,母亲该发火了。” “哦哦好!” 梨子手忙脚乱地拧帕子、拿梳子,一边给苏软梳头,一边絮叨,“今日给姑娘梳个什么髮式好呢?昨儿那个惊鸿髻就很好看,衬姑娘的脸型……” “隨便,快些就行。” 苏软心不在焉地应著,任由她隨便折腾,心里却在飞速盘算。 令牌的事,必须儘快查清楚,找出那个小偷,拿到解药。 然后,继续跑。 这小说里的人,一个比一个不正常。 女主心思深沉,男主性张力爆棚但跟她没关係,反派是个病娇,还有个不知道藏著什么心思的贺千砚…… 她一个穿越来的小炮灰,夹在这些人中间,跟走钢丝似的。 可怎么查呢? 苏府这么大,有机会接触那令牌的人又不少,谁都有可能趁乱偷走。 她揉了揉眉心,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救命啊! …… 到倚兰苑时,正厅里已摆好饭。 苏母端坐上首,换了件簇新的藕荷色褙子,面上已瞧不出昨日的憔悴。 苏擎紧挨著她,正端著粥碗呼嚕呼嚕喝得响亮,全无半点大將军的架子。 苏明霽和郁清和则一左一右贴著两人,规规矩矩地坐著。 “还知道来?” 苏母抬眼扫了她一下,语气不悦。 “还以为你跑出去野了一趟,连每日晨昏定省的规矩都忘了?” 苏软垂下眼,在苏明霽身边坐下。 辩解无用,不如闭嘴。 “行了行了。”苏擎搁下粥碗,笑呵呵地打圆场,“孩子这不是回来了吗?大早上就別骂她了,吃饭吃饭。” 说著夹了一筷子翠绿的萵笋放进苏母碗里,“夫人快尝尝,这可是今早庄子上才送来的时蔬,鲜嫩著呢。” 苏母面色稍霽,到底没再说什么。 苏明霽趁机把桌上那两只油纸包往苏软面前一推,笑嘻嘻地压低声音。 “喏,东街老字號的桂花糕和芸豆卷,你以前最爱吃的,我可是起了一大早特地去给你去买的,还热著呢,快尝尝。” 苏软心里软了一下,弯起嘴角。 “谢谢哥哥。” 苏母余光扫过这一幕,脸色又沉了沉,搁下筷子看向苏明霽。 “霽儿,我听说你这次从关外带了不少东西回来,都送到花朝阁去了?” 苏明霽夹菜的动作一顿,脸上笑容僵了僵,有些心虚地瞄了郁清和一眼。 “这个……娘,我……” 苏母淡淡打断他,语气带著点敲打的意味,“清和也是你一同长大的妹妹,別厚此薄彼,让人看了笑话。” 苏明霽张了张嘴,正要解释。 “母亲。”苏软先开了口,语气乖巧,“哥哥的东西是送到我那儿了,但只是让我先帮著分拣一下,不是全给我的。” “那些东西里,有给您的衣料皮毛,有父亲的弯刀药材,也有给我和表姐的一些小物件,他自个儿嫌麻烦,分不清哪些是哪些,所以才让我先过一遍手。” 她顿了顿,继续道。 “今儿一早,我已经让院子里的丫鬟,把哥哥给表姐的东西都送到栽云阁去了,想来这会儿,东西应该已经到了。” 苏母闻言,眉头这才舒展开来,目光在苏软脸上停了一瞬,又转向苏明霽,语气缓和下来,“还算你这个哥哥没白当,知道惦记著家里两个妹妹。” 苏明霽明显愣了一下,飞快瞥了苏软一眼,见她对自己眨了眨眼,便心领神会地反应过来,顺著话头点了点头。 “娘说的是。” 郁清和低下头,慢慢搅著碗里的粥,目光却不自觉地又往苏软身上飘了一下。 她很清楚,苏明霽对苏软这个妹妹的偏心,是从小刻在骨子里的。 他或许也真心把自己当妹妹,可但凡涉及到苏软,他总是下意识地先顾著苏软的感受,生怕她受一点委屈。 让他主动把东西分一半给栽云阁? 不可能。 那便只能是苏软自己的主意了。 郁清和舀起一勺粥,送入口中慢慢嚼著,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她想起花朝宴上苏软惊艷四座的诗才,想起昨日她面对乔京墨刁难时的镇定反击,再想到今日这周全的举动…… 这个表妹,似乎真和从前那个只会处处与自己针锋相对的苏软,不太一样了。 郁清和这里心思九转,而苏软那里却一边咬著桂花糕,一边默默想著。 她这可不是为了討好苏母,更不是想跟郁清和攀什么姐妹情深。 只是觉得苏明霽是真心对自己好。 而郁清和,是这本书的女主。 原著里,苏明霽后来能一路高升,靠的可不是父亲苏擎的荫庇,而是郁清和在男主沈昭野跟前递的话,在朝堂上布的局。 提前和这个未来註定会平步青云的表妹打好关係,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她正想著,苏母又开了口。 “过两日,我要去寒山寺上香,你们兄妹三个便都隨我一起去吧。春日里,寺中景致也好,正好散散心。” 寒山寺上香? 苏软心里“咯噔”一下。 原著里,郁清和就是在这次寒山寺上香时,与沈昭野“偶遇”的。 彼时郁清和在寺中求籤,沈昭野也恰巧去寒山寺替战亡的袍泽点长明灯。 两人在佛前打了个照面,虽只寥寥数语,却从此互生好感。 算是全书感情线的正式开端。 这种男女主歷史性会面的场合,她这个炮灰女配怎么能往前凑? 万一不小心改变了什么细节,或者又莫名其妙惹上麻烦怎么办? “母亲,”苏软搁下粥碗,小心翼翼地开口,“我能不能不……” “不能。”苏母眼皮都没抬,声音却冷下来,“谁都可以不去,你必须去。” 第65章 千万別打草惊蛇 苏软一噎。 苏母放下筷子,目光凉凉地扫过来。 “你最近像鬼上身了一样,平白惹出多少麻烦?再不去给佛祖好好上炷香,去去晦气,我看你是要翻天了。” “可是……”苏软还想挣扎一下。 “软软。”苏明霽这时插话进来,“一起去吧,寒山寺桃花开得正好,我去边关之前就想去看看,一直没赶上。” 他语气里带上几分哄,“而且寺里做的桃花饼也是一绝,又甜又糯,比这桂花糕还好吃!我早就想带你去尝尝了。” 苏软看著他眼里那点期待的光,到嘴边的拒绝又咽了回去。 苏明霽难得回来一趟,自己要是连这点面子都不给,也太说不过去了。 她嘆了口气,点了点头。 “……行吧,我去。” 苏明霽立刻眉开眼笑。 “这才乖!” 苏软扯了扯嘴角,心里默默盘算著:反正她只要从头到尾跟紧苏明霽,不往男女主跟前凑,当个彻头彻尾的背景板透明人,应该就出不了什么岔子吧? 她这个可怜的小炮灰,可不想被他们的爱情火花溅一身啊! …… 回花朝阁的路上,晨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把青石小径照得清透敞亮。 “梨子。” 苏软走了几步,忽然侧头问。 “我屋里那些值钱的东西,平时都是你亲自在管著吗?” 梨子闻言“啊”了一声,脸上立刻浮起几分不好意思的訕笑。 “本来……本来是奴婢管的。” “可奴婢这脑子您也知道,丟三落四的,光一个月就掉了三四回箱笼钥匙,有一回还把夫人打的一对赤金鐲子给混到旧衣裳里差点让浆洗房的人拿走……” 她扁了扁嘴,委屈巴巴地继续。 “张嬤嬤知道了,气得直骂奴婢是个败家丫头,说再让奴婢管下去,姑娘的嫁妆都得被奴婢败光。所以后来……后来就换了屋里的锦叶姐姐管了。” “锦叶?” 苏软对这个名字有点印象。 “那她管得如何?” “管得可仔细了!” 梨子立刻点头,语气带著点羡慕。 “自打锦叶姐姐接手,姑娘屋里的东西再没出过岔子,每样首饰、每匹料子都登记得清清楚楚,连妆匣里少了一颗米珠她都能立刻发现,比奴婢强多了。” 苏软眸光微动,又问: “那上次花朝宴带回来的那些彩头,也都是给了她在管?” “是呀。”梨子老老实实地点头,“那日回来我便將东西都了锦叶姐姐,是她一样样清点好,收进库房的。” 她说完,才后知后觉地眨了眨眼,好奇地问,“姑娘问这些做什么?” 苏软停下脚步,左右看了看廊下无人,便朝梨子勾了勾手指。 梨子立刻把耳朵贴过去。 苏软压著嗓子,在她耳边极轻地说了几句,末了问,“听懂了吗?” 梨子一脸严肃地重重点头。 “奴婢听明白了!” 主僕二人回到花朝阁时,日头已升得老高,院子里洒满金灿灿的光。 刚踏进正房门,便见一个穿著水绿色比甲,梳著双丫髻的丫鬟正背对著门口,手脚麻利地收拾著床榻上的锦褥。 正是锦叶。 听见脚步声,锦叶立刻转过身来,见是苏软,脸上便浮起妥帖的笑,转身从桌上捧了杯温茶递过来。 “姑娘回来了?先喝口茶润润喉。” 苏软接过茶抿了一口,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隨口道,“对了,过两日我要去寒山寺进香,你把我那支白玉雕飞燕的簪子找出来,我到时候戴。” 锦叶闻言,眉头微微蹙了一下,“白玉雕飞燕的簪子?姑娘,咱们屋里好像没有这样式的簪子,您是不是记错了?” 苏软“哦”了一声,抬手揉了揉额角,作势回想,“不是飞燕吗?又好像是雕的莲蓬?嵌了两颗碧璽做莲子的。” 锦叶几乎没怎么犹豫,转身走到靠墙的多宝格前,拉开其中一个小抽屉,从铺著软绒的格子里取出一支簪子,又快步走回来,双手呈到苏软面前。 “姑娘说的可是这支?” 苏软接过,在手里转了转,满意地点头,“对,你这记性可真好,我这屋里乱七八糟的东西,也就你理得顺。” 锦叶抿嘴一笑,语气愈发伶俐,“姑娘谬讚了,奴婢记性也不过是寻常,只是对姑娘的事不敢不上心罢了。” 苏软弯了弯嘴角,“行了,你下去忙吧,我这儿不用伺候了。” 锦叶福了福身,转身退了出去。 房门轻轻合拢。 苏软盯著那扇门,静了两息,才朝旁边的梨子递了个眼神。 梨子心领神会,深吸一口气,故意把声音拔得老高,“姑娘!您確定东西真是锦叶偷的吗?她平日看著挺老实的呀!” 门外那道影子,倏地停住。 苏软这才故意压低声音,带著责备的语气对梨子说,“你小声点!嚷嚷什么?事情还没查清楚,只是有些疑点罢了。你这么大声,万一打草惊蛇了怎么办?” 梨子立刻捂住嘴,“姑娘恕罪。” 门外那道影子又停了几息,才终於挪动,轻手轻脚地走远了。 梨子立刻躡手躡脚地蹭到窗边,扒著窗缝往外瞧,直到確认那身影確实走远了,才缩回脑袋,“姑娘,这能行吗?” 苏软摇摇头,“不知道。” 她拨弄著手边的茶,眼神微微发沉,“但锦叶对咱们屋里这些东西了如指掌,细到一支簪子都记得如此清楚,像令牌那么重要的东西丟了,她怎么会不知道?”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梨子。 “如此,便只有两种可能,一呢是她发现了但害怕受责罚,所以没说,这二呢,便是这东西本就是她偷走的。” 梨子听得似懂非懂,但看苏软表情严肃,也跟著紧张起来。 “那奴婢现在怎么办?” 苏软想了想,压低声。 “你这几天多留心著锦叶,看她有没有什么异常的举动,或者跟府外什么人接触。一有动静,立刻告诉我。” “好!” 梨子用力点头,转身就要往外走。 “等等。”苏软叫住她,又叮嘱了一句,“记得机灵点,千万別让她察觉了。” 梨子郑重其事地拍拍胸脯,“姑娘放心,奴婢这回一定小心!” 说完便拉开门,溜了出去。 第66章 贺夫人也来过! 当晚,苏软正准备睡下,刚拆了髮髻,梨子就急急忙忙推门进来。 “姑娘!有动静了!” 苏软手里还捏著支珠花,闻言一愣。 “这么快?” “嗯!” 梨子凑到跟前,压低声音。 “奴婢一直盯著呢,方才见她趁落了锁,收拾了个小包袱,偷偷摸摸往后院去了,看那样子……像是畏罪潜逃!” 苏软闻言,也顾不上换衣裳了,抓起搭在屏风上的披风往肩上一裹。 “走,带我去看看。” 主僕二人躡手躡脚地穿过迴廊,借著廊下灯笼昏黄的光,远远便瞧见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正沿著墙根往后院疾走。 正是锦叶。 她换了身不起眼的半旧衣裳,背上背著个鼓囊囊的蓝布包袱,脚步又快又急,时不时回头张望,做贼心虚得很。 苏软和梨子对视一眼,屏住呼吸,远远地缀在后头。 没过多久,锦叶便在一处隱蔽的墙根下头停下来,抬头左右张望一圈,见四下无人,便压低嗓子,学著猫叫了两声。 “喵……喵呜……” 不多时,围墙另一侧的树丛里便传来一阵窸窣的响动,一个穿著灰褐色家丁短打的男人利落地翻过墙头,跳了进来。 “大仁哥!” 锦叶一见到他,眼泪唰地就下来了,整个人扑上去,紧紧攥住他的袖子。 那叫大仁的家丁忙握住锦叶的手,又慌又急地问,“出什么事了?怎么这么急著见我?不是说好了等……” 锦叶哭著打断他,“我……我偷东西的事,姑娘好像已经发现了!” 李大仁脸色一变,“怎么会?你不是说做得隱蔽,不会被发现吗?” “我也不知道姑娘是怎么知道的。”锦叶急得眼泪直掉,“可她今日忽然问起库房的事,还特意点了好几样首饰,那样子……分明就是起疑了在试探我!” 她用力抓住李大仁地胳膊,手指都在抖,“大仁哥,咱们跑吧!等姑娘真查到我头上,我们就死定了!” “跑?” 李大仁愣了一下,脸上露出挣扎。 “可是……” “別可是了!”锦叶抹了把泪,又把背上的包袱往前推了推,“你看,我把这些年攒的体己都带上了!咱们逃出去,找个没人认识的小地方,开个铺子肯定够的!” “只要咱们在一起,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不是吗?” 李大仁看著她哭红的眼睛,咬了咬牙,“行!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他蹲下身,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101看书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来,你先踩到背上,我把托你过墙之后,我再跟上。” 锦叶抽噎著点点头,依言抬脚踩上他的肩,借著他的力刚攀上墙。 “往哪儿跑呢!” 梨子一个箭步从假山后衝出去,一把拽住锦叶悬在半空的腿,猛地往下一扯。 “啊!” 锦叶惊叫一声,整个人从墙头摔下来,结结实实跌在地上,包袱也散了,叮叮噹噹滚出几件银饰和碎银子。 李大仁脸色大变,本能地想上前护住锦叶,一抬头却见苏软已走到跟前。 月光下,她披著件素色披风,面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冷得很。 “姑……姑娘……” 锦叶脸色惨白,哆哆嗦嗦地跪下,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奴婢知错!奴婢知错了!” 李大仁也“噗通”一声跪下,连连磕头,“姑娘饶命!都是小的的主意,不关锦叶的事!姑娘要打要杀,冲小的来!” 苏软慢悠悠地蹲下身,与锦叶对视上,“饶命可以,偷的东西呢?” 锦叶浑身发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鐲……鐲子已经卖了……” “鐲子?”苏软微微挑眉。 李大仁立刻膝行两步,挡在锦叶前面,又是“砰砰”两个响头。 “姑娘容稟!那鐲子是小的让锦叶偷的!小的老母病重,实在拿不出药钱,这才动了歪心思!锦叶她只是想帮我!” “姑娘要打死小的也好,送官也罢,小的绝无半句怨言!只求姑娘饶过锦叶!” 苏软倒没想到会是这么个由头。 她看著面前这对瑟瑟发抖的鸳鸯,心里那点捉贼的锐气散了大半。 “那令牌呢?” 李大仁一愣,茫然地转头看向锦叶。 “令……令牌?” 锦叶也反应了一下,才不確定地问。 “姑娘问的……是花朝宴上带回来的那枚昭王府的令牌吗?” 苏软盯著她,“你有印象?” “有……有的!”锦叶忙不迭点头,“那令牌姑娘贏回来后,奴婢清点彩头时,亲手將它收进妆奩最底层的首饰匣里的,和几支不常戴的釵环放在一处。” “后来呢?” “后来……”锦叶声音抖得更加厉害,“后来不知怎么的,就不见了。” 梨子在一旁忍不住插嘴,“那你知道丟了,为什么不说?” 锦叶身子一颤,眼泪又涌了出来,“奴婢……奴婢不敢说啊……” “那令牌是昭王押的彩头,何等要紧的东西!偏偏是在姑娘离家那几日丟的,夫人正为姑娘失踪的事急火攻心,奴婢要是那时候去稟报,说把这令牌搞丟了……夫人盛怒之下,打死奴婢都是轻的!” 她抽噎著,继续道: “后来……后来又见一直没人问起那令牌,奴婢心里存著侥倖,想著或许没人注意,就……就更不敢主动提了……” 苏软沉默了片刻,又问,“真的只拿了一只鐲子?那令牌不是你拿的?” 锦叶拼命摇头,灰混著眼泪糊了一脸,“奴婢可以对天发誓!奴婢只拿了那只鐲子,当了五十两银子给大仁哥救急,其他的,借奴婢十个胆子也不敢啊!” 苏软心里信了七八分,又问: “那你还记不记得,在发现令牌不见之前,都有谁来过我屋里?” 锦叶拧著眉,努力回想,“那几日府里上下都乱成一锅粥,来来回回好些人,像是夫人和张嬤嬤日日都过来,表姑娘也陪著来过好几次,其余的……” 她顿了顿,忽然“啊”了一声。 “对了!贺夫人也来过!” 第67章 你如今,倒很会揣度本王的心思 苏软眸光一凝,“贺千砚他娘?” “嗯!”锦叶点头,“贺夫人专程过来安慰夫人,还问了好些话,不过也没坐多久,一盏茶的功夫就走了。” 苏软眉头微蹙,陷入沉思。 会是她吗? 一个整日把自己关在佛堂,在苏府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孀居妇人? 动机呢? “姑娘……”锦叶见她久久不语,抖著嗓子又唤了一声,“奴婢已经把知道的都说了,还求姑娘饶命……” 苏软回过神,垂眸看著地上跪著的两个人,一个嚇得面无人色,一个死死护在前头,活像两只待宰的鵪鶉。 “行了,知道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沾的灰土。 “赶紧回去睡觉吧。” 锦叶和李大仁同时一愣,难以置信地抬起头,呆呆地看著苏软。 “姑娘……不罚我们?” 苏软瞥他们一眼,皱了皱眉,“怎么?还想去衙门大牢里去见见世面?” “不不不!” 两人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那不就得了。”苏软转身,拉紧身上的披风,“你们要想继续跑……也行,我就当今晚没看见过你们。” 说罢,带著梨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锦叶眼泪唰地又涌了出来,衝著苏软远去的背影重重磕了个头。 “多谢姑娘!” 走出老远,梨子才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小声问,“姑娘,真就这么算了?” “不然呢?”苏软脚步不停,声音有些疲惫,“打一顿?送官?那只鐲子能值几个钱?况且他们也是为了救人。” 梨子想著觉得也对,但还是有些不甘心,“可那令牌的事还没查清楚呢……” “急什么?”苏软抬头看了眼头顶那轮弯月,长长嘆了口气,“至少知道不是锦叶偷的了,也算没白折腾。” 她顿了顿,又想起贺千砚母子。 “梨子,你知道贺夫人平日里都和哪些人走得近么?或者有什么特別的?” 梨子歪著头想了想,“这个……奴婢还真不太清楚。贺夫人自打进府,就整日关在佛堂里念经,寻常连院门都不大出,也就逢年过节才出来露个面。府里的人都说她性子寡淡,不爱与人来往。” 苏软“嗯”了一声,又问,“那贺千砚那人呢,你了解多少?” 梨子愣了一下,脸上浮起几分古怪的表情,“贺公子啊……看著脾气顶好的,对谁都温温和和的,可就是……” 她斟酌了半天,才找到一个词,“就是让人觉得不太真实。” “不太真实?” “嗯。”梨子点头,“就比如他笑的时候吧,明明笑著,可那双眼睛……奴婢总觉著不怎么暖和。” 苏软闻言,也想起他那双眼睛来。 確实冷得像狼。 “不过,姑娘怎么忽然问起贺公子了?”梨子好奇地眨眨眼。 “隨便问问。”苏软敛下思绪,加快脚步,“行了,赶紧回去吧。” 贺家母子到底有没有问题,还得再找机会试探试探再说。 …… 昭王府,书房。 窗欞半敞,夜风裹著庭前晚香玉的气息涌入,將案上烛火吹得摇摇晃晃。 “卫风。” 门外应声推门,卫风垂首进来,规规矩矩地行了礼,“王爷。” “苏府那边,什么动静?” 卫风自然知道他问的是谁,忙稟道,“苏二姑娘这几日一直在暗中查访令牌的下落,借著清点库房的名头,把院里上上下下查了个遍,连守夜的婆子都没放过。”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瞧那样子,似乎还没什么进展。” 晏沉“嗯”了一声,又问: “那个姓贺的呢?” “回王爷,贺千砚那边也查过了。”卫风语速飞快地回答,“此人身世没什么问题,確实是贺庭彰的独子,三年前隨苏擎入府,此后便一直与苏明霽在一处进学、习武,去岁又一同去了边关歷练。” “这几日也盯得紧,暂时並未发现他与什么可疑的人往来,行跡也寻常,白日里多半在苏明霽院中,偶尔出府,也只是去书肆或茶楼,並无异常。” 晏沉没说话。 修长的手指搭在椅扶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叩著,发出极轻的“嗒嗒”声。 卫风的心跟著那声音一上一下地跳。 良久,才听他淡淡开口,“你是故意气我,是不是?” 卫风心头一凛,立刻跪下。 “属下不敢!” 他额角已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脑子却在这电光石火间飞快地转了起来。 王爷问的是贺千砚。 可他要听的,又不是这些结果…… 难道…… 卫风咬了咬牙,压低声音道,“贺千砚自那夜之后,再未进过苏二姑娘的房间,两人在府中也几乎没什么交集。” “苏二姑娘多在自己院中,偶有出门,也只是去给苏夫人请安,或是与苏明霽说几句话,並未与贺千砚单独相处过。”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嗯。” 晏沉从鼻子里极淡地应了一声,重新靠回椅背,面上冷意似乎散了些。 卫风心里那颗巨石,总算落了地。 还好,猜对了。 晏沉没再看他,指尖重新在扶手上叩了叩,“那女人说到底只有点小聪明,她身边那丫鬟更是脑子不好使。” “你让人盯著点,別让她们动静闹得太大,惊了本王要钓的鱼。” 卫风垂著头,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 王爷嘴上说著怕坏了钓鱼大计,可这话里话外,分明是怕那位苏二姑娘查得太莽撞,把自己折进去。 担心人家安危就直说嘛…… 晏沉睨他一眼,声音冷不丁从头顶砸下去,“你又在想什么?” 卫风浑身一僵,立刻把脸上那点不该有的表情收得乾乾净净。 “属下在想,该如何安排人手,既能盯住令牌的线索,又不惊动幕后之人。” 晏沉看著他。 目光如刀,薄薄地刮过他脸皮。 卫风后脊梁骨一阵发凉,把脑袋垂得更低了,“属下这就去安排人盯紧苏二姑娘那边,绝不会让她出一点岔子。”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什么叫不让她出一点岔子?王爷方才分明说的是別惊了鱼,怎么到自己嘴里,就成了护著苏二姑娘安危了? “呵……” 晏沉极轻地笑了一声。 指尖慢条斯理地摩挲著拇指上的玉扳指,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你如今,倒很会揣度本王的心思。” 第68章 你最好一直都这么乖 “属下不敢!”卫风头皮发麻,额头抵住地砖,“属下只是……只是……” “行了。”晏沉向后靠进椅背,闔上眼不再多说,“退下吧。” 卫风如蒙大赦,起身便要退出去。 “等等。” 卫风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晏沉没抬头,声音淡淡的,“明日让郡主来一趟,別惊动了人。” “……是。” 卫风应了一声,见晏沉再无吩咐,才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直到走出去十几步远,他才敢长长地舒了口气,抬手抹了把额角的冷汗。 “卫大人?” 廊下候著的小侍卫忙迎上来。 “王爷怎么说?” 卫风没理他,逕自走到廊下,从怀中摸出一枚小小的铜哨吹了一声。 夜鸟般短促的音节。 片刻后,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落在廊下,单膝跪地。 “大人。” 卫风负手站著,脸上面对晏沉时的惶惑已尽数敛去,只剩冷硬的肃杀。 “传令给苏府那边的暗卫,苏二姑娘的安危,是第一等要紧的事。她若伤了一根头髮,你们都不必回来见我了。” “属下明白!” 黑影一闪,便消失在夜色里。 卫风这才彻底鬆懈下来,靠在廊柱上,望著头顶那轮弯月,幽幽嘆了口气。 “苏二姑娘啊苏二姑娘,你可千万爭点气,別再出什么么蛾子了。” “你要是敢折腾你自己的命,王爷折腾的,可就是我的小命了……” 书房內,烛火又跳了一跳。 晏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臂上那条龙老头重新包扎好的绷带。 却觉得,还是那条丑蝴蝶结顺眼些。 “苏软……” 他想起方才卫风说贺千砚再未踏入苏软的闺房,十分满意地勾了勾唇角。 “你最好一直都这么乖。” …… 苏软懒洋洋地趴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拨弄著那只小不倒翁,看它晃晃悠悠、晃晃悠悠,就是不肯倒下去。 就像她现在这处境。 看著摇摇欲坠,偏还死撑著没倒。 已经又过去两天了。 她把府里有机会接触花朝阁的人,明里暗里查了个遍,连浆洗房新来的小丫头都没放过,可还是一点头绪都没有。 要么,这些人真的都没问题。 要么,就是她已经打草惊蛇,那条蛇已经钻进洞里藏得更深了。 苏软闷闷地嘆了口气。 现在只剩贺家母子那边没去过了。 她这两日总想找藉口去试探一下,可贺千砚那尊煞神偏偏整日都守在府里,一步也没挪过窝,根本不给她机会。 经过上次那事,她实在怕见到他。 一想到那双冷得像狼的眼睛,她就头皮发麻,哪还敢往泠风堂凑? “唉……” 她又嘆了一声,把脸埋进臂弯里,只觉得前路茫茫,解药遥遥无期。 “姑娘!姑娘!” 梨子兴奋的声音从廊下传来。 苏软懒洋洋地撑起身子,就见梨子一阵风似的卷进来,跑得脸颊红扑扑的。 “贺公子和大爷出门了!” 苏软一愣,倏地坐直了身子。 “去哪了?” “听前头的小廝说,是去城东的马球场上,有什么公子哥儿的赛会,大爷兴致高得很,拉著贺公子一道去的!” 梨子抹了把额角的汗,笑嘻嘻地说,“怎么也得午后才能回来呢!” 苏软眼睛“唰”地亮了。 这不是瞌睡遇枕头么? 贺千砚不在,她正好可以去会会那位深居简出的贺夫人,就算套不出什么话来,至少也能先摸摸底细。 “梨子!” 她一下从椅子上弹起来,精神抖擞。 “快去,把哥哥从关外带回来的那株雪莲找出来,再挑些顏色素净的料子,咱们去泠风堂探望探望贺夫人!” “哎!” 梨子应得脆生,转身就跑。 不到半个时辰,主僕二人便已收拾妥当,拎著东西往泠风堂去。 泠风堂在苏府西北角,位置有些偏。 且说是院落,其实不过是一进的小院子,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青砖灰瓦,与花朝阁的敞亮气派全然不同。 院墙上爬满了藤萝,密密匝匝的,將日光遮去大半,更显得幽暗冷清。 苏软和梨子穿过月洞门,便觉浸著一股淡淡的香火气,縈绕不散。 院子里静得出奇。 没有丫鬟婆子说笑洒扫的动静,连廊下掛著的那只画眉鸟都蔫头耷脑地蹲在架子上,见人来也懒得叫一声。 苏软放慢脚步,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庭院,眉头微微蹙起。 “奇怪,伺候的人呢?” 梨子也四处张望了一圈,小声回道,“怕是都躲懒去了吧,这地方偏僻,主子又不管事,下人们懈怠些也是常有的。” 说著,又不忍地嘆了口气。 “贺家毕竟是寄人篱下,虽说將军和夫人待他们宽厚,可底下人最会看人下菜碟,怠慢一点还算好的,就怕背地里欺负贺夫人性子软,剋扣用度或是有意磋磨,贺夫人也不好为这些小事去烦扰夫人。” 有意磋磨…… 苏软忽然想起贺千砚背上那些纵横交错的鞭痕,虽说自己只是替原主背锅,但也不免心虚地缩了缩脖子。 正房的门只泄开一条缝。 “贺夫人?” 苏软抬手正要叩门,手刚碰到门板,那门便“吱呀”一声自己开了。 一股更浓烈的香火气涌出来,混著一股沉鬱的檀木味,呛得她鼻子一痒。 苏软探头往里瞧了一眼。 光线昏暗,窗上的帘子放下来大半,只从缝隙里漏进几缕细细的日光,照见空中浮尘缓缓飘动。 正对门的位置供著一尊观音像,像前的香炉里燃著三炷香,青烟裊裊。 蒲团上,却倒著一个人。 贺母穿著半旧灰蓝褙子,脸色青紫难看,一只手还维持著捻佛珠的姿势,珠子散落了一地,咕嚕嚕滚到门槛边。 苏软瞳孔微微一缩。 “贺夫人!” 她脸色一变,三步並作两步衝过去,蹲下身去探她的鼻息。 还有气,但很弱。 苏软鬆了一口气,又急声吩咐,“梨子,赶快去请大夫来!” “哦哦!好!” 梨子也嚇了一跳,把手里的东西往地上一搁,转身就往外狂奔。 苏软又將注意力放回贺母身上。 嘴唇乌紫到隱隱发青,颈脉跳动既快又乱,触手贴上去一片冰凉。 这症状…… 不像是中毒,倒像是心臟病。 第69章 別动我娘 她想起小时候在孤儿院,有个先天性心臟病的小弟弟,有一回发病时,情形便与眼前贺母有几分相似。 当时院长一边等救护车,一边给那孩子掐人中、掐虎口,说能暂时缓解来著。 苏软来不及多想,立刻找到贺母人中位置,拇指指腹用力掐压下去。 “贺夫人!贺夫人您能听见吗?” 没有反应。 苏软咬著牙,手上又加了几分力道,另一只手同时握住蒋氏的右手,找到虎口处的合谷穴,同样用力掐压。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苏软额头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手指都掐得发酸了,却不敢鬆开半分。 “贺夫人,您可千万撑住啊……” 就在她心一点点往下沉时,贺母喉咙里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嗬”声。 青紫的脸色似乎缓和了那么一丝丝,嘴唇上死气沉沉的紫紺也淡了些许。 有效! 苏软精神一振,更不敢鬆懈,继续交替著掐按人中和虎口。 直到贺母的呼吸渐渐明显起来,才缓缓地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 “还好还好……” 苏软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压著她虎口的手正要撤开,却忽地一愣。 这贺夫人的手…… 怎么这么糙? 她轻轻將贺母的手掌摊开些,只见从虎口到掌心都覆著一层极薄的硬茧。 只是这些茧子似乎被人刻意处理削磨过,表面看起来平滑,几乎与周围皮肤融为一体,不仔细摸根本发现不了。 苏软心头一跳。 一个整日待在佛堂里念经的孀居妇人,手上怎么会有茧?而就算有,又何必非要大费周章地去打磨遮掩? 正奇怪著,梨子便拽著个花白鬍子的老者一路小跑著进来了。 “姑娘!大夫来了!” 苏软忙侧身让开,让大夫上前。 老大夫先翻开贺母的眼皮看了看,又搭上她的手腕,凝神诊了片刻。 “回姑娘,贺夫人这是心脉旧疾突发,气血一时壅塞,才导致的厥逆,需得先將人挪到平稳处,老朽才好施针疏导。” 两人又手忙脚乱將人挪到床上去。 “大夫您请。” 老大夫从药箱中取出针包,拈针缓缓捻入贺母头顶、胸口几处穴位。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 贺母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呻吟,眼皮颤动了几下,缓缓睁了开来。 “咳……” 老大夫见状,这才將穴位上的银针一根根取下,擦了擦额角的汗。 “夫人既已转醒,便该是无大碍了,稍后老朽再开一副安神定悸、疏通心脉的方子,按时服用,静养几日即可。” “有劳大夫。”苏软鬆了口气,示意梨子,“梨子,你跟大夫去抓药。” “是。” 梨子立刻接过药方,跟著大夫一前一后出门去,屋里便只剩下苏软和贺母两人。 “贺伯母?”苏软挨著床沿坐下,轻声问,“您现在感觉怎么样?” 贺母的目光有些涣散,好一会儿才聚焦在苏软脸上,“二……二姑娘?” 她立刻挣扎著想要坐起来。 “你怎么来了?我这……” “別动別动!”苏软赶紧按住她的肩膀,將她按回枕上,“您方才心疾犯了,身子还虚著呢,好好躺著休息。” 贺母也没坚持,又顺著力道躺了回去,虚弱地笑了笑,“都是老毛病了。” “这些年时不时就要闹上一回,原以为忍忍就过去了,没想到这回竟会晕过去……多谢二姑娘为我劳心了。” 苏软摇摇头,正要再说什么。 便听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著门帘被一把掀开。 贺千砚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 他额上沁著一层薄汗,胸口起伏不定,显然是得了消息后一路狂奔回来的。 “娘!” 他三步並作两步衝到床边,单膝跪下,颤抖地握住贺母的手。 “我听说您晕倒了……” “没事了。”贺母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笑著安抚道,“老毛病罢了,多亏二姑娘来得及时,救了为娘一命。” 说著,目光转向苏软,“砚儿,你可要替为娘好好谢谢二姑娘才是。” 贺千砚动作一顿。 这才缓缓转过头,看向一旁的苏软。 “多谢苏二姑娘。” 他这话虽是在道谢,但眼神却凉丝丝地,看得苏软浑身不自在。 “贺公子客气。”苏软下意识避开他的视线,乾笑著往后退了半步,“我也是凑巧来看望贺夫人,赶上了罢了。” 又嘱咐了两句贺母注意身子,別劳累的话,“既然伯母已无大碍,我就不打扰她休息了,先告辞了。” 说完,转身就想溜。 贺母却赶紧催贺千砚,“砚儿快,替为娘好好送二姑娘出去。” “不用不用!”苏软连忙摆手,“我自己走就行,贺公子还是陪著伯母吧……” 然而,贺千砚已先她一步走出房门,站在了廊下,显然是要送客的意思。 苏软:“……” 她暗自咬牙,只好硬著头皮跟出去。 两人一前一后,顺著迴廊往前院走,彼此都和对方没什么话说。 苏软刻意比他快两步,只盼著这路能短点,再短点,赶紧走到头才好。 谁知,刚走到转角处。 贺千砚突然上前,一把拽住她手腕,用力將她往旁边墙上一带。 “唔!” 苏软猝不及防,后背“咚”地一声撞上墙壁,疼得半边身子都麻了。 贺千砚一只手撑在她耳侧的墙上,另一只手仍攥著她手臂,整个人倾身压过来,將她困在了他与墙壁之间。 “贺千砚!” 苏软又惊又怒,用力挣扎了一下。 “你干什么?放开我!” 贺千砚没鬆手,反而又往前逼近了些,低头盯住她的眼睛。 “苏软,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什么都没干!”苏软感觉腕骨都快被他捏碎了,眼泪不可控地往上涌,“你鬆手啊,你弄疼我……” 贺千砚被她眼底的泪光烫了一下,手指地力道下意识鬆开几分,却没退开。 “你若是想出气,我晚上自会去找你,你想怎么撒气都行,但是……” 他眼底闪过一抹危险的暗光。 “但是別动我娘,她什么都不知道,也受不起你苏二小姐的『关照』。” 第70章 咱俩这前途,可光明得很! 苏软愣了一下。 隨即,一股邪火“噌”地从胸口窜上来,烧得她眼眶都红了。 “贺千砚,你是不是有病?!” 她用力推了他一把,却没推动,只能气鼓鼓地仰著头瞪他。 “我今天要是不来,你娘晕倒在佛堂里都没人发现!你倒好,不感激也就罢了,还倒打一耙,说我要害她?!” 贺千砚看著她这副炸毛的样子,眼底那层冰似乎鬆动了一丝,却依旧没说话,只眸光沉沉地盯著她。 那表情,分明还是不信。 苏软深吸一口气,用力把手从他禁錮中抽出来,同时飞快抬脚一踹。 贺千砚反应也快,当即后退一步避开,两人间过近的距离也隨之拉开。 “贺千砚,你给我听好了。” 苏软一字一顿,语气又凶又冲。 “今天,是我救了你娘的命!按道理说,你现在应该跪下来,给我磕三个响头,恭恭敬敬地叫我一声救命恩人!” 她本是气话,带著几分发泄的意思。 谁知贺千砚定定看了她几息后,忽然撩起袍角,一言不发真要往下跪。 “!!!” 苏软一个箭步衝上去,双手死死拽住他的胳膊,硬生生把人给拖住了。 “你疯了?!” “我开玩笑的!谁让你真跪了?” 她急得声音都变了调,生怕一鬆手这位爷真给她磕一个。 贺千砚冷漠地抽回手。 “苏二姑娘何必如此?你想让我跪,我便跪,何需劳你拿救命之恩说事?” 苏软被他一噎,又想起他背后那些伤来,心口的气瞬间散去大半。 “行了行了,你赶紧回去吧,你娘还等著你照顾呢。”她烦躁地摆了摆手,“你既不愿意看到我,我以后不来就是。” 贺千砚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苏软也懒得再理他,转身从他身边绕过去,只留下个气鼓鼓的背影。 贺千砚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他望著苏软消失的方向,廊下的光影在他清雋的脸上明明灭灭。 那个古怪的念头又冒了出来。 她,真的还是苏软吗? …… 苏软气冲衝出了泠风堂。 “贺千砚!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狗咬吕洞宾,你不识好人心!” 她一路走一路骂,越骂越气。 拐过月洞门时,正好瞧见墙边一株碗口粗的桃树开得密密匝匝,粉白花朵压弯了枝头,招摇得很。 “连你也笑我?” 苏软脑子一热,抬腿就是一脚。 “砰!” 树纹丝未动。 “嘶!” 苏软的脸瞬间扭曲成一团,抱著脚原地跳了三下,眼泪“唰”地就飆了出来。 “啊啊啊疼疼疼!” 她单脚蹦到旁边的石凳上坐下,齜牙咧嘴地脱了鞋,抱著脚丫子一看,大脚趾头红彤彤的,已经肿了半个指节高。 “姑娘?!” 梨子老远瞧见苏软抱著脚坐在石凳上,脸皱成一团,眼泪汪汪的。 “怎么了这是?” 她三步並作两步衝上来,手里的药往地上一放,就赶紧去看苏软的脚。 “摔著了?扭著了?伤著哪儿了?” “没事没事……”苏软吸著凉气,声音都变了调,“就是……踢了下树。” “踢树?” 梨子愣了愣,目光从苏软红通通的眼眶移向旁边那棵纹丝不动的老桃树,又移回来,嘴角没忍住抽了抽。 “姑娘,您跟一棵树置什么气啊?” 苏软懒得解释自己跟贺千砚那些弯弯绕绕,侧头看向地上的几大包药。 “赶紧把药送进去吧。” “哎。”梨子应了一声,弯腰捡起药包,转身要往泠风堂里走。 “等等。”苏软又叫住她。 梨子回过头。 苏软压低声音,“你待会儿进去,顺便敲打敲打院子里那些丫鬟婆子。这泠风堂伺候的人也太不像话了,主子晕倒了都没人发现,一个个躲懒躲得没边儿了。” “贺夫人虽然性子好说话,但到底是將军府的客人,怠慢了丟的是苏家的脸。” “知道了。” 梨子乖巧地点点头,转身又要走。 “再等等。” 苏软又把人叫住了,又补了一句。 “就说是夫人的意思,別提我。” 梨子不解地挠挠头,但也只是“哦”了一声,便提著药包小跑著进了院子。 其实苏软只是不想让贺千砚知道。 那人本就对自己满腹猜忌,若让他知道自己私下去敲打泠风堂的丫鬟婆子,指不定又要脑补出什么黄鼠狼给鸡拜年的戏码,觉得自己是另有所图。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借著苏母的名头,既能把事情办了,又不用跟贺千砚多费口舌解释。 反正母亲本就有照料贺家的责任,这种事由她出面,再名正言顺不过。 苏软在石凳上又坐了一会儿,等脚上钻心的疼淡了,才撑著膝盖慢慢站起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肿成萝卜似的大脚趾,又扭头看向那棵老桃树。 粉白的花压满枝头,风一吹就摇摇晃晃地滤下斑驳的光影,明明灭灭。 苏软越看越气。 “臭树!” 她又抬脚—— 却没敢再踢,只用没受伤的那只脚的脚尖,泄愤似的戳了一下树干。 “开的什么臭花?臭死了!早晚我非得找人把你砍了当柴烧!” 说完,才终於解气似的哼了一声,一瘸一拐地顺著青石小径走了。 她身后不远处一棵老榆树上,两道黑影悄无声息地蹲在枝杈上。 从头到尾將这一幕尽收眼底。 左边那个年纪轻些,憋笑憋得浑身发抖,好几次差点从树上栽下去。 “头儿,苏二姑娘太好笑了……” “闭嘴。”年长那个回头瞪他一眼,“没听见王妃说吗?去把那破树砍了。” “哦……是!” 年轻的黑衣人条件反射地应了一声,手按上腰间的刀柄,正要翻身下树,脚都伸出去了,脑子才终於转过弯来。 他猛地收住动作,整个人在树枝上晃了晃,险些一头栽下去。 “等等!”他瞪大眼睛看著自家头儿,“头儿,你刚才叫她什么?” “王……王妃?!” 年长的黑衣人动作一僵,旋即懊恼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嘴,恨不得把方才那两个字从空气里抓回来塞回去。 坏了坏了,怎么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咳。”他清了清嗓子,面无表情地瞪了年轻人一眼,“你听错了。” “我没听错!您明明就叫的……” “我说你听错了,你就是听错了。”年长的黑衣人加重语气,眼神带著威胁,“你小子还想不想在暗卫营混了?” 年轻的黑衣人立刻怂里怂气地缩了缩脖子,“……是,属下听错了。” “这还差不多。” 年长的黑衣人满意地点点头,又看了一眼苏软离开的方向,嘴角极快地弯了一下,然后抬手拍了拍小弟的肩膀。 “你小子就跟著哥哥我好好混吧,咱俩这前途,可光明得很!” 年轻的黑衣人似懂非懂地点头。 “那树还砍不砍?” “砍啊!” 第71章 你们这些搞权谋的心都脏 昭王府,书房。 晏沉坐在窗下,手里一盏清茶。 目光落在虚空某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杯沿,一圈,又一圈。 不知在想些什么。 “咔噠。”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机括声。 一块看似严丝合缝的地砖缓缓向一侧滑开,露出底下黑黢黢的洞口。 玉珂利落地跃出,顺手將提著的羊角小灯笼吹灭,搁到一旁的多宝格上。 “你这地道,什么时候挖到我郡主府后院的?我竟一点没察觉。” 她一边说,一边自然地走到窗边,在晏沉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自顾自拎起茶壶,也给自己倒了一杯。 茶汤入口。 眉头立刻皱成一团。 “苦死了。”玉珂嫌弃地搁下茶盏,“还是我们关外的奶茶好喝,又香又醇,哪像你们中原这茶……齁苦!” “没人请你喝。” 晏沉慢条斯理又呷了一口茶。 玉珂冲他翻了个白眼,却也识趣地没再抱怨,只把茶杯搁到一边,从怀里摸出两封信来,往桌上一拍。 “喏,父王来的家书。” 晏沉抬眼,目光落在那两封信上。 “我一个字都没看懂。”玉珂托著腮,一脸坦诚,“儘是些弯弯绕绕的哑谜,什么北边草场今年雨水好、马群又下了几匹小马驹、去年借的种子该还了……我看了三遍,愣是没瞧出什么名堂来。” 她往前推了推信,不耐烦的催促。 “你们这些搞权谋的心都脏,我也懒得猜了,你自己看吧。” 晏沉伸手拈起其中一封,抽出信纸,快速扫过其上密密麻麻的字跡。 玉珂盯著他看了半天,见他表情始终淡淡的,到底忍不住好奇。 “看出什么了?” 晏沉又拿起第二封信展开,这次看得很快,几乎是一目十行地扫过去。 “到底什么意思啊?”玉珂往前探了探身子,“不会真在聊家常吧?” “北境布防已按计划重新调整,京畿四镇的將领名单也已拿到手。”晏沉將信纸对摺,凑到烛火上,“又说皇帝往北境派了密使,他隨手给除了。” 火舌“嗤”地一声舔上纸角,迅速化作一小撮灰烬,从他指尖飘落。 “就这些?”玉珂皱了皱眉,“那去年借的种子该还了是什么意思?” “该你出力的时候,自然告诉你。”晏沉將第二封信也递到火上,看著它烧成灰,“现在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 玉珂撇撇嘴,倒也没追问。 她重新靠回椅背,目光在书房里漫无目的地扫了一圈,忽然笑了一下。 “对了,你那个苏二姑娘……” 晏沉拨弄灰烬的手指微微一顿。 玉珂没注意,自顾自地继续,“真是好有趣的性子,一天能写三四封信给我,嘰嘰喳喳的可欢了,什么都说。” “她给你写信?” 晏沉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可不是。” 玉珂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的铜哨,在指尖转了转,笑得得意。 “软软很聪明的,我只教她一次,她就会用海东青传信了,这可比你们那破信鸽快多了,还不会被人半路截了去。” “说了什么?” 玉珂歪头想了想,“也没什么要紧的,就是抱怨她母亲管得太严,每日天不亮就要去请安,又说府里的厨子最近换了新菜式,做得太甜,不好吃,还说自己……” 她故意顿了顿,等晏沉反应。 晏沉晏沉端起那杯凉透的茶,抿了一口到底没忍住问,“还说什么?” 玉珂满意地笑了一声。 “还说自己最近被母亲逼著学女红,扎了好几次手指头,疼得直哭呢。” 晏沉唇角弯了一下,又很快压下去。 “就这些?” “就这些啊。”玉珂眨眨眼,一脸无辜,“不然还能有什么?” 晏沉没说话。 玉珂盯著他看了几息,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今日找我,怕不是要看父王的信吧?那些事打发卫风跑一趟就行,何至於让我亲自来?” 顿了顿,笑意更深,“你该不会,就是想从我这打听软软的消息吧?” 晏沉面色不变,“不过隨口一问。” “隨口一问?” 玉珂拖长调子,笑得肩膀都在抖。 “你晏沉什么时候会隨口问起一个女人来了?以往那些个往你身上扑的贵女,你连正眼都不瞧一下的,现在倒关心起人家姑娘每天吃什么、学不学女红了?” 晏沉放下茶杯,目光冷淡地扫过来。 “你可以走了。” “急什么?我茶还没喝完呢。” 玉珂偏不挪窝,反而又给自己倒了杯茶,好整以暇地看著他。 “我劝你,对我態度好一点。” 晏沉抬眼看她。 玉珂扬起下巴,慢悠悠地说,“我现在可是软软最好的姐妹,无话不谈的那种,你要是不小心得罪了我……” 她指尖点了点自己的嘴唇,“我可管不住我这张嘴,会跟她说出些什么来。” “她?” 晏沉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叩了叩。 “不过就是本王手中一个还算有趣的玩意儿罢了,让她生便生,让她死便死。你以为,本王会怕你说什么?” 玉珂挑了挑眉,正要再刺他两句。 “咕咕……咕……” 窗外忽然传来几声短促的鸟鸣。 玉珂眼睛一亮,也顾不上跟晏沉斗嘴了,起身几步走到窗边,伸手推开窗扇。 一只海东青正停在窗外的梧桐枝上,通体雪白,只翅尖缀著几根灰褐色的飞羽,一双金褐色的眼睛十分锐利。 “好鸟!” 玉珂伸出手臂,那海东青便扑棱著翅膀落上来,爪尖稳稳扣住她小臂。 “连这儿都找得到,真给我长脸。” 海东青得意地挺了挺胸脯,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咕”声。 玉珂熟练地从它腿上解下一枚小巧的铜製信筒,倒出里面卷得细细的纸条。 海东青任务完成,蹭了蹭她的手,旋即振翅而起,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 玉珂展开纸卷,一边往回走一边看,才看了两行,嘴角就翘了起来。 “呵……” 晏沉瞥了她一眼。 “笑什么?” “没什么。” 玉珂在椅子上坐下,目光还在信纸上流连,嘴上却故意卖关子。 “王爷不是对她不感兴趣吗?” 第72章 没良心的小东西 晏沉端起茶,不再理她。 玉珂也不在意,自顾自往下看,看到后面几行时,轻轻“嘖”了一声。 “这次倒提了你。”她抬眼,似笑非笑地看向晏沉,“看不看?” 晏沉垂著眼喝茶,声音淡淡的。 “本王没那閒工夫。” “行吧。”玉珂撇撇嘴,一脸“你就装吧”的表情,將信纸折好隨手往桌角一放,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我走了,软软还等我回信呢。” 她走到地道口,又回头看了晏沉一眼,唇角噙著一抹促狭的笑。 “记得帮我把信烧了啊。” 说完,身影便没入了黑黝黝的地道口,暗门无声合拢,连一丝缝隙都看不出来。 书房里重归寂静。 晏沉端著茶杯又坐了片刻,目光才慢慢落向桌角那封信。 纸卷折得整整齐齐,边缘露出几行歪歪扭扭的字,一笔一画都带著股稚气。 他又等了一会儿,確认地道里再无动静,才伸手將信拿了过来。 展开。 整整两页纸。 儘是些女子间的琐碎閒谈。 什么新淘换的螺子黛画眉更顺滑,东街徐记的核桃酥比西街李记的酥层更多,抱怨苏明霽送的狐皮帽子戴著好热…… 晏沉耐著性子,一行行看下去。 “我今天偷偷溜去马场看哥哥打球了,他球技好烂,被贺千砚连进了三个球,气得脸都绿了,哈哈哈哈……” 他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贺千砚。 目光在这三个字上略停了停。 才继续往下看。 “明天我要去寒山寺上香,听说寺里桃花饼很好吃,到时给你带一盒回来……” 直到最后几行,才看到自己的名字。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 “你若见著王爷,记得提醒他千万別忘了差人给我送解药!我这小命可全系在他一念之间呢,他要是贵人事忙给忘了,我可就真得去阎王殿前唱曲儿了。” 跡到这里,还画了个哭丧著脸的小人。 可怜巴巴的。 晏沉盯著那行字,以及那个丑丑的小人图,从鼻子里极轻地哼了一声。 “没良心的小东西。”他低声自语,指尖在那小人头上虚虚点了点,“几天没见,就只记得你的解药。” “也不问问,我伤好没好……” 说著,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臂。 绷带还没拆,龙老头缠得整整齐齐,比她那条丑蝴蝶结好看多了。 可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目光又落回信纸上,从最后一行慢慢往上扫,掠过那些琐碎的日常,最后停在那句“明天要去寒山寺上香”上。 指尖在膝头轻轻叩了叩。 明天…… 晏沉將信纸折起,却没有烧掉,而是拉开书案一侧的抽屉放了进去。 抽屉里,还躺著一条洗乾净的白色绷带,顶上歪扭的蝴蝶结却没解开。 …… 翌日,薄雾未散。 两辆青帷马车碾过郊外官道,在寒山寺古朴的山门前缓缓停下。 苏软被梨子搀扶著下了车。 晨间山风格外清寒,激得她缩了缩脖子,將身上那件织锦斗篷又裹紧了些。 抬眼望去,古剎依山而建,朱墙黛瓦掩映在苍翠松柏之间。 石阶蜿蜒向上,被晨露浸润得顏色深浓,已有零星香客拾级而上。 “婉柔!” 一声熟悉的女声自身后传来。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另一辆翠盖珠缨马车旁,秦夫人正被丫鬟扶著走下踏凳。 她今日穿了身絳紫色团花褙子,头面光鲜,笑容满面地朝这边走来。 “你们倒是比我还先到了。” “温姐姐。” 苏母笑著迎上前两步,与她见了礼。 几个小辈也规规矩矩上前拜见。 秦夫人亲热地拉住苏母的手,一一寒暄两句后,目光便又落回苏软身上。 “我的好闺女,前些日子听说你病了,可把我担心坏了。如今瞧著……气色是好了些,但怎么好像清减了?” 她心疼地捧了捧苏软的笑脸。 “瞧瞧,下巴都尖了。” 苏软乖乖巧巧地答,“劳秦姨掛心,已经大好了。许是病中胃口差些,所以才瘦了,养几日便回来了。” “好了就好,好了就好!” 秦夫人拍拍她的手背,语气怜惜。 “女儿家身子娇贵,可得仔细將养著。回头我让人送些上好的血燕到府上,让厨房做了给你补补气血。” “哪用姐姐这样费心?”苏母忍不住笑,“可別太骄纵著她了……” “这有什么费心的?我看著软软便喜欢,真恨不得把好东西都给她呢!” 秦夫人笑吟吟地打断,又拉著苏软说了好些关切的话,一行人这才步入山门。 大雄宝殿內,佛像宝相庄严。 苏母与秦夫人各自请了香,在蒲团上跪下,姿態虔诚地闭目合十。 郁清和跪在苏母身侧,亦是眉眼低垂,將一早备好的手抄经书置於膝前,替故去的先父母低声诵念祷祝。 苏明霽则完全是另一番光景。 他胡乱抓了三支香,在烛火上点燃,对著佛像方向敷衍地拜了三拜。 嘴里含糊地念叨了几句“佛祖保佑我爹娘妹妹平安顺遂”,便將香往鼎里一插,转身就想溜。 苏软瞥见他鬼鬼祟祟往外挪的脚步,心里一动,也赶紧想跟上去。 脚步刚移,便被秦夫人拉住了。 “软软,別急著走呀。” 秦夫人笑呵呵地,不知从哪儿变出个暗红色的签筒,塞到她手里。 “这寒山寺的签文可是出了名的灵验,你前程姻缘未定,正该求一支问问。” “我……” 苏软下意识想推拒。 “哎呀,试试嘛,就当討个彩头。”秦夫人不由分说將她拉回蒲团前,笑著鼓励,“心诚则灵,隨意摇一支便是。” 苏软知道推脱不过,只得跪下。 竹筒里近百支籤条,轻轻一晃便碰撞著发出哗啦啦的轻响。 苏软闭著眼,其实也没什么可问的,满脑子只想著赶紧摇完走人。 可千万別遇上不该遇上的人啊。 “啪嗒。” 一支竹籤从筒中跳出,落在地上。 “哎哟,出来了!” 秦夫人比她还急,弯腰捡起来,就著殿內光线仔细一看,脸上顿时绽开笑容。 “第一百签,倒是个好数字。” 她喜滋滋地拉著苏软起身,“走,咱们去外头找师父解签去!” 第73章 心中所思所念便是有缘之人 解签处设在殿外一隅。 眉毛花白的老僧坐在案后,正垂眸翻著手中一本泛黄的经卷。 听闻脚步声,他缓缓抬眼。 目光先落在秦夫人脸上,隨即移向苏软,在她面上停了一停。 那眼神並不锐利,却沉得像能洞穿什么,让苏软心头莫名一跳。 老僧却不多言,復又垂下眼。 “女施主欲问何事?” 苏软正想隨口问个平安糊弄过去,身旁秦夫人却抢先一步开口。 “问姻缘!” “姑娘家,自然是问姻缘最要紧。” “……” 苏软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得默认。 老和尚依著签號,从案头一叠泛黄的签文笺中抽出一张,缓声念道: “风弄竹声,只道金佩响。” “月移花影,疑是玉人来。” 秦夫人忙凑近些,“师父,这签文何解?是好还是不好?” “確是上吉之兆。” 老僧將签文笺轻轻放下,看向苏软。 “女施主红鸞星动,姻缘已至,良人將近,心中所思所念便是有缘之人。” 所念所想? 苏软听得一愣,下意识在心里嘀咕:我念著谁啊?沈昭野? 她正胡思乱想。 一抬眼,却瞥见下方长长的石阶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挺拔的身影。 沈昭野一袭天青色云纹箭袖锦袍,腰束革带,正步履沉稳地拾级而上。 晨光勾勒出他肩背的轮廓,即便隔得尚远,也掩不住那股少年武將的锐气,令他在往来香客中格外醒目。 苏软心头猛地一跳。 不会吧?! 这签文说的,真是男主沈昭野? 可他不是女主的吗?跟自己这个小小炮灰谈什么狗屁缘分?! 她心虚至极,飞快回头瞥了一眼。 郁清和恰好此时起身,將手中那捲经书被奉入长明海灯旁的经架之上。 跳跃的烛火堪堪映亮她半边脸,衬得她整个人愈发清丽繾綣。 苏软心里咯噔一下。 这剧情,也卡得太准时了吧? 自己这个炮灰可千万不能杵在这儿当电灯泡,得赶紧想办法溜! 秦夫人听了老僧的解签,已是喜笑顏开,拉过苏软的手轻轻拍著。 “瞧瞧!我说什么来著?好事將近!软软,你可是有大福气的!” 苏母也正好从主殿走出来。 “签解好了?” “是支上上籤!”秦夫人笑得见牙不见眼,“说咱们软软姻缘已至,好事將近呢!婉柔你就等著享女婿福吧!” 苏母闻言虽不像秦夫人那般外露,但眼角的细纹也舒展了些。 “听闻后山桃花开得正盛,我们既然来了,不如就一同出去走走?” “正合我意。”秦夫人笑著附和,拉著苏软的手不肯放,“软软,一起去吧?陪秦姨去看看桃花去。” 苏软眼见沈昭野越走越近,真恨不得立刻插翅飞离这是非之地。 於是忙不低点头答应。 “好。” 苏母頷首,又侧头对侍立在一旁的丫鬟婆子低声嘱咐了一句。 “跟好表小姐,仔细伺候著。” 丫鬟恭谨应下。 苏软心中大定,赶紧挽住秦夫人和苏母,迫不及待地转身离开。 將石阶上那道渐行渐近的天青色身影,远远拋在了身后。 …… 后山桃林,花开正盛。 粉白的花瓣密密匝匝地缀满枝头,风一过便簌簌落下来,铺了满地的香雪。 苏母与秦夫人並肩走在前面,沿青石小径缓步向上,不时低声说笑。 苏软跟在半步之后,手里揪著一枝桃花,心不在焉地扯著花瓣。 这会儿,男女主该已经说上话了吧? 虽说她早就知道剧情该怎么发展,可心里,还是免不了空落落的。 毕竟她花光积蓄来到这个世界,就是为了睡到男主沈昭野。 现在却只可远观,不可褻玩焉。 真是亏啊…… “软软,快些。” 秦夫人的笑声从前方传来,“慢吞吞的,可是捨不得手里那枝桃花?” 苏软回过神来,发现手里那枝桃花已被薅得只剩几片花瓣。 光禿禿的枝干,瞧著有些可怜。 “来了。” 她应了一声,快步跟了上去。 小径尽头,一座六角凉亭掩在几株老桃树后,飞檐翘角,颇有几分古意。 亭中却已有人。 一道頎长的身影负手站在亭边,正仰头看著一枝探入亭檐的桃花。 他一身月白直裰,外罩同色纱氅衣,除一支束髮的青玉簪外,通身上下並无多余饰物,却自有一股清雋的书卷气。 听见脚步声,那人转过身来。 倒是一张颇为清俊的脸,鼻樑挺秀,一双眼睛温润如墨玉。 苏软心里冒出两个字: 好看。 不是晏沉那种凌厉迫人的好看,也不是沈昭野那种英气勃发的好看,而是一种书香门第浸润出的舒服。 “母亲。” 他迎出来,先对秦夫人躬身一礼。 “沐阳?”秦夫人脸上立刻绽开笑容,“你怎么也在这儿?” “今日书院休沐,听闻母亲要来寒山寺,便想著来接您一同回府。” 秦沐阳答得从容,目光隨即转向苏母,又是礼数周全地一揖。 “见过苏伯母。” “快不必多礼。” 苏母含笑虚扶,目光在他身上不著痕跡地打量一番,眼里浮起几分讚许。 秦沐阳她是见过的。 秦家独子,自小聪慧过人,十四岁便中了秀才,如今在国子监读书,学问人品在京中都是有口皆碑的。 性子也好,温厚端方,从不似那些紈絝子弟一般斗鸡走马、惹是生非。 苏母越看越满意,嘴角笑意渐深。 秦夫人將她这表情看在眼里,心里更是乐开了花,一把將还有些发懵的苏软轻轻推到秦沐阳面前去。 “沐阳,这是你软妹妹,还记得么?你们小时候见过的。” “有一年元宵节,你还抱著她去看花灯来著,她那时候才这么点大……” 她笑著比了个齐腰高的手势,“这一转眼,软软都长成个大姑娘了。” 秦沐阳的目光这才正式落在苏软脸上,温文有礼地微微頷首。 “软妹妹。” 苏软嘴角抽了抽。 这场景,这气氛…… 再加上秦夫人那过分热络的劲儿和苏母眼中那点看女婿的意味…… 她要是再看不出来这是一场精心安排的“偶遇”相亲。 那她这两辈子就算是白活了。 第74章 你装得再乖也骗不了我 “秦公子。” 她垂下眼,规规矩矩地回了一礼。 “哎哟,叫什么公子,太见外了!”秦夫人立刻嗔怪地拍了拍苏软的手背,“你们小时候也常见面的,虽后来沐阳隨他父亲外放,见得少了,但情分还在。就叫沐阳哥哥,显得亲近。” 苏软笑了笑,没接话。 秦夫人只当她姑娘家脸皮薄,也不勉强,笑呵呵地转了话头。 “走了这一路,实在是有些乏了,正好在这亭子里歇歇脚,喝口茶。” 苏母会意,点头道。 “也好。” 两人相携走进凉亭,在石凳上坐下。 秦夫人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抬头对秦沐阳笑道,“对了沐阳,我方才听寺里的小师父说,再往山顶上去些,有一片三色桃花,开得稀罕。” “我和你苏伯母是走不动了,你既来了,不如带你软妹妹去瞧瞧?采几枝品相好的回来,我们也赏鑑赏鉴。” 苏软:“……” 这藉口,还能再拙劣点吗? 这荒山野岭的,采了拿手里一路捧回去?怕是没走到山门,花就蔫了。 她心下无语,却也懒得推脱费口舌。 跟两位长辈在这儿大眼瞪小眼,还不如出去走走,至少自在些。 秦沐阳闻言,倒是从善如流。 “好。” 他应了一声,转身走向亭外候著的小廝,从小廝手中接过一把油纸伞。 “方才上山时,见天际云层渐厚,恐是有雨,带上把伞上,有备无患。” 苏母將这举动看在眼里,眼中那点满意之色,几乎要溢出来。 秦家门第虽略逊苏府,但秦沐阳人稳重周到,自己又在科举读书上爭气,將来必是前途可期,配自家这个不太省心的女儿,倒像是苏软占便宜了。 苏软乖巧地道了句“多谢”。 秦沐阳微微一笑,侧身让开一步。 “软妹妹请。” 石阶蜿蜒向上,两侧桃枝交错。 苏软提著裙摆走在前头,秦沐阳则拿著油纸伞,落后半步跟著。 两人之间隔著一臂,谁也不说话。 苏软正琢磨著找个什么藉口开溜,头顶一枝横斜的桃花忽然拂落下来。 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想躲开。 几乎同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旁伸来,稳稳地托住了那截花枝,將它轻轻抬高,替她让开了路。 “多谢。”苏软客客气气地道了声谢,从他身侧快步走过。 秦沐阳鬆开手,那枝桃花便又弹了回去,簌簌落了几片花瓣在他肩头。 他垂眸拂去,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软妹妹真是变了很多啊。” 这话听起来可不太像纯粹的寒暄,倒带著几分意味深长的探究。 苏软脚步一顿,下意识回头看他。 秦沐阳依旧站在那枝桃花下,月白的衣袍被风吹得微微鼓起,脸上还是那副温文尔雅的书卷气。 可就在这一瞬间。 她忽然觉得,这张脸和贺千砚那张寡淡清雋的脸,有一瞬间的重合。 一个不太妙的念头冒了出来,“我……以前也打过你?” 秦沐阳明显愣了一下,隨即失笑。 “那倒没有。” 苏软刚要鬆口气。 秦沐阳却忽然往前迈了半步,微微俯身,向她凑近了些。 近到苏软能看清他脸上温文尔雅的皮被掀开一角,又一层层剥落,露出底下一点近乎恶劣的嘲弄。 “我就是单纯討厌你。“ 苏软愣了一瞬。 脑子转了几转,总算反应过来了。 好傢伙。 合著这秦沐阳,方才在亭子里那副端方模样,全是装出来的? 演技这么好,不去唱戏真是屈才了。 秦沐阳欣赏著她错愕的表情,慢悠悠地退开两步,又恢復了那副翩翩公子的姿態,只是说出来的话却截然相反。 “苏软,你装得再乖也骗不了我。“ “你骨子里就是个恶毒又愚蠢的草包,这一点,从小到大都没变过。” 苏软眉头一挑。 秦沐阳继续道,“所以,这门亲事,我绝不会应,劝你回去后,自己寻个由头,跟苏伯母把话说清楚,你我性情不合,绝非良配,否则……” “否则什么?” 苏软脸上那点客气彻底散了。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最后轻轻“嘖”了一声,语气比他更轻飘。 “也不怕实话告诉你,我母亲之所以急著拉我来相看,是因为穆国公夫人前几日透了口风,似乎挺中意我。” 她看到秦沐阳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继续慢悠悠道: “可我母亲呢,一心想把这好姻缘留给我表姐。又怕穆国公府真来提亲推拒不掉,这才火急火燎地把你找来,想赶紧把我处置了,否则……” 她学著他刚才的语调,拖长声音。 “就凭你这种要长相没长相,要肌肉没肌肉,要拳头没拳头,估计挨我一巴掌都得晕半天的小男人,怕是永远也入不了我母亲的眼,更別提见到我了。” “你!” 秦沐阳脸上的假笑终於掛不住了,清俊的脸涨红了几分。 显然被“小男人”三个字气得不轻。 “我什么我?” 苏软挑眉,故意往前凑了凑。 “想打架?我可不怕你。” 说著袖子一擼,露出半截白生生的小臂,一副“你要动手我奉陪到底“的架势。 秦沐阳被她这泼妇架势气得后退半步,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秦某读圣贤书,知礼守节,岂会与女子动手?有辱斯文!” “嗤。“ 苏软冷笑一声,抱著胳膊睨著他。 “装什么正人君子?方才不还一口一个恶毒草包骂得挺欢吗?有本事对女人口出恶言,没本事动手?“ 她仰著脸,往前逼近一步。 “秦沐阳,我也明白告诉你,你若是真不想跟我有牵扯,就自己去你娘面前,把你这番单纯討厌我的高论好好讲讲,別指望我去当这个恶人。” “反正我苏软的名声早就烂大街了,嫁不出去也无所谓,倒是你……” 她弯起嘴角,笑得不怀好意。 “你秦公子大好前程,你娘又这么喜欢我,我嫁到你们秦家也不错。” “到时候,我就天天这么草包著,把你家內宅搅得天翻地覆,鸡犬不寧。” 秦沐阳被她这一通抢白噎得说不出话,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气得不轻。 苏软却像是没事人似的,转身就要走,“行了,既然话都说清楚了,那桃花也不必看了,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吧。“ 第75章 天啊,怎么会有蛇? 她抬脚正要迈步。 余光却瞥见秦沐阳的视线,极快地往旁边大石头后面一飘。 只见一个穿著秦家僕役衣裳的人蹲在那里,正探头探脑。 见秦沐阳看来,那僕役点了点头,然后摸出什么东西,悄悄放在了地上。 苏软眯眼一看。 一条手指粗的小蛇,正从那僕人脚边慢悠悠地朝她的方向游过来。 苏软心里冷笑一声。 行啊秦沐阳。 嘴上说著“有辱斯文“不肯动手,背地里却让僕人放蛇嚇唬她? 够阴的啊。 她面上却不动声色,还故意往前走了两步,离那条蛇更近了些。 那蛇受了惊,速度骤然快了几分。 “啊!有蛇!“ 苏软尖声惊叫,花容失色地往旁边一跳,伸手就去抓秦沐阳的袖子。 秦沐阳显然没料到她会有这一出,下意识想躲,却被她拽得踉蹌了两步。 “你干什……啊!” 他话还没说完。 苏软借著拉拽的力道,看似慌乱地往他身侧一靠,另一只手却悄无声息地探到他腰侧,猛地一推! 秦沐阳脚下不稳,整个人失去平衡,一头栽进了旁边一道两人高的山涧。 “噗通!” 一声闷响,夹杂著一声惨叫。 “啊!” 秦沐阳四仰八叉地摔在涧底,摔得七荤八素,一时半会儿都没爬起来。 苏软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快意。 又低头看了一眼脚边那条还没来得及游走的小蛇,脚尖一勾一送。 那蛇便“嗖“地一下也飞了下去,“啪嗒”一声掉在了秦沐阳怀里。 “啊!蛇!蛇!“ 秦沐阳嚇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弹起来,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猴子。 “滚开!滚开!啊啊啊!” 那蛇也被他嚇得够呛,从他身上滑下来,一溜烟钻进了草丛里。 秦沐阳这才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气,脸上的血色褪得乾乾净净。 苏软趴在涧边,努力压下翘起的嘴角,换上焦急万分的语气。 “秦公子你怎么样?有没有摔著?天啊,怎么会有蛇?” “呜呜呜,我可实在太害怕了!” 秦沐阳惊魂未定,抬头指著一脸看好戏的苏软,气得浑身发抖。 “苏软!你故意的!” “怎么会呢!” 苏软睁大眼睛,满脸无辜和害怕。 “我真的只是太害怕了,不小心才撞到了你……秦公子你等著,我这就去找人,找绳子把你拉上来!” 说著便站起身,作势往山下跑。 “你快点!“ 秦沐阳在涧底急得直跺脚,也顾不上维持什么风度了,扯著嗓子喊。 “快去快回!“ “知道了。“ 苏软应了一声,转身走了几步却停下来,笑著歪靠在旁边的树干上。 跟我斗? 她苏软好歹也是从现代穿过来的,宫斗宅斗的电视剧看了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就他这点段位,还不够热身的。 不过,就这么回去叫人来救他起来,是不是也太便宜他了? 苏软眼珠子转了转,抬手摺了一根分叉的桃树枝,又从腰间解下荷包,拆了外面的细皮绳,在树枝两头一绑。 一个简易的弹弓,就成了。 她又从地上捡了一小捧大小均匀的石子,掂了掂分量,满意地点点头。 然后躡手躡脚地摸到山涧边的另一棵树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往下看。 秦沐阳正站在涧底,仰著头朝山路上张望,满脸焦躁地来回踱步。 苏软架起弹弓,眯起一只眼,瞄准。 “嗖……啪!” 石子精准打在秦沐阳的小腿上。 “哎哟!谁?” 秦沐阳吃痛地跳脚,惊疑不定地环顾四周,除了树木山石,什么也没看见。 “啪!” 又一颗石子,打在他胳膊上。 “嘶!”秦沐阳又惊又怒,捂著手臂,“到底是谁?出来!” “啪!” “啪!” 石子接二连三,从各个刁钻的角度飞来,打在他肩膀、后背…… 秦沐阳在坑底左躲右闪,像个滑稽的跳蚤,却根本躲不开这些石子。 他气得满脸通红,破口大骂。 “哪个宵小之徒!” “干什么暗箭伤人,有本事出来!” 树后的苏软,慢条斯理地填装石子,拉紧皮筋,瞄准他的屁股。 跟我斗? 坑不死你,也弹你一身包! “啪!” 石子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不偏不倚,正中秦沐阳的屁股。 “啊!” 涧底传来一声杀猪般的惨叫,秦沐阳捂著屁股原地蹦起三尺高。 “谁?!到底是谁?!” 他暴跳如雷地在涧底转圈,可四顾之下,除了头顶那方窄窄的天空和探出来的桃枝,什么也看不见。 “有本事给我出来,跟小爷我光明正大拳拳到肉地比一场!” 苏软趴在树后,肩膀一抽一抽地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光明正大? 你让人放蛇嚇唬我的时候,怎么不讲光明正大?不讲拳拳到肉? 她一边笑,一边又伸手去摸石子。 手指在地上摸索了两下,顺手捞起一颗圆滚滚的就往弹弓上架。 拉紧皮筋,眯眼瞄准。 哎不对…… 她余光向下瞥去。 这才看清手里那枚“石子”,居然是一块圆圆胖胖的小银锭子。 她瞳孔微微收缩,猛地转头。 一张脸近在咫尺。 眉峰英挺,鼻樑高直,一双眼睛正含著几分似笑非笑的意味看著她。 沈昭野。 “!!!” 苏软嚇得手一松,弹弓“啪”地弹回去,那锭银子也不知飞到了哪里。 脚下更是猛地一滑,整个人失去平衡,直直往山涧方向栽去。 “小心。” 沈昭野长臂一伸,揽住她的腰。 掌心温热,隔著春衫薄薄的衣料,几乎能感受到他指节的形状。 苏软被他捞回来,猝不及防撞上他的胸口,声音都被嚇乱了。 “你……你怎么在这儿?” 沈昭野低头看她,正要开口。 涧底,秦沐阳似乎听到了什么动静,猛地抬头往这边张望。 “谁?!谁在上面?!” 沈昭野眸光微动,揽在她腰间的手倏地收紧,將人一带一转,便藏到了一旁那株老桃树粗壮的树干之后。 苏软整个人几乎嵌进他怀里。 “嘘。” 他微微侧头,竖起一根手指抵在自己唇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两人贴得太近了。 近得苏软能闻到他衣襟上淡淡的皂角香,混著一点阳光晒过的乾净气息。 而他的手,还握在她腰侧。 掌心的温度透过裙裳,烫得她尾椎骨一阵发麻,耳尖也跟著烧起来。 她不自在地別开头,避开他的视线,声音压得比蚊子还轻。 “他……他发现了吗?” 第76章 封我的口,价钱可不便宜 沈昭野没立刻回答。 他垂著眼,目光落在她侧脸上。 日光从树叶缝隙筛下来,碎金般洒在她鬢边,映出那层薄薄的茸毛。 她鼻尖有一颗小小的浅痣,平日隔得远看不真切,此刻却近在咫尺。 “还没。”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一点沙哑的质感,从她头顶落下来。 “还在找呢。” 苏软更不敢动了。 她僵硬地靠在树干上,感受著他扑在自己头顶的呼吸,轻轻柔柔的搔过。 心简直快跳出来了。 她甚至忘了该怎么呼吸,只能死死屏著,憋得眼眶都泛起一层水雾。 涧底,秦沐阳骂骂咧咧地又转了几圈,终於彻底放弃了。 “看我逮著你,不扒了你的皮!” 他恶狠狠地撂下一句话,抱著膝盖一屁股坐在地上,像只斗败的公鸡。 “应该没事了……” 她听到动静后,深吸一口气正要伸手去推沈昭野的胸膛。 “走。” 沈昭野忽然鬆开她的腰,反手握住她的手腕,带著她绕了个弯,沿著山涧边缘的另一条小路快步离开。 直到转过一个弯,彻底看不见那片桃林,沈昭野才鬆开手。 前面是一处陡坡,坡下便是主路。 沈昭野先一步跳下去,稳稳落地后转过身,朝她张开双臂。 “跳下来,我接著你。” 日光落在他脸上,將他下頜线条凌厉的轮廓映得柔和了几分,连那双一向清亮的眼睛都染上一点温度。 苏软愣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那陡坡,又看了看他摊开的双手,耳根又悄悄热起来。 “不用。” 她別开眼,语气故作轻鬆。 “我自己可以。” 说著便蹲下身,小心翼翼贴著斜坡,手脚並用地往下滑。 但坡面实在太陡,苏软刚蹲下脚下就一个打滑,整个人往下坠了一截,屁股结结实实摔在了坡底的泥地上。 “嘶……” 苏软齜牙咧嘴地揉了揉后腰,脸上那点强撑的淡定碎了个乾净。 “没事吧?” 沈昭野快步走过来,伸手要扶她。 “没事没事!” 苏软却像被烫到似的,飞快地自己爬了起来,扬起一个无所谓的笑。 “摔一下而已,不碍事的。” 沈昭野的手僵在半空,停了一瞬,才慢慢收回去。 “那就好。” “对了。”苏软一边拍著裙摆上沾的泥和草屑,一边故作隨意地问,“沈小將军,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按原著剧情,这会儿他不是该在寺里跟郁清和四目相对、暗生情愫吗? 怎么会跑到这后山来? 沈昭野表情复杂地沉默了一瞬。 他该怎么解释? 自己本是去替战场上故去的袍泽点长明灯的,却远远瞧见了苏家女眷。 心里有个声音告诉他,该去找那位曾惊鸿一瞥的郁姑娘说上两句话。 可视线却偏偏要黏著她。 娇娇软软的小人裹著件织锦斗篷,小脸被晨风吹得有些发白,仰著头和长辈说话时,却笑得眉眼弯弯的。 很乖。 又似乎,不那么乖。 等他回过神来时,人已经跟著那抹身影走向了后山桃林。 一直跟到她用那简陋的弹弓,一石一石地往秦沐阳身上招呼。 然后,鬼使神差地走近。 见她用完了捡来的石子,还赶紧从荷包里取出块碎银子递到她手心。 这些话,当然不能说。 沈昭野收回思绪,面上浮起一点不太自然的笑意,移开视线。 “隨意閒逛罢了,没想到会在这儿遇到苏二姑娘……大展身手。” 苏软脸上的笑瞬间僵住。 “你……你都看见了?” 沈昭野没说话,只挑了挑眉。 苏软心虚得要命,赶紧凑近两步,压低声音解释,“是他先出言不逊的!说话可难听了,还放蛇嚇我。” 她伸出小拇指,比了个“一点点”的手势,表情又怂又理直气壮。 “所以我这才……小小小小地报復一下,没真把他怎么样。” 沈昭野眼底笑意又深了几分。 “所以……”他慢悠悠地开口,“苏二姑娘这意思是让我不要说出去?” 苏软可怜巴巴地眨眼。 “可以吗?” 沈昭野微微侧头,像是在认真考虑这笔买卖,“封我的口,价钱可不便宜。” 苏软一愣。 “啊?” 沈昭野伸出手,掌心朝上。 “就用你的弹弓来收买我吧。” 苏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柄简陋的弹弓,更茫然了。 “这个?” 她举起来晃了晃,树枝上的分叉还带著几片没来得及摘乾净的叶子。 “这就是隨手做的,小將军若喜欢,我回头差人给你做把更好的送去。” 沈昭野没接这话。 他只是朝她伸著手,目光定定地落在她脸上,不闪不避。 “我就喜欢这个。” 苏软愣住。 沈昭野看著她的表情,忽然笑了一下,似真似假的调侃。 “苏二姑娘不是心悦於我么?怎么,连个弹弓都捨不得?” 苏软脑子“嗡”的一声。 她下意识后退半步,避开他过近的视线,脸上浮起一层尷尬的薄红。 “那都是……以前的事了。” 她乾咳一声,声音越来越小。 “那时候我年纪小,不懂事,不知天高地厚胡说的……沈小將军大人有大量,能不能都忘了?” 沈昭野直起身,垂眸看著她。 日光从他身后打过来,將他的表情映得有些模糊,看不清是什么神色。 沉默了几息。 “好。” 他说。 声音很轻,听不出什么情绪。 苏软暗暗鬆了口气。 “那……” 正要再说点什么,好把这段尷尬揭过去,沈昭野忽然又开了口。 “那之前我说不喜欢你,让你离我远点的话……” 他微微顿了顿,目光锁在她脸上。 “你能不能也忘了?” 第77章 所以,你是真的喜欢他? 苏软一愣。 抬头正对上沈昭野的眼睛。 那双眼睛清亮如故,深处却好像有什么与以往不同的东西正慢慢浮上来。 她心里忽然有点慌。 这眼神…… 不太对。 原著里,沈昭野对苏软这个恶毒女配,从来都是避之不及的。 怎么会用这种眼神看她? 苏软又退了一步,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旁边一株歪脖子桃树上。 “我......我得去找人救秦沐阳了,他还在涧底待著呢,万一真出事……” 她转身要走,手腕却被捉住。 “软软。”沈昭野抿了抿唇,试探著叫她的小名,“你先答应我。” 苏软僵住,下意识往回抽手。 “你先鬆手……” 沈昭野没松,甚至握得更紧了些。 “你先答应。” 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些,像是在哄,又像是在求。 苏软飞快地抬眼瞥了一下四周。 荒山野岭,除了他们两个,连个鬼影都没有,可她就是有种被人从背后盯住的错觉,心口一阵阵发慌。 “好。” 她胡乱点头,用力把手抽回来。 这次沈昭野没再坚持,五指鬆开,任由她的手腕从掌心滑出。 “我先走了。” 苏软攥著自己被他握过的那截手腕,头也不回地向山下跑去。 沈昭野站在原地,直到那抹樱粉色彻底消失在山道的尽头。 这才低头看了一眼掌心。 指尖似乎还残留著一点,属於苏软的,温热细腻的触感。 “那就说好了。” 他唇角缓缓弯起,笑意从嘴角蔓延到眼底,一点一点地漾开。 “以前的事,都忘了。” “我们重新开始。” 没人注意的桃林深处。 一枝开得正盛的红桃被人狠狠折下,在指间碾成两段。 花瓣簌簟落了一地。 晏沉垂眸看了一眼掌心被花汁染上的緋色,指节微微收紧。 “沈昭野……” 她方才看他的眼神,闪躲、慌乱,连耳尖都跟著泛红…… 和看他时,完全不同。 和他在一起时,她眼里永远只有害怕、算计、討好,偶尔露出点真心,也不过是梦里迷迷糊糊喊他名字的时候。 从未有过这般小女儿的情態。 “呵。” 他轻笑一声,舌尖用力顶了一下腮,尝到一点咬牙切齿的腥气。 “所以,你是真的喜欢他?” 这个认知,让他左臂上那道已经癒合得差不多的伤口,又开始隱隱作痛。 不。 不是伤口在痛。 是別的地方。 …… 苏软一路小跑,直到彻底看不见那片桃林,才扶著膝盖停下来喘气。 “呼......呼......” 她扑了扑心口,心臟却一直“咚咚”跳个不停,分不清是刚才跑得太急,还是被沈昭野给嚇的。 他刚才那话什么意思? 还有那眼神、那表情、那说话的语气,总感觉哪哪都不对劲儿。 不会是突然对她有兴趣了吧? 不对不对不对。 这剧情走向完全不对啊!沈昭野可是全文最霸道深情专一的男主啊…… 怎么可能会对女主之外的其他女人动心呢?还是自己这种小炮灰? 苏软越想越心慌。 难道……是因为自己没按原剧情去死,还是她阴差阳错改变了什么细节,所以影响了整个剧情的走向? 如果真是这样…… 苏软打了个寒颤。 那她更要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离沈昭野再远一点,离郁清和也远一点,绝不能掺和进男女主之间去。 她只想安安分分当个背景板,可不想被卷进什么奇怪的三角恋漩涡里。 这样边走边想著,竟不知不觉已顺著路走回那座六角凉亭。 亭中,秦夫人正与苏母说著话,一抬眼瞧见苏软独自回来,身上裙摆还沾著泥污草屑,鬢髮也有些散乱。 “软软?” 秦夫人脸色顿时变了,忙站起来,几步便从亭子里迎了出来。 “这是怎么了?怎么弄成这副样子?沐阳呢?没跟你一起回来?” 苏母也站起身,眉头微蹙。 苏软立刻吸了吸鼻子,眼圈说红就红,装出一副惊恐未定的表情。 “秦姨,母亲……” 她声音带著颤,像是嚇坏了。 “我们……我们在山里遇到了蛇,好大一条!沐阳哥哥为了保护我,一不小心失足掉进山涧里去了!” “什么?!” 秦夫人脸色“唰”地白了。 “沐阳掉山涧里了?在哪儿?人怎么样?伤著没有?!” 苏母也上前几步,焦急地拉住苏软,“人在哪儿?快带我们去!” “就在前面不远……” 苏软抬手往山上一指,转身就带著眾人匆匆往山涧方向赶去。 她脚步踉蹌,时不时还绊一下,越发显得惊慌失措,尽心尽力。 眾人跟著她七拐八绕,急匆匆赶到那处山涧时,却见秦沐阳已经被人从涧底弄了上来,正靠坐在一块大石旁。 两名寺里的僧人站在一旁,郁清和的贴身丫鬟莹灯也立在侧边。 而郁清和正蹲在秦沐阳身边,手里捏著一方素白的手绢,小心翼翼地替他包扎手臂上一道明显的擦伤。 日光从桃枝间漏下来,落在她素净的侧脸上,衬得那眉眼愈发温婉。 “沐阳!” 秦夫人一见儿子这惨状,心疼得声音都劈了,三步並作两步衝过去。 “我的儿!你伤哪儿了?严重不严重?有没有摔著骨头?” 郁清和见她过来,便礼貌地退开些许,让出位置,“秦夫人放心,秦公子只是些皮外伤,应无大碍。” 秦沐阳也缓过劲儿,对著秦夫人勉强笑了笑,“儿子无碍,就是摔了一下,擦破点皮,多亏郁姑娘路过发现了我,又及时找来这两位师父相助。” 郁清和浅浅一笑,语气客气。 “秦公子客气了,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换了旁人也会这么做的。” 秦夫人又拉著秦沐阳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確认只是些皮外伤,这才鬆了口气,感激地看向郁清和。 “好孩子,真是多亏了你,不然这孽障还不知要在那涧底困多久!” 秦沐阳却在这时抬起头,视线越过秦夫人的肩膀,看向人群外的苏软。 “软妹妹。” 他脸上那点温和的笑意没散,眼底却分明带著几分嘲弄。 “你方才说去找人,怎么去了这么久?我还以为软妹妹迷了路,正想著让郁姑娘帮忙去找找呢。” 第78章 小样,跟我斗? 这话说得客气,可那潜台词,在场但凡长了耳朵的都听得出来: 你说是去找人,结果人影都没见著,倒是人家郁姑娘路过把我救了。 苏软心里“呵”了一声。 真够茶的啊。 不过巧了,本姑娘也是一壶上好的碧螺春,看谁沏得过谁! 她眼圈立刻更红了几分,睫毛上掛起泪珠,要掉不掉地望向秦沐阳。 “沐阳哥哥这是在怪我吗?”声音又软又颤,裹著一层薄薄的哭腔,“下山路不好走,我又担心沐阳哥哥一个人在涧底害怕,情急之下跑得太快没看清路,差点从崖上摔下去……” “等我好不容易爬起来,又一刻都不敢停地跑下山去找人,可是这山上人少,我找了半天才找到一个腿脚不便的老师父,又只得再去请別人来……” 她抽了抽鼻子,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可怜巴巴地看向秦沐阳。 “沐阳哥哥,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你是不是生我气了?” 眾人这才注意到,苏软那身樱粉的裙摆上果然沾满了泥印,袖口也被树枝颳得起了毛边,瞧著颇为狼狈。 一看就是真摔了跤的。 秦夫人立刻心疼坏了,也顾不上儿子了,转身就过来拉苏软的手。 “好孩子,秦姨知道你受惊了,也尽力了,你沐阳哥哥不是那个意思!” 说著,扭头瞪了秦沐阳一眼,语气凶巴巴的,“愣著干什么?说话啊!你软妹妹为了给你搬救兵差点摔下山,你还在这儿阴阳怪气的,像什么话?” 秦沐阳脸上的假笑僵了一瞬。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著苏软那副“我好可怜我好委屈”的表情,又看看自己母亲那要吃人的眼神。 到嘴边的话硬生生拐了个弯。 “软妹妹误会了。”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不是那个意思。” “真的吗?”苏软抬起湿漉漉的眼睛,可怜兮兮地望著他。 “……真的。” 秦沐阳这两个字说得咬牙切齿,偏偏脸上还得强撑著笑。 苏软这才破涕为笑,用袖子轻轻擦了擦眼泪,“那就好……我还以为沐阳哥哥怪我来晚了,生我气了呢。” 她吸了吸鼻子,又补了一句。 “那……沐阳哥哥以后走路可千万要小心些,別再掉下去了。” 秦沐阳:“……” 他感觉自己胸口堵了一块大石头,上不去下不来,憋得他五臟六腑都疼。 分明是她把自己推下去的! 现在倒成了他“不小心掉下去”,她还成了辛辛苦苦搬救兵的功臣? “好了好了,都別站著了。”苏母这时开口打了圆场,“沐阳伤了手臂,软软也摔得不轻,还是赶紧下山找个大夫瞧瞧,別落下什么毛病。” “对对对。”秦夫人连连点头,转身招呼自家小廝,“还愣著干什么?赶紧扶住公子,动作都仔细著些!” 两个小廝忙一左一右搀住秦沐阳。 秦夫人自己则拉著苏软的手,一边往山下走,一边柔声安慰。 “好孩子,嚇到了吧?回去秦姨亲自燉一盅安神汤,给你好好压压惊。” 苏软乖巧地摇头,声音软糯,“我没事的,只要沐阳哥哥平安就好。” 说著,还趁秦夫人不注意,悄悄回头,冲秦沐阳挑衅地挤了一下眼睛。 小样,跟我斗? “!!!” 秦沐阳瞳孔一震,气得肺管子都疼了,脚下差点又是一个趔趄。 旁边搀扶他的小廝嚇得赶紧用力扶稳,“爷,您小心脚下……” 秦沐阳正一肚子邪火没处发,闻言抬手就给了那小廝后脑勺一巴掌。 “你方才死哪儿去了?害你爷我在那破坑里待了那么久!” 小廝被打得缩了缩脖子,委屈巴巴地小声嘟囔,“不是您说,把蛇放出来就赶紧跑吗?还说千万別让人抓住把柄……小的…小的这才跑的……” “你还敢顶嘴?!” 秦沐阳气得手都在抖,正要再骂两句,前面秦夫人的声音就飘了过来。 “磨蹭什么呢?还不快跟上!” “来了来了。”小廝赶紧应声,手忙脚乱地重新扶稳秦沐阳的胳膊,“爷,快走吧,回去再骂小的也不迟。” 手不小心按上了秦沐阳臂上那块郁清和方才为他包扎的帕子。 秦沐阳脸色一变,立刻挥开他的手,“脏手拿开,別碰脏我的帕子。” 小廝看了看自己乾乾净净的手,又看了看自家公子那副如获至宝的表情,识趣地摸了摸鼻子,闭上了嘴。 秦沐阳將手臂收回身侧,目光越过前面的人群,落在那道浅蓝色背影上。 郁清和正扶著苏母,缓步走在最前面,发间那支珍珠步摇隨动作轻轻晃动,日光下折射出温润的光。 “郁清和......” 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眼底怒气尽数褪去,换上一点真切的温柔。 而后轻轻勾了勾唇角。 笑了。 一行人刚回到寒山寺山门內,天际便滚过一声闷雷,雨势渐起。 雨点噼里啪啦打在青石板上,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汽,片刻便將远处的山峦和桃林都模糊在了水帘之后。 “这雨来得真不是时候!”秦夫人望著檐外连成线的雨幕,眉头紧蹙,“看这架势,一时半会儿怕是停不了。” 苏母也面露忧色,“山路本就湿滑,这般大雨,怕是更不好走了。” 两家商议,终究不敢冒险。 秦夫人遣了身边得力的小廝,冒雨下山去请大夫,並往各自府中传信。 苏母则让张嬤嬤去寻寺中知客僧,安排晚间两家留宿之事。 寒山寺是距离京城最近,也是香火最鼎盛的大佛寺,平日往来进香的达官显贵络绎不绝,故寺中专门辟有几处清幽雅致的院落,供贵客临时落脚休憩。 知客僧听闻是辅国大將军和御史中丞府上的女眷,不敢怠慢,很快便將两家引至一处唤作“听雨轩”的独立院落。 院子不大,却收拾得极乾净。 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以迴廊相连,院中植著几丛翠竹,此刻被雨水冲刷得青翠欲滴,沙沙作响。 苏母与秦夫人一起住了正房,郁清和与苏软各住东厢一间,苏明霽与秦沐阳两个则安置在西厢。 僕役们也自去寺中杂役房安置。 第79章 告诉我,你想怎么死? 晚膳是寺里准备的素斋,虽无荤腥,但做得精致可口。 只是席间气氛微妙。 秦沐阳手臂裹著纱布,脸色一直不太好看,偶尔瞥向苏软的眼神像是淬了冰。 苏软则全程低眉顺眼,安安静静地扒饭,乖巧得与白日里那个伶牙俐齿、拿弹弓暗算他的人毫无关係。 苏母和秦夫人只当两个孩子受了惊嚇,又因意外生了些齟齬,並未深究,席间多是宽慰之语。 用过晚膳,雨势非但没转小,反而更急了些,密匝匝地敲在瓦片上。 梨子去打热水,苏软则抱著两盒桃花酥,沿迴廊往自己房间走去。 廊灯在风雨中明明灭灭,將她单薄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她腾出手,刚要推门。 门后猛然伸出一只手臂,一把扣住她的腰,將她整个人拽了进去。 “唔!” 苏软后背便撞上一具温热的胸膛,手里的桃花酥“啪嗒”摔在地上。 那人反手合上门,顺势揽著她的腰一翻,將她重重压在了门板上。 “谁……” 一个字刚出口,便被堵了回去。 晏沉一手扣著她的后脑,另一只手紧紧箍著她的腰,滚烫的唇不容抗拒的压下来,狠狠碾过她的唇瓣。 不像是亲吻,更像是撕咬。 带著濒临失控的戾气,蛮横地撬开她的齿关,长驱直入地索取。 这个疯子! 苏软吃痛,本能地推他。 可双手刚抵上他胸口,便被他轻而易举地捉住,反拧著扣死在头顶。 另一只手则托住她的后腰,將她整个人往上提了提,让她不得不踮起脚尖,整个人几乎悬空掛在他身上。 吻得更深更狠了。 苏软被他亲得发懵,呼吸全被夺了去,鼻息间全是他熟悉的冷松香气,混著一点雨水微腥的潮意。 “唔……放……” 她想偏头躲开,刚侧过脸,他的吻便追上来,含住她的下唇重重一咬。 苏软吃痛,眼角沁出一层水雾。 晏沉这才微微退开些许,额头抵著她的,呼吸还有些不稳。 “想我了吗?” 他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在喉咙里狠狠滚过一遭,带著压抑的危险。 想他? 想他离自己远一点才对! 她心里骂了一万句脏话,面上却只能挤出乖巧的表情,可怜巴巴地点头。 “……想的。” 晏沉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愉悦,反掺著一抹嘲弄。 “小骗子。” 话音未落,他鬆开钳制她手腕的手,转而托住她的腰臀向上一提。 “哎!” 她惊呼一声,下意识双腿缠上他的腰,紧紧搂住他的脖子。 晏沉抱著她转身,几步走到床边,隨手將她往榻上一拋。 “砰。” 苏软后背砸进柔软的褥子里,还没来得及反应,他便已欺身压了上来。 一条手臂撑在她耳侧,另一只手粗鲁的扯开她斗篷上的系带。 “你干什么……” 他埋首在她颈侧,滚烫的唇沿著脖颈的曲线一路向下,在锁骨附近流连,然后重重一口咬在她纤白的脖子上。 “嗯……” 苏软疼得浑身一哆嗦,这回是真慌了,双手拼命推他肩膀。 “別……会被人看到……” 晏沉没停,含著她颈侧那圈齿痕又轻轻吮了一下,才含糊地开口。 “怕谁看到?嗯?” 他抬起头,指尖满意地抚过那处印记,带著一点凉薄的漫不经心。 “沈昭野?” 苏软浑身一僵。 心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她下意识移开视线,声音都颤了颤。 “你……你都看到了?” 晏沉没说话。 他只是低下头,冰凉的鼻尖蹭过她的脸颊,又沿著下頜线一路滑到耳后,呼吸温热地拂过她的皮肤。 “看到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甚至带著笑。 “看到你在桃林里漫步?看到你拿著弹弓打人?还是看到……” 他顿了顿,唇瓣擦过她的耳垂,声音压得更低,“你和沈昭野在树下搂搂抱抱,捨不得放手?” 苏软心里疯狂咆哮: 她就说!当时怎么后背一阵阵发凉,心慌得那么厉害,原来不是错觉,是真被这条毒蛇盯上了。 “不是,那是误会……” 她想解释,却被晏沉截住了话头。 “还记得我说过什么吗?” 他的手指从她耳后移开,沿著脖颈缓缓下滑,最后落在她纤细的喉间。 指腹不轻不重地压上去,能清晰感受到她皮肤下脉搏的跳动。 “我说,你要是再敢背著我,和別的男人牵扯不清,我就……” 他微微俯身,凑近她耳边。 “杀了你。” 苏软头皮一阵发麻,血都凉了半截,下意识想装傻糊弄过去。 “王爷什么时候……” “我知道你没睡著。”晏沉再次打断她,將她那点侥倖切得粉碎,“那夜,我说的每一个字,你都听到了。” 苏软的话卡在喉咙里。 他拇指在她喉间轻轻摩挲,动作温柔,却让人脊背发凉。 “所以,告诉我……” 他低下头,额头抵著她的额头,鼻尖碰著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 “你想怎么死?” 苏软心臟狂跳,后背也已被冷汗浸透了,脑子里却转得飞快。 稳住稳住。 千万千万不能慌…… 她深吸一口气,忽然伸手握住他压在自己脖子上的手,十指交缠著,將他的手拉下来,贴在自己心口。 “真的都是误会,我没有去招惹沈小將军,只是在碰巧遇上而已。” 她眼睛亮亮的,语气又软又乖。 “况且王爷不是都看见了吗?从陡坡上下来的时候,他好心想接住我,我寧愿自己摔了,都没让他碰呢。” 晏沉垂眼,淡淡看著她。 苏软心里没底,又往前凑了凑,嘴唇几乎贴上他的下巴。 “我心里只有王爷一个人。”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雨声哗哗地响著,烛火摇摇晃晃,將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晏沉看著她。 看著那双明明害怕得要死,却偏要强装出真诚的眼睛。 他忽然笑了一下。 “是吗?” 第80章 本王的道理才是道理 苏软可怜兮兮地点头,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来,“当然是真的。” “篤篤。” 不等晏沉开口,敲门声突然响起,梨子的声音隔著门板传来。 “姑娘!我打热水回来了!” 梨子胳膊肘顶了顶门,没顶动。 “咦?” 她又推了两下,门板纹丝不动,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门从里面落了栓。 “姑娘?您在里头吗?” 苏软刚要起身,腰间那只手却骤然收紧,箍得她险些叫出声。 她瞪了晏沉一眼,却见他好整以暇地贴著自己,半点没有要迴避的意思。 “姑娘?”梨子又敲了敲门。 苏软深吸一口气,努力稳住声线,“放门口吧,你先下去休息。” “可是姑娘还没洗漱呢……” “我自己来就行。”苏软感觉晏沉的手指正慢悠悠地在她腰侧画圈,声音都快要绷不住了,“去吧。” 梨子乖乖应了一声,將铜盆放在门口,脚步声渐渐远了。 苏软这才长长地舒了口气,伸手去推晏沉,“王爷,您该……” “篤篤篤。” 敲门声又响了。 苏软以为梨子又折返回来,语气无奈,“不是让你先回去休息吗?” 门外安静了一瞬。 然后,一道刻意压低的男声响起。 “是我。” 沈昭野?! 苏软脑子“嗡”地一声,瞬间空白。 完了完了。 这下真的彻底说不清了。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压在身上的晏沉,周身气息骤然冷了下来。 “软软?” 沈昭野又轻轻叩了一下门。 “你睡下了吗?” “软软……” 晏沉轻笑著嚼了嚼这两个字,眼底刚退去的戾气,重新翻涌上来。 “叫得倒真是亲密。” 门外,沈昭野听里面半晌没有回应,又低声解释,“白日见你摔了一下,有些担心,怕你伤著哪里自己忍著不说,所以特地给你送了金疮药过来。” 苏软喉咙发紧,不敢开口。 晏沉却忽然笑了。 他微微俯身,薄唇贴上她的耳廓,声音冷得让人脊背发凉。 “人家辛辛苦苦来一趟,你不说句话回应一下他的好意吗?” 在他胁迫的注视下,苏软只能咬咬牙,硬著头皮开口。 “不……不必了,我並没有伤著,小將军还是把药拿回去吧。” “可……” “真的不用。”苏软打断他,只想赶紧把门外的人打发走,“多谢沈小將军好意,我真的已经……” 话还没说完。 晏沉忽然扣住她的下巴吻了上去。 舌尖蛮横地撬开齿关,將后半句话尽数吞没,只泄出一声含糊的呜咽。 “软软?” 沈昭野听她声音戛然而止,紧张了一下,又抬手敲了敲门。 “你没事吧?怎么不说话了?” 苏软急得眼眶都红了,却怎么都推不开他,只得用眼神哀求。 求求你了…… 晏沉笑了一下,鬆开她的唇,转而贴上她颈侧,沿著那截纤细的脖颈一路向下,不轻不重地吮吻。 苏软重重喘了两口气,赶紧扬声朝门外道,“没……没事,我已经睡下了,小將军还是请回吧。” 门外安静了一瞬。 “……这样啊,”沈昭野的声音再次传来,透出几分明显的失落,“那我把药放在门口,需要时隨时可取。” “好。” 苏软刚说完这个字,晏沉的手便不安分地从她袖口钻进去,沿著光滑的手臂內侧,一寸一寸地往上探。 带著薄茧的指尖,慢条斯理地擦过皮肤,带起一阵酥麻的战慄。 “那……我先走了。” 沈昭野的声音隔著门板传来,带著几分犹豫,似乎还在等什么。 苏软刚想开口说“好”,晏沉已探上顶的手忽然使坏地一捏。 “啊!” 一声短促的惊叫脱口而出,又被她死死捂住嘴压下尾音。 门外,沈昭野的脚步猛地顿住。 “软软?怎么了?” 苏软眼睛瞪得滚圆,又羞又恼地狠狠瞪了眼前那个罪魁祸首一眼。 晏沉唇角勾起一抹恶劣又愉悦的弧度,甚至用眼神示意她。 继续编啊。 “没……没事……”苏软深吸一口气,努力压著心头翻涌的火气,“就是不小心……磕到了头。” “磕到头了?” 沈昭野的声音更紧张了,脚步声也似乎往门边靠得更近了些。 “严重么?磕到头的事可大可小,要不你让我进去看看?” “不用!” 苏软嚇得声音拔高,又赶紧压低。 “真的不用!我……我自己揉揉就好,夜深了您请先回吧。” 门外又是一阵沉默。 沈昭野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那……你好好休息。” 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廊外淅沥的雨声中。 苏软紧绷的神经终於松下来,整个人脱力般往后一靠,长长吁出一口气。 “呼……” 晏沉低笑,指尖还在她袖子里曖昧地流连,“这么怕他听到?” 苏软再好的脾气也绷不住了。 她用力一把將晏沉推开,手脚並用地缩到床角,扯过被子胡乱裹在身上,只露出一张气得通红的小脸。 “王爷,我们这样於理不合!” 晏沉靠在床柱上,闻言微微挑眉。 “於理不合?” “对!” 苏软咬著下唇,眼眶红红的。 “要是被別人知道,我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深更半夜房间里藏著个男人,传出去我还怎么做人?还活不活了?” “呵。” 晏沉轻轻笑了一声。 他朝她倾过来,一只手撑在她身侧的床褥上,將她半圈在怀里。 “在这大乾朝,”他眼底笑意更深,也更危险,“本王的道理才是道理。” 苏软被他这话气得一噎。 “懒得跟你说!” 她咬牙翻身,就要下床。 脚还没沾地,腰间便被一只大手扣住,整个人被往后一带。 “跑什么?” 苏软猝不及防被拽回去,惊呼声中,整个人跌坐进他怀里。 “嘶!” 身下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 苏软浑身一僵,瞬间反应过来什么,脸“腾”地一下红透。 “……” 晏沉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扣在她腰间的手收紧了几分,声音哑得厉害。 “你故意的?” “我没有……”苏软快哭了,轻轻挣扎了一下,“你先放开我……” “別动。” 晏沉深吸一口气,將她箍得更紧。 掌心贴著她腰侧薄薄一层衣料,用力地几乎要烙进她皮肤里。 “再动,后果自负。” 第81章 到底谁教他这样餵药的? 苏软立刻僵住,真的一动也不敢动了,连指尖都绷得发白。 身下那灼人的温度渐渐变得不容忽视,烫得她心尖都在轻轻发颤。 窗外雨声哗哗地响,烛火摇摇晃晃。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地坐著。 谁也没说话。 只有彼此的呼吸,在寂静的房间里交缠在一起,一声比一声重。 良久。 晏沉扣在她腰上的手,终於缓缓鬆了些力道,低头將脸埋进她颈窝。 “我真想……”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闷闷的,带著点咬牙切齿的无奈。 “罢了。” 苏软可是个彻头彻尾的大黄丫头。 原著少说也看了一百遍,书里那些明里暗里的荤话,她哪句不懂? 当然知道他在想什么。 所以当那声“罢了”从她颈窝里闷闷地传出来时,她先是鬆了一口气,而后心里某处莫名其妙地软了一下。 她原以为…… 晏沉对自己,不过是猫捉老鼠般的戏弄,感兴趣了就逗两下,不高兴了就隨手捏死,全凭一时兴起。 毕竟他是全书最大的反派,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能指望他有什么真心? 可刚刚那样的情形…… 他明明可以不管不顾要了她。 毕竟,他从来也不是那种会委屈自己,顾及別人感受的人。 可他还是停了。 苏软心里有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余音嗡嗡地盪开,震得心口发麻。 这……是不是说明,他对自己其实也是有几分真心的? “在想什么?” 晏沉见她发愣,唇角微微弯起,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晃了晃。 苏软心虚地错开视线。 “没什么。” 晏沉也没深究,將她的手拉到面前,翻过来看了看掌心,又翻过去看了看手背,最后低头亲了亲她指尖。 很轻,很柔。 苏软指尖一颤,心跳漏了半拍。 他问,“今天摔哪儿了?” 苏软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是沈昭野说的那茬。 “就……小腿蹭了一下。” 她含糊地回答,不好意思提自己差点被摔成八瓣的可怜屁股。 “蹭了一下?” 晏沉挑眉,显然不信。 “我亲眼看见你从陡坡上滑下去,摔得结结实实,就蹭了一下?” 苏软心虚地別开眼,没吭声。 晏沉笑了一下,单手托著她膝弯,轻轻鬆鬆將人侧身放倒在床上,然后半撑著身子,伸手去撩她的裙摆。 “你干什么?!” 苏软嚇了一跳,赶紧按住他的手。 “怎么?” 晏沉似笑非笑地挑眉。 “不让我给你上药,是想让我去把沈昭野找回来,让他给你上?” 苏软:“……” 这人说话,怎么这么酸? 她撇撇嘴,认命地往枕头上一躺。 “那你轻点。” 晏沉轻嗤一声,修长的手指捏住她的裙摆,一点一点往上撩。 先是露出纤细的脚踝,再是小腿肚,然后是一片擦伤。 皮虽然没破,但也青紫交加地晕开一片,在莹白皮肤上格外刺眼。 晏沉眉头拧了起来,“你感觉不到疼么?之前为什么忍著不说?” 苏软偷偷瞄了一眼自己的腿,心想:还有更疼的地方呢…… “我哪有忍著……”她小声嘟囔,“只是一直被你折腾著,也没机会说啊。” 晏沉没说话,脸色却不太好看了。 苏软心虚,又补了一句,“其实也没多疼,就是看著嚇人……” “闭嘴。” 晏沉冷冷打断她,从袖中取出一只白瓷小瓶,拔开塞子。 一股清凉的药香瀰漫开。 他用指尖蘸了点淡绿色药膏,低头去擦她小腿上那片擦红。 “嘶……” 药膏刚碰到皮肤,苏软就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整条腿下意识往后缩。 “別动。” 晏沉一手握著她脚踝固定,不让她躲,另一只手继续上药。 “怎么这么娇气?” 嘴上这么说,手上动作却下意识放得更轻,將药膏小心翼翼地匀开。 他不知怎地想起老虎那一爪。 幸好是落在了他自己身上,若真是不小心伤著她,就这样一碰就碎的瓷娃娃,指不定会疼得怎么哭呢。 苏软看著他低垂的眉眼,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又冒了上来。 他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大反派,居然会蹲在这儿给她上药…… 这画面怎么看怎么违和。 她正想著,目光落在那只白瓷药瓶上,脑子忽然“叮”的一声。 药。 解药! “王爷。” 苏软抿抿唇,小心翼翼地开口。 “我的解药你带了吗?” 晏沉上药的动作没停,眼皮都没抬一下,“我说过,只要你乖乖听话,解药我是不会少了你的。” 苏软眨眨眼,往前凑了凑。 “那我……乖吗?” 晏沉终於抬眼看了她一眼,唇角微微弯起,带著明知故问的嘲弄。 “你觉得呢?” 苏软:“……” 她委屈巴巴地看著他。 那眼神,像只被主人冷落的小狗,可怜兮兮的,又不敢抱怨。 晏沉被她看得喉结向下重重一压,移开视线,继续上药。 “不过……” 他顿了一下,语气漫不经心。 “虽然你今天让我很生气,但你要是好好討好我,说不定我就……” 话还没说完。 苏软忽然凑过来,在他嘴角飞快地亲了一下,一触即分。 晏沉一愣,缓缓抬起头。 深不见底的黑眸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正一寸一寸地烧起来。 苏软被他看得后背发凉,往后缩了缩,“这样……算討好吗?” 晏沉没说话。 他只是抬手,拇指慢慢蹭过自己被亲过的嘴角,低低笑了一声。 “算。” 他声音哑得厉害。 “但不够。” 苏软还没反应过来,下巴便被用力捏住,又看著他从袖中取出一颗深褐色的药丸,放进自己嘴里,然后…… 俯身吻了下来。 唇瓣相贴。 药丸在两人唇齿间化开,浓烈的苦味从舌尖蔓延到整个口腔。 “唔……” 苏软抵著胸口將他推开。 “你干什么?!” 晏沉离开她的唇,却仍扣住她的后脑,不让她逃走。 “就这一颗。”他抵著她的额头,促狭一笑,“不吃,就等死。” 苏软:“……” 她瞪著晏沉那张云淡风轻的脸,心里把他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恶趣味! 变態! 到底谁教他这样餵药的?他不会也是穿来的吧?脑子里究竟存了多少琼瑶小说才能干出这事儿啊?! 可骂归骂,她又能怎么办? 不吃?等死? 她闭著眼睛主动凑上去,薄唇印上他的,舌尖小心翼翼地抵入。 晏沉明显僵了一下。 隨即,扣在她腰间的手猛地收紧,將她整个人箍进怀里,反客为主地加深了这个吻,拆吃入腹般索取。 好甜。 亲不够,怎么办? 第82章 这人是属狗的吗? 苏软被亲得脑子发懵,手不自觉攥紧他衣襟,整个人软成一摊水。 不知过了多久。 晏沉才终於捨得鬆开她。 “很乖。” 鼻尖抵著她的,呼吸还有些不稳,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今天这样的討好。” 復又低头轻轻啄了一下她的唇。 “我很受用,下次继续。” 苏软耳根红透了,赶紧把脸埋进他胸口,闷闷地说了一句。 “药太苦了。” “嗯。” 晏沉收紧手臂,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带著饜足的慵懒。 “下次给你换甜的。” 苏软“唔”了一声,小小打了个呵欠,眼皮开始一下一下地往下坠。 “好睏……” 晏沉弯了弯唇角。 “睡吧。” 他抬手轻轻一扫,案上那点豆亮的烛火便灭了,房间陷入一片昏黑。 窗外雨声未歇。 哗哗地敲著竹枝和窗欞,格外催眠。 苏软往下缩进被子里,翻身寻了个舒服的姿势,背对著晏沉。 “走的时候记得关门……” 话音没落,一只手臂便从身后伸过来,环住她的腰,將她整个人往后一带,圈进了一个温热的怀抱里。 晏沉轻笑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谁说我要走了……” 苏软实在太困了,也知道拒绝不了,便索性不去管他。 “隨你。” 后半夜时,雨才停了。 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透过窗纸,在地上铺开一层薄薄的银白。 苏软睡得很沉,小脸埋在晏沉胸口,像只软软糯糯的小猫儿。 晏沉却没睡。 他低头看著怀里的人,目光从她闔著的眼瞼,移到鼻尖那颗小小的浅痣,最后落在微微嘟起的唇瓣上。 “苏软。” 他极轻地唤了一声。 怀里的人动了动,往他怀里拱了拱,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沉了。 晏沉唇角弯了弯。 他收紧手臂,將她更密实地圈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 “別让我失望。” …… 苏软这一夜睡得格外沉。 再睁开眼时,窗外天光已是大亮,雨后初晴的日光透过窗纸漫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金色。 “姑娘醒了?” 梨子端著铜盆从外头进来。 苏软懒洋洋地翻了个身,趴在枕头上蹭了蹭,才慢吞吞地坐起来。 “嗯……” 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浑身骨头都跟著“咯啦”轻响,通体舒畅。 梨子將铜盆搁到架子上,拧了条温热的帕子递过来,笑眯眯的。 “姑娘先擦擦脸,早膳已经备好了,用了咱们就该启程回府了。” “好。” 苏软伸手接过帕子,才发现自己竟不知何时换上了一套陌生的寢衣。 月白色的软绸,料子极轻极薄,袖口领口都绣著疏落的兰草纹样,做工比她平日穿的那些还要精细几分。 苏软动作一顿,抬头看向梨子。 “你给我换的衣服?” 梨子正弯腰收拾床铺,闻言头都没抬,“没有啊,昨天姑娘不是说自己洗漱吗?奴婢把热水放门口就走了。” 苏软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拉开领口,低头往里看去。 “!!!” 只见锁骨以下,密密麻麻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红痕或牙印,从锁骨一直蔓延到胸口,被肚兜的边缘堪堪遮住。 晏沉! 苏软气得眼前一阵阵发黑,下意识一把將领口拢紧,死死按住。 “姑娘?”梨子见她僵在原地不动,好奇地歪头,“怎么了?” “没……没什么!” 苏软乾笑一声,把领口又往上扯了扯,恨不得直接拉到下巴上。 “就是有点冷。” 梨子扭头看了看窗外已经大亮的天光,狐疑地眨了眨眼。 “冷吗?我觉著挺暖和的啊……” 苏软脸上更烫了,压根不想跟她討论什么天气问题,赶紧摆摆手岔开话题,“你去拿一套乾净衣裳来。” “好。” 梨子乖巧地转身去取衣裳。 苏软趁她不注意,又拉开衣裳飞快地低头朝里看了一眼。 这一看,差点没背过气去。 不光锁骨往下,连腰侧都是他留下的痕跡,顏色深得让她想自戳双目。 不是?? 这人是属狗的吗? 怎么每次一睡著,他就跟饿了几天的野狗似的,非把她从上到下啃个遍? 苏软想骂又不敢骂出声,只能咬著后槽牙在心里疯狂输出。 梨子捧了一套嫩黄色的裙子过来。 “姑娘,穿这个行吗?” “哦……行。” 苏软应了一声,掀开被子准备下床,结果脚刚触到地面,又愣住了。 嘶,不对…… 昨天她明明摔肿了屁股,晚上还疼得她齜牙咧嘴,翻个身都费劲。 可现在…… 她试著走了两步,又扭了扭腰。 不疼了。 一点都不疼了。 苏软心里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她在原地僵立著站了片刻,还是悄悄伸手,往身后摸了一下。 指尖触到一片微凉的滑腻。 是药膏。 苏软那颗悬著的羞耻心,er的一下,终於死得透透的了。 “砰。” 她整个人往后一倒,直挺挺摔回床上,双眼无神地盯著头顶的承尘。 “姑娘?!” 梨子嚇了一跳,赶紧扑过来。 “怎么又摔著了?” “没事。”她有气无力地摆摆手,“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消化一下。” 她总不能说: 你姑娘我昨晚被人翻来覆去摸了八百遍,连屁股都被人上了药,而我睡得跟死猪一样,全程毫无察觉。 这也太丟人了。 苏软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晏沉啊晏沉。 你一个权倾朝野的大反派,就不能干点符合你身份的大事吗? 杀人也好,造反也好。 谁让你大半夜不睡觉,偷偷摸摸啃人就算了,还掰著姑娘家屁股上药…… 这算什么? 变態吗? 苏软在心里骂了一万句,骂到最后只剩下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下次,她绝不会再让他上自己床。 绝对不行! 第83章 两男爭一女的名场面啊 用过早膳,天已彻底放晴。 几辆青帷马车已候在山门外青石阶下,马夫正给马匹餵水添料。 苏母与秦夫人並肩站在门廊下说话,苏明霽百无聊赖地折了根草茎叼在嘴里,郁清和则安静地立在一旁,目光落在远处被夜雨洗得青翠的山峦上。 苏软裹著披风站在台阶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严严实实的领口,又想起昨夜那些荒唐事,耳根悄悄烫了一下。 “沐阳呢?”秦夫人张望了一下,“怎么还没出来?不是让人去催了吗?” “温姐姐別急。”苏母笑著宽慰,“沐阳伤了手臂,行动不便,慢慢来就是了,左右也不差这一时半刻的。” 秦夫人嘆了口气,又遣身边丫鬟去催,嘴上忍不住念叨,“这孩子,平日从不这样拖沓的……” 话音未落,便见秦沐阳正从后山那条青石小径上快步走出来。 他今日换了一身月白色银丝暗纹袍,发束玉冠,腰佩青玉佩。 虽脸上还带著昨日擦伤的红痕,但人已恢復了那清雋出尘的书生模样。 而他手里,捧著一大束三色桃花。 粉白、浅緋、淡紫三色交织,密密匝匝地簇拥在一起,花瓣上还掛著清晨的露珠,显然是刚从树上折下来的。 秦夫人一见他这副模样,脸上的焦急立刻化作了笑意,转头对苏母挤了挤眼睛,声音不高不低地说。 “我说这孩子一大早跑哪儿去了,原来是去后山採花了!” 说著,还曖昧地瞥了苏软一眼。 “肯定是因为昨儿软软没瞧见那三色桃花,他心里始终惦记著,这才巴巴地去替她采来,算他还懂事。” 苏母闻言也笑了笑,虽未说什么,但那表情分明也是满意的。 苏软则扯了扯嘴角,回了一个乖巧的笑,心里却翻了个白眼。 装,真能装。 昨儿在山上骂她“恶毒草包”的时候可不是这副嘴脸,今儿太阳一出来,就又变回温润如玉的秦公子了? 眼看秦沐阳越走越近,苏软已经打好腹稿,正琢磨著怎么不动声色地挤兑他两句,让他那副假笑掛不住。 秦沐阳却目不斜视地从她面前走了过去,连一个眼神都没给她。 苏软:“……?” 她目光下意识追著他去,便见他径直走到了郁清和面前。 “郁姑娘。”他微微頷首,唇角弯起一抹温润的笑,“昨日我失足落涧,多亏姑娘出手相救,沐阳感激不尽。” 说著,便將怀里那束三色桃花往前递了递,语气温润又诚恳。 “在下听闻寒山寺后山的三色桃花极为难得,便一早去采了几枝,聊表谢意,还望郁姑娘不要嫌弃。” 秦夫人脸上的笑僵住了。 苏母也愣住了,目光在秦沐阳和苏软之间飞快地转了一圈。 眼底那点满意之色一点点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言的复杂。 郁清和显然也没料到这一出,不由怔了一下,又很快恢復了平静。 “秦公子客气了。” 她微微一笑,声音温和却疏离。 “昨日不过是举手之劳,换了旁人也会这么做的,实在不必言谢。” 顿了顿,她目光又转向苏软,补了一句,“况且,软软昨日也受了惊嚇,这花……不如给软软吧。” 苏软正一脸戏謔地看好戏,冷不丁被点到名,脑子懵了一下。 哎不是! 我跟这废物东西可没关係啊! 但不等她说什么,秦沐阳已抢著开了口,“郁姑娘不必谦让,这花是我专程为姑娘一个人采的。” 说著又將花往前递了递。 郁清和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没接。 气氛一时有些尷尬。 秦夫人这时终於回过神来,脸上的笑有些掛不住了,正要开口说什么。 “昭野?!” 苏明霽忽然眼睛一亮,扬声向著眾人身后高喊了一声。 眾人循著他视线回头。 只见山门另一侧的石阶上,一道頎长的身影正拾级而下。 沈昭野今日换了身石青色的圆领窄袖袍,腰束玄色革带,墨发高束,露出线条凌厉的下頜。 晨光从他身后打过来,將他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愈显英气。 而他手里,也捧著一束三色桃花。 苏软眼睛一亮。 心里那点不爭气的花痴又冒了出来,忍不住暗暗感慨,不愧是自己当初掏空积蓄也想睡到的男人。 就是硬帅啊。 她下意识扫了一眼旁边的秦沐阳,他其实放在人群里也算是拔尖的。 可当对方是沈昭野…… 苏软心里轻轻“嘖”了一声。 秦沐阳那张原本还算清俊的脸,实在是显得有些过分寡淡了。 “昭野!” 苏明霽已经快步迎了上去,一把勾住沈昭野的肩膀,笑得见牙不见眼。 “我正想著什么时候去找你喝酒呢,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了!” 沈昭野被他勾得微微侧了侧身,也没挣开,只笑著回拍了一下他的肩。 “真是好久不见了。” “可不是好久不见嘛!” 苏明霽嘿嘿一笑,目光落在他手里那束三色桃花上,眼睛一亮。 “哟,你也是来送花的?” 说著,又扭头看了一眼秦沐阳手里那束一模一样的,语气促狭。 “你俩倒像约好的。” 沈昭野也看过去,目光在秦沐阳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向他手里那束花。 秦沐阳也在看他。 两个男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匯了一瞬,又默契地各自移开。 苏软眼睛亮晶晶地看著这一幕,心里的小人已经开始疯狂鼓掌。 修罗场! 她最爱的修罗场! 男主沈昭野拿著花,来给女主郁清和表白,而不知死活的男配秦沐阳,也恰巧拿著花,来给女主献殷勤。 两男爭一女的名场面啊! 苏软激动得差点没忍住搓手,可恨屁股下没凳子,手里没把瓜子。 打起来!打起来! 第84章 我之前真那么过分? 秦沐阳捏著花的指节慢慢收紧,花枝在掌心里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沈昭野是炙手可热的少年將军,家世、圣眷,样样压他不止一头。 而郁清和此刻耳根微微泛红,目光似有若无地朝沈昭野那边飘了一下,脚下更是不自觉地往旁边退了小半步。 那半步,退得不远。 却足以让秦沐阳看清她的態度。 她不想收他的花。 也不想与他有过多牵扯。 秦沐阳手指又紧了几分,花枝上的细刺扎进掌心,疼得他微微蹙眉。 沈昭野和苏明霽並肩走上前来。 “苏伯母,秦伯母。”他先对著两位长辈拱了拱手,礼数周全。 秦夫人堆起笑,客气了两句。 苏母也含笑点头,目光落在他手里的桃花上,心里已转过好几个念头。 若清和真能攀上沈家这门亲事,可比穆国公府好上千倍万倍。 沈昭野有军功在身,又圣眷正隆,日后必定是前途不可限量的,有他做靠山,清和这辈子便再也不用愁了…… 念头还没落定,沈昭野已转过身,朝苏软和郁清和的方向走去。 郁清和见他走过来,心跳骤然快了几拍,耳根那抹红悄悄蔓到了脸颊。 沈昭野越走越近。 她微微垂下眼帘,等著他开口。 可沈昭野的脚步,却並没有如她预期般停在她面前,而是径直越过她,朝她身后更远的地方走去。 那里,站著苏软。 郁清和抬起头,目光追著他的背影,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沈昭野在苏软面前站定了。 “软软。” 他低头看著她,將手里的花束往前递了递,唇角微微弯起。 “给你的。” 山门前,彻底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或奇怪或不解或震惊,齐刷刷落在苏软身上。 苏软也愣住了。 她低头看著面前那束三色桃花,又抬头看著沈昭野那张近在咫尺的帅脸。 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啥意思? 她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沈昭野见她不动,又笑著將花往前递了递,声音放得更轻更软。 “不喜欢?” 苏软终於回过神来。 她飞快地瞥了一眼脸色难看的郁清和,恨不得当场跪下赌咒发誓。 自己跟男主真没关係啊! “我……” 她苦兮兮地乾笑一声,默默往后退了半步,又往后退了一大步。 “那个……我桃花过敏。” 说完,不等沈昭野反应,便提起裙摆,转身三两步衝上了自家的马车。 车帘“啪”地甩上。 沈昭野举著花的手僵在半空,唇角那抹笑意微微凝住,隨即变苦。 “看来,是我不够诚意。” 他手指轻轻捻了捻花枝,转身將花递给一旁看呆的梨子。 “你拿著吧。” 梨子正伸长脖子看热闹,冷不丁一束花塞进怀里,人都傻了。 “给……给我?” “嗯。”沈昭野笑了笑,“回去找个好看的瓶子插起来,能看几天。” 梨子捧著花,一脸茫然。 哎,不是…… 沈小將军这花不是该给表姑娘的吗?怎么给自家姑娘了?自家姑娘没收,又怎么稀里糊涂给了自己? 苏明霽见气氛有些尷尬,哈哈一笑,率先开口打破沉默。 “既然人到齐了,就走吧。” 说著,又上前拍了拍沈昭野的肩,“昭野,咱俩好久没见了,路上说说话,我跟你一起骑马。” 沈昭野点了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又往那辆青帷马车上飘了一下。 帘子垂得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见。 他收回视线,翻身上马。 苏母脸上那层不自然很快敛去,恢復了惯常的端庄,转身朝马车走去。 路过郁清和身边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什么也没说。 郁清和垂著眼,面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也跟著转身上了马车。 “郁姑娘!”秦沐阳抓著那束没送出去的花,赶紧追了两步,“花……” “花什么花?” 秦夫人一把扯住他的袖子,气不打一处来地狠狠掐住他的手臂。 “回去我再收拾你!” …… 回府的路上,苏明霽和沈昭野並轡而行,不远不近地跟在苏府马车后面。 马蹄噠噠,踏起细碎的泥点。 苏明霽目光在沈昭野脸上转了两圈,终於没忍住开了口。 “我说,你到底怎么个意思?” 沈昭野正望著前边那辆青帷马车出神,闻言侧过头来。 “什么?” “还装?”苏明霽抬了抬下巴,朝苏软马车的方向努了努嘴,“你眼睛都快黏上去了,当我瞎啊?” 沈昭野唇角微微弯起弯。 “我的意思,还不够明显吗?” 苏明霽愣了一下,隨即眼睛瞪大,“不是,你……真看上我家软软了?” 沈昭野没否认,只笑了笑。 “不对啊。”苏明霽眉头拧起,满脑子想不通,“你之前不是很烦她吗?” 他顿了顿,开始翻旧帐。 “就上回,软软非缠著我带她去你府上,我拗不过她,想著你总得给我几分面子吧?结果你倒好,直接连我一块撵了出来,还整整一个月没搭理我。” 他越说越气,伸手在沈昭野肩上锤了一下,“你知道那一个月我怎么过的吗?软软天天在家哭,我天天被母亲骂,说我当哥哥的把她带出去丟人现眼!” 沈昭野闻言,眉头也微微蹙起。 “我之前……真那么过分?” 苏明霽被他问得一噎,想起苏软从前对沈昭野死缠烂打的那劲儿。 三天两头往人家府上送情诗,光天化日堵人家上下朝的路,还逢人便不害臊地说沈小將军迟早是她夫君…… 说实话,苏软更过分一点。 他尷尬地揉了一下鼻子,含糊地“嗯”了一声,赶紧岔开话题。 “所以我不在这两个月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我本以为,凭我对你的了解,你该更喜欢清和那样的才对。” 郁清和。 沈昭野脑子里不由自主闪过一道浅蓝色的影子,清丽温婉的眉眼,是那种任谁见了都会心生好感的女子。 別说苏明霽了,就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应该会喜欢郁清和那样的。 甚至,郁清和对他就像有一种天然的引力,让他不自觉投注视线,不自觉想要靠近她、了解她、保护她。 仿佛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在牵引著他,往某条既定的轨道上走。 可是…… 自从花朝宴上再次遇见苏软,一切好像就突然偏离了轨道。 第85章 怎么可能会喜欢姑娘呢? 他视线总忍不住黏在她身上。 看她趴在墙头望马球赛时那双亮晶晶的眼,看她被乔京墨刁难时伶牙俐齿地顶回去,看她笨手笨脚地爬上树,去捡那只断了线的风箏。 想看她一顰一笑。 想让她只对自己一顰一笑。 这个念头突然冒出来的时候,连沈昭野自己都被狠狠嚇了一跳。 他想起领兵攻破北狄皇城那日,在宫殿深处见过一座黄金鸟笼。 纯金打造的笼身,巨大而华美,每一根栏杆都雕满繁复的花纹,笼中铺著柔软锦缎,锁著北狄王最得宠的妃子。 当时他只觉得荒唐至极。 如今他却忽然懂了。 如果可以,他也想將苏软藏进那样一座笼子里,藏在谁也寻不见的角落,永永远远只陪著他一个人。 “喂!”苏明霽见他神游天外,又抬手拍了他一下,“问你话呢!” 沈昭野回过神,轻轻笑了一声。 “感情的事,谁说得清?”他望著前方那辆马车,目光不觉柔和下来,“我也只是……被心牵著鼻子走罢了。” 苏明霽“嘖”了一声,夸张地搓了搓胳膊,“行了行了,哪儿学来的酸话?我这鸡皮疙瘩都给你酸出来了!” 沈昭野笑著转头看他,忽然问,“依你看,我还有戏吗?” 苏明霽“切”了一声,眉尖轻挑。 “我说没戏,你就放弃了?” “那倒不会。” 沈昭野答得乾脆,眼底笑意渐深。 “你若说行,我就想办法走走你这位大舅哥的路子,若你说不行,我便只好捨近求远,去走走岳父大人的路子。” “你还真敢说?!”苏明霽笑骂出声,“八字没一撇呢!你就叫上大舅哥和岳父了?忘了当初怎么跟我说的了?” 他板起脸,清了清嗓子,学著沈昭野从前那副冷冰冰的腔调。 “我劝你管好令妹,若再这般死缠烂打,休怪我不顾忌兄弟情义。” 学完,斜著眼看他,“怎么?这会儿又不让我好好管了?” 沈昭野失笑,“还记仇呢?” 他伸手从马鞍旁的革囊里摸出枚令牌,隨手朝苏明霽拋过去。 苏明霽眼疾手快地接住,入手沉甸甸的,令牌正面刻著一个凌厉的“沈”字,背面则是永安侯府的徽记。 “这什么意思?” “我新得了十多件上好的兵器,都存在私库里。”沈昭野语气隨意,“你上次急赤白脸想要的那把破军剑也在里头,你得空自己拿这令牌去选吧。” 苏明霽眼睛“唰”地亮了。 破军! 那可是前朝铸剑大师封炉前最后一件作品,吹毛断髮,削铁如泥。 他眼馋了整整两年,磨了沈昭野无数次,这人愣是连看都不让他多看一眼。 “果真?!” 他赶紧把令牌塞进怀里,还生怕沈昭野反悔似的,用力按了按胸口。 隨即眉开眼笑地一把勾住沈昭野的肩膀,使劲晃了晃。 “放心吧好妹夫!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大舅哥保证把你俩这红线缠得死死的,刀砍不断,火烧不化!” 沈昭野被他这声“妹夫”叫得笑意更深,抬手也拍了拍他的肩。 “那就多谢大舅哥了。” 他抬头,再次看向前方那辆马车。 恰在此时,马车帘子被人从里面掀开了一角,露出一张白皙的小脸。 苏软似乎只是想透透气,谁知刚把帘子掀开些,目光便不偏不倚,正正对上沈昭野含笑望过来的视线。 四目相对。 苏软明显愣了一下,隨即像被烫到似的,手一抖,飞快地放下帘子。 沈昭野唇角弯了弯,没说话。 马车里。 梨子抱著一大捧三色桃花,坐在苏软对面,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姑娘,你说沈小將军给我送花……这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啊?” 苏软正捂著自己怦怦乱跳的心口,闻言眼皮都没抬,“你觉得呢?” 梨子自顾自地琢磨,忽然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他不会是……喜欢我吧?” 苏软一愣,抬起眼。 “啊?” 梨子脸红了红,手指无意识地揪著花瓣,声音越说越小。 “话本里不都这样写的吗?威风凛凛的大將军,爱上身份卑微的小丫鬟,为爱衝破门第桎梏,最后……最后生四五六七八个孩子,幸福美满。” 苏软看著她那副春心荡漾的模样,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有没有一种可能,他是喜欢我呢?毕竟这花一开始是送我的……” “绝不可能。” 梨子想也没想就摇头,语气篤定。 “满京城谁不知道,沈小將军对姑娘您那是避如蛇蝎,从前您递的情诗,他看都不看就烧了;您去拦车,他直接让侍卫把马车赶进小巷绕路走……” “所以,怎么可能会喜欢姑娘呢?” 说著,她又深深吸了一口怀里的花香,陶醉地眯起眼。 “他之所以先送给姑娘您,那肯定是因为不好意思直接送给我,这才拐了个弯儿。您想啊,他一个大將军,直接给丫鬟送花,多丟面儿啊?” “…………” 苏软看著她那“我已洞察一切”的表情,心里再次感慨话本子荼毒之深。 梨子完全没注意到她的表情,甚至已经皱著眉,开始纠结下一个问题了。 “姑娘,您说……如果沈小將军真的向我求亲,我要答应吗?” “还是再考验考验他?毕竟我现在对他……还没什么感情呢。” 她托著腮,一脸严肃地思索。 “而且他家里是侯府,规矩肯定大,我要是嫁过去,会不会受欺负啊?不过话本里说了,真爱能战胜一切……” 苏软听著她越扯越远,乾脆两眼一闭,彻底不说话了。 累了,毁灭吧。 第86章 表姐的名声,可比女儿的金贵多了 回到苏府时,日头已偏西。 马车稳稳停在角门前,梨子先跳下车,伸手来扶苏软。 “姑娘,小心些。” 苏软踩著踏凳下来,下意识往周围扫了一眼,发现沈昭野和苏明霽两人已没了踪影,不知又结伴去了哪里。 她紧绷了一路的弦,终於鬆了几分。 前头那辆马车上,萤灯正扶著郁清和下车,她发间那支珍珠步摇垂下来,在颊边轻轻晃著,遮住了大半表情。 苏软深吸一口气。 “表姐……” 话还没说完,郁清和已先一步走到苏母身侧,微微垂首道,“姨母,我有些累了,想先回栽云阁歇息。” 苏母正由张嬤嬤扶著下车,闻言立刻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可是著了凉?还是早上起得太早,没休息好?” “许是昨夜雨声扰了眠,今早又起得早了些,不打紧的。”郁清和浅浅一笑,脸色確实比平日更苍白几分。 “那快回去歇著,我晚点让厨房熬碗安神汤给你送去。”苏母心疼地拍了拍她的手,“仔细身子,別硬撑。” “多谢姨母。” 郁清和福了福身,又朝苏软这边微微頷首,便转身往栽云阁的方向去了。 苏软看著她的背影,那句到了嘴边的解释又咽了回去。 算了。 看郁清和现在这样子,怕是也没心思听她说什么。 她也想溜。 脚步刚挪,苏母不冷不热的声音便从身后传来。 “你跟我来一趟。” 苏软心里“咯噔”一下。 又怎么了? 她自问在寒山寺这两日,除了“不小心”把秦沐阳撞下山涧,又“不小心”用弹弓打了他几下,好像…… 也没干什么特別出格的事吧? 难道母亲知道了? “是。” 苏软心里敲著鼓,面上却乖乖应了一声,提著裙摆跟上去。 一路穿廊过院,丫鬟婆子们远远看见苏母脸色不好,都识趣地垂首避让。 “带人下去吧。” 待进了倚兰苑正房,苏母先对跟在身后的张嬤嬤吩咐了一句,才走到临窗前一张紫檀木圈椅里坐下。 “是。” 张嬤嬤应下,带著人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顺手將房门轻轻掩上。 屋子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更漏滴滴答答的轻响。 苏软垂手站在屋子中央,眼观鼻,鼻观心,等著苏母发话。 苏母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撇了撇浮沫,却没喝,又放了回去。 瓷器“嗒”地一声磕在桌面上。 “你跟沈小將军,”她目光锐利地落在苏软脸上,“到底怎么回事?” 原来是为了这事。 她抿了抿唇,一脸无辜,“女儿……女儿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不知道?”苏母声音沉了下来,“沈小將军今日当著那么多人的面,把花送到你跟前,你说你不知道?” 请苍天辨忠奸! 她是真不知道怎么回事啊…… “兴许……兴许他就是隨手送的?”她眨眨眼,胡乱找了个藉口,“梨子说,沈小將军其实是心悦她,先前只是假装送花给我的,我觉得有几分道理……” “苏软!” 苏母脸色一黑,重重拍了一下桌子,震得茶盏叮噹响。 “你別跟我在这儿插科打諢,胡言乱语!我活了大半辈子,男人看女人是什么眼神,我难道还看不懂吗?沈昭野今日看你那样子,分明是……” 她似乎觉得那词有些难以启齿,顿了一下,才厉声道,“我且问你,你背地里究竟做了什么?才惹得沈昭野对你这般……这般不顾体面?” 她手指用力攥紧了扶手,目光刀子似的剜过去,像是要將苏软看穿。 “你知不知道什么叫男女大防?什么叫私相授受?今日山门前那么多人看著,这事若传出去,再被人添油加醋一番,你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苏软垂著眼,指尖在袖子里慢慢捻著,等她说完才深吸一口气。 “母亲,满京城里谁不知道,苏二姑娘痴恋沈小將军,早就没什么清白名声可言了,倒是表姐……” 她微微偏头,看向栽云阁的方向。 “表姐一向洁身自好,温婉知礼,是京中闺秀的典范,可今日也被秦公子当眾送了花。秦公子那话可说得清清楚楚,那花事专程为表姐一个人采的。” 她转回头,直视著苏母骤然缩紧的瞳孔,“这话传出去,旁人会怎么想?指不定编排出什么才子佳人的戏码呢。” “母亲与其在这里质问女儿,不如先去给表姐好好讲讲,什么是男女大防,什么是私相授受的道理。毕竟,表姐的名声,可比女儿的金贵多了。” “你……!” 苏母被她这番连消带打的话噎得一口气堵在胸口,脸色由黑转青。 苏软却像是没看见她的震怒,沉默了几息后,又继续说了下去。 “我很想问问母亲,您今日说这些,真的是为了女儿好吗?还是说……” 她声音轻下来,透著一丝疲惫。 “还是说母亲觉得,穆国公世子的门第已经配不上表姐了,如今又看上了沈小將军这棵更高的梧桐树,怕我不知好歹,阻了表姐的大好姻缘路?” 苏母瞳孔微微震动。 苏软將她的反应看在眼里,心里最后的那点热乎气,也凉了。 “如果是这样,母亲大可放心。” 她扯了扯嘴角,笑意却很淡。 “我对沈昭野没意思,对穆国公世子没兴趣,对秦沐阳那种装模作样的偽君子,更是瞧都懒得瞧一眼。” “所以表姐的姻缘,母亲可以慢慢挑,好好选,女儿绝不会碍事。” “放肆!” 苏母霍然起身,盯著苏软那张平静得过分的脸,恼怒地扬起了手。 苏软没有躲。 她甚至微微仰了仰脸,將那半边脸更清楚地送到苏母面前。 “母亲若是想打,下次直接动手便是,不用跟我费这么多口舌。” 苏母的手僵在半空。 日光从她指缝间漏下来,落在苏软脸上,將那双眼睛照得格外亮。 那双眼里没有委屈,没有愤怒,甚至连失望都淡了。 只有一种冷冰冰的疏离。 像是隔著一层薄薄的雾,近在咫尺,却怎么也看不到深处去。 苏母的指尖颤了颤。 她想起上次在祠堂,自己盛怒之下的一巴掌,这丫头也是这样的眼神看著她,隨后就离家出走,音讯全无…… 那股后怕,混合著此刻被顶撞的怒火,在她胸腔里横衝直撞。 这一巴掌,终究没能落下去。 苏母猛地收回手,转身背对著苏软,声音压得有些哑。 “滚去祠堂跪著。” “没我的允许,不许起来。” 苏软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转过身,拉开门迈步走了出去。 第87章 你不用向我解释 苏软跪坐在祠堂蒲团上,对著满墙的牌位,幽幽嘆了口气。 “各位老祖宗,”她没什么诚意地拱了拱手,“不肖子孙又来给诸位请安了。” “真不是我自己想来叨扰各位清净,实在是我母亲大人看我这女儿实在是太不顺眼了,你们要怪就怪她去。” 晚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灯焰晃了晃,墙上影子也跟著张牙舞爪。 苏软揉了揉跪得发麻的膝盖,肚子不爭气地“咕嚕”叫了一声。 “好饿……” 她抬眼,目光落在供桌上。 上头摆著几碟圆润饱满的供果,苹果、橘子、梨什么都有。 “祖宗们应该……不介意吧?” 她悄咪咪地蹭到供桌前,飞快摸了一个最大最红的苹果下来,在袖子上隨意蹭了蹭,“咔嚓”啃了一口。 “还挺甜。” 她眯起眼,又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对著牌位嘟囔。 “祖宗们別怪我啊,等明儿我出去了,一定多多给你们补上几个,比这个更大的,比这个更红的。” 她又啃了两口,正嚼得起劲,廊下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苏软耳朵一动,手忙脚乱地把啃了一半的苹果往蒲团底下一塞,用裙摆盖严实了,又飞快抹了一把嘴角。 然后迅速挺直腰背,垂下眼,装出一副虔诚悔过的乖巧模样。 “吱呀。” 祠堂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道纤细的身影提著个食盒走进来。 是郁清和。 苏软愣了一下,看著她走到自己旁边的蒲团前,也屈膝跪了下来。 “你……” 苏软眨了眨眼,有点懵。 “也被罚跪了?” 郁清和侧过头,浅浅笑了一下,“不是,是我自己要来的。” “啊?”苏软眼睛瞪得溜圆。“你没事儿吧?哪有上赶著来受罚的?” 郁清和没回答,只將食盒轻轻放在青砖地上,然后打开盖子,取出一碟还冒著热气的桂花糕。 “你没用晚膳,饿了吧?”她声音温和,“我让厨房刚做的,趁热吃一点。” 苏软低头看看桂花糕,又抬头看看郁清和,心里忽然有些发毛。 “你不会给我下毒了吧?” 郁清和闻言,“噗嗤”一声笑出来,旋即无奈地摇摇头。 “我下毒干什么?为了沈小將军那束花,跟你爭风吃醋?” 她顿了顿,拿起碟子里一块桂花糕,自己先咬了一小口,细细嚼了咽下,才拿起另一块,递到苏软面前。 “放心吧,不至於。” 苏软接过桂花糕,犹豫了一下,还是放进嘴里咬了一口。 软糯香甜,入口即化。 “好吃!” 她眼睛亮了亮,三两口吞下手里的,又伸手去拿另一块。 郁清和静静看著她吃,等她速度慢下来,才轻声开口,“你和姨母在倚兰苑说的话,我都听到了。” 苏软咀嚼的动作顿住。 “如果姨母是因为那束桃花罚你,”郁清和目光落在跳跃的灯焰上,声音很轻,“那我也理应受罚。” “那倒是大可不必,”苏软咽下嘴里的糕点,又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跟桃花什么的都没关係,母亲就是纯粹看我不顺眼,找个由头折腾我罢了。” 她顿了顿,又撇撇嘴。 “而且,男女之间互生情愫,送一束花表达一下心意怎么了?多正常的事儿,这有什么值得被罚的?” 话一出口,她忽然反应过来什么,赶紧扭头看向郁清和,急急解释。 “哎,我这话的意思可不是说我和沈昭野之间有什么情愫啊!我就是就事论事而已,你千万別误会……” 郁清和转过头,看著她那副急於撇清的样子,唇角弯了弯。 “你不用向我解释。”她轻轻揉了一下袖子,“我和沈小將军……其实並没有什么关係,甚至严格说起来,我和他至今,连话都没正式说过一句。” 她目光微微飘远,似乎是想起山门前那一幕,“所以他想送谁花,全凭他自己心意,我不怪他,也不会怪你。” “当然……”她收回目光,笑里带著一丝淡淡的寥落,“以我的身份,也没有资格去怪任何人。” 苏软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若不是因为自己这只小蝴蝶瞎扑腾,搅乱了剧情线,男女主昨日就该在寒山寺的佛前打上照面,从此互生好感,一步步走向那条通往he的康庄大道。 现在倒好…… 沈昭野莫名其妙看上了自己,郁清和面上再平静,心里大概也是不好受的。 “我说的不是气话,是心里话。” 郁清和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情绪,伸手轻轻拉了一下她的袖子。 “虽然……我確实对沈小將军有些好感,看到他把花递给你的时候,心里也確实控制不住有些失望。” “但也就仅此而已了。”她豁达地笑了笑,“这点好感,还远没到让我为他爭风吃醋、姐妹反目的地步。” 苏软没想到她会这么坦然承认自己对沈昭野的好感,不由一愣。 “你……你就这么告诉我了?不怕我出去乱说什么吗?” 郁清和侧头看著她,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些,也更真切了些。 “以前或许会怕,但现在不会。” “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郁清和摇了摇头,自己也有些困惑似的,“只是感觉……你似乎和从前很不一样了,所以有些话,说起来好像突然没了负担。” 苏软慢吞吞咬了一口糕。 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 因为她压根就不是原来的苏软。 但可笑的是,这话郁清和说过,就连贺千砚也看出现在的她有所不同。 而生她养她的母亲却没从没怀疑过,这具躯壳里早已经换了芯子。 郁清和耸耸肩,语气轻鬆起来。 “我跟你说这些,只是想告诉你,如果你真的喜欢沈小將军,就像从前那样大胆地去喜欢,不用顾忌我。” 她顿了顿,微微抬起下巴,烛火在她眼底映出一点倔强的光。 “况且,我郁清和眼里容不得沙子,也不觉得自己一定要去仰望一个不喜欢我的男子,即使那个人是沈昭野。” 第88章 你也是,和我想像中很不一样 苏软忽然有些恍惚。 眼前这个女子,通透、豁达,有著远超这个时代寻常闺秀的胸襟气度。 与印象中原著里那个恋爱脑的纸片人娇妻,简直判若两人。 这一刻,她忽然想通了。 冥冥之中,自己被发错货,塞进这个恶毒女配苏软的身体里,而不是成为女主角郁清和……或许也不是没道理的。 毕竟,若真让她当上女主,面对男主把花送给女配的名场面,她绝不会有郁清和那般冷静剖析、坦然放手,甚至还能送上祝福的胸襟。 她大概只会气得跳脚,想尽办法把花抢回来,再把那女配狠狠揍上一顿。 想到这儿,苏软自己被自己逗乐了,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笑什么呢?” 郁清和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她。 “没什么。” 苏软摇摇头,眼底笑意却止不住。 “就是突然觉得……你真的很好,比我以前想像中还要好。” 郁清和也笑了,眼睛弯成月牙,“你也是,和我想像中很不一样。” “吱呀……” 祠堂门又被推开一条缝。 两人同时抬头。 苏明霽猫著腰,做贼似的摸进来,手里提著一个更大的食盒。 一见郁清和也在,明显愣了一下。 “清和?你怎么也在?” 他闪身进来,反手关好门,快步走到两人身边,把食盒放下。 “我怕这丫头饿著,偷摸让厨房做了点银耳羹和芸豆卷。” 他一边说一边打开食盒,瞥见地上那碟已少了一半的桂花糕,咧嘴笑了。 “看来,有人比我动作快啊。” 三人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 苏软伸手去端银耳羹,指尖刚碰到碗沿,就被苏明霽“啪”地一下拍开。 “烫!猴急什么?晾晾再喝。” 苏软轻“嘶”了一声,缩回手去,委屈巴巴地揉了揉手背。 “疼!” 苏明霽好笑地揉了一把她的头,取出一只小瓷勺,轻轻搁在碗边上。 “你们先在这儿待一会儿,爹快回来了,我去大门上拦一拦,让他去娘面前求个情,你们很快就能出去了。” 说完又叮嘱了两句“糕点別吃太多”,之类的话,便转身匆匆离开了。 祠堂里重归寂静。 两人並肩跪在蒲团上,分食著银耳羹和糕点,偶尔低声说几句话。 夜色渐深,烛火又短了一截。 苏软吃饱了,困意便一阵阵涌上来。 她捂嘴打了个小小的呵欠,眼皮也开始发沉,身子不自觉往旁边歪去。 郁清和伸手扶住她的肩膀。 “困了?” “嗯……” 苏软含糊地应了一声,脑袋一歪,乾脆靠在了郁清和的肩上。 郁清和身体微微一僵,隨即放鬆下来,甚至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苏软靠得更舒服些,然后抬手拍了拍她的背。 “先睡会儿吧。” “唔。”苏软含混地应著,眼皮彻底闔上了,“等哥哥来了……叫我……” 烛火又跳了一跳。 两道影子安静地依偎在一起,被昏黄的光拉得很长很长。 …… 从祠堂出来的第二天,苏软就被苏母正式禁了足。 日子一下子变得无聊透顶。 苏软每日里能做的事,无非是翻翻床头那几本都快被她翻烂的画本子,再听梨子絮叨些府里的八卦。 “听说沈小將军昨儿又来了。” 梨子一边给她梳头,一边压著嗓子匯报,“说是来找大爷的,可大爷明明一早就出门了,他还在前厅坐了好一会儿,跟夫人说了好半天的话呢。” 苏软翻画本子的手微微一顿。 “然后呢?” “然后?”梨子歪头想了想,“然后夫人就让表姑娘陪著他去园子里逛了一圈,说是什么……新移栽了几株牡丹,开得正好,请他帮著品鑑品鑑。” 苏软“哦”了一声,继续翻画本子。 心里却莫名有些不是滋味。 倒不是吃醋。 毕竟她对沈昭野那点心思,早在发现自己穿成炮灰的时候就掐灭了。 只是觉得,苏母果然是铁了心要把沈昭野和郁清和绑在一起,心里是真一点没有自己这个亲生女儿啊……. “姑娘?”梨子见她半晌不说话,小心翼翼地问,“您不高兴了?” “没有。”苏软把画本子往脸上一盖,懒洋洋地躺回枕头上,“我就是觉得,这画本子太没意思了。” “怎么没意思了?”梨子好奇地凑过来,“这不是新出的吗?都说可好看了,讲的是书生和狐仙的爱情故事呢。” “是挺好看。”苏软闷闷的声音从画本子底下传出来,“书生和狐仙谈了三十二页的恋爱,连个嘴都没亲过。” 梨子:“……” “这叫什么爱情故事?”苏软一把掀开画本子,坐起来义愤填膺,“亲一下会死吗?拉个小手会死吗?,乾巴巴的,一点都不刺激,比《女戒》还无聊!” 梨子被她这一通控诉嚇得目瞪口呆,“姑娘,您……想看什么刺激的啊?” 苏软张了张嘴,想说“比如《金瓶梅》那样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没什么。”她乾咳一声,重新躺回去,把画本子盖回脸上,“我就是……太替那书生著急了。” “哦……”梨子似懂非懂地点头,“那要不,奴婢去帮您找找別的画本子?听说城东书肆新到了几本游记,讲的是西域风土人情,兴许有意思些?” “行吧。” 苏软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 “聊胜於无。” 禁足的日子一晃就是五天。 苏软懒洋洋地趴在床上,翻著梨子淘来的游记,眼皮越来越沉。 正迷迷糊糊快要睡著时。 “啪。” 一朵山茶花从窗口飞进来,不偏不倚砸在她脑袋上。 “哎哟!” 苏软捂著脑袋,抬眼便见苏明霽那张笑嘻嘻的脸,正出现在窗口。 “哥?” 苏软眼睛一亮,丟开游记。 “你怎么来了?” 苏明霽手肘撑在窗台上,挑眉看著她,“怎么?不欢迎?” “欢迎!当然欢迎!”苏软赶紧趿拉著鞋子跑到窗边,眼巴巴地望著他,“今天又给我带什么好吃的了?” “就知道吃!”苏明霽哼笑一声,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带你出去玩。” 第89章 你就这么不想看到我吗? “出去玩?”苏软眼睛“噌”地一下瞪得溜圆,“我能出去了?” “那可不!” 苏明霽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单手一撑窗台,利落地从窗户翻了进来。 “你哥哥我好求歹求,在娘跟前磨了好几天嘴皮子,她才终於鬆口,解了你的禁足。怎么?不想出去?” “去去去!当然去!”苏软登时来了精神,转身就往外走,“去哪儿玩啊?踏青?逛集市?还是听说书?” “哎哎哎,等等!” 苏明霽一把將人提溜住,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嫌弃地皱起眉。 “你就穿这个啊?” 苏软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半新不旧的浅绿色家常襦裙,又扯了扯袖子。 “这不挺好的吗?舒服又方便。” “好什么好!” 苏明霽一巴掌拍在她后脑勺上。 “今天带你去踏春游船,京里好些公子小姐都会去,你穿得这么隨意,不怕被其他姑娘比下去了?” 苏软揉著后脑勺想反驳,苏明霽已扬声朝外喊了一嗓子。 “梨子!” “哎!来了!”梨子一阵风似的从门外卷进来,“大爷有什么吩咐?” 苏明霽把还有些懵的苏软往梨子跟前轻轻一推,“赶紧的,给你家姑娘好好打扮打扮,越漂亮越好!胭脂水粉、釵环首饰,都拣鲜亮的来!” 梨子立刻脆生生应道,“是!奴婢一定把姑娘打扮得跟天仙似的!” 苏软还想挣扎。 “不用那么麻烦吧……” “赶紧的。”苏明霽不由分说將她按在妆檯前坐下,“我在院子里等你。” 说罢,便转身出了门。 梨子手脚麻利地拧了帕子给苏软净面,又打开妆奩,取出螺子黛、口脂、胭脂,一样样摆开。 苏明霽坐在院中石凳上,翘著腿嗑瓜子,时不时朝屋里喊一嗓子。 “好了没有?” “快了快了!” 梨子隔著窗户应声。 苏明霽又嗑了几颗瓜子,正要再催,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苏软提著裙摆走出来。 她换了一身丁香紫的纱裙,料子轻薄如烟,裙摆上绣著疏落的兰草纹样,腰间繫著同色宫絛,衬得腰肢纤细柔软。 髻上斜簪一支白玉兰簪,耳畔坠著米粒大小的珍珠耳鐺,顾盼间灵动生辉,映得眉眼愈发穠丽明艷。 苏明霽手里的瓜子壳掉了。 他站起身,围著苏软转了两圈,嘴里“嘖嘖”称讚。 “不错不错,我妹妹稍稍一打扮,就是京城里最標致的姑娘!” 又满意地捏了捏她的脸蛋,“这还不把他迷得晕头转向?” “他?” 苏软狐疑地眯起眼。 “谁?” 苏明霽眼神飘忽了一下,含糊地摆摆手,“没谁,我就隨口一说。” 一边说,一边拽著苏婉往外走,“走走走,再磨蹭天都黑了。” “哎你慢点。” 苏软被他拽得踉蹌,回头冲梨子喊。 “梨子,把我披风带上。” “哎!来了来了!” 梨子回身一把抓起搭在屏风上的披风,小跑著跟上去。 …… 太春湖畔,春色正浓。 垂柳拔出新绿,沿岸桃花杏花开得云蒸霞蔚,倒映在碧澄澄的湖面上,在日光下碎金粼粼,晃得人眼花。 苏明霽的马车並未停在游人如织的主码头,而是沿著湖岸又行了一段,拐进一处僻静的湾口。 水边繫著一艘不算大,却颇精致的画舫,朱栏雕窗,帘幕低垂。 “到了。” 苏明霽跳下马车,转身去扶苏软。 苏软搭著他的手下了车,好奇地打量著那艘画舫,“这船还挺漂亮。” “游湖嘛,当然要有情调了。”苏明霽笑得有点过於灿烂,不由分说扶著她往跳板上走,“小心点,上去吧。” 梨子抱著披风正要跟上,却被苏明霽一把拉住,“你急什么?” 他朝不远处的酒楼招牌努了努嘴,“醉春楼的玫瑰莲蓉糕和杏仁酪可是一绝,你陪我去买些回来尝尝。” 梨子眼睛一亮,显然被点心勾动了馋虫,“可是姑娘一个人……” “没事儿,我还能丟了不成?”苏软失笑,挥挥手,“去吧去吧,多买点,我也馋他家的杏仁酪了。” “那姑娘您先上船等著,我跟大爷买了东西很快就回来!”梨子这才欢欢喜喜地应了,跟著苏明霽转身就走。 苏明霽走出几步,又回头冲苏软挤挤眼,“软软,赶紧上去吧。” 看著两人渐行渐远的背影,苏软笑著摇摇头,转身小心翼翼地踏上连接画舫与岸边的那道窄窄跳板。 跳板隨著水波微微起伏。 苏软走得有些晃悠,好不容易踏上甲板,船身又被水浪推得一晃。 “啊!” 苏软脚下失衡,整个人向前栽去。 “小心!” 一双手臂及时从旁伸出,稳稳扶住了她的腰,將她半圈进怀里。 苏软惊魂未定地抬头,直直撞进一双深邃含笑的眼眸里。 沈昭野。 他今日穿了一身雨过天青色的锦袍,玉冠束髮,少了些战场上的锐利,多了几分世家公子的清贵俊朗。 “没事儿吧?” 苏软脸一热,赶紧从他怀里退出来,刻意与他拉开距离,“沈……沈小將军?你怎么会在这儿?” 沈昭野看著她避之不及的动作,眼底那点光亮黯了黯,隨即又笑起来。 “我去苏府几次,都见不到你。只好……找明霽帮忙了。” 苏软瞬间明白了。 好你个苏明霽!什么踏春游船,什么买糕点,全是幌子! 合著是收了人家好处,在这儿当起牵红线的月老了?这是要坑死她啊! 她心里叫苦不迭,脸上却只能强挤出一点笑容,眼神不住地往岸上瞟。 “……那个,我哥哥和梨子去买点心了,我先下去等他们吧。” 说著转身就想往跳板上溜。 “软软。” 沈昭野上前一步,从背后轻轻拉住了她的衣袖,落寞的声音传来。 “你就这么不想看到我吗?” 第90章 他……这是在表白? 苏软回头,正对上他的眼睛。 幽黑的瞳孔里,清晰地映著她的身影,也映出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像一只被主人冷落的大狗狗,耷拉著耳朵,用湿漉漉的眼神望著你。 苏软忽然有些不忍。 她不是铁石心肠,面对这样一张帅脸,这样委屈的眼神,更何况对方还是她曾经痴恋过的男主…… 要完全硬起心肠,实在有点难。 “我不是这个意思,”她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只是……” “不是就好。” 沈昭野打断她未说完的推脱,脸上重新漾开笑意,同时抬起手掌,运力朝岸边跳板方向轻轻一推。 “哎?!” 苏软还没反应过来,便感觉船身一晃,那跳板便“啪嗒”掉进了水里。 画舫失去了束缚后,隨著微波,缓缓朝湖心荡开了一小段距离。 “你……” 苏软心底爆发出一阵绝望的哀嚎。 不该对男人心软的! 沈昭野却已转身,一手撩开画舫舱门前垂下的竹帘,另一只手则自然而然地伸向她,想扶她进去。 “外面风大,进舱里坐吧。” 苏软看著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抿了抿唇,没伸手去搭,而是自己抬手撩开了另一侧的帘子,低头钻了进去。 沈昭野手微微一僵,隨即不甚在意地笑了笑,也跟著弯腰进了船舱。 不急。 他告诉自己。 慢慢来。 船舱不大,却布置得十分雅致。 临窗设著一张矮几,两个蒲团,几上整整齐齐码著几只食盒,旁边还搁著一壶茶,正冒著裊裊热气。 窗扉半开,湖光山色透入,带著水汽的微风將碧纱帘吹得轻轻晃动。 沈昭野在矮几一侧的蒲团上坐下,示意苏软坐在对面。 然后一一打开食盒的盖子。 桂花糖糕莹白软糯,杏仁酪乳白香甜,玫瑰酥层层叠叠酥脆,还有小巧的荷花酥、玲瓏剔透的水晶饺…… 全是苏软平日爱吃的。 “尝尝看?”沈昭野將点心往苏软面前推了推,“看喜不喜欢?” 苏软客气地笑了笑,“將军府上的厨子,想必手艺定是极好的。” “不是厨子做的。” 沈昭野摇摇头,唇角微弯。 “是我做的。” “你做的?!” 苏软愕然抬头,瞪大眼睛。 “嗯。” 沈昭野点了点头,耳根微红。 “我在厨房练了好几天,样子虽不如府里厨子做的精巧,味道应该还行。” 苏软这才注意到,他指节上有几道小伤口,有的结了痂,有的还泛著红。 像是刀伤,也有烫伤。 一个少年將军,挽著袖子在厨房里和面调馅,练习做点心…… 这画面光是想想,就觉得太有衝击力,让她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將军……” 她攥紧了膝上的裙摆,指尖微微发白,犹豫再三后还是低声开口。 “你实在不必为我费这么多心思,我……不值得你这样做的。”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 沈昭野闻言轻轻一笑,拿起一块桂花糖糕,再次递到她面前。 “就当是……为我从前的不识好歹向你赔罪,尝尝看。” 一阵湖风恰在此时穿过竹帘缝隙吹进来,卷著岸边桃树的几片花瓣,飘飘悠悠,落在了苏软的发间。 沈昭野的目光隨之落在她发顶,很自然地伸出手,想帮她拂去。 苏软却下意识偏头一躲。 沈昭野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伸过去,將那片花瓣取下来,摊在掌心给她看。 “是花瓣。” “……谢谢。” 苏软有些尷尬地道谢,心里那根弦没松,反而绷得更紧了。 沈昭野將花瓣放在小几上,收回手,目光落在她低垂的侧脸上。 “软软,你之前不是这样的。” “从前,你总会想尽办法出现在我可能经过的每一个地方,会凶巴巴地瞪走每一个跟我说话的女子。” 苏软有些心虚地移开视线。 那是原主,不是她。 “可现在……” 沈昭野顿了顿,目光锁住她微微闪躲的眼睛,带著一种温柔的逼迫。 “你却好像很怕我,总想躲著我。” “我没有……” 苏软下意识否认,却没什么底气。 “你有。” 沈昭野忽然倾身向前,靠近了些。 “你不敢看我,不敢收我的花,连我捧到你面前的真心……” 他眼神失落地扫过那些点心。 “你也不敢多看一眼。” 他想去握她的手,指尖动了动,却又强忍住了,怕再次嚇退她。 “软软,以前你向我走了九十九步,我一步都没有动,甚至……还后退著推开你,是我蠢,是我瞎。” “现在,换你停在原地,好不好?换我一步步向你靠近,好不好?” 他声音控制不住地有些抖,连眼眶都染上一丝緋色,恳切地看著她。 “我不求你立刻给我一个答案,我只求你再给我一次重新来过的机会,別躲开我,別推开我……好不好?” 苏软的心跳彻底乱了节奏,咚咚咚地撞著胸腔,快得让她头晕目眩。 他……这是在表白? 船舱內安静下来,只有水波轻拍船身的细微声响,和彼此紊乱的呼吸。 沈昭野见她没有立刻拒绝,眼底渐渐燃起一点希冀的光。 “软软……” 他试探著,缓缓地低下头,朝她微抿著的唇瓣靠近。 苏软猛地惊醒,在他即將触碰到的前一剎那,倏地別开了脸。 “对不起,我们……” 话没说完。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伴隨著船身剧烈的摇晃猛地从画舫一侧传来。 巨大的惯性让毫无防备的苏软,整个人被甩得向一侧倒去。 “小心!” 沈昭野反应极快,猛地將苏软整个人牢牢护进怀里,同时另一只手死死撑住舱壁,稳住了两人身形。 画舫被撞得在水面上打横,摇晃了好几下才缓缓停住,舱內矮几上的杯盏点心哗啦啦滚落一地。 苏软惊魂未定抬起头,透过沈昭野的肩膀,看向撞击声传来的方向。 只见另一艘更华贵精致的画舫,竟斜斜撞在了他们的侧舷上。 对面船头,站著几个人。 为首那人,一袭玄色暗纹锦袍,身姿挺拔如松,正负手而立。 湖面上的风拂动他宽大的袖袍,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隔著不远不近的水面,冷冷地落在了沈昭野紧紧环抱著苏软的手臂上。 是晏沉。 第91章 你很爱说话是吗? 苏软脑子“嗡”地炸开,整个人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从头凉到脚。 她几乎是本能地从沈昭野怀里挣出来,踉蹌著往后退开两步。 沈昭野臂弯一空,眉峰微蹙,顺著她惊恐未定的视线回头。 也看到了船头的晏沉。 他眸光微凝,隨即敛去眼底那抹意外,起身抱拳行了一礼。 “臣沈昭野,见过王爷。” “原来是沈小將军。” 晏沉居高临下地看了他几息,慢慢勾起一抹没什么温度的笑。 “是本王的船夫技艺不精,一时没掌稳舵,竟惊扰了沈將军与佳人相会的雅兴,实在对不住。” 他嘴上虽说著对不住,语气神情里却没有半分歉意。 沈昭野没立刻接话。 他目光越过晏沉,见到他身后半步远,还站著一个女子。 一身緋色织金褙子,头戴赤金累丝凤尾簪,耳坠红宝石,妆容精致到一丝不苟,通身透著一股子骄矜气。 谢太傅之女,谢知寧。 京城贵女圈里鼎鼎有名的人物,才情家世样样拔尖,而她对昭王晏沉的心思,几乎是人尽皆知的秘密。 此刻,谢知寧也正望著他们这边,目光在苏软身上停了一瞬,又慢慢移开,唇角噙著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沈昭野心里微微一沉。 孤男寡女共处一船,本就容易惹人閒话,若被添油加醋传出去,苏软本就没什么的名声怕是要雪上加霜。 “王爷说笑了。” 他收回视线,语气不卑不亢。 “今日是明霽邀臣游湖,他方才下船去买点心了,稍后便会回来,並非是王爷所想的那样。” “哦?” 晏沉眉梢微挑,目光终於从沈昭野身上移开,落在苏软脸上。 “是吗?” 苏软被他看得头皮发麻,手指下意识攥紧了袖口,指节都泛了白。 说是不对,说不是也不对。 晏沉却根本没指望她回答,目光已收回去,侧头朝身后抬了抬手。 身后侍卫会意,立刻抬了一块宽厚的木板,稳稳搭在两艘画舫之间。 “沈將军这船撞得不轻,怕是撑不了多久,还是先到本王船上暂避吧。” 沈昭野一怔,低头看向脚下。 这才发现方才那一下撞击,竟在船侧撞出一道不短的裂痕,此刻正汩汩地往里灌水,舱內的地毯已经洇湿了一大片。 再这么泡下去,画舫撑不过一刻钟。 他略一沉吟,还是抱拳道。 “那便叨扰王爷了。” 说罢,又转身看向苏软,声音放轻了几分,“软软,走吧。” 苏软咬著下唇,心里一百个不情愿,可也总不能跳湖游回去吧? “……好。” 她挪著步子,硬著头皮往舱外走。 沈昭野先踏上木板,几步便稳稳走到对面甲板,然后转身朝苏软伸出手。 “来,我接著你。” 而几乎是同时,另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也递到了她面前。 苏软抬头。 便见晏沉不知何时也走到了甲板边缘,正朝自己伸出手。 空气凝固了一瞬。 沈昭野视线从晏沉脸上扫过,眼底浮起一丝疑惑,又很快敛去。 晏沉却连眼风都没给他一个,只似笑非笑地看著苏软,眼里明白写著。 你敢选他,试试? 苏软后背冷汗涔涔,乾笑两声,“不……不用了,我自己可以。” 说著抬脚踩上木板,张开双臂努力维持平衡,战战兢兢地往前走。 谁知才迈出两步,脚底便一滑。 “啊……” 苏软惊呼声还卡在喉咙里,手腕便被一只大手攥住,猛地往前一带。 她整个人踉蹌撞进一个温热的怀抱,熟悉的冷松香气铺天盖地裹住她。 晏沉一手扣著她的腰,一手还攥著她手腕,薄唇贴著她的耳廓。 “小心吶,苏二姑娘。” 他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带著点咬牙切齿。 同时,扣在她腰侧的手狠狠一掐。 “嘶……!” 苏软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却只能死死咬住下唇,把那声痛呼咽回去。 “多……多谢王爷。” 她强撑著从晏沉怀里挣出来,向后连退两步,与他拉开距离。 晏沉鬆开手,垂眸看著自己空掉的掌心,指尖轻轻捻了捻。 沈昭野目光在苏软微微发白的脸上停了一瞬,以为她是被方才的意外嚇著了,忙安抚地捏了捏她的手腕。 “没事吧?” 苏软摇摇头,將手从他掌中抽出来。 “没事。” 这自然亲昵的动作被晏沉尽收眼底,他眸色一寸寸沉下去。 “这位姑娘是?” 一道柔婉的女声適时插进来。 谢知寧莲步轻移,走到晏沉身侧,目光落在苏软身上上下打量。 她从未见过晏沉主动与任何女子有过肢体接触,更遑论亲自伸手去扶。 这女人什么来路? 谢知寧眼底掠过一丝微妙的怨毒,面上却依旧笑得温婉得体。 “之前倒不曾见过?” 沈昭野侧身半步挡在苏软身前,“这位是辅国大將军府苏二小姐。” 谢知寧眸光微闪。 苏软? 那个满京城皆知的草包? 她眼底那点打量立刻染上几分轻蔑,唇角笑意却更深了。 “原来是苏二小姐,久仰大名。” 她故意將“久仰大名”四个字咬得又轻又慢,目光也曖昧地在沈昭野和苏软之间打了个转,掩唇轻笑。 “早听说苏二姑娘与沈小將军渊源颇深,今日一见,倒还真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设的一对呢。” 苏软再不懂这些贵女间的弯弯绕绕,也听出她话里话外的挤兑。 “谢姑娘……” 她眉头微蹙,正要开口。 “谢知寧。” 晏沉侧眸,目光淡淡地扫过去,声音不紧不慢地响起。 “你很爱说话是吗?” 谢知寧脸上的笑瞬间僵住。 她太了解晏沉了。 他越是这样轻描淡写,越是意味著,她在危险的边缘踩了一脚。 “臣女……臣女……” 她咬著下唇,却不敢再多说一个字,默默垂首退后半步,噤了声。 晏沉没再看她,目光重新落回苏软和沈昭野身上,唇角弯了弯。 “二位,里面请。” 他侧身,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態度难得的温和。 可苏软心里却清楚,那温和底下压著一座隨时会喷发的火山。 第92章 看来上天註定,要本王贏 船舱比之前那艘大了不止一倍。 陈设精贵,地面铺著整幅织金地毯,紫檀木矮几上搁著一只错金博山炉,疏淡的沉水香裊裊浸满整个船室。 临窗设了一张棋桌,云子棋盘已然摆开,黑白两色涇渭分明。 晏沉在桌侧坐下,修长的手指拈起一枚黑子,在指节间慢慢转著。 抬眼看沈昭野,唇角微勾。 “早听闻沈將军棋艺精湛,堪称国手,本王早想討教一局,今日倒赶巧了。” 沈昭野眸光微动,“王爷谬讚,臣不过略知皮毛,当不得国手二字。” “沈將军过谦了。”晏沉抬了抬下巴,示意对面的位置,“请吧。” 沈昭野不好再推辞,撩袍在他对面坐下,伸手拈起一枚白子。 “王爷,先请。” 晏沉“嗯”了一声,指尖黑子已落在棋盘正中央天元位置。 一子镇天元。 沈昭野眉梢微挑,稍一沉吟,在白子右上角小目落下一子。 两人你来我往,落子如飞。 黑白交错间,棋盘上渐渐杀机四伏。 晏沉棋风凌厉,带著一股咄咄逼人的狠劲,一寸寸撕碎对方的防线。 沈昭野则恰恰相反,看似步步退让,实则每一子都在为大局铺路,暗藏后手。 苏软与谢知寧各自退开半步,一左一右立在棋桌两侧观战。 她不懂棋,却直觉剑拔弩张。 与其说这两人在下棋,不如说是在用棋子打一场不见血的仗。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谢知寧目光在棋盘上流连片刻,又悄悄移到晏沉侧脸上。 他今日心情似乎不太好,眉宇间压著一层薄薄的阴翳,笑也不达眼底。 她又转头瞥向一旁的苏软。 难道…… 是因为这个草包? 棋盘上,局势已进入中盘绞杀。 晏沉的黑子如一条黑龙,张牙舞爪地扑向白子大龙,气势汹汹。 沈昭野则不急不躁,白子稳扎稳打,看似被动,实则已在暗处布下天罗地网,只等黑龙自投罗网。 “啪。” 晏沉又落一子,黑子深深嵌入白阵腹地,险之又险。 沈昭野看著那步棋,眸光微凝。 这一步太冒险了。 黑子孤军深入,四周全是白子势力范围,稍有不慎便会全军覆没。 但若真让这颗黑子在腹地站稳脚跟,白子整条大龙都会被拦腰截断。 好狠的棋。 他拈起一枚白子,悬在棋盘上方。 晏沉端起手边的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忽然开口,“沈將军觉得,这局棋,谁胜算更大?” 沈昭野执棋的手微微一顿。 而后將手中那枚白子,稳稳落在棋盘一处不起眼的空位上。 不偏不倚,恰好截停黑龙前路,將晏沉咄咄逼人的气势压下去几分。 “棋局未至终局,瞬息万变。”沈昭野收回手,“臣不敢妄断。” 晏沉轻轻笑了一声。 转而又从棋盒中拈起一枚黑子,在指间慢慢转了两圈后,目光从沈昭野身上移开,落在了苏软脸上。 “苏二姑娘觉得呢?” 苏软冷不丁被点名,整个人一僵。 关她什么事? 她就是个看热闹的! “王爷,”她乾笑一声,声音乾巴巴的,“臣女……不懂棋。” “不懂?” 晏沉眉梢微挑,似乎对这个答案並不意外,却也没打算就此放过她。 “无妨。” 他笑著將手中那枚黑子放入她掌心,指腹在她手心里轻轻蹭了一下。 “这一子,你替本王下。” 苏软手指一颤,差点没拿住。 “王爷,我……” “贏了呢,有赏。”晏沉打断她,笑意渐深,“输了呢……也有赏。” 舱內安静了一瞬。 沈昭野握著白子的手微微收紧,目光在晏沉和苏软之间来迴转了一圈。 这两人之间的气氛…… 不太对。 先前画舫上晏沉搂著她贴耳低语的画面,又不受控制地浮现在眼前。 他们很熟吗? 苏软捏著那枚棋子,进退两难。 她低头看看棋盘上密密麻麻的黑白子,又抬头看看晏沉似笑非笑的脸,再看看沈昭野微微凝重的表情。 救命! 她连围棋基本规则都不懂,让她下?这不是为难人吗? “王爷,”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做最后的挣扎,“臣女真的不会……” “无妨。” 晏沉抓著她的手,移向棋盘。 “隨便下。” 隨便下? 苏软嘴角抽了抽。 谢知寧见苏软那副手足无措的窘態,眼底掠过一丝快意的讥誚。 她早听说这苏二是个不学无术的草包,空有一张勾人的皮子,却琴棋书画样样稀鬆,此刻果然露了怯。 “苏二姑娘若实在为难……” 谢知寧掩唇轻笑,看似解围,却带著几分居高临下的优越感。 “知寧也略通棋艺,若苏二姑娘不嫌弃,知寧或许可以代劳一二。” 说著便朝晏沉盈盈一福,伸手作势要去接苏软掌心的棋子。 “谢姑娘。” 晏沉抬眼,目光淡淡地扫过去。 “不仅爱说话,还爱下棋?” 谢知寧表情瞬间凝固。 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这是今日晏沉第二次驳她面子了。 当著沈昭野和苏软两个外人,当著满舱侍卫丫鬟的面…… 她谢知寧何时受过这种屈辱? “臣女……”她咬著下唇,眼圈已微微泛红,“臣女只是……” “方才不是说去看看茶点?”晏沉收回视线,像在吩咐一个下人,“去吧。” 谢知寧嘴唇哆嗦了一下,到底没敢再多说一个字,转身朝舱外走去。 走到舱门边上又略停一步,眼角余光狠狠剜了苏软一眼。 苏软,你给我等著! 舱门帘子被掀开又落下,谢知寧的身影消失在帘外。 晏沉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重新看向苏软,唇角那抹笑又浮了上来。 “现在没人打扰了,”他抬了抬下巴,示意棋盘,“下吧。” 苏软只好硬著头皮挪到棋盘前,捏著那枚黑子,在棋盘上比划了半天。 下哪儿? 她完全看不懂局势,只觉得满棋盘的黑子白子纷乱交错,晃得人眼疼。 算了,隨便下吧。 她心一横,隨意將子往棋盘上一按。 “嗒。” 棋子落定。 沈昭野眸光倏地一缩。 这颗棋…… 他方才布局时,特意留了一手,將真正的要害隱在重重棋子之下,寻常人根本看不出,即便是国手对弈,也至少要再走上十几手,才会暴露这处破绽。 苏软这一子,却正中那唯一要害。 巧合? 还是…… 他猛地抬头,看向苏软。 苏软也是一脸懵,显然根本不知道自己这一子意味著什么。 “我下得……不好吗?” “好,好得很。” 晏沉唇角弧度慢慢加深,视线从棋盘上挑起,看向对座的沈昭野。 “看来上天註定,要本王贏。” 第93章 委婉一点,你能听懂吗? 沈昭野低头看著棋盘。 白子大龙已被拦腰斩断,再无回天之力,再走下去,也不过是苟延残喘。 他沉默片刻,將手中那枚还来不及落下的白子,重新放回棋盒。 “臣认输。” 苏软:“……” 什么意思??这就贏了??? 晏沉轻笑一声,从袖中取出一只巴掌大的锦盒,隨手递给苏软。 “赏你的。” 苏软愣了一下,接过来打开。 锦盒里躺著一支簪子。 通体银白,簪头什么花纹都没有,就顶著一颗龙眼大小的珠子,浑圆莹润的珠皮,白日里也隱隱泛著幽光。 夜明珠。 苏软一眼就认出,这正是晏沉在临安镇客栈付房费用的那颗。 “这……” 她合上盖子,双手捧著递迴去。 “太贵重了,臣女不能收。” 晏沉站起身,走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带来一片压迫的阴影,“本王送出的东西,从没有收回的道理。” 说完便从锦盒中取出簪子,也不管她愿不愿意,抬手便插进了她发间。 “你方才那一步棋,”他目光落在她脸上,又越过她肩头,看向她身后的沈昭野,“比这夜明珠贵重多了。” 他故意顿了顿,唇角微弯。 “沈將军,你说呢?” 两个男人的视线在半空中无声碰撞,一点点抽乾空气,窒息的低压压得苏软心臟狂跳,几乎喘不上气。 她再也待不住了。 “谢……谢姑娘去了许久,怕是忙不过来,”她小心翼翼往后挪了半步,错开晏沉还停在她发间的手,“臣女去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忙的。” 说完,也不等两人回应,便提起裙摆逃也似的往舱外走。 掀帘的时候,她手指都在抖。 直到快步走出船舱,被湖风一吹,她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呼……” 不是? 她怎么好像掉进修罗场了? 船舱內。 沈昭野坐在原位,目光晦暗不明地落在棋盘上那枚黑子上,久久未动。 晏沉也走回棋枰旁,隨手拈起那枚黑子在指尖转了转,唇角微弯。 “沈將军,还想再弈一局?” 沈昭野抬眼,与他对视。 “臣有一事不明,想请教王爷。” “说。” “王爷与苏二姑娘……”他顿了顿,斟酌著措辞,“此前便相识?” 晏沉笑著將黑子丟回棋盒,“嗒”的一声轻响,“沈將军觉得呢?” 沈昭野没说话,只是看著他。 晏沉也看著他。 片刻后,晏沉目光落向舱门方向,轻轻笑了一声,“沈將军既然好奇,为什么不直接去问苏二姑娘?” 见他蹙眉不语,又慢悠悠补上一句。 “说实话,本王也很好奇,她会如何跟沈將军解释……我们的关係。” 沈昭野猛地攥紧了袖口。 他对上晏沉意味深长的表情,心底突然冒出一个很荒唐的念头。 晏沉爭的,不是那枚棋子。 而是,妻子。 …… 苏软没真去找谢知寧,而是走到甲板边缘,手扶著朱漆栏杆,深深吸了几口气,勉强平復住自己紊乱的思绪。 “苏二小姐。” 一道带刺的女声自身后响起。 苏软回头,便见谢知寧不知何时也跟到这里,正站在几步开外,脸上那副温婉得体的面具已撕去大半。 “你可真是好手段啊……” 苏软转身面对她,眉头微蹙,“谢姑娘,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谢知寧轻笑一声,目光像淬了毒的针,细细刮过苏软的脸。 “难道不是吗?不仅把沈小將军勾得团团转,连王爷也著了你的道……” 她视线落在苏软发间那支夜明珠簪子上,怨毒几乎从眼眶溢出来。 “连这颗珠子都捨得给你,真不知你从哪儿学的这些下作的狐媚手段?” 旁人或许不知,她谢知寧却清楚。 这颗夜明珠,並不是寻常物件,而是先太子妃,晏沉生母留下的遗物。 晏沉自幼失恃,对此看得极重,日日贴身带著,连碰都不让人碰一下,如今却被嵌成簪子隨意赏给了苏软。 苏软心里“哦”了一声,合著是吃醋吃到她头上了,真够酸的。 她忽然有些好笑,也懒得再装什么乖巧,抬手便拔下了发间那支簪子。 “谢姑娘就是想要这簪子是吧?”苏软將簪子往前一递,“拿去吧。” 谢知寧没料到苏软会是这个反应,一下子愣住了,喉咙发紧。 “你……” “拿去啊。”苏软又往前递了递,语气不耐烦地催促,“不是觉得我配不上这东西么?你配,你来拿。” 谢知寧盯著那近在咫尺的簪子,手指在袖中用力蜷了蜷。 “苏软,你居然敢这么隨意对待王爷的东西?”她咬咬牙,梗著脖子质问,“难道就不怕王爷怪罪?” “我怕什么?” 苏软摇头轻笑一声,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著顶上那颗珠子。 “送我了就是我的东西,我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倒是谢小姐你……” 她抬眸,目光刺向谢知寧,“我就把东西摆在你面前,你敢拿吗?” 谢知寧被戳中了痛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確实不敢。 晏沉的东西,哪怕是不要的,她未经允许碰一下都是僭越。 何况是这夜明珠? “既然只会嘴皮子上逞能,连伸手的本事都没有。”苏软语气凉薄,“就別出来搞什么雌竞了,挺没意思的。” 她抬手,將簪子重新插回发间。 “我要是有你在这儿爭风吃醋,琢磨怎么骂人的功夫,早想到办法爬上晏沉的床了,还用得著在这儿跟我废话?” “你……你竟如此不知羞耻!”谢知寧被她这番直白粗鄙的话惊得瞪大了眼,“这种话你也说得出口?” “委婉一点,你能听懂吗?” 苏软歪了歪头,一脸无辜地耸肩。 “我告诉你谢知寧,少在我面前蹦躂,我脾气没你想像的那么好,我也不管你是谁家千金,真惹急了我……” 她往前逼近一步,笑得明媚又恶劣。 “我就真狐媚一个给你看看,看你到时候还骂不骂得出来。” 说完,苏软懒得再跟她纠缠,转身就想离开这是非之地。 “不准走!” 谢知寧却气昏了头,猛地拽住她手腕,指甲几乎要掐进她肉里。 第94章 会水?那会憋气吗? “放开!” 苏软吃痛,用力甩了一下没甩开。 “我说放开!” 她更用力地甩了一下,將谢知寧带得踉蹌半步,后背撞上船舷栏杆。 一股恶念骤然衝上头顶。 谢知寧心一横,抓著苏软的手非但没松,反而趁著苏软转身挣脱的势头,用尽全身力气,將她狠狠朝著栏杆外一推。 “啊!” 苏软整个人向后仰倒,腰重重撞在栏杆上,旋即翻落下去。 “噗通!” 巨大的水花炸开。 谢知寧自己也被反作用力带得踉蹌一步,一抬头便对上晏沉瞬间结冰的眼睛,登时嚇得魂飞魄散。 “王…王爷,我……跟我没关係,是她自己没站稳……” “你找死。” 晏沉几步跨到谢知寧面前,在她惊恐放大的瞳孔里,伸手掐住她脖子將人提起来,毫不留情地往栏杆外一丟。 “啊!” 谢知寧悽厉地尖叫一声,整个人像块破布一样重重砸进水里。 而几乎同时,晏沉单手一撑栏杆,紧跟著纵身跃入湖中,朝苏软游去。 “怎么了?” 沈昭野快步衝出船舱,看到的便是湖面上三圈涟漪交织扩散的景象。 “软软!” 他瞳孔骤缩,视线第一时间锁定苏软的方向,只见那抹樱紫色在水下隱约挣扎,已被水流冲开了一段距离。 他下意识就要朝那个方向跳下去,眼角余光却瞥见另一边的谢知寧正在水里拼命扑腾,显然不通水性,呛著水高喊“救命”,眼看就要沉下去。 而苏软那边,晏沉已如游鱼般迅捷地破开水波,快速接近。 “该死!” 他咬了咬牙,转身冲向谢知寧落水的那一侧,纵身跃下。 苏软其实是会水的。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小时候孤儿院附近有条小河,夏天孩子们常去扑腾,她水性还算不错。 只是刚才谢知寧那一推太过突然,她后腰先撞上硬木栏杆,落水时又呛了一口,让她晕眩了一瞬。 加上身上的衣裙泡了水,重得跟棉被似的,层层叠叠缠裹著腿脚,让她一时使不上力,只能被水流推著往外漂。 她努力蹬腿,试图浮上水面换气,却被一股暗流一晃,离画舫又远了些。 肺里的空气越来越少。 就在这时,一只手臂有力地环住了她的腰,猛地往上一托。 “哗啦”一声,两人破水而出。 苏软剧烈地咳嗽起来,吐出呛入的湖水,大口喘了几息。 “咳……咳咳……”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睁开被水浸得发涩的眼睛,看清了来人。 “你怎么样?” 晏沉一手紧紧箍著她的腰,將她牢牢固定在身前,另一只手拨开她脸上湿漉漉的乱发,露出她呛得发白的小脸。 “伤著没有?呛水了?” 湖水顺著他稜角分明的下頜滴落,声音紧绷到有些发颤。 “没……没事。”苏软喘匀了气,摇摇头,“我会水,就是裙子太重……” 她说著,便试图推开他环在腰间的手,想自己游回船边。 然而晏沉非但没鬆手,反而將她拽得更近,几乎鼻尖相贴。 “跑什么?” 他盯著她水润的唇瓣,眼底那点紧张忽然褪去,换上一抹恶劣的暗光。 “会水?那会憋气吗?” “啊?” 苏软被他这没头没脑的问题问得一懵,还没反应过来他什么意思。 晏沉揽著她腰的手臂猛地用力,带著她一起,重新沉入水下。 “唔……!” 苏软猝不及防,再次被湖水灭顶。 她下意识屏住呼吸,透过晃动的碧波,看见晏沉近在咫尺的脸。 他嘴角那抹坏笑,在幽暗的水下格外清晰,也格外……危险。 “……” 不等苏软挣扎上浮,他忽然抬手扣住她后脑,不由分说地吻上去。 水底,一切都是安静的。 没有风声,没有水声,只有彼此的心跳,隔著胸膛一下一下地撞在一起。 苏软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他蛮横地碾著她的唇,又趁她因震惊而微启的缝隙,长驱直入。 “唔……” 她本能地想推开他逃走。 晏沉却轻易捉住她两只手腕,反剪到腰后,连同她腰身一起,用一条手臂牢牢箍住,將她整个人锁死在怀里。 他一边深入这个吻,掠夺著她肺里本就稀薄的空气,一边带著她,一点点往更深更暗的水下沉去。 越往下去,光线越发昏暗。 苏软胸口像被压了一块大石头,闷得她眼前一阵阵发黑。 她用力挣扎了一下,却挣不开。 晏沉像一条吃人的蛇,缠得她死死的,根本不给她逃脱的机会。 情急之下,她心一横,用力咬上他探入自己口中的舌尖。 “嗯……” 晏沉吃痛,睁眼对上苏软眼里恼怒的控诉“你疯了?”。 他眼底笑意更深,却也终於鬆开了对她的钳制,手臂重新揽住她的腰,双腿用力一蹬,带著她迅速向上浮去。 “哗啦。” 两人再次破水而出。 苏软一接触到空气,立刻贪婪地大口呼吸,眼泪和湖水混著糊了满脸,浑身脱力般靠在晏沉怀里。 晏沉单手划水,维持著两人的浮力,另一只手轻轻拍著她的背帮她顺气。 他低头笑看著她狼狈的样子,被咬破的舌尖舔了舔同样破了的唇角,尝到一点血腥味混著湖水的腥气。 “看来是真会水。” 他贴著她湿漉漉的耳廓,气息微喘,声音带著饜足和未尽兴的沙哑。 “憋得还挺久。” 苏软抬头狠狠瞪了他一眼。 想骂人,却发现自己连骂他的力气都没了,只能有气无力地又咳了两声。 “你……疯子……” “疯?” 晏沉低头,笑著轻轻咬了一下她的耳尖,声音压得又低又哑。 “再被本王看到你和別的男人拉拉扯扯,搂搂抱抱……” 他用力顶了一下腮,眼神微黯。 “我还有更疯的。” 苏软又累又冷,闻言索性两眼一闭,整张脸埋进他湿透的肩窝,自暴自弃地小声嘟囔,“……王爷別等以后了,现在就直接淹死我吧,游不动了……” 第95章 狂妄狠戾到肆无忌惮 晏沉看著怀里这破罐子破摔的赖皮样,笑著低嗤一声。 “矫情。” 嘴上嫌弃,手臂却稳稳托住她的腰,將她往自己怀里又带了带,然后单手划水,快速靠近船舷。 不远处另一侧,沈昭野已经將奄奄一息的谢知寧拖到了船边。 谢知寧呛了太多水,面色青白难看,被沈昭野托著腋下勉强浮在水面,连张嘴喘气的力气都快没了。 船上侍卫慌忙放下绳索和软梯,七手八脚地將人往上拉。 沈昭野先將谢知寧推上软梯,看著她被侍卫接应上去,这才立刻转头,焦灼的目光投向苏软这边。 苏软也已被晏沉带到了船边。 晏沉一手牢牢环著她,另一只手抓住垂下的软梯,竟也不用人帮忙,踩著一级级横木,极沉极稳地往上走。 沈昭野已先一步上了甲板,立刻伸手过去,想要接住苏软。 “王爷,我来……” 晏沉却侧身微微一避,手臂將苏软圈得更紧,没让他碰到一片衣角。 他抬眼,目光淡淡扫过沈昭野,语气疏离,“不必劳烦沈將军。” 说罢,便三两步稳稳踏上了甲板。 卫风早已候在一旁,见状立刻递上一件厚实的玄色织锦大氅。 晏沉接过,手臂一展便將苏软从头到脚严严实实裹住,只露出半张白到发紫的小脸,可怜兮兮的。 “拿乾净衣服来。” 他抱起苏软径直往船舱走。 经过瘫在甲板上的谢知寧身边时,脚步略顿,侧眸瞥了一眼。 “找人把谢姑娘送回去。告诉谢太傅,谢姑娘游湖不慎,失足落水,折了右臂,需得好生在府里將养几个月,无事便不要出来走动了。” 轻飘飘一句话,判了她的刑。 谢知寧闻言,本就煞白的脸连最后一点血色也退了个乾净。 “王爷!臣女知错!”她挣扎著想求饶,却抖得半晌爬不起来,“王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您饶……” 她想抓晏沉的袍角,手臂刚颤巍巍地抬起来,便见晏沉已收回目光,抱著苏软头也不回地走进了船舱。 帘子落下,隔绝了她所有的哀求。 卫风走到她面前,蹲下身。 “谢姑娘,得罪了。” “不……不要……” 谢知寧惊恐地往后缩,却被两名侍卫死死按住,挣脱不了半分。 卫风伸手握住她右臂,乾脆利落地向反方向“咔嚓”一拧! “啊!” 谢知寧疼得眼球暴突,整个人剧烈抽搐著蜷缩在一起,连惨叫都压在嗓子里变了调,只剩下嗬嗬的抽气声。 卫风神色冷漠地退开一步,对旁边嚇得呆若木鸡的谢家僕妇吩咐。 “谢姑娘伤得不轻,靠岸后便赶紧送她回府去吧,记得务必把王爷的话,一字不差地带到谢太傅耳朵里。” 沈昭野站在一旁,瞳孔微微缩紧。 他不是没见过血的人。 相反战场上刀光剑影,生死一线,什么样的惨烈他都见过。 可晏沉不一样。 他不是在战场上杀敌,他是在太平盛世的湖光山色里,当著自己的面轻描淡写地折断了当朝太傅之女的手臂。 甚至,连理由都不屑给一个。 狂妄狠戾到肆无忌惮,放眼整个大乾朝,怕都是独一份的。 而更让沈昭野心口发紧的,是晏沉做这一切的原因。 不为朝堂博弈,不为权力倾轧。 只是为了苏软。 一个男人,可以为她当眾撕破脸,可以不在乎得罪朝中重臣,不在乎留下话柄,不在乎任何人的眼光。 这意味著什么,沈昭野太清楚了。 他再顾不得理会甲板上谢知寧的惨状和眾人的慌乱,目光紧锁那扇已合上的舱门,快步追了过去。 舱內,博山炉里的沉水香已经燃尽,只剩一缕若有若无的余烟。 晏沉將苏软放在矮榻上。 她刚一沾到实处,整个人便蜷缩起来,湿透的裙裳贴著身子,冷得止不住地发颤,嘴唇也泛著一层淡淡的青紫。 模样狼狈又可怜。 沈昭野掀帘进来便看到这一幕,心头不由一紧,立刻上前。 “软软,你怎么样?” 他语气急切地想靠近些,却被晏沉不动声色地挡了半步。 苏软裹著厚重的大氅蜷缩了一下,抬眼勉强冲他扯出一个笑容。 “我没事,就是有点冷……” 话没说完,就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响亮的喷嚏,“阿嚏!” 沈昭野刚要再说什么,两名丫鬟便捧著乾净的衣裙快步走了进来。 晏沉抬手,示意她们上前。 “伺候苏二姑娘更衣。” 隨即侧头,目光落在沈昭野身上,“沈將军,你想留在这儿看吗?” 沈昭野看了眼瑟瑟发抖的苏软,又看了眼挡在身前,姿態强势的晏沉,终究还是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涩意。 “软软,你先换衣裳。” 苏软点头,低低应了一声。 “嗯。” 沈昭野又深深看了她一眼,这才终於转身,与晏沉一同出了船舱。 船舱內,苏软由丫鬟伺候著脱下湿透的衣裙,仔细绞乾头髮,又一层层换上乾爽的里衣、中衣、外裙。 晏沉与沈昭野也已各自在另外相邻的隔间迅速换下了湿衣。 晏沉依旧是一身玄色常服,只是纹样与之前略有不同,沈昭野则换了船上备用的一套月白锦袍,略显宽鬆。 两人一先一后走出,等在船头。 远处偶有画舫驶过,丝竹之声隱隱约约飘来,衬得这一隅格外安静。 沈昭野沉默片刻后主动开口,“今日之事,多谢王爷救了软软。” 晏沉正侧身倚著船舷,闻言偏头看了他一眼,唇角微微弯起,“沈將军这声谢,是以什么身份说的?” 沈昭野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明霽亲手將软软交託我好生照看,是我疏忽才让她受惊落水,於情於理,都该由我向王爷道一声谢。” “软软……” 晏沉轻轻笑了一声,將这两个字在舌尖滚了滚,隨即抬眼看向他。 “本王与沈將军虽无深交,但京中一些传闻,倒也听过几句。” “都说沈將军对苏府这位二姑娘,向来是避之唯恐不及,厌之入骨。怎么,从前看不上的人,如今倒巴巴地凑上来,护著、谢著……这叫什么?” 第96章 不对,叫晚了 沈昭野下頜线微微收紧,並未躲闪晏沉审视的目光,坦然回答。 “从前是我眼拙心盲,不识真珠,若一定要问这叫什么,我想这大概……” 他顿了顿,找了个不算准確的词。 “叫浪子回头。” “不对。” 晏沉嗤笑一声,轻轻摇了摇头。 “叫晚了。” “晚不晚的……”沈昭野目光毫不退缩地迎上,“不是王爷说了算,也不是我说了算,要软软自己说了才算。” 湖风忽然大了些,吹得船舱外掛著的竹帘“啪啪”作响。 晏沉眼底墨色翻涌,忽而又化开一丝极淡的笑意,“看来沈將军很自信?” “王爷不也势在必得么?” 沈昭野反问,语气寸步不让。 船头安静了片刻。 晏沉忽然轻笑一声,率先移开视线,转身面向湖面,不再说话。 沈昭野也沉默下来,目光落向远处那艘已经沉了一大半的画舫,不时又瞥向身后船舱紧闭的门,不知在想些什么。 画舫缓缓靠向岸边。 奄奄一息的谢知寧被两个僕妇用软兜抬著送上马车,仓皇离去。 苏明霽和梨子早在码头上看到了自家那艘半沉的画舫,也看到了和晏沉並肩立在旁边船头上的沈昭野。 等船一靠岸,苏明霽也顾不上礼仪,拉著梨子就衝上了大船甲板。 “臣苏明霽,参见王爷。” 他匆匆对晏沉行了一礼,隨即焦急地转向沈昭野,指著远处下沉的画舫。 “昭野,这怎么回事?船怎么沉了?软软呢?软软去哪儿了?” “我在这儿。” 苏软带著浓重的鼻音从身后传来。 几人同时转头。 便见舱门帘子被丫鬟从里向两边掀开,苏软低头走了出来。 她换了一身玉兰色衣裙,头髮也重新挽过,但发梢还湿漉漉地滴著水,在披风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小小一张脸白得透明,唯有鼻尖冻得通红,看著可怜兮兮的。 “姑娘!” 梨子第一个衝上去,拉著苏软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眼眶立刻就红了。 “您怎么弄成这样了?落水了么?伤著没有?要不要紧?” 苏明霽也两步跨到跟前,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眉头拧得死紧急。 “真落水了?这么凉?” “阿嚏!” 苏软先打了个响亮的喷嚏,揉了揉发痒的鼻子,才瓮声瓮气地点头。 “嗯……好冷啊。” 苏明霽更是心急如焚,“湖水寒凉,你这身子骨怎么受得住?不行!得赶紧回去找大夫瞧瞧,千万別落下病。” 苏软乖巧地点点头,又忍不住瑟缩了一下,把脸往披风里埋了埋。 苏明霽不再多说,弯腰一把將她打横抱了起来,稳稳托在怀中。 “哥抱你,走得快些。” 苏软也不彆扭,顺势把脸埋进他肩窝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苏明霽抱著人刚要走,又猛地想起旁边还站著尊大佛,脚下步子一顿。 “王爷,小妹落水受寒,臣先带她回府延医诊治,便先行告退了。” 晏沉目光落在被他怀里那小半张苍白的侧脸上,淡淡“嗯”了一声。 “去吧。” 苏明霽又朝沈昭野使了个眼色,立刻抱著苏软转身快步下了船,朝自家马车方向疾走,梨子也小跑著跟上。 沈昭野也对晏沉拱手。 “王爷,臣也告退。” 说罢,转身快步追上苏明霽几人,也跟著上了苏家的马车。 码头上渐渐安静下来。 晏沉负手望著那辆马车飞快消失在视野里,才收回视线。 他转头看向卫风,忽然开口,“沈昭野和苏明霽,关係很好?” 卫风立刻答道,“苏公子与沈將军年岁相当,早年还曾一同在京郊大营歷练过一段时日,据说颇为投契。” 晏沉默然片刻,指尖在船舷上轻轻叩了叩,“去打听一下,苏明霽平日喜好些什么,骏马?古玩?还是別的什么。” 卫风一愣,下意识抬头。 “啊?” 晏沉没有再重复,只是侧过头,目光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卫风脊背一凉,立刻低头。 “是,属下明白!” “还有,”晏沉转回视线,望向马车消失的方向,又补了一句,“找人把沈昭野给我盯紧了,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事无巨细,本王都要知道。” “是。” 他抱拳领命,转身便去安排。 晏沉独自站在船头,湖风將他半乾的墨发吹得扬起,又落下。 他望著远处那片已经空无一人的码头,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 “沈昭野……” 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目光像一把没出鞘的刀,刃口已经隱隱露出寒光。 浪子回头么? 晚了。 她身边的位置,既然他从前不要…… 如今,便再也轮不到他了。 …… 等马车一路疾驰回到苏府门前时,苏软已靠著梨子昏昏沉沉地发起烧来。 起初只是觉得冷,裹著披风也止不住地打颤,后来骨头缝里都开始泛酸,脑袋也像灌了铅似的往下坠。 “姑娘?” 梨子摸到她额头,触手一片滚烫。 再瞧她脸色,也从苍白渐渐烧成了不正常的緋红,呼吸又烫又急。 “姑娘醒醒,到了……” “嗯。” 苏软勉强掀了掀眼皮,视线模糊一片,又无力地闔上。 马车刚停稳,沈昭野便率先跳下车,然后转身掀开车帘。 苏软被梨子费力地扶著下车,刚探出半个身子,便是一个趔趄。 “小心!” 沈昭野下意识上前,伸手就想从梨子怀里將人接过来,直接抱下去。 “昭野!” 苏明霽的声音及时响起,一只手按在了沈昭野伸出的手臂上。 沈昭野动作一顿,抬眼看他。 苏明霽朝他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目光扫过角门內外零星走动的僕役,压低声音,“这么多人看著,不合適。” 沈昭野手臂肌肉绷紧了一瞬,目光再次落回苏软难受蹙起的眉心上,喉结滚动了一下,终究还是缓缓收回了手。 “……是我乱了分寸。” 他退开半步,將位置让给苏明霽。 苏明霽伸手拍了拍他的肩,抬手从梨子手里接过苏软,打横抱了出来。 苏软无意识地往他肩窝里蹭了蹭,发出小猫似的微弱呻吟。 “哥……” 她烧得糊涂,含糊地唤了一声。 “嗯,哥在。” 苏明霽应著,將她往怀里拢了拢,转身便快步往府里走,边走边急声吩咐跟在旁边的梨子,“快去请大夫!记住从侧门悄悄带进来,別惊动太多人。” 梨子连忙点头。 “是,奴婢这就去!” 她提起裙子,几乎是小跑著转向另一条通往侧门的小径。 苏明霽抱著苏软,也特意绕开了主院的方向,直奔她的花朝阁。 他心里清楚,妹妹这才刚解了禁足,若落水受寒的事再被母亲知道,怕就不只是禁足三天那么简单了。 沈昭野站在原地,目送那道背影消失在门內,才慢慢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 他靠进车壁,闭了闭眼。 方才指尖触到她手的温度,似乎还残留著,烫得他心口一阵阵发紧。 第97章 你討厌我吗 花朝阁內。 一位老大夫已帮苏软诊完了脉。 “小姐是寒凉侵体,加之惊惧交加,这才引起高热,老夫开一剂发散风寒的方子,先把烧退下去,便无大碍了。” 苏明霽这才稍稍鬆了口气。 但苏软落水之事,终究没能瞒住。 苏父下朝一回府,就听门房婆子哆哆嗦嗦地稟报,说二姑娘游湖落了水,被大公子抱回来时人都烧糊涂了。 苏父一听,脸色顿时就变了,官帽都顾不上摘,转身就大步往后院走。 刚进二门,便遇上一脸焦灼正急匆匆往花朝阁赶的苏母。 “婉柔,软软怎么样了?” “我也是刚得了信儿,正准备过去。”苏母又急又气,“这个不省心的孽障,我就说不能轻易放她出去!” 夫妻二人赶到花朝阁时,屋內大夫刚写完药方,梨子正准备去抓药。 见老爷夫人进来,眾人忙行礼。 苏母一眼就看见床上女儿烧得通红的脸,心里那点火气顿时被担忧压下去大半,忙快步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苏软的额头,烫得她指尖一缩。 “大夫,小女情况如何?” 大夫又將诊断结果说了一遍。 苏母听完,总算鬆了口气,“有劳大夫了,张嬤嬤你亲自跟著去抓药。” “是,夫人。” 张嬤嬤应下,赶紧跟著大夫出去了。 苏擎也走到床边,低头看著女儿昏迷不醒的模样,心疼得眉头紧锁,忍不住回头瞪向门口的苏明霽。 “你是怎么照顾妹妹的?好好的出去游个湖,也能让她落水?” 苏明霽自知理亏,低著头不敢辩驳,“是儿子的错,没看顾好妹妹。” “行了,现在骂他有什么用?” 苏母这会儿缓过劲来,那股恨铁不成钢的怒气又涌了上来。 “我就说不该让她出去!一出门就得惹麻烦!赶明儿好了,非得让她把女戒抄上个百八十遍,好好收收心不可!” “婉柔,你少说两句……”苏擎正握著苏软的手,闻言眉头一皱,“女儿还昏迷著呢,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苏母瞥了一眼女儿可怜的模样,终究是把后面更重的话咽了回去,转身去吩咐丫鬟准备温水帕子给她擦身子。 其实,苏软並没有完全昏迷。 她只是烧得浑身骨头酸疼,脑袋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又沉又晕,但外界说话声却能模模糊糊传进耳朵里。 听到苏母又要罚她抄《女戒》,心里一阵哀嚎,哪还敢睁开眼睛。 反正醒了肯定要挨骂,还要被逼问落水细节,说不定又要扯出沈昭野和晏沉……光是想想就头疼欲裂。 唉,还是继续昏迷吧。 脑袋越来越沉,外界的说话声渐渐模糊,变成了嗡嗡的背景音。 这一次,是真的睡了过去。 只是睡得並不安稳,梦里一会儿是冰冷的湖水淹没口鼻,一会儿是晏沉在水底那双灼人的眼睛,一会儿又是沈昭野拿著一束桃花,远远地望著她…… 眉头在睡梦中,依旧轻轻蹙著。 苏软醒来时,窗外天色已快暗下去,只余天际一线將灭未灭的昏黄。 她嗓子干得像要冒烟,嘴唇也黏在一起,只能含糊地发出一声气音。 “水……” 床边立刻有人动了。 一只手臂从她颈下穿过,小心地托住她的后脑,將她扶起来抱住。 紧接著,一只青瓷杯贴上她乾裂的唇,温热的水沿著杯沿慢慢倾斜。 “慢点喝。” 苏软昏沉沉的,也顾不上看是谁,就著那只手小口小口地抿了几口水,火烧火燎的嗓子才终於舒服了些。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 入目是一片月白色的衣襟,视线再往上,是一道线条分明的下頜。 再往上…… 沈昭野? 苏软愣了一下,整个人瞬间清醒了几分,“你怎么……” 沈昭野目光从她微微泛红的眼角,移到她乾裂的唇,声音放得很轻。 “还喝吗?” 苏软摇摇头,这才意识到自己还靠在他怀里,立刻不自在地动了动。 沈昭野也没拦她,只將茶杯放到一旁,伸手从她身后抽出枕头,竖起来靠在床头,扶著她慢慢靠过去。 “感觉怎么样?” 他伸手探向她额头,確认温度已经降下来,眼底紧绷的担忧才散开些。 “终於退烧了。” 收回手时,指腹在她额角极轻地蹭了一下,“还难受吗?头疼不疼?” “我没事。” 苏软摇摇头,嗓子虽然还哑著,但比刚醒时已经好了许多。 “你怎么在这儿?” 沈昭野沉默了一瞬,耳根微微发红。 “我本来……已经走了,可走到半路还是放心不下,就又折回来了。” “我……”苏软垂下眼,揪著被角一下一下地搓,“我真的没事。” 沈昭野“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目光落在她低垂的侧脸上,看著她因发烧而微微泛红的鼻尖,看著她明明没涂口脂,却樱桃样嫩红的唇瓣。 喉结滚动了一下。 “软软……” 他手指在膝上蜷了又松,鬆了又蜷,反覆几次后,终於还是没忍住,伸手覆上了她揪著被角的手背。 苏软指尖一颤,下意识想抽回来。 沈昭野没放。 甚至握得更紧了些,將她微凉的小手整个拢在掌心里,又唤了一声。 “软软。” 苏软动作顿住,抬眼看他。 沈昭野嘴唇翕动著,心里有很多问题想要一次找她问个明白。 比如你和晏沉是什么关係? 比如你还喜欢我吗? …… 可每一个问题都堵在嗓子眼,又被他自己狠狠咽了回去。 他想知道答案,可又怕那些答案不是他想听的,怕一旦问出口,就连如今这点小心翼翼的靠近都保不住了。 犹豫再三,他从那一堆或尖锐或危险的问题里,挑了一个最没杀伤力的。 “你……討厌我吗?” 苏软明显愣了一下。 沈昭野见她没有立刻回答,心里那根弦瞬间绷到了极限。 他甚至开始暗暗懊悔。 不该这么问的。 万一她说討厌怎么办?毕竟自己从前对她,实在是太坏太混蛋了。 他应该问她有没有喜欢的人。 没有最好。 若她说“有”,自己也可以不管是谁,闭上眼睛通通对號入座就是。 怎么都比这个问题好…… 第98章 全都怪晏沉那个王八蛋 他心里正天人交战著,犹豫著要不要说点什么把这话圆过去,苏软却眨了眨眼,一脸迷茫地开口。 “我討厌你干什么?” 沈昭野一怔,心底那块石头“咚”地落地,缓缓舒出一口气。 “那就好。” 他忽而又朝她凑近了些。 烛火將他的影子拉长,投在苏软身后的帐幔上,几乎將她整个人笼进去。 “那……” 他喉咙又滚了一下。 衝动地想追问“那你还喜欢我吗”,可话到嘴边,又被理智硬生生拽回去。 不行,不能问。 他害怕自己的得寸进尺,会连现在这点“不討厌”都失去。 不討厌的话…… 沈昭野在心里默默想。 不討厌的话,就是还有一点喜欢吧?有一点喜欢的话,將来也可能会很喜欢很喜欢,很爱很爱吧? 一定会的。 他笑了一下,眼睛都亮了起来。 苏软却更加莫名其妙了,迟疑地偏了偏头,“怎么了?你笑什么?” “没什么。” 沈昭野摇头,握著她的手又收紧几分,声音还带著没散尽的笑意。 “就是……高兴。” 苏软低头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 他手掌很大,將她整只手都裹在里面,虎口贴著手背不轻不重地磨著,微微粗糙的指腹,蹭得她有些痒。 这个姿势,太曖昧了。 她指尖动了动,又想把手抽回来。 可刚一动,脑子里忽然“叮”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点亮了。 不对。 苏软反手抓住他的手,翻过来摊开,牵到烛火旁仔细看。 他虎口到掌根都覆著一层微微发硬的茧,顏色也比周围略深些。 苏软指尖摸上去,沿著那层茧的轮廓一点一点描过去。 从虎口到掌心,从掌心到指根。 “……” 沈昭野喉结向下重重一压。 她低著头,鼻尖几乎要埋进他掌心里,几缕碎发从耳畔滑落,缠著温柔的呼吸一起拂过他手腕的皮肤。 撩拨得他脊背都绷紧了。 那只被她抓著的手,不自觉收紧了几分,另一只手抬起来,想揽住她的肩,想將她拉进怀里,想…… “你手上这茧,”苏软忽然抬头,认真地看著他,“是怎么来的?” 沈昭野动作一顿。 “茧?” 苏软“嗯”了一声,將他的手抬起来些,指尖在那圈茧上比划了一下。 “就是这里,这一圈。” 沈昭野屏了一下呼吸,强行將那点燥热的念头压下去后,才回答。 “握刀握剑握出来的。”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武將家子弟自幼习武,有茧子是常事,苏伯父手上应该也有,明霽也是。” “原来是这样……” 苏软低头又摸了摸他掌心的茧,想起贺千砚他娘手上的茧,位置、形状……都和沈昭野手上的一模一样。 不会是巧合。 可她一个深居简出的孀居妇人,日日只知在佛堂里念经,走两步路都喘上半天,怎么会有这样的茧? 除非…… 她根本不是什么体弱多病的孀妇,那令牌是不是也和她脱不了关係? 苏软默默在心里算了算日子。 距离晏沉给的一个月之期,已经过去一半了,再不赶紧抓到偷走令牌的真凶,只怕自己真没命活了。 她必须得儘快找个机会,再试探一次贺母和贺千砚才行…… “软软?” 沈昭野见她久久不说话,眉头微微蹙起,试探著唤了一声。 “怎么了?” “啊?” 苏软忙鬆开他的手,刚想说话便喉头一痒,忍不住弯腰咳嗽起来。 “没什么咳……咳咳……” “別急著说话。” 沈昭野立刻紧张起来,一边伸手轻轻拍著她的背顺气,一边自责。 “今天是我不好,没能护住你,才让你平白受了这么大的罪。” 苏软好不容易喘匀了气儿,摆摆手,“这怎么能怪你,都怪……” 后半句没说完,转为腹誹。 说到底,全都怪晏沉那个王八蛋! 那谢知寧跟自己无冤无仇的,之所以下那么狠的手,还不全是因为他? 他一口一句不让自己和別的男人勾勾搭搭,可他呢?满身烂桃花! 不是,等等…… 自己怎么酸成这样?? 沈昭野见她神色变幻,以为她还在后怕,又握住她的手,语气郑重。 “以后不会了,我保证。” “以后,我一定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也不让你受一点委屈。” 不等苏软说什么,门外忽然响起一阵脚步,伴著郁清和压低的问话。 “软软怎么样了?烧退了吗?” “退了退了,”梨子的声音也压得低低的,“大夫说只要喝了药发了汗就不妨事了,表姑娘放心吧。” 脚步声越来越近。 苏软还没反应过来,沈昭野已经鬆开了她的手,迅速站起身。 “软软,我得走了。” 他是偷偷翻墙进来的,若被人撞见在苏软闺房里,大晚上的孤男寡女,指不定会闹出多大的风波来。 “你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看你。” 他低声说完后快步走到后窗边,抬手推开窗扇,利落地翻了出去,眨眼便消失在窗外浓稠的夜色里。 夜风將烛火吹得摇摇晃晃。 苏软望著还在轻轻晃动的窗扇,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收回视线。 这人…… 翻墙翻得还挺熟练。 哎不对啊! 男主和自己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又为了躲避女主翻窗逃走,这剧情走向怎么那么像……偷情啊? 郁清和给苏软带了薑汤,怕她嫌辣,还特意滤了好几次姜渣。 见她病懨懨地,也没多留,只嘱咐了几句好好休息之类的话就走了。 莹灯提著空了的食盒,犹豫好几次后还是忍不住问,“姑娘怎么现在对二姑娘这么好?就不怕她心里存著什么坏?” 她左右看看,把声音压得更低。 “二姑娘最近瞧著是与往日不同些,没成天一门心思找咱们麻烦,可您忘啦?咱们刚来的时候,她也是装得这样好,整日花言巧语围著您转,结果转头就往您房间里放蛇,往菜里下药……” “啊?”郁清和却没忍住一笑,“软软她之前……是这样的么?” 不知为什么,自打那一夜祠堂说开之后,她突然看苏软哪里都顺眼了起来,连想起这些齟齬也觉得有点可爱。 莹灯左脚绊著右脚,险些摔一跤。 “姑娘,您真忘啦?”她瞪大眼睛,满脸震惊,“怎么还笑得出来?” 郁清和脸上笑意更深了些。 “好了莹灯,这些事儿以后都別提了,软软她已经和从前不一样了。” 第99章 是本王太骄纵她了 夜深人静,花朝阁里只余一盏小小的烛火在角落里明明灭灭。 苏软躺在床上,烧是退了,骨头缝里那股酸疼劲儿却还没散乾净,翻来覆去怎么也找不到一个舒服的姿势。 “烦死了!” 她用力捶了一下枕头,把脸埋进去。 正在这时,紧闭的窗欞外传来“篤篤”两声敲击,很轻的两声。 苏软竖起耳朵,望向窗口。 “谁?” 外头没应声。 苏软正疑惑著,那叩击声又响了起来,依旧是“篤篤”两声。 “……” 她掀开被子下床,躡手躡脚地走到窗边,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 除了风声,什么也没有。 犹豫了一下后,她还是拉开了窗栓。 “吱呀。” 窗户向外推开一条缝。 外头空无一人,只有廊下灯笼投下的昏黄光晕,照著远处黑黢黢的树影。 苏软目光向下,落在窗台上。 那里放著一只巴掌高的白瓷小瓶,瓶子下面,压著一张对摺的纸条。 苏软伸手拿起纸条,展开。 借著屋內微弱的光线,能看清上面只有一行墨跡犹新的小字: “风寒药,一日一颗。” 没有落款。 但苏软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晏沉的字。 她忽然有些不高兴。 又说不上来为什么不高兴。 他药也派人送了,连字也都一笔一画,极有耐心地写成了楷体,像是生怕她这个草包不识字儿,吃错了药。 可就是,不高兴。 连人家男主沈昭野都知道关心她,大白日翻墙也要进来看她。 他倒好! 自己是为什么落水的?还不是因为他招来的那朵烂桃花! 结果他倒像个没事人一样,就派个人丟瓶药过来,连面都不露一下? 她缺这瓶药吗? 府里没有大夫?没有药材?需要他昭王爷深夜巴巴地送来? 她越想越气,攥著纸条的手指微微收紧,抬头看向窗外黑沉沉的院子。 什么都看不清。 可她知道,那暗处一定有人。 晏沉安插的眼睛,一定就藏在某个角落里,一瞬不瞬地盯著她。 “呵。” 苏软气极反笑。 抓起那只白瓷药瓶,朝著窗外漆黑的院子,用力掷了出去。 “啪嚓!” 药瓶摔得粉身碎骨,几颗深褐色的药丸滚了一地,很快被夜露浸湿。 “回去告诉他,我不要!” 苏软“砰”地一声关上窗户,然后迅速落栓,动作一气呵成。 然后转身气鼓鼓地爬回床上,扯过被子把自己从头到脚蒙了个严严实实,可胸口那股鬱气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王八蛋!” “冷血无情的自私鬼!” “当我是什么?你养的小猫小狗吗?给颗糖就得摇尾巴?” 她一句接一句地骂。 越骂越觉得委屈,鼻子不受控制地一酸,眼前就蒙上了一层水雾。 “不来算了!”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翻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闷气地嘟囔。 “反正我也不想看到你!” 停顿了很久,又赌气似的补了一句。 “我最討厌你了!” …… 昭王府,书房。 烛火照得那坐在书案后的男人面色愈发冷白,眉眼愈发深邃。 晏沉指尖正把玩著一柄乌金匕首,雪亮的刃口在他指间翻转著冷光。 面前跪著一个人。 黑色斗篷从头罩到脚,跪伏的姿態几乎贴到了地砖上,肩膀微微发颤。 “王爷……” 谢太傅谢允衍的声音从斗篷底下传出来,带著压抑的惶恐。 “小女知寧无知,衝撞了王爷,罪该万死,老臣特来代女谢罪。” 他顿了顿,额头抵住冰凉的地砖。 “恳请王爷……看在我这张老脸上饶她这次,老臣回去定当严加管教,绝不再让她出来惹是生非……” 晏沉甚至没抬眼。 “谢太傅以为自己这张老脸,”他轻笑一声,匕首在指尖又转了个圈,“还剩几层皮,够在本王这儿抵人情?” 谢允衍浑身一颤,向下伏得更低,冷汗几乎瞬间浸湿了里衣。 “臣不敢,王爷恕罪!” “当年东宫喋血,满朝文武噤若寒蝉,唯你谢允衍拼死跪在宫门前,为我母妃陈情,力证清白。” 晏沉將匕首“嗒”一声搁在案上。 “这份情,本王记著。” 谢允衍不敢抬头,只连连磕头,“臣不敢居功,都是臣分內之事……” “所以……” 晏沉往后靠进圈椅里,烛火在他深邃的眉眼间投下摇曳的阴影。 “若不是顾念这点旧情,你以为谢知寧凭什么活到现在?” 谢允衍猛地一抖。 “这次,是最后一次警告。” 晏沉声音彻底冷下去,指尖弹了弹刃口,发出细微的錚鸣。 “她再敢伸手,去碰不该碰的人,说些不该说的话……” 他抬眼,目光沉沉压向谢允衍。 “下次断的,就不是胳膊了。” 谢允衍瞬间瘫软,连连磕头,“臣明白!臣一定严加管教,绝不再让她出来惹是生非,污了王爷的眼!” “行了。” 晏沉收回视线,语气厌倦地摆摆手。 “退下吧。” “是,老臣告退。” 谢允衍如蒙大赦,手脚並用地爬起来,弓身倒退著快速挪出了书房。 卫风紧跟著走了进来。 他手中托著一方丝帕,帕子上放著几片白瓷碎片和几颗沾灰的药丸。 “王爷。” 他將东西搁在晏沉面前。 晏沉目光扫过,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什么意思?” 卫风垂首答道,“暗卫来报,苏二姑娘似乎生了不小的气,不仅未用此药,还……將药瓶也摔了出来。” 书房內安静了一瞬。 晏沉看著那几片碎瓷,忽然低低哼笑了一声,让卫风脊背微微绷紧。 “看来……” 晏沉指尖捻起一片碎瓷,在烛火下看了看,语气不辨喜怒。 “是本王太骄纵她了。” 卫风迟疑一瞬,试探著问,“王爷,可要属下……再送一份药过去?” “不必。” 晏沉將碎瓷丟回帕子上,似笑非笑地站起身,越过他往外走。 “本王亲自去一趟。” 卫风迟钝地追上两步,“可王爷,您定好今日要见的那几位密使,人已经在內殿候著了,事关北境……” 晏沉淡淡瞥他一眼,“什么时候,轮到他们来当本王的主子了?” 卫风脊背一凛,立刻躬身。 “属下失言。” “备马。” “是!” 卫风不敢再有丝毫迟疑,立刻起身,快步退出去安排。 第100章 哪有什么別人? 苏软半梦半醒间,被人捞进怀里。 来人衣裳上还带著夜露的寒气,贴著薄薄的寢衣渗进来,激得她一哆嗦。 “冷……” 晏沉低笑一声,手臂更紧地將她整个人嵌进怀里,另一只手扯过滑落的被子,將她从头到脚捂得密不透风。 温热一点点漫上来。 苏软迷迷糊糊地哼唧了一声,脸贴著他胸口蹭了蹭,总算安静下来。 晏沉抬手拨开她额前碎发,低头用嘴唇试了试她额头的温度。 凉的。 烧已经退了。 他稍稍退开,鼻尖蹭了蹭她睡得泛红的脸颊,低笑著在她耳边念了声。 “矫情。” 苏软在他怀里安静趴了一会儿,忽然又开始不安分起来。 先是手指揪住他衣襟,越攥越紧,然后整个人开始轻轻发颤。 “不要……不要过来……” 晏沉睁开眼。 “软软?” 怀里的人听不见。 她像是被魘住了,眉头紧紧拧著,嘴唇翕动著反覆念叨著那几个字。 “不要……不要……” 晏沉抬手想拍醒她,手刚触到她脸颊,她便猛地偏头。 一口咬住了他的肩膀。 用了狠劲。 隔著单薄的衣料,牙齿深深嵌入皮肉,疼得晏沉眉头一跳。 他却没动,任由她咬著。 直到苏软自己慢慢鬆了力道,牙齿离开,只留下一个湿漉漉的牙印。 他才低笑一声。 “出完气了吗?” 苏软身子一僵,慢慢抬起头,对上他看穿一切的眼睛。 “你……早发现我醒了?” 晏沉跟著坐起来,指甲盖颳了一下她翘长的睫毛,忍不住笑。 “你下次装睡还得装得再更像一点,眼睛闭著,睫毛还一个劲儿地抖,我实在……很难不发现。” 苏软哼了一声,別开脸。 “你不是不来吗?” 她声音闷闷软软的,被晏沉听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不来?” 晏沉手指勾开自己寢衣的领口,露出肩膀上那个还泛著红的齿痕。 “我把你惯得如此骄纵,来了都要被咬一口,若是不来……下次等著我的,怕就不是牙,而是刀子了吧?” 他忽然倾身靠近,鼻尖轻轻蹭了蹭她的鼻尖,语气戏謔。 “你说,我怎么敢不来?” 呼吸不管不顾撞上她的唇瓣,烫得她心跳骤然失序,呼吸也跟著乱了。 “少说这些花言巧语。” 她猛地向后仰,抬手抵住他胸膛,强行拉开彼此间的距离。 “我一个字也不信!” 说完便像是急於摆脱这令人心慌的曖昧,手忙脚乱地掀开被子,直接从晏沉身上跨过去,赤著脚跳下了床。 然后几步跑到外间,从柜子里抱出白天在画舫上换的玉兰色衣裙,又蹬蹬蹬跑回来,一股脑儿扔到晏沉身上。 “拿上你的东西,走吧!” 晏沉低头看了一眼落在怀里的衣裙,眼底隱隱压著几分不悦。 “这又是在闹什么?” 苏软被他瞬间冷下来的眼神看得心里一怵,但又强撑著扬起下巴。 “我又不认识你那位红顏知己谢小姐,当然只能把衣服还给你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放心,我已经让梨子洗乾净了。” 晏沉愣了一下,隨即有点好笑地看著她,“你觉得这衣裳是谢知寧的?” “难道不是吗?” 苏软反问,颇有些理直气壮。 “料子那么好,一看就不是丫鬟能穿的,除了她还能是谁的?” 她越说越觉得有理,心里那股子酸涩又冒了上来,语气更冲了。 “赶紧拿走,我看著碍眼。” 晏沉从床上站起来,高大的身影在昏暗中投下一片压迫的阴影。 “苏软。” 他邪气地顶了顶腮。 “你现在胆子,真的不是一般大。” 苏软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嘴上却不肯服软 “你不走,我走。” 说罢转身就往外跑。 结果手还没碰到门栓,腰间便被一只手臂箍住,整个人腾空而起。 “喂!” 她惊呼一声,徒劳地蹬了几下腿。 “你放开我!” 晏沉没理会她的抗议,单手箍著她的腰,像拎一只不听话的猫儿,转身几步將人放到了屋子正中的圆桌上。 苏软挣扎著想跳下来,晏沉却已俯身握住她一只纤细的脚踝。 “你干什么?!” 她浑身一颤,下意识想抽回来。 “別动。” 晏沉声音不高,却冷得掉渣。 “……” 苏软真没敢再动了。 晏沉將她沾了灰的脚放在自己屈起的膝上,扯过衣摆一角,一点一点仔细擦乾净她脚底沾的灰。 “知不知道自己还在生病?”他低著头,语气很不好,“谁教你不吃药,又光著脚在地上跑的?嗯?” 苏软垂眼看著他。 烛火將他的侧脸映得半明半暗,眉头微微蹙著,薄唇也抿成一条线。 很明显在生气。 苏软心里那股彆扭劲又上来了,撇撇嘴小声嘟囔,“不用你管。” 晏沉手上动作一顿。 他本就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饶是再对她心软,此刻被这油盐不进的態度一刺,几分真火气也冒了上来。 “你真是……” 可一抬头看见她別过去的侧脸,眼尾红红的,鼻尖也泛著粉。 刚到嘴边的冷话,一下子卡在喉咙里,火气也倏地一下又散了。 他用力咬了一下牙。 觉得自己真是彻底著了这女人的道,整个人都变得不像自己了。 他坚持將她两只脚都擦完,才站起身,双手撑在她两侧的桌面上,將她半圈在方寸之间,低头看她。 “苏软,你是不是蠢?” 苏软瞪他,眼圈更红了。 “你才蠢。” 晏沉没理她的顶嘴,只是微微偏头,下巴朝床上那套衣裙点了点 “你穿衣裳时,没感觉吗?” 苏软一愣。 “那衣裳是新的,尺寸是你的,连样式都是你喜欢的,哪有什么別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带著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恼意。 “至於谢知寧……” 提起那个名字,他眼神黯了黯。 “让你穿她的旧衣?她也配?” 第101章 別刺激我 苏软下意识扭头看了一眼散在床上的衣裙,又转回头看著晏沉。 “真的?”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小了下去,却仍带著点不確定,“你的船上,怎么会预备著我的衣裳?” “骗你干什么?” 晏沉屈指,在她鼻尖上轻轻颳了一下,有点咬牙切齿的意思。 “上次在別苑给你做衣裳时,让绣娘一併多做了几身,別苑里、王府里,凡我在的地方都备著几套。” 他看著她,目光深了深。 “等以后……” 以后什么,他没说下去。 但苏软已经从这两个字里,听出了更多令人心慌意乱的含义。 脸颊不受控制地烫了起来,她垂眼小声嘀咕,“谁跟你有以后……” “不想跟我有以后?” 晏沉凑近她,眼神沉得像一汪潭。 “你想跟谁?嗯?” 苏软被他逼到角落,一股不顾死活的叛逆心思突然冒出来。 她抬起眼,故意想气他。 “当然是……” 名字还没出口,晏沉已低头吻下来,狠戾地吞掉她的声音。 “唔!” 苏软呜咽一声,抬手推他。 晏沉乾脆顺势下压,將她整个人更密实地压在桌面上,加深了这个吻。 舌尖焦躁地挑开唇缝探进去,用力缠裹住她的翻搅,吮得她舌根发麻,连莹白小巧的牙齿也被一一照拂。 “唔……” 直到苏软快喘不过气,他才微微退开,唇瓣用力压著她磨著。 “別刺激我。” 他声音哑得厉害,贴著唇齿含糊地传来,带著压抑的危险。 “如果你不想,那个人死的话。” 苏软浑身一僵。 她瞪大眼睛看著近在咫尺的那张脸,心跳快得像要撞破胸腔。 他不是在开玩笑。 她从他眼底,看到了真切的杀意。 “……没有那个人。” 听到她认怂,晏沉轻轻笑了一声,拇指蹭过她肿起来的唇瓣。 “最好没有。” 低头咬向她脖子上的软肉,啮著含了含,又顺著领口游下去。 “有,也藏好了,別被我抓到。” …… 苏府院门外,夜色浓稠。 卫风抱著手臂坐在马车辕上,脑袋一点一点地打著瞌睡。 王爷连日围著苏二姑娘折腾,他也跟著折腾,王爷不睡,他更不敢睡。 此刻听著远处更夫隱隱约约的梆子声,眼皮沉得几乎黏在一起。 “卫大人?” 忽然极轻一嗓子钻进耳朵里。 卫风瞬间警醒,手下意识按上腰间的刀柄,警惕地扫看四周。 “我在这儿。” 那声音又响起,带著点憋不住的笑。 卫风循声抬头。 便见墙头探出一个小小的脑袋,亮晶晶一双眼睛正弯成月牙望著他。 卫风认出梨子,按在刀柄上的手鬆开,从车辕上跳下来,“你趴在那上头干什么?也不怕摔著?” “没事儿,我稳当著呢!” 梨子不在意地一笑,晃了晃手里一个用油纸包得方正正的小包裹。 “卫大人,你饿不饿呀?我新做的茯苓糕,还热乎著呢,你吃不吃?” 卫风看著她骑在墙头晃晃悠悠,眉头皱起来,“你先下来,別摔著。” “知道啦!” 梨子脆生生应了声,用牙齿叼住綑扎油纸包的细麻绳,空出双手抓住墙头一根斜伸出来的粗壮树枝,手臂用力向上一蹭,便灵巧地站到了墙头瓦片上。 卫风的心跟著提了一下。 “让开让开,我下来了啊。” 梨子冲他喊了一声,也不等他反应,便撑著墙纵身往下一跳。 “哎!” 卫风嚇得魂飞了一半,想也没想就衝过去,张开双臂要去接。 梨子却轻得像只雀儿,脚尖在泥地上轻轻一点,便顺势蹲身卸了力。 她拍拍手上沾的灰,將怀里护得好好的油纸包捧到卫风面前。 “快尝尝,还热著呢!” 卫风手臂还保持著张开的姿势,僵了一瞬,才慢慢收回来。 “嗯。” 两人就在墙角背风处,寻了块还算乾净的大青石並肩坐下。 梨子迫不及待地打开油纸包,里面整整齐齐码著七八块莹白如玉的茯苓糕,热气混著浓郁的香甜扑面而来。 她拿起一块,递到卫风面前。 “给。” 卫风接过,捏在手里。 松鬆软软的,米香混著荷叶的清气钻进鼻子里,竟让他鼻头微微发酸。 很小的时候,娘还在。 家里穷,吃不起精细点心,但娘总会在收成好的年头,攒些茯苓和粳米,细细磨了粉,蒸上一小笼茯苓糕。 糕出锅时,满屋子都是这样暖暖的香气,娘会把他抱在膝上,掰一小块,吹凉了餵到他嘴里,看著他眯起眼睛说“好吃”,便笑得眼角皱纹都舒展开。 后来,村子一夜之间没了。 娘亲也没了。 他顛沛流离地挣扎求生,再后来遇到王爷,也是刀口舔血,一次次在生死边缘徘徊,这味道便再不曾尝过。 “卫大人?” 梨子见他捏著糕没动,便伸手抓著他的手腕,往他嘴边凑了凑。 “真的很好吃,你尝尝看嘛。” 卫风犹豫了一瞬,还是低头咬了一小口糕,含在嘴里慢慢抿著。 细腻的糕体在舌尖化开,清甜的米香压住了茯苓的微苦,味道……竟和记忆深处那模糊的一点甜,奇妙地重合了。 “怎么样?” 梨子眼巴巴地望著他,满是期待。 “……好吃。” 卫风低声说,声音有些哑。 梨子立刻笑开了花,眉眼弯弯,又拿起一块塞进他手里,“好吃你就多吃点!我可做了不少呢。” 卫风握著两块糕,侧头看她,“对了,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梨子也拿起一块糕小口啃著,闻言含糊地“唔”了一声,咽下去才说。 “姑娘病著嘛,晚上没怎么用东西,我怕她夜里饿,就特地去小厨房做了茯苓糕,想给她送去垫垫,结果远远便瞧见王爷从花园进了姑娘的院子……” 她缩了缩脖子,声音压低。 “我哪儿还敢过去呀?” “但这点心做了又不能浪费,我就想著王爷出门肯定得带著你呀,就来门口碰碰运气唄,没想到还真让我找著啦!” 卫风点点头,没再多问,只是又咬了一口手里的茯苓糕,细细嚼著。 夜风拂过,带来她身上淡淡的皂角清香和糕点的甜香,交织在一起。 梨子很快吃完自己那块,拍拍手上的碎屑,托著腮看卫风吃。 见他吃得慢,却一口接一口,显然是真的喜欢,心里更高兴了。 “你喜欢的话,我下次还给你做,我会的可多了。什么桂花糖蒸栗粉糕、藕粉桂糖糕……可多花样了!” 卫风听著她细数那些糕点名字,嘴角弯了一下,又很快抿直。 “嗯。” 两人一时无话,静静坐在墙角。 直到远处传来隱约的梆子声,已是三更天了,卫风咽下最后一口糕。 他回头看向梨子,才发现她撑著腮帮子已迷迷糊糊快睡著了。 小脑袋一点一点的,一点亮晶晶的湿顺著微微张开的嘴角染在掌心上。 很可爱。 卫风悄悄往她那边挪了挪,试探著將肩膀递过去,接住了她的头。 梨子蹭了蹭,睡熟了。 卫风浑身绷紧了,心口那处软更软了几分,生出一点陌生的欢喜。 第102章 换你来啃我,我绝不反抗 房间里,烛火將熄未熄。 苏软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晏沉半哄半骗地拱到床上的。 人反应过来时,已经被整个塞进了床铺深处,头顶帐幔晃晃悠悠地垂下来,將一室光线切割得支离破碎。 “你……唔!” 她想说的话被堵了回去。 晏沉俯身压下来,一条手臂撑在她耳侧,另一只手挑开中衣系带。 “別动。” 他声音低低的,带著蛊惑。 “你还病著,得好好休息。” “那你倒是让我休息啊!” 苏软瞪他,伸手去推他胸口,却被他捉著手腕按进枕头里。 “我不碰你。”他低头,鼻尖蹭过她的鼻尖,声音更低了,“就亲亲。” “亲什么亲……” 话没说完,他的唇已覆下来。 从她的眉心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下移,眼皮,鼻尖,下巴…… 苏软呼吸乱了。 她想推开他,可双手被他按著,只能被动地承受这一寸一寸的侵袭。 温热的唇落在皮肤上,像点了一把火,烧得她整个人都在轻轻发颤。 中衣不知什么时候被解开了,凌乱地堆在床尾,又向地上泻开大半。 身上只剩一件薄薄的肚兜,杏色的带子绕过脖颈,在背后系了个蝴蝶结,摇摇欲坠地护著最后的防线。 晏沉的吻顺著她下頜线一路向下,经过纤细的脖颈,在锁骨处流连了片刻,然后继续往下。 “嗯......” 苏软难耐地扭动了一下身子,想躲开却被他按住腰肢,动弹不得。 他手指也没閒著,带著薄茧的指腹贴著她腰侧的皮肤,不紧不慢地揉。 “晏沉......” 她像被架在火上烤,里里外外都是滚烫的,难受得想哭。 “你说了不碰我的......” “嗯。”他含糊地应了一声,“我说的是不碰你,没说不亲你。” “你……强词夺理!” 苏软抽出手用力推他,可他像一座山似的纹丝不动,甚至连头都没抬,依旧埋在她颈窝里,一寸一寸地亲著。 “晏沉!” 她急了,双手使劲去推他的头。 他终於抬起头来。 烛火映著那张小脸,眼角湿漉漉的掛著细碎的泪珠,鼻尖也泛著红。 “怎么了?” 晏沉盯著她看了两息,拇指慢慢蹭上她眼角的泪痕,声音哑得厉害。 “弄疼你了?” 苏软没吭声,趁他伸手给她擦眼泪的功夫一把推开他,连滚带爬地缩到了床角,扯过被子把自己裹成一个球,只露出一双红红的眼睛瞪著他。 “混蛋!” 她抽噎著骂,声音又软又凶。 晏沉被她推得往后仰了仰,索性顺势靠在床柱上,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我怎么混蛋了?” “你刚刚明明说……”苏软吸了吸鼻子,“说你什么都不乾的!” 她掀开被子,指著自己锁骨以下密密麻麻的青紫,气得声音都在抖。 “这叫什么都不干吗?你恨不得把我抽筋剥皮地啃著吃了!” 晏沉目光落在那些青红交错的痕跡上,喉结用力滚了滚。 “嗯。” 他指尖轻轻揉了揉她肩膀上一块明显的青红,居然认真地点了点头。 “这么一看,是挺过分的。” 苏软刚想接话再骂他两句解解气,却见他不紧不慢往后一倒,整个人摊开躺在床上,双手大大方方地摊在两侧。 “这样吧,”他侧过头,唇角勾起一抹笑,“换你来啃我,我绝不反抗。” 苏软:“......” 她气得差点从床上跳起来,抓起手边的枕头就往他脸上砸。 “我是这个意思吗?!” 晏沉抬手接住枕头,顺手垫在脑袋底下,一副我很无辜的表情。 “那你什么意思?” 他装傻充愣的本事炉火纯青,甚至伸手拉住她手腕慢慢往下拽。 “苏软,別在我面前装。” 他引著她的手向下,隔著薄薄一层衣料,按在自己紧实分明的腹肌上。 “你不喜欢?” 苏软的指尖像被烫了一下。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掌心下那一片硬邦邦的起伏,腹肌沟壑隔著衣料都硌手,热意从接触的地方蔓延上来,烧得她整条手臂都发麻。 “你……胡说八道!” 她声音虚得厉害,耳根都红透了。 晏沉看著她那副死鸭子嘴硬的样子,低低笑了一声,手指穿过她的指缝,十指相扣地握住,不让她抽走。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慢悠悠地开口,“你可没这么矜持。” 苏软脑子“嗡”的一声。 晏沉语气促狭地继续,“你趴在我身上又捏又抓,口水都快流二里地了。” “谁流口水了?!” 她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赶紧甩开他的手,转身往床外爬。 “我懒得跟你说!” 刚爬出半步,一条手臂便轻轻鬆鬆將她整个人捞了回去,箍在怀里。 “行了。” 晏沉从背后环住她的腰,下巴抵著她的头顶,声音放软了几分。 “我不碰你,就抱著你睡。” 苏软在他怀里挣扎了两下,没好气地嘟囔,“你骗鬼呢,我才不信。” “真的。” “上次你也说真的!” “上次是上次。” “这次和上次有什么区別?” “区別就是......”晏沉顿了顿,牙齿在她耳尖磨了磨,“这次我保证。” 苏软被他这毫无诚意的保证气笑了,扭著身子想从他臂弯里滑出去。 “你鬆开我……” 她话还没说完,忽然感觉到身后的人呼吸陡然重了几分。 箍在腰间的手臂也骤然收紧,用力將她锁在怀里,动弹不得。 “別动。” 晏沉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哑得几乎听不清,压抑到极致的危险。 苏软浑身一僵。 她感觉到了。 隔著薄薄的衣料,那灼人的温度不容忽视地贴著她,烫得她心尖发抖。 “你最好乖一点。”晏沉將脸埋进她颈窝,呼吸又重又烫地喷在她皮肤上,“再动,我就不敢保证什么了。” 苏软耳根骤然红透,整个人僵成了一块石头,连呼吸都放轻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晏沉贴在她后颈上,重重地呼吸。 本想让那翻涌的燥热冷下来,可鼻尖全是她的味道,火反而烧得更旺了。 “妖精!” 他用力咬了一下苏软的后颈。 “嘶……” 苏软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却硬是忍著没敢动,连呼痛都压在了喉咙里。 晏沉鬆开牙齿,舌尖轻轻舔过那个齿痕,声音压得咬牙切齿。 “净房有冷水吗?” 苏软僵硬地点了点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有的。” 晏沉又停了几息,才翻身下床。 “你先睡。” 他丟下这句话,便快步往净房的方向走去,脚步比平时急了些,挺括的肩背线条在烛火下绷得有些紧。 苏软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听著净房里传来隱约的水声,脸上的温度非但没降,反而烧得更厉害了。 脑子里莫名其妙冒出一个念头。 他身材那么好,宽肩窄腰长腿,那方面应该也不比沈昭野差吧? 也不知道…… “停!!!” 苏软猛地闭上眼,用力摇了摇头,把那点可怕的念头从脑子里甩出去。 江鹿伊你这个大馋丫头,给我停啊! 你到底在想什么? 別忘了他可是全书最大的反派,杀人不眨眼的超级活阎王! 再牵扯下去,你是想被他弄死,还是跟他一起被做成人彘啊? 她咬紧牙关,將被子往头上一蒙,整个人缩成了一只虾米。 净房里不断传来哗哗的水声,隔著门板闷闷的地响在耳边。 苏软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冷静! 冷静!!! 第103章 我所求不过一个苏软而已 彼时的永安侯府。 沈昭野直挺挺跪在青砖地上,对著上首父母端端正正一拜。 “儿子恳请二老,代儿上门,向辅国大將军府求娶苏二小姐,苏软。” “谁?” 永安侯沈括手里盘著的两颗玉核桃“咯”地停住,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掏了掏耳朵,身子往前倾了倾。 “你再说一遍,求娶谁?” 不等沈昭野重复,一旁的沈夫人已“嚯”地站起身,“我不同意!” “沈昭野,你昏了头了是不是?满京城谁不知道那苏二是个什么货色?不学无术,行事张狂,追男人追得毫无廉耻,哪有一点大家闺秀的样子!” 她越说越气,几步走到沈昭野面前,指尖几乎戳到他鼻樑上。 “你如今是什么身份?北境大捷,圣眷正隆,便是尚公主、娶郡主也使得!你非要自甘墮落,去娶那么一个……一个声名狼藉的草包?你是存心要气死我,存心让整个永安侯府沦为笑柄吗?!” 沈括也被儿子这突如其来的请求砸得有些懵,纠结地搓了搓手。 “是啊,昭野,你娘说得在理。之前……之前那位苏小姐追你追得满城风雨,你不是厌烦得很吗?” “爹记得有一回,人家姑娘来府上寻你,你连门都没让人进,直接给轰出去了,为此明霽那小子还跟你置了好一阵子气。怎么如今……如今反倒要娶她了?” 沈昭野深吸一口气。 “从前是儿子眼拙心盲,错把珍珠当鱼目,软软並非外界所传的那般不堪。相反,她比这京城里大多数循规蹈矩的贵女,都更真、更善、更好。” 他顿了顿,想起她病中迷迷糊糊靠在怀中的依赖,心口一片温软。 “当然,即便她没有这些优点,即便她真如外界所言是个不学无术的草包,儿子也依旧想娶她。” 沈昭野以首叩地,又是一拜,“我心悦她,只想娶她为妻。” “你疯了?!” 沈夫人难以置信地后退半步,猛地转头看向丈夫,声音都变了调。 “侯爷,你听听!” “你听听这孽障说的是什么话?!” 永安侯也坐不住了,起身快步走到沈昭野面前,伸手就去探他的额头。 “儿啊,你这也没发烧啊……莫不是在外头中了什么邪祟蛊惑?还是被什么脏东西魘住了,怎么尽说胡话?” 他越说越觉得可能,立刻转头扬声朝外喊,“来人,备车!立刻去青云观请玄清道长过府一趟!快!” 说著便脚步匆匆地往外走。 “父亲!” 沈昭野霍然起身,几步便抢到沈擎前面,反手“砰”地一声將门关上。 “儿子没疯也没中蛊,清醒得很。我就是要娶苏软,而且非她不娶。” 厅內陷入一片死寂。 永安侯看著一脸决绝的儿子,无奈將求助的目光投向夫人。 “你说这……” 沈夫人见丈夫这般,心知他怕是已软了三分,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我说了我不同意!” 她用力一拍身旁的紫檀木桌案,震得桌上茶具叮噹作响。 “昭野,你知不知道你自己肩上扛著什么?你未来绝不会仅仅止步於一个永安侯世子!你有更广阔的前程,有沈家一门的荣耀要承继!” “难道你真指望一个不諳世事的草包,来做未来你后院的主母,来替你打理宗祠、帷幄应酬、教养子嗣吗?!” 她看著儿子不为所动的脸,语气愈发急切,“你看看这满京勛贵之家,哪家结亲不是权衡利弊,强强联合?苏家虽也算个好门楣,但苏二小姐本人於你前程、於沈家宗祠延续,可有半分助益?” 面对母亲连珠炮似的质问,沈昭野眼皮子都没有闪一下。 “母亲,我娶妻不是为了借谁的势来铺我的路,也不是为了攀哪家的高枝,更不是为了让她生儿育女,掌管后院,做一个符合您期待的侯夫人。” 他向前走了两步,目光灼灼。 “我有能力凭军功挣来前程,也有本事庇护自己的妻子。若她愿意,沈家后院自然是她的天地,若她不愿,或力有不逮,那便由我来为她铺平一切。” “我要的不是一个符合世俗標准的贤內助,我要的只是苏软这个人。” 这番话,简直离经叛道。 沈夫人彻底愣在原地,张了张嘴,竟一时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沈昭野见母亲语塞,又將目光转向父亲沈括,语气更加恳切。 “爹,娘一时难以接受,儿子明白。但爹您应该是能理解儿子的。” “当年,母亲贵为郡主,而您不过区区侯府世子,门第悬殊。您当年执意求娶母亲时,外祖起初也是百般不愿,诸多磋磨,可您不也没放弃吗?” “如今,儿子心意之坚一如父亲当年,我所求不过一个苏软而已。” 沈括脸上闪过一丝动容,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扯了扯沈夫人的袖子。 “夫人……你看,儿子这话倒也並非全无道理,这年轻人的事,情之一字最难说清,咱们当年不也这么过来的吗?要不,咱们就別太……” “沈括!”沈夫人猛地抽回袖子,狠狠瞪了他一眼,“你到底哪边的?当年是当年,现在是现在!能一样吗?” 永安侯脖子一缩,立刻噤声,给了儿子一个“爹尽力了”的眼神。 沈昭野见状,知道今日想要父母心甘情愿地去提亲,恐怕难了。 便也不再强求,“今日儿子来,並非是与爹娘商量,若二老愿意成全,帮儿子去苏府求亲,那是最好不过,儿子也感激不尽。但若二老不愿……”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父母。 “儿子便亲自登门,向苏伯父、苏伯母表明心意,亲自求娶。无非是过程曲折些,但结果,不会有任何改变。” 说完,他不再看父母反应,伸手拉开紧闭的厅门,大步走了出去。 “逆子!这个逆子!” 沈夫人气得心口一阵绞痛,扶著茶几才勉强站稳,连连喘气。 “他真是……真是疯了!” 安侯赶紧追到门口,望了望儿子远去的背影,又跺跺脚折返回来,忙不迭地给夫人顺气,低声下气地哄著。 “夫人息怒,息怒啊!千万彆气坏了自个儿身子……这小子轴劲儿上来了,跟他当年爹我一个德行……咱们再从长计议,从长计议……” 第104章 你这是提亲还是抢亲?! 次日一大早,天不过蒙蒙亮,永安侯府內院便喧腾起来。 沈昭野亲自指挥著人將私库里一箱箱、一匣匣的珠宝玉器、古玩字画往外抬,又整整齐齐在院子里码开。 “小心些,別磕著。” 东西太多,不过半个时辰便已堆了半院子,珠光宝气晃得人眼花。 “世子,这……” 管家看著这阵仗,欲言又止。 “继续搬。”沈昭野面不改色地扫过那些箱匣,又补了一句,“把东边小库房里那对前朝官窑梅瓶也取来。” “昭野!” 沈夫人被这动静惊动,连晨妆都未理完,罩了件披风就赶了过来。 “你这是要干什么?抄家吗?!” 沈昭野转身,朝她端正行了一礼后站直,语气坦然地解释,“儿子在清点聘礼,今日便要去苏府提亲。” “提亲?!” 沈夫人眼前一黑,声音陡然拔高。 “我昨日的话,你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是不是?我说了,我不同意!” “儿子知道母亲不同意。”沈昭野侧开两步,抬手指向院中那些箱笼,“这些,都是歷年皇上单独赏赐下来的私產,並未动用公中內库一分一毫。” “儿子用自己的东西下聘,不损侯府半分,也不劳母亲操心。” “你……你……” 沈夫人被他噎得喉头一哽,瞪著他看了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我看你真是被苏家那丫头灌了迷魂汤,竟真疯魔到家了!” 沈昭野不再答话,转身看向一旁捧著空白礼单和笔墨的帐房先生道,“开始录单子吧,一样样记清楚,不得有误。” “是,世子。” 帐房先生连忙躬身,铺开洒金笺,开始一样样清点记录。 “昭野啊……” 永安侯这时也趿拉著鞋子匆匆赶来,一见这满院狼藉,头皮都麻了。 “我的儿啊,凡事好商量,何必如此衝动?快,先让人把东西搬回去,咱们一家人关起门来慢慢说,啊?” “爹,儿子並非衝动。” 沈昭野亲自打开一个紫檀木长匣,里面是一柄镶嵌著宝石的玉如意,仔细检查了一下,交予帐房记册。 “软软她很抢手,儿子若不再抓点紧,只怕真要被別人捷足先登了。” 他其实也不想这么急。 他也想慢慢靠近她,等她心甘情愿,等她眼中重新为自己燃起光亮。 可只要一闭上眼,便是晏沉看苏软时那种毫不掩饰的占有欲,以及苏软对他那种又怕又……说不清的反应。 便觉著一刻也不能再等了。 沈昭野压下心头烦乱,转头朝还在搬运箱笼的下人扬声催促。 “动作再快点!” “沈昭野!” 沈夫人见他油盐不进,彻底失了耐心,“你非要闹得满城风雨,让全京城都看永安侯府的笑话是不是?!” 沈昭野手上动作一顿。 “若母亲觉得这婚事是笑话,那儿子便非要做这个笑话,苏软我娶定了。” 眼看沈昭野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的架势,沈夫人咬牙闭了闭眼。 她了解自己这个儿子,平日里看著稳重知礼,可一旦认准了什么事,那股执拗劲儿便是谁拿他也没办法。 当年他执意从军去北境那般凶险之地,他们也是这般拦不住。 良久,她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再睁眼时脸上便只剩一股认命的恼火。 “行了!” 沈夫人疲惫地摆摆手。 “別闹了,我去。” 沈昭野一愣,猛地转头看向母亲。 “您……说什么?” 沈夫人別开脸,没好气道,“我明日就上门去苏府帮你提亲,行了吧?” 又扫了一眼满院狼藉,“赶紧的,让人把这些东西都搬回库房去!摆在这儿像什么样子?还没提亲呢,就先闹得满城风雨,让人看笑话吗?” “母亲,您当真?” 沈昭野眼底惊喜地一亮,但隨即又犹豫了一下,试探著问。 “今日不行吗?” “沈昭野!” 沈夫人气得抬手就想打他,余光瞥见满院子垂首而立的下人,到底还是硬生生忍住了,只压著嗓子骂。 “你急什么急?那苏软除了你还有谁看得上?差这一天就能飞了不成?” “提亲下聘是结两姓之好的大事,哪有像你这样,大清早火急火燎抬著东西就上门的?你这是提亲还是抢亲?!” “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 永安侯赶紧上前,一把拽住还想说话的沈昭野,拼命给他使眼色。 “你娘说得对!这事急不得。三书六礼,哪一步不得周全?你这聘礼单子还没理清,正式的拜帖也没递。” “就这么冒冒失失闯去,不仅咱们自家闹笑话,苏家那边也会觉得咱们轻慢,人家父母能乐意把女儿嫁给你?” 沈昭野发热的头脑也冷静了些。 他想起苏母对苏软严厉的態度,以及苏家父子对苏软的护短,若自己真这般莽撞上门,恐怕確实会適得其反。 他强压下心底的焦躁。 “是儿子思虑不周,那……一切就依母亲安排,明日再上门去。” 说完又忽然想起什么,“那儿子先去锦华轩挑件得体些的衣裳,明日陪母亲一同上门,別失了礼数。” 话音未落,人已快步出了院门,身影很快消失在廊柱尽头。 永安侯望著他急匆匆的背影,忍不住摇头失笑,“这孩子……” 他肩膀轻轻蹭了蹭身旁余怒未消的夫人,压低声音笑道,“夫人嘴上说得厉害,到底还是对孩子心软啊。” 沈夫人狠狠瞪他一眼。 “那我能怎么办?真由著他自己出去,把这天大的笑话闹到別人家门口去?我可丟不起这个人!” 她顿了顿,伸手在丈夫胳膊上狠狠拧了一把,忍不住埋怨。 “都怪你!从小就是你纵著他,才將他养成头副油盐不进的倔驴!” “哎哟…夫人轻点……” 永安侯疼得齜牙咧嘴,却不敢躲,只能赔著笑连连告饶。 “是是是,都怪我,我的错……” 永安侯府这场清晨闹剧,被沈夫人严令压下,並未透出半点风声。 但依旧没能避开某些人的耳目。 第105章 软软定亲了你知不知道?! 昭王府,书房。 卫风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时,晏沉正闭目捏著隱隱作痛的眉心。 说来也奇怪,平日王爷若去苏府,哪次不是待到天將亮才悄然离开? 可昨夜,他进去不过一个时辰便出来了,脸色还难看得嚇人。 卫风见状嚇了一跳,斗著胆子问了嘴,只得到一句语气极差的回答,“再待下去,本王非得死在里面。” 回来之后,王爷连口气都没歇,直接让人把之前等在偏厅的几位北境密使又提了进来,关起门来彻夜密谈。 直到天色泛白,人才散去。 卫风不知昨夜花朝阁內那番“冷水”公案,也不是晏沉所说的那个“死”不是他想的那个“死”,只当他与苏软闹了彆扭,心里正不痛快。 因此此刻来稟告消息时,神色间便带上了几分欲言又止的迟疑。 “王爷……” 他躬身唤了一声,声音放得极轻。 晏沉眼皮未抬,只从鼻腔里懒懒哼出一个音节,態度不耐。 “嗯?” “永安侯府那边……”卫风咬了咬牙,硬著头皮开口,“有动静。” 又是简短一字,“说。” “刚收到消息,沈小將军今日一早,在府中大肆清点私库,搬出许多珍宝古玩,说是……要作为聘礼,前往辅国大將军府,向苏二姑娘提亲。” 晏沉捏著眉心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缓缓睁开眼,眼底血丝未褪,便已被冰冷的寒意寸寸吞噬。 “而且,”卫风偷眼覷了一眼他的脸色,“永安侯夫人已鬆口,答应……明日便亲自上门,代子提亲。” “咔。” 一声极轻的脆响。 他拇指上一枚墨玉扳指,竟被生生捏出了一道裂痕,又碎成几块。 卫风瞳孔微缩,头垂得更低。 “看来……” 晏沉忽然低低笑了一声,笑声很轻却无端让人毛骨悚然。 “他是真想死啊。” 卫风神情一凛,立刻抱拳。 “王爷的意思是……” 晏沉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站身走到窗前,望著远处天际渐渐亮起的晨光,指腹很缓却极用力地搓了一下。 已经很久,没这么想杀一个人了。 但…… 晏沉闭了闭眼,將胸腔里翻涌的暴戾一点点压回去。 现在还不是动沈昭野的时候。 北境局势未稳,边关需要这把锋利的刀去镇守,朝中那些老狐狸也需要这位炙手可热的新宠去平衡…… 况且这颗人头,很快就会在自己的棋局里发挥一个大用处。 晏沉闭上眼,復又睁开。 “明日,一旦沈家的聘礼抬进苏家的大门……”他目光冷漠地落在卫风身上,“你便不必再出现在我面前了。” 卫风一僵,冷汗瞬间浸透后背。 “是!” 晏沉没再说话,只摆了摆手。 卫风迅速起身,倒退著快步出了书房,反手轻轻將门掩上。 书房內重归寂静。 晏沉独自立在窗前,日光將他影子投在地上,拉成一道孤峭的墨痕。 他闭上眼。 眼前却全是苏软的影子。 她窝在他怀里睡著的乖巧,她被他吻得眼角泛红的委屈,还有她被他气得跳脚骂人,又娇又凶…… “为什么?” 他缓缓睁开眼,眼底血色隱隱。 “为什么你总是不乖?” “有我疼你还不够么?为什么总要招惹那么多让我噁心的苍蝇?” 他暴戾地顶了一下被她咬破的唇角,“难道非要把你关起来,锁在只有我能看到碰到的地方,才能消停……” …… 当晚,永安侯府起了一场大火。 火是从库房后角屋烧起来的,夜风一助,火舌舔著樑柱迅速蔓延,顷刻间便將相连的几间库房吞没大半。 浓烟滚滚,映红了小半个京城的夜空,混乱持续了整整一夜。 东跨院库房及相连的几间厢房已烧成一片焦黑废墟,库房內存放的近四成財物化为灰烬,其中就包括明日预备作为求亲聘礼的大部分珍玩。 就连沈夫人也在急著赶去查看的路上,失足摔伤了腰,府医诊断后保守的说,怕是没两三个月下不了床。 事后追查,起火原因很快查明。 是守库房的几个婆子惫懒,夜里躲在库房后的角屋偷偷打叶子牌,为著几文钱的输贏起了爭执,推搡间打翻了油灯,火星引燃雨布,这才酿成大祸。 四个婆子重伤两个,轻伤的两个也嚇坏了,问不出更多。 但沈昭野仍隱隱感觉不对。 甚至心里有个声音在不断催促他,得赶紧去苏府求亲,赶紧…… 可他饶是再记掛著提亲的事,见母亲此刻臥床难起也心疼得很,无论如何说不出让父母强撑病体上门的话。 况且,聘礼毁了大半,重新整理、挑选、置办,也绝非一日之功。 提亲之事,不得不暂时搁置。 消息传到昭王府时,晏沉正坐在书案后,指尖一下下轻叩著桌面。 “很好。” 晏沉唇角缓缓向上勾了一下,露出几分难得的满意神色。 “做的不错。” 他目光扫过桌案一角,那里隨意搁著一只不过巴掌高的羊脂玉瓶。 那是龙老爷子今日刚派人送来的,据说是他费了好大心血才研製出的疗伤圣药,有续骨生肌的奇效。 晏沉信手拋向卫风。 “赏你了。” 卫风下意识接住,玉瓶触手微凉,可他掌心却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因为他心知肚明,火烧侯府库房,沈夫人意外摔伤……或许能暂时拖住沈昭野的脚步,但绝非长久之计。 沈夫人的伤迟早会好,库房可以重建,聘礼也大可以重备。 只要沈昭野那颗心不死,他迟早还是会捲土重来,再次上门求亲。 届时自己又该怎么拦下他?恐怕就没站在这里接赏的运气了。 这样的念头刚在心底滚过,书房內侧那扇与郡主府相通的暗门,忽然“咔噠”一声轻响,被人从里面推开。 玉珂人还没完全走进来,带著喘的急切声音就先一步砸了进来。 “晏沉!” “软软定亲了你知不知道?!” 第106章 晏沉,你最好是不怕 “啪嚓!” 卫风手一抖,那瓶万金难求的疗伤圣药脱手而出,瞬间摔得粉碎。 晏沉叩桌的手指倏然停住。 他先极冷地瞥了一眼地上狼藉的药丸和面无人色的卫风,然后才將视线转向闯进来的玉珂,声线骤寒。 “谁?” 他唇角抿成一条直线,几乎是咬著牙根吐出那个名字。 “沈昭野?” 玉珂被他这反应和屋里诡异的气氛弄得一愣,下意识摇头。 “这事儿跟沈昭野有什么关係?是穆国公世子,穆淮生!” “苏家已经和穆家交换了庚帖,现下怕是都聚在一起商量婚期了!” “穆淮生……” 晏沉眼底冷意微微凝滯了一瞬,才想起这名字对应的是谁。 “谁告诉你的?” “我今日本想去苏府找软软,谁知正好撞见苏家夫妇亲自送穆国公夫人从府里出来,两边都笑得热络。” “我隱约觉得不对,便躲在墙后头听了几嘴,说什么庚帖已换、早日定下……这不就赶紧跑来告诉你了吗?” 晏沉很慢地转动了一下脖子,骨节摩擦著发出极轻的“咔”声。 “又来一只臭虫。” 卫风被这寒气波及,立刻“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下。 “请王爷恕罪,都是属下疏忽,未能及时察觉穆家动向。” 晏沉却並未看他,只隨意抬了抬手指,“先下去吧。” 卫风一怔,欲言又止地看了一眼自家主子,终究把话咽了回去,低低应了声“是”,起身倒退著出了书房。 玉珂看著卫风离开,又转回头盯著晏沉,见他竟还有閒心端起手边的茶来抿了一口,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晏沉!” 她几步走到书案前,双手撑在桌沿,俯身逼近他。 “你还坐得住?还能喝茶?我的话你没听懂还是没听清?!” “无妨。” 晏沉放下茶盏,瓷底与紫檀木桌面相触,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她不喜欢他。” 玉珂一愣,“你怎么知道?” 晏沉向后靠进椅背,光影將他深邃的眉眼切割得半明半暗。 “她喜欢我,最多……” 他顿了顿,眼前不受控制地闪过沈昭野的身影,眼神又冷了一瞬。 “总之,不喜欢他。” “哈!” 玉珂被他这理所当然的自信噎得翻了个白眼,扭身在一旁坐下。 “我劝你也別太自信!那穆小公爷我见过,长得清风霽月一表人才,待人接物温文有礼,性格也不知比你好了多少倍,软软怎么就不会喜欢他?” “退一万步讲,就算现在不喜欢,成了亲,朝夕相对的,以穆淮生那条件,还怕捂不热一颗心?” 晏沉撩起眼皮,原本落在虚空处的视线,缓缓移到玉珂脸上。 深不见底一片黑。 就连玉珂这种向来不怎么怕他的人,后颈也忍不住泛起一层细密的寒意,將后面更气人的话咽了回去。 “咳……那什么。” 玉珂清了清嗓子,语气收敛了些。 “那你就这么算了?等著他们议亲、定亲、再敲锣打鼓地成亲?这可不是你昭王殿下的行事风格。” 晏沉似乎觉得这个问题有点意思,指尖在扶手上一下下轻轻点著。 “你说,”他眼底闪过一丝残忍的兴味,“苏软要是背上一个克夫的名声,这满京城,还有没有人敢娶她?” 玉珂一时没反应过来 “什么意思?” 晏沉转过头,好整以暇地看著她。 “我先问你的。” 玉珂没答。 她盯著晏沉那张似笑非笑的脸,脑子里飞速转了几圈,表情从怀疑到震惊,最后“嚯”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你该不会是想……想杀了穆淮生吧?!” 晏沉左边眉梢向上挑了一下,唇边笑意加深,显出几分邪气。 “你也觉得这法子不错?” “不错什么不错!” 玉珂急得往前走了两步。 “眼下朝堂局势不明,北境刚稳,南边又不太平,我父王前阵子不过多问了几句兵餉的事,就惹了上头猜忌,陛下正愁抓不住你们的把柄呢!” “你现在轻举妄动,刺杀国公世子?你是生怕自己树敌不够多,靶子不够明显吗?只怕到时候真会惹出大乱子!” 她喘了口气,看著晏沉那张无动於衷的脸,又急又气。 “好,就算你晏沉手段通天,能瞒天过海,让穆淮生死得看起来与你毫无干係,可你有没有想过软软?” “她要是知道,你为了阻挠婚事滥杀无辜,她肯定会生气的!她那个脾气,看著软和,其实比谁都倔……” 晏沉嗤笑一声打断她,眼神倨傲。 “你觉得,我怕她生气?” 玉珂被他油盐不进的样子气得一噎,忽而也耸耸肩笑了。 “你最好是不怕。” 她抱起手臂,语气凉凉地。 “行了,反正我话也传到了,要怎样隨便你。反正到时候软软真恼了,关起门来不理你,或者更糟……你可別来让我去帮你求情,我可不会管。” 说完,她懒得再看晏沉那张晦暗难测的脸,转身走到墙边,熟门熟路地推开机关,身影一闪便没入暗门中。 书房里彻底只剩下晏沉一人。 窗外日影西斜,將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上,凝固在昏昧中。 他盯著虚空中的某一点,眼神阴沉得骇人,薄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 “她敢生气?” 他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敢为了一个男人……跟我生气?” 指尖无意识地收紧,攥住了扶手边缘,力道大得骨节泛白。 “她以为她是谁?” 博山炉里最后一缕残烟早已散尽,只剩一点冷香被压得死气沉沉。 忽然,他猛地一挥手臂! “哗啦!” 书案上青瓷茶盏被狠狠摜出去,茶水在地上晕开一片深色的狼藉。 “卫风!” 压抑著暴怒的声音穿透门板。 几乎就在下一秒,书房门被推开,卫风闪身而入,单膝跪地。 “王爷!” 晏沉盯著地上那片狼藉,眼底还是猩红的,语气已恢復了平静。 “去查。” “入夜之前,穆淮生身上有几颗痣……我都要知道得一清二楚。” “是,属下立刻去办!” 卫风心头一紧,不敢有丝毫怠慢,领命后迅速起身退了出去。 书房门再次关上。 晏沉靠在椅背里,闭上眼,抬手用力捏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苏软…… 他在心底狠狠碾过这个名字。 被她掌控情绪的感觉让他厌烦,甚至让他恐惧,可偏偏又忍不住为她一次次妥协,为她一步步退到底线之外。 “这是最后一次。” 他咬牙切齿地说。 第107章 VIP直达票 苏软刚把最后一口治风寒的苦药汤子灌下去,正齜牙咧嘴地找蜜饯,梨子就像一阵小旋风似的卷了进来,脸蛋跑得红扑扑的,上气不接下气。 “姑娘!不好了!” “咳咳……什么不好了?”苏软被她的急吼吼呛了一下,拍著胸口顺气,“天塌了还是地陷了?慢慢说。” 梨子一把抓住她的胳膊,眼睛瞪得溜圆,“姑娘,您……您和穆国公府的小公爷,定亲了!” “噗……咳咳咳!” 苏软嘴里刚含进去的半颗蜜饯差点直接滑进嗓子眼,呛得她惊天动地地咳嗽起来,眼泪都飆出来了。 梨子嚇得赶紧给她拍背顺气。 好不容易缓过劲,苏软反手抓著梨子的手腕,“你说什么?定亲?!” 她第一反应是梨子听错了,或者又在传什么不靠谱的八卦。 梨子急得直跺脚,“夫人方才叫我过去,吩咐我明日务必给姑娘好好打扮打扮,要带您去穆国公府上赴约,我这才悄悄问了张嬤嬤,听说咱们两家已经换了庚帖,亲事算是定下了!” 苏软彻底懵了。 穆淮生? 那不是母亲之前暗暗属意,想撮合给表姐郁清和的对象吗? 而她自己,不是也早默认和那个死绿茶秦沐阳绑在一块儿了吗? 怎么一转眼,自己定亲了? 难道…… 是因为沈昭野? 寒山寺一面,母亲重新看上了沈昭野这个香餑餑,又怕自己挡了郁清和的路,所以乾脆用穆淮生这个次一等的亲事把自己和沈昭野之间的路堵死? 这样一来,既能把她这个麻烦儘快嫁出去,拴在一个看起来稳妥的家族里,又能彻底绝了沈昭野的念想。 嘖嘖,好一招乾坤大挪移。 母亲这算盘打得,她在二十一世纪的骨灰都快听见响了。 “姑娘?姑娘您说句话啊!这可怎么办啊?”梨子看她眼神发直,半晌不语,急得推了推她的胳膊。 苏软张了张嘴,正想说什么,房门“砰”一声被大力推开。 苏明霽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径直走到苏软面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软软,走!” “啊?” 苏软被他拽得一个趔趄。 “去哪儿啊哥?” “当然是离开这儿!”苏明霽脚下不停,声音压得低却斩钉截铁,“软软你放心,哥哥绝不会让你嫁给自己不喜欢的人,咱们这就逃出去!” “逃?” 苏软哭笑不得,用力拽住他,硬生生把人拉停在廊下。 “逃哪儿去啊?” “当然是去沈府。” 苏软脑子“嗡”了一下。 “……不是等等,什么府?哪个沈府?沈什么府?” “还能是哪个沈府?昭野府上啊!”苏明霽双手握住她的肩膀,眼神认真得实在不像开玩笑,“昭野那边我方才已经派人去知会了,让他想办法接应,先带你逃出去躲过这场婚事。” “等风头过了,你们在外头成了亲,过两年生米煮成熟饭,再生两个孩子,到时候爹娘再怎么反对也……” “停停停!打住!” 苏软听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赶紧打断他这越来越离谱的规划。 “怎么突然就说到生孩子了?哥你到底在脑补些什么?” 苏明霽脸上露出心疼又无奈的表情,语气也更软和了几分。 “软软,哥哥知道这委屈你了,私奔名声不好听。可苏穆两家亲事已经定下,母亲那边我嘴皮子都快磨破了,她死活不肯鬆口,这是唯一能想到的办法了!昭野对你真心,定会好好待你……” 他顿了顿,眼眶竟有些泛红。 “但哥向你保证,这只是权宜之计。等风头过了,哥一定风风光光地把你嫁进沈家,绝不让你受半点委屈!” 苏软心里又暖又酸。 至少这个哥哥,是真心疼她的。 可问题是……她根本不想私奔,更不想嫁给沈昭野啊! “哥。” 她深吸一口气,从苏明霽掌中抽回手,平静地向后退开半步。 “我不走。” “你说什么?” 苏明霽愣住,像是没听清。 “我说,我不走。” 苏明霽难以置信地瞪眼,“你不走?难不成还真想嫁给那个穆淮生?” “对。”苏软迎著他震惊的目光,缓缓点头,“我觉得嫁给他挺好的。” “……” 廊下安静了一瞬。 苏明霽和梨子双双石化,茫然地对视一眼,又缓缓看回她。 “软软……” 苏明霽好不容易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瞪著她磕磕巴巴地开口。 “你……你疯了?” 梨子在一旁拼命点头,显然也觉得自家姑娘发烧烧坏了脑子。 苏软当然没疯。 她脑子此刻转得比陀螺还快。 穆淮生这个名字在原著里,只存在於別人的对话中,是个標准的路人甲,作者甚至连他正脸都懒得描述。 唯一算得上“剧情”的,就是乔京墨嫁给他没多久就因为得罪女主郁清和被穆家扫地出门,送进了尼姑庵。 而后不久,穆国公就带著全家老小辞官回乡,远离了京城这是非之地。 那时候,晏沉谋反的腥风血雨还没正式拉开序幕呢。 这意味著什么? 这意味著穆家安全係数极高! 如果她能嫁到穆家,是不是就能顺理成章地跟著一起辞官回乡…… 届时便能顺利远离京城这个主角反派扎堆,动不动就抄家灭门的修罗场,苟到那个不靠谱的狗客服来接她。 这哪是什么包办婚姻的火坑? 这分明是天上掉下来的、镶了金边的超大號馅饼啊!更是通往“苟住就是胜利”终极目標的vip直达票! 越想,苏软的眼睛越亮。 这婚事,必须成! 看著哥哥和丫鬟依旧一副“你被鬼上身了”的表情,苏软甚至心情颇好地踮起脚,拍了拍苏明霽肩膀。 “好哥哥,你就別为我操心了。我是真心觉得穆小公爷不错,嫁过去肯定能享福的!你呢,也別再忙著牵我和沈小將军的线了,我和他……真不合適。” 说完,她打了个呵欠,转身朝內室走去,只留下一个瀟洒的背影。 “困死了,我睡个午觉。” 苏明霽愣在原地,半晌没回过神。 他扭头看向同样呆若木鸡的梨子,嘴唇翕动了几下,才艰难地挤出几个字。 “你家姑娘……是不是魔怔了?还是昨天掉湖里脑子进水了?” 梨子比他更搞不清楚状况,瞪著一双圆溜溜的眼睛,迷茫地摇了摇头。 “奴婢……奴婢也不知道……” 苏明霽望著那晃动的门帘,只觉得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他这边火烧眉毛地计划著带妹妹亡命天涯,妹妹那边却淡定自若地准备跳入火坑……这都什么事儿啊! 第108章 我是真心想嫁他 倚兰苑中,帘子一响。 张嬤嬤捧著个朱漆描金的托盘进来,上面端正正放著一本泥金笺。 “夫人,穆国公府那边派人將聘礼单子送来了,说是请將军和夫人先过目,若有什么不妥或短缺,他们即刻添补。” 苏母正端著汝窑天青釉的茶盏,闻言,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才放下。 她接过那本册子,入手沉甸甸的,翻开,目光自上而下,一行行扫过。 綾罗绸缎、金银器皿、田產地契、古玩摆件……名目列得清清楚楚。 她看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合上册子,脸上露出些微满意的神色。 “倒是齐全,很费心。” 一旁坐著的苏父却有些坐立不安,犹豫再三,还是试探著开口。 “婉柔,这定亲可是大事……当真不再问问软软的意见了?” 苏母眉头立刻蹙了起来,將礼单往桌上一搁,抬眼看向丈夫。 “问她意见干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天经地义!况且人家穆小世子,人品才学样样出挑,多少世家贵女爭著攀这门亲,难道还配不上她?” 她顿了顿,语气又硬了几分。 “况且你之前不也说了,淮生那孩子人品贵重,谦和知礼,是难得的佳婿吗?怎么,如今反倒犹豫起来了?” 苏父被妻子一连串的话堵得有些语塞,訕訕地摸了摸鼻子。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明霽那小子不是说,软软心里怕是还惦记著沈家那小子呢,要不……这事再缓缓?至少也让两个孩子先见一面,说说话?” “要不什么要不?”苏母不悦地蹙起眉,“他们兄妹俩年轻气盛,不知天高地厚,你当爹的也不知道轻重吗?那沈昭野是什么人?北境一战成名,圣眷又浓,將来封侯拜相都算他把路走窄了!” “就软软那性子和本事,將来真嫁进沈家,能应付得了沈家那一大摊子?能镇得住后院?只怕不出半年,就得被人吃得骨头渣滓都不剩了!” 她指尖在桌面用力点了点。 “是,沈昭野如今看著是对软软上了几分心,可那点子新鲜劲儿能维持多久?男人的真心,最是靠不住!” “何况他那母亲眼高於顶,能看得上咱们软软?现在一时衝动,將来进门若受了委屈,哭都找不著调门!” 苏父张了张嘴,“可是……” “別可是了!” 苏母打断他,將聘礼单子往张嬤嬤手里一塞,语气是铁了心的。 “我一个当娘的,难不成真能害她?穆家门风清正,淮生性子温和,上头没有难缠的公婆,下头没有复杂的妯娌,软软嫁过去就是世子夫人,將来稳稳噹噹的国公夫人,这已经是我能为她择出的、最好最稳妥的一条路了!你还要怎样?” 苏父知道妻子说的有道理,甚至大部分都是他私下也忧虑过的。 可一想到宝贝女儿可能並非心甘情愿,他这心里就像堵了团湿棉花。 闷得难受。 他欲言又止了半晌,最终还是“嚯”地站起身,“不成!我还是得亲自去问问软软才行,她若真点了头,我这心里也踏实,她若有一丝不情愿,这事……这事就不能这么草草定了!” 说著,也不管苏母瞬间沉下来的脸色,自顾自转身往外走了。 张嬤嬤捧著那突然有些烫手的聘礼单子,小心翼翼覷著苏母脸色。 “夫人,这……” 苏母胸口起伏了两下,隨即深吸一口气,恢復了平日的冷静。 “別管他,你直接按我的意思,去给穆家回话,就说……我们很满意,让他们著手准备接下来的礼节吧。” “是,夫人。” 张嬤嬤应下,躬身退了出去。 苏父一路脚下生风,到了花朝阁,见梨子正指挥著小丫鬟晒书。 “软软呢?” 梨子忙行礼,“回將军,姑娘午觉刚醒,正在屋里看书呢。” 苏父点点头,掀帘进了內室。 苏软正歪在临窗的榻上,手里捏著本游记,却也没怎么看进去。 见父亲进来,她笑著放下书。 “爹,您怎么来了?” 苏父走到榻边坐下,伸手摸了摸她额头,见烧退了便稍稍放心了些。 “乖宝啊……” 他酝酿了一下,放柔了声音。 “爹来……是想问问你,关於穆家那门亲事,你心里到底愿不愿意?” 不等苏软回答,他又赶紧补充一句。 “你心里要是不愿意,你就直说,千万別憋著,也別怕你娘。有爹在呢,爹给你撑腰,咱们再想法子,啊?” 苏擎这个爹虽然耳根子软,大事上拗不过苏母,但也是实打实疼她的。 “爹,您想多了。” 她伸手挽住苏父的胳膊,脑袋靠在他肩上,声音软软地带著笑。 “我是真心实意觉得穆小公爷不错、这门亲事不错,是真心想嫁他。” 苏父愣住了。 他已提前预想了女儿会哭会闹,甚至做好了她说出“不愿意”后,自己该如何去跟妻子据理力爭的心理准备。 唯独没料到会是这样的反应。 “软软,你……” 苏父犹豫著,还想再確认一下。 “你真不是赌气?或者……有什么別的难处,瞒著爹?” “当然不是。” 苏软用力摇头,语气篤定。 “都不是,而是你女儿我长大了,知道什么才是对自己好的。” 苏父看著女儿坦然甚至带著点期待的小脸,彻底凌乱了。 说好的她对沈昭野情根深种、非君不嫁呢?说好的强顏欢笑、委屈求全呢?怎么……好像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他沉默了许久,最终长长嘆了口气,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髮。 “……你既然这么说,爹就信你。” 苏父走出花朝阁,抬手揉了揉额角,只觉得满心困惑无处安放。 一抬头,正好看见苏明霽正从另一条小径匆匆往这边走来。 父子俩在廊下相遇,对视一眼。 苏明霽:“……” 苏父:“……” 半晌,两人什么也没再说,只是不约而同地重重嘆了口气。 哎。 第109章 得,还是个纯情小少年 次日一早,天光初透,苏软便被梨子从被窝里挖了出来。 “姑娘,快醒醒,夫人那边催了两遍了,再不起该迟了。” 苏软迷迷糊糊地坐起身,才恍然想起今日要去穆国公府赴宴。 或者说,是去“相看”她那位昨儿才刚新鲜出炉的未婚夫。 她打了个呵欠,任由梨子摆布。 梳头、上妆、更衣,一层层穿戴整齐,镜子里的人渐渐褪去病中的苍白,眉眼被胭脂勾勒得鲜亮明媚。 “姑娘真好看。”梨子替她正了正发间一支点翠蝴蝶簪,小声嘀咕,“就是……便宜那穆小公爷了。” 苏软失笑,伸手戳了戳她的额头。 “胡说什么呢。” 梨子吐了吐舌头,没再吭声,心里却还是替自家姑娘委屈。 好好的王妃不乐意当,將军夫人也看不上眼,偏嫁个没见过的陌生人。 收拾停当,苏软便跟著苏母踏上去穆府的马车,一路上又被反覆叮嘱了“少说多看,礼数周全”这些话。 “是,母亲。” 苏软都一一乖顺应下。 约莫两刻钟后,马车在穆国公府气派的朱漆大门前停下。 早有僕妇候在门前,见苏家马车到了,立刻殷勤地迎上来,引著二人穿过垂花门,一路往正院走去。 穆国公府邸建得轩敞大气,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园中花木扶疏,比苏府更多几分百年勛贵的沉淀。 正厅里,穆国公夫人已候著了。 “苏夫人来了,快请坐。” 穆国公夫人笑著起身相迎,她今日穿著一身宝蓝色团花褙子,发间只簪了一支碧玉簪,通身气质雍容却不逼人。 苏母含笑与她见礼,寒暄两句后,便將苏软轻轻往前推了推。 “软软,还不快给国公夫人请安。” 苏软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福礼,“软软见过夫人。” “好孩子,快起来。” 穆国公夫人亲手扶起她,拉著她的手细细端详,越看越满意。 “上回花朝宴上匆匆一见,没能与你好好说说话,我这心里一直记掛著。” 又转头对苏母笑道,“苏夫人好福气,养出这般出挑的女儿。” 苏母脸上也露出笑容,谦道: “夫人过奖了,这孩子平日里被我拘得紧,规矩是学了些,就是性子还有些跳脱,日后还要夫人多费心教导。” “哪里的话,我看著就极好。”穆国公夫人拍拍苏软的手,语气亲昵,“既定了亲,往后就是一家人了,软软有空常来府里走动,就当自己家一样。” 苏软垂眸,轻声应了声“是”。 她今日特意收敛了平日那点散漫,言行举止皆按著闺秀的模板来,瞧上去乖巧柔顺,倒是让苏母暗暗鬆了口气。 几人坐下说了会儿话,无非是些家常閒敘,气氛倒也融洽。 正说著话,厅外有丫鬟轻声稟报。 “夫人,世子来了。” 话音落下,帘子便被打起,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走了进来。 “母亲。” 他先向母亲行了礼,又转向苏母,规规矩矩地躬身作了一揖。 “淮生见过苏伯母。” 苏母含笑点头,“世子不必多礼。” 穆淮生这才直起身,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苏软身上,轻声唤道。 “苏二姑娘。” 苏软起身,回了一礼。 “穆世子。” 上次花朝宴上,她也见过穆淮生。 那时他和沈昭野各带一队打马球,在场上廝杀得激烈精彩,可惜当时她所有注意力都牢牢黏在沈昭野身上。 对穆淮生的印象,只模糊记得是个生得很白净的公子哥,球技似乎也不错,但具体模样,却没仔细瞧过。 如今看来,才发现他生得极好。 鼻樑挺秀,唇形很薄也很好看,说话时眼角微微下垂著,显得毫无攻击性,甚至有些……好欺负。 右颊靠近颧骨处,生了一颗顏色极淡的暗痣,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一笑便缩进笑窝里,平添几分少年气。 穆国公夫人目光在两人间打了个圈,笑著招呼儿子,“淮生来得正好。今晨湖里刚放了一批新鱼,品种稀罕,顏色也鲜亮,你带软软去瞧瞧,散散心。” 穆淮生笑著应下。 “好。” 又转向苏软,语气温和地抬抬手。 “苏二姑娘,请。” 苏软也不抗拒,向两位长辈福了福身,便跟著穆淮生出了厅堂。 两人一前一后走著。 穆淮生步子放得不快,始终与她保持著半步的距离,偶尔遇到拐角或台阶,会稍稍停步示意,体贴却不逾矩。 很快便到了湖边。 一池碧水,倒映著天光云影,岸边几株晚桃还未谢尽,点缀著零星粉白。 湖岸边,已泊了一艘小巧的乌篷船,两个婆子垂手侍立在一旁。 穆淮生停下脚步,看向苏软。 “湖心景致最好,鱼也聚得多,我带你乘船过去餵鱼,可好?” 苏软却下意识抿了抿唇。 她前日才在太春湖里泡了一遭,此刻看见这湖水,心里仍有些发怵。 “我……” 她犹豫一瞬,找了个藉口,“我有些晕船,不如就在亭子里坐坐吧?” 穆淮生也不勉强,笑著点头。 “也好。” 他指向不远处一座临水而建的六角亭,“去那儿吧,视野也好。” 两人便改了方向,朝亭子走去。 亭子建得精巧,四面掛了竹帘,此时捲起一半,湖风穿亭而过。 亭中石桌上早有丫鬟备好了茶点,见两人过来,便手脚麻利地將点心碟子一一摆开,又斟上两杯热茶。 穆淮生伸手將一碟金黄酥脆的杏仁酥饼轻轻推到苏软面前。 “软软,你尝尝这个……”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先顿住了,耳尖迅速漫上一层薄红。 “我……能叫你软软吗?” 苏软看著他红透的耳尖,心里那点因拘谨散开,忍不住弯了弯眼睛。 得,还是个纯情小少年。 “当然可以。” 第110章 招不在新,管用就行 穆淮生鬆了一口气,脸上重新漾开笑意,扭头对侍立在旁的丫鬟吩咐。 “西域贡的茶砖还有没有?去煮一壶过来,记得多加些牛乳和蜂蜜。” 丫鬟应声退下。 等待的间隙,穆淮生似乎有些无措,目光在石桌上几碟点心上转了转,又拿起一块桂花糕,递到苏软面前。 “这个也不错,你尝尝?” 苏软接过,小口咬了一下。 他又將一碟杏仁酪往她手边挪了挪,“这个甜而不腻,你应该会喜欢。” 接著是玫瑰酥、茯苓饼…… 不过片刻,便將苏软面前的碟子堆成了一座小小的食山。 她终於没忍住,笑出声来。 穆淮生动作一顿,耳朵上的红晕迅速蔓延到脸颊,窘迫地眨了眨眼。 “怎么了?不合口味吗?” 苏软放下手里的糕点,托著腮偏头看他,眼里笑得促狭。 “世子很紧张么?” 穆淮生抿了抿唇,手指无意识地捏了捏袖口,坦诚道,“也不是紧张……就是,想让你对我印象好一点。” 苏软眉眼弯弯,笑意更深些。 “我们既已定亲,我对世子的印象自然是好的,世子大可不必如此拘谨,我们將来还有很多机会慢慢相处。” “不是因为定亲。” 穆淮生忽然抬起头,很认真地反驳。 “嗯?” 苏软愣了一下。 他却又迅速移开视线,不敢与她对视,耳根红得几乎要滴血。 “其实早在花朝宴上,我就觉得你很特別,所以……后来母亲提起结亲的人选是你,我才没有拒绝。” 苏软被他突如其来的直白弄得一愣,指尖下意识捏紧杯壁。 “那个,我……” 穆淮生似乎也意识到自己所言不妥,只垂著眼,尷尬地盯著自己杯中晃动的茶水,侧脸线条微微绷紧。 亭中一时安静下来,只有风吹竹帘的轻响,和远处隱约的流水声。 就在这时,一个小廝匆匆从园子另一头走来,到了亭躬身行礼。 “世子。” 穆淮生抬眼,“何事?” 小廝快步上前,凑到他耳边来,压低声音向他稟报了几句。 穆淮生眉头微微蹙起。 “什么?” 他下意识便要起身,动作到一半,又意识到苏软还在,犹豫地看向她。 苏善解人意地笑了笑,“世子有事便去忙吧,我在这儿坐会儿就好。” 穆淮生眼底掠过一丝歉意。 “我去去就回,很快。” 说罢便起身,跟著那小廝快步离开了亭子,往內院方向匆匆而去。 苏软又百无聊赖地餵了会儿鱼。 瓷罐里的鱼食已见了底,锦鲤们却还张著嘴,簇拥在亭边不肯散去。 人为了口吃的汲汲营营,鱼也一样。 “苏二姑娘。” 一个穿著水绿色比甲的小丫鬟从曲廊那头过来,声音脆生生的。 “前头戏台子开了,唱的是新排的《牡丹亭》,两位夫人已经移步过去听了,特遣奴婢来领姑娘过去呢。” 苏软將手里最后那点鱼食全撒进水里,拍了拍手上沾的碎屑。 “走吧。” 她跟著丫鬟走出亭子,起初还沿著来时的卵石小径走,两旁花木修剪得宜,隱约能听见前头传来的丝竹笑语。 可走著走著,周遭渐渐安静下来。 丫鬟领著她拐进一条更窄的游廊,廊外竹林森森,遮住了大半日光,地上只余一片凉沁沁的绿影。 苏软脚步渐渐慢了下来。 她左右看了看,越看越觉得这地方僻静得过分,连个人声都听不见了。 心里忽然“咯噔”一下,一股古怪的凉意顺著脊背爬上来。 这场景…… 怎么有点似曾相识? 花朝宴那日,也是有个小丫鬟说苏母找她,结果等在那里的是…… 糟了! 苏软转身想往回跑。 可刚转身便撞进一具温热的胸膛,熟悉的冷松香气铺天盖地地裹住她。 “唔!” 苏软鼻尖一麻,疼得眼泪差点掉下来,下意识想后退。 腰间却被一只手臂紧紧箍住,毫不费力地向上一提,將她整个人压进怀里。 “现在才反应过来?” 晏沉低沉带笑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气息痒痒地拂过她耳廓。 “会不会有点晚了?” 说完,他抬抬手指。 那领路的小丫鬟立刻垂首,悄无声息地退入树影深处,眨眼不见了。 “你……!” 苏软咬著下唇,一股邪火“噌”地窜上来,抬手就捶了他胸口一下。 “你又来这一招?!” “招不在新,管用就行。”晏沉垂眸看她气得发红的脸颊,轻笑,“况且哪怕是同一招,你不照样上当吗?” “你……!” 苏软气结,话还没说完,晏沉已弯腰,单手將她整个人抱了起来。 “喂!放我下来!” 她蹬著腿,手抵著他肩膀。 晏沉却根本不理会她的抗议,抱著她几步走进游廊旁一间小小的抱厦。 “砰。” 门被他一脚踢上,又反手落栓。 屋內光线有些昏昏,陈设简单,只临窗设了一张罗汉榻並两个绣墩,像是平日只供人歇脚暂避风雨用的。 晏沉走到榻边坐下,又顺势將苏软按在自己腿上,圈进怀里。 “放开我……” 苏软扭著身子想下去。 “別动。” 晏沉手臂收紧,將她牢牢箍住,下巴抵在她肩窝里,语气懒洋洋的。 “再动就在这儿办了你。” 苏软立刻僵住,一动也不敢动了,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抱厦里安静下来。 窗外隱约传来远处戏台上咿咿呀呀的唱腔,衬得这一隅愈发寂寂。 苏软垂著眼,盯著自己绞在一起的手指,心里七上八下地打鼓。 “你来这儿干什么?” “你先说。” 晏沉捏住她的下巴,將她埋在胸前的脸抬起来,迫使她看著自己。 “你来干什么?” 苏软抿紧了唇。 他知道了?还是不知道? 若他不知道,自己主动提起定亲,岂不是自找麻烦?若他已经知道……以他的性子,又会是什么反应? 晏沉指尖微微用力,晃了晃她下巴。 “小东西。”他眼底笑意淡去,透出几分危险,“还没编好吗?” 苏软心一横。 反正纸包不住火,他迟早会知道,倒不如趁机摊牌,把话说清楚。 她侧脸避开他捏著下巴的手,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王爷,我们不能再这样了。” “嗯?” 晏沉眉梢微挑,等著她的下文。 苏软吸了口气,硬著头皮继续,“我已经……和穆世子定亲了。” 抱厦內安静了一瞬。 “所以呢?” 晏沉脸上的表情还带著笑,可周遭空气却分明一寸寸冷了下去。 “要我帮你把他杀了吗?” 第111章 好好期待你將要看到的 苏软头皮一炸,赶紧摇头。 “王爷你可別乱来啊!穆淮生他什么都不知道,他是无辜的!” “无辜?” 晏沉嗤笑一声,指尖漫不经心地卷著她鬢边一缕垂下的髮丝。 “那你什么意思?” 苏软咬住下唇,鼓起勇气迎上他冰冷的视线,“我的意思是……我会儘快找到偷令牌的人,完成王爷交代的事。之后……我们就不要再见面了。” 她心虚得不行,声音越压越低。 “毕竟我就快成亲了,若是有什么閒言碎语传出去,对名声不大好,我將来在夫家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晏沉盯著她。 目光从她微颤的睫,移到她紧抿著的唇瓣,再回到她闪烁的眼睛。 他原以为,这亲事她並不愿意。 以为见到自己后,她会又哭又闹,委屈巴巴地求他帮忙解决掉这个麻烦。 他甚至想好了该用什么语气哄哄她,又该如何替她摆平这一切。 可他万万没想到,等来的却是她迫不及待地要跟他撇清关係。 一口一句名声,一口一个夫家,字字句句,都在把他往外推。 晏沉忽然笑了一下。 “苏软。” 他鬆开把玩她头髮的手,指尖轻轻划过她微颤的唇,“你现在吻我,我还可以当你方才的话,都没听到过。” 苏软头皮发麻,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几乎要停止跳动。 “王爷……” 她用力掰开他环在腰间的手,从他腿上滑了下去,退后与他拉开距离。 “我说的都是认真的,你我本就不是一条路上的人,就別再……” “苏软。” 晏沉用力顶了一下腮,冷声打断她的同时,脸上笑意也彻底消失了。 “我没有耐心听你说这些。” 他缓缓抬眼,手指点著腿上她刚刚坐过的位置,戾气重得嚇人。 “我只问你。” “过来,还是我过去?” 苏软眼圈一红,也来了脾气。 不仅没过去,反而又故意往后退了两步,站得离他更远了。 “王爷,全天下什么样好的女子你找不到?为什么非要揪著我不放?” 她越说越快,越说眼眶越热。 “从前我没定亲就算了,现在我找了个好郎君,只想好好过自己的普通日子,不想卷进你们那些是是非非里!” 晏沉看著她通红的眼眶,听著那声刺耳的“好郎君”,冷笑了一声。 “好郎君?” 他慢慢站起身。 高大的身影在昏黄光线里投下一片压迫的阴影,一步步朝她逼近。 他进一步,苏软便退一步。 直到后背彻底抵上门板,再无路可退,只能眼睁睁看著他走到面前。 阴影从头顶压下来,將她整个人笼住,也遮住她眼前所有的光。 “你干什么……” 苏软戒备地將手挡在胸前,屏住呼吸,盯著他一点点下压的唇。 预想著他会像往常一样,用暴戾的吻来惩罚她的“不听话”。 可吻並未落下。 晏沉的唇在即將碰到她的前一瞬,倏地偏开,凑近她绷紧的耳廓。 “我这就带你去看看,你的好郎君现在……在干什么好事。” 苏软浑身一僵。 还没反应过来,腰便被用力箍住,整个人被他带著转了半圈。 晏沉一只手拉开门,另一只手扣著她腰,径直將她带出房间。 “好好期待你將要看到的。” 苏软被晏沉箍著腰,几乎是半拖半抱地带过几道迴廊,穿过一扇月洞门,又拐进一条僻静的青砖小径。 两旁翠竹密密匝匝,將日光筛成细碎的光斑,洒在脚下的卵石小路上。 苏软挣扎了几下挣不开,又怕动静太大惊动了人,只得压低嗓子问。 “你到底要带我去哪?” 晏沉不答,直到前方出现一处小小的跨院,才脚步一拐,带著她从院墙侧面绕到正房后窗外的花荫里。 一丛紫藤花开得正盛,浓密的花串垂下来,恰好將两人遮得严严实实。 苏软这才被他鬆开,踉蹌了一步站稳,揉著被勒得发酸的腰。 “你到底……” “嘘。” 晏沉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抬了抬下巴,朝窗户方向示意。 苏软顺著他的示意转头。 窗户是支摘式的,此刻撑起半扇透气,只垂著一层薄薄的碧纱帘,风一吹便轻轻晃动,透出屋內的全景。 只见稍远的紫檀木拔步床上,纱帐半垂,一个仅穿著白色中衣的女子正靠坐在男子胸前,哭得梨花带雨。 一头青丝將綰未綰,散乱地遮住她小半张脸,更添几分淒楚。 而搂著她的男子,正是不久前才在湖边对著她脸红的穆淮生。 “晴蕊,你说你这又是何必?” 穆淮生一只手揽著晴蕊的肩,另一只手握著她的手,满脸心疼。 “你就算不为自己想想,也为肚子里的孩子想想看,怎么能寻死呢?” 苏软脑子里“嗡”的一声。 孩子? 寻死? 她下意识地又往前凑了半步,贴著窗缝想看得更清楚些。 晴蕊肩膀抖得更厉害了,一只手缓缓抚上小腹,声音又软又颤。 “世子……世子夫人就快要进府了,奴婢不想让世子为我为难。” 她抬起头,眼泪顺著脸颊滚下来。 “您就让我带著这个本就不该存在的孩子……去了吧。” 说著竟猛地推开穆淮生的手,掀开被子下床,赤脚朝一旁的墙壁扑去。 “晴蕊!” 穆淮生脸色大变,一把將她拽回来,死死搂进怀里,声音都在发颤。 “你这是做什么?你死了,让我怎么办?让孩子怎么办?” 晴蕊伏在他胸口,哭得浑身发抖,却不再挣扎,只一遍遍地摇头。 “世子……晴蕊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晴蕊害怕……” 穆淮生嘆了口气,伸手轻轻拍著她的背,语气放得极轻极柔。 “软软她……不是你想的那种人。她善良,心思也单纯,进了府也绝不会为难你。等將来孩子生下来,就记在她名下,她也一定会好好对他的。” 苏软听到这里,差点没气笑了。 善良? 心思单纯? 她和他不过见了两面,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句,他倒像是多了解她似的,在这儿替她大包大揽地做人情? 噁心。 第112章 我亲自,带你体验一下 屋里,晴蕊的哭声小了些。 “世子別哄奴婢了。” 她抬起泪汪汪的眼睛,望著穆淮生,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低下去。 “后宅之中女人的手段,哪是您一个爷儿们知道的?苏二小姐的名声……奴婢也听说过一些,並不是个能容人的。只怕孩子还没出世,就已经……” 她没再说下去,手捂著小腹,眼泪啪嗒啪嗒地落在手背上。 穆淮生眉头皱了一下。 “晴蕊。”他语气比方才沉了几分,“你越说越过分了,软软是你未来的主母,你怎么能这样揣测她?” 晴蕊见他真有些不高兴了,立刻收了话头,重新將脸埋进他胸口。 “是奴婢失言了,世子別生气。”她可怜巴巴地抽噎著,“奴婢也只是……担心我们未出世的孩子而已。” 穆淮生看著她这副模样,心头那点不快又散了,手臂重新揽紧她。 “你放心,等將来软软进了门,我就寻个由头,正式抬你做妾。到时候你有了名分,谁也不敢轻慢你。” 晴蕊这才止了哭声,仰起脸,泪光点点地望著他,“有世子这句话,晴蕊便是死……也甘愿了。” 穆淮生捧起她的脸,拇指轻轻擦过她脸上的泪痕,又落在她脖颈上那道触目惊心的勒痕上,指腹极轻地蹭了蹭。 “还痛不痛?” 晴蕊微微偏头,將脖子更近地凑到他面前,声音带上几分娇软的媚意。 “疼的……”手指轻轻勾了勾他尾指,“世子帮奴婢吹一吹,好不好?” 穆淮生的眼神暗了暗。 他缓缓低下头,嘴唇贴上那道红痕,极轻地吹了一口气。 然后,不知是吹著吹著变了味,还是本就存著別的心思,唇便从脖颈一路向上,沿著下頜线吻上她的唇。 晴蕊嚶嚀一声,身子软软靠进他怀里,双手顺势攀上他的肩。 帐幔被扯落,遮住榻上一对影。 只剩断断续续的波打声,隔著薄薄的纱帘和窗扇,隱隱约约地飘出来。 苏软僵在原地。 一只微凉的手掌从背后伸过来,轻轻捂住了她一双眼睛。 晏沉身体贴上来,另一只手环过她的腰,將她整个人圈进怀里。 “很气的话……” 他薄唇贴上她的耳尖,牙齿轻轻咬了一下,笑得漫不经心。 “我帮你杀了他们,好不好?” 苏软耳尖一麻。 她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 毕竟这个疯子,杀人就像喝水一样简单,甚至不需要理由。 “算了……” 她深吸一口气,拉下他盖在眼瞼上的大掌,拽著袖子將人拉走了。 “我们走吧。” 晏沉任由苏软拽著自己走,被她气鼓鼓的侧脸逗得忍不住笑。 “现在,知道你那好郎君……” “到底是什么货色了?” 苏软脚步一顿,攥著他袖子的手指收紧几分,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该死。” “怎么?后悔了?”晏沉眼底浮起一丝兴味,慢悠悠地添柴加火,“现在让我帮你杀了他们,还来得及。” “后悔死了!” 苏软却像是没听到他后半句,眼神复杂地攥紧了拳,懊恼得不行。 “光顾著跟渣男生气了,连大尺度床戏都没看完就走了!” 晏沉唇边的笑意倏地一僵。 “……什么?” “就床戏啊!”苏软鼓著腮帮子,越想越觉得亏大了,“这可是第一次看真人现场版呢,错过一次等一百年!” 说完,她转身就往回跑。 谁知刚迈出一步,腰间便被一只手臂稳稳箍住,整个人腾空而起。 “哎!” 苏软双脚离地,被他像拎小鸡似的箍在臂弯里,挣扎了两下没挣开。 “你干什么?放我下来!” “看有什么意思?” 晏沉单手扣著她的腰,薄唇贴上她耳尖,声音压得又低又哑。 “我带你,亲自体验一下。” “哈?!” 不等她反应,晏沉已抱著她转身,几步便跨进了跨院另一侧的房间。 这房间略小些,陈设布置也简单,应是供客人更衣小憩的厢房。 而它最妙的地方在於…… 穆淮生此刻所在那间正房就在隔壁,两边共用同一堵墙。 “……世子……轻些……” 隔壁的动静穿透薄薄的墙体,断断续续又无比清晰地传过来。 “过来。” 晏沉邪气地弯了弯唇,径直將人拽过去,面对面压在那堵墙上。 苏软后背刚贴上墙面,便感受到一阵沉闷而有节奏的震动。 “砰、砰、砰……” 是隔壁床脚撞击墙壁的声音。 一下一下,闷响伴著吱呀声,连带著身后的墙体都在微微发颤。 震动顺著脊椎骨一节节传上来,敲得她后背发麻,头皮跟著一炸。 她下意识想往旁边躲。 晏沉却欺身而上,双手撑在她两侧,將她牢牢困在方寸之间。 “你……你发什么疯?” 苏软压低嗓子,用力推他胸口。 晏沉没答。 他低头,猝然吻下去。 舌尖慢条斯理地描摹著她唇线,而后磨人地吮入,勾著她无处可逃。 “唔……” 苏软偏头想躲,他立刻抬手扣住她后脑,五指插进她发间。 另一只手则扣著她的腰,向上一提,將她整个人稳稳托起,压在墙上。 苏软双脚骤然悬空。 全身的重量,仅靠他单手支撑,慌乱中只能本能地攀住他的肩膀。 “晏……唔!” 她想说话,唇却被他堵得更紧。 隔壁刺耳的震动还在继续,一下比一下狠,一声比一声急。 “砰、砰、砰……” 苏软心里又慌又乱,抬腿踢他。 晏沉却顺势膝盖向前一挤,將她整个人压得更紧。 苏软倒吸一口凉气。 完了。 这次怕是来真的了。 苏软想故技重施咬他舌头,晏沉却像是吃够了这方面的亏,在她贝齿合拢的前一瞬,灵活地退了出去。 “还咬?” 他声音压著笑,却哑得厉害。 “属狗的?” 苏软还没来得及反驳,他的吻已顺著她的唇角移向下頜,又沿著脖颈一路向下,在锁骨处流连了片刻。 腰带不知何时被他扯鬆了。 微凉的手指从衣襟边缘探进去,贴著腰侧的皮肤,不紧不慢地向上游移。 苏软整个人绷成了一张弓。 他的指腹带著薄茧,擦过她腰侧最敏感的皮肤,激得她一阵战慄。 “嗯……” 第113章 我这人,还最喜欢有夫之妇了 苏软死死咬住下唇,努力將那声差点溢出口的呻吟咽回去。 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这宽肩窄腰大长腿的,隔著衣料都能感觉到底下紧实的肌肉线条。 尤其是此刻微微俯身,他领口松垮地垂下,露出胸肌上沿的轮廓…… 苏软的视线不受控制地黏上去。 她甚至能想像到,那衣料底下遮住的,究竟是怎样一副好光景。 很想揉一把,手感一定很好。 可是…… 她咬了咬下唇,脑子里那根理智的弦,在崩断的边缘摇摇欲坠。 不能这样。 再这样继续牵扯下去,她就真的再也別想和他划清界限了。 这男人就是一团火。 看著好看,凑近了暖和,可真要扑进去,只怕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眼珠子一转。 苏软深吸一口气,抬手圈住他的脖子,將脸埋进他肩窝里。 下一秒。 眼泪“唰”地就掉了下来。 “晏沉……” 她带著哭腔的声音压在他肩窝上,像只受了委屈的小猫。 “你別这样,我害怕……” 晏沉浑身一僵。 这是苏软第一次,没有称呼“王爷”,而是直呼他的名字。 叫他“晏沉”。 两个字被她念得又软又糯,像化开的糖浆,黏黏糊糊地裹住他。 他掐著她腰的手,下意识用了一下力,又缓缓鬆开几分力道。 “……” 苏软感觉到他身体的紧绷,却不敢抬头看他,只將脸更紧地埋进他颈窝,用鼻尖蹭了蹭他泛红的脖子。 “求求你了……” 晏沉低头看著怀里的人。 苏软眼圈红红的,眼泪顺著脸颊往下淌,掛在下巴上欲坠不坠。 鼻尖也泛著粉,嘴唇被他吻得有些肿,可怜兮兮地望著他。 明明知道她是在装。 明明知道,这眼泪来得很蹊蹺。 可他就是…… 狠不下心。 “你……” 他用力咬了一下牙,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又装?” 苏软眨眨眼,心里腹誹: 不是你说的吗? 招不在新,管用就行。 面上却半分不显,只可怜兮兮地吸了吸鼻子,泪珠子又滚下来一颗。 “我说真的。”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紧绷的下頜线,又飞快地缩回去。 “晏沉,你別这样……你先放我下来好不好?我们好好谈谈。” 晏沉垂眸看她,眼底暗流涌动,指尖在她腰侧一寸寸摩挲著。 “谈什么?” 苏软可怜巴巴地推了推他胸口。 “你先放我下来。” “不行。” 他非但没鬆手,反而俯身逼近。 “你要么就这么说,要么……” 顿了顿,目光落在她颈侧,喉结滚动了一下,“我就继续了。” 说著竟真的低头,唇瓣贴上她脖颈细腻的皮肤,不轻不重地吮了一下。 苏软嚇得一缩脖子,赶紧伸手抵住他的脸,“等等!我说!” 晏沉动作停住,掀起眼皮看她。 “我劝你话想好了再开口,你要是再敢说什么划清界限的话……” 他指尖在她腰侧警告性地按了按。 “你就死定了。” 苏软已经到嘴边的话又被他堵了回去,噘著嘴小声嘟囔。 “你这不是为难人吗?” “为难?” 晏沉挑眉,扣著她腰的手猛地向上一提,將她更用力地顶在墙上。 “砰、砰。” 隔壁沉闷的震动立刻顺著脊背爬上去,震得苏软后背发麻。 “他都这样了,”晏沉嘲弄地盯著她瞬间涨红的脸,“你还要嫁他?” 苏软咬住下唇,没吭声。 当然不嫁。 自己只是想搭著穆家的东风逃出修罗场,又不是真的爱吃垃圾。 穆淮生这还没成亲呢,就跟房里的丫鬟搞出个孩子,还两头装深情,妥妥的渣男预备役,谁嫁谁倒霉。 但…… 这对於摆脱晏沉倒是个好机会。 小说世界里的男主反派什么的,审美大都统一得可怕,要么就喜欢郁清和那种聪明坚韧、內心强大的,要么就偏爱那种不按常理出牌、与眾不同的。 晏沉对自己有兴趣,大概就是因为自己踩中了后一条—— 在一眾循规蹈矩的古代闺秀中,自己这个现代灵魂实在显得过於突兀。 如果自己也是个迂腐刻板的古代小女人,张口闭口三从四德,那他会不会觉得索然无味,就此放过? 要不,试试? 只要能就此顺利摆脱晏沉这个疯子,自己之后要想办法退婚也好,要再次逃跑也罢,应该能省去不少的麻烦。 “啪。” 额头被人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 “……疼!” 苏软疼得眼眶一酸,抬头便对上晏沉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你脑子里又在转些什么?” 他指尖还停在她额头上,轻轻揉了揉被自己弹红的那块皮肤。 “眼珠子都快转出火星子了。” 苏软心虚地缩著脖子,到嘴边的话拐了个弯,换上副逆来顺受的表情。 “当然要嫁了。” 她垂下眼,声音闷闷地。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自古如此。再说了,哪个男人没有三妻四妾?” “淮生他……他也只是想为穆家早点开枝散叶而已,我这个做未婚妻的,当然得理解他,支持他了。” 这番话说完,苏软自己胳膊上的鸡皮疙瘩起了一层,差点没吐出来。 听听,这是人话吗? 但面上,她还是强撑出一副“我深明大义我委曲求全”的表情,甚至连眼眶都恰到好处地泛了红。 晏沉看著她,忽然笑了。 “你真这么想?” 苏软用力点头,一脸真诚。 “当然是真的。” “可你之前不是说……”晏沉嗤笑著歪了歪头,“心悦我吗?” 苏软心里“咯噔”一下,隨即眼眶一红,硬生生逼出两滴眼泪来。 “在礼教面前,心悦又算得上什么?就让我把对王爷的这份……不该有的感情,深埋在心底吧,让它支撑我度过將来那无爱的漫漫余生……” 说完还捂住心口,做出一副“我的心好痛但我必须坚强”的模样。 江鹿伊,你牛啊! 苏软心里疯狂给自己鼓掌。 这演技也太好了吧?!现代活著的时候怎么不知道要去当演员,非去当什么舞蹈老师呢?!屈才了不是?! 晏沉还在笑。 但那双眼已冷了下去,像结了层薄冰的湖面,底下是看不见的暗涌。 “苏软,”他捏住她下巴,迫使她抬头,“你什么时候这么听话了?” 苏软眨巴著眼,一脸温顺。 “我一向很听话的。王爷,您……您也別再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 “毕竟,我很快就是一个普普通通,也没什么意思的……有夫之妇了。” 晏沉脸上的笑容倏地敛去。 “有夫之妇……” 他慢慢重复了一遍那四个字,舌尖用力顶著上膛细细碾磨。 然后忽然又笑了。 “巧了。” 他微微俯身,鼻尖蹭过她的鼻尖。 “我这人,还最喜欢有夫之妇了,尤其是你这种……听话的,乖的。” 苏软一愣。 “啊?!” 晏沉拇指摩挲著她的下巴,眼神暗得骇人,语气轻佻又危险。 “乖顺的小绵羊趴在床上哭起来……声音得多好听啊。” 第114章 好烦,她的手怎么那么香? 苏软脑子被炸碎了。 哎不是?这剧本不对啊!他不是应该觉得无趣然后放手吗?! 晏沉却懒得再跟她废话。 耐心耗尽,他搂著她的腰猛地一转身,几步就將人带离墙边,重重压在了房间中央那张硬实的红木圆桌上。 “你干什么?!放开……” 苏软下意识想撑起身子爬起来。 晏沉却根本不再留情,一只手轻易制住她乱挥的双臂,另一只手直接抓住她衣襟,猛地向下一扯。 “哗啦!” 苏软只觉得肩头一凉,杏色的外裳连同里衣的领子被撕开一大片,露出底下白皙的肌肤和鹅黄色的肚兜。 “晏沉!你混蛋!!” 她又惊又怒,屈起膝盖想踹他。 晏沉侧身避开,顺势俯身压下来,滚烫的唇不由分说地落在她裸露的肩颈上,带著几分惩罚的狠戾。 “唔……放开……” 苏软拼命扭动,双手被他死死按在头顶,腿也被他用力压制住。 隔壁的声响还未停歇,她甚至不敢大声喊叫,生怕惊动了人,只能哆哆嗦嗦地小声求饶。 “別这样,求求你了……” 晏沉却像根本没听到,手直接贴著腿缝探进裙子里,掐住腿根一拧。 “……別!” 苏软脑子里那根弦“啪”地断了。 同时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抽出一只手,全力朝他脸上甩去。 “啪!” 晏沉猝不及防被打得偏过头去,几缕碎发落下来,遮住他半张脸。 苏软趁机用力推开他,手忙脚乱地从桌子上翻下来,却因为腿软一个踉蹌,“扑通”一声摔坐在地上。 她顾不得疼,后背向后抵住桌腿,整个人蜷成一团,双手死死拽住被撕坏的衣领,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 “我说了我不愿意……”她声音抖得厉害,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为什么要逼我?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晏沉缓缓转过头。 看见她在地上缩成小小一团,衣裳领口裂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露出里面杏色的肚兜边缘,整个肩膀都在抖。 眼圈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像只被欺负狠了的小兔子。 心口突兀地疼了一下。 那股横衝直撞的戾气,倏地一下散成一汪水,积在喉咙里又酸又胀。 他闭了闭眼,弯腰朝她伸出手。 “起来。” 苏软立刻又往后缩了缩,双腿並用地蹬著地面后退,声音都变了调。 “別过来!” 晏伸出的手在空中顿了一下,然后下意识放缓语气哄她。 “好了,我不碰你了。” 说完再次伸手,握住她手腕稍微用力,將人从地上拉了起来。 “地上凉。” 苏软借著他的力道站起,便立刻挣开他的手,胡乱抹了把脸上的眼泪,转身就朝门口走,一秒都不想多待。 “你就打算这样出去?” 晏沉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 苏软动作一顿。 低头看了一眼被撕坏的领口,歪歪斜斜地掛在肩上,根本遮不住什么。 她又羞又恼地回头瞪他。 “那我能怎么办?” 晏沉没说话,只是转身走到一旁的衣橱柜子前,拉开抽屉翻了翻,从里面找出一个巴掌大的针线盒。 然后走到临窗的贵妃榻边坐下,伸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过来。” 苏软看了看他手里的针线盒,又看了看他那张还带著巴掌印的脸。 “你要给我缝衣裳?”她脑子有点转不过来,“你会吗?” 晏沉抬眼,淡淡瞥她。 “你有別的选择吗?” 苏软吸了吸鼻子。 “……没有。” 她不情不愿地挪过去,在他旁边坐下,却刻意隔了一臂的距离。 晏沉瞥了一眼那道缝隙,没说什么,低头从针线盒里挑出几轴线来。 “把外裳脱了。” 苏软立刻捂住胸口,眼神戒备。 “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 晏沉无奈地揉了揉眉心,似乎对她这草木皆兵的反应有些头疼。 “你不脱衣裳,我怎么缝?” 苏软“哦”了一声,訕訕地鬆开手,转过身去,將外裳褪下来递给他。 “……你好好缝啊。” 晏沉接过那件杏色的外裳,拎起破损处仔细看了看,又从针线盒里一堆五顏六色的丝线中,挑出顏色最接近的杏黄色线,捻了一股,熟练地穿针引线。 然后真就低著头,就著窗外透进来的天光,一针一线地缝补起来。 苏软怀疑地凑过去看。 竟见他动作十分熟练,针脚也走得又密又匀,每下一针都不紧不慢。 “你还真会啊?” 晏沉“嗯”了一声,修长的手指捏著针在布料间飞快地穿梭。 “小时候父王和母妃获罪,我一个人被囚在东宫里过了三年,什么都得自己来,自然什么也都会一点。” 苏软心口莫名酸起来。 原著里確实提过一笔,晏沉的父王,也就是上上任太子,被先皇污衊谋反,最终惨死狱中,太子妃也自刎殉情。 只留下了当时尚且年幼的晏沉,侥倖逃过一劫,被幽禁在东宫数年。 这也是晏沉为什么后来铁了心要造反,杀尽皇帝一脉的根本原因。 说起来,那不过是作者笔下寥寥几句的背景设定,可对於晏沉来说,却是真真实实经歷过的血泪。 他小时候,一定也过得很难吧。 她看著晏沉低头认真缝衣裳的侧脸,心里某个角落忽然软了一下。 “好了。” 晏沉咬断线,將衣裳抖开仔细看了看缝好的地方,才递给她。 “穿上吧,线的顏色略有差异,但不仔细看,也看不出来了。” “谢谢。” 苏软接过衣裳,指尖摸著接缝处的针脚,倒真是密密匝匝。 她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衝动。 想问问他,背负著那样的血海深仇,累不累?痛不痛?有没有哪怕一瞬间,想过放弃復仇,去过另一种人生? 比如…… 和自己一起离开京城,彻底远离这些是非恩怨? 可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一瞬,就被她自己苦笑著亲手掐灭了。 怎么可能呢? 將心比心,若是自己遭遇那样的灭门惨祸,恐怕也会不死不休吧。 况且,她算什么? 她凭什么让他为了自己,放弃辛苦筹谋了十几年的棋局? 於是她什么也没说,只默默將外裳穿好,又对镜理了理微散的头髮。 “那我先走了。”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 手搭上门閂,轻轻拉开一条缝。 “苏软。” 晏沉低沉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 苏软动作顿住,没有回头。 “有我在,”他声音没什么语气,却很篤定,“你嫁不进穆国公府的。” 苏软沉默了一瞬。 然后拉开门,径直走了出去。 日光从门外涌进来,將她单薄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晏沉独坐著,许久未动。 他缓缓抬手抚上左颊那已淡去的指痕,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慍色。 好烦。 她的手怎么那么香。 第115章 泪洒相思地 园子里正唱著一折《游园惊梦》,杜丽娘在水袖翻飞间低回婉转,唱腔缠绵得让人骨头缝里都泛懒。 苏母与穆国公夫人並肩坐在最前排,不时亲热地低语几句。 苏软则在稍后处落座,身旁几个穆家的旁支小姐正嘰喳地议论著戏文。 她听不懂戏,只百无聊赖地捏著一颗蜜渍梅子,半天没往嘴里送。 “软软。” 身侧光线微微一暗。 穆淮生主动靠在苏软身侧坐下,微微向前倾身靠近她,歉疚道: “前头有些琐事耽搁了,让你等久了吧?在湖边有没有受凉?” 苏软侧眸看去。 穆淮生已换了一身月白色直裰,领口比寻常款式拢得更高些,几乎遮住了大半个脖子,但方才弯腰坐下时,衣领微微鬆开,还是露出一小截皮肤。 隱隱透出一抹曖昧的红痕。 像是女子口脂留下的印记,又或是情动时吮咬留下的淤痕。 苏软眸光微冷,淡淡“嗯”一声。 “不妨事。” 穆淮生见她態度不似方才湖边那般热络,心里隱隱有些不安,赶紧伸手將桌上的点心碟子往她面前推了推。 “软软你尝尝这个,是府里厨子的拿手点心,外头吃不到的。” 苏软瞥了一眼。 是一碟玫瑰酥,层层酥皮上点缀著细碎的玫瑰花瓣,瞧著倒是精致。 但她却没动。 “我不爱吃甜的。” 穆淮生伸出的手停顿了一瞬,旋即笑著收回去,“是我考虑不周,那你想吃什么?我让人去准备。” “不必了。” 苏软端起手边的茶抿了一口,目光落回戏台上,语气冷淡。 “看戏吧。”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穆淮生唇边的笑意僵了僵,心底那点不安又隱隱浮动起来。 这时,戏台侧幕一个小丫头捧著本泥金戏摺子,笑盈盈地小跑过来。 “世子,苏二姑娘,夫人说让二位看看,点一出喜欢的戏。” 穆淮生立刻伸手接过戏摺子,殷勤地打开递到苏软面前。 “软软,你看有没有想听的?” 她低头,就著他翻开的那一页扫了一眼,然后抬眼看向那小丫头。 “听说最近有出新戏,在城里很是受捧,不知你们班子演不演?” 小丫头机灵,忙笑著回道,“请姑娘说个名目来,咱们班子戏本子最全了,便是现下没有,也能现排出来。” “名字,我一时记不真切了。” 苏软故作思索地偏了偏头,葱白的指尖轻轻点著下頜。 “只恍惚记得,讲的好像是一个自詡风流的公子哥儿,玷污了人家清清白白的姑娘,许下种种诺言。” “转头却又背信弃义,另娶他人,將那可怜的姑娘和她腹中骨肉弃如敝履……是这么个故事吧?” “啪嗒。” 穆淮生手里的戏摺子掉在了地上。 周围几个穆家旁支小姐不明所以地看过来,穆淮生连忙弯腰去捡,耳根已泛起一层不自然的红。 “世子,怎么了?” 苏软偏头看他,目光清澈又无辜。 “没……没什么。” 穆淮生將戏摺子捡起来,用力攥在手里,指节捏得微微泛白。 “手滑了。” 那小丫头却没注意到这微妙的氛围,歪著头想了想,笑眯眯地接话。 “姑娘说的,可是《泪洒相思地》?这齣戏咱们班子近日刚排了,演得可好了,看客们没有不落泪的。” 苏软眸光微微一亮,抚掌轻笑。 “对,就是这个名字。” 她復又端起手边的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你们可得好好演,演好了……穆小世子可重重有赏。” 穆淮生脸色不可控地发白,攥著戏摺子的手收紧,又鬆开。 “世子,你说是吧?” 苏软歪头看向穆淮生,笑意更深了些,眼神纯良得像只小兔子。 穆淮生喉咙发紧。 他不知道苏软是不是知道了什么,更不知道她知道了多少。 无数猜测在脑中翻滚,让他心慌意乱,只能勉强稳住声音笑了笑。 “是……是啊。” 苏软唇角那抹笑意淡下去,继而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戏台。 从这一刻起,到整场戏落幕,再到后来宴席结束,她都再没有主动跟穆淮生说过一句话,递过一个眼神。 穆淮生好几次想开口搭腔,也都被她不咸不淡地挡了回去。 一顿饭吃得他如坐针毡。 登车离开穆国公府后,苏母忍了又忍,终究还是没忍住开口。 “我还当你今日总算懂事了,知道在人前收敛,维护两家顏面。没想到,你还是这般任性妄为,不懂规矩!” 她顿了顿,越说越气。 “人家淮生对你何等殷勤?饭桌上替你布菜、斟茶,处处体贴。你呢?全程冷著一张脸,爱搭不理。” “你让人家穆国公夫人怎么想?让淮生怎么下得来台?也就是人家淮生大度涵养好,才没当场……” “母亲。” 苏软忽然开口打断她的指责,脸上透出一股浓烈的疲惫与厌倦。 “难道您就只关心別人家儿子有没有面子,也不问问自己的亲生女儿为什么冷脸?又为什么不高兴吗?” 苏母被她这话噎了一下,旋即眉头蹙得更紧,语气也更冲了几分。 “你能有什么原因?你就是你父兄惯得太过了,一身骄纵脾气!人家淮生哪点不好?家世相貌哪点配不上你?你还有什么可不高兴的?” 说著还看穿似的轻哼一声。 “莫非你还惦记著那沈昭野不成?我告诉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看著母亲那张写满“你不知道好歹”的脸,苏软心里那股想要把穆淮生事和盘托出的衝动,忽然就散了。 像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 说了又怎样? 母亲会站在她这边吗? 还是像从前无数次一样,先指责她的不是,然后说“男人三妻四妾本是常事,你忍忍就过去了”? 等嫁进穆家,再寻个机会,把那对母子神不知鬼不觉地处理掉? 苏软忽然觉得有些累。 心累。 她移开视线,转头看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將未出口的话连同那点微末的期待,一起狠狠咽了回去。 穆淮生这条路,已是绝路。 而如何顺利从这滩泥淖中脱身,终究还得要好好筹谋一番。 苏母见她又恢復这副油盐不进,沉默对抗的样子,知道说再多也是无用,索性也冷了脸,不再开口。 也罢。 只要不影响这门亲事就好。 母女俩心中各有计较,车厢內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沉默,和车轮碾压路面的咕咕声,一路压抑地驶向苏府。 第116章 本王,確有一计 晏沉回府时,天色已渐晚。 铅灰色云层低低压著檐角,细密的雨丝在青石板路上洇开一团团湿痕。 马车在昭王府门前停下。 晏沉撩帘下车,早有卫风撑开一柄素麵油纸伞,提前候在车旁。 抬眼却见石阶前立著一道人影。 一袭月白色锦袍已被细雨打湿,顏色深一块浅一块地贴在身上,连眉眼都蒙上一层薄薄的水雾。 是沈昭野。 见晏沉下车,他迈步走上前,又在距离晏沉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臣沈昭野,见过王爷。” “沈小將军?” 晏沉目光落在他湿透的肩头,又移回他脸上,笑著偏了偏头。 “这是在……等我?” “是。” 沈昭野直起身,目光不闪不避地对上他的视线,没有丝毫迂迴。 “臣不喜欢拐弯抹角,前日永安侯府起火,是王爷的手笔吧?” 晏沉轻轻笑了一声,也没否认,“沈小將军是来兴师问罪的?” “不是。” 沈昭野摇头,雨水便顺著他下頜的线条没入衣领,浸得更透了。 “我只是想確认一件事……王爷您,也不想软软嫁给別人吧?”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沉。 “我也是。” 晏沉微抬下巴,示意他继续说。 “所以,”沈昭野深吸一口气,“我想跟王爷谈一个合作。” “合作?” 晏沉將这两个字在舌尖滚了滚,尾音上扬,显得兴致盎然。 “说来听听。” 沈昭野向前压了半步,“我想与王爷联手,帮软软解除与穆家的婚约。” 雨似乎下得急了点,噼啪打在油纸伞面上,又顺著伞骨匯成细流。 晏沉没立刻回答。 他垂下眼,拇指慢慢碾动著指间的墨玉扳指,一圈,又一圈。 片刻后,他抬起眼。 “帮她?” “是她找你帮忙的?” 问出这句话时,他眼底那点懒散倏地敛去,覆上一层薄薄的冷意。 当著自己,她拼了命地演什么贞洁烈女,死活非要嫁那姓穆的。 结果转头就跑到別的男人面前去装小可怜、求救兵? 苏软,你真该死啊。 他心底那股好不容易才压下去的邪火,又隱隱有復燃的趋势。 “不是。” 沈昭野却苦涩地摇了摇头。 “恰恰相反……软软让明霽传话给我,说她真心想嫁穆小世子,让我不必再为她费心,也不必再去苏府寻她。” 碾动扳指的力道,倏地鬆了。 眼底那层浓得化不开的阴霾,也隨著这句话,悄然退去了些许。 原来不是。 原来她没去找別人。 这个认知让晏沉气顺不少,连带著看沈昭野都顺眼了两分。 “那你还帮她做什么?” 晏沉他鬆开扳指,眼底笑意又浮了上来,带著几分刻意的轻慢。 “直接成全她,让她欢欢喜喜嫁了不就行了?穆小世子青年才俊,家世清白,可是打著灯笼都难找的好姻缘。” 沈昭野没被这话堵住。 “王爷不必拿这些话来堵我,虽然我不確定软软心里究竟装著谁,但我知道,那个人一定不是穆淮生。” 他轻巧地弯了弯唇,一个眼神就剖开了晏沉脸上那层虚偽的笑意。 “所以,不管我与王爷將来是敌是友,至少在这件事上,我们是统一战线的,都不能眼睁睁看著她跳进火坑。” 雨夜寂静,只余雨声潺潺。 晏沉静静看了沈昭野片刻,忽然“呵”了一声,表情莫测起来。 “既然沈小將军话都说得这么明白了,那本王也就直言了。” 他向前倾身,压低了声音。 “本王,確有一计。” 沈昭野眸光凝住,微微頷首。 “臣洗耳恭听。” 晏沉唇角隨即弯起一个恶劣的弧度,“你去把穆淮生杀了,没有新郎,这婚事……不就迎刃而解了么?” 沈昭野沉默片刻。 雨声填满了这段沉默,哗哗地响著。 良久后,他才缓缓开口,“王爷这是……不想合作的意思?” “怎么?” 晏沉歪了歪头,笑了一声。 “做不到?看来沈小將军对苏二小姐的心意,倒也不过如此。” 沈昭野平静地摇了摇头,“且不说穆淮生此人,远没到该死的地步。” “王爷也明知,以软软的脾气,我若因此事动手杀人,无论缘由为何,她一定会生气,会厌恶,甚至会恨我。” 他目光直直刺向晏沉,“届时,王爷兵不血刃,便一举解决了我和穆淮生两个人。这算盘,打得未免太响了。” “哈哈……” 晏沉脸上的笑容倏地扩大,扭头看向身侧木雕般站著的卫风。 “卫风,你听听……真是好难啊,居然这都骗不到沈小將军。” 卫风垂首更低,不敢接话。 沈昭野则自嘲般地扯了扯嘴角,“看来今日,是臣来错了。” 他向后退了半步,再次抱拳。 “此事,我会自己再想办法去做,就不多叨扰王爷了。” 说罢,径直迈步离开。 晏沉站在原地,脸上那点虚假的笑意渐渐淡去,恢復成一贯的淡漠。 “王爷?” 卫风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问道。 “其实……沈小將军主动提出合作,有些事让他出面去做,不是正好能减去我们许多麻烦?为何……” 晏沉收回视线,侧头瞥了他一眼。 “本王还没有弱到,需要靠別的男人来护著自己女人的地步。” 说完,便抬步往前走去。 卫风却被那句“自己女人”惊得愣在当场,撑伞的手都晃了一下。 这还是王爷第一次……如此直白地承认他与苏二姑娘的关係。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激动。 下次见到梨子定要告诉她,她家姑娘,恐怕是真要当王妃了…… “发什么愣?” 前方传来晏沉不耐烦的声音。 “伞。” 卫风猛地回过神,赶紧小跑著追上,將伞面重新遮在晏沉头顶。 “属下该死。” 晏沉没再说什么,只是抬手拂了拂肩头沾湿的水珠,迈过门槛。 雨越下越大。 第117章 现成的资源,不用白不用 苏软回到花朝阁后,立刻屏退了其他丫鬟,只留下梨子一个人。 “你明日一早悄悄出去一趟,替我打听打听穆世子身边一个叫晴蕊的丫鬟,来歷、身世,还有家里还有什么人,平日都与哪些人来往,都摸清楚。” 梨子愣了一下。 “姑娘打听她做什么?” “这你別管。”苏软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记住悄悄的,別让人察觉,尤其別让我母亲那边知道。” “奴婢晓得了,姑娘放心。” 刚交代完这件事,房门忽然被几声急促的“咚咚”声敲响。 苏软和梨子对视一眼。 “谁?” 外头传来一个带著哭腔的女声,又急又慌,“二姑娘,是奴婢秋棠!” 秋棠? 苏软蹙眉,对这名字没什么印象。 梨子立刻提醒,“是泠风堂贺夫人,从旧家带到咱们府上的丫鬟。” 贺母的丫鬟? 苏软一怔,示意梨子去开门。 门栓刚拉开,一道身影便扑了进来,直挺挺跪倒在苏软面前。 “二姑娘!求您救救我家夫人!” 秋棠“砰砰”磕了两个头,一张小脸嚇得煞白,声音也抖得不成样子。 苏软嚇了一跳,忙伸手去扶。 “发生什么事了?” 秋棠不肯起,跪在地上泣不成声,“夫人……夫人旧疾犯了,喘不上气,脸色都发了乌!奴婢已叫人去请了府里的李大夫,可李大夫看了也束手无策。” “少爷今日隨大公子出府办事还未回来,苏夫人那边……也已经歇下了,奴婢不敢惊动,实在是没法子了,只能来求二姑娘您发发慈悲!” 苏软听完,脸色也变了。 贺母心疾沉疴,发作起来凶险万分,自己上次也曾亲眼见过一次。 “你先別急。” 苏软安抚了一句,转身对梨子吩咐。 “你马上拿银子,去外头医馆找个好大夫,不拘多少钱,立刻请进府来!” “是!” 梨子也知事情紧急,转身抓了一把碎银和几张银票,小跑著冲了出去。 苏软自己也快步走回內室,从床头一个柜子里翻出一个珐瑯盒子。 里头是苏明霽才从西域带回来的雪莲丸,说是关键时刻能吊命。 “走,先去泠风堂!” “是。” 秋棠慌忙爬起来,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引著苏软匆匆出了花朝阁。 泠风堂內灯火通明。 贺母躺在拔步床上,脸色瞧著青紫骇人,只有出气,不见进气。 府医李大夫急得满头大汗,手指搭在贺母腕上,眉头拧成了疙瘩,另一只手捻著银针,却迟迟不敢再下。 “怎么样?” 府医摇摇头,“回二姑娘,贺夫人这心疾来得太猛,气血逆冲,心脉淤塞,寻常针药……怕是缓不过来了。” 秋棠一听,又要跪下去哭。 “好了,先別急著哭。” 苏软快步走到床边坐下,指挥秋棠小心地將贺母上半身扶起来,让她靠在自己身上,又將雪莲丸塞进她嘴里。 又接过秋棠递来的温水灌了她一小口,顺著咽喉帮她咽下去。 “咳咳!” 贺母喉头滚动了一下,几声剧烈地呛咳过后,喘息声竟然奇蹟般地平缓了一些,脸上青紫也褪去少许。 府医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这……这丸药竟有如此奇效……” 这时,梨子也领著外头大夫匆匆赶到了,一看情形便立刻上前接手。 又是一番诊脉、施针、开方,折腾了近一个时辰,贺母的气息总算彻底平稳下来,脸上也恢復了人色。 仔细诊脉,又查看了贺母的眼瞼舌苔,沉吟片刻,打开隨身药箱,取出金针,手法沉稳地在几处要穴落下。 待梨子將大夫送出门,秋棠“扑通”一声又跪在了苏软面前。 “二姑娘!今日若非您仗义相助,我家夫人恐怕就……奴婢替夫人,也替自己,谢谢二姑娘的救命之恩!” “你快起来。” 苏软伸手去扶她。 秋棠却不肯起,泪眼婆娑地仰头望著她,“二姑娘,您让奴婢把话说完……上个月夫人发病那次,奴婢正好告假回乡了,不在身边。” “回来后听院里的姐妹说,也是您救了夫人,之后更是敲打了底下那些怠慢的奴才,夫人这才能清净將养。” “奴婢心里一直感激著,总想找机会给您磕头,今日便请您受奴婢三拜!” 说罢便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抵著地砖,久久不起。 苏软心中微软。 “贺伯母既住在府上,我们本就该多多照料,不必说这些客气话。” 她弯腰將秋棠拉起来,目光又落到床上依旧昏迷的贺母脸上。 烛火摇曳,映著贺母苍白憔悴的脸,怎么看都不像是会偷走令牌,又会与什么阴谋牵扯上关係的人。 可她掌心那圈茧子…… 苏软心念电转,忽而笑著开口。 “好了,时辰也不早了,既然伯母已无大碍,我也就先回去了,王爷今晚怕是还要派人给我送信……” 话一出口,她立刻像是意识到失言,赶紧抬手捂住了嘴。 “我……我先走了!” 说罢也不等秋棠反应,便匆匆转身,逃也似的快步走出了屋子。 直到走出泠风堂的院门,她脚步才逐渐放慢,眼底透出一丝盘算。 若令牌真是贺母偷的,那无论她目標是晏沉还是苏家,只要听到自己竟与昭王有私下往来,就绝不可能无动於衷。 只要她有所图,就一定会忍不住来探听虚实,来確认这层关係的深浅。 是对是错,全看她咬不咬鉤了。 回到花朝阁,梨子伺候她简单梳洗后,便被她打发去休息了。 她自己则取出一张信笺,对摺后放入个素白信封中,然后煞有介事地封好口,然后压在了妆镜右下角。 又打开一盒茉莉香粉,用指尖蘸取少许,仔细摊涂在信封表面。 只要有人动过这信封,哪怕再小心,香粉也势必会留下痕跡。 做完这些,她仍觉不够稳妥。 想了想,又支起窗扇。 她向外探出半个身子,对著黑黢黢地院子压低声音,试探著问: “餵?有人吗?” 外头只有风声簌簌。 她抿了抿唇,又稍微提高了一点音量,“那个……如果有人在的话,晚上能不能帮我盯一下?要是有人偷偷靠近我的房间,或者动了什么东西……”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院墙角那株开得正盛的白玉兰树,“你们就在我窗前,摆上一枝玉兰花,行吗?” 依旧没有回应。 但苏软知道,暗处一定有人。 晏沉的眼睛日夜潜伏在这府邸的阴影里,与其让他们只盯著自己,不如……顺便帮自己盯一盯別的“客人”。 反正自己说到底也是在为晏沉办事,现成的资源,不用白不用。 第118章 提前让你长大一点,也没什么不好 第二日,苏软醒来时。 她第一件事便是掀开被子,赤脚跑到窗边,推开窗扇向外望去。 窗台上空空如也,只有几片被夜风吹落的海棠花瓣,零落地沾著晨露。 没有玉兰花枝。 她心下微沉,转身快步走到妆檯前,目光落在那只素白信封上。 信封依旧好端端地压在镜角。 苏软伸手拿起信封,指尖捻了捻,香粉细滑,连个指纹印子都没有。 “难道……真是我怀疑错了?” 她蹙眉坐下,心里不免有些踌躇。 贺母若真与令牌失窃有关,听到自己与晏沉有私下来往,怎会毫无动作? 是太过谨慎,还是…… 自己从一开始就猜错了方向? 正思忖间,梨子端著铜盆从外间进来,一边將铜盆搁到架子上,拧了帕子递过去,一边压低声音匯报。 “奴婢今儿天没亮就出了门,总算把那晴蕊的事摸清楚了。” 苏软接过帕子,“说。” “那个晴蕊,原是穆家庄子上的家生奴,爹娘都是庄子里的佃户。” “前年年节上,穆家闔府去庄子上避寒,国公夫人见她生得伶俐,手脚也勤快,就把她带回了府里伺候。” “后来不知怎的,又被指到了穆世子跟前,这一伺候就是两年多。” 苏软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著,“她爹娘如今还在庄子上?” “在呢!”梨子点头,“家里爹娘都在,还有个刚满十岁的弟弟。” “听说这晴蕊在世子跟前很得脸,连带著她双亲都受了提携,如今她爹做了庄子上的大主管,威风著呢。” 顿了顿,又补充道,“每逢初一十五,她爹都要进城来採买庄子上的用度,顺便……也从晴蕊那得些东西。” “初一十五?”苏软掰著指头数了数,“今儿不就是十五么?” “是呢!”梨子看了眼窗外日头,“照这时辰,怕是已经快进城了。” 苏软倏地站起身。 “赶紧收拾收拾,我们也出府去。” …… 昭王府,书房。 窗欞半开,日光从外头打进来,將书案上那摞厚厚的文书照得泛黄。 “王爷,这些都是这几日查到的,穆国公府这些年贪污受贿、在位瀆职的实证,桩桩件件,皆有跡可循。” 晏沉“嗯”了一声。 “还有……” 卫风从最底下单独抽出一张墨跡犹新的口供,轻轻推到最上层。 “穆国公私下……独爱男风。这些年借著权势,暗中搜罗、迫害、虐杀的年轻男子,粗粗算来,已有上百之数。” “这是其中一个知情管事熬不住刑,吐出的口供,签字画押俱全。” 他抬眼,声音压得更低。 “人,属下也已暗中接到府里密室看管起来了,隨时可用。” 晏沉目光落在那张口供上,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泛冷的弧度。 “把东西和人,都送到谢太傅府上。告诉谢允衍,这是他替女儿將功补过的好机会,让他……好好把握住了。” 卫风心头一凛,立刻垂首。 “是。” 他心下明了,王爷这是要借谢太傅之手,將穆国公府连根拔除。 以公谋私,却做得滴水不漏。 就算將来苏二姑娘知道了这件事,也说不了王爷一句不是。 够高明,也够狠绝。 “还有一事,”卫风稟完正事,又想起暗卫清晨送来的消息,“苏府那边传来讯息,说苏二姑娘暗地里在查穆世子身边一个叫晴蕊的丫鬟。” “还特地一早赶在那丫鬟父亲进城採买的时机出府,怕是想做些什么。” 晏沉闻言,眉梢微挑。 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了敲,旋即,一抹笑弧攀上唇角。 “不是铁了心想嫁么?怎么,也耐不住性子,要自己出手了?” 卫风迟疑一瞬。 “王爷的意思是……要不要属下派人去拦一下苏二小姐?” 晏沉隨意摆摆手。 “不必理会,任由她胡闹去吧。” “是。” 卫风应下,转身准备退出去。 “等等。” 晏沉忽然又叫住他。 卫风脚步一顿,立刻回身垂首,“王爷可还有其他什么吩咐?” 晏沉向后靠进宽大的圈椅里,食指抵著额角,沉思了片刻。 “罢了。”他忽然改了主意,“手里这些东西,先压住不发。” 卫风一怔。 “她既然想自己动手,”晏沉唇角笑意深了些,带著点纵容的无奈,“就由著她去试一试。你亲自去跟著,在暗处把路给她铺好,別出什么岔子。” “……是。” 卫风压下心头的讶异,恭敬领命。 “对了。” 晏沉坐直身子,指尖在桌面上叩了叩,“洪悉那边,现在什么处境?” 洪悉此人,是个乡野出来的武夫,一身功夫奇高,早年曾在边关军中效力,因性情耿直得罪上官,被迫卸甲。 晏沉一直想將他纳入麾下。 为了让他死心塌地为自己卖命,更是提前布局,一步步將他逼入绝境。 只等他走投无路时,再出手相助,用恩情將他牢牢锁死在身边。 如今,时机將至。 “回王爷。” 卫风收敛心神,如实稟报。 “洪悉的母亲病重已久,他这些日子正四处求医问药,几乎散尽了家財,如今怕是已快要撑不下去了。” “王爷是想要……收网了吗?” 晏沉轻轻捻了捻指尖,默然片刻后鬆开,“想个办法,让苏软遇到他。” 卫风又是一愣,“王爷的意思是……把洪悉给苏二姑娘?” “嗯。” 晏沉端起手边的茶,抿了一口,语气淡然地像在说一件寻常小事。 “她既然想靠自己来对付穆家,身边就不能没有个得力的人。” “只靠她自己和身边那个傻丫头,將来怎么死都不知道。” “……是,属下明白。” 卫风面上恭敬地应下了,心里却骤然掀起一番惊涛骇浪。 王爷在收拢洪悉这条路上,下了多少功夫,耗费了多少心血。 他是最清楚的。 没想到……竟然会这么轻而易举,就送到了苏二姑娘手里。 不计成本,不问得失。 可见苏二姑娘在王爷心里的分量,远比自己想像的,还要重得多。 待卫风离去,书房重归寂静。 晏沉缓缓拉开书案一侧的抽屉,从里头取出一条素白的绷带。 绷带洗得乾乾净净,摺叠得整整齐齐,只是中间繫著的那个蝴蝶结,依旧歪歪扭扭,软趴趴地耷拉著。 他指尖捏起那个丑蝴蝶结,轻轻戳了戳,忽然低笑了一声。 “提前让你长大一点……” “也没什么不好。” 毕竟,他没办法永远护著她。 不说他將来要做的,是一件惊天动地,踏著尸山血海才能完成的大事,一旦失败,便是身首异处的结局。 就算胜了…… 晏沉指尖无意识地抚上心口。 就算胜了,他体內自小便被种下的剧毒,也不会容许他活过三十之数。 总得让她慢慢学会,怎么用人,怎么自保,怎么谋事……又该怎么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好好地活下去。 第119章 这不是个上好的法子么? 酒楼二楼临街的雅间里,苏软戴著帷帽,与梨子相对而坐。 隔壁正是晴蕊和她爹王喜两个。 梨子有些坐立不安,时不时瞥一眼与隔壁相隔的那道木板墙。 “姑娘,咱们这是……” “嘘。” 苏软竖起食指抵在唇边,帷帽垂下的薄纱隨著动作轻轻晃动。 “就这么点儿?” “啪”一声闷响后,隔壁传来一个中年男人骤然拔高的粗嘎嗓音。 “你当打发叫花子呢?!” “爹,您小声点……” 晴蕊无奈的声音紧接著响起。 “我月例不多,世子爷赏得也有限,我还要打点院子里上上下下……您每个月都来要钱,我哪来那么多?” “你少给我装蒜!”王喜非但没压低声音,反而更大了些,“你肚子里都揣上他的种了,那世子爷还能委屈你?” “金银珠宝还不紧著你挑?你就是藏著掖著,不给你老子用!” “爹……” “別叫我爹!” 王喜打断她,声音愈发蛮横。 “下个月你再拿这几两碎银子糊弄我,我就亲自去国公府里找世子爷要去!我就不信他要了我女儿的身子,还敢不顾忌我这个老丈人!” “什么老丈人不老丈人的……您敢说我都不敢听!”晴蕊气得声音发抖,“现下我连个姨娘的名分都没挣上呢,您去府上闹,就是存心把我逼死!” “我管你那么多!” 王喜不以为然地嗤了一声。 “你弟弟马上要上私塾,得请个好夫子,你这个做姐姐的怎么都得准备一百两给他当束脩!下个月我还是今天这时候来拿,没有的话……你看我怎么闹!” “一百两?!” 晴蕊倒吸一口凉气。 “我上哪儿去弄一百两?难道您心里当真就只有弟弟?您既存心要逼我,不如现在就弄死我,省得麻烦!” “呸!別拿这话堵我!” 王喜啐了口唾沫,恶声恶气。 “老子既生了你,你孝敬老子就是天经地义!要早知道你是个连亲爹亲弟都不管的德行,你刚从娘肚子爬出来,老子就该把你按粪坑里淹死!” 他恶狠狠地撂下最后通牒。 “老子今天就把话撂这儿,下个月拿不出钱,有你好果子吃!” “哐当!” 隔壁包间的门被粗暴地拉开,又重重摔上,王喜脚步声渐行渐远。 片刻后,晴蕊断断续续的哭泣声,压抑不住地从隔壁漏过来。 梨子整个人都被这番对话惊麻了,嘴巴张张合合好几次才出声。 “姑娘……所以您早知道,那个晴蕊怀了穆世子的孩子?” 苏软淡淡“嗯”了一声。 “那……那还得了!” 梨子又急又气,腾地站起来。 “得赶紧告诉將军和夫人啊!把这婚事退掉!他穆家这不是骗婚吗?姑娘还没过门呢,那边连孩子都有了!这事儿要是传出去,姑娘您……” “母亲是不会同意的。” 苏软打断她,苦笑著摇了摇头。 梨子张了张嘴,想说“怎么会”,可想起夫人对自家姑娘这亲事那铁了心的架势,话又卡在了喉咙里。 “母亲看重的是穆家的门第,是国公夫人这个稳稳噹噹的名分。” 苏软端起手边早凉透的茶,抿了一口,涩味在舌尖漫开。 “一个未出世的孩子,在她眼里恐怕根本算不上什么阻碍,最多……等我过了门,寻个由头打发了便是。” “至於父亲……” 苏软將茶杯轻轻搁回桌上。 “父亲和哥哥待我好,我也知道,所以我更不想他们因这事和母亲起衝突,最终闹得家里鸡飞狗跳的。” “那……那怎么办啊?” 梨子愁眉苦脸地揪著衣角。 “难道就这么认了?就嫁过去?让那穆世子左拥右抱,享齐人之福?” “认?” 苏软轻笑一声,眼底却无甚笑意。 “当然不认,只是这事得靠我自己,让母亲不得不同意退婚。” “靠我们自己?”梨子瞪大了眼,又是茫然又是著急,“可咱们能有什么办法啊?难道……去穆府闹?” 苏软没有立刻回答。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抬手將窗扇推开一条缝隙,目光向下搜寻。 王喜从酒楼出去,喜笑顏开掂了掂手里那只鼓囊囊的荷包,左右张望了一下便径直朝对街“胭红楼”走去。 几个涂脂抹粉的女子正倚在二楼栏杆上,招摇著手里的绢帕,朝楼下路过的男人有一搭没一搭地拋媚眼。 王喜在门口站定,抬头朝上头看了一眼,咧嘴露出一口黄牙。 然后搓搓手,抬脚便迈了进去。 苏软看著那道消失在门內的猥琐背影,唇角缓缓勾起一抹笑。 “这不是个上好的法子么?” 苏软重新坐回桌边,与梨子在包间里又静静等了將近两个时辰。 直到日头渐渐西斜,对面胭红楼里的男客来了又走,隔壁晴蕊的哭声也早已止歇,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王喜这才满脸红光,脚步虚浮地走了出来,一边走还一边提著松垮的裤腰,嘴里哼著不成调的小曲。 几个打扮艷俗的女子挥著帕子娇笑著送他,他还不忘回头摸了把最近那女子的脸蛋,惹来一阵嗔怪的笑骂。 梨子嫌恶地別开眼。 苏软却一直静静看著,直到王喜歪歪斜斜地消失在长街拐角,才开口。 “梨子,你去找对面楼里的人打听打听,王喜今日叫的是哪位姑娘作陪,然后想办法將她带来见我。” “好嘞。” 梨子脆生生应了一声,转身便蹬蹬蹬跑下了楼往对面去。 苏软指尖摩挲著手里瓷杯边缘,目光落在窗外渐渐沉下去的暮色里,唇角那抹笑意淡淡的,却透著几分篤定。 王喜这样一个贪財好色,又对女儿毫无亲情的人,简直是枚绝佳棋子。 接下来,就看那位胭红楼里那位姑娘,是不是个懂事的了。 第120章 手段还是太软,不够狠 没一会儿,梨子便將一个扭著水蛇腰的红衫女子上了酒楼二楼。 那女子摇著一柄绘著鸳鸯戏水的团扇进去,笑得花枝乱颤。 “哟,是哪位爷在等奴家呀?” 话没说完,便瞧清了桌边坐著的是个头戴帷帽的年轻姑娘。 “嘖,怎么是个丫头片子?” 女人脸上那抹媚笑瞬间垮下去,没忍住翻了个白眼,“姐姐我忙著呢,可没工夫陪你玩过家家,別耽误老娘赚钱。” 说完,扭身便要离开。 “姐姐留步。” 苏软向梨子使了个眼色。 梨子会意,立刻上前一步,“砰”地一声將包间的门关上,自己则背靠著门板站定,挡住了她去路。 那女子脚步一顿,转头睨过来。 “嘿!你这小娘子什么意思?光天化日的,难不成还想强留我不成?我告诉你,我们胭红楼背后可是有……” “好姐姐,急什么?” 苏软不慌不忙,伸手从袖中取出一物,轻轻搁在光洁的桌面上。 一锭足有五两重的金子。 “什么钱不是赚?” 苏软隔著帷帽的薄纱弯唇一笑。 “赚我的钱,不比赚那些满身酒气的臭男人的钱,来得轻鬆快活?” “这……” 女人直愣愣盯著那金子,方才那点泼辣怒气瞬间烟消云散。 几乎是扑到桌边,一把抓起那锭金子,先是在手里掂了掂分量,又迫不及待地送到嘴边,用牙狠狠咬了一口。 看到金子上清晰的牙印,她脸上立刻绽开一朵諂媚至极的笑花,手速极快地將金子塞进自己鼓囊囊的怀里。 “姑娘说的是!说的是!” 女子一屁股在苏软对面坐下,身子前倾,语气热络得能拧出蜜来。 “是香绿有眼不识泰山了!姑娘有什么吩咐?只管说来!” “香绿我別的不敢夸海口,好歹也在这京城三教九流里混了这些年,消息灵通,手脚也利落,什么都能干!” 苏软也没想和她绕弯子,直接问,“方才出来那男人,是你熟客?” 香绿眼珠子转了转。 “姑娘说的是王喜?熟啊!怎么不熟!这每月但逢初一十五,他必来我们楼里消遣,也必点我陪他。” “灌上几两黄汤,那话可就多了,总吹嘘他闺女是穆国公府世子的房里人,將来是要当姨娘的!等他闺女发达了,他就拿钱赎我出去,让我也享享福呢。” 她嗤笑一声,翘起二郎腿晃了晃。 “可这男人嘛,尤其是这种口袋里刚有几个子儿的,嘴里能有几句实话?” “钱没真金白银拿到我面前来,他说得天花乱坠,我是一个字也不信的。” 她顿了顿,好奇地打量著苏软。 儘管看不清她面容,但那通身的气度和衣料,也绝非寻常人家。 “姑娘看起来也是金尊玉贵的,打听他一个泥腿子庄头做什么?” “这就不劳姐姐费心了。” 苏软微微一笑,又取出一锭同样份量的金子在指尖把玩著。 金光流转,晃得香绿眼睛发直。 “我只想请姐姐帮我个忙,往他耳朵里吹几句风,事成之后……除了这两锭金外,我再给姐姐补上两锭。” 香绿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姑娘只管吩咐!別说吹风,就是让我把他吹到天上去,我也想法子!” 苏软勾了勾手指。 香绿立刻识趣地將耳朵凑了过去。 待苏软压低声音说完,香绿便用扇子掩著嘴,“咯咯”笑了起来。 “我当是多难的事儿呢!就这么点事儿?姑娘只管包在我身上就是!” “下回他再来,我保管说得他深信不疑,把他那点小心思全都勾出来。” “那便有劳姐姐了。” 苏软將手中那锭金子推到她面前。 “好说好说!” 香绿心满意足地接过,笑得见牙不见眼,“那姑娘……香绿就先回去准备了?您就等著好消息吧!” 苏软点头,梨子这才让开门。 香绿满脸堆笑地走了出去,脚步轻快,甚至嘴里还哼起了小曲。 待看她一步三扭地消失在楼梯口,梨子才有些忐忑地走回苏软身边。 “姑娘,这这能行吗?这人一看就是个见钱眼开的,万一她拿了钱不办事,或者转头把咱们卖了怎么办?” 苏软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帷帽。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王喜这种人,眼皮子最浅,最容易被人拿捏,香绿是他相好,由她来说,比我们直接去找他要可信得多。” 说罢也隨后下了楼,登上等候在酒楼后巷的马车,轆轆驶离。 只是,就像晴蕊父女没想到隔墙有耳一样,苏软也没想到的是…… 隔墙之外,还有耳。 隔壁雅间,窗扇半开。 晏沉慢悠悠喝了口茶,目光落在楼下渐行渐远的马车上,唇角微弯。 “小东西,挺聪明的。” “知道找人弱点下手,也知道拿钱找小鬼开路,就是么……” 他搁下茶盏,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叩,眼底掠过一丝幽光。 “手段还是太软,不够狠。” “靠钱维持的关係,就如同沙上筑塔,哪有靠命维持的来得牢固?” 说著,侧头看向身旁的卫风。 “你等一下再去一趟,让那个叫什么香绿的女人学学,该怎么乖乖替人办事,若有一字泄露,或敢阳奉阴违……” 晏沉没把话说透,但卫风已然明白其中未尽之意,立刻垂首。 “是,属下明白。” 晏沉不再多说,转而又问起,“洪悉那边,你安排得如何了?” “回王爷,洪悉母亲病重,急需一味叫麒麟血的药材,满京城只有京西的福寿堂有,属下已著人將消息传到了洪悉耳中,想必这会儿人已经到了。” 卫风顿了顿,又补充道。 “苏二姑娘那边,属下也已提前安排好了路径,一定会经过福寿堂门前那条窄巷,时辰……差不多刚好。” “嗯。” 晏沉淡淡应一声,抬眼向窗外。 暮色昏黄下的长街尽头,那辆青帷马车已化作一个小小的黑点,渐渐向前淹没在流动的市井光影里。 棋盘之上,棋子已各就各位。 他的小姑娘想自己学著下棋,他便为她铺好路,摆好子。 甚至…… 连他手里最锋利的那枚暗棋,也亲自递到她触手可及的地方。 只待她伸出手,將它握入掌中。 “走吧,跟上去看看。” 第121章 三百两,不二价 暮色四合。 长街两侧陆续掌了灯,橘黄的光晕一团团晕开在渐深的蓝紫色天幕下。 忽然,马车停了下来。 “怎么了?” 小廝无奈的声音隔著车帘传来,“姑娘,前头有花车游行的队伍,把整条街都堵死了,一时半会儿怕是过不去。” 苏软闻言,微微蹙眉,抬手掀开车窗帘子一角向外望去。 果见前方锣鼓喧天,一支浩浩荡荡的花车队伍正缓慢向前移动著,看热闹的人群挤在道路两旁,水泄不通。 別说马车,人都很难挤过去。 “还有別的路吗?” 小廝想了想,“右边有条巷子,穿过去能绕到后街,就是要多走一段路,估摸著得多费一刻钟的功夫。” “没事,换条路吧。” 苏软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这也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 “是。” 小廝应了一声,熟练地调转马头,拐进了右侧一条略显狭窄的巷子。 巷子两旁是高高的院墙,偶有枝叶探出,在渐暗的天光下投出幢幢黑影。 车轮碾过巷中坑洼不平的石板路,顛簸感比外头大街明显了许多。 约莫走了半盏茶的功夫,眼看就要穿出巷子,重回到主街上。 “砰!” 一声沉重的闷响,似乎有什么重物狠狠砸在了马车右侧的车框上。 “吁!” 拉车的马匹受惊,发出一声嘶鸣,猛地扬起前蹄,车身隨之剧烈一晃。 “姑娘小心!” 梨子眼疾手快地扑过去,一把抱住差点因惯性撞上车窗的苏软。 苏软被她抱了个满怀,后背重重撞在梨子身上,两人一起跌坐在车厢地板上,虽未受伤,却也惊出了一身冷汗。 外头驾车的小廝费了好大劲才勉强勒住受惊的马匹,气得大骂。 “没长眼睛是不是?!” 梨子也气鼓鼓地掀开车前帘子,探出半个身子,“怎么回事啊?” 苏软捂著被撞疼的肩膀,也顺著梨子挑来的帘子朝外看去。 只见一个二十出头的粗壮汉子正挣扎著从地上爬起来,膝盖处布料磨破了一大片,露出底下蹭破皮的膝盖。 方才显然是他撞上了马车。 他顾不上拍身上的尘土,甚至连向马车这边道个歉都来不及,便踉蹌扑向巷子口一家掛著“福寿堂”匾额的药铺。 “掌柜的!掌柜的行行好!” 汉子“扑通”一声跪在药铺门前的石阶下,额头重重磕在冰冷坚硬的石板上,连著发出几声“砰砰”闷响。 “求您把麒麟血赊给我吧!我娘病重,就差这味药引子救命了!” 药铺门口,一个穿著绸缎褂子的胖掌柜正背著手站在台阶最上头,周围还站著七八个手持棍棒的打手。 “赊?” 胖掌柜满脸鄙夷地嗤笑一声,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汉子脸上。 “我这是药房,不是善坊!你有钱就拿药走人,没钱就给我滚远点!” “再在这儿哭嚎闹事,妨碍我做生意,信不信我打断你的狗腿!” 汉子额头已磕得一片血肉模糊,闻言却不肯放弃,膝行著爬上两级台阶,卑微地伸手想去抓掌柜的衣摆。 “掌柜的,求求您了!” “只要把药给我,我洪悉这条命就是您的,当牛做马一辈子报答您!” “洪悉?” 马车內,苏软心头猛地一跳。 是那个洪悉吗? 没记错的话,原著里晏沉手下有一员悍不畏死的猛將,就叫洪悉。 后来晏沉谋逆,被沈昭野带兵围困,便是他单枪匹马杀入重围,一桿长枪血染宫阶,逼得无人敢上前半步。 苏软又仔细打量他一眼。 看他如今这副狼狈样子,应该……还没能和晏沉搭上线吧? 如果自己能在这个时候施以援手,將这把刀收为己用的话…… 那岂不是等於给自己这条小破命,上了一道最强悍的保险? 將来就算有什么意外,至少自己逃命的机会也能大上几分吧? 这个念头从心底瞬间燎原。 就在这时,那胖掌柜见洪悉纠缠不休,终於彻底失去了耐心。 “敬酒不吃吃罚酒!”他肥脸一沉,猛地抬起脚,狠狠踹在洪悉肩头。 洪悉猝不及防,被这一脚踹得向后翻滚,顺著台阶骨碌碌滚了下去,重重摔在巷子中央,激起一片尘土。 掌柜的恶狠狠地一挥手。 “给我打!” 周围那七八个打手立刻捏著手腕围了上去,手中棍棒也高高举起。 “等等!” 苏软及时出声阻止。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著杏色衣裙的少女款步走下马车来。 胖掌柜眯了眯眼,打量了一下苏软的衣著和马车,態度客气不少。 “这位姑娘,有何指教?” 苏软走到近前,目光先扫过地上满脸血污的洪悉,才看向胖掌柜。 “他要的药,多少钱?” “我来给。” 洪悉猛地抬起头,原本黯淡的眼睛骤然迸出一抹希冀的光。 胖掌柜眼中精光一闪。 “姑娘仁义,不过这麒麟血乃是稀罕物,价钱嘛可不便宜……” 他伸出三根肥短的手指晃了晃。 “三百两,不二价。” 三百两?! 梨子暗自咋舌,这可不是小数目。 “可以。”苏软却爽快地点点头,朝梨子伸出手,“梨子,拿钱。” “是,姑娘。” 梨子连忙掏出隨身携带的荷包。 可打开一看,她脸色顿时尷尬起来,压低声音凑到苏软耳边。 “姑娘,坏事了!” “咱们的钱……方才都给那个香绿了,眼下荷包里统共就剩下几十两碎银和一些铜钱,哪够三百两啊?!” 第122章 江湖救急,用一下没事吧? 苏软懊恼地轻“嘖”了一声。 大意了。 光想著收买香绿,都忘了留些备用了,早知道就该多带些银子出门。 “姑娘……”梨子小声问,“要不咱们先回府取了银子再来?” 苏软正要点头。 台阶上的掌柜却像是看穿了她的窘迫,脸上那点客气瞬间垮了下去。 “怎么?没钱?” 他冷笑一声,语气刻薄起来。 “没钱装什么大款?” “我还当是哪家的贵女大发善心呢,原来也是个打肿脸充胖子的。” 洪悉也看出苏软的为难,眼中那点希冀倏地熄灭,重归一片灰败。 他不再看苏软,转而再次朝著掌柜的方向爬去,用尽力气磕头。 “掌柜的,求您了……” 苏软看著洪悉在地上磕得血肉模糊的额头,小拳头慢慢攥紧了。 她不能就这么走了。 这不仅关乎一条人命,更关乎……她能否在这个危机四伏的世界里,握住一点真正属於自己的力量。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摸向发间。 指尖触到晏沉之前在船上送她的那支夜明珠簪子,微凉。 江湖救急,用一下没事吧? 苏软迟疑了一瞬,旋即拔下簪子递给梨子,指了指一旁的当铺。 “去,当了。” 暗处,某道目光倏地降至冰点。 梨子眼珠子瞬间瞪得圆滚滚地,“姑娘?!这……这可是王爷……” 老天,这东西怎么敢当啊? “管不了那么多了。” 苏软也怕得要死,但眼下又实在没有別的办法,咬牙推了推她的手。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救人要紧,去吧。” 梨子犹豫片刻,还是攥紧簪子跺了跺脚,转身跑向旁边的当铺。 “奴婢去去就回。” 等待的间隙,巷子里异常安静。 只听见洪悉粗重的喘息声,和胖掌柜不耐烦地用脚尖点地的声音。 苏软心里一阵阵发虚。 只是暂时当一当,回去立刻就拿钱赎回来,他应该不会发现吧? 对,一定不会发现的。 他每天事情那么多那么忙,哪会有閒心检查她戴什么首饰…… 可另一个声音又在小声说: 以晏沉那变態的控制欲和无处不在的眼线,真的可能不知道吗? 苏软莫名打了个大大的寒颤。 好在没等她自己把自己嚇死,梨子就捧著几张银票跑了回来。 “姑娘,当了五百两。” 苏软点点头,信手抽出其中三张百两面值的,递到胖掌柜面前。 “三百两,一分不少。” 胖掌柜见到白花花的票子,脸上立刻重新堆了笑,伸手就来接。 “姑娘爽快……” 苏软却將银子往身后一收,微微抬了抬下巴,“药呢?” 胖掌柜搓著手訕笑一下,扭头朝店里一个伙计使了个眼色。 伙计会意,转身从柜檯里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紫檀木盒,递过来。 苏软接过,打开一看。 盒里衬著红色绒布,正中嵌著一块拇指大小,似石非石的暗红色块状物,隱隱散发出一股奇特的腥甜。 她看不懂,转身递到洪悉面前。 “是这个吗?” 洪悉颤抖著手接过木盒,只看了一眼,便激动得连连点头。 “没错!是麒麟血!” 苏软这才將手中的三百两银票,递给早已等得不耐烦的胖掌柜。 胖掌柜一张张翻著看过去,確认无误后,才朝洪悉冷哼一声。 “算你小子今天走运!” 说罢一甩袖子,带著打手们转身回了药铺,“砰”地关上半扇门。 周围一些探头探脑看热闹的行人,见没热闹可看了,也渐渐散开。 洪悉紧紧抱著药盒,转头朝著苏软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响头。 “姑娘大恩大德,洪悉没齿难忘!此生必定当牛做马,报答姑娘!” 苏软弯腰,伸手扶他起来。 “当牛做马倒不必。” “等你救回你母亲后,若不嫌弃,可以来我身边,当个护卫。” 洪悉闻言,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地再次跪下,“是!洪悉遵命!” “待家中母亲病情稍稍稳定,我便立刻去府上寻姑娘,从此追隨姑娘左右,刀山火海,绝无二话!” “好。” 苏软点了点头,又將典当剩下的二百两银子,一起塞到洪悉手里。 “姑娘,这使不得……”洪悉慌忙推拒,“姑娘已赐药救了小的娘的命,这钱小的实在不能……” “拿著吧。” 苏软用力將银票按在他掌心。 “你母亲病重,后续请医问药、调理身体,处处都需要钱。” “等你来我身边,更得请个人帮你照料家中,总不能让你两头奔波。” 洪悉攥著银票,手指都在发抖。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一个七尺汉子,骤然红了眼眶。 “……多谢姑娘。” 洪悉不再推辞,后退两步端端正正地跪下,朝著苏软又“砰砰砰”连磕了三个响头,每一个都用了足力。 “好了,別多说了。”苏软弯腰將他扶起来,“快带药回去吧。” “是!” 洪悉用力抹了一把脸,將药盒和银票仔细揣进怀里后转身大步离开。 第123章 直接把人给我杀了 待洪悉身影匆匆消失在巷子另一端,苏软才带著梨子重新登上马车。 “回府吧。” 车厢里,梨子掰著手指算帐,越算越心疼,“姑娘,奴婢真是不明白……您为什么非要帮那个人啊?” “买药的三百两,加上后来给他的二百两,足足五百两银子呢!若是换成桂花糕,咱们吃到老死那天都吃不完!” 她顿了顿,越发不解。 “再说了,姑娘身边要是缺护卫,跟將军或者大少爷说一声,从军营里挑一个身手好、家世清白的过来,怎么不都比这种来歷不明的人强哇?” “你懂什么?” 苏软笑眯眯弹了一下梨子的额头。 “这个人,可比五百两银子……不!比五千两黄金都要值钱呢!” 梨子捂著额头,还想再说。 “可是……” “別可是了。” 苏软摆摆手打断她,忽然想起一件更要紧的事,神色一正。 “必须得赶紧回府去取钱来把簪子赎回来,要是被那煞星知道了……” 她抬手比了个抹脖子的动作,“你姑娘我这脑袋,绝对要搬家!” 梨子想起晏沉那张杀气腾腾的冷脸,也嚇得一哆嗦,赶紧朝外头喊。 “快快快!再跑快点!” 药铺对面二楼,温度冷得可怕。 卫风悄悄往后退了一步,企图避开自家主子周身那快结冰的气压。 刚站这儿时,王爷还心情颇好地倚在窗前,像看自家孩子学步那般,饶有兴味地注视著巷中发生的一切。 直到…… 直到苏二姑娘拔下簪子递给梨子,又眼见著那簪子被送进当铺。 晏沉唇边那抹笑,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冷下去,又一寸寸凝结成冰。 卫风不敢看他脸色,只敢用余光去瞥那搭在窗欞上的手指。 那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此刻正一下一下地叩著木质的栏杆。 “嗒、嗒、嗒……” 每一声,都像催命符。 “苏软……”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眉眼间压著一层浓重的阴翳,声音轻得几乎散在风里。 “你好得很。” 为了个第一次见面的陌生男人,就敢把他的东西拿去当铺换钱。 好,真是好极了。 “咔嚓。” 他猛地一掌拍在身前的楠木栏杆上,碗口粗的硬木应声断裂。 卫风眼皮狂跳,又悄无声息地往后挪了一步,恨不能缩进墙角阴影里。 “卫风。” 晏沉缓缓转头,逆光里那张脸半明半暗,薄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 “你去。” “把苏软那双手,给我剁了。” 卫风一愣,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王爷……” “不。” 晏沉忽然又改了口,眼底那点猩红更浓了几分,薄情地勾起唇。 “直接把人给我杀了。” “……” 卫风人都麻了。 从头髮丝一路麻到脚趾尖,连后槽牙都忍不住一阵阵发软。 杀了苏二姑娘? 王爷这是……气疯了吧? 晏沉见他僵在原地不动,耐心彻底告罄,眼中戾气也翻得更盛。 “杵著等死吗?还不快去?!” “……是。” 卫风浑身一凛,条件反射地抱拳应下,转身快步往楼下走。 直到转过楼梯拐角,猛地打了个寒颤,用力揉了揉突突直跳的眉心。 “哎不是……” 自己这是什么倒霉催的命啊?! 早知道有这回事儿,昨天就该“不小心”从房顶上摔下来,或者自己砍自己几刀狠的,直接躺床上下不来地…… 杀苏二姑娘? 他敢动吗? 只怕他前脚刚把刀架人脖子,后脚王爷就能把他剁碎了餵狗。 可不杀…… 命令又清清楚楚摆在那儿。 卫风望著暮色中川流不息的长街,长嘆一声,只觉得前途一片黑暗。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他纠结了片刻,终究还是认命地翻身上马,朝苏府的方向驰去。 …… 花朝阁內,已掌了灯。 苏软一进门便將帷帽摘了丟在桌上,拎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大杯凉茶,“咕咚咕咚”灌下去半杯。 “呼……” 她长出一口气,抹了一把嘴角,转头对跟进来的梨子吩咐。 “快去取五百两银子,趁当铺还没关门,赶紧把簪子赎回来。” “是,姑娘!” 梨子也知紧急,应了一声便赶紧跑到妆檯前,拉开抽屉准备取银票。 动作却忽然一顿。 “姑……姑娘!” 苏软又喝了口水,含糊地问。 “怎么了?” 梨子慢慢转过头,手里捧著个亮晶晶的物件,一脸迷茫地望向苏软。 “不用赎了……” “嗯?” 苏软闻言回头,便见梨子手里赫然躺著那支刚被当掉的夜明珠簪子。 “这簪子……” 梨子咽了口唾沫,声音都有些飘,“好像长腿了,自己跑回来了?” “噗……咳咳咳!!!” 苏软一口凉茶还没咽利索,被嚇得直接呛进了气管,眼泪都飆出来了。 梨子嚇得赶紧给她拍背顺气。 “姑娘没事吧?” 苏软咳了好一阵才喘匀了气,颓然后退两步,跌坐在身后的绣墩上。 “梨子,去……” “快去把黄历给我拿过来。” “哈?”梨子被她这没头没脑的要求弄懵了,“拿黄历干什么?” 苏软生无可恋地闭上眼睛。 “我提前算算日子,看我头七那天,是不是个入土为安的好日子。” “……啊?” “別啊了……” 苏软无力地靠进椅背里,脸上写满了“吾命休矣”的痛苦。 “这还不够明显吗?东西都被人家神不知鬼不觉地送回来了。” “这说明什么?说明我当簪子帮人的事,已经被王爷知道了。” 梨子闻言也嚇白了脸。 “不…不会吧?” 苏软命苦地皱巴著脸,伸手从梨子手里拿过那支簪子,盯著看了几息。 “不是会,是肯定。” “你姑娘我这颗漂亮的脑袋瓜,算是在脖子上待不到明天早上了……” 晏沉肯定知道了。 不仅知道她把簪子当了,还知道她是为了重金买药救一个陌生男人…… 单拎一件都够他发一顿疯的。 ————————分割线 亲亲小宝们~好消息是昨天终於出评分啦!坏消息是分好低哈哈哈 我翻来覆去痛哭流涕生不如死一晚上(夸张卖惨哈哈哈大家別担心! 所以今天疯狂敲了三章! 希望小宝们能宠宠我,就宠这一次~~给你们可怜又可爱的好姐妹我打一个漂亮的评分吧呜呜呜 第124章 卫大人,您这也不仗义了 老槐树上今夜格外拥挤。 原本隱在茂密枝叶间的两道黑影之间,又硬生生挤进来一个。 碗口粗的树枝不堪重负,当即发出“嘎吱”一声命苦的呻吟。 “你怎么来了?” 金刚往旁边挪了挪屁股,压著嗓子问刚挤上来的卫风。 卫风苦著一张脸,透过树枝缝隙盯著屋內正拿著簪子长吁短嘆的某人。 “杀人。” “哦。” 金刚下意识点点头,过了两息才猛地反应过来,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杀谁?!” 卫风生无可恋地朝屋內抬了抬下巴,“还能有谁?那位活祖宗唄。” “谁?!” 金刚脚底一滑,嚇得差点从树上栽下去,幸亏旁边一直竖著耳朵听的林业眼疾手快,一把薅住了他的腰带。 “老大,小心!” 金刚借著力道狼狈地扒住树干,压著嗓子用气音又问了一遍。 “谁???” 卫风白了他一眼,没好气。 “你耳朵聋啊?” 一旁的林业憨憨地凑到金刚耳边,老老实实地小声翻译。 “老大,卫大人要杀苏二姑娘。” 金刚:“……” 卫风眼珠子转了转,忽然用手肘撞了撞金刚绷紧的手臂,语气诚恳。 “刚子啊,我这两天胳膊不小心扭了,动起手来实在不方便。” “要不……你去?” 金刚默默揉了揉鼻子,庞大的身躯极其灵活地往旁边缩了缩,紧紧贴著树干,假装自己是一坨沉默的树瘤。 “……” 卫风咬牙,恨铁不成钢地骂,“你看你那点胆子!你看你那点出息!” 骂完金刚,卫风又扭过头將目光对准一旁格外老实巴交的林业。 脸上挤出一丝“和蔼”的笑。 “小子,我看你骨骼清奇,面相忠厚,一定是个干大事的材料。” “来,给你一个在王爷面前露脸的好机会,你去把里头那位解决了。” “哦。” 林业老实巴交地点点头,一把抽出腰间的长刀,翻身就要往下跳。 “哎哟我的傻小子!” 金刚嚇得魂飞魄散,赶紧一把將人薅住,死死按牢在树干上。 另一只手“啪”地一拍,硬是把那刚出鞘三寸的刀刃给按了回去。 “你是不是虎啊?!” 金刚压著嗓子,恨不得撬开这憨货的脑袋看看里面装的都是啥。 “这要真是件升官发財的好差事,还能轮得上你个新瓜蛋子?!” 林业被按著,迷茫地眨眨眼。 “可是卫大人说……” “他说个屁!” 金刚狠狠瞪了旁边开始装傻望月的卫风一眼,压低声音教训。 “你动动你的木头脑子!” “王爷为啥派他来?不就是怕咱俩不知道里头那位的斤两,真傻乎乎听了命令,没轻没重伤了这位姑奶奶吗?” 他看向卫风的眼神变得幸灾乐祸,“王爷这明摆著是自己有气没处撒,找个出气筒过来溜一圈呢,你还上赶著往刀口上送?嫌自己命太长是吧?” 林业这回听懂了,嚇得脖子一缩,赶紧往金刚背后躲了躲,只露出半只眼睛,瞥著卫风小声嘟囔。 “卫大人,您这也不仗义了……” 卫风被这俩活宝一唱一和气得肝疼,正咬著后槽牙想掰扯几句。 “砰!” 院门被人一脚狠狠踹开。 六只眼睛齐刷刷往下望去。 只见月色下,一道玄黑色身影挟著满身夜露大步流星地踏了进来。 玄色锦袍被夜风蹭出细响,腰间墨色龙纹玉坠隨步伐向前晃动著,通身上下笼著一层浓得化不开的戾气。 正是晏沉。 三人又齐齐打了个寒颤,不约而同地往树叶更深处缩了缩。 救命啊…… 今儿能有人活著从这院子出去吗? 屋里,苏软正捏著那支失而復得的簪子心神不寧,院门被踹开的巨响嚇得她浑身一颤,手里簪子也差点脱手。 她刚慌慌张张站起来,房门也紧跟著“砰”一声被狠狠踹开。 晏沉阴沉沉地立在门口。 逆著廊下灯笼昏黄的光,他大半张脸都隱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唯有一双眼,黑得骇人。 屋子里烛火被他带进来的风吹得猛烈摇晃,將他影子投在身后地面上,拉成一道浓重而压迫的墨痕。 “出去。” 他开口,声音冷得掉渣。 这话是对梨子说的。 梨子被他周身那股骇人的戾气嚇得腿肚子直打颤,却还是鼓起平生最大的勇气,挪著小步挡在了苏软身前。 “王…王爷息怒……” 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姑娘她……” “別让我说第二次。” 晏沉眼皮都没抬,语气比方才更冷了几分,目光依旧钉在苏软脸上。 梨子被他嚇得眼泪“唰”地就涌了上来,却咬牙硬撑著没挪步子,只张开手臂將苏软护得更严实了些。 苏软怕晏沉盛怒之下真会伤了她,赶紧从后面轻轻推了推梨子胳膊。 “没事的,你先出去吧。” “可是姑娘……” 梨子红著眼眶,怎么都不放心。 “去吧。” 苏软勉强弯起唇角冲她笑了笑,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听话。” 梨子这才一步三回头,磨蹭著挪到门边,侧身从晏沉身旁挤了出去。 “砰。” 房门被晏沉反手关上。 烛火摇摇晃晃,將屋內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 他抬腿,一步步朝苏软走去。 脚步声很轻,却像踩在苏软心尖上,一下一下地压得她喘不过气。 苏软下意识往后退。 “王……王爷?” 苏软往后退了半步,脸上挤出一点比哭还难看的笑,先发制人地装傻。 “您怎么来了?这么晚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也不迟啊……” 晏沉不答,继续向前。 苏软又退了一步,后背已经快要贴上桌沿了,赶紧乾笑著继续找话。 “王爷用晚膳了么?饿不饿?我这有梨子刚做的栗子糕……” 晏沉还是不说话。 苏软退无可退,后背结结实实抵上桌沿,手心也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王…王爷……” 眼看晏沉已经走到面前,高大的身影从头顶压下来,几乎要將她整个吞没,她脸上那点强撑的笑终於掛不住了。 她膝盖一软,直直往下跪去。 “王爷我错了!” 第125章 任何男人都不行 膝盖还没触地,晏沉便一把攥住胳膊將人提了起来,用力按在桌上。 桌上茶具被撞得叮噹作响。 晏沉双手顺势撑在她身体两侧,上身微微下压,將她圈在方寸之间。 他眼底涌著一丝暗色。 “错哪儿了。” 苏软心虚地缩了缩脖子,“不该……不该把王爷送的簪子当了。” 她又赶紧补充。 “但我不是故意的!我本来打算一回府就拿银子去赎的,谁知道……” “不对。” 晏沉打断她。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 苏软一愣,攥著裙摆的手指慢慢收紧,更小声地蠕著嘴皮。 “那……是什么?” 晏沉靠得更近,呼吸灼热地喷在她脸上,瞳孔压著一抹偏执的狠戾。 “是不该为了別的男人当掉簪子。” 他一字一顿,声音更沉。 “任何男人都不可以。” “即使是你爹、你哥,所有的男人……都不可以。” 苏软抿紧了唇,不敢吭声。 “你很不乖。” 晏沉又往下压了压,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额头,声音也放得更轻。 “要受罚。” 苏软心尖一颤,急急辩解。 “王爷,今日真是情况紧急,洪悉娘亲病重急需那味药,我想帮他但钱不够,实在是想不到办法了才……” “你想得到办法。” 晏沉再次打断她。 苏软愣住,茫然地看著他。 晏沉死死盯著她的眼睛,又重复了一遍,“苏软,你想得到办法。” 说出这话的时候。 晏沉以为自己会暴怒,会失控…… 可事实是,他心里一点火气都窜不起来,只压著一股沉甸甸的酸。 酸得发苦,酸得无力。 像整颗心被泡进深潭,又沉又涩,连带著骨头都透出一股疲乏的空洞。 “只要你想……” 他咬咬牙,声音低下去。 “你可以拿马匹马车去抵,可以在那儿等人回府去取,甚至可以拿你辅国將军嫡女的身份去仗势欺人……” “只要你愿意去想,你就可以有无数种方法去解决这件事情。” 苏软心虚地垂下眼睫。 “我……” “可你没有。” 晏沉继续说著,目光落在她微微颤抖的唇瓣上,又移回她闪烁的眼睛。 “你只是毫不犹豫地,选择当掉了我送你的簪子,因为在你心里,那簪子不过是一件可有可无的死物。” “丟了当了毁了,都无所谓。” 他顿了顿,喉结用力滚动了一下。 “就像我於你而言一样。” “没了就没了。” 说著,他低头短促地笑了一声,眼尾不受控制地泛起一抹红。 “不,还不一样。” 他摇了摇头,那抹红便慢慢从眼尾晕开,浸入薄薄的眼皮。 “我甚至还不如那簪子。” “簪子在你需要的时候,至少还能换钱救急,而我呢……”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苏软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才听到他艰涩的开口。 “你只想拼了命地摆脱我。” 苏软看著他发红的眼尾,心口驀地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堵得难受,胀得发疼。 她想说不是。 想说她只是害怕,害怕卷进那些是是非非里,害怕有一天会死在他手里,害怕自己这颗好不容易捡回来的小命,最终还是要交代在这个吃人的世界里。 可她说不出口。 因为说到底,她確实一直在计划著该怎样从他身边永远逃开。 於是她只能沉默地回望著他,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身下的桌布。 晏沉用力吸了一口气。 眸子被一层薄薄的水光浸得又浅又透,眼尾的红慢慢融到眼眶里。 “你这个女人……” “不是最会花言巧语吗?怎么?现在连骗我两句都不会了吗?” 她也想骗他。 想说几句“你很重要”、“我不是想摆脱你”之类的漂亮话,哄他开心,把眼前这令人心慌的局面敷衍过去。 可她从没见过他这样的眼神。 那双向来深不可测的眼睛,此刻褪去戾气,脆弱得快要碎掉。 於是,她连说谎的勇气都没了。 她用力咬住下唇。 “……对不起。” “砰!” 晏沉猛地一拳砸在她身侧的桌面上,震得烛火摇摇欲坠地一跳。 苏软肩膀一缩,不敢抬头。 他又气又颓地低下头去,额前几缕碎发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脸。 宽阔的肩膀微微塌著,整个人透出一股快要脱力的疲惫。 “我……” 苏软想说什么。 却忽然感觉膝上一烫。 她一怔,下意识低头看去。 只见自己膝头处,凭空氤开了一小团深色的泪痕,边缘模糊地慢慢渗透进细密的布料纹理里。 苏软心尖猛地一颤。 她不由自主地俯身,想要看得更清楚些,想要確认那是不是…… 晏沉却在她抬头的瞬间偏过脸去,只留给她一个僵硬的侧影。 “苏软,你知不知道……” 他下頜绷地死紧,似乎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把后面的话说完。 “你真的很烦。” 虽然他极力压抑著,但苏软还是听出了那声音里浓重的水汽。 又涩,又苦。 苏软心口突然酸得厉害,像被人用力拧了一把,又涩又疼。 “晏……” 她犹豫著伸出手,指尖轻轻探向他的袖口,想要拉住他。 还没碰到。 晏沉已头也不回地转身走了出去,身影没入了门外浓稠的夜色里。 夜风从敞开的房门灌进来,吹得烛火疯狂摇曳,几乎熄灭。 苏软坐在桌上,手还保持著伸出的姿势,指尖空落落地悬在半空。 膝上那抹泪痕,正一点点凉下去。 …… 门外,大槐树上。 树上紧密挨著的三道黑影不约而同地屏住呼吸,將身形又往树荫深处沉了沉,恨不得与树干融为一体。 直到那慑人的脚步声彻底远去。 三人才齐齐地、长长地、小心翼翼地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 “我的个亲娘誒……”金刚抬手抹了把额头的冷汗,“这也太嚇人了。” 卫风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翻身从树上跃下,轻巧地落在地上。 他抬头看了一眼苏软房门方向,又看了看晏沉消失的院门,嘆了口气。 王爷啊王爷。 您这哪里是来兴师问罪的?分明是来给自己找罪受的。 第126章 晏沉,小气鬼 “先走了。” 卫风打了个招呼,转身向外。 刚走出院门,脚步却忽然踌躇地一顿,转身又倒了回去。 “叩叩。” 房门没关,他抬手敲了敲门框。 “苏二姑娘?” 苏软还怔怔地坐在桌沿,闻声才回过神,贴著桌面滑了下来。 “是王爷还有话吗?” 她声音有些哑,鼻音也重,像是忍著没哭,又像是已经哭过了。 卫风摇头,抬脚踏进房內。 “王爷没有话。” 他隔著几步的距离站定,“是我自己……有些话,想对姑娘说。” 苏软其实能隱约猜到他想说什么,低头抿了抿有些发乾的唇。 “我……是不是真的太过分了?” 卫风先是摇了摇头,隨即又点了点头,“从姑娘的角度来说,不是。” “毕竟姑娘也是救人心切,当时作出这样的选择,也无可厚非。” “但从王爷的角度来说……”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桌上那支簪子。 “是的。” 苏软睫毛颤了颤,没说话。 “姑娘可能不知道。” 卫风压抑著吐出一声嘆息。 “这簪子上的夜明珠,是先太子妃……留给王爷唯一的遗物。” 苏软驀地抬头,瞳孔微微放大。 “什……什么?” “当年东宫遭逢巨变,先太子与太子妃双双罹难,身边旧物零落殆尽,唯有这枚夜明珠被辗转送到了王爷手中。” 卫风垂眼,透过那簪子看嚮往事。 “王爷那时也才不过七岁的孩子,一个人被关在那座冷宫里,没爹没娘地活著,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这夜明珠是他那三年里……不,应该往后很多年里,唯一的光。” 苏软指尖猛地蜷了一下。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王爷对它珍之重之,这些年来,从未离开过身边片刻。” 卫风收回视线,看向苏软。 “王爷將它赠给姑娘,我想……不必我多说,姑娘也懂其中深意。” 苏软咬了咬下唇,伸手將那簪子拿起来,指尖抚过簪顶浑圆的珠子。 微凉。 却像烫进了心口。 “可他……没告诉过我……” 卫风轻轻嘆了口气。 “王爷自小受过的苦太多了,所以性子磨得很硬,感情也藏得很深。” “他不说,或许是怕姑娘知道这簪子来歷,心中负担太重,反而拒绝。” “更深一层……” “或许是他自己也不敢直面,將这视为性命般重要的东西交付出去,就等於承认自己有了软肋这个事实。” 他目光恳切地望著苏软。 “可哪怕不说,姑娘当真就一点也感觉不到王爷待你的不同吗?” “王爷那样一个人,何曾对谁如此纵容,又何曾为谁这般……失態过?” 苏软紧紧捏著手中的簪子,嵌托的稜角硌著掌心,很轻的刺痛。 卫风深吸一口气,將最后的话说完。 “我知道,感情这回事,最是勉强不来,姑娘若真的对王爷没有半分情意,我说这些,也不过是徒增困扰。” “但我……也实在不忍心看著姑娘什么都不知道就这样把王爷推开,至少……至少別让他那么难过。” 房间里安静下来。 烛火跳了一跳,將苏软低垂的侧脸镀上一层模糊昏黄的顏色。 良久,她才极轻地开口。 “……我知道了。” 卫风知道自己该说的都已说完,於是后退半步,抱了抱拳。 “属下告退。” 门轻轻合拢。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廊下。 苏软低头看著手里的珠子,忽然小嘴一撇,一颗泪毫无徵兆地滚下来。 绽开在珠面上,又向下滑落。 “烦死了……” 她像跟自己赌气似的,用手背用力抹掉那点湿气,可眼眶却更红了。 “那我能怎么办……” “我也不过是……想一个人躲得远远的,好好活著而已啊。” “我也不想让他难过……” 她吸了吸鼻子,眼泪却掉得更凶。 “不,谁难过我都不想,可我也不能拿自己的小命去换吧?” 她想起晏沉那双发红的眼睛,想起膝上那抹迅速凉透的湿痕…… 心口那股酸涩又瀰漫开来。 苏软又站了片刻,才转身走到妆檯前,拉开妆匣,想把簪子放进去。 手伸到一半,又顿住了。 她低头看著那颗珠子,犹豫了一下又把簪子收回来,慢慢插进了发间。 “大不了……” 她对著镜中眼眶泛红的自己,委屈巴巴地皱了皱鼻子,小声嘟囔。 “我以后再也不离身,总行了吧?” 又气鼓鼓地补上一句。 “晏沉。” “小气鬼。” …… 苏软一夜没睡好。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盯著头顶的帐幔发了很久的呆,耳朵却竖得高高的,留意著窗外任何一丝风吹草动。 总觉得晏沉晚上还会来。 他那人,不是会轻易罢休的性子。 可直到窗纸透出蟹壳青,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她终於撑不住昏昏沉沉睡过去,晏沉都没有再出现过。 梦里乱七八糟的。 一会儿是晏沉发红的眼尾,一会儿是他转身离开时僵硬的背影,一会儿又是他將自己拖入水下窒息的缠吻…… 睡梦中,眼皮痒痒的。 苏软迷迷糊糊地拿手拂了一下,翻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含糊地嘟囔。 “梨子……別闹……” 那痒意却不依不饶地追上来,在她鼻尖上扫了扫,又在脸颊上蹭了蹭。 “阿嚏!” 苏软终於被折腾醒了。 她不情不愿地睁开眼,入目便是一串轻轻晃荡的五彩宝石手串。 颗颗宝石剔透耀眼,手串尾巴上还吊著一段金线编织的小穗子,刚刚正是那穗子尖儿,一下下拂著她的脸。 “小懒虫。” 见她醒了,苏明霽又笑著用那穗子又扫了扫她翘起的鼻尖。 “都什么时候了?还睡呢?” 苏软眼睛一下子亮了,一骨碌从床上坐起来,抱住苏明霽的胳膊。 “哥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你走这两天,我都快想死你啦!” “刚到。” 苏明霽笑著任她摇晃。 “行李都没归置,这不就赶紧来找你了?喏,这个给你……” 说著便將手里那串绚丽的宝石手串,轻轻套上她纤细的腕子。 苏软就著透进的晨光转了转。 手串由十几颗大小匀称的宝石穿成,赤红、蔚蓝、澄黄……顏色鲜亮又通透,衬得她雪白的腕子愈发玲瓏。 “真好看。” 她眼睛愉快地弯成月牙。 “我就知道你喜欢。” 苏明霽揉了揉她睡得有些蓬乱的发顶,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上次时书语来府里寻清和,当著你面儿显摆她哥送她那串碧璽手串,嘚瑟得跟什么似的,还当你没哥哥疼呢。” 他伸手拨了拨她腕上的手串,宝石相击一碰,便发出叮铃的脆响。 “这手串可是你哥哥我託了好多关係,才终於从西域商队手里才买到的,可比她那破玩意儿稀罕多了。” “改明儿哥哥亲自带你到她跟前转悠去,好好显摆显摆,气死她!” 苏软心里暖烘烘的,又酸酸的。 她忽然倾身过去,紧紧抱住苏明霽的胳膊,把脸贴在他挺括的肩上。 “哥哥……” “嗯?” 苏明霽被她抱得一愣,隨即笑著搂住她,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怎么了?一大早就撒娇。” “你別对我这样好。” 苏软声音闷闷的,鼻音有点重。 “我会捨不得离开你的。 第127章 低调低调,也就一般聪明吧 在现代,江鹿伊是个孤儿。 她不知道被家人毫无保留地疼爱是什么滋味,也没有对大团圆的执念。 所以刚穿书时,发现母亲偏心表姐,对自己这个亲生女儿严厉又疏离,她对这个所谓的“家”確实生不出太多留恋,每天都盘算著如何儘快逃离。 可父兄回来之后…… 一切都变了。 父亲笨拙且真诚的关心,哥哥明目张胆的偏爱,像两团冬日濒死时燃起的炭火,一点点烘热了她心底那片冻土。 她居然开始捨不得了。 苏明霽闻言更用力地搂了搂她,笑声从胸腔里传出来,闷闷地震著。 “说什么傻话呢!” “我是你哥哥,不对你好对谁好?” 他鬆开些,低头看她微微泛红的眼眶,语气染上几分无奈的宠溺。 “还有说什么离开不离开的?就算你以后嫁人,成了別人家的媳妇,我不还是你哥哥?一辈子都陪著你呢。” “嗯。” 苏软把脸更深地埋进他肩窝。 “那说好了,一辈子。” “嗯,说好了。”苏明霽鬆开她,笑著颳了下她的鼻子,“行了,快起来吧。今日母亲一早就出门去永昌伯爵府赴宴了,不在家,你也別躲懒。” 说著站起身,理了理袖子。 “我先去外头安排一下马车。” 苏软眨了眨还有些湿的眼睛,“哥哥才回来,就又要出去么?” “不是我。”苏明霽摇头,“是贺伯母今日要出门,母亲不在,府里总得有人支应,我便帮著安排一下车马。” “贺伯母?”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苏软疑惑地蹙起眉。 “她出门做什么?” 苏明霽隨口一答,“说是去上香,至於寒山寺还是哪个寺,倒没细问。” 上香? 贺母已经三年未曾踏出府门一步了,这不逢年不过节,更不是什么特殊日子,怎么就突然要出门上香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 “行了,我真得走了。” 苏明霽见她发呆,又笑著揉了揉她发顶,“赶紧起来,哥哥忙完这事儿就回来,晚点带你去西市新开的胡商酒楼尝尝鲜,听说那里的炙羊肉是一绝。” “好。” 苏软仰起脸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心里却已忍不住开始盘算。 晏沉那边给的一月之期就在眼前了,自己至今还没拿到实证,贺母眼下这次出府说不定是难得一见的破绽。 不管怎样,得跟去看看。 苏软换了身轻便襦裙,头髮也只简单綰了个髻,便带著梨子匆匆往外走。 经过院门那棵大槐树时,她脚步忽然一顿,仰头朝浓密的树冠缝隙里望去。 “打扰一下,二位大哥。” 树上,金刚和林业浑身一僵,像两只被突然定住的大鸟,紧紧缩在粗壮的树干上,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了。 苏软笑眯眯地打著商量。 “那个啥,我要出去跟踪一个人,但又怕是什么陷阱,能不能劳烦二位大哥在背后跟著,关键时候救我俩一下?” 树叶窸窣,无人应答。 苏软歪著头眨了眨眼,“你们不说话,我就当你们答应了啊?” 说完也不等回应,便拉著还有些懵的梨子,脚步轻快地走了出去。 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树上才传来两声极轻的吐气声。 “老大?” 林业压低嗓子,迷茫地问。 “我们……暴露了?” 金刚抹了把额头不知何时沁出的冷汗,眼神复杂地咂咂嘴。 “不愧是我们未来的王妃,这洞察力真是一流啊,连我们这么高深、这么完美的隱蔽术都轻易识破了。” 林业憨憨地挠了挠头。 “那……咱跟不跟?” “废话!” 金刚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没听王妃都发话了吗?跟!必须跟!不仅要跟,还得跟紧了。” “这王妃要是掉根头髮丝儿,咱俩兄弟就等著被王爷扒皮吧!” 另一边,苏软和梨子走出好远后,梨子才小声凑到苏软耳朵跟前。 “姑娘,树上那是王爷的人?” “嗯。” 苏软点头,脚步不停。 “你怎么知道他们藏在那儿的?”梨子还是觉得不可思议,“我天天从那树下过,从来没发觉上头有人啊。” “本来我也不知道。” 苏软侧过头,冲她狡黠地眨眨眼。 “但昨天我亲眼瞧见卫风就是从那棵树上跳下来的,所以不难猜。” 梨子佩服得五体投地。 “姑娘真聪明!” 苏软谦虚地摆摆手。 “低调低调,也就一般聪明吧。” …… 主僕二人从府侧的角门悄悄出了府,没费什么功夫,便在两条街外的路口,远远缀上了贺母那辆青帷小车。 马车走得不算快,但方向却怪。 按理说去城外上香,该直奔城门才对,马车却在城西一处岔路口拐了弯,绕过集市拐进一条僻静的长街。 巷子很窄,马车进不去。 贺母下了车,对车夫低声嘱咐了几句,车夫便將马车赶到一旁等候。 而她自己,则转身进了小巷。 苏软和梨子悄悄躲在街角一根朱漆柱子后头,探头望去。 只见巷子两侧高高的灰砖院墙上爬满了藤萝,將日光遮得严严实实,巷子深处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清。 苏软在心里飞速盘算了一下,转头看向梨子,压低声音。 “梨子,你就在这儿等我,盯好巷口和那车夫,我跟进去看看。” “记住,一盏茶的时间,如果我没出来,你什么都別管,立刻回府找我哥,就说我可能有危险,让他来救我。” 梨子一听更慌了,死死拉住她。 “姑娘,还是我跟你一起吧,万一有什么危险,我还能挡一挡……” “正是怕有危险,咱俩才更不能绑在一块儿。”苏软反手握住梨子的手,用力捏了捏,“那两个人也不知道跟没跟上,万一里面真是龙潭虎穴,我们一起陷进去,那就真叫天天不应了。” 梨子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嘴唇哆嗦著还想说什么,“可是……” “乖,听话。” 苏软又安抚地拍了拍她手背。 “你只管放心好了,姑娘我心里有数,不会贸然行事的。” 说完便不再犹豫,弯腰快步穿过街面,闪身跟进了那条窄巷。 巷子比苏软想像的更深。 两侧高墙和树荫將天光切割成窄窄一条,头顶只有一线灰白。 脚下青石板生了苔,踩上去有些打滑,空气里瀰漫著潮湿的霉味。 苏软躡手躡脚地往前走。 前方那道灰蓝色身影始终不紧不慢,既没有回头,也没有加快脚步。 就在苏软隱隱觉得有些不对时。 那身影却突然一闪,拐进了右边一条岔路,消失不见了。 第128章 软软,別拒绝我 苏软往前追了两步,又停下。 巷子深处光线更暗,方才贺母消失的那个拐角更是黑洞洞的。 太静了。 她左右看了看,从墙边堆积的杂物里抓了一根还算趁手的大木棍。 別怕別怕。 深吸一口气,苏软將木棍横挡在身前,小心翼翼朝拐角挪去。 一步,两步…… 墙上自己那被拉得细长扭曲的影子,也跟著她,缓慢向前蠕动。 而拐角另一侧,仅一墙之隔。 贺母贴墙站著,整个人隱在墙体的阴影里,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她右手反握著一把不足尺长的匕首,冷戾的视线死死锁定在地上。 那里,苏软的影子正一寸寸延伸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贺母蓄势待发地捏紧匕首。 只等那影子的主人再近几步,踏入她的攻击范围,便会在对方转过来的瞬间,將匕首精准地送入她咽喉。 乾净,利落,不留后患。 两人之间的距离,隔著这道彼此垂直的墙角,越靠越近。 五步、四步、三步…… 贺母眼中杀意凝聚到了顶点。 就是现在! 她左脚猛地向前踏出半步,手腕肌肉绷紧,正要发力刺出。 然而,就在这瞬间。 一道比她更快的黑影,凭空从她身后的阴影里渗出,捂住她的口鼻。 “唔!” 然后在她向后挥刀反刺的瞬间,箍著她的腰向后猛地一勒,飞快地退入旁边一扇虚掩的陈旧木门內。 “吱呀。” 木门极轻微地开合,隨即恢復原状,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巷子里,重归死寂。 另一边。 苏软咬牙,在心里默数了三下,猛地將木棍狠狠向前抡去。 “呼……!” 棍风扫过空处。 拐角后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青石板地面上,只有几片枯叶被风卷著,慢悠悠地打了几个旋。 苏软举著木棍愣在原地。 哎?人呢? 刚才明明看见影子往这边拐的,怎么一转眼就没了?这巷子虽是岔路,但前面明明是死路啊,难道钻地了? 苏软心里直犯嘀咕。 不对啊…… 按照她这么多年小说电视剧追更的经验,这种跟踪到僻静巷子,目標又突然在眼前消失的经典桥段…… 百分之九十九点九,拐角后面都该猫著一个拿刀拿棍的大反派,就等著主角傻乎乎转过去送人头啊! 哦,自己不是主角。 打扰了。 难道是贺母发现自己被跟踪,故意引她到这里,然后从別的岔路溜了? 可这儿明明只有这一条路…… “软软?” 正皱著眉百思不得其解,巷子口方向忽然传来一声焦急的喊声。 苏软回头。 逆著巷口透进来的稀薄天光,沈昭野正快步朝自己奔来。 “软软,没事吧?” 他几步便跑到跟前,目光第一时间將她从头到脚扫视一遍,满脸紧张。 “你有没有受伤?” “没事。” 苏软摇摇头,隨手把木棍往墙边一丟,拍了拍手上沾的灰。 “將军怎么在这儿?” 沈昭野又仔细確认了一遍,见她確实毫髮无伤,神色才略微一松。 “我从外头长街经过,恰好遇到了梨子,说你孤身跟踪人进了巷子,我实在不放心,便进来寻你了。” “还好……还好你没事。” 他目光越过她的肩膀,往她身后空荡荡的巷子深处扫了一眼。 “你跟的是谁?人呢?” “跟丟了。” 苏软摊了摊手,一脸无奈。 “明明看见她拐进来的,一转眼就没影儿了,跟会遁地似的。” 沈昭野闻言,眉头微蹙。 “软软,你没有功夫傍身,下次万不可再如此冒险,若真遇到危险……” 他语气透出几分后怕。 “若你真有什么想做想探的事,只管告诉我,我可以帮你的。” “无论什么事情。” 苏软知道他是一片好意,正想开口说“不用麻烦”,便见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东西,递到自己面前。 “这个,你拿著。” 苏软低头看去。 那是一个拇指粗细的金属小筒,长约两寸,打磨得十分光滑。 筒身没有任何花纹装饰,唯有底部镶嵌著一个精巧的金色小环。 “这是什么?” 苏软接过来,入手微沉。 “这是我的传信令箭。” 沈昭野指了指筒底那个金色小环,解释道,“你若遇到危险,只需寻个空旷处,朝天用力拉开这个小环。” “无论你在何处,只要我看到信號,必会在最短时间內赶到。” 顿了顿,又补一句。 “即便我因故无法亲身前来,我手下有一批隱匿各处的死士,见到此信號,也会不惜一切代价来救你。” 苏软想起来了。 在原著里,沈昭野把这枚代表他的令箭,送给了女主郁清和。 於是在晏沉兵破皇城那一日,正是这枚令箭,召来了他麾下最后一支死士,护著郁清和从乱军刀下杀出重围。 这哪是什么普通的传信令箭,简直是一层金光闪闪的保命符啊。 说不动心是假的。 毕竟在这危机四伏的世界里,多一层保障,就多一分活下去的希望。 她当然想要。 但是…… 苏软犹豫了一下,还是將那枚令箭递了回去,“这个,我不能要。” 沈昭野表情僵了一瞬。 他低头看著苏软递迴来的令箭,没有伸手去接,眼底光芒微黯。 “为什么?” 声音渐次低下去,乾涩得紧。 “软软,难道如今……连照顾你保护你的机会,我也不配拥有了吗?” “不是的。” 苏软避开他眼中那抹清晰的受伤。 “我只是觉得……你应该把这个,交给对你而言更重要的人。” “谁呢?” 沈昭野忽然上前一步,一把握住她拿著令箭的手,用力地整个裹住。 “於我,你就是最重要的人。” 他目光灼灼地锁住她眼睛,语气沉到只剩下几分哀求的喃喃。 “软软,別拒绝我。” “求你。” 第129章 你什么东西? 苏软心慌了一瞬,用力將手从他掌心抽了出来,同时向后退了一步。 “將军。” 她深吸一口气,抬头平静地回视著他,眼神坦诚到近乎残忍。 “我明白你对我的心意,但我现在已经和穆家小世子定亲了。” “我不想装傻,不想明明心里清楚,却还坦然地接受你对我的好。” “那样,我会瞧不上自己的。” 沈昭野下頜线绷紧,牙关微微咬合,眼尾不受控制地泛起一抹红。 “可是软软,穆淮生他真是你想嫁的人吗?你真的……心甘情愿吗?” 苏软沉默了片刻。 巷子里的风似乎停了,连细微虫鸣声都消失了,只剩两人间压抑的呼吸。 “不管我想不想嫁他,”她终於缓缓开口,“我和將军你,都没有可能。” 沈昭野心口骤然一痛。 “为什么?” 他不甘心,又向前逼近一步。 “是因为我哪里做得不够好?还是因为……你心里已经有了別人?” “软软,寒山寺后山你答应过的,要把从前我的那些不好都忘了。” 最后一句说出时,他声音已艰涩地厉害,眼底隨之翻起一层水色。 “別这样对我……” 在他逼近的同时,苏软又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他想抱住自己的手。 为什么? 因为你是光芒万丈的男主角,而我只是个想拼命活下去的恶毒女配。 从一开始,就註定背道而驰。 而且…… 她脑子里难控地闪过另一张脸,一双红著眼尾颓然盯著她的眼。 “原因不重要。” 苏软用力闭了闭眼,抿唇。 “重要的是……” “结论,就是这样。” 沈昭野眼眶红得更厉害了,想说他不信,想说自己不在乎什么定亲,只要她愿意,他可以为她去爭取一切…… “我……” 可话刚开头,苏软却已先他一步转过身,朝著巷子口走去。 “走吧,我们先出去。” 沈昭野深吸一口气,將翻涌的情绪强行压回心底,抬步跟上去。 他不管。 他就是要她。 无论她怎么说,怎么拒绝,怎么推开他,自己都不会放弃。 一墙之隔的门內。 捂在贺母嘴上的手直到那两道脚步声彻底走远,才缓缓鬆开力道。 “唔…放开!” 贺母用力挣脱他的钳制,抬手便是一巴掌,狠狠甩在贺千砚脸上。 “你到底在干什么?” “你知不知道刚才差一点就能解决掉她?你为什么要拦我?!” 贺千砚被打得偏过头去,几缕碎发落下来,遮住了大半表情。 他维持著这个姿势没动,半晌才屈指抹去嘴角渗出的一丝血跡。 “现在还不是动她的时候。” “现在不是,什么时候是?” 贺母压著嗓子,声音却尖锐得几乎破音,指尖也止不住地抖。 “她已经怀疑上我们了!” “从她几次三番接近泠风堂,到故意在我面前提及晏沉……” “她在试探,在挖坑!现在不赶紧解决掉这个麻烦,难道你想等她真的拿到证据,把我们所有的谋划,十几年来的心血,全都毁於一旦吗?!” “她没那么聪明。” 贺千砚垂下眼,脸上没什么波澜。 “凭她那点小伎俩,根本查不到什么实质的东西,况且……” 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暗芒。 “晏沉待她很不同,我们大可藉此做些文章,留著她比杀了更有用。” “呵…不同?” 贺母短促地冷嗤了一声。 “到底是晏沉待她不同,还是你待她不同?你自己心里清楚!” 贺千砚的话顿住,没再开口。 “別以为我不知道。” 贺母將他的沉默看在眼里,眼底那层怒火渐渐烧得更旺。 “我前后派出三波人去解决她,可结果呢?一波被晏沉的人截了,另外两波……是你拦下的吧?” 她盯著他的眼睛,步步紧逼。 “你从前不是最厌恶她,恨不得杀之而后快吗?怎么?现在倒对她……动心了?捨不得下手了?” 贺千砚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指节绷得发白。 但仅仅一瞬,便又强迫自己鬆开。 “我没有必要向你解释。” “可我是你娘!” 贺母声音骤然拔高,眼眶也跟著红了一圈,指尖死死掐进掌心。 “娘?” 贺千砚看著她发红的眼眶,眼底却没有半分动容,反而嘲讽的勾起唇。 “可我是你主子。” 他语气里浸著一层薄薄的冷意。 “记住,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再敢背著我擅自行动……” “我不会留情。” 贺母瞳孔微微收缩。 她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死死掐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贺千砚却不再看她,转身拉开门。 临出门前,他侧过半张脸,声音压得极低,却带著不容错辨的警告。 “记住我的话。” 贺母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她才像是终於被抽乾了所有力气,脊背佝僂下去,扶著旁边布满蛛网的木架,才勉强站稳。 “苏……软……” 她磨著牙尖,一点点挤出这个名字。 那个骄纵愚蠢的草包,凭什么……能让她儿子失了分寸? 所有阻碍她儿子大业的人。 都得死。 都必须死。 …… 巷口,天光豁然开朗。 苏软和沈昭野刚一前一后踏出巷子,但被一道冷涩的视线钉在原地。 街对面。 晏沉坐在马背上,一手鬆松挽著韁绳,居高临下地看向他们这边。 表情被晨光笼著,看不清。 卫风胆战心惊地立在一旁,头垂得极低,几乎要埋进胸口里。 梨子则站在更远些的地方,一张小脸嚇得煞白,拼命朝她使眼色。 苏软心口“咯噔”一下。 完了。 这场景,这气氛,这站位…… 像极了夜深归家,发现丈夫坐在客厅里,灯也不开,菸灰缸里塞满菸头,而自己刚从別的男人车上下来。 嘖嘖,太像捉姦现场了吧? “……你怎么来了?” 苏软努力稳住声线,乾笑著问了一声,一问又觉得更像了…… 晏沉没答。 视线从她脸上缓缓移到她身侧沈昭野身上,又慢慢移回她脸上。 然后朝她伸出手。 “过来。” 苏软莫名有些心虚,指尖蜷了蜷,脚下像生了根似的没敢动。 就这犹豫的片刻。 晏沉眼底那层平静的假象寸寸碎裂,露出底下翻涌的戾气。 他又重复了一次。 “过来。” 苏软被他语气里的寒意刺得一哆嗦,终於回过神来,抬脚想往前迈。 “王爷。” 沈昭野却上前一步,稳稳挡在了苏软面前,將她护在了自己身后。 他不卑不亢地抬眼直视著晏沉。 “有什么话,就直接说吧。” 晏沉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可笑的话,唇角缓缓勾起一抹讥誚的弧度。 “你什么东西?” 视线刀子一样刮过他的脸皮。 “滚开。” 第130章 他好像,真的抓不住她了 沈昭野脸色骤然一沉,眼底锐光乍现,身侧的手也缓缓攥成了拳。 “我算什么东西不重要,重要的是,软软她並不想过去。” 晏沉周身气压霎时低到极点。 他握著韁绳的指节一根根收紧,绷得发白,视线则越过沈昭野的肩,再次落在苏软脸上,声音冷得掉渣。 “这也是你的意思?” 苏软张了张嘴,想说不是,想说她没有不想过去,她只是…… 只是被他刚才的眼神嚇到了。 晏沉却像是已失去所有耐心,亦或是从她的迟疑中读出了答案。 “好。” 韁绳在指间绕了一圈,乾脆利落地调转马头,朝长街另一端离开。 苏软心口猛地一空。 “等等。” 她几乎是想也没想,身体便先於意识做出了反应,拔腿便要追上去。 “软软!” 手腕却被人从身后一把攥住。 沈昭野握得很紧,指尖甚至微微陷进她皮肉里,用力到她腕骨生疼。 “別去。” 苏软回头看了他一眼。 沈昭野眼眶微红,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压得又低又哑。 “別去,好不好?” 苏软咬咬唇,又抬头看了一眼那个已经走出去十几步远的背影。 晏沉没有回头。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甚至没有勒马停顿半分,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把永远不会弯折的刀。 可苏软就是觉得…… 那把刀,快要断了。 “沈小將军。” 她深吸一口气,手腕灵活地向下一旋,便从沈昭野掌心轻易脱出。 “今日多谢你了。” “有什么话改日再说吧。” 说罢便提起裙摆,转身小跑著朝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追去。 沈昭野掌心一空,右手却维持著那个握住的姿势,久久没有收回。 他好像,真的抓不住她了。 …… “王爷!” 苏软小跑著追上去,裙摆在晨风里翻飞成一片凌乱的杏色。 “你等等我!” 马背上的人脊背僵了一瞬,却非但没有停下,反而轻轻一夹马腹。 “嘶!” 枣红骏马昂首发出一声轻嘶,四蹄撒开,速度骤然快了几分。 “你……!” 苏软追了几步,眼看著那道身影越来越远,一股火气“噌”地窜上来。 “晏沉!” 她脚步剎在原地,衝著前方快要消失在街尽头的背影,提高了声音。 “你给我停下!” 那握著韁绳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却终究还是没有勒住马。 马蹄向前踏碎一地晨光。 苏软看著他决绝的背影,眼圈忽然有点发酸,却倔强地仰起脸。 用尽力气朝那个方向又喊了一声。 “你再走……” “我就真的不追了!” 马蹄声,戛然而止。 枣红马前蹄高高扬起,在空中刨了两下,发出一声不满的响鼻。 马背上的人却僵著背没有回头,甚至连侧首看一眼都不肯。 苏软的气,却总算顺了些。 她又撑著膝盖大口喘了几口气,待呼吸稍稍平復,才抬步走过去。 直至在马侧站定,仰起头。 逆著晨光,他半张脸隱在阴影里,下頜绷得很紧,薄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眼睛直直看著前方虚空处。 就是不看她。 死傲娇。 苏软心里偷偷骂了一句,心里那点火气却忽然就散了个乾净。 “王爷……” 她伸出手,指尖捏住他垂在身侧的一片玄色衣摆,很轻地扯了扯。 语气带著点哄人的意味。 “不是你想的那样子,我和沈將军只是偶遇,他是因为担心我才……” 话没说完。 晏沉忽然俯身低头,一只手扣住她的后颈,用力向上提起。 微凉的唇瓣重重压了下来。 “唔!” 苏软惊得睁大了眼睛,整个人被他带著往前一扑,双手本能地撑在马脖子上,指尖无措地陷进鬃毛里。 马匹不安地往前踏了半步。 晏沉扣在她后颈的手用力,將她更紧密地按向自己,另一只手仍握著韁绳,手背上绷出一道道微微凸起的青筋。 这个吻又凶又急。 狠戾地撬开唇齿抵进去,吮得她舌根发麻,呼吸彻底乱了套。 而就在加深这个吻的同时,晏沉掀起眼皮,目光越过苏软的发顶。 看向长街另一端的某人。 四目相对。 晏沉眼底翻涌的戾气和妒火尚未平息,又淬入了一丝挑衅。 冰冷,又囂张。 “……” 沈昭野舌尖用力顶著牙根,一下又一下,直到尝到浓重的血腥味。 胸腔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碎片扎进五臟六腑,疼得他喘不上气。 可他一步也动不了。 只能眼睁睁看著。 晏沉將沈昭野所有反应尽收眼底,唇边那抹笑意漾得更深了些。 很好,他很满意。 他鬆开苏软被吻到红肿的唇,却又扣著她的腰猛地向上一提。 “啊!” 天旋地转间,苏软整个人已被他捞上了马背,侧坐在他身前。 “抓住。” 晏沉一手环过她的腰,將她牢牢锁在胸前,另一只手用力一抖韁绳。 “驾!” 枣红马长嘶一声,马蹄翻飞著径直朝城门的方向,绝尘而去。 苏软身子往后一仰,本能地伸手抓住他手臂,整个人撞进他怀里。 “慢…慢点!” 风呼啸著从耳畔刮过,捲起她鬢边散落的髮丝,向后缠上他的衣襟。 出了城门,官道渐渐变窄。 两侧青山连绵,偶尔能看见几户炊烟裊裊,转眼又被远远甩在身后。 苏软屁股在马背上硌得生疼,忍不住仰脸看向晏沉绷紧的下頜。 “我们去哪儿啊?” 晏沉薄唇抿著,没回答。 苏软心里那点不安又悄悄冒头,轻轻用胳膊肘碰了碰他,半开玩笑。 “你……不会是想把我带到没人的地方杀了,直接拋尸荒野吧?” “闭嘴。” 两个字,又冷又硬。 苏软撇撇嘴,识趣地闭上了嘴,心里却忍不住嘀嘀咕咕地腹誹。 凶什么凶? 不就是跟別的男人走了一段路,多看了两眼么?至於气成这样? 腹誹完,又觉得这想法实在没出息,怎么倒好像默认了自己是他的人? 连看別的男人都不行了? 算了算了。 好女不跟变態斗。 晏沉一抖韁绳,马速陡然提升。 “哎!慢点!” 苏软惊呼一声,整个人被惯性狠狠按进他怀中,耳边风声呼啸,眼前景物模糊成一片流动的绿与褐。 不知跑了多久,久到苏软觉得骨头都快被顛散了,前方骤然开阔。 入目一片无垠的草场。 四月將暖未暖,日光从云层缝隙倾泻而下,將草场染成成片的金绿。 晏沉猛地一勒韁绳,骏马前蹄扬起,在空中刨踏两下后稳稳停住。 他隨手將韁绳丟开,双手掐住苏软的腰,不容抗拒地一转,便將她掉了个个儿,变成面对面跨坐在他身前。 这姿势过於亲密,也过於突然。 苏软甚至来不及反应,他滚烫的手掌已扣住她后颈用力向前一带,薄唇带著未消的余怒,狠狠吻了下来。 “唔……” 这一次比在街上更凶。 牙齿重重磕著她的唇瓣,舌尖蛮横地撬进去,暴戾地掠夺。 第131章 你又知道了我一个不得了的秘密 “……疼!” 苏软下意识抬手想推拒,掌心抵上他胸膛的瞬间,却瞥见他低垂的眼睫下,那一抹未曾完全褪去的红痕。 她的心忽然就软了。 推拒的手在空中顿了顿,终究没有用力,反而迟疑地向上攀去。 最终,圈住了他的脖子。 晏沉倏地一顿。 他微微撤开些许,漆黑的眼眸深深攫住她,里面翻涌著未明的暗潮。 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確认。 苏软被他看得脸颊发热,却还是鼓起勇气,微微仰起脸,主动在他紧抿的唇上,很轻很快地碰了一下。 像小鸟啄食,一触即分。 她耳朵尖慢慢红起来,垂著眼睫不敢看他,只小声嘟囔了一句。 “还……还亲吗?” 晏沉眼底那浓重的墨色,骤然黯沉下去,翻涌起更深的漩涡。 勾著她腰的手臂猛地向上一提。 苏软轻呼一声,整个人便从马鞍前端被捞起,转而跨坐在了他腿上。 这个姿势让她比他稍高一些,却也让她与他贴合得更密不透风。 他再次吻住她。 这一次,却不再是狂风暴雨。 他含住她饱满的下唇,舌尖反覆描绘著她的唇形,轻轻吮过唇珠。 温柔又耐心地诱哄。 苏软被吻得晕晕乎乎,试探性地交出舌尖,怯怯地回应了一下。 只这一下,便点燃了引信。 晏沉扣在她腰后的手猛地收紧,將她更紧密地压向自己,同时另一只手护著她的后脑,带著她缓缓向后仰倒。 他的吻再次落下,比方才更深。 苏软被亲得浑身发软,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他肩头的衣料,整个人像被泡在温泉水里,骨头都麻酥了。 风从远处吹来,带著青草和野花的香气,拂过两人交缠的髮丝。 天很大,地很广。 好像这世上,只剩他们两个人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晏沉越吻越收不住。 唇从她微微红肿的唇瓣移开,沿著下頜一路向下,烙在纤细的脖颈上。 与此同时,原本规规矩矩环在她腰侧的手,也开始不安分地游移,指尖探向她腰间的丝絛,意图明显。 苏软浑身一颤,从意乱情迷中惊醒,慌忙按住他作乱的手。 “別……” 晏沉的动作停住了。 他没有强行继续,只是將脸深深埋进她颈窝,高挺的鼻樑抵著她心口一下又一下,很沉重地呼吸著。 良久后,他撑起身。 顺势將她也捞了起来,重新紧紧抱在怀里,下巴抵著她的发顶。 “別说话。” 他的声音磁哑得厉害。 “让我抱一会儿。” 苏软难得地乖顺,將头轻轻抵在他肩上,整个人慢慢鬆懈了力道,像一只收起爪子的小猫,完全倚在他怀中。 马驮著,慢悠悠地走著。 风从草场上吹过来,带著暖意,將两人交叠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过了好一会儿,晏沉的声音才又响起来,酸溜溜地闷在她头顶。 “今天,是你找的他?” 苏软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他问的是谁,於是耐著性子又解释了一遍。 “不是,只是恰巧遇到的。” “他从梨子那儿听说我跟踪人进了巷子,担心我才跟进去寻我的。” 她从他怀里抬起头,又看著他的眼睛,认认真真补了一句。 “真的。” 晏沉没再追问。 只是低头將脸重新埋进她颈窝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低气压,像被戳破了一个小口,慢慢泄了下去。 “哦,对了!” 苏软忽然想起正事,推著他坐起来一些,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 “我大概知道是谁偷了令牌了。” 晏沉眉峰微动。 “但是还差一点確凿的证据,”苏软懊恼地蹙眉,“改天我再……” “这件事,你不要管了。” 话没说完,便被晏沉直接打断了。 苏软一愣。 “啊?为什么?” 为什么? 晏沉眼前闪过方才,金刚火急火燎赶来稟报,说原本一直跟著苏软,半路却被人故意引开了方向,人跟丟了。 那一刻,他几乎心臟骤停。 即便此刻她完好无损地贴在自己怀里,那股后怕的寒意,依旧如跗骨之蛆,细细啃噬著他的神经。 他不敢想如果…… “总之,你不用管了。”他鼻尖蹭了一下她眉心,“我会处理。” 苏软不明所以,却还是乖乖地“哦”了一声,没再继续坚持。 又摊开掌心,递到他面前。 “那……我的解药呢?” “王爷准备什么时候给我?” 晏沉低头看著她摊开的掌心,白白嫩嫩,连掌纹都很淡,像小孩的手。 他忽而俯身,在她掌心极轻地吮了一下,留下一点湿热的触感。 “等我高兴的时候吧。” 苏软掌心一麻,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气鼓鼓地鼓起腮帮子。 “你堂堂一个王爷,怎么可以说话不算话,不讲信用呢?” “明明说好这事儿解决,你就给我解药的!哪有临时耍赖的?” 晏沉唇角忍不住微微弯了一下,又很快压下去。 “王爷要讲什么信用?” 他抬手捏了捏她鼓囊囊的小脸。 “等我什么时候当了皇帝,再跟你讲究什么一言九鼎吧。” “……!” 苏软心里“咯噔”一下,赶紧闭紧了嘴巴,眼珠子心虚地转了转。 不是?? 这是能隨便说的吗?? 晏沉看著她那副紧张兮兮的表情,眼底压著的笑意终於漫了上来。 他却又故意蹙起眉,佯装懊恼地“嘖”了一声,“怎么办呢?看来……你又知道了我一个不得了的秘密。” 他凑近她,鼻尖蹭著她的。 “这下,更不能给你解药了。” 苏软一眼就看透他眼底根本藏不住的戏謔,噘嘴不满地哼了一声。 “你就是故意的!” 她嘴唇粉粉的,润润的,因为方才被亲得太久,还微微有些肿。 晏沉眼神再次黯沉下去。 怎么办? 又想亲了。 这个念头刚升起,他便已顺从心意,再次低头吻了上去。 第132章 怎么可以轻易变心? 日头渐渐西斜。 回城路上,晏沉心情好得过分。 他一只手拢著韁绳,催著马不疾不徐地走回官道,另一只手环在苏软腰间,拇指有意无意在她腰侧画著圈。 苏软软塌塌地靠在他胸口。 昨晚没睡好,方才又在马背上被晏沉翻来覆去折腾了许久,眼皮早沉得睁不开了,脑袋也一点一点地往下坠。 “困了?” 晏沉低头,薄唇贴著她耳廓,声音里掺杂著几分饜足的慵懒。 “嗯……” 苏软含糊地应了一声,脸又往他胸口蹭了蹭,“好睏……” “睡吧。” 晏沉低笑一声,又將她往怀里拢了拢,另一只手仍松松挽著韁绳,任由马匹慢悠悠地踱著步子。 “到了叫你。” 苏软含混地“唔”了一声,眼皮终於彻底闔上,呼吸很快变得绵长。 晏沉垂眸看著怀中熟睡的人。 落日余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碎金般落在她脸上,映得她肤色愈白。 他唇角忍不住微微弯起。 风从旷野上吹过来,带著泥土青草混杂的涩味,將苏软鬢边几缕碎发吹得飘起来,轻轻拂过他的下巴。 痒痒的。 晏沉没有伸手去拨,而是微微低头,用鼻尖极轻地蹭了蹭她的发顶。 很香。 属於她独特的好闻。 到了苏府,天色已彻底暗下。 晏沉先翻身下马,然后伸手將迷迷糊糊的苏软从马背上捞了下来。 苏软脚刚沾地,便是一个踉蹌。 “哎……” 她下意识伸手扶住晏沉的手臂,才借力勉强稳住身形。 晏沉垂眸看她。 眼底带著明知故问的笑意。 “怎么了?” 苏软抬头狠狠瞪了他一眼。 你说怎么了? 在马背上顛了那么久,又被翻来覆去地乱亲,弄得她腰酸腿软。 始作俑者居然还敢问她怎么了? “王八蛋。” 她有气无力地骂了一句,声音又轻又哑,像只炸毛的小猫。 晏沉非但不恼,反而笑得更深了。 他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散的鬢髮,指尖在她耳垂上轻轻蹭了一下。 “进去吧。” 苏软低低“嗯”了一声,转身避著人从角门悄悄溜回了府里。 晏沉久久站在原地。 暮色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將他頎长的身影笼在一层昏黄的光晕里。 卫风沉默地出现在他身后,偷偷覷了一眼自家主子,心里暗暗咋舌。 嘖嘖。 还是苏二姑娘厉害啊。 昨儿王爷那脸色,简直比城隍庙里的判官还难看,逮谁给谁不痛快。 连路过檐下的野猫子,都被他一个眼神嚇得连躥三面墙。 结果呢? 苏二姑娘不过是被王爷带出去溜了一圈,回来时王爷就换了个人。 就这么被顺毛捋平了?! 不过…… 想起苏软那明显红肿的嘴唇,卫风又忍不住在心里替她默哀了一瞬。 看来代价也不小啊。 …… 此刻,永安侯府。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沈昭野院子里的灯笼只零星亮了几盏。 沈昭野靠榻坐在地上。 一条腿屈起,另一条腿隨意地伸著,手里还攥著一只酒壶。 眼睛半闔著,眼尾泛著一层薄红,不知是酒意,还是別的什么。 “吱呀。” 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苏明霽提著灯笼走进来,一脚踩上某个滚落的酒壶,差点没摔个跟头。 “哎哟!” 他踉蹌了两步才站稳,又借著灯笼的光看清了屋內满地酒瓶的狼藉。 “昭野?!” “你这是怎么了?” 沈昭野缓缓抬起眼,目光有些涣散,花了两三息才聚焦在苏明霽脸上。 他嘴角扯了扯。 想笑,却实在没笑出来。 “你来得正好。” 他轻轻拍了拍身侧的地面,声音被酒灼得沙哑,几乎听不清。 “陪我喝点。” 说著举起手里的酒壶晃了晃,壶中酒液撞击壶壁,发出空洞的声响。 已经没剩多少了。 苏明霽眉头拧得死紧,一把夺过他手里的酒壶,重重搁在地上。 “喝什么喝?” “你看你都喝成什么样了?!” 沈昭野手里一空。 隨手又抓起脚边一壶未开封的酒,用牙咬开塞子,仰头就往嘴里灌。 “咳……咳咳……” 酒液太急,呛得他剧烈咳起来。 眼眶更红了。 苏明霽又急又气,伸手又把那壶酒夺了过来,隨手朝外丟开。 “好了!別喝了!” 酒壶滚了两圈,闷闷地撞上墙根。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沈昭野靠回床沿,仰头望著头顶昏暗的承尘,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这样……” 苏明霽犹豫了一下,试探著问。 “不会是为了软软吧?” 那个名字像一把尖锥,精准地刺进了沈昭野心口最痛的地方。 他闭上眼。 眼前全是白日的画面。 苏软转身朝晏沉追去时翻飞的杏色裙角,她被他抱上马背时的轻呼,她被他勾腰吻住时泛红的耳尖…… 那些画面一帧帧在脑海里循环播放,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残忍。 “软软……” 他喃喃地念著她,声音轻得像嘆息,又重得像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 苏明霽不明所以地抓抓头。 “你不是早知道软软定亲了吗?当时也没见你这样啊?” “怎么现在倒发起疯来了?” 沈昭野扯出一丝苦笑。 之前不疯。 是因为他篤定,穆淮生配不上苏软,苏软心里也根本没有他。 区区一个婚约,不过是毁起来费些周折,哪里就能伤得了他? 可是…… 他闭上眼,眼前又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清晨长街上的那一幕。 那一刻,他才真正慌了。 怕了。 沈昭野猛地睁开眼,劈手抓起地上一只酒壶,又猛灌了几大口。 辛辣顺著喉咙一路烧下去,灼得他五臟六腑都疼得更厉害了。 “哐当!” 酒壶被他狠狠摔向墙面。 瓷器炸成几片,壶中残余的酒液顺著墙皮向下滑出一片暗痕。 “为什么?” 他一拳重重砸在地面上,指骨瞬间渗出血来,他却似浑然不觉疼。 “为什么明明她之前那么喜欢我!怎么可以……就这么轻易变心呢?” 又是一拳。 “为什么?” 再一拳。 “为什么不肯等等我?” 几拳下去,右手已是鲜血淋漓。 苏明霽被他这样子嚇得不轻,赶紧抱著胳膊將人给拦住。 “你疯了?!” 他並不知道苏软和晏沉之间的那些牵扯,还以为沈昭野这会儿发疯,还是为了苏软和穆淮生定亲的事儿。 忙不迭劝道,“你胡说什么呢?软软怎么会变心?她一直喜欢你啊!” 沈昭野眼中迸出一丝微弱的希冀。 “……真的?” “当然是真的!” 苏明霽语气篤定得像在发誓。 “软软可是我亲妹妹,我能不了解她?除了你,她看不上別人的。” “可是……” 他攥紧指节,眼中那点光又忽然黯下几分,声音涩得像含了沙。 “可是她今天……” “別可是了。” 苏明霽摆摆手打断他。 “你放心好了,大舅哥心里只有你一个妹夫,別人谁都別想插队!” 说完一把將他从地上拖起来,半扶半拽地把人弄到床上坐好。 “而且,我今日来便是想告诉你,我已经想到让软软退婚的办法了!” 沈昭野一怔。 “什么?” 苏明霽神秘兮兮地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嘰里呱啦说了一通。 沈昭野听完,眉头慢慢蹙起来。 “这……能行吗?” “绝对行!” 苏明霽拍著胸脯打包票。 “你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吧,这事儿包在我身上!保管办得漂漂亮亮的!” 沈昭野看著他信心满满的样子,张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好。” 无论如何,他都不会放手。 绝不。 第133章 三尸丸 苏软腰酸背痛地挪进院子,每走一步都觉得骨头缝在往外冒酸水。 “姑娘!” 梨子立刻从屋里迎了出来,手里还捏著个啃了一半的桂花糕。 “您可担心死奴婢了!” “好梨子。” 苏软张开手臂,可怜巴巴地往前一扑,整个人掛在了梨子身上。 “快背背我,我腰好痛,屁股也痛死了,实在走不动了……” 梨子二话不说,立刻將剩下的桂花糕往嘴里一塞,弯腰背起她。 像背一袋棉花似的,脚步飞快地穿过穿过院子,稳稳噹噹放在床上。 “呼……” 苏软一沾到被褥,整个人便像一摊融化的糖稀,彻底瘫了下去。 连手指头都懒得动一下。 梨子替她脱了鞋,又坐在床边给她捏胳膊捏腿,捏著捏著眼圈就红了。 “姑娘,王爷今天是不是打你了?你瞧这嘴……都打肿了。” “……” 苏软僵著脖子缓缓扭过头,“梨子,你是欢乐喜剧人吧?” “啊?” 梨子迷茫地眨眨眼。 “什么人?” 苏软盯著她那张无辜的小脸,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將涌到嗓子眼的那股无奈劲儿硬生生咽了回去。 “……没事。” 苏软颓丧地闭了闭眼。 “我是说,你脑洞真的很大。” 梨子没听懂,但大概判断出这不是什么好话,委屈地扁了扁嘴。 “对了,贺伯母回来了吗?” 梨子点点头,一边继续给她捏小腿,一边絮絮叨叨地匯报。 “听门房上说,贺夫人是去了城东的华清观,给贺大人点了长生灯,在观里待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回来了。” 苏软眸光微动。 给亡夫点长生灯?这个理由倒是冠冕堂皇,挑不出半点错处。 “对了姑娘。” 梨子忽然又想起什么,手上动作顿了一下,抬头看向苏软。 “午后贺公子来了一趟,说找您有话说,听说您不在就走了。” 苏软眉头微微蹙起。 “贺千砚?” “嗯。”梨子点头,“我看贺公子那样子,像是真有什么事儿呢。” 苏软沉默下来。 令牌的事查到现在,所有线索都隱隱约约指向泠风堂那对母子。 可是,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苏软指尖在被面上无意识地一圈一圈绕著,脑子转得飞快。 他们是皇帝安插的眼线? 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说得通,做这一切都是为替皇帝拔掉晏沉这颗眼中钉。 可是…… 真就这么简单吗? 苏软想得脑仁儿疼,用力揉了揉太阳穴,乾脆懒得再想。 算了。 反正晏沉已经不让她管了,自己又何必还要傻乎乎地往前冲。 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这些正派反派,一个两个都不把自己的命当命,就爱斗得血流成河。 搅来搅去就剩那么白骨一捧…… 可她呢? 她是从现代穿过来的孤魂野鬼,是好不容易才捡回一条命的可怜虫。 她的命,金贵著呢。 …… 第二天一早,苏软正歪在榻上喝梨子熬的红枣银耳羹,门房上便来稟报,说外头有一位叫香绿的姑娘求见。 苏软舀羹的勺子微微一顿。 今儿又不是初一,离十五也还远著日子呢,她这时来做什么? “梨子,你先去把人带到对街的茶肆等著,我收拾收拾就来。” “是,姑娘。” 梨子应了一声,转身便往外走。 苏软搁下碗,换了身不起眼的半旧衣裳,从角门悄悄出了府。 到茶肆时,梨子正站在雅间门口等著,见她来了便压低声音。 “姑娘,人已经在里头了。” 苏软点头,推门进去。 香绿今日穿得素净,一件半旧的藕荷色褙子,头上也只簪了支银簪,脸上更没了上次那股子浓艷的脂粉气。 整个人瞧著憔悴不少。 见苏软进来,她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手足无措地行了个福礼。 “姑……姑娘来了。” 苏软点点头,在桌边坐下,又朝对面的椅子抬了抬下巴。 “姐姐坐下说吧。” 香绿却没坐。 她绞著帕子站在桌边,人比上次见面时拘谨了不知多少倍。 连眼神都不大敢往苏软脸上瞟。 “王喜昨儿又进城了,姑娘让我说的话,已一字不落全吹进了他耳朵里。” 苏软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 “他什么反应?” “果然像姑娘说的那样,那王喜心里是一点没有他那个女儿。” 香绿身子往前探了探,压低声音。 “他一听说穆家世子爷聘的是个囂张跋扈,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主儿,且已知道了晴蕊和世子爷的事,预备一进门就斩草除根,脸当场就绿了。” “毕竟他女儿这棵摇钱树要是倒了,往后谁供他吃酒嫖妓?” 苏软笑了一下,放下茶盏。 “然后呢?” 香绿老老实实地答,“我又按姑娘教的,给他指了条明路子。” “怂恿他他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下手为强,趁早带著晴蕊去苏家好好闹一闹,把肚子里的孩子亮个相。” “等將来苏二姑娘进了国公府的门,真想动晴蕊和孩子,也得掂量掂量外头的人会不会戳她脊梁骨。” 苏软弯了弯唇角,从袖中取出两锭金子,放在桌上推到香绿面前。 “辛苦了,这是答应姐姐的。” 香绿看著那两锭金子,眼睛亮了一瞬又暗下去,竟没有伸手去接。 “姑娘……” 她訕笑著摆了摆手,“这钱就罢了,只求姑娘把解药赐给我吧。” 苏软一愣。 “什么解药?” 香绿一听她装傻,“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声音也立刻带上哭腔。 “姑娘就別逗我了!” “您那位侍卫大哥给我下了三尸丸,我这几日一日三次心绞,痛得实在受不住,夜里都合不上眼……” 苏软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 “侍卫?三尸丸?” 她下意识看向旁边的梨子,梨子也是一脸茫然地摇了摇头。 “奴婢也不知啊……” 香绿见主僕二人这副反应,以为她不肯认帐,急得连连磕头。 “您就把解药赐给我吧!” “我明儿就离开京城,这辈子都不再回来!绝不给姑娘添任何麻烦!” “等等等等……” 苏软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你確定,你中的真是三尸丸?” 香绿拼命点头,又赶紧撩开自己右手的袖口,露出一截小臂。 只见一道暗红色血线,从手腕內侧向上,一直蜿蜒到小臂中段。 “姑娘您看。” 香绿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这才五日,就已经长到手肘了,那个侍卫大哥说,等这血线长到心口,我就……我就没命了。” ……等等。 苏软忽然想起什么,低头撩开袖子,看了一眼自己光洁的手臂。 白生生的一条。 別说血线了,蚊子包都没一个。 她又按了按心口。 心绞痛? 怎么不也中了三尸丸吗?怎么好像一次也没痛过呢? 第134章 以后不会了,好不好? 疑惑只在心上盘旋了一瞬,苏软便立刻將前因后果串了起来。 什么三尸丸,什么七日必死…… 从头到尾,都是骗她的。 苏软放下袖子,心里乱七八糟的,说不清是鬆了口气,还是更生气了。 “姑娘?” 梨子见她脸色不对,忙问。 “您怎么了?” “没事。” 苏软深吸一口气,看向地上跪著的香绿,正要开口说什么。 “吱呀。” 雅间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卫风面无表情地走进来,一手拖起地上还跪著的香绿,另一只手很自然地拉住梨子的胳膊往外扯。 “哎?哎!” 梨子稀里糊涂跟了两步,一抬头正对上门口那道玄色身影。 喉咙里那点声音立刻咽了回去,赶紧埋著头跟著卫风快步走远。 雅间门,在晏沉身后轻轻合上。 苏软站在原地,看著他不紧不慢地走到桌边坐下,又伸手拿起自己方才用过的茶杯,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 “是你给香绿下的毒?” “嗯。” 晏沉搁下茶盏,抬眼看向她,倒是对自己的所作为承认得很坦荡。 “不过看来这药效实在一般,不然她也没胆子在你面前说出来。” 指尖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 “下次,我再下点更狠的。” 苏软眉头蹙起来。 “你为什么这么做?” 晏沉没立刻答。 他伸手扣住她的手腕,不轻不重地一拉,苏软便跌进了他怀里。 她挣扎了一下,他却不鬆手。 反而將她稳稳按在自己腿上坐好,下巴搁在她肩窝,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捏起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把玩著。 “记住了。” 他声音懒懒的,像在教小孩认字。 “威逼利诱这四个字,是不可以拆成两半来用的。” “只有威逼,他会怕你,更会时刻想著怎么去背叛你。” “只有利诱,他又会努力够著更高的高枝,反过来刺你一刀。” 他捏了捏她柔软的指尖,唇瓣贴上她耳根,声音压得低低的。 “双管齐下,才叫驭人。” 苏软垂下眼。 “我记不住。” 她闷闷的开口,带著点赌气的彆扭。 “也不想记住。” 晏沉动作微微一顿。 “怎么?”他低头看她低垂的侧脸,语气放轻了些,“生气了?” 苏软沉著脸不说话。 晏沉沉默了一瞬,伸手將她往怀里拢了拢,声音也更软了几分。 “我不是非要插手你的事,我只是想帮你把路铺平一点,让你慢慢学著怎么谋事,哪怕以后我……” “以后?” 苏软忽然从他怀里站起来。 挣脱他的手时动作太快,袖口带倒了桌上那盏茶,茶水泼了一小片,沿著桌沿缓缓淌下,滴落在地面。 “你为什么总觉得我会有用得上这些手段的以后?” 她带著怨气,直直盯著晏沉。 “我只是想退了婚,一辈子安安稳稳缩在乌龟壳里不出来,我不想参与到你说的那些勾心斗角的以后里。” “你到底明不明白?” 晏沉唇边那点笑慢慢淡了下去。 “你是不想参与到那些勾心斗角的以后,”他声音压得又沉又涩,“还是不想参与到……有我的以后?” 苏软咬住下唇,別过脸不看他。 “你明知道这是一个意思。” 晏沉脸色骤然难看了几分,下頜绷紧,用力咬了一下后槽牙。 “苏软,別故意气我。” 苏软难得地没有退缩。 她转回头,红著眼迎上他的视线。 “否则呢?” 她声音有些抖,却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否则要怎么威逼利诱我呢?” “又准备给我下什么毒呢?” 晏沉盯著她,眼底浮起一层薄怒。 “你明明已经知道我没有,我从一开始就没给你下过什么毒。” “是,我知道。” 苏软点头,眼眶却毫无预兆地红了。 “所以呢?你觉得我该感恩戴德,感动你的手下留情吗?” “我告诉你,我不会。” 雅间里安静了一瞬。 晏沉嘴唇翕动了一下,话还没出口,便见她眼圈更红了几分,声音也带上一层再也压不住的水汽。 “你到底把我当什么?一只可以隨意逗弄的小猫小狗吗?” “看到我为了解药想尽办法去查偷令牌的真凶,看到我为了解药胆战心惊地討好你,你很得意吧?” 眼泪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掉,她抬手胡乱抹了一把,却越抹越多。 “不愧是你啊,什么手段都不用,就轻易拿捏了我这个草包。” 晏沉被她哭得心都乱了,起身走到她面前,抬手想替她擦掉泪痕。 “別曲解我的意思。” “我只是……” 苏软却偏头躲开他的手,向后退了两步,与他拉开距离。 “王爷陪我玩了这么久猫捉老鼠的游戏,不就是想睡吗?” 晏沉眼神骤然冷了下去。 苏软却像是豁出去了,用力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下巴微微扬起。 “可以。” “就今天就现在吧,做完了就结束这一切,再也別见面了。” 说著便伸手扯开了腰间的丝絛,外裳顺著肩头滑落了几分,露出底下鹅黄色的肚兜边缘和一片白皙的肩颈。 晏沉瞳孔微缩。 他上前一把捉住她还在解衣带的双手,十指收拢,握得死紧。 “放开我!” 苏软挣扎著想抽出手,却被他攥得更紧,整个人被抵得进退不得。 “苏软。” 晏沉咬著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翻连起一层压抑的涩意。 “別糟践我。” 握著她手腕的手,指节绷得发白。 “更別糟践你自己。” 苏软咬住下唇,抬眼看他。 眼泪又无声地涌上来,一颗接一颗地滚落,就那么直直地看著他。 晏沉深吸一口气。 將翻涌的戾气一寸寸压回去后,才將她整个人按进怀里,抱得很紧。 “我如果真的只是想要得到你,你以为……你真能完好到今天吗?” 他低头,脸埋进她散落的发间,嗓音带著一丝近乎示弱的哑。 “我想要的是你。” “是你的心甘情愿。” 苏软用力挣了一下,没挣开。 晏沉收拢手臂,將她抱得更紧了些,嘴唇贴著她耳廓轻轻地蹭。 “下毒的事……” “我道歉,好不好?” 苏软挣扎的动作一顿。 连哭都忘了。 晏沉感觉到怀里的人安静下来,鼻尖又蹭了蹭她,声音放得更轻更软。 “对不起,软软。” “我从前没有与旁的女子相处过,我不知道这样会让你生气。” “但我没有戏耍你的意思。” 他垂下眼,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我只是怕你逃走,怕我找不到你,才会想拿根绳子套住你……” “以后不会了,好不好?” 第135章 大不了,我们又跑就是了 苏软愣在他怀里。 她怎么也没想到,晏沉这样的人,居然真的会说出“对不起”三个字。 她以为他会用强硬地逼她就范,以为他会像从前一样,用一句“本王的道理才是道理”把所有问题遮掩过去。 可他,道歉了。 苏软心里说不清是委屈更多,还是別的什么更多,只觉得鼻子一酸。 眼泪又涌了上来。 晏沉又低下头亲了亲她的脖子,像只犯了错又不知该怎么討好的大猫,带著几分生涩又装乖的示弱。 “我明日有事要出京一趟,不知几日回来,也不知几日会见不到你。” “你就乖乖地让我抱一抱,別说那些话气我了,好不好?” 苏软被他按在胸口,闷了好一会儿。 还是气鼓鼓地推开了他。 “不好!不好!” 苏软眼眶红红的,睫毛上还掛著没干的泪珠,表情却倔得很。 “晏沉,我告诉你!” “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好哄。” 她扯了扯被他弄皱的衣领,又捡起落在地上的腰带,手忙脚乱地系好。 “我今天给了你机会的,你自己放弃不要,以后也別想再碰我!” 晏沉伸手想拉住她。 “软软……” 苏软却侧身避开他的手,快步走到门口,一把拉开门。 “別跟著我。”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晏沉想跟上,跨出一步又停住了。 他站在雅间门口,看著那道杏色身影气鼓鼓地消失在楼梯拐角,用力顶了一下腮,却终究没有追上去。 卫风和梨子並肩站在一楼的墙根边上,两个人都是眼观鼻鼻观心的姿態,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墙缝里去。 见苏软停在面前,卫风心一紧。 他看了一眼苏软红红的眼眶,又迅速垂下眼,下意识脱口而出。 “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苏软一口气堵在嗓子眼里。 她盯著卫风那张一脸“我与王爷势不两立”的正义脸,噎了半晌。 “梨子,我们走。” “……哦!” 梨子赶紧小跑著跟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茶肆铺子,脚步声噔噔噔地消失在廊下。 卫风劫后余生地长长呼出一口气,刚伸手抹了把额角的冷汗。 “噔噔噔!” 一抬头。 苏软又倒了回来。 在卫风反应过来之前,抬腿便朝他小腿上狠狠踢了一脚。 “谁让你抢我话的?!” 苏软凶巴巴地瞪了他一眼,然后转身出去,这次是真的走了。 “嘶!” 卫风揉著被踹得生疼的小腿,望著主僕二人过街的背影,欲哭无泪。 这也要挨打?? ……这活儿,真不是人干的。 卫风在楼下又磨蹭了片刻,估摸著王爷气消得差不多了,才转身上楼。 拐过楼梯转角,便见晏沉还站在雅间门口,一只手搭在门框上,指尖微微用力,將漆木压出一道浅浅的凹痕。 脸色难看得像要吃人。 卫风心里叫苦不迭,却只能硬著头皮上前,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王爷…” “要属下现在安排启程吗?” 晏沉薄唇抿成一条线,沉默了几息才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又低又沉。 “先去別苑。” 卫风一愣。 出京路线是早定好的,这会儿先去別苑,来回少说要多绕两个时辰的路。 可他知道王爷的脾气,这时候多嘴问为什么,纯粹是给自己找不痛快。 “是。” 他低头应下,在晏沉抬步往外走后,立刻加快步伐跟上。 另一边。 梨子迈著小碎步跟在苏软后头,一边走一边悄悄覷她的脸色。 只见自家姑娘眼眶红著,鼻尖也红著,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走路步子又急又快,裙摆都被带得呼呼生风。 显然是气极了。 “姑娘,您又和王爷吵架啦?” 梨子心里忍不住嘀咕,这不是昨天才吵过吗?怎么今天又吵起来了? 別人家小两口吵架,好歹还隔个十天半月呢,这俩倒好,跟吃饭似的。 “我才不跟他吵呢!” 苏软吸了吸鼻子,明明眼睛还红著,嘴上却半点不肯服软。 “是正式、彻彻底底闹掰了!” 她脚步不停,气鼓鼓地又补一句。 “你以后不许在我面前提他!还有卫风!你以后也不许跟他说话!” “……啊?” 梨子眨了眨眼,有点懵。 见苏软一记“我正在气头上”地眼刀过来,赶紧识趣地重重点头。 “不说不说,一个字都不搭理!” 两人沿著长街走了一阵,梨子见苏软脸色缓和了些,才又试探著开口。 “姑娘,退婚那事真靠谱吗?” 苏软脚步慢下来。 梨子赶紧凑近些,压低声音。 “万一夫人还是不同意呢?晴蕊她爹就算去闹,夫人说不定也觉得……” 她顿了顿,没敢把后半句说完。 苏软却明白她的意思。 退婚的事,她原本指望著王喜那边能闹出些大动静来,让母亲看清穆家的真面目,主动把婚事作罢。 可万一母亲连这都不在乎呢? 毕竟在她眼里,穆家的门楣、国公夫人的名分,可比一个未出世的孩子、一个还没过门的妾室重要多了。 “不同意怕什么。” 苏软哼了一声,下巴微微扬起。 “大不了,我们又跑就是了。” 梨子一愣。 “又……跑?” “对。” 苏软肯定地点点头,语气里带著几分破罐子破摔的洒脱。 “反正又不是没跑过,而且……” 而且,她也没中毒。 梨子想起上次姑娘离家出走,自己跟著翻墙、钻山洞、逃荒似的折腾好几天的经歷,小腿肚子又开始隱隱发酸。 “姑娘……” 她苦著脸,欲言又止。 “就不能想个不用跑的办法吗?” 苏软看她那副怂样,忍不住笑了一下,伸手捏了捏她的脸。 “看把你嚇的。” “放心吧,爹和哥哥还在呢,不到万不得已走不到那一步去。” 第136章 她的命,比我的重 別苑药房中。 龙老爷子手边供著一株开得正盛的七蕊紫金花,花瓣薄如蝉翼。 这是他千辛万苦才从南疆深山寻来的奇草,毒性猛烈多变,却是破解晏沉体內那味奇毒的关键药引。 “小心些,小心些……” 他捏著银质小勺,从药罐中舀出半匙墨绿色的浓稠汁液。 小心翼翼朝花瓣上滴去。 “砰!” 药房门突然被推开。 龙老爷子被惊得手一抖,半勺药汁全洒在了花蕊上。 “……” 他眼珠子瞪得溜圆,还没来得及心疼,便见那株七蕊紫金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由紫转黑,捲曲枯萎。 不过几息便成了一团焦黑的乾尸。 龙老爷子一愣,隨即怒气冲冲地抬头,浑浊的老眼里快喷出火来。 “哪个不长眼的……” 话说到一半,哽住了。 晏沉逆光站在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眉眼间那股阴鬱却重得很。 “你?” 龙老爷子一怔,也顾不上心疼那株花了,放下手里的东西便迎上去。 “你不是定好今天要出城的吗?怎么这时候来这儿了?” 说著伸手翻过他的手腕要搭脉。 “受伤了?还是毒发了?” 晏沉侧身避开了他的手,径直走到桌边,垂眸看著那株枯萎的花。 “我那毒,解掉有几成把握?” 龙老爷子一愣。 他跟了晏沉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听他主动过问解毒的事。 从前自己追在屁股后头念叨,他都是左耳进右耳出,浑不在意。 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这些日子我又试出了一味毒,”龙老爷子伸手指著桌上那株枯萎的花,“就是方才那一味,已能確定是赤蝎粉,剩下第二种,也有了点头绪。” 他又嘆了口气,眉头拧起。 “只是最末那一味,始终摸不准到底是什么,製毒之人刻意用了几味相生相剋的毒物打乱药性,又用一味奇毒做引,將其他毒物的痕跡尽数掩盖……” 他絮絮叨叨说了半天后,奇怪地“咦”了一声,“你不是一向不在意这些事么?怎么今日专程来问我这个?” 晏沉没答。 他站在窗边,逆光將他大半张脸笼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能有几成把握?” 他又问了一遍。 龙老爷子沉默了片刻。 “我只能说,我会穷尽毕生之力去研製解药,至於结果……不敢保证。” “不。” 晏沉转过身,不容置疑地开口。 “你得向我保证。” “这解药,一定得做出来。” 龙老爷子又是一愣。 “你今日到底怎么了?” 晏沉垂下眼,指尖一圈圈摩挲著拇指上那枚幽凉的黑玉扳指。 “我要娶妻了。” 空气安静了一瞬。 龙老爷子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娶……娶妻?!” “嗯。” 晏沉唇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很浅,却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所以我不能死了,我得为她活著。” “这毒,就必须要解。” 龙老爷子用力搓了把脸,“哪家姑娘?上回你带回別苑那个?” 他越想越觉得是,忍不住往前凑了两步,眼睛亮得八卦闪闪。 “叫什么名字?长得如何?性子怎么样?居然能让你小子动了凡心!什么时候带回来给我老头子看看?” “少废话。” 晏沉不耐地抬眼看向他。 “你只管做好你自己的事,我要儘快看到你拿出结果。” 说完便转身朝门外走去。 “哎哎…跑什么?” 龙老爷子在后面追了两步,衝著那道玄色背影喊,“你这死小子!我老头子话还没说完呢!那姑娘……” “砰。” 门在他鼻尖前关上了。 龙老爷子气得吹鬍子瞪眼,一甩袖子往回走,嘴里骂骂咧咧。 “臭小子,有了媳妇就忘了娘……啊不对!忘了老头子我!” 骂完却又忍不住笑了。 他走回桌边,拿起那株枯萎的花,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娶妻好啊……” 他將花搁下,转身从墙角翻出一摞厚厚的医书,摊开在桌上。 “得赶紧把这破毒给解了。” “还等著喝喜酒呢。” …… 院门外,暮色四合。 卫风正靠在廊柱下等著,见晏沉出来,便立刻站直身子跟上去。 晏沉却忽然停下。 “这次出城,你不用跟著了。” 卫风一愣,脚步也跟著顿住。 “啊?” 晏沉侧头看向城中方向,眉眼在黄昏下沾著一层薄薄的阴影。 “你去苏府亲自盯著。” “別让姓贺的那对母子靠近她,好好护著她,也別让她跑了。” 苏软本就一门心思想跑,这下没了三尸丸的辖制,便更难说了。 卫风却犹豫了一下。 “可是王爷,这次行程本就凶险,属下不在您身边,实在担心……” “担心什么?” 晏沉打断他,哼笑一声。 “我若连这点场面都应付不了,这些年早就不知死过多少回了。” “可是……” “没有可是。” 晏沉侧头看他,语气沉沉。 “她的命,比我的重。” 於是卫风剩下的话全被堵了回去。 他看了晏沉一眼,又一眼,最终什么也没再说,只低头抱拳躬身。 “是。” “属下定拿命护好苏二姑娘。” 晏沉“嗯”了一声,再没多一个字,翻身上马,一抖韁绳。 枣红马嘶鸣一声,急驰而去。 直到马蹄声彻底消失,卫风才抬头看了一眼苏府所在的方向。 用力揉了揉眉心。 “苏二姑娘啊苏二姑娘……” “您可千万爭点气,別在王爷不在的这几日,把自己给折腾没了。” “不然,我这颗脑袋也要搬家了。” 第137章 这人有完没完?! 苏软掰著手指头数日子。 一天,两天,三天。 晴蕊她爹王喜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连个鬼影都没见著。 苏软百无聊赖地趴在窗台上,揪著一枝海棠花,一片一片往下薅花瓣。 “梨子,你说王喜是不是怂了?” 梨子正蹲在廊下给苏软绣荷包,闻言抬起头想了想。 “不该吧,香绿那边传话说,王喜回去后可劲折腾了好几天,吃了秤砣似的想来咱们府上大闹特闹呢。” “那怎么还不来?” 苏软嘆了口气,把脸埋进臂弯里。 “我都快被那穆淮生烦死了。” 自打穆苏两家定亲的消息传出去,穆淮生一天三趟地往苏府跑。 今儿送一盒新出的胭脂,明儿送一对品相极好的玉鐲,后儿又捧著一株据说从南边移栽过来的名品兰花。 送东西也就罢了。 偏偏每次都要在花朝阁外头站上好一会儿,非要见著她才罢休。 苏软躲著不想见,苏母便亲自来敲她的门,“人家淮生一片诚心,你就这么把人晾在外头,传出去像什么话?” 非要捉著苏软出去。 可每次见面,她都端著一张不咸不淡的脸,话也懒得说几句。 茶水喝两口就说乏了要回去休息。 换作旁人,早该知难而退。 可穆淮生偏偏像是瞧不出她的冷淡似的,不仅不生气,反而来得更勤了。 苏软烦不胜烦。 到了第四日,她乾脆称病不起,让梨子把院门一关,谁来都不开。 “姑娘,穆世子又来了。” 梨子从外头小跑著进来,手里还拎著一个精致的小食盒。 打开盖子,里头是一碟做工精细的荷花酥,还冒著腾腾热气。 “这是他让奴婢转交的,说是特意让府里厨子做的,让姑娘尝尝。” 苏软瞥了一眼那碟荷花酥,又看了一眼,默默咽了咽口水。 “……拿走拿走。” “脏死了,我才不吃他的东西。” “是。” 梨子赶紧把食盒拎到外间去了。 苏软重新躺回枕头上,盯著头顶的帐幔发了好一会儿呆。 这叫什么事儿? 自己好不容易找到穆家这条能顺利逃离京城的船,结果船还没上呢,就发现船舱里蹲著个带娃的小三儿。 好不容易想出个让王喜去闹的办法,结果磨蹭了四五天了还没动静…… 苏软烦躁地翻了个身。 老天爷…… 你是不是在玩我? 就在她快要被这漫无边际的等待逼疯的时候,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软软?” 是郁清和的声音。 苏软赶紧將床上摊著的几本画本子塞到枕头底下,然后拉起被子盖到下巴,摆出一副病懨懨的模样。 “进来吧……” 郁清和推门进来。 手里提著一个食盒,身上穿著一件浅紫色的褙子,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簪,衬得整个人温婉又清丽。 她走到床边坐下,先將食盒搁在床头的矮几上,然后伸手摸了摸苏软的额头,又看了看她的脸色。 “噗嗤。” 郁清和忍不住笑出声来。 “好了,別装了。” 她顺势捏了捏苏软的脸颊,语气带著几分打趣,“瞧你这脸色,红润得跟朵花儿似的,哪有一点病態?” 苏软“哎呦”一声,也懒得装了,笑嘻嘻地把脸往她肩上蹭了蹭。 “好表姐亲表姐,你知道就行,可千万千万別告诉我母亲。” “行了,我知道。” 郁清和笑著点了点她的额头。 “不过你这么躲著也不是办法,穆世子三天两头往府里跑,姨母又巴不得你们多相处,总不能装病到成亲那天吧?” 苏软苦著脸,“那我能怎么办?我跟他实在话不投机半句多。” 她甚至忍不住怀疑,这人是脑子有问题,还是有什么受虐倾向? 你越冷他越来劲? 郁清和看著她那副苦大仇深的可怜样子,忍不住笑了。 “我知道你不待见穆小世子,明日我带你出去玩,好不好?” 苏软眼睛一亮,整个人从被子里坐起来,抓著郁清和的袖子。 “去哪儿玩?” “书语家在城外新辟了一处温泉庄子,邀我同去住两日。” 郁清和一边说,一边打开手边的食盒,从里头取出一碟枣泥酥。 “我瞧你在家里闷著也是闷著,不如跟我一起去散散心。” 苏软一听“时书语”三个字,刚才还亮晶晶的眼睛立刻黯了下去。 “时书语啊?” 她撇撇嘴,重新躺回枕头上。 “算了吧,我俩不对付,凑到一起不是吵小架就是吵大架。” “书语本性不坏,就是嘴上不饶人。”郁清和笑著劝,“你这次去庄子上,能与她说话就说话,实在不喜欢,就带著梨子自己玩自己的,好不好?” 苏软纠结地皱起眉。 她其实也闷坏了。 自打前两日聘礼入了府,苏母就把她拘在府里哪儿都不许去。 花朝阁就那么大,她每天能做的事无非是看画本子、吃点心、骂晏沉。 无聊得要死。 可是…… “算了吧。”苏软嘆了口气,“我真怕会忍不住动手打她。” 郁清和刚要再说什么。 “姑娘!” 梨子又匆匆从外头跑进来,脸色发苦,“那穆世子不肯走啊!” “听说您病了,非要进来看您呢!夫人已经带著人往这边来了!” 苏软痛苦地揉了揉额头。 这人有完没完?! 她是真服了。 “表姐。” 她一把拉住郁清和的袖子,可怜巴巴地晃了晃,“你方才说的那什么温泉庄子,什么时候去啊?” 郁清和失笑,“明日一早。” “哈……” 苏软苦著脸,眼巴巴望著她,“今晚不能去吗?现在不能去吗?” 郁清和看著她小可怜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伸手戳了戳她的额头。 “行了,我知道你怕什么。” “你先吃了点心,好好休息一下,我这就去帮你打发了穆世子。” 苏软赶紧双手合十,朝她拜了拜。 “女菩萨!” 郁清和笑著转身走了出去。 等她走远,苏软才重新躺回枕头上,掰著手指头推了推剧情。 原著到现在这个时间点。 沈昭野的势力还没有完全成型,晏沉那边的布局也才刚刚铺开。 朝堂上的斗爭虽然暗流涌动,但还远远没到波及后宅女眷的程度。 最多就是跟男主的感情逐渐升温,偶尔有几个不长眼的女配跳出来找茬,但都被郁清和四两拨千斤地化解了。 这一趟温泉之旅…… 赏赏景,泡泡温泉,顶多跟时书语拌几句嘴,应该没什么大危险。 苏软想到这儿,心里踏实了不少,精神抖擞地向外喊了一声。 “梨子!” “赶紧收拾收拾东西,明日一早我带你去郊外温泉庄子玩去!” 第138章 看破不说破,懂不懂? 夜色渐浓。 梨子端著新做的点心进了院子。 刚绕过大槐树,余光便瞥见一道笔直的身影,静静杵在院墙的阴影下。 卫风。 他抱著剑,背靠著灰砖院墙,整个人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廊下灯光照亮他半边肩膀,只约莫能看出他正朝自己这边看。 梨子心里“咯噔”一下。 她赶紧埋头加快脚步,恨不得一步跨过这段路,从他面前消失。 “梨子。” 卫风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 梨子非但没停,反而走得更快了,几乎是半小跑著往正房方向冲。 “梨子!” 卫风三步並作两步追上来,侧身拦住她的去路,低头看她。 “怎么了这是?” “这几天叫你,你总不理我。” 梨子被他堵得没法子,赶紧背过身去,拿圆滚滚的后脑勺对著他。 “走开走开!” 她一边用手肘往后搡了搡他,一边嘴里飞快地往外蹦字儿。 “我们姑娘不让我跟你说话!” 卫风一愣,眉头拧起来。 “啊?为什么?” 梨子心虚地往紧闭的房间门方向瞥了一眼,才凑过去一点点。 “我们姑娘跟你们王爷闹掰了,而且是正式彻彻底底闹掰了!” 她竖起一根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 “所以我们俩自然也就闹掰了,你以后別来找我说话了!” 说完转身就要走。 “那能一样吗?” 卫风急了,往前追了一步。 “你们家苏二姑娘以后还和王爷成亲呢,难不成我们……” 话说到一半,他猛地停住了。 耳朵尖迅速漫上一层薄红,像是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梨子却完全没听懂他的言外之意,眼珠子瞪得溜圆,立刻转过身来。 “成亲?!” 她满脸震惊地吸了口气。 “你听谁说的他们要成亲?我们姑娘怎么没告诉我呢?” 卫风尷尬地揉了揉鼻子,目光飘向別处,声音含混得像含了颗枣。 “咳那啥……” “你们姑娘应该也不知道。” “啊?” 梨子没听清,歪著头凑近了些。 “你说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 卫风赶紧摆手,往后退了半步,耳朵尖的红却蔓延到了脖子根。 “我胡说的。” 梨子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正要追问,就被卫风赶紧岔开话题。 “那你跟我闹掰了,上次说要给我做点心吃的事情……也不作数了么?” 他抬起手,掌心贴著胃的位置。 微微蹙了一下眉头。 “我今天还没吃过东西呢。” 梨子抿了抿唇,低头看著碟子里码得整整齐齐的枣泥糕,又抬眼看了看卫风那张阴影里显得有几分可怜的脸。 姑娘只说不许自己跟卫风说话。 倒是没说…… 不能给他吃东西。 她纠结了一瞬,还是伸手抓起两块还冒著热气的糕,塞进他手里。 “吃吧吃吧。” 她鼓著腮帮子,又板起脸,一本正经地补充,“但我告诉你噢!” “我可是很忠心,很听我们姑娘的话的!所以从现在开始,我不会再跟你多说一句话,你也不许跟我说话!” 卫风低头看著掌心那两块软乎乎的红枣糕,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又很快压下去,老老实实地点头。 “好。” 梨子“哼”了一声,转身就走。 走出两步,又忽然顿住。 她站在原地纠结了两秒,终究还是没忍住,又气鼓鼓地倒了回去,又抓起两块糕点,“啪”地拍进卫风手里。 “多吃点!” 说完,头也不回地跑了。 卫风愣著看了一会儿手里的四块枣泥糕,才拈起来咬了一口。 甜的。 醇厚的红枣香在舌尖慢慢化开,软糯得几乎不用怎么嚼。 他又咬了一口。 嘴角慢慢向上弯起来,弧度不算大,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金刚和林业並排蹲在树杈上,四只眼睛直勾勾盯著底下这一幕。 “嘖。” 金刚咂了咂嘴。 林业憨憨地转头看他,“老大,你说卫大人是不是……” “闭嘴。” 金刚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看破不说破,懂不懂?” 林业委屈巴巴地摸著后脑勺,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 金刚又低头看了一眼底下还在慢慢吃糕的卫风,摇了摇头。 “完了,咱们暗卫营的顶樑柱,怕是要被一小丫头片子给连根拔了。” …… 时家马车一大早就等在了门前。 苏软天刚亮便拉著梨子收拾停当,与郁清和一道上了马车。 谁知车帘一掀开,里头竟坐著两个人。 一个是时书语,另一个…… 乔京墨。 她一袭淡青色褙子,发间簪了支芍药簪,端端正正坐在靠窗处,见二人上来,竟还破天荒地主动弯了弯唇角。 “清和姐姐,苏二妹妹。” 郁清和显然也没想到,愣了一下。 时书语赶紧开口解释,“京墨姐姐已经和我哥哥定了亲,我娘说都是一家人了,便让我们一起来了。” 郁清和听完,神色如常地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只挨著时书语坐下了。 苏软则连个眼神都懒得给她,径直绕到最远的位置,一屁股坐下。 花朝宴上那场闹剧过去没多久,乔京墨又被玉珂押送到了御史台。 脸面丟了不说,名声也坏了。 如今这桩与时家的婚事,明眼人都看得出,是不得已的“低嫁”。 时家门第本就不算高,时书语的兄长也並非什么出挑的人物,乔京墨从前怕是连正眼都不会瞧一下的。 可如今…… 也由不得她挑了。 马车缓缓驶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有节奏的“咕嚕”声。 乔京墨静了一会儿,忽然摇了摇扇子,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苏二妹妹,听说你和穆小世子定亲了?还没来得及恭喜你呢。” 第139章 我这人抵抗力不好 苏软眼皮都没抬。 乔京墨却像是根本没察觉到她的冷淡,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 “这穆小世子家世好,样貌也好,配苏二妹妹,倒真是郎才女貌……” 顿了顿,话锋又一转。 “就是听说这人嘛,风流了一些,身边好像有个叫什么晴蕊的丫鬟,跟了他好几年了,听说还挺得脸的。”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时书语眉头皱了皱,显然不知情。 郁清和捏著扇子的手也驀地一顿,微微蹙眉,看了乔京墨一眼。 苏软终於转过头来。 不仅没生气,反而笑盈盈地弯起唇角,“乔姑娘消息倒是灵通。” “不过偶然听说罢了。” 乔京墨弯了弯唇角,又往前倾了倾身子,“苏二妹妹就不担心么?” “那晴蕊毕竟跟了世子好几年,万一肚子里已经揣上了玩意儿……” 她凉幽幽嘆了口气,语气惋惜。 “嘖嘖,苏二妹妹这一进门就当给人娘,传出去多不好听?” 郁清和眉头蹙得更紧,正要开口。 苏软却忽然笑了。 “乔姑娘这么关心我的婚事,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想替我嫁呢。” 乔京墨脸上的笑僵住了。 “不过可惜啊。” 苏软歪了歪头,语气天真又无辜。 “人家穆小世子看不上你,不然你倒是可以试试,毕竟你乔家也是诗书世家,虽然名声是坏了点……” 她托著腮,像是在认真思考。 “不过嫁去穆家,在我手底下当个姨娘,应该还是够格的吧?” “你!” 乔京墨脸上的温婉彻底碎了,指尖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指节泛白。 “我什么我?” 苏软无辜地眨了眨眼,下巴朝时书语的方向抬了抬,又转回来看她。 “乔姑娘,你未来小姑子还在这儿坐著呢,你就这么明目张胆惦记著別人的未婚夫婿,不太合適吧?” 她说著微微一顿,笑意更深了几分,语气却彻底凉了下去。 “毕竟你这名声要是再被退婚……可就真嫁不出去了。” “苏软!” 乔京墨气得手都在抖,眼眶也红了一圈,“我不过好心好意提醒你,你……你居然这般不知好歹!” “提醒?”苏软嗤笑一声,抱著胳膊往车壁上一靠,“你乔京墨什么时候改行当菩萨了?我怎么不知道?” 不等乔京墨开口,她又继续懟。 “乔京墨,咱俩交情没到那份上,你没事儿也少跟我说点话。” “我这人抵抗力不好,离脑子不好的人太近,很容易被传染变傻的。” “你……!” 乔京墨眼眶骤然红透,嘴唇哆嗦了几下,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时书语终於看不下去,皱著眉开口,“苏软,京墨姐姐不过是想提醒你两句,你说话也太难听了。” “这就难听了?” 苏软又转过头看向她,脸上那点笑意敛了个乾净,“我这儿还有更难听的话,你要不要也听一听?” “苏软!” 时书语气极,还想说什么。 “好了。” 郁清和轻轻按了按苏软的手背,才转头看向时书语和乔京墨。 “乔姑娘句句话带著刀子,软软也只是就事论事地回击两句罢了。” “如果乔姑娘再这样说话没有分寸,我看今日这一趟也没必要去了。” 时书语向来和郁清和交好,听她这么说,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乔京墨则咬了咬唇,眼底闪过一丝狠戾,指甲慢慢掐进掌心。 苏软…… 你且得意著吧。 看你能得意到几时。 马车出了城,道路渐渐变得顛簸起来,苏软被晃得眼皮直打架,没一会儿便靠著车壁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郁清和低头看了她一眼,伸手轻轻替她拢了拢滑落的披帛。 乔京墨掀开车窗帘子一角,看著外头飞速倒退的田野和远山问。 “还有多远啊?” “快了。”时书语朝车帘外看了一眼,“过了前面那林子,就不远了。” 话音刚落。 “吁!!” 车夫猛地一勒韁绳,马匹前蹄高高扬起,车身隨之剧烈一晃。 “啊!” 时书语整个人朝前扑去,额头“咚”地撞上车框,疼得她齜牙咧嘴。 苏软也被这一下顛醒了。 “怎么了?” “啊……!” 回应她的,是车外刀剑碰撞的鏗鏘声,和此起彼伏的嘶喊。 车帘“唰”地被梨子从外掀开。 她一张小脸嚇得煞白,眼眶里眼泪汪汪,声音也抖得不成样子,“姑…姑娘不好了!咱们遇上山匪截道了!” “什么?!” 时书语尖叫一声,乔京墨也猛地攥紧了手中的帕子,脸色骤变。 苏软心头一凛,扑到车窗边。 只见黑压压一群膀大腰圆的汉子,手持明晃晃的刀剑,从两侧林子里蜂拥而出,將整条路堵得水泄不通。 她们此行带的护卫不过十二三人,此刻已与山匪廝杀在一处。 刀光剑影间,不断有人倒下。 “这……这可怎么办?” 时书语声音都在发颤,眼眶红了一圈,死死攥著郁清和的袖子。 “这条到庄子上的道我走了多少次了,从没听说过有山匪啊!” 苏软心里也隱隱觉得不对。 这些人的动作…… 太整齐了。 山匪劫道,哪有这样进退有度的?倒像是训练有素的…… 来不及细想。 “嗖!” 一支火箭破空而来,精准地钉在马车顶棚上,火舌“呼”地一下躥起来,顺著乾燥的木质车顶迅速蔓延。 火星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啊!著火了!”时书语嚇得尖叫,拼命往车厢角落里缩。 “赶紧下车!”苏软当机立断,一把拉起郁清和的手,“快!” 几人赶紧手忙脚乱地往下跳。 时书语最后一个落地,便听身后马匹发出一声悽厉的长嘶。 两匹拉车的枣红马被火光和喊杀声惊得彻底失控,猛地扬起前蹄,拖著燃起来的车身,疯狂地朝人群衝去。 “快躲开!” 苏软拽著郁清和往旁边一闪。 山匪和护卫被马车冲得七零八落,硬生生在包围圈中撕开一道缝隙。 “走,往那边!” 苏软一边一个拉著郁清和和梨子,借著马车衝出的间隙往前头密林跑。 “我们先躲过去。” 时书语和乔京墨也反应过来,提著裙摆跌跌撞撞地跟上。 眼看就要衝进林子。 “小娘们儿往哪儿跑!” 一个满脸横肉的山匪从斜刺里衝出来,挥刀直直劈向最前面的苏软。 刀锋裹著风声,又快又狠。 苏软瞳孔骤缩,想躲已来不及了。 “姑娘!” 梨子尖叫出声。 “鐺!” 一柄长剑横空而来,精准地架住了那柄砍刀,火星四溅。 第140章 难道就不怕我杀你灭口吗 卫风身影鬼魅般出现在苏软面前,手腕一转,长剑顺著刀身向下削去。 “啊!” 那山匪惨叫一声,整条胳膊被齐肩斩断,鲜血瞬时喷涌而出。 卫风一脚將他踢开,侧头对苏软道,“姑娘退后,交给我。” 话音未落,他身后已涌出十几道玄色身影,清一色劲装长刀。 卫风挥刀砍翻又一个衝上来的山匪,带著人衝进了廝杀圈。 苏软听话地后退。 可刚退两步,余光便瞥见另一侧树影中,又无声无息地涌出一队黑衣人。 黑衣蒙面,刀锋泛著冷光。 为首那人飞快一剑,正对苏软心口刺来,显然是目標明確。 “姑娘小心!” 梨子惊呼一声,几乎是下意识地扑上前,张开双臂挡在了苏软面前。 “傻丫头!” 苏软急了,一把將她推开。 “躲就行了,挡什么挡!” 长剑从她们中间刺空,梨子被她推得向后踉蹌两步,摔坐在地上。 但也就是这一推,让苏软与郁清和几人之间拉开了一段距离。 “杀了她!” 那几名黑衣人眼中只有苏软,见她落了单,立刻挥刀又砍了过来。 苏软转身就跑。 裙摆在奔跑中翻飞,脚下是坑洼不平的林间泥地,她拼了命地往前冲,耳边是身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卫风!快救我们家姑娘!” 梨子急得眼泪直掉,扯著嗓子朝廝杀圈中的卫风大声喊。 卫风正好一刀砍翻面前的山匪,回头看到这一幕,瞳孔骤缩。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苏二姑娘!” 他提剑便要追过去,却被两名山匪死死缠住,一时脱不开身。 “滚开!” 卫风剑势陡然凌厉,一剑削断一人的咽喉,又一脚踹开另一人。 可就这么一耽搁,苏软已跑出十几丈远,脚下被一根凸起的树根一绊。 “啊!” 苏软扑倒著重重摔在地上,膝盖和掌心蹭破了一大片,火辣辣地疼。 一道黑影已瞬间逼到面前。 他手中钢刀高高扬起,刀锋在日光下泛著一层冰冷的寒芒。 完了。 苏软脑子里只剩这两个字。 她下意识闭上眼。 “砰!” 一声闷响。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 苏软睁开眼,便见面前炸开一团浓白的烟雾,呛得她连连咳嗽。 烟雾中,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稳稳扣住她的腰,將她从地上捞了起来。 “走。” 说罢不等她反应,那人已拖著她一头扎进了旁边的密林深处。 身后黑衣人挥开眼前瀰漫的烟雾,便见两道身影消失在林间。 “追!” 为首那人一挥手,十几道黑影齐齐掠入林中,朝两人追杀过去。 林子越往深处越密。 头顶枝叶交错,將日光筛成细碎的光斑,在地上明明灭灭。 苏软好几次差点被树根绊倒,都是被旁边人及时提住领子才没摔下去。 “你……你是谁?” 她偏头想看清那人的脸,却只看到一截线条冷硬的下頜,和蒙面的黑布。 “別说话。” 那人声音压得很低。 只攥著她手腕的手又收紧了几分,脚步也带著她迈得更快了。 又狂奔了一盏茶功夫,脚下的泥土渐渐变成了碎石,两侧树木稀疏起来。 苏软喘得肺都快炸了。 直到前方骤然开阔,密林终於到了尽头,一道陡峭的悬崖出现在眼前。 “行了!” 苏软一把甩开黑衣人的手,弯腰撑著膝盖,大口大口地喘著气。 “贺千砚,我真跑不动了。” 黑衣人后背明显一僵,沉默几息后转过头来,抬手拉下脸上蒙面的黑布,露出底下清雋苍白的一张脸。 贺千砚盯著苏软看了片刻。 “你怎么认出我的?” 苏软气还没喘匀,一只手撑著膝盖,另一只手胡乱摆了摆。 “我统共也不认识几个男人,一一排除后,就只剩你一个了。” 贺千砚咬了一下腮肉,声音压得有些低,“我还以为你……” “以为什么?” 苏软直起腰,抬头看他,“以为我是狗啊,闻你味儿闻出来的?” 贺千砚噎了一下。 別开视线沉默了片刻,才又伸手抓住她的手腕,“走吧。” “去哪儿啊?” 苏软反手拽住他的袖子,回头看向密林方向,已远得听不到廝杀声了。 “梨子和我表姐她们还没逃出来呢,我得想办法回去救她们。” 贺千砚攥著她手腕不松。 “你难道没发现?那些人就是衝著你来的,你还回去送死吗?” 苏软当然发现了。 那些山匪是什么目的她不清楚,但后来出现的那批黑衣人却是刀刀明確地往她身上招呼,杀心很重。 她抿著唇,嘟囔了一句。 “回去当然有危险,但貌似跟著你也不会安全到哪儿去。” “你说什么?” 贺千砚侧头看她,眉峰微蹙。 苏软也不怵,抬眼直视著他反问,“我正要问你呢,你怎么会在这儿?你是提前已经知道有人要对我不利了?” 贺千砚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苏软不等他回答,继续说了下去,“其实,你不说实话我也知道。” “后来那拨黑衣人和山匪根本就不是一路的,是贺伯母派来的吧?” 贺千砚没有立刻回答。 他就那样看著苏软,眼神复杂得像一潭搅浑的水,翻涌著一片晦暗。 “你就这么直白地问出来,难道就不怕……我杀你灭口吗?” 苏软闻言,反而笑了一下。 “贺伯母派人来,不就是来杀我灭口的么?你要是想杀,又何必救我?所以我也懒得跟你兜圈子,怪累的。” 贺千砚沉默了好一会儿。 山风从崖底卷上来,吹动他额前碎发,將半张脸笼在光影交错里。 “苏软……” 他忽然向前迈了一步,微微俯身,目光一寸一寸地逡巡过她的脸。 “要不是確定这张脸不是易容的,我还真不敢相信,你是苏软。” 苏软被他的靠近逼得微微后仰,心臟猛地跳了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地偏过头,避开了他的视线。 “总之,谢谢你刚刚救了我。” “但我实在不放心梨子,还得回去確认她安全才行,就此別过吧。” 说完转身便往回走。 刚迈出一步,便被一把攥住。 “不许走。” 贺千砚手劲很大,指节收紧用力扣住她,几乎要嵌进她腕骨里。 “跟我走。” 第141章 对,就是这个心狠的劲儿 “放开。” 苏软挣了一下没挣开,回头看他。 “你想干什么?” 贺千砚没答,下頜线绷得死紧,只一双眼睛沉沉地盯著她。 “鬆手。” 苏软又挣了一下,他却握得更紧了。 “我说了,跟我走。” 苏软蹙眉,正想说什么。 “嗖!嗖!嗖!” 数支利箭破空而来,撕裂风声,直直朝两人攒射而来。 “小心!” 贺千砚瞳孔骤缩,攥著她手腕的手向下抱住她的腰,猛地向旁边转身。 箭矢擦著他的侧脸掠过,“嗤”一声划开一道细长的血口,鲜血瞬时涌出,顺著下頜滴落在苏软肩头。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而脚下,悬崖边缘的碎石被这一连串动作踩塌,两人身形骤然失重。 “啊!” 苏软只觉得整个身体猛然下坠,耳边风声呼啸,眼前天旋地转。 两人齐齐坠入深不见底的悬崖,迅速被翻涌的白色雾气吞没。 黑衣人衝到崖边,低头望去。 崖下云雾繚绕,连坠落的声响都被风声吞没,什么也看不见。 为首那人沉默片刻,抬手一挥。 “撤。” 十几道黑影无声无息地退入密林,眨眼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崖顶上重归寂静。 等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苏软憋在胸口的那口气,才终於敢吐出来。 “呼……” 她掛在一棵从崖壁上斜伸出来的老松上,一只手死死抓著树干,另一只手正拼命拽著下方悬空的贺千砚。 “你……你坚持住啊!” 苏软咬紧牙关,手臂上淡紫的血管一根根浮起来,整条胳膊都在发抖。 “別鬆手!” 贺千砚悬在半空。 身体隨山风轻轻摇晃,脚下便是云雾翻涌的深渊,什么也看不见。 他仰头看著她。 看她因用力而涨红的脸,看她额角沁出的细汗,看她死死攥著自己手腕的那只手指节泛白,颤抖得厉害。 “苏软。” 他忽然开口。 “跟我一起死吧。” 苏软也顾不上手臂酸得快断掉了,低头瞪大眼睛看著悬在半空的人。 “……啊?” 贺千砚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翻涌的白雾,又抬头看她,唇角微微弯起。 “就从这摔下去,我们死在一起。” 苏软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你脑子是不是有毛病?你想死別拉我一起,我还想活呢。” 贺千砚却执著地望著她。 “不愿意吗?” “愿意你个大头鬼!” 苏软气不打一处来,胳膊抖得更厉害了,“你再胡说八道,我真鬆手了!” 贺千砚视线隨之移向她抓著自己的那只手,意味不明的弯起唇。 “你会吗?” 苏软低头盯著他看了片刻。 忽然鬆开了手。 “……” 贺千砚整个人骤然向下坠去。 但几乎是在苏软鬆手的同一瞬间,他便反手一把扣住苏软的手腕。 五指收拢,稳稳地將她抓住。 苏软整个人被带得往前一扑,肩膀撞上粗糙的树干,蹭破了一大片皮。 “嘶!” 她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却还是低头看向贺千砚,咬牙切齿。 “现在信了吗?” 贺千砚仰头看了她几息,舌尖用力顶了顶腮肉,低低笑了一声。 “对,就是这个心狠的劲儿。” “……” 苏软懒得跟他废话,又反手將他手腕抓住,咬著牙往上提。 “你蹬著旁边那块石头用点力行不行啊?我真快拉不动你了!” 贺千砚却还是不动。 他就那么悬在半空,视线从她憋红的脸上,移到她勒进掌心的树皮。 “你之前为什么要救我娘?为什么敲打院里那些怠慢的下人?” “……你是不是喜欢我了?” 苏软脸上表情凝固了一瞬,隨即被他这句话气得肺管子都要炸了。 “你……你这么缺爱吗?!” “我只是顺手啊!顺手你懂不懂?换作是阿猫阿狗我也一样救的!” “顺手?” 他扯唇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骗子。” 山风从崖底卷上来,吹动他额前碎发,將眉眼笼在一层荒凉的阴影里。 “苏软,好好活著。” “等我变成鬼,回来找你。” 苏软还没反应过来,便见贺千砚握住她手腕的那只手,忽然鬆开了。 同时,他另一只手掌在她脚底用力向上一托,一股强大的力道便將她整个人向上拋起,稳稳地送上了崖顶。 “贺千砚!” 苏软连滚带爬地扑回悬崖边。 只来得及看到一道淡青身影正飞速下坠,衣袂翻飞成一片模糊的灰。 转眼便被翻涌的云雾彻底吞没。 “……这个疯子。” 苏软咬著牙,眼眶却驀地红了。 她用力眨了两下眼,想把那股酸涩逼回去,可泪水还是不爭气地滚了下来,顺著脸颊滑进嘴角,又咸又涩。 明明是他娘想杀她,明明他也不是个什么好人,明明…… 可他偏偏又救了她。 为了救她,把自己的命搭了进去。 苏软又用力抹了一把脸,將涌上来的泪意狠狠逼了回去。 不行。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梨子和郁清和还困在林子里,那群黑衣人和山匪也不知走没走…… 她得赶紧回去。 苏软咬了咬牙,撑著地面站起来。 肩膀和掌心的擦伤火辣辣地疼,腿肚子也一阵阵发软,她却顾不上这些,快步朝著先前遇袭方向折返跑去。 约莫一炷香时间。 苏软总算回到官道外,悄悄扒开面前一丛半人高的灌木,探头望出去。 眼前,满地狼藉。 几辆马车歪斜著横在路中央,烧得只剩焦黑的骨架,青烟缕缕。 地上横七竖八躺著十几具尸体,有山匪的,也有护卫的,一滩滩鲜血浸透了黄土,凝成暗沉的红褐色。 活人却一个都不见了。 也不知是卫风把她们都救走了?还是连他一起被山匪捉去了? 她正犹豫著要不要走出去查看,余光却瞥见远处灌木丛中,一个圆滚滚的脑袋瓜正鬼鬼祟祟地探头探脑。 梨子?! 苏软猫著腰,借著灌木遮掩摸到她背后,猛地伸手捂住了她的嘴。 “唔唔唔!!!” 梨子嚇得魂飞魄散,手脚並用地挣扎起来,后脑勺“咚”地撞上苏软的下巴,疼得苏软眼泪都快飆出来了。 “別叫別叫!” 苏软忍著疼,在她耳边压低声音。 “是我!” 第142章 沈小將军他算不算个官啊? 梨子挣扎的动作猛地一顿,转过头来,对上苏软那张沾了些灰的脸,愣了一息,眼眶“唰”地就红了。 “呜呜呜姑娘……” 苏软见她反应过来才鬆开手,拉著她往更隱蔽的树丛深处缩了缩。 “其他人呢?怎么就剩你了?” 梨子吸了吸鼻子,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眼泪,赶紧把情况说了一遍。 “姑娘被黑衣人带走后,卫大人就急疯了,带人去追你之前只来得及把奴婢从人堆里拽出来,让我赶紧下山。” “可我想了想,万一我下山去了,回头姑娘你回来了找不到我怎么办?我就……乾脆蹲在这儿等了。” 苏软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那其他人呢?” “其他人……” 梨子抬手朝山腰方向一指,“表姑娘他们都还活著,只是被山匪捉住了,捆著手往那边破庙方向拖去了。” 苏软顺著她指的方向看去。 果然在半山腰密林的缝隙间,看到一角灰扑扑的飞檐和半截墙垣。 所处地势险要,三面都是陡坡,只有一条窄路通上去,易守难攻。 “怎么办啊姑娘?” 梨子小手紧张地揪著苏软的袖口。 “那些山匪可凶了,一个个都拿著大刀片子,咱们要不……直接跑吧?” 苏软却蹙眉摇了摇头。 “那乔京墨和时书语我倒是不想管,但是表姐还在里头呢,咱们一块出的门,就我跑了算个什么事儿?”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梨子咬了咬唇,眼圈又红了。 “那……那怎么办?” 苏软眯眼望了望山腰那角破庙,很快拿定主意,转头看向梨子。 “这样吧梨子,你先下山去报官,我偷偷跟过去看看情况。” “啊?” 梨子嚇了一跳,赶紧拉住她。 “姑娘你一个人去?那怎么行!万一被那些山匪发现了……” “我会小心的,就是去看看虚实,不会贸然动手。”苏软拍了拍她的手背,“你下山报官后,赶紧把人带来就行。” 梨子急得跺了跺脚,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荷包里掏出一个东西。 “对了姑娘!报官的话……沈小將军他算不算个官啊?” “哈?” 苏软一愣,低头看去。 只见梨子掌心,躺著一枚拇指粗细的金属小筒,筒底缀著个金色小环。 正是沈昭野上次在小巷里要送给苏软,却被她拒绝的那枚传信令箭。 “这怎么在你这儿?” 梨子老实巴交地交代。 “上回姑娘你跟王爷走了之后,沈將军就把这东西塞给了我,嘱咐我好好收著,说遇到危险的时候就拿出来用,他收到消息就会立刻来救咱们的。” 梨子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手里那枚小筒,有些迷茫地皱起眉。 “可……这玩意儿怎么用啊?” 苏软接过令箭,在手里掂了掂。 她本是打定主意要和沈昭野划清界限,不想欠他人情,更不想他误会。 可眼下这情形…… 下山报官,一来一回少说也要一两个时辰,等救兵到了,黄花菜都凉透了。 卫风那边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追回来,万一他在林子里跟那拨黑衣人缠斗上了,一时半会儿脱不开身…… 求助沈昭野,倒是最好的办法了。 苏软不再犹豫,对准树缝的天空,用力拉开了筒底那个金色小环。 “嗖……嘭!” 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无色烟花无声地衝上天,在高处炸开一片极淡的涟漪,隨即消散在湛蓝天幕里。 苏软收回目光,將令箭塞进自己袖中,转头对梨子道,“你就在这儿等著,別乱跑。等沈將军或者卫风到了,你赶紧带路过来,我先上去看看。” “姑娘……” 梨子还想再拦,苏软已经弯著腰,迅速朝山腰方向摸了过去。 梨子急得在原地转了两圈,最后还是跺了跺脚,老老实实蹲回灌木丛里,两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来路的方向。 半山腰,一座山神庙早已废弃。 庙墙上的朱漆早已剥落殆尽,露出底下灰扑扑的土坯,几株野草从墙缝里斜伸出来,在山风里摇摇晃晃。 几十个山匪围坐在殿外的平地上,中间架著一口铁锅,锅里咕嘟咕嘟地煮著什么,酒肉香混著划拳声散开。 台阶上,主殿门口守著两个山匪,其中一个正靠著柱子打哈欠,另一个则百无聊赖地用刀尖剔著指甲缝里的泥。 显然是不觉得会有人来。 “你说大哥也真是,抓那几个娘们儿来也不让动,光看著有什么用?” “急什么?大哥自然有大哥的打算,咱俩就只管看好自己的门就是了。” 苏软猫著腰,悄悄摸到大殿侧面,趴在墙根一个狗洞大小的豁口往里瞧。 殿內光线昏沉,几尊残缺的神像歪歪倒倒地立在最里头,面目模糊。 靠门的地方堆著些破箱子烂桌椅,紧挨著的墙角处,几个人被捆成一团。 郁清和几人嘴里塞著布条,双手被绳子反绑在身后,脸色虽然有些发白,但看上去没受什么皮肉之苦。 苏软心头一松。 还活著就好。 她又往右挪了半步,伸手扒开豁口上密布的蛛网,两手撑著洞口边缘,先探进半个身子,小心翼翼地爬了进去。 郁清和最先注意到她。 她嘴唇翕动了几下,拼命朝苏软使眼色,示意她赶紧离开。 苏软竖起一根手指抵在自己唇边,朝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然后借著神像和破桌椅的遮挡,一边望一眼门口那两个山匪的背影,一边朝郁清和几人所在的位置摸过去。 时书语也看见她了,眼睛猛地一亮,整个人差点弹起来,却被身旁的郁清和用胳膊肘狠狠按住了。 乔京墨也抬起头来,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暗光,又迅速垂下眼去。 苏软先摸到郁清和身边,低头飞快地解开她手腕上的绳结。 郁清和手腕一松,立刻伸手扯掉嘴里的布条,又转身去帮时书语解绳子。 苏软则绕到乔京墨身后,一边解著绳子,一边覷著门口两个山匪的动静。 时书语绳子一松,眼眶里的泪终於憋不住了,她死死咬著下唇,把哭声咽进喉咙里,肩膀却抖得更厉害了。 “跟我走。” 苏软压低声音,指了指墙角那个破洞,“一个一个来,別出声。” 苏软朝自己钻进来的那个破洞指了指,做了个“跟我走”的口型。 几个人贴著墙根,借著神像和破桌椅的阴影遮挡,一步步往洞口移动。 一步,两步,三步…… 越是靠近洞口,苏软的心跳得越快,掌心里全是汗。 时书语第一个到了洞口。 她颤颤巍巍地蹲下身,双手撑在洞口两侧,正要往外爬。 “哐当!”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破殿里惊雷一样炸开。 第143章 杀了,一个不留 苏软猛地回头。 乔京墨脚边滚著一个不知从哪里踢出来的铁皮筒,那筒子在地上咕嚕嚕转了两圈,发出空洞的迴响。 “谁?!” 门口的脚步声骤然响起。 “怎么了?” “里头有动静!” 苏软还没来得及反应,守在门口的其中一个山匪已“砰”地一脚踹开半掩的破门,提著刀冲了进来。 另一个紧隨其后,刀光在昏暗的殿內一闪,“他娘的!想跑?!” 殿外喝酒吃肉的山匪们听到动静,也丟下酒碗,呼啦啦全涌了进来。 乌泱泱二十號人,瞬间將大殿围了个水泄不通,连那个向外的豁口外也站了两个持刀的山匪,彻底断了退路。 为首的是个独眼龙,他脸上斜斜一道刀疤从额角划过眉尾,又一直延伸到颧骨,將那只眼睛永远地封死了。 另一只眼却亮得渗人,像蛇的信子,在一张张惊惶的脸上舔过去。 最后定格在了苏软脸上。 “哟,这又是从哪儿冒出来一个这么標誌的小娘子?怎么,知道哥哥们寂寞,特意送上门来给兄弟们解闷的?” 山匪们也跟著鬨笑起来,眼神黏腻地在她们身上流连,有人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握著刀向前逼了一步。 时书语嚇得浑身发抖,眼泪扑簌簌往下掉,整个人几乎掛在郁清和身上。 “……怎么办啊?” 郁清和目光快速在殿內扫了一圈,试图找到哪怕一丝逃脱的机会,可四周刀光却將她最后那点希望也压了下去。 苏软盯著面前这些一步步逼上来的山匪,牙关咬了又咬。 她突然伸手扣住乔京墨的胳膊,用力往前一拽,同时飞快拔下头上那支夜明珠簪子,簪尖抵在了她的咽喉上。 “都退后!” 她的声音不大,却足够冷。 “否则我杀了她。” 山匪们的鬨笑声戛然而止,连带著身旁的郁清和与时书语都是一愣。 “苏软,你疯了?!” 乔京墨身子僵了一下,偏头看向苏软,眼底涌出几分难以置信。 “你拿我当人质?你有病吧?” 时书语也反应过来,赶紧去扯苏软的袖子,急得声音都劈了。 “苏软!你这是干什么?快把簪子放下!京墨姐姐是自己人啊!” “你闭嘴。” 苏软低斥一声,將簪尖又往里送了半寸,稍一用力便会刺进去。 “退,还是不退?” 她看著独眼龙,又问了一遍。 独眼龙歪著头盯著苏软看了几息,忽然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小娘子生得这么美,脑子却是坏的?拿自己的人来威胁我?” “自己人?” 苏软唇边浮起一丝冷笑。 “你们,才是自己人吧?” 独眼龙的表情,骤然冷了几分。 身后几个山匪交换了一个眼神,握著刀柄的指节也绷得更紧了些。 苏软没给他思考的时间,手上力道微微加重,簪尖便瞬间刺破乔京墨脖子,一缕血珠沿著白皙的颈侧滑下。 “退,还是不退?” 苏软第三次开口,声音比前两次更冷,“我数三声,再不退,她就死。” “一。” 独眼龙磨了磨后槽牙。 “二。” 他死死盯著苏软,那只独眼里骤然翻涌起一层猩红的光。 苏软嘴唇微启,正要数最后一声。 “……” 独眼龙猛地扬起手,朝身后那群山匪做了个后退的手势。 “退。” 山匪们握刀的手鬆了松,脚下开始后挪,一小步一小步地向后退去。 包围圈缓缓裂开一道缝隙。 苏软挟持著乔京墨,跟著一步一步往前挪,同时递话给身后两人。 “跟紧我,走。” 郁清和立刻反应过来,拉起还傻在原地的时书语,眼神警惕地跟在苏软身后一步步朝殿门方向移动。 山匪们握著刀退到了殿外,却没有散开,而是形成一个半圆,数十双双眼睛仍死死盯著殿门方向。 乔京墨被迫往前走,脖颈上的血珠已经凝固成一道暗红的细线。 她咬牙切齿地压低声音,“我自以为藏得很好,你是怎么知道的?” 苏软轻笑一声,语气很冷。 “你那么討厌我,恨不得这辈子都不跟我扯上关係,却偏偏非要跟著时书语一起上山,本来就很不正常。” “刚才在殿內,所有人都小心翼翼地不出声,偏偏你踢到铁筒发出动静,我实在是很难不怀疑你。” “当然,也只是怀疑而已。” 她手中簪尖又被按著向下陷了一点,“这一试,才是確认。” 乔京墨沉默一瞬,忽然笑了。 “没想到,你倒还有点脑子,从前倒是我太过小瞧你了,不过……” 她语气陡然转戾,猛地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反手朝苏软腹部狠狠刺去! “软软小心!” 郁清和惊呼出声。 苏软本能地向后一撤,锋利的匕首贴著她腰侧的衣料划过,“嗤啦”一声,裙裳被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 只差毫釐便要见血。 但就是这一退,她抵在乔京墨脖子上的簪子也跟著鬆了力道。 “去死吧!” 乔京墨趁机转身,举著匕首狞笑著向后退一步的苏软狠狠扑来。 苏软来不及站稳,脚下正好踩上一根圆滚滚的木棍,骤然向后摔去。 “砰!” 后脑勺重重磕在石阶稜角上,一阵剧痛骤然炸开,眼前瞬间漫开一片金星,耳鸣声嗡嗡地灌满了整个脑袋。 扭曲变形地视线里,乔京墨狰狞的脸在眼前忽远忽近,她手中高举的匕首在日光下闪过一道刺目的白光。 “软软!” 郁清和扑过来想挡,却被衝上去的两个山匪死死拽住了。 时书语尖叫著捂住眼睛。 画面一帧帧慢下来,苏软眼前的光越来越暗,意识越来越远…… “嗖!” 就在匕首將要落下的瞬间,一支利箭破空而来,骤然穿透乔京墨的胸口。 箭势未消,带著她整个人向后飞出去,又滚了两圈才停下。 乔京墨低头看著胸前那个血洞,嘴唇翕动了两下,像想说什么,却只有一大口一大口的鲜血从她嘴里喷出来。 苏软也在这一瞬眼前一黑,彻底昏死过去,什么都不知道了。 殿內死寂了一瞬。 所有人同时回头,便见上百黑衣侍卫不知何时已鬼魅般出现在殿外,面无表情地將整个破庙围了三层。 包围圈中央,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上,端坐著一道玄色身影。 晏沉握著弓的手收得很紧,弓弦尚在微微震颤,箭已离弦。 “杀了。” 他声音冷透了,也狠透了。 “一个不留。” 第144章 沈小將军,你有得选 黑衣侍卫应声而动,刀光如练。 山匪们这才意识到大祸临头,有人跪地磕头求饶,有人举刀想做困兽之斗,还有人转身想往后殿逃窜。 然而,都是徒劳。 那些玄色身影如同索命鬼魅,凡刀锋剑影过处,血线飆射。 独眼龙捂著被刺穿的肩膀,踉蹌著想往殿后逃,却被卫风从背后一刀削去半截手臂,惨叫声一响又戛然而止。 不过片刻,殿內外横七竖八躺满了尸体,鲜血汩汩匯成暗色溪流。 晏沉翻身下马。 靴子踩著满地血泞,快步走到台阶前,弯腰將苏软从地上捞进怀里。 “软软?” 她脸色白得几近透明,后脑那道伤口还在不断往外渗血,將他的玄色衣袖洇湿了一小片,暗沉沉地贴在手臂上。 没有任何反应。 “苏软!” 他喉结乾涩地滚动著,声音比方才更大了一些,也更哑了一些。 “別睡,醒醒。” 怀里人依旧没有回应,软塌塌地靠在他胸口,像一具没有生气的布偶。 晏沉下頜绷得死紧,揽著她的手臂收紧,將她更用力地圈进怀里。 另一只手覆上她后脑的伤口,掌心用力按住她还在渗血的伤处。 “別怕,我来了。” 卫风浴血提刀进来,一眼便看见这一幕,嚇得呼吸骤停,整个人僵在门槛上,手里还滴血的刀差点没握住。 “王…王爷……” 晏沉沉著脸没看他,单手圈著苏软的膝弯將人抱起,另一只手仍牢牢捂著她后脑的伤口,抬步朝外走去。 “王爷!“ 郁清和踉蹌著追了两步,声音因为害怕而又颤又哑,却努力稳住。 “软软……就拜託您了。“ 晏沉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留下一句话,抱著苏软继续往前走了出去。 卫风赶紧跟上,路过郁清和身侧时匆匆抱了一下拳,便快步追上去。 刚出山门,便迎面撞上沈昭野。 他策马狂奔而至,马蹄在山门前猛地剎住,溅起一片碎石尘土。 “软软?!“ 沈昭野瞳孔骤缩,三步並作两步迎上去,目光死死锁在苏软那张没有血色的脸上,又惊又急地开口。 “她怎么了?伤哪儿了?“ 晏沉侧身避开他伸过来的手,声音又轻又冷,像淬了毒的刀。 “滚开。” 沈昭野手僵在半空,顿了一瞬,却没有收回,更没有退开。 “请王爷把软软交给我。“ “交给你?” 晏沉眉梢微微抬了一下,眼底却没有任何笑意,只压著想杀人的戾气。 “你算什么东西?” “也配在本王手里要人?“ 沈昭野下頜线绷紧,指节攥得咔咔作响,却还是咬著牙开口。 “是软软发了信號让我来的,她需要我,所以我一定要把她带走。“ 他知道这个理由有多站不住脚。 可他已经没有別的筹码了。 从寒山寺的桃花,到太春湖的画舫,再到长街巷口那个吻...... 他已经退让太多次了。 每一次退让,每一次放手,都是將苏软往晏沉怀里推近一步。 所以他不敢再退,也不能再退。 他甚至有一种预感。 如果今天就这样让晏沉把苏软带走了,他就彻彻底底被踢出局了。 晏沉没立刻回答。 他就那样看著沈昭野,目光一寸寸地从他紧绷的脸上刮过。 像在看一只垂死挣扎的猎物。 然后,他笑了。 “卫风。“ 卫风立刻上前半步,抱拳垂首。 “王爷。“ 晏沉目光依旧落在沈昭野脸上,语气漫不经心,却莫名让人脊背发寒。 “除了你家王妃……” “还有多少人被抓过来了?“ 卫风一愣,隨即便反应过来,立刻躬身回稟,“回王爷,除了王妃,还有郁家和时家两位姑娘,丫鬟僕从共十七人,都还关在后殿中,属下已派人看住。“ “王妃“两个字,他咬得格外重。 沈昭野瞳孔微微收缩。 “好。“ 晏沉满意地弯了弯唇角。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昏迷不醒的苏软,又冷眼扫向沈昭野。 “今天沈小將军但凡离开这里一步,你就把这些人,一起杀了。“ 卫风立刻接口。 “是。“ 沈昭野眉头猛地拧紧,目光锋利。 “晏沉,你別欺人太甚!” 晏沉却像没听见似的,也不给他再说话的机会,抱著苏软抬步离开。 经过他身侧时,脚步微微一顿。 “想从本王这里带她走,还是要眼睁睁见那些无辜之人惨死......“ 他侧过头,薄唇微弯。 “沈小將军,你有得选。“ 说完便不再看他,抱著苏软翻身上马,径直朝山下驰去。 沈昭野僵在原地,拳头攥了又松,鬆了又攥,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他咬牙,猛地转身想追。 “沈小將军。“ 卫风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不紧不慢,带著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漠。 “您若是想好了,卑职就下令了。“ 沈昭野脚步猛地一顿。 他回过头。 卫风站在山门前,一只手按在刀柄上,面无表情地看著他。 身后几名玄衣侍卫已齐刷刷抽出了长刀,刀刃对准后殿的方向。 只等一声令下。 沈昭野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身前是渐行渐远的苏软,身后是那座破庙里被捆著的十几条人命。 他知道晏沉说到做到。 那个疯子,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他咬牙望著马背没入林间,隱约还能看到晏沉怀里那团小小的杏色,脆弱得像一片隨时会被风吹走的枯叶。 沈昭野闭上了眼。 终究,没有再追上去。 …… 苏软醒来时,只觉得头痛欲裂。 她费力地睁开眼,视线却模糊得厉害,只隱约看到一个人影坐在床前。 “水……” 她下意识地喃喃了一声。 那人影立刻动了,手掌托住她的后颈,將她轻轻扶起来,又小心地让她靠进自己怀里,餵了口水给她。 苏软靠在那人胸口,鼻尖闻到一丝淡淡的冷香和血腥气混合的味道。 她眨了眨眼,努力想看清眼前人的脸,可视线里依然只有一团模糊的黑影,连五官轮廓都分辨不清。 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不安。 “……小將军?”她声音又轻又哑,“好黑啊,没有点灯么?” 抱著她的那双手臂,骤然僵住。 苏软感觉到那瞬间的僵硬,心里那股不安又扩大了几分。 她伸手往前探了探。 “小將军?” 没人回答。 过了几息,她听到头顶传来一声极轻极沉的吐息,然后被人稳稳地放回了枕头上,脚步声朝远处走去。 紧接著是远处几声低沉模糊的交谈声,她听不清说了什么。 很快,脚步声又折返回来,还多带回一个人的脚步停在床前。 “小姑娘,我给你看看伤势。” 一道苍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著一股很浓的药草气味。 苏软下意识地偏了偏头,却被一只手轻轻按住了肩膀。 “別躲,”那老者的声音又响起,“我是大夫,得看看你的眼睛。” 苏软抿了抿唇,没再躲了。 手指翻开她的眼皮,一束微弱的光线照进来,刺得她本能地眯起眼。 龙老爷子借光仔细看了看瞳孔,又拨开她后脑的伤口,查看了一番。 “一点都看不到吗?” 第145章 嗯,我烦人 苏软摇了摇头,“只能看到……模糊的黑影,像隔了一层雾。” 她忽然攥紧了身下的被褥,“所以灯是点著的?是我看不见了么?” 说著用力眨了几下眼,眼前依然只有模糊的光影,什么都看不真切。 “我不会瞎了吧?大夫。” “没事,別急。” 龙老爷子赶紧宽慰道,“是脑后受伤影响到了眼睛,淤血压著了视物经络,过几天淤血散了自然就好了。” 苏软那一口气终於缓缓吐了出来,紧绷的肩膀也塌下去几分。 “……那就好。” 龙老爷子收拾好药箱,正要再说几句宽慰的话,余光便瞥见晏沉正冷冷地盯著自己,那眼神分明写著: 你可以滚了。 龙老爷子心里嘖了一声,却偏偏故意拖长了调子,慢悠悠地开口。 “行,那老头子先出去了。” 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姑娘和小將军,慢慢聊。” “小將军”三个字,咬得格外重。 晏沉脸色又黑了一层。 龙老爷子满意地收回目光,脚步轻快地迈出门槛,顺手把门带上。 苏软听见关门声后,撑著床沿想坐起来,一只手便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扶住她的后背,將她扶靠在床头。 她侧了侧身子,从那怀抱里避开了些,朝那个黑影方向微微頷首。 “多谢小將军救命之恩。” 那人没说话。 苏软也没多想,又继续问,“梨子呢?还有我表姐……她们还好吗?” 还是没人回答。 晏沉端起床头小几上那碗还冒著热气的汤药,用勺子舀了一勺,先在唇边试了试温度,才递到苏软唇边。 苏软愣了一下。 那勺药倾斜著抵在她下唇上,温热的苦味沾了一点在唇缝间。 她迟疑了一瞬,还是顺从地张嘴就著他的手喝了进去。 苦涩的药汁顺著喉咙滑下去,她皱了皱鼻子,又伸手摸索著想接过碗。 “我自己来吧……” 晏沉侧手避开她伸来的手,又舀了一勺,再次递到她唇边。 苏软这次没有张嘴,而是微微仰头躲开了那勺药,然后抿了抿唇上残留的药渍,犹豫好一会儿才开口。 “小將军,这次请你相救,实在是事出突然、逼不得已……我很感激。” 她停了停,深吸一口气。 “但有些话,也想和你说清楚。” 那只端著药碗的手便收了回去,碗搁在小几上,发出一声轻响。 苏软知道他在听。 她攥了攥被角,又鬆开,“从前我对小將军確实……有几分仰慕。” 晏沉垂在膝上的手,缓缓攥紧。 “但……”她低下头,指尖轻轻抠著被面上的绣纹,“但那都是我年少不懂事,是为了和我表姐爭锋,才错把胜负心作祟当成了心动。” “现在想来,我从前那些死缠烂打確实让你很苦恼,也让你误会很多……” 她又停了停。 “我向你道歉。” 晏沉攥紧的拳头,又缓缓鬆开了。 苏软等了片刻,见他始终不出声,心一横,將后半句话说了出来。 “如今我有了真的心上人,所以才明白从前种种……不过是误会而已。” 晏沉骤然坐直了身子。 他朝她微微倾身,那团黑色的轮廓阴影便在苏软眼前骤然放大。 苏软本能地向后缩了缩,后背抵上了床头的雕花围栏,退无可退。 “我说的是真的……” 她鼓起勇气,又补了一句。 “上次在长街口,你也看到了……我喜欢的人是晏沉。” 话音刚落,唇便被封住了。 “唔!” 苏软脑子里“嗡”地一声炸开。 她下意识抬手去推,却被一只大手扣住后脑,另一只手圈住她的腰,將她整个人更紧密地按进怀里。 “放……放开……” 她挣扎得更用力了。 他却吻得更深更狠,舌尖撬开她的齿关,急迫地抵进去缠吮。 “……是我。” 苏软挣扎的动作猛地一僵。 她愣愣地睁著眼,眼前那个模糊的黑影终於渐渐和某人重叠在一起。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一颗接一颗滚烫地滑过脸颊,咸得发涩。 “是我。” 晏沉的唇又追上去,一点点吻掉她眼角的泪,动作又轻又柔, “再说一次……” “软软,再说一次你喜欢我。” 苏软小嘴一撇,眼泪越流越凶。 两只手攥成拳头一下下捶在他肩上,力道却越来越轻,最后变成了攥著他衣襟的手指,死死地揪著不放。 “你去哪儿了啊……” “你知不知道我掉悬崖了,还摔跟头了,我痛死了……也怕死了……” 晏沉被她哭得五臟六腑都揪著,下巴抵著她的发顶,声音低哑著。 “我知道,我知道……” “对不起,都是我不好……都是我来晚了,是我没保护好你。” 苏软哭得更厉害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明明已经没那么疼了,明明已经安全了,可晏沉一出现,所有的强撑就全垮了。 她趴在他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好一会儿才缓成一下一下的抽噎。 “別怕,我在。” 晏沉就那么抱著她,任她把眼泪鼻涕全蹭在自己衣襟上,一只手轻轻拍著她的背,像哄小孩儿似的。 等她终於安静下来,他才鬆开她一些,双手捧住她的脸。 拇指轻轻擦去她脸上残余的泪痕。 苏软视线模糊,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被他掌心的温度烫得暖暖的。 “软软,好软软。” 他低头,很轻地碰了一下她的唇。 “再说一次喜欢我,好不好?我想听你再认真说一次。” 苏软脸上烫了起来,却故意噘起嘴,赌气似的偏过头。 “我才没有喜……” 话没说完,他便低头吻了下来,將她后半句不好听的话全堵了回去。 他顺势微微倾身,將她慢慢压向柔软的床铺,一只手护著她后脑那处包扎好的伤口,另一只手撑在她身侧。 將这个吻加深,又加深。 苏软被亲得晕晕乎乎,脑子像灌了一团浆糊,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耐心吻了好一会儿,微微撤开后唇却不肯离开她的皮肤,而是一路辗转,爱怜地落在她的鼻尖、眼皮…… 最后,缠绵地吮向她颈侧。 苏软被他亲得浑身发软,攥著他衣襟的手指也鬆了力道,呼吸又急又乱。 “说啊……” 晏沉在她锁骨处流连,声音是含混的气音,低沉地像在蛊惑。 “说了就放过你。” 苏软咬住下唇,死活不肯开口。 晏沉低笑一声,又在她脖子上轻轻吮了一口,留下一枚浅浅的红痕。 “不说,那就继续。” 苏软又羞又气,伸手去推他的脸,“……你怎么这么烦人?” “嗯。” 他应得很乖。 “我烦人。” 第146章 接下来,我会很凶很凶 “你也知道啊。” 苏软小声嘟囔了一句,声音又软又糯,像含了一颗化不开的糖。 “所以……” 晏沉低低笑著,手指从她腰侧缓缓向上游移,微凉的指尖带著一层薄茧,沿著脊椎骨节一节一节地向上攀爬。 “我这么烦人,还要喜欢我吗?” 苏软被他摸得浑身一颤,整个人从他怀里弹起来,又被他按了回去。 “別动。” 晏沉声音是惯有地命令的口吻,却又掺著几分软声软气的哄。 “让我好好抱抱你。” 苏软咬住下唇,没再挣扎了,只將小脸更深地埋进他胸口里。 晏沉的手在她后背流连片刻,又缓缓落在她腰侧那截最细软的皮肤上。 粗糲的指尖贴著那处软肉轻轻摩挲著,一圈一圈地打著转儿。 苏软这才意识到不对。 她腰带不知什么时候被挑开了,层层裙摆如花瓣般鬆散开,堆叠在身下。 中衣的系带也鬆了,领口歪斜著露出一截锁骨和鹅黄色的肚兜边缘。 “你……你什么时候解的?” 苏软慌了,伸手想去拢衣领,却立刻被晏沉捉住了手腕。 “別动。” 他的声音比方才更哑了几分,像含了一团火,灼灼地烫在她耳边。 晏沉低头埋在她颈侧,唇瓣贴上她皙白的皮肤,轻轻地吮了一下。 苏软身子陡然一僵。 他的吻又不紧不慢地挪开,沿著她的颈线一路向下,蜿蜒到心口。 同时,他的手也顺著她腰线向下滑去,缓慢地向更下方探去。 “不要……” 苏软赶紧抓住他作乱的手,指尖泛白,声音软软颤颤的。 “晏沉……不要。” 晏沉反手捉住她的手,將她的手腕压回头顶,用另一只手牢牢扣住。 “不要?” 他低头看著她,眼底翻涌著一层浓重的暗色,喉结重重一滚。 “可是我想要。” 苏软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的目光太烫,他的手指太坏,她整个人被他压著,像一只被困在蛛网里的蝴蝶,怎么都扑腾不开翅膀。 她眼里被他的动作逼出一层水汽,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声音又软又碎,带著几分求饶的可怜。 “你上次在茶肆说过,要等我心甘情愿的,所以能不能……” 她无措地扭动著身子,想躲开他作坏的手,却被他压得更紧。 “不能。” 晏沉打断她,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 “从前我就是对你太心软,顾忌太多,才害自己吃了那么多酸。” “每次看到你和別的男人站在一起,我就恨不得把他们全都杀了。” 他顿了顿,指尖抚上她的脸颊,拇指轻轻擦过她泛红的眼尾。 “现在我想通了……” “反正你迟早是我的,我没有理由不提前行使自己的权利。” 苏软咬住下唇,没说话。 晏沉又凑近了些。 薄唇贴著她的下巴,轻轻地磨了磨,像一只撒娇的大猫在討食。 “况且……我太想要你了。” “就算这一次我没要到你,下一次我还会想尽別的办法去得到你,下下次也是。所以……就现在,好不好?” 苏软的睫毛颤了颤。 她看著眼前这张模糊的脸,明明是那么凶的一个人,明明是那么不讲道理的语气,可偏偏最后三个字,被他念得又轻又软,轻易融掉她所有拒绝的力气。 她咬了咬唇,没说话。 紧绷的手却慢慢软了下来,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於鬆了。 她將脸埋进他的肩窝,牙齿轻轻地磨著他的肩膀,像一只生气又不知该怎么发泄的小兽,含含糊糊地嘟囔。 “你別太凶了……” “太凶的话,我会咬你的。” 晏沉在她头顶闷笑了一声,笑声从胸腔里传出来,震得她耳膜嗡嗡的。 “不行啊,软软。” 他低头,咬了一下她的耳朵尖,声音压得又低又哑,危险得很。 “接下来……我会很凶很凶。” 苏软耳朵尖一麻,正要抬头瞪他,便听他继续说了下去。 “你要是生气,就使劲咬我。” 他的唇瓣温柔地贴著她的耳廓,声音里却带著几分恶劣的笑意。 “但我劝你最好不要,因为你越让我痛,只会让我更开心……” 顿了顿,又低低笑了一声。 “也会更凶的。” 苏软气得腮帮子都鼓了起来,又羞又恼,伸手狠推他的胸口。 “那我不要了!” 她挣扎著想坐起来,却被他一把抱住,整个人重新跌进他怀里。 “晚了。” 晏沉的吻便再次落了下来。 这一次,比方才更深更急,舌尖蛮横地撬开她的齿关,长驱直入地索取,吻得她连呼吸都彻底乱了套。 与此同时,他的手也不再客气。 指尖勾住她中衣向两边拉开,那层薄薄的衣料便鬆散开来,顺著她的肩头滑落,露出底下杏色的肚兜。 肚兜上绣著疏落的兰草纹样,隨著她急促的呼吸轻轻起伏著。 晏沉的眼神暗了暗。 “真好看。” 苏软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偏过头不敢看他,耳根红得几乎要滴血。 “你……別看……” 晏沉笑著俯身吻上她的锁骨。 带著几分克制的吮,在白皙的皮肤上留下一枚枚浅红的印记。 他的手同时探向她后背,指尖勾住肚兜的系带,轻轻一扯。 那朵杏色兰草,便软软地飘落了。 苏软慌张地惊呼一声,本能地想伸手去挡,双手却被他提前按住,十指交缠著向下压在枕侧,动弹不得。 “晏沉!” 她又羞又急,声音都变了调。 “嗯。” 晏沉应了一声,却没有停下。 他的吻从她锁骨继续向下,带著灼人的温度,烙在她心口。 “我在。” “软软,我在……” 窗台上供著一瓶蔷薇,花瓣层层叠叠地堆著,被夜风吹得翩翩。 夜风渐渐急了。 整朵蔷薇都在风中轻轻摇晃,花瓣上沾上的细密露珠,在月光下泛著莹润的光,风一吹就颤得厉害。 终於,一片花瓣承受不住,从花托上脱落,打著旋儿飘落在窗台上。 紧接著是第二片,第三片…… 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铺了一窗台的緋色,像一场无声的雨。 良久,风才渐渐歇了。 窗台上那瓶蔷薇已落了大半,只剩几片残瓣还倔强地缀在枝头。 空气里浮动著浓郁的花香,甜得发腻,又带著一点点雨后的涩气。 夜,很深了。 第147章 不是,晏沉你是狗吧? 苏软是被胀醒的。 她费力地掀起眼皮,视线仍是模糊的,只隱约感觉到后背贴著一道心跳,一下一下擂在她脊骨上。 晏沉將她整个人纳进怀里,下巴搁在她肩窝,薄唇贴著她后颈那截最细嫩的皮肤,轻轻吻著。 “晏沉。” 苏软眼皮又无力地闔上,下意识把脑袋往枕头里拱了拱。 “別闹了……” “好,不闹。” 晏沉低低笑了一声,嘴上说著不闹,手却捏住她的下巴,轻轻將她的脸转过来,薄唇覆了上去。 “唔唔……” 苏软本能地想挣扎,可浑身上下像被拆散了又重装过一遍,连动动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索性闭了眼,隨他去了。 晏沉对她的顺从很是满意,吻得更深了些,舌尖撬开齿关,勾缠著她廝吮。 动作也不再克制。 正兴起时,苏软的肚子却忽然发出一声“咕嚕”的痉挛声。 “……” 晏沉停下来。 他稍稍退开些,唇角忍不住弯了起来,手掌从她腰侧滑到小腹。 “饿了?” 苏软被他撩拨地一抖。 “……嘶。” 晏沉额角瞬间沁出一层薄汗。 他磨了磨后牙,气笑了。 “故意的?” 苏软被他语气里的危险嚇得缩了缩脖子,却故意装作没听懂,哼哼唧唧地又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 “好饿……” 从昨天到现在,她几乎没吃过什么东西,又被翻来覆去折腾一夜,肚子里那点存粮早就消耗乾净了。 晏沉瞧著她那副可怜样儿,笑著低下头,在她圆润的肩头上轻轻咬了一口,留下一个浅浅的牙印。 “好软软……” 他声音又低又哑,带著几分含混的恶劣,“再忍忍,等我吃饱了……就让你吃,好不好?” 这是个问句。 但又分明是个陈述句。 说完也不等苏软的答案,便又吻了上去。 就像一头终於尝到血腥味的狼,饜足之后,又翻涌起更深的贪婪。 苏软含糊地抗议了一声。 那声音却全被他吞进了嘴里,化成一声破碎的呜咽。 脑子里最后一丝清醒的念头,是盘算著等会儿一定要让厨房送一桌最贵的菜来,狠狠吃回本。 …… 等一切终於结束时。 苏软彻底软成了一摊泥,连手指尖都泛著酸软的粉色。 整个人陷在被褥里,像一朵晒焉儿的花,凌乱地铺在枝头。 晏沉却神清气爽,一点也没看出来是“忙”了一夜没睡的样子。 他翻身下床,玄色中衣松松垮垮地掛在身上,精瘦的腰线和锁骨上留著几道被挠破的浅浅红痕。 低头看了一眼,唇角微弯,然后弯腰將苏软从床上捞了起来。 “干什么……” 苏软声音又哑又轻。 “你身上黏黏的。” 晏沉一边抱著她往净室的方向走,一边回答,“帮你洗洗。” 苏软耳朵尖“腾”地一下烧红,下意识撑著他的胸口想往下滑。 “我自己来吧……” 晏沉脚步顿住了。 “好。”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竟真的点了点头,弯腰將她放了下来。 谁知苏软脚刚一沾地,整个人便像被抽了骨头似的往下瘫。 晏沉又一把將人捞回了怀里。 “別逞强。” 他低头,鼻尖蹭了蹭她的鼻尖,唇角弯起一个得逞的笑。 “你来不了。” 苏软气鼓鼓地瞪了他一眼,可惜眼风软绵绵的,倒像是在撒娇。 “那……洗澡就洗澡。” “不许动手动脚。” 晏沉不满地掐了一下她的脸,又气笑了,“你当我是什么人了?我是那种趁人之危的登徒子吗?” 苏软翻了个白眼。 “你最好不是……” 晏沉没再回嘴,直接打横把人抱起来,大步踏进了净室。 净室里已备好了热水,白雾氤氳著瀰漫开来,模糊了两人的影子。 “软软,你好香啊。” “嗯?都说了別动手动脚的!” “我就帮你揉揉……” “不是,晏沉你是狗吗?你干什么……別…別咬了……” “汪汪……” 一个澡洗了快一个时辰。 净房里折腾得满地都是水,从浴桶边一路漫到门槛处,连屏风上搭著的衣裳都被洇湿了大半。 苏软浑身痛得快散架了。 她软塌塌地趴在晏沉肩上,连骂人的力气都没了,只在心里把晏沉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个遍。 这狗东西真不是说著玩的。 真是太凶太凶了。 晏沉倒是一脸饜足,扯过一块柔软的棉布將她整个人裹起来,又从后头连人带布一起拢进怀里。 “抱紧。” “抱你去换衣裳。” 说著便单手托著她,另一只手拨开净室门帘,大步走了出去。 苏软懒得动,把脸埋进他颈窝里,鼻尖蹭著他锁骨上被自己挠破的一道红痕,闷闷地哼唧了一声。 晏沉脚步顿了一下,低头看她,唇角弯了弯,又继续往前走。 走到衣橱旁,他一只手稳稳托著她,另一只手拉开橱门。 “看看喜欢哪一件。” 苏软迷迷糊糊地掀起眼皮,视线依旧模糊,只隱约看到眼前一团团深浅不一的色块在眼前晃动。 “提前用梔子香熏过的。” 晏沉低头蹭了蹭她趴在自己肩窝里的小脑袋,“香不香?” 苏软心里还憋著气呢。 方才净房里,她说了多少回“不要了”“够了”,这混蛋哪回听过? 嘴上应著好,动作却一次比一次过分,这会倒又装得人模狗样的。 “我眼睛都快瞎了,怎么看?” 她语气又冲又凶,像只被欺负到炸毛的小猫,恨不得挠他一脸。 “是我忘了。” 晏沉倒是一点儿也不恼,甚至心情颇好地將她又往怀里拢了拢。 然后伸手握住她一只手,牵著她往衣橱里探去,一件一件摸过去。 “这件是月白色的,领口绣了几枝绿萼梅,制式和你之前穿过的那件差不多,但料子要更柔软些。” 他又拉著她的手移到旁边一件。 “这件是鹅黄色的,比月白暖和一些,裙摆上压了银线暗纹。” 再下一件。 “这件桃夭色,领口镶了一圈小米东珠,是你惯常最喜欢的。” 苏软被他拉著摸完一件又下一件,耳朵尖悄悄红了起来。 她抿抿唇,终於忍不住开口。 “你是不是有什么癖好啊?” 第148章 你也就敢在我面前硬气 晏沉动作微微一顿。 又听她继续说,“一个大男人,藏这么多女人的衣服干什么?” 晏沉听了这话,却笑了。 他將她的手从衣橱里拉出来,拢在掌心一根根轻轻捏著。 “我的癖好,只有你。” 苏软指尖一颤,耳朵尖更烫了。 “我之前不是说过,在所有我常在的地方,都备著你的衣裳。” “別苑里、王府里……都备著,想著就是有朝一日……” 他低头亲了亲她的指尖。 “你看,今天不是用上了吗?” 苏软被他话里隱而未出的意思说得耳热,心里又羞又恼。 什么叫“有朝一日”? 这人是从多久以前就开始盘算著这种事了的?登徒子! 她有心懟他两句,又怕再多说两句又把他那点邪火给勾起来。 到时候遭罪的还是自己。 於是也不再挑了,隨手从衣橱里扯了一件出来,往他怀里一塞。 “就这个吧!” 晏沉低头看著手里那件衣裳,正是那件桃夭色,领口镶了一圈小米东珠的,顏色很衬她。 “你倒会挑。” 苏软哼了一声,懒得理他。 帮著她换好后,晏沉退开半步打量一番,满意地点点头。 又伸手替她理了理领口那圈小珍珠,让它乖乖地贴在锁骨上。 “好看。” 苏软別过脸去嘟囔了一句。 “我又看不见。” “我看得见就行。” 晏沉弯了弯唇角,弯腰又將人抱了起来,径直走向外间。 桌上已摆好了粥点。 粥是熬得浓稠的白米粥,上面浮著一层米油,小菜也是清淡爽口的酱瓜,还配了两块桂花糕。 晏沉用勺子舀了一勺粥,在唇边吹了吹,才递到苏软唇边。 “张嘴。” 苏软张嘴,乖乖吃了一口。 粥熬得很稠,暖呼呼地滑进胃里,舒服得她忍不住眯了眯眼。 也终於想起正事来。 “对了,我表姐她们怎么样了?还有梨子呢?她没事吧?” “放心吧。” 晏沉又舀了一勺粥递过来。 “我著人把她们都去了时家的温泉山庄,会在那儿暂住几日。” “山匪的事也不会传出去,你就好好待在这儿养伤,旁的都不用操心。” 苏软“哦”了一声,稍稍放下心来,嚼了两口粥,又想起另一件事。 “那个……你能不能派人去山崖底下帮我找找贺千砚?” 晏沉手里刚抬起的粥勺,重重磕回碗沿上,发出清脆一声响。 “叮。” 苏软眼皮跳了一下。 四周静下来,她能感觉到身旁那道视线正沉甸甸压在自己脸上。 气压低的很。 苏软摸索著伸出手,摸到晏沉搁在膝上的手背,將他手指一根根掰开,然后把自己的手塞进去。 “你別什么醋都吃好不好?” 她声音放得很软,指尖在他掌心里討好地轻轻蹭了蹭。 “贺千砚他救了我呀,要不是他,我早死在那些黑衣人手里了。” 晏沉没说话,手指却下意识收拢,將她的手整个裹进掌心里。 苏软又乖乖往前凑了凑。 “后来他还为了救我坠崖了,我於情於理都该去找找他呀,是生是死也得给他娘一个交代,对不对?” 晏沉却不吃这一套。 “要不是他,你怎么会被黑衣人追杀?,又怎么会坠崖?” 顿了顿,语气更冷了。 “若我早知会有昨日那一出,便该早早把他杀了。” 苏软也不跟他爭辩,只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耍赖似的。 “你就说去不去找吧。” 晏沉没吭声。 苏软看不清,也知道他正瞪著自己,但就是一点都不怕。 他长出一口气,重新拿起碗勺,舀了一勺粥递到她唇边。 “吃。” 苏软偏头,不张嘴。 “苏软。” 晏沉语气略沉,带著几分警告。 苏软还是不为所动,下巴微微扬起,嘴唇抿成一条线。 晏沉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將那口粥搁回碗里。 “你也就敢在我面前硬气。” 他的声音带著几分咬牙切齿的无奈,却偏偏又拿她没有办法。 苏软抿著唇不吭声。 晏沉又盯著她看了几息,终究还是先败下阵来。 “行了。” 他重新舀了一勺粥,又递到她唇边,这次语气放软了许多。 “只要你乖乖听话,先把东西吃了,我等一下就派人去找。” 又语气恶劣地补了一句。 “就是他摔成泥了,我也给你团吧团吧送回来,行了吧?” 苏软这才转头將那勺粥含了进去,又含糊地嘟囔一嘴。 “那可说好了,你別骗我。” 晏沉哼了一声,又舀了一勺餵过来,“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苏软心想,你骗我的地方多了去了,什么三尸丸、什么七日內必死,从头髮丝到脚趾甲都是谎话。 但这话她没敢说出口。 毕竟现在是人在屋檐下,吃人嘴软不说,还有求於人。 她乖乖张嘴,又吃了一口。 粥吃到一半,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叩门声,卫风出现在门口。 “王爷。” “镇北王那边来人说有紧急密件送来,人已经在书房候著了。” 晏沉闻言眼皮都没掀一下,又舀了一勺粥餵到苏软嘴边。 “让他等著。” 卫风不敢多说,垂手立在门边,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苏软又就著小菜吃了几口粥,便摇摇头,把脸往旁边躲。 “吃不下了。” 晏沉看了一眼碗里还剩著一小半的粥,眉头微微蹙起。 “就吃这么点?” “真的吃不下了。” 苏软揉了揉鼓鼓的肚子。 “太累了,只想睡觉。” 晏沉便没再勉强,將碗搁下后拿帕子替她擦了擦嘴角。 然后弯腰將她从椅子上打横抱起来,转身送回了臥房的床上。 苏软一沾枕头,整个人便往被子里缩,裹成一个圆滚滚的茧。 “你先歇一会儿。” 晏沉俯身替她掖好被角,指腹在她额头上轻轻蹭了蹭。 “我去去就回。” 苏软含混地“嗯”了一声,眼皮已沉得睁不开了,脸往枕头里拱了拱,呼吸便渐渐绵长起来。 晏沉又站在床边安静看了她几息,才转身走出臥房。 门轻轻合上。 第149章 你居然在这儿搞用户体验测评?! 书房里等著两人。 北境密使正垂手立在书案前,见晏沉进来便立刻跪地行礼。 “参见王爷。” 玉珂大咧咧地坐在靠窗的圈椅里,一条腿翘在另一条腿上。 “忙什么呢你?等你半天!” 晏沉没理她,径直走到书案后坐下,目光落在密使脸上。 “什么事?” 密使不敢怠慢,赶紧从袖中掏出一卷密信,双手递上去。 “王爷,这是我家王爷让属下加急送来的,请您过目。” 晏沉接过信,扯开封口的火漆,抽出里头的信纸展开来。 玉珂也同时开口。 “父王设在城外的私炮坊前几日炸了,死伤人数上百,消息最迟再过两三日,就该传进京城了。” “父王这些年在北境攒下的家底,一半都是从那出的银子。这一炸不说伤筋动骨,也是元气大伤。” 晏沉没立刻接话。 他先仔细將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才將信纸折了两折搁在桌上,指尖在上面轻轻点了点。 “我看这事儿蹊蹺,八成又是我那位好侄儿的手笔,咱们这位皇帝陛下,倒是越来越沉不住气了。” 密使立刻拱手接口,“回王爷,我家王爷也是这个意思。” “私炮坊设在荒郊野寺,平日看管极严,守夜护卫三班轮值,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绝不可能出这种大紕漏。”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且在出事后,我们收殮尸体时发现,有个管火药仓库的管事被人掉了包,尸首至今没找到。” “掉包?” 玉珂眉头拧起来。 “什么意思?” 密使神色凝重,“那管事的身量、年龄都与烧死的一具焦尸有七分相似,若不是他左手小指早年断了一截,我们险些都被骗了过去。” “是有人刻意製造了他已死的假象,让他从这桩祸事里脱身,至於人现在在哪……我们还在查。” 玉珂听完,眉头拧得死紧。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皇帝出手,必定是已设好下一步的局,私炮坊的事只是引子,后头必还有连环扣等著我们。” 晏沉没立刻答。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靠在椅背上,指尖一圈圈摩挲著拇指上那枚幽凉的黑玉扳指,像是在翻来覆去地推演著什么。 良久,才开口。 “这两年他朝中羽翼已被我剪除大半,手中那点兵权也不敌镇北王,想来也不敢有什么大动作。” 他垂眸想了想,又继续道。 “上次他想召你哥燕回入京为质,被你哥装病躲过一劫,他迫不得已才退而求其次把你召了来。” “此番私炮坊之事,八成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目的还在你哥身上。” 玉珂听完,脸色更难看了。 “他还想动我哥?” 晏沉抬眼,淡淡扫她一眼。 “你是女子,再怎么也继承不了镇北王的位子,留在手里用处不大,倒不如想办法逼你哥进京。” 说罢提笔蘸墨,铺开一张新的信笺写了几行字,递向密使。 “信带回去,再告诉你家王爷,找个机会,让燕回死了。” 玉珂瞳孔微震。 密使也是一愣,接过信的手顿了一下,下意识抬眼看向晏沉。 “王爷的意思是……” 晏沉却没解释更多,只抬了抬下巴,“镇北王自然懂我什么意思。” 密使闻言也不敢再问,只將信仔细收进袖中,躬身退了出去。 玉珂站在原地,盯著晏沉看了几息,“那我呢?我做什么?” “你?”晏沉抬眼瞥她,“你老实待著,別给我添乱就行。” 玉珂“嘖”了一声,翻了个白眼。 “行吧,那我走了。” 她转身往门口走了两步,忽然又顿住脚步,偏过头来。 “哎?你脖子怎么了?” 晏沉正端著茶盏,闻言动作一顿,偏头看向旁边案上那只琉璃花瓶。 瓶身打磨得光滑透亮,隱隱映出一道人影。 他脖颈侧面,两道细细的红痕从喉结处斜斜划过,隱入衣领。 是被苏软指甲挠的。 晏沉唇角微微弯了一下,又很快压下去,“小猫挠的。” “猫?” 玉珂狐疑地往前凑了两步。 “什么猫?你在別苑里养猫了?我怎么从没见到过?”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反应过来。 “软软在庄子上?!” 晏沉放下茶盏,语气不咸不淡。 “她受伤了,別去闹她。” “受伤了?!”玉珂脸色一变,“怎么受的伤?伤哪了?严不严重?” 不等晏沉回答,她转身就往外跑。 “那我更得去看她了!” 石榴红的骑装衣角在门框边一闪,便消失在了廊外。 晏沉无奈地捏了捏眉心,指尖慢慢摩挲著桌上那封密信。 目光又沉了下去。 “晏云季,既然你想好要玩。” “我就陪你玩到底。” …… 苏软本来困急了。 眼皮沉得像灌了铅,身体每一处关节都泛著酸软的倦意。 可晏沉走后,她一个人躺在这张陌生的床上,却怎么也睡不著。 脑子里像有一窝蜜蜂在嗡嗡地闹。 她盯著头顶那一片模糊的帐幔,视线里只有一团团深浅不一的色块在缓慢地浮动,像隔著一层黑色磨砂玻璃。 什么都看不清。 却反而让某些东西变得更加清晰了。 作为一个把原著翻烂的忠实读者,她的视角早已站在了故事的结局。 她知道晏沉会输、会死。 也知道所有跟著他的人,终究都逃不过尾页的那场腥风血雨。 所以哪怕心动,她也早已再三告诫自己,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她不想死。 她已经死过一次了。 那种呼吸被不可抗力量从身体里抽离,意识一点一点坠入无边黑暗的绝望,她再也不想体会第二次了。 可昨天…… 怎么就恋爱脑上头,和他睡了呢? 她想起昨夜那些十八禁画面。 感慨著那狗东西真太能折腾了,从床上到净室,又从净室到床上,翻来覆去地揉搓,差点没把自己拆著吃了。 但凭良心讲…… 晏沉硬体確实不错。 宽肩窄腰长腿,那身子骨简直就是女媧捏出来专门勾引人犯罪的。 沟壑分明的人鱼线一路向下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腰侧那两块肌肉绷紧时会微微颤动,手感好得不像话。 而且,也不会只顾自己痛快。 虽然嘴上凶得要命,动作也狠,可每一次她皱眉、轻声哼哼,他都会克制地停下来,然后等她缓过劲来才继续。 初体验还是相当不错的…… 念及至此,苏软猛地睁开眼。 停停停! 你到底在想什么?! 都什么时候了? 火烧眉毛的节骨眼儿,你居然在这儿搞用户体验测评?? 苏软痛苦地闭上眼。 完了。 她完了。 第150章 你是真打算娶软软了吗? 就在她翻来覆去跟自己较劲的时候,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紧接著是一道压得低低的女声。 像是在问丫鬟。 “软软睡了吗?” 苏软隱约听出是玉珂的声音,忙撑著床沿坐起来,模糊地望向门口。 “是玉珂么?” “是我!” 玉珂惊喜地应了一声,旋即將门推开,脚步又急又快地走了进来。 “软软,你怎么样?” 苏软感觉到床沿往下陷了陷,一只温热的手便覆上了她的手背。 另一只手则小心翼翼摸了摸她头上的缠著的绷带,急声问,“怎样伤到的?严重吗?大夫怎么说?” “我没事。” 苏软被她语气里的紧张弄得心里一暖,展唇露出个笑脸来。 “除了有点疼,什么都好。” 说著还故意晃了晃脑袋。 “你看,还能晃呢。” “別动別动!” 玉珂赶紧伸手扶住她的脑袋,又气又笑,“你是真不怕把自己晃傻了?” 苏软乖乖不动了。 玉珂这才注意到,苏软的眼睛虽然睁著,可目光却涣散地落在虚空某处,並没有准確地落在自己脸上。 她抬手在苏软面前晃了晃。 “你眼睛怎么了?” “没事没事。” 苏软摸索著拍了拍她的手背。 “只是暂时看不到,大夫说等过几天后脑的淤血散了就会好了。” “真的?” 玉珂眉头拧得死紧,盯著她那双涣散的眼睛看了又看,显然不太信。 “真的。” 苏软用力点头,笑得更灿烂了些。 “真的没事!放心吧。” “我要是就这么瞎了,就看不到自己那么美的脸了,伤心都得伤心死了。” 玉珂“噗嗤”一声笑出来。 “你呀。” 她伸手捧住苏软的脸,轻轻搓了搓,像揉一只毛茸茸的小猫。 “你別总惦记著怕別人担心,你要知道,这世上爱你关心你的人是很多的,痛了是可以说可以嚷的,知道吗?” 苏软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玉珂的手比寻常女子更大些,掌心覆著一层薄茧,温热地贴著她,像一团小小的火,从脸颊一路烧到心口。 上一世,她在孤儿院长大。 院长虽然待她和善,可孤儿院里孩子太多了,院长的精力有限,分到每个人身上的关注便少得可怜。 她从小就学会了不哭不闹,学会了一个人默默扛著所有事。 摔倒了,自己爬起来。 发烧了,自己捂著被子出汗。 被別的孩子欺负了,自己躲到墙根把眼泪擦乾,再若无其事地回去。 她习惯了。 习惯了不给人添麻烦,习惯了把所有的脆弱都藏起来,习惯了用笑脸去应对这个世界所有的恶意。 所以到了这里,哪怕父亲和哥哥真心实意地护著她,哪怕玉珂和梨子也待她很好,她依然不敢把所有脆弱都摊开。 她怕。 怕自己的依赖会变成別人的负担,怕自己的软弱会让人失望,怕一旦习惯了依靠,就再也学不会一个人站著了。 除了,在那个人面前…… “发什么呆呢?” 听见玉珂问,苏软才回过神,撒娇般將脸往她掌心里蹭了蹭。 “没什么,就是觉得……” “有你真好。” 玉珂手指一顿,旋即伸手轻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忍不住笑。 “少花言巧语哄我。” 苏软“嘶”了一声,捂著额头往后退了退,却笑得眉眼弯弯。 “没哄你,真心话。” “行了行了,別肉麻了。” 玉珂嘴上嫌弃,手却没从她脸上拿开,反而又轻轻揉了揉。 “苏二姑娘,你若再对我说这种话,我可真要把你拐回北境去了。” 正说著话,门外传来脚步声。 龙老爷子提著药箱率先走了进来,晏沉则停在门口,视线先看向苏软,又转向玉珂,下巴朝门外抬了抬。 “你出来。” 玉珂拍了拍苏软的手背,说“你先换药,我待会儿再进来”,然后站起来,將位置让给了一旁的龙老爷子。 这才不情不愿走了出去。 她抱著手臂站在廊下,先回头看了一眼屋里,才压低声音对晏沉开口。 “你到底是不是个人啊?软软都伤成什么样了?你还可劲儿折腾她?” 她红著脸在自己脖子上胡乱比划了一下,“全是印儿,也是软软看不见,不然你让她怎么好意思出去见人?” 晏沉回头看了一眼。 苏软正乖乖坐著换药,头微微向旁边侧著,露出一截纤白的脖颈,上面密密麻麻地印著深深浅浅的吻痕,从耳后一路蔓延到锁骨,又被衣领遮了大半。 他满意地笑了一下。 “这样不是挺好?” 他的声音懒懒的,带著几分饜足后慵懒的坏,“正好让她身边那些噁心的苍蝇都看看,她到底是谁的。” 玉珂嫌弃地“咦”了一声,往后撤了半步,搓了搓鸡皮疙瘩。 “真不知道我们软软遇到你这种变態,到底是福还是祸?” “当然是福。” 晏沉篤定地弯了弯唇角,目光又落回屋里那道杏色身影上。 “我能给她的,这世上没人能给得起,除了……勾搭別的男人外,她可以踩著我的肩做任何想做的事。” 玉珂盯著他看了几息,忽然伸手拽住他的袖子,將他往旁边又拖了几步,確定屋里听不到了,才放开他。 “你是真打算娶软软了吗?” 晏沉挑了挑眉。 “不明显吗?” 玉珂脸色却沉了下来,“可如今我们的处境……你把她拉进来,就是给了皇帝一个活靶子,会害了她的。” 晏沉在朝中树敌太多,那些明枪暗箭这些年从未断过。 从前他孑然一身,刀山火海一个人用命闯,谁也拿他没办法。 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有软肋了。 而皇帝最擅长的,就是捏住別人的软肋,一寸寸碾碎。 晏沉脸上那点笑也敛去了。 他垂眸,指尖慢慢摩挲著拇指上那枚墨玉扳指,沉默了几息才开口。 “你以为如今晏云季就不知道她的存在吗?只怕早在我们没察觉的地方,已经有刀暗暗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所以与其把她放在暗处藏著,不如推到所有人都看得到的地方,让所有人都更清楚,动她会是什么后果。” 第151章 你家王爷脑子是不是有病? 玉珂沉默片刻,又抬眼看向他。 “那你的毒呢?万一……” “我会想办法解掉。”晏沉打断她,语气比方才更沉了几分。 “可是万一呢?” 玉珂却不肯放过这个问题,直视著他的眼睛铁了心追问。 “万一你死了,她该怎么办?” 廊下安静了一瞬。 风从竹林那边吹过来,带著青竹微涩的清气,搅动他鬢边几缕碎发。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 他的声音很轻,却很稳。 “那我就在死之前,把整个天下都夺来,亲手捧到她面前去,让她即使没有我,也有底气不畏惧任何人。” 玉珂没话说了。 她盯著晏沉的侧脸沉沉看了许久,久到晏沉都偏过头来看她。 才长舒一口气,认命似的。 “好吧,我承认。” 她伸出手,用拇指掐著小拇指的指尖,比了个“一点点”的手势。 “你很稍微,也很勉强地,能配上我们软软的一根小手指头。” 晏沉看著她那根小拇指,嗤笑一声。 “那我可真是受宠若惊。” “知道就好。” 玉珂哼了一声,刚转身往屋里走。 便见龙老爷子拎著个大药箱从里头出来,门帘在他身后晃了晃。 晏沉问,“怎么样了?” 龙老爷子脸上还带著几分未消的怒气,花白的眉毛拧成一团。 “你还好意思问怎么样?” 他吹鬍子瞪眼,手指头差点戳到晏沉鼻樑上,“你到底懂不懂怜香惜玉啊?人小姑娘后脑勺还有个窟窿呢!身子骨都虚成那样了,你还……你还……” “你还”了半天,到底也没好意思把那话说完,只能更用力地瞪眼。 “你小子再胡来,把人家小女娃娃折腾坏了,老子第一个不放过你!” 他气鼓鼓地拍了拍药箱。 “赶明儿老子就往你汤药里撒一把剧毒,把你药死得了!” 说完也不等晏沉应话,气鼓鼓一甩袖子,拎著药箱噔噔噔地走了。 玉珂靠在门框上,笑得肩膀直抖。 “该!” 晏沉倒是面不改色,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抬步便往屋里走。 屋內,苏软靠在床头。 伤口重新包扎过了,雪白的绷带在发间缠了一圈,衬得她小脸更小了。 “还疼吗?” 晏沉走到床边,屈膝蹲在她面前,伸手轻轻摸了摸她后脑的肿块。 “不疼了。” 苏软乖乖地摇摇头。 “就是痒得慌,感觉要长脑子了。” 玉珂闻言,实在没忍住“噗嗤”一笑,连晏沉也无奈地弯了弯唇。 “你一天是哪学的这些话?” 苏软笑眯眯地没答话。 晏沉便收回手,指尖在她脸颊上轻轻蹭了一下,才转向玉珂。 “你还有事?” 这是明摆著赶人了。 玉珂翻了个白眼,走过去一屁股坐在床沿上,伸手拉住苏软的手。 “有啊,我许久没见软软,可有很多话跟她说呢,你有意见?” 晏沉没说话。 玉珂又往前凑了凑,下巴微扬。 “我不仅要和软软说话,晚上还要留下照顾她、陪她睡呢!” 晏沉终於开口了。 “她不需要。” “需要的需要的!” 苏软赶紧一把將玉珂抱住,脸往她肩头蹭了蹭,声音又软又糯,“好玉珂,你今晚就留下陪我睡好不好?” 她可真是怕了。 一想起昨夜晏沉那不知疲倦的样子,她腿肚子就发软,腰也酸,浑身上下就没有一处不叫囂著抗议的。 哪还敢再跟他一个被窝? 玉珂得意地看向晏沉,眉梢冲他微微一挑,“听到了吗?” 晏沉脸色沉了沉。 他目光在苏软抱著玉珂的那双手上停了一瞬,隨即又笑了。 “那话也別说了,现在就走吧。” 话音未落人已上前一步,拽著胳膊直接將玉珂从床沿提了起来。 “哎!你干什么?!” 玉珂伸手想去抓床柱稳住身形,却被晏沉毫不客气地拎著往外拖。 “晏沉,你放开我!” 苏软也急了,一双手扑腾著在虚空中胡乱摸索,想要抓住玉珂。 “別走別走!” 晏沉手上力道却半点没松,单手拉开门,利落地將人往外一推。 “晏沉你是不是有病?!” 玉珂被他推出门,脚下一个踉蹌,差点踩空台阶,气急败坏地回头骂。 回应她的,是“砰”地关门声。 玉珂转身就想推门进去,一道人影却无声无息地挡在了她面前。 “郡主,请吧。” 卫风公事公办地做了个“请”的手势,姿態恭敬,却没什么商量余地。 “请什么请?” 玉珂气笑了,抬手指了指面前那扇紧闭的房门,“不是,你家王爷脑子是不是有病?女人的醋也吃?” 卫风低著头,没敢吭声。 心里却默默回了一句: 何止是吃女人的醋啊?但凡是喘气的,王爷就没有不吃的。 玉珂瞪了他几息,见他一副油盐不进的木头样,也懒得再跟他废话。 一甩袖子,气鼓鼓地走了。 房间里。 晏沉转过身,目光落在床上那粉糰子身上,不紧不慢地走回来。 苏软看不清楚,只能隱约瞧见一团模糊的影子在缓缓向自己靠近。 她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整个人刚离开床沿几分,脚踝便被一只微凉的手稳稳握住。 “哎!” 她轻呼一声,整个人便被那股力道拽著,从床铺深处拖了回来。 身下的被褥被蹭出一道道褶皱。 “你干嘛……” 她的话还没说完,晏沉便已单膝压上床,整个人倾身覆了上来。 “不听话的小猫。” 他低头用鼻尖抵著她的眉骨,声音压得又低又哑,“得挨罚。” 说完,扣著她的下巴便吻了上去。 唇瓣相贴的瞬间,他舌尖便熟练地撬开她紧绷的齿关,带著惩罚意味地探进去缠裹吮吸,吻得又深又急。 与此同时,他的身子也贴著她顺势下压,將她往床褥间按去。 却又在即將触底前,动作一顿。 他想起她后脑还有伤。 於是手臂从她腰侧穿过,掐著她纤细的腰肢,反身向侧一翻。 天旋地转间,苏软便从被他压在身下的姿势,变成了跨坐在他身上。 而这从头到尾。 他的唇都没有离开过她的。 “唔……” 苏软被吻得晕晕乎乎的,很快感觉到小腹正被硌得难受。 耳朵尖“腾”地一下烧红。 “別……” 她偏头躲开他的吻,声音又软又含糊,带著几分求饶的可怜。 “……我还疼呢。” 第152章 到底是谁蹂躪谁啊? 晏沉的吻落在她唇角,停住了。 他鬆开些,却仍扣著她的腰没放,仰面看著她,低低笑了一声。 “哪疼?” 指尖从她腰侧缓缓上移,隔著头髮轻轻按了按她后脑的绷带边缘。 “头疼?” 指尖又向下移,落在她酸软的腰侧,不轻不重地揉了一下。 “腰疼?” 最后停在她胯骨边缘,拇指慢慢打著圈儿,声音带著明知故问的恶劣。 “还是……別的什么地方疼?” 苏软气得咬住下唇,脸更烫了,恨不得一口咬在他下巴上。 这混蛋,明知故问! “都疼都疼!” 她气鼓鼓地嚷著,手撑著他胸口,翻身就想从他身上躲下去。 “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 晏沉却在她將要起身的瞬间,手臂一收,又將她轻易扣回了怀里。 “好了好了。” 他下巴抵著她的发顶,声音透著几分无奈的笑,“我逗逗你的。” “就罚你陪我躺一会儿,好不好?” 苏软撇撇嘴,没再挣扎了。 却又听他继续开口,“昨夜被你蹂躪了一整夜,我实在得补补觉了……” “……” 苏软不乐意了。 什么叫被她蹂躪了一整夜? 到底是谁蹂躪谁啊? 明明是他像一头不知饜足的狼,翻来覆去地把她揉圆搓扁,她腰快断了,嗓子也喊哑了,他倒好意思说这种话? 她气鼓鼓地想抬头反驳,晏沉却已低下头,赖皮狗似的蹭上来,唇瓣贴上她的脸颊,一下一下地啄吻著。 “好香啊,软软。” 他含混地嘟囔,吻游移到脖颈,在她耳后那块最嫩的皮肤上磨蹭著。 “怎么这么香……” 苏软被他亲得又痒又麻,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又被他扣著按了回来。 她被硌得更疼了。 苏软僵在他身上,像一只被捏住后颈的小猫,一动也不敢动了。 生怕自己不小心按上什么开关,又惹到这头不知饜足的狼。 好在晏沉亲了一会儿,就消停了。 他將她往怀里拢了拢,手掌仍贴著她的腰,不紧不慢地揉著。 苏软趴在他胸口,听著他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地像催眠的鼓点。 眼皮越来越沉。 意识渐渐模糊。 她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脸往他颈窝里拱了拱,呼吸便绵长起来。 睡著了。 晏沉低头看著怀里的人。 她睡得很乖,睫毛安静地垂著,鼻尖微微翕动,嘴唇微微嘟起。 像一朵嫩生生的花苞。 他手掌贴著她腰侧又揉了揉,然后张开拇指和食指在她后腰比了比。 怎么会这么小一团? 他忍不住想。 腰细得一只手掌就能盖住,掐著时甚至能感受到两侧肋骨微微硌手。 也不知昨夜是怎么把他…… 他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將那点刚冒头的邪念又压了回去。 低头在她发顶含糊地落了个吻,“真得让你多吃一点,再长长肉了。” …… 自打知道苏软在別苑里,玉珂便像是寻著蜜的蜂,一天三趟地往別苑跑,恨不得把整个郡主府都搬过来。 今儿带一盒关外来的奶疙瘩,明儿捧一坛据说埋了十年的马奶酒。 后儿又不知从哪儿寻来一架做工精巧的西洋望远镜,兴致勃勃地拉著苏软坐到廊下看远处山头新开的野杜鹃。 苏软眼睛还没好全,视线依旧模糊得很,望远镜里只看到一团团深浅不一的鲜艷色块,泼了满山满谷。 但她还是很给面子地“哇”出声。 “真好看!” 玉珂对她的反应很满意,笑著捞了一块蜜瓜递到她手心里。 “这是我父王特意从北边让人送过来的瓜,我特意冰过的,可甜了。” 苏软接过咬一小口,又夸。 “真甜。” 晏沉今日难得早些从书房出来,身上还穿著见客时的那件玄色暗纹锦袍,腰束革带,衬得人愈发肩宽腰窄。 他走到廊下,先看了一眼苏软,又將视线转到玉珂身上,眉头微蹙。 “你又来了?” “怎么?” 玉珂翘著二郎腿,手里捏著一块奶疙瘩,慢悠悠地咬了一口。 “我每天都来,气死你。” 晏沉没搭理她,径直走到苏软身边弯下腰,伸手摸了摸她后脑拆了纱布的伤口,又看了看她的眼睛。 “今天怎么样?” “好多了。” 苏软乖乖地任他检查,眨了眨眼。 “刚刚还看红杜鹃了呢。” “嗯。” 晏沉收回手,指尖在她耳垂上轻轻蹭了一下,“老东西说淤血散得差不多了,过几日应该就能彻底看清了。” “那就好。” 苏软弯了弯唇角,又摸索著去够矮几上那碟蜜瓜,想再拿一块。 晏沉自然地將她手里啃得只剩皮的瓜拿走,又递了一块新的过去。 等她接住,又扯帕子替她擦了擦嘴角的果渍,“太冷了,少吃点。” 玉珂在一旁看得嘖嘖称奇。 她认识晏沉这么多年,何曾见过这人这么有耐心地伺候过谁? 不,別说伺候了。 连个好脸色都难得给人一个。 如今倒好,端茶倒水递瓜果,动作嫻熟得像做了千百遍。 “嘖。” 玉珂又拈了块奶疙瘩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含糊不清地开口。 “你现在这样子,真该让朝堂上那些怕你怕得要死的大臣们好好看看。” 晏沉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们没这福气。” 又只略坐了坐,卫风便又来稟报什么机要,將晏沉给叫走了。 私炮坊爆炸的消息前几日便已传到京城,街头巷尾议论纷纷,茶馆里说书先生添油加醋地讲了一版又一版。 有说是镇北王私自囤积火药意图不轨,有说是江湖仇杀误炸了仓库。 还有说是镇北王在城外偷偷建了座军火库,专门供应北境边军。 眾说纷紜,莫衷一是。 皇帝在朝堂上大发雷霆,当场下旨急召镇北王世子燕回进京问话。 晏沉也因此忙地脚不沾地。 一面要应付皇帝那边明里暗里的试探,一面要安排北境那边的应对之策,还要分心去查私炮坊爆炸的真相。 书房里常常是一批人刚走,下一批人便又紧接著到了,偶尔人出来一趟,也是眉头紧锁,眼底泛著青黑。 回房的时间也越来越晚。 好几次她迷迷糊糊睡了一觉,隱约听到身边有动静,才知道他回来了。 第153章 晏沉,你能不能闭嘴? 半梦半醒间,门被推开。 一团模糊的黑影朝她走过来,缓著步子越走越近,然后在床沿坐下。 床铺微微下陷。 “玉珂走了?” “嗯。” 苏软乖乖点点头,又问他。 “你等下还去书房吗?” “不去了,陪你。” 晏沉弯腰掀开被子在她身侧躺了下来,手臂从她颈下穿过,將她整个人揽进怀里,下巴抵著她发顶。 “吃过药了么?” “吃了。” 苏软把脸伏进他肩窝,“龙爷爷盯著吃的,想吐都吐不出来。” (请记住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晏沉低低笑了一声。 “他倒是挺閒的。” “可不是!” 苏软想起龙老爷子故意鼓起鬍子警告自己的表情,忍不住也笑了。 “可凶了,说我要是敢吐,他就往我嘴里再灌一碗,比这碗苦三倍。” “那你可得乖乖听话了。” 晏沉闻言嘴角弯得更高了些,閒著的手贴著她腰侧轻轻一掐。 苏软“嘶”了一声,往他怀里缩了缩,“你別动不动就掐人啊,我肉疼。” “你身上哪儿我没掐过?” “……晏沉,你能不能闭嘴?” “好,我闭嘴。” 晏沉贴著她耳朵根轻轻应声,又顺势低头啄了啄她粉白的耳垂。 “睡觉。” 苏软不满地“哼哼”一声,把脸往他胸口埋了埋,没再说话了。 晏沉最近都老实得过分。 自打那日龙老爷子气得吹鬍子瞪眼,扬言要在汤药里下一把剧毒把他给药死后,他便像是真的被嚇到了。 每日夜里都只是规规矩矩地抱著苏软睡觉,最多就亲一亲,蹭一蹭,再也没有越过雷池半步了。 有时候实在起火,便自己翻身下床往净室走,门一关,哗哗的水声响上好一阵,再回来时浑身都带著凉气。 又得自己捂暖了,才过来抱她。 苏软有点不忍心,好几次想说自己也没那么娇气,后脑的伤口已经不疼了,眼睛也快要好得差不多了。 就算…… 就算他真想做点什么,只要別折腾得太狠,她也不是不行。 可这种话她怎么说得出口? 她毕竟一个姑娘家,哪怕骨子里藏著的是个挺开放的现代人,但这种事终归也不好自己主动开口吧? 那不是太那啥了吗? 於是两个心怀鬼胎的人,就这么和谐地躺在床上装清心寡欲。 一个憋得难受,一个装得辛苦。 …… 苏软眼睛已大致看得见时,梨子也终於被卫风带来了別苑。 “姑娘!姑娘!” 门被一把推开,梨子便像一颗小炮弹似的扑进来,直直跪倒在榻前,一把抱住苏软的腿,嚎啕大哭起来。 “呜呜呜…您可嚇死奴婢了!” “您知不知道奴婢这几天是怎么过的?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著,闭上眼睛就是您满头是血的样子……” “好了好了,不哭了。” 苏软被她哭得又心疼又好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温声哄道。 “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没事吗?” “有事有事!” 梨子抬起头,泪眼汪汪地打量著苏软的脸,又伸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她后脑勺那道已经结了痂的细长口子。 “呜呜呜……姑娘你脑子本来就不好,这下更得摔坏了。” 苏软脸上的笑僵了僵,巴掌克制不住地扬起来,又掏出帕子落下。 “別以为你可爱我就不打你啊!” 苏软捏著帕子,一边气鼓鼓地往她脸上乱抹,一边压低声音问她。 “对了,外头现在是什么情况?乔京墨死后,京里有没有闹起来?” 毕竟是御史家的千金,出趟门说没就没了,总该有个说法吧? 梨子吸了吸鼻子,抽抽噎噎地答。 “姑娘放心,王爷把山匪截道的事压得死死的,外头的人压根儿不知道这回事儿,连咱们自己府里,都还以为您和表姑娘好好在温泉庄子上玩呢。” “至於乔御史府上……” 她又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 “乔御史对外称,乔姑娘是在自家后花园里失足落水,捞上来时人就不行了,第二天就匆匆入葬了,丧事极简。” “后来又听说乔御史自己也称病辞官了,一家子已收拾好行李准备回原籍了,估摸著这几日便要离京。” 苏软一听,就知道是晏沉的手笔。 乔御史这时辞官归乡,要么是晏沉给了足够多好处,要么是给了足够多压力,让他把女儿的死因烂在肚子里。 乾净利落,滴水不漏。 她垂著眼,指尖在榻沿上轻轻敲了敲,心里偷偷地合计。 这种有脑子硬手段的大反派,也不知对自己的喜欢能坚持到什么时候,若是有一天兴趣没了,翻脸了…… 嘖嘖,惨哟。 顿了顿,又换了个问题。 “那我母亲呢?这么多天了,她都没往温泉庄子上派人来催吗?” 梨子摇了摇头。 “夫人自然是来催过的,说姑娘在外头住了好几日了,也该回府了。” “但表姑娘出面,说庄上风景好,想多留几日,夫人也就没再多说什么。”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不过……將军的寿辰就快到了,姑娘回府的日子也推不了几天了。” 正说著,玉珂推门进来。 一眼瞧见梨子那张哭得皱巴巴的小脸,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哟,我当是谁在这儿发大水呢,原来是我们家的小梨子啊。” 玉珂几步走到榻前,弯腰捏了捏梨子哭得红彤彤的脸蛋子。 “瞧瞧这脸,哭得皱巴巴的,真像一颗被泡发了的丑梨子。” 梨子被她说得耳根一红,赶紧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捂著腮帮子瓮声瓮气地回了一句“奴婢先去洗洗”。 然后埋头一溜烟跑了出去。 玉珂笑著在苏软旁边坐下,伸手从碟子里拈了块蜜饯丟进嘴里,又顺手给苏软嘴里也塞了一颗。 “正好,梨子来了,我也不用担心你无聊,每日往这儿跑了。” 第154章 画个圈圈诅咒你 苏软一听,立刻转过身来。 “啊?你不来找我玩了? 她眨巴眨巴眼,语气里的失落半点没藏著,“昨儿你说小时候上山打狼的故事还没说完呢!正讲到那只母狼追著你们跑了三里地,然后呢?然后呢?” “然后?” 玉珂挑眉,比了个拉弓的动作。 “然后我一箭把那母狼射死了,剥了皮给我爹做了一双护膝。” 苏软:“……就这样?” “就这样啊。” 玉珂噗嗤一笑。 “不然呢?我又不是梨子,还能给你编出个狼妖报恩的戏码来?” 见苏软不满地撇嘴,玉珂伸手揉了一把苏软的脸,触感软乎乎的。 “光听故事有什么意思?” “等你眼睛好彻底了,伤也养利索了,我就亲自带你上山猎银狐去!得了皮毛给你做顶帽子,好不好?” 苏软被她揉得眯起眼,又听玉珂嘆了口气继续说,“好了,別不开心了。” “我哥奉命进京,人已经在路上了。皇帝如今对我盯得也更紧了,若是发现我和晏沉走得太近,怕是要出事。” “你哥哥……” 有什么东西在苏软脑子里极快地闪了一下,快得让她抓不住。 是什么呢? 好像是一件很重要的事…… 她蹙著眉努力地去回想,却像隔著一层浓雾,怎么也看不清。 玉珂没注意到她的异样,站起身。 “好了,我这趟来,就是专门过来告诉你一声,这就得走了。” 而就在她转身这一剎那。 一道惊雷骤然劈开苏软脑中那团混沌,某段情节瞬间清晰起来。 对了! 原著里確实提过一嘴。 镇北王世子燕回在奉召回京的途中,在横江水域遭遇河匪流民,隨行一干人等尽数葬身江中,尸骨无存。 因为这个配角从头到尾就只出现了这么一幕,正面描写都没一个,所以她根本没当回事,翻个页就忘了。 没想到,居然是玉珂的哥哥?! “玉珂!” 苏软猛地提高声音,把人叫住。 玉珂脚步一顿,回过头来,见苏软脸色有些发白,不由疑惑。 “怎么了?一惊一乍的。” 苏软张了张嘴,那句“你哥要死了”的话已经在舌尖上滚了一圈。 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不行。 这话让她怎么说? 总不能说“我是穿越的,我看过小说,你哥在书里是个炮灰”吧? 她搓了搓手指,斟酌著开口,“世子南上,是走得哪条路?” 玉珂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但还是如实回答了。 “由北上南,最快的便是水路,顺流三日便能抵达京城。皇帝催得急,这会儿人怕是已经快到横江码头了。” 苏软心跳又快了半拍。 “那个……听说最近江上不太平,河匪猖獗得很,你知道吗?” “啊?” 玉珂眨了眨眼,一脸茫然。 “有这回事吗?” “当然有啦!” 苏软赶紧接过话头,“我听卫风说的,那些河匪凶残得很,好多商船官船都被截了,杀人越货,一个活口都不留!” “要不……你赶紧劝劝世子,改走陆路吧?反正他进京来也是挨骂的,多走几日也没事,哪有上赶著的道理?” 玉珂却不在意地摆了摆手。 “放心吧,我哥身边的亲卫都是从北境战场上真刀真枪拼杀出来的。就算真遇到什么不长眼的河匪流寇,也不过是给他们送点开胃小菜,不会有事的。” 说完,她转身又要走。 “万一呢!” 苏软急了,一把拽住她袖子。 玉珂低头看了看她死攥著自己袖口的手,又抬头认真打量了她两眼。 “软软,你到底想说什么?” 苏软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该怎么说呢…… 她眼珠子滴溜溜转了几圈,忽然灵机一动,神秘兮兮地往前凑了凑。 “我说我会算命,你信吗?” 玉珂:“……啊?” 苏软却不管她信不信,煞有介事地掐著手指头,嘴里念念有词。 “唔……我昨夜夜观天象,掐指一算,算到你哥哥这一趟,走水路必有血光之灾!而且是九死一生的大灾!” 玉珂嘴角狠狠抽了抽,表情写满了“我不傻,別蒙我”几个大字。 “真的!我发誓!” 苏软急了,举起三根手指。 “你就信我一回吧!求求你了!万一我说的准呢?那可是你哥的命啊!” 玉珂被她那著急的眼神看得心软,无奈嘆了口气,只得妥协。 “好好好,听你的听你的。” “我回去就写信,让人快马送去给我哥,让他改走陆路,行了吧?” 苏软眼睛一亮,立刻鬆开她的袖子,双手合十朝她拜了拜。 “行行行!太行了!” “你可千万要把这事儿当件大事儿办啊!別转头就忘了!” 刚刚还捨不得她走的人,这会儿又急不可耐地推著她往外走。 “赶紧回去写信吧!” “哎哎哎,我自己会走……” 玉珂被她推出门,站在廊下回头看了她一眼,又无奈地笑著摇头。 “行了,走了。” 苏软看著那道红色身影渐渐远去,心里那根绷紧的弦才终於鬆了几分。 她扶著门框,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希望还来得及……” 又略站了站,苏软才转过身,却一头撞进一具温热的胸膛。 “哎……!” 她摸著额头后退半步,抬头便对上晏沉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已不知在身后站了多久。 “你什么时候进来的?从哪儿进来的?我怎么一点动静都没听到?” 晏沉没答。 他只微微俯身,双手撑在她两侧的门框上,將她半圈在怀里。 “我们软软,什么时候会算命了?” 苏软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 自己方才跟玉珂说的那些话,肯定一字不落全都被他听去了。 她心虚地缩了缩脖子,旋即又扬起下巴,故作镇定地哼了一声。 “我会的可多著呢!什么算命、看相、驱邪、祈福……样样精通。” “所以啊,你最好別惹我,小心我施展神通,画个圈圈诅咒你。” 说完一矮身,游鱼似的从他臂弯下钻过去,快步往屋內逃去。 刚走出两步,腰间便被一条手臂稳稳箍住,整个人腾空而起。 “哎!” 苏软轻呼一声,便被晏沉带到桌边凳子上坐下,自己则落在了他腿上。 “那好啊。” 晏沉一只手环著她的腰,另一只手捉住她的手掌,轻轻刮蹭著掌心。 “就诅咒我……这一辈子都逃不出你的手掌心,好不好?” 第155章 我是个顶顶薄情寡义的女人 苏软嫌弃地抽回手,在他胸口推了一下,“咦,你好肉麻啊。” 晏沉被她推得往后仰了仰,又笑著重新靠过来,下巴抵在她肩上。 “那好,我说点不肉麻的。” 他视线略微沉了沉,探究地落在她脸上,“苏大师也帮我算一卦吧。” 横江上,根本没什么水匪祸事。 不,准確地说。 是还没来得及发生,因为那只是自己和镇北王给燕回设的诈死之计。 苏软却未卜先知。 是从他这里发现了什么蛛丝马跡提前得知,或是她真的误打误撞。 晏沉猜不透。 苏软被他眼神看得心虚,本想插科打諢糊弄过去,隨便说几句“王爷福大命大”之类的漂亮话,把话题岔开。 可话到嘴边,又改了主意。 “我已经算过了。” 她回视他,声音放得很轻。 “你也会死。” 空气安静了一瞬。 晏沉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说。 眼睛微微眯起,眼底那层慵懒的笑意慢慢敛去,露出底下锐利的锋芒。 “那是谁杀了我?” 他指尖在她掌心轻轻划了一下。 “是你吗?” 苏软老实地摇摇头。 “不是。” 晏沉便笑了起来。 抓起她的手,低头在她指尖上亲了一下,又抬眼看她。 “那我就不会死。” 苏软心口一涩,抿了抿唇。 “那如果是我呢?” 晏沉唇边的笑意微微顿住。 他盯著她,一直望到她眼底深处去,像在確认她是不是在开玩笑。 苏软没有笑。 他便也没有笑。 “若是无理由的,那我不能接受,但若是我欺负了你……” 他垂下眼,拇指慢慢摩挲著她手背的皮肤,“那也不用你脏手,只管告诉我就可以,我自会如你所愿。” 苏软心口闷涩了一秒。 “晏沉。” 她忽然反手抓住他的手,很认真地问,“如果我求你现在带我走,天高地阔去哪儿都行,再也不回来了……” “你愿意吗?” 晏沉垂眸看著她。 他的目光从她眼底那层薄薄的期待,移到她抿紧的唇瓣上,又落回她攥著自己手指的那只手上。 沉默了很久。 久到苏软以为他应该不会回答了,才听到他答非所问地开口。 “软软,我想娶你。” 苏软睫毛颤了一下。 “所以有些事,我也必须和你坦白。” “我的父王母后,整个东宫七十四条人命……全都死在先帝手里。” 苏软抿紧了唇。 “我发过誓要为他们报仇。” 他的声音依旧很轻,眼底却涌起一层浓得化不开的暗色。 “不惜一切代价。” 苏软没说话。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劝他放下? 她自己都做不到。 將心比心,若她是晏沉,七十四条人命的血海深仇压在身上,她只怕会比他还疯还狠,还要不管不顾。 晏沉捧起她的脸,拇指轻轻擦过她微微泛红的眼尾,让她与自己对视。 “软软,我知道你在怕什么。” 他盯著她的眼睛,声音放得更轻,像是在哄,又像是在求。 “我向你保证,哪怕最终我真的输了,或是死了,我也会提前为你打算好一切,不让你受一点伤害。” “所以,在最终到来之前,好好留在我身边,別偷偷跑掉好吗?” 苏软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她用手背抹了一把,却越抹越多,索性別过头去,不肯说话了。 晏沉却没给她躲避的机会。 低头將脸埋进她颈窝里,高挺的鼻樑抵著她细腻的皮肤,轻轻蹭了蹭。 “我求你,好不好?” 苏软被他蹭得又痒又麻,下意识缩了缩脖子,躲开他的鼻尖。 “走开,痒死了……” 晏沉却不肯罢休地追上去,薄唇贴在她耳后一下一下地啄著。 “那你先答应我。” 苏软被他缠得没办法,伸手去推他的头,却被他捉住手腕按在胸口。 “那我可提前告诉你。” 苏软吸了吸鼻子,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痕,哼了一声。 “我是个顶顶薄情寡义的女人。” 手指用力戳了戳他胸口。 “如果你真陷入什么死局,我是会毫不犹豫就转身就跑的,绝不会为你不顾一切,更不会陪你一起死。” 晏沉忍不住笑了。 “那太好了。” 他伸手捏了捏她气鼓鼓的侧脸,“我这人最喜欢薄情寡义的女人了。” 苏软被他这没脸没皮的样子气得破涕为笑,又伸手去推他的头。 “你好烦。” 晏沉却不肯鬆手,反而將她往怀里拢了拢,声音放得很轻很轻。 “软软,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苏软微微一怔。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逃不了了,你只管拋下我,千万別回头。” 苏软心口被用力一揪。 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又继续说下去,声音比方才更轻,也更沉。 “软软,我好爱你。” “我也想你很爱很爱我,但永远都不要超过爱你自己。” 苏软眼泪又涌了上来。 她用力咬著下唇,把心口那股翻涌的酸涩拼命压回去,气狠狠地。 “晏沉,你真的很烦。” …… 两日后,郁清和托人传信来。 先仔细问了苏软的伤势,又提到出府也已有些时日了,再不回去怕惹人起疑,问她何时方便启程回去。 苏软看罢信,主动去了书房。 卫风正抱著剑守在门口,远远见苏软过来,便侧身替她推开了门。 “王爷在里面。” 苏软点点头,抬步跨过门槛。 晏沉正在写信,见她进来便將毛笔搁在青玉笔山上,朝她伸出手。 “过来。” 苏软乖乖走过去,將手递给他握著,然后说,“离我爹的生辰还有两日了,表姐已经写信催我回去了。” 晏沉“嗯”了一声,点头。 “什么时候走?” 苏软想了想答,“用过午膳吧,你这里也忙,就不用特意送我了。” 晏沉又点头,脸上掛著笑。 “好,你先回去。生辰当日我再亲自登门,给岳父大人贺寿。” 苏软一听,嚇得差点没站稳。 “別別別!” 她连忙摆手,声音都高了半度。 “我求你安生些吧!我和穆淮生那婚约还没解除呢,要是被人知道我和你有瓜葛,我有理都变成没理了!” 晏沉看著她,笑而不语。 苏软被他这副表情看得心里发毛,眉头皱得更紧,“你听到没有?” “听到了。” 晏沉应得很敷衍。 “听到不行。” 苏软心里更没底了,反手拽住他的袖子用力扯了扯,语气很凶。 “你得答应我,绝对不来搞事!” 晏沉简直爱死了她那副噘著嘴炸毛的样子,看起来好好亲啊。 但他忍住了,只弯了弯唇角。 “好,我答应。” 第156章 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东西? 苏软这才满意,鬆开他的袖子。 “那行,我回去收拾东西了。” 她转身要走,谁知刚迈出一步,袖口便被人从身后轻轻扯住了。 “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东西?” 晏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紧不慢的,带著一丝懒洋洋的笑意。 苏软愣了一下,回过头来。 晏沉仍坐在椅子上,一只手鬆松地攥著她的袖角,微微仰著脸看她。 苏软懵怔片刻,反应过来后又下意识瞥了一眼旁边杵著的卫风。 脸“腾”地就红了。 “別这样…怪不好意思的。” 晏沉微微挑眉。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他攥著她袖口的手没有鬆开,甚至还轻轻拽了拽,像小孩討糖似的。 苏软深吸一口气。 好吧好吧。 她飞快地扫了一眼门口,弯腰凑过去,在晏沉脸上“吧唧”一口。 然后转身就跑。 动作之快,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晏沉坐在原处,愣了两秒。 才缓缓抬手,指尖蹭了蹭脸侧被她亲过的位置,低低失笑。 “怎么这么……” 他没说完,心情颇好地拿起桌角那支夜明珠簪子,在指尖转了一圈。 这簪子是那日苏软受伤后从破庙里捡回来的,一直放在他这里。 原本想著等她眼睛好些了再还给她,谁知一忙起来便忘了。 那小没良心的,更是不记得。 他抬手將簪子递给一旁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缝里的卫风。 “给你家王妃送过去。” 卫风手忙脚乱地接住,躬身应了一声“是”,便如获大赦般追了出去。 …… 用过午膳,卫风亲自將苏软送到城郊时,路口已停著一辆青帷马车。 “姑娘,郁姑娘和时姑娘就在前面马车里等著,属下便送到此处了。” 苏软点点头。 “辛苦了,回去吧。” 卫风却站在原处,目光若有若无地往梨子那边飘了一瞬,又迅速收回来。 “是,姑娘路上小心。” 梨子却只顾著给自家姑娘提裙子,视线半点都没往他那边落。 “软软。” 郁清和在卫风走后迎了上来,拉著苏软上上下下打量一圈,眉心蹙起。 “头上的伤好了吗?怎么看起来脸色还是这么苍白?” 苏软由著她打量,弯了弯唇角。 “已经没事了,就是马车坐久了累得慌,浑身骨头都快散架了。” 郁清和这才稍稍安心,牵著她上了身后的马车,“先上车歇著吧。” 马车里,时书语正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捏著一把团扇扇著。 见她进来,目光飞快地在她脸上扫了一圈,又迅速移开了。 苏软也不搭理她,在时书语对面寻了个位置坐下,往车壁上一靠。 马车缓缓驶动,一时无人说话。 时书语偷眼瞥了苏软好几回,手里的团扇越舞越快,扇出的风把梨子鬢边的碎发都吹得飘了起来。 梨子茫然地往旁边挪了挪。 时书语咬了咬唇,终於还是没忍住,將身后一个鹅黄色鹅绒腰枕抽了出来,面无表情地递到苏软面前。 “喏,给你靠吧。” 很显然是听到了方才姐妹俩的对话。 苏软低头看了看那个腰枕,又抬头看了看时书语那张绷得死紧的脸。 “看什么看?” 时书语別过脸,语气凶了几分。 “不要拉倒!” 苏软这才伸手接过来,隨手往背后一垫,整个人陷进软绵绵的枕心里。 “別指望我说谢啊。” 她懒洋洋地开口,语气欠欠的。 “我之前可拿命救了你呢,你这最多叫知恩图报,我受之无愧。” 时书语一听,立刻炸了毛,“你这个人还真和以前一样討厌!” 苏软皮笑肉不笑地回了一句。 “彼此彼此。” 时书语气鼓鼓地“哼”了一声,转头看向窗外,不再理她了。 苏软也不甘示弱地回呛了一声“哼”,然后自顾自闭目养神了。 郁清和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 忍不住笑出声,“你们啊,一见面就没个消停的,就不能看在咱们这次有难同当的份上,握手言和吗?” 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 “不能。” 郁清和一愣,又忍不住笑了。 “你俩还挺默契的。” 苏软和时书语同时转过头来,对视一眼,又同时嫌弃地別开脸。 默契? 谁跟她默契。 …… 回到苏府时,天已擦黑。 苏软又一次感受到了晏沉这人做事的滴水不漏,这十来天的消息瞒得死死的,苏府眾人硬是没察觉一点风吹草动。 晚膳摆在前厅。 苏母照例絮叨了几句,说她在庄子上玩了这许多日,也该收收心了,等寿宴一过,便要准备绣嫁衣的事儿了。 苏软低著头扒饭,不吭声。 倒是苏明霽,从她进门起就一直拿眼神往她身上瞟,欲言又止好几回。 好不容易熬到一顿饭吃完,苏软起身回花朝阁,苏明霽赶紧追了上来。 “软软!等等我!” 苏软停下,偏过头看他一眼。 “怎么啦?” 苏明霽三两步追上她,目光上上下下在她身上逡巡一圈,眉头紧拧。 “时家不给你饭吃吗?怎么我瞧著,你反倒比在家时还瘦了一圈?” 苏软捏著拳头懟了懟自己的脸。 “有吗?” “当然有啊!” 苏明霽猛点头,又凑近几分仔细瞧她的脸,“这脸怎么也白白的?一点血色都没有,跟纸片儿似的。” 说著便伸手贴她的额头。 “染了风寒了?还是受伤了?” 苏软生怕被他看出端倪,赶紧偏头躲开他的手,又心虚地后退半步。 “没事没事,我好著呢!” 苏明霽狐疑地盯著她看了又看,似乎还想再追问,苏软赶紧岔开话题。 “对了哥,贺伯母呢?我瞧她身子不好,还特意带了药回来给她呢。” “哦对,你在外头不知道。” 苏明霽被她一打岔,果然忘了方才的事,顺著她的话说了下去。 “你们去温泉庄子当晚,外头就急匆匆来了一个贺家远方的亲戚。” “说是家里头有什么长辈病重,贺伯母一听便急得不行,匆匆收拾了东西就跟著走了,连千砚也一起没了消息。” 他眉头微微拧起,语气里带著几分担忧,“父亲正说让我去打听打听情况呢,可千万別出什么事儿才好。” 苏软“嗯”了一声,垂下眼睫。 看来贺母已经知道贺千砚出事的事了,这一离开怕是难回来了。 必须找机会再问问晏沉,贺千砚找得怎么样了,这么久也没个动静。 “行了哥哥,你也別太担心了,兴许在过些日子就有消息了呢。” 苏软隨口宽慰了两句,便打了个哈欠,“我困了,先回去歇著了。” 苏明霽点头,又忍不住叮嘱。 “你可別再熬夜看那些画本子了,瞧瞧你这眼睛,青成什么样了都。” 第157章 苏软,你能不能有点骨气? 花朝阁。 苏软刚推开房门,又“砰”地拉上。 “哎哟!” 梨子没来得及剎住脚,“咚”一下撞上她的后背,揉著额头一脸懵。 “姑娘怎么不进去?” “咳咳…那什么。” 苏软乾咳两声,故作镇定地抬手將鬢边一缕碎发別到耳后。 “你去找厨房要点热水,从侧门送到净房去,我等一下要沐浴。” “又要沐浴?” 梨子眨了眨眼,“姑娘刚回府不就沐浴过了吗?这才不到一个时辰……” 苏软背抵著身后的门,闻言装模作样地拿手往脸上扇了扇风。 “我又热得慌,你快去吧。” “哦哦……” 梨子也不疑有他,乖乖应了一声后,转身便顛顛儿地往厨房跑了。 直到那串脚步声消失在月洞门外,苏软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转身推开一条门缝,像做贼似的缩了进去,又反手把门紧紧閂上。 屋里没点灯。 窗欞透进的月光在地上铺开一层薄薄的银白,堪堪照出床上那道人影。 晏沉正侧身躺在床上,外衫已经脱去,隨手搭在床尾的架子上。 玄色中衣领口微微敞著,露出一截精瘦的锁骨和紧实的胸肌线条。 他一手撑著头,另一只手隨意地搭在腰侧,见苏软进来便弯了唇。 “过来。” 抬手自然地拍了拍身侧。 苏软几步走到床边,压低声音。 “你怎么来了?” 晏沉伸手拉住她的手腕,轻轻一带,便將她按著坐在床沿上。 他又顺势一歪,將脑袋枕在她腿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蹭了蹭。 “你许久没离开过我,我怕你想我想得难受,便勉为其难来见你一面。” 苏软嫌弃地翻了个白眼,伸手推他的脑袋,“得了吧你,我可没想你。” 晏沉没躲,反而仰起脸来看著她,眼底含著一层懒懒的笑意。 “哦?没想?” 他伸手勾住她一缕垂落在脸上的髮丝,在指尖慢慢绕了两圈。 “没想你干嘛一见我就让人备水?难道不是对我心怀鬼胎?” 苏软伸手夺回自己头髮,“那是把人支开的藉口!藉口你懂不懂?” 然后用力戳了戳他心口。 “而且我看心怀鬼胎的是你吧!你来就来,脱什么衣服啊?万一方才先推门的是梨子,让她看见了怎么办?” 晏沉被她戳得低低笑了一声,非但没拢上,反而將领口又往下扯了扯。 “行,那我下次等你亲自来脱,也只给你一个人看,好不好?” 苏软:“……” 不是,她是这个意思吗? 晏沉却像看不懂人眼色,又扣住她手腕,带著她往自己腹部按去。 “反正脱都脱了。” 掌心贴上去的瞬间,苏软指尖便触到了一片硬邦邦的起伏,紧实的肌肉沟壑分明,隔著薄薄一层衣料都硌手。 “你摸摸看……” 苏软的指尖像被烫了一下。 想抽回来,却被晏沉带著她的手沿著腹肌沟壑又慢慢往下滑了一点。 “是你喜欢的。” 苏软被他蛊惑的声音燎了一下,赶紧用力把手抽出来,耳根却红透了。 “行了,你给我打住!” “我今天坐马车真的坐得好累,浑身骨头都散了架似的,真不想闹了。” 她说著揉了揉后腰,还故意夸张地“哎呦哎哟”了一声。 晏沉倒也没再勉强。 只主动往床里侧缩了缩,让出大半张榻来,然后伸手拉住她的胳膊,將她整个人拽倒在自己身边躺下。 “行,那本王陪你睡个素的。” 苏软被他拉得跌进枕间,低头瞥了一眼他越敞越开的衣襟。 那素色衣料松松垮垮地掛著,人鱼线条分明,腹肌轮廓也若隱若现。 她十分戒备地往床外侧挪了挪,“你的样子已经荤得不行了。” 晏沉一愣,旋即没憋住笑。 “这么明显吗?” 苏软一听他这语气,心里登时警铃大作,赶紧挣扎著要起身。 “我突然想起来还有点事……” 话没说完,晏沉又伸手將人捞回了怀里,下巴尖抵著发顶锁住。 “跑什么?” 笑了笑,又啄了一下额头。 “既然你对我这么不放心,不如……我们来打个赌好不好?” 苏软狐疑地眯起眼。 “赌什么?” “就赌……” 晏沉修长地手指游下去,贴著她腰侧的布料缓缓地磨,慢慢地捏。 “赌我今晚能不能忍得住。” “赌注你定。” 苏软眼珠子转了转。 这赌局,怎么算她都不亏啊。 他若真能贏了,自己就能安安稳稳睡个好觉,他是若输了…… 她盯著他那张过分好看的脸,又瞥了一眼他衣襟半敞里那片紧实的肌肉,心里飞快地在心里算了一笔帐。 然后,举起一根手指头。 “一万两银子。” 晏沉低头看著眼前那根白嫩嫩的手指,愣了片刻后没忍住笑了。 “苏软,你能不能有点骨气?” “……” 苏软正要反驳。 便见他伸手將她举著的那根食指握住,连同其他四根一根根掰直。 “赌五万两,黄金。” 苏软低头看著自己被他掰直的手指头,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他就这么自信自己能忍住? 还是…… 自己就这么没魅力? 她张了张嘴,正想说什么,晏沉的吻便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 “唔!” 苏软瞪大眼睛,下意识想推他。 掌心刚抵上他胸口,还没来得及用力,便被捉住顺势压进枕头里。 他吻得很深很急,舌尖贴著唇缝撬进去,用力缠裹著她的柔软。 “唔……你耍赖……” 苏软气喘不均地控诉。 晏沉低低笑了一声,唇从她嘴角移开,沿著下頜线一路滑下去,吻向她微微泛红的耳垂,含住轻轻咬了一下。 “明明是软软太会赌了。” 他声音带著笑,烫得人耳根发麻。 “我输得心服口服。” 第158章 浑身上下穷得就只剩钱了 话音未落,吻已顺著脖颈一路向下,在她纤细的锁骨处流连忘返,舌尖轻轻打著圈儿,留下蜿蜒的湿痕。 苏软被他亲得浑身发软,嘴唇翕动著溢出一声含混的轻哼。 晏沉的手像长了眼睛似的。 唇刚落在她锁骨上,苏软便感觉腰间一松,腰带不知何时被他挑开了,中衣向两侧滑开,露出底下鹅黄色的肚兜。 为他的吻完全让出路来。 “哎不是……” 苏软又羞又气,挣扎著去拢衣领,却被他轻易捉住手腕压住。 “別动。” 晏沉眼底翻涌著一层浓重的暗色,盯著她看了两息,又低头吻了下去。 这次吻得更重了。 唇瓣碾过她的锁骨,在那一小片白皙的皮肤上留下浅浅的齿痕。 又顺著胸骨的线条一路向下,在每一寸经过的地方都烙下滚烫的印记。 苏软躲了一下,声音碎成细调。 “別吸啊……” 晏沉非但没停,反而更过分了些。 他的手从她腰侧向下滑去,掌心贴著她的小腿肚不轻不重地揉了揉,然后顺势托住她一边腿弯,向上提了起来。 苏软猛地攥紧身下的被褥。 “疼……” 晏沉动作一顿,咬紧牙关。 一滴汗沿著他高挺的鼻樑滑落,最终坠在苏软锁骨上,烫得她微微一颤。 “別这么……” 他像含了一团火,指尖在她皮肤上慢慢打著圈,强忍著没再往前探。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 “真不行……” 她想躲,腰却被他扣著。 “听话呀软软。” 晏沉又低下头,薄唇贴上她的轻轻蹭著,声音压著几分克制的颤。 “不然…我怕真会弄伤你的。” 说完便彻底伏下去,將这个吻加深,將她所有唔唔的反抗全吞进嘴里。 “嗯……” 苏软手指掐著他的肩骨,又反覆鬆开,在他后背留下一道道红痕。 初夏的夜,雨说来就来。 一道惊雷轰隆隆地滚过天际,將房间里那些复杂的声音尽数吞没。 雨水顺著屋檐滴落,在地上砸出一朵朵小小的水花,溅开又消散。 雨越下越急。 窗畔海棠被风雨吹打得摇摇晃晃,粉白的花瓣零落了满地。 直到后半夜,雨才渐渐停息。 只剩下屋檐下断断续续的滴水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蛙鸣。 苏软懨答答地陷在被褥里,睫毛上还掛著没干的泪珠,喘的力气都没了。 晏沉侧躺在她身旁,一只手撑著头,另一只手慢悠悠地在她后背上游移,掌心贴著她脊椎一节一节地往下揉。 “生气了?” 苏软偏过头去不理他。 晏沉低低笑了一声,將她往怀里拢紧些,下巴蹭了蹭她汗透的鬢角。 “下次还赌吗?” 苏软尤自咬牙切齿。 “不赌了,我居然忘了你是个暴发户了,浑身上下穷得就只剩钱了。” 那晚之后,晏沉消停了两天。 准確说,是连个影子都没再露过。 苏软一开始还提心弔胆,生怕他半夜又翻窗进来折腾她,害得她每晚睡前都要仔仔细细把窗户閂检查三遍。 结果两夜过去,风平浪静。 苏软说不清自己是鬆了口气,还是有点別的什么情绪,只闷闷地戳了戳碗里的粥,把一颗红枣戳得千疮百孔。 “姑娘……” 梨子捧著新做的头面进来,探头看了一眼她碗里的惨状,忍不住嘀咕。 “您再戳下去,这枣子该哭了。” 苏软索性將勺子往碗里一搁,连带碗往前头一推,气鼓鼓地。 “真难吃死了。” 梨子茫然地“哦”了一声,心里奇怪姑娘从前不最喜欢这个了? 但也没多说什么,只赶紧伺候著苏软更衣梳妆,“姑娘,赶紧些吧。” “今日是將军的寿宴,来的宾客比寻常家宴多得多,夫人一早就遣人来吩咐,让务必给您好好打扮打扮呢。” 梨子给她挑了一身丁香色褙子,袖口绣著团花纹,腰间繫著同色宫絛,坠著一块成色极好的白玉双鱼佩。 髮髻梳得比平日隆重些,斜髻簪了一支赤金衔珠步摇,点缀著几朵米珠攒的绢花,耳畔坠著小小的红宝石耳鐺。 苏软对镜照了照,镜中人眉眼穠丽,倒真有几分世家贵女的模样。 “姑娘真好看。” 梨子满意地绕著她转了两圈,又伸手替她正了正发间的步摇。 “夫人见了定会欢喜的。” 苏软只淡淡“嗯”了一声。 苏母欢不欢喜她不知道,也没那么在意,只盼著今日晏沉別整什么么蛾子,穆淮生也少在自己面前打转。 收拾停当,二人便往前头花厅去。 一路上张灯结彩,廊下掛满了红色绢纱灯笼,院中摆著几十盆开得正盛的芙蓉,粉白间杂,倒是热闹得很。 花厅里已有不少女眷到了。 苏母正陪著几位年纪相仿的夫人说话,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满意,便朝她招招手。 “过来见过你两位伯母。” 苏软乖乖走过去,一一福身行礼,礼数周全,挑不出半点错处。 几位夫人上下打量她一番,嘴上免不了夸几句“苏夫人好福气”“二姑娘出落得越发標致了”之类的场面话。 苏软跟著苏母客气几句,便乖巧地退到一旁,找了角落一张椅子坐下。 郁清和已先她一步到了。 此刻正被几位年轻的姑娘围著说话,她穿著一身藕荷色长裙,配了一副精致的碧璽头面,整个人温婉清丽。 她待人接物向来周到妥帖,此刻被眾人围著,也不见半分慌乱。 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苏母在一旁热眼瞧著,连眼角皱纹都满意地舒展了几分。 清和如今也到了该议亲的年纪了,將她推到眾人面前,让各家夫人多瞧瞧看看,对她將来的婚事只有好处。 至於苏软...... 苏母目光又移到角落里那个正百无聊赖揪著帕子玩的女儿身上,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又很快鬆开。 罢了。 反正她与穆家的婚事已经定下,只求能顺顺噹噹地嫁过去便好。 苏软可不知苏母心里这些弯弯绕绕,正乐得当个透明人,缩在角落里抓了一把瓜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嗑著。 “软软!”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厅门口传来。 苏软抬头,便见秦夫人穿著一身宝蓝色团花褙子,笑盈盈地朝她走过来。 “秦姨。” 苏软赶紧將手里的瓜子放下,起身迎了两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快起来快起来。” 秦夫人一把扶住她,拉著她的手上下打量一番,眼眶竟有些泛红。 “这才多久不见,我怎么瞧著你又瘦了?是不是你母亲又整日拘著你了?” 苏软被她这话逗得忍不住笑,“秦姨说笑了,母亲哪有时间拘著我?” 第159章 你哥哥我懂你吧? “那就好。” 秦夫人拍拍她的手背,拉著她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语气透著心疼。 “你这孩子,就是心里头太忍太要强了,有什么委屈也不肯说。” 苏软心里一暖,笑著摇了摇头。 “我真的没事,秦姨別担心。” 秦夫人嘆了口气,抬手在她白嫩嫩的脸上揉了揉,越看越觉得喜欢。 这孩子长得好看不说,性子也好,不矫揉造作,不装腔作势。 浑身上下透著一股子鲜活劲儿。 不像那些个大家闺秀,一个个跟木头雕出来似的,看著就累得慌。 可惜啊...... 自己那儿子,偏偏没这好命。 “软软啊。” 秦夫人笑著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秦姨是真喜欢你,可我家那个不爭气的东西没福气,配不上你。” “秦姨......” 苏软想说什么,却被秦夫人按住了手,“好孩子,秦姨跟你说这些,不是要给你添堵,就是想著......” 她顿了顿,眼睛忽然一亮。 “不然这样,秦姨当不了你婆婆,就认你做个乾女儿,好不好?” 苏软一愣。 “以后秦姨一定把你当亲闺女疼,比疼我家那个混小子还疼!” 秦夫人越说越觉得这主意好。 “你放心,秦姨一定给你备份厚厚的认亲礼,绝不让你委屈!” 苏软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秦夫人是真心喜欢自己,不是因为她是谁的女儿,不是因为她能带来什么好处,就是单纯地喜欢她这个人。 这种来自长辈的善意,她在现代没感受过几次,到了这里就更是稀罕。 苏软正要笑著应一声“好”,余光便瞥见穆国公夫人正朝这边招手。 “软软,过来。” 穆国公夫人坐在主位旁,面上带著笑,语气却是不容拒绝的。 秦夫人唇角那抹笑淡了些,却还是善解人意地拍了拍苏软的手。 “去吧,我们待会儿再说话。” 苏软点头,起身朝穆国公夫人那边走去,规规矩矩福了一礼。 “国公夫人” “好孩子,快过来坐。” 穆国公夫人拉著她的手,將她按在自己身边的椅子上坐下,面上笑意不减,语气却分明带著几分教导的意思。 “软软,你马上就要嫁入国公府,这人情交际可不能像往常那般隨意。” 苏软垂下眼,没接话。 穆国公夫人只当她在认真听,便继续说下去,“咱们穆家是根基极深的世家,和那些后爬起来的人家可不一样,多少双眼睛盯著,多少人想巴结。” 她顿了顿,语气压低了些。 “你凡事得多个心眼,別什么破落户都搭理,对咱们国公府可不好。” 一边说著,还一边若有若无地瞥了一眼秦夫人所在的方向。 苏软当然听得出这弦外之音。 秦家虽门第不如穆家,可也是好好的书香门第,秦大人官居御史中丞,正三品的官,哪里就是什么破落户了? 况且秦夫人真心待她好,到了穆国公夫人嘴里,倒成了不三不四的人? 苏软脸上的笑淡了几分,將手从穆国公夫人掌中抽了回来。 “国公夫人,我想您误会了,我现在还没有嫁入国公府,便是有一日进了门,您也是没道理拘著我与谁往来的。” 穆国公夫人脸色微微一变。 旁边几位夫人也听到了这话,面面相覷,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这一角的气氛,骤然尷尬了几分。 穆国公夫人到底是在世家大族里浸淫了几十年的人,脸色变了变,很快又恢復了那副温婉得体的笑容。 “你这孩子,我做长辈的也不过是好言嘱咐你几句,怎么还急上了?” 她又伸手想去拉苏软的手,却被苏软不著痕跡地侧身避开了。 穆国公夫人眼底闪过一丝不快。 眼看她要发作,一直立在她身后的徐嬤嬤轻轻压了压她的胳膊。 然后笑著向苏软福了福。 “二姑娘,咱们世子今儿也来了,您这会儿还没与他说上话吧?” “不如一同去园子里头逛逛?世子来时还说今儿园子里芙蓉开得正好,想要请二姑娘一同去赏赏呢。” 苏软知道这是给彼此台阶下。 她自己也懒得再在这儿坐著,便起身朝穆国公夫人屈膝福了一礼。 “那软软先告退了。” 说完转身便往花厅外走。 梨子跟著苏软出了花厅,走出几步后才凑上来压低声音问。 “姑娘,我们真去找穆世子啊?” 苏软脚步不停,头也不回地说,“找他干什么?我又不是真饿了。” 梨子一愣,“那……” “这吵得慌,”苏软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脚步拐向通往后院的小径,“我们先回花朝阁去,等开席了再出去。” “哦哦。” 梨子乖乖应著,提著裙摆跟上。 主僕二人一前一后,顺著青石小径绕过半月门,穿过一架开得正盛的紫藤花廊,花朝阁院门便近在眼前了。 苏软刚跨进院门,脚步便是一顿。 院中石桌旁,等著两人。 沈昭野坐在石桌旁的凳子上,指间捏著一颗葡萄却没有往嘴里送,只是无意识地捻著,像是等了一会儿了。 苏明霽则坐在另一侧,背向后靠著石桌,懒洋洋地翘著二郎腿,面前碟子里的葡萄皮已经堆了一小堆。 “软软。” 沈昭野见到她的瞬间便站了起来。 苏明霽则笑著將最后一颗葡萄扔进嘴里,才起身拍了拍沈昭野的肩。 “你看我说吧,软软肯定在前厅待不住,一定会想法子偷溜出来躲懒。” 说著又朝苏软挤了挤眼睛,一副“你哥哥我懂你吧”的表情。 “放心,院子里的人我都清完了,你们可以安心说会儿话。” 说完便转身朝院门走来,路过梨子身边时,还顺手拽了一下她的袖子。 “走走走,跟我出去。” 梨子站在原地不动,眼睛巴巴地望著苏软,只等她发话。 苏软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 “出去吧。” 她顿了顿,又说,“有些话,我也早想找机会和沈小將军说清楚了。” 第160章 別对我这么残忍,好不好? 梨子这才应了一声“是”,乖乖跟著苏明霽一前一后出了院门。 苏明霽落后一步,出去时顺手將院门带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 院子里安静下来。 初夏的风从花架间穿过,拂动苏软鬢边一缕碎发,又轻轻落下去。 沈昭野定定望著她。 恍惚还记得那日破庙外,他策马赶到时,晏沉正抱著她从庙里出来。 她浑身是血地靠在晏沉怀里,脸上没有一丝血色,脆弱得一触即碎。 “软软……” 沈昭野有些艰涩地开口。 “那日我去了。” 苏软弯了弯唇角,绕过他走到石桌旁坐下,“我知道的。” 沈昭野攥紧指尖,也跟著在她对面坐下,目光始终没离开她的脸。 “你的伤……好了吗?” “已经好了。” 苏软抬手摸了摸后脑那道已经结了痂的伤口,“本来也没什么大碍,就是磕了个口子,养几日便结痂了。” “那就好……” 沈昭野低低应了一声,又沉默了。 他其实有很多话想问。 一千一万个问题堵在喉咙口,每一个都带著血,每一个都烫得他心悸。 却偏偏一个字也问不出口。 他想听到答案。 又怕那些答案不是他想听的,怕那些答案会把他最后那点侥倖也碾碎。 苏软伸手从石桌上的果盘里拈了一颗葡萄,在指尖转了转。 “我准备和穆家退亲了。” 沈昭野眼眸倏地一亮。 他几乎本能地想开口说什么,可嘴唇刚翕动一下,便听她继续说下去。 “但即使这样,我想嫁的也不是你。” 眼底那点光,又灭了。 沈昭野喉咙突然堵得厉害,艰难地吞咽了几次,才终於將那口堵在胸腔里的浊气连同唾液一起咽了下去。 “……那是谁?” 他听见自己声音乾涩得过分。 “是昭王?” 苏软没有迴避,坦诚地点头。 “是。” 沈昭野心口骤然一窒,闷痛起来。 他一动不动僵坐在那里,手指却慢慢攥成了拳头,指节绷得泛白后,又一根根鬆开。 然后,他走了过去。 在她面前蹲下。 伸手,握住了她放在膝上的手。 “软软。” 他仰头望著她。 眼睫轻轻颤了一下,便颤出一点红,又被水光浸得更红。 “为什么是他,不是我?” 苏软垂下眼,想抽回手。 沈昭野固执地没有放。 他指节收得很紧,却依旧小心翼翼地没有用力到弄疼她。 “软软,苏软。” “你明明是喜欢我的呀?” 他眨了一下眼,一滴滚烫的液体便落在苏软手背上。 “你忘了吗?你给我写了那么多情诗,整日整日地在巷口堵我,你还说……非我不嫁的!” “为什么你可以说变就变了?” 他攥著她的手越收越紧。 好像一鬆开,她就会像那日在破庙外一样,被人抱走,永远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吗?” “我可以道歉,也可以改的,只要你说。” “我怎么样都可以的。” 他將额头抵在她手背上,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她掌心。 “我只求你……” “別对我这么残忍,好不好?” 苏软垂眼看著那颗埋在自己掌心里的头颅。 他肩膀在轻轻发抖。 那些滚烫的液体,像一把把烧得通红的烙铁,烫得她掌心生疼。 苏软有些心软,却知道不该心软。 “我不想骗你。” 沈昭野抬头看她,眼眶通红。 苏软没有避开他的目光,直视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了下去。 “如果我不是现在的我,或者从一开始我遇到的人就是你,结果也许真的不一样。” “但事实是……没有如果。” “我先遇到了晏沉,那么不管后来出现的是你,还是其他的谁,就都没有意义了。” 沈昭野猛地摇头,急声反驳。 “可你先遇到的就是我啊!” “一直都是我啊!” 苏软深吸一口气,摇了摇头。 “不是的。” “我也不知该怎么跟你解释,但总之……我已经向晏沉许了以后了。” 她终於用力將手从他掌中抽了出来,起身退后半步,与他拉开一段距离。 “也请你,不要再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 “没有结果的。” 她一字一顿,像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地朝他心上割下去。 “也没有意义的。” 沈昭野的手落了空。 指尖蜷了蜷,最终无力地垂在身侧。 他低下头,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將那点洇湿的痕跡连同狼狈一起擦去。 再抬起头时,眼眶还是红的。 “我不接受。” 苏软眉头微微蹙起。 他往前走了一步,目光灼灼地盯著她。 “我不信你真的那么决绝,我也不信……你心里一点我的位置都没有了。” “沈昭野……” 沈昭野没有给她再开口的机会。 “苏软,你可以喜欢別人,也可以嫁给任何人,那是你的自由,我没资格拦你。” “但是……別想让我放弃。” 苏软张了张嘴,还要说什么。 “吱呀。” 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两人同时转头。 穆淮生穿著一件月白色银丝暗纹直裰,手里提著一只朱漆食盒,一只脚已迈过了门槛。 他显然没想到院子里还有別人,目光落在沈昭野身上时明显愣了一下。 “昭野?” 他迈步走了进来,有些意外。 “你怎么会在这儿?” 苏软抢在沈昭野之前开口。 “我哥哥从边关带了些好茶回来,便邀了沈小將军一同来品鑑。” 她语气自然地接下去。 “他人去更衣了,马上就回来。” 穆淮生看了一眼石桌上摆著的茶具,茶壶还冒著裊裊热气,两只茶杯底沉著浅碧色的茶汤,瞧著倒確实是刚沏好的样子。 他不疑有他,笑著点了点头,將手里的食盒搁在石桌上,打开盖子。 “那倒是巧了。” 他从食盒里端出几碟精致的点心,在桌上摆开。 “我特地让府里厨子做了几样新口味的茶点,想著拿来给软软尝尝,正好就茶吃。” 苏软很冷淡地弯了下唇。 “世子有心了。” 穆淮生在她对面坐下,又抬头看向还站著的沈昭野。 “昭野也坐啊,站著做什么?” 第161章 我会等到你回心转意的 沈昭野没动。 他目光在苏软和穆淮生之间来迴转了一圈,下頜线微微绷紧。 方才压下去的那些话,此刻又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烧得他五臟六腑都疼。 “淮生。” 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沉。 “你来得正好,有些话我想和你说清楚,我一直……” “沈小將军。” 苏软適时出声,截断了他的话。 沈昭野的话顿住了。 他转头看她。 苏软也正看著他,眼神明显是阻止的意思。 穆淮生也察觉到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不对,目光在苏软脸上停了一瞬,又转回沈昭野脸上,眉头微微蹙起。 “昭野,想说什么?” 苏软提壶斟了一杯茶,推向穆淮生。 “沈小將军方才正和我哥哥说著,要改日约你一起打马球呢,他方才想说的大概也是这个吧?” 她说著,目光又转向沈昭野。 “是吧,小將军?” 晴蕊那边的事,她费了好大功夫才把局布好,最迟不过这两日就该闹起来了。 若在这当口因为沈昭野几句衝动的话节外生枝,让穆家起了防备,那她这些日子的心血就全白费了。 沈昭野用力咬了一下后槽牙,沉默几息后,终究还是点了头。 “……是。” 穆淮生闻言,脸上那点疑虑散去,重新笑了起来。 “就这事啊?” 他拈了一块芙蓉茶饼递给苏软。 “改明儿天气好,叫上明霽一起组个局就是了,正好我新得了几匹好马,到时候也牵出来遛遛。” 苏软接过来,却没有吃,只隨手搁在手边的碟子里。 “时辰也不早了,前头就快开席了,我们赶紧过去吧,不好让长辈们等。” 说完便站起来,抬步往外走去。 “软软等等我!” 穆淮生赶紧拍了拍手上的糕屑,起身追著苏软出了院门。 两人脚步声渐渐远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沈昭野站在原地,垂眼看著石桌上那些精致的点心,沉默良久。 然后隨手拈起一块荷花酥来。 酥皮层层叠叠,做得极精巧好看,可他却觉得刺眼得很。 指尖一点一点收紧。 酥皮碎裂,碎屑从指缝间簌簌落下,掉在青石地面上,散成一摊细碎的粉末。 “软软。” 他声音很低很轻。 “我会等到你回心转意的。” …… 苏擎今日虽不是整生,但因著好几年没在京城过寿了,场面摆得极大,整个京城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都请来了。 昭王府那边自然也是送了帖子的,但直到开席,也不见有人来。 不过也都知道晏沉的性子,这位爷连宫里的宴都爱去不去的。 何况是苏家的寿宴? 左右帖子送到了,礼数到了,旁的也就没人敢多嘴什么。 宴席照旧分男女两席。 外头男席设在正厅,与花厅的女眷间只用一道竹帘子隔著,彼此相闻。 苏擎正举著酒杯说场面话。 谁知话才刚说到一半,便突然被外头一阵喧譁声打断了。 “苏二小姐!” 撕心裂肺地哭喊声从大门传来。 “还求苏二小姐您高抬贵手,放我女儿晴蕊一条生路啊!” 满座宾客齐齐一愣,循声望去。 便见一个穿著粗布短褐的中年汉子,不知怎么挣脱了门前下人的阻拦,连滚带爬地径直衝进了正厅。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也不管面前是谁,便哭天抢地地嚷嚷了起来。 “千错万错都是我这个当爹的没教好,让我家丫头冒犯了苏二姑娘!” “可她到底是一条人命啊!求求苏二姑娘饶我家丫头一条小命吧!” 厅內瞬间炸开了锅。 眾人面面相覷,交头接耳的私语声此起彼伏,目光纷纷看向主座上的苏擎,又瞟向隔开花厅的那道帘子。 “这是谁啊?” “没听清吗?说让苏二小姐放他女儿一条生路……” “这老汉的女儿怎么了?” “不知道啊……看这可怜样儿,八成是在苏二那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 苏软心里咯噔一声。 她之前还纳闷,这王喜明明已经准备好要闹,怎么迟迟没动静? 本以为是他怂了,没想到居然是暗地里偷偷憋了这么大个招。 苏擎寿宴,满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在,动静想压都压不住。 別说,还有点脑子。 花厅里的女眷们也將此刻外头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纷纷停了说笑,目光若有若无地都往苏软这边瞟。 苏母脸色也已经变了,手里的帕子攥得紧紧的,却碍於满座女宾不好发作,只压著声音对身边的丫鬟说了句什么。 丫鬟应了声“是”,刚要转身出去查看,帘子便被人一把掀开了。 穆国公夫人沉著脸从花厅走出去,步子又稳又快,裙摆却纹丝不动。 她行到正厅中央,目光冷冷地在王喜身上停了一瞬,脸色铁青。 “还愣著干什么?” “还不赶紧把人捂了嘴丟出去?今天是什么日子,也隨便放人进来撒泼?” 几个家丁这才赶紧上前去拖王喜。 王喜立刻扭著身子挣扎,一边被拖著往后拽,一边拼命喊著。 “苏二姑娘!我丫头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我也活不下去了啊!” 厅內眾人神色各异。 显然是穆国公夫人这一出面,让不少人心里多了几分思量。 瞧这架势,这位未来婆婆还挺护著儿媳妇的?人亲爹娘还没开口呢,她倒是先站出来替苏家二姑娘挡事儿了。 苏软心里那根弦,却骤然绷紧。 不对。 这王喜进来闹了这半天,都只说要她高抬贵手放他女儿一条生路,一个字都还没往穆淮生身上扯呢。 穆国公夫人却反应这样大,几乎是王喜一开口,她就要把人赶出去。 不像是一个未来婆婆在维护未过门的儿媳,倒像是…… 在急著捂盖子。 苏软垂下眼,指尖在桌角一点。 难不成,这穆国公夫人早就知道穆淮生和晴蕊之间那档子事儿。 所以才急著把王喜赶出去,怕他当著满堂宾客,把穆家那点丑事抖搂出来。 苏软这么一想,再往回倒退看两家结亲的事,便也觉得处处是蹊蹺了。 穆淮生原书中娶的是乔京墨。 乔京墨父亲乔御史虽是言官,却胆小怕事,门第也远不如穆家。 这样的儿媳进了门,就算发现了穆淮生未婚有子的腌臢事,大概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翻不出什么浪来。 而现在…… 穆国公夫人盯上了自己。 苏家门第虽比乔家高些,可自己这个苏家二姑娘,却是出了名的草包花瓶。 亲娘不疼,父兄又常年驻守边关,身边连个撑腰的人都没有。 不正是一颗最好拿捏的棋子吗? 所以什么诗词学问、门当户对都是假的,慕家要的根本就是一个进了门能受窝囊气,又不敢吭声的软柿子。 苏软想到这里,胸口难抑地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噁心劲儿。 第162章 世子爷,这老汉所言可是真的? 外头的动静还在继续。 王喜被两个家丁架著胳膊往外拖,他挣扎得厉害,鞋底在地砖上蹭出刺耳的声响,嘴里还在不停地喊著。 “哎哟,还有没有天理啊?这苏家仗势欺人吶……要杀人吶!” 正吵嚷著,苏明霽从人群中快步闪出来,上前一把从家丁手中捞起王喜的胳膊,扣著人脖子就往门外拖。 同时贴在他耳边低声咬牙。 “我说你这老汉,我不是让你过两天再来闹吗?你今儿来是怎么回事?” “赶紧走!赶紧走!” 王喜被他这几句没头没脑的嘀咕冲得懵了一瞬,挣扎的动作也跟著顿了一下,茫然地抬头看他一眼。 “啊?” 什么叫“不是让你过两天来闹”? 这位苏大公子……难不成能掐会算,居然提前知道他要来闹? 还没等他想明白,苏明霽已经將他拖出几步远,眼看就快出厅门。 王喜忽然回过神来,猛地挣脱了苏明霽的手,又连滚带爬地扑到了穆淮生脚下,抱住他的腿死死不鬆手。 “世子爷!您可不能不管啊!” 他几乎是扯著嗓子在嚎。 “我丫头跟了您好几年,肚子里如今还揣著您的骨肉呢!您要是不要她了,她一个丫头片子还能活吗?” 满堂宾客瞬间譁然。 “什么?!” “他刚才说…穆世子的骨肉?” “嘖嘖,这要是真的,苏家二姑娘岂不是还未过门就要当娘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 “可不是嘛,这传出去多难听啊。” “难听?要我说苏家得庆幸还没成亲呢,这要是真等过了门才发现这事儿,那才叫吃了哑巴亏呢!” 穆淮生脸色刷地一下白了。 他下意识想往后躲开,可双腿却被王喜死死抱著,根本挣脱不开。 嘴唇哆嗦著挤出几个音节。 “我……我……” 王喜见他这副怂样,哭得更大声了。 “世子爷,您当初可是亲口承诺我家丫头,说要抬她做姨娘的!” “如今苏二姑娘没进门,就对她喊打喊杀的,您可不能坐视不管啊!” “您就算不顾我那丫头的小命,好歹也得顾顾您自己的亲骨肉吧!” 穆国公夫人脸色彻底变了。 “把人拖出去!” “都愣著做什么?!” 她声音拔高几度,尖利地吼著。 “还不赶紧来人,把这个疯疯癲癲的老东西给我拖出去打死!” 家丁们又一窝蜂地涌上去,可王喜抱得死紧,像黏在穆淮生身上的牛皮糖,怎么拉都拉不开,嘴里还不停喊著。 “世子爷!您不能翻脸不认人啊!我那丫头跟了您三年了!三年的情分!您说过要给她名分的!不能不算话啊!” 三年的情分。 也就是说,早在穆家和苏家议亲之前,穆淮生身边就有这么一个人了。 那苏家这位二姑娘…… 算什么? 帘后女席那边,几位夫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又各自端起了茶盏,掩住了嘴角那点若有若无的弧度。 “行了,都退下!” 苏擎却在这时冷著脸一挥手,將那几个还在拖拽王喜的家丁挥退。 然后大步走到王喜跟前,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个跌坐在地上的汉子。 “说到底怎么回事,你给我把话说清楚,但凡一句假话,我要你命。” 苏擎是武將出身,平日里待人虽算不上多热络,却也从不摆架子。 可此刻沉下脸来,那股久经沙场淬炼出来的威压便如山般压下来,连方才还在交耳的宾客们都不自觉噤了声。 王喜被苏擎这气势震得瑟缩了一下,却还是硬著头皮答了话。 “將军容稟……” “小的叫王喜,是穆国公府庄子上的庄头,有个丫头叫晴蕊,在世子房里当差三年了,三个月前小人发现她有了身子,一问才知道……是世子爷的。” 他一边说,一边偷眼去覷穆淮生。 “小的不求她能挣个什么名分,只求苏二姑娘高抬贵手,留她们母子一条生路。当个玩意儿留在府里使唤,只求別……別平白无故死了就成!” 这话说得粗鄙,却字字句句都像刀子,往苏家脸面上戳。 苏擎没有立刻接话。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穆淮生脸上,一字一顿地问。 “世子爷,这老汉所言可是真的?” 穆淮生此刻脸色已几乎白成了一张纸,嘴唇翕动著正要开口。 “我……” “爹!” 一道急促的女声忽然传来。 眾人循声望去,便见一个穿著水绿色比甲的丫鬟从人群里挤了进来,一把抓住王喜的胳膊就拼命往外拖。 “爹!您这到底是在做什么啊?赶紧跟我回去,別在这儿闹了!” 我闹?” 王喜嗓门反而更大了,“我闹什么闹了?我说的哪句不是实话?” 他反手一把抓住晴蕊手腕,將她整个人往前一带,另一只手指著她微微隆起的肚子,朝满堂宾客嚷了起来。 “各位老爷夫人都瞧瞧,这就是我那丫头,这肚子可骗不了人!” 眾人目光齐刷刷落在晴蕊身上。 已是初夏,晴蕊衣裳穿得不厚,腹部微微隆起的弧度便再也藏不住了。 晴蕊被这一道道目光刺得一颤,慌慌张张地用袖子去遮自己小腹,却根本挡不住什么,反而欲盖弥彰。 “还真怀上了……” “看这肚子,少说也四个月了。” 苏擎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逼视著穆淮生,声音压得更沉。 “世子,我在等你的话。” 穆淮生嘴唇哆嗦著,额角的冷汗顺著脸颊往下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將军明鑑!” 穆国公夫人快步上前,侧身挡在穆淮生身前,笑著抢先开了口。 “这对父女是我们府上的家生奴才,因为手脚不乾净被赶了出去,心怀不满才跑到这来恶意詆毁!” “淮生从小知书达理,清白知仪,断不会做出这种有辱门风的事来。” 说著侧头看了穆淮生一眼,眼神带著警告,“淮生,赶紧说句话!” 穆淮生被她眼神逼得无处可躲,飞快瞥了晴蕊一眼,又迅速移开。 “……母亲说的是。” 声音低得像蚊子哼。 可在这落针可闻的正厅里,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里。 晴蕊眼眶瞬间红透。 她却死咬著下唇,不让眼泪掉下来,反而转身去用力扯王喜的袖子。 “爹……走吧,求您了……有什么话咱们回去再说好不好?” 第163章 你我的亲事,便就此作罢吧 “走什么走?!” 王喜却一把甩开她的手,指著穆淮生,眼珠子瞪得通红。 “好你个穆淮生!你这是要把我闺女吃干抹净后翻脸不认人啊!” 他激动得唾沫星子横飞。 “你当初是怎么跟我丫头说的?说一定会抬她做姨娘的!” “怎么?如今新妇要入门了,就想著把我们这种泥腿子一脚踹开?!” 他喘了口气,声音更尖利了。 “那好!那我今天就当著这么多人的面,把你们穆家的长孙给弄死!一尸两命!我看你怎么跟列祖列宗交代!” 话音刚落,便猛地抡起旁边一张板凳,对准晴蕊的肚子狠狠砸去。 “啊!” 几个女眷尖叫出声。 “晴蕊!” 穆淮生瞳孔骤缩,几乎是本能地扑了上去,一把將晴蕊护进怀里,用自己的后背生生接住了那重重一砸。 “砰!” 穆淮生闷哼一声,整个人被那股力道压得往下沉了沉,却没鬆开半分。 “世子爷!” 晴蕊惊呼出声,眼泪唰地衝出眼眶,手忙脚乱地去摸他的后背。 “您……您伤著没有?” 穆淮生缓过一口气,鬆开晴蕊,转身朝著花厅的方向,直直跪了下去。 “软软。” 他卑微地望著那道竹帘,声音止不住发抖,“我向你保证,你是我这辈子唯一的妻子,我会永远敬你、爱你、护你,绝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 “只求你……留下晴蕊母子,她们……她们真的是无辜的。” 晴蕊见状,也哭著跪在了他旁边,朝著花厅的方向重重磕头。 “苏二姑娘,晴蕊不求名分,也不求什么姨娘的位置!只求能留在世子爷身边伺候就好,当牛做马都行!” “求您……求您大发慈悲!” 她用力地磕破了头,渗出的血珠混著泪水,顺著脸颊往下淌。 厅內一片死寂。 穆国公夫人被气得眼前一黑,身子向后踉蹌了几步,又被丫鬟死死架住。 “你……你你……” 一帘之隔的花厅內。 苏母死死攥著苏软的手腕,皱著眉冲她微微摇头,声音压得极低。 “不许出去。” “事情闹到这一步,已经够丟人了,你再出去只会让局面更难看!” 苏软低头看向苏母的手。 手指修长,保养得宜,指节上戴著一只成色极好的翡翠戒指。 好看,却冷冰冰的。 她缓缓抬头,对上苏母的眼睛。 “不闹大的话,母亲会为我做主了吗?会帮我退掉这桩婚事吗?” 苏母表情微微僵住。 苏软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像冬日里最后一缕阳光,还没照到人身上就已凉透了。 “看来母亲不能。” 她轻轻扯回自己的手,从椅子上站起来,转身掀开那道薄薄的竹帘。 “那我只能自己为自己做主了。” 帘子在她身后晃了晃后落下,珠串碰撞著,发出细碎的声响。 花厅內安静了一瞬。 不知是谁起了个头,几位夫人小姐也跟著站起来,提著裙摆鱼贯而出。 秦夫人更是早就不耐烦了,將茶盏往桌上一搁,起身便跟著往外走。 不过片刻,花厅里便只剩下零星几位与苏母交好的夫人,面面相覷著。 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苏母坐在原处,手还维持著方才拽住苏软的动作,指尖微微颤抖。 眼前全是苏软方才看自己的眼神。 像是隔著一层厚厚的寒冰,近在咫尺,却怎么也触不到底。 她忽然有些慌。 不是慌张穆家退婚,不是担心今日这寿宴闹成了一场笑话。 是隱隱觉得苏软眼底那层冰会越来越厚,直到有一天再也化不开。 苏软走到穆淮生面前,垂眼看他。 “所以世子方才的意思是,承认这丫鬟腹中怀的,是你的骨肉?” 穆淮生仰头望向她,嘴唇哆嗦了几下,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对不起,软软。” 话音未落。 旁边一道身影便立刻冲了上来。 “穆淮生你混蛋!” 苏明霽狠狠一脚踹在他肩头,將他整个人踢翻在地,后背撞上旁边的桌腿,茶盏碗碟哗啦啦碎了一地。 “敢他娘的坑我妹妹?!” 苏明霽又扑上去揪住他衣领,额角青筋暴起,拳头带著风声往下砸。 “我杀了你!” “明霽!” 旁边几个交好的公子赶紧一拥而上,死死抱住了他的腰和胳膊。 “別衝动!冷静点!” 苏明霽被几个人硬生生拖开几步,却还仍拼命挣扎,嘴里骂声不断。 “放开我!我今天非打死这个王八蛋不可!真你娘的畜生东西!” 穆淮生翻身起来,顾不得拍掉衣袍上沾的碎瓷片和茶渍,又跪著膝行两步到苏软面前,一把抓住她的裙角。 “软软,我知道都是我混帐……” 他眼眶红透,声音抖得厉害。 “但我和晴蕊……那都是遇到你之前的事啊!她如今肚子里已然有了我的骨肉,我不能不负这个责……” “但自从花朝节遇到你之后,我心里所念所想的,便只有你一个了!” 他攥著她裙角的手更加用力。 “软软,你信我……” 苏软低头看著他。 他满脸泪痕,卑微地跪在自己脚边求原谅,倒真有几分可怜相。 “穆世子。” 她缓缓退后一步,將那截裙角从他掌中扯了出来,语调平平地开口。 “真心什么的,是最看不到的东西。我看得到的只有结果和事实。” 她顿了顿,弯起唇角,“不过幸好,一切都还没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穆淮生嘴唇剧烈地抖了抖,眼底那点卑微的希冀一点点碎裂。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苏软深吸一口气,“你我的亲事,便就此作罢吧。” 厅內安静了一瞬。 人后,沈昭野靠在一根柱子旁,闻言抿紧的唇角终於鬆开了一点。 “不行!” 穆国公夫人率先反应过来,登时阴沉下脸,几步走到苏软面前。 “这婚事是两家长辈商量好,也已过了明路的!岂是你说作罢就作罢?” 说著深吸一口气,又硬生生將语气软下来几分,挤出一个勉强的笑。 “软软,我知道这事委屈了你,但你放心,我一定给你一个交代。” 说著,她狠狠剜了跪在地上的晴蕊一眼,眼底闪过一丝狠戾。 “我回头就把这个贱婢发卖得远远的,这辈子都不会出现在你面前。” 第164章 我敢 晴蕊身子猛地一抖,呜咽著咬著下唇,却一个字也不敢说。 穆淮生此刻已顾不上她了。 他向前膝行两步到苏软面前,仰头望著她,眼眶红得几乎要滴血。 “软软,你再给我一个机会……” 他伸手想去抓苏软的手,却在半空中顿住了,没敢真碰上去。 “你若实在介意,我可以发誓从今往后,再也不见她,也永不纳妾!” “我只是求你,给她一个容身之所,让她把孩子平安生下来就行。” “好不好?” 苏软看著他,又看向他身后。 晴蕊此刻正低著头,眼泪一颗一颗砸在青砖地上,肩膀不停地抖。 苏软收回目光,又落在穆淮生脸上。 “不好。” “我要退婚。” 穆国公夫人脸上的最后一丝笑意也消失了,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这事你说了不算。” 她转过头,看向刚从花厅走出来的苏母,语气带著几分施压的意思。 “苏夫人,你说呢?” 苏软忍不住笑了。 她没有问苏擎,偏偏去问苏母。 显然是已经篤定苏母会捨不得这门好婚事,会站在她那边。 苏软啊苏软… 看来还真是所有人都知道,你亲娘不疼你,也不会护著你啊。 苏母捏著帕子,正要答话。 “这事她说了也不算。” 苏擎的声音横插进来,下巴微微抬起,甚至没往苏母那多看一眼。 “我才是这个家的一家之主。” 他一字一顿地鏗鏘,“所以我说,苏穆两家这婚事,必须退。” “对!” 苏明霽也挣脱了那几个抱著他的公子,上前一步站到苏软身侧。 “这婚必须退!” 他垂眼看了一眼苏软,眼底的怒意化成一点心疼,声音也跟著低下来。 “软软是我捧在手心长大的,绝不可能嫁去別人家当什么窝囊的后娘!” 父兄二人像两堵墙,笔直地挡在苏软两侧,將她牢牢护在中心。 苏软眼眶微微一热。 她赶紧垂下眼,轻轻咬了一下舌尖,把那点酸涩压了回去。 苏母站在几步之外,嘴唇翕动著像是想说什么,却在触及苏擎那冷硬决绝的表情时,又咬牙咽了回去。 “好好好!” 穆国公夫人看著面前这一家三口的態度,嘴角扯出一个刻薄的弧度。 “我可劝你们想清楚。” “凭我们穆国公府的门第,就算退了亲,也不愁找不到好人家再攀亲。” 她目光將苏软从头到脚颳了一遍,像在掂量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 “可你们苏家不一样。” “谁不知道苏二姑娘是个要什么没什么的草包?早两年更是追著沈小將军满京城跑,名声早就不好听了。” 她轻笑一声,语气嘲弄。 “如果再加上强行与我穆家退亲、善妒不容人的名声一传出去……” “我看谁家还敢要她。” 厅內安静了一瞬。 几位夫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有人低头喝茶,有人用帕子掩住了嘴角。 这些话虽然难听,却也是实话。 苏软的名声,確实不好。 几年前追沈昭野追得满城风雨,连人家府上的门房看见她都头疼。 后来虽然消停了一阵,可那点旧帐,该翻的时候照样会被人翻出来。 如今再闹出退婚的事,不管谁对谁错,最后吃亏的也一定是她。 “谁说没人敢要?” 沈昭野从柱子旁走出来,目光坦然地迎上穆国公夫人的视线。 “我……” “我敢。” 另一道声音从厅门处传来,不紧不慢地,截住了他的话头。 眾人齐齐回头。 晏沉就站在大门口。 他今日穿了一身簇新玄色锦袍,领口和袖口以银线绣著繁复的云雷纹,腰间束著一条镶玉革带,加坠一块成色极好的墨玉佩,从头到脚收拾得极为讲究。 日光在他身后铺开,將他整个人笼在一层薄薄的金色光晕里,衬得那张本就过分好看的脸愈发深邃立体。 厅內眾人脸色俱是一变。 “王……王爷?” 有人率先反应过来,连忙躬身行礼。 “参见昭王殿下。” 其他人也纷纷跟著行礼,一时间厅內此起彼伏地响起叩安的声音。 晏沉却像是没听见。 他目不斜视地从人群中穿过,径直走到苏软身侧,站定。 然后转过头,目光扫过穆国公夫人铁青的脸,又扫过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穆淮生,最后落回苏软脸上。 唇角微微弯起,又重复了一遍。 “我敢。” 穆国公夫人脸色彻底变了。 方才那副咄咄逼人的姿態,此刻却狼狈僵在脸上,碎了一地。 “王…王爷……” 她正咬牙准备说些什么圆场的话,晏沉却根本没给她开口的机会。 “不是要退婚吗?” 他笑著偏过头,目光落在穆国公夫人脸上,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现在就退吧。” 穆国公夫人嘴皮哆嗦著,额角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王爷,这……” “哦对了。” 晏沉想起什么似的,从袖中取出一页大红庚帖,按在一旁的桌上。 他善解人意地一笑,指尖在庚帖上轻轻点了点后,向她推过去。 “为免麻烦,我连苏二姑娘的庚帖都帮穆国公夫人取来了。” 这下不仅是穆国公夫人,在场所有人都几乎在瞬间变了脸色。 庚帖这东西,向来都是两家各自好生收著,寻常並不见於人前。 晏沉却提前把苏软的庚帖从穆家取来了?甚至连穆家人自己都不知道? 这手伸得未免也太长了些。 晏沉却浑不在意他们的眼光,又转头看向一旁呆若木鸡的苏明霽。 “苏兄,还劳烦你去將穆世子的庚帖也一併拿出来,两家各自归还后,这婚事才算是真正作罢了。” 苏明霽整个人还愣在原地。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晏沉是在跟自己说话。 “啊?哦哦……” 他猛地回过神来,连忙点头。 “我这就去取!” 说完转身便出了厅门,脚步又快又急,往內院的方向小跑著去了。 厅內安静得可怕。 没有人开口,也没有人敢开口。 晏沉这人,行事从不按常理出牌,没人能预料到他下一步会干什么?自然也没人敢在这时候多一句嘴。 第165章 亲娘耶,这都什么事儿?! 苏擎站在几步之外,眉头拧死。 他面对这个煞星也有点发怵,但毕竟是自己府上,总不能让气氛就这么僵著。 於是上前拱了拱手,斟酌著开口。 “王爷今日来……” 晏沉笑了一下。 他笑起来很好看,眉眼舒展,不了解的八成还真当他是什么清贵公子。 “我进门就说了。” 目光柔和地偏向身侧的苏软。 “我是来提亲的。” 说著,修长的手指又从袖中取出一份庚帖来,抬手递向苏擎。 “这是我的庚帖,將军过目。” 此言一出,满堂譁然。 若说方才那句“我敢”还让一部分人觉得只是昭王心血来潮的戏言,那此刻这份庚帖,就是实打实的真东西了。 试想他昭王的婚事多少人盯著,多少人想攀,多少人在暗中做文章。 他既肯拿出庚帖,便是认了真了。 苏擎额角瞬间沁出了一层汗。 他看著晏沉递过来的那份庚帖,眼皮直跳,却怎么也没敢伸手去接。 这可是昭王的庚帖。 接了,可就没有反悔的余地了。 “怎么?” 晏沉见他不动,微微挑了挑眉。 “將军是看不上本王?” “不不不……” 苏擎连忙摆手,额角的汗更多了,“王爷说笑了,臣岂敢……” “那便接著。” 晏沉又笑著將庚帖往前递了递。 姿態隨意,可落在苏擎眼里,却像是递过来一颗烧得滚烫的山芋。 亲娘耶,这都什么事儿?! 软软和穆淮生那混帐的缘分还没斩断呢,怎么又冒出来个昭王? 谁不知道,这主儿是皇帝最忌惮的人,也是朝堂上最危险的刀。 软软若是嫁过去…… 身份贵重自是不必说,怕是连穆家那个老虔婆往后都只有跪下叩安的命,可自家乖宝那小脑袋也不一定掛得住啊。 “王爷……” 苏擎喉咙乾涩地滚了一下,声音压得极低,“这……这怕是……” “王爷。” 沈昭野沉默到此刻,才终於从人群中走出来,侧身挡在苏擎身前。 “苏穆两家婚事尚且未了,您如此行事,不觉得不妥吗?” 晏沉转过头,看向他。 “不妥?” 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笑弧漫上几分玩味,然后朝身后抬了抬手。 卫风立刻上前,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绢帛,双手递到晏沉手中。 圣旨。 眾人脸色齐刷刷一变,几乎所有人同时跪下去,膝盖磕出一阵闷响。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苏软也被这阵势嚇得腿一软,膝盖刚要弯下去,胳膊便被一只手稳稳托住了。 “你站著。” 晏沉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苏软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满屋子跪著的人,心里又慌又虚。 包括她父母的所有人都跪著,就她一个人站著,像棵鹤立鸡群的葱。 她缩著脑袋想往下蹲。 晏沉托著她胳膊的手却又跟著收紧了几分,偏偏不让她动。 “听话。”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唇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又很快压下去。 然后,將圣旨递向沈昭野。 “本王今日来得匆忙,没带上宣旨公公,便有劳沈小將军帮我宣旨吧。” 沈昭野下頜微微绷紧。 目光从晏沉那张笑意渐深的脸,一点一点碾到他手中那捲明黄捲轴上。 良久才伸手接过来。 “是。” 他站起来,一寸寸展开绢帛。 圣旨上的字连行映入眼帘,每一个字他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像一把把锋利的刀,一刀一刀剜在他心口。 “……兹闻辅国大將军苏擎之女苏软,温婉贤淑,品貌端庄……特赐婚昭王晏沉,择吉日完婚……” 他的手猛地收紧了。 圣旨边缘的布料被他攥出几道深深的褶皱,手背青筋被绷得暴起。 一个字也念不出口。 晏沉双手负在身后,慢悠悠向前踱出半步,猫捉老鼠般笑得恶劣。 “念啊。” 他慢悠悠地催了一声。 “怎么?沈小將军不识字?” 沈昭野攥著圣旨的手指又收紧了几分,指节捏得咔咔作响。 苏软目光在沈昭野和晏沉之间迷茫地转个来回,心里预感不详。 赶紧侧头凑过去看了一眼圣旨上的字,一下就懂了晏沉的恶趣味。 他就是故意的。 故意让沈昭野当著满堂宾客的面,亲手念出这则赐婚圣旨,一字一字地念,一字一字地往他心口扎。 苏软对沈昭野没那心思,可毕竟沈昭野也是真心实意待她,好几次在她危难时出手相助,这份情她不能不认。 更不忍心见他被晏沉这样欺负。 她气鼓鼓地瞪了晏沉一眼,然后伸手从沈昭野手里夺过圣旨。 “行了,別念了。” 又转身走向苏擎。 “爹,陛下把我赐婚给昭王殿下了,您赶紧接旨吧。” 说著一把將圣旨塞到苏擎手里。 苏擎整个人一激灵。 他双手捧著那捲明黄,像是捧著一块烧红的烙铁,手指都在发抖。 “臣……” 他哆嗦著想说什么,可手抖得太厉害,圣旨没拿稳从掌心跌下去。 “哎!” 苏软嚇了一跳,伸手想去捞。 旁侧一只修长的手却先她一步探出去,稳稳接住了那捲圣旨。 “岳父大人。” 晏沉直起身,將圣旨重新递到苏擎面前,唇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这圣旨可得拿稳啊。” 苏擎脸上肌肉颤了颤。 这一声“岳父大人”,差点没把他的魂儿给叫飞了。 犹豫片刻后,他还是颤著手恭恭敬敬地接过圣旨,重新屈首叩头。 “臣苏擎,领旨。” “行了。” 晏沉满意地笑了,抬手在苏擎胳膊上虚虚一托,將他扶起来。 “都起来吧。” 眾人这才赶紧起身。 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精彩极了,有人震惊,有人暗自盘算,有人偷偷交换眼神,却没人敢交头接耳说一句话。 只有穆淮生还瘫软在地上。 他整个人像被抽去了脊梁骨,面色惨白地跪坐著,嘴唇喃喃翕动。 “不……不可能……” 第166章 哪是娶妻?分明是聘皇后啊! “世子爷……” 晴蕊哭著跪在他身侧,一遍遍伸手去扶他的胳膊,又被他一次次甩开。 “滚开!都滚!”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死死锁在苏软脸上,眼底涌起一层绝望的水光。 “软软,我不要退婚!你只是在利用他气我……气我的对不对?” 苏软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明明是他自己先管不住下半身,这会儿说得倒好像是她出了轨。 “穆世子,別这样。” “真挺招笑的。” 说完便收回了目光,不再看他。 穆淮生脸上瞬间闪过无数种表情,最后统统化为一声悽厉的嘶吼。 “苏软!” 他猛地爬起,踉蹌著扑向苏软。 可根本不等他真的靠近,一道玄色身影便闪挡在两人之间。 晏沉单手扣住他手腕,用力一拧。 “咔”的一声脆响。 “啊!” 穆淮生惨叫一声,整个人被那股力道带著转了个圈,重重摔在地上,像一条离了水的鱼,痛苦地蜷缩著。 晏沉丟开垃圾一样鬆开手。 “穆世子。” 他低下头,看著地上疼得浑身发抖的穆淮生,压著眼皮笑了笑。 “你若再敢对本王的王妃伸一次手,本王……就剁了你的手。” 顿了顿,笑容更深了几分。 “或是再用这种眼神看她,本王就把你这对招子挖出来,餵狗。” 穆淮生浑身一颤,连呼痛都忘了,只剩下铺天盖地的恐惧。 这时苏明霽也捧著庚帖快步回来了,一脚跨进厅门,便见穆淮生扭著胳膊蜷在地上哀嚎,不由一愣。 “……” 哎不是? 他是不是错过什么了? “庚帖。” 晏沉侧过头,朝他伸出手。 苏明霽“啊”了一声,赶紧快走几步上前,双手將庚帖递了过去。 晏沉接过,甚至懒得多看一眼,隨手就往穆国公夫人脚边一丟。 “若无其他事,穆国公夫人便赶紧带穆世子回去治伤吧。” “晚了,这骨头可就接不好了。” 穆国公夫人早嚇得面无人色,若不是死死咬著舌尖,怕是连站都站不稳了。 闻言哪还敢再多说一个字?也顾不得什么庚帖不庚帖了,赶紧和晴蕊一左一右將穆淮生从地上拖了起来。 “走……快走……” 三人狼狈地往门口挪去。 穆淮生被架著,一只胳膊软塌塌地垂著,隨著脚步晃来晃去,疼得他额角青筋直跳,却连呻吟都不敢发出声。 眼看就要跨出门槛。 “等等。” 穆国公夫人脚步猛地一顿,整个人僵在原地,肩膀都绷紧了。 她缓缓转过身,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声音发颤。 “王爷……还有什么吩咐?” 晏沉视线偏了偏,落在正扶著穆淮生的晴蕊身上,轻飘飘打量一眼。 “本王看这位姑娘与穆世子情投意合,如今又有了骨肉,不若……” 他笑著收回目光。 “便做主为二位牵这条红线吧。” 穆国公夫人脸色瞬间难看到了极点,嘴唇翕动著正要说什么。 “明日就是个宜嫁宜娶的好日子。” 晏沉却没给她说话的机会,笑著將后半句补上。 “贺礼,我会准时送到。” 这话倒是说得十分客气,可语气却分明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穆国公夫人脸色青白交替,喉咙里像堵了一团絮子,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良久,才吐出个气音。 “……是。” 说完便再也不敢停留,拖著穆淮生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厅门外。 晴蕊怔愣片刻后小跑著跟上去。 裙摆被门槛绊了一下,踉蹌两步又稳住身形,很快也不见了影子。 苏明霽看著这一幕,还有些懵。 “哎,妹夫……” 他手拐子轻轻撞了撞旁边沈昭野的胳膊,声音压到只有两人能听见。 “啥情况?刚发生什么了?” 沈昭野没答。 他脸色难看得像一张浸了水的宣纸,腌臢成一片沉重的灰白。 视线的终点,只有苏软。 苏软自然也感觉到了那道目光,於是坦然地偏过头,对上他的眼睛。 他在奢求她一丝不愿的眼神。 可苏软只是安静地对他对视著,眼底並没有他期待的那些情绪。 只有直白的拒绝。 沈昭野很苦很苦地弯起唇,然后一句话没说,转身走了出去。 背影被阳光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落在青石地上,孤零零地晃了晃。 “昭野!你去哪儿?” 苏明霽下意识跟著追了两步,身后却忽然传来晏沉带笑的吩咐。 “让人把聘礼送进来吧。” 苏明霽脚步急剎。 他好半天才缓缓转过头来,脸上的表情像是被雷劈过一样。 “……什么聘礼?” 卫风不知何时已站到了门外,正面无表情地朝远处招了招手。 下一刻,门口便陡然热闹起来。 一抬接一抬的聘礼,从府门外的长街上鱼贯而入,抬进了苏府的大门。 喜绸红得扎眼,箱笼大得压眼。 穿著喜庆红褂的喜娘快步走进来,手里捧著一沓厚厚的聘礼单子,径直往院子中央一站,便清著嗓子开始唱礼。 “昭王府纳采,聘辅国大將军苏府二小姐苏软,第一抬紫檀木雕花大屏风一架,镶螺鈿嵌宝石。” 她每念一抬便稍微顿一顿,好让眾人听清,也让记帐的人跟得上。 “第二抬,金丝楠木妆奩一套,配白玉梳篦十二件。” “第三抬,翡翠镶金头面一副,点翠嵌珠,流光溢彩。” 第四抬,第五抬,第六抬…… 喜娘越念越响,越念越顺。 红漆描金的箱笼像流水一样源源不断地涌进来,很快便铺满了前院的整片空地,又往两侧廊下蔓延。 后来甚至连从门口到正厅的路都几乎被堵死了,只能招摇地堵在大门上,引得街上行人纷纷驻足围观。 这架势大得…… 哪是娶妻?分明是聘皇后啊! 苏明霽下意识抬手扶住下巴,隱约感觉自己下頜关节已经脱臼了。 他机械地转过头,看向苏擎。 苏擎正站在一旁,袖子已经被汗浸透了,还不停扯著袖口擦额角的汗。 擦了一遍,又擦了一遍。 意识到苏明霽正在看自己,他万分无辜地转过头,挤出一个“你別看我啊,我也还没搞懂啊”的表情。 苏明霽:“……” 终於,礼单唱到了末尾。 喜娘合上那厚厚一沓红纸,脸上堆满笑,又殷勤地补了一句。 “还有黄金五万两,並不在这单子上,是王爷单独给苏二姑娘的。” 苏明霽刚刚勉强合上的下巴,“咔噠”一声,又掉了下来。 “五万两…黄金?!” 他声音都劈叉了。 苏软却在听到这个数字后,差点被自己口水呛死,耳根也瞬间红透。 她当然知道这五万两是什么。 那晚打赌,她说的明明是“一万两银子”,是他非要加到“五万两黄金”。 如今居然当著满堂宾客的面,一本正经地把这笔“赌债”兑成了聘礼。 这人…… 到底是多厚的脸皮? 苏软咬著下唇,又羞又气地瞪了晏沉一眼,恨不得扑上去挠他一爪子。 晏沉却像没看见她的眼刀。 反而笑著向前走了两步,俯身凑近她耳边,促狭地压低声音。 “赌债清了。” 苏软真差点动手了。 第167章 他既然敢做,会怕你参? 旁边的苏擎压根儿没注意到两人这点互动,看看手里捧著那捲圣旨,又看看那满院子的聘礼。 这事儿,好像是真躲不掉了。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然后上前一步,朝晏沉拱了拱手。 “王爷厚爱,臣……惶恐。” 晏沉这才將目光从苏软身上移开,落在苏擎脸上,笑了笑。 “岳父大人不必惶恐。” “我待软软,情之深切,只唯恐这些俗物不够,会委屈了她。” 苏明霽听著身边这位爷儿一口一个岳父,一声一句软软,本就被炸懵地脑子,更是搅巴成了一团浆糊。 他张嘴正要说话,大门口却忽然又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哀嚎。 “穆淮生,你给我出来!” 眾人回头,便见一个穿著粗布短褐的老汉,拖著个哭哭啼啼的姑娘,连滚带爬地往门里闯,嗓门比王喜还大。 “穆淮生!你这个负心汉啊!你把我闺女糟蹋了就想不认帐了是不是?!” 那老汉一边哭嚎一边往里冲,那姑娘则低头拿袖子遮著脸,哭得肩膀一抽一抽地抖,瞧著倒真有几分可怜。 苏明霽脑子“嗡”的一声。 糟了。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晏沉的方向,又飞快扫了一眼满堂宾客那副看好戏的表情,心里像有一万匹马同时踩过去。 “我来处理!我来处理!” 苏明霽撂下一句话,赶紧快步冲了出去,一把揪住那老汉的胳膊,连拖带拽地將两人弄出了大门。 又穿过看热闹的人群,拐弯进了旁边一条僻静的巷子,才丟开手。 “行了行了,別嚎了!” 苏明霽揉了揉嗡嗡响的耳根,压低声音,“耳朵都快给你震聋了!” 那老汉抹了一把强挤出的眼泪,眨巴眨巴眼,脸上的悲慟瞬间收了个乾净。 “咋了?公子?不闹了吗?” 苏明霽烦躁地翻了个白眼。 “闹什么闹?!赶紧走。” 老汉迷茫地和旁边的女子对视一眼,然后像是明白了什么,嘿嘿一笑,冲苏明霽討好地搓了搓手。 “那我们提前说好的……” 苏明霽懒得跟他废话,从袖中掏出一个沉甸甸的荷包,没好气地丟了过去。 “走走走,赶紧走。” 老汉接住荷包,在手里掂了掂分量,立刻喜笑顏开地点头哈腰。 “得嘞!小的这就滚!” 说完便拽著那女子,脚底抹油似的,一溜烟就消失在了巷子尽头。 苏明霽看著那两道跑得比兔子还快的身影,鬱闷地揉了揉眉心。 说实话,他也知道这主意挺昏的。 他悄悄托人从城西的戏班子里寻了一对父女,承诺给他们一笔银子,让他们找个合適的场合闹一场,就说穆淮生始乱终弃,糟蹋了人家闺女。 原本想著,这脏水一泼,穆淮生名声也就臭了,母亲再怎么捨不得这门亲事,也不至於把女儿往火坑里推。 当然这招要是被拆穿了,丟脸的不只是他,整个苏家都得跟著没面子。 可他能怎么办? 软软明明不喜欢却非要不嫁,母亲又铁了心不鬆口,自己快把女子那套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招式用遍了,全不管用。 他愁了好几天,头髮都快薅禿了,才灵光一闪想出这么个办法。 本来他还挺內疚的。 想著等退婚之后,挑几件好东西送到穆府去,算是给穆淮生赔个不是。 毕竟人家清清白白的,平白无故被泼一身脏水,换谁都不乐意。 谁知道呢? 他这边玩假的,穆淮生那边是玩真的啊,积了一裤襠的黄泥! 苏明霽简直越想越气。 狗东西! 敢坑他妹妹去当便宜娘? 真当她没人疼没人撑腰了?还是当他这个做哥哥的死了?! 苏明霽把拳头捏得咔咔响。 这事没完! 方才那一脚太轻了,实在是不解气,非找机会狠揍穆淮生一顿不可。 他这厢气得肝疼,却不知另有一人比他此刻还气千倍百倍不止。 “反了他了!” 皇帝晏云季一把扫翻桌上堆叠的奏摺,硃砂墨砚“哐当”一声摔在地上,浓稠的红色墨汁溅满他明黄的袍角。 “他晏沉……该死!” 隨侍太监禄安和礼部尚书邱赫同时跪下,额头紧贴著地上金砖。 “陛下息怒!” “息怒?” 晏云季抬起一脚踹翻旁边的鹤形铜香炉,未燃尽的檀香木散落一地。 呛得人喉咙发紧。 “你们让朕怎么息怒?!” “他晏沉平日里猖狂就罢了!朕念他是皇叔,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呢?如今他竟敢假传圣旨了!” 他猛地转过身,目光刀子般剜向跪伏在地的两人,声音陡然拔高。 “到底如今这龙椅上坐的是我?” “还是他晏沉?!” 邱赫额头抵著地砖,冷汗顺著鬢角往下淌,浸湿了领口一片。 他咬了咬牙,硬著头皮开口。 “陛下,昭王此行大逆不道,臣愿联合六部同僚,联名参他一本!” “参他?” 晏云季冷笑一声,坐回龙椅上,一只手用力扣著扶手,指节绷紧。 “他既然敢做,会怕你参?” “只怕你摺子还没进御书房,你这颗脑袋就已经搬家了。” 邱赫浑身一颤,连大气都不敢出了。 这话可不是危言耸听。 上回工部侍郎周明远参昭王圈地养兵,摺子递进去的当晚,周府便走了水,烧了大半座宅子不说,周明远本人也被横樑砸断了腿,至今还拄著拐上朝。 都知道是谁干的,可谁敢说? 殿內又安静了片刻。 禄安跪在一旁,眼珠子转了转,小心翼翼地將身子往前倾了倾。 “陛下,这事蹊蹺啊。” 晏云季侧头看他一眼,没说话,只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继续。 禄安得了眼色,又往前凑了半寸。 “按说那苏二姑娘虽是辅国大將军府嫡女,门第在京中也算不得顶顶尖。昭王若真看上了,直接娶了便是,想要一则明旨赐婚,也不算多难的事。” 他偷眼覷了覷晏云季的脸色。 “何必非要冒这么大风险,做出假传圣旨这样大逆的事呢?” 第168章 朕也是时候,见见这位小皇婶了 晏云季没立刻接话。 他向后靠在龙椅里,指尖一下一下轻叩著扶手,眼神晦暗不明。 “他兜这么大个圈子……” 他慢慢直起身,目光落在虚空中某处,眼底冷意一点点凝成了霜。 “不就是在告诉朕,这位苏二姑娘,是他铁了心要护的人了。” 禄安和邱赫同时屏住了呼吸。 “他在警告朕,不要动她。” 晏云季负手走到窗前,望著外头被阳光晒得发白的宫墙,音调很沉。 “这一次,他能为她假传圣旨。” “那么,下一次呢?” 他缓缓转过头,逆光里半张脸隱在浓重的阴影中,看不清表情。 “……是不是就得逼宫造反了?” “逼宫造反”四个字落地,禄安和邱赫几乎是同时抖著伏低了身子。 御书房內又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蝉鸣,一声接一声,聒噪得人心烦。 不知过了多久。 晏云季忽然又笑了。 他转过身,走回御案后坐下,肩膀慢慢鬆了下来,甚至伸手端起禄安刚换上来的茶,慢悠悠地呷了一口。 “不过……” “也算是个好消息。” 禄安和邱赫抬起头,茫然地对视一眼,又同时看向他。 “朕还真当这位小皇叔是一身铜墙铁壁,刀枪不入呢。” “如今竟也动了凡心?” 他搁下茶盏,指尖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眼底浮起一层幽光。 “只要有了软肋,纵使他是大罗金仙,朕也能想办法……” 他食指抵著桌面,重重一叩。 “灭了他。” 禄安和邱赫伏在地上,只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一个字也不敢多说。 晏云季转而问起另一件事,“太后下月的寿诞,筹备得如何了?” 禄安赶紧直起身,恭恭敬敬答话。 “回陛下,皇后娘娘那边已准备得差不多了,宴席、戏班、各宫布置,都已有了章程,只等陛下过目。” “寿宴名单呢?擬好了吗?” 禄安又立刻点头,“已擬好了,各王公大臣、誥命夫人都已列明。” “那怎么够?” 晏云季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 “去告诉皇后一声,此次太后华诞要铺开了办,四品以上官员命妇贵女也一併邀入宫来,尤其是……” “辅国將军苏擎之女,苏软。” 晏云季舌尖重重滚过这个名字,笑意更深了几分,却透不到眼底。 “朕也是时候,见见这位小皇婶了。” 禄安心头一凛,立刻垂首。 “是,奴才这就去办。” 邱赫跪在一旁,额角的冷汗还没干,此刻又沁出一层新的。 他偷偷抬眼覷了覷晏云季的脸色,犹豫再三,还是没敢开口。 “邱大人还有事?” “臣……” 邱赫对上他的视线,喉咙乾涩地滚了一下,咬了咬牙,“臣斗胆,敢问陛下,昭王假传圣旨一事......” “此事么……” 晏云季摆了摆手,重新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 “你且先回去,替朕擬一道旨。” “嘉奖苏擎护国有功,赐黄金万两,封其夫人二品誥命,也算朕为自己这位小皇叔的婚事抬一抬面子。” 邱赫一愣,猛地抬起头。 “陛下?这……” 这不是坐实了那道假圣旨吗? 晏云季却摆了摆手。 “既然他想要,朕便给他。” “左右不过是个女人,朕还不至於为了这点小事,跟他撕破脸。” 顿了顿,唇又意味深长的弯起。 “况且,这桩婚事……到底是福是祸,还两说呢。” 邱赫不敢再问,伏地叩首。 “是,臣遵旨。” “行了,退下吧。” 晏云季抬了抬下巴。 “朕乏了。” 堂下两人赶紧起身,弓著腰倒退著出了御书房,直到殿门在身后合拢,才同时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邱赫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 “禄公公,您说陛下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就如何放任昭王他……” 禄安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殿门,摇了摇头,声音也隨著他压低。 “邱大人,有些事……” “咱们不知道,要比知道的好。” 说完便朝邱赫拱了拱手,转身沿著廊下快步离开,往皇后宫里去了。 邱赫站在原地,望著禄安远去的背影,又回头看了一眼御书房紧闭的门。 良久,嘆了口气。 这天,怕是真要变了。 殿內,晏云季独自坐在龙椅里。 茶凉了,他没有叫人换。 殿角的香炉歪倒在地,残灰散了一地,也没有人进来收拾。 阳光从窗欞缝隙里漏进来,在光滑的金砖上铺开一道道细长的光斑。 晏云季慢慢將手收紧了。 “晏沉。” 他轻念这个名字,像一声嘆息。 可那嘆息底下,压著的是长达十几年的隱忍、不甘,和恨。 从他十岁少年登基起,晏沉这个名字就如同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所有人都说,这位小皇叔是天纵奇才,文韜武略,样样出眾。 所有人都说,若不是当年东宫那场变故,若不是自己父王强夺先太子皇位,如今这龙椅本该是他晏沉的。 所有人都说...... 他晏云季能坐上这个位置,不过是运气好捡了个漏。 他深吸一口气,將那团剧烈翻涌的戾气一寸寸压回胸腔里。 不急。 他告诉自己。 不急。 为了除掉那个渣滓,他已经等了这么多年,不差这一时半刻。 如今,那人终於有了软肋。 而他,只需要耐心地、一点一点地,將那根软肋慢慢捏碎。 “苏软……” 晏云季弯起唇角,笑意凉薄。 “朕倒是真的很好奇,你究竟有什么通天的本事,朕那位不可一世的小皇叔,又究竟可以为你做到哪一步?” 第169章 母亲能为我做什么呢? 夜深了。 白日喧闹了一整日的苏府,到此刻才终於安静下来。 院中那些聘礼箱笼却还没来得及收拾,大大小小地堆叠著,在月光下投出参差的影子,像一座座小山。 正厅里,一家几口屏退了下人。 气氛压抑得厉害。 苏擎坐在主位上,白日里那股“我才是这个家的一家之主”的硬气劲儿,此刻已经消散得差不多了。 他偷偷覷了一眼身旁苏母铁青的脸色,后知后觉地心虚起来。 “咳……夫人,我……” “你闭嘴。” 苏母连看都没看他一眼,乾脆地將他未出口的话连根斩断。 苏擎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苏明霽坐在下首,见状赶紧缩了缩脖子,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苏母目光直直落在苏软身上。 “你跟昭王,到底怎么回事?” 苏软正低著头搓指甲上的蔻丹,闻言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来。 “母亲,您这……” 苏明霽见她语气不对,赶紧抢在苏软前头开口,“软软今日受了惊嚇,又累了一天,有什么话明儿再说吧?” “你也给我闭嘴。” 苏母蹙眉瞥他一眼,又重新看向苏软,下巴微微抬著,示意她答。 “就是你们看到的这回事啊。” 苏软无辜地耸耸肩,“陛下天恩浩荡,把我赐婚给了昭王殿下。” “苏软!” 苏母一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盏叮噹作响,“你別在这儿跟我打哈哈!” “我眼睛还没瞎!今日昭王那架势,哪是被一旨赐婚逼来的?分明就是挟持著圣旨专程过来抢婚的!” 她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问。 “你说实话,你是什么时候跟他牵扯上的?难不成是花朝宴上……” 她想起当初花朝宴上,晏沉不惜拿出王府私令来逼苏软斗诗。 当时她只觉得是这位阴晴不定的爷突然起了兴致,想拿自家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儿寻个乐子。 可如今倒回去想…… 不对。 太不对了。 昭王晏沉,年仅十七便大权在握,朝堂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多少老狐狸在他面前都只有低头认栽的份儿。 这么多年了,什么时候听说过他对闺阁女儿家的事起过什么兴致? 更遑论,下场戏弄一个小姑娘? 苏软看著母亲眼底闪过的那些复杂情绪,心想:非也非也。 要是他们知道自己刚穿过来就差点跟晏沉睡了,指不定得嚇死。 所以,她避重就轻。 “母亲觉得,这重要吗?” 苏母眉头一拧。 苏软又继续说下去,“难道重要的,不该是我终於遇到了一个真心待我,愿意不惜一切护我的好郎君吗?” 她顿了顿,微微弯起唇角。 “母亲不该为我高兴吗?” “高兴?” 苏母猛地站起身,椅子被她带得向后滑出半步,“刺啦”一响。 “我怎么为你高兴?!” 她声音压不住,骤然拔得尖利。 “你知道昭王现在什么处境?说一句头悬利剑都不过分!多少双眼睛盯著他,等著抓他的把柄?还有……” 后半句“还有皇帝恨不得对他杀之而后快”的话差点脱口而出,又被她咬牙硬生生咽了回去,话锋转开。 “你到底有几条小命,陪他去扛?” 厅內安静了一瞬。 苏明霽赶紧站起来插嘴打圆场。 “好了娘,您就別生气了。” 他笑嘻嘻地凑上前,伸手想去搭苏母的肩膀,被苏母一巴掌拍开了也不恼,又嬉皮笑脸地继续。 “要我说,这昭王殿下也不错啊,至少比那穆淮生好个千倍百倍吧?” “您看啊,这有权有地位,出手还顶顶大方,光看今儿这下聘的阵仗,也够咱们软软拿出去吹一辈子了!” 苏母却更气了。 她猛地转过头,目光刀子一样狠狠剜在苏明霽脸上。 “你当他真是为你妹妹好?他张扬成这样,是把她往火把子上架呢!” “从前那些对准昭王的刀,只怕从此以后都已暗暗抵在了她身上!” 苏明霽的笑僵在脸上。 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字反驳。 这几年,他虽隨父亲常年驻在边关,对朝堂上的事不算顶顶精通,但这其中的利害关係,也不是不懂。 晏沉对苏软越势在必得,那些盯著他的人就越会注意到苏软。 她將成为晏沉最显眼的软肋,也將成为那些人对付晏沉最趁手的刀。 这也是他最担心的事。 苏软却在这时站了起来。 “不然又如何呢?” 她抬眼对上苏母慍怒的眼神,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要平静得多。 “圣旨已经下了,母亲能为我做什么呢?去御前请陛下收回成命吗?” 苏母脸色骤然一白。 “母亲敢吗?” 苏软没有停,继续追问著。 “母亲能承受皇帝的雷霆之怒吗?母亲敢拿爹和哥哥的命去赌吗?” 她顿了顿,目光微微偏了偏,又落在角落里的郁清和身上。 “敢拿表姐的命去赌吗?” “你……” 苏母的眼眶倏地红了。 她嘴唇剧烈颤了颤,才把声音艰涩地抖出来,“你是怪我不护著你?” “我从未怪过母亲。” 苏软摇了摇头。 “因为我从不曾对母亲抱有期待过,哪怕一分一毫都没有过。” 这话像根锈钉子,骤然刺进苏母心口,又恶狠狠地旋扭半圈。 眼泪瞬间衝出眼眶。 苏软却像是没看见,继续说下去。 “我想说的是……母亲既无力为我托底,又何必来苛责我?又何必来挑剔,那个愿意为我托底的人?” “你……!” 苏母被气得向后仰倒半步,单手死死扣住桌沿,才稳住没摔下去。 通红的眼睛死死盯著苏软。 “谁教你这样跟我说话的?你当真以为有了昭王撑腰,我就拿你……” “母亲,爹。” 苏软打断她,声音也提高几分,刻意盖过苏母此刻拔高的语调。 “我不管你们怎么看这桩婚事。” “但,我很满意。” 说完便退后一步,端端正正地朝父母屈膝福了一礼。 “我累了,先回去歇息了。” 然后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夜风从开合的门缝灌进来,扑得案上烛火剧烈地晃了晃。 直到苏软背影彻底消失在夜色里,苏母才腿一软,跌坐回椅子上。 “反了……反了……” “夫人!” 苏擎赶紧上前,伸手扶住她的肩膀,另一只手在她背上轻轻拍著。 “夫人,彆气了彆气了,软软她年纪小,说话不知轻重……” 苏明霽看看母亲,又看看父亲,犹豫了一下,还是起身追了出去。 “软软!等等我!” 第170章 他丟的不是人,是人心 苏明霽追到迴廊拐角,才將人一把拽住,侧身拦在她面前。 “软软……” 他喘了口气,压低声音。 “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因为怕那道圣旨才同意嫁给昭王的?” “如果是,哥哥能带你逃的!” “哈?” 苏软愣了一下,忍不住笑起来。 不是?晏沉名声这么差吗?怎么一个两个,都觉得她是被逼的? 她弯起唇角,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哥哥,你就消停一会儿吧,我是真心实意想要嫁给昭王的。” 苏明霽一脸不信。 “得了吧!你上次跟穆淮生结亲,不也是这么说的?结果呢?” 苏软被他这话噎了一下,隨即皱起鼻子,语气里带上一丝不满。 “你別拿穆淮生跟他比好不好?” “他们不一样。” 苏明霽看著她。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看著她提起晏沉时,眼底不自觉柔和下来的光,又想起她之前提起穆淮生时那种隨意到近乎敷衍的態度。 忽然有些不確定了。 “软软……” 他咂巴了一下嘴,犹豫著问。 “你真喜欢他?” 苏软沉默一瞬,唇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点了点头。 “嗯,喜欢的。” “真的很喜欢很喜欢他。” 苏明霽又凌乱了。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 “那……昭野呢?” “他怎么办?你不是不知道他对你的心思,你之前不也……” “你也说那是之前了?” 苏软打断他,多了点认真劲儿。 “我之前追著他跑,是因为我不懂事,他现在追著我跑,是因为他不甘心。” “但事实是,我们不可能了。” 她用力戳了戳自己哥哥的肩。 “我认真告诉你哦,你千万別在中间搅混水了,更別再牵什么红线。” “你一次次给他希望,他只会一次次更失望。与其这样,不如从一开始就別让他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念想。” 苏明霽呆愣愣立在原地,显然是被她这番话砸懵了,半天没反应过来。 不是,等等? 那破军剑是不是要还回去啦?! “好啦!” 苏软踮起脚尖,拍了拍他的肩膀,又恢復了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你回去好好收拾收拾,准备好跟著好妹妹我升咖吧!別的不说,这昭王大舅哥的名號吹出去铁定响亮!” “以后若是在外面闯了祸闹了事,就只管往王爷身上栽就是。” 她眨眨眼,笑得狡黠。 “这么大个挡箭牌,不用白不用。” 说完,也不等苏明霽反应,便绕过他继续往花朝阁的方向走去。 “昭王大舅哥……” 他嘀咕了一遍,胳膊上瞬间爬上一层鸡皮疙瘩,赶紧抹了抹。 “我?我敢吗我?!” …… 昭王府,书房。 消息是卫风带回来的。 卫风推门进来时带进一阵风。 案上烛火晃了晃,在晏沉微陷的眉骨下投下一小片跳动的阴影。 “王爷,宫里的消息,陛下已下旨封苏夫人为二品誥命,赏苏家黄金万两,圣旨明日一早便到苏府。” 彼时晏沉正半倚在书案后的圈椅里,手里捏著一盏茶,修长的指尖贴著杯沿,一圈一圈地慢慢勾转著。 “哦?” 他抬起眼,唇边浮起一丝笑。 “蠢货。” 卫风低著头,没敢接话。 身后却传来一声嗤笑。 玉珂翘著腿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捧著一碟瓜子,正磕得咔嚓作响。 闻言抬起头,眉毛挑得老高。 “这还蠢?” 她將嘴里的瓜子壳吐进碟子里。 “你欺负人到这份上,假传圣旨的事儿都干出来了,他晏云季硬是忍了,还巴巴给你未来老丈人家送金子送誥命。” “嘖嘖……这心胸,这城府,换了谁能忍得住?也就他了。” “就是太能忍。” 晏沉將茶盏搁下,瓷底与紫檀木桌面相触,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所以才蠢。” 玉珂嗑瓜子的动作一顿,眉头微微拧起来,“怎么说?” 晏沉懒洋洋地侧眸,看向玉珂。 “两军对垒,说到底兵力粮草都是其次,你可知关键是什么?” 玉珂没答,只皱著眉等他继续说。 “是军心,是势。” 晏沉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叩了叩,“一旦退了,一旦让了,哪怕只是一步,传递出去的,便是必输的信號。” “晏云季还以为他自己这是忍辱负重,是在放长线钓大鱼,殊不知朝廷里那些举棋不定的墙头草,早已乘著这股风,开始悄悄重新站队了。” 玉珂愣了一瞬,隨即反应过来,猛地坐直了身子,“你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 晏沉弯起唇,接过她的话。 “他丟的不是人,是人心。” 玉珂盯著他看了几息,忽然放下手里的瓜子,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所以……你这次假传圣旨,並不仅仅是为了向晏云季示威?” 晏沉瞥了她一眼。 那眼神明明很淡,却让玉珂觉得自己像是被当成傻子看待了。 她嘴角抽了抽,正要开口说什么。 “挺好的。” 晏沉却已收回视线,唇角那抹弧又深了几分,慢悠悠地继续说下去。 “你脑子和晏云季差不多,这皇位他坐得,你也坐得。” “……” 玉珂那口气差点没上来。 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到底还是忍住了没跟他动手。 “你嘴这么毒,舔舔嘴唇都能把自己毒死,软软怎么受得了你的?” 提起苏软,晏沉笑得真了两分。 “我跟她说话时,腰都是弯著的,哪有机会把她毒死?” 玉珂翻著白眼,打了个乾噦。 酸死了! 晏沉侧过头,看向一旁还躬身站著的卫风,声音淡了下去。 “等皇帝的封赏送进苏家大门,你去找几个会说话会来事的,把假传圣旨的事传出去……记得要好好替咱们陛下传一传这心胸宽广、忍辱负重的好名声,免得他白受了这些委屈。” 卫风立刻抱拳垂首。 “是。” 待卫风出去后,玉珂忽然“嘖嘖”两声,表情复杂地嘆了口气。 “我总算知道我父王为什么说你是只鬼了,你真坏得挺不像个人的。” 晏沉像没听到这句话,端起手边那盏已经凉透的茶,慢悠悠地呷了一口。 “你哥到哪了?” 见话题拉回正事上,玉珂也敛了笑,態度正经了些,“改走了陆路,脚程比水路慢些,不过应该也跨出北境了。” “昨儿刚收到他的信,说路上还算太平,估摸著再有个七八日便能到京。” 晏沉“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玉珂犹豫了一下,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也隨之压低几分。 “真的不用安排我哥假死了吗?” 第171章 你真的很像个花痴 先前他们计划好的,让燕回在横江水路上诈死,藉此麻痹皇帝的神经,也好让镇北王在边境有更多腾挪的余地。 可如今,计划全改了。 “不必。” 晏沉將茶盏搁下,抬眼看向她。 “晏云季既然这么能忍,我们就把刀子放在明面上,让他继续忍下去。” “也让跟在他手下那些人,好好掂量掂量我们手里到底有多少筹码。” “况且……” 晏沉声音忽然轻了下去。 玉珂便见他眼底那层冷意被什么东西融化开一角,露出底下柔软的光。 他笑了一下。 “况且软软那般提醒你,显然是不愿意看到燕回出事。既如此,就如她所愿,让她高兴一下,也没什么。” 玉珂:“…………” 她盯著晏沉看了足足五息,终於没忍住,狠狠翻了个白眼。 “你能不能照照镜子?” 她一把抓起矮几上那碟瓜子,咔嚓咬开一颗,语气嫌弃到了极点。 “你真的很像个花痴。” 晏沉不以为意地挑挑眉。 玉珂嚼了两口瓜子,越想越觉得不对劲,眉头又慢慢锁了起来。 “可是……你说,软软她怎么会知道我哥会在水上出事?” 晏沉提笔蘸墨的手微微一顿。 “若她是提前知道了我们的计划,”玉珂继续说下去,眉心拧得更紧,“按理说也没必要特意提醒我。可若她提前不知道,难不成……真会未卜先知?” 她抬起头,看向晏沉。 “你就不觉得奇怪吗?” 狼豪悬停在纸页上,浓墨蓄成一滴,在纸面坠成一朵墨花。 晏沉抬眼,“你怀疑她?” “我当然不会怀疑她!” 玉珂立刻摇头,语气篤定。 “不管她怎么知道的,能来提醒我,就是把我这个姐妹放在心上的。我只是……有些想不通而已。” 晏沉拿出一页新纸铺上。 却没急著落笔,指尖在笔桿上轻轻点了点,目光落在虚空中某处。 “我一直都知道,她身上有秘密。” 玉珂身子向前倾得更近些,刚想问“是什么”,便听他先问。 “你来京城这么久,可知以前这京里关於她的传言么?” “草包、恶毒,对沈昭野痴恋得满城风雨。”她掰著手指头数,每数一条眉头就皱一下,“反正不是什么好话。” “嗯。” 晏沉眸光渐次深起来,“可我们认识的苏软,是这样的人么?” 当然不是。 玉珂所认识的苏软,至纯热烈,善而不盲,有点护己的小聪明却远远不到可以被称作恶毒的程度。 对於沈昭野…… 说有几分好色她信,但要说痴恋么……倒真是看不出来。 晏沉自己也是这么想的。 他也曾在无数次反覆翻捡过这些矛盾,试图从中拼凑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却始终都找不到答案。 难道这世上真的有鬼? 会夺人身躯,采人精魄,能將一个人完全变成另一个人? 他忽而笑了一下。 他的软软怎么会是鬼呢? 至多不过是一个以己之身来拖他出无间地狱的……女菩萨。 “罢了,无所谓。” 晏沉笑著摇头,不愿多想了。 “她愿意说的一天,自然会告诉我。若不愿,我便不需要知道。” …… 皇帝的封赏一早便进了苏府大门。 苏擎领著闔府上下跪了一地,恭恭敬敬地接过那捲明黄绢帛,领了赏赐。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不到半日功夫,整个京城便都知道辅国大將军苏擎之女苏软,不仅被赐婚昭王,连带著苏家也得了天大的恩宠。 街头巷尾议论纷纷。 茶馆里的说书先生连夜改了话本,將苏二姑娘从前那些“草包”“痴缠”的旧事一概抹去,换上了“慧眼识珠”“天定良缘”的喜庆新词儿。 彼时苏软趴在临窗榻上,手里捏著一颗剥了壳的荔枝,正往嘴里送。 荔枝是苏明霽一早送来的,说是从南边快马冰镇著运回来的,颗颗饱满晶莹,咬一口汁水四溢,甜得人眯眼。 “姑娘!姑娘!” 梨子抱著厚厚一摞帖子,风风火火地卷了进来,跑得脸颊红扑扑的。 “这都是今儿一早送来的帖子,门房那边都快收不过来了!” 苏软瞥了一眼那堆花花绿绿的请柬,又低头剥了一颗荔枝,语气懒懒的。 “这么多?” “可不是!” 梨子隨手拿起最上面一张,翻开念道,“这是吏部侍郎家的,说府上牡丹开得正好,请姑娘过府赏花。” 又拿起第二张。 “这是太常寺卿家的,说办了个什么诗会,请姑娘去指点指点。” 再拿起第三张。 “这是英国公府的,说他们家老夫人想请您过府吃茶敘话……” “还有承恩公府也送了帖子来,请姑娘后日务必赏光去看戏呢。” 苏软剥荔枝的动作顿了一下。 承恩公府? 皇后娘家,平日跟苏家八竿子打不著的关係,竟也巴巴地送了帖子来? 她摇头轻笑一声,將荔枝核吐在碟子里,拿帕子擦了擦手指。 “都不去。” 梨子一愣,“啊?都…都不去?” “嗯,都不去。” 苏软往身后的引枕上一靠,翘起二郎腿,语气漫不经心的。 “以前没见他们搭理过我,我前脚被赐婚昭王,后脚他们就凑上来了。” “怎么,当我是什么待价而沽的货物么?谁出的价高谁就能摸一把?” 梨子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苏软继续说下去,声音淡了几分。 “况且王爷如今陷在明枪暗箭里,多少人盯著他,等著抓他的把柄。” “我哪分得清这些帖子背后是敌是友?又设了什么圈套等著我钻?” 她伸手拈起一颗荔枝,在指尖转了转,目光落在那红透的果壳上。 “与其给人当刀子使,给他添麻烦,不如索性谁都不理、谁都不见。” 梨子渐渐浮起一层恍然。 她想起从前那些世家贵女对自家姑娘避之不及的样子。 花朝宴上没人愿意跟她同座,诗会上没人愿意押她贏,连路上碰见了都要绕道走,生怕沾上什么晦气似的。 如今倒好,一个个上赶著递帖子套近乎,恨不得把姑娘供起来。 打什么主意,用脚趾头想都知道。 “姑娘说得对!” 梨子用力点了点头,手脚麻利地將请柬拢成一摞,抱起来转身往外走。 “那奴婢这就去帮您都推了!” 走到门口,脚步却忽然一顿。 “哎不对啊……” 她偏过头,目光落在最底下那张请柬上,又犹豫著转身走回榻前。 “昭王府的帖子也推了吗?” 第172章 秀恩爱,要遭雷劈的好不好! 苏软剥荔枝的手一顿。 “昭王府?” “嗯!” 梨子將怀里那摞帖子放在一边,单独抽出最底下那张请柬递过去。 “卫大人一早亲自送来的呢,说是邀姑娘过昭王府去赏花。” 苏软接过请柬,翻开。 纸是上好的澄心堂纸,触手温润细腻,上面只寥寥两个字。 “求你。” 苏软“噗嗤”一声笑出来。 这人……还是之前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大反派么?怎么瞧著癩皮狗似的? “行吧。” 她把请柬合上,往旁边一放。 “他既然诚心诚意求我了,我就勉为其难……给他这个面子。” 说完,人已经起身下了榻,光著脚朝衣橱走去,拉开橱门。 目光在一排衣裳上扫过去,手指在一件鹅黄色绣宝相纹的裙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落在那件桃夭色镶珍珠的上。 “就这件吧。” 梨子赶紧上前伺候她更衣,一边系腰带一边忍不住抿著嘴笑。 “姑娘嘴上说勉为其难,可奴婢瞧著,您这嘴角都快翘到耳根子了。” “胡说八道。” 苏软板著脸瞪了她一眼,可那点笑意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我这是给他面子,懂不懂?” 梨子连连点头,又蹲下去替她理了理裙摆,抬头时眼底带著促狭的笑。 “懂懂懂。” …… 马车在昭王府门前停下。 苏软刚抬手挑开帘子,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便已伸到了面前。 “我扶你。” 晏沉含笑站在车下,微微仰著脸看她,日光將他眉骨轮廓勾得很深。 苏软慢吞吞地把手放上去。 结果指尖刚落到他的掌心,那只手便突然收紧,勾著她人往前一带。 “哎!” 她轻呼一声,晏沉已稳稳將她抱下马车,又弯腰將人放在地上。 苏软双脚落地后立刻后退半步,伸手在他胸口推了一下。 “这么多人看著呢……” 秀恩爱,要遭雷劈的好不好! 卫风站在几步之外,闻言立刻低下头,目光死死盯著自己的靴尖,恨不得把脑袋埋进地里去。 晏沉非但没退,反而又往前迈了半步,重新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 “看著又如何?” “你是我的王妃,是他们的主子,乐意怎样都没人敢说閒话。” “还不是呢,只是定亲而已。” 苏软偏头躲开他扑在耳根的呼吸,又嘟嘟囔囔地故意补了一句。 “定了亲也可以退亲的。” 晏沉唇边那点笑意倏地敛了。 他抬手捏住她的下巴,將她的脸转过来,迫使她看著自己。 “不可以这样说啊,软软。” 拇指在她下頜上慢慢蹭了蹭,眼睛还笑著,却已压上一层薄薄的暗色。 “你这么说,我会生气。” “你也不会想看到我生气的。” 苏软听出他话里明晃晃的威胁,识趣地闭了嘴,闷著头不说话了。 晏沉这才满意地鬆开,转而握住她的手,十指交缠著扣紧,牵著她往府里走。 苏软亦步亦趋跟著。 她跟晏沉之前见面,多是在城郊的庄子上,这还是头一回到昭王府来。 不对。 苏软忽然想起来,自己刚穿书来的那天,其实也来过这里。 只不过那天黑灯瞎火的,她又光顾著逃跑,哪顾得上仔细看? 如今白日里仔细瞧了,才发现这昭王府修得是当真宏伟气派。 跨过门槛,迎面是一道宽阔的石板甬道,两侧立著数丈高的红漆廊柱,撑起层层叠叠的飞檐斗拱,气势煊赫。 可就是没什么人气。 院子里几乎见不到什么花草,连最常见的花圃都没有,就几排老树挺著,还剪得方方正正,规整得近乎刻板。 沿途遇见的,清一色是穿著甲冑的侍卫,腰悬长刀,步履整齐。 別说丫鬟了,连个洒扫婆子的影子都没见著,活脱脱一个军营。 像它主人一样,叫人不敢亲近。 苏软被晏沉牵著过了二门,又往里走了一段,经过一处园子时扬头往里看了一眼,终於没忍住开口。 “花呢?你不是说赏花吗?” 放眼望去,满眼都是绿。 绿的树、绿的草,连墙角几丛灌木都是绿的,一朵花的影子都瞧不见。 晏沉脚步一步没停,只是侧头看了她一眼,唇角微微弯起。 “天太热了,去我房间里赏。” 苏软脚步钉在原地,不走了。 “我不去。” 骗鬼呢?去房间里赏什么花?別是赏的“自己这朵花”吧? 晏沉被她拽得停下来,眉梢微挑。 “怎么了?” “你不怀好意。” 苏软理直气壮地控诉。 晏沉愣了一瞬,隨即笑了。 “苏软,能不能把你脑子里那些不乾净的脏东西都倒一倒?” 他抬手在她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我是正正经经邀你赏花呢。” 苏软捂著额头,一脸不信。 “骗人。”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你现在就要骗我。” 苏软撇嘴,绕过他往园子里走,“我不去你房间,我去那边亭子里坐坐。” 刚走出两步,就被一把扯了回来。 “哎!” 苏软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便被晏沉单手捞了起来,像抱小孩似的,只用一只手就稳稳兜住了她的腿弯。 “放我下去啊!” 苏软惊呼一声,赶紧死死攀住他的肩膀,生怕自己摔下去。 晏沉却走得更快了。 “不听话的小猫,”他抬头看她,笑得又深又坏,“没有第二次机会。” 梨子眼见自家姑娘被晏沉抱著越走越远,急得提起裙摆就要追。 “哎!姑娘!” 结果手还没碰到苏软的衣角,胳膊便立刻被卫风拽住了。 “別去了。” 梨子急得脸都红了,“不行不行!万一王爷打我们姑娘怎么办?” 卫风嘴角微微抽了抽。 “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吧,这俩主子凑一块儿,挨打的只能是我们王爷。” “可是……” 梨子还是不放心,伸著脖子往苏软消失的方向张望,显然还想追。 “別可是了。” 卫风语气自然地转了个弯。 “你之前不是想看老虎吗?府里刚得了只新的白虎,我带你去看吧。” 梨子眼睛“唰”地亮了。 “白虎?真的吗?” “有多大?凶不凶?会不会咬人啊?我能摸一摸吗……” 卫风耐著性子每个问题都答,“刚断奶,不凶,不咬人,可以摸……” “那还等什么?!” 她反手拽住卫风的袖子,迫不及待地往前拖,“快带我去看!” 卫风被她拽得踉蹌了一步,低头看了一眼她攥著自己袖口的手。 嘴角弯了弯,又很快压下去。 “这边走。” 两人一前一后,拐进旁边小径。 身后,几个侍卫面面相覷。 “卫大人方才……是不是笑了?” “你看错了。” “没看错!他嘴角明明翘起来了!” “……你眼花了。” “……行吧。” 第173章 你比花好看,我想先赏赏你 晏沉抱著苏软一路穿过垂花门,沿著抄手游廊往后头正院走。 两侧侍卫远远见了,齐刷刷垂首避让,连眼风都不敢往这边瞟。 苏软挣扎不过,也隨他去了。 晏沉所住的院落极轩敞,院中青砖漫地,连棵多余的树都没有。 只在墙角立著一对铜鹤,嘴衔灵芝,被日光晒出一层幽暗的铜绿。 晏沉推开正房门,抱她进去。 屋里更是简洁到寡淡,入眼便是紫檀木桌椅柜榻,墙上没掛字画,案头没摆瓶花,连个香炉都没有。 乾乾净净的,像没人住。 苏软终於被放下来,抬眼环扫了一圈,果不其然地问。 “花呢?” 晏沉没答话,只是走到房间侧墙边,抬手推开那扇两幅宽的窗。 一阵带著水汽的风瞬间涌了进来。 眼前豁然开朗。 苏软这才发现这正屋竟是临水而建的,窗外就是一池碧水。 荷叶层层叠叠地铺满了大半个池塘,几枝早荷已经开了,粉白的花苞从叶间探出头来,被风吹得轻轻颤著。 “还真有花啊……” 苏软扶著窗沿,探头往外看。 下一瞬,腰便被晏沉从身后环住捞了回去,抱著她转身坐到了临窗的美人榻上,然后將她放在自己腿上,下巴顺势搁在她肩窝里,懒洋洋地开口。 “行了,赏花吧。” 苏软:“……” 晏沉总是很喜欢这样抱她,从背后將她整个人纳进怀里,下巴抵著她的肩或头顶,手臂也箍得紧紧的。 这让苏软总感觉自己是一团很好捏的麵团子,任他揉圆搓扁。 她不自在地扭了扭,嘟囔道,“好热……你先放我下去。” 晏沉没鬆手。 只隨手从矮几上端起一盏白瓷小碗,碗里是冰镇过的梅子汤,碗壁上凝著一层细密的水珠,看著就凉沁沁的。 “喝吧,喝了就不热了。” 苏软抿了抿嘴。 “我……” “软软。” 晏沉打断她,指尖在白瓷碗沿上轻轻叩了一下,声音不紧不慢。 “你再找藉口推开我,我只能跳过赏花这一步,直奔主题了。” 苏软秒懂了。 她耳根一烫,赶紧闭上嘴,乖乖缩回他怀里,双手捧过那只冰凉的瓷碗,低头小口小口地抿著梅子汤。 晏沉本是逗她的。 可她当真温顺地窝进他怀里,薄薄的粉唇就在他眼前,小口小口地开合著抿水,沾了梅子汤的唇瓣泛著一层水润的光泽,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樱桃。 他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 呼吸变了。 苏软听见他呼吸变重,偏过头来,不明所以地问,“怎么了?” 晏沉垂眼看著她。 “好喝吗?” 苏软点点头,將碗口往他那边递了递:“你要尝尝吗?” “好。” 他抬手接过碗,却没有往自己嘴边送,而是隨手搁回了矮几上。 “我尝尝。” 说完便俯身吻了上去。 “唔!” 不同於以往那些急迫的掠夺,这一次他吻得很轻,也很温柔。 唇瓣贴合著,轻轻碾转,舌尖不紧不慢地描摹唇形,像真在品著梅子汤,耐心又认真地將每一寸都细细尝过。 很久,他才鬆开她。 “很甜。” 苏软还被他圈在怀里,唇上残留著他唇瓣的温度,软绵绵地瞪他。 “登徒子。” 晏沉弯起唇角,坦坦荡荡地应。 “是,我是。” 说完,他托著她的腰臀向上一提,手腕稍转便將她从侧坐的姿势转了个方向,变成正对面跨坐在自己身上。 这个姿势太过危险。 苏软本能地想躲,手掌撑著他胸口往后仰,“还赏不赏花了?” 晏沉掐著腰,又將她扣回原位。 “你比花好看。” 他低下头,鼻尖蹭著她的鼻尖,视线锁著她微微嘟起的唇瓣。 “我想先赏赏你。” 话音未落,吻便又落了下来。 这一次比方才吻得更重了几分,急切地撬开齿关,捉住舌尖用力纠缠。 与此同时,他的手从她腰侧滑下去,拨开层层叠叠的裙裾,探了进去。 带著一层薄茧的指尖贴著大腿柔软的皮肤向上,不轻不重地擦过。 然后,用了点力。 苏软浑身猛地一颤,立刻隔著裙子一把按住他那只不规矩的手。 “別……” 晏沉的吻从她的唇上移开,沿著下頜线一路滑到脖颈,在她耳后那片最敏感的皮肤上流连,舌尖轻轻旋著。 声音含含糊糊的吐字。 “我要。” 指尖强硬。 苏软用力咬住下唇,將一声惊呼硬生生吞了回去,手指狠狠掐进他肩骨,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晏沉,你……” 她正要挣扎,门突然被叩响了。 “叩叩。” 晏沉的动作一顿。 苏软屏著呼吸僵住,一动不敢动。 门外传来侍卫硬著头皮的稟报,“王爷,北境有急报传来。” 晏沉喉咙压著一口鬱气,声音却比方才冷了不止一个调。 “等著。” 门外侍卫明显犹豫了一下,声音里带著几分为难,“可是王爷……” 晏沉正要发作,苏软赶紧伸手推了推他的胸口,从他怀里退开些。 “你快去忙吧,我在这儿等你。” 说著便手忙脚乱地从他身上翻下来,一溜烟缩到了美人榻的另一头,伸手胡乱理了理被他揉皱的裙摆。 “快去吧快去吧!” 晏沉看著她那副恨不得立刻將他赶出去的表情,气得笑了一下。 但也没多说什么,起身拍开自己略乱的衣襟,又弯腰凑过去將她脸抬起来,低头在她唇上轻轻啄了一下。 “好,那你先赏你的花。” 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 “我很快回来。” 说完便转身开门出去,两道脚步声渐远,很快消失在廊下。 苏软这才长长呼出一口气,整个人往后一倒,四仰八叉地瘫在美人榻上。 “……什么人啊这是。” “亏我还自詡是个大黄丫头呢,没想到他脑子里废料比我还多。” 她抬手捂住发烫的脸,又捶了一下自己那截纤弱的小腰,憋不住想笑。 “……別给我折腾断了。” 第174章 偷偷躲在密室画美人? 晏沉这一去就去了很久。 苏软趴在窗边看了一会儿荷花,又把那碗梅子汤喝了个精光,连碗底那两颗醃渍过的梅子都捞出来吃了。 还是不见人回来。 “好无聊啊。” 她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正想著要不要自己出去逛逛,门便被叩响了。 “叩叩。” “姑娘,属下送午膳来了。” 是卫风的声音。 苏软应了一声“进来”,卫风便推门而入,身后跟著两个低眉顺眼的小廝,手里捧著食盒,在矮几上摆开。 四菜一汤,两荤两素,做得精致,还配了一碗冰镇过的绿豆莲子汤。 苏软看了一眼,却没动筷子,抬头问卫风,“你们王爷呢?” 卫风躬身答,“王爷被军务耽搁了,一时半会儿怕是脱不开身,特意吩咐属下先送午膳来,请姑娘再稍等等。” 苏软“哦”了一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又放下了。 “他要实在忙的话,要不我先回去吧?反正这花也赏过了。” 卫风垂著眼没接这话,只伸手將那碗绿豆莲子汤,往她手边送了送。 “姑娘……是觉得无聊了吗?” 苏软眨了眨眼,还没来得及答话,便见卫风扬手向外招了招。 两个侍卫便应声而入,每人怀里都抱著一只沉甸甸的箱子,走到近前,稳稳放在地上,又躬身退了出去。 “这是什么?” 苏软好奇地探头看了一眼。 卫风上前,弯腰打开第一只箱子。 满满一箱子的玩意儿,九连环、鲁班锁、七巧板、华容道…… 他又打开第二只箱子。 满满一箱子的书册,封面花花绿绿的,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典籍。 “王爷提前吩咐过了,”卫风低著头,语气恭恭敬敬的,“说姑娘若是觉得无聊,就拿这些解解闷儿。” 这是不愿意放人的意思。 苏软想说什么,可看著卫风那副为难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算了。 晏沉那个人的脾气她是知道的,既然他打定了主意要留她,就算她现在走到大门口,也一定会被“请”回来。 何必为难这些底下人。 苏软摆摆手。 “行了,你先出去吧。” 卫风如蒙大赦地应了声“是”,便躬身退了出去,还顺手將门带上了。 屋里又安静下来。 苏软又扒了两口饭,便將碗筷一推,起身走到那两只箱子前蹲下。 先隨手拿起一个九连环在手里翻了翻,试著拆了两下,没拆开,便失了兴趣丟回箱子里,转向那箱话本子。 最上面一本的封面画著一个锦衣华服的男子,怀里搂著个娇滴滴的美人,旁边题著几个大字:《王爷的宠妾》。 苏软嘴角抽了抽,又换了一本。 《王爷,您轻点疼》。 再换。 《冷麵王爷的替身新娘》。 再换。 《王爷偏爱掌心宠》。 苏软:“…………” 她不信邪,又翻了几本。 发现每一本的男主角清一色全是王爷,什么將军、公子、状元郎,全是清一色的负心汉,要多渣有多渣。 “真服了。” 还能隱喻得再明显一点吗? 这哪是什么话本子?分明是晏沉那狗东西找人写的自我宣传手册吧? 每一本都在变著花样告诉读者,王爷是最好最痴情的,是全天下最值得嫁的男人,其他男人都是渣滓。 苏软摇了摇头,將话本子往箱子里一丟,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 目光落在靠墙那排书架上。 书架是紫檀木的,做工考究,上面整整齐齐地码著一排排书册,大多是些兵书史籍,也有几本游记杂谈。 她走过去,隨手抽出一本地方志翻了翻,觉得枯燥无味,又塞回去了。 又抽出一本,是《孙子兵法》,再抽一本,是《战国策》。 苏软正打算放弃,指尖却不小心碰到了书架侧壁上一块雕花木板。 “咔噠。” 那木板微微向下陷了一点。 苏软一愣,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见面前那排书架缓缓向两侧裂开,露出中间一道一人宽的缝隙来。 缝隙后是一道向下延伸的台阶。 台阶不宽,只容一人通过,两侧墙壁上点著油灯,昏黄的光线將甬道照得影影绰绰,看不清尽头通向哪里。 苏软心跳忽然快了几拍。 怎么会有个密室? 她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书房门口,门关得好好的,外头也静悄悄的。 没人注意到她这里。 她又转回头看向那细长的甬道,脑子里在这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 那些她看过的强取豪夺的小说里,变態病娇男主都会在房间里设一个密室,用来囚禁自己爱而不得的女主角…… 苏软心里忽然有些发毛。 最近晏沉对她太好太顺从了,好到她差点忘记,这位爷在原著里可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病娇大反派啊。 这底下…… 不会真藏著一个娇滴滴的姑娘吧? 苏软被这个念头嚇了一跳,可越是这么想,心里的好奇就越压不住。 她咬了咬唇,又往外看了一眼。 院子里还是空荡荡的。 晏沉还没回来。 她深吸一口气,终究还是提起裙摆,小心翼翼地迈下了第一级台阶。 甬道不长,十几步便到了尽头。 尽头处是一扇黑漆木门,门虚掩著,门缝里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苏软站在门前,心跳得厉害。 纠结几息后,还是没压住那点作死的好奇心,伸手推开了那扇木门。 木门后是一间四四方方的密室。 没有想像中被囚禁在铁笼子里的美人,也没有阴森森的刑具,只有一盏孤零零的油灯搁在正中的书案上,火苗被开门带起的风吹得晃了晃,又稳住了。 苏软四下打量了一圈。 密室不大,四面墙壁上似乎掛满了画,但因为光线实在太暗,只能隱约看到一团团深浅不一的轮廓。 正中书案很大,笔墨纸砚一应俱全,案后的圈椅上隨意搭著一件玄色外袍,袍角垂到地面,被光拖出一道长影。 苏软走到书案才看清。 案上铺著一幅未完成的画,墨跡还很新,轮廓才刚勾出来,勉强看得出是一个女子臥在花荫中,姿態慵懒。 虽然五官还没画,但线条已勾出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风情。 她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晏沉这人,书房里掛著行军打仗的地图,摆著治国安邦的策论,她以为他忙的都是这些打打杀杀的大事。 没想到居然偷偷躲在密室画美人? 是哪个他求而不得的白月光?还是什么藏在心底不敢让人知道的硃砂痣? 自己不会从修罗场掉进了白月光文学,稀里糊涂当了什么破替身吧? 第175章 你不知道害臊吗? 苏软越想越气,越气越酸。 她伸手从笔山上拈起那支还沾著墨的狼毫,在砚台里狠狠蘸了几下,然后对准画中那张还没画完的脸。 用力一点。 一团浓墨晕开,將那张空白的脸糊成了一片很煞风景的黑色。 苏软仍不解气,又换了一支细笔,在那旁边歪歪扭扭地补了一只乌龟。 龟壳上横七竖八几道裂纹,四条腿朝天地翻著,丑得很有辨识度。 她丟下笔,满意地哼了一声。 叫你画美人。 苏软又伸手端起案上的灯座,举高了些,朝最近的一面墙走去。 “我倒要看看……” “你这白月光到底长什么样!” 灯光一寸寸爬上墙壁。 映入眼中的第一幅画,是个穿著樱粉裙裳的姑娘,踮脚趴在墙头上,两只手扒著墙砖,悄咪咪向外探出头去。 画得极生动。 连裙摆被风吹起的褶皱都勾勒得清清楚楚,唯独脸上五官是空白的。 但光看那歪著脑袋的姿態,也能猜到那姑娘一定是笑著的。 苏软撇嘴。 晏沉狗东西!画得这么好?画的时候心里都乐开花了吧? 她端著灯,又往旁边挪了两步。 第二幅画,还是那个姑娘。 这次她站在一棵开得正盛的海棠树下,仰头去够枝头最高处那朵花,袖口滑下去,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 依旧是空白的脸。 苏软又看第三幅。 第四幅。 第五幅。 每一幅都是同一个人,动作、衣著、背景都不一样,有花间扑蝶的,有廊下餵鱼的,有在窗前托著腮发呆的…… 每一幅都画得极细腻用心,可每一张脸又都是空白一片。 苏软抿了抿唇,心里那点酸意渐渐变成了另一种奇怪的感觉。 怎么…… 好像有点眼熟呢? 她是不是在哪儿见过这个人?可是……在哪儿呢? 苏软蹙著眉,又继续往旁边挪。 光线一寸寸移过去,照亮了下一幅画,而画中人终於有了眉眼。 她站在一株开得正盛的樱花树下,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了满肩,她微微仰著脸,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笑得又甜又软。 苏软心里“咯噔”一声。 她就说这人在哪儿见过呢…… 原来是镜子里! 苏软站在那幅画前又细细看了几眼,才端著灯,继续快步往旁边走去。 一幅接一幅。 全是她。 山寺桃花里,她踮著脚尖去看一枝探出墙的花枝,裙摆被风吹得贴在腿上。 画舫上,她趴在船舷边伸手去拨水,指尖刚触到水面,涟漪一圈圈盪开。 …… 每一幅,都是她。 有些场景她甚至不知道晏沉在场,可他又偏偏真切地画出来了。 连她自己都没注意过的小动作、小表情,也被他一笔一笔地定格。 原来没有什么白月光。 从头到尾,都只有她。 那个不可一世的昭王殿下,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大反派,居然偷偷躲在密室里,一幅一幅地画她的样子。 她悄悄鬆了一口气,嘴角忍不住往上翘,心里那点酸意腻成了蜜。 嘖嘖,真不愧是我啊。 居然把大反派迷成这样。 她小小得意了一下,端著灯继续往旁边走,一幅接一幅地看下去。 画风却渐渐开始走偏。 画中的她不再穿著那些规规矩矩的裙裳,而是换了一身轻薄到近乎透明的纱衣,斜斜地躺在贵妃榻上,一只手撑著头,另一只手隨意地搭在腰侧。 衣料薄得像一层雾,什么都好像遮住了一点,又什么都若隱若现。 苏软耳根“腾”地烧了起来。 再往旁边看。 这一幅,她衣裳半褪,露出一截圆润的肩头和一小片锁骨,微微偏著头,睫毛低垂著,像是在等谁的吻落下来。 再下一幅。 她整个人浸在花瓣浴池中,水面只堪堪没过胸口,水波荡漾间,隱约能看到水下若隱若现的轮廓。 一只修长的手从画面外伸进来,指尖正挑开她湿透的衣襟。 接著,单人画渐渐变成了双人画。 有她坐在晏沉腿上的,有她被晏沉压在书案上的,有两人交颈缠绵的…… 姿势越来越放肆,越来越…… 没眼看。 苏软整个人都烫了起来,从耳根一路烧到脖子,又从脖子烧到胸口。 她想別开眼,可目光却像被钉死了一样,死死黏在那些画上。 这混蛋…… 到底是什么恶趣味?! “喜欢吗?” 低哑的声音忽然从头顶落下来。 苏软嚇得魂飞魄散,手里油灯没拿稳,在转身瞬间从掌心坠下。 刚脱手,便被晏沉接住。 油灯火光在他深邃的眉眼间跳了跳,映出一双含笑的眼。 “小心啊,软软。” 他另一只手已扣住了她的腰,將她往自己怀里一带,再顺势向前一贴,直接將人压在了身后那面掛满画的墙上。 苏软呼吸瞬间乱了。 “你……你什么时候来的?” “怎么神出鬼没的?” 晏沉微微弯腰,目光从她嚇得发白的小脸上移开,落在墙上一幅画上。 “喜欢吗,软软?” 他转回头,重新对上她的眼睛,唇角微微向上勾著,笑得很邪。 “喜欢我的画吗?” 苏软被他看得心慌,偏过头避开他的视线,伸手去推他的胸口。 “不喜欢。” “不喜欢?” 晏沉低低笑了一声。 他扣著她腰的手收紧,带著她转了个方向,让她重新面向墙壁。 眼前,恰好是那幅双人入浴图。 画上,她跨坐在晏沉怀里,仰头承受著他的吻,水花四溅。 苏软脑子瞬间充血了。 晏沉从背后贴上来,將她整个人箍进怀里,下巴压在她肩头,两只手环过她的腰,鬆鬆地交握在她小腹前。 完全掌握的姿势。 逃不开,也躲不掉。 等她没有挣扎的意思了,又抬起一只手,指尖点在那幅画上,顺著画中女子的曲线慢慢往下勾。 从锁骨,到腰侧,再往下…… “哪里不喜欢?” 他的声音贴著她的耳廓,带著笑,又藏著几分危险的蛊惑。 “画得不好不喜欢?” 指尖又往下移了一点。 “还是姿势不喜欢?” 苏软整个人都烫了起来,像被架在火上烤,里里外外都在发软。 她又羞又恼,偏过头想瞪他,又立刻被他滚灼的眼神给烫了回来。 只能恼羞成怒地咬唇。 “你不知道害臊吗?” 第176章 奖励我,好不好? 晏沉摇头,笑得很坦荡。 “当然不。” 他將头偏过一点,薄唇贴上她烧红的耳尖,轻轻蹭了蹭。 “软软,我不懂什么是害臊,我只怕你嫌我脏、嫌我恶劣,所以才把这些脏心思偷偷藏在这里,不敢让你看到。” “但既然你已经看到了……” 他收紧手臂,將她更密实地嵌进怀里,声音也压得更低更沉。 “我就只想为你变得更恶劣,把你拖进我的泥潭,把白色彻底染成黑色。” 苏软脑袋都快埋进胸口了,不敢看墙上那些画,更不敢看他。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她很努力地稳住自己的声音。 “我要出去了。” 说著挣了一下,想从他怀里滑出去。 晏沉没给她机会。 单手箍著她的腰,直接將她整个人提了起来,转身放在了桌案上。 书案上铺著的宣纸被她压出褶皱,笔架上的笔也晃了晃掉在地上。 苏软双手撑在身后,声音发抖。 “你……你干什么?” 晏沉双手撑在她两侧,微微俯身凑近,將她牢牢圈在自己的领地里。 “还不懂吗,软软?” 他笑著,眼底的光却深得嚇人。 “你进来了,就出不去了。” 他低头想吻她,却在吻上去的前一瞬,余光瞥见那幅被她画花的画。 动作顿住了。 他偏头將那幅画拈起来,仔细端详了两息,然后忍不住笑了。 “苏二姑娘。” 抬起眼,视线从那幅画移到苏软脸上,眼底的促狭都快浸出来了。 “这么大的气性儿?不会以为……我这画的是別人吧?” 苏软嘟著嘴,別过脸去不看他。 “我才没有。” 晏沉忍不住笑得更深了。 他將画搁回书案上,抬手捧住她的脸,指腹蹭了蹭她鼓起的腮帮。 “你真是……好可爱啊。” 说著低下头,微凉的唇印上去,在她唇上轻轻含了一下又放开。 “我好爱啊。” 吻又渐次落在她眼睛上。 挺翘的睫毛被唇瓣压下去一点,鬆开后又弹起来,痒痒的。 再吻上她的鼻尖。 那颗浅浅的小痣,被他反覆含吮,像在品尝一颗化了糖的梅子。 再吻上她的下巴。 沿著下頜线一路向下,经过纤细的脖颈,在锁骨处流连了片刻。 然后,继续往下。 隔著薄薄的衣料,吻落在她心口。 苏软呼吸彻底乱了,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宣纸,发出细碎的声响。 晏沉一边吻,一边缓缓矮下身去。 最后,单膝跪在了地上。 密室里的光线很暗,只有书案上那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晕从侧面打过来,將他傲人的轮廓切割得更深更清晰。 他薄唇微微弯著,仰头看她。 眼睛很亮。 眼尾很红。 看起来很欲。 苏软垂眸和他视线对撞著,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软软。” 他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苏软咬著下唇,没应声。 他捉住她一只脚,指腹贴著她脚踝细细的骨骼慢慢摩挲了一圈,然后低头在那处凸起的骨节上极轻地亲了一下。 然后托起,让她踩上自己肩头。 “软软。” 他仰著脸,眼中欲色满溢。 “奖励我,好不好?” 苏软难以忍受地仰起头,手指深深插进他的发间,用力抓紧。 “嗯……” 晏沉吃痛,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却没有躲,反而笑著闭上眼睛,將脸更深地贴上去。 “嗯……” 油灯的光摇摇晃晃。 將四面墙上的画照得影影绰绰,每一幅都是她,每一幅都是他藏在心底最深处的,那些见不得光的旖念。 烟花在夜色中炸开,绚烂。 …… 晏沉將苏软抱出密室时,天色已完全暗下去,屋里也已点了灯。 苏软早累得昏睡过去。 脑袋歪靠在他肩窝里,呼吸又轻又绵,像只彻底放鬆了戒备的小猫,直到被浸进浴桶里才哼唧了一声。 “热……” 她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又舒展开,脑袋往桶壁上一靠,继续睡了。 晏沉无奈地笑了一下。 他扯过一块棉布巾浸了水,然后从她肩头开始,一寸一寸地替她清洗。 动作刻意放得很轻很慢,从肩颈到手臂,从锁骨到腰侧,再往下……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一本正经地別开眼,加快手上的动作,將那些不该在这时候起的念头压了回去。 洗完后將人用一块柔软的棉布裹住,又抱著她回床上,掖好被角。 做完这一切,他才起身推门出去。 廊下,卫风正抱著剑垂手而立。 见他出来,立刻躬身。 “王爷。” “去郡主府传个话。” 晏沉声音压低,怕吵醒屋里的人。 “让玉珂郡主去苏府传一声话,说软软今夜留在她那里歇了。” 卫风垂首应“是”,转身去了。 晏沉又退回房间。 屋里昏黄的光將帐幔映出一层柔软的暖色,苏软还维持著他离开时的姿势,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颗小脑袋。 他走过去,弯腰掀开被子一角,在她身侧躺下,伸手將人捞进怀里。 苏软含混地哼了一声,把脸往他胸口蹭了蹭,然后慢慢睁开了眼。 “醒了?” 晏沉指尖拨开她额前几缕碎发。 苏软没答话,就那么缩在被子里,睁著眼睛,懵懵地把他看著。 又乖又软,还没完全醒过神来。 晏沉被她看得心口发软,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啄了一下,又蹭著她鼻尖问。 “饿了吗?要不要吃东西?” 苏软迟缓地点点头,又摇摇头。 “好累……不想动。” “不用你动。” 晏沉低笑一声,手掌贴著她的后背轻轻拍了拍,又去揉她的腰。 “我待会儿餵你。” 说著便要起身出去叫人传膳。 手臂刚撑起来,袖子便被一只从被子里伸出来的手轻轻拉住了。 晏沉动作一顿,低头看她。 “对了。” 她抿了抿唇,眼睛慢慢清明起来。 “贺千砚还是没消息吗?” “看来你还不够累。” 晏沉脸上笑意倏地淡了几分,弯腰在她腰侧不轻不重地掐了一下。 “还有心思问起別的男人?” 苏软被他掐得“嘶”了一声,伸手拍开他的爪子,眉头拧起来。 “你自己答应帮我找人的。” “这半个月我前前后后问了好几次,你每次都说让我別急。” “可我再不急,他都投胎了。” 第176章 给我留个印记好不好? 晏沉没接话。 薄唇抿成一条线,下頜微微绷著,垂著眼看她,表情不怎么好看。 苏软却不怕他。 她揪著他衣角扯了扯,“到底是个什么结果,你倒是跟我说一声啊。” “若是人真为救我死了,我怎么著也得替他立个牌位才成啊。” 晏沉垂眼看著她。 见她嘴唇微微抿著,一副“你不说我就跟你没完”的耍赖样。 真是…… 他咬了一下后槽牙,她好像知道自己对她这副样子完全没办法。 “苏软……” 他压著喉咙吐出一口浊气,伸手將她揪著自己衣角的手拉到嘴边,在细白的指节上轻轻咬了一下,算是解气。 苏软“嘶”了一声,倒没抽回来。 晏沉这才闷著声音开口。 “那日后,我前后差了几波人顺著山崖向下找了几遍,又在崖底扩开了几里搜了几天,一点痕跡都没有。” 苏软心口微微一沉。 晏沉看著她眼底那层担忧,眉头不满地拧了拧,將后半句补上。 “要么就是他人根本没死,要么就是死了,尸体被野兽吃了。” 苏软沉默了。 睫毛轻轻颤了颤,没有说话。 晏沉心里那股酸意又翻上来,却终究没再说什么刻薄的话,只是伸手捧住她的脸,拇指在她颧骨上轻轻蹭了蹭。 “难受?” 苏软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也说不上多难受……” “就是觉得,我还欠他一条命呢,他就这么死了,这人情就还不掉了……” 这样的解释让晏沉勉强满意,於是將人勾进怀里,轻声承诺。 “放心吧,我会再派人去找,不论生死都给你一个交代。” 他当然会拼尽全力去找贺千砚。 甚至比谁都希望他活著。 小姑娘太善良了,嘴上说著只是不想欠人情,可若真欠了,那点愧疚便能化成一根细针,不深不浅地扎在心口,时不时疼一下,便也时不时想起那个人。 他可不想有什么男人以“救命恩人”的身份占据她的心。 哪怕不是爱。 哪怕只是微小的一点点在意。 都不可以。 等找回他,把这层关係抹去之后,自己再亲手把他弄死。 真是想想就很有趣。 他垂下眼,掩住眼底那层幽光,又伸手揉了揉苏软的头髮。 “行了,別想了。” …… 次日一早,晏沉陪苏软用过早膳,前边便又来了一拨人求见。 晏沉让卫风把人带去前厅候著,自己则牵著苏软拐进了前院书房。 “今日事忙,我先送你走。” 说著走到博古架一侧的铜烛台前站定,握住灯柱向左一旋。 “咔噠”一声轻响。 严丝合缝的地板下陷,露出一道向下延伸地台阶,黑黝黝地看不到底。 苏软探头往里看了看。 “这通哪儿?” “玉珂的郡主府。” 晏沉一手提著灯,一手牵著她向下走,“昭王府和郡主府门庭面对不同的街区,但府邸其实是紧挨著的,这条密道可以直接通到她府中的园子。” “昨夜我让玉珂传话去苏府,说你歇在她那里,今日理应由她送你回去。” 苏软点头,心口驀地一软。 没想到晏沉那样肆意妄为的人,有一天也会偷偷在乎她的名声。 他明明可以不管不顾,明明可以理直气壮地把她留在身边,却还是替她想好退路,把閒言碎语挡在外面。 “晏沉。” 她忽然开口,声音糯糯的。 “嗯?” 晏沉回过头,便见她低著头,大半张脸都陷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怎么了?” 苏软没再说话,只是摇了摇头,將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晏沉沉默了一瞬,也没再问,反手將她的手整个裹进掌心里。 甬道比苏软想像的要长,走了约莫一盏茶,前方才出现一道向上的石阶。 晏沉伸手转动墙上一只烛台。 头顶完整的石壁裂开,一道细长的光线从上方漏下来,越来越宽。 “我走了,你回去吧。” 苏软冲晏沉摆摆手。 刚走出一步,手腕便被从身后拉住拽回去,旋即撞进晏沉怀里。 “哎?” 苏软还没反应过来,晏沉已经將她整个人圈进怀里,一只手扣著她的腰,另一只手托著她的后脑勺。 鼻尖埋在她颈窝,深深一吸。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脖颈上,带著松木香,密密匝匝地將她包裹住。 苏软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愣,伸手推了推他的胸口。 “干嘛呀……” 晏沉两臂收得更紧了些,声音闷闷地从她发间传出来,软得很。 “你要想我。” 苏软被他这副黏糊糊的样子逗笑了,敷衍地点了点头。 “嗯嗯,会的会的。” 晏沉却不满地抬起头,双手捧住她的脸,额头抵著她的额头。 四目相对,近在咫尺。 “別敷衍我。” “你想没想我,我能感觉到的。” 苏软眨了眨眼。 真的假的?这也能感觉到?你是狗吗?闻味儿就能闻出来? 但面上却乖乖巧巧地,赶紧竖起三根手指,一本正经地发誓。 “想你千千万万次,行了吧?” 晏沉盯著她看了两息。 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弯成两道月牙,嘴角也翘著,怎么看怎么乖。 “不行。” 晏沉还是摇了摇头。 “还不够。” 苏软还没来得及问“那你还想怎样”,便见他鬆开捧著自己脸的手,转而捏住自己的衣领,向旁边一拉。 露出一截修长的脖颈。 喉结微微凸起,锁骨线条分明。 “给我留个印记好不好?” 他微微偏过头,將那截脖颈更清晰地送到她面前来,诱惑著。 “咬咬我,或者亲亲我……我怕你不在我身边,別的女人覬覦我。” “不要” 苏软嫌弃地皱起鼻子。 “你真的好黏好腻啊。” 晏沉被她这反应逗笑了,也不恼,反而又往前凑了凑,鼻尖蹭著她。 “那换我给你留个印记,好不好?我怕別的男人覬覦你……” “不要不要!” 苏软笑著偏头去躲,伸手去推他的脸,却被晏沉捉住手腕按在胸口。 他低下头,作势要往她脖子上凑,嘴唇刚碰到她耳后那片细嫩的皮肤,苏软便痒得缩起脖子,笑得更厉害了。 “別闹…哈哈…好痒……” 第177章 怎么办?真的好想为她死啊 两人正笑闹著,头顶忽然传来一道没好气的声音,“我说底下两位小眷侣,能不能考虑一下我的心情啊?” 两人同时抬头。 便见玉珂正站在通道入口的台阶上方,居高临下地看著他们,表情写满了“我受够了”几个大字。 “这还有人呢!” “你们俩能不能注意点影响?” 苏软脸“腾”地红了,赶紧伸手去推晏沉,“快鬆开我啊……” 晏沉却偏抓著不放,甚至还旁若无人地低下头,在她额头上不紧不慢地亲了一下,才慢悠悠地鬆开。 玉珂赶紧闭上眼,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 “罪过罪过,非礼勿视。” 苏软瞪了晏沉一眼,却还是没忍住笑了出来,转身快步走上台阶。 “我走啦!” 刚走出两步,又忽然顿住。 晏沉站在台阶下,正仰头看著她,以为她忘了什么东西,正要开口问。 便见苏软忽然转身扑了回来。 她勾住他的脖子,飞快地在他唇上啄了一下,然后转身就跑。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动作快得像一阵风。 “砰。” 密道的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將晏沉那张愣怔的脸隔绝在另一侧。 晏沉站在原地。 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唇。 明明已经吻过很多次,明明更亲密的事都做过了,可她突如其来的主动,哪怕只是这样很浅很浅的一下碰触。 也让他心悸得快要窒息。 他低下头,忍不住笑了。 “妖精。” “怎么办?真的好想为她死啊。” …… 回苏府的马车上,苏软正靠著车壁和玉珂说笑,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让你传信给世子爷,让他改走陆路的事儿怎么样了?” 玉珂正翘著腿剥橘子,闻言將一瓣橘子丟进嘴里,含糊不清地答。 “放心吧,已经听我们苏大仙的指示,从水路换上陆路了。” 她咽下橘子,又补了一句。 “我还特地嘱咐我哥,让他给你带了咱们北境的好吃的好玩的呢,什么风乾牛肉啊、奶皮子啊……满满当当装了一大车呢,够你高兴一阵子的。” 苏软眼睛立刻弯起来。 “那我可等著啦。” 说著重新靠回车壁,目光落在窗外缓缓倒退的街景上,心里暗暗祈祷。 燕回,你可一定要平安到京啊。 如果自己真的能改变他的命运,让本该死在水路上的人活著踏上岸。 那是不是也说明…… 晏沉的结局,也不一定是註定的?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悄无声息地落进她心底,又迅速生了根。 马车在苏府角门前停下。 玉珂不喜欢那位苏夫人,所以也没有打算进去坐坐的意思,只在苏府下人面前露了个脸,就告辞回去了。 苏软也没留,目送著马车消失在巷道尽头后,才转身进门去。 刚跨进花朝阁的院门,大丫鬟金若便迎上来接过披风,“姑娘可算回来了,表姑娘在屋里等您许久了。” 苏软脚步一顿。 “表姐来了?” “是呢,来了有小半个时辰了。” 苏软加快脚步进了正房。 郁清和正坐在桌边,手里捧著一盏没了热气的清茶,望著窗外出神。 听见脚步声进门,便放下茶盏起身迎上前两步,又拉著她回到桌边。 “软软回来了?” 苏软任她拉著走到桌边,这才注意到桌上摞著好几种不同花色的料子。 从正红到朱红,从织锦到云锦,层层叠叠地铺了大半张桌面。 “看看喜欢哪匹料子?” 苏软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最上面那匹正红色的织锦缎。 “这是……” 郁清和拉著她一起坐下,指尖轻轻拂过那些布料,声音温温柔柔的,“你就要成亲了,我想为你做点什么。” 她顿了顿,又自嘲地笑了一下。 “但你也知道,我现在所能拿出的一切,其实都不能算作是自己的。况且王爷待你那般好,也不差什么。” 苏软想说什么,又被她按住了手。 “我思前想后,便想著你自小不爱针线女红,肯定最为这绣嫁衣的事儿头疼,不如便由我来替你做一身嫁衣,临了你再拿针线刺两针,全了意思就行。” 苏软看著那些布料,又抬头看向郁清和温婉含笑的脸,嘴唇抿了抿。 “其实我一直想问,你为什么要对我好?明明我以前……” 她没说完,但郁清和懂。 以前的苏软刁蛮任性,对谁都没个好脸色,对郁清和更是横挑鼻子竖挑眼,明里暗里没少给她使绊子。 郁清和却只是笑了笑,“软软,以前你不对,但其实我也不对。” 苏软微微一怔。 “因为我一直都明白……”郁清和的声音低下去,“这么多年,姨母一直偏心我,却忽略你很多。” 苏软摇摇头,“可这跟你没关係,一切都只是母亲的选择而已。” “不,有关係的。” 郁清和摇头,握著她手的力道紧了几分,“爹娘去世后,我一直把姨母当作我唯一的亲人,也害怕……再失去这最后一个家,所以理所应当地享受著姨母对我的关心爱护,接受她给我的一切。” “又明知你心里苦,却依旧装聋作哑地去贪恋本该属於你的东西。” 她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 “这本身就是一种错,所以……我一直欠你一句对不起。” “对不起,是我太自私了。” 苏软沉默片刻后,却摇了摇头。 “我不接受这句对不起。” 郁清和一怔,握著她手的指尖微微收紧,眼底浮起一层薄薄的无措。 苏软却反手握住她的手。 “表姐,你爹娘是因苏家而死,我母亲想要照顾你、保护你,这些都是应该的。不该的只是她为了报恩,也因为愧疚,完完全全把我这个女儿撇下了。” 她声音异常平静,“母亲生我却不爱我,养我却不护我,是她自己……把我们母女之间的缘分斩碎了。” “所以我不接受你的道歉,因为我不觉得你有错,且捫心自问,让我与你易地而处,我也不会做得比你更好。” 第178章 怎么?想给我和沈小將军牵红线? 郁清和眼眶倏地红了。 “软软,其实姨母她……” 苏软知道她要说什么,所以没让郁清和说完,“我知道表姐想为我母亲说话,想劝我和母亲放下过往和好。” “但一则,母亲没有为她过去种种向我道歉,没有给我原谅她的机会;二则,就算是母亲亲自来说和,想与我重修这段母女关係,我也是不能接受的。” 郁清和一愣,嘴唇翕动著。 “可是……” “我这个人很小肚鸡肠的。” 苏软垂下眼,笑了一下。 “有些伤害发生了就是发生了,我没有办法当作没有发生过,况且……” 况且真正的苏软早就不在了。 过往这么多年受的苦,那些冰冷的日子,那些被忽视的委屈,那些无人问津的孤独,都是那个已经消失了的苏软一点一点熬过来、扛过来的。 自己这个半路穿来的外来者,有什么资格替她原谅什么呢? 郁清和等了几息,见她不说话,便轻声追问,“况且什么?” 苏软回过神来,摇了摇头。 “没什么。” “总之,我与母亲就这样井水不犯河水地处到我出嫁,我也挺满意的。” 郁清和还想说什么。 苏软已笑著翻捡起桌上的布料来,“好了,快来帮我选选布料吧。” 她拿起一匹朱红色的云锦,在日光下展开,流光溢彩的纹路泛著好看的细碎的光,“怎么办,都好好看啊。” 郁清和见她故意岔开话题,轻嘆一声,到底也没再多说什么。 她伸手拈起另一匹正红色的织金缎,在苏软身上比了比,“这匹衬你肤色,你皮肤白,穿正红最好看。” “是吗?” 苏软接过料子,对著镜子在自己身上比划了一下,满意地点点头。 101看书1?1???.???全手打无错站 “那就这匹吧。” 郁清和笑著將那匹料子叠好放在一边,又拿起一旁的花样。 “裙摆绣个什么花样呢?你喜欢鸳鸯戏水还是並蒂莲?” “都行,好看就行……” 苏软和郁清和正说著话,梨子便捧著几套衣裙进来,在榻上铺开。 “姑娘,夫人让人送来的。” 苏软闻言瞥了一眼那些衣裳,料子倒是好料子,绣工也精致,顏色花样却都是她平日不怎么爱的素净样式。 “这不逢年节,做衣裳做什么?” 郁清和正翻著花样册子,闻言便抬起头来,笑著向她解释。 “下月初六是太后寿诞,陛下开了恩旨,邀四品以上官员家中女眷一同进宫观礼。姨母大概是想著咱们头一回进宫,得打扮得体面些,才特地送了衣裳来。” 苏软一愣。 太后寿诞。 对了,原著中这场宫宴可是重头戏,也算是男女主故事线真正的转折点。 她记得很清楚。 那场宫宴上,沈昭野遭人算计,被人在酒中下了催情药,原本是要陷害他调戏宫妃,好一举毁掉他的前程。 结果阴差阳错,遇上了郁清和。 两人春宵一度,也从此互订终生,开启了一段虐恋情深的纠缠。 “软软?” 郁清和见她愣神,轻唤了一句。 “发什么呆呢?” 苏软回过神来,对上郁清和那双温婉含笑的眼,忽然有点衝动。 她犹豫一瞬,转头吩咐梨子。 “我好饿,你去厨房看看有没有新做的点心,给我端些来。” “好嘞。” 梨子不疑有他,应声出去。 房门轻轻合拢。 屋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郁清和见她特意支开梨子,便知道她是有话要单独与她说,於是放下手里的花样,转过身来正对著她。 “怎么了?神神秘秘的。” 苏软抿唇,斟酌了好一会儿,还是决定直接问,“表姐,你喜欢沈昭野吗?” 郁清和明显愣了一下。 “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就问问。” 苏软又往前凑了凑,直直盯著她,“如果让你嫁给他,你愿意吗?” 这话问得直白,郁清和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却没立刻回答。 她垂下眼,指尖在膝上那匹正红色的织金缎上慢慢划过,片刻后开口。 “坦白讲,沈小將军样样都好,家世、人品、样貌、才学,哪一样拿出来都是拔尖的。的確是我想像中,自己未来夫君该有的样子,可是……” 郁清和忽然抬起眼,话锋一转。 “若是我不知道他心悦你,我自是愿意的。但既然我已经知道他心里没我,我又何必自討没趣?” “奢望用自己的一生,去暖一颗永远不会热起来的心?那也太傻了些。” 苏软微微一怔。 “表姐......” 郁清和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笑容比方才真切了几分。 “软软,你知道吗?” “姨母疑心王爷对你別有用心,觉得他把你推到风口浪尖上,是想用这场婚事把你绑成他身上的活靶子。” “可我却能看出王爷对你的一心一意,他那样张扬地求娶你,不是在害你,是在告诉所有人你的无可替代。” 苏软心口被轻轻一揪。 “所以......” 郁清和弯起唇角,眼眶却微微泛红。 “我也希望,也相信,自己有一天能遇到这样一个人。” “一个把我捧在手心、放在心尖,愿意为了我与全天下为敌的人。” 她声音透著一股子通透的释然,“而这个人,不会是沈昭野了。” 苏软忽然有些愧疚。 她清楚地知道,如果不是自己搅乱了剧情线,郁清和本不需要经歷这些。 她会顺理成章地在那场宫宴上遇到沈昭野,会在那场阴差阳错的意外中与他互订终生,会在之后的风雨中与他並肩携手,成为他一生的挚爱。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清醒地、克制地、体面地,把自己那点刚刚萌芽的心动,一刀一刀剜掉。 “表姐......” 苏软声音有些涩。 “你怪我吗?” “怪你什么?” 郁清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伸手捏了捏苏软的脸,带著几分嗔怪。 “说什么傻话呢?” “感情这种事,哪有什么先来后到?谁规定沈小將军就一定得喜欢我?” 苏软心口软趴趴的。 不愧是原著中自己最喜欢的女主啊,这思想,这觉悟…… “对了。” 郁清和抬头看她,眼底浮起一丝促狭的笑意,忍不住打趣。 “你方才问那些,是什么意思?怎么?想给我和沈小將军牵红线?” 苏软嚇了一跳,连忙摆手。 “不不不不不!” 心里却默默补了一句。 恰恰相反。 如果你心里是这样想的,那我就帮你把这根红线,彻底剪断。 第179章 凭什么跟我们抢王妃? 被下药的男主,遇到误打误撞闯入的女主,两人在药物作用下成了好事。 这情节基於两人相互喜欢的前提下,催情药就不是药,而是情趣。 可若双方都对彼此没那心思,这可就是实打实地灾难级画面了。 苏软慢慢攥紧了手指。 她得做点什么。 既不能让郁清和捲入那场荒唐的意外,也不能让沈昭野在有心之人的算计下,走向身败名裂的结局。 而且正好。 她也想验证一下。 凭藉自己这未卜先知的金手指,究竟能不能改变故事的走向? 如果连男女主之间这根最粗的主线,她都能凭一己之力掰弯...... 那晏沉的结局,也一定能改。 …… 越临近燕回进京的日子,晏沉那边就愈发忙得脚不沾地。 苏软已整四天没见到他人影了。 但这人虽不到,却像生怕被忘记似的,每天必差人往花朝阁送东西。 有时是一碟新做的点心,有时是一篓从南边运来的鲜果,有时是几本新出的话本,有时是一支做工精巧的釵环。 “姑娘猜猜。” 梨子进门,神秘兮兮地捧出一只锦盒来,笑嘻嘻地搁在妆檯上。 “今儿王爷又送什么来了?” 苏软瞥了一眼那锦盒,嘴上说著“不猜”,手却已伸过去打开了。 盒子里躺著一对白玉耳坠,雕成翘尾小鱼的样式,下面缀著米粒大小的珍珠流苏,轻轻一晃便叮咚作响。 很活泼,也很衬她。 苏软拿起来在耳畔比了比,嘴角忍不住翘了一下,又很快压下去。 “勉强留著吧。” 梨子抿著嘴笑,又从外间捧进来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裙,在榻上展开。 是一袭石榴红遍地织金缠枝莲纹的褙子,袖口嵌著一圈小米珠,料子是上好的云锦,轻轻一晃便流光溢彩。 “王爷眼光也太好了吧。” 听到梨子夸,苏软翘起嘴角,心情很好地扫了一眼衣橱里那一排新衣。 左边是晏沉这几日陆续送来的,石榴红、桃夭色、樱粉色,一件比一件鲜亮,恰到好处地戳在她的审美上。 右边是苏母前几日让绣娘赶製的,清一色都是些端庄素净的样式。 两相对比,倒是鲜明。 自从上次吵过架之后,母亲似乎突然起了点补偿她的心思。 但又很表面。 就拿衣裳来说吧。 郁清和有几套,她也有几套,款式数量都差不多,看起来一碗水端平。 可苏软心里清楚,那些衣裳的样式顏色,都是郁清和喜欢的。 苏软收回手,將那扇橱门合上了。 “姑娘?” 梨子见她愣神,轻声唤了一句。 “没事。” 苏软走回妆檯前坐下,拿起那对白玉耳坠戴上,对著镜子照了照。 “就穿王爷送来的那件吧。” 她想,有些东西大概就是这样。 一开始没有,后来再想给,便怎么都给不出那个味道了。 不光是衣裳,不光是首饰。 情分也是。 …… 这两天还发生了一件事。 洪悉总算料理完了家中母亲问医的事,急匆匆赶来了苏府。 怕给苏软惹麻烦,还特意转了个弯儿,同门房说是梨子的远房表亲。 苏软让梨子將人带到外头茶楼。 洪悉今日穿了身乾净的靛蓝色短褐,头髮用木簪束起,收拾得利落整齐,与那日巷中狼狈跪地的模样判若两人。 一见苏软便单膝跪下,双手抱拳。 “洪悉见过姑娘。” “快起来。” 苏软抬手虚扶了一把。 “你母亲的病怎么样了?” 洪悉又磕了个头后才站起身,垂手立在一旁,闻言眼眶微微发热。 “托姑娘的福,药对症,大夫也尽心,如今已经能下床走动了。” “那就好。” 苏软鬆了口气,又引著他往桌子旁坐下,让梨子沏茶来。 “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洪悉双手接过茶盏,却没喝,只握在掌心里,指节微微收紧。 “属下娘的命是姑娘救的,往后刀山火海,洪悉全凭姑娘差遣。” 苏软也不没想再多客气。 “还是与上次说的一样,我想让你留在我身边做个护卫,工钱好说。” “但我一个闺阁女子,身边突然多了个男人,难免会惹人閒话,所以得先给你安排个正经身份才好。” 洪悉抬起头,目光灼灼。 “姑娘请讲。” “我哥哥在军营里有几分薄面,我想让他帮你重新入军籍,对外就说你是他从边关带回来的旧部,拨到我身边当差,这样旁人也就不好说什么了。” 洪悉闻言,立刻放下茶盏起身,又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 “一切全凭姑娘安排。” 苏软笑著点头,又从袖中取出一只早准备好的荷包递过去。 “这有些银子,你拿著去府旁边的巷子里赁间小院子,把你母亲接过来住,往后你在京城也有个落脚的地方。” “我再从府里拨个丫头过去,平日帮你照看照看,也免得你劳心。” 洪悉连连摆手,不肯接。 “姑娘已经救了我母亲的命,洪悉无以为报,如何还能再拿姑娘的银子?” “拿著吧。” 苏软直接將荷包塞进他手里。 “你母亲身子还没好全,后续请医问药、调理身体,处处都要用钱。” “你既在我身边当差,总不能天天两头跑,连个安稳觉都睡不好。” 洪悉用力攥著那只荷包,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才哑著嗓子开口。 “洪悉……多谢姑娘。” 苏软笑著摆摆手。 “行了,別总谢来谢去的了,你去收拾收拾,晚些时候我让人带你去见我哥哥,安顿好便开始当差吧。” “是。” 第二日,洪悉正式当值的头一天,金刚蹲在树上,简直气得牙痒痒。 “这哪儿来的大块头?武力有我们强吗?手腕有我们硬吗?脑子有我们聪明吗?凭什么跟我们抢王妃?” 林业揉了揉鼻子,小声劝他。 “算了吧老大,上回我们把王妃跟丟了,差点出事。要不是王妃帮著在王爷面前求情,咱俩都没得喘气儿了。” “现在多个帮手对我们也好啊。” “上次那是意外!” 金刚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意外你懂不懂?有本事让我跟那大块头一对一单挑,我绝对弄死他!” 第180章 她有未婚夫 洪悉正垂手立在苏软身侧回话,忽然耳尖一动,视线扫过院墙外那棵老槐树,目光微凝,压低声音问苏软。 “姑娘,门口树上有人盯著,要我出手把他们解决了吗?” 苏软先是一愣,顺著他的视线往那棵枝繁叶茂的槐树看了一眼。 反应过来他说的是金刚和林业。 两人平日里就蹲在那棵树上,跟两只成了精的猫头鹰似的,雷打不动。 “不用。” 苏软笑著冲他摆了摆手。 “他们是自己人。” 洪悉闻言,紧绷的肩膀微微向下鬆了几分,却还是多瞄了那树冠一眼。 苏软在心里暗暗惊嘆。 不愧是她看中的全文武力值第一。 晏沉派来的人实力肯定是不弱的,能在昭王府当暗卫,又被特意送到了自己身边,哪个不是千挑万选的好手? 可洪悉就这么站了一会儿,连呼吸都没怎么变过,便察觉到两人的存在。 这感知力……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 苏软忍不住又多看了洪悉两眼,心里暗暗庆幸,还好把这人捞到手了,有他在身边,安全感简直爆棚。 正想著,门房婆子便小跑著进了院子,在廊下站定,隔著帘子稟报。 “二姑娘,玉珂郡主遣人送了帖子来,请您出去听戏呢。” 梨子接过帖子,转身送进屋里。 苏软接过来翻开,入目便是几行墨跡犹新的字,倒是中规中矩的邀约。 但字跡一看就是晏沉的。 “这人……” 苏软忍不住弯起唇角,顺手將帖子合上,捏在指尖轻轻转了转。 真像学生时期早恋,背著家长偷偷出去约会,还故意拿闺蜜当挡箭牌。 她想起自己念高中时,班里那些偷偷谈恋爱的小情侣,也是这样拐弯抹角地找个由头,约上三五好友打掩护,才敢在周末的奶茶店里坐上一个下午。 “既然郡主盛情相邀,便去吧。” 她笑著將帖子压在桌上,起身拍开裙摆上几缕细褶,抬步向外走去。 刚迈出两步,又忽然顿住。 “对了。” 她转过身,看向梨子,“我昨儿做的那些甜枣糕呢?包上带上。” 梨子有些微妙地犹豫了一下。 “啊?那甜枣糕……” 她欲言又止。 昨儿苏软难得起了兴致,亲自下厨捣鼓了一下午,做出来的甜枣糕卖相倒是挺好看的,可就是那味道嘛…… “快去呀。” 苏软见她愣著不动,又催了一句。 “哦哦……” 梨子这才回过神来,赶紧转身往小厨房跑,一边跑一边心里犯嘀咕。 王爷那么精明的一个人,尝了这枣糕,怕不是要以为姑娘在暗杀他? 但她也没敢多嘴,麻利地將那碟枣糕用油纸包好,又裹了一层乾净的棉布,装进一只小巧的食盒里,提著出来。 “姑娘,好了。” 苏软接过食盒,满意地点点头。 马车早已在角门外候著。 车夫是昭王府的人,见了苏软便恭恭敬敬地垂首行礼,又利落地放好脚踏。 不过半盏茶功夫,马车便在城南一处戏院临后巷的角门前停下了。 车夫勒住韁绳,跳下车来。 “姑娘,到了。” 车帘掀开,苏软探头一看,便见卫风正站在角门边等著她。 见她下车,便躬身行了一礼。 “姑娘,请隨我来。” 苏软点点头,嘱咐了梨子和洪悉两句,便跟著他从角门进了戏院。 戏院里头倒是热闹。 前头的戏台上正咿咿呀呀地唱著一出什么昆戏,台下坐满了听戏的看客,嗑瓜子喝茶的,人声嘈杂。 卫风领著她绕过人群,从侧面楼梯上了二楼,走到最里头一间雅间门前。 “王爷就在里面。” 卫风说完,便躬身退下了。 苏软深吸一口气,举起手里那只食盒,蹦跳著推门进去。 “噹噹噹噹!” 然而,雅间里不止晏沉一个人。 靠窗的圆桌旁,晏沉坐在正中,手里捏著一盏茶,正偏头看她。 他左手边坐著玉珂,右手边则坐著一个苏软从未见过的年轻男子。 一身月白色银丝暗纹直裰,墨发用一根白玉冠规整地束起,通身上下只腰间坠著一块成色极好的青玉佩。 眉目清雋,皮肤比玉珂还白上半个度,瞧著是个温润如玉的书生。 此刻,也正转过头来看她。 三个人,六只眼睛。 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戏台上的唱腔隔著窗扇隱隱约约传进来,衬得这一隅愈发寂静。 苏软脸上的笑僵住了。 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方才那副“噹噹当”的傻样,耳根“腾”地烧了起来,赶紧將举过头顶的食盒背到身后。 “咳……那个……” “要不我出去重进一次?” 晏沉向后靠进椅背,好整以暇地看她红脸,眼底笑意都快溢出来了。 “行啊,去吧。” 玉珂憋著笑白了他一眼,几步走到苏软面前,挽住她胳膊往屋里拉。 “可算来了!等你半天了。” 她拉著苏软走到那蓝衣男子面前,往旁边侧了半步,让出视线来。 “来,给你介绍一下。” “这是我哥,燕回。” 苏软目光隨之落在那男子身上。 这就是燕回。 镇北王世子,玉珂的亲哥哥,原著里本该死在横江水路上的男人。 居然真活生生站在了她面前。 燕回见苏软直白地打量自己,倒也不恼,只笑著冲她拱了拱手。 “总听玉珂说苏二姑娘特別,今日一见……果然性子活泼。” 苏软尬笑了一下。 “世子过奖了。” 什么性子活泼?是说她莽吧? 早知道燕回也在,她就不搞什么“噹噹当”了,丟人丟到北境去了。 “行了。” 晏沉起身,握住她的手轻轻一带,便將她从玉珂身边拉到自己身侧。 他站起来比燕回高半个头,故意半耷著眼皮盯著燕回,语气不善。 “打个招呼就得了,盯著看什么?”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她有未婚夫。” 燕回愣了一瞬,旋即笑得更开了。 那双和玉珂如出一辙的杏圆眼弯成两道月牙,非但没被晏沉这话噎住,反而饶有兴味地多看了苏软一眼。 “我知道,昭王殿下嘛。” 第181章 毒死我你只能守寡了 玉珂在旁边翻了个白眼,一屁股坐回椅子上,翘起二郎腿。 “我说吧?他现在就是个花痴。” 她伸手拈了颗花生米丟进嘴里,嚼得咔嚓作响,含糊不清地继续说。 “谁多看他未来王妃一眼,他都跟要吃人似的,连我的醋都吃呢!” 晏沉眼皮朝她那边淡淡掀了一下。 “你话很多。” 玉珂懒得跟他拌嘴,目光转向苏软背在身后的手,狐疑地眯起眼。 “对了,你藏什么呢?” 苏软把食盒又往后藏了藏,心虚地別开眼,“没什么没什么……” “没什么你藏什么?” 玉珂更怀疑了,身子往前倾了倾。 “赶紧趁早拿出来给我看看,小心那一大车的礼物我不给你了。” 苏软侧身躲开她的视线,將食盒藏到另一侧,乾笑著打哈哈。 “……就是给王爷带的点心。” “点心?” 玉珂一听,眉头皱起来。 “那有什么可藏著掖著的?你什么时候变这么小气了?” 苏软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我自己做的。” 玉珂眼睛一亮,立刻来了兴致。 “那我更得尝尝了! 说著便起身伸手来夺。 结果手还没碰到,另一只手便从旁伸过来,將食盒从苏软手里抽走了。 晏沉单手托著食盒护住,“没听说吗?这是专门做给我的。” 又朝桌上那碟花生米抬了抬下巴。 “想吃?那。” 玉珂气得磨了磨牙。 “小气鬼!” 又转头瞪向苏软,伸手在她胳膊上轻轻拧了一下,语气酸溜溜的。 “偏心!我辛辛苦苦给你搬了一大车礼物,也没见你亲手给我做点什么。” 苏软被她拧得“嘶”了一声,揉著胳膊往旁边缩了缩,小声嘟囔。 “我倒是敢做,你敢吃吗?” 玉珂没听清,凑近些问。 “你说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 苏软赶紧摆手,心虚地移开视线。 晏沉已打开食盒,从里头取出那包油纸裹著的枣糕,一层层剥开。 枣糕卖相倒还成。 切成大小均匀的方块,表面嵌著碎红枣和核桃仁,瞧著挺像那么回事。 晏沉捏了捏她纤长的指节。 “真是你亲手做的?” “嗯嗯,当然啦!” 苏软点点头,往前探了探身子,从油纸包里拿起一块,塞进他手里。 “你快尝尝。” 晏沉低头看著手里那块软糯糯的枣糕,又抬头看了她一眼。 苏软正眼巴巴地望著他,眼睛亮晶晶的,透著一脸古怪的期待。 他笑了一下,將枣糕送进嘴里。 咬了一口。 咀嚼的动作,停了。 苏软屏住呼吸,盯著他那张渐渐僵住的脸,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好吃吗?” 晏沉没说话。 喉结用力滚动了一下,將嘴里那口枣糕咽了下去,然后立刻端起手边的茶盏,“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 苏软笑得更欢了,凑近他又问。 “到底好不好吃嘛?” 晏沉放下茶盏,盯著她看了几息,眼底那层吃瘪的鬱闷便慢慢化开了,变成一抹无奈又纵容的笑。 “……好吃。” “好吃?” 玉珂在一旁看得眉头直皱。 “好吃你这是什么表情?” 说完,也飞快地伸手拿了一块。 “別……” 苏软赶紧出声阻止,但已经晚了。 玉珂已经將枣糕塞进嘴里,胡乱嚼了两口后,脸色骤然大变。 “唔!” 她赶紧將嘴里的东西吐进手边的空碟子里,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水水水!” 苏软赶紧端了杯茶递过去,一边拍著她的背,一边笑得直不起腰。 “我就说让你別吃吧。” 玉珂接过茶猛灌了一口,將嘴里那点残留的咸味冲乾净,才喘过气来。 “软软,你下毒啦?” 苏软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这真不能怪我啊!我也没想到,这古代的盐还能粗得跟糖一样啊!” “盐?!” 玉珂气得伸手去掐她的脸。 “你做甜枣糕放盐?” “放错了嘛……” 苏软缩著脖子躲她的手,笑得肩膀直抖,“那俩真的长得很像……” 玉珂嘴角抽了抽,一脸“我服了”的表情,又灌了口茶压惊。 燕回捧著茶,在一旁看了这半天热闹,笑著挑了挑眉梢。 “真有这么难吃?” 他偏了偏头,目光落在晏沉手边那包枣糕上,语气带著几分好奇。 “倒让我好奇起来了,我也尝尝。” 刚伸手去拿,指尖还没碰到油纸包边缘,晏沉便將枣糕挪开了。 他抬眼,面无表情地看著燕回。 “轮得上你?” 燕回的手落了空,倒也不恼,只是笑著收回手,抬眼看向晏沉。 “王爷也太小气了。” 晏沉根本不接那话茬,低头將油纸重新包好,塞进自己袖子里放著。 “行了,你们见也见过了,戏也听了,点心也吃了,赶紧走吧。” 玉珂一听就不乐意了。 “你急什么?我才刚和软软见面,没说上两句话呢!就开始赶人?” 晏沉连眼皮都没抬。 “我不急,但你们急。” 他端起手边的茶盏,又慢悠悠地呷了一口,才继续说下去。 “出来时我已帮你们把请安摺子递上去了,皇帝已经在等著你们了。” 抬眼看向玉珂,唇角微微弯起。 “再晚,可就是藐视君威了。” 玉珂气得脸都绿了。 “我说你这人……” 话还没说完,便被燕回笑著拉住了,“好了,我们先走吧。” 玉珂还想说什么,被燕回一个眼神压了回去,只能气鼓鼓地跺了跺脚。 “行行行,走就走。” 她转头看向苏软,语气又软下来,“软软,我先走了,改日再找你玩。” 苏软赶紧站起来。 “我去送送你。” 刚迈出一步,身后便传来晏沉不紧不慢的声音,“站住。” 苏软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晏沉修长的手指捏著茶盏,垂眼看杯中浮沉的茶叶,连眼皮都没掀。 “你过来。” 苏软心虚得厉害。 方才她那副“你快尝尝点心”的坏劲儿,这会儿全变成了后怕。 完了。 完了完了完了。 这阎王不会这就生气了吧? 她深吸一口气,僵硬地往前挪了挪,脸上堆起一个討好的笑。 “那什么,我还有点事儿……” 话没说完,晏沉便伸手扣住她的手腕,轻轻向自己一带。 苏软整个人便跌进了他怀里。 “哎!” 她下意识想撑著他胸口爬起来,却被他扣著腰按在腿上,动弹不得。 “你……唔!” 晏沉低下头,堵住了她的嘴。 舌尖撬开她唇齿探进去,带著一点残余的枣糕的咸味,和清茶的微苦。 苏软唔唔地挣扎了两下。 他非但没松,反而吻得更深了。 一只手扣著她的后脑,另一只手箍著她的腰,將她整个人牢牢锁在怀里。 直到苏软快喘不过气,唇瓣才微微撤开些许,抵著她轻笑。 “你也尝尝你的手艺。” 苏软被他亲得眼尾泛红。 “你蓄意报復!” 晏沉又啄了一下她微肿的唇瓣。 “这是警告啊软软,下次记得对我下手轻点,毒死我你只能守寡了。” “谁要给你守寡?” 苏软撇撇嘴,恶狠狠地咬牙。 “等你死了,我就带著你府里堆成山的银子,找个男人改嫁。” 晏沉脸上的笑倏地敛了。 “改嫁?” 他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將她的脸转过来,声音压得低低的。 “你想嫁给谁?” 苏软被他捏著下巴,说话含混不清。 “没……没想好……” “没想好?” 晏沉眼色晦暗地笑了一声,拇指在她唇上轻轻蹭了一下。 “那从现在开始想。” “想好了告诉我。” “我去杀了他。” 第182章 你是吃定我了,对不对? 两齣戏唱罢。 苏软从椅子上站起来,胳膊举过头顶抻了抻,用力伸了个懒腰。 “行了,我得回去了。” 晏沉却没动,一只手搭在她方才坐过的椅圈上,轻叩了两下。 “再听一出。” 苏软转头往窗扇外看了一眼。 戏台上锣鼓声已经歇了,几个穿短褐的杂役正爬上爬下地拆卸著布景,台下原本坐得满满当当的看客也已散尽。 “都散场了。” 苏软转回头,好笑地看著他,“你让人家给你唱什么?唱空城计?” 晏沉伸手扣住她手腕一带。 苏软没防备,整个人被他拉得往前踉蹌一步,膝盖磕在他腿侧,下一瞬腰便被一只手箍住,將她按在了腿上。 “我让他们再唱一出。” 他懒洋洋地贴在她肩窝上,声音压得低低的,带著点哄人的黏糊。 “你想听什么?” “嗯……《牡丹亭》?《长生殿》?还是《贵妃醉酒》什么的?” 苏软摇摇头。 “不要了,其实我都听不大懂。” “就是听个热闹,咿咿呀呀的也不知道在唱什么,困得我直打哈欠。” 晏沉被她逗笑了,低头將嘴唇贴著她的耳根,声音又低又哑。 “那我给你念话本子,好不好?” 苏软耳朵被他呼出的热气烫得缩了缩脖子,偏头躲了一下。 “什么话本子?” 晏沉想都没想,张口就胡诌,“就念痴情王爷俏佳人的故事,好不好?” 苏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写的?” “嗯,我写的。” 他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声音和吻一起含混地碾在她耳朵尖尖上。 “从前有个王爷,看上了一个姑娘……他就想方设法把姑娘拐回府里,金屋藏娇,日日宠著,夜夜……” 边说边低下头,薄唇贴上她脖颈侧面那一小片细嫩的皮肤,不轻不重地蹭了蹭,又含住轻轻吮了一下。 气息已明显不稳了。 “打住打住!” 苏软往后仰了仰头,赶紧与他拉开一点距离,板起脸来看著他。 “这还在外面呢,你控制一下自己行不行?万一被人看到……” 话没说完,他的手已从她腰侧滑进裙摆缝隙,指尖隔著薄薄的绸裤,贴著腿侧不紧不慢地一寸一寸往上探。 “没人敢看。” 他含含糊糊地说,嘴唇又追上来,含住她的耳垂轻轻咬了一下。 苏软被他摸得又痒又麻,缩著身子躲了躲,却又被他扣著腰按回来,动弹不得,只能笑著伸手去掐他胳膊。 “好烦吶你。” “现在才知道?晚了……” 晏沉得寸进尺地低下头,牙齿咬住她领口那根细细的系带,轻轻一扯。 系带鬆开,领口微微敞开。 “哎!” 苏软惊呼一声,赶紧去捂领口。 他却不肯罢休,又低头在她锁骨上轻轻咬了一下,留下一个浅浅的齿痕。 “晏沉!” 苏软彻底急了,双手捧住他的脸用力往上抬,硬生生將他从颈窝里拔出来。 “別给我衣服弄脏了呀。” 晏沉被她捧著脸,人都快香晕了,下意识贴著她掌心蹭了蹭,眼底那层未散的情慾让他看起来又邪又好看。 “別怕,我给你带了。” 苏软一愣。 “啊?” “衣裳。” 他说,目光落在她微微敞开的领口上,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带了新的,弄脏了就换。” 说著又要凑过来亲。 苏软这回学聪明了,手掌直接盖住他的嘴往外一推,然后趁他愣神挣出来,一溜烟躲到了桌子对面去。 她一边把被他扯开的系带重新系回去,一边又凶又软地瞪他。 “我真得回去了。” 系带被她笨手笨脚地系了两回,都系歪了,她又拆开重系。 晏沉靠在椅背里,看著她那副手忙脚乱的样,唇角慢慢弯起来。 本来也只是逗逗她,没真想怎样。 “行吧。” 他施施然站起来,绕过桌子到她面前,主动接过她手里一塌糊涂的系带,定住、勒紧,灵活地扎了个结。 “那你记得欠我一回。” 说完便十指交缠著扣紧她的手,另一只手拉开门,牵著她往外走。 “走吧,我送你回去。” 戏院后门,马车已备好了。 墙角那边。 梨子正捧著个油纸包,嘰嘰喳喳地跟卫风说著话,笑得眉眼弯弯。 “……然后姑娘就把盐当成了糖放进去啦!真的特別特別难吃!” 卫风抱著剑靠在墙上,闻言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又很快抿直。 “啊,这样啊……” 梨子正要再说什么,余光瞥见角门里走出两个人影,又立刻將话咽回去。 “王……王爷,姑娘。” 她赶紧小跑到苏软身边乖乖站好,卫风也立刻敛笑,垂首迎上。 晏沉目光径直落在马车旁。 洪悉抱剑杵在那儿,本就魁梧的身形笔挺如松,像一尊镇宅的石像。 “这位是?” 苏软心虚地缩了缩脖子。 洪悉在原文中可是晏沉麾下的一员悍將,是她仗著先知先觉,趁他还没被晏沉“收编”之前给截胡了。 如今两人面对面站著,她这个“中间商”多少有点底气不足。 “这位是洪悉。” 苏软往晏沉身边靠了靠,伸手挽住他的胳膊,笑得又甜又乖。 “是我……我哥哥在关外的旧部,是他专门派来保护我的。” 晏沉偏过头,垂眼看她。 “是吗?” 这一声拖得又轻又慢,尾音微微上扬,带著几分意味不明的探究。 “当然是啦!” 谎已经说出口了,苏软只能硬著头皮继续补充,“你也知道的嘛,我今年流年不利犯太岁,总是倒霉。” 她掰著手指头数。 “游湖被推下水,温泉庄子路上遇到山匪,还差点被人一刀砍死……” “我总不能每次都指望你刚好赶到吧?还是得有个能打的人保护我是不?” 晏沉就看著她。 她仰著脸,嘴巴一张一合地往外蹦字儿,条条款款地跟他讲道理。 其实哪有什么道理? 分明就是在撒娇。 “苏软。” 晏沉向前迈了半步,微微俯身到与她目光平齐地位置,笑了。 “你是吃定我了,对不对?” 第183章 这是毒药,不是糖丸! 苏软一愣。 “啊?” 晏沉抬手,指尖在她鼻尖上轻轻颳了一下,眼底笑意更深了几分。 “你现在都会用自己的安危来绑架我了,难道还不是吃定了?” 苏软张了张嘴,想反驳。 “我才没……” 可说出口的三个字,却虚得连她自己都不信,又把后半句咽回去了。 好吧,她承认。 她確实就是这么想的。 她知道晏沉在意她的安危,所以故意拿这当理由,好让他没法拒绝、没法吃醋,也没法去为难洪悉。 她甚至潜意识里篤定,只要搬出自己的安危,晏沉就一定会让步。 “那啥……” 苏软心虚地移开视线,乾笑著鬆开挽著他胳膊的手,往后退了半步。 “我先走了。” 说完转身就往马车方向走。 梨子赶紧跟上。 洪悉也无声地从马车另一侧绕过来,伸手替苏软拉开马车门。 “等一下。” 晏沉的声音从身后追来。 苏软脚步一顿,慢慢转过身来,脸上堆起一个討好的笑。 “王爷还有什么吩咐?” 晏沉偏过头,朝卫风伸出手。 “药拿来。” 卫风垂首,从怀中掏出一个黑色小药瓶,双手递到晏沉手中。 苏软心里浮起一丝不好的预感。 “什么药啊?” 晏沉没回答她。 他捏著那药瓶,在指尖慢慢转了一圈,目光越过苏软,落在她身后三步远处那道笔挺身影上,微微一笑。 “洪悉是吧?” 洪悉闻言微微抬了抬下頜,目光不卑不亢地迎上晏沉的视线。 “是。” 晏沉將药瓶向前递过去。 “这是孔雀胆,剧毒。” 他动作隨意,语气也凉薄得很,“你把这药服下去,每月一次的解药,我会差人送到你手里,替你续命。” 洪悉还没说话,苏软先不乐意了。 “你这是干什么?” 她转身往回走,几步跨到晏沉面前,伸手去夺他手里的药瓶。 晏沉手腕一翻,避开了她的手。 另一只手则顺势扣住她伸来的手腕,轻轻一带便將人定在身侧。 “听话。” 说完又將药瓶递向洪悉。 “实话对你说了吧,我对你很不放心,所以得防你一手。但只要你好好待在苏二姑娘身边做事,就不会有事。” 洪悉垂眼看著那药瓶,沉默两息。 然后抬手。 “不行!” 苏软声音又横插进来,一把將药瓶从晏沉手里夺了过去。 这回晏沉没再避,只眉梢微微向上挑了一下,蹙起一道浅浅的褶。 “苏软……” “你別说话。” 苏软凶巴巴堵了他一句,又转头看向洪悉,“你干什么?不要命了?” 洪悉目光平静,声音也平静。 “姑娘,属下愿意服药。” “愿意什么你就愿意?” 苏软把药瓶往身后一藏,眉头拧得死紧眉,“这是毒药,不是糖丸!” 洪悉抬眼,对上她的目光。 “属下蒙姑娘大恩,自知永不会背叛姑娘。但於姑娘而言,却是人心隔肚皮,王爷的担忧並不为怪。” “所以……” 他语气更沉,也更认真。 “属下愿意服药,將性命交託於姑娘手中,免除姑娘后患。” 苏软张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 晏沉在她身后笑了一声。 “听到了吗?他自愿的。” 苏软气得胸口起伏了两下,转回头瞪他,“你能不能別这么霸道?” “別拿你御下那一套来管我的人,好不好?我分得清谁好谁坏。” 说著將那只药瓶收进袖子里。 “这药我没收了。” 她復又抬眼看向晏沉,声音沉下去,压上几分认真的底色。 “你也別背著我搞小动作,一旦被我知道,我是真的真的会生气。” 晏沉看著她。 那双好看的眼睛,此刻微微敛著,视线落在她脸上,一动不动。 苏软也看著他,没有退让。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將她鬢边一缕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去。 片刻后,还是晏沉先服软。 “行。” 他抬手,指尖轻轻拂过苏软鬢边一缕碎发,替她掖到耳后。 “这次我听你的。” 苏软一愣,有些意外地眨眨眼。 她都准备好要为这事跟他吵一架了,没想到他这么轻易就鬆了口。 “可是……” 晏沉话锋一转,指尖从她耳后滑下来,轻轻捏了捏她的耳垂。 “我也把丑话说在前头。” 他语气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可眼底的光却驀地沉了下去。 “若他有朝一日,真做出什么对你不利的事儿来……我便不会像今日这般好说话了,他也会死得更惨。” 苏软想说“他不会”,又觉得此刻爭这一句也没什么意思,便没有再开口,只將那药瓶往袖中又塞了塞。 “那我走了。” 她转身走回马车旁。 洪悉沉默著替她拉开车门。 苏软弯腰钻进了车厢,车帘在她身后落下,挡住晏沉的视线。 “驾!” 洪悉扬鞭,马车缓缓向前驶去。 晏沉站在原处,目送著那辆马车转过巷口,消失在灰瓦白墙的尽头。 “呵……” 他很轻地笑了一声。 “我家小姑娘真好看,连生起气来……都这么好看。” 卫风:“……” 王爷啊王爷。 您这哪是被吃定了? 您这是连骨头带肉,被人嚼碎了咽下去了,还觉得甜呢。 戏院后门的巷子里,马车軲轆声渐渐远了,消失在灰瓦白墙的转角处。 “王爷……” 卫风犹豫片刻,终究还是没忍住。 “属下还是不明白,您明明知道那洪悉忠心,也没真想给他下毒,为什么还要……还要特意试探呢?” 晏沉偏头看了他一眼。 將手负在身后,沿著巷子慢悠悠往回踱了两步,才开口。 “我不是试探他。” 卫风一愣,快走两步跟上。 “那您这是……” “我只是了解软软,我知道她一定会帮他把这颗毒药挡下来。她那人瞧著没心没肺的,实则比谁都护短。” 卫风眉头微微拧起,更不解了。 “那您还……” 巷子两侧的高墙將斜阳切割成一道窄窄的金线,正好落在晏沉半边脸上,將他眉眼分割成一明一暗两个半面。 “洪悉这人,在军里沉浮几载,骨子里全是忠君报国那套迂腐的脏东西。”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经过仔细掂量,听著有种漫不经心的锋利。 “如今他为了报恩跟在软软身边,尚且算是尽心尽力。可若有朝一日……软软的安危与他的君国不能共存呢?” “他会怎么做?” 第184章 我求你一件事行不行? 卫风瞳孔微微一缩。 晏沉弯起唇角,“以他那副性子,大约会先跪下来磕三个响头,说一句『属下愧对姑娘大恩』,然后拔剑自刎。” “他死了倒是乾净,我家软软怎么办?谁来补她这一把趁手的刀?” 卫风后知后觉地品出几分意思。 “王爷的意思是……” 晏沉垂下眼,指尖在袖口那包油纸裹著的枣糕上轻轻按了按。 “我今日这么做,只是想在那恩情上加一把锁,把他和软软绑得更死。” “甚至……让他有一天能为了她,有胆子去杀皇帝,来杀我。” 他笑了一下,笑意凉薄又饜足。 “这把刀,才算是磨光了。” 卫风心头巨震。 他当然清楚苏软在王爷心里很重,却不知竟能为她步步算计到这一步,连自己都算进了那把刀的磨刀石里。 “王爷……” 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乾涩。 “那……要不要属下去向王妃把话说清楚?属下看王妃方才那样子,倒像是真的生气了,万一……” “不必。” 晏沉却摇了摇头,打断他。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让她提前知道我的恶,再慢慢接受我的恶。总比直到最后那一天,才把一切腌臢东西摊在她面前的好。” 说到这,他视线转向卫风。 “本王不是一个爱解释的人,今日与你说这么多,也是想告诉你……” 夕阳在他侧脸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反而衬得他整个人更凉了几分。 “背叛我,你死定了。” “但你如果有胆子对她动手……我向你保证,你会死得很惨。” 卫风心头一凛,几乎在瞬间便单膝跪了下去,额角冷汗涔涔。 “属下不敢。” 晏沉垂眼看了他几息,点到为止地没再多说什么,只抬头朝远处那片被落日染成橘红色的天际线望了一眼。 “回府吧。” 说完便抬步走出了巷子。 卫风跪在原地,直到那道玄色身影走出十几步远,才缓缓站起身,伸手抹了把额角的冷汗,快步跟了上去。 …… 马车上,苏软靠著车壁坐了一会儿,又从袖中摸出那只黑色小药瓶,拧开木塞,凑到鼻尖闻了闻。 没什么味道。 她又把木塞塞回去,捏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忍不住轻嘖一声。 晏沉真不愧是个大反派啊。 脑子一转就是一个算盘,眼睛一眨就是一条毒计,隨口一句试探都带著七八个弯弯绕绕,又坏又狠。 也不知道这些年他这样翻来覆去地算计,到底得罪了多少人。 苏软隱隱有点头疼。 別人就算了,洪悉可是个武力值超高的大王牌,放眼整本书能有本事跟他单挑几招的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原本她还指望在最后关头,洪悉能替晏沉挡一挡,捞他一把呢。 怎么能轻易得罪? 苏软越想越觉得不妥,伸手挑开车帘,探出半个身子往外看。 洪悉正坐在车辕上,一只手鬆松地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掌著韁绳。 “洪悉。” 苏软叫了他一声。 洪悉侧过头来,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恭敬,“姑娘有何吩咐?” 苏软放下车帘,只將脑袋搁在车窗边上,小心斟酌了一下措辞。 “你別跟王爷生气,他那人一直就那样,没什么恶意的……” 说到这儿,她自己先心虚了。 没什么恶意? 晏沉那哪是没什么恶意?分明是恶意满满,毒药都快塞人家喉咙里了。 於是又赶紧补了一句。 “可能……就是嚇嚇你的,总之你大人大量,千万別跟他一般见识。” 洪悉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姑娘多虑了,属下知道王爷是关心姑娘,才会对属下多加防备。这是人之常情,属下並没有生气这一说。” 苏软看著他平静的表情,分不清他是真不介意,还是只是在给她台阶下。 “那个……” 她抿了抿嘴,犹豫著开口。 “我求你一件事行不行?” 洪悉將韁绳换到一只手里,转过身来正对著她,“姑娘只管吩咐就是。” 苏软垂眼,用力捏住手里的药瓶。 “王爷是我未来的夫君,万一……有朝一日王爷身陷绝境,你一定要全力护他一次,可以吗?” 洪悉沉默了半晌。 眼睛里情绪遮得很好,握著韁绳的手却微微收紧了几分。 “我是姑娘的护卫。” “在护住姑娘的前提下,定会拼死护住姑娘所在意的每一个人。” 苏软听出来了。 这句话是有退路的。 “在护住姑娘的前提下”这几个字,就是一道不算隱晦的防线。 她想再补两句,又忍住了。 算了。 这事一时也急不来。 反正距离原著里那场惊天动地的宫变,少说也还有一年半载的光景。 等之后多让洪悉与晏沉相处相处,自己再帮著磨一磨,总归有转圜。 “好吧。” 苏软抿抿唇,又退回车厢。 她靠在车壁上,捏著那只药瓶,指尖无意识地在瓶身上来回摩挲著。 说起来…… 晏沉今日在戏院后门说的那番话,她虽然当时听著生气,可静下心来回想,却也不是不能理解他的用意。 洪悉毕竟是他不熟悉的人。 把一个来路不明的男人留在自己身边,若不敲打几句,反倒不像他了。 …… 昭王府,书房。 晏沉进去时,燕回正背对著门,仰头看著墙上那幅半人高的舆图。 听见声音,便笑著回过头。 “捨得回来了?我还以为你得在那戏院里待到天亮呢。” 晏沉没接话,径直走到书案后坐下,伸手端起案上才沏好的茶,也没喝,只捏在手里用指尖轻轻转了一圈。 “皇帝什么反应?” 燕回敛了笑,往椅背上一靠。 “能有什么反应?一通臭骂,说北境治军不严,私炮坊爆炸的事闹得满城风雨,朝中言官联名参我父王治下不力的摺子已经堆满了他的御案。” 他顿了顿,语气淡了几分。 “让我三日之內拿出个交代来,临走……还隱约提了一嘴兵符。” 晏沉闻言,冷笑了一声。 “他倒是著急。” “不急不行啊。” 燕回也笑了,手指扣了扣扶手。 “北境三十万大军在我父王手里攥著,他在龙椅上哪坐得安稳?私炮坊这事说小可不小,他巴不得能借题发挥从我父王手里收回一半兵权。” 第185章 万一她回头了呢? “不过好在……” 燕回眸光转沉,透出几分不屑。 “他也不敢真对我下手,那三十万大军是他的心病,更是我的护身符。” “他再想拔这根刺,也得掂量掂量,拔了之后这根刺扎出来的窟窿,他拿什么去堵?出了乱子他扛不扛得住?” 晏沉“嗯”了一声,指尖在案上轻叩了两下,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三日后太后寿诞,他大费周章邀了软软,想必是要闹些动静出来的。” 燕回眉梢微微挑起。 “你是说,他想对苏二姑娘动手?” “动不动的,不好说。” 晏沉不紧不慢地吐字,“但他大费周章下旨封赏苏府,又特地开恩旨邀四品以上女眷入宫,无非就是为了让我未来的王妃在他的地盘上露个面。”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燕回脸上。 “也一定会借这个机会,试探你对这婚事的態度,探明我们之间的关係。” 燕回闻言微微眯眼,將身子往晏沉的方向倾了倾,手撑在膝上。 “那你希望我是什么態度?” 晏沉答得很快,声音也平稳,“不需要有態度,让他摸不清底就行。” 燕回品了品这句话,然后慢慢点了点头,“行,我懂了。” 他肩膀松下来,往后靠回椅背,伸手端起手边的茶,呷了一口。 咽下去之后,忽然笑了一声。 “我一直以为你这人的性子,是註定会孤独终老的。毕竟你那张嘴,能毒死的人比你亲手杀的人还多。” 晏沉抬起眼皮,目光冷淡地扫过去。 燕回也不在意他的冷脸,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所以在上京路上,我一直很好奇,这位苏二姑娘到底有何不同,能让你这铁树开了花,今日一见么……” 他笑里多了几分意味深长。 “倒真是……有些懂了。” “燕世子。” 晏沉微微偏过头,辨不出什么表情来,一双眼睛却沉得有些迫人。 “你最好是不懂装懂。” “否则,我不介意先站到我那好侄儿晏云季那边,把你先弄死。” 燕回愣了一瞬,隨即“噗嗤”一声笑出来,举起双手做投降状。 “行行行,我不懂。” 他笑著摇头,语气无奈至极,“別人都是为兄弟两肋插刀,你昭王殿下倒好,是要为女人插兄弟两刀啊。” 晏沉连看他都懒得再看了。 “话说完了就滚吧。” 燕回也不恼,施施然站起来走到墙边,拧开通往郡主府的密道。 刚要下去,又停住步子,似笑非笑地偏过头来看了晏沉一眼。 “说实话,软软她……” “软软”两个字刚出来,晏沉手里的茶盏就径直朝他脸上飞了过去。 燕回侧身避开。 茶盏飞过他砸在墙上,四分五裂后泼出一片带著热气的淋灕水痕。 燕回“嘖嘖”两声,满意地笑了。 “行了,回见。” 密道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 晏沉压抑著吸了一口气,才將想杀人的暴戾勉强压下去。 然后伸手从袖中摸出那包油纸裹著的枣糕来,放在桌上慢慢打开。 那卖相还不错的枣糕,此刻已经被他袖口衣料蹭碎了一角,露出深褐色的糕体,和嵌在里面的碎红枣和核桃仁。 他拈起一块,送进嘴里。 咀嚼的动作又停了一下。 那股又咸又甜的怪味依然顽强地存在著,像苏软本人一样,毫不客气地闯进他的感官里,不讲道理地盘踞著。 他皱了一下眉,然后还是咽了下去。 又拿起第二块。 “其实,还不错。” …… 苏软回到府中时,正巧碰到苏明霽和沈昭野一起从府里出来。 暮色已经漫上来了,將並肩向前的两人拉成一长一短两道影子。 苏软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苏明霽也看见了她,眼睛弯起来,立刻加快步子走上前。 “软软?怎么才回来?” “去听戏了。” 苏软应了一声,目光又越过他看向沈昭野,客客气气地招呼。 “沈小將军。” 沈昭野“嗯”了一声。 视线都没往她身上落,只站在苏明霽身后半步远,等他们说完话。 苏明霽没注意这些细枝末节,只隨口又问,“用过晚膳没?我和昭野正好要去春风楼喝两口,你要不要一起?” “他家炙羊肉做得可真是绝了,外焦里嫩的,撒一把孜然和辣椒麵,香得能把舌头吞下去,你一定喜欢。“ 苏软看了一眼沈昭野。 他依然没有看她,表情冷淡得很,瞧著倒像是突然又回到了从前。 眼前,还是那个烦人的苏软。 苏软笑了一下,摇摇头。 “不必了,我已经在外头吃过了,想先回去歇著了,你们去吧。” 沈昭野眼睫向下垂了垂。 “行吧。” 苏明霽大大咧咧地摆摆手,“等我回来给你带一份儿,当夜宵吃。” “好。” 苏软笑著应了一声,便侧身绕过他们,抬步往门內走去。 苏明霽目送她走了几步,才收回视线,拍了拍沈昭野的肩。 “咱们也走吧。” 沈昭野没动。 他又拍了一下,“昭野?” 沈昭野这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轻轻“嗯”了一声,跟著他往前走。 一步,两步,三步。 又忽然顿住。 他站在原地,垂在身侧的双手一点一点攥紧成拳,用力捏住。 他知道不该回头的。 他知道。 可他还是忍不住。 他偏过头,目光穿过渐渐暗下来的暮色,追向那道已经快要消失的背影,像溺水者拼命去够最后一根稻草。 万一呢。 沈昭野攥紧的拳头微微发颤。 万一她回头了呢。 可苏软只是一步一步往前走著,廊下灯笼在她身上镀了一层薄薄的光,又隨著她的远去一寸寸剥落。 最后整个人都融进昏昧的暮色。 没有回头,没有停顿。 苏明霽走了几步发现没人跟上,回头顺著他视线一望,就什么都懂了。 “行了,昭野。” 苏明霽嘆了口气,又转身走回来,伸手搭上沈昭野的肩膀用力一握。 “別看了,走吧。” 沈昭野没动。 苏明霽又拽了拽,他才迟钝地“嗯“了一声,將眼底的光一丝丝敛回去。 “走吧。” 殊不知,就在他转身剎那。 苏软正跨过台阶的脚步微顿,没来由地,回头看了他一眼。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原著里沈昭野在太后寿诞的宫宴上被人下药那段,她翻来覆去过了好几遍脑子,一直有个细节想不通。 下药的人是谁? 第186章 要不,藉机去探探晏沉的口风? 作者用了五章篇幅写这场风波,从沈昭野误饮被动了手脚的酒,到被太监引入后宫,再到阴差阳错与郁清和相遇。 情节跌宕,张力拉满。 可细细捋过一遍才发现,那个幕后黑手的身份始终没有揭晓。 也不是是作者写著写著忘了填坑,还是这一段本就是为了促成男女主发生关係的一步棋,用完便隨手弃了。 苏软以前读到这里,只觉得是个无伤大雅的小bug,翻过去也就忘了。 可现在不一样。 她既然想阻止这一切的发生,就不能对此一无所知,也毫无防备。 毕竟连沈昭野那么聪明,武力值又高的男主,都没能躲过这一劫。 可见下手之人藏得有多深。 而她就算知道会有这么一出,想提前帮他挡掉,也实在是蒙头苍蝇。 “姑娘?” 梨子见她忽然不走了,也疑惑地停下来,“您看什么呢?” “没什么。” 苏软摇摇头,加快步子穿过垂花门,往花朝阁的方向走去。 …… 苏软咬著笔桿坐在窗前,面前摊著好几页写满人名的宣纸。 划掉,又划掉,再划掉。 这两日,她已经对照太后寿诞擬请的名单,將与沈昭野结过仇怨,或有可能对他下手的人全都过了一遍筛子。 每一个都像,每一个又都不像。 眼看明日便是初六。 苏软依旧没个確切的头绪,终於不得不把注意力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 晏沉。 有可能是他吗? 苏软仔细想了想。 其实不大可能,毕竟以晏沉那人的性子,若真想对沈昭野动手做什么,哪用得上这种拐弯抹角的手段? 什么催情药、什么后宫设局,在他眼里大约跟过家家差不多。 他有一百种法子让沈昭野死得神不知鬼不觉,何必费这种周章? 可转念一想,万一呢? 晏沉心思深得跟一汪海似的,她也未必能事事料准他的意图。 正出神呢,梨子快步跑进来。 “姑娘,郡主府送东西来啦!” 话音未落,外头便跟进来十几个僕妇,抬进一溜沉甸甸的大箱子。 领头的是玉珂身边的大丫鬟,见到苏软便笑著行了个礼,脆生生开口。 “苏二姑娘,这是我家世子从北境带来的一些土仪,郡主才收拾出来便特意吩咐奴婢送过来给姑娘玩著。” 僕妇们顺势掀开箱盖,风乾牛肉、奶皮子、蜜饯一类的吃食装了满满当当几箱子,另有的则是些新奇的小玩意儿。 別的就罢了,几支鹿骨骨簪当真稀奇,簪头雕成各种小兽,憨態可掬,又透著几分北地特有的粗獷野趣。 苏软谢过后,赏了一把金豆子,又嘱咐金若將一行人好好送出去。 “姑娘,这肉乾一看就好吃……” 梨子正蹲在箱子前头兴奋地翻翻捡捡,苏软脑子里却灵光一闪。 要不,藉机去探探晏沉的口风? 打定主意后,苏软去小厨房亲自做了一屉栗子糕,又挑了卖相最好的用油纸仔细包好,分开装进两个食盒里。 然后便带著梨子和洪悉去了郡主府。 因提前得了玉珂的吩咐,郡主府门房一见苏软,便熟门熟路地引进去。 玉珂正在院子里练剑。 一柄长剑在她手中翻飞如银蛇,剑锋过处,带起一阵凌厉的风声,將院中那株石榴树的花瓣簌簌卷落。 苏软没出声,提著食盒走到院里石桌旁坐下,把食盒放在桌上,双手撑著下巴,安安静静地看玉珂练剑。 约莫又过了半盏茶的功夫,玉珂才收势立定,手腕一翻便將长剑稳稳收入鞘中,然后长长呼出一口气。 苏软立刻鼓起掌来。 “漂亮!” 玉珂闻声回头,看见苏软坐在石桌旁,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软软?你怎么来了?” 她將剑隨手往兵器架上一搁,快步走过来,额上还沁著一层薄汗。 苏软抽出自己的帕子递过去。 “喏,先把汗擦擦。” 玉珂接过帕子胡乱擦了一把,往她对面坐下,目光落在桌上的食盒上。 “带了什么好东西来?” 苏软打开食盒盖子,將里头的栗子糕推到她面前,笑眯眯地说。 “你前两天不是怪我偏心吗?我这回特地给你做了点心,保证好吃!” 栗子糕特地做成了栗子形状,色泽金黄,上面还撒了一层薄薄的糖霜。 玉珂低头凑近闻了闻,栗子和鲜奶混在一起的甜香扑鼻而来。 “看著不错啊。” 玉珂伸手拿起一块,刚要往嘴边送,忽然又警惕地看了苏软一眼。 “这不会……跟上次枣糕一样吧?” “不会不会!” 苏软立刻举起三根手指保证,“这次绝对没问题!绝对好吃!” 玉珂將信將疑地咬了一口。 栗子糕入口绵密,栗香混著奶味在舌尖上化开,嚼了两下还尝到碎核桃仁和芝麻的颗粒感,又香又脆。 她眼睛一亮,又咬了一大口。 “唔,真挺好吃的。” 苏软得意地扬起下巴,“那当然,本姑娘在厨房里可是很有天赋的。” 玉珂三两口吃完一块,又伸手拿了一块,一边吃一边瞥了一眼桌上另一个食盒,嘴角浮起一丝促狭的笑意。 “不过……这一盒是给我的,那另一盒呢?不会是给我哥的吧?” 苏软乾咳一声,眼神飘忽。 “那个……” 玉珂笑“嘖”了一声,伸手戳了戳她额头,“就知道你醉翁之意不在酒。” 苏软被她戳得往后缩了缩,又討好地往前凑近些,笑眯眯地。 “……能借暗道用一下吗?” “去吧去吧。” 玉珂伸手想揉她的脸,又因为沾著糕屑忍住了,只笑著皱了皱鼻子。 “也就看在你乖的份儿上!” “好姐姐!女菩萨!” 苏软立刻眉开眼笑,拎起另一只食盒就站起来,雀跃地奔向后院。 第187章 那怎么办呢,我就是想哄你 甬道尽头的暗门前。 苏软她伸手摸索著找到墙上设有机关的烛台,轻轻向右一旋。 石板裂开,露出向上的通道。 苏软提著食盒轻手轻脚地上去,探出半个脑袋偷偷往书房里瞄。 暮色从窗欞漫进来,將屋子笼在一层昏黄的光晕里,博山炉里的沉水香燃尽了大半,只剩一缕若有若无的余烟。 晏沉正闔眼靠坐在圈椅里,头微微向下垂著,呼吸又轻又匀。 显然是睡著了。 苏软躡手躡脚走过,將食盒放在书案一角,然后凑过去俯身看他。 嘖嘖,这脸真是生得人神共愤。 即使闭著眼睛,眼下还浮著淡淡的青色,也好看得有点超標。 甚至因少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直视,整个人反而褪去几分凌厉的攻击性,多了些说不清的温润脆弱。 她鬼使神差地抬起手,指尖虚虚地点在他唇瓣上方,隔著一层薄薄的空气,顺著他的唇形慢慢描摹。 正描得专心,手腕忽然被握住。 “哎?” 她还没反应过来,那手便扣著她往前一带,將她整个人拽进怀里。 唇跟著覆上她的。 “唔!” 晏沉亲得很浅。 舌尖轻轻描过她的唇形,又在她下唇上含了一下后,便才鬆开。 前后不过两三息的事。 苏软愣了一下,眨眨眼。 抬头对上他清清醒醒,没有半分睡意的笑眼,这才后知后觉。 “你装睡啊?知道我要来?” “不知道。” 晏沉懒洋洋笑了一声,握著她手腕用力,將人往自己腿上带。 苏软顺势在他腿上坐下,又没好气地伸手在他肩上捶了一拳。 “骗鬼呢?不知道你会这么巧地装睡?分明就是等著我呢!” “真不知道。” 晏沉被捶得往后仰了仰,又笑著靠回来,拢著她的手慢慢捏著。 “但你脚步和別人不一样,所以你还在地道里,我就听出来了。” 苏软心口软乎乎地陷下去一小块,却压著笑嘟嘟囔囔骂了句“狗耳朵”。 又问,“那你装睡作什么?” 晏沉撇撇嘴,理直气壮地表示不满,“我就想看看你会做什么,结果某人就只是盯著我发呆,连偷亲都不敢。” 苏软嫌弃地“咦”了一声。 “人长得不怎么样,想的倒是挺美的,谁眼睛瞎了才偷亲你。” “……好吧,我丑。” 晏沉笑著点点头,一副“你说什么都对”的表情,又转了个弯儿问。 “怎么突然想起找我?有事?” “没事就不能来找你啦?” 苏软眨了眨眼,语气忽然变得又娇又软,“昭王殿下日理万机,我想你想得整宿整宿睡不著,都快害相思病了。” 说著还捂著心口,一脸做作地委屈,“所以只能主动来找你啦。” 晏沉盯著她看了两息。 笑意从唇角慢慢漾开,漫过他整张脸,又一直浸到眼底去。 “你最好是。” 他抬手捏住她的脸,轻轻一扯。 “这两日我每晚都去苏府,也不知道是谁睡得不省人事,亲都亲不醒。” 苏软脸上的笑僵住了。 “你……每晚都来?” “嗯。” 晏沉鬆开捏著她脸的手,指尖滑到她锁骨处,隔著薄薄的衣料点了点。 “没看到我留下的痕跡吗?” 看到了,当然看到了! 她是说这两日晨起,锁骨上总是莫名其妙多出来的一团团红印。 还跟梨子抱怨过花朝阁入夏后蚊虫多,让梨子多熏些艾草。 敢情根本不是什么蚊子咬的,是这狗东西半夜翻窗进来偷咬的? 她耳根“腾”地烧了起来。 “登徒子!” 晏沉无辜地撇撇嘴角,笑了。 “我若是登徒子,你以为你还能安生睡到天亮?还能下得来床吗?” 苏软懒得跟他拌嘴,转头去够书案上的食盒,將里头的栗子糕取出来。 “喏,给你尝尝我新做的点心,梨子和玉珂可都说好吃呢。” 晏沉低头看了一眼那碟卖相很好的栗子糕,又抬眼看她,面露怀疑。 “你確定能吃?” “当然!” 苏软从碟子里拈了一块凑过去。 “这次没放盐,我发誓!” 晏沉还是不动,就那么看著她,表情写满了“我不信”三个大字。 苏软撇了撇嘴,“嘖”了一声,自己往嘴里咬了一大口,嚼吧嚼吧咽下去,然后把剩下的一半递到他嘴边。 “你看,我都敢吃。” 晏沉看著面前还带著她齿痕的半块栗子糕,笑著低头咬了一口。 位置很刁,正好盖住她的齿印。 苏软眼巴巴地望著他。 “怎么样?” 晏沉咽下去,又就著她的手把剩下的大半块吃完,才慢悠悠地开口。 “还行,能吃。” “就这?” 苏软不满地皱起鼻子,“就一句『还行』?一点都不会给情绪价值。” “情绪价值?” 晏沉重复了一遍这个陌生的词,眉梢挑了挑,还是大概猜出意思。 “好好好。” 晏沉扣著她的腰,將人往怀里更紧地提了提,轻轻软软地笑起来。 “好吃,我们软软真厉害。” 苏软被他这哄小孩的语气逗得想笑,又故意绷著脸哼了一声。 “哄小孩呢?” “那你是不是小孩?” “当然不是。” 晏沉眼底笑意便一层一层漾开,下巴抵上她肩窝,轻轻蹭了蹭。 “那怎么办呢,我就是想哄你。” 苏软被他看得心跳漏了半拍,赶紧乾咳一声,將话题拉回正事上。 “我来,其实是有件事想问。” 晏沉“嗯”了一声,指尖不紧不慢地捻著她一缕发尾,懒洋洋地开口。 “那你想清楚了问,如果我从你嘴里听到其他男人的名字,我就会以为你今天是为了別的男人来討好我。” “我会很生气的,软软。” 苏软刚要出口的“沈昭野”三个字硬生生在喉咙口拐了个弯,差点呛著。 她咳了两声,心虚地眨了眨眼。 晏沉看她那副做贼心虚的样子,脸上的笑便一寸一寸地淡了下去。 “不会吧,软软?” 他声音压低了三分。 “你真是要和我提別的男人?” 苏软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辩解,便见他微微偏过头,唇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慢条斯理地往下说。 “说啊,是谁?” “沈昭野还是穆淮生?或者其他谁?” 他明明还是那副带笑的模样,眼底却已压上了一层薄薄的戾气。 “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死法。” 第188章 浑小子的心尖尖儿来了! 苏软后背一凛,脑子飞速转了个弯,脸上立刻堆起一个灿烂的笑容,声音也拔高了八度,甜得能腻死人。 “龙爷爷也包括在內吗?” 晏沉准备杀人的表情卡在脸上,顿了两息才反应过来她说的龙老爷子。 他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你找他?” “嗯嗯!” 苏软连连点头,做出一副乖巧又担忧的样子,双手合十举在胸前。 “我爹最近身子不大爽利,我想找龙爷爷问问情况,给他调理调理。” 她边说边偷瞄晏沉的脸色。 不问就不问唄,自己这么聪明的脑子,有的是办法能曲线救国。 反正晏沉那些毒啊药啊,都是从龙老爷子那出来的,心里肯定门儿清。找他打听,不比直接问这阎王爷强? 晏沉知道她没说实话。 盯著她看了几息后,倒也没再多问,只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 “行,那我带你过去找他。” “不用不用!” 苏软赶紧按住他胸口,从他腿上滑下来,一脸正气地摆手。 “你忙你的,让卫风带我去就成。我也就是去討个方子抓点药,又不是什么大事,你不必亲自跟我跑一趟。” 晏沉眯起眼看著她。 苏软已飞快挪到了门口,拉开门后又探出半个身子回头冲他笑。 “你忙吧,我自己去找卫风去。” 说完也不等晏沉应话,“砰”地一声把门带上,直接跑了。 脚步声噔噔噔消失在廊下。 晏沉盯著那扇还在轻轻晃动的门看了几息,慢慢磨了磨后槽牙。 “小骗子。” 卫风正站在二门处跟一个侍卫交代什么,见苏软从书房出来,先是一愣,然后立刻转身迎上两步。 “姑娘这是?” “我想去龙老爷子那儿一趟,认认路,討个方子。”苏软冲他笑笑,“王爷那边已经说过了,你带我去就成。” 卫风没再多问,只躬身说了句“姑娘请”,便侧身引路。 昭王府占地极大,前头是规制森严的殿阁厅堂,后头却藏著一片难得的幽静之所,林木茂密,颇得野趣。 “龙老的药庐就在前头竹林后头。”卫风边走边解释,“老爷子不喜热闹,平日除了王爷,很少有人过去打扰。” 穿过竹林,便见一间竹楼。 楼前围著一圈矮矮的竹篱笆,辟出的药圃內种满丛丛不知名的药草。 正中竹门半掩著,门楣上悬著一块歪歪扭扭的旧木匾,上面刻著“百草”两个大字,笔锋倒是苍劲,只是木匾边缘已朽了,便透出一股不修边幅的隨意。 卫风拉开篱笆,正领著苏软往里走,药庐的门便从里头推开了。 龙老探出身子来,手里还捏著一柄捣药槌,槌头上沾著绿莹莹的药泥。 看见苏软,他先是眯著眼怔了一下,隨即眼角笑纹便一层一层漾开。 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哟!” 他笑著露出一口齐整的白牙。 “我说今儿怎么一早就听见喜鹊叫呢,原来是浑小子的心尖尖儿来了!” 苏软被这称呼哽了一下,又规规矩矩地屈膝行了个礼,“龙爷爷好。” “好好好,好得很。” 龙老爷子將捣药槌往腰间一別,趿拉著布鞋迎出几步来,冲她招招手。 “进屋里说话,別站外头晒著。” “好。” 苏软应了一声,又回头冲卫风摆摆手,“行了,你先去忙吧。” 卫风犹豫了一下。 “可是……” “別可是了。”苏软伸手推著他肩膀把人往外转,“放心吧,我已经认识来的路了,待会儿自己回去就行。” 卫风也没再坚持,只躬身应了个“是”,便转身沿著来路快步离开了。 苏软这才跟著龙老进了药庐。 竹楼比外头看著要宽敞得多,迎面便是一面顶天立地的药柜,密密麻麻的小抽屉上贴著红纸黑字的药材名。 龙老爷子將她引到窗边一张藤椅上坐下,又给她倒了一盏温茶。 “今儿怎么想著来找我了?是哪里不痛快?还是浑小子欺负你了?” 说著便伸手来捞她的手腕,拇指按上她脉搏,敛笑凝神细听起来。 苏软赶紧解释道,“不是不是,我身子好著呢,没有不痛快。” 龙老爷子“嗯”了一声,没撒手,又听了几息才鬆开,眉梢微微扬起。 “是还行,就是气血虚了些。” “我还得再给你调调。” 苏软笑眯眯地说“多谢”,然后將早就准备好的说辞端了出来。 “我今儿来,是为我爹討药的。” 龙老爷子点头,示意她继续说。 “我爹他早年在战场上受过伤,当时没养好,落下了病根。如今入夏后雨水多,旧伤便疼得厉害,我看他走路都有些不太利索了,夜里也总睡不安稳。” “我知道龙爷爷医术高明,便想跟您討个对症的方子,给我爹调理调理。” 这说的倒是实话。 她也一直为这事儿担心挺久了,所以就算晏沉回头查,也查不出毛病。 龙老听了,又细细问了几句。 “旧伤逢阴雨作痛,这是寒湿入骨,年头久了,淤积在经络里散不出去。习武打仗之人大多都有这毛病。” 说完转身走到药柜前,拉开几个抽屉,从中取出几味药材,放在案台上一样样捡看过去,包成七副药包。 又转身从架子上拿下一个小瓷瓶,一併放到案上,这才坐回来。 “这几包药拿回去,三碗水煎成一碗,连服七日,寒湿之气便能去个七七八八,之后再好生温养著也就是了。” 他又指了指那只小瓷瓶。 “这一瓶是我刚制好的滋补药丸,用的是山参、黄芪、鹿茸,又单独配了几味温补的药材,固本培元用的。” 苏软正要道谢,便听他继续说,“这可不是给你爹的,是给你的。” 苏软一愣,“……给我的?” “拿著吧。” 龙老將那瓷瓶又往她面前推了推,“你这丫头底子弱,上回又受了那么重的伤,虽说表面上看是好了,可內里还虚著呢,不好好养著,日后有得你受的。” 苏软鼻尖倏地有点发酸。 她没想到龙老会这样记掛著她,还特意给她备了滋补的药丸。 “龙爷爷……” 第189章 龙爷爷,你这儿有媚药吗? “行了行了,別煽情。” 龙老看她那副眼眶红红的样子,赶紧摆摆手,一脸嫌弃地別开眼。 “我这一辈子也没个老伴儿,最不会哄你这种娇滴滴的女娃子了。” “你要哭就找你那浑小子哭去,別在我这儿掉金豆子,我可招架不住。” 苏软被他这副口是心非的样子逗得直乐,也不戳穿他,只將瓷瓶仔细收进袖中,却也没急著起身告辞。 龙老看她这样,便知她还有话要说,於是抄著袖子眯眼看她。 “怎么?还有事儿?” 苏软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龙爷爷,你这儿有媚药吗?” 龙老眼皮子狠狠抽了一下。 “……什么东西?” “媚药。” 苏软面不改色,又重复了一遍。 “就是合欢散啊春风渡什么的……总之,就是男女之间用的那种。” 她说的直白坦荡,连个弯儿都不带打的,倒是龙老那张老脸“腾”地红到耳根,连鬍子都跟著抖了两抖。 他下意识往门口瞟了一眼,然后又转回来,瞪圆了眼珠子看著她。 “你问这干什么?给晏沉用?” 他轻“嘖”一声,上下打量了苏软一眼,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我瞧他盯著你那样儿,跟饿了三天的狼盯著一块肥肉似的。” “你应该……用不上这东西吧?” 苏软被他说得脸一热,赶紧摇头。 “当然不是!” 晏沉那精力,不用药都跟用了药似的,真用药不得把自己折腾死? 她还想多活几年呢。 苏软赶紧清了清嗓子,换上一副煞有介事的表情,开始胡诌。 “明日我不是要去宫里赴宴吗?我看话本子里写多了,那种宴会上,十场有八场都有人会被下药陷害。” “如今我跟王爷定了亲,明里暗里肯定有很多人看我不顺眼,万一趁机给我下药害我怎么办?所以我想问问你这里有没有那种能一切媚药的解药?” 龙老听完,忍不住笑。 “你这丫头,话本子看多了吧?” 他摇了摇头,拿起捣药槌在案板上敲了敲,语气无奈。 “有那浑小子在,谁敢给你下药啊?他那人精得跟鬼似的,下手又黑又狠,不要命了才往你身上动心思。” “万一呢?” 苏软不肯放弃,又往前凑了凑,双手合十举在胸前,可怜巴巴的。 “防人之心不可无呀,您若手里有解药就给我一份,有备无患嘛。” 龙老捻了捻鬍鬚,沉吟片刻。 “有倒是有。” 苏软眼睛一亮,立刻从藤椅上站起来,笑眯眯地凑到他面前。 “那赶紧给我!” 龙老被她这急吼吼的样子逗得又笑了一下,转身走到药柜前,拉开最上层一个抽屉,摸出一只青瓷小瓶。 “这药对大多数媚药是有用的,就算药性烈的也能压制两个时辰,之后再辅以针灸,也能尽数解掉,不过……” 他眉头微微拧了起来。 苏软正伸手去拿那药瓶,见他话说一半便停了,不由追问。 “不过什么?” 龙老轻嘆一声,“不过这世间之毒有千千万万种,我从前托大,自以为尝遍百草,便能解这世间万毒。” “直到遇上晏沉身上的毒,才知这毒术人外有人,再不敢说万无一失。” “……什么?” 她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嗡”地一声炸开,脸上的笑也微微凝住了。 “晏沉中毒了?” 龙老表情也跟著一僵,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懊恼,显然是自知说漏了嘴,正琢磨著怎么才能把话圆回去。 “那什么,也不是很……” “药抓好了?” 两人同时转头。 便见晏沉正站在门边。 他不知什么时候来的,一只手閒閒地搭在门框上,半边身子倚著门框看他们,脸上掛著一层极淡的笑。 苏软心头一紧,几乎是本能地飞快伸手,一把抓过龙老手里那只青瓷药瓶,胡乱塞进了自己的袖子里。 “好了好了!” 她堆起一个灿烂的笑脸,主动迎上两步,“正要去找你呢,你就来了。” 晏沉视线落向一旁的龙老。 后者已別过头去,假装在整理案台上的药材,一脸“我什么都没说”。 然后目光又转回苏软,扫了一眼她那只不自然地垂在身侧的袖子。 到底也没多问。 只走过去拿起桌上那几包给苏擎备好的药,另一只手自然而然地牵起苏软的手,指尖扣进她指缝间。 “走吧。” 苏软被他牵著往外走了两步,忽然又想起什么,扭过头看向龙老。 “可是……” 她话还没说完,龙老便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飞快地摆了摆手。 “走吧走吧,我还忙著呢!你明日还要进宫,早些回去歇著!” 说完便转身背对他们,拿起捣药槌对著药臼里那团绿莹莹的药泥“咚咚咚”地捣起来,一副“我忙得很”的架势。 苏软见他此地无银三百两,心里那点疑虑更深了几分,正想再说什么,晏沉却已牵著她將人带出了竹门。 日落西斜,晏沉牵著苏软往前走。 夕阳將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在青石板路上交叠又分开,分开又交叠。 苏软心不在焉。 她满脑子都是龙老那句说到一半咽回去的话,那躲闪的眼神,还有晏沉適时出现將她带走的时机。 “晏沉。” 她忽然停住脚步。 晏沉被她一带,也停下来看她。 逆光里,他的轮廓被夕阳勾出一层金边,眉骨深邃,眼底的光却柔和。 “怎么了?” 苏软抬头看著他,声音很沉。 “你中什么毒了?” 晏沉像是早就预料到她会这样问,只是在等她开口的那一刻。 他表情没什么变化,笑著抬起她那只被他牵著的手,低头亲在手背上。 “怎么?担心我?” 语气散漫,像往常每一次插科打諢那样,轻飘飘地把话题往旁边带。 苏软眉头却皱得更紧了。 “我不是在跟你调情,” 她把手从他掌心抽出来,一脸认真的地盯著他,“我在问你正经的。” 晏沉唇角的笑也慢慢敛下去。 “不是什么严重的毒。” 他沉默一瞬,抬手捏住她耳垂,指腹在贴著那块软骨安抚似的蹭了蹭。 “不过是不小心中了算计,老头子也一直在想办法,不会有事的。” 第190章 有你在,我捨不得死的 苏软一瞬不瞬盯著他眼睛,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真的?” “真的。” 晏沉答得很快,眼神稳稳地接住她的目光,没有闪躲,没有游移。 可就是太稳了。 苏软的心就在那一瞬间沉到谷底。 若真是不严重,若是真的只是小问题,晏沉绝不会这般云淡风轻。 以他那副巴不得把她揉进骨子里的性子,早就顺势往她身上一倒,开始撒娇卖惨討好处,想方设法换她一句心疼、一个拥抱,或者一个心软的吻。 他越是说没事,就是越有事。 苏软缓缓吸了一口气,又將那口气慢慢吐出来,没有再刨根问底。 因为她清楚,晏沉既打定主意要瞒,她就是磨破嘴皮子也问不出真话。 再问下去,他只会把谎编得更圆,把口封得更死,让她摸不到一点蛛丝马跡。 “那就好。” 她伸手反握住他的手,轻快地晃了晃他手臂,嗔怪地笑了一下。 “嚇死我了,龙爷爷说话说一半留一半,害我以为你快死了呢!” 晏沉看著她重新亮起来的眼睛,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下来几分。 “有你在,我捨不得死的。” “最好是!” 苏软俏皮地皱了皱鼻子,跟在他身侧继续往前走,脸上仍掛著笑。 可袖中另一只手的指尖,却已深深掐进了掌心,才控制著不颤。 …… 当夜,苏软躺在床上,盯著帐顶的暗纹看了很久,直到窗外月色都移了位。 她翻了个身,將被子裹紧了些。 晏沉中毒。 原著里没有写过这一笔。 或者说,原著里根本没有提到过晏沉的身体有任何问题。 那个大反派从头到尾都是强悍、不可战胜的,最后甚至挺到了报仇后才死在沈昭野手里,而非什么毒发身亡。 可听龙老今日那话的意思。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 晏沉所中之毒一定很棘手,棘手到连龙老那样的医道圣手都没把握。 苏软闭上眼。 心里暗暗打定主意,等太后寿宴的事了结,一定找机会再去一趟药庐,趁晏沉不在时,单独找龙老问个清楚。 总不能自己在这绞尽脑汁想把他脑袋保住,结果他那边被毒死了吧? 那可不行…… …… 晨光从雕花窗欞的缝隙里漏进来,在青砖地上铺开一道道细长光带。 苏软站在铜镜前,由著梨子和金若前后忙碌著为她梳妆更衣。 今日穿的是一袭初荷色对襟广袖长裙,料子是上好的浮光锦,走动间裙摆会泛出一层水波样的光泽。 腰封勒出一截盈盈可握的纤腰,又用一条细细的银丝攒珠腰带固定住。 髮髻挽成时下京中流行的隨云髻,簪了一支金镶玉四蝶步摇,流苏是米粒大小的珊瑚珠串成,一晃便叮铃作响。 梨子退后半步笑著端详。 “姑娘今日可真好看,比那画上的仙女还出挑几分呢。” 苏软对著镜子左右照了照,也觉得满意,弯起唇角笑了一下。 晏沉的审美实在很戳她心坎儿。 “行了,走吧。” 她转身出了花朝阁,沿抄手游廊拐过月亮门,便见苏母正站在马车旁,一手搭在丫鬟臂上,正低声吩咐著什么。 郁清和立在她身侧,一身藕荷色襦裙,配著同色的披帛,素雅温婉。 苏母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目光落在苏软身上,先是微微一愣,隨即眉头便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初荷色浮光锦在日光下流光溢彩,配著她今日这身精致的妆扮,站在哪儿便是一幅画,想让人不注意都难。 苏母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开口。 “怎么没穿我之前让人送过去的衣裳?都比这身端庄些,也素净。” 苏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裙,又抬起头来,语气平和地答。 “那些衣裳太素了,我不喜欢。” “喜不喜欢有什么打紧?” 苏母眉头拧得更紧了些,但语气相比之前明显克製得多,也软得多。 “今日是你赐婚后头一回在大场合里露面,多少人盯著你,等著抓你的错处?穿得这样招摇……怕是不好。” 苏软却坦然地笑了笑。 “就算我把一堵墙穿在身上躲起来,该盯著我的人还是会盯著我。与其避著躲著,倒不如大大方方的,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让他们都看到我和昭王有多配。” 苏母正要再说什么,郁清和便从旁伸出手来,轻轻按住了她的手臂。 “姨母。” 郁清和微笑,温温柔柔地开口。 “我觉得软软说得对,她如今是昭王殿下未过门的王妃,就算她缩在角落里不出声,那些人也一样会想方设法把她拖到台前来,再低调也是无用的。” “既如此,还不如就极尽张扬,这反而会让那些在暗处虎视眈眈的人摸不清底细,不敢轻易对她下手。” 顿了顿,又惊艷地看向苏软。 “况且,这身衣裳確实衬她。” 苏母看了郁清和一眼,又看了看苏软那张坦然的脸,到底没再多说什么,只別过头去,淡淡丟下一句。 “行了,上车吧。” 说完便转身,踩著脚踏上了马车。 郁清和也提起裙摆准备跟上去,袖子却被苏软轻轻拉住了。 “表姐。” 她回过头来,便见苏软神秘兮兮地朝自己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很低。 “今日在宫宴上,你一定一定要跟紧我,千万別一个人往暗处去。” 郁清和不由微微一怔。 “怎么突然说这个?” “你就听我的吧。” 苏软握著她手腕的力道紧了几分,目光定定地看著她,又补了一句,“就算是去更衣,也叫上我一起。” 郁清和看著她难得严肃的表情,心里虽有几分不解,却没有多问。 点了点头。 “好。” 苏软这才鬆开手,弯起唇角笑了一下,挽著她一起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將晨光隔绝在外。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发出咕嚕嚕的声响,向著皇城的方向驶去。 苏软靠在车壁上,指尖轻轻摩挲著袖中那只从龙老那里拿来的青瓷小瓶。 像牢牢握紧了一粒定心丸。 她闭上眼,在心里將今日可能出现的情况一一过了一遍。 沈昭野、郁清和、那杯被动了手脚的酒、那条通往深宫的小径…… 她不知道幕后黑手到底是谁,也不知道那场算计会以什么方式展开。 但她知道,只要把郁清和牢牢拴在自己身边,让沈昭野没有机会去偏殿,那场意外就会缺掉最关键的一环。 至於其他的…… 走一步看一步吧。 马车拐过街角,朱红色的宫墙已在晨光中隱隱露出轮廓。 苏软深吸一口气,睁开了眼睛。 来了。 第191章 又蠢又坏的恶毒女配 马车在宫门前缓缓停下。 苏软掀开车帘一角,入目便是朱墙碧瓦,金钉红门,两尊石狮威严地蹲踞在汉白玉台基两侧,睥睨著往来车马。 宫门前早停满各府的车轿,锦衣华服的命妇贵女们三五成群,在引礼內监的引导下鱼贯而入,衣香鬢影。 进宫之后,一切便依著规矩来。 先是引礼女官领著眾命妇贵女在宴殿外依品级列队候著,待太后升座,再由皇后亲携,按次序入內行叩拜大礼。 苏软在三叩九拜的间隙偷偷抬眼。 太后端坐在凤椅上,年逾四十却保养得宜,满头乌髮间只簪了一支赤金点翠凤釵,通身气度雍容而不迫人。 “都起来罢,別拘著。” 太后笑著抬手,姿態十分隨和。 眾人起身落座。 殿內早已设好宴席,按品级依次排开,苏软因著昭王未婚妻的身份被安排在靠前的位置,与玉珂隔位坐著。 郁清和则间隔几排,和时书语落座在一处,在苏软转头看她时,微笑著冲她点了下头,示意她放心。 这时,皇后率先起身,含笑走到殿中,向太后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母后千秋华诞,儿臣无以为贺,唯有亲手绣得一幅《麻姑贺寿图》,愿母后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说著便拍了拍手,两个宫女抬著一幅装裱好的绣品走上前,揭开红绸,露出一幅约莫三尺宽、五尺长的绣品来。 绣面上,麻姑衣袂飘飘,神態慈悲,一枚寿桃鲜嫩欲滴,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出痕跡,连髮丝都根根分明。 可见是真下了功夫的。 太后见了连连点头,连笑容也真切了几分,“皇后有心了,难为你日日操劳宫务,还能抽出空来做这些。” 皇后笑著退回座位。 隨后便是各家贵女依次上前献礼。 轮到玉珂时,她起身走到殿中行了一礼,身后太监便捧上一对白玉狮子。 那对狮子通体白净,约有巴掌大小,雕工憨拙可爱,一左一右蹲踞在红木底座上,中规中矩,却也並非凡品。 “臣女玉珂,代镇北王府贺太后娘娘千秋华诞,愿太后娘娘福寿康寧。” 太后笑著点头,说了句“镇北王有心了”,便让太监將狮子收下。 玉珂转身,正要退回座位。 一道极轻的“嗤”声从苏软上首传来。 “偌大一个镇北王府,就送这么个不值钱的东西?也拿得出手?” 玉珂脚步一顿。 苏软眉头也微微蹙起。 她循声望去,便见坐在自己上首位的一个贵女,目光轻飘飘地从玉珂身上扫过,又落回前方的御座。 瞧著已是二十出头的脸,生了一张芙蓉面,眉眼间自带几分天然的倨傲。 身上一袭石榴红织锦裙衫,领口袖口都镶著金边,满头珠翠在灯下流光溢彩,通身写满了“我很有钱”四个大字。 苏软在脑子里翻了一圈,没对上號。 但她很快就不需要猜了。 玉珂刚退回座位,那贵女便放下茶盏站起身来,款步走到殿中。 “臣女林疏月,贺太后华诞。” 她话音一落,身后宫人便抬上一只半人高的锦盒,小心翼翼地放在殿中,又退开几步,將盒盖轻轻掀开。 剎那间,满座讶然。 那是一只象牙雕的八仙过海。 整根象牙被雕成一片翻涌的海浪,八位仙人各执法器立於浪尖之上,衣袂翩然著含笑回望,栩栩如生。 更难得的是整座雕像浑然一体,竟看不出半点拼接的痕跡。 太后也不由向前倾了倾身子,目光在那象牙雕上流连片刻,才笑著开口。 “倒是难得见到这么大的象牙。” 林疏月盈盈一拜,声音清脆如珠落玉盘,“太后娘娘身份贵重,一般的东西怎配拿到您面前来献丑?” “况且这象牙再好,也不过是寻常,关键是这雕工实在难得。臣女父亲为寻这雕工,寻了整整两年,才访到十几位国手,又耗费了一年多的光景,雕废了无数根象牙,才终於得了这一件。” 苏软听著她自吹自擂,心里“哦”了一声,终於把这人和原著对上了號。 林疏月。 皇后母家承恩公府千娇万宠的千金,小皇后两岁的嫡出妹妹。 苏软目光不由转向皇后。 皇后坐在太后的下首,面上仍端著得体的笑,可苏软分明看见,她握著茶盏的手指几乎要嵌进瓷壁里去。 原著对这两姐妹描写不算多,但已经足够让苏软拼出一个大概。 承恩公府林家是京城数一数二的世家大族,几代来出了五位少师太傅,门生故旧遍布朝野,权柄极重。 先帝最初为晏云季定下的太子妃,本是这位林家嫡女林疏月。 可偏偏,在临出嫁前几个月,林疏月突然生了一场离奇的大病,太医院的人来了一拨又一拨,却都束手无策。 婚期一拖再拖。 最后是太后发了话,让林家这位庶出的女儿代妹出嫁,入了东宫。 林疏月病癒后,对此耿耿於怀。 明里暗里没少嘲讽皇后是庶女出身,处处想压她一头,使了不少绊子。 后来更是变本加厉,不知用了什么手段,竟勾搭上了皇帝晏云季,偷偷怀上了龙种,被封为贵妃入宫。 皇帝登基多年,皇后却一直无所出,在中宫位子上坐得本就如履薄冰。 林疏月一入宫,便仗著皇帝宠爱和林家势力,很快就將她逼进了冷宫。 苏软又看了林疏月几眼。 林疏月已卖完乖回到座位上,下巴微扬笑著,挑衅地往皇后那边瞥去。 苏软心里暗暗嗤了一声。 这种一看就又蠢又坏的恶毒女配,皇帝怎么可能会真心喜欢? 不过是政治联姻罢了。 皇帝想要彻底抓紧林家的势力,林家又想將真正的嫡女捧上位好稳住自家的荣华富贵,双方一拍即合,各取所需。 至於皇后,不过是个先替林疏月占著茅坑的棋子而已。 用完,就可以丟了。 苏软正想著,名字被礼官念到。 “苏府二姑娘苏软,献礼。” 第192章 不愧是昭王未来的王妃 她收回思绪,起身整了整裙摆,款步走到殿中,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臣女苏软,贺太后娘娘千秋华诞,愿太后娘娘福寿绵长,圣体康泰。” 话落,便有四个內监抬著一扇高约六尺的屏风,稳步走进殿来。 屏风以紫檀木为框,四角镶著鏨花铜件,夹嵌著上好的碧玉。 玉屏上鐫著上百个红色的寿字,字字不同,或端庄如楷,或飞动如草……章法井然地铺满整面屏风,远远望著便如一树红梅落在碧水之上,雅致又喜庆。 太后眉梢微扬,正要说话。 一旁的林疏月却抢先开口,“原来,这就是未来的昭王妃啊?” 她笑盈盈地看向苏软,目光一寸寸刮过她的脸,像在打量一件玩意儿。 “果然是顏色靚丽,难怪能让不近女色的昭王殿下都动了心呢。” 这话听著像是夸讚,可那轻飘飘的尾音里带著鉤子,在场哪个不是人精?自然都听出了那层“以色侍人”的暗讽。 苏软面上笑意不变,只当没听出那层弦外之音,只想隨意揭过这话茬。 “林姑娘谬讚了。” 软刀子刺进棉花,响都没听到一个。 林疏月眼底闪过一丝不快,目光又转向那架碧玉屏风,掩唇一笑。 “我听闻昭王殿下求亲那日可是大展风光,足足一百八十八抬聘礼入了苏府,奇珍异宝数不胜数,恨不得把整个昭王府都搬空了送去,怎么……” 她似笑非笑地找茬。 “苏二姑娘就拿这样一张普普通通的屏风,来给太后娘娘贺寿?” “未免……也太小气了点吧?” 殿中气氛骤然凝住。 有人偷偷抬眼去看太后的脸色,有人低头假装没听见,也有人忍不住將目光投向苏软,等著看这齣好戏。 苏软没有立刻答话。 她不急不躁地站在原地,目光先往御座的方向轻轻一掠。 太后端著茶盏,正慢悠悠地撇著茶沫,嘴角噙著一丝极淡的笑,没有开口阻止的准备,也没有接话的意思。 苏软心里便有了数。 林疏月一个外臣之女,就算再得宠再囂张,也不至於在太后寿宴这样的场合上无缘无故地朝自己发难。 她敢这样明目张胆地挑事,无非是背后有人撑著,篤定自己不会因此受罚。 而能给她撑这个腰的,放眼这殿中,除了太后,还能有谁? 苏软心里“哦”了一声。 今日这一出,怕不是林疏月自己的意思,而是太后和皇帝授意的。 为的就是借林疏月这张嘴,给自己一个下马威,也好顺带噁心一下晏沉。 试探也罢,敲打也好。 总归是想看看,自己这个未来的昭王妃,究竟是个什么成色。 苏软弯起唇角,不慌不忙地笑了。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天下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说到底都是陛下与太后娘娘的。” “象牙也好,巧匠也罢,本就是太后娘娘的东西,臣女可不敢拿太后娘娘的东西来给太后娘娘献宝。” 说著,又笑盈盈地向林疏月。 “何况臣女可比不得林姑娘家中富可敌国,连国库里都没有的宝贝,林姑娘也能隨手拿得出来。臣女家境寒薄,没那个底气,便只能多用点心意了。” 林疏月脸上笑意骤然僵住。 她当然听得出苏软这话里的刺,什么“国库里都没有的宝贝”,什么“富可敌国”,这是在暗讽林家富甲一方,手眼通天,比皇帝还有钱有势呢! 这扣的可是一顶僭越的帽子。 “你……!” 林疏月正要开口反击。 苏软却已转过身去,款步走到那碧玉屏风前,轻轻抚过屏风上那一排排红色的寿字,朝太后露出个乖乖的笑脸。 “太后娘娘,这屏风上的寿字是臣女翻遍了藏书阁里的字帖,又托人从江南、蜀中、齐鲁各地寻来的拓本,一一比对挑选,才定下这一百零八个字。” “而后以红纸一一剪出,又用蜡封覆於玉石之上,如此一来方可保墨色不褪,红顏不老,恰如臣女对太后娘娘的祝愿,愿娘娘福寿绵长,千秋永固。” 说完又重新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臣女才疏学浅,拿不出什么稀世珍宝来博太后娘娘一笑,唯有这一点笨拙的心意,还望太后娘娘不嫌弃。” 殿中安静了片刻。 太后微微眯起眼,目光在那屏风上又流连了片刻,才慢慢点了点头。 “嗯,確实用了心思。” 苏软也不在意她是真喜欢还是假喜欢,转头又朝皇后行了一礼。 “臣女虽向太后尽心,但方才见了皇后娘娘那幅《麻姑贺寿图》,才知自己这点心意,不及娘娘万分之一。” 她笑著,语气真诚得很。 “娘娘日日操劳宫务,还能抽出空来为太后娘娘绣这样一幅用心之作,这份孝心,实乃天下子女的表率。” 这番马屁拍在了皇后的心坎儿上,也重重甩在了林疏月的脸上。 彻底將她的嘴封死了。 她就算再不喜皇后,那也是林家出去的女儿,是她林疏月的姐姐。 若是她再挑剔苏软这贺礼不好,皇后送出的那幅刺绣又算什么? 那幅刺绣上的每一针每一线,都写著“用心”二字,她若非要在这个“用心”上做文章,岂不是在打皇后的脸? 皇后目光在苏软脸上停了一瞬,又转向林疏月那张憋得发青的脸。 眼角淡淡漾开一层细纹。 “本宫那不过是闺阁把戏,哪比得上姑娘巧思?这百寿屏风,既有心意,又有新意,本宫瞧著都欢喜得很呢。” “不愧是昭王未来的王妃,格局眼界,都胜过旁人千倍百倍。” 林疏月脸上的笑彻底掛不住了。 她当然听得出皇后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格局眼界胜过旁人? 分明是在借著夸苏软,暗讽自己方才那一番炫耀象牙雕的做派。 她咬紧后槽牙,气得手指都在发抖,偏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眼看气氛因此僵持,太后这才放下茶盏,笑著出来打圆场,“苏二姑娘的心意,哀家很喜欢,回去坐著吧。” “是。” 苏软从容地垂首行礼,又朝皇后微微頷首,才转身退了下去。 第193章 故意跟她唱反调? 苏软坐回去,玉珂悄悄给她挤了挤眼睛,示意她干得漂亮。 苏软端起茶盏,用盖子撇了撇浮沫,借著这个动作微微偏过头,朝玉珂那边回了个眼神“低调低调”。 玉珂差点没憋住笑,赶紧低头假装整理裙摆,肩膀却还是漏了一丝抖动。 林疏月坐在两人之间,將她们这一来一往的眉眼官司尽收眼底,气得指尖掐进扇骨,牙齿都跟著颤了颤。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用扇子挡住半边脸,只露出一双淬了毒的眼睛,隔著扇沿压著声音,一字一顿地咬牙。 “你给我等著。” 声音不大,刚好够苏软听清。 苏软闻言不慌不忙地抿了一口茶,声音比她更轻更慢,逗猫似地递迴去。 “等著呢,我刚好也还有更难听的话给你准备著,林姑娘別急。” 林疏月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哆嗦了两下,愣是一个字也没接上来。 若不是因在太后寿宴上,她真恨不得扑上去撕了苏软的嘴。 隔著几排座位,时书语將这一幕从头看到尾,忍不住“噗嗤”一笑。 “活该!” 郁清和正低头剥著一颗荔枝,闻言侧过头来,低声问她。 “什么?” 时书语將身子往郁清和那边倾了倾,拿扇子挡住唇侧,也压低声音。 “我说那林疏月呢!苏软那张嘴毒得跟抹了砒霜似的,她居然还敢主动上去找晦气,真气死了活该。” 郁清和抬眼看了时书语一眼,唇边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真没想到书语,你居然有一天也会站在软软这边帮她说话。” 时书语被这句话一烫,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急急地撇清。 “谁帮她说话啦?” (请记住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我只是……只是相比苏软,我更討厌那个林疏月而已!” “她仗著自己是承恩公府嫡女,眼睛长在头顶上,看谁都是一副『你配跟我说话吗』的样子,討厌死了!” 郁清和也不戳破,只笑著將剥好的荔枝放进时书语面前的小碟子里。 “嗯嗯,你说得对。” 时书语被她这副“我懂,我都懂”的表情弄得更加不自在,赶紧端起手边的茶盏灌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嘟囔。 “好了好了,继续看吧。” 一时眾贵女献礼结束,便有外头內监进来通报,说外头宴席已摆好了。 太后闻言点了点头,扶著宫女的手站起身来,笑著环视一圈。 “诸位便隨哀家移步吧,都別拘著,该吃吃该喝喝,只管尽兴。” 眾人齐齐应了声“是”,便依著品级次序起身,跟在太后身后鱼贯而出。 宴席设在太液池边的水阁中。 四面垂著鮫綃纱帘,风过时轻轻扬起一角,透出远处宫闕的飞檐。 席面依品级排开,男宾在左,女宾在右,中间隔著一道流水渠,渠中浮著几盏荷花灯,倒是个风雅的布置。 外臣和皇帝早已到了。 两厢见面,便又是一阵山呼万岁千岁地行礼,废人又废腿。 晏云季笑著扶太后落座,这才转身坐下,抬手示意眾人平身。 “都起来吧,不必拘束。” 苏软这还是头一回见皇帝真人,偷眼打量著,心里暗暗“嘖”了一声。 不愧是亲叔侄。 这皇帝眉眼间倒和晏沉真有几分相似,轮廓都是深邃凌厉的那一掛,五官都生得朗秀,可气韵却迥然不同。 晏沉人冷,眼神也冷。 往那儿一坐便像一柄出鞘的刀,周身都笼著一层生人勿近的寒气。 眼前这位皇帝,却满脸是笑。 跟谁说话都微微勾著眼,透出三分温和,瞧著倒是个好脾气的模样。 可苏软心里却门儿清。 这人可是个笑面虎,面上温温和和,背地里阴起人来一套一套的,心狠手辣的程度,半点不输他那位好皇叔。 苏软正低头找自己的位置,余光便瞥见一道玄色身影从侧门走进来。 晏沉姍姍来迟。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暗金蟒纹的锦袍,不紧不慢地走到皇帝下首位置。 “臣来迟,陛下恕罪。” 听著晏沉毫无愧意的语气,晏云季脸上表情很端得住,笑著抬手。 “摄政王公务繁忙,无妨。” 晏沉也不客套,撩袍坐下后目光淡淡扫向对面席面,落在苏软脸上。 然后抬手拍了拍自己身侧。 示意她“过来”。 苏软表情一僵,飞快地別开视线,假装没看到,转身往玉珂旁边坐了。 那可是男席啊大哥! 两人虽已定亲,可到底还没过门,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坐过去,御史台的唾沫星子怕是能把昭王府的门匾给淹了。 她微微向后侧过头,往身后扫了一圈,去找郁清和的身影。 见郁清和与时书语坐在一处,正低头说著什么,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又转头看向对面。 沈昭野和苏明霽坐在同一席上。 苏明霽正向隔壁席位侧过头,热络地同旁边什么人说话,沈昭野则安静地坐在他身侧,手里捏著一只酒杯,垂眼看著杯中酒液,不知在想些什么。 苏软轻咳一声,苏明霽便立刻抬头看过来,对上苏软“你懂的”的眼神。 昨晚她特意跟苏明霽提了一嘴,让他今日多留意著沈昭野,吃食酒水都不能大意,旁的也没多说,只说自己听到了些风声,有人想在宴席上动些手脚。 苏明霽当时虽然一脸將信將疑,但到底还是把这话记在了心里。 此刻见苏软冲自己使眼色,他便反应过来,將身子往沈昭野那边侧了侧,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什么。 沈昭野微微一愣,隨即目光便直直地越过人群,落在了苏软脸上。 两人视线在满堂喧譁中撞上。 苏软正要別开视线,却见沈昭野忽然端起自己面前那杯酒,仰头一饮而尽,然后將空了的酒杯倒扣在桌面。 整个过程,他眼睛始终看著她。 一眨不眨。 苏软愣了一瞬。 这什么意思?不信她说的?故意跟她唱反调?还是想用这种方式告诉她自己知道了,但就是不在乎? 苏软心里涌起一股烦躁。 她明明是在替他操心好不好?他却拿自己的安危来跟她置气? 第194章 怎么?谋杀亲夫啊? 苏软收回目光,皱著眉移开视线,却不偏不倚地撞上了另一道视线。 晏沉。 他不知什么时候看过来的,或者从一开始就没有挪开过视线。 表情是带笑的,眼神却冷得像冰刀,恨不能在她脸上挖出两个窟窿来。 苏软心口猛地一跳。 完了。 她赶紧冲他挤出个討好的笑脸,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翘得高高的,把自己装成一只乖乖巧巧的兔子。 晏沉却没瞧见她装乖似的,轻飘飘地挪开了视线,举起酒杯抿了一口。 苏软:“……” 得,生气了。 她撇了撇嘴,心里暗暗腹誹:这一个两个的狗男人,都挺傲娇啊。 沈昭野那边赌气似的灌酒示威,晏沉这边又醋得理直气壮。 合著就她两头受气。 待宴席过半,丝竹声渐缓。 晏云季忽然放下手中酒盏,目光越过满殿宾客,落在女席的方向。 “哪位是苏二姑娘?” 满座话音微顿。 苏软正低头剥一颗葡萄,闻言便將葡萄放进碟中,拿帕子擦了擦指尖。 来了。 她就知道,今日这寿宴,这些人断不会让她安生地坐到散席。 於是起身离席,走到殿中行礼。 “臣女苏软,参见陛下。” 晏云季居高临下地看著她,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隨即笑著点头。 “果然是个才貌双全的妙人儿,难怪能让摄政王如此著急地求娶。” 这话绵里藏针。 (请记住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苏软垂著眼,声音平稳地答,“陛下谬讚,臣女愧不敢当。” “苏二姑娘何必谦虚?” 苏软不用转头,光听这声音就烦。 她心里暗暗翻了个白眼,这林疏月怎么跟个苍蝇似的,哪儿都有她? “陛下。” 林疏月笑盈盈地站起来,先朝皇帝行了一礼,才继续说下去。 “陛下说得是,苏二姑娘才貌双全,这貌,我们现下都已见识过了,確实是难得一见的好顏色,只是这才么……” 她拖长尾音,目光在苏软脸上逡巡一圈,眼底带著几分促狭的挑衅。 “今日恰逢太后娘娘千秋华诞,不如苏二姑娘便露一手,让我们也沾沾光,开开眼界,苏二姑娘以为如何?” 苏软心里冷笑了一声。 她早就知道林疏月不会善罢甘休,方才在殿中那番交锋不过是个开胃菜,真正的重头戏在这儿等著呢。 皇帝晏云季闻言,指尖在玉扳指上轻轻碾了碾,倒像被勾起了兴致。 “哦?疏月这提议倒是有趣。” 苏软刚想说两句“才疏学浅”“不敢献丑”的场面话推辞过去。 便听林疏月又抢在前头开了口。 “听闻苏夫人颇善舞技,年少时曾一舞动京城,惊艷四方,至今仍是京中长辈们津津乐道的佳话。” “想必苏二姑娘承袭了母亲的天赋,舞技也非一般人可比吧?” 说著微微偏头,拿团扇掩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含笑的眼睛。 “不如就献舞一曲,如何?” 她早打听过了,苏软除了花朝宴上莫名其妙作了一首诗之外,其他女艺一概不通,琴棋书画都是半吊子。 让她跳舞? 要么硬著头皮上,丟尽脸面。 要么承认不会,那便是当眾认了自己配不上“才貌双全”这四个字。 不管选哪条路,都是输。 苏家几人,连带和郁清和坐在一起的时书语,脸色都是微微一变。 他们最清楚苏软的底细。 林疏月这一手,明摆著就是提前打听好的,故意当眾找茬刁难。 可苏软…… 却在听到“献舞”两个字后,將已到嘴边的推辞之词又咽了回去。 巧了吗这不是? 老本行来了。 现代的时候,她可是正经科班出身的舞蹈老师,主攻的就是古典舞。 什么水袖、团扇、剑舞……她闭著眼都能给你跳出十个八个版本。 若林疏月是挑別的刺儿,那她可能还要头疼一会儿,偏偏挑了这个。 想打我的脸? 苏软在心里冷笑一声。 那我就偏偏要让这一巴掌,结结实实地落回到你们自己脸上。 听声脆的! 林疏月见苏软不说话,还以为她被自己堵得哑口无言,更得意了。 “怎么了,苏二姑娘?” “方才在殿中时,不还说对太后娘娘一片赤诚之心么?怎么如今只是献舞一曲,都这般扭扭捏捏的?” 晏沉手中酒杯磕在了桌面上。 “噠。” 他抬眼,目光冷冷扫向林疏月,薄唇微启,便要让人把她丟出去。 便听得苏软声音先一步响起。 “既如此,臣女便献丑了。” 她抬起头来,落落大方地迎上皇帝和太后的视线,微微屈膝。 “请陛下与太后娘娘稍候片刻,容臣女去换一身舞衣便来。” 满座微微一静。 林疏月脸上那点得意的笑意僵了一瞬,隨即又很快恢復如常。 她心里虽有些意外,但料定苏软不过是硬著头皮强撑场面罢了。 等会儿跳砸了,那才叫好看呢。 倒是晏云季看著苏软那一脸坦然的表情,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深意,手指在玉扳指上慢慢碾动著。 “去吧。” 苏软又行了一礼,转身退出去。 走出水阁,一个生得眉清目秀的小宫女正垂手候在廊下,见她出来便快步迎上前来,恭恭敬敬地屈膝行礼。 “苏二姑娘,请隨奴婢这边走。” 苏软点头,跟著那宫女沿著抄手游廊拐了几个弯,便进了一间偏殿。 殿內早已备好梳妆镜台,案上摆著几盒打开的胭脂水粉,靠墙的架子上则掛了一排舞衣,顏色各异地垂著。 苏软指尖掠过那件石榴红的织锦舞衣,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最后在一件素白色带羽毛的舞衣前站定,抬手轻轻抚过那柔软的羽毛边缘,回头冲那宫女微微笑了笑。 “就这个吧。” “是。” 宫女应了一声,走上前將那件舞衣取下,恭恭敬敬地捧在臂弯里。 苏软走到屏风后,抬手將腰带解开,又褪下外裙,搭在屏风上。 正要伸手去解中衣的系带,两只手忽然从背后搭上来,指尖勾住她中衣的领口,不紧不慢地往下扯。 苏软以为是那宫女,客气地侧身。 “我自己来吧。” 那双手却没鬆开。 一道灼热的呼吸贴上她颈侧,放肆的气息密密匝匝地覆上来。 苏软脊背猛地窜起一阵凉意。 几乎是同一时间抬手,拔下发间一支簪子,反手朝身后狠狠刺去。 手腕在半空中被稳稳握住。 簪尖停在晏沉眼前不过半寸的位置。 他侧著头,眼底映著簪尖那点寒光,唇角弯起一个懒洋洋的弧度。 “怎么?谋杀亲夫啊?” 第195章 我敢,但捨不得 苏软看清他的脸,绷紧的肩膀才猛地松下来,长长吐出一口气,將被他扣住的手抽回来,把簪子重新插回发间。 “你怎么来了?” “怎么?” 晏沉往前迈了半步,將她刚拉开的距离又填了回去,散漫地笑著。 “不想看到我?想看到谁?” 苏软一听这语气就知道他还在介意方才宴上她和沈昭野那个对视。 “晏沉,你真小气。” 她伸手捧住他的脸,笑著用力揉了揉,像揉一只撒娇耍赖的大狗。 “我又没干嘛,就看一眼也不行?” “就是不行。” 晏沉他抬手扣住她的腰,將她往自己怀里一带,另一只手抚上她的眼睛,指腹贴著她眼瞼的弧度慢慢描摹。 动作很轻,语气却凉得危险。 “再被我看到你和沈昭野眉来眼去,就把你这双漂亮眼珠子挖出来。” 苏软偏偏不怕他。 她早知道,这男人嘴上说得再凶再狠,对自己也不过是纸糊的老虎。 “你敢吗?” 苏软弯起眼睛,有恃无恐地挑衅。 晏沉盯著她看了两息,低头在她眼睛上,极轻极柔地落下一个吻。 “我敢。” 他又亲了一下,语气更软。 “但我捨不得。” 苏软心里那点甜意刚泛上来,便听他话锋一转,声音重新淡下去。 “但你要知道,我对你捨不得,对沈昭野……却没这么多耐心。” 他鬆开抚著她眼瞼的手,指尖顺著她的颧骨滑下来,落到她下頜处轻轻捏住,將她的脸微微向上一抬。 “再有下一次,我就把他眼珠子挖出来,摆你面前让你好好看。” 苏软脸上的笑颤了颤。 她知道晏沉不是在跟自己说笑,毕竟这人骨子里就是个疯的。 “好了,你先出去。” 她也聪明地不接话茬,抬手推了推他胸口,想从他怀里挣开些距离。 “我要换衣服了。” “急什么?” 晏沉弯下腰,直接將人打横抱起,转身几步走到窗边的美人榻前,將人往榻上一放,跟著就压了上去。 “晏沉!” 苏软赶紧撑住他的胸口,却被他单手握住两只手腕按在了头顶。 吻跟著落下来。 “干嘛……” 苏软偏头躲开,他的唇便落在她脸颊上,又追著移过来覆上她的唇。 不算凶,却很缠。 舌尖描摹著她的唇形,一下一下亲吮后,又撬开齿缝缠住她的。 他的另一只手也没閒著。 苏软身上的外裙方才已脱了,此刻只剩一件薄薄的中衣和里头那层更薄的肚兜,晏沉轻易便从领口探了进去。 指尖触到鸳鸯戏水的刺绣,隔著那层薄薄的绸缎,指腹用力。 苏软整个人瞬间绷紧。 “別闹了……” 她声音发软,赶紧腾出一只手来撑著他的肩膀,將人往外推了推。 “我还要去献舞呢。” “那就別献了。” 晏沉鼻尖蹭著她的鼻尖,声音又低又哑,带著几分耍赖的黏糊。 “我都没见过你跳舞,他们也配?” 说著又往她脖颈上蹭。 “那可不行!” 苏软被他蹭得心尖发颤,又赶紧推了他一把,强忍著笑板起脸来。 “皇帝伙同那个林疏月,摆明就是想看我笑话,好打你的脸。我不蒸馒头还爭口气呢,怎么能让他们得意到?” “所以这舞我一定得跳。” 晏沉垂眼看她。 她眼睛亮晶晶的,下巴微微扬起,一副“我可不好欺负”的臭屁。 可爱得要命。 他忍不住弯起唇角。 “所以……” 低下头,亲了亲她的鼻尖。 “你是想为我出头?” 苏软被他这一下亲得一愣,还没来得及答话,便见他唇角弯得更深。 “我们软软好爱我啊。” 又顺著亲下来,吻落在她唇上,又移到她耳垂边,含含糊糊地吐字。 “我好高兴啊。” 苏软被他缠得没法,抬手推他埋在颈窝的脑袋,又推不动。 “好了好了,別腻歪了,我真得去了,外头那么多人等著呢。” “急什么?” 他慢悠悠地开口,指尖从她腰侧滑下去,“他们既然想看,就要学会等著、候著,不然谁都以为本王的王妃没架子,可以任他们隨意欺负。” 话音未落,指尖已勾住她中衣的系带轻轻一挑,衣襟彻底散开。 “別啊!” 苏软捂住领口,扭著身子想躲。 “別在这啊……” 晏沉没应声,唇咬著她锁骨一寸寸下落。 最后,吻落在她小腹。 “我不做什么。” 他抬眼,眼底翻涌著一层浓重的暗色,声音浸著央求的软。 “我就亲亲你好不好?” “我好想亲你。” 苏软咬著下唇,想说不要。 晏沉已托著她人上抬,轻易便勾勒成一段姣好的山弧。 浑浊的呼吸落下去。 苏软偏过头,用力咬住下唇,將那些乱七八糟的声音尽数咽进喉咙里。 “別咬自己。” 晏沉的手从她腰侧滑上来,握住她攥紧的拳头,一根根掰开僵硬的指头,引著她的手插进自己浓密的发间。 “难受就抓紧我。” 他声音含混,带著压抑的喘息。 “我喜欢你让我痛。” 苏软指尖颤了颤,终究还是顺从地收拢手指,抓扯住髮根。 窗外的日光透过鮫綃纱帘,在两人身上投下一层薄薄的光晕。 远处水阁里的丝竹声隱隱约约传到这里,衬得这一隅愈发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 晏沉终於直起身,將瘫软成水的苏软捞进怀里,扯过一旁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乾净自己嘴角和下巴。 然后俯身凑过去,在她汗湿的额头上落下一个极轻极柔的吻。 “我帮你换舞裙,好不好?” 苏软呼吸还没喘匀,整个人软趴趴地靠在他胸口,闻言迟钝地眨了眨眼,才伸手指了指屏风上那件素白色舞衣。 “你帮我拿过来,我自己穿。” 第196章 自己高兴完了,就急著把我扔了 晏沉顺著她手指的方向瞥了一眼,眉头立刻拧了起来,满脸嫌弃。 “什么人穿过的脏东西?” “也配上你的身?” “没別的呀。”苏软有气无力地嘟囔,“总不能穿著中衣上去跳吧?” “叩、叩、叩。” 三声短促的叩门声响起。 晏沉低头在她唇上轻啄了一下。 “等著。” 他起身去开门,又闔上。 转过身来时,手里已多了一张红木托盘,上面叠著一件碧落色舞衣。 料子是极轻薄的软烟罗,层层叠叠地堆簇著,素净得近乎寡淡。 可日光从窗欞漏进来照到衣角,便泛出一层水波般的细闪,流光溢彩。 “穿这个。” 晏沉將舞衣递到她面前。 “这是新的、乾净的,腰身也已按你尺寸简单改过了,应该合身。” 苏软拎起那件舞衣在身上比了比,忍不住感嘆,“你怎么跟个哆啦a梦似的,什么东西都能掏出来?” “哆啦……什么梦?” 晏沉眉梢微挑,没听懂这个词儿。 苏软抿嘴一笑,“没什么没什么,就是……夸你厉害的意思。” “哦?” 晏沉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到她松垮的衣襟下那片若隱若现的肌肤上,故意停了一停,才慢悠悠地开口。 “嗯,我也觉得我挺厉害的。” 苏软立刻听出他指的是什么,耳根一烫,果断不接他的话茬。 “你先回宴上去吧,被看到我们一起出现不好,我换了舞衣就来。” 见他纹丝不动地赖著,又赶紧站起身,推著他肩膀往外赶。 “快走吧,再晚宴席都散了。” 晏沉顺著她推搡的力道慢悠悠往门口蹭,脚步一步三晃,故意放得很慢。 到了门边,苏软腾出一只手去拉门栓,急吼吼地想將他推出去。 可手指刚搭上门栓,另一只手便从她身侧伸过来,“啪”地一声,將才拉开一条缝隙的门又重新压紧了。 “哎?” 苏软没好气地转回头瞪他。 “又怎么了?” 晏沉身子微微前倾,將她整个人圈在了门板和自己的胸膛之间。 “晚上去王府,好不好?” 苏软一愣,隨即警觉地眯起眼。 “去王府干什么?” 晏沉唇角弯起来,眼底漾起一丝晦涩不明的促狭,“我新画了一幅画,想请苏二姑娘过府品评一下。” 新画的画? 苏软想起他那间密室,想起四面墙上那些让人脸红心跳的画,想起自己被他压在书案上,脚踩著他肩头...... “住嘴住嘴!” 苏软耳根“腾”地烧了起来,更用力地去拉被他压著的门栓。 晏沉却非但没住嘴,反而將按在门板上的那只手又压紧几分,整个人往门上靠靠过去,將门压得纹丝不动。 “你若不答应,我就不走。” “我说你这人……” 苏软拽了两下没拽动,气得瞪他。 “况且我答应有什么用啊?我爹娘可不会答应,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大晚上往你王府里跑,传出去像什么话?” “你答应就行。” 晏沉答得很快,语气轻描淡写的。 “別的不用管。” 苏软盯著他看了两息。 说实话,她知道他一定有办法,偏偏又不想让他这么得意,於是故意僵持了几秒,才长长地嘆了口气。 “行行行,我答应。” 晏沉这才鬆了按著门板的手。 苏软抓住机会,飞快地拉开门閂,用力把晏沉往门外推了出去。 “走吧走吧!” 晏沉被她推得往前踉蹌了小半步,还没来得及转身,门便“砰”的一声合上,门栓紧跟著“咔噠”落下。 他被那声响风扑了一脸,忍不住低声笑骂了一句,“小没良心的。” 又抬手饜足地蹭了蹭唇角,“自己高兴完了,就急著把我扔了。” …… 苏软换好舞衣,回到宴席。 甫一踏进门,便骤然吸引了满座视线,殿內声音也为之一寂。 她一袭碧落,站在门口的光影交界处,整个人笼著一层薄薄的碎闪。 每走一步,裙角便漾开一圈流光。 发间褪去复杂的釵环,只簪著一根夜明珠素簪,素净得不加雕饰。 却愈发衬得她整个人像刚从外头池水中凌波而出的神女,带著一身水汽与清辉,不染半分凡尘烟火。 苏明霽正將一颗葡萄往嘴里送,见状整个人愣了一拍,葡萄含在腮帮子里忘了嚼,鼓鼓囊囊地撑出一块。 “看见没看见没?!” 他用力顶了顶沈昭野的胳膊,压著声音却压不住那股子嘚瑟劲儿。 “不愧是我苏明霽的妹妹!你看这模样,这气质……简直隨我!” 沈昭野没应声。 他什么都听不到了。 从苏软迈过门槛的那一瞬间起,周遭的一切便迅速褪色、失声。 唯有苏软一人是鲜活的,是从灰濛濛的混沌里一步一步向他走来的光。 可惜…… 那光照不到他身上。 他强迫自己垂下眼不去看她,仰头將杯中剩余的酒一饮而尽。 晏沉也在看苏软。 只是眼底那层初见时的惊艷,正一点一点地被另一种情绪吞噬染暗。 他后悔了。 后悔给她选了这件衣裳。 他本是想让她惊艷亮相,想让所有人都看看,他的软软有多好看。 可当那些目光真正落在她身上时,他才发现自己根本承受不住。 那些直勾勾盯著她的眼睛,带著惊艷的、贪婪的、覬覦的…… 每一双,都让他厌烦。 厌烦到想把那些眼睛一颗一颗,全都挖出来,踩碎、餵狗。 苏软走到殿內正中,款款站定。 “苏二姑娘怎去了这么久?” 不等开口,林疏月阴阳怪气的调子便从席间飘了出来,酸溜溜的。 “知道的是去换舞衣了,不知道的呀……还以为是去学舞去了呢?” 周围有人跟著低低笑了起来。 苏软却一点都不气,笑著朝前头御座方向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陛下恕罪,臣女並非有意来迟。” “只因后殿备著的舞衣虽多,却没有与臣女身量合適的,臣女只好现改了几针,这才耽搁了些时候。” 顿了顿,又笑著偏过头,对著林疏月从上到下慢慢打量了一圈。 “我看林姐姐这珠圆玉润的身段,应当更难找到合身的舞衣吧?” 语气依旧客客气气的,话却像裹了蜜的刀子,直往人心口上剜。 “所以姐姐待会儿若要献艺,就別选跳舞了吧?毕竟衣裙改窄容易,改宽却难,免得折腾衣裳,也折腾自己。” 珠圆玉润。 这四个字若放在別人身上或许是夸讚,可放在林疏月身上…… 谁不知道林家这位嫡女最是忌讳旁人嘲笑她体態丰腴? 林疏月唇角的笑僵住,团扇从下巴滑下来,露出一张气得发青的脸。 像兜头挨了一个裹著蜜糖的巴掌,让她连发作都找不到由头。 “你……你……” 第197章 可若不是她,那她是谁呢? 时书语“噗嗤”一声笑出来。 郁清和坐在她身侧,不动声色地递了个眼色过去,示意她收敛些。 可嘴角也忍不住微微翘了一下。 皇帝晏云季坐在上首,將底下这你来我往的暗流尽收眼底。 像是没听懂那些弦外之音似的,不紧不慢抬起手,朝林疏月摆了摆。 示意她別再开口。 林疏月只得狠狠剜了苏软一眼,將那股快要压不住的气硬生生咽下去。 苏软,我就等著看你丟脸! 皇帝又笑著將目光转向苏软,声音里带著几分恰到好处的期待,“苏二姑娘既已准备好了,便开始吧。” 苏软屈膝应“是”,转身对一旁的乐师微微頷首,轻声说了句“有劳”。 乐师躬身应诺,指尖在琵琶弦上轻轻一拨,一串清越的起音便从指间泻出。 乐声渐起,如溪水潺潺流过山石,苏软隨势而动,长袖翩翩翻飞。 她跳的是一支《踏歌行》。 身子微侧,足尖点地,便像被风吹起的一片花瓣,轻盈地旋了出去。 碧落的裙摆在旋转中层层绽开,恍若一汪被风吹皱的春水,流光朦朧。 她跳得很美。 不光是动作准、姿態稳,连表情都控制得恰到好处,巧笑嫣然。 不妖不媚,却勾得人移不开眼。 满座渐渐静了。 那些原本带著审视、怀疑、看好戏意味的目光,一个接一个地变了味道。 林疏月的笑一点一点凝固了。 不可能啊…… 她暗中打听到的苏软就是个草包,连三字经都背不全的蠢货…… 怎么可能跳得出这样的舞?是她故意藏拙?还是消息有误? 晏沉捏著酒杯的指节微微收紧。 他从未亲眼见过京中人口中流传的那个“草包苏软”,毕竟等他们真正有了牵绊时,她便已是如今这样。 可试问一个人的锋芒,真能藏得如此彻底么?性情、急智、才能……桩桩件件,都能做到前后判若两人? 这可能么? 晏沉將杯中酒液慢慢转了一圈,垂眼看著酒面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那种“她和曾经那个苏软不是一个人”的念头,像一株疯长的藤蔓,缠著他的心越收越紧,越缠越深。 可若不是她,那她是谁呢? 皇帝晏云季坐在上首,目光从苏软身上缓缓移开,转向侧席的林疏月。 笑意还在,眼神却冷了。 这就是她的好计么? 林疏月原本正盯著苏软的身影暗暗咬牙,忽然感觉到一道冷戾的视线从上方落下,立刻心虚地掐紧手心。 她当然知道皇帝的意思。 今日这一出,原本就是她主动请缨要来试探苏软的底细的。 皇帝也默许她的动作,想借她的嘴给这位未来的昭王妃一个下马威。 可如今…… 非但下马威没给成,反倒还让苏软那个小贱人出尽了风头。 林疏月咬了咬唇,目光飞快扫向殿侧那几名乐师,递去一个眼神。 乐师中为首的那人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指尖在琴弦上一拨。 曲调骤然一变。 原本舒柔婉转的乐声陡然加快,鼓点也紧跟著敲重,一阵急似一阵。 满座宾客俱是一愣。 这曲风变得也太突兀了些,毫无过渡,摆明了就是要为难人。 苏软心里冷笑了一声。 临时换曲? 想让她舞步错乱,让她在这满殿宾客面前出洋相?这手段也太低劣了。 可惜了…… 她可是带过艺考班的。 什么样的突发状况没遇到过?伴奏带卡碟的、现场乐队弹错调的、临场被考官要求即兴发挥的…… 她早就练出了一身临危不乱的功夫。 像乐师临时改节奏这种伎俩,对她来说简直是幼儿园级別的刁难。 苏软脚步一错,在鼓点落下的瞬间重新找稳节拍,利落的衔接上。 衣袖翻飞间,原本柔若无骨的身形忽然多了几分凌厉的锋芒。 苏软微微侧头,目光越过满座宾客,落在上首那道玄色身影上。 晏沉也正看著她。 四目相对的瞬间,苏软嘴唇几不可见地动了动,无声地吐出个字。 “剑。” 晏沉瞭然一笑。 苏软收回视线,踩著越来越急的鼓点,朝著晏沉的方向飞速旋转过去,裙摆在逼近中散开成一朵碧色的花。 待到近前时。 晏沉手中已横握著一柄长剑,將剑柄朝外,稳稳递向她的方向。 苏软手腕一翻,握住剑柄。 拔出。 “鏘!” 长剑出鞘瞬间,晏沉指尖贴著她虎处那片细嫩的皮肤上轻轻一勾。 苏软没有看他。 可握剑的那只手却微微收紧几分,將那一抹温度攥进了掌心里。 长剑在她手中挽了个漂亮的剑花,足尖一点,整个人便向后退开三步。 然后,她持剑起舞。 与方才那支嫵媚缠绵的《踏歌行》完全不同。 这一支,凌厉杀伐。 剑光在她手中化作一道道银练,劈、刺、挑、抹,每一式都乾净利落,身体与长剑锋芒几乎融为一体。 比方才更美,更吸引眼球。 林疏月像活吞了一只苍蝇,脸色难看到极点,只能死死咬住下唇忍耐。 这哪里是让苏软出丑? 这简直是在给她的炫技铺台阶,顺便还让她多风光了一层。 乐声越来越急,已至尾声。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苏软手中长剑猛地一旋,剑尖划出一道圆弧,带著凌厉的风声,直直向林疏月面前刺去。 满座惊呼。 “啊!” 林疏月也嚇得尖叫一声,整个人猛地向后一缩,瞳孔骤然放大。 剑光却在她眼前一尺处骤然停下,剑刃倒映出她惨白扭曲的表情。 苏软笑了一下。 那笑容又甜又俏,像是作坏的狸猫捉弄完猎物后,无辜地舔了舔爪子。 她没有收剑,而是手腕一沉, 剑尖顺势向下,稳稳挑起林疏月面前案上那一盏斟满的酒杯。 酒杯顺著剑刃滑动。 从剑尖滑到剑身中段,又滑到剑格处,最后落到苏软摊开的掌心里。 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苏软端著那杯酒转过身来,朝太后遥遥举杯,声音脆生生地响彻殿中。 “剑舞一曲,以贺千秋。” “愿太后娘娘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 说完,仰头一饮而尽。 酒液顺著她的唇角滑下一线,在日光下泛著一点晶莹的光,衬著她刚刚舞动过后微微泛红的脸颊,格外动人。 酒杯倒扣,一滴不剩。 第198章 林疏月,你竟敢?! “好!跳得好!” 玉珂第一个站起来,用力鼓掌。 她这一声喊像是开了个闸,满殿的掌声便如潮水般涌来,一浪高过一浪,夹杂著此起彼伏的讚嘆与议论。 “妙啊!真是妙!” “这剑舞跳得……我活了这几十年,头一回见到这般精彩绝伦的舞。” “昭王殿下当真是好福气……” 林疏月则瘫软在座位上。 方才那柄剑刺到她面前时嚇得她魂都快飞了,此刻被殿中涌动的掌声一浪一浪地拍过来,更让她喘不过气。 她下意识抬手捂住小腹。 苏软正將酒杯放回林疏月面前的案上,余光恰好瞥见了这个动作。 她心里“咯噔”一声。 不是吧不是吧? 现在就已暗度陈仓地偷偷怀上了? 不等她细想,御座上的太后便笑著开了口,“苏二姑娘果然舞技超群,方才这一曲剑舞,当真叫哀家大开眼界。” 目光又往晏沉那边扫去一眼。 “与摄政王,实乃绝配。” 晏沉遥遥朝太后举了举杯后一饮而尽,算是承了这句夸讚。 皇帝晏云季也跟著笑起来。 “母后说得是,苏二姑娘今日这一舞,確实是精彩至极,该赏。” 他抬手,身旁內监便端著一只托盘走上前来,盘中放著一对羊脂白玉鐲,通体温润无瑕,一看就是上上品。 “谢陛下赏赐,谢太后娘娘恩典。” 待宫女上前接过玉鐲,苏软这才起身,从容地退回自己的座位。 坐下时,遥遥朝晏沉眨了眨眼。 意思是“干得不错”。 晏沉对上她那副得意的小表情,唇角便忍不住弯起来,举起手中的酒杯,隔空朝她微微示意,然后仰头饮尽。 沈昭野將这一幕看在眼里。 也抬手闷下一杯酒。 那酒液又冷又刺,像一柄利刃从喉咙一路割进心里,疼得他眼热。 他知道她已经是別人的了。 可怎么办?他就是管不住自己,管不住眼睛,更管不住心。 日头西斜,宴席渐入佳境。 太液池畔掌起一盏盏琉璃宫灯,將整座水阁照得流光溢彩,恍若白昼。 丝竹声换了调子,比白日里更添了几分靡靡之意,酒过三巡后的眾人也鬆快了许多,觥筹交错间笑语不断。 苏软坐了大半日,腰背酸得厉害。 她悄悄在桌下抻抻腿,又偷偷揉了揉自己后腰,满脸苦相。 “这就受不了了?” 玉珂瞧见了,一边把自己背后的靠垫往她那边推,一边压著声音笑她。 “晚点还有烟花呢,不闹到戌时末可散不了场,你怕不是要散架。” 苏软嘟囔著正要抱怨。 余光瞥见上首的皇后悄然起身,扶著宫女的手,兀自往殿外走去。 她心思微微一动。 先回头看了一眼郁清和的位置,见她正与时书语並著头说话。 又隔著席面望了一眼对面。 苏明霽正拉著沈昭野划拳,沈昭野被缠得没法,只得应付著出拳。 瞧著也没什么异常。 想必那杯被动了手脚的酒……应该还没到上场的时候。 苏软侧身凑近玉珂,“我去更衣,若有人问起,便说我一会儿就回来。” 玉珂也没多想,挥手让她快去。 “別走太远,宫里路杂。” “知道了。” 苏软提著裙摆悄悄离席,沿著皇后方才离开的方向跟了过去。 假山喉头,临水建著一座凉亭。 皇后正坐在亭中的石凳上,一只手撑著额角,微微闔著眼。 瞧著是酒意上头,出来吹风醒酒的。 苏软停在亭外三步处,屈膝行礼,“臣女苏软,参见皇后娘娘。” 皇后闻声抬起头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隨即笑著朝她招手。 “苏二姑娘怎么也出来了?” “快过来坐。” 苏软乖巧地点头上了台阶,在她对面石凳上坐了,这才笑著解释。 “臣女多饮了几杯,出来醒醒酒,远远瞧见娘娘在此,便想著过来请个安。” 立刻有小宫女上前替她斟茶,茶汤清亮,一股清清淡淡的茉莉香。 苏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往凉亭內外侍立的宫女们身上轻轻扫了一圈。 皇后自然看得出苏软这一眼的意思。 她面上笑意不变,轻轻一抬下巴,对身侧的心腹宫女递了个眼神。 那宫女会意,领著几个宫女退出凉亭,远远站到游廊尽头处守著。 凉亭里便只剩了她们二人。 皇后这才將目光重新落回苏软脸上,眼底的微醺褪成一抹审度。 “苏二姑娘有话,可以直说。” 苏软笑了一下,没有急著切入正题,而是先由衷地嘆了口气。 “臣女在家中时,便时常听闻承恩公府家风和睦,皇后娘娘与林姑娘虽不是一母所出,但关係素来要好。” “今日在宫宴上见了,才深有所感,娘娘待林姑娘,当真是一片真心。” “哦?” 皇后闻言,眉梢微微一动。 “姑娘如何所见?” 苏软弯起眉眼,语气天真又坦然。 “娘娘筹备如此盛大的寿宴,里里外外事务繁杂,千头万绪,却仍记得按照林姑娘的口味单独给她设菜。” “臣女方才留心看了一眼,林姑娘那席面上,一道辛辣重油的菜品都没有,连酒都特意换成了温水。” 亭中安静了一瞬。 皇后握著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几分,脸上笑意明显僵了一下。 苏软將皇后的反应尽收眼底,垂下眼又轻轻嘆了口气,表情懨懨的。 “娘娘想必也听说过,在昭王殿下定亲前,臣女曾与穆国公世子有过一段婚约,那时臣女还以为遇上了良人。” “结果……他与自己房中的丫鬟珠胎暗结,甚至闹到了臣女父亲的寿宴上,让臣女顏面扫地,沦为笑柄。” 她抬起眼看向皇后,语气艷羡。 “臣女方才看著娘娘待林姑娘那般细心周全,便忍不住在想,若臣女家中也有一个像皇后娘娘这样的姐姐,定会为 臣女出头,断不会让臣女受委屈。” 这番话,句句都是在说自己,可每一个字都重重扎在皇后心上。 皇后的脸色已有些端不住了。 她不是林疏月那样的蠢货,苏软话里话外的暗示,自然听得明明白白。 菜品、酒水、珠胎暗结…… 苏软知道自己话已经说到位了,也不再多留,笑著放下了手中茶盏。 “臣女出来太久也该回去了,也请娘娘保重身子,莫要贪凉。” 皇后没有应声。 苏软也不在意,转身走出凉亭,沿著来路不紧不慢地往回走。 凉亭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然后“哗啦”一声巨响,皇后挥袖將石桌上的茶盏果碟全数扫落在地。 “娘娘!” 心腹宫女听到动静赶紧衝进凉亭,一把扶住皇后微微发颤的手臂。 “娘娘?您怎么了?” 皇后胸口起伏,方才那层微醺的醉意早已被怒火烧得一乾二净。 “去,把太医院院首找来!” “是!” 心腹宫女瞳孔微微一缩,却一个字也不敢多问,提著裙摆匆匆跑出去。 夜风灌进来,將皇后鬢髮拂乱。 她望著小径尽头那盏晃动的绢灯,双手紧紧攥成拳,嗓音压得极低。 “林疏月……” “你敢?!你竟敢……” 第199章 打你就打你了,还要挑日子吗? 苏软站在假山石投下的阴影里,將凉亭內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她本没必要提醒皇后的。 林疏月暗怀龙种也好,皇后被丈夫妹妹害死於冷宫也罢,她实在没必要掺和到林家与皇帝这一摊子浑水里来。 只要等到那场无可避免的宫变爆发时,再想方设法保住晏沉的命就行, 可她忽然记起一件事。 一件原著里只用寥寥数语带过,却让她每次读到都如鯁在喉的事。 先太子十大罪。 那是皇帝与林家彻底绑死之后,由林家牵头,联合朝中数十名文臣,一条条罗列、编造,最终呈上御前的罪名。 结党营私、贪墨军餉、意图谋反…… 桩桩件件,都是莫须有。 可那又怎样呢? 满朝文武,噤若寒蝉。 没有人为那个死了十几年的先太子说一句话,连那些受过东宫恩惠、受过先太子提携的人,也一个个缩在自己的乌纱帽下,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於是先太子遗骨从皇陵中迁出,挫骨扬灰,连个坟头都没留下。 晏沉就是在那一夜发动的宫变。 他本可以等更好的时机,等更充分的准备,等万无一失再动手。 可他凭什么要忍? 那一夜,太极殿前血流成河。 他亲手杀了皇帝,杀了林家满门,杀了所有参与罗列十大罪的文臣。 可然后呢? 然后他从“为父报仇的遗孤”,变成了“弒君谋逆的乱臣贼子”。 先太子头上的十大罪没有被洗清,反而因此被后世钉得更深。 苏软闭上眼。 她仿佛能看到那一夜,晏沉满身是血站在太极殿前的汉白玉台阶上。 四周是倒伏的尸体,远处是熊熊燃烧的火光,头顶是浓得化不开的夜色。 他贏了。 也输了。 苏软指尖在袖中慢慢攥紧。 她想,就算晏沉的结局改不了,就算他最后还是要死,至少……別让他和他父亲背著那样的污名去死。 至於刚才与皇后的那番话…… 是她在赌。 赌皇后会忍不住出手,赌皇后有本事將维繫皇帝与林家之间那条牢不可破的纽带,一刀一刀地剪断。 毕竟一个庶女出身,却能从太子妃入主中宫,又在这吃人的后宫里稳稳坐了几年的皇后,怎么可能是蠢的? 而且据苏软多年小说妹的经验。 皇后替妹出嫁,被恩爱多年的丈夫和亲妹妹联手背叛害死,这配置这剧情,妥妥一个重生文大女主啊! 浴火重生,手撕渣男贱女,將曾经背叛自己的人一个一个拖下地狱…… 光是想一想就觉得带感! 而苏软今天做的,不过是在这位復仇大女主耳边,轻轻提了个醒。 復仇嘛,何必等什么重生? 思及此,苏软心情颇好地弯起唇角,转身沿游廊往宴会方向走去。 结果刚转过迴廊,便听偏殿外传来一阵尖锐的笑声,夹杂著几声哭腔。 “林姑娘,我不是那个意思……” “不是哪个意思?” 林疏月的声音拔得又尖又利。 “方才在殿里,你笑我不是笑得挺欢的吗?怎么现在就只会哭了?” 苏软赶紧加快脚步,跨过月亮门。 便见林疏月带著三四个贵女,將郁清和与时书语堵在偏殿门口的石阶上。 时书语半边脸肿得老高,整个人缩在郁清和身后,哭得肩膀直抖。 “林姑娘!” 郁清和挡在时书语身前,声音虽还算平稳,却已带上几分压抑的怒意。 “这可是宫廷內院,太后寿诞尚未散席,你就这样肆无忌惮地对世家贵女动手,难道就不怕惊扰圣驾吗?” “惊扰圣驾?” 林疏月冷笑一声,往前逼了一步。 “你又算是个什么东西?也敢拿圣驾来压我?赶紧滚开!” 旁边一个穿鹅黄衫子的贵女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 林疏月眉梢微微一挑,目光从郁清和脸上慢慢刮过去,眼神讥誚。 “哦?我说怎么瞧著有几分眼熟呢?原来是苏软那个草包的表姐啊。” 她嗤笑一声,语气愈发刻薄。 “怎么?真当苏软攀上了昭王,你们这些八竿子打不著的亲戚就跟著鸡犬升天了?我告诉你……” “我不仅打她,还要打你呢!” 话音未落,她巴掌已高高扬起来,作势要往郁清和脸上招呼。 却在半空中被人稳稳掐住了。 林疏月动作一滯,顺著手腕上那只纤细却有力的手看过去。 “哟!” 苏软笑盈盈地站在她身侧,五指收拢,指甲几乎嵌进她腕骨里。 “林姑娘好大的威风啊。” 她偏了偏头,目光从林疏月僵硬的脸,慢慢扫过她身后那几个贵女。 “知道的,是你姐姐是皇后。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才是呢。” “放开我!” 林疏月挣扎著想抽回手,苏软却不仅不松,反而掐著她腕骨的那只手又收紧了几分,指节用力向反方向折去。 林疏月吃痛,脸色骤然发白,整个人被迫顺著那股力道往下蹲。 “放开我!你放开我!” 苏软垂眼看她。 林疏月半蹲在面前,发间那支赤金衔珠步摇歪斜欲坠地掛在鬢边。 她笑了一下,鬆开了手。 林疏月猝不及防,整个人往后踉蹌了两步,若不是身后那贵女眼疾手快扶了一把,怕是要直接摔坐在地上。 她捂著手腕,眼眶红了一圈。 “苏软,你干什么?!” 苏软没理她,转过身將目光落在郁清和脸上,上下扫了一圈。 “没事吧?” 郁清和摇摇头,然后伸手將身后哭唧唧的时书语轻轻拉到身前来。 “我没事,只是书语她……” 苏软又顺著她视线看向时书语。 时书语捂著脸,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眼睛红得像只丑兮兮的兔子。 苏软嫌弃地拧起眉来。 “你平时跟我斗嘴的时候,不是挺能耐的吗?怎么现在被人都欺负到头上拉屎了,却只会撅著屁股当鵪鶉?” 时书语被她这话一噎,眼泪掉得更凶了,嘴唇哆嗦著挤出几个糊音。 “我……我……” “行了,別哭了。” 苏软不耐烦地抹了一把她脸上的泪花子,顺势弹了一下她的脑门。 “看好了,我只教你这一次。” 说完,她转过身。 扭头,一巴掌甩在了林疏月脸上。 “啪!” 清脆的一声响炸开,廊下几盏绢灯配合地晃了晃,光影摇碎一地。 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几个跟著林疏月的贵女,一个个瞪圆了眼珠子,嘴巴张著却发不出声。 林疏月也被打懵了。 她偏著头,发间步摇彻底歪下来,垂在耳畔晃来晃去,脸上那道鲜明的巴掌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起来。 好半天,她才慢慢转过脸来。 “苏软……你敢打我?” 苏软甩了甩打麻的手腕,又抬起头来,笑盈盈地看向林疏月。 “打你就打你了,还要挑日子吗?” 这话从嘴里说出来的一瞬间,苏软心里就“砰”地炸开一朵烟花。 臥槽臥槽臥槽!!! 以前在现代看小说刷视频,总看到这句话被当成梗玩来玩去,当时只觉得好笑,觉得这话又狂又欠揍。 可真从自己嘴里说出来,配上眼前林疏月那张又惊又怒的脸…… 爽。 太爽了。 第200章 苏软!我跟你拼了! “苏软!我跟你拼了!” 林疏月终於回过神来,尖叫一声,整个人发了疯似的朝苏软扑过来。 一把抓住苏软的髮髻,手指插进发间,用力向下扯。 苏软头皮一疼,整个人被那股力道带得往前踉蹌了半步,却也没怂,反手就是一爪子挠在林疏月脸上。 “啊!” 林疏月尖叫一声,下意识鬆了揪著她头髮的手去摸脸,指尖沾上一抹鲜红的血珠,气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你敢抓我的脸?我杀了你!” 说著又扑了上来。 两人彻底扭打在了一起。 苏软头髮散了,步摇不知飞到了哪个角落,衣领也被扯破一道口子。 林疏月更惨,脸上又是巴掌印又是血痕,髮髻散成一团乱草,连耳坠都被扯掉了一只,拉出一道血色的豁口。 “別打了!別打了!” 旁边几个贵女这才反应过来,一拥而上想拉架,可两人实在缠得太紧。 “软软!” 郁清和与时书语也赶紧上前想去帮忙,却被挤在包围外干著急。 混乱间,时书语惊呼一声。 “清和姐姐!” 苏软心头一凛,猛地回头。 便见不知是谁在混战中撞到了郁清和,她失去平衡地往后一仰。 “扑通”一声,摔进太液池中。 藕荷色裙裳在水面翻涌了一下,便迅速被池水浸透,沉甸甸地往下拽。 “表姐!” 苏软第一时间鬆开林疏月,转头捞起袖子就准备往池子里跳。 林疏月却死抓著她的头髮不放,咬牙切齿地笑,“想走?做梦!” “你给我放开!” 苏软头皮一紧,反手又朝林疏月脸上挠了一把,同时朝池子边喊。 “时书语,你快拉她一把!” “她不会水!” 时书语趴在石栏上拼命伸手去够,可郁清和落水后便慌乱地扑腾著,越挣扎越往池心漂去,指尖怎么也够不著。 “我够不到啊!” 时书语急得眼泪直掉。 正一团混乱间,一道月白身影突然从迴廊那头疾步向这边衝过来。 “扑通!” 又是一个落水声。 那人毫不犹豫跳进池子里,快速游向正在下沉的郁清和,伸手揽住她的腰向上一托,便將人带出了水面。 “燕……燕世子?!” 不知是哪个贵女率先將那男子认出来,抖著嗓子惊呼了一声。 眾人都是一惊,赶紧探头看去。 林疏月闻言也是一愣,抓著苏软头髮的手下意识便鬆了几分力道。 苏软趁机一把甩开她,三步並作两步衝到池边,和时书语一起弯下腰,伸手去接燕回怀中托起的郁清和。 “来!手给我!” 燕回撑著郁清和的腰往上一送,苏软和时书语便立刻一左一右抓住郁清和的手臂,合力將人从水里拉了上来。 “没事吧?” 苏软扶著郁清和的肩,上下打量。 郁清和浑身湿透,衣裙湿淋淋地贴在身上,一头长髮凌乱地散开垂下,水珠也顺著脸颊往下淌,狼狈得很。 可即便这样,她也没有失態地大哭大闹,安抚地冲苏软摇了摇头。 “没事。” 而后抬起湿漉漉的睫毛,朝刚从池中翻身上来的燕回微微屈膝。 “多谢燕世子相救。” 燕回浑身也湿透了,月白色直裰贴在身上,勾勒出结实的肩背线条。 他单手拧了一把衣摆上的水,语气谦和地冲她笑著摇了摇头。 “举手之劳,无妨。” 说这话时,他目光在郁清和脸上微妙地停了一瞬,又很快收了回去。 苏软顾不上听他们客套。 “我先带你去换件衣裳,这湿衣裳穿著,风一吹非得病倒不可。” 说完,拉著她转身便要离开。 刚迈出一步,林疏月便捂著脸上那道血痕挡在面前,红著眼咬牙。 “你打了人就想这么走?” 苏软脚步一顿,眼神冷冷扫过去。 “怎么?挨打没挨够?非要我往你肚子上来几脚你才满意是吧?” 林疏月表情骤然一僵。 她下意识后退了半步,一只手不自觉地抚上小腹,嘴唇抿得死紧,那副囂张跋扈的气焰瞬间矮下去半截。 苏软看在眼里,心里那点猜测便落实到十分,但也懒得和她多纠缠。 “赶紧滚开,我没空跟你耗。” 林疏月气得发抖,却偏偏被苏软那句话戳中软肋,一时竟不敢再上前。 正僵持间,燕回从后面慢悠悠走上前来,不急不躁地抱臂一笑。 “林姑娘,我看你还是趁早去看看脸上的伤吧?姑娘家的容貌最是要紧,耽搁久了……可是会留疤的” 林疏月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脸上血淋淋的抓痕,疼得她轻“嘶”一声。 终是咬了咬牙,一甩袖子。 “我们走!” 那几个跟著她的贵女面面相覷,也赶紧提著裙摆小跑著跟了上去。 苏软冲她背影翻了个白眼,正要和时书语扶著郁清和往偏殿走。 余光却瞥到远处迴廊尽头,沈昭野正被一个小太监领著出了宴会厅。 看方向,是往御花园方向去的。 苏软心里“咯噔”一声。 完了完了完了!不会是针对沈昭野的剧情线正式开始了吧? 她赶紧摸了一下袖子,確认龙老给的解药还在,心里才稍稍安定几分。 “时书语。” 苏软转身,一把將浑身湿透的郁清和往时书语怀里一送,语速飞快。 “你先带我表姐去换衣服,找间最近的偏殿,別走远了,更別落单。” “我突然有点事,去去就回!” “啊?好……” 时书语一愣,下意识伸手扶住郁清和,便见苏软已转身跑开。 跑开两步,又猛地剎住脚。 “那个……” 她回头看了一眼哭得满脸脏兮兮的时书语,又转向一旁的燕回。 “燕世子,我担心林疏月还会再找我表姐她们麻烦,能不能麻烦您暂时帮著照顾一下?我很快就回来。” 燕回眉梢微微一动,隨即笑著点头。 “放心去吧。” 苏软也顾不上多客气,转身提著裙摆便朝沈昭野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 夜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 御花园里四处掌著琉璃灯,光影在花木间交错,將迴廊照得明暗不定。 苏软追过两道月亮门,才终於远远看见前头一高一矮两道身影。 小太监提著盏绢灯在前头引路,沈昭野的脚步已明显有些不稳。 沈昭野停下,揉了揉眉心。 “还没到吗?” 第201章 你要么就吃药,要么就等死 小太监弓著身,一面应著“就在前面不远”,一面加快了脚步。 苏软躡手躡脚地跟上去。 又绕过几道弯,穿过一条窄长的夹道,才终於在一处偏僻的殿阁前停下。 殿门虚掩著,檐下只悬著一盏孤零零的灯,笼得匾额题字也模糊不清。 小太监推门让到一旁,笑著朝沈昭野做了个“请”的手势。 “沈小將军,您且先在此稍候片刻,苏大公子稍后就到。” 沈昭野站在门口往里扫了一眼。 殿內黑黢黢的,只有桌上一盏油灯跳著一豆昏黄的光,照出几张桌椅的影子,瞧著倒像是一间空置许久的偏殿。 他心里浮起一丝疑虑。 “明霽他人呢?” “苏大公子方才在席上多饮了几杯,有些醉了,正由宫人伺候著在偏殿更衣呢。”小太监笑得殷勤,“他特意嘱咐奴才来请您,说是有要事相商。” 沈昭野皱了皱眉。 苏明霽方才席间非拉著他划拳,自己灌了自己好多杯,宴席过半就醉得不轻了,后来更不知何时就没了人影。 他本打算去找找,结果这小太监就来了,说是苏明霽派来寻他。 到这里却又没人影。 沈昭野隱约觉得哪里不对,正要再问两句,小太监又催了一声。 “將军请先进殿去坐著歇歇,奴才这就去请苏大公子过来。” 沈昭野似乎也酒意上了头,脑子昏沉沉的,便也没心思细想,只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抬步跨进了门槛。 “……知道了,你去吧。” 那小太监应了一声,躬身退后半步,正要伸手將殿门带上。 “咚!” 一声闷响。 小太监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便两眼一翻,软软地倒在了地上。 沈昭野抬头,便见苏软举著个大木棍站在门口,得意的弯著嘴角。 “搞定!” 沈昭野愣了一瞬。 “软软……” 他用力撑著桌沿想站起来,可膝盖刚一打直,整个人便像被抽去了骨头似的虚软下来,又重重跌坐回椅中。 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苏软赶紧丟掉手里的木棍,几步跨到他身侧蹲下,一只手扶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搭上他的额头探了一探。 掌心触到一片滚烫。 “你没事吧?” 沈昭野没有回答。 他的意识正一寸一寸地被体內那团火烧成灰烬,苏软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像隔著一层厚厚的水幕。 可她的脸却越来越清晰。 原本还能压住的燥热,在这一瞬间翻涌成滔天巨浪,从四肢百骸涌向同一个地方,勾得他五臟六腑都烧起来。 “软软……” 视线里只看到她近在咫尺张合的红唇,像一枚熟樱桃,诱著他俯身去尝。 “软软,我好难受。” 他喃喃喊著苏软的名字,身体的本能压过理智,朝那瓣唇贴上去。 “哎!你干嘛?” 苏软嚇了一跳,赶紧伸手撑住他的胸口,用力將两人之间拉开一段距离。 便见他整张脸都已红透了,从颧骨一路蔓延到脖颈,连领口微敞处露出的皮肤都泛著一层不正常的潮红。 呼出的气息灼得像一团火,额头沁著细密的汗珠,连眼睫都湿了。 苏软脑子里“嗡”地一声。 不是吧?这药这么猛的?这才多一会儿功夫,就发作成这样了? “你先控制一下自己!” 苏软单手撑著他不断前倾的身体,另一只手飞快地摸出那只青瓷药瓶。 然后用嘴咬开瓶口木塞,反手倒出一粒褐绿色药丸,递到沈昭野面前。 “快,把解药吃了。” 沈昭野迟钝地低头,看一眼那颗药丸后,又迷茫地抬起眼看向她,声音被酒和药烧得沙哑乾涩。 “……解药?” “对,解药。” 苏软又將药往前递了递,语速飞快地跟他解释,“有人要害你,给你下了媚药,这是解药,吃了就没事了。” 沈昭野没动。 “软软。”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苏软脸上,烧得通红的眼尾微微泛著一层水光。 “你其实心里有我的,对不对?” 苏软没想到他会在这种火烧眉毛的节骨眼上问这问题,不由一愣。 “啊?” 沈昭野抬起手,握住她撑在自己胸口的那只手,指尖用力到微微发抖,才克制住自己没有將她拽进怀里。 “因为你心里有我,所以才会来救我,帮我……对不对?” 苏软赶紧將手从他掌中抽了出来,连带著人都往后退了半步。 “不是啊,我帮你只是因为你是个好人,而且你也帮我,仅此而已。” “跟男女情爱没有关係。” 沈昭野盯著她,目光灼热得几乎要烧穿她的脸,半晌才摇头。 “我不信。” “你信不信这都是实话。” 苏软懒得跟他爭辩,又將那颗药丸往他面前凑了凑,急切的催促。 “你赶紧把药吃了,我带你离开这里,再拖下去难保有什么意外……” 话说到一半,沈昭野忽然一把抓起那颗解药,扬手便往旁边一丟。 “我不吃!” 药丸在青砖地上弹了两下,骨碌碌消失在光线昏暗的角落里。 “你疯了?!” “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在干什么?你知不知道这颗药很难得的!” 苏软气得咬牙,转身要去墙角把药找回来,却被沈昭野掐住手腕。 “软软,我不需要解药。” “我需要你。” 他执拗地仰头盯著她,眼底那层水光更重了,眼尾也被灼得红透。 “你也可以救我的,不是吗?” 苏软听懂了他话里隱藏的意思,也看透了他眼里小心翼翼的期待。 “绝不可能。” “你要么就吃药,要么就等死。” 她眼神顷刻便覆上一层薄霜,用力挣脱他的手,转身往墙角走去。 刚弯下腰,便听“咔嗒”一声响。 门被人从外锁住了。 “糟了!” 苏软三步並作两步反身衝到门口,用力拽了两下,又拍了拍门板。 “喂!把门给我打开!” “开门啊!” 门外寂寂一片,没有任何回应。 苏软头皮一下子麻了。 她原以为这场闹剧的猎物只有沈昭野,猜测是什么政敌想藉此陷害他,让他身败名裂,再也无法在朝堂立足。 可直到这一刻她才明白。 自己,也早已是瓮中之鱉。 第202章 沈昭野,我不愿意! 那人算准了,算准了她会出现在这里,算准了她会管这桩閒事。 甚至也许连林疏月无端的刁难,连时书语被堵、郁清和落水……都是这盘棋里被精心布下的连环扣。 一环一环,最终目的便是为了把她引到这里,锁进这间屋子里。 和一个中了催情药的男人。 不管最后两人之间有没有真的发生什么,只要这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的局面被人撞破,她的名声就彻底完了。 晏沉也会彻底陷入被动。 一个与昭王定亲却与別的男人私会的女人,就算昭王再大度、再愿意保她,也架不住满朝文武的口诛笔伐。 这桩婚事,就算不黄,也会成为晏沉身上一道永远癒合不了的伤疤。 而沈昭野,也会因此对上晏沉。 一个手握军功却始终不站队的年轻將领,与一个权倾朝野却如履薄冰的摄政王,从此势不两立,不死不休。 最终坐拥渔翁之利的,是谁? 苏软想也不用想。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那个人的名字,几乎已经清清楚楚地写在了每一步棋的落子处。 皇帝。 晏云季。 原来他的刀,磨在这里。 苏软用力咬著下唇,暗骂自己实在是太蠢了,居然就这么中了计。 “软软……” 身后传来沈昭野沙哑的呢喃。 苏软还没来得及转身,一双手臂便从背后环上来,紧紧地箍住了她。 “我好难受……” 沈昭野下巴抵进她肩窝,滚烫的呼吸一下一下喷在她裸露的颈侧。 “帮帮我,好不好?” “沈昭野,你清醒一点!” 苏软深吸一口气,用力掰开他箍在自己腰间的双手,转身將他推开。 双手死死抵住两人之间的距离。 “这是皇帝设的陷阱,我们再不想办法出去,就全完了!” 沈昭野被她推得往后踉蹌半步,手撑在身后的桌沿上才勉强稳住。 “皇帝”两个字像一盆冰水,將他混沌的意识短暂地浇醒了几分。 “……陛下?” “对。” 苏软见他终於找回几分理智,赶紧趁热打铁解释,语速又稳又快。 “你想想看,你手握军功却从不在朝廷站队,哪个阵营都不靠,哪边的情面都不卖。皇帝想拉拢你,又怕你刀太利、功太高,不敢完全信任你。” “我又是昭王未来的王妃,在太后寿宴上与你孤男寡女独处一夜。” “如果我和你之间真的发生了什么,被人撞见,你猜会怎么样?” 沈昭野瞳孔微微收缩。 “你会因此与昭王结下死仇,被迫站到皇帝那边,成为他手里最好用的一把刀,替他制衡晏沉,稳住军权。” 苏软目光坦然地迎上他,“这最终是谁坐收渔翁之利,你比我清楚。” 殿內安静了一瞬。 沈昭野咬紧牙关,额角青筋一根根暴起,汗水洇湿了领口一片。 整个人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良久后,才开口。 “那又如何?” 他扯了一下嘴角,笑得有点疯,眼底那层猩红在情慾催生下越来越浓。 “如果这样就能得到你,和你在一起,即使是与人做刀又如何?” “我只会甘之如飴。” 他猛地推开撑手的桌子,整个人摇摇欲坠,却还是一步步朝苏软走来。 “软软,我愿意的。” “可我不愿意。” 苏软本能地向后退去,在他不断靠近的同时,又不断拉开距离。 “沈昭野,我不愿意!” 沈昭野脚步微微一顿,却只停了那么一瞬,便又咬著牙继续向前。 “软软,我会对你好的。” 眼看他越走越近,苏软猛地拔下发间一支簪子,將簪尖对准他。 “別再过来了!” 她声音终於带上了一丝颤抖。 “如果我早知道这是个陷阱,如果我早知道你会这样想……” “我从一开始就不会来救你。” 沈昭野终於停住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支指在面前的簪子,又抬头看向苏软眼底的决绝。 “那就杀了我吧。”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簪尖微微陷进他心口,衣襟上洇开一小点殷红,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偏执地、缓慢地,继续朝前倾身。 苏软握著簪子的手腕抖得厉害,却不敢鬆手,只能重复地警告他。 “够了!別过来!” 沈昭野依然没有停。 苏软咬著牙,手腕猛地一翻,將簪尖调转方向,对准了自己的喉咙。 “我让你別过来!” 沈昭野瞳孔骤缩,眼底那层烧得正旺的火焰瞬间熄灭了大半。 “別!” 他声音都变了调。 苏软扬起下巴,让簪尖更紧地贴著自己喉咙,也让沈昭野看得更清楚。 “沈昭野,我不想跟你废话了。” “我现在就是在威胁你,你现在、立刻去把解药找回来,吃了。” 沈昭野死死盯著她抵在喉咙上的那支簪子,牙关咬得死紧。 苏软又將簪尖抵深了一分。 “快去。” 沈昭野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拼命压抑著才终於將那口浊气吞下去。 “……好。” “我去。” 他转身,踉蹌著走向墙角。 弯腰在地上摸索了好一阵,才终於將那粒小小的药丸从砖缝里抠出来。 “找到了。” 他撑著墙站起来,摊开手心给她看过后,仰头將药丸吞了进去。 又將空荡荡的掌心亮给她。 “吃完了。” “现在可以把簪子放下了吧?” 苏软盯著他看了两息,確认他真的咽下去了,手上才慢慢鬆了力道。 她刚想说什么。 “砰!” 殿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门板狠狠撞上两侧墙壁,又弹回来几分,在门框上剧烈晃了晃。 晏沉出现在门口。 他目光先落在苏软脸上,从她散乱的髮髻、被抓破的衣领,到手里那支还沾著血的簪子,一寸一寸地扫过去。 然后,看向了沈昭野。 “你该死。” 话音落下,晏沉人便已举步冲了上去,狠狠一拳砸在沈昭野脸上。 这一拳带著十成十的力道。 沈昭野药力还没解,本就虚软的身体根本站不住,整个人被打得横飞出去,撞翻一张椅子后重重摔在地上。 “咳!” 他偏头吐出一口血沫,在青砖上洇开一片暗红,又顺著嘴角掛下一缕。 晏沉仍不解气。 反手拔出腰间匕首,寒光一闪,锋刃直直朝沈昭野喉咙刺去。 “晏沉不要!” 苏软嚇得魂飞魄散,立刻飞扑过去,张开双臂挡在沈昭野面前。 匕首在她眼前一寸处剎停。 晏沉整条手臂都在抖,连带刀尖也微微颤著,映出她被嚇得惨白的脸。 “让开。” 第203章 陛下如此兴师动眾,是来观棋的? “晏沉,你別这样。” 苏软看到他眼底翻涌的杀意,根本不敢让开一步,摇头急声解释。 “眼下这一切都是误会,我们是被皇帝算计的,真的什么都没有发生,” 晏沉像没听到她的话,握著刀的手攥得更紧,眼睛死死钉住沈昭野。 又重复了一遍。 “让、开。” 这一次,语气语气比方才更沉更冷,不带任何转圜的余地。 “咳……” 苏软身后传来一声轻咳的闷响。 沈昭野抬手蹭去嘴角那缕血跡,撑著桌沿从地上缓缓站起。 “软软,让开吧。” 他身形还有些不稳,却硬撑著挺直脊背,目光越过苏软挡在面前的肩,直直撞上晏沉那双杀意狂涌的眼睛。 “王爷不会罢休,而我也早就想试试王爷的刀,到底有多快了。” 苏软猛地侧过头,瞪向沈昭野。 “你能不能闭嘴?” 沈昭野抿唇没应声,可那双眼睛里的倔强和挑衅,却一丝未减。 晏沉看著两人之间这一来一回,喉结很缓慢地滚动了一下,笑了。 “很好。”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左手便猛地一翻,想要將挡在面前的苏软拂开。 却被苏软反手一把抓住手腕。 五指收紧,死死扣住。 “你也冷静一点好不好?你就算要生气,也该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啊。” 她眼眶泛红地仰头望著他,声音软塌塌湿噠噠的,掺著几分求。 “……好不好?” 晏沉垂眼看向她抓在自己腕上的那只手,纤细的指节用力到微颤。 他沉默了几息。 然后,抬起眼对视她的眼睛。 “我当然会问你要一个解释。” 他声音忽然轻下去,轻到几乎只剩气音,却比方才更让人后背发寒。 “但一切……” “都得在我杀了他之后。” 说罢手腕一翻,便从苏软手中轻易挣脱,握刀径直朝沈昭野走去。 沈昭野也同时握拳迎上。 两人之间的距离在这一瞬间被压缩到极致,眼看就要动起手来。 就在此时。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隨著一道尖细的嗓音,模糊地穿透夜色,落在屋內三人耳中。 “我方才亲眼瞧见了,苏二姑娘和沈小將军,確实一起进了偏殿。” 苏软脑瞬间反应过来。 得,捉姦来了。 紧接著是另一道声音,一听就是林疏月的,“哟?这深更半夜的,孤男寡女往偏殿跑,怕是不太合適吧?” “可不是嘛,这苏二姑娘可已跟昭王殿下定了亲了,若是......” 脚步声越来越近,绢灯的光晕也將门槛照出一道明晃晃的光带。 “二位!” 苏软赶紧张开双手,一把抵住晏沉的胸口,另一只手向后撑住正要迈步上前的沈昭野,將两人硬生生隔开。 “能不能暂停一下?有什么事之后再说,先把眼前这关应付过去?” 两人没有退,眼中杀气腾腾。 苏软赶紧放软了態度卖惨,可怜巴巴地求著,“就当为了我好不好?” “若是被人看到我衣衫不整地出现在这里,你们两个又你死我活地大打出手,我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 殿外一行人走到门口,为首的是太后和皇帝,旁边跟著重新梳妆收拾,但脸上伤痕还很明显的林疏月,身后更是浩浩荡荡跟了一群看热闹的命妇。 晏云季在台阶前脚步一顿。 “你確定你看清楚了,是沈小將军和苏二姑娘没错?你可知污衊朝中重臣和未来的昭王妃是个什么后果?” 一旁引路的小太监立刻跪下,额头磕在青砖上,话咬得极死。 “奴才不敢妄言,的確亲眼看见苏二姑娘与沈小將军避开人一起进了这偏殿,两人还……还姿態曖昧。” “陛下。” 林疏月笑著站出来,一面拿团扇掩著脸上的伤,一面帮苏软说话似的。 “是不是妄言,开门看一眼不就知道了?若真是一场误会,也好趁早解开,別平白污了苏二姑娘的名声。” 晏云季似是为难地沉吟片刻,目光在那扇紧闭的殿门上停了一瞬,又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身后乌泱泱的人群。 才终於抬了抬下巴。 “……开门吧。” “是。” 小太监忙不迭地爬起来,几步跨到门前,伸手推开虚掩的殿门。 门轴“吱呀”,向两侧敞开。 昏黄的烛光从殿內漫出来,將门槛红木镀上一层模糊的暖黄。 眾人一拥而入,又齐齐一愣。 殿內並没有想像中的香艷画面,更没有什么纠缠不清的孤男寡女。 而是另外两人。 晏沉和沈昭野面对面坐在窗下一张矮榻上,榻中央摆著一方棋盘,黑白两色错落其间,已落了近百子。 晏沉指尖悬著一枚白子,指腹抵著棋子边缘,正凝神思索下一步走法。 沈昭野则手执黑子,向棋盘半倾著身子看去,也似乎正沉浸於对弈。 听见门被推开的声响,沈昭野率先抬起头来,目光扫过门口乌泱泱的人群,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讶异。 隨即放下手中的棋子,站起身来,朝皇帝和太后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臣参见陛下、太后娘娘。” 晏沉却动也没动。 手里棋子慢悠悠地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才偏过头来,目光淡淡地扫过门口那群人,最后落在皇帝脸上。 “陛下如此兴师动眾,是来观棋的?” 第204章 妹妹的意思,是说我在撒谎? 不等皇帝作答,林疏月已目光急切地在殿內扫了一圈,確定没有苏软的影子后又下意识看向晏沉,脱口而出。 “王爷怎么在这儿?” 她声音带著一股压不住的尖锐,“苏二姑娘呢?她不是和沈小將军……” 话说到一半,她猛地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拔高的声音戛然而止。 晏沉的目光慢悠悠地转向她。 他眼神甚至还带著几分笑,可林疏月脊背却瞬间窜起一层冷汗。 “什么意思?” 晏沉將手中的白子往棋盒里隨意一丟,发出清脆的一声“嗒”。 “诸位……是来替本王捉姦的?” 殿內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几个跟在后头看热闹的命妇赶紧低下头去,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林疏月脸上血色也一瞬间褪得乾乾净净,嘴唇空洞的翕动了两下。 倒是晏云季面不改色地扯出个笑。 “摄政王说笑了,只是有人说看到苏二姑娘和沈小將军往这边来了,朕担心出什么意外,这才带人过来看看。” 说著目光转向沈昭野,“不过,沈小將军怎么在此处下起棋来了?” 沈昭野垂著眼,声音平稳。 “臣方才在宴上多饮了几杯,有些醉意,便出来吹风醒酒。” “路过此处时正巧遇上昭王殿下,殿下说想手谈一局,臣便陪著下了几盘。从头到尾,都未曾见过苏二姑娘。”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想必是有人看错了。” “看错了?” 林疏月急了,声音又尖了几分。 “我的人分明看见你和苏软搂搂抱抱地进了这间屋子!怎么?现在当著陛下和太后娘娘的面,你倒不敢认了?” “林姑娘慎言!” 沈昭野眉头蹙起来,抬眼迎上林疏月咄咄逼人的视线,语气不悦。 “事关苏二姑娘清誉,林姑娘怎能信口雌黄?既然林姑娘的人亲眼所见,那就请將人叫出来,与我当面对质。” 一旁小太监听到这话,立刻“扑通”又跪了下去,额头磕得咚咚响。 “请陛下明鑑!奴才千真万確看著苏二姑娘和沈小將军进了这屋子,绝不敢有半句假话!也不知为何……” “既然是千真万確……” 晏沉漫不经心地从棋桌前站起身来,目光落在晏云季脸上,笑意凉薄。 “那陛下就让人搜一搜吧。” “本王也很好奇,我那柔弱的小王妃,会不会凭空出现在这里?” 晏云季指尖在袖中慢慢搓了搓。 他摸不清晏沉这有恃无恐的姿態是真的因为苏软不在这里,还是故意在跟自己唱空城计,赌自己不敢搜? 晏云季心里权衡著: 搜了没搜到,是打自己的脸。 可他已经带人走到了这一步,若就此打住,当著这么多命妇贵女的面,倒显得他这个皇帝被摄政王压了一头。 林疏月见他犹豫,心中愈发焦急。 她今日已在苏软手上失手三次,从太后宫中献礼被讽、宴上献舞被打脸,再到方才偏殿前被挠出一脸伤。 若此刻再让苏软全须全尾地脱身,皇帝必定会因她办事不力而厌弃她。 她用力咬了咬唇。 为保万无一失,她早早便让人守在了离开偏殿的各个出入口。 这么短的时间,若单凭苏软自己想要从这轻易脱身,根本不可能。 她目光飞快地扫过殿內衣橱、床底、屏风那几处可以藏人的角落…… 这人,大概还在殿中。 想到这儿,林疏月往前迈了半步,声音里带著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 “既然王爷都开口了,便……” “陛下。” 一道温婉的女声从殿外传来。 眾人回头,便见皇后扶著宫女的手从廊下款步走来,抬步迈过门槛。 “臣妾来迟了。” 皇后走到殿內,屈膝朝皇帝和太后分別行了一礼,面上掛著得体的笑。 “方才臣妾在太液池边吹风醒酒,远远瞧见一群人往这边来,瞧著倒热闹。怎么……是出什么事了?” “姐姐你来得正好!” 林疏月见皇后来了,赶紧迎上前几步,假装亲昵地挽住她的胳膊。 “有人看到苏二姑娘和沈小將军两人举止亲密地进了偏殿,这大晚上的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只怕是……” 她故意留了个意味深长的尾音,目光意味深长地扫过沈昭野。 “苏二姑娘?” 皇后闻言,却疑惑地蹙起眉头。 “妹妹怕不是搞错了吧?苏二姑娘已出宫回府了啊,怎会出现在这?” 林疏月脸上的笑瞬间僵住了。 “……出宫?” 她像是一时没反应过来这两个字的意思,呆愣愣地重复。 晏云季也转过头,目光沉沉落在皇后脸上,透著一层薄薄的审视。 “怎么回事?” 皇后转过身来,先朝皇帝端端正正行了一礼,才不紧不慢地开口解释。 “陛下有所不知,方才宴席间,郁姑娘不慎失足落水,苏二姑娘为搭救郁姑娘,自己也湿了衣裳。” “臣妾著人领著她们去偏殿换了身乾净衣裳,又想著露重风凉,怕小姑娘落了伤寒,便索性让人备了马车,將她们姐妹二人送出宫去歇息了。” 又笑著补了一句,“算算时辰,这会儿人怕是都快到苏府了。” 殿內一时陷入诡异的寂静。 林疏月脸色一瞬之间变了好几变,好半天才挤出一句乾巴巴的话来。 “怎么可能?我明明……” “妹妹的意思,是说我在撒谎?” 皇后没等她说完便截住了话头。语气依旧是那副温婉和善的调子,可眼神却带著几分不容置疑的冷漠。 林疏月被噎得说不出话。 皇后是她的亲姐姐,就算两人之间再怎么面和心不和,在外人面前,皇后也不至於当著这么多人的面拆她的台。 除非…… 除非苏软真的出了宫。 可这怎么可能? 第205章 不是给她,是给沈昭野找死 林疏月咬著下唇,刚要开口再说点什么,晏云季便抬手阻止了。 “好了。” 他目光在皇后脸上沉沉停了几息,才慢慢弯起唇角,重新恢復了假笑。 “既然皇后都这样说了,那想必今日之事,確实是一场误会。” 他转头看向晏沉,语气歉意,“倒是扰了摄政王与沈小將军对弈的雅兴。” “无妨。” 晏沉目光在棋盘上扫了一眼,又看向沈昭野,笑得云淡风轻。 “下棋什么时候都能下,能遇到沈小將军这样的知己,才是人生乐事。” 晏云季的表情微妙地变了变。 晏沉却像浑然不觉,又笑著冲沈昭野抬了抬下巴,“改日我必下帖,再请沈小將军好好过府一敘。届时咱们再好好手谈几局,定要分出个胜负来。” 沈昭野垂著眼,面上看不出什么多余的情绪,只拱手应了一声。 “王爷盛情,昭野却之不恭。” 晏云季目光在晏沉和沈昭野之间缓缓转了一个圈,脸上笑意虽未减半分,眼底神色却已一点一点沉下去。 而此刻,靠墙的衣橱里。 苏软正蜷著身子缩在一堆叠好的锦被中间,透过衣橱那道窄窄的门缝,將外头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忍不住在心里“嘖”了一声。 晏沉这人是真的坏。 完全就是一个顶级蜂窝煤腹黑,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透著算计。 他明知晏云季闹这一出,为的就是拉拢沈昭野,让沈昭野在朝堂上站队到皇权一侧,好制衡昭王府的势力。 所以才故意说这种话,当著皇帝的面,一口一个“知己”,一口一个“相谈甚欢”,还说要请沈昭野过府私敘。 这几句话看似轻飘飘的,可落在晏云季那种猜忌成性的人耳中,就像是一根根钉子狠狠扎进了肉里。 晏沉根本不需要自己出手。 只要让晏云季心里生出半分“沈昭野可能已经被晏沉拉拢了”的怀疑,往后便一定不会轻易放过沈昭野。 要么打压,要么防备。 要么乾脆找藉口除掉,拿回兵权。 无论哪一种,沈昭野都別想再安安稳稳地做他那个独善其身的小將军。 借刀杀人,还不用脏自己的手。 杀人诛心的阳谋。 苏软在心里把“佩服”两个字翻了几个来回,又默默替沈昭野捏了一把汗。 太后见儿子神色大变,適时地抬手揉了揉额角,轻嘆一口气。 “既是误会,便散了吧。” “闹了这一天,我也实在是乏了。” 说著便放下手,由著身旁的宫女扶住胳膊,率先转身向外走去。 眾人便如潮水般跟著退了出去。 皇后走在最后。 迈过门槛时脚步一顿,回过头来,目光在晏沉脸上复杂地停了一瞬,而后才转身跟上晏云季,消失在夜色里。 殿內终於安静下来。 晏沉转身大步走到墙角衣橱前,一把拉开橱门,探手进去扣住苏软的腰,直接將人从锦被堆里拖了出来。 苏软踉蹌两步,膝盖磕在衣橱的门框上,疼得轻“嘶”一声,却连揉都来不及揉,便被他拽著往前走了几步。 “王爷,你听我……” “闭嘴。” 晏沉脚步一顿,冷眼看她,“你再多说一句,我现在立刻杀了他。” 苏软立刻把嘴抿成一条直线。 说实话,她还不是很敢在晏沉真正生气的时候违逆他,这人平时顺著她的时候怎么都行,可一旦那根弦绷紧了她再往上撞,那就是真正的找死了。 不是给她,是给沈昭野找死。 晏沉没再搭理她,弯腰一把扣住她的腰,將她整个人往肩上一甩。 “哎……!” 苏软猝不及防,整个人头朝下地掛在他肩膀上,胃被他的肩骨顶得生疼,眼前一阵天旋地转,本能地想挣扎。 “晏沉……” “闭嘴。” 她又赶紧闭嘴。 晏沉扛著她,大步走出殿门,经过沈昭野身边时连眼神都没落一下。 “软软!” 沈昭野咬紧牙关,想追上去。 可膝盖刚一打直,那股被药力掏空的虚软便从四肢百骸涌上来,他整个人便踉蹌一步,重重跌坐回椅子上。 而眼前那道玄色身影,已在这瞬间扛著苏软消失在门外的夜色里。 昭王府的马车早已候在长巷。 卫风远远瞧见晏沉扛著人出来,立刻拉开车门,垂手退到一旁。 晏沉將苏软从肩上放下来,单手扣著她的腰,將人半提半推进了车厢。 苏软脚刚沾上车板,便被那股力道带著往后一仰,后背撞上柔软的车壁,还没来得及坐稳,晏沉便已跟著上了车。 车帘在身后落下。 “回府。” 他声音从帘缝透出去,又冷又硬。 “是。” 卫风跃上车辕,扬鞭催马。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咕嚕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车厢內没有点灯。 月光从车帘缝隙里漏进来,在晏沉脸上投下一道明暗交错的光影。 他闭眼靠在车壁上,下頜绷得死紧,薄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 苏软缩在车厢另一角,偷偷覷了他一眼,又飞快移开视线。 她知道,他在生气。 不是平日里那种带著醋意的,可以被几句软话哄好的小脾气。 是真的,在生气。 车行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晏沉始终没有睁开眼,也没有开口说一句话。 车厢里尷尬的沉默像一堵无形的墙,压得苏软有些喘不过气。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试探著开口。 “晏沉......” “闭嘴。” 第206章 说,他碰你哪儿了? 马车在昭王府门前停稳。 晏沉先弯腰下了车,然后將一只手递向车厢方向,掌心朝上接著。 苏软紧跟著掀开车帘出来,就著门檐下悬著的灯笼光瞧了他一眼。 那张脸隱在半明半暗的光影里,下頜绷得死紧,薄唇抿成一条线。 连递过来的那只手都透著冷意。 “……我自己走吧。” 晏沉闻言便偏过头来,眼神凉颼颼地压向她,威胁的意思很明显。 苏软立刻识趣地抬起手,在嘴边比了个捏住拉链的手势,又顺势往嘴上横著一拉,声音闷在掌心里。 “好吧好吧,我闭嘴。” 然后乖乖张开双手,整个人往前倾了倾,完全放鬆地朝他扑过去。 晏沉顺势探臂扣住她的腰,轻轻一提便將人从车上拦腰抱下来。 苏软身子腾空的瞬间便下意识搂住他脖子,脑袋往他胸口一贴,整个人像一块软绵绵的年糕似的黏进他怀里。 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几分,生怕哪个动作又惹得他不痛快。 晏沉低头看了她一眼。 她缩在他胸口,睫毛微微垂著,鼻尖蹭著他衣襟,乖得不像话。 他本来已经气到了极限。 从偏殿里看到她衣衫不整、髮髻散乱的和另一个男人待在一起开始,那股怒火便像一锅滚油翻沸在胸口。 他甚至在方才回来的路上,就已经想好了等一下要怎么惩罚她。 关进房里,三日不许出门,让老东西配一副哑药,叫她十天半月说不出话。 或者乾脆將那姓沈的狗东西拖到她面前,当著她面打断两条腿。 总之,让她这辈子都记得教训。 可她一缩脖子,一弯眼睛,一双手乖乖朝他张开的瞬间,他脑子里那些翻涌了一路的戾气、后怕、杀意…… 全都碎成一地没用的粉末,只剩凭空从脑子里钻出来的两个字。 可爱。 晏沉因为这个念头而更恼火了。 他气她自己涉险,气她不自量力地往陷阱里跳,气她挡在沈昭野面前。 可他更气的,是自己。 她都把他的告诫当耳旁风了,她都不把自己的安危当回事了,她满心满眼都是护著別的男人了…… 他居然还觉得她可爱? 晏沉下頜线绷得更紧了,脸色比方才在殿里又难看了三分。 苏软不知道他脑子里这些弯弯绕绕,只感觉到他抱著自己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勒得她腰侧有些发疼。 她不敢吭声,只將脸往他胸口又埋了埋,討好似的贴得更近了些。 可她这一贴,那股混著淡淡酒香的热气便更密地扑上他的下頜。 晏沉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脚步更快转过垂花门,进了院子。 卫风跟到院门口便停了。 他抬手朝门口值守的两个亲卫比了个手势,声音压得极低。 “传令下去,今夜所有兄弟退到院墙外头去,不许靠近正房。” 两个亲卫对视一眼,立刻抱拳应“是”,转身悄无声息地散开了。 卫风又往正房的方向看了一眼。 晏沉已经抱著苏软跨上了台阶,玄色衣角在门框边一闪,被灯火吞没。 他收回视线,揉了揉鼻子。 自己王爷那脸色,黑得像腊月里的锅底似的,明显是被拔了虎鬚。 苏二姑娘这回…… 嘖嘖,怕是真要惨囉! 正房门被晏沉一脚踢开,又反脚带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苏软的心也跟著颤了一下。 晏沉俯身將人放到正中的圆桌上坐下,然后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的桌沿,欺身压上,將她半圈在胸膛间。 “说。”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她,眼底翻涌著暗沉沉的怒意,语气冷透了。 “他碰你哪儿了?” 苏软一愣,赶紧摇头,“他没碰过我,真的,我们什么都没发生!” “没碰?” 晏沉的目光一寸寸从她脸上滑下来,指尖点在她衣襟那条裂口上,隔著裂口轻轻蹭了一下她露出的锁骨皮肤。 “那这是什么?” 苏软还没来得及解释,他指尖已落到她乱糟糟的髮髻上,將她鬢边一缕凌乱的碎发轻轻拨到耳后。 “这呢?” “这又是怎么回事?” 指尖再顺势沿著她下頜线滑下,落向她脖子上那一条明显的红痕。 “还有这儿……” 他指腹在那道红痕上轻轻碾过,声音终於有了一丝压抑不住的颤。 “苏软,这叫没碰吗?” 苏软心里“咯噔”一声,这才反应过来他误会到了什么地步。 她赶紧一把握住他还停在自己颈侧的手,急急地开口解释。 “不是的!这些跟沈昭野都没关係!是林疏月!是我跟她打架打的!” 晏沉眸底的阴鷙裂开一道缝隙。 “……打架?” “嗯!” 苏软小鸡啄米似的狂点头,“她堵了我表姐和时书语,还打了时书语,我看不过去就衝上去跟她干了一架!” 说著又想起林疏月那落魄劲儿,她下巴微微扬起来,得意洋洋地。 “不过你放心,她也没討到好处!我打起架来可厉害了,她都被我挠破相了!没个十天半个月绝对好不了!” 边说边扬起爪子比划了一下,眉飞色舞的,像只斗了胜仗的小公鸡。 晏沉盯著她看了一会儿。 那双眼睛里翻涌的戾气一点一点退去,薄唇线条也鬆动了几分。 可隨即,脸色又黑透了。 “你还挺得意是吗?” 他撑在桌面上的手攥得发白,语气有点咬牙切齿,“你知不知道你有多蠢?我在宫里,卫风也在宫里,你要打人杀人都好,需要你自己去衝锋陷阵吗?” “万一林疏月手里藏了什么东西,万一她带了人,万一……” “没有万一!” 苏软赶紧截住他的话头,討好地伸手扯了扯他的袖口,声音软绵绵的。 “我这不是打贏了吗?你看我没缺胳膊也没少腿儿,反而她……” “没有万一?” 晏沉根本不吃她这套,声音越说越冷,“没有万一你会跳进別人挖好的陷阱里?没有万一你会被锁在那间偏殿里?没有万一你会和沈昭野……” 话说到这里,就说不下去了。 像滚烫的烙铁烫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只能煎熬著烧透。 “……” 他咬牙骂了句脏,然后抬手扣住她的后颈,低头用力吻上去。 很凶。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凶。 “唔……!” 舌尖蛮横地撬开她的唇齿,长驱直入,带著惩罚意味地缠裹、吮吸。 一点呼吸的空间都不给。 苏软被吻得几乎喘不上气,双手撑在他胸口想推开一些距离,却被他一只手扣住两只手腕按在桌面上,另一只手掐著她的腰將她更紧地按向自己。 吻得更深。 第207章 软软,他喜欢你啊 直到苏软真的快要窒息,挣扎的力道都渐渐弱了,晏沉才终於鬆开。 两人额头相抵,呼吸交缠。 他的气息有些不稳,呼出的热气扑在她唇上,声音暗哑低沉。 “难受么?喘不上气对不对?” 他声音很轻,像是在问,又像是在陈述,“苏软,这就是我知道你和他被关在同一间屋子里时,我的感受。” 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不,我比这更难受千倍百倍。” 苏软被他这样突然吻到差点窒息,连个解释的气口都没给她留…… 她原本是有些恼的。 可抬眼又瞥见他眼底起了水雾,薄薄一层血色沿著眼角弧度洇开。 像一道裂隙,將他冷硬的外壳撕开一道口子,露出底下脆弱的影子。 於是那点刚刚冒头的气,便像被针尖扎破的气泡,“嗤”地一声散了。 她想,晏沉总说自己拿捏死了他,可他又何尝不是拿捏死了她? 他只需要这么眼尾泛红地盯著自己,她就控制不住地心软,控制不住地想哄他,想把他皱紧的眉头抚平,想把那层泛红的湿意从他眼底赶走。 “好了。” 苏软轻轻嘆了口气,抬起手捧住他的脸,额尖蹭了蹭他的额头。 “对不起,好不好?” 晏沉没有应声,也没有躲开她的触碰,就那么抵著她的额头。 呼出的气息一下一下笼在她鼻尖。 “以后我不会了。” 苏软又轻轻蹭了蹭他,然后抬眼认真地望进他的眼底,“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先和你商量,好不好?” 晏沉盯著她看了很久。 眼底翻涌的暗色已褪去了大半,可目光依旧黯沉著,情绪不明。 “好。” 他直起身,稍稍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可双手仍撑在她身体两侧。 “那我只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苏软微微鬆了口气。 “你问。” 晏沉锁著她的眼睛,“你进那偏殿之前,知不知道他中的是什么药?” 苏软抿住了唇。 她没有立刻回答,可她没有回答本身,就已经是一种回答了。 “所以你知道。”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你知道他中的是媚药,还是选择一个人跟上去,去救他。” “哪怕你知道那间屋子里等著你的,可能是一个在媚药控制下失去理智的男人,你还是不管不顾地去了。” 他向前欺得更近,声音哑了。 “对吗?苏软。” 苏软想说点什么来反驳,可晏沉那双眼睛就像两面镜子,將她心底那点见不得光的犹豫照得无所遁形。 “我……” “你觉得你能控制住局面?”晏沉替她把话说了下去,“你觉得你手里有解药,你觉得你能在关键时候全身而退,你觉得一切都在你的掌控之中。” “可你有没有想过……” 他声音微微一顿,压低了半度。 “万一那解药没用呢?万一他药性发作得太快,根本来不及吃药呢?万一他在你拿出解之前就抓住你了呢?” 他每说一个“万一”,便逼近一寸,到最后已近到鼻尖抵著鼻尖。 “就算这些万一都不存在,你就真那么篤定沈昭野是个正人君子?” “你就確信他不会对你起歪心思?確信他不会趁机把你占为己有吗?” “软软,他喜欢你啊。” 苏软心头一颤。 脑海几乎是第一时间便浮现出沈昭野抓起解药扬手丟掉的动作,紧跟著是他那句带著执拗到疯的话。 “软软,我需要你。” 她的心虚来得太快,快到来不及遮掩,睫毛便下意识地颤了一下。 就是这一下。 晏沉看见了。 他喉结缓慢地滚动了一下,眼底那层薄薄的血色又重了几分。 “你知不知道……我在推开那扇门的时候,心里在想些什么?” 苏软抬起眼看他。 “我在想,如果你真的出了事,和他真发生了什么……我该怎么办?” 他垂下眼,眼底浸出一层水光。 “可我又想,我能怎么办?” “杀了你吗?那还不如杀了我自己,到最后……大概也就只能把沈昭野千刀万剐,再要了皇帝的命,然后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的……继续爱你。” 苏软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对不起。” 晏沉忽然偏过头去,一只手撑在她身侧的桌沿上,另一只手扣住她的后颈,將她的脸按向自己的肩窝。 然后低头,咬了下去。 牙齿陷进她肩头的皮肉里,隔著薄薄的衣料,留下一个清晰的齿痕。 苏软疼得轻“嘶”了一声。 可他很快鬆开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滴温热的液体落在她肩头,顺著锁骨慢慢滑下去,洇进衣料里,留下一点点深色的湿痕。 接著,是两滴、三滴…… 苏软整个人僵住了。 她本能地想要侧头去看,可后颈上那只手却在这时压得更紧了。 “別看。” 晏沉沙哑的声音闷在她肩头。 “……求你。” 苏软心软得一塌糊涂,鼻尖也泛起一阵酸意,开口时声音便也跟著软下来。 “晏沉……” 他没有应声,只是按著她后颈的手又收紧了几分,然后反覆鬆开。 “你知道吗?我真的很气。” 他从她肩上抬起头,眼眶还有些泛红,可表情已经重新端住了。 只有眼睫下薄薄的血色和未乾的水光,出卖了他方才那瞬间的失態。 他自嘲地笑了一下。 “但其实说到底,我气来气去,也只是气你不够爱我而已。” 说完直起身,转身便要往外走。 “晏沉。” 苏软飞快地从桌上跳下来,几步衝上去,从背后一把揪住他的袖子。 “你去哪儿?” 晏沉被她拽得脚步一顿,微微偏过头,露出半边冷硬的侧脸轮廓。 “苏软,我直白地告诉你。” “我很生气,所以我会狠狠地惩罚你,让你永远都记住今天。” 说完便將袖口从她手中扯了出来。 然后径直走向墙角的一只紫檀木柜子,拉开其中一扇柜门,从里面取出两只小巧的瓷瓶,然后又转身走回来。 在她面前站定,將两只瓷瓶的木塞依次拔开,往掌心里各倒出一粒药丸。 两颗药丸,一红一青。 “来,选一颗。” 苏软愣了一下,目光在那两颗药丸之间逡巡了一圈,又抬起头来看他。 “……这是什么?” “这两颗,一颗是至烈至毒的媚药,药性比沈昭野中的那味只强不弱。另一颗,只是普通固本培元的药丸。” 晏沉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苏软脸上,没有一丝玩笑的意思。 “你吃一颗,我吃一颗。” “你先选。” 第208章 说你想要我 苏软勾住晏沉的袖子轻轻晃了晃,声音软得像刚蒸好的糯米糕。 “一定要选吗?” “一定要。” 晏沉垂眼看她,没半分商量的余地。 “我今天一定要让你知道,媚药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也要让你记住,下次再以身犯险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又將两粒药丸往她面前递了递。 “选吧。” 苏软咬了咬下唇,目光在那一红一青两颗药丸之间来回逡巡。 红的?青的? 到底哪个是哪个啊? 她指尖在两颗药丸之间犹犹豫豫地晃了几个来回,终於拈起那颗红色的,偷偷抬起眼去看晏沉的表情 晏沉嘴角微微弯了弯。 苏软心里“咯噔”一声,赶紧把红色那颗放回去,转而抓起那颗青色的。 一闭眼一仰头,吞了进去。 药丸入喉,带著一股淡淡的草药味,倒没有想像中的苦涩。 她咂了咂嘴,仰头看著晏沉。 “我选的什么?” 晏沉没有答话。 只將掌心剩下那颗红色的药丸捏起来,在指尖慢吞吞地转了一圈,然后不紧不慢地放进嘴里,咽了下去。 苏软急了,往前凑了半步,扯住他衣襟追问,“问你呢!我选的什么啊?” 晏沉还是不答。 他只是微微眯起眼,目光落在她脸上,一寸一寸地描摹过去。 然后突然往前迈了一步。 就一步。 可这一步迈得很大,直接將她逼得向后踉蹌,后腰撞上了圆桌的边沿。 她下意识伸手想撑住桌面稳住身形,可晏沉的下一步已经跟了上来。 他欺身压近,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的桌沿上,將她整个人圈在了桌沿和他胸膛之间,严丝合缝,不留一丝退路。 “你……唔!” 她刚开口,他便低头堵住她的唇。 撬开齿关探进去,勾住她舌尖轻缠一下,又退出在她下唇上温柔地吮含,然后又勾又缠。 如此反覆几次。 苏软被吻得七荤八素,双手撑在他胸口想推开一点距离,指尖触到他衣料下滚烫的体温,又被灼得缩了回去。 就在这时,晏沉鬆开了她的唇。 他稍稍退开半分,呼吸灼热地扑在她脸上,唇角噙著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然后扣住她一只手腕,引著她往腰线走。 “……” 苏软颤颤地往回躲。 却被晏沉按著手背死死压住,偏不许她逃。 他低头贴著她的耳根,声音被情慾浸得又低又哑,带著轻笑的气音。 “懂了吗?” 苏软耳根“腾”地烧起来,“你这……什么药啊?反应这么快?” “所以你死定了啊软软……” 晏沉低低笑了一声,单手扣住她后颈再次缠吻上去,另一只手扯开她腰间那条银丝攒珠腰带,指尖灵活地挑开系扣,贴著交错的衣襟探了进去。 触到衣料下温热的皮肤时,苏软轻轻“嘶”了一声,偏头躲开他的吻。 “有点疼……” 晏沉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低头,目光落在她锁骨下方那道被林疏月刮打出来的伤痕上。 他小姑娘皮子嫩得很,方才还只是浅浅一道红,这会儿已沁成了一团触目惊心的乌紫,瞧著就可怜。 “乖,我会给你报仇。” 他压住眼底的一丝戾气,手上动作放缓了几分,指尖从她衣襟里退出来,转而捏住她外裙的边缘,往下一拨。 外裙顺著肩臂滑落,堆叠在腰间。 紧接著是中衣系带被他勾开,衣襟向两侧散开,露出里头月白色的肚兜。 肚兜上绣著几枝梨花,栩栩如生地舒展开花瓣,衬得她愈发白得晃眼。 “我的软软真好看。” 晏沉眸光黯了一瞬,低头啮住一朵精巧的梨花绣纹。 “痛啊……” 苏软轻呼一声,手指插进他发间,不知道是想推开还是想按住。 晏沉鬆了一点劲儿,却没完全离开,含含糊糊地笑了一声。 “没办法啊软软,我中药了……” “温柔不了的。” 他嘴上这样说,动作却还是放轻了几分,薄唇贴著薄绸耐心地安抚著。 而后鬆开,吻沿著她脖颈的曲线一寸一寸向上,从锁骨到喉间,从喉间到下頜,又从下頜一路蜿蜒到她耳后。 最后在她颈侧停住,牙齿咬住肚兜背后那根细细的系带。 与此同时,引著苏软的手落到自己腰间那条暗纹刺锦玉带上,指尖抵著她的指节往正中的扣袢处按了按。 “帮我解开。” 他声音含含糊糊地从她颈侧传出,气息烫得她那一小片皮肤都麻了。 苏软指尖跟著轻颤,不满地嘟囔。 “……你自己没手吗?” “有。” 晏沉又含了一下她耳垂,声音黏糊得不行,“但我想让你帮我解。” 苏软咬了咬下唇,到底还是没扛住他那副要命的调调,指尖摸索著去解。 可惜那暗扣做得精巧,她越急越解不开,指甲在玉扣上滑了好几下。 撞出细碎的“咔咔”声。 晏沉也不催她,就那么含著她的耳垂慢慢地磨,呼吸越来越烫,呼出的热气一下一下扑在她颈窝里。 苏软被他弄得手更抖了,乾脆咬了咬牙,猛地用力一扯。 “咔噠”一声,终於解开了。 玄色衣襟便顺势向两侧散开,露出底下紧实流畅的肌理线条。 他同时咬开了她颈后的系带。 月白色肚兜顺著她身体的弧度滑落下来,坠在堆叠的衣裙间。 苏软下意识想抬手去挡,却被他先一步扣住手腕,按在了桌面上。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慢慢向下滑去,喉结重重地滚动了一下。 “……晏沉。” 苏软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声音低低地喊了他一声,像在求饶。 “嗯,我在。” 晏沉含糊应著,嘴唇落在她心口处,贴著她急促的心跳亲了一下。 然后抬眼,直直地望进她眼底。 “软软。” 他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音色,带著一种压抑到极致的颤。 “说你想要我。” 苏软被他按在桌沿上,后背贴著冰凉的桌面,身前是他滚烫的胸膛,冰火两重天的触感让她整个人都有些发懵。 她张了张嘴,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我想要你。” “不够。” 他又低下头,在她锁骨上轻轻咬了一口,留下一个浅浅的齿痕。 “再说一遍。” “我想要你。” 苏软声音大了几分,带著点恼羞成怒的气劲儿,伸手在他肩上锤了一下。 “你够了没有啊!” 第209章 不够,永远都不够 “不够,永远都不够。” 他一只手扣著她的腰將她提到桌沿上坐下,另一只手则顺著她腰侧的曲线滑下去,托住她膝弯。 “软软,感受我。” 指节一寸寸拓,一寸寸颤。 苏软呜咽著仰头,脖颈绷成一道线,喉间泄出的声音碎成断续的气音。 晏沉垂眼欣赏著她表情的变化,眼底暗色被烛光染得一片迷离。 “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 “飘颻兮若流风之回雪。” 苏软被折腾得脑子发懵,忽然听他没头没尾念这么一句,愣了一下。 “……什么?” “洛神赋。” 晏沉低头,薄唇贴著她绷紧的颈侧轻轻蹭了蹭,又含住吮了一下。 “从前读这篇赋,总不解洛神之美,觉得不过是世人臆想美色之词,夸大其词罢了,直到此刻方知……” 他微微抬起头,目光落在苏软泛红的脸上,又从那层薄薄的胭脂色一路滑到她微微张开、急促喘息的唇瓣。 “原来书上写的,竟是真的。软软之美,远胜洛神千倍百倍。” 晏沉贴著她耳根,声音低得像蛊惑。 “软软,你听一听……” ”整条洛河的水,全都匯到你身上来了。” 苏软被他这几句文縐縐的情话砸得又羞又气,偏偏身子被他压著动不了,只能拿一双蓄著水汽的眼睛瞪他。 “你不是中药了吗?” “怎么废话还能这么多?” 晏沉低低笑了一声,纤长的手指缓缓挣脱束缚,又点在她下頜处。 “好,那我就不废话了。” 说罢,指尖便从下頜开始,顺著她脖颈姣好的曲线一寸一寸向下滑。 途径喉咙、锁骨、心口…… 最后,点在她肚脐偏下处。 “软软,记住这个位置。” 他声音放得很轻很缓,目光却沉得像墨,一瞬不瞬地锁著她的眼睛。 “我会……” “唔!” 苏软脑子“嗡”地炸开,整个人瞬间绷紧,崩溃地將脸別向一边。 “晏沉!” 晏沉却不打算放过她。 他抬手,掐住她的下巴,將她的脸一寸一寸地转回来,强迫她面对自己。 “看著。” 低头,將额头抵著她的额头,四目相对,近到两人睫毛都交缠在一起。 “看清楚,是谁在爱你。” “只有我配。” 苏软被迫对上他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翻涌著浓烈的欲色,像一场无声的潮水,操控著他的动作,將她淹没、吞噬,连骨头缝里都不放过。 “……” 苏软根本发不出声音。 每一次试图开口,都被他恰到好处地碾碎,变成不成调的单音节。 整个人隨著身下那张圆桌,在“咯吱”的声响中,不断地向后滑去。 难耐到极点时,她只能用力去掐他的手臂,抓出一道道凌乱的红痕。 晏沉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甚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臂上那几道红痕,然后弯唇一笑。 “还挺疼的。” 说是疼,可声音却听著满意得很,像是对她留下的印记十分受用。 苏软气得又补了一爪子。 “混蛋!” 忽而一阵凉风从半开的窗扇缝隙里吹进来,裹著后院荷塘的水汽和淡淡的荷叶香,掠过她早已汗湿的身子。 苏软被激得浑身一颤,皮肤上瞬间浮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她下意识缩了缩身子。 “……窗” 晏沉偏头顺著她的视线,看了一眼那扇半开的窗。 然后,恶劣地笑了。 “好。” 他收回撑在桌上的手,转而托住苏软的腰,將人从桌面上捞了起来。 苏软骤然腾空,下意识搂紧他的脖子。 “你……你干嘛?” 晏沉稳稳地托著她,往窗边的方向迈了一步,声音笑著灌进她耳朵。 “软软不是想去窗边吗?” “我不是……” 苏软瞪大了眼睛,反驳的话还没说完,晏沉便又向前继续迈去。 他步子迈得很慢,又很重。 “……” 苏软整个人瞬间软成了一摊水,连搂著他脖子的力气都快没了,未出口的话也碎在喉咙里,变成不成句的气音。 晏沉面不改色地继续走。 明明只有短短的几步路,却硬生生被他走出了翻山越岭的漫长。 终於到了窗前。 晏沉腾出一只手,將原本只开了一条缝的窗扇彻底推开。 夜风裹著荷香瞬间涌入,將屋內积了一室的燥热与曖昧吹散了几分。 苏软冷得又一颤。 “唔……” 晏沉表情终於变了。 他將额头抵在苏软的肩窝里,声音里浸著几分又痛又爽的复杂笑意。 “你要弄死我啊,软软。” 苏软缓过一口气来,抬头一口咬在他肩膀上,恶狠狠地回敬他。 “对,我就要弄死你。” 晏沉不仅没恼,反而闷闷地笑了一声,抬手將她放在窗台上。 宽大的窗台刚好容她坐著,半个身子微微后仰,悬在夜色里。 “想弄死我,这可不够。” 晏沉站在她面前,对上她坐在窗台上与自己平齐的视线,笑了一下。 “还得再用力一点啊,软软。” 他声音很轻,眼底却烧著一团火。 “我教你,好不好?” 然后眸子一黯,將人用力拖拽回来。 “……唔!” 苏软低呼一声,脑袋惯性地向后仰去,半个身子都探出了窗口。 散落的长髮如瀑布般垂下去,在夜色里盪开一道乌黑的弧线,与窗下荷塘里探出水面的一枝枝荷花纠缠在一起。 晏沉俯下身,贴著她被月光镀上一层银色的心口,低哑地笑起来。 “记住了吗?” “要这样用力才会让我死。” 第210章 你行的,软软最厉害了 苏软已记不得被折腾了几回。 从桌上到窗台,从窗台到榻上,又从榻上被捞起来按在墙上...... 每次以为终於能喘口气,他便又会將她重新拖入更深更暗的漩涡里,翻来覆去地揉搓,不知疲倦,不知饜足。 像一头终於撕开猎物咽喉的狼,尝到了血腥味,便再也收不住齿间的力道。 她趴在浴桶边缘,整个人软得像一摊被揉皱的绸缎,手指尖都泛著酸。 水汽氤氳里,她闔著眼,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呼吸又轻又碎。 晏沉从背后贴上来,將她半揽进怀里,扯过一块棉布巾替她擦拭。 动作倒是放得轻,从肩头到锁骨,从锁骨到手臂,一寸一寸地慢慢擦。 可擦著擦著,指尖便不老实了。 顺著她腰侧的曲线滑下去,停在某处嫩肉上不轻不重地流连。 苏软连躲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含混地哼唧著,把脸更深地埋进他颈窝。 “……晏沉。” 她声音哑哑得像含著一团水泡,迷迷糊糊地从他肩窝里往外飘。 “你......还没解吗?” 晏沉指尖微微一顿。 他垂下眼,看著她蜷在自己胸口那副可怜巴巴的猫儿样。 眼尾那抹被欺负出来的嫣红还没褪乾净,嘴唇也被亲得微肿,像一朵被暴风雨打过的花,呼吸又轻又绵。 可爱得要命。 他唇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然后低头,薄唇贴上她湿漉漉的鬢角,很轻地蹭了蹭。 “笨蛋。” 苏软没听清,含混地“嗯?”了一声,眼皮费力地掀开一条缝,露出一双雾蒙蒙的眼睛,懵懵地看著他。 晏沉抬手拨开她额前被汗浸透的碎发,指腹贴著她眉骨描摹著落向那颗微微翘起的鼻尖,轻轻颳了一下。 “我说......” 他眼底漾著一层恶劣的笑意。 “没呢,这药太烈了。” (请记住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说话间,水下掐著她的手又重新收紧,水花四溅。 “还得......好久。” 苏软闷哼一声,刚聚起的那点清明又晃散了,只能无力地抵在他肩上,手指蜷在他后背,连抓都抓不住了。 “我真的不行了……” “你行的。” 晏沉低下头,薄唇贴上她泛红的耳尖轻轻咬了一下,声音又低又哑。 “软软最厉害了。” 苏软气得想咬他,可牙齿刚碰到他肩头的皮肤,便被他恰到好处地一捧,那点力气便碎成了一片呜咽。 她不知道的是。 那两丸药,其实都是补药。 红的固本,青的培元,是晏沉催著龙老专门调配给苏软调理身子用的补药,昨儿才刚刚送到晏沉手里的。 他今夜不过是被她气得狠了,才想出这么个餿主意来嚇唬她。 想让她牢牢记住今夜,想让她知道以身犯险的后果,想让她因著那点后怕再也不敢不管不顾地往险境里冲。 他哪捨得给她吃什么媚药? 捨不得她受那份罪,更捨不得让任何药物去控制她的身体、她的意志。 哪怕是他,也不行。 至於他自己。 苏软於他,本就是这世上至烈的媚药,药性早已入了骨、浸了髓。 日日夜夜地烧著他,焚著他,让他每时每刻都在想她、念她、想要她。 又何须真吃什么药呢? 窗外的风从荷塘上吹过来,带著淡淡的水汽和莲香,將帐幔吹得轻轻晃动。 苏软已彻底没了力气,整个人软塌塌地伏在他身上,失神睡去。 “软软,我真要疯了……” 他將她往怀里拢了拢,拉过被子盖住她光裸的肩头,也慢慢闭上了眼。 这一夜,很长。 可他觉得还不够。 永远都不够。 …… 与此同时,深宫。 太液池畔的水阁宴席早已散了,各处殿阁的灯火也次第熄灭,只剩几盏值夜的绢灯在廊下孤零零地晃著。 坤寧宫东暖阁里,烛火跳了一跳。 皇后林晚凝坐在窗前,手里捏著一柄银剪,对著灯台的烛芯比了比。 “咔。” 焦黑的烛芯应声而断,火光摇颤著稳了稳,又往上窜了一截。 剪尖又移向旁边另一支蜡烛,一双手臂便从背后环上来,拢在她腰间。 “阿凝怎么还没歇著?” 晏云季声音带著残存的酒意,含混地贴著她耳根响起,旋即整个人便向前一倾,下巴抵进她颈窝里,蹭了蹭。 林晚凝动作微微一顿。 银剪子在指尖悬了一瞬,才又落下,將最后一截烛芯剪断,然后放下剪子,不紧不慢地拿起灯罩罩上,才开口。 “宴上多喝了几杯,睡不著。” “可是胃里又不舒服了?” 晏云季的手腰间滑上来,贴著胃的位置停住,掌心覆在那里轻轻揉著。 林晚凝垂著眼,没动。 胃是真的不舒服,可他的手掌贴在那里,她却只觉得更冷得刺骨。 晏云季与林晚凝,少年夫妻。 她是林家不受宠的庶女,替嫁进东宫的替代品,他本可不待见她、冷落她,让她在那个吃人的东宫里自生自灭。 可他没有,甚至待她很好。 他会在她胃疼的时候替她慢慢揉,会记得她畏冷,每年入冬前便早早让人给她屋里添上炭盆,会在大雨夜里绕过大半个东宫来捂住她害怕打雷的耳朵。 情到浓时,他也说过爱。 在某个荷花盛开的夏夜,他从背后拥住她,下巴抵著她发顶,声音很轻很轻地说“阿凝,朕好像真的很爱你。” 林晚凝信了。 她信了很多年。 直到今夜,她確认了林疏月有孕。 她才明白自始至终,她不过是一枚棋子,是用来稳住林家、维繫皇帝与林家之间那条纽带的一枚过河卒。 如今正主儿要上位了,她这枚弃子,就该被悄无声息地扫下棋盘了。 她很清楚林疏月的手段,那个妹妹恨她入骨,恨她占了太子妃之位,也恨她做了几年名正言顺的中宫皇后。 如今她想仗著身孕入宫,头一件事便是要將自己从皇后的位子上拽下来,踩进泥里,磋磨她到连骨头都不剩。 届时,难道还真指望身后这个男人因那点微末的真心来护住自己吗? 第211章 我在笑我很奇怪 “阿凝?” 晏云季见她半天不说话,滚烫的唇从颈侧贴上来,吻著她脖子和耳朵。 手也不规矩地探向她衣襟的系扣,指尖勾住那根细带,轻轻往外一挑。 “怎么不说话?在想什么?” 林晚凝被他这动作弄得脊背微微一僵,很快便觉出不对味来。 晏云季不是急欲急色的人。 这么多年了,他在床笫之间向来温存克制,从未这样急不可耐过。 “陛下?” 林晚凝指尖轻轻扣住他正解著自己衣襟的那只手,同时借著这个动作回过头去,就著烛光看向晏云季的脸。 便见晏云季脸色泛著一层不正常的潮红,从颧骨一路蔓延到脖颈,领口微敞处露出的皮肤也被烧得通红。 额上沁著一层细密的汗珠,眼神也涣散著,早没了平日的清明。 像是……中了药。 林晚凝心里“咯噔”一声。 晏云季又凑过来,滚烫的呼吸扑在她脸上,嘴唇贴著她唇角想吻下来。 “陛下。” 林晚凝偏头躲开,顺势从他怀里脱身,站起来退后两步拉开距离。 “陛下稍候,臣妾先去更衣。” 说完便转身快步出了內殿。 “娘娘?” 心腹宫女秋儿提著盏绢灯迎上来,探头往她身后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问。 “怎么了?陛下他……” “林疏月走了没有?” 林晚凝没等她说完便截住了话头,声音压得极低极快地问。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秋儿愣了一瞬后,赶紧答话。 “回娘娘,二姑娘被太后娘娘留在宫里了,说是夜深了出宫不便,让二姑娘在永寿宫偏殿歇一晚,明日再回去。” 林晚凝指尖在袖中慢慢收紧。 也好,正合她意。 她偏头看了一眼內殿,晏云季已歪倒在榻上,一只手撑著额角,另一只手正胡乱扯著自己的衣襟,呼吸急重。 显然药性已彻底发作。 林晚凝收回目光,眼底最后一丝温度也褪尽了,压低声音吩咐道。 “你去,让疏月过来找本宫一趟,就说本宫有要事与她相商。”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要快。” 秋儿虽不明白她为何要在这个时辰召林疏月过来,却也没多问多问一个字,只利落地屈膝应了声“是”,便转身提著裙摆快步向偏殿方向小跑而去。 林晚凝站在廊下,目送著那盏绢灯消失在迴廊转角处,才慢慢弯起唇。 “昭王,果然是好手段啊……” 她几乎不需要费力去猜,就能將今夜那条暗线从头到尾串起来。 今夜皇帝与林疏月联手算计苏软,不仅往沈昭野酒里下了药,还设局將苏软锁进偏殿,想让她身败名裂。 可那昭王是什么人? 那是头恶狼,是只厉鬼……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活阎王。 怎么可能忍得下这口气? 於是反手一击,给皇帝也灌一嗓子媚药,让他也尝尝被算计的滋味。 而且做得天衣无缝。 毕竟今夜宴席上人来人往,酒水传了一轮又一轮,谁动的手脚?又是什么时候动的手脚?根本无从查起。 这哑巴亏,晏云季吃定了。 而她只需要借著昭王这把刀的势,轻轻往前一推,就能弄死林疏月。 多简单多痛快啊。 …… 苏软再醒时,已是黄昏了。 夕阳从半掩的窗扇漏进来,在青砖地上铺开一道暖融融的金色光带。 苏软哼哼唧唧地动了一下,只觉得整个人就像被人拆开又重装过一遍,从腰到腿没有一处不酸不软的。 她皱著脸刚想翻身,一只手臂便穿过她颈下,稳稳地將她託了起来。 “醒了?” 晏沉將人捞进怀里靠著,又將早备著的温水端过来,凑到她唇边。 “先喝点水。” 苏软还没完全清醒,迷迷糊糊地就著他的手喝了两口,温热的茶水润过乾涩的喉咙,才慢慢找回一点神志。 又喝了两口后便偏开头。 “喝不下了。” 晏沉就著杯沿將她喝剩的半盏水喝完,將杯子放回矮几上,顺手拿过一旁叠好的一套崭新中衣,抖开。 “我让人备了你爱吃的红枣粥,给你穿好衣裳就带你出去,嗯?” 苏软撑著酸软的腰坐直了些,伸手去接他手里的衣服,“我是累了又不是残了,不用你伺候,我自己来吧。” 晏沉手腕一翻,躲开了她的手,眉梢微微挑起来,笑得挺无赖的。 “我就乐意伺候你。” 说著便將那件月白色锦缎肚兜拈在指尖抖了抖,往她身上套。 苏软懒得跟他爭,由著他摆弄。 他指尖绕过她腰侧,將肚兜背后的细带不急不慢地一根根系好。 可繫著繫著,又忽然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 晏沉將系带系好,又拿起中衣替她披上,指尖捏著衣襟对拢。 “我在笑我很奇怪。” 他笑著俯下身,薄唇贴上她后脖颈上的蝴蝶结,轻柔地落下一个吻。 “有时候,我希望你什么都会什么都懂,哪怕没我也可以好好活下去。有时候又盼著你什么都不会,吃饭穿衣都得要我帮,永远也离不开我一步才好。” “你说我是不是很奇怪?”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轻快的,甚至带著几分自嘲的调子。 可苏软却没有笑。 她转过身去面对著晏沉,眉头微微蹙起来,目光直直地落进他眼睛里。 “好笑吗?我觉得不好笑。什么叫哪怕没你也可以好好活下去?” 晏沉眼神错开了一瞬,又很快移回来,笑著抬手勾了勾她鼻尖。 “气什么?我不过隨口说说,没想到我们软软这么捨不得我?” “我就气。” 苏软没有被他这句玩笑带偏,一想到他身上还藏著什么要人命的毒,她就更气了,连语气都变得凶巴巴的。 “是你把我从去江南的路上绑回来的,也是你不许我嫁人,不许我看別的男子,闹得满城风雨地和我定亲……” 她眼眶泛起一层薄薄的红,“你现在又凭什么说让我没你好好活?” 晏沉唇角的笑僵了一瞬。 苏软却没给他开口的机会,抬手环住他的脖子抱住,下巴压进他颈侧。 “你要和我一起好好活!” 她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带著一点鼻音,却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 “不管遇到什么困难什么问题,你都要想尽办法、拼尽全力地活著。” “因为从你说要娶我那一刻起,你的命就是我的了,没我允许不许死!” 第212章 可以不要这么患得患失吗? 晏沉想笑,却先红了眼。 他垂下眼睫,喉结轻轻滚了滚,像是將什么滚烫的东西硬生生咽回去,才缓缓呼出一口浊气,用力回抱住她。 “你是昨晚被我折腾怕了,故意说这些討我欢心,还是……真心的?” 不等她答,他又紧接著补了一句。 “罢了,別回答我。” 他微微退开半分,眼眶还泛著一层薄薄的红,却硬扯出一个笑来。 “你撒谎总撒得很烂,我不想听到一句不想听的,也不想听出一丝假意。所以你別开口,我就当你是真心的。” 苏软盯著他看了两息。 忽然伸手捧住他的脸,指尖贴著他頜骨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使劲儿往中间一挤,將他那张好看的脸挤成一团。 “什么真心假意的?” 她语气凶巴巴,却又很认真。 “昭王殿下,你不是杀人不眨眼的大坏蛋么?可以不要这么患得患失吗?” 苏软鬆开手,改为捧著他的脸,指尖蹭著他被自己捏红的颧骨。 “我很认真地想和你一起好好活下去,认认真真地活著,不是隨隨便便敷衍你,更不是为了哄你开心才说的。” 晏沉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抬手覆上她捧著自己脸的手背,指尖扣进她指缝间,轻轻握紧。 “我不是要听这一句。” 苏软愣了一下。 他低头用额头抵住她的额头,鼻尖蹭著她的鼻尖,带著几分赖劲儿。 “我要听你说我的命是你的,人也是你的。除了我,你不想要別人。” 又不依不饶地蹭了蹭。 “说啊,软软。” 苏软被他这副模样弄得心跳漏了半拍,那话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又咽回去,最后乾笑著往后缩了缩手。 “……我觉得有点肉麻。” 晏沉脸上笑意微微一僵,眼底那层柔软的光也跟著黯淡了一瞬。 苏软心里警铃大作,赶紧把手又贴回他脸上用力揉了揉,急急地补救。 “好好好!我说我说!” 她深吸一口气,一副豁出去了的就义样,语速飞快地往外蹦字。 “你晏沉的命是我的,人也是我的,除了你我谁都不想要……” 话音还没落,晏沉便低头吻来。 很温柔的一个吻。 舌尖很轻缓地描过她的唇形,又在下唇上含了一下,便鬆开了。 “好软软。” 他手指摩挲著她嘴角,目光从温柔繾綣一点一点染上別的顏色。 “从晨起到现在,你已经休息了好几个时辰了,该歇够了吧?” 苏软心中警铃大作。 她本能地往后缩了缩,双手撑在他胸口,一脸警惕地乾笑起来。 “好饿啊好饿啊!我的红枣粥在哪里啊?怎么没闻到味儿?” 说著便要翻身从他怀里挣出去。 晏沉却手臂一收,將她牢牢圈在怀里,低头贴著她耳根笑了一声。 “可我现在,比较想吃你。” 苏软头皮一炸,飞快地出手按住他作乱的爪子,“不行,我腰真快断了!你再敢碰我一下,我就咬舌自尽!” “你咬。” 晏沉笑著往她唇上又啄了一下,黏黏糊糊地缠上去亲她的脖子。 “我舌头也给你咬,好不好?” “晏沉!!!” 晏沉到底还是心软了。 低头闷笑了一声,鼻尖抵著她颈窝蹭了蹭,没真再闹下去。 “行,先吃饭。” 花厅里早已备好了饭菜。 紫檀木圆桌上,红枣粥冒著裊裊热气,旁边围著几碟精致小菜,另有各色糕点簇拥著,热闹地堆了满桌。 几个丫鬟低垂著眉眼在桌边伺候,手里捧著托盘巾帕,大气都不敢出。 晏沉带著苏软落座,亲手舀了一碗红枣粥放在她面前,又拿勺子轻轻搅了搅散了散热气,才將勺子搁在碗沿上。 “正温著,尝尝。” 苏软舀了一勺尝,粥熬得软烂黏稠,甜丝丝的红枣香在舌尖化开。 “对了,你府上什么时候也有姑娘了?上回来时可一个没见著。” 晏沉正夹了一筷子酱瓜放进她面前的小碟里,闻言动作顿了一下。 “我向来糙惯了,府上一直只有侍卫小廝伺候著,直到上次你来,我才觉著府上没个丫鬟,於你不大方便。” 他说得坦然,语气也平铺直敘。 “所以特意从庄子上挑了些家生奴上来伺候,都是老实本分的,也都好好调教过了,不会乱说话乱走动。” 苏软“哦”了一声,低头又喝了一口粥,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嚼著。 晏沉看她那副事不关己的淡定样,眯了眯眼,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不过我可没让她们伺候我。” “平日都安排在外头院子里,只有你来时才过来,我衣裳另有人浆洗,茶水也是另有人张罗,不用她们近身。” 苏软正咬著一块糖藕,闻言愣了一下,隨即“噗嗤”一声笑出来。 “我又没问你这个。” 她嚼了两口咽下去,又伸手摸了块椒盐酥饼,咬得酥皮簌簌往下掉。 又赶紧拿手接著,嘴里含含混混。 “我说,你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好不好?我可没这么小气。” 晏沉被她慌慌张张接酥皮渣的样儿逗得直乐,却故意板起脸。 “那你可得儘快小气起来。” 他身子往她那边倾了倾,拿起帕子替她拂去嘴角沾著的酥皮屑。 “不然,我也会不高兴的。” 苏软想起他昨夜不高兴的后果,赶紧缩了缩脖子,埋头喝粥。 “知道了知道了。” 两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花厅门口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卫风垂首出现在花厅门边。 “王爷,昨……” 刚开口,晏沉便朝他抬了抬手,示意他等一下再说。 卫风便噤了声,抱拳退后半步。 苏软抬头看了看卫风,又转回来看了看晏沉,心里明镜似的。 “你有事,就先去忙吧。” 晏沉不紧不慢地又给苏软添了半碗粥,將她爱吃的酱瓜挪到她面前。 “不是什么机密。” 又拿起帕子擦了擦指尖,才在她耳垂上轻轻捏了捏,“只是有些脏东西……我不愿意让你听到而已。” “你先吃著,我马上回来。” 说完便起身,带著卫风进了书房。 苏软目送著那道玄色身影消失在门后,又低头看了看面前那碗还没喝完的红枣粥,拿勺子搅了搅。 脏东西? 八成是跟昨夜那场风波有关。 第213章 王爷他毒发了! 晏沉进了书房,在书案后坐下,指尖在案上不紧不慢地叩了两下。 “说。” 卫风上前半步,压低声音。 “王爷,宫里传出的消息,昨夜皇上在坤寧宫宿了一夜,今晨便传出话来,说龙体欠安,罢朝三日。” “哦?” 晏沉闻言,弯唇笑了一声。 “看来我那好侄儿身体真不怎么样啊,十颗药就受不了了?” 卫风垂著眼,继续往下说。 “还有一事,林家那位二姑娘,昨夜被太后留在永寿宫偏殿歇息,半夜却被皇后的人临时请去了坤寧宫。”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天还没亮,便有太医被密召入宫,直接送进了坤寧宫偏殿,据咱们安插在太医院的人说……似乎是小產了。” 晏沉叩著案面的手指顿住了。 他眉梢微微挑起,眼底掠过一丝意外之色,“林疏月有孕了?” “是。”卫风点头,“皇上將与林二姑娘的事藏得很死,暗探那边也是才觉察出些眉目,有孕之事更是不知。或许……是皇后自己察觉了什么。” 晏沉默了一瞬,隨即低笑一声。 “我倒是小瞧了皇后。” 他掌心贴著扶手慢慢转了一圈,眼底渐渐浮起一丝玩味的光。 “还是有几分手段。” 原本他给晏云季下药,不过就他对苏软下手的回敬,想让也吃吃这所谓媚药的苦,让他再不敢盯著苏软。 十颗药的剂量,便宜他了。 却没料到皇后会借著这把火,直接把林疏月肚子里的种给烧没了。 这一手,又快又狠又准。 “不过……” 晏沉垂下眼,指尖在扳指上慢慢摩挲著,眼底笑意一寸一寸凉下去。 “她既有胆子拿我当刀子使,就算是自己主动爬上了我这条船。”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再想下去,就没那么容易了。” 卫风垂首听著,没有接话。 晏沉又重新抬起眼来,“我那好侄儿心眼很小,只怕已是大动肝火。” 卫风闻言,立刻会意。 “可要属下推出几个人出来,先把这阵风头挡一挡?也替陛下消消气?” “急什么?”晏沉闻言却笑了,“这事儿跟我们有什么关係?” 卫风一怔,眉头微微拧起,显然没跟上他这弯弯绕绕的思路。 他声音不疾不徐地继续说,“皇帝给沈昭野下药,沈昭野气不过便反將一军,这故事听起来……很合理吧?” 卫风终於品出几分意思来。 “王爷的意思是……” 晏沉弯起唇角,笑得凉薄。 “沈小將军受了那么大的委屈,我帮他报了仇,他帮我背口黑锅。这不就是他们正人君子讲的……礼尚往来吗?” 顿了顿,挥手让卫风退下去。 “去办吧。” 卫风立刻抱拳应声。 “是。” 书房里安静下来。 晏沉独自坐了一会儿,才慢慢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扇。 暮风裹著暑气涌进来,將案上那盏凉透的茶水面吹起一圈涟漪。 “晏云季,对付我你不敢,对付个毛头小子你可要下死手啊……” …… 晏沉从书房出来时,花厅里只剩下两个丫鬟,正弓著腰收拾碗碟。 圆桌上粥碗见了底,碟子里的酱瓜少了大半,那碟椒盐酥饼倒是剩得多,只缺了苏软方才咬过的那一块。 他脚步微顿,环视了一圈没看到苏软人,眉头便轻轻拧了一下。 “人呢?” 那丫鬟闻言赶紧直起身来答话,“回王爷,苏二姑娘说要走走消消食,不许奴婢们跟著,往园子那边去了。” 晏沉“嗯”了一声,正要转身去寻,一个亲卫便快步从外头进来,双手捧著一封火漆封口的信函,躬身呈上。 “王爷,镇北王密信,加急。” 晏沉脚步一顿,目光在那封密信上停了一瞬,又往园子的方向看了一眼,到底还是伸手接过了信函。 他想著王府三步一哨五步一岗,守卫森严,总不至於出什么事。 便抬手朝不远处两个侍卫指了指。 “你们两个,去园子里跟著苏二姑娘,別惊著她,远远护著就行。” “是。” 那两个侍卫抱拳应了一声,便转身朝园子的方向快步追过去了。 晏沉这才拆开密信,一边低头看著,一边转身往书房走去。 …… 苏软绕过荷塘,穿过竹林,沿著一条碎石小径七拐八拐地往前走。 暮色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將竹林染成一团团浓淡不一的墨色。 好在龙老的药庐她上次来过一回,依稀记得大致的方位,再凭著远处隱约透出的那一点灯光,倒也不至於迷路。 转过一道弯,竹篱便出现在眼前。 竹楼里已经掌了灯,昏黄的烛光从窗欞里漫出来,將龙老佝僂的影子投在窗户纸上,不知在捣鼓什么东西。 苏软深吸一口气。 然后抬手將髮髻抓散几缕,又用力將眼眶泛出一点红,才清了清嗓子,猛地推开竹篱门,朝竹屋衝过去。 “龙爷爷!不好了!” 她一把推开门,拔高调子的哭喊声先於整个人冲了进去。 龙老正捏著一根银针,对准桌上那只小白鼠的穴位,被她这一嗓子惊得手一抖,银针便歪了几分扎下去。 小白鼠立刻四腿一蹬,嗝屁了。 “哎哟喂!” 龙老心疼地叫了一声,低头看著那只死得透透的小白鼠,抽著嘴角想骂人,一见是苏软又硬生生把脏话咽回去。 “丫头?你怎么来了?” 他赶紧把手里的东西往案上一撂,三步並作两步迎上来,满脸紧张。 “出什么事了?” 苏软嘴唇一瘪,眼泪唰唰往下掉,扑上去一把抓著人袖子就往外拖。 “龙爷爷,您快跟我走!王爷他……他毒发了!您快救救他吧!” 龙老脸色骤然大变。 “什么?!” 他被苏软拽著踉蹌了两步,赶紧反手拉住她,“你等等!等我拿药箱!” 说著便转身冲回案前,手忙脚乱地將桌上的瓶瓶罐罐往药箱里塞,塞了好几样又觉得不对,又倒出来换了几样。 额角已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怎么会突然毒发了啊?前几日我给他诊脉时都还好好的!” 第214章 一成,甚至不到一成 “我也不知道啊!” 苏软抽抽噎噎地回话。 “昨儿宫宴上,王爷喝了陛下赐的一杯酒,回来便有些不对劲儿了,我问他他也不说,只说是喝多了……” 说著又抬起袖子胡乱擦了擦眼角,声音更哽咽了几分,“谁知方才他忽然就吐血昏迷了!怎么叫都叫不醒!” 龙老一听这话,手里的药瓶“啪”地拍进箱子里,气得鬍子直抖。 “又是晏云季那个龟孙!” 他一把拎起药箱甩到肩上挎上,大步朝门外走,苏软赶紧跟上。 “那小皇帝真跟他老子一样阴,不敢明著来,便尽使这些阴损的招数!” 龙老脚步又急又重,布鞋踩在青石板路上“啪啪”作响。 “那浑小子也是,平时不是挺多心眼儿的吗?怎么还能著了道儿?” 苏软心里揪著一口气,面上却不敢露出半分异样,只顺著他的话继续。 “龙爷爷,解药您带了吗?” 龙老头也没回,搂著药箱脚步不停地往前赶,急躁地嘆了口气。 “哪有什么解药啊?那毒可是天下奇毒之首,哪那么容易解?” “我花了这些年,也不过是勉强摸清其中几味毒的药性,配出些针药勉强替他压著。原本靠那些针药,他还能再撑个几年,等我想办法把解药配出来……” 他摇了摇头,声音更涩了。 “可如今这一毒发,经脉逆行,怕是……真要去找阎王爷报到了。” 苏软脚步倏地一顿。 整个人像被钉子钉在了原地,脸上的血色也一点一点褪尽。 龙老走了两步,忽然发觉身后脚步声没跟上来,便转头来看。 暮色彻底暗下来了,碎石小径两侧的竹林在夜风里发出沙沙的声响,將头顶最后一线天光也遮了个严严实实。 她站在那片阴影里,脸上表情看不太清,只有一双眼睛亮得过分。 龙老心里“咯噔”一声。 “你……你你你……” 他抬手指著苏软,手指头抖了抖,终於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你这丫头故意套我话?!” 苏软慢慢抬手,用袖子擦去脸上挤出来的眼泪,也拭去偽装的面具。 “龙爷爷,您既然已经把话说到这儿了,就把所有都一次说清楚吧。” 龙老盯著她看了几息。 眼前人眉眼沉静如深潭,明明还是那张稚嫩的脸,却像换了一个人。 换成了,晏沉。 “老了老了……” 他慢慢放下指著她的手,摇头长嘆一声,“居然著了你这小丫头的道。” 他將药箱从肩上卸下来,伸手揉了揉勒得生疼的肩膀,抬头看向苏软。 “你怎么不直接问那浑小子?” “他不会告诉我。” 苏软摇头,往前走了两步,在龙老面前站定,目光直直地看著他。 “龙爷爷,我真的很想知道,晏沉到底中了什么毒?还有多少时间可活?您研製的解药,又还需要多久?” 三个问题,一个比一个直接。 龙老与她对视了片刻,终於还是败下阵来,弯腰重新拎起药箱。 “先回药庐去吧。” 苏软点头,跟著他走回竹屋。 龙老推开门將药箱放在桌上,又走到门口往外张望了一圈,確认没有旁人,才重新將门关上,又上了门栓。 “具体是什么毒,我也说不准。” 苏软眉心一蹙。 龙老抬手制止她发问,继续说了下去,“那毒由七种毒物炼製而成,每一种单独拿出来,都是能要人命的剧毒。” “可製毒之人刁钻,偏偏將这七种毒物以相生相剋的法子融在一起,让它们在人体內达成一种微妙的平衡。”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 “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可一旦平衡被打破……就是回天乏术。” 苏软心口一跳,忍不住追问,“那解药呢?已经研製到哪一步了?” 提起解药,龙老又嘆了口气。 “自他中毒到现在,整整十五年时间,我翻遍古籍,试过不下千种药材,到如今也才堪堪辨出其中六毒……” “唯有那最后一味毒,我始终摸不透到底是什么。它像一团雾,很多时候明明就在眼前,可一伸手就散了。” 他攥紧了搁在膝上的手,指节泛白。 “我有时甚至怀疑,那毒根本就不是什么死物,而是活的。它会变会演化,甚至会自己寻找新的平衡。” 苏软听得后背发凉,“那您方才说,靠针药还能压几年……” “那是在他不受外力刺激的前提下。”龙老抬起眼看她,无奈道,“可这些年他过的是什么日子?” “朝堂上明枪暗箭,暗地里刀光剑影,哪一日不是在刀尖上舔血?每一次受伤动怒,都是在给那毒可乘之机。” 苏软攥紧袖口,声音也紧绷著。 “您告诉我实话,如果……我是说如果没有解药,他能撑多久?” 龙老垂下眼,看著自己布满老茧和药渍的双手,沉默了很久。 “若他肯安安稳稳地养著,不再操劳受伤,不再……大喜大悲。”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苏软脸上。 “三年,最多三年。” 苏软脑子“嗡”地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碎片扎得她太阳穴疼。 三年。 那就是原著结局的时间。 所以不管有没有沈昭野最后的致命一击,晏沉都是註定要死的? “那制出解药的把握有几成?” 龙老沉默片刻,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攥紧又鬆开,没有直接回答。 “丫头,有件事你可能不知道。” “晏沉那浑小子能活到现在,可以说全靠报仇两个字撑著,这些年对我的要求也仅仅是大仇得报前,保他不死。” “他从不问解毒有几成把握,不问以后……好像他活著就是为了做完那件事,之后是死是活,他根本不在乎。” “直到你的出现。” 龙老目光落在她脸上,脸上透出一抹欣慰的笑来,声音却压得沉。 “他头一回向我问起解药的事,就在你受伤失明的前几天,他说他想要娶妻了,想要为了你好好活下去。” 苏软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我当时瞧著他的眼神就知道,这小子,是遇到命定里的喜劫了。” 龙老扯了一下嘴角,想笑,可那笑意还没来得及展开便又收了回去。 “我为了宽他的心,一直跟他说的是有七八成把握,让他別担心,该吃吃该睡睡,毒的事儿全交给我就好。” “可今天我告诉你一句实话。” 他抬起眼,目光沉沉地压向苏软。 “一成。” “甚至……不到一成。” 第215章 那王爷吃哪一套? 苏软指甲陷进掌心里,掐出一道道泛白的印痕,却感觉不到疼。 “……就没有別的办法了吗?” 龙老缓缓摇了摇头。 他低下头,布满老茧的手指在膝盖上摩挲了几下,沉默很久后又开口。 “若说没有,其实也不尽然。” 苏软眼睛倏地一亮。 龙老点动著指尖,继续道,“近日我翻到一本古医籍残本,上头记载著早年失传的丹方药引。其中有一段提到,景国皇室有一味世传秘药,叫虎玄子。” “书上说,此药能解世间万种奇毒,无论多刁钻多古怪的毒,只要还吊著一口气,服下此药便能清除殆尽。” “虎玄子?” 苏软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扑上前半步抓住龙老的袖子。 “去找过了吗?” “自然找了。” 龙老看著她眼底那簇陡然燃起的火光,无奈地苦笑了一声。 “从看到那本残本的第一天起,我就陆续派出了十几波人前往景国。扮成行商的、扮成游医的、扮成投亲访友的……明里暗里,什么法子都想过了。” “可下到街头巷尾的百姓,上到王公卿相,没一人听过这味药。” “想来,也只是个传说罢了。” 苏软指尖微微蜷著,眼底那点刚燃起来的光,又一点一点黯下去。 “好了丫头。” 龙老见她这样子,心里也揪得慌,伸手在她脑袋上轻轻拍了拍。 “说句僭越的话,先太子临终託孤於我,我一手把他从七岁拉扯到现在,教他读书辨人,陪他一步步走到如今……” “虽说他后来也没怎么听我的话,但在我心里,也跟我亲孙子没分別。” 他笑了一下,眼角的皱纹堆叠在一起,像哄自家小孙女似的。 “所以帮他解毒这件事,我会拼命的,不用你个小丫头瞎操心。” “你该吃吃该玩玩,什么都別多想,这事儿知道了,也权当不知道” 见苏软垂著眼不应声,他又笑眯眯地打趣,“好了,別愁眉苦脸的,本来就挺丑一丫头,皱著眉就更丑了!” “安心回去吧,有什么消息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况且有你这么个心尖尖儿在,那小子是捨不得死的。” …… 书房里,晏沉正一面听著密使的回话,一面提笔给镇北王写回信。 “私炮坊爆炸一案中失踪的仓房管事已在日前被找到,王爷几番催供后已確认是陛下那边派人做的手脚。” 晏沉“嗯”了一声,笔尖未停。 “回去告诉镇北王,我已让燕回趁著这次朝中弹劾私炮坊一事的东风,主动上书请罪,交出一部分兵权。” 密使一愣,猛地抬头。 “王爷?这……” “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 晏沉眼皮都没抬,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又继续往下写了几笔。 “他若不退,皇帝便会步步紧逼。与其被他惦记,不如主动让出些蝇头小利,也好腾出手来做真正要紧的事。” 密使若有所思,正要再开口。 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跟著一个侍卫跌跌撞撞衝进来。 “王……王爷!不好了!” 狼豪在指尖停了一瞬,晏沉抬眼看向那侍卫,语气隱忍著不悦。 “什么事?” 侍卫被他这一眼扫得膝盖发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冷汗直落。 “苏……苏二姑娘不见了!” 晏沉握笔的手猛地一抖。 笔尖在纸上斜斜一拖,將“镇北王亲启”五个字生生划成两半。 “说清楚。” “属下按王爷吩咐去园子里寻苏二姑娘……可寻了一圈下来,根本不见苏二姑娘的人影!且问过各处值守的兄弟,都说没见过苏二姑娘往哪儿去了!” “废物!” 他一把將笔摔在纸上,墨点子溅了满案,人也已大步绕过书案往外走去。 “即刻传令闔闭府门,不准任何人出入!再调两队人,將王府每一间屋子每一处角落,全都给我倒过来翻!” “是!” 侍卫赶紧抱拳应声,大步跟著晏沉往外跑,却又见晏沉脚步猛地一顿。 抬头顺著视线望去。 只见院门方向,一道碧色身影正从月亮门那头不紧不慢地拐过来,瞧见一行人气势汹汹地往外冲,还愣了一下。 “……怎么了?” 晏沉紧锁的眉头在看到苏软瞬间便松下几分,可脸仍绷得紧紧的。 “去哪儿了?” 苏软几步小跑到他面前,仰起脸笑眯眯地扬了扬手里两只药包。 “上次龙爷爷给我爹开的药吃完了,我想著反正閒著也是閒著,就去找他討了几副,也好给我爹带回去。” 她语气轻快,丝毫没有察觉到方才那瞬间整个昭王府几乎翻了天。 晏沉没说话,目光从她脸上慢慢移到她手里那几包药上,又移回来。 苏软歪了歪头,又问。 “你忙完啦?” 晏沉还是不说话。 苏软终於察觉出不对劲来了,抬手戳了戳他蹙起的眉头,语气软噠噠。 “怎么又生气啦?我又惹你啦?” 晏沉抓住她戳在自己眉心作乱的那只手,指尖收拢地用力握著。 忽然很想咬她一口。 咬在她软乎乎的脸颊肉上,让她知道疼,让她不敢再这样隨意嚇唬他。 可到底还是忍住了。 “下次不管去哪儿都得带上人,別再一个人乱跑,知不知道?” 苏软被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逗笑了,没心没肺地弯起嘴角。 “这么紧张干什么?我只是在王府里走走而已,又没危险。” “有危险。” 晏沉目光沉甸甸压在她脸上,“除了我身边,没有地方是真正安全的。” 苏软撇了撇嘴,故意跟他唱反调。 “得了吧,你身边最不安全。” 晏沉眉头皱得更紧了。 苏软见他脸色又要沉下去,赶紧见好就收,一把抱住他胳膊,把脑袋往他肩上一靠,声音甜得能拉出丝来。 “呜呜……没有王爷的世界好危险好可怕,求王爷一定保护好我!” 晏沉被她这副没脸没皮的模样逗得嘴角抽了一下,险些没绷住。 又赶紧板著脸將胳膊抽回来,“別跟我嘻嘻哈哈的,我不吃这一套。” 说完转身便要往回走。 苏软笑嘻嘻地跟上去,小碎步迈得飞快,跟在他身侧亦步亦趋。 “那王爷吃哪一套?” 她尾音微微上扬著,俏皮得像只猫,又像是把晏沉当只大猫在逗。 “你告诉我,我去学?” 晏沉脚步不停,没打算理她。 苏软便又往前贴了半寸,“喜欢沉默寡言这一套?嘖嘖…那我学不来了,我话可多了,不说话我会憋死的。” 她笑眯眯地,小嘴嘚吧嘚个不停。 “要不,苦肉计那一套?” “还是欲擒故纵?还是那种欲说还休欲拒还迎欲罢不能……” “苏软。” 晏沉表情装得很不耐烦,但一双眼睛已控制不住地弯起来。 “你真的话很多……” 第216章 好软软,再给我搭个鞦韆吧 苏软在昭王府一待就是三天。 她也挺乐得自在,毕竟宴上闹了那么一出,又是落水又是抓姦的,回去少不得被苏母盘问,不如先躲几日清閒。 就是玉珂受了老大罪。 她替晏沉背著黑锅,每日派人往苏府递话,不是说苏软与她一道去城郊上香了,便是说两人一同去游湖了。 苏母也每日两趟地往郡主府送信催人回去,语气一日比一日急,玉珂便一日比一日编得离谱,最后连“软软被蜜蜂蜇了脸见不得人”这种话都搬出来了。 苏母那边將信將疑,玉珂这边却实在扛不住了,第四日一早便亲自杀到了昭王府,目光幽幽地望向对面那位气定神閒的摄政王,好说歹说请他放人。 “王爷,我真编不下去了。您行行好,把软软放回去吧?再不回去,苏夫人真该怀疑我把软软拐去卖了。” 晏沉正翻著一本摺子,闻言连眼皮都没抬,“编挺好的,继续编。” 玉珂嘴角抽了抽。 不是?合著我的命不是命唄?! 话不投机,她翻了个大白眼,“我懒得跟你说,我自己去找软软!” 转身想去找苏软,结果还没走出书房的门,就被卫风堵回了密道。 而另一边的苏软,对两人这段公案完全不知情,自顾自忙得不可开交。 住王府的几日,苏软总觉得晏沉这院子冷冰冰的,没什么烟火气。 满屋子都是肃杀的黑灰两色,连个带顏色的摆件都找不出来,瞧著不像是正经住的屋子,倒像是个牢房。 於是閒来无事,便起了心思。 先是绕著院子前后走了一遍,心里有了数,又花了个晚上胡乱画了个“改造工程草图”,天一亮便开始动工。 苏软指挥著几个侍卫將院子东角那片矮灌木全砍了,沿院墙辟出一长条花圃来,翻土后种上月季、蔷薇、海棠,间或夹几株桂树,错落有致地排开。 廊下原本掛著的素色绢灯全拆了,换上一溜绘著花鸟的彩绘纱灯。 正房里那些素净到寡淡的帘子、帐幔、桌布、椅搭,全被她换成了鹅黄、藕荷、樱粉这些鲜亮的顏色。 连书案上那对冷冰冰的镇纸都被她换成了一对憨態可掬的青瓷兔。 管事站在一旁看著她忙前忙后,欲言又止,最终也只敢在心里嘀咕几句。 这哪还是昭王府啊? 这分明是哪家闺秀的绣楼! 秉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管事也没多嘴,只吩咐底下的人配合著。 不过半天,整个院子焕然一新。 傍晚时苏软终於满意地站在院子中央,环视了一圈自己的成果,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头对身旁的亲卫说。 “去,把你们王爷叫来。” 亲卫领命去了。 不过片刻,晏沉便乖乖出现在院门口,身后还跟著一脸懵的卫风。 “怎么样?好看吧?” 苏软兴奋地將人拖进去。 抬手一挥,把整座院子的花草兜了一圈,下巴微微扬起。 “这花草品类可都是我仔细搭配过的,一年四季都有不同的看头。” 又拉著他推门进了正屋,指著屋里每一处改动,嘰嘰喳喳地介绍。 “你那山水画太沉闷了,我给换成了花鸟的。还有那床幔素白素白的,弄得跟灵堂似的,多不吉利……” “这软枕花色也是我亲自选的,枕头里还塞了晒乾的茉莉花,可香啦!” “还有这个……这个……” 晏沉目光掠过那一排新种的花木,又扫过新换的帘子上,最后重新落回苏软那张得意洋洋的小脸上。 她正仰头望著他,眼睛亮亮的。 “问你呢!怎么样?” 他眉梢微微动了动。 卫风跟在身后,偷偷抬眼覷了一眼自家王爷的脸色,又飞快地低下头去。 糟了。 他最清楚王爷的脾气。 王爷最烦这些花里胡哨的玩意儿,嫌摆著碍事,也嫌打理起来麻烦。 上一回有人送了盆兰花来,王爷连眼皮都没抬,直接让丟出去餵马了。 如今这院子被折腾得跟个女儿家闺房似的,粉粉嫩嫩花花绿绿…… 王爷怕不是要当场翻脸? 卫风正在心里替苏软捏一把汗,想著要不要打个圆场,便听晏沉开口了。 “不错。” 声音笑笑的,像是真的很满意。 “我家王妃真厉害。” 卫风下巴差点掉下来。 “……啊?” 他实在没忍住,下意识发出一声极轻的惊嘆,表情也难以置信。 晏沉笑意一收,冷眼扫过去。 “滚出去。” 卫风后背一凉,连声“是”都来不及应,转身便麻溜地滚出了院门。 “哎?不是?” 苏软看著卫风仓皇逃窜的背影,又转回来看晏沉,眉头气鼓鼓地拧起。 “他刚那声啊什么意思啊?觉得不好看?怀疑我的审美?!” 她双手叉腰,越说越气。 “我这可是翻了一整本《园亭图样》才设计出来的布局!每一棵花每一棵树种在哪儿都是有讲究的好不好?” “別理他。” 晏沉笑著从背后靠上来,双臂环过她的腰,將人拢进怀里哄著。 “他见识短,没见过什么好东西,乍一看到这么好看的院子,难免失態。” 苏软哼哼两声,立刻接受了这个说法,“也是,看他那打扮就知道审美奇差无比!整天一身黑就算了,还学人家美什么黑?脸跟脖子都两个色儿……” 晏沉对卫风的审美实在没有探討的兴趣,“嗯嗯”著敷衍过去,又紧了紧环在她腰上的手臂,轻笑一声。 “可我觉著,还少了点什么东西?” 苏软偏过头去看他。 “少了什么?” 晏沉抬起下巴,目光越过她的肩头,指向院墙边那一丛刚栽好的蔷薇。 嫩绿的藤蔓顺在竹架上,几朵小小的粉色花苞藏在叶间,娇娇怯怯的。 “在那儿再搭个鞦韆吧。” 苏软眨了眨眼,有些意外。 “鞦韆?” “嗯。” 晏沉薄唇贴上她的耳尖,声音压得很低,带著几分懒洋洋的笑意。 “春日蔷薇开了,风一吹满院子都是香的,你坐在鞦韆上,我推你。” 顿了顿,又笑著补了一句。 “然后在鞦韆上亲你。” 苏软眼皮一跳,脑子里立刻闪过他那间密室墙上掛著的某幅画。 画中女子赤脚坐在鞦韆上,裙摆被风吹得高高扬起,露出半截白生生的小腿,男子在她身后俯身,唇落在她肩头…… 第217章 我实在斗不过他啊呜呜…… 她耳根“腾”地烧起来,飞快地往下一蹲,想从他手臂底下钻出去。 “你休想!” 晏沉反应更快,长臂一伸便扣住腰將人捞了回来,紧紧地箍在怀里。 “跑什么?” “你没安好心!” 苏软在他怀里使劲挣扎,双手撑著他的胸口往外推,脚还不忘踢蹬著。 “休想套路我,我才不上当!” 晏沉由著她闹腾了一会儿,等她闹累了,才低头抵著她额头笑起来。 “软软,你还真是小人之心啊……” “我小人之心?”苏软很不服气,“你不会以为自己是什么君子吧?” 晏沉闻言,笑得更深了。 “我当然是小人。” 他鼻尖贴著她的颈后软肉轻轻蹭了蹭,懒洋洋地拖长了尾音。 “所以我的意思是……” “你真的好懂我。” 苏软:“…………” 她一口气噎在喉咙里,还没想好怎么骂他无耻,晏沉已低下头,薄唇贴上她颈侧,沿著那截纤细的弧度不紧不慢地吻下来,一边亲一边含含糊糊地开口。 “好软软……” “给我搭一个鞦韆,好不好?” 他呼吸滚烫,落在她皮肤上像一簇簇小火苗,燎得她半边身子都麻了。 苏软痒得缩起脖子,忍不住“咯咯”地笑起来,一边笑一边偏头躲。 “哈哈哈哈你別……好痒!” “搭不搭?” 晏沉的唇追上来,贴著她耳根又亲了一下,黏糊得像融掉的松子糖。 “不搭我就一直亲。” “哈哈哈哈你……你休想!” 苏软笑得喘不上气,双手捧住他的脸想把那颗不依不饶的脑袋推开,推了两下没推动,反而被他顺势含住指尖。 轻轻一咬。 她手指一颤,赶紧缩回来,脸更红了,“晏沉!你属狗的吗?” “属狼的。” 他抬起头来,眼底漾著促狭的笑意,又低头在她唇上啄了一下。 “专叼你这只小兔子。” 两人正纠缠著笑闹在一处,卫风又忽然从院门口大步折了回来。 “王爷……” 刚迈进院门,抬头便见自家王爷正把苏软箍在怀里,低头往人脖子上蹭,赶紧一个急转身背过去,声音都劈了。 “属下该死!” 晏沉鬆开苏软,脸上那层懒洋洋的笑瞬间敛了个乾净。 “……你最好真有事。” 卫风背对著他,脖子向下垂得更低了,硬著头皮飞快地稟报。 “苏大公子来了。” 苏软一愣,“我哥来了?” “是。” 卫风点头,仍不敢转身。 “苏大公子说找王爷有急事,这会儿人已经在花厅候著了。” 苏软心虚地缩了缩脖子,目光下意识地往院门方向瞟了一眼。 “不会是来抓我的吧?” 话一出口又觉得不对,自己嘀嘀咕咕地否定了,“不对啊,他该以为我在郡主府才是,抓人也抓不到这儿来啊……” 晏沉偏头看她那做贼心虚的样儿,笑著替她把耳畔一缕碎发別到耳后。 “你先在这儿待著,我去听听我这位大舅哥……有什么指教?” 苏软赶紧拉住他袖子,压低声音,“那你好好说话啊,別嚇著他。” 晏沉偏过头,眉梢微微挑起。 “我什么时候嚇过人?” 苏软嘴角抽了抽,心说你什么时候不嚇人?脸上却笑眯眯的。 “我这不是提醒你吗?我哥那人胆子比指头盖都小,你对他温柔点。” …… 花厅里,苏明霽正襟危坐在客位上,脸色不怎么好看,身后站著缩著肩膀的梨子,小姑娘两只手绞在身前,头垂得低低的,恨不得把脑袋埋进胸口里去。 苏明霽明显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下巴微微抬著,连茶都没喝一口。 可真当晏沉那道玄色身影从门口走进来时,他那点气势便肉眼可见地矮下去半截,赶紧站起来拱手行礼。 “参见王爷。” “大哥不必多礼。” 晏沉抬手虚扶了一把,自己走到主位上坐下,又抬手示意苏明霽也坐。 “大哥今日怎么有空过来了?” 因记著苏软“温柔点”的嘱咐,晏沉说话时唇角刻意微微弯著。 可那双眼睛里惯常的冷意却没遮住,配上那抹弧度,非但没让人觉得亲近温和,反而还更添了几分阴鷙。 苏明霽仅剩那点气势,彻底没了。 他乾咳一声,又重新坐下,手指在膝盖上蹭了蹭,斟酌著措辞开口。 “王爷,软软呢?” 晏沉正端著手边的茶盏,闻言指尖微微一顿,抬起眼来看向他。 “软软?” 这一声拖得又轻又慢,尾音微微上扬,眼神也是恰到好处的疑惑。 “王爷不必瞒我了。” 苏明霽不是什么擅长与人周旋的性子,习惯了直来直往,面对晏沉这种拐著弯说话的人,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索性把话摊开了说。 “梨子都已经告诉我了,这几日软软根本没去郡主那,都待在王府里。” 晏沉视线便转向他身后的梨子。 梨子嚇得一哆嗦,“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双手撑在地上“呜呜”地哭。 “王爷,这真不怪我啊!” “我家大爷太聪明了,老套我的话,我实在斗不过他啊呜呜……” 苏明霽回头瞪了一眼跪在地上抖成鵪鶉的梨子,又转回来对上晏沉那张看不出情绪的脸,深吸一口气。 “王爷,您与软软虽已定亲,但到底还没有行过大礼,她一个姑娘家成日在王府待著,传出去难免落人口实。” “还请王爷让我把她带回去吧。” 花厅里安静了一瞬。 晏沉端著茶盏,指腹贴著杯沿慢慢转了一圈,没有立刻接话。 苏明霽站在那里,手心都沁出了一层薄汗,面上却还强撑著镇定。 半晌,晏沉终於放下茶盏,瓷底与紫檀木桌面相触,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確是我考虑不周了。” 他语气平和,话也说得客气,可偏偏没有往下接那句“你带她回去吧”。 苏明霽等了片刻,没等到下文,正要再开口,便听晏沉话锋一转。 “听闻大哥年纪轻轻便在军中独当一面,功夫相比岳父大人更是青出於蓝,我仰慕已久,可惜一直没机会亲近。”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苏明霽脸上,唇角那点弧度又深了几分。 “不知今日……” “有没有荣幸,向大哥討教一二?” 第218章 王爷,臣要认真了 苏明霽一愣。 他本以为晏沉会找藉口推脱,或者直接冷著脸拒绝,甚至已经做好了他什么都不说,將自己晾在一旁的准备。 谁曾想呢?这位爷居然话锋一转,说要跟自己切磋什么功夫? 这是什么路数? 苏明霽眨眨眼,有些摸不著头脑。 可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他若是不接,倒显得自己怯场。 况且,他也確实想露一手。 让这位爷知道,苏家也不是好欺负的,软软背后也是有人的。 “王爷既有雅兴,臣自当奉陪。” “只是拳脚刀剑无眼,若有冒犯之处,还请王爷海涵一二。”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花厅,穿过一道月亮门,便到了王府西侧的演武场。 这演武场占地极阔,青石铺地,四周立著几根粗木桩,桩上刀痕斧印交错,显是经年累月习武留下的印记。 场边一字排开一座紫檀木兵器架,架上寒光闪烁,刀、枪、剑、戟……十八般兵器俱全,每一件都瞧著是实打实的真傢伙,绝非摆著好看的摆设。 苏明霽一踏进演武场,目光便被场边那一排兵器架牢牢吸住了。 他自幼最爱便是这些神兵利器,此刻见了这一架子好货,哪还挪得开眼? 绕著兵器架走了一圈,从一柄鑌铁长枪看到一把雁翎刀,又从雁翎刀看到一对短戟,嘴里不住地嘖嘖称讚。 “好刀!好枪!好戟!” 他伸手抚过一柄长槊的槊杆,那槊杆触手生温,竟是上等铁樺木所制。 “王爷这隨便一件兵器,怕是都让外头那些武馆的镇馆之宝望尘莫及。” 晏沉闻言只是笑了笑,没接话。 苏明霽目光又落在一柄通体乌黑的长剑上,伸手想摸又缩了回来,只凑近了细细端详剑鞘上上暗刻的纹路。 “这这这……” 苏明霽倒吸一口凉气,难以置信地看向晏沉,“王爷……这柄剑,莫不是前朝名將柳將军所用的望龙斩?” 晏沉眉梢微微一动,笑道。 “大哥好眼力。” “真的是望龙斩?!” 苏明霽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八度,整个人激动地几乎要跳起来。 “可我听说,柳將军当年在东海一战中战至最后一兵一卒,以身殉国后,这柄望龙斩也隨他葬身海滨战场了。” “后人找了许多年,连块碎铁都没捞著......怎么会在王爷这儿?”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机缘巧合罢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苏明霽却听得心潮澎湃,恋恋不捨地又摸了两下剑鞘,才收回手,犹豫地搓了搓掌心。 “王爷,那……我选这把?” 晏沉笑著抬了抬手,冲他做了个“请”的手势,“大哥请便。” 苏明霽便不再客气,伸手握住剑柄用力,將望龙斩从鞘中拔了出来。 剑身出鞘的瞬间,一道清越的龙吟声在演武场上空荡开,剑光映著灯火,在夜色中划出一道凛冽的银弧。 “好剑!” 苏明霽忍不住赞了一声,手腕轻轻一翻,信手挽了个剑花。 晏沉则只是朝卫风伸出手去。 卫风立刻会意,双手捧著一柄长剑走上前来,躬身递到晏沉手中。 那是一把再普通不过的长剑,剑鞘漆黑,没有任何纹样装饰。 苏明霽见状,不由一愣。 “王爷……就用这个?” 晏沉接过剑,云淡风轻地一笑。 “用顺手了。” 苏明霽摸了摸鼻子,心里嘀嘀咕咕地想:这爷就用这么普通的剑应战,是瞧不起自己呢?还是真就这么狂? 彼时暮色已彻底暗下来了,演武场四周的石柱灯台里燃起了火把。 苏明霽也不再多劝,握剑的手紧了紧,便朝晏沉一拱手。 “王爷,臣得罪了。”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便如离弦之箭般疾冲而出,长剑直劈晏沉左肩。 这一剑只用三分力,意在试探。 毕竟对方是王爷,又是自己未来的妹夫,总不好头一招就下死手。 然而剑锋落下处,却落了空。 晏沉甚至没拔剑,只在剑锋即將触及自己肩头的那一瞬,身形微微一偏,便轻飘飘地错过了苏明霽这一招。 苏明霽也不气馁,反手又是一剑横扫,这一剑比方才更快,拦腰斩向晏沉的腰腹,出手已是九分力。 “叮!” 晏沉长剑一横,抵住剑锋。 苏明霽手臂一震,只觉一股重力顺著剑身传过来,震得他虎口发麻。 晏沉顺势將剑锋往前一带,轻轻鬆鬆將苏明霽这一剑卸开了力道,又隨手一送,將人逼退了三四步。 苏明霽稳住身形,低头看向自己控制不住微微发抖的手,心下一沉。 “再来。” 晏沉没有顺势追击,剑尖斜斜点在地上,依旧带著那副笑笑的调子。 苏明霽目光在晏沉身上定了一瞬。 原以为这位摄政王不过是靠城府和手腕在朝堂上立足,没想到手底下的功夫竟也真有几分斤两。 方才那两下看似轻描淡写,可苏明霽心里清楚,他若是在第一招接剑时趁势反攻,自己这会儿怕已躺在地上了。 苏明霽握剑姿势变了变,脚下也换了个更稳的桩步,气势陡然凌厉起来。 “王爷,臣要认真了。” 晏沉没有答话,只是笑著朝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他放马过来。 苏明霽再次衝上去,一上手便是苏家祖传的“破阵十三式”,剑招大开大合,每一剑过处都带著呼啸的风声。 一剑快过一剑,一剑狠过一剑。 可晏沉却依旧不紧不慢地拆著,身形在密集的剑光中穿梭闪转,每一次移动都恰到好处地避开锋芒,偶尔反击一剑,便逼得苏明霽不得不回剑防守。 两人你来我往交手了十几招,苏明霽额角已经沁出一层薄汗。 他越打越吃力,哪怕自己已將出剑速度提到最快,晏沉也依旧应对自如。 无论他灌注多少力道,都被悄无声息地吸纳化解,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更让他心惊的是,晏沉明明用的是柄普通长剑,可在与望龙斩数次硬碰硬的对撞中,剑刃却连一个豁口都没崩出来。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 晏沉在每一次接剑的瞬间,都极巧妙地卸去瞭望龙斩上的力道,让两柄剑的碰撞只是虚触,而非实打实的硬抗。 第219章 恰恰相反,拉拢到了 苏明霽心中的惊疑越来越深,可晏沉却没给他太多思考的时间。 就在他剑招微微凝滯的那一瞬,晏沉忽然变守为攻,剑尖化作数点寒星,铺天盖地地朝苏明霽罩了下来。 苏明霽瞳孔一缩,本能地举剑格挡,可晏沉的剑却像长了眼睛,每一剑都从他防守的空隙里钻进来,直逼得他步步后退,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 “鐺鐺鐺……” 苏明霽被逼得一路退到了演武场边缘,后背几乎要贴上院墙。 他咬著牙拼命格挡,虎口的痛感已经麻木,可晏沉的攻势却丝毫不见减弱,反而越来越快,越来越凌厉。 又是一剑当头劈下。 苏明霽横剑架住,整个人却被那股力道压得膝盖一弯,单膝跪在地上。 他咬紧后牙,勉力持剑硬撑著,额角青筋暴起,汗珠顺著下頜滴落。 晏沉居高临下地俯视他,手中长剑压在望龙斩上,力道一分一分地加重。 “大哥还要再打吗?” 与此同时,演武场外不远处,梨子正提著一口气飞快地跑过迴廊。 苏软正趴在书案前,一手托腮,一手握著笔在一张宣纸上勾勾画画。 纸上画著几根歪歪扭扭的线条,勉强能辨认出是个鞦韆的轮廓。 “嘖……这鞦韆绳到底用麻绳还是绸带?麻绳耐用好绑,但绸带好看……可是下雨了绸带会不会褪色?” 她咬著笔桿纠结了一会儿,决定等会儿先问晏沉意见再说。 “姑娘!不好了!” 梨子著急忙慌地衝进来,把苏软嚇了一跳,笔尖一抖洇开一团浓墨。 她抬头看向梨子,眉头皱了起来,“瞧你慌慌张张的,火烧屁股了?” “王爷和大爷打起来了!” 梨子抹了一把汗,急得直跺脚。 “王爷说要跟大爷切磋武功,结果奴婢偷偷看了一眼,王爷把大爷打得可惨了!大爷连站都快站不稳了!” 苏软一愣,隨即“啪”地放下笔,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什么?!” 她二话不说,提起裙摆便往外跑。 梨子赶紧跟在她身后,一边追一边喊,“姑娘!您慢点儿!” …… 演武场上,又是几个回合。 苏明霽仰面倒在青石地上,胸口剧烈起伏著,汗珠顺著鬢角不断滑落。 晏沉的剑尖懟在眼前,剑身映著四周火把跳动的光,明晃晃地刺眼。 “还继续吗?” 苏明霽撑著手肘想坐起来,可四肢像灌了铅似的,试了两下又摔回去。 最终只能无奈地摆了摆手,“算了算了不打了,我认输。” 晏沉手腕一翻,剑尖挽了个利落的剑花后收入鞘中,又隨手往身侧的地上一插,將手伸到苏明霽面前来。 “起来吧。” 苏明霽看著面前的手愣了一瞬。 那手骨节修长,指甲修剪得乾乾净净,瞧著倒像是握笔而非握剑的。 可方才偏偏就是这只手,把他揍得连自个儿亲爹都快不认识了。 他“嘖”了一声,抓住借力站了起来,又活动了一下酸胀的手腕。 “王爷……还真是深藏不露。” 晏沉只笑了一下,没接话。 两人並肩走到演武场边缘的台阶前坐下,將剑隨手搁在脚边。 “呼……” 苏明霽则大剌剌地往后一仰,双手撑在身后的石阶上,长长呼出一口气,然后没头没脑地突然笑了一声。 晏沉偏头看了他一眼。 “笑什么?” 苏明霽偏过头来,脸上还掛著汗涔涔的笑,语气半真半假的调侃,“我若是王爷,方才就故意输给我。” “哦?” 晏沉眉梢微微一动,嘴边浮起一丝玩味的笑,“这话怎么说?” “王爷您想想啊,我可是软软的亲哥哥,还是你未来的亲舅子。” 苏明霽坐直身子,眼底闪著促狭的光,一脸“你懂我意思吧”的表情。 “你若是故意输给我,我面上有光心里也舒坦,回去还能跟我爹吹几句牛,在软软面前也给你说几句好话。” “这不就轻轻鬆鬆把我拉拢了吗?” 晏沉听完,垂下眼笑了一声。 “那看来……我没拉拢到?” “不,恰恰相反。”苏明霽笑著冲他晃了晃手指,“王爷拉拢到了。” 说著將双手撑在膝盖上,身子微微前倾,声音比方才正经了几分。 “我们这些在战场上摸爬滚打的儿郎,最討厌朝堂上那些尔虞我诈。说一句话要绕三四个弯,写一封信要藏五六个意思……真是烦都烦死了。” 他偏头看向晏沉,目光坦坦荡荡。 “我们这些人要的,就是直来直去。尤其是在拳头上,寧可你一拳把我打倒,也不要你虚晃一招假装输给我,回头再在背后捅我刀子,那没意思。” “王爷今日若是故意让著我,我反而会觉得你瞧不起我,觉得你在把我当傻子哄,那才叫真的拉拢不到。” 他脸上促狭的笑意收了几分,眼神里也多了一层之前没有的东西。 “说实话,我原以为王爷是那种……嗯,就是光靠脑子吃饭的那种人,没想到手底下的功夫竟也这么硬。” “今日这一架,我苏明霽输得心服口服,也让我开始觉得……外头那些关於王爷的话,恐怕也不尽真。” 他说完,自己又嘿嘿笑了一声。 “所以,其实是拉拢到了。” 第220章 王爷,您就別硬撑了 晏沉听完这番话,指尖在膝头慢慢摩挲了两下,也跟著轻笑一声。 “看来我对外的风评不怎么好?” 苏明霽嘴角抽抽,心里疯狂腹誹: 岂止是不好啊?!谁不说昭王阴鷙腹黑,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当世大魔头?什么夜止小儿啼哭、什么阎王在世活修罗……那话传得要多难听有多难听。 就您自个儿还不知道呢! 但这些话他只敢在心里头过一遍,嘴上可一个字也不敢往外蹦。 只嘿嘿一笑,赶紧岔开话题。 “王爷,你刚那剑招是怎么舞来著?就是最后那一剑,先这样……” 他抬起右手比划了一下,“然后又这样?还是先这样再那样?” 一通比划舞得乱七八糟,他自己都觉得丟人,於是訕訕地放下手。 “……好像都不对哈。” 晏沉看著他那副比手画脚的样子,眼底浮起一层淡淡的笑意。 “想学?” 苏明霽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整个人猛地转过身来,两眼放光。 “可以吗?” “当然可以。” 晏沉云淡风轻地点头,答得很大方。 “明日你来,我教你。” 苏明霽立刻来了精神,也不管身上还疼得厉害,立刻从台阶上弹起来,双手抱拳朝晏沉端端正正拱了一拱手。 “师父在上,受徒儿一拜。” 晏沉却笑著侧身让开,又抬手摆了摆,“教你行,这声师父我可受不起,我可不想就这样跟软软差了辈儿了。” “各论各的嘛!” 苏明霽立刻接话,笑得更欢了。 “我以后叫王爷师父,王爷以后还叫我大哥,不影响,不影响。” “行。”晏沉也不多推脱,“但既然认了师父,我总不好不送见面礼。” 他弯腰,从脚边拿起方才搁下的那柄望龙斩,抬手递到苏明霽面前。 “拿著吧。” 苏明霽一愣,目光在剑和晏沉的脸上来回逡巡两圈,声音都变了调。 “这……给我?” “不。” 晏沉抬起另一只手,朝著那一整排紫檀木兵器架,漫不经心地一指。 “那些……都给你。” 苏明霽顺著他的手指望过去,愣了一瞬,反应过来后也顾不得手脚酸痛了,三步並作两步衝到兵器架前。 伸手抚过那柄鑌铁长枪的枪桿,又摸了摸那把雁翎刀的刀背,指尖顺著刀刃的弧度轻轻滑过,人都有些飘了。 他左摸摸,右看看。 嘴里不住地念叨著“好刀好刀”“这戟真衬手”“我的老天爷这槊杆……” 转了一圈又转回来,满脸难以置信地看向晏沉,眼睛亮得几乎要放光。 “真的给我?全都给我?!” “当然。” 晏沉走过来,目光从那排兵器架上扫过,又落在苏明霽握剑的手上。 “不过方才对战时,看大哥舞剑,腕力稍显不足,肘力却强劲有力。” “相比剑,我觉得刀更適合你。” 说罢,便转身从兵器架上抽出一柄刀身宽阔厚重大刀,隨手掂了掂后,將刀朝苏明霽的方向稳稳拋过去。 “接著。” 苏明霽眼睛一亮,伸手便去接。 可他方才对战时拧了手,此刻手腕正酸软著,一把握住刀柄时没吃住力,被那刀飞来的力道带著整个人往下一跪。 “哎哟!” 膝盖重重磕在青石地上,刀也“哐当”一声脱了手,歪在脚边。 而这一幕,恰被苏软看了个正著。 她见苏明霽单膝跪地,晏沉站在他面前,脚边还横著一把明晃晃的大刀。 这不活脱脱欺负人吗?! “晏沉!” 苏软顿时炸了,提著裙摆飞快衝过去,一把將正准备伸手扶苏明霽的晏沉推开,自己弯腰架住苏明霽的胳膊。 “哥!没事吧?” 苏明霽被她拽得一愣,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听苏软又急急地追问。 “他打你了?打你哪儿了?” “不是……我……” 苏明霽正要解释,余光却瞥见旁边那道玄色身影忽然往后退了半步。 “咳咳……” 晏沉站不稳似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白了几分,嘴唇也失了血色。 “王爷!” 卫风脸色一变,立刻上前一步扶住他的手臂,声音都急得劈了叉。 苏明霽也顾不上自己膝盖疼了,几步衝过去扶住晏沉另一只胳膊。 “师父!你怎么了?” 苏软脑子一下子没转过弯来。 “……师父?” 她眨眨眼,目光在晏沉苍白的脸和自家哥哥焦急的表情之间来回跳。 什么情况? 她哥什么时候管晏沉叫师父了? 晏沉虚弱地借著卫风的力站著,还强撑著冲苏明霽摆了摆手。 “无妨……不必担心。” 卫风却像是忍不住似的,皱著眉插了一句嘴,“王爷,您就別硬撑了。” 又转头看向苏明霽,急道,“苏大公子有所不知,王爷昨夜在书房险些遇刺,王爷虽以一敌三,勉力將贼人击退,但胸口也硬挨了一掌,伤得不轻。” “今日本该静养的,偏偏王爷听说您来了,说什么也要亲自接待……” 说到这里,他目光若有若无地往苏软那边瞟了一眼,又迅速收了回来。 “方才苏二姑娘那一掌,怕是刚好……碰到了王爷的伤处。” 苏明霽一听,脸色大变。 “啊?那怎么办?” 他猛地转头看向苏软,语气一下就急了,“软软!我不知道这事就算了!你也不知道吗?怎么下手这么狠?!” 第221章 软软,你赶紧带著爹娘跑吧 苏软愣愣地看了看自己手掌,又看向晏沉那张苍白得不像话的脸。 “……昨晚?遇刺?” 她顿了一下,眉头慢慢拧起来,声音里带著一丝疑惑和不確定。 “可昨晚我们不是……” 话还没说完,晏沉又捂唇咳了起来。 “咳咳咳……” 这一回比方才更凶,肩膀剧烈地耸动著,指缝间竟渗出一丝殷红来。 苏明霽嚇得魂都快飞了,一把架住晏沉的胳膊,急吼吼地朝卫风喊。 “快快快!赶紧送王爷回去歇著!还有太医呢?快让人去叫太医!” “是!” 卫风应得飞快,两人一左一右扶著晏沉,步履匆匆地往院子外头走去。 晏沉被架著走出一段距离,脚步有些踉蹌,披散的墨发在夜风里被吹乱,瞧著確实是一副伤重不支的模样。 苏软站在原地,望著那三道身影消失在月亮门后,张著嘴半天没合上。 一阵夜风吹过来,凉颼颼的。 “不是……” 等等,这是怎么回事? 她明明是来救人的啊,怎么莫名其妙就变成大反派了? 还有昨夜遇刺什么鬼? 他昨夜分明跟自己在一起,用过晚膳后便腻在正房没分开过,哪来的什么贼人?哪来的什么挨了一掌? 还吐血了? 她推他那一下,力道还没平时打闹时重呢,怎么就吐血了? 苏软慢慢眯起眼。 这狗东西…… 该不会是在演戏吧? …… 正房里,晏沉已被安顿在床上。 他脸色苍白地躺在那儿,墨发在枕上散泻开,呼吸又浅又弱。 苏明霽在床边急得团团转,一会儿伸手探探晏沉的额头,一会儿又凑过去听听他的呼吸,嘴里不住地念叨。 “怎么办?这可怎么办?” 卫风很快便领著一个背药箱的山羊鬍老大夫匆匆推门进来。 不是龙老。 苏软心里“哦”了一声,心里那点“那傢伙装的”的怀疑便彻底坐实了。 “快快快!大夫您快给看看!” 苏明霽一见大夫来了,赶紧一把拽住人家胳膊,將人连拖带拽地拉到床边,又弯腰替他把晏沉的手小心翼翼地捧出来,搁在脉枕上。 “您快瞧瞧王爷要不要紧?” 大夫三根指头按住脉搏,另一只手捻著山羊鬍,闭著眼沉吟起来。 “嗯……嗯……” 他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又鬆开,一会儿又“嘶”了一声,表情复杂得很。 苏明霽那颗心便隨著他的表情七上八下地乱蹦,终於忍不住追问。 “大夫?王爷到底怎么样了?” “哎……” 大夫长长嘆了口气。 “王爷本就旧伤未愈,昨夜遇刺时挨那一掌更是伤了心脉……如今又受这一下外力衝击,气血逆行……” 他边说边摇头,表情那叫一个痛心疾首,几乎下一秒就要开始哭丧了。 “只怕是……凶多吉少啊。” 苏明霽听完,整个人像被抽去了脊梁骨似的,垮著肩往后退了两步,脸上的血色褪得乾乾净净。 苏软却差点没笑出声来。 凶多吉少? 方才这“凶多吉少”的人才把她哥打得满地找牙,连还手之力都没有。 这会儿倒凶多吉少了? 装,接著装。 苏明霽可没她这份淡定。 他僵在原地好一会儿,才慢慢地、一点点地往后挪到苏软身边。 压低声音,做贼似的凑到她耳边。 “软软……” “嗯?” 苏明霽苦著脸,“我跟你说啊,你赶紧回去,带上爹娘……先跑。” 苏软一愣,扭头看他。 “……啊?” “我说真的!” 苏明霽急得额角都冒汗了,一边说著一边伸手推她的胳膊,催促道。 “我听大夫这意思,王爷怕是……怕是活不了了。你赶紧回去带著爹娘一起跑,哥哥留下来帮你顶这个罪。” 苏软嘴角抽了抽,看著自家老哥那副视死如归,准备交代后事的表情,一时之间竟不知该感动还是该无语。 “哥……” “別废话了!快走!” 苏明霽急了,伸手又推了她一把,压低声音催促,“再晚就来不及……” 卫风竖著耳朵在旁边听到这动静,心道不好,怕是装过头了。 赶紧乾咳一声,冲大夫使了个眼色。 “咳咳。” 那大夫立刻会意,捻著鬍鬚的手指一顿,话音也紧跟著一转。 “不过嘛……” 他捋了捋鬍子,慢悠悠地开口。 “好在老夫行医数十年,也並非全无把握,老夫这便开几服药出来,王爷底子好,只要按时服药,安心静养几日,应当……便无大碍了。” 苏明霽正推著苏软的手猛地一顿。 他慢慢转过头,看向大夫,又看了看床上那张依旧苍白,呼吸却明显比方才平稳几分的脸,呆愣愣地眨了两下眼。 “……真的?” “老夫行医多年,从不妄言。” 大夫眯著眼摇头晃脑,一脸高深莫测的高人样,说得跟真的似的。 苏明霽一听,那颗已悬到嗓子眼的心又“咚”的一声落回肚子里。 然后转过身,双手合十地朝著四方虚空拜了拜,嘴里念念有词。 “老天保佑,老天保佑……” 也不知道是在拜哪路神仙。 苏软看不下去了,正准备告诉他真相,便听床上那人轻轻呢喃了一声。 “……软软。” 苏明霽刚放下的心又被这一声喊得揪起来,几步衝到床边弯腰一看。 晏沉仍闭著眼,眉头却紧紧皱著,嘴唇翕动了几下,又喃喃喊了一声。 “……软软……別走……” 苏明霽见状,心头一酸。 王爷都伤成这样了,迷迷糊糊间还惦记著自己妹妹呢! 他赶紧转过身,一把拉起还靠在床柱上的苏软,將她往床边推过去。 “快快快!王爷叫你呢!” 苏软被他推得踉蹌了两步,还没站稳,便被按著肩压到了床边坐下。 “王爷?王爷!” 苏明霽弯下腰凑到晏沉耳边,压著声音宽慰,“软软在这呢,您別急。” 晏沉眉头蹙了蹙,似是被这声音唤回了几分意识,一只手从被子里慢慢探出来,贴著床沿无意识摸索著。 “软软……” 苏明霽瞥见,赶紧抓住苏软的手,二话不说就往晏沉掌心里一塞。 “这儿呢这儿呢!” 还像怕他握不住似的,又体贴地將他手指一一合拢,包裹住苏软手背。 晏沉眉头终於慢慢舒展开。 苏明霽將他表情变化看在眼里,感动得眼眶都红了一圈,“看来王爷对我家软软,还真是用情至深啊……” 苏软:“…………” 她嘴角抽搐了一下,低头看著自己被塞进晏沉掌心里的那只手,又抬头看了看自家哥哥那张充满关怀与感动的脸。 得。 自家这位傻白甜好哥哥,被人卖了还著急忙慌帮人数钱呢。 第222章 求婚的话,就得有求婚的態度 “那什么……” 卫风適时上前,朝大夫拱了拱手。 “大夫,要不咱们先出去开药方?也好让王爷好好歇著。” “好好好。” 大夫立刻会意,拎起药箱,点头哈腰地应著,跟著卫风便往外走。 卫风跟了两步,余光一扫。 见苏明霽还一脸紧张地杵在床边,完全没有要挪动脚步的意思。 他脚步一顿,又倒了回来。 “苏大公子?” 苏明霽正盯著晏沉那张惨白的脸满心愧疚,闻声抬起头来。 “啊?” “走吧,让王爷好好歇著。” 卫风上前一步,一把揽住苏明霽的肩膀,不由分说地將人往外拖。 “哎?哎哎哎……” 苏明霽被他拉得往前走了两步,又赶紧剎住脚,回头看了一眼床边。 “我得留下来照顾王爷啊!王爷伤成这样,身边没个人怎么行?” “有苏二姑娘照顾著呢。” 卫风手上加了几分力,將他往外又拖了两步,“您就跟我走吧。” “啊?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我们去给王爷煎药吧?煎药这种事,可不放心交给底下的人做,还是得您亲自看著才安心。” 说话间,人已被拖到了门边。 卫风腾出一只手拉开门,又反手將苏明霽带出去,然后“砰”的合上。 苏明霽站在门外,脑子被夜风一吹,立刻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 “不行!还是不行!” 他猛地转身,抬手就要去推门。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软软到底还没出阁呢!一个姑娘家,大晚上的和王爷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这传出去像什么话啊?” 卫风赶紧一把拉住他,手臂横在他身前,將人挡了个结结实实。 “放心吧苏大公子!我们王爷那都伤成那样了,还能出什么事儿啊?” “那也……” 苏明霽咬牙犹豫了一下,又往紧闭的房门看了一眼,最终还是在卫风半拖半拽的力道下,无奈地被拉走了。 脚步声渐行渐远,消失在院门外。 房间里终於安静下来。 苏软抬眼看向床上那个“伤重不支”的男人,无语地抽回手。 “行了,別装了。” 某人纹丝不动,呼吸都没变一下。 苏软又伸手推了推他的肩膀,很没好气,“人都走了,还装呢?” 晏沉还是不动。 睫毛在烛光里覆下一小片阴影,呼吸浅近於无,跟真昏过去了似的。 苏软眯眼盯了他片刻后,突然伸出两根手指,捏住了他的鼻子。 一息,两息。 晏沉终於装不下去了,弯起唇角笑了一声,抬手將她作乱的手拽下来,扣在掌心里,低头亲了一下她指尖。 “我这大舅哥,还挺好骗的。” 苏软一把將手拽回来,照著他胳膊肉就掐了一把,气鼓鼓地。 “你骗他干什么?你没看见他刚才那脸色,都快嚇得给你偿命了!” 晏沉笑著坐起身来,伸手將有些散乱的衣襟拢了拢,不甚在意地开口。 “他今日上门,铁了心要將你带回去,我又不能像对旁人那样直接杀了丟出门去,便也只能出此下策了。” 他说这话说的,好像“杀了丟出去”才是常规操作,方才那一出装病示弱的戏码,反倒成了他难得的委曲求全。 苏软不满地撇撇嘴,“那我总得回去啊,你还能装一辈子?” “所以啊。” 他往前倾了倾身,抬起一只手托住她的脸,拇指轻轻蹭过她颧骨。 “他这一趟,倒给我提了个醒。” 苏软被他蹭得痒,偏头躲了一下。 “什么?” 晏沉又往前凑近些,两只手从她腰侧穿过去,將她整个人往怀里拢住。 额头向下抵著她的额头。 “软软……” “我们马上成亲,好不好?” “啊?” 苏软一愣,眼中闪过一丝不確定的疑惑,“之前商定的不是明年秋日么?” “之前是之前。” 晏沉垂下眼,指尖从她颧骨滑到下頜,又顺著下頜线慢慢描摹。 “我原想著,在明年秋日之前把和晏云季之间那笔烂帐彻底算清楚,让你以最尊贵的身份站在我身边。” “可我现在后悔了。” 他视线直直钻进她眼眸深处,声音轻到只剩气音,却每个字都咬得重。 “我发现我等不了。” “我受不了院子里才刚有了你的味道,就又要剩下我一个人。” “所以……” 吻落在她眉心,很轻地啄了一下。 “软软,我们成亲吧。” 又亲了亲她的鼻尖,嘴唇贴著那一点微翘的弧度,含含糊糊地蹭过去。 “好不好?” 再温柔地含住唇角,一触即离。 “儘快。” 又轻轻啄了一下。 “最快。” 苏软被他这几下轻啄啄得心跳都漏了半拍,耳根也灼灼烧起来。 她最受不了晏沉这副样子。 以前他对自己霸道毒舌,自己就总想拧著骨头跟他对著干,他说东她偏要往西,他让她往左她偏要往右。 可现在呢? 他故意放低姿態哄她求她。 明明说的话还是不容置疑,明明那双眼睛里翻涌的占有欲比从前更浓更烈,可偏偏就是让她狠不下心拒绝。 苏软忽然有些气闷。 她严重怀疑自己已经被这狗东西彻底摸透了,也拿捏死了。 他知道自己吃哪一套,知道怎么把那些蛮不讲理的要求话裹上糖衣餵进她嘴里,变著法儿地在她面前演。 偏偏她还就吃这一套。 苏软越想越不服气,於是微微往后仰了仰头,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那你这算求婚了?” 晏沉眉梢微微一动,显然是在消化这个词的意思,但很快便弯起唇角。 “算。” 苏软腰杆立刻挺直了几分,摆出一副不怎么好糊弄的样子。 “求婚的话,就得有求婚的態度。” “哦?” 晏沉饶有兴味地看著她,指尖贴著她腰侧不紧不慢地画著圈。 “要怎么个態度?” 苏软从他怀里挣出来,清了清嗓子。 “你必须得举著戒指单膝跪在我面前,情深意切地求我嫁给你。” 还特地抬起手,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个鸽子蛋大小的圆,一本正经地强调。 “戒指也不能小,至少得这么大颗的钻……嗯,祖母绿。” 第223章 我能把他毒哑吗? 晏沉透过她比的那个圈看向她。 唇角的笑意一点一点漾开,渐次蔓过整张脸,一直浸到眼底去。 “只要是软软想要的,无论什么,我都会捧到你面前来,不过……” 他伸手一把扣住她的腰,將她整个人从床沿抱起来,放到自己腿上。 “吾欲娶卿卿,心急如焚。“ 一手环著她的腰,另一只手托起她的脸,拇指抵著她下巴微微上抬。 “戒指,我先欠著好不好?“ 苏软心跳漏了半拍,却还强撑著嘴硬,“那可不行……唔!“ 话没说完,便被堵了唇。 他轻易抵开她唇齿,勾住软舌轻轻地缠了一下,又退出含著下唇。 “不如我先跪你好不好?” “跪著亲你好不好?” 他含含糊糊地吐字,声音从两人相贴的唇缝里溢出来,带著笑。 不等苏软拒绝,他箍在她腰间的手便鬆了力道,顺著腰线向下滑去。 与此同时,他的唇也从她唇上移开,沿著下頜一路向下流连到锁骨。 然后继续往下。 苏软呼吸乱了,无意识攥紧裙摆,便见他真的一边亲一边往下矮身,从床上滑下去,单膝跪在了脚踏上。 他仰起脸来看她。 烛火在他眼底跳了跳,映出一片幽深的光,唇角那点弧度又坏又欲。 “你看,跪著呢。“ 苏软心跳快得要骤停。 她咬唇正要说什么,便感觉他微凉的指尖已挑开了她腰间的系带。 “哎......“ 她赶紧去按他的手,却被他反手握住,十指交缠著按在身侧。 “別动。“ 他声音低低的,带著几分哄。 “让我好好求个婚。“ 说著便低下头,吻落在她小腹上,隔著薄薄的衣料,很轻地蹭了蹭。 苏软整个人都绷紧了。 “你无赖……“ 晏沉闻言便从她小腹上抬起头来,眼底漾著一抹促狭的笑。 “嗯,我无赖。“ 他復又低头,吻落在她腰侧,“那软软要不要嫁给我这个无赖?“ 苏软咬著下唇不说话。 他也不急,就那么跪在地上,一下一下地亲她,每一处都廝磨很久。 “嫁不嫁?” “好软软,嫁给我好不好?” 苏软被他亲得浑身发软,双手向后撑在榻上,手指攥紧又鬆开。 “……嫁。“ …… 晏沉这一“病”,就病了几天。 起初他倒是乐在其中,毕竟每日一睁眼就能看见苏软在身边,热热闹闹地忙著閒事儿,他便觉得这戏演得值。 可还没过两天,他便慢慢发现这齣戏的代价比想像中大得多。 苏明霽主动从玉珂那接过了编瞎话的担子,把苏软被蜜蜂蛰了脸的慌编圆了,让苏母不必著急催她回府。 苏母虽仍有微词,但到底也没再多说什么,只让他带了药送过去。 而苏明霽则一天三趟雷打不动地往昭王府跑,比上朝还准时。 头一趟在清晨,提著特意让厨子熬的药膳粥来,非给他补气养血。 第二趟在午后,抱著几本从坊间搜罗来的兵书志传,送来给他解闷。 第三趟在傍晚,带著一身练武后的汗味,非要亲自伺候人喝药。 “师父!药来了!” 苏明霽端著一碗黑乎乎的药汁,大步流星地推门进来,往他面前一送。 晏沉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两下。 “放著吧。” “那怎么行?” 苏明霽一脸认真,將药碗放在床头矮几上,又从怀里掏出一包蜜饯。 “这药苦,我特意买了蜜饯,师父喝完药含一颗,就不苦了。” 晏沉看著那蜜饯,沉默了一瞬。 说实话他活到这把年纪,还从没人把他当小孩哄过,这感觉挺新奇的。 可是,他只想让他的软软哄…… “……放著吧。” 苏明霽却不肯走,搬了张凳子坐在床边,目光炯炯地盯著他。 “我看著师父喝。” 晏沉:“……” 他无力地端起药碗,一饮而尽,然后將空碗倒扣给苏明霽看。 “行了吧?” 苏明霽满意地点头,又絮絮叨叨地问了几句“伤口疼不疼”“有没有什么想吃的”,这才依依不捨地起身离开。 临走前还不忘叮嘱一句,“师父好好歇著,我明日再来看您!” 晏沉靠坐在床头,望著那扇打开重新合上的门,缓缓合上眼。 他真的很怀疑苏明霽是在装傻,明明已经看破,却非要故意折腾他。 第二日一早,苏明霽又双叕来了。 “师父!师父!” 他手里捧著一只青瓷小瓶,人还没进院门,声音便先到了。 卫风守在正房门口,远远便瞧见那道靛蓝色身影风风火火地往这边冲,於是赶紧上前两步,侧身拦住他去路。 “苏大公子。” 苏明霽被他挡了一下,脚步一滯,急急地探头往他身后紧闭的房门张望。 “师父呢?在屋里吧?” “我昨儿在鬼市淘到一味西域来的伤药,据说是从波斯那边特供的,治伤灵得很,花了我整整三百两呢!” 卫风垂著眼,声音四平八稳。 “王爷才刚刚歇下,您將带来的东西给我,属下代为转交便是。” “那怎么行?” 苏明霽急了,声音拔高了半度。 “这药我得当面跟师父说怎么用才是,这用法用量都是有讲究的。” 说著便侧身想绕过卫风去推门。 卫风赶紧又挪了半步,再次將他挡住,“王爷吩咐过,谁都不见。” “可我又不是別的谁!我是王爷大舅哥,是他亲徒弟,是自家人!” 苏明霽撑著他肩膀想將人推开,“你就让我进去看一眼,就看一眼。他要是真睡得熟,我保证不吵行不行?” 卫风心里默默腹誹:你哪回来不是这么说的?哪回又真只是看一眼? 可他实在编不出更多理由来拦,又不好真跟王妃亲哥哥动手,只能僵在原地,一脸为难地跟他大眼瞪小眼。 房间里。 晏沉正坐在书案前,手里捏著一卷兵书,面前摊著一张舆图。 苏软则趴在他旁边,手里握著笔,正埋头在一张宣纸上勾勾画画。 纸上的鞦韆已改了七八版,两根绳索连著一张宽阔的椅面,旁边还歪歪扭扭地添了几笔,说是蔷薇花架。 “求你了,快让我进去……” 听著外头苏明霽中气十足的大嗓门,晏沉捏著书页的手指顿了一下,眉心微拧,隨即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苏软咬著笔桿抬起头来,见他那一脸隱忍的吃瘪样,乐开了花。 要知道这男人素日可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主儿,满朝文武见了他都得绕道走,活阎王的名號可不是白叫的。 如今却被自家那个傻白甜哥哥治得没脾气,连门都不敢出。 “让你装。” 她托著腮歪头看他,笔桿轻轻戳了戳他手臂,幸灾乐祸地笑起来。 “这下惨了吧?” 晏沉抬眼看向她,眼底压著一层薄薄的戾气,声音也阴惻惻的。 “我能把他毒哑吗?” 第224章 我想去见沈昭野一面 “你敢?” 苏软“啪”地搁下笔,皱眉瞪他。 “那可是我哥,亲哥哥!你要是敢动他,我可第一个跟你没完啊。” 晏沉又咬牙嘆了口气,拇指抵著眉心,一下一下地揉著。 门外拉扯的声音还在继续。 “卫大人,你就让我进去吧,我不出声还不行?我就远远看一眼……” “您就別为难属下了……” 苏软笑了一阵后搁下笔,又伸手戳了戳晏沉绷得死紧的侧脸。 “好啦好啦,我去打发他。” 说完便从椅子上溜下来,穿好鞋走到门口,拉开门閂。 门外,苏明霽一只手扒著卫风的肩膀,半个身子都快探过去了。 “我真就看一眼……” “哥。” 苏软將门拉开一条缝,侧身挤了出去,又飞快地將门在身后合上。 苏明霽眼睛一亮,立刻丟开卫风迎上来,伸著脖子往她身后张望。 “师父呢?醒了没有?” 苏软赶紧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另一只手拽著他袖子,將人往旁边拖了两步。 “哥,你小点声。” 她压低声音,一本正经的瞎掰,“昨夜伤口疼了大半宿,天快亮时才迷迷糊糊睡过去,这会儿刚安稳。” 苏明霽赶紧把声音压低,“这么严重啊?没什么大碍吧?要不要我……” “没事没事,放心吧。” 苏软打断他没出口的什么想法,补充道,“大夫特意嘱咐了,说让王爷多休息,不能劳神,也不能被打扰。” “不能被打扰”几个字特意加重。 “那行吧……” 苏明霽鬆了口气,又扬著脖子往苏软身后那扇紧闭的门看了一眼,终於打消了非要进去看看的念头,將手里那只青瓷小瓶往苏软手里一塞。 “那这药你记得让师父吃。” 苏软接过来,点头应下。 “知道了,放心吧。” 苏明霽却还没走,脚尖在地上碾了碾,嘴唇翕动著似乎还有话说。 苏软歪头看他。 “怎么了?” 苏明霽犹豫了一下,伸手拽住她的袖子,將她往廊下拖了几步。 “那个……你跟我过来一下。” 待將人拖得远远的,还特意回头瞥了一眼卫风的方向,確认那傢伙没有跟过来,这才压低声音开了口。 “那个软软啊……” “昭野出事了,你知不知道?” 苏软一愣,笑容微微敛了几分。 “……他怎么了?” 苏明霽咬了咬牙根,又往她耳边凑近些,將前因后果飞快地道来。 “兵部发难,翻出去年江瀚一战的旧事做文章,指摘昭野抗令私放战俘。” “可那些所谓的战俘,不过是江瀚城中的无辜妇孺。昭野只是不想滥杀无辜而已,却被上纲上线,硬参一本。” 苏软眉头慢慢拧起来。 “那陛下呢?他是什么態度?” 提到龙椅上那位,苏明霽更是越说越气,“陛下也不知怎么回事,全然不问细由,就为此连下三道御旨斥责。” “虽顾忌军心,未卸他军职,却命他即刻前往弋北镇守边部。” 他声音控制不住地拔高,又强忍著怒气压下去几分,“弋北那地方,常年瘴气横行,邻国又虎视眈眈,昭野这一去……就算不死,也得脱层皮。” 苏软听完后想起,江瀚一战私放战俘这件事,在原著里是提过的。 沈昭野確实因为此事在朝中被人弹劾过几次,但皇帝不仅未曾责罚,甚至还大肆褒奖他仁德仁善。 如今却不问细由地大发雷霆…… 她几乎不需要费力气去猜,就知道皇帝是真对沈昭野起了疑心。 太后寿宴那日,晏沉在偏殿当著皇帝的面说了那些“知己”之类的话,本就是故意往皇帝心里扎钉子。 以晏云季那种猜忌成性的性子,怎么可能容许一个手握军功的年轻將领摇摆不定,甚至可能已倒向对面? 他不敢动晏沉,便拿沈昭野开刀。 一是试探,看看沈昭野被贬戍边后会有什么反应,会不会露出马脚。 二是敲打,让朝中那些还在观望的势力看清楚,谁才是这天下真正的主子。 至於这其中,究竟有没有晏沉推波助澜的手笔…… 苏软抿了抿唇。 她不敢肯定,更不敢完全否定。 苏明霽见她沉默不语,只当她是被这消息震住了,便又迟疑著开口。 “昭野他……过两日就要启程了。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回来。” “所以他托我问你……能不能在他离开之前,和你见上一面?” 这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著不妥。 毕竟他妹妹已经和昭王定了亲,如今让她去见另一个男人,还是曾心悦她的男人,这要求怎么说都有点过分。 可一想起沈昭野找到自己,哑著嗓子说“我就想见她一面,说几句话就好”的样子,他又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 他偷眼覷了覷苏软的脸色,生怕她为难似的,赶紧又补了一句。 “你若是不想去,哥哥也不勉强你。但如果你只是担心王爷那边……我可以去帮你说,绝不让你为难。” “我不是这个意思。” 苏软抬眼看他,轻轻摇了摇头。 “正好我也有事想当面和他说,就明日吧,你將他带到望春楼来。” “……你確定?” 苏明霽有些意外,本以为她就算去也会犹豫一下,没想到这么干脆。 “嗯,我確定。” 苏软点了点头,语气肯定。 苏明霽便也不再多问,只“行”了一声,又嘱咐了几句让她记得让晏沉吃药,便转身大步往院门方向走去。 苏软目送著那道靛蓝色身影消失在月亮门后,又在海棠树下站了一会儿,才转身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屋子里凉丝丝的。 晏沉已从书案前起身,走到了窗边的榻上靠著,手里换了一卷册子。 听见脚步声,他从书页上抬起眼来。 “走了?” “走了。” 苏软走过去,將那只青瓷药瓶搁在桌面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你大舅哥给你留的药。” 晏沉“嗯”了一声,目光却还落在她脸上,上上下下地扫了一圈。 “怎么表情不对?” 他放下手中的册子,朝她伸出手。 “过来,我抱著。” 苏软点了点脚尖,踌躇著没动。 晏沉便微微挑了挑眉,掌心朝上,手指冲她勾了勾,又重复了一遍。 “过来。” 苏软这才挪动脚步过去,被他伸手一拉进怀里,稳稳地落在腿上。 “不开心了?” 晏沉单手从她腰侧环过去,將她整个人拢进怀里锁住,另一只手则抬起她的下巴,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了一圈。 “你哥惹你不高兴?” “没有。” 苏软指尖搭在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背上蹭了蹭,嘟嘟囔囔地开口。 “我明天想出去一趟。” 晏沉点头,“去哪儿?我陪你。” “不用。” 苏软摇摇头,抬头坦然对上他的视线,“我想去见沈昭野一面。” 第225章 你这是什么霸总规矩啊? “我想去和沈昭野见一面。” 苏软说完这句话,明显感觉环在自己腰间的那只手臂微微收紧了一下。 但晏沉没有立刻发作。 他沉默了几息后偏过头来,薄唇贴著她的耳根,声音还是那副带笑的懒洋洋调子,周身气场却冷了下来。 “去见他干什么?” 苏软抬眼,望进他那双已经起了薄雾的眼睛,不答反问。 “沈昭野出事了,你知道吗?” “当然知道。” 晏沉闻言微微眯了一下眼,指尖绕上她耳边一缕碎发慢搅著。 “因为,那就是我设计的。” 苏软其实心里早有猜测,可听他这样直截了当地承认,还是愣了一下。 “怎么?没想到我会承认?” 晏沉抬手,指尖抵著她下巴往上一抬,將她微微惊讶张开的嘴合上。 “我们软软对我都这么坦白了,我自然也不能骗你,对不对?”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又开口。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 晏沉笑意淡了一瞬,指尖不轻不重地摩著她的下頜,似乎真在认真想。 “因为他叫你的名字,我不喜欢。” “他看你的眼神,我不喜欢。” “他到现在还敢惦记著你,还要想方设法见你,我更不喜欢。” 说到这里,他语气才终於有了那么一丝变化,阴惻惻地发寒。 “所以啊,我想弄死他。” “不过可惜……” 晏沉撇撇嘴,遗憾地嘆了口气。 “可惜晏云季那个没用的蠢货,居然就这么不痛不痒地处置了他,让他去弋北戍边?呵……真是便宜他了。” “活该他守不住皇位、守不住江山,活该他一辈子活在我的阴影下。” 苏软沉默了一瞬,抬手將他卡在自己下頜处的手拽下来捏住。 “好啦,我知道你还为上次媚药的事生气,可那件事沈小將军也是无辜的,他也不知道自己会被下药……” “而且,我跟他什么都没发生啊。” “所以啊。” 晏沉接过她的话头,低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轻飘飘的吻。 “他该庆幸什么都没做。” 他退开半分,眼底的笑意一点一点褪去,露出底下又冷又硬的內核。 “不然轮不到晏云季下手,他现在也就不是去弋北那么简单了。” “这结果,已经是我大发善心了。” 苏软见他態度油盐不进,用力掐了一下他的手心,无奈又好笑。 “你这人怎么这么小心眼儿啊?比针尖还小,比芝麻还小!” 晏沉反手捉住她两只手腕,拉到背后单手扣住收紧,然后连腰往前一带,將她整个人严丝合缝地锁进怀里。 完全掌控的姿势。 “对你,我就是小心眼。” 他低下头,薄唇贴上她的耳根,“所以我的意思很明確了……不许去。” 苏软挣了一下。 晏沉扣著她手腕的手便收紧一分。 她皱起眉,又挣了一下。 “你能不能讲讲道理?”她声音拔高,又强压下来,“我又不是去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只是去告別而已……” “没能耐的人才讲道理。” 晏沉答得飞快,乾脆利落,甚至带著几分理直气壮的坦荡。 “我只讲规矩。” 苏软被他这副不要脸的样子气笑了,下意识追问,“你什么规矩?” “我的规矩就是……” 他拉长尾音,目光沉甸甸地压进她眼底,一字一字地往外蹦。 “除我以外的所有男人,你都不许提,不许看,不许放在心上。” 苏软愣了一瞬。 然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你这是什么霸总规矩啊?” 晏沉微微眯起眼,显然没听懂“霸总”是什么意思,但大概能猜出不是什么正经词儿,脸色又沉了几分。 “不许笑。” 苏软笑得更欢了,肩膀都在抖。 “抱歉,真忍不住。” “哈哈哈……” 晏沉被她笑得脸色更难看了,扣著她腕子的手又紧了几分。 “嘶……” 苏软蹙眉,又挣了挣被他扣著的手。 “你鬆开一点,好疼。” 晏沉低头看了一眼她手腕,那截腕骨很细,不过是虚虚拢著,指尖便已在她皮肤上压出几道浅浅的红痕。 於是心软地將手指微微鬆开。 苏软趁机抽出手来,却没有从他怀里退开,反而抬手按上他肩膀。 腿一抬,便从侧坐在他腿上变成了面对面跨坐的姿势,手臂也跟著环上他脖子,整个人软塌塌地贴上去。 晏沉眉梢微微一动。 他太了解她了。 这小架势,不是想撒娇就是想耍赖,要么就是撒娇加耍赖。 他脖子向后仰了仰,与她拉开一点距离,故作冷漠地垂下眼。 “你说什么都没用。” 苏软勾著他脖子的手却没松,反而跟著他后仰的弧度往前凑了凑。 “阿沉。” 晏沉身子明显僵了一下。 后仰的脖子慢慢收回来,目光落在她脸上,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什么?” 苏软心里“哦豁”一声,默默给自己竖了个超级无敌大拇指。 ok,拿捏。 她忍笑又往前贴了贴,额头抵住他的额头,鼻尖蹭著他的鼻尖。 “阿沉,好阿沉……” 她呼出的热气扑在他唇上,糯嘰嘰的声音一丝一丝地往他耳朵里渗。 “你就让我去吧,好不好?” 晏沉用力闭了一下眼。 將心口某处正在崩塌的东西强行按住,下頜线绷得紧紧的。 “苏软……” 苏软没等他说完,便微微仰头贴上去,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 晏沉便又乖乖闭嘴了。 苏软见状心里更有底了,於是赶紧趁热打铁,双手捧住他的脸。 “阿沉,我爱你是没错,可我不能因为爱你就不是我自己了啊。” “我也有家人朋友,也有自己想要做的事,你不能把我关在笼子里啊。” 晏沉掀起眼皮看她。 苏软也目光坦坦荡荡地回望,“我之所以坦白地告诉你我要去见沈小將军,不是真的想徵求你的同意。 “我只是不希望你从別人那儿听说这件事,不想让我们之间有误会。” 第226章 阿沉阿沉阿沉…… 晏沉没有接话,只是看著她。 看她嘴唇一张一合地往外蹦字儿,说了什么他其实一句也没听进去。 视线偏执地追著她微微蹙起的眉心、她认真起来会轻轻抿起的嘴角,以及她说话时眼睛里那层薄薄的光。 只觉得很可爱。 可爱得要命。 等她终於不说了,他才低下头,嘴唇贴上去,蹭了蹭她的唇角。 “再喊我。” 他声音低低的,哑得涩人。 “我要听。” 苏软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她拇指贴著他颧骨蹭了蹭,然后“吧唧”一口亲在他左边脸颊上。 “阿沉。” 又“吧唧”一口,亲在右边。 “阿沉。” 再一口,亲在鼻尖上。 “阿沉。” 又一口,亲在下巴上。 “阿沉阿沉阿沉……” 每喊一声便亲一下,每亲一下便笑一分,眼睛亮晶晶地映著他的脸。 可亲著亲著,那味儿就变了。 不知从哪一刻开始,她啄一下他就要含一下,她亲完要退开他便追上去,轻啄变成了深吻,浅尝变成了缠裹,她的掌控也在不知不觉间被他接了过去。 亲著亲著,晏沉就烫起来了。 他扣在她腰间的手不断收紧,將她整个人往自己怀里更紧地按过来,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颈,指尖陷进她柔软的髮丝里,不让她有半分退开的余地。 亲著亲著,苏软就被揉碎了。 他吻得太深太用力,自己被他箍在怀里,连呼吸都被尽数剥夺,只能被动地承受著他排山倒海般的攻势。 苏软被放倒在榻上时,脑子里最后一个清醒的念头是:自己到底是怎么从占尽上风,被他反杀到这个地步的? 可这个念头也没能维持多久,便被他一波又一波的攻势拍散,碎成一地不成语句的呜咽,断续地溢出唇缝里。 她望著帐顶,瞳孔失焦。 整个人像一叶在暴风雨中顛簸的小舟,只能攀住他这唯一的支点沉浮。 恍惚间,他滚烫的唇贴上她濡湿的耳廓,一遍又一遍地重复。 “再叫一声。” 苏软软塌塌地伏在他肩头。 声音碎成一片一片的,却还是顺著他的意,一遍一遍地念著。 “阿沉……阿沉……” 晏沉將脸埋进她汗湿的颈窝里,鼻尖抵著她耳后那片最嫩的皮肤,用力地、贪婪地嗅著她的气息。 “嗯,在呢。” “一直在呢。” 苏软不知什么时候睡过去的。 最后的记忆里,她正望著头顶那一片被烛光映成暖色,又晃成虚影的帐顶,意识一点一点地从身体里抽离。 似乎听到他的喘息贴在耳根上。 “让卫风陪你去。” 她迷迷糊糊地想,他说什么? “一炷香时间。” 他声音更轻了些,是咬牙切齿的不情愿,又带著几分无可奈何的妥协。 “多一刻都不行。” …… 望春楼是京城有名的酒楼,三层高的木楼在晨光里挑出一面杏黄酒旗,因著时辰尚早,楼下还没上客。 苏明霽领著苏软几人上了二楼,又径直拐入最里面一间包间。 推开门。 沈昭野早已经到了。 他坐在靠窗处,手边放著一盏已没了热气的茶,听见门响便站起身来。 几天没见,他似乎瘦了一圈。 下頜线削得锋利,颧骨也微微凸出来,衬得眼眶更深了一点,却也因此退去几分少年稚气,气质沉了下来。 “软……” 目光落在苏软脸上时,他嘴唇翕动著想叫她的名字,可“软软”两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到底还是咽了回去。 改口道,“……苏二姑娘。” 苏软也客客气气地屈膝行了一礼。 “沈小將军。” 苏明霽站在门口,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摸了摸鼻子。 “那什么……你们俩先坐著说话,我跟卫大人下去催催菜。” 说著便伸手去拽卫风的胳膊。 卫风一愣,赶紧往旁边一闪,“哎不行,王爷说让我……” “让你什么让你?” 苏明霽不由分说地抓住他手臂,往外就是一拖,“人家说几句话,你杵在这儿算怎么回事儿?赶紧跟我出来!” 又朝梨子使了个眼色,“愣著干什么?赶紧带卫大人去隔壁喝茶啊。” “哦哦!” 梨子赶紧上前架住卫风另一只胳膊,两人连拖带拽地將他往外拉。 “卫大人走吧走吧,我知道他家桂花糕可好吃了,我请你吃!” “这真不行!王爷吩咐过……” “王爷是吩咐你跟著软软,又没让你贴在软软身上。”苏明霽赶紧打断,手上加了力道推他,“人在包间里坐著又不会走丟,你就少操那么多閒心了。” 说著,便已將人拖到了门外,又反手將门“砰”地一声带上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苏软站在原地,目光与沈昭野的视线在半空中撞了一下,又各自移开。 沈昭野默了两息,忽然转身走到窗边,將一扇扇窗户全部推开。 晨光倾泻而入,將整间包间照得透亮,连角落浮动的微尘都清晰可见。 街市上的喧闹声也隨之一併涌了进来,將这一隅的安静衝散几分。 苏软知道,他是为她考虑。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门又关著,若连窗也紧闭,传出去总归不好听。 他將窗户全部打开,便是想说他们之间光明磊落,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沈昭野转身走回桌边,伸手將一张圆凳往外拖了拖,示意她坐。 “坐吧。” 苏软点头,在凳子上坐下。 沈昭野也在她对面落座,隔著那张不宽不窄的桌面,彼此沉默了片刻。 忽而又同时开口。 “你……” “我……” 苏软抿了抿唇,止住话头。 沈昭野也停了,愣了一下后笑了。 “我先说吧。” 苏软点了点头。 沈昭野垂下眼,指尖在粗糙的桌面上慢慢摩挲了两下,才开口。 “我要走的事,你应该已经知道了。” 苏软又点头。 “我今日请你过来,其实是想说声谢谢,也想说声……对不起。” 苏软想说“不用”,话还没出口,沈昭野便抬了抬手,制止了她。 “你听我说完。” 他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微微垂下去,落在自己搁在桌上的手背上。 “谢谢,是谢你当日在宫宴上帮我,也谢你不顾安危地挡在我面前。” 他声音微哑了一瞬,又很快接上,“至於对不起,是很抱歉那时我昏了头,居然会有那一瞬间想要强迫你的念头。” 说这话时,他鼓起勇气抬头看她。 “我……真的对不起。” 第227章 你应我一件事,我就应你 “真的不用说对不起。” 苏软深吸一口气,抬眼迎上他歉意的目光,眼神清明而坦诚。 “你待我坦诚,我也不想骗你。” “当日我想救你,一是觉得你是好人,不想你在药物控制下做出让自己后悔的事,二也是藏著我自己的私心。” 沈昭野微微一怔,目光在她脸上定了一瞬,安静地等她继续说下去。 “將军是聪明人,如今朝堂局势想必不用我多说,你也看得透。” “皇上和晏沉表面和睦,实际是暗流涌动,將军你手握军功民心,却在朝中始终保持中立,两头不沾,皇上势必会想方设法拉拢你来对付晏沉。” 苏软声音微微顿了一下,指尖在袖中攥紧又鬆掉,索性將话彻底摊开。 “所以我当时想救下你,藉此要你一个人情。让你不管未来立场如何,都能看在这件事的份上,放晏沉一马。” 话音落地,包间骤然一寂。 沈昭野指尖用力捏紧茶盏薄薄的瓷壁,杯中茶汤漾开一圈涟漪。 半晌,他才抬起头来。 嘴角扯出一个弧度,眼底却没有几分笑意,只有一层薄透的涩光。 “所以你今日答应来见我……” “也是为了他?” 苏软没有迴避他的目光。 “坦白说,是。” “甚至在进入这间屋子之前,我就是抱著挟恩图报的心思来的。” 沈昭野看著她眼睛,那里面坦荡荡的,像一潭清水,一下便能望到底。 他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来之前,他在心底翻来覆去地想过无数种可能,想过她也许对自己也有几分在意,想过她听到自己要去弋北的消息时会露出哪怕一瞬不舍的表情。 他甚至想过…… 如果她开口让自己別走,他或许真的会想办法为她抗旨留下。 可到头来,她只是为了晏沉。 沈昭野盯著她看了两息,唇边那抹苦笑僵了一瞬,又慢慢地淡下去。 “那又为什么要说得这么坦白?” “你方才也说了,挟恩图报。你若是不说破,直接问我要一个承诺,以我沈昭野的为人,难道还能拒绝你吗?” “所以我才要说得坦白。” 苏软摇头,认真地將问题接过来。 “我这人对人对事,向来是別人怎么对我,我就怎么对別人。” “小將军坦诚待我,是君子,我自然也没那厚脸皮和你玩心机。” “所以我想把话说清楚,堂堂正正地请求你,看在我给你送解药的份上,將来生死关头,给晏沉留条活路。” 她抬头对上他的视线,声音压低了几分,却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只要留他一条命就好。” 只要活著。 苏软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 哪怕输了,哪怕一无所有,哪怕从云端跌入泥沼,只要人活著就好。 沈昭野听完,半晌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指尖在粗糙的杯壁上慢慢摩挲著,一圈,又一圈。 窗外的晨光铺陈在他脸上,將他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映得分明。 良久,才又抬起头来。 “如果你说这是请求,不是挟恩图报的话?我也可以拒绝的,是不是?” 苏软攥紧了衣裳。 指节在布料上压出一道道褶皱。 她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话还没出口,沈昭野却先她一步笑了出来。 “你应我一件事,我就应你。” 苏软眼底亮起一簇光。 “什么事?” 沈昭野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箭,放在桌上,指尖抵住推到苏软面前。 苏软认得那枚令箭。 正是之前在破庙遇险时,自己用来向沈昭野求救的那一支。 “这次前往弋北,我会將手下死士留一半在京城。这支令箭你拿著,希望在必要时你能想得到,用得上。” 苏软愣了一下,目光落在那枚令箭上,又抬起来看向沈昭野。 “这……” “这不是请求,是交易。” 沈昭野打断了她的话,目光直直地看著她,语气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你用救命之恩换我日后饶晏沉一命,我用一支令箭换你日后平安。” “这对我来说,很公平。” 苏软指尖在袖中蜷了蜷,最终还是伸出手去,將那只令箭捏进掌心。 乌铁的触感凉得刺骨,被她掌心的温度一焐,又渐渐带上了一丝温热。 “……谢谢你。” 沈昭野看她將令箭收进袖中,目光在她袖口处停了一瞬,隨即垂下了眼。 “还有,答应我。” “永远都用不上它。” 苏软握著令箭的手微微一顿。 “……好。” 门外响起两声敲门声,卫风的声音隔著门板传来,小心翼翼的催促。 “苏二姑娘……” 苏软心里微微一动,知道这是晏沉给的那一炷香时间到了。 沈昭野显然也听懂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那盏早已凉透的茶,仰头一饮而尽。 冷茶顺著喉咙滑下去,他却觉得烧得慌,像咽了一口滚烫的刀子。 就到这里吧。 茶盏搁回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那我先走了。” 他站起身,抬手理了理衣襟,声音刻意放得很淡很平稳,“还要回去收拾行李,弋北路远,得多备些东西。” 苏软也跟著站起来,双手垂在身侧,犹豫片刻后也只说出一句。 “一路保重。” 沈昭野“嗯”了一声,也没再多说什么,只转身朝门口走去。 一步,两步。 手已搭上门框,却忽然停住了。 “苏软。” 他微微偏头向她,晨光从肩侧漏进来,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轮廓。 “若有一日,他负了你。” “记得一定要写信给我,无论彼时天涯海角,我都会来接你。” 他说完后没等她回答,手上用力一拉,门閂便“咔嗒”一声弹开。 而后拉开门,大步迈出去。 脚步声沿走廊渐渐远去,一声轻过一声,直到彻底被楼下喧闹吞没。 苏软站在原地没动。 然后垂下眼,很小声地说了一句。 “……抱歉。” 卫风垂首站在门边,目送沈昭野消失在楼下转角处,才转身进去。 “姑娘……” 他欲言又止地唤了一声。 苏软抬头看他,见他一副有话想说又不敢说的样子,皱了皱眉。 “想说什么就说。” 卫风摸了摸鼻子,乾咳一声。 “属下只是不明白……” 他踌躇片刻后问,“若您今日来找沈小將军,是为了跟他说这些话,为什么不直接告诉王爷呢?” “王爷若知道您这么惦记他,事事为他著想,他一定会很高兴的。” 苏软眉梢微微一动,眯起眼。 “你这人怎么还听墙角呢?” 第228章 那只眼睛,她一定在哪里见过 卫风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难得闪过一丝尷尬,抬手使劲揉了揉后颈。 “就……不小心听到一点点。” 又飞快地补了一句。 “就一点点。” 苏软撇撇嘴,懒得跟他计较。 转身走到窗边,双手撑住窗沿,望了一眼楼下沈昭野没入晨光的背影。 “那你还不够了解你家王爷,他要知道我想说这个,我就別想出门了。” 卫风一愣。 “啊?” 苏软又回头看向卫风,耐著性子解释,“他那性子你不知道?他绝不会低头求人,更不会允许我帮他求人。” 卫风想了想,好像是这么回事。 他家王爷骨头硬得很,这些年刀山火海一个人闯过来,从不向任何人低头,更不屑於欠任何人人情。 若知道苏软居然为了自己去求沈昭野,只怕是会大发雷霆。 想到这,他眉头又慢慢拧起来。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咱们王爷那么厉害,就算有朝一日真和沈小將军对上了,也绝不会输的啊。” “姑娘又何必要求人呢?” 苏软闻言,脑海里几乎是第一时间便浮现出原著里晏沉的结局来。 虐为人彘,身首异处。 她打了个寒颤。 手臂上瞬间浮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连指尖都凉了半截。 卫风见她脸色不对,忙问。 “姑娘怎么了?” “没事。” 苏软用力握了握拳,將那阵寒意压下去,才抬起头来笑了笑。 “未雨绸繆嘛。” “这世上的事,谁说得准呢。” 总不能告诉你我看过小说吧? 虽然沈昭野暂时落了下风,被发配到弋北那鸟不拉屎的地方去了。 可人沈昭野是谁啊? 是男主。 是天道的亲儿子。 捲土重来那都是分分钟的事,主角光环吧嗒一亮,谁挡得住? 苏软想到这里,又抬眼看向一旁的卫风,语气凶巴巴地警告。 “今天这事儿,你听到就烂在肚子里,可千万別告诉你家王爷。” “啊……” 卫风挠著头,表情纠结得很。 苏软见他一副“答应了怕对不起王爷,不答应了怕得罪你”的摇摆样,眉头一拧,又往前逼近了一步。 “你听到没?” 她瞪圆眼睛,语气又加重,“你要敢说出去一句,我就……” 话音一顿,忽而福至心灵。 她意味深长地一笑,“我马上就让梨子跟你划清界限,永远不理你。” “啊?!” 卫风瞳孔明显地震了一下。 苏软看他那副反应,眼神一下子变得玩味起来,歪著头凑近半步。 “不是吧?” “我就隨口试试你而已……你还真喜欢我们家梨子啊?” 卫风的脸“腾”地一下红透。 从脖子根一路烧到耳尖,连带著下頜线都泛著一层可疑的红晕。 “……没有。” 苏软“嘖”了一声,绕著他慢慢踱了半圈,目光上下打量。 “行啦,別装了。” “你那点小心思都写在脸上了。” 不等卫风说什么,她脸上笑意一收,食指重重往他心口一戳。 “那我可警告你啊。” “你喜欢就喜欢,可千万不许学你家王爷那一套强取豪夺的做派啊。” “我们家梨子可是很单纯的,你要是敢背著我欺负她……” 她指尖在脖子前横著一划拉。 “我弄死你。” 卫风窘得像只煮熟的虾子,一时连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了。 垂眼憋了半天,才挤出几个字来。 “……不会的。” 苏软跟卫风下楼时,苏明霽已跟著沈昭野先走了,就留梨子一个人坐在楼下靠窗的桌子跟前吃点心。 “姑娘!” 见苏软下来,她赶紧把手里剩下那半块糕一股脑塞进嘴里,然后鼓著腮帮子站起来,含糊不清地开口。 “……唔……这就走了吗?” 苏软听她那恋恋不捨的语气,眼睛也还黏在桌上那几碟几乎没怎么动过的点心上,便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不著急,你捡喜欢吃的,让店家给你包好带回去。” 梨子眼睛一亮,方才那点被迫与点心分离的遗憾瞬间一扫而空,喜笑顏开地转头冲柜檯方向喊了一嗓子。 “小二!来来来!” 店小二闻声小跑著过来,梨子手指在摆满点心的木格子里点来点去。 “这个这个,还有那个……都给我包上!对,蝴蝶酥也多包两块!” 苏软看著她那副恨不得把整张桌子搬空的架势,笑著摇了摇头,又转头对卫风说,“你去把车叫来吧。” “是。” 卫风应声,转身大步迈出店门。 苏软又在原地站了站,也抬步往门口走去,打算在门口等著梨子。 晨光有了温度,街上也已热闹起来,卖早点的摊子前冒著白蒙蒙的热气,吆喝声此起彼伏地交织在一起。 苏软一只脚刚迈过门槛,忽然迎面衝进来几个七八岁的半大孩子。 一个个跑得满头是汗,你推我挤地在门口追逐打闹,其中一个跑得太急没收住脚,一头撞在苏软腰侧。 苏软被撞得往旁边踉蹌小半步,手里那把象牙柄团扇也从指间滑脱,“啪嗒”一声跌在门槛边的地上。 “哎哟!” 几个孩子嘻嘻哈哈地喊著“对不起”,又追打著往楼上窜去了。 苏软也没恼,低头正要弯腰去捡。 一只手却先她一步伸了过来。 那人屈膝蹲下,骨节分明的手指捏住扇柄,將扇子从地上捡起来。 苏软目光顺著那只手向上移去。 黑衣,黑色斗篷。 斗篷边缘绣著一圈暗色的云纹,帽兜压得很低,將他大半张脸都隱在阴影里,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頜。 他抬头,將扇子递到她面前。 “姑娘,你的扇子。” 那声音似乎刻意压得很低,带著一点含混的笑意,模模糊糊的。 “多谢。” 苏软伸手將扇子接过来,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指节,触感微凉。 那人又微微抬了抬下頜。 而就在这瞬间,一阵风从街口灌进来,捲起斗篷边缘垂落的黑纱一角。 黑纱之下,露出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微微弯著,瞳色比寻常人淡一些,像秋天被阳光浸透的琥珀,带著一层薄薄的水光,却又深不见底。 苏软接扇子的动作微微一顿。 那只眼睛…… 她一定在哪里见过。 第229章 苏软,好久不见 苏软下意识想看清楚些,可那人却在她接住扇子的同时鬆了手。 黑纱重新垂下,將那张脸连同那道眼神一併遮得严严实实。 “你……” 苏软想说什么,可那人却没有多做停留,转身朝巷子深处走去。 黑色斗篷下摆在他转身时划出一道虚影的弧,很快便隨他人一起,融进了晨光与灰墙交织的阴影里。 “姑娘!” 梨子从店里出来,一边手抓著几只油纸包,脖子上还掛著两包,整个人看起来活像一棵掛满了果子的果树。 见她站在门口发愣,也顺著她视线往街角看了看,却什么也没看著。 “姑娘你看什么呢?” 苏软收回目光,摇了摇头。 “没什么。” 梨子也没多问,勾开左手一只油纸包的一角,拈了一块杏仁酥递到苏软嘴边,“姑娘尝尝这个,可香了!” 苏软顺从地咬了一口,酥皮在嘴里化开,杏仁的香气漫上舌尖。 她却食不知味,脑海里还在不断闪回著方才带笑的那只眼睛。 真的好像那个人…… 这时卫风也赶著马车过来了,车停在路边,他翻身跳下来。 “姑娘,上车吧。” 苏软忍不住抬头,又往那人消失的那条窄巷的方向望去一眼。 会是吗? 不会吧。 她摇摇头,將脑子里那个奇怪的念头甩开,然后弯腰钻进车厢。 梨子也跟著爬上来,见苏软脸色不大好,伸手担心地探了探她额头。 “姑娘,您是不是累了?还是哪里不舒服?怎么瞧脸色这么难看?” “没事。” 苏软靠上车壁,闭上眼。 “走吧。” 马车轔轔驶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车窗外的街景缓缓向后退去。 一道黑影从墙后缓缓走出。 男子站在灰砖墙投下的阴影里,望著马车转过街角,又消失在尽头。 晨风再起,吹动他帽兜边缘的黑纱,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下頜。 唇角慢慢弯起来。 “苏软。” 他声音落得很轻,自言自语的喃喃,风一吹就消散在巷子里。 “好久不见。” …… 马车驶到苏府门前停稳。 苏软刚弯腰钻出车厢,脚还没踩稳,一个穿著青绿色比甲的丫鬟便小跑著迎了上来,冲她福了一礼。 “姑娘可回来了,將军吩咐说让姑娘回来后先去正厅一趟。” 苏软脚步微微一顿,偏头看她。 “出什么事了?” 往常这个点,父亲大都还守在演武场练刀,极少特意让人来请。 小丫鬟摇摇头,“这……奴婢也不清楚,將军只说请姑娘快些过去。” 苏软“嗯”了一声,將解下的披风递给梨子,抬步往正厅方向走去。 转过垂花门,便瞧见正厅的门大敞著,里头隱隱传出说话声。 其中一道低沉的声音很耳熟。 苏软脚步在廊下顿了一瞬,才又重新迈步到厅门口,探头往里看去。 果然。 晏沉正端坐在客位上。 他今日一身鸦青色暗纹直裰,腰束玄色云纹革带,发束白玉冠,端方正派得像从翰林院出来的清贵学士。 苏父坐在主位,双手交叠著搁在膝盖上,正赔著笑说话,只是那笑容僵硬地掛在脸上,怎么看怎么紧张。 苏母坐在苏父身侧,倒是比丈夫镇定些,面上端著得体的笑,可握著帕子的指尖却也不自觉绞紧了几分。 厅中央,码著几口紫檀木大箱子。 箱盖虽合著,可光看那箱子雕花的繁复精细、铜角的包镶考究,便知道里头装的东西绝不可能便宜。 “软软回来了?” 苏父一抬眼看见她站在门口,如蒙大赦似的从椅子上弹起来,连声音都拔高了半度,“快进来快进来!” 苏软收回目光,垂首跨过门槛,先走到父母面前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女儿给爹、母亲请安。” 苏父“嗯嗯”两声,目光一个劲儿往晏沉那边瞟,含含糊糊地催。 “快见过王爷。” 苏软这才转过身,面向晏沉的方向,规规矩矩地屈膝福了一礼。 “见过王爷。” 晏沉在她进门的那一刻便已站起身来,此刻抬手虚扶了一下。 “苏二姑娘不必多礼。” 苏软低著头,余光瞥见他那只虚抬的手骨节分明,指尖乾净修长。 今早这双手还掐著她的腰將人按在榻上,黏黏糊糊地吻个不停,这会儿倒端得跟个不近女色的正人君子似的。 她心里嘖了一声,面上却不露分毫,只垂著眼退到苏母下首站定,与晏沉隔了整整两张椅子的距离。 晏沉眉梢微蹙,又很快压平。 “近日事忙,许久未曾见苏二姑娘,方才听岳父大人说,姑娘前几日不慎被蜜蜂蜇伤,不知可好些了?” 苏软真憋不住想笑了。 从她今早出门到现在,满打满算一个多时辰,这就“许久”了? 演技也不怎么样,太刻意了。 上次她爹寿宴上,这位爷拿著圣旨登门,一百八十八抬聘礼把苏府门槛都快踩断了,闹得满城风雨。 鬼才信他俩不熟。 她虽在心里腹誹,面上却配合地垂下眼睫,规规矩矩地答话。 “多谢王爷掛心,已经好了。” 苏父倒没注意两人之间做作的假客气,满脑子都是那声“岳父大人”。 想说还没成亲,不著急这么喊。 可一抬眼对上晏沉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换成一个乾巴巴的“呵呵”。 “那个……要不坐下说话?” 晏沉笑著点头,抬手向苏软示意了一下,便从善如流地坐回去。 苏软也在苏母下首坐了,双手交叠搁在膝上,一副乖巧温驯的模样。 “软软啊。” 苏父清清嗓子,目光在晏沉和苏软之间来回一转,才斟酌著解释。 “王爷今日来,是想將你俩的婚期给商定下来,可是嘛……” 他拉长语调,拿眼去覷苏母。 苏母立刻心领神会地接过话头,脸上堆起一抹为难的笑来。 “可下个月实在是太过仓促了,王爷您也知道,这姑娘出嫁,嫁妆、喜服、宴客,桩桩件件都要准备。” “现目前这一应东西都没有备,怕是还得从长计议才是。怎么著也得过了今年,到明年开春,才得从容啊。” 她这番话软中带硬,说得滴水不漏,直接將“下月之约”堵了回去。 “岳母大人顾虑得是。” 晏沉耐心等她把话说完,才不紧不慢地笑著开口,“不过二位尽可放心,婚礼一应所需,我都已著人备好。” “必会让软软风风光光从府里出嫁,绝不会委屈她半分。” 第230章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苏母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又勉强维持住,手指在帕子里绞了绞。 “可是王爷,这规矩……”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晏沉没等她说完,便笑著將话头接了过去,目光也隨之转向苏软,眼底锋芒也在这瞬间化作一汪春水。 “不如……问问软软的意见?” 苏母被这话锋打得一愣,飞快地扫了苏软一眼,又笑著看回晏沉。 “王爷说笑了,这婚事自古以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软软她一个小姑娘家,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哪懂这些?” 晏沉闻言,不恼反笑。 他没接苏母的话茬,反而看向主位上坐立不安的苏父,閒话般。 “岳父大人在战场上披靡无敌,以一当百,是咱们大梁的铁壁。” “竟没想到,连治家之策也如此张弛有度,实在令小婿敬佩。” 苏父正为这气氛尷尬著,突然被这位爷点名夸讚,一时没反应过来。 “啊?” 晏沉面上笑意更深了几分,“岳父大人遵古来先风,对严於家教,才教出软软这样乖巧懂事的女儿,又与夫人鶼鰈情深,府內诸事有商有量。” “这不正是外能定国,內能安家,张弛有度的大本事吗?” 这话一出,苏母脸色骤变。 她听得明明白白。 这姓晏的小子,哪里是在夸她夫君治家有方?分明是绕著弯子骂她! 说既然女儿没有发言权,那是祖宗规矩,那她又凭什么以“父母之命”的名义,跳过她夫君,独断专行? 偏偏自家那个榆木疙瘩夫君,还真以为人家是在夸他內宅和睦呢。 “王爷谬讚了,谬讚了!” 苏父嘿嘿一笑,摆手谦虚道。 “其实我也不算是什么严父,软软这孩子自小就是个有主意的,乖巧懂事得很,凡事不用我们多操心。” 晏沉笑著端起手边的茶,借茶杯沿挡住他嘴角一闪而过的轻讽。 苏软坐在一旁,將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心里忍不住“嘖”了一声。 这人嘴是真的毒啊。 明明是在往人心口上扎刀子,却偏偏话说得漂亮,像裹了一层蜜糖。 让人咽下去的时候尝不出痛,等回过味来,血已经流了一地了。 “既是王爷也开了口。” 苏父没注意到自家夫人那已黑如锅底的脸色,乐呵呵地看向苏软。 “那……软软啊,既然是关乎你自己的婚事,你便也说两句吧?” 苏软肚子里绕了几圈话。 她本想说点矜持又得体的长篇大论,再顺势应下,表示自己愿意听凭父亲安排,也感念王爷厚爱云云。 可一抬眼,对上自家老爹那张毫无城府的笑脸,又在余光里瞥见自家母亲那副隨时准备好反驳的架势…… 算了,直接点吧。 “女儿愿意。” 苏父也没料到女儿这么直接,端茶的手都抖了一下,愣愣地扭头。 “……啊?” 苏母更是急了,眉头拧著瞪过去。 “苏软!” 不等话题倒车轮地来回拉扯,晏沉笑著將手中的茶杯搁在桌上。 “既如此,那就说定了。” 他站身整理了一下衣袍,语气依旧是那副客客气气的调子。 “婚礼所需,我都会儘快著人安排好送来。岳父与岳母大人只管安心,儘快擬定出宾客名单就是。” “至於具体章程,明日我会遣礼部的人过来,再与二位好好商议。” 说完,压根不给两人反应的机会,抬手朝苏父苏母微一拱手。 “本王还有要事,先告辞了。” “王爷慢走……” 苏父赶紧站起来,正要亲自送出去,苏软却先一步站了起来。 “我去送一下王爷。” 说著快步跟上已转身往门口走的晏沉,留下面面相覷的俩父母。 苏父看著两人一前一后离开的背影,挠了挠头,小声嘀咕。 “这……这就定了?” “你现在来装傻?” 苏母闻言气不打一处来,抬手衝著苏父的胳膊就是重重一拧。 “刚刚怎么不说话?人家三言两语就把婚期定了,你一个当爹的坐在那儿跟尊泥菩萨似的,就会呵呵呵!” “嘶……疼疼疼!” 苏父倒吸一口凉气,疼得齜牙咧嘴,又没敢真將她的手甩开。 “哎哟夫人喂!我我我……我也没想到软软那丫头能一口就同意啊!” “再说王爷他压根儿也没给我机会说话啊,他那一套接一套的说下来,我嘴都插不上,还怎么开口?” “没机会你不能找机会?” 苏母气得险些背过气去,食指戳著他肩膀,一下一下地用力。 “你是她爹!婚姻大事,父母之命!你不开口,谁能替你开口?” 她越说越气,声音拔高半度又赶紧压下去,下意识往厅外扫了一眼,確认晏沉已经走远了,才咬著牙根继续。 “他昭王这不是强娶吗?!” “哎呀夫人……” 苏父赶紧凑过去安抚,伸手想拍她的肩又被她一巴掌打开了。 “这事儿也没那么严重,反正软软和昭王是御赐婚约,早晚都要成亲的,既然软软乐意,咱又何必……” “你闭嘴!” 苏母猛地瞪向他,声音也冷了。 “那赐婚圣旨是假的的消息,都传到我耳朵里了,我就不信你苏擎在朝为官,就一句閒言碎语也没听到!” 苏父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隨即又摆摆手,语气篤定地解释。 “那都是外头乱传的谣言罢了!赐婚圣旨一出,皇上赏赐和誥命紧跟著就下来了,怎么会是假的?若是假的,皇上能由著王爷这般胡来?” “那万一呢?” 苏母攥紧手里的帕子,眉心蹙痕更深,“若这只是皇上隱忍不发的权宜之计,就等有朝一日一道清算呢?” “届时,若软软和他只是掛著这婚约,我们还有几分迴旋的余地。可一旦婚事办了,苏家就彻底和昭王府绑在了一起,成了一根绳上的蚂蚱!” “皇上怎么可能会放过我们?” 苏父被她这一连串话说得愣了一愣,沉默片刻后长长嘆了口气。 “哎呀夫人,你就別瞎操心了。” 他伸手牵过她的手握住,语气难得正经了几分,“先別说这圣旨一定是真的,退一万步讲,就算是假的……” “王爷能为咱们软软做到假传圣旨这一步,那就是真把软软放在心尖尖上的,往后也断不会让她受伤害。” “况且……” 他抬眼望了一眼厅门外苏软走远的背影,眼底浮起一层柔和的光。 “虽然软软装得客气,可我瞧她那样子,分明是真对王爷有情谊的。让她嫁给心悦的人,她高兴,我也高兴。” 他收回目光,手掌在膝上摩挲了两下,声音也微微沉下去。 “况且我这个当爹的,也没真老到挥不动刀的地步,若真有一天走到那绝境,我也总能拼命护住她的。” 第231章 你真確定贺千砚死了? 苏母听完这番话,嘴唇翕动了几下,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半晌,只狠狠剜了他一眼。 “我懒得给你说!” 说罢猛地將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转身便大步往厅后走去。 “哎!夫人!” 苏父赶紧从椅子上弹起来,三步並作两步追上去,“夫人你听我说嘛!我这不也是为了女儿好嘛……” 苏母头也不回,步子甚至更快了。 “你今晚给我滚去书房睡,不!没我同意这个月都別想进臥房!” “別啊夫人!” “夫人!我错了还不行吗……” …… 苏软与晏沉一前一后走著。 晨光从迴廊的雕花窗欞间筛下来,在青砖地上铺开一格一格的光影。 苏软伸手戳了戳他后腰。 “你瞧见我母亲方才那脸色没有?” 晏沉脚步没停,只偏了偏头,目光从她面上扫过,“嗯”了一声。 “你明明有的是法子拿捏她,非要跟她针尖对麦芒地顶著来。” 苏软跟在他身侧走著,语气里裹著几分好笑,又掺著点无奈。 “她向来在家说一不二,我们全家上下没一个不怕她的,被你这劈头盖脸地一挤兑,今夜怕是觉都睡不著了。” 晏沉停下,转过身来看她。 日光从他背后铺过来,將那张脸笼进一片逆光里,五官的轮廓镶上一层金边,表情却藏在阴影里看不分明。 “你生气了?” “那倒没有。” 苏软手里扇柄转了个圈,笑起来。 “我就是奇怪,你最近不是挺执著於收买我家人的吗?为了拉拢我哥,又是送兵器又是教功夫的,还装病博同情,怎么今天对我母亲態度这么强硬?” 晏沉垂下眼睫,目光落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又忽然往前迈了一步。 “软软。” 他每次叫她名字的时候,声音总是比叫旁人时更低上几分。 “我不是个好人,你知道吧?” 苏软没料到他会突然蹦出这样一句话来,愣了一下后歪著头笑起来。 “我们昭王殿下平日里都这么谦虚的吗?你明明……是个大坏蛋!” 晏沉眼底那层暗色被这句话撞开一层壳,浮起一点薄薄的笑来。 “是啊,我很坏。” 他抬起手,两指夹住苏软被晨光透成淡粉的耳垂,极轻地搓捻著。 “所以啊,我这人没有多余的感情可以分给除你以外的任何人。” “我对旁人如何,全看他们对你如何,若顾你念你,我自会护著。” 他顿了一下。 “若伤你害你……” 他的声音在那一瞬间冷了下去。 “哪怕是你的生身父母,我落刀的时候,也不会有片刻犹豫。” “今日也只是点到为止,我就是要让人知道你苏软不是个可以任人拿捏的玩意儿,没人可以不顾你意愿做事。” “你母亲,也不行。” 苏软眼眶忽然一热。 其实她自认自己不是什么爱哭的性子,甚至一向还算得上心硬。 可这个人却总能用最平淡的语气,说出最让她招架不住的话来。 让她觉得,她被偏爱。 晏沉看到她眼底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眉头便微微蹙起来。 他真的很不喜欢看她哭。 於是他故意笑了一声,往前又凑了半分,呼吸压上她的鼻尖。 “当然,也有例外的时候。” 苏软眨了眨眼,直觉告诉她接下来不是什么好话,可还是忍不住追问。 “什么时候?” 晏沉指尖落在她下頜处,轻轻往上一抬,让她不得不仰起脸来看他。 “比如……顾你念你的人是什么野男人时,结果就很不一样。他们顾你念你有多深,死得就会有多惨。” 他没提谁的名字。 可苏软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这人就是在指名道姓地点沈昭野呢。 她眯眼一笑,方才那点感动的情绪被他这番话冲得烟消云散。 “晏沉。” “嗯?” “人家沈小將军都走啦,你这坛陈年老醋,什么时候能喝完?” “喝不完。” 晏沉闻言抬了一下肩,语气无赖,“他什么时候死了,这事儿才能了。” 苏软不想跟他继续扯,又忽而想起另一件事,便顺势岔开话题。 “对了,你真確定贺千砚死了?” 晏沉眉梢微微一动,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才慢悠悠地开口。 “怎么突然问起他了?” 一个月前,晏沉的人在悬崖底下几番查找后,终於在一处隱蔽的山涧中发现一具已摔得不成人形的尸体。 虽面目全非,但衣著身形都对得上,连腰间玉佩都刻著一个『砚』字。 晏沉著人在山脚辟了一块墓地將人安葬了,还亲自带苏软去上过一炷香。 “没什么,就是……” 苏软蹙眉,脑海里闪过早上在望春楼前惊鸿一瞥的那只眼睛。 “就是我今日在街上遇到一个男人……很像贺千砚。” 晏沉的目光骤然凝住。 他盯著她看了两息才开口,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几分,“看清了?” “没有。”苏软摇头,“只看到一只眼睛和背影,但真的很像很像。” 晏沉垂下眼睫,指尖在袖口处慢慢捻了捻,片刻后又抬起眼来。 “一只眼睛你就能认出来?” 苏软听出他语气里那股酸溜溜的味道,忍不住抬手戳了一下他心口。 “你能不能別东拉西扯的?” 她眉头拧著,神色也认真起来。 “这些日子我仔细想过了,贺千砚和他娘的身份实在是很可疑。” “他们在苏府隱忍三年,要么是皇帝安插在府里监视我爹的內线,要么就是有更复杂的身份、更大的图谋。” “这样的人,真会那么简单就死了吗?我总觉著这其中有什么蹊蹺。” 晏沉认真听完她的话。 “所以,你的想法是什么?” 苏软其实並没有想得太具体,只是从见到那人开始,心里那股扎根多日的不安便突然破了土,搅得她心慌。 她摇摇头,“这些不过是我的猜测罢了,没有什么確切的证据。” “就是想著之前贺家母子已经偷走私令害过你一次,我担心若贺千砚真回来了,一定还会对你不利。所以……” 话没说完,腰上便多了一只手臂。 晏沉往前迈了半步,手臂一伸便揽住了她的腰,將人往怀里一带。 “所以你担心我?” 他低下头来,鼻尖蹭著她的发顶,声音里带著笑,又黏又软。 “软软,你好爱我。” 第232章 贺千砚,你赶紧跑吧 苏软赶紧伸手推开他,缩著头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你注意一点,府里人来人往的。” 晏沉被她推开也不恼,只笑著直起身来,目光仍黏在她脸上。 “行,那我等没人的时候再来。” 苏软“嘖”一声,气鼓鼓瞪他,“我跟你说正经的呢,你听到没?” “听到了,夫人。” 晏沉笑著占了一句便宜,才继续说,“那姓贺的是我亲眼见著埋的,这世上可没有什么起死回生的药。” “可是……” “好了,没有可是。” 晏沉打断她的话,又顺手揉了一把她的脑袋,“我还有事得先走了,你晚膳少用一点,我给你带点心来。” 苏软见他这般篤定,也不再多说。 “好。” 晏沉又笑著勾了勾她的手指,这才转身过去,往府门外走去。 可就在转身那一剎。 他脸上那层虚浮的笑意便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表情冷透。 苏软看著他背影渐行渐远。 半晌才垂下眼,愁容一点一点爬上眉梢,眼底的光也暗了几分。 贺千砚。 这个名字在她舌根上滚了一圈,脑海中又浮现出那个黑衣人。 那只眼睛,那只骨节分明的手,那道刻意压低的嗓音。 真的不是他吗? 虽然她与他没什么私交,甚至还差点被他娘给害死,但说到底他也在危难时救过自己一命,所以她也不想他死。 但若他要是真还活著…… 苏软轻嘆一声。 “贺千砚,你赶紧跑吧。” “一辈子也別回来。” …… 晏沉走出苏府大门。 候在门外的卫风见他出来,立刻迎上前去,正要开口稟事,却在看清他表情的瞬间一顿,连话头都咽了回去。 晏沉站在石阶上,目光扫过苏府门前来往的行人,又慢慢地收回来。 “立刻加派两队人过来,务必把苏府给我守成铁桶。任何可疑的人敢靠近,不必来回我,直接杀了就是。” 卫风后背一凛,赶紧压低声音。 “王爷,发生何事了?” 晏沉偏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沉沉地压向下去,薄唇冷漠地开合吐字。 “贺千砚回来了。” 卫风瞳孔猛地一缩。 “他怎么敢……” 一个月前,暗卫確实在崖底发现了那具尸体,晏沉还亲自去查看过。 但只一眼,他便断定不是贺千砚。 那崖底阴冷潮湿,常理下尸体腐败的速度应比寻常环境下慢得多。 可那具尸体被发现时,竟已腐烂到面目全非的程度,明显被人动过手脚。 为验证自己的猜想。 晏沉特地將尸体送到龙老面前,验尸后更是得出结论,这人是先被毒死后,才从崖上扔下去,沾了一身伤。 晏沉没把实话告诉苏软,只下令让暗卫秘密追查贺母的下落。 暗卫循著踪跡一路追到关外,却在动手抓人前,被对方发现了马脚。 贺母自此在关外凭空消失,暗卫至今也没有找到更多的线索。 没想到,贺千砚居然这么快就回到了京城,还出现在了苏软面前。 晏沉眼底翻涌著一层寒冽的杀意,声音却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带人去给我找。” “就算把这京城翻个天,也要把人给我找到,带到我面前。” 他声音顿了顿,又轻飘飘地补了一句,语气甚至带著几分笑意。 “他既然要诈死……” “就永远別活过来。” …… 夜色渐深,院子静下来。 苏软趴在窗边的矮榻上,手里捏著一卷话本子看了半晌,一个字也没读进去,倒是打了个三四个哈欠。 她放下书,朝门口望了一眼。 “梨子,什么时辰了?” “刚过亥时呢姑娘。” 梨子从外间探进半个脑袋来,手里还端著针线篓子,“要不我先打水来您洗漱吧?王爷今儿怕是不得空了。” 苏软“嗯”一声,將书盖在脸上。 她今日心里便一直悬著,先是见了沈昭野,又在街上遇见那个眼睛像贺千砚的人,桩桩件件搅在一起烦。 梨子轻手轻脚地进来,替她將榻边那盏烛火拨亮了些,才又退出去。 “咚咚。” 敲门声响了两下。 苏软眼睛一亮,隨手拎了一件外衫披上,快步走过去拉开门閂。 门开了一条缝,却不是那道熟悉的玄色身影,而是卫风那张木头脸。 他手里捧著一只食盒,一见苏软便垂首行礼,捧著东西递到她面前。 “王爷说,答应姑娘的点心。” 苏软接过食盒,目光越过卫风肩头往他空荡荡的身后扫了一圈。 “你家王爷呢?” “景国遣使来朝,说是贺陛下万寿之喜,使节团已至关口。陛下请朝臣进宫商议接待事宜,王爷也去了。” “景国?” 苏软眉心微微拢了一下。 这个名字在她脑海里打了个转儿,没记错的话,那日龙老提过的那味可解百毒的“虎玄子”就出自景国皇室。 “正是。” 卫风见她问起,便多说了几句。 “景国近年兵力渐盛,对大乾一直虎视眈眈,此次来朝必是有大动作。” “王爷走时特意吩咐了,让姑娘用了点心后早些歇息,不必等他。” 苏软点头说“知道了”,低头揭开食盒盖子一角,甜糯的香气便裹著热气涌了出来,是她昨天提过的桂花糖藕。 她想了想,又抬起头来。 “你可知使节团来的是哪些人?” 卫风微微一顿,显然是没料到她会对这个感兴趣,但还是老实地答。 “具体名单属下也尚未拿到,只听说……好像来了位公主。” 公主? 苏软心里已有个念头飞快地转了起来,面上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好,我知道了。” 她说著便要关门,余光却瞥见卫风还杵在原地,两只脚像生了根似的扎在门槛外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苏软將门又推开半寸。 “还有事?” 卫风那张素来没什么表情的脸,此刻却浮起一层极侷促的神色。 他右手探进左袖口里,犹犹豫豫摸了半晌,才终於掏出一根簪子来。 簪头是一只白玉雕成的小兔子,用料算不上多贵重,却胜在精致可爱。 “那个……” 卫风乾咳了一声,目光飘忽著不敢与苏软对视,“我在路上瞧见根簪子,觉得很適合梨子姑娘,就买了回来。” 第233章 从谁下手好呢? 苏软视线在他扭捏的表情和那根簪子之间转了个圈,笑得很促狭。 “卫大人这是开情窍了?” 卫风抬手使劲揉了揉后颈,恨不得把整张脸都埋进胸口里去。 “姑娘別打趣我了。” 苏软更是乐得不行。 谁能想到呢? 昭王府暗卫营统领,杀人不眨眼的冷麵卫大人,居然会为了送一根簪子给一个小丫头,羞得耳朵尖都红透了。 “好啦,梨子她……” 苏软正要开口说梨子去打水了等等就回来,话到嘴边却忽然顿住了。 她眼珠转了转,嘴角勾起来。 “你想见我们梨子也行……不过,你得帮我做一件事。” 卫风抬起头来。 “什么?” 苏软勾勾手指,示意他凑近一些。 卫风犹豫了一下,还是依言往前倾了倾身,等她发话。 “你帮我去探探清楚,景国使节团里有哪些皇室的人,各自底细是什么。” “尤其是那位公主的,喜欢什么、性格怎么样,都给我弄清楚。” “啊?” 卫风一愣,满脸困惑。 “……姑娘问这些做什么?” “你管我做什么?” 苏软眉毛一挑,理直气壮地回他。 “还想不想见我们梨子了?” 卫风被这句话噎得说不出话来,最终肩膀一垮,老老实实地低了头。 “……是。” 两人刚说完话,梨子便端著一只铜盆从月亮门那边拐进来。 一抬眼瞧见卫风,歪了歪头。 “卫大人怎么来了?” 苏软接过她手里的水盆,又笑眯眯地將手里食盒往梨子怀里一塞。 “卫大人专程来给你送点心呢。” 梨子眼睛一下子亮起来,抱著食盒甜甜地眯眼,“谢谢卫大人!” 卫风站在那儿,被梨子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一看,整个人更侷促了,抬手挠了挠后脑勺,支支吾吾地开口。 “其实这点心……” 苏软没等他把话说完,伸手用力將人往前一推,嘴上还不忘赶人。 “去去去,你们俩到亭子里吃去,我要休息了,別在这儿吵我。” 说著也不等两人反应,利利索索地將门一关,“咔嗒”一声落了閂。 外头,梨子疑惑的声音透过门板。 “咦,卫大人你脸怎么这么红啊?是不是中暑了?厨房里还冰著有我新做的绿豆汤呢,给你盛一碗去?” “啊……不不不用。” 和卫风支支吾吾地说了什么,两人一起往凉亭走去,声音渐渐远了。 苏软忍不住弯起嘴角。 “这卫风看著是个木头桩子,眼光还挺好的,能喜欢我们家梨子。” 她笑了一会儿,转身走回桌边坐下,伸手给自己倒了杯凉茶来喝。 很快,思绪又重新飘远。 景国公主…… 若医书里记载的那味药真的存在,那这位景国公主的到来,会不会是冥冥中將那药送到她面前的一条路? 她不知道。 可她知道的是,她总得试一试。 窗外夜风拂过,將檐下一盏纱灯吹得轻轻晃著,光影在窗纸上摇曳不定。 夜深了。 …… 三日后,景国使节团抵京。 车队排场不小,光是装载贡品的马车便排了十余辆,隨行的侍卫、译官浩浩荡荡近百人,引得百姓夹道围观。 苏软也站在二楼阁窗边瞧热闹。 远远便见队伍中央夹著一顶金顶朱帷的大轿,四面垂著流苏,隱约可见一道絳紫色的身影端坐其间。 想必就是卫风说的那位公主。 苏软指尖搭在窗欞上,目光追著那辆金顶马车一路远去,直到车队拐过街角,才若有所思地將视线收回来。 “姑娘,姑娘!” 梨子“噔噔噔”地上楼来,凑到苏软耳边低声稟说,“卫大人来了。” 苏软便转身下楼。 卫风正垂手等在屋里,一听见脚步声便立刻转过身来,抱拳行礼。 “姑娘。” “打探到了?” 苏软在他对面坐下,顺手给自己倒了杯茶,又抬手示意卫风也坐。 卫风却没坐,只微微欠了欠身。 “是,已查清楚了。” “景国使节团除含章公主外,皇室中还有二皇子拓跋淮无、皇妃寒氏。” 苏软“嗯”了声,示意他继续。 “含章公主是先皇后嫡女,景国太子的双生姐姐,在皇室中地位极高。” “据探子报回来的消息说,这位公主性子倨傲冷淡,寻常人根本近不得身,日常……也就诗书这一样喜好。” “至於二皇子拓跋淮无……” 卫风说到这个名字时,脸上露出几分犹豫的神色,“据说这位自幼体弱,常年幽居深宫养病,鲜少露面。” “这次出使大乾是他多年来头一回离宫,所以外头关於他的消息极少。” 苏软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敲了两下,想了想又问,“那位皇妃呢?” “按景国规矩,皇室女眷本不该隨使节团出使他国。但听说这位娘娘原是我们大乾的人,早些年嫁入景国皇室,此次是以访故的名义,破例隨行的。” “大乾人?” 苏软眉心微微拢起。 “是。” 卫风又展开多答了两句,“但具体什么出身,探子那边也查得不甚清楚。似乎……有人在刻意抹去她过往痕跡。” 苏软若有所思地点头,又揪著几处细节问过后,才朝他摆摆手。 “行了,你先去吧。” 待卫风离开,苏软从桌边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著步子。 一只手托著下巴,眉头微微蹙著,嘴里念念有词地打著什么算盘。 从谁下手好呢? 二皇子拓跋淮无倒是个不错的选择,毕竟体弱多病之人,对解毒灵药应当比旁人更上心,知道得更清楚。 可想想,又觉得不行。 人家本就病弱,这些年更是深居简出,自己一个外邦女子贸然往上凑,药还没问出来呢,怕是先打草惊蛇了。 更別说晏沉那醋劲儿…… 她要是敢去接近一个年轻皇子,那位爷怕是能把景国使节团连锅端了。 皇妃寒氏? 苏软脚步一顿,又摇了摇头。 龙老探听了那么久都没有结果,可见“虎玄子”这药就算真的存在,也必定是景国皇室中极隱秘的秘辛,没那么容易让一个外邦嫁过去的皇妃知道。 苏软又在屋里转了第三圈。 想来想去,怕还是只能从那位含章公主身上找找突破口了。 虽然这公主听起来不太好接近,但至少还有“诗书”这个喜好可做文章。 她自己肚子里唐诗宋词可足足装了几百首,隨便抖搂几句出来也够唬人了,拿来套近乎正是现成的敲门砖。 不过…… 自己总不好张著一张嘴就跑人家跟前背诗去吧,容易被人当成神经病。 还得有点別的准备。 苏软停下脚步想了想后打定主意,快步走到门口,朝院子里喊了一声。 “梨子!” “哎!来了来了!” 梨子正蹲在院角逗一只狸花猫,听见喊声便赶紧小跑著过来。 “姑娘,什么事?” 苏软一边儿拉开钱匣子,卷了一卷银票塞进袖子里,一边儿吩咐。 “你去门房要辆马车,再去前头院子里把洪悉叫过来,咱们出趟门。” 第234章 这狗东西是要买凶杀妻啊 马车在城中最大的书肆前停下。 书肆名唤“文海阁”,三层木楼临街而立,门楣上悬著一块乌木匾额,金字题写的名號在日光下气势煌煌。 一进门便是一长排齐顶高的书架,密密匝匝地排满了各色书籍。 从四书五经到医卜星象,从话本杂记到地方志乘,品类倒是齐全得很。 不少布衣书生正埋头在书架间翻捡,偶尔有人抽出本书来,便就著窗边漏进来的日光翻上几页,看得入神。 苏软几人走进去。 守在门口的小伙计眼尖,一眼便瞧出苏软衣著不凡,赶紧笑脸迎上来。 还没来得及开口,洪悉便上前半步,將腰间一块苏府的腰牌亮了亮。 小伙计脸色微变,赶紧躬身引路,又飞快地朝楼上跑去稟报。 不过片刻,一个穿著宝蓝色直裰的中年男人便从楼上快步下来。 满面堆笑地朝苏软拱手。 “不知苏姑娘驾临,有失远迎,还请楼上雅间坐著清净说话。” 说著亲自在前头引路,將苏软三人带上二楼,推开最里一间雅间。 雅间不大,却收拾得清爽,临窗一张长案,案上搁著一盆菖蒲。 靠墙摆著几张圈椅,椅垫是宝蓝色缠枝纹的,瞧著就比楼下讲究得多。 掌柜殷勤地请苏软坐下,又吩咐小廝奉茶奉点心,这才躬著身子笑问。 “不知姑娘今儿想寻些什么书?您只管吩咐著,小的让人挑好了送上来便是,不必姑娘亲自劳神。” 苏软也不绕弯子。 “我想寻几本与景国相关的书来瞧瞧,风土人貌那一类的。” “挑几本瞧著不复杂的,別太深奥晦涩,读著费劲的那种不要。” 掌柜笑著点头,“小店倒真有几本《景地誌略》《异域风物考》,还有一本前朝使臣写的《使景笔录》,都不算太厚,文字也浅白,姑娘读著正合適。” 苏软“嗯”了一声,又道。 “再把你店里那些残本孤本、古籍典藏,但凡稀奇古怪、年头久远的,不拘是什么门类的,都拿来我瞧瞧。” 又特意补了一句。 “越稀奇、越贵的越好。” 掌柜眼睛一亮,脸上的笑意又深了几分,连皱纹都舒展开了。 “小店別的不敢说,这残本孤本可攒了不少!全是別家找不著的好货,姑娘您往小店来,那可真来对地方了!” 他搓了搓手,態度愈发殷勤。 “那些书都收在库房里,旁人轻易不让碰的,得小的亲自去取才放心。姑娘您稍坐片刻,小的这就给您搬来!” 说著便躬身退了出去,又吩咐小廝好生伺候著,切不可怠慢。 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梨子站在苏软身侧,歪著头四下打量了一圈,忍不住小声嘀咕。 “姑娘,您买那些贵得嚇人的孤本做什么用啊?又不能吃不能喝。” “还不如话本子实在呢!” 苏软笑著端起手边茶盏,用盖子撇了撇浮沫,才慢悠悠地说。 “你別管了,我自有用处。” 她打的主意很简单。 那位含章公主不是喜好诗书么?自己总不好空著手去套近乎。 挑几本大乾的珍本孤本送去,才好借著“以书会友”的名义搭上线。 至於那几本景国风土誌,是她自己想看看的,总不能跟人搭訕时一问三不知,大眼瞪小眼吧?那也太露怯了。 雅间里安静了片刻。 窗外街市的喧囂隔著窗扇隱隱约约传进来,衬得这一隅愈发静謐。 苏软正百无聊赖地翻著桌上那本供客人消遣的《京城景物略》,忽然听到隔壁传来门被推开的声响。 紧接著,一道压得很低的男声,透过间隔两边的薄板壁传了过来。 “你確定这法子万无一失?” 苏软翻书的手指微微一顿。 这声音...... 好耳熟啊,总觉得在哪儿听过。 紧接著又听另一人笑著开口,语气吊儿郎当的,像是市井里的老油子。 “我说世子爷,您这胆儿也忒小了。一个婢女出身的世子妃,死便死了,谁还真能为她翻出什么浪来不成?” 世子爷? 苏软眉头一跳。 梨子眼睛也猛地瞪圆了,张嘴无声地冲她做了个口型“穆世子?” 苏软点头,一只手竖起食指抵在唇边,回了她一个噤声的手势。 隔壁那道油滑的声音还在继续。 “您且放眼瞧瞧,这满京城里,哪家高门大户的深宅內院里没死过几个丫鬟侍妾的?谁又真当回事儿了?” “只要做得乾净些,对外只说身子弱没养住,谁还能揪著不放?” 片刻后,穆淮生的声音又响起来,比方才低了几分,语气挣扎。 “我也不是真想她死,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 老油子打断他,语气不大耐烦,又带著几分循循善诱的哄劝。 “您什么身份?堂堂穆国公府嫡长子,打小便是金尊玉贵,却硬是被逼著娶一个端茶递水的丫鬟!您说说,这满京城谁不在背后戳您的脊梁骨?” 那人顿了顿,字咬得更重。 “这女人一日不除,您这辈子都抬不起头来。到哪儿人家见了您,头一句话便是『哟,这不是那位娶了丫鬟的穆世子吗』,您说您这脸往哪儿搁?” 苏软终於听明白了。 穆淮生这狗东西是要买凶杀妻啊。 她轻手轻脚地走到墙边,將耳朵贴上去,想听得更仔细些。 穆淮生声音唯唯诺诺的,“可她毕竟怀著我的孩子,要不还是……” “世子爷糊涂啊!” 那老油子“嘖”一声,立刻开口打断了他,铁不成钢地拍了拍手心。 “这孩子只要留著一日,便日日向世人提醒您从前受过的窝囊气!” “您想想,苏家那二姑娘跟您退婚后立刻就攀上了人家昭王殿下,日子那叫一个风光无限,您却要守著个丫鬟过一辈子,满京城的人会怎么笑话您?” 第235章 软软,你是不是听到什么了? 他语气更加语重心长。 “世子您这么年轻,又身份贵重,多少贵女排著队想嫁入穆国公府,难不成还担心日后生不出儿子来?” 隔壁又安静了。 苏软屏著呼吸,等了片刻。 终於,穆淮生的声音再次响起,带著一股破罐破摔的狠劲儿。 “……好。”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后。 “这里是三千两银票,你先拿著,待事成之后,我再补你三千两。” “得嘞!” 那老油子接钱的声音倒是利落。 “世子爷您放心,我保管把这事儿给您办得漂漂亮亮的,绝不留后患。” “吱呀”一声,门被拉开。 一道脚步轻快地出了门,沿著走廊往楼梯口的方向去了。 苏软仍然贴在墙上没动。 片刻后,隔壁传来一道压抑的哭声,像是被捂住了嘴似的闷。 “晴蕊……別怪我……” “我也是迫不得已......你別怪我......” 梨子终於忍不住,气得脸都红了,压低声音凑到苏软耳边。 “姑娘,那晴蕊还怀著穆世子的孩子呢,他怎么下得去手?” 苏软没应声。 她直起身来,从墙边退开两步,垂著眼心里乱七八糟地想著。 说实话,她对晴蕊没什么仇怨。 一个人微言轻的丫头,就算用了点手段爬上了主子的床,也不过是想在这世道挣得一条好出路罢了,错的是占了她身子却又想著始乱终弃的男人。 而这穆淮生就有意思了。 她想起在苏父寿宴上,穆淮生替晴蕊挡下王喜砸去的板凳时的样子。 那一刻,她还以为这桩门不当户不对的姻缘里,好歹还有几分真心。 没想到,两人这才成亲一个月,就闹到了买凶杀妻这一步。 苏软轻轻嘆了口气。 她招招手將洪悉叫过来,压低声音在他耳边吩咐了几句。 洪悉眉头微微一动,目光下意识地往隔壁方向瞟了一眼,又收回来。 “可是姑娘这边......” “放心,我这儿没事。” 苏软摇了摇头,语气篤定,“书肆里人来人往的,出不了事。况且还有梨子跟著我呢,你快去快回就是。” 洪悉迟疑一瞬,终於还是点了头。 “……是。” 他没再多说,转身悄无声息地拉开房门,闪身出去后又將门轻轻合拢。 脚步声几乎听不见,想来是沿著走廊追著方才那人的方向去了。 洪悉走没多久,雅间的门便被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紧跟著书肆掌柜推门进来,满面堆笑地侧身挤进门来。 “姑娘,您要的书来了。” 隔壁那道压抑的哭声,在这一声推门说话的动静里戛然而止。 梨子飞快朝苏软使了个眼色。 意思是隔壁那主儿可还没走呢,若是发现她们把方才那番买凶杀人的话听了去,少不得又是一桩麻烦。 苏软却只是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啜了一口,朝梨子微微摇头。 无妨。 她心里想得很明白,知道了就知道了,自己还怕他穆淮生不成? 他如今不过是个顶著空头爵位的紈絝,既无实权也无胆魄,而自己是昭王未婚妻,背后站著整个昭王府。 他再借十个胆子,也不敢拿她怎样。 况且,自己虽然能因巧合救晴蕊这一次,却救不了往后的次次。 让穆淮生知道自己听到了,反倒叫他心里头多根刺,往后下手之前也得掂量掂量,到底还敢不敢动这个手。 掌柜丝毫没注意到主僕俩这番眼色交流,指著小廝们將书放在案上,先抽出最上面三本来,捧到苏软面前。 “姑娘,这几本是关於景国的书。《景地誌略》记的是景国山川地理,《异域风物考》讲的是那边的人情风俗,《使景笔录》是前朝出使景国的大人沿途所记,都写得浅白有趣,读著不费神。” 苏软伸手接过,隨手翻了翻,又放回去,点了点头表示满意。 掌柜脸上笑意深了几分,又抽出几本用绵纸小心裹著的厚册放在最上面,一本一本掀开纸角让苏软过目。 “这几本可就是小店压箱底的宝贝了。姑娘您瞧,这本是前朝大儒手抄《南华经》残卷,市面上根本见不著。” “再有这本《琅嬛阁帖》,里头收录了数十位名家的真跡摹本……” 苏软其实对这些古籍不大懂,只粗略看了看,字跡倒还清晰,纸张虽旧但保存完好,瞧著不像是糊弄人的贗品。 她对那公主的喜好不甚了解,反正只要东西稀有够贵,总不会出错。 “行,都要了。” 掌柜一听,登时笑眯了眼。 “好嘞好嘞!姑娘真是好眼力,这几本可都是小店压箱底的宝贝,旁人来了我连摸都不叫摸的……” 他搓了搓手,报了个数,“这几本连同那几本风物誌,拢共一千两。” 梨子一听,眼睛瞪得溜圆。 磨磨蹭蹭在袖子里摸了半晌,才掏出一沓银票,一张一张数了十张出来,递到掌柜手里时,手指头都在抖。 一千两啊! 都够买几间话本铺子了。 掌柜数也不数,笑眯眯地將银票收进袖中,又躬身道,“姑娘稍候片刻,我这就让小廝把书拿到楼下去仔细包好,一会儿亲自给您送到马车上。” 说著便退后两步,转身拉开门。 他一只脚刚迈出去,便瞧见门口直直站著一个人,嚇得他往后一仰,待定了定神才认出是谁,忙不迭地躬下腰去。 “穆……穆世子?您请隔壁雅间稍候著,小的马上就过来。” 穆淮生脸色白得跟宣纸似的,目光越过掌柜的肩膀,直直望向屋內。 掌柜见他没答话,也不敢多问,侧身从他旁边挤过去,下楼去了。 苏软放下手中茶盏,抬起眼。 便见穆淮生扶著门框,嘴唇翕动了几下,才挤出一声乾涩的唤。 “软软……” 苏软只淡淡扫了他一眼,便视若无睹地收回视线,转头对梨子说。 “我们也先下去吧。” 说著便站起身来,理了理衣摆,与梨子一前一后往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时,苏软侧身想从穆淮生旁边绕过去,穆淮生却突然往她面前侧移了一步,生生挡住了她去路。 苏软不得不停步,抬眼看他。 “让开。” 穆淮生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蜷,目光在她脸上来回逡巡著。 “软软……” “你是不是听到什么了?” 第236章 穆世子,你很会找死 苏软没有搭理他这个问题,只冷著脸又重复了一遍方才那两个字。 “让开。” 穆淮生还是不动。 反倒像是被自己的猜测催生了底气,嘴唇抿成一条青白的线,目光直勾勾地盯著她,想从她脸上找出什么破绽。 梨子顿时火了。 “没听我们姑娘说吗?” 说著便上前半步,横在苏软面前,同时抬手一把推开穆淮生。 “让开!” 穆淮生没防备,被她推得往后趔趄了两步,肩膀重重撞在门框上。 苏软弯了一下嘴角,抬手满意地拍了拍梨子的肩膀,又竖起个大拇指。 “真是我的好梨子。” 梨子得了夸奖,更是得意地向上抬了抬下巴,抬手护著苏软往外走。 “等等!” 刚走出两步,手腕便突然被扣住。 “软软,你听我解释!” 穆淮生死死拽著她,指节用力勒得她腕骨生疼,语速又快又急。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苏软挣地一下没挣开,低头盯著被他握住的那截手腕,眼神骤冷。 “呵,怎么?” “穆世子不仅要杀妻杀子,现在还要调戏未来的昭王妃了?” 梨子也急了,赶紧上前去推他。 “你鬆开我们姑娘!” 可穆淮生这回像是铁了心,咬著牙不放,反而將她手腕攥得更紧。 他眼眶泛著一层红,目光灼灼地望著她,声音乞求似的放得很软。 “软软,我知道你还为之前的事怪我,我向你道歉,好不好?” 他微微垂下头,神情温驯又可怜。 苏软有一瞬间的恍惚。 她记起第一次见到他时,他也是这样人畜无害地向下耷著眼皮,像三月里晒暖的猫,让人下意识卸下防备。 如今再看,才觉得从前瞎了眼。 这人懦弱、自私。 表面温良,骨子里却烂透了。 现在装出这副模样,不过是换了个坑,想骗她把话咽进肚子里罢了。 苏软轻轻冷笑了一声。 “穆世子,我再跟你说最后一遍,请你放手,否则我就不客气了。” 穆淮生却像没听见似的,手上力道又加重了几分,身子往前倾了倾。 “软软,等我儘快解决掉这些麻烦,我们再重新开始好不好?” “我知道你心里也是有我的,只是被昭王威逼,不得已才……” 话还没说完,苏软忽然抬手。 寒光一闪。 一支银簪被她从发间拔出来,没有任何犹豫,狠狠扎进穆淮生的手背。 “啊!” 穆淮生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终於鬆开她的手腕,捂著血流如注的手倒退了两步,撞在走廊的栏杆上。 “软软……你做什么?” 苏软慢条斯理地收回手,指尖捏著那支染血的银簪抬起,轻轻一晃。 簪尖一滴殷红的血珠,滚落在地。 “我警告过你奥。” 她又乖又坏地翘起唇角,簪子隨手拋到穆淮生脚边,“叮”地一声脆。 “再跟我动手动脚的,这簪子插的就不是你的手,是你的脖子。” 说罢不再看穆淮生,转身离开。 梨子赶紧跟上,走出两步又猛地剎住脚,回头朝穆淮生重重“哼”一声。 “活该!” 说完提起裙摆,小跑著追上苏软。 穆淮生站在原地,低头看著自己血流不止的手背,殷红的血顺著手腕一滴滴砸在楼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昭王妃?” 他眼底那层温驯的光一点一点碎裂开,露出底下近乎扭曲的暗色。 “苏软!” 穆淮生弯腰抓起地上那支染血的银簪,猛地跨步朝前方两人扑去。 银簪长尖在日光里划过一道刺目的冷弧,直直朝著苏软后颈扎下。 一只手突然从旁探出。 准確无误地扣住穆淮生的手腕,牢牢锁住了他下落的势头。 穆淮生愣了一瞬。 然后顺著那只手缓缓向上看去。 鸦青色的袖口,玄色云纹革带,再往上,是一张带著薄笑的脸。 晏沉。 日光从天井铺陈而入,將他精削的轮廓镀上一层刺目的金边。 穆淮生瞳孔骤然一缩。 “……昭……昭王……” 他声音乾涩得不成样,连带著握簪的手也控制不住地哆嗦起来。 “穆世子。” 晏沉微微偏头,目光从簪尖一路移到穆淮生那张惨白的脸上。 然后,他笑得更开了一点。 “你很会找死。” 话音未落,他手顺势向上一翻,反手抓住他的头髮,用力往旁边一砸。 穆淮生整个人横飞出去。 “咚!” 一声沉闷的巨响,穆淮生脑袋重重砸在墙上,震得墙皮簌簌往下掉。 “呃!” 穆淮生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眼前瞬间白了一瞬,天旋地转。 脑侧传来的剧痛劈进颅骨,疼得他连喊都喊不出来,整个人登时便软了半边,膝盖不由自主地往下弯。 可晏沉没有给他倒下去的机会。 抓著他头髮的那只手没有鬆开,反而又加了几分力道,將他整个人往上一提,狠狠向墙面摜去第二下。 “咚!” 比方才那一声更重。 穆淮生眼前一阵阵发黑,想喊想求饶,可嘴巴张开了,喉咙里却只发出几声破碎的气音,像被掐住脖子的鸡。 苏软听到动静,赶紧回过头来。 “……晏沉?” 晏沉没理,掌心换位压住他的后脑勺,贴著墙皮用力向下摩擦去。 粗糙的墙面將脸皮颳得血肉模糊,在白墙上拖出一道笔直的血痕。 “呃……” 穆淮生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连一声完整的惨叫都发不出来。 那只握簪的手早已鬆开,银簪在地上滚了两圈,最终停在了墙角。 晏沉终於鬆开了手。 穆淮生便像一截被抽去骨头的烂泥,顺著墙面滑下去,双手捂著脸蜷缩在地上,痛得止不住地发抖。 血从他指缝间渗出来,顺著下頜往脖子淌,將衣襟染得一片狼藉。 “晏沉!” 眼见晏沉还不解气,苏软赶紧上去抓住晏沉的胳膊,急声劝著。 “好了好了,別打了!” 第237章 別让我担心好不好? 晏沉偏过头来看她一眼。 那一眼里的戾气还没完全褪去,目光沉沉的像一汪寒潭,可触及她的脸时,那层寒意又刻意收敛了几分。 “软软乖,退开些。” “別让脏血溅脏了你的衣裳。” 然后又弯下腰去,重新攥住穆淮生的头髮,將他脑袋仰面绷了起来。 穆淮生被迫仰起脸。 蹭过墙的右脸皮开肉绽,颧骨下露出鲜红的血肉,鼻樑上也被刮出一道深深的血槽,血混著灰浆糊了满脸。 他半睁著眼,眼珠涣散著,视线被血水和泪水模糊成一片猩红。 “王……王爷饶命……” 晏沉凑近他,近到鼻尖几乎贴上他那张血色的脸,笑容轻飘飘的。 “你这种脏东西,原本不配让我动手,可惜你非要凑上来找死。” “我便只能大发慈悲送你一程。” 说完鬆开抓著他头髮的手,抬起一脚,狠狠踹在他肚子上。 穆淮生整个人像一只破布袋一样倒飞出去,后背撞上二楼的木栏杆。 栏杆应声而断,木屑纷飞。 人从二楼缺口处翻了出去,然后重重砸在一楼並列的两张书摊上。 “轰隆!” 书摊应声而塌,书卷散了一地,纸张翻飞著扬起,又纷纷扬扬地落下。 穆淮生仰面摔在满地狼藉之中,嘴巴一张一合地往外吐血沫,四肢抽搐了几下,便瘫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一楼安静一瞬,隨即炸开锅。 “杀人了!杀人了!” 几个胆子小的书生立刻跌跌撞撞地往门外跑,慌乱中有人绊在门槛上摔了一跤,又连滚带爬地爬起来继续跑。 更多的人则抬起头来,顺著那被撞烂的围栏缺口,望向二楼的方向。 一道鸦青色身影逆光站著。 晏沉从袖中取出一方雪白的帕子,展开,慢条斯理地擦去指上沾染的血跡,一根一根地擦,连指缝都不放过。 然后,他指尖一松。 那方染著几点血跡的帕子便从二楼轻飘飘地落下来,在半空中悠悠转了几圈,最终不偏不倚地落在穆淮生脸上,恰恰好盖住他那张血肉模糊的脸。 “嘖。” 晏沉这才轻巧地一嘆。 “穆世子怎地如此不小心?” 说著微微偏头,目光隨意地扫过一楼那些嚇得噤若寒蝉的书生们,又落回地上已不知死活的穆淮生身上。 “喝多了还来书肆,这般勤奋用工……明年春闈,必是魁首第一啊。” 声音落地,一楼鸦雀无声。 没有人敢接话。 有眼尖的认出晏沉来,脸色便瞬间白了下去,悄悄往后退了两步,恨不得把自己整个塞进书架缝隙里去。 “来人。” 晏沉扬声一句,门外便立刻进来几个昭王府侍卫,垂手抱拳待命。 “王爷。” 晏沉下巴点向楼下那摊狼藉。 “把穆世子送回府去,告诉穆国公,就说穆世子失足坠楼,本王恰巧碰见便好心將他送回,不必来谢恩了。” “是。” 侍卫应声,上前一人拽一条胳膊,像拖一条死狗般將穆淮生拖了出去 穆淮生脑袋软塌塌地垂著,嘴里还不住往外渗血,一路上滴滴答答地落在青砖地上,拖出一道触目惊心的红。 晏沉这才转身看向苏软。 方才那层覆在眼底的戾气与冷意,在这一瞬间褪得乾乾净净。 “软软。” 他笑著抬手,將两只手掌在她面前摊开,翻了翻掌心又翻了翻手背。 “你看,我已经把手擦乾净了。” “可以牵你吗?” 苏软朝楼下瞥去一眼。 满堂人都战战兢兢地低著头,连呼吸都放得小心翼翼,生怕一不小心弄出半点声响来招惹了这位阎王的注意。 她赶紧上前拉住晏沉的手,五指扣进他指缝间,扯著他往楼下走。 “走吧。” 晏沉任她拉著,落后她半步走著。 目光垂下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唇角微微弯起来,像一只暴怒脱力后被套住绳圈的狼,乖顺得不大真实。 梨子已彻底被嚇懵了。 她跟在两人身后下楼,一张小脸白得跟纸似的,脚步有些发飘。 走到门口时风迎面一吹,她才猛地回过神来,“哎呀”一声转身倒回去。 从那嚇得面如土色的掌柜手里捞起那几包书,才又噔噔噔追出门去。 待几人走远了,掌柜才颤著手抹了一把脑门儿上沁出的一层冷汗,朝那几个还愣在原地的小伙计摆了摆手。 “……赶紧收拾收拾。” “方才这事看了就忘了,谁都不许再往外提,听清楚了没?!” 小伙计们这才如梦初醒,七手八脚地蹲下去捡拾散落一地的书捲纸张。 外面日光正好。 苏软一直將晏沉拉到停在街边的马车旁,才转过身来仰头看他。 “今日不是景国使节团入京的日子吗?你怎么会在这儿?” 晏沉还没答话,旁边一座二层小楼的檐角阴影里忽然落下一道人影。 卫风悄无声息地落地,站稳后快步走到晏沉身侧,垂首站定。 晏沉偏头看了他一眼。 卫风眉头紧锁,极轻地摇了摇头。 晏沉便收回目光,重新落回苏软脸上,唇角微微弯起来。 “恰巧路过。” 苏软眯了眯眼。 路过? 昭王府在城东,苏府在城南,这书肆在城西,他路过得可真够巧的。 不等苏软再多问,晏沉抬手想將她鬢边垂下的一缕长发拨到耳后。 將要触及时,又迟疑地將手收回来,低头凑近指尖轻轻嗅了一下。 確认那股血腥气已彻底散尽,才重新伸出手去,將那缕碎发拢好,指腹顺势蹭上她耳廓柔软的弧度。 “你身边那个洪悉呢?” 苏软怕他去找洪悉的麻烦,把两人关係搞得更僵,於是赶紧解释。 “我让他去办事了。” 晏沉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去办什么事,只顺著自己的话继续说下去。 “我再多派两个人跟著你,这样你办事儿更方便,也不至於落单。” 苏软下意识想说不用。 她身边已跟著梨子和洪悉了,再加两个人,出门一趟也太浩浩荡荡了。 可话还没说,晏沉便又开口。 “我近来事忙,可能没有很多时间守著你,別让我担心好不好?” 於是那些到了嘴边的推辞便又咽了回去,苏软乖顺地点了点头。 “……好。” 第238章 跪下,本王赐你一死 晏沉满意地揉了揉她耳垂。 “我还有事,你先回去。” 说著牵起她的手,將人送到马车边,扶著手臂將她送上车厢踏板。 “得空我就来找你。” 苏软撩开车帘,又回头看他。 晏沉正站在车下,微微仰著脸看她,日光將他眉骨轮廓勾得很深,也將他眼瞼那片乌青更清晰地显出来。 原著中並没有景国使节团入京这个情节,这对她这个原著粉来说是个未预见的意外,对於晏沉这个身处局中的大反派来说,怕也是个很大的变数。 毕竟一股新势力忽然插进棋盘,谁也不知这步棋会往哪个方向走。 他自然有很多要忙的。 苏软心里转了转这些念头,面上却只笑了笑,弯腰钻进了车厢。 “我知道了。” 马车刚往前挪了一步,她又將窗帘角撩开一条缝,探出半个脑袋来。 “对了。” 晏沉本已转身要走,听到她的声音又停下来,重新走回车窗边。 “怎么了?” 苏软往外又探了探脑袋,同时抬起手,用食指朝他勾了勾。 “你靠近点。” 晏沉不明所以,却仍依言又往前倾了倾身,几乎凑到车窗边沿。 苏软伸出双手,一左一右地掐住他的两边脸颊,用力往两侧扯开。 晏沉愣了一下。 那张素日冷峻矜贵的脸被她这么一掐一扯,两颊肉微微鼓起,嘴角也变了形,竟难得生出几分滑稽的憨態。 “笨蛋。” 苏软又使劲掐了掐,语气凶巴巴的,却掺著几分软乎乎的心疼。 “你再忙也要记得吃饭呀,你照照镜子看看,都瘦成啥样了?” 晏沉没动,由著她捏。 心口最柔软处破开一道细缝,温热的风泄出来,一点点鼓满整个胸腔。 好想吃掉她,真的。 晏沉抬手,將她两只作乱的小手从自己脸上抓下来,拢在一起。 然后捧到唇边,轻轻咬了一下。 “好,” 他声音有些哑,却带著笑。 “我会记得。” “这还差不多。” 苏软指尖被他咬得发痒,忍不住弯起唇角,將手从他掌心里抽回来。 “那我走了。” 晏沉目光又黏在她脸上几息,才向后退开两步,“嗯”了一声。 车窗帘在两人之间落下。 晏沉站在原地,目送著马车转过街角,消失在灰墙黛瓦的尽头。 他这才转身,看向一旁的卫风。 “人呢?” 这几日,暗卫几乎將京城翻了个底朝天,终於发现了关於贺千砚的蛛丝马跡,又在今晨锁定了那人踪跡。 半个时辰前。 晏沉得知消息,亲自带人將那黑衣人堵在了苏府外一条小巷中。 巷子两侧是高耸的青砖墙,墙头上爬满了潮湿的苔蘚,將本就不宽的巷道上空遮得只剩下窄窄一线天光。 巷子尽头,是死路。 黑衣人被堵死在巷子深处,黑色斗篷將身形裹得严严实实,帽兜压得很低,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頜。 “我还真是低估了昭王殿下。” 含混的笑声从斗篷下传来。 “我这才到京城多久啊,不过就露了那么一面,就被您逮著了。” 晏沉轻笑,侧手拔出卫风递到面前的佩剑,剑尖抵在地面。 “跪下吧。” 他慢悠悠地往前拖了一步,剑刃与青石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本王赐你一死。” 黑衣人抬手,將帽兜边缘微微掀开一条缝,露出一只琥珀色的眼睛。 “做梦。” 说著將两根手指抵在唇边,吹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响哨。 “哗啦!” 墙壁两侧的屋顶上,骤然冒出一排蒙面的黑影,个个手持利刃。 人数比晏沉带来的暗卫只多不少,居高临下地將整条巷道彻底封死。 黑衣人仰起头,那只露在外面的眼睛弯得更深了,笑意更浓。 “王爷,来抓我吧。” 他话音落下,人便已向后疾退两步,同时抬起右手向前一挥。 “上!” 屋顶上那十几道蒙面身立刻从高处跃下,手中刀光连成一片。 “鐺!” 兵刃相击,两拨人瞬间廝杀在一起,刀光剑影交错笼下。 那黑衣人却完全没有恋战之意。 在两边交手的剎那便迅速转身,一脚踏上身后那堵砖墙,借力掠过墙头,瞬间便消失在墙的另一侧。 晏沉身形一纵,便追了上去。 掠过混战的人群时,顺手格开一把斜刺来的长刀,翻身上了墙头。 卫风一剑逼退身前的蒙面人,也立刻紧隨其后,提气跟上。 三道身影,飞速掠过重墙。 那黑衣人对城中地形极熟悉,专挑窄巷、檐角、废弃的院落穿行,几次都险些彻底消失在晏沉的视线里。 晏沉却偏死咬著他不放,两人间的距离在一来二去中不断缩短。 眼看就要將那黑衣人逼入死局。 直到追至苏软所在的那家书肆的街口时,晏沉脚步忽然一顿。 惊鸿一瞥中,他几乎是一眼了锁定二楼上那抹浅紫的身影,然后又顺势看到了正与她纠缠的穆淮生。 “你继续追。” 晏沉剎那便做出了选择。 只朝卫风丟下这一句,身形便已掠起,无声无息地掠上书肆二楼。 后来的事,便回到开始一幕。 听见晏沉发问,卫风立刻会意,快步走到他身侧,垂首请罪。 “王爷,属下无能。” “属下追到前面第三条巷子,忽然又冒出一批人截住去路,待属下动手將人击退……人已经跟丟了。” “无妨。” 晏沉垂眼,指尖在袖口处慢慢捻了捻,片刻后轻轻笑了一声。 “没料错的话……” “我们应该很快就能见面了。” 看到卫风脸上的不解,晏沉也没有再多解释,转身往皇宫方向走去。 “走吧,先进宫。” “景国使节团还在等著,去晚了人家该说咱们大乾不懂礼数了。” “是。” 卫风抱拳应声,快步跟上。 相隔数条街巷,一座高耸的酒楼飞檐之上,立著一道黑色的身影。 风灌入他的黑色斗篷,將下摆吹得猎猎作响,帽兜边缘的黑纱也被掀起一角,露出一张森冷的脸。 他目光追著两人远去的身影,直到他们变成一个难以分辨的小点。 才慢悠悠地偏过头,目光转向几条街之外穆国公府那巍峨的牌楼。 他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穆淮生是吧……” 第239章 行,师娘我谢谢你 用过晚膳,天色已彻底暗下来。 苏软正歪在临窗的矮榻上翻那本《景地誌略》,看得昏昏欲睡。 梨子守在一旁替她打扇赶著蚊虫,时不时凑上去嘀咕两句閒话。 “姑娘,属下回来了。” 听到洪悉的声音隔著帘子传进来,苏软便放下书,坐直了身子。 “进来。” “是。” 门帘被掀开一角,洪悉走进来。 他一身短褐沾了不少泥点,衣摆下摆处还洇著几块深色的湿痕,瞧著像是血跡,一进门便压著声音。 “姑娘,办妥了。” 苏软“嗯”了一声,端起手边温茶递过去,“先喝口水,慢慢说。” 洪悉接过茶盏却没喝,只捧在掌心里,三言两语將经过道来。 “属下尾隨那人到了城郊,见他约莫七八个同伙,埋伏在十里亭外的官道上,人手一把刀,都蒙著面。” “打算等穆家世子夫人出城上香的马车路过,便偽装成匪盗截杀。” 他顿了一下,语气更沉了几分。 “属下依著姑娘吩咐,待那群人动手时才出手救人,还特意留下两个活口,好叫她知道是谁要她的命。” 苏软点头说“办得不错”。 又垂眸沉思片刻,指尖在膝盖上轻叩了两下,才偏头看向梨子。 “梨子,王爷上次送来的那副辟毒筷收在哪里?你去找出来。” “啊?” 梨子正困得眼皮打架,闻言站起来一边往橱柜跟前走,一边隨口问。 “姑娘要那东西做什么?” 苏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轻描淡写的,“寻个由头,给晴蕊送过去。” 梨子眼睛一下子瞪圆了,困意登时消散大半,不乐意地退了回来。 “啊?!这么好的东西给她干什么呀?姑娘您今日才替她出了头,救了她的命,怎么还倒贴东西呢?” “而且您忘啦?她可不是个什么好人啊!上回將军寿宴上,她跟她那爹当眾闹成那样,差点就让咱下不来台!” 苏软被她这一连串气鼓鼓的抢白逗乐了,笑著掐了一下她的脸。 “傻梨子,咱做好事就得留名啊。我今日救她一命,总得让她记清楚是谁救的吧?不然这人情不就白做了?” “况且……” 她指尖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脑子里想起穆淮生那张血肉模糊的脸。 晏沉今日为她下此重手,到底还是和穆国公府结下了一堵梁子。 穆国公虽不敢明著与晏沉叫板,可暗地里会如何动作,谁又说得准呢? “能多一招后手就多一招吧,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派上了用场。” 梨子还是有些不甘心,嘟囔著,“可那辟毒筷也太贵重了……” “正因贵重,她才记得住。” 苏软笑著接过她的话,“我就得让她牢牢记住这份恩情。往后万一有什么事,她才好掂量著该站在哪一边。” 梨子还想说,苏软已摆了摆手。 “別磨蹭了,去吧。” 梨子撇撇嘴,这才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是”,转身往橱柜走去。 “软软!软软!” 院门外脚步声一响,苏明霽中气十足的嗓门隔著半个院子传进来。 梨子折身过去,撩开帘子一看。 便见苏明霽大步流星地进了院门,身后跟著两个身材魁梧的年轻侍卫,还有一个穿著秋菊色比甲的丫鬟。 “姑娘,是大爷来了。” 苏软听说便起身迎出去,探头往跟在他身后那三人看了一眼。 “这几位是?” 苏明霽压压手,让三人先在廊下候著,自己则走上台阶站到苏软旁边。 清清嗓子,刻意扬著声音。 “今日景国使节团入京,城里三教九流的人比平日多了不少,龙蛇混杂的,我便从军中多遣两个人来保护你。” 说著抬手指向那两个侍卫。 “这两位都是军中的好手,功夫扎实人也机灵,往后你出门就带著。” 苏软顺著他的手指看过去。 那两个侍卫身形都极壮硕,皆是一身紧身劲装,腰侧別著短刃。 左边那个皮肤黝黑,浓眉大眼,瞧著老实巴交的样子,右边那个则白净些,眉目间透著几分精明,正弯腰堆笑。 苏明霽又指向那个丫鬟。 “你院子里之前不是放出去一个嫁人的大丫头吗?我瞧这丫头也是个伶俐的,便一起送过来伺候你。” 那丫鬟垂眼站在院中,长相和表情都很淡,可周身气质却利落得很。 “人你都放心用著。” 苏明霽这时倾身凑过来,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飞快地补了一句。 “都是师父安排的,错不了。” 苏软眉梢微微一动。 她倒猜出来了。 只是没想到晏沉说送人,动作会这么快。这会儿宫里的宫宴怕是都还没散席,人却已经送到她面前了。 苏软压了压翘起的嘴角,故意打趣他,“行,师娘我谢谢你。” 苏明霽笑著冲她哼一声,又转头看向院中那三人,声音亮堂起来。 “都傻愣著干什么?还不赶紧上前来,给你们姑娘请个安?” 两个侍卫率先上前,齐齐抱拳拱手。 “属下金刚,见过姑娘。” “属下林业,见过姑娘。” 金刚,林业。 这两个名字,苏软可太熟了。 那俩整日蹲在树上,跟成了精的猫头鹰似的暗卫,就是这两位。 虽眼下是头一回同他们正式见面,可论起来,也算是老熟人了。 她笑著朝二人点点头。 “往后便要辛苦二位了。” 金刚闻言立刻咧嘴笑起来,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声音圆滑得很。 “不辛苦不辛苦,能为王……为姑娘办事,是我们几世修来的福分!往后定当尽心竭力,护姑娘无虞!” “王妃”两个字在他嘴里拐了个弯,硬生生吞回去,接成了“姑娘”。 林业在一旁也猛点头,一脸“对对对,就是这么回事”的表情。 两乐子人逗得苏软直想笑。 这时那丫鬟才不紧不慢地上前一步,屈膝福了一礼,声音清清淡淡的。 “奴婢秋池,见过姑娘。” 苏软目光便又偏过去落在她身上,心道晏沉这人,办事倒是周到。 金刚等人武功虽高,但到底是男子,白日里隨行还好,夜里总归不方便。 如今再添个有身手的丫鬟在身边,倒是方方面面都妥帖了。 她笑著抬了抬手。 “起来吧。” 又转头看向苏明霽,“人我就收下了,谢谢哥,也替我谢谢……那位。” 苏明霽知道她说的是谁,笑著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別跟我客气。” “人送到了,我就先走了。明日还要去营里,得早些歇著。” 第240章 得罪不起,还躲不起吗 苏软也不留他,送他到院门口。 待他走后又转过身,將外头伺候的金若叫来,“你带二位去外头院子,临著洪悉找两间空房收拾出来,再领几床被褥过去,往后他们几个也好互相照应。” 金若应了一声“是”,转身朝金刚林业做了个“请”的手势。 “二位请跟我来。” 二人朝苏软拱拱手,隨金若退了出去,洪悉也自跟著离开。 苏软又看向还站在原地,垂著眼等吩咐的秋池,笑著指了指旁边的梨子。 “这是梨子,往后你就与她住一间屋子,有什么不懂的只管问她。” 秋池便转过去朝梨子微微頷首,声音依旧淡淡的,“梨子姐姐好。” 梨子被她这一声“姐姐”叫得愣了一下,隨即嘿嘿笑起来。 “別別別,你瞧著比我还大两岁呢,往后该我叫你姐姐才是。” 秋池嘴角微微弯起,算是笑了。 “好。” 苏软心里生出几分欣慰来,毕竟梨子这丫头心无城府,往后有秋池这个沉稳的在旁边提点著,倒也好。 “梨子,你先带秋池下去安顿,然后伴著一起出门送东西去。” “好嘞!” 梨子应得脆生生,將锦盒往怀里一收,转身拉住秋池的手往外走。 “走走走,我先带你去认门!” 秋池被她拽得踉蹌半步,又回头朝苏软微微頷首,才跟著梨子出去了。 月色隱入云层,院子里暗下来。 苏软仰头望著那轮被云遮去半边的月亮,心里莫名有些慌。 像是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 …… 穆国公府。 正院烛火昏黄,照亮一室狼藉。 穆淮生气息奄奄地躺在床上,整张脸被纱布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青肿的眼睛和一张惨白乾裂的嘴。 呼吸又浅又弱,偶尔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呻吟,便又沉了下去。 穆国公坐在桌边长吁短嘆,一只手撑著额头,眉头拧成一个死结。 “作孽啊……作孽……” 穆国公夫人则守在床前,一只手握著穆淮生露在外面的手,另一只手拿帕子捂著嘴,哭得肩膀剧烈耸动著。 “我的儿啊……你若是有个三长两短,让为娘的怎么活啊?” 她声音嘶哑,泪珠子一串一串掉。 “那昭王也忒狠毒了!我好好的儿子被他打成这样……还有没有王法了!” “行了!” 穆国公猛地將茶盏往桌上一顿,发出一声脆响,震得杯盖跳起来。 “你现在哭哭啼啼有什么用?要不是你那好儿子不长眼,非要去招惹那位阎王爷,能落到这步田地?” 穆国公夫人被他这一吼,哭声顿了一下,隨即又更响亮地嚎了起来。 “你冲我发什么火?淮生是我儿子,难道就不是你儿子?你不想著怎么给他討个公道,反倒在这说风凉话!” “那你要我怎么著?” 穆国公猛地站起身来,在屋里来回踱了两步,又气冲冲地站定。 “去找昭王拼命?去御前告状?” “你也不想想,这些年敢跟昭王对著干的人,哪个有好下场?” 穆国公夫人被他这一连串话堵得哑口无言,最后只发出一声更悲切的哀嚎,伏在床边捶著床沿哭了起来。 “儿啊!我的儿啊……” 穆国公被她哭得心烦意乱,揉了揉太阳穴,正要再说什么。 一道身影踉蹌著从门外扑进来。 “世子!” 晴蕊一手扶著门框,一手护著已明显隆起的肚子,目光急切地看向床上那个缠满白布的人影,瞳孔骤然一缩。 “世子这是怎么了?” 她三步並作两步扑到床边,也顾不得肚子碍事,跪在脚踏上哭起来。 “到底发生什么事儿了?今儿早晨出门时还好好的,怎么会……” 话没说完,一道风声便劈下来。 “啪!” 穆国公夫人抬手就是一巴掌,结结实实地扇在晴蕊左脸上。 晴蕊整个人被打得往旁边一歪,半边脸瞬间红肿起来,耳朵里嗡嗡作响。 她下意识地护住肚子,抬头怯怯望向穆国公夫人,眼泪还在不断落。 “母亲……” “你给我住口!” 穆国公夫人指著她鼻子,手指都在发抖,掺著哭音的嗓子越发尖利。 “你这个丧门星!都是你!要不是你这个贱人勾引淮生,他怎会被满京城笑话?又怎会落得今天这个下场?” “你还有脸哭?你还有脸来?!” 晴蕊捂著脸不敢说话,只將身子缩得更低些,肩膀一抖一抖地抽泣著。 “呜呜呜......” 穆国公夫人犹不解气,抬脚想踹。 “够了!” 穆国公重重一拍桌子。 茶盏“哐当”一声翻倒,茶水沿著桌面淌下来,滴落在他的衣摆上。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他没当场被打死,已是祖宗保佑了!” “事情已经出了,当务之急是赶紧想想清楚,怎么平息昭王的怒火,別把我们这一大家子全烧乾净了!” 穆国公夫人闻言一愣,又捏著帕子捂住脸,呜呜咽咽地哭起来。 “能有什么办法?那昭王是什么人?睚眥必报!他既已开始对咱们动手了,怎么可能会手下留情?” “那也总得试试!” 穆国公在屋子里来回踱了两步,又停下来,目光沉沉地望向窗外。 “得罪不起,还躲不起吗?” 他转过身,目光在穆国公夫人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向床上的穆淮生。 “我现在就去写请辞摺子,明日上朝便递上去,儘快请辞回乡!” 穆国公夫人一惊,猛地从床沿上站起来,“你疯了?你在朝中熬了多少年才熬到这个位置?就这么放弃了?” “不然还能怎么办?” 穆国公眼底布满血丝,声音沙哑。 “你以为我想走?你不想想那昭王是什么手段?与其等他拿著把柄来抄家灭门,不如我先退一步,带著家小远远躲开,至少还能保全一条性命!” 说罢转身便大步往门外走去。 穆国公夫人赶紧跟上,走到门口时又停下,恶狠狠地瞪向地上的晴蕊。 “好好照顾淮生,一步不许离开!若他出什么问题,我要你的命!” 第241章 不该碰的人,永远不要碰 晴蕊浑身一颤,伏在地上的身子又压低了几分,声音颤巍巍地。 “……是,儿媳明白。” 穆国公夫人这才收回目光,提著裙摆快步跟著穆国公出了门。脚步声沿著迴廊渐渐远去,直到彻底消失在夜色里。 屋子里终於安静下来。 烛火挣扎著跳了跳,將床帐的影子映在墙上,落下一片摇晃的影子。 过了很久很久。 久到烛火燃尽了一截,屋角传来一声极轻的灯花爆裂的响。 她终於慢慢地抬起头来。 脸上泪痕还在,眼底水汽却在一点一点地褪去,露出底下冷硬的底色。 “都出去。” 屋里伺候的丫鬟们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福了一礼,低著头鱼贯退出去。 最后一个人將门轻轻合拢,屋子里便只剩下她和昏迷不醒的穆淮生。 晴蕊在床沿坐下,垂眼看著穆淮生那张被白布缠得看不清五官的脸。 “世子……”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温柔得贴在自己脸颊上,慢慢地蹭了蹭。 “我这么爱你……” 又將他的手拉下来,贴著自己隆起的小腹,嘴角浮起一丝苦涩。 “你感受到了吗?我们的孩子在动呢,这可是你的亲骨肉啊。” 眼泪顺著她脸颊滑下来,滴在他手背上,溅开一小朵水花。 “你怎么就忍心……害我呢?” 然后,她忽然笑了起来。 “穆淮生。” 她轻轻叫了一声他的名字,恨意从她眼底一点点蔓上来,爬满整个眼眶。 “你想要杀我,我还可以忍下去,但你居然想要杀死我的孩子。” “那你就真该死啊。” 说完她慢慢站起身来,走到桌边,提起青瓷茶壶倒了一杯温水。 白瓷杯壁凝著一层薄薄的水汽。 她垂眼看著杯中晃动的水面,染著蔻丹的指甲探进水中,轻轻一搅。 杯底散开一点褐色的粉末,顷刻便融进水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端起那杯水,转身走回床边。 “说起来,还真多亏了世子您心心念念的那位苏二小姐。” 她弯起唇角,声音却没有温度。 “若不是她好心提点我,特意差人给我送了一双辟毒筷来,我还真是想不到……要怎么要你的命呢。” 穆淮生没有反应。 他仍昏沉沉地躺著,呼吸又浅又弱,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晴蕊弯腰在床沿坐下,一只手捏开他的嘴,另一只手將杯沿抵上他乾裂的唇,慢慢將整杯水都灌了进去。 水顺著嘴角溢出来一些,沿著下頜淌下去,洇湿了缠在脖颈上的纱布。 她鬆开手,將空杯收回袖中,然后扯过帕子替他擦去嘴角的水渍。 “世子放心去吧。” 她俯下身,在他额头落下一个吻。 “我一定会好好照顾咱们的孩子,让他平安健康地长大,也绝不会让他成为一个像你这样自私虚偽的烂人。” 说罢,她直起身理了理衣裙,又抬手扶正了鬢角那支方才被穆国公夫人打歪的银簪,才转身走到门口。 拉开门。 “来人……来人啊……” 她捂著肚子跌跌撞撞地跪倒在门槛边,整个人颤抖著蜷成一团。 “夫人!您怎么了?” 守在廊下的两个丫鬟听见动静,登时嚇了一跳,赶紧提著裙摆跑过来。 “好疼……” 晴蕊咬著下唇,额角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清。 “我的肚子……好疼……” 丫鬟们顿时慌了神,手忙脚乱地將她从地上搀起来,半拖半抱地往外挪。 “快去请大夫!快去!” 有两人应声撒腿便往院外跑,剩下的则簇拥著晴蕊往侧院的方向去了,脚步声和呼喊声搅在一起,乱成一锅粥。 待院子里安静下来。 一道黑影从房樑上翻身落下,又悄无声息地滑到门边,將门扉合拢。 “咔嗒。” 门閂落下。 他这才转过身走到床前,垂眼看著床上那个裹得像个粽子似的人。 “真没想到啊,穆世子。” 他含混地笑了一声,说话声压得很低,调子里带著几分玩味。 “居然这么多人想要你的命,我真是……差一点就来迟了呢。” 他弯下腰,凑近了些。 帽兜边缘的黑纱垂下来,轻飘飘地蹭上穆淮生脸上的纱布。 “差一点就让你这么轻轻鬆鬆地死在梦里了,那真是太可惜了。” 他说著从腰间拔出一柄匕首。 匕首在指间转了一圈,然后握住穆淮生垂在床沿外的左手,按在床沿上。 穆淮生仍没有反应。 五根手指软塌塌地散开,连指尖都泛著一层病態的青白色。 黑衣人没再犹豫,刀尖对准指头。 刀落。 乾脆利落的两下。 “呃!” 穆淮生猛地睁开眼,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变调的惨叫。 可声音还没来得及衝出口,一只手便已捂上来,將那声惨叫死死堵住。 “嘘。” 黑衣人將脸凑近他。 近到穆淮生能透过帽兜边缘阴影,看清那双弯起的眼睛里翻涌的笑意。 “別出声。” 穆淮生惊恐地瞪大眼。 他想挣扎,可四肢就像被抽去了骨头,只能发出细微无力的颤抖。 鲜血从断指处汩汩涌出,將床沿染红,又顺著床柱往下淌,最终在青砖地上匯成一小摊暗红色的血泊。 “忍一忍,穆世子。” 他手中匕首抵上穆淮生胸口,贴著皮肤往下滑了一寸,然后稳稳停住。 “痛一会儿就死了。” “很快的。” 手腕发力,刀刃刺入皮肉。 穆淮生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眼珠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 黑衣人没有急著拔刀。 他握著刀柄,手腕不紧不慢地向下压,刀刃便顺著穆淮生胸口的正中线,缓缓地、一寸一寸地向下划去。 “唔……唔……” 汗珠从穆淮生额角滚落,混著血水淌进眼睛里,蜇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想喊,可嘴被捂著。 他想逃,可动不了。 只能睁著眼,看著那把匕首慢条斯理向下,將自己身体的皮肉划开。 黑衣人终於拔出匕首。 鲜血从伤口里喷涌而出,溅在他黑色斗篷上,洇开一团深色的湿痕。 他却笑了起来。 “穆世子。” 他俯下身,凑近穆淮生那张已近失血而惨白的脸,快意地轻嘆。 “下辈子记住了……” “不该碰的人,永远不要碰。” 第242章 我家软软心眼小,爱吃醋 然后,又是更深的一刀。 “呃……” 穆淮生整个人弓起来,喉咙里发出一声濒死的呜咽,又重重摔回床上。 紧接著,又是刀起刀落。 黑衣人不知疲倦地重复著,每一刀都落得很稳,又精准地避开要害。 直到整个床铺都被鲜血浸透。 直到穆淮生眼睛失去焦距,变成两枚灰败空洞的珠子,定定地睁著。 “这就死了?” 黑衣人不满地轻“嘖”一声,將匕首上的血在穆淮生衣襟上蹭乾净,这才慢悠悠地打量了一眼自己的作品。 “没用的东西。” 他弯下腰,抓住穆淮生尚且温热的手腕,將人从床上拖了下来。 尸体落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黑衣人蹲下身,抓著他那只血淋淋的断手,蘸著地上还未乾透的血,一笔一划地在地上写下了四个字。 晏沉杀我。 最后一笔落下,他鬆开手。 穆淮生的手臂无力地垂下去,指尖堪堪搭在“我”字的末梢。 “呵,笔力不错。” 黑衣人站起身来,帽兜阴影下那只弯著的眼睛,笑意又深了几分。 他转身,拉开门。 然后迈过门槛,沿廊下不紧不慢地走去,身后青砖地上留下一串血脚印。 屋里烛火跳了最后一下。 灭了。 …… 宫宴已近中场。 殿內丝竹声靡靡,舞姬水袖翻飞,將满殿金碧辉煌搅得光影摇曳。 皇后正含笑与身旁命妇说著话,目光却时不时往皇帝那边飘去。 晏云季今夜心情似乎极好。 他身子微微倾向右侧客席,抬手朝下首那位异域装束的女子举杯。 “公主远道而来,一路辛苦。” “朕敬公主一杯。” 含章公主端坐在客席上,一袭絳紫色织金裙衫,腰间松松垂著一条银链流苏,露出一截纤细莹白的腰肢。 手腕上叠了几只金釧,隨著她抬手饮酒的动作叮噹作响。 “多谢陛下款待。” 含章公主端起面前的酒盏,微微欠身,声音清脆如珠落玉盘。 两人隔空碰了一杯,各自饮尽。 晏云季放下酒盏,又笑著问了几句“路上可还顺利”之类的客套话,含章公主一一作答,不卑不亢,滴水不漏。 晏沉手中捏著一只白玉酒杯,指尖贴著杯沿慢慢转了一圈,目光淡淡地从那两人身上扫过,又收回来。 他那好侄儿的心思,摆在脸上。 自含章公主踏入大殿那一刻起,晏云季的视线便黏住在了人家身上,说的话也比平日多了几分刻意。 景国近年兵力渐盛,若能借和亲之事与景国结成盟约,不仅边境可安,还能多一道制衡朝堂的筹码。 算盘打得倒是响。 至於能不能成,就看他那好侄儿究竟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晏沉垂眼,將杯中残酒一饮而尽。 他今日来,本是想见见景国那位体弱神秘的二皇子拓跋淮无的。 他总觉著,会是个熟人。 可惜,人没来。 说是这位二皇子舟车劳顿,一进京便病倒了,所以告罪不能参宴。 而那位皇妃寒氏又本不在使节团隨行之列,也不便露面,所以今日到场的皇室中人,便只有含章公主一位。 无趣,无趣至极。 他將手中空杯搁回案上,然后侧头朝身旁的燕回递了个眼神。 “走了。” 燕回正百无聊赖地用指尖转著一只空酒杯,见状立刻会意,將酒杯往桌上一扣,也跟著他站了起来。 两人一前一后,绕过仍在推杯换盏的眾人,从侧门出了大殿。 殿门將丝竹声隔绝大半。 夜风裹著梔子香扑面而来,將残留在衣袍间的酒气吹散几分。 “去哪儿?” 燕回追上两步,与他並肩而行。 “喝多了。” 晏沉沿汉白玉台阶往下走,一只手揉著眉心,下頜微微绷著。 “得找我夫人醒醒酒。” 燕回闻言嘴角一抽,偏头打量他。 月光下,某人眼底清亮,別说醉意,连丁点酒气都看不出来。 “得了吧,就那么一杯酒你磨蹭了一晚上,这就喝多了?” 晏沉没搭理他,继续往前走。 燕回又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刻意压得更低,“依今日宴上情形来看,景国公主这一趟来,怕是不打算回去了。” 晏沉淡淡“嗯”了一声。 “你就『嗯』?” 燕回眉头微微拧起,语气认真。 “晏云季那心思都写脸上了,你没看出来?从开席到现在,他那眼珠子就没从人家公主身上挪开过,那股殷勤劲儿,满殿的人都瞧得明明白白。” “若真就这样让他借著和亲的事,搭上景国这条线,对我们可不利。” 晏沉终於停下脚步。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燕回那张难得认真的脸上,弯了一下嘴角。 “我家软软心眼小,爱吃醋,要和亲也和不到我头上,不如这样……” 语气一顿,增了几分促狭。 “反正你也没人要,不如由你去跟晏云季爭一爭,聘礼我来出。” 燕回表情一僵,隨即炸了。 “谁说我没……” 话说到一半,他视线不自觉地往旁边飘了一下,然后又飞快地收回来,清了清嗓子,没有再继续往下说。 晏沉瞥了他一眼。 燕回那点心思,他早看出些端倪。 自打那日从太液池里救了人上来,这位世子的眼风便不太对劲。 但他懒得深究,转身又往前走。 燕回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气,將脸上那层不自在压下去,抬步正要跟上。 “王爷留步。” 身后传来一道女声。 两人同时停下脚步,回过头去。 含章公主正从殿门的方向走来,絳紫色裙摆在夜风里轻轻飘曳,腰间那几串金铃隨著她的步伐叮咚作响。 走到近前,朝两人微微欠身。 “见过王爷,燕世子。” 燕回率先反应过来,脸上堆起一个礼貌周全的笑,拱手回去一礼。 “公主有礼。” 晏沉却没有动。 他就那么站著,目光从含章公主脸上慢慢扫过,態度冷淡得很。 含章公主被他看得笑意微敛,却也没退缩,抬起下巴迎上他的视线。 “宴席还没散,王爷这便走了?” “本王还有事。” 晏沉这才开口,答得很简短,“便不多奉陪了,公主尽兴就是。” 第243章 你心臟,別也觉得我脏 含章公主没有要放他走的意思,往前又迈了半步,笑著挡住他去路。 “哦?王爷是当真有事不能奉陪?还是说……不愿意奉陪?” 晏沉隨之停步。 他垂眸,目光落在含章公主脸上,这一次看得比方才更仔细了些。 她生了一张很聪明的脸。 五官生得明艷大气,眉梢微微向上挑著,唇角始终噙著一抹笑意,眼神却像淬了薄冰,底下藏著审视与试探。 像一柄裹在绸缎里的刀。 燕回站在一旁,见两人不说话对峙著,赶紧笑著想打个圆场。 “公主误会了,王爷確实是……” “確实是不大愿意。” 晏沉眯了眯眼,笑著打断他。 燕回闻言表情微微一僵,脚尖踢了踢晏沉的靴跟,示意他收敛些。 含章公主也愣了一下。 她显然没料到晏沉如此直白,一直端著笑脸终於出现一丝裂隙。 但也仅仅只是一瞬。 “没想到王爷如此快言快语,倒让含章……对王爷更感兴趣了。” 她目光从晏沉脸上慢慢滑过,又笑著收回视线,向后退开半步。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不过既然今日不是时机,含章就不多打扰了,改日再登门拜访。” 说完朝晏沉微微頷首,又看了燕回一眼,便转身沿著来路往回走去。 金铃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殿门內那一片昏黄的灯光里。 晏沉站在原地,望著那道絳紫色身影消失在殿门处,没有动。 燕回顺著他视线望去,“盯著看什么呢?人都给你气走了。” 晏沉这才收回目光,语气淡淡。 “还挺好看的。” “哈?” 燕回眉梢猛地一挑,表情登时变得微妙起来,声音也拔高了半度。 “我说,你不会真动心了吧?方才还说你家软软心眼小爱吃醋……” “你心臟,別也觉得我脏。” 晏沉蹙眉转过头来,凉凉地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十二分的嫌弃。 “我是说她那衣裳挺好看,软软肯定喜欢,回去得找人给她也做一身。” 说完转身就走。 燕回站在原地,望著那道玄色身影越走越远,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他揉著眉心,长长嘆了口气。 “这情爱,果真荼毒人心啊。” 他摇摇头,又往大殿方向望去一眼,然后抬步追著晏沉的背影去了。 …… 夜很深了。 花朝阁里只燃著一盏琉璃灯,將屋子笼进一片柔软的暖色里。 苏软侧身歪在临窗的贵妃榻上,一只手向下垂著,指尖堪堪触著地面。 如瀑的墨发散开在枕上,身上穿著一件月白色纱缎中衣,被窗外漏进的夜风拂动,像覆著一汪浅浅的月华。 呼吸浅浅,显然是睡著了。 晏沉推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幅画面,周身冷硬的壳便软下来。 他脚步放得很轻,先走到榻边蹲下,伸手探了探她垂在榻沿的那只手。 確定没凉著,才稍稍放心。 目光一转,瞥见地上落著一本书,便伸手捡起来,看了一眼封皮。 《景地誌略》。 眉头便微微蹙了一下。 他自己书房中也有一本这书,之前隨意翻过两页便丟到书架上落灰了。 这书枯燥得很,连他读起来都烦,她怎么突然想起要看这个? 他將书搁回一旁的矮几上,也没多想,弯腰將苏软从榻上捞起来。 “嗯……” 苏软含混地哼了一声,在身子腾空的瞬间,迷迷瞪瞪地睁开眼。 视线里先是一团模糊的鸦青色,然后慢慢聚焦成一张好看的脸。 “阿沉。” 她本能地勾住他脖子,脸往他颈窝里蹭了蹭,小小地打了个呵欠。 “宫宴结束了?” “没有。” 晏沉低头,鼻尖蹭了蹭她鼻尖。 “但我想见你。” 又低头在她微微嘟起的唇上啄了一下,然后稍稍退开半分。 “困了怎么不上床睡?” 他抱著她继续往床边走,嘴唇贴著她耳根,声音变得黏糊起来。 “在等我,对不对?” “软软也想见我,对不对?” 苏软被他这副自作多情的调子逗得想笑,人也清醒了几分。 “才不是。” 她偏头躲开他贴在耳根的唇。 “我方才睡不著看书呢,可那书写得实在太枯燥了,密密麻麻全是字儿,连个图都没有,我看著看著就困了。” 说话间,晏沉已走到床边。 他弯腰將人放到床上,却没有直起身来,反而顺势欺身压上去,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將她半圈在怀里。 “小骗子。” 他低下头,吻落在她眉心,又顺著鼻樑一路滑下来,覆上她的唇。 宫宴上的酒烈,酒气也浓得很。 晏沉虽只喝了一杯,唇齿间却儘是酒味,此刻便借著吻渡向苏软。 “唔…晏沉……” 苏软被他吮得呼吸微乱,忙撑著他胸口推开些许,不满地皱眉抱怨。 “你喝了酒,別亲我呀。” 晏沉被她推得往后仰了仰,低低笑了一声,“倒是忘了。” 又凑过来在她唇角轻轻啄了一下。 “那下次我记得喝果酒,好不好?软软喜欢什么味道的?” “葡萄酒?还是梅子酿?” 苏软被他这一本正经的样子逗乐,正要说什么,他便揉了揉她发顶。 “我去洗洗,等我。” 说完便起身,转头往净房走去。 苏软跟著坐起来,视线追著他走进去又合上门,才弯起嘴角嘟囔。 “癩皮狗。” 隔著门板,净房里传来哗哗水声,持续一盏茶功夫后,又停了。 晏沉拉开门走出来。 他上半身赤裸著,水珠顺著肩颈线条往下滑,又沿著紧实的腹肌沟壑一路向下,最终没入腰腹间围著的棉帕。 那棉帕是苏软惯用的,月白色,边角绣著一朵小小的兰花,此刻正松松垮垮的掛在他胯骨上,被水浸得半透。 他一边擦头髮一边往外走,余光瞥见门口凳子上多了一只红木托盘。 托盘里,整整齐齐叠著一套中衣。 和苏软身上那件是同样的料子,衣襟上绣著几枝墨竹,针脚细密。 他唇角慢慢弯起来。 弯腰將中衣拎起来抖开,穿上。 袖口有些紧,裤腿也短了一截,露出一小截脚踝,怎么看怎么不合身。 可他却满意得很。 对镜打量了好一会儿,又理了理衣襟,才心满意足地往內室走去。 苏软又睡著了。 她趴在床上,脸侧著埋在枕头里,方才那本《景地誌略》又不知何时被她摸过来枕在胳膊下。 书页被她压得翘起,歪扭地摊著。 第244章 苏二姑娘,还挺急 晏沉走过去,先將那本书从她脑袋底下抽出来,隨手搁在床头。 然后俯下身,薄唇贴上她侧头露出的那截脖颈,从耳后开始慢慢亲。 苏软含混地嚷著“痒”,翻身往床里侧滚了半圈,將床外侧让出来。 全程眼睛都没睁开。 晏沉看她这副困极都不忘给自己腾位置的乖顺样,笑弧更深。 他顺势掀开被子上床,伸手將人捞进怀里,苏软便自动自发地窝进去,脸蹭著他心口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晏沉將她往怀里拢紧,另一只手拿起那本《景地誌略》,隨手翻了两页。 “怎么想起看这个了?” 苏软没睡著,只是懒洋洋地闔著眼,闻言含糊地“嗯”了一声。 “没什么,就好奇看看。” 顿了一下,她又睁眼抬起头来,下巴搁在他胸口討好地蹭了蹭。 “你能不能看了给我讲啊?” 她声音听著软塌塌的,带著几分耍赖的娇气,“那书里密密麻麻全是字儿,连个图都没有,我看得好累。” 晏沉垂眼看她。 烛火在她眼底跳动著,映出他模糊的倒影,娇得让他…好疼。 “行啊。” 他眸色悄悄变黯,指尖绕上她一缕长发,慢慢缠了几圈,又鬆开。 “但你得交拜师费。” 苏软愣了一下,狐疑地眯起眼,“你不会想把那五万两黄金要回去吧?” 不等回答,便左右摇了摇手指。 “那可不行啊,进了我的口袋就是我的了,天王老子也別想拿走。” “钱我多的是。” 晏沉抬手捏住她的脸颊轻轻一扯,笑得很恶劣,“不如……肉偿吧。” “哎……!” 不等苏软反驳,他手里那本书已被隨手丟开,“嗒”地落在床帐外。 紧跟著,她整个人被掐著腰捞了起来,天旋地转间趴在了他身上。 他胸膛灼灼的温度隔著单薄的衣料传过来,烫得她心口一跳。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晏沉……” 苏软想打商量。 晏沉却没什么耐心,一只手扣住她后颈往下一压,同时仰头吻上去。 “唔!” 这一回,他吻得很深。 口中没有酒气,只有沐浴后微冷的清爽气息,密匝地缠裹著她的柔软。 苏软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他肩头,將他本就没收紧的衣襟向外扯得更开些,露出底下一截精瘦的锁骨。 晏沉终於鬆开她的唇,微微退开半分,呼吸灼热地扑在她脸上。 他垂眼看了一眼自己被扯得七零八落的衣襟,又抬起眼来看她。 “苏二姑娘,还挺急。” 苏软被他这句话说得耳根一烫,赶紧鬆手,撑著他胸口想翻下去。 “我才没有……唔!” 话没说完,又被扣著腰按了回去。 “跑什么?” 晏沉唇瓣从眼角沿著鼻樑一路细碎地下落,最后重新覆上她的唇,含住轻轻吮了一下,又不舍退开半寸。 呼吸交缠。 他抬眼望她,指腹蹭过她唇角微微晕开的水光,声音低得只剩气音。 “软软。” “你知道我今天在宫宴上应付那些噁心东西时,心里在想什么吗?” 苏软迟钝地摇了摇头。 “我在想……” 晏沉笑了一下,指尖从她唇角滑下来,顺著下頜线一路滑到颈侧,最后停在她锁骨的凹陷处,轻轻一按。 “我的软软睡了没有?今夜又是穿的是什么顏色的肚兜?” 苏软愣了一瞬,隨即耳根“腾”地烧起来,伸手就去推他的脸。 “你脑子里整天都装著什么脏东西?能不能正经一点啊?” 晏沉顺势偏过头在她掌心落下一个吻,又转回脸来笑著看她。 “对你,我正经不了。” 他目光往下滑了滑,在中衣领口处停了一瞬,又抬起来看进她眼睛。 “给我看看好不好?” 苏软咬住下唇不说话。 羞耻心和被他撩拨起来的热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打架,谁也没打贏谁。 晏沉便当她默认了。 他双手扣住她肩膀用力,將她上半身微微推起来,让她从趴在他胸口的姿势,变成跨坐在他腰上的姿势。 烛光从侧面铺过来,中衣的月白色纱缎浸在光里,被映得近乎透明,底下那抹水绿便若隱若现地透出来。 “软软。” 晏沉牵起她一只手,低头在她指尖上亲了一下,然后引著她的手,慢慢按在她腰间中衣的系带上。 “我要看。” “脱给我看,好不好?” 苏软贴著系带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想抽回来,却被他按著不松。 “晏沉……” “嗯。” “你別这样……” “我哪样?” 他明知故问,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画著圈,声音黏糊得像融化的糖。 “我就想看看,又不动你。” 苏软咬著下唇瞪他,可他那双眼睛实在太亮了,亮得她心底慌起来。 她深吸一口气。 算了。 看就看吧,又不是没看过。 她手指妥协地勾住腰间那根系带,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拉开。 系带鬆开,中衣的衣襟便向两侧散开,露出里头一抹嫩生生的水绿。 晏沉的瞳孔骤然变深。 苏软垂著眼不敢看他,手指却还是继续动作著,將中衣缓缓向两侧拉开。 衣料顺著她肩头的弧度滑下去,堆叠在臂弯处,將里头那件水绿色绣合欢花的肚兜彻底展露在他视线里。 晏沉目光落上去。 细细描摹那朵绣得精致的合欢花,看著花瓣边缘那一圈细细的金线,看著单薄布料下她微微起伏的胸口。 然后他抬起手,指尖轻轻落在肚兜边缘,沿著那道弧线慢慢滑动。 指腹抚过刺绣细密的针脚,从一朵合欢花移到另一朵合欢花,又从花枝蔓延处一路滑到边缘的银线滚边。 他说是在看肚兜。 可眼睛始终都盯著苏软的脸。 看著她脸上的緋红从颧骨一路蔓延到耳根,又顺著脖颈往下洇开。 苏软被他摸得又痒又麻,浑身都绷紧了,连呼吸都乱了节奏。 她咬唇忍了一会儿,终於没忍住。 “你看够了没?” 晏沉指尖没有停,反而顺著肚兜的边缘滑动到她滑腻的后背,指腹贴著那根细细的系带,慢慢绕著指尖打转。 “继续脱。” 羞耻感终於压过了方才一时上头的衝动,苏软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不要。” 晏沉掐著她的腰不让她跑,两只手的大拇指正好抵在她腰窝里揉著。 “为什么不要?” 苏软被他揉得腰都软了,整个人往下塌了塌,声音含混地嘟囔。 “好那个……” “好哪个?” 他偏要追问,指尖还陷在她腰窝里画圈,一下一下的,耐心得很。 苏软被他逼得没法,別过脸不去看他,咬著牙挤出一个字来。 “……色。” 晏沉愣了一瞬,隨即笑了。 他抬手捧住她,將她別过去的脸一寸一寸地转回来,迫使她看著自己。 “软软。” 他凑近她耳根,薄唇贴著她红透的耳廓,一字一字地往外蹦。 “我脑子里想的,比你做的……” “要色十倍、百倍。” 第245章 我就想你主动一点 苏软被他这句话说得整个人都快烧起来了,嘟著嘴要生气。 晏沉立刻见好就收,指尖从她下巴滑上来,轻轻蹭了蹭她唇瓣。 “好软软。” 他声音调子放得很轻很软。 “求你。” 苏软最受不了他这样。 他若是强硬,她还能硬著头皮跟他槓一槓,可他偏偏放低姿態来哄她求她,她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她深吸一口气,豁出去了。 手向后勾住颈后那根丝绸系带扯开,那抹水绿色布料便失了支撑往下滑去,轻飘飘落在晏沉身上,露出底下大片白腻的肌肤。 烛火晃了晃。 晏沉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手臂绷得死紧,周身都痛了起来。 他视线滑过她泛红的脸,又沿著锁骨弧度一路向下。 很美。 他用力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时,眼底那层暗色已经浓得化不开了,沉沉地黏在她身上。 “软软。” 他开口,呼吸急重起来。 “你今夜……把我吃掉好不好?” 苏软一愣。 晏沉掐著她腰的手收紧了几分,目光灼热得几乎要將她烧穿。 “我想被你吃掉。” 声音压抑到极致,开始颤起来。 “我想你驾驭我。” “我想你掌控我。” 苏软眼皮一跳。 “我想看你……颤起来。” “我想……” “闭嘴!” 苏软终於忍不住了,伸手捂住他的嘴,耳根都被他这话烧痛了。 什么吃、什么驭、什么晃…… 这些词全踩在她的羞耻点上,一个比一个过分,一个比一个要命。 她实在不知道晏沉这人怎么回事。 平时说话也挺正常的啊,甚至一开口还冷得嚇人,满朝文武见了他都绕道走,活阎王的名號可不是白叫的。 可一到床上,这人就开始胡说八道。 欲得直白又过分,什么话都敢往外蹦,脸皮厚得跟城墙似的。 晏沉弯起眼睛笑了。 然后启唇舔了一下她掌心。 苏软掌心麻酥酥地痒,赶紧把手缩回来在他衣襟上蹭了蹭,一脸嫌弃。 “你是狗吧?” 晏沉笑得更深了。 “是啊。” 他理所当然地承认,微微仰头露出脖颈,將好看的喉结凸出来。 “软软想听我叫吗?” “我最会学狗叫了。” 苏软被他这厚顏无耻的样子噎得说不出话来,乾脆不搭理他,俯身撑著他肩膀想翻身从他身上下去。 可晏沉哪里肯放。 一手掐著她腰不放,另一只手抬起来“啪”地一拍。 “別动。” 苏软动作一顿,瞪圆了眼睛看他。 “你打我干什么?” “这就叫打?” 晏沉却笑得很无辜,温柔地给她揉了揉。 “我看你真是没挨过打,就这……还没我亲你用劲儿。” 苏软撇著嘴想反驳,晏沉又撑著身子坐起来一些,將人更紧地勾进怀里,唇不依不饶地贴著她锁骨轻啄。 “好软软。” 他含含糊糊地唤她,求著哄著。 “我就想你主动一点。” “你试试看好不好?你若不喜欢,隨时停下,好不好?” 苏软咬唇看著他,心里那杆天平在羞耻和心软之间疯狂摇摆。 就是这一迟疑。 晏沉便没有给她反悔的机会。 掐著她腰的手往下勾住她裙子边缘,轻轻一撩,层层叠叠的布料便全堆在了她腰上。 第246章 你也给我痛 苏软脸红得更厉害了。 晏沉目光滑下去,落在堆叠的裙摆和她光裸皮肤的交界处。 喉咙已经干得快烧起来了。 “试一试。” 復又抬起头来,黯沉的瞳孔中倒映著她微颤的影子。 苏软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唔…疼…” 她蹙著眉,小声嘰歪。 低头一见晏沉很受用的样子,又气鼓鼓地一把掐住他手臂,用了狠劲儿拧著。 “你也给我痛。” “嘶……” 晏沉被她可爱笑了,乖乖不动。 “好,我也痛。” 掌在她腰侧的手轻轻托住,手背紧绷到青筋凸起,也克制著没用力掐疼她。 声音放得更轻更柔。 “不急。” “……” 苏软失神地向后仰起头,满头黑绸向后倾泻直下。 “……” 晏沉这下真的痛了。 但他很满意这种痛,甚至兴奋地感受著她小心翼翼的试探。 夜色渐沉。 月亮隱没进云层,院子里暗下来,只有檐下一盏纱灯还亮著,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光影在窗纸上摇曳不定。 房里的灯也燃尽了。 最后一豆火苗挣扎著跳了跳,灭了。 屋子里暗下来。 只有窗外漏进的一点月光,將两人的轮廓勾出一道模糊的银边。 苏软耳朵上坠著的那对珍珠耳环,在黑暗中隨著她的动作不断晃动,像两滴凝固的月光,忽明忽暗地闪烁。 天將亮时,终於平息。 苏软脱力地趴在晏沉身上,浑身都汗透了,呼吸又轻又碎。 月亮在这时透破云层,清辉从窗欞缝隙里漏进来,正好落在她身上。 莹腻如玉的皮肤上,密密匝匝地印著红痕,像雪地里落了一地的红梅。 晏沉的喘息还没平復。 他胸膛起伏著,一只手仍环著她的腰,另一只手拨开她被汗浸湿的碎发,薄唇贴上她耳尖,轻轻咬了一下。 “软软好厉害。” 他声音还哑著,笑意却饜足。 “我真的好喜欢。” 苏软连捂他嘴的力气都没了,只能闭著眼睛装没听见。 晏沉却不肯放过她。 又凑过来,一下一下地含她耳尖,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 “谢谢你,软软。” 苏软终於懒懒地睁开一只眼。 “谢什么?” 晏沉的吻开始放大,从耳垂亲到耳廓,又从耳廓品到耳后最嫩的皮肤。 “谢谢你替我准备衣裳。” “谢谢你在我不在的时候……有记得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谢谢你遇到危险知道动手。” 他捧住她的脸,拇指轻轻蹭过她不知何时泛红的眼尾,额头抵著她。 “谢谢你把自己照顾得这么好。” 苏软眼眶有些酸。 她看著他眼底那层薄薄的血丝,看著他眼瞼下浅浅的一片乌青。 他这些天有多忙,她是知道的。 景国使节团入京、朝堂上的暗流涌动、各方势力的试探与博弈…… 桩桩件件全都压在他肩上,他却还是会想尽办法来见她。 她想说点什么俏皮话把这股酸涩劲儿衝散,可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最后只是伸手环住他脖子,將脸埋进他颈窝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睡吧,好睏。” 第247章 到底是谁要害晏沉? “好。” 晏沉拉过被子盖住两人,下巴抵著她的发顶,慢慢闭上了眼。 窗外的天色渐渐泛起深蓝。 晏沉单手环在苏软腰间,指尖无意识地在她的腰窝上轻轻拨著。 苏软趴在他胸口,听著他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地,像催眠的鼓点。 困意涌上来。 她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脸往他颈窝里拱了拱,呼吸便绵长起来。 这一次,是真的睡著了。 …… 苏软再醒来时,天已大亮了。 日光从雕花窗欞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床帐上铺开一片淡金色的浮光。 她翻了个身,伸手往旁边摸了一把。 被褥是凉的。 晏沉不知什么时候已走了。 她慢慢撑著手肘坐起来,被褥从肩头滑落,露出底下新换的碧色中衣。 衣襟系得整齐,身上也清清爽爽的,没有昨夜折腾过后该有的黏腻。 苏软弯唇,心里泛起一层涟漪。 这人……真是。 明明昨夜折腾到天快亮才歇下,也不知他几时走的,竟还有精神替她收拾。 苏软抻了个懒腰,周身酸得她吸了一口气,齜牙咧嘴地揉了又揉后腰,才慢慢挪到床沿,光著脚踩上脚踏。 “姑娘!姑娘!” 梨子一把推开门,脚步急得在门槛上绊了一下,整个人踉蹌著衝进来。 “出大事了!” 苏软早习惯了梨子一天三次的一惊一乍,闻言也只笑著抬眼。 “怎么了?你点心又被偷了?” “不……不是!” 梨子三步並作两步衝到床边,弯腰喘了好几口气,才把话捋顺了往外蹦。 “外头都传遍了!说穆世子昨夜惨死房中,还绝笔指认是王爷所为!” 苏软瞳孔一缩。 “什么?” “真的!” 梨子急得直跺脚,声音也躁起来。 “穆国公今儿一大早就抬著穆世子的尸首进了宫,上金鑾殿上告御状去了!这会儿怕是已经在宫里闹开了!” 苏软眉头拧起来,指尖攥紧被沿。 怎么可能? 晏沉昨夜分明一直和自己待在一处,从宫宴上回来到天快亮时才走,中间连门都没出过,哪有时间去杀穆淮生? 况且退一万步讲,就算晏沉真起了杀心,昨日在书肆时就有一百种法子让穆淮生死得神不知鬼不觉,何必当眾把人打成那样,再费这周章去杀他? 更別提还留下什么绝笔指认。 那人精得跟鬼似的,杀人放火都滴水不漏?怎么可能会留下这种把柄? “这其中一定有问题。” 她深吸一口气,將脑子里那些乱糟糟的念头压下去,抬头看向梨子。 “秋池呢?” 梨子忙答,“在外头候著呢。” “去把她叫来。” 梨子应了一声,转身跑出去。 不过片刻,秋池便掀帘进来,垂手站在门边,等著听苏软吩咐。 “姑娘找我?” 苏软走到妆檯前,拉开最下面那层抽屉,从里头翻出一只锦盒打开。 盒子里躺著一串碧璽手串,珠子颗颗圆润饱满,一看就非凡品。 这是苏明霽之前花大价钱从西域货商那淘来的,她一直没怎么捨得戴。 苏软將手串递向秋池。 “你去穆国公府,帮我办一件事。” 秋池上前接过,微微倾身。 “姑娘请吩咐。” 苏软招手示意她再凑近些,然后压低声音,在她耳边细细交代了一番。 “……记住了吗?” 秋池听完,神色不变地点点头。 “奴婢明白。” 苏软退开半分,又不放心地嘱咐了两句,“一定要悄悄的,別让人看到。” “姑娘放心。” 秋池將锦盒收入袖中,屈膝福了一礼,转身便消失在门外。 苏软指尖在妆檯边沿轻轻敲了两下,默了片刻后又转头看向梨子。 “你也別閒著。” 梨子立刻挺直了腰背。 “姑娘您说!” “你去昭王府找卫风。” 苏软语速很快,条理分明,“宫里若有消息出来,肯定会先传到王府。你守在那边,有什么动静立刻报给我。” “奴婢这就去。” 梨子立刻转身,一溜烟跑没了影。 屋子里安静下来。 苏软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被晨光照透的海棠树上,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 到底是谁要害晏沉? 晏云季? 这个念头最先浮上来,也最合理。 景国使节团刚入京,晏云季势必要想办法將这股势力牢牢抓在手中。 可偏偏晏沉这个摄政王横在中间,谁不知这大乾的天,晏沉罩了一半? 若想顺利与景国结盟,晏云季就必须先把晏沉这头拦路虎给按住。 哪怕按不住,也得把他拖住。 所以他挑这个时候出手,借著穆国公府喊冤,把晏沉推到风口浪尖上。 让他在舆论和朝臣的弹劾中分身乏术,无暇他爭夺景国助力…… 从这个角度看確实合情合理。 可苏软总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晏云季那人虽然不算什么英明神武的君主,却也不是个蠢人。 他不会不知道,单凭穆淮生一行亲笔血书,根本不足以扳倒晏沉。 晏沉是什么人? 他在朝堂上摸爬滚打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什么脏水没挨过? 这点小把戏,顶多只能给他添几天麻烦,伤不了他的根基。 晏云季若真指望靠这个扳倒晏沉,那他这个皇帝当得也太天真了。 所以…… 如果不是晏云季,那又是谁? 苏软眉心微微拧起,指尖无意识地又轻轻敲了两下。 穆国公自己? 也不像。 穆淮生是穆国公老来得子,平日里更是缩头乌龟一样的性子,怎么敢又怎么会杀自己亲儿子,来嫁祸给晏沉? 还是说…… 这幕后还有谁牵扯其中?默默探出一只手来搅弄风云。 可还会是谁呢? 她脑子里突然浮起贺千砚的脸,又否定地將他从脑子里甩出去。 疯了,怎么可能是他? 苏软在这里胡思乱想,而皇宫金鑾殿上一场大戏也已然开了锣。 第248章 撞墙死不了人的 金鑾殿上,气氛紧绷。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一个个垂眼盯著自己的靴尖,大气都不敢出。 晏沉坐在御座下方半步之遥,为他特设的紫檀木圈椅里,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隨意地搁在膝头。 穆国公跪在殿中央,身后停著一副担架,一张白布蒙著,布面已被鲜血浸透,洇出一大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陛下,您要为臣做主啊!” 穆国公老泪纵横,额头在金砖上磕得“砰砰”作响,声嘶力竭。 “老臣只有这么一根独苗啊!虽是不成器,可到底是老臣的命根子!” “如今……如今就这样惨死在摄政王手上,连具全尸都没留下……” 话音落地,殿內更静了。 几个文官忍不住偷偷抬眼去看晏沉的脸色,又飞快地低下头去。 晏沉没什么反应,甚至微微偏头,像在听一段不怎么有趣的閒话。 “穆国公,你先起来说话。” 晏云季目光在晏沉脸上停了一瞬,又转向穆国公,眉头为难地蹙起。 “你可有真凭实据?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摄政王行事虽然果决,却也不是那等残暴滥杀之人,怎会……” “陛下!” 穆国公不肯起来,又重重一磕。 “臣岂敢污衊摄政王?昨日书肆中,数十双眼睛亲眼看见摄政王对小臣那孩儿动手,当场便將人打得昏死过去。” “臣也知道摄政王位高权重,臣惹不起。所以出了这事儿,臣本想著惹不起还躲得起,已连夜写好请辞摺子,准备带著一家老小回乡避祸,没想到……” 说到此处,声泪俱下地捶著地面。 “可摄政王竟还不肯放过他,非要赶尽杀绝!昨夜趁我儿伤重昏迷,竟潜入房中,將我儿……將我儿……” 他哽咽著说不下去了,猛地扑到单架旁,一把掀开盖在上面的白布。 “陛下请看!” 殿內骤然一寂。 然后,是更响的譁然。 几个胆小的文官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白著脸別过头去不敢再看。 穆淮生死不瞑目地躺在单架上,浑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处好地方。 脸上缠著的纱布被血浸透,颧骨处皮肉外翻著,隱约可见白骨。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胸口一道从锁骨延伸到腰腹的刀口,手指少了两根,断口处骨头碴子支棱出来,白惨惨地戳在空气中。 “陛下!这是虐杀啊!” 穆国公又“扑通”跪倒在地,额头一下下磕著地面,直磕得额头皮肉破开,鲜血沿著眉骨淌下来,糊了他半张脸。 “臣那孩儿临死之前在房中留下绝笔血书,指认摄政王杀人!求陛下为臣做主!还臣那惨死的孩儿一个公道!” 殿內的气氛绷到了极致。 几位素来与穆家交好的老臣面露不忍,却谁也不敢贸然开口。 晏云季眉头皱得更紧,手指在龙椅上重重叩了两下,侧头看向晏沉。 “摄政王,穆国公所言……” “你可有解释?” 殿內所有人的目光,在这一瞬间全部聚焦到晏沉身上。 晏沉这才慢慢抬起眼,目光从穆国公身上扫过,又落向龙椅上的晏云季。 他唇角微微弯了弯,正要开口。 “陛下,臣有话要说。” 一道声音从队列中响起,中气十足,带著几分急切的鏗鏘。 眾人循声望去。 便见苏擎从武將队列中跨出一步,朝龙椅方向拱手一拜,又直起身来,目光坦坦荡荡地迎上眾人的视线。 “摄政王为人坦荡,行事更是光明磊落,绝非那等心狠手辣、滥杀无辜之人!所以这其中一定另有隱情!” 晏沉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他可算知道软软那编瞎话的本事从哪来的了,还真是一脉相承。 坦荡? 光明磊落? 他低笑著垂下眼,默默將这两个词翻来覆去品了品,觉得用在自己身上,实在是有些暴殄天物。 不过苏擎这话说得掷地有声,面不改色心不跳,若不是晏沉自己知道自己是个什么德性,怕是真要信了。 “臣以为,凡事不能只听一面之词,何况是这种关乎人命的大事?” “臣斗胆请陛下下旨,命京兆府彻查此案,还摄政王一个清白!” “苏擎!你什么意思?” 穆国公一听这话,登时炸了。 他猛地从地上跳起来,转过脸来怒视苏擎,眼珠子瞪得通红。 “什么叫只听一面之词?我那孩儿浑身是伤躺在这里,满朝文武都看得清清楚楚,难道这也算一面之词?” 说著,又抬手一指著队列中京兆尹的方向,“况且谁不知道孟良臣是摄政王的爪牙?这事儿一进京兆府,还能有什么真相?只怕黑的也能说成白的!” 京兆尹孟良臣正愁找不著机会下场帮腔呢,闻言差点压不住笑。 他几步跨出队列,“扑通”一声跪在金砖上,朝晏云季重重磕了个头。 “陛下明鑑!微臣虽不才,却也深知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的道理,怎敢徇私枉法,这分明是血口喷人!” 他说著,声音都带了哭腔。 “臣与摄政王非亲非故,素来也並无往来,穆国公红口白牙就凭空污衊,可见他方才所言真假还有待商榷!” 孟良臣是正正经经状元出身,嘴皮子利索,远不是穆国公可比的。 穆国公被他这一通抢白噎得说不出话,嘴唇哆嗦著抖了半晌,忽然又“扑通”一声跪下去,嚎啕大哭起来。 “儿啊!为父没用啊!” 他哭得撕心裂肺,整个人伏在穆淮生的尸体上,肩膀剧烈耸动著。 “为父不能替你討回公道,为父愧对於你!今日就隨你一同去了吧!” 说著便鬆开尸体从地上爬起来,一头朝旁边的红漆柱子撞去。 “哎!穆国公!” 几位离得近的朝臣赶紧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拉住他的胳膊往回拽。 “使不得!使不得啊!” 穆国公被几个人架著,仍在拼命挣扎,嘴里嚎啕不止。 “放开我!让我去死!” “我生而为父,却连替儿子討个公道抖做不到!我还活著做什么?” 殿內乱成一团。 晏沉坐在椅子里,冷眼看了这闹剧片刻,终於慢悠悠地站了起来。 “行了。” 他顺手拔出身侧侍卫腰间的佩刀。 长刀出鞘,寒光一闪。 “叮!” 刀落在穆国公脚边,在光滑的金砖上弹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殿內骤然一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 穆国公也愣住了,挣扎的动作僵在半空中,目光怔怔地看著脚边那柄刀,又慢慢抬起来看向面前的晏沉。 “撞墙死不了人的。” 晏沉居高临下看著他,嘴角微微弯起,目光带向地上那把刀。 “抹脖子吧,又快又利索。” 第249章 她该死!她苏软该死! 殿內鸦雀无声。 几个方才架著穆国公劝说的官员面面相覷,手不自觉地鬆了几分。 穆国公僵在原地,嘴张著却发不出声音,像一条被拍上岸垂死的鱼。 喉咙里“咯咯”响了两声。 “怎么?不死了?” 晏沉见他不动作,笑著偏了偏头。 “方才不是还说要隨令郎去死么?本王剑都借你了,又不动了?” 穆国公嘴唇剧烈哆嗦著,脸色煞白。 “你……你……” …… 与此同时,苏府。 金若急匆匆推门进来时,苏软正对著铜镜將最后一支髮簪插好。 “姑娘,不好了!” 金若嚇得脸色发白,“穆国公夫人带著穆世子夫人在前门上闹起来了!说是……说是要给穆世子报仇!” 苏软手上动作一顿,指尖在簪尾上停了一瞬,隨即不紧不慢地將簪子又往髮髻里推了推,这才转过身来。 “闹起来了?” “是!”金若用力捶著手心,“穆国公夫人带了好些个打手,把咱们府门前堵得水泄不通,还……还骂得很难听。” 苏软“嗯”了一声,脸上倒没什么意外的神色,起身理了理裙摆。 “走吧,去看看。” 说罢抬步向外,金若赶紧跟上。 本书首发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院门口,金刚和林业正一左一右守在门边,见她出来便齐齐抱拳行礼。 “姑娘。” 苏软朝他们招招手,待两人走到跟前,才压低声音交代他们。 “你们跟著我,待会儿见机行事。” “如果有人对我动手,你们千万別拦著,但也別真让人打著我了。” 她有些心虚地顺了顺胳膊。 “我是真怕疼。” 金刚和林业懵懵地对视一眼,显然没明白苏软这是玩的什么路数。 林业嘴快,“姑娘,什么意思?不拦著,又不能让您挨著,那……” 金刚赶紧用胳膊肘杵了他一下,堆出笑来朝苏软点头,“姑娘放心,属下明白,保证给您办得又响又妥!” 苏软没再多说,转身继续往外走。 出了二门,绕过影壁。 还没到府门前,便已听见外头传来一阵高过一阵的哭嚎和叫骂声,中间夹杂著街坊四邻围观的嘈杂低语。 苏府大门前早已乱了套。 十几个穿著穆国公府短褐的打手举著棍棒,跟苏府小廝在门槛外对峙成一团,棍棒交错著抵在一起,谁也不敢先动手,又谁都不肯先退。 苏母站在门內台阶上,气儿都还没喘匀,显然也是匆匆赶来的。 苏明霽站在她身侧半步处,一只手按在腰侧的刀柄上,下頜绷得死紧。 “让苏软那个毒妇出来!” 穆国公夫人髮髻散乱,几缕白髮从鬢角垂下来,像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她眼眶赤红,此刻正尖著嗓子骂。 “我要她给我儿子偿命!” 她身后,晴蕊穿著一身素白的衣裳,正一手护著隆起的小腹,一手扯著帕子哭哭啼啼,整个人看起来弱不禁风。 苏母眉头拧了拧,深吸一口气压住火气,开口时声音还算客气。 “穆国公夫人,穆世子离世的消息我们都知道了,也劝您一句节哀,人死不能復生,活著的人总要往前看。” “但您平白无故带著这么多人闹到我苏府门前,又是什么意思?” “平白无故?” 穆国公夫人猛地转过头来,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著苏母。 “你那好女儿,为了之前退亲的事怀恨在心,威逼我府中人给淮生下毒不算!又怂恿她那未婚夫婿入府虐杀!” 她声音拔高了八度,几乎是在尖叫。 “她该死!她苏软该死!” 这话一出,周围顿时炸开了锅。 “退亲?哪个退亲?” “就是苏家那二姑娘啊!你忘了?之前跟穆世子定过亲的,后来不知怎么就退了,转头就跟昭王定了婚约!” “天爷啊!那这苏二姑娘也忒狠毒了吧?居然下这样的死手?” “可不嘛!我听在穆国公府当差的远房侄子说,那尸体都没法看了!” “嘖嘖嘖……瞧著挺標致一小姑娘,心肠怎地这样歹毒?” 议论声像滚水一样翻涌起来,一句句一声声,顺著风灌进苏府门內。 苏母的脸色彻底黑了。 “穆国公夫人,请你慎言!我家女儿不是你能这样红口白牙污衊的!” “污衊?” 穆国公夫人冷笑了一声。 “我一个死了儿子的母亲,还有閒心跑到你苏府门前污衊她?” 说著转身,一把拽住晴蕊的胳膊,用力將人从身后拖到前面来。 “你来!你来说!” 晴蕊被她拽得一个踉蹌,慌忙护住肚子,眼泪顺著脸颊滚了下来。 “说!把你方才跟我说的那些话,当著眾人的面,再说一遍!” 穆国公夫人死死攥著她的胳膊,目光像两把刀子扎在她脸上。 晴蕊身子微微发抖,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瞧著真是好不可怜。 “我……我……” 晴蕊垂著眼,不敢看门內的方向,更不敢看穆国公夫人那张扭曲的脸。 “快说!” 穆国公夫人手上又加了几分力道,指甲掐得晴蕊痛呼了一声。 “是……是苏二姑娘……” 晴蕊终於开了口,声音虽小,但在场的人却都听得清清楚楚。 “她前几日抓了我的父母,用他们的性命逼迫我……让我给世子下毒。” 人群又骚动起来。 “可……可我毕竟与世子夫妻一场,下了毒之后实在不忍心……” 晴蕊抽噎著,整个人摇摇欲坠。 “我就想倒回去给世子餵解药……结果……结果我亲眼看到……” 她猛地抬起手捂住嘴,发出一声压抑的哭声,肩膀剧烈地抖动著。 “是摄政王杀害了世子……” 话音落地,人群又炸开一片譁然。 “还真是昭王杀的?” “那苏二姑娘威逼她下毒的事也是真的了?这……这也太狠了吧?” “我就说那昭王不是什么好鸟!平日里就阴森森的,杀个人算什么?” “小声点!你不要命了?” 穆国公夫人趁机扬声朝眾人喊道,“你们都听见了!这就是人证!苏软那个毒妇还有什么好狡辩的!” “你们今天不把苏软交出来,我老婆子就撞死在苏府大门上!” 苏明霽压不住火,三两步衝到穆国公夫人面前,抬手直指向她。 “是非曲直难道就靠你们一张嘴胡说?有本事就拿出铁证来!” “若真只凭一张嘴,那我还说亲眼看你杀人了呢!你就是凶手了?” 穆国公夫人被他这一通抢白噎了一下,隨即又梗著脖子吼了回去。 “你强词夺理!” 苏明霽火气上头,寸步不让地回敬。 “哎对,我还就强词夺理了!” “怎么著?你一个外府夫人,带了十几个打手堵在我家门口,张嘴就往我妹妹身上泼脏水,还有理了?” 穆国公夫人脸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哆嗦著正要还嘴,忽听门內一道声音。 “怎么了?” 眾人循声望去,便见苏软正从门里走出来,一身月白色素裙,衬得整个人清清淡淡的,像是刚从午睡中被吵醒。 第250章 敢动我妹妹!我跟你拼了! 苏母一看见她出来,眉头立刻拧了起来,伸手想把人往门里推。 “你出来干什么?给我回去!” 苏软却没听,轻轻拨开苏母的手,视线从那一群乌泱泱的人头上扫过,最后落在穆国公夫人和晴蕊脸上。 “我方才在门里听到好像提到了我的名字,可是出什么事了?” 穆国公夫人一看到她,眼底那层血丝便像是被火点燃了,猛地扑去。 “苏软!你这个毒妇!你居然敢害我儿子!我要你为他偿命!” 不等她碰到苏软,两个苏府侍卫便横身挡在台阶前,长臂一展將人拦住。 穆国公夫人想闯闯不过去,便只能隔空指著苏软,嘴里骂声不绝。 “你不得好死……” 苏明霽赶紧走到苏软身边,侧身將她半挡在身后,回头低了低头。 “软软你放心,哥哥在这儿,谁也別想往你身上泼脏水。” 又转过头,看向台阶下还在叫骂的穆国公夫人和哭哭啼啼的晴蕊。 “我家软软从小心地善良,连只蚂蚁都不忍心踩死,怎么会害人?”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你们再胡说八道,我们现在就去京兆府说道说道!好好断断黑白!” 苏软闻言偷偷抿了抿唇。 呃,那个…… 哥哥,我也没那么善良。 晴蕊被苏明霽那一阵疾言厉色嚇得往后缩了缩,眼泪掉得更凶了。 “我没有胡说……” 她抽噎著,一只手颤巍巍地探进袖中,半晌掏出一样东西来。 日光落在她掌心,折出一抹华彩。 那是一串碧璽手串。 “当日我怕苏二姑娘事后反悔杀人灭口,特意问她要了这手串做信物,也算是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晴蕊说著,还特意將手串举得更高了些,让在场的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这东西是数月前苏公子在西域商行高价拍得,说要送给苏二姑娘的。” “那日商行里许多人都见过,若是不信,大可去將那胡商叫出来问话!” 苏明霽一眼便认出那手串。 正是他当初花了大价钱淘来送给苏软,让她在时书语面前充面子的。 “好啊你!” 可他仍对晴蕊那番说辞一个字也不信,直接伸手去夺。 “敢偷软软的东西?还给我!” 穆国公夫人见状,立刻像抓住了什么天大的把柄,声音拔高了八度。 “看!他自己都承认了!这就是苏软的东西!就是这个毒妇害死我儿子!” 说著,猛地朝身后打手一挥手。 “给我打!” 那些打手方才还只是举著棍棒跟苏府小廝对峙,此刻得了主子令,便不再客气,抡起棍棒便朝门內衝去。 苏府的小廝们也赶紧迎上去,两拨人瞬间搅在一处,棍棒交击的声音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夹杂著叫骂和痛呼。 混乱中,不知是谁推了谁一把,站在最靠前的苏母被人流撞了一下,脚下踉蹌,整个人朝旁边歪去。 “哎呀!” 苏明霽眼疾手快,赶紧鬆开正要去夺手串的手,转身一把扶住苏母。 “娘!没事吧?” 苏母脸色发白,摇了摇头。 可就在他分神的这一瞬间,穆国公夫人看准机会,立刻从两个侍卫之间的空隙里挤了过去,直直朝苏软扑来。 “苏软!你给我去死!” 苏软眼睛一亮。 不仅没躲,甚至刻意迎著穆国公夫人扑来的方向往前迈了半步,將自己送到了对方伸手可及的位置。 穆国公夫人狠狠推上她肩膀,但就在这一剎那,一粒石子敲上她膝弯。 她膝盖当即一软,推出去的力道便偏了半分,从推变成了斜扫。 “啊!” 苏软顺势尖叫了一声,整个人往后一扑,重重磕在了青石台阶上。 她倒想摔得更有美感一些,奈何真石头真台阶,那一下磕得她眼前一黑。 心里暗暗骂了一句: 演过头了演过头了,真疼啊。 穆国公夫人被她这一倒带得也打了个踉蹌,挣扎著爬起来又往上扑。 两道身影却已从门內两侧疾步闪出,一左一右地横在了她面前。 金刚和林业面无表情地挡在苏软身前,將她隔在了三步之外。 “软软!” 苏明霽刚一回头,便看见自家妹妹倒在地上,登时嚇得魂都快飞了。 赶紧鬆开苏母,几步衝到苏软面前蹲下身,扶著肩膀將人捞起来。 “怎么样?摔著哪儿了?” 苏软眼眶里已蓄满了泪,被她咬著下唇用力一抿,便滚下来一颗。 “……哥哥。” 她捂著脑门,可怜巴巴地吸鼻子。 “我头好痛。” 苏明霽心都揪起来了,赶紧伸手去拨她的手,“我看看怎么样了。” 苏软顺从地鬆开手。 只见她额角处红了一大片,虽没破皮流血,但在也格外扎眼。 “该死的老虔婆!” 苏明霽將苏软往身后送开两步,又挽起袖子往穆国公夫人那边冲。 “敢动我妹妹!我跟你拼了!” “明霽!” 苏母嚇得脸色大变,赶紧喊人,“还不快来人,把大公子拉住!” 几个小廝忙不迭地扑上去,七手八脚地抱住苏明霽,將他死死拖在原地。 “大爷!大爷冷静点!” “別拦我!” 苏明霽挣扎著往前冲,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她敢动我妹妹!我今天非让她知道知道我的厉害!” 场面乱成了一锅粥。 打手们的棍棒还在噼里啪啦,穆国公夫人被金刚和林业隔在几步之外喘著粗气,晴蕊则缩在人群边捂著脸哭。 围观的人群已挤了里三层外三层,指指点点的声音混成一片嗡响。 苏软委屈地靠在金若身上,捂著额角嚶嚶嚶,余光却落在人群边缘。 秋池站在几个看热闹的婆子身后,在她看过去时便接住了视线。 时机到了。 苏软眨了一下眼,借著擦眼泪的动作,极快地朝秋池递了个眼神。 秋池会意,悄声退出人群。 前后不过几息光景,人群外头便响起一道粗哑的大嗓门,劈开满场嘈杂。 “哎哟!我说亲家哎!” 循声回头,便见一个穿金戴银的中年男人,正费力地从人堆里挤出来。 正是晴蕊的生父,王喜。 人群陡然一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有人面面相覷,有人低声交头接耳。 “这不是世子夫人的爹吗?” “不刚说被绑了吗?” 这王喜前些日子才在苏擎的寿宴上闹过那么一出,当时围观看热闹的人也不少,所以都还记得他那张脸。 穆国公夫人看清来人后也愣住了,声音卡在喉咙里好半天才挤出来。 “你……你怎么在这儿?!“ 第251章 求母亲为女儿做主 王喜扑到穆国公夫人面前,泪珠子啪嗒往下掉,哭得真情实感。 “亲家哎!我本来好好听你的话躲在庄子上,一动不敢动……可今儿一早听说世子爷没了,我实在坐不住啊!那是我亲女婿,我哪能连最后一面也不去送?“ 说著还扯著袖子胡乱抹了把脸。 “我这一大一早就赶到国公府,却听门房说你带著我丫头来苏家了。” “我又急急忙忙赶过来,你们这是在闹什么啊?世子爷尸骨未寒……“ 穆国公夫人表情僵住,脸上血色在这几句话里褪得一乾二净。 还没等她完全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情况,苏明霽已抢上前,一把揪住王喜的后领子將人往人群中央拖了两步。 “大家都听听!这老汉是世子夫人的亲爹!她方才不是说软软绑了她爹娘么?那她爹怎么好好站在这儿?!“ 他转身,目光如刀地劈向晴蕊,“说!你方才那番话,到底是谁教的?“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一只手攥紧了袖口,另一只手护在肚子上,目光在穆国公夫人和王喜之间来回乱窜。 “我……我不是……” “不是什么不是!” 苏明霽又逼近一步,语气冷硬。 “说实话!不然我这就拖你们去京兆府!到时候惊动了刑部、大理寺,可就不是三言两语能了结的事了!“ 晴蕊膝盖一软,“扑通“跪在地上,双手撑著地砖,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手里那串碧璽手串也“啪嗒”一声脱了手,五彩的珠子散落一地。 “是我……是我婆母!是她把手串交给我的!也是她让我这样说的!” “她说只要我咬死了是苏二姑娘指使,就能给世子报仇……我也不想害人的,我也是被逼没办法啊……” 这话一出,满场譁然。 “天爷!原来是自导自演的?” “拿自己儿子的死来诬陷人?这还是娘吗?也太歹毒了吧!” “方才看她那架势,还以为真是苏二姑娘理亏呢,没想到是贼喊捉贼!” 议论声一层叠一层地翻涌起来。 那些原本还在指摘苏软的目光,此刻齐刷刷转向了穆国公夫人。 穆国公夫人脸色铁青,她指著跪在地上哭成一团的晴蕊,手指剧颤。 “你……你这个贱人在胡说八道什么?!明明是你告诉我说……” 话说到一半,她猛地顿住了。 她视线缓缓转向苏软,又看了看地上那串碧璽手串,再看了看嚎啕大哭的王喜和跪地求饶的晴蕊…… 脑子里“嗡“的一声,寒意顺著脊背窜上来,叫她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是你!” 她猛地抬手,指向台阶上正梨花带雨的苏软,嘴唇剧烈哆嗦著。 “……是你指使他们这样说的对不对?故意设这个圈套让我跳!“ “苏软,你好狠毒的心啊!你早想好了要藉机对付我穆家?!” 苏明霽笔直地挡在苏软面前,下巴抬得高高的,语气又冲又响。 “穆国公夫人,您还真是怎么说怎么有理啊!您的亲家、您的儿媳,现在又成跟我们一伙的了?合著全天下的人都在害您,就您一个是清清白白的?“ 穆国公夫人被懟得哑口无言,嘴唇翕动几下,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只能拿一双赤红的眼睛死死瞪著苏软,恨不得从她身上剜下一块肉来。 “呜呜呜……” 就在这时,一直靠在金若身上低低啜泣的苏软,终於抬起头来。 “母亲!” 她红著眼吸了吸鼻子,然后转身朝苏母的方向端端正正跪了下去。 “女儿今日被人如此冤枉,诬陷我杀人下毒,还被人打伤在自家门口。女儿心中实在委屈,求母亲为女儿做主。” 苏母一时没反应过来,目光在王喜、晴蕊和穆国公夫人之间转了一圈,又落在跪在自己面前的女儿身上。 “你先起来……” 苏软却没有顺势起身,反而又往下磕了一个头,额头抵在手背上。 “母亲,女儿恳请您请出二品誥命的朝服冠带,带女儿进宫。” 说著抬起头,清凌凌的目光直直望进苏母眼里,语气坚定。 “穆国公可以在御前状告摄政王,说他是杀人凶手。那女儿也要上金鑾殿,告穆国公夫人一个诬陷之罪,告她一个聚眾围堵朝廷命官家眷之罪!” 台阶上下的嘈杂猛地静了一瞬。 连苏明霽都一时愣住了,偏过头来看她,嘴巴张著合不拢。 “告……告御状?” 苏母也愣在原地,目光在那双明亮得有些过分的眼睛里停了几息。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今日这一出闹剧,穆国公夫人的挑衅、王喜的出现、晴蕊的翻供…… 桩桩件件串联在一起,在她脑子里拼成一条清晰的线。 一切的一切,都是苏软设计好的。 她想藉机把事情闹大,然后反咬穆家一口,將杀人案变成栽赃案。 帮昭王从这桩命案中脱罪。 果真是好算计。 苏母垂眼看著跪在面前的女儿,那双泪光盈盈的眼里,水光望不见底。 她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这还是自己那个草包女儿吗? 从前的苏软,浑身都覆著尖刺,遇事便只会抢只会闹,可如今…… 她竟能布下这样一环扣一环的局,將穆家,乃至自己母亲都算进棋局。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变了? 又是什么时候开始,她心里装了这么多事,却一个字也不肯对自己说了? 苏母心里忽然泛起一阵涩意。 像有什么东西,在她不知不觉间,已从指缝间溜走了,怎么也抓不住。 “母亲。” 苏软等了一会儿,没听见苏母应声,便又重重磕了一个头,额头贴著冰凉的地砖,声音却稳稳噹噹的。 “求母亲为女儿做主。” 第252章 这人情,本宫先还了 苏母没有说话。 她攥紧了袖口,指尖在布料上压出一道道褶皱,心里翻来覆去地滚著。 这御状一告,意味著什么? 若能坐实穆国公夫人诬陷之罪,那穆国公在金鑾殿上的哭诉便会从“指认真凶”变成“挟私报復”。 这样一来,昭王就算不能彻底洗清杀害穆淮生的嫌疑,也足够让这案子变成一桩悬案,一直拖到无人问津。 可一旦踏出这一步,苏府就在明面上彻底和昭王府绑在了一起。 届时苏擎在朝堂上多年中立、两头不靠的位置,也就站不稳了。 皇帝面上不会说什么,可心里那根刺,必定扎得比从前更深,往后苏府在朝中,便是步步惊心、如履薄冰。 苏母深吸一口气,目光沉沉地望著苏软,“你非要走到这一步吗?” 苏软抬起头,额上红了一片,沾著细碎的石子尘土,瞧著可怜极了。 可她目光却没有半分退意。 “母亲,我知道您在想什么。” “您想大事化了,想息事寧人,想著忍一忍退一退,可母亲……” 她往身后被堵得水泄不通的府门外扫了一眼,又收回来。 “您看看这阵仗,我们家都被欺负上门了,难道还要一退再退吗?” 苏母攥著袖口的手又收紧几分。 “苏软,你別逼我。” 苏软抬头看著母亲那张紧绷的脸,对上她眼底的挣扎与犹豫。 也看懂了她无声的选择。 “我知道了。” 苏软垂下眼睫,用手背用力蹭了一下眼角泪痕,撑著地面站起身来。 “我不逼母亲,我自己去宫门前敲登闻鼓,我自己去为自己喊冤。” 苏母脸色骤然一变。 “苏软!” 苏软转身,一步一步走下台阶。 “若真得罪了什么人,母亲只管开宗祠,將我从族谱上除名便是。” 她微微偏过头,日光从侧面铺过来,在她脸上勾出一道明亮的轮廓。 “总之,我不连累家里。” 反正她也不是真指望苏母能为自己豁出去,甚至早料到是这个结果。 只要穆国公夫人在晴蕊的怂恿下將这件事闹大,她的目的就达到了。 接下来的事,她可以自己做。 “软软!” 苏明霽站在原地看著她背影远去,又回头看了一眼苏母铁青的脸色,用力咬了咬牙根,终於还是做了决定。 “等等我。” 他三两步衝下台阶,追到苏软身侧。 “我陪你一起去!” 苏软脚步顿了一下,偏头看他。 “哥,你不用……” “什么用不用的?你是我妹妹!你一个人去敲登闻鼓,我这个当哥哥的躲在家里看著,那我还是人吗?” 苏明霽打断她的话,抬手在她脑门上轻轻揉了一把,语气凶巴巴的。 “走吧,哥陪你。” 苏软眼眶一热,用力眨了两下眼將那层水汽逼回去,低低“嗯”了一声。 两人並肩往台阶下走去。 苏母站在门內,看著那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地穿过对峙的人群,穿过交头接耳的围观百姓,往宫门的方向走去。 苏软的身量纤细,走在苏明霽身边显得格外单薄,可脊背却挺得笔直。 苏母的牙都要咬碎了。 一个两个...... 一个两个,都不让她省心! 郁清和提著裙角匆匆赶来,綰起的发还明显湿著,在肩头落下一圈水痕。 显然是正在沐浴,一听到前头闹起来的消息,便赶紧收拾了赶过来。 “姨母?” 苏母没应声,下頜线绷得死紧。 郁清和顺著她目光望出去,望著那两道背影沉默了两息,才又开口。 “姨母,清和知道您在担心什么,也知道您是为了苏府上下好。” 苏母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郁清和微微侧过头,看著苏母那张写满挣扎的脸,语气又压低了几分。 “可姨母有没有想过,从软软定亲那一刻起,苏府早和昭王绑在了一起。” 苏母转过头来看她。 郁清和没有迴避她的目光,坦然地迎上去,“陛下的猜忌、朝臣的目光,不会因为苏府今日退了一步就消散半分。” “反而,若苏府在软软被人欺负上门时装聋作哑,陛下反倒会觉得苏府软弱可欺,往后更是谁都能踩一脚。” 她顿了顿,又软下语气劝著。 “与其日后处处被动,不如今日便顺势而为,帮软软也帮王爷这一次。” “如此软软將来在王府才能真正立稳脚跟,王爷也会记苏家一份人情。” 苏母沉默片刻后闭了闭眼。 “罢了。”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朝一直守在身后的张嬤嬤抬了抬下巴。 “去把朝服冠带取来。” 张嬤嬤愣了一下,赶紧躬身应了一声“是”,转身快步往后院走去。 苏母又转回头,目光越过台阶下那些还愣在原地的打手和围观百姓,落在穆国公夫人那张已近惨白的脸上。 “穆国公夫人,一起走一趟吧。” …… 椒兰殿內,瑞脑销金兽。 一缕香菸从鎏金狻猊炉中裊裊升起,在日光里散成淡薄的雾。 林晚凝立在案前,一管狼毫蘸了黛青,正往宣纸上添最后几笔远山。 秋儿轻手轻脚从殿外进来,走到她身侧三步远的地方站定,福了一礼。 “娘娘,前朝出事了。” 她压低声音,將金鑾殿上穆国公状告昭王杀子之事飞快地稟了。 又道,“苏夫人也带著苏二姑娘来了,说要告穆国公夫人攀扯诬陷,人已到了宫门口,瞧著是要敲登闻鼓的架势。” 林晚凝悬笔的手顿了一瞬,隨即弯起唇角,笑意在眼底漾开。 “哦?这么巧?” 她將狼毫搁回青玉笔山上,“苏家那位二姑娘,倒是有点儿意思。” 秋儿见她没有吩咐,便又往前凑了半步,继续道,“前朝正忙著断命案呢,陛下眼下怕是无暇分身,苏家这层层通传上去,少说得耽搁一两个时辰……” 林晚凝没答话,目光仍落在那幅未完成的山水画上,指尖在画案边沿轻轻叩了两下,才抬起眼来。 “你拿我的令牌去,苏家人一到宫门,直接接进来,送到金鑾殿前。” 秋儿微微一怔,迟疑了片刻。 “娘娘,这……陛下那边若是知道您插手其中,怕是要不高兴的。” 林晚凝弯唇,又重新拈起那管笔,蘸了墨,信手往画上添了一笔。 “那我就更高兴了。” 她说这话时语气温和,可秋儿却从中听出一股不容置喙的冷意。 便再不敢多嘴,只屈膝应了声“是”,取出令牌快步退出去。 殿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林晚凝垂著眼,笔尖在纸上稳稳地游走,將那一片远山的轮廓勾得分明。 “苏软……” 她將这两个字在舌尖上慢慢滚了一圈,隨即轻笑一声。 “这人情,本宫先还了。” 第253章 来者不善 金鑾殿上,气氛正僵。 穆国公被晏沉那句“抹脖子吧”堵得一口气差点上不来,此刻正伏在穆淮生尸身旁边,浑身抖得像筛糠。 既不敢真去捡地上那把刀,又不肯就此罢休,只能一边哆嗦著嘴,一边拿一双赤红的眼睛死死瞪著晏沉。 殿內文武百官屏息凝神,有人偷偷抬眼去看龙椅上的皇帝,又飞快地垂下眼皮,生怕在这节骨眼上被点了名。 昭王这动静,赤裸裸地挑衅。 晏云季深吸一口气,將胸口翻涌的怒意强压下去,正要说几句场面话。 “摄政王,穆国公也是……” 一个內监忽而躬著腰快步进来,手中捧著一纸状书,跪在金砖上。 “启稟陛下,辅国將军府苏夫人於宫门外递了状纸,状告穆国公夫人诬陷之罪,並聚眾围堵朝廷命官家眷。” “人已至殿外,求陛下圣裁。” 殿內骤然一寂。 晏云季眉心蹙得更紧,接过状书扫了两眼,便大致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不用费心想,也知来者不善。 “先请苏夫人与苏二姑娘去偏殿等候。”晏云季合上状书,指尖在纸面上轻轻点了一下,“待这边……” “陛下。” 晏沉笑著从旁侧截断了他的话。 “穆国公当殿诬告本王杀人,穆国公夫人又诬陷本王的未婚妻,这说到底其实是一桩案子,又何必分开来审?” “倒不如当面將话都说清楚,儘快还臣一个清白,也省得陛下费心。” 穆国公正要开口反驳,京兆尹孟良臣已一步跨出队列,拱手附和。 “陛下,摄政王所言极是!” “穆世子之死尚有诸多存疑之处,案情还未明朗,而穆国公夫人既是死者家眷,想必也有一腔冤情要诉。” “既然人已到殿外,不如就將人请进殿来,当著陛下的面把话说清楚。” 说著,还轻飘飘瞥一眼穆国公。 “省得来日又有人说什么京兆府偏袒徇私,臣实在担不起这骂名!” 晏云季牙关微微咬紧。 孟良臣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句句在理,让他连反驳的余地都没有。 他若是不准,便是刻意阻挠案情水落石出,可若是就这样准了,今日这场好戏的走势便再也由不得他了。 沉默几息后,还是无奈鬆口。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 “……宣。” “宣苏夫人、苏二姑娘进殿!” 內监尖细的嗓音从殿门传出去,穿过汉白玉台阶,落向殿外。 “走吧。” 苏母穿著二品誥命的朝服冠带,抬步走在最前面,身侧跟著一对儿女。 再往后,是脸色铁青的穆国公夫人,晴蕊父女则哭哭啼啼地相互搀著。 “参见陛下。” 眾人行至殿中,齐齐跪下行礼。 晏沉目光越过满殿乌泱泱的人,越过那一地狼藉,落在苏软身上。 首先看到了她额角的那片红。 他眼底那层懒散的笑意在这一瞬间褪得乾乾净净,隨之翻涌起暗色。 他动了一下。 苏软却在他开口之前,极轻地朝他摇了摇头,示意他自己没事。 晏沉便又停住动作。 视线转向她身后几步远的穆国公夫人,脑子里已经开始挑刀了。 用什么好呢? 一刀了结太便宜她,不如先卸一条胳膊,再用生了锈的牛刀,一寸一寸的剐,一刀一刀的磨,让她也好好痛一痛。 晏云季看著殿中跪了一地的人,眉头不耐地拧了拧,语气沉沉。 “苏夫人,这是怎么回事?” 苏母深吸一口气,伏地叩首。 “今日穆国公夫人口口声声指认我女儿苏软毒害穆世子,又怂恿摄政王入府行凶,更带著十几个打手堵在我苏府门前,逼我女儿出去对质。” “我女儿不过出门说了几句分辩的话,便被穆国公夫人当眾殴打至伤!” “求陛下为臣女做主!” 穆国公夫人一听这话,登时急得连磕了两个头,声音拔得尖利。 “陛下明鑑!臣妇没有攀诬,那苏软確实与淮生之死脱不了干係!” 穆国公也膝行上前,扯著嗓子哭诉,“拙荆虽因丧子之痛情绪激愤,言行或有失当,但绝不至於做出这等买通人证,栽赃陷害之事!求陛下明察!” “怎么不至於?” 苏明霽踏前一步,音量比他二人拔得更高,“人证我都带来了!就是世子夫人的亲爹和世子夫人本人!” 说著侧身一让,將身后哆嗦成一团的王喜和哭得抽气的晴蕊亮了出来。 “你们俩当著陛下的面,把话给我说清楚!但凡有一句假话,就是欺君之罪,可是要掉脑袋的!” 王喜一听“掉脑袋”三个字,双腿一软,“扑通”一声瘫跪在地上,整个人抖得像筛糠,连话都说不囫圇了。 “陛……陛下……” “草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晴蕊跪在一旁,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回陛下……昨日世子受伤回来,公婆关在屋里说了好一会儿话……” “臣妇去送茶时,隱约听到两人在说什么死啊活的……臣妇听著心里实在害怕,没敢多听便退了出来……” 她用袖子擦著眼泪,声音哽咽。 “没想到今日一早,便发现世子已经惨死在房中……公公当时便抬著世子的尸身进了宫……婆母她……” 她抬起泪眼,怯怯地看了一眼穆国公夫人,又飞快地低下头去。 “之后不久婆母便找到臣妇,给了臣妇一串手串,又教了臣妇几句话……让臣妇跟她去苏府闹一闹。” “还特意嘱咐说……说是一定要咬死苏二姑娘,旁的什么也不要多说。” “你胡说!” 穆国公夫人脸色骤变,整个人往前一扑,伸手就要去抓晴蕊的头髮。 “你这个贱人!你收了苏家多少银子?竟敢这样往我身上泼脏水!” 她说著便要朝晴蕊扑过去,五指张开,直直抓向晴蕊的脸。 “我撕了你这张胡说八道的嘴!” “放肆!” 苏明霽一个箭步衝上去,张臂硬生生將她挡在晴蕊三步之外。 “国公夫人,当著陛下和满朝文武的面,您还想杀人灭口不成?” 第254章 別急,我来说 穆国公夫人被他拦住,挣扎了两下挣不开,便捂著脸哭坐回地上。 “陛下,臣妇冤枉啊!” 苏软也伏在地上,跟著嚶嚶嚶。 “陛下明鑑……” 她一开口,声音便哽咽得不成样子,却还是强撑著將话说完。 “穆世子去得突然,臣女如何能未卜先知,提前设计安排这一切?” “若不是世子夫人的亲爹无意间揭破此事,今日臣女早已百口莫辩,被穆国公夫人当街打死在府门前了……” 说著,她又伏下身去,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求陛下为臣女做主!” 穆国公夫人见她这副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指著她的手指都在发抖。 “你……你装什么可怜?!我不过就是推了你一下,你就……” “够了!” 穆国公猛地喝断她,一把拽住她的胳膊,用力將她往后一扯。 他到底是经歷过大风大浪的人,虽也被气得冲昏了头脑,可到了这个时候,也已隱约嗅到不对的味道了。 苏软这套说辞,表面看是可怜巴巴的喊冤,可每一句话都在將他们穆家一步步钉死在“诬陷”的柱子上。 他若再让夫人说下去,只怕连最后的退路都要被话赶话地堵死了。 “陛下!” 穆国公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朝龙椅方向重重磕了一个头。 “淮生可是臣的亲生儿子啊!我膝下就这么一棵独苗,怎会用他的命来诬陷別人?这是要遭天打雷劈的啊!” 这话一出,殿內安静了一瞬。 几个老臣互相对视了一眼,微微点了点头,觉得这话確有道理。 “是啊,虎毒尚且不食子……” “这穆国公再怎么丧心病狂,也不至於拿亲儿子的命来做局吧? 苏软听到耳边几声低低的议论,指尖在袖中微微蜷了蜷,然后抬起头来。 “穆国公说的自然有理……” 她声音虚弱,像是强撑著最后一口气,“可是世子夫人是穆世子的结髮妻子,腹中还怀著穆家骨肉,难道会帮著我一个外人,来害自己的丈夫吗?” 这话一出,眾人也觉得有理。 “是啊,这世子夫人还怀著孩子,没有理由帮著外人来害自己丈夫啊?” 苏软又捂唇轻咳了两声。 一缕血色顺著嘴角溢出,落在她月白色衣襟上,洇开一朵触目的红。 晏沉瞳孔猛地一缩,下意识往前迈了两步,几乎要衝到苏软面前去。 紧挨在苏软旁边的苏明霽动作却更快,赶紧蹲下身一把扶住她。 “软软!怎么了?!” 苏软被他扶住,虚弱地摇了摇头,想说“没事”,可一张口,又是更多鲜血涌出来,顺著下頜滴落在衣襟上。 她整个人晃了晃,软软地倒进苏明霽怀里,连眼皮都睁不开了。 晏沉喉结艰难地动了一下。 他明明知道苏软是在装,可刚刚那一瞬间,还是险些乱了分寸。 “陛下!” 苏明霽急得眼眶都红了,忙抬头朝龙椅上的晏云季喊道。 “陛下!我妹妹都伤成这样了!” “他们穆家不会拿自家亲儿子的命来害人,难道我妹妹就会白白挨打,拿自己的安危来陷害他们吗?!” 穆国公夫人慌了。 她看著苏软衣襟上那大片血跡,嘴唇哆嗦半天才抖出话来。 “我……我真的没动她……” “够了。” 晏沉的声音从旁侧响起,垂眸看了一眼虚弱的苏软,又抬眼向苏明霽。 “苏兄,劳烦你先行將苏二姑娘送回去医治。今日之事,本王承诺一定会为自己的未婚妻討一个公道。” 苏明霽点点头,又看向晏云季。 “陛下……” 晏云季自然看得出今日这齣戏有几分真几分假,可却有苦说不出。 只得沉著脸摆摆手。 “去吧。” “谢陛下!” 苏明霽不再多言,弯腰將苏软打横抱起,转身大步往殿外走去。 “软软,坚持一下。” 苏软软软地靠在他怀里,眼睛半闔著,嘴角还掛著一丝血跡。 她透过垂下的睫毛缝隙,悄悄往殿內扫了一眼,正好对上晏沉的目光。 然后轻轻眨了一下眼。 我退场啦,该你囉~ 晏沉看见了,眼神却更冷了。 他知道她故意演这一齣戏,为了把穆家彻底钉死在“诬陷”的柱子上,好让他从穆淮生之死这桩烂事里脱身。 放心。 他们都会死,且会死得很惨。 但是你…… 也完了。 晏沉轻轻捻动指尖,將翻涌的情绪压回眼底,慢慢收回目光。 “陛下。” 他转向晏云季,虚假地恭谨。 “穆国公夫妻之所以在前朝宫外针对臣与苏家,甚至不惜用亲生儿子的命来作筏子,並不是没有原因。” 晏云季原本正捏著眉心,闻言抬起眼来,目光在晏沉脸上停了一瞬。 “哦?什么原因?” 晏沉没急著答话,而是微微侧头,朝殿门的方向扬声吩咐了一句。 “把东西拿进来吧。” 话落,两个侍卫一前一后迈进殿来。 前面那个手中捧著一只沉甸甸的乌木箱,后面那个则提著一个被五花大绑的中年男人,浑身抖如筛糠。 到了殿中央,二人停步。 捧箱的侍卫將乌木箱放下,打开箱盖,露出里面厚厚一叠叠纸册和帐簿,墨跡和硃砂印交叠在泛黄的纸面上。 另一个侍卫则將那中年男人按跪在地上,手仍压著肩不让他乱动。 穆国公原本还伏在地上装腔作势地哭,余光瞥见那中年男人,整个人猛地僵住了,血色也在一瞬间褪得乾净。 他嘴唇哆嗦著正要开口。 晏沉却忽然竖起一根食指,轻轻抵在唇边,朝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別急,我来说。” 第255章 你就不怕天打雷劈吗?! 说罢转身,面向龙椅上的晏云季。 “陛下,穆国公为官二十余载,歷任户部、工部,官至一品国公。” “表面上是两袖清风的国之栋樑,实则贪赃枉法,多年来以职务之便侵吞朝廷库银,数额之巨,令人瞠目。” 他语气平淡,娓娓道尽。 “天启七年,黄河水患,朝廷拨银三十万两賑灾。穆国公时任户部侍郎,从中截留八万两,充作私库。” “天启九年,西南军餉押解途中被流寇劫掠,损失白银十二万两,而那些所谓的流寇其实穆国公府上私兵。” “永泰三年,京郊官道修缮,朝廷拨银七万两,穆国公又从中剋扣三万两,修出来的官道不到半年便塌了半边,压死过路商旅七人,此事也被隱下不报。” “永泰五年……” 他每说一条,穆国公的脸色便白一分,膝盖也不自觉地抖起来。 “你……你血口喷人!” “这些都是你编造的!你有什么证据?无凭无据,就凭你摄政王一张嘴,就想定我穆家满门的罪吗?!” “还不止这些……” 晏沉轻笑一声。 “除了贪赃枉法之外,穆国公还有一桩旁人不知的癖好。” 他微微偏头,目光落在穆国公那张渐渐失去血色的脸上,唇角弯起。 “穆国公喜好男风,多年来以市井贫童为对象,强抢、虐杀男童逾百人。” 话音落地,满殿譁然。 “什么?!” “男童?逾……逾百人?!” “穆国公平日里瞧著人模人样,怎会做出这等丧尽天良的事?” 窃窃私语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潮水般漫过整座大殿,压都压不住。 孟良臣趁机一拍大腿,扬声嚷著。 “难怪穆国公不惜杀子也要陷害王爷,合著是怕王爷將他这些丑事抖露出来!当真是狗急跳墙啊!” 穆国公一听这话,冷汗登时顺著鬢角淌下来,赶紧转向龙椅磕头。 “陛下!这都是摄政王为了脱罪,给臣安的莫须有的罪名!” “臣实在冤枉啊!臣为官二十余年,虽不敢说两袖清风,却也从未做过这等丧尽天良之事!求陛下明察!” 他哭得声嘶力竭,额头都在地上磕破了皮,看著倒真有几分悽惨。 晏沉冷眼看著,直到穆国公磕了七八个头,真出了血,才慢悠悠地开口。 “莫须有?” 他抬手,从木箱里抽出一张按满红色指印的纸来,在手里展开来。 “这便是那些受害男童家属签字画押的陈情书,请陛下过目。” 內监赶紧躬著腰快步上前,双手接过陈情书,又一路小跑著回到御座前,將纸展开,双手呈到晏云季面前。 晏云季垂眼看去。 纸上字跡歪歪扭扭,不同笔跡的姓名下都按著一个鲜红的指印,从纸头一直排到纸尾,密密麻麻,触目惊心。 晏沉等他看了一会儿,又向旁侧了侧身,伸手点了点那只乌木箱。 “除这陈情书外,这里还有穆国公府多年贪赃的帐本,林林总总加起来,折合白银约莫一百二十余万两。” “一百二十万两?” 殿內有人脱口而出,声音都变了调。 “这……这数额……” “国库一年的进项才多少?他一个国公,竟贪了这么多?!” 议论声又翻涌起来,几个原本还站在穆国公那边的老臣也悄悄往旁边挪了几个步子,刻意与他拉开距离。 “假的……都是假的……” 穆国公跪在地上,猛地抬头指向晏沉,声音嘶哑著咒骂。 “昭王!你为了脱罪,偽造这些假帐假证,你就不怕天打雷劈吗?!” “假帐假证?” 晏沉又转头,目光落向匍匐在地上的中年男人身上,“钱管事,穆国公说这些都是偽造的,你怎么说?” 那中年男人被突然点名,浑身猛地一颤,哆哆嗦嗦地抬起头来。 “陛……陛下明鑑……” “小人本是穆国公府管事,在府中当差十五年,府中大小事务、银钱进出,没有一桩是小人不知道的。” “穆国公多年来贪赃的帐目往来、银票去向……更是桩桩件件都有据可查,还有那些男童……那些男童……” 说到这里忽然伏下身去,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那些男童大多是从城外流民中买的,也有几个是府中家生子,年纪最小的才七岁……尸体都埋在花园里。” “陛下若不信,带人一查即知!” 穆国公脸色彻底白了。 他猛地从地上弹起来,朝那管事扑过去,五指张开直直抓向他的脸。 “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放肆!” 晏云季猛地一拍龙椅扶手,声音沉怒地压下来,“金鑾殿上谁敢动手?!” 几个侍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穆国公的胳膊,將人死死按回地上。 穆国公挣扎了几下挣不开,只能赤红著眼,死死瞪著那管事。 穆国公夫人早已嚇得瘫坐在地上,脸上血色褪尽,抖著不敢开腔。 殿內安静了几息。 孟良臣瞅准时机,撩袍跪倒在地,重重磕了一个头,声音朗朗。 “陛下!京兆府监察百官之事,此案涉及贪腐、虐杀、诬陷多项大罪,臣愿接手此案,从速彻查,还天下一个公道,也还穆国公……一个清白。” 他將“清白”两个字咬得很重。 穆国公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剧烈哆嗦著,猛地转向龙椅,声音悽厉。 “陛下!臣……” 第256章 怎么了?不是贏了吗? “这时叫陛下有什么用?” 晏沉冷笑著打断,话是对穆国公说的,目光却扫向龙椅上的某人。 “陛下心怀天下,绝不会徇私枉法。你这般喊冤,难不成是想攀扯陛下,说是陛下指使你今日来攀咬本王?” 这话一出,殿內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几个老臣对视一眼,又飞快地垂下眼去,连呼吸都放轻了。 晏云季视线在晏沉脸上停了一瞬,眼里情绪极淡,却冷得像淬了冰。 晏沉却视若无睹,“臣恳请陛下下令彻查此案,在洗清嫌疑之前,臣愿隨时等候传唤,绝不推諉。” 他说这话时语气恭谨,姿態也放得很低,可分明是一步不退的態度。 晏云季垂眼看著手中按满指印的陈情书,指尖在纸面上碾出一道淡褶。 沉默片刻,终究鬆了口。 “既然如此,就查吧。” 晏沉得了这句话,便笑著转身將跪在地上的京兆府尹孟良臣扶起来。 “孟大人听到了?” “陛下让你查,你可要好好查啊。” 孟良臣连忙躬身。 “王爷放心,臣定当秉公办理,绝不辜负陛下与王爷的信任!” 说罢转过身,朝殿外一招手,“来人,將穆国公及夫人一併带走,暂押京兆府大牢,待案情查明后再行处置。” 又指向晴蕊和王喜,“世子夫人及家属也分开看管,不得串供。” 穆国公被两个侍卫架著胳膊从地上拖起来,双腿软得像两根麵条,整个人几乎是被半拖半拽著往外走。 “臣冤枉啊……冤枉啊……” 孟良臣走在最后,经过晏沉身侧时不著痕跡地朝他递了个眼神。 殿內终於又安静下来。 文武百官站在原地,面面相覷地垂著脑袋,谁也不敢先开口说话。 晏云季將陈情书合上放在膝头,抬起眼来,目光扫过殿內眾人。 最后落在晏沉脸上。 “摄政王,今日之事你受委屈了。” 晏沉弯了一下嘴角。 “臣不委屈。” “能为陛下分忧,將穆国公这等社稷渣滓拔出来,是臣的本分。” 晏云季没有再接话。 他指尖在龙椅上轻轻一叩,然后起身抬步,没入侧门后的阴影里。 “退朝吧。” 一下朝,苏擎也没空搭理晏沉,直接扯著苏母快步往外走。 苏母被他拽得踉蹌,压低声线。 “你慢点儿,成何体统?” 苏擎急得额角都冒了汗,步子反而迈得更快了,“快点快点,软软都伤成那样了,我得赶紧回去看她。” 苏母扭头望向殿门外那道玄色身影,又想起方才皇帝落在晏沉脸上那道冷透的目光,心里沉沉地坠了一下。 待回过神来,便没好气地剜了苏擎一眼,“你是真傻还是假傻?” 苏擎一愣,脚步也慢下来半拍。 “啊?” 苏母四下扫了一圈,周围儘是散朝的官员,三三两两交头接耳。 到嘴边又硬生生咽回去。 “你担心担心你自己吧!咱们家自此以后,都没好日子过了!” 说罢也懒得等他反应,一甩袖便快步下了台阶,直往宫门方向走去。 苏擎被她这没头没尾的话砸得懵在原地,愣了两息才赶紧追上去。 “哎不是……夫人你什么意思啊?我担心自己干什么?” …… 因著苏软“伤重吐血”的模样太过逼真,苏府上下狠狠折腾了一番。 请医问药、熬煮汤剂,进进出出的丫鬟婆子,將花朝阁围得风雨不透。 梨子更是哭得眼睛肿成两颗核桃,逢人便念叨“我们姑娘命苦啊”。 越念叨越真情实感,最后连她自己都分不清苏软到底是装的还是真伤了。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话在外头越滚越离谱,最后儼然成了一出惊天大戏。 都说是穆国公夫妻为隱瞒罪行,不仅杀子陷害摄政王,连摄政王那小未婚妻也难逃其手,小姑娘被打得头破血流、奄奄一息,抬回府时人都快凉透了。 有那心软的妇人听了,当场便红了眼眶,急著要去苏府门口烧一沓纸钱。 总之全京城的唾沫星子,全调转了方向,从晏沉身上挪到了穆家头上。 晏沉下了朝便没回王府。 马车停在苏府外僻静的巷子里,车帘低垂,一丝声响也不漏出来。 他坐在昏暗的车厢中,指尖一圈一圈慢慢转著指间的玉扳指。 一圈,又一圈。 直等到天色彻底暗下来,苏府里外掌了灯,各处院门也落了锁,他这才推开车门,悄无声息地翻过院墙。 花朝阁里还亮著一盏灯。 他推开门的动作放得极轻,门轴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吱呀”。 桌上一盏烛火被风扑得晃了晃。 “哇!” 一道浅影忽然从门后闪出。 苏软笑嘻嘻地跳起来,猫儿一样蹦到他背上,两只手从后面环住他脖子。 “嚇到你没?” 晏沉被她扑得往前倾了倾身,却像是早有预料似的,反手勾住她腿弯往上一托,让她掛得更稳了些。 另一只手探到身后將门合拢,“咔嗒”一声落了閂,然后背著她走到里间,弯腰將人放到桌上坐好。 全程黑著脸,下頜绷得死紧。 苏软两条腿悬著轻轻晃了晃,伸手用指尖戳了戳他绷得死紧的侧脸。 “怎么了?不高兴?” 又笑眯眯地戳一下。 “不是贏了吗?” 第257章 磨,就在那磨 晏沉偏过头去,把她那只戳在他侧脸上的手抓下来,声音仍是绷著的。 “伤哪儿了?“ 苏软歪著脑袋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我没伤著,我是装的呀。“ 晏沉的目光落在她额角那片触目的红上,瞧著实在不像假的。 “这儿呢?” 他抬起手想碰,指尖悬在那片红痕上方半寸处,又顿住了,像是怕她疼似的收回去,只虚虚地指著那块地方。 “装的?“ “装的装的!” 苏软乾脆抓住他的手指往上戳,额头还主动往他指尖上顶了两下。 “你看,不疼的。“ 又扯起袖子使劲儿蹭了蹭额角,雪白的袖口立刻蹭上一小片緋红。 “你看,是胭脂。“ 她笑著把袖口翻过来给他看。 “我根本没被她推著,是我自己假摔的,伤也是我提前在掌心擦了胭脂,摔下去的时候自己往额头上抹的。” “怎么样?像吧?“ 她仰著脸等他夸,表情得意得很。 晏沉却还是没笑。 他单手扣住她脸颊两侧往中间一挤,另一只手拇指抵住她下唇轻轻一压,把她嘴巴打开,目光往里扫了一圈。 “那血呢?咬的舌头?“ 苏软被他捏著脸,话都说得含含糊糊的,却还是不服气地哼哼。 “我才没那么傻呢!“ 她拍开他的手,赤脚噔噔噔跑到妆檯前,拉开抽屉翻出个小瓷瓶,又噔噔噔跑回来,把瓶子举到他面前。 “这是我花高价托我哥去黑市买的血藤丸,压在舌根下含住,必要时咬开就会有红色的汁水流出来,像血一样。” “我本来是买著玩的,想著以后万一有什么需要装病的时候用得上,没想到居然这么快就派上用场了。“ 像是怕他不信,將药丸放进口中,舌尖轻轻一抵,牙齿微微一合。 一缕殷红的“血丝“便从她嘴角渗出来,顺著下頜线蜿蜒而下。 “哎哟!” 她顺势捂著心口,歪斜地往后退了半步,做出一副摇摇欲坠的样子。 “內伤了吐血了……“ “快不行了。” 晏沉看著她活灵活现的耍宝样,紧绷一整晚的表情终於鬆动了几分。 “好啦好啦。” 苏软趁热打铁扯了扯他袖子。 “我知道你担心我受伤,但我不是傻子呀,我可不会让自己吃苦受罪的!“ 说著又將那颗没完全咬碎的血藤丸翻到舌尖上,含含糊糊地补了一句。 “连这药丸都是甜的。” 晏沉看著她嘴角那抹艷色,忽而抬手,指腹轻轻蹭过她唇角。 指腹沾上一点湿润的暗红。 他垂眼看了看,然后没预兆地將指尖送到唇边,舌尖轻轻抿上。 苏软忽然觉得空气有点热了。 这人…… 这人这张脸就是绝啊。 隨便一个动作就能把人撩得心尖发颤,轻易勾出她的色心。 晏沉放下手来,唇角弯了弯。 “是挺甜的。” 然后往前迈了半步,低头亲上来。 “我再尝尝。” 他的吻落得很温柔。 唇瓣碾过她唇角每一寸,將她嘴角残余的血藤丸汁液一点点蹭净。 又撬开唇齿,抵著她齿间那半颗碎药丸一卷,將甜味裹进自己口中。 他给她留了很多气口,每亲一会儿便微微退开一寸,等她喘匀了气,又黏黏糊糊地贴上来,如此反覆。 慢条斯理,极尽耐心。 苏软被这节奏带著,整个人不知不觉便软下来,仰头一下下地回应他。 很久很久。 他终於鬆开她,额头抵著她的额头,呼吸微乱地扑在她脸上。 “净房有水吗?“ 苏软还沉浸在那个漫长的吻里没完全回过神,迟钝地点了点头。 “有。“ 她今天光看他在朝堂上盯著自己那眼神,就知道他晚上一定会来。 所以特意让人备好了热水,连换洗衣裳都叠好放在净房外的架上了。 “那先沐浴。” 晏沉直接弯腰將人打横抱了起来,转身往净室的方向走去。 “哎!我洗过了……” 苏软在他怀里回过神来,赶紧伸手撑住他胸口,“你自己去洗吧。“ “不行。” 晏沉脚步没停,低头看了她一眼。 “你太爱骗我了。“ “像上次寺庙一样,伤了痛了都不愿意说,我得亲自检查了才放心。“ 苏软被他这话说得心虚,声音也跟著矮了几分,小声嘟囔著。 “不用了吧……“ 晏沉看著她那副眼神飘忽著不敢看自己的样子,脸色又沉下去几分。 “那就更得要了。“ 净房里水汽氤氳,白濛濛的雾气贴著墙角蜿蜒而上,將那盏悬在梁下的羊角垂灯笼成一团雾蒙的暖黄色。 浴桶里水色微碧,浮著薄薄一层茉莉花瓣,甜丝丝地扑了一屋子。 晏沉將人放在浴桶前的脚踏上站著,直接伸手去解她腰间系带。 苏软赶紧一把按住他手背,指尖蜷起来扣著那两根修长指节。 “我自己来。” 晏沉闻言动作停了一下,隨即当真退开两步,后背倚上净房的门框,双臂环抱在胸前,就那么把她看著。 水汽在他眉睫上凝成一层极细的潮意,衬得那双眼睛又深又亮。 苏软缩著脖子站他对面,手指揪著腰带上的结拨来拨去,指腹捏著那根银丝緄边系带,搓了又搓,就是没扯开。 晏沉就盯著等。 看她垂眼抿唇,手指尖绕著那根带子一圈圈地转,像只不情不愿被拎住后颈的猫,非得蹭够时辰才肯认命。 磨。 就在那儿磨。 外头梆子响了一声,隔著院墙和几重夜色传进来,已是亥时。 静了一息。 “算了。” 晏沉笑了一下,笑意很轻地漫出。 “我没耐心了。” 两步的距离被他一迈就填平,一只手扣住她的肩往怀里一带,另一只手勾住她腰间那根磨蹭了半天的系带一扯。 银丝緄边的结一下便散开了。 “哎……!” 苏软赶紧按住他的手,急了。 “我自己来!” 晏沉反手將她两只手按下去,另一只手却没停,一层一层拨开衣裳。 先是那件浅緋色色对襟外裙,顺著肩臂滑落到脚踏上,软软堆成一摊。 再是里头那件藕荷色中衣,衣襟散开,露出底下月白色肚兜边缘。 他慢条斯理地,一直剥到只剩最里头那层单薄的肚兜和褻裤才停手。 目光从她锁骨开始,沿著肩头一路滑下去,到膝弯,再到脚踝。 然后他眉头拧了一下。 苏软顺著他的目光低头看过去。 膝盖上两团乌青,左边那块更大些,泛著紫,边缘还有一层淡黄,右边那块略浅,却也肿起一片,瞧著就疼。 “这也叫没事?” 第258章 我不配,其他人更不配 “真没事。” 苏软笑嘻嘻地往后退,想要萌混过关,“都怪我皮肤太好太嫩,轻轻一碰就是个印儿,其实不疼的。” “別动。” 晏沉伸手將人勾回来,单膝跪下地去,凑得更近地去看那两团伤。 “我真想……” 他指腹在那片乌青边缘悬停住,心里在这瞬间翻起一个恶劣的念头。 真想用力按下去,按在那片淤血的正中心,让她好好长一长记性,让她下次再想逞能的时候,先想起这个疼来。 可终究没下得去手。 “別再这样了。” 他轻吸一口气,从袖中摸出一只小小的白瓷圆罐拧开盖子,里头是淡青色的药膏,散著一股很淡的药草味。 “我不需要你为我出头。因为我不会输,也根本不在乎什么输贏。” 他用指腹沾了药膏,先涂在左边那处乌青,一圈一圈地缓缓推开。 “若这顶杀人的黑锅非要扣我头上,我也无所谓,因为我本来就是想杀穆淮生的,这也不算是冤枉我。” “再大不了就把杀人变成灭门,把事情做绝,可若因此折了你……” 他指尖顿在她膝弯上方一寸处。 “我才是真的一败涂地。” 苏软用力抿了一下唇,“可你从前不是总说,希望我可以再长大一点,可以更有手段一点吗?” 她执拗地看著他,有点委屈了。 “为什么我现在做到了,你却反而不高兴了?我不太懂你。” 晏沉抬眼看她,很认真地回答。 “我是希望你所有的心机手段,都能用在保护你自己,和去得到你想得到的一切上,而不是为了给任何人铺路,也不是为了给任何人当刀子使。” 苏软咬唇,轻轻扯住他袖口。 “可我愿意为你……” “可我不愿意。” 晏沉没给她把话说完的机会。 “苏软,你忘了你说过的吗?” “你是个顶顶薄情的女人,永远最爱你自己,遇到危险一定会拋弃我。” 苏软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或许你觉得,你今日不过是做了一件小事,我没必要上纲上线。” 他垂下眼,指尖落在她膝头那片已经涂匀的药膏上,轻轻地摩挲著。 “可底线一旦破开,就是永无止境的黑洞,一层一层地降低標准。” “如果真到了生死存亡的一刻,你真的还能做到你所说的那些吗?” 水汽氤氳的净房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烛火跳了一跳,两人影子在墙上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苏软的声音有些发涩。 “阿沉……” “软软。” 刚叫出他的名字,话就被打断。 晏沉握住她垂在身侧的一只手,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蹭了一下。 “我承认……当知道你为我冒险、为我筹谋的时候,我真的很开心。因为我从没有一刻觉得,你那么爱我过。” “但……我也从没这样害怕过。” 他眼瞼慢慢聚起一层红,“害怕到开始自我怀疑,怀疑自己不顾一切把你绑在我身边,到底是对是错?” “因为只要一想到,若有朝一日真到了生死存亡的一刻,你会不顾一切为我回头……我就怕得快要发疯了。” 他惯常冷淡的声音终於出现了一丝颤抖的裂缝,很快又被压下去。 “所以啊,软软。” “我不希望有这个开始,你懂吗?” 苏软的眼眶忽然一阵发烫,弯下腰视线与他平齐,伸手捧住他的脸。 掌心贴著颧骨,指尖没进鬢角。 他下頜绷得紧,被她用拇指轻轻一蹭,僵硬的线条才一点点软化下来。 “你为什么总把自己放在必死的位置上?我们不能一起好好活吗?” 晏沉沉默了很久。 净房里的水汽凝成水珠,从樑上那盏羊角灯的下方滴落下来,“嗒”地砸在水磨石地面上,碎成一朵极小的水花。 “在这条黑路上,我从不觉得我自己必死,甚至无比篤定我会贏。” 他抬手覆上她捧著自己脸的那只手的手背,指尖轻轻扣住她的指缝。 “可当我的计划里有了你,我就开始控制不住地去想万一,我不敢赌。” “所以我要你承诺我……永远不再这样做。我不配,其他人更不配。” 苏软张了张嘴,想反驳。 可话还没说出口,他便微微偏过头去,侧脸蹭了蹭她的掌心。 “答应我。” 苏软咬住下唇。 他对她摊开得那样彻底,像一柄刀把刀背递到她手里,刃口却坦然地朝著他自己,她反倒不知该往哪里落了。 “你放心。” 她鬆开唇,有些赌气地別开眼。 “没有你我也照样能好好活,若真有那么一天,我才不会管你呢。” “好啊,你要说到做到。” 晏沉弯起唇角,又蘸了一点药膏,继续给她涂另一只膝盖上的淤青。 苏软真的很想挠他的脸。 真霸道! 凭什么那么霸道?! 她在心里气鼓鼓地想:死吧去死吧,我才不在意,我才不会再帮你! 气完了又怕应讖。 忙不迭又在心里头磕头作揖:满天神佛在上,我这只是气话啊…… 药膏涂到淤青边缘时,晏沉不小心按重了一分,苏软“嘶”了一声。 “你能不能轻点?” 她气鼓鼓地,语气很不好。 “弄疼我了!” 晏沉的动作立刻放轻了。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看出她是在撒气,纵容地笑了一笑。 “好,我轻点。” 然后他低下头,凑近那片刚涂好药膏的皮肤,轻轻地吹了吹。 温凉的气息拂过膝头,苏软觉得那片皮肤连带著半条腿都麻了一下。 他唇瓣若有若无地擦过她膝盖上方內侧,像是不经意,又像是刻意。 苏软还没来得及躲,吻已顺著大腿內侧的曲线,一路向上蔓延开来。 唇瓣落得很慢,却不间断。 “……你干嘛。” 苏软声音有些发飘,一只手扶上他的肩,指尖蜷进来攥住他肩头。 “软软……” 吻到腿根时,晏沉克制地停下来。 他额头抵著她的胯骨,唇瓣啄著那层薄薄的褻裤布料,声音沙沙的。 “別生我的气。” “別不要我,別不爱我。” “我是个疯子,我爱你爱到快要发疯了,爱你爱到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苏软呼吸乱成一片。 水汽蒙了一层又散了一层,羊角灯垂下来,光线晃在两人之间。 他抵著布料,唇轻轻地碾。 “软软,我想要你。” “给我好不好?” 第259章 你有为谁拼过命吗? 苏软还没答话,他掌心已托住她脚踝抬高。 她失了重心,腰背向后一折。 后腰抵上浴桶边缘,两只手本能地往后撑去,指尖紧紧扣住浸湿的木料。 “晏沉……” 木头被水汽浸得微潮,手指很用力才能扣紧。 “我在。” 吻落在腿根,沿著那截绷紧的弧线,一寸一寸地向上爬。 每落一吻,又微微退开半分,抬眼盯著她脸色和表情一点点的变。 他满足於她为自己的波动。 苏软仰著头,脖颈绷成一条脆弱的线,喉间偶尔漏出几声不成调的气音,又在她自己咬唇的动作里碎掉。 “別弄了……” 她撑在桶沿的手指越收越紧,指甲陷进木头里,刮出几道浅白的印子。 肩头微微发抖,连带著那截被他扛在肩上的小腿也跟著细细地颤。 “……” 晏沉终於在某一刻停住,水光瀲灩地抬头看她,笑得眼色荤荤。 “满意吗?夫人。” “你好烦人……” 苏软整个人已虚脱得站不住了,膝盖膝盖打著颤往下滑,又被晏沉捞住。 “我帮你洗洗。” 他一手扣住她的背,另一只手探进水里试了试温度,才將人放进去。 “哗……” 温水漫上来,瞬间没过她肩头。 泡透的茉莉花瓣被水波推散开,贴著锁骨和脖颈贴了一片又一片。 苏软混沌的脑子终於找回两分清明,偏头咳了两声,抬手扒住桶沿,仰头看著他,嗓音还带著没褪尽的哑。 “你干什么?” 她蹙著眉瞪他,语气不满。 “刚药不是白上了?” 晏沉垂著眼,三两下將衣襟扯开,玄色外袍顺著肩臂滑落在地,堆在脚踏边湿漉漉的一摊水渍里。 “待会儿再给你重新上。” 他一边说一边脱去中衣,腰腹线条在水汽里模糊成一道流畅的暗影。 饶是看过多次,苏软看到晏沉这身材还是挪不开眼,心里嘖嘖。 曼妙啊曼妙。 晏沉瞧出她毫不掩饰的色心,配合地挺起腰,更好地展出肌理轮廓。 “急什么?都是你的。” “都会给你。” “只有你。” 说罢,人便抬腿迈进浴桶。 “哗啦……” 浴桶里的水瞬间漫出去,泼洒在水磨石地面上,淌开一大片湿痕。 苏软被他这动作带得往旁边一盪,整个人朝桶壁那边滑过去。 她赶紧撑住桶沿稳住身形,湿透的肚兜贴在背上,勾勒出纤细的腰线。 晏沉从后面贴上去。 她被水浸过的皮肤微凉,他的体温却滚烫,冰火相触的一瞬。 苏软忍不住轻轻颤了一下。 “软软……” 他低下头,薄唇贴上她湿漉漉的耳垂,含著轻轻咬了一下。 苏软嘟囔,“痒。” “哪痒?” 吻顺著耳廓滑下来,落到耳后那片最嫩的皮肤上,又沿著脖颈纤细的曲线一寸寸向下,最后落停在她肩头。 “我给你挠挠。” 水波隨他每一次呼吸的起伏缓缓漾开,又在他收紧手臂时激盪起来。 “哗啦”一声溅出桶沿。 “嗯……” 苏软咬著唇,不想让自己发出什么奇怪的声音,可还是有一两声细碎的喘息从唇缝间漏出来,根本控不住。 “软软,你听见了吗?” “你心跳得好快好快……” “我好爱。” 水汽氤氳,茉莉花的香气在狭小的净房里一层一层地堆积、溢出。 …… 同一轮月,从京兆府地牢那扇窄小的窗口漏进来,铺开一片冷白。 晴蕊站在月光里,微微仰著头。 “你这个贱人!” 隔壁的牢房里,穆国公夫人两只手从木头缝隙里拼命伸出来,想要將晴蕊抓过来,却怎么也够不著她衣角。 “你收了苏软多少好处?啊?!” 她愤怒地抓住柵栏用力摇晃,木头髮出一阵吱呀吱呀的声响。 “你居然敢冒著欺君之罪,背叛主家!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晴蕊纹丝不动地站著,目光仍望著窗口那一道月光,看得出神。 半晌,才弯了一下嘴角。 “主家?” 她慢慢转过头来,月光从她半边脸上滑下去,將她表情割成明暗两半。 “穆淮生什么时候把我当过妻子?” “新婚夜他在外头喝得烂醉,回来时吐了我一身,嘴里喊著苏软的名字。” “我给他端茶倒水伺候汤药,他嫌我手粗,说我不如苏软一根手指头。” “我身孕害喜,他嫌我吐得难看,连著两个月没踏进我院门一步。” 她说到这儿顿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隆起的小腹,又抬起眼来。 “你们呢?” 她的目光从穆国公夫人那张扭曲的脸上慢慢扫过,声音依然平静。 “你们自始至终也只把我当成贱命一条的下人,呼之即来挥之即去,高兴了赏一碗饭吃,不高兴了抬脚就踹。” “我凭什么要陪你们一起死?” 穆国公夫人被她这番话堵得哑了一瞬,隨即又更激烈地捶著柵栏。 “你以为你跑得掉?你做梦!” “穆家倒了!你以为你能活得下去?你以为苏软真会保你?她是什么人?那个毒妇真会在乎你一条贱命?!” “她不过是在利用你而已!用完就会把你像块抹布一样丟掉!” 晴蕊没有被她这番话嚇到。 反而笑了一下。 “那又怎样?” 她一步步地走到柵栏边,在穆国公夫人够不到的位置站定,然后微微弯下腰来,与穆国公夫人平视。 “就算苏二姑娘没给我什么承诺,就是你……也得想办法让我活下去。” 穆国公夫人愣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晴蕊抬起手,隔著单薄的囚衣,轻轻覆在自己隆起的小腹上。 “穆淮生一死,这里装的……可就是你们穆家唯一的血脉了。” 穆国公夫人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她隆起的小腹上,瞳孔微微一缩,嘴唇哆嗦著,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你……” 晴蕊又往前倾了倾身,与穆国公夫人隔著那根粗木柵栏面对面。 “母亲。” “明日就是提审的日子了,你可一定要和父亲担下所有罪责。” “好好为我……拼拼命啊。” 她直起身,退后半步。 月光重新落在她脸上,將她唇边那抹笑意照得分明。 “毕竟,你那么爱世子,也不想穆家在他这里断子绝孙,对不对?” 第260章 平安喜乐,岁岁无忧 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灯罩是雨过天青色的瓷,將烛火拢成一团青。 晏沉坐在书案后,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线条利落的一截腕骨。 手里捏著一枚半成品的银鐲子,指腹抵著鐲身內侧一道刚刻一半的纹路,小刀贴著掌侧,一刀刀极稳地剔下去。 卫风推门进来,迈步走到案前三步远的位置站定,垂手抱拳。 “王爷。” 晏沉没有抬眼,刀尖仍在鐲面上稳稳地勾走著,声音淡淡的。 “说。” “穆国公的案子审完了。” 卫风语速平缓,將京兆府递来的消息一五一十地稟了,“贪墨的帐目对得上,残杀男童的埋骨地点也挖出来了,穆国公一个字没扛就全招了。” “不仅如此,还认下了杀子陷害王爷、威逼穆世子夫人栽赃苏二姑娘的种种罪名。孟大人递了话来说,口供画押都已齐整,只等陛下硃批便可结案。” 晏沉对这个结果並不意外,只“嗯”了一声,手里的刀都没停。 从穆国公抬著穆淮生的尸首跪上金鑾殿那一刻起,结局就已写好,区別只在死得快一点,还是死得慢一点。 卫风等了片刻,见他没有开口的意思,便又继续,“孟大人还让属下问王爷一声,判穆国公夫妻三日后斩立决,家產尽数充没;穆世子夫人检举有功,依律减罪等判流放。这样判,行不行?” 小刀在这一刻停了。 “斩立诀?” 晏沉抬起眼来,目光在卫风脸上停了一瞬,弯唇发出一声极轻的笑。 “看来这孟良臣如今是改行当起菩萨来了?这么心慈手软?” 卫风没有说话,低了低头。 晏沉將鐲子和刻刀一起搁在案上,身体向后靠进椅背里,慢慢捻动指尖。 “穆国公贪墨了一百二十万两白银,残杀男童上百人……上百人吶。” 他咬重了最后三个字,语气里的笑意褪下去,露出底下冷硬的底色。 “他一个人杀的孩子,比京兆府大牢里所有死囚加起来杀的人都多,这案子已经传遍京城,挑起了眾怒。” “这时候给他一个斩立决?我若是晏云季,便让人参他一本官官相护。” “等到京里谣言四起、民心將散,再顺势把孟良臣推出去顶锅。” 他抬眼,看著卫风。 “你信不信,到时候他这颗脑袋,比穆国公那颗还要先搬家。” 卫风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立刻拱手,“属下愚钝,请王爷明示。” 晏沉指尖在扶手上轻叩两下。 “穆国罪行发指,民怨沸腾,不判个凌迟处死,怎么消民怨?” 凌迟。 大乾开国以来,凌迟之刑只动过三次,每一次都是谋逆大案。 用在这上头,倒算是头一遭。 卫风有点怀疑晏沉是在为苏二姑娘公报私仇,但没证据,更不敢说。 “是,属下这就去。” 说完转身就要往外走。 “等等。” 晏沉又开了口。 卫风脚步一顿,转回身来。 “王爷还有何吩咐?” 晏沉重新拿起那枚鐲子,指尖在刚刻好的那道纹路上轻轻蹭了一下。 “告诉孟良臣,割满一千刀之前,人不能死。差一刀少一刀我拿他是问。” 卫风的呼吸都停了一拍。 一千刀。 大乾凌迟之刑,行刑的极限是三百六十刀,从未有人试过一千刀。 那不是行刑,是拿人当猪羊片。 “对了。” 晏沉又开口了,语气更閒散些。 “咱们这位陛下登基以来,还是头一次动凌迟之刑。这么大的热闹,可不能藏著掖著,只让咱们自己看。” “把朝中那些和苏家有冤有仇的,有一个算一个,都给我请去观刑。” “让他们好好长长见识,別没事在袖子里藏刀子,最后伤到自己。” 这就是杀鸡儆猴的意思了。 苏擎那日在金鑾殿上力挺昭王,苏家的站位已站得太露骨了。 朝中盯著苏家的人不少,穆家倒台之后,保不齐有人会冒出来帮皇帝出气,暗地里对苏家动什么手脚也未可知。 穆国公这颗人头,倒是正好可以借来给那些不长眼的人立立规矩。 確认了,是公报私仇没错。 但卫风还是不敢说。 “还有。” 晏沉没看到他脸上古怪的表情,將鐲子举到灯下,对光看了看弧面。 “景国二皇子,有什么动静?” 卫风表情微微收敛了几分,“回王爷,景国二皇子这些日子一直称病中。陛下那边又命人请了景国使臣两次,照例都还是那位含章公主一个人去的。” 晏沉闻言,意味不明地轻笑。 “真是能缩头啊。” “从入京起就称病,宫宴不来、使臣不访,连面都没露过。这是病得起不来床了呢,还是那张脸不敢见人呢?” 晏沉想了想,忽然笑了一下。 “观刑的帖子,也给这位二皇子送一份去,景国可没有这些酷刑,想来……他应当也会对此感兴趣的。” 卫风一愣,目光在晏沉脸上停了一息,犹豫片刻后还是开了口。 “王爷,暗卫消息说,这位二皇子虽然多年臥病,但私下里也有些手段。” “景国朝堂上不少朝臣旧部都被他拿捏住了,虽未曾明面上站队,但私底下往来甚密,只怕是有和景国太子一较高低的意思,咱们何必去开罪他?” 晏沉眯了眯眼,偏过头来看他。 “你觉得是我在开罪他?” 卫风抿唇不语。 晏沉笑了一下,很快又沉下去。 “是他……先把刀架在我脖子上的。我可没有晏云季那副一忍再忍的好脾气,敢伸手,我就一定要剁了他的手。” 卫风瞳孔微微一缩。 “王爷的意思是……” “穆世子之死,跟这位二皇子有关?” 晏沉指尖停在鐲身內侧一道未打磨平整的接缝处,慢悠悠地开口。 “那日穆淮生的尸体抬上金鑾殿,你没细看他的伤口,我看了。” “伤口很多、很深,入肉的角度更是刁钻,但关键的是伤口形状。” 他抬手在自己胸口比了一条竖线。 “一般的中原匕首,刃面宽刃背薄,刺入时伤口呈梭形,两头尖中间宽。” “但穆淮生身上的伤口,尤其是致命的那几刀,入肉却是菱形的。” 卫风眉头猛地拧了起来。 菱形伤口。 他脑子里飞快地翻过这些年见过的兵器图谱,忽然一个记忆撞进来。 景国皇室暗卫惯用的柳叶匕首,刃面窄、刃背厚,刺入时伤口呈菱形。 这种刀只配景国皇室亲卫,连此次隨使团入京的侍卫都不配佩。 所以,凶手要么是景国皇室亲卫,要么就是上头的人亲自动手。 晏沉没再多解释,又拈起桌上的刻刀来,重新一笔笔勾著鐲子。 “懂了就去吧。” “是。” 卫风转身,大步往外走去。 书房里又安静下来,灯光投在晏沉手中那枚雕刻中的鐲子上。 隱约可见是八个字。 平安喜乐,岁岁无忧。 第261章 我姓王,我叫王馨儿 穆国公凌迟那日,天还没亮透,刑场四周已围得水泄不通。 观刑席位设在刑架正前方三丈处,高高垒起的木台,铺著暗红色毡毯。 两列椅子整整齐齐一字排开,坐满了被“请”来观刑的官员。 景国那位二皇子客客气气回了帖子,说实在病得重,没真来。 刑台正中,穆国公被剥去上衣绑著,赤条条地露出一身松垮的老肉。 他嘴里塞著麻核,喊不出声,只能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呜咽。 时辰一到。 监刑官將令签往地上一掷。 “行刑!” “唔……!” 第一刀落下,穆国公喉咙里挤出一声含糊的惨叫,血顺著肋条淌下来,在灰扑扑的刑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观刑席有人脸色发白,有人额角冒汗,有人端坐著指尖却在袖中抖成了筛糠,但没有一个人敢起身离开。 卫风面无表情地扫过眾人。 “诸位大人不必紧张,今日不过是奉旨观刑,长长见识罢了。” “王爷说了,诸位都是朝廷栋樑,往后还要为陛下分忧,见过了这场面,也好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又是第二刀、第三刀落下…… “噦……” 第十刀落下时,礼部主事“哇“的一声弯腰呕了出来,起身想撤。 卫风眼睛一斜,立刻有两个侍卫上前,一左一右架住胳膊將人提溜起来,又强硬地按回座位上。 “戏还没散场呢,您怎好先走?” 那礼部主事面色如土,嘴唇哆嗦著还没说出话,刑台上又是一刀落下。 穆国公那条胳膊上的肉已被剔去了小半,露出底下白惨惨的骨头。 他立刻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泼醒。” 一桶冷水兜头浇下。 那人一个激灵醒过来,迎面便又是一道血光,登时又吐了个昏天暗地。 卫风冷眼瞧著,“王爷说了,谁都不准走。晕了抬下去醒,醒了再抬回来。吐了也不碍事,吐完继续看。” 旁边几个朝臣的脸色,早已是青白交错,却再没人敢晕了。 日光渐渐升高。 刑场上的血也越积越厚。 与此同时,城南门外三十里处。 苏软站在坡顶,裹著一件秋香色斗篷,风將她鬢边碎发吹得拂起。 晴蕊站在她身侧半步处,一袭深灰色素麵披风从头罩到脚踝,帽兜压得很低,只露出一截清瘦的下頜。 她们视线的尽头,是一支流放岭南的囚队,正沿著官道缓缓行进。 待囚队越走越远,最终消失在官道尽头那片灰濛濛的天际线里。 晴蕊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苏软。 “多谢了,苏二姑娘。” 苏软也转过头看她,两道目光隔著两步的距离在半空中相接。 “说谢倒是不必,我们本也只是各取所需,利益交换罢了。” 晴蕊摇头,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我当了一辈子奴才,大字不会念几个,也看不懂朝堂上的纷爭。 “但我知道……自己知道的太多了,於你於昭王而言,是一颗隨时可能引燃的火星。若没有姑娘从中斡旋,按昭王的手段,是决计不允许我活著离开的。” 苏软倒没有否认这话。 “这是我之前承诺你的。你既然做到了你该做的,我自然也不会食言。” 她侧身,指了指身后一辆马车。 “车上是一万两黄金,够你安稳一辈子。你拿钱离开,越远越好。” 她声音仍是平平静静的,却在最后一句话上微微压沉了几分。 “如果你再出现,或者自以为拿住了我和王爷的什么把柄……” 她顿了一下。 “我不会对你手下留情的。” 晴蕊低下头,看著脚尖前那一小片被秋风捲起的枯叶,沉默了片刻。 “放心吧,从此以后……” “这世上就没有晴蕊这个人了。” 说著,她抬手轻轻覆在自己隆起的小腹上,目光变得很柔软。 “也不再有什么穆家的小世子。” 那团温热正安静地蜷著,偶尔动一动,在她掌心轻轻顶起一个小小弧。 “只有我的孩子。” 苏软的目光在她肚子上停了一瞬,又移开,抬手从袖中摸出一只细颈青瓷药瓶,托在掌心向她递了过去。 晴蕊视线从药瓶移到苏软脸上。 “这是什么?” “我信不过你爹,所以那日为了让你爹乖乖听话,我让人给他下了毒。” 苏软目光往药瓶上落了落。 “这是二十颗解药,一颗能续一年的命,二十颗一起吃可彻底解毒。” 说著,將药瓶又往前递了递。 “我不劝你什么,只是把解药给你,让你自己选择怎么做。” 风在两人之间停了片刻。 晴蕊慢慢伸出手,接过那只药瓶。 她手指有些凉,指尖触到苏软掌心时微微一蜷,然后握紧了那只瓶子。 “多谢。” 说完,转身朝那辆马车走去。 车夫早已拉开车门候在一旁,扶她踩著脚踏钻进车厢,车帘隨之落下。 车夫爬上辕座,韁绳一抖。 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沿著坡下的官道缓缓向前驶去。 苏软站在原地没动。 看著那辆马车走出一段距离,车轮碾过的尘土在晨光里飞扬起来。 忽然,车帘被人一把掀开。 “苏二姑娘!” 晴蕊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身子,山风將她的头髮吹得胡乱飞舞。 她一只手撑著窗沿,另一只手拢在嘴边,朝山坡上那道身影大喊。 “我不叫晴蕊!” 风將她带笑的声音吹得有些散,却还是清清楚楚地送了过来。 “我有名有姓!” “我姓王,我叫王馨儿……” 苏软怔了一瞬。 然后弯起唇角,抬手朝著那辆远去的马车,轻轻挥了挥。 “知道了,王馨儿。” 第262章 嘖嘖,这狗屎运 回城的路上,苏软正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忽然马车猛地一顿,她整个人往前一栽,差点磕在矮几角上。 “哎哟!“ 她撑住小几,皱眉掀开车帘。 “怎么了?“ 洪悉已勒住韁绳,回头看过来时眉头也微拧著,“姑娘,好像是郡主。“ 苏软闻言,探头望出去。 果然见玉珂正站在路边,一身银红骑装利落得很,手里拎著大包小包,脚下还堆著几只散落的绸缎锦盒。 旁边一个小廝正手忙脚乱地弯腰去捡,嘴里不住地念叨“奴才该死“。 苏软扶著车辕,扬声朝那边笑。 “这么多东西?刚打劫啦?“ 玉珂闻声回头,一见是她,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三两步躥到马车边。 “真是救星啊!” 她將手里几包东西往洪悉怀里一塞,“赶紧送我一程,可累死我了。“ 洪悉被塞了个满怀,也不多话。 转头將东西放进车厢,又转身去帮那小廝捡散在地上的零碎。 玉珂则扶著车门翻身上车,一屁股坐在苏软对面,抓过小几上那把团扇就对著脸猛扇了几下,皱眉抱怨。 “这鬼天气,都入秋了还这么闷。“ “先喝口水。” 苏软提起茶壶斟了大半杯温茶递过去,又扫了一眼脚边的大包小包。 什么珠宝绸缎、文房四宝、茶叶香料,各色物什挤挤挨挨地塞著。 苏软不由好笑,“你出门不乘马车?也不多带两个人?这么多东西,若不是碰上了我,你打算怎么扛回去? 玉珂灌了一口茶,咕咚咽下去,把茶盏往矮几上一放,才没好气地道: “还不都怪你家昭王殿下!“ 苏软眨眨眼,“他又怎么啦?“ 玉珂翻了个白眼,抓起扇子又狂扇了两下,“就那个含章公主,明明就是来找他的,他自己却连面都不露,大手一挥就把人推给了我,让我去作陪。“ 她越说越气,扇子也扇得更快了。 “我哥那混蛋也是,说什么人家远道而来,咱们大乾不能失了礼数,刷刷写了张单子让我出来买些礼物备著。” “我嫌人跟著烦,就带了个小廝出来,到地儿才发现那单子有这么长!“ 她抬手比划了一个夸张的长度,恨不得从车顶一直拖到车底。 “而且每一件东西都要跑不同的铺子,从城南跑到城北,又从城东跑到城西,来来回回地折腾,我腿都快断了!” 苏软听到“含章公主”四个字时,心里那根弦便轻轻绷了一下。 她面上不动声色,只笑著顺著话头问,“含章公主?景国那位?” “嗯,就她。“ 玉珂点头,又喝了一口茶。 “你知道她?” “这谁能不知道啊!” 苏软往前倾了倾身,双手合十托著下巴,笑眯眯地看著玉珂。 “那个……我明日能跟你一起吗?我也想去见见那位公主。” “啊?” 玉珂偏过头来看她,表情意外。 “可以是可以,但你见她干什么?你平日里不是最烦打这些交道,能躲就躲的,怎么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苏软心道我那是躲著麻烦,这回可不是麻烦,而是大大的好机会。 但她不知道玉珂是否知晓晏沉中毒那桩事的底细,不好把话说明。 只含糊地笑了笑,扯了个由头。 “我听说那位公主国色天香,也想去看看美人嘛!再说……” 她话锋一转,揪著玉珂的袖子。 “有我陪著你,你不也更自在一点?两个人总比你一个人应付强吧?我还能帮你递递话、挡挡酒什么的。” 玉珂被她这话一逗,脸上狐疑褪去几分,“……那倒也是。” “我跟那位公主面对面坐著,也不知道该聊什么,尷尬都尷尬死了” 说著,用扇柄敲了敲苏软肩膀。 “那明日我让人来接你。“ “好嘞!” 苏软立刻眉开眼笑,伸手替玉珂把面前那杯凉茶又续了半盏。 “郡主真好,郡主最美了。” 玉珂嫌弃地“咦”了一声,把扇子往她脑门上轻轻一敲,“別来这套。” 苏软嘿嘿笑著往后缩了缩,心里却已经噼里啪啦地放起了小烟花。 正愁没机会见那位含章公主呢,这馅饼简直就是衝著她的脑门来的。 她早缠著晏沉讲完了那本《景地誌略》,又把买来的残本孤本摸了个大概,正缺个由头往那位公主跟前凑呢。 如今玉珂稀里糊涂接下了这一趟差事,可不就是瞌睡遇枕头么? 嘖嘖,这狗屎运。 她要不是知道自己是个什么角色,都得以为自己是个女主角了。 苏软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明日这一趟,怕是不会无聊了。 …… 次日一早,天光刚亮透。 苏软站在铜镜前,对著里头那张粉黛薄施的脸左照右照,又退后半步端详了一下整身,才终於满意地拍了拍手。 “不错不错。” 她今日翻了一件藕荷色素麵襦裙出来穿著,领口袖口皆无绣纹。 髮髻也梳得简单,只簪了一支白玉素簪,耳垂上连坠子都没掛。 整个人从髮丝到脚尖,就差没把“知书达理“四个大字刻在脑门上了。 梨子蹲在一旁替她理裙摆,越理越不乐意,终於忍不住嘀咕起来。 “姑娘,您这身也太素了吧?王爷前日才著人送来那件绣合欢花的海蓝色裙子,多好看啊!您怎么就不穿呢?“ 苏软抬手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 “傻梨子,咱们今日又不是去选美的,穿那么花枝招展的干什么?“ 说著退后半步,从书桌上抓了两本书抱在胸前,做出个端庄持重的表情。 “重要的是气质。” “书卷气,你懂不懂?“ 梨子撇著嘴,满脸写著“不懂“俩字。 “不懂就算了。“ 苏软也不跟她较真,又对著镜子调整了一下抱书的姿势,装模作样端出点“我才高八斗、我知书达理“的气场。 “今儿我一定要把这才女人设贯彻到底,务必攻略下这位公主!” 正这时,秋池掀帘进来稟道,“姑娘,郡主派车来接了,已等在门口了。“ 苏软闻言,立刻收起那副自恋的表情,冲梨子和秋池一招手。 “走,出发。“ 第263章 不如,换点別的来討本宫开心? 半个多时辰后,马车在城南一处依山傍水的小行宫门前停下。 苏软掀开车帘一角。 入目便是一座青瓦白墙的园林,朱漆门扉半敞著,门內隱约可见曲径通幽,迴廊掩映在层层叠叠的绿荫之间。 她目光一转。 又见门前台阶旁停著一辆迥异的马车,便知那位含章公主已到了。 “苏二姑娘。” 玉珂身边的大丫鬟剑影快步迎上,屈膝福了一礼,声音清脆爽利。 “郡主正带著公主在枫林那边赏景,命奴婢在这儿等著,领姑娘过去。“ 苏软笑著点头,“有劳了。“ 然后转身从梨子手中接过那几本包好的古籍,单手拢在怀里,又抬手整了整鬢角,摆出一张端庄温婉的面孔。 “走吧。“ 剑影应“是“,转身在前头引路。 苏软抱著书跟上去,梨子和秋池落后两步,一左一右地跟著,穿过朱漆门扉,沿著一条青石小逕往里走去。 亭子里,玉珂和含章相对坐著。 秋风穿过亭廊,將满山枫叶吹得沙沙作响,偶尔有一两片红叶打著旋儿落下来,轻飘飘地歇在石桌边缘。 两人谁也没有开口的意思。 玉珂低头盯著碗里浮沉的茶叶,心里早把那个甩锅的祸害骂了八百遍。 含章则偏头望著亭外那片被风吹皱的水面,指尖在杯沿慢慢转著。 脸上掛著一层薄薄的冷意。 她昨日好不容易收到昭王府的回函,还以为是晏沉终於肯赏脸相见。 特意换了一身最隆重的衣裳,带著隨从策马赶了大半个时辰的路,结果到了地方,等来的却只有一个玉珂郡主。 说什么昭王殿下公务繁忙、分身乏术,特命郡主前来相陪。 当时她脸上的笑就差点没掛住。 好一个公务繁忙? 她深吸一口气,將茶碗搁回桌上,正要开口说几句客套话告辞。 “软软!”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玉珂余光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从枫林小径那头走来,立刻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站起来迎出亭子。 “你怎么才来呀?” 她一把挽住苏软的胳膊,借著转身的遮挡,飞快地朝她做了一个痛苦的表情,齜牙咧嘴地默声“救救我”。 苏软忍著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低声道,“辛苦辛苦。” 然后端著一脸十足温婉的笑,跟在玉珂身侧一同走回亭子里。 含章的目光从茶碗上抬起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景地特有的絳紫色织金裙衫,外头罩一件绣满金线纹样的半臂,露出一截纤细莹白的腰肢。 腕上叠了几只细金釧,隨著她端茶的动作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鸣音。 嘖,这衣裳真好看。 苏软在心底默默下了个评语,面上却端得得体,朝含章微微欠身。 “见过含章公主。” 含章没起身,身子微微向后靠去,目光从苏软发顶一路滑到脚尖,又从脚尖慢慢抬起来,重新落回她脸上。 “这位便是苏二姑娘?” 苏软微微一怔,隨即笑著拍马屁。 “公主真是好眼力。” “也不算好眼力。” 含章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不咸不淡的,“早听说昭王殿下的未婚妻容色倾城,一看这张脸就不难认。” “不过……” 她目光又在苏软那身素净的衣裙上停了一瞬,意味不明地轻笑。 “听说昭王殿下之前以数十万金风光下聘求娶苏二姑娘,本宫还以为是个多惊艷特別的女子,没想到……竟也是这般寡淡无趣的样子。”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 玉珂眉头一拧,当下便有些压不住火气,“公主这话过了吧?” 苏软也听出她话里的敌意。 心里迅速转了一圈:等等……这位公主是对晏沉有意思?还是因为晏沉晾了她几回,她迁怒到我头上来了? 罢了罢了,药还没打听出来呢,眼下总归不是和她翻脸的时候。 苏软压下心头的计较,笑著扯了一下玉珂的袖口,“没事没事,含章公主快人快语,这是跟我开玩笑呢。” 含章又笑了一声,低头喝茶。 玉珂憋著一口气在石凳上坐下,苏软也跟著在她身侧落了座。 然后將那两本古籍取出来,放在桌上,轻轻往含章那边推了推。 “听说公主博学广闻,恰好我手头收了两本古卷残本,想著公主或许会喜欢,便厚著脸皮带过来献个……” “苏二姑娘有事相求吧?” 含章瞥了一眼那两本书的封面,又抬眼看向她,语气瞭然地打断。 苏软的笑容微微一僵。 她本想借著送书的由头,慢慢把话引到虎玄子上去,却没想到这位公主连铺垫都不屑,一开口就把底牌掀开来。 含章见她没答话,轻慢地弯唇。 “几本破书而已。” “本宫贵为景国公主,什么珍本孤本没见过?这还入不了本宫的眼。” 她指尖在书封上扣了扣,微微偏过头,似笑非笑地睨著苏软。 “不如……” “换点別的来討本宫开心?” 玉珂那暴脾气登时又上来了,刚要拍桌回懟,苏软已笑著接上了话。 “好啊。” 她温温柔柔的,听不出半分不悦。 “不知公主想怎么高兴?只要我能做到的,自然尽力而为。” 含章偏头想了想,目光往远处那片空旷的草地扫了一眼,收了回来。 “我最近不喜欢看书念诗了,喜欢挽弓射箭,在景国时每日总要驰马射上几轮才痛快,可惜来了你们大乾,尽被拘在屋子里喝茶赏花,闷都闷死了。” 她说著,目光重新落回到苏软脸上,唇角那抹笑意又深了几分。 “不如……” “苏二姑娘陪我练练箭?” 这话一出来,玉珂的脸色先变了。 她下意识看了一眼苏软那细胳膊细腿儿,这姑娘平日里连把稍微重点的团扇都嫌拿著累,让她拉弓射箭? “苏二姑娘她……” 玉珂正要开口替她挡回去。 “好啊。” 苏软却已笑眯眯地应了下来,转头看向玉珂,“既然公主有这兴致,便请郡主命人去取两柄弓箭来消遣一下。” 第264章 当然值得 玉珂对上她说“放心”的眼神,將到嘴边的劝阻咽了回去,朝亭外扬声。 “剑影,去取两副弓箭来。” “是。” 剑影应声,转身快步离去。 含章看著苏软那副气定神閒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意外,隨即又笑了。 “苏二姑娘倒是爽快。” “公主盛情相邀,我怎好扫兴?”苏软笑意盈盈地回了一句,“只是待会儿若射得不好,公主可別笑话我。” “怎么会?” 含章笑著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抬眼隔著杯沿看她,目光意味深长。 “本宫一定会……好好教你的。” 弓箭很快便送了过来,是两柄制式相同的轻弓,弓臂上银丝熠熠。 小廝们手脚麻利地摆好靶子,三步一桿、五步一旗,靶心一点朱红。 苏软接过其中一柄弓,指尖掂了掂弓臂的分量,又试著拉了拉弓弦。 弦绷得紧,七分力才拉开半满。 她心里大概有了数,便收手放下来,侧身朝含章微微一笑。 “公主请吧。“ 含章单手撑著下巴,瞥一眼远处那几只靶子上,又滑回来看向苏软。 “光射箭有什么意思?你中十环我中十环地比下去,没完没了的。” “不如……” 她抬手从果盘里拈起一枚红彤彤的苹果,在指间旋转把玩著。 “不如玩点有意思的。” 苏软看著她旋转苹果的动作,心里已猜到了她在打什么鬼主意。 果然,含章將苹果往掌心一托,笑眼盈盈地看向她,“不如这样,苏二姑娘头顶著这枚苹果站到靶子前去。” “若我这一箭下去,你还能好好站在原地,本宫便听听你想求我什么。” “若我箭术不精……“ 她笑了一下,將苹果送到她面前。 “那便只能怪你运气不好了。“ “不行!” 玉珂脸色登时沉下去,她一步跨到苏软身前,將人半挡在身后。 “射箭为乐而已,有必要分生死么?” 含章偏了偏头,表情无辜。 “郡主言重了,本宫箭术尚可,不会真伤著苏二姑娘的。再说了……” 她目光越过玉珂的肩膀,落在苏软脸上,唇边那抹笑意又深了几分。 “这不是苏二姑娘有求於本宫么?一点诚意都不肯拿,如何叫人信服?” 苏软定定地看了她两息。 然后从玉珂身侧走出来,从容地抬手,朝含章摊开掌心。 “行啊,苹果给我吧。” 含章眼底掠过一丝意外,却也没多话,手腕一翻便將苹果拋了过去。 苏软稳稳接住,握在手里掂了掂。 “希望公主说到做到。” 说罢转身,往靶子的方向走去。 “软软!” 玉珂几步追上来,又急又气。 “你是疯了?她这分明就是在刁难你!你还真拿自己的命去陪她玩?” 苏软被她拽得脚步一顿,回头安抚地冲她笑了笑,將苹果从右手换到左手,腾出手来轻轻拍了拍玉珂的手背。 “她既然三番两次登门要见晏沉,就算不是有事相求,也肯定是知道晏沉手段的,不敢真对我动手的。” 说著又冲她眨了眨眼,“顶多就是嚇唬嚇唬我,逼让我露怯罢了。“ “那万一她就是疯子呢?”玉珂不肯放手,“这箭矢可是不长眼睛的……” “那也不妨事。” 苏软抬起下巴,朝靶子旁边那道不知何时站定的青灰色身影点了点。 “秋池在呢,不会让我出事的。” 说罢便將手腕轻轻挣出来,转身走到靶子跟前,面对含章方向站定。 然后抬手將那枚红苹果稳稳地放在自己头顶,双手垂回身侧。 “公主,请吧。“ “苏二姑娘还真是好胆识。” 含章从石凳上站起来,不紧不慢地走到草地上,从架子上拿起那柄弓,又拈起一支箭,搭箭上弦,缓缓拉开。 弓弦绷紧,发出极轻的“吱“一声。箭尖在日光里凝成一点寒星。 她却没有急著放箭。 而是將箭尖先对准苏软的腿,停了一息又慢慢上移,对准她的心口。 玉珂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梨子站在一旁的碎石子路上,两只手绞在身前,咬得下唇泛白。 苏软却坦然地站在那里,目光对准那支明晃晃对著自己的箭尖。 笑著。 眼睛都没眨一下。 含章的笑容在嘴角凝了一瞬。 然后她手腕猛地一偏,箭尖倏然偏转,指向了另一个方向。 “嗖!” 箭矢破空的声音尖锐地撕开风声。 苏软瞳孔骤缩。 “梨子!躲开!“ 梨子正紧张地盯著自家姑娘,听见这声喊才猛地往旁边一扑。 但箭来得太快,她身子刚侧过半寸,箭尖已擦著她右臂飞过,“噗“地一声在她小臂上拉出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 “啊!” 梨子重重摔在草地上,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眼泪扑簌簌掉下来。 “姑娘……好痛……” 苏软扑过去,赶紧拿手按住她手臂上那道伤口,触手一片温热黏腻。 血从她指缝间渗出来,沿著手腕滑下去,滴滴答答地落在草叶上。 “別怕別怕,我在。“ 苏软声音还算稳,可指尖已控制不住地发颤,抬头望向不远处的含章。 眼神骤然冷了下去。 含章无所谓地回视著她,手一松,手里的弓箭就“啪嗒”落在了地上。 “抱歉,是本宫箭术不精了。“ 说著,又轻巧地弯起唇,居高临下地瞥了一眼梨子,“况且也不过一个贱婢而已,也值得苏二姑娘生气么?” 苏软偽装半晌的笑意终於褪去。 “当然值得。” 第265章 公主赐了我一箭,我怎好不回礼? “郡主。” 苏软转头,看向身侧的玉珂,“劳烦你,先带梨子去包扎一下。” 玉珂闻言立刻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条乾净帕子,蹲下身利落地勒紧梨子手臂伤口上方靠近心口的位置。 见血流缓了,苏软这才鬆开按住梨子伤口的手,然后用另一只乾净的手轻轻蹭去她脸上泪珠子,温声哄了句。 “別怕,姑娘给你报仇。” 玉珂听见这话,手上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来看她,“软软,別衝动。” “放心,我有分寸的。” 苏软平静地朝她弯了一下嘴角。 “你先带梨子走,我稍后就来。” 玉珂还是不放心,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往含章那边瞥了一眼。 她正歪著头,似笑非笑地盯著这边,显然並不把方才那一箭放在心上。 玉珂咬了咬牙,又转回头,“我让剑影送梨子走,我留下来陪你。” “不用。” 苏软摇头,语气难得强硬。 “你一起走。” 玉珂还想再说什么,苏软又抬手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走吧。” 玉珂深深看她一眼,终究没再多说,和剑影一左一右扶著梨子离开。 梨子被搀著走了两步,又回头望过来,眼眶红红地喊了一声。 “姑娘……” 苏软朝她弯了弯嘴角。 “去吧,我待会儿给你买糖吃。” 梨子这才含著一泡泪转回头,跟著玉珂穿过枫林小径,没入红叶间。 苏软站在原地没动,目光一直追著她们的身影消失在朱漆门扉处。 才慢慢收回视线,转向含章。 含章脸上那层倨傲並未消减多少,甚至迎著苏软的目光笑了一声。 “怎么?还真想跟本宫算这笔帐?” 苏软没急著答话。 而是扯起裙摆一角,慢条斯理地將指缝间沾染的血跡一点点擦乾净。 然后抬眼,朝含章笑了一下。 “公主方才不是说我无趣么?” 她笑容张扬起来,与方才在初见时端著的温婉模样判若两人。 “现在我就把有趣的一面……” “展示给公主看看。” 含章的笑容微微敛了一瞬。 苏软侧过头,朝一直静立在她身后几步之外的秋池递了个眼神。 “请公主站到靶子跟前去。” 顿了顿。 “我们大乾最讲礼尚往来,公主赐了我一箭,我怎好不回礼?” “是。” 秋池没有半分犹豫,应了一声“是”,转身便大步朝含章走去。 含章表情微变,往后撤了半步。 “苏软,你敢?” 苏软弯腰拾起含章方才用过的那柄轻弓,又从箭筒里抽出一支箭。 搭箭上弦。 弓弦在她指间绷出一声轻“吱”。 含章见她来真的,脸色一变,连退两步避开已走到跟前的秋池,转头朝旁边早已嚇傻的两个隨侍宫女吼。 “都是死人吗?” “还不把人给我拦住!” 那两个宫女这才回过神来,一个慌忙伸手去推秋池,另一个则张开双臂挡在含章身前,嘴里哆嗦著喊著“放肆”。 秋池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右手一翻,一掌拍在那推她肩膀的宫女颈侧。 那人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身体便软了下去,“扑通”歪倒在地。 左手的动作几乎同时落下,並指在那挡在含章身前的宫女后颈一敲。 第二个人也跟著倒了下去。 秋池跨过地上的两人,继续向前。 “你……你!” 含章此时已退到草地边缘,后背抵上一棵枫树的树干,退无可退。 只能声音尖利地喊著,“滚开!你一个奴才,也敢动本宫?!” 秋池面无表情地上前,伸手便拧住了含章两只胳膊,反剪到背后。 然后几乎不费什么力气便將人从树干前拖开,直直拖到靶子跟前。 “公主,请站稳了。” 秋池一只手按住含章后颈,將人牢牢定在原地,另一只手控著她双手。 “我们姑娘没练过箭,准头不行,若因您乱动伤著就不大好了。” “贱婢!” 含章咬牙挣扎了两下,秋池的手掌却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她挣不脱,只能梗著脖子抬起头来,眼神又惊又怒地射向苏软。 “苏软,你疯了!” 苏软朝她搭起弓箭,也学著她方才的样子,箭尖缓缓对准她移动。 爬过她的腰腹、锁骨……在下頜处停了一瞬又继续向上,对准眉心。 含章的瞳孔隨著那点寒星移动,脸上血色在这一瞬褪得一乾二净。 “苏软!我可是景国来使的公主!你可知伤了我有什么后果?” 苏软微微偏头,像是认真想了想这个问题,隨即笑著答了一句。 “伤就伤了唄。” 她语气轻描淡写的,箭尖仍稳稳指著含章的方向,一丝晃动都没有。 “这比武场上本就刀剑无眼的,死都正常,受点伤又怎么了?” 含章的脸色又白了一分。 她咬著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你就为一个贱婢跟我动手,值得吗?就不怕连累玉珂郡主,连累昭王吗?” “別一口一个贱婢的。” 苏软笑容微凝,扯著弓弦的手又往后收一分,弓臂弯出更深的弧度。 “你对我怎么样,我咬咬牙就忍了。但你要对我身边的人动手……” 她冷眼瞥向她。 “我可是……真要玩儿命的。” 含章被她那一眼看得心底一寒,嘴唇翕动著,却没能立刻接上话。 便又听苏软继续说。 “至於玉珂郡主和昭王……” 苏软偏了偏头,笑眯眯地朝朱漆门扉的方向扫了一眼,又收回来。 “与他们何干?他们都不在这儿。” “这场游戏从一开始,不就是我和你两个人之间的比试么?” “若你真死我手上,我自会去陛下面前请罪,届时哪怕两国兵戎相见……” 她语气无奈地嘆了口气。 “反正都是陛下该操心的事,我大不了以命偿命,总之不会连累旁人。” 话落,手指一松。 箭离弦。 “啊!” 含章尖叫著闭上了眼。 那支箭裹著疾风从她耳边掠过,“噗”地一声钉入她身后的靶心。 箭尾的白羽还在微微颤动。 含章髮髻被箭风撞开,满头青丝披落,被风吹得凌乱地覆在脸上。 狼狈至极。 “嘖。” 苏软放下弓,遗憾地摇摇头。 “看来我这箭术是真不行啊,离得这么近,都能一箭射歪。” 含章胸口起伏了好几下才將气喘匀,目光淬了毒一样射向苏软。 “……够了吧?放开我!” “这哪够了?” 她將弓换到左手,又从箭筒里抽出一支新的箭,隨手搭上弓弦。 “还没见血呢。” 说著,又往前走了几步,站在距含章不过十步远的地方,重新拉弓。 “我站近点。“ 箭尖仍旧对准含章的心口,苏软眯起一只眼,“这下总能射中了吧?“ 含章盯著那点近在咫尺的寒芒,喉头艰难地吞咽了一下,终於將那层外强中乾的气焰剥下去,声音发涩地开口。 “你……你不是有事要求我吗?若杀了我,可就什么事儿都办不了!” 第266章 还是这么狠啊 “含章公主。” 苏软闻言,笑著偏了偏头。 “你真当我是傻子吗?”, 她將弓弦又往后拉了几分,將弓绷满,箭尖仍不偏不倚指向她心口。 “我们都闹到你死我活这一步了,我求你办事还能求得成?“ 含章嘴唇蠕动著想要说什么,苏软便又接了下去,笑容愈深了几分。 “求不成就罢了。” “反正,这事儿也不是非你不可。” 话音落下,手指一松。 箭离弦而去。 “啊!” 含章尖叫著闭上眼睛,整个人本能地往旁边缩去,浑身都在发抖。 “噗。” 箭脱靶飞出,擦著她肩侧三寸掠过,钉入她身后那棵枫树的树干。 “嘖,又偏了。” 苏软懊恼地放下弓,低头看看自己勒红的手指,又抬眼看向含章。 “看来还是不够近啊。” 说著又从箭筒里抽出一支箭来,不紧不慢地搭上弓弦,朝前迈了几步。 直到距含章五步外才停下来。 这个距离,不要说是射箭,就是隨手扔块石头都能轻易砸中目標。 “你……你这个疯子!” 含章瞳孔骤缩,声音也剧颤起来。 “你到底想干什么?” 苏软眯起一只眼,箭尖又一次对准含章的心口,缓缓拉开了弓弦。 “公主看好了。” 她声音温柔,像在哄小孩儿。 “这回我可瞄准了。” 含章盯著那点近在咫尺的寒芒,双腿不受控制地发软,整个人往下坠去。 “苏软!我是景国嫡公主!” “我兄长是景国太子!你若真敢杀我,两国之间必起兵戈!你们陛下不会放过你,昭王也保不住你!” 苏软轻笑,將弓又拉开一寸。 弓臂弯出更深的弧度,发出清晰的“吱呀”声,像是隨时都会崩断。 含章的冷汗已经浸透了鬢髮。 “你……你停手!” 她声音发著抖,终於撑不住了。 “只要你停手,本宫可以答应你……今日之事我一概不追究!” 苏软的笑容还在嘴角掛著。 然后。 她鬆了手。 箭离弦一瞬,含章又尖利的惨叫一声,蜷缩著往秋池方向仰躲。 但这一箭並没有落在她身上。 一道黑影不知从何处掠来,在箭尖入肉的前一瞬,稳稳握住了箭杆。 箭矢在他掌心停住。 箭尾白羽还在剧烈颤动,箭尖距含章的心口处不过寸许距离。 含章紧闭的眼缓缓睁开一条缝,待看清眼前人后,眼泪一下子狂涌。 “二……二皇兄!” “救我!” 苏软的目光落在那个背影上。 来人一身墨色锦袍,宽肩窄腰,腰间悬著一柄未出鞘的短刀。 他背对著苏软站在含章身前一步远的位置,肩背线条被锦袍绷出利落的轮廓。 她莫名觉得。 这个背影,很眼熟。 可一时之间又想不起来。 她微微眯起眼,將手中那柄弓放下来,视线紧紧锁在来人身上。 那人转过身来。 日光落在他脸上,將他的轮廓勾得分明,也衬得他肤色白到病態。 五官凌厉的一张脸,鼻樑又高又窄,薄唇弯起一丝玩味的笑弧。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 琥珀色的。 明明是一张全然陌生的脸,却让苏软心里咯噔一下,想起了一个人。 箭矢在那人掌心里转了个圈,然后被他隨手一折,丟在了脚边。 “玩笑而已。” 他开了口,声音听著也熟。 “何必搏命呢?” 苏软记起含章方才那声称呼,猜出这人便是景国那位抱病不出的二皇子。 拓跋淮无。 他朝她微微一拱手,姿態放得很低。 “若舍妹有什么得罪的地方,我代她向姑娘赔罪,还望莫要放在心上。” 苏软目光在他脸上多停留了一瞬,然后垂下眼,压住眼底翻涌的探究。 “赔罪么?” 她將弓隨手往身后一丟,然后笑著走上前去,站在了两人一步外。 “我不接受。” 四个字,轻飘飘地落地。 苏软突然抬手探向拓跋淮无腰间,一把拔出他腰间悬著的那柄短匕。 寒光一闪。 苏软握著匕首,几乎没有停顿,反手朝著含章的右臂就是狠狠一刀。 “啊!” 含章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 匕首在她右臂上划开一道血口,鲜血立刻涌出来,顺著她白皙的手臂淌下,滴落在草叶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你……你这个疯子!” 含章痛得整个人都在发抖,想要挣扎却被秋池死死按著不松。 苏软垂眼看了看刀锋上沾著的血跡,本想隨手丟掉,又忽然想起。 上次在书肆,她刺伤穆淮生后轻敌丟下簪子,差点被人反手捅了后颈。 这教训才过去多久? 於是她腕子一扬,將匕首丟进不远处的水塘里,银光一闪便沉了底。 然后她拍了拍手,转过头来。 “好了。” 她满意地瞥了一眼含章血流如注的胳膊,皮笑肉不笑地弯起嘴角。 “我们扯平了。” 含章死死瞪著苏软,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滚落,混著泪水淌了一脸。 “苏软!我不会放过你的!” 苏软懒得再跟她斗嘴,侧过头,朝她身后的秋池递去个眼神。 “我们走。” “是。” 秋池应了一声,鬆开按住含章的手,转身跟上了苏软的脚步。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枫林小径,朝朱漆门扉的方向走去。 身后,含章的惨叫声和哭骂声还在继续,却渐渐地越来越远。 拓跋淮无站在原地没动。 他目光一直追隨著那道素白身影,直到她最终消失在朱漆门扉处。 才笑著摇摇头。 “还是这么狠啊……” 声音极轻,风一吹就散了。 第267章 我可为你死过一次啊 苏软和秋池快步走著,穿过一段曲回的抄手游廊,前方便是朱漆门扉。 两道黑影突然从两侧掠出。 两个侍卫穿著景国制式的短甲,腰间悬著柳叶弯刀,面无表情地挡住去路。 苏软脚步一顿。 秋池也同时上前,侧身將她护在身后,抬手按上腰间软剑的扣锁。 “姑娘,退后。” 苏软眉头微蹙,正要开口问话。 “苏二姑娘。” 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带著笑意,不紧不慢地落下来。 苏软回头看去。 便见拓跋淮无正从枫林小径那边走来,玄衣下摆被风轻轻扬起。 手里閒適地转著一枚红叶。 秋池又侧身半步,將苏软挡得更严实了些,视线警惕地环扫著左右。 苏软则冷淡地看向拓跋淮无。 “二皇子殿下这是什么意思?想要找我为含章公主报仇?” “报仇倒谈不上。” 拓跋淮无走到距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低头笑了一下,又抬头看她。 “说到底也不是我一母同胞的亲妹妹,今日碰上你这么块铁板,受点教训也不是坏事,往后也好长点记性。” 说著微微偏了一下头,目光越过苏软肩头,落向她身后的秋池。 “这位姑娘,”他语气客客气气地同她打商量,“劳烦你旁边站站,我与你家苏二姑娘单独说两句。” 秋池压根儿没听到似的,像一堵墙杵著,纹丝不动地立在苏软身前。 苏软也没给他面子。 “我与殿下不熟,没什么可说的。” 说完,她侧身拉住秋池的手腕,转身便往朱漆门扉的方向走。 “我们走。” 秋池脚步动起来,却没放鬆戒备,仍保持著一只手护在苏软身侧的姿势,视线警惕地扫过那两个挡路的侍卫。 才迈出两步,便听身后一声嘆。 “唉……” “怎么就不听话呢?” 然后,是拓跋淮无不紧不慢地轻笑。 “还不请二位回来?” “錚!” 两道寒光同时亮起。 那两个黑衣侍卫几乎在同一瞬间拔刀出鞘,一左一右朝秋池劈来。 “姑娘退后!” 秋池猛地將苏软往身后一推,自己则侧身一让,右手同时抽出了缠在腰间的软剑,迅速迎上了左边那道刀光。 “叮!” 兵刃交击,发出一声清脆的金石之响,火星在日光下一闪而逝。 秋池借著那一击的力道,身体顺势一转,软剑横掠而出,又將右边那人的第二刀格开,寸步不退地劈去。 两个侍卫显然没料到一个小丫鬟竟有这等身手,攻势愈发凌厉。 刀光如网,交错著向秋池罩去。 秋池面色不变,软剑在手中翻飞如蝶,以一敌二也丝毫不落下风。 苏软站在几步之外,目光在几道交错的身影上停了一瞬,又恼火地转头,看向正朝自己走来的拓跋淮无。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不是说了吗?” 拓跋淮无在她面前停住,仗著比她高出半个头,居高临下地低头看她。 琥珀色瞳仁里含著一层浅笑。 “我要单独跟你说句话。既然你不肯听话……我就只好动手了。” 苏软目光往迴廊那头正打得激烈的战局瞥了一眼,又收回来。 “行啊。” 她乾脆不走了,双臂环抱在胸前。 “那你说吧,我听著。” 拓跋淮无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慢慢侧滑,落在她鬢边。 方才在亭外射箭时那一番折腾,她髮髻散开几缕,一根碎发落在颧骨旁边,被日光映出一层淡金色的茸光。 “头髮乱了。”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来,想替她將那缕乱发拨到耳后去掖住。 指尖刚探到她颊边。 苏软便立刻蹙眉后退半步,偏头躲开了他的手,冷笑。 “怎么?对一个陌生女子动手动脚,便是景国的礼仪吗?” 拓跋淮无的手僵在半空中,指尖碾了碾,觉得有趣似的笑了一声。 “陌生女子?” 他垂眸与苏软对视,目光直直撞进她眼睛里,笑意从唇角蔓上来。 “苏软,你装什么装?” “你方才已经认出我了,不是吗?” 苏软的目光微微一凝。 “认出来了?认出什么了?”她面无表情,“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知道?” 拓跋淮无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 往前又迈了半步。 这一步迈得不大,却让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到一个危险的尺度。 琥珀色的瞳孔里映著她的脸。 “这么没有良心吗?” 他声音压低了几分,语气莫名其妙地掺入了一点亲昵的意思。 “我可为你死过一次啊。” “为我死过一次?” 苏软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隨即讥誚地笑了一声,“之前是有个叫贺千砚的人救过我一次,可你……” 她抬了抬下巴,清清楚楚地咬字。 “不是叫拓跋淮无吗?” 拓跋淮无没有被她这句话堵住,脸上的笑意反而更深了几分。 “名字而已。” “你愿意怎么叫,我都应著。” 他顿了顿,目光在苏软脸上慢慢转了一圈,又耐人寻味地开口。 “再说了……” “除了苏软这个名字,你应该……也还有別的什么名字吧?” 他低头凑近,呼吸落在苏软脸上。 “所以,叫什么呢?” 苏软心里咯噔一下,强撑著將脸上的表情稳住,声音也端得冷漠。 “我听不懂……” “別想骗我。” 拓跋淮无截断她的话,声音又压低几分,身子也顺势往前倾了倾。 “真正的苏软,早知道我不是贺千砚了,不然你以为她凭什么拿捏我?” 苏软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拓跋淮无没给她反驳的机会,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她。 “还有苏软给郁清和下药那一次,我本来想借力把苏软给除了。” “结果呢?她居然良心发现把那药又拿了回去。换做真正的苏软,她巴不得郁清和死,怎么可能放过?” 苏软面上仍端得镇定,可眼底那层故作坦然的光到底晃了一晃。 “所以……” 拓跋淮无將苏软脸上那一丝动摇收进眼底,唇角弧度又深了几分。 “从那时开始,就是你了吧?后来你又关心我伤势,救我娘,还在我坠崖后让求晏沉大费周章地去找我。” “你说,你还怎么可能是苏软?” 第268章 我真想把你这张嘴给咬烂啊 苏软捏紧了指尖。 指甲陷进掌心,掐出一道道泛白的印痕,强撑著一张平静的脸。 拓跋淮无却像是铁了心要撕开这层窗户纸,又细细地描过她的眉眼。 “只是有一点我不太明白,我是杀了贺千砚,易容成了他的样子。” “那你呢?你这张脸……到底是怎么做到的?竟是毫无痕跡啊。” 苏软被他盯得浑身发毛,往后退开半步,与他拉出一臂距离。 她抬起下巴,声音冷了下来。 “我管你怎么说,我是不是苏软都不需要向你证明,倒是你啊……” “堂堂景国二皇子,潜伏在苏家做了三年门客,怕是图谋不小吧?” 拓跋淮无闻言直起身来,懒洋洋地碾动著指间那枚红叶,笑了。 “所以,你要告发我?” “不。“ 苏软摇头,目光直直地迎上他。 “我要威胁你。“ 拓跋淮无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苏软继续往下说,“看在你悬崖上救过我一次的份上,我可以当作不认识你,也不管你想干什么。但你若非要来招惹我,或者害我身边別的谁……” 她顿了一下,声音压下去几分。 “我可就不敢保证自己这张嘴,会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了。” 拓跋淮无听完,不恼反笑。 “哦?” 他手指鬆开,指间红叶轻飘飘落在地上,又被他靴尖用力碾碎。 然后抬头看她,“你把话说得这么直白,就不怕我杀你灭口?” “我怕什么?“ 苏软轻“嗤”一声,下巴微抬,“贺千砚,哦不……拓跋淮无。” “你上次违背你娘救我,今日又拦住我说了这么多,拐弯抹角地试探我、威胁我……不就是因为喜欢我吗?” 拓跋淮无微怔。 绝啊。 这性子还真是很戳他啊。 早知她后来会被晏沉那杂碎给抢了先,自己当初在悬崖就不该心软。 就该拽著她一起下去,找地方把她藏起来,少了如今多少麻烦。 他摇了摇头,轻笑一声,“我说你直白,你还真是直白得可以啊。” “我不想跟你拐弯抹角。” 苏软把话说得更明白,语气平平。 “也想乾脆明白告诉你,我不喜欢你,以前不喜欢,以后更不会喜欢,劝你也趁早別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从此后,我们只当不认识。” 拓跋淮无脸上那层笑意一点一点地淡下去,声音也冷了几分。 “不喜欢我?那喜欢谁?” “晏沉么?” “当然了。” 苏软答得理直气壮,仰头冲他挤出个乖乖的笑脸,“我们下个月就要成亲了。你没听说的话,我改日让人把请柬送到你手上,请你也来喝一杯。” 拓跋淮无盯著她,目光沉沉的。 “气我是吧?” “气你?你以为你是谁?”苏软毫不退缩地回视他,“我犯得著吗?“ 拓跋淮无又笑了一声。 他微微偏过头,日光从他肩侧漏过来,將他半张脸笼进一片阴影里。 “他晏沉有什么好?” 又往前迈了半步,声音压低了哄。 “你跟著我吧。我让你当景国的皇后,受尽这天下的尊荣。” 苏软想都没想,就乐出了声。 “抱歉啊,真不稀罕。” 她抬手,指尖隔著半尺距离,虚虚点了点他那张白得病態的脸。 “而且……不是听说你病入膏肓了吗?我看你这脸色,恐怕也活不到当皇帝那一天,就別出来害人了。” 拓跋淮无明显被她这一句噎了一下,舌尖抵著上顎一顶,气笑了。 “我真想把你这张嘴给咬烂啊。” 说著便当真抬起手来,五指朝苏软脖颈方向探来,想用力將人扣过去。 苏软眼尖,立刻往后撤了两步,同时拔高声音向外喊了一声。 “洪悉!” 破空声紧隨而至。 一道寒光从墙头斜掠而下,裹挟著凌厉的风声,直直朝拓跋淮无劈去。 拓跋淮无瞳孔微缩,不得不收回扣向苏软的手,侧身向旁一避。 刀锋贴著他额角擦过,“錚”地钉入他身后的树干,刀身剧颤。 几缕碎发被刀风削断,他颧骨上也被拉开一道细长的血线,血珠立刻从伤口处渗出来,沿著下頜线滑下一线。 拓跋淮无退开两步,抬手蹭了一下颧骨上的血痕,低头看了一眼指尖那抹刺目的红色,然后抬起眼来。 洪悉已落在苏软身前,左臂横展將她稳稳挡在身后,另一只手已按上腰间第二柄短刀的刀柄,冷眼盯著他。 拓跋淮无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又滑向苏软,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你身边倒是藏了不少好手。“ 他看得出这人不简单。 方才那一刀从出刀的角度、力道、准头,没有一样是寻常护卫能做到的。 若方才自己没有及时闪避,那一刀削掉的怕就不只是几根头髮了。 苏软下巴微微抬起,轻笑。 “这世上你这种人太多了,我出门在外,不多留几个心眼怎么行?“ 拓跋淮无又抬手擦去脸上新涌出的血珠,笑著將指腹的湿痕捻开。 “好。“ 他把手放下,轻描淡写的。 “反正我该说想说的话也说完了,今日……就到这儿吧。” 说罢他偏过头,朝正在与秋池缠斗的两个侍卫打了个响指。 “走了。” 那两人立刻收刀停手,身形向后掠开两步,退到了拓跋淮无身侧。 秋池也不纠缠,手腕一翻便將软剑利落地收回腰间,然后快步退回到苏软身旁,目光仍警惕地锁著那几人。 拓跋淮无转身走出两步,又忽然停下来,偏过头冲苏软弯了下嘴角。 “你今日的口脂不好看。” 苏软眉头一拧。 他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声音里带著几分痞里痞气的笑意,“下次换个嫩色的……我一定好好尝尝。” 说完便不再看她,大步向前走去。 两个黑衣侍卫紧隨其后,很快便没入枫林深处,被满山红叶吞没。 苏软站在原地没动,直到那几道身影彻底消失不见,才缓缓呼出一口浊气,绷紧的肩膀也终於松下来几分。 “姑娘,”洪悉也收刀回鞘,侧过头来低声问了一句,“没事吧?” “没事。” 苏软摇头,抬手揉了揉眉心。 “幸好我多留了个心眼,让你在暗处跟著,不然今天还真有些麻烦。” 第269章 別在她面前多话 苏软几人到客苑时,玉珂正在门口焦灼打转,手里攥著一条帕子绞来绞去。 听到脚步声,她猛地抬起头来,一见是苏软,三两步便迎了上来。 “没事吧?” 她一把抓住苏软的胳膊,目光飞快地將人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確认没有明显的伤处,紧绷的脸色才鬆了几分。 “没事。” 苏软摇头,反手握住玉珂的手腕,往她身后紧闭的房门扫了一眼。 “梨子呢?她怎么样?” “伤已经处理好了,大夫说幸而那一箭没伤著筋骨,就是皮肉伤得深了些,上了药又缝了几针,养著便好。” 玉珂侧身让开门口,压著声,“用了麻沸散,这会儿人昏睡著呢。” 苏软听完,悬了一路的心这才落回实处,低低“嗯”了一声。 她抬手轻轻推开房门。 屋里光线暗,窗帘半垂著,將午后的日光滤成一层柔和的淡金色。 梨子侧躺在榻上,小臂上缠著厚厚一层白纱布,洇出极淡的一层浅黄药渍。 呼吸又轻又匀,睫毛安安分分地覆著,瞧著跟平时睡熟了没什么两样。 只是唇色比平日里淡了几分,衬得整张小脸瞧著有些可怜。 苏软没出声,只弯腰將被角往上提了提,又伸手探了探她额头的温度,確认没发烧,才悄无声息地退了出来。 房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 苏软转过身,对著玉珂说,“我得去昭王府一趟,梨子还得拜託你照顾一下,等她醒了我再让人来接。” “放心。”玉珂点头,“等她醒了我送她回去,你就別操这个心了。” “好。” 苏软应了一声,转身便要走。 “哎!” 玉珂一把拉住她胳膊,將人拽了回来,压低声音问,“你先別急著走啊,那个含章公主那边怎么样了?” 苏软偏过头来,抬起右手手掌,半拢著虚虚比了个划刀的手势。 “我给了她一刀。” 玉珂眼睛微微瞪圆了,声音也拔高了半度,“给了一刀?捅哪儿了?” “嗯,右臂上。” 苏软老老实实答了,又在玉珂要追问前补了一句,“放心,没死。” 玉珂轻“嘖”一声,盘算著,“……那这事儿怕是不好收场了。” “她可是景国嫡公主,你这一刀下去,景国那边就算不明著发难,暗地里也少不得要在陛下面前闹一闹。” “哎。” 苏软嘆了口气,懊恼地拍了拍脑门,“衝动了衝动了,当时头脑一热就只顾出气了,这一刀下去爽是爽到了,只怕会连累不少人跟我一起倒霉。” 越说越觉著后悔,眉头拧成一团,“还是应该先忍一忍,等她回城的路上悄悄卸她一条胳膊,神不知鬼不觉的……” 玉珂听她这番事后诸葛亮的嘀咕,一时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行了行了,事已至此,懊恼也没用。人没死就不是大问题,景国那边就算要闹,也得先过晏沉那一关。” “你先去找晏沉把这事儿说了,让他心里有个数,这里就交给我。” “好。” 苏软没有再多客套,朝玉珂点了点头,转身便快步下了台阶。 秋池无声地跟上,主僕二人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迴廊拐角。 …… 昭王府,正房。 屋子里瀰漫著一股极淡的药气,混著沉水香,被刻意压下去的血腥气还是从帐幔缝隙里丝丝缕缕地溢出来。 晏沉侧躺在榻上,一只手搭在额前遮住半张脸,只露出绷紧的下頜线。 他呼吸很重地“呼哧”著。 卫风单膝跪在榻前,手里端著一盆清水,紧张地盯著自家主子。 “咳……” 晏沉眉头猛地蹙起,整个人往榻沿方向一倾,喉间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卫风立刻將水盆往他面前一送。 一口乌黑的血从晏沉唇间涌出来,重重砸进盆里,在水面上盪开一圈浓稠的暗色,又迅速融散成深红。 “太好了,王爷。” 卫风紧绷了一整夜的肩线终於松下来几分,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一夜了,终於把这口血吐出来了!属下这就去找龙老再来看看。” 说著便搁下铜盆,急忙起身。 “王爷!”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著是侍卫压低了声音的通传。 “苏二姑娘来了。” “人已经快到院门口了。” 卫风脚步猛地一顿,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盆还没来得及处理的血水。 晏沉撑著榻沿坐起来,脸色白得像一张宣纸,唇上也没半分血色。 可一双眼却在这句话里醒了过来。 “在那愣著干什么?”他强压下喉咙残留地腥甜,不耐地瞥了卫风一眼,“还不赶紧把东西收起来。” “是!” 卫风这才回过神来,弯腰一把抄起地上的铜盆,左右环顾了一圈,最后俯身往床底下一塞,飞快地推了进去。 晏沉则扯过床边搭著的那件玄色外裳,抓著衣襟有些吃力地往身上套。 卫风忍不住开口。 “王爷,您这身子……” 晏沉一面整理衣襟,一面侧过头,目光落在卫风身上,声音压下去。 “別在她面前多话。” 卫风便把后面的话咽回去,只低了低头,应了一个“是”。 很快,门外便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紧接著便听苏软轻轻叩门。 “阿沉?” 晏沉深吸一口气,將脸上那层因疼痛而绷紧的线条一点点揉开。 “进来吧。” 苏软推开门,日光从她身后涌进来,在地砖上铺开一道明亮的影。 她跨过门槛,便见晏沉人坐在书案后头,一只手搁在案上,另一只手正拈著一管狼毫,正落笔勾写著。 卫风站在他身侧半步处,微微躬著身,像是正在稟报什么要紧事。 “在忙吗?” 苏软在门內停了一步,目光从晏沉脸上扫过,又落在卫风身上。 “要不我等一下再进来?” “没事。” 他將手中那管笔搁回笔山上,又將案上那几页纸折了两折,递给卫风。 “去吧。” “是。” 卫风伸手接过信,转身往外走。 经过苏软身侧时,脚步停下冲她微微頷了下首,便大步迈出门去。 门在他身后合拢。 晏沉將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朝苏软伸出手来,蜷指微微勾了勾。 “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第270章 你不会是想去出卖色相吧? 苏软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一瞬,莫名觉得他今日唇色比往常淡了几分。 但她也没多想,抿唇走过去。 晏沉的目光一直追著她,从她绕过书案,到她走到自己跟前。 然后,他目光一凝。 她藕荷色的裙摆上,洇开了一片暗红色的血跡,痕跡刺目。 “怎么了?” 原本摊开朝她伸出的手猛地一收,握住她手腕將人往前拽了半寸。 另一只手已探向她裙摆上那片血跡轻轻一碾,又抬起眼来看她。 “受伤了?” “没有没有没有!” 苏软一连声否认,另一只手覆上他攥著自己手腕的手背,安抚地贴紧。 “这不是我的血,是梨子的。” 晏沉眉头没鬆开,视线从她裙摆上抬起来,又將她从头到脚打量一遍,確认她没说谎,脸色的紧绷才松下来。 但语气仍是沉的。 “怎么回事?” 苏软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又垂下眼睫,咬著下唇开了口。 “阿沉……” 她声音低了几分。 “我好像……给你惹麻烦了。” “麻烦?” 晏沉顺手將她往自己跟前又带了一步,让她站在两腿缝隙之间。 “说来听听,多大麻烦。” 苏软將经过三言两语说了一遍,从射箭比试到梨子受伤,又到拓跋淮无突然现身,最后是刺在含章身上那一刀。 晏沉手指贴著苏软手背慢慢打著圈,像是在听一段无关紧要的閒话。 直到“拓跋淮无”四个字蹦出来。 他手指才顿了一瞬。 “见到拓跋淮无了?” 苏软愣了一下,眉头微拧,“这不是重点啊,重点是那个含章公主吃了我一刀,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现在你和陛下正不对付,万一她因此恨上你,景国那边怕是……” “我问的就是重点。” 晏沉截断她的话,语气仍淡淡的,可那双眼睛却一瞬不瞬地盯著她。 “你见到拓跋淮无了?和他说话了么?都说什么了?” 苏软迟疑一瞬后,还是决定把话摊开来说,“上次我跟你说贺千砚可能还活著的事儿,你还记得吗?” “嗯。” 晏沉应了一声,示意她继续说。 苏软抿抿唇,“其实贺千砚根本不是贺千砚,是拓跋淮无易容假扮的。” “之前三年他一直处心积虑潜伏在苏家,也不知在图谋些什么。” 晏沉“哦?”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扬,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 “还有这种事?” “別装了。” 苏软没什么好气地瞥他一眼,抬手用指尖狠狠戳了戳他胸口。 “我不过就提了拓跋淮无一个名字,你就抓著问个不停,肯定早猜到贺千砚的身份了,就一直瞒著我呢。” 晏沉不置可否地笑笑,顺势握住她捶过来的手,拢在掌心里揉了两下。 “还有呢?你还知道什么?” 苏软知道他那醋罈子的性子,也没多追究,只顺著他的话头往下说。 “我还猜测……这次穆淮生死得蹊蹺,只怕也跟他脱不开关係。” 晏沉眼底的散漫在这一瞬微微敛了几分,像是终於来了兴趣。 “怎么说?” “你想啊。” 苏软往前倾了倾身子,將自己这一路上反覆捋过的线头一条条理出来。 “穆国公那么贪生怕死的一个人,明知道就算能做实你杀了穆淮生,也不会真能把你拉下马,可他还是上赶著去了御前告御状,迫不及待把事情闹大。” “这本身就很有蹊蹺,说不定……就是皇帝在背后给他撑腰。” 晏沉没接话,只微微偏了偏头。 苏软便继续认真地分析,“我又想起之前贺家母子从我这偷走了你的私令,交给皇帝那边对付你的事儿。” “可见拓跋淮无早就跟皇帝有所牵连,这次的事情又明显是衝著你来的,难保不是他们又一次的联手。” 晏沉听到这里,忽然笑了。 苏软皱眉,停下来看他。 “你笑什么?” 晏沉眼尾的弧度又弯了几分,拇指顺著她手背滑上去,轻轻扣住指缝。 “软软,你怎么认真起来的样子这么好看?我真的好喜欢啊。” 苏软愣了一瞬,隨即眉头拧得更紧了,“我说你到底能不能正经一点啊?我这在跟你说正事呢。” “好好好,正经。” 晏沉顺势將人往自己跟前又带了一步,让她直接坐在自己膝上,然后仰起头来看她,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你继续。” 苏软深吸一口气,將差点被他带偏的思路重新拉回来,理了理思绪。 “所以我现在想想,今日做事实在是有些太衝动了。若拓跋淮无真的一早就和皇帝站在了一起,我这一刀更得把那个含章公主推到皇帝那边去了。” 说著,更懊恼地皱了一下鼻子。 “这对你的处境实在是不好。” 晏沉牵著她的手,低头在她指尖上轻轻啄了一下,又抬起眼来看她。 “那你预备怎么办?忍气吞声受窝囊气?不给你那水果报仇了?” “那当然不行!” 苏软立刻摇头,语气斩钉截铁。 “这口气我不帮梨子討回来,她肯定会伤心的,我哪还有脸当她姑娘。” 她歪著脑袋,气鼓鼓地嘟囔。 “我只是想著,自己不该这么明面上动手,该使点什么下毒啊、刺杀之类的手段,神不知鬼不觉的,让她吃了亏还找不著人算帐,那才叫漂亮。” 晏沉听她一本正经地规划这些暗算人的手段,眼底笑意反而越来越浓。 “不碍事。” 他低头,额头在她心口蹭了蹭。 “你怎么高兴就怎么来,就算天真塌下来,我也不会让云砸到你。” 苏软听了这话,心里甜了一下,但很快又冷静下来,狐疑地盯著他。 “那你准备怎么办?” 晏沉没正面回答,只轻描淡写地冲她笑了笑,“这事儿你就不用操心了,我自然有我的办法来解决。” 苏软看著他这胸有成竹的样子,忽然脑子里冒出一个不太妙的念头。 目光在他那张过分好看的脸上转了一圈,然后警惕地眯起眼。 “你不会是想去出卖色相吧?” 说著抬手掐住晏沉两边脸,用力往中间一挤,声音凶巴巴地压下来。 “那可不行啊!” “你要是敢的话,你就死定了。” 晏沉被她捏著脸,话都说不利索了,却还是含含糊糊地笑著问她。 “怎么死啊?” “我能自己选个死法吗?” 第271章 不是受伤,是毒发了 他说这话时,目光已顺著她微微敞开的领口滑进去,在锁骨那截凹陷处停了停,又慢悠悠地抬眼看她。 眼中那层暗色,苏软太熟悉了。 “我真求你了!” 苏软赶紧伸手把他眼睛捂住。 掌心贴著他微烫的眼皮,能感觉到他浓密的睫毛在掌心里轻轻扫著。 “昭王殿下,能不能先把你脑子里的脏东西先倒一倒啊?” 晏沉笑著拉下她的手,握在掌心里拢好,语气又恢復了正经。 “好,这事我会处理。” “你先回去吧。” 苏软愣了一下。 她还想再说点什么,可晏沉没给她开口的机会,又补了一句。 “放心,我保证不出卖色相。” 苏软到嘴边的话被他这句赌咒似的保证堵了回去,倒也不好再追问了。 那句“出卖色相”只是顺嘴玩笑,她心里並不真觉得晏沉会干这种事。 让她觉得奇怪的,是另一件事。 平日她来昭王府,晏沉哪次不是恨不得把她揉进自己骨头里,亲亲蹭蹭没个够,不到最后一刻绝不放人走。 今天却主动催她走? 苏软心里浮起一丝微妙的异样,但这话若是问出来,倒显得是自己多捨不得走似的,铁定让他得意起来。 她抿唇,从他腿上站起身来。 “那我先去接梨子,你这里若有什么要我做的,就遣人传话给我。”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晏沉伸手替她將坐皱的裙摆抻开,微微仰头看她,弯起嘴角笑了一下。 “好,去吧。” 苏软总觉得他今日的笑容里藏著点什么,可又说不上来到底是什么。 她垂眸,转身朝门口走去。 门在她身后合拢,脚步声沿著廊下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院门处。 晏沉听著那阵脚步声彻底没了,才缓缓鬆开一直攥著椅扶手的那只手。 指节已经泛白,掌心一层冷汗。 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喉间那股被压了许久的腥甜再也压不住了。 “咳……” 一口乌黑的血呛出来,在书案上洇开一大片深色,又顺著案面淌下来,滴滴答答地落在膝头的衣料上。 他闷闷地喘了几口气,低头看了一眼袖口上那片暗红,不悦地皱了皱眉。 这件衣裳是软软最喜欢的。 沾上血,脏了。 …… 苏软走到院门外,脚步一顿,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房门。 不对劲,很不对劲。 她回想起晏沉方才的样子,脸分明白得不正常,唇色也淡得过了头。 还有那股子沉水香,浓得有些过分了,倒像是故意在遮掩什么。 苏软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她环顾了一圈,悄悄侧身避到廊下一座假山后头,將身子缩进石壁与垂下来的迎春藤蔓之间,只露出一只眼睛。 院子里很静,日头到了正午最毒的时候,將檐角瓦当晒出一层热烘烘的光。 苏软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腿都蹲麻了,正怀疑是不是自己想多了时,便听见月门洞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她赶紧又把身子往假山石后缩了缩,屏住呼吸望过去。 只见卫风走在前头,步子迈得又急又大,身后跟著龙老,肩上挎著只药箱,几乎是小跑著,直直朝正房去了。 苏软的心“咯噔”一声沉下去。 卫风走到门前,抬手叩了两下,没等里面应声便推开门,侧身让龙老先进去,自己隨后跟入,又將门合拢。 “咔嗒”一声轻响。 门又关上了。 苏软想跟上去听听墙角,可脚还没迈出去,又硬生生收了回来。 卫风和晏沉都是习武之人,耳力比寻常人敏锐得多,自己若就这么凑上去,怕是还没摸到门边就被发现了。 於是只要强压下心头的焦躁,重新蹲回假山石后,耐著性子继续等。 约莫一盏茶,那扇门再度打开。 龙老先迈出门,又在台阶上站定,压著声音对卫风交代著什么。 隔得远,苏软听不真切。 卫风一面听一面点著头,偶尔答上两句,最后抱拳朝龙老拱了拱手。 龙老没再多说,转身走出院子。 卫风则站在院中目送了一瞬,又折身回了屋子里,门再度合拢。 苏软这才从假山后闪身出来,压著脚步,不远不近地缀在龙老身后。 绕过竹林,四周渐渐僻静下来。 “龙爷爷。” 苏软加快几步追上去。 龙老脚步一顿,回头看清是她,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丫头?你什么时候来的?” 苏软目光落在他肩上那只药箱上,又抬起来看向他的脸,没有绕弯子。 “晏沉怎么了?他受伤了吗?” 龙老沉默了一下。 他知道苏软不是个糊涂姑娘,况且之前晏沉中毒那桩事,他早已经告诉过她了,此刻再瞒也没什么意义。 “不是受伤,是毒发了。” “毒发?” 苏软瞳孔微微一缩。 “可之前不是说,那毒对他暂时没有影响么?怎么突然就……” “那毒本来就是活的。” 龙老打断她的话,將肩上的药箱换了个肩挎,步子放慢了些,边走边说。 “他体內那毒,是先帝还在时就在他身上种下的,为的就是牵制他,算是给晏云季那小子留的一道保命符。”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几分火气。 “这些年我拼了命地给他压制,总算是把那毒的戾气磨去大半,不再完全受晏云季那小子摆布了。” “可那毒到底还在他经脉里盘踞著,只要晏云季有心,即便不能藉此要了他的命,也总能找到法子来催动它。” 苏软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龙老也將话说得更透了些,“你也知道,这些日子那小子在朝堂上动作太大了,又是假传圣旨,又是收拾穆家,桩桩件件都踩在晏云季的痛处上。” “晏云季心里有气,又没到明著翻脸的地步,便只能在这些暗处做手脚。” “若在平日,就凭晏沉那小子心思縝密,防他防得跟铁桶似的,晏云季就算想下手也不容易找著空子。” 他说到这里便越发来气,枯瘦的手指在药箱带子上攥紧了几分。 “可偏偏最近那小子也不知哪根筋搭错了,还是中了什么邪,好好的院子非要折腾著种什么花花草草!” 苏软表情没端住,白了一瞬。 龙老没注意到她的异样,还在自顾自地往下说,“那晏云季也是蔫儿坏,竟把催发毒性的药粉掺在花蕊里。” “就那么一丁点儿剂量,风一吹谁也察觉不出来,可日积月累地吸进肺里,那毒就被一点一点地催动了。” 第272章 今日这宫门,就不必再进了吧? 苏软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指甲陷进掌心里,却感觉不到疼。 难怪。 难怪昭王府一棵花草都没有。 难怪屋后那片荷花开得正好,他却在她赏过之后就著人撤了。 原来不是不喜欢。 是不敢。 她当时还洋洋得意地觉得,自己终於把那个冷冰冰的院子捂热了几分。 却不知道,自己亲手种下的那些花,每开一朵,都是在往他骨血里递刀子。 龙老仍在气头上地念叨著。 “我说让他把那些花草拔了,他还捨不得,折腾著让人拿水去洗。” “有时候我是真不知那小子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从前多聪明的一个人,如今怎么就跟头犟牛似的!” “龙爷爷。” 苏软抿唇,说话声音有些发涩。 “那些花……是我种的。” 龙老正走著,闻言停下脚步回头来看她,嘴唇翕动了两下,大约是想要说点什么,可最终只是长长地嘆了口气。 “我说那浑小子怎么死活要把那些花花草草留下呢,原来是你种的。” “我不知道……” 苏软懊恼地垂下眼睫。 “我只是想著他院子里太冷清了,想让他住得舒服些,没想到会害他。” “我知道,丫头,我知道。” 龙老抬手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气冲冲的语气也赶紧缓和下来。 “我知道你对他是好意,是他那院子从一开始就不该有活物。” 苏软抬起头来,眼眶微微泛红。 “那他现在怎么样了?” “昨夜倒是凶险得很,好在我连夜给他施了针,又灌了两剂猛药,方才那口毒血吐出来,便算是缓过来了。” 顿了顿,又幽幽嘆了口气。 “眼下命算是保住了,只是人还虚空得厉害,少说也得將养个十天半月才能缓过劲儿来,而且……” 他声音更沉了几分,“而且这一次催发,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伤根基。往后那毒,只怕会越来越压不住。” 苏软的心又往下沉了一寸。 龙老摇摇头,將肩上的药箱带子向上提了提,声音压得很低。 “先不说了,我得回去了。” “趁著景国使臣入京,我还得再著人探探那虎玄子的下落,不然……” 他长嘆了口气,没有把话说完,只宽慰地又拍了拍她的肩。 “不过你也別太忧心,那浑小子命硬得很,我已经给他续命续了这么些年,断不会让他轻易就这么折了的。” 苏软点头,“嗯”了一声,目送他提著药箱往药庐的方向走去。 苏软站在原地没动。 风吹过来,將竹枝上几片枯叶卷下来,打著旋儿落在她脚边。 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眼来。 慢慢攥紧了拳。 不成。 她得想办法。 虎玄子是眼下唯一的指望,而景国使臣如今就在眼皮子底下,错过这个机会,下一次就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了。 既然含章公主那边没希望了,不如换个方向去拓跋淮无嘴里撬一撬。 …… 彼时,含章公主所坐的马车正沿著正阳大街缓缓驶向宫门方向。 车厢內,含章倚著车壁。 右臂上的伤口已被包扎过,缠著厚厚一层白纱布,边缘洇著一圈淡红。 她垂眼盯著那伤处,唇角抿成一条僵硬的线,脸色难看得紧。 “公主……” 旁边的婢女小心翼翼开口,手里捧著一盏温茶,举了半晌也不敢往前递。 “真要进宫吗?可是娘娘那边传过话来,说让您不要轻举妄动……” “我管她怎么说!” 含章猛地转过头来,眼底那层压抑了一路的火气骤然烧起来。 “我是景国堂堂嫡公主,千里迢迢到大乾可不是来受气的!今日这一刀之辱,我一定要让那个苏软付出代价!” 婢女被她这一声吼得缩了缩脖子,嘴唇翕动著,最终还是没敢再开口。 很快,马车在宫门前停稳。 “公主,到了。” 含章深吸一口气,抬手理了理鬢角,又整好衣襟,才掀帘下车。 含章踩著脚踏下来,目光越过宫门那两扇朱漆铜钉大门,望了一眼里头层层叠叠的琉璃瓦顶,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正要迈步。 “含章公主。” 一道声音从侧方传来。 含章脚步一顿,循声望去。 便见一个身著玄色劲装的年轻男子正站在宫门旁的阴影里。 他见含章看过来,便走到距她三步远的地方站定,拱手行了一礼。 “在下卫风,摄政王殿下座前亲卫,奉王爷之命,特在此处等候公主。” 含章眉梢微微一动,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向他腰间那柄刀。 “摄政王的人?” 她冷笑一声。 “怎么?你家王爷是算准了本宫会来告状,派你在这儿堵我呢?” 卫风没接这茬,只不卑不亢地垂著眼,保持著拱手的姿势。 “王爷有话,让属下带给公主。” 含章冷淡地抬了抬下巴。 “哦?什么话?” 卫风直起身来,沉声道,“王爷说,这几日公主想必已喝腻了宫中的好酒,今日这宫门,就不必再进了吧?” 含章面上表情微微一凝。 她目光在卫风脸上停了一瞬,又慢慢往宫门方向扫了一眼,再收回来时,眼底那层笑意已带上了几分凉意。 “什么意思?” “本宫今日进不进宫,难道还要他昭王殿下点头不成?” 卫风没急著答话,只从怀中取出一份请柬,双手捧著递到她面前。 “王爷明日在昭王府中做东摆酒,还请公主务必赏脸,过府一敘。” 含章目光落在那请柬上。 请柬是玄色封皮,边角压著银线暗纹,正中一个笔力遒劲的“昭”字。 她没有立刻去接,而是抬眼重新看向卫风,讥誚地笑了一声。 “王爷不是日理万机么?之前本宫三番两次登门,都见不著一面。” “怎么,如今倒捨得见我了?” 卫风不再吭声,只维持著双手捧柬的姿势,没有半分收回的意思。 含章被他这石头样气得咬牙。 风从宫门方向灌过来,將她的裙摆吹得轻轻拂动,也吹得请柬边角微微掀起一角,露出底下洒金的笺纸。 她沉默几息,终於伸出手將那请柬抽了过来,指腹在封面重重一碾。 “滚吧。” “是。” 卫风见她接过请柬,也没有再逗留的意思,拱手行礼后便转身离开。 含章目送那道玄色身影彻底消失在街角,才慢慢收回目光。 “公主……” 婢女凑上前来,小心翼翼地覷著她的脸色,压著声音问了一句。 “那咱们还进宫吗?” 含章没吭声。 她翻开请柬,里头只有简简单单两行字,笔锋冷峻,力透纸背。 “明日酉时,昭王府备薄酒以待。” “盼公主赏光。” 她將那两句话反覆看了两遍,然后將笺纸重新折好,塞回信封里。 “走吧,回驛站。” 婢女不敢再多问,快步上前替她拉开马车车门,扶著她踩上脚踏。 马车沿著来路轆轆倒回。 赤红色宫墙一寸寸矮下去,朱漆门扉上也越来越模糊,最终只剩一道狭长的轮廓线,被街角的屋脊吞没。 她忽然轻轻笑了一声,笑意在唇角凝成一弯意味不明的弧度。 “晏沉……” 她將这个名字在舌尖上慢慢滚了一圈,又低头看了一眼手中那封请柬。 “这可是你来求我的。” 第273章 我的乖宝啊,还是你心疼爹爹! 苏软在厨房里忙活得热火朝天。 灶上架著只青砂小锅炉子,底下炭火烧得正旺,咕嘟嘟冒著热气。 苏软蹲在炉前,手里攥著一把蒲扇催著炭火,时不时掀开盖子看一眼汤色,又拿长勺搅一搅,再盖回去。 火苗明明暗暗地映在她脸上,將她白净的小脸烤出两团淡淡的红晕。 龙老说晏沉这回毒发伤了根基,损了气血,正是需要温补的时候。 所以特意让人去市井里买了几只野鸽子,又亲自从库房翻出一朵足有百年年份的红灵芝一起燉,补气又滋补。 “姑娘,您都坐这儿盯了大半个时辰了,要不换我来守著,您歇歇?” 秋池守在灶房门口,看著自家姑娘蹲在地上捣鼓半天,有些心疼。 “没事儿,我不累。” 苏软顺手用袖子蹭了一下额角的薄汗,又低头往灶膛里添了两块炭。 “这火候差一分都不行,万一熬过了头,那灵芝的药性可就散了。” 正说著,院门口一阵脚步声“咚咚咚”地响起来,伴隨著苏擎那中气十足的嗓门,隔著老远就传了进来。 “乖宝!乖宝你在里头没有?” 苏软將蒲扇往灶台上一搁,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扬声应了一句。 “在呢在呢。” 话音没落,苏擎已一把掀开帘子,大步跨进来,“你忙活什么呢?” 他鼻子先动了动,目光隨即落在那口冒著热气的小砂锅上,眼睛一亮,几步凑上去,伸手就掀开了砂锅盖子。 白汽呼地涌了满脸。 他眯眼凑近去瞧,只见汤色澄澈透亮,汤麵上浮著一朵红灵芝,正被咕嘟冒泡的汤汁泡得舒展开边缘。 “哎哟!” 苏擎放下盖子,转过身来看向苏软时,眼眶都红了半圈。 “乖宝啊,你真是爹的小棉袄!爹昨天练刀时闪了腰,疼得我一宿没睡好,今儿个正琢磨著得熬点啥补补呢,你就给爹燉上鸽子汤了!还放了灵芝!” 他越说越感动,搓著两只粗糙的大手,恨不得把苏软举起来转两圈。 “我的乖宝啊,还是你心疼爹爹!” 苏软迷茫地眨了两下眼。 啊? 这事儿她还真不知道。 她目光在苏擎脸上转了一圈。 他面色红润,精神头足得很,站在那儿腰板挺得笔直,说话中气十足的,怎么看也不像是闪了腰的样子。 苏软心里默默腹誹: 您老人家这模样,怕是再练两个时辰的刀都不带喘的,哪用得著补啊? 但这话她可不敢说出口。 “啊……对对对。” 她打著哈哈,顺手將锅盖重新盖回去,又拿起蒲扇扇了两下。 “我这不是想著爹爹近日辛苦嘛,特意燉了给您补补身子的。” 苏擎被这一句软绵绵的“特意给您”哄得眉开眼笑,伸手在她脑袋上使劲揉了两把,又去够灶台上的碗。 “那我先尝尝?” “哎哎哎!” 苏软赶紧拿蒲扇挡住他的手,“还没好呢!再闷一会儿,您先別急。” 说著话锋一转,赶紧把话题岔开。 “对了爹,您这时候过来找我,是不是有什么要紧事儿?” 苏擎这才一拍脑门,想起正事。 “哎哟!差点儿忘了!” 他伸手从袖口里摸出一封烫金边儿的红皮册子,在苏软面前展开。 “下月十六你不就要成亲了吗?王爷那虽说不用准备嫁妆,但爹娘可不能真让你就这么委委屈屈地嫁过去。” “日后別被人戳脊梁骨,说苏家连份像样的嫁妆都给你出不起。” “所以啊,我这几日著人把库房帐面都重新整了一遍,紧赶著列了这张嫁妆单子出来,专程拿来给你瞧瞧呢。” 他手指著册子上密密麻麻的字跡,引著苏软一行行地看过去。 从家具器皿到布匹首饰,从庄田铺面到压箱银钱,一桩桩一件件列得清清楚楚,光是看著就知道费了不少心思。 “虽说比不上王爷那一百八十八抬聘礼的阵仗,但爹也都给你按著最体面的规格备的,绝对风风光光!” 苏软鼻尖有些酸。 说实话,她来这个家这么久,苏母待她冷淡,又规矩严苛,可爹爹和哥哥却从不捨得让她受过半点委屈。 有家人疼的感觉,真好。 “爹和母亲做主就好。” 她將嫁妆单子合上,弯起眼睛冲苏擎甜甜地笑了一下,“反正我知道爹爹这么疼我,肯定不会让我受委屈的。” 苏擎被小女儿这一撒娇,心都软化成了水,拍著胸脯连连点头。 “那是自然!我们软软可是爹唯一的乖宝,爹不疼你疼谁?” 说著又做贼似的压低声音,像是怕被人听了去似的,往前凑了凑。 “除了公帐上的,爹把这些年攒的所有私房钱也都拿出来给你添妆!” “还有你哥那,爹也想办法给你挖一块大的出来,保准给你抬面子!” 苏软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那我哥可得跟您急。” “他敢?!”苏擎理直气壮,“他就你这么个妹妹,不该出点血?” 苏软一听便笑得更甜了,拽著他胳膊摇摇晃晃,“爹爹最好了!” 苏擎被她哄得心满意足,目光又往灶台上那只砂锅瞟了一眼。 “这汤……快熬好了吗?” 苏软闻言揭开盖子,看了看砂锅里翻滚的汤色,估摸了一下火候。 “还有一会儿呢,得把药性全熬出来才算成,待会儿好了给您送过去?” 她一面说著,一面用双手推著苏擎的肩膀,把人往外头赶。 “厨房脏呢,烟燻火燎的,您快出去吧,別在这儿杵著添乱了。” “好好好,我走。”苏擎被她推出了门槛,又回头叮嘱了一句,“那火灵芝可金贵著呢,千万別燉过了!” “知道啦知道啦!” 苏软目送他的背影绕过影壁,这才呼出一口气,转身回到灶台前。 砂锅里白气腾腾地涌上来,灵芝的苦混著鸽子的鲜,直直往鼻子里钻。 “还好还好……” 她轻轻拍了拍砂锅沿,自言自语地嘟囔著,“还好我煮得多呢。” 汤燉好时,暮色已染上屋檐。 苏软拿长勺舀了一小碗出来,低头吹了吹热气,尝了一口。 鸽肉已燉得酥烂,灵芝的苦味被红枣和枸杞的甜压住,醇厚绵长。 她满意地弯了弯眼睛,將汤分成了三碗,一碗让人给苏擎送去,一碗让金若亲自盯著梨子一口一口喝完。 最后一碗,她又拿细纱布再仔细滤了一道,將里头的碎骨和药渣尽数撇乾净,才取出一只青花瓷盅盛著。 然后又整个用一块厚棉布裹住扎紧,才小心翼翼地放进食盒里。 “走吧,去昭王府。” 马车沿著暮色里的长街轔轔而行,苏软把食盒抱在怀里,一路上小心翼翼捂著,生怕马车顛簸撒了凉了。 秋池坐在对面看她那副郑重其事的模样,嘴角轻轻翘了一下,没出声。 马车在昭王府门前缓缓停稳。 “姑娘,到了。” “好。” 苏软应了一声,一手抱著食盒,一手掀开车帘,探出半个身子。 夕阳正好。 橘红色的光从西边铺过来,將门楣上那块玄底金字的匾额映得发亮。 苏软眯了眯眼,正要踩著脚踏下去。 余光便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上了台阶,被侍卫恭恭敬敬引进大门。 含章公主。 第274章 昭王殿下,好久不见 苏软掀帘的动作僵住了。 指腹扣著车帘边缘,视线钉著那道絳紫色背影,看她裙摆拖过门槛时金线绣纹在斜阳里折出一道细碎的光。 她怎么会来? 进昭王府的难度比进皇宫也不遑多让,她能来便一定是晏沉默许的。 苏软脑子里嗡地一响,隨即昨日那句玩笑话便毫无预兆地撞上来。 “你不会是想去出卖色相吧?“ 不会吧? 真要卖啊…… 苏软牙根有些发酸,竟没由来地想起他房间里那个掛满画的密室。 四面墙上那些画,每一幅都是她,有些姿態臊得她自己都抬不起头。 可此刻那些画面在她脑海里扭曲变样,画中女子的脸一层层地剥落模糊,又一点点地重新凝聚。 变成了另一张女子的脸。 含章的脸。 鞦韆上的含章裙摆被风吹起,身后的晏沉低头,唇落在她肩上。 纱帘在风里飘,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姑娘?“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秋池的声音把她拽回来。 苏软眨了眨眼,才发现自己指甲掐进了掌心,留下四道月牙形的印子。 秋池目光顺著苏软视线方向扫过那扇门,又收回来落在她脸上。 “要不奴婢先进去看看?“ 苏软抿住唇,指腹在车帘边缘磨蹭了两下,最终还是鬆开了手,帘子“嗒“地落回原处,將门外暮色隔绝在外。 “……先等等。“ 她退回车厢內,背靠上车壁,將食盒搁在膝头,那块厚棉布还裹得严严实实的,掌心贴上去还是温热的。 她知道自己不该这么想。 晏沉那人的確疯得没边儿,嘴上又没正形地满口荤话,可骨子里骄傲到了极点,让他用自己去做筹码去换利益,还不如让他拿刀抹脖子来得痛快。 可她就是控制不住。 万一呢? 万一他觉得含章长得挺好看,万一他真觉得牺牲一下无所谓呢? “不想了。“ 她对自己说,又重复了一遍。 “不想了。“ 可目光还是不受控制地往车帘缝隙外飘去,盯著大门怎么也移不开。 昭王府花园的水榭临著一池残荷,四面窗扇大敞,暮风从水面穿堂而过,吹得鮫綃纱帘一下一下地朝里鼓。 含章被侍卫径直引到水榭外。 “公主请。” “王爷已在里等候多时。“ 还没到掌灯的时辰,只有天边最后一抹橘红从西窗漫进来,將那道负手立在窗前的玄色身影勾出一道极淡的轮廓。 她扶了扶鬢间那支赤金衔珠步摇,又將袖口褶痕抚平,才迈步向里。 门轴轻响,婢女正要跟上,却被守在廊下的侍卫侧身横臂一挡。 “王爷只请公主一人。“ 侍卫声音平平,无波无澜。 含章回头瞥了一眼,朝婢女压了压手掌,“在这等著吧。” 说罢,便抬步跨过门槛,裙摆在地上曳出一声极轻的窸窣。 晏沉听到动静,转过身来。 四面的纱帘正被风吹得扬起一角,余暉落在他肩上,却照不进他眼底。 那张脸被暮光切出明暗两半,颧骨处的一线阴影让他整个人都显得比平日更薄更冷,唯独唇角弯著一抹笑。 “见过昭王殿下。“ 含章在门內站定,屈膝朝他行了一礼,礼数周全但姿態倨傲。 “王爷真是好大的架子,之前本宫三番五次登门都见不著您一面。” “怎地,今日倒肯主动相邀了?“ “公主言重了。“ 晏沉笑著微微頷首,侧手朝厅內正中的圆桌方向一让,示意她落座。 “请。” 圆桌上铺著一方素白綾罗,上头摆了几碟精巧的冷盘和一壶酒,旁边几只白玉杯倒扣在一旁的盏托里。 含章走过去,在晏沉对面的绣墩上坐下,目光落在那只酒壶上。 她笑了笑,伸手取过三只白玉杯一字在桌面排开,然后提起酒壶,一线清亮的水柱稳稳注入杯中,一滴未洒。 “我听说你们中原的规矩……” 她放下酒壶,指尖依次点过三只满溢的杯沿,笑意盈盈地抬眼。 “赔罪是要自罚三杯的。” 她指尖点著其中一只酒杯的杯沿,往晏沉面前推了推,“王爷既要为苏二姑娘说情,这三杯酒……就不得不饮吧?“ 水榭里安静了一瞬。 晏沉视线从那一排酒杯上扫过去,又抬起来落在她脸上,笑了一下。 “我想公主误会了。“ 他將身子微微向后靠进椅背里,一只手搁在扶手上叩著,声音散漫得很。 “我请公主来,可不是为赔罪。“ 含章眉梢挑起来。 便听他继续说下去,“因为我並不觉得,我家王妃做错了什么。“ 含章指尖在酒杯杯沿上停住。 她盯著晏沉看了几息,脸上那层从容的笑意终於出现了一丝裂隙。 “王爷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晏沉还是那副带笑的调子,目光从她脸上滑开,落向窗外的暮色。 “昨日我实在事忙,没能陪同她一起去行宫,所以也没看到公主让我家小姑娘顶著颗苹果当箭靶子的好戏。“ “不然我下起手来,可没这么轻。“ 他顿了一下,视线转回来落在含章右臂那截露在袖外的纱布上。 “这一刀划在胳膊上还缠得住,若划在脖子上……不知还有没有用?” 含章脸上血色倏地褪去。 她攥紧膝上的衣料,脸上笑意维持不住了,眼底浮起一层薄薄的恼意。 “所以,王爷今日叫我过来,是想再当面给苏二姑娘出出气?“ “当然不是。“ 晏沉笑了一声,指尖点在面前那杯酒的杯沿上轻轻转了转,又推回去。 “公主自饮三杯。” “我就善心给公主一个机会。” 他抬眼,目光掠过杯沿落在含章脸上,笑意没收,声音却压低了三分。 “一个保住景国太子的机会。” 第275章 你只能求著本王,入你们的局 含章目光在晏沉推回来的那只白玉杯沿上定了定,又抬头看向晏沉。 “什么意思?” 她没伸手接那杯酒,身子向后靠了靠,姿態仍撑著一副从容。 “王爷让人把我从宫门口截下来,又请到你这水榭里品酒,难道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些云里雾里的玄机?” “我能有什么玄机?” 晏沉散漫地弯唇,半边脸浸在暮色里,另半边被余暉照得清亮。 “只是觉得好奇……公主千里迢迢从景国跑到我们大乾来,总不会就是为了过来见见世面,再挨上一刀吧?” 含章面上的笑意微微一滯。 晏沉像是没看见她表情上那点细微的变化,慢悠悠地继续往下说。 “昨日又对我未婚妻百般刁难,也不会是因为宫宴上一见倾心看上了我,所以才这么不顾体面地爭风吃醋吧?” 这话直白得有些过分了。 含章眉梢轻轻一挑,沉默片刻后,抬眼坦然地迎上晏沉的视线。 “既然王爷快人快语,本宫自然也没道理和王爷继续兜什么圈子。” “想必王爷也知道,本宫那位嫡兄虽贵为景国太子,但因母家失势,这些年在景国朝堂上的处境並不乐观。” “朝中大臣多半已倒向拓跋淮无,东宫之位摇摇欲坠,所以……” 说到这儿,她微微顿了一下。 “所以本宫此次来乾,的確有意与贵国联姻,为我嫡兄寻一个可靠的盟友,好让他在皇权之爭中多几分胜算。” 晏沉仍是那副懒洋洋的姿態,微微偏头,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含章直直地盯著他,“当然……我选中的,並不是你们大乾的皇帝。” 她咬字清清楚楚。 “而是昭王殿下您。” 晏沉叩桌的手停了一瞬,又恢復了节奏,嘴里拖出一个意味不明的音节。 “哦?” 含章没有被他这声不咸不淡的“哦”堵住话头,反而坐直了身子。 “王爷对我与兄长的处境如此清楚,本宫也对大乾局势有几分了解。” “王爷手握兵权,又能制衡朝堂,行摄政之事,与大乾皇帝分庭抗礼多年,难道就真满足於如今这个位置?” 晏沉叩桌的手彻底停下来。 含章见他没有反驳,唇角终於重新浮起一丝笑意,循循善诱。 “只要我们成亲,王爷便可借景国军力助力,实现心中宏愿。” “届时景国兵马从北境南下,王爷在中原腹地呼应,两相夹击之下,那龙椅上的位置……还不是唾手可得么?” 晚风从水面穿进来,將纱帘吹得扬起一角,又缓缓落回原处。 晏沉忽然笑了一声。 “……公主是在和我谈交易?” 含章坦然点头。 “没错。” 她抬起手,指尖点著桌上那三只酒杯的杯沿,从右到左一杯杯点过去。 “这桩亲事,无论对王爷还是对本宫,都是一本万利的好买卖。” 语气里带著十足的底气。 晏沉微微侧头,像是真在认真思考这桩买卖的得失,最后却笑著摇头。 “那抱歉了,本王已有了王妃。” “这买卖,怕是做不成。” 含章却不以为意地轻笑。 “王爷是聪明人。” “应知成大事者,父母兄弟尚且能拋则拋,又何必桎梏於一个女人?” 见他仍不答话,含章便將语气放得更软了几分,又补了一句。 “当然,我也不是囿於儿女私情的女子,若王爷实在喜欢苏二姑娘,大可在我入府后把人接到身边做个侧妃。” “只要安分守己,我並不介意。” 她说这话时,表情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宽容,语气更是在施捨。 晏沉慢慢地笑了一声,然后摇头,“看来,公主还是没搞清楚一件事。” 含章的笑容微微一凝。 “什么事?” 晏沉从桌边直起身来,缓步走回到窗前,单手轻点在窗沿上。 暮色从他背后铺陈而入,將他的轮廓勾出一道深色剪影,又在青砖地上投下一道长影,一直延伸到含章脚边。 將她整个人笼进一片阴影里。 晏沉微微偏过头,眼角余光居高临下地落下,“我们之间的关係……从一开始就是我在上位,你在下位。” 含章表情裂出一道痕。 “所以……”晏沉將半张脸重新转回窗外,“你没有资格跟本王谈交易,你只能求著本王,入你们的局。” 含章脊背僵直,却冷笑一声。 “王爷未免太过自负了些。我是选择了王爷,並不是只能选王爷。” 她说这话时下巴微微抬著,目光与晏沉隔著一整张圆桌对峙。 “若王爷不愿意合作,我大可將这份诚意送到贵国皇帝手中。我就不信他看到这条橄欖枝,会不心动。” 晏沉目光落在含章脸上,唇边那抹笑意未减,却无端让人后背发凉。 “公主非要我把话说得很明白吗?” 含章攥紧扶手,指节泛白。 晏沉没再多绕,折身走回桌边,单手撑在桌沿上,微微俯下身来。 “好。那我就再说明白些。” “你那二皇兄早和我们陛下上了同一条船,条件是什么我不清楚,但总归不是要让景国太子长命百岁就是了。” 含章瞳孔猛地一缩。 晏沉很满意她那瞬间的失態,“你以为你还有机会把那艘船凿沉,再重新另起一艘吗?只怕到头来你费尽心思,也不过是替拓跋淮无做一件嫁衣。” “你也清楚这一点,所以才会迫不及待地找上我,不是吗?” 含章嘴唇褪去最后一丝血色,全然没料到晏沉竟手眼通天至此。 皇帝与拓跋淮无的关係,她也是在前往大乾的路上,才得知的。 本以为这已是足够隱秘的筹码,却没想晏沉不仅早就有了察觉,还明明白白地將她的底牌一张张拆出、摊开。 她忽然觉得自己方才那些故作从容的谈条件,像一场笑话。 沉默了好一阵,含章才终於闭了闭眼,將那口一直吊著的气吐尽了。 “所以,王爷今日和我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到底是想说什么?” 晏沉垂眼看了看那三杯被推来推去,却谁也没喝的酒,然后伸出手,指腹沿著其中一只杯沿慢慢转了一圈。 “之后我要说的话,你做不了主,让你身后那个能做主的人来见我。” 含章终於彻底僵住。 晏沉却没给她开口的机会,轻飘飘往桌上那三杯酒抬了抬下巴。 “这酒,公主也不用喝了。” “我给你身后那人留著,三天之內,让他亲自来我面前喝。” 第276章 怎么?来捉姦的? 暮色从四面八方笼下来,王府檐下一盏盏纱灯次第亮起,暖色沉沉。 苏软坐在马车里,怀里的汤罐子热气已经快散了,手指摸上去只剩温吞的余温裹著,心里那团火却越烧越旺。 她掀开车帘一角,往王府大门的方向望了一眼,始终不见含章出来。 秋池坐在对面,看著自家姑娘那张越来越沉的脸,小心翼翼地开口。 “姑娘,要不咱们先回?” “不回。” 苏软摔下车帘,语气硬邦邦的,“我就要看她今晚到底出不出来。” 秋池抿了抿唇,没再劝。 又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忽听大门吱呀一声响,苏软立刻掀帘望去。 却只见一侍卫提灯从影壁后头绕出来,打了个呵欠又缩回去了。 苏软耐心终於崩断。 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只汤罐子,罐壁最后那点热气也散尽了。 “不等了。” 她把罐子往旁边一座凳上一放,然后偏过头,目光落在秋池脸上。 “带匕首了吗?” 秋池被她问得怔了一瞬。 “啊?” “匕首。”苏软重复了一遍,手朝她一伸,掌心摊开,“拿给我。” 秋池忙从袖中抽出一柄裹在牛皮鞘里的短剑,托在掌心里递过去。 “剑行吗,姑娘?” 苏软接过来,在掌心里掂了掂分量,又握住剑柄往外抽了寸许。 寒光一闪,映亮她半张脸。 “勉强吧。” 她抬眸,唇角弯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能杀人就行。” 说完,她也不等秋池反应,一把掀开车帘,踩著脚踏跳下车去。 秋池嚇了一跳,赶紧弯腰將苏软搁下的那只汤罐子抱进怀里,又手忙脚乱地跟著跳下车,三两步追上去。 “姑娘,姑娘!” 秋池抱著罐子小跑著跟在她身侧,压低声音,“您这是要干嘛去啊?” “抓姦去。” 苏软头也不回,步幅迈得飞快。 秋池一听“抓姦”两个字,脚步一顿后,又赶紧快走几步跟上。 门口侍卫远远便见一道藕荷色身影大步走来,定睛一瞧认出了人。 赶紧抱拳行礼,“苏二姑娘。” 苏软冷著脸“嗯”了一声,脚步都没停一下,直接越过门槛往里走。 那侍卫赶紧追上半步。 “姑娘,您这是……” “我找你们王爷。” 苏软脚下生风般往前走,转眼便已穿过影壁,进了前院。 侍卫面露难色,又不好硬拦,“要不属下去通传一声……” “不用通传,我自己去找。” 苏软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绕过迴廊,拐上了往正院去的甬道。 那侍卫急了,又不敢伸手去拦这位未来的王妃,只能一边跟著一边朝旁边的小廝使眼色,示意他赶紧去报信。 小廝会意,转身就跑。 很快一阵脚步声从甬道那头迎上前来,卫风人已由远及近。 “姑娘怎么来了?” 卫风视线先落在苏软那张臭脸上,又往下落在她手里那柄短剑上。 眼皮跳了一下。 “王爷在水榭见客,要不……” 苏软不吭声,继续往前走。 卫风赶紧快走两步追上,侧身拦在她前头,將人暂时逼停下来。 “姑娘,有话好好说啊……” 苏软脚步在青砖上剎住,裙摆微微盪了一下,凉颼颼瞥他一眼。 “让开。” 卫风硬著头皮没敢让。 这位姑奶奶一看就正火气上头,手里这刀怕不是要往王爷身上捅吧? “姑娘,”卫风压著声,绞尽脑汁想著怎么劝一劝,“王爷真在见客,您要不先到偏厅喝杯茶,等王爷那边……” 苏软却不耐烦地开口打断他,“我们梨子受伤了,你知不知道?” 卫风表情微变,愣了一瞬。 “……啊?” “啊什么啊?” 苏软下巴微微抬起来,“她昨儿被人射了一箭,这会儿还躺在榻上哼哼呢,你倒还有心思在这儿拦我?” 卫风脸上血色骤然退了一层。 梨子受伤的事他確实不知,这两日他一直在处理穆国公案子的收尾和王爷毒发的事儿,几乎没踏出过王府。 “赶紧去看啊!” 苏软不耐烦地催促一句,抬手朝院门方向摆了摆,“別在这儿烦我。” 他当然想去,可又怕这是这姑奶奶使诈,玩的什么调虎离山之计。 秋池见他迟疑,悄悄朝他递了个眼神,示意他“你放心去,这有我”。 卫风这才咬了咬牙,朝苏软拱了拱手,“那属下先行告退。” 说罢转身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去。 等人走远后,苏软掂了掂手中那柄短剑,又抬眼望向府內深处。 水榭。 卫风方才说的是水榭。 苏软弯了一下嘴角,旋即调转方向,沿迴廊快步朝王府西侧走去。 绕过假山,便是水榭。 苏软的脚步在穿过月门洞时微微顿了一下,扬著头往那儿看。 水榭里没上灯。 四周围著水岸一圈的石灯笼倒是亮著,暖光透过鏤空的石隙漫出来,在夜色里舖开一圈圈模糊的光晕。 可水榭里头黑洞洞的,半扇人影也看不见,鮫綃纱帘被夜风鼓起来,一下一下地朝里翻卷,又缓缓落回去。 伺候的人影更是一个也无。 苏软眯了眯眼。 好嘛。 这时候灯也不点,伺候的人也不在跟前留一个,这能干好事儿? 她牙根一酸,攥紧剑迈过月门,踏上那条通向水榭的九曲石桥。 快步到门前,猛地抬手一推。 “吱呀。” 两扇雕花木门朝內敞开。 夜风从她身后灌进,將窗前纱帘吹得翻飞起舞,屋內光影也被搅得支离。 一道人影正站在北窗前。 听见门响,晏沉便偏过头看去,待看清是苏软后便挑眉笑起来。 “你怎么来了?” 苏软没答话。 她目光先朝四周飞快地扫了一圈,確定没人,又往左右两侧的暗处各扫了一眼,也没见著含章的人影。 整间水榭,只有晏沉一个人。 苏软那颗一路狂奔乱跳的心,悄悄往下落了一半,但脸色还是难看。 “就你一个人?” 晏沉看不清她表情,却能听出她语气不对,又垂眼看见她手里那柄短剑。 一下子就懂了。 他放下搭在窗沿上的手,慢悠悠地转过身来,朝苏软那边走了两步,又在距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笑著偏头。 “怎么?” “来捉姦的?” 第277章 得意忘形,昏了头了 苏软躲闪地往旁边飘了一下眼,又强撑著转回来,梗著脖子对上他视线。 “……谁捉姦了?” “我就是路过,顺道来看看。” “顺道?” 晏沉看了一眼她手里那柄短剑,又笑意促狭地抬眼看向她。 “顺道还带刀子?” 苏软被他堵得噎了一瞬,索性不接这话茬了,別开脸去看窗外。 晏沉又往前两步到她面前,从她手里將那柄短剑接过来,对光看去。 剑身很窄,刃口倒是磨得极薄,借月光一照便折出一道细长寒芒。 他將剑柄在手心里转了小半圈,摇头笑了,“这么细,能杀人吗?” 苏软抬起眼瞪他,没答话。 晏沉又笑了一声,手腕一翻將剑拋出去,越过她肩线飞向门边。 秋池单手將短剑接住,反扣进剑鞘中收起来,然后躬身上前將手里的汤罐搁在桌子上,识趣地退出门去。 “咔嗒。” 门閂落下,屋里便只剩两人。 苏软:“……” 她垂著眼睫,盯著自己鞋尖前那一小块砖缝,耳根慢慢热起来。 方才那股抓姦的气焰已散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后知后觉的尷尬。 “那……那我也走了。” 她开口说了一句,转身便要去够那扇刚合上的门,想赶紧溜之大吉。 “跑什么?” 一只手臂从她腰侧穿过来,將她整个人捞住往后一带,留住了。 “我都还没说话呢,你就要走?” 晏沉將人带到圆凳边,自己先坐下来,然后顺势將她往腿上一带。 苏软便落进了他怀里。 夏日余温未散,他身上的热度隔著薄衣传过来,逼出一层细密的潮气。 “好热。” 苏软不乐意地拧了一下腰,手掌撑在他胸口往外推,“我自己坐。” 晏沉环在她腰间的手没松,反而收紧几分,下巴搁在她肩窝上笑。 “哪热了?我正冷著呢。” 说著,又反手从腰间革带內侧抽出一柄匕首来,拇指抵住鞘口一顶。 刀身从鞘中滑出,刃面在昏暗的光线里泛著一层冷浸浸的乌光。 苏软目光从刀身移到他脸上。 “……干什么?” “给你看看。” 晏沉握住她垂在身侧的手,將匕首刀柄翻转过来,塞进她掌心里,又替她把五根手指一根根扣紧在刀柄上。 “什么样的刀,才能杀人。” 然后握著她拿刀的手,將刀尖调转方向,稳稳地对准自己的心口。 然后往下压。 “你疯啦!” 苏软脸色骤变,浑身绷紧了往回挣扎,身子在他腿上扭动起来。 “放开我!” 可他那只手像铁钳一样,五指紧紧扣著她的手,纹丝不动。 刀尖已经抵上衣料,在那层玄色锦袍上压出一个浅浅的凹痕。 再往前递一分,便是皮肉。 苏软的声音都变了调。 “晏沉!你放手!” 晏沉没继续往下刺,却也没鬆开。 他就著这个姿势低下头,鼻尖贴上她侧脸,顺著颧骨的弧度慢慢蹭。 “早知道……” 他开口,声音低低的,湿热的气息一下下扑在她的耳廓上。 “早知道我家软软会因我见別的女子吃醋,我怎会拒她那么多次?” “我早该见她的啊。” 他微微退开半分,窗外模糊的灯影落在他眼底,浓稠的笑意分明。 “软软,你吃醋的样子我好喜欢。” “真的好喜欢。” 她不自在地偏过头去,避开他过於直白的目光,声音闷在喉咙里。 “……我才没有。” “嘴硬。” 晏沉笑了一声,又握著她的手,將刀尖往自己胸口方向压了压。 衣料被压得更深,刀尖已经刺破锦袍的表面,抵住了里头的衬衣。 苏软手都在抖了。 她能感觉到刀尖下他胸膛传来的心跳,一下一下地撞著刀刃。 “你停啊!你干嘛?!” 她急得声音都劈了,另一只手去掰他握著自己的那只手的指节。 晏沉没鬆手。 他垂下眼,看著刀尖抵著的地方,眼底那层笑意愈发深了。 “你难得为我吃一次醋。” “我得好好记住。”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哄她,“你给我留个印记,好不好?” 苏软眼眶都急红了。 “我不要!” 晏沉却像没听到,固执地握著她的手,又將刀尖往里送了一分。 “嗤……” 刀尖终於刺穿最后一层衣料。 “晏沉!” 苏软脑子里嗡的一声响,什么也来不及想,抬起另一只手就去抓刀刃。 晏沉表情倏地变了。 “疯了?” 他握著她的手紧急向上一抬,將匕首高高举到两人头顶的虚空中。 另一只手抓著她那堪堪擦过刀刃的指尖,確认没破皮没出血,绷紧的肩线才一松,语气没控制住地变差。 “手不要了?!” 苏软趁他分神的那一瞬,用力將握刀的手从他掌心里扯了出来,同时从他腿上跳下去,踉蹌了半步才站稳。 “这匕首別要了。” 她转身几步衝到窗前,扬手便將手里匕首掷出去,“噗通”砸进水里。 水波一晃,又迅速归於平静。 苏软扭头瞪向凳子上那疯子,话没出口,眼眶便已先红了半圈。 “你居然还好意思说我疯?我看你才真是疯得没边儿了!” “脾气还挺大。” 晏沉说这话时语气带著笑,像是根本没把方才那险些见血的事放在心上,反而觉得她这副炸毛的样子有趣得很。 苏软没理他,偏著头站在窗边,胸口还在起伏,眼眶红红地瞪著窗外那片被夜色吞没的荷塘,就是不看他。 晏沉走过去,伸手想去摸她的脸,指腹往她颧骨方向探过去。 “好了好了,不气了……” 手指刚触到她颧骨边儿,苏软便猛地一偏头,侧了半个身子躲开。 就那么一偏头的功夫,一滴泪没兜住,从她眼眶里滚出来。 砸在他手背,又顺著指缝淌下去。 “软软……” 晏沉唇角的笑倏地敛了,手又往前递了半寸,想替她擦掉那串泪珠子。 “別叫我。” 苏软抬手用手背用力蹭了一下脸上的泪痕,把泪痕蹭得乱七八糟。 又凶又委屈地嚷,“你就会嚇我,就会发疯……我真討厌死你了。” 晏沉心口那处,方才没真被刀尖刺进去,这会儿倒像真被扎了。 又酸又闷的潮气漫上来。 “是我不对。” 他伸手將人整个捞进怀里,下巴压在她头顶,掌心扣著她的后脑。 “我道歉,好不好?” 苏软手掌撑在他胸口,气鼓鼓地將人用力往外推,“你放开我……” 晏沉收紧手臂將她箍得更牢,整个人往前又迈了半步,直接將她抵在了窗沿和他胸膛之间,叫她退无可退。 “不放。” 他低下头,嘴唇贴著她耳廓哄。 “这不是头一回见你为我吃醋么?实在得意忘形,昏了头了。” “下次不会了,好不好?” 第278章 我才是你唯一的狗 苏软用力吸吸鼻子,那点挣扎的力道也在这句话里慢慢泄了劲儿。 晏沉感觉到怀里人那点牴触的力道消散,嘴角便不自觉地勾起来。 然后那张嘴又贱了。 “……可你人都拎著刀来找我了,我怎么捨得让你空著手回去?” 苏软原本已平息下来的火气被他这句话“噌”地一下重新点燃。 她一掌將他推开,红著眼瞪他。 “你还要说是不是?!” 晏沉被她推得往后晃了半步,稳住身形后笑著举起双手做投降状。 “不说了不说了。” 说著又上前牵起她的手,將她从窗边带到圆桌前,按著她在绣墩上坐下,自己则在她身侧的圆凳上落座。 目光落在那只被秋池搁在桌上的青花瓷汤盅上,终於正了正神色。 “给我带了什么?” 苏软哼了一声,別过头去,语气还端著一股子没好气的腔调。 “汤唄。” 她说话阴阳怪气,“我熬了好几个时辰呢!谁知昭王殿下在这儿软玉温香在怀,等到冷了也送不进嘴。” 越说越来劲,最后一句音量拔高半度,“还不如倒河里餵鱼!”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晏沉听著这一通夹枪带棒,非但没恼,眼底那笑意反而越来越浓。 伸手抓起她搁在桌沿的那只手送到唇边,低头在指尖上亲了一下。 “所以你就在门口眼巴巴等了半天,汤都气冷了才提刀进来的?” “苏软,你还真是怂啊。” 苏软眉头一拧,正要反驳。 便听他继续说,“是我给的底气还不够么?发脾气还得忍够了才发?” “那你说我能怎么办?” 苏软被他这话激得转回脸来,眼圈还红著,鼻尖也红著,满脸忿忿。 “我又不知道你到底是在跟她谈正事还是做什么……我要真不管不顾地衝进来,不平白被人看了笑话?” 晏沉偏头,像是真认真想了想这问题,然后才慢悠悠地开口回她。 “你就该不管不顾地踹门进来,当著那公主的面狠狠甩我一耳光。” “然后让我跪在你脚下认错,逼我发誓再也不背著你见別的女人。” 苏软被他这番话里的理直气壮震住了,好半晌才回过神来,將手从他指间挣脱开,偏过头去嘟囔了一句。 “……我哪有这么泼啊?” 晏沉凑上去,在她偏过去的半边脸颊上亲了一口,蹭著她笑起来。 “你就该这么泼。” 又退开半分,目光落在她脸上,认真的神色掺著点不讲道理的纵容。 “我就是要你比这世上所有人都尊贵,所有人都该是你的狗。” 话落他又摇头,自己更正过来。 “不对,我才是你唯一的狗。” “你只能有我一条狗。” 苏软早知道晏沉是个什么德行,道德没下限,说话更没有。 但每每听到他这些羞耻的话,还是会被他肉麻到起一层鸡皮疙瘩。 苏软装傻地端起桌上的汤。 “我去给你热热。” 刚起身,便被晏沉攥著手腕往下一带,將她重新拉回绣墩上坐著。 “不用热。” “我就这样喝,我爱喝凉的。” 苏软蹙眉,手里那只瓷汤盅只剩一点温吞的余温,热气都不冒了。 “……你確定?” 晏沉伸手从她手里接过那只青花瓷汤盅,搁在桌上掀开盖子。 极淡的药气混著肉香飘出来。 汤很清透,渣滓被滤得乾乾净净,什么都没有,只浮著一圈极薄的油花。 “你亲手熬的?” 晏沉抬眼看她,唇角弯起来,“不会是哪家店买来糊弄我的吧?” 苏软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眉头立刻拧起来,语气也冲了两分。 “你喝不喝?不喝拉倒!” 晏沉手腕一翻,汤盅便避开她探来要抢的手,“我喝,下毒我都喝。” 说罢,仰头喝汤。 汤水顺著杯沿倾入他唇间,没有急迫的吞咽声,只是喉结缓慢地滚。 苏软下意识盯著他的喉结看。 这人怎么连喝个汤都这么要命?简直把性张力三个字刻骨子里了。 空气好像变得更闷了。 水榭四面窗扇虽大敞著,可夜风却像是被什么堵住,半丝也透不进来,只有纱帘拂动著搅起一层又一层的暗影。 好在晏沉很快便喝完了。 他將空盅搁回桌上,然后伸手从一旁倒了杯凉茶,端起来漱了口。 苏软眉头又轻轻拧了一下。 “什么意思?这么难喝?” 晏沉忽然抬手扣住她后颈,指尖陷进她发间,微一用力將人拉向自己。 “想吻你的意思。” 说完便吻了上去。 他唇上还带著灵芝的微苦,隨吻在她口腔里化开,又慢慢回甘。 苏软被他吻得向后仰去。 晏沉便顺势扣住腰將人从凳子上提了起来,另一只手往桌面一拂。 杯碟碗盏哗啦啦砸了一地,酒液泼洒在青砖上洇开一片深色湿痕。 晏沉將人放在清空的桌面上。 吻退开去。 他站在昏昧的光影交界处,抬手不紧不慢地解开腰间的革带。 玄色外袍顺著肩线滑落,堆叠在肘弯处,露出里头月白色的中衣。 而后中衣系带也被勾开,衣襟向两侧敞开,露出底下精瘦紧实的肌理。 苏软的目光从他锁骨滑下去,沿著胸肌弧线一路向下,然后停住。 他心口偏左处,横亘著一道歪歪扭扭的疤,格格不入地盘踞著。 那是苏软亲手缝的口子。 伤疤是难看的,可留在晏沉身上却没有削弱他半分顏色,反而像好刀磕出一道缺口,添了几分破碎的野性。 更撩人了。 晏沉捕捉到了她视线短暂的定格,眼底那层暗色便浓了几分。 “喜欢是不是?” 他往前迈了半步,膝盖抵上桌沿,俯下身来,两只手掌撑在她两侧。 鼻尖蹭过她颧骨,唇瓣若有若无地擦过她的唇角,明知故问。 “喜欢我爱你,是不是?” 苏软咬著下唇不说话,目光却不受控制地又往他喉结上飘了一眼。 晏沉看见了,笑了一声。 然后脖子微微仰起,主动將那枚好看的喉结毫无遮挡地送到她唇边。 “用力咬。” 他声音哑著,带著纵容和鼓励。 苏软也没客气。 张口衔住那一小片凸起的皮肤,牙齿合拢,用力地咬了下去。 “嘶……” 晏沉呼吸骤然重了一拍。 很疼却没躲,反而將喉结往她齿间又压了半分,让她咬得更深。 “咬够了吗?” “我要开始收利息了……” …… 水榭里很暗。 纱帘被夜风扬起时,月光便找著缝隙涌进来,落在他两人身上,待纱帘向下落去时,室內一切又沉入昏暗。 第279章 苏二姑娘还真是胃口大吃不饱啊 一番討利后, 苏软今日才新上身的衣裳早已经被撕得不能看了。 襦裙从领口裂到腰际,被他扯开的豁口里露出大片雪白,几点红痕即使在昏暗的光线里也明晃晃地刺目。 晏沉这人发起疯来是真要命。 那股劲儿上来时,苏软差点以为自己要被他拆碎了咽进肚子里去。 她心里还念著他昨日才毒发,又不愿明说自己知道他中毒的事儿。 只能找著理由劝他。 “差不多行了……” “明日还要早起呢。” 晏沉便偏头,在她颈侧落下一个湿漉漉的吻,含含糊糊地应她。 “起不来便不起。” 苏软被他这句话堵得一噎,又换了个由头,“我饿了,没力气了。” 他便从她颈间抬起头来,认真地打量她两息,然后勾著唇角笑一声。 “巧了,我也饿了。” 说罢吻便又落下来,更缠人。 苏软深吸一口气,又尝试著换了个角度,“你……你不累吗?” 晏沉终於停了一瞬。 “累?” 他微微退开半分,咀嚼了一下这个字眼,然后低低地笑出声来。 “软软这是在质疑我的能力?” 苏软:“……”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 她想解释,晏沉已重新俯下身来,变本加厉地疯得更厉害了。 “那我好好证明一下。” 苏软终於彻底闭嘴了。 她算是看明白了。 这男人不管她说什么,他都能拐到那条路上去,然后更卖力地折腾她。 算了,毁灭吧。 …… 晏沉站起身来,顺手扯过搭在椅背上的玄色外袍披上,衣襟一拢。 转瞬间便又从方才那副疯魔样变回了一个衣冠楚楚的昭王殿下。 他俯身在她额角轻落下一个吻,抿掉了那儿沁出的一颗汗珠。 “软软真乖。” 说罢转身走到窗前,抬手“哗啦”一声,將整幅鮫綃纱帘扯下来。 然后將就这纱把苏软裹起来,打横抱著出了水榭,一路往正房去。 净房里头已备好了热水。 晏沉將她连人带帘子一起沉进浴桶里,才剥笋似的將人从纱里剥出来。 “靠著別动,我给你洗。” 晏沉伺候起苏软来倒是越来越熟稔了,力道控得不轻不重,水温凉了便添热水,头髮散了便温柔拢到一侧。 洗罢又给她换上中衣,抱到榻沿上去坐著,让她脑袋抵在自己肩上。 然后一手拢起湿发,一手握著干帕子,从发尾一寸一寸地往上绞。 “什么时辰了?” 苏软昏昏欲睡,眼皮越来越重。 “玉珂出京去了,今天可没人当我的挡箭牌,回去晚了会被疑心的……” “別急。” 晏沉扯到一团打结的髮丝,停下来用指尖將结慢慢解开,再继续绞。 “你已经回去了。” 苏软“嗯?”了一声,眼皮撑开一条缝,偏著头懵懵地看他。 “……什么意思?” 晏沉低头蹭了蹭她额角,“拓跋淮无虽该死,但也教了我一些东西。” 苏软更懵了,眉头轻蹙起。 “……什么?” “易容啊。” 晏沉將帕子换了个面,拢起她另一边还没干的发尾,笑著解释。 “我找人易容成你的样子,晚膳时已在苏府露过面,早早歇下了。” 怕她不放心似的,又补充道,“我的人易容术很高明,声音也模仿得像,若不凑近细琢磨,看不出来的。” “待明日一早,秋池会赶在早膳前来接你回去,不会露破绽。” 苏软心里默默感慨。 凭他这人举一反三、活到老学到老的態度,若活在现代高低得是个大学霸,清华北大什么的不得隨便上吗? 拓跋淮无用易容术潜伏三年,他倒好,学了手艺帮她躲门禁? 晏沉没注意到她脑子里那些天马行空的念头,低头替她將最后几缕湿发绞乾后,將帕子搁到一旁的架子上。 然后俯下身来,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带著点商量的语气。 “困急了吗?” “还能不能撑一会儿再睡?” 苏软脸上困意还在,但警惕的雷达却已“叮”地一声竖了起来。 她往后缩了缩,防备地盯著他。 “干嘛?” “我才洗了澡。” 晏沉被她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逗得笑了一声,抬手勾了下她鼻尖。 “我说苏二姑娘,你还真是胃口大吃不饱啊……刚结束就又要?” 苏软的脸“腾”地一下红了,正要反驳,又听他恶劣地补了一句。 “我也得歇歇的。” 苏软又羞又恼地瞪了他一眼,目光一瞥又不经意落在他喉咙上。 喉结上一个清晰的牙印儿正明晃晃地掛在那儿,边缘还泛著一圈红。 苏软气得又想咬上去了。 晏沉注意到她的目光,微微仰下巴凑上去,唇角弯起一抹揶揄。 “没咬够?” “来啊软软,再咬我一口。” 边说便凑得更近,声音哑哑的。 “我喜欢你让我疼。” “……” 苏软脸上红潮还没褪尽,又被他这句没脸没皮的话噎得噎住。 “懒得理你。” 她瓮声瓮气地丟下一句,手撑在他胸口推了推,从他怀里钻出去。 刚手脚並用地往床里头爬出两步,脚踝便被人握住,往回一拖。 “哎!” 晏沉手臂便从她腰侧穿过来,箍著她往上一提,抱著便往外间走。 “不是说了么,等等再睡。“ 说话间,晏沉已抱著她几步走到外间紫檀木书案旁,弯腰將她放在桌面上,自己则拉开椅子在她对面坐下来。 两人之间隔著半臂的距离,他微微仰头看她,她也垂眼看他。 “又要干嘛啊?“ 晏沉笑著说“等著”,然后侧过身,伸手拉开了右边那格抽屉。 抽屉拉开一线时,苏软下意识偏头,视线追著他手指往抽屉里探。 里头好像还放著什么东西,被几页宣纸压著,只露出一角布色。 晏沉却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似的,在她视线落过去的瞬间便“咔嗒“一声將抽屉合上,拎出只方盒放在桌上。 巴掌长短的乌木盒,盒盖边缘压著一圈极细的银线纹,素净又讲究。 “这是什么?“ 苏软的注意力果然被那木盒吸引过去,伸手指尖戳了戳盒面。 晏沉抵著盒盖边缘往上一顶,轻微的“咔嗒“一声后,盖子弹开来。 烛火的光从一侧漫进盒底,將躺在墨色绒布上的一只银鐲子映得发亮。 第280章 晏沉,你真的好有心机 鐲身比寻常样式略宽一些,鐲面鏨著细细的莲花纹,又添几分玲瓏。 鐲子底下还坠著两个指甲盖大小的小莲蓬,圆鼓鼓的,用细细的银链子连在鐲身上,一晃便叮噹闷响。 “来,试试看。” 晏沉伸手將鐲子取出来,又牵过苏软的手,將鐲子沿她腕骨套了上去。 苏软低头,翻转手腕对著烛光。 银鐲在她腕上鬆紧恰好,两只小莲蓬垂下来,隨她翻腕的动作轻轻晃。 叮叮噹噹的。 “好好的,“她偏头看他,唇角抿著一点笑,“送我鐲子做什么?“ 晏沉笑,“这可不是普通鐲子。“ 苏软又低下头去,翻来覆去地瞧了半晌,也没瞧出什么名堂来。 “哪儿不一般了?“ 晏沉又从她腕上將鐲子又取下来,拇指抵住其中一只莲蓬的底部,指腹压著那一点细微的凸起,轻轻往下一拨。 “咔。“ 极轻的一声。 莲蓬顶端应声弹开一条细缝,一枚细如牛毛的银针从莲蓬口飞出,无声没入两尺外的烛台,烛光一颤便灭了。 苏软目光追著那根针穿过火焰定在远处墙上,又移回来看向晏沉。 “这是……暗器?” 晏沉指腹一碾,將莲蓬重新合拢。 “你上次在书肆拿簪子刺穆淮生,也是他没什么身手,你才得逞。” “但凡遇到个有功夫底子的,你簪子还没送出去,人就已经死了。“ 他抬眼看向她,眼中惯常的散漫敛去几分,显出底下藏著的认真。 “所以当时我便想,总得给你留个能自保的东西,我才真的放心。“ 他將鐲子重新托起来,指尖拨了一下其中一只小莲蓬,“叮“的一声。 “只要將这莲蓬拨开,便会飞出一枚细针,五步之內都没人躲得开。“ “针上我也淬了见血封喉的剧毒,入肉即死,大罗神仙也逃不过。“ 苏软盯著那两枚莲蓬看了两息,垂在膝上的手轻轻蜷了一下。 晏沉將鐲身翻过来,握著她的手腕將鐲子重新套回去,又引著她手指去找到莲蓬底部那处极细微的凸起。 “就这样。“ 他的拇指覆在她拇指上,带著她轻轻向下拨了一下,又一枚针飞出来。 “紧要关头,这能护你一次。“ 苏软低头看著腕上银鐲,指腹沿著那朵盛开的莲瓣轻轻蹭过去。 “这么精巧的东西……从设计到最后做起来,应当都很费事儿吧?“ “当然。“ 晏沉仰头看著她,语气压著笑,像是在跟她卖惨,又像是求表扬。 “我一遍遍试,一遍遍改,连花纹我都花了几十遍,真的做了很久很久。“ 苏软闻言一愣,抬起眼来。 “这是你亲手做的?” “这是自然。” 晏沉指尖勾著鐲子轻轻转著,“想害你的人只要有心,什么查不到?” “若鐲子是別人打的,针是別人淬的,中间但凡有一环被人做了手脚,不但这东西没用了,还会让你轻敌。“ “所以,我怎么敢假手於人?” 苏软眼眶忽然就红了。 晏沉一直在看著她,自然没有错过她在这一瞬间的微表情变化。 “怎么了?太重了吗?” 他顿了顿,又换了个猜测。 “还是不喜欢这个样式?你若不喜欢,我再重新打一支……” 话没说完。 苏软俯下身来,伸手环住了他的脖子,將脸埋进了他肩窝里。 晏沉声音卡在喉咙里。 他僵了一瞬,然后清晰地察觉到肩上传来一点温热的湿意。 接著,是汹涌而下的眼泪。 “怎么了?” 晏沉抬手,掌心沿著她脊背的弧度慢慢抚上去,轻轻拍了拍。 “好好的,哭什么?“ 苏软脸埋在他肩窝,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带著鼻音和一点赌气的颤。 “晏沉……“ 他应著,“嗯?“ 苏软吸了吸鼻子,声音还是闷在他肩膀里,却比方才更稳了一点。 “你真的好有心机。“ 晏沉抚著她背的手顿了一下,没等说什么,便听苏软重重咬字。 “你总说什么让我別那么爱你,可你这样对我,我怎么能不爱你?“ 她眼眶红红地抬起脸来看他,眼泪掛在睫毛上,將落未落地闪著光。 “我看你就是以退为进地拿捏我,故意让我越陷越深,让我离不开你。“ 她越说越觉得就是这么回事,越说越觉得自己被他算计得死死的。 气不过,又埋头用力在他肩上蹭了一下,把眼泪全蹭在他衣襟上。 晏沉没有答话。 因为他忽然不知道怎么呼吸了。 那种好想为她活下去的念头骤然翻涌起来,胀得他喉咙发紧。 可偏偏又忍不住恶劣地想…… 若我死了呢? 若我真有一天死了,她会怎样? 会像今夜这样,泪珠子一颗一颗砸在我身上吗?会哭得眼睛肿起来,连话都说不利索吗?会永远忘不掉我吗? 这念头让他觉得自己简直烂透了。 可就是控制不住地想。 晏沉闔了一下眼,抬手將苏软还微微发颤的身子拉进怀里用力拢住。 “……谁教你说这些话的?“ 他下巴抵著她发顶,呼吸也顺势埋进她发间,贪婪地吸了一口气。 “我告诉你苏软。“ 他手臂收得更紧,力道大到几乎要將她整个人嵌进自己骨血里去。 “说好话对我没用。“ “言辞挑逗对我也没用。“ 胸腔里那颗心跳得又重又急,一下一下撞在她贴在他心口的掌心里。 “我已经爱你爱到顶了。“ “没法更爱你了。“ …… 苏软在早膳前回了花朝阁。 推门进屋,便见桌边坐著另一个“自己”,惟妙惟肖地嚇了她一跳。 “姑娘。” 那女子笑著起身,朝她躬身行了一礼,连声音也模仿得有七八分像。 苏软看得嘖嘖称奇,忍不住凑近了两步,盯著人脸细细打量了几圈。 “真绝啊这易容术。” “我以为晏沉也就是隨口一说,没想到居然真的跟照镜子一样。” “姑娘谬讚, 属下先行告退。” 那女暗卫抿唇笑了一下,转身走到窗前,身形一闪便消失在墙头之外。 秋池走到桌边,提起暖窠里的白瓷小壶,將温著的粥盛出一碗来。 “姑娘先用点早膳吧?” 苏软確实有些饿了,便顺势在桌边坐下,捏起调羹舀了一勺送进口中。 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桌面,便看见桌角搁著一只巴掌大的檀木盒子。 “这是什么?” 秋池顺著她的目光看过去。 “今早门房送来的,说是景国使臣送往各官员官邸的见面礼。” “这一份是单独指明给未来昭王妃的,奴婢方才急著去王府接姑娘,还没来得及拆,便先搁在桌上了。” “景国?” 苏软眉头轻轻一挑,指腹在盒盖上慢慢蹭了一下,然后伸手撕开封签。 “咔嗒”一声,铜锁扣弹开。 她掀开盒盖。 下一秒,瞳孔骤缩。 檀木盒子里躺著一个布娃娃,穿著大红色新郎婚服,针脚细致得连衣襟上的金线绣纹都一丝不苟地绣了出来。 可那原本该是喜气洋洋的衣裳,此刻却沾满暗红色血渍,大片大片洇在布料上,已乾涸成深浅不一的褐色。 布娃娃的四肢和头颅都被从躯干上割断,断口处絮著乱糟糟的棉絮。 只剩一截躯干歪斜地躺在盒底,躯干正中央的位置,扎著一根布条。 布条上,用硃砂写著两个字。 晏沉。 第281章 爱盯是吧?就给我好好盯盯著 布娃娃四分五裂,头颅歪在盒角,眼珠子是用两粒黑米珠缀上去的,此刻正对著苏软的方向,空洞地瞪著她。 苏软指尖一寸寸凉下去。 此刻在她眼前晃过的,是原著中那道被剜去双目、割去舌头的残影。 晏沉被做成人彘,装在一只窄口的瓦瓮里,四肢齐根截断,伤口被滚烫的蜡油封住,连血都流不出来。 他疼了整整七天才没了气儿。 从选择和晏沉在一起,苏软就刻意不去想这个结局,可这个突然出现的布娃娃,却像狠狠一记耳光,把那些她避而不见的东西全扇回到她眼前。 “姑娘?” 秋池焦急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姑娘!” 苏软猛地回过神。 秋池已经伸手过来,想將她手里的木盒夺走,“別看了,这东西晦气……” “……没事。” 苏软侧身避了一下,抬手挡住秋池的手,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稳。 “我没事。” 她低头,伸手將腹部那根针拔出,取下写著“晏沉”的那张布条。 布条背面,还有两行小字。 “小东西。” “我会一直盯著你。” 秋池也看见了那两行字。 几乎同一时间转身,手指扣住腰间软剑的剑柄,“錚”地抽出半寸,然后推开窗扇,警惕地扫向院墙阴影。 风声。 落叶。 远处廊下洒扫的僕妇提著水桶走过去的脚步声,水“哗啦”溅在地上。 除此外,什么都没有。 “没事。” 苏软將布条搁在桌面上,“有洪悉在外头守著,他进不来这院子的。” 秋池见她神色平静得不像强撑,迟疑一瞬,才试探著问了一句。 “姑娘知道这是谁干的?” 苏软垂眸,目光落在那只被肢解的布娃娃上,表情很冷地笑了一下。 “除了拓跋淮无那个疯子……” “没別人。” 秋池的表情微微变了一瞬,隨即又拧起眉头,“姑娘,要告诉王爷吗?” “先不急。” 苏软站身,走到书案前。 秋池跟了两步,站在书案边沿,看著苏软从笔山上拈起一支小狼毫,蘸饱了墨,在铺开的宣纸上落下笔。 先写了四个字。 拓跋淮无。 然后在名字下面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乌龟,龟壳画得圆滚滚的。 再將纸盖在布娃娃上,照著纸上龟壳位置扎下去,钉入残破的躯干。 咒他? 那你先去死吧。 “去。” 苏软將盒盖合拢,递给秋池。 “帮我给二皇子送份回礼回去,不必通报,直接摸进去搁他床头。” 秋池二话不说便伸手接过,压声应了一声“是”,转身便往外走。 刚推开房门。 便见林业正从院门外进来,脚步匆匆穿过庭院,差点与秋池迎面撞上。 “姑娘。” 林业在阶下站定,朝门內的苏软拱了拱手,“龙老传了信儿来给您。” 苏软伸手接过,拆开来看。 信上写的是: “丫头,虎玄子已有消息,多半就在景国二皇子拓跋淮无手中。” “我会想办法儘快拿到药,你且放宽心便是,別整日愁眉苦脸的。” 苏软视线在“拓跋淮无”四个字上停住,手指无意识將信纸攥紧。 这不巧了么? 她抬起头,朝已经快走出院子的秋池叫了一声,“秋池,等等。” 秋池脚步一顿,转回身来。 “姑娘?” 苏软垂眼,目光在她手中那只木盒上停了一瞬,沉默了几息。 “先別去了,把东西烧了吧。” 秋池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只木盒,又抬头看向苏软,確认没听错。 “烧了?” “嗯,烧了。” 苏软已重新走回书案前,从笔山上拈起一管新笔,在砚台里慢慢舔著墨。 秋池虽不解,却没有多问。 转身走到院子角落那只铜盆前,將木盒盖子打开,连盒带布娃娃一同丟了进去,又从廊下取了火摺子。 火苗很快將布娃娃舔成一堆残灰。 苏软看著窗外那缕青烟裊裊升起,又被风吹散,才在纸上落笔。 “龙爷爷见信如晤……” 苏软穿来这么久,毛笔字还是写得一塌糊涂,但好歹意思能说清楚。 搁笔后將信纸吹乾折好,又塞进信封,用火漆封了口,递给林业。 “把这信给龙爷爷,要快。” 林业接过信,转身便要走。 “等等。” 苏软又叫住他。 林业停步转回身来,恭敬地等著她发话,“姑娘还有別的吩咐?” 苏软站在书案后头,日光斜斜铺进来,在她脸上落下一道暗影。 “记住,这信谁也不能看。” “王爷也不行。” 林业愣了一下,目光在苏软脸上停了一瞬,隨即垂眼重重点头。 “属下知道了。” 说完,抬手將信往怀里一揣,转身大步走出去,眨眼消失在院门外。 “姑娘。” 秋池站在廊下,目送林业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才转身走回苏软面前。 “您是有什么打算吗?” 苏软低头看著桌上那枚布条,指尖沿著那行硃砂小字慢慢抚过去。 “我会一直盯著你。” 字跡细长,笔画勾得凌厉,像是一条毒蛇盘踞在布面上,吐著信子。 “爱盯是吧?” 她很淡地弯了一下唇角。 “那你……” “就给我好好盯盯著。” …… 林业揣著信出了花朝阁,一路脚步不敢停,直往昭王府赶去。 进门绕过影壁,刚拐上通往龙老药庐的甬道,脚步便猛地剎住。 迎面正走来两个人。 走在前头的是晏沉,一袭玄色窄袖锦袍,整个人看起来利落又冷沉。 卫风落后他半步跟著,手里拿著一卷金边册,正低头小声稟著什么。 林业赶紧侧身站到路边,垂手低下头去,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见过王爷。” 晏沉听见这一声,目光便转过来,落在林业身上,眉头轻轻拧了一下。 卫风反应快,一看晏沉那表情,立刻抢在前头开了口,语气责备。 “你不是在苏府当差么?不在那儿好好守著,跑回来做什么?” 林业老实垂著手,一板一眼地答,“姑娘让我回来给龙老送封信。” 卫风的表情微微一顿。 晏沉本来已抬步继续往外走了,听见“信”字,脚步便停了下来。 “信?” 第282章 拿著你主子的信,滚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林业脸上,又往下移到他微敞的交襟处。 一角纸边冒著头。 “谁的?” 晏沉伸手夹住信角轻轻一拔,信纸便从他衣襟里脱出一小截来。 林业头皮一麻,正想说点什么,晏沉已將那信从他怀里抽了出来。 信封上落著红色火漆,硃砂封缄,封口处压了一枚极浅的指印。 晏沉微眯起眼,指腹在那指纹上碾了一下,然后便要去拆。 “王爷不可!” 林业的声音一下子拔高半度,伸手做出一个想要阻拦的姿態。 晏沉拆信的动作顿住。 他抬起眼来,看向林业那张瞬间涨红的脸,慢条斯理地弯起嘴角。 “嗯?” 那一声“嗯”拖得倒不长,却听得林业后脊梁骨都凉了半截。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可还是硬著头皮把话说完了。 “姑娘……姑娘说了,这信谁都不能看,就是王爷也不能。” 晏沉脸上笑意没有收,但眼底那层温度却肉眼可见地凉了下去。 “这么听话?” 他把那封信从左手换到右手,两根手指夹著,似笑非笑地睨著林业。 “你还记不记得自己是谁?还记不记得到底谁是你主子?” 甬道里的风停了一瞬。 林业本就缩著的脖子又往下矮了半寸,额角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属……属下林业。” 嘴唇嚅了一下,又接了下半句。 “主子是苏二姑娘。” 卫风站在晏沉身后半步处,原本还在琢磨怎么替这倒霉蛋打两句圆场,听到这话,整个人差点没当场窒息。 心道这倒霉玩意儿还真敢说啊。 呆得可以。 你哪怕拐个弯儿说句“属下不敢违命”呢?王爷这脾气上来,一脚踹过去你这细脖子恐怕当场就折了。 (请记住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王爷……” 卫风正搜肠刮肚想找句话给这傻小子打个圆场,便听晏沉一声轻笑。 “呵,行。” 晏沉手腕一翻,那封信便打著旋儿飞出去,不偏不倚直直拍在林业脸上。 “滚吧。” 晏沉语气淡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拿著你主子的信,滚。” “哎!” 林业赶紧將信重新揣回怀里,朝晏沉深深一鞠,一句多余的话也不敢再说,转身便快步往药庐方向跑去。 脚底生风,像在逃命。 卫风目送那道狼狈的背影消失在甬道尽头,才愣愣地转回头来。 啊?就这样? 他还以为以王爷那性子,至少得让林业跪穿廊下的青砖才能完事呢。 居然就这样放他走了? 晏沉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抬手整了整袖口,便又继续往外走。 卫风赶紧落后他半步跟上去,忍不住又回头往药庐方向看了一眼。 “王爷,要不要属下去龙老那儿探探?看看苏二姑娘那信上……” “不必。” 晏沉打断了他的话。 “她若需要帮忙,自会来找我,不想让我知道便由著她去闹。” “就算真闹出乱子来,”他弯了一下嘴角,“我再出手也来得及。” 卫风没再接话,低了低头。 晏沉抬步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来,侧头沉声吩咐了一句。 “再添一队人过去。” “她那边想做什么,都別管別干涉,只一条……別让她伤著。” …… 龙老拆开信,眉头便蹙起来。 信上字跡歪歪扭扭,有些笔画拖得老长,有些又挤成一团,瞧著跟刚学写字的小童描红似的,丑得惊为天人。 他耐著性子辨认了半天,才终於把苏软表达的意思囫圇吞下去。 先说虎玄子珍贵难得,拓跋淮无必定有防备,贸然出手怕会打草惊蛇,让拓跋淮无生出警惕,往后便更难下手了。 又说她已想到一个法子,让龙老先按兵不动,先让她去试一试。 龙老念到这儿,用力眨了眨乾巴的老眼,又继续看信的后半段。 苏软请龙老给她拿瓶毒药,要那种非常难解,又不会立刻死人的。 还特意强调:最好是中毒不痛的,若实在没有,那只有一点点痛也行。 龙老看完,又眯著眼从头到尾再读了一遍,花白眉毛拧成一团。 这丫头,又要作什么妖? 他心里隱隱有个猜测浮上来,却又不敢十分確定,只觉得这小丫头的胆子,怕是比他想像中还要大得多。 “让她试试,也行。” 龙老转身走到药柜前,拉开最下面一格锁著的抽屉,翻出两只瓷瓶。 一只是窄口长颈的,瓶身素白,只瓶口封著一层暗红色的蜡。 另一只相较略矮些,瓶肚圆鼓鼓的,塞著红绸布扎成的瓶塞。 他將两只药瓶先后搁在桌上,抬手指了指那只长颈白瓶。 “这瓶叫白鹤落。” “是我新研出来的剧毒,这世上除我之外没人见过,更没人能解。” 他又指向旁边那只圆肚瓶。 “这一瓶是解药。” “若要把人命吊著,一个月內必须服下解药,否则神仙也救不回来。” 林业接过两只药瓶,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又將衣襟拢好压实。 “属下记住了。” 他说著便转身要走。 “等等。” 龙老又叫住他。 林业脚步一顿,转回身来。 便见龙老走到墙角一只积满灰尘的旧木箱前,翻了好一阵子,才从犄角旮旯里抽出两本落满灰的薄册来。 他拎著书脊抖了抖,灰扑扑的尘土簌簌往下落,呛得他偏头咳了两声。 “这你也带回去。” 林业伸手接过他拋来的书,低头看清是两本字帖,一本是前朝名家的行书范本,另一本是簪花小楷的入门帖。 龙老嫌弃地抖了抖鬍子,“回去让你家姑娘好好练练字,你说那么水灵一小姑娘,字儿丑得跟鸡脚印踩的似的。” 林业低头看了看怀里那两本灰扑扑的字帖,忍住没笑出声来。 “……是,属下一定把话带到。” “还有。” 龙老声音又压低几分,“让她行事小心些,那拓跋淮无不是好相与的。” 林业神色一正,又郑重地应了声“是”,才揣著东西出去了。 龙老看著他背影绕过竹林消失在甬道尽头,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上那张皱巴巴的信纸,摇头嘆了口气。 “一个两个的,都不让人省心。” 第283章 王爷脾气是顶顶好的 林业回到花朝阁时,日光已从正午的炽白转成午后温吞的暖黄。 苏软正坐在院里挑桂花,手边一只青瓷小碟里已堆了小半捧金黄。 秋池坐在她身侧石墩上,手里捏著一把蒲扇替她扇著风,驱著蝇虫。 林业走到跟前三步远站定,抱拳向她行了一礼,声音刻意压著。 “姑娘。” 苏软將手里最后几粒挑好的桂花搁到碟子里,才抬眼看向他。 “东西拿回来了?” “拿回来了。” 林业应了一声,先从怀里摸出那两只瓷瓶,小心翼翼搁在石桌上。 然后指著两只药瓶,按照龙老的交代一板一眼地跟苏软重复了一遍。 苏软信手拿起那只长颈白瓶,拔开塞子凑到鼻尖下轻轻嗅了一下。 “龙爷爷有说疼不疼吗?” 林业这倒没细问,闻言挠著脑门儿纠结了一下,“不疼吧?应该……” 苏软没再多问什么,將塞子重新塞紧,连同解药一起收进袖中。 “希望吧。” 林业见她收好了药,又往怀里摸了摸,掏出那两本灰扑扑的薄册子。 “……还有这个。” 苏软眉头轻轻一挑,伸手接过来翻了翻,又不解地抬眼看向林业。 “字帖?” “龙老说……” 林业挠挠后脑勺,声音不自觉低下去半度,“让姑娘没事儿多练练字。” 苏软翻字帖的动作顿住了。 “他嫌我字丑?” 林业诚实地点了点头,嘴比脑子快地接了下去,“龙老说姑娘的字儿丑得惊为天人,就跟那鸡脚印儿……” “停停停!” 苏软赶紧抬手打断,一脸“够了”的表情,“不用这么具体,谢谢你。” 林业憨憨地“哦”了一声。 苏软低头又看了一眼手里那两本字帖,没好气地往旁边椅子上一拍。 “小老头儿事儿真多!” 嘟囔完又想起正事来,语气换了个方向,“信呢?王爷看到没?” “没有!” 林业立刻把腰板挺直了,像是终於逮著个能证明自己靠谱的机会。 “王爷想看来著,但属下没让!” 秋池原本正蹲在旁边扇扇子,听到这话,手里的蒲扇都停了一瞬。 “那……王爷就算了?” “嗯嗯,就算了。” 林业点头如捣蒜,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竟有些感慨地补了一嘴。 “我从暗卫营出来就被安到了姑娘这里,从没在王爷面前当过差。” “总听兄弟们说王爷脾气不好,今日头一遭说上话,没想到王爷脾气是顶顶好的,当时就让我滚……让我走了。” 秋池表情僵在脸上,嘴角跟著抽了一下,满脸写著“你认真的吗?” 苏软没忍住,笑出了声。 这就是她选林业去送信的原因,这人挺大一个个子,脑子却只有一根筋,说话做事转不过弯来,才能把“王爷也不许看”的意思原原本本地带过去。 不像金刚那种看著老实实则滑头的,若换成他去送信,估摸著晏沉都不用开口问,他自己就能把信乖乖呈上去。 这年头啊,能用的人不少,但能用的老实人却是可遇不可求的。 不过晏沉也挺能忍的。 这不就相当於发现女朋友正背著自己和陌生男人聊微信吗? 这都能忍住不查手机? 苏软在心里默默代入了一下,觉得自己打死也绝对做不到的。 要是晏沉背著她偷偷给谁写信还不让她看,她非得把昭王府掀了。 她胡思乱想地乐了一阵,然后朝林业摆了摆手,语气轻快。 “好了,你下去吧。” “是。” 林业抱拳行了一礼,转身大步朝院门外走去,很快消失在月门洞外。 苏软又选了一捧桂花,才端著碟子去了屋里,搁在窗下的翘头案上,又从针线篓子里翻出一只墨蓝色香囊来。 那香囊是她这几日趁著閒时做的,针脚算不上多细密,边角的收线也有些歪扭,但布料样式都是费了心的。 她拈起一小撮桂花,一边往香囊里填一边拿指尖压实,末了又添了两颗干透的桂圆核进去,才將袋口收拢。 然后將香囊凑到鼻尖下嗅了嗅。 桂花甜香混著布料上残留的淡淡浆水气儿,集成凉丝丝的秋天味。 “秋池秋池,你闻闻。” 苏软把香囊举到秋池鼻子跟前,轻轻摇了摇,“香不香?” 秋池顺从地凑过来嗅了一下。 “香的。” 又弯起嘴角补了一句,“不过依奴婢看,香不香的其实並不打紧,只要是姑娘做的,王爷怎样都喜欢的。” “那是自然!” 苏软鼻子里轻哼一声,满意地皱了皱鼻子,下巴也微微抬起来几分。 “这香囊可费了我好大功夫呢!” 说著把手掌摊开伸到秋池面前,將十根手指头一根根亮给她看。 “你瞧瞧我这指头,扎了多少个针眼儿啊?他敢说不喜欢!” 果见苏软那几根白嫩嫩的指尖上散著几个小红点,瞧著颇可怜。 秋池忍不住抿唇笑了一下。 苏软收回手来,又低头端详了一下那只墨蓝香囊,越看越满意。 “你去把小厨房今日煲的汤装一盅,再把这香囊一起送到昭王府去,就当是我对他……不查手机的奖励。” “手机?” 秋池果然愣了一下,满脸迷茫地重复了一遍这个陌生词。 “没什么没什么!” 苏软打了个哈哈糊弄过去,將香囊往秋池手里一塞,笑著推她的肩膀。 “赶紧去吧,再磨蹭天都黑了。” 秋池被她推得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但也没再多问,只应了声“是”后,便揣著香囊往小厨房去。 …… 秋池从王府回来的时候,阵仗大得把苏府上下都嚇了一跳。 两辆盖著深色油布的马车一前一后停在前院,头一辆车里装的是大大小小各色礼盒,兵器古玩、綾罗绸缎…… 封条上贴著苏府各房名签,苏父苏母的、苏明霽的,连郁清和也没落下。 第二辆车上没什么花哨的锦盒,只整整齐齐码著一口口乌木箱子。 秋池跟在苏软身侧,压低声笑,“这一车是直接入姑娘私库的。” 说著將一口箱盖掀开一线。 金灿灿的光从缝隙里漏出来,里头居然是满满一箱的马蹄金。 苏软缓缓呼出一口气,转头看秋池。 “……这什么阵仗?” 第284章 苏二姑娘那边,似乎不对劲 秋池笑著从袖中取出一封信笺,“王爷说,这是给姑娘的回礼。” “回礼?” 苏软接过信笺展开来,上头是晏沉熟悉的笔跡,只简简单单一行字: 念卿卿知意,礼尚往来。 苏软盯著那行字看了两息,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又赶紧压平。 上辈子她穷到死。 死前想买个穿书套餐,翻遍了购物网站也不敢点那些正规平台连结,抠抠搜搜地把卡里最后那点余额全填进了抖子,换回来一个“隨机坑人套餐”。 可如今呢? 她这个穷鬼都快被晏沉硬生生陶冶出视金钱如粪土的高尚节操了。 面对这一车金灿灿的玩意儿,她脑子里头冒出的一个念头竟然是,“还挺沉的吧?搬起来应该怪费劲的”。 苏软弯了一下嘴角。 低头看向自己腕上那只银鐲,小莲蓬隨她动作轻轻一晃,叮噹作响。 这轻的,她更喜欢。 …… 次日一早,苏软醒得很早。 妆檯铜镜里映出她疲惫的脸,一整夜她都在做噩梦,满脑子都是那只被肢解的布娃娃,和布条上那行硃砂小字。 “我会一直盯著你。” 她收回思绪,从袖中摸出那只长颈白瓶,拔开塞子,一股极淡的药草气便散出来,混著一点若有若无的腥。 秋池端著早膳推门进来,一眼便瞧见苏软仰头准备喝药,表情一变。 “姑娘这是做什么?” 她放下食盒快步走到苏软面前,伸手將她抬起的手按下来。 “只是演戏而已,您何必拿自己的身子去赌?万一有个好歹……” “那就正好啊。” 苏软偏过头冲她笑了一下。 “他解不了这毒,又不想我死,就只能把虎玄子拿出来了。” 秋池的眉头拧得更紧,“可万一他不上鉤呢?万一他看出您是故意的……”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所以我才得真喝。” 苏软打断她的话,另一只手覆上秋池按在自己腕上的手背,轻轻拍了拍。 “秋池,你从前没跟拓跋淮无打过交道,不懂那人。他在这府里装了三年的门客,连晏沉都被瞒过了一阵子。” “他太会看人了,我若只是咬破血藤丸装吐血,他一眼就能看穿。” 秋池还是不解。 “可是姑娘,您又何必非要这样为难自己呢?您只需將这件事告诉王爷,他一定有办法把药拿到手的……” “我知道他有办法。” 苏软指尖在瓷瓶口慢慢转了一圈,语气沉沉,“凭晏沉的聪明,他的確能想到很多办法,但风险也更高。” “若拓跋淮无觉察到晏沉大动干戈只为取一味药,他会怎么做?” “拓跋淮无一旦確定虎玄子对晏沉意味著什么,就一定会想办法藉此来要挟,开出什么条件都不奇怪。” “甚至依他那个疯样,就是直接把药毁了,也不是干不出来” “那时候,才是真的完了。” 她微微偏过头,日光从她侧面滑过去,將她表情氤在光斑里。 “我这法子虽迂迴一些,绕的弯子也大,可却是眼下最保险的一条路。” “拓跋淮无不把那药往晏沉身上联想,也就不会生出別的心思来。” 说罢没再给秋池开口的机会,一抬手,仰头將那瓶药液倒进嘴里。 “姑娘!” 秋池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伸手想去夺,可终究还是慢了半拍。 药液入喉,苦味从舌根迅速漫开。 苏软眉头用力拧了一下,整张脸都皱皱巴巴地缩起来,赶紧放下空瓶,从桌上碟子里摸了颗蜜饯塞进嘴里。 “唔……好苦。” 她含著蜜饯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脸颊鼓鼓的,透著孩子气。 秋池鼻尖忽然有些发酸。 从前刚到苏软身边时,只觉得自家姑娘是王爷捧在手心的雀儿,被有恃无恐地偏爱,对王爷用心也不过寥寥。 如今慢慢才知道,这样又怕痛又怕苦一个小姑娘,也是能拼命的。 “姑娘……” 苏软將蜜饯咽下去,转头看见秋池红了的眼眶,微微一愣后笑出声。 “哎哟,咱们秋池姐姐这是要为我哭啦?別別別,我就是中个毒而已,又不是挨刀子,真不会有问题的。” “而且龙爷爷不是说了吗?只要一个月之內服下解药就没事,我顶多就难受几天,撑一撑就过去了。” 说完转身从桌上拿起一顶帷帽戴在头上,帽檐边缘垂下的白纱將脸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截清瘦的下頜。 “我走了。” “姑娘!”秋池赶紧跟了两步,“要不还是我陪您一起去吧?洪悉到底是个男子,有些事总归不方便……” “不用。” 苏软脚步没停,只微微偏过头来,隔著那层薄薄的白纱看向她。 “你和金刚他们说到底都是晏沉的人,拓跋淮无只怕早把你们底细摸得一清二楚了,你跟著去这戏反倒不真。” 秋池的脚步顿在门內,指尖扣著门框边缘,忍著没再追上去。 “……姑娘千万小心。” 苏软抬手朝身后轻轻摆了摆,然后拐过迴廊的尽头,往院门外去了。 …… 连著两日,苏软都在洪悉的护送下悄然出入京中几处不起眼的医馆。 大夫们通通对苏软的脉象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偶然遇著个有些本事的,也只能勉强辨出个中毒之相,至於怎么解,又只能摇著头让她另请高明。 苏软倒因此更多了几成把握。 日落时洪悉驾车送苏软回府,忍不住问她,“姑娘,明日还继续吗?” 苏软双目紧闭地靠著车壁上,两指在心口处一下下用力按著。 她明显感觉到龙老给的那毒药已经在经脉里散开了,从最开始的偶尔心悸,到现在夜里偶尔会痛到醒来。 真的好痛啊。 也不知是不是真是自己字儿写得太丑了,他没看清自己最后的嘱咐…… “姑娘?” 洪悉见她不答,又喊了一声。 “继续。” 苏软这才回过神来,勉强压住心口那阵绞痛,掀开车帘回他。 “拓跋淮无的眼线一定已经注意到我了,再用一日,把戏做足。” 洪悉没再多问,低低应了声“是”。 马车轔轔驶过街角,一道黑影自对街屋顶一闪而过,转向驛站方向。 “殿下,苏二姑娘那边……” “似乎不对劲。” 第285章 她精得跟小鬼似的,能中毒? 屋里没点灯,只有窗外漏进一线月光,铺开一道窄长的银白。 拓跋淮无站在窗前,一只手搭在窗沿上,指尖轻落在窗台上叩著。 闻声侧头,月光滑过他半张脸,將那道新添的细长血痕照得分明。 “非要我问一句才说一句吗?” 黑衣人“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膝盖磕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属下不敢!” 他伏低了身子,额头几乎贴上地面,语速比方才快了一倍。 “属下按吩咐这几日一直盯著苏府那边动静,发现苏二小姐这两日秘密出入城中各大医馆,城南三家、城西两家,还有几处不起眼的药铺子,都走遍了。” “属下查问过,隱约得知苏二姑娘似乎中了毒,正在找解毒的办法。” “中毒?” 拓跋淮无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是。” 黑衣人额头抵著地面,不敢抬头,“但所中之毒似乎极隱秘,看过的大夫也都说不清是什么毒,暂时还没个结果。” 拓跋淮无轻轻转动了一下脖子,骨头髮出“咔”的一声脆响。 “她精得跟小鬼似的,能中毒?” 他视线落在窗外被月色染白的屋脊上,笑意在唇边凝了一瞬又散开。 “別是又在打什么鬼主意吧?” 黑衣人低著头没搭话,脊背绷得笔直,显然不敢轻易接这茬。 拓跋淮无那双琥珀色眼睛微微眯起,眼底的散漫被一层薄薄的审视取代。 “不是说她身边潜著不少人,护得跟铁筒似的吗?这么容易被你查到?” 黑衣人这才开口,“回殿下,奇怪的就在这里。苏二姑娘这两日出府,身边连个丫鬟都没带,就带了一个壮身护卫,还似乎特意避开了昭王的人。” “属下几次远远缀著,也都没发现有昭王府那边的人暗中跟著。” “哦?” 拓跋淮无眉头慢慢拧起来。 “这倒有点意思。” 他在心里將这条线捋了一遍,如今的苏软绝不是会轻易被人暗算的蠢货。 可若说她这动静装模作样,可理由是什么?又在故意装给谁看呢? 他沉默片刻后,抬了抬下巴。 “行了,下去吧。” “继续给我把人盯紧了,若明日她再出府,立刻来报给我。” “是。” 黑衣人应一声,起身后倒退两步,身形一闪便隱入廊柱后的阴影里。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拓跋淮无独自站了一会儿,然后伸手將半开的窗扇彻底推开。 夜风从外面涌进来,带著一股淡淡的桂花香,混著初秋夜晚那种凉丝丝的潮气,一下子盈满了整间屋子。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就是这个味道。 上次在行宫见她时,她身上就浸著这个味道,清清淡淡的桂花甜。 “苏软,坏东西。” 他暴戾地咬了一下舌尖。 一想到苏软如今正扎在別的男人怀里,连正眼都不肯多看他一下。 他就想把她撕碎,再吃掉。 “你最好是真的中毒了,若让我知道你又在打什么歪主意……” “我一定让你真死一次。” …… 次日一早,梨子胳膊上的伤好得差不多了,紧赶著就来伺候了。 “姑娘?” 梨子掀帘进来,手里端著一只热气腾腾的青瓷小碗,米香漾开。 苏软听见动静抬眼。 梨子已大步走到桌前放下粥,笑眯眯地朝她亮出一口小白牙。 不由眉头一拧,“你胳膊上伤还没好利索呢,跑这儿忙活什么?” “哎呀,早不碍事儿了!” 梨子撩起袖子,露出那一截缠著绷带的小臂,特意伸直了晃了晃。 “要不是卫大人嚇唬我说不养好会变成抖手婆子,我早来伺候姑娘了!” 说著又把粥碗往她面前推了推,“姑娘您快尝尝这粥!我天没亮就起来熬了呢,米粒都煮化了,可糯了!” 苏软被她摇著尾巴求表扬的样子逗得一乐,伸手在她脑袋上揉了揉。 “行,我尝尝。” 梨子被她揉得眯起眼睛,嘿嘿笑了两声,又往苏软跟前凑了凑。 目光落在苏软脸上时,笑容又迟疑地收住,“姑娘,你脸色好差……” 她眉头拧起来,凑得更近了些,“我才几天没在身边伺候啊,姑娘都瘦成啥样了?连嘴唇都没什么血色。” 说著伸手探了探苏软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嘴里嘀嘀咕咕。 “也不烧啊……” 苏软笑著任由她折腾,“还能是为什么?当然是想你想的唄,你不在跟前,我茶不思饭不想的,能不瘦吗?” “姑娘净会哄人!” 梨子笑哼一声,赶紧把粥碗往她手里一塞,眼巴巴地催她。 “姑娘快喝粥吧,里头搁了红枣和桂圆肉,最是能补气血的!” 苏软乖乖舀了一口,米粒已熬得绵烂,热气顺著喉咙一路暖进胃里。 “好喝。” 秋池在一旁整理妆檯,视线不动声色地从苏软没什么血色的脸上滑过。 梨子不知道,她却清楚。 龙老那毒虽不至於立刻要命,可到底浸在经脉里,一天天噬著气血。 苏软虽嘴上不说,秋池却总在夜里值守时听到她翻身时压低的闷哼。 翻来覆去睡著也会被梦魘惊醒,坐起身来时额上沁著一层薄汗。 秋池將手里的梳子搁回妆檯上,走到苏软身侧蹲下来,压低了声音。 “姑娘,您今日脸色真的很不好,要不咱们先歇一日,明日再……” “不用不用。” 苏软没等她说完便摆了摆手,弯起眼睛冲她安抚地笑了一下。 “我真的没事,况且做戏就得做全套,半途而废岂不是白遭罪了?” 秋池还想再劝,却听见外头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地在门外停住。 “姑娘。” 是洪悉的声音。 “进来吧。” 第286章 不听话,就该疼 洪悉推门迈步进来,在门內三步远站定,沉声开口,“不出姑娘所料,守在府外的景国人,今晨又添了一波。” 苏软端著粥碗的手指微微一顿,弯起嘴角,满意地轻笑了一声。 “终於上鉤了。” 梨子还懵懵懂懂地站在旁边,完全没听懂这三人在打什么哑谜。 “什么上鉤啊?” “姑娘要钓鱼去吗?” 苏软没答话,只將那碗粥一口一口喝乾净,然后搁下碗站起身来。 “走吧,別让人等急了。” …… 马车停在一处僻静的巷口。 苏软掀帘下车,抬眼扫了一圈四周, 窄巷两侧是高耸的灰墙,墙头上爬著半枯的藤蔓,巷子深处只露出半截旧木招牌,上头写著“回春堂“三个褪色的字。 她回头看了一眼洪悉。 “在这儿等我。“ 洪悉眉头拧了一下,目光往巷子深处扫了一圈,“可是姑娘……“ “放心。“ 苏软隔著白纱冲他笑了一下。 “你机警些就是,待会儿若闹出动静,你再进来也来得及。” 说罢拢了拢帷帽边缘垂下的白纱,转身往巷子深处半掩的医馆走去。 苏软在门前站定,抬手叩了两下。 “来了来了!” 门內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著木门“吱呀”一声被人从里头拉开。 一个穿著灰布短褐的伙计探出半个身子,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姑娘是问诊还是抓药?” “问诊。” 苏软將帷帽边缘的白纱撩起一角,露出半张脸来,微微頷首,“昨日我遣人来问过,说柳大夫今日得空” “哦哦!” 伙计一拍脑门儿,恍然大悟似的。 “苏家姑娘是吧?柳大夫早就在里间等著了,您请这边跟我来。“ “有劳。“ 苏软跟著伙计穿过堆满药柜的堂屋,绕过一道半旧的屏风,又拐过一条短廊,最后在一扇半掩的木门前停下。 伙计侧身让开,抬手朝门內示意 “姑娘请。“ 苏软道了声谢,伸手推开门。 房间不大,靠墙是一排齐顶高的药柜,抽屉上贴著褪色的红纸標籤。 屋子中央横著一道蓝色布帘,布帘垂到地面,將里外隔成两半。 “柳大夫?“ 苏软往前,伸手去掀那帘子。 帘子向旁边展开一半,露出里头一张紫檀木圈椅,椅子上坐著一个人。 冥色锦袍,腰间系一根银丝絛带,手里磕著一把乌骨洒金扇。 他微微偏著头,日光从帘子缝隙里漏进来,在他那张白到病態的脸上落下一道明暗交错的光影。 琥珀色瞳孔正含笑盯著她。 “好久不见啊。“ 苏软动作猛地一滯,脸上表情也在那一瞬间凝住,然后转身就跑。 身子刚转过一半,一柄剑便从她身侧探出来,横在她脖颈前不过寸许。 “別动。“ 小伙计还是方才那笑眯眯的样子,说话调子却已变得又薄又冷。 苏软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她抬手试探著將横在颈前的那柄剑向外推了推,剑身便顺势向旁撤开半寸,从逼喉变成了虚虚架在她肩侧。 她这才转过身来,看向拓跋淮无。 “你想干什么?” 拓跋淮无手里那柄乌骨洒金扇在指间转了个圈,然后“啪”地一声合拢,抬起用扇尖点了点旁边那把圈椅。 “坐。“ 苏软没动,只冷眼睨著他。 “有事说事,没事让我走。“ 拓跋淮无放下扇子起身,一步步朝苏软走过来,停在她面前一步远。 “这么不听话?“ 苏软下意识往后退,刚一动颈侧那柄剑便又逼近一分,冰凉的剑身几乎贴上她脖颈的皮肤,让她不得不停下。 拓跋淮无微微倾下身来,呼吸曖昧地落在她脸上,“从前你让我跪在你脚下磕头,我也没说废话啊。如今我不过就让你坐一下,你倒唱起反调来了?“ 话音未落神情便骤然冷下来,抬手扣住苏软肩膀,猛地往后一摜。 苏软整个人被他拽得失去重心,后背重重砸在那把圈椅的扶手上。 “砰。” 木质扶手撞上她后腰的骨头,发出一声沉闷的响,疼得苏软眼前一黑。 “唔……” 她咬住下唇,整个人蜷缩著弯下腰去,好半晌都没把那口气缓过来。 拓跋淮无满意地垂眼笑起来。 “疼是吧?“ 他一只手撑著她身侧椅背,將人圈在自己和椅子之间,另一只手伸过来,指尖挑起她下頜,迫她抬头来看他。 “不听话,就该疼。” 苏软疼得说不出话,抬头含著一层將落未落的泪光,狠狠地瞪著他。 真是,很倔的劲儿。 拓跋淮无被她那一眼瞪得心头莫名一痒,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然后又克制地鬆开她下巴,直起身来,偏头朝门外扬了扬声。 “进来吧。“ 一个白髮老大夫从外间躬著腰走进来,垂著眼走到小几旁站著,又恭恭敬敬地朝拓跋淮无躬了躬身。 “殿下。“ 拓跋淮无一把將苏软的手腕拽到小几上按住,五指压著她腕骨扣死。 苏软用力往回挣了一下。 “放开我!“ “別动。“ 拓跋淮无语气冷得很,手上的力道又加了几分,然后转头看向那老大夫。 “给她看看。“ 老大夫应了一声“是“,垂著眼伸出手来,三根指头搭上苏软的腕脉。 老大夫眉头渐渐拧起,指腹又往深处按了按,停顿片刻后换了个位置重新诊过,如此反覆了两三次才鬆开手。 “稟殿下,这位姑娘身中奇毒,且依脉象来看,毒已入五臟,经脉之间也有溃散之相,若不儘快解毒……” 他说到这儿顿住了。 拓跋淮无冷眼看著他,语气不耐地逼了一句,“別卖关子。“ 老大夫额头沁出一层冷汗,赶紧把后半截话一口气说了出来。 “怕是……至多撑不过一个月了。” “还真中毒了?” 拓跋淮无鬆开手,垂眼居高临下地睨著苏软,语气里带著一丝意外。 “谁给你下的毒?” 苏软低头,揉了揉被他掐红的手腕,那里已经浮起一圈淡红的指印。 又抬起眼来,声音冷淡地很。 “与你有关吗?“ 第287章 进来了,你们就跑不掉了 拓跋淮无没接她这句话,偏头看向那老大夫,下巴微微一抬。 “怎么解?“ 老大夫被他这一问,额头上的汗又冒了一层,低头捻著鬍鬚沉吟片刻。 “这毒颇为蹊蹺,在姑娘体內时时演变,上一刻还是散在经络里的寒毒,下一刻便窜入臟腑变成炽热之气……“ 他整理措辞,又沉默了几息。 “臣一时还抓不到头绪,还得回去翻翻医书,查一查古方记载……“ 拓跋淮无指尖在桌面上慢慢敲了两下,然后笑了一声,偏过头来。 “走吧,我的皇后。“ 苏软正揉著手腕上那圈红痕,闻言整个人戒备地往后缩了一下。 “去哪儿?“ 拓跋淮无將那把乌骨洒金扇往腰带里一插,懒洋洋地朝她伸出手来。 “没听到么?他得回去翻翻医书才能给你解毒,我当然得和你一起盯著他了,他若是阳奉阴违地偷懒怎么办?“ 苏软避开他伸到面前的手。 “我不去。“ 拓跋淮无弯著的唇角放下来,直接伸出手朝她手腕抓去,用力扣住。 苏软被他拽得身子往前一倾,赶紧另一只手撑住椅面稳住重心,然后猛地往旁边一挣,从他掌心里滑脱出来。 又反应很快地朝门口跑去。 结果刚迈出两步,后颈便被人五指扣住,拎猫崽似的將她捉了回来。 苏软被拽得往后一仰,脚步踉蹌著退回去,后背撞上拓跋淮无的胸口。 “能跑到哪儿去?“ 拓跋淮无另一只手从她腰侧绕过来,捏住她下巴,迫她转过头来。 琥珀色眼里闪著玩味的薄光,“这里外都是我的人,你那好护卫还守在巷口傻等著呢,你喊破喉咙他也听不见。“ 苏软被他卡著后颈动弹不得,下巴也被他捏得生疼,咬紧牙才没让那声痛呼泄出来,只拿一双眼睛冷冷瞪著他。 拓跋淮无被她瞪得心头又痒又烦,拇指碾著她下頜骨正要说什么。 苏软忽然抬手拔下自己鬢间一支银簪,反手朝后狠狠扎进他肩头。 “嗤“的一声,簪尖没入皮肉。 拓跋淮低头,视线落在嵌进肩骨的簪尾,又慢慢抬头看向苏软。 “……还真是学不乖啊。“ 他笑了一声,然后掐在她下頜上的手猛地鬆开,转而握住了她握著簪子的那只手,五指收拢用力一捏。 “呃……” 苏软腕骨被捏得嘎吱作响,一阵钝痛顺著骨头窜上来,攥著簪柄的五指不受控制地鬆开,银簪脱手落地。 与此同时,他另一只掐在她后颈的手也顺著她脖颈滑上来,卡住她喉咙。 力道抵著喉管两侧用力收紧,將她整个人从地上硬生生提了起来。 苏软脚尖离了地。 空气在那一瞬间被彻底封死,她本能地张开嘴想呼吸,可喉咙被他卡得死死的,一丁点气流也灌不进去。 “放开我!” 她挣扎著去掰他的手,可那指节像焊死在她脖子上一样,纹丝不动。 泪水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涌出来,一滴一滴砸在他手背上,温热地洇开。 拓跋淮无低头看了一眼手背上那几滴泪珠,指节又收紧了一分。 “看,你就是犟。“ 他抬头凑近她的脸,带笑的声音贴著她脸侧,低低地落下来。 “不痛就不会哭。” “不哭就不会学不会乖。“ 苏软眼前的白光越来越盛,挣扎的力道也一点一点弱下去。 就在这时。 “砰!“ 那扇半掩的木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门板轰响著重重撞上墙壁。 洪悉提著两把染血的弯刀闯进来,刀身上血跡顺著刀刃一滴滴往下淌。 他身后,狭窄的廊道里横七竖八躺著几道黑影,墙上血色飞溅。 显然是那些守在外面的景国暗桩,已经被他一路清了个乾净。 洪悉目光扫进屋內的第一瞬便瞳孔骤缩,手里一把弯刀脱手飞出,裹挟著风声直直射向拓跋淮无的后心。 拓跋淮无反应极快,掐著苏软喉咙的手猛地一松,整个人侧身向旁闪避。 刀锋擦著他肩侧掠过,“錚“地一声钉入他身后药柜的木板上,刀身剧颤。 苏软失了支撑,整个人重重摔在地上,捂著脖子剧烈咳嗽起来。 每咳一声都牵动著缺氧到接近罢工的肺,疼得她浑身都在发抖。 那假扮成伙计的持剑人眼见情况不对,提剑便朝洪悉刺来。 可他手中的剑还没来得及抬起,洪悉已欺身逼近,另一把弯刀横掠而出。 刀锋划过颈侧,快得像一道银光。 持剑人连哼都没哼一声,身子便软下去,“扑通“一声歪倒在地,手里那柄剑脱手滚出老远,撞上墙根才停住。 拓跋淮无退开两步,目光从地上那具尸体上扫过,又抬起来看向洪悉。 他抬手摸了一下方才被洪悉那一刀擦过的肩侧,指腹沾上一点温热,低头一看,指尖染了一层薄薄的血色。 “有意思。“ 他笑著吐出三个字,然后突然伸手朝著地上苏软的方向探去。 洪悉身形一晃挡在了苏软面前,手中那把弯刀也迎面劈了过去。 拓跋淮无立刻收回手,又笑著从腰间抽出那柄乌骨扇,在掌心里磕了磕。 声落。 他身后暗处立刻闪出三道黑影,剑尖寒光粼粼地锁在洪悉身上。 拓跋淮无轻笑。 “进来了,你们就跑不掉了。” 第288章 她没事,但你有事 洪悉没搭理他,先侧头看向身后。 “姑娘,没事吧?” 苏软捂著脖子又咳了几声,喉咙里那股火烧火燎的痛感还没完全褪下去,声音也哑涩得厉害,但到底缓过气来了。 “……没事。” 拓跋淮无听见她这句“没事”,嘴角弯起一道凉颼颼的弧度,伸手从身边一个黑衣人腰间夺过一柄长剑。 “她没事。” 剑尖抬起,直直指向洪悉。 “但,你有事。” 他抬剑往前虚虚一刺,剑尖在洪悉面门前寸许处停住,邪气地偏头。 “上次在行宫我没弄死你,今天……你说什么都得把命留下。” 说罢劈剑就要动手。 可剑锋刚送出半寸,拓跋淮无动作便猛地一滯,脸色也骤然翻白。 “嘶呃。” 手中剑尖向下一坠,“錚”地刺入青砖地面,以剑柄撑著地才没倒下。 他另一只手捂住心口,整个人往下矮了几分,表情痛苦地拧成一团。 “殿下!” 他身后那白髮老大夫面色大变,几步抢上前扶住拓跋淮无手臂。 另一只手忙从袖中摸出一只瓷瓶,倒出一枚赤红色药丸塞进他嘴里。 “殿下,您昨日才刚心疾復发,这时候可千万不能动武动气啊!” 苏软闻言抬头看向拓跋淮无。 只见他本就白得病態的脸上,此刻血色褪得一乾二净,唇色也泛著不正常的青灰,连握剑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倒是跟传闻中那个“病入膏肓”的二皇子形象,倒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拓跋淮无缓过一口气来,抬起眼,目光沉沉地扫了洪悉一眼。 他知道自己今日动不了手了。 “给我杀了他。” 身后三道黑影闻声而动,剑光齐齐亮起,裹挟著凌厉风声朝洪悉罩去。 洪悉面色不变,左手一把將苏软从地上提了起来护在身边,右手弯刀横掠而出,迎上最先衝到面前的那道寒光。 “叮!” 刀剑相击,火星炸明。 洪悉的刀势极沉,一刀將迎面那人震退半步,紧接著手腕一翻,刀刃顺势抹过那人的喉咙,乾净利落。 血线飆出,那黑衣人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便软倒栽地。 第二人剑尖直刺洪悉心口。 洪悉侧身一让,弯刀贴著剑身自下而上撩起,从那人下頜贯穿至颅顶。 两具尸体几乎是同时砸落在地,鲜血在青砖上洇开夸张的暗色。 整个过程不过三五息的功夫。 剩下一人面色一凛,咬牙攥紧手中刀柄,攻势愈发凌厉地朝他攻去。 拓跋淮无靠在门框边,眼见情势不妙,目光在洪悉身上停了一瞬,又越过他肩头,落在后头苏软的身影上。 琥珀色瞳仁里暗色一滚。 “坏东西,等我。” 说完便不再恋战,借著身侧老大夫的搀扶转身,踉蹌著消失在门外。 几乎同时,洪悉解决完最后一人,刀锋冷光一闪后从尸体颈侧收回。 因著距离太近,鲜血喷向苏软,又被洪悉一个侧身全部挡在了背后。 “姑娘,要追吗?” “不必。” 苏软偏过头,不敢细看地上狼藉的尸体和血跡,秉著呼吸转身往外走。 “戏演够了,先回去。” “是。” 洪悉拔下钉在药柜上的那把弯刀,利落地收刀入鞘,快步跟了上去。 马车沿来路轆轆驶回。 苏软靠坐在车壁上,轻轻揉著被拓跋淮无掐过的脖颈,指尖一触到喉间那圈隱痛,便不由轻轻“嘶”了一声。 “……这疯子下手还真狠。” 方才被他掐著脖子从地上提起来的那一刻,她甚至能很真切地感受到自己距离死亡就只差那么一口气。 若非洪悉及时赶到,她毫不怀疑拓跋淮无会真的把她掐死在那里。 看来,她还是对他了解太少了。 苏软指尖停在喉间指印上,又想起拓跋淮无提剑那刻骤然变色的脸。 她一直以为拓跋淮无“体弱多病”的名声,是为掩人耳目放出的烟雾弹。 毕竟这人在苏府装贺千砚装了整整三年,城府深得没边儿,谁知道那病秧子形象是不是他精心布置的局? 可今日亲眼所见,他病发时那种痛楚却实在不像是装出来的。 那人是真有病。 而且看样子,还不是什么轻症。 苏软掀开车帘探出半张脸来,朝车辕上洪悉的背影压声开口。 “方才屋里那大夫,你看清没?” 洪悉沉默地回想了一下,偏过头来回话,“看清了,瞧服饰应当也是从景国来的,约莫是二皇子身边的御医。” 苏软垂下眼睫,指尖在帘子边缘慢慢捻了一下,然后抬起眼来。 “你今夜想办法把人绑了,別惊动拓跋淮无,问清楚拓跋淮无得的是什么病,又是什么情况,越细越好。” 洪悉没多问,只低低应了一声。 “是。” …… 回到花朝阁,天色已晚。 苏软只草草收拾了一下,晚膳都没用,便將人都支出去歇下了。 她软塌塌地缩在被子里,將膝盖收拢到胸前,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 疼,好疼啊。 像无数根细针扎在心口里,隨呼吸一收一放,每一次都疼得她眼前发白。 龙爷爷真不靠谱。 明明说好了要不疼的,就算疼也只是一点点疼,这叫一点点吗? 等事情办完了,她非得去把他那几捋花白鬍子全给揪下来不可。 “没事的没事的。” 苏软咬牙翻了个身,额上的冷汗顺著鬢角滑下来,洇进枕面里。 “忍一忍就过去了。” 可真的好痛啊。 苏软用力咬住下唇,將喉咙里那声压抑的呜咽硬生生吞了回去。 別哭,不能哭。 拓跋淮无已经上鉤了,只要再撑几天,就能帮晏沉拿到解药了。 就几天。 再撑几天就好。 苏软的意识昏昏沉沉地模糊下去,隔一阵又会被钝痛从浅眠中拽醒。 所以哪怕晏沉进门时刻意將动静放得很轻,她也还是立刻醒了过来。 “……” 她赶紧將脸埋进被子里深呼吸,把那阵痛意压得只剩一层薄薄的余疼。 等晏沉在床沿坐下,便从被子里挣出手来,笑眯眯地朝他张开双臂。 “抱。” 晏沉被她这赖皮样儿逗得笑了一声,顺从地俯下身去,任她两条手臂环住自己的脖子,整个人掛进自己怀里。 “怎么还没睡?” 他伸手將覆在她脸上碎发拨开,指腹带著凉气,轻轻蹭过她颧骨。 “是我吵醒你了?” 第289章 我哪敢不听话啊?夫人 “没有。” 她摇摇头,得意地弯起嘴角,“你之前传信说要出京三日,今日不就正好是第三日么?所以我一直等著你呢。” 他低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吻,嘴唇贴著她皮肤轻蹭一下,又退开半分。 “这么乖?” “不是乖。” 苏软环在他腰间的手收紧几分,脸又埋回他怀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 “是想你。” 顿了顿,又哑著声音重复了一次。 “阿沉,我好想你。” 很奇怪。 明明在別人面前,她能撑得很好。 疼也好,委屈也好,害怕也好,她都能压下去,笑嘻嘻地说“没事”。 可只要晏沉一出现,只要他站在她面前,只要她闻到他的味道,那层绷了一整天的壳就会“啪”地一声裂开。 三分的痛就变成了十分。 五分的委屈就变成了铺天盖地。 她明明是不想哭的,可偏偏喉咙很乾,声音一出来就带上了哭腔。 “怎么了?” 晏沉低下头来,指尖托住她下頜往上一抬,將脸从自己胸口捞出来。 屋里没点灯,只窗外一点月光漏进来,在他眼底映出一片模糊的亮。 他凑近了些,目光顺著她的脸往下移,敏锐地落在了她脖颈上。 一片深色的淤痕。 晏沉的眸光一下冷下来。 他指尖收紧几分,將她的脸往月光下带了带,好让自己看得更清楚。 “怎么回事?” 苏软没有躲。 她知道晏沉一旦起了疑心,遮掩是骗不过去的,倒不如坦荡些。 於是她乾脆把脑袋仰起来,將那片痕跡完完整整地露给他看。 “入秋了,我这几日胃疼得厉害,大夫说是寒气入体,便给我颳了痧。” 她嘟囔著皱了皱鼻子。 “是不是挺难看的?” 拓跋淮无那疯子掐得实在太狠了,五根指印分明地印在脖颈上,她回府后拿脂粉盖了三层都压不住。 没办法只能让秋池给自己颳了痧,满脖子刮出緋红的痧痕,才把那几道指印遮过去,勉强看不出来了。 晏沉眉头鬆开一点,指尖仍贴在她颈侧那片緋红上,慢慢地蹭了一下。 “有用么?” “用处不大。” 苏软撇了撇嘴,又把脑袋埋回去,“胃还是疼不说,脖子还弄得红一道紫一道的,穿什么都遮不住,丑死了。” “我给你揉揉。” 晏沉拧紧的眉头展开,然后鬆开她站起身来,开始解自己的外袍。 苏软赶紧往后缩了缩。 “你干嘛?” “揉胃啊,你以为干嘛?” 晏沉偏过头看她,眼底带著一点促狭的笑意,“还是说,你想干嘛?” 苏软被他堵得一噎,別开脸去。 晏沉轻笑一声,將外袍顺手搭在床尾的架子上,然后掀被上床。 “我洗过澡才过来的,乾净的。” 他刻意补了一句,像是生怕她嫌弃自己风尘僕僕地上了她的床。 苏软心头一软,嘴角翘起。 晏沉伸手將她从蜷缩的姿势里捞起来,让她背对著,窝进自己怀里。 “哪儿疼?” 他一只手从她腰侧穿过来,將她轻轻拢住,另一只手探到她胃的位置,掌心覆上去,动作很轻地一圈圈揉。 “是这儿吗?” “嗯。” 苏软糯糯地应声,像只被顺了毛的猫,喉咙里滚出一声极轻的呼嚕。 “笨。” 晏沉手加重一点力气,侧头亲了一下她耳尖,声音带著薄薄的醋意。 “你不是很爱跟那老东西打交道吗?生病了怎么不知道找他了?” 苏软耳尖被他咬得微微一麻,整个人缩了一下脖子,又笑出来。 “我发现你这人,心眼儿真比针尖儿还小,一封信记了这几天?” “我还要记很久。” 晏沉牙齿贴著她耳朵尖磨了磨,“你给玉珂写信,给那老东西写信,怎么就不知道给我写?所以我很生气。” “气得想把笔塞你手里,让你把我书房那几架子书从头到尾抄一遍,抄到你手酸得握不住笔,只能给我写。” 苏软仰头,逗弄似的用鼻尖蹭了蹭他绷紧的下巴,眼睛弯成月牙。 “那你当时怎么不拆开看看?现在才想起在这儿跟我翻旧帐?” 晏沉垂眼看她那张得意洋洋的脸,指尖没好气地点了点她眉心。 “你派那个傻小子来送信,不就是铁了心不让我看的意思么?” “我哪敢不听话啊?夫人。” 最后两个字咬得尤其重,是咬牙切齿的味道,又掺著无可奈何的认栽。 苏软心口软塌塌地一片,抬手揉了揉他的侧脸,哄小孩儿似的笑。 “我们阿沉真乖。” 晏沉被她这声“阿沉”叫得心头狠狠一盪,低头便想含住她的唇。 可唇瓣刚碰上她唇角,还没来及加深,苏软心口又是一阵绞痛,身体不由自主地蜷缩了一下,眉头拧成一团。 晏沉的脸色瞬间沉下来。 “这么疼?” 苏软咬著下唇,用力吸了一下鼻子,眼眶里的泪“啪嗒”就掉了下来。 “好疼好疼……” 调子又软又委屈,尾音带著颤。 “我最怕疼了。” 晏沉眉头紧紧拧起,手臂一撑便要起身,“我现在去找那老东西过来。” “別別別。” 苏软赶紧將人拉住,泪珠子还掛在睫毛上,却已经弯起一个笑来。 “其实也没那么疼……” “我是故意娇气给你看的,就想让你心疼心疼我,多给我两箱金锭子。” 晏沉垂眼看她,目光沉沉地在她还泛红的眼眶上停了好一阵。 “真的?” “真的真的。” 苏软连连点头,將他的手重新按到自己胃上,理直气壮地使唤起人来。 “继续揉。” “我不说停,不许停。” 晏沉迟疑了一瞬,终究没拆穿她眼底那层没藏住的水光,重新坐下来。 掌心覆著,一圈一圈地揉。 苏软又往他怀里窝了窝,过了好一会儿,又闷闷地小声嘟囔。 “明天你熬粥给我喝。” “我要喝你亲手熬的。” 晏沉说,“好。” “记得多多放红枣和桂圆,米粒要熬得烂烂的,我喜欢吃甜的。” 晏沉又说,“好。” 第290章 那我以什么身份跟著姑娘? “那我还想要……” “都好,你说什么都好。” 晏沉下巴抵著她发顶,答得没有半分犹豫,像她说什么他都愿意应承。 苏软心口又是一阵尖锐的疼,她咬牙撑住,连呼吸都不敢有太大起伏。 只极轻地把脸扭过去,將发烫的眼眶抵进他肩窝里,不让一点光漏出来。 晏沉没再说话。 只沉默地替她揉著胃腹,一圈又一圈,力道始终没变过,也没停。 苏软呼吸一点点沉下去,攥著他衣襟的手也慢慢鬆开,软塌塌地陷著。 睡熟了。 晏沉又等了很久,確认她呼吸彻底匀了,手才缓缓停下来。 他低头在她额头落下一吻。 然后將她轻手轻脚地放平在枕上,从她攥著他衣襟的手指间將自己的衣料慢慢抽出来,从床上下去。 苏软在睡梦中蹙了一下眉,又很快舒展开,沉沉睡了过去。 晏沉弯腰替她把被角掖好,指尖在她颧骨上停了一瞬,才直起身来。 房门被勾著,轻轻合拢。 晏沉方才面对苏软时还温存的脸上已没了半分笑意,眉骨阴影在廊下纱灯的光里舖开一片沉沉的冷意。 卫风正站在院外石阶下等著,,手里捏著一封刚拆开的密信,见晏沉出来便往前迎了半步,嘴唇刚张开。 “王爷,镇北王那边……” 话没说完。 晏沉抬脚便是一记窝心踹。 “废物东西!” 那一脚没留多少余地,將卫风踹得往后连退三四步,靴底在青砖上磨出一声刺耳的刮响,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喉间泛起一股腥甜,却连咳都不敢咳出声来,只赶紧跪了下去。 “属下该死,请王爷明示。”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晏沉居高临下地垂眼看他,表情越平静,越让人脊背发凉。 “去把你手底下那帮废物都带到我面前来问话,一个一个地问。” “这么多把刀守在这里,却连一个人都护不住,留著还有什么用?” 卫风脊背又往下伏了寸许,视线里只能看见晏沉靴尖那一小块暗纹。 “……是。” 晏沉没再看他,抬步从他身侧走过,靴声消失在甬道拐角的暗影里。 卫风跪在原地没动。 夜风从廊下穿过,將他后背衣料鼓起,他才发现背心已湿透了。 又等了片刻,確认晏沉脚步声彻底远了,才撑了一把膝盖站起身来。 “卫大人。” 卫风脚步顿住,回过头去。 梨子从廊柱后探出半个身子来,手里还攥著一盏小灯笼,映出昏黄。 “你怎么还没睡?” 卫风下意识先去看她右臂,袖子里鼓鼓囊囊一团纱布的形状。 “伤好了吗?” “早不疼了。” 梨子摇摇头,往他跟前又走了两步,灯笼在夜风里晃得微微一盪。 “姑娘这两日总睡不好,我实在放心不下,所以想过来看看她。” 一面说著,一面飞快地往卫风腰窝上飘了一眼,又赶紧缩回视线。 “倒是你……没事吧?” 卫风自然知道她问的是晏沉刚才那一脚,笑著在胸口上捶了两下。 “没事儿,我很经踹的。再说王爷也只是出出气,没真对我下狠手。” “那也不行啊!” 梨子眉头一拧,语气一下子急了,又往前迈了两步站到他面前。 “我们姑娘从来都不捨得打我的!” 她越说越替他委屈,连珠炮似的嘟囔,“你要不別跟著王爷了,跟著我们姑娘吧,姑娘一定会对你好的!” 卫风被她这认真样子逗得嘴角弯起,盯著她故意问了一句。 “……那我以什么身份跟著姑娘?” “护卫啊!”梨子想都没想就接话,“像洪悉大哥一样,姑娘有事你便跑腿,姑娘出门你便护著,多好!” 卫风摇头笑了笑,“可姑娘身边已经那么多护卫了,不差我一个。” 梨子像是被这个问题难住了,皱著鼻子想了一会儿,忽然眼睛一亮。 “那……那我们结拜吧!”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这个主意妙极了,眉飞色舞地拔高音量。 “我认你当大哥!我们姑娘最疼我了,肯定愿意白养我一个亲戚。” 卫风被她这话一噎,低头揉了揉鼻子,声音含糊地从喉咙里滚出来。 “……那更不行了。” “你说啥呢?” 梨子没听清,往前凑了凑。 “大声点嘛,你一个大男人家家说话怎么跟蚊子哼哼似的?” 卫风赶紧乾咳一声清了清嗓子,把音量提回正常,“我说我真没事。” 他又锤了一下自己胸口,这回锤得更用力些,发出“咚咚”两声闷响。 “你看,结实著呢。” 梨子盯著他胸口看了一息,將信將疑地鬆了眉,又追问一句。 “真的没事?” “真的。” 卫风点头,声线又压了几分。 “放心吧,王爷对我这多年很好,当年我整个村子被灭,是王爷从死人堆里把我挖出来,又帮我报了仇。” “所以別说挨一脚,就是不给理由让我去死,我也是没有怨言的。” 梨子嘴巴抿成一条线,眼睫垂下去,沉默了好一会儿没说话。 然后又想起什么似的,赶紧低头往怀里摸,窸窸窣窣掏了好一阵子,才摸出一只油纸包递到卫风面前。 “卫大人,你饿不饿?” “我刚去厨房拿的点心,还热著呢。” 油纸包边角还露著半块桂花糕,被灯笼光一照,泛著一层蜜色。 “……饿。” 他伸手接过来,没有立刻打开来吃,而是小心揣进了怀里。 梨子的体温在油纸上还没散尽,又一点一点地过渡到他身上。 夜里什么都很静,只有廊下纱灯里的烛芯偶尔爆出一朵灯花。 卫风觉得自己耳根有一点热。 “我……待会儿吃。” “先走了。” 梨子还没反应过来,便瞧著那道背影已匆匆消失在夜色里,低头踢了一下脚边的小石子,嘟囔了一句。 “走那么快干嘛……” “又没人追你。” 第291章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昭王府,书房。 屋里只点著一盏灯,雨过天青色的瓷罩將烛火拢成一团冷浸浸的光,大半个房间都沉在模糊的阴影里。 晏沉闔眼坐在书案后头,背靠椅背,指尖在桌面很慢很慢地敲。 “嗒。“ “嗒。“ “嗒。“ 每一下都落在同一个地方。 压在平静水面下的暗流,正隨那根敲动的手指一点一点地往上涌。 他面前地上跪著十来个黑衣人。 从门口一直排到书案前三步远的地方,乌泱泱一片伏低的脊背,没有一个人敢抬头,连呼吸都压得浅轻。 为首的暗卫额头贴著地面,声音乾涩地从喉咙里挤出来。 “王爷恕罪,属下等实在不知……“ 晏沉叩桌的手指停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微微偏了一下头,颈骨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声,然后睁开眼。 “所以你的意思是……” 烛火晃了一下,將他脸上阴影拉长又揉碎,凝成一层冷厉的不耐。 “你们全是死人?“ “还是等著我让你们变死人?” 为首暗卫喉结一滚,额头在地上磕出一片闷响,声音已从涩变成了抖。 “属下不敢!只是……” “苏二姑娘身边那位洪悉武力远在属下之上,隱秘之术更是胜出数筹,不过一日便摸清了苏府所有桩点。“ “这几日他又有意领著姑娘避开我们行事,属下等实在是……跟不住。” “跟不住?“ 晏沉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 下一瞬猛地抬手。 “哗啦!” 手边茶盏从他掌下横飞而出,裹著滚烫的残茶直砸向对面的墙壁。 白瓷炸开,茶水顺著墙面淋漓,在青砖地上洇开一片深色湿痕。 满室寂静。 连带卫风在內的所有人都在那一声碎裂里齐齐一颤,大气不敢出。 晏沉低头看著自己空荡荡的掌心,又慢慢將五指收拢,用力攥紧。 “洪悉……“ 他將这个名字从齿间碾过,一字一字地咬碎了,又混著冷笑咽下去。 “好得很啊。” “没想到终有一天,本王也会自作自受,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当初是他將洪悉这步狠棋,亲自交到苏软手里,为她添一把利刃。 如今倒好。 这刀没落在別人身上,倒是先调转刀尖,把他自己给扎了个透。 卫风眼见晏沉眼中戾色越来越压不住,只得硬著头皮上前一步。 “王爷,现在该怎么办?” 他斟酌著措辞,小心翼翼地试探,“要不要把金刚和林业找回来问话?他们毕竟是从暗卫营出去的,总该……” “问话?” 晏沉目光凉凉地扫过来。 “他们刚认了软软做新主,你如今又要教他们三心二意?” 卫风脊背一僵,立刻低了头。 “属下失言。“ 晏沉手指又搁回扶手上,指腹贴著紫檀木的纹理慢慢摩挲著。 卫风站在原地,等了好一会儿也不见他说话,又硬著头皮追问。 “那王爷……如今该怎么办?” 总不能就这么放任苏二姑娘在外头乱来,她身边那洪悉跟个铁桶似的,把自己主子藏得连针都插不进去。 若真出了什么事,他们这些人怕是连收尸都赶不上热乎的。 晏沉用力闭了一下眼,又睁开扫向地上那一片伏低的暗卫身影。 “都给我滚出去。“ “若还学不会睁大你们的狗眼,就自己把眼珠子挖了送到我面前来。“ “是!“ 地上那排黑衣人如蒙大赦,磕头应声后不敢有半分逗留,鱼贯退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拢,脚步声也沿著廊下迅速散尽,书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嗒。“ “嗒。“ 晏沉指尖又叩起来,独自坐了一会儿后,撑了一把扶手站起身。 “去药庐。“ …… 第二日阳光初透。 苏软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鼻尖蹭到一堵温热的胸膛,才慢慢睁开眼。 “醒了?” 晏沉正侧躺在枕边看著她,一只手撑著脑袋,另一只手搭在她腰间。 见她睁眼,便微微弯起嘴角,低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起来喝粥吧。” 苏软眨了眨惺忪的眼,还没完全从困意里挣脱出来,声音也黏糊糊的。 “……粥?” 晏沉笑著抬手颳了一下她鼻尖。 “不是你说今天要喝到我亲手熬的粥么?怎么睡一晚就忘了?” 苏软这才慢慢回过神,从他怀里撑起半边身子,视线越过他往桌上看。 桌上一只青灰色小瓦罐,下头垫著一只炭火小炉,炉膛里还泛著微微红光,將罐底烘出一层暖融融的热气。 她有些意外地转过头去看晏沉。 “你什么时候熬的?” “某人睡得最香的时候。” 晏沉掀开被子下床,弯腰从床尾拎起外袍隨手一披,又转身朝她伸出手。 “走吧,尝尝看我的手艺。” 苏软將手递进他掌心,被他轻轻一带便从床上站起来,又由著他牵著自己走到桌边,两人並肩在绣墩上坐下。 晏沉伸手揭开瓦罐的盖子。 白汽“呼”地涌上来,带著红枣和桂圆的香,一下子盈满整间屋子。 米粒完全化开,红色枣肉和深色桂圆肉星星点点地嵌在粥里,表面浮著一层薄薄的米油,被晨光照得发亮。 完完全全照著她嘱咐做的。 “好香啊。” 苏软忍不住凑近了些,鼻尖微微翕动,笑眯眯地弯起眼睛。 “尝尝?” 晏沉拿起旁边一只青瓷小碗,用长勺舀了满满一碗,放到她面前。 “慢点吃,烫。” 苏软低头舀了一勺,吹了吹热气送进嘴里,粥便一路暖进胃里。 “好吃。” “慢点,没人跟你抢。” 晏沉手肘撑在桌沿上,托著下巴看她吃东西,眼底笑意懒洋洋的。 “非也非也。” 苏软嘴里含著一口粥,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含糊不清地接话。 “梨子那鼻子比狗还灵,闻著味儿就来了,我得赶紧放肚子里才踏实。” 晏沉被她说得笑了一下。 笑过之后,目光不自觉地往下滑,落在她脖颈处那片緋红的痧痕上。 即便有那片緋红遮掩著,依旧能从那些凌乱的痧痕底下辨出两枚乌得更深的指印,正正印在喉管两侧。 晏沉嘴角笑意微微凝住一瞬。 他下頜线绷出一道凌厉的弧,又刻意偏开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你先吃著。” 他站起身来,將外袍拢了拢,“我有事要进宫一趟,晚点再来。” 苏软正低头对付碗里最后一勺粥,闻言只“嗯”了一声,又补了一句。 “那你记得要吃饭啊。” 晏沉已走到门口,闻声又偏过头来看她一眼,才笑著推门出去。 “好。” 没过片刻,便听洪悉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音量压得很低。 “姑娘。” 第292章 我也比他想像中要精得多 苏软搁下勺子,抬手將碗往旁边推了推,擦过嘴角后才朝门口扬声。 “进来吧。” 门被推开又合拢,洪悉在门內三步远的位置站定,抱拳行了一礼。 “查得如何?” 苏软也不绕弯子,直接问道。 “已经问出来了。” 洪悉声音压得低,將昨夜从那老大夫嘴里撬出来的话一五一十说了。 “二皇子那心疾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多少年遍寻名医也没能根治,日常只靠温补的丹药勉强压著。” “发作时胸闷如绞,严重时甚至会昏厥,能撑到如今这年岁已是难得。” 娘胎里带出来的心疾…… 换算成现代人的说法,那不就是先天性心臟病么?只是病情严重点。 苏软又想起贺母之前在苏府时那两次心疾发作,细细回想起来,倒是与拓跋淮无昨日病发时的模样如出一辙。 应该是遗传没错。 苏软垂眼沉默片刻,又问,“方才可瞧见王爷往哪儿去了么?” “似乎是往宫里的方向。” 苏软点点头,“那你陪我去一趟昭王府,我想去找一下龙爷爷。” 洪悉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停,又往她脖颈方向飘去一眼,才迟疑开口。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姑娘是想帮二皇子问药?” “嗯。” 苏软弯腰將桌上那只青瓷碗叠进瓦罐里,又把瓦罐盖子合拢。 “拓跋淮无虽不是什么好人,但我这次为了虎玄子去算计他的真心,说到底也是我不对,是我对不起他。” “我不想这事儿做完之后,夜里翻来覆去地睡不著,总觉得亏欠他。” 她抬起眼来,目光坦诚。 “所以我想去问问龙爷爷,有没有什么能治癒心疾的法子。” “若有,就想办法帮他把病治好,也算是以物易物,谁也不欠谁。” 洪悉没再多问,转身替她拉开门。 “走吧,姑娘。” …… 苏软到药庐时,龙老正坐在竹椅上打盹,面前小炉上煨著一壶药茶。 咕嘟嘟冒著白气。 听见脚步声,他眼皮掀开一条缝,见是苏软,又懒洋洋地闔上。 “来了?” “嗯,来了。” 苏软在他对面矮凳上坐下,將帷帽摘下来搁在膝上,仰起脖子给他看。 “龙爷爷,快瞧瞧我这脖子。” 龙老掀起眼皮懒洋洋地一瞥,然后整个人猛地从竹椅上弹起来。 “哎哟!” 他伸手去够苏软的下巴,將她脸往亮处带了带,花白眉毛几乎要竖起来。 “你这……这是咋了?!” 苏软歪著脑袋任他打量,撒娇似的嘰嘰歪歪,“拓跋淮无差点別给我掐死,我若是不刮一层痧根本就遮不住。” “您这儿有没有什么去淤的药膏?赶快拿出来给我抹抹,我这么漂亮一张脸,可不能被丑丑的脖子拖累了。” 龙老鬆开她下巴,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转身翻出一只青瓷小盒来。 然后揭开盖子,用竹篾挑出一点碧绿的药膏,凑到鼻尖下闻了闻。 “过来坐下。” 苏软乖乖凑过去,在他面前的矮凳上坐下,仰著脖子將痧痕露出来。 龙老弯腰,用竹篾沾了那碧绿色的药膏,往她脖颈处的红痕上抹去。 “嘶……” 药膏刚沾上皮肤,便有一股凉丝丝的刺痛在皮肤漫开,苏软不由自主地缩了一下脖子,嘶嘶地吸著凉气。 “轻点轻点,有点疼。” “你该!” 龙老嘴上虽然没好气,手上力道却放轻几分,一点一点地推著药。 “你以为这就能遮住指印?” “晏沉那小子比你想像中精得多,你真当这点小把戏能瞒过他?” 苏软得意洋洋地弯起嘴角,“那我也比他想像中要精得多呀。” 又问,“他昨夜来找你啦?” “来了来了!” 龙老一提这个就来气,手里竹篾也重了半拍,惹得苏软又是一“嘶”。 “我刚睡下就被他从床上薅起来,熬鹰似的逼问我到底怎么回事!” 他指著自己眼睛凑过去,“你看我老人家这眼睛,现在还肿著呢!” 苏软果见他眼下一片青灰,两只眼睛微微肿著,瞧著颇有些可怜。 她没忍住笑出声来,又赶紧抿住唇,轻咳一声正了正神色。 “那您怎么说的?” “还能怎么说?” 龙老將竹篾搁回盒沿上,换手蘸了点药膏,在指印最深的地方轻轻揉开。 “就按你说的唄。” “说你知道了他中毒的事,也知道解药在拓跋淮无手里,所以要了毒药去给拓跋淮无下毒,威胁他要解药。” 苏软点点头,目光微微沉了沉。 “那他信了吗?” 龙老揉药膏的动作顿了顿,沉吟著想了片刻,才继续开口答她。 “信了一多半吧。” 他收回手来在袖子上擦了擦,將药盒盖子合拢,搁在一旁的小几上。 “我可是演了半宿的寧死不屈才说的,开头我一个字都不肯讲,他就坐在我对面干坐著看著,也不催。” “那眼神儿啊,跟刀子似的,盯得我老人家现在后脊梁骨都发凉。” “后来我实在扛不住了,才不得已鬆口,断断续续把那套话吐出来。” “况且……” 他嘆了口气,目光里那层玩世不恭褪去,露出底下沉沉的情绪。 “他一辈子没被人那么放在心上过,所以也不会想到,你居然会为了他不要命,以身试毒去帮他骗解药。” 苏软轻轻点了点头。 “那就好。” 她垂下眼睫,指尖摩挲著自己腕上那只银鐲,晃出细碎的叮噹声。 龙老心里有些堵得慌。 他活了大半辈子,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又什么人没遇到过? 可此刻对著面前这个不过十几岁的小姑娘,却忽然不知该说什么。 沉默了许久,他才沉沉开口。 “可是丫头……” 苏软抬起眼来看他。 龙老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声音比方才更沉了几分,像是压著一块石头。 “你想过没有?你今日只是暂时把他瞒过去了,他早晚会醒过味来。” “等他知道真相,他只怕……会比让他毒发去死还更难接受。” 第293章 怎么说两句话还要哭鼻子啦? 风从竹间穿过,將几片枯黄的细竹叶卷下来,打著旋儿落在两人脚边。 苏软盯著那枯叶,沉默很久。 她当然知道啊。 正因为知道晏沉一旦知道真相会怎样,她才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才费尽心思地编了这一层又一层的戏。 从最开始让林业送信给龙老,她其实就没真指望晏沉能忍住不看,甚至若他真看了,今日这戏还能演得再真切些。 在服毒之后,她又找上龙老。 安排好这一番说辞,大部分真话里加一句假话,听起来才是最真的。 而晏沉看到她故作迷障地遮掩脖子上的伤,更会以为是她下毒害拓跋淮无的事被发现了,一切便就此圆上。 苏软垂下眼沉默片刻,然后抬起头来,冲龙老乖乖地笑起来。 “那就儘量不让他知道唄。” 龙老嘆了口气,在袖口里摸索著掏出一只小瓷瓶来,塞到苏软手里。 苏软拔开塞子闻了闻。 “这是?” 龙老重新往竹椅上一坐,端起那壶煨了半天的药茶给自己斟了一杯。 “你头回传信不是抱怨说那白鹤落髮作起来太疼了么?我这两日便紧赶著给你做了点止疼的药丸出来。” 他下巴朝那药瓶努了努,“虽不能完全止疼,但好歹也能削弱个七八分,不至於让你每夜疼得睡不著觉。” “本想著找人给你送过去,没想到你今日自己来了,便拿回去吧。” 苏软赶紧將药瓶揣进怀里,双手合十朝龙老做了个揖,眉眼弯弯地笑。 “您真是大好人!我以后死了一定变个大乌龟给您驼碑,好好报答您!” “呸呸呸!” 龙老正喝著茶呢,闻言差点没被一口茶水呛死,作势要打她脑门儿。 “一小姑娘天天把死掛在嘴边,也不嫌晦气!赶紧给我呸呸呸!” 苏软赶紧跟著“呸呸呸”了三声,又拍拍自己嘴巴,笑嘻嘻地认错。 “不说了不说了。” 龙老被她这赖皮样儿逗得一乐,花白鬍子跟著抖了抖,又慢慢收住笑意。 “丫头啊,其实……我老头子才实在该跟你说句谢,也说句对不起。” 苏软正拧开药瓶倒出一粒药丸来,闻言动作微微一顿,抬眼看他。 “晏沉是我带大的,我拿他当亲儿子,我比谁都想他好好活著,所以我答应帮你瞒他,其实是存著私心的。” “我明知把这事儿压你一个小丫头身上很不公平,你本不需要为他冒这个险,但这已是眼下最好的办法。” 他声音哑了一瞬,垂下眼去。 “总之为了晏沉能活下去,我只能眼睁睁看你受苦,我这心里头……” 他眼眶泛起一层不太明显的红,抬手用拇指使劲蹭了一下眼角。 苏软一见他这小阵仗,心里咯噔一下,赶紧嬉皮笑脸地凑上去。 “哎哟哎哟!您老都多大年纪啦?怎么说两句话还要哭鼻子啦?” 她拿手肘捅了捅龙老的胳膊。 “怪不得说晏沉是您带大的呢,你俩这点真是一模一样,他也爱哭!” 龙老正酝酿著满腹感慨,被这句话一岔,那点泪意立刻忘了个乾净。 “啥?他哭啦?” “啥时候?为啥?真哭假哭?” 苏软抬手撩了一下自己耳边碎发,下巴微微抬高几分,得意洋洋。 “还能为啥,我魅力大唄!” 龙老眼底瞬间燃起一股熊熊的八卦之火,赶紧又往她跟前凑了凑。 “细说细说。” 苏软勾勾手指让他再凑近些,附到他耳边嘰嘰歪歪地说了一通。 “就上次,我把他簪子……” “还有那回宫宴上……哈哈哈哈,他那眼泪珠子那么那么大……” “不过他哭起来可好看了……” 龙老一开始还端著一副“我倒要听听你能编出什么花来”的表情。 听著听著嘴角越挑越高,最后“噗”地笑出声,花白鬍子一抖一抖的。 “这小浑球还有这天?” “哈哈哈该!” 两人又凑在一起嘰嘰咕咕了一阵,眉开眼笑说了好一阵八卦,直到苏软笑够了,才直起身来揉了揉笑酸的脸。 “行了行了,我得回去了。” 她重新戴上帷帽,临出门前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转回身来。 “龙爷爷,还有一桩事。” 她將洪悉从老大夫那撬出的拓跋淮无的病症细节,三言两语说了。 “您见多识广,能不能帮著研究研究,看有没有什么能用的法子?” 龙老听完沉吟著缓缓点头。 “这心疾確实比毒病难治得多,但也不是全无办法,你先想办法把他日常服用的丹药弄一颗来给我瞧瞧看。” “待我回头再翻翻那些老医案,有什么眉目了再让人知会你。” 苏软笑著应了一声“好”,乖乖朝他挥挥手道別,然后转身出去。 …… 马车在城西一条窄巷口停住,车帘掀开一角,拓跋淮无目光探出来,扫过巷子深处那座不起眼的灰墙小院。 这是他娘程夫人藏身的地方。 从苏家脱身之后,他便命人將程夫人脸上那张贺母的脸皮除掉,秘密转移到此处,藏在京城最不起眼的角落。 他以为安排得足够隱秘。 街角每日换岗的暗桩,连著五进院落叠成迷阵的布局,便是將整座京城翻过来,也不该有人能找到这里。 可今日一早,便收到出事的传信。 第294章 他俩绝对有事儿! 门扉虚掩著,他抬手推了一把,门扇便“吱呀”一声朝內敞开。 院里满地的血。 青砖缝里积著没干透的暗红,顺著砖缝纹路蜿蜒著淌向他靴尖方向。 篱架下横七竖八躺著几具尸体,脖颈上各横著一道细薄的血线。 都是他亲手挑出来的好手,从景国一路带到大乾,最忠心的那一批。 没有一个活口。 拓跋淮无下頜线绷紧了,脚步骤然加快了节奏,从满地血泊中穿过。 屋里,程夫人奄奄一息。 一头乌髮白了大半,散散地铺在枕面上,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枯槁。 她双目紧闭,两臂腕骨处不自然地向外翻折,显然是被硬生生拧断。 脖颈上压著两道乌青的指印,正正印在喉管两侧,淤色触目惊心。 床边一个老大夫正捻著银针,小心翼翼地替她续补著断裂的经络。 “怎么回事?” 拓跋淮无声音听不出情绪,却让整间屋子里的空气都往下沉了沉。 守在一旁的黑衣护卫“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 “殿下饶命!夫人行踪属下等一直瞒得很好,这许久也从未出过事。” “直到今晨换岗,兄弟们才发现院內外守著的十二人都尽被拔除,一个活口都没留,夫人她……也受了重伤。” 说著又赶紧从袖中取出一封崭新的红金册子,双手捧著举过头顶。 “一同被发现的还有这个,就压在夫人的枕边,像是刻意留下的。” 拓跋淮无伸手接过来。 烫金边儿的大红请柬,封面上印著一对交颈鸳鸯暗纹,翻开来看。 “谨定於本月十八,昭王府与苏府结两姓之好,特备薄酒,恭候台光。” 底下落著两个名字。 晏沉。 苏软。 拓跋淮无指腹慢慢碾过纸面,在那道墨跡上压出一道深深的痕。 九月十八。 还有十五天。 他將请柬合拢,又低头看了一眼床上程夫人颈上那两道乌青的掐痕。 哪还不明白是谁干的? 是晏沉来给苏软报仇了,为她脖子上的那两道掐痕,来向他討债了。 他明明可以直接把人弄死。 却偏不。 偏要留一具活口,留两道指印,留一封请柬,偏要猫捉老鼠地戏弄他。 也清清楚楚地告诉他:我从未把你放在眼里,我隨时可以要你的命,留著你也不过只是还想看你多疼一会儿。 拓跋淮指尖力道一点一点收紧,將封皮上的金线鸳鸯攥得皱成一团。 “想成亲是吧?” 他抬手,“嘶啦”一声將请柬从中间撕成两半,又叠起来反覆撕扯开,碎纸从他指间纷纷扬扬地落下。 “有我在。” 靴尖將碎纸慢慢碾进脚下一滩暗红色的血泊里,笑起来。 “你休想。” …… 重阳前两日,宫里摆赏菊会。 各色各名儿的秋菊从假山脚下一直铺到水边,挤挤挨挨地晒在日光里。 宫人们端著茶盏果碟在花间穿行,命妇贵女们三三两两凑在一处说笑,釵环衣香混著菊气,直熏得人脑仁疼。 苏软一进园子,便踮著脚往人堆里找玉珂,肩头被人轻轻一拍。 回头便见玉珂正站在她身后,手里拈著一朵金丝菊,正往她鬢边比划。 “別动別动。“ 玉珂將花別进她髮髻,又退后半步端详一番,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嗯,好看。“ 苏软笑著任她摆弄完,才偏过半个身子朝她身后的燕回屈膝一礼。 “燕世子。” 燕回礼数周全地回了礼,目光在她身侧一落,又若无其事地收回来。 “怎地不见郁姑娘一起?“ 苏软心里那根八卦之弦“叮”地弹了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地笑著。 “表姐前两日感染了风寒,大夫说得多静养几日,便没有进宫来。” 燕回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捏著菊梗的手指却微微顿了一瞬。 苏软嘴角弯起一丝玩味的促狭。 燕回被她那样笑眯眯地瞧著,竟无端生出一种被晏沉盯上的错觉来。 好似自己心底那点小心思,已被她摊开来晾在日光底下,一清二楚。 “咳咳,那什么。” 他赶紧乾咳一声,避开她的视线。 “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说完也不等两人反应,便大步流星转身离开,步子比来时快了一倍不止。 苏软盯著他几乎算得上是“落荒而逃”的背影,“噗嗤”一乐。 “怎么了?” 玉珂被她笑得一头雾水,顺著她视线往燕回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 “你笑什么呢?” 苏软偏头凑近,胳膊肘在她肩上轻轻一撞,满脸发现了惊天秘密的兴奋。 “你哥瞧上我表姐啦?“ “啊?” 玉珂努力消化了一下这句话,声音下意识拔高半度,又赶紧压下去。 “不能的吧……“ “怎么不能?” 苏软伸出两根指头,在自己眼睛前虚虚一指,一脸高深莫测的得意。 “我苏大师这双眼睛就是尺,看人一看一个准!他俩绝对有事儿!” 玉珂显然还是不太信,嘴里嘀咕了一句“你就编吧”,但目光到底不受控制地往燕回消失的方向飘了一下。 “不信拉倒。” 苏软冲她皱皱鼻子,倒也没再缠著她深究,抬手往湖心亭方向一指。 “今儿人实在太多了,闹得慌。” “咱们去湖心亭躲躲去?” 湖心亭三面环水,只一条九曲石桥连著岸,倒实在比別处清静得多。 苏软拉著玉珂猫进亭子,將九连环往石桌上一搁,便低头拆弄起来。 玉珂对这些东西向来没耐心,看了一会儿后正要说没趣,余光便瞥见一道絳紫色身影正沿著石桥款款而来。 “哎,软软。” 膝头轻轻撞了一下苏软的腿。 第295章 晏沉,你过来 苏软摆弄九连环的动作停下,侧头看她一眼,又顺著她的视线望出去。 便瞧见含章似笑非笑的脸。 玉珂眉头不动声色地拧住,一把挽住苏软胳膊,將人从凳子上拽起来。 “快开席了,我们走吧。” 苏软会意,顺著她的力道起身。 “见了我就要走?“ 含章侧身一步,不偏不倚地挡在两人面前,唇角掛著一抹轻嘲。 “这难道就是贵国的待客之道?“ 玉珂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正要开口回话,含章已先一步转向苏软。 “苏二姑娘不该谢谢我么?” 她抬手点了点右臂伤口的位置。 “上回苏苏二姑娘在別苑伤我,我可好心帮你遮掩下来了呢。” “若我当日进宫去陛下面前告你一状,非要討个公道,只怕你这会可没这么清閒地坐在这儿拆九连环。“ 苏软闻言也不慌,將胳膊从玉珂手里抽出来,笑眯眯地看向含章。 “我未婚夫不是替我谢过了吗?“ 她语气又乖又无辜,“公主若没得到好处,怎么会轻易放过我?” 含章面上笑意微微一凝,旋即又绽开,只是笑意里多了几分冷意。 “未婚夫?” 她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目光在苏软脸上慢慢转了一圈,轻笑。 “我这几日还真得了个苏二姑娘未婚夫的秘密,不知你感不感兴趣?” 苏软闻言眉头轻轻一跳,直觉含章公主嘴里吐不出什么好话来。 含章也不等她回应,便已自顾自地在石凳上坐了下来,姿態优雅地拢了拢裙摆,然后朝旁边微微抬了抬手。 身后的侍女会意上前,从怀里取出一只捲轴,在石桌上徐徐展开。 是一幅工笔仕女图。 画上女子一袭藕荷色宫装,手里拈著一柄白玉团扇扑蝶,眉眼弯弯。 苏软眸光微微一缩。 那画中女子的眉眼,竟与自己有五六分相似,一笑便更加像了两分。 含章很满意苏软表情的变化,指尖在画面上轻轻一点,笑著开口。 “苏二姑娘不觉著眼熟么?” “我初见时也嚇了一跳,还以为是画的苏二姑娘你呢,可你猜怎么著?“ 她刻意拖长尾音,“这画的竟是昭王殿下的亲生母亲,先太子妃。” 亭子里安静了一瞬。 风从水面穿过来,將画纸的一角轻轻掀起,又被含章伸手压平。 玉珂也凑近瞄一眼,表情微微一变,隨即不著痕跡地朝苏软摇头。 意思是:我没见过先太子妃。 苏软便又收回视线,重新落在那幅画上,然后慢悠悠地弯唇笑了。 “让我来猜猜看……” “公主是想告诉我,昭王是因为我长得像他母亲,才对我青眼有加?“ 含章显然没料到苏软是这反应,眼底那层篤定的笑出现一丝裂隙。 “苏二姑娘比我想像中更聪明。“ 苏软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 什么聪不聪明的?你这挑拨离间的把戏太土了,一点新意都没有。 儘管心里腹誹,但她表情还是装模作样笑著,“公主是想劝我什么呢?“ “是想让我觉得自己被利用了?还是想让我觉得自己只是个替身?“ 含章表情微微一滯,正要说什么,被苏软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 “公主真以为轻飘飘挑拨两句,我就会哭哭啼啼地跑去找他吵架吗?“ “我未婚夫是不是真心喜欢我,我自己长著眼睛会看,也长了心会感受,不需要您一个外人来替我下判断。” “公主若真閒得慌,不如多练练你那箭术,別总盯著別人家日子眼红。“ 含章脸上表情终於彻底冷下来,下頜微微收紧,压著声音开口。 “呵,你觉得我在骗你?” 苏软还是笑眯眯地,“公主也比我想像中聪明,我就是不信。” “你……” 含章正要开口,苏软余光忽然瞥见湖对岸道一道熟悉的玄色身影。 “晏沉!” 她一扬声,玉珂和含章都齐齐朝著对岸看去,对岸的人也闻声看过来。 晏沉一袭墨色锦袍,身侧几个穿深色常服的朝臣,正躬身与他说话。 几人一听这声直呼其名,都表情微妙地默默向后退开一步,生怕晏沉这阎王爷火烧起来,殃及自己这尾池鱼。 晏沉也抬头看向湖心亭方向。 苏软又重复了一声。 “晏沉,你过来。” 隔著几十步距离,苏软看不清他眼底神色,只隱约瞧他似乎笑了一下。 然后他偏过头,朝身侧几个朝臣说了句什么,那几个朝臣立刻如蒙大赦地躬身退开,转眼便散了个乾净。 晏沉便抬步往湖心亭走来。 含章脸上的笑意在短短几息之间一层层褪去,恼火地压低声音。 “苏软,你想做什么?” 苏软瞥她一眼,皮笑肉不笑地答。 “公主不是信誓旦旦么?既然当事人来了,不如直接找他问个明白?” “……疯子。” 含章咬咬牙,伸手想將桌上的画捲起来,却被苏软一掌按在上头。 “別急啊公主,我还没问呢。” 说话间,晏沉已沿著九曲石桥一步步走进亭子,径直在她面前站定。 “我来了。“ 他垂眼笑著看她,目光半点都没分给旁人,语气也温柔得不像话。 “苏二姑娘有何吩咐?” 苏软朝手下那捲画点点下巴,“含章公主拿了一幅画来给我看。“ “她说我长得像你母亲,所以你才喜欢我、要娶我的,是真的吗?“ 第296章 光天化日的,要不要脸啊这人 “我看看。” 晏沉伸手將那画拎起来,对光扫了两眼后,特意举到苏软脸侧去比。 “嗯。” “还真挺像的。” 苏软表情微微凝滯。 含章脸上的笑意则在这一刻重新浮起来,扬起下巴正要说什么。 晏沉却先偏过头,似笑非笑地看向她,“公主似乎很满意本王的回答?” 不等含章回话,他手指一松,手中画卷便轻飘飘落回到石桌上。 “但可惜……” “也就这一句能让公主满意了。” 含章的表情僵在脸上,弯起的弧度还没来得及收,便被尷尬地钉住。 晏沉也没再急著开口,只抬眼不紧不慢地扫过她身后的两个婢女。 “公主,要屏退左右吗?” 他语气倒是客客气气的,似乎当真在替她著想,“本王的王妃年纪小,性子也软,所以总任人欺负到头上。” “本王说话……可就没她那么悦耳动听了,传出去恐有损公主顏面。” 含章下頜线收紧一瞬,隨即又强撑著鬆开,作出一副从容的姿態。 “王爷想说什么?” 晏沉偏了一下头,確认她没有让人退下的意思,便笑著继续开口。 “那本王就直说了。” “本王听说景国是凭礼教治国安社稷,皇室之中更是重教重德。” “怎么?公主学了这么多年礼义诗书,肚子里装的竟只有以姻亲为兄弟铺前程,和无事挑拨未婚夫妻么?” 话到这儿一顿,眼神不客气了。 “在我们大乾,可没有正经女夫子会教这些东西,只有勾栏瓦舍,为娼作妾的,才会整日讲究这种手段。” 含章的脸“唰”地白了。 她双拳攥得发白,一层水光在眼底迅速聚起来,又被她死死憋住。 “……晏沉!” 听著她从齿缝里挤出这两个字,晏沉眉梢微微一动,轻轻笑了。 “原来……还教了公主如何直呼外男名讳?这也是景国礼教么?” 含章差点一口气儿没上得来,反驳的话绞在舌尖上,怎么也吐不出。 “本王还有一事不明。” 晏沉倒也没打算揪著她,指尖那幅画卷上轻轻一叩,换了个话头。 “公主这画,是哪儿来的?” 含章的目光微微一跳。 晏沉將她的反应收进眼底,“笔墨这么新,应该才绘成不久吧?” “我母妃去世多年,还能將她容貌记得这样清的,实在不多啊。” 含章下意识偏了一下眼神,避开他的视线,声音也比方才低了几分。 “这画只是本宫偶然得到的,因瞧著与苏二姑娘有几分相似才……” “行了。” 晏沉没等她说完,便开口截断了她的话,下巴朝筵席方向扬了扬。 “既然公主没想同本王说实话,就免开金口,早些回席上吃酒去吧。” 含章深吸一口气,掐著掌心將要憋不住的眼泪硬生生咽回去,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身便快步沿石桥离开。 玉珂一直望著含章背影消失在花径拐角,才幸灾乐祸地笑起来。 “该。” 下一瞬,晏沉目光便扫了过去。 “你也走。” 玉珂笑脸还没来得及收,便被这冷不丁的一句话砸得愣了一下。 “我?” 她指了指自己鼻尖,满脸不解。 “我又怎么了?” 晏沉偏头看了苏软一眼,又收回视线看向玉珂,语气平平地开口。 “接下来我要亲她,你要看吗?” 玉珂目光在晏沉和苏软之间来回弹了两下,脖子根骤然烧起来。 “你你你……” “这可是在御花园!” 晏沉没搭理她,一只手扣住苏软的后颈,將人往自己跟前带了带。 作势便要当她面儿吻下去。 “哎哎哎!” 玉珂下意识往后跳了半步,赶紧抬手捂住眼睛,声音都嚇得劈了。 “好了好了!我真服了!” 说完转身便跑,嘴里还嘀嘀咕咕,“光天化日的,要不要脸啊这人……” 脚步声很快也消失在湖岸那头。 亭子里终於只剩下两人。 湖风穿堂而过,將桌面上那捲画轴吹得轻轻滚了一下,又停住。 晏沉没真亲下去,退开一点。 “软软,我想你刚刚已听懂了我的意思,但我不想你心里有误会,所以还得明明白白跟你解释一次。” 苏软仰起头来看他。 日光从亭檐斜切下来,將他眉骨的阴影在眼底铺开一小片深色,表情是苏软很少见到过的那种认真。 “在这张画出现之前,我从未把你和我母妃联繫在一起过。“ “我眼里的你只是你,不是任何人的替身,也不是任何人的影子。“ 苏软被他这迫不及待要自证清白的样子逗得一乐,笑得眉眼弯弯。 “这么严肃干嘛?我又没信。“ 说著还抬手戳了戳他心口,指尖隔著衣料点著那处心跳的位置。 “我在这儿呢,我能不知道?“ “不,软软。” 晏沉反手將她戳在自己心口的那只手拢进掌心里,五指合拢扣住。 “你信不信那是你的事,而我说不说,就是我对你的態度了。“ 他垂下眼,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又抬起来看进她眼底。 “我要告诉你的是,哪怕此时此刻我不得不承认你和我母妃有几分眉眼相似,但这也是在我遇到你之后。“ “所以你像她,不会让我更爱你;不像她,也不能削弱我半分爱意。” “你永远,不要本末倒置。” 苏软见他把话说得认真,那点嬉皮笑脸的劲儿便也慢慢收了。 “好。“ 她认真地点头。 “我知道了。“ 湖风从水面灌进亭子,將她鬢边那朵金丝菊吹得轻轻颤了一下。 晏沉脸上绷著的认真松下来,眼底重新浮起一层薄薄的笑意。 抬手將她鬢边被风吹歪的菊花轻轻扶正,指尖顺势顺著耳廓滑下。 “还有,你今日表现我很满意。“ 苏软眨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他指的是什么,“我表现什么了?” “被欺负了知道找我,有疑心知道直接问我,“他指尖停在她下頜处,微微上抬让她仰起脸来,“这很好。“ “我才没被欺负呢。“ 苏软赶紧纠正,伸手將他的手从自己下巴上扒拉下来攥著。 “我只是觉得那含章公主三番两次针对我,分明就是看上你了。” “这让我很不喜欢,不喜欢她喜欢你,更不喜欢她不是因为討厌我,而是为了抢男人才故意来找我麻烦。“ 说著又加了一句,理直气壮地扬起下巴,“所以我才拉你来宣誓主权!“ 晏沉听她这一通连珠炮的坦白,眼底笑意越来越深,却没有接话。 苏软又忽然嘆了口气,耷拉著肩膀,装模作样地捂了捂心口。 “好烦啊,和你在一起之后,我明显感觉我有一个地方越来越瘦了。“ 晏沉偏头一笑,配合地问。 “哪瘦了?“ 苏软捂著心口的手又往胸骨上按了按,一脸愁容地长吁短嘆。 “当然是我的心胸啊!我发现自己心胸真是越来越瘦,越来越狭窄了。“ “换作以前,別人拿张画来挑拨我,我顶多笑一笑就过去了。” “现在呢?我满脑子只想把她那张画撕了扔湖里,再把人打一顿。” 晏沉看著她耍宝,眼底那层笑意一点一点浓起来,漫过整张脸。 “苏软。” 他喉结一颤,忽然开口。 “我好想亲你。“ 说著便抬手扣住她后颈,微微低头將唇凑过去,当真要亲。 “停停停!” 苏软赶紧抵住他胸口,把人往后推了推,同时飞快往岸边瞥了一眼。 远处丝竹声隱约,偶尔有宫人端著果碟经过,日光底下人影绰绰的。 “这人来人往呢!“ 晏沉被她推得偏了一下头,倒也没强求,只顺势將她的手抓起来。 低头在她指尖上亲了一下,嘴唇贴著她指腹,含含糊糊地笑。 “那今夜你等我。“ 苏软闻言,耳根那点热意顺势往上爬,连颧骨都染上一层薄红。 她飞快从他掌心里抽回手,往后退了半步,没头没尾地冒出一句。 “我喜欢葡萄味儿的。“ 说完趁晏沉还没反应过来,踮脚凑上去,在他唇上“吧唧“亲了一口。 然后头也不回地转身就跑了。 藕荷色裙摆在风里扬起一角,几个眨眼便跑过石桥,混入岸边花影里,只留给他一个越来越小的背影。 葡萄味儿。 晏沉慢慢反应过来她说的是酒。 上次宫宴那夜,他喝了酒亲她,她嫌弃他满口酒气推著不让他亲。 他问她喜欢什么味道的果酒,她哼了一声没答,拖到现在才给答案。 原来,是葡萄么? 晏沉抬手,指腹蹭过方才被她亲过的唇角,眼底笑意压不下去。 “妖精,怎么这么会啊……“ 第297章 很难看!你听不懂人话吗? 苏软跑出老远,才剎住脚。 “真出息啊你?“ 她弯腰撑著膝盖喘了好几下,胸口那颗心还在“咚咚咚“地跳。 “亲一下就脸烫成这样,以前在床上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这么矜持?“ 不远处丝竹声悠悠地飘过来,夹杂著几句命妇们笑语的碎片。 “呼……” 苏软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將脸上那层薄红往下压了压。 正准备往宴会那边去找玉珂,一个穿青灰色宫装的丫鬟便快步迎上来,在她面前三步远站定屈膝。 “苏二姑娘,玉珂郡主吩咐奴婢来请您,说在前头水榭等您呢。“ 苏软脚步一顿,目光扫过那丫鬟的脸,又不动声色地滑向她耳垂。 耳垂上有两个很新的耳洞孔。 大乾宫里的宫女是不允许佩戴耳饰的,自然也没有打耳洞的必要。 苏软心里“哦“了一声,腕上那枚银鐲隨她转腕的动作叮噹一响。 “好呀,前头引路吧。“ 那丫鬟垂著眼应了声“是“,转身便沿著一条鹅卵石小逕往前去。 苏软不紧不慢地缀在后头,目光將她走过的每一步都收进眼底。 她步子迈得大,腰板也挺得直,分明没有宫女低眉顺眼的恭谨。 苏软在心里暗暗笑起来。 拓跋淮无誆人的路数还真是一点儿新意都没有啊,她早在晏沉那儿吃过两次亏了,哪还能再吃第三次? 宝贝解药,乖乖等我奥…… 宫女带著她穿过一道月洞门,又拐过两段迴廊,又沿著一条临水游廊走了半盏茶,才终於在水榭前停下。 水榭三面环水,竹帘半卷。 宫女侧身让开,垂手低声,“姑娘请,郡主就在里头等著呢。“ 苏软看了一眼那扇半掩的雕花木门,又偏头冲那宫女笑了一下。 “多谢。“ 然后抬手推开门。 门轴轻响,日光从她身后涌进去,在地面铺开一道狭长的亮影。 拓跋淮无坐在正中一条长桌旁。 微微偏头,手里捏著一把银剪,正仔细剔著一支粉白蔷薇的尖刺。 桌上摆著各色花材,不局於时令的金桂、秋菊,蔷薇玫瑰一类不当时的也有,挤挤挨挨地铺了半张桌子。 苏软眉头拧了一下。 “怎么是你?“ 拓跋淮无慢悠悠地將手中那支花刺剔乾净,插进面前的花瓶中。 然后调转花瓶方向,將插好的花转向苏软的方向,邀功般抬眼看她。 “看,喜欢么?” “这可是我专门为你插的。“ 苏软刚转身要走,便听“咔嗒”一声轻响,门轴被人从外头別住了。 她手僵在半空中,顿了一息后慢慢放下来,转身看向长桌后的人。 “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这可是在大乾的皇宫,不是你们景国,真闹起来我可不怕你。“ 拓跋淮无拈起一朵芍药,在指间慢慢转了一圈,目光移到她脸上。 “我让你过来看花,你却转身就走,那我这心思不就白费了么?“ 苏软闻言抬眼,敷衍地瞥了一眼桌上那只花瓶,然后笑眯眯地回他。 “看啦,真是难看死了。“ 拓跋淮无指尖动作一顿,唇角那层笑意一点点凝住,又一点点地重新绽开,变成一声没好气的轻笑。 “呵……” 他隨手將花拋在桌上,然后起身来绕过桌角,一步步朝她走过去。 “你干嘛?“ 苏软下意识后退一步,背脊很快抵上那扇合拢的木门,无路可退。 拓跋淮无没有回答。 他几步便走到她面前,伸手一把扣住她手腕,將人往桌边用力拽去。 苏软被他拽得一个踉蹌,后腰撞上桌沿,瓶中花枝便跟著簌簌一颤。 “你再仔细看看。” 拓跋淮无一手扣著她手腕不松,另一只手指著桌上那只花瓶。 “真的不好看么?“ 苏软被他扣著手腕挣不开,便又偏过头去瞥了一眼那只花瓶,又转回来对上他的视线,一字一字开口。 “难看。” 她加重了语气。 “很难看。” 拓跋淮无笑了一下。 然后握著她的手腕,將手翻转过来,掌心朝下猛地往桌上一按。 直直地按进那一堆刚剔下来的蔷薇花刺里,花刺瞬间刺入皮肉。 “呃……!“ 苏软疼得掌心一颤,本能地往回抽手,可他扣著她腕骨的力道却纹丝不动,甚至更用力地往下按了一分。 更多尖刺扎进掌心,温热的血从伤口里渗出来,洇开在桌面。 “疼吗?“ 拓跋淮无低头,凑近她。 琥珀色瞳孔里倒映著她疼得发白的脸,笑意在眼底一点一点地蔓开。 “重新说,好看吗?“ 苏软眼角沁出一层薄薄的水光,却咬牙將那声痛呼咽了回去,然后猛地一抬脚,径直朝他小腹踹了过去。 “你给我鬆开!” 这一脚又准又狠,拓跋淮无往后退半步,攥著她的手也隨之鬆开。 苏软趁这一瞬挣脱,反手抓起桌上那把还没来得及处理的蔷薇,抬手便朝拓跋淮无脸上狠狠抽了过去。 “啪!“ 花杆裹著风声抽在他偏过头去的侧颈上,留下几道细长的血痕。 被震落的花瓣飘飘摇摇炸开,坠在他的肩头,又簌簌落地。 “疼吗?” 苏软將手里的花枝往地上一掷,抬眼盯著拓跋淮无脖子上那几道正在渗血的划痕,满意地弯起嘴角。 “我说难看!很难看!” “你听不懂人话吗?” 第298章 还能是谁?晏沉唄 拓跋淮无指尖沾上颈侧那几道正渗著血珠的划痕,將指腹染上的薄红放在眼前看了看,然后递到唇边。 舌尖一卷,含住了。 “真烈啊。” 他笑著抬眼看向苏软,竟像被这一抽抽出了什么趣味来似的。 “苏软,这於我而言,可不是什么惩罚,而是……勾引啊。” 说著往前迈了半步,手朝苏软的方向探过来,径直抓向她肩头。 苏软反应也极快。 侧身避开的同时,一把抄起桌上那把银剪,反手指向拓跋淮无。 “別动。” 剪刃折出一线寒芒,剪尖正对拓跋淮无的咽喉,距他不过半寸距离。 “你不会以为……” 拓跋淮无目光在银剪上一落,又笑著偏头,颈侧贴著刃尖擦过去。 “一把剪刀就能威胁到我吧?” “谁说我要拿剪刀威胁你了?” 苏软又乖又坏地翘起嘴角,將刀尖调转方向,稳稳抵在自己颈侧。 “我要拿我的命威胁你,你今天若是敢碰我一下,我就死给你看。” 拓跋淮无盯著她看了几息,似乎在判断这话的真假,片刻后轻笑。 “苏软。” 他往前迈了一步。 “你唬谁呢?” 他又继续往前踏出一步,但这回步子小了些,像在试探她的底线。 “拓跋淮无,你了解我的。” 苏软手中力道微微下压,在还残留著痧痕的颈侧压出一线泛白的凹痕。 “我说到做到。” 说这话时她语气平静,但其实另一只手已悄悄捏住了银鐲上的莲蓬。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 这一招之前她用在沈昭野身上过,却不敢肯定这对拓跋淮无同样有用。 毕竟一个君子,一个疯子。 好在拓跋淮无还是停了下来,他眼里散漫褪下,露出冷浸浸的底色。 “苏软,你真当自己有多重要?又凭什么觉得这就能威胁到我?” 苏软闻言,非但没有被他这句话堵住,反而笑得更真诚了些。 “就凭你喜欢我啊。” 她微微仰起下巴,“拓跋淮无,你把自己这条底线交得太早了。” “所以哪怕你再凶再狠,男女之间的关係,先动心的永远是下位者。” 剪刀尖又往喉间抵进半分,压出一道更深的褶,她一字一字地咬清楚。 “你永远,受我的威胁。” 拓跋淮无眼里暗潮翻涌,一层层地衝上来又一层层地压下去,攥紧的拳鬆了又握,最终化作一声低哑的笑。 “……真是个坏东西啊。” 他咬著牙根摇头,笑意从牙缝里挤出来,“我可真想把你弄死啊。” 说完这句话,他却转身走回长桌另一侧坐下,仰头靠在椅背上。 “算了。” 他一只手肘撑在扶手上,歪著头看她,下巴点向对面那把空椅子。 “说说吧,谁给你下的毒。” 苏软握著剪刀又站了片刻,確认拓跋淮无没有再动手的意思,才在他对面那把椅子上坐下,隔著满桌花材看向他。 “还能是谁?晏沉唄。” 拓跋淮无表情古怪地一愣,像是没料到会在这个语境里听到这个名字。 “……晏沉?” “对啊。” 苏软耸耸肩,顺手从桌上扯了一片秋海棠叶子,捏在指间揉著。 “他想造反,你知道吗?” 拓跋淮无眯起眼,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了一圈后,又重新靠回椅背里。 “这你也敢告诉我?” 苏软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 装什么啊? 你跟晏云季搅合得那么深,晏沉想造反这种事,你能不知道? 苏软將揉烂的叶子碎片丟在桌上,抬起眼来坦荡地迎上他视线。 “这有什么不能说的?他都给我下毒了,难不成我还要替他遮掩?” 他指尖在扶手上慢慢叩了两下,然后微微偏头,又问了一句。 “那他为什么给你下毒?” 在她回答前,又语气里讥誚地补上一句,“可別编什么你们只是逢场作戏的瞎话,我没你想的那么蠢。” 他顿了顿,声线压低半分。 “同是男人又是情敌,他到底喜不喜欢你,我可比你还清楚。” “他当然喜欢我啊。” 苏软眼珠子一转,就是一套新的瞎话,“但相比我,他更爱皇位。” 拓跋淮无眸光微微一动,没有打断她,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他想娶含章公主,借景国兵力的势造反,又想把我圈起来金屋藏娇。” “所以才选择给我下毒,想用这毒来控制我,让我永远都离不开他。” 她说完,自嘲地轻轻耸了耸肩。 “就是这么回事儿。” 水榭里安静了一会儿。 拓跋淮无一只手撑著额头,目光在苏软脸上停留了很久,嗤笑一声。 “你猜……” 他指尖在额角慢慢叩了两下,眼尾弯起一道耐人寻味的弧度。 “我信吗?” “你爱信不信。” 苏软没有在这个话题上跟他纠缠,直接把手掌往他面前一摊。 “解药给我吧?” 拓跋淮无目光落在她掌心上。 那只手白生生的,此刻却布满细密的血点和几根还没拔出的花刺。 有一根扎得尤其深,周围的皮肤已经微微肿起来,渗出的血顺著掌纹蜿蜒,蹭得整个掌心都是殷红一片。 他忽然有一种衝动。 想把她掌心上的血一点一点地舔乾净,尝尝她的血是什么味道的。 是不是也像她这个人一样? 又烈,又甜,又让人上癮。 这念头一冒出来就被他按了下去,別开眼的同时,声音也一併压淡。 “你怎么知道我有解药?” 苏软闻言收回手,低头將嵌在掌心里的那根刺拔出来,隨手一丟。 “原来你没有啊?” 她失望地垂下眼睫,小声嘟囔。 “上次你在医馆装得那副信誓旦旦的样子,我还真以为你能找到办法救我呢,看来是我对你太有信心了。” 说著起身,扭头就往门口走,“真是白费我跟你说这么多话。” “站住。” 拓跋淮无声音从身后追上来。 “还有事?” 苏软停步转过身来,隔著半个水榭的距离看向长桌后那道身影。 “急什么?” 他伸手拿起桌上一朵剔了一半刺的蔷薇,在指间漫不经心地转著。 “谁说我没有解药了?” 苏软便又重新走回桌边,在他对面坐下,掌心朝他摊开。 “有就拿来吧。” 第299章 要奖励,还太早了吧? 拓跋淮无视线落在苏软掌心,被她这討债鬼的样子逗得一乐。 “解药我这確实有,但是……” 他指尖在花茎上碾了碾,故意拖长了尾音,“你拿什么换呢?” 苏软撇撇嘴,收回手来撑著下巴歪头,不太理解这个“换”字。 “还需要换吗?你就不能因为喜欢我,而无私奉献一下吗?” 拓跋淮无皮笑肉不笑地反问。 “你觉得呢?” 苏软歪著脑袋,状似认真地想了一会儿,然后妥协似的嘆了口气。 “那你想要什么?” 她伸手从袖袋里摸了摸,掏出一只小小的莲花荷包,解开口子往桌上一倒,便骨碌碌滚出几颗金豆子来。 “我钱挺多的,你要吗?” “我要你。” 拓跋淮无接得很快,像这三个字早在舌尖上等著了,只等她一问便脱口。 苏软眉头轻轻一挑。 “我?” “对,你。” 拓跋淮无微微前倾身子,手肘撑在桌沿上,盯著她慢悠悠地开口。 “我救你,你就跟我。” “我不用为皇位娶任何人,你也不用跟谁爭风,你会是我唯一的皇后。” 苏软听笑话似的,“噗嗤“一乐。 “那解药我不要了。” 说罢她当真站起身,拍掉裙摆上沾著的两片花瓣,转身就往门口走。 “你就这么不愿意跟我?” 拓跋淮无语调里那层从容的笑意已褪尽了,露出底下冷冽的锋锐。 “你就寧愿死?” 苏软脚步没停,直到走到门口搭上门閂,才偏过头来看他一眼。 “晏沉不会让我死。” “我这么努力找解药,只是不想受控制而已,既然你给我解毒也只是为了控制我,那解不解毒有什么区別?” 拓跋淮无目光沉沉地盯著她,忽然泄气般向后靠去,瞭然地哼笑。 “行了,別装了。” “你说来说去,不就想逼我为爱表忠心,空手套白狼地把解药拿走么?“ 苏软不置可否地弯著嘴角。 拓跋淮无目光在她脸上慢慢转了一圈,意味不明地审视著。 “你还敢说你是苏软么?她那肚子里,可装不下这么多心眼子。” 苏软没接这话茬,只笑眯眯地歪著头看他,揣著明白装糊涂。 拓跋淮无又笑了一声,“那我总不能白忙活一场,什么都得不到吧?“ 他目光从她脸上滑到脖颈,又落回来,笑里带上一丝恶劣的玩味。 “要不……” “你陪我睡一次?” 苏软脸上笑意瞬间收了,扭头又去拉门,把锁死的门拍得哐哐响。 “行了。” 拓跋淮无在她身后气笑了,声音拔高压过拍门声,无可奈何地咬牙。 “那你说,你能给什么?” 苏软便停手回头,逆著光冲他笑了一下,看起来又乖又狡猾。 “这样吧,我给你个机会。” 拓跋淮无眉梢微微一挑。 “……说来听听。” 苏软语气轻快,“你要是真能解我的毒,我就给你一个追求我的机会。” “……” 拓跋淮无无语地看了她一眼,然后站起身,一步步朝她走过去。 “苏软。” 他在她面前站定,微微低头看她时,阴影便將她的脸笼去大半。 “你还真是一点亏都不吃啊。” 苏软不接话了,就那样笑眯眯地仰头看著他,看起来无辜得要命。 “行。” 拓跋淮无与她对视片刻,终究还是退后半步,抬手揉了一下眉心。 “三日后驛站,我把解药给你。“ 说罢伸手將她还沾著细碎血点的掌心翻过来,低头往唇边凑。 “我收点好处,总行吧?” 苏软却在他嘴唇碰上的前一瞬,手腕一翻,从他掌心里滑脱出来。 “要奖励,还太早了吧?” 她往后退了半步,笑著与他拉开一臂距离,“三日后,不见不散。“ 拓跋淮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荡荡的掌心,又笑著抬起头来。 “行,我等你的奖励。” 说罢,抬手朝外头打了个响指。 “咔嗒“一声,门外的门閂被人从外头抽开,两页门扇楔开一道缝隙。 苏软没有再多留,转身推门。 她走得很快,藕荷色裙摆在门槛上轻轻扫过,便融进了外头的光里。 拓跋淮无目送她身影消失在门外,眸底的光才一点点冷下去。 “苏软,你最好没有算计我。” “否则你就死定了……” …… 苏软一口气走出水榭老远,確认身后没人跟来,才剎停去看掌心。 被花刺扎出的血点已凝成深褐色的小痂,可还有几根断刺嵌在肉里。 “疯狗变態神经病......“ 她一边咬著牙拔断刺,一边往伤口上吹气,一碰就疼得直抽凉气。 “真没见过这么疯的,这心理扭曲成什么样了才能干出这种事来?“ 一根拔出来了,她又换了个角度去拔第二根,额角都沁出一层薄汗。 “等我拿到解药,看我不……” “软软!“ 正骂得起劲儿,抬头便见玉珂正沿著花径快步朝她这边走过来。 “你去哪儿了?我找你半天!“ 苏软赶紧把手往袖子里一缩,飞快地换上一张笑脸,朝来人扬起下巴。 “这儿呢!” 玉珂人还没到跟前就先开口,“一转头你人就不见了,我还以为你被那什么公主拖去角落里给暗杀了呢。“ 苏软赶紧笑眯眯地迎上去,胳膊一伸挽住她手臂,语气又软又甜。 “她哪敢啊?都怪这皇宫太大了,我拐了几个弯就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了,绕了好大一个圈子才走到这儿来。“ 玉珂狐疑地上下打量了她一圈,也没深究,只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尖。 “你可跟紧我吧,別乱跑了。” 又往苏软身侧靠了靠,压低声音,“那含章公主如今是盯上你了,指不定在哪儿埋什么花招等著你呢。” 苏软笑嘻嘻地“嗯嗯“应著,正要说什么,玉珂的视线却忽然越过她肩头,望向她身后不远处,轻笑了一声。 “得,说曹操曹操到。“ 苏软顺著她的视线回过头去。 只见河岸另一侧,一道絳紫色身影正从花木掩映的小径走出来。 脚步匆匆地,像在追什么人。 两人再顺著她前行的路线往前看,便见一道熟悉的玄色身影正背对含章,低头看著手中一封展开的信。 晏沉。 玉珂“嗤“地轻笑一声,双手环抱在胸前,下巴朝对岸两人点了点。 “我说这含章公主还真是脸皮厚啊,你家晏沉今日在湖心亭都把话说成那样了,她居然还能巴巴地往上凑。” “来,过来。“ 玉珂拉著苏软往旁边去,挑了个视野好的地方,满脸等著看好戏的期待。 “等著瞧吧,晏沉那张嘴不是一般的毒,待会儿保准让她哭著回来。” 两人便隔著水岸,远远望著。 河对岸。 含章终於追上晏沉,在他身后三步远站定,微微喘著气开口。 “王爷留步!” 晏沉听到声音停下,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又冷漠地转头继续往前。 含章显然没料到他连话都懒得说,脸上表情一僵,赶紧又提步追上去。 “王爷不是想见我身后的人么?我说的是那位真正能做主的人。“ 晏沉这才真正停下来。 “公主脑子不好,记性也不好么?“ 他唇角弯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语气听著散漫,却字字带刺。 “当日水榭中,我说的很清楚,三日內让他来我面前来自罚三杯,如今三日早已过了,他也没资格见我了。“ 含章没被这话劝退,反而又往前半步,仰起头来直直地看著他。 “那如果有这个呢?“ 她摊开掌心。 一枚鸽卵大小的夜明珠静静躺在她手心里,泛著一层冷光。 竟与苏软簪子上那颗如出一辙。 “如此,王爷也不见么?“ 第300章 我有很多酷刑,可以给你选 隔著一整片荷塘,对岸两人又刻意压低声音,一个字都听不见。 玉珂踮著脚,脖子抻得老长,一只手搭在苏软肩头做支点,眯著眼往河对岸望了半天,终於忍不住嘀咕起来。 “奇怪了,怎么还聊上了?” 苏软也扒著假山石头往外探,日光斜铺在水面上,晃得她眼睛有些花。 “她手里好像拿著个什么东西?你能看清吗?有点反光。” 玉珂又把身子往前探了探,几乎半个身子都要从假山后头支出去。 “有吗?没有吧?” “隔著这么远,我哪看得清啊?” 隔著粼粼水波,苏软看不清晏沉的表情,只见他垂眼在含章掌心上落了一瞬,然后偏头不知说了句什么。 含章人似乎僵了一僵。 然后便见含章將掌心合拢,將那点模糊的光掐灭,转身走了。 玉珂正要鬆一口气,却见晏沉竟也抬步跟了上去,与含章一前一后绕过花木掩映的拐角,被层叠的假山吞没。 “哎哎哎?” 玉珂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手指攥著苏软的肩,声音都急变了调。 “怎么一起走了?!刚不是还针尖对麦芒吗?这一下子就同路了?” 她急得在原地跺脚,一把拽住苏软的手腕就要带著人往石桥上冲。 “不行不行,我们得去盯著!” “晏沉这狗东西不会嘴上说得天花乱坠,背地里居然还想著坐享齐人之福吧?男人这种东西果然靠不住!” 苏软被她拽得踉蹌了一步,赶紧反手拉住她的胳膊,將人往回带了带。 “哎你慢点!晏沉不会的。” “怎么不会?!” 玉珂猛地回头看她,声音压低了却急得不行,“那含章公主可是……” 本书首发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话到嘴边,她又猛地咬住了。 她想起前日父亲差人送到京城的一封家书,內容她大致瞄了几眼。 老爷子在信里让燕回劝劝晏沉,说如今局势微妙,若能与含章公主联姻,借景国之势稳住北境,对大业百利无害。 玉珂看完就把信揉了,还大骂了她爹一顿,这事儿也压著没告诉苏软。 一是怕她知道心里犯嘀咕,二是她觉得晏沉对苏软的喜欢是实打实的,断不会为了什么联姻就把人拋到一边。 可眼下瞧见晏沉居然真跟著含章走了,她心里那桿秤就晃得厉害。 万一呢? 万一晏沉真动了那念头呢? 苏软见她表情古怪,话说到一半又吞回去,便歪头在她面前晃晃手。 “含章公主可是什么?” 玉珂把话咽回去,只乾巴巴地挤出一句,“……可是个难缠的主儿。” 苏软看著她那副欲盖弥彰的样子,也没追问,只弯起嘴角笑了一下。 “好啦,我相信晏沉。” “而且我们又没有听见他们说了什么,不过是一起走一段路而已。” “兴许就是在谈正事儿呢,咱们贸然追上去闹一场,反而坏事儿。” 玉珂咬牙,“可是……” “真没有可是。” 苏软笑著打断她,撒娇似的拽她袖子,“晚上我会向他问清楚的。” 玉珂又没好气地往河对岸的方向剜了一眼,不太情愿的嘟囔一嘴,“他最好能说出什么正经由头来。” 苏软没接这话,只弯起嘴角笑开,又回头往河对岸的方向看了一眼。 花影重重,人跡已杳。 “走吧,席该开了。” …… 城西,驛站。 马车停稳,含章在侍女搀扶下下车,站在台阶上回头看向晏沉。 “王爷请隨我来。” 晏沉翻身下马,將韁绳隨手丟给一旁的卫风,抬步跟了进去。 驛站很静,连个洒扫伺候的僕役都没见到,只有廊下一只半旧的铜鹤香炉里飘出裊裊青烟,混著极淡的檀香气。 含章在一扇紧闭的房门前停住,转过身来,朝晏沉微微一笑。 “王爷,我就陪到这里了。” 她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王爷自己进去吧。” 晏沉也没多话,抬手推开门。 门轴轻响,日光从门缝里涌进去,在地面铺开一道狭长的亮影。 窗前,背对他坐著个女人。 穿著杨妃色景国衣裙,背影纤纤,正执笔在面前宣纸上细细描画。 晏沉垂眼,扫过她笔下那幅画。 画中女子一袭藕荷色宫装,手里拈著一柄白玉团扇,正侧身扑蝶。 姿態、衣纹、扑蝶的动势…… 都与含章今日带到湖心亭中,用来挑衅苏软的那幅画,如出一辙。 晏沉微微眯起眼。 女人似乎没听见他进门,手中的笔没有停下,继续低头描著画中人的眉眼,一笔一笔,细致又耐心。 晏沉唇线弯起,轻飘飘一笑。 “娘娘千方百计將我引到这里,不会就是请本王来看你装神弄鬼的吧?” 那女人执笔的动作微微一顿,又继续添完最后一抹唇色,才搁下笔。 “沉儿。” “竟这么沉不住气吗?” 晏沉眉梢轻轻一挑。 那女人缓缓转过身来,日光从她脸上滑过,一寸寸映亮眉眼。 晏沉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那是一张与他记忆中母妃,几乎一模一样的脸,甚至表情都能重叠上。 只不过母亲罹难时还不到三十,而面前这个女人虽保养得极好,但眼角仍已被岁月压出了几丝细密的纹路。 她温柔地笑了起来,眼尾细纹微微皱起,更添几分慈和的味道。 “多年不见。” 她朝著晏沉亲昵地伸出手。 “连母妃也不认识了?” 她声音温柔得几乎能滴出水来,又掺著几分恰到好处的哽咽。 “快过来。” “让母妃好好看看你。” 晏沉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息,然后弯起嘴角,抬步朝她走了过去。 一步一步,不紧不慢。 那女人见他终於动了,眼底的笑意更浓,伸出的手又往前递了递。 “过来,沉儿。” “母妃这些年好想你……” 晏沉走到她三步远的距离,刚好从避光的阴影处走到了亮光的地方。 女人这才看清了他脸上的表情。 他確实在笑。 却不是她预想中的惊喜激动,甚至不是她以为的任何一种情绪。 只是很冷的嘲弄。 “寒妃娘娘。” 晏沉手腕一翻,一柄匕首便从袖中滑出,稳稳落入他掌心。 下一瞬,刀锋抵在了她脖颈上。 “上一个拿我母妃开玩笑的人,已经被我亲手一刀一刀片成了肉泥。” “连骨头都压碎了,餵狗。” 他目光落在寒妃脸上,表情分明是笑著的,说出的话也冷得渗人。 “寒妃娘娘你呢?是想按前人的路子走,还是想体验一下別的?” “我有很多酷刑,可以给你选。” 寒妃脖子上压著刀锋,僵硬地仰著脖子不敢动,只能强撑出一个笑。 “沉儿,你听我说……” “我听著呢。” 晏沉手里的刀锋又往前贴一分,在她脖子上压出一道极细的血线。 寒妃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 “我……我是你姨母啊,是与你母妃一母同胞的双生妹妹。” 第301章 姐姐,你还真是养了个好儿子啊 晏沉笑著偏了偏头。 “继续。” 寒妃赶紧接著往下说,“你母妃出身江湖,这事你应该知道吧?” “当年我与你母妃离家闯荡,阴差阳错救下先太子,也就是你父王。” “后来你父王为娶你母妃,给她安排了一个新身份,对外宣称她是秦老太傅的嫡出孙女,两人才得以完婚。” “这事內情隱秘,知道的人寥寥无几,我若不是你姨母又怎会得知?” 晏沉没说话,只是那匕首抵在她脖子上的力道,似乎鬆了半分。 寒妃察觉到那点细微的变化,心头一喜,“还有那颗夜明珠……” “那珠子是你外祖父所赠,我与你母妃一人一颗,后来你母妃嫁入东宫,我又远走景国,自此便再也没见过面,只靠著这两颗珠子相互惦念。” “所以呢?” 晏沉將匕首又往前递了半分,刀尖刺破皮肤,一滴血珠洇进衣领里。 “寒妃娘娘……奥不。” “姨母想选什么死法?“ 寒妃脸上强撑的笑碎开,眼尾几道细纹也跟著一颤,“你不信我?“ “信啊。“ 晏沉答得轻巧,刃尖又顺势往她颈侧皮肤的褶痕里嵌入半分。 “你这话前因后果都搭得上,我查一查大约也能坐实,可那又如何呢?“ 他微微俯下身,凑近了些。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血缘绑不住我,晏云季还是我亲侄子呢,我將来杀他也不会手软。“ 寒妃咬咬牙,將那口噎在喉咙里的硬气艰难咽下去,放软了语气。 “沉儿,你先把刀拿开,我这次回到大乾,其次是想和你谈一笔买卖。“ “姨母早说啊。“ 晏沉轻笑,手腕一翻便將匕首收回来,顺手在袖口上蹭了一下刃面。 “我还以为你要跟我谈感情呢,差点就送你去跟我母妃团聚了。“ 寒妃看他这副变脸如翻书的样子,后背冷汗贴著中衣慢慢沁开来。 她指腹悄悄探上颈侧,沾回薄薄一层血色,眼神暗了一瞬又压下去。 晏沉踱到她方才作画的书案前,垂眼扫过那幅將將完成的仕女图。 画中女子拈扇扑蝶,唇角弧度极尽温柔,连鬢边碎发都描得一丝不苟。 “说说吧。” 他偏头看向寒妃,语调慵懒。 “我听听姨母的买卖。“ 寒妃见他终於鬆口,眼底那层紧张便褪去几分,上前一步走到他身侧。 “我可以帮你拉拢景国,借景国之力助你夺皇位、报血仇,而你要帮我除掉拓跋淮无,助景国太子顺利登基。“ 晏沉听完,不咸不淡地笑了一声。 “听起来挺公平的。“ 寒妃见他没有反驳的意思,心头一松,趁热打铁地把计划和盘托出。 “如今最紧要的,便是你和含章的婚事,景国太子那边我已递过话去,只要你点头,含章便是你的人,整个景国的兵力和暗线都会为你所用……“ “不是我和她的婚事。“ 晏沉抬手打断她的话,语气平平地纠正,“是她和晏云季的婚事。“ 寒妃笑容一滯,愣在原地。 “……什么?” 晏沉没急著答话,而是从案上砚台边信手拈起画笔,蘸饱了墨。 然后在空白处添了一只蝴蝶。 蝶翅薄而宽,正迎著画中人扑落的扇面飞过去,姿態活泛得很。 “我这人不喜欢解释为什么,也不喜欢被人教著做事。你要跟我合作,就要我说什么你做什么,做不到的话……“ 他手指一松,画笔摔在地上,又被他用靴尖碾出一片浓重的墨痕。 “你我今日就当没见过。“ 寒妃看著那管被靴尖碾得微微变形的笔桿,沉默片刻后开口。 “你给我一天时间考虑。“ “过时不候。“ 晏沉便从案边转身朝门口走去,手搭上门框时,身后传来一声唤。 “阿沉。“ 晏沉脚步一顿,余光里寒妃站在散落的光影里,眼眶泛著一层薄红。 “不管你信不信,也不管你认不认我这个姨母,我都是真心实意想帮你,也是想为我亲姐姐……为你母妃报仇的。“ “是吗?” 晏沉微微偏了一下头,侧脸浸在日光里,唇线弯起一道凉薄的弧度。 “我的好姨母,你这么在乎你的亲姐姐,她怕虫子你不知道吗?” “你说,她怎么会扑蝶呢?” 寒妃的表情一瞬凝住。 门在晏沉身后合拢,日光被门扇切割成一线,又缓缓收窄、消失。 院子里,含章正等在迴廊下,见晏沉出来便迎上两步,目光往他身后紧闭的房门处飘了一下,又收回来。 “王爷都谈完了?“ 晏沉在她面前停步,伸出手去。 “夜明珠,给我。“ 含章一愣,下意识攥紧袖口。 “王爷,这……” 晏沉没打算跟她多废话,“我家小姑娘小性儿,不喜欢別人和她有一样的东西,別人也不配跟她有一样的。“ 含章嘴唇抿了又鬆开,终究还是咬牙取出夜明珠,搁进他掌心。 “谢了。” 晏沉指尖在珠面上轻轻碾了一下,收拢进袖中,径直跨出院门。 含章这才转身,看向正屋方向。 屋內,寒妃將画从案上揭起来,慢慢叠了两折,搁在一旁的火盆里。 火舌舔上去,吞成一捧灰烬。 跳动的火光中,她抬手蹭去眼角那点湿润的痕跡,露出冷漠的底色。 “姐姐啊……” “你还真是养了个好儿子。” …… 宫宴设在凤仪殿旁的芙蓉园,从开席到宴散,皇帝都来打了一头,偏晏沉和含章两人的位置上始终空著。 中途时,卫风悄摸过来了一趟,往苏软手里塞了张纸条又退下了。 纸上只有简简单单四个字,笔跡有些匆忙,尾笔微微带出一丝潦草。 “事急,勿等。” 落款画了一个极小的墨点,像是他本想多写个什么,又临时收住了。 苏软看完,將纸条隨手塞进袖中。 玉珂在旁边全程竖著耳朵听著,等卫风走远了,才把脑袋凑过来。 “狗男人说什么了?” 苏软被“狗男人”三个字逗得“噗嗤”一乐,又將纸条掏出来递给她。 玉珂接过去展开来扫了一眼,眉头拧得能夹死一只苍蝇,又將纸条揉了往桌上一拍,没好气地嘟囔了一句。 “这话你也信?” 苏软咬了一口糕,腮帮子鼓著。 “信啊。” 玉珂端起酒盏灌了一口,那口火气非但没压下去,反而烧得更旺了。 她想起那封信上镇北王的字跡,那些“联姻”“借势”“大局为重”的字眼又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 然后“啪”地把酒盏搁下。 “走。” 苏软嘴里还嚼著半块糕,被她拽得差点呛著,“……去哪儿?” “我带你出去吃好的。” 玉珂步子迈得飞快,拽著苏软绕过几桌命妇贵女,从侧门溜了出去,一路將人拉到宫门外停著的马车旁。 “上车。” 第302章 要是被晏沉知道,我死定了! 苏软被她拽著塞进车厢里,还没坐稳又被兜头罩了一顶帷帽。 白纱从帽檐垂下来,將她整张脸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截下巴。 “到底去哪儿啊?” 苏软伸手撩起白纱,一脸茫然地看著玉珂,“怎么还要戴这个?” 玉珂笑眯眯地在她对面坐下。 “去了你就知道了。” 马车在夜色里驶过几条街巷,最后在一栋灯火通明的三层楼前停稳。 “到了,下来吧。” 玉珂先一步跳下车,又转身朝苏软伸出手,將人小心翼翼接了下来。 苏软仰著脑袋看向面前的楼。 飞檐翘角上掛著成串的红纱灯笼,將整座楼映得灯火辉辉,正门上掛著一块黑底金字匾额,笔势风流地写著: “华笙楼” 底下又有一行小字: “风月无边” 苏软眯著眼將这两行字在舌尖上默念了一遍后,瞳孔猛地一缩。 华笙楼。 她听说过这地方。 京城最有名也最特別的勾栏,里头不卖女子的笑,不弹女子的曲。 卖的是男色。 陪客的从弹琴唱曲的清倌到能陪酒过夜的熟倌,个顶个的清秀俊朗,嘴甜又善解人意,专做妇人家的生意。 梨子有一回偷偷跟她嚼舌根,说京城好些贵妇人隔三差五就来这儿听曲儿解闷,有些胆子大的还包了相好。 “不行不行不行!” 苏软脑子里的弦“錚”地一声绷紧了,下意识就要往马车里钻。 “这东西可不兴吃啊!” “哎!” 玉珂一把拽住她的后领口,將人从车辕边拖回来,胳膊一伸箍住腰。 “跑什么跑啊?就让你坐雅间里头听听曲儿吃吃饭,又不干嘛。” “那也不行。”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苏软被她箍著腰挣不开,只能用双手推著她胳膊,头摇得像拨浪鼓。 “要是被晏沉知道,我死定了!” 玉珂一听晏沉的名字,眉毛几乎竖起来,拽著苏软又往前扯了一步。 “就是要让他知道!” 她一边將人往那朱漆门里拖,一边恨铁不成钢的咬牙切齿,“今儿不刺激刺激他,他压根不知道什么叫取捨!” 门被玉珂推开的剎那,满楼的暖风卷著脂粉香气扑面而来,混著丝竹弦乐与说笑声,沸反盈天地灌进耳朵里。 迎面一座三尺高圆形舞台,台面铺著暗红织金毯,四角各立一盏鎏金莲台烛树,火光將台上几道身影映得朦朧。 四个男倌正踏著丝竹起舞,一身银灰轻纱斜斜披掛,腰间只松松繫著一根银链,在烛火下晃出一线细碎的光。 苏软挣扎的动作停了。 只见居中那人一个迴旋,露出薄透纱衣下一截劲瘦的腰线,腹肌隨动作绷出分明沟壑,又在收势瞬间缓缓鬆开。 好傢伙。 这腰,这腹肌。 这半遮半掩的好风光…… 苏软心里沉寂许久的色胚猛地睁开眼,一个鲤鱼打挺站起来。 我的天老爷! 这一块块腹肌也太会长了吧!还有那胯,扭得也太是那个意思了! 啊啊啊啊! 我死了我死了我死了! 玉珂隔著两层帷帽白纱,都能清清楚楚看见苏软眼里那两簇熊熊燃烧的光,乐得拿胳膊肘捅了捅她的腰。 “瞧你那德行!” “口水都快流到下巴了。” 苏软这才猛地回过神来,赶紧抬手在帷帽底下蹭了一下嘴角,乾咳一声正了正神色,声音闷在纱帘后头。 “……谁流口水了?我这是在批判性审视!批判性的你懂不懂?” “好好好,懂懂懂。” 两人正嘻哈说话,一个穿著牙白长衫的年轻男子已笑著迎了上来。 他生得清秀,手里捏著一柄洒金摺扇,温温和和地朝两人躬身一礼。 “二位姑娘可有相熟清倌?还是头一回来,让小倌给二位引荐引荐?” 玉珂下巴微微一抬。 “要一间清净些的雅间,再挑几个最好的倌儿过来唱两支曲儿。” 男子笑著应了声“好”,侧身引著两人穿过正堂,沿一道窄窄的木楼梯上了二楼,最终在一扇雕花木门前停下。 “二位姑娘里头请。” 苏软跟著玉珂跨进门槛,目光在屋內转了一圈,微微愣了一下。 雅间与楼下排场截然不同。 四壁是素白底子,墙上掛著几幅水墨山水,靠墙一张长案上插著几枝枯荷,博山炉正裊裊地吐著极淡的沉水香。 总之,跟苏软脑补的那种满屋子粉纱帘幔,床上还摆著心形玫瑰花瓣的艷俗场面完全不同,素净得不像个勾栏。 玉珂已大剌剌地在矮桌前坐下来,抬手拍了拍身侧的坐垫。 “愣著干嘛?坐啊。” 苏软挨著她坐下,帷帽摘下来搁在一旁,目光忍不住往窗边飘。 透过那道细细的窗缝往下看,正好能窥见下方那座圆形高台的半角。 跳舞的男倌又换了一波,起舞俯身时腰线塌下去,后背两片肩胛骨微微凸起,又隨起身动作在薄纱底下滑走。 苏软又看直了。 玉珂伸手,把窗缝“啪“地按合拢。 “这有什么好看的?“ 玉珂端起小倌刚斟好的酒递到她面前,怒其不爭地拿眼刀剜她。 “姐姐我今儿钱管够,让他们叫最好的上来,当著你面儿跳到你满意!“ “不行不行不行!” 苏软刚坐定的身子立刻又弹起来,两手摆得飞快,“我真不敢啊。” “你就这么怕晏沉?“ 玉珂皱起眉头,身子往身后椅背上一靠,不屑地轻哼一声。 “我不信他还能真把你杀了?“ 苏软心里默默嘆了口气。 傻玉珂啊,杀人的方式有很多种,可不止手起刀落头点地;埋尸的地方也不止棺材,还有可能是床上呢…… 她那张脸苦得能拧出汁来,但这话又不好明说,只能含含糊糊地嘟囔。 “不一样的……” 她想起上次就不小心多看了燕回一眼,那人便把她按在书案上,掐著她下巴问“他有我好看?”问了一整夜。 这回要是被他发现自己跑来看男倌跳舞,对著別人腹肌流口水…… 苏软打了个寒颤,不敢往下想。 玉珂见她一脸苦大仇深,凑过来搂住她肩膀,大包大揽地拍了拍。 “大不了老规矩,我就说是我想来看,非拉著你陪我,行不行?” 苏软苦著脸没吭声。 这也不一样啊。 上次偷看沈昭野打马球,怕的是女主郁清和,这次是怕晏沉啊。 这两人杀伤力根本就不是同一个量级的,晏沉那人要是真疯起来,是真的能把她从里到外都拆一遍的。 第303章 姐姐带你玩点儿更刺激的 她正胡思乱想著,便听门被轻轻叩了两下,紧接著门扇被推开。 先前那小倌引著四个年轻男子鱼贯而入,又退出去將门合拢。 几人一字排开,齐齐朝两人拱手行了一礼,声音一溜的清润好听。 “见过二位姑娘。” 玉珂大大方方地將人打量了一圈,然后满意地朝桌边抬了抬下巴。 “不必多礼,隨意弹唱便是。” “是。” 两人抱著琵琶和横笛落座,另两人则走到屋子中央站好,抬手示意。 琴笛声便悠悠扬扬地响起来。 中间两位男倌踩著拍子旋身开扇,腰肢一拧,衣摆扬开,纱衫下的腰线在动作里绷出一段流畅的弧度。 苏软眼角余光不受控制地跟过去,又飞快地拽回来,落在酒杯上。 不行不行,不能看。 玉珂在旁边又给她倒了杯酒,推到她面前,笑著往她这边倾了倾,“睁大你眼睛看,天塌下来我给你顶著。“ 苏软捏著酒杯,心跳咚咚咚的。 理智告诉她,现在应该立刻起身走人,趁晏沉还不知道赶紧跑路。 可又忍不住生出几分侥倖,晏沉这会儿正忙著呢,肯定顾不上她。 她就看一会儿,一小会儿。 看完就走。 苏软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酒液微甜,带著一丝梅子的酸。 起舞的清倌正转到一个面向她的角度,长袖向两侧拋去,衣料隨著动作向腰间收拢,勾勒出一截劲瘦的腰线。 实话是真养眼。 但是相比晏沉那种看一眼就让人腿软的妖孽,还是略差了几筹。 她脑子渐渐跑偏。 从晏沉紧实的腹肌线条,想到那两弯流畅的人鱼线,到沟壑深处…… 又莫名其妙想起他双臂撑在她身体两侧时胳膊浮起的青筋,想起他低头吻她时后颈那根绷得很紧的骨节。 “咳咳!” 苏软猛地呛了一口酒。 玉珂赶紧偏头来给她顺背,“怎么了?看个舞都能把你看激动了?” …… 花朝阁內没有掌灯。 晏沉借著窗口漏进的一线月光,將最后一只纱袋系在床帐的掛鉤上。 袋子里装著他傍晚亲自去城郊山野间捉的萤火虫,分装进上百只透气的小纱袋里,系在帐角、窗欞…… 零零落落散在屋內各个角落。 萤火从四面八方亮起来,星星点点的幽绿色渐渐铺满整间屋子。 晏沉退后两步,偏头看了看,又伸手將系在床帐上的那只纱袋调整了一下位置,让萤火恰好落在枕面上。 “应该会喜欢吧。” 他潜意识觉得做这事很矫情,也说不上来为什么要这样大费周折。 只是上次听苏软嘟囔说“入秋之后就见不著萤火虫了,怪可惜的”,便忍不住想给她造一场梦,忍不住期待她回来时看见这一屋子萤火时的表情。 他暗自想像过很多次。 她一定会先愣住,然后那双好看的眼睛便亮起来,比萤火还亮几分。 她会“哇”一声扑进来,满屋子追著萤火跑,跑累了就扑进他怀里,仰著脑袋冲他笑,说“阿沉你真好”。 晏沉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天色已经黑透了。 远处巷陌里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將天际染成一层模糊的橘色。 晏沉眉头微微拧住。 这个时辰了,她还没回来? 今日宫宴散得早,按说申末就该出宫了,如今眼看戌时都快过了。 他压了压心底那层隱隱的不安,转身走到床沿坐下,指尖在膝上一下一下地叩著,目光向外落在门的方向。 又等了一炷香的功夫。 门外终於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著是卫风压低的声音。 “王爷。” 晏沉几乎是立刻就站起身来,几步走到门后,一把將门拉开。 廊下的灯光涌进来,与屋內那片幽绿色的萤光相撞著,明暗交错。 卫风在阶下站定,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嘴唇翕动又闭上。 反覆两三次,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说话。” 晏沉眉头拧得更紧,最后一点耐心也消磨掉了,“舌头不会用就割了。” 卫风后背一凛,也顾不上什么措辞不措辞了,赶紧把话吐出来。 “王爷,苏二姑娘她……” “去了华笙楼。” 廊下纱灯轻轻一晃,跳动的火光將他眼底那层冷意勾得一清二楚。 “……你说哪儿?” 卫风头皮发麻,却也只能硬著头皮重复,“华……华笙楼。” …… 苏软已喝了好几杯果酒。 这酒后劲足,入口时只觉清甜,咽下去却是一股绵密的暖意从胃里慢慢往上涌,將整张脸烘得热烘烘的。 她又端起一杯,仰头灌下去,杯底朝天晃了晃,一滴都没剩。 “这酒好喝!” 她笑眯眯地將空杯往桌上一搁,又伸手去够酒壶,指尖搭上壶身正要提起来,脑袋便软塌塌搭在了玉珂肩上。 “嗯?” 玉珂偏头一看,便见苏软脸颊浮起两团酡红,正歪著头冲她傻乐。 目光再往桌上一扫,便见那只青瓷果酒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见了底。 “完了完了完了!” 玉珂一拍脑门,懊恼地皱起脸,“我忘记你这小东西酒量不好了!” 说著一边用肩撑著她,一边伸手去够桌上的凉茶,想给她灌几口解解酒。 “吱呀。” 门在这时被推开一条窄窄的缝,她贴身婢女的脸在缝隙里闪了一下,朝她飞快递了个眼色,又缩了回去。 玉珂眼睛“噌”地亮起来。 “终於来了。” 她轻轻拍了拍苏软的脸,將人扶正了靠在椅背上坐著,又托起她那张迷迷瞪瞪的小脸,双手捧著揉了揉。 “软软乖宝。” 苏软瞳仁里漾著两汪迷濛的水光。 “嗯?” 玉珂哄小孩儿似地压低声音,“姐姐带你玩点儿更刺激的,怎么样?” 苏软眼睛已有些对不上焦了,歪著脑袋反应了一会儿,才乖乖点头。 “……好。” 玉珂满意地笑起来,抬手朝屋中央那几个正弹唱起舞的清倌摆了摆。 “行了,都停了吧。” 琴笛声戛然而止,起舞的两个清倌也停下动作,有些茫然地看向她。 玉珂朝领头那个扬了扬下巴,“你们先下去,把你们这最贵最好的熟倌都给我叫来,我们要一个一个地选。” 几个清倌对视一眼,躬身应了声“是”,便抱著乐器退了出去。 没过多久,门便被叩响了。 方才引路的那小倌推门而入,身后鱼贯跟进五六个人来,一字排开。 与方才那些弹琴唱曲的清倌不同,这几人在容貌与身段上都更显风流,眉梢眼角也藏著一丝熟稔的撩拨味道。 腰间束带松松垮垮地繫著,不经意便露出一截锁骨或是半片胸膛。 玉珂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掰过苏软的脑袋,让她正对著那一排人。 “软软,看看喜欢哪个?” 苏软眨了眨眼,努力聚焦了好一会儿,才抬手一个一个地点过去。 “这个太瘦了……” 她指著左边第一个,皱了皱鼻子。 “这个有点矮……” 手指移到第二个,又摇了摇头。 “这个眼睛有点小……” 第三个,她歪著脑袋认真打量了片刻,还是很嫌弃地撇了撇嘴。 “下巴怎么这么尖啊……” 她目光便从第三个人身上移开,落向最右边,手指也顺势点了过去。 “这个……” 她眨了眨眼。 又眨了眨。 然后整个人像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酒意瞬间醒了一大半。 那第四个“熟倌”一袭墨色锦袍,面容隱在烛火的阴影里半明半暗,下頜线绷得极紧,正居高临下地看著她。 “说啊,我怎么样?” 第304章 苏软,你就是欠收拾 苏软乾巴巴地咽了一口唾沫,眼神心虚地飘开半寸,艰难挤出几个字。 “……这个脸太臭。” 玉珂正要笑,便见苏软腾地一下站起来,猫著腰就要往门口溜。 “那什么……我忽然想起来我家里好像著火了,我先走一步!” 刚走出两步,后腰便被一只手臂捞住,整个人被一把提了起来。 “哎!” 苏软双脚离了地,小鸡崽子似地在半空中扑腾了两下,又尷尬地停住。 “那个……” 她偏过头,对上晏沉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努力弯起嘴角装傻充愣。 “好巧啊,阿沉宝宝?” “不巧。” 晏沉的声音从她头顶压下来,很平却透著让人脊背发凉的冷意。 “我是专程来抓你的。” 苏软心里绝望地“哦豁”一声,原本醒了一半的酒性这下彻底醒了。 晏沉不再搭理她,单手將人勾在胳膊上不松,抬眸冷冷扫向屋內眾人。 “都给我滚。” 熟倌人们都是人精,知道这怕是家里戴绿帽的相公来抓姦了,哪里还敢多留半刻?立刻连滚带爬地散了个乾净。 只有玉珂还坐在原地。 她翘著二郎腿,手里捏著颗新剥好的橘子,不紧不慢往嘴里送了一瓣。 晏沉目光冷沉沉地扫过去。 “出去。” 玉珂正嚼著橘子,闻言漫不经心地笑了一声,“怎么?生气了?” 她將橘子皮往桌上一丟,擦著手慢慢站起身来,仰著下巴看向晏沉。 “你昭王殿下都可以和那个含章公主眉来眼去、同进同出的,我们软软怎么就不能来听听曲儿看看人了?” 晏沉没一点耐心,扬声向外。 “卫风。” 门立刻被人从外头推开,卫风大步迈进来,二话没说一句,一把扣住玉珂的胳膊就將人从椅子上拽了起来。 “哎!你干什么!” 玉珂被他拽得一个踉蹌,没料到他真敢动手,反应过来后立刻挣扎起来。 “你给我放开!你不要命了?我是郡主!你敢跟我拉拉扯扯的?!” 卫风充耳不闻,脸上写明了“我是个聋子我什么也听不见”,手上力道不减半分,硬生生將人拖出了门外。 门又“砰”的一声合上了。 “……那个。” 苏软被晏沉提在半空中,姿势窘迫得要命,只能硬著头皮又开口。 “能不能先放我下来?” 晏沉这才弯腰將她放下来,靴尖抵著她绣鞋尖,没给她半分后退的余地。 “说说看。” 他两指托著她下巴往上一抬,迫她仰起脸来对上他阴沉沉的视线。 “看上哪个脏东西了?” “没有没有!” 苏软头皮一麻,求生欲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双手並用地摆起来。 “一个能看的都没有!跟王爷您比起来他们简直差太远了,真的!” “跟我比?” 他目光在她脸上慢悠悠逡巡一圈,然后弯起一抹耐人寻味的弧度。 “你比过了?” 苏软被他这明显下套的调子砸得心里一咯噔,恨不得给自己一嘴巴子。 “不是,我……” 她张嘴想解释,晏沉却直接捉住她手腕,將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 胸膛的热度隔著那层墨色锦袍传过来,心跳有力地撞著她掌心。 “这里,比过了吗?” 苏软呼吸都不太利索了,想把手指抽回去,晏沉却没打算就此放过她。 反而引著她掌心,沿胸口缓缓越过精窄的腰线,最终落在紧实的腰腹上。 “这里呢?比过了吗?” 晏沉按著她的手压得很用力,所以她能清楚感觉到一道道腹肌轮廓,正隨著他微微起伏的呼吸愈发滚烫分明。 苏软脑子里“嗡”的一声。 方才喝下去的那半壶果酒的后劲儿,在此刻恰到好处地涌了上来,將她那点本就不多的理智搅得七零八落。 於是等她自己回过神来时,已下意识在那片紧实的肌理上捏了一把。 触感好得过了分。 “还没来得及呢。” 苏软歪著脑袋,一脸无辜,“你来得那么快,我哪儿来得及比啊?” 晏沉低头看著自己腰腹上那只正在作乱的小爪子,硬是气笑了。 “苏软。” 他咬著她名字,一字一字碾过去。 “你就是欠收拾。” 下一瞬,苏软整个人便直接被他从地上抄起来,打横抱在怀里。 她还没反应过来,晏沉已抱著她径直走到窗前,抬脚便踹向窗扇。 “哗啦!” 雕花木窗应声向外大敞,夜风裹著水汽猛地灌进来,吹得她鬢髮纷飞。 窗下是一条宽阔的长河,月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银鳞,两岸零星几盏灯火在水面上拖出长长的倒影。 “抱紧。”他说。 苏软脑子还没完全跟上,两只手却已经本能地环住了他的脖子。 晏沉没再多说一个字,抱著她蹬上窗沿,纵身从三楼一跃而下。 “啊!” 失重感让苏软心口一悬,下意识闭双眼,好在只是很短的一瞬,两人便稳稳落在了一艘乌篷船的船板上。 “咚”的一声,船身猛地剧晃。 船板上正坐著打盹的船老大被这一记重砸惊得弹起来,手里那杆旱菸杆脱了手,“啪嗒”一下滚进水里。 “哎哟我的老天爷!” 船老大手忙脚乱地扒住船舷,惊魂未定地回头,便瞧见身后凭空多了一对男女,正大眼瞪小眼地看著他。 “哎不是?你们谁啊?” 晏沉一手仍稳稳抱著苏软,另一只手解下腰间的钱袋,隨手一拋。 钱袋不偏不倚砸进船老大怀里,沉甸甸的一团,撞得他胸口发闷。 “滚。” 就一个字。 船老大赶紧扯开钱袋子往里一瞥,老脸瞬间绽开一朵灿烂的菊花。 “得嘞!” 他麻利地將钱袋往怀里一揣,“扑通“一个猛子扎进水里。 水花溅起又落下,船老大已在几丈开外冒出头来,甩开膀子朝岸边游去。 晏沉转身將苏软往船篷里一放,鬆手时还顺手狠掐了一把她滚烫的脸。 “乖乖坐著。” “等我马上来给你醒酒。” 说完走到船尾,弯腰取下船侧的长竹篙,往河底暗石上用力一撑。 船身便顺水而去,两岸灯火一盏接一盏地向后退去,越来越稀疏。 船头那盏油灯笼出一小圈昏黄,將船篷的影子拉长,又碎在水面上。 芦苇渐渐茂密起来,从两岸向河心收拢,交织成一道天然的穹顶。 晏沉將长篙往淤泥里一插,然后弯腰掀开帘子,钻进了船舱。 苏软早晃晃悠悠睡著了。 被晏沉掰起来时,人软得像一团没骨头的糯米糍,缩著脑袋往下坠。 “苏软,不许睡。” 晏沉掐著她的腰將人提正,又用掌心抵住她后腰往上一带,叫她后脊樑抵上船篷的竹骨,才总算坐直了些。 她眼皮撑开一道细缝,瞳仁里水光一片,脸颊上两坨酡红也还没褪,衬得眉眼间那点迷迷糊糊的娇憨格外招人。 “阿沉。” 苏软嘟嘟囔囔,声音里掺著一层薄薄的委屈,身子又要往下塌。 “我好睏……” 晏沉下頜线绷紧,一只手卡著腰將人从褥子上拎起来,拧著身子翻转。 “別给我装。” “跪好。“ 第305章 苏软,玩够了吗? 苏软眼前一花。 回过神来人已经跪趴在竹蓆上,竹篾纹路透过薄衣硌著膝盖。 “跪稳了。” 晏沉低气压的声音从她身后压下,呼吸拂过她耳廓,又烫又痒。 苏软迷迷糊糊“嗯”了一声,居然当真撑著手肘乖乖跪好。 晏沉眼底暗色浓烈地翻起来。 他伸手绕到她身前,指腹沿下頜慢慢摩挲了一圈,最后用力按住唇瓣。 “知道错哪儿了吗?” 苏软向后偏头,侧脸蹭著他掌心含含混混地答,“不该去华笙楼……” “还有呢?” “……不该看別人跳舞。” 晏沉哼笑一声。 “知错还错,就更该罚。” 他单手把苏软两只手捉住,很轻巧地向后一提。 苏软掌心伤口才刚结上薄痂,晏沉这一控正好碾在那些细小的刺伤边缘。 刺痛窜上来,她几乎是本能地一缩手,从他掌心里滑脱出来。 晏沉手中一空,眉头微微拧起。 “躲什么?”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掉的掌心,又抬眼看向苏软,“手怎么了?” “没……没什么!” 苏软赶紧翻身坐稳,將两只手撑到身后,双脚並用往后退开两步。 “你捏疼我了!” “我根本没用力。” 晏沉眯起眼,显然不太信她这套说辞,伸手便去抓她脚踝。 “过来让我看。” 苏软嚇得又往后一缩,他手追过去便只扯下她右脚的一只绣鞋。 晏沉垂眼看一眼那鞋,又抬眼盯著已缩到船舱角落的苏软轻笑。 “还躲?” 他丟开绣鞋,用力绷了一下指节。 衣襟隨著这个动作向两侧散开更多,露出底下紧实的胸肌线条。 “你会后悔刚刚躲这一下。” 说罢便要欺身而上,苏软却抬脚抵在他胸口,將他动作生生逼停。 晏沉低头,视线落在她脚上。 小姑娘脚背很纤很白,皮肤薄得压不住底下血管的淡青色,圆润饱满的五个脚趾上,覆著一层樱桃色蔻丹。 他又抬眼看向苏软。 “怎么?还想跟我动手?” 苏软酒意上了头,脸颊鼓著两团稚气的酡红,却偏笑得又乖又坏。 “我想跟你玩点別的。” 说完便双手撑著竹蓆缓缓起身,那只踩在他胸口的脚同时用力一蹬。 晏沉没有抵抗,顺著她那一脚的力道,仰面向后倒进船舱里。 然后微微偏头,笑了一下。 “玩什么?” 他声音哑哑的,尾音拖出一截慵懒的尾调,“要我躺著亲你吗?” 苏软酒眼迷离,不紧不慢地抬手,將髻上束髮的釵环一个个拔下来。 长发“哗”地散开,铺满她纤秀的肩背,又隨她低头的动作垂落。 晏沉呼吸明显重了一拍。 苏软手指又落到自己腰间,慢悠悠地去解那条束腰的月白色封带。 她动作故意放得很慢。 指尖勾住带子的一端,一点一点地往外抽,衣襟隨她抽带子的动作渐渐鬆开,露出底下月白色中衣的领口。 她做这些时,目光始终向下落在晏沉脸上,唇边噙著抹若有似无的笑。 晏沉呼吸越来越沉。 “你想做什么?” 苏软终於將腰带完全解下,然后俯下身来,笑著在他面前展开。 “別急。” 她手中腰带覆下,遮住他视线。 晏沉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指尖先落在他心口,又一寸寸往下滑,像画一道永不到尽头的线。 唇紧接著跟上来。 濡湿先落在他喉结正中,轻轻一啄后又沿著颈线往下,最后叼住耳尖。 牙齿合拢的瞬间,晏沉整个人都剧烈一颤,喉咙深处滚出一声闷响。 “……呃。” 她想退开,他下意识偏头去追,吻过唇角时蹭到梅子酒的甜。 “不是说了別动么?“ 苏软声音贴著他耳廓落下,双手按在他胸口,將人重新摁回船板。 掌心底下那颗心跳得又快又狠。 晏沉脖颈上的青筋浮起来,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苏软……” “你最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知道呀。“ 她答得又轻又快,下一刻又撑著他的胸口站起来,重新踩上他衣襟。 脚背绷直,一笔一笔慢慢向下勾。 狠劲儿一落。 “唔!” 晏沉齿尖压抑地闷哼一声。 眼底那层散漫的笑意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缕冷浸浸的危险。 “谁教你的?” 苏软还在不知死活的作乱。 “没人教我呀。“ 她声音里掛著迷迷糊糊的醉意,可语气分明是清醒的、带著笑的。 “阿沉,你密室里那些画我都仔仔细细观摩拜阅过了,看都看会啦。“ 晏沉喉间又滚出一声气音。 他伸手想把她扯下来,可两只手刚一动,就又被她按回船板上。 “別急啊,游戏才刚刚开始。” “游戏?“ 晏沉仰头笑了一声,笑意里却分明带著咬碎牙往肚里咽的狠劲儿。 “你是要把我弄死。“ “这怎么算弄死呢?“ 苏软眨眨眼,“这叫用你喜欢的方式……討好你。“ “嘶……” 看不见的黑暗里,火在晏沉身上囂张的燎原,烧得他理智寸寸崩塌。 苏软满意地弯起嘴角。 “喜欢吗?” 黑暗里,她听见他哑著嗓子问了一句,“……还有吗?” 苏软正要笑他贪心,船身却在此时被水流猛地一推,剧烈晃动起来。 船头那盏油灯笼被摇得从掛鉤上脱开,“扑通”一声砸进水里。 整个船舱彻底陷入黑暗。 苏软微微愣神,一只手从黑暗中探过来攥住了她的手腕。 “苏软,玩够了吗?” 苏软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他拽著往下一带,跌进一具滚烫的胸膛。 晏沉滚烫的呼吸拂在她侧脸上,低哑的声线隨即贴著耳廓落下来。 “接下来,该我玩了。” 第306章 这是鸭子!鸭子!(礼物之王加更) 苏软整个人埋在枕头里,软塌塌地陷著,连手指头都懒得动一下。 小腿肚却还在不爭气地发抖,腰往下那一截更是沉得不像是自己的。 荒唐!太荒唐了! 晏沉侧坐在床尾,一只手握著她脚踝,另一只手蘸了碧绿的药膏,正往她小腿肚內侧那片淤青上慢慢推。 苏软皮子嫩,方才在船上被他肩胛骨硌著蹭了几下,就青了一小片。 “嘶……你轻点!” 苏软蹬脚想踹他,结果腿软得踹出去也没力道,只他掌心里蹭了一下。 “疼死了!” 晏沉握著她脚踝不鬆手,只抬眼瞥了一下她后脑勺,语气凉颼颼的。 “我帐还没跟你算够呢。” “你还敢气?” 苏软偏过头来,从枕头缝里露出一只眼睛瞪他,哭过的嗓子还是哑的。 “还没算够?” “你还要怎么算啊?” 旋即撑著手肘从枕头上爬起来,也顾不上姿势好不好看,就这么把自己身上那件被揉得皱巴巴的寢衣往上一撩。 烛火映上来,照出她腰侧一片淡青的淤痕,是被他按在船板上硌出来的。 腰窝往下靠近胯骨的地方,还有一圈指印,是被他从后提著腰掐出来的。 再往下,膝头也蹭破了一小块皮。 “瞧瞧,你干的好事!” 她没好气地控诉,“我浑身上下都没一块好肉了,你还不满意?” 晏沉倒没急著反驳,只慢条斯理抬手,將自己寢衣领口往两边拉开。 烛光顺著敞开的衣襟滑进去,將他浑身狼藉的痕跡照得清清楚楚。 几道爪印从锁骨一直延伸到肩胛,牙印更是布得密集,锁骨那个尤其深,牙痕清晰像是咬进去就没打算鬆口。 他歪了一下头,將颈侧几道爪印朝她面前亮了亮,语气委屈,“苏二姑娘,你看看,你比我厉害多了吧。” 苏软目光在那几道惨不忍睹的痕跡上逡巡一圈,心虚地缩了缩脖子。 “……你活该。” 说完又觉得理直气壮起来,翻身趴回枕头上,瓮声瓮气地补一句。 “谁让你心那么黑?为了折腾我,居然还背著我偷偷吃那种药!” 晏沉眉梢微微一动。 “什么药?” “你別装!” 苏软抬起手来,朝床尾那张紫檀木衣架上一指,上头搭著晏沉的外袍。 “我亲眼看见的,你趁我背过去的时候,从荷包里摸出一颗药来吃了。” 晏沉顺著她手指方向看过去一眼,又慢慢转回来,眯起眼看她。 “苏软……” 他屈指在她额头上敲了一下。 “我看你是又皮痒了。” 说完还伸手来拖她,“再来一次,我给你证明一下我需不需要吃药。” “哎!別別別!” 苏软赶紧往后缩,整个人团成一只虾米蜷进床角,两只手胡乱摆著。 “我错了还不行吗?你昭王殿下最最最最厉害了,用不著药!” 晏沉被她这副怂样逗得笑了一声,倒也没真去拖她,而是翻身下床,从那件墨色外袍腰侧解下一只蓝色荷包。 “你说这个?” 他把荷包递到她眼前。 苏软盯著荷包看了两眼,有些防备地点点头,“所以这是什么啊?” 她心里偷偷想: 绝对是那种药!绝对是! 姑奶奶穿书前什么小说没看过,什么迷情丹、合欢散之类的,可没少让男主们拿来当床笫之间助兴的由头。 晏沉一到那种事上就疯得没边儿,干出这种事来也不是不可能。 更何况方才在船上他那股劲儿简直凶得嚇死人,这很不科学。 总不能真是因为她技术好吧? 她自己那三脚猫把戏也就占个出其不意,哪及得上他那满密室的画? 晏沉像是看穿她脑子里那些弯弯绕绕,又屈指在她额角弹了一下。 “少给我瞎想。” 他將那只荷包的外层系口拨开,又从中拉出一只更小的墨蓝色荷包来。 小荷包是蓝色缎面的,上头绣著一对胖鼓鼓的水鸟,针脚歪歪扭扭。 正是之前苏软送他的那只。 他指尖勾细系带將荷包拉开,从里头捻出一枚黄豆大小的褐色药丸来,捏在指腹间转了转,才递到她眼前。 “避子药。” 苏软愣了一下,眨了眨眼。 “……避子药?” “嗯。” 晏沉將药丸重新塞回去系好,又把外头那只大一点的蓝色荷包套回去。 “若没有这药,你以为你我这么多次……你怎会不曾有孕?” 苏软倒真没想过这个问题。 她来这个世界这么久,脑子里装的儘是些逃跑、保命,哄活阎王的大事儿,还真没认真琢磨过这种事。 被他这么一提,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们確实没做过任何措施。 可避子汤这东西她在古装剧里见过不少,不都是给女子事后喝的吗? 她拧起眉,有些迟疑地看向晏沉。 “可这不该我吃么?” “是药三分毒,何况这种药。”晏沉语气轻描淡写,“你哪受得住?”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平,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苏软却心口一软。 她抿唇没说话,只是目光向下落在他锁骨上那个很深的牙印上。 “疼不疼啊?” 她忍不住伸出手去,指尖轻按在那道牙印边缘,“要不也给你涂点药?” 晏沉偏头在她指尖上亲了一下,嘴唇贴著她指腹含含糊糊地笑。 “我嫌不够疼,软软下次再咬重一点好不好?往这儿咬。” 他眼底笑意被烛火映得更深,引著她的手,从自己锁骨移向颈侧,最后乾脆將她掌心展开贴在自己颊边。 “抽我也行,往脸上抽。” 苏软一听他这语气,就知道这人后面的话又要往不堪入耳的方向跑了,赶紧把手抽回来,急急地岔开话题。 “那你装药就装药,干嘛用大荷包套我的小荷包啊?嫌我荷包丑么?” 晏沉又將小荷包取出来,指尖沿著歪歪扭扭的绣面慢慢蹭过去。 “你亲手给我绣的荷包,我想贴身带著又怕弄脏了,所以遮一下。” 苏软眼睛满意地弯起来,“我说给你绣完之后就没见你戴过,还以为你是嫌我绣的花样不好看,不喜欢呢。” “很喜欢。” 晏沉指尖仍沿著荷包面上那对水禽的轮廓慢慢描著,最后停在其中一只水禽歪歪扭扭的喙上,笑了一下。 “我们软软真厉害,这对……” “鸳鸯绣得真好。” 他本来想说鸭子,又怕伤了她自尊,於是拐弯挑了个体面些的词。 苏软却“嗤”地一声笑出声。 “你什么眼神啊!” 她用指尖戳了戳荷包面上那只圆滚滚的图案,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这哪是鸳鸯?这是鸭子!鸭子!” 第307章 我这儿都能开醋庄了,你要不要入股? 第二日,苏软醒得很早。 腰酸腿软,翻个身都牵扯到小腿肚那块淤青,疼得她轻轻“嘶”了一声。 晏沉还睡在她身侧没醒,一只手臂松松搭在她腰上,呼吸落得很轻。 烛火早已燃尽,隱约的天光透进来铺在他侧脸上,將他身上素日那股凌厉的戾气也冲淡了些,显出几分温润。 苏软没动,就这么侧躺著看他。 他睫毛很长,闭著眼的时候眼尾那道微微上挑的弧度便格外明显。 苏软忍不住伸出手指,悬在他鼻尖上方半寸处,隔空描他的轮廓。 刚描到唇角,那只搭在她腰间的手便忽然收紧,將她整个人往怀里一带。 “光看?” 晏沉没睁眼,声音沙沙哑哑的。 “不会亲吗?” 苏软被他拽得贴上去,脸埋进他颈窝里,鼻尖蹭到一小片温热的皮肤,於是乾脆赖著不动了,含含糊糊地嘟囔。 “我得回去了,天都快亮了。” 晏沉下巴贴著她额头轻蹭,“不急,用了早膳我骑马送你回去。” “骑马?” 苏软怨气很深地抬了抬小腿,“我还骑得了马吗?我腰和腿都快断了。” “骑得了的。” 晏沉终於睁眼,偏头看她时眼底还带著薄薄的血丝,笑意却已漫上来。 “你昨夜不是骑得挺好么?” 苏软耳根一烫,张嘴就想给他肩上再来一口,又硬生生忍住了。 “你嘴里能不能有个正形?” “行,我正形。” 晏沉笑著鬆开手坐起身来,伸手勾过床边自己的袍子穿上,又將早备在一旁的新衣拿过来放到苏软手边。 “起来罢,吃点东西。” 早膳摆在外间的小圆桌上。 晏沉先洗漱完坐在那儿,苏软磨磨蹭蹭收拾半天才穿好衣裳挪出来。 两人正挨著吃粥,卫风便捧著一封信从外头进来,在三步外站定。 “王爷,驛站那边送来的。” 苏软咬著勺子抬头,便见晏沉从卫风手中接过信,展开来扫了一眼。 然后意料之中地弯唇。 “算她识趣。” 卫风见他没別的话要吩咐,便躬身预备退下,“那属下先……” “等等。” 晏沉將信纸折了两折,隨手压在桌面上,“还有两件事,你一併去办。” 卫风立刻又站直了。 “王爷请吩咐。” 晏沉又拿起勺子,给苏软面前的碟子里添了一勺她喜欢吃的鸡蛋羹。 “华笙楼,封了。” 苏软正舀了一勺粥往嘴里送,闻言动作一顿,勺子悬在半空中。 “改成私塾。” 晏沉继续往下说,语调不咸不淡。 “去弘文馆把最好的夫子都调过去授课,费用从王府帐上走,不拘束什么束脩不束脩的,该给多少给多少。” “只一条,楼里人有一个算一个都留下给我好好学学经书礼仪。” 顿了顿,又笑著补一句。 “让他们用心好好教,一年之內若是教不出个状元来,就给我把那座楼连同里头的人,都一把火烧乾净。” “咳……!” 苏软被粥呛了个正著,捂著嘴剧烈咳嗽起来,脸颊涨得通红。 “怎么?” 晏沉偏过头来看她,目光凉颼颼地落在她脸上,语调阴阳怪气。 “苏二姑娘这位恩客,对本王的安排还有什么意见?要不要单独留几个心悦的,每日奏乐起舞伺候著你?” “不必不必!客气客气!” 苏软赶紧放下勺子,两只手摆得飞快,脑袋也跟著摇成拨浪鼓。 “王爷真是心繫天下,为国为民殫精竭虑,连勾栏都想著要改建成私塾培养人才,这胸怀,这格局,这远见卓识……实在是让我敬佩得五体投地!” 她这马屁越拍越起劲儿,十二万分真诚地朝他竖起大拇指,“大乾有您,实在是百姓之福,社稷之幸!” 晏沉由著她吹完这一通天花乱坠的彩虹屁,才偏头玩味地瞥她一眼。 “苏软。” “嗯?” “你再说下去,这粥我就要吐了。” 苏软立刻闭嘴,低头乖乖喝粥。 晏沉这才转回头再看向卫风,指尖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一下。 “第二件。” 卫风立刻竖起耳朵听吩咐。 “郡主府那边……” “等等等等!” 晏沉才刚开了个头,苏软便条件反射地弹起来,急急地打断他的话。 “你可不能动玉珂啊!” 晏沉眉梢微微挑起。 “她最近仗著你的关係,行事越来越放肆了,昨日敢带你去那种地方,来日指不定还会做出什么事来。” “所以,我必须给她一个教训。” 苏软急得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不是她带我去的,是我带她去的!” 晏沉垂眼看她抓在自己胳膊上的那几根手指头,又审视地抬起眼来。 “……你?” “对!我!” 苏软脑子一转,就开始现编剧本。 “我昨日亲眼看见你跟著含章公主走了,连宴席都没来,我等了你好久,后来又听说你和她一起出了宫……” “我难过,也生气。” “所以才拉著玉珂去的华笙楼,故意想气气你,她还劝我別去来著,是我自己没听她的话还非要去的……” 她说完这番话,自己都觉得自己演得挺像那么回事儿的,眼眶还配合著微微泛了一层红,“你別迁怒她。” 晏沉微微倾身过去,捏住她下巴將脸抬起来,对上自己的视线。 “真的?” “当然是真的!” 苏软被他盯得心虚了半秒,又赶紧稳住心神,把下巴从他手里挣出来,別过脸去,趁机把这话题往他身上引。 “你还没跟我说呢,你跟含章公主出宫干什么去了?嗯?急成那样?” 她越说越来劲,叉著腰站起身。 “昭王殿下,你今天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不然这事儿过不去!” 晏沉靠在椅背上,仰头看她这副虚张声势的样子,唇角弧度越来越深。 “你吃醋了?” “吃醋!醋死我了!” 苏软下巴一抬,理直气壮地承认,还伸手在自己心口比划了一下,“我这儿都能开醋庄了,你要不要入股?” 晏沉知道她在装。 知道她这一整套说辞,不过是给玉珂开脱,但也懒得拆穿她这些小把戏。 “苏软。” 晏沉伸出手来,捏住她的脸。 苏软明显感觉到一股力道正蓄在他的指节间,像下一秒就要狠拧下去。 她下意识闭了一下眼。 可预期的疼却迟迟没落下来。 她怂包似的睁开一只眼,便见晏沉正笑著看她,五指虽捏著她脸颊,力道却在最后一刻化成了轻飘飘的一拢。 “你最好是能为我吃醋。” 苏软被他这句话砸得心里微微一动,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好在晏沉也没打算让她接,已经鬆开手,侧头朝卫风扬了扬下巴。 “先退下吧。” 第308章 你真是个举世无双大渣女啊! 苏软回到花朝阁时,天已將亮。 秋池和梨子正蹲在桂花树下,手里捏著一只只小纱袋,小心翼翼拆开。 萤火虫从纱袋缝隙里钻出来,三三两两地往草丛里散开,只是屁股上的光点明明灭灭的,飞得歪歪斜斜。 “这小东西怎么不动了?” 梨子蹲在地上,用指尖轻轻拨了拨一只趴在落叶上的萤火虫。 那虫子只无力地翻了半个身。 “怕是不行了。” 她惋惜地嘆了口气,又赶紧去拆下一只纱袋,將里头的萤火虫小心翼翼地倒在掌心里,往空中轻轻一扬放飞。 两人脚边已堆了一小堆空掉的纱袋,被晨风卷著,轻轻翻了个角。 苏软脚步在门槛处顿了一下。 “哪儿来这么多萤火虫?” 梨子闻声抬头,一看见是苏软便立刻笑起来,“姑娘可算回来啦!“ 又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纱袋,满脸惋惜地嘆了口气,跟她解释道: “昨晚王爷捉了好多萤火虫,装了几十只纱袋,掛在姑娘屋里头!那意思……八成是想给姑娘一个惊喜呢。” 她一边说一边指向臥房窗户,“夜里我偷偷扒著门缝看了一眼,满屋子都是星星点点的光,好看得跟星星似的。” 苏软顺著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窗欞静静敞著,晨光透进去,只映出一片空荡荡的寂静,什么萤火都没有了。 脑海里却不自觉地浮现出昨夜那间屋子里,萤火虫明灭闪烁的画面。 晏沉一个人站在那儿,一盏一盏地系好纱袋,然后坐在床沿等她回来。 可她点男模看腹肌去了…… 苏软摇头晃脑地嘆了口气,忍不住在心里展开一场深刻的自我批判: 江鹿伊啊江鹿伊。 你真是个举世无双大渣女啊! 梨子没注意到苏软表情的变化,低头將手里最后一只纱袋拆开。 “可惜姑娘没看到那景象,我今早一过来,发现那些萤火虫都快不行了,再不放了它们,怕是全得闷死了……” 苏软站在晨光里,看著那些星散的光点一点一点往高处的枝椏间飘去,又一点一点暗下去,消失在天光里。 “……我真不是个东西啊。” “姑娘说什么?” 梨子没听清,歪著头凑过来。 “没什么。” 苏软赶紧摇摇头,正准备进屋收拾一下去倚兰苑请安,便见林业进门来。 “姑娘。” 林业从怀里取出一封信和一只窄口青瓷瓶,双手捧著递上来。 “龙老让属下给姑娘送来的。” 苏软伸手接过来。 信是龙老的笔跡,墨跡还没干透多久,纸上带著一股子青草药味。 她展开一目十行地扫过去。 信上讲了两件事。 一是说拓跋淮无心疾的症候他已辨清了八九分,用他几味独门药引配合著慢慢调养,便能稳住发作的势头,至少叫他不至於年纪轻轻就熬干心血。 二是说那青瓷瓶里的药丸,需每日一粒温酒送服,连服三月方能起效。 苏软將信折好塞进袖中,又將瓷瓶也一併收好,才抬头看向林业。 “去回龙爷爷,就说我知道了。” …… 三日之期转眼便到。 苏软一早就让梨子替自己在苏母面前称了病,然后偷偷带著洪悉出门。 景国驛站侧门外。 苏软正要走出小巷往侧门去,便听“咔嗒”一声,门被推开一条缝。 她动作一顿,正要迈出去的脚往后撤回半步,缩进墙垛的阴影里。 门缝扩大,走出两个人。 还都是熟人。 走在前头的女子身段纤秀,一袭秋香色长裙,头上戴著一顶黑色兜帽,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大半张脸。 可苏软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谢知寧。 上次在画舫,因为爭风吃醋把她推下水,又被拧断胳膊送走的太傅之女。 紧跟在她身后出来的,正是前几日在宫宴上引她去水榭的那个宫女。 只是此刻她已换下宫装,穿了一身利落的黑色劲装,腰间悬著一柄短匕。 往那儿一站,便透著锋芒。 黑衣女子將谢知寧送到门外,低低说了句什么,便转身回去了。 侧门隨之合拢,门閂落下。 谢知寧又在门口站了片刻,才抬手將兜帽又往下拉了拉,然后四下扫了一圈,確认无人注意才快步拐出了巷口。 苏软目光追著谢知寧背影,一直到她拐过巷口,彻底消失在视线里。 眉头才慢慢拧了起来。 谢知寧?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又怎么会和拓跋淮无扯上关係? “姑娘?” 洪悉的声音从她身侧压低传来,將她从沉思中拽回,“要进去吗?” 苏软收回目光,摇了摇头。 “……先不急。” 她环扫一圈四周,指了指巷口斜对面那间掛著旧布幌子的茶铺。 “我去茶铺里等你,你先跟上去看看谢知寧去了哪儿,又见什么人。” “是。” 洪悉转身沿著谢知寧消失的方向跟了上去,眨眼便混入街角的人流里。 苏软转身走进茶铺。 要了一间二楼的雅间,又隨意点了壶茶,便上楼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等。 不到一炷香,洪悉便回来了。 “怎么样?” 洪悉垂手低声稟报,“属下一直跟到谢府门外,亲眼见到那位谢姑娘进府,又直接去了谢太傅的书房。” 谢知寧,谢太傅…… 苏软指尖沿著杯沿慢慢画著圈,脑子里渐渐串起一条线来。 上一次在画舫上,谢知寧是打著替谢太傅传消息的幌子上的船。 这说明谢太傅不曾將朝堂上的事避著她,甚至有意让她参与其中。 可见这一次谢知寧见拓跋淮无,多半也就是谢太傅授意她去做的。 可谢太傅不是晏沉的人么?怎么会与拓跋淮无私下牵扯,是晏沉设的一出计中计?还是连晏沉也被蒙在鼓里? 苏软脑子里念头转了几转,最后落在了一个不太妙的方向上。 难道谢太傅已暗中倒戈到了皇帝一方?在暗暗筹谋著对付晏沉? 谢太傅在朝中的门生故旧不少,又与几位封疆大吏有姻亲关係,对晏沉一直以来的筹谋布局也知道不少。 若这样一个物忽然倒向皇帝,对晏沉来说,无疑会是一记重创。 苏软起身走到窗边,目光投向远处驛站的灰墙黑瓦,沉默了几息。 然后转过身,看向洪悉。 “你传信给拓跋淮无,就说我毒发了,今日赴不了约,改到明日。” 洪悉微微一愣,隨即点头。 “是。” “然后你再帮我去昭王府跑一趟,去找龙爷爷,帮我要个东西。” 她说著朝洪悉招了招手,示意他靠近些,附在他耳边低低说了几句。 洪悉神色微凝,重重点了点头。 “属下明白。” 他转身推门出去,脚步声沿著木楼梯很快消失在一楼。 苏软重新看向窗外。 日光从窗外斜斜铺进来,在她脸上落下一道明暗交错的影。 “拓跋淮无……” 她手指无意识地转了转腕上那只银鐲,小莲蓬隨动作轻轻晃动。 “你到底想做什么?” 第309章 天机不可泄露 “篤篤。” 驛站的门被敲响。 拓跋淮无闭目坐在窗边摇椅上,脚尖轻点地面晃著,两只手交叠著搁在小腹上,指尖偶尔极轻地叩一下手背。 像在数时辰。 “进。” 黑衣女子进来时脚步压得极轻,径直走到他面前站定,垂首行礼。 “殿下,苏二姑娘那边传了信来。” 拓跋淮无眼皮仍闔著。 “说。” 黑衣女子將腰又躬低一寸,“说是毒发了,今日赴不了约,改到明日。” 拓跋淮无搭在小腹上的手指停了。 摇椅也跟著停了。 “毒发了?” 他偏过头去,后背从摇椅里抬起来一寸,表情也从暗处转向亮处。 “是。” 黑衣女子低著头,继续稟报。 “属下已著人去苏府外头打探过,她身边那个姓洪的护卫,今日確实偷偷带了大夫进去,瞧著不像作假。” “但院子里守得太严,暗桩只能探到有人进出,探不到里头具体情形。” “那就还死不了。” 拓跋淮无重新靠回椅背里,脚尖点上地面,摇椅又吱呀吱呀地晃起来。 “继续盯著,有动静立刻来报。” “是。” (请记住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黑衣女子应了一声,却仍跪在原地没有起身,显然是还有话要说。 拓跋淮无便又侧过头来,目光移到她身上,眼皮微微掀了掀。 “还要说什么?” “殿下……” 黑衣女子斟酌著措辞,迟疑了一息才试探著开口,“虎玄子极为难得,您当真要赠给那位苏二姑娘么?” 摇椅又停了。 黑衣女子肩线绷紧,硬著头皮继续,“夫人那边……怕是会不答应。” “她不答应?” 拓跋淮无歪著头笑起来,“她什么身份?一个被父皇临幸过一次的细作,连声娘娘都没挣上,不过是个奴才。” “若她肯安安分分待著,那我便还可以叫她一声母亲,若她非要把自己当个人物,对我指手画脚起来……” 他“叭”地弹了一下舌头,眼神冷下去,“那她就什么都不是了。” 黑衣女子伏在地上的脊背又压低了半寸,呼吸都下意识屏住了。 拓跋淮无垂眼瞥她,见她那副噤若寒蝉的样子,只觉得实在无趣。 “行了,她若是真问起来,你就原封不动把我的话带给她,让她好好记住自己是什么身份,別来烦我。” “……是。” 黑衣女子再不敢多说一个字,躬身两步退出房间,又轻手將门合拢。 拓跋淮无重新闭上眼,脚尖点著地面,摇椅又吱呀晃起来。 一下,两下,三下。 晃到第七下时,他忽然伸手拿过旁边小几上的那只乌木盒子。 盒盖被他用拇指抵开,里头墨色绒布上,静静臥著一枚龙眼大小的药丸。 朱红色的,表面泛著蜡光。 “苏软。” 他指尖悬在药丸上方,没真伸手碰上,只隔著极近的距离虚点著。 “这药我都给你准备好了,你可要……有胆子来拿啊。” …… 花朝阁里,天早已黑透了。 廊下的纱灯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將一院子的树影摇成破碎的波浪。 秋池在檐下候著,手里拈著一根银签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拨著灯芯。 脚步声自院门外,由远及近。 秋池抬眼,便见洪悉大步穿过庭院进来,眉宇间带著疾行的薄汗。 “姑娘可在屋里?” “在呢,等你许久了。” 秋池侧身让开,抬手替他推开门,洪悉略一点头,迈步跨进门槛。 苏软正歪在窗下的矮榻上,手里书半天没翻一页,显然心思並不在上头。 听见脚步声,便搁下书坐直。 “回来了?” “是。” 洪悉从怀里小心翼翼取出一只小琉璃瓶,双手捧著递到苏软面前。 “姑娘,您要的东西。” 苏软伸手接过来,將那小琉璃瓶举到烛火边,对著光仔细看了看。 琉璃瓶只有她半个巴掌大,瓶壁薄得透光,里头臥著一粒芝麻大的黑点。 “就一只?” 她眯著眼又凑近了些看,指尖也搭上瓶口的蜡封,作势便要拧开。 “姑娘不可!” 洪悉几步抢上前来,又在三步远外堪堪剎住,像是怕动作太大惊著她。 “龙还特意嘱咐过,说这东西不能用手碰,入肉沾血就甩不掉了。” 苏软正要拧开盖子的动作一顿,指尖停在蜡封边缘,低头又看了那芝麻粒一眼,然后將琉璃瓶收进袖中。 “好,我知道了。” 洪悉没再多说,躬身行了一礼,便转身退了出去,顺手將门带上。 苏软独自坐在灯下,指尖隔著袖口轻轻摸了摸那只琉璃瓶的轮廓,目光盯著跳动的烛火出了好一会儿神。 然后她扬声朝外头叫了一句。 “梨子!” “来啦来啦!” 脚步声噼里啪啦地从廊下响起来,紧接著门被推开一条缝,梨子圆圆的脑袋从门缝里探进来,笑出一口小白牙。 “姑娘叫我?” “进来。” 梨子便推门进来,几步走到苏软面前站定,眨巴著眼等她吩咐。 “之前我做香囊那会儿,不是做了好几个废掉的么?你丟了吗?” 梨子歪著脑袋想了想,“姑娘是说绣得跟一坨……那什么似的那个?” 苏软嘴角抽了一下,乾咳一声。 “……对,就那个。” “没丟没丟!” 梨子赶紧摆手,“姑娘绣的东西我哪捨得丟啊!都收在柜子里头了。” 说著已转身走到墙角矮柜子前,拉开最下面一格抽屉,翻了好一阵子,才从最底下抽出一只墨蓝色荷包来。 “喏,在这儿呢。” 苏软接过来,借著烛火翻了翻。 墨蓝色缎面上绣著一对歪歪扭扭的鸭子,一只嘴绣得偏到脑门儿上,另一只的翅膀绣到一半线不够了,便隨手换了个顏色的线接上,结果翅膀便成了半边藏蓝半边月白,瞧著愈发不伦不类。 这是她之前给晏沉做荷包时,头几次练手废掉的其中一个残次品。 苏软翻来覆去看了两圈,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又將荷包递迴梨子手里。 “去,摘点桂花填里头。” “啊?” 梨子接过香囊,有些摸不著头脑。 “姑娘不是说这荷包太丑了不想要了么?怎么又要装桂花了?” “你別管,按我说的做就行。” 苏软没多解释,又补充道,“对了,再把上次哥哥给的那瓶桂花油找出来,往里头滴两滴,弄得越香越好。” 梨子捧著荷包,满脑袋问號地站在原地,眉头拧成一团。 “姑娘,你到底要干嘛呀?” 苏软身子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晃了晃脚丫子,神神秘秘冲她眨眨眼。 “天机不可泄露。” 第310章 你敢骗我? 梨子见她不肯说也不多问,只“哦”了一声,便揣著荷包转身跑出去。 苏软又从袖中摸出那只小琉璃瓶,对著烛火转了转,里头的小芝麻大在瓶底轻轻滚了一圈,又安静地停住。 “拓跋淮无……” “你也在等著算计我吧?” …… 夜深。 苏软陷在梦魘里。 梦里自己正被拓跋淮无狠狠按进漆黑的湖面,水花溅起来是红的。 她攥著一把萤火虫想往上浮,却只能眼睁睁看著光点一只一只地灭掉。 窒息感混著刺痛窜上心口。 “疼……” 她猛地蜷成小小一团,冷汗顺著额角洇进枕面里,咬唇喃喃出声。 “软软?苏软!” 晏沉声音从头顶落下,一只手握住她肩头用力一晃,將人从梦沼里拽出来。 “……唔。” 苏软慢慢掀开眼皮,视线先是一团模糊的红色,然后聚焦成晏沉的脸。 “阿沉?” 苏软嗓子干得发哑,心口毒发的疼还没褪去,就先冲他挤出个笑脸。 “你什么时候来的?” 晏沉一只手从腰侧穿过去摸她捂著的心口,目光紧紧锁著她的脸。 “这儿疼?” 苏软被他问得喉头一哽,赶紧將手挪到胃的位置去,含含糊糊地答。 “胃疼……” “晚上没用晚膳,空著肚子睡到半夜就闹腾起来了,等一下就好了。” 晏沉没说话,只垂眼看著她。 苏软心虚,没敢跟他对视。 “真没事。” 她撑著胳膊从他怀里坐起来,这才注意到他身上套著一件正红锦袍。 衣襟绣著五蝠捧寿暗纹,下摆用金线绣著繁复的云纹,腰带是成色极好的墨玉扣,宽窄刚好勒出一把劲瘦的腰。 “你怎么……穿成这样?” 晏沉知道她在岔开话题,也顺著她话头答了,“还有六日便是大婚,礼部紧赶著將婚服送来,我便想著先穿来给你看看,若不喜欢我再让他们改。” 苏软又认认真真重新打量。 晏沉素日里穿惯玄色墨色,冷不丁换上这样浓烈的正红,倒將眉眼间凌厉的戾气冲淡成一抹移不开眼的惊艷。 “好看,喜欢。” 她弯起眼睛,俏皮地笑起来。 “阿沉穿什么都好看。” 眼神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后又往他腰上飘,眼尾弯起一抹促狭的光。 “不穿也好看。” 晏沉眉梢微微一动,下一瞬便伸手握住腰带两端,作势就要去解。 “那我不穿了。” “哎哎哎!” 苏软赶紧往后缩,双手抵住他胸口將人往后推了推,笑得肩膀都在抖。 “你这人怎么这么不经夸啊?我说说而已,你还要起奖励来了!” 她一边笑一边翻身下床,隨手拢了一下散开的长髮,偏过头来冲他笑。 “正好表姐昨儿也將嫁衣送了过来,可好看啦!我也穿给你看看。” 说著便转身,朝衣橱那边走去。 刚迈出两步。 心口又猛地一抽,剧痛疼得她眼前一白,人不受控制地往下一缩。 “软软!” 晏沉人已飞快到了她身边,在她膝盖磕到地上前,拿手掌及时垫住了。 然后顺势一托,將她捞进怀里抱住,声音压得很低,脸色也沉下来。 “这么疼?” 苏软蜷在他怀里,额角冷汗一滴滴往下落,疼得她连呼吸都在发抖。 “没事没事。” 她用了两口气才把嘴角那抹笑重新拢起来,声音哑哑地撒娇。 “看来真伤到胃了……” “你帮我去厨房找点吃的吧,我睡前让梨子在灶上温了银耳粥的。” 晏沉垂眼看她,目光在她还泛白的唇色上一停,又移向她攥紧的拳头。 “快去呀。” 苏软伸手去推他的胸口,语气刻意添了几分不耐烦,“我饿得胃都疼了,你怎么还在这儿磨磨蹭蹭的?” 晏沉又看了她几息,才终於收回目光,弯腰將人从地上打横抱起来放回床上,拉过被子將她连人带肩裹好。 “等我。” 说完转身推门出去,脚步声在廊下响起,一步一步,渐渐远了。 苏软又在心里默数了二十个数,確认人走远了,才猛地掀开被子从床上翻下来,跌跌撞撞地扑到妆檯前。 妆匣第二层,放著止疼药。 她抖著手拔开瓶塞,倒出一颗褐色药丸往嘴里一塞,乾咽了下去。 药丸在喉咙口卡了一下,带著一股浓烈的苦味,噎得她眼眶泛红。 她闭了闭眼,等药力顺著喉咙往下滑到胸口,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呼……” 明天。 明天怎么都得想办法从拓跋淮无那里,帮把晏沉的解药骗到手。 否则晏沉还没死,她先疼死了。 她没注意到的是,一双眼正透过半寸宽的门缝,將她从床上爬起来到吞下药丸的每一个动作,都看得清清楚楚。 晏沉从一开始就没有离开。 那串脚步声是他故意放给苏软听的,走到院门口又转身折返,无声无息地站回门外,看了这整场戏。 他指尖触上那扇薄薄的门板,只要再往前送一寸,门就会被推开。 可手只悬在半空中,顿在那里。 指节蜷了又松,鬆了又蜷,青筋在手背上浮起又隱没,最终被他缓缓收回,转身悄声没入了廊下的阴影里。 脚步声这次是真的远了。 窗外,一道闪电撕裂了浓稠的夜幕,將整座院子照得惨白一瞬。 紧接著,“轰隆”一声闷雷从远处滚过来,震得窗欞轻轻一颤。 大雨倾盆而下。 …… 夜雨滂沱。 龙老正对灯翻著一本泛黄的医书。 “心脉淤滯,寒热交攻……” 他花白眉头拧成一团,指尖沿著泛黄纸页上一行行蝇头小楷慢慢划过去,又蘸饱墨在页边添了一行批註。 就在这时。 “砰!” 木门被人从外一脚踹开。 门板轰响著撞上墙壁,震得墙上的药筛子“哗啦”一歪,几味乾草药从筛缝里漏下来,飘飘摇摇地落了一地。 案上孤灯剧烈一晃。 龙老手被嚇得一抖,笔尖在纸页上拖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墨痕。 抬头便见门口一道湿影。 晏沉站在雨里,雨水顺著墨髮丝往下淌,又沿下頜稜角匯成一条线。 他一袭正红婚服早已被雨浇得透透的,深一块浅一块地贴在身上,像被血浸透了又拧乾,顏色重得发黑。 冷透的眼神沉沉压向对面。 “你敢骗我?” 龙老心咯噔一下,凉了半截。 “你都知道了?” 第311章 那你知不知道,我现在有多想死? “……你都知道了?” 龙老又问了一遍,声音乾巴巴的,手里的笔不知什么时候搁下了,墨汁洇开在纸面上,漫成一团碍眼的污跡。 “我不知道。” 晏沉抬步跨过门槛,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阴影冷冷地压在他身上。 “正因为不知道,所以才要来问你,你到底帮著她瞒了我什么?” 龙老把目光移开,垂下眼去盯著桌上摊开的医书,涩著声音开口。 “……你怎么不去问她?” 晏沉笑了一下,那笑里没有一丝温度,冻得龙老后脊梁骨一紧。 “我怎么敢问她?” 他指节蜷紧又鬆开,在掌心里掐出一道深深的月牙痕。 “她骗我,我会疯。” “她说实话……我大概也会疯。我不想嚇到她,所以只能来问你。” 龙老的眼眶猛地泛潮,两道花白鬍鬚颤了颤,却仍咬著牙没开口。 “你不说,我也能猜到。” 晏沉声音低下去,目光落在自己攥紧的指节上,看雨水从指缝间滴落。 “她中毒了,对不对?” 龙老的肩膀猛地绷紧了。 晏沉视线从自己指缝间抬起来,一寸一寸地移到龙老脸上,像在辨认什么已经確定但还残存一丝侥倖的答案。 “谁给她下的毒?” 他声线绷得极紧,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稍一用力就会突然崩断。 “是拓跋淮无?还是……” “她自己?” 龙老闭上眼。 他知道今晚这一劫逃不过去了。 晏沉从小到大,只有真正走到绝路时,才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用一双已看透结果的眼睛望著你,等你亲口说出他早已知道的答案。 龙老长嘆一口气,肩膀塌下去。 “……她自己。” “是她自己主动服的毒。” 龙老没敢看他的表情,只低著头继续往下说,声音越来越哑。 “上次毒发后,你体內那毒在血脉里运行得更快了,我那些针药也渐渐压不住它,根本撑不到我把解药研製出来。” “拓跋淮无手里的虎玄子已是唯一能帮你解毒的法子了,所以那丫头才想出个这么个没有办法的办法来。” “她自己服下毒药,装作身中奇毒四处求医的模样,引拓跋淮无上鉤。” “她在赌拓跋淮无对她那份心思,赌拓跋淮无不会眼睁睁看著她死,赌拓跋淮无会把虎玄子交出来救她。” 他说到这儿,抬手用拇指使劲蹭了一下眼角,將那点湿润狠狠碾碎。 “她之所以让我帮她瞒著你,就是怕你知道真相会拦著她,怕你寧可自己毒发去死也不让她去冒这个险……” 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雨声。 晏沉肩膀微微塌著,抬手用拇指蹭了一下自己眉心,指骨微颤。 “……她敢。” 他忽然笑了一声,嘴角弯起一道浅弧,眼眶却在一瞬间红透了。 “她怎么敢?” 他突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苏软这几日越来越差的气色,笑起来时眼底那层遮不住的血丝。 想起她撒著娇非要吃的那碗要熬得烂烂的,要放很多红枣和桂圆的粥。 那些细节他全都注意到了,却一次又一次地被她的笑脸和撒娇糊弄过去,配合著她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瞎子。 不是因为他蠢。 是因为他不敢往那个方向猜。 因为在他的认知里,苏软是这世上最怕疼、最惜命的小东西。 连手指被纸张割破一道口子都要举到他面前哼哼唧唧半天。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去服毒? 怎么可能敢啊? “你知道我是怎么发现的吗?” 晏沉用力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眼眶里红意没有褪,反而更浓了半分。 “她疼得都撑不住了,还要笑著骗我说只是饿了,让我去给她端粥。” “她故意支开我,好让自己有时间去吃药……是止疼的药吧?” 晏沉声音渐渐低下去,“我没敢回去,因为我怕她会咬牙把那些疼啊痛啊全压下去,然后再笑嘻嘻陪我演戏。” 龙老喉咙艰涩的滚了滚。 “你这一生活到现在,一直只把自己当成一柄刀,只求锋利,不在乎会不会折。” “可苏软不是这么想你的,她不想让你当一柄折了就折了的刀,她想让你当一个人,只是想让你好好活著。” 这句话落下去,屋子里又安静了。 只剩窗外雨声滂沱。 晏沉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久到廊下的雨水蜿蜒著漫到他的靴尖。 “那你知不知道……” 他喉结上下滚了几滚,把堵在嗓子眼的气咽下去,才把后半句说完整。 “我现在有多想死?” 说罢,他朝对面伸出手。 “解药呢?给我。” 龙老看著他湿透的衣摆在地面上洇开一摊水渍,又看著他眼眶里那层还未褪尽的红,乾瘦的手指攥紧桌沿。 “晏沉,你冷静一点……” 话还没说完,便被晏沉截断。 “给我。” 轻飘飘两个字,语调却压得很沉。 “殿下。” 龙老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雨水瞬间浸透他两片膝头。 “事情已经到这一步了,只需要再等一天就能拿到解药,你何必……” “何必?” 晏沉垂眼看他,声音平平。 “我本就是为了苏软才想活,不是为了利用她活下去才选她的。若是要拿她去换解药,我不如现在立刻就死。” 龙老伏在地上的脊背猛地一颤。 “你死了,你的血海深仇呢?整个东宫惨死的七十四条人命呢?” 他声音拔高半度,又被他死死压住,变成一声近乎哀求的嘶哑。 “你忘了那年除夕,他们是怎么把太子妃头颅掛在宫门上的吗?你忘了你母妃死的时候,肚子里还怀著……” “那是我自己的事。” 似乎真想起那些画面,他指尖攥紧又鬆开,青筋在手背上浮起又隱没。 “我可以处心积虑去筹谋皇位,为东宫平反,我也可以现在就不管不顾杀进皇宫,这都不是苏软该帮我扛的。” 龙老还想再开口,嘴唇刚张开一条缝,晏沉目光便冷冷压了过来。 “你最好別说话了。” 晏沉微微偏了一下头,目光落在那盏被雨风吹得忽明忽暗的油灯上。 “你不知道我现在是耐著多大的性子在跟你掰扯这些没用的废话,你也不知道……我现在有多想弄死你。” 第312章 就是丑得扎眼,才正好 龙老双手撑在湿漉漉的地面上,额头缓缓叩下去,抵在冰凉的青砖上。 “殿下,老臣可以死,殿下也可以不管不顾去杀了晏云季。” “但苏软呢?你为她考虑过吗?” 晏沉下頜线绷紧一瞬。 “……我会为她打算好一切。” “打算么?” 龙老抬头篤定地逼视他。 “殿下如此聪明,仅凭苏软和我的三言两语,当真能骗得了你吗?” “是你算错也小瞧了苏软,她和你以为的那个人不一样!她能豁出命去帮你拿解药,就证明她把你看得比她重。” “你为她打算再多、筹谋再多,敢赌她在你死后就不会寻死吗?” “……她不会的。” 他语气不像是在说服谁,更像在替自己找一条勉强信得过的路,“她自己说的,这世上她最爱她自己……” “其实殿下也不敢赌吧?” 龙老摇头,浑浊的眼底映著晏沉那张被雨水浸透的脸,步步紧逼。 “因为你已经在她身上算错过一次了,你不敢再拿她的命赌第二次了。” 晏沉的手指蜷紧了一下。 龙老的声音缓下来,“殿下,她服下这毒已经整整七日了。” “这七日里日日心绞,夜不能寐,要与拓跋淮无周旋算计,又要防著你看穿这一切,她已经受了很多苦了。” “明日她便能做成她想做的事,为什么殿下就不肯让她放手去做一次?” “放手?” 晏沉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雨水顺著他的下頜匯成一线,又沿著喉结滚落,洇进衣领里。 他站了很久。 久到龙老膝盖在湿砖上跪得发麻,久到案上那盏孤灯又爆了两朵灯花。 “……出去。” 龙老知道他这是妥协的意思,便没再多说,撑著膝盖起身推门出去。 门在他身后合拢的那一刻。 “哗啦!” 屋里传来一声巨响。 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被掀翻在地,紧接著是瓷片碎裂的声音,是木头砸在墙上的闷响,一声接一声。 龙老靠在门外,闭了闭眼。 等到一切终於安静下来时,只剩一道极轻极哑的声音混在雨声里。 一遍一遍地,念著同一个名字。 “苏软……” 晏沉脱力地靠坐在墙角。 他掌心正按在一块碎瓷边缘,血从伤口渗出来,被雨水冲淡又洇开。 “苏软,你怎么敢……” 他抬手將额头抵在自己沾满血的掌心里,肩膀极轻地颤了一下。 “软软,我怎么还啊?” 眼泪从他紧闭的眼缝里渗出来,沿著鼻樑滑落,混进掌心的血色里。 “我好想死啊……” 雨势渐渐小了。 檐角滴水声从密集变得稀疏,窗外天色从浓黑沉成一片浑浊的灰蓝。 晏沉从地上撑了一把,起身绕过满地狼藉,拉开那扇歪角的木门。 龙老还在廊下站著,背靠著廊柱,衣袍被斜飘进来的雨打湿了大半片。 听见门响,他转过身来。 晏沉脸上已看不出方才那场崩溃的痕跡,只剩眼底一层薄薄的血丝。 他伸出手。 “她吃的什么毒药?拿给我。” 龙老愣了一下。 “……晏沉?” “拿来。” 龙老沉默了半晌,终究还是转身进了屋,在一片狼藉里翻出药瓶。 “白鹤落,这毒……” 话还没说完,晏沉已一把將药瓶夺了过去,仰头往嘴里一倒。 龙老伸手去夺,却已来不及了。 药瓶已经空了。 晏沉垂下手臂,瓶口朝下,最后几滴残液顺著瓶壁砸在地上。 “……你这又是何必?” 龙老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伸出去的手悬在半空,又无力地垂落。 “放心,死不了。” 晏沉將空药瓶隨手往地上一扔,青瓷在砖面碎出一声脆响。 “我只是想试试,有多痛。” 说罢,抬步径直走进已快要停了的雨里,步声踏过积水渐渐远了。 龙老长长地嘆了口气。 “孽啊……” …… 苏软醒来时,天已大亮了。 雨后的光从窗欞缝隙里透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道明净的亮影。 床侧是空的,凉的。 晏沉昨夜出去拿粥之后,就再没回来过,多余的话也没留下一句。 会不会…… 她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被角。 会不会他发现了什么? 她闭了闭眼,努力將那股不安往下压了压,撑著床沿坐起身来。 “梨子?” 脚步声很快从廊下响起来,门被推开一条缝,梨子笑眯眯地推门进来。 “姑娘醒啦?” 她手里端著一只红漆托盘,上头搁著一只正冒热气的青灰色小瓦罐。 “卫大人方才送了粥过来。” 梨子將托盘搁在桌上,一边揭开瓦罐盖子,一边笑嘻嘻地回头看苏软。 “说是王爷昨夜临时被召进宫里问话,没来得及给姑娘说一声,所以天没亮就起来亲自熬了粥,给姑娘赔罪。” 苏软盯著瓦罐的白汽看了一会儿,悬了一整夜的心才慢慢落回原处。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来。 还好还好。 应该还不知道。 晏沉要是真看出什么端倪,怕不是要连夜把她从床上薅起来盘问,哪还有心思一大早熬粥来给她赔什么罪? 用完早膳,苏软让梨子从箱笼里翻出一件许久没穿过的月白色长裙。 梨子瞧著一脸嫌弃。 “姑娘怎地突然想起穿这件?这裙子素得连个花样都没有,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偷表小姐的衣裳穿呢。” “就换个口味。” 苏软一面指挥她给自己綰了个简单的髻,一面又挑了两只最不起眼的素银簪子隨手簪上,连朵绢花都没戴。 梨子眉头皱得更死了,“姑娘,您这是……要去给谁上坟呀?” 苏软被她说得“噗嗤”一乐,抬手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脑门儿。 “呸呸呸!大吉大利!” 说著又隔著一层帕子摸出昨天那只墨蓝色的丑荷包来,低头繫上。 又特意把系带拉短些,让荷包垂在裙摆上方一掌的位置,显眼得很。 梨子整个人都不大好了。 “姑娘,真不是奴婢嘴欠,这素白衣裳一衬,这玩意儿丑得更明显了!” 苏软低头看了一眼腰间那只绣得歪歪扭扭的鸭子,却笑得更满意了。 丑是真丑。 但就是丑得扎眼,才正好。 第313章 我是在跟你调情,看不出来吗? 马车在驛站侧门停稳。 苏软弯腰踩著脚踏下去,洪悉紧隨其后,左右扫了一圈才跟上她的步子。 “吱呀。” 虚掩著的侧门拉开。 门缝探出一角黑衣,黑衣女子目光在苏软脸上落了一瞬,又淡漠地移开。 “苏二姑娘,请。” 她转身在前头引路,过影壁后穿过一道窄窄的夹巷,又拐过两道月门。 一路上黑衣侍卫越来越多。 乎每隔三五步便杵著一道影子,统一穿著景国制式的短甲,腰间悬著柳叶弯刀,面无表情地垂著眼。 苏软指尖不自觉摸上腕间那只银鐲的莲蓬,偏头看了洪悉一眼。 洪悉正垂著眼走在她侧后方,觉察到她目光后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那意思是:放心。 苏软便收回视线,指尖贴著莲蓬凸起的纹路慢慢蹭了一下,才鬆开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有洪悉在,她心定很多。 黑衣女子在一扇朱漆门前停下,抬手推开门后侧身让开。 “殿下就在里面等姑娘。” 苏软提起裙摆迈过门槛,洪悉也提步跟上,却被黑衣女子抬臂挡住。 “殿下只请了苏二姑娘一人。” 洪悉没说话,只抬眼看向苏软。 苏软扫了一圈院中那些虎视眈眈的黑衣侍卫,朝洪悉轻轻摇头。 “你在门口等我。” 洪悉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到底还是退后半步,垂手在门边站定了。 苏软进去后,门便合拢了。 房间里光线比外头暗了许多,四面窗户都垂著厚厚的竹帘,一线日光漏进缝隙,投下一道道细长的亮线。 满屋子垂著层层叠叠的轻纱,被不知从哪处缝隙漏进来的风吹得轻轻拂动,將视线隔成一段一段的模糊光影。 “拓跋淮无?” 里间传来一声懒洋洋的回应。 “进来。” 苏软拨开第一层纱帘,侧身钻过去后,又继续拨开第二层、第三层。 最后一层纱帘掀开时,水汽扑面而来,氤氳著將她视线模糊了一瞬,待那层白雾散去,才看清里间的光景。 一只半人高的紫檀木浴桶搁在屋子中央,桶沿雕著繁复的缠枝莲纹,热水蒸腾出的白汽正丝丝缕缕往上冒。 空气里混著沉水香和药汤的味道,揉成一股说不上来的气味。 拓跋淮无正背对著她泡在浴桶里,两臂展开搭在桶沿上,后颈微微仰著。 水珠从他湿透的发尾滴落,沿著肩胛弧度往下,滑过深浅交错的鞭痕。 苏软心虚地缩了缩脖子。 这些伤虽是原主打的,但毕竟握鞭子的手是同一只,还是蛮与有尬焉的。 她正出神,拓跋淮无笑了一声。 “看够了没?” “看来我来得不巧。” 苏软目光从那些鞭痕上移开,假笑著揉了揉鼻子,“要不我先出去等会儿,等殿下收拾好了我再进来?” 水声一晃。 “站住。” 拓跋淮无没有回头,声音从浴桶方向传过来,带著湿漉漉的笑意。 “过来帮我擦背。” 苏软脚步没收住,又往前走了两步才停下,偏过头去看他那只搭在桶沿上的手,五指正閒閒地叩著木壁。 “我是来拿解药的。” 她语气四平八稳地提醒他。 “不是来卖身的。” 拓跋淮无终於偏过头来,侧脸浸在水汽里,眼神被氤氳得有些模糊。 “你看你总把话说得这么难听,我是在跟你调情,看不出来吗?” “看不出来。” 苏软没接他的茬,倒也没走了,转身挑了张离浴桶最远的圈椅坐下来。 “还没情呢,怎么调?” 她笑眯眯地朝他的方向伸出手。 “殿下先把解药给我,我先把命保住,再坐下来跟你慢慢建立感情。” 拓跋淮无偏头来看她,视线落在她摊开的掌心上停了一息,又慢慢移上来对上她的眼睛,笑了起来。 “你还真是心急啊。” “能不急吗?” 苏软身子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一脸真诚地望著他。 “再有几天我就要和晏沉成亲了,若再不解毒,我可就跑不掉了。” “那你打算怎么跑?” 他好整以暇地靠在桶沿上,饶有兴致地看著她,“不如今日別回去了,直接跟了我,反正我衣裳都脱了。” 苏软表情一垮,站起来就走。 “行了,逗你的。” 拓跋淮无笑著追了一声將人留住,然后“哗啦”一声从浴桶里站起来。 水珠顺著他后背的鞭痕滑下,又沿著腰线匯进他湿透的墨色长裤。 他抬腿跨出浴桶,从旁边的衣架上扯了一件袍子披上,衣襟松松合拢,也不系带,便转身朝苏软走过来。 “苏软。” 他居高临下地低头看她,湿漉漉的碎发垂在额前,水珠顺著发梢滴落。 “苏软,你骗过我很多次了,今日不会又在打什么別的主意吧?” 苏软表情倒是坦坦荡荡。 “我能有什么主意,我的底牌都向你交完了,我只是想求药而已。” 拓跋淮无不置可否地轻笑一声,伸手拿过桌上一只乌木盒子,在指尖转了一圈后,朝苏软的方向拋了过去。 “拿去吧,你要的解药。” 苏软稳稳接住,低头看了一眼手中那只木盒,又抬眼看向拓跋淮无。 “……就这么给我了?” “不然呢?” 拓跋淮无歪头,湿透的发尾还在不断往下滴水,“我还得给你敲锣打鼓放鞭炮,庆贺苏二姑娘终於得了解药?” 苏软没接他的话茬,只谨慎地向后退开三步,与他重新拉开距离。 拓跋淮无瞧著她那一连串动作,气笑了,“就这么防著我?” 苏软眯眼笑起来,“你是什么人,安的什么心,不用我提醒你吧?” 拓跋淮无笑著摊了摊手,不仅没跟她恼,反而乾脆利落地点头承认。 “有理。” 苏软不再搭理他,低头將木盒盖子掀开一线,目光往里探了探。 盒底墨色绒布上躺著一枚墨绿色的药丸,凑近时能闻到一股极淡的药草气,混著一点说不上来的腥甜。 她眉头轻轻拧了一下。 “这真是解药?” “当然是了。” 拓跋淮无向后靠在桌沿上,两手环抱在胸前,姿態懒散地扬起下巴。 “这可是用我们景国秘药虎玄子炼出来的解药,全天下就这一颗。”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目光在苏软脸上慢慢转了一圈,弯起嘴角笑了。 “你看我多爱你,多捨得,这么珍贵的东西,说给你就给你了。” 苏软自动忽略了他后半句话,“啪”地一声將盒盖合拢,收进袖中。 “谢了。” 拓跋淮无笑容一顿,眉头微拧。 “合上干什么?吃掉啊。” 他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紧紧锁著苏软的脸,眼里透出一层薄薄的审视。 “不相信我?” 声音顿了顿,压低半分。 “还是说……你是故意来骗我的药,想给別的什么人吃?” 第314章 你到底喜欢我什么啊?(礼物之王加更) 苏软心跳漏了半拍,面上却不动声色地弯起嘴角,笑盈盈地看向他。 “行,我吃。” 语气透著几分娇憨的信任,“你这么爱我,肯定不会害我的。” 拓跋淮无闻言微微挑眉,没接这话,嘴角勾出一抹耐人寻味的弧。 苏软重新將那只木盒取出来,掀开盖子,捏起那颗墨绿色药丸,在指尖间转了转,然后仰头往嘴里一塞。 药丸入口的瞬间,一股极腥的味道在舌尖炸开,熏得她眼眶微微发涩。 她皱了皱眉头,正要往下咽。 一只手却猛地伸过来,两指扣住她的喉咙,將喉管两侧压得死死的。 “呃……!” 苏软用力掰他的手指,可拓跋淮无那只手却纹丝不动地焊死在她下頜。 “放……放开!” 他看著苏软因窒息而渐渐泛红的脸颊,眼底笑意一点一点浓起来。 直到那双琥珀色瞳孔里,映出她眼角沁出的泪光,才伸指探入她唇间,夹住那枚还没咽下的药丸,往外一带。 药丸从他指间滑脱出来,裹著一层湿亮的唾液,落进他掌心里。 他也顺势鬆开了苏软。 “咳咳咳!” 苏软往后踉蹌半步,捂著喉管两侧被掐出的红痕剧烈地咳了几声。 “你干嘛?!” 她声音哑了几分,抬头瞪著拓跋淮无,语气十分恼火,“反悔啊?给了我又抢回去,你什么意思?” 拓跋淮无看了一眼掌心里那枚沾著她口津的药丸,笑得愈发张扬。 “这是毒药。”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苏软瞳孔猛地一缩,“呸呸呸”地往外吐了好几口唾沫,又用手背使劲蹭了几下舌头,整张脸都皱成一团。 “你有病啊?!” 拓跋淮无被她这副炸毛样子逗得笑出声来,肩膀都跟著抖了两下。 “行了行了。” 他笑够了,才转身走到墙角一只半人高的紫檀木柜前,拉开最下面一格抽屉,翻出一只略大些的黑漆木盒来。 “防人之心不可无是不是?你心眼子这么多,我总得试试你吧?” 他转身又走回到苏软面前,將木盒在掌心里掂了掂,朝她递过去。 “真的解药。” 苏软不接话,也不伸手。 拓跋淮无见她那副戒备样子,无奈一笑,將盒子又往她面前递了递。 “这次是真的。” 苏软又瞪著他看了几息,才终於伸手將那只木盒接了过来,退开两步后掀开盒盖,飞快地往里瞥了一眼。 盒里一枚朱红色药丸,表面泛著一层柔和的蜡光,凑近能闻到一缕清苦的药香,与方才那颗药丸截然不同。 苏软將盖子“啪”地合拢,利落地收进袖中,冷著脸看向拓跋淮无。 “你已经骗过我一次了,在我一点儿信用都没了,所以这药我得带回去找几个大夫看过没问题,才会吃。” 拓跋淮无耸了耸肩,倒无所谓。 “隨你高兴。” 苏软伸手从袖中摸出一个小青瓷瓶来,抬手朝拓跋淮无递了过去。 “这药能治你心疾,每日一粒温酒送服,吃完能好个七七八八吧。” 拓跋淮无目光落在那只青瓷瓶上,又慢慢移上来对上她的眼睛。 “……所以上次你抓我的人,问我的病情,就是为了给我製药?” “不然呢?” 苏软不耐烦地拧了下眉。 “我閒著没事干,打听你那些陈年旧病做什么?当话本听么?” 拓跋淮无往前迈了一步,湿透的衣摆在地上拖出一道深色的水痕。 “苏软。” 他微微倾身,下巴离她额顶不过一掌的距离,声音压低了一度。 “你还敢说你心里没我?” 苏软被那股热气逼得后颈一紧,下意识往后退开两步,赶紧撇清关係。 “你可別误会啊。” “我只是不想欠你人情,你帮我解毒,我帮你治病,彼此公平。” 又迎著他视线补了一句,“你不放心,也可以找你的太医来验。” “不必验。” 拓跋淮无轻笑,伸手將她的手连同药瓶一起,握进了掌心里。 五指收拢,扣得很紧。 “你给我毒,我也吃啊。” “同样,隨你。” 苏软用力將手从他掌心里拔出来,又顺势將药瓶往他怀里一掷。 “我先走了。” 拓跋淮无接住药瓶,另一只手探出去往她腰间一勾,便在她转身瞬间將她腰间那只墨蓝色丑荷包扯了下来。 “哎……?!” 苏软转身回头,便见拓跋淮无正將荷包举到眼前,眉毛挑得老高。 “这么难看,你自己做的?” “还给我!” 苏软眉头一拧,伸手就去抢。 拓跋淮无手一抬,將荷包举得高高的,仗著比她高出一大截的身量,让她蹦起来也够不著。 “上次不是说要给我奖励么?一瓶药可不够,得再加上这个。” “不行!” 苏软踮起脚又蹦了一下,指尖堪堪擦过荷包的穗子,还是差了一截。 她落回地面,气鼓鼓地瞪著他,“你不是说丑吗?这你也要?” 拓跋淮无看了一眼荷包上那只绣得歪歪扭扭的鸭子,又笑著看她。 “我就要这个。” 拓跋淮无將荷包往自己腰间一系,又系带打了个利落的结拴住。 “我就喜欢丑的。” 苏软又蹦了一次,落地时裙摆盪开又收拢,脚跟在地上磕出一声脆响。 “算了,赏你了。” 说完气鼓鼓地跺了一下脚,放弃地转身往门口走去,脚步飞快。 只是在转身的瞬间,她背对著他的脸上,嘴角极快地翘了一下。 “苏软。” 苏软伸手刚搭上门閂,身后拓跋淮无带著笑的声音便不紧不慢追上来。 她停住,没有回头。 拓跋淮无手里握著那只丑荷包,歪著头看她背影,眼底笑意沉沉。 “好好准备做你的新娘。” 他声音轻飘飘的,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九月十八,我来娶你。” 苏软缓缓转过身来。 隔著一层一层被风拂动的纱帘,他身影在光影交界处模糊成一团暗色。 “拓跋淮无。” 她歪了一下头,实在忍不住好奇,“你到底喜欢我什么啊?” 纱帘被风捲起一角,又落下去。 “能有什么?” 拓跋淮无带笑的声音从纱帘后头传过来,认命般地坦诚自嘲。 “我贱唄。” “……” 苏软没再多说什么,拉开门走了出去,带著洪悉沿来路出了驛站。 “走,立刻去昭王府。” 第315章 这药真的没问题 对街二楼。 临街的窗半敞著,一壶碧螺春搁在红泥小炉上,热气裊裊地升腾著。 晏沉坐在窗边,目光追著那辆渐行渐远的马车,直到车影拐过街角最后一片檐角,消失在灰墙青瓦之间。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很慢很慢地將茶盏端起来,凑到唇边抿了一口。 卫风推门进来,低声稟报。 “王爷,苏二姑娘的马车已离开驛站,往昭王府方向去了。” 晏沉没什么表情,只垂眼看了一眼盏中澄黄的茶汤,又將茶盏搁回去。 “嗒。” 一声极轻的磕碰。 他抬起手指,指尖向上虚虚一扬。 “去吧。” 卫风会意,躬身退出去。 走到廊下,抬手扣住拇指与中指,放在唇边,吹出一声极短促的哨音。 一瞬间,附近几座屋顶上、檐角后、巷陌的阴影里,数十道黑影齐齐隱没。 卫风又转身回到屋內。 晏沉指尖慢慢敲著杯沿,良久才晦暗不明地弯起唇来,凉声开口。 “是时候让谢家再出来玩玩了。” …… 驛站內,纱帘仍静静垂著。 拓跋淮无已换了一身乾爽的月白中衣,懒洋洋歪在窗下的躺椅上。 他一手枕在脑后,另一只手举著那只墨蓝色的丑荷包,迎著从竹帘缝隙漏进来的一线天光翻来覆去地看。 一对歪歪扭扭的胖鸭子憨头憨脑,一只翅膀半边藏蓝半边月白,明显是绣到一半断线换色,还接得理直气壮。 他把荷包往脸上一盖。 鼻尖埋进那层桂花香里,用力地吸了一口,桂花香便在鼻腔里慢慢化开。 上次在行宫见她时,她身上也浸著这个味道,风一吹便向他扑过来。 “……” 他闭著眼没动,指腹沿著荷包面上那只歪嘴鸭子的轮廓慢慢地蹭著。 “殿下。” 太医跪在小几前,拈起瓶中最后一粒药丸凑到眼前对著光仔细看了,才搁回瓷盘里,抬起头来向他回稟。 “微臣验完了。” 拓跋淮无这才把荷包从脸上拿开,偏过头来懒懒地瞥了一眼。 “说。” “这药確实是对殿下心疾大有裨益,方子用得极刁,几味药引相辅相成,正好压住殿下心脉间的寒热之症。” 白髮太医说著,捻了一下鬍鬚,语气里透著几分实打实的钦佩。 “製药之人医理极高明,对殿下这旧疾的症候也辨得极准,出手便直指病灶,君臣佐使远超微臣之上。” 拓跋淮无挑了挑眉。 指腹停在荷包上那只残翅鸭子的边缘轻碾,唇角的弧度意味不明。 “没有一点问题?” 白髮太医伏首,语气篤定。 “每一颗微臣都仔细验过了,用料、成色、药性,俱是上乘,无任何不妥,药物之间也无任何相剋之物。” “殿下若放心不下,微臣可亲自试服一粒,三日后无碍,殿下再用不迟。” 拓跋淮无垂下眼,又看了一眼掌心里那只丑荷包,忽然笑了一声。 “这倒显得我是个小人了。” “人家掏心掏肺地给我治病,我却防贼似的想方设法要阴她一手……” 太医没敢接话,额头又压低几分。 “行了,下去吧。” 拓跋淮无摆手让他退下,又將那荷包凑到鼻尖下,更用力地吸了一下。 桂花香再一次盈满鼻腔。 他鼻尖微微麻了一瞬,像被一根极细的针在鼻尖一点,又很快消散。 “苏软……” 他將荷包重新系回腰间,指尖在系带上轻轻弹了一下,仰头靠回椅背里。 “等我,来抓你。” …… 马车在城里七拐八绕地转了大半圈后,才调转方向回了苏府。 而苏软早已神不知鬼不觉被洪悉带进了昭王府,径直往药庐去。 一脚跨进竹屋,苏软就一愣。 药庐门歪歪斜斜掛著,门轴断了半截,整扇门板搭在门框上摇摇欲坠。 屋里更像是狂风过境。 紫檀木大药柜歪在墙角,抽屉七零八落地散了一地,乾草药混著碎瓷片凌乱四散,连桌子腿都折了一只歪著。 龙老正弓著背蹲在地上,一片一片地捡著碎瓷,往脚边的簸箕里丟。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 “哟,丫头来了?” 苏软目光扫过满地狼藉。 “……这是怎么了?” “没事没事。” 龙老摆摆手,弯腰把脚边一只歪倒的矮凳扶起来,“屋子太旧了,我寻思著翻修翻修,正好趁今儿个有空。” “翻修?” 苏软跨过地上横著的一根断掉的桌腿,怀疑地眯了眯眼。 “龙爷爷,你这一屋子阵仗看著可不像翻修,倒像是被土匪打劫了。” 龙老咂了咂嘴,把手里最后几片碎瓷丟进簸箕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怎么这时候来了?” “已经去见过拓跋淮无了?” 苏软从袖中將那只黑漆木盒取出来,托在掌心里递过去给他。 “嗯,拿到解药了。” 龙老眼睛一亮,人也精神了几分,赶紧弯腰把旁边一张歪倒的条案扶正,然后才伸手將药盒接过来放桌上。 “我来看看。” 说著就要伸手去开盒盖。 “等等。” 苏软却在他触上药丸前一瞬按住他手背,“我总觉著这药有问题。” 龙老动作一顿,抬眼看向她。 “怎么?” 苏软收回手来,皱著眉仔细回忆起方才驛站里的每一个细节。 “拓跋淮无给药之前拿假药试探了我一次,但又拙劣得很刻意。” “我感觉他就是故意让我识破第一次,好让我相信后来那颗药是真的,或者说,相信这颗药他没动过手脚。” 龙老沉吟片刻,转身走到墙角那只倒了一半的紫檀木柜前,弯腰从最下层翻出一双薄如蝉翼的金丝手套来。 “谨慎些总没错。” 他走回条案前,用两指拈起那枚朱红色药丸,凑到鼻尖下轻轻一嗅。 又从袖中取出一枚银针,在药丸表面轻轻颳了一层粉末下来,搁在一只白瓷碟里用水化开,对光仔细瞧了半晌。 “怎么样?” 龙老又仔细辨了辨,才將手中药丸轻轻放回盒中,摘下金丝手套。 “药没问题。” 苏软眉头却拧得更紧了。 “您確定?” 龙老篤定地点头,“这药顏色、气味都和古书上记载的虎玄子对得上。” “就是提炼的手法太糙了,杂质不少,药效大约只能发挥个六七成。不过用来解晏沉的毒应该也是足够了。” 龙老见她仍迟疑,又转身从墙角的竹编小笼子里拎出只白毛红眼的小鼠。 “瞧好了。” 他又从小瓷瓶里倒出一粒毒药,先餵给小鼠,等小鼠开始抽搐时,才將银签上残余的解药粉末送进它嘴里。 片刻后,小鼠安静下来,抖了抖毛,又活蹦乱跳地四处嗅起来。 “你看。” 龙老將笼子举到苏软面前,下巴朝小鼠扬了扬,“这药真的没问题。” 苏软盯著那只活蹦乱跳的小白鼠看了好一会儿,眉心却拧得更深了。 不对。 不该这么简单的。 拓跋淮无那个人,嘴上说著多喜欢她,实际对自己下手却从不手软,他怎么可能真让她这么轻易把解药带走? 就为了一个追求她的机会? 不至於吧…… 第316章 低山臭水遇知音 龙老往旁边竹椅上一坐,椅子歪了一条腿,坐下去时晃了一下又稳住。 “丫头,你到底还在怀疑什么?” 苏软抿唇,指尖在桌沿上慢慢碾了一下,“我有一种直觉,觉著他什么都知道,知道我是想骗药给晏沉解毒。” “所以他故意把这药做得这么真,真到让你验不出破绽,真到他明知我会找人来验毒,也丝毫不怕。” 龙老闻言又拿起药看了看,然后拈起一片薄如蝉翼的玉片,將药丸托在掌心里,用玉片抵住药丸表面破开。 “咔。” 朱红色药衣从正中裂开一道细缝,露出里头一层灰白色的內芯。 几乎同一瞬,一个针尖大的黑点从裂缝中猛地弹射,直直扑向他脖颈。 “哎!” 龙老本能偏头,却已来不及了。 那黑影落在他颈侧皮肤上,像一滴墨汁洇进宣纸,瞬间便消失不见。 “龙爷爷!” 苏软嚇得从椅子上弹起来,几步抢到他面前,伸手就去扒他衣领。 “什么东西?!” 只见他颈侧留了个针尖大的血点,正在慢慢往外渗出一颗极细的血珠。 除此之外,什么都看不到。 苏软盯著那个血点,指尖悬在上方不敢碰,声音都变了调。 “这……这是什么啊?” 龙老用拇指抹了一下那点血珠,沾下来薄薄一层血色,送到眼前看了看。 然后他笑了。 “……是蛊。” 苏软瞳孔猛地一缩。 “蛊?!” “嗯,蛊。” 龙老將拇指上那点血痕在袖口上蹭掉,又低头看了一眼桌案上那两半裂开的药丸,忍不住“嘖”了一声。 “这小子……还真是精啊。” 他將其中半片药丸拈起来,对著光掰开內层递到苏软面前让她看。 只见那药丸內部是中空的,內壁上附著著一层极薄的透明薄膜。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他把蛊藏在药丸里,外头裹一层药衣,任你用什么法子也验不出问题。” “等你把药吃进去,等药衣在胃里化开,这小东西便能破壁而出,神不知鬼不觉地在你体內种下蛊种。” “若你吃了这药……” 他將药搁回桌上,抬眼看向苏软。 “他便能以这蛊控制你,叫你往东不敢往西,叫你生你便生死便死。” “若晏沉吃了,他就更省事,直接用这蛊杀人於无形,一本万利。” 苏软听完急了,一把抓住龙老的胳膊使劲儿晃了晃,“那现在怎么办?!那蛊虫已经钻到您脖子里去了!” “哎哟哎哟,別拽別拽!我老人家这把老骨头可经不住你这么晃!” 龙老从她手里挣出胳膊来,揉了揉被她拽疼的腕子,倒是一点也不慌。 “我老头子玩蛊的时候,他爹还没认识他娘呢,这点小伎俩难不住我。” 他往竹椅上一靠,翘起二郎腿,得意洋洋地捋了捋花白鬍子。 “等我回头配几味药,以蛊诱蛊,就能把这小东西逼出来。” 苏软听他这么说,悬到嗓子眼的心才落回一半,又赶紧追问了一句。 “不会有什么隱患后遗症吧?” “要不了命!” 龙老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又话锋一转,问起另一桩事来。 “对了,我给你那蛊呢?” 苏软闻言,伸手从腰间摸了摸,才想起荷包已被拓跋淮无扯走了。 “我藏在了荷包里,按您说的从头到尾没用手碰过,又想办法让拓跋淮无拿了去,这会儿应该也种上了。” 龙老“噗”地笑出声来。 “好啊好啊!你们两人一个在药丸里藏蛊,一个在荷包里藏蛊,倒真是半斤八两,棋逢对手了!” 苏软咬了咬牙,表情复杂得很。 “没想到他也这么阴,倒让我有种……低山臭水遇知音的感觉了。” 她原本是担心拓跋淮无不肯痛快给药,所以才从龙老那里求了这蛊来,想著万不得已时可以用此要挟他。 没想到人家和她想到一块儿去了。 两个人面对面笑得一个比一个真诚,背地里却都揣著一肚子阴招。 “不行。” 苏软想了想,拖著龙老就要往外走,“我现在就去找他给你解蛊。” “哎你个笨丫头!” 龙老反手一把拽住她的袖子,將人拉了回来,“我都说了我自己能解,与其去跟他一换一做亏本买卖,倒是不如让这蛊……发挥一点別的作用。” 苏软愣了一下。 “……什么作用?” 龙老转身,从黑陶罐底下摸出一只小玉瓶来,拔开塞子往掌心里一倒。 一枚白色虫卵躺在他掌心,隱隱能看见里头蜷著一道极细的暗影。 “我给你的蛊名叫子母蛊,你拿走的那枚是子蛊,这一枚是母蛊,虽杀伤力不及拓跋淮无这个,却可牵制人。” 苏软凑近看了看,又抬起头来看向龙老,等他继续说下去。 “这对蛊很特別,即子蛊死而母蛊不死,母蛊一亡则子蛊必死。” “如今拓跋淮无与晏云季沆瀣一气,是盯死了要除掉晏沉的。” “所以只要把这母蛊种在晏沉身上,拓跋淮无便不敢轻易下手。” 苏软知道龙老这话说得没错。 晏沉再深的心思、再硬的骨头,也挡不住明枪暗箭一起招呼,若能让拓跋淮无投鼠忌器,不敢轻易对他下手,那这蛊就是一条谁也看不见的保命绳。 苏软眉头还是迟疑地拧起来。 “可是您……” “没什么可是的。” 她话还没说完,便被龙老抬手打断了,將母蛊塞回瓶子往她手里一放。 “你拿去,想办法给晏沉种上。” 又指了指桌上那两半裂开的药丸,“这药里面留了蛊虫的涎液,我还得想办法再清理一下才能给他用。你先去把母蛊的事办了,剩下的事交给我。” 苏软將玉瓶捏紧掌心,又看了一眼龙老脖子上那个已经凝住的血点,心里还是放心不下,又问了一次。 “您这蛊真能解吗?” “放心放心。” 龙老闻言不耐烦地摆摆手,“你龙爷爷我活了大半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还能被一只小虫子难住?” 苏软又盯著他看了几息,到底没再多说什么,转身推门出去了。 脚步声沿著廊下渐渐远了。 龙老又低头看著桌案上那两半裂开的药丸,脸上笑容才一点点敛去。 “小兔崽子……” “心够黑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