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歌:融合李白,开局醉闯雪月城》 第1章 醉臥风雪外,青莲初临世 风雪呼啸。 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面颊,雪粒打在脸上,生疼。 若是寻常人,怕是早已冻得浑身僵硬, 可此刻,雪月城外三里官道旁,却有一道白衣身影,正四仰八叉地躺在雪地里。 像是死了。 又像是……醉了。 “嘶——” 苏白猛地吸了口冷气,眼睛还没睁开,先被一股刺骨寒意冻得清醒了七八分。 “什么鬼地方,这么冷?” 他下意识裹了裹衣襟,结果一摸,才发现自己身上穿著的,不是原来那件卫衣牛仔裤, 而是一袭胜雪白衣,质地柔软,触手微凉,衣角竟隱隱带著淡淡酒香。 “我衣服呢?” 苏白睁开眼,望著天上飘落的大雪,整个人沉默了三秒。 风雪,古道,远处隱约可见的巍峨城影,还有腰间那个怎么看都不该出现在现代社会里的……紫金酒葫芦。 “……” 他缓缓坐起身,伸手抓了一把雪,冰冷真实。 不是梦。 下一刻,一股陌生记忆如潮水般涌入脑海。 江湖。 北离。 雪月城。 登天阁。 李寒衣,百里东君,司空长风…… 片刻后,苏白闭著眼,长长吐出一口白气,神色古怪到了极点。 “少歌世界?” “我穿了?” 前世的他,也算是个半吊子武侠迷,《少年歌行》自然没少看。 只是他做梦都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居然会一头栽进这个世界里。 而且,开局就在雪月城外。 这地方可不是什么善地,城中高手如云,金刚遍地走,自在不如狗,逍遥天境才能真正称得上是大人物。 就在他念头翻转之际,一道冰冷清越的声音,忽然自脑海中响起。 【叮!】 【检测到宿主成功降临少歌世界。】 【酒剑仙系统,正在绑定……】 【绑定成功!】 苏白眼神一亮。 来了! 穿越者標配,虽迟但到! 下一瞬,一面只有他能看到的半透明光幕,在眼前徐徐展开。 【酒剑仙系统】 【宿主:苏白】 【字:太白】 【当前模板:诗仙李白(初始融合度10%)】 【当前境界:无】 【醉意值:10】 【已掌握能力:青莲剑意·入门、踏歌步(入门)】 【名篇技能:侠客行·残篇】 【物品:謫仙醉x1,新手青钢剑x1】 【主线任务发布:闯登天阁,名扬雪月城!】 【任务奖励:醉意值+50,李白模板融合度+10%,名篇技能隨机抽取一次】 苏白看著那一行行字,嘴角缓缓扬了起来。 “酒剑仙系统……” “喝酒就能变强,吟诗还能化剑。” “有点意思。” 他抬手摸向腰间的紫金葫芦,葫芦入手温润, 像暖玉一般,明明身处冰天雪地,里面的酒意却依旧滚烫。 苏白拔开塞子,酒香瞬间扑鼻而来。 那不是寻常酒气,而是一种极为醇烈、极为纯净的香, 像把月色、江风、青山与浮云,全都酿进了这一壶之中。 他只闻了一口,胸中便莫名生出一股快意。 “好酒。” 苏白也不客气,抬头便灌了一口。 酒液入喉的剎那,像有一团火顺著喉咙烧进四肢百骸, 原本被风雪冻得有些麻木的身体,几乎瞬间暖和起来。 与此同时,脑海中系统提示声再度响起。 【叮!宿主饮用謫仙醉,醉意值+20!】 【当前醉意值:30】 轰! 一股难以言喻的轻灵之意,忽然自体內升腾而起。 苏白微微一怔,只觉得眼前这片风雪,似乎都变慢了。 雪花坠落的轨跡,寒风吹来的方向,甚至脚下积雪的鬆软厚薄,皆清晰得不可思议。 仿佛这一瞬间,他与天地之间,多了一种微妙联繫。 他缓缓起身。 白衣翻飞。 腰悬酒葫,手扶长剑。 虽只是一道略显瘦削的年轻身影,可在这漫天风雪中站定时,竟莫名生出几分遗世独立的味道。 “这就是……模板融合?” 苏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轻轻握拳。 体內没有真气鼓盪,也没有那种传统武侠意义上的內力流转,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虚、更玄,却又真实存在的东西。 酒意。 诗意。 剑意。 三者交融,隱隱化作一缕青色锋芒,蛰伏在他的经脉与骨血深处。 “有意思,真有意思。” 苏白笑了。 少歌世界,武道森严,强者为尊。 若是没有外掛,他这种初来乍到的穿越者,別说搅动风云了,能不能活过三章都难说。 可现在不一样了。 喝酒就能涨醉意,醉意越高,境界越强;吟诗便可化剑,意境越深,威力越盛。 这掛,不讲道理。 他抬起头,望向风雪尽头那座隱隱可见的巨城。 雪月城。 天下第一城。 也是江湖人心中的武道圣地之一。 而他的第一个任务,便是闯登天阁,名扬天下。 “闯阁?” 苏白眯了眯眼,忽然笑出了声。 “这系统还挺懂我。” 来都来了,不闹出点动静,岂不是白穿一回?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隱约喧譁。 风雪虽大,可那声音却並不小,像是有不少人聚在一处,时不时爆发出阵阵惊呼。 苏白偏头望去。 官道另一头,正有不少人往雪月城的方向快步赶去,神情兴奋,像是前头有什么热闹可看。 “嗯?” 苏白拦住一个路过的中年汉子,隨口问道:“前面什么情况,这么热闹?” 那汉子本来有些不耐烦,可一看到苏白这身行头,再加上那张俊得过分的脸,语气莫名就缓了几分。 “公子是外地来的吧?今日雪月城可有大热闹!” “有个红衣少年,背著剑匣,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嚷嚷著要闯登天阁,见雪月剑仙!” “嘖嘖,那小子虽然愣头青,可本事还真不小,已经闯了好几层了!” 说完,那汉子搓了搓手,又忍不住补了一句: “这种热闹,一年都未必见得著一次。公子若有兴趣,也赶紧去吧,再晚可就看不到了!” 苏白闻言,眼中顿时浮起几分玩味。 红衣少年,背剑匣,闯登天阁。 雷无桀? 剧情,这就撞上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远方,嘴角微勾。 “来得倒巧。” 原著主线人物已经出现,说明时间线正好卡在最热闹的时候。 而这,也意味著—— 他的登场时机,刚刚好。 苏白伸了个懒腰,將酒葫重新掛回腰间,慢悠悠往雪月城方向走去。 风雪中,他的步子看似散漫,实则极快。 每一步落下,都像踩著某种莫名的韵律,积雪甚至来不及没过靴底,便被轻轻盪开。 这是系统附赠的身法,踏歌步。 行时如饮酒,醉里踏长歌。 不过片刻,原本还在三里外的雪月城,已经近在眼前。 城门之前,人潮涌动。 而在那无数道视线尽头,一座高楼拔地而起,直插云霄。 登天阁。 阁前,一名红衣少年正气喘吁吁地持剑而立,额头见汗,眼神却亮得惊人。 “我就不信了!” “今天我雷无桀,非得见到雪月剑仙不可!” 苏白站在人群外,远远看著那一抹鲜亮红衣,忽然笑了笑。 “还真是这傻小子。” 他话音刚落,脑海中系统声响起。 【叮!检测到关键剧情人物出现!】 【建议宿主儘快入场,爭夺气运焦点!】 苏白挑了挑眉。 “爭夺气运焦点?” “说得这么文雅,不就是抢戏么。” 他拍了拍腰间酒葫,望著那座高高在上的登天阁,眼底缓缓浮现出一丝醉意与锋芒。 “行吧。” “那今天,这戏——” “我接了。” 他迈步向前,白衣穿过风雪与人潮。 而就在此时,登天阁前又是一阵惊呼爆发。 雷无桀,再上一层。 全场沸腾。 苏白抬头看了一眼,喃喃道: “热闹是挺热闹。” “不过,从现在开始——” “该换主角了。” 第2章 少年持剑闯城,醉鬼踏雪而来 雪月城中,今日註定不平静。 登天阁前,已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能住进雪月城的,本就没几个庸人; 而敢来登天阁前看热闹的,更大多是练家子。 此刻,这些平日里眼高於顶的江湖人,却个个伸长了脖子,望著楼中那道红衣身影,脸上写满惊嘆。 “这小子到底什么来头?都闯到第七层了!” “听说姓雷,叫雷无桀,似乎是雷家堡的人。” “雷家堡?怪不得用剑时还带著雷门那股子爆裂劲。” “胆子是真大啊,第一次来雪月城,就敢闯登天阁,还说要见二城主……” “呵,少年人不知天高地厚罢了。等他真见了雪月剑仙,只怕腿都要软了。” 人群议论纷纷。 而在人群最前方,一道瘦削身影裹著狐裘,正懒洋洋地倚在一根木柱旁,神色平淡,像是对眼前热闹並不太感兴趣。 只是,若有人仔细看去,便会发现他那双半垂的眼眸,始终盯著登天阁方向,未曾真正移开过。 萧瑟。 此刻,他看著楼中的雷无桀,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 “倒是个傻小子。” “不过,也不算太傻。” 能一路闯到这里,至少证明这红衣少年並不是单纯的热血上头,而是真有几分本事。 只是,想见李寒衣? 萧瑟抬头瞥了一眼苍山方向,心中轻笑。 那可不是有几分本事,就能做到的。 就在这时,人群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让让,让让!” “谁啊,往里挤什么!” “……咦?” 骚动声並不大,却莫名引得不少人回头。 只见风雪中,一道白衣身影正缓步走来。 他走得不快,甚至有些晃晃悠悠,像是醉了。 腰间掛著一只紫金酒葫芦,手里还拎著一柄看起来极普通的青钢长剑 怎么看都不像来观战的高手,反倒像个误闯雪月城的富家醉鬼。 可偏偏,他这一身白衣纤尘不染。 风雪扑面,却沾不住他半片衣角。 那张脸,更是俊美得有些不像凡人。 剑眉入鬢,眼中似有三分醉意,三分慵懒,余下四分,竟是毫不掩饰的睥睨。 有人下意识让开了路。 也有人皱眉,暗自警惕。 萧瑟本来只是隨意扫了一眼,可这一眼落下后,他那双一直没什么波澜的眸子,却微不可察地凝了一瞬。 “嗯?” 这人…… 有些不对。 不是样貌不对,而是气质不对。 萧瑟见过很多江湖人。 锋锐的,阴沉的,张扬的,嗜杀的,偽装得云淡风轻、实则满腹算计的……他都见过。 可眼前这个白衣年轻人,却像是从云里雾里走出来的。 你说他像个醉鬼,他偏偏每一步都踏得稳如流水; 你说他像个高手,他眼里又半点紧张都无,懒散得像是来逛集市。 最重要的是—— 萧瑟竟有些看不透他。 不是看不透武功深浅,而是……看不透来歷。 就在这时,白衣青年已经走到了最前头。 他先是抬头看了看登天阁,又偏头看了一眼场中满脸通红、还在喘气的雷无桀,隨后很自然地拔开酒塞,仰头灌了一口。 咕咚。 酒液入喉。 酒香四散。 旁边一名观战汉子闻著味道,下意识咽了口唾沫。 “好香的酒……” 苏白擦了擦嘴角,隨口问道:“这楼,能蹭酒吗?” “……” 四周忽然安静了一瞬。 蹭……酒? 你大老远跑到雪月城登天阁前,就为了问这个? 一旁一名守阁弟子眉头顿时皱起,上前半步,冷声道:“此处乃雪月城登天阁,不是酒楼,更不是你撒野的地方。若是观战,便退到一旁;若是闹事——” 他话还没说完,苏白便看了他一眼。 “別这么凶。” “我这人胆子小,容易被嚇到。” 那守阁弟子脸都黑了。 你这一脸懒洋洋的样子,哪有半点胆子小的意思? 另一边,刚打完一层的雷无桀也注意到了这边动静。 他一边喘气,一边抱著剑走了过来,上下打量苏白。 “喂,你是谁啊?” “也是来闯登天阁的吗?” 苏白转头看他,目光在他那身扎眼红衣上停顿片刻,忽然笑了。 “你就是雷无桀?” 雷无桀一愣:“你认识我?” “现在认识了。” 苏白打量著他,语气閒散:“长得挺喜庆。” 雷无桀:“……” 围观眾人:“……” 萧瑟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这评价,倒是贴切。 雷无桀却不乐意了,瞪眼道:“什么叫喜庆?我这叫英姿勃发!” 苏白点点头:“行,英姿勃发的喜庆。” “你——” 雷无桀刚想发作,却又硬生生忍了下来。 眼前这人看著实在古怪,而且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对方身上有种说不清的危险感。 就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剑。 不拔时,好像漫不经心;一旦出鞘,怕是要见血。 想到这里,雷无桀哼了一声,转而问道:“你还没说,你到底是谁呢。” 苏白又灌了一口酒。 “苏白。” “来喝酒,顺便借你们这楼,扬个名。” 这句话说得平平淡淡。 可落在眾人耳中,却像平地惊雷。 借雪月城的登天阁,扬自己的名? 狂! 太狂了! 就连那几名守阁弟子,脸色都瞬间沉了下来。 雪月城立城以来,不知多少江湖俊杰来闯过登天阁,可即便再傲,也得守几分规矩。 像这般一上来就说“借你们的楼扬名”的,还是头一个! “放肆!” 先前那名守阁弟子冷喝一声,手中长剑当即出鞘半寸。 “雪月城不是你撒酒疯的地方!” 苏白瞥了一眼那半出鞘的剑,神色不变,反而有些失望。 “就这点脾气,也敢守楼?” 守阁弟子勃然大怒:“你找——” 死字还未出口。 嗡! 空气中忽然响起一道极轻的剑鸣。 谁都没看清苏白是怎么动的。 他们只看到他右手似乎抬了抬,腰间酒葫微微一晃, 下一刻,那名守阁弟子手中的长剑便“鐺”地一声,重新被震回了鞘中! 不仅如此,那弟子更是连退三步,虎口发麻,整条手臂都在微微发颤。 全场骤然一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守阁弟子也是脸色一白,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满眼惊骇。 刚才那一瞬,他分明感到有一股极细、极锐的力量,自对方酒葫晃动间迸发而出,精准无比地撞在他剑身之上。 不是暗器。 更像……剑气? 可对方分明没有拔剑! 萧瑟站在柱边,眼神终於彻底变了。 他看得比旁人更清楚。 刚才那一瞬,苏白並未拔剑,只是借著晃动酒葫的动作,將一缕凝练得近乎不可思议的“意”,打了出去。 像剑,又不完全是剑。 像真气,又与寻常真气截然不同。 那种感觉,很奇怪。 可也正因如此,才更令人心惊。 “这人……” 萧瑟眯起眼,手指无意识地在狐裘边缘轻敲了一下。 “有点麻烦。” 另一边,雷无桀眼睛却亮了。 “你刚刚那招,好厉害!” “你真的是来闯阁的?” 苏白看了他一眼,懒洋洋道:“不然呢?陪你在这儿看雪?” 雷无桀顿时兴奋起来:“那太好了!你要是也闯阁,咱们就能比一比,看看谁闯得更高!” “比?” 苏白忍不住笑了。 他上下打量了雷无桀一眼,摇头道:“你酒量太差,暂时没资格和我比。” 雷无桀一张脸直接红了,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冻的。 “闯阁和酒量有什么关係!” 苏白一本正经:“关係大了。” “我若不喝酒,怕你输得太难看。” 雷无桀:“……” 他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气人的人。 偏偏对方说得理直气壮,神情还极为认真,仿佛真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四周眾人也被这几句话说得神色古怪。 有人觉得这白衣醉鬼狂得离谱。 也有人隱隱开始期待。 因为狂不可怕,没本事还狂才可笑。 可若是真有本事…… 那今天这场登天阁前的热闹,怕是才刚刚开始。 就在这时,登天阁方向忽然传来一声低沉钟鸣。 咚! 那是守阁之钟。 意味著,新的闯阁者,即將入场。 所有人下意识望向苏白。 守阁弟子压住心头震动,寒声道:“闯阁需依规而行,你若真想上楼,便——” “规矩?” 苏白抬起头,看著那座高入云中的登天阁,眼中忽然多了几分说不出的散漫与锋芒。 “我这个人,最討厌规矩。” 说著,他抬脚,径直向登天阁大门走去。 守阁弟子脸色一变,当即伸手拦截。 “站住!” 苏白脚步未停。 只是经过那弟子身旁时,淡淡说了一句: “別挡路。” 他的声音並不高。 可那守阁弟子在听到这三个字的剎那,竟有种被一柄无形长剑抵住咽喉的错觉,浑身寒毛都炸了起来! 等他回过神来时,苏白已经越过他,站在了登天阁大门之前。 白衣,长剑,酒葫。 风雪自他身后呼啸而来,將衣袂吹得猎猎作响。 他抬头,看著高楼,忽然笑了一声。 “这楼,倒是修得不错。” “就是不知道——” “够不够我喝完这一壶。” 话音落下。 苏白一脚,踏入登天阁。 全场死寂。 而下一瞬,所有人的心都狠狠提了起来。 因为他们忽然意识到—— 这个来歷不明的白衣醉鬼,恐怕真不是来凑热闹的。 他是来……砸场子的。 第3章 一口酒,一层楼 登天阁內,比外头更静。 高楼之中,光线略显昏暗,唯有四角长灯燃著幽幽火光,將一层大堂映得半明半暗。 苏白踏入其中,脚下木板发出轻微声响。 “来者止步。” 一道低喝,自前方传来。 只见第一层中央,正立著两名持剑弟子,一左一右,气机沉稳,目光锐利。 他们本是负责镇守第一层的守阁者, 原以为今日风头都被那个红衣少年抢了,没想到,转眼之间,竟又来了一位更狂的。 而且,还是个看起来醉醺醺的白衣年轻人。 左侧那名弟子冷声道:“报上姓名来歷,按规矩——” “又是规矩。” 苏白嘆了口气,像是真的有些无奈。 “你们雪月城的人,话都这么多?” 两名守阁弟子对视一眼,眼神皆是一沉。 “既然不愿说,那便按闯阁之礼来!” 话音未落,两人同时拔剑。 鏘! 剑光一起,直逼苏白而来。 虽只是第一层守阁弟子,可雪月城底蕴摆在那里,这两人放到寻常江湖中,也足以称得上一流好手。 两柄长剑一前一后,封得极稳,显然配合多年,绝非乌合之眾。 外头观战之人通过阁中鏤空窗格看见这一幕,不少人都屏住了呼吸。 “出手了!” “这白衣醉鬼刚进门就得挨打吧?” “第一层虽不算难,可若轻敌,也得吃亏!” “他不是很狂吗?我倒要看看他有什么本事!” 阁外议论未歇。 阁內,剑已至身前。 苏白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只是拔开酒塞,轻轻晃了晃酒葫,像是嫌那两把剑来得太慢。 “算了。” “先热热身吧。” 说完,他仰头饮了一口酒。 咕咚。 酒液入喉。 系统提示声同时响起。 【叮!宿主饮酒成功,醉意值+5!】 【当前醉意值:35】 下一瞬,苏白抬手。 没有拔剑。 甚至没有真正出招。 他只是屈指,在酒葫上轻轻一弹。 叮—— 那声音清越如玉珠落盘,在安静的阁楼中尤为刺耳。 而伴隨著这一指弹出,一缕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青色气息,骤然自酒葫口盪开,像一圈无形波纹,瞬间扫过整个第一层。 砰!砰! 两名守阁弟子只觉得手腕一麻,长剑竟被那股古怪力量直接盪开,连带著整个人都向两侧踉蹌退去! 等他们好不容易站稳,脸色已是一片骇然。 “这是什么?” “没拔剑?!” 阁外瞬间炸开。 “他连剑都没拔?” “刚刚那是酒气?还是剑气?” “开什么玩笑,第一层守阁弟子就这么被震退了?” 萧瑟立在远处,眸光微冷,手指轻轻敲了敲臂弯。 他看出来了。 那不是单纯的酒气,也不是寻常內力外放。 更像是—— 借酒凝意,以意化剑。 这念头一出,连萧瑟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谬。 以酒化剑? 这种手段,简直闻所未闻。 雷无桀站在人群最前头,眼睛瞪得溜圆,兴奋得脸都红了。 “好厉害!” “这傢伙,真的有点东西啊!” 阁內。 两名守阁弟子还欲再战,可苏白却已经从他们之间走了过去。 脚步不急不缓。 仿佛刚才震退两人,只是隨手拂去了身前两片雪。 “第一层,过了。” “下一层。” 那两名弟子脸色涨红,想拦,却连出手的勇气都没有。 因为就在方才那一瞬,他们分明感觉到,对方若想伤人,刚刚那一下盪开的就不是他们的剑,而是他们的喉咙。 第二层。 苏白推门而入。 这里镇守的是三人,一人持刀,两人持剑,阵势比第一层严整得多。 而且,很显然,他们已经听到楼下动静。 为首那人盯著苏白,神情凝重:“阁下究竟是什么人?” 苏白抬头看了他一眼。 “怎么,贏了你们,还得先考功名?” “出手吧,省时间。” 那人眼角一跳。 “狂妄!” 三人同时动了。 刀锋横斩,剑光交错,封住前后左右四路退势,出手之果决,远不是第一层可比。 苏白却只是笑了笑。 “这才像点样子。” 他一边说著,一边隨意迈出一步。 那一步极怪。 看似踉蹌,像喝多了站不稳,可偏偏就那么差之毫厘地从刀剑缝隙间滑了出去。三人联手布下的围势,竟连他衣角都没碰到。 “什么?!” 三名守阁弟子脸色齐变。 踏歌步,醉里行歌。 苏白身形一转,已绕到三人身后。 隨后,他依旧没拔剑。 只是將酒葫向后一递。 一道酒线,自葫口洒出,在半空中拉出一弧晶莹轨跡。 而在那酒线飞出的剎那,苏白並指一抹。 嗤! 酒,忽然成了剑。 那一弧酒线在空中骤然凝出淡青锋芒,轻飘飘扫过三人兵器。 鐺!鐺!鐺! 三把刀剑齐齐脱手,钉在地板之上,兀自震颤不休。 三名守阁弟子僵在原地,后背瞬间渗出冷汗。 苏白已经懒得回头,推开通往第三层的门。 “第二层,也一般。” “你们雪月城若都是这水平,这阁我今天怕是上得有点太快了。” 这话一出,楼外人群顿时一片譁然。 太狂了! 可偏偏,他狂得有资格! 连过两层,连剑都未出! 这样的实力,別说普通看客,就连一些雪月城本地武者,脸色都慢慢变了。 “这人真是来闯阁的?” “我怎么觉得,他像是在閒庭信步?” “他哪是闯阁,他分明是在……散步!” “此人来歷绝不简单!” 第三层。 第四层。 第五层。 苏白一路向上,几乎没有停顿。 前三层,他连剑都懒得碰。 第四层时,守阁者已经是入了品的好手,出手时带起阵阵劲风, 可苏白只是多喝了一口酒,身法便更快了几分。 白衣在楼中一晃,像月光照过水麵,虚虚实实,无跡可寻。 第五层时,对方终於逼得他抬了抬手中青钢剑。 但,也仅仅只是抬了抬。 鏘! 剑不曾完全出鞘,只露出半截剑锋。 可就是那半截剑锋映出的寒光,却让第五层守阁者浑身一颤,只觉一股凉意自脚底直窜天灵盖,手中兵器竟生生停在半空,不敢再落。 苏白看了他一眼。 “还打吗?” 那守阁者嘴唇动了动,最终苦笑一声,让开了路。 “不打了。” “阁下,请上。” 於是,阁外那些满心等著看热闹的人,便目瞪口呆地看著那道白衣身影, 从第一层一路走到第五层,竟没有真正意义上出过一次完整的剑。 轻描淡写。 云淡风轻。 仿佛这天下闻名的登天阁,在他眼里,不过是一座稍微高一点的酒楼。 “这不对劲啊……” 雷无桀抱著剑,喃喃开口。 他刚刚可是在楼里实打实地打过,自然知道守阁之人並不弱。 正因如此,他才更清楚,苏白现在表现出来的,到底有多离谱。 不是强一点。 是完全不在一个层面。 一旁的萧瑟面色仍然平静,只是眸子比之前更深了几分。 “不是守阁的人太弱。” “是他……太强了。” “而且,他到现在,用的都还不是全力。” 雷无桀猛地转头:“你也看出来了?” 萧瑟没理他,只是继续望著楼中那道白衣身影,心中念头翻转。 雪月城是什么地方? 能在这里连破数层、如此轻鬆的人,绝不会是无名之辈。 可江湖上,什么时候冒出了这么一个年轻高手? 更诡异的是,这人的力量路数,他竟从未听闻。 不修传统內力,不走寻常剑道,偏偏强得离谱。 “苏白……” 萧瑟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第一次,將它真正记在了心里。 而此刻,阁中苏白已经站在了第六层楼梯口。 他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更高处,像是终於来了点兴趣。 连过五层,酒也喝得差不多了。 他掂了掂酒葫,晃了晃,听著里面余下的酒液轻轻撞壁,忽然有点嫌弃地皱了皱眉。 “这新手酒是好酒,可惜只有一壶。” “真不经喝。” 说著,他又仰头灌了一口。 酒香四溢间,系统声音响起。 【叮!宿主醉意值提升!】 【当前醉意值:45】 一股更清晰的锋芒,自苏白眉眼间浮现出来。 他抬手,终於第一次真正握住了腰间剑柄。 青钢剑微微出鞘一寸。 剎那间,一缕森然剑意,沿著楼梯向上蔓延。 登天阁更高层中,数名尚未露面的守阁者,几乎同时变了脸色。 而阁外,萧瑟原本敲著衣袖的手,也在这一刻停住。 他的眼中,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凝重。 “终於……” “要拔剑了吗?” 登天阁第六层之上,气氛陡然紧绷。 而苏白立在楼梯口,白衣飘摇,手扶剑柄,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前面陪你们玩了几层。” “从这一层开始——” “我可就不困了。” 说罢,他迈步,向更高处走去。 风雪在楼外呼啸,钟声在城中迴荡。 所有人都知道。 从这一刻起,今日这场登天阁之变,才算真正开始。 第4章 赵客縵胡缨,吴鉤霜雪明 登天阁外,风雪更急了。 可此刻,阁前围观的眾人却几乎感觉不到寒冷。 因为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著那座高楼。 从第一层到第五层,不过片刻工夫,那白衣醉鬼便一路横推而上。 如今,第六层的灯火微微一晃,所有人都知道—— 真正的守阁高手,要出手了。 “第六层开始,可就不是前面那些普通守阁弟子能比的了。” 有人低声开口,神情凝重。 “没错,登天阁前五层,只能算试手。六层往上,才算真正碰到雪月城的门槛。” “这苏白若还能像刚才那般轻描淡写……那就真嚇人了。” 雷无桀抱著剑,站在最前头,眼睛亮得发烫。 他方才闯到这里时,几乎已经用了全力。 可苏白,却像是刚刚热完身。 “这傢伙……” 雷无桀咬了咬牙,非但没有气馁,反而更兴奋了。 “真想看看,他到底有多强!” 一旁,萧瑟没说话。 只是那双一贯懒散的眸子,此刻已半点不见鬆弛。 他比雷无桀看得更多。 前五层的轻鬆,不是因为苏白在逞强,而是因为对方的確没把那些守阁之人放在眼里。 而从第六层开始,就不同了。 阁內。 苏白踏上第六层时,便闻到了一股淡淡铁器寒气。 不远处,一名中年男子盘膝坐在正中,膝上横放一柄古朴长剑。 听到脚步声,那人缓缓睁眼。 一双眸子,如剑。 “能这么快走到这里,你倒是比我想得更快些。” 他站起身,目光落在苏白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最后停在那只紫金酒葫上。 “你方才几层,没拔剑。” “现在握住了剑柄,看来,你终於开始认真了。” 苏白闻言笑了笑。 “別误会。” “我只是觉得,六层往上,总不好还用酒壶敲人。” 中年男子眼皮一跳。 这话太气人了。 偏偏苏白说得云淡风轻,像真是在替他著想。 中年男子冷哼一声,手中长剑缓缓出鞘。 “雪月城,程百川,请阁下赐教。” 他一剑在手,整个人气势顿时一变,原本平平无奇的身形像瞬间拉直了一般,锋芒隱现。 第六层的守阁者,已不是单靠招式取胜。 他们修的,是气。 苏白站在原地,看著对方手中剑,点了点头。 “比下面那些,確实强不少。” “至少,看著像个会用剑的。” 程百川脸色微冷,不再多言,脚下一踏,整个人已化作一道疾影扑来! 剑锋破空,带起尖锐风鸣。 这一剑不算花哨,甚至很朴实。 可越是朴实的剑,在苦练数十年后,便越见功力。 苏白眯了眯眼。 嗯,还行。 至少这一剑,已经能逼得他多抬一下手了。 他没有退。 只是拇指在剑格上一推。 鏘—— 青钢剑,出鞘三寸。 那一瞬,一抹寒光映得楼中灯火都黯了一下。 程百川心头猛地一跳,还未来得及变招,便见苏白手腕一翻,剑锋微侧,极其隨意地往前一递。 鐺! 两剑相撞。 程百川脸色骤变。 这一撞,看似轻飘飘,实则像一座山压在了剑身之上。 他手中长剑被震得剧烈颤鸣,整条手臂更是瞬间发麻,虎口几欲裂开。 “怎么会?!” 他心头惊骇,强提一口气,剑锋一转,想借力卸去衝击。 可下一刻,苏白已经到了他身前。 太快了。 快得像醉后一步踩碎月光,眼前只剩一抹白影。 程百川只觉咽喉一凉,一点森寒剑尖,已停在他喉前三寸。 再往前半分,他必死无疑。 楼中,寂静无声。 苏白看著他,眼里带著几分懒洋洋的醉意。 “第六层,就这?” 程百川喉结滚了滚,额角已渗出细汗。 他败了。 而且,败得太快,太彻底。 自始至终,对方那柄剑,只出了三寸。 外头,眾人虽然看不见楼中细节,可透过窗格和气机变化,也能猜出大概。 “结束了?” “这么快?!” “第六层守阁的程百川,可是实打实的高手啊!” 雷无桀更是急得抓耳挠腮。 “里面到底发生什么了?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萧瑟眯著眼,缓缓吐出一句话。 “因为,不需要第二剑。” 雷无桀一怔。 “什么意思?” 萧瑟没有解释。 因为他此刻心中也並不平静。 刚才那一闪而过的气机碰撞,他看得很清楚。 苏白根本不是险胜,而是从一开始,就高出程百川不止一筹。 第六层里。 苏白已经收剑,重新归鞘。 动作慢悠悠的,好像刚才只是活动了一下手腕。 “让开吧。” 程百川沉默片刻,终究还是抱拳,退到一侧。 “阁下,请上第七层。” 苏白点点头,抬脚便走。 只是走到楼梯口时,他忽然停了一下,像想起了什么。 “对了。” 程百川抬头。 苏白背对著他,晃了晃酒葫。 “你剑练得还行,就是杀气重了点,心不够亮。” “守楼久了,人也守死了。” 说完,他不再停留,拾级而上。 程百川站在原地,脸色一阵变幻,许久之后,眼中竟浮现出一丝复杂。 因为对方一句话,竟说中了他这些年剑道停滯的根由。 第七层。 第八层。 这一回,守阁者不再单独出手,而是两人联手。 一个使双剑,一个持重刀。 两股气机一左一右,封住楼中去路。 “苏白。” 那持刀汉子沉声开口,“你一路闯楼,已足够扬名。现在退去,还能给自己留几分余地。” “否则,再往上,可就未必收得住手了。” 苏白闻言,笑了。 “这话说的,像是在救我。” 他拔开酒塞,又喝了一口。 酒液入喉,眼中醉意更浓。 【叮!醉意值+5!】 【当前醉意值:50】 一股愈发轻灵的锋芒,自他体內流转开来。 苏白看著眼前二人,忽然觉得有些乏味。 打了这么多层,也该有点新东西了。 总不能一路这么砍上去。 那也太无趣。 於是,他轻轻抬起手中剑。 楼中长灯晃了晃。 那一瞬,苏白眼中的慵懒似乎散去了一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清狂。 他望著二人,忽然开口。 “赵客縵胡缨。” 声音不高。 可这五个字落下的剎那,整座第七层,仿佛骤然冷了一下。 持刀汉子和使双剑之人同时变色。 因为他们分明感觉到,空气里的寒意变了。 不是风雪之寒。 而是剑寒。 苏白再往前一步,白衣微动,酒香未散。 “吴鉤霜雪明。” 轰! 隨著最后五字出口,他手中青钢剑终於完整出鞘。 一道清亮剑鸣,宛若龙吟。 下一瞬,整个楼层中竟隱隱有霜白剑气铺展开来,像雪夜里忽降寒潮,地面、樑柱、灯影,仿佛都被覆上了一层冷霜。 这一剑,不是斩。 是压。 是诗意化作剑势,自上而下,轰然镇落! 两名守阁者大惊失色,同时暴起。 刀光横空,双剑交织,想强行撕开这股恐怖剑势。 可他们的兵器才刚碰到那片霜白剑气,便像撞上了一堵无形冰墙。 咔—— 双剑先断。 紧接著,重刀崩开缺口。 两人同时闷哼,踉蹌倒退,脚下连退十数步,最终重重撞在楼柱之上,嘴角溢血。 而那道霜白剑势,却在落到他们眉心前三寸时,骤然停住。 不再向前。 分寸拿捏,妙到毫巔。 楼中死寂。 苏白隨手一甩剑锋,霜白寒意尽散,仿佛从未出现过。 他又灌了口酒,轻轻吐出一口酒气。 “这才像样。” “你们要是再弱点,我都不好意思继续往上走了。” 外头,透过窗格看到那一抹惊人霜白的人群,彻底炸开了锅。 “刚才那是什么?!” “那是剑气?怎么会像雪一样压下来!” “他说了两句什么?赵客……什么縵胡缨?” “吟诗?!” “他一边吟诗,一边出剑?!” 雷无桀脑子都快不够用了。 “还、还能这样打架?!” 萧瑟的眼神,终於彻底沉了下来。 他原以为,苏白的古怪只在於力量路数不同。 可现在,他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对方。 那不是普通剑法。 更不是单纯武学招式。 那两句诗出口之时,仿佛连剑意都被赋予了魂。 “以诗驭剑……” 萧瑟低声自语,手指缓缓攥紧。 “这个人,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登天阁中,苏白已经继续向上。 七层,过。 八层,过。 仍旧是一首《侠客行》的剑意,只是越往上,剑中的霜寒便越重,锋芒便越利。 “赵客縵胡缨,吴鉤霜雪明。” 同样两句诗,落在不同层数的守阁者耳中,却像一重比一重可怕的催命符。 第八层守阁者联手布阵,想以气机拖住他片刻。 可苏白只是饮酒,出剑,霜白一闪。 阵破,人退,兵器尽碎。 第九层守阁者更擅守势,一身横练气功不弱,想硬接苏白剑势。 结果霜寒剑气一压,罡气竟被生生震散,连人带剑一同砸退。 待苏白走到第十层楼梯口时,整座登天阁外,已经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知道。 雪月城,来了个怪物。 而苏白扶著楼梯栏杆,低头看了眼手中青钢剑,似是有些满意。 “勉强还行。” “没丟我这两句诗的脸。” 他说完,便提著剑,继续往上走去。 只留阁外无数道震撼目光,久久无法回神。 而萧瑟盯著那道白衣背影,沉默半晌,忽然低低说了一句: “今日之后,雪月城怕是要变天了。” 第5章 银鞍照白马,颯沓如流兴 登天阁外,天色更暗了些。 风雪未停,城中灯火却一盏盏亮了起来。 原本只是来看雷无桀闯阁热闹的人群,早已越聚越多。 连不少雪月城中的高手,也闻讯赶来,远远望著那座高楼,神色各异。 因为今天的登天阁,已经不只是有人闯楼那么简单了。 那白衣醉鬼,一路杀上十层。 而且,越往上,越轻鬆。 这种事,放眼雪月城这些年,都不多见。 “第十层了……” 有人喃喃开口,声音都在发紧。 “十层之上,几乎每一层都是一道门槛。那苏白若还能继续往上,今天这事可就真闹大了。” “你们没听刚才那两句诗吗?赵客縵胡缨,吴鉤霜雪明……他一出诗,整层楼都像被冰封了一样,简直邪门!” “邪门?那叫高明!以诗化剑,闻所未闻!” “此人若真能登顶,怕是连城主们都要被惊动。” 说这话时,那人自己都觉得荒唐。 可偏偏,没人反驳。 因为苏白现在所表现出来的,已经不能用“天才”来形容了。 这根本是妖孽。 雷无桀站在楼下,越听越热血。 他一直觉得自己天赋不差,闯荡江湖,也有几分少年意气。 可今天,他第一次真正看见,什么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太帅了……” 雷无桀握著剑,眼睛发亮。 “这才是我想成为的高手!” 萧瑟瞥了他一眼,淡淡道:“你先把你那点酒量练出来再说吧。” 雷无桀一噎。 显然,他还记得苏白那句“你酒量太差”。 一想到这儿,雷无桀就有点气,但更多的,还是服。 他虽然憨,却不傻。 能让他服的人,少。 能让他心服口服的人,更少。 而楼里那个白衣傢伙,显然算一个。 此刻,登天阁第十层。 苏白刚踏上来,便听见一阵沉稳脚步声。 不同於前几层守阁者的杀气与戒备,第十层中,竟站著四个人。 两老,两中,一少。 四人兵器各异,却隱隱成阵。 显然,他们已经知道,眼前这个白衣年轻人,不是靠车轮战能轻易耗下来的。 “雪月城第十层守阁,恭候阁下。” 为首老者沉声开口。 “阁下能至此处,已经证明了自己。若愿止步,雪月城依旧敬你是客。” 苏白看著他们,忽然笑了。 “敬我是客?” “那倒简单,先给我拿几坛好酒来。” 四人脸色同时一黑。 苏白晃了晃手中酒葫,神情嫌弃。 “这点酒,快见底了。” “你们雪月城號称天下第一城,不会连点像样的酒都没有吧?” 那年轻守阁弟子忍不住冷声道:“你是来闯阁的,还是来討酒的?” 苏白看了他一眼,语气认真。 “当然是来討酒的。” “闯阁,只是顺手。” 这话一出,第十层里气氛顿时一僵。 太气人了。 可偏偏,没人笑得出来。 因为从第一层到第十层,对方確实像是在顺手。 那老者深吸口气,不再废话。 “既如此,请赐教!” 轰! 四人同时出手! 剎那间,刀、剑、掌、指四道攻势一同压来,气机纵横,封住四方。 整个第十层的灯火都被吹得明灭不定,地板咔咔作响,似是承受不住这股压力。 苏白立在原地,白衣轻扬。 面对这等联手杀势,他竟还偏头闻了闻酒葫里的香气,像是在確认剩下的酒还够不够喝。 下一瞬,他抬头,笑了。 “行吧。” “拿不出酒,那就拿你们练练身法。” 说著,他一步踏出。 那一步落下,整个人的气息忽然变了。 不再是先前那种霜雪般的压迫。 而是一种快。 极致的快。 轻得像风,飘得像云,又快得像夜空划过的流星。 四大守阁者的攻击同时临身。 可苏白的身影,只是轻轻一晃,便从四道攻势的缝隙间穿了过去。 那种感觉太诡异了。 明明他脚步看著散漫,甚至还有些醉后的踉蹌,可偏偏每一步,都刚好踩在眾人视线错开的死角。 一瞬之间,楼中仿佛多出了好几个苏白。 白影交错,虚实难辨。 “在哪?!” 那年轻守阁弟子心头一惊,猛然回身。 身后,无人。 左边,无人。 下一瞬,一道带著酒香的声音,忽然在他耳边响起。 “在这儿。” 年轻弟子头皮炸开,猛地一剑横斩! 可剑刚挥出,便斩了个空。 而他手中剑锋上,竟不知何时,多了一滴酒。 “太慢。” 苏白的声音又从另一侧传来。 他立在窗边,白衣迎风,手中剑未出,眼中却已带著几分说不出的清狂。 紧接著,他轻声开口。 “银鞍照白马。” 一步踏出。 身形如电。 “颯沓如流星。” 轰! 话音落下的剎那,整个第十层仿佛被一道流光贯穿! 那不是单纯的快剑。 而是诗意催发下的身法与剑意合一。 只一瞬,四名守阁者便觉眼前白光连闪,像有数十道剑影自四面八方掠过,快得根本来不及分辨真假。 鐺鐺鐺鐺! 四声脆响,几乎同时炸开。 四人手中兵器,齐齐被点中要害,震得脱手飞出! 紧接著,一股柔中带刚的力道撞在他们胸前,將四人同时震退。 四人连退数步,脸色发白,满眼震惊。 败了。 而且,是在联手之下,被人用速度生生戏耍到败。 第十层外头,眾人虽看不清楼中全部细节,却能清楚看见那一闪而过的白影,以及四件兵器破窗飞出的画面。 “我的天!” “兵器全飞出来了?!” “这得快成什么样?!” “刚才那两句又是什么?银鞍照白马,颯沓如流星……这诗,怎么听著比剑还快!” 雷无桀看得浑身发麻。 “这、这也太离谱了吧……” “原来剑还能这么使?!” 萧瑟眸光沉沉,低声道:“不止是剑。” “他的步法,也变了。” “刚才那两句诗,不只是剑招,更像是在……借诗意加持自身。” 说到这里,萧瑟自己都觉得荒谬。 可偏偏,事实就摆在眼前。 苏白的每一招,都带著一种近乎“言出法隨”的味道。 像是诗句一出,天地便要顺著他的意走。 “以诗立意,以意驭剑,以剑化势……” 萧瑟轻轻吐出一口气。 “麻烦大了。” 他不是怕苏白在雪月城闹事。 而是这种人,若真入了江湖,怕是要搅得天下风云都乱起来。 楼中。 苏白懒洋洋地將剑重新按回腰间,走到那四人面前,弯腰捡起一柄掉落在地的长剑,看了一眼,又嫌弃地放了回去。 “不顺手。” 说罢,他又摇了摇酒葫。 里面酒液已经不多了。 苏白眉头一皱,终於有点不高兴了。 “这才打到第十层,酒就快没了。” “你们雪月城这待客之道,不太行啊。” 四名守阁者听得脸皮直抽。 你这是闯楼,不是做客! 可这话,他们终究没说出口。 因为输了就是输了。 再多废话,只会更丟人。 为首老者沉默片刻,抱拳让路。 “阁下,请上第十一层。” 苏白点点头,正准备继续走,却忽然脚步一顿。 他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缓缓转头,看向楼下某个方向。 目光穿过重重楼层,落到阁外人群里的那道狐裘身影上。 萧瑟心中猛地一跳。 因为就在这一刻,他竟有种自己被完全看透的感觉。 明明隔著那么远,明明苏白只是隨意看了一眼。 可那一眼,却像看到了他身上的秘密、伤势,乃至那层深埋於废人外表之下的真实身份。 苏白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隨后,收回目光,继续往上。 萧瑟立在原地,指尖却微微蜷缩起来。 “怎么了?” 雷无桀见他神色不对,忍不住问了一句。 萧瑟沉默片刻,缓缓道: “他刚才……在看我。” 雷无桀眨了眨眼。 “看你怎么了?” 萧瑟没有回答。 因为连他自己都不知道,那一眼,到底意味著什么。 但他很清楚。 那白衣醉鬼,绝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登天阁中,苏白一路再上。 第十一层。 第十二层。 这一回,他甚至连剑都少用了。 身法一开,白影如流星掠空,守阁者往往连他的衣角都碰不到,兵器便已脱手,人也败下阵来。 而每破一层,苏白便会念上一句。 “银鞍照白马——” 身影一闪而过。 “颯沓如流星——” 人已到了楼上。 诗声,剑影,白衣,酒香。 这一切叠在一起,竟让人有种错觉。 仿佛此刻闯楼的不是人,而是一位醉臥红尘的謫仙。 待他站上第十二层尽头时,整座雪月城,已彻底安静下来。 而更高处,登天阁十三层上方。 一道比此前任何一层都更沉、更重的气息,正在缓缓甦醒。 苏白抬头看了一眼,眼中终於多出了一丝真正的兴趣。 “哦?” “总算来了个像样的。” 第6章 这酒不行,淡出鸟了 第十三层之下,整座登天阁都安静得有些诡异。 前十二层,尽破。 而且破得太快,太轻鬆。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闯阁了,这是在雪月城脸上,一层接一层地写字—— 写的还是“不过如此”。 阁外围观的江湖人,从最初的看热闹,到现在,连大气都不敢喘。 谁都知道,第十三层开始,不一样了。 再往上,已真正触及雪月城高层的视线。 “第十三层……” 有人咽了口唾沫,声音发乾。 “再往上,可就不是普通守阁了。” “我听说,第十三层往上,隨时可能惊动唐莲、大师兄那样的人物,甚至连枪仙都可能会看过来。” “那苏白一路打到现在,总不能还这么轻鬆吧?” 话虽这么说,可说话之人自己都没底气。 毕竟,前面每一层,他们也都是这么想的。 结果呢? 结果那白衣醉鬼一路喝酒、吟诗、踏楼,像赏景一样,把整座登天阁走了个遍。 雷无桀站在最前头,握剑的手心都出汗了。 不是紧张,是激动。 他这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痛快的闯阁。 “十三层以后,肯定更厉害了!” “也不知道他还能不能一口气衝上去……” 萧瑟闻言,淡淡瞥了他一眼。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你是不是忘了。” “他到现在,连汗都没出过。” 雷无桀一愣,隨即倒抽一口凉气。 是啊。 打到现在,別说气喘,苏白甚至连头髮丝都没乱。 反观他自己,之前闯到几层就差点累成狗。 人比人,气死人。 而此刻,第十三层中。 苏白並未立刻上楼。 他站在楼梯口,先晃了晃酒葫,听著里面那点可怜的酒液撞壁声,眉头微微皱起。 “快没了。” “嘖。” 他拔开塞子,仰头又喝了一口。 酒液滚入喉中,辛辣与醇香一齐散开。 【叮!宿主饮酒成功,醉意值+5!】 【当前醉意值:55】 体內那缕青莲剑意也隨之更清晰了一些。 但苏白还是不太满意。 他咂了咂嘴,神情嫌弃到了极点。 “这酒不行。” “淡出鸟了。” 他这话说得不大,却正好被第十三层里的人听了个清楚。 一声轻笑,忽然从前方传来。 “闯我雪月城的登天阁,嫌我雪月城的酒淡?” “有趣。” 苏白抬眼看去。 只见第十三层正中,正站著一名紫衣青年。 青年面容俊朗,神情散漫中透著几分慵懒,手中还提著一只酒壶。 他不似前面守阁之人那般剑拔弩张,反而更像是特意等在这里,看一场热闹。 而在他身后不远处,还站著数名气息沉稳的守阁高手。 显然,这青年,才是主事之人。 “你是?” 苏白问了一句。 青年笑了笑,拱手道:“雪月城大弟子,唐莲。” “哦。” 苏白点了点头,神色並无多少意外。 原著里这位大师兄,他自然知道。 雪月城年轻一代的门面,暗器与轻功都颇为出眾,算是个能文能武、还算靠谱的人物。 唐莲见苏白听了自己的名字,竟只是“哦”了一声,不由失笑。 “看来阁下,是当真不把雪月城放在眼里。” 苏白摇头。 “你误会了。” “我挺看得起雪月城的。” “就是你们这酒,確实差点意思。” 唐莲:“……” 饶是他素来脾气不错,这会儿也有点绷不住了。 “阁下若是来討酒,雪月城自然不缺酒。” “可你一路闯阁至此,总得先给我雪月城一个交代。” 苏白挑了挑眉。 “交代?” “我不是早说了吗,来喝酒,顺便扬个名。” 唐莲盯著他,缓缓开口:“所以,你是专门来砸场子的?” 苏白认真想了想。 “倒也不能这么说。” “主要是你们这场子,砸起来不费劲。” 楼中空气一静。 唐莲沉默了足足三息,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很好。 这人是真欠揍。 不过,越是如此,唐莲心里反倒越发谨慎。 因为他看得出,苏白的狂,不是无知,不是硬撑,而是一种近乎理所当然的从容。 这种人,要么是疯子,要么是真有镇压一切的底气。 而前面十二层的结果,已经证明了—— 他不是疯子。 那就只剩后一种可能。 想到这里,唐莲收敛笑意,目光也沉了下来。 “那便让我看看,阁下的名,有多重。” 话音落下。 唐莲手中酒壶忽然一转,数点寒芒便自袖中迸射而出! 不是普通暗器。 而是雪月城一脉的精妙手法,將暗器、手法、气机融为一体,诡秘难测。 那几点寒芒在半空中划出不同弧线,封喉、锁腕、断退路,一出手便极见功底。 苏白却连躲都懒得躲。 他只是看著那几道寒芒,摇了摇头。 “你这手法挺巧。” “可惜,太花了。” 说著,他隨手把酒葫往前一送。 酒香盪开。 那几枚疾射而来的寒芒,竟像是撞进了一层无形酒幕中,速度顿时慢了下来。 唐莲瞳孔骤缩。 这是什么手段?! 下一刻,苏白屈指一弹。 叮叮叮叮! 几枚暗器在空中齐齐变向,竟原路折返,朝唐莲自己飞了过去! 唐莲脸色一变,脚下一踏,身形后撤,同时双手连挥,將那些暗器尽数打落。 可他刚稳住身形,前方那道白衣,已经不见了。 “在找我?” 一道带著酒气的声音,自他身侧传来。 唐莲猛地扭头。 只见苏白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自己右侧三步之外,正懒洋洋地看著他。 快! 太快了! 快得唐莲这等轻功高手,都有些头皮发麻。 他不再保留,袖袍一振,十余枚暗器如暴雨一般倾泻而出,封锁四面。 “倒是有点意思。” 苏白终於笑了。 “比前面那些木头强多了。” 他脚步一晃,身形再度化作白影,在暗器雨中穿行。 酒气微醺,白衣踏楼。 每一步都像踩在別人预判之外。 每一步都快到不可思议。 唐莲越打越心惊。 他最擅的,便是节奏和控制。 可眼前这个苏白,根本不给他控的机会。 你布一层网,他就从网眼里穿过去;你洒一场雨,他就踩著雨线走过去。 仿佛世上所有机关算尽、所有精妙手法,在这人面前,都会天然慢上一拍。 “唐莲,接剑。” 苏白忽然开口。 唐莲心头一震。 下一刻,一抹青光已经到了眼前! 不是杀招。 更像是提醒。 可这一剑虽无杀意,角度却刁钻得令人头皮发麻。 唐莲只能抬手去接,手腕一翻,袖中钢针激射而出,试图逼退对方。 结果青光一旋,已从他臂弯间绕过,轻轻点在他肩头。 啪。 力道不重。 却足够让唐莲整个人一僵。 因为他很清楚,若刚才苏白愿意,那一剑点的,就不是肩头,而是喉咙。 “我输了。” 唐莲缓缓放下手,苦笑一声。 打到这个份上,再继续纠缠,只会更丟脸。 他不是输不起的人。 苏白收剑,满意地点了点头。 “识趣。” 唐莲无奈。 “阁下这般人物,江湖上不该无名才对。” “你究竟是谁?” 苏白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苏白。” “苏是苏白的苏,白是青莲映月的白。” 这回答,跟没回答差不多。 唐莲嘴角一抽,也懒得追问了。 因为他知道,眼前这人若不想说,问也没用。 於是他看了一眼苏白手中的酒葫,想了想,忽然將自己那只酒壶递了过去。 “方才听你嫌酒淡。” “这是我珍藏的一壶烧春,不算绝品,但总比你手里那点剩酒强些。” 苏白眼睛一亮。 “你这人不错。” 他接过酒壶,拔塞一闻,香气確实比先前浓了几分。 於是他仰头便喝。 咕咚。 一大口下去,苏白眯起眼,细细品了两秒。 然后,脸上的表情迅速归於平淡。 “还行。” “比前面的水强一点。” 唐莲额角青筋跳了跳。 “你嘴是真挑。” 苏白隨口道:“没办法,喝过好酒,再喝这些,总觉得像掺了水。” 说完,他把酒壶拋回去。 唐莲接住,哭笑不得。 他这壶烧春,平日里旁人想喝一口都难,到了苏白嘴里,竟就落了个“还行”。 这人,当真是个怪胎。 楼外,眾人虽然听不清全部对话,却看得见第十三层中两人交手的动静。 原本所有人都以为,唐莲出手,至少能逼得苏白真正费一番力气。 结果没过多久,第十三层中的气机便重新平稳下来。 一切,结束得太快。 “唐莲……也输了?” “不会吧?那可是雪月城大弟子!” “这苏白到底什么来头?!” 萧瑟望著高层窗格中一闪而过的白衣,眸光更深。 连唐莲都拦不住他。 那接下来,能拦住这人的,恐怕只有真正站在雪月城顶端的那几位了。 而在第十三层里,唐莲已经让开道路。 “再往上,可就不是我能拦的了。” 他说这话时,神情认真了不少。 “苏白,你若真要继续往上,最好先做好准备。” “因为下一层开始,遇见的,可能就不只是守阁人了。” 苏白闻言,反倒笑了。 “我巴不得別再来这些守楼的木头。” “最好来个会喝酒、会打架的。” 说罢,他抬脚便往楼上走。 只是刚踏上楼梯,他又停住,偏头看向唐莲。 “对了。” 唐莲一怔:“什么?” 苏白晃了晃酒葫,神情依旧嫌弃。 “你们雪月城若真有好酒,记得给我留著。” “我打完上面那些,再回来喝。” 说完,他白衣一振,继续向上。 唐莲站在原地,看著那道背影,久久无言。 片刻后,他忽然低头笑了一声。 “这傢伙……” “还真把雪月城,当自己家后院了。” 与此同时,登天阁更高处。 一道沉寂已久的可怕气息,终於彻底甦醒。 隱约之间,仿佛有雷鸣在高层滚动。 苏白脚步微顿,抬头望去。 眼中,第一次浮现出真正的期待。 “这股气息……” “总算来了个够味的。” 第7章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登天阁第十四层。 苏白刚踏上来,便感觉空气都重了几分。 不是因为楼高风大,而是因为这一层中,站著的人,与前面那些守阁者已不在一个层次。 一共三人。 一人负剑,一人持枪,一人赤手。 三人分立三角,气机彼此相连,像三块沉石压在楼中,连灯火都显得暗了一层。 苏白看了他们一眼,笑了。 “终於有点像样的了。” 中间那名持枪汉子神色冷峻,缓缓开口:“雪月城第十四层守阁。” “阁下一路上楼,已惊动城中诸位前辈。” “到这里,已经够了。” 苏白晃了晃酒葫,听著里面不多的酒液声,隨口道:“不够。” “我这酒都还没喝尽兴。” 那负剑之人冷笑一声:“你真当这登天阁,是你家酒楼不成?” 苏白认真地想了想。 “暂时还不是。” “不过等我打上去,说不定就是了。” 三人脸色同时一沉。 狂! 可偏偏,没人敢再把这份狂妄当笑话。 因为苏白是一路踩著前面十二层、十三层的大师兄唐莲走上来的。 就在这时,楼下远远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是唐莲。 他並未再上前,只站在楼梯口,沉声道:“小心些。” “此三人联手,可战自在地境巔峰。” 苏白闻言,略有些意外地看了唐莲一眼。 “你这人不错。” “打输了还提醒我。” 唐莲嘴角微抽。 “我只是不想雪月城的楼,被你拆得太快。” 苏白笑了一声,不再废话。 而第十四层中的三人,此时也彻底凝神。 他们很清楚,眼前这人最大的可怕之处,不只是剑法诡异、身法离谱,而是他从头到尾都太轻鬆了。 轻鬆得让人看不见底。 “出手!” 持枪汉子猛地低喝。 轰! 三人同时动了! 枪出如龙,剑走偏锋,赤手那人更是一步踏碎脚下木板,五指成爪,直取苏白肩头。 一时间,三道攻势几乎封死了整座楼层的前后左右。 这一瞬,別说人,就是一片雪花落进来,都要被绞得粉碎。 楼外,眾人虽看不见全部细节,却能清晰感受到第十四层忽然爆开的气机。 “打起来了!” “这一层不一样了!” “好重的压迫感……” 雷无桀踮著脚,急得不行。 “到底怎么样了?” 萧瑟望著高层窗格,缓缓道:“这一层,苏白该认真一点了。” 雷无桀下意识问:“为什么?” 萧瑟瞥了他一眼。 “因为那三人,不是靠前面那种隨手弹开的货色。” “联手之下,已经摸到真正高手的边了。” 说到这里,萧瑟顿了顿,眼神却越发凝重。 不过—— 也只是“该认真一点”。 因为在他看来,那白衣醉鬼,依旧不像会输的样子。 第十四层中。 面对三人合击,苏白终於没有再用踏歌步硬穿。 他站在原地,抬手拔开酒塞。 咕咚。 又是一口酒下肚。 【叮!宿主饮酒成功,醉意值+10!】 【当前醉意值:65】 剎那间,苏白眼中的醉意更浓了。 可那浓,不是混沌,而是通透。 像月下江河,越醉,越亮。 眼看枪尖已至眼前,苏白忽然抬眸,轻声开口: “十步杀一人。” 鏘! 青钢剑出鞘。 这一剑,与前面所有剑都不同。 没有霜白铺天,没有流光漫楼。 只有快。 极致的快。 快到第十四层中的三人,连眼神都来不及变。 持枪汉子只觉眼前白影一闪,自己蓄势已久的枪势竟被从最脆弱的一点生生刺穿,整条枪桿剧震,虎口瞬间炸裂。 他还没来得及后撤,胸前衣襟便已被那一缕森寒剑气点破! 嗤! 衣裂,不伤身。 可正因如此,才更让人胆寒。 因为这意味著,对方若再往前半寸,他的心口就已经被洞穿了。 “什么?!” 持枪汉子瞳孔猛缩,心神剧震。 而与此同时,另外两人的攻势也已临身。 负剑之人的剑走偏锋,直取苏白肋下,赤手那人五指如鉤,锁向苏白肩颈,狠辣果决,配合得天衣无缝。 可苏白却像早已料到。 他脚步一错,白衣轻旋,整个人竟在间不容髮之际,自两道杀招的夹缝中滑了出去。 那不是退。 更像是在刀光剑影里,閒閒散散地转了个身。 紧接著,他剑锋微抬,吐出下一句。 “千里不留行。” 轰! 这一句落下,整座第十四层的气机瞬间一变! 若说上一句“十步杀一人”是极致的点杀,那么这一句“千里不留行”,便是將那一剑的锋芒推到了极致。 不留余地。 不留余生。 不留退路。 那负剑之人只觉喉间一凉,甚至没看清苏白是何时到自己面前的,长剑便已被一股恐怖巨力震得高高扬起,门户大开。 下一瞬,一点剑尖已停在他眉心前。 赤手那人怒喝一声,强行变招,自侧面扑杀而来,拳风震得楼中长灯乱晃。 可苏白头都没回。 他只是反手一剑。 鐺! 这一剑精准无比地点在对方拳锋最强处,竟硬生生將那人震得手骨发麻,整条手臂都失去知觉,踉蹌著撞向楼柱。 砰! 楼柱一震,木屑簌簌而落。 三人,一招皆败。 楼中霎时死寂。 唐莲站在楼梯口,瞳孔微缩,心中掀起滔天波澜。 他知道苏白很强。 可他没想到,会强到这个地步。 第十四层这三人,联手之下,哪怕是寻常自在地境巔峰的高手,也绝不敢说能贏得如此轻鬆。 可苏白呢? 一口酒,两句诗,一柄剑。 仅此而已。 便摧枯拉朽地碾了过去。 苏白收剑归鞘,懒洋洋地看了三人一眼。 “不错。” “至少比前面耐打一点。” 那三人闻言,脸色都青了。 这叫夸人? 持枪汉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裂开的衣襟,沉默许久,最终还是抱拳退开。 “阁下,请上。” 苏白点了点头,正要继续走,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偏头看向唐莲。 “你们雪月城的人,打架都不错,就是废话有点多。” 唐莲:“……” 苏白晃了晃酒葫,轻轻一嘆。 “也不知道上面有没有会送酒的。” 说完,他便提剑继续向上。 而楼外,虽然眾人看不清每一个细节,可第十四层中那瞬间爆开的锋锐剑意,以及隨之而来的急速平静,已足够说明一切。 “又……又结束了?” “这也太快了吧!” “刚才那两句是什么?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好重的杀气……我隔这么远都觉得头皮发麻!” 雷无桀听得热血翻涌,恨不得现在就衝进楼里再闯一遍。 “太厉害了!” “这才叫剑客!这才叫高手!” 萧瑟却並未说话。 他只是望著那高层窗格,神色一点点变得幽深。 刚才那两句诗,他听得很清楚。 若说前面的“赵客縵胡缨,吴鉤霜雪明”是以势压人,“银鞍照白马,颯沓如流星”是以身法制敌。 那么刚才这一式,便是真正的杀招。 纯粹,凌厉,一击必杀。 这已不是寻常剑术所能解释。 而是一种近乎道的东西。 “以诗入剑,以剑成意。” 萧瑟低声喃喃。 “此人若再往前一步,只怕连逍遥天境都会为之侧目。” 雷无桀没听清,连忙问道:“你说什么?” 萧瑟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我说,你若真想学他,先把命练硬一点。” 雷无桀顿时不服:“我命很硬的!” 萧瑟懒得理他。 可他心里很清楚。 事情,已经超出“闯阁”二字本身了。 雪月城,恐怕真要被这白衣醉鬼搅出一场大风波。 苏白一路踏上第十五层。 刚上楼,他便停住了脚步。 这一层,与下面所有层都不同。 没有守阁者列阵,没有兵器森寒,也没有那种针锋相对的紧绷气氛。 有的,只是一股极沉、极压抑的气息。 像暴雨將至。 像雷霆藏在乌云之后,尚未落下,却已压得人胸口发闷。 苏白眯起眼,望向前方。 楼层尽头,一道身影正背对著他,站在窗边。 那人身形高大,紫袍猎猎,一头长髮隨意披散。 最醒目的,是他空荡荡的一只袖子——右臂已断,只余左手负於身后。 可即便如此,站在那里的他,仍像一座山。 一座曾经高入云端,如今却带著裂痕的山。 “你就是那个一路打上来的小子?” 声音不高,却带著隱隱雷鸣之意,在楼层中迴荡。 苏白站在原地,闻著空气里那股若有若无的焦灼气息,眼中终於露出了几分真正的兴味。 “总算见到个像样的了。” 那断臂之人缓缓转身。 一双眼,极亮。 亮得像雷光。 “狂妄。” 他看著苏白,目光如电,似要將他从內到外看透。 “我听说,你一路喝酒,吟诗,破楼如散步。” “现在到了我这儿,还觉得自己能继续散步?” 苏白打量著他,没急著接话。 因为他已经认出来了。 雷云鹤。 曾经名动江湖的雷门高手,后来断臂败退,心气尽失,於雪月城登天阁中沉寂多年。 也是原著里,一个极有分量的角色。 只是此刻的雷云鹤,远没有后来的通透。 他身上有怒。 有恨。 有不甘。 也有一种藏得极深、几乎快要腐烂的……颓。 苏白看了他片刻,忽然摇了摇头。 “你不是不能打。” “你是已经不敢打了。” 一句话,像一把刀,直接捅进了雷云鹤最深的伤口。 整个第十五层,骤然一静。 楼外,无人听见这一句。 可楼內,雷云鹤的脸色却在瞬间沉到了极点。 轰! 空气中隱有雷音炸开。 他周身气机猛然沸腾,窗外风雪都被激得倒卷回去。 “你,也配评我?!” 雷云鹤眼中怒意翻涌,那股压抑多年的锋芒终於在这一刻彻底露了出来。 苏白却只是看著他,语气平淡。 “断了一条胳膊,不算什么。” “丟了那口敢向天爭的气,才是真废了。” “你这些年守在这里,不是为了养伤,也不是为了悟道。” “你是在躲。” “躲你败过的那个人,躲你失去的那只手,躲你自己。” 每一句话落下,雷云鹤的脸色便更难看一分。 到最后,他左手都在微微发抖。 不是怕。 是怒。 也是被戳穿后的难堪。 “闭嘴!” 雷云鹤一声暴喝,整座楼层竟真的响起了滚滚雷音! 他一步踏出,紫袍鼓盪,残缺之身却爆发出极其骇人的威压。 楼外。 原本安静的登天阁,忽然有雷鸣声隱隱传出。 所有人都是一惊。 “雷声?!” “登天阁里怎么会有雷声!” “难道……是那位!” 萧瑟脸色微变,终於彻底站直了身子。 “雷云鹤。” 雷无桀一愣,隨即眼睛猛地瞪大。 “什么?!是那位雷门前辈?!” 萧瑟神色凝重,缓缓点头。 “能在第十五层有这等气势的人,除了他,不会有第二个。” 雷无桀顿时又紧张又激动。 那可是雷云鹤! 即便断了一臂,也绝不是什么寻常高手能比。 苏白这次,怕是真的碰到硬茬了。 可下一刻,萧瑟却又缓缓皱起了眉。 因为他在那滚滚雷鸣中,竟听出了一丝不对。 那雷声里,有怒。 却也有乱。 “奇怪……” 萧瑟低声道。 “雷云鹤的气机,怎么像是被什么话刺激到了?” 而此刻,第十五层中。 雷云鹤已然抬手。 独臂抬天,雷意自生。 空气中,竟真有细碎电芒游走,发出噼啪轻响。 “既然你这么会说——” “那就让我看看,你的剑,有没有你的嘴硬!” 话音落下,他一步踏出,整个人如雷霆骤起,瞬间扑至苏白身前! 这一击,没有半分留手。 也没有试探。 是怒极之下的真杀招! 可苏白站在原地,却反而笑了。 很好。 终於,不再是守楼的木头了。 这是个真正有资格让他出剑的人。 他抬手,按住剑柄。 眼中醉意与锋芒同时亮起。 “这才有意思。” 下一瞬,第十五层中雷光暴起,剑鸣乍响! 而这一战,才刚刚开始。 第8章 萧瑟的第一眼忌惮 雷声炸开时,整座雪月城都被惊动了。 登天阁前,无数目光齐齐抬起,看向第十五层那扇被风雪映得明灭不定的高窗。 窗后,雷光时隱时现。 仿佛真有一片雷云,被困在高楼之中。 “真是雷云鹤前辈!” “那白衣人居然打到十五层,把雷前辈都逼出来了!” “这下有好戏看了!” “好戏?那是要出大事了!雷前辈虽然断了一臂,可那也是成名多年的大高手!” 一时间,阁外人声鼎沸。 人人都知道,苏白先前破楼虽猛,却始终像在戏耍寻常守阁者。 可雷云鹤不同。 这是实打实站在雪月城高层视野里的强者。 哪怕他如今境界跌落,心境有缺,也绝不是前面那些人能比。 雷无桀死死盯著楼上,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萧瑟,你说……他还能贏吗?” 萧瑟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望著那层隱现雷光的高楼,眸色比风雪还沉。 能不能贏? 在今日之前,若有人问他,一个来歷不明的年轻人,能否连破登天阁十五层、还能与雷云鹤正面交手,他只会觉得荒唐。 可现在,他却沉默了。 因为从第一眼见到苏白开始,他就始终有一种感觉。 这人,深不见底。 片刻后,萧瑟缓缓开口:“能。” 雷无桀一怔:“你这么看好他?” 萧瑟轻轻吐出一口气。 “不是我看好他。” “是我到现在,仍没看见他的极限。” 这句话落下,雷无桀都呆了一下。 连雷云鹤出手,都还逼不出苏白的极限? 这也太夸张了。 可萧瑟心里明白,自己並非信口开河。 因为他方才分明从第十五层中感受到,那雷声虽烈,却並未真正压过那道青莲般的锋芒。 反而像是在……被引著走。 “这傢伙,到底是什么怪物……” 萧瑟低声喃喃。 而就在这时,第十五层中的气机骤然一变。 原本暴烈翻腾的雷意,忽然被一道极快的锋芒撕开! 嗤—— 那感觉就像密云之中,突然掠过一道寒星。 短暂,却足够惊人。 萧瑟瞳孔微微一缩。 来了。 苏白真正的剑。 第十五层中。 雷云鹤一掌拍落,雷意翻腾,木板层层震裂,整层楼都像在轻轻发颤。 可掌落之处,空无一人。 苏白已在三步之外。 白衣,酒葫,青钢剑。 人仍是那个人,神情也仍旧带著几分醉意。 可此刻,他站在雷光中,却像一朵不染尘埃的青莲。 任你雷霆万钧,我自风流不动。 雷云鹤目光一沉。 好快的身法。 可更让他心惊的,是对方那种从容。 寻常年轻人,別说与他交手,便是面对他此刻爆开的雷意,怕都要先怯三分。 可苏白没有。 不仅没有,他甚至像是在欣赏。 这种感觉,让雷云鹤极不舒服。 “只会躲?” 他冷冷开口。 苏白闻言,仰头喝了口酒。 “我若不让你把气撒出来,你待会儿输得更难看。” 雷云鹤眼神一冷,怒意更炽。 “狂徒!” 轰! 他再次出手,独臂一挥,雷意更盛,掌风中竟隱隱带起电弧,直逼苏白面门。 苏白这一次,没有再躲。 他只是抬起剑。 剑尖一点。 嗡! 一缕清亮剑鸣,自雷声中突兀响起。 下一瞬,雷云鹤那足以崩碎铁石的一掌,竟被那一点剑尖,生生顶在了半空! 掌与剑相抵。 气机轰然炸开。 整层楼的窗纸瞬间碎裂,风雪倒灌而入。 唐莲站在楼梯口,几乎下意识后退半步,眼底满是惊色。 他原本以为,面对雷云鹤,苏白至少也会真正慎重一些。 可此刻看去,对方依旧轻鬆。 甚至,还有心情说话。 “雷是好雷。” “可惜,人废了些。” 雷云鹤胸中怒火几乎炸开,独臂之上青筋暴起,强行压剑而下。 可剑尖之上那一点青锋,却纹丝不动。 像江心之石,任浪来拍。 “闭嘴!” 苏白摇头。 “你看,又急了。” “看来我说得没错。” 说话间,他手腕忽然一转。 鐺! 一声清响。 雷云鹤掌势竟被那一剑带偏了半寸,就是这半寸之差,整道雷意顿时散了三成。 苏白一步踏前,肩膀轻轻一撞。 砰! 雷云鹤竟被这看似隨意的一撞,硬生生震退两步! 他站稳之后,脸色已变。 因为他终於意识到,眼前这个醉醺醺的白衣年轻人,根本不是靠诡异手段取巧。 而是在正面交锋中,实打实地压住了他。 这怎么可能?! 苏白看著他,淡淡开口: “你败过,所以不敢再败。” “你断过臂,所以总惦记那条手。” “你怕重回巔峰时再跌下来,所以寧愿就这样停在这里,守著一座楼,自欺欺人。” “雷云鹤。” “你不配用雷。” 最后一句落下,雷云鹤眼中血丝都浮了出来。 杀人诛心,不过如此。 “你找死!” 轰隆! 这一刻,他体內沉寂多年的雷门气机几乎被尽数逼出,整层楼都充斥著危险气息。 楼外,眾人只觉得头顶风雪都被雷声搅乱了。 雷无桀浑身一震,喃喃道:“好强……” 他是雷门弟子,对雷意最为敏感。 正因如此,他才更清楚,此刻的雷云鹤到底有多恐怖。 萧瑟却忽然皱眉。 不对。 如果只是强,雷云鹤早该稳稳压住整座楼层才是。 可现在,那雷意虽盛,却极乱。 就像被什么东西刺到了最深处,爆是爆了,却並不纯粹。 “苏白故意的……” 萧瑟低声道。 雷无桀转头:“什么故意的?” 萧瑟死死盯著高楼,眼神一点点变得凝重。 “他是在故意激怒雷云鹤。” “而且,不只是为了贏。” “他像是……想把雷云鹤那口憋了很多年的气,彻底打出来。” 雷无桀听得一脸茫然。 “打出来?为什么?” 萧瑟沉默片刻,缓缓道: “因为雷云鹤真正的问题,从来不在断臂。” “而在心。” 说到这里,他心头忽然一震。 因为他竟从苏白身上,隱约看见了一种更可怕的东西。 这个人,不只是会打。 他还会看。 会看人,会看心,会看透一个武者真正的癥结。 这种人,若只是个单纯剑客,已经足够可怕。 可若他还生著一双能洞悉人心的眼—— 那就更麻烦了。 萧瑟缓缓攥紧了袖中的手指。 自己那点掩藏得极深的身份、伤势、筹谋…… 真能瞒过他吗? 一想到苏白在第十层时,那隔著重重楼层投来的一眼,萧瑟心底第一次生出了真正意义上的忌惮。 不是敌意。 而是忌惮。 因为他发现,自己竟完全看不透这个人。 而越是这样的人,就越危险。 楼中,战斗已至更烈。 雷云鹤怒极出手,雷意如潮,一招接一招,连绵不绝,像要將多年积压的所有不甘全都轰出来。 苏白却始终不疾不徐。 或出剑,或侧身,或饮酒。 每一步都踩得刚刚好。 每一剑都点得恰到分毫。 那感觉,简直像是在餵招。 唐莲越看越心惊。 直到某一刻,他忽然发现—— 雷云鹤的眼神,变了。 从最开始纯粹的暴怒,到现在,怒意之中,竟开始多出一丝久违的……亮。 那不是疯狂。 而是锋芒。 一个武者,真正活过来的锋芒。 唐莲呼吸一滯,像是意识到了什么。 难道苏白真不是单纯来砸场子的? 他是在—— 帮雷云鹤? 就在这时,楼中苏白忽然退后一步,抬头看著雷云鹤,眼中醉意渐浓。 “差不多了。” 雷云鹤呼吸粗重,左手微颤,却死死盯著苏白。 “差不多什么?” 苏白笑了笑,剑尖轻抬。 “差不多,该让你看看——” “你这些年,到底丟了什么。” 话音落下,整座第十五层的气机陡然一凝。 而楼外,萧瑟心头也是猛地一跳。 第9章 第十五层,天雷欲落 风雪夜里,登天阁第十五层像变成了一方独立天地。 外有寒雪,內有雷鸣。 而在那滚滚雷光之间,一袭白衣,立如青莲。 苏白手握青钢剑,缓缓抬眸。 雷云鹤站在他对面,胸膛起伏,左手之上仍有残余雷意跳跃,眼神却已不再像最开始那般混乱暴怒。 因为打到现在,他终於明白了一件事。 眼前这个年轻人,从头到尾都在压著他打。 而且,是游刃有余地压。 这对骄傲如雷云鹤的人来说,本该是更大的羞辱。 可偏偏,在这种被压制中,他却又感觉到了一丝久违的痛快。 痛快到,像是多年前那股被他亲手埋进心底的锐气,正在一点点被人从废墟里挖出来。 这种感觉,太陌生了。 也太可怕了。 雷云鹤死死盯著苏白。 “你到底想做什么?” 苏白闻言,笑了。 “救你。” 两个字,轻飘飘落下。 却比刚才那些戳心的话,更让雷云鹤心头剧震。 救他? 他雷云鹤何等人物,何须一个乳臭未乾的年轻人来救?! 可话到嘴边,却又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自己这些年,確实活得像个笑话。 守著一座楼,守著一截断臂,守著一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的气。 不生不死,不上不下。 像雷门前辈,也像失败者。 “救我?” 雷云鹤嗓音沙哑,忽然冷笑了一声。 “你凭什么救我?” 苏白抬起酒葫,仰头灌了一口。 酒意翻涌。 【叮!宿主饮酒成功,醉意值+10!】 【当前醉意值:75】 一缕更为凌厉的青莲剑意,自他眉心眼角漫开。 他抬手,以剑尖遥指雷云鹤。 “凭我这一剑,能让你知道——” “断臂不可怕,怕的是你自己先认了命。” “凭我这一剑,能让你想起来——” “你当年为何叫雷云鹤,而不是雷守楼。” 最后三个字落下,雷云鹤整个人都像被重锤击中,呼吸骤然一滯。 雷守楼。 多讽刺的名字。 这些年,他不就是在做这个吗? 守著楼,守著伤,守著败。 像个废人。 可他曾经,不是这样的。 他曾经,也是敢直上青冥、敢与天下爭锋的人物。 就在雷云鹤心神剧烈震盪之时,苏白忽然动了。 他一步踏出,酒气与剑气同时升起。 不是前面的“十步杀一人”,也不是“颯沓如流星”。 而是一种更大、更高、更苍茫的势。 他看著雷云鹤,忽然轻声吟道: “大鹏一日同风起——” 嗡! 这句诗出口的剎那,整座第十五层,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真正唤醒了。 不是雷。 是风。 是云。 是那种被困了太久,终於要撕开一切枷锁,扶摇直上的气! 雷云鹤瞳孔猛缩。 因为在这一瞬,他竟从苏白那一剑里,看见了一只大鹏。 不是虚影,而是意。 一股高到极处、狂到极处的意。 苏白再向前一步,白衣翻飞如仙,剑势陡然拔高。 “扶摇直上九万里!” 轰! 隨著最后一句落下,一道浩荡青色剑意自剑锋之上轰然衝出! 那不是单纯的一剑。 更像是一条直上青天的大道。 风起,云动,雷散。 原本充斥整层楼的狂暴雷意,竟被这一剑生生撕开,像是乌云被天光贯穿。 雷云鹤僵在原地,眼睛睁得极大。 因为这剑,已经不只是斩向他。 而是斩向了他这些年所有的不甘、颓废、畏惧和心魔。 那一瞬,他仿佛又看见了从前的自己。 年轻,骄傲,恣意。 哪怕会败,也敢再起。 哪怕会断,也敢再爭。 “原来……” 雷云鹤喃喃开口,眼中忽然泛起一抹久违的亮光。 “我丟掉的,是这个。” 苏白这一剑,最终停在了雷云鹤身前三寸。 没有再进。 可那股浩荡剑意,却像一阵长风,吹进了雷云鹤心底最深处。 下一刻。 轰隆! 雷云鹤体內原本混乱的气机,竟在这一刻重新理顺! 那不是境界直接暴涨。 而是心境归位。 是一个本已快死掉的武者,被人硬生生点醒后,再次抬头看天。 楼外。 眾人只见第十五层中先是青光大作,继而漫天雷声竟陡然一静。 静得诡异。 紧接著,一股比之前更清、更纯的雷意,自楼中缓缓升起。 不再暴躁。 不再混乱。 反而有种脱胎换骨的味道。 “这……这是怎么回事?!” “雷声怎么变了?” “我怎么感觉,雷前辈的气息,比刚才更强了?!” 雷无桀更是浑身一震,眼睛都亮了。 “这雷意……” “更纯了!” 萧瑟望著那层楼,沉默许久,终於缓缓吐出一口气。 “果然。” 雷无桀连忙追问:“果然什么?” 萧瑟盯著高楼,眸中复杂之色更浓。 “他不是在败雷云鹤。” “他是在替雷云鹤,把那颗快死掉的剑心——不,武心——重新打活。” 雷无桀听得目瞪口呆。 “还能这样?!” 萧瑟淡淡道:“寻常人,当然不能。” “可他……” 说到这里,萧瑟停住了。 因为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定义苏白。 剑客? 诗仙? 醉鬼? 还是某种根本不属於这片江湖的异数? 而在第十五层中,唐莲看著眼前一幕,也已彻底失神。 他原本以为,苏白这一战最多是扬名。 可谁能想到,他不仅贏了雷云鹤,还在贏的同时,强行替对方续上了断掉多年的那口气。 这种手段,太惊人。 也太让人服气。 苏白收剑归鞘,神情依旧懒懒散散。 仿佛刚才那足以惊动整座雪月城的一剑,对他来说也不过如此。 他看著站在原地、久久不语的雷云鹤,隨口道: “怎么样?” “现在还觉得,自己只配守楼吗?” 雷云鹤沉默很久。 最终,他缓缓抬头,看向苏白,眼中的怒意已经彻底散去,只剩下一种极复杂的神色。 有震惊。 有不甘。 也有……服。 “这一层。” 雷云鹤声音低沉,缓缓让开道路。 “你过。” 唐莲闻言,心中狠狠一震。 这简单三个字,分量何其之重。 雷云鹤不是认输那么简单。 他是在承认。 承认眼前这个白衣醉鬼,的確有资格踩著第十五层继续往上走。 苏白却只是点点头,像是早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本来就该过。” 说完,他抬脚往前。 可走到雷云鹤身边时,忽然又停了一下。 他偏头看著这位断臂高手,语气少见地平和了些。 “你这人,不算废。” “就是自己把自己活废了。” “以后若还想再上去,就別老盯著那条断掉的手,多看看天。” 雷云鹤身形微震。 许久之后,他低低应了一声。 “……好。” 这一声,不大。 却像是把多年的阴霾,都一併吐了出去。 苏白笑了笑,不再停留,提著酒葫继续往楼上走去。 白衣背影,瀟洒依旧。 而他身后,雷云鹤站在原地,望著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影,忽然第一次觉得—— 今日这一败,未必不是他这些年,最大的机缘。 与此同时,楼外的雪月城,已彻底沸腾。 谁也不知道第十五层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们只知道,雷云鹤没有再拦。 那位一路喝酒、一路吟诗的白衣年轻人,已经真正闯过了登天阁最关键的一层。 而更上方。 登天阁之巔,风雪愈发凛冽。 苏白缓步向上,脚步不急不缓。 等走到更高处时,他忽然停下,抬头望向苍山方向。 嘴角,缓缓勾起一抹醉意十足的笑。 “楼,差不多爬完了。” “接下来——” “该叫那位雪月剑仙,出来见我了。” 风雪呼啸而过,捲动他一身白衣。 而这一句轻笑,也像一颗石子,终於要砸进整个雪月城最深处的那片湖面。 第10章 登临绝顶,一城皆惊 雷云鹤让路之后,登天阁中再无人阻。 或者说,已经没人敢阻。 苏白一路向上,步子依旧不快,甚至还有些散漫,可这一回,整座雪月城都在看著他。 看著这个来歷不明的白衣年轻人,提著一只酒葫芦,踩过一层层楼梯, 踩过一眾守阁高手,踩过雷云鹤那道沉寂多年的心关,最终一步步走向登天阁最顶处。 风雪更大了。 高处的寒风,像刀。 可苏白的白衣却依旧乾净得不像话,连半片雪都落不住。 楼下,围观眾人早已没了先前的喧譁。 不是不想说话,而是不知该说什么。 因为眼前这一幕,已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他……真上去了。” “雷云鹤前辈,真的没拦住他。” “不是没拦住。” 有人声音发乾,低低道:“是……让他过去了。” 这句话一出,周围又是一静。 是啊。 没拦住,和主动让路,根本是两回事。 雷云鹤那等人物,若真不服,就算输,也绝不会轻易认。 可现在,他让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登天阁第十五层之后的这段路,苏白不是“侥倖通过”,而是被真正认可,或者说——被真正压服了那位断臂高手。 雷无桀握著剑,热血冲得整张脸都在发烫。 “太厉害了……” “我以后要是也能这么闯一次阁,死都值了。” 萧瑟闻言,毫不留情地泼了他一盆冷水。 “你若真这么闯,十有八九闯到一半就先被打死了。” 雷无桀顿时急了。 “你少瞧不起人!我刚才不是也闯了不少层吗?” 萧瑟淡淡道:“嗯,闯得不错。” “然后呢?” “然后人家来了,顺便把你衬托成了个笑话。” 雷无桀:“……” 虽然很气,但完全没法反驳。 萧瑟却没再理他。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那道向上而去的白衣背影上,眸色深得像夜。 从第一眼见到苏白开始,他就在观察这个人。 观察他的步伐,观察他的出剑,观察他的言语,甚至观察他饮酒时眼中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可看得越多,萧瑟心中的忌惮便越深。 因为他发现,自己真的看不透。 看不透这人的来路,也看不透这人的上限。 更看不透,这样一个人,为何会在今日、在这个节点,出现在雪月城。 “真是巧合么……” 萧瑟低声喃喃。 可惜,没有答案。 登天阁中。 苏白已经踏上了最后一层阶梯。 吱呀一声。 他推开了通往顶层的木门。 下一瞬,寒风裹著大雪扑面而来。 眼前豁然开朗。 高楼绝顶,尽收雪月。 放眼望去,千家灯火点缀城中,风雪与灯火交映,远处苍山覆雪,如一条静臥夜幕的白龙。 而更远处,天地沉沉,夜色如酒。 苏白站在阁顶,微微眯起眼。 然后,长长吐出一口酒气。 “这地方,倒真不错。” 他说著,隨意扫了一眼四周,没看见人,便乾脆在阁顶边缘盘腿坐了下来。 像回到自己家一般自然。 白衣铺开,酒葫在手,青钢剑横放膝前。 风雪,謫仙,登楼绝顶。 这一幕落入楼下无数人眼中,竟让许多人莫名有些失神。 太像画了。 又或者说,太不像人间景了。 “他……他坐下了?” 雷无桀瞪大眼睛,一脸不可思议。 “他不上去找人吗?” 萧瑟抬头望著阁顶,唇角轻轻一扯。 “找什么人?” “他都坐到那儿了。” “现在,该別人来找他了。” 雷无桀一怔,隨即倒吸一口凉气。 对啊。 登天阁已经被他打穿了。 现在的苏白,坐在阁顶,便像坐在整座雪月城头顶。 接下来,若雪月城无人回应,那今晚之后,天下人提起雪月城,怕是第一句就得是—— 连登天阁都让人一路喝著酒踩到顶了。 这脸,可丟大了。 果然。 就在苏白坐下没多久,雪月城深处,数道气机已先后被惊动。 一座高楼中。 一名身著青衣的中年男子推开窗,望向登天阁方向,眼中闪过一抹难掩的震动。 “真打上去了……” 司空长风放下手中卷册,忍不住揉了揉眉心。 从雷云鹤出手那一刻开始,他就一直在关注。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 雷云鹤竟真的输了。 而且,输得心服口服。 “哪儿冒出来的妖孽……” 司空长风低声骂了一句,隨即又苦笑起来。 这时候再骂,已经没什么用了。 人都坐上登天阁顶了。 再不出面,雪月城就真要成笑话了。 另一边,苍山之中。 一座竹舍前,风雪簌簌。 一名白衣身影静静立於檐下,灰白面具遮住容顏,只露出一双极冷的眸子。 她已经看了很久。 从那道白衣醉鬼入城开始,看他破楼,看他吟诗,看他斩雷,看他点醒雷云鹤,看他一路走到登天阁顶。 直到此刻,她眼中的冷意,才终於真正化作了一丝锋锐。 雪月城。 登天阁。 那是她的地盘。 而现在,有人坐上去了。 不仅坐上去了,还坐得那般理所当然。 李寒衣手指轻轻搭在剑柄之上,面具下的眸光,冷得像苍山最深处的雪。 “苏白……” 她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声音里,已带了几分杀气。 而登天阁顶,苏白却像是完全感知不到这股杀气一般。 他只是晃了晃酒葫,听著里面愈发可怜的酒声,皱了皱眉。 “真没了?” “这才打几层啊……” 他有些不满地咂了咂嘴,隨后抬头,看向苍山。 那一眼,穿过风雪,像是正正落在某个白衣女子所在之处。 下一瞬。 苏白忽然笑了。 他提著酒葫站起身,脚下踏著阁顶飞雪,白衣被长风拉成一道清绝的线。 楼下眾人心头一紧。 因为他们都知道—— 他接下来,必然要做什么。 果不其然。 苏白抬手,握住了腰间剑柄。 鏘。 剑出半寸。 一缕清亮剑鸣,瞬间压过整座雪月城的风雪声。 满城灯火,似都微微一晃。 苏白剑指苍山,眼中三分醉意,七分清狂,忽然放声而笑: “雪月剑仙——” 这一声,裹挟剑意,直上苍山。 满城俱震。 雷无桀眼睛猛地睁圆,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来了! 终於来了! 可还没等眾人从这声“雪月剑仙”里回过神来,苏白下一句话已经出口。 “出来接客——” 这一句刚落,楼下无数人脸色齐齐僵住。 接……客? 雷无桀嘴巴都张圆了。 萧瑟更是眼角狠狠一跳,狐裘里的手指都攥紧了。 疯了。 这醉鬼真疯了。 而登天阁顶上,苏白似乎也意识到这措辞不太妥当,咳了一声,极其自然地改口: “啊,不对。” “出来接剑。” 满城死寂。 死寂之后,是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谁都知道。 今晚这事,已经不是“闯阁”能概括的了。 这是在当著整个雪月城的面,踩著登天阁,点名雪月剑仙! 萧瑟抬头看著那道白衣,嘴角微微抽搐,心中却又莫名生出一种诡异的服气。 普天之下,敢这么跟李寒衣说话的人,怕也没几个。 偏偏这个苏白,还真就这么说了。 而且,说得理直气壮。 “接客……” 萧瑟低声重复了一遍,忽然摇头失笑。 “这醉鬼,是真不怕死。” 雷无桀喉咙发乾,咽了口唾沫。 “那……那我师父会不会直接一剑砍死他?” 萧瑟看了他一眼,语气微妙。 “以前我觉得会。” “现在嘛……” 他顿了顿,望著阁顶那道背影,低声道: “我倒更担心,你师父会不会一剑都未必砍得死他。” 高空中,风雪呼啸。 苏白剑仍指苍山,白衣猎猎,神情张狂又肆意。 而就在下一刻—— 苍山深处,一道极冷极烈的剑意,终於骤然升起! 像一轮冰月,撕开夜幕。 整个雪月城,瞬间安静。 李寒衣,回应了。 第11章 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 苍山剑意一起,满城皆寒。 那不是寻常高手散出的威压。 而是一位真正剑仙,被彻底惊动之后的回应。 登天阁前,无数人几乎同时屏住了呼吸。 “来了!” “雪月剑仙真的动了!” “这下有得看了……” 有人激动,有人惊惧,也有人下意识后退了几步。 因为李寒衣的剑,太过有名。 这些年,江湖中敢主动点名她的人,少之又少;敢在雪月城里、踩著登天阁喊她出来接剑的—— 更是闻所未闻。 所以此刻,哪怕李寒衣还未现身,所有人也都已经感受到了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 雷无桀兴奋得手都在抖。 “我师父出来了!” “真出来了!” 萧瑟却没有像他那么激动。 他只是望著苍山方向那道越来越盛的剑意,脸色慢慢变得认真。 雷云鹤也好,前面那些守阁者也罢,终究还在“高手”的范畴之內。 可李寒衣不一样。 她是剑仙。 逍遥天境中的顶尖人物。 她一出剑,整场戏的分量,就彻底变了。 “你现在还觉得,苏白能贏吗?” 雷无桀忽然转头,问了一句。 萧瑟沉默了片刻。 “我不知道。” 这是他今夜第一次说“不知道”。 因为李寒衣的剑,本就是当今天下最锋利的几把剑之一。 而苏白,虽强得诡异,强得离谱,可终究还未真正与一位完整状態的剑仙正面对上过。 这一战,已经不是“闯楼扬名”那么简单。 而是两种剑道、两种气质、两种站在江湖顶端的姿態,第一次真正碰撞。 登天阁顶。 苏白自然也感受到了那道自苍山而起的剑意。 冷。 净。 狠。 像雪月城所有风雪都在这一刻凝成了一剑,自山中遥遥锁定了他。 可苏白非但没退,眼中的笑意反而更浓了些。 “这才对嘛。” “我打了半天楼,总算打出个值得见的人。” 他晃了晃手中酒葫,发现里面已经只剩浅浅一口,索性一仰头,全喝了。 酒尽。 系统提示声骤然响起。 【叮!宿主饮尽当前酒壶,醉意值+10!】 【当前醉意值:85】 剎那间,一股更为高远的剑意,自他体內悄然升腾。 苏白抬头望著苍山,眼神竟比方才更亮。 像酒意终於酿到了最好的时候。 风雪中,那道苍山剑意越来越近。 楼下眾人抬头看去,只见夜幕之中,一抹白影已破风而来。 白衣,面具,长剑。 她踏风雪而行,像一轮自苍山中走出的冷月。 正是李寒衣。 雷无桀激动得差点叫出声来,可话到嘴边,却硬生生咽了下去。 因为这一刻的李寒衣,太冷了。 冷得连他这个弟子都不敢轻易开口。 她自苍山而来,一步落上虚空,剑意便重一分。 待她临近登天阁时,整座高楼四周,竟已隱隱有雪意凝结,像连夜色都被冻住。 李寒衣停在半空,俯视苏白。 灰白面具后,那双眸子冷得没有半点温度。 “就是你。” 她开口,声音也冷。 “闯我登天阁,伤我雪月城人,还敢在此大放厥词。” “你觉得自己很有趣?” 苏白抬头看著她,丝毫没被这股压迫影响,反而认真地点了点头。 “还行。” “至少比你们雪月城那些守楼的木头有趣。” 这话一出,楼下不少雪月城弟子脸都绿了。 太囂张了! 李寒衣眼中冷意更深。 “你想见我。” “现在我来了。” “然后呢?” 苏白拎著空酒葫,轻轻一晃,像是有点遗憾,又像是有些意犹未尽。 隨后,他抬起剑,遥指半空中的李寒衣,嘴角微微扬起。 “然后啊——” “当然是看看,你这雪月剑仙,到底配不配得上『剑仙』二字。” 满城死寂。 若说之前那句“出来接客……接剑”已经足够狂,那么现在这句,就是赤裸裸的挑衅。 连萧瑟都忍不住轻轻吸了口气。 “这人……” “是真会找死。” 可偏偏,不知为何,他心里却有种强烈直觉。 苏白並不是单纯狂妄。 他是真的觉得,自己有资格说这种话。 高空中,李寒衣沉默了两息。 下一刻,她手中剑微微一动。 一缕比风雪更冷的剑鸣,响彻整座雪月城。 “你会为这句话后悔。” 苏白闻言,却忽然笑了起来。 “后悔?” “我苏白这一生,喝酒吟诗出剑,向来只怕酒不够好,月不够圆,剑不够快。” “还从不知『后悔』两个字怎么写。” 说著,他忽然向前一步。 人立阁顶,剑指长天。 那一刻,他身上的懒散像忽然散去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所有人都下意识心头一震的高远与张狂。 下一瞬,他放声吟道: “天上白玉京——” 只这一句出口,整座雪月城,忽然像静了一剎。 夜风停了一瞬。 雪也像停了一瞬。 所有人的心头,都像被某种无形之物轻轻一撞。 李寒衣的瞳孔,也在这一瞬微微一凝。 因为她分明感觉到,苏白这一句诗,不只是言。 而是势。 是剑势。 是心势。 是把天地都拉入一首诗中的意势! 苏白剑锋轻抬,目光越过李寒衣,直上夜穹。 “十二楼五城。” 轰! 隨著第二句落下,一股浩荡青意,竟自登天阁顶冲霄而起! 那青意不似雷光,不似寒雪,更不像寻常真气。 它像月色。 像银河。 像九天之上某座本不该属於人间的仙城,在这一刻,被一句诗生生照进了雪月城的夜。 “这……这是什么?!” 楼下有人失声惊呼。 因为在他们眼中,登天阁上方的夜空,竟隱隱浮现出一片朦朧恢弘的虚影。 楼台重重,玉宇高悬。 仿佛真有白玉京临尘。 雷无桀看得整个人都呆住了。 “这、这是剑?” 萧瑟也在这一刻,彻底握紧了袖中的手。 他的眼力比旁人更高,所以看得也更清楚。 那根本不只是剑气异象。 而是一种足以扭动周遭天地之势的意境压制。 如果说之前苏白的诗剑,只是惊艷,只是凌厉,只是玄妙。 那么这一刻的“天上白玉京”,已经隱隱有了镇压一切的味道。 “这傢伙……” 萧瑟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竟然还能更强。” 高空中,李寒衣的眼神终於变了。 第一次,不再只是冷。 而是认真。 真正的认真。 因为她从这一剑里,感受到了威胁。 一个年轻得过分的男人,一个一身酒气、一路闯楼、张口闭口都是浑话的醉鬼,竟在这一刻,让她这个雪月剑仙,感受到了真正的威胁。 这本身,就是一件足够荒唐,也足够可怕的事。 她不再开口。 铁马冰河,缓缓出鞘。 而就在长剑出鞘的那一剎,苍山方向的风雪,似都被牵动而来。 满城灯火摇曳。 一场真正属於顶尖剑者的对决,终於要开始了。 而苏白立於登天阁顶,白衣如雪,眉眼微醺。 他看著半空中的李寒衣,忽然笑了笑。 “这才像点样子。” “来。” “让我看看,你这月下寒衣,究竟有多冷。” 李寒衣没有回应。 可她的剑,已经给了回应。 下一瞬。 一道雪白剑光,自夜空中骤然落下! 第12章 月下飞天镜,云生结海楼 雪白剑光落下时,整座雪月城都像被照亮了一瞬。 那不是普通意义上的“快剑”。 而是剑仙一怒,月色都要化锋。 铁马冰河出鞘之后,李寒衣立於半空,白衣猎猎,剑光如瀑,整个人都似与苍山风雪连在了一起。 她这一剑,极冷,极净,也极美。 美到让人不敢直视。 “月夕花晨……” 萧瑟望著天上那一抹剑光,轻声吐出了四个字。 雷无桀浑身一震,满眼骇然。 “师父一上来就用这一剑?!” 萧瑟点头,目光却始终没离开登天阁顶的那道白衣。 “因为她已经把苏白,当成了真正的对手。” 若不是真正的对手,李寒衣不会用月夕花晨。 若不是真正的威胁,她也不会在眾目睽睽之下,直接亮出自己最具代表性的剑势。 这一点,恰恰证明了苏白的可怕。 而高空中,那道雪白剑光尚未真正落下,天地间便已有无数花瓣自风雪中凝出。 不是桃花,不是杏花,也不是这时节该有的任何花。 那是一种纯由剑意化出的花。 漫天飞舞,极尽绚烂。 可每一片花瓣里,都藏著足以割裂高手护体真气的寒意。 一花一剑。 一雨一杀。 这,便是月夕花晨。 “好剑。” 苏白抬头看著这一幕,眼中也难得多了一分真切讚赏。 “比前面那些,確实好看得多。” 都到这时候了,他还能评一句“好看”。 楼下眾人听得脸皮发麻。 这白衣醉鬼,到底有没有一点紧张? 雷无桀更是快疯了。 “都这种时候了,他还在说这个?!” 萧瑟却没接话。 因为他知道,苏白不是装。 他是真不紧张。 或者说,从头到尾,他就没把“紧张”这种情绪放在眼里过。 登天阁顶。 面对那漫天飞花与雪白剑光,苏白终於没有再站著不动。 他抬手,轻轻拂过剑身。 然后,极为自然地低吟出声。 “月下飞天镜。” 声音一落。 他剑锋之上,忽然盪开一层极清的光。 那光不刺眼,却空明如镜。 像一轮圆月忽然自江心升起,映得满楼飞雪都静了片刻。 紧接著,苏白再出一步,白衣踏雪,酒意流转。 “云生结海楼。” 轰! 隨著第二句落下,登天阁四周的夜空,竟像被一剑切开。 一道浩荡剑势自苏白脚下铺展开来,不似花海,不似寒潮,而像一条从虚空中奔涌而出的江河。 月映江心。 云起海楼。 那一瞬,所有人都仿佛看到了一幅不属於此地的画卷。 大江横流,明月高悬,云气在江面之上层层堆叠,竟真似海楼幻境。 而苏白,便站在那片幻境中心。 一剑在手,謫仙临尘。 “破。” 他轻轻吐出一个字。 下一刻,那由“月下飞天镜,云生结海楼”化出的江月剑势,便与李寒衣的月夕花晨,正面撞在了一起! 轰隆—— 没有任何花哨的僵持。 两种极致意境,在半空中轰然对撞。 花雨炸散,月光崩裂,大片大片的雪被震成粉雾,向四周席捲。 登天阁下,无数人被那股余波逼得连连后退,连呼吸都乱了。 雷无桀更是被震得往后踉蹌半步,一脸震撼。 “挡……挡住了?!” 萧瑟盯著天上,缓缓道: “不止是挡住。” “他是在正面拆她的剑。” 这才是最恐怖的地方。 苏白不是以力硬扛。 也不是以更凶的杀招对杀。 他用的,是另一种同样高妙、同样恢弘、却完全不同的意境,去化、去卷、去压李寒衣的剑势。 就像月夕花晨是天上花雨。 那苏白这一剑,便是江河吞月。 你花再多,再美,再利。 我一江横去,尽数捲走。 高空之中。 李寒衣的面具后,那双冷若寒霜的眸子,终於第一次出现了清晰波动。 她没想到,自己的月夕花晨,竟会被人用这样一种方式化开。 不是破招那么简单。 而是……压了一头。 这让她心中,第一次真正升起一丝难以言明的震动。 苏白却像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做了多嚇人的事。 他只是立於江月异象中,仰头看著半空中的李寒衣,笑意微扬。 “剑很美。” “可惜,人太冷了些。” 李寒衣冷冷盯著他,手中铁马冰河轻鸣,显然已不打算再留任何余地。 可就在这时,她忽然发现—— 苏白的眼神,变了。 不是更冷,也不是更凶。 而是更认真。 像一个一直懒懒散散的人,终於决定,稍微把眼前的人,当回事一点。 “李寒衣。” 苏白开口,第一次正经叫了她的名字。 “你这剑里,有执念。” “有旧伤。” “有放不下的人,也有放不下的事。” “所以它够冷,够利,够漂亮。” “却——不够自在。” 最后四个字落下,高空中那位一向孤绝冷傲的雪月剑仙,身形竟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楼下,萧瑟也是眼皮一跳。 又来了。 这种一眼看穿人心的本事,又来了。 李寒衣是谁? 雪月剑仙。 这样的人物,平日里谁敢评她的剑?谁又配评她的剑? 可苏白偏偏评了。 而且一开口,就评到了根子里。 高空之上,李寒衣沉默两息,周身剑意却在这沉默中一点点变得更冷。 “你知道得太多了。” 苏白闻言笑了。 “我不知道你的过去。” “我只是看得懂你的剑。” 这句话一出,李寒衣面具后的眼神,终於彻底寒了下来。 她手中铁马冰河猛地一震,天地间风雪再起。 “既然看得懂——” “那就再接我一剑!” 轰! 这一次,李寒衣不再立於原地。 她身形一闪,自空中俯衝而下,白衣如雪,剑锋如月,整个夜色都仿佛被她带动著压向登天阁顶。 那股压迫,比先前更盛。 而苏白站在原地,抬头看著这一幕,眼中醉意却越发浓烈,唇角也缓缓勾起。 “好。” “这才有点意思。” 他手中青钢剑轻轻一震。 江月未散,云海仍在。 而他人已一步踏出,迎著那道雪白剑光,逆天而上! 这一刻,满城抬头。 这一刻,风雪失声。 这一刻,白衣对月衣,青锋撞冰河。 雪月城所有人都知道—— 真正的大战,才刚刚开始。 第13章 剑仙的红晕 夜色之下,两道白衣正面相撞。 一个自空中俯衝而下,剑势如雪月齐坠。 一个自登天阁顶逆天而上,剑意若江河冲霄。 轰! 双剑相接的剎那,整座登天阁都猛地一震。 雪浪炸开,花影碎裂,楼下许多修为稍弱之人只觉耳中一阵嗡鸣,眼前都花了一下,几乎站立不稳。 “退!” 不知是谁低喝一声,眾人这才如梦初醒,纷纷往后退去。 可即便如此,所有人的目光,依旧死死盯著半空中的那两道身影。 因为这一战,已经不是普通意义上的交手了。 而是剑仙之战的雏形。 高空中,李寒衣长剑横斩,剑光如霜。 苏白手中青钢剑一转,剑势不硬不软,恰如江水借风,竟將那股极冷极烈的锋芒卸去了大半。 李寒衣眼神一凝,变招更快。 一剑未尽,第二剑已至。 她的剑,本就以快、冷、绝著称,尤其在此刻心意微乱、杀意更盛之时,剑锋更是比平时凌厉三分。 唰!唰!唰! 一连七剑,几乎不分先后。 每一剑,都直指苏白要害。 若换作寻常自在地境高手,怕是连第一剑都已接不下。 可苏白却偏偏接住了。 不但接住了,而且接得很轻鬆。 他一边出剑,一边还不忘侧头避开一片被剑风捲来的雪花,像是嫌那雪落在脸上不够雅观。 “剑挺快。” 他隨口评价。 “就是急了点。” 李寒衣不答,剑却更冷。 她这一生,很少被人用这种语气说话。 更別提,还是在交手时一边接她的剑,一边点评她的剑。 这不是轻慢,是什么? 可她越打,心中那股寒意便越难压。 因为她发现,苏白说得没错。 自己確实急了。 从他点名叫她出来接剑开始,到后面一句句直戳剑心的话,再到如今这般閒散从容的姿態……都在逼她急。 而一名剑客,一旦急,剑便先输半分。 “你在扰我心境。” 李寒衣终於冷冷开口。 苏白闻言,忍不住笑了。 “这也能怪我?” “明明是你心里本来就乱。” 说罢,他脚下忽然一踏。 踏歌步起,白衣掠空。 整个人像踏著月色,瞬间贴近李寒衣身前。 李寒衣心头一惊,铁马冰河下意识上撩。 可苏白这一回却没有硬接。 他只是侧身、转腕、送剑。 动作轻得像一阵风。 却偏偏快得让人无从反应。 鐺! 两剑相擦,火星一闪。 李寒衣只觉一股极巧的劲道顺著剑身传来,震得她虎口微麻,原本圆融无缺的剑势竟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停滯。 而就是这停滯的一瞬。 苏白的剑,已越过她的剑锋,停在了她颈侧三寸。 夜风拂面,白雪打转。 那一截青钢剑,在她雪白脖颈旁泛著微凉的光。 全场死寂。 李寒衣的呼吸,第一次乱了半拍。 输了? 不,还没真正分出胜负。 因为苏白並未继续向前。 可正因如此,才更让她心头震动。 他能到这一步,就意味著—— 他若想贏,方才便已经贏了。 楼下,雷无桀彻底傻了。 “师、师父被压住了?”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可是李寒衣! 是他心中近乎无敌的雪月剑仙! 可现在,苏白竟真的在正面交锋里,把她压住了。 萧瑟也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吐出一句: “不是压住。” “是……压了一头。” 这两个字,说得极慢。 因为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难以置信。 李寒衣的剑有多强,他知道。 可苏白此刻所展现出的,不仅仅是强。 更是一种更高层面的自在。 李寒衣的剑,是在爭,是在守,是在执。 而苏白的剑,是在游,是在赏,是在俯看山河。 两者境界,隱隱已分高下。 高空中,苏白看著近在咫尺的李寒衣,眼中带著三分醉意,三分慵懒,余下几分,则是毫不掩饰的欣赏。 “你长得应该不差。” “戴面具做什么?” 李寒衣眸光骤冷。 “登徒子!” 她骤然催剑,强行震开苏白。 身形一退再退,落於半空,胸膛微微起伏,面具后的耳根却已悄然热了一瞬。 这一瞬极短。 短得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 可那股异样的感觉,却確確实实出现了。 她一生练剑,见过无数人。 有人敬她,有人惧她,有人仰她,也有人覬覦她的剑。 可像苏白这样的,没有。 这人分明在与她交手,可那双眼睛里,却既无淫邪,也无畏惧。 他是在看她。 真正地看她这个人。 这种感觉,让李寒衣陌生,也让她心烦。 苏白却像没察觉她的情绪变化一般,提著剑,立於风雪之中,轻轻一笑。 “骂得挺凶。” “看来我说中了。” 李寒衣不再与他废话。 她手中铁马冰河骤然一震,周身寒气再涨。 这一回,她是真的动了火。 而楼下的萧瑟看著这一幕,却忽然眯起了眼。 因为他看见了一个极细微的变化。 李寒衣乱了。 不是剑乱了,是人乱了。 那一瞬的呼吸、那一瞬的退势、那一瞬语气中的羞怒,都说明—— 这位雪月剑仙,被苏白逼出了平日绝不会有的情绪。 想到这里,萧瑟神情微妙起来。 “这傢伙……” “该不会真能把李寒衣的面具给挑了吧?” 他本是隨口一想。 可话一出口,心里竟莫名生出一种说不出的预感。 而高空之中,苏白看著再度蓄势的李寒衣,眼中笑意更盛。 “还来?” “也行。” “正好,我也想看看——” 他剑锋微抬,话锋一转,带著几分说不清的戏謔与风流。 “你面具后,到底藏著怎样一张脸。” 李寒衣眼中杀意,终於彻底凝成了实质。 这一剑,她非出不可。 而下一剑,也註定要成为今晚最惊艷的一幕。 第14章 一剑挑面具 风雪更急。 夜色更深。 可整个雪月城的目光,却比任何时候都更亮。 因为所有人都意识到—— 这一战,要出结果了。 高空中,李寒衣再不留手。 她立於风雪之间,白衣与夜雪几乎融在一起,唯有手中铁马冰河愈发清寒。 下一瞬,她一剑平举。 天地间的雪,像忽然都被这把剑牵动。 “月夕花晨,不止一式。” 她声音极冷。 “你若真想看——” “那便看清楚些。” 话音落下,李寒衣一步踏出。 轰! 比方才更庞大的花雨,自夜空骤然绽开! 花雨之中藏剑,剑光之中含月,整片天幕都像化作了一方极美也极险的杀阵。 这一瞬,哪怕是楼下那些不通剑道的人,也能清清楚楚感受到那股近乎窒息的压迫。 雷无桀看得手心全是汗。 “这一剑……比刚才还强!” 萧瑟凝视高空,声音低沉。 “她认真了。” 这是李寒衣真正意义上的全力一剑之一。 不再只是被激怒后的反击,而是一个顶尖剑者,在面对足够分量的对手时,给出的最锋利回应。 面对这片足以淹没整座登天阁顶的花雨剑幕,苏白终於也稍稍正了正神色。 可也只是“稍稍”。 他没有紧张,更没有慌乱。 只是抬头看著那片从天而降的花海,忽然感慨了一句: “花是好花。” “人也是好人。” “可惜,戴著面具,少了几分意思。” 话音落下,他手中青钢剑轻轻一震。 没有再用大开大合的江月异象。 也没有再用先前的霜雪与流星。 这一次,苏白的剑,变得极细,极巧,极近人身。 像月下摘花。 像风中拈雪。 他一步踏出,竟主动闯入那漫天花雨之中。 雷无桀失声惊呼:“他疯了?!” 那可是李寒衣的剑雨! 別人躲都来不及,他居然往里冲? 可只有萧瑟,眼神在这一刻猛地一变。 “不对……” “他不是要破剑。” “他是要——” 高空中,苏白已入花雨之中。 雪白花瓣一片片擦著他的衣角、鬢髮、肩头掠过,稍有差池,便能割开血肉。 可他的脚步却稳得惊人。 踏歌步配合剑意,每一步都像踩在花雨最薄、最空、最不可能的那一点上。 看似险之又险。 实则每一步都精准到了极致。 李寒衣越看越惊。 因为她从未见过,有人敢这样进她的月夕花晨。 更从未见过,有人能进得这么从容。 这个苏白,根本不像是在破招。 倒像是在……赏花。 “你找死!” 李寒衣眼神更冷,剑势再催三分。 漫天花雨顿时一收一放,像一张骤然合拢的大网,直罩苏白周身。 而就在这一瞬—— 苏白笑了。 “等的就是现在。” 他剑锋一偏,脚下忽然再进一步。 明明前方已无路。 可他偏偏就在这花雨收拢的一剎,自最细微的一道缝隙中穿了过去。 人过,剑起。 一缕青光,自下而上,斜斜挑起。 太快。 也太轻。 轻得不像杀招,更像情人指尖掠过花枝。 李寒衣只觉眼前白影一近,心头莫名一跳,下意识便要后退。 可终究,还是慢了半分。 只听“叮”的一声轻响。 那陪伴她多年的灰白面具,已被剑锋轻巧挑落! 面具飞起,划过一道弧线,坠向夜空。 这一刻,天地皆寂。 雪月城中,无论是城头守卫、登楼弟子,还是雷无桀、萧瑟、唐莲、司空长风,所有人都像被定在了原地。 因为他们都看见了。 看见了那张藏在面具之后、从未真正显露於人前的脸。 肤若凝雪,眉如远山,眸若寒潭,鼻樑秀挺,唇色微淡。 冷是冷的。 可那冷,並不拒人於千里之外,反而因这一抹清绝容色,显得愈发惊心动魄。 像苍山巔上的雪莲。 像月下最冷也最美的一道光。 雷无桀嘴巴张得能塞下一整个鸡蛋。 “师……师父……” 他人都傻了。 他当然知道李寒衣是女子,也知道她容貌不会差。 可知道是一回事,亲眼看见又是另一回事。 那衝击太大。 大到让他一时连脑子都转不过来。 萧瑟也少见地沉默了两息。 隨后,他低低嘆了口气。 “这下,是真的闹大了。” 不仅闹大了。 而且是捅破天了。 挑落李寒衣的面具,这事若传出去,江湖怕是都要炸锅。 高空中,面具坠落,李寒衣却像整个人都僵住了一瞬。 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的面具会以这种方式被人摘下。 不是她自己取下。 不是谁意外撞见。 而是有人在眾目睽睽之下,以一剑挑落。 那一瞬,羞、怒、惊、乱,各种情绪同时涌上心头,让她整个人都短暂空白了一下。 而也就是这空白的一瞬,苏白已近在咫尺。 他看著那张终於显露於夜风与月色之下的绝美容顏,眼中也不由掠过一抹真切惊艷。 “果然。” “比我想得还好看。” 说罢,他剑锋再轻轻一绕,自漫天花雨中削下一瓣桃花。 那花瓣本是剑意所化,可在他剑下,却偏偏像真的一般。 苏白抬手,极自然地將那一瓣桃花,斜斜插在了李寒衣耳畔。 动作温柔。 却也放肆。 全场彻底炸了。 “臥槽?!” “他、他在干什么?!” “疯了!这人真疯了!” “给雪月剑仙……簪花?!” 楼下眾人只觉得头皮都在发麻。 就连司空长风站在远处看著这一幕,都忍不住吸了口凉气,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完了。 这回真完了。 而高空中的李寒衣,在桃花触到耳畔的那一剎,整个人都像被雷击中了一般。 她那张常年冰冷到近乎无情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极清晰的错愕。 紧接著,那白玉般的耳根,竟一点点染上了一抹极浅的红。 极浅。 可偏偏,足够惊人。 因为那是李寒衣。 雪月剑仙,竟然……红了耳根。 苏白看著她,眼中笑意愈浓。 “这样才对。” “比戴著面具顺眼多了。” 李寒衣终於回过神来。 下一刻,羞怒瞬间衝垮了所有空白。 “苏白!!!” 这一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冷,也更乱。 而她的剑,也在这一刻彻底失了几分平日的稳。 可越是如此,苏白脸上的笑意便越是明显。 因为他知道—— 这一场,他已经贏了。 不仅贏了剑。 还乱了她的人。 第15章 云想衣裳花想容 “苏白!!!” 怒声响彻夜空。 李寒衣这一剑,终於彻底带上了情绪。 不再是冷静的剑仙出剑。 而是一个被当眾挑了面具、还被簪了花的女子,在羞怒交加之下,出的一剑。 这一剑,依旧强。 甚至因为情绪翻涌,杀意更重了几分。 可在苏白眼里,它却不再完美。 因为人已乱,剑又岂能不乱? 面对那道挟裹风雪斩落的冰冷剑光,苏白只是提剑一横。 鐺! 双剑相交,火星迸射。 李寒衣借势再进,连出三剑,剑剑不离苏白周身要害,显然是真被激得恼了。 可苏白应对得却比先前更轻鬆了。 因为他看得出,这位雪月剑仙现在已经不是在“比剑”。 而是在“出气”。 他一边接,一边还不忘点评。 “这一剑,比刚才急。” “这一剑,气太重。” “这一剑……嗯,倒有点像是想砍死我。” 李寒衣气得胸膛起伏,眼中寒意几乎要化作实质。 “你闭嘴!” 苏白闻言,忍不住笑出了声。 “我若闭嘴,岂不是少了很多乐子?” 说著,他脚下一转,白衣轻飘飘地自李寒衣剑锋边缘让开半寸。 就这半寸之差,便让她原本应该斩在他肩头的一剑,落了空。 下一刻,苏白已绕到她身侧。 极近。 近得李寒衣甚至能闻到他身上的酒香。 那酒香並不刺鼻,反而有种奇异的清冽,像月下江风,带著说不出的风流与疏狂。 而这个距离,也让她心中那股从未有过的异样感更明显了。 李寒衣下意识想退。 可苏白却没有追击。 他只是偏头,看著她耳畔那朵自己方才插上的桃花,忽然笑著开口: “嗯。” “很配你。” 李寒衣呼吸猛地一乱。 这人,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她这些年心如止水,眼中只有剑,什么时候被人这样近距离看过、这样毫不掩饰地夸过? 没有。 从来没有。 所以她越发恼,也越发乱。 可偏偏,她越乱,苏白便越从容。 这才是最让她心烦的地方。 楼下,萧瑟看著这一幕,忽然有些无言。 他原本以为,这会是一场惊天动地的剑仙大战。 结果打到现在,剑仙大战当然有。 可另一半,怎么越来越像苏白在逗李寒衣? 这画风,实在诡异。 雷无桀更是整个人都快石化了。 “他……他居然还在说?!” “我师父怎么还没一剑砍死他?!” 萧瑟淡淡道:“要是能砍死,刚才就砍死了。” “现在的问题不是你师父想不想砍死他。” “是她……不一定砍得死。” 说到这里,萧瑟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而且,现在看起来,你师父就算真能砍死他,怕也未必下得去最稳的那一剑了。” 雷无桀一脸懵:“为什么?” 萧瑟瞥了他一眼,懒得解释。 这小夯货,懂什么叫心乱吗? 高空中。 李寒衣强压情绪,硬生生逼自己重新稳住呼吸。 她知道,再这样下去,自己只会越来越被动。 所以她没有再贸然出剑,而是后退半丈,与苏白重新拉开距离。 夜风吹起她未被束住的髮丝,也吹得那朵桃花轻轻摇曳。 这一幕,美得让楼下不少人都看得失神。 苏白望著她,忽然眯了眯眼,像是酒意上来了,又像是兴致到了。 然后,他笑著开口: “云想衣裳花想容。” 声音不高。 却恰好穿过风雪,清清楚楚落进每个人耳中。 满城一静。 就连李寒衣自己,都怔了一下。 苏白抬头看著她,眼底醉意温柔,笑意风流。 “春风拂槛露华浓。” “雪月剑仙之美,藏在一张面具后面,实在可惜。” 轰! 若说方才挑落面具、插花耳畔,是直接把她心防挑开了一道缝。 那这一句诗,便是顺著那道缝,长驱直入。 李寒衣整个人都僵了一瞬。 她不是没听过夸讚。 可那些夸讚,或敬,或惧,或虚偽,或轻浮。 从未有谁,能像苏白这样,在月下风雪之中,用一句诗,把她整个人都照出来。 不是皮相。 而是神。 云想衣裳,花想容。 只一句,便像將她从那个冷若冰霜的“雪月剑仙”身份里,轻轻拽了出来,变回了一个真正的女子。 这一瞬,比方才面具被挑落时,更让她心乱。 因为面具掉了,只是外物。 可这句诗,却像直接落进了她心里。 耳根那抹淡红,不受控制地更深了一分。 她恼怒,羞意,错愕,甚至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悸动,尽数交织在一起,最终只化作一句冷声: “轻浮!” 苏白眨了眨眼。 “我这是夸你。” “怎么就轻浮了?” 李寒衣握剑的手都微微收紧。 “你当眾辱我、挑我面具、乱我剑势,还敢说是在夸我?!” 苏白认真道:“当然是夸你。” “而且,我这人嘴很挑。” “寻常女子,想让我念一句诗都难。” 这话若换个人说,多少有点不要脸。 可偏偏,从苏白嘴里说出来,再配上那张俊美得近乎妖孽的脸, 和此刻月下白衣的姿態,竟硬生生多了几分令人无从反驳的理所当然。 连楼下不少围观女子,都听得脸热心跳。 更別说当事人李寒衣了。 她一时间竟真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而这种说不出话的感觉,比被剑压制,还让她更无所適从。 苏白看著她那副又怒又乱、偏偏还强撑著冷脸的模样,唇角微微勾起。 这位雪月剑仙,冷是冷。 可一旦乱了,那份反差,就实在有趣得很。 “李寒衣。” 他忽然又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这一回,声音比先前低了些,也缓了些。 李寒衣抬眸,冷冷看他:“何事?” 苏白望著她,眼里倒映著风雪与月色,缓缓说道: “你的剑,很美。” “你的人,也很美。” “但你若总拿面具、拿旧事、拿执念困著自己——” “那就可惜了。” 这句话,依旧是在说剑。 也依旧,是在说人。 李寒衣的眼神,终於微微颤了一下。 因为她听得出来,苏白这次不是在调笑。 他是真在可惜。 可惜她这把剑。 也可惜她这个人。 不知为何,这一瞬,她心中竟莫名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 像是多年封死的门,被风轻轻叩了一下。 极轻。 却真实。 而就在她心神微乱的剎那,远处苍山深处,忽然有另一股沉厚酒意缓缓升腾而起。 那酒意一出,整片天地间原本肃杀的气氛,竟都像鬆了一瞬。 苏白眼睛一亮,偏头望去。 “嗯?” “好酒。” 李寒衣也在同一时间察觉到了那股气息,微微蹙眉。 下一刻,一道带著几分慵懒笑意的声音,自苍山之巔悠悠传来。 “好一个『云想衣裳花想容』。” “我闭关几日,雪月城里竟来了这么个妙人?” 声音未落,一道青衫身影已踏风而来。 不见如何作势,人却已出现在夜空之中,距离登天阁越来越近。 楼下,无数人瞬间色变。 “是大城主!” “酒仙百里东君!” “连他都被惊动了!” 萧瑟抬头望著那道来人身影,眼中也是精光一闪。 真正的大人物,到了。 而苏白看著那踏风而来的身影,非但不惊,反而笑得更开心了几分。 “总算来了个懂酒的。” 李寒衣则微微侧身,重新戴回了几分冷意。 只是那朵斜插耳畔的桃花,却终究没有摘下。 这一幕落在苏白眼里,他唇角笑意更浓。 看来—— 这位雪月剑仙,也没她嘴上那么冷。 而雪月城今夜真正的第二场大戏,也终於要开场了。 第16章 酒仙闻香而来 夜风渐缓。 可雪月城中,无数人的心跳,却隨著那道踏风而来的青衫身影,越跳越快。 百里东君。 雪月城大城主。 酒仙。 这四个字,在江湖上的分量,从来都不是一般人能想像的。 若说李寒衣是剑道上的一座雪山,高冷、凌厉、不可轻犯。 那么百里东君,便是酒与武道中那片最不可测的江海。 平日里他少有露面,更別提主动现身参与这种小辈间的爭斗。 可今夜,他偏偏来了。 而且来得很快。 快得像是根本没多想,闻到味儿就出来了。 高空中,百里东君青衫轻盪,面容俊雅,眼角眉梢却带著一种和绝世高手完全不太搭边的懒散笑意。 可当他的目光落到登天阁上的苏白时,那点笑意里,分明又多了几分极浓的兴趣。 “嘖。” “人俊,剑俊,连这身酒气都俊。” “我雪月城好些年,没见过这么顺眼的人了。” 这话一出,楼下眾人全都神色古怪。 这位大城主,还是一如既往地不按常理出牌。 一来不问对错,不问来歷,也不问你为何挑了李寒衣面具。 先夸一句顺眼。 而李寒衣听到这话,眼神顿时更冷了几分。 “师兄。” 她语气淡淡,透著一丝明显的不满。 “此人闯阁,伤人,乱我雪月城秩序。” “你是来替他说话的?” 百里东君闻言,先看了看李寒衣,又看了看她耳畔那朵还没摘下的桃花,目光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哦?” “都这样了,你还没一剑剁了他?” “看来这位苏兄弟,是真的有点本事啊。” 李寒衣:“……” 这一句说得她眉心都微微一跳。 苏白却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 “你这个师兄,倒挺有意思。” 百里东君转头看他,眼神越来越亮。 尤其是当他真正近距离感受到苏白身上那股酒意时,眼中那点兴趣,几乎都快压不住了。 “有意思?” “我看你也挺有意思。” “方才我在苍山那边,先闻到的不是剑气,是酒气。” “我本以为是谁偷偷在我雪月城里藏了坛好酒,没想到,是个活人。” 他说著,人已轻飘飘落在登天阁顶另一侧。 青衫对白衣。 酒仙对醉鬼。 一时间,整座雪月城竟隱隱有种说不出的奇异气氛。 明明刚才还是剑拔弩张的剑仙大战。 可百里东君一来,这股味道,竟莫名拐到了酒桌上去。 苏白晃了晃手中早就空了的酒葫,颇有些遗憾。 “酒是有过。” “可惜,喝完了。” 百里东君眉头顿时一挑。 “喝完了?” “什么酒,能让你一个打到登天阁顶的人,还念念不忘?” 苏白看了他一眼,语气隨意。 “自己酿的,凑合喝。” 这话一出,別说楼下那些人,就连萧瑟都忍不住眼角轻轻一抽。 凑合? 那玩意儿从开局喝到现在,越喝越离谱,你跟我说凑合? 可百里东君却丝毫不觉得苏白是在吹。 反而眼睛更亮了。 因为越是懂酒的人,越知道,真正的好酒,往往不是靠別人吹出来的。 而是像苏白这样—— 提起来时,甚至有点嫌弃。 那才危险。 百里东君舔了舔嘴唇,笑眯眯地说道: “兄弟,剑先放一放。” “我问你个正事。” “还有吗?” 全场一静。 李寒衣冷冷看著自己这位师兄,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在这边差点跟人打出真火,你一来,先问酒还有没有? 而苏白听到这话,却像瞬间找到了同类一般,眼睛都微微亮了一下。 “你倒是比他们都懂事。” “知道先问什么。” 百里东君哈哈一笑。 “那当然。” “打打杀杀有什么意思?能让人亲自打上登天阁、还能让寒衣都没砍死你的,必然有两样东西。” “一样是剑。” “另一样,肯定是酒。” 说到这里,他又闻了一下风里残存的那点酒香,眸中终於浮现出一抹真正的惊异。 “而且这酒……” “似乎不是人间寻常物。” 苏白看著他,心里也难得生出几分兴致。 这位酒仙,眼光確实不俗。 別人看他,先看剑。 百里东君看他,先看酒。 就凭这一点,这人就值得喝一场。 李寒衣见两人越说越往酒上拐,眉头蹙得更紧。 “师兄。” “你若不动手,便让开。” 她的语气已经明显冷了下来。 百里东君偏头看了她一眼,又瞥了眼她耳边那朵桃花,忽然笑得更古怪了。 “寒衣啊。” “你要是真想砍死他,这花怎么还没摘?” 李寒衣神色一滯。 下一瞬,她周身寒意陡然又重了几分。 “与你何干?” 百里东君轻咳一声,立刻摆手。 “好好好,不关我事。” “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不掺和。” 李寒衣:“……” 楼下无数人听得头皮发麻。 年轻人的事? 大城主你这话,是不是有点不对劲? 苏白却笑得很自然。 “你这人,越看越顺眼。” 百里东君当即一拍手。 “巧了,我也这么觉得。” “怎么样,要不咱俩先喝一场?” 这话一出,雪月城所有人都懵了。 喝一场? 现在? 就在这登天阁顶、剑仙大战刚停、满城瞩目的当口? 你们两个,认真的? 可偏偏,看这两人的神色,还真就是认真的。 苏白提著空酒葫,嘆了口气。 “想喝。” “可惜没了。” 百里东君顿时一笑,袖袍一翻,手中已多出一只青玉酒壶。 “没了怕什么?” “我有。” 他说著,拔塞一拋。 一股极其浓烈醇厚的酒香,瞬间自壶中散出。 酒香一起,楼下不少嗜酒之人便已忍不住吞咽口水。 连雷无桀都闻得眼睛发亮。 “好香!” 萧瑟闻著那股香气,眼底也掠过一抹异色。 “百里东君的酒,自然不会差。” 可登天阁顶上,苏白接过那只青玉酒壶,闻了闻,却只点了点头。 “不错。” “比唐莲那壶强不少。” 百里东君眉头一挑。 只是“不错”? 他这壶酒,可是雪月城中真正压箱底的珍藏之一。 平日里別人別说喝,闻一下都难。 结果到了苏白嘴里,落了个“不错”。 可越是如此,百里东君就越確定。 这小子手里,绝对还有更好的。 苏白仰头喝了一口。 酒液入喉,火辣浓香一路烧下去,確实极好。 若换平时,他少不了要多夸两句。 可惜,和系统给的【謫仙醉】比起来,终究还是差了点意思。 於是他把酒壶递迴去,认真道: “酒不错。” “就是还差一口仙气。” 百里东君眼睛都眯起来了。 “还真有更好的?” 苏白笑了笑,没答。 可他这不答,比答了更让百里东君心痒。 酒仙最怕什么? 最怕別人手里有好酒,自己却没喝到。 这一瞬,百里东君看苏白的眼神,简直比看绝世武学还热切。 “兄弟。” “你要这么聊,我可就不困了。” 苏白提著剑,站在风雪里,懒洋洋一笑。 “你若真想喝,也不是不行。” “不过,我有个毛病。” 百里东君立刻接道:“你说。” “我这人,见到顺眼的人,才给酒。” 苏白看著他,笑意散漫。 “现在嘛……” “你还差一点。” 百里东君先是一怔,隨即竟哈哈大笑起来。 “好!” “多少年没人敢这么吊我胃口了!” “苏白,你这朋友,我交定了!” 风雪之中,酒仙大笑,白衣轻饮。 这一幕,竟让登天阁上原本紧绷到极点的气氛,诡异地轻鬆了起来。 而楼下的萧瑟看著这一切,眼神却愈发复杂。 別人都在看苏白的狂。 可他看到的,却是另一层东西。 这个人,不仅剑能压人,心能看人,连与百里东君这种人物,也能在第一次见面时,迅速站到一种极微妙却极平等的位置。 这意味著,他並不是单纯的恃强而狂。 而是—— 真的有资格,与这些站在雪月城顶点的人並肩而立。 “麻烦了啊……” 萧瑟低声嘆了一句。 这种人,一旦入局。 天下风云,就真的要乱了。 而登天阁顶,百里东君已再次开口。 “酒可以稍后再喝。” “但我总得先知道,兄弟你今夜闹这么大,究竟图什么吧?” 苏白抬头看了眼风雪夜空,又看了眼雪月城万家灯火,隨口答道: “图个痛快。” “顺便看看,这天下第一城,配不配让我留下来喝酒。” 百里东君听完,怔了一瞬。 紧接著,眼中笑意越发浓烈。 “有意思。” “太有意思了。” 而远处一座高楼中,刚刚赶到观战的司空长风,听到这句话时,眼皮却狠狠一跳。 留下来? 好傢伙。 这祖宗,居然还有留下来的意思? 那这事,可就不只是“打完就走”那么简单了。 第17章 謫仙醉,一口压酒仙 登天阁顶,风雪不止。 可百里东君眼中的热意,却比雪月城任何一盏灯火都更亮。 酒。 苏白手里,果然还有酒。 而且,还是能让这位一身傲气、连他珍藏都只评一句“差一口仙气”的酒。 光这一点,就足够让百里东君认真起来。 “兄弟。” 他搓了搓手,少见地露出几分近乎迫不及待的神色。 “话都说到这儿了,再吊我胃口,可就有点不厚道了。” “给个机会?” 苏白瞥了他一眼。 “你一个酒仙,混到向別人討酒喝,也不嫌丟人。” 百里东君毫不在意,反而理直气壮。 “酒之一道,达者为先。” “谁酒好,谁就有道理。” “这不丟人。” 这话一出,苏白终於点了点头。 “嗯。” “你这脸皮,也算对得起酒仙二字。” 百里东君大笑。 “快快快,別废话了!” 一旁的李寒衣脸色越来越冷。 她看得出来,今夜这一战,已经很难继续打下去了。 有百里东君横在这里,她再想全力出剑,便没那么容易。 更別提—— 她耳边那朵该死的桃花,到现在还在。 想到这里,她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羞恼,便又翻了一层。 “师兄。” “你若只是来喝酒的,就滚远些喝。” 百里东君闻言,转头看她,神色忽然变得无比认真。 “寒衣。” “这不是普通酒。” “这可能是我这些年离真正的酒道更近的一步。” 李寒衣微微一怔。 她太了解这个师兄了。 看似懒散,实则眼高於顶,尤其在酒这件事上,更是骄傲到了极点。 能让他用这种语气说出来的酒…… 恐怕真不简单。 而苏白看著百里东君那副样子,眼底也难得生出一丝愉悦。 和懂酒的人说话,就是省心。 於是他抬手,轻轻一翻。 下一瞬,一只紫金酒葫重新出现在手中。 不是先前那只已被喝空的外显酒葫,而是系统空间中真正压底的那壶—— 【謫仙醉】。 葫芦一出,百里东君的眼神,瞬间就变了。 不是因为葫芦华贵。 而是因为那股被压在葫中的酒意,哪怕尚未开封,都像一缕若有若无的月华,自风雪中淡淡散开。 只一丝,便已让人心神微动。 百里东君喉结滚了滚。 “好酒……” “绝对是好酒……” 他还没喝,甚至还没闻真切,可身体里那股浸淫酒道多年的本能,已经先一步给出了答案。 苏白握著酒葫,却没立刻打开。 “我这酒,叫謫仙醉。” “顾名思义——” “不是给凡人解馋的,是给謫仙人醉的。” 楼下不少人听得一脸古怪。 这名字,太狂。 可放在苏白身上,竟又觉得……莫名合適。 百里东君眼睛发亮,盯著酒葫就像盯著绝世美人。 “別说了。” “快开。” 苏白却不急,只看著他,似笑非笑。 “你配吗?” 百里东君一愣。 紧接著,他竟没有生气,反而哈哈大笑。 “配不配,喝了才知道!” “今日若不让我尝一口,我这大城主以后都睡不安稳!” 苏白看著他,终於拔开了酒塞。 啵。 很轻的一声。 下一瞬,整座登天阁顶的风雪,都像是静了一下。 紧接著,一股酒香,缓缓溢出。 不是浓烈冲鼻的香。 也不是寻常烈酒那种辛辣翻腾的香。 它更像夜色里一轮月,映入江中;像高山云海尽头,一缕清风入怀; 又像把万里河山、千古风流、孤月长空,全都酿进了这一小口酒里。 楼下,无数人只是远远闻到一丝,便已觉得胸中舒畅,像连寒意都被驱散了不少。 雷无桀狠狠吸了吸鼻子,眼睛都直了。 “这、这是什么酒?!” 萧瑟眼神也是微微一凝。 好酒他喝过不少。 可这种只闻其香,便让人觉得心神澄澈、血气微热的酒,他还是第一次遇到。 而最震惊的,自然还是百里东君。 在酒塞拔开的那一刻,他整个人就僵住了。 眼中的笑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失神的震动。 “这酒……” “这酒里……” 他喃喃著,竟一时间说不出完整的话。 因为他从那一缕酒香中,闻到了太多东西。 月色、江风、山河、云海、孤高、自在、狂放。 甚至,还有一丝连他都说不清道不明的——仙意。 酒里怎么会有仙意? 不该有。 可偏偏,真的有。 苏白见他这副样子,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反应,还行。” “至少没白开。” 百里东君猛地抬头,眼睛都快冒光了。 “给我!” 这一声,差点把他酒仙的风度都喊没了。 苏白倒也痛快,直接把酒葫扔了过去。 百里东君双手接住,那小心翼翼的模样,像捧著什么稀世之宝。 他先凑近,深深闻了一口。 这一闻之下,他整个人竟闭上了眼,许久未动。 再睁眼时,眼眶里都隱隱有了些血丝。 “好酒。” “真他娘的好酒。” 说完,他再不犹豫,仰头便喝。 咕咚。 只有一大口。 可就是这一大口下去,百里东君整个人忽然安静了。 风雪在吹,灯火在晃,登天阁下满城寂然。 可百里东君就那么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片刻后,他体內忽然涌起一股极其纯粹的酒意。 那酒意不狂暴,不散乱,却极深、极远。 像江河入海,像月坠长天。 他身周虚空,竟隱隱浮现出一片朦朧水月之景。 酒气化形! 李寒衣眸光微动。 司空长风更是脸色一变。 “这……” 以百里东君如今的境界,能让他只喝一口便生出这等异象,这酒的层次,已经高到有些离谱了。 而百里东君自己,此刻更像是经歷了一场极短又极长的梦。 梦里有少年持剑,有花间纵酒,有故人远去,也有江湖依旧。 最终,一切都化作了月下一口酒,落入喉中。 良久。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再看向苏白时,眼神已完全不同。 不再只是兴趣。 而是震撼,狂喜,以及一种真正见到知音的灼热。 “兄弟。” “从今往后,你就是我亲兄弟!” 满城愕然。 一口酒。 就把酒仙喝成这样了? 苏白却嫌弃地看了他一眼。 “你占我便宜倒挺快。” 百里东君哈哈大笑,完全不在意。 “便宜不便宜的先不说。” “我只问你一句——” “这酒,你还有多少?” 苏白淡定道:“够我喝一阵。” 百里东君呼吸都重了一点。 够他喝一阵? 那得是多少? 他死死盯著苏白,像是生怕这人下一秒就飞走。 “不行。” “你不能走。” “至少现在不能走。” 这话一出,楼下的司空长风眼睛顿时亮了。 好机会! 而李寒衣则侧过脸,冷冷看著百里东君。 “你要留他,是为了酒?” 百里东君转头,难得正色。 “不止是酒。” 他看著苏白,缓缓说道: “他的酒,已经走出了自己的道。” “他的剑,也一样。” “这样的人,若不能留在雪月城——” “那是我们亏大了。” 这番评价,分量太重。 重到楼下所有人都心头狂跳。 酒仙亲口承认,苏白的酒与剑,都已自成一道。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从今夜起,这个白衣醉鬼,已经真正有资格与雪月城最顶层的人並肩论道。 而萧瑟听到这里,眼底也终於掠过一抹深深的异色。 连百里东君都如此认定…… 那这个苏白的价值,恐怕比他原先估算的,还要高得多。 登天阁顶,风雪未停。 可这一刻,所有人都已经知道。 今夜的雪月城,真的要多出点什么了。 第18章 雪月城第四城主 百里东君一句“你不能走”,让整座雪月城的气氛,都微妙起来。 谁都听得出来。 他不是隨口一说。 而是真的起了留人之心。 而且,是极重的留人之心。 登天阁下,司空长风站在高楼窗边,眼神一下就亮了。 別人还在震惊那口酒。 可他已经开始盘算,怎么把这个白衣祖宗彻底拴在雪月城了。 这种人,放出去就是搅动天下的龙。 若能留下—— 那雪月城的底蕴,怕是都要再涨一层。 想到这里,司空长风几乎没有半点犹豫,身形一动,已掠向登天阁。 片刻之后。 一道青衣身影,便稳稳落在了阁顶之上。 正是司空长风。 他一落地,先看了眼李寒衣耳边那朵桃花,眼皮不由轻轻一跳,隨后又看向百里东君手中酒葫,神色愈发复杂。 最后,他才把目光落在苏白身上。 这一眼,看得很认真。 先前他隔著风雪、隔著高楼,只觉得这年轻人狂、邪、俊,也强得不像话。 而现在近距离一看,才更能感受到那种扑面而来的奇异气质。 一身酒气,一脸醉意,偏偏眼底深处却像藏著一整个江湖的月色与风流。 这种人,不像江湖客。 倒像天上客。 “苏公子。” 司空长风率先开口,脸上已掛起了极有诚意的笑容。 “今夜我雪月城,算是被你一个人搅了个天翻地覆。” 苏白看了他一眼。 “你就是那个用枪的?” 司空长风嘴角一抽。 这介绍方式,多少有点敷衍了。 但他还是点了点头。 “雪月城三城主,司空长风。” 苏白“哦”了一声。 “看著比他们两个像个正常人。” 百里东君顿时不乐意了。 “什么叫我不正常?” 苏白瞥了他一眼。 “你刚见面就抢我酒。” “还正常?” 百里东君想了想,竟觉得好像有点道理,只好咳了一声,不说话了。 而司空长风则心中一喜。 还能聊。 能聊,就说明有戏。 最怕的是那种打完就走、谁都不理的绝世孤客。 可苏白显然不是。 他狂,也懒,却並不拒人千里。 於是司空长风笑意更深了几分。 “苏公子今夜闯阁、论剑、斗酒,雪月城上下都已见识到了。” “像公子这等人物,若只是来雪月城喝顿酒,未免太可惜了。” 苏白挑眉。 “哦?” “那你想怎样?” 司空长风毫不拖泥带水,直接开门见山。 “留在雪月城。” “做第四城主。” 此话一出。 纵然今夜眾人已被震惊了无数次,这一刻,还是齐齐失声。 第四城主?! 雪月城自立城以来,一直只有三位城主。 百里东君、李寒衣、司空长风。 如今,司空长风竟当眾开口,要让苏白直接坐上第四城主之位? 这已经不是看重了。 这是赤裸裸地把半座雪月城都端出来招揽! 楼下无数人听得目瞪口呆。 雷无桀更是差点一口气没喘匀。 “第、第四城主?!” “这也行?!” 萧瑟眯起眼,看著阁顶那道白衣身影,轻声道: “为什么不行?” “今夜之后,他若还不够资格,那这雪月城里,怕也没几个人够资格了。” 这话说得很轻,却极重。 因为是事实。 以苏白今夜展现出的剑道、酒道、心境与手段,別说做第四城主,就算硬占一座阁楼,恐怕都没人敢说半个不字。 高处,苏白听了司空长风的话,却没有立刻答应。 他只是提著酒葫,偏头望了望雪月城的万家灯火,又看了看百里东君,最后才扫了一眼李寒衣。 李寒衣察觉到他的目光,眼神仍冷。 可不知为何,並没有立刻转开。 只是一言不发。 而她耳边那朵桃花,仍未摘下。 司空长风將这一幕看在眼里,心里顿时更稳了三分。 很好。 二城主没反对。 那这事,基本已经成了一半。 百里东君更是直接大手一挥。 “我没意见!” “谁有意见,先问问我手里的酒答不答应!” 司空长风:“……” 果然,指望这位大城主说点正经的,实在有点难。 不过,有他这句话也够了。 於是司空长风再度看向苏白,语气认真了许多。 “第四城主之位,不是空名。” “雪月城的酒,你想喝就喝。” “雪月城的人,只要你愿意,也可调动。” “甚至,若你嫌麻烦,不想管事,那也不用你管。” “你只需在雪月城待著,喝酒,练剑,想做什么做什么。” “其余一切,都好说。” 这条件,已经优厚得离谱。 连楼下许多雪月城弟子听了,都忍不住心里发酸。 他们在雪月城辛辛苦苦修行这么多年,也没见三城主这么哄过谁。 可想想苏白今夜打出来的动静…… 好像,又完全合理。 苏白听完,终於笑了。 “听起来,倒是挺舒服。” 司空长风立刻点头。 “自然舒服。” “雪月城,向来不亏待自己人。” 苏白却没急著答应,而是举起空酒葫,晃了晃。 “可我这人有个毛病。” “酒喝得不痛快的地方,待不住。” 百里东君一听这话,立刻接上: “那还不简单!” “从明天开始,我把苍山酒窖给你开一半!” 司空长风听得脸都黑了。 一半? 你是真捨得啊! 可他还没开口,苏白已经摇头。 “一半太少。” 百里东君:“……” 司空长风:“……” 楼下眾人:“……” 好傢伙,这胃口是真不客气。 可偏偏,百里东君只是愣了一下,居然还认真思考起来。 “那……七成?” 苏白继续摇头。 “我要喝的时候,不想先跟你打招呼。” 百里东君顿时一拍大腿。 “行!” “以后苍山酒窖,你隨便进!” “谁拦你,我跟谁急!” 司空长风眼前都差点一黑。 败家子! 你这是当场把家底往外送啊! 可苏白听到这里,总算满意了些。 他又看向司空长风。 “还有。” “我不爱管事。” “也不爱听人囉嗦。” “更不爱一堆规矩。” 司空长风深吸一口气,满脸堆笑。 “没规矩。” “你进了雪月城,最大的规矩,就是你高兴。” 苏白听完,终於笑出声来。 “行。” “你这个人,也还算会说话。”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又一次落在李寒衣身上。 夜风吹起她鬢边髮丝,也吹得那朵桃花轻轻晃动。 苏白眼中笑意更浓了些。 “再加上这里——” “风景確实不错。” 这句话,说得含义太多。 楼下不少人没听懂。 可百里东君和司空长风对视一眼,眼神都变得有些古怪。 尤其是李寒衣,面具已重新戴回,可那双眼睛却明显更冷了些。 “登徒子。” 她只冷冷吐出三个字。 可这一声“登徒子”,比起先前那股真怒,竟已经少了几分杀意。 苏白听了,也不在意,只是轻轻一笑。 然后,他抬起酒葫,朝著百里东君、司空长风一晃。 “第四城主,可以。” “不过名字得我自己取。” 司空长风顿时大喜。 “好说!” “公子想用什么名號?” 苏白白衣立於登天阁顶,风雪吹起衣袂,月色落在眉间。 他想了想,缓缓开口: “青莲剑仙。” 四个字落下,像是替今夜所有风波,都定下了最后的名字。 青莲。 剑仙。 白衣。 醉酒。 诗成出剑。 一切都太合適。 百里东君先是一怔,旋即大笑。 “好!” “好一个青莲剑仙!” 司空长风也重重点头。 “从今日起,雪月城——” “便有第四城主,青莲剑仙,苏白!” 这一声,裹挟真气,瞬间传遍半座雪月城。 楼下,先是一静。 紧接著,满城譁然! 第四城主,成了! 雷无桀激动得脸都红了。 “青莲剑仙……” “太帅了!” 萧瑟站在人群中,抬头望著那道立於登天阁绝顶的白衣身影,眼底神色复杂得难以言明。 从今夜起,苏白便不再只是一个来歷不明的闯阁醉鬼。 而是真正站上了雪月城最高处的那几个人之一。 他的份量,已经完全不同了。 “青莲剑仙……” 萧瑟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號,忽然轻轻笑了笑。 “天下,怕是要记住你了。” 而高处,苏白似乎完全没把这件足以震动江湖的事当回事。 他只是看著手里空空如也的酒葫,皱了皱眉。 “名头有了。” “现在,先给我弄酒。” 百里东君一听,顿时乐了。 “走!” “苍山顶上,我请你喝个痛快!” 司空长风也是哭笑不得。 刚当上第四城主,第一件事就是要酒。 这位新城主,还真是一点没变。 而李寒衣站在一旁,静静看著这一幕,终究没有再出声反对。 只是临走前,她抬手,轻轻碰了一下耳边那朵桃花。 最终,仍没有摘下。 风雪夜里,无人看见她面具后的神情。 可那一抹轻微到几乎看不见的动作,却已经说明了一切。 今夜过后。 雪月城,要多一个人。 而她的心里,似乎也多了一点以前从未有过的东西。 第19章 第四城主的第一夜 雪月城的夜,还没真正安静下来。 或者说,根本不可能安静下来。 因为今夜发生的事,实在太多,也太大。 有人一路闯阁,打穿登天阁; 有人剑压雪月剑仙,挑落其面具; 酒仙百里东君亲自出面,与之论酒; 三城主司空长风当眾开口,邀其入雪月城,坐第四城主之位。 最后,那人白衣立於阁顶,取名—— 青莲剑仙。 这四个字,像风一样,短短半夜便吹遍了半座雪月城。 城中各处灯火未熄。 酒楼里、客栈中、院墙下、廊檐边,处处都有人在议论。 “第四城主?雪月城居然真多了一位城主?” “而且还是个年轻人!” “年轻?你没看他那一剑?那是年轻人能使出来的?” “我亲眼看见雷云鹤前辈给他让路!那还能有假?” “最离谱的不是这个,是他把雪月剑仙的面具给挑了!” “嘘!小声点!你不要命了?” “可、可那是真的啊……” 一时间,整座雪月城都像被扔进了沸水里的雪。 表面还是冷的。 里头却早已翻了天。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此刻却根本懒得管这些。 苍山一处临崖小院中。 苏白一脚踹开院门,扫了一眼院內陈设,点点头。 “这地方不错。” 百里东君跟在后头,手里还提著两坛酒,笑眯眯道:“这院子原本一直空著,景最好,风最大,也最清净。” “你既然不爱吵,这地方正適合你。” 苏白站在院中,向外望去。 院外便是悬崖。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再远些,是风雪中的雪月城万家灯火。 苍山夜色,雪月灯影,尽在眼底。 他嗯了一声,算是满意。 “能喝酒,能看月,能吹风。” “勉强住得。” 司空长风站在一旁,听得嘴角微抽。 勉强? 这院子若放在雪月城里,不知多少人求都求不来,到他嘴里,居然只是个“勉强住得”。 不过想想今晚这位爷的表现,司空长风又觉得一切都合理了。 毕竟,连第四城主的位置,他都像是顺手接过来的。 “苏公子……不,苏城主。” 司空长风轻咳一声,脸上掛著极为和气的笑。 “既然已经入了雪月城,有些事,我还是得与你交代一声。” 苏白头也不回,直接在院里的石桌旁坐下,伸手勾过百里东君手中一坛酒。 拍开泥封。 酒香四散。 他这才懒洋洋地应了一声:“说。” 司空长风整理了一下思路,正准备开口。 苏白却先抬起手,打断了他。 “先说好。” “太麻烦的事,我不干。” “太烦的人,我不见。” “太无聊的规矩,也別往我这儿搬。” 司空长风原本准备好的那一套“城主职责”“雪月规矩”“內外事宜”,瞬间卡在嗓子里。 他沉默两息,果断换了说法。 “好。” “都依你。” 百里东君顿时哈哈大笑,拍了拍司空长风的肩膀。 “老三啊老三,我早说了,对这种人,別绕弯子。” “他要什么,你给什么就完了。” 司空长风面无表情地把他的手拨开。 “那酒窖你都快送空了,当然说得轻巧。” 百里东君毫不在意。 “酒嘛,喝了才叫酒。” “放著不喝,那叫棺材本。” 苏白闻言,仰头喝了一口,点评道: “这话比你的酒好。” 百里东君非但不恼,反而笑得更开心了。 “那你就多听我说几句。” 司空长风看著眼前这一幕,心中终於慢慢放下半块石头。 能喝,能聊,能损。 这就说明,苏白至少不是那种完全无法接触的人。 这位第四城主虽然狂是狂了些,懒是懒了些,但至少还有得相处。 而且—— 他看了一眼苏白那张在月色下越发显得出尘的脸,心里又忍不住嘆了口气。 这位新城主,只怕以后不止在剑道上让人头疼。 在別的地方,也未必让人省心。 想到这里,司空长风下意识瞥了一眼院门外某个方向。 那里空无一人。 可他知道,有一道目光,今夜多半来过,也多半还没彻底离开。 “行了。” 苏白放下酒罈,看向司空长风。 “你还有事?” 司空长风回过神来,笑道:“还有一件。” “明日起,雪月城会正式向外宣布,第四城主青莲剑仙入城之事。” “你的院落、身份、名號,都会一併定下。” 苏白点头。 “隨你。” 司空长风又道:“另外,城中不少人,恐怕会对你这第四城主有些好奇,甚至不服……” 苏白抬眼看他。 “那就让他们憋著。” “憋不住的,让他们来。” “我正好缺几个陪酒的。” 司空长风:“……” 很好。 很有第四城主的风格。 百里东君却很是讚赏地一拍桌子。 “对味!” “我雪月城第四城主,就该这么说话!” 司空长风懒得搭理这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转而又道:“还有,明日我会让人送些东西过来,包括城主令、衣袍、还有——” “不用。” 苏白直接拒绝。 “衣服我自己有,剑我自己有,酒你们送来就行。” 司空长风嘴角一抽。 好嘛。 这位爷,是真把“酒”摆在一切前头。 不过这也未必是坏事。 一个只爱酒和剑的绝世高手,总比一个还贪別的东西的人,更让人放心。 想到这里,他也不再多言,只拱了拱手。 “那苏城主今夜先歇著。” “有事,隨时叫人。” 百里东君却没走,而是直接拎著酒罈一屁股坐到了苏白对面。 “你走你的。” “我跟苏兄弟再喝两坛。” 司空长风额角青筋一跳。 “你明日若还能起来,我叫你大哥。” 百里东君摆摆手。 “本来我就是大哥。” 司空长风懒得理他,转身便走。 只是在出门前,他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院中的白衣身影。 风雪夜色中,苏白坐在崖边小院里,衣袂轻扬,提坛饮酒,眼中似有月光。 那一刻,司空长风忽然有一种很强烈的预感。 这个人入了雪月城,或许不是雪月城收了一个城主。 而是这座城,从今以后,真的要多出一段说不清的风流。 “青莲剑仙……” 他低声念了一句,隨后摇头一笑,消失在院门外。 院中,百里东君已经迫不及待地凑了过来。 “来来来,不说別的了。” “把你那謫仙醉,再让我尝一口。” 苏白瞥了他一眼。 “想得挺美。” 百里东君也不气馁,笑嘻嘻地伸出两根手指。 “半口?” “滚。” “那一滴?” “你这酒仙,活得挺抠。” 百里东君顿时叫屈。 “那可是謫仙醉!我能不抠吗?” 苏白闻言,轻轻一笑,抬手丟给他一小壶新酒。 百里东君连忙接住,先是一愣,隨即大喜。 “还有?!” 苏白靠在石椅上,懒洋洋道: “不是謫仙醉。” “但比你刚才那些,也强些。” 百里东君拔开一闻,顿时整个人都精神了。 “好好好!” “苏白,我现在是真捨不得你走了。” 风雪夜里,院中很快传来两人对饮大笑之声。 而院外更远处,一袭白衣,在雪中静立片刻,终究还是悄然转身离去。 她走时,耳畔那朵桃花,仍在。 第20章 拜师?先练酒量 第二天一早。 苍山小院的门,就被人拍得震天响。 砰砰砰! “开门!开门!” “苏白!苏城主!苏大哥!苏前辈!” “快开门啊——!” 院內,石桌旁。 苏白趴在桌上,半边脸压著手臂,另一只手还勾著酒壶,睡得正沉。 昨夜他和百里东君喝到后半夜,虽不至於醉死,但也確实懒得动了。 结果天还没亮,就有人来砸门。 声音还特別熟。 “嘖。” 苏白皱了皱眉,连眼都没睁,隨手抓起桌上一枚花生,屈指一弹。 嗖! 院门外。 雷无桀正扯著嗓子准备再喊,忽然眉心一凉。 啪! 那粒花生精准无比地砸在他额头上,疼得他“哎哟”一声,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 门外还跟著几个看热闹的雪月城弟子,见状全都憋笑憋得脸都红了。 雷无桀揉著额头,一脸委屈。 “我就是来找他,至於吗……” 院內,这才传来苏白带著几分困意的声音。 “大清早扰人清梦。” “你最好有事。” 雷无桀眼睛一亮,连忙朝院里喊道:“有事!大事!” “我来拜师!” 院內顿时安静了一瞬。 几息后,院门“吱呀”一声自动打开。 雷无桀满脸兴奋,抱著剑就往里冲。 结果刚进院子,就看见苏白还坐在石桌边,白衣鬆散,长发半披,手里拎著酒壶,一副刚睡醒却依旧好看到不像人的懒散模样。 雷无桀顿时愣了一下。 不知为何,他突然觉得,这位新城主不出剑的时候,比出剑时还更像仙人。 就是仙人看著有点困。 “看够了没?” 苏白抬眼看他。 雷无桀回过神来,连忙咧嘴一笑,抱拳行礼,动作倒是格外利索。 “雷无桀,见过苏城主!” 苏白打了个哈欠。 “说重点。” 雷无桀立刻挺直腰板,眼睛发亮。 “我要拜你为师!” “昨晚我想了一夜,终於想明白了!” “你剑法高,身法快,长得……咳,这个不重要,总之你就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 “所以我决定,从今天起,跟你学剑!” 他说得掷地有声。 院门外那些跟来看热闹的人,一个个都伸长脖子往里瞅。 毕竟谁都想知道,这位昨夜刚刚闯阁封城的新晋第四城主,会不会当场收个徒弟。 若真收了,那雷无桀可就一步登天了。 苏白听完,却只是看了他两眼。 隨后,抬起酒壶,喝了一口。 “不会。” 雷无桀一愣。 “啊?” 苏白淡淡重复了一遍。 “我说,你不会。” “不会喝酒的人,学不了我的剑。” 雷无桀整个人都懵了。 “拜师和喝酒有什么关係?!” 苏白一脸认真。 “关係很大。” “我这剑,喝得越多,越厉害。” “你这点酒量,別说学剑,怕是一杯下去,先躺三天。” 院门外,几个雪月城弟子终於忍不住,低著头肩膀直抖。 雷无桀一张俊脸顿时涨得通红。 “我、我可以练!” 苏白点点头。 “那你先去练。” “什么时候一坛不倒,再来找我。” 雷无桀一听,顿时来了精神。 “一坛?” “好!说定了!” 苏白看著他那副热血上头的样子,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这小夯货,还真是一激就中。 雷无桀浑然未觉,反而越想越觉得这是个好办法。 “只要我喝下一坛酒,你就教我剑?” 苏白隨口道:“看心情。” 雷无桀:“……” 院门外看热闹的人差点笑出声。 这位第四城主,是真会弔人胃口。 可雷无桀偏偏还就吃这一套。 他咬了咬牙,像是下了什么天大决心。 “行!” “从今天开始,我就练酒量!” “你等著,我一定能拜成这个师!” 说完,他抱著剑,风风火火地转身就跑。 跑了两步,又猛地停下,回头补了一句: “苏城主!你可不能反悔!” 苏白懒洋洋地挥了挥手。 “滚吧。” “別挡我喝酒。” 雷无桀这才满腔热血地冲了出去。 院门外那几个雪月城弟子看著他的背影,一个个神情复杂。 有人低声道:“雷无桀不会真去练酒了吧?” 另一人憋著笑道:“看他的样子,八成真会。” “那他岂不是还没学剑,先把自己练成酒鬼?” “这不正好吗?青莲剑仙门下,先从酒鬼做起。” 几人低声议论著,见苏白目光扫来,连忙一缩脖子,作鸟兽散。 院里顿时又安静下来。 苏白喝了口酒,靠在石椅上,眼神有些散漫。 其实他並不是真不想教雷无桀。 只是这小子现在太嫩,学他的诗酒剑道,的確还差得远。 与其现在乱教,不如先磨一磨。 至少,先把那股子热血练得沉一点。 不过—— 想到雷无桀真的抱著酒罈练酒量的画面,苏白还是忍不住笑了下。 “倒也有趣。” 就在这时,院门外又响起了脚步声。 不急不缓。 比雷无桀那咋咋呼呼的动静,顺耳太多。 苏白头也没抬,只淡淡道: “门没锁。” 片刻后,一道裹著狐裘的修长身影,缓步走入院中。 正是萧瑟。 他今天没有带雷无桀,也没带旁人。 一人,一裘,一身慵懒。 若不看那双过於清明深沉的眼睛,倒还真像个只会算帐的富贵閒人。 苏白抬眼看了他一下,轻轻笑了。 “你总算捨得来了。” 萧瑟脚步微顿。 这话,像是对方早知道他会来。 “苏城主此言,像是专程在等我。” 苏白举壶示意,语气隨意。 “昨晚就看见你了。” “人群里就你最显眼。” 萧瑟闻言,瞳孔极细微地缩了一下。 最显眼? 昨夜他明明一直站在不前不后的位置,刻意不出头。 可苏白却偏偏一眼就记住了他。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人,远比自己想像得更敏锐。 萧瑟面上却不露,只微微一笑。 “看来,我该感到荣幸。” 苏白打量著他,目光落在他宽袖之下那只略显苍白修长的手上,眼底笑意更深了几分。 “荣幸谈不上。” “就是你这人,心眼太多,藏不住。” 这句话,轻飘飘的。 却像一根针,直接扎在萧瑟最不愿被人碰的地方。 院中气氛,陡然微妙起来。 第21章 萧老板的算盘 风雪未停。 院中却很静。 静到萧瑟甚至能听见酒液轻轻撞在壶壁上的声音。 他站在院中,看著石桌旁那个白衣散发、神情慵懒的年轻人,心中第一次生出一种极清晰的感觉—— 危险。 不是那种要拔剑杀人的危险。 而是另一种,更让人不舒服的危险。 因为苏白方才那句“心眼太多,藏不住”,看似只是隨口一说。 可落在萧瑟耳中,却像带著某种別样意味。 藏不住的,真的是“心眼”吗? 还是別的? 他沉默一瞬,隨即笑了笑,仍是那副懒散模样。 “苏城主说笑了。” “我一个客栈老板,除了算盘打得精些,哪来什么心眼。” 苏白闻言,也笑了。 “算盘精的人,心眼一般都不少。” “尤其是你这种——” 他微微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明明一身废脉,却还敢站在人群里,盯著我从第一层看到最后一层的人。” 话音落下。 萧瑟袖中的手,骤然一紧! 废脉。 这两个字,像是一道惊雷,直接劈在他心头。 他脸上的笑意第一次有了一丝几乎看不出的僵硬。 因为这件事,是他最深的秘密之一。 外人只知道他身体不好、武功尽失,看著像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病秧子客栈老板。 可真正知道他经脉出了大问题、甚至知道到“废脉”这一步的人,极少。 而苏白,仅仅看了他一眼,就说了出来。 这已经不是眼力了。 这几乎有些可怕。 萧瑟沉默片刻,才缓缓走到石桌对面坐下,声音也比方才低了几分。 “你到底是谁?” 苏白给自己倒了杯酒,没答,反而先看了他一眼。 “这问题,我以为该我先问。” “萧老板。” “一个客栈老板,走路带著皇城气,坐著像在龙椅边,喝茶时连手都不肯抖一下。” “你又是谁?” 轰。 这一刻,萧瑟心头真正掀起了波澜。 废脉。 皇城气。 这两点连在一起,对方若还看不出什么,那才怪了。 最重要的是,苏白说这些话时,神色太平静了。 平静得像在聊今天天气不错。 可也正因如此,才最压人。 萧瑟忽然发现,自己在这人面前,那些一向引以为傲的遮掩、从容、算计,似乎都失了大半作用。 但他终究是萧瑟。 只惊了一瞬,便又迅速稳住心神。 “看来,苏城主不止剑高,眼也很毒。” 苏白摇头。 “不是我眼毒。” “是你藏得不够好。” “或者说——” “你本来也没真想一辈子藏下去。” 萧瑟看著他,久久无言。 因为这句话,又说中了。 若他真想彻底藏一辈子,便不会走出那座客栈,不会重新踏入江湖,更不会一路盯著雪月城和天启的局势。 他藏,只是因为暂时不得不藏。 可心底那团火,从未真正熄过。 苏白喝了口酒,语气依旧閒散。 “行了。” “你来,不是为了跟我互相猜身份的。” “说说吧。” “你在打什么算盘?” 萧瑟沉默良久,忽然也笑了。 既然对方已经把话挑到这一步,再继续绕,便没意思了。 於是他抬起眼,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平等而认真地看向苏白。 “我在想。” “若我身边,能多一位像苏城主这样的人。” “这天下很多原本做不到的事,或许就都能做到了。” 这话,已经很直白。 可苏白听完,却只是淡淡“哦”了一声。 “比如?” 萧瑟盯著他,一字一句道: “比如,回天启。” “比如,拿回原本属於我的东西。” 院中风雪轻落。 这一刻,萧瑟没再掩饰。 虽然他没有直接说出自己的名字。 但这两句话,已足够说明太多。 苏白看著他,眼中却无丝毫意外。 仿佛这一切,本就在他意料之中。 “原来如此。” 他轻轻点头。 “我就说,你不像个会安分守著客栈过一辈子的人。” 萧瑟缓缓道:“那苏城主意下如何?” “若你愿意相助,金银、酒、情报、人脉,只要我有的,都可给你。” “甚至未来——” 他停了一下,继续道: “你想要的更多,也不是不能谈。” 这已经是极高的价码。 若换旁人,听见这话,怕是早已心动。 可苏白却只是靠在石椅上,晃了晃酒杯,像听到了什么有点好笑的事。 “你拿皇位,跟我换酒?” 萧瑟一怔。 苏白轻笑一声。 “萧老板,你这生意,做得有点亏。” 萧瑟看著他。 “那苏城主想要什么?” 苏白抬头,看了一眼苍山风雪,又看了看远处隱隱的雪月灯火,慢悠悠道: “我想要的,很简单。” “好酒,好剑,好月亮。” “再加几个看著顺眼的人,一起去江湖上走走。” “至於皇位、天下、权势——” 他低头,轻轻一弹酒杯边沿。 叮。 一声轻响,在风雪里分外清脆。 “那玩意儿,在我眼里,不值一壶好酒。” 萧瑟沉默了。 因为他发现,苏白不是故作清高。 而是真的不在乎。 这世上最难拉拢的人,不是无欲无求的人。 而是他有欲求,但那些欲求,与你手里的筹码根本不在一个层面上。 你拿天下去换,对方却只想喝酒看月。 这种人,最无解。 可也最可怕。 因为他不为权动,就意味著他做事只凭本心。 本心若在你这边,他便是天下最锋利的一把剑。 本心若不在—— 那你连握都握不住。 萧瑟沉吟良久,才低声问道: “所以,我请不动你?” 苏白看著他,忽然笑了笑。 “那倒也未必。” 萧瑟眼神一动。 苏白举起酒杯,朝他轻轻一晃。 “我这人不喜欢被人利用。” “但若是自己看顺眼了,顺手帮一把,也不是不行。” “毕竟——” 他看著萧瑟,意味深长地笑了下。 “你这人虽然心眼多了点,但还算有趣。” 这一刻,萧瑟心中竟微微一松。 因为他听懂了。 不是承诺。 却比很多承诺更有分量。 苏白不会做他的刀,也不会做他的臣。 但若將来真到了某个时候,对方未必不会出手。 这就够了。 对於一个原本毫无把握的人来说,这已经是意外之喜。 想到这里,萧瑟终於也端起桌上的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酒一入口,他便微微愣了一下。 “这酒……” 苏白瞥他:“怎么?” 萧瑟放下酒杯,神情少见地认真了几分。 “確实比皇位值钱。” 苏白先是一怔,隨即哈哈大笑。 “你这话,倒是比昨晚顺耳多了。” 萧瑟也罕见地弯了弯唇角。 这一刻,风雪小院中,那股原本若有若无的试探与锋芒,终於慢慢化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仍带戒备、却已足够有趣的默契。 苏白看著他,忽然隨口道: “以后来找我,带酒。” 萧瑟挑眉。 “雪月城这么多酒,还要我带?” 苏白淡淡道: “你带的,和他们送的,不一样。” 萧瑟闻言,眸光微动。 他自然听懂了这句话里的意思。 这是在说—— 你和別人,也不一样。 於是萧瑟点了点头。 “好。” “下次来,我带最贵的。” 苏白满意地点点头。 “这才像话。” 院外风雪纷纷,院內酒香淡淡。 两人一坐一臥,一白衣一狐裘,明明都是懒散模样,却偏偏让这苍山小院,多出了一种难以言说的意味。 而萧瑟也终於在这一刻真正明白—— 从今往后,自己与这位青莲剑仙之间,或许很难说是谁利用谁。 更像是两只各怀心思的狐狸,在风雪里先碰了一杯酒。 至於往后会同行到哪一步—— 谁也说不准。 第22章 雪夜来客 苍山夜深,风雪渐细。 白日里的喧闹像是都被山风吹散了,只余夜色与雪声,安安静静地铺满了整座小院。 院中,苏白独自坐在崖边。 石桌上摆著两壶酒,一盏孤灯,一柄青钢剑。 他半靠著椅背,抬头看月。 今夜云有些薄,月色便显得格外清。 清辉落在酒壶上,也落在他那一身白衣上,整个人像是融在了夜色里,偏偏又比夜色更明净几分。 院外风雪簌簌。 院內酒香淡淡。 苏白仰头喝了一口,忽然觉得,这雪月城当个落脚的地方,似乎还真不差。 有山,有月,有酒。 还有……一个挺有意思的雪月剑仙。 想到这里,他唇角微微勾了一下。 就在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缕极淡的寒意。 那寒意不重,却很纯。 像有人踏雪而来,未入门,剑意便先到了三分。 苏白头也没回,只是晃了晃手中酒壶。 “来了就进。” 门外静了一息。 片刻后,院门轻轻打开。 一袭白衣,缓步走入。 灰白面具重新覆在脸上,遮住了那张足以乱人心神的容顏,只露出一双清冷如雪的眼。 李寒衣。 她今夜来得很安静,甚至连脚步声都几乎没有。 可即便如此,她一入院,整座小院的温度,还是莫名低了几分。 苏白偏头看了她一眼,眼里带了点笑。 “我还以为,你今晚不会来了。” 李寒衣站在月色下,声音很淡。 “我若不来,岂不是显得我在躲你?” 苏白点点头。 “有道理。” “不过,你要是真躲我,我也不意外。” 这话一出,李寒衣眼神顿时冷了几分。 “你很得意?” 苏白认真想了想。 “还行。” “能让雪月剑仙大半夜亲自上门,我多少该得意一点。” 李寒衣冷冷看著他。 她就知道,来这一趟,这人嘴里绝说不出什么正经话。 可偏偏她还是来了。 甚至连她自己都说不太清,为什么会在夜深之后,一个人来这座小院。 是来问罪? 还是来问剑? 又或者,是来弄明白一件她从昨日一直想不通的事—— 这个叫苏白的人,到底凭什么,能一眼看穿她剑中的执念。 想到这里,李寒衣压下心中纷乱情绪,缓缓开口: “我来,不是与你閒谈的。” “那你是来找我喝酒的?” “……不是。” “那就是来看我?” “苏白!” 李寒衣语气一冷,显然真有些恼了。 苏白见好就收,笑著举了举酒壶。 “行,那你说。” 李寒衣站在原地,沉默片刻,终於开口: “昨夜你说,我的剑,不够自在。” “为什么?” 夜风从崖边吹来,捲起二人衣袂。 小院里忽然静了下来。 苏白看著她,眼中原本那点隨意笑意,倒是真的缓了几分。 “你大半夜跑来。” “就为了问这个?” 李寒衣没有回答。 可她没有否认。 这本身,就已经是答案。 苏白轻轻晃了晃酒壶,示意道:“站著不累?” “坐。” 李寒衣没有动。 “我不是来与你对坐饮酒的。” 苏白瞥了她一眼。 “你来问剑,我来答剑。” “你站著,我还得仰头看你,麻烦。” 李寒衣:“……” 她沉默两息,终究还是走到石桌对面,坐了下来。 动作很轻,姿態依旧端正清冷。 可这一坐,便像是把两人之间原本隔著的那层风雪,轻轻压低了几分。 苏白抬手,又从桌上取出一个空杯,倒了半杯酒,推到她面前。 李寒衣低头看了一眼,眉头微蹙。 “我不饮酒。” “所以你不自在。” 苏白一句话,直接接上。 李寒衣抬眼,眸光顿冷。 “这也能扯到酒上?” 苏白点头。 “当然。” “人若不肯醉一次,很多东西,这辈子都看不透。” 李寒衣冷声道:“醉,会误剑。” 苏白摇头。 “那是庸人之剑。” “真正的好剑,醉时更见真。” 说到这里,他忽然抬手,指了指夜空中的月亮。 “你看这月。” 李寒衣下意识抬眸。 月正当空,清辉遍洒。 苏白缓缓开口: “你看它冷,看它孤,看它高。” “所以你练剑,也把自己练成了这样。” “你觉得,剑够冷,够绝,够高,就该够强。” “可你忘了,月不止有冷的时候。” “也有照江河的时候,照人间的时候,照醉鬼和痴人的时候。” “剑也是一样。” 他声音不高。 可字字都像风落雪上,轻,却清晰。 李寒衣听著,眼神微微变化。 因为她发现,苏白说的不是虚话。 而是在用一种她从未想过的方式,解释剑。 他不是从招式说,不是从境界说,不是从杀力说。 他从月色说。 从风说。 从人说。 这种说法,很散,也很怪。 可偏偏,落在她耳中,却像能落到剑心里去。 苏白又喝了口酒,继续道: “你的剑,很强。” “强在冷,强在绝,强在你这些年把所有不该放下的东西,都塞进了剑里。” “所以別人见你,见的是雪月剑仙。” “可你自己呢?” 他看著她,轻声问道: “你自己还记得,李寒衣该是什么样吗?” 这一句,像针。 轻轻扎在心上,不算痛,却让人无法忽视。 李寒衣手指微微收紧。 她当然知道,苏白是在说什么。 这些年,她练剑、戴面具、守著雪月城、守著苍山,守著很多人以为她该守的一切。 可她自己呢? 她已经太久没有认真去想过了。 沉默片刻,她才冷冷道: “剑客,本就该守剑。” 苏白笑了。 “守剑,和守死,不是一回事。” “你把自己困在一个壳里,以为这叫专心。” “其实,这叫不敢动。” 李寒衣眼神一颤。 这句话,比昨夜那句“你不够自在”,更直接,也更重。 因为她听得明白。 苏白是在说,她困住自己的,从来不是旁人,而是她自己。 一时间,小院中风声更轻了些。 李寒衣没有立刻反驳。 因为她发现,自己竟找不到足够有力的话去反驳。 她只能看著对面的苏白。 看著他一边喝酒,一边漫不经心地说这些话。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看似散漫的人,却总能把她最深处的东西,轻易点出来。 这种感觉,让她不適。 却又莫名让她……想继续听下去。 第23章 剑若有情,何必困心 月色更深了些。 小院里,灯火轻轻晃动。 李寒衣坐在石桌对面,未动杯中酒,也未起身离开。 这本身,便已经很不像她。 若换作別人,在她面前说这么多似是而非、甚至近乎冒犯的话,她早已一剑斩过去了。 可面对苏白,她竟只是坐著。 听著。 哪怕冷著脸,哪怕眼神依旧清寒,终究还是听进去了。 这让李寒衣自己都觉得有些陌生。 “你说我困住了自己。” 她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冷,却比方才少了几分锋利。 “那你呢?” “你饮酒、吟诗、出剑,看似自在。” “可你又凭什么觉得,自己就是真自在?” 苏白闻言,笑了。 “这问题问得不错。” 他没立刻回答,而是先给自己续了杯酒。 酒水落杯,映著月光微微一晃。 隨后,他才慢悠悠开口: “我当然也有不自在的时候。” 李寒衣微微一怔。 她原以为,像苏白这样的人,至少在嘴上,绝不会承认这点。 可他承认得太自然了。 自然得不像示弱,反倒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苏白抬眼看著夜空。 “人活著,哪有真正时时刻刻都自在的。” “有酒不够好的时候,有月被云遮的时候,有想救的人来不及救的时候,也有想见的人,偏偏隔著山海风雪见不著的时候。” 他说这些话时,语气仍旧散。 可那散里,却第一次多了一点不易察觉的沉。 李寒衣静静看著他,没有插话。 苏白继续道: “可不自在,不代表要把自己关起来。” “恰恰相反。” “越是不自在,越该往前走,越该去看更远的山,更大的月,更烈的酒。” “否则,你守著那点伤、那点念、那点放不下的东西不肯动——” “最后困住的,不是剑,是你自己。” 李寒衣睫毛微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 她知道,苏白这些话,不只是说给她听。 也是说给他自己听。 可也正因如此,才显得更真。 不是居高临下的指点。 而是一个同样看过风雪的人,举著酒杯,告诉你—— 別死在自己的雪里。 院中静了片刻。 李寒衣终於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酒杯。 杯中酒清澈,映著月色,竟有几分好看。 “你昨夜说。” 她的声音低了些。 “我的剑里,有执念,有旧伤,也有放不下的人和事。” “既然你看得懂我的剑——” 她抬起眸子,看向苏白。 “那你说,我该怎么改?” 这话一出,连她自己都微微怔了一下。 因为这已不是单纯的质问了。 而是真正的……请教。 雪月剑仙,何曾这样问过別人? 可此刻,她竟真问出了口。 苏白看著她,眼底也浮起一丝淡淡笑意。 不是得意。 更像是“果然如此”的温和。 “改什么?” 他反问。 李寒衣蹙眉:“剑。” 苏白摇头。 “不。” “你先得改人。” 李寒衣眼神微冷:“说清楚些。” 苏白伸手,点了点她面前那杯酒。 “第一,摘下面具。” “第二,喝点酒。” “第三,別总把自己活得像块冰。” 李寒衣脸色瞬间黑了半分。 “你是在戏弄我?” 苏白忍不住笑出了声。 “我这是认真在教你。” “你以为剑道是什么?真就是天天坐在山上,一遍遍劈雪?” “不见人,不见情,不见山河眾生,只守著自己那点冷意——” “那练出来的剑,顶多叫锋利。” “离真正的自在,还远得很。” 说到这里,苏白忽然伸手,轻轻敲了敲自己的酒壶。 “你知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剑里有江河,有月,有云,有大鹏,有白玉京?” 李寒衣沉默。 苏白笑著替她答了: “因为我看过,也愿意看。” “我喝酒,不是只为醉。” “是为看清自己,也看清天地。” “我吟诗,不是只为装样子。” “是因为那些东西,本来就该在剑里。” “而你——” 他看著李寒衣,眼神少见地认真。 “你这些年,看的太少了。” “不是你没看过江湖。” “是你不肯再看了。” 最后一句落下,小院忽然更静。 静到连风吹过灯火的声音,都听得见。 李寒衣坐在那里,久久未语。 因为她知道,苏白又说中了。 她不是没见过人间。 恰恰相反,她见过太多,所以后来才一点点把自己封了起来。 封住容顏,封住情绪,也封住了除了剑之外的大多数东西。 久而久之,连她自己都习惯了这样活。 可习惯,不代表真的对。 李寒衣缓缓收拢手指,声音低了几分。 “若我不想改呢?” 苏白耸耸肩。 “那也行。” “你继续做你的雪月剑仙,冷著脸,戴著面具,守著这一城风雪。” “只是以后若输了我,也別不服气。” 李寒衣抬眼,眸光一寒。 “我何时服过你?” 苏白笑意更浓。 “你若真不服,今夜就不会坐在这儿听我说这么久。” 李寒衣顿时一窒。 这人,当真是该死。 偏偏说的话,她又无法彻底反驳。 因为她確实来了,也確实坐下了,还確实……听进去了。 想到这里,她心中又生出一丝恼意。 可与昨夜的羞怒不同,这一次的恼,更像是一种被人看透后的无措。 苏白看著她那双清冷眼眸中一闪而逝的波动,忽然低低笑了笑。 “李寒衣。” “剑若有情,何必困心。” “你若真想再往前走一步,就別总想著如何把自己藏得更深。” “试著把门打开一点。” “哪怕只开一缝,也比一直关著强。” 李寒衣听著这句话,心中忽然轻轻一震。 像有什么东西,在多年沉寂之后,被悄悄碰了一下。 很轻。 却真实。 她沉默良久,终究还是缓缓伸手,端起了面前那杯酒。 苏白眉头一挑。 “哟。” “开窍了?” 李寒衣冷冷瞥了他一眼。 “別多想。” “我只是想知道,你的酒到底有什么好喝的。” 苏白笑了。 “嘴还是挺硬。” 李寒衣没理他,低头轻轻抿了一口。 酒入唇时,她本能地微蹙了一下眉。 她確实不常饮酒。 更不喜酒意入腹那种微热失控的感觉。 可这一口下去,却没有她想像中的辛辣呛喉。 反而很柔。 柔中带一丝暖,像雪夜里忽然有一缕微火,自喉咙一路烧到心口。 她眼神微微一怔。 “如何?” 苏白问。 李寒衣放下酒杯,语气依旧平淡。 “一般。” 苏白先是一愣,隨即大笑出声。 “行。” “你这嘴硬的毛病,倒是和我挺配。” 李寒衣闻言,耳根微不可察地热了一下,冷声道: “谁和你配?” 苏白托著下巴,看著她,眼底带著一点月色般的笑。 “至少在嘴硬这件事上,挺配。” 李寒衣:“……” 她忽然有点后悔来这一趟了。 可后悔归后悔,她却並没有起身离开。 反而,又端起那杯酒,轻轻喝了第二口。 第24章 她没有走 第二口酒下去。 李寒衣依旧坐在原地。 没走。 这件事若让雪月城旁人看见,只怕下巴都要掉一地。 因为这意味著,今夜这位雪月剑仙,不只是来了一趟,不只是问了几句剑。 她是真在这小院里,与苏白对坐饮酒。 哪怕只是浅饮。 哪怕她自己绝不会承认。 可事实就是事实。 苏白看著她第二次举杯,眼中笑意越发明显,却也没有再出言调侃得太狠。 他很清楚,这位雪月剑仙像这样坐下来,已是极难得。 若再逼得太过,怕是真要把人逼跑了。 有些门,只能一点点开。 不能一脚踹。 风从崖边吹来,卷著雪粒掠过院墙。 灯火微晃,月色正清。 两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坐了片刻,竟莫名有种不该出现在他们之间的平和。 最终,还是李寒衣先开口。 “你为什么会来雪月城?” 苏白想都没想。 “因为这里有酒。” 李寒衣冷冷道:“再说废话,我就走了。” 苏白看了她一眼,笑著改口: “好吧。” “因为这里是雪月城。” 李寒衣蹙眉。 “这算答案?” “算一半。” 苏白拎著酒壶,目光落向远处城中灯火。 “雪月城是天下第一城,有酒,有剑,有名人,也有故事。” “我既然来了这江湖,自然要先来这里看看。” “而且——” 他顿了一下,偏头看向她。 “我若不来,怎么见得到你?” 李寒衣原本已稍稍放鬆的神情,顿时又冷了下来。 “你就不能正经说话?” 苏白失笑。 “我很正经。” “你自己不信,怪我?” 李寒衣不再接这个话茬。 因为她已经发现,只要一落到这人最擅长的路子上,自己十有八九要吃亏。 於是她转开目光,看向院外夜色,缓缓道: “江湖並没有你说的那么好。” 苏白点头。 “我知道。” “有些地方脏,有些人烦,有些事看著就让人想拔剑。” “可那又如何?” 他轻轻晃了晃酒壶。 “有脏的,才更显得月乾净。” “有烦的,才更知道酒可贵。” “有意难平的,才值得出剑。” 李寒衣侧眸看他。 “你似乎总是什么都看得开。” 苏白想了想,笑道: “也不是。” “我只是懒得和很多东西较劲。” “比如別人怎么看我,我不在乎。” “比如规矩怎么定,我不想管。” “再比如这江湖烂不烂——” 他仰头喝了口酒,语气依旧散漫,却莫名多出几分霸道。 “它烂是它的事。” “我来,就按我的活法走。” 这句话说得很轻。 可落在李寒衣耳中,却比很多慷慨激昂的话都更有力量。 因为她听得出来。 苏白不是说给她听的漂亮话。 他是真的这么活。 不为规则困,不为世俗束,不为眼光停。 这人看似懒散,实则比谁都坚定。 想到这里,李寒衣忽然问: “若有一天,这江湖逼你低头呢?” 苏白笑了。 “那我就喝完酒,再斩它一剑。” 李寒衣:“……” 她看著苏白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竟忽然有些想笑。 那笑意极淡,甚至只在眼底一闪而过。 可苏白却看见了。 他眯了眯眼,像发现什么新鲜景一样。 “你刚才是不是笑了?” 李寒衣神情瞬间恢復冰冷。 “没有。” “你笑了。” “我说没有。” “可我看见了。” “你看错了。” 苏白盯著她看了两息,忽然点头。 “也对。” “雪月剑仙怎么会笑。” “多半是月色晃了我眼。” 李寒衣明知他是在故意说,偏偏还是被这句话弄得心里微微一乱。 她索性不再接话,只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这一次,动作比前两次自然了一些。 苏白看在眼里,也不点破。 只觉得这画面,比喝到一壶好酒也不差多少。 两人又静静坐了一阵。 风雪夜,月色清,酒温正好。 李寒衣忽然发现,自己竟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坐下来过了。 没有练剑,没有打坐,没有想著如何让自己的剑更冷、更快、更绝。 只是坐著,吹风,看月,听一个醉鬼东一句西一句地说话。 这种感觉,很陌生。 却也……並不討厌。 就在这时,苏白忽然开口: “李寒衣。” “嗯?” “你下次来,可以不戴面具。” 空气微微一静。 李寒衣握著酒杯的手,轻轻一顿。 她没有立刻回话。 许久之后,才冷冷吐出一句: “看心情。” 苏白闻言,忍不住笑了。 “行。” “那我等你心情好。” 李寒衣站起身。 “我该走了。” 苏白抬头看她,也没留,只隨口道: “路上慢点。” 李寒衣转身往院外走去,步子依旧轻,背影依旧冷。 可走到院门口时,她忽然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只是淡淡留下一句: “酒……还行。” 说完,白衣一闪,人已消失在风雪夜中。 院门轻轻晃了一下,又缓缓归於安静。 苏白坐在原地,先是一怔,隨即低笑出声。 “还行?” “嘴是真硬啊。” 他抬起酒壶,自斟自饮了一口,眼底却分明多了几分愉悦。 因为他知道。 今夜之后,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这位雪月剑仙虽然嘴硬、冷脸、爱骂人,可她终究还是来了, 也终究还是喝了酒,听了话,最后……还给了句评价。 哪怕只是一句“还行”。 也足够说明很多。 而更重要的是—— 她没有走得那么快了。 想到这里,苏白抬头看了眼月色,唇角微扬。 “雪月城,果然还是有点意思的。” 风雪漫过苍山。 小院归於寂静。 可谁也不知道,就在李寒衣离开后不久,院墙之外一处更暗的阴影里,一缕极细、极淡、近乎察觉不到的冷意,悄然一闪而逝。 像风。 也像杀气。 苏白握著酒壶的手,微微一顿。 下一瞬,他眼底那点散漫笑意,慢慢淡了几分。 “嗯?” “有老鼠。” 第25章 月下有霜,暗影入城 苍山小院,再度归於安静。 风雪轻落,院中灯火摇曳,石桌上的酒还温著,仿佛方才那场月下对坐不过是夜色里的一场小梦。 可苏白知道,不是梦。 因为石桌对面那只酒杯,还剩著半杯未尽的酒。 李寒衣来过。 坐过。 喝过。 最后还嘴硬地丟下一句“还行”。 想到这里,苏白唇角刚刚浮起一点笑意,下一瞬,便又淡了下去。 因为那缕一闪而逝的冷意,並不是错觉。 风仍是风。 雪仍是雪。 可刚才院墙外掠过的那一点东西,和风雪不一样。 那是杀气。 很淡,很细,也藏得极好。 若换作寻常高手,怕是根本察觉不到,甚至会把它当成山风里的寒意一併略过去。 可苏白不是寻常高手。 他酒意入身,诗意养剑,对这种“藏起来的东西”反而比很多人更敏感。 “有意思。” 苏白靠在石椅上,手里仍提著酒壶,眼神却已悄然清明了几分。 “这才消停一天,就有人坐不住了?” 他没动,也没出声叫人。 因为他很清楚。 这种躲在暗处的老鼠,惊一只,未必能抓住一窝。 不如等等。 想到这里,苏白抬手,又给自己倒了半杯酒。 仰头喝下。 酒入喉,心更静。 他像是什么都没发现一样,仍旧坐在崖边看月,看雪,看整座雪月城夜色沉沉。 可院外更远处,某片阴影中,几道极淡的人影却已悄然对视了一眼。 “他没发现?” 一道沙哑低声,在雪夜里细得像蛇吐信子。 “未必。” 另一人声音更冷。 “能闯登天阁、压李寒衣、折百里东君酒心的人,不可能这么迟钝。” “可他若发现了,为何不动?” “也许是装。” “也许是狂。” “也许——” 第三人顿了顿,语气更沉。 “是在等我们。” 这句话一出,另外两人都沉默了一瞬。 雪夜杀人,最怕的不是目標强。 而是目標明知你在,还在等你。 那意味著,对方不是没有察觉,而是根本没把你放在眼里。 片刻后,最开始开口那人冷哼一声。 “再等。” “今夜先看,不急著下手。” “上面的意思只是试探,不是送死。” 几道阴影很快又散开,重新融进风雪之中。 若有人从高处俯看,便会发现,他们並未远离,而是分散在小院四周极难察觉的几个角上,彼此照应,进退皆可。 这不是普通江湖人的做派。 更不是寻常刺客的作风。 这种藏、这种忍、这种冷,像极了真正以暗杀为生的人。 而苏白,依旧没动。 只是仿佛隨意地看了一眼院墙外某片黑暗,轻轻笑了下。 “还挺能忍。” 他收回目光,继续喝酒。 与此同时,雪月城另一处。 登天阁十五层,夜风穿楼。 雷云鹤站在高处窗边,独臂负后,望著远处苍山方向,原本冷硬的脸上,少见地多了几分沉思之色。 自昨夜被苏白一剑点醒之后,他整个人的气机都变了。 虽然断臂仍在,境界未必立刻大涨,可那股多年来淤堵在心口的鬱气,確实散了许多。 心一松,眼也就更亮了。 而眼下,他正敏锐地察觉到,今夜雪月城的风,不太对。 “风里有腥气。” 雷云鹤眯起眼,鼻翼轻轻一动,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他昔年纵横江湖,见过太多生死,也闻过太多血。 所以他分得清,什么是山雪味,什么是兵器味,什么……又是杀手身上洗都洗不乾净的那股死人味。 “有人潜进来了。” 雷云鹤低声自语。 而且,不止一个。 他刚想动,忽然又停住了。 因为他忽然想到,今晚那几道若有若无的目光,多半不会只盯著普通人。 更大的可能,是盯著苍山上那位新来的第四城主。 想到这里,雷云鹤眼神微沉。 “衝著苏白来的?” 这个念头一出,他竟没有半点意外。 太正常了。 苏白今夜之后,名动雪月。 这种人,若放在寻常江湖势力眼中,只有两个选择—— 拉拢,或者除掉。 而雪月城如今风头正盛,又多了这么一位根本看不透的青莲剑仙,自然会引来有心人的试探。 “哼。” 雷云鹤冷哼一声,周身雷意微微一盪。 “敢进雪月城……” “真当这里是你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话音未落,他的人已自窗边掠出,化作一道紫影,向苍山方向直掠而去。 而另一边,唐莲也在一处屋脊之上停下了脚步。 他比雷云鹤更早发现些不对。 原因很简单—— 他本就擅暗器,也擅追踪。 很多別人看不出的痕跡,在他眼里却清清楚楚。 例如雪地上某些不该出现、又被刻意抹去的浅痕。 例如几处屋檐边沿,那一点比风雪更轻的落脚力道。 例如……空气里那丝太淡、却又太冷的气味。 “有人入城了。” 唐莲眼神微冷,袖中暗器已悄然滑入掌心。 “而且是高手。” 他没有惊动太多人,而是先行追向一处最明显的痕跡。 因为他很清楚,今夜这种事,动静越小越好。 一旦在城中闹大,反倒容易让潜入之人趁乱脱身。 只是追了没多久,唐莲脚步忽然一顿。 因为前方雪巷尽头,一道紫袍独臂的身影,已先一步停在那儿。 “雷前辈?” 雷云鹤偏头看了他一眼,神色冷硬。 “你也察觉到了。” 唐莲点头,压低声音:“有几股气息,极淡,像是专门做这个的。” 雷云鹤冷哼一声。 “暗沟里的东西,味都差不多。” 唐莲闻言,心中一动。 “前辈觉得,是暗河的人?” 雷云鹤没直接回答,只是目光转向苍山小院方向,眼中隱隱有雷意闪过。 “多半是衝著那小子去的。” 唐莲神色顿时一凝。 苏白? 若真是冲苏白去,那便不是普通试探了。 因为对方若敢来,至少说明他们认定—— 这位刚刚坐上第四城主之位的青莲剑仙,已经足够让他们感到威胁。 “要不要立刻通知三城主和二城主?” 唐莲问。 雷云鹤却摇了摇头。 “不急。” “先看看。” 唐莲一怔:“看什么?” 雷云鹤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冷笑。 “看那些老鼠,够不够那小子一口酒醒的。” 他是见过苏白出剑的人。 更知道,那个白衣醉鬼最可怕的,从来不是表面上的风流懒散。 而是越醉,越恐怖。 所以雷云鹤一点都不觉得苏白会吃亏。 他只是有些好奇—— 今夜这群不开眼的东西,能逼出苏白几分手段。 风雪仍在落。 雪月城表面安静,暗地里,却已涌起一道道无声暗流。 而苍山小院中,苏白喝完壶中最后一口酒,终於慢悠悠站起身来。 他打了个哈欠,拎著空酒壶走到院门前,抬手把门重新推开。 门外,风雪扑面。 黑夜深处,数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气息,极轻微地一紧。 苏白倚著门,抬眼看向空无一人的雪巷,懒洋洋道: “看够了没有?” 无人回应。 风吹雪响,更衬得四周死寂。 苏白也不急,只是低头看了看手中空壶,嘆了口气。 “本来想再喝一壶。” “可你们非挑我酒喝完的时候来。” “这就有点烦了。” 下一瞬,他忽然抬头,眼中那点懒散笑意悄然褪去。 “自己滚出来。” “还是我把你们从雪里抖出来?” 话音落下,整条雪巷的空气,骤然冷了几分。 第26章 床前明月光 风雪小巷,死寂如坟。 苏白这一句话落下后,周围依旧无人现身。 只有夜色更沉,雪更密。 仿佛刚才那几缕藏在风雪中的恶意,当真只是错觉。 可苏白却笑了。 “有意思。” “都到这一步了,还装死。” 他提著空酒壶,踩著薄雪往外走了两步,白衣在夜色里格外显眼,像是生怕暗处的人看不见他。 他这举动,放在旁人眼里,简直和找死没什么区別。 可偏偏,他走得慢,走得稳,甚至还透著几分不耐烦。 “我数三声。” “再不出来,我就当你们默认,想死得难看点。” 依旧无人应声。 苏白抬起头,轻轻吐出一个字。 “三。” 暗处几道气息,明显一乱。 因为谁都没想到,这人连二都不数。 下一刻,巷口左侧一片积雪忽然炸开! 嗖!嗖!嗖! 三道黑影如离弦之箭,同时扑出,角度刁钻,速度极快,直取苏白咽喉、后心与下盘。 不是试探。 一出手,便是要命的杀招。 这就是杀手。 不现身则已,一现身,便只为杀人。 可苏白像是早知道他们会在这个时候动一样,脚步都未曾乱上一分。 他只是轻轻嘆了口气。 “这就对了。” 说著,他抬手,按住剑柄。 鏘—— 青钢剑出鞘半寸。 月色一映,寒意自生。 那三名黑衣杀手眼中同时闪过一抹冷芒,出手更快。 他们不怕正面交锋。 怕的是目標看破他们的节奏。 所以越是这时候,越要一击定胜负。 可就在三人將要合围苏白的剎那—— 苏白忽然低声开口。 “床前明月光。” 这一句诗出口,整条雪巷像瞬间安静了一下。 不是声音真的消失了。 而是所有人的感知,仿佛被某种更冷、更静、更清的东西,轻轻压住了一瞬。 三名杀手心中同时生出一丝不妙。 可还没等他们变招,苏白的第二句,已经落下。 “疑是地上霜。” 轰! 月色,骤然冷了。 原本只是普通雪巷的地面,此刻竟像真的铺开了一层清霜。 不,不只是地面。 墙壁、檐角、积雪,甚至空气里飞舞的雪粒,都在这一刻蒙上了一层极淡极寒的白意。 那不是自然之霜。 而是剑域。 以诗为引,以月为势,以寒为意—— 《静夜思》。 三名杀手前冲的身形,竟在这一瞬明显慢了一拍。 不是他们不想快。 而是体內经脉、血气、真气,都像被一股极冷的剑意压住,运转之间生生滯涩了几分。 杀手最重速度与时机。 慢一拍,就足以致命。 “退!” 其中一人当机立断,低喝一声。 可惜,已经晚了。 苏白站在那片清霜月色里,提著剑,像站在自己家院子里看雪。 “现在想退?” “迟了。” 话音未落,他一步踏出。 白衣掠过霜地,竟无半点声响。 整个人像真的化进月光里一般,只一闪,便到了最左侧那名杀手身前。 那杀手心头狂震,手中短刃横封,想强行挡住这一剑。 可苏白根本没用什么花哨招式。 只是隨手一剑递出。 嗤。 剑光很轻,像月下掠过的一缕风。 那杀手却只觉喉间一凉,整个人便僵在原地。 他眼中最后留下的,是一片冷得过分的月色。 扑通。 尸体倒地,鲜血尚未喷涌,便已在霜意中凝住了几分。 另外两人瞳孔骤缩,转身便退。 可他们脚下霜意未散,血气仍在迟滯,退得又怎么可能快得过苏白? 苏白根本没追第二步。 他只是站在原地,抬起左手,轻轻一弹剑身。 叮。 一声轻响。 那片铺满巷中的月色霜意,竟像被这道剑鸣同时唤醒,化作无数细碎寒芒,自地面、墙角、积雪之上骤然反卷而起。 噗!噗! 两名黑衣杀手还未衝出巷口,双腿便已被霜意剑气同时洞穿,踉蹌著跪倒在雪地里。 还没等他们强撑起身,苏白的剑,已经到了。 一人眉心一点红。 一人心口一缕寒。 呼吸之间,尽数毙命。 整条雪巷,再度安静下来。 只剩月色,清霜,与三具尚带余温的尸体。 远处屋檐之上,唐莲看著这一幕,眼神都凝住了。 “好强的控场……” 他原本已经准备出手。 可现在看来,根本轮不到他。 雷云鹤站在更高处,冷冷看著那条像被月色冻住的长巷,眼中却不由掠过一抹异色。 “这剑……” “比昨夜又不一样了。” 昨夜苏白闯阁、战他、压李寒衣,剑势虽多变,可都偏向飘逸、狂放、或大开大合。 而今夜这一手《静夜思》,却是另一种极端。 静。 冷。 广。 它不追求那种一剑惊天的壮阔。 而是先以月色霜意封场,再在最安静的时候,轻描淡写地收命。 极適合……杀人。 最可怕的是,苏白做这一切时,神情依旧轻鬆得过分。 仿佛刚才杀的,不是三名足以在江湖上掀起风浪的顶尖杀手,而只是三只不该飞进院里的寒鸦。 巷中。 苏白低头看了眼脚下尸体,轻轻皱眉。 “血把雪弄脏了。” “差评。” 暗处剩下那几道一直未曾真正现身的气息,在这一刻终於彻底变了。 原本的冷静与专业,被硬生生撕开一角。 因为他们发现,这个目標的可怕程度,比情报里还要夸张得多。 不是因为强。 而是因为—— 太从容了。 面对暗杀,他不惊不怒,不乱不躁,甚至还有閒心吟诗。 这种人,若不是疯子,便是真正把他们视作螻蚁。 而显然,苏白不是疯子。 “撤。” 一缕极低极冷的声音,终於在更深处响起。 不是怕了。 而是再不撤,今夜试探,就真要变成送命。 可苏白听见了。 他抬头,看向某处黑暗,忽然笑了笑。 “来都来了。” “只死三个,够吗?” 这句话一出,藏在最深处那道气息明显一震。 下一瞬,一点寒芒自最黑暗处骤然射出,直取苏白双眼! 同时两侧屋檐之上,又有两道黑影一左一右扑下,出手比刚才那三人更狠,更准,也更快。 这才是真正的第二轮杀招。 也是今夜真正够分量的试探。 而苏白眼中,终於多了几分真正的兴味。 “这才像点样子。” 他提剑,转身。 月色更冷,霜意更盛。 雪巷之中,第二场杀局,轰然再起! 第27章 疑是地上霜,一夜封喉 雪巷之中,杀机骤盛。 从黑暗深处射出的那一点寒芒,快得几乎看不见影子,只能看见它划开风雪时留下的一线冷痕。 而左右两侧扑杀而下的黑影,更是时机掐得极准。 他们要的,不是单纯围攻。 而是借那一点寒芒先逼苏白心神一乱,再由两侧同时夺命。 这配合,狠辣、沉默、老练。 比起先前那三人,何止强了一截。 唐莲看得眼神骤冷。 “真正的高手。” 他几乎已经准备现身拦截。 可下一刻,他的脚步却又顿住了。 因为巷中那个白衣人,依旧没半点惊慌。 苏白只是抬眼,看著那一点射向自己双目的寒芒,神情像在看一片飘错方向的雪。 “暗器?” “班门弄斧。” 话音未落,他抬手,剑锋斜挑。 鐺! 那一点快到极致的寒芒,竟被他精准无比地挑飞出去,钉在一旁墙壁之上。 直到此刻,眾人才真正看清—— 那竟是一枚细如髮丝的黑色短针。 针尾无羽,针身泛暗,一看便知淬了剧毒。 而与此同时,左右两侧那两名黑影已然杀至。 一个刀走极窄,贴肋而入。 一个掌如毒蛇,直取后颈。 两道杀招一前一后、一左一右,將苏白周身要害尽数罩住。 可苏白只是轻轻侧了侧头。 像躲开一缕吹乱髮丝的风。 那贴肋一刀,擦著衣摆斩空。 下一刻,他脚下霜意一盪,整个人已近乎不可能地横移半尺,躲开后颈一掌的同时,青钢剑反手递出。 噗。 极轻的一声。 那持刀黑影浑身一僵,胸口已多出一抹猩红。 他甚至还保持著前冲姿势,眼中儘是难以置信。 因为他不明白,苏白怎么会比他更快。 可他永远没机会明白了。 苏白抽剑,鲜血飞溅,却尚未落地,便被霜意冻住大半。 另一个出掌黑影眼见同伴瞬死,眼中终於掠过一丝骇然,掌势骤变,竟不是再攻,而是借力暴退。 杀手最重要的不是杀,而是活。 该退时不退,便是死人。 可苏白今夜,显然不打算让他们活著走。 “我说了。” 他看著那暴退的黑影,唇角微勾。 “来都来了。” 隨著这句话落下,他手中剑锋忽然一转,整条雪巷中尚未散尽的霜意月光竟再一次微微亮起。 “疑是地上霜。” 他並未重新吟完整首《静夜思》。 只念了这半句。 可就是这半句,已足够。 那名正暴退中的黑影只觉脚下一冷,原本已经被他强行冲开的霜意竟瞬间再度凝实,如锁链一般缠上双足。 他动作只慢了一瞬。 一瞬,便够了。 苏白白衣一闪,人已到他身前。 “封喉。” 嗤! 剑光掠过,喉间开线。 那黑影捂著脖子踉蹌两步,终究还是重重栽进雪中。 死寂。 短短几个呼吸间,第二轮三名顶尖杀手,已死其二。 而剩下藏在最深处、射出那根毒针的人,终於彻底坐不住了。 一道黑影自更远处的檐角骤然掠起,竟不是继续出手,而是转身就走! 此人轻功极高。 且走位极诡,借著风雪与夜色,几乎一眨眼便掠出数丈。 唐莲眼神一厉,正要追。 雷云鹤却忽然抬手,拦住了他。 “急什么。” 唐莲皱眉:“放走?” 雷云鹤冷笑一声,目光落向巷中那道白衣身影。 “你当那小子,会让他走?” 唐莲顺著雷云鹤的目光看去,心头顿时一震。 因为巷中苏白,真的没动。 至少,表面没动。 他只是站在原地,抬头看著那道越掠越远的黑影,眼中醉意未散,神情却透出几分猫看耗子的慵懒。 “跑?” 苏白轻轻笑了一声。 “你问过月亮没有?” 话音落下,他抬剑,遥遥一指。 这一指,不像出剑。 更像是在夜空中,隨手点了一笔月色。 下一瞬。 那道正在飞掠的黑影忽然身体一颤。 他低头看去,自己脚下那一片原本平平无奇的屋檐积雪,不知何时竟已覆上了一层极薄极寒的霜。 霜从何来? 他甚至都没察觉到! “不好——” 念头刚起,一缕剑意已顺著那层霜,骤然自脚下爆开! 砰! 黑影整个人被那股自下而上的寒意与锋芒掀得失去平衡,从半空狠狠跌落下来。 还未等他起身,苏白已不知何时站在了他面前。 白衣,长剑,月色。 像早就在那里等著。 那黑影终於惊了。 他自认不是今夜最强,可轻功与隱匿却绝对出眾。 按理说,纵然试探失败,他也有八成把握全身而退。 可在苏白面前,那八成竟像个笑话。 “你……” 他声音沙哑,刚吐出一个字。 苏白剑尖已轻轻点在他眉心前。 “你们这种人,就是麻烦。” “来了不先带酒,走时还想不打招呼。” “很没礼貌。” 黑影眼神阴沉,死死盯著苏白。 “你知道我们是谁?” 苏白想了想。 “藏头露尾,味道阴冷,杀人不见光。” “不是暗河,就是跟暗河差不多噁心的东西。” 黑影瞳孔微缩。 只这一瞬,便已够说明很多。 苏白见状,顿时笑了。 “哦,猜对了。” 黑影面色一沉,浑身气机骤然一绷,显然还想拼死一搏。 可苏白根本不给他机会。 “別动。” “我不太喜欢问第二遍。” 黑影咬牙不语,眼神却依旧阴毒。 苏白也不在乎,只淡淡道: “回去告诉你们背后的人。” “雪月城我刚来,酒还没喝够。” “这时候谁来烦我,我就先杀谁。” “若嫌死得不够快——” 他剑尖轻轻往前送了半寸,刺破对方眉心表皮,一缕血线缓缓淌下。 “儘管再来。” 那黑影眼中终於露出一抹真正的惊惧。 因为他发现,苏白不是在威胁。 他是在陈述事实。 苏白看著他,忽然又改了主意。 “算了。” “你们这种人,嘴未必有多严。” “还是死人传话,更稳妥。” 黑影脸色骤变:“你——” 嗤! 剑光一闪而过。 话未说完,头已垂下。 一剑封喉。 至此,今夜潜入苍山小院周围的几名顶尖杀手,尽数毙命。 雪巷之中,只余月光、清霜与满地尸体。 唐莲看著这一幕,久久无言。 雷云鹤却冷哼一声,神情间竟有几分“果然如此”的意味。 “就这点成色,也敢来试他。” 唐莲缓缓吐出一口气。 “今夜之后,对方恐怕会真正重视苏白了。” 雷云鹤目光深沉。 “那不是坏事。” “怕,就怕他们还不够重视。” 唐莲一怔。 雷云鹤望向巷中那个白衣身影,声音低沉。 “一个看不透的人,最可怕。” “可若真把他看透了——” “会更怕。” 巷中,苏白已收剑归鞘。 他低头看了看脚边几具尸体,皱了皱眉。 “还是脏了。” 说完,他转身便走,仿佛身后这满地死人,根本不值他多看一眼。 唐莲见状,终於现身落下。 “苏城主。” 苏白偏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另一边缓步走来的雷云鹤,丝毫不意外。 “看够热闹了?” 唐莲无奈苦笑。 “我本是想出手的。” 苏白点头。 “我知道。” “所以我给你留了一个现身的机会。” 唐莲:“……” 这话真是让人不知道该怎么接。 雷云鹤却忽然冷声开口: “暗河的人,敢把手伸进雪月城,胆子不小。” 苏白闻言,轻轻一笑。 “胆子大点没事。” “头別太硬就行。” 雷云鹤看著他,沉默两息,眼底竟隱隱多出一丝说不清的欣赏。 这白衣小子,狂是狂。 可他有资格狂。 而且今夜这一战,也让雷云鹤真正明白了一件事—— 苏白昨夜与他打时,恐怕还真没尽全力。 想到这里,雷云鹤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多少有点牙痒。 唐莲则神色更重了些。 “今夜只是试探。” “既然对方来了第一次,便未必不会来第二次。” 苏白嗯了一声,语气轻鬆得不像在聊暗杀。 “那就让他们来。” “正好,我最近酒喝得有点快。” “多来几个,给我解闷。” 唐莲和雷云鹤对视一眼,皆有些无言。 別人被暗河盯上,避都来不及。 这位倒好,像是巴不得对方多送点人头。 风雪夜里,三人立在染血的雪巷中,气氛一时有些古怪。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几人同时抬头。 下一瞬,一袭白衣已立在巷口。 月色落下,映著她脸上的灰白面具,也映著耳畔那朵仍未摘下的桃花。 李寒衣来了。 她目光扫过满地尸体,又看向苏白,声音一如既往地冷: “我才走一夜。” “你就把雪月城弄得这么脏?” 苏白先是一怔,隨即笑了。 “这可不能怪我。” “是他们自己非要来送死。” 李寒衣走入巷中,清冷目光在几具尸体上一一扫过,周身寒意更重了几分。 “暗河。” 她只说了两个字。 却已让巷中温度又降了几分。 唐莲和雷云鹤同时神色一肃。 因为他们知道—— 这件事,到这里,已经不只是单纯的夜袭试探了。 雪月城,真正的麻烦,要开始了。 而苏白却只是抬头看了眼夜空,轻轻打了个酒嗝。 “行吧。” “热闹,总算来了。” 第28章 雪巷议杀,暗河入局 雪巷之中,月色如洗。 可地上的血,却把这份清冷生生染出几分肃杀。 李寒衣立在巷口,白衣胜雪,面具冰冷,耳畔那朵桃花在夜风里轻轻一晃,竟与满地尸体形成一种极不协调的对比。 唐莲、雷云鹤皆收敛神色。 因为他们知道,李寒衣此刻是真的动了怒。 雪月城是什么地方? 天下第一城。 登天阁在,三城主在,百里东君在,江湖上再胆大的势力,也不会轻易把手伸进来。 可现在,暗河的人不但来了,还一路摸到了苍山小院,直接衝著第四城主下手。 这已经不是试探雪月城的底线了。 这是在踩。 李寒衣目光扫过地上几具尸体,声音冷得像冰。 “一个活口都没留?” 唐莲闻言,嘴角微微一抽,下意识看了苏白一眼。 活口? 这位新城主出手,哪像是会给人留活口的样子。 果然,苏白站在一旁,手里不知何时又摸出一壶酒,正慢悠悠喝著,闻言只是隨口道: “本来想留一个。” “后来想想,他们这种人,活著也未必会说实话。” “还是死了省事。” 李寒衣冷冷看他。 “你倒是省事。” 苏白点头:“確实。” “比审人省事多了。” 唐莲:“……”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雷云鹤:“……” 这种时候还能这么理直气壮,也就他了。 李寒衣没有继续在“留不留活口”这件事上纠缠,因为她很清楚,苏白说得未必没道理。 暗河的人,若真敢潜进雪月城,多半早已做好了死的准备。 而且—— 她看了眼巷中那片尚未散尽的霜意,眸中隱隱掠过一抹异色。 《静夜思》。 昨夜闯阁时,她还未见过这一手。 今夜一见,才知苏白的剑,远比表面上更深。 静,冷,封,杀。 不是正面交锋时那种大开大合的风流剑势,而是极適合夜战和猎杀的控场之剑。 这样的人,若真想留活口,未必留不住。 可他最终还是全杀了。 这意味著,他根本没把暗河今夜的试探放在眼里。 想到这里,李寒衣心中那点怒意之下,又隱隱生出一点说不清的异样。 苏白这个人,总能在最轻描淡写的时候,做出最让人无法忽视的事。 雷云鹤此时缓缓开口,打破了巷中短暂寂静。 “今夜来的,不算暗河最顶层的人。” “但也不是寻常杂鱼。” 他蹲下身,伸手翻过一具尸体,指尖在其腕骨、虎口、肩颈几处轻轻一按,眼底雷意微沉。 “骨节硬,筋络紧,出手全是奔著一击必杀去的。” “这种人,至少也是暗河里常年游走生死线的一流杀手。” 唐莲点头,补充道: “那根毒针也不简单。” “黑针无羽,落风无声,这种手法不像江湖散修,更像是暗河豢养出来的杀人机器。” 李寒衣看著尸体,冷声道: “也就是说,今夜不是巧合。” “不是。” 唐莲神色认真,“对方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有备而来。” “而且路线、位置、出手时机都算得很准,若不是苏城主提前察觉,这一夜换作旁人,怕是很难全身而退。” 说到这里,他又忍不住看了苏白一眼。 说实话,直到现在,唐莲都还觉得有些离谱。 暗河的夜袭,本该是最难缠、最噁心,也最让人防不胜防的东西。 结果在苏白这里,竟硬生生被打成了“雪巷赏月顺手杀几个人”。 这种反差,实在让人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评价。 苏白像是察觉到他的目光,偏头一笑。 “想夸就夸。” “我这人,脸皮厚,听得住。” 唐莲:“……” 李寒衣冷冷道:“你若少说两句,没人当你是哑巴。” 苏白嘆了口气。 “你看,又凶。” “我昨晚刚教你別总活得像块冰,你今天就忘了?” 唐莲眼皮一跳,默默低头去看尸体。 雷云鹤则很识趣地把脸偏向另一边。 至於李寒衣,周身寒意肉眼可见地又重了几分。 “苏白。” 她一字一句地开口。 “你若再胡言乱语,我不介意现在就与你打一场。” 苏白闻言,非但不慌,反而上下打量她一眼,笑得极自然。 “今夜不行。” “你戴著面具,打起来没意思。” 唐莲:“……” 雷云鹤:“……” 雪巷里一时间竟比刚才杀人时还安静。 李寒衣那双面具后的眸子,冷得像要把人冻死。 可偏偏,她没有当场出剑。 这一下,连唐莲都看出不对味来了。 若换以前,有人敢在李寒衣面前这么反覆横跳,坟头草都该长两轮了。 可现在,苏白还活著,还站得好好的,甚至还能继续嘴欠。 这意味著什么,实在让人不敢细想。 雷云鹤轻咳一声,终於把话题强行扯了回来。 “先说正事。” “今夜既然能来第一批,就会有第二批。” “暗河若真盯上了雪月城,不会只试这一次。” 唐莲点头:“不错。” “而且他们今夜冲的是苏城主,可目的未必只在苏城主。” 李寒衣目光微凝:“什么意思?” 唐莲站起身,缓缓分析道: “苏城主今夜刚入雪月城,名声最盛,锋芒最盛。” “若他死在苍山小院,那雪月城不止损一位第四城主,更会成为全天下的笑话。” “可若他不死——” 唐莲顿了顿,看向地上的尸体。 “那暗河也算借这一次,彻底摸清了苏城主的大概手段。” 苏白听到这里,摇了摇头。 “大概?” “他们今夜连我的酒量都没摸清。” 唐莲嘴角微抽。 “……总之,他们不会轻易罢手。” 李寒衣沉默两息,抬头望向雪月城深处。 “先回去。” “此事,要告诉师兄和司空长风。” 雷云鹤冷哼一声:“百里东君那酒鬼,八成还没醒。” 苏白隨口接道:“醒了也没事。” “他负责喝,我负责杀,分工挺明確。” 李寒衣转头看他,语气仍冷,却已带上不容置疑的意味。 “你也去。” 苏白一怔。 “我?” “尸体不是都帮你们收拾好了?” 李寒衣淡淡道: “你是第四城主。” “暗河衝著你来,这件事,你当然要去。” 苏白嘆了口气。 “麻烦。” 李寒衣瞥了他一眼。 “你若嫌麻烦,当初就不该答应做这个城主。” 苏白想了想,认真道: “我答应的时候,你们也没说,城主还得半夜起来开会。” 唐莲忍不住扶了扶额。 这位新城主,还真是隨时隨地都能把严肃气氛搅偏。 可不知为何,经过刚才那一场夜战,此刻再听他这么说,竟莫名让人心里稳了些。 好像有他在,哪怕暗河真的来了,也未必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走吧。” 李寒衣说完,率先转身。 白衣穿过雪巷,背影清冷。 苏白拎著酒壶,懒洋洋跟上。 唐莲与雷云鹤对视一眼,也各自抬步。 雪地上,几人的脚印在月光下拉得很长。 而巷中尚未散去的霜意与血跡,正无声提醒著所有人—— 今夜过后,雪月城和暗河之间,算是正式撞上了。 第29章 雪月城,不止一位剑仙 雪月城深处,议事阁灯火通明。 原本应当静下来的后半夜,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夜袭,再次彻底亮了起来。 司空长风来得极快。 几乎在李寒衣等人踏入议事阁的同时,他已经放下了手头所有事情,站在了厅中。 而百里东君,也果然如雷云鹤所料—— 一身酒气,眼神却清得很。 看样子,是酒醒了一半,又被人从床上硬拽起来了。 他站在那里,青衫略乱,手里甚至还提著半壶没喝完的酒,像是隨时准备再灌一口。 司空长风看见苏白进门,第一句话就是: “人没事吧?” 苏白闻言一乐。 “你这话问得挺多余。” “我像有事的样子?” 司空长风上下扫了他一眼,见他白衣乾净,酒壶在手,神色比白天还懒,终究是鬆了口气。 没事就好。 若这位第四城主第一晚就出点什么岔子,雪月城的脸怕真得丟尽。 李寒衣没有废话,直接將雪巷中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说到“暗河”二字时,议事阁中的气氛,明显沉了下去。 百里东君原本还带著几分半醉不醒的懒意,听到这里,眼神也终於真正冷了一层。 “暗河啊……” 他低低念了一句,唇角那点笑意慢慢收了。 “多少年没怎么搭理他们,胆子倒是越养越大了。” 司空长风神色沉稳,点了点桌案。 “今夜若只是普通试探,也就罢了。” “可若真是暗河有意入局,那事情就没这么简单。” 雷云鹤冷声道:“怕什么?” “敢来,就杀。” 司空长风看了他一眼。 “杀,自然要杀。” “可问题在於,他们为什么偏偏选在这个时候来杀。” 这话一出,厅中几人都沉默了片刻。 百里东君仰头喝了口酒,眯著眼道: “因为苏白太扎眼了。” “昨夜闯阁,今夜入城,李寒衣让他挑了面具,我又在城头喝了他的酒,司空长风还给他封了第四城主。” “换作我是暗河,我也会睡不安稳。” 李寒衣冷冷道:“闭嘴。” 百里东君眨了眨眼:“我说哪句错了?” 李寒衣不说话了。 因为他说得……还真没错。 昨夜之后,苏白这个人,已经不是单纯的“新高手”了。 他代表的是一种未知。 一种足以打破现有江湖平衡的未知。 唐莲接过话头,继续道: “暗河不会无缘无故盯上一个人。” “除非他们判断,这个人未来会严重影响局势。” “而现在的苏城主,確实有这个资格。” 苏白听到这里,拎著酒壶嘆了口气。 “原来太优秀,也挺麻烦。” 司空长风嘴角一抽。 “你少说两句,能省我很多事。” 苏白点头:“那你给我加酒。” 司空长风:“……” 旁边百里东君已经很积极地接话了。 “酒我给!” “从明天起,苍山酒窖给你单独开一条路!” 司空长风脸都黑了:“你闭嘴。” 百里东君不服:“我花我的酒,关你什么事?” 司空长风冷笑:“那酒窖里一半的帐,是我给你垫的。” 百里东君:“……” 厅中原本沉肃的气氛,竟被这两句拌嘴硬生生拉歪了一点。 唐莲默默低头。 雷云鹤面无表情。 李寒衣则直接不看这两个不靠谱的城主。 最终,还是司空长风重新把话题拉回正轨。 “总之,今夜之后,雪月城必须布防。” “明里暗里,都要加人。” “尤其是苍山、登天阁、城门与几条內巷,必须重新排布。” 唐莲立刻点头:“我去安排弟子。” 雷云鹤也冷声道:“登天阁那边,我亲自坐镇。” 司空长风嗯了一声,目光又看向李寒衣。 “你那边,也多留意一些。” 李寒衣淡淡点头。 然后,司空长风的目光,终於落到了苏白身上。 “至於你——” 苏白一边喝酒一边抬头。 “我先说,通宵守夜不干。” 司空长风深吸一口气。 他发现,自从这人来了以后,自己每天都有一种隨时要短寿三年的感觉。 “没人让你守夜。” “但你那座小院,最好別一个人待著。” 此话一出,厅中气氛顿时微妙了几分。 百里东君最先挑眉,眼神在李寒衣和苏白之间来回扫了一下,笑得意味深长。 唐莲眼观鼻鼻观心。 雷云鹤假装没听见。 李寒衣则眸光骤冷,看向司空长风。 “你什么意思?” 司空长风立刻道:“我的意思是,让唐莲安排一队暗卫在附近。” 李寒衣神色这才缓了半分。 苏白却嘖了一声。 “暗卫就算了。” “人多了,碍我喝酒。” 司空长风差点被气笑了。 “你真当暗河是来陪你玩的?” 苏白想了想,认真道: “也不算陪。” “最多算送菜。” 司空长风:“……” 百里东君顿时哈哈大笑,拍桌道: “说得好!” “我雪月城第四城主,就该有这气魄!” 李寒衣冷冷道:“你若喜欢,今夜就陪他回小院。” 百里东君笑容顿时一僵,隨即乾咳两声。 “这个……我酒还没醒透,怕误事。” 李寒衣面无表情。 “废物。” 百里东君:“……” 苏白看得乐不可支。 不得不说,这雪月城的人,確实比外面江湖那些死板傢伙有趣得多。 司空长风无奈地揉了揉眉心,最终拍板: “就这么定。” “唐莲布明线,雷云鹤守登天阁,我看城防,寒衣与东君隨时策应。” “至於苏白——” 他顿了顿,盯著苏白。 “你最近少乱跑。” 苏白闻言,一脸莫名。 “我才刚来,认识的地方都没几个,能往哪儿跑?” 司空长风冷笑一声。 “昨夜上登天阁,今夜雪巷杀人,照你这速度,明晚我怕你把半个江湖都招来。” 苏白仔细一想,竟觉得颇有道理,於是点了点头。 “行。” “那我明晚儘量安分点。” 听到“儘量”两个字,司空长风只觉得眼皮又开始跳了。 而就在议事將近尾声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道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隨即,一袭狐裘,缓步入厅。 萧瑟来了。 他一进门,先向几位城主略略一礼,隨后目光在厅中几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苏白身上。 “看来,我来得不算晚。” 司空长风皱眉:“你怎么来了?” 萧瑟淡淡道: “我若不来,三城主怕是还没想明白,暗河今夜这一刀,究竟是衝著谁下的。” 此话一出,厅中眾人目光皆微微一凝。 司空长风眯起眼:“什么意思?” 萧瑟看著他们,一字一句道: “暗河今夜,不只是冲苏白。” “他们是衝著——” “雪月城即將改变的格局来的。” 第30章 萧瑟看见的局 议事阁中,灯火轻晃。 萧瑟这句话落下后,原本已有些沉重的气氛,顿时又压了一层。 “格局?” 司空长风看著萧瑟,神情认真起来。 若换作旁人说这话,他未必会立刻当回事。 可萧瑟不同。 这个平日里懒懒散散、像是什么都不愿多管的客栈老板,一旦真开口谈局,往往就不是无的放矢。 萧瑟缓步走到厅中,目光扫过眾人,最终停在桌案上摊开的雪月城舆图上。 “苏白昨夜闯阁,今日入城。” “看似只是雪月城多了一位第四城主。” “可在外人眼里,这不是『多一个人』那么简单。” 他说著,伸手点了点苍山,又点了点登天阁,再划向城门与通往外界的几条要道。 “雪月城原本就够强了。” “百里东君压酒道,李寒衣镇剑道,司空长风统全局。” “这三位里,前两位锋芒太盛,后一位又太稳,所以这些年,哪怕外界忌惮雪月城,也始终知道雪月城的边界在哪儿。” “可苏白不同。” 厅中几人没有打断,皆静静听著。 萧瑟继续道: “他太年轻,太强,也太不可控。” “昨夜那一战,別人看到的是他闯阁、胜雷云鹤、压李寒衣、折服百里东君。” “可真正让暗河睡不著的,不只是这些。” “而是他们忽然发现——” 萧瑟抬眼,看向苏白。 “雪月城,可能多出了一把谁也看不透的剑。” “这把剑,不在他们原有的认知里。” “所以,他们必须儘快来试。” 司空长风缓缓点头,已听明白了七八分。 “你的意思是,他们不是单纯想杀苏白。” “而是想確认,雪月城这个新变量,到底有多危险。” 萧瑟点头。 “不错。” “若能杀,最好。” “若杀不了,也至少要试出他的底。” “同时借这一夜,看看雪月城对这位第四城主,究竟会护到什么程度。” 说到这里,萧瑟目光微沉。 “换言之,今夜死的这些人,看似是来刺杀苏白。” “实则,是来替暗河量一量——” “雪月城,愿不愿意为了他,正式下场。” 厅中一静。 百里东君听到这里,眼中酒意已彻底散去,只剩一抹极淡的冷。 “原来如此。” “他们是在试我们的心。” 李寒衣声音更冷。 “那结果呢?” 萧瑟淡淡道:“结果很明显。” “你来了,唐莲来了,雷云鹤也去了。” “三城主现在又半夜坐在这里议事。” “只要这消息传出去,暗河自然会明白——” “苏白不是外人。” “雪月城,认他这个第四城主。” 说到这里,他忽然停了一下,唇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 “而这,未必是坏事。” 司空长风挑眉:“怎么说?” 萧瑟望向苏白,语气平静。 “因为他们今夜量到的,不是第四城主的底。” “而是自己的胆量,根本不够。” 这话说得很稳。 也很狂。 可厅中无人反驳。 因为刚才唐莲等人亲眼所见,苏白今夜確实没出全力。 对暗河而言,今夜这场试探,得到的不是安全感,而是更大的不安。 苏白靠在椅子里,听到这里,终於满意地点了点头。 “还是你懂说话。” “比他们这些只会喊打喊杀的,顺耳多了。” 雷云鹤冷哼一声。 唐莲则无奈地低下头。 司空长风看著萧瑟,心中那点疑虑却更深了几分。 这小子,知道得太多,眼也太毒。 绝不是区区一个客栈老板能有的见识。 不过眼下显然不是追问的时候。 “既然如此。” 司空长风缓缓道,“那接下来,暗河大概率会有两种反应。” “要么,退。” “要么,来更狠的。” 萧瑟点头:“大概率是后者。” “因为苏白这种人,若不能儘早扼杀,越往后,越麻烦。” 百里东君忽然笑了一声。 “那就让他们来。” “我倒要看看,暗河这么多年缩在暗处,骨头是不是也和他们的刀一样阴。” 李寒衣没有说话,只是目光落在苏白身上。 准確地说,是落在他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上。 今夜厅中所有人都在谈局、谈势、谈暗河的后招。 可偏偏,这个最核心的人,还是像个局外人。 一壶酒,一身白衣,靠在那儿,听得比谁都散漫。 但李寒衣知道。 他不是不明白。 恰恰相反,他是太明白,所以才根本不在乎。 这种人,天生就不是给人当棋子的。 想到这里,她忽然淡淡开口: “暗河若再来,你一个人应付得了?” 这句话一出,厅中几人都下意识看了过来。 因为这已经不是单纯的询问了。 李寒衣什么时候,会这样问別人? 苏白抬头看她,眼中带了一点笑。 “怎么?” “担心我?” 李寒衣眼神一冷。 “你若不想答,可以闭嘴。” 苏白却笑得更明显了几分。 “行,那就当你没担心。” 说完,他晃了晃酒壶,隨意道: “至於暗河——” “来多少,我杀多少。” “若真来得太多,大不了我多喝两壶。” 这话一出,百里东君顿时拍手。 “对!” “酒不够,我给你补!” 司空长风额角一跳:“你能不能別什么都往酒上接?” 百里东君理直气壮:“他本来就是喝酒变强,我接得有什么问题?” 萧瑟听到这里,眼神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喝酒变强。 別人听了,多半只当一句玩笑。 可他知道,这事未必完全是玩笑。 至少,以他对苏白这几次出手的观察来看—— 酒,对这人而言,绝不只是嗜好。 而是某种极重要的“钥匙”。 想到这里,萧瑟不由更认真了几分。 若真如此,那以后和这位青莲剑仙相处,有一件事就得牢牢记住—— 不能让他缺酒。 司空长风这时终於敲定最后安排。 “从今日起,城中布防加倍。” “唐莲,你去查今夜这些人的来路与进城路线。” “雷云鹤,继续镇登天阁。” “寒衣——” 他看了李寒衣一眼,“苍山这边,再多留心。” 李寒衣微微点头。 司空长风最后看向苏白,语气前所未有地认真。 “至於你。” “这些时日若真发现不对,不要一个人追太深。” “雪月城不是只有你一个城主。” 这句话,分量不轻。 而且,是当著所有人的面说出来的。 这意味著,司空长风不是嘴上给一个第四城主名头。 而是真的把苏白,放进了雪月城核心位置。 苏白闻言,难得没有嘴欠。 他只是看了司空长风一眼,隨后点了点头。 “行。” “看在酒的份上,我给你这个面子。” 司空长风嘴角微抽。 算了。 这已经是这位爷难得正经的时候了。 议事至此,算是告一段落。 百里东君先一步起身,拍了拍苏白肩膀。 “走不走?” “我那儿还有两坛藏了十几年的老酒。” 苏白眼睛一亮。 “现在?” “现在。” “走。” 眼看这两人真要转身去喝,司空长风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都什么时候了,你们还喝?!” 百里东君一脸莫名。 “暗河都盯上门了。” “这时候不喝,难道等死了再喝?” 司空长风:“……” 苏白点头附和:“有道理。” 李寒衣闭了闭眼,像是已经懒得再看这两个人。 萧瑟站在一旁,却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他忽然发现,自己似乎已经开始习惯这位青莲剑仙的做派了。 天大的事,到了他这里,好像都能先往后放一放。 先喝酒,再说。 可也正因如此,这人身上才有种近乎可怕的稳定感。 仿佛只要他还在笑,还在喝,还在嫌酒淡,那很多事情就都不算大事。 想到这里,萧瑟眼中的复杂之色渐渐淡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思量。 或许—— 自己真该和这个人,走得再近一些。 而就在眾人將散未散之时,议事阁外忽然有弟子快步而来,神色紧张,抱拳稟报: “三城主!” “城外探子回报,有异常动静!” 司空长风眼神一沉:“说。” 那弟子喉咙滚了滚,低声道: “城外西北三十里,有疑似暗河接应痕跡。” “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无双城的人,也在附近出现过。” 此话一出,厅中眾人神色齐齐一变。 萧瑟瞳孔微缩。 苏白则轻轻挑了挑眉。 “哦?” “这下——” “倒真开始热闹了。” 第31章 城外有少年,背匣而来 议事阁中的气氛,因为那句“无双城的人也在附近出现过”,骤然又沉了一层。 暗河入局,已算麻烦。 若无双城也掺一脚,那这件事便不只是夜袭试探那么简单了。 司空长风眉头微皱,沉声道: “消息可准?” 那前来稟报的弟子低头道: “回三城主,探子不敢十分断定,只能確认——” “城外西北方向,確实有人见过无双城制式马车留下的轮痕,还有……剑匣拖痕。” 剑匣拖痕。 这四个字一出,厅中几人的神色顿时又变得不同。 唐莲眼神先是一凝,隨后低声道: “若真有剑匣拖痕,那来的人,怕不是寻常弟子。” 百里东君一边晃著酒壶,一边懒洋洋道: “无双城能背著剑匣到处跑的,也就那么几个。” “但敢在这个时候往雪月城凑的,多半是那个小子。” 雷云鹤冷声道: “无双?” 百里东君点头,嘴角多了点意味不明的笑。 “多半是他。” “无双城这一代,最能打、也最敢打的,就是那个背剑匣的小怪物。” 李寒衣神色冷淡,看不出喜怒。 “暗河夜袭在前,无双城风声在后。” “看来今夜之后,整个江湖都知道雪月城多了个人。” 她这句话没有点名。 可谁都知道,说的是苏白。 一时间,眾人目光又都落到了那个罪魁祸首身上。 苏白坐在椅子里,手里拎著酒壶,听到这里,非但没半点紧张,反而眼睛微微亮了亮。 “背剑匣的?” “会不会玩剑先不说,听著倒挺唬人。” 司空长风听得额角又开始跳。 这位爷,怎么听见麻烦不躲,反而像来了兴致? “你最好別一副看热闹的样子。” 司空长风盯著他。 “无双城若真来了,目的未必单纯。” 苏白点头。 “我知道。” “无非两种。” “要么来砸场子,要么来试我。” 说著,他又慢悠悠补了一句: “当然,也可能是两样一起。” 萧瑟站在一旁,目光落在苏白身上,眸色微深。 他发现,这人对很多事情,看得其实比谁都明白。 只是明白归明白,他懒得在意。 这比那种什么都不懂的莽,更可怕。 因为那种“懒得在意”,往往只会出现在真正有足够底气的人身上。 司空长风显然也意识到了这点,沉声道: “不管他们来做什么,雪月城都得先做好准备。” “唐莲,你让外城弟子留意西北方向所有动静。” “若真是无双城来人,一入城,立刻来报。” 唐莲抱拳:“是。” 雷云鹤则冷笑一声。 “若真是那个叫无双的小子,我倒想看看,他那剑匣,是不是比传闻里还响。” 百里东君却笑道: “年轻人嘛,来闯一闯雪月城,也算正常。” “谁让咱们这儿现在——” 他话说到一半,瞥了眼苏白,故意拖长了语调。 “多了一位这么能惹事的第四城主。” 苏白闻言,半点不恼,反而认真地点头。 “这话没毛病。” “太优秀,確实容易招人。” 司空长风:“……” 他已经放弃和这个人爭论“要不要脸”这种事了。 没意义。 根本没意义。 议事到了这里,该安排的也基本安排完了。 司空长风挥了挥手,让那名弟子先退下去,同时对眾人道: “先散吧。” “今夜到此为止,有消息再说。” 眾人各自点头。 李寒衣率先起身,白衣一转,便要往外走。 可临出门前,她脚步又极轻地顿了一下,侧眸看向苏白。 “今夜若再有人去你那里——” 她声音顿了半息,才冷冷补上后半句。 “別把苍山也弄脏了。” 说完,便直接离去。 这话听著还是冷,还是凶。 可厅中几人听完,神色却都微妙起来。 尤其是百里东君,眼角都快翘起来了。 什么叫“別把苍山弄脏了”? 翻译一下,不就是—— 你少乱来,我会留意。 苏白看著李寒衣离去的背影,嘴角缓缓扬了扬。 “行。” “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儘量杀远点。” 门外那道白衣背影,似乎极轻地顿了一下。 隨后,走得更快了。 百里东君终於憋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有意思。” “太有意思了。” 司空长风一脸头疼地揉眉心。 “你少笑两声,能让我多活几年。” 百里东君却根本不理他,拎著酒壶走到苏白身边,一把搭住他的肩。 “走走走,喝酒去。” 苏白抬眼看他。 “你刚才不是还说藏了十几年的老酒?” 百里东君顿时咧嘴。 “当然。” “正好趁著今夜风雪,喝个痛快。” 苏白正要起身,萧瑟却在此时忽然开口。 “苏城主若不急,不如借一步说两句?” 百里东君脚步一停,偏头看了眼萧瑟,眯起眼笑了笑。 “哦?” “萧老板这是也想抢人?” 萧瑟神情不变,只淡淡道: “只是想和苏城主聊点,喝酒时不適合让太多人听见的事。” 百里东君闻言,顿时露出一副“我懂”的神情。 “行行行。” “你们聊。” “我先去热酒。” 说完,他拍了拍苏白肩膀,极识趣地先一步晃出了议事阁。 司空长风深深看了萧瑟一眼,也没多说什么,和唐莲、雷云鹤一併离开。 转眼之间,厅中便只剩下苏白与萧瑟二人。 灯火轻摇,夜色沉沉。 这一回,谁都没有先说话。 片刻后,苏白伸手拿起桌上一只没用过的酒杯,往前一推。 “坐。” 萧瑟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动作不急不缓,一如既往的懒散。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次开口前,他已经在心里把很多话来回掂量过一遍。 因为他很清楚。 面对苏白这种人,藏一半,骗一半,没有意义。 还不如真诚一点。 至少,真诚更像筹码。 苏白给他倒了半杯酒,淡淡道: “说吧。” “你想从我这里,借什么?” 萧瑟眼神微微一动。 又一次,被他一眼看穿。 第32章 你想借我,夺天启? 议事阁中很静。 静得连酒液注入杯中的声音,都清晰得有些过分。 萧瑟看著面前那半杯酒,没有立刻去端。 因为他知道,苏白方才那句话,已经把今晚这场对话的底,直接掀开了一半。 “借什么”。 不是“想说什么”,也不是“要谈什么”。 这意味著,苏白从一开始,就没把他当成一个单纯来閒聊的人。 他知道自己有目的。 也知道自己今夜来,不会只是为了说几句漂亮话。 萧瑟沉默片刻,终於抬起眼。 “苏城主既然已经猜到,那我也不绕弯子了。” 苏白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萧瑟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很稳。 “我確实想借你。” “借你的剑,借你的势,也借你如今刚入雪月城、还未真正被江湖摸透的这层锋芒。” 这话说得很直。 直得近乎锋利。 可偏偏,苏白听完后,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神色没有半点变化。 像是在听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萧瑟见状,心中反而更沉了几分。 因为对方越平静,越说明—— 这一切,真的都在他意料之中。 “继续。” 苏白喝了口酒,语气隨意。 萧瑟看著他,终究还是把最关键的话说了出来: “我想借你,回天启。” “也想借你……夺回原本属於我的东西。” 话音落下。 议事阁中灯火轻轻一晃。 这一次,萧瑟虽仍未直言自己的身份,可这两句话,已近乎明牌。 天启。 原本属於他的东西。 这放在任何一个有点脑子的人面前,都足够联想到某个方向。 而苏白,显然根本不需要联想。 他只是靠在椅中,打量著对面的萧瑟,眼神里带著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所以。” “你想借我,夺天启?” 这一句,比萧瑟方才的话还要更直接。 夺天启。 不是回天启,也不是入天启。 是夺。 萧瑟眼底终於还是掠过一丝极细微的震动。 因为这三个字,太重。 重到寻常人连想都不敢想,更遑论这样轻飘飘地说出口。 可苏白偏偏说了。 而且,说得像在问一句“你今夜还喝不喝酒”。 萧瑟沉默两息,缓缓点头。 “是。” 这一次,他没有否认。 也没必要否认了。 苏白闻言,轻轻笑了起来。 “有点意思。” “我还以为,你至少还会再装一阵。” 萧瑟苦笑一声。 “在你面前,再装,像个笑话。” 这话是真心的。 他从来不是个轻易服人的人。 可面对苏白这双像能看透人心的眼,他確实第一次生出了一种“再藏只会更狼狈”的感觉。 与其如此,不如坦白。 至少,坦白还能换来一点平等。 苏白给自己又倒了半杯酒,晃了晃杯中月色般的酒液,淡淡道: “你倒也不算太蠢。” “知道跟我说人话,比说场面话有用。” 萧瑟眼神微动。 “那苏城主——” “先別急。” 苏白抬手打断他,隨后抬眸看向萧瑟,眸光比刚才略深了几分。 “你想借我,我能理解。” “可你有没有想过——” “你拿什么来借?” 萧瑟一怔。 苏白语气依旧散漫,却句句落在要害上。 “权势?我不缺。” “钱?雪月城现在管我酒。” “女人?你看我像缺这个的人?” 萧瑟嘴角微抽。 最后这句,多少有点不太正经。 可他偏偏还真没法反驳。 苏白继续道: “情报?你是有一点。” “可那东西,对我来说,也不是非要不可。” “所以——” 他放下酒杯,眼中笑意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萧瑟都隱隱感到压力的清醒与锋利。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陪你去爭那个位置?” 这句话一出,厅中气氛顿时一沉。 萧瑟终於真正意识到,苏白平时那副懒散模样,真的只是模样。 一旦他认真起来,压迫感甚至比许多真正位高权重的人还重。 因为他问的,从来不是表面。 而是根。 萧瑟沉默了很久。 久到连窗外风雪声,都像更清楚了几分。 最终,他缓缓开口: “因为你不是会一辈子留在雪月城的人。” 苏白眉头一挑。 萧瑟盯著他,语气越来越稳。 “你爱酒,爱剑,爱月,也爱热闹。” “你这样的人,不会甘心只守著一座城。” “迟早,你会下山,会入江湖,会见天启,会碰到那些绕不开的人和事。” “到那时——” 萧瑟顿了顿,缓缓说道: “无论你愿不愿意,局都会来找你。”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能提前选一个看著顺眼一点的同路人?” 这番话,说得不算华丽。 却很准。 至少,苏白听完后,眼中確实多了一丝真正的兴趣。 因为萧瑟没有继续拿天下、皇位、权势去诱他。 而是换了个角度—— 不是让他入局。 而是告诉他:你本就在局里。 只不过,早晚而已。 苏白轻轻转著酒杯,许久没有说话。 萧瑟也没催。 因为他知道,面对这样的人,催没有意义。 片刻后,苏白忽然问了一句: “你很想回去?” 萧瑟几乎没有犹豫。 “想。” 这一个字,答得极快,也极重。 苏白看著他,忽然笑了笑。 “那位置,对你真有这么重要?” 萧瑟也笑了,只是那笑里没有半点轻鬆。 “重要的,不只是位置。” “而是有些债,有些人,有些事——” “我若不回去,这辈子都过不去。” 这句话,已经不再是试探。 而是真心。 苏白看得出来。 也正因如此,他眼底那点玩味,终於淡了一些。 “行。” 他点了点头。 “这理由,比皇位本身顺耳多了。” 萧瑟心头微动。 因为他知道,自己这一关,算是没答错。 苏白隨手把杯中酒一饮而尽,语气又重新散了回去。 “不过先说好。” “我不替人卖命。” “也不喜欢被人安排。” “你若想让我帮你,得看我心情。” 萧瑟闻言,竟莫名鬆了口气,甚至眼里都多了点笑意。 因为这句“看我心情”,听起来隨意,实际上已经比很多明確承诺更有希望。 至少说明—— 苏白没有直接拒绝。 “那我便先记下这份心情。” 萧瑟举杯,轻轻朝他一碰。 苏白看了眼杯沿,忽然似笑非笑地问: “萧老板。” “你说,若有一天我真陪你去了天启——” “是你借我的势,还是我拿你解闷?” 萧瑟一怔,隨即失笑。 “或许……都有。” 苏白哈哈一笑。 “这话倒还算诚实。” 两人对饮一口,议事阁中那股原本绷紧的气氛,终於慢慢松下来。 可也就在这时,苏白忽然又像想起什么似的,抬眼看向萧瑟。 “对了。” “嗯?” “你若真想让我以后帮你一把。” “有件事,最好现在就开始做。” 萧瑟神色一正。 “什么事?” 苏白晃了晃空了的酒杯,一脸认真。 “备酒。” 萧瑟:“……” 苏白理所当然道: “天启那种地方,想来酒不会太差。” “你提前准备著,省得我到时候嫌弃。” 萧瑟沉默两息,终究还是笑了。 “好。” “我记住了。” “以后若回天启——” “先给你备一座酒窖。” 苏白闻言,眼睛微微一亮,顿时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才像做大事的人。” 而萧瑟看著他,眼中那点原本带著算计的审视,终於悄然淡去几分,换成了一种更复杂、也更真实的神色。 他很清楚。 从这一刻起,他与苏白之间,算是正式搭上了一条线。 这条线未必牢靠。 却绝对分量十足。 而就在两人这边话音刚落,议事阁外忽然又一次传来脚步声。 紧接著,一名雪月城弟子快步入內,抱拳急稟: “苏城主,萧老板!” “城门那边传来消息——” “有一少年,背剑匣而来,自称无双城,无双!” 苏白与萧瑟同时抬眸。 下一瞬,苏白嘴角缓缓勾起。 “说曹操,曹操到。” 第33章 剑匣入城,少年无双 雪月城北门,风雪正烈。 城门前,一道少年身影正背匣而立。 他看著不过十六七岁,一身黑衣劲装,面容尚显青涩,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把压不住锋芒的剑。 最醒目的,是他背后那只巨大的剑匣。 古朴,沉重,边角磨损,像陪他走过了极长一段路。 此时此刻,这少年就站在雪地里,脚边已有一层薄雪,显然已经等了一会儿。 可他站得很稳。 不烦,不躁,不躲风雪。 像一块插在城门前的年轻铁。 城门守卫与几名雪月城弟子,正远远盯著他,眼神里满是警惕。 因为这少年虽然没有强闯,也没有主动出手。 可只要那只剑匣在,他往那儿一站,就自然而然带著一股极强的存在感。 “无双城,无双。” 有弟子低声开口,语气凝重。 “他还真来了。” “一个人来?” “看样子是。” “一个人,背著剑匣,跑到雪月城门口……他是真不怕出不去啊。” “怕?无双城的人,什么时候怕过雪月城?” “那倒未必。” 有人悄悄看了眼城內方向,压低声音道,“今夜雪月城,可不止原来那几位。” 几人对视一眼,神色顿时又微妙了些。 是啊。 今夜这座城里,除了百里东君、李寒衣、司空长风外,还多了一位—— 青莲剑仙,苏白。 而且,那位的脾气,似乎比雪月城原有的几位都更难琢磨。 就在眾弟子低声议论之时,无双忽然抬起头,看向城门上方,朗声开口: “我不是来打架的。” “也不是来闹事的。” “我只是想见见——” 他顿了顿,眼里那股少年锋芒骤然亮起。 “那个昨夜踩著登天阁,一路打上去的傢伙。” 城门上眾人一静。 还真是衝著苏白来的。 守城弟子皱眉道:“雪月城第四城主,也是你说见就见的?” 无双闻言,非但没恼,反而咧嘴一笑。 “他若真有本事,总不至於怕我一个人来见。” “还是说——” 少年故意抬高了些声音,背后剑匣微微一震。 “雪月城,昨夜只是吹得厉害?” 此话一出,城门前的气氛顿时紧了起来。 雪月城弟子们脸色微沉。 这话,已经带上明显挑衅意味了。 而无双却一脸坦荡,像根本不觉得自己说了什么过分的话。 又或者说,他就是故意的。 年轻人,天才,背剑匣,来自无双城。 这种人若一点锋芒没有,那反而奇怪。 而就在这时,风雪里忽然传来一道懒洋洋的声音。 “吹得厉不厉害我不知道。” “不过你这小孩,嗓门倒是不小。” 眾人循声望去。 只见城门內侧,几道身影正缓步而来。 为首之人,一袭胜雪白衣,腰悬酒葫,手提长剑,眉眼间带著未散的酒意,唇角噙著一点若有若无的笑。 正是苏白。 而在他身侧,狐裘裹身的萧瑟不紧不慢地跟著,神色依旧懒散,只那双眸子,正细细打量著城门外那个背匣少年。 无双的目光,在看到苏白的那一刻,便彻底定住了。 他一路上听了太多关於这个人的消息。 闯阁,压雷云鹤,逼李寒衣出剑,折服百里东君,入雪月城为第四城主。 这些事,任取一件,都足够震动江湖。 而现在,这个人终於站在了他面前。 比想像中更年轻,也更……不像个绝世高手。 太散了。 太鬆了。 甚至,太像个刚从酒桌上晃出来的閒人。 可也正因如此,才让无双眼里的战意越来越亮。 因为真正可怕的人,往往就是这样。 看著不像。 打起来才嚇人。 “你就是苏白?” 无双盯著他,开门见山。 苏白站在城门內,抬头看了眼那只大剑匣,隨后才慢悠悠答道: “你就是那个背著盒子到处晃的?” 无双:“……” 城门上的雪月城弟子们差点没憋住。 背著盒子到处晃? 这位第四城主,对剑匣的称呼,多少有点不太尊重。 可无双却没有生气。 他反而笑了,露出少年人特有的锋锐与坦荡。 “我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苏白点头:“问。” 无双看著他,一字一句道: “昨夜雪月城传出来的话,有几分真?” “你真有那么强?” 这问题,很直接,也很少年。 没有拐弯抹角,也没有那些大势力来往时惯用的虚偽试探。 就是少年剑客最简单的那种—— 我听说你厉害。 所以我来亲眼看看。 苏白闻言,忽然笑了。 “这问题,问得倒比你们无双城那群老傢伙顺耳。” 无双眯起眼:“所以呢?” 苏白抬手,指了指他背后的剑匣。 “所以,別光靠嘴。” “把那盒子打开,让我看看——” “你到底配不配问这句话。” 此话一出,风雪都像凝了一下。 无双眼中的光,几乎瞬间亮到了极点。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而萧瑟站在一旁,看著这一大一小、一白一黑的两道身影,眼底也慢慢浮出一抹复杂之色。 他知道。 从无双背著剑匣站到城门口的那一刻起,这一战,其实就已经不可避免了。 少年天才,最服强者,也最不服强者。 听说一个比自己更年轻、甚至更离谱的人横空出世—— 无双若不来,反倒不是无双了。 果然。 下一刻,无双向前踏出一步,背后剑匣轰然一震! 咔—— 一道极清脆的机括声,在风雪中骤然响起。 所有雪月城弟子几乎同时心神一凛。 因为他们知道—— 无双剑匣,要开了。 无双抬头看著苏白,嘴角缓缓扬起,露出一抹张扬至极的少年笑意。 “好。” “那你就看清楚了。” “这是无双城——” “无双!” 话音落下,剑匣骤开! 数道剑鸣,几乎同时冲天而起! 第34章 剑,不是这么玩的 剑匣开。 风雪之中,数道剑鸣同时衝起,像被压了太久的凶禽猛兽,终於在这一刻挣开了束缚。 嗡!嗡!嗡! 雪月城北门前,大片风雪被剑气搅得四散翻卷。 城门上下,不少弟子脸色同时一变,下意识后退半步。 因为那不是寻常人持剑时散出的锋芒。 那是名剑出匣,自带的凛冽剑威。 一道,两道,三道…… 足足数柄飞剑自匣中升起,悬在无双身周,剑尖轻颤,鸣声不绝。 每一柄剑都气息不同。 有的轻灵如燕,有的冷厉如霜,有的沉厚如山,有的暴躁如火。 可无一例外,都极强。 “开了!” “无双剑匣真的开了!”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小子居然真能同时驭动这么多柄剑?!” 城门上方,雪月城弟子们尽皆震动。 哪怕很多人此前都听说过无双城这一代出了个了不得的少年,能开剑匣、御飞剑,可听说归听说,亲眼见到,又是另一回事。 雷无桀要是在这儿,怕是眼睛都得看直。 就连萧瑟,此刻眼底也闪过一抹异色。 他见过无双,也见过无双剑匣。 可此时此刻的无双,显然比传闻里又更强了一分。 “这小子,进步很快。” 萧瑟低声说了一句。 苏白站在城门內,白衣迎风,目光落在那几柄飞剑上,神色终於稍稍正经了半分。 但也只是半分。 “这就是剑匣?” 他看著无双,语气平淡。 “倒也比我想的有点意思。” 无双一手並指,另一手轻按剑匣边缘,眼中锋芒炽烈得惊人。 他天生就是为剑而生的人。 在別的场合,他可能还算少年。 可当剑匣打开的一瞬,他身上那股子天才剑客的锋利,便再也藏不住了。 “苏白。” 无双盯著他,声音清亮。 “昨夜你在雪月城做的事,我都听说了。” “別人怕你,我不怕。” “別人觉得你高不可攀,我偏想试试。” “我无双学剑,不是为了仰头看人,是为了有朝一日,能让这世间所有名剑,都在我面前低头!” 最后一句落下,他身周飞剑齐齐一震,剑鸣大作! 少年意气,锋芒毕露。 雪月城不少弟子虽警惕他来自无双城,可听到这番话,依旧不由心神一震。 因为这就是少年天骄最可怕的地方。 狂,但不是空狂。 傲,却有资格傲。 苏白听完,忽然笑了。 “不错。” “至少你比很多只会嘴硬的人强。” 无双眼神一亮。 “所以,你认我这话?” 苏白点了点头,隨后又慢悠悠补了后半句。 “话我认。” “可你这剑——” 他抬手,隨意指了指那几柄环绕无双而飞的名剑,眼底笑意带著几分毫不掩饰的俯视。 “不是这么玩的。” 风雪,微微一静。 无双脸上的笑意缓缓收敛。 城门上下,也瞬间安静了不少。 不是这么玩的? 这句话,实在太狂。 要知道,无双最让人惊嘆的,便是这份驭剑天赋。放眼整个江湖年轻一代,能在这个年纪驾驭无双剑匣之人,唯他一人。 可到了苏白嘴里,居然只是一句—— 剑,不是这么玩的。 无双眯起眼,周身剑意更利了几分。 “那你告诉我。” “剑,该怎么玩?” 苏白一边往前走,一边拔开酒塞,仰头喝了一口。 酒香入喉,风雪都似柔了两分。 【叮!宿主饮酒成功,醉意值+8!】 【当前醉意值:83】 酒意一起,他眼底那抹散漫,便更显从容。 “剑是凶器。” “也是风,是月,是山河,是人心。” “你让它飞来飞去,看著热闹,其实——” 说到这里,他停下脚步,抬起头,看向那几柄悬空而震的飞剑,淡淡吐出最后两个字。 “太吵。” 无双眼中寒芒骤亮。 “好!” “那你就让我看看,什么才叫真正的剑!” 话音落下,他並指猛然一扬! 剎那间,数柄飞剑同时破空而出,带著尖锐剑鸣,宛若数道撕裂夜雪的流星,齐齐杀向苏白! 第一剑直取眉心。 第二剑斩喉。 第三剑走心口。 第四第五则一左一右封住退路。 剑未至,风雪已先被切碎。 这不是单纯的快剑。 而是一整套剑匣与驭剑者心意相通后,形成的绞杀剑阵。 城门上下许多弟子呼吸都屏住了。 因为哪怕隔著这么远,他们也能感受到这一轮飞剑袭杀的可怕。 换作寻常自在地境,怕是一个照面就要被穿个透心凉。 可苏白,却连脚步都没停。 他只是提著酒葫,抬眸看了一眼那些扑面而来的飞剑。 眼神里,没有震动,没有紧张。 只有一点……嫌弃。 “花里胡哨。” 下一瞬,他终於抬起手中青钢剑。 不是猛斩。 不是硬碰。 而是极隨意地往前一递。 鐺! 第一柄飞剑撞上剑锋,竟被那一剑上的巧劲带得方向一偏,直接擦著苏白肩头飞了出去。 紧接著,苏白手腕一转,剑尖顺势一挑。 鐺!鐺! 第二柄、第三柄飞剑接连被挑开,剑势竟在半空中乱了一瞬。 无双眼神一沉,並指再变。 余下飞剑立刻自两侧疾掠而至,剑气交织成网。 可苏白却像看穿了一切般,脚下轻轻一踏。 白衣一晃。 人已从那片剑网最不可能穿过的一点中掠了出去。 下一瞬,他已站在离无双更近的地方,抬头看著这个背匣少年,轻轻摇头。 “你看。” “我就说了,剑不是这么玩的。” 无双心头骤震。 因为这一刻,他忽然发现,自己的剑匣再快,再利,再多,在苏白眼里,竟像真的只是个……热闹。 “回来!” 无双低喝一声,强行召回几柄飞剑,准备重组攻势。 可苏白,已经没兴趣陪他一点点试了。 他提剑,向前再踏一步。 眼底醉意渐浓,唇角笑意也缓缓扬起。 “既然你问了。” “那我就教你看一眼——” “什么叫剑。” 风雪,忽然安静了。 无双心头猛地一紧。 因为他知道。 真正的东西,要来了。 第35章 天上白玉京,飞剑皆臣 北门风雪,呼啸如旧。 可在苏白踏出那一步之后,整片天地间的气氛,却像被某种无形的东西缓缓压了下来。 无双的飞剑悬在半空,依旧锋锐,依旧鸣颤。 可不知为何,它们的剑鸣,竟像开始有些发虚了。 就像一群原本吵闹不止的雀鸟,忽然在某一刻,感应到了真正立於高空之上的鹰。 无双眼神凝住。 他死死盯著苏白,不敢漏掉哪怕半点细节。 因为他知道,眼前这个人接下来要展露的东西,很可能会彻底改变他对“剑”的理解。 苏白却依旧从容得近乎过分。 他只是站在雪地里,白衣飘摇,一手拎酒,一手提剑,抬头看了眼夜空。 然后,缓缓开口。 “天上白玉京。” 只一句。 风雪骤停一瞬。 不是天真的停了,而是所有人的感知里,风雪都像被这句话压得慢了半拍。 城门上下,无数人心头猛地一震。 因为他们分明感觉到,一股远比方才更高、更远、更不可触及的剑意,自苏白身上缓缓升起。 那不是杀意。 不是霸道的威压。 而是一种高悬天上的东西,忽然落了些影子到人间。 萧瑟瞳孔微缩,袖中的手不自觉握紧。 又是这句。 昨夜登天阁顶,苏白正是以这句剑指李寒衣,逼得雪月剑仙亲自出苍山。 可那时,这句诗更多的是挑衅与引战。 而现在,它真正被用在剑上时,萧瑟才第一次明白—— 这句诗的分量,到底有多可怕。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 苏白剑锋微抬,目光越过无双,也越过那几柄飞剑,像看向更高处的地方。 “十二楼五城。” 轰! 第二句落下,整座北门前的夜空,竟隱隱震了一下。 一片朦朧青意,自苏白身后缓缓升起。 那青意並不炽烈,却恢弘得难以形容。像云海尽头忽然显出仙闕轮廓,像月下天穹深处,真有白玉京投下一角影子。 一瞬间,许多人甚至生出了恍惚之感。 仿佛站在这里的,不是个白衣醉鬼。 而是一位自九天之上临尘、提剑俯看人间的謫仙。 “这——” 城门上一名弟子失声,话都没说完,便觉得喉咙发紧,再也吐不出一个字。 因为在那片青意之下,他连呼吸都本能地放轻了。 而首当其衝的无双,感受更是比旁人强出十倍不止。 因为那几柄原本与他心意相通的飞剑,此刻竟开始……颤了。 不是单纯因为剑气衝击而颤。 更像是一种本能上的不安。 像臣子见君,像群星见月。 无双脸色终於变了。 “稳住!” 他低喝一声,强行催动剑意,试图重新掌控飞剑。 可下一瞬,苏白的声音,已再度响起。 “仙人抚我顶。” 这一句一出,他身后那片朦朧青意中,竟隱隱浮现出一道更高、更远、更难以形容的虚影。 没人看得清那虚影的面容。 可所有人都能感受到,那是一位真正將剑意、诗意、酒意都活到了极致的人。 虚影临世,白玉京现。 一股近乎不可抗拒的剑道压制,轰然垂落! 咔—— 无双背后的剑匣竟在这一瞬发出一声极轻的震颤,像是承受了某种过於高远的压力。 而悬於半空的那几柄飞剑,更是齐齐一滯。 剑鸣变了。 先前的凌厉与张扬,在这一刻竟被硬生生压成了低低的哀鸣。 “不可能!” 无双眼中第一次真正露出惊色。 他不是没输过。 可他从未想过,自己的飞剑会在还没真正拼到极限时,就先一步生出这种近乎“臣服”的反应。 苏白终於看向他,眼神带著几分醉意,也带著几分近乎残忍的温和。 “你不是想知道,剑该怎么玩么?” “看好了。” 最后一句落下。 “结髮受长生。” 嗡—— 天地之间,仿佛有一声极轻极远的剑鸣,自云海仙闕中落下,压进人间。 下一瞬,那几柄原本扑杀苏白的飞剑,竟同时猛地一颤,隨后齐齐调转方向,不再对准苏白。 而是剑尖下垂。 像在低头。 像在拜。 全场死寂。 雪月城弟子们一个个睁大眼睛,几乎以为自己看花了。 无双剑匣里的飞剑,居然……低头了? 萧瑟盯著那几柄颤鸣而伏的飞剑,心头也掀起巨大波澜。 压人,和压剑,不是一回事。 前者凭的是修为和战力。 后者……靠的是剑道本身的高低。 而现在,苏白不是简单地打败了无双。 他是让无双手中的剑,都在他的剑意面前低头。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强。 而是—— 降维。 真正意义上的降维。 无双站在原地,手指还保持著驭剑的姿势,可脸上的神情,却已从最初的锋芒毕露,变成了难以置信,最后缓缓化作一种深深的茫然。 他看著那些不再听自己话、却对著苏白微微颤鸣的飞剑,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引以为傲的东西,在这一刻像成了个笑话。 苏白站在风雪里,收了那片高悬如仙闕的青意,神色依旧平淡。 仿佛刚才那让飞剑低头的一幕,於他而言,也不过是件顺手之事。 “现在懂了么?” 他看著无双,语气不高,却比任何居高临下的呵斥都更让人心头髮颤。 “剑,不是拿来撑场面的。” “它先得认你。” “然后,你才配提它。” 无双站在雪里,久久没有说话。 只有那几柄飞剑,还悬在半空,轻轻颤鸣,像不敢靠近苏白,却又不捨得立刻远离那股让它们本能敬畏的青莲剑意。 风雪漫过城门。 整座雪月城,都静得像一幅画。 而这幅画的中心,是白衣提剑的苏白,和被压得沉默下来的无双。 所有人都知道。 这一战,其实已经结束了。 第36章 无双沉默,满城失声 良久。 无双终於缓缓放下了手。 他这一放,那几柄悬於半空的飞剑才像终於从某种近乎窒息的压制中缓过一口气,轻轻鸣颤几声,飞回了剑匣。 可即便回匣时,那剑鸣也不再像先前那般张扬。 更像是在……低低呜咽。 无双听著这声音,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因为只有他自己最清楚,方才发生了什么。 那不是苏白强行夺了他的剑。 而是那些剑,在面对更高层次的剑道时,自己先低了头。 这件事,对他这种剑道天才而言,打击远比单纯败上一场更重。 风雪里,苏白看著他,也没催。 更没有趁势补刀羞辱。 因为他知道,像无双这种人,不怕败。 怕的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败。 而现在,对方显然已经开始想这个问题了。 城门上下一片安静。 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出声。 因为哪怕是不懂剑的人,也能看得出来—— 此刻的无双,正站在某种极微妙的边缘上。 可能更进一步。 也可能被这一战直接打塌了心气。 这取决於他自己。 萧瑟站在一旁,静静看著这一幕,眼神也比平日更深。 若换成別人,贏到这个份上,怕是早已趁势踩上一脚,彻底把对方的骄傲碾碎。 可苏白没有。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是在等。 等无双自己把这一口气顺过来。 这种姿態,比贏本身,还更见格局。 片刻后。 无双终於抬起头。 少年脸上的张扬还在,却被压下去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 “我输了。” 三个字,不轻,也不重。 却落得很清楚。 城门上方不少雪月城弟子都暗暗鬆了口气。 认输就好。 认输,至少说明这位无双城少主的剑心还没被打碎。 苏白点点头。 “看得出来。” 无双:“……” 他好不容易酝酿出的一点沉重气氛,差点被这句噎没了。 可偏偏,他又没法说什么。 因为自己確实输了。 还输得很彻底。 苏白打量著他,忽然又道: “不过,你路没错。” 无双一怔。 “什么?” 苏白拎著酒壶,语气恢復了平日那种散漫。 “我说,你驭剑这条路,没走错。” “只是见得太少,也太早把『会飞』当成了『会用』。” “你现在能让剑出匣,已经算有点本事。” “可离真正的剑道,还差得远。” 这些话,若在交手前说,便是羞辱。 可在交手后说,反倒像是一种点醒。 无双眼中的茫然,慢慢少了一些。 他皱著眉,像是在咀嚼苏白这几句话。 “会飞,不等於会用……” 苏白见他还知道想,便知道这少年问题不大。 至少没被一战打傻。 於是他又补了一句: “你剑匣里的那些剑,不是死物。” “你若只把它们当兵器使,它们便只能替你撑撑场面。” “你若真有一天能懂它们、也让它们真心认你——” “那时再开匣,才像回事。” 无双听著这话,默然良久。 最终,他慢慢吐出一口气,抬手抱拳。 这一礼,比他来时郑重得多。 “受教了。” 城门上下一片微微骚动。 谁都看得出来,这一礼,无双是真服了。 不是被打服那种服。 而是承认对方在剑道上,確实高出自己太多。 这对於一个少年天骄来说,已是极难得的姿態。 苏白却只是摆摆手。 “少来这套。” “我又不收徒。” 无双嘴角抽了一下,心里那点沉重,莫名其妙就被冲淡了些。 这人,是真不会让气氛在正经里停太久。 不过,也正因如此,他原本被压得发闷的胸口,反倒顺畅了不少。 他抬头看著苏白,眼里仍有锋芒,却已经不再像初来时那般直白锋锐。 更多了几分敬,也多了几分真正的战意。 “这次我输。” “下次,我还会来。” 苏白闻言,笑了。 “行。” “下次来,记得先带两壶好酒。” 无双愣了一下。 “为什么是酒?” 苏白一脸理所当然。 “你第一次来,空手。” “第二次再空手,就显得没礼貌了。” 城门上的弟子们终於有人没忍住,低低笑出了声。 连萧瑟都轻轻扯了下嘴角。 果然。 什么剑道高低、天才爭锋,到这人嘴里,最后都能拐到酒上去。 无双也沉默了两息,隨后竟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好。” “下次来,我带酒。” 苏白满意地点头。 “懂事。” 这两个字,差点把无双又说沉默了。 他堂堂无双城这一代最强天才,跑来雪月城打一架,最后被人夸一句“懂事”。 这感觉……实在古怪。 可古怪归古怪,无双心里却没有太多不舒服。 因为他知道,苏白没真把他当成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孩。 从那句“你路没错”开始,这场比试,就已经不只是单纯的碾压了。 想到这里,无双也不再多留,抬手一招,剑匣重新合拢,稳稳负回背上。 他最后看了苏白一眼。 “雪月城第四城主,青莲剑仙。” “我记住了。” 苏白隨意点头。 “记牢点。” “別下次来了,还得我先告诉你我是谁。” 无双:“……” 这人是真不会正经收尾。 可偏偏,就是这种鬆弛到近乎狂妄的姿態,才最压人。 因为它说明,刚才那场足以让雪月城上下都屏息的交锋,在苏白眼里,真的只是……隨手而已。 无双没再说话,转身便走。 黑衣少年,背匣踏雪。 来时锋芒毕露,走时虽沉默,却不显颓。 反而那背影,比来时更多了几分沉静。 萧瑟看著他的背影,忽然淡淡开口: “这一战,对他未必是坏事。” 苏白把酒壶重新掛回腰间,懒洋洋道: “年轻人嘛。” “被打一顿,长得快。” 萧瑟:“……” 这总结,倒也没毛病。 此刻,城门上的雪月城弟子们终於从震惊里缓过神来,一个个望著苏白的目光,已比昨夜更复杂,也更炽热。 昨夜,他压人。 今日,他压剑。 而且压的是无双剑匣里的名剑。 这意味著,从今往后,“青莲剑仙”四个字,在江湖上的份量,怕是又要再重几分。 风雪依旧。 可雪月城上下,已经因为眼前这一幕,彻底失声过一次。 而在更远处的某条街巷中,一道极不起眼的灰影正悄无声息地站在阴影里,远远望著城门方向。 他看不清全部细节。 可那片骤然安静下来的飞剑剑鸣,却已经说明了一切。 “无双……也败了。” 灰影低声喃喃,隨即眼中浮起一抹极深的忌惮。 “此人,不能再按寻常天才算了。” 他没有再多停留,转身融入风雪,消失不见。 而城门前,苏白似有所觉,朝那阴影离去的方向淡淡瞥了一眼,唇角微微勾起。 “看来——” “今夜这场热闹,不止一个人在看。” 萧瑟眼神微动。 “又是暗河的人?” 苏白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抬手拍了拍腰间酒葫,语气散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谁知道呢。” “不过既然都喜欢躲著看——” “那就让他们慢慢看。” 说完,他转身便往城內走去。 白衣摇曳,步子鬆散。 像刚刚只是出门活动了一下筋骨。 萧瑟看著他的背影,沉默片刻,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这下,怕是真要天下皆闻了。” 雪月城第四城主。 青莲剑仙。 一言压剑,一剑压人。 这一日之后,这个名字,恐怕再也不是雪月城自己的秘密了。 而属於他的风波,也才刚刚开始。 第37章 萧瑟终於坐不住了 无双走后,雪月城北门的风雪仍未停。 可城门上下那些弟子望向苏白的眼神,却像被重新洗过一遍。 昨夜闯阁,很多人震惊的是“强”。 今夜压剑,很多人才真正看懂—— 这位第四城主,不只是强。 而是高。 高得像一截旁人只能仰头去看的山。 苏白却根本懒得理会那些目光,拎著酒葫便往城里走,步子晃晃悠悠,仿佛刚才让无双剑匣低头的不是他,而是別人。 萧瑟跟在他身侧,狐裘拢雪,神色依旧懒散。 两人一白一裘,沿著长街慢慢往里走,街边灯火被风吹得忽明忽暗,將影子拉得很长。 一时间,谁都没先开口。 直到走出北门主街,拐进一条相对安静些的雪巷,萧瑟才终於淡淡出声: “无双这一战,最晚明日正午,就会传出雪月城。” 苏白嗯了一声。 “正常。” 萧瑟偏头看他。 “你似乎一点都不意外。” 苏白笑了笑。 “我都快把人家脸按雪里了。” “再不传出去,那不是看不起无双城的嘴?” 萧瑟:“……” 这话虽粗,但还真是事实。 无双不是无名小辈。 无双城,更不是小门小派。 今日这一战,少年无双背剑匣入雪月,结果飞剑低头,人也低头—— 这种消息,根本压不住。 不但压不住,甚至还会以极快的速度,把“青莲剑仙”四个字再往上抬一截。 想到这里,萧瑟脚步微缓,眼神也比方才更深了几分。 “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苏白提起酒葫,晃了晃,发现里面只剩浅浅一口,不由有些嫌弃。 “意味著我又得找地方討酒了?” 萧瑟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有时候他真分不清,苏白是装傻,还是真就这么不在乎。 不过很快,他又在心底自嘲了一声。 不是装傻。 是压根就不把这些东西放在心上。 “意味著从现在开始。” 萧瑟缓缓道,“无论是暗河、无双城、天启,还是其他那些一直在观望的势力,都会真正把你放到桌面上。” “再往后,你不再是『雪月城新来的第四城主』。” “而是一个足以影响很多事的人。” 苏白听完,终於偏头看了他一眼。 “比如?” 萧瑟停下脚步,站在一盏微晃的灯笼下,整个人半明半暗。 “比如天启城里的那几位皇子,原本只需算计彼此。” “现在,他们得先想一想——” “雪月城那位新冒出来的青莲剑仙,会站在哪边。” “再比如暗河。” “今夜之前,他们还在试你。” “今夜之后——” 萧瑟眯起眼,语气更低。 “他们就该怕你了。” 风雪打著灯笼,发出轻微声响。 苏白看著萧瑟,忽然笑了一声。 “所以,你更想拉我了?” 萧瑟没有否认。 他甚至连表面客气都懒得做了,直接点头。 “是。” “比昨夜更想。” “因为我现在终於確定了一件事——” 他看著苏白,一字一句道: “你若愿意入局,很多原本死的局,都能活。” 这一句话,分量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重。 因为这是萧瑟在真正看完苏白闯阁、夜杀暗河、压服无双之后,给出的最终判断。 不是一时兴起。 不是单纯心动。 而是经过权衡后的结论。 苏白却只是听著,眼中没有多少波澜。 片刻后,他才淡淡道: “你还是没明白。” 萧瑟微微皱眉:“什么?” 苏白靠著巷边墙壁,仰头把酒葫里最后一口酒喝尽,隨后才慢悠悠道: “你总想著拉我入局。” “可我若真想入局,用得著你拉?” 萧瑟瞳孔微微一缩。 苏白把空酒葫往腰间一掛,唇角勾起一点散漫笑意。 “我若愿意,今日就能提剑去天启。” “你那些所谓的局、势、筹码、盟友,对我来说,大多都只是看不看得上的问题。” “所以——” 他抬眼看著萧瑟,语气很平。 “別总想著怎么利用我。” “你该想的是,怎么让我看你顺眼一点。” 雪巷里,风雪都仿佛轻了一瞬。 萧瑟沉默了很久。 因为他知道,苏白说的是对的。 而且对得过分。 所谓权谋,在很多时候之所以有用,是因为局中人都不够强,所以只能借势、借刀、借人心。 可若真出现一个强到足以掀桌的人—— 那很多算计,便都成了笑话。 苏白,至少已经隱隱有了这种资格。 想到这里,萧瑟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看来,是我著相了。” 苏白点头。 “还不算太晚。” 萧瑟抬起头,眼里的那点算计没有消失,却明显比先前更坦然了些。 “那我换一种说法。” “不是请你入局。” “而是若有一日,我真走到必须回天启的那一步——” “你愿不愿意,陪我去看一眼那座城?” 这一次,他不谈皇位。 不谈借势。 甚至不谈结盟。 只谈“陪我去看一眼”。 语气,反而轻了许多。 可也正因如此,才显得更真。 苏白看著他,忽然笑了。 “这话,就比刚才顺耳多了。” 萧瑟也笑了笑。 “所以?” 苏白想了想,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等你哪天酒准备够了,再来问我。” 萧瑟先是一怔,隨即失笑。 “又是酒。” 苏白理直气壮:“不然呢?” “你总不能让我空著肚子陪你去爭皇城吧?” 萧瑟摇了摇头,眼底却难得有了些真正的轻鬆。 因为他听懂了。 这依旧不是承诺。 但比承诺还更有余地。 只要酒不断,这条线,便还在。 而就在两人並肩继续往前走时,巷子尽头忽然闪过一道雪月城弟子的身影。 那弟子跑得极快,见到两人后立刻停下,抱拳急声道: “苏城主,萧老板!” “雷前辈那边出了些异动!” 萧瑟与苏白同时抬眸。 下一刻,苏白眼中的笑意,慢慢淡了几分。 “终於换人了?” 第38章 暗河的影子 登天阁外,夜色如墨。 比起北门那边刚刚散去的剑意风波,此处显得更静。 可越静,越像藏著什么。 雷云鹤站在第十五层高窗边,独臂负后,望著楼外漫天风雪,眼神冷得像一块铁。 他方才就察觉到了不对。 而现在,那种不对,终於从“感觉”变成了“確定”。 因为风里的血腥味,比先前更重了。 不是来自北门那边。 而是来自登天阁下方,某处被风雪与夜色刻意掩过去的角落。 “滚出来。” 雷云鹤声音不高,却裹著一缕沉沉雷意,自高楼直压而下。 楼下无声。 可片刻后,登天阁正对面那片阴影里,竟真的慢慢走出了一道黑影。 那人一身黑袍,脸也遮著,站在风雪里像半截死木。 最诡异的是,他明明就站在那里,却让人本能地难以看清。 仿佛只要视线稍稍一散,他就会重新融进夜里。 “雷云鹤。” 黑影抬起头,声音乾涩低哑。 “多年不见,你鼻子倒还是这么灵。” 雷云鹤盯著他,眼底雷意更冷。 “果然是暗河。” 黑影没有否认,只是淡淡道: “雪月城近来很热闹。” “热闹得让很多人睡不安稳。” 雷云鹤冷笑。 “睡不安稳,就滚回去闭眼等死。” 黑影似乎也不在意他的讥讽,只继续道: “那位新来的第四城主,太扎眼了。” “我们想看看,你们雪月城,究竟肯为他做到哪一步。” 雷云鹤听到这话,忽然眼神一沉。 “所以你们没能动他,就想来动我?” 黑影低低笑了两声。 笑声像生锈的刀片刮过骨头,难听至极。 “你错了。” “不是动你。” “是先取一块骨头下来看看——” “雪月城,到底疼不疼。” 话音落下的瞬间,黑影身后那片夜色里,竟又无声无息多出了数道身影。 一个,两个,三个…… 全都黑衣,全都气息阴冷,全都像与夜色连成一体。 没有人开口。 可那股压迫感,却在瞬间重了数倍。 雷云鹤站在楼上,脸色终於真正沉了下来。 因为这些人,不是先前去苍山小院试探苏白的那种“一流杀手”。 这些人里,至少有两道气息,已经真正摸到了逍遥天境的边。 再加上眼前这黑影…… 今夜这不是试探。 这是正式围猎。 “好。” 雷云鹤非但没退,反而一步踏出,立於登天阁檐角,独臂猎猎,长发乱舞。 “好多年没人敢在老夫面前摆这么大的阵仗了。” “今天,我倒要看看——” “你们暗河这些年,到底攒出了几分见不得光的本事!” 轰! 话音落下,他周身雷意骤起。 一道沉闷雷鸣自高空滚过,震得整座登天阁都微微一颤。 可对面那黑影却依旧平静。 “动手。” 没有多余废话。 也没有什么豪言壮语。 两个字落下,那数道黑影已同时消失在原地! 雷云鹤眼神骤冷,独臂猛然一压。 剎那间,雷霆落檐! 轰隆! 紫白雷光照亮半座登天阁,也照亮了那几道自风雪中扑来的杀影。 登天阁外,真正的杀局,在这一刻彻底爆开。 而另一边,正在赶来的苏白和萧瑟,自然也同时感受到了那股骤然腾起的雷意。 那前来报信的弟子跑得脸色发白,急声道: “方才守阁弟子来报,有不明高手现身登天阁外,似是专门冲雷前辈去的!” 萧瑟眼神一沉。 “果然。” 苏白却只是轻轻笑了一声。 “暗河倒也不算太傻。” 萧瑟偏头看他:“什么意思?” 苏白往前走著,语气依旧散。 “先动我,容易死。” “先动雷云鹤——” “至少看起来,像是块好啃点的骨头。” 这话若让旁人听见,多少有点不把雷云鹤放眼里。 可萧瑟却知道,苏白说的是事实。 暗河不是疯子。 他们既然在苍山小院试过一次,便不可能再轻易拿同样的方式送第二批人头。 换目標、换节奏、换切口—— 这才像他们的路数。 而雷云鹤,恰恰是个极妙的目標。 他刚被苏白点醒,名义上仍是登天阁高层,又与雪月城第四城主一战之后关係微妙。 若他今夜真出了事,对雪月城而言,不只是损失一个高手。 还是一种极明显的打脸。 想到这里,萧瑟脚步更快了些,眼神也彻底沉下来。 “暗河这次,是在试雪月城的反应速度。” “不止。” 苏白摇头,忽然看向前方夜色深处那道越来越明亮的雷光。 “他们也在试——” “我会不会去救。” 萧瑟闻言一怔,隨即心头猛地一震。 是了。 若雷云鹤被围,苏白去不去,怎么去,来得有多快,出手有多重—— 这些,都会成为暗河下一步判断他的依据。 这不是单纯的一场袭杀。 是一次更深、更凶的“测量”。 测雪月城。 也测苏白。 苏白显然也明白这一点。 可他非但没半点不耐,眼底反而慢慢亮起一抹兴味。 “这样才对。” “老是躲在暗处捅人,多没意思。” “真想看我——” “就该把场面摆大点。” 话音刚落,前方夜色深处,雷意忽然又一次暴涨,紧接著便是一道明显带著压制意味的阴冷气息冲天而起。 萧瑟脸色微变。 “雷云鹤被拖住了。” 苏白脚步终於停了一瞬。 下一刻,他把空酒葫往萧瑟手里一塞。 “拿著。” 萧瑟下意识接住,还未反应过来,便见苏白已一步踏出。 白衣破雪,身形如电! 只一眨眼,那道身影便已掠出十数丈远,直奔登天阁而去。 风雪中,只留下他一句带著几分醉意的笑声: “你不是想看我怎么入局么?” “睁大眼睛。” 萧瑟站在原地,握著那只还残留著酒香的空葫芦,望著那道瞬间掠远的白衣背影,沉默片刻,忽然低低吐出一口气。 “这哪是入局……” “这分明是去掀桌子。” 第39章 雷鸣之下,先斩一人 登天阁外,杀意如潮。 雷云鹤立於高檐,独臂引雷,紫白电光自他周身炸开,將夜色都照得忽明忽暗。 而在他周围,五道黑影若隱若现,如五根藏在雪里的毒刺,不断寻找著最合適的出手时机。 最前方那名黑袍人並未亲自上前,只是站在雷光之外,静静看著。 像一个真正的猎手,在等猎物露出疲態。 “雷云鹤。” 他声音沙哑,带著一点令人不適的笑意。 “你这雷,比起当年,响了些。” “可惜——” “还是少了一只手。” 最后四个字,像故意往人伤口上撒盐。 雷云鹤眼神骤冷。 “那也够劈死你!” 轰! 他猛然抬手,檐角雷光匯聚,化作一道惊人电芒,朝那黑袍人当头劈下。 这一击,气势极盛。 可那黑袍人却像早有预料,身形一晃便退出数丈,竟让那雷芒只是劈碎了他先前立足的雪地。 而就在雷云鹤出手这一瞬,左右两侧那五道黑影也同时动了! 他们等的,就是这一刻。 等雷云鹤雷势外放、旧力已出、新力未生的一剎。 五道杀机,自五个不同方向同时扑至! 刀、针、掌、鉤、细线。 没有一招是光明正大的。 却招招都阴毒到极致。 这就是暗河。 不求好看,只求致命。 雷云鹤脸色微变,独臂一震,强行迴转雷意护住身前。 砰!砰!砰! 连续数道闷响炸开。 他虽震退了三人,却仍有一道阴柔掌力穿过雷光,重重印在他左肩之上! 噗! 雷云鹤闷哼一声,脚下檐角轰然炸裂,整个人向后退了半步,嘴角已溢出一缕血。 那黑袍人见状,眼中终於多出一抹冷意。 “你老了。” 雷云鹤抬手抹去嘴角血跡,眼中却没有半分退意,反而更凶了几分。 “杀你们这些见不得光的东西,老夫还不至於老到提不动雷!” 他一步踏出,竟不退反进,周身雷意轰然再涨,宛如一头真正被激怒的雷兽,直扑前方一名持鉤杀手。 那人显然没想到雷云鹤在被围之下还敢这么凶,脸色一变,急忙抽身。 可雷云鹤这一击本就是奔著换命去的。 轰! 雷光炸开,那人胸口瞬间塌下去一块,惨叫著横飞出去,撞穿一整面院墙,生死不知。 可与此同时,雷云鹤后背也再度暴露。 又有两道杀招,一上一下,同时逼近! 那黑袍人眼中寒意一盛。 就是现在。 可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一道带著酒香的声音,忽然自风雪中飘了过来。 “打成这样,还说自己不算废?” 雷云鹤原本暴怒的神色,硬生生僵了一瞬。 这声音,他太熟了。 下一刻,一抹白衣已自夜雪中掠来。 快得像风。 也像月下忽然坠落的一道剑光。 还没等那两名偷袭雷云鹤的杀手反应过来,苏白已插入战场中央,甚至连招呼都懒得跟他们打一个,抬手便是一剑。 “滚。” 嗤! 这一剑,不华丽,也不宏大。 可就是这么隨手一斩,那两道本来已贴到雷云鹤身后的身影,竟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直接被剑气掀飞出去。 一人半边肩膀连同整条手臂当场炸碎。 另一人胸口被劈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砸进雪里,疯狂抽搐。 雷云鹤猛地回头,看见苏白那张在夜色中依旧带著几分醉意的脸,先是一怔,隨即咬牙骂道: “谁让你来的?!” 苏白瞥了他一眼。 “路过。” 雷云鹤:“……” 都这种时候了,这小子还一张嘴就是鬼话。 可不知为何,刚才那股被围猎压得胸口发闷的鬱气,却在这两个字落下之后,莫名鬆了一截。 那黑袍人站在不远处,第一次真正把目光完完整整落在苏白身上。 不再是远处观望。 也不再是情报里的名字。 而是活生生、站在眼前的人。 白衣,长剑,酒气,鬆散,狂。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一出现,便把原本已经咬住雷云鹤的杀局,直接撕开了。 “青莲剑仙。” 黑袍人缓缓开口。 “你果然来了。” 苏白站在风雪里,一手提剑,一手伸向雷云鹤。 雷云鹤皱眉:“干什么?” 苏白理所当然道: “酒。” 雷云鹤:“……” 他差点一口血又涌上来。 “我哪来的酒!” 苏白嘖了一声。 “活这么大,出门不带酒?” “怪不得打得这么难看。” 雷云鹤眼角狠狠一抽。 对面几名暗河杀手都愣了一瞬。 他们显然也没想到,生死廝杀中,这位青莲剑仙第一件事,居然是跟同伴討酒。 这人,是真疯还是假疯? 而那黑袍人眼中的忌惮,却在这短短几句废话中越来越深。 因为他看出来了。 苏白不是故作轻鬆。 他是真的轻鬆。 轻鬆到像根本没把他们这几名至少自在、甚至摸到逍遥门槛的杀手放在眼里。 这比他直接暴怒出剑,还更可怕。 “杀了他。” 黑袍人终於不再观望,声音陡然沉了下来。 “先杀苏白!” 这一句出口,剩余几名杀手几乎没有半点犹豫,齐齐转向苏白,杀机同时爆发! 他们明白。 雷云鹤虽强,但毕竟已伤,且可围。 可苏白不一样。 此人若不先压住,今夜这场局,必崩。 雷云鹤眼神一厉,刚要出手,却被苏白伸手拦了一下。 “別急。” 苏白往前走了一步,白衣踏雪,嘴角轻轻扬起。 “你刚才不是想看,我会不会来救你吗?” 说著,他抬眸看向那黑袍人,眼底醉意渐起。 “现在我来了。” “你们又想先杀我。” “那很好。” 下一瞬,他剑锋微抬,整个人的气息忽然变了。 不再是方才那种隨意。 而是一种……真正开始兴奋起来的清狂。 “正好。” “让我看看——” “暗河这回,够不够我喝完下一壶酒。” 话音落下,风雪骤寒。 一场比方才更凶、更烈、更大的杀局,彻底拉开! 第40章 床前明月光,满城皆霜 登天阁外,风雪骤冷。 不是天更冷了。 而是苏白那句“够不够我喝完下一壶酒”落下之后,整片夜色,都像被一种更清、更静、更薄的寒意缓缓浸透。 那不是杀气先行的凶冷。 而是一种月色將落未落时,最容易让人忘了呼吸的静冷。 黑袍人站在风雪中,眼神骤沉。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因为他们是暗河。 暗河杀人,最讲究的便是隱、快、狠,最怕的则是战场落入別人节奏。 而现在,从苏白抬剑的这一刻起,节奏显然已经不在他们手里了。 “动手!” 黑袍人一声低喝,自己却並未第一时间扑上,反而后撤半步,將其余几名杀手先行推了出去。 这不是怯。 而是老到。 越是面对看不透的人,越不能先把自己放进刀口上。 剎那间,三道黑影自正面扑杀而来,两道则自左右分掠,隱隱又要形成一次比刚才更凶的绞杀之势。 雷云鹤看得眼神发冷,刚要强提雷意上前,苏白却抬手按住了他。 “歇会儿。” 雷云鹤脸色一黑。 “你看不起谁?” 苏白瞥了他左肩那片尚未止住的血跡一眼,语气平静得近乎欠打。 “看得起你。” “所以才让你少流点血。” “別一会儿还得我把你扛回去。”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雷云鹤:“……” 他一口气堵在胸口,偏偏又发作不出来。 因为他很清楚,苏白说的是实话。 自己方才以伤换命,虽然轰废了一人,可肩上也实打实挨了一掌,气机已乱了几分。 若强行再冲,未必不能打。 可打完之后,八成真得让人扶著走。 想到这里,雷云鹤脸更黑了。 而就在这一瞬,最前方三名杀手,已然杀到! 一人短刀走喉。 一人细线缠足。 最后一人最狠,竟是自袖中抖出一抹极薄极细的幽蓝寒光,直刺苏白心口。 三杀並至。 苏白却连退都没退。 他只是站在原地,抬眸看了一眼天上那轮被风雪半遮的月,隨后低声开口: “床前明月光。” 这一句,声音不高。 可落入战场的剎那,所有人都清晰感觉到—— 周围亮了一点。 不是灯火亮。 也不是月光真的强了。 而是那本来被风雪遮得朦朧的月色,像忽然被苏白这一句诗“唤”了一下,自夜幕中稍稍压了下来。 一层极淡极清的白意,自他脚下无声铺开。 杀来的三人眼神同时一凝。 他们又想起了苍山雪巷那一夜的情报—— 《静夜思》。 月色化霜,封场锁脉。 “退!” 其中一人嘶声低喝,反应已是极快。 可苏白的第二句,已先一步落下。 “疑是地上霜。” 轰! 这一次,已不再是雪巷中那一条长巷的霜意。 而是以登天阁外大片空地为中心,方圆十数丈內的风雪、地面、墙角、檐边,尽数染上一层极淡极寒的霜白。 霜不厚。 却重得惊人。 那种感觉,就像不是脚下结了霜,而是整片月色都沉了下来,压在所有人身上。 正面扑杀而来的三人,速度同时慢了不止一拍。 左右两侧那两名原本想藉机兜后的杀手,脚下更是明显一滯,连气息都被压得不再圆融。 “这——” 雷云鹤站在后方,眼神终於真正变了。 雪巷里那一战,他只远远感知过苏白用《静夜思》控场。 可那时的感觉,与此刻亲眼所见,完全不是一回事。 原来这首诗,真正铺开时,不只是“冻”住几个人。 而是—— 把整片战场,直接拖进了他的月色里。 黑袍人也终於变了脸色。 “领域?” 不是寻常的领域。 更不像纯粹以內力、真气撑开的场。 这是意境成域。 诗意、剑意、月意、寒意,彼此交叠,化成一方真正属於苏白自己的“场”。 在这个场里,別人的快,会变慢。 別人的隱,会无处可藏。 暗河最擅长的东西,恰恰会被削去七成! “撤开!不要贴身!” 黑袍人当机立断下令。 他已看出来,若继续按原计划贴身围杀,今夜这些人只会一个接一个死在这片霜地里。 可苏白却笑了。 “现在才明白?” “晚了。” 下一瞬,他一步踏出。 白衣掠过霜地,竟比没有控场时更快。 最前方那名持短刀的杀手只觉眼前一花,连刀锋都来不及调转,苏白已与他错身而过。 嗤。 一线血痕,自其喉间慢慢浮现。 人还站著,眼里的光却已开始散了。 紧接著,苏白反手一剑,点在另一人袖中那抹幽蓝寒光之上。 叮! 那根淬毒细刺寸寸崩裂。 同时崩裂的,还有那人半边手臂的骨骼。 “啊——!” 惨叫刚起,便被苏白一脚踹回霜地中央。 最后那名以细线缠足的杀手最果决,眼见正面两人一个照面便死伤惨重,竟直接断了手中细线,想借反衝之力逃出霜域。 可他刚退三步,脚下霜意便骤然一亮。 “疑是地上霜。” 苏白像在提醒他,又像只是隨口念了一遍。 下一刻,那人双膝以下的积雪与寒霜竟同时炸起,化作无数细碎剑芒,自下而上贯穿了他的双腿。 扑通! 那人惨叫著跪进雪里。 还未抬头,苏白剑尖已至。 “晚安。” 噗。 眉心见红,当场毙命。 登天阁外,一时间竟安静得只剩风雪声。 黑袍人身侧还剩的几名杀手,呼吸都明显乱了。 太快了。 也太轻鬆了。 他们不是没杀过强者,可从未见过一个人,能在他们最擅长的“夜战”和“围杀”里,反过来把整片战场变成自己的屠场。 更让人心底发凉的是—— 苏白从头到尾,连像样的酒都还没喝。 黑袍人眼底忌惮终於彻底压不住了。 “此子……” “不能再按普通逍遥天境去算。” 他心底刚闪过这念头,苏白却忽然抬眼,隔著风雪看向了他。 “你在算什么?” “算我还能杀几个?” 黑袍人心头一寒。 因为他忽然发现,苏白的眼神太静。 静得像早就把自己看作下一具尸体。 第41章 一夜封喉,暗河皆寒 黑袍人终於不再后退。 他知道,退已无用。 苏白的《静夜思》一开,这片登天阁外的霜域,便已不再適合普通杀手继续缠斗。 再让身边这些人一波波送上去,只会像拿血去填月光。 既如此—— 那便只能由他亲自下场。 “都退开。” 黑袍人声音沙哑,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冷厉。 余下那几名杀手没有半点犹豫,立刻分散后撤。 他们退得极快,也极专业,哪怕是在霜域压制下,也儘可能保持彼此照应,不留出太明显的破绽。 这一下,倒让雷云鹤看得眼神微沉。 “老东西。” “终於捨得自己动了。” 苏白却只是看著那黑袍人缓步踏入霜域,眼神中多了点终於等到正菜的兴致。 “不错。” “总算来个能下口的。” 黑袍人抬起头,黑巾之上只露出一双阴冷眼睛。 那双眼里,没有寻常杀手的狠厉,反而更像死水。 “苏白。” “你太狂了。” 苏白点头:“確实。” 黑袍人沉默了一瞬。 显然,他没想到会得到这么个回答。 片刻后,他才继续道: “狂的人,往往死得快。” 苏白笑了。 “你们暗河的人,是不是都喜欢先说两句废话,再杀人?” “怪不得效率这么低。” 黑袍人眼神骤沉。 不再多言。 下一瞬,他一步踏出。 没有声音。 没有风响。 甚至没有明显的气机波动。 可就是这一步,让雷云鹤眼神猛地一变。 因为那黑袍人,竟像直接从原地消失了一样。 不,不是消失。 而是太快,太轻,太懂得借势藏身,以至於让肉眼与感知都短暂失焦。 “左后!” 雷云鹤几乎是下意识喝了一声。 可苏白却像根本不需要提醒。 在雷云鹤开口之前,他便已提剑向后。 鐺! 一声极尖极细的脆响,在夜色里炸开。 只见一道黑得几乎看不见的细刃,正与苏白剑锋死死咬在一处。 而握著那柄细刃的黑袍人,不知何时已贴到了苏白左后方三步之內。 好险。 若慢半瞬,便是透心凉。 可苏白接住这一击后,非但不惊,反而眼睛微微一亮。 “这才像点暗河的样子。” 黑袍人一击不中,立刻变招。 细刃一抖,竟像毒蛇吐信般缠上青钢剑,试图借极其阴柔的力道绞住苏白剑势。 同时,他左袖一翻,三点寒芒近乎贴脸射出,直奔苏白双目、咽喉、心口。 近身、缠兵、暗器、绝杀。 一套连得如行云流水。 雷云鹤看得眼皮都跳了一下。 他承认,若换作自己全盛时,自然能接。 可现在受伤在先,再加上暗河这种阴人打法,真要一个人硬扛,未必不栽。 但苏白,却只是低低念了一句。 “床前明月光。” 这一句极轻。 轻得像耳语。 可那三点近身寒芒,却在苏白面前骤然慢了一线。 不是暗器真的慢了。 而是这方霜域的月意太重,让所有高速移动之物,在靠近苏白时都像被一层看不见的寒意轻轻拽了一下。 一线,就够了。 苏白脑袋微微一侧,双目寒芒擦鬢而过。 同时剑锋一震,直接震开那柄黑色细刃。 下一瞬,他近身,出剑。 没有诗句,没有异象。 只有极快、极稳、极狠的一剑。 黑袍人脸色终於真正一变。 因为这一剑,和先前《静夜思》的控场完全不同。 这是纯粹的杀剑。 他甚至从这一剑中,闻到了《侠客行》那种“一击必死”的味道。 “退!” 黑袍人几乎本能暴退,身形向后一掠就是数丈。 可苏白的剑,更快。 嗤啦! 黑袍前襟,被当场撕开一道巨大裂口。 里面一道深可见骨的剑痕,自左肩斜斜拉到右腹,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若不是退得快,这一剑便不是开膛,而是分尸。 “首领!” 远处几名暗河杀手脸色大变。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自家这位真正压阵的人物,下场后竟也只是一照面便被伤成这样。 而苏白立於原地,甩了甩剑尖血珠,似乎还有点不满。 “躲得倒挺熟。” 黑袍人死死按住伤口,呼吸终於乱了。 他看著苏白,眼神里第一次不再只是忌惮,而是多了一种真正意义上的惊悸。 因为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了一件事。 先前苏白以《静夜思》杀那些人,看似惊艷,实则还算“讲理”。 而现在,当他真正认真起一分杀心时—— 这一剑,才是青莲剑仙最恐怖的地方。 控场是为了方便杀人。 不是为了好看。 想到这里,黑袍人心头甚至生出了一丝荒谬的寒意。 这样的人若真成长下去…… 不,甚至不用成长。 只要再让他多喝几年酒,多走几年江湖—— 暗河以后,还睡得著吗? “走。” 黑袍人咬牙,终於吐出一个字。 这一次,不是战略性后撤。 而是真要撤。 因为他很清楚,今夜这局,已经彻底废了。 再打下去,死的不会只是先前那几个人。 而可能是他自己。 可苏白听见这个字,却笑了。 “你看。” “我就说,你们不够我喝完下一壶酒。” 话音未落,他人已再度掠出! 黑袍人眼神骤狠,猛然一抖袖袍。 剎那间,大片黑砂般的东西扑洒而出,在风雪中几乎看不见,却带著极细极尖的破空声。 “毒砂。” 雷云鹤低声骂了一句。 可苏白却像完全不在意一般,迎著那片毒砂便走了进去。 白衣过处,霜意自起。 那些原本足以在悄无声息中把人打成筛子的黑砂,竟在碰到那层月色霜域的瞬间,纷纷失速、凝滯,最后噼里啪啦落了一地。 黑袍人眼中最后一点侥倖,彻底熄了。 “疯子……” 他只来得及骂出这两个字。 下一瞬,苏白已经出现在他身前。 很近。 近到那张俊美得不像凡人的脸,都映在他骤缩的瞳孔里。 苏白看著他,眼底醉意微浓,声音却轻得嚇人。 “骂得不对。” “我比较喜欢別人叫我——” 剑光一闪。 “剑仙。” 嗤! 一剑穿喉。 黑袍人身体猛地一僵,瞳孔在这一刻涣散开来。 血线,自他喉间一点点漫开。 夜风一吹,喷溅而出的血雾竟都被霜意凝住半分,像一场暗红色的雪。 扑通。 黑袍人跪倒在地,隨即向前栽进雪里,再无声息。 登天阁外。 一片死寂。 余下那几名暗河杀手呆了半息,隨即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几乎同时转身便逃。 再不逃,就真的一个都別想活著离开。 可苏白根本没追。 他只是站在原地,抬手轻轻弹了一下剑身。 叮。 霜域之中,月意再起。 下一瞬。 那几名已逃出数丈的杀手,同时身体一震。 一道道细碎霜白剑气,自他们脚下、身旁、影中,悄然炸开。 噗!噗!噗! 几人或断腿,或穿心,或封喉,接连栽倒。 至此,今夜围杀雷云鹤的暗河之人—— 尽灭。 风雪漫捲,霜意渐散。 满地尸体,满地血痕,满地死寂。 雷云鹤站在原地,看著那一袭白衣立於尸中,一时间竟连呼吸都缓了半拍。 今夜这一战,他本以为自己已足够高看苏白。 可到最后才发现—— 还是低估了。 低估得很厉害。 “你……” 雷云鹤张了张嘴,竟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 苏白收剑归鞘,转身看向他,第一句话却是: “还有酒吗?” 雷云鹤:“……” 好,熟悉的味道又回来了。 第42章 雪月城,今夜不再藏锋 风雪未歇。 登天阁外,却比风雪更冷。 因为那满地尸体,已经足够说明—— 今夜,雪月城与暗河之间,最后那层麵皮,算是彻底撕开了。 雷云鹤站在原地,看著苏白,一时竟有些失语。 不是因为输了,也不是因为被救了。 而是因为他第一次如此直观地看见,一个人能在夜战中把暗河杀成这样。 那不是简单的“强”。 而是一种近乎天然克制。 暗河最擅长什么? 藏,阴,快,毒,乱。 可苏白呢? 月色一铺,清霜一落,先封场,再锁脉,再一剑一命。 简直像是专门为杀暗河这种人量身长出来的剑。 想到这里,雷云鹤嘴角抽了抽,最终还是硬邦邦地挤出一句: “没酒。” 苏白嘖了一声。 “废物。” 雷云鹤眼角一跳。 他刚想骂回去,远处却忽然传来几道破风声。 下一瞬,几道熟悉身影已先后落入场中。 最先到的是唐莲。 他一落地,看见满地尸体,先是呼吸一滯,隨后目光迅速扫过苏白与雷云鹤。 见两人都站著,唐莲才真正鬆了口气。 “果然还是来晚了。” 他这话说得有些无奈。 因为他发现,自己这雪月城大弟子近来似乎越来越像个收尾的了。 不管是登天阁、无双城,还是今夜暗河。 等他赶到,最热闹的那一段,往往都已经结束。 紧接著,一袭白衣踏雪而来。 铁马冰河在侧,面具依旧。 可那股子比风雪更冷的剑意一入场,整个登天阁外的温度,便像又降了两分。 李寒衣。 她落地之后,没有先看別人,而是先看苏白。 从头到脚。 像是在確认他到底有没有受伤。 確认完了,眼神才扫过那些暗河尸体,眸中寒意越发重了。 “都死了?” 苏白点头。 “死得挺整齐。” 李寒衣看了他一眼,语气依旧冷。 “谁问你整不整齐。” 苏白笑了。 “那你问什么?” 李寒衣没接这句,只是走到那黑袍人尸体旁,低头看了片刻,隨后声音淡淡: “暗河这次,来的不是普通人。” “嗯。” 苏白应了一声。 “稍微能打一点。” 唐莲:“……” 雷云鹤:“……” 李寒衣抬眸,看著他,眼里那股冷意里竟隱隱多了一丝不明显的无奈。 “你非要把什么事都说得这么轻巧?” 苏白理所当然道: “已经打完了,不说轻巧点,难道哭一场?” 李寒衣:“……” 她发现,自己跟这人认真说话,很多时候真的会被气到。 可偏偏,现在她又没有心情跟他计较这些。 因为今夜这件事的性质,已经彻底变了。 若说苍山小院那一次,还能算暗河偷偷摸摸地“探”。 那今夜围杀雷云鹤,便是摆明了告诉雪月城—— 我来了,而且不打算收手。 这不只是冲苏白。 也是冲雪月城。 想到这里,李寒衣缓缓起身,周身剑意一点点冷下去。 “师兄和司空长风,很快也会知道。” “从今夜起,暗河若再敢入雪月城——” 她没有说完。 可那股剑意,已经把后半句补足了。 唐莲看著这一地尸体,神色同样沉冷。 “他们既然敢正面动雷前辈,就说明已经做好和雪月城撕破脸的准备。” “那我们也没必要再留余地。” 雷云鹤闻言,冷笑一声。 “留余地?” “老夫这辈子,最烦给这种东西留余地。” “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 苏白听著几人这股终於“上道”的味道,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就对了。” “老是说什么试探、布局、观望,听著就烦。” “要打,就狠狠干。” 李寒衣偏头看他。 “你倒是说得轻鬆。” 苏白挑眉。 “我也確实打得轻鬆。” 李寒衣:“……” 唐莲已经懒得在这种地方去分辨他说的是不是大实话了。 因为大概率就是。 就在几人说话之间,更远处又传来一道熟悉至极的声音。 “哎呀呀,看来我又来迟了。” 百里东君来了。 青衫踏雪,酒气先到。 而和他一起落下的,还有脸色明显不太好看的司空长风。 司空长风一落地,先是看了一眼满地尸体,紧接著眼角就狠狠一跳。 “又杀完了?” 苏白点点头。 “嗯。” “效率还行。” 司空长风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他现在算是彻底习惯了。 这位第四城主,动起手来,別说留活口,连给別人留点说话的时间都不太乐意。 百里东君却不一样。 他看著满地暗河尸首,尤其看见那黑袍人尸体时,眼底那点醉意竟慢慢沉了下去。 “看来他们是真不想活了。” 这话说得很轻。 可熟悉百里东君的人都知道,越是轻,越说明他真生气了。 司空长风也收起了无奈,声音前所未有地沉: “从今夜起,雪月城外松內紧的旧规矩,全部改了。” “城门、登天阁、苍山、几条外路,全部重布。” “暗河既然敢来——” 他看著这一地尸体,目光一点点冷下来。 “那雪月城,也该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天下第一城。” 风雪呼啸。 几位雪月城真正的核心人物,第一次在同一片杀场上,露出了几乎一致的態度。 不再观望。 不再忍让。 不再只是防。 而是—— 准备动手。 萧瑟此时也终於赶到。 他站在稍后一点的位置,目光从苏白、李寒衣、百里东君、司空长风几人身上一一扫过,眼底缓缓浮现出一抹极深的异色。 因为他知道,今夜这一幕,远比满地暗河尸体更有价值。 这意味著,雪月城已经因为苏白,真正拧成了一股绳。 一位新晋第四城主,不到两日,便让雪月城上下从“接纳他”走到了“为他拔剑”。 这种事,放在任何一座大势力中,都近乎不可思议。 可偏偏,就这么发生了。 萧瑟看向苏白,心中那股复杂意味已越来越浓。 这个人,真的在以一种不讲道理的速度,改变著所有接近他的人和事。 而就在这时,苏白却像完全没意识到今夜这场面有多重一般,忽然举起手里的空酒壶,晃了晃。 “说完了没有?” 眾人一静。 司空长风眼皮一跳:“你又要干什么?” 苏白一脸莫名。 “酒没了。” “说完了,谁请我喝一壶?” 全场沉默两息。 下一刻,百里东君哈哈大笑,抬手就扔过来一坛酒。 “我请!” 苏白一把接住,拍开泥封,仰头便灌。 酒香四散。 风雪夜里,那道立於尸山血雪中的白衣身影,举坛而饮,神情依旧散漫得不像话。 可也正是这一幕,让在场所有人都莫名有一种极其清晰的感觉—— 从今夜开始,雪月城,真的不再藏锋了。 而这把最锋利、也最风流的剑—— 就站在这里。 第43章 剑若有情,何必困心但 登天阁外一战之后,雪月城並没有立刻安静下来。 恰恰相反。 越是高层,越知道今夜这场杀局意味著什么。 暗河第一次试苏白,死了一批人。 第二次转头围杀雷云鹤,再死一批。 而且死得更乾净。 这种结果,绝不会让暗河退缩,只会让他们更清楚地意识到—— 雪月城这位新来的第四城主,已经不是“麻烦”二字能概括的了。 这是一柄真正会斩到他们喉咙上的剑。 可这一切,似乎都与苏白没什么关係。 苍山小院中。 夜已深,风雪更轻。 院里的石桌上放著刚拿回来的酒罈,灯火幽幽,映著白衣与长剑,也映著夜色深处的一轮月。 苏白斜靠在石椅上,喝了一口酒,神情悠閒得像方才根本没出去杀过人。 门外风吹雪响。 院內酒香温温。 这份安静,倒像把外头那些杀机与暗流全都隔绝在了山风之外。 可没过多久,院门外便又传来一道熟悉的寒意。 很淡。 却很乾净。 苏白头也没抬,便笑了一声。 “我就说,今晚你还得来。” 院门外静了一息。 片刻后,门被轻轻推开。 白衣,面具,长剑。 李寒衣又来了。 与上一次相比,她今夜周身那股剑意更冷了些,却不是衝著苏白来的, 而像是一路带著外头残余的杀意与风雪过来,进了这小院之后,才慢慢压住。 她一入院,目光便先落在苏白身上。 从酒壶,到剑,再到衣角。 確认他还是那副欠揍又完完整整的模样后,眼底那一丝极浅的不易察觉的紧绷,才终於散了几分。 苏白自然看在眼里,嘴角笑意更深。 “又来看我?” 李寒衣冷声道: “我是来问你,今夜为何不留活口。” 苏白点点头。 “懂了。” “嘴上问活口,心里看人死没死。” 李寒衣眼神一冷:“你若不会说话,可以闭嘴。” 苏白却像没看见她眼里的杀气,仍是懒洋洋地招了招手。 “行,那你先坐。” 李寒衣这次倒没有像第一次来时那样犹豫。 她径直走到石桌对面坐下,动作很轻,却很自然。 仿佛这两夜来这座小院,已渐渐不再是什么需要迟疑的事。 苏白给她倒了半杯酒。 李寒衣低头看了一眼,没有立刻拒绝,只淡淡道: “我不是来喝酒的。” 苏白点头。 “我知道。” “你是来问我,暗河今夜都已经摆明围杀了,为何还不留个人审一审,对不对?” 李寒衣没说话。 这便是默认。 苏白端起酒杯,望著杯中微晃的月影,语气隨意: “因为没必要。” 李寒衣蹙眉:“暗河的人,不会无缘无故大举潜进雪月城。” “他们背后是谁,来了多少,下一步想做什么,这些总该查。” “查,自然要查。” 苏白喝了口酒,慢悠悠道: “但不该靠死人嘴里那点真假难辨的话去查。” “暗河这种地方出来的人,你就算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他说出来的,也未必是你想知道的真相。” “与其浪费时间,不如直接等他们下一步。” 李寒衣看著他,眼神微凝。 “你就这么確定,他们一定还会来?” 苏白笑了。 “我若是他们,我也得来。” “你想啊——” “一个刚进雪月城两天的人,先闯阁,再压你,再收酒仙,再成第四城主,还顺手把他们两拨人都杀乾净了。” “这种人,要么趁早按死,要么以后別睡。” 说著,他抬眸看向李寒衣,眼中带著几分酒后的明亮。 “所以,他们一定睡不著。” 李寒衣沉默了。 因为她知道,苏白说得没错。 暗河不是讲道理的地方。 那里的人信的,从来只有一个规矩—— 威胁,就该儘早抹掉。 想到这里,她眼底那层冷意更深了几分。 “既如此,你还像个没事人一样待在这里喝酒?” 苏白闻言,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不喝酒,难道让我连夜跑去把暗河翻一遍?” 李寒衣冷声道:“至少,你该更认真些。” “我还不够认真?” 苏白失笑,指了指自己。 “登天阁外那几具尸体,不是我顺手捏死的?” “还是说,你觉得我现在应该坐立不安、眉头紧锁,再来一句『雪月城危矣』才算认真?” 李寒衣一时语塞。 因为她发现,苏白总能把她本来很正经的话,拐到一个奇怪却又让人没法直接反驳的地方去。 苏白看著她,忽然把酒杯往前推了推。 “李寒衣。” “你知道你为什么总这么累吗?” 李寒衣抬眸看他,眼神微冷。 “別又开始说教。” 苏白笑道: “这不是说教,是提醒。” “你总觉得很多事都该提著,都该绷著,都该自己压在肩上。” “可越是这样,剑越容易沉。” “今夜暗河来了,你生气,对吧?” 李寒衣没否认。 苏白继续道: “你气的,不只是他们来雪月城杀人。” “更气的是,他们把雪月城、把你、把我、把所有人都当成了能放在棋盘上的东西。” 李寒衣睫毛微微一颤。 她忽然发现,苏白这人虽然平日嘴欠,可一旦认真起来,总能把她最深处那些自己都懒得细想的情绪,一点点拆开。 没错。 她今夜之怒,从来不只是暗河来杀谁。 而是因为—— 雪月城不该被这样轻慢。 她自己也不该被这样轻慢。 “可你知道吗?” 苏白又给她添了半杯酒,声音也比先前低了些。 “真想让这种人怕,最好的办法,不是气。” “是活得比他们想像中更轻鬆。” “他们越希望你绷著,你越该松。” “他们越想把你困进局里,你越该让他们觉得——” 他抬眼,望著她那双藏在面具后的清冷眸子,缓缓一笑。 “他们那点局,困不住你。” 院中风雪簌簌。 灯火一晃,酒面微漾。 李寒衣静静听著,竟许久没有说话。 因为这一瞬,她忽然有些明白了,为什么苏白总能在最危险的时候,仍旧那么散、那么狂、那么不把生死当回事。 那不是纯粹的狂妄。 而是一种更高层面的鬆弛。 不是不知危险。 而是明知危险,仍不肯让自己先被危险困住。 这对她来说,很陌生。 也很……诱人。 苏白见她不说话,也不催,只托著下巴看她。 看著看著,忽然笑了。 “你今晚比昨晚安静。” 李寒衣回过神来,冷冷道:“那你最好也安静些。” 苏白点头。 “行。” “不过有件事,我还是得说。” 李寒衣眼神微微一冷,像是预感这人嘴里又不会冒出什么好话。 果然,下一刻,苏白看著她,语气很认真: “你今晚比昨晚好看。” 李寒衣:“……” 她握著酒杯的手,极轻地紧了一下。 明知道这人十有八九又是在故意扰她心神,可偏偏,这句话落下时,她心口还是不受控制地轻轻乱了一拍。 苏白看著她耳根处一点点漫开的浅红,眼里的笑意更明显了。 “你看。” “剑若有情,何必困心。” “脸红都比冷著好看。” 李寒衣终於忍无可忍,冷声道: “苏白。” “你若再胡说,我现在就走。” 苏白立刻举杯投降。 “行,不说了。” “你继续坐。” 李寒衣瞪了他一眼,却终究没有起身。 她只是低头,轻轻抿了一口酒。 酒入喉,仍是暖的。 而她心里那层因为暗河而起的寒意与怒意,不知为何,也在这一口酒之后,稍稍散开了一线。 第44章 风雨欲来,暗河议杀 同一时刻。 雪月城之外,西北七十里。 一处终年不见阳光的山谷深处,寒气比雪月城更重,风却更静。 静得像连活人的气都没有。 谷中有一座黑色石殿,建得极低,极沉,像是生怕被天光照见。 此时,大殿之內,灯火昏黄。 几道身影坐在阴影中,面容模糊,气息却一个比一个阴冷。 殿中地上,还摆著几件刚被送回来的残破之物。 一截断裂黑刃。 一枚崩碎毒针。 半片染血衣襟。 以及—— 一块从死人喉边带回来的、被霜意冻裂的皮肉。 空气中,隱隱瀰漫著极淡的血腥与药味。 许久之后,最上首那道身影终於缓缓开口。 “又全死了?” 声音不高,却有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冷。 下方一人低头,嗓音沙哑。 “是。” “围杀雷云鹤之局,本已成势。” “可苏白中途插手,月色成域,霜意封场,主事者……也没能走出来。” 殿中安静了两息。 下一刻,一股明显压下去的杀意,悄然漫开。 “苍山小院那一次,全死。” “登天阁外这一次,又全死。” 上首那人语气依旧平稳,可正因太平稳,才显得更嚇人。 “你们告诉我,这样的人,还只是『年轻天才』?” 下方几人头更低了些。 因为他们知道,前两次行动之前,暗河內部对苏白的判断,確实还是偏向“天赋极高、剑道诡异、值得警惕”。 可两次全灭之后,这个判断已经彻底过时了。 苏白,不是未来的威胁。 而是当下的威胁。 “此子若再放任。” 另一道阴冷声音从侧席传来。 “莫说雪月城,单是他自己,日后都足够压得很多人喘不过气。” “更何况——” 那声音顿了顿。 “他还与李寒衣、百里东君、司空长风绑在了一起。” 这句话一出,殿中气氛更沉。 没错。 若苏白只是个独行的疯剑客,还没这么难办。 可问题是,他偏偏进了雪月城。 而且入城两日不到,便已经让雪月城上上下下都开始为他站队。 这才是最棘手的地方。 “还有一件事。” 下首另一人低声道。 “无双城的无双,今日也去了雪月城。” “结果如何?” “败了。” “而且……是剑匣飞剑尽低头那种败。” 话音落下,大殿中终於出现了一丝真正的波动。 显然,这个消息带来的衝击,比前面两次夜袭全灭还要更重。 因为这意味著,苏白压的不是人。 是剑道层面上的“势”。 一个能让无双剑匣低头的人,未来会变成什么? 没人愿意细想。 也没人敢赌。 最上首那道身影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吐出一句: “不能再小打小闹了。” 下方眾人心神皆是一凛。 因为他们知道,这意味著真正的决断要下来了。 “雪月城本来难碰。” “如今多了一个苏白,更难碰。” “可越难碰,越不能再拖。” 他声音低沉,一字一句如钉入石。 “再拖下去,等这几个人彻底站成一线,暗河以后会死得更难看。” 旁边一人低声问道: “那……何时动手?” 最上首那人缓缓抬起头。 昏黄灯火照不到他的全脸,只能照见半边下頜,冷硬如石。 “等月再冷一点。” “等他们以为,今晚已经是暗河最重的一刀时——” “我们便给雪月城送一场真正的夜袭。” 他停了一下,目光仿佛越过重重夜色,直接看向了雪月城方向。 “这一次。” “不是苏白一个人。” “我要让他们所有人都明白——” “暗河若真想杀,便能让整座雪月城,今夜无眠。” 殿中几人同时低头。 “是。” 风自谷外吹来,吹得石殿里的灯火微微摇晃。 墙上那些晃动的影子,像一条条即將爬出黑暗的毒蛇。 而暗河,终於不再打算藏著咬一口就走了。 他们要正面撕一刀。 撕给雪月城看。 也撕给苏白看。 第45章 雪月布防,山雨將倾 苍山小院中,灯火將尽。 李寒衣终究没有待太久。 她今夜本就不是来与苏白閒坐到天亮的,暗河既已真正动起来,她这个雪月剑仙,也不可能一直把自己留在这张石桌前。 只是临走前,她终究还是多停了一下。 院门前,白衣映雪。 她背对著苏白,声音依旧清冷: “今晚之后,暗河不会再只来几个人。” 苏白靠在椅中,半眯著眼看她。 “我知道。” 李寒衣微微侧眸。 “知道,你还喝?” 苏白笑了。 “不喝,难道让我饿著肚子等他们?” 李寒衣沉默两息,像是已经有些习惯了他这套逻辑。 最终,她只淡淡留下一句: “若真有事——” 话说到一半,她顿住了。 像是忽然觉得后半句不该说。 可苏白已经替她补上了,笑意里带著点懒散的篤定。 “我知道。” “喊你。” 李寒衣眼神一顿,隨即冷声道: “你最好真知道。” 说完,转身离去。 这一次,她走得不快。 风雪中,那道白衣背影依旧冷,却已不像初见时那样,让人觉得只可远观。 苏白看著她离去,低低笑了一声,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嘴还是硬。” “不过人倒是越来越像样了。” 夜更深了。 而雪月城,也在这一夜真正动了起来。 城防加倍。 灯火不熄。 一批批弟子穿梭在长街、城门、屋脊、暗巷之间, 原本散漫悠然的天下第一城,终於第一次在短短两日內,把那层真正属於“大战之前”的肃杀感,一点点铺开。 登天阁方向,雷云鹤亲自坐镇。 哪怕左肩有伤,他也依旧站在第十五层高处,独臂扶窗,像一只被重新逼出锋芒的老鹤。 唐莲则带著雪月城弟子,一遍遍梳理城中路线、要道、暗角与屋脊高点。 他本就擅长这种精细活,此刻做起来,更显得井然有序。 司空长风坐镇中枢。 整座雪月城的消息、布防、调度,都在他手里飞快流转。 百里东君表面最不靠谱,可他一旦认真起来,反而是最让人安心的那个。 因为很多人都知道—— 酒仙若真提剑,那分量,和他抱著酒罈说笑时,完全不是一回事。 而萧瑟,则站在客栈二楼窗边,静静看著这一切。 他看著城中灯火、看著暗中调动的人影、看著登天阁方向偶尔闪过的雷意,也看著苍山那处小院里始终未灭的一点灯火。 他的眼神,比夜色更深。 “山雨欲来啊……” 他低声自语。 雷无桀抱著剑坐在一旁,桌边还摆著半坛喝了一点就满脸通红的酒,听见这话后立刻凑了过来。 “你是说暗河还会来?” 萧瑟瞥了眼他那半坛几乎没动多少的酒,眼神略显嫌弃。 “不是会不会来。” “是一定会来。” 雷无桀顿时精神一振。 “那太好了!” 萧瑟挑眉:“好?” 雷无桀理所当然道: “来了就打啊!” “有苏白在,有我师父在,有百里城主和三城主在,他们来多少我们打多少!” 萧瑟看著他那副热血沸腾的样子,沉默片刻,竟也没泼冷水。 因为这一次,雷无桀虽然还是憨。 可话,未必没道理。 暗河若真敢来,那这一夜,雪月城大概也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只守不出。 想到这里,萧瑟目光缓缓落向苍山那一点灯火,眼神复杂难明。 “问题不在打不打得过。” “而在——” 他低低吐出一口气。 “这一夜之后,很多东西,就都回不去了。” 雷无桀显然没太听懂。 “什么意思?” 萧瑟没有解释。 因为有些话,不是雷无桀这种脑子里只有剑和热血的人能懂的。 这一战若真正爆开。 那便不只是雪月城和暗河之间的仇。 而是整片江湖都会因此重新打量一个名字—— 青莲剑仙,苏白。 想到这里,萧瑟忽然有种越来越强烈的预感。 这场夜袭,也许会成为某个真正大时代的前奏。 而这个时代里,最不能忽视的那一抹白衣,已经站在了苍山之上。 与此同时,苍山小院中。 苏白终於喝完了壶中最后一口酒。 他起身,站到崖边,望著灯火遍城、风雪不歇的雪月城,眼中醉意淡淡,唇角却缓缓扬起。 “热闹得差不多了。” “再等一等——” “人,就该齐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 远处雪月城西侧某个方向,忽然亮起一点极细极冷的火光。 那不是灯。 更像是一道用来示警,也用来引杀的信號。 紧接著,第二点,第三点…… 一连数处,几乎同时亮起。 整座雪月城,像在这一刻,被什么东西从暗中同时咬住了几处喉咙。 苏白眼中笑意,终於真正浓了起来。 “来了。” 而雪月城中,一道道原本蛰伏的气息,也在这一刻同时升腾而起。 风雪夜。 大战前。 最后一层幕布,终於被拉开。 第46章 雪月今夜,无眠 第一点火光亮起时,很多人还以为只是错觉。 可当第二点、第三点、第四点接连在雪月城不同方位亮起,整座城里所有真正经歷过风浪的人,都在同一时间变了脸色。 那不是普通灯火。 那是血色示警。 是雪月城內部暗线专门用来传递“已遭袭杀”的信號。 而今夜,这样的信號,不止一处。 客栈二楼,萧瑟扶著窗沿,眼神骤沉。 “果然来了。” 雷无桀刚刚灌下去的半口酒差点喷出来,猛地抱剑起身。 “这么多地方同时亮了?!” 萧瑟目光飞快掠过那几处血色火光,脑中几乎瞬间便勾勒出一张看不见的网。 西侧一处,靠近外城暗巷。 东南两处,贴著几条弟子巡防路线。 还有一处,竟直指登天阁所在的主轴线。 “不是单点突袭。” 萧瑟低声道。 “是多线压城。” 雷无桀一脸发紧:“什么意思?” 萧瑟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神色越来越冷。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暗河这一次根本没打算像前两夜那样小股试探、悄悄杀人然后撤退。 他们是准备一口咬住整座雪月城,让城中高手顾头不能顾尾,让所有布防在同一时间被拉扯、分裂、打乱。 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大袭。 “走。” 萧瑟猛地转身。 “去外面。” 雷无桀立刻跟上,可刚跑到楼下,便看见街上已经彻底乱了。 不是百姓乱。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而是雪月城弟子在快速而有序地动。 一队队白衣弟子、持枪弟子、守阁人影,从长街、屋脊、巷口同时掠出,朝各处火光方向扑去。 远处,还能听见极轻却密集的金铁交击之音。 刀剑,已经见血了。 而在苍山小院。 苏白立在崖边,看著城中那一处处亮起的血色火光,眼底酒意未散,眸光却已清得像夜里的雪。 “多点起火。” “嘖。” “这回倒真学聪明了。” 下一瞬,他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枪意凌厉的破风声。 司空长风来了。 他来得极快,青衣翻雪,落地时连气息都没乱,显然早已在各方信號亮起的第一时间开始调度。 “城西、东南、登天阁、南巷、外城口,至少五处同时遭袭。” 司空长风开门见山,根本没有半句废话。 “暗河这次不是来试,是来拆城防的。” 苏白点点头。 “看出来了。” 司空长风盯著他,语速极快: “百里东君已经去城西,唐莲领弟子压东南,雷云鹤还在登天阁。” “寒衣——”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眼神更沉。 “她要守苍山到主城这一线。” 苏白挑眉:“守?” 司空长风看著他,沉声道: “因为我怀疑,真正的大鱼,不在明面这些地方。” “他们既然敢多线压城,就一定还藏著能牵住寒衣的人。” 苏白眼底终於多了一抹真正的兴味。 “也就是说——” “今晚不止是暗河的杂鱼。” 司空长风缓缓点头。 “很可能,有真正够分量的大傢伙下场。” 风雪中,两人对视一眼。 不用再说更多,都已经明白彼此意思。 今夜的雪月城,正在被一张精心布好的暗网一点点勒紧。 而这张网最凶的一口,十有八九还没真正亮出来。 “你呢?” 苏白问。 司空长风目光掠过下方城中。 “我要坐中枢。” “哪边崩,我补哪边。” 苏白听完,笑了。 “你们雪月城这些城主,终於有点城主样了。” 司空长风嘴角微抽。 都到这时候了,这人还能说出这种话。 可他此刻却没心思和苏白斗嘴,只盯著他,一字一句道: “苏白。” “今夜你別乱走。” 苏白一愣,隨即失笑。 “这种时候你跟我说別乱走?” 司空长风神色前所未有地认真。 “我不是让你躲。” “我是让你——” “看住最危险的地方。” 这句话一出,苏白眸光微动。 司空长风缓缓吐出一口气。 “今夜所有明面上的火,都是障眼法。” “真正的杀招,只会落在一个最值得他们下重注的点上。” “要么是你。” “要么是寒衣。” “要么——” “是整座雪月城最脆的那根骨头。” 苏白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片刻后,他看向城中那些不断腾起又被压下的杀意,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行。” “那我就等他们把最硬的一口亮出来。” 司空长风见他听进去了,终於稍稍放心了一些。 下一瞬,他不再停留,脚下一点,直扑城中。 而苏白仍立在崖边,白衣猎猎,像个真正的局外人,看著整座城一点点被战火和杀意点亮。 不远处,李寒衣也到了。 她一袭白衣,自风雪中而来,落在院外檐下时,手中铁马冰河已然出鞘半寸。 “城里动了。” 她声音很冷。 苏白点头。 “看见了。” 李寒衣盯著他:“你还不动?” 苏白偏头看她,眼神带笑。 “你不是让我有事喊你?” 李寒衣眉头微蹙。 “这还不算有事?” 苏白看著她,语气难得平静了些。 “现在出去,只是帮人收拾杂鱼。” “真正的事,还没到。” 李寒衣神色微变。 因为她知道,苏白这人平时看著散,可一旦这么说,多半就不是隨口。 “你察觉到什么了?” 苏白抬头,看向远处被风雪遮住的夜空。 “有人在等你离开我这儿。” “也有人在等我离开你。” 李寒衣瞳孔微微一缩。 下一瞬,她周身剑意顿时更冷了。 “调虎离山。” 苏白点头。 “而且,是很老套,但很好用的调虎离山。” 城里多点起火,逼雪月城高手四处扑火;同时在最关键的两人身上埋下一记真正的杀招。 若成,便是重创。 若不成,也足够把雪月城拖进更乱的局里。 李寒衣目光沉了下来。 “那我不走。” 苏白闻言,眯了眯眼,笑了。 “你不走,城里其他地方怎么办?” 李寒衣冷声道: “有师兄,有司空长风,有唐莲,有雷云鹤。” “但你这里,只有你一个。” 风雪轻轻一顿。 苏白看著她,眼里那点笑意慢慢深了几分。 “这么看得起我?” 李寒衣盯著他,一字一句: “我是怕你喝多了,真死在这儿。” 苏白哈哈一笑。 “行。” “那你就留下来看看。” “看我到底能不能死。” 院外风雪渐急。 而雪月城中,那一处处火光与杀意,已將今夜彻底拖入了战局。 无人能睡。 无人能退。 这一夜,雪月城,註定无眠。 第47章 五处开杀,暗河压城 城西。 一条原本偏僻的石街,此刻已被鲜血染出暗色。 十余名雪月城弟子结阵守巷,枪锋与刀影交织,死死堵住一群黑衣杀手的推进路线。 可那群黑衣人明显不是普通杀手。 他们进退极快,出手极狠,哪怕有人中剑,也会在倒下前硬换雪月城弟子一刀。 这不是单纯杀人。 这是拿命撕口子。 而在巷口最前方,一袭青衫已经彻底打散了那股黑潮。 百里东君到了。 只是今夜,他手里没酒罈。 只有剑。 或者说,酒意化剑。 他站在巷中,神情依旧带著几分平日里的散漫,可眼神却比雪更冷。 一名黑衣杀手刚刚自墙角扑出,想趁他分神切入阵中。 百里东君头都没回,只是屈指一弹。 嗤! 一道酒气凝成的锋芒瞬间洞穿那人咽喉。 “嘖。” “敢在我雪月城里这么闹——” “当我这些年,真只会喝酒?” 他话音刚落,巷外更深处忽然掠来两道极沉的阴冷气息。 百里东君眼神终於微微一变。 “哦?” “还真有点像样的。” 东南三巷。 唐莲带人守得最苦。 这里地势狭窄、屋脊交错、暗角极多,本就是最適合暗河杀手发挥的地方。 一波波赫影在檐上、雪中、巷底不断闪现,如同不断往城里渗的墨。 唐莲双手翻飞,暗器如雨,一边压制,一边调动弟子堵口补线。 可即便是他,也逐渐感觉到了压力。 “他们不是想破这条巷。” “他们是在拖。” 唐莲眼神冷厉,一枚飞针精准钉死一名扑向弟子的黑影,心中却越来越沉。 拖住他。 拖住东南。 拖住雪月城一部分中坚力量。 这意味著,真正的重锤,还在別处。 “收阵!往里缩三丈!” 唐莲低喝出声。 再这样散开打下去,只会被暗河一点点蚕食。 既然对方想把这里变成绞肉场,那他就偏不让他们轻易撕进来。 登天阁。 雷云鹤咬著牙,肩头伤势未愈,却仍旧守在最高处。 他很清楚,自己今夜这里绝不能再被破一次。 否则,登天阁这块雪月城门面,就真成了任人来去的笑话。 而登天阁下,此刻也確实杀得最狠。 先前围他的那批人虽然全灭了,可暗河显然並未就此放手。 又有数波杀手如鬼魅般自夜色中窜出,沿著阁身、长廊、外檐不断上扑。 雷云鹤独臂引雷,一次次把人轰下去,周身气息却也越来越躁。 不是扛不住。 而是太憋屈。 这些人不跟你正面拼,只不停往你身边添刀添口子。 烦得让人恨不能把整片夜空都劈碎。 “老鼠!” 雷云鹤暴喝一声,雷霆轰碎半边飞檐,硬生生把两名攀上的黑衣人炸成焦尸。 可他刚压下一处,另一处檐角又亮起极细的刀光。 “没完没了。” 雷云鹤眼神凶得嚇人。 可他越打,越明白—— 暗河今夜不是为了真从登天阁打进来。 而是为了耗他。 耗他的伤,耗他的气,也耗雪月城这边能分出来支援別处的人。 与此同时,城南外口。 司空长风站在一座高楼之上,长枪斜指,目光如鹰,统揽全局。 各处火光、各处杀意、各处传来的弟子回报,正通过一道道信號与奔行人影,不断匯入他这里。 “城西稳住了。” “东南在缩线。” “登天阁还在打。” “外城有三处弟子死伤过半,请求补线!” 一条条消息压下来,哪怕是司空长风这种老江湖,眼神也一点点沉到最深。 因为他终於確定了。 暗河这一夜,不是想在某一处打出突破。 而是想让整座雪月城同时“难受”。 让每一位高手都有敌可杀,却又都腾不出真正的手。 这才是最噁心的地方。 “还没动。” 司空长风望向苍山方向,低声自语。 唐莲动了,百里东君动了,雷云鹤动了,他自己也动了。 可李寒衣没动。 苏白也没动。 这说明—— 真正的大鱼,还在盯著那边。 想到这里,司空长风非但没有焦躁,反而更冷静了。 因为他知道,只要那边还没被逼出手,就说明雪月城还没真正伤到筋骨。 可暗河显然也懂这个道理。 所以,他们一定会逼。 果然。 下一刻,一名雪月城弟子浑身是血地衝上楼来,抱拳急喝: “三城主!” “东线假袭,西线重压,南巷忽然又多出一批逍遥境杀手!” 司空长风眼神骤沉。 又加码了。 这意味著,暗河已经发现仅靠前面的压力还不够,开始不断往棋盘上加更重的筹码。 “传令。” 司空长风一字一句,声音稳得可怕。 “城中预备弟子,全部压到南巷。” “告诉唐莲,东南可再退一巷,但不能乱。” “告诉百里东君——” 他顿了一下,眼底终於掠过一抹锋利之色。 “若对面再有逍遥境冒头,让他別再藏。” “给我狠狠干。” 那弟子心头一震,立刻领命而去。 而司空长风自己,则握紧了手中长枪。 他知道。 雪月城今夜,已被暗河压到了一个很微妙的边上。 再往前一步,便是真正的大爆。 而此刻,苍山小院外。 李寒衣与苏白站在崖边,看著整座城里杀意翻腾,一时都没有说话。 很快,李寒衣眼底便掠过一抹寒色。 因为她察觉到了。 城中的杀意在涨。 而且,是在以一种明显不正常的速度涨。 “他们在不断加人。” 她低声道。 苏白点头。 “嗯。” “是想逼你忍不住先走。” 李寒衣缓缓握紧了铁马冰河。 她心里很清楚。 若自己现在下去,城中必然会立刻轻鬆许多。 至少有她这一位雪月剑仙镇场,暗河那些逍遥境杀手绝不敢再这么肆无忌惮。 可她同样知道—— 她若离开,苍山这里,就会变成某些人最想看到的空档。 一时间,风雪之中,连她呼吸都冷了几分。 苏白偏头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笑。 “憋著很难受?” 李寒衣冷声道: “你还笑得出来?” 苏白理所当然。 “为什么笑不出来?” “他们都把台子搭成这样了,总得有人上去唱一出大的。” 李寒衣看著他,眸光微凝。 “你早就在等?” 苏白仰头看向夜空,唇角缓缓扬起。 “我不是在等。” “我是怕他们来得不够大。” 话音刚落。 远处天边,忽然有一道极细极薄的黑线,划破了风雪夜幕。 那不是剑气。 也不是箭。 更像是一缕从黑暗深处伸出来的影子。 影子一落,原本尚算平静的苍山主路上,骤然多出数十道气息。 其中最前方三道,重得惊人。 李寒衣眼神猛地一变。 “来了。” 而苏白看著那三道渐渐走出风雪的身影,眼里的笑意,终於一点点凉了下来。 “这才像样。” 第48章 她被牵住了 苍山主路,风雪压身。 那数十道黑影並不急著前冲,而是以一种极稳、极沉的速度自夜幕中压了出来。 像潮。 黑色的潮。 而最前方那三人,则像潮头最重的三块礁石。 一人高瘦,双袖极长,走动间像有无形丝线拖在风里。 一人矮壮,步子极沉,每落一步,雪地便往下陷半寸,显然练的是极横极硬的路数。 最后一人最安静,也最让人看不透。 他只是披著黑斗篷,慢慢往前走,连气息都若有若无。 可恰恰是他,让李寒衣眼神最冷。 因为她本能地从这人身上,感受到了一种真正能与自己正面碰撞的威胁。 “不是杂鱼了。” 她低声道。 苏白点头。 “嗯。” “至少够你砍两剑。” 李寒衣:“……” 都到这种时候了,这人居然还这副调调。 可她心里那股越来越重的压迫,却不会因此少半分。 因为她看得出来。 对面这批人,不再是暗河用来拖城的消耗品。 而是真正能咬人的刀。 尤其是最前头那三人—— 任何一个放出去,都足以在江湖上搅出不小风浪。 而今夜,他们却一同站到了苍山脚下。 只为她和苏白。 “看来,暗河是真看得起我们。” 苏白拎著酒壶,轻轻笑了一声。 对面,那披著黑斗篷的人终於停下脚步,抬起头来。 他脸上也戴著半张黑铁面具,只露出一双沉得没有半点波澜的眼。 “青莲剑仙。” “雪月剑仙。” “今夜,暗河为二位——” 他声音很平,却有种说不出的冷。 “备了一场大礼。” 李寒衣手中铁马冰河微微一震,剑鸣如霜。 “暗河的人,都喜欢先说废话再送死?” 那人没有动怒,只淡淡道: “送死的,只会是你们以为自己看见的这些人。” 苏白闻言,忽然眯起了眼。 李寒衣也在同时心头一紧。 因为这句话里,藏著很明显的另一层意思—— 眼前这些,还不是全部。 而就在下一瞬,远处城中某个方向,忽然爆起一道极强的气机! 那不是雪月城弟子的气。 更像是一位真正入了逍遥天境后段的高手,忽然在城中悍然出手。 紧接著,第二道、第三道。 司空长风、百里东君所在方位,竟在同一时间都被更沉的力量强行压了一下。 李寒衣瞳孔猛缩。 “他们还有人!” 苏白笑了。 “当然有。” “要不怎么敢来请你下山?” 话音刚落,对面那高瘦黑影已率先出手。 他双袖一甩,漫天风雪中竟骤然浮现出无数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银丝,纵横交错,如同一张自夜空垂下的大网,直罩李寒衣与苏白。 与此同时,那矮壮黑影一步踏地,整个人如攻城锤般撞来,目標却不是苏白,而是—— 李寒衣! 而那黑铁面具人,则直到最后才动。 他身形一晃,竟不是正面扑杀,而是极诡异地隱进了风雪背后,像一抹真正的影子,彻底消失。 李寒衣脸色骤寒。 她瞬间看懂了。 对方今夜,不是单纯来杀她和苏白。 而是要把她先死死牵住。 细线封场,横练正压,影杀藏后。 三人联手,摆明是衝著“让她脱不开身”来的。 而她一旦被牵在这里—— 那城中许多本该由她一剑镇住的地方,就会越来越难。 “你去城里。” 李寒衣几乎没有犹豫,低声对苏白道。 “这里我来挡。” 苏白闻言,偏头看她,居然还笑了一下。 “你確定挡得住?” 李寒衣冷声道: “挡不挡得住,也得挡。” 话音未落,她人已拔剑而起! 铁马冰河一出,漫天细线顿时被冻结大片,雪月剑意如寒潮倒卷,直接迎上那高瘦黑影与矮壮黑影。 轰! 剑气与巨力正面相撞,雪地炸裂,风雪倒灌。 那高瘦黑影闷哼一声,倒退三步。 可那矮壮黑影却硬抗一剑,肩头见血,竟仍旧没有退,而是狞笑著再度前压。 与此同时,那消失於风雪后的黑铁面具人,已无声无息绕至李寒衣侧后。 这一瞬,李寒衣心头杀机骤盛。 可她也同时明白—— 自己真的被牵住了。 哪怕她更强。 哪怕她能杀。 可对方这三人今夜不是为贏她来的,而是为拖她来的。 只要拖住她一炷香,甚至半炷香,雪月城中很多地方,便足以死很多人。 想到这里,李寒衣眸光寒得嚇人。 “滚开!” 轰! 月夕花晨骤然爆发,漫天花雨与寒意同时炸开,强行將三人逼退一瞬。 可也仅仅只是一瞬。 因为下一瞬,那三道身影竟又一次同时贴了上来,像甩不掉的毒鉤。 李寒衣眼底终於掠过一抹真正的急。 不是怕自己输。 而是怕—— 她此刻走不开。 而城里,正在死人。 苏白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动。 他看著李寒衣被三人硬生生牵进战圈,看著她一剑剑压退对方,却始终无法真正脱身,眼底那点醉意终於慢慢沉了下去。 对方算得很准。 李寒衣確实被卡住了。 司空长风在中枢,不能轻离。 百里东君与唐莲各有重压。 雷云鹤守登天阁,伤势未復。 而李寒衣这边,又被三个真正够分量的人死死咬住。 那么接下来,整座雪月城里,唯一还没被完全按进棋盘的人,就只剩—— 他。 李寒衣在又一次震开三人之后,终於转头,看向苏白。 那双面具后的眸子,第一次在这种时候,流露出一种极清晰的情绪。 不是命令。 不是高冷。 更像是一种被逼到此刻后、不得不出口的急迫。 “苏白!” “去城里!” 风雪中,这一声比她平日任何时候都更重。 苏白看著她,沉默了半息。 然后,笑了。 “行。” “你都开口了——” “那这场雪月城的酒债,我就先替你討一討。” 下一瞬,他抬手,把腰间酒葫猛地拔开。 酒香四散。 眼底醉意骤然一盛。 而他的人,也在李寒衣那微微一怔的目光里,一步踏下苍山,直奔雪月城而去! 白衣下山。 如仙坠城。 而李寒衣看著那道掠向城中的身影,手中剑势更冷了三分,心口却不知为何,狠狠一紧。 因为她很清楚—— 从这一刻起。 雪月城真正的重担,要压到苏白一个人身上了。 第49章 白衣下山,一人入城 苍山之上,风雪猎猎。 苏白一步踏出时,整个人像从月色里坠下。 白衣掠空,酒气散风,速度快到只在山道与夜幕之间留下一道极淡的残影。 李寒衣被三名暗河强者死死牵住,只来得及看见那道白衣朝城中落去,隨后便不得不再度提剑迎敌。 “你的对手,是我们。” 那高瘦黑影双袖齐振,无数细丝在风雪中再度铺开,缠向李寒衣四方。 矮壮黑影则硬顶著肩头血痕,再次悍然压上。 而那黑铁面具人,仍隱於风雪之后,如一条真正的毒蛇,专门等她分神。 李寒衣眼底寒意暴涨,铁马冰河一震,花雨如刀。 可她心里却很清楚。 苏白这一去,今夜城中最重的一片天,真的要落在他一个人肩上了。 与此同时,雪月城中。 南巷,已经彻底杀红了眼。 唐莲带著雪月城弟子缩线固守,原本还能稳住局势,可就在几名逍遥境杀手突然加入后,整条巷子的压力便骤然翻倍。 一名雪月城弟子刚刚以枪挡开正面刀锋,背后便有一抹黑线悄无声息缠上他脖颈。 “小心!” 唐莲暴喝出声,暗器脱手。 可终究慢了半拍。 眼看那弟子便要血溅当场—— 嗤! 一道青色剑光忽自巷口掠来。 快得像月下乍现的一线天光。 那抹黑线应声而断,连带著出手那名杀手半边身子都被生生斩开,鲜血刚溅出便被寒风吹散。 巷中所有人同时一震,齐齐回头。 只见风雪尽头,一袭白衣正提剑而来。 酒香先到,人后到。 苏白。 “苏城主!” “是苏城主!” 原本已被压得有些喘不过气的雪月城弟子,眼中几乎同时亮起一道光。 就连唐莲都在这一刻微不可察地鬆了一口气。 他知道,最能打的人,终於下来了。 苏白站在巷口,扫了一眼四周,微微皱眉。 “打得挺脏。” 唐莲苦笑一声:“暗河本就不是什么光明路数。” 苏白点头。 “也是。” “那就別跟他们讲道理了。” 话音刚落,他一步踏入巷中。 没有多余招呼,也没有半分停顿。 只一剑。 最前方那名正压著雪月城弟子打的逍遥境杀手,脸色骤变,刚要抽身。 苏白的剑便已经到了。 嗤! 一剑封喉。 人头未飞,血却先冷。 苏白脚步不停,白衣从尸体旁掠过,像从一片不值得多看的落叶边经过。 “唐莲。” 他头也不回地开口。 唐莲下意识应道:“在。” “你守线。” “逍遥境以上,我来。” 这句话一出,整条南巷的雪月城弟子只觉得胸口都猛地一热。 逍遥境以上,我来。 这种话,放在平时像狂。 可从苏白嘴里说出来,却只让人觉得稳。 因为今夜之前,他已经用太多场战斗证明了—— 他真接得住。 下一瞬,苏白人已掠向巷中更深处。 那里,两名暗河逍遥境杀手正一左一右配合,想撕开雪月城补上的第二道线。 可他们才刚觉察不对,苏白便已到了。 一人横刀迎上。 一人翻袖放毒。 苏白眼皮都懒得抬,只是轻轻念了一句: “疑是地上霜。” 轰! 月意霜域瞬间铺开半巷。 两名杀手动作同时一滯。 紧接著,青钢剑在霜地上一掠而过。 像风掠冰面。 一人刀断。 一人臂碎。 苏白再反手一挑,第二人眉心已被剑尖钉开一点血花。 扑通。 尸体砸进雪地。 从他入巷到此刻,不过数息。 而南巷原本岌岌可危的局势,竟在这几个呼吸间,硬生生被压回去三分。 唐莲站在原地,望著那道在雪巷中一路往前、一路杀开的白衣,心里第一次真正生出一种感觉—— 这位第四城主,真像一把扔进乱局里的刀。 刀一入局,局势就变了。 “別愣著!” 唐莲猛地回神,厉声喝道。 “收线!往前推!” “有苏城主压头,跟上!” “是!” 雪月城弟子士气顿起,枪阵、刀阵同时前压。 而苏白,却根本没打算在南巷久留。 因为他很清楚,今夜这种局,不是守住一处就算完。 他一边杀,一边已经感知到了別处更重的气机。 城西那边,百里东君被真正的硬茬咬住了。 登天阁方向,雷云鹤那边也还在持续被耗。 而更远处,城东某条线,似乎已经开始死人了。 想到这里,苏白眼底那点散漫笑意渐渐淡了。 “才刚开始。” 他提起酒葫,朝嘴里又灌了一大口。 辛辣酒意滚入喉中,瞬间烧遍全身。 【叮!宿主饮酒成功,醉意值+10!】 【当前醉意值:90】 【检测到高强度连续战斗,醉意增幅提升中……】 苏白吐出一口酒气,眼神更亮了几分。 “这才对。” 下一瞬,他一剑震开巷尾最后两名不敢上前的暗河杀手,头也不回地掠出南巷。 只留一句话,落在雪月城弟子耳边。 “这里交给你们。” “我去別处。” 唐莲看著那道瞬间远去的白衣,喉结微动,最终只是握紧了手中暗器,沉声道: “守住!” “別给苏城主丟人!” 南巷杀声再起。 而苏白,已经转向下一处火光更盛的地方。 这一夜,他不再只是雪月城第四城主。 而是真正开始,替这座城—— 撑一场风雪。 第50章 千金散尽还復来 城西。 百里东君已经很久没打得这么烦了。 不是因为对手真比他强。 而是因为太脏。 三名暗河高手,一正一奇一隱,始终围著他打,不求贏,只求拖。 而更噁心的是,周围还不断有杀手借著巷战与房舍掩护,专门对雪月城弟子和后方阵线下手。 百里东君可以一剑喝退一人,可以一掌震飞一片。 可只要他稍一分神,那些阴沟里的东西便会从別的角度咬上来。 “真是给你们脸了。” 百里东君眼底酒意已冷,青衫上也第一次多了几道被细刃擦开的口子。 伤不重。 却足够说明对方有多缠。 而就在这时,街巷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极短的惨叫。 紧接著,那股原本正试图从后线切入的阴冷气息,竟在短短几个呼吸里迅速熄了三道。 百里东君眼神一动,隨即忍不住笑了。 “来了。” 果然。 下一瞬,风雪被一道白影撕开。 苏白入街,连停都没停,抬手便是一剑。 那名正要从侧后偷袭百里东君的隱匿杀手,甚至还没来得及显出真身,胸口已被青色剑气贯穿,整个人从阴影里被生生钉了出来。 百里东君哈哈大笑。 “来得好!” 苏白落地,扫了他一眼。 “你酒仙就这?” 百里东君嘴角一抽,隨即没好气地骂道: “你行你来!” “我这不是替你兜著半城杂鱼么?” 苏白点头。 “那你可以退了。” “这边我兜。” 百里东君闻言,先是一怔,隨即眼神竟真的微微亮了一下。 他从不怕別人说大话。 可苏白这句话一出口,他竟真觉得—— 能行。 那三名围著百里东君打的暗河强者,此刻也同时变了脸色。 他们显然没想到,苏白竟能这么快从別处杀过来。 而且看那气息,竟像是刚刚一路杀穿了至少一处战点,非但没疲,反而更盛。 “拖住他!” 其中一人低喝出声,自己却下意识先退了半步。 就这半步,已经暴露了怯意。 苏白看在眼里,笑了一声。 “你们暗河也有怕的时候?” 说话间,他又是一口酒下去。 【叮!宿主饮酒成功,醉意值+5!】 【当前醉意值:95】 【醉意临界值接近中……】 体內那股越来越澎湃的酒意,已经不再只是暖。 而像一条真正翻腾起来的大河。 苏白眼底醉色渐深,剑意也在同时一点点抬高。 百里东君站在一旁,看著这一幕,眼神终於真正凝住了。 他是最懂酒的人。 所以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此刻苏白体內那股“酒意”有多夸张。 那已经不是单纯喝多了变强。 而像是—— 拿酒,去撞开某一扇越来越高的门。 “有意思……” 百里东君低低念了一句,眼底第一次浮起近乎灼热的亮光。 这条路,他从没见过。 也正因如此,才更让他觉得惊艷。 而对面的暗河三人,却只觉得越来越不安。 因为他们眼睁睁看著苏白站在那里,一边喝,一边笑,气息却在一点点拔高。 这种拔高,不霸道,不外露。 却像月下潮涨,表面安静,底下却已翻天。 “不能让他继续喝!” 其中一人终於反应过来,厉声大喝。 三人几乎同时扑出! 这一次,他们不是为了拖,也不是为了试。 而是真正不顾一切地压了上来。 因为他们本能地意识到—— 再让苏白喝下去,事情会很糟。 可惜,晚了。 苏白抬起头,看著那三人自三个方向扑杀而来,竟忽然笑得很开心。 “早这样多好。” “磨磨唧唧,烦。” 说完,他一剑平平递出。 没有诗句。 没有异象。 只有最纯粹的一缕青锋。 那自正面扑来的暗河强者刚举刀欲挡,长刀便“咔”的一声,从中断开。 紧接著,剑光顺势贯过其胸膛,整个人被带得倒飞出去,砸塌半堵墙。 第二人自左侧袭来,双掌带毒,掌风未到,毒雾已先罩出。 苏白却直接迎著那片毒雾走了过去。 一剑斜斩。 那人双掌齐断,惨叫未出,喉咙也被同时切开。 第三人是最聪明的。 他在两名同伴倒下的瞬间便已变招后撤,想借百里东君和苏白交错的空档退入后方巷影。 可苏白连追都没追。 只是抬手,把酒葫朝嘴边又送了一次。 最后一滴酒,落入口中。 【叮!宿主醉意值已满!】 【当前醉意值:100!】 【检测到宿主处於高强度连战状態,符合神级剑技解锁条件……】 【恭喜宿主,解锁——《將进酒》!】 轰! 这一瞬,苏白只觉体內那条本已翻腾到极致的酒河,终於撞开了某道无形门槛。 整个人的气机,都在这一刻生出了质变。 百里东君站在一旁,脸上那点笑意,终於彻底收住。 因为他分明感觉到,苏白身上那股原本还算“人间”的锋芒,竟在这一刻,开始隱隱往更高、更玄的地方跃去。 “这是……” 百里东君瞳孔微微一缩。 而那名正疯狂后撤的暗河强者,也在这一刻莫名感觉浑身汗毛倒竖。 像被某种更高层次的东西,忽然盯上了。 “不好——” 念头刚起,苏白已经抬头。 他站在风雪街巷中,白衣微乱,眉眼带醉,手中青钢剑却在月色下亮得惊人。 下一瞬,他轻轻念了一句。 “千金散尽还復来。” 这一句,不再只是字。 而像一把钥匙。 一把真正要把这满城风雪、满城杀机、满城压抑,一併撬开的钥匙。 远处,萧瑟正自另一条长街快步而来。 他一路都在看局、看火、看杀、看苏白一路如何穿城救场。 而现在,当他远远看见那条街上白衣提剑、气机骤变的苏白时,脚步竟第一次不由自主地停了一下。 因为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也从未见过—— 这样起势的剑。 “苏白……” 萧瑟低低出声,连自己都没察觉到,掌心已微微收紧。 他有种极强烈的直觉。 今夜真正的东西,终於要出来了。 第51章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 雪月城中,杀声未绝。 可在这一刻,很多人都下意识停了半瞬。 不是因为战斗真的停了。 而是因为,有一股更大、更高、更让人无法忽视的气机,正在城西那条长街上缓缓升起。 像夜空忽然裂开了一线。 像江河將要倒捲入城。 萧瑟站在街口,隔著风雪看著那道白衣身影,瞳孔一点点收缩。 他原以为,苏白此前的每一次出手,都已够惊人。 闯阁时诗剑压城,雪巷里静夜封喉,北门前白玉京压服无双剑匣,登天阁外月色成域斩灭暗河。 可直到这一刻,他才终於意识到—— 那些,恐怕都还不是这人真正意义上的“底”。 真正的底,现在才开始露。 苏白立於街心,脚下是雪,是血,是残砖断墙,是刚刚被他一路杀穿留下的痕跡。 百里东君站在不远处,难得没有再笑,也没有开口。 因为他也在看。 看苏白身上那股酒意,如何一步步变成某种让人心惊的东西。 那不是简单的醉。 更像一种—— 借酒通天。 “这傢伙……” 百里东君低低喃了一句,眼里的光越来越亮。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还真能喝出条道来。” 而那名正在后撤的暗河强者,此刻已经彻底慌了。 他能感觉到,苏白在锁定自己。 不是眼神锁定,也不是寻常气机相缠。 而是更像整条街、整片雪、整轮月,乃至整座城里某种无形大势,都在隨著那白衣人的呼吸,朝自己缓缓压过来。 他想逃。 可他也清楚地知道—— 自己恐怕已经逃不掉了。 “拦住他!” 他近乎嘶吼著朝四周还活著的暗河杀手下令。 可那些人还没来得及真正动,苏白已经抬起了剑。 醉意如潮。 剑意如河。 而他的声音,也终於在这满城风雪与杀意之中,缓缓响起。 “君不见——” 只三个字。 整条长街的风,像忽然被按住了。 唐莲在东南巷中猛然抬头。 雷云鹤在登天阁上骤然转身。 司空长风立於高楼,目光瞬间锁向城西。 就连苍山之上正被三人死死缠住的李寒衣,也在这一刻心头一震,下意识朝城中望去。 他们看不见全部。 可他们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 有一道远比此前任何一次都更宏大、更惊艷、更近乎不讲道理的剑意,正在苏白那里—— 甦醒。 萧瑟只觉得喉咙都有些发紧。 因为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苏白为何始终不把所谓局、势、权放在眼里。 这种剑。 这种起势。 若真走到极处,別说什么天启之局,便是整片江湖,也未必装得下。 而下一瞬,苏白的第二句,已经落下。 “黄河之水天上来。” 轰!!!! 这一句出口,真正意义上的异象,降临了。 夜空之上,原本被风雪遮得晦暗的云层竟像被一股无形巨力生生撕开。 一线青光,自更高、更远、更不可知的地方垂落下来。 像河。 像天河。 像一条本不该属於人间的青色大江,被一句诗,一把剑,硬生生从九天之上拉了下来! 满城皆惊! 城西那条长街上的雪,在这一刻全部炸起,隨即被那股铺天盖地压下来的青意瞬间碾成齏粉。 原本还在交手的雪月城弟子、暗河杀手,甚至都被这股气势压得短暂失了神。 他们仰头,看著那道仿若天河倾落般的青色剑势,眼中只剩骇然。 “这、这是什么……” “剑……” “这还是剑?!” 没人能回答。 因为就连百里东君,眼底都第一次真正浮现出一丝震撼。 酒仙见过很多风景,也见过很多顶尖高手的绝招。 可像苏白这样,一句诗,引天河压城的景象—— 他也第一次见。 萧瑟更是只觉胸口都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狠狠撞了一下。 他握著无极棍的手,不知何时已微微发紧。 眼中除了震动,竟还多出了一丝近乎本能的敬畏。 这等剑意。 这等气魄。 若有朝一日真落进天启…… 那天启城里那些还在彼此算计的人,只怕做梦都想不到,真正能掀翻棋盘的,会是这么一个喝著酒、念著诗、一步步从雪月城走出来的白衣醉鬼。 “原来……” 萧瑟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这才是你真正的剑。” 而长街中央,那名暗河强者已经彻底绝望。 因为他看见了。 看见那条青色天河不是朝整条街压下,而是锁著自己,锁著自己身后那些还活著的暗河杀手,锁著他们所有退路、影子、气息与命。 “退!!!” 他悽厉嘶吼。 可在“黄河之水天上来”的剑势面前,这样的吼声,显得如此苍白。 苏白站在原地,白衣被狂风与剑意同时拉起,眼神却安静得出奇。 像大醉。 也像极醒。 他看著眼前那群想逃却已无处可逃的暗河之人,轻轻吐出一口酒气。 “这才第一句。” “急什么。” 天河已落。 而真正属於《將进酒》的灭顶之势,才刚刚开始。 第52章 奔流到海不復回 天河已落。 青意压城。 而那名暗河强者与他身后残余杀手,甚至连第二次抬头的机会都没有。 因为苏白的剑,已经继续往下走了。 他站在长街中央,白衣猎猎,眼底醉意与剑意同时翻涌,声音不大,却偏偏压过了半城风雪。 “奔流到海不復回。” 轰—— 第二句落下,那道自九天垂落的青色天河,终於真正“流”了起来。 不是简单地坠。 而是奔。 像天上真有万里大河决堤,裹挟著不可逆、不可挡、不可回头的浩荡剑势,自长空席捲而下! 长街尽头,那名暗河强者眼中最后一点狠色,瞬间被真正的恐惧吞没。 因为他终於明白了。 自己根本不是被一剑锁定。 而是被一整条“势”吞了进去。 这一刻,什么轻功、暗器、影遁、毒术,都像成了笑话。 在这等浩荡如天河倾覆的剑意面前,他们擅长的一切阴暗手段,都脆弱得像河里飘的一层枯叶。 “挡!!” 那暗河强者嘶声怒吼,双手齐扬,竟硬生生在身前拉开一层黑色气墙,妄图挡住这一剑的正面冲刷。 他身后几名杀手也本能地同时拼命,各种阴毒兵器、掌力、刃芒,疯狂朝前堆去。 他们已不是想贏。 只是想活。 可惜,太迟。 那道青色天河只是稍稍一压—— 咔。 第一声,是黑色气墙碎。 第二声,是刀断。 第三声,是骨裂。 紧接著,便再没有什么“招式”和“抵抗”可言了。 只有一条真正意义上的大河,自他们头顶轰然碾下! 砰!砰!砰! 一个,两个,三个…… 暗河杀手接连被那剑势撞飞、撕碎、碾烂。 有的人刚刚跃起,便在半空中被青色河流般的剑气拦腰截断。 有的人想遁入墙影,可那剑势却连墙带影一併吞没,直接在街巷之中犁出一道长长的裂痕。 而最前方那名暗河强者,撑得最久,也死得最惨。 他眼睁睁看著自己拼命撑起的一切在天河剑势下寸寸崩裂,眼中布满血丝,面容扭曲到了极点, 最后却只来得及发出半声绝望嘶吼,整个人便被那道青色洪流正面冲中。 噗! 血雾炸开。 尸骨无存。 长街,一瞬而空。 原本还在拼杀的暗河其余人,也在这一刻彻底失了胆。 因为这已经不是他们认知里的“高手出剑”了。 这是天灾。 是本不该由人掌控的东西,偏偏落在了一个白衣醉鬼手里。 “逃——!” 不知是谁最先崩溃喊了一声。 紧接著,周围仍活著的暗河杀手竟不约而同地开始四散而逃,根本不敢再看第二眼那道还悬在夜空中的青色剑河。 百里东君站在不远处,青衫被狂风扯得翻飞不止。 他看著长街尽头被一剑犁开的巨大沟痕,又看了看立於风雪中央的苏白,眼底震动之色久久未散。 “好个奔流到海不復回……” “这一句,真不是人间该有的剑。”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已不只是欣赏。 还多了一点真正意义上的服。 因为即便是他,也不得不承认—— 这一剑若换自己来接,能不能完完整整站著,都未必好说。 而同一时间,东南巷、登天阁、南口、高楼上的司空长风,乃至苍山上正在被三人拖杀的李寒衣,都清晰感受到了这第二句剑势彻底压落的波动。 登天阁上。 雷云鹤站在窗边,肩头鲜血未乾,望向城西那道冲天青意,眼中第一次生出一种极强烈的恍惚感。 “这小子……” “真要往神游上摸了不成?” 东南巷中。 唐莲刚刚借著一轮暗器反压回去半条巷线,便被那股远处压来的剑意震得手腕微麻。 他下意识抬头,望向城西方向,眼神里儘是惊色。 “苏城主……” “这还是在城里出剑?” 他忽然有些庆幸,庆幸苏白平日里不爱认真。 不然,真全力起来,雪月城自家房子都未必扛得住。 而萧瑟,此刻正站在长街另一端,迎面感受著那股《將进酒》第二句真正压落后的余势。 他没有后退。 也没法后退。 因为他想看清。 想看清这个被自己一次次高估、却又一次次证明仍旧低估了的男人,究竟能把剑走到哪一步。 可越看,他心里越发沉,也越发亮。 沉的是震动。 亮的是希望。 若这样的人,真有一日愿意与他同行一步天启…… 那天启城里那潭死水,怕是真要被这一剑一酒,搅个天翻地覆。 “苏白……” 萧瑟低低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握著无极棍的手,竟不知何时微微发紧。 “你到底,还藏了多少?” 可风雪中的苏白,根本没有给任何人喘息感慨的时间。 因为《將进酒》还没念完。 第二句已落。 第三句,將至。 而这第三句,也不再只是杀那几名暗河强者。 它要杀的,是整座雪月城今夜被压出来的憋闷、怒火、血腥与不甘。 苏白缓缓提剑,抬头望向更高处的夜空,眼中醉意已盛到了极点,偏偏神识却清得可怕。 “酒意还差一点……” 他低低自语一句。 隨后,竟直接把手中酒罈往上一拋。 酒罈腾空。 月色一照,像一轮翻起的浊月。 下一瞬,苏白一剑挑碎酒罈! 哗—— 烈酒如雨,从天洒落。 酒香一瞬瀰漫整条长街。 而他仰头张口,竟在那漫天酒雨之中,再吞下一大口。 【叮!宿主饮酒成功!】 【醉意值超限溢出,进入神醉状態!】 【当前状態:神醉·將进酒】 轰! 这一刻,苏白周身气机,再涨一层! 百里东君看得眼皮都猛地一跳。 “还能这么喝?!” 而远处那些正在逃窜、正在缠斗、正在咬牙死撑的暗河杀手,闻到这股酒香时,心底生出的,不再只是忌惮。 而是荒谬。 別人拼命是燃命、爆种、吐血。 这人拼命,是边打边喝,还越喝越强。 这还怎么打? 第53章 人生得意须尽欢 酒雨落尽。 长街之上,苏白白衣染酒,发梢、眉梢、剑锋之上都掛著一点点细碎酒珠。 月光一照,像霜,也像星。 而他整个人的气息,却在这一刻真正变了。 若说此前的《將进酒》前两句,是天河落城,是大势压人。 那现在—— 便是人自己,也开始与那股浩荡大势完全重叠。 他就是剑。 也是酒。 更像这满城风雪之中,唯一还敢仰头痛饮、笑看生死的那一抹狂。 萧瑟看著这一幕,胸口竟莫名有些发紧。 因为他第一次如此鲜明地意识到,苏白这一路走来,不是靠境界堆上去的。 他根本不是寻常意义上的武者。 他像是在把“人活到极尽时该有的姿態”,直接酿成了酒,再化成了剑。 这样的人,怎会不强? 又怎能不强? “人生得意须尽欢——” 苏白终於开口,第三句诗声隨剑意一同盪开。 这一句,与前两句又截然不同。 没有那种高悬天上的恢弘。 却多了一种真正属於“人”的快意。 像风流,像痛饮,像纵马长歌,像把一切生死与局势都踩在脚下,只图这一刻活得尽兴。 隨著这一句落下,原本还压在雪月城上方的那股沉重得令人透不过气的剑意,竟忽然多出了一股近乎解放般的狂放。 而这种狂放,对暗河的人而言,反而更可怕。 因为它不再只是“镇”。 而是开始“卷”。 捲起风雪,捲起杀意,捲起所有试图反抗的东西,然后狠狠干碎。 长街尽头,一批正准备借巷口遁走的暗河杀手,还未来得及真正逃远,便被这股隨著诗声席捲而来的青色剑势撞了个正著。 轰! 几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像被滔天巨浪迎面拍中,身形同时崩碎,鲜血泼在雪里,瞬间就被后续碾来的剑意蒸散。 而城东另一处屋脊上,原本还在与雪月城弟子缠斗的两名暗河高手,也在这一句诗声传到的剎那,脸色齐齐惨变。 因为他们分明感觉到—— 自己脚下的雪、身边的风、乃至体內那一点本该隱於暗处的杀机,都像被什么东西照了出来。 无所遁形。 “走!” 其中一人厉喝。 可下一刻,一缕青色剑光已隔著数十丈长街,像酒后隨手一挥般,横扫而来。 噗!噗! 两颗头颅同时飞起。 鲜血未落地,远处早已看呆了的雪月城弟子们也一时忘了追击,只是呆呆望著那道横跨战场、隔空夺命的剑光,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苏城主今夜,是真的杀疯了。 城南高楼之上。 司空长风握著长枪,目光穿过重重夜色,看著那隨第三句诗彻底铺开全城的青色剑势,长长吐出一口气。 “人生得意须尽欢……” “好一句尽欢。” 他终於彻底明白,为什么苏白这人平日里总是一副什么都不放在眼里的样子。 因为他本就不是靠绷著活的人。 他越放,剑越高。 他越醉,杀意越醒。 这条路,旁人学不来。 也正因如此,才更显得无解。 “难怪……” 司空长风低低一嘆。 “难怪百里东君会被他那壶酒喝服。” “这种人,酒里都带著剑,剑里都带著命。” 而百里东君此刻,已经不是震惊了。 他是在兴奋。 真正的兴奋。 眼里甚至隱隱有些发亮。 “对,就是这样!” 他看著苏白那副大醉而战、越战越狂的样子,竟像比自己亲自出手还高兴。 “这才叫喝酒!” “这才叫用剑!” 他这一生爱酒成痴,见过无数人把酒当逃、当醉、当乐、当愁。 可像苏白这样,把酒直接喝成一条登天的路的—— 独此一人。 而就在全城都因第三句“人生得意须尽欢”而震动时,苍山之上,李寒衣也终於在又一次碰撞后,硬生生斩退那三名暗河强者半步。 她立於风雪之中,白衣染雪,铁马冰河之上满是寒意。 可真正让她眼神波动的,不是眼前敌人。 而是城中那道越来越盛、越来越近乎无法忽视的剑势。 苏白,已经把整座雪月城都拖进了他的《將进酒》里。 而且—— 她听得出来。 这还远没有结束。 “该死。” 那高瘦黑影也终於第一次显露出明显的焦躁。 “不能再拖了!” 拖住李寒衣,本该是他们这一路最重要的任务。 可现在,他们虽然確实拖住了。 但代价却是—— 城里那位青莲剑仙,已经开始一个人镇全场了。 再拖下去,別说雪月城被拆,他们这些人能不能活著撤走,都是问题。 黑铁面具人隱於风雪后方,终於第一次真正皱起了眉。 因为他也看出来了。 局,正在崩。 而崩局的不是別人。 正是那个被他们刻意留给李寒衣之外、想让其独自承压的苏白。 “再压一波。” 黑铁面具人声音陡然更冷。 “不惜代价,把李寒衣钉死在这!” 他的话音刚落,三人气机同时再起。 李寒衣眼底寒意暴涨,握剑的手却也在这一瞬更稳了几分。 因为她知道—— 自己不能急。 苏白既然敢一个人下山,那她就得替他,把这里也守住。 至少,不能让这些人再去碰他分出去的那部分城防。 想到这里,李寒衣一剑再出。 月夕花晨,这一次不再只是美。 更冷,也更决。 风雪中,花雨再开。 而她心里那根一直绷著的弦,竟在听见苏白那句“人生得意须尽欢”后,莫名也鬆开了一点。 不是鬆懈。 而是—— 没那么困了。 “苏白……” 她在心底无声念了一句,隨后剑势更快。 今夜,她不能输。 不是因为雪月剑仙不能输。 而是因为—— 城里那个喝著酒、念著诗、替整座雪月城扛著风雪的人,还在等她这边,別掉链子。 第54章 天生我材必有用 今夜的雪月城,像被一首诗活生生压进了另一个世界。 风雪还是风雪。 长街还是长街。 杀局也还是杀局。 可当“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復回”“人生得意须尽欢”三句剑势接连落下之后,整座城里所有人—— 不论敌我——都已经再难用寻常眼光去看这场廝杀。 因为这已经不只是人和人在打。 而是苏白一个人,把自己的酒意、诗意与剑意,铺到了整座城上。 此刻,城中尚未死绝的暗河杀手,终於开始真正意义上的崩。 不是阵崩。 是心崩。 他们擅长黑夜,擅长藏匿,擅长於人不备时一刀封喉。 可今夜,雪月城这片夜,却被苏白一首《將进酒》照得太亮、压得太重。 他们越是想藏,越像被高悬在月下的老鼠。 这种感觉,比正面硬碰硬更让他们恐惧。 “撤!撤出去!” “別留在城里!” “快走——!” 一处外巷中,两名暗河杀手终於扛不住那股持续压顶的剑意,直接放弃原本任务,转身便逃。 可他们才刚跃上屋脊,远处长街上便有一道青色剑浪隔空荡来。 不是专门针对他们。 只是余波。 可就是这道余波,已足够。 砰!砰! 两人如断线风箏般被当场掀飞出去,重重砸在巷底,骨头都不知断了多少根,挣扎几下便再无声息。 远处几名雪月城弟子看得目瞪口呆。 片刻后,才有人咽了口唾沫,喃喃道: “苏城主这……已经不是救场了吧?” “这是直接把整座城都接过去了。” 没人反驳。 因为这就是事实。 而长街正中,苏白已踏著满地碎雪与残血,缓缓向前。 白衣染酒,剑锋凝霜。 眼底醉意浓得像化不开,可那双眼却亮得惊人。 像越醉,越看得清。 他能清楚感知到,整座雪月城里还有多少暗河的人在逃、在躲、在试图找最后的机会。 也能感知到,暗河真正的重心,仍死死压在李寒衣那边。 可他不急。 因为《將进酒》还没念到最该亮刀的时候。 而就在这时,一道比前面任何一批都更重、更沉、更危险的气息,忽然自城中最偏暗的一处长巷里升起。 那气息没有急著扑出来。 反而像一条真正潜了太久的毒蛟,直到此刻,才终於被逼得露头。 萧瑟第一个察觉,眼神骤凝。 “还有人。” 百里东君也在同一瞬偏头,目光锁向那处黑暗。 “终於捨得出来了。” 下一刻,黑暗中缓缓走出一道身影。 同样一身黑。 却与前面那些杀手完全不同。 他並不刻意收敛气息,也不靠暗影潜行,就这么一步步走出来,脚步极稳,像根本不在乎自己是否暴露。 可隨著他每走一步,长街上的风雪便冷一分。 周围原本还在溃逃的暗河杀手,竟像看见了什么主心骨,眼中重新生出一丝挣扎般的狠色。 “还有主事的?” 苏白停下脚步,终於稍稍来了点真正的兴趣。 那黑衣人站定之后,缓缓抬起头。 他的脸也藏在半边黑铁面具之后,露出的眼睛却比先前那些人都更沉,也更静。 静得近乎没有人味。 “青莲剑仙。” “你今夜,確实让人意外。” 他的声音也很平。 平得像在说与自己无关的事。 苏白看著他,轻轻笑了。 “那你们暗河,今晚的意外也不少。” 黑衣人没有接这句,只淡淡道: “前面那些死了,便死了。” “可你既然已经把势抬到这一步——” “那我便得亲眼看看,你这首《將进酒》,究竟能不能真把整座雪月城都兜住。” 这句话一出,萧瑟眼神陡然一沉。 不对。 这人不是来救场的,也不是来围攻的。 他是来—— 试最后一刀的。 他要在苏白將势抬到最高、几乎把半城都接过去的时候,强行压上去,看这首《將进酒》会不会在这里崩一角。 若崩了—— 那前面所有震撼,都会变成“虚张声势”。 若不崩—— 暗河今夜,就真要被彻底碾穿。 想到这里,萧瑟呼吸都不由一紧。 而苏白,显然也看明白了。 他站在长街尽头,看著那黑衣人,眼中醉意更盛,嘴角却缓缓挑起。 “懂了。” “你是来试最后一下的。” 黑衣人没有否认。 “不错。” “你若扛不住,从今夜起,雪月城就会开始流血。” “你若扛住——” 他顿了顿,眼底终於泛起一丝极淡的寒意。 “那暗河,就会真正记住你。” 苏白听完,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不大,却在这一片压抑得近乎窒息的长街上,显得格外刺耳,也格外张狂。 “记住我?” “你们暗河配吗?” 话音落下,他抬起剑,眼中所有醉意在这一刻尽数化成了近乎焚烧般的明亮。 然后,第四句诗,终於出口。 “天生我材必有用——” 轰!!! 这一句一出,整座雪月城的气机,竟像被某种更霸道、更不讲理的力量,直接再往上拔了一层! 如果说前面三句,是天河落城,是大势压人,是纵酒尽欢。 那么这一句,便是真正的—— 自信。 不是普通人的自信。 而是一种“我既在此,便该镇此世”的绝对自信。 这种自信,本就极难写进剑里。 可偏偏,苏白写进去了。 而且写得铺天盖地,毫不讲理。 那一瞬,所有还活著的暗河杀手都觉得自己体內真气猛地一滯,像连“反抗”这个念头,都被这句诗压得矮了一头。 黑衣人眼神第一次真正变了。 因为他分明感觉到—— 苏白的《將进酒》,不止是在涨势。 更是在借整座雪月城今夜这场风雪与大战,把自己往更高处硬推。 而且,还真让他推上去了! “不对——” 黑衣人心头第一次冒出一丝真正的惊意。 “这不是单纯的剑招。” “这是在借势……借城……借人心!” 而苏白,已根本不再看他。 他抬头望向夜空,望向风雪,望向这满城灯火与满城廝杀,眼里竟有一瞬,真像映出一整片山河万里。 “千金散尽还復来!” 最后半句紧接而出。 青色剑势,如再起一重浪! 远处高楼之上,司空长风长枪微震,竟在这一刻不由自主地生出一种想要仰头长笑的衝动。 不是他疯了。 而是这句剑,这股势,实在太提气。 像把整座雪月城今夜被暗河压出来的那口闷气,硬生生顶了回去。 “好!” 他终究还是低喝出一个字,眼底精芒暴盛。 “好一个天生我材必有用!” 百里东君更是直接笑出了声,酒意翻涌,青衫一抖,周身剑意都跟著大盛。 “苏白!” “你今晚是真要把天都喝开了!” 就连苍山上的李寒衣,在这一句诗意传来之时,眼神也终於彻底变了。 不是震动。 而是惊艷。 真正的惊艷。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练剑所见的“高”,在苏白这一句“天生我材必有用”面前,竟都像少了点什么。 少的,正是这种敢把整片天地都踩在脚下的意气。 而这样的意气—— 她从未有过。 想到这里,她剑势反而更稳、更冷。 因为她知道。 自己不能在这里拖苏白后腿。 至少今夜,不能。 风雪长街之上。 苏白第四句已出,长街尽头那黑衣人的脸色,终於难看到了极点。 因为他忽然发现—— 自己不是来试最后一刀的。 自己,是来见证一把剑真正成势的。 这比死一批人,麻烦得多。 也可怕得多。 “必须打断他!” 黑衣人终於低吼出声,整个人气机猛地炸开,再不留半点余地,直扑苏白! 而苏白看著他扑来,眼神终於重新落回了人间。 落回了眼前这个,妄图在《將进酒》最盛时压断它的人身上。 他笑了笑。 “来得正好。” “再接我——” “下一句。” 第55章 钟鼓饌玉不足贵 长街之上,风雪尽乱。 那黑衣人终於不再藏,不再等,不再试。 因为他已经彻底明白,再让苏白把《將进酒》继续往下走,今夜暗河在雪月城这一局,就不只是败了。 而是会被直接钉死在耻辱柱上。 所以他必须压。 必须在那首诗彻底走完之前,把苏白从那股越来越高的“势”里生生打下来。 “杀!” 隨著一声低吼,他整个人气机轰然炸开。 黑衣翻雪,杀意裂风。 这一刻,他不再像影子。 而像一把真正自暗河最深处磨出来的凶刀。 同一时间,城中各处尚存的暗河高手也像收到了最后的死令,纷纷不计代价地朝苏白所在方向强行靠拢。 东巷、南口、屋脊、暗墙之后。 一道道阴冷气息,不再掩饰,不再躲闪,全都朝那条被《將进酒》压成战场中心的长街扑来。 他们要赌最后一次。 赌苏白挡不住这么多人,赌这首诗会崩,赌雪月城这口气只是一时冲天而起,却终究落不下来。 萧瑟看著这一幕,眼神骤沉。 “来了。” 他终於明白,这才是暗河今夜真正最后的牙。 前面那些死的人、开的口、拖的线、压的城,全部都是为了这一刻—— 在苏白站到最高处时,拿最后一批最狠的人,把他拽下来。 若拽得动,今夜雪月城便再强,也要流血到底。 若拽不动…… 萧瑟呼吸微微发紧,不敢再往下想。 因为他知道,那会意味著什么。 而长街中央,苏白却只抬头看了一眼那些从四面八方扑来的暗河之人,眼底竟多了一点近乎满意的神色。 “这才像样。” 他低低笑了一声,剑锋微抬,酒意更盛。 紧接著,第五句诗,终於吐出。 “钟鼓饌玉不足贵——” 轰! 这一句落下,原本因“天生我材必有用”而高到极处的剑势,竟忽然又变了。 不再是单纯的豪气冲天。 而是一种彻底看轻人间荣华、看轻权势富贵的洒脱与狂。 钟鼓,饌玉,功名,权柄,繁华,享乐。 这些足以让天下九成人折腰的东西,在这一句里,被轻描淡写地斩作尘土。 而这种“看轻”,一旦融进剑里,便会生出极其可怕的味道。 因为这意味著—— 再没有什么东西,能压住这把剑的心。 黑衣人首当其衝,脸色再变。 因为他分明感觉到,自己原本还能勉强顶著那股青色剑势往前压的脚步,在这一刻,竟开始真正艰难起来。 不是修为不够。 而是意,弱了。 他的杀,是算计出来的杀。 他的狠,是暗处养出来的狠。 可苏白这一句,却像在说—— 你拿来拼命的这些,我根本看不上。 这便是最伤人的地方。 “故弄玄虚!” 黑衣人强压心头那一瞬生出的悸意,双手一合,掌中竟浮现出两道极细极薄的黑刃,像水中毒牙,无声无息划开风雪,直斩苏白咽喉与心口。 快到极致。 狠到极致。 后方,数名暗河高手也同时扑至,刀、索、针、影,几乎把整条街最后一点空隙都封死。 可苏白,却根本没有躲。 或者说—— 他根本不需要躲。 因为在“钟鼓饌玉不足贵”这一句彻底铺开的瞬间,整条长街上的青色剑势竟像有了自己的脾性。 那些扑近苏白身侧的杀机,还未真正挨到他,便先一步被青意压弯。 刀慢了一分。 针歪了一线。 索绳僵了一瞬。 而就是这一分一线,便足够致命。 苏白抬手,一剑。 没有花。 没有月。 没有白玉京。 只有极简单、极乾净的一道青锋,自人群中横掠而过。 嗤—— 最前方两名暗河高手动作同时僵住。 他们还保持著扑杀姿势,眼里却已失去了光。 下一瞬,两人腰间同时裂开一条细线,整个人上下错开,栽入雪中。 黑衣人眼角猛跳。 因为他终於看清了。 隨著《將进酒》越往后,苏白的剑反而越简单。 简单到像不屑再拿什么花样去杀人。 因为此时此刻,他的“势”已经足够。 剩下的,只要抬剑,便够了。 想到这里,黑衣人心头终於真正泛起寒意。 这不是年轻天才。 也不是寻常剑仙。 这是怪物。 是真正一旦放进江湖里,便会把很多老牌格局直接斩碎的怪物! “再压!” 他几乎是咬著牙吼出来。 暗河的人若连这一步都退了,那今夜便真成了一场笑话。 可他刚吼完,苏白已经抬眸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带著三分醉,七分冷。 “別急。” “下一句,才更適合你们。” 第56章 但愿长醉不愿醒 长街之上,尸横雪乱。 可真正让人心底发寒的,不是地上的尸体,也不是四散的血,而是苏白身上那股还在继续往上走的气。 太高了。 高得让很多人已经开始怀疑,他此刻究竟还算不算“逍遥天境”的范畴。 萧瑟站在风雪边缘,望著那道立於长街之中的白衣,胸口起伏都不由慢了几分。 因为他忽然发现—— 自己甚至有些不敢眨眼。 仿佛一眨眼,就会错过某种真正会被记进江湖史册里的东西。 而百里东君,此刻则已彻底收起了平日那副嬉笑模样。 他看著苏白,眼中除了惊艷,竟第一次多出一点“同道”般的灼热。 別人看见的是无敌之剑。 可他看见的,却是一种更本质的东西。 苏白在用酒,把自己一步步送上去。 不是借酒耍疯。 而是借酒,入道。 想到这里,百里东君竟忍不住低低笑了起来。 “好。” “好一个酒剑仙。” “原来酒……真能这么喝。” 而就在这一刻,苏白的第六句诗,也终於落下。 “但愿长醉不愿醒——” 这一句出口,整片战场都像轻轻晃了一下。 不是地在晃。 是人心在晃。 因为这一句里的意,太怪,也太重。 不是壮阔,不是豪气,不是高悬九天。 而是一种彻底沉进酒里、沉进自我、沉进“我愿如此活”的极致任性与清醒。 长醉,不是糊涂。 恰恰是因为太清醒,才寧愿长醉。 而这股意,一旦化进剑中,便会生出一种近乎偏执的锋芒。 你不懂我,我也懒得与你讲道理。 你要杀我,那我就杀你。 简单,直接,近乎霸道。 黑衣人在这一句落下时,只觉得胸口猛地一闷。 原本还在咬牙强撑的气机,竟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不稳。 他看著苏白,眼底终於不再只是寒意,而是真正的惊惧。 因为他忽然有种极其荒谬的感觉—— 这首《將进酒》若再往下走,苏白真可能一脚踏进他们这些人根本不该看见的地方。 那地方,名叫—— 神游。 “不可能……” 黑衣人心头一震,几乎本能地否定这个念头。 苏白再怎么妖,也不该在今夜这种年纪、这种战局、这种喝酒打架的状態下,摸到那道门槛。 可越否定,他越怕。 因为苏白现在给他的感觉,已经越来越不像一个“人”在出剑。 而像是这满城风雪、满城酒意、满城杀气,都在替他举剑。 “杀了他!!” 黑衣人终於不再顾什么风度与算计,声音都带了一丝压不住的厉意。 他自己也同时暴起,双刃化作两道最阴最狠的黑线,直插苏白中宫! 同一时间,周围尚存的暗河高手,几乎全都扑了上来。 不是围。 而是送。 他们知道,自己可能会死。 可若此刻还不敢上,那今夜之后,暗河在雪月城面前,就真的再也抬不起头。 於是,长街上便出现了一幕极诡异的景象。 一群原本最擅长偷袭、最不愿正面送命的暗河杀手,竟被一个白衣醉鬼,逼得不得不在正面—— 拿命填。 而苏白,看著他们扑来,眼中醉色越来越深。 深到像真的快要分不清天地人我。 可偏偏,他握剑的手,却稳得可怕。 下一瞬。 他一剑递出。 不是对著某一个人。 而是对著整条长街、整片风雪、整片压上来的黑潮,往前—— 平平一送。 轰!!! 这一剑,与前面任何一剑都不同。 它没有特別锋利的边。 也没有特別盛大的异象。 可它落下时,那些扑近的暗河杀手却像同时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青色大墙。 一人吐血倒飞。 两人长刃崩碎。 三人被当场掀得离地而起,在半空中骨骼寸断。 而那黑衣人,更是在双刃刚刚触到剑势的瞬间,整个人便感觉到一股让他头皮发炸的压力,顺著兵器直接砸进了五臟六腑。 砰! 他被硬生生震退出去十余丈,双脚在雪地里犁出两道极长沟痕,直到撞上一堵断墙才勉强停下。 噗! 一口血,终於压不住,猛地喷了出来。 长街上,一片死寂。 萧瑟的手已经彻底攥紧了。 因为刚才那一剑,他竟隱隱看见了一丝“不属於逍遥”的味道。 说不清,道不明。 可就是有。 那不是普通剑仙的巔峰一击。 而像是……在往那扇门里挤。 “真的要摸到了……” 萧瑟喉结滚动,连自己都没意识到,声音已经低得发颤。 而苍山之上,李寒衣也在同一瞬猛地震开三名对手,眼神骇然地望向城中。 別人未必看得清。 可她是剑仙。 所以她比旁人更清楚,那股越来越逼近的剑意意味著什么。 “苏白……” 她第一次,连呼吸都乱了一拍。 因为若再往前一步。 那便真是神游门前。 而他如今—— 不过是在一城风雪中,喝著酒,替她、替雪月城,挡一场暗河夜袭而已。 这世上,怎会有这样的人? 风雪长街之上,苏白缓缓收剑。 白衣染酒染血,眼底却像映著一整片冷月。 他看著那口吐鲜血、半跪在地的黑衣人,忽然轻轻笑了。 “如何?” “长醉这一句——” “够不够你醒?” 黑衣人抬起头,眼中已儘是骇意。 因为他知道。 自己快撑不住了。 更因为他知道—— 苏白,还没念完。 第57章 与尔同销万古愁 雪月城今夜的风雪,终於冷到了极点。 不是天气冷。 而是所有人心底,都同时压上了一层说不清的寒意。 那寒意,不是来自暗河。 而是来自苏白。 来自这个白衣醉鬼,竟真把一首《將进酒》一步步念到了最后。 长街之上,黑衣人半跪雪中,胸口翻腾,鲜血顺著嘴角不断滴落。 他抬头望向苏白时,眼里已经没有了方才那种“我来试你”的冷与稳。 只剩一种近乎本能的惊惧。 因为他终於確定—— 自己今夜不是来试最后一刀的。 自己,是来当这一剑的祭品的。 “撤……”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厉害。 这一刻,他终於想退了。 不是战略性后撤,不是保留火种,而是真正意义上想逃。 因为若再不逃,他恐怕连逃的资格都会失去。 可苏白怎么可能让他逃。 怎么可能让暗河今夜这场精心布下的大袭,到最后还能留著人回去报平安。 “现在想走。” 苏白看著他,眼底醉意浓得近乎要溢出来,声音却轻得像月下风。 “是不是太晚了点?”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缓缓抬头,看向夜空。 风雪仍在。 灯火仍在。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雪月城各处还在廝杀,还在流血,还在咬牙死撑。 城西、南巷、东南、登天阁、苍山。 今夜所有人的怒、血、杀、守、痛、憋闷、不甘,仿佛都在这一刻,隨著苏白的目光,一併被提了起来。 而后—— 落进他最后一句诗里。 “与尔——” 这一声出口,天地骤寂。 真的寂。 不是形容。 而是整座雪月城中的风雪、刀兵、杀声、怒吼,都像在这一瞬间,被什么东西压得极低极低。 低到只剩这一句诗,清清楚楚落进所有人耳中。 苏白眼中,月色与酒意已经分不清彼此。 整个人的气机,也终於在这一刻,彻底撞上那道原本还隔著一层雾的门槛。 不是完全踏入。 但,碰到了。 真真正正地碰到了。 神游的边。 轰!!! 一股无法言说的浩荡气息,骤然自他体內冲天而起! 萧瑟在这一瞬,瞳孔猛缩,浑身汗毛都炸开了。 “神游?!” 他几乎是下意识失声。 旁边百里东君也第一次彻底收起了笑,眼里震动、狂喜、惊艷、难以置信,尽数交织在一起。 “不。” 他死死盯著苏白,呼吸都快了半分。 “还不是神游。” “但——” “已经摸到了!” 而那黑衣人,则在这一瞬,面如死灰。 因为他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自己头顶那片夜空,真的裂开了一线。 不是天裂。 是他的命,要裂了。 苏白终於將最后半句,完整吐出。 “同销万古愁——” 嗡。 没有雷鸣。 没有轰响。 只有一声极轻极远的剑鸣,自更高处落下。 下一瞬。 整条长街,整片雪月城西,乃至更远处连向城外的一线夜幕,都被一道青色剑芒彻底照亮。 那不是普通意义上的“斩”。 而像一条真正自天河里抽出来的巨剑,自九天之上,朝人间—— 落。 黑衣人眼里的世界,在这一刻只剩青色。 青得浩大。 青得绝望。 青得像一朵自天地尽头盛开的莲,带著足以埋葬万古忧愁的锋芒,轰然压下。 “挡——!!!” 他终於发出悽厉到变形的嘶吼,拼尽全身最后一口气,双刃交叉於头顶,气机不要命地燃烧,试图挡住这一剑。 可惜。 在这一剑面前,他的一切都显得太小。 太薄。 太可笑。 咔。 先是双刃断。 再是双臂折。 然后,是整个人。 砰!! 黑衣人的身躯在青色剑芒之下,竟像被重锤砸中的泥塑,从头到脚寸寸崩裂,最终炸成漫天血雾,连一块完整的骨都没能留下。 而这一剑並未止。 它顺著长街一路向前,直接穿透城门,撕开夜雪,朝雪月城外继续斩去! 所过之处,沿途尚未来得及撤出的暗河残余、埋伏、接应之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在那青色剑芒中被尽数碾成齏粉。 城墙震动。 大地开裂。 城外百丈雪原,竟在这一剑之下,硬生生被犁开一道深不见底的巨大沟壑! 从雪月城西直通城外,蜿蜒如谷,青意残留,久久不散。 像一朵被剑生生刻进大地的青莲。 全城死寂。 所有人都停了下来。 雪月城弟子,暗河残党,百里东君,萧瑟,司空长风,唐莲,雷云鹤,乃至苍山之上正与李寒衣交手的那三名暗河强者…… 都在这一瞬间,失了神。 因为没有人想到。 今夜一场夜袭,最终竟会被这样一剑,硬生生斩出一条谷来。 “这……” 司空长风站在高楼之上,望著那道从城西一路裂到城外的巨大剑痕,饶是他一生见惯风浪,此刻喉咙也像被什么堵住了,竟半天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唐莲站在东南巷口,望著那远处冲天而起的青色残意,眼神里只剩震撼。 “这真的是……人能斩出的剑?” 雷云鹤则死死抓著登天阁高窗边缘,肩头鲜血淋漓都没在意。 他嘴唇动了动,最后竟只骂出一句: “怪物……” 而萧瑟,此刻已经彻底沉默了。 他站在原地,看著长街尽头那道仍立在风雪中的白衣身影,看著那条被一剑劈出来、仿佛要把半片夜色都分开的青色剑谷,眼底情绪翻涌到近乎失语。 神游门前。 一剑裂城。 与尔同销万古愁。 这一刻,他终於真切地意识到,自己此前所有关於苏白的估算,全部都错了。 而且,错得离谱。 这样的人,不是能不能搅动天启的问题。 而是—— 天启,是否承受得住他去。 苍山之上,李寒衣也在这一剑落尽的剎那,猛然一震。 对面三名暗河强者更是脸色同时大变。 因为他们知道。 城里,败了。 而且是—— 惨败。 李寒衣望著那道自城西冲天而起、久久不散的青色残芒,眼中第一次浮现出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失神。 不是惊。 不是震。 而是……看见了一座比自己更高的山后,那种无法言说的动摇与惊艷。 她一直以为,自己的剑已够冷,够高,够远。 可现在她才知道。 原来真正的高,不只是冷,不只是绝。 还可以如此风流,如此狂放,如此—— 不讲道理。 风雪中,她耳边那朵一直没摘下的桃花,轻轻晃了一下。 而她的心,也像被那一剑,轻轻斩开了一道缝。 长街尽头。 苏白缓缓放下剑。 周身那股已摸到神游边缘的气息,也在这一剑之后迅速回落。 不是因为不够强。 而是因为这一剑,本就不是此刻的他该常驻的高度。 可即便如此,他仍稳稳站著。 只是打了个酒嗝。 “嗝——” 全城仍旧死寂。 苏白低头看了眼手中青钢剑,又抬头看了看远处那条被自己劈出来的巨大剑谷,满意地点了点头。 “还行。” “比我想的深一点。” 百里东君:“……” 司空长风:“……” 萧瑟:“……” 唐莲:“……” 雷云鹤:“……” 你管这叫“还行”?! 而就在所有人都还沉浸在这一剑的余威中时,苏白却已经隨手把剑插回鞘中,转头看向百里东君,神色竟一如既往地自然。 “酒还有吗?” 百里东君愣了足足两息,才终於回过神,隨即大笑出声,笑得比今夜任何时候都更痛快。 “有!” “有的是!” “苏白,你今夜这一剑——” 他看了一眼那条还在夜色里泛著淡淡青意的巨大剑谷,眼底满是灼热。 “足够名动天下了。” 苏白闻言,眯了眯眼,隨即轻轻笑了一下。 “名不名动无所谓。” “主要是——” 他看向那条剑谷,眼中醉意未散,风流也未散。 “这地方,以后倒是挺適合埋酒。” 全场再次沉默。 紧接著,不知是谁先没绷住,竟低低笑出了声。 笑意一出,整座雪月城那股被压得太久的紧绷气,仿佛也终於在这一刻真正鬆开。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 今夜,他们撑过去了。 而且,不是勉强撑过去。 是被一袭白衣,一壶酒,一首诗—— 狠狠干过去了。 第58章 青莲剑谷,天下皆闻 风雪还在下。 可雪月城,已经静了。 那不是普通的安静。 而是一整座城,在同一时间被某一剑斩空了声音,只剩下风声、雪声,以及无数道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声。 城西长街尽头,地面裂开。 那道被《將进酒》最后一剑生生劈出的巨大剑痕,自雪月城內一路贯穿到城外雪原,深不见底,宽若沟壑,残余的青色剑意久久不散,像一朵横陈在大地之上的青莲。 裂谷两侧,积雪尽碎。 沿途残墙、断檐、青砖、尸骨,早已在那一剑之下化作一地狼藉。 更远些的地方,方才还在城中四处乱窜、试图趁乱杀人的暗河残党,此刻已几乎看不见完整站著的了。 要么死在长街。 要么死在裂谷边缘。 要么……已经彻底化作了那一剑下的一抹血雾。 整座雪月城,都像被这一剑狠狠干清了一遍。 长街上,苏白缓缓放下剑。 酒意仍在。 风流仍在。 一袭白衣立在满地残雪与血色之间,竟仍显得乾净得过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青钢剑,似乎对这一剑的结果还算满意,隨后才慢悠悠抬头,朝远处那条裂谷看了一眼。 “確实比我想的深一点。” 他轻声自语,像是在评价一幅隨手画出的山水。 可这话落在旁人耳中,却让不少人嘴角都狠狠抽了一下。 深一点? 这他娘的是“一点”? 城西屋脊之上,一名雪月城弟子张著嘴,呆呆看著那道裂谷,半晌都没能把嘴合上。 他身旁另一人也是满脸发白,喉咙滚了几下,才艰难吐出一句话: “这……这是第四城主一剑劈出来的?” “你刚才不是亲眼看见了吗……” “可我、我还是觉得像做梦。” “我也觉得……”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失神。 別说他们。 便是唐莲,此刻站在东南巷口,也依旧没完全从方才那一剑里回过神来。 他出身雪月城,见过太多高手。 百里东君的酒,司空长风的枪,李寒衣的月夕花晨,雷云鹤的雷法,他都见过。 可像苏白这样,一首诗,一口酒,一剑裂城—— 他是真第一次见。 “苏城主……” 唐莲望著城西那道仍未散尽的青色残意,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这位第四城主,明明来雪月城还没几日。 可现在,他已经开始觉得,若没有苏白,今晚这座天下第一城,真的要被撕掉一大块肉。 登天阁上。 雷云鹤死死扶著窗沿,肩头的伤因为方才气机激盪而再度渗出血来,可他却恍若未觉,只盯著那道从城中一路裂到城外的巨大剑痕,眼神震动得厉害。 他本以为,自己已经够高看苏白。 从登天阁第十五层那一剑,到后来雪巷封喉,再到今夜登天阁外救他一命。 可直到此刻他才明白—— 自己还是看低了。 低看得离谱。 “这小子……” 雷云鹤喉咙动了动,最终还是只憋出两个字。 “怪物。” 而高楼之上,司空长风终於缓缓放下了握得发白的长枪。 他的手心,不知何时竟已出了一层薄汗。 不是因为怕。 而是因为方才那一剑,真的连他都给惊到了。 雪月城能守下来,他其实有预感。 因为有百里东君,有李寒衣,有雷云鹤,有唐莲,有他自己。 更有苏白。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最后扛住这场大袭、甚至以一剑彻底砍崩暗河士气的,会是这样一种方式。 不是苦战到最后。 不是眾人合力才险险撑住。 而是苏白一个人,把整座雪月城今夜被压出来的怒和血,全都举起来,再狠狠干回去。 “青莲剑仙……” 司空长风低低念了一遍这个名號,眼底神色复杂至极。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有种感觉。 这不是他请来的第四城主。 这是雪月城,迎进了一位真正足以镇一时代的异数。 而另一边,百里东君终於回过神来。 他先是看了看那条青色裂谷,又看了看长街中央一脸理所当然、甚至已经开始问酒的苏白,隨后忽然大笑出声。 笑声极大,极痛快。 像把今夜所有被暗河压出来的憋闷,都借这一笑给震散了。 “好!” “好一个与尔同销万古愁!” “苏白,你今夜这一剑,算是把老子这些年看过的剑,全都狠狠干了一遍!” 说著,他也不顾旁人目光,直接拎起酒罈朝苏白走去。 “接著!” 一坛酒破风而来。 苏白伸手一接,顺势拍开泥封,仰头便灌了一口。 咕咚。 酒液入喉,方才那股几乎把他整个人都推到神游门槛前的燥热,终於稍稍缓下来几分。 他舒舒服服地吐出一口酒气,眼底醉意更浓了些。 “这酒,勉强能压压火。” 百里东君一听,顿时吹鬍子瞪眼。 “这还是我雪月城酒窖里最好的几坛之一!” 苏白瞥了他一眼。 “所以我才说,勉强。” 百里东君:“……” 周围还活著的雪月城弟子们,本来一个个都还沉浸在“一剑裂城”的震撼中,结果听见这两句对话,表情顿时又古怪起来。 这位第四城主,真是离谱。 明明刚刚还像謫仙下凡,一剑神游。 结果转头又开始嫌酒。 偏偏,就是这种极致反差,竟让人觉得……更可怕了。 因为这说明,刚才那一剑在他自己眼里,似乎也不过如此。 萧瑟此时也终於从长街一侧缓步走了过来。 他走得不快。 甚至比平日更慢了些。 不是装,也不是故作镇定。 而是因为直到现在,他的胸口仍旧有些发沉。 那是被方才《將进酒》最后一剑强行压出来的余震。 他走到近前,看了一眼苏白,又看了一眼那道巨大的青色裂谷,眼中情绪翻涌许久,最终只化作一句轻到近乎呢喃的话: “你这一剑……” “真是不给別人留活路。” 苏白闻言,偏头看他,笑了一下。 “怎么?” “嚇著了?” 萧瑟沉默了两息,竟很坦然地点头。 “有点。” 这不是示弱。 也不是玩笑。 而是真话。 方才那一瞬,他真的在想—— 若有一日,这样一剑落在天启城头,会是什么景象?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让他自己心底都微微发寒。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此前想借苏白之势回天启,还是想得太简单了。 这样的人,哪里是什么“势”。 这分明是天外落下来的一柄剑。 想到这里,萧瑟眼中的复杂之色,反而更深了。 苏白却没继续在这上头多说什么,只是拎著酒罈,转头看向城中各处。 杀声已弱了。 暗河这场大袭,真正的胆已经被那最后一剑彻底斩断。 剩下还活著的那些,不是四散而逃,就是被雪月城弟子趁势反压,再难翻起什么浪花。 “差不多了。” 苏白隨口说了一句。 司空长风这时也自高楼掠下,落到长街之上。 他先看了眼苏白,似乎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停了一下,最终只是沉声下令: “传令全城!” “暗河余孽,凡仍在城中者——” “一个不留!” “是!” 周围一眾雪月城弟子轰然应声,士气前所未有地高涨。 今夜之前,他们面对暗河这种藏在阴沟里的杀手,还难免会生出忌惮、烦躁、被动与憋闷。 可今夜之后,不一样了。 因为那条裂谷还在。 那道青色剑意还在。 第四城主还在喝酒。 只要这些都在,他们就觉得,暗河也没什么可怕的。 而就在司空长风调动全城收尾时,苍山方向那股属於李寒衣的剑意,也终於骤然暴涨。 紧接著,一道比先前更冷、更锋、更决的剑光自风雪中一闪而过。 片刻后,三道狼狈至极的黑影自苍山主路仓惶遁逃,身上皆带著极重剑伤。 尤其那高瘦黑影,一条手臂几乎被整齐斩落,鲜血淋漓,悽惨无比。 李寒衣追至半山腰,白衣胜雪,铁马冰河之上寒光如霜,正欲再追,远处却忽然传来苏白懒洋洋的一道声音: “別追太远。” 李寒衣脚步微微一顿。 她回头,看向城西长街,也看见了那条巨大裂谷。 即便她方才在苍山之上已感知到这一剑,可真正亲眼看见,心中还是不可避免地狠狠一震。 尤其是看见裂谷尽头,那道一边喝酒一边朝她遥遥望来的白衣身影时,她眼中的情绪,终於出现了一丝极清晰的波动。 那不是单纯的震惊。 更像是某种被这一剑彻底撼开的东西,终於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 她沉默数息,终究还是没有再追。 只是一剑回鞘,转身掠回城中。 而她回来的第一件事,便是先落到长街之上,站到了苏白面前。 四目相对。 周围所有人都下意识安静了一下。 因为谁都看得出来。 这两个人之间,此刻那股气氛,和先前已经很不一样了。 李寒衣先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手里的酒,最后才冷冷开口: “你还站得住?” 苏白眨了眨眼。 “什么意思?” 李寒衣面无表情。 “若站不住,就別硬撑。” 这话一出,百里东君、司空长风、萧瑟、唐莲,甚至连雷云鹤的神情都微妙了几分。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问候了。 这是关心。 很生硬。 很冷。 可就是关心。 苏白自然也听出来了。 他嘴角一勾,眼底笑意顿时又浮上来几分。 “怎么?” “怕我倒下?” 李寒衣眼神瞬间一冷。 “我是怕你倒在雪月城,晦气。” 苏白哈哈一笑。 “行。” “那我看在你的面子上,再站一会儿。” 李寒衣:“……” 她明知道这人就是故意的,可偏偏,每次都还是会被他气到一点。 但与昨夜之前不同的是—— 她现在已经没那么想一剑砍过去了。 反而看著他这样站在满地血雪里,一边喝酒,一边笑,一边用那副谁都不放在眼里的模样看天下,她心里竟会莫名生出一种说不清的安心。 仿佛只要这人还在说这种欠揍的话,今夜这一切,便都不算什么大事。 而就在眾人还沉浸在大战收尾与青莲剑谷现世的余震中时,雪月城外更远处,几道隱於夜色中的探子,已经彻底疯了。 “快!” “快回报!” “青莲剑仙一剑裂城,暗河夜袭全灭!” “神游之下,再无人可制此人!” “报天启!报百晓堂!报无双城!报——” 一道道惊惶又亢奋的低喝声,在夜色里飞快远去。 今夜这场大战,已经不再只是雪月城自己的事了。 因为从这条青莲剑谷出现的一刻开始,属於苏白的名字,便註定要真正传遍天下。 第59章 天下第一风流 雪月城这一夜,终究还是亮到了天明。 暗河退了。 不,是崩了。 城中各处残余杀手,在司空长风一道“一个不留”的命令下,被雪月城弟子连夜清剿。 许多原本还想借夜色遁走的暗河残党,最终都倒在了巷口、屋脊与城门外的雪地里。 而那条自城西一直劈到城外的青莲剑谷,则像一记写在大地上的耳光,硬生生抽在了暗河脸上,也抽在了所有窥视雪月城的势力脸上。 天亮时,雪停了。 日光从云层后缓缓透出,照在雪月城的屋瓦上,也照在那道巨大裂谷边缘。 青色残意虽已淡去大半,可那种一剑开城的余威,却仍旧压在每个见过那一幕的人心里。 许多雪月城弟子,一大早便跑去城外剑谷旁看。 不看还好。 一看,腿都有些发软。 那谷太深,太直,也太霸道。 像是有什么东西,完全不讲道理地自高处压下来,把这片大地当成纸一样给撕开了。 “昨夜……苏城主就是用这一剑,把暗河的人全埋进去的?” 一名年轻弟子站在谷边,声音都发飘。 旁边年长些的弟子咽了口唾沫,低声道: “你別说话,我现在都还觉得像做梦。” “可这谷总不是梦吧……”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废话,这要是梦,谁梦得出这么大的谷?” “我现在总算明白了,为什么三城主昨夜都亲自下令封掉这边,谁都不许乱踩。” “踩什么?我看谁敢往里踩一步,腿都得先软。” 几人一边说,一边齐齐往后退了两步。 生怕离得太近,显得不够敬畏。 而与城外剑谷同样热闹的,是整座雪月城。 城里今日的议论声,比昨日还要夸张十倍不止。 如果说苏白前几日闯登天阁、压李寒衣、收酒仙、成第四城主,还只是让雪月城上下意识到—— 这位第四城主,强得离谱。 那么昨夜之后,所有人都已经不再只把他当“第四城主”看了。 而是当成了—— 雪月城如今最锋利、最离谱、也最不可招惹的一块招牌。 酒楼里,客栈里,长街边,茶摊前,隨处都能听见议论。 “你昨晚看见没有?那句『黄河之水天上来』,我到现在耳朵还在响!” “我没看到最后,我当时在东巷守线,只感觉整座城都像被压了一下,抬头再看,天都青了!” “何止天青了!城西那边差点让我以为真有一条河从天上掉下来了!” “暗河这回真是踢铁板了。” “铁板?你这说轻了,那是一座山!” “什么山,那是仙!” “青莲剑仙……嘖,这名號以前听著还像吹,昨夜之后,我看谁还敢说这是吹出来的。” “吹?现在整个雪月城都恨不得多吹两句!” “你们说,昨夜那一剑,真摸到神游门槛了吗?” “这谁知道?可我敢说,神游之下,再没人能跟苏城主拼一拼了。” “別神游之下了,你看那条谷,神游之上敢不敢硬接都未必!” 一时之间,眾说纷紜。 可无论是谁,无论说得多夸张,旁边的人竟都觉得—— 好像也不算太夸张。 因为事实本身,就已经离谱得过分了。 而苏白本人,对这些显然毫不知情。 或者说,知道了也不在乎。 苍山小院中。 白日已高,可院门依旧闭著。 院外站著两个端著酒罈的雪月城弟子,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原因很简单。 第四城主,还没醒。 昨夜一剑之后,苏白站著喝完了半坛酒,才在百里东君和司空长风的眼皮子底下,晃晃悠悠回了苍山小院。 然后门一关。 睡到现在。 谁也不敢打扰。 两个弟子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人压低声音道: “都快晌午了,咱们还要继续站著?” 另一人更小声:“三城主说了,苏城主什么时候醒,什么时候把酒送进去。” “那万一他睡到晚上呢?” “那就站到晚上。” “……” 前者沉默了。 隨后又忍不住低声感慨: “你说,昨晚那种一剑劈谷的人,怎么睡觉还能睡这么死?” 后者想了想,认真道: “可能……真喝多了?” 两人说完,自己都觉得这答案有点荒唐。 可放在苏白身上,竟偏偏又莫名合理。 而就在这时,院门忽然“吱呀”一声,自里头开了。 两名弟子浑身一紧,连忙站直。 只见苏白一袭白衣,头髮还没完全束好,半披半散,眼神里带著尚未散尽的困意,整个人懒洋洋地站在门內,先打了个哈欠,隨后才看向他们手里的酒罈。 “送酒的?” 两名弟子连忙低头。 “见过苏城主!” “这是三城主命我等送来的,说、说您醒后若是口渴,可先將就著喝……” 苏白闻言,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司空长风这次倒懂事。” 说著,他也不客气,伸手便接过一坛,拍开泥封,先闻了闻。 酒香扑鼻。 虽不及謫仙醉和百里东君那些压箱底的老酒,但也绝对不差。 苏白满意地点点头。 “不错。” “比前几天给我的那些水强。” 两个弟子:“……” 苏城主嘴里,这雪月城的酒怎么就没有真正好过一次? 可他们也只敢在心里想想,脸上半点不敢露。 苏白拎著酒罈,倚在门边喝了一口,顿时神清气爽不少。 这时,山道那头又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人还未到,声音先到了。 “苏哥!” “苏哥你醒了没有!” “我跟你说,城里现在全都在传你昨晚那一剑,我刚才还特地跑去看了青莲剑谷,太帅了!真的太帅了!我感觉我这辈子都劈不出那样一剑!” 话音未落,一道红衣身影已经风风火火冲了上来。 正是雷无桀。 他今日看著格外亢奋,一张脸红扑扑的,也不知是跑的,还是昨夜残酒还没醒乾净。 而在他身后,萧瑟不紧不慢地跟著,依旧狐裘裹身,神色懒散。 只不过,那双眼里明显带著一丝对雷无桀聒噪的嫌弃。 “你喊这么大声做什么?” 萧瑟走近后,淡淡瞥了雷无桀一眼。 “你苏哥要是真没醒,也得被你吵醒。” 雷无桀理直气壮: “那有什么关係?我这是来报喜的!” “报喜?” 苏白靠在门边,提著酒罈看他。 “我还活著,算喜事?” 雷无桀一愣,隨即猛点头。 “当然算!” “你是不知道,现在整个雪月城都快疯了!” “街上、酒楼、客栈,到处都在说你!” “有人说你昨晚那一剑已经是神游,有人说你其实是酒仙和剑仙一起转世,还有人说你根本不是人,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謫仙!” 说到这里,他越说越激动,眼睛都亮得嚇人。 “还有还有!” “他们还给你取了个新名字!” 苏白挑眉。 “哦?” 雷无桀挺起胸膛,像报自己名號一样骄傲: “天下第一风流!” 院门口那两个送酒弟子听到这里,表情也同时微微一动。 显然,这个名字他们也听说了。 甚至,今早就是从城里最先传开的几个名號里,这个最得人心。 原因很简单。 昨夜那一战,苏白太风流了。 白衣饮酒,诗成即剑。 《將进酒》压城,青莲剑谷裂地。 若说这种人都不配叫“天下第一风流”,那整个江湖怕是都没人敢认这四个字。 苏白听完,先是顿了顿。 隨后,竟很认真地想了两秒。 “天下第一风流?” 雷无桀疯狂点头。 “对对对!” “是不是特別適合你?” 苏白喝了口酒,缓缓点头。 “还行。” “比青莲剑仙更像我一点。” 萧瑟站在一旁,眼角微微一抽。 什么叫“更像你一点”? 这人是真半点谦虚都不懂。 不过…… 他在心底默默重复了一遍这个名號,竟也不得不承认—— 確实很贴。 青莲剑仙,是实力。 天下第一风流,是气质。 而苏白这人,偏偏两样全占了。 雷无桀见苏白没反对,更兴奋了。 “我就说吧!” “苏哥,等你下山,整个江湖肯定都得这么叫你!” 苏白看著这小夯货一脸与有荣焉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一声。 “你倒像比我自己还高兴。” 雷无桀挺胸抬头。 “那当然!” “你现在可是我最崇拜的人!” “昨夜那一剑,我回去以后翻来覆去想了一宿,越想越睡不著——” 萧瑟在一旁淡淡接话: “確实没睡著。” “半夜喝了两口酒,吐了三次。” 雷无桀脸顿时一红,转头瞪他。 “那是意外!” 苏白闻言,眼睛顿时弯了弯。 “哦?” “真练酒量去了?” 雷无桀顿时一梗。 然后,硬著头皮点头。 “练了!” “虽然现在还差点,但我一定能练出来!” 苏白上下打量他一眼,慢悠悠道: “有志气。” 雷无桀眼睛一亮:“那你是不是可以考虑收我了?” 苏白仰头喝了口酒,隨口道: “再练练。” 雷无桀:“……” 萧瑟在旁边都快听习惯了,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这小夯货,十次问,九次半都得被吊著。 可偏偏,他还乐此不疲。 而就在几人说话之间,山道另一头又有人来了。 这次来的人更多些。 最前方是司空长风,后面跟著唐莲和几名雪月城弟子。 司空长风一见苏白已经醒了,先是鬆了口气,紧接著便像想起什么,嘴角又忍不住抽了抽。 “你总算起了。” 苏白看了他一眼。 “怎么?” “我起晚了,耽误你给我送酒了?” 司空长风:“……” 这人脑子里到底能不能装点別的? 可转念一想,昨夜若不是这位爷一边喝酒一边砍人,雪月城今天怕也没法这么太平。 於是这股火,他到底还是压了下去。 “酒自然有。” 司空长风缓缓吐出一口气,隨即神色正了正。 “不过今天来,是有正事。” 苏白闻言,倚著门,懒洋洋抬了抬下巴。 “你说。” 司空长风看著他,一字一句道: “今夜,雪月城设宴。” “庆功,也谢城。” “另外——” 他顿了顿,目光落到那条城外若隱若现的巨大剑谷方向,眼中复杂之色一闪而过。 “百晓堂的人,到了。” 院中微静。 萧瑟眸光微动。 唐莲也略微抬头。 雷无桀则是一脸疑惑:“百晓堂来干什么?” 萧瑟淡淡道: “还能干什么?” “昨夜那一剑,足够让他们连夜重写一页榜单了。” 司空长风听到这话,缓缓点了点头,隨后重新看向苏白。 “所以今晚这场宴,不只是雪月城自己的庆功宴。” “也是给天下来人看的。” “你这位第四城主——” 他停了一下,语气郑重了几分。 “该正式亮个相了。” 苏白听完,安静了一息。 隨后,他提起酒罈,又喝了一口,才慢悠悠笑道: “亮相可以。” “不过先说好。” “席上的酒,別太差。” 司空长风:“……” 唐莲:“……” 萧瑟:“……” 雷无桀则一拍大腿,满脸佩服。 “对!” “这才是我苏哥该说的话!” 苏白看著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还是你会说话。” 而就在眾人神情各异之时,苍山更高处的一座小亭之中,一袭白衣正静静立在栏边。 雪月城尽收眼底。 苍山小院门前那几道身影,也尽收眼底。 李寒衣站在那里,看不清面具后的神情。 可她的目光,却已在苏白身上停了许久。 尤其是在听到“天下第一风流”这几个字时,她眼神微微动了动,隨后又很快归於清冷。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 这个名字,竟意外地贴。 贴得让她有些……不想反驳。 片刻后,她轻轻收回视线,转身欲走。 可刚迈出一步,又顿住了。 因为山下小院里,苏白像是若有所觉般,忽然抬起头,朝她所在的方向望了一眼。 隔著很远。 风雪又淡。 可那道目光,却偏偏像正好撞了上来。 李寒衣呼吸微微一顿。 下一刻,远远的,苏白竟朝这边晃了晃酒罈。 像是打招呼。 又像是在说—— 你也在看? 李寒衣眼神一冷,瞬间转身离去。 只是脚步,明显比方才快了些。 而小院门前,苏白收回视线,嘴角却缓缓勾了起来。 萧瑟把这一幕尽收眼底,眼神微妙地扫了他一眼。 “你又在看什么?” 苏白喝著酒,语气懒散得不行。 “看风景。” 萧瑟冷笑一声。 “你这风景,怕是长著一把剑。” 苏白闻言,顿时笑出了声。 “行啊。” “越来越会说话了。” 萧瑟懒得接这句,只是心里已经彻底確定—— 雪月剑仙这座冰山,是真要被这醉鬼一点点撬开了。 而且,照这个势头下去,恐怕也要不了多久。 风雪渐晴,日光越发明亮。 小院门前,一群人围著苏白,或无奈,或佩服,或头疼,或崇拜。 而“天下第一风流”这个名號,也在这一天,隨著雪月城的酒气、剑气与传信飞骑,一併吹向了江湖四方。 属於青莲剑仙的名字,真正开始压过“雪月城第四城主”这层身份,朝著更高处去。 而苏白本人,却只是拎著酒罈,看著远处的天光与雪山,忽然有些意兴阑珊地嘆了口气。 “雪月城的酒……” “也快喝出味来了。” 此话一出,萧瑟眼皮微微一跳。 司空长风脸色顿时一僵。 雷无桀则还没听出不对,傻乎乎问道: “这不是好事吗?” 苏白笑了笑,眼底却已悄然多出一抹向外看的光。 “酒有味了。” “人,也该往江湖里走走了。” 风吹过苍山。 酒香淡淡,长天高远。 而这一句话,也像是一枚石子,终於要把雪月城这一潭已被搅得翻天覆地的水,再推向更远的江湖。 第60章 走,去江湖上喝酒 苍山风轻,日头渐高。 小院门前,雪还未化尽,酒气却已先一步把整片清晨熏出了几分慵懒意味。 苏白那句“人,也该往江湖里走走了”落下后,院中几人神色各异。 雷无桀最先反应过来,眼睛一下就亮了。 “下山?!” “苏哥,你要出雪月城?!” 他这一嗓子喊得极响,像生怕別人听不见。 苏白拎著酒罈,靠在门边,懒洋洋地嗯了一声。 “怎么?” “你有意见?”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我哪敢有意见!” 雷无桀脑袋摇得像拨浪鼓,紧接著脸上的激动几乎都要溢出来,“我是想说——带我啊!” 他说完这句,整个人都往前凑了半步,满脸写著“你不带我我就赖这儿了”。 苏白上下扫了他一眼。 “带你做什么?” 雷无桀一挺胸膛。 “我能打!” “我能跑!” “我还能给你背酒!” 萧瑟在一旁淡淡开口: “你那点酒量,真背了酒,八成半路先偷喝倒下。” 雷无桀顿时脸一红,回头瞪他。 “我现在已经比前两天强多了!” 萧瑟面无表情。 “是,前两天一口倒,现在至少能撑到两口。” 雷无桀:“……” 苏白没忍住,笑出了声。 这俩人凑一起,倒真比酒还下饭。 司空长风却已经从苏白那句话里听出了真正的意思,脸色顿时不太好看。 “你这才刚进雪月城几天。” “第四城主的位置刚坐热,就要走?” 苏白闻言,一脸莫名。 “我答应的是当城主。” “又没答应把自己钉死在苍山上。” “何况——” 他提起酒罈晃了晃,语气自然得像在说天经地义的事。 “雪月城的酒,我都快喝熟了。” 司空长风额角一跳。 又是酒。 怎么什么事到这人嘴里,最后都得落回酒上? 可他偏偏还没法反驳。 因为眼前这位第四城主,从头到尾就没掩饰过,自己之所以愿意进雪月城,当真就是因为酒不错、人还行、地方也勉强顺眼。 如今人家待了这些天,酒喝了,架打了,名也立了,要出门走走—— 还真没毛病。 百里东君不知何时也晃了过来,手里居然还提著半坛酒,显然一早就已经开喝。 听到苏白这话,他非但不拦,反而一拍手,哈哈笑道: “去啊!” “当然得去!” “剑都到这份上了,酒也喝到这份上了,不去江湖上晃几圈,岂不是浪费?” 司空长风立刻扭头瞪他。 “你闭嘴。” “他走了,第四城主这块牌子怎么办?” 百里东君不慌不忙灌了口酒,理直气壮: “牌子又不是非得掛在院门口。” “人出去,名也在雪月城。” “再说了——” 他看了眼苏白,眼里满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致。 “我倒觉得,这小子若真一路走出去,回来时,雪月城这块牌子只会更响。” 这话一出,司空长风倒是沉默了一下。 因为他知道,百里东君说得没错。 苏白现在的名,確实已经够响。 可这种响,大多还集中在雪月城与周边势力,更多是靠探子、传闻与昨夜那条青莲剑谷传播。 若他真带著萧瑟、雷无桀走进江湖,去雷家堡,去于闐,去天启,去那些真正能让天下人都亲眼见他的地方…… 那“青莲剑仙”四个字,恐怕会比现在更夸张十倍。 想到这里,司空长风心里头疼归头疼,却又不得不承认—— 拦,未必拦得住。 就算拦住了,也未必是好事。 这位爷,天生就不是关在一座城里的人。 “你想什么时候走?” 司空长风最终还是问出了这句。 苏白仰头喝了一口酒,想了想。 “快的话,今晚。” “慢的话,明早。” 司空长风:“……” 你这叫想了想? 这分明是根本没打算多留。 雷无桀却已经快高兴疯了,抱著剑原地转了一圈。 “太好了!” “终於可以一起闯江湖了!” “苏哥,你放心,我一定不给你丟人!” 萧瑟靠在一旁,眼皮都没抬,只淡淡道: “你先別高兴太早。” “人家只是说要走,可还没说一定带你。” 雷无桀身形猛地一僵,隨后像被泼了盆冷水般转头看向苏白。 “苏哥……” 那眼神,活像只差把“带我”两个字写在脑门上了。 苏白看著他,慢吞吞地道: “带你也不是不行。” 雷无桀瞬间满血復活:“真的?!” 苏白点头。 “路上酒钱你出一半。” 雷无桀笑容顿时卡住。 “我……我没钱啊。” 萧瑟在旁边冷笑一声。 “巧了。” “我也没钱。” 苏白看了看雷无桀,又看了看萧瑟,顿时有些嫌弃。 “一个穷鬼,一个装穷的。” “我带你们两个图什么?” 萧瑟抬眸,语气平静得很。 “图省心。” “雷无桀能打能闹,適合开路。” “我认路、会算帐、懂消息、还能替你挡掉很多无聊的人。” “最关键的是——” 他顿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不明显的笑意。 “我会付帐。” 苏白眯了眯眼。 “你不是没钱么?” 萧瑟面不改色。 “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 “何况,我还欠你一座天启酒窖。” 苏白闻言,先是一怔,隨即笑了起来。 “行。” “这句我爱听。” 雷无桀一看萧瑟都快谈成了,顿时急了。 “我、我也有用!” “我虽然没钱,但我能背你酒葫芦,能打架,能喊人,能——” 苏白摆摆手。 “行了。” “你负责热闹,他负责掏钱。” “凑合能带。” 雷无桀先是一愣,紧接著狂喜。 “带我了?!” 苏白点头。 “带。” “不过先说好,路上少问,多看,酒別乱偷喝,打架別总冲最前面送死。” 雷无桀连连点头,恨不得当场赌咒发誓。 “没问题!” “我全听你的!” 司空长风看著这三言两语就快把队伍组好的三人,只觉得脑仁隱隱作痛。 第四城主要跑。 雷无桀要跟著跑。 萧瑟这个身份来歷都不简单的傢伙也要跟著跑。 这哪是下山? 这分明是要带著一身麻烦去江湖上炸。 他刚要再说两句,山道尽头却忽然又传来一道极轻的脚步声。 眾人下意识望去。 白衣,面具,剑。 李寒衣来了。 她来得並不快,甚至像是本就在附近,只是此刻才终於走出来。 一见她出现,院门前的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雷无桀立刻站得笔直,乖得像只见了猫的老鼠。 百里东君嘴角一扬,明显又开始想看热闹。 萧瑟则很识趣地往后退了半步。 唯独苏白,依旧懒洋洋倚在门边,半点不慌。 李寒衣走到近前,目光先扫过眾人,最后才落在苏白脸上。 “听说你要走?” 她声音很淡,听不出太多情绪。 可司空长风和百里东君对视一眼,心里都明白—— 这位二城主,多半不是“听说”。 怕是早就知道了。 苏白点头。 “嗯。” “雪月城待够了。” 李寒衣又问:“什么时候?” 苏白看著她,嘴角微微一勾。 “怎么?” “捨不得我?” 此话一出,雷无桀顿时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 百里东君已经开始憋笑。 萧瑟则直接把脸侧开,装作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李寒衣面具后的眼神瞬间冷了几分。 “你若不会说话,我可以让你少说几天。” 苏白笑意不减。 “那就是捨不得了。” 李寒衣手中的铁马冰河微微一震。 苏白见好就收,抬起酒罈晃了晃。 “最快今晚,最慢明早。” 李寒衣沉默了两息,隨后淡淡道: “哦。” 就一个字。 听起来像是完全不在意。 可苏白却偏偏从这一个字里,听出了点极轻极淡的不顺耳。 於是他偏头看著她,忽然问了一句: “要不要一起?” 这句话落下,所有人都静了一下。 百里东君眼睛都亮了。 司空长风也忍不住挑了下眉。 雷无桀更是一脸“还能这样”的震惊。 连萧瑟,都微不可察地抬了抬眼。 李寒衣自己也明显顿了一瞬。 “什么?” 苏白语气很隨意。 “我说,要不要一起去江湖上转转。” “你总待在雪月城,不闷?” 风吹过苍山,捲起她一角白衣。 李寒衣站在原地,许久未答。 她当然知道,苏白这句话未必有多认真,或者说,就算认真,也带著他一贯那种风流隨性的味道。 可正因如此,这句话才更让人难接。 去吗? 她心里在这一瞬,竟真的生出了一丝极淡的动摇。 可也只是极淡而已。 雪月城还在。 她的剑还在。 她这些年困住自己的很多东西,也都还在。 所以最终,她只是冷冷看了苏白一眼。 “你想得倒美。” 苏白嘆了口气。 “可惜了。” 李寒衣盯著他。 “可惜什么?” 苏白笑著道: “可惜少了个陪我看月亮的人。” 李寒衣呼吸微不可察地一乱,耳根几乎瞬间烫了一下。 她猛地转身。 “登徒子。” 只丟下这三个字,她便再不多留,白衣一掠,转眼消失在风雪尽头。 可所有人都看得出来—— 她走得,比来时快。 百里东君终於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好!” “好一个陪你看月亮!” “苏白,你是真不怕哪天寒衣一剑把你剁了!” 苏白拎著酒罈,神情无辜。 “她这不是没剁么。” 萧瑟在旁边低低笑了一声,意味深长道: “是啊。” “现在怕是捨不得。” 雷无桀差点把自己舌头咬了,看看苏白,又看看李寒衣离去的方向,只觉得自己好像一大早听了什么了不得的话。 司空长风则长长嘆了口气。 这位第四城主才来多久? 雪月城的规矩被搅了,暗河被劈了,百里东君被喝服了,李寒衣都快被撩没了。 现在还要带著两个麻烦下山。 真是越想越头疼。 可头疼归头疼。 他最终还是没有阻拦,只道: “既然你已决定,那我便不拦你。” “不过有一点——” 他看著苏白,语气认真下来。 “你如今不只是你自己。” “也是雪月城的第四城主。” “出去以后,少把雪月城的脸一起玩没了。” 苏白闻言,顿时笑了。 “这你放心。” “我这人,最护短。” “谁不给我脸,我就把谁脸劈了。” 司空长风:“……” 很好。 这回答,非常苏白。 百里东君则直接拎著酒罈凑过来,和苏白碰了一下。 “走之前,今晚得陪我喝一场。” “以后等你回雪月城,我再请你喝大的。” 苏白点头。 “行。” “你这酒仙,勉强算个送行的。” 雷无桀已经开始兴奋地盘算自己该带什么。 萧瑟则站在一旁,望著远处被日光照亮的城外剑谷与更远处的天际,眼底缓缓泛起一抹极深的光。 他知道。 从这一刻起,很多东西,真的要开始了。 雪月城篇,到这里为止。 而真正的江湖,要展开了。 天启、雷家堡、于闐、唐门、暗河余波、百晓堂金榜、无双城后续…… 那些原本还只存在於远方和筹谋里的风云,都会隨著这道白衣下山,一点点卷到面前来。 想到这里,萧瑟嘴角轻轻扬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走吧。” 他低声说了一句。 苏白偏头看他。 “急什么?” 萧瑟淡淡道: “不是你说的么。” “雪月城的酒,喝腻了。” 苏白眯起眼,看向更远处那片被日光照亮的天地,忽然笑了。 那笑意里,有醉,有狂,也有一种真正准备踏遍人间的鬆快。 “是啊。” “喝腻了。” 他抬起酒罈,朝天一举,像敬雪月城,也像敬接下来更大的江湖。 “走。” “去江湖上——” “喝酒。” 风起苍山。 雪月城外,青莲剑谷横臥如伤。 雪月城中,酒香未散,人心未平。 而在极远处的天启城,有人已展开密报,盯著纸上那几个刚刚写上去的名字,眼神沉冷。 “苏白。” “青莲剑仙。” “天下第一风流……” 那人缓缓念出声,指尖轻轻敲在桌面上,片刻后低声道: “查。” “我要知道这个人……到底会先去哪里。” 窗外风过,密报一角轻轻掀起。 像风云已动。 像一场更大的局,正在等待那袭白衣亲自走进去。 第61章 百晓堂重排天下榜 雪月城的风,吹得很快。 尤其是在一夜之间吹出一条青莲剑谷之后,这风便不再只是风,而像是一封封催命也催名的急报,自北离四方同时卷了出去。 第一日,消息还只在雪月城周边震盪。 第二日,临近几座江湖大城已全都听见了“青莲剑仙”四个字。 到了第三日,百晓堂的飞骑,已连夜踏碎了数条官道。 而江湖之中,所有真正上得了台面的势力,也终於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雪月城,出事了。 不,是出了个人。 一个一夜之间,足以让原本许多稳如旧棋的局面,都开始摇晃起来的人。 百晓堂。 北离最不缺消息,也最会卖消息的地方。 而此刻,百晓堂一处內阁之中,气氛却比往日沉了许多。 屋內灯火通明,案上卷宗堆叠如山。 几名百晓堂核心人物围坐四周,每个人手边都摆著刚刚送来的密报。密报上沾著雪渍、泥痕,有些甚至还带著极淡血气,显然是一路加急、不计代价送回来的。 最中间那张案上,只摊著一份。 一份来自雪月城的总报。 上头字不多。 可每一行,都重得惊人。 ——白衣闯登天阁,十五层压雷云鹤。 ——登阁顶,剑指苍山,逼雪月剑仙李寒衣出手。 ——月下交锋,正面压剑。 ——挑落李寒衣面具,簪花耳畔。 ——百里东君出关,以酒认人。 ——司空长风亲封第四城主。 ——无双城少主无双背匣入雪月,飞剑低头。 ——暗河两度试杀,尽灭。 ——夜袭雪月城,《將进酒》压城。 ——一剑开谷,名为青莲。 最下方,另附了一行小字: 疑似触碰神游门槛。 屋中,许久无人开口。 因为哪怕是在百晓堂,这样离谱到近乎荒诞的消息,也需要时间去消化。 良久,才有一名中年文士低声道: “都核实过了?” 旁边一名执事沉声回道: “核了三遍。” “雪月城內线、外城探子、路过商旅、暗河残线、无双城那边传回来的旁证,全都对得上。” “唯一对不上的,只是……没人能准確说清,那最后一剑到底强到了什么地步。” 那中年文士嘴角微微一抽。 “因为说不清,所以才可怕。” 另一人缓缓放下手中密报,目光沉沉。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年轻高手了。” “甚至,不是普通意义上的剑仙。” “这样的人——”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才继续道: “该怎么排?” 此话一出,屋中几人神色都更加凝重。 百晓堂卖消息,也排榜。 良玉榜排少年,风华榜排风流,冠绝榜排天下绝顶。 这些榜单之所以有分量,就是因为百晓堂通常极少出错。 可现在,问题来了。 苏白,该往哪儿放? 放良玉榜? 那是笑话。 良玉榜上那几个少年天才绑一块儿,怕也不够他一首《將进酒》砍的。 放风华榜? 倒是贴。 可再贴,也不能让一个一剑开谷、压服无双剑匣、疑似摸到神游门槛的人,只去和一群风流人物爭名字。 放冠绝榜? 这看似最合適,却又最不合適。 因为冠绝榜上那些名字,莫不是成名已久、坐镇一方的老怪物。 苏白呢? 年纪轻,来歷诡,路数邪,最关键的是—— 他根本不像现有榜单体系里该出现的人。 “他不该进良玉。” “也不该只进风华。” “冠绝榜……倒是可以给个位置。” “可给高了,天下要譁然。给低了,雪月城那条谷就像在打我们百晓堂的脸。” 一时间,几人你一句我一句,屋中竟第一次显出几分百晓堂少有的棘手。 因为他们发现,这个人根本不是简单的“战绩够不够上榜”。 而是他一上榜,就等於要逼得整个榜单体系重新给他让位置。 就在这时,內阁深处,一道略显疲惫却依旧沉稳的声音缓缓传来: “都別爭了。” 眾人立刻起身,齐齐拱手。 “堂主。” 只见帘后,一道身影缓缓走出。 那人披著一件青色长衣,神色有些病弱,眉目却极清,眼神中带著一种看过太多风云之后的沉静。 正是百晓堂这一代真正执掌话语的人。 姬若风。 他走到案前,低头看了一眼那份来自雪月城的密报,目光在“青莲剑谷”四字上停了片刻。 而后,轻轻嘆了口气。 “我原以为,雪月城只是多了一位足够惊艷的年轻剑客。” “现在看来,是我低估了。” 一名执事低声问道: “堂主,那此人……到底该如何排?” 姬若风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缓缓抬起头,望向窗外阴沉未晴的天色,眼底多了几分极少见的深意。 “你们觉得,莫衣如何?” 眾人一静。 莫衣。 海外仙山,鬼仙莫衣。 那是如今江湖上许多人心里近乎传说般的存在。 早已不只是“高手”两个字能概括。 姬若风又问: “百里东君如何?” “李寒衣如何?” “司空长风如何?” “又或者,那位孤剑仙洛青阳,又如何?” 没人接话。 因为这些名字,单拎出来一个,都足以压得江湖半边失声。 姬若风这才低头,手指在案上那几个字上轻轻点了点。 “苏白若只是胜一人、压一城,那还好排。” “可他现在的问题是——” “谁都不知道,他的上限在哪儿。” 这句话一出,屋中眾人心头皆是一震。 是啊。 百晓堂最擅长的,不是单纯记录谁贏谁输。 而是通过战绩、人物、性情、经歷、路数,去大致推演一个人的真正层次。 可苏白不同。 他出现得太突然,抬头得太快,打出来的东西又太不讲道理。 喝酒变强,吟诗成剑,一剑开谷,疑触神游。 这种人,怎么推? 根本推不明白。 “既然推不明白。” 姬若风眼神一点点沉了下来,语气也终於定了。 “那就別把他硬塞进旧榜里。” 一名执事猛地抬头,隱隱意识到了什么。 “堂主的意思是……” 姬若风缓缓开口: “重排金榜。” 这四个字落下,屋中气氛陡然一变。 重排金榜。 不是微调,不是加一两笔,也不是把某个人提上一两位。 而是真正意义上的—— 动大盘。 这可不是小事。 甚至可以说,是会让整个江湖都跟著震盪的大事。 “堂主!” 一人忍不住低声道,“若重排金榜,牵扯太大,天启那边、雪月城那边、无双城、唐门、暗河残部……各方都会盯著。” 姬若风淡淡道: “盯著又如何?” “百晓堂若连实话都不敢写,还排什么天下榜?” 说到这里,他语气微顿,隨后缓缓道: “不过,苏白也不进冠绝。” 眾人更愣了。 不进冠绝,又不进旧榜,那还能怎么排? 姬若风看著那份密报,眼神罕见地多出一丝几近复杂的感慨。 “雪月城来报,说司空长风亲封其號:青莲剑仙。” “无双城探子回报,说无双剑匣飞剑尽低头。” “暗河残线则用了一句很有意思的话——” 他抬起头,一字一句念道: “神游之下,再无人可制此人。” 说完,姬若风忽然笑了笑。 “既然如此。” “那他便不与旁人爭位次。” “给他,另开一页。” 屋中诸人同时呼吸一紧。 姬若风声音平静,却有著不容置疑的定断: “金榜之外。” “再立一榜。” “名为——” 他停了一瞬,目光落在那密报最后一行“疑似触碰神游门槛”上。 然后,缓缓吐出两个字。 “神榜。” 一瞬间,屋中针落可闻。 有人喉结滚动,声音都低了下来。 “堂主……这是否太重了?” 神榜。 这名字,太重。 重到几乎凌驾於现有一切榜单之上。 可姬若风却只是淡淡道: “不是名字重。” “是人,已经重到必须有这样一页。” 他说著,伸手取过一支笔,蘸墨,落字。 笔锋落下,墨痕极稳。 只写一行。 神榜唯一:青莲剑仙·苏白。 写完之后,姬若风看著那一行字,久久未动。 像是在看一个名字。 又像是在看一个时代的开端。 良久,他才轻轻放下笔。 “发出去吧。” “另外,再派人去雪月城。” 眾人一惊:“堂主还要加探子?” 姬若风摇头。 “不是探子。” “是贺帖。” 他眼神微深,语气里罕见地多了一点真正的郑重。 “百晓堂,贺雪月城得一青莲。” “也贺这江湖——” 他望著窗外风起云动的天色,缓缓道: “多了一位謫仙。” 屋中眾人再不多言,齐齐低头领命。 很快,密令、飞帖、榜文,便从百晓堂中一批批送出。 一骑出北,直奔雪月。 一骑入天启,直奔皇城。 其余无数消息线如蛛网般铺开,顷刻间便把“神榜唯一”“青莲剑仙”几个字,朝天下四面八方送去。 而同一时刻,天启城中。 一座极深极静的宫殿內,也有一人缓缓展开了刚刚送到的密报。 密报之上,墨跡未乾。 最上头那一行字,格外刺眼: 百晓堂重排金榜,金榜之外,再立神榜。 那人目光下移,落在最后那句“神榜唯一:青莲剑仙·苏白”上,手指竟轻轻停了一下。 片刻后,他低低念出那个名字: “苏白……” 声音很轻,却带著一丝难掩的凝重。 殿內另一道身影低声问道: “殿下,此人……真有这么可怕?” 那被称作殿下的人並未立刻回答。 只是继续盯著密报,看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百晓堂若敢为了一个人,另开一榜。” “那就说明——” 他眼神微冷,语气也沉了下来。 “这个人,已经不能用寻常规矩来看了。” 说到这里,他慢慢合上密报,指节在纸页边缘轻轻敲了敲。 “查。” “给我把这个青莲剑仙的底,掘出来。” “他若是朋友,越早结识越好。” “他若不是——” 那人顿了一下,眼底终於掠过一抹真正的忌惮。 “那就绝不能让他落到別人手里。” 窗外,天启的风也起了。 而雪月城那一夜的剑与酒,直到此刻,才真正开始压向天下。 第62章 天启震动,诸王动心 天启城的雪,比雪月城脏一些。 至少在很多人眼里,是这样。 雪月城的雪,落在剑上,落在酒里,落在苍山月色下,还能让人觉得乾净。 可天启的雪,落进朱墙深宫,落进王侯府邸,落进无数双彼此算计的眼睛里,便总像沾著些看不见的灰。 而这一日,天启城中的风雪,因一纸榜文而骤然乱了。 百晓堂,重排金榜。 金榜之外,再立神榜。 神榜唯一—— 青莲剑仙,苏白。 这消息传进天启时,起初还只是在少数人之间流转。 可当百晓堂的榜文被正式送进皇城、送入几位皇子王府、送到朝中某些重臣案前之后,整座天启城,便像一潭原本平静却暗流极深的水,被人一剑从中劈开了。 皇城內,明德殿。 炭火烧得很稳,殿中却仍显得有些冷。 不是天气冷,而是气氛冷。 一名內侍低著头,將那份来自百晓堂的榜文双手奉上,不敢抬眼,也不敢多喘一口气。 龙案之后,明德帝静静坐著。 他已不年轻了,眉宇之间有久居高位之人的威严,也有这些年被江山与诸子爭势消磨出来的疲色。 可当他看到那张榜文最末一行字时,眼神还是极轻极轻地变了一下。 “神榜唯一……” 明德帝低低念了一遍,目光缓缓落在那四个字上。 “青莲剑仙,苏白。” 他的声音不高。 可每个字都像在案上敲了一记。 下方侍立的一名老太监这才微微抬头,轻声道: “陛下,百晓堂这一回,动静不小。” 明德帝没有立刻接话。 他只是把榜文重新看了一遍。 从“闯登天阁”到“剑压雪月剑仙”,从“无双剑匣低头”到“暗河夜袭大败”,再到最后那一句“疑似触碰神游门槛”。 每一行都不长。 但也正因不长,才更显得重。 因为这代表著,百晓堂已替那些夸张的流言做了背书。 沉默良久,明德帝才缓缓开口: “百晓堂很少做无把握之事。” “他们既敢另开神榜,便说明——” 他顿了顿,眸色微沉。 “这个苏白,至少在雪月城那边,已经强到足够让所有旧规矩给他让路了。” 老太监低声道: “那陛下的意思是……” 明德帝將榜文轻轻放下,手指在案面上缓慢敲了两下。 “查。” “朕要知道此人来歷,师承,性情,好恶,所有能查到的,一样都不要漏。” 老太监应声:“是。” 可明德帝又忽然补了一句: “还有。” “查一查,他与雪月城之间,到底只是结盟,还是……已经真正绑在了一起。” 老太监心中微凛。 这两者,差別太大。 若只是暂时结盟,那尚有撬动的可能。 可若真已与百里东君、李寒衣、司空长风绑成一线,那这位青莲剑仙的分量,便不只是一个江湖怪物那么简单了。 而是足以让皇城里这些年一直稳著的平衡,也开始晃的变数。 明德帝看著案上那张榜文,许久后,忽然淡淡说了一句: “雪月城,原本就够锋利了。” “如今,又多出这样一把不讲理的剑。” “这北离的天,怕是又要变一变了。” 殿中无人敢接这句话。 因为这种“变天”,从来都不是小事。 尤其是在天启。 尤其是在……几位皇子都还活著的时候。 — 白王府。 相比皇城明德殿的压抑,这座王府显得清寂许多。 亭台迴廊间雪色未扫,侍女脚步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一处暖阁中,白王萧崇正坐在窗边,手中也拿著那张刚送来的榜文。 他眼上覆著白綾,神色却平和端正,身上那股气质,不像爭权夺势的王侯,倒更像个沉稳温和的读书人。 他虽看不见,却听得见。 而且,听得比很多看得见的人都明白。 一名近侍將榜文上的內容一字一句念完后,暖阁中安静了许久。 白王手指轻轻摩挲著杯沿,缓缓问道: “你再念一遍最后两句。” 近侍低头,复述道: “百晓堂重排金榜,金榜之外,再立神榜。” “神榜唯一,青莲剑仙,苏白。” 白王听完,轻轻点了点头。 “百晓堂能这样落笔,说明这个人,已经不是寻常的『可结交』那么简单了。” 近侍试探著问道: “殿下,可要派人去雪月城?” “要。” 白王答得很快。 几乎没有犹豫。 “而且要快。” 他说著,微微抬起头,像在听窗外的风。 “这种人,若真如榜文所写,性情多半不会喜欢太多弯绕。” “去的人,不能蠢,也不能傲。” “更不能带著高高在上的招揽姿態。” 近侍连忙记下,又问: “那……该以什么名义去?” 白王沉吟片刻,温声道: “贺雪月城得新城主。” “也贺青莲剑仙,名动天下。” 近侍应了一声,可很快又忍不住低声道: “殿下觉得,此人可爭取到我们这边?” 白王沉默了片刻。 隨后,竟轻轻笑了一下。 “这种人,哪有那么容易爭取。” “若只靠权位、金银、许诺去换,怕是还没开口,就先惹人生厌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淡,却极有分寸。 因为白王很清楚。 真正站到这种高度的人,最不缺的往往就是別人拿来做筹码的东西。 “那我们的意思是……” 白王缓缓道: “不求立刻得他。” “先求別恶了他。” “能交一分善缘,便是一分。” 说到这里,他微微停顿了一下,声音也低了些。 “若有一日,这天启真起大风。” “这样的人,站在哪边——” “哪边就会多几分天意。” 暖阁中,近侍心头猛地一跳,再不敢多问。 因为他听出来了。 白王对苏白的评价,高得出奇。 甚至已经高到了,不像在看一个江湖剑客。 而像在看一场將来足以压在很多人头顶上的大势。 — 赤王府。 比起白王府的清寂,这里就显得艷丽许多,也阴沉许多。 暖殿之中,赤王萧羽半靠在软榻上,手中把玩著那张百晓堂榜文,俊美到有些妖异的脸上,笑意若有若无。 可越是这种笑,越让下方跪著的人头皮发麻。 “神榜唯一……” 他低低念著,像是在品什么有趣的东西。 “百晓堂这群老东西,倒真是会给人抬轿子。” 下方一名黑衣人低声道: “王爷,此人如今身在雪月城,又与百里东君、李寒衣、司空长风走得极近,若真让他再往上走——” “我知道。” 萧羽打断了他,语气轻飘飘的。 “我又不瞎。” 说完,他將榜文往案上一丟,笑意却一点点淡了下来。 “我只是没想到,雪月城那边,会突然冒出这么个东西。” “剑压李寒衣,无双低头,暗河夜袭反被斩出一条谷……” “嘖。” 他轻轻敲著桌面,眼底终於透出一丝真正的冷。 “这人若入了天启,可不是什么好事。” 黑衣人小心翼翼地问: “那王爷的意思是……招,还是除?” 萧羽沉默了两息,忽然笑了。 “若能招,自然最好。” “可你觉得,这样的人,像是会乖乖给人卖命的?” 那黑衣人不敢答。 因为答案太明显了。 不像。 太不像。 萧羽继续道: “越是这种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的人,越难收。” “因为他心里,根本不把你想给他的那些东西当回事。” 他说著,慢慢眯起眼。 “不过,难收,不代表不能碰。” “去查。” “我要知道他好酒到什么程度,好色到什么程度,好胜到什么程度。” “人只要活著,就一定有软处。” “只要找到了——” 萧羽手指轻轻一顿,眼底笑意冰凉。 “神榜,也照样可以摔下来。” 殿中空气微沉。 下方黑衣人立刻低头领命。 而萧羽则重新拿起那张榜文,看著“青莲剑仙,苏白”那几个字,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难明的弧度。 “苏白……” “本王倒真想亲眼看看,你这把从雪月城里冒出来的剑,到底锋到什么地步。” — 青王府、兰月侯府、几处朝中权臣宅邸、甚至某些江湖势力在天启的暗桩,也都在同一天接到了百晓堂榜文。 而不同的人,看见同样一张榜,生出的心思却完全不同。 有人想拉拢。 有人想利用。 有人只想看看。 也有人,已经开始怕了。 可无论是哪一种,所有人都不得不承认一件事—— 从这张神榜送达天启开始,苏白这个名字,就再也不是雪月城自己的事了。 而在这些震动天启的反应中,还有一处最安静的地方。 一座並不算太起眼的宅院中。 窗子半开,风雪入室。 一名锦衣男子坐在桌边,听完属下念完榜文后,许久都没有说话。 他指节修长,面色苍白,整个人看上去温和无害,可那双眼睛里,却藏著极深极隱的东西。 “殿下。” 下属低声道,“我们的人要不要也动?” 那人缓缓抬头,目光落在窗外积雪上,轻声道: “动,自然要动。” “不过,不是现在。” 下属微怔:“为何?” 男子淡淡道: “因为现在所有人都在看雪月城,都在盯苏白。” “这时候凑上去,太显眼。” “越是这样的剑,越不能只看他锋不锋。” “还得看——” 他顿了顿,眼里泛起一丝极轻极冷的波纹。 “他会不会为谁而停。” 下属低头,不敢再问。 而那男子则慢慢收回目光,看向桌上榜文,低声念了一遍那四个字。 “天下第一风流……” 隨即,他竟轻轻笑了一下。 “有意思。” “真有意思。” 风吹过纸页,榜文微微一颤。 而天启城中,无论是帝王、皇子,还是权臣、密探,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这一天,不约而同地开始朝同一个方向望去。 雪月城。 或者说—— 望向那袭提著酒、念著诗、刚刚一剑斩裂大地的白衣。 而在远离这些算计与念头的苍山之上。 苏白正躺在院中长椅上,半眯著眼晒太阳,酒葫芦压在胸口,像是压根不知道,自己这一张神榜,已经让天启城里多少人今夜怕是都睡不太安稳了。 雷无桀则蹲在一旁,抱著剑,一脸纠结地看著桌上那半坛酒。 “苏哥。” “你说我现在喝,能不能少吐一点?” 苏白眼都没睁,隨口回了一句: “不能。” 雷无桀顿时满脸痛苦。 而一旁的萧瑟靠著柱子,懒洋洋地翻著刚送来的榜文,目光最终停在“神榜唯一”四个字上,久久未动。 良久,他才低低笑了一声。 “百晓堂这回,倒真是有胆子。” 苏白仍旧闭著眼,声音带著点午后困意。 “怎么写的?” 萧瑟看著他,语气微妙。 “金榜之外,再立神榜。” “神榜唯一,青莲剑仙,苏白。” 雷无桀一听,整个人顿时跳了起来。 “唯一?!” “苏哥!你是唯一啊!” 苏白闻言,慢慢睁开眼,想了两息。 “哦。” 然后,他又闭上了。 雷无桀:“……” 萧瑟:“……” 这反应,真是一点都不意外。 片刻后,苏白才重新开口,语气平平淡淡。 “他们排他们的。” “反正酒,还是得我自己喝。” 萧瑟听得失笑,心底却也更清楚了一件事。 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被人推上高处的人。 而是被所有人推上高处后,还真觉得这不过是“顺便”的人。 苏白,就是这种人。 想到这里,萧瑟目光渐深。 天启那边,诸王已动。 而他们这边,也该动了。 於是他合上榜文,淡淡说了一句: “看来,再不下山。” “想请你喝酒的人,就要从雪月城一路排到天启去了。” 苏白这才重新睁开眼,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笑。 “那不行。” “我最烦排队。” 说著,他一翻身坐起,抬手勾住酒葫芦,白衣被阳光一照,竟有种说不出的疏狂与鬆快。 “既然天启那边都坐不住了——” “那我们,也该动身了。” 风过苍山。 酒香轻晃。 而属於青莲剑仙真正的江湖路,也终於要自这一张神榜开始,正式铺开。 第63章 宿醉醒来,系统升级 动身这件事,说起来容易。 真要走,却没那么快。 至少在雪月城,不可能让苏白就这么提著酒葫芦,带著萧瑟和雷无桀拍拍屁股下山。 司空长风不同意。 百里东君更不同意。 前者的理由很正经。 雪月城刚经歷暗河夜袭,城中善后未尽,青莲剑谷之事又传遍天下,如今百晓堂神榜刚出,天启、无双城、唐门、暗河残部,各方势力眼线必然都在往雪月城聚拢。 苏白这个第四城主若这个时候悄无声息地走了,外界少不得又要生出许多猜测。 所以,司空长风的意思是—— 至少等庆功宴之后。 让雪月城堂堂正正昭告天下:青莲剑仙仍是雪月城第四城主。 他走,是出城游歷。 不是被逼走,不是避风头,更不是雪月城留不住人。 这个理,苏白听懂了。 虽然嫌麻烦,但也不是不能接受。 至於百里东君不同意的理由,就简单得多。 他要苏白陪他喝完最后一场送行酒。 按百里东君的话说: “你要走可以,酒没喝尽兴不行。” 这理由比司空长风那个还硬。 至少对苏白来说,更顺耳。 於是,原本说走就走的事,便被顺理成章地推到了第二日。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 当夜,雪月城又摆了一场宴。 说是庆功,也是送行。 不过与前一夜战后全城紧绷未松不同,这一夜的雪月城,明显多了几分真正的大胜之后的放纵。 灯火从长街一路亮到苍山脚下。 酒罈堆成小山。 雪月城弟子们轮番来敬酒。 有人敬青莲剑仙。 有人敬第四城主。 也有人大著胆子喊了一句“天下第一风流”,喊完自己先涨红了脸,像生怕苏白一剑劈过来。 结果苏白只是懒洋洋举了举杯。 “这个名字不错。” 那弟子顿时激动得差点当场晕过去。 雷无桀见状,比自己被夸了还高兴,端著酒杯到处吹: “我就说吧!我苏哥就是天下第一风流!” 萧瑟坐在一旁,冷冷看著雷无桀喝了三杯之后开始晃,四杯之后开始说胡话,五杯之后一头栽进雪堆里。 他沉默片刻,淡淡评价: “酒量確实有进步。” “从两口倒,变成五杯倒了。” 苏白听见这话,笑得酒都险些洒出来。 百里东君则直接拍桌大笑: “这小子倒也赤诚。” “就是这酒量,想入你青莲门下,怕是还得再练十年。” 雷无桀趴在雪里,迷迷糊糊还不忘抬起一只手。 “不、不用十年……” “我三年……不,一年……” “苏哥……你等我……” 话没说完,又把脸埋回雪里。 苏白看著他这模样,忍不住摇头。 “傻是傻了点。” “不过,倒也有趣。” 萧瑟坐在他旁边,轻轻晃著酒杯,闻言淡淡道: “你若真嫌他傻,路上可以不带。” 苏白瞥他一眼。 “你捨得?” 萧瑟不答。 只是喝了一口酒。 过了片刻,才平静道: “他这种人,江湖上不多。” 苏白轻笑一声。 “你这种人,江湖上也不多。” 萧瑟看向他。 “我这种人?” 苏白慢悠悠道: “心眼比蜂窝还多,偏偏还要装得像个穷客栈老板。” 萧瑟:“……” 他忽然觉得,自己刚才就不该接话。 宴至半夜,百里东君终於按捺不住,拎著两坛真正压箱底的老酒来找苏白。 “今晚不醉不归。” 苏白看了看他手里的罈子,眼睛亮了亮。 “这话总算像酒仙说的。” 百里东君一拍坛身。 “这两坛,我藏了二十年。” “本来打算哪天心情极好,或者心情极差的时候再开。” 苏白问:“那你现在算心情好还是差?” 百里东君看著他,笑道: “都算。” 苏白怔了一下,隨即也笑了。 “那確实该喝。” 两人坐在苍山崖边,对著满城灯火,对著城外那条新生的青莲剑谷,一坛接一坛地喝。 司空长风看得眼皮直跳。 那酒他认识。 百里东君平日里谁碰一下都要瞪眼。 结果今晚给苏白倒酒,倒得比给自己亲爹还勤快。 “败家。” 司空长风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 唐莲站在旁边,装作没听见。 李寒衣则始终没有坐到宴席中心。 她站在远处一处高楼上,白衣如雪,面具覆面,安静看著苍山崖边那两道喝酒的身影。 更多时候,她看的其实不是百里东君。 而是苏白。 那人一身白衣,懒散坐在崖边,一手提酒,一手隨意搭在膝上。 明明昨夜一剑几乎撕开了半座雪月城的夜,今夜却又像只是个寻常醉客,喝到兴起时会笑,会损人,会嫌酒淡,也会仰头看月。 这种人,怎么会出现得这么突然? 又怎么会……这么轻易,就扰乱她原本沉寂多年的心湖? 李寒衣忽然想起苏白白日那句。 “要不要一起去江湖上转转?” 她当时回得很快。 “你想得倒美。” 可此刻,她站在高处,看著那人將要离开雪月城,心里竟莫名生出一丝说不清的空。 並不重。 却很真实。 像风穿过面具边缘,带走了一点温度。 楼下宴席正热。 楼上雪月剑仙独立风中,沉默许久,最终只是轻轻握了握剑柄。 “登徒子。” 她低声说了一句。 可这一次,语气里已没有多少真正的怒意。 倒像是在骂给自己听。 …… 这一场酒,最终喝到了后半夜。 苏白不记得自己喝了多少。 只记得百里东君最后抱著酒罈,非要和他討论“酒之一道到底是先醉人还是先醉心”。 苏白回了句: “都不对。” “好酒,先醉月。” 百里东君当场拍案,非说这话值得再喝三坛。 於是两人又喝了三坛。 再之后,苏白便懒得记了。 反正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苍山小院中。 苏白躺在长椅上,脸上盖著一片不知从哪里飘来的竹叶。 阳光从檐角照下来,正好落在他半边白衣上。 宿醉之后,头倒是不痛。 只是喉咙有些干。 他隨手扯下脸上的竹叶,半睁开眼,第一句话便是: “酒呢?” 无人回应。 院中空荡荡的,石桌上只剩几只空坛,还有一只被雷无桀昨晚不知何时偷偷搬来的酒碗。 碗边还沾著一点雪。 苏白坐起身,揉了揉眉心,刚要起身去找水,脑海中却忽然响起一道久违的系统提示音。 【叮!】 【检测到宿主名动天下,青莲剑仙之名传遍北离。】 【检测到百晓堂重排金榜,宿主获封:神榜唯一。】 【检测到雪月城气运归附,青莲剑谷成型,天下剑道气运向宿主匯聚。】 【主线阶段任务:闯登天阁,名扬天下——已完成。】 【奖励结算中……】 苏白动作微微一顿。 系统这声音已经有一段时间没这么正式了。 之前醉意值、诗词技能提示,多是战斗中响起。 可这一次不同。 它像是真的在进行某种阶段性结算。 苏白靠回椅背,挑了挑眉。 “终於想起来发奖励了?” 系统没有理会他的调侃,提示音继续响起。 【奖励发放:李白模板融合度+15%。】 【当前李白模板融合度:35%。】 【奖励发放:名篇技能抽取机会x2。】 【奖励发放:专属酒器升级——紫金酒葫容量扩充,自动温养酒意。】 【奖励发放:青莲剑胚觉醒进度开启。】 【检测到宿主已短暂触碰神游门槛,符合系统进阶条件。】 【酒剑仙系统,开始升级……】 苏白眼神终於微微认真了些。 “系统升级?” 下一瞬,一股极其玄妙的感觉自他体內缓缓升起。 不像战斗时醉意骤然拔高。 也不像《將进酒》时那种几乎把他整个人推到神游门前的狂暴汹涌。 这一次,很静。 像昨夜饮下的所有酒,今晨醒来之后,都化作了一缕缕细而清的气,在他骨血、经脉、识海之间缓缓流转。 他看见脑海中那幅原本只隱隱浮现的青莲图案,开始一点点绽放。 莲叶之上,有酒。 莲心之中,有剑。 而更高处,似乎隱隱有一道看不清面容的白衣身影,仰头饮酒,提剑望天。 那身影不像武者。 更像诗中仙。 【升级完成。】 【酒剑仙系统已更新为:酒剑仙系统2.0·神话篇。】 【系统核心权限开启:气运铸阁。】 【新主线任务发布:建立青莲剑阁,广纳天下剑道气运。】 【任务描述:宿主已名动天下,却仍缺一处承载诗酒剑道之地。请於雪月城苍山之上,建立专属道场——青莲剑阁。】 【任务奖励:神话·李白模板解锁权限。】 【阶段奖励:诗词剑道法则化、青莲剑胚觉醒、专属酒池灵泉、剑阁气运加持。】 【任务进度:0%。】 院中很静。 苏白坐在长椅上,眼底那点宿醉后的懒意,慢慢散了些。 青莲剑阁。 他下意识抬头,看向苍山更高处。 那里云雾未散,雪色铺山,远处还能看见半座雪月城与城外那道青莲剑谷。 原本他是准备今日便带萧瑟、雷无桀下山。 去江湖上喝酒。 去看看这少歌世界真正的大江湖。 可现在,系统忽然给了一个新的主线。 而且这个任务並不突兀。 恰恰相反。 它像是顺著如今所有局势,自然而然推出来的一步。 他已经名动天下。 百晓堂另立神榜。 天启、无双城、暗河残部,各方势力都在看他。 雪月城也已经真正接纳了他这个第四城主。 青莲剑谷在城外。 《將进酒》的剑意还未彻底散尽。 天下剑客的目光,也正在往雪月城聚拢。 若他现在直接走,当然可以。 但若在走之前,先在雪月城留下一个真正属於自己的地方—— 那意义便完全不同了。 那不是被雪月城收留。 也不是单纯掛名第四城主。 而是他苏白,在这个世界第一次真正立下自己的旗。 青莲剑阁。 听起来,倒是比苍山小院有意思。 苏白嘴角缓缓勾起。 “系统。” “你这次倒是会挑时候。” 系统提示音再次响起。 【提示:青莲剑阁建立后,可作为宿主诗酒剑道气运锚点。】 【宿主离开雪月城后,剑阁仍可持续吸纳天下剑道气运,提升模板融合度。】 【剑阁可温养酒意、剑意、诗意,並可庇护宿主认可之人。】 苏白听到这里,眼中笑意更浓。 这就很顺了。 也就是说,建阁不但不会耽误下山,反而是为了让他下山之后,雪月城这边依旧能成为他的大本营。 或者说—— 酒窖、剑窖、气运窝。 还挺实用。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急不缓。 一听就不是雷无桀那种咋咋呼呼的动静。 苏白抬眼看去。 只见萧瑟裹著狐裘,手里拿著那张百晓堂榜文,缓缓走进院中。 他看了一眼满地空酒罈,又看了一眼刚睡醒没多久、神色却明显有些不同的苏白,眉梢微微一动。 “醒了?” 苏白嗯了一声。 “醒了。” 萧瑟把榜文放到石桌上。 “神榜唯一的感觉如何?” 苏白隨口道: “没酒实在。” 萧瑟一点也不意外。 他正要坐下,却忽然察觉到苏白眼神里似乎多了一点別的东西。 不是战意。 也不是醉意。 更像是……刚刚想到了什么新的有趣玩法。 萧瑟心中顿时一跳。 这种眼神,他现在已经有些熟悉了。 苏白每次露出这种神色,大概率就有人要头疼。 “你又想做什么?” 萧瑟问。 苏白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白衣垂落,腰间紫金葫芦轻轻一晃。 “本来今天要下山。” 萧瑟眉头微挑。 “现在不走了?” “不是不走。” 苏白抬头,看向苍山之巔,眼中慢慢浮起一抹带著醉意的清狂。 “走之前,先建个地方。” 萧瑟心里忽然有了不太好的预感。 “什么地方?” 苏白笑了笑。 “剑阁。” 萧瑟沉默一息。 “你说的建,是找司空长风调工匠?” 苏白看了他一眼,像听见了什么很无趣的话。 “工匠?” “太慢。” 萧瑟眼皮轻轻一跳。 他就知道。 这人嘴里说出的“建”,绝不可能是正常人的建。 “那你准备怎么建?” 苏白没立刻回答。 他只是提起桌上一只空酒罈,看了看,嫌弃地放下。 隨后,他抬脚走出院门,望著苍山更高处云雾翻腾的山巔,轻轻笑了一声。 “当然是——” “念一首诗。” 萧瑟站在他身后,瞳孔微微一缩。 片刻后,他忽然低低吐出一口气。 “我就知道。” “你这人,走之前也不肯让雪月城安生。” 苏白大笑。 笑声隨风而上,惊动苍山云雾。 而远处雪月城中,司空长风不知为何,忽然打了个寒颤。 他抬头看向苍山方向,眉头缓缓皱起。 “怎么感觉……” “又要出事?” 第64章 我要在苍山上,建一座楼 司空长风的预感,一向很准。 尤其是自从苏白入雪月城之后,他这种预感准得让人心烦。 很多时候,他刚觉得“不太对劲”,下一刻,苏白就能给他整出点更不太对劲的事。 比如闯登天阁。 比如挑李寒衣面具。 比如喝服百里东君。 比如一剑劈出青莲剑谷。 所以,当他在书房中莫名打了个寒颤,抬头看向苍山方向时,第一反应不是天气冷。 而是—— 苏白又要搞事了。 果不其然。 没过多久,唐莲便快步走进来,神情古怪。 “三城主。” 司空长风手中正拿著一卷刚从天启送来的消息,闻声抬头。 “什么事?” 唐莲沉默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该怎么说。 这副表情,让司空长风心头顿时咯噔一下。 “你直说。” 唐莲轻咳一声。 “苏城主说,他想在苍山上……建个地方。” 司空长风眉头一皱。 “建个地方?” “什么地方?” “剑阁。” 司空长风愣了一下。 倒不是这两个字让他意外。 以苏白现在的名望、身份与剑道,想要在雪月城內立一处属於自己的剑阁,合情合理。 甚至司空长风此前就想过,苏白身为第四城主,总不能一直住在那座临崖小院里。 若能立一座专属楼阁,也方便以后接待天下来人,更能坐实他与雪月城之间的关係。 这是好事。 非常好。 司空长风甚至已经在心里开始盘算,要从哪座山头拨地、调多少工匠、用什么木石、动用哪些雪月城库存,才能配得上“青莲剑仙”这四个字。 他放下手中卷宗,点头道: “这事不难。” “苍山有几处地方都合適。” “你去告诉他,只要不动雪月城根基,不毁苍山主脉,他想选哪里都可以。” “需要工匠、银钱、材料,城中全给。” 唐莲表情更古怪了。 司空长风看著他这表情,眉心微跳。 “怎么?” “还有问题?” 唐莲低声道: “苏城主说……不用工匠。” 司空长风眼皮一跳。 “那他用什么?” 唐莲沉默一息。 “诗。” 书房中,空气忽然安静。 司空长风看著唐莲。 唐莲也看著司空长风。 过了好一会儿,司空长风才缓缓开口: “他说用什么?” 唐莲硬著头皮重复: “诗。” 司空长风闭了闭眼。 他就知道。 他就知道这件事不会这么简单。 正常人建楼,找工匠。 有钱人建楼,找神匠。 苏白建楼—— 念诗。 很合理。 合理个屁! 司空长风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就往外走。 “人在哪?” “苍山小院外。” 唐莲跟上。 “萧老板也在。” “雷无桀刚听说消息,已经跑过去了。” 司空长风脚步更快了。 他现在很担心。 不是担心苏白建不出楼。 而是担心他建得太离谱。 自从见识过《將进酒》一剑劈出青莲剑谷之后,司空长风对苏白“念诗搞事”的能力,已经不敢再有任何低估。 別人念诗,是抒情。 苏白念诗,是改地貌。 这要是真让他在苍山上隨便来一首,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另一边。 苍山小院外,已经聚了不少人。 最先来的自然是雷无桀。 他听见“苏哥要建剑阁”这几个字后,连早饭都顾不上吃,抱著剑一路狂奔上山。 等到了院外,便看见苏白正站在崖边,望著苍山更高处的云雾。 萧瑟则靠在一旁树下,手中仍拿著那张百晓堂榜文,表情一如既往地懒散。 只是那懒散里,明显带著一丝微妙的看热闹意味。 雷无桀气喘吁吁跑到近前。 “苏哥!” “你要建剑阁?” 苏白嗯了一声。 “有这个想法。” 雷无桀眼睛放光。 “是不是那种很高很高、很大很大、里面全是剑、还特別威风的地方?” 苏白想了想。 “差不多。” “不过,全是剑有点俗。” 雷无桀一愣。 “剑阁里没有剑?” “谁说没有?” 苏白看向远处云雾,眼底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我的剑阁里,应该有酒,有月,有云,有风。” “剑嘛——” 他顿了一下,轻轻拍了拍腰间青钢剑。 “有一柄就够了。” 雷无桀听得似懂非懂,只觉得很厉害。 萧瑟却微微眯起了眼。 这话別人听,只觉得苏白又在装。 可他听得出来,苏白不是隨口说说。 这座即將建立的剑阁,对他而言,恐怕不是普通住处,也不是单纯彰显身份的楼阁。 更像是某种……道场。 承载他诗、酒、剑三者的地方。 想到这里,萧瑟心中不由更郑重了几分。 因为他很清楚,一旦这样一座剑阁真的立起来,那苏白与雪月城之间的关係,就会彻底从“掛名第四城主”,变成“以雪月为根基,自立一方气象”。 那意义完全不同。 就在这时,百里东君也来了。 人还没到,酒香先来。 “听说你要建楼?” 青衫身影踏风而至,落在院外,手里还拎著一只酒壶,脸上满是兴致。 “建楼好啊!” “苍山上早该有个配得上你这醉鬼的地方。” 苏白瞥了他一眼。 “你这话倒像个知己该说的。” 百里东君哈哈一笑。 “那当然。” “不过你这剑阁,得留个酒窖。” 苏白认真点头。 “不是留一个。” “酒窖得占三成。” 萧瑟闻言,眼角微微一抽。 雷无桀满脸震撼。 剑阁还没建,酒窖先占三成? 百里东君却极其讚赏,甚至觉得苏白很有远见。 “不错!” “剑阁没酒,那叫什么剑阁?” 说完,他还看向萧瑟和雷无桀,一脸理所当然。 “你们说是不是?” 雷无桀懵懵地点头。 萧瑟懒得接。 这两位酒鬼討论建筑布局,根本没有正常人插嘴的余地。 没多久,司空长风和唐莲也赶到了。 司空长风落地之后,先看了看苏白,又看了看百里东君。 一看这两人凑一起,他心里那种不妙的感觉更重了。 “你要建剑阁?” 他开门见山。 苏白点头。 “嗯。” “怎么,三城主捨不得地方?” 司空长风立刻道: “地方不是问题。” “苍山之上,只要你看中,尽可选。” “但建阁这种事,总得先有图纸、工匠、材料。” “你若想建得气派,雪月城可以调人。” “哪怕请天工阁的人来,也不是不行。” 苏白听得兴致缺缺。 “太慢。” 司空长风深吸一口气。 “你总不能今日想建,今日就要拔地而起吧?” 苏白看向他。 没说话。 司空长风心头一沉。 “你真这么想?” 苏白笑了笑。 “为什么不行?” 司空长风:“……” 他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个问题就不该问。 百里东君在一旁忍不住大笑。 “老三,你別按常理想他。” “他若真按常理来,那还是苏白吗?” 司空长风面无表情地看向百里东君。 “所以你就看热闹?” 百里东君喝了口酒。 “不然呢?” “这么大的热闹,不看多亏。” 司空长风已经不想和他说话了。 这时,一道清冷剑意自更高处缓缓落下。 眾人抬头。 李寒衣也来了。 她一袭白衣,灰白面具覆面,手持铁马冰河,自山道上缓步而来。 她显然也听说了苏白要建剑阁的事。 只是比起其他人或兴奋、或头疼、或看热闹,她的神色一如既往地冷。 只是目光在苏白身上停得略久。 “你又想做什么?” 她一开口,语气便像在审问。 苏白看著她,笑道: “建个住处。” 李寒衣冷冷扫了一眼周围。 “你那小院住不了?” “住得了。” 苏白抬头看向苍山巔。 “但太矮。” 李寒衣微微蹙眉。 太矮? 那座小院建在临崖处,已经能俯瞰半座雪月城。 这还叫太矮? 苏白却像看出了她的想法,笑了笑。 “我要建的地方,总该离月亮近些。” 这句话一出,场中微微一静。 雷无桀听得眼睛发亮。 百里东君笑意更盛。 萧瑟则眸光微深。 李寒衣面具后的眼神,却轻轻动了一下。 离月亮近些。 这很像苏白会说的话。 荒唐。 却又莫名贴合他。 司空长风则只觉得脑仁更痛了。 他现在已经不想问苏白为什么要离月亮近。 他只想知道,这位爷到底准备把苍山折腾成什么样。 “你打算选哪儿?” 司空长风最终还是问。 苏白伸手一指。 眾人顺著他的方向看去。 那是苍山最高处。 云雾繚绕,积雪终年不化,寻常弟子根本上不去。 哪怕是雪月城中,也极少有人会把建筑选在那里。 因为太高,太险,也太孤。 司空长风皱眉。 “那里?” “那地方地势太高,风雪太重,建楼不易。” 苏白笑道: “所以才適合。” 李寒衣看著那处山巔,忽然开口: “那里离我的住处不远。” 苏白偏头看她,眼中笑意一下浓了几分。 “那不是更好?” 李寒衣眼神顿冷。 “好什么?” 苏白一本正经: “以后找你喝酒,方便。” 李寒衣冷冷道: “我不喝酒。” 苏白点头: “那我喝,你看著。” 李寒衣:“……” 萧瑟默默侧过脸。 雷无桀低头装傻。 百里东君已经快笑疯了。 司空长风额角青筋跳了跳,连忙把话题扯回来。 “你若真选那里,也不是不行。” “但那地方想建阁,至少要先平山、固基、运材。” “不然风雪一来,寻常楼阁根本撑不住。” 苏白听完,点了点头。 “有道理。” 司空长风刚鬆一口气。 却听苏白又道: “那就不建寻常楼阁。” 司空长风那口气又堵了回去。 “你到底想怎么建?” 苏白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从百里东君手中拿过酒壶,仰头饮了一口。 酒入喉,眼底那点懒散慢慢散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所有人都熟悉又心惊的清狂。 每当苏白露出这种眼神时,往往就意味著—— 他又要吟诗了。 萧瑟握著榜文的手微微一紧。 百里东君眼睛亮得惊人。 司空长风则脸色一变,几乎本能地开口: “等等!” 苏白偏头看他。 “怎么?” 司空长风嘴角抽了抽。 他很想说,你先別念,至少让我把苍山弟子全撤远点。 可话到嘴边,看见苏白那副兴致已起的模样,又觉得自己就算说了,多半也没用。 最终,他只强压著心头不安,沉声问: “会塌山吗?” 苏白认真想了想。 “应该不会。” 司空长风:“应该?” 苏白安慰道: “放心,塌了我赔你一座更高的。” 司空长风:“……” 他现在是真的有点后悔把苍山隨便给苏白挑了。 而此时,苏白已经不再多言。 他迈步向前,站在崖边,遥望苍山之巔。 白衣被山风吹起,腰间紫金酒葫轻轻晃动。 远处雪月城中,不少人也似乎察觉到了苍山这边的动静,纷纷抬头看来。 苏白抬手,遥遥指向云雾深处那座最高峰。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落进在场每个人耳中。 “我苏白既入雪月。” “总不能只留一条谷。” “今日,便在这苍山之上——” 他唇角微扬,眼中醉意与锋芒同时亮起。 “再建一座楼。” 风雪忽然静了些。 李寒衣望著他。 萧瑟望著他。 百里东君望著他。 司空长风、唐莲、雷无桀也都望著他。 下一瞬,苏白仰头饮尽壶中酒,白衣如仙,声音隨风而起: “危楼高百尺——” 轰! 苍山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沉闷至极的震响。 像有什么沉睡许久的东西,被这一句诗,生生唤醒了。 第65章 手可摘星 “危楼高百尺——” 这一句落下的剎那,苍山先震。 不是轻轻一颤。 而是整座山脉深处,仿佛有什么沉睡了千百年的巨兽,被人一口酒、一句诗,从地底唤醒。 轰隆隆! 沉闷的震响自山腹深处传来。 云雾翻滚。 积雪震落。 苍山高处那座终年被风雪覆盖的孤峰,竟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缓缓升起了一层极淡的青色光晕。 那青光並不刺眼。 反倒像一缕月色被酿进了酒里,又被剑气轻轻挑开。 可就是这样一层淡淡青光,却让司空长风的脸色瞬间变了。 “地脉动了!” 他一步踏出,长枪几乎本能入手。 作为雪月城三城主,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苍山地脉意味著什么。 这不是一座普通山脉。 苍山与雪月城相连,山势、地脉、风雪、城气,彼此交匯多年。若是寻常外力强行撼动,一不小心便会影响整座雪月城的根基。 所以在苏白开口前,他最担心的便是—— 这醉鬼一首诗,把苍山给念塌了。 可此刻,司空长风才发现,事情似乎和他想的不一样。 地脉確实动了。 但不是崩。 不是裂。 更像是被某种极高明、极轻盈、极不讲道理的力量,牵著往上抬了一下。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像一条沉睡在山中的龙,被人轻轻拍了拍头。 让它抬头。 而不是翻身。 “这……” 唐莲站在司空长风身侧,神情同样震动。 他虽不如司空长风那般懂山势地脉,却也能感受到此刻苍山之中那股正在逐渐匯聚的恐怖气机。 剑意。 酒意。 诗意。 还有雪月城本就积累了多年的山河灵气。 这些原本分散在天地之间的东西,竟隨著苏白那一句“危楼高百尺”,开始缓缓朝苍山最高处聚拢。 像万流归海。 又像百剑朝宗。 雷无桀已经看傻了。 他抱著剑,嘴巴张大,眼睛瞪圆,整个人仿佛被钉在了原地。 “这、这就开始建了?” “不是说建楼吗?” “怎么山都动了?!” 萧瑟站在一旁,手中榜文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没有回答雷无桀。 因为他也在看。 看苏白。 看苍山。 看那句诗落下后,天地之间发生的变化。 若说先前那一剑,是苏白借《將进酒》强行把一场杀局劈开,把敌人、风雪、杀意、城中人心,全都匯聚成了一剑。 那么此刻,这句“危楼高百尺”所展现的,则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力量。 不是杀伐。 而是创造。 这比杀人,更让萧瑟心神震动。 杀人容易。 毁城容易。 可凭一句诗,牵动山势地脉,要在苍山之巔凭空立楼…… 这已经有些不像武功。 更不像寻常剑法。 这像什么? 萧瑟脑中忽然浮现一个自己都觉得荒唐的词。 神跡。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眼神深得厉害。 “苏白……” “你到底要把这座江湖,带到哪里去?” 而百里东君,则和所有人都不同。 他没有惊慌,也没有担心。 他眼睛越来越亮。 亮得像看见了一坛真正足以让天下酒徒疯掉的绝世好酒。 “好!” “好一个危楼高百尺!” 他忍不住大笑出声。 “老三,你看见没有?” “他不是在盖楼!” “他是在以酒意为墨,以诗句为令,以苍山地脉作纸,硬生生写一座楼出来!” 司空长风脸色发黑。 “我看见了!” “我又不瞎!” 百里东君却根本不在意他的语气,只望著崖边那道白衣身影,满眼都是灼热。 “这才是他该建的楼。” “普通楼阁,哪配得上他?” “若真让工匠一砖一瓦去修,那才叫糟蹋!” 司空长风听得额角青筋直跳。 他当然也看出苏白这一手有多高。 可问题是—— 这不是你百里东君的苍山根基吗? 这不是你雪月城的地盘吗? 你就一点不担心? 不过下一瞬,司空长风又沉默了。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虽然担心,却並不害怕。 苏白这人看似胡来。 可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司空长风已经隱隱看出一点—— 他狂归狂,懒归懒,嘴欠归嘴欠。 但真正做事时,从不是没分寸的疯子。 尤其是涉及自己人、自己地盘的时候。 他极护短。 也极有数。 所以此刻,司空长风虽然一颗心仍悬著,却终究没有再开口阻止。 他只是死死盯著苍山最高处,准备一旦有不对,便立刻出手稳住地脉。 而李寒衣,始终安静。 她站在风雪边缘,白衣与山雪几乎融成一色。 面具遮住了她大半表情,可那双眼睛,却第一次不再只是冷。 她看著苏白。 看著那道立於崖边、白衣饮酒、以诗撼山的身影。 心中忽然生出一种极强烈的感觉。 这个人,真的不是来雪月城暂住的。 他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这座城、这座山、这片江湖—— 他来了。 来了,便要留下痕跡。 青莲剑谷,是他一剑留下的杀伐之痕。 而今日这座即將拔地而起的青莲剑阁,则会成为他真正留在人间的道场。 想到这里,李寒衣握著剑柄的手,指节微微收紧。 不知为何,她心里竟生出一点说不清的紧张。 不是担心楼建不成。 而是担心…… 一旦这座楼真建起来。 苏白与这片天地的距离,会不会又远了一些? 风雪忽然捲起。 崖边,苏白自然不知道李寒衣此刻在想什么。 或者说,就算知道了,他也未必会在此刻停下。 酒意已起。 诗意已至。 苍山既然已经应了第一句,那这座楼,便非起不可。 他抬手,紫金酒葫悬於腰间轻轻震动。 一缕缕酒意自葫中溢出,混著他周身青莲剑意,在身前化作一道极淡的青色涟漪。 远处苍山最高峰上,云雾越来越厚。 却不是遮掩。 而像是在为某种东西的出现,铺一层天幕。 苏白抬头望向那云雾深处,唇角微扬。 第二句,终於出口。 “手可摘星辰。” 轰! 这一句落下,整座苍山上方的天色,骤然一变! 明明还是白日。 明明日光还在云后。 可在苍山最高处那片翻滚云海之中,竟陡然亮起了一点又一点细碎星辉。 星光。 白日星光! 无数雪月城弟子齐齐抬头,眼中儘是难以置信。 “星星?” “大白天怎么会有星星?!” “那不是星星……那像是剑光!” “不对,是星光也是剑光!” 雪月城中,许多人从屋中、街上、酒楼、客栈里跑了出来。 昨日才被青莲剑谷震得心神未定,今日竟又见苍山白日星现。 不少人看得腿都发软。 尤其是那些刚刚赶到雪月城不久的外来探子,更是一个个脸色煞白,手中记录消息的笔都在抖。 他们本以为自己来晚了,没能亲眼看见《將进酒》一剑开谷,已是遗憾。 谁能想到,刚到雪月城第二日,便又看见这位青莲剑仙在苍山上搞出另一场天象。 一个百晓堂探子仰头看著苍山云海里的白日星辰,喃喃道: “这消息……要怎么写?” 旁边同伴同样失神,许久才憋出一句: “照实写。” “照实?” “照实写谁信?” 那人沉默了一下。 隨后低头看了眼城外那条还横在大地上的青莲剑谷,嘴角抽了抽。 “他们爱信不信。” “反正雪月城最近发生的事,哪件听著像真的?” 探子无言。 这话,很有道理。 苍山之上,星辉越来越盛。 而隨著“手可摘星辰”这一句彻底铺开,那些星辉竟开始一缕缕垂落下来,像无数银白丝线,从云海之中落向苍山最高峰。 每一缕星辉落下,山巔便明亮一分。 原本覆盖在山巔上的积雪,竟没有融化,而是被星光与剑意同时托起,化作一层层洁白雾气,环绕在孤峰四周。 隨后,所有人都看见了极其震撼的一幕。 那座苍山最高峰,竟在青色剑意与白日星辉的交织中,缓缓拔高! 不是崩裂。 不是塌陷。 而是整座山巔之上的地势,像被一只无形大手托著,拔高了十丈、二十丈、五十丈…… 最后,竟硬生生在苍山顶上,托出了一座悬於云雾之间的平台! 平台之上,青光流转,星辉铺地。 像天上掉下来一块玉,又像苍山自己生出了一方仙台。 司空长风看得瞳孔骤缩。 “他真在改山势!” 唐莲失声道: “可山没塌……” 司空长风声音低沉: “因为他不是硬改。” “他是在借苍山本身的势。” “地脉没有被撕裂,而是被他顺著原本走势,往上引了一截。” 说到这里,连司空长风自己都忍不住倒吸一口气。 这种事,说起来简单。 可要真正做到,何其难? 须得对山势地脉、天地气机、剑意掌控都有近乎妖孽般的把握。 否则稍有差池,便会引发山体崩塌。 可苏白呢? 他只是喝了一口酒,念了两句诗。 就把苍山最高处,硬生生改出了一座云上仙台。 司空长风看著苏白的背影,心中第一次对“神榜唯一”这四个字,真正有了新的认识。 百晓堂没有写夸张。 甚至,写保守了。 这哪里只是剑仙? 这是能在雪月城苍山之上,凭空写出一片天地的人。 平台成型之后,云海忽然向四周散开。 星辉垂落处,一道道若有若无的剑影开始浮现。 剑影不是真剑。 而是剑意凝成的樑柱、檐角、台阶与飞檐。 一寸寸,缓缓显现。 先是基座。 再是长阶。 再是主梁。 再是檐角。 眾人眼睁睁看著一座楼的雏形,在苍山之巔、云海之间,凭空出现。 雷无桀整个人都看傻了。 “真、真建出来了……” “苏哥真的念诗把楼建出来了……” 萧瑟望著那一幕,眼神深沉到极点。 这哪里是建楼。 这是在向天下宣告—— 从今天开始,苏白不再只是雪月城第四城主。 他有了自己的道场。 有了自己的根。 有了一个哪怕他离开雪月城,也依旧会持续吸纳天下目光的地方。 青莲剑阁。 这个名字尚未真正出口,便已经有了足以压住天下剑客心神的气象。 而苏白的诗,还未念完。 风雪与星辉之中,他白衣猎猎,抬头看著那座正在凝形的云上楼阁,眼中醉意更浓,笑意也更盛。 隨后,第三句缓缓出口: “不敢高声语——” 轰! 这一句落下,原本正在翻腾的云海,竟瞬间安静了。 像是整片天地,都怕惊扰了更高处的什么存在。 雪月城中,无数人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甚至连百里东君与李寒衣,都在这一刻同时沉默下来。 那座云中楼阁,也在这一句之后,终於真正显露出了完整轮廓。 白玉为骨。 剑气为梁。 星辉为灯。 云海为阶。 整座楼阁悬於苍山之巔,仿佛本不属於人间,而是自天上落下的一座仙家危楼。 只差最后一句。 只差最后一笔。 所有人都知道。 等最后一句落下,这座楼,便会真正成型。 司空长风已经不再想著阻止。 百里东君眼中儘是狂热。 雷无桀呼吸都忘了。 萧瑟手中榜文被风吹得翻卷,他却毫无察觉。 李寒衣静静看著那座离自己住处不远、却像远在天上的楼阁雏形,心中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以后,他就住在那里了吗? 住在离月亮更近的地方。 也……离她更近的地方。 而崖边,苏白终於抬手,將酒葫重新掛回腰间。 他看著云海之上的危楼,轻轻一笑。 “恐惊天上人。” 最后一句落下。 苍山之巔,青莲盛开。 云上剑阁—— 成! 第66章 恐惊天上人 “恐惊天上人。” 最后一句落下的那一刻,整座苍山像被一只无形大手轻轻按住。 先前山腹之中的轰鸣,停了。 翻卷不休的云海,停了。 连山风,似乎都在这一瞬压低了声音。 那不是死寂。 而是一种极其奇异的静。 像天地万物,真怕惊扰了什么更高处的存在。 而在这片静中,苍山之巔,那座由白玉、星辉、剑气与云海共同凝成的楼阁,终於完整显露在人间。 它立在最高峰之上,却又不完全落在山石之上。 整座阁楼下方,托著一方由青色剑意和白日星辉交织而成的云台。 云台悬於山巔三丈。 楼阁高耸入云,飞檐如剑,栏杆似玉,廊柱上隱隱流动著青莲纹路。每一层檐角下,都悬著並不存在实体的剑铃。 风一过,铃声並不响。 响的,是剑鸣。 清而不锐,远而不刺。 像天上有人轻轻拨了一下剑弦。 雪月城中,所有人都抬著头。 没人说话。 也没人敢大声说话。 因为那座楼阁给人的感觉,实在不像人间造物。 它太高。 太清。 太近月。 也太像梦。 一个雪月城弟子站在长街中央,仰头看得出神,手里刚买的包子都忘了吃。 许久之后,他才低声喃喃: “这真是……楼?” 旁边一名老江湖瞪了他一眼。 “闭嘴。” 那弟子愣了愣。 老江湖压低声音,眼神仍死死盯著苍山之巔。 “你没听见苏城主刚才念的什么吗?” “恐惊天上人。” “別乱嚷嚷。” 那弟子下意识咽了口唾沫,竟真把声音压得更低了。 不只是他。 整座雪月城,在这一刻仿佛都不约而同地收了声。 前一日,青莲剑谷让他们失声,是因为震撼,是因为恐惧,是因为一剑裂地的杀伐太盛。 而今日,这座云上剑阁让他们失声,却是因为另一种截然不同的东西。 敬。 对神跡的敬。 城外,刚刚赶到不久的各方探子,已经彻底疯了。 一个百晓堂探子手中握著笔,悬在纸上半天写不下去。 他望著苍山之巔那座云雾繚绕、星辉未散的楼阁,嘴唇抖了抖。 “这怎么写?” 身旁同伴也呆著。 “照实写。” “我问你怎么照实?” 那探子终於崩溃了一点。 “昨天刚写青莲剑仙一剑开谷。” “今天再写他一句诗建了座天上楼?” “百晓堂的人会不会觉得我们疯了?” 同伴沉默良久,最后看了眼远处那条还没完全散去青意的青莲剑谷,又看了看苍山之巔新成的剑阁,低声道: “他们信不信我不知道。” “但我觉得——” “疯的不是我们。” “是这个江湖。” 这句话,说得另外几人都沉默了。 是啊。 这江湖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的高手,再强也还算人。 剑再快,刀再狠,拳再重,总归还是在江湖人的理解之中。 可苏白出现之后,一切都开始不太对了。 一剑开谷。 一句建阁。 喝酒入神游。 吟诗改山河。 这哪里还是江湖? 这简直是在把少歌这片人间,硬生生往神话里拽。 苍山之上。 司空长风站在小院外,望著远处那座云上剑阁,久久没有说话。 他当然见多识广。 可今天这一幕,仍旧把他看沉默了。 建出来了。 真的建出来了。 而且不是他一开始想像中的“楼阁”。 不是苍山上多了一栋住处。 而是多了一座……会改变雪月城气运的东西。 他能明显感觉到,自这座剑阁成型之后,苍山的地脉不但没有受损,反而像被重新梳理了一遍。 山势更稳。 灵气更盛。 雪月城原本散於四方的剑意、酒意、风雪意,此刻都开始隱隱朝那座楼阁匯聚。 像苍山终於有了一个真正的“眼”。 一个能镇住整座山,也能替雪月城再抬一层气象的眼。 “这傢伙……” 司空长风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听得见。 “他不是建了座楼。” “他是给雪月城安了一座天上剑台。” 唐莲站在一旁,也被震得良久无言。 他忽然有种很强烈的预感。 从今日起,雪月城的江湖地位又会变了。 以前,雪月城是因为百里东君、李寒衣、司空长风三人而成天下第一城。 后来,苏白入城,第四城主之名一夜惊天下。 而现在,这座青莲剑阁立在苍山之巔。 它不说话。 却会让每一个来到雪月城的人,第一眼就明白—— 这座城中,有謫仙驻足。 雷无桀已经彻底看傻了。 他仰头看著剑阁,眼睛亮得像要冒火。 “这也太帅了……” “这才是我想像中的剑道圣地啊!” “苏哥,这就是你的剑阁吗?!” 苏白站在崖边,望著那座云上楼阁,眼中也浮出一丝满意。 说实话,这效果比他预想中还要好一点。 《夜宿山寺》本身並非杀伐诗。 它胜在高,胜在奇,胜在那种“人在高楼,近天近星,连说话都怕惊扰天上人”的清绝意境。 用来建楼,倒真合適。 系统提示音,也在这时响起。 【叮!】 【宿主成功以诗意、酒意、剑意牵动苍山地脉,建立专属道场雏形。】 【青莲剑阁:初成。】 【当前剑阁等级:一阶。】 【当前气运锚点:苍山雪月。】 【主线任务:建立青莲剑阁,广纳天下剑道气运。】 【当前进度:35%。】 【奖励发放:剑阁基础权限开启。】 【一:剑阁可自动温养剑意、酒意、诗意。】 【二:剑阁可庇护宿主认可之人。】 【三:剑阁可吸纳天下剑道气运,提升宿主模板融合度。】 【四:剑阁初始附属设施生成:青莲酒池、摘星台、问剑阶。】 苏白听著系统提示,嘴角微微一勾。 青莲酒池。 摘星台。 问剑阶。 听著倒有点意思。 而且任务进度直接到35%,说明这座剑阁虽然初成,却已经得到了苍山与雪月城的气运认可。 不错。 至少不是白折腾。 他刚这么想,下一道系统提示又响了起来。 【检测到雪月城眾人震撼值、敬畏值、归心值大幅提升。】 【检测到百晓堂、天启、无双城、暗河残部等外部势力关注值持续上涨。】 【剑阁气运吸纳效率提升。】 【提示:当剑阁名望传遍天下,进度达到100%后,可解锁神话·李白模板融合权限。】 神话·李白。 苏白抬眸,望向那座近乎触到云端的剑阁,眼底醉意一闪而过。 诗仙李白,已经够高。 若是神话李白…… 那就不只是人间剑仙了。 想到这里,他笑了笑,低声道: “有点盼头。” 萧瑟刚好听见这四个字,眼神微动。 “你说什么?” 苏白偏头看他。 “我说,这楼建得还行。” 萧瑟看著远处那座立在云上的剑阁,沉默两息。 “你管这个叫还行?” 苏白认真点头。 “目前只能算还行。” 萧瑟:“……” 他现在已经不想评价这人的標准了。 因为在苏白嘴里,青莲剑谷叫“比想的深一点”,云上剑阁叫“还行”。 那要真让他说一句“不错”,怕不是得把天都捅开。 百里东君此刻已经忍不住了。 他直接一步踏出,朝那座云上剑阁掠去。 “我先去看看!” “喂!” 司空长风脸色一变。 “还没確认稳不稳,你乱闯什么?” 百里东君头也不回。 “苏白建的楼,还能塌了不成?” 司空长风:“……” 他很想说,这话其实也未必保险。 可百里东君已经登上了云阶。 是的,云阶。 自苍山小院外到最高峰那座剑阁之间,不知何时已经出现了一条由淡青云雾和星辉凝成的长阶。 长阶若隱若现,悬在山间。 看上去虚幻,可百里东君一脚踏上去时,却稳稳承住了他的身形。 每踏一步,阶下便泛起一朵极淡的青莲纹。 美得近乎不真实。 雷无桀看得眼睛都直了。 “我也去!” 他抱著剑就要衝。 结果刚踏上第一阶,整个人便猛地一沉。 “哎?!” 他脸色一变,只觉得脚下那道云阶忽然生出一股极强的压力,像有无数看不见的剑意,同时落在他肩头。 砰! 雷无桀直接被压得单膝跪地。 眾人一愣。 苏白也是眉头微挑。 系统提示適时响起。 【问剑阶开启。】 【凡登青莲剑阁者,需经问剑阶试炼。】 【试炼根据登阶者剑心、境界、气运、与宿主关係自动调整压力。】 苏白顿时乐了。 “有意思。” 雷无桀跪在第一阶上,脸都涨红了。 “苏哥!” “这楼欺负我!” 苏白笑得不行。 “楼不欺负人。” “是你太菜。” 雷无桀:“……” 萧瑟在旁边淡淡道: “看来,这剑阁也觉得你还不够格。” 雷无桀咬牙。 “我不信!” 他强撑著站起来,又往上迈了一步。 轰! 第二阶压力更重。 雷无桀整个人摇摇欲坠,额头冷汗都出来了。 可这一次,他没跪。 反倒死死咬牙,硬撑著站住。 苏白看著他,眼中笑意淡了几分,多了一点认可。 傻归傻。 心气倒是挺硬。 “行。” “撑过十阶,回头赏你一杯好酒。” 雷无桀眼睛一下亮了。 “真的?” 苏白点头。 “真的。” 雷无桀瞬间像打了鸡血。 “我拼了!” 然后他第三阶没上去,又被压得差点趴下。 萧瑟扶额。 百里东君已经在上头笑得差点摔下来。 而李寒衣则望著这条问剑阶,眼中浮现出几分思索。 她能感觉到,这阶梯並非单纯压境界。 它更像是在问心。 问你为何持剑。 问你敢不敢往上。 问你配不配登这座阁。 这样的地方,若传出去,天下剑客怕是都会疯。 想到这里,李寒衣看向苏白。 “你早就想好了?” 苏白隨口道: “刚想的。” 李寒衣:“……” 她忽然不想问了。 因为每次她觉得苏白应该谋划很深的时候,这人都像是在隨手而为。 偏偏隨手做出的事,又能震得天下失声。 这才最气人。 司空长风此时终於压下心中震动,走到苏白身旁,语气前所未有地认真: “这座剑阁,你打算如何处置?” 苏白看著云上剑阁,笑道: “住。” 司空长风:“……” “除了住呢?” 苏白想了想。 “藏酒。” 司空长风额角一跳。 “再除了藏酒呢?” 苏白终於认真了些。 他望著那座云上楼阁,眼中有一缕淡淡青意浮动。 “天下剑客若有胆。” “可以来登问剑阶。” “能上去的,喝一杯酒。” “能让我看顺眼的——” 他顿了一下,轻轻笑道: “我教他一剑。” 这一句话落下,场中瞬间安静。 司空长风眼神一震。 唐莲呼吸微顿。 雷无桀还趴在台阶上,却猛地抬头。 百里东君在云阶上回身大笑。 李寒衣也望向苏白,眼神微微动了动。 所有人都明白这句话的分量。 青莲剑仙,教一剑。 这足以让天下所有剑客,疯狂。 萧瑟则缓缓吐出一口气,低声道: “这下,真要热闹了。” 苏白笑了笑。 “热闹点好。” “太冷清,不像江湖。” 他说著,抬头望向云上剑阁,声音不大,却像已越过苍山,落向未来更远的天下。 “从今日起。” “此阁名为——” “青莲剑阁。” 轰! 楼阁之上,青莲纹路瞬间亮起。 剑铃齐鸣。 云海翻涌。 雪月城中,无数人齐齐抬头。 而那四个字,也在这一刻,真正刻入苍山之巔。 青莲剑阁。 立! 第67章 青莲剑阁,当立! 青莲剑阁四字落定的瞬间,整座苍山都像有了回应。 不是震动。 而是共鸣。 苍山之巔,那座云上楼阁通体亮起淡淡青辉,檐角下由剑意凝成的无形剑铃齐齐轻鸣。 叮—— 叮—— 叮—— 那声音清而远。 初听像铃,再听像剑,听到最后,竟像有人在云海深处轻轻吟了一句未尽的诗。 雪月城中,许多人都听见了这道声音。 於是原本就仰头看著苍山的人,眼神更加失神。 因为他们分明感觉到,隨著“青莲剑阁”这四个字出现,整个雪月城的风雪都像变了。 不再只是冷。 而多了一股极清、极高、极锋利的意味。 像这座天下第一城,从此多了一处真正能把天下剑客目光都吸上去的地方。 街头,有人喃喃开口: “青莲剑阁……” “这名字,真是苏城主取的?” 旁边一人立刻道: “不然呢?” “除了他,谁敢把楼修到苍山最高处,还掛这么个名?” “这哪里是修上去的。” “你刚才没看见吗?” “是念出来的!” “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我的老天爷,我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头皮发麻。” “青莲剑谷还在城外摆著呢,现在苍山上又多了一座青莲剑阁。” “你说以后外人来雪月城,第一眼看见的是哪个?” 有人沉默了一下。 隨后低声道: “怕是先看谷,再看阁。” “一个告诉他们,苏城主能杀人。” “一个告诉他们,苏城主能立道。” 这话说得周围几人都静了静。 能杀人,不稀奇。 江湖上谁还没见过杀人? 可杀到一剑开谷,已经是惊世骇俗。 而能立道,就更不是寻常高手能做到的事了。 今日之后,青莲剑阁这四个字,必然会和青莲剑谷一样,传遍天下。 苍山小院外。 司空长风看著云上剑阁,许久没有开口。 他此刻是真的在计算。 不是计算银钱,也不是计算工匠。 而是在计算这座剑阁立起来之后,雪月城会面临什么样的变化。 天下剑客来朝。 各方势力来探。 天启的目光会更重。 无双城的年轻人怕是会更坐不住。 百晓堂绝不会放过这种大消息。 甚至暗河残部,恐怕也会將这座剑阁视作比青莲剑谷还刺眼的东西。 因为剑谷是伤。 剑阁是根。 伤可以癒合,根却会生长。 青莲剑阁一旦真正成为剑道圣地雏形,苏白就不再只是一个到处喝酒砍人的瀟洒剑仙。 他会有自己的道场,自己的门人,自己的气运匯聚之地。 想到这里,司空长风忽然有些牙疼。 这事当然是天大的好事。 可好得太大,也容易嚇人。 尤其是这位剑阁主人,一看就不像会认真处理事务的人。 到头来,烂摊子八成还是得落到自己头上。 司空长风看向苏白,忍不住道: “你立剑阁,总得有人管吧?” 苏白闻言,偏头看他。 “你管。” 司空长风表情一僵。 “我?” 苏白点头。 “你看起来就適合管事。” 司空长风深吸一口气。 他就知道! 他就知道这人肯定会把麻烦丟给別人! “这是你的剑阁。” 司空长风咬牙提醒。 “我知道。” 苏白理直气壮。 “所以你帮我管。” 司空长风:“……” 百里东君站在问剑阶上,笑得扶著阶旁云雾差点直不起腰。 “老三啊老三,我就说你逃不过。” “这雪月城里,最会管事的就是你。” “苏白不用你用谁?” 司空长风冷冷看向百里东君。 “你也別笑。” “剑阁酒窖三成,刚才是你答应得最欢。” 百里东君笑声顿时一停。 苏白也看向他,眼睛亮了亮。 “对。” “酒窖这事,你负责。” 百里东君脸色一僵。 “我负责?” 苏白点头。 “你是酒仙。” “剑阁没有好酒,丟的是你的脸。” 百里东君沉默了。 片刻后,他竟极其认真地点了点头。 “有道理。” 司空长风:“……” 他忽然觉得,自己和这两个酒鬼待久了,迟早也会变得不正常。 萧瑟站在一旁,看著这三人几句话之间便把“青莲剑阁”的管理权、酒窖责任、未来麻烦分配得乱七八糟,忽然觉得自己若不插话,以后这剑阁恐怕真会变成一座巨型酒楼。 於是他轻咳一声。 “剑阁既立,总该有个章程。” 苏白看向他。 “你有想法?” 萧瑟淡淡道: “有一点。” “说。” “第一,青莲剑阁立於雪月城,但最好与雪月城现有弟子体系分开。” 司空长风眼神一动,明显认真起来。 萧瑟继续道: “雪月城是雪月城,青莲剑阁是青莲剑阁。” “前者代表天下第一城。” “后者代表你苏白的诗酒剑道。” “若混在一起,容易乱,也容易让外人分不清。” 司空长风点头。 “这话有理。” 苏白摸著下巴想了想。 “也就是说,剑阁归我,麻烦归你们?” 萧瑟:“……” 司空长风:“……” 雷无桀趴在问剑阶上都忍不住抬头看他。 苏白笑了笑。 “继续。” 萧瑟已经开始习惯他的不正经,继续道: “第二,问剑阶不能隨便开放。” “若天下剑客都能隨便来登,雪月城很快就会被挤爆。” “应当先定规矩。” “比如每月一次,或者遇大事开阁。” “能登上几阶,对应不同资格。” “否则这地方会从圣地,变成菜市场。” 苏白闻言,认真地点了点头。 “有道理。” “菜市场吵。” “影响我喝酒。” 萧瑟深吸了一口气,强行让自己忽略后半句。 “第三,青莲剑阁既然以剑为名,就要有属於自己的东西。” “不能只有你一个人。” 司空长风和唐莲同时看向萧瑟。 这句话,才真正点到了关键。 剑阁若只是苏白住的地方,那它是楼阁。 可若剑阁有传承,有门人,有规矩,那它才是势力。 而这,正是各方势力以后真正会忌惮的东西。 苏白似乎也听明白了,眉头微挑。 “你的意思是,让我收徒?” 雷无桀眼睛瞬间亮得嚇人。 他也顾不得问剑阶压力了,整个人猛地抬头。 “苏哥!” “我可以!” 结果刚喊完,问剑阶压力又落下来。 砰! 雷无桀再次被压得半跪。 “啊!” 他悲愤道: “这破阶梯针对我!” 苏白笑著道: “不针对你。” “是你真的菜。” 雷无桀:“……” 萧瑟看著这一幕,嘴角微微一抽,隨后继续道: “不一定是收徒。” “也可以是记名弟子、剑侍、护阁人,甚至只是登阁问剑之人。” “但无论如何,青莲剑阁需要一个能让天下人理解的入口。” “否则,它只会成为你的传说。” “而不会成为真正可以影响江湖的地方。” 这番话说完,场中安静了一瞬。 连百里东君都难得没插科打諢。 因为萧瑟说得確实准。 他看见的,不只是眼前这座阁。 而是这座阁以后会在江湖上產生什么样的影响。 苏白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 “萧老板。” “你还真挺適合当帐房先生。” 萧瑟淡淡道: “我说的是格局,不是帐房。” 苏白点头。 “都一样。” 萧瑟:“……” 罢了。 他已经懒得辩了。 司空长风此时看向萧瑟的眼神却更深了一些。 这小子,不简单。 若说先前萧瑟对暗河布局的分析,已让司空长风对他產生怀疑,那么现在这一番关於青莲剑阁未来定位的判断,就更证明他不是普通客栈老板。 普通人看见神跡,只会震撼。 聪明些的人,会想到消息传播。 但萧瑟却直接想到体系、势力、规则、入口。 这不是江湖閒客该有的眼界。 不过司空长风没有当场点破。 因为现在不是时候。 而且苏白明显知道更多。 既然苏白都不急,他更不用急。 李寒衣一直安静听著。 直到此刻,她才忽然开口: “若剑阁立规矩,第一条该是什么?” 眾人看向她。 苏白也看她。 李寒衣站在风雪里,面具遮面,声音清冷: “天下人若为求剑而来,便要知道,何为青莲剑阁的剑。” 这话极关键。 青莲剑阁既然不是雪月城原本体系,那就必须有自己的核心。 否则,再高的楼,也只是好看。 再大的名,也只是虚名。 雷无桀迷茫地问: “那青莲剑阁的剑,是什么剑?” 眾人都下意识看向苏白。 这个问题,只有他能答。 苏白倚著一旁山石,拎著酒壶,望向云海之上的青莲剑阁。 他沉默了片刻。 隨后笑了笑。 “青莲剑阁的剑,不求杀人最多,不求境界最高,也不求招式最精。” “那求什么?” 雷无桀连忙问。 苏白抬头,看向天边尚未散尽的白日星辉,缓缓说道: “求自在。” “求痛快。” “求世间意难平处,敢出一剑。” 这句话落下,场中忽然安静了。 求自在。 求痛快。 求意难平处,敢出一剑。 这不就是苏白的剑? 李寒衣眼神微微一动。 她忽然想起那一夜,苏白对她说过的话。 你的剑很美,却不够自在。 而现在,他把“自在”二字,放在了青莲剑阁的第一义里。 这让她心中莫名一震。 像某些本以为只是两人夜谈时隨口说出的话,如今竟被他真正立成了规矩。 萧瑟也沉默了一下。 隨即低声道: “这一条,若传出去,会有很多人来。” 苏白笑道: “那就来。” “不过能不能上去,看他们自己。” 说完,他看向仍在问剑阶上挣扎的雷无桀。 “比如这小子。” 雷无桀浑身一震。 他咬著牙,硬生生又往上爬了一阶。 第三阶。 这次他没摔下去。 虽然整个人都在发抖,额头全是汗,但他站住了。 “苏哥……” 雷无桀抬头,脸色涨红,声音却很亮。 “我能上去。” 苏白看著他,忽然轻轻点了点头。 “那就继续。” “什么时候上十阶,我请你喝酒。” 雷无桀眼睛红了点,也不知是被压的,还是激动的。 “好!” 他又往上走。 第四阶。 这一次,他坚持得更久。 萧瑟看著雷无桀,嘴上没说什么,眼神却软了一点。 这夯货虽然傻。 但若青莲剑阁真要立下第一批问剑之人,雷无桀倒真有资格当第一个。 不是因为他最强。 而是因为他足够纯粹。 百里东君此刻已登到半途,回头看了看雷无桀,忽然笑了。 “不错。” “这小子虽然酒量烂得离谱,剑心倒还乾净。” 苏白点头。 “所以还有救。” 雷无桀听得热泪盈眶。 虽然这话不算特別好听,但他自动理解成苏哥夸他了。 就在这时,青莲剑阁之上,忽然有一道青色光华落下。 那光华並不强,像是剑阁初立之后,认可了第一个登阶问剑者的心气。 光华落到雷无桀身上。 他身上的压力骤然一轻。 雷无桀一愣。 隨即一步踏上第五阶! 眾人眼神微动。 苏白则笑了。 “看来它也觉得你还有救。” 雷无桀顿时激动得差点喊出来。 而司空长风、唐莲、萧瑟等人却都意识到了一件事。 青莲剑阁,不只是楼。 它有灵。 或者说,它继承了苏白的诗酒剑意,本身就像一座能看人、问人、试人的剑道道场。 这下,事情更大了。 司空长风深吸一口气,终於说道: “今日之事,恐怕压不住。” 苏白摆摆手。 “不用压。” 萧瑟淡淡接道: “也压不住。” 百晓堂的人已经在雪月城。 各方探子也都在。 青莲剑阁立於苍山之巔,这种事想压,除非把整座苍山藏起来。 而那显然不可能。 既然压不住,那不如顺势放出去。 让天下人都知道,雪月城不仅有一条青莲剑谷,还有一座青莲剑阁。 让天下剑客都知道,若想问剑,便来登这问剑阶。 而能登上去的—— 便有机会见青莲剑仙。 甚至,得他一剑。 这消息一旦传出,天下必动。 就在眾人各怀心思之时,青莲剑阁上空,云海忽然再次翻涌。 下一刻,一道由青色剑意凝成的巨大匾额,缓缓浮现在阁门上方。 上书四字: 青莲剑阁。 字跡飘逸,锋芒暗藏,像醉后挥毫,又像剑锋刻云。 与此同时,一行更小的字,在匾额下方逐渐显现。 不是用墨写成。 而是由星辉与剑意交织而成。 眾人凝神看去。 只见上面写著: 若问此间剑,先问心中酒。 雷无桀看得一脸迷茫。 “什么意思?” 萧瑟看了他一眼,淡淡道: “意思是,你大概还得继续练酒量。” 雷无桀:“……” 苏白哈哈大笑。 “说得对。” 而这笑声,也隨著山风,传向了整座雪月城。 青莲剑阁,正式立於苍山。 从这一日起,雪月城多了一处天下剑客做梦都想登上的地方。 也多了一条新规矩。 想问青莲剑仙的剑? 先登问剑阶。 想入青莲剑阁的门? 先问自己心中那口酒,够不够烈。 第68章 天下剑客,谁敢登阶? 青莲剑阁立成的消息,比所有人预想中传得还快。 事实上,根本不需要雪月城主动传。 因为这件事太大,也太显眼。 一座楼立在苍山最高处,云海之上,白日可见星辉,夜里可听剑鸣。 除非把整座苍山搬走,否则谁都瞒不住。 当日下午,雪月城里便已经彻底炸开了锅。 比青莲剑谷那一日还要炸。 青莲剑谷固然震撼,可那毕竟是大战之后留下的剑痕,很多人没有亲眼见到《將进酒》一剑落下,只能通过裂谷去想像当时的惊天动地。 可青莲剑阁不同。 它就在那里。 抬头就能看见。 云海托阁,星辉绕檐,剑铃无风自鸣。 哪怕是不会武功的百姓,看上一眼,也会本能地觉得那不是寻常楼阁。 而江湖人,看得就更多了。 他们看见的是地脉。 是剑意。 是规矩。 是青莲剑仙第一次在人间立下自己的道场。 雪月城一家酒楼里,已经挤满了人。 有人站在窗边,仰头望著苍山之巔,酒杯端在手里半天没喝。 “那就是青莲剑阁?” “你都看半天了,还问?” “不是,我就是觉得……它不像真的。” “前几天青莲剑谷你也说不像真的。” “那不一样,剑谷至少是地上的东西,这剑阁看著像在天上。” “听说是苏城主念诗念出来的。” “又念诗?” “什么叫又念诗?青莲剑仙不念诗,难道跟你一样搬砖?” 这话一出,周围顿时笑了一片。 可笑归笑,每个人再抬头看向苍山时,眼底都带著压不住的敬畏。 有人低声道: “听说剑阁下面有条问剑阶。” “想见苏城主,先登阶。” “雷无桀已经去试了。” “那小子不是雪月城新来的红衣少年吗?” “对,昨夜还在宴席上喝吐那个。” “他上去了没?” “听说上了五阶,差点没被压趴下。” “这么难?” “废话,那可是青莲剑仙的问剑阶。要是谁都能上去,那还叫什么剑阁?” 旁边一个年轻剑客听到这里,忽然站了起来。 他约莫二十来岁,腰间佩剑,眉目间带著几分不服气的锐气。 “我倒想试试。” 酒楼里安静了一瞬。 不少人转头看他。 有人笑道: “你想试?” 那年轻剑客挺胸道: “剑阁既然立了问剑阶,不就是给天下剑客登的吗?” “我自问虽不是什么绝世天才,但手中剑也练了十年。” “雷无桀能登,我为何不能?” 这话引来不少人的目光。 其中有佩服,也有看热闹。 毕竟青莲剑阁刚刚立成,谁都想知道,这问剑阶到底有多难。 年轻剑客被眾人看得热血上涌,直接一拍桌子。 “我这便去!” 他说走就走,提剑下楼。 没多久,酒楼里不少人也跟了上去。 看热闹,是江湖人永远不会腻的事。 尤其是看別人挑战刚刚立起的青莲剑阁。 不多时,苍山脚下便聚了一批人。 准確地说,问剑阶下,已经聚了不少人。 因为不只是那年轻剑客动了心。 雪月城內外,许多刚刚赶到的江湖剑客、各方探子、少年游侠,都已经被青莲剑阁勾得心痒难耐。 他们未必真觉得自己能登顶。 但若能登上几阶,哪怕只是试一试这传说中的问剑阶,也足够將来出去吹上一年。 苍山山道尽头,问剑阶自云雾中垂落。 阶梯第一段还落在山石之上,再往上便渐渐悬入云间。 每一级阶梯都泛著淡淡青光,阶面上有若隱若现的莲纹。 远远看去,美得不真实。 可只有站到近前的人,才会感觉到那股无形压力。 那不是內力威压。 也不是简单的剑气压迫。 更像有一双看不见的眼睛,在问你—— 你为何持剑? 你配不配往上? 雷无桀此刻就坐在第五阶上,脸色涨红,满头是汗,却还咬牙不肯下来。 他已经在这里耗了半个时辰。 从第一阶到第五阶,每一步都像在跟自己较劲。 苏白答应过他,十阶一杯好酒。 那就必须上十阶。 谁劝都不好使。 萧瑟站在阶下,双手拢袖,懒洋洋地看著他。 “下来歇会儿。” “你再撑,腿要抽筋了。” 雷无桀咬牙道: “不下!” “我今天一定要上十阶!” 萧瑟淡淡道: “你昨晚喝五杯就倒,今天又爬阶,倒是很有自毁天赋。” 雷无桀不理他。 他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件事。 十阶。 苏哥的酒。 他必须喝到! 苏白此时並不在阶下。 他在剑阁之上。 或者说,刚刚上去。 百里东君第一个登阁,一路如履平地,雷无桀看得羡慕得眼睛发红。 李寒衣也上去了。 她登阶时,问剑阶只亮了几次,便像默认了她的资格。 司空长风试著走了几步,也没受太大压力。 唐莲则止步於中段,感受到压力后便没有继续强登。 至於萧瑟,他根本没上。 用他的话说: “我现在经脉废著,何必上去自取其辱。” 苏白当时看了他一眼,只说: “你不是不能上。” “只是怕被它看见你心里那点东西。” 萧瑟沉默了两息,然后果断没接话。 现在,他就站在问剑阶下,充当临时解说。 不多时,那名酒楼里出来的年轻剑客到了。 他看见雷无桀坐在第五阶,眼中闪过一抹不服。 “这便是问剑阶?” 周围有人道: “不错。” 年轻剑客深吸一口气,抬头看了眼云端的青莲剑阁,眼中浮现一丝热切。 “若我能登上去,可否见苏城主?” 萧瑟淡淡看了他一眼。 “你先登。” 这话不算客气。 可年轻剑客也没恼,只抱拳道: “在下江南剑客陆明,愿问青莲剑阁之阶!” 说完,他一步踏上第一阶。 嗡。 问剑阶轻轻一亮。 陆明脸色微变。 因为他刚踏上去,便感觉肩头一沉。 那感觉不像有人压他。 更像是自己手中剑突然变重了。 重得让他下意识想起自己这些年练剑时偷过的懒,败过的人,吹过的牛,甚至那些不敢真正拔剑的瞬间。 他的脸瞬间涨红。 周围人都盯著他。 陆明咬牙,迈上第二阶。 第二阶压力更重。 他额头已开始冒汗。 第三阶。 他脚步明显晃了一下。 第四阶。 他膝盖一软,险些跪下。 周围看热闹的人原本还有些期待,可见他如此艰难,眼神顿时变了。 不是嘲笑。 更多是震惊。 这问剑阶竟真这么难? 陆明死死咬牙,拼尽全力踏上第五阶。 正好,与雷无桀齐平。 雷无桀转头看他,热情地笑了笑。 “兄弟,你也上来了!” 陆明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他本想超过雷无桀。 可到了第五阶,他才知道,能走到这里已经不容易。 第六阶就在眼前。 他尝试抬脚。 可那一脚,像重逾千斤,怎么都落不下去。 最终,他脸色惨白,身形一晃,直接被一股柔和却不可抗拒的青光送回阶下。 陆明落地后,踉蹌两步,满脸失神。 “五阶……” “我只到五阶?” 萧瑟淡淡道: “五阶已经不错。” “至少没第一阶就被轰下来。” 陆明苦笑。 这安慰,怎么听都不像安慰。 但他抬头看向问剑阶时,眼中不服已少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敬畏。 “这阶……真在问剑心。” 他低声道。 “我练剑十年,原以为自己还算坚定。” “今日才知,许多时候,我握剑时心並不稳。” 说完,他深深朝云端剑阁一礼。 “多谢青莲剑阁问剑。” 这一礼,倒是让不少人安静下来。 因为眾人看出来了。 这问剑阶,不只是把人压下去。 它还真能让人看见自己的不足。 接下来,又有几名剑客尝试登阶。 有人第一阶便被震下。 有人三阶止步。 有人硬撑到七阶,吐血后被送回阶下。 最强的一名中年剑客,竟登到了九阶。 他境界不低,剑心也稳,可在第十阶前,终究还是停了下来。 那人站在第九阶上,抬头望著云端剑阁,沉默许久,最终主动退下。 “我还不配。” 他说完这句话,直接转身离开。 有人问他去哪。 他只答: “练剑。” 问剑阶下,眾人越聚越多。 最开始的浮躁和看热闹,逐渐变成了真正的肃然。 因为他们发现,这条阶梯並不羞辱人。 它只是很诚实。 你能走到哪里,就说明你的剑心、境界、意志、气运,大概到哪里。 容不得半点虚假。 这比任何榜单都要直接。 青莲剑阁上。 苏白坐在阁外一处白玉栏边,手中提著酒葫,正低头看著下方问剑阶。 百里东君坐在他旁边,一边喝酒一边笑。 “你这阶梯一出,天下剑客怕是都要来。” 苏白道: “来就来。” “热闹点好。” 李寒衣站在另一侧,望著问剑阶上还在硬撑的雷无桀,声音清冷: “这阶梯会伤人?” 苏白摇头。 “不会真伤。” “最多让他们看清自己。” 李寒衣看向他。 “有时候,看清自己,比受伤更难受。” 苏白笑了。 “所以才叫问剑。” “不是打架。” 李寒衣沉默了一下。 这句话,她很认可。 百里东君则忽然问: “这阶梯有多少级?” 苏白想了想。 系统给过提示。 问剑阶初始九十九级。 但能否全部显现,还看剑阁等级和登阶者资格。 於是他说道: “九十九。” 百里东君眉头一挑。 “那若有人登顶呢?” 苏白喝了口酒,隨意道: “登顶?” “那就说明他有资格见我。” 百里东君大笑。 “这话狂。” 苏白瞥他一眼。 “我还没说完。” “若能让我看顺眼,我教他一剑。” 李寒衣听到这话,眼神微动。 “你真打算教?” 苏白点头。 “青莲剑阁既然立了,总不能只当酒楼。” 百里东君立刻道: “酒楼也挺好。” 李寒衣冷冷看他。 “闭嘴。” 百里东君耸了耸肩,不说话了。 苏白却看著下方越来越多的人,眼中笑意渐深。 “天下剑客若敢来。” “我便让他们登。” “登不上,是他们自己的问题。” “登得上——” 他顿了顿,声音虽轻,却透著一股让人心神微震的狂。 “便说明这天下,还不算无趣。” 下方,雷无桀终於又动了。 他咬著牙,从第五阶踏上第六阶。 再上第七阶。 第八阶时,他整个人几乎要跪下。 可他双手撑著剑,硬生生没有跪。 围观眾人都安静了下来。 连那些原本不认识他的人,也被这红衣少年一股傻气又倔强的劲儿震住。 第九阶。 雷无桀双腿发抖,嘴角都渗出一点血丝。 萧瑟皱了皱眉。 “够了。” 雷无桀没听。 他抬头,看向第十阶。 脑子里只有苏白那句话。 上十阶,请你喝酒。 他一步踏出。 轰! 第十阶青光大亮。 雷无桀整个人重重跪倒在第十阶上,膝盖砸得阶面发出一声闷响。 可他没有被送下去。 他跪在第十阶上,大口喘气,隨后抬起头,竟咧嘴笑了起来。 “苏哥!” “我上来了!” 声音很大。 带著少年人最纯粹的欢喜。 剑阁之上,苏白低头看著他,终於笑了。 “行。” “算你有点本事。” 说完,他屈指一弹。 一滴酒自酒葫中飞出,穿过云雾,落向问剑阶第十阶。 酒滴入空,竟化作一小杯清亮酒液,稳稳悬在雷无桀面前。 雷无桀眼睛大亮,颤颤巍巍伸手接住。 “给我的?” 苏白声音自云端传下。 “喝吧。” “別吐在阶上。” 眾人:“……” 雷无桀却顾不上这些,仰头便喝。 一口下去,他整个人脸瞬间红了。 但这一次,他没有倒。 他只是浑身一震,眼中像有火光亮起。 体內原本混乱的气息,竟在这一口酒下缓缓理顺。 同时,一缕极淡的青莲剑意,像种子一样,落进了他那颗赤诚到近乎愚笨的剑心里。 苏白的声音再度传来。 “雷无桀。” “今日起,你算青莲剑阁第一个记名问剑人。” 全场瞬间譁然。 雷无桀怔住了。 萧瑟也怔了一下。 百里东君大笑。 李寒衣眸光微动。 而问剑阶下,无数江湖剑客眼中,同时爆发出炽热到近乎疯狂的光。 青莲剑阁。 真的收人! 哪怕只是记名问剑人,也足以让天下剑客趋之若鶩! 雷无桀终於反应过来,激动得差点从第十阶上滚下去。 “苏哥!” “不,阁主!” “我、我一定好好练剑,好好练酒量!” 苏白笑著摆了摆手。 “先別喊太早。” “你现在还是太菜。” 雷无桀:“……” 可他却一点都不生气。 反而笑得更傻了。 因为他知道。 自己终於,真的入了青莲剑阁的门。 而从这一刻起,问剑阶下所有人也都明白—— 青莲剑阁的门,开了。 只不过,谁能走进去,就看谁敢登阶,谁配登阶。 苍山云上,剑阁铃声再响。 像是在向天下发问: 天下剑客,谁敢登阶? 第69章 青莲剑阁,只招怪物 雷无桀成了青莲剑阁第一个记名问剑人。 这个消息,只用了半个时辰,便传遍了整个雪月城。 然后,城里所有剑客都疯了。 不是夸张。 是真的疯了。 原本那些还只是在问剑阶下观望、衡量、犹豫的人,在听见雷无桀登上第十阶后得到苏白赐酒,並被亲口承认为“记名问剑人”之后,眼睛全都红了。 青莲剑阁不是只摆著好看的。 问剑阶不是只拿来折磨人的。 苏白,也不是隨便说一句“教一剑”来吊胃口。 他真的会收人! 哪怕只是记名,哪怕只是问剑人,这个身份也已经足以让无数江湖人心跳加速。 因为那是青莲剑仙。 神榜唯一。 一剑开出青莲剑谷,一诗建出云上剑阁的青莲剑仙。 若能得他一句点评,一杯酒,一缕剑意,未来江湖路都可能截然不同。 於是,问剑阶下的人越来越多。 先是雪月城本地弟子。 再是外来剑客。 再是各方探子偽装成的游侠。 到后来,甚至连一些原本完全不练剑的江湖客,也抱著“万一我其实是剑道奇才”的心思,跑来试了试。 结果很惨。 有个使刀的刚踏上第一阶,问剑阶连亮都没完全亮,便直接把他弹了下来。 那人摔在雪里,一脸茫然。 “我还没准备好!” 旁边有人忍不住道: “你一个用刀的,来问什么剑?” 那人不服。 “青莲剑仙又没说用刀的不行!” 结果话音刚落,问剑阶上便有一道极淡青光落下,像是嫌他吵似的,直接將他那把刀震得嗡嗡直响。 那人脸色顿时一变,抱刀就跑。 周围笑成一片。 但笑过之后,所有人反而更敬畏了。 这问剑阶,真不是给人投机取巧的。 你持剑之心不够,它不让你上。 你连剑客都不是,它更懒得理你。 到了傍晚时分,问剑阶前已经临时立起了一块木牌。 木牌是萧瑟让人掛的。 上面写著几条规矩。 一,登阶者自愿,伤筋动骨概不负责。 二,一日只能登一次,强登者自行滚下山。 三,非诚心问剑者,不必浪费彼此时间。 四,若敢在阶下喧譁闹事,雪月城会帮你安静下来。 五,若带酒登阶,可优先排队。 第五条明显不是萧瑟写的。 而是苏白后来补上的。 萧瑟看著那条规矩,沉默很久,最终懒得擦掉。 因为他发现,带酒优先这条一掛出来,排队的人竟真变得井然有序了许多。 甚至已经有人开始打听: “什么酒算好酒?” “雪月城普通烧春行不行?” “百里城主藏酒算不算能插队?” “废话,百里城主的藏酒你要能拿来,別说插队,我估计苏城主亲自下来接你。” 这话引来一阵鬨笑。 但也有不少人真的记住了。 从此以后,天下剑客来雪月城问剑,多半都会先带两坛酒。 这成了后来青莲剑阁最古怪,也最出名的传统之一。 云上剑阁內。 苏白坐在摘星台边,低头看著下方越来越长的人龙,手里拎著酒葫,神情懒散。 “人还挺多。” 萧瑟站在一旁,手中拿著刚整理好的登阶名单。 他现在这个“帐房先生”的身份,已经越来越名副其实。 不只是帐房。 还负责登记、筛人、定规矩、挡麻烦。 虽然他本人从未正式承认自己是剑阁的人,但整个雪月城上下,几乎都默认—— 这位萧老板,就是青莲剑阁的管事先生。 而且是苏白都懒得反驳的那种。 萧瑟抬眼看了苏白一下。 “不是挺多。” “是非常多。” “从午后到现在,已经有一百七十三人登阶。” “其中第一阶被弹下来的三十九人,三阶以下止步的八十六人,五阶以上二十一人。” “十阶以上,目前只有雷无桀一个。” 苏白点点头。 “所以说,还是废物多。” 萧瑟眼角微微一抽。 “你这话若传出去,下面那群人怕是要吐血。” 苏白喝了口酒。 “吐点血有助清醒。” 萧瑟:“……” 他现在越来越觉得,让自己管青莲剑阁是个大坑。 还是那种表面铺著云海星辉,里面全是麻烦的大坑。 百里东君此时躺在另一侧栏边,舒服得像是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酒楼。 “別说,苏白,你这地方真不错。” “风好,月近,酒香散得也慢。” “以后我那边不住了,来你这儿蹭地方喝。” 苏白瞥他一眼。 “可以。” “酒自带。” 百里东君愣了一下。 “我来你这儿喝酒,还得自带?” 苏白理所当然。 “你蹭地方,不带酒,难道让我倒贴?” 百里东君想了想,竟觉得无可反驳。 “有道理。” 萧瑟默默移开目光。 这两个人凑一起,迟早把剑阁彻底变成酒阁。 李寒衣也在剑阁中。 她站在阁楼另一侧,靠近白玉栏杆的位置,望著下方问剑阶。 她不是喜欢凑热闹的人。 可今日,她確实没有离开。 原因连她自己都说不清。 或许是因为这座剑阁立得太近。 近到离她居处不远。 或许是因为这座剑阁的第一义,叫自在。 又或许,只是因为苏白在这里。 下方,雷无桀坐在第十阶上恢復了许久,终於被萧瑟派人强行拖了下来。 他一落地,整个人还晕乎乎的,却满脸傻笑。 “我是青莲剑阁记名问剑人了……” “我是第一个……” “嘿嘿……” 萧瑟站在阶下,嫌弃地看著他。 “再傻笑,口水要流出来了。” 雷无桀猛地擦了擦嘴。 “没有!” 萧瑟淡淡道: “现在没有,不代表马上没有。” 雷无桀:“……” 不过他此刻心情实在太好,连萧瑟的毒舌都伤不到他。 甚至还兴冲冲地问: “萧瑟,你也上去试试啊!” 萧瑟看了眼问剑阶。 “我?” “对啊!” 雷无桀一脸认真。 “你这么聪明,说不定能登很高!” 萧瑟面无表情。 “它问的是剑,不是帐本。” 雷无桀挠头。 “可你不是也会武功吗?” 萧瑟沉默了一瞬。 这话问得很直。 直得让他心里某处旧伤轻轻动了一下。 他的经脉废了。 武功没了。 曾经踏云而行的萧楚河,如今只是个披著狐裘、算帐都嫌麻烦的萧老板。 问剑阶这种地方,问的不只是剑。 也问心。 他现在不想上。 或者说,他还没准备好让那条阶梯问自己。 就在这时,云上剑阁里的苏白忽然开口。 声音隔著云雾落下,恰好传进萧瑟耳中。 “萧老板。” 萧瑟抬头。 “干什么?” 苏白坐在栏边,笑吟吟看著他。 “你现在不上可以。” “以后总得上一次。” 萧瑟眯起眼。 “为何?” 苏白晃了晃酒葫。 “因为你心里那把剑,还没彻底断。” 萧瑟瞳孔微微一缩。 周围人听不懂这话,只当是隨口点评。 可萧瑟听懂了。 他袖中的手指不自觉收紧了一瞬。 半晌后,他才淡淡道: “等哪天我想自討苦吃了,再说。” 苏白笑了。 “行。” “记得带酒。” 萧瑟:“……” 雷无桀在旁边却一脸恍然。 “萧瑟,原来你以后也能进剑阁!” 萧瑟看著他,语气幽幽: “你先担心自己以后能不能再爬十阶吧。” 雷无桀顿时又握拳。 “我一定能!” 这一幕落在李寒衣眼中,她竟也微不可察地弯了下眼。 很淡。 淡到几乎没人察觉。 除了苏白。 苏白看著她,忽然笑道: “你刚才笑了。” 李寒衣眼神一冷。 “没有。” “我看见了。” “你看错了。” “这话你昨晚也说过。” 李寒衣握剑的手紧了紧。 “苏白。” “嗯?” “闭嘴。” 苏白笑著喝酒。 百里东君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 萧瑟则默默低头整理名单,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这时,唐莲从问剑阶下走了上来。 他没有直接登阶,而是沿旁侧山路入阁。 毕竟他是雪月城大弟子,又不是来问剑挑战的人。 他手中拿著一份临时整理的名单,走到萧瑟身旁,低声道: “外面来的人越来越多。” “其中有不少不只是剑客。” “百晓堂、无双城、天启、唐门,甚至还有暗河残线,都有人混进来。” 萧瑟並不意外。 “正常。” “青莲剑阁立起来,他们不来才奇怪。” 唐莲看向苏白。 “苏城主,要不要筛掉?” 苏白却摇头。 “不用。” 唐莲一怔。 苏白抬头,看向剑阁外翻涌的云海,语气散漫却清醒。 “他们既然想看,就让他们看。” “看得越清楚,传得越快。” “青莲剑阁本来就不是藏著掖著的地方。” 萧瑟眼神微动。 “你是故意的?” 苏白笑了笑。 “当然。” “建都建了,不让人看,岂不是白建?” 唐莲沉思片刻,点了点头。 確实如此。 青莲剑阁现在最需要的,不是遮掩,而是名望。 越多人来看,越多人登阶,越多人被问剑阶打击到怀疑人生,这座剑阁的分量就越重。 这本身,也是一种立威。 此时,下方又传来一阵骚动。 眾人低头看去。 只见一名身著华服的年轻剑客走到阶前,身后还跟著几名僕从。 那人气势不弱,眉宇间却带著些世家子弟常有的傲气。 “在下江南顾氏顾清寒。” “特来问青莲剑阁之剑。” 说完,他看了一眼队伍,眉头微皱。 “我带有江南名酒十坛,可否优先?” 此话一出,阶下眾人纷纷看向掛在一旁的木牌第五条。 若带酒登阶,可优先排队。 有人顿时无语。 还真有人按这条来了。 萧瑟抬头看向苏白。 “你定的规矩。” 苏白眼睛亮了一下。 “十坛?” 唐莲嘴角微抽。 李寒衣冷冷看了他一眼。 苏白咳了一声,正色道: “规矩就是规矩。” 萧瑟:“……” 他已经看出来了,这剑阁未来最核心的运营逻辑,多半就是—— 酒够好,事好说。 顾清寒顺利优先登阶。 他走得確实比前面许多人都稳。 第一阶。 第二阶。 第三阶。 一直到第八阶,都不算太狼狈。 阶下不少人开始惊嘆。 “顾氏不愧是江南剑道世家。” “这人剑心不错啊。” “说不定能超过雷无桀?” 雷无桀顿时紧张起来。 他虽然单纯,但也不想自己第一个记名问剑人的名头刚拿到就被人压过去。 顾清寒也明显有这个心思。 他抬头看了一眼第十阶,嘴角微微扬起。 隨后,一步踏上第九阶。 第九阶青光一闪。 他身体晃了晃,却仍稳住了。 人群顿时骚动。 顾清寒深吸一口气,抬脚迈向第十阶。 可就在他脚即將落下的瞬间,问剑阶上忽然响起一道极清的剑鸣。 錚! 顾清寒脸色猛地一白。 下一瞬,他整个人竟被直接震回阶下,连退七八步,险些摔倒。 人群譁然。 顾清寒脸色难看。 “为何?” “我明明已至第十阶!” 云上剑阁中,苏白喝了口酒,淡淡开口: “你想贏雷无桀。” “不是想问剑。” 顾清寒脸色骤变。 眾人也瞬间安静。 苏白继续道: “攀比心太重,剑心太轻。” “回去再练。” 这一句话,轻飘飘落下,却像一记巴掌狠狠抽在顾清寒脸上。 顾清寒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可最终,他竟没有发怒。 因为刚才那一瞬,问剑阶確实让他看见了自己心中的念头。 他不是为了问剑而登。 是为了压过雷无桀。 为了让眾人知道,江南顾氏比那个红衣小子更配得上青莲剑阁。 这个念头,被看穿了。 顾清寒沉默许久,最终朝云上剑阁深深一礼。 “受教。” 说完,他转身离去。 只是临走前,他对身后僕从道: “酒留下。” 眾人一愣。 顾清寒声音低了些: “规矩是规矩。” “我既借酒插队,酒便该留下。” 苏白听见这话,倒是笑了。 “这人还行。” 萧瑟淡淡道: “你是说他知错,还是说他留下了酒?” 苏白认真想了想。 “都有。” 李寒衣冷冷吐出两个字: “酒鬼。” 苏白看向她。 “你再这么说,我回头把剑阁酒窖钥匙给你管。” 李寒衣一怔。 百里东君顿时急了。 “那不行!” “寒衣不喝酒,给她管不是暴殄天物?” 李寒衣冷冷看向百里东君。 “你有意见?” 百里东君立刻乾咳一声。 “没有。” 苏白笑得更开心了。 剑阁內外,气氛因这一场登阶试炼彻底热了起来。 而所有人也终於明白了一件事。 青莲剑阁,不招普通人。 哪怕你出身世家,天赋不错,境界不弱,若心不对,也上不去。 它不看你是谁。 只看你敢不敢问自己。 敢问,便上。 问不清,便滚。 雷无桀是傻。 但他纯。 所以他能上十阶。 顾清寒聪明。 但心杂。 所以他止於九阶。 这种规矩,残酷,却让人心服。 傍晚时分,青莲剑阁前聚的人更多了。 有人被打击到转身离开。 有人坐在阶下沉思。 有人失败后反而大笑,说自己十年剑道第一次看清了真心。 也有人默默记下青莲剑阁的规矩,准备传回各自势力。 云上剑阁中,系统提示音再次响起。 【检测到问剑阶影响力扩散。】 【青莲剑阁名望提升。】 【当前主线进度:42%。】 苏白眼中笑意一闪。 看来,收人確实比单纯建楼涨得快。 就在这时,萧瑟忽然走到他身旁,低声道: “刚收到消息。” “无双城的人,已经往雪月城来了。” 苏白挑眉。 “无双?” 萧瑟点头。 “多半是。” “他听说青莲剑阁立了,必然坐不住。” 苏白笑了。 “来就来。” “正好让他也登登阶。” 萧瑟看著他,语气微妙: “你觉得他能上多少?” 苏白抬眼,看向远处云海。 “无双那小子,剑心够纯。” “若不犯傻,应该能比雷无桀高。” 雷无桀在下方听见了,顿时不服地喊: “苏哥!” “我还能再爬!” 苏白低头看了他一眼,笑道: “那你明天继续。” 雷无桀顿时斗志昂扬。 “好!” 萧瑟摇了摇头。 这傻小子,还真是一激就中。 而苏白则靠在栏边,望著越来越热闹的问剑阶,轻轻晃了晃酒葫。 “青莲剑阁,只招怪物。” “寻常人,就別来凑这个热闹了。” 这句话不大。 却被风送下了云阶。 阶下所有剑客同时抬头。 有人热血沸腾。 有人脸色发白。 有人低声重复: “只招怪物……” 从这一日起,青莲剑阁又多了一条不成文的规矩。 普通天才別来。 这里,只收怪物。 第70章 无双再入雪月城 无双城的人来得比萧瑟预料中还快。 第二日清晨,雪月城北门刚开,风雪还未完全散尽,一道黑衣少年身影便已经出现在城门外。 少年背著剑匣。 剑匣很大,很沉。 压在他背后,却不显累赘,反倒像他身体的一部分。 守城弟子一看见那只剑匣,脸色顿时变了。 “无双?” “他又来了?” “上次不是刚被苏城主打回去吗?” “什么叫打回去?人家那是问剑。” “飞剑都低头了还问剑?” “你小声点!无双城的人脾气可不一定好。” 几个守门弟子压低声音议论。 他们对无双並不陌生。 前些日子,这位无双城少主背著剑匣闯到雪月城门前,挑战苏白,最后被一句“天上白玉京”压得飞剑低头。 那一战,虽然不如《將进酒》一剑开谷那般惊天动地,却同样让雪月城弟子记忆深刻。 尤其是苏白那句—— “剑,不是这么玩的。” 简直成了这几日雪月城年轻弟子口中最常模仿的话。 只不过没人敢在无双面前模仿。 因为这少年真会拔剑。 城门前,无双抬头看了一眼雪月城。 和上次来时相比,这座城似乎又变了。 城外多了一条深不见底的青莲剑谷。 苍山之巔,多了一座悬於云海之上的青莲剑阁。 哪怕他来的路上已经听了不知多少次传言,此刻亲眼看见,眼神仍旧不受控制地震动了一下。 尤其是那座剑阁。 它太高了。 也太像传说。 白日星辉尚未完全隱去,云雾绕楼,剑意如铃。 无双站在城门外,仰头看了许久,眼中的战意与热切,越来越盛。 “青莲剑阁……” 他低声念了一遍。 隨后,嘴角缓缓扬起。 “果然没白来。” 守城弟子见状,小心翼翼上前。 “无双少主,此番入城,所为何事?” 无双收回目光,看向他,很认真地答道: “登阶。” “问剑。” “见苏白。” 说完,他又像想起什么似的,从身后隨行弟子手中接过一个酒罈。 “还有,带酒。” 守城弟子:“……” 他看著无双手里的酒罈,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很好。 青莲剑阁的规矩,已经传得这么快了吗? 连无双城少主二刷雪月城,都知道要带酒了。 守城弟子不敢怠慢,立刻放行,同时派人上山通报。 无双入城。 他这一次没有像上次那样在城门前叫阵,也没有刻意挑衅。 只是背著剑匣,抱著酒罈,沿著长街一路往苍山方向走。 这反而更引人注目。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他是衝著青莲剑阁去的。 消息很快传遍雪月城。 “无双来了!” “背剑匣来的?” “当然!” “还带酒!” “噗,看来无双城也知道青莲剑阁的规矩了。” “你们说,他能登多少阶?” “肯定比普通人高。” “会不会超过雷无桀?” “废话,他可是无双。” “可雷无桀是苏城主亲口认的第一个记名问剑人。” “这下有热闹看了。” 於是,原本就人满为患的问剑阶前,今日更挤了。 不少人甚至早早占好位置,就为了看无双登阶。 雷无桀也来了。 准確地说,他昨晚压根没怎么睡好。 昨天被苏白一句“无双应该能比你高”刺激后,他一大早就来问剑阶继续磨。 结果刚爬到第八阶,听说无双来了,立刻从阶上跳了下来。 萧瑟看著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淡淡道: “你不是要继续登吗?” 雷无桀抱著剑,满脸认真: “等会儿再登。” “我先看看无双能上多少。” 萧瑟嗤笑一声。 “怕被比下去?” 雷无桀顿时一梗。 “谁怕了?” “我这是知己知彼!” 萧瑟点头。 “说得很好听。” “实际就是怕。” 雷无桀:“……” 他发现,萧瑟这张嘴真的比问剑阶还烦。 不多时,人群忽然自发让开一条路。 黑衣少年背匣而来。 无双走到问剑阶前,先抬头看了一眼云端那座青莲剑阁。 然后,又看向第十阶上残留的一点淡淡青意。 那是昨日雷无桀登上十阶后,剑阁留下的认可痕跡。 无双眼神微动。 “你上了十阶?” 他看向雷无桀。 雷无桀立刻挺胸。 “对!” “我是青莲剑阁第一个记名问剑人!” 无双认真看了他一眼,点头。 “不错。” 雷无桀原本还想听到几句挑战宣言,结果无双这么认真夸了一句,反倒让他有点不好意思。 “你、你也不错。” 无双笑了笑。 “我会比你高。” 雷无桀顿时又炸了。 “那可不一定!” 无双没有和他爭。 只是把手中酒罈放到一旁木牌边,对负责登记的雪月城弟子说道: “无双城酒。” “给苏白。” 那弟子表情古怪地收下。 萧瑟站在一旁,嘴角微微动了动。 这送酒流程,还真越来越熟练了。 而云上剑阁中。 苏白坐在白玉栏边,低头看著下方的无双,笑了。 “这小子倒懂事。” 百里东君凑过来看了一眼。 “带酒了?” “带了。” “那確实懂事。” 李寒衣站在不远处,冷冷看了二人一眼。 “你们青莲剑阁,是打算改成酒阁?” 苏白偏头看她。 “你若愿意管,我可以改成寒衣剑阁。” 李寒衣眼神一冷。 “无聊。” 百里东君低头喝酒,假装没听见。 萧瑟这时从下方抬头看了一眼,声音不高,却刚好传到苏白耳边。 “无双要登了。” 苏白嗯了一声。 “让他登。” 问剑阶前。 无双站定。 他没有立刻上阶,而是先將背后剑匣取下,轻轻放在身侧。 有人微微一愣。 “他不背剑匣登?” “这是要放弃飞剑?” “不可能吧,无双剑匣不是他最大的依仗?” 无双像听见了眾人议论,抬手轻轻摸了摸剑匣,低声道: “这次不是比剑。” “是问剑。” “你们先等我。” 这句话,是对剑匣里的剑说的。 下一瞬,剑匣內竟传来几道极轻剑鸣。 像回应。 人群瞬间安静了不少。 许多人第一次意识到,无双与他的剑匣,真的不是普通御剑关係。 苏白看著这一幕,眼中多了一点认可。 “进步了。” 百里东君挑眉。 “就这么一句话,你就看出进步了?” 苏白道: “上次他把剑当本事。” “这次他把剑当朋友。” “自然不同。” 李寒衣听著这句话,眸光微动。 她忽然发现,苏白点评剑道时,永远能精准落到最核心的地方。 无双踏上第一阶。 问剑阶青光微亮。 他身形一顿。 但没有摇晃。 第二阶。 第三阶。 第四阶。 他的速度不快,却很稳。 每一步落下,阶上青莲纹路都会亮起一瞬。 不是压制。 更像交流。 雷无桀看得瞪大眼睛。 “怎么他看起来比我轻鬆这么多?” 萧瑟淡淡道: “因为他比你强。” 雷无桀:“……” 虽然很气,但事实摆在眼前。 无双一路登到第十阶。 正是雷无桀昨日获得认可的位置。 他在这里停了一下,看了一眼雷无桀。 雷无桀顿时紧张起来。 “你看我干什么?” 无双笑道: “我到你的位置了。” 雷无桀咬牙: “那你继续啊!” 无双点头。 “好。” 一步。 第十一阶。 青光骤亮。 无双身体微微一沉,脸色第一次有了明显变化。 问剑阶对他的压力,开始真正变重。 第十二阶。 第十三阶。 他额头开始渗汗。 第十五阶。 他脚步微顿。 人群已经彻底安静。 昨日登阶者中,除了雷无桀,没有人上过十阶。 如今无双不仅过十阶,还一路到了十五阶。 这差距,显而易见。 雷无桀也看得又紧张又佩服。 “这傢伙……真厉害。” 萧瑟淡淡道: “承认別人厉害,不算丟人。” 雷无桀点头。 “我知道。” “但我以后一定追上他。” 萧瑟看了他一眼,难得没泼冷水。 第十八阶。 无双终於停住。 不是走不动。 而是他身前的问剑阶,忽然浮现出一抹淡淡青影。 那青影不是人。 更像一道剑意。 一道曾经让他无双剑匣低头的剑意。 天上白玉京。 无双瞳孔骤缩。 下一瞬,他仿佛又看见了那夜北门前,苏白白衣提剑,仙人抚顶,飞剑尽低头的画面。 问剑阶在问他。 你还怕那一剑吗? 无双站在第十八阶上,沉默了很久。 汗水顺著额角滑落。 他身后无剑匣。 手中无剑。 可他心中有剑。 良久,无双忽然笑了。 不是强撑。 是真笑。 “怕。” 他轻声说道。 阶下眾人一愣。 这回答,太直接。 无双继续道: “那一剑,我现在还接不住。” “也忘不了。” “可我不会一直怕。” “总有一天,我会让我的剑,再站到那一剑面前。” “不是低头。” “是问剑。” 话音落下,问剑阶上青光骤然大盛。 第十九阶显现。 无双一步踏上。 第二十阶。 第二十一阶。 人群譁然。 “过了!” “他过了那道坎!” “二十一阶!” 雷无桀激动得比自己上了还兴奋。 “好!” “无双!再上!” 无双听见了,低头看他一眼,笑了笑。 然后又上了一阶。 第二十二阶。 但到了这里,他终於承受不住了。 青光一闪,將他温和送回阶下。 无双落地后,脸色苍白,额头满是汗,却眼睛亮得惊人。 他回头看向问剑阶。 “二十二阶。” 他像是在记住这个数字。 然后,他抬头看向云上剑阁。 “苏白!” 他喊道。 “我能见你了吗?” 云端之上,苏白的声音悠悠传来。 “能。” “带著你的酒,上来。” 无双眼睛瞬间亮了。 阶下眾人则彻底沸腾。 二十二阶! 无双成了继雷无桀之后,第二个被青莲剑阁认可的人。 而且,比雷无桀更高。 雷无桀虽然有点不服,却还是冲他挥拳: “无双!下次我一定超过你!” 无双回头,认真道: “好。” “我等你。” 萧瑟看著这两个少年,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 他忽然觉得,青莲剑阁的怪物,或许真的会越来越多。 无双重新背起剑匣,抱上酒罈,沿著旁侧云路登上剑阁。 当他踏入阁门的那一刻,第一眼便看见了苏白。 白衣,酒葫,长剑。 人还是那个人。 可如今坐在青莲剑阁之上,云海星辉之间,却比北门那一夜更像謫仙。 无双走到他面前,放下酒罈,认真行礼。 “无双城,无双。” “见过青莲剑仙。” 苏白看著他,笑道: “这次比上次顺眼多了。” 无双抬头,眼睛明亮。 “我想再问你一剑。” 苏白摇头。 “今天不打。” 无双一愣。 “为何?” 苏白拍了拍身旁酒罈。 “今天喝酒。” 无双沉默了一下。 隨后,认真点头。 “好。” “那我陪你喝。” 苏白上下打量他一眼。 “你酒量如何?” 无双老实回答: “不知道。” 百里东君在旁边乐了。 “完了,又来一个。” 苏白笑得意味深长。 “青莲剑阁规矩。” “问剑之前,先问酒。” 无双抱拳。 “请赐教。” 半个时辰后。 无双趴在桌上,一动不动。 雷无桀趴在另一边,像看见知己般感动。 “原来……你也不行啊……” 无双迷迷糊糊睁开眼,极其认真地回了一句: “下次……我会贏你……” 苏白坐在中间,哈哈大笑。 青莲剑阁第一日。 记名问剑人,雷无桀。 登阶二十二,入阁问酒者,无双。 两大少年天才,一个喝趴,一个陪趴。 而这一幕,很快便隨著探子的笔,传向江湖。 青莲剑阁,只招怪物。 但怪物入门第一课—— 先练酒量。 第71章 剑阁帐房先生 青莲剑阁立成后的第三日,雪月城出现了一件很怪的事。 来问剑的人越来越多。 送酒的人,也越来越多。 最开始,带酒登阶还只是少数人看懂了木牌第五条规矩,想著用两坛好酒换一个优先排队的机会。 后来,消息传开,味道就变了。 有人带酒,是为了插队。 有人带酒,是为了求见苏白。 有人带酒,是为了不问剑,单纯混个脸熟。 还有人更离谱,直接在酒罈上贴了自己的名字与家族標记,往问剑阶旁一放,像是生怕苏白不知道这酒是谁送的。 不到两天,问剑阶旁便堆出了一座小酒山。 雷无桀看著那堆酒,两眼放光。 无双也看著那堆酒,神情认真。 两人如今已经有了一种奇怪的默契。 在问剑这件事上互不服气。 在酒量这件事上共同丟人。 尤其昨日,两人分別被苏白、百里东君轮流“指点”了一番酒道后,双双倒在剑阁一楼偏厅里,醒来时互相看了一眼,竟莫名生出几分难兄难弟的情谊。 雷无桀抱著剑,望著酒山,喃喃道: “这么多酒……” “我要是每天喝一点,是不是很快就能练出来?” 无双思考片刻,认真点头: “有道理。” 两人对视一眼。 下一瞬,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懒洋洋的声音。 “你们若敢偷拿一坛,我就把你们掛到问剑阶上吹三天。” 雷无桀浑身一僵。 无双也默默收回了正要迈出去的脚。 萧瑟裹著狐裘,手里拿著一本新做的帐册,慢悠悠走了过来。 他的脸色不算好。 不是因为受了伤。 而是因为—— 烦。 青莲剑阁刚立两日,他原本还想著只替苏白整理一下登阶名单、记录一下各方送来的消息。 结果事情很快就失控了。 今日雪月城弟子送来一车酒,说是江南顾氏补送的歉礼。 明日无双城送来两匣剑石,说是少主无双在阁中叨扰,聊表心意。 后日天启某位贵人又送来名贵器皿,说是贺青莲剑阁初立。 再加上每日登阶剑客留下的名帖、酒罈、礼单、挑战书、拜帖。 这些东西全堆在剑阁门外。 苏白不管。 百里东君只管挑酒。 司空长风人还在雪月城中枢,忙得脚不沾地。 李寒衣更不可能理这些俗事。 最后,这堆麻烦就自然而然地落到了萧瑟头上。 原因也很简单。 他看起来最像会管帐的人。 而且,他自己之前还嘴贱说过一句—— “我可以暂时代为整理。” 於是这个“暂时”,就再也没结束过。 雷无桀见萧瑟来了,连忙笑著凑上去。 “萧瑟,你现在真像剑阁管事。” 萧瑟看了他一眼。 “你可以叫我帐房先生。” 雷无桀一愣。 “真的?” 萧瑟语气平淡: “假的。” 雷无桀:“……” 无双则认真看著萧瑟手里的帐册。 “上面有我的名字吗?” 萧瑟翻了一页。 “有。” 无双眼睛微亮。 “写了什么?” 萧瑟低头念道: “无双城无双,登问剑阶二十二阶,入阁饮酒三杯半,醉倒。” 无双脸色微微一僵。 雷无桀瞬间笑出声。 “哈哈哈!三杯半!” 萧瑟继续翻页。 “雷无桀,登问剑阶十阶,饮酒五杯,醉倒,夜里说梦话十二次,內容多为『苏哥教我剑』。” 雷无桀笑声戛然而止。 无双转头看他,认真道: “你比我多一杯半。” 雷无桀脸色涨红。 “那不一样!” 萧瑟合上帐册。 “確实不一样。” “一个是无双城少主,一个是雪月城夯货。” 雷无桀:“萧瑟!” 无双想了想,补了一句: “夯货是什么意思?” 萧瑟道: “就是他这种。” 无双恍然点头。 雷无桀气得差点拔剑。 不过很快,他又想起一件更重要的事。 “对了,萧瑟,你为什么不上问剑阶?” 这话一出,无双也看向萧瑟。 显然,他也好奇。 萧瑟脸上的懒散神情微微顿了一瞬。 很短。 短到雷无桀没有察觉。 但无双察觉到了。 云上剑阁里,靠在栏边晒太阳的苏白,也察觉到了。 萧瑟淡淡道: “我又不是剑客。” 雷无桀不服: “可苏哥说你心里那把剑没断!” 无双眼睛微亮。 “原来你也有剑?” 萧瑟看著这两个一脸认真、又一脸不会看气氛的少年,忽然有点头疼。 “没有。” 他说。 “有。” 一道声音从上方传来。 苏白不知何时已经坐起身,手中拎著酒葫,正低头看著他们。 萧瑟抬头,眼神微眯。 “你不喝酒,管我做什么?” 苏白笑道: “看你装,挺有趣。” 萧瑟:“……” 雷无桀和无双更兴奋了。 一个抱剑,一个背匣,双双看向萧瑟。 那眼神,大有“你不登一个我们就不走”的意思。 萧瑟沉默片刻,忽然转身就走。 “我去清点酒。” 雷无桀立刻追上。 “別啊萧瑟!” “你就试一下!” 无双也跟上。 “若你登,我可与你比。” 萧瑟脚步一顿,回头看无双。 “你確定要和一个经脉废了的人比?” 这句话落下,雷无桀表情一僵。 无双也怔了一下。 空气忽然静了。 萧瑟说得太平淡。 平淡到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可正因如此,才让人一时间不知道怎么接。 雷无桀张了张嘴,脸上的急切一下消失了许多。 “萧瑟……” 萧瑟却像没事人一样。 “行了。” “別一副我快死了的表情。” “我只是经脉废了,不是脑子废了。” 说完,他转身继续走。 可还没走两步,苏白的声音再次响起。 “经脉废了,不代表剑心废了。” 萧瑟脚步停住。 这一次,停得比刚才久一些。 云上风轻。 问剑阶下的人来来往往。 远处雪月城喧闹依旧。 可这句话,却像一粒石子,轻轻落进萧瑟心底某处深潭。 经脉废了。 不代表剑心废了。 他的剑心,真的还在吗? 或者说,他心里那把剑,从始至终,到底是剑,还是那条回天启的路? 萧瑟没有回头。 只是站在原地,沉默了许久。 最后,他淡淡道: “等我想清楚,再登。” 苏白笑了。 “行。” “你登的时候,我请你喝一杯真正的好酒。” 萧瑟回头看他。 “多好?” 苏白想了想。 “够你暂时忘了自己是萧瑟。” 萧瑟瞳孔微微一缩。 雷无桀没听懂。 无双也没听懂。 但萧瑟听懂了。 苏白这句话的意思,不是说让他忘了“萧瑟”这个名字。 而是让他忘掉萧瑟背后的伤、废脉、天启、旧债,以及那个曾经被生生折断的萧楚河。 这酒,若真有这么好。 那便不只是酒。 萧瑟沉默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我倒真有些期待了。” 说完,他抱著帐册离开。 只是背影比往日更慢了些。 雷无桀看著他离去,小声道: “苏哥,萧瑟真的能好吗?” 苏白没有直接答。 他只是看著萧瑟的背影,喝了一口酒。 “会。” 雷无桀眼睛一亮。 “真的?” 苏白点头。 “他这种人,只要自己愿意醒,就死不了。” 无双问: “那若他不愿意醒呢?” 苏白笑了笑。 “那我就灌醒他。” 雷无桀顿时鬆了口气。 无双则一脸认真地点头,像是学到了什么不得了的道理。 而萧瑟並不知道身后几人的对话。 他走到剑阁一侧新辟出的偏殿。 偏殿原本空无一物,是青莲剑阁生成的附属空间之一。 如今却被他临时改成了帐房。 酒罈、名帖、礼单、拜帖、挑战书、各方探子情报,全都被分门別类摆好。 这地方看著还真像那么回事。 一名雪月城弟子走进来,恭敬行礼。 “萧先生,这是今日新送来的拜帖。” 萧瑟微微一顿。 “萧先生?” 那弟子有些紧张。 “城中大家都这么叫了。” “说您如今是青莲剑阁的帐房先生。” 萧瑟沉默片刻,接过拜帖。 “谁说的?” 弟子小心道: “雷无桀公子。” 萧瑟眼皮一跳。 很好。 他记下了。 那弟子又道: “还有一封,是从天启来的。” 萧瑟翻拜帖的手,微微一停。 “天启?” “是。” 弟子递上一封封蜡极严的信。 “说是贺青莲剑阁初立。” 萧瑟接过信,没有立刻打开。 他只是看著信封上的暗纹,眼神一点点沉了下去。 这不是普通贺帖。 是天启某位王府的制式密纹。 白王? 赤王? 还是其他人? 来得倒真快。 萧瑟沉默半晌,忽然低低笑了。 “苏白。” “你这剑阁刚立,麻烦就已经从天启排队来了。” 他拆开第一封信。 信中语气温和,礼数周全。 落款处,赫然写著一个名字。 白王府。 萧瑟看了片刻,神色不变,又拆开第二封。 第二封语气截然不同。 华丽,张扬,带著一种若有若无的试探与招揽。 落款。 赤王府。 萧瑟看著这两封信,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他昔日避开天启,避开这些人,避开那些局。 如今却因为苏白一座青莲剑阁,那些东西又主动送到了他手上。 而这一次,他已不是孤身站在风雪里的人了。 他身后,有一座云上剑阁。 剑阁上,有个喝酒的疯子。 想到这里,萧瑟眼底那层阴鬱,竟不知不觉淡了一些。 他把两封信收好,走出帐房,来到苏白面前。 苏白正躺在栏边晒太阳。 “有事?” 萧瑟把两封信丟给他。 “天启来的。” 苏白看都没看。 “你处理。” 萧瑟眉头一挑。 “你不看?” 苏白懒洋洋道: “无非是拉拢、试探、送礼、威胁。” “有酒就收。” “没酒不理。” 萧瑟:“……” 简单。 粗暴。 但很苏白。 他低头看了一眼信,又看了一眼苏白,忽然问: “你真放心让我处理?” 苏白睁开眼,看著他。 “你不是帐房先生吗?” 萧瑟沉默两息。 “谁承认的?” 苏白笑了。 “我。” 萧瑟一时无言。 青莲剑阁帐房先生。 这名头怎么听怎么离谱。 可不知为何,他竟没有再拒绝。 他只是收起那两封信,淡淡道: “那我先说好。” “帐房先生管帐。” “酒钱,也得记帐。” 苏白摆摆手。 “记司空长风帐上。” 远在雪月城中处理事务的司空长风,忽然又打了个寒颤。 萧瑟看著苏白,终於忍不住笑了一声。 “行。” “这笔帐,我亲自记。” 从这一日开始,萧瑟正式住进青莲剑阁偏殿。 虽未拜师,虽未问剑。 却成了所有人默认的—— 青莲剑阁帐房先生。 而天启来的第一批风,也终於吹到了青莲剑阁门前。 第72章 天启来帖,雪月起风 天启来的两封帖子,被萧瑟放在青莲剑阁的白玉案上。 一封来自白王府。 一封来自赤王府。 两封帖子的封泥、纹路、纸张乃至用词都截然不同。 白王府的帖子沉稳克制,字里行间是极周全的礼数。 不说招揽,只说贺喜。 不谈权势,只谈风雅。 更隨帖附了一份礼单。 名酒十二坛,玉盏一套,暖玉酒壶两只,古剑残谱三卷。 赤王府的帖子则华丽许多。 辞藻极盛,姿態也更高。 贺喜是贺喜,却隱隱带著一种“天启贵人愿意垂青江湖新贵”的味道。 礼单也更浮夸。 黄金千两,夜明珠一匣,南海珊瑚一株,西域烈酒二十坛,另有歌姬舞姬数名,皆为“供青莲剑仙赏玩”。 萧瑟看完赤王府礼单时,嘴角浮起一抹冷笑。 苏白则只听了一半。 准確地说,他只听到了“西域烈酒二十坛”。 “收。” 他靠在白玉栏边,懒洋洋地开口。 萧瑟看了他一眼。 “赤王府送来的东西,你也收?” 苏白反问: “酒有罪?” 萧瑟沉默一瞬。 “酒没罪。” “那就收。” “其他呢?” 苏白摆了摆手。 “黄金给司空长风。” “珠子给你记帐。” “珊瑚丟哪儿好看丟哪儿。” “歌姬舞姬退回去。” 萧瑟眉头微微一动。 “退回去?” 苏白偏头看他,一脸理所当然: “不然呢?” “青莲剑阁是问剑的地方,不是养一群人在我面前晃来晃去的地方。” 说到这里,他又补了一句: “影响我喝酒。” 萧瑟看著他,忽然笑了。 “赤王若知道你只收酒,退女人,怕是脸色会很精彩。” 苏白喝了口酒。 “那是他的事。” “告诉他,下次想送东西,別送那么杂。” “送酒就行。” 萧瑟点头,將这句话记下。 然后他又拿起白王府的帖子。 “白王府送的东西倒是简单些。” “酒、酒器、剑谱。” “都是投你所好。” 苏白嗯了一声。 “这个白王,比赤王懂事。” 萧瑟翻帖的手微微一顿。 “你知道他们?” 苏白看著远处云海,隨口道: “听你提过一点。” 萧瑟眸光微深。 “我可没提过赤王和白王。” 苏白这才看向他,笑了笑。 “你没提过。” “但你这人心思太多,天启那边能让你偶尔皱眉的,也就那么几个。” 萧瑟沉默。 这话听著轻巧,却像又一次把他藏在心里的旧局轻轻点了一下。 他现在已经逐渐习惯了。 苏白总能在毫无徵兆的时候,把人心底最隱秘的东西看个七七八八。 可即便习惯,也仍旧让人心里发紧。 片刻后,萧瑟淡淡道: “赤王不好相与。” “白王则更有分寸。” 苏白笑道: “所以你更喜欢白王?” 萧瑟没有立刻答。 他只是將白王府的帖子重新合上,语气平静: “他比萧羽强。” 苏白挑眉。 “萧羽?” 萧瑟似乎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名字,却也没有太多遮掩。 既然他们如今已经走到这一步,有些事也没必要一直藏著。 “赤王。” “萧羽。” 苏白点点头。 “名字一般。” 萧瑟:“……” 他本以为苏白会顺著这个话题问几句天启局势,或者问问几位皇子的关係。 结果这人第一反应居然是名字一般。 萧瑟嘆了口气。 “你真是一点不关心天启。” 苏白喝酒,语气隨意: “我关心做什么?” “他们若好好送酒,我就收。” “他们若想算计我,我就砍。” “简单。” 萧瑟一时无言。 简单吗? 对苏白来说,似乎確实简单。 青莲剑阁內,白日风清。 云海翻卷,问剑阶下仍旧排著长队。 雷无桀还在和第十一阶较劲。 无双盘坐在另一边,闭目感悟问剑阶中残留的白玉京剑意。 这两人如今成了问剑阶下最显眼的存在。 一个热血。 一个沉静。 一个喊著要超过无双。 一个说著下次一定问出更高的剑。 而萧瑟则坐在剑阁偏殿,越来越像一个真正的帐房先生。 只是他管的帐,已经不只是钱。 还有人情、势力、来往、试探。 白王府和赤王府的帖子,不过是开始。 不到半日,又有几封帖子送来。 兰月侯府的贺帖。 青王府的名帖。 几位朝中重臣暗中送来的拜帖。 甚至还有某个不知名小王爷,托人送了一封措辞肉麻到萧瑟看了都皱眉的信,通篇都在夸青莲剑仙风姿绝世, 最后才委婉表示,若苏白愿意来天启,他可代为引见。 萧瑟看完后,直接把那封信丟进废纸堆。 苏白瞥见,问了一句: “怎么不收?” 萧瑟淡淡道: “没酒。” 苏白满意点头。 “你已经懂规矩了。” 萧瑟:“……” 他忽然觉得,自己再这么管下去,迟早也会变得只认酒不认人。 但不得不说,这套標准確实好用。 青莲剑阁初立,各方势力纷纷来试。 若一一认真回应,只会把自己陷进复杂的人情网里。 可苏白一句“有酒就收,没酒不理”,直接把所有试探都打得稀碎。 別人想谈大局? 先问你带酒了吗。 別人想谈合作? 酒好不好? 別人想拉拢? 酒够不够烈? 荒唐是真荒唐。 可无解也是真无解。 因为苏白不装。 他真的就是这个態度。 到了傍晚,司空长风终於赶到青莲剑阁。 他来时脸色並不好看。 手里还拿著一沓从雪月城各处转来的礼单与密报。 一入阁,他先看了眼萧瑟,又看了眼苏白,最后目光落在白玉案上堆成一叠的天启来帖。 “来得够快。” 司空长风沉声道。 萧瑟淡淡道: “比我想的慢一点。” 司空长风看了他一眼。 “你倒像早知道他们会来。” 萧瑟合上帐册。 “青莲剑阁立在这里,他们若不来,才奇怪。” 司空长风没有反驳。 他当然也知道。 只是知道归知道,真看见天启那些人这么快就把手伸过来,心里还是烦。 “赤王府送来的那些人,我已经让人退回去了。” 司空长风说道。 “女人留下只会惹麻烦。” 苏白点头。 “退得好。” 司空长风看他一眼。 “我还以为你会想留下。” 苏白莫名其妙。 “我留她们做什么?” 司空长风沉默一下。 忽然觉得自己问得多余。 这人看似风流,实则挑剔得很。 嘴上调戏李寒衣调戏得没边,可真有人送上门,他反倒懒得看一眼。 想到李寒衣,司空长风下意识看了眼剑阁另一侧。 李寒衣今日也在。 她站在摘星台边,似乎正在看问剑阶。 但司空长风很清楚,从赤王府送来歌姬舞姬这个消息传上来后,她就一直没离开。 虽然她一句话都没说。 可周围气温明显比之前低了些。 苏白似乎也察觉到了。 他看向李寒衣,笑道: “你听见了?” 李寒衣冷声道: “听见什么?” “我把人退了。” “与我何干?” 苏白一本正经: “我怕你误会。” 李寒衣缓缓转头,面具后的眼神冷得嚇人。 “我误会什么?” 苏白笑道: “误会我真是什么人都要。” 剑阁內安静了一瞬。 百里东君不知何时坐在旁边喝酒,听到这句,差点一口酒喷出来。 萧瑟默默低头看帐册。 司空长风揉了揉眉心。 唐莲刚刚上来,听见这话,脚步都顿了一下。 李寒衣则盯著苏白,半晌后只吐出两个字: “轻浮。” 苏白笑得更开心。 “那你放心。” “我虽轻浮,也挑。” 李寒衣握剑的手紧了紧。 她觉得自己再待下去,可能真要忍不住拔剑。 於是冷哼一声,转身便往剑阁外走。 可刚走两步,苏白的声音又传来: “今晚月色不错。” 李寒衣脚步微顿。 苏白靠在栏边,提著酒葫,笑意懒散: “要不要一起看看?” 剑阁內,所有人都自动低头。 百里东君甚至把酒罈往脸前挡了挡,只露出一双看热闹的眼睛。 李寒衣背对著苏白,沉默了两息。 隨后冷冷道: “没空。” 说完,她走得极快。 但没有拔剑。 百里东君等她走远,终於忍不住大笑。 “苏白啊苏白,你是真不怕死。” 司空长风无语道: “你少拱火。” 萧瑟则淡淡补了一句: “我倒觉得,她若真不想理你,早就一剑劈下来了。” 苏白看他一眼。 “萧老板越来越会说话了。” 萧瑟面无表情: “只是陈述事实。” 司空长风看著这一幕,只觉得头更痛了。 青莲剑阁外有天下剑客排队问剑。 剑阁內有天启诸王试探拉拢。 苏白这边还和李寒衣日渐曖昧。 这座剑阁立起来之后,果然没有一天安生。 但从另一个角度看,这也说明青莲剑阁真的已经成了风暴中心。 雪月城、天启、无双城、百晓堂、天下剑客,所有目光都开始往这里聚拢。 司空长风看向苏白,语气严肃了些: “天启的帖子不能一直不回。” 萧瑟点头: “我已经擬了几份回帖。” “白王府,礼数周全,可收酒,回以谢意。” “赤王府,只收酒,其余退回,回帖言辞不必太软。” “兰月侯府可留善缘。” “其他不重要的,暂不理会。” 司空长风眼神微动。 这安排极稳。 既没有急著站队,也没有无谓得罪所有人。 更重要的是,它符合苏白的性子。 不卑,不绕,不主动下场,也不给人把他拖下水的机会。 司空长风看著萧瑟,越发觉得这小子不简单。 “这些都是你定的?” 萧瑟淡淡道: “苏白只说有酒就收,没酒不理。” “剩下的,总得有人收拾。” 苏白在旁边笑道: “所以帐房先生还是有用的。” 萧瑟懒得理他。 司空长风却忽然说道: “既然如此,从今日起,天启各方来帖,由你先看。” 萧瑟手指微微一顿。 他抬头看向司空长风。 司空长风也看著他。 两人对视一瞬。 空气中似有一些无声的试探。 萧瑟知道,司空长风在怀疑自己的身份。 而司空长风也知道,萧瑟知道自己在怀疑。 但两人谁都没有点破。 片刻后,萧瑟淡淡道: “可以。” “但酒帐另算。” 司空长风眼角一抽。 他总觉得,这人和苏白待久了,已经被带歪了。 苏白却很满意。 “很好。” “以后天启那些麻烦,都交给你。” 萧瑟看向他。 “你呢?” 苏白抬头看著剑阁之外,云海之上渐渐升起的月亮。 “我?” “我看月。” 眾人:“……” 这回答,很苏白。 夜色逐渐落下。 青莲剑阁之上,月华如水。 问剑阶下,人群依旧未散。 天启来的帖子,静静摆在白玉案上。 而雪月城里的风,也因为这些帖子,开始变得更复杂。 萧瑟站在案前,低头看著白王府与赤王府的来信,眼中掠过一抹极深的光。 这些人,以为自己是在试探苏白。 可他们未必知道,处理这些信的人,是他。 萧楚河。 这一刻,昔日天启城中那张被迫退场的棋子,竟以一种谁都没想到的方式,重新摸到了棋盘边缘。 而棋盘另一端,苏白正靠在栏边饮酒看月,仿佛全然不知。 又仿佛,早已知道。 风吹过剑阁。 青莲剑铃轻响。 天启的风,终於真正吹到了雪月。 而雪月的剑,也迟早要吹回天启。 第73章 月下问心,寒衣登阁 夜色落下后,青莲剑阁反而比白日更像天上之物。 白日里,星辉藏在云中,剑阁虽高,终究还看得出几分楼阁模样。 可到了夜里,月色一照,云海一托,整座剑阁便像彻底脱离了人间烟火。 白玉栏杆染月光,青莲纹路在檐角下缓缓流转,问剑阶自云中垂落,每一级阶梯都泛著极淡的辉光。 远远看去,像一条通往月亮的路。 苏白说要看月。 他还真在看月。 剑阁最高处,有一方新生的摘星台。 台不大,三面临风,一面靠楼,脚下是翻涌云海,头顶是苍山冷月。 苏白坐在台边,白衣垂落,酒葫搁在身旁,整个人懒洋洋地倚著一根玉柱,看上去比这座刚刚立成的云上剑阁还要自在。 萧瑟处理完天启来帖之后,便没有再上来。 雷无桀和无双还在下面较劲,一个要登第十一阶,一个要再问一次第二十三阶。 百里东君早被司空长风强行拉走,说是再不回去,酒窖就要被他搬空一半。 唐莲下山维持秩序。 所以此刻,摘星台上难得安静。 苏白喝了一口酒,抬头看月,忽然觉得这地方確实比原来的小院舒服。 风好。 月近。 酒意散得慢。 更重要的是,离李寒衣住处不算远。 想到这里,他嘴角微微扬了扬。 就在这时,问剑阶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剑鸣。 不是普通登阶者触发的压迫剑鸣。 而是一种清冷至极、与问剑阶彼此试探般的声音。 苏白眼皮微抬。 来了。 月色之下,一袭白衣缓步登阶。 灰白面具,铁马冰河。 李寒衣。 她没有走旁侧山路,而是选择从问剑阶登上来。 这本身就有些不寻常。 她是雪月城二城主,也是剑仙,若想上阁,自然无人敢拦。 可她偏偏登了问剑阶。 像是要看这青莲剑阁究竟会如何问她。 阶下尚未散去的少数人看到这一幕,全都屏住了呼吸。 “雪月剑仙?” “她也登问剑阶?” “她这种境界,也需要问剑?” “你懂什么?越是高手,问的东西才越重。” 雷无桀和无双也同时停下。 雷无桀满脸紧张又兴奋。 “师父登阶,会登多少?” 无双认真道: “很高。” 萧瑟站在偏殿外,抬头看著那道白衣身影,眼神也深了几分。 李寒衣登问剑阶,不会只是为了试阶。 更像是在问自己。 或者说—— 是在回应苏白那句“青莲剑阁求自在”。 第一阶。 青光轻亮。 李寒衣步伐平稳。 第二阶。 剑鸣微起。 第三阶。 铁马冰河轻轻一震,像是感受到了问剑阶的审视。 李寒衣面色不变,继续往上。 十阶。 二十阶。 三十阶。 她一路极稳。 每一步落下,都有霜白剑意与青莲剑意短暂交错。 不是排斥。 也不是臣服。 更像是两种剑道在互相看一眼。 下方眾人已经彻底安静。 昨日无双登二十二阶,已让所有人震撼。 可李寒衣,轻轻鬆鬆便越过了三十阶。 这是剑仙与少年天才的差距。 无双看得眼睛发亮。 雷无桀更是满脸崇拜。 “师父好强……” 萧瑟却没有只看她登到多少。 他看的是李寒衣的速度。 从第一阶到三十阶,她几乎没有停顿。 可到了第三十三阶后,她的步子开始慢了。 不是因为境界不够。 而是问剑阶问到的东西,开始变了。 剑仙之境,普通压力压不住她。 问剑阶想问她,就只能问心。 第三十五阶。 李寒衣脚步微微一顿。 她眼前似乎看见了月夕花晨。 看见了苍山雪。 看见了自己戴著面具,一次次独自练剑的身影。 第四十阶。 她看见了过去的影子。 看见一些原本被她压在心底、不愿多想的人和事。 第四十五阶。 她眼前忽然出现了苏白。 不是现在坐在摘星台上喝酒的苏白。 而是初见那夜,登天阁顶,白衣提剑,醉眼含笑,说她的剑不够自在的苏白。 李寒衣脚步终於停了一瞬。 下方眾人自然看不见她所见。 但他们能看见,问剑阶上的青光在这一刻忽然变得浓了许多。 像问到了某处关键。 摘星台上,苏白也看著她。 他没有出声。 只是靠在栏边,安静看著。 李寒衣站在第四十五阶上,手指轻轻按住剑柄。 耳边,似乎又响起苏白的声音。 “你的剑,很美。” “可惜,不够自在。” 她沉默著。 风雪掠过问剑阶。 月光落在面具上,冷得像霜。 片刻后,李寒衣终於再踏出一步。 第四十六阶。 这一步落下时,她身边那股寒意似乎轻了半分。 不是弱了。 是鬆了。 苏白眼中笑意微动。 不错。 她过了这一问。 李寒衣继续往上。 五十阶。 五十五阶。 六十阶。 到了第六十阶时,问剑阶之上,青莲纹路与寒霜剑意同时亮起,整条阶梯仿佛被月色一分为二。 一半青莲。 一半寒雪。 眾人屏息。 雷无桀甚至紧张得握紧了拳头。 “师父还能上吗?” 萧瑟低声道: “看她愿不愿意。” 雷无桀一愣。 “不是看能不能?” 萧瑟看著那道白衣身影,缓缓道: “到她这个境界,能不能已经不是最重要。” “问剑阶问的是心。” “她若愿意面对,便能上。” “若不愿,哪怕是剑仙,也会停。” 无双听得若有所思。 雷无桀则似懂非懂。 问剑阶上。 李寒衣確实停住了。 第六十阶。 这个位置,已经足够让所有人敬畏。 可对李寒衣而言,还远不到极限。 真正拦住她的,不是剑气压力。 而是她心里那道门。 她站在那里,眼前再度浮现出苏白。 这一次,是昨夜。 苏白问她: “要不要一起去江湖上转转?” 她回: “你想得倒美。” 问剑阶像是在问她—— 真不想吗? 李寒衣呼吸微不可察地一乱。 真不想吗? 她不知道。 或者说,她不愿意知道。 雪月城在身后。 苍山在身后。 她练了这么多年剑,戴了这么多年面具,守了这么多年清冷,好不容易习惯了一个人站在风雪里。 可苏白偏偏来了。 来了之后,把她的面具挑了。 把桃花插在她耳边。 把酒放在她面前。 又在月下问她,剑若有情,何必困心。 现在,又建了一座离月亮很近的剑阁。 还问她,要不要一起去江湖。 这个人太烦。 太轻浮。 太不讲理。 可也太……让人无法忽视。 李寒衣握著剑柄的手紧了紧。 下方所有人都看著她。 苏白也看著她。 但苏白依旧没说话。 他知道,这一步得她自己走。 风过云海。 问剑阶上,李寒衣忽然轻轻吐出一口气。 她抬头,看向摘星台。 那里,苏白倚栏饮酒,像早就等著她看过来。 四目相对。 苏白举起酒葫,遥遥一晃。 李寒衣面具后的眼神冷了几分。 像是被他这副没正形的样子气到了。 可不知为何,她心里那点原本压著她的乱意,竟也因为这一晃,散了些。 她忽然迈步。 第六十一阶。 青光大亮。 第六十二阶。 寒霜开路。 第六十三阶。 整条问剑阶发出一声清越剑鸣。 李寒衣不再停。 六十五阶。 七十阶。 七十二阶。 最终,她在第七十二阶停下。 不是被压下。 而是她自己停了。 因为她知道,今日到这里,够了。 她还没真正打开那扇门。 但至少,她已经往前走了。 问剑阶上,一缕青光落下,绕过她手中的铁马冰河,像是认可。 李寒衣看了那缕青光一眼,没有说话。 隨后,她身形一动,沿云阶掠上摘星台。 台上,苏白已经给她倒了一杯酒。 李寒衣刚落地,便看见那杯酒。 她皱眉。 “我说过,我不喝。” 苏白笑道: “我也没说一定给你喝。” “那你倒它做什么?” “月下有客,总得有杯酒。” 李寒衣沉默片刻,在他对面坐下。 动作比以前自然了许多。 但语气依旧冷: “你在看我笑话?” 苏白摇头。 “我在看你登阶。” “有区別?” “当然有。” 苏白托著下巴,看著她。 “笑话不好看。” “你比较好看。” 李寒衣握杯的手一顿。 下一瞬,周围温度明显低了半分。 “苏白。” 苏白笑道: “好,不说。” 李寒衣冷冷看他。 “你这张嘴,早晚惹祸。” 苏白喝了口酒。 “已经惹了不少。” “也没见谁真把我怎么样。” 李寒衣本想反驳。 但转念一想,竟发现这话是真的。 暗河来了。 没把他怎么样。 无双来了。 被他压服了。 她自己也几次想动手,到现在……也没真把他怎么样。 想到这里,李寒衣心里忽然又生出一点恼意。 恼的是他。 也是自己。 苏白看著她,忽然问: “第七十二阶,感觉如何?” 李寒衣沉默片刻。 “问心。” 苏白点头。 “问到了?” 李寒衣没答。 苏白也不急,只是看著月亮。 许久后,李寒衣才低声道: “它问我,愿不愿意走出去。” 苏白眼神微动。 “那你怎么答?” 李寒衣看向他。 月光落在她的面具上,看不清神色。 “我没答。” 苏白笑了。 “没答,就是已经在想。” 李寒衣冷声: “你总是这么自以为是?” 苏白摇头。 “不是自以为是。” “是我看得懂。” 李寒衣安静了。 又是这句话。 他看得懂她的剑。 也看得懂她那些不想说出口的心思。 这才是最让人心乱的地方。 摘星台上,风声很轻。 下方人群已经渐渐散了些。 问剑阶的青光一阶阶隱入云雾。 李寒衣坐在月下,忽然觉得这座剑阁確实很高。 高到雪月城的灯火都变得很远。 也高到很多原本压在心里的东西,似乎没那么重。 她看著桌上那杯酒。 许久之后,伸手端起。 苏白眼睛微亮。 李寒衣冷冷道: “別多想。” “我只是口渴。” 苏白一本正经: “我懂。” 李寒衣看他一眼。 “你懂什么?” 苏白笑道: “嘴硬。” 李寒衣:“……” 她最终还是喝了那杯酒。 酒入喉,很暖。 暖得她一时没有说话。 苏白也没有再逗她。 两人就这样坐在摘星台上,一个饮酒,一个看月。 不知过了多久,李寒衣忽然开口: “你真的要走?” 苏白嗯了一声。 “总要出去看看。” “什么时候?” “快了。” 李寒衣握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她没有再问。 苏白却主动说道: “不过剑阁在这里。” “我总会回来。” 李寒衣抬眸。 苏白看著她,笑意散漫却比平日温和些。 “毕竟,这里离月亮近。” “也离你近。” 李寒衣怔了一瞬。 下一刻,她猛地起身。 “酒难喝。” 说完,转身便走。 但这一次,她没有立刻下楼。 而是走到摘星台边,停了一息。 月光下,苏白似乎看见她耳根又红了一点。 他笑了笑,没有拆穿。 直到李寒衣离开摘星台,他才拿起她喝过的那只酒杯,看了一眼。 杯中,空了。 苏白轻轻一笑。 “嘴硬。” 夜风吹过青莲剑阁。 剑铃轻鸣。 而这一夜之后,雪月剑仙登问剑阶七十二层的消息,也隨青莲剑阁之名传了出去。 只是没人知道。 她真正问到的,不是剑。 是心。 第74章 老板娘? 第二日,雪月城里传开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雪月剑仙李寒衣昨夜登上了青莲剑阁问剑阶。 七十二阶。 这个数字一传出来,整个雪月城的剑客都沉默了。 不是因为低。 而是因为太高。 无双二十二阶,已经让所有人觉得少年天才名不虚传。 雷无桀十阶,被苏白亲口认作第一个记名问剑人。 而李寒衣,七十二阶。 这中间的差距,直白得让人连嫉妒都生不起来。 剑仙终究是剑仙。 哪怕被苏白一次次撩得恼怒,哪怕面具被挑过,哪怕耳边曾簪过桃花,她仍旧是雪月城那座最冷、最高的剑山。 第二件事,则更让人津津乐道。 据说,李寒衣登上摘星台之后,与苏白单独坐了很久。 还喝了酒。 这消息一出,雪月城里几乎瞬间炸出无数种说法。 有人说雪月剑仙是去问剑。 有人说她是去警告苏白莫要太过风流。 也有人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 “你们懂什么?” “那叫夜会。” 说这话的人,第二日便被雪月城弟子追了三条街。 虽然没被打死,但据说嘴肿了半天。 可越是这样,眾人越觉得有问题。 毕竟李寒衣是什么性子? 若真与苏白无关,她岂会让这种传闻在雪月城里多活半个时辰? 可现在,没有人出来解释。 李寒衣没有。 苏白更没有。 於是,传闻越压越热闹。 到最后,不知是谁胆大包天,竟传出一句: “青莲剑阁立在苍山之巔,雪月剑仙又登了七十二阶。” “这是不是说明,二城主以后就是剑阁半个主人了?” 这话很快被改得更离谱。 “半个主人”变成了“女主人”。 再往后,就成了—— 老板娘。 这三个字,也不知是谁最先说的。 总之,当它传进青莲剑阁时,已经晚了。 云上剑阁內。 萧瑟一手拿著帐册,一手扶著额头,表情很难得地出现了一丝疲惫。 雷无桀站在一旁,脸色古怪,一副想笑又不敢笑的样子。 无双则很认真。 他还没太明白“老板娘”三个字到底有什么不能说的。 於是他问: “老板娘是什么意思?” 雷无桀一把捂住他的嘴。 “別问!” 无双皱眉。 “为何?” 雷无桀压低声音: “会死人的。” 无双更疑惑了。 “谁死?” 雷无桀想了想。 “可能是我们。” 萧瑟终於放下帐册,淡淡道: “准確地说,是你们两个。” “我只是负责记帐,不负责乱传谣言。” 雷无桀立刻辩解: “我没传!” “我只是听见了!” 无双点头: “我也只是问。” 萧瑟看了二人一眼。 “你们最好等会儿也这么和李寒衣解释。” 雷无桀顿时脸一白。 无双虽然没见过李寒衣真发怒,但也听说过雪月剑仙的威名,表情终於严肃了几分。 而这一切的源头,苏白本人,却正坐在摘星台边喝酒。 听完萧瑟说完整件事后,他先是愣了一下。 隨后,笑出了声。 “老板娘?” 他笑得很开心。 “这名字倒比天下第一风流还接地气。” 萧瑟抬眼看他。 “你还笑?” 苏白理所当然: “不然呢?” “哭?” 萧瑟沉默两息,淡淡道: “你有没有想过,李寒衣听见之后会如何?” 苏白喝了口酒,认真想了想。 “拔剑?” 雷无桀吞了吞口水。 “肯定拔剑。” 无双补充: “而且应该很快。” 萧瑟道: “不止快,可能还很冷。” 苏白点了点头。 “那挺好。” “许久没认真看她出剑了。” 眾人:“……” 这人是真不怕死。 不,或许他不是不怕。 他是乐在其中。 萧瑟看著苏白那副散漫笑意,忽然觉得这传闻未必全是坏事。 至少,能让某些一直嘴硬的人,彻底藏不住。 正想著,剑阁入口忽然有寒意升起。 不是问剑阶的青光。 是剑意。 很冷。 很熟。 雷无桀脸色瞬间变了。 “来了。” 无双也站直了。 萧瑟默默退后半步,站到一个比较安全、也比较方便看戏的位置。 苏白则抬起酒葫,慢悠悠喝了一口。 下一瞬,一袭白衣踏入剑阁。 灰白面具,铁马冰河。 李寒衣来了。 整个剑阁內的温度瞬间低了三分。 她一进来,目光便直直落在苏白身上。 雷无桀立刻低头。 “师父。” 无双也抱拳。 “雪月剑仙。” 萧瑟轻轻点头,没有说话。 李寒衣谁都没理。 她只是看著苏白,声音冷得像雪: “你传的?” 苏白一脸无辜。 “什么?” 李寒衣握剑的手微微一紧。 “老板娘。” 这三个字从她嘴里吐出来时,剑阁內仿佛连云海都结了霜。 雷无桀差点腿软。 无双终於明白,为什么刚才雷无桀说会死人。 萧瑟低头看帐册,嘴角却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苏白则眨了眨眼。 “不是我传的。” 李寒衣冷冷道: “不是你,还有谁敢?” 苏白认真道: “雪月城人多,总有几个胆大的。” 李寒衣眼神更冷。 “你很高兴?” 苏白没有否认。 “有点。” 铁马冰河,骤然出鞘半寸。 錚! 剑鸣如霜,问剑阶下原本还在排队的人都下意识抬头。 剑阁內,雷无桀和无双同时后退。 萧瑟也往旁边挪了一步。 苏白却仍坐著,甚至还把酒葫放到一旁,像是怕待会儿打起来洒了。 “別急。” “你若真砍,我让你三剑。” 李寒衣声音更冷: “你以为我不敢?” 苏白笑道: “你当然敢。” “只是你捨不得。” 剑阁內瞬间死寂。 雷无桀眼睛瞪得滚圆,差点当场窒息。 无双脸上露出由衷佩服。 萧瑟则默默在心里嘆了口气。 他现在终於確认,苏白不是在撩。 他是在把命放剑锋上撩。 李寒衣周身寒意骤然暴涨。 下一瞬,铁马冰河彻底出鞘。 “苏白!” 一剑斩出。 寒光如练,直逼苏白面门。 苏白笑著起身,脚下一点,白衣轻飘飘往后一退。 这一剑擦著他的衣角斩过,直接在摘星台白玉栏上留下一道浅浅寒痕。 “第一剑。” 他说。 李寒衣不答,第二剑紧隨而至。 这一剑更快。 剑光里带著明显恼意。 苏白依旧没有拔剑,只以踏歌步侧身避开,白衣在剑光中一旋,竟顺手从桌上捞起了酒葫。 “第二剑。” 第三剑,李寒衣终於不再只是直斩。 她剑锋一转,寒气封住苏白退路,竟隱隱用上了月夕花晨的半式意境。 剑阁內外,剑意骤寒。 雷无桀看得心惊肉跳。 “师父来真的了!” 萧瑟淡淡道: “来真的,但没下死手。” 雷无桀一愣。 “你怎么看出来的?” 萧瑟瞥了他一眼。 “若真下死手,你现在就该往山下跑了。” 雷无桀:“……” 另一边,苏白面对这第三剑,终於抬手。 依旧没有拔剑。 他只是以酒葫在空中轻轻一点。 叮。 酒葫碰上剑锋。 酒气与寒意相撞,竟发出一声清越如玉的脆响。 李寒衣的第三剑,被他轻轻偏开。 苏白站定,笑吟吟道: “三剑。” “现在该我说话了?” 李寒衣冷冷看著他,剑仍未收。 “你最好说得出让我不砍你的话。” 苏白点点头,认真道: “老板娘这三个字,確实俗。” 李寒衣眼神微动。 雷无桀鬆了口气。 萧瑟也以为他终於要说点正常话。 可下一刻,苏白继续道: “不如叫剑阁女主人。” 剑阁內,空气凝固。 雷无桀眼前一黑。 无双下意识摸了摸剑匣,像是思考如果李寒衣真暴走,自己能不能跑得掉。 萧瑟闭了闭眼。 完了。 果然。 下一瞬,李寒衣一剑再起! “苏白!” 这一剑比前三剑都快。 可苏白早有预料,大笑一声,白衣从摘星台上一跃而出,直接踏上云海。 “恼羞成怒了?” “滚回来!” “回来让你砍?” “你怕了?” “我怕酒洒。” 两人一追一逃,竟直接从摘星台打到了剑阁外的云阶上。 铁马冰河剑光如霜。 苏白白衣踏云,手里还提著酒葫,愣是没有拔剑。 下方问剑阶前,无数剑客抬头看著这一幕,全都傻了。 “那是……雪月剑仙?” “在追苏城主?” “他们在打架?” “看著不像生死战。” “那像什么?” 有人沉默良久,低声道: “像……打情骂俏?” 这话一出,周围人顿时齐齐后退一步,生怕被李寒衣听见牵连。 可偏偏,不少人心里都觉得—— 说得好像也没错。 云阶之上,李寒衣终於一剑逼停苏白。 苏白立在云雾边缘,笑得依旧欠揍。 “好了,不闹了。” 李寒衣握剑,胸口微微起伏。 也不知是气的,还是一路追打消耗的。 “谁跟你闹?” 苏白看著她,忽然收了几分笑意。 他走近一步。 李寒衣剑锋微抬。 “站住。” 苏白真站住了。 然后,他看著她,语气比方才温和了些。 “传言不是我传的。” “但他们这么说,我不觉得冒犯。” 李寒衣一怔。 苏白继续道: “因为你若真愿意管这剑阁,我会很高兴。” 风忽然轻了。 云阶之上,李寒衣握剑的手微微一顿。 这句话,和方才那些轻佻调笑不同。 他说得很认真。 认真得让她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苏白看著她,笑意淡淡: “当然,你若不愿意,也没人敢逼你。” “这剑阁是我的。” “可你若来,隨时有你的位置。” 李寒衣沉默了。 剑阁之下,看热闹的人听不清这几句话。 可萧瑟看得出来,李寒衣的剑意,缓了。 雷无桀小声问: “师父怎么不砍了?” 萧瑟淡淡道: “因为砍不下去了。” 无双认真道: “为什么?” 萧瑟看了他和雷无桀一眼。 忽然觉得这两个在情之一字上的悟性,可能比酒量还差。 “因为有人终於说了句人话。” 云阶上,李寒衣终於收剑。 铁马冰河入鞘。 她冷冷看著苏白: “我不会替你管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苏白点头。 “行。” “但若有人送乱七八糟的人上来——” 她声音更冷了几分。 “我会替你丟下去。” 苏白眼睛亮了。 “这不就是管?” 李寒衣转身就走。 “不是。” 苏白看著她背影,笑著问: “那是什么?” 李寒衣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良久,她冷冷丟下一句: “嫌碍眼。” 说完,白衣一闪,消失在云阶尽头。 苏白站在原地,先是一怔,隨后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话,真是比任何承认都更像承认。 剑阁內,百里东君不知何时又摸了回来,听完最后一句,笑得酒都洒了。 “嫌碍眼?” “寒衣这话,老三听了怕是得乐疯。” 萧瑟淡淡道: “我倒觉得,司空长风会更头疼。” “为什么?” 雷无桀问。 萧瑟看了眼苏白,又看了眼李寒衣离去的方向。 “因为从今天起,青莲剑阁那些乱七八糟的桃花,大概都不用雪月城管了。” “有人会管。” 雷无桀一脸懵。 无双也一脸思索。 百里东君大笑: “对!” “以后谁敢往剑阁送女人,先问问雪月剑仙答不答应!” 雷无桀这才恍然大悟,隨后小声道: “所以……真是老板娘?” 萧瑟看了他一眼。 “这话你可以当面问你师父。” 雷无桀立刻闭嘴。 苏白回到摘星台时,神情很好。 他坐回原位,拿起酒葫喝了一口。 萧瑟走过来,淡淡道: “你今天差点被砍。” 苏白笑道: “不是差点。” “是她捨不得。” 萧瑟:“……” 这话他竟无法反驳。 因为从结果看,確实如此。 很快,剑阁中又恢復了先前的热闹。 只是从这一日起,青莲剑阁多了一条眾人心照不宣的新规矩: 送酒可以。 送礼可以。 送剑谱可以。 送女人—— 不行。 理由没人敢明说。 只在私下悄悄流传: 青莲剑阁有老板娘。 虽未点头。 但已经开始嫌碍眼了。 第75章 天下来贺,剑阁大开 青莲剑阁立成的第四日,雪月城已经快被各方来人挤满了。 不是寻常意义上的热闹。 而是真正的群雄匯聚。 自百晓堂神榜传出之后,原本就有无数人往雪月城赶。 如今青莲剑阁又横空出世,一句诗立楼,问剑阶开山,雷无桀、无双先后登阶得认可,李寒衣夜登七十二阶的消息更是传得沸沸扬扬。 这几件事叠在一起,便像在整座江湖上狠狠点了一把火。 谁都想来看看。 这位神榜唯一的青莲剑仙,到底是人是仙。 这座云上海阁,到底是不是真如传闻中那般玄妙。 一大早,雪月城外便排起了长队。 有骑马而来的江湖剑客。 有背负剑匣、剑囊、剑匣仿品的少年游侠。 有各家世族派来的礼车。 有百晓堂公开行走的弟子。 还有一些明显不属於江湖散人的探子,混在人群中,一双双眼睛始终往苍山方向瞟。 雪月城守门弟子忙得脚不沾地。 他们以前也不是没见过大场面。 登天阁在,雪月城本就是天下剑客常来之地。 可像这几日这般,各方势力、江湖散人、世家子弟、朝堂暗线一窝蜂涌来,还是少见。 更麻烦的是,几乎每个人进城第一句话都差不多。 “青莲剑阁怎么走?” “问剑阶今日开吗?” “苏城主可在阁上?” “带酒能不能优先?” 守门弟子听得头都大了。 最后,司空长风乾脆让人在城门口竖了一块大牌。 上书几行字: 青莲剑阁位於苍山之巔。 问剑阶每日辰时至酉时开放。 登阶需登记姓名、来歷、佩剑。 持酒者不必问守门弟子,直接送往剑阁帐房。 闹事者,滚出雪月城。 牌子一出,秩序果然好了不少。 至少守门弟子不用被人一遍遍问“带酒是不是能插队”了。 只是“剑阁帐房”这四个字,却让不少人颇为好奇。 “青莲剑阁还有帐房?” “听说有。” “谁?” “一个姓萧的。” “萧?” “好像叫萧瑟。” “没听过。” “我也没听过,但听说很会算帐,连天启送来的礼都由他处理。” “青莲剑阁的帐房先生,听著也不是普通人啊。” 眾人议论纷纷。 而此时,被议论的萧瑟,正坐在青莲剑阁偏殿里,面无表情地看著眼前堆成小山的礼单和名帖。 他的身旁,雷无桀抱著一摞酒帖,满脸痛苦。 “萧瑟,为什么我也要帮忙?” 萧瑟头也不抬。 “因为你閒。” 雷无桀不服。 “我哪里閒了?我还要登问剑阶!” 萧瑟翻了一页帐册,淡淡道: “你今日已经被第十一阶压下来三次了。” “再上去,问剑阶都嫌你烦。” 雷无桀:“……” 无双坐在另一边,正在认真整理剑客名册。 他做事竟意外地细致。 每个来登阶的人,他都会记下姓名、佩剑、登阶数。 雷无桀一开始还觉得无双太死板。 直到他发现无双给自己那一栏写的是: 雷无桀,十阶,酒量弱,剑心赤诚。 雷无桀立刻不干了。 “什么叫酒量弱?” 无双抬头,认真道: “事实。” 雷无桀涨红脸: “那你呢?你不也倒了?” 无双点头。 “所以我给自己写了,酒量未知,暂弱。” 雷无桀凑过去一看。 还真写了。 他一时竟不知道该反驳哪里。 萧瑟看著这两个少年,忽然觉得如果不是苏白压著,这青莲剑阁迟早会变成少年斗嘴馆。 当然,也可能变成酒馆。 因为苏白此刻就在摘星台上喝酒。 而且还喝得很悠閒。 今日青莲剑阁正式“大开阁门”。 这个说法不是苏白自己提的。 是司空长风定的。 既然天下来贺,各方势力皆至,与其让人堵在雪月城里乱探,不如堂堂正正开阁一日。 让他们看。 让他们登。 让他们受挫。 让他们亲眼明白,青莲剑阁不是谁都能上去的地方。 苏白对这个安排没意见。 反正开不开阁,对他来说区別不大。 他只说了一句: “来者带酒,来得越多越好。” 於是萧瑟就在规矩里加了一条: 贺酒可送,劣酒勿扰。 这句话一出,各方送礼的人顿时犯了难。 劣酒勿扰。 什么叫劣酒? 普通好酒算不算劣酒? 名家珍藏算不算够格? 若送得太差,会不会连青莲剑阁帐房都不收? 一时间,雪月城各大酒铺酒价暴涨。 许多人临时想买好酒充门面,却发现早被人抢空。 百里东君得知此事后,笑得险些从酒窖里摔出来。 “好!” “这才有点青莲剑阁的味道!” 司空长风知道后,沉默了很久。 最后只说一句: “以后雪月城酒税翻倍。” 唐莲听完,觉得三城主这次是真被苏城主带坏了。 午时前,第一批正式登阁之人来了。 领头的是百晓堂的人。 来者是一名年轻女子,青衣佩玉,眉目清明,手中拿著一卷新榜,身后跟著两名百晓堂弟子。 她没有直接登问剑阶,而是先在阶下恭敬行礼。 “百晓堂,姬雪。” “奉堂主之命,贺青莲剑阁初立。” “贺青莲剑仙,名动天下。” 此名一出,萧瑟在偏殿中微微抬眼。 姬雪。 姬若风的人。 也算百晓堂年轻一代里极有分量的人物。 她亲自来,说明百晓堂对青莲剑阁的重视比想像更高。 苏白坐在摘星台边,低头看了一眼。 “带酒了吗?” 姬雪明显愣了一下。 她来之前想过很多可能。 想过苏白会问百晓堂为何另立神榜。 想过他会问天下反应。 也想过他会问天启动向。 唯独没想到,第一句是问酒。 不过百晓堂的人,反应自然不慢。 她很快微微一笑,抬手示意身后弟子奉上一只玉盒。 玉盒打开,里面不是酒罈,而是三只精巧白玉酒瓶。 “堂主知苏城主爱酒,特取百晓堂珍藏『千机酿』三瓶。” “此酒不烈,却能洗尘醒神,適合观月时饮。” 苏白眼睛亮了些。 “百晓堂懂事。” 姬雪嘴角微微一弯。 “城主喜欢便好。” 苏白看向萧瑟。 “收。” 萧瑟已经提笔记帐。 “百晓堂,千机酿三瓶,准入阁。” 姬雪听见“准入阁”三个字,神色微动。 她知道这不是简单通行。 这是青莲剑阁认可了百晓堂这份贺礼。 隨后,她才取出那捲新榜,恭敬递上。 萧瑟替苏白接过,展开一看。 榜首处一行字,墨色极重。 神榜唯一:青莲剑仙·苏白。 其下还有几句评语: 白衣醉酒,诗剑通玄。 一剑开青莲谷,一诗立云上阁。 神游未至,已有神游气象。 此人不入金榜,金榜不可载。 萧瑟看完,眼神微动。 这个评价,极高。 尤其是最后一句—— 此人不入金榜,金榜不可载。 这几乎是在告诉天下,苏白已超出现有榜单体系。 姬雪看向苏白,缓声道: “堂主说,百晓堂此榜,不为捧杀,也不为討好。” “只是如实记录。” 苏白喝了口酒。 “那你们记录得还算保守。” 姬雪一怔。 萧瑟忍不住侧目。 雷无桀一脸理所当然地点头。 无双认真思考了一下,也点头。 姬雪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看来堂主说得没错。” 苏白挑眉。 “他说什么?” “他说苏城主见此榜,多半不会自谦。” 苏白笑了。 “自谦有什么意思?” “我又不是榜写出来才强。” 姬雪眼神微微一凝。 这话狂。 但狂得让人无法反驳。 因为事实就是如此。 百晓堂的榜只是记录苏白。 而不是成就苏白。 隨后,姬雪又看向问剑阶。 “我可否登阶一试?” 苏白看了她一眼。 “你用剑?” 姬雪点头。 “略通。” 苏白摆手。 “那就登。” 姬雪登阶。 她没有如无双那般锋芒外露,也不似雷无桀那般咬牙硬撑。 她走得很稳。 一步一步。 直到第十六阶,才停了下来。 她闭目片刻,主动退下。 “百晓堂看天下,却少问自己。” “今日受教。” 说完,她再度向剑阁一礼。 百晓堂之后,无双城的人也到了。 来的不是无双。 无双人已经在阁里。 来的是无双城长老带来的贺礼。 剑石三箱,名酒五坛,还有一封无双城城主手书。 信中语气很微妙。 既承认无双在雪月城受益,也表示无双城愿与青莲剑阁保持往来。 苏白只听了前半句,便点头。 “无双那小子,还行。” 无双听见了,坐得更直了一些。 无双城长老上来时,看见自家少主竟坐在偏殿里帮人整理名册,表情一度十分精彩。 “少主,你这是……” 无双认真道: “记名。” 长老:“……” 无双补充: “青莲剑阁很有意思。” “我暂时不回去。” 长老脸色更精彩了。 他本是来接无双回去的。 结果人没接到,还发现少主已经半个身子掛在青莲剑阁里了。 苏白看了他一眼。 “他想留就留。” “你若不服,可以登阶。” 那长老嘴角一抽,连忙道: “不敢。” 他不是怕登阶。 是怕登完之后发现自己还不如无双,那就丟大人了。 无双城之后,是天启的几路使者。 白王府的人礼数周全,送酒、送剑谱、送贺帖。 赤王府的人明显倨傲一些,可因前一批礼被退了大半,这一次倒收敛了许多,只送了西域烈酒和一封邀苏白来天启做客的帖子。 苏白依旧一个原则。 酒收。 帖子萧瑟看。 萧瑟看完赤王府的帖子,冷笑一声,直接搁到一旁。 白王府的帖子,他则单独放好。 这一幕被姬雪看在眼里。 她眼神微微一动,却什么都没说。 百晓堂的人,向来知道什么时候该沉默。 从午时到黄昏,青莲剑阁几乎没有停过。 有人登阶失败。 有人得悟离开。 有人送礼求见。 有人在问剑阶前哭笑不得。 也有人试图藏身份登阶,却被问剑阶直接震落,狼狈离山。 等到夕阳坠下,苍山云海被染成一片淡金,青莲剑阁外的人仍旧不见少。 苏白站在摘星台上,望著下方密密麻麻的人影,轻轻晃了晃酒葫。 系统提示音適时响起。 【检测到天下势力来贺。】 【检测到问剑阶影响力大幅提升。】 【检测到百晓堂神榜、无双城、天启诸王、雪月城气运交匯。】 【青莲剑阁名望提升。】 【当前主线进度:55%。】 苏白眉头微挑。 一日涨了不少。 看来天下来贺,確实比单纯登阶更有效。 就在这时,司空长风走到他身旁。 “今日之后,青莲剑阁算是真正立住了。” 苏白点头。 “酒也收了不少。” 司空长风:“……” 他就不该指望这人说出什么正经感慨。 不过片刻后,苏白又道: “明日开始,问剑阶照常开。” “但入阁的人,暂时只收怪物。” 司空长风眼神微动。 “怪物?” 苏白笑了笑。 “雷无桀算半个。” “无双算一个。” “萧瑟嘛……” 不远处正在整理帖子萧瑟忽然抬头。 “別算我。” 苏白像没听见。 “他以后也算一个。” 萧瑟:“……” 司空长风忍不住笑了一声。 “那你这剑阁,门槛倒真高。” 苏白看向远处天边,夕阳將他一身白衣照得近乎透明。 “门槛不高,怎么配得上青莲二字?” 他举起酒葫,饮尽最后一口酒。 “天下剑客若想来。” “儘管来。” “但我青莲剑阁——” “只招怪物。” 这句话隨著山风,传下问剑阶。 阶下所有人抬头。 夕阳,云海,白衣,剑阁。 那一刻,许多人心中同时生出一种近乎荒唐却又无法压下的念头。 或许多年以后,这座青莲剑阁中走出的人,真会成为整个江湖最可怕的一群怪物。 而今日,正是起点。 第76章 雷无桀拜阁 青莲剑阁只招怪物。 这句话传出去之后,雪月城里的年轻剑客先是沉默,隨后更疯了。 不招普通人? 只招怪物? 这话若换了旁人说,哪怕是冠绝榜上的高手,都会被人骂一句狂妄。 可从苏白嘴里说出来,偏偏没有人敢觉得过分。 因为这位青莲剑仙,本身就是最大的怪物。 一个喝酒能喝到神游门前,吟诗能一剑开谷、又能一诗立阁的人,说自己只招怪物,听起来反倒显得十分合理。 甚至有人私下里感慨: “若青莲剑阁连怪物都不招,那才奇怪。” 於是第二日,问剑阶前的人更多了。 但登阶的人,反而少了。 原因很简单。 昨日一整天,问剑阶把太多自信满满的剑客问得怀疑人生。 许多人原本觉得自己天赋不错,剑心坚韧。 结果一踏上问剑阶,第一阶就开始冒汗,第三阶便腿软,五阶之后几乎寸步难行。 还有些人更惨。 嘴上说自己来问剑,心里却盘算著借青莲剑阁扬名,结果刚迈上第一阶就被直接震飞出去,灰头土脸地下山。 经歷过这一日之后,很多人终於明白—— 问剑阶前,最好別装。 因为阶梯不听你吹牛。 它直接问心。 所以第二日,更多人选择先看。 看別人登。 看怪物到底是什么怪物。 而眾人第一个看的,自然还是雷无桀。 辰时刚过,雷无桀便站到了问剑阶前。 今日的他,与前两日有些不同。 没有昨日那种被无双刺激后的急躁,也没有最开始登阶时满脸“我要拜师”的亢奋。 他换了一身乾净红衣,背著剑,头髮束得端正了些。 虽然看起来依旧少年气十足,却莫名多了一点郑重。 萧瑟站在旁边,看著他这副模样,眉头微挑。 “今日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雷无桀一愣。 “什么意思?” “你居然知道把自己收拾乾净再来。” 雷无桀嘴角一抽。 “我本来就很乾净!” 萧瑟淡淡扫了他一眼。 “前日你吐在问剑阶下,雪月城弟子洗了半个时辰。” 雷无桀脸瞬间红了。 “那、那是意外!” 无双站在一旁,认真补刀: “我也吐了。” 雷无桀顿时找到了同盟,拍了拍无双肩膀。 “对!” “你看,无双也吐了!” 萧瑟看著这两个在丟人方面互相作证的少年,沉默片刻。 “你们真是青莲剑阁未来的希望?” 无双认真想了想。 “暂时可能不是。” 雷无桀立刻道: “但以后一定是!” 萧瑟嘆气。 “希望如此。” 今日剑阁之上,苏白也难得没有躺著。 他坐在摘星台边,手里提著酒壶,低头看著问剑阶前的雷无桀。 百里东君、司空长风、唐莲都在。 李寒衣也在。 她站在一侧,没有说话,目光落在雷无桀身上。 雷无桀名义上与她有师徒之缘,虽然这小子现在满脑子都是苏白,但李寒衣对他仍有几分在意。 尤其今日,雷无桀显然不是隨便来闯阶。 司空长风看了一眼苏白。 “你让他今日来?” 苏白点头。 “嗯。” “为何?” “总不能一直只给个记名问剑人的名头。” 苏白喝了口酒,淡淡道: “这小子若真想入青莲剑阁,今日便得正经拜一次阁。” 司空长风眉头微动。 “你要正式收他?” 李寒衣也看向苏白。 苏白摇头。 “不是收徒。” “他现在还不够。” 雷无桀若在上面听到这话,多半要先失落一阵。 但苏白说的是实话。 雷无桀的心气、赤诚、热血都足够。 天赋也不错。 但太嫩。 真要做苏白正式弟子,还差太远。 不过,作为青莲剑阁第一位真正意义上的记名问剑人,倒是刚好。 “那你准备给他什么?” 百里东君问。 苏白看著下方红衣少年,笑了笑。 “看他今天能走到哪。” 问剑阶前。 雷无桀深吸一口气。 他没有像前几次那样直接往上冲。 而是先朝云上剑阁郑重行了一礼。 “雷无桀,今日拜阁。” 声音不算特別大。 可很清楚。 问剑阶下眾人顿时安静了不少。 拜阁。 不是单纯登阶。 也不是隨便试试。 这两个字,已经带上了某种正式的意味。 萧瑟站在下方,目光微动。 无双也看著雷无桀,神情认真起来。 苏白坐在摘星台上,嘴角浮起一点笑。 “总算没傻到家。” 雷无桀抬脚,踏上第一阶。 青光亮起。 这一次,问剑阶的压力明显比前几日更重。 不少站在阶下的人都察觉到了。 “怎么感觉今日问剑阶不一样?” “是因为雷无桀说了拜阁?” “可能。” “拜阁和登阶,问的不一样吧?” 萧瑟听著这些议论,没有说话。 但他知道,这些人猜得没错。 今日雷无桀不是隨便登阶。 他是要向青莲剑阁证明自己。 所以问剑阶问他的,不只是剑心。 还会问他有没有资格,真正扛起“青莲剑阁记名问剑人”这几个字。 第一阶。 第二阶。 第三阶。 雷无桀走得比前几次慢。 但更稳。 之前他登阶,靠的是一股子衝劲,咬牙硬撑,哪怕撑到十阶,也像是硬生生撞上去的。 今日不同。 他每一步落下,都像是在与问剑阶的压力认真较劲。 不是蛮冲。 而是在感受。 第六阶。 第七阶。 第八阶。 他额头开始冒汗。 第九阶。 他的呼吸明显粗重。 第十阶。 昨日那杯苏白赐酒留下的淡淡青意仍在,此刻感受到雷无桀再度登临,竟轻轻亮了一下。 雷无桀站在第十阶上,抬头看向云上剑阁。 “苏哥!” 他喊了一声。 “我今天,不止十阶!” 苏白笑了。 “那就上。” 雷无桀咧嘴一笑,转身继续。 第十一阶。 轰! 压力陡增。 雷无桀双膝一弯,差点直接跪下。 下方不少人心头一紧。 萧瑟也皱了下眉。 无双站在一旁,没有说话,但手指微微收紧。 第十一阶,是雷无桀昨日始终没能真正踏稳的位置。 今天,问剑阶显然更重。 雷无桀咬紧牙关,额头青筋鼓起。 他脑海中闪过许多画面。 第一次来雪月城闯登天阁。 第一次看见苏白喝酒出剑。 第一次听见“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第一次在青莲剑谷前被震得说不出话。 还有昨日,苏白说青莲剑阁只招怪物。 他不是怪物。 至少现在还不是。 但他想成为。 想站到苏白身后。 想有一天,不只是喊“苏哥厉害”,而是能真正替苏白出一剑。 想到这里,雷无桀猛地低喝一声。 轰! 身上火灼之意骤然升起。 他硬生生在第十一阶站稳了。 “站住了!” “他站住了!” “雷无桀过十一阶了!” 下方眾人顿时低呼起来。 雷无桀却没停。 第十二阶。 第十三阶。 他走得极慢。 每一步都像压著山。 可他依旧在上。 到了第十五阶时,他整个人已经摇摇欲坠。 嘴角渗血。 红衣被汗湿透。 但眼睛亮得嚇人。 萧瑟终於忍不住开口: “差不多了。” 雷无桀听见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萧瑟,竟笑了。 “萧瑟。” “我还能上。” 说完,他迈向第十六阶。 轰! 问剑阶青光大盛。 这一次,雷无桀眼前出现的不是压力。 而是人。 一个白衣人。 苏白。 那道身影立在他眼前,提著酒,笑意散漫。 “你想跟我学剑?” 雷无桀愣住。 这是幻象。 他知道。 可那声音太真实。 他点头。 “想。” 幻象苏白问: “为什么?” 雷无桀想也不想: “因为你强!” 苏白又问: “只因为强?” 雷无桀愣住。 问剑阶没有催。 但压力越来越重。 雷无桀额头汗水不断滑落,双腿颤抖得厉害。 只因为强吗? 一开始,好像是。 他崇拜苏白,因为苏白强,因为苏白帅,因为苏白喝酒念诗就能秒全场。 可这几日之后,他心里又多了些別的。 青莲剑谷前,他看见苏白一剑替雪月城扛下暗河。 问剑阶上,他看见苏白说青莲剑阁求自在、求痛快、求意难平处敢出一剑。 这才是他想学的东西。 不是只想变强。 而是想有一天,遇到意难平时,自己也敢拔剑。 雷无桀猛地抬头。 “不是!” 他大声喊道: “我想学你的剑,不只是因为你强。” “我想像你一样,遇到不平事,敢出剑!” “遇到想护的人,护得住!” “遇到想走的江湖,走得痛快!” 这一声落下,第十六阶青光骤然炸开。 雷无桀眼前幻象破碎。 他的脚,稳稳落在第十六阶上。 下方全场安静了一瞬。 隨后,欢呼声轰然响起。 “十六阶!” “雷无桀十六阶!” “他过了自己的心问!” 无双眼中也亮了一下。 “很好。” 萧瑟看著雷无桀,神色难得柔和了些。 “夯货。” “倒也没白夯。” 云上剑阁,李寒衣也微微点头。 这小子,確实成长了。 司空长风笑道: “不错。” “这孩子,心是热的。” 百里东君看向苏白。 “如何?” 苏白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看著第十六阶上浑身发抖,却仍笑得很开心的雷无桀。 片刻后,轻轻一笑。 “勉强算个怪物苗子。” 这话一出,百里东君哈哈大笑。 李寒衣眼神微动。 司空长风也笑了。 怪物苗子。 从苏白嘴里说出来,已经算极高评价。 雷无桀还想再上。 第十七阶就在眼前。 可当他抬脚时,身体终於撑不住,脚步一软。 问剑阶青光温和亮起,將他送回阶下。 落地时,雷无桀差点摔倒。 无双伸手扶住他。 “十六阶。” “不错。” 雷无桀喘著气,咧嘴笑: “下次……超过你。” 无双点头。 “我等你。” 这两个少年一个红衣如火,一个黑衣背匣,对视一眼,竟都笑了。 而这时,云上剑阁中,一道酒光落下。 这一次,不是一杯。 是一小壶。 酒壶悬在雷无桀面前,青意流转。 苏白的声音隨风而下: “雷无桀。” “今日起,你为青莲剑阁第一位记名问剑人。” “赐酒一壶。” “赐剑意一缕。” “赐你——” 他顿了一下。 “《侠客行》半句。” 全场骤静。 雷无桀呆呆抬头。 苏白声音不大,却清晰落入他耳中: “记好了。” “十步杀一人。” 轰! 一缕极锋利的青莲剑意,自云上剑阁垂落,没入雷无桀眉心。 雷无桀浑身一震。 眼前仿佛出现一位白衣侠客,十步一剑,杀气如霜,千里不留。 那不是完整《侠客行》。 只有半句。 可对如今的雷无桀来说,已经足够。 他猛地单膝跪地,双眼通红,声音发颤: “雷无桀,谢阁主赐剑!” 这是他第一次没有喊苏哥。 而是喊阁主。 苏白坐在摘星台上,喝了口酒,笑了笑。 “起来吧。” “以后少丟人。” 雷无桀重重点头。 “是!” 萧瑟站在旁边,低声笑了一下。 这小夯货,终於算是真正有点样子了。 问剑阶下,所有剑客看向雷无桀的眼神都变了。 羡慕。 灼热。 震动。 甚至嫉妒。 因为他们都明白,雷无桀从这一刻起,不再只是雪月城中一个热血少年。 他是青莲剑阁第一个真正被赐下剑意的人。 哪怕只是记名。 哪怕只有半句。 也足以让他未来与同辈之间,拉开一道难以想像的差距。 很快,系统提示也在苏白脑海中响起。 【检测到宿主赐下青莲剑意。】 【青莲剑阁第一位记名问剑人確立。】 【剑阁气运凝聚提升。】 【主线进度:60%。】 苏白眼中笑意微动。 还不错。 看来收怪物苗子,確实涨进度。 他看向问剑阶下还在激动的雷无桀,又看向一旁若有所思的无双,最后目光掠过远处偏殿中的萧瑟。 一个热血少年。 一个剑匣天才。 一个废脉皇子。 青莲剑阁,倒真开始有点意思了。 李寒衣这时走到他身旁,淡淡道: “你真要把《侠客行》教给他?” 苏白笑了。 “半句而已。” 李寒衣看著他。 “半句,也够他受用了。” 苏白点头。 “所以先给半句。” “等他哪天真有资格,再给后半句。” 李寒衣沉默片刻。 “你对他倒不错。” 苏白看向她,笑意微妙: “吃醋?” 李寒衣眼神骤冷。 “无聊。” 说完,她转身离去。 只是走了两步,又停下。 “他是个好苗子。” 苏白笑了。 “我知道。” 李寒衣没有再说话。 但苏白看著她背影,眼中笑意更浓。 雪月剑仙嘴硬。 但该认可的人,她还是会认可。 问剑阶下,雷无桀抱著苏白赐下的小酒壶,笑得像个傻子。 而青莲剑阁的第一道传承,也在这一日,正式落入人间。 从此以后,江湖上会慢慢知道一件事。 青莲剑阁的问剑人,下山之后,不一定境界最高。 但同境之內,多半很难讲道理。 因为他们学的剑,本来就不太讲道理。 第77章 无双问白玉京 雷无桀正式拜入青莲剑阁,成为第一位记名问剑人后,整个雪月城的年轻剑客都像被点燃了一把火。 昨日之前,许多人登问剑阶,是为了扬名。 今日之后,许多人登问剑阶,则是真正为了求一线机缘。 因为他们亲眼看见了。 雷无桀十六阶拜阁。 苏白赐酒一壶,赐剑意一缕,赐《侠客行》半句。 虽然只是半句。 可那一缕剑意落下之时,问剑阶下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股锋芒。 十步杀一人。 那不是寻常剑招。 那是能让一个少年剑客,在一瞬间窥见顶级杀伐之剑的门径。 一时间,雷无桀身边的人多了起来。 有人想请教他第十六阶到底问了什么。 有人想知道苏白赐下的剑意究竟是什么感觉。 还有人厚著脸皮问他那半句《侠客行》能不能当场演示一下。 雷无桀自然没有演示。 倒不是他学会了藏拙。 而是他暂时根本演示不出来。 那一缕剑意太锋利。 落在他心里,就像一把刚刚烧红的剑胚,需要一点点冷却、锤炼、消化。 现在若强行用出来,怕是伤敌之前,先伤自己。 萧瑟对此评价很直接。 “你现在就像一个穷小子,突然捡到一座金山。” “金山是你的,但你搬不动。” 雷无桀听完,非但不气,反而嘿嘿直笑。 “搬不动没关係。” “它总归是我的。” 萧瑟看了他一眼,竟没反驳。 因为这话倒是不蠢。 雷无桀现在確实掌握不了那半句剑意。 可只要他慢慢练,慢慢悟,总有一天,这半句“十步杀一人”会变成他真正的杀招。 而到那时,雷无桀便不再只是雷家堡那个热血少年。 他会是青莲剑阁第一个带著苏白剑意走下山的人。 这意义很重。 无双也看得明白。 所以他坐不住了。 当天傍晚,云海微沉,夕阳將青莲剑阁外的白玉栏杆染出一层淡金。 无双背著剑匣,抱著一坛酒,走到摘星台前。 苏白正靠在栏边喝酒。 百里东君又不知从哪摸了上来,正和苏白爭论“酒窖到底该建在剑阁哪一层”。 萧瑟在旁边整理帐册,听得面无表情。 李寒衣今日不在摘星台,而是在剑阁另一侧静修。 雷无桀则在问剑阶下抱著那只小酒壶傻乐,还没上来。 无双来到苏白面前,放下酒罈,郑重行礼。 “苏白。” 苏白抬眸看他。 “叫阁主。” 无双一愣。 百里东君顿时乐了。 萧瑟也抬了抬眼。 无双却很快反应过来,认真改口: “阁主。” 苏白满意点头。 “说吧。” 无双道: “我也想问一剑。” 苏白看了一眼他身后的剑匣。 “问哪一剑?” 无双毫不犹豫: “天上白玉京。” 这五个字落下,摘星台上的气氛微微一静。 百里东君眉头轻轻一挑。 萧瑟翻帐册的手也停了一下。 因为这句话对无双来说,意义很重。 北门那一战,苏白正是以“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仙人抚我顶,结髮受长生”,让无双剑匣飞剑尽低头。 那一剑,是无双第一次真正看见自己与更高剑道之间的距离。 也是他后来心境蜕变的起点。 如今他主动来问这一剑,说明他不是只想討一道剑意便算完。 他是要直面那一败。 苏白看著无双,眼中笑意淡了几分,多了一点认可。 “你想学?” 无双摇头。 “现在学不了。” “哦?” 无双认真道: “我知道自己还接不住,也学不会。” “但我想再看一眼。” “看清楚一点。” “以后总有一天,我要让我的剑匣,再站到那一剑面前。” 苏白听完,笑了。 “你倒比雷无桀聪明点。” 百里东君在旁边点头。 “这小子剑心確实干净。” “没那么多弯弯绕绕,就是想变强,想问剑。” 萧瑟淡淡道: “也比雷无桀少些傻气。” 这句话刚好被刚爬上摘星台的雷无桀听见。 他立刻不满: “萧瑟!你又说我坏话!” 萧瑟头也不抬: “我说的是事实。” 雷无桀刚想反驳,却看见无双站在苏白面前,顿时一愣。 “你也要问剑?” 无双点头。 “问白玉京。” 雷无桀眼睛一亮。 “那我也看!” 苏白看了他一眼。 “你先消化你的半句侠客行。” 雷无桀立刻抱紧酒壶。 “我边看边消化。” 萧瑟面无表情: “你当吃饭?” 苏白倒没赶他。 因为这种东西,看不懂也能先在心里留个影。 对雷无桀有好处。 无双將酒罈往前推了推。 “这是无双城带来的好酒。” 苏白伸手拍开泥封,闻了闻。 酒香不错。 虽比不上百里东君那些老酒,但胜在烈。 苏白点头。 “酒还行。” 无双眼睛微亮。 “那可以问剑吗?” 苏白喝了一口,笑道: “看在你带酒的份上,可以。” 萧瑟默默在帐册上记下: 无双,献酒一坛,问白玉京一线意。 写完后,他忽然觉得自己现在记录这些东西,已经越来越熟练了。 甚至熟练得有点可怕。 摘星台上,苏白站起身。 风从云海里吹来,拂起他一身白衣。 原本懒散坐著的时候,他像个醉鬼。 可一旦起身,手落在剑柄上,整个人的气质便陡然变了。 依旧有醉意。 却不再散。 那是一种高到近乎不把人间放在眼里的清狂。 无双下意识屏住呼吸。 他身后的无双剑匣,也在这一刻轻轻震了一下。 不是害怕。 是记得。 记得那夜北门前,飞剑低头的耻辱与震撼。 苏白没有拔剑。 他只是抬手,以两指並作剑指,遥遥点向剑阁外的云海。 “今日不出完整白玉京。” “只给你一线。” 无双立刻点头。 “一线足够。” 苏白笑了笑。 “看好了。” 话音落下,他眼中醉意微起,剑指轻抬。 “天上白玉京。” 只一句。 摘星台外的云海忽然静止了一瞬。 不是风停。 是所有人的感知,都被某种高远意境轻轻托起。 仿佛这一刻,青莲剑阁不再立於苍山之巔,而是真正接近了某个天上之地。 无双瞳孔骤缩。 上次在北门,他是这一剑的对手。 剑势压下时,他只觉得震撼、惊惧、难以抵挡。 可这一次,他是观看者。 而且苏白只放出一线。 所以他终於能稍稍看清一点。 白玉京的剑意,不在锋利。 不在快。 甚至不在杀。 它在“高”。 高到让剑自己知道,该往哪里朝拜。 高到让持剑之人明白,所谓御剑、驭剑、飞剑、名剑,都不过是剑道下游的花样。 真正的剑,是能让万剑抬头看见天。 隨后低头。 无双呼吸急促,眼中光芒越来越亮。 苏白再念: “十二楼五城。” 云海之中,一片朦朧楼闕虚影一闪而逝。 这一次,不是为了镇压。 而是为了展示。 所以那虚影並不沉重,反而极其清晰。 无双看见了楼。 看见了城。 看见了仙人所在,也看见了万剑未至之处。 他背后剑匣內,飞剑齐齐轻鸣。 不是臣服的悲鸣。 而是一种嚮往。 无双猛地闭眼。 他终於明白了。 上次自己的剑为何低头。 不是因为它们怕苏白。 而是因为它们看见了比无双剑匣更高的剑道天空。 剑,不是这么玩的。 这句话此刻终於变得更加清晰。 苏白看著无双,第三句並未完整念出,只是轻轻一点。 “仙人抚我顶。” 一缕青色剑意自指尖落下。 没有直接落入无双眉心,而是落在了他身后的剑匣之上。 嗡! 无双剑匣猛地震动。 其中几柄飞剑竟不受控制地自行出匣三寸。 剑锋颤鸣。 像害怕。 也像渴望。 无双脸色一白,双手立刻按住剑匣。 “別乱。” 他说。 声音不大,却很稳。 剑匣渐渐安静。 苏白眼中笑意更深。 不错。 这一次,无双没有被剑带著走。 他在安抚剑。 也在告诉它们,这一线白玉京,不是让它们再低头,而是让它们记住更高的地方。 苏白最后轻轻一挥。 “结髮受长生。” 一线白玉京剑意彻底成型。 它不强烈。 却极清晰。 如一缕天上落下的青光,落入无双与剑匣之间。 无双浑身一震。 他眼前仿佛看见一座天上城。 城中无数剑影垂首。 可在那无数剑影之后,又有一条更高的路。 一条属於他自己与无双剑匣的路。 许久之后,异象散去。 摘星台上,重新只剩风声与酒香。 无双站在原地,闭目良久,才缓缓睁开眼。 他的眼神变了。 少了几分先前的少年锐气。 多了几分更沉、更远的东西。 他朝苏白深深一礼。 “多谢阁主。” 苏白点头。 “悟到了多少?” 无双认真想了想。 “一点。” 苏白笑道: “能说一点,不错。” 雷无桀好奇得抓耳挠腮。 “一点是什么?” 无双看向他,沉思片刻,道: “剑不只是飞出去。” “也要知道自己为何回来。” 雷无桀愣住。 “什么意思?” 萧瑟淡淡道: “意思是,你还听不懂。” 雷无桀:“……” 苏白看著无双,眼中多了一分真正满意。 “你这剑匣,今后可以少装点锋芒,多装点路。” 无双点头。 “记住了。” 百里东君忍不住感慨: “这小子若继续这么悟下去,无双城怕是真要出个了不得的怪物。” 萧瑟看向苏白。 “你就不怕养出一个未来对手?” 苏白重新坐下,喝了口酒。 “对手?” 他笑了笑。 “若他真有一日能站到我面前问剑,我只会高兴。” 无双听见这话,眼神更亮。 他认真道: “会有那一天。” 苏白点头。 “那就努力。” “不过在那之前——” 他指了指酒罈。 “先练酒量。” 无双脸上的郑重顿时一僵。 雷无桀瞬间精神了。 “对!” “练酒量!” “无双,这次我一定贏你!” 无双看向他,认真点头。 “好。” 萧瑟面无表情地在帐册上补了一行: 无双,得白玉京一线意,剑匣灵性提升。后与雷无桀斗酒,预计双双倒地。 事实证明,萧瑟的预计很准。 一个时辰后。 雷无桀趴在桌子左边。 无双趴在桌子右边。 两人中间摆著空了半坛的酒。 苏白看著这一幕,摇头嘆息: “一个比一个菜。” 百里东君哈哈大笑。 “你这青莲剑阁,收的怪物倒是有趣。” 萧瑟合上帐册,看向倒下的两人,淡淡道: “剑道怪物。” “酒道废物。” 苏白喝著酒,忽然笑了。 “没事。” “慢慢练。” 夕阳落下,云海染金。 问剑阶下,今日又有人望著剑阁上那两名醉倒的少年,心中生出无数羡慕。 因为他们知道。 雷无桀得了《侠客行》半句。 无双得了“白玉京”一线意。 青莲剑阁的怪物,已经开始成长。 而这座刚立不久的剑阁,也终於不再只是苏白一个人的神跡。 它开始有了第一批真正属於自己的剑。 第78章 无心入雪月 青莲剑阁开始有自己的剑了。 雷无桀是第一柄。 热烈,赤诚,虽还粗糙,却已被苏白亲手埋入《侠客行》的锋芒。 无双是第二柄。 乾净,锋锐,背负剑匣,得了一线“白玉京”后,剑心开始真正往更高处走。 这两柄剑,一个像火,一个像星。 都还年轻。 都还不够强。 但所有见过问剑阶、见过苏白赐剑意的人都知道,只要给他们时间,將来青莲剑阁走出的这两个少年,必然会成为整个江湖都无法忽视的名字。 於是,雪月城中来拜阁、登阶、送酒、投帖的人更多了。 萧瑟的帐册也更厚了。 厚得他已经开始认真考虑,是否要找两个能识字、能闭嘴、还不会被苏白几句话带歪的小廝来帮忙。 可惜,很难找。 因为如今整个雪月城里,凡是能上青莲剑阁帮忙的年轻弟子,不是想登阶问剑,就是想偷看苏白喝酒念诗。 没人真想做帐。 偏偏这帐,还真得有人做。 萧瑟坐在偏殿里,翻著新送上来的名帖,忽然有些怀念自己那间破客栈。 至少那时候,欠钱的人只有雷无桀一个。 现在不一样。 整个天下都像排队来找他过帐。 正想著,雷无桀风风火火冲了进来。 “萧瑟!” “外面来了个和尚!” 萧瑟头都没抬。 “雪月城里来个和尚,很奇怪?” 雷无桀摇头。 “不是普通和尚!” “他长得特別好看!” 萧瑟翻页的手顿了一下。 这一句话,让他忽然有了某种预感。 他缓缓抬头。 “多好看?” 雷无桀想了想,认真道: “和苏哥不一样。” “苏哥是白衣喝酒像仙人。” “那和尚是……像妖僧。” 萧瑟合上帐册,站起身来。 “人在哪?” “问剑阶下。” 雷无桀话音刚落,萧瑟已经朝外走去。 他走得不快,却明显比平日少了几分懒散。 雷无桀连忙跟上。 “你认识?” 萧瑟没有直接回答。 只是淡淡道: “若真是我想的那个人,那他来雪月城,便不算小事。” 问剑阶下。 今日依旧人满为患。 可在人群中,有一道身影格外显眼。 一袭白色僧衣。 面容俊美近妖。 眉心一点淡淡硃砂,唇角含笑,眼神清澈又深邃。 他站在人群中,明明没有刻意显露气息,却偏偏让所有人下意识与他保持一点距离。 不是怕。 而是一种本能的不敢轻易靠近。 仿佛他身上同时有佛光与魔意,既乾净,又危险。 无心。 他仰头看著云端的青莲剑阁,眼中带著几分极真切的兴趣。 “青莲剑阁。” “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 “倒真不像人间楼。” 旁边有人听见,忍不住问: “小和尚也是来问剑的?” 无心转头,笑意温和。 “小僧不问剑。” “那你来做什么?” 无心抬头望向剑阁,轻声道: “来问人。” 那人听得一愣。 “问谁?” 无心笑道: “问那个喝酒能惊动天下的青莲剑仙。” 此话一出,周围不少人都看了过来。 如今来雪月城的人,多半都是为苏白而来。 可敢在问剑阶下如此坦然说“问青莲剑仙”的,却不多。 有人打量无心,忍不住低声议论: “这和尚什么来头?” “看著不像普通和尚。” “废话,普通和尚哪有长成这样的?” “他会不会也想拜入青莲剑阁?” “和尚拜剑阁?那还修什么佛?” “说不定青莲剑阁也收和尚呢?” 眾人说著说著,目光忽然变得古怪。 因为他们发现,以苏白那种不按常理出牌的性子,好像真干得出收和尚进剑阁的事。 就在这时,萧瑟和雷无桀到了。 萧瑟看见无心的瞬间,眼神微微一动。 果然是他。 雷无桀则瞪大眼睛。 “哇,真的是很好看啊。” 萧瑟侧头看他。 “你能不能把这句话憋住?” 雷无桀挠头。 “我说的是实话。” 无心也看向二人,笑意更深了几分。 “萧老板。” “小夯货。” 雷无桀一愣。 “你认识我们?” 萧瑟淡淡道: “他不只认识我们。” “他还很会惹麻烦。” 无心双手合十,笑道: “萧老板这话说得,小僧一向与人为善。” 萧瑟冷笑: “你若与人为善,天外天就不会盯你盯得那么紧。” 无心眸光微闪,隨即笑容不变。 “看来萧老板知道的不少。” 萧瑟道: “刚好比你想让我知道的多一点。” 两人三言两语,气氛便有些微妙起来。 雷无桀听得一脸茫然。 “你们在说什么?” 萧瑟和无心同时看了他一眼。 隨后都没解释。 雷无桀:“……” 他忽然觉得自己又被排除在聪明人之外了。 这时,无心抬头看向青莲剑阁。 “青莲剑仙可在阁上?” 萧瑟道: “在。” “那小僧想见他。” “带酒了吗?” 无心一怔。 萧瑟语气平静: “青莲剑阁规矩,想见苏白,最好带酒。” 无心沉默片刻,忽然笑出了声。 “倒是有趣。” “见剑仙不问帖,不问名,不问出身,先问酒。” “这规矩,很合小僧心意。” 说著,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玉瓶。 瓶子不大,却一拿出,便有一股极淡极清的酒香散开。 萧瑟眉头一挑。 雷无桀眼睛一亮。 “和尚也喝酒?” 无心笑道: “小僧偶尔破戒。” “此酒名为忘忧。” “是寒水寺旧藏。” “虽不烈,却能洗心。” 萧瑟看了那玉瓶一眼,眼神微动。 忘忧酒。 寒水寺。 这个和尚带著这瓶酒来,倒真像是有所求。 云上剑阁中。 苏白自然早已察觉到无心的到来。 实际上,当无心踏入雪月城的那一刻,系统便有了轻微波动。 【检测到高气运人物靠近。】 【人物:无心。】 【状態:佛魔並存,心劫未开。】 【可纳入青莲剑阁气运体系。】 苏白靠在摘星台上,看著问剑阶下的白衣和尚,眼中浮起一丝兴趣。 “佛魔並存。” “有意思。” 百里东君不在。 李寒衣今日也未上阁。 无双在偏殿静悟白玉京剑意。 所以此刻摘星台上,只有苏白一人。 他抬手一招。 无心手中那瓶忘忧酒便轻轻一颤,隨后竟脱手而起,化作一道流光,直接落入苏白掌中。 问剑阶下眾人一惊。 无心却没有阻拦,只抬头看向云端,笑意温和。 “苏城主,这是小僧的见面礼。” 苏白拔开瓶塞闻了闻。 酒香很淡。 不像烈酒。 却有一种清净、温柔、带著寺庙旧木香与山雨气息的味道。 他喝了一口。 入口微凉。 不像醉人,更像让人想起一些早该忘却却又忘不掉的东西。 “忘忧?” 苏白低声道。 “名字不错。” “酒也还行。” 无心笑道: “能得苏城主一句还行,小僧这酒也算没白带。” 苏白笑了笑。 “上来吧。” 话音落下,问剑阶前人群顿时骚动。 “这和尚不用登阶?” “他带酒了。” “那酒很厉害吗?” “苏城主亲自收了,肯定不差。” 萧瑟看著无心。 “你运气不错。” 无心笑道: “是酒不错。” 萧瑟道: “也是你人麻烦。” 无心並不否认。 “麻烦来见能解麻烦的人,岂不是正好?” 萧瑟眼神微深。 果然。 这个和尚不是单纯来看热闹的。 无心沿旁侧云路登上青莲剑阁。 他没有走问剑阶。 因为他不是来问剑。 而是来问心。 踏入摘星台时,苏白已经坐在那里等他。 玉瓶摆在桌上。 里面的忘忧酒少了一口。 无心走上前,双手合十。 “寒水寺无心,见过青莲剑仙。” 苏白看著他,笑道: “你身上佛气不纯。” 无心一怔。 隨后笑意更深: “苏城主第一句话,倒是比传言还直接。” 苏白继续道: “魔意也不纯。” 无心脸上的笑容终於微微一顿。 苏白拎起酒瓶晃了晃。 “佛不像佛,魔不像魔。” “你这和尚,当得挺乱。” 无心沉默了。 这一次,他是真的沉默了。 萧瑟和雷无桀也上了摘星台,刚好听见这句话。 雷无桀没听出太深,只觉得苏白这话很厉害。 萧瑟却眼神微凝。 无心的底,苏白果然一眼就看出来了。 无心安静许久,才轻声道: “那苏城主觉得,小僧该是什么?” 苏白看著他,忽然笑了。 “你问错人了。” 无心一怔。 苏白把忘忧酒递迴给他。 “你该是什么,不该问我。” “该问你自己。” 无心接过酒瓶,眼神微动。 苏白继续道: “你来青莲剑阁,不是为了问我怎么当和尚。” “也不是为了问我怎么压你身上的魔。” “你是想知道——” 他看著无心,一字一句道: “若你有一日既不想做佛,也不想成魔,还能不能有第三条路。” 摘星台上,风声骤轻。 无心握著酒瓶的手,终於微微一紧。 萧瑟看著苏白,眼中又一次浮现出那种熟悉的震动。 他看人,还是这么准。 无心闭上眼。 片刻后,轻声道: “那有吗?” 苏白仰头看月。 “有。” 无心睁眼。 “何路?” 苏白饮酒,笑意散漫: “喝酒。” 雷无桀差点没绷住。 萧瑟也眼角微跳。 无心却没有笑。 因为他听得出,苏白这话並不只是玩笑。 果然,下一刻苏白又道: “佛也好,魔也好,都是別人给你的路。” “你若真想走自己的路,就先別急著给自己取名字。” “你就是你。” “不是天外天的少宗主。” “不是寒水寺的小和尚。” “也不是別人眼里的佛子魔种。” “你是无心。” “无心无心——” 苏白看著他,笑了笑。 “心都没有了,还怕什么佛魔?” 无心站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 这句话,像一剑。 不锋利。 却正好斩在他心底某处最深的纠缠上。 萧瑟也沉默了。 他忽然发现,苏白对无心说的话,和对李寒衣、雷无桀、无双说的话,都不一样。 但每一次,都正好落在对方最关键的地方。 对李寒衣,是自在。 对雷无桀,是敢出剑。 对无双,是剑的归处。 对无心,则是—— 別被佛魔困住。 无心忽然笑了。 笑得比方才更真了几分。 “苏城主,果然比传言更有趣。” 苏白摇头。 “叫阁主。” 无心一怔。 雷无桀眼睛一亮。 萧瑟也看向苏白。 无心眸光微动。 “阁主?” 苏白点头。 “青莲剑阁只招怪物。” “你这佛魔不分的和尚,勉强算一个。” 无心沉默片刻,忽然双手合十,躬身一礼。 “无心,愿入青莲剑阁。” 雷无桀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萧瑟却问: “你不怕天外天找上门?” 无心笑道: “他们迟早要来。” 苏白喝了口酒,淡淡道: “来就来。” “正好问问他们,带酒没有。” 萧瑟:“……” 无心怔了片刻,隨后大笑出声。 这一笑,不再像妖僧。 倒真像个刚刚从某种枷锁里鬆了一口气的少年。 系统提示音也在苏白脑中响起。 【高气运人物无心,加入青莲剑阁。】 【剑阁气运提升。】 【当前主线进度:68%。】 【无心定位:佛魔问心者。】 苏白看著无心,隨手將忘忧酒又丟回去。 “你带来的酒,自己留著。” “什么时候真想明白自己是谁,再请我喝。” 无心接住酒瓶,笑道: “好。” 青莲剑阁第三位怪物,入阁。 佛魔之间,无心问心。 而远处雪月城外,几道来自天外天的黑衣身影,也在同一日,悄然入境。 第79章 天外天来人 无心入青莲剑阁的消息,当日便传遍了雪月城。 这一次,震动的不是普通剑客,而是那些真正知道无心身份的人。 寒水寺无心。 天外天少宗主。 佛魔一身,身负罗剎堂三十二秘术。 这几个身份,单拎出任何一个,都足够让江湖人侧目。 更何况它们全落在同一个少年和尚身上。 他本不该出现在雪月城。 更不该出现在青莲剑阁。 可偏偏,他来了。 而且还被苏白一句“青莲剑阁只招怪物,你勉强算一个”收入了阁中。 这话传开后,雪月城內不少人都沉默了。 雷无桀是怪物苗子。 无双是剑匣天才。 无心是佛魔问心者。 再加上一个虽未登阶、却坐在剑阁偏殿处理天下来帖的萧瑟。 青莲剑阁这才立了几天? 里面便已经塞进了一堆怎么看都不像正常人的少年人物。 有人忍不住感慨: “苏城主说只招怪物,原来不是玩笑。” “这哪是剑阁?” “这是把天下年轻一代最不正常的几个,全往阁里捞。” 还有人说: “再这么下去,十年之后,青莲剑阁隨便走出来一个倒酒的,怕都能横著打同境。” 这话一开始只是玩笑。 可说著说著,大家竟都笑不出来了。 因为好像真有可能。 云上剑阁。 无心正坐在摘星台边,手里捧著那瓶忘忧酒,望著下方翻滚的云海出神。 雷无桀坐在一旁,满脸好奇地盯著他。 无双也坐在另一侧,认真打量这个新来的和尚。 萧瑟则靠在栏边,手里拿著帐册,脸上写著“你们几个最好安静点”。 苏白则一如既往地喝酒。 无心被雷无桀盯了半天,终於转头笑道: “雷兄,你再看,小僧脸上也开不出花来。” 雷无桀有些不好意思。 “我就是觉得奇怪。” “奇怪什么?” “你是和尚。” “嗯。” “你喝酒。” “偶尔。” “你还会武功。” “会一点。” “你还长得这么好看。” 无心笑容一顿。 萧瑟淡淡道: “你最后一句可以不说。” 雷无桀挠了挠头。 “可这是事实啊。” 无心倒是不生气,反而笑眯眯道: “雷兄也生得俊朗。” 雷无桀顿时眼睛一亮。 “真的?” 萧瑟面无表情: “他夸人很熟练,別信。” 雷无桀:“……” 无双认真道: “我觉得他说得还行。” 雷无桀感动地看向无双。 “还是你懂我。” 萧瑟看著这三人,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帐房先生不仅要管帐,还要防止剑阁变成傻子聚会。 苏白倒是看得开心。 青莲剑阁有这些人,確实比他一个人住在云端喝酒有趣得多。 就在这时,剑阁下方忽然有雪月城弟子来报。 “苏城主。” “城外有几名黑衣人求见无心公子。” 无心手中的忘忧酒瓶,微微一顿。 萧瑟眼神也沉了一分。 雷无桀还没反应过来。 “找和尚的?” 无心轻轻笑了笑。 “看来,小僧这才刚入阁,麻烦便来了。” 萧瑟淡淡道: “不是麻烦来了。” “是你的麻烦,一直跟著你。” 苏白看向那名弟子。 “带酒了吗?” 那弟子愣了一下。 “啊?” 苏白眉头一皱。 “求见不带酒?” 那弟子反应过来,尷尬道: “未曾听说带酒。” 苏白摆摆手。 “不见。” 无心怔住。 萧瑟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雷无桀直接傻眼。 “苏哥,人家是来找无心的。” “又不是找你。” 苏白理所当然道: “人进青莲剑阁了,就是我的人。” “找他也得按我的规矩。” 无心握著酒瓶,神情微怔。 片刻后,他忽然低头笑了。 笑得很轻。 却比先前任何一次都真。 萧瑟看了无心一眼,也没说话。 因为他知道,苏白这句话,对无心来说,分量很重。 从前,无心是谁的人? 寒水寺的? 天外天的? 老和尚忘忧的? 还是江湖人眼中的祸根? 没有定论。 可今日苏白说: 进了青莲剑阁,就是我的人。 简单。 粗暴。 却像一把剑,直接替无心斩断了许多纠缠不清的归属。 那名雪月城弟子迟疑道: “苏城主,他们自称来自天外天。” 苏白喝了口酒。 “天外天也得带酒。” 弟子:“……” 这规矩,真是越传越硬了。 无心终於开口: “阁主,让他们上来吧。” 苏白看他一眼。 “你想见?” 无心沉默片刻,点头。 “总要见。” 苏白这才道: “那就让他们上来。” “不过不走问剑阶。” “走侧路。” “没带酒,不配登阶。” 弟子连忙领命下去。 很快,几道黑衣身影出现在青莲剑阁下方。 为首二人,一个冷峻,一个沉默。 皆气息不弱。 他们抬头看著云上剑阁时,眼底都浮现出极深的震撼。 显然,哪怕他们来自天外天,也从未见过这样的楼阁。 白髮仙莫棋宣,紫衣侯紫雨寂。 这两人虽未报全名,但萧瑟一眼便认了出来。 他低声道: “来的人分量不轻。” 无心神色平静。 “他们本就不会派小人物来。” 苏白却只是问: “他们酒量如何?” 无心想了想。 “应该不差。” 苏白点点头。 “那还可以聊。” 萧瑟:“……” 果然,这位阁主判断人值不值得见,標准一如既往朴素。 片刻后,白髮仙与紫衣侯登上剑阁。 两人入阁第一眼,便看见了无心。 白髮仙眼神微动,向前半步。 “少宗主。” 紫衣侯也隨之行礼。 “少宗主。” 无心看著二人,神色复杂了一瞬,隨后双手合十。 “两位许久不见。” 白髮仙道: “我们奉宗中之命,迎少宗主回天外天。” 这句话一出,摘星台上的气氛顿时安静下来。 雷无桀下意识看向无心。 无双也抬起眼。 萧瑟神色平静,却已开始观察两人的气机变化。 苏白则继续喝酒。 仿佛这事跟他无关。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若真觉得无关,就不会坐在这里了。 无心沉默片刻,轻声道: “我刚入青莲剑阁。” 白髮仙眉头微皱。 “少宗主终究是天外天之人。” 无心看著他。 “谁定的?” 白髮仙一怔。 紫衣侯沉声道: “这是宗主遗命,也是天外天眾人所盼。” 无心笑了笑,只是那笑里没多少轻鬆。 “世人都想替我决定。” “寒水寺要我做和尚。” “天外天要我做少宗主。” “江湖人要我做祸乱根源。” “你们来时,问过我想做什么吗?” 白髮仙与紫衣侯都沉默了。 他们自然是忠心的。 也確实想带无心回去。 可他们有没有真正问过无心想不想回? 很少。 因为在他们看来,那是他的命。 是他必须承担的身份。 可今日,这个少年和尚站在青莲剑阁之上,问出了这句话。 而这句话,让他们无从立刻回答。 白髮仙沉声道: “少宗主,天外天需要你。” 无心道: “我知道。” 紫衣侯道: “你若不回,天外天会乱。” 无心点头: “我也知道。” 白髮仙看著他: “那你为何不回?” 无心沉默了许久。 隨后,轻轻举起手中的忘忧酒瓶。 “因为我还没想清楚,我是谁。” “一个连自己是谁都没想清楚的人,回去做少宗主,只会让你们更乱。” 白髮仙眉头紧锁。 “那你要在这里想?” 无心看向苏白。 苏白正低头喝酒,像没听见。 无心笑了笑。 “这里,有人让我先做无心。” “不是佛。” “不是魔。” “也不是少宗主。” “只是无心。” 白髮仙与紫衣侯同时看向苏白。 这个白衣青年,便是青莲剑仙。 神榜唯一。 一剑开青莲谷,一诗立青莲阁。 也是如今敢把无心留在青莲剑阁的人。 白髮仙沉声道: “苏城主。” “无心乃天外天少宗主。” “他若久留雪月城,天外天不会坐视。” 苏白终於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在威胁我?” 白髮仙心头猛地一紧。 只是这一眼。 他竟有种被一柄青色长剑抵住眉心的错觉。 紫衣侯也神色骤凝,周身气机本能绷紧。 苏白的声音很淡: “进我青莲剑阁的人,想走,我不拦。” “想留,谁也带不走。” “天外天若不服——” 他晃了晃酒葫。 “让他们先带酒来谈。” 白髮仙脸色微变。 这话听著荒唐。 可那股压迫感,实在半点不荒唐。 无心看著苏白,眼底笑意更深,也更暖了一些。 白髮仙沉默许久,最终道: “若少宗主执意不回,我们无法交代。” 苏白道: “那就留下来喝一杯。” 白髮仙愣住。 紫衣侯也愣住。 苏白理所当然: “喝完再走。” “回去告诉天外天。” “无心在我这儿,不会死,也不会被人抢。” “至於什么时候回去——” 他看向无心。 “他自己说了算。” 无心轻轻一笑。 白髮仙看向无心。 “少宗主,你当真如此决定?” 无心点头。 “我会回去。” “但不是现在。” 紫衣侯问: “何时?” 无心看向云海之外。 “等我想清楚。” 白髮仙沉默。 紫衣侯也沉默。 最终,白髮仙缓缓嘆了口气。 “好。” “我们回去稟报。” 苏白忽然皱眉。 “不喝?” 白髮仙:“……” 紫衣侯:“……” 无心终於忍不住笑出声。 “阁主,他们来得急,未带酒。” 苏白嫌弃道: “下次记得带。” 白髮仙看著这位青莲剑仙,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他本以为今日会有一场硬碰硬。 甚至想过苏白强行留人,天外天与雪月城之间可能会有衝突。 结果对方最在意的,竟真是他们没带酒。 这人,和传闻一样离谱。 甚至更离谱。 临走前,白髮仙对苏白拱了拱手。 “苏城主,少宗主便暂托青莲剑阁照看。” 苏白摆手。 “不是暂托。” 白髮仙一怔。 苏白看著他,语气散漫却不容置疑: “他现在是青莲剑阁的人。” “不是你们托给我的人。” 白髮仙心头一震。 无心眼神也微微动了一下。 片刻后,白髮仙深深看了无心一眼,终究没有再说什么,与紫衣侯转身离去。 天外天来得快。 走得也快。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不会这么简单结束。 等他们走后,摘星台上安静了片刻。 雷无桀忽然拍了拍无心肩膀。 “没事。” “以后你就是我们青莲剑阁的人。” “谁来抢你,我们帮你打!” 无双认真点头。 “嗯。” 萧瑟淡淡道: “你们两个先把酒量练好再说。” 雷无桀:“……” 无心看著他们,忽然笑了。 这一次,他笑得像个真正的少年。 而不是那位被佛魔与天外天身份压著的妖僧。 苏白將酒葫递给他。 “喝一口?” 无心接过,看了看酒葫,又看了看苏白。 “这算入阁酒?” 苏白点头。 “算。” 无心仰头喝了一口。 烈酒入喉。 他被呛得咳了两声。 雷无桀顿时大喜: “你也不行!” 无心咳完,笑道: “小僧还可以练。” 苏白满意道: “青莲剑阁第三条规矩。” “人可以不强。” “酒量不能一直差。” 无心笑著合十。 “谨遵阁主教诲。” 系统提示音,也在这一刻响起。 【无心归属感提升。】 【青莲剑阁气运凝聚增强。】 【主线进度:72%。】 苏白看著远处白髮仙与紫衣侯离去的方向,轻轻喝了口酒。 天外天。 天启。 无双城。 百晓堂。 各方都来了。 青莲剑阁,终於真的热闹起来了。 而热闹,往往意味著—— 更大的江湖,就要开场。 第80章 剑阁七席,初定其三 白髮仙与紫衣侯离开后,青莲剑阁並没有因此安静下来。 相反,来问剑的人更多了。 天外天来人却无功而返的消息,很快传开。 再加上无心亲口承认暂留青莲剑阁,这件事的分量丝毫不比无双登阶低。 毕竟无双只是无双城少主。 而无心背后,是天外天。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青莲剑阁立阁不过数日,已经接连吸引了无双城、天外天这样的势力核心人物。 再算上雪月城本身、萧瑟背后隱隱牵出的天启线,以及百晓堂、各大江湖世家的关注…… 青莲剑阁的声势,已经开始从“一个人强”,变成了“一处势力正在成型”。 这让很多人又兴奋,又不安。 兴奋的是,他们正在亲眼见证一座新圣地诞生。 不安的是,这座新圣地崛起得太快,太不讲道理。 快到很多老牌势力还没来得及反应,它就已经站在了云端。 而云端之上,苏白却正在做一件让萧瑟很头疼的事。 他在定席位。 准確地说,是给青莲剑阁定第一批“坐席”。 事情起因很简单。 来问剑的人越来越多,想拜入剑阁的人也越来越多。 有人自称愿为剑阁弟子。 有人甘愿做剑童。 有人更离谱,说愿意替苏白看守酒窖,只求能在剑阁外听他偶尔讲一句剑。 这类请求越积越多。 萧瑟看著头疼,司空长风看著更头疼。 最后两人一合计,决定必须给青莲剑阁定一个基本架构。 否则,再这么下去,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都敢把名帖递上来。 於是,萧瑟拿著一份草擬的阁规找到了苏白。 苏白听完,只问了一句: “麻烦吗?” 萧瑟回答: “你不管,就不麻烦。” 苏白点头: “那你定。” 萧瑟深吸一口气。 “这是你的剑阁。” 苏白笑道: “所以我让你定。” 萧瑟沉默许久,最终还是忍住了把帐册砸到苏白脸上的衝动。 因为他知道,这事不定不行。 青莲剑阁可以不讲寻常宗门规矩。 但不能没有规矩。 尤其现在,各方势力都在盯著。 於是,摘星台上,眾人围坐。 苏白坐在主位,手里提著酒葫,明显兴趣不大。 萧瑟站在旁边,负责宣读。 雷无桀坐得笔直,满脸兴奋。 无双沉默认真。 无心微笑听著。 百里东君不知道从哪摸上来凑热闹。 李寒衣也在。 她说自己只是路过。 但所有人都知道,她已经在这里“路过”了快半个时辰。 萧瑟展开草案,平静开口: “青莲剑阁初立,不宜广收门人。” “目前以问剑阶为门槛。” “能登十阶者,得记名问剑资格。” “能登二十阶者,可入阁听剑。” “能登三十阶以上者,视情况授予剑阁席位。” 雷无桀听到这里,立刻举手。 “我十六阶!” 萧瑟看他一眼。 “所以你只是记名问剑人。” 雷无桀一脸受伤。 “无双二十二阶。” 无双主动开口。 萧瑟点头: “所以他可入阁听剑。” 雷无桀更受伤了。 “那我也能听啊!” 苏白在旁边喝了口酒,懒洋洋道: “你偷听也不是不行。” 雷无桀瞬间满血復活。 “多谢阁主!” 萧瑟:“……” 这规矩还没立,已经开始被这位阁主自己破坏了。 他决定忽略。 继续往下念。 “除问剑资格外,青莲剑阁暂设七席。” “七席不以年龄、身份、门第为准,只看天赋、剑心、气运,以及阁主是否顺眼。” 念到最后一句时,萧瑟顿了一下。 这句不是他写的。 是苏白加的。 是否顺眼。 非常荒唐。 但也非常有效。 毕竟这是青莲剑阁。 苏白若看不顺眼,你登到九十九阶大概也没用。 百里东君听完,拍手道: “这条好。” “我喜欢。” 司空长风若在这里,恐怕又要头疼。 李寒衣淡淡看了苏白一眼: “你收人,全凭顺眼?” 苏白反问: “不然凭什么?” “资质?” “天下有资质的人多了。” “心性?” “心性这东西,也可能会变。” “背景?” “那更没意思。” 说著,他晃了晃酒葫,笑道: “我看顺眼,至少说明这人和我有缘。” “青莲剑阁,不收无缘人。” 这话听著隨意。 却让几人都沉默了一下。 因为某种意义上,確实如此。 雷无桀、无双、无心,哪一个不是苏白看顺眼后,才给了机会? 否则以苏白的性子,根本懒得多看一眼。 萧瑟继续道: “七席名號暂定。” “第一席:问剑人。” “第二席:剑匣客。” “第三席:问心僧。” “后四席暂空。” 雷无桀眼睛亮了。 “问剑人是我?” 萧瑟点头。 “暂时是你。” 雷无桀立刻挺直腰板。 无双问: “剑匣客,是我?” 萧瑟道: “除了你,谁还天天背那么大一个匣子?” 无双认真点头: “这个名字可以。” 无心微笑: “问心僧,倒也贴切。” 雷无桀有些好奇: “那为什么不叫我们弟子?” 萧瑟看向苏白。 苏白懒洋洋道: “因为你们还不够格。” 雷无桀:“……” 虽然扎心,但他已经有点习惯了。 无双则毫无异议。 无心笑道: “小僧觉得挺好。” “席位,比弟子听著更自由。” 这话让李寒衣微微看了他一眼。 问心僧。 倒確实適合他。 萧瑟继续道: “七席之上,不设长老,不设执事。” “但设一名帐房先生。” 念到这里,他沉默了。 眾人都看向他。 雷无桀最先反应过来: “萧瑟,是你!” 萧瑟面无表情: “这条不是我写的。” 苏白抬手: “我写的。” 萧瑟看向他。 “为什么?” 苏白理所当然: “你不当帐房,谁替我管天启那些破帖?” 萧瑟:“……” 百里东君笑得直拍桌子。 无心也忍俊不禁。 无双认真道: “萧先生確实很適合。” 萧瑟看著这些人,忽然有种自己被集体坑了的感觉。 他冷声道: “我不入七席。” 苏白点头: “你不用入。” “帐房先生比七席特殊。” 萧瑟眉头一皱。 “特殊在哪?” 苏白笑道: “他们都得听你安排。” 雷无桀一愣。 “啊?” 无双也看向萧瑟。 无心笑意更深。 萧瑟沉默片刻,竟没再反驳。 这个安排看似隨意,其实很准。 雷无桀、无双、无心都不是管事的人。 苏白更不是。 青莲剑阁若真要运转,必须有人掌局。 萧瑟的身份不能明著摆出来。 可“帐房先生”这个名头,刚好能让他站在一个不显山露水、却又能接触所有信息的位置。 这对青莲剑阁有好处。 对他自己,也有好处。 萧瑟看了苏白一眼。 这人,果然不是隨便乱来。 很多时候,他看似懒得管事。 实际上,却把人放得极准。 萧瑟最终道: “我可以暂管。” 苏白笑了: “暂管就暂管。” 雷无桀好奇问: “那谁管酒窖?” 苏白与百里东君同时看向对方。 百里东君立刻道: “我只负责送酒,不负责管。” 苏白道: “酒窖自然归我。” 李寒衣淡淡道: “你归酒窖还差不多。” 眾人一静。 隨后百里东君直接笑喷。 雷无桀憋笑憋得脸通红。 无心眉眼含笑。 无双认真思考这句话的意思。 萧瑟默默低头,在草案上添了一句: 酒窖归阁主亲管。 苏白看向李寒衣,眼中笑意浓了些。 “寒衣,你现在越来越会说话了。” 李寒衣冷冷道: “少套近乎。” 苏白笑道: “那你要不要也掛个名?” 李寒衣眉头微蹙: “什么名?” 苏白一本正经: “剑阁女主人?” 铁马冰河瞬间出鞘半寸。 雷无桀本能后退。 无双抱住剑匣。 无心低头念佛。 萧瑟合上帐册,像是早已预料到这一幕。 苏白却哈哈一笑: “开玩笑。” 李寒衣冷冷道: “不好笑。” 苏白道: “那换个正经的。” 眾人微愣。 苏白看著李寒衣,语气竟真认真了一些。 “青莲剑阁若设护阁之人,我想请你掛名。” 李寒衣沉默了。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拔剑。 护阁。 这两个字,和女主人那种胡闹不同。 有分量。 也有距离。 既不让她陷入尷尬,也给了她一个名正言顺出现在青莲剑阁的理由。 萧瑟眼神微动。 苏白这话,真是少见地说得很漂亮。 李寒衣看著他。 “为何是我?” 苏白笑了笑。 “因为你的剑够冷。” “够护住这楼。” 李寒衣没有说话。 苏白继续道: “也因为你在这里,我喝酒看月,觉得顺眼。” 很好。 前半句还算正经。 后半句又回来了。 但不知为何,李寒衣这次没有恼。 她只是移开目光,冷冷道: “我不会替你管那些乱七八糟的琐事。” 苏白点头: “不用你管。” “有人闹事,你砍就行。” 李寒衣淡淡道: “这个可以。” 萧瑟立刻提笔,在草案最后添上一条: 雪月剑仙李寒衣,掛名护阁。 写完后,他抬头看向苏白。 “满意了?” 苏白笑道: “很好。” 百里东君看热闹看得神清气爽。 “老三要是知道寒衣给你护阁,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 苏白道: “让他少管。” 萧瑟淡淡道: “他不仅会管,还会算你欠雪月城多少人情。” 苏白摇头: “人情算他的。” “酒情算我的。” 萧瑟:“……” 他迟早要把这句话写进青莲剑阁帐本第一条。 一番折腾下来,青莲剑阁第一版架构终於定了。 阁主:苏白。 帐房先生:萧瑟。 护阁:李寒衣。 七席暂立三席: 第一席,问剑人雷无桀。 第二席,剑匣客无双。 第三席,问心僧无心。 后四席,暂空。 消息一经放出,问剑阶下再度沸腾。 无数人望著阁门前新立的青莲玉碑,眼中满是震撼与炽热。 七席。 竟然还有四席空著! 这代表什么? 代表天下所有自认怪物的人,都还有机会。 有人喃喃道: “青莲剑阁七席……” “若能入一席,便是真正一步登天。” 旁边有人苦笑: “你先登上二十阶再说。” “二十阶不够,雷无桀十六阶只是第一席问剑人。” “那是因为他被苏城主看顺眼了。” “所以最难的不是登阶。” “是让苏城主看顺眼。” 眾人一时无言。 这好像更难。 云上剑阁中,系统提示音也隨之响起。 【青莲剑阁初步架构確立。】 【七席体系开启。】 【已確认席位:问剑人、剑匣客、问心僧。】 【护阁之人:李寒衣。】 【帐房先生:萧瑟。】 【剑阁气运凝聚加速。】 【主线进度:78%。】 苏白看著提示,满意地喝了口酒。 七席已定其三。 剩下四个,倒也不用急。 天下这么大,总会有怪物自己送上门。 而此时,青莲玉碑上,七席之名缓缓亮起。 前三席已有名字。 后四席空白如雪。 所有人都知道,从这一日起,天下年轻一代会多出一个新的目標。 不是良玉榜。 不是风华榜。 而是—— 青莲七席。 第81章 剑阁七席,天下动心 青莲七席的消息,比青莲剑阁立阁还要更快地传向天下。 原因很简单。 青莲剑阁立在苍山之巔,虽是神跡,但终究是苏白的。 青莲剑谷再惊人,也只是苏白一剑留下的痕跡。 可青莲七席不同。 它给了天下年轻人一个入口。 一个真正能走到青莲剑仙身边,得他指点,甚至承载青莲剑阁气运的位置。 问剑人雷无桀。 剑匣客无双。 问心僧无心。 前三席一出,江湖瞬间看懂了青莲剑阁收人的路数。 不看出身。 不看门第。 甚至不一定只看境界。 雷无桀並非最强,但赤诚热烈,得《侠客行》半句。 无双是无双城少主,背剑匣而来,得白玉京一线意。 无心是天外天少宗主,佛魔並存,却被苏白一句“你就是无心”留在剑阁。 这三个人身份、性格、路数全都不同。 唯一相同的是—— 他们都不寻常。 或者说,都是怪物。 於是,苏白那句“青莲剑阁只招怪物”,真正成了天下年轻一代口中的火种。 很多人不服。 很多人心动。 也有很多人,第一次开始不再盯著良玉榜,而是盯上了青莲七席剩下的四个空位。 雪月城中,青莲玉碑前,日日有人驻足。 那块玉碑立在问剑阶起点旁。 由青莲剑阁自身剑意凝成,玉色微青,碑面流光。 上面写著: 青莲七席 第一席:问剑人,雷无桀。 第二席:剑匣客,无双。 第三席:问心僧,无心。 第四席:空。 第五席:空。 第六席:空。 第七席:空。 下方还有一行小字: 七席无定序,强弱由心。 这句是萧瑟加的。 因为他很清楚,如果不加这句,雷无桀身为第一席,很快就会被无数人当成挑战目標。 虽然现在也会。 但至少少一部分蠢货。 可雷无桀本人对此很骄傲。 尤其“第一席”三个字,让他每次经过玉碑都忍不住挺胸。 萧瑟看见后,淡淡道: “第一席不是说你最强。” 雷无桀立刻道: “我知道!” “是因为我是第一个!” 萧瑟点头。 “你能明白就好。” 雷无桀笑得更开心。 “第一个也很厉害啊。” 萧瑟一时无言。 这夯货的心態,確实不是普通人能比。 无双则站在玉碑前,看著自己的名字。 剑匣客,无双。 他看了很久。 最后认真道: “这个名號,我喜欢。” 无心站在一旁,微笑道: “问心僧,也不错。” 雷无桀转头看他们。 “那我们以后就是青莲七席前三席了!” 无心笑道: “听起来,很威风。” 无双点头: “也很重。” 这句话让雷无桀愣了一下。 无双继续道: “名字在这里,別人会看。” “以后出剑,不能丟青莲剑阁的脸。” 雷无桀听完,脸上笑意也慢慢收了几分。 他看著玉碑上自己的名字,忽然握紧了拳。 “我知道。” “以后我一定会让这个名字,配得上第一席。” 萧瑟站在后方,听著这话,眼神微微柔和了一瞬。 这夯货,终究不是只会热血。 他其实懂。 只不过懂得慢。 而就在这时,青莲剑阁外又送来一封消息。 来自百晓堂。 萧瑟接过后展开一看,眉头微微一挑。 雷无桀连忙凑上来。 “写什么了?” 萧瑟念道: “百晓堂擬增新榜。” “暂名——青莲候选榜。” 雷无桀一愣。 “什么榜?” 萧瑟淡淡道: “就是说,天下那些有机会爭青莲七席剩下四席的人,要被百晓堂列出来了。” 无双眼神一亮。 “有意思。” 无心笑道: “看来青莲七席,已经让百晓堂也坐不住了。” 萧瑟继续往下看。 榜单並未正式发布,只是百晓堂送来请青莲剑阁过目的一份候选名单。 上面列了不少名字。 有世家剑子。 有隱世宗门传人。 有天启年轻高手。 有海外来客。 还有一些原著中本就有分量的人物。 其中几人,被萧瑟看得目光微动。 比如唐莲。 比如叶若依。 比如司空千落。 甚至还有一个名字—— 姬雪。 雷无桀好奇道: “怎么还有唐莲师兄?” 萧瑟道: “唐莲实力、心性、资歷都够。” “若他愿意登阶,未必没机会。” 雷无桀又问: “司空千落是谁?” 萧瑟淡淡道: “枪仙之女。” 雷无桀顿时眼睛一亮。 “厉害吗?” “厉害。” “她也用剑?” “不用,她用枪。” 雷无桀傻眼。 “用枪也能入青莲七席?” 萧瑟看了他一眼。 “你觉得你苏哥会在意这个?” 雷无桀想了想,摇头。 “不在意。” 无心笑道: “青莲剑阁虽名剑阁,但阁主所求,似乎不是只会用剑的人。” 无双点头: “他看心。” 萧瑟补充: “还有顺眼。” 眾人沉默一下。 这確实是最重要的。 云上剑阁。 苏白坐在摘星台边,听萧瑟念完百晓堂送来的青莲候选榜,表情不大。 直到听见“叶若依”这个名字时,眉头微微一动。 倒不是因为別的。 而是这个名字,他知道。 原著中,叶若依是个极重要的女子。 聪慧,病弱,心思清明,与雷无桀有很深牵连。 若她也来青莲剑阁…… 苏白看了眼雷无桀。 这小夯货,大概会更热闹。 雷无桀被他看得发毛。 “苏哥,你看我干什么?” 苏白笑道: “没什么。” “觉得你以后有得忙。” 雷无桀一脸茫然。 萧瑟却似乎听出了什么,眼神微微动了动。 他对叶若依自然也不陌生。 那是天启叶啸鹰之女。 也是天启旧局中一枚很特殊的棋。 若叶若依真因青莲七席被吸引来雪月城,那牵出的就不只是江湖线了。 还会有天启军方的影子。 想到这里,萧瑟忽然觉得,青莲剑阁这张网,正在以一种极离谱的速度,主动把天下所有关键人物往这里扯。 而苏白本人,竟还像没事人一样喝酒。 “你不看看这份榜?” 萧瑟问。 苏白摆手。 “你看。” “我懒。” 萧瑟:“你是阁主。” 苏白:“所以你是帐房先生。” 萧瑟沉默了。 这话竟成了某种无解逻辑。 旁边百里东君笑得很开心。 “萧老板,你就认了吧。” “青莲剑阁这摊事,除了你,也没人管得好。” 萧瑟看向百里东君。 “百里城主也可以。” 百里东君立刻摇头。 “我只管酒。” 苏白点头。 “他管酒已经够忙了。” 萧瑟:“……” 他突然觉得,这青莲剑阁没有他,可能真的会在三天內变成一座喝酒赏月的空中酒楼。 就在几人说话间,唐莲来了。 他如今来青莲剑阁的次数也多了不少。 毕竟雪月城和青莲剑阁之间,许多事务需要他传达。 唐莲先向苏白行礼,又向几人点头,隨后道: “三城主请苏城主去城主府一趟。” 苏白问: “有酒?” 唐莲顿了一下。 “有正事。” 苏白兴趣顿时下降。 唐莲无奈,只好补一句: “大城主也在,带了酒。” 苏白站起身。 “走。” 萧瑟摇头。 果然,还得百里东君懂怎么请他。 城主府內。 司空长风、百里东君、李寒衣都在。 桌上摆著几封新送来的情报。 司空长风脸色不算轻鬆。 苏白进来后,第一眼看向桌上的酒。 百里东君已经替他倒了一杯。 “先喝。” 苏白满意落座。 司空长风看著这一幕,忽然觉得自己也该习惯了。 他开门见山: “青莲七席一出,天下年轻一代都会动。” “这是好事,也是麻烦。” 苏白喝酒。 “继续。” 司空长风道: “第一,各大势力会不断送人来。” “第二,不服的人会越来越多。” “第三,青莲剑阁若真收下某些特殊身份的人,可能会牵扯更多势力。” “比如无心。” “比如未来可能来的天启人物。” 萧瑟坐在一旁,神色平静。 他知道司空长风这话里也包括自己。 苏白点头。 “所以?” 司空长风看著他,认真道: “你要想清楚。” “青莲七席不是儿戏。” “你每收一个人,都可能代表你卷进一条因果。” 苏白闻言,忽然笑了。 “因果?” 他放下酒杯。 “我这人,不怕因果。” “我只怕酒不够喝。” 司空长风无语。 李寒衣却忽然开口: “你真不怕?” 苏白看向她。 李寒衣声音清冷: “雷无桀简单,无双也还算清楚。” “但无心背后是天外天。” “萧瑟背后是天启。” “未来若再有人来,可能牵扯唐门、雷家堡、叶家军、甚至皇室。” “你都要接?” 苏白看著她,忽然笑了。 “你是在担心我?” 李寒衣眼神一冷。 “我是在提醒你。” 苏白点头。 “好,那我也认真答你。” 场中安静下来。 苏白看著桌上那些情报,语气散漫却坚定: “青莲剑阁只收我看顺眼的人。” “他们背后有什么因果,是他们的事。” “但他们一旦进了剑阁,有人想拿这些因果来压他们——” 他轻轻一笑。 “那就得先问问我的剑。” 这句话落下,屋中眾人都沉默了。 因为这就是苏白。 他不管你背后牵扯什么。 入我门,就是我罩。 这话若別人说,是狂妄。 苏白说,是规矩。 李寒衣看著他,眼神微微一动。 萧瑟也垂眸笑了一下。 这就是为什么无心会留下。 为什么雷无桀死心塌地。 为什么无双愿意暂居剑阁。 也是为什么,他明知苏白会把局搅得更乱,却依旧愿意做这个帐房先生。 因为苏白这个人,从来不问你值不值得被利用。 只问你顺不顺眼。 顺眼,就护。 不顺眼,懒得理。 司空长风长嘆一声。 “罢了。” “既然你已经定了,那雪月城配合。” 百里东君大笑: “这才对嘛!” “青莲剑阁若怕因果,还叫什么青莲剑阁?” 苏白举杯: “还是酒仙会说话。” 李寒衣冷冷道: “你们两个少互相吹捧。” 百里东君顿时闭嘴喝酒。 苏白则笑吟吟看她: “护阁大人说得是。” 李寒衣手中茶杯微微一顿。 “你叫我什么?” 苏白一本正经: “青莲剑阁护阁,雪月剑仙李寒衣。” “有问题?” 李寒衣沉默两息。 竟没有反驳。 只是冷冷道: “少乱喊。” 苏白笑了。 司空长风看得心累。 他现在越发觉得,青莲剑阁未来最大的麻烦,可能不在天下势力,而在苏白这张嘴。 当天夜里,百晓堂正式发布新榜预告。 青莲候选榜,將於七日后公布。 天下年轻一代,彻底震动。 有人连夜启程赶往雪月城。 有人在宗门中闭关冲阶。 有人给青莲剑阁送出拜帖。 也有人望著青莲七席剩下的四个空位,第一次觉得良玉榜不香了。 青莲剑阁,真正成为天下少年天骄心中的新战场。 而苏白则在摘星台上喝著酒,听著系统提示音响起。 【青莲七席影响力扩散。】 【天下年轻气运开始向剑阁匯聚。】 【当前主线进度:83%。】 他抬头望月,轻轻笑了笑。 “快了。” “等人再多点。” “这江湖,就更有意思了。” 第82章 叶若依入城 青莲候选榜尚未正式公布,雪月城便已经先迎来了一位不该忽视的客人。 那日清晨,天色微晴。 雪月城外,一辆青帘马车缓缓驶来。 马车並不奢华。 车身用料却极讲究,木纹沉稳,车轮外包著一层极细的软皮,行在雪地上几乎没有声响。 车旁隨行的人不多。 只有四名护卫。 可这四人步伐沉稳,气息內敛,分明不是普通江湖护院。 守城弟子一眼便看出,这辆马车来歷不简单。 “来者何人?” 车帘未掀。 车旁一名中年护卫上前一步,递上一枚令牌。 守城弟子接过一看,脸色微变。 叶。 北离叶家。 更准確地说,是天启叶家。 叶啸鹰之女,叶若依。 消息很快送到雪月城內,也送上了青莲剑阁。 彼时苏白正坐在摘星台边喝早酒。 雷无桀在问剑阶下练阶,今日目標是第十二阶。 无双在阁中闭目悟剑。 无心靠在栏边晒太阳,手里转著那瓶忘忧酒。 萧瑟则在偏殿看新送来的名帖。 听到“叶若依”三个字时,他翻帖的手微微顿住。 很轻。 但苏白看见了。 “熟人?” 苏白问。 萧瑟没有立刻回答。 片刻后,才淡淡道: “算是。” 无心睁眼看向他,笑道: “萧老板这句『算是』,往往代表不简单。” 萧瑟看了无心一眼。 “你最近倒是越来越会看热闹。” 无心双手合十。 “小僧入了青莲剑阁,自然要学学阁中风气。” 苏白点头: “学得不错。” 萧瑟:“……” 这风气迟早被你们带歪。 雷无桀此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刚被第十二阶压下来,正趴在地上喘气,听见有人上来传话,抬头问: “谁来了?” 来报弟子道: “叶若依姑娘。” 雷无桀眨了眨眼。 “谁?” 萧瑟在上方淡淡道: “天启叶啸鹰之女。” 雷无桀一愣。 “很厉害?” 萧瑟道: “她爹很厉害。” 雷无桀更疑惑: “那她呢?” 萧瑟沉默了一瞬。 “她也厉害。” “但不是你想的那种厉害。” 雷无桀挠头。 他越听越糊涂。 没过多久,青帘马车停在了问剑阶前。 车帘掀开,一名少女在侍女搀扶下缓缓下车。 她穿著一身浅青色衣裙,身形纤细,脸色略显苍白,眉眼却极清极静。 不像江湖女子那般锋芒外露,也不像世家贵女那样高傲。 她只是站在那里,便给人一种风过竹林、病骨含清的感觉。 雷无桀看见她的第一眼,整个人便愣住了。 不是惊艷到失神那种浮夸。 而是一种说不出的呆。 像少年突然看见了一朵很乾净的花,花並不艷,却恰好落进他眼里。 萧瑟看著雷无桀那副模样,眉梢微不可察地一挑。 无心也看见了,笑意顿时深了些。 “雷兄似乎看得很认真。” 雷无桀猛地回神,脸一下红了。 “我、我就是觉得她看起来身体不太好。” 萧瑟淡淡道: “你倒是会找理由。” 无双认真看了雷无桀一眼。 “你脸红了。” 雷无桀:“……” 这群人怎么一个比一个烦? 叶若依抬头望向云端剑阁。 她自然也看见了问剑阶,看见了青莲玉碑,看见了玉碑上青莲七席前三席的名字。 她的目光在“雷无桀”三个字上停了一瞬。 很短。 但雷无桀却莫名更紧张了。 隨后,叶若依朝剑阁方向轻轻一礼。 “叶若依,奉父命,也奉己意,前来拜见青莲剑仙。” 声音不大。 却很清楚。 苏白坐在摘星台上,低头看她。 系统提示隨之响起。 【检测到高气运人物靠近。】 【人物:叶若依。】 【状態:先天体弱,气脉有损,心智极清。】 【可纳入青莲剑阁气运体系。】 苏白眉头微挑。 又一个。 而且这个人与雷无桀似乎牵得很深。 他喝了口酒,开口问道: “带酒了吗?” 叶若依微微一怔。 显然,她虽然听说了青莲剑阁的规矩,却没想到苏白第一句话还是这个。 不过她反应极快。 轻轻一笑: “带了。” 侍女立刻从车中取出一只青玉小坛。 “此酒名为青竹酿。” “不烈,味清。” “若城主不嫌弃,可作晨起饮。” 苏白眼睛微微一亮。 “晨起饮?” 这倒新鲜。 他抬手一招,青玉小坛飞入掌中。 拍开泥封,酒香清冽,果然不烈,却有一股极淡竹香。 苏白喝了一口。 味道很淡。 但不寡。 像春日竹叶上的第一滴露。 “不错。” 这两个字一出,眾人眼神都变了。 因为能让苏白说“不错”的酒,比能登问剑阶二十阶的人都少。 叶若依微笑道: “城主喜欢便好。” 苏白点头: “上来吧。” 雷无桀一愣。 “她不用登阶?” 萧瑟看他一眼: “她又不是来问剑。” 雷无桀哦了一声。 但还是盯著叶若依上了云路。 萧瑟见状,忽然淡淡问: “好看?” 雷无桀下意识点头。 “好看。” 说完反应过来,脸瞬间红透。 萧瑟笑了一声。 “夯货。” 叶若依上阁时,步子很慢。 不是姿態慢。 是身体確实弱。 走到摘星台前时,她微微喘了口气,脸色比方才更白几分。 苏白看了她一眼。 “病得不轻。” 叶若依一怔。 萧瑟眉头微微一动。 雷无桀听见这句话,顿时紧张起来,差点从旁边衝上来。 叶若依却很平静。 “自幼体弱,让城主见笑了。” 苏白摇头。 “不是体弱。” “是气脉先天有缺。” 叶若依眼神终於变了。 这件事,知道的人並不少。 但能一眼看出根源的人,却不多。 萧瑟也看著苏白。 又来了。 这人看心,看剑,看病,似乎都只需一眼。 “能治吗?” 雷无桀忽然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 眾人看向他。 叶若依也看向他。 雷无桀脸红得快冒烟,却还是硬著头皮又问了一遍: “苏哥,能治吗?” 苏白看了他一眼,笑了。 “这么急?” 雷无桀支支吾吾: “她、她看起来挺难受的。” 无心轻笑。 无双若有所思。 萧瑟则微微摇头。 这小子,真是一点都藏不住。 叶若依也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一笑很浅,却让雷无桀更不自在。 苏白看著叶若依,沉吟片刻。 “能缓。” “能养。” “若要根治,得看机缘。” 雷无桀眼睛一亮: “那就是有办法?” 苏白点头: “有。” 叶若依眼神微动,却没有激动失態。 只是轻声道: “若真能缓解,若依已很感激。” 苏白看著她: “你来青莲剑阁,不只是为了病吧?” 叶若依沉默一瞬,点头。 “不是。” “我父亲让我来,是想看看神榜唯一的青莲剑仙,是否值得叶家结交。” “而我自己来——”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剑阁,又落向问剑阶。 “是想看看,这青莲剑阁所谓只招怪物,是否也容得下一个不能提剑的病弱之人。” 此话一出,摘星台上安静了些。 雷无桀听得一怔。 无双也看向叶若依。 无心眼中笑意更深。 萧瑟轻轻合上手中帖子。 叶若依这句话,说得很轻。 但並不弱。 她知道自己身体不好。 也知道自己不可能像雷无桀、无双那样登阶问剑。 可她仍旧来了。 不是求怜悯。 而是想问,青莲剑阁所谓怪物,到底只认会打的怪物,还是也认其他形態的怪物。 苏白看著她,忽然笑了。 “青莲剑阁不只收会打的。” “也收聪明的。” 叶若依眸光一动。 苏白道: “你很聪明。” 萧瑟淡淡补了一句: “而且聪明得不討厌。” 叶若依看向萧瑟,轻轻一礼。 “萧公子许久不见。” 萧公子。 这三个字,让摘星台上气氛微妙了一瞬。 雷无桀眨了眨眼。 “你们认识?” 萧瑟面不改色。 “见过。” 叶若依没有拆穿,只是笑了笑。 “確实,只是见过。” 苏白看著两人,眼中笑意意味深长。 天启旧人。 有意思。 他抬手,倒了一小杯青竹酿,又从紫金酒葫中滴入一滴謫仙醉残意。 酒液瞬间泛起极淡青光。 竹香之中,多了一丝仙意。 苏白將酒杯推到叶若依面前。 “喝了。” 雷无桀紧张地看著。 叶若依看著杯中酒,轻声问: “这是?” “能让你今日好受些的酒。” 叶若依没有多问,端起酒杯,轻轻饮下。 酒入喉,她原本苍白的脸色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多了一丝血色。 体內那股常年盘踞的虚冷之感,被一缕温和酒意缓缓驱散。 她呼吸微微一顿。 眼中第一次浮现出真正的惊色。 “这酒……” 苏白淡淡道: “每日一杯。” “先养七日。” “七日后,再看你有没有资格入阁。” 雷无桀眼睛瞬间亮了。 叶若依也怔住。 “入阁?” 苏白点头。 “青莲七席还有四席空著。” “你若真有本事,未必不能占一席。” 叶若依沉默了。 她知道这句话的分量。 青莲七席如今已经搅动天下年轻一代。 苏白当著眾人的面说她未必不能占一席,便等於给了她一个前所未有的机会。 不是因为她是叶啸鹰之女。 也不是因为她病弱。 而是因为他觉得她有资格试一试。 叶若依缓缓起身,向苏白行礼。 “若依愿试。” 苏白点头: “先养病。” “身体太差,聪明也没用。” 雷无桀连忙道: “我可以帮忙!” 眾人齐齐看向他。 雷无桀脸红,却还是硬著头皮说: “我是说,她若要上下山,我可以帮忙。” 萧瑟淡淡道: “你自己上问剑阶都要人抬下来。” 雷无桀:“……” 叶若依却轻轻笑了。 “那便多谢雷公子。” 雷无桀瞬间站直。 “不、不客气!” 苏白看著这一幕,心情很好。 原本还有些担心叶若依来了之后会不会太早牵动天启线。 现在看来,挺好。 青莲剑阁需要的不只是剑。 还需要眼睛。 叶若依这样的聪明人,很適合。 系统提示音隨之响起。 【高气运人物叶若依进入青莲剑阁视野。】 【剑阁气运提升。】 【主线进度:86%。】 苏白喝了口酒,看向远处云海。 七席空位,又有一个候选人来了。 而且这个人,也许会比许多人想像中更適合青莲剑阁。 因为青莲剑阁只招怪物。 会打,是怪物。 会看局、看人、看天下,同样也是。 第83章 病骨生莲 叶若依留在了青莲剑阁。 这个消息传下去之后,雪月城又一次炸锅。 这几日,雪月城已经炸了太多次。 眾人甚至觉得自己已经快习惯了。 可每当他们觉得“应该不会再有什么更离谱的事”时,青莲剑阁总能再甩出一个新的消息。 雷无桀入阁。 无双暂留。 无心入阁。 天外天来人无功而返。 青莲七席初定其三。 如今,叶若依也留在了剑阁。 一个病弱女子。 一个来自天启叶家的女子。 她不会像雷无桀那样热血冲阶。 不会像无双那样背剑匣问剑。 也不会像无心那样佛魔一身,自带巨大风波。 可她的分量,同样不轻。 因为她姓叶。 因为她是叶啸鹰之女。 更因为苏白亲口说过—— 她未必不能占青莲七席一席。 这句话一出,原本许多人对“青莲七席”的理解,又发生了变化。 原来七席不只收剑客。 不只收会打的人。 青莲剑阁要的怪物,是各种意义上的怪物。 这让更多人心动。 也让更多势力开始不安。 青莲剑阁的包容性越强,未来就越不可预测。 而不可预测,往往才是最让人忌惮的。 云上剑阁中。 叶若依被安排住进了靠近摘星台的一间小阁。 那里风不算太重,月光却很好。 屋外有一株由剑阁自生出的青莲玉枝,枝叶不大,却能散出极淡的温养气息。 这是苏白隨手点的。 他说: “病人住这儿,別吹太多风。” 话说得隨意。 可萧瑟看了一眼那青莲玉枝后,便知道这不是普通东西。 那玉枝上流转著极淡的青莲剑意与酒意,不锋利,却很温和。 对叶若依这样气脉先天有缺的人,极有好处。 叶若依自然也察觉到了。 她站在屋前,望著那株青莲玉枝,神色少见地有些怔然。 雷无桀抱著一壶热水站在旁边,满脸紧张。 “叶姑娘,你冷不冷?” 叶若依转头看他,轻轻笑道: “不冷。” 雷无桀鬆了口气。 过了一息,又问: “那你渴不渴?” 叶若依笑意更深: “也不渴。” 雷无桀哦了一声。 又过了一息。 “那你累不累?” 萧瑟站在不远处,终於忍无可忍。 “雷无桀。” 雷无桀回头: “干嘛?” 萧瑟面无表情: “你再问下去,她不累也被你问累了。” 雷无桀脸一红。 “我只是关心。” 萧瑟淡淡道: “关心和烦人之间,只有你这一张嘴的距离。” 叶若依忍不住轻轻笑出了声。 雷无桀见她笑了,反倒更傻了些。 无双站在一旁,认真观察。 他忽然开口: “雷无桀,你今天很不一样。” 雷无桀一愣: “哪里不一样?” 无双思考片刻: “比登问剑阶时更紧张。” 雷无桀:“……” 无心坐在青莲玉枝旁的栏杆上,笑著补刀: “雷兄这不是紧张。” “这是春风入怀,乱了剑心。” 雷无桀脸红得像烧起来。 “无心!” “你別乱说!” 无心双手合十: “小僧只是说佛理。” 萧瑟冷笑: “你这佛理,寒水寺听了都得把你逐出来。” 无心笑眯眯道: “那正好,小僧如今入了青莲剑阁。” 几人一来一往,剑阁一角竟多出几分前所未有的热闹。 叶若依站在其中,神色温和。 她自幼体弱,身边虽有人照顾,却很少经歷这样的热闹。 天启城中,每个人说话都有分寸。 太有分寸,便显得冷。 而青莲剑阁不同。 这里的人都很奇怪。 雷无桀热烈得藏不住心思。 无双认真得像把所有话都刻在脸上。 无心笑得像妖僧,却又偏偏让人觉得並不危险。 萧瑟懒散毒舌,明明心思极深,却在这里显得比天启时轻鬆许多。 至於苏白…… 叶若依抬头看向摘星台方向。 那人正靠在栏边喝酒,仿佛这一切热闹都与他有关,又仿佛他只是隨手把这些人捡到了这里。 她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萧瑟会留在这儿。 这座剑阁像一张网。 但不是束缚人的网。 更像是把那些原本各自孤独、各自背著命运的人,轻轻托在了云上。 这感觉,很特別。 也很危险。 因为越特別,越容易让人捨不得离开。 午后,苏白终於从摘星台走下来。 手里仍提著酒葫。 雷无桀一见他,立刻紧张起来。 “苏哥!” “叶姑娘今日要喝的酒……” 苏白瞥了他一眼。 “你倒记得清楚。” 雷无桀红著脸: “你说每日一杯的。” 苏白笑了笑: “行,没忘。” 他走到叶若依面前。 叶若依轻轻行礼: “苏城主。” 苏白摆手: “在剑阁里,叫阁主。” 叶若依微微一怔,隨即从善如流: “阁主。” 这两个字让雷无桀眼睛亮了一下。 好像叶若依这一声“阁主”落下,她便真的和他们一样,是剑阁里的人了。 苏白抬手,將一只青玉杯放在桌上。 杯中酒液清亮。 这一次,与昨日不同。 昨日他只在青竹酿中滴入一丝謫仙醉残意。 今日这杯酒,却又多了一缕青莲剑阁自身的温养气息。 酒中隱隱有一朵细小莲影。 叶若依看著杯中酒,眸光微动。 “这是?” 苏白道: “养气的。” “喝七日。” “七日后,若你身体撑得住,我让你登问剑阶。” 雷无桀一愣: “叶姑娘也登问剑阶?” 萧瑟也看向苏白。 叶若依不会剑。 至少不会如雷无桀、无双那样提剑登阶。 她登问剑阶,问的是什么? 苏白自然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他淡淡道: “问剑阶不是只问剑。” “它问心。” “若她想入青莲七席,总得问一次。” 叶若依看著苏白。 “若我登不上呢?” 苏白道: “登不上,就养病。” 叶若依又问: “若我登上了?” 苏白笑了笑: “那就说明,你这病骨里,也能生一朵莲。” 这句话落下,叶若依心中微微一震。 病骨生莲。 这四个字,像轻轻落进她心底。 她自幼体弱,许多人看她时,眼中总带著怜惜。 怜惜当然不是恶意。 可怜惜多了,也会让人难受。 因为那意味著,在旁人眼中,她首先是病人。 然后才是叶若依。 可苏白不同。 他看见她病。 却没有只看见她病。 他甚至说,病骨里也能生莲。 叶若依忽然笑了。 这笑很浅,却比之前更真。 “好。” 她端起酒杯,缓缓饮下。 酒液入喉,温意散开。 她体內那股虚冷被青莲酒意缓缓包裹,原本滯涩的气息也像被一只温和的手轻轻梳理。 这一次,效果比昨日更明显。 叶若依脸上浮现出一丝血色。 雷无桀看得眼睛发亮: “有用!” 萧瑟也微微鬆了一口气。 虽然他面上不显,但叶若依体弱这件事,对他而言並非全无牵动。 毕竟旧识一场。 天启旧人越来越多出现在青莲剑阁,他心底那些本以为压住的东西,也在被一点点翻开。 苏白看了叶若依片刻,忽然伸出两指,隔空一点。 一道极淡青光没入她腕脉。 叶若依身体微微一震。 雷无桀紧张: “苏哥?” 苏白道: “別吵。” 青光在叶若依体內游走一圈。 苏白眉头微微挑起。 果然,比普通病弱更复杂。 她的气脉不是单纯虚弱,而像先天少了一截承接之力。 所以修行常法於她无用,强行灌输真气反而可能伤身。 但青莲剑阁的温养酒意不同。 酒意不强行冲脉,而是慢慢养。 再配合诗意中的生发之气,或许真有机会让她走出另一条路。 不靠武道爆发。 而靠心智、气机、阵势、观局入道。 若能成,青莲七席里就不只是战斗型怪物。 还会有一个真正能看透局势的人。 想到这里,苏白笑了。 “不错。” 叶若依问: “如何?” 苏白道: “有救。” 雷无桀大喜: “真的?” 苏白瞥他: “我骗你有酒喝?” 雷无桀疯狂摇头。 “不会不会!” 叶若依也轻轻吐出一口气。 她没有表现得太激动。 但手指微微收紧,已足够说明心绪。 萧瑟沉默片刻,道: “需要什么药材?” 苏白看向他。 “你倒主动。” 萧瑟淡淡道: “她是旧识。” 雷无桀一听,立刻看向萧瑟,眼神忽然有些紧张。 “旧识?” 萧瑟看了他一眼。 “怎么?” 雷无桀支吾: “没、没什么。” 无心在旁边已经笑得肩膀微抖。 无双认真观察著雷无桀,似乎又学到了新东西。 苏白笑著摇头。 “暂时不用药材。” “需要酒。” 萧瑟眉头一挑。 “哪种?” “温而不烈,清而不寒,最好带木气、竹气、花气。” 叶若依听得一怔。 这不像药方。 更像酒方。 萧瑟却认真记下。 “我去找。” 雷无桀立刻道: “我也去!” 萧瑟淡淡道: “你知道哪种酒温而不烈、清而不寒?” 雷无桀沉默。 “不知道。” “那你去做什么?” “我可以搬酒!” 叶若依轻轻笑了。 “多谢雷公子。” 雷无桀立刻道: “不客气不客气!” 萧瑟看著他,忽然觉得这夯货真是没救了。 但也没阻止。 当天下午,雷无桀便真的跟著萧瑟跑遍了雪月城各大酒铺。 无双也跟去了。 理由是想学习酒。 无心也跟去了。 理由是小僧见世面。 最后四个人带回来十几坛酒。 其中只有三坛勉强符合苏白要求。 苏白尝完之后评价: “雪月城的酒,还是不够细。” 萧瑟面无表情: “那你自己酿。” 苏白一愣。 隨后眼睛微微亮了。 “倒也不是不行。” 萧瑟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你又想做什么?” 苏白抬头看向青莲剑阁后方一片尚未启用的云台。 系统此前提示,剑阁附属设施中有青莲酒池。 只是尚未真正开启。 如今叶若依来了,需要温养之酒。 这倒正好。 苏白缓缓笑了。 “剑阁有酒池。” “空著可惜。” 萧瑟心头一跳。 “你要开酒池?” 苏白点头: “嗯。” “顺便给叶若依养病。” “给你们练酒量。” “给百里东君找点事做。” 雷无桀顿时激动: “酒池?” 无双认真: “可以练酒量?” 无心笑道: “小僧觉得甚好。” 萧瑟闭了闭眼。 他终於明白了。 叶若依入阁,不仅多了一个候选七席。 还可能直接引出青莲剑阁下一个大设施。 酒池。 这剑阁,果然越来越像酒阁了。 而苏白已经起身,朝剑阁后方走去。 夜风吹起白衣。 他望著那片云台,笑意微醺: “病骨生莲,需要好酒。” “正好。” “我也想试试,青莲剑阁的第一池酒,能酿出什么味道。” 系统提示隨之响起。 【检测到青莲酒池开启条件满足。】 【是否开启附属设施:青莲酒池?】 苏白眼中笑意更浓。 “开。” 下一刻,剑阁后方云台之下,忽有水声响起。 像酒落玉盏。 又像月入莲池。 第84章 青莲酒池开 青莲剑阁后方,原本是一片空著的云台。 云台悬在半空,三面临风,下面便是翻涌不息的苍山云海。 白日里,那里星辉淡淡。 夜里,月光会直接落在云台中央。 苏白之前只是远远看过一眼,並未细究。 直到系统提示“青莲酒池开启条件满足”,他才意识到,这片云台並不是单纯的留白。 而是一处尚未真正醒来的附属之地。 此刻,隨著他心中一声“开”,云台四周的青莲纹路忽然一寸寸亮起。 先是边缘。 再是中心。 一道道细如水线的青色光纹,从白玉地面下浮现出来,彼此交织,最后凝成一朵巨大的青莲图案。 莲纹亮起的瞬间,整座青莲剑阁都轻轻一震。 不是山摇。 而是像有人在阁中轻敲酒盏。 叮。 清响过后,云台中央的青莲纹缓缓下陷。 一方圆形池口,在眾人注视下逐渐显现。 池壁似玉非玉,似石非石,流转著淡淡青光。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紧接著,池底深处传来水声。 哗啦。 哗啦。 那不是普通水声。 因为隨著声音响起,一股极淡极清的酒香,开始从池中缓缓升起。 雷无桀第一个凑近。 刚闻了一口,眼睛就瞪圆了。 “酒!” “真的是酒!” 无双也走到池边,认真闻了闻。 “很淡。” 无心笑道: “却很清。” 萧瑟站在几步外,眉头微微皱起。 “这酒香……” “像是还没成。” 苏白点头。 “是酒池,不是酒缸。” “得养。” 叶若依站在旁边,脸色比先前好了些。 她饮过苏白那杯温养酒后,气息明显顺了许多,此刻站在青莲酒池旁, 能清楚感觉到从池中浮起的那缕酒香並不熏人,反而像一股温柔的清气,顺著呼吸缓缓入肺。 她心中微动。 “这酒池,能养气?” 苏白道: “能。” “以后每日取一小杯,给你养身。” 雷无桀立刻道: “我来取!” 萧瑟淡淡看他: “你確定不是偷喝?” 雷无桀脸一红。 “我不会!” 无双认真补充: “你可能会。” 雷无桀:“……” 无心也笑道: “雷兄若取酒,需有人监督。” 雷无桀悲愤道: “你们怎么都不信我?” 萧瑟语气平静: “因为你看酒池的眼神,比看问剑阶还亮。” 雷无桀顿时无言以对。 苏白看著他们斗嘴,也不拦。 青莲剑阁如今越来越热闹。 这种热闹,他並不討厌。 相反,有酒、有剑、有少年嬉闹,才像个真正能留下人的地方。 而不是一座冷冰冰的云上仙楼。 这时,系统提示在他脑海中响起。 【青莲酒池开启成功。】 【当前等级:一阶。】 【功能一:温养酒意。】 【功能二:调和灵酒,辅助疗伤、养气、凝神。】 【功能三:饮用青莲酒池所酿之酒,可小幅提升剑阁成员悟性与酒意承受力。】 【功能四:可投入不同酒材、灵物、诗意残篇,酿造特殊灵酒。】 【当前基础酒液:青莲初酿。】 【预计成熟时间:七日。】 苏白听完,眼中笑意一闪。 七日。 正好与他给叶若依定下的养身时间相合。 系统这安排,倒是越来越顺手了。 萧瑟似乎察觉到苏白表情变化,问道: “这池酒多久能用?” 苏白道: “七日。” 萧瑟眉头微挑。 “你怎么知道?” 苏白指了指自己。 “我建的。” 萧瑟:“……” 好,很合理。 至少在青莲剑阁里,这句话已经可以解释很多事。 就在眾人围著酒池打量时,一道酒气极重的身影忽然从剑阁外掠来。 “什么味道?” “我闻到好酒胚子了!” 话音未落,百里东君已经落在青莲酒池旁。 他一来,眼睛就彻底亮了。 那种亮,比看见青莲剑阁拔地而起时还夸张。 毕竟建楼很惊人。 但酒池,对酒仙的诱惑显然更直接。 百里东君蹲在池边,伸手想去捧一口。 苏白抬脚轻轻一挡。 “还没成。” 百里东君手僵在半空。 “我就尝一口。” “不行。” “半口?” “不行。” “一滴?” 苏白看了他一眼。 “你再碰,我把你掛问剑阶上。” 百里东君:“……” 雷无桀和无双对视一眼。 忽然觉得这句话很耳熟。 萧瑟淡淡道: “看来苏城主对谁都一样。” 无心笑道: “酒前眾生平等。” 百里东君满脸痛心。 “苏白,这可是酒池!” “我是酒仙!” “我不尝,谁来判断它好不好?” 苏白道: “我。” 百里东君竟无言以对。 因为在酒这件事上,苏白確实有资格和他爭。 甚至某些时候,比他还离谱。 百里东君盯著酒池看了半晌,终於压下想偷尝的衝动,认真问: “这池子怎么养?” 苏白眼睛微微一亮。 等的就是这句。 他拍了拍百里东君肩膀。 “你不是酒仙吗?” 百里东君忽然有种不妙预感。 “所以?” “以后这酒池,你帮我看著。” 百里东君一愣。 萧瑟抬眸。 雷无桀眨眼。 无双认真看向百里东君。 无心笑意更深。 百里东君指了指自己: “我帮你看酒池?” 苏白点头。 “对。” “青莲剑阁酒池,若酿不出好酒,丟你的脸。” 百里东君沉默了。 又是这句话。 之前苏白让他负责酒窖时,也是这个逻辑。 他明知道这是坑。 可这坑里全是酒。 不跳,好像对不起自己酒仙的名头。 百里东君站在酒池旁,看著池中尚未成型却已散出清灵酒香的青莲初酿,喉结滚了滚。 片刻后,他郑重点头。 “行。” “这酒池,我看。” 苏白满意道: “懂事。” 萧瑟默默在帐册上新增一条: 青莲酒池,暂由百里东君看护。 写完后,他忽然觉得这条帐若被司空长风看见,多半又要头疼。 堂堂雪月城大城主,给青莲剑阁看酒池。 这事说出去都没人信。 可在这里,偏偏极其自然。 百里东君既答应了,立刻进入状態。 他绕著酒池走了一圈,又低头闻了几次池中酒气,神色越来越认真。 “这池子很奇。” “酒气不是从外物发酵而来,而像是从剑阁本身的气运里生出来的。” “青莲剑意为骨,苍山灵气为水,星辉月华为引。” “嘖……” 他说著说著,眼中灼热越来越盛。 “若真养成,恐怕不是寻常灵酒。” “是道酒。” 萧瑟神色微动。 “道酒?” 百里东君点头。 “喝了不只是醉。” “还能悟。” “有些人喝它,可能悟剑。” “有些人喝它,可能养伤。” “有些人喝它,可能看清自己心里那点东西。” 说到这里,他看向叶若依。 “你这病,若配这池酒,確实有机会慢慢养出一条新路。” 叶若依微微行礼: “多谢百里城主。” 百里东君摆手。 “谢我做什么?” “这是苏白给你开的池子。” 此话一出,气氛忽然微妙。 叶若依怔了一下,隨即看向苏白。 雷无桀也看向苏白,眼神明显又紧张又佩服。 苏白却一脸坦然。 “顺手。” 萧瑟淡淡道: “他確实顺手。” “顺手建了剑阁。” “顺手开了酒池。” “顺手把天外天少宗主留下。” “顺手让天启诸王睡不著。” 叶若依忍不住笑了一下。 “苏城主的顺手,確实很重。” 苏白笑道: “叫阁主。” 叶若依从善如流: “阁主。” 雷无桀听得莫名高兴。 像叶若依叫这一声,他自己也与有荣焉。 无心看在眼里,笑而不语。 青莲酒池开成的消息,很快也传了下去。 但这次,萧瑟留了心。 没有像青莲剑阁、青莲七席那样大肆放开。 只对外说: 青莲剑阁新开酒池,暂不对外。 至於酒池功效,一律不提。 原因很简单。 问剑阶和七席可以扬名。 酒池不行。 至少现在不行。 若外界知道青莲酒池能养气疗伤、助人悟剑,恐怕会引来无数更复杂的目光。 苏白不怕麻烦。 但萧瑟会烦。 所以他提前按住了。 苏白听完萧瑟的安排,只说一句: “你看著办。” 萧瑟已经习惯。 到了夜里,青莲酒池旁只剩下几个人。 叶若依坐在池边,感受酒池散出的温养气息。 雷无桀守在不远处,说是护法,其实眼睛总忍不住往酒池瞄。 无双在另一边练剑。 无心则坐在栏杆上,低声念著一段不知是真佛经还是假佛经的句子。 萧瑟在偏殿掌灯记帐。 苏白则和百里东君坐在池边,对著尚未成熟的酒池喝別的酒。 百里东君一脸痛心: “守著这么一池酒胚子不能喝,太折磨人了。” 苏白点头: “確实。” “所以你要看好。” “別让別人偷喝。” 百里东君看向雷无桀。 雷无桀立刻站直: “我不会!” 百里东君又看向无心。 无心微笑: “小僧只破戒,不偷酒。” 最后,两人同时看向彼此。 苏白笑道: “看来最该防的是你。” 百里东君理直气壮: “我是酒仙,偷酒能叫偷吗?” 萧瑟的声音从偏殿传来: “记帐时叫。” 百里东君:“……” 眾人都笑了。 叶若依坐在酒池边,也轻轻笑了一下。 这笑比白日更放鬆。 她忽然觉得,自己来到青莲剑阁,或许真是这些年来最正確的一次选择。 夜色渐深。 月光落入酒池。 池中那朵青莲纹路缓缓亮起。 一缕淡淡酒香,混著月华、剑意与清风,漫过整座剑阁。 系统提示音响起。 【青莲酒池开启並纳入剑阁循环。】 【叶若依气运接入剑阁。】 【百里东君酒道气运辅助酒池成长。】 【青莲剑阁主线进度:90%。】 苏白听著提示,眼中醉意微亮。 九十了。 离神话模板,越来越近。 他抬头望向月色,轻轻喝了一口酒。 “这酒池,倒真开得值。” 而青莲酒池中的第一缕酒意,也在这一夜,悄悄融入了青莲剑阁的气运之中。 从此,剑阁有剑。 有酒。 有怪物。 也开始有了真正能让这些怪物成长的根基。 第85章 七日养酒,七日养人 青莲酒池开了之后,青莲剑阁的日子忽然变得规律起来。 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每日清晨,问剑阶开放。 天下剑客登阶,或被震下,或止步不前,或偶有几人登上十阶以上,引来一阵惊呼。 午时,萧瑟清点各方送来的名帖、酒帖和贺礼。 雷无桀往往在旁边帮倒忙。 无双则认真登记登阶者名册。 无心偶尔念两句佛经,偶尔点评一句人心,往往能把登阶失败者说得怀疑自己,又不得不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下午,雷无桀继续磨问剑阶。 无双悟白玉京。 无心在问心与佛魔之间安静打坐。 叶若依则按苏白的要求,每日饮一杯青莲酒池旁调出的温养酒。 到了夜里,苏白和百里东君守著酒池,名义上是观察酒池变化,实际上是边观察边喝別的酒。 萧瑟对此的评价是: “这两人不是守酒池,是馋酒池。” 但不可否认的是,青莲酒池確实在一日日变化。 第一日,酒香极淡。 像云雾里的露水。 第二日,池中青莲纹路更明显,酒意开始温润起来。 第三日,月光落入池中时,竟能隱隱映出一朵虚幻青莲。 第四日,雷无桀只是坐在池边闻了半个时辰,竟感觉体內《侠客行》那半句剑意顺畅了一些。 第五日,无双剑匣內的飞剑在酒池旁轻鸣不止,像被酒香洗去了几分躁意。 第六日,无心饮了一滴池中未熟酒液,闭目坐了整整一夜,第二日醒来时,眉心硃砂似乎更亮了一分,身上佛魔气息也更平和。 至於叶若依,变化最明显。 她原本脸色常年苍白,走几步便要轻喘。 可到了第六日,她已能独自在摘星台上站上半个时辰。 虽然依旧纤弱,却不再像隨时会被风吹倒。 雷无桀对此最高兴。 每次叶若依喝酒,他比自己登阶还紧张。 “叶姑娘,今日感觉怎么样?” “叶姑娘,还冷吗?” “叶姑娘,要不要坐一会儿?” “叶姑娘,苏哥说这酒不能多喝,你可千万別喝急了。” 到了第六日晚,萧瑟终於忍不住將他拎到一旁。 “雷无桀。” “嗯?”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像什么?” “像什么?” “像个第一次养花,还怕花被风吹死的傻子。” 雷无桀脸瞬间红透。 “我、我哪有!” 萧瑟淡淡道: “有。” “而且非常明显。” 无心在旁边微笑补刀: “雷兄一颗赤子之心,如今大概有一半掛在问剑阶,另一半掛在叶姑娘身上。” 无双认真思索。 “这样会影响剑心吗?” 雷无桀紧张道: “会吗?” 无心笑道: “若处理不好,自然会。” 雷无桀脸色一白。 “那怎么办?” 苏白正好从旁边路过,听见这句,隨口道: “喜欢便喜欢,怕什么?” 雷无桀整个人如遭雷击。 萧瑟扶额。 无心笑容更灿烂。 无双认真看向雷无桀。 叶若依坐在不远处,刚好也听见了这句话,端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顿,耳根浮起一丝极淡的红。 雷无桀已经快冒烟了。 “苏哥!” “你、你別乱说!” 苏白看著他,挑眉: “我乱说了?” 雷无桀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苏白喝了口酒,淡淡道: “青莲剑阁的剑,求自在,求痛快。” “喜欢一个人还遮遮掩掩,剑怎么痛快?” 雷无桀呆住。 这话太直。 直得他根本接不住。 叶若依也抬头看了苏白一眼,眼中有些无奈,却没有恼。 萧瑟却微微一怔。 因为他听得出来,苏白不是单纯在调侃雷无桀。 这句话同样是在说青莲剑阁的道。 不压情。 不压心。 不把人练成一块冷铁。 喜欢也好,恨也好,热血也好,迷茫也罢,都可以成为剑的一部分。 只要看清楚。 只要敢面对。 这便是苏白所谓的自在。 也难怪李寒衣那样的人,会被他一点点撬开心防。 想到李寒衣,萧瑟下意识看向青莲酒池另一侧。 果然,李寒衣不知何时也来了。 她站在栏边,显然也听见了苏白方才那句话。 面具遮著脸,看不出神色。 但她看苏白的眼神,却比平日更冷了一点。 苏白似有所觉,转头看她。 “你也觉得我说得对?” 李寒衣冷声道: “轻浮之言,也敢称道?” 苏白笑道: “是不是道,不在嘴上,在心里。” 李寒衣没有接。 她只是走到青莲酒池旁,看著池中那朵越发清晰的莲影。 “酒快成了?” 苏白点头。 “明日。” 百里东君不知从哪冒出来,神情极其郑重。 “明日第一池青莲酒开封。” “都別偷喝。” 雷无桀立刻道: “我不会!” 无双点头: “我也不会。” 无心微笑: “小僧会忍住。” 萧瑟淡淡道: “最该说这话的人是你。” 眾人看向百里东君。 百里东君沉默片刻,咳了一声。 “我自然不会偷。” 苏白看著他。 “那你今晚別住酒池边。” 百里东君脸色一僵。 “我只是想近距离感受酒意变化。” 萧瑟提笔记帐: “百里城主夜宿酒池边,有偷酒风险。” 百里东君:“……” 李寒衣冷冷道: “我今晚守在这里。” 此话一出,眾人一静。 百里东君脸色顿时苦了。 苏白眼睛却亮了。 “你守酒池?” 李寒衣道: “防贼。” 百里东君指著自己: “寒衣,你说谁是贼?” 李寒衣看他一眼。 “你。” 百里东君:“……” 眾人强忍笑意。 苏白却笑得很开心。 “那我也守。” 李寒衣皱眉: “你守什么?” 苏白一本正经: “陪你防贼。” 李寒衣冷冷道: “不需要。” 苏白道: “万一贼太厉害呢?” 李寒衣看向百里东君。 百里东君气笑了。 “你们两个够了!” “我还在这呢!” 雷无桀和无双已经憋笑憋得很辛苦。 无心低头念佛。 萧瑟终於合上帐册,淡淡道: “今晚我也会记帐。” “谁偷喝,记谁名下。” 百里东君彻底绝望。 这一夜,青莲酒池旁格外热闹。 说是守酒。 其实更像一场小小夜宴。 苏白坐在池边喝旧酒。 李寒衣坐在不远处,冷著脸看月。 百里东君盯著酒池,像盯著绝世美人。 萧瑟在一旁记录酒池气息变化。 雷无桀负责给叶若依送温水。 无双练剑。 无心偶尔讲一句听起来很佛、仔细一想又不太正经的话。 夜色极静。 月光落入酒池。 池中青莲越来越亮。 叶若依坐在青莲玉枝旁,看著这一幕,忽然轻声道: “这里,真不像江湖。” 萧瑟问: “像什么?” 叶若依想了想。 “像一个可以让人暂时忘掉命数的地方。” 这句话一出,眾人都微微安静了些。 苏白看了她一眼。 “那就多忘几日。” 叶若依笑了笑。 “可人总不能一直忘。” 苏白喝了口酒。 “忘不是逃。” “是歇口气。” “等你歇够了,再去把那些所谓命数打一顿。” 雷无桀眼睛一亮。 “说得好!” 萧瑟看他: “你听懂了?” 雷无桀:“大概懂了!” 无心笑道: “大概懂,已经很適合雷兄。” 无双点头: “比不懂好。” 雷无桀:“你们到底是在夸我还是骂我?” 叶若依终於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一笑,她脸色红润了些,竟比初入城时多了几分生气。 雷无桀看呆了。 李寒衣看著这一幕,眼神微动。 她忽然明白,苏白为什么要把这些人聚在剑阁。 不是为了收徒。 也不只是为了扩张势力。 而是这些人身上,都有各自的困。 雷无桀困在赤诚未开的莽里。 无双困在剑匣与天才之名里。 无心困在佛魔与天外天里。 叶若依困在病骨与命数里。 萧瑟困在天启旧伤里。 而苏白將他们拉到这座青莲剑阁,不教他们守规矩。 只教他们一件事—— 看清自己,然后活得痛快些。 这很不像宗门。 却很像苏白。 李寒衣心里忽然轻轻一动。 那她呢? 她是不是也被他这样一点点拉了进来? 正想著,苏白忽然转头看她。 “寒衣。” 李寒衣回神: “何事?” 苏白笑道: “你发呆了。” 李寒衣冷声: “没有。” “你最近老说没有。” “因为你老看错。” 苏白看著她,忽然轻声道: “明日酒成,第一杯给你。” 李寒衣一怔。 眾人也都看了过来。 百里东君第一个不服: “凭什么?” 苏白看都没看他: “你偷酒嫌疑最大,最后喝。” 百里东君痛心疾首。 李寒衣看著苏白,沉默了一下。 “为何给我?” 苏白道: “护阁大人守酒有功。” 李寒衣冷冷道: “只是这样?” 苏白笑了笑: “还有就是,我想给。” 这句话落下,青莲酒池旁忽然静了一瞬。 李寒衣握著茶杯的手微微一紧。 月光落在她面具上,看不清神色。 良久,她才淡淡道: “酒若难喝,我会倒掉。” 苏白点头: “那我再酿。” 李寒衣不说话了。 只是耳根处,似乎在月色下泛起一点浅红。 萧瑟低头记帐。 笔尖停了停,最后写下一行: 青莲酒池第七日將成。第一杯,阁主许予护阁。 写完,他看著这句话,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这帐,真是越记越不像帐了。 夜色渐深。 青莲酒池中的莲影彻底成形。 系统提示音响起。 【青莲初酿成熟倒计时:一夜。】 【剑阁成员气运共鸣提升。】 【主线进度:93%。】 苏白抬头看月,轻轻晃了晃酒葫。 七日养酒。 七日养人。 明日酒成。 青莲剑阁,大概也该真正开出第一朵属於自己的莲了。 第86章 第一杯酒,敬寒衣 第七日清晨,青莲酒池终於成了。 天还未大亮,苍山云海仍在翻涌。 青莲剑阁后方的酒池边,却已经站满了人。 雷无桀最早到。 原因很简单。 他一整晚都没睡踏实。 梦里不是青莲酒池开了,就是自己偷喝被苏白掛到问剑阶上吹风。 醒来后,他索性不睡了,抱著剑蹲在酒池旁。 无双第二个到。 他比雷无桀安静得多,只盘坐在池边,闭目感受酒池中一缕缕升腾起来的青莲酒意。 无心第三个到。 他手里仍拿著那瓶忘忧酒,笑眯眯地看著池中青莲,轻声道: “今日酒成,倒像佛门开坛。” 萧瑟第四个来。 手中抱著帐册,眉眼间带著一点没睡好的困意。 他昨夜记录酒池变化到后半夜,原本打算睡一会儿,结果雷无桀半夜跑来问“青莲酒池会不会自己溢出来”,把他吵醒后就没能再睡著。 所以此刻,他看雷无桀的眼神格外冷。 雷无桀心虚地缩了缩脖子。 叶若依也来了。 她今日气色比初入雪月城时好了许多。 虽仍显纤弱,却已不再像被风一吹便要散去。 她站在青莲玉枝旁,望著酒池中央那朵完全成形的青莲虚影,眼中带著几分真实的期待。 百里东君来得最急。 几乎是踏著云海衝过来的。 人还没落地,声音先到了: “开了没?” “酒开了没?” 萧瑟抬眼: “你再急,也不是第一杯。” 百里东君身形一僵。 他昨夜被苏白一句“偷酒嫌疑最大,最后喝”打击到现在。 “我堂堂酒仙,竟然最后喝。” “这合理吗?” 无心微笑: “很合理。” 雷无桀认真点头: “苏哥说了,你嫌疑最大。” 无双补充: “风险最高。” 百里东君看著这三个小的,顿时气笑了。 “好好好,一个个都学会编排我了。” 萧瑟淡淡道: “不是编排,是记录事实。” 百里东君:“……” 他突然怀疑萧瑟这个帐房先生,可能比苏白还难缠。 司空长风也来了。 他今日难得没带卷宗,显然是知道青莲酒池成酒,对青莲剑阁意义不小。 唐莲隨他一起,站在不远处。 最后来的,是李寒衣。 她来得很安静。 白衣,面具,铁马冰河。 一如往常。 只是当她走近酒池时,所有人还是不约而同地看了过去。 原因也很简单。 昨夜,苏白说了。 第一杯酒,给她。 而此刻,苏白还没来。 百里东君看了看李寒衣,又看了看酒池,终於没忍住: “寒衣,你真要喝第一杯?” 李寒衣淡淡看他: “与你何干?” 百里东君嘆道: “与我关係很大。” “我从昨夜痛心到现在。” 李寒衣冷声: “那你继续痛。” 百里东君:“……” 雷无桀差点没笑出声。 师父还是师父。 这时候,酒池中的青莲虚影忽然轻轻一震。 一股清而不淡、温而不烈的酒香,自池中缓缓升起。 原本只是淡淡酒意,此刻终於像真正成了酒。 那香气不霸道,却极有层次。 初闻像清晨竹露。 再闻像月下莲开。 细细一品,又像一缕剑意被酒意化开,不伤人,却醒人。 眾人同时安静下来。 百里东君脸上的玩笑之色也彻底消失。 他低头看著酒池,眼神亮得惊人。 “成了。” “真成了。” “这酒……” 他声音都低了些。 “不是凡酒。” 苏白的声音此时才从眾人身后传来。 “当然不是。” 眾人回头。 只见苏白一袭白衣,腰间掛著紫金酒葫,步子懒散地走来。 他像刚醒。 头髮还带著一点没束好的鬆散。 可当他走近青莲酒池时,池中那朵青莲虚影竟微微一亮,像是回应主人。 苏白走到池边,看了一眼,满意地点点头。 “不错。” 百里东君听见这两个字,眼睛更亮。 能让苏白说不错,那这酒是真的不错。 苏白抬手一招。 酒池中央,一缕青莲酒液缓缓升起。 酒液清透如玉,却带著极淡青光。 在空中凝成一只小小酒杯。 杯身由酒意化成,杯中盛著第一口青莲初酿。 所有人都看著那杯酒。 百里东君喉结动了动。 雷无桀眼睛都快贴过去。 无双认真地屏住呼吸。 无心眸光含笑。 萧瑟也放下帐册,神色郑重。 叶若依更能感觉到,那杯酒中蕴含著极温和的生机。 只有李寒衣,站在原地,似乎没有动。 但她握剑的手,轻轻紧了一下。 苏白托著那杯酒,走到她面前。 “护阁大人。” “第一杯。” 李寒衣抬眸看他。 隔著面具,那双眼仍旧冷。 “你真给我?” 苏白笑道: “我说过的话,什么时候不算?” 李寒衣想了想。 这人胡话很多。 但真正答应的事,好像確实都算。 她伸手接过酒杯。 酒杯入手,並不冰。 很温。 像握住一片月下莲瓣。 眾人都看著她。 百里东君心痛得移开目光,却又忍不住偷偷瞄。 李寒衣没有立刻喝。 她看著杯中酒液,忽然问: “这酒叫什么?” 苏白想了想。 “青莲初酿。” 百里东君摇头: “太普通。” 苏白看向李寒衣。 “那你取?” 李寒衣一怔。 “我?” 苏白点头: “第一杯给你,名字也给你。” 这句话一出,周围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雷无桀低头。 无双思考。 无心含笑。 萧瑟默默看向帐册,像准备隨时记下新名字。 李寒衣沉默了一会儿。 她原本不想接这个话。 可看著杯中青莲酒液,又看了眼身旁云海与月色残影。 最终,她淡淡道: “既是剑阁之酒,又能养人心气。” “便叫——” “青莲醒月。” 苏白眼睛一亮。 “青莲醒月。” “不错。” 百里东君也点头: “这名字好。” 萧瑟提笔写下: 青莲酒池第一酿:青莲醒月。 第一杯,敬护阁李寒衣。 写完,他顿了顿,还是没把“老板娘”三个字写上去。 他觉得自己若写了,帐册可能会被铁马冰河劈成两半。 李寒衣终於端起酒杯。 面具遮住了她的脸,按理说不便饮酒。 眾人本以为她会稍稍侧开面具。 却不想,她竟当著眾人的面,抬手將面具取了下来。 一瞬间,酒池旁安静了。 月色已经退去,晨光初起。 清晨的第一缕光落在她脸上。 冷艷。 清绝。 比苍山雪更乾净,也比铁马冰河更动人。 雷无桀呆了。 无双也怔了一下。 无心低声念了一句: “阿弥陀佛。” 萧瑟眼神微动,隨即低头。 百里东君挑了挑眉,笑而不语。 司空长风站在后面,神色复杂。 李寒衣似乎並不在意眾人的反应。 她只是看著苏白。 然后,將那杯青莲醒月缓缓饮下。 酒入喉。 她眼神微微一变。 这酒不同於她之前喝过的任何酒。 没有烈意。 没有呛喉。 也没有让人失控的醉意。 它像一缕月光化开,温柔却清醒地落入经脉。 青莲酒意沿著她的气机缓缓铺开,竟让她体內那股常年冰冷凌厉的剑意,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鬆动。 不是削弱。 而是变得更通透。 她的剑太冷。 这酒並不融她的冷。 而是在冷中,点了一缕清醒的暖。 李寒衣闭了闭眼。 片刻后,重新睁开。 眸光似乎比之前更清,也更静。 苏白看著她: “如何?” 李寒衣沉默片刻。 “还行。” 苏白笑出了声。 “你倒真学我。” 李寒衣耳根微不可察地红了一点。 但这次她没戴面具,所以这一点红,没能藏得很好。 雷无桀看傻了。 萧瑟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 无心笑容更深。 百里东君直接哈哈大笑: “寒衣,你脸红了!” 铁马冰河瞬间出鞘半寸。 百里东君笑声戛然而止。 “我什么都没说。” 苏白却继续看著她。 “喜欢?” 李寒衣冷冷瞥他。 “酒不错。” “人呢?” 李寒衣动作一顿。 周围所有人瞬间低头。 萧瑟闭了闭眼。 果然。 这人不把命放剑锋上走一圈,就不舒服。 李寒衣握剑。 可最终,没有拔出来。 她重新戴上面具,冷冷道: “人,烦。” 苏白笑得格外开心。 “烦也算记住了。” 李寒衣转身欲走。 苏白却忽然开口: “等等。” 李寒衣停下。 “又做什么?” 苏白抬手,又从酒池中引出一缕极淡青光。 那青光不是酒。 而是青莲醒月第一酿所生的一缕酒意精华。 他屈指一弹,青光落入李寒衣手中的铁马冰河。 嗡。 铁马冰河轻轻一震。 原本冰冷的剑身上,竟浮现一缕极淡青莲纹路。 转瞬即逝。 李寒衣眼神终於真正变了。 “你做什么?” 苏白道: “你护阁,总得给你点好处。” “这缕青莲酒意,能帮你的剑少一点死冷,多一点活意。” 李寒衣沉默。 她能清楚感觉到,铁马冰河並未被削弱。 相反,剑中那股寒意像被重新洗了一遍。 更清。 更透。 也更不滯。 她知道这好处很重。 苏白却说得像隨手给她添了杯酒。 良久,李寒衣低声道: “多谢。” 苏白一怔。 她很少这样认真道谢。 他笑了笑: “客气什么。” “自家护阁。” 这句话让李寒衣眼神又冷了一点。 可她终究没反驳。 只是收剑转身离去。 这一次,她没有走得很快。 而且,面具重新戴上前,苏白看见她唇角似乎极淡地动了一下。 像笑。 又像没有。 等她离开后,百里东君终於忍不住凑上来。 “该我了吧?” 苏白看他一眼。 “不急。” “为什么不急?” “你最后。” 百里东君如遭雷击。 雷无桀小声问: “那第二杯是谁?” 苏白看向叶若依。 叶若依微微一怔。 苏白道: “第二杯,养病。” 叶若依轻轻行礼。 “多谢阁主。” 雷无桀比自己喝还开心。 百里东君更加痛心。 “我堂堂酒仙,竟排在病人后面。” 萧瑟淡淡道: “你该庆幸自己还能排到。” 无心笑道: “小僧觉得,百里城主今日很像求酒不得的凡夫。” 百里东君瞪他。 “你这和尚也想最后喝?” 无心双手合十: “小僧不爭。” 苏白很满意。 “看见没有。” “这才叫心性。” 百里东君:“……” 眾人笑声中,青莲酒池的第一日正式开封。 第一杯,敬李寒衣。 第二杯,养叶若依。 第三杯,赐雷无桀。 第四杯,润无双剑匣。 第五杯,给无心问心。 第六杯,萧瑟没有喝。 他说自己不急。 苏白看了他一眼,也没有强迫。 只是说: “你的那杯,我先替你留著。” 萧瑟沉默片刻,点头。 “好。” 直到最后,百里东君终於喝到了。 他捧著那杯青莲醒月,像捧著天下至宝。 一口下去。 酒仙闭眼许久。 再睁眼时,他长长吐出一口气。 “此酒……” “可入天下前三。” 苏白挑眉: “才前三?” 百里东君看著他,认真道: “因为前二,还在你酒葫芦里。” 苏白笑了。 “会说话。” 系统提示音,也在此刻响起。 【青莲醒月首酿成功。】 【剑阁成员气运共鸣提升。】 【李寒衣剑意活化。】 【叶若依气脉温养进度提升。】 【雷无桀、无双、无心获得酒意加持。】 【百里东君酒道气运反哺酒池。】 【主线进度:96%。】 苏白看著提示,眼中微亮。 只差最后一步了。 青莲剑阁,快真正成了。 而这第一杯酒敬出后,剑阁中的每个人,似乎也都与这座阁更近了一分。 剑阁有酒。 酒中有月。 月下有人。 有人,便有江湖。 第87章 萧瑟的那杯酒 青莲醒月首酿之后,青莲剑阁的气息变了。 之前的青莲剑阁,高,清,远。 像一座立於云海之上的仙家楼阁,令人仰望,却也让人本能觉得有些遥不可及。 可青莲酒池开封之后,这座剑阁多了一股酒香。 不浓。 却温。 酒香混著剑意、月华、云海与人声,把那股太高的仙气轻轻往人间拉了一点。 於是,青莲剑阁不再只是令人敬畏。 也开始令人嚮往。 问剑阶下,来登阶的人越来越多。 青莲玉碑前,青莲七席之名被人抄录了一遍又一遍。 青莲酒池的消息虽然被萧瑟压住,只对外说“剑阁有新酿,不待外客”,可天下没有真正不透风的墙。 很快,外面还是有了传言。 说青莲剑阁中有一池仙酒。 一杯可洗剑心。 一杯可养病骨。 一杯可悟天意。 越传越离谱。 到最后,甚至有人说: “喝一口青莲酒池里的酒,便能立地入逍遥。” 这话传到萧瑟耳中时,他只是冷笑一声。 “真能立地入逍遥,雷无桀现在还至於被第十三阶压下来?” 雷无桀抱著剑,刚从问剑阶上滚下来,满脸雪,听见这句话,幽幽道: “萧瑟,我听见了。” 萧瑟淡淡道: “听见就好。” “省得你真信了外面的鬼话。” 雷无桀无言以对。 不过他心里也清楚,青莲醒月確实不可能让人一步登天。 但它能让人更清楚地感受到自己体內那缕剑意。 对他来说,这已经极其珍贵。 他昨夜喝过一杯后,今日登阶明显比之前更稳。 虽然还是被第十三阶压了下来,但至少比昨日更进一步。 无双也有收穫。 那一杯青莲醒月润过剑匣之后,他的飞剑安静了许多。 不是钝了。 而是更沉稳。 无心喝过后,佛魔之气更平。 叶若依的气色更好。 李寒衣的铁马冰河则在那缕青莲酒意温养后,剑鸣比以往更清。 唯独萧瑟,没有喝。 他那一杯,仍被苏白留著。 放在青莲酒池旁的一只小玉盏中。 每日晨昏,玉盏里的酒都会被青莲酒池新生的酒意重新温养。 久而久之,那杯酒的顏色,比其他人的青莲醒月更深一线。 像一滴月光沉入了青莲最深处。 雷无桀看了好几次,眼馋得不行。 “萧瑟,你真不喝?” 萧瑟坐在偏殿门口看帐册,头也不抬: “不喝。” “为什么?” “不想喝。” 雷无桀一脸不可思议。 “那可是苏哥专门给你留的!” “你知道外面多少人想喝一滴都喝不到吗?” 萧瑟淡淡道: “那让他们想。” 雷无桀被噎住。 无心坐在旁边,笑道: “萧老板不是不想喝。” “是不敢喝。” 萧瑟翻页的手停了一瞬。 雷无桀眼睛一亮: “为什么不敢?” 无双也看向萧瑟。 萧瑟合上帐册,目光平静地看向无心。 “和尚。” “你现在话越来越多了。” 无心笑眯眯道: “小僧入阁之后,发现说实话挺有趣。” 萧瑟冷笑: “你这是学苏白学坏了。” 无心双手合十: “阁主之道,確有可取之处。” 雷无桀听得迷迷糊糊。 “所以萧瑟到底为什么不喝?” 无心没有直接答。 他看向青莲酒池旁那杯酒。 “青莲醒月,洗的不是身。” “是心。” “雷兄喝了,剑心更明。” “无双喝了,剑匣更静。” “小僧喝了,佛魔稍平。” “叶姑娘喝了,病骨得养。” “雪月剑仙喝了,剑中死冷少了一分。” “而萧老板若喝——” 他说到这里,微微一顿。 “怕是会照见旧伤。” 雷无桀安静了下来。 他再迟钝,也听出了这句话里的分量。 旧伤。 萧瑟的旧伤。 那不只是经脉。 还有过往。 萧瑟没有说话。 他只是重新打开帐册,像什么都没听见。 可这一次,他许久都没有翻页。 云上摘星台。 苏白自然也听见了。 他靠在栏边,望著萧瑟所在的方向,轻轻晃了晃酒葫。 百里东君坐在他旁边,问: “你那杯酒,真是给他治经脉的?” 苏白摇头。 “治经脉,只是顺带。” “那主要治什么?” 苏白看著萧瑟,笑意淡了些。 “治他不肯醒。” 百里东君沉默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萧瑟不简单。 雪月城高层也都心知肚明。 只是没有人点破。 苏白早就看破,却一直等著。 等萧瑟自己愿意面对那杯酒。 百里东君喝了口酒,忽然嘆道: “你这青莲剑阁,倒真不像宗门。” “像医馆。” “一个个全是病人。” 苏白笑道: “江湖人谁没病?” “有人病在身。” “有人病在心。” “有人病在太聪明。” “有人病在太笨。” 百里东君看向雷无桀方向。 “最后那个说谁?” 苏白道: “你猜。” 百里东君大笑。 日落之后,青莲酒池旁渐渐安静下来。 问剑阶关闭。 外来剑客陆续下山。 雷无桀和无双白日折腾得够呛,此时都在偏殿打坐恢復。 无心不知去了哪里,说是要在云海边念经,实际上多半是在偷懒看月。 叶若依已经回屋休息。 李寒衣今日没有上阁。 摘星台上只剩苏白和萧瑟。 不对。 还有那杯酒。 苏白坐在酒池旁,手指轻轻敲了敲小玉盏。 叮。 清响很轻。 萧瑟从偏殿走出来,看了他一眼。 “做什么?” 苏白道: “酒快被你放老了。” 萧瑟走到酒池边,低头看著那杯酒。 杯中青光微漾。 像一只静静睁开的眼。 他沉默了很久。 “我现在喝,不合適。” 苏白问: “哪里不合適?” “经脉废著。” “所以才喝。” “喝了也未必好。” “又没说一定让你好。” 萧瑟抬头看他。 苏白笑了笑: “我说过,这杯酒,不是让你立刻恢復。” “是让你暂时忘了自己是萧瑟。” 萧瑟眼神沉了下去。 忘了自己是萧瑟。 这句话,之前他说过一次。 当时萧瑟没有接。 现在也很难接。 因为“萧瑟”这个名字,对他来说,本来就是一层壳。 壳下面,是萧楚河。 是曾经的永安王。 是天启城中那个最意气风发、最有资格坐上某个位置的少年。 也是后来被废去武功、离开天启、躲进雪落山庄、把自己活成一个客栈老板的人。 他不是不想醒。 而是不知道醒来后该如何面对。 苏白看著他,忽然问: “你怕什么?” 萧瑟淡淡道: “我怕?” 苏白点头: “你怕喝了这杯酒,发现自己还是想回去。” 萧瑟沉默。 苏白继续道: “你也怕喝了这杯酒,发现自己根本没放下。” “更怕喝完后,心里那把剑还在。” “因为剑在,你就不能一直做萧瑟。” 夜风忽然静了些。 萧瑟站在酒池旁,袖中的手指缓缓攥紧。 这人说话,还是一如既往地討厌。 每一句都往人心口最深处戳。 偏偏戳得准。 良久,萧瑟低声道: “若我真醒了呢?” 苏白笑道: “那就醒。” “若醒了之后,这天下的局压过来呢?” “那就掀。” “若我经脉还是废的?” 苏白拿起酒盏,递到他面前。 “那就先用脑子。” “等哪天你想用拳头,我帮你把经脉接上。” 萧瑟看著他。 “你说得倒轻鬆。” 苏白点头: “本来就不重。” 萧瑟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 也不是习惯性的讥讽笑。 而是真笑了一下。 “苏白,你这人真是……” 他没说完。 因为他忽然发现,自己也找不到一个合適的词形容。 狂? 疯? 通透? 欠揍? 好像都是。 又都不够。 苏白把酒往前推了推。 “喝不喝?” 萧瑟看著那杯酒。 许久之后,伸手接过。 酒杯入手微温。 他低头看著杯中青光,忽然觉得自己像站在一扇门前。 门后是什么,他其实早就知道。 天启。 旧伤。 旧人。 旧债。 还有那个他以为自己可以一直不面对的名字。 萧楚河。 萧瑟闭了闭眼。 隨后,將那杯酒一饮而尽。 酒入喉。 不烈。 甚至很温。 可就在那股酒意滑入胸腹的瞬间,萧瑟整个人忽然僵住。 他眼前不再是青莲酒池。 而是一场雪。 一场天启城外的大雪。 他看见少年时的自己,鲜衣怒马,策马踏雪,满城少年皆让路。 他看见皇城。 看见朝堂。 看见那些敬他、惧他、算计他的人。 也看见一场旧局。 那一天,他从高处坠下。 经脉被废,武功尽失。 从萧楚河,变成萧瑟。 他以为自己早就接受了。 可此刻,那杯青莲醒月把所有旧伤照得清清楚楚。 痛。 却不浑浊。 像拿月光照伤口。 伤还是伤。 但他终於看清,它没有腐烂。 只是一直没有癒合。 萧瑟身体微微一晃。 苏白抬手按住他的肩。 一缕青莲酒意自掌心渡入,稳住他体內乱起的气息。 萧瑟闭著眼,呼吸渐渐平稳。 他听见苏白的声音。 “看见了吗?” 萧瑟低声道: “看见了。” “怕吗?” 萧瑟沉默片刻。 “不怕。” “那还躲吗?” 又是一阵沉默。 这一次更久。 最后,萧瑟睁开眼。 他的眼神变了。 还是懒散。 还是沉静。 可那懒散下面,多了一点久违的锐。 像雪下埋了很久的剑,终於露出一线锋芒。 “不躲了。” 苏白笑了。 “这才像话。” 萧瑟低头看向自己掌心。 经脉仍旧废著。 没有奇蹟般恢復。 可体內那股沉寂许久的气,似乎不再像一潭死水。 青莲醒月没有治好他。 却让他醒了。 或者说,让他承认自己早该醒了。 就在这时,系统提示音响起。 【萧瑟心结鬆动。】 【青莲剑阁帐房先生归属感提升。】 【检测到高气运人物萧瑟正式接入剑阁气运体系。】 【主线进度:98%。】 苏白眼中笑意微动。 只差一点了。 萧瑟忽然抬头,看向远处天启方向。 夜色很深。 看不见那座城。 可他知道,它在那里。 良久后,他轻声道: “苏白。” “嗯?” “等下山之后,若有一日我真要回天启……” 苏白打断他: “酒窖备好。” 萧瑟怔了一下。 隨即笑了。 “好。” “天启最好的酒窖。” 苏白满意地点头。 “那我陪你去。” 萧瑟站在青莲酒池旁,月光落在狐裘上,眼底终於多了一丝真正久违的意气。 “那便说定了。” 青莲酒池轻轻泛起涟漪。 剑阁上方,青莲剑铃无风自鸣。 这一夜,萧瑟没有恢復武功。 但青莲剑阁里,多了一位真正醒来的帐房先生。 而那个曾经名动天启的萧楚河,也终於在酒意与月色里,重新睁开了一线眼。 第88章 青莲第四席,观局人 萧瑟喝下那杯青莲醒月后的第二日,青莲剑阁里很多人都察觉到了他的变化。 变化並不明显。 至少雷无桀看了半天,也只觉得萧瑟今日好像比平时更懒了。 他忍不住问: “萧瑟,你是不是昨晚没睡好?” 萧瑟坐在偏殿案前,低头翻著帐册,语气平静: “还行。” 雷无桀盯著他看了一会儿。 “可我总觉得你哪里不一样了。” 萧瑟抬眼: “哪里?” 雷无桀摸著下巴想了半天。 “说不上来。” 萧瑟淡淡道: “那就別说。” 雷无桀不服: “我只是还没想明白!” 旁边无心笑道: “雷兄看不明白也正常。” “萧老板不是变懒了。” “是心里少了些灰。” 雷无桀眨了眨眼。 “灰?” 无心双手合十,笑意温和: “旧尘。” 雷无桀更懵。 无双站在一旁,认真看著萧瑟。 片刻后,他说道: “他的眼神更像剑了。” 这句话一出,萧瑟翻帐册的手微微一顿。 无心眼中笑意更深: “无双此言,倒比小僧说得更准。” 雷无桀立刻看向萧瑟的眼睛。 看了半天,还是没看出来。 “哪里像剑?” 萧瑟抬头看他。 “你再看,我把你昨天偷藏的半坛酒记到帐上。” 雷无桀脸色大变。 “我没有偷藏!” 萧瑟淡淡道: “在问剑阶第三根石柱后面。” 雷无桀:“……” 无双认真道: “我也看见了。” 雷无桀悲愤: “你们怎么都看见了!” 无心补刀: “小僧也看见了。” 雷无桀彻底不说话了。 萧瑟合上帐册,目光落向青莲玉碑。 他昨日喝下那杯酒后,並未恢復经脉。 可他很清楚,自己確实变了。 不是变强。 是变醒。 有些事情,他以前可以说自己不在意。 天启不在意。 皇位不在意。 当年那些伤他、害他、算计他的人,也不在意。 可那杯青莲醒月照见旧伤之后,他才明白,不在意只是壳。 壳越厚,越说明里面那点火没灭。 如今壳裂了一道缝。 火也透出一线。 这让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只想站在局外看。 他依旧不会轻易入局。 但他知道,自己迟早要回去。 而这一次,他身后有一座青莲剑阁。 还有一个把所有天启算计都归为“酒备好就去”的疯子。 想到这里,萧瑟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雷无桀看见,像发现了新大陆。 “萧瑟,你笑了!” 萧瑟面无表情: “没有。” 雷无桀立刻道: “你別学我师父!” 无心笑出了声。 无双也点头: “你確实笑了。” 萧瑟:“……” 他忽然觉得,这青莲剑阁再住下去,自己多年养成的风度迟早毁在这群人手里。 就在这时,问剑阶方向忽然响起一道轻微剑鸣。 不是有人强登。 而是青莲玉碑动了。 眾人抬头望去。 只见问剑阶起点处,那块刻著“青莲七席”的玉碑,忽然泛起淡淡青光。 前三席之名先后亮起。 问剑人:雷无桀。 剑匣客:无双。 问心僧:无心。 隨后,第四席那一行空白,竟开始缓缓浮现出字跡。 雷无桀瞪大眼睛。 “第四席要出来了!” 无双也神情一正。 无心轻轻眯起眼。 萧瑟眉头微皱,心里忽然有种不太妙的预感。 下一刻,青莲玉碑上,第四席之名缓缓成形。 第四席:观局人,萧瑟。 整个问剑阶下瞬间一静。 隨后,譁然四起。 “萧瑟?” “那不是剑阁帐房先生吗?” “他也是青莲七席?” “观局人?” “可他不是没登问剑阶吗?” “谁说青莲七席一定要登阶?苏城主说过,看顺眼也算!” “这……这也行?” 人群议论炸开。 萧瑟本人则站在偏殿门前,表情罕见地僵了一瞬。 雷无桀最先反应过来,兴奋大喊: “萧瑟!” “你是第四席!” “观局人!” 无双认真道: “这个名號適合你。” 无心笑道: “恭喜萧老板。” 萧瑟缓缓抬头,看向摘星台方向。 苏白正靠在栏边,手中提著酒葫,笑吟吟地看著他。 显然,这事不是玉碑自己乱写的。 萧瑟深吸一口气,压住想把帐册砸上去的衝动。 “苏白。” “嗯?” “我何时答应入七席了?” 苏白喝了口酒。 “昨晚。” 萧瑟皱眉: “我什么时候答应的?” 苏白道: “你说天启酒窖备好,我陪你去。” “那不算。” “在我这里算。” 萧瑟:“……” 这是什么强盗逻辑? 雷无桀却已经笑得合不拢嘴。 “太好了!” “我们四个都是七席了!” 无心笑道: “雷兄这句话,倒说得让小僧有些归属感。” 无双点头: “七席已定四个。” 萧瑟淡淡看了他们一眼: “你们是不是忘了,我没登阶,也没问剑?” 苏白的声音悠悠落下: “你问的是局。” “不是剑。” “青莲剑阁不只需要会拔剑的人。” “也需要能看清天下棋盘的人。” 萧瑟一怔。 苏白坐直了些,语气比平时略认真: “雷无桀可出剑。” “无双可问剑。” “无心可问心。” “你——” “可观局。” 这句话一出,问剑阶下的喧譁声渐渐小了。 许多人都听见了。 他们原本觉得一个不会出手、经脉有损、平日只管帐的萧瑟入七席,多少有些奇怪。 可苏白这几句话落下后,眾人忽然明白了。 青莲七席不只是武力排序。 它代表的是青莲剑阁未来的七种人。 问剑人赤诚开路。 剑匣客万剑问天。 问心僧佛魔自证。 观局人看天下棋盘。 这格局,明显不一样。 萧瑟沉默了很久。 他当然知道,苏白这是在给他名分。 不是普通意义上的身份。 而是一个让他日后可以堂堂正正站在青莲剑阁与天启局势之间的位置。 帐房先生是藏锋。 观局人是亮名。 二者一暗一明。 苏白没有逼他承认萧楚河的身份,却给了他另一个可以行走天下的名號。 观局人,萧瑟。 很巧。 也很准。 萧瑟忽然没那么想拒绝了。 他只是抬头看著苏白,淡淡道: “这个名字,是你想的?” 苏白点头。 “如何?” 萧瑟沉默片刻。 “比帐房先生好听一点。” 苏白大笑。 “那就这么定了。” 萧瑟道: “我有条件。” “说。” “我仍管帐。” “可以。” “但七席事务,我只管该管的。” “可以。” “另外,天启来的帖子,未经我看,你不要乱回。” 苏白摆手: “本来就懒得回。” 萧瑟又道: “还有。” 苏白挑眉: “你条件还挺多。” 萧瑟面不改色: “最后一个。” “以后不许隨便把我的名字往碑上刻。” 苏白想了想。 “看情况。” 萧瑟:“……” 很好。 还是那副死样。 但玉碑已亮。 第四席已定。 他再拒绝,反倒矫情。 於是萧瑟缓缓走到青莲玉碑前。 人群自发让开一条路。 他站在碑前,看著“观局人,萧瑟”六个字,沉默片刻。 隨后,抬手轻轻敲了敲碑面。 “既然写了。” “便別写错帐。” 玉碑青光微微一亮。 像是回应。 萧瑟转身。 那一刻,许多人才忽然发现,这位平日里懒散、毒舌、喜欢算帐的萧老板,身上竟有一种很奇怪的气质。 不像江湖人。 更不像普通帐房。 倒像是曾经坐在很高的地方看过天下的人。 只是如今披著狐裘,站在青莲玉碑前,把所有锋芒又重新压了下去。 无心低声道: “观局人。” “好名字。” 无双认真点头。 “他配。” 雷无桀更直接: “萧瑟本来就很厉害!” 萧瑟听见这话,淡淡道: “你今天多登两阶,我会更觉得你有眼光。” 雷无桀立刻苦脸。 “这就不必了吧……” 眾人笑了起来。 云上剑阁,系统提示音隨之响起。 【青莲七席第四席確认:观局人萧瑟。】 【萧瑟气运正式接入七席体系。】 【天启线气运开始向青莲剑阁匯聚。】 【当前主线进度:99%。】 苏白眼中微亮。 九十九。 只差最后一线。 他抬头看向青莲玉碑。 七席已定四席。 剩下三席空著。 叶若依还在养身,尚未问阶。 唐莲、司空千落、姬雪等人也未真正入局。 这最后一线,也许很快就会来。 青莲剑阁下方,议论仍未平息。 有人將第四席之名飞快记下。 有人立刻传信百晓堂。 也有人意识到: 萧瑟入七席,意味著青莲剑阁与天启之间的关联更深了。 儘管没人知道萧瑟真实身份。 可“观局人”这三个字,已经足够让许多聪明人警惕。 当日傍晚,百晓堂便收到新情报。 青莲七席第四席定:观局人萧瑟。 姬若风看见这个名字时,沉默了许久。 最后,只轻声说了一句: “他终於也站到棋盘边了。” 而远在天启,几座王府中的密探也在同一时间收到了这条消息。 白王府中,有人轻声念: “观局人,萧瑟?” 白王沉默片刻,道: “这个名字……有些意思。” 赤王府中,萧羽看著密信,眼神微冷: “萧瑟。” “这人,查清楚。” 而青莲剑阁上,萧瑟本人则坐回偏殿,继续看帐册。 雷无桀凑过去: “第四席大人!” 萧瑟抬眼: “你再这么叫,我把你偷藏的酒送给无双。” 雷无桀立刻闭嘴。 无双认真道: “可以。” 雷无桀:“不可以!” 无心笑得不行。 苏白远远看著这一幕,轻轻喝了口酒。 青莲七席已定四。 问剑人、剑匣客、问心僧、观局人。 这座剑阁,终於有了真正的骨架。 还差最后一步。 青莲剑阁便可名望圆满。 神话李白模板,也將真正开启。 而这最后一步,会是谁? 苏白抬眼望向雪月城外渐暗的天色,忽然笑了笑。 “快来了。” 第89章 叶若依登阶 青莲七席第四席落定后,整个雪月城又热闹了一日。 观局人萧瑟。 这个名號不像问剑人、剑匣客、问心僧那般一眼便能看出路数。 可越是这样,越让人猜测。 很多人不明白,一个看起来不会出手、经脉有损、平日只坐在青莲剑阁偏殿管帐的人,凭什么入七席? 但聪明人都明白。 能被苏白亲手刻在青莲玉碑上的名字,绝不会简单。 尤其是“观局人”这三个字。 观什么局? 自然是天下局。 这意味著,青莲剑阁不再只是收剑道天才,而是开始收真正能影响大势的人。 一时间,各方势力对青莲剑阁的忌惮更深。 而在剑阁之內,萧瑟本人依旧该做什么做什么。 看帐。 回帖。 记酒。 偶尔毒舌雷无桀。 对“第四席”这个名號,他既没有表现出高兴,也没有表现出拒绝。 只是从那天之后,眾人发现,他看天启来帖的时间更长了些。 有时候,他会独自站在摘星台边,看向很远的北方。 那是天启的方向。 苏白看见了几次,但没有说破。 有些人心里的酒,还得慢慢醒。 而就在青莲七席第四席落定后的第二日,叶若依终於要登问剑阶。 这件事,是苏白亲自定的。 七日养酒,七日养人。 青莲醒月连续温养七日后,叶若依的气息已经比初来时好了太多。 她仍旧不算强壮。 可至少能独自走到问剑阶前,不再需要侍女一直搀扶。 这日清晨,问剑阶下的人比以往更多。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叶若依今日登阶。 她不是剑客。 也非武道天才。 甚至在很多人看来,她只是一个病弱女子。 可苏白曾亲口说过: 她未必不能占青莲七席一席。 於是所有人都想知道,一个不能提剑的人,如何登问剑阶? 又如何爭青莲七席? 叶若依穿著一身浅青衣裙,站在问剑阶前。 她没有佩剑。 手中只握著一枚青莲玉符。 那是苏白昨夜给她的。 玉符中蕴著一缕青莲酒意,能稳住她的气脉。 雷无桀站在旁边,比自己登阶还紧张。 “叶姑娘,若是不舒服,就別勉强。” 叶若依轻轻笑道: “雷公子放心。” 雷无桀点头,却还是紧张。 萧瑟站在不远处,淡淡道: “你站得比她还僵。” 雷无桀小声道: “我怕她摔。” 萧瑟看了他一眼,没再嘲讽。 无双也来了。 无心也在。 青莲七席已定的四人,今日都站在问剑阶下,看叶若依登阶。 云上剑阁中。 苏白坐在栏边,手中提著酒壶。 李寒衣在他身侧不远处。 司空长风、唐莲也在。 百里东君则趴在栏边,看热闹看得很开心。 “你真觉得这姑娘能登上去?” 百里东君问。 苏白点头: “能。” 司空长风皱眉: “她不习剑。” 苏白道: “问剑阶不只问剑。” 李寒衣看著下方的叶若依,忽然道: “她心很静。” 苏白笑了: “也很清。” 萧瑟曾说叶若依聪明得不討厌。 苏白觉得很准。 聪明人多。 但聪明又不惹人厌的人不多。 叶若依便是其中之一。 她身体弱,可眼睛很亮。 她不能提剑,可她能看清人。 这种人,若入青莲剑阁,不会成为最锋利的剑。 但可能会成为最清醒的眼。 问剑阶前。 叶若依深吸一口气,缓缓踏上第一阶。 青光亮起。 很淡。 没有如雷无桀那般猛烈压下,也没有如无双那样剑意交锋。 反而像一缕温和的风,轻轻掠过她的身。 眾人屏住呼吸。 第一阶。 第二阶。 第三阶。 叶若依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很轻。 她不是靠武道硬撑,也不是靠剑心强顶。 她像是在听。 听问剑阶问她什么。 第四阶。 第五阶。 第六阶。 她脸色开始微微发白。 雷无桀心都提了起来。 “她是不是不舒服?” 萧瑟低声道: “別吵。” 雷无桀立刻闭嘴。 第七阶时,叶若依眼前忽然出现一片战场。 不是她见过的战场。 而像是她父亲叶啸鹰曾经走过的铁血沙场。 铁骑,旌旗,鼓声,血气。 叶家之女,身上自然带著军伍之气的因果。 问剑阶在问她: 你能否承受叶家的血? 叶若依停了一瞬。 隨后继续往上。 第八阶。 第九阶。 第十阶。 青光微亮。 她站到了雷无桀第一次得到认可的位置。 下方眾人微微骚动。 一个不习剑的病弱女子,竟真登上了十阶。 雷无桀眼睛发亮,拳头握得紧紧的。 可叶若依没有停。 她继续走。 第十一阶。 第十二阶。 这时,她的脸色更白了。 额头也浮现一点细汗。 但她步子依旧稳。 第十三阶时,她眼前又变了。 这次,她看见天启。 朱墙,深宫,棋盘,王府,旧人。 看见无数张笑脸下藏著刀。 看见很多人都在算计她的身份、叶家的兵、她与萧瑟的旧识、她未来可能站的位置。 问剑阶在问: 你看得清局,可你愿意入局吗? 叶若依沉默。 她一直看得清。 正因为看得清,所以她知道许多事並不轻鬆。 她的身体不允许她像別人那样纵马江湖。 她的身份也不允许她真正无忧无虑。 可来到青莲剑阁之后,她第一次觉得,自己或许可以不只是棋盘上的一枚棋。 她可以是看棋的人。 甚至,未来某一天,也能落一子。 想到这里,她抬头看向云上剑阁。 那里,苏白正低头看著她。 白衣饮酒,眉眼带笑。 他似乎从不把任何棋局看得太重。 正因如此,他反而给了很多人跳出棋局的勇气。 叶若依微微一笑,迈出一步。 第十四阶。 第十五阶。 第十六阶。 她追平了雷无桀拜阁那一日的阶数。 雷无桀整个人激动得差点喊出来,又硬生生忍住。 萧瑟看了他一眼。 没有说话。 因为他自己也看得很认真。 第十七阶。 第十八阶。 第十九阶。 叶若依身形微晃。 青莲玉符亮起,稳住她体內气脉。 她继续。 第二十阶。 哗! 人群终於压不住惊呼。 二十阶! 按照萧瑟最初定下的规矩,登二十阶者,可入阁听剑。 叶若依,不会剑。 却登上了二十阶。 这已经足以证明很多事。 但她仍未停。 第二十一阶。 第二十二阶。 她追平无双第一次入阁时的阶数。 无双眼神微动,认真道: “她很强。” 雷无桀点头如捣蒜: “对!” 萧瑟道: “她强的地方,和你们不同。” 无心笑道: “所以才配青莲七席。” 第二十三阶。 第二十四阶。 叶若依的脚步越来越慢。 到了第二十五阶,她终於停住了。 这一次,她眼前出现的不是叶家,也不是天启。 而是她自己。 病榻上的自己。 幼年时喝药的自己。 夜里咳到睡不著的自己。 被人怜悯、被人小心翼翼对待、被人说“叶姑娘身体不好”的自己。 问剑阶在问: 病骨之人,也想登青莲七席? 这一问,很冷。 冷得比前面所有问题都更刺人。 因为这是她心里最深处那道影。 她很聪明。 很清醒。 很温和。 可她终究也会疲惫。 有些夜里,她也会想,若自己身体好一点,会不会完全不同? 若她能像別人那样习武、纵马、上阵、远行,她是否不必总被困在一个“病弱”的壳里? 叶若依站在第二十五阶上,脸色苍白如纸。 下方,雷无桀急得往前一步。 “叶姑娘……” 萧瑟伸手拦住他。 “別动。” 雷无桀咬牙: “可是她……” 萧瑟看著阶上的叶若依,声音低沉: “这是她自己的问。” “谁都不能替她答。” 叶若依闭上眼。 青莲玉符在掌心发热。 酒意温和地护住她的气脉。 她忽然想起苏白说过的话。 病骨里,也能生莲。 她缓缓睁眼。 眼底没有委屈。 也没有怜弱。 只有清亮。 “病骨又如何?” 她轻声道。 “不提剑,便不能问道吗?” “不纵马,便不能入江湖吗?” “我叶若依身弱。” “可心不弱。” 话音落下,她迈出一步。 第二十六阶! 轰! 青光大盛。 问剑阶上,竟有一朵极淡的青莲虚影在她脚下绽开。 叶若依身体摇晃了一下,却没有倒。 她继续。 第二十七阶。 第二十八阶。 第二十九阶。 第三十阶! 当她踏上第三十阶时,整条问剑阶发出一声清越鸣响。 不是剑鸣。 更像棋子落盘。 也像莲开水面。 全场死寂。 隨后,惊呼如潮。 “三十阶!” “叶姑娘登上三十阶了!” “她真的超过了无双!” “她不会剑啊!” “谁说青莲七席只看会不会剑?” 雷无桀激动得眼睛都红了。 “叶姑娘!” 叶若依站在第三十阶上,回头看了他一眼。 微微一笑。 隨后,她没有再上。 她知道,今日到此,足够了。 青光温柔落下,將她送回阶下。 雷无桀连忙衝上去,却又不敢贸然伸手,只满脸紧张道: “叶姑娘,你没事吧?” 叶若依脸色苍白,却笑道: “无事。” “只是有些累。” 雷无桀立刻道: “我扶你!” 叶若依看著他: “那便有劳雷公子了。” 雷无桀整个人都精神了。 小心翼翼扶住她,像扶著什么稀世珍宝。 萧瑟看得摇头。 无心轻笑。 无双认真道: “她比我高。” 雷无桀立刻道: “叶姑娘当然厉害!” 无双点头: “嗯。” 云上剑阁中,青莲玉碑再度亮起。 前三席。 第四席。 隨后,第五席空白处,缓缓浮现字跡。 **第五席:观星女,叶若依。** 这一刻,雪月城再度沸腾。 青莲七席第五席,定! 观星女,叶若依。 叶若依抬头,看见自己的名字出现在青莲玉碑上,眼中也终於浮现出一丝真正的动容。 她不是剑客。 不是天才武者。 甚至是个病骨之身。 可青莲剑阁,给了她一席。 不是怜悯。 是认可。 她缓缓朝云上剑阁行礼。 “叶若依,谢阁主赐席。” 苏白坐在摘星台上,举杯遥遥一敬。 “不谢。” “你自己登上来的。” 系统提示音隨之响起。 【青莲七席第五席確认:观星女叶若依。】 【叶若依气运正式接入七席体系。】 【叶家军、天启观星线气运开始向青莲剑阁匯聚。】 【主线进度:100%。】 【主线任务:建立青莲剑阁,广纳天下气运——完成。】 【奖励发放准备中……】 苏白眼中微微一亮。 终於,满了。 青莲剑阁,成了。 而属於神话·李白的门,也终於要开了。 第90章 神话模板,初启 青莲玉碑上,第五席之名缓缓亮起。 观星女,叶若依。 这一行字出现的瞬间,青莲剑阁之上,云海翻腾。 不是先前建阁时那种惊天动地的翻涌,而是一种更深、更静的变化。 像一座原本只是立在苍山之巔的楼阁,终於在这一刻真正与天下某些看不见的线连在了一起。 雷无桀代表赤诚剑心。 无双代表少年剑道。 无心代表佛魔问心。 萧瑟代表天启棋局。 叶若依代表观星与命数。 五个人,五种不同的气运。 在青莲玉碑亮起时,悄然匯入剑阁。 雪月城上空,原本晴朗的天色忽然浮现出一层极淡的青光。 青光不盛。 却高。 像从云层之上垂落下来,又像自青莲剑阁深处升起,反过来照向天空。 问剑阶下,眾人尚沉浸在叶若依登上三十阶、入青莲七席第五席的震动里。 紧接著,他们便感觉到整座青莲剑阁的气息变了。 更稳。 也更高。 有人喃喃道: “这是……剑阁气运成了?” “青莲七席定其五,剑阁终於真正立住了。” “观星女叶若依……她不会剑,却能入席,青莲剑阁这规矩,当真与天下宗门都不同。” “它不是宗门。” 旁边一名老剑客仰头看著云上剑阁,声音低沉: “它更像一处道场。” “苏白的道场。” 这句话让周围不少人沉默下来。 他们忽然意识到,青莲剑阁从建成到现在,虽然时间极短,却已经具备了一种极特殊的气象。 它不靠人数。 不靠门第。 不靠千年积累。 只靠一个人。 苏白。 但隨著七席之名逐渐落定,这座剑阁又开始不只是苏白一个人的神跡。 它开始拥有自己的骨。 自己的血。 自己的未来。 云上摘星台。 苏白站在栏边,看著系统提示一条条浮现。 【主线任务:建立青莲剑阁,广纳天下气运——已完成。】 【完成度:100%。】 【青莲剑阁当前状態:一阶圆满。】 【已开启附属:问剑阶、青莲酒池、摘星台、七席玉碑。】 【已確认剑阁成员气运节点:雷无桀、无双、无心、萧瑟、叶若依。】 【护阁气运:李寒衣。】 【酒道气运辅助:百里东君。】 【雪月城地脉气运归附:部分。】 【奖励发放中……】 苏白眼底醉意微微一凝。 终於来了。 这些日子,他虽然一直表现得懒懒散散,可对於这个任务,他心里很清楚。 青莲剑阁不是普通建筑。 它是系统2.0神话篇开启后的第一处气运锚点。 如今任务完成,真正的奖励,必然不只是几道剑意或几坛酒。 果然,下一瞬,系统提示变得更加庄重。 【奖励一:李白模板融合度+20%。】 【当前模板融合度:55%。】 【奖励二:青莲剑胚正式觉醒。】 【奖励三:解锁神话·李白模板预备权限。】 【奖励四:开放神话诗篇感悟池。】 【奖励五:青莲剑阁升阶权限开启。】 苏白眉头微挑。 还没等他细看,一股前所未有的玄妙气息,忽然自他体內升起。 那不是酒意。 也不是寻常剑意。 甚至和《將进酒》时短暂触碰神游门槛的感觉都不同。 那一次,是醉意推著他向上撞。 像大河冲门。 霸道,汹涌,短暂。 可这一次,更像有一盏原本藏在云雾后的灯,被人缓缓点亮。 他看见了一片青莲。 无边无际。 青莲之上,有酒河流淌。 酒河之中,有明月沉浮。 更高处,一道白衣身影仰天而立,手中无剑,却似乎天地万剑都在其袖中。 那身影依旧模糊。 却比之前清晰了许多。 他抬头看天。 天上星辰垂落。 他低头饮酒。 酒中有一整个宇宙倒影。 苏白心神微震。 这便是神话·李白? 不再只是诗仙。 不再只是酒剑仙。 而是真正將诗、酒、剑、月、星辰、天道都纳入一身的存在。 那身影似乎察觉到了苏白的注视。 隔著无边青莲与星海,遥遥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 苏白眼前的整个世界,忽然变了。 雪月城不再只是城。 苍山不再只是山。 青莲剑阁不再只是楼。 他看见雪月城上方有一道气运如雪月双轮。 看见苍山地脉如青龙盘伏。 看见问剑阶上每一个登阶者心中的微光。 看见雷无桀心中有一团未成形的火。 看见无双剑匣內有七道剑灵微醒。 看见无心眉心处佛魔二气缠成一朵未开的黑白莲。 看见萧瑟体內废脉如断河,却在断河深处藏著一尾仍未死去的龙影。 看见叶若依病弱气脉之上,有一片极淡星图浮沉。 看见李寒衣那把铁马冰河中,寒雪之下已有一缕青莲酒意扎根。 看见百里东君体內酒意如海,海中一轮落日,正在笑著燃烧。 这一瞬,苏白像被强行拔高了一层视野。 不是境界突破。 而是“看见”的东西变了。 下一刻,所有异象收回。 苏白仍站在摘星台上。 手中酒葫轻轻晃动。 风吹白衣。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但他知道,已经不一样了。 系统提示音再次响起。 【神话·李白模板预备权限开启。】 【当前状態:未正式融合。】 【宿主可通过青莲剑阁持续吸纳天下诗酒剑道气运,逐步点亮神话模板。】 【神话模板第一阶段能力预览:观气、引星、化月、借天。】 【当前已临时开启:观气。】 【提示:宿主当前境界仍受本世界规则约束,神话权限不可频繁动用。】 【警告:过度调用神话权限,可能引发本世界天道反噬。】 天道反噬。 苏白看著这几个字,眼中笑意微微一动。 有点意思。 看来少歌世界,並不是能任由他无止境乱来的地方。 此前《將进酒》一剑触碰神游门槛,已然有些超规格。 如今神话模板若真正打开,恐怕就不只是江湖震动那么简单。 甚至连这方天地本身,都会有所感应。 不过—— 苏白仰头喝了口酒,神色依旧轻鬆。 “天道反噬?” “听著倒比暗河有意思。” 他低声自语一句。 旁边萧瑟第一个察觉到不对。 他一直在看苏白。 从青莲玉碑第五席亮起开始,苏白就像忽然安静了下来。 这种安静,和他平日里懒散喝酒不同。 更像一瞬间站到了某个更高的地方。 很短。 却极明显。 萧瑟皱眉。 “你怎么了?” 苏白回头看他。 这一眼落下,萧瑟心头竟微微一震。 因为他忽然有种被看穿的感觉。 不是以往苏白那种“看透心思”的敏锐。 而是更深。 像那一眼,直接看见了他体內断裂的经脉,看见了那条早已乾涸的真气长河,也看见了断河深处仍旧蛰伏的一缕不甘。 萧瑟下意识收紧袖中手指。 “你看什么?” 苏白笑了笑。 “看见你体內有条断河。” 萧瑟眼神骤凝。 苏白继续道: “河断了。” “但龙还没死。” 这句话一出,萧瑟整个人都沉默了。 不是因为被戳破。 而是因为这句话太准。 准到让他一时间连反讽都忘了。 雷无桀没听懂,但隱隱觉得很厉害。 “什么断河?什么龙?” 萧瑟没有回答。 无心却若有所思地看了萧瑟一眼。 “萧老板,原来你心里还藏著龙。” 萧瑟终於回过神,淡淡道: “和尚,你最近確实话多。” 无心笑而不语。 叶若依站在不远处,也听见了苏白的话。 她目光轻轻落在萧瑟身上,眼神里有一丝旧识之间才有的复杂。 但她同样没有多问。 有些事,若萧瑟自己不说,旁人问了也无用。 苏白又看向叶若依。 这一看,他眼前隱隱浮现出那片极淡星图。 星图残缺,却清亮。 像一片生在病骨之上的夜空。 叶若依心神微动。 她也感觉到了。 苏白这一眼,与之前不一样。 “阁主?” 她轻声开口。 苏白笑道: “你身上的病,不是不能治。” 雷无桀瞬间激动。 “真的?” 叶若依也微微一怔。 苏白点头。 “只是不能按寻常武道治。” “你的气脉不適合强行补。” “要养星。” “养星?” 叶若依重复了一遍。 苏白指了指青莲酒池,又指了指摘星台。 “酒池养身。” “摘星台养气。” “七日之后,你每日夜里来摘星台坐半个时辰。” “看星,不练功。” “等你体內那片星图自己亮起来。” 叶若依沉默片刻,认真行礼。 “若依记下了。” 雷无桀挠头。 “看星就能治病?” 苏白看向他。 “你看不行。” “为什么?” “因为你看星会睡著。” 雷无桀:“……” 无双认真点头: “有可能。” 雷无桀气得瞪他。 “你怎么也这么说?” 无双道: “事实。” 一旁眾人忍不住笑了起来。 而李寒衣此刻却始终看著苏白。 她比其他人更敏锐。 她感觉到苏白刚才身上的气息有一瞬间变得极远。 远到不像站在摘星台上。 而像站在整座苍山、整座雪月城,甚至这片天地之外,看了他们一眼。 那种感觉,让她心里有些不安。 她走近一步,低声问: “你刚才到底怎么了?” 苏白看向她。 这一眼落在李寒衣身上时,他看见了雪。 很多雪。 还有雪下的一枝桃花。 铁马冰河寒意极盛,可寒意深处,那缕青莲酒意正在缓缓生根。 苏白忽然笑了。 “你的剑,活了一点。” 李寒衣微怔。 苏白道: “青莲醒月没白喝。” 李寒衣握剑的手微微一紧。 她自然也感觉到了铁马冰河这几日的变化。 那种变化很细微,却真实。 她原本的剑太冷,太绝。 如今那股冷仍在,却不再像一潭死水。 苏白看著她,忽然补了一句: “以后少戴面具,会更活。” 李寒衣眼神瞬间冷了。 “与你何干?” 苏白笑道: “护阁大人的剑若能更高,我这阁主也有面子。” 李寒衣冷声: “你少拿剑阁说事。” 苏白不说话了,只笑著喝酒。 李寒衣看他这副模样,心里那点不安倒是散了一些。 至少这人还能贫嘴。 说明问题不大。 百里东君却走了过来。 他看著苏白,眼神难得认真。 “你刚才那一下,很不对。” 苏白挑眉。 “哪里不对?” 百里东君沉声道: “不像神游。” “也不像半步神游。” “更像是……站在神游之上看了我们一眼。” 这话一出,场中几人皆是一静。 司空长风神色微变。 唐莲呼吸一滯。 萧瑟眼神深沉。 李寒衣也看向苏白。 神游之上? 这四个字,太重。 少歌世界里,神游玄境已是传说级別的高处。 神游之上是什么? 没人能说清。 可方才百里东君確实感觉到了。 那一瞬间,苏白不像突破。 而像被某种更高层的东西短暂映照。 苏白没有否认。 只是笑了笑: “可能是酒喝得好。” 百里东君:“……” 司空长风:“……” 萧瑟:“……” 这话,没人信。 但他们也知道,苏白若不想说,问也白问。 而且,从苏白的状態来看,他並没有失控,也没有受伤。 那便暂时无妨。 就在这时,系统最后一道提示响起。 【青莲剑阁主线完成。】 【新阶段主线预告:剑阁首秀,名震江湖。】 【建议宿主派遣七席成员下山歷练,扩大剑阁影响。】 【触发关键事件预警:雷家堡英雄宴即將开启。】 【检测到暗河、唐门、雷家堡、雪月城多方因果即將交匯。】 【任务预告:雷家堡风云。】 苏白眼神微动。 来了。 雷家堡英雄宴。 原著中非常关键的大事件。 暗河、唐门、雷家堡、雪月城,都会被卷进去。 甚至牵扯到后续许多意难平。 而这一次,青莲剑阁已立。 七席已成其五。 正好需要一场首秀。 苏白嘴角缓缓扬起。 “有意思。” 萧瑟察觉到他的表情,立刻皱眉。 “你又想到什么了?” 苏白看向雷无桀。 雷无桀正一脸茫然地听眾人谈神游之上,忽然被苏白盯上,顿时一个激灵。 “苏哥?” 苏白笑道: “想不想回雷家堡?” 雷无桀一愣。 “雷家堡?” 萧瑟眼神微沉。 “英雄宴?” 苏白看向他。 “你也知道?” 萧瑟淡淡道: “雷家堡英雄宴的帖子,前几日就到了雪月城。” “只是青莲剑阁这几日事情太多,还没顾上。” 司空长风也点头。 “雷家堡確实发来了英雄宴请帖。” “本来唐莲该去。” “雷无桀也在受邀之列。” “只是如今暗河刚败,唐门那边又態度曖昧,我一直觉得这场英雄宴恐怕不太平。” 苏白笑了。 “不太平才好。” 雷无桀一听英雄宴,眼睛顿时亮了。 “我能去?” 苏白点头。 “不只你。” 他看向无双、无心、萧瑟,又看向叶若依。 “青莲剑阁刚立。” “也该让天下看看,七席不只是摆在碑上的名字。” 无双眼神一亮。 无心笑道: “小僧愿往。” 萧瑟皱眉: “你自己不去?” 苏白喝了口酒,懒洋洋道: “我去做什么?” “你们几个若连英雄宴都压不住,还叫什么青莲七席?” 雷无桀顿时热血沸腾。 “我去!” “我一定不给剑阁丟脸!” 苏白点头: “很好。” “到时候打不过,就喊我。” 雷无桀一愣。 “怎么喊?” 苏白笑道: “请剑。” 这两个字落下,场中几人眼神都微微一动。 萧瑟瞬间明白了。 苏白这是要让青莲剑阁第一次真正对外亮剑。 不是他亲自下山横扫。 而是让七席出面。 若局势真到关键时刻,再由苏白万里借剑。 这比他本人亲自去更有威慑力。 因为那意味著—— 青莲剑阁之名所至,苏白之剑亦可至。 百里东君眼睛也亮了。 “你要远程借剑?” 苏白道: “试试。” 李寒衣看著他: “隔千里出剑,不易。” 苏白笑了: “所以才有意思。” 司空长风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好。” “那这次英雄宴,就以青莲剑阁七席之名去。” “让江湖看看,青莲剑阁,不只是苏白一人。” 系统提示再次响起。 【新阶段任务开启:剑阁首秀。】 【任务目標:派遣青莲七席参与雷家堡英雄宴,挫败暗河与唐门阴谋。】 【任务奖励:神话诗篇感悟池初次开放。】 【额外奖励:根据七席表现结算。】 苏白举起酒葫,望向远处云海。 “雷家堡。” “英雄宴。” “暗河,唐门。” 他轻轻笑了一声。 “正好。” “让青莲剑阁这几只小怪物,下山练练手。” 风吹过摘星台。 青莲玉碑上,五席之名同时亮起。 问剑人。 剑匣客。 问心僧。 观局人。 观星女。 而属於青莲剑阁的第一次江湖首秀,也终於要从雷家堡英雄宴开始。 第91章 剑阁首秀,七席下山 雷家堡英雄宴的请帖,很快被萧瑟从那堆厚厚的名帖里翻了出来。 说来有些荒唐。 堂堂雷家堡英雄宴,请帖原本该是雪月城近期极重要的一件事。 结果因为青莲剑谷、青莲剑阁、问剑阶、青莲七席、青莲酒池这些事情一件接一件炸出来,英雄宴的帖子竟被压在一堆送酒礼单下面,差点没被翻出来。 萧瑟看著那张请帖,又看了一眼苏白。 “若不是今日提起,雷家堡怕是要以为雪月城没收到。” 苏白喝著酒,语气隨意: “现在收到也不晚。” 雷无桀已经凑了过来,眼睛放光。 “给我看看!” 萧瑟把请帖递给他。 雷无桀接过后,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像是看到了什么热血召唤。 “英雄宴!” “雷家堡英雄宴!” “我以前就听说过,雷家堡英雄宴会聚集很多江湖高手!” 无双站在一旁,认真道: “能打架?” 雷无桀点头: “肯定能!” 无双眼神亮了一些。 无心双手合十,笑道: “英雄宴,听著不像清净地方。” 萧瑟淡淡道: “是不清净。” “尤其这次。” 叶若依坐在一旁,手中捧著一杯温养酒,轻声道: “雷家堡、唐门、暗河、雪月城,几方因果交织,若真只是普通英雄宴,反倒奇怪。” 雷无桀一愣。 “叶姑娘也知道?” 叶若依微微一笑: “听过一些。” 萧瑟看了她一眼。 “你知道的,应该不止一些。” 叶若依没有否认。 “唐门这些年与雷家堡多有摩擦。” “暗河前番夜袭雪月城大败,却未必真的会就此罢休。” “若他们想找回场子,雷家堡英雄宴確实是个不错的机会。” 无心轻声道: “英雄宴上杀英雄。” “倒很像暗河的手笔。” 雷无桀脸色顿时一变。 “他们敢!” 苏白看了他一眼。 “他们有什么不敢?” 雷无桀握紧拳头。 雷家堡虽不是他的本家嫡脉所在,但雷门於他而言,终究是有特殊意义的。 听见暗河可能在英雄宴动手,他几乎瞬间就坐不住。 “苏哥,我要去!” 苏白点头。 “你当然要去。” 雷无桀眼睛一亮。 “真的?” “你是第一席问剑人。” 苏白淡淡道: “青莲剑阁首秀,你不去,谁去?” 雷无桀顿时热血沸腾。 “我一定不给剑阁丟人!” 萧瑟淡淡补了一句: “先別立太满的旗。” 雷无桀瞪他: “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萧瑟道: “好听的话你苏哥会说。” “我负责让你认清自己。” 雷无桀:“……” 苏白看向无双。 “你也去。” 无双没有半点犹豫。 “好。” “雷家堡有高手?” 萧瑟道: “有。” 无双点头。 “那我去。” 理由简单得令人无法反驳。 苏白又看向无心。 “和尚,你呢?” 无心笑道: “青莲七席出门,小僧自然要同行。” “况且,暗河这种地方,小僧也很想看看他们心里有没有佛。” 雷无桀好奇: “有吗?” 无心笑得温和: “大概没有。” 苏白点头: “那你就替他们念念。” 无心双手合十: “若他们听不懂呢?” 苏白道: “打到听懂。” 无心笑容更深: “小僧领会了。” 萧瑟坐在一旁,看著这群人三言两语便將英雄宴定成了青莲剑阁首秀,心中隱隱有些无奈。 但他也知道,这是最好的安排。 苏白亲自去,当然可以。 可那就变成青莲剑仙再次碾压江湖。 震撼是震撼,却不利於青莲剑阁真正立起来。 一个势力若只有阁主强,终究不够。 但若七席下山,便能代表青莲剑阁正式插手江湖事务。 若他们压住英雄宴。 那天下就会明白—— 青莲剑阁的恐怖,不只在苏白。 也在他隨手挑出来的这些怪物。 苏白最后看向萧瑟。 “帐房先生。” 萧瑟眼皮一跳。 “说。” “你也去。” 萧瑟並不意外。 “以什么身份?” 苏白道: “观局人。” 雷无桀立刻拍手: “对!萧瑟当然要去!” “他最会看局!” 萧瑟看著雷无桀: “我也最会让你闭嘴。” 雷无桀立刻闭了一下嘴,又没忍住: “可你真的该去。” 叶若依此时也轻声道: “萧公子若去,局势会稳很多。” 萧瑟看向她。 叶若依神色平和。 “青莲七席里,雷公子热血,无双公子重剑,无心公子问心。” “但若要看清英雄宴背后的局,还需要你。” 萧瑟沉默片刻。 “你不去?” 叶若依微微摇头。 “我如今身体尚未完全养好。” “而且,观星女这一席刚定,若我也隨行,叶家军那边会被牵动得更快。” “这一次,我留在剑阁。” 萧瑟点头。 这安排很稳。 叶若依不去,不代表不重要。 她留在青莲剑阁,反而能帮助萧瑟处理天启和叶家军方向可能出现的动静。 苏白也点头: “若依留下。” “顺便继续养身。” “等你身体再好些,下一次再下山。” 叶若依行礼: “是,阁主。” 雷无桀看向叶若依,明显有些不舍。 “叶姑娘不去啊……” 萧瑟淡淡道: “她不去,你反而该安心。” 雷无桀一愣: “为什么?” “她若去了,你打架时会分心。” 雷无桀脸瞬间红了: “我不会!” 无心笑道: “雷兄这话不够真诚。” 无双点头: “我也觉得会。” 雷无桀:“……” 为什么连无双都变坏了? 青莲剑阁內气氛一时轻鬆。 但很快,司空长风和唐莲到了。 他们显然也收到了苏白准备派七席去雷家堡的消息。 司空长风一进来,先看了看雷无桀、无双、无心、萧瑟,又看向苏白。 “你真不亲自去?” 苏白懒洋洋道: “我去做什么?” “他们四个若连英雄宴都走不了一趟,以后还怎么掛青莲七席的名?” 司空长风道: “这次英雄宴未必简单。” 苏白点头: “所以才让他们去。” 司空长风一时语塞。 这逻辑確实很苏白。 越是不简单,越適合练手。 唐莲则走到雷无桀面前,拍了拍他的肩。 “雷家堡之行,不可莽撞。” 雷无桀认真道: “唐莲师兄放心,我现在是青莲剑阁第一席,不会乱来!” 萧瑟在旁边淡淡道: “他说这话时,一般就会乱来。” 雷无桀怒视他。 唐莲倒是笑了笑。 他又看向萧瑟: “有你在,我倒放心些。” 萧瑟道: “放心太早,路上还得看这几个会不会把麻烦带回来。” 无心笑道: “小僧通常不带麻烦。” 萧瑟看他一眼。 “你就是麻烦。” 无心不反驳。 司空长风沉吟片刻,道: “我会派雪月城弟子同行接应。” 苏白摇头。 “不用太多人。” “人多了,像雪月城出行。” “这次,是青莲剑阁首秀。” 司空长风目光微动。 他明白了苏白的意思。 这一次,不能让雪月城的名头压过青莲剑阁。 否则效果会打折。 於是他点头: “那便只让唐莲隨行。” 唐莲一愣。 苏白看向唐莲。 “你去可以。” “不过这次,你不代表雪月城大弟子。” 唐莲心头微动。 “那代表什么?” 苏白笑了笑: “青莲剑阁临时护行。” “顺便看看,我这几个七席,能闯成什么样。” 唐莲沉默片刻,抱拳: “唐莲领命。” 虽然他不是七席,但能隨青莲剑阁首秀同行,本身已经是一种认可。 而且唐莲很清楚,这一次雷家堡之行,恐怕会比他们想像中更重要。 就在眾人商议之时,苏白忽然抬手。 一缕青莲剑意自他指尖浮现。 隨后,他取出四枚青莲玉符。 分別递给雷无桀、无双、无心、萧瑟。 “这是?” 雷无桀问。 苏白道: “请剑符。” “遇到真解决不了的麻烦,捏碎。” “我会知道。” 雷无桀眼睛大亮。 “然后苏哥你会来?” 苏白摇头。 “不一定来。” 雷无桀一愣。 “那是什么?” 苏白笑道: “剑会来。” 这句话落下,场中几人神色皆变。 剑会来。 这四个字,分量极重。 萧瑟握著那枚青莲玉符,眼神微凝。 他明白,这就是苏白此前说的“请剑”。 若青莲七席在雷家堡陷入危机,苏白或许不必亲至。 但他的剑意,可跨越千里而来。 这种后手,足以让任何一场死局变成未知。 无双握著玉符,眼中光芒炽烈。 他很想看看,苏白的剑跨越千里会是什么样。 无心轻轻摩挲玉符,笑道: “有此符在,小僧安心不少。” 雷无桀则直接把玉符贴身收好,认真道: “我一定不到万不得已不请剑。” 苏白点头: “最好如此。” “青莲剑阁的人,不能什么事都靠我。” “能自己打,就自己打。” “真打不过,再喊。” 雷无桀重重点头。 “明白!” 苏白又看向萧瑟。 “你负责看局。” 萧瑟点头。 “知道。” “別逞强。” 萧瑟眉头一挑: “这话你该对雷无桀说。” 苏白道: “他逞强是常態。” “你逞强,通常是想把自己埋了。” 萧瑟沉默。 雷无桀没听太懂。 无心却若有所思。 萧瑟许久后淡淡道: “我记下了。” 苏白满意点头。 当晚,青莲剑阁为四人设了一场小送行宴。 没有太多外人。 苏白、李寒衣、百里东君、司空长风、唐莲、叶若依,以及即將下山的四席。 酒不算多。 但都是青莲酒池旁温养过的好酒。 雷无桀喝得最谨慎。 生怕还没出发先醉倒。 无双则认真练习慢慢喝。 无心喝了半杯,笑称佛祖今日大概又要多看他一眼。 萧瑟只喝了一小口。 叶若依坐在一旁,看著雷无桀,轻声道: “雷公子,英雄宴上,万事小心。” 雷无桀立刻挺直腰板。 “叶姑娘放心!” “我现在是青莲剑阁第一席,绝不会丟人!” 萧瑟淡淡道: “你若能少喊两句,已经不丟人了。” 眾人笑了起来。 李寒衣则在宴后单独把雷无桀叫到一旁。 她只说了一句话: “活著回来。” 雷无桀心头一暖,认真点头: “师父放心。” 然后她又看向无双、无心、萧瑟。 “你们也是。” 无心笑道: “多谢护阁大人。” 李寒衣冷冷看了他一眼。 无心立刻低头: “小僧失言。” 苏白在旁边笑得很开心。 李寒衣转头看他: “你笑什么?” 苏白道: “觉得护阁大人越来越有样子。” 李寒衣懒得理他。 只是临走前,她看了眼苏白,低声道: “你真不去?” 苏白道: “不去。” 李寒衣沉默一息。 “若他们出事呢?” 苏白晃了晃酒葫。 “我的剑会去。” 这一句话,让李寒衣心中微微一动。 不知为何,她忽然想到了青莲剑谷。 想到了《將进酒》。 想到了那道一剑裂城的青色剑芒。 她点了点头。 “那便好。” 次日清晨。 问剑阶下,青莲七席四人准备下山。 雷无桀一身红衣,背剑而立。 无双背剑匣,眼神明亮。 无心白衣僧袍,笑意如常。 萧瑟狐裘裹身,神色懒散,却手握青莲玉符。 唐莲同行。 叶若依站在云阶之上,轻轻送別。 苏白立於摘星台边,举起酒葫。 “去吧。” “让江湖看看,青莲七席不是写在碑上好看的。” 雷无桀大声道: “阁主放心!” 无双认真点头。 无心双手合十。 萧瑟淡淡道: “酒,给我们留著。” 苏白笑道: “回来若不丟人,管够。” 几人转身下山。 青莲玉碑上,五席之名同时亮起。 而雪月城外,通往雷家堡的路上,风雪渐停。 青莲剑阁的第一次江湖首秀,正式开始。 第92章 下山第一剑 青莲七席下山的消息,很快传遍雪月城。 比起青莲剑阁初立、七席定名时那种轰动,这一次更多的是期待。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青莲剑阁终於不只是立在苍山上的神跡了。 它要真正走进江湖。 而这第一次走出去的阵容,也足够吸引所有人的眼睛。 问剑人雷无桀。 剑匣客无双。 问心僧无心。 观局人萧瑟。 再加上雪月城大师兄唐莲隨行护行。 这五个人,无论放在哪个势力眼里,都称得上一支极其特殊的队伍。 但也有人私下质疑。 “他们真能代表青莲剑阁?” “雷无桀年轻,实力尚浅。” “无双虽强,但毕竟还是少年。” “无心来歷复杂,不知是佛是魔。” “萧瑟更不用说,听说经脉都废了。” “青莲剑阁声势这么大,第一次首秀,不会翻车吧?” 这话一出,旁边的人立刻往四周看了看,生怕被青莲剑阁的人听见。 “你小声点!” “若让苏城主听见,你怕是要被掛到问剑阶上。” 那人訕訕闭嘴。 可类似的想法,並不少。 青莲剑仙强,没人怀疑。 但青莲七席强不强,还需要江湖亲眼看见。 而苏白似乎也正是明白这一点,才没有亲自去雷家堡。 他要让青莲七席自己走一趟。 走出名。 也走出锋芒。 下山路上。 雷无桀兴奋得一路都没停过嘴。 “萧瑟,你说雷家堡英雄宴会有多少高手?” “无双,你觉得我们谁先出手?” “无心,你们和尚去英雄宴会不会不合適?” “唐莲师兄,这次暗河真的会来吗?” 萧瑟一开始还偶尔回两句。 后来乾脆闭目养神,任由雷无桀自己说。 无双倒是很认真。 “若有高手,我先出手也可以。” 雷无桀立刻道: “不行!我是第一席,我先!” 无双想了想。 “那你若打不过,我再出手。” 雷无桀顿时一噎。 “我怎么会打不过?” 萧瑟闭著眼,淡淡道: “你打不过的人很多。” 雷无桀怒道: “萧瑟,你能不能鼓励一下我?” 萧瑟睁开一只眼。 “活著回来。” 雷无桀:“……” 这真是李寒衣和萧瑟为数不多说得一模一样的话。 无心坐在马车另一侧,笑道: “雷兄不必急。” “该你出手的时候,自然会出手。” “若不该你出手,你抢也抢不到。” 雷无桀看向他。 “你这话像佛理。” 无心笑道: “其实是废话。” 雷无桀:“……” 他忽然觉得,青莲剑阁里每个人都比自己会说话,除了无双。 结果无双又认真补了一句: “但他说得对。” 雷无桀彻底沉默了。 唐莲骑马走在队伍前方,听著后面这几人的对话,忍不住笑了笑。 他原本还有些担心。 毕竟这次雷家堡英雄宴暗流不浅,若暗河、唐门真有布置,一路上恐怕不会平静。 可看著这几人,他忽然觉得,自己或许不该总把他们当需要保护的小辈看。 他们是青莲七席。 哪怕还年轻,哪怕尚未完全成长,也终究已经被苏白选中。 而苏白看人的眼光,唐莲不怀疑。 队伍一路行至雪月城外三十里。 天色微阴。 官道两侧树木渐密,雪虽停了,风却冷。 萧瑟忽然睁开眼。 唐莲几乎同时勒马。 无双背后剑匣轻轻一震。 无心笑容不变,却抬头看向前方林间。 雷无桀慢了半拍。 “怎么了?” 萧瑟淡淡道: “有人。” 雷无桀立刻拔剑。 “暗河?” 无人回答。 因为前方林中,已经走出十余道身影。 他们並未蒙面,也没有穿暗河那种標誌性的黑衣。 看起来像江湖散修。 但每个人手中都握著兵器,气息凶悍,显然来者不善。 为首的是一名独眼大汉。 他扛著一柄巨斧,目光扫过眾人,最后落在雷无桀和无双身上,咧嘴笑道: “青莲七席?” “看著也不过如此。” 雷无桀眼睛一瞪。 “你谁啊?” 独眼大汉冷笑: “江湖上想试青莲剑阁成色的人,多了。” “我们兄弟几个没资格登问剑阶,但倒想看看,青莲七席离了雪月城,能不能撑得住名头。” 唐莲眉头一皱。 这不是暗河。 更像是江湖中不服青莲剑阁声势,专门来试刀的亡命客。 这种人最麻烦。 杀了,显得青莲剑阁霸道。 不杀,又会让更多人觉得七席可欺。 雷无桀却已经往前一步。 “想试?” “那就来!” 萧瑟淡淡道: “別急。” 雷无桀回头: “他们都堵路了!” 萧瑟看向那独眼大汉,语气平静: “谁让你们来的?” 独眼大汉脸色微变,隨即冷笑: “没人让我们来。” “我们就是不服。” 萧瑟点头。 “也就是说,有人花钱让你们不服。” 独眼大汉眼神一沉。 无心轻笑: “萧老板这话,真伤人。” 无双认真问: “那还打吗?” 萧瑟道: “当然打。” “不过先问清楚。” 雷无桀已经忍不住了。 “问完了吗?” 萧瑟看他一眼。 “问完了。” 雷无桀大喜: “那我上了!”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已经冲了出去。 红衣如火,长剑出鞘。 对面独眼大汉冷笑一声。 “就你?” 他一斧劈下,力道极猛。 空气中甚至传来沉闷爆响。 雷无桀若是之前,定会硬碰硬衝上去。 但经过问剑阶和《侠客行》半句的洗礼,他的剑已开始有些变化。 面对这一斧,他没有直接硬接。 而是脚下一错,身形一掠,竟以极快的角度擦过斧锋。 萧瑟眼神微动。 “有点长进。” 雷无桀手中剑锋一转,脑海中那半句诗意浮现。 十步杀一人。 他自然还远远做不到苏白那样一剑破罡、千里不留。 但那一缕剑意,却让他的剑变得更准、更狠、更集中。 三步。 五步。 七步。 雷无桀眼中只剩那独眼大汉胸前破绽。 第十步落下。 他剑光骤然一凝。 “十步杀一人!” 嗤! 剑锋擦著巨斧空隙刺入。 独眼大汉脸色骤变,慌忙侧身。 可仍旧慢了半分。 胸前衣甲被一剑破开,血线飞溅。 若非雷无桀临时收了三分力,这一剑能直接穿胸。 独眼大汉踉蹌后退,满脸不可置信。 “你……” 雷无桀自己也愣了一下。 隨后眼睛猛地亮了。 成了! 虽然只是皮毛。 但他真的用出了那半句剑意。 无双在后方看著,点头道: “不错。” 无心笑道: “雷兄这一剑,有几分阁主的影子了。” 萧瑟淡淡道: “影子很淡,但总算不是只会莽了。” 雷无桀本来正高兴,听见萧瑟这句,顿时回头喊: “你夸我能不能夸完整?” 萧瑟道: “不能。” 唐莲忍不住笑了。 对面那些江湖客却笑不出来了。 独眼大汉本以为雷无桀只是青莲剑阁推出来撑门面的少年,没想到一交手,竟被他一剑伤了。 虽然未败,却已经丟了大脸。 “都上!” 独眼大汉怒吼。 十余名江湖客一拥而上。 雷无桀握剑正要再战,无双忽然一步踏出。 “不用你一个人。” 剑匣落地。 咔。 匣门微开。 数道剑鸣骤然响起。 那十余名江湖客脚步同时一滯。 他们虽然敢来试青莲剑阁,却不代表不怕无双剑匣。 无双抬手。 两柄飞剑出匣。 没有花哨乱飞。 没有炫技。 只是极简洁地一左一右掠出。 自从得了一线白玉京意后,无双的飞剑少了几分躁。 却多了几分准。 剑不再只是快。 而是知道该去哪。 砰!砰!砰! 几名冲得最快的江湖客兵器瞬间脱手,被飞剑震得连连后退。 无双没有杀人。 但每一剑都压得他们再无出手机会。 无心也动了。 他没有拔兵器。 只是身形一闪,来到一名试图偷袭雷无桀的江湖客身侧,轻轻一掌按在对方肩头。 那人身体一僵,眼神瞬间迷茫,像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隨后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满头冷汗。 无心笑道: “施主心中杀业太重,小僧替你念一段。” 雷无桀看得头皮发麻。 “你这和尚出手怎么阴森森的?” 无心无辜道: “小僧明明很慈悲。” 萧瑟在后方看著这场战斗,神情平静。 他没有出手。 也不需要出手。 雷无桀破锋。 无双压阵。 无心控心。 唐莲兜底。 这支队伍初次配合,竟比他想像得还顺。 对面十余名江湖客很快溃败。 独眼大汉捂著胸口,脸色惨白。 雷无桀剑指他,认真道: “还试吗?” 独眼大汉咬牙不语。 萧瑟走上前。 “现在可以说,谁让你们来了?” 独眼大汉眼神闪烁。 “没人。” 萧瑟淡淡道: “无心。” 无心微笑著走近。 独眼大汉脸色顿时变了。 “等等!” 他刚才亲眼看见无心一掌让人跪地冷汗直流。 比起被剑伤,他更怕这个笑眯眯的和尚。 “是、是有人给了我们银子。” “让我们试青莲七席的成色。” 萧瑟问: “谁?” “没见到脸。” “只知道……像是唐门那边的人。” 唐莲眼神一沉。 唐门? 雷家堡英雄宴在即,唐门的人却先一步试探青莲七席。 萧瑟眸光微冷。 “看来英雄宴,確实不太平。” 唐莲点头。 “此事要儘快查。” 萧瑟淡淡道: “不用急。” “他们既然试了,就说明怕。” “怕青莲七席,坏他们的局。” 雷无桀收剑,兴奋中又多了一点严肃。 “那我们更得去!” 无双点头。 “去打。” 无心笑道: “去超度。” 萧瑟看了三人一眼: “去之前,先记住一件事。” 三人看他。 萧瑟道: “从现在开始,你们每一次出手,都代表青莲剑阁。” “贏,要贏得乾净。” “杀,要杀得有理。” “別给人留下把柄。” 雷无桀点头: “明白!” 无双点头。 无心双手合十: “小僧儘量慈悲。” 萧瑟看了他一眼。 “你最不让人放心。” 无心笑而不语。 唐莲让人处理了这些江湖客,留了活口,准备后续盘问。 队伍继续出发。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不远处一处树梢上,一名暗探正將刚才一战全部看在眼里。 他脸色凝重,迅速在纸上写下几行字: 青莲七席下山首战。 雷无桀用《侠客行》半句,十步破敌。 无双飞剑更稳,疑得白玉京剑意。 无心一掌控心,诡异莫测。 萧瑟观局,疑为队伍核心。 写完后,他放飞信鹰。 信鹰振翅而起,飞向远方。 很快,这份消息便会传到许多人手中。 青莲七席下山第一剑。 没有苏白。 但依旧贏得乾净。 而远在青莲剑阁摘星台上,苏白正躺在栏边喝酒。 他腰间一枚青莲玉符轻轻亮了一下。 那是雷无桀方才动用半句《侠客行》时產生的感应。 苏白睁开眼,笑了笑。 “还行。” 李寒衣正好在旁边,淡淡问: “谁还行?” “雷无桀。” 李寒衣微微一怔。 “他出剑了?” 苏白点头。 “出了。” “如何?” 苏白喝了口酒,笑道: “比以前不那么傻了。” 李寒衣看了他一眼。 “他本就不傻。” 苏白笑道: “你倒护短。” 李寒衣冷冷道: “他是我的弟子。” 苏白看著她: “也是我的第一席。” 李寒衣沉默了一下。 这话,竟让她没法反驳。 最终,她只淡淡道: “若他丟人,我会罚他。” 苏白道: “他没丟。” 李寒衣眼神微动。 虽未说话,嘴角却似乎极淡地鬆了一下。 苏白看在眼里,笑意更深。 “放心。” “这几个小怪物,没那么容易折。” 风过摘星台。 远处江湖路上,青莲七席的第一次名声,已经开始隨信鹰飞向四方。 而雷家堡英雄宴,也越来越近。 第93章 唐门试剑,暗河听风 青莲七席下山首战的消息,比眾人想像中传得更快。 那只信鹰飞出半日后,江湖上已经有不少势力收到了第一手密报。 雷无桀十步破敌。 无双飞剑压阵。 无心一掌问心。 萧瑟观局拆局。 唐莲兜底护行。 这场战斗规模不大。 甚至严格来说,只是一场路上的小试探。 可对那些真正关注青莲剑阁的人而言,意义却不小。 因为它证明了一件事—— 苏白不在,青莲七席也不是软柿子。 而且,他们的出手方式,明显已经带上了青莲剑阁的影子。 雷无桀的《侠客行》半句,不讲理地锐。 无双的白玉京一线意,让飞剑不再只是少年炫技,而是开始有了剑道高度。 无心的手段诡异,却不再只是罗剎堂秘术的阴邪,更像有了某种“问心”的味道。 至於萧瑟。 一个不出手的人,却被探子特意写成“疑为队伍核心”。 这本身就说明很多问题。 雷家堡方向,一处客栈二楼。 几名身著唐门服饰的人围坐在一张桌前。 桌上摆著一份刚送到的密报。 为首的是一名面色阴柔的中年男子。 他手指在密报上轻轻敲了敲,目光停在“唐门疑似幕后僱佣试探者”这一行上,眼神微冷。 “那几个废物,连嘴都管不住。” 旁边一名年轻唐门弟子低声道: “师叔,要不要处理掉?” 中年男子摇头。 “来不及了。” “既然萧瑟已经问出来,青莲七席多半已经有了防备。” “再动那些人,反而坐实。” 另一名弟子皱眉: “青莲剑阁这几个少年,真有这么麻烦?” 中年男子看了他一眼。 “你若只看年纪,自然觉得不麻烦。” “可別忘了,他们背后站著谁。” 那弟子沉默。 青莲剑仙,苏白。 这个名字如今压在所有暗中布局者心头。 哪怕苏白本人不来雷家堡,他们也不敢真当他不存在。 因为谁都知道,青莲七席手中多半有苏白留下的后手。 甚至有人猜测,苏白能隔空出剑。 起初许多人不信。 可想想青莲剑阁能凭诗立阁,青莲剑谷能一剑裂地,又觉得这事未必不可能。 中年男子低声道: “英雄宴原本已经够乱。” “如今又多了青莲七席。” “这局,要更小心了。” 年轻弟子问: “那还要继续试吗?” 中年男子沉吟片刻。 “试。” “但不能由我们自己出面。” “传信给那边。” “让暗河的人听风。” “他们若想报雪月城之仇,就该知道这几个七席到底能不能杀。” 几名唐门弟子神色微凛。 暗河。 这两个字如今在雷家堡附近,几乎成了最敏感的阴影。 雪月城夜袭大败后,暗河损失惨重。 可越是如此,他们越不可能就此咽下这口气。 雷家堡英雄宴,是一个机会。 也是一个陷阱。 看谁先入局。 同一时刻,距离客栈不远的一处破庙里。 几名黑衣人静坐在阴影中。 庙中佛像半塌,香灰积尘,屋顶破了一个洞,漏进一缕天光。 但那缕天光落不到他们身上。 像黑暗本能地避开了光。 一名暗河杀手將刚收到的密信递到最里面。 那里坐著一名披著灰黑斗篷的人。 看不清脸。 只露出一只苍白的手。 他展开密信,看完后,轻轻笑了一声。 “雷无桀。” “无双。” “无心。” “萧瑟。” “青莲七席……倒是越来越像一回事了。” 旁边一名杀手低声道: “是否半路截杀?” 斗篷人没有立刻回答。 他指尖轻轻点在“请剑符疑似存在”几个字上。 “苏白的后手,查清了吗?” “未曾。” “那便不能贸然杀。” 杀手皱眉: “难道就让他们进雷家堡?” 斗篷人淡淡道: “当然要让他们进。” “英雄宴的戏台已经搭好。” “演员越多,戏才越好看。” “半路杀几个少年,有什么意思?” 他抬起头,露出的半张脸苍白如纸。 “我要让他们在英雄宴上,看著所有人入局。” “看著唐门翻脸。” “看著雷家堡乱。” “看著雪月城的面子,被踩进泥里。” “最后,再逼他们请剑。” 旁边几人皆是一惊。 “您要引苏白出剑?” 斗篷人笑了。 “雪月城那一夜,他一剑劈出青莲剑谷。” “天下人都说他无敌。” “可我不信,一个人隔著千里,还能无敌。” “若青莲七席请剑,他必然要出手。” “只要他出手,我们便能看清那所谓万里借剑,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停顿片刻,声音更冷: “暗河输了一夜。” “不能连输一世。” 破庙中安静下来。 许久后,眾杀手低声应道: “是。” 风穿过破庙屋顶,吹动佛像前破旧幡布。 那半塌佛像低眉垂目,像在看一场即將发生的杀业。 而在另一边,青莲七席的队伍正在继续赶路。 经过前番试探后,雷无桀明显更兴奋了。 他不断回忆自己那一剑。 “萧瑟,你说我刚才那一剑如何?” 萧瑟坐在马车里,闭目养神。 “问了第七遍了。” “你再问,答案也不会变。” 雷无桀不死心: “那你再说一遍。” 萧瑟睁开眼: “有一点青莲剑意的影子。” “但只有一点。” 雷无桀眼睛一亮: “一点也很好啊!” 无双认真道: “確实很好。” “我第一次悟白玉京,也只得一线。” 无心笑道: “雷兄莫急。” “阁主给你的剑,是杀伐剑。” “杀伐之剑,越急越容易偏。” 唐莲骑在前方,听到这话,点头道: “无心说得不错。” “雷无桀,你现在最该练的不是更快出剑。” “而是稳住那一剑。” 雷无桀认真记下。 “我知道了。” 萧瑟淡淡道: “难得你真听进去了。” 雷无桀挺胸: “我现在可是青莲第一席!” 萧瑟道: “第一席若再半夜偷酒,我会告诉叶若依。” 雷无桀瞬间萎了。 无心笑出了声。 无双则问: “为何告诉叶若依有用?” 雷无桀急忙道: “没用!” 萧瑟看向无双: “等你以后喜欢一个人就懂了。” 无双认真思考片刻: “我喜欢剑。” 萧瑟:“……” 无心笑道: “那便告诉你的剑匣。” 无双脸色微变。 “不能。” 雷无桀终於找到机会反击,哈哈大笑: “原来你也有怕的!” 车內气氛一时轻鬆。 可萧瑟很快掀开车帘,看向远处官道。 他的目光没有落在路上,而落在风里。 “后面有人跟著。” 唐莲神色微凝。 “从什么时候开始?” “试探之后。” 萧瑟放下车帘。 “但没有靠近。” “是探子。” 无双问: “杀吗?” 萧瑟摇头。 “不杀。” “让他们看。” 雷无桀不解: “为什么?” 萧瑟道: “青莲七席第一次下山,本就是给人看的。” “有人看,才有人传。” “但若他们想动手——” 他看向无双和雷无桀。 “那就打。” 无双点头。 雷无桀握剑: “明白!” 无心看向萧瑟,笑道: “观局人,果然越来越像样。” 萧瑟淡淡道: “你再这么叫,我让你负责记帐。” 无心立刻闭嘴。 队伍继续前行。 路过一处小镇时,几人停下休整。 小镇不大,却因临近雷家堡方向,近来聚集了不少江湖人。 青莲七席一出现,客栈里立刻安静了不少。 有人认出了雷无桀。 有人认出了无双背后的剑匣。 也有人看见无心,眼神中带著明显忌惮。 萧瑟对此並不意外。 他要了一间安静的雅间。 几人刚落座,小二便端来酒菜。 雷无桀刚想倒酒,萧瑟一把按住酒罈。 “你不许喝。” 雷无桀瞪眼: “为什么?” “明日还要赶路。” “我就喝一点。” “你的一点,通常会变成倒下。” 雷无桀无言。 无双默默也把手从酒罈边收回来。 无心笑道: “小僧喝茶。” 唐莲倒是看了萧瑟一眼。 “你越来越像管事的了。” 萧瑟淡淡道: “被逼的。” 几人刚说到这里,隔壁忽然传来几句低声议论。 “听说了吗?唐门的人已经到雷家堡附近了。” “不止唐门,暗河好像也有人。” “嘘!暗河这名字別乱说。” “怕什么,青莲七席就在隔壁呢。” “你以为青莲七席真能压暗河?苏白又没来。” 此话一出,雷无桀眉头一皱。 无双抬头。 无心笑容不变。 萧瑟却抬手示意他们別动。 隔壁声音继续: “我看啊,青莲剑阁名头是大,可除了苏白本人,其他都还嫩。” “雷无桀?少年罢了。” “无双?无双城少主又如何,之前不也败给苏白?” “无心?天外天的和尚,谁知道靠不靠得住。” “至於那个萧瑟,听说只是帐房。” “哈哈哈,帐房也算七席?” 雷无桀终於忍不住。 刚要起身,萧瑟已经拿起桌上一粒花生,屈指一弹。 啪。 隔壁笑声戛然而止。 紧接著传来一声惨叫。 “谁打我!” 萧瑟慢悠悠起身。 “帐房。” 他推开隔间木门,走了出去。 隔壁几名江湖客看见他,脸色顿时一变。 萧瑟站在门口,神情懒散,语气平静: “继续说。” “我听著。” 那几人面面相覷。 其中一人强撑道: “怎么?说不得?” 萧瑟点头: “说得。” “不过说错了,要付帐。” 那人一愣: “付什么帐?” 萧瑟淡淡道: “青莲剑阁名誉损耗费。” 雷无桀在后面瞪大眼睛。 无双认真问无心: “有这种费?” 无心笑道: “现在有了。” 那几名江湖客脸色难看。 “你想怎样?” 萧瑟抬起手,指了指雷无桀、无双、无心。 “他们三个,你们隨便挑一个。” “打贏了,刚才的话算你们有理。” “打输了,留钱,道歉。” 那几人脸色瞬间变了。 他们只是嘴上痛快,哪敢真打青莲七席。 最终,只能灰溜溜留下银子,低头道歉。 雷无桀看著桌上的银子,愣道: “这也行?” 萧瑟收起银子,淡淡道: “帐房办事,讲究合理收费。” 唐莲忍不住笑了。 无心道: “观局人今日下山第一帐,收得漂亮。” 无双点头: “比打架省力。” 雷无桀恍然大悟: “原来名誉损耗费还能这么用!” 萧瑟看向他: “你別乱学。” 雷无桀:“……” 小镇客栈这一幕,很快也被探子记了下来。 青莲七席不只会打。 还会讹……不,是收费。 尤其观局人萧瑟,嘴比剑还毒。 当夜,消息继续传向雷家堡。 而雷家堡內,英雄宴的请帖、酒席、江湖人、暗处杀机,也已经一点点匯聚成局。 唐门在等。 暗河在等。 雷家堡在等。 无数江湖人也在等。 他们都想看看,青莲七席这支年轻队伍,能在英雄宴上掀起多大风浪。 而远在青莲剑阁。 苏白坐在摘星台上,听萧瑟通过青莲玉符传回的简短消息,笑出了声。 “名誉损耗费?” “萧老板倒真会做帐。” 李寒衣站在一旁,淡淡道: “你教出来的?” 苏白摇头: “他天赋异稟。” 李寒衣看向远方。 “英雄宴快到了。” “嗯。” “你真不担心?” 苏白喝了口酒。 “担心什么?” “他们若输了,回来再练。” “若死了呢?” 苏白眼神微微一顿。 隨后,他看向远处雷家堡方向,笑意淡了几分。 “那就让整个雷家堡,给他们陪葬。” 李寒衣沉默。 她知道,苏白这句话不是玩笑。 他平日再风流散漫,可护短这件事,从来不含糊。 苏白抬起酒葫,轻轻一晃。 “不过放心。” “他们没那么容易死。” “我青莲剑阁的怪物,命都硬。” 风吹过摘星台。 远处,雷家堡方向乌云渐聚。 英雄宴前的风,终於开始有了血腥味。 第94章 英雄宴前夜 雷家堡坐落在群山之间。 与雪月城的风雪清绝不同,雷家堡的气息更烈。 哪怕还未入堡,只是远远看去,便能感受到那片山势之间隱隱透出的火气与雷意。 这里是雷门的根。 也是北离江湖里最不容忽视的世家之一。 英雄宴將至,雷家堡外早已聚满了江湖人。 各路门派、散修、世家子弟、唐门来客、雪月城弟子、甚至一些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神秘人物,都在这几日陆续抵达。 酒肆客栈爆满。 官道上马蹄不停。 雷家堡內外,灯火彻夜不熄。 可越是热闹,萧瑟越觉得不对。 他们抵达雷家堡外的小镇时,已是黄昏。 夕阳將山脉染成暗红色,像提前给这场英雄宴抹上了一层血色。 雷无桀一进镇子,整个人就兴奋起来。 “到了!” 本书首发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前面就是雷家堡!” 他站在街口,望著远处堡楼,眼里满是热切。 唐莲看著他,神色温和: “这里也算你半个本家。” 雷无桀点头。 “我从小便听雷家堡的故事。” “只是以前一直没机会真正来。” 无双背著剑匣,抬头看了眼远处堡楼。 “雷家堡,有高手?” 唐莲道: “有。” 无双点头。 “那这趟没白来。” 无心双手合十,微笑道: “无双施主一路都在问有没有高手。” “若没有高手,你是不是要回去了?” 无双认真想了想。 “不会。” “为什么?” “阁主让我来。” 这答案简单到无心都怔了一下,隨后笑了。 “倒也是。” 萧瑟没有参与他们的閒谈。 他站在镇口,看著街道两旁的人。 看酒馆二楼靠窗的位置。 看巷口卖糖人的老汉。 看客栈门口打盹的小二。 看那些看似普通、实则眼神总往他们身上扫的江湖客。 “太热闹了。” 他淡淡说道。 雷无桀没听出问题。 “英雄宴嘛,热闹不是正常?” 萧瑟道: “正常的热闹,是人看宴。” “现在的热闹,是人看人。” 雷无桀一愣。 无心接道: “萧老板的意思是,这镇上盯著我们的人太多。” 无双点头: “我也感觉到了。” 雷无桀这才反应过来,立刻握剑。 “暗河?” 萧瑟摇头。 “不全是。” “有暗河的人,也有唐门的人,还有纯粹看热闹的江湖探子。” “甚至还有几股不属於这两方的气息。” 唐莲眉头皱起。 “英雄宴尚未开始,局就已经铺得这么满。” 萧瑟淡淡道: “说明他们等的不是宴。” “是宴上出事。” 一行人找了家客栈住下。 掌柜的见他们进来,原本笑脸迎人。 可看到无双背后的剑匣、雷无桀的红衣、无心的僧衣,以及唐莲后,神情明显一变。 “几位可是……雪月城来的贵客?” 雷无桀刚想答,萧瑟便先开口: “青莲剑阁。” 掌柜一怔。 整座客栈大堂也瞬间静了一下。 青莲剑阁四字,如今分量太重。 尤其这几日青莲七席下山的消息早已传开。 客栈中不少江湖人同时看了过来。 有人低声道: “他们就是青莲七席?” “那个红衣的是雷无桀?” “背剑匣的是无双。” “和尚应该是无心。” “那个狐裘的是观局人萧瑟?” “唐莲也在。” “青莲剑仙没来?” “没来,但听说他们手中有请剑符。” “真能请来苏白的剑?” “谁知道呢。” 这些议论並不高,却也没刻意压得太低。 显然,有人故意想让他们听见。 雷无桀皱眉,刚要上前理论。 萧瑟淡淡道: “住店。” 掌柜连忙回神。 “有有有,几位楼上请。” 他们上楼后,大堂里的议论才重新响起。 而在角落处,一名面容普通的灰衣人放下酒杯,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客栈。 不久后,一封密信便送入了镇外某座偏僻小院。 小院中,唐门几名高手正在等消息。 那名阴柔中年男子打开密信,看完后,缓缓道: “来了。” 旁边唐门弟子问: “苏白没来?” “没来。” “只有青莲七席四人,加唐莲。” 那弟子鬆了口气。 阴柔男子却冷冷看了他一眼。 “你松什么气?” “苏白没来,不代表他的剑不会来。” 那弟子顿时低头。 阴柔男子將密信丟入火盆,看著火舌舔尽纸页,声音低沉: “明日英雄宴,先不动他们。” “让他们看。” “看雷家堡乱。” “看唐门出手。” “看暗河现身。” “等他们忍不住入局,再收网。” 另一边,破庙中。 暗河的人也收到了消息。 灰黑斗篷人低笑一声。 “青莲七席,到了。” 手下低声问: “是否按原计划?” “按。” 斗篷人缓缓抬头,露出半张苍白面孔。 “先杀局中人,再逼七席请剑。” “我要看看,苏白隔著千里,到底能不能救。” “若他能救,我们便看清他的剑。” “若他不能救——” 他笑声更冷。 “青莲七席,就死在英雄宴上。” 雷家堡前夜,暗潮滚滚。 客栈房间中。 萧瑟將几人召到一起。 桌上摆著一张简陋的雷家堡周边图。 唐莲负责补充具体位置。 “英雄宴明日午时开始。” “宴设雷家堡內演武场。” “唐门的人已提前到了。” “雪月城这边,除我之外,还有几名弟子隨行,但不多。” “暗河踪跡未明。” 萧瑟看著图,手指轻轻点在几处位置。 “他们若动手,最可能在三个点。” “第一,宴席中。” “人最多,最乱,最方便下毒。” “第二,演武场外围。” “方便暗河伏杀。” “第三,雷家堡內宅。” “若想杀关键人物,那里最容易做局。” 雷无桀脸色凝重。 “他们会对谁下手?” 萧瑟道: “不確定。” “可能是雷家堡高层。” “可能是雪月城来人。” “也可能是专门冲我们来的。” 无双问: “那我们怎么做?” 萧瑟抬头,看著几人。 “明日进入雷家堡后,不要分散。” “雷无桀,你不要一听雷门的人喊你就跑。” 雷无桀挠头: “我儘量。” 萧瑟皱眉: “不是儘量,是必须。” 雷无桀立刻点头: “好,必须。” 萧瑟又看向无双。 “你不要一看见高手就开剑匣。” 无双沉默一下: “若他先动手呢?” “那可以。” 无双点头。 萧瑟看向无心。 “你最麻烦。” 无心笑道: “萧老板何出此言?” “因为你看起来最像麻烦。” 无心:“……” 唐莲忍不住笑了一下。 萧瑟继续道: “无心,你负责盯人心。” “谁气息不对,谁杀意最重,谁心里最乱,你比我们更敏锐。” 无心点头: “小僧明白。” 唐莲道: “那我呢?” 萧瑟看向他。 “你最熟江湖礼数,也熟唐门。” “明日你负责看唐门。” 唐莲脸色微沉,点了点头。 “好。” 雷无桀见萧瑟把所有人都安排了,忍不住问: “那你呢?” 萧瑟指了指自己。 “我看局。” 雷无桀想了想。 “也对,你是观局人。” 萧瑟有些无奈。 这个名號,现在反倒把他架住了。 无双忽然问: “请剑符什么时候用?” 房间安静了一下。 萧瑟取出自己的青莲玉符。 玉符通体温润,內有一缕青色剑意静静流转。 “不到万不得已,不用。” 雷无桀也拿出自己的玉符,认真点头。 “苏哥说了,能自己打,就自己打。” 无心笑道: “若真到万不得已,小僧倒想看看,阁主的剑如何跨千里而来。” 唐莲眼神微动。 他也想看。 但他並不希望真到那一步。 因为那意味著,他们已经陷入绝境。 夜深后,眾人各自休息。 雷无桀却睡不著。 他抱著剑坐在窗边,望著远处雷家堡的灯火。 萧瑟走过来。 “紧张?” 雷无桀点头,又摇头。 “有点。” “但更多是……不知道怎么说。” 萧瑟坐到一旁。 “这里是雷家堡。” 雷无桀嗯了一声。 “我以前一直想来。” “想看看真正的雷门是什么样。” “也想让他们知道,我雷无桀没有给雷家丟人。” 萧瑟淡淡道: “明日就是机会。” 雷无桀握紧剑。 “可若真有阴谋,我怕自己护不住人。” 萧瑟沉默一瞬。 “那就先护住你能护住的。” “其他的,交给我们。” 雷无桀看向他。 萧瑟继续道: “你现在不是一个人。” “你是青莲七席第一席。” “也是我们这支队伍里最適合冲在前面的人。” 雷无桀眼睛渐渐亮了。 “你这是夸我?” 萧瑟淡淡道: “不是。” “是安排你当盾。” 雷无桀:“……” 感动瞬间少了一半。 不过他还是笑了。 “萧瑟。” “嗯?” “明日若真打起来,我会很认真。” 萧瑟看著他。 “我知道。” 雷无桀低头看著剑,声音坚定: “我不会给苏哥丟人。” “也不会给青莲剑阁丟人。” 萧瑟笑了一下。 “那就早点睡。” “明日,大概有得打。” 同一片夜色下。 青莲剑阁,摘星台。 苏白坐在栏边,手里把玩著一枚青莲玉符。 那是与雷无桀几人手中请剑符相连的主符。 符中有几缕细微波动。 说明他们已经到雷家堡附近。 李寒衣站在不远处。 “你还不睡?” 苏白笑道: “等酒。” 李寒衣看向他手中的玉符。 “是在等他们出事吧。” 苏白不置可否。 李寒衣沉默片刻。 “明日若真有危险,你出剑要快。” 苏白看向她。 “你担心雷无桀?” 李寒衣淡淡道: “他是我弟子。” “也担心萧瑟他们?” “他们是青莲七席。” 苏白笑了: “那担心我吗?” 李寒衣冷冷道: “你人在剑阁,有什么可担心?” 苏白晃了晃玉符。 “隔千里出剑,很累的。” 李寒衣看了他一眼。 “那就少喝点。” 苏白笑出了声。 “你这关心,真別致。” 李寒衣转身欲走。 走出几步,又停下。 “明日,我会在这里。” 苏白看她。 李寒衣没有回头。 “若你要出剑,我替你护阁。” 说完,她便离开了摘星台。 苏白看著她背影,眼中笑意渐深。 “护阁大人,越来越像样了。” 夜风吹过,青莲剑铃轻响。 雷家堡前夜,暗潮將起。 而青莲剑阁之上,有白衣饮酒,静等千里之外的第一声剑鸣。 第95章 英雄宴开 第二日,天色阴沉。 雷家堡上空压著一层厚厚的云。 没有下雪,却比下雪时更让人觉得胸口发闷。 雷家堡大门前,江湖人络绎不绝。 各门各派的旗帜、车马、兵器声、寒暄声交织在一起,看上去热闹非凡。 可萧瑟踏进雷家堡的第一刻,眉头便轻轻皱了一下。 太热闹。 也太紧。 每个人都在笑。 可笑里有锋。 每个人都在寒暄。 可话里藏著试探。 英雄宴,尚未开席,气氛已经像一张拉满的弓。 雷无桀一入堡,倒是有些激动。 他望著雷家堡內一座座建筑,眼中带著难掩的期待。 “这就是雷家堡……” 唐莲低声提醒: “別乱跑。” 雷无桀点头: “我知道。” 萧瑟看他一眼。 “希望你是真知道。” 无双背著剑匣,目光扫过四周。 他对雷家堡的建筑不感兴趣。 他只看人。 看谁气息强。 看谁可能出剑。 无心则像逛庙会一样,唇角含笑,眼神温和。 只是他的目光偶尔扫过人群时,会在某些人身上轻轻停顿一瞬。 那些人有的看似普通江湖客,有的像唐门弟子,有的只是端茶送水的下人。 但无心都记下了。 他们心里有杀意。 很淡。 却藏不住。 萧瑟察觉到无心的视线,低声问: “看见了?” 无心笑道: “这地方,心不净的人有点多。” 萧瑟淡淡道: “英雄宴上,本就少有乾净人。” 不远处,有雷家堡弟子迎了上来。 见到唐莲后,立刻拱手: “唐莲师兄。” 唐莲回礼。 那弟子又看向雷无桀,眼中多了几分好奇: “这位便是雷无桀?” 雷无桀挺胸: “正是!” 那弟子笑道: “久闻大名。” 雷无桀眼睛一亮: “真的?” 萧瑟在旁边淡淡道: “现在你是青莲七席第一席,確实挺有名。” 雷无桀一听,更高兴了。 那雷家堡弟子又看向无双、无心和萧瑟,神色明显更郑重了些。 “几位便是青莲剑阁七席?” 无双认真道: “我是第二席。” 无心双手合十: “小僧第三席。” 萧瑟神色平淡: “第四席。” 雷无桀立刻补上: “我第一席!” 那弟子怔了一下,隨即笑道: “诸位请,堡主已安排席位。” 雷家堡演武场中央,宴席已经摆好。 四周高台林立,供各方势力落座。 正中主台,自然是雷家堡与几位重要来客的位置。 唐门的人已经到了。 一行人坐在东侧高台。 为首几名唐门长老神色平静,衣袖宽大,手指细长。 唐莲看到他们时,眼神微微沉了一分。 那边有人也看见了唐莲,微微点头。 礼数有。 亲近没有。 萧瑟將这一幕看在眼里,低声道: “唐门今日很安静。” 唐莲道: “他们向来安静。” 萧瑟道: “安静得太整齐,就不正常。” 唐莲没有反驳。 因为他也有同感。 几人被安排在偏靠主台的一处位置。 这个位置很巧妙。 既显得雷家堡重视青莲剑阁,又没有让他们压过各大老牌势力。 萧瑟坐下后,只扫了一眼,便低声道: “有人想看我们反应。” 雷无桀问: “什么反应?” 萧瑟道: “看我们介不介意席位。” 雷无桀一愣。 “这有什么好介意?” 无心笑道: “若是寻常新贵势力,或许会觉得自己被轻慢。” 无双认真道: “我们不是新贵。” 萧瑟看他。 无双补充: “我们是青莲剑阁。” 萧瑟沉默一瞬,竟觉得这话有点道理。 雷无桀更是点头: “对!” “苏哥肯定也不会在意坐哪里。” 无心笑道: “阁主只会在意酒好不好。” 几人同时看向桌上酒壶。 雷无桀拿起闻了闻,皱眉: “没有剑阁的好。” 萧瑟淡淡道: “你现在还挑上了?” 雷无桀放下酒壶: “跟苏哥学的。” 无心轻嘆: “近朱者赤,近酒者挑。” 萧瑟看了他一眼: “你这和尚最近越来越不像和尚。” 无心微笑: “入乡隨俗。” 英雄宴渐渐开场。 雷家堡堡主登台致辞。 江湖群雄纷纷举杯。 场面一片热闹。 可萧瑟始终没有放鬆。 他的目光扫过主台。 扫过唐门。 扫过那些坐在边缘、却始终不怎么喝酒的人。 又扫过几个看似下人的身影。 “茶。” 他忽然说道。 雷无桀一愣: “什么?” 萧瑟看向正在给各桌续茶的侍从。 “今日宴中,酒很多。” “但有些人不碰酒,只碰茶。” 唐莲神色一动。 无心也看过去。 几名侍从手中的茶壶很普通。 但其中一人脚步轻得过分。 而且他给唐门那边倒茶时,手腕微微一转。 很细。 寻常人根本看不出来。 唐莲低声道: “茶里有东西?” 萧瑟道: “不一定是毒。” “也可能是引子。” 无心轻轻嗅了嗅。 “小僧闻到一点苦腥。” 唐莲脸色终於变了。 “唐门的手法。” 雷无桀握剑: “现在动手?” 萧瑟摇头。 “別急。” “若现在揭破,对方还有退路。” “要等他们以为局成。” 雷无桀有些不甘: “可若有人中毒呢?” 萧瑟看向唐莲: “能暂时压住吗?” 唐莲点头。 “若只是引子,我可以换掉一部分。” 无心笑道: “小僧也可以让几个不该喝茶的人暂时不想喝茶。” 无双问: “我呢?” 萧瑟道: “你別开剑匣。” 无双点头: “好。” 雷无桀问: “那我呢?” 萧瑟看著他: “等。” 雷无桀最不擅长的就是等。 可他想起昨夜萧瑟的话。 这是局。 不是单纯打架。 他深吸一口气,点头。 “好,我等。” 唐莲悄然离席。 他的身形如影,在人群间穿梭。 几个本该送往重要席位的茶壶,被他借暗器轻轻震偏。 有几杯茶被“不小心”洒了。 有几名侍从忽然觉得手腕一麻,茶水倒错。 无心坐在席间,指尖轻轻拨动佛珠。 几个原本正要端茶的江湖人忽然恍惚了一下,莫名把茶杯放下,转而去拿酒。 萧瑟看著一切,神色平静。 “第一层,先压住了。” 雷无桀低声问: “他们会发现吗?” 萧瑟道: “会。” “那怎么办?” “让他们发现。” 雷无桀愣住。 萧瑟淡淡道: “他们发现第一层没成,就会动第二层。” “我们要看的,是第二层是谁。” 就在这时,唐门席位上,一名长老忽然抬眼,看向唐莲的方向。 唐莲也看向他。 两人目光相撞。 那长老微微一笑。 笑意很淡。 像在说: 你看出来了。 唐莲脸色沉了下去。 下一瞬,演武场另一侧忽然传来一阵惊呼。 一名江湖客突然捂住喉咙,脸色发紫,倒地抽搐。 紧接著,第二人、第三人也接连倒下。 宴席瞬间乱了。 “有毒!” “酒里有毒!” “谁下的毒!” 雷家堡弟子立刻拔刀。 江湖群雄也纷纷起身,场面瞬间混乱。 雷无桀猛地站起。 “不是茶吗?” 萧瑟眼神一沉。 “不。” “茶只是第一层。” “酒才是第二层。” 唐莲回到席边,声音低沉: “不是唐门普通毒。” “像是唐门与暗河的混毒。” 无心抬眸,看向演武场边缘。 “暗处有人笑了。” 无双剑匣微微一震。 “可以开了吗?” 萧瑟缓缓站起,目光扫过整个乱起来的英雄宴。 “还不是最乱。” “但已经可以准备了。” 就在这时,主台上雷家堡一位长老怒声道: “唐门!你们什么意思!” 唐门席上,有人缓缓起身。 那名阴柔中年男子微微一笑。 “雷长老何必急著指认?” “英雄宴鱼龙混杂,谁下的毒,还未可知。” 雷无桀忍不住怒道: “你放屁!” 眾人齐齐看向他。 雷无桀一身红衣,站在席前,手已按剑。 阴柔男子看了他一眼,笑意更深: “青莲剑阁第一席?” “少年人,说话还是谨慎些好。” 雷无桀踏前一步。 “我谨慎你大爷!” 萧瑟嘆了口气。 很好。 忍到现在,已经是这小子极限了。 阴柔男子脸色微冷。 “放肆。” 话音落下,一道暗器自他袖中无声射出,直取雷无桀咽喉。 唐莲眼神一变,刚要出手。 却见一道飞剑已先一步掠出。 鐺! 暗器被飞剑击碎。 无双坐在席间,剑匣已开一线。 他抬头看向唐门那边,眼神清亮。 “你先动手。” “那我就能开匣了。” 嗡! 剑鸣骤起。 英雄宴上,所有人齐齐变色。 青莲七席,正式入局。 无心缓缓起身,白衣僧袍无风自动。 “毒已入席,杀意已起。” “小僧觉得,可以不必再讲太多道理了。” 萧瑟最后看了一眼唐门与演武场边缘的几处阴影。 隨后淡淡道: “雷无桀。” “拔剑。” 雷无桀眼神猛地亮起。 “好!” 红衣少年拔剑而出。 下一瞬,演武场四周阴影中,一道道黑衣身影同时浮现。 暗河,终於现身。 英雄宴,彻底变成了杀宴。 第96章 青莲七席,拔剑! 暗河现身的那一刻,整个英雄宴彻底乱了。 不是普通骚乱。 而是杀局骤开。 演武场四周的阴影里,一道道黑衣身影如鬼魅般掠出。 他们没有废话,也没有半点迟疑。 一出现,便直奔各处重要席位。 雷家堡长老。 雪月城弟子。 中毒未深的江湖高手。 还有——青莲七席。 唐门席位上,那名阴柔中年男子袖袍一抖,数十点寒芒无声散开,像一片贴地而飞的毒雨,趁乱袭向四面八方。 唐莲脸色骤沉。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唐门!” 那阴柔男子冷笑: “唐莲,今日你若还认唐门,便別插手。” 唐莲眼神冷如寒铁。 “我认唐门。” “但不认你们这群与暗河勾结的败类!” 话音落下,他双手一翻,暗器如星雨逆卷,瞬间与唐门毒雨撞在一处。 叮叮叮叮! 细密脆响在混乱的演武场中炸开。 唐莲一人挡下大片暗器,为青莲七席腾出第一口喘息。 而雷无桀已经冲了出去。 他等了一路。 忍了一路。 到现在,终於不用忍了。 红衣如火,长剑出鞘。 第一名暗河杀手刚刚从侧面扑来,短刃直刺雷家堡一名中毒弟子后心。 雷无桀脚下一踏,整个人瞬间横移而至。 “滚开!” 一剑斩下。 那暗河杀手本想侧身避开,下一瞬却忽然感觉这红衣少年剑势一变。 不再是寻常热血少年那种大开大合的雷门剑法。 而是凝成了一点。 极快。 极准。 极锋利。 “十步杀一人!” 雷无桀低喝出声。 剑光一闪。 那名暗河杀手的短刃刚扬起,手腕便被一剑切开,紧接著胸口被剑锋点中,整个人倒飞出去,砸翻一张酒席。 雷无桀落地,胸口微微起伏。 这一剑,比路上那一剑更稳。 《侠客行》半句的杀伐意,终於开始真正融入他的剑里。 远处,萧瑟看见这一幕,眼神微微一松。 “还算没白练。” 无双已经开匣。 不同於上次在雪月城北门时的锋芒毕露,如今他的飞剑出匣,少了张扬,多了秩序。 两柄飞剑护在雷无桀左右。 三柄飞剑压向唐门暗器最密处。 还有一柄飞剑悬在萧瑟身侧。 萧瑟看了一眼那柄护住自己的飞剑,眉头微挑。 “还知道护帐房?” 无双认真道: “阁主说你不能死。” 萧瑟:“……” 这话听著哪里怪怪的。 但此刻也顾不上计较。 无双並指一转,飞剑如流星,却不乱飞。 每一剑都落在最该落的位置。 一剑震开暗河杀手。 一剑斩断唐门毒线。 一剑逼退试图靠近中毒雷家弟子的黑衣人。 有白玉京一线意后,无双的剑不再只追求快和多。 而是有了“高处看局”的味道。 他隱隱能看见,整片演武场中哪里最需要剑。 然后剑就到哪里。 无心则完全是另一种风格。 他没有拔刀,也没有用兵刃。 白衣僧袍在人群中一晃,便出现在一名暗河杀手身前。 那杀手双目阴冷,一刀斩向无心咽喉。 无心却只是抬手,轻轻按在对方眉心。 “施主,心中杀念太重。” 那杀手身体猛地僵住。 眼中忽然浮现出极度恐惧。 他像看见了自己这一生杀过的人,看见那些死在暗河刀下的亡魂,一张张脸从黑暗中扑来。 下一瞬,他惨叫一声,跪倒在地,手中刀噹啷落下。 无心收回手,低声念了一句: “阿弥陀佛。” 雷无桀回头看见这一幕,忍不住道: “你这比我砍人还嚇人!” 无心微笑: “小僧慈悲为怀,只让他看见自己造的业。” 萧瑟淡淡道: “暗河杀手大概不会觉得慈悲。” 无心双手合十: “那说明他们悟性不够。” 四人一出手,局势竟硬生生稳住了一角。 那些原本以为青莲七席只是少年名声的江湖人,此刻终於亲眼看见了他们的分量。 雷无桀杀伐开路。 无双飞剑控场。 无心问心制敌。 萧瑟站在后方观局,指挥三人补位。 “雷无桀,左三步!” “无双,压西侧屋脊!” “无心,那个端酒的不是下人。” “唐莲,唐门第二轮暗器要来了。” 一道道指令从萧瑟口中传出。 他明明不出手,却让整支队伍像忽然有了眼睛。 雷无桀几次本要衝过头,都被他一句话拉回来。 无双飞剑落点,也因他的提醒变得更准。 无心更是顺著萧瑟所指,一连揪出几个偽装成下人的暗河杀手。 唐莲挡下唐门暗器后,也忍不住看了萧瑟一眼。 观局人。 这三个字,终於在这一刻展现出分量。 而唐门席位上,那阴柔中年男子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原以为青莲七席年轻,纵然各有天赋,也难免经验不足。 只要局势乱起来,暗河与唐门联合施压,很容易將他们拆散。 可没想到,萧瑟竟把这几个人硬生生拧成了一柄剑。 而这柄剑,已经开始反压他们的局。 “先杀萧瑟。” 阴柔男子冷声下令。 话音未落,三名唐门高手同时出手。 袖中暗器无声,目標直指萧瑟。 同时,两名暗河杀手自阴影中掠出,借著暗器掩护,直扑萧瑟后心。 雷无桀脸色一变。 “萧瑟!” 无双飞剑立刻回护。 但对方显然早有准备。 唐门暗器中,有几枚专门用来锁飞剑轨跡的磁针。 飞剑一瞬被扰。 暗河杀手已逼近萧瑟三步之內。 萧瑟仍站在原地。 神色平静。 甚至连退都没退。 不是他不想退。 是他知道,此刻退一步,雷无桀和无双阵型就会乱。 而就在杀手刀锋即將触及他时,一道红衣身影强行横插而来。 雷无桀! 他竟硬生生从前线折回,用肩膀挡住一柄短刃,手中长剑同时反刺而出。 噗! 暗河杀手被一剑穿腹。 雷无桀肩头鲜血飞溅,疼得脸色一白,却咬牙没退。 萧瑟瞳孔微微一缩。 “夯货。” 雷无桀咧嘴一笑: “苏哥说了,你不能死。” 萧瑟沉默一瞬。 “他也说你別送死。” “我没死。” 雷无桀一剑震开第二名杀手,眼神灼亮: “所以不算!” 无双飞剑重新压回,直接將那第二名杀手钉在地上。 无心也来到萧瑟身侧,笑容淡了些。 “小僧也觉得,先杀观局人这个想法,不太慈悲。” 他抬手一掌。 那名试图补刀的唐门高手眼神一滯,身体僵在原地,被唐莲一枚暗器击穿肩头。 萧瑟看著雷无桀肩头伤口,眼神冷了下来。 这一次,他真有些动怒了。 “无双。” “在。” “开四剑。” 无双眼神一亮。 “可以?” 萧瑟淡淡道: “现在可以。” 无双不再犹豫。 剑匣震开。 四柄飞剑同时出匣。 嗡! 剑鸣压过演武场混乱。 飞剑一出,原本还在周围试探的暗河杀手顿时脸色一变。 萧瑟声音冷静而清晰: “雷无桀,压正面。” “无心,断他们心神。” “唐莲,盯唐门那个中年人。” “无双——” 他顿了一下。 “清场。” 无双眼神彻底亮了。 “好。” 四剑齐出。 这一刻,剑匣客无双终於不再只是防守。 飞剑如星坠演武场。 一剑断刀。 一剑破暗器。 一剑逼退三名暗河杀手。 最后一剑,直接擦著唐门那阴柔男子脸侧掠过,斩断他一缕髮丝,钉入身后木柱。 全场震动。 那阴柔男子脸色骤变。 而雷无桀则提剑再上。 肩头带血,却气势更盛。 “青莲剑阁第一席,雷无桀!” “谁敢再往前一步!” 红衣少年站在血色与碎席之间,剑锋指向暗河与唐门,声音响彻演武场。 这一刻,很多江湖人终於真正记住了他。 不只是因为他是青莲第一席。 更因为他真的站在了最前面。 唐门阴柔男子脸色阴沉。 暗河的人也明显被压住了一瞬。 可也只是一瞬。 下一刻,演武场深处,忽然有一道更阴冷、更强大的气息缓缓升起。 那气息出现时,连无心脸上的笑都收了几分。 萧瑟眼神一沉。 “真正的主事人来了。” 阴影中,一道黑袍身影缓缓走出。 他看了一眼满场狼藉,又看向青莲七席几人,声音沙哑: “不错。” “青莲剑阁这几个小东西,確实比预想中难杀。” 雷无桀握剑更紧。 无双飞剑悬空。 无心双手合十。 萧瑟捏住袖中的青莲玉符,却没有立刻动。 因为他知道。 现在,还没到请剑的时候。 黑袍人缓缓抬手。 四周更多暗河杀手浮现。 唐门高手也重新压上。 英雄宴的第一轮混乱,被青莲七席挡住了。 但第二轮,更重。 萧瑟眼神冷静,声音低沉: “准备。” “真正的杀局,要来了。” 第97章 暗河主事,杀局再开 黑袍人现身之后,演武场的气氛彻底变了。 先前的混乱,是毒,是暗器,是暗河杀手在阴影中游走,是唐门借乱下手。 乱则乱矣,却还像一场被人刻意点燃的骚动。 可当那黑袍人走出来的瞬间,这场骚动便像有了主心骨。 那些散在各处的暗河杀手,气息同时一沉。 唐门那边几名高手,也不再掩饰身上的杀机。 雷家堡眾人这才真正意识到—— 今日的英雄宴,根本不是出了意外。 而是一场早已布好的杀局。 “暗河!” 一名雷家堡长老怒喝,周身雷光暴起,猛地一掌拍向黑袍人。 黑袍人没有退。 只是微微抬手。 他身侧一名暗河杀手骤然掠出,双刀交错,硬生生挡下那一掌。 轰! 雷光炸开,那杀手被震退数步,嘴角溢血。 可他却笑了。 笑得阴冷。 下一瞬,三道暗影自雷家长老身后浮现,同时刺向其背心、腰侧与咽喉。 雷无桀脸色一变。 “小心!” 他想衝过去,却被面前两名唐门高手拦住。 暗器如雨,逼得他不得不回剑格挡。 而那雷家长老虽实力不弱,却因先前毒气入体,反应慢了一瞬。 眼看三道杀招將至。 无双飞剑骤然破空。 鐺!鐺!鐺! 三柄飞剑同时击开杀招。 无双站在原地,指尖微动,剑匣震鸣。 “別想偷袭。” 他声音不大。 却让暗河几名杀手的目光同时落到他身上。 黑袍人看向无双。 “无双城的剑匣,如今倒给青莲剑阁护人了。” 无双认真道: “我现在是剑阁第二席。” “护的是剑阁的局。” 黑袍人低笑。 “少年人,真容易被人几句话收心。” 无双眉头微皱。 他不喜欢这句话。 因为苏白不是几句话收他的心。 是给了他一线更高的剑。 他抬手,飞剑迴旋,剑尖遥指黑袍人。 “你不懂剑。” 黑袍人笑声一顿。 下一瞬,一名唐门高手已经趁机射出一枚暗器。 暗器细如牛毛,夹在乱战中几乎不可见。 目標却不是无双。 而是萧瑟。 萧瑟站在后方,袖中青莲玉符微微发热。 他没有动。 因为无心先动了。 白衣僧影一闪,挡在萧瑟侧前。 他双指夹住那枚细针,低头看了一眼。 针尖泛著淡淡幽蓝。 “好毒。” 无心轻声道。 那唐门高手脸色微变。 他没想到无心能看见,更没想到无心敢用手接。 无心抬眸,笑容不再温和。 “小僧虽不喜杀生。” “但你们今日,似乎很想让小僧破戒。” 话音落下,他手中细针反射而出。 那唐门高手刚要闪避,眼神却忽然一阵恍惚。 仿佛听见梵音,又仿佛看见地狱。 一瞬迟滯。 细针已入肩。 “啊!” 那人惨叫一声,半边肩膀瞬间泛青。 无心轻轻嘆息。 “施主自己的毒,自己尝一尝,倒也合因果。” 雷无桀一剑震退拦路唐门高手,忍不住道: “无心,你这叫不杀生?” 无心认真道: “小僧没杀。” “毒是他自己的。” 雷无桀一时竟无法反驳。 萧瑟却没有笑。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黑袍人身上。 那人至今没有真正出手。 他在等。 等青莲七席暴露更多底牌。 等雷家堡中毒更深。 等唐门与暗河把宴席搅得更乱。 这种人,比那些衝上来的杀手更麻烦。 萧瑟低声道: “雷无桀,別离我太远。” 雷无桀立刻回身: “明白!” “无双,飞剑留一柄护后。” “好。” “无心,看住暗处杀意最重的人。” 无心闭目一瞬,隨后睁眼。 “有三处。” 萧瑟皱眉。 “三处?” 无心点头。 “一个在主台后方。” “一个在唐门席下。” “还有一个——” 他抬头,看向演武场外高墙。 “在上面。” 萧瑟眼神一沉。 “三重伏杀。” 唐莲此时也退回几人附近,脸色凝重。 “唐门那边也有后手。” “他们不是单纯下毒。” “有人在布阵。” 萧瑟扫过地面。 果然,在混乱的桌椅、酒盏、洒落的茶水之间,隱隱能看见一些细不可察的暗器丝线。 唐门暗器阵。 再配合暗河杀手,能將整片演武场变成绞杀网。 若阵成,在场中毒未退之人,恐怕会被瞬间收割一批。 “不能让阵成。” 萧瑟沉声道。 无双立刻道: “我破。” 萧瑟点头。 “破西侧和南侧。” “唐莲,东侧。” “无心,控主台后那人。” “雷无桀——” 雷无桀立刻道: “我冲中间!” 萧瑟看了他一眼。 “不错,终於不用我说了。” 雷无桀咧嘴一笑。 “我也会看一点局了!” 萧瑟淡淡道: “你只是知道哪里人最多。” 雷无桀:“……” 不过他已经冲了出去。 红衣如火,直入中线。 暗河杀手见他衝来,立刻围上。 雷无桀没有退。 肩头旧伤还在渗血,但他眼中却越来越亮。 他想起苏白的话。 能自己打,就自己打。 真打不过,再喊。 现在,还能打。 “十步杀一人!” 他再次出剑。 这一次,不是单点突刺。 而是在混战中不断寻找破绽。 一步一变。 剑锋不再乱挥。 而是每次都衝著敌人最难受的地方去。 虽还远不如苏白那般瀟洒,却已有了自己的雏形。 无双飞剑同时散开。 四柄飞剑化作四道流光,穿梭於演武场西侧与南侧。 他不杀人。 只断线。 一根根唐门暗器丝线被飞剑精准斩断。 有唐门弟子试图阻拦,却被飞剑压得抬不起头。 唐莲则负责东侧。 他对唐门暗器极熟,哪里是诱饵,哪里是真线,他一眼便能分辨。 双方暗器对暗器,细密如雨。 唐门那阴柔中年男子见状,脸色越发难看。 “唐莲。” “你真要与唐门为敌?” 唐莲冷声道: “是你们在与唐门为敌。” “唐门的暗器,不该用来给暗河铺路。” 这句话让不少唐门弟子神色微变。 他们中並非所有人都知晓內情。 有些人只是奉命行事。 如今听见唐莲这话,心中也开始动摇。 那阴柔男子见状,眼神一寒。 “废话太多。” 他袖袍一翻,竟亲自出手。 一枚黑色莲花状暗器自他掌心飞出。 唐莲瞳孔一缩。 “暴雨梨花变种?” 那黑莲在空中炸开。 无数细针如黑雨倾盆,覆盖唐莲与青莲七席所在区域。 “退!” 唐莲暴喝。 无双立刻召飞剑回护。 无心抬手,真气化屏。 雷无桀则猛地回身,挡在萧瑟身前。 萧瑟眼神冷沉。 下一瞬,他手中青莲玉符微微一亮。 但他没有捏碎。 还不是时候。 就在黑雨即將落下时,一道雷光忽然从主台方向炸起。 雷家堡堡主终於出手! 雷光横扫,硬生生挡下大片黑针。 可仍有漏网之针刺入几名江湖人身上。 惨叫声四起。 毒发极快。 英雄宴中,死伤开始扩大。 黑袍人看著这一幕,终於笑了。 “差不多了。” 他缓缓抬手。 “收网。” 话音落下,演武场外高墙之上,那道隱藏许久的杀意终於动了。 一道黑影如夜鹰般俯衝而下。 目標,不是雷家堡堡主。 不是唐莲。 也不是雷无桀。 而是萧瑟! 萧瑟瞳孔微缩。 他终於明白了。 对方真正要逼请剑符的点,还是他。 观局人一死,青莲七席阵型必乱。 而苏白,必然会有反应。 这才是暗河真正的第二层杀局。 雷无桀怒吼: “萧瑟!” 无双飞剑回援。 无心身影掠来。 唐莲暗器出手。 可那黑影速度太快。 快到眾人只来得及反应,却来不及完全挡下。 黑影手中短刃,已至萧瑟眉心前三尺。 萧瑟终於握紧青莲玉符。 但就在他即將捏碎的前一瞬,一道红衣身影再次挡在了他身前。 雷无桀。 又是雷无桀。 少年肩头带血,胸前又添一道新伤,却死死横剑挡住短刃。 鐺! 巨力撞来。 雷无桀整个人被震得倒退,口中喷出一口血。 但他没倒。 他咬牙站住,双眼赤红。 “想杀他——” “先问我!” 黑影眼神冷漠,短刃再起。 这一次,雷无桀明显挡不住了。 萧瑟脸色彻底沉下。 青莲玉符在他掌心亮起。 可忽然,雷无桀低声道: “別请剑。” 萧瑟一怔。 雷无桀死死盯著黑影,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 “我还能打。” 萧瑟心头一震。 下一瞬,雷无桀强行提气,体內那半句《侠客行》剑意彻底爆开。 他的剑,不再退。 而是向前。 “十步杀一人!” 这一次,他只踏出一步。 可这一剑,却比前面任何一次都更接近苏白赐下的那半句真意。 黑影眼神终於变了。 他没想到这个受伤少年,竟还能爆出这一剑。 剑锋刺入他肩头。 短刃偏开萧瑟眉心半寸。 无双飞剑终於赶到。 噗! 飞剑贯穿黑影腿骨。 无心一掌落在其后心。 唐莲暗器封住其退路。 四人合力。 这名高墙伏杀的暗河高手,被硬生生按死在萧瑟身前三步。 全场短暂一静。 雷无桀单膝跪地,喘息如牛,浑身是血。 萧瑟站在他身后,手中青莲玉符仍未碎。 他看著雷无桀的背影,眼神复杂至极。 “夯货。” 雷无桀咧嘴笑了一下。 “我说了。” “还能打。” 萧瑟沉默片刻,声音低了些: “嗯。” “这次,打得不错。” 雷无桀眼睛瞬间亮了。 “你夸我了?” 萧瑟冷著脸: “没有。” 无心微笑: “有。” 无双点头: “有。” 唐莲也忍不住笑了。 可笑意还未散,黑袍人已经缓缓拍了拍手。 “很好。” “青莲七席,確实有点意思。” “不过——” 他眼神骤冷。 “你们挡得住一人。” “挡得住十人吗?” 演武场四周,更多黑影浮现。 唐门暗器阵虽被破去大半,却仍有残阵未散。 中毒之人越来越多。 雷家堡防线开始动摇。 青莲七席虽挡住了第二层杀局,却也消耗不小。 尤其雷无桀,已明显受伤不轻。 萧瑟终於意识到。 对方不是要一击杀死他们。 而是要一层一层消耗,逼他们请剑。 请,便暴露苏白后手。 不请,便可能真有人死。 黑袍人看著萧瑟手中的青莲玉符,笑意阴冷: “观局人。” “你还能忍到什么时候?” 萧瑟眼神冷得像雪。 青莲玉符在掌心微微发烫。 而远在千里之外,青莲剑阁摘星台上。 苏白腰间主符,终於亮起一缕更明显的青光。 他低头看了一眼。 笑意渐渐淡去。 “逼得挺紧啊。” 李寒衣站在他身侧,声音微冷: “要出剑了?” 苏白摇头。 “还差一点。” “他们还能撑。” 李寒衣看著他: “你倒信他们。” 苏白望向雷家堡方向,轻轻一笑: “我选的人。” “当然信。” 风起云海。 雷家堡內,杀局再压。 青莲七席,仍未请剑。 第98章 青莲七席,不请剑 英雄宴的局势,已经彻底失控。 演武场上,到处都是翻倒的桌案、碎裂的酒罈、散落的暗器和中毒倒地的江湖客。 雷家堡弟子结阵自保,雷门几位高手竭力压住场面。 唐门与暗河的人,则像两张交错的网,一张明,一张暗,不断往场中收紧。 青莲七席所在的位置,已经成了风暴中心。 雷无桀浑身是血。 肩头、胸口、手臂,都有伤。 可他仍旧站在最前面。 红衣染血,反而更像一团烧起来的火。 无双站在他侧后,剑匣半开,飞剑环绕。 他的额头也有汗。 连续御剑破阵、救人、挡暗器,对他来说並不轻鬆。 无心白衣僧袍上染了几点血,不知是敌人的,还是被暗器擦伤留下的。 萧瑟站在后方,掌心青莲玉符越来越烫。 但他始终没有捏碎。 黑袍人看著他们,声音沙哑地笑了起来。 “还不请剑?” “你们真以为,凭自己就能撑过这一局?” 萧瑟没有回答。 他在看。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看暗河的人数。 看唐门残阵。 看雷家堡还能撑多久。 看中毒之人毒发速度。 也看雷无桀、无双、无心三人的气息还能维持多久。 局势很糟。 但还没到绝境。 至少,还没到必须请剑的那一步。 黑袍人显然也看出了萧瑟的想法。 “观局人,倒是能忍。” “可你能忍,他们未必能撑。” 他抬手一挥。 又一批暗河杀手扑出。 这一次,他们不再分散刺杀。 而是全部压向雷无桀。 因为所有人都看得出来,雷无桀是这支队伍的锋。 也是最热血、最容易逼出破绽的人。 只要打断这柄锋,青莲七席的气势就会折一半。 雷无桀看著扑来的暗河杀手,咧嘴笑了一下。 “来啊!” 他提剑衝出。 一步。 两步。 三步。 他脚下越来越快,身上伤口因为发力再次撕裂。 可剑势却越来越凝。 《侠客行》半句,在他心中不断迴响。 十步杀一人。 他还不能真正做到。 但现在,他要试。 四步。 五步。 一名暗河杀手短刀直斩他脖颈。 雷无桀侧身,剑锋从下往上一挑,破开对方手腕。 六步。 第二名杀手从背后袭来。 无双飞剑替他挡下一刀。 雷无桀没有回头。 他信无双。 七步。 前方两名杀手同时封路。 雷无桀没有退。 无心一掌拍在其中一人肩头,那人心神一乱,杀招慢了半拍。 雷无桀抓住这一线空隙,剑光直入。 八步。 九步。 他眼中只剩最前方那名暗河杀手。 那人境界明显高过他,身法极快,刀也极阴。 可雷无桀此刻眼里没有惧。 只有剑。 第十步。 “十步杀一人!” 剑光骤凝。 这一剑,真正刺入了对方喉前三寸。 那名暗河杀手脸色大变,拼命后仰。 剑锋擦过喉咙,带起一道血线。 他没死。 但退了。 雷无桀也停了下来,胸口剧烈起伏。 这一剑,几乎抽空了他大半气力。 可演武场四周,却有不少人看得心神震动。 雷无桀以低境界,竟逼退了一名暗河老手。 而且是在重伤之下。 这便是青莲剑阁第一席? 黑袍人眼神微沉。 “杀不了人,却还敢喊十步杀一人。” 雷无桀喘著气,抬头看他。 “下次就杀得了。” 黑袍人冷哼。 “你没下次了。” 他亲自出手了。 一步踏出,黑袍如夜幕压来。 萧瑟眼神骤变。 “退!” 雷无桀想退。 但慢了。 黑袍人速度太快,掌中一柄细薄黑刃直刺雷无桀心口。 无双飞剑回援。 鐺! 一柄飞剑被黑刃震开。 第二柄飞剑斩向黑袍人手腕,却被他袖中暗劲弹偏。 无心身形一闪,试图从侧面阻拦。 黑袍人冷笑,袖中飞出三枚黑针,逼得无心不得不回掌自护。 唐莲暗器齐出。 仍被黑袍人以极诡异的身法避开大半。 他竟硬生生穿过几人的阻拦,杀到雷无桀面前。 黑刃距雷无桀心口只剩一尺。 萧瑟掌心玉符青光大盛。 他终於准备捏碎。 可就在这一瞬,无双大喝: “我来!” 剑匣轰然大开。 四剑之外,又出两剑。 六剑齐出! 无双脸色瞬间一白。 以他如今状態,同时御六剑极其吃力。 可他还是开了。 六道飞剑如星网般横在雷无桀身前。 黑袍人眼神一寒。 “无双剑匣,倒真不愧天才之名。” “可惜,还太嫩!” 黑刃一旋,竟硬生生在六剑之间找到一线缝隙。 可这一线缝隙,已经足够让雷无桀反应过来。 雷无桀咬牙抬剑。 鐺! 黑刃撞上长剑。 巨力传来,雷无桀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地上,吐出一口血。 但他没被穿心。 无双也被反震得闷哼一声,六剑摇晃。 萧瑟没有捏碎玉符。 因为雷无桀还活著。 无双还撑著。 无心也重新站稳。 黑袍人眼神终於彻底冷了。 “你们真以为,不请剑便能贏?” 萧瑟握著玉符,缓缓道: “我们没想贏你。” 黑袍人一怔。 萧瑟继续道: “我们只是在等。” “等什么?” 萧瑟抬头,看向演武场另一侧。 那里,唐莲已经趁著方才黑袍人亲自下场的空隙,彻底切入唐门残阵核心。 他双手翻飞,暗器如雨,硬生生拔掉了最后几枚阵眼。 与此同时,雷家堡几位高手也趁势稳住了主台防线。 中毒的关键人物被暂时护住。 唐门与暗河联手布下的第一层毒局、第二层暗器阵、第三层刺杀局,正在被一点点拆开。 萧瑟看向黑袍人。 “等你的局,先破一半。” 黑袍人瞳孔微缩。 他这才意识到,青莲七席刚才看似被压得狼狈,却始终在拖住他。 雷无桀硬顶正面。 无双硬开六剑。 无心干扰暗处。 萧瑟捏符不发,故意吊著他的注意力。 他们不是不想贏他。 而是知道现在贏不了。 所以他们先拆局。 黑袍人怒极反笑。 “好一个观局人。” “那我倒要看看,局破一半后,你们还有几分力气挡我。” 他再度出手。 这一次,杀意比先前更重。 目標仍是雷无桀。 雷无桀刚刚撑起身,气息已经乱得厉害。 无双六剑未稳。 无心也被两名暗河高手缠住。 唐莲还在压唐门残阵。 萧瑟眼神沉下。 这次,似乎真要请剑。 可就在他指尖即將发力时,雷无桀忽然低声道: “萧瑟。” 萧瑟看向他。 雷无桀浑身是血,却握紧剑站了起来。 “別急。” “我还能接一剑。” 萧瑟怒道: “你接个屁!” 这是萧瑟少有的失態。 雷无桀却笑了。 “苏哥说,能自己打,就自己打。” “我还没倒。” 黑袍人已至。 黑刃斩下。 雷无桀抬剑。 就在这一瞬,他体內那缕《侠客行》剑意忽然彻底燃了起来。 不是更锋利。 而是更决。 他想起青莲剑阁。 想起问剑阶。 想起苏白说: 求意难平处,敢出一剑。 眼前这一幕,就是意难平。 暗河毒杀英雄宴。 唐门与暗河勾结。 雷家堡大乱。 同伴受伤。 萧瑟被逼请剑。 他若退了,还叫什么问剑人? “我不退!” 雷无桀怒吼。 一剑刺出。 这一剑,仍旧是十步杀一人。 但他没有十步。 只有一念。 剑锋与黑刃相撞。 轰! 雷无桀再次倒飞。 可这一次,黑袍人的袖口,也被一剑撕开。 一缕血线,从他手腕上浮现。 全场死寂了一瞬。 黑袍人低头看著自己手腕上的血,眼神终於浮现出真正的杀意。 “你伤了我。” 雷无桀跌在地上,撑著剑,咧嘴一笑。 “下次……杀你。” 萧瑟站在后方,握著玉符的手缓缓鬆了一点。 他忽然笑了。 很轻。 却带著一点真正的欣慰。 “夯货。” “这次,真不丟人。” 无双也抬起头,六剑重新稳定。 “我还能出剑。” 无心震退缠住自己的两人,白衣染血,却笑意依旧: “小僧也还能念一段。” 唐莲终於破尽唐门残阵,回身道: “阵破了!” 萧瑟眼中精光一闪。 局势,终於被他们从绝境边缘拉回来了一线。 他看向黑袍人,淡淡道: “现在,轮到我们了。” 雷无桀、无双、无心、唐莲同时看向他。 萧瑟抬手。 “雷无桀,正面压。” “无双,六剑封路。” “无心,断他心神一瞬。” “唐莲,暗器封退。” “我看破绽。” 黑袍人冷笑: “就凭你们?” 萧瑟眼神冷得像雪。 “对。” “就凭青莲七席。” 雷无桀怒吼一声,再次衝出。 无双六剑齐鸣。 无心身后隱隱浮现佛魔双相。 唐莲暗器如星河散开。 萧瑟站在后方,目光死死锁住黑袍人的每一次呼吸、每一寸步法、每一处真气流转。 青莲七席,不请剑。 他们要先凭自己,打出青莲剑阁的名声。 远在青莲剑阁,苏白看著主符上越来越炽烈却始终未碎的青光,终於笑了。 “好。” “这才像我青莲剑阁的人。” 李寒衣站在旁边,眼中也难得浮起一丝讚许。 “雷无桀成长很快。” 苏白点头。 “嗯。” “挨打果然有用。” 李寒衣:“……” 她刚刚升起的那点认真情绪,瞬间被这句话衝散不少。 可她也不得不承认。 雷无桀这顿打,確实没白挨。 苏白抬头望向雷家堡方向,眼中笑意渐深。 “再撑一撑。” “若真撑不住——” 他轻轻拍了拍腰间青钢剑。 “我再去收尾。” 风吹过摘星台。 千里之外,英雄宴上,青莲七席第一次真正合力,杀向暗河主事。 第99章 七席合击,斩暗河 雷无桀冲在最前。 他已经伤得很重。 肩头血流不止,胸前衣襟被暗刃划开,呼吸每一次起伏都牵动伤口,疼得额角青筋直跳。 可他的眼睛,亮得嚇人。 那不是逞强的亮。 而是一种终於从莽撞热血里烧出一点真正剑心的亮。 他不再乱冲。 也不再只靠一口气硬撞。 他听萧瑟的指令。 每一步,都踩在萧瑟给他指出的位置上。 “左三!” 萧瑟声音响起。 雷无桀毫不犹豫,脚步一错,避开黑袍人袖中甩出的两道阴刃。 “前二!” 雷无桀踏前。 这一踏,刚好踩在黑袍人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一瞬。 他的剑递了出去。 不是最强。 却最合適。 黑袍人眼神一沉,抬刃格挡。 鐺! 雷无桀被震得手臂发麻,却没有退。 因为无双的剑到了。 六剑齐鸣。 无双脸色苍白,额角汗水不断滑落。 但他的眼神极稳。 六柄飞剑在演武场上形成一个半弧。 两柄压黑袍人左侧。 两柄封右路。 一柄悬在上方。 最后一柄,藏在雷无桀剑势之后。 黑袍人正欲后撤,右侧飞剑已至。 他冷哼一声,黑刃横扫,將飞剑震开。 可下一瞬,左侧两柄飞剑同时压下。 他只能再退半步。 就是这半步。 让他的身形落入萧瑟早已算好的位置。 “无心!” 萧瑟低喝。 白衣僧影骤然出现在黑袍人身后。 无心双手合十,眉心硃砂微亮。 一瞬间,他身后隱隱浮现出佛魔双相。 一半慈悲。 一半妖邪。 “小僧问施主一句。” “你杀了这么多人。” “夜里,可曾梦见过他们?” 黑袍人眼神一冷。 “雕虫小技!” 他周身杀气骤然爆开,试图震散无心的心神之术。 可无心这一问,並不求完全制住他。 只求一瞬。 一瞬便够。 黑袍人眼前,骤然浮现出许多死在他刀下的脸。 很模糊。 也很短暂。 但他的呼吸,乱了一拍。 萧瑟眼神骤亮。 “唐莲!” 唐莲早已等这一刻。 他双手齐翻,漫天暗器如星河落下。 不是杀向黑袍人的要害。 而是封其退路、封其手腕、封其脚步。 每一枚暗器都落得精准无比。 唐莲出身唐门,又久在雪月城。 他比任何人都知道,暗器真正可怕的地方,不在於数量,而在於让对手不得不按照你预设的方向去动。 黑袍人强行回神,连破七枚暗器。 可第八枚暗器擦过他的袖口,带出一缕血线。 第九枚钉入他脚边。 让他无法继续后撤。 第十枚则逼得他抬手格挡。 而就在他抬手这一瞬,雷无桀和无双的攻势同时到了。 雷无桀正面一剑。 无双藏在他剑势后的第六柄飞剑,骤然穿出。 一前一后。 一明一暗。 黑袍人脸色终於变了。 他双刃交错,硬挡雷无桀的剑。 可那柄藏剑,却擦著他的肋下穿过,带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呃!” 黑袍人闷哼一声,第一次真正后退。 全场譁然。 暗河主事,伤了! 不是被苏白伤。 也不是被某位冠绝榜高手伤。 而是被青莲七席合力伤了。 雷无桀喘著气,咧嘴一笑: “萧瑟!” “有用!” 萧瑟脸色却没有半点放鬆。 “別废话。” “继续。” 黑袍人捂著肋下伤口,眼中杀意彻底沸腾。 “好。” “好一个青莲七席。” “倒是我小看你们了。” 他缓缓挺直身形。 下一瞬,他身上气息忽然开始变化。 原本阴冷內敛的杀气,竟像被彻底撕开,化作一股极其暴戾的黑潮。 唐莲脸色微变。 “他要拼命了!” 萧瑟也看出来了。 黑袍人不准备再试探。 他要以绝对境界和杀力,强行碾碎他们的配合。 这便是年轻人与真正老牌杀手的差距。 七席合击能伤他。 但要杀他,还不够。 黑袍人一步踏出。 演武场地面猛然一震。 他的速度比先前更快,身形几乎化作黑影,瞬间逼近雷无桀。 雷无桀抬剑抵挡。 轰! 这一击直接將他震飞出去。 无双飞剑立刻补上。 黑袍人双刃连斩,竟硬生生將两柄飞剑斩得倒飞。 无双脸色更白,口中溢出一丝血。 无心欲再问心。 黑袍人怒喝一声,杀意如潮,硬生生震得无心身形一滯。 唐莲暗器出手,却被黑袍人以护体罡气强行震开。 局势瞬间反压。 萧瑟眼神沉到极点。 这就是对方真正实力。 刚才他们借局伤了他。 可当对方不顾消耗强行爆发时,他们仍旧很难正面抗住。 雷无桀从地上爬起,嘴角血流不止。 “还能打!” 无双擦去嘴角血跡: “我也能。” 无心轻嘆: “小僧今日破戒边缘徘徊许久了。” 唐莲眼神坚定: “再来。” 萧瑟握紧青莲玉符。 这一次,他真的在犹豫。 不是怕输。 是怕死人。 但就在他即將捏碎之时,雷无桀忽然回头,喊道: “萧瑟!” “再给我们一次机会!” 萧瑟看著他。 雷无桀眼神坚定到近乎倔强。 “就一次!” 无双也看向萧瑟: “我还有一剑。” 无心微笑: “小僧还能拖他一瞬。” 唐莲沉声道: “我能封他退路。” 萧瑟闭了闭眼。 疯子。 一群疯子。 果然,青莲剑阁里就没有正常人。 片刻后,他睁眼。 “好。” “最后一次。” “若不成,我请剑。” 眾人点头。 黑袍人冷笑: “还想挣扎?” 萧瑟没有理他。 他大脑飞快运转。 对方爆发后,速度更快,力量更强,杀气更重。 但也有弱点。 伤口。 肋下那道伤。 还有爆发状態下,每次强行动气时右脚会比左脚慢半瞬。 这半瞬,便是唯一机会。 萧瑟缓缓开口: “雷无桀。” “你这次,不用十步。” 雷无桀一怔。 萧瑟道: “只走一步。” “一步递剑。” “无双,所有飞剑只做一件事。” “压他右脚。” 无双点头。 “无心,別问他杀业。” “问他怕什么。” 无心笑容微敛。 “明白。” “唐莲。” “封他左后退路。” 唐莲点头。 萧瑟深吸一口气。 “开始。” 雷无桀第一个动。 他一步踏出。 真的只有一步。 可这一刻,他把所有剑意、所有气力、所有不甘,都压进了这一步。 黑袍人眼中闪过不屑。 “找死!” 他直扑雷无桀。 但无双飞剑先至。 六剑齐出,不攻上身,不攻要害,全部压向他的右脚与落点。 黑袍人脸色一变。 “滚!” 他强行震开飞剑。 可右脚果然慢了半瞬。 就是这半瞬。 无心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施主怕什么?” 黑袍人心神一震。 他怕什么? 他怕苏白。 这个念头只出现一瞬。 可对暗河杀手而言,便足够致命。 唐莲暗器已至,封死左后退路。 黑袍人再无可避。 雷无桀的一步,终於落下。 “十步杀一人!” 不。 这一次,只有一步。 可这一剑,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凝。 更决。 更像真正的《侠客行》。 剑锋直入黑袍人肋下旧伤。 噗! 鲜血炸开。 黑袍人瞳孔骤缩,不敢置信地看著雷无桀。 “你……” 雷无桀握剑的手在抖,却死死不松。 “我说了……” “下次杀你!” 无双飞剑隨即贯入黑袍人双肩。 唐莲三枚暗器钉住他经脉。 无心一掌落在他后心。 轰! 佛魔双意同时震入。 黑袍人身体猛地一僵,口中鲜血狂喷。 雷无桀拔剑。 再刺! 这一剑,穿胸而过。 黑袍人踉蹌后退,眼中满是惊怒与不可置信。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竟会死在这几个少年手里。 而且,苏白还没有出剑。 请剑符,没有碎。 青莲剑仙,没有出手。 他低头看著胸口血洞,最终缓缓倒下。 砰。 暗河主事,死。 全场死寂。 隨后,雷家堡演武场轰然沸腾。 “杀了!” “青莲七席杀了暗河主事!” “他们没有请剑!” “没有请青莲剑仙出手!” 雷无桀站在原地,身形摇晃。 下一刻,差点倒下。 萧瑟上前扶住他。 雷无桀看著萧瑟,咧嘴笑: “没请剑。” 萧瑟低声道: “嗯。” “没请。” 无双收回飞剑,脸色苍白,却眼神明亮。 无心轻轻吐出一口气,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 唐莲看著倒地的暗河主事,眼中震动难掩。 他们贏了。 靠自己。 青莲七席,第一次真正合击,斩暗河主事。 远在青莲剑阁,苏白手中主符青光渐渐平息。 他看著符中传来的战意迴响,忽然笑了。 “贏了。” 李寒衣眼神微动: “雷无桀?” 苏白点头。 “嗯。” “他们没请剑。” 李寒衣沉默片刻。 隨后,眼中浮现一丝很淡,却真实的欣慰。 “不错。” 苏白喝了口酒,笑道: “是不错。” “这几个小怪物,总算没白养。” 系统提示音响起。 【青莲七席首秀成功。】 【雷无桀完成关键斩杀。】 【无双、无心、萧瑟、唐莲配合度提升。】 【剑阁声望大幅提升。】 【神话诗篇感悟池开启进度:准备中。】 苏白抬头望向雷家堡方向。 笑意还未散尽。 可下一瞬,他腰间青莲主符忽然又亮了。 这一次,光芒更急。 更冷。 苏白眼神微眯。 “哦?” “还有后手?” 雷家堡中,演武场沸腾尚未止。 而高台之上,那名唐门阴柔男子,却缓缓露出一抹诡异笑意。 “杀得好。” “可惜……” “真正的毒,现在才该发作。” 话音落下。 英雄宴中,数名原本被护住的关键人物,脸色同时骤变。 雷家堡內宅方向,也传来一声惊雷般的怒吼。 萧瑟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不好。” “他们真正的目標,不在演武场。” 唐门真正的杀招,终於露出獠牙。 第100章 真正的杀招,在內宅 演武场上的欢呼声,还未真正落下。 暗河主事刚死,雷无桀胸中那口热血尚未散尽,四周江湖客也还沉浸在“青莲七席未请剑便斩了暗河主事”的震动里。 可下一瞬,这震动便被另一股更冷的东西,狠狠压了下去。 那是毒。 不是方才席间那种混在酒茶里的散毒。 而是一种蓄了许久、此刻才真正炸开的狠毒。 高台之上,数名原本被护在后方的雷家堡宿老,脸色同时发青,嘴唇发紫,连站都站不稳,直接跌坐回椅中。 主位旁一名雷家嫡系中年男子更是闷哼一声,口鼻溢血,周身气机乱成一团。 “有毒!” “又是毒!” “他们方才只是引子?!” “快护住主位!” 演武场瞬间再乱一层。 而更让萧瑟脸色骤变的,不是这些人中毒。 是雷家堡內宅方向,那一声惊雷般的怒吼。 那不是普通弟子的惊呼。 那是一位真正雷门高手在暴怒之下,被逼到极处才会发出的声音。 “出事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萧瑟声音很低,低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雷无桀还在喘气,闻言猛地抬头。 “哪里?” “內宅。” 萧瑟眼神冷得像雪。 “他们真正要杀的人,不在宴上。” 直到这一刻,他才彻底想明白。 今日这场英雄宴,唐门与暗河联手布的局,从一开始就不是单纯要在演武场上毒翻群雄、再靠暗河杀人立威。 那些都只是明面上的刀。 真正的杀招,在后面。 英雄宴上毒发、暗河现身、青莲七席拔剑、雷家堡高手齐齐下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拉到演武场时,真正该被保护的人,反而在內宅里失去了最强防护。 “他们想杀谁?” 雷无桀声音都变了。 萧瑟没有立刻答。 因为此时此刻,他脑中已有三个名字在转。 雷门宿老。 雷家家主一脉。 或者…… 更重要的人。 唐莲此刻也反应了过来,脸色一沉。 “雷千虎。” 他只吐出三个字。 雷无桀心头猛地一震。 雷千虎。 雷家堡真正的顶樑柱之一。 若他死在英雄宴今日,那雷家堡不只是丟脸,而是会被直接砍断一根最硬的骨头。 而且,以雷千虎在江湖中的分量,他若一死,唐门与暗河后续对雷家堡的侵蚀就会轻鬆太多。 “我去!” 雷无桀几乎没有半点犹豫,转身便要衝向內宅。 可他刚一动,萧瑟便一把扣住了他手腕。 “你现在不能一个人去。” 雷无桀急了。 “那还等什么?!” 萧瑟盯著他。 “这就是他们想看的。” “你一急,就散。” “你一散,剩下的人就更容易被他们拆开。” 雷无桀胸口剧烈起伏,眼睛都红了。 “可里面在死人!” 萧瑟沉默一瞬,转头看向无双、无心、唐莲。 “分两路。” “唐莲,你带雷无桀进內宅,救人。” “无双、无心跟我,留在演武场盯唐门。” “他们敢把明面上的局做到这一步,演武场这里就绝不可能没有后手。” 唐莲立刻点头。 “好。” 雷无桀刚要衝,萧瑟忽然又叫住他。 “雷无桀。” “干嘛?” “进去之后,先救人,不许恋战。” 雷无桀死死握住剑柄,咬牙点头。 “我知道。” 萧瑟看著他,声音更沉了些。 “还有——” “若真到绝境,捏符。” 雷无桀低头看了眼腰间那枚青莲玉符。 玉符微凉,却像带著某种极稳的力量。 他重重点头。 “好。” 话音刚落,雷无桀和唐莲已经同时掠向內宅方向。 红衣如火,黑衣如影。 两人一前一后,速度极快。 而演武场上,那阴柔中年男子见状,终於大笑出声。 “现在才反应过来?” “晚了!” 萧瑟目光冰冷,看向他。 “你们唐门为了杀一个雷千虎,真是连脸都不要了。” 中年男子冷笑: “脸?” “活著的人,才配谈脸。” “至於雷家堡——” 他扫了一眼周围那些或中毒、或负伤、或怒不可遏的雷门弟子,笑意越发阴狠。 “今日之后,这天下还有没有雷家堡,都未可知。” 无双眼神骤厉,剑匣嗡鸣。 无心也缓缓垂下眼睫,唇边笑意一点点淡了。 萧瑟却依旧没有急著出手。 他在看。 看演武场四周的高台。 看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江湖人。 看唐门暗器手重新调整的位置。 更看向高台最外围,两名自始至终没有真正动过的老者。 那两人穿著普通江湖客的衣袍,甚至连兵器都不显眼。 可他们此刻站起身时,身上那股压著不露的气机,终於泄出来一线。 逍遥境。 而且,不弱。 萧瑟眼神终於彻底沉了下去。 “还有人。” 无双抬眸。 “我去杀。” “別急。” 萧瑟冷声道: “他们是故意压到现在才起身。” “就是等唐莲和雷无桀离场。” 无心轻轻嘆了一口气。 “小僧现在越发觉得,布局的人心很脏。” 萧瑟淡淡道: “所以你今日別装太慈悲。” 无心笑了。 “放心。” “对这种人,小僧向来不太慈悲。” 下一瞬,那两名老者终於动了。 不是扑向无双。 也不是扑向无心。 他们竟一左一右,直压萧瑟! 很显然,对方也看得明白。 青莲七席里,最不该先死的是萧瑟。 但最值得先杀的,也是萧瑟。 观局人在,局就能被拆。 观局人死,剩下三个少年天才再强,也终究只是锋利的刀,而不是执刀的人。 “果然。” 萧瑟声音很轻。 “还是冲我来的。” 无双一步踏出,剑匣彻底震开。 “我挡左边。” 无心白衣一晃。 “小僧挡右边。” 萧瑟看著两人挡到自己身前,眼神微微一动。 这种“被人护在身后”的感觉,他並不习惯。 尤其是从前在天启,更多时候,是他站在別人前面。 可现在—— 青莲剑阁的人,真的在护他。 这一念闪过时,他掌心那枚青莲玉符,竟莫名更热了一分。 远在青莲剑阁,摘星台上。 苏白腰间主符连亮两次。 一次是雷无桀、唐莲转向內宅。 一次,是萧瑟这边又被两名逍遥境盯上。 苏白眼中笑意终於彻底淡了。 “真是一层接一层。” 李寒衣站在一旁,看著那主符。 “要请剑了吗?” 苏白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抬头,看向雷家堡方向。 隔著千山与云海,他自然看不见那里发生的一切。 可符中传回来的波动已经足够清晰。 雷无桀那边在急。 萧瑟这边在压。 唐门和暗河……还在逼。 苏白忽然笑了笑。 “还没到最后。” 李寒衣皱眉。 “你还等?” 苏白道: “我想看看,他们自己能把这局拆到哪一步。” 李寒衣沉默一瞬,冷声道: “你这师父,当得真散。” 苏白偏头看她,眼里终於又带回一点懒散笑意。 “他们不是徒弟。” “是席。” “青莲七席,若一出门就事事靠请剑,那这七席也太不值钱了。” 李寒衣听完,没有反驳。 因为她知道,苏白说得有理。 青莲七席若想真正立住,雷家堡这一战就必须让他们自己打出名。 否则,天下人只会记得苏白。 不会记得七席。 可她还是看了一眼他腰间主符。 “若真出人命呢?” 苏白眼神轻轻一落。 “那我就让雷家堡外,再多一条谷。” 这句话说得太平静。 平静到像只是在说多倒一壶酒。 可李寒衣知道,他不是在说狠话。 他真做得出来。 而在雷家堡內宅。 情况,比演武场更糟。 唐莲和雷无桀一路掠入时,沿途已倒了数名雷家堡守卫。 不是当场死。 而是中毒后,被暗器封穴,倒在地上抽搐,连惨叫都发不大出来。 空气里瀰漫著一种苦腥气。 唐莲只闻了一口,脸色便彻底沉了。 “唐门千蛛引。” 雷无桀一愣。 “很厉害?” “很噁心。” 唐莲眼中寒意森然。 “中者如蛛入脉,越运功越快死。” 雷无桀心头一沉。 两人衝到一处內院时,终於看见了这场局真正的中心。 院中,雷千虎盘膝坐地,脸色青黑,嘴角溢血,周身雷意暴躁翻滚,像在强压体內剧毒。 他身前,三名黑衣杀手正步步逼近。 而更后方,一名唐门老者双手藏袖,目光阴冷,显然正是这场毒局的主手之一。 “千虎叔!” 雷无桀眼睛瞬间红了。 雷千虎闻声猛地抬头,看到雷无桀与唐莲,脸色骤变。 “別过来!” “有——” “毒”字还未出口,那唐门老者已经冷笑一声,袖中数十点寒芒同时暴射而出! 雷无桀想也不想,提剑便冲。 “滚开!” 英雄宴真正的第二战,在內宅彻底爆开。 而这一次,没有无双、无心、萧瑟在旁。 只有雷无桀与唐莲。 也只有他们两人,得在最短时间里,把雷千虎从死亡边缘硬生生拖回来。 第101章 內宅救人,雷火烧毒 雷无桀一剑衝进內院时,根本没想那么多。 他只看见了雷千虎。 那位在他记忆里一直如山般沉稳、如雷般刚烈的雷家前辈,此刻正盘膝坐在地上,脸色青黑,嘴角溢血,周身雷意狂暴翻腾,却始终压不住体內那股越来越深的毒。 而更让雷无桀眼睛发红的,是那几名逼向雷千虎的黑衣杀手。 以及后方那个气息阴冷、袖中藏毒的唐门老者。 “滚开!” 雷无桀怒喝出声,红衣带风,长剑劈开院中沉闷毒气,直奔最前方那名黑衣杀手。 那人显然也没想到青莲七席来得这么快,眼神一厉,反手便是一刀。 刀锋阴冷,角度刁钻。 直取雷无桀手腕。 这不是正面对拼。 是標准的暗河杀法。 可雷无桀此刻心里憋著火,根本不闪。 他想起苏白说过的话。 你若想护人,就得敢出剑。 於是,他不避不退,只进! 鐺! 刀剑相撞,火星迸开。 雷无桀虎口一麻,伤口顿时被震得更裂,鲜血顺著手腕往下淌。 可那名暗河杀手也不好受。 因为他这一刀斩出去时,分明感觉雷无桀的剑与寻常少年人的剑不同。 那剑里有一缕极其锋利的意。 像一位早已站在高处的人,隔著很远,看著你,再借这少年的手,递来了一剑。 “死!” 那杀手低喝,再进半步,短刀改斩为刺。 雷无桀眼神猛地一凝。 十步杀一人! 不是完整的《侠客行》。 只是半句。 可他现在最擅长的,也是这一点极致锋芒。 雷无桀脚下一错,剑锋瞬间缩成一点。 不是以力压。 而是以快破缝。 嗤! 那暗河杀手瞳孔骤缩。 因为他明明已看清雷无桀出剑轨跡,却偏偏还是慢了半分。 这一剑精准刺穿他肩胛,顺势將他整个人带偏出去,撞碎院角一盆石景。 雷无桀没有追。 因为唐莲已经先一步冲向后方那名唐门老者。 “你的对手是我!” 唐莲袖中暗器如星雨连出,直接压向那老者双手。 他很清楚,这种擅毒擅暗器的唐门高手,最危险的不在近身,而在让他稳稳站著出手。 所以第一件事,便是打断他的手。 那唐门老者显然也是行家,一看唐莲的暗器路数,便认出了他的根底。 “雪月城大弟子,唐莲。” “可惜,终究还是唐门弃子。” 唐莲眼神骤冷。 “你们也配谈唐门?” 话音落下,唐莲手法陡然更快。 他用的不是暴雨梨花,也不是最花哨的杀招。 而是最扎实、最狠、最不讲情面的压制手法。 一针封袖口。 两钉锁退路。 三叶断袖风。 那老者刚抬手欲洒第二轮毒粉,袖口便已被唐莲连射三枚暗器逼得往回一缩。 而就是这一下,给了雷无桀第二口气。 雷无桀逼退眼前杀手,直扑雷千虎。 可还没到近前,便被一股暴躁雷意硬生生顶了回来。 “別近身!” 雷千虎咬著牙,声音都带著一丝压不住的颤。 “毒已入脉……我现在控制不住雷门真气,你一靠近就会被反噬!” 雷无桀脸色一变。 “那怎么办?” 雷千虎额头青筋暴起,周身电光乱窜,像整个人都快成了一团不稳定的雷火。 “找……找那个下毒的人!” “先断源!” 唐莲听见这话,目光骤然锁死那名唐门老者。 他知道了。 这不是普通的撒毒。 雷千虎中的,恐怕是需要引子与压脉手法同时催动的奇毒。 只要那唐门老者还在运毒,雷千虎体內毒势就不会停。 “雷无桀!” 唐莲一边压人,一边低喝。 “帮我三息!” 雷无桀毫不犹豫点头。 “来!” 那三名暗河杀手也看出了唐莲的意图,立刻同时扑来。 他们很清楚,今日真正的关键不是杀雷无桀和唐莲。 而是让雷千虎死。 只要雷千虎死,雷家堡这场英雄宴就算彻底崩了一半。 所以,他们不惜命地压。 一人扑雷无桀正面。 一人绕向唐莲后背。 最后一人,竟直接捨弃二人,借著院中樑柱和毒雾掩护,直衝雷千虎眉心! 雷无桀眼睛瞬间红了。 “你敢!” 他想回身拦。 可面前那名暗河杀手刀势极狠,硬生生將他卡在原地。 雷无桀怒到极致,体內那缕《侠客行》剑意竟在这瞬间再次一炸。 他没有退。 而是直接贴上去,任由对方一刀擦过肋下,换来一个近身的机会。 “十步杀一人!” 又是这一剑。 但这一次,不再是破敌。 而是换命。 剑光一闪。 雷无桀胸前血花溅起的同时,那暗河杀手的喉咙也被一剑捅穿。 扑通。 两人几乎同时错身。 一人死。 一人伤。 雷无桀踉蹌著转身,正好看见第三名杀手已逼近雷千虎身前三尺。 “滚啊!” 他怒吼,却已来不及。 千钧一髮之际,一道流星般的黑影自院墙外骤然掠入。 不是飞剑。 是枪! 鐺——!! 一桿银枪如怒龙横扫,硬生生將那名扑向雷千虎的杀手抽飞出去,整个人砸碎院中石桌,骨头都不知断了几根。 紧接著,一道清亮又带著几分火气的少女声音响起。 “想在雷家堡內宅杀人,问过本姑娘没有!” 院中几人同时一震。 雷无桀猛地抬头。 “司空千落?!” 来人一袭红紫劲装,手持长枪,眉眼英气逼人,正是枪仙之女,司空千落! 而在她身后,还跟著几名雪月城弟子。 唐莲见她出现,也不由一愣。 “你怎么来了?” 司空千落枪锋一转,冷哼一声: “你们青莲剑阁首秀闹这么大,真当雪月城一点后手没有?” “我爹不放心,让我带人暗中跟著。” 说著,她看了一眼浑身是血的雷无桀,眉头微蹙。 “真惨。” 雷无桀刚想反驳“我一点都不惨”,结果一张嘴先咳出一口血。 司空千落撇了撇嘴。 “嘴还挺硬。” 不过她来得確实刚好。 这一枪,不仅救下雷千虎,也把內院局势重新拉回了一线。 雷无桀看著她,心情竟有点复杂。 以前在雪月城,他总觉得自己是最热血的那个。 结果现在才发现—— 雪月城这群人,就没一个真的省油。 唐莲压住心神,低喝道: “好,千落守雷前辈!” “我先杀这个唐门老鬼!” 司空千落一点头,长枪横在雷千虎身前,整个人气势瞬间稳住。 她未必是这里最强的人。 但她这一桿枪,站在这里,便像一道极其硬朗的墙。 而唐莲终於彻底腾出手来。 那唐门老者眼见局势开始失控,脸色终究变了。 “你们……” 唐莲眼神如冰。 “你们今日,不该来雷家堡。” 话音落下,唐莲身形一掠,终於不再只是以暗器压制,而是直接贴近。 他袖中机关一翻。 一道极细极快的暗芒,自近乎贴脸的距离射出。 那唐门老者脸色大变,急忙侧头。 可唐莲真正的杀招根本不在这一道。 而是在他侧头的那一瞬,另一只手中早已扣住的三枚暗器同时打出,精准钉入其肩井、肋下与右腕。 噗!噗!噗! 老者闷哼一声,双手瞬间失衡。 毒势一断! 雷千虎身体猛地一震,周身乱窜的雷意终於出现一丝鬆动。 “就是现在!” 唐莲暴喝。 雷无桀强撑著再度扑上。 司空千落长枪横扫,把一名试图靠近的暗河杀手直接扫退。 雷千虎咬牙抬手,体內暴走雷意轰然压回。 他眼中杀机暴盛,一掌拍出。 轰! 那名唐门老者胸口塌陷,整个人被雷光打得横飞出去,撞穿內院门楼,当场毙命。 与此同时,剩下两名暗河杀手终於意识到不妙,转身便逃。 司空千落刚要追。 雷无桀却低吼一声,强忍剧痛,一剑掷出。 长剑破空。 噗! 其中一人后心中剑,扑倒在地。 另一人刚翻上院墙,唐莲暗器已至,钉穿其膝弯,將其硬生生从墙头拽了下来。 內院,安静了。 只剩雷无桀粗重喘息声,与雷千虎压制余毒时周身偶尔跳出的细碎雷光。 雷无桀一屁股坐在地上,终於撑不住了。 “贏、贏了?” 唐莲走过去,伸手扶住他。 “贏了。” 雷无桀咧嘴想笑,却疼得齜牙咧嘴。 司空千落看著他这副模样,嘴角动了动,终究还是没忍住: “真丑。” 雷无桀立刻不服: “我这叫英勇!” 司空千落翻了个白眼。 “行,英勇得快晕了。” 雷无桀刚想再说,身体便真的晃了一下。 雷千虎此时缓缓睁眼,看向几人。 他脸色仍旧极差,声音却比方才稳了些。 “多谢。” 雷无桀一听,立刻打起精神。 “千虎叔!” “你没事了?” 雷千虎看著这个满身是血的红衣少年,眼中终於露出一丝复杂。 “你是……雷无桀?” 雷无桀咧嘴一笑。 “是我!” 雷千虎沉默一瞬,忽然笑了笑。 “好小子。” “没给雷门丟人。” 只这一句,雷无桀眼眶瞬间有点发热。 他一路从雪月城到这里,最怕的其实不是打不过,不是死在局里。 而是別人说—— 你不配姓雷。 现在,雷千虎亲口说他没给雷门丟人。 这就够了。 雷无桀重重点头,声音都有点发颤: “嗯!” 而另一边,演武场上的局势,也已经到了另一重临界点。 萧瑟感知著青莲玉符上传回的那一缕波动,忽然轻轻吐出一口气。 “內宅成了。” 无双、无心同时看向他。 萧瑟眼神终於放鬆了几分。 “现在,轮到我们收这里了。” 黑袍人脸色瞬间难看到了极点。 因为他知道。 真正的杀招,已经被拆了。 第102章 观局人,收官 內宅那一缕波动传回青莲玉符时,萧瑟整个人都像鬆了一口极长的气。 不是轻鬆。 而是终於確认—— 这盘棋,最危险的那一步,已经被拆了。 雷千虎没死。 那唐门与暗河今日这场英雄宴之局,便再难一口吞掉雷家堡。 黑袍人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站在演武场中央,周身杀气如潮,脸色却第一次真正沉到了极点。 “內宅……失手了。” 他说这话时,声音很低。 可周围那些尚在缠斗的暗河杀手与唐门高手听见后,动作都极轻地顿了一瞬。 他们都明白,这意味著什么。 今日英雄宴,原本分三层杀局: 第一层,下毒扰宴,乱群雄。 第二层,暗河现身,逼青莲七席与雷家堡高手全部入场。 第三层,真正的杀招落於內宅,毒杀雷千虎,断雷家堡一根主骨。 如今,第三层塌了。 而第三层一塌,前面所有看似占优的杀局,便都失了一口真正的“势”。 萧瑟看著黑袍人,眼神冷静得近乎漠然。 “看来,你们暗河这次准备得也不够。” 黑袍人抬头,死死盯著他。 “观局人。” “你倒是真能看。” 萧瑟淡淡道: “我若连这点局都看不清,还坐什么第四席。” 他此刻已经不再遮掩。 观局人这三个字,自青莲玉碑刻下之后,便像一层新的身份,终於落在了他身上。 不是萧楚河。 不是天启皇子。 不是废脉隱客。 而是青莲七席第四席——观局人,萧瑟。 这个身份,很適合现在的他。 也很適合此刻说这句话。 黑袍人冷笑一声。 “你以为內宅破了,演武场这局便贏了?” 萧瑟看著他。 “至少你已经输了最该贏的那一步。” 黑袍人周身杀气一炸,显然已不想再听。 “那便先杀你!” 话音落下,他一步踏出,黑刃如夜蛇裂空,直逼萧瑟眉心! 无双六剑齐动! 无心一步横移! 唐莲暗器同时铺开! 可这一次,黑袍人明显是真的疯了。 他不再顾及防守,也不再算计消耗。 他就是要用最狠最直接的方式,先斩萧瑟,让青莲七席彻底失去“眼”。 一名真正上了层次的暗河主事,一旦拼命,远不是普通杀手可比。 黑刃压来时,萧瑟甚至能感觉到皮肤被那股阴冷锋芒刺得微微发麻。 可他没有退。 不是不能退。 而是不能退。 他一退,后面无双与无心的位置就会被冲乱。 所以萧瑟只是站著,眼神极冷,声音却平静得出奇。 “无双。” “压左肩。” “无心,封右手。” “唐莲,断他下盘。” “现在。” 一声令下。 三人同时变招! 无双本来护在身前的两柄飞剑骤然折转,直接不管黑袍人正面锋芒,而是斩向其左肩旧伤处。 无心不再试图正面压心,而是探手一拂,一缕极细极柔的真气如丝线般缠向黑袍人右腕。 唐莲的暗器更绝。 没有再撒天罗地网,而是三枚极不起眼的乌针,几乎贴著地面飞出,直钉黑袍人落脚处。 这不是最强的打法。 却是最对的打法。 萧瑟不与他正面拼强弱。 他只拆他身上最疼、最险、最容易失衡的三处。 黑袍人眼神一变。 “该死!” 他黑刃已至半途,却不得不强行变招。 因为若他不改,这一击或许能伤到萧瑟,可自己左肩、右腕、下盘三处都会同时受创。 而此刻,他已输不起再多伤。 这一瞬的停滯,便是萧瑟真正要的东西。 “雷家堡眾人听著——” 萧瑟突然开口,声音骤然拔高,竟压过了演武场中的廝杀声。 “內宅已稳!” “雷千虎前辈未死!” 这一句话,如同惊雷炸场。 原本还在混乱、恐惧、狐疑中的雷家堡弟子和江湖群雄,几乎同时一震。 “千虎长老没事?!” “內宅守住了?!” “真的?!” “青莲七席那边得手了?” 这句话,不只是对自己人提气。 更是为了打掉暗河与唐门剩下那点强撑的狠劲。 果然。 一听“雷千虎未死”,不少原本还在拼命的暗河杀手动作顿时乱了一瞬。 他们今日敢拼到现在,一半是奉命,一半也是因为知道真正的大局还未揭开。 可现在,最关键的一刀没落成。 他们还在这里拿命填,意义何在? 黑袍人脸色骤沉,怒喝道: “別听他胡言!” 可已经晚了。 因为下一刻,內宅方向真的传来了一道沉闷雷鸣! 轰—— 那不是错觉。 是雷千虎重新稳住毒势后,强行催起雷门真气的声音。 整座雷家堡,几乎所有人都认得这股气息。 “是千虎长老!” “真的没死!” “內宅守住了!” 演武场上,雷家堡一方士气陡然暴涨。 那些原本已被毒势压得心神不寧的雷门弟子,此刻像同时打了一剂猛药,怒吼著重新结阵压上。 “杀!” “杀这群狗东西!” “雷家堡弟子,隨我压!” 局势,瞬间翻转。 萧瑟看著这一幕,眼底终於闪过一抹真正意义上的锋芒。 “现在。” 他看向黑袍人,淡淡道: “才轮到你慌。” 黑袍人眼中杀意暴涨,几乎要溢出来。 可他心里確实慌了。 不是因为自己会输给眼前这几个少年。 而是因为—— 他看见整座局,正在垮。 內宅一破,雷家堡士气回升,唐门与暗河的联手正迅速失去那股“必成”的压制力。 而青莲七席这边,不仅没乱,反而越打越成体系。 再拖下去…… 黑袍人心头狠狠一沉。 不能再拖。 必须走。 可走之前,至少要带一个下去! 他的目光,最终还是落在了萧瑟身上。 观局人不死,今日青莲七席便等於真正立住了。 想到这里,他眼神骤冷,竟硬扛无双一剑,强行再踏一步,黑刃如毒龙般再刺萧瑟! “死!” 这一击,明显比先前更狠。 也更绝。 可他拼命,萧瑟却比他更稳。 “无心。” 无心轻嘆一声。 “小僧其实不太喜欢別人总这么凶。” 话音落下,他眼底那抹温和笑意忽然尽数散去。 一瞬间,佛相与魔相交替而过。 他一步踏出,竟直接迎著黑袍人冲了上去。 不是挡。 是撞。 同时,无心双眼猛地看向黑袍人。 那一眼,不是问你怕什么。 而像直接將你心底最深、最黑、最不愿被人看见的东西硬生生翻了出来。 黑袍人身形骤然一滯。 他眼前竟一瞬间浮现出雪月城那一夜。 浮现出《將进酒》最后那道裂城青芒。 浮现出青莲剑谷深处,那条像能埋葬一切的剑痕。 那是他最不愿承认的恐惧。 也是暗河这些日子最深的阴影。 而无心,偏偏將它照了出来。 “你——” 黑袍人心神一乱。 这一乱,对高手而言便是生死差。 无双飞剑瞬间贯穿他左肩旧伤。 唐莲暗器钉死他下盘。 而雷无桀,终於再度衝到。 他大吼一声,红衣如火,一剑斩下! 这一次,不是十步杀一人。 而是最简单、最直接、最不留余地的一剑。 黑袍人强行回神,抬刃欲挡。 可萧瑟早已看穿他这一瞬最薄的地方。 “右肋!” 雷无桀剑锋骤偏。 噗! 一剑入肋。 黑袍人浑身猛地一震。 下一刻,唐莲最后一枚暗器自侧方飞来,精准无比地钉入其咽喉。 黑袍人瞳孔骤缩,抬手捂住脖子,鲜血仍旧从指缝中疯狂涌出。 他踉蹌后退两步,死死盯著萧瑟,又看向雷无桀、无双、无心。 眼中有惊,有怒,也有一种说不出的荒唐。 他终究没能逼出请剑符。 也终究没能让苏白出手。 最后杀他的,仍是这几个少年。 “青……莲……” 他喉咙滚动,最终却只吐出两个模糊字节,整个人便轰然倒下。 砰。 暗河第二位主事,死。 全场一静。 隨即,雷家堡一方彻底炸开! “死了!” “暗河主事又死了一个!” “青莲七席,杀了他!” “青莲七席!” “青莲七席!” 这一刻,不只是雷家堡弟子,连许多原本只来观宴的江湖高手也都被彻底震住了。 若说先前他们还觉得,青莲七席不过是苏白撑起来的门面。 那现在,这种念头已经彻底碎了。 雷无桀敢冲敢拼。 无双控剑压场。 无心问心乱神。 萧瑟观局定生死。 再加上唐莲穿针引线。 这不是少年天才各自为战。 这是已经有了雏形的、真正能在江湖大局中亮刀的一支队伍。 而青莲剑阁,也不再只是云端上的一座奇楼。 它的刀,已经见血了。 远在摘星台,苏白手中主符的青光终於缓缓平復。 他看著雷家堡方向,笑了笑。 “不错。” 李寒衣问: “还不请剑?” 苏白摇头。 “现在不用了。” 李寒衣眼神微动。 “你早就知道他们能贏?” 苏白喝了口酒。 “我只知道,他们若这都贏不了,回来就该挨打。” 李寒衣看了他一眼,忽然道: “你对他们,很纵。” 苏白笑了: “纵是纵。” “但我挑的人,总得先自己爭一口气。” “否则,我护他们做什么?” 这句话让李寒衣沉默了片刻。 她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这些人会这么快围到青莲剑阁来。 苏白从不把人养成废物。 也不把人当附庸。 他给酒,给剑,给席位,给气运。 但也给他们自己去拼、去闯、去跌、去站起来的空间。 这种人,天生就会让人愿意追隨。 想到这里,李寒衣的目光落在苏白侧脸上,停了片刻。 她没有说什么。 只是心里那股一直若有若无的牵引,又重了一点。 雷家堡內,黑袍人倒下之后,局势终於开始真正崩塌。 唐门与暗河原本仗著內外两重杀局,才撑到现在。 如今两位主事皆死,內宅又失手,剩下的人心气瞬间散了大半。 萧瑟当机立断。 “追!” “但別散太开!” “雷无桀,左边。” “无双封右路。” “无心看谁最想跑。” “唐莲,盯唐门主手。” 眾人齐动。 而这一刻,青莲七席真正像一张缓缓收紧的网,开始对唐门与暗河残余展开反扑。 英雄宴的杀局,已不再只是防。 而变成了—— 收官。 第103章 收官之后,万里请剑 演武场上的局,一旦开始崩,便会崩得极快。 暗河两位主事先后身死,內宅杀局又被雷无桀、唐莲、司空千落硬生生拆掉,原本紧绷到极点的那张杀网,终於开始一寸寸断裂。 而网一裂,人心便先散。 先前还悍不畏死往前压的暗河杀手,此刻眼底都已浮出掩不住的退意。 唐门那边更明显。 他们终究不是暗河那种把命早就押在刀上的疯子。 暗器能杀人时,他们很稳。 局势大优时,他们也敢狠。 可一旦局势反过来,自己变成被围杀的一方,那点所谓名门底气便开始显得不够用了。 “撤!” 不知是谁先低喝了一声。 紧接著,演武场西侧便有三名唐门弟子几乎同时转身,想借翻倒的酒席和混乱人群做掩护,直接退往外场。 可他们才刚动,无双的飞剑就已经到了。 四剑横空。 嗡—— 剑鸣不烈,却压得人心头髮沉。 第一剑,斩断最左那人藏在袖中的暗器匣。 第二剑,钉穿中间那人脚边青砖,硬生生逼得他收步。 第三剑,则擦著最后一人的脸侧掠过,在他脸上留下一道浅浅血线。 不是杀。 是警告。 “再退一步。” 无双站在不远处,背后剑匣微开,眼神认真得近乎冷。 “断手。” 那三人脸色齐齐一变。 他们都听说过无双。 也都知道,前几日在雪月城北门,这位无双城少主在苏白面前吃了大亏。 可直到此刻他们才明白—— 无双在苏白面前吃亏,不代表他面对旁人就不够强。 恰恰相反。 得了白玉京一线意之后,这少年的飞剑比起从前,少了三分张扬,却多了七分让人头皮发麻的精准。 你永远不知道,他下一剑究竟会落在你喉咙、手腕,还是脚下。 而这比单纯的快和猛,更让人难受。 “无双!” 雷无桀那边也在大喊。 “右边那个想跑!” 无双头都没回,並指轻轻一转。 悬在半空的一柄飞剑顿时调头,如一道银线掠过演武场边缘,噗的一声钉入一名正翻墙欲遁的暗河杀手肩胛,將人整个人带得从墙头栽了下来。 雷无桀大笑: “漂亮!” 无双认真点头: “还行。” 雷无桀:“……” 这两个字,怎么听著越来越像苏白了? 另一边,无心行得更慢。 他不追人。 也不急著杀人。 可凡是被他盯上的,几乎都没法真正跑掉。 一名暗河杀手明明都已借著混乱遁入一根高柱之后,连气息都压到了最低。 可无心只是走过去,轻轻问了一句: “施主,心跳这么快,是在怕谁?” 那杀手瞳孔猛地一缩。 怕谁? 自然是怕死。 也怕青莲剑阁。 更怕……苏白。 只这一念闪过,无心便笑了。 “原来还是怕的。” 下一瞬,那杀手只觉眼前一花,像有无数道青色剑影与佛魔双相一同压来,心神当场失守,闷哼著从柱后跪倒出来。 唐莲暗器隨之而至,直接封了他四处大穴。 “多谢。” 唐莲低声道。 无心双手合十: “小僧今日不过是替阁主省些酒钱。” 唐莲一怔,隨即苦笑。 这青莲剑阁的人,果然待久了,连说话都开始一个味道了。 至於雷无桀。 他是全场最显眼的那个。 因为他仍旧站在最前面。 浑身是血,红衣更红,手中剑却越来越稳。 之前他出剑,是热血先至,剑隨后跟上。 现在不一样了。 经过一轮轮生死之间的碰撞后,他终於开始明白,何为苏白那句“能自己打,就自己打”。 不是莽。 也不是硬。 而是在该出剑的时候,把所有退路都丟开,只看眼前那一线该不该斩。 “滚!” 雷无桀一剑劈退一名唐门刀手,脚下不停,旋身再进。 那刀手本想借力后撤,袖中暗器却被雷无桀提前一剑点开。 噗!噗! 两枚毒蒺藜还未完全打出,便在半空被剑锋挑飞。 紧接著,雷无桀一步踏到对方身前。 一步。 两步。 第三步。 那刀手瞳孔骤缩,竟隱隱从雷无桀这一剑里看见了某种他不该看见的东西。 不是这个红衣少年的剑。 而像一位更高处的白衣剑仙,隔著很远,借这少年之手,把一缕《侠客行》的锋芒真正递了下来。 “十步杀一人!” 雷无桀这一回依旧没走满十步。 可这一剑,终於比之前更像了。 嗤! 剑锋穿胸而过。 那刀手低头看著自己胸口,脸上还残留著难以置信,隨后轰然倒地。 四周雷家堡弟子齐齐一震。 “好剑!” “那是雷公子的剑?” “什么雷公子,那是青莲第一席!” “青莲剑阁,真是邪门……” 这些低呼声落在雷无桀耳中,让他胸口滚烫得厉害。 但他没来得及高兴太久。 因为下一刻,主台那边忽然传来一声暴喝。 “唐门老狗,留下命来!” 是雷千虎。 內宅中毒势刚稳,他便强提雷意赶到了演武场。 只见雷千虎一身衣袍半焦,脸色仍青,却已压住大半毒势,手中雷门真气轰鸣不休,直扑唐门席位而去。 而他盯上的,正是那名阴柔中年男子! 唐莲眼神一变。 “糟了!” 萧瑟也同时皱眉。 因为他看见,那阴柔男子非但没有慌,嘴角反而缓缓勾起了一抹诡异的笑。 “不对。” 萧瑟声音一沉。 “他在等这一扑。” 唐莲猛地回头。 果然。 那阴柔男子见雷千虎扑来,竟不退反进,双袖骤然一抖! 不是暗器雨。 也不是毒针。 而是两道极细极暗、近乎与空气融在一起的丝线。 丝线一出,雷千虎神色顿变。 “千蛛引?!” 这不是唐门寻常暗器。 而是专门针对体內已有毒势之人的引杀之线。 毒未必会让你立死。 可一旦被这两道丝线重新牵动,先前內宅里那些压下去的毒,便会在经脉中二次暴走。 到那时,雷千虎即便不死,也得废掉半条命。 “拦住他!” 唐莲暴喝出声,人已第一时间掠出。 无双飞剑也同时压去。 无心眼神微变,白衣一晃便朝那边扑去。 可仍慢了半步。 雷千虎扑得太猛。 而那阴柔男子等的,就是这一刻。 眼看那两道丝线已要缠上雷千虎周身气机—— 萧瑟终於捏紧了玉符。 可下一瞬,一道剑鸣忽然在演武场外响起。 不是玉符碎裂后的请剑。 而是一道自远处掠来的、极快、极细、极熟悉的青色剑光! 它来得太突然。 突然到萧瑟都怔了一瞬。 “这是——” 唐莲瞳孔猛缩。 雷无桀更是眼睛一亮,脱口而出: “苏哥的剑?!” 不对。 不是请剑符。 没人捏符。 那道剑,竟像是自己来了! 嗤—— 青色剑光一掠而过,两道千蛛引丝线应声而断。 紧接著,那剑势不止,顺著那阴柔男子双袖直上,划出一道极薄极狠的青线。 噗! 那人双臂齐齐炸开血雾,袖袍连同皮肉同时绽裂,整个人惨叫著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唐门席位上。 全场死寂。 不只是雷家堡。 不只是唐门。 连暗河残余和青莲七席自己都怔了一下。 因为这一剑,来得不讲道理。 没有人请。 也没有人看见它是从哪里起的。 仿佛只是青莲剑阁那位阁主,隔著千里,觉得这人该死,於是剑便自己到了。 而萧瑟,在最短暂的愣神后,忽然笑了。 很轻。 却透著一丝彻底明白后的无奈。 “苏白……” “你果然还是忍不住。” 他忽然想起昨日英雄宴前夜,苏白说过的话。 “我选的人,当然信。” 可信归信。 真到了关键一线,那傢伙终究还是会出手。 不是不相信他们。 而是—— 护短。 雷无桀则完全没想那么多。 他只觉得头皮发麻,浑身血都热了。 “苏哥看见了!” “他真的看见了!” 无双盯著那道尚未完全散尽的青色残意,眼中明亮得惊人。 “这就是请剑之外的剑?” 无心轻声道: “小僧忽然觉得,阁主留在剑阁,也未必比亲自来弱。” 唐莲看著那重伤倒地的唐门中年男子,眼中震动与寒意交织。 他忽然明白,苏白並不是没有通过请剑符出手。 只是—— 他提前看见了局中最危险的一线。 然后,自己先出了一剑。 主台方向,雷千虎也停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周被斩断的千蛛引丝线,再看向那道青色剑意残痕,神情复杂难言。 良久,才吐出一句: “青莲剑仙……” “果然离谱。” 而远在青莲剑阁,摘星台上。 苏白仍旧坐在那里,手中酒未放下。 他只是右手食指中指併拢,指尖残留著一缕尚未散去的青色锋芒。 像刚刚隨手弹了一下琴。 李寒衣站在他身旁,眼中也有些异色。 “你还是出了。” 苏白笑了笑。 “我若不出,雷千虎今天真得废。” 李寒衣看著他。 “你方才不是说,他们若能自己打,就自己打?” 苏白点头。 “对啊。” “所以我让他们自己打了这么久。” 李寒衣:“……” 这话,竟让她无从反驳。 苏白喝了口酒,眼神依旧散漫。 “再说了。” “他们拆局,已经拆得很好。” “这一剑,不算替他们收尾。” “只算——” 他眯起眼,望向雷家堡方向。 “看见唐门那老狗太烦,顺手削了他。” 李寒衣沉默片刻,忽然轻轻摇头。 “你这顺手,真是越来越嚇人了。” 苏白笑道: “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雷家堡演武场上,那阴柔中年男子双臂被废,气息大乱。 唐门一方,终於真正慌了。 因为他们最后一手针对雷千虎的杀招,也被这一剑硬生生斩碎。 而这意味著—— 今日这场局,再无后手。 暗河残党开始四散而逃。 唐门弟子也有了退意。 雷家堡与在场群雄,则彻底反应过来。 “杀!” “別让他们走!” “唐门与暗河勾结,一个都別放过!” “杀!” 雷门雷光炸起。 江湖群雄也纷纷出手。 刚才被压得有多憋屈,现在反扑便有多狠。 局势,至此彻底翻面。 而青莲七席几人站在场中,看著那道改变了一线局势的青色剑芒残意,久久未动。 雷无桀最先回神,抬头望向远方,眼睛亮得惊人。 “苏哥看著我们呢。” 萧瑟低声道: “他一直在看。” 无双握了握拳。 “下次,我想在请剑之前自己拦住。” 无心笑道: “小僧也一样。” 唐莲深吸一口气,看向几人。 “先把这里彻底收乾净。” 萧瑟点头。 “不错。” “你们几个,別光顾著感动。” “帐还没收完。” 雷无桀一愣。 “什么帐?” 萧瑟看著那些正被追杀的唐门与暗河残党,眼神淡得发冷。 “名誉损耗费。” 雷无桀眨了眨眼,隨即大笑起来。 “对!” “全给我留下!” 红衣少年再次提剑衝出。 这一次,他冲得更快,也更稳。 因为他知道,千里之外,有人正提著酒,看著他。 而他,绝不能让那人白白替自己出这一剑。 第104章 英雄宴落幕,青莲留名 唐门与暗河的局,终於崩了。 不是一点点崩。 而是从苏白那道隔空而来的青色剑芒斩断千蛛引开始,整张原本还勉强撑著的杀网,便像被人从最关键的筋骨处一刀切断。 內宅失手。 两名暗河主事身死。 唐门阴柔中年男子双臂被废。 最后那一道本该要雷千虎半条命的杀招,也被青莲剑仙隔空一剑生生斩灭。 到了这一步,谁还看不出今日谁输谁贏,谁才是真的笑话? 於是,演武场上剩下的暗河杀手最先乱了。 他们本就是拿命吃饭的人。 命都快没了,自然跑得最快。 一道道黑衣身影借著混乱遁向高墙、侧门、席间阴影,可这一次,雷家堡和群雄已经彻底反应过来,又怎会再轻易放人? 雷千虎立於主台之前,哪怕毒势未尽,周身雷意仍旧轰鸣不止。 他一掌拍出,雷光如瀑,直接把一名刚刚翻上墙头的暗河杀手劈成焦尸。 “一个不留!” 这位雷门宿老的声音带著劫后余怒,更带著一股几乎压不住的杀意。 今天若不是青莲七席在这里。 若不是內宅那边雷无桀、唐莲和司空千落拼死拆局。 若不是青莲剑仙最后隔空那一剑—— 他雷千虎,现在就算不死,也已经废了。 雷家堡英雄宴,更会当著天下群雄的面,变成一场彻头彻尾的血色笑话。 想到这里,雷千虎眼中的雷光便更盛三分。 唐门那边则更乱。 许多原本还只是奉命行事的唐门弟子,此刻脸色都白了。 他们也许知道门中有图谋。 也许知道今日宴席不会太平。 可他们没想到,事情会直接闹到与暗河合流、毒杀雷家宿老、围杀群雄这一步。 这已不是江湖爭斗。 这是把唐门千年声名,一把推到火上去烤。 “长老!” “怎么办?!” “我们还打吗?!” 一名年轻唐门弟子看著双臂尽废、倒在席间血泊中的那位主事,声音都变了。 而他身旁一位年长些的唐门高手死死咬牙,眼神却也在乱。 打? 怎么打? 暗河的人在跑。 雷家堡的人在疯。 雪月城那边青莲七席刚刚合力斩了一位暗河主事,唐莲又翻手压著唐门暗器线打。 最可怕的是—— 青莲剑仙虽然人未到,可那一剑已经到了。 谁敢保证,没有第二剑? 这个念头一起,便像一桶冰水当头浇下。 唐门眾人心中那点强撑起来的狠劲,瞬间就被浇散了大半。 於是,越来越多的人开始退。 不是有章法地退。 而是各自找活路。 可他们一退,演武场上留给青莲七席的空间便更大了。 雷无桀冲得最猛。 刚才苏白那道隔空一剑,像是直接把他体內那团火又重新烧旺了一层。 他提著剑,在席间穿梭,专找那些还敢负隅顽抗、或者试图趁乱逃走的暗河杀手和唐门死硬派下手。 “站住!” 一名唐门弟子刚翻过一张倒塌的长桌,便听见身后风声骤近。 他脸色一变,回头便是一把毒砂撒出。 雷无桀不退反进,脚下一踏,剑锋如火中一点寒星,直接穿过毒砂的缝隙,一剑点中那人肩井。 那唐门弟子惨叫一声,整条手臂当场垂下。 雷无桀没有下死手。 而是反手一脚把人踹回雷家堡弟子阵前。 “这个活的!” 雷家堡弟子一拥而上,当场將其按住。 另一边,无双六剑散开,像一张不大却极准的网。 他的剑不再追求一击必杀,而是专门断退路、断手脚、断暗器。 一名暗河杀手刚从高台阴影里窜出,想借乱遁向外墙。 飞剑已至。 第一剑斩断他腰间绳鉤。 第二剑钉碎墙边踏脚石。 第三剑擦著他咽喉飞过,硬生生把人逼停在原地。 那杀手满眼惊惧,刚想换方向逃,第四剑已从他膝弯后穿过。 扑通一声,人直接跪进血雪里。 无双站在远处,眼神认真而冷: “再跑。” “断另一条腿。” 那杀手脸色惨白,再不敢动。 无双这一路出手看似不如雷无桀那般热烈扎眼,却更让人头皮发麻。 因为他太稳了。 稳得像每一剑都早就知道你下一步会往哪里走。 而这种稳,正是得了一线白玉京之后才慢慢长出来的东西。 无心则像游走在乱局中的一道白影。 谁最想跑,谁心里杀意最重,谁还藏著后手,他都像能一眼看透。 有几个偽装成重伤者、想趁雷家堡弟子靠近时暴起杀人的暗河杀手,几乎都是刚一动念,便被无心轻轻一声“施主,別装了”给戳穿。 紧接著,要么心神一乱,被唐莲的暗器钉在地上。 要么被雷无桀一剑拍翻。 一时间,整个英雄宴上,最离谱的竟不是青莲剑仙那道隔空之剑。 而是青莲七席竟真的在没有继续请剑的情况下,把整场残局一口口吃了下来。 萧瑟站在后方,始终没有出手。 他只是看。 看哪里还藏著人。 看谁真的在跑,谁是假退真伏。 看雷家堡哪边阵线最薄。 看唐门哪些人只是隨流而退,哪些人还想趁乱咬一口。 然后,一道道命令极快地下去。 “无双,左高台。” “雷无桀,別追那个,他是故意带你离场。” “无心,主位后面还有一个。” “唐莲,唐门席后第三桌下有毒匣。” 每一句都不长。 可每一句都精准得嚇人。 许多本想靠乱局求活的人,硬是被这几句轻飘飘的话,给生生堵死了退路。 唐莲一边出手,一边忍不住在心里暗嘆。 这位观局人,真是越看越让人心惊。 他不出手时,存在感似乎不强。 可一旦他站在局里,那局就像多了一双俯瞰全盘的眼睛。 而青莲七席其他三人,也因此有了最稳的刀路。 这不是简单的配合。 更像是某种越来越成型的体系。 想到这里,唐莲对青莲剑阁未来的分量,又无形中提了几分。 他甚至隱隱有种预感。 今日雷家堡英雄宴,不过只是青莲七席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亮相。 若再过几年—— 这几人,恐怕会比现在可怕得多。 主台之上,雷千虎也终於缓过一口气来。 他看著演武场中那个浑身是血还在追著人砍的雷无桀,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这小子,刚见面时,他只觉得像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雷门后辈。 可现在再看—— 这哪里只是后辈? 这是雷家堡今天欠了命的人。 而且,不止欠一条。 雷无桀、唐莲、司空千落、青莲七席,今日不管少了谁,內宅那一关都未必过得去。 更別提最后苏白那一道隔空青锋。 雷千虎沉默片刻,忽然沉声开口: “雷家堡弟子听令!” 四周雷门弟子瞬间应声。 “在!” “今日唐门与暗河勾结,乱我英雄宴,杀我雷家人。” “自此之后,雷家堡与此二方——” 雷千虎眼中雷光暴涨,一字一句,杀意森然。 “不死不休!” 这一句话,像最后一锤,直接把今天这场局的余韵钉死。 许多尚在观望的江湖高手闻言,心头皆是一震。 他们知道,从今往后,江湖格局又要变了。 雷家堡与唐门,算是彻底撕破了脸。 而暗河这一次,怕也別想再轻易隱回阴影。 更重要的是—— 青莲剑阁,借著这一场英雄宴,真正站稳了第一步江湖威名。 英雄宴快结束时,最后一名试图翻墙遁走的暗河杀手,被无双一剑钉在了门匾下。 场中终於安静下来。 风里还有血腥。 酒香早已散尽。 只剩一地狼藉,和活下来的人粗重不一的呼吸声。 雷无桀提著剑站在演武场中央,浑身上下没有一块乾净地方,头髮都被血和汗黏住了,可他眼睛仍亮得惊人。 无双收回飞剑,脸色苍白,唇边还带著一点未擦乾净的血跡。 无心白衣上染了血点,却仍旧像个没事人,眉眼含笑。 萧瑟站在他们身后,狐裘乾净得有些格格不入,神情却比来时更冷也更亮。 这一幕,被在场所有江湖人都清清楚楚地看在眼里。 有人低声道: “青莲七席……” “今日之后,这名字是真的要立起来了。” 旁边有人缓缓点头。 “以前只当是苏白挑出来的年轻人。” “现在看——” “他们是青莲剑阁的刀。” “也是脸。” “而且,这脸比想像中更硬。” 主台上,雷千虎终於起身。 他虽仍有伤在身,却还是一步步走到了演武场中央。 许多人都看向他。 雷家堡今日险些被人当著天下英雄的面砍断主骨。 如今局破人活,这位雷门宿老,自然有话要说。 雷千虎先看向唐莲。 再看向无双、无心、萧瑟。 最后,目光落到雷无桀身上,停了很久。 然后,他抱拳。 不是对雷无桀一人。 而是对著青莲七席这几人,也对著远方那位並未亲临、却出了一剑的青莲剑仙。 “今日雷家堡一劫。” “雷千虎,记下了。” “雪月城之恩,青莲剑阁之恩,雷家堡绝不敢忘。” 雷无桀一愣,连忙摆手: “千虎叔,我——” 萧瑟轻轻抬手,按住了他。 雷无桀转头。 萧瑟低声道: “站著。” “现在你不是雷家小辈。” “你是青莲第一席。” 雷无桀怔住。 下一瞬,他慢慢挺直了腰。 红衣少年,站在血与雪之间,竟真有了几分青莲剑阁第一席该有的样子。 他没有再说“千虎叔不用客气”这种话。 而是深吸一口气,学著苏白的样子,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稳一些。 “雷家堡活著。” “就好。” 很简单的四个字。 却让雷千虎眼神都微微动了一下。 因为这话里,没有挟恩。 没有多余客套。 只有一种极年轻,却也极乾净的担当。 主台边,不少雷家堡弟子都红了眼。 而那些江湖群雄看向雷无桀的目光,也开始真正不一样了。 这位红衣少年,或许还不够强。 可今日这一战之后,没人敢再轻看他。 就在这时,演武场外忽然又有弟子匆匆来报。 “报!” “內宅那边,千落姑娘与雷家医师已暂时压住毒势!” “另外——” “唐门另一批人,退了。” 雷千虎听完,缓缓吐出一口气。 真到了这时候,他才算彻底確定: 这一关,过了。 而萧瑟则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 唐门主事一重伤,一死亡。 暗河两位主事都折在这里。 演武场残局被清。 內宅守住。 雷千虎活著。 青莲七席未请第二剑。 很好。 这场首秀,已经够了。 甚至,远比预想中还要漂亮。 想到这里,他终於低头看了眼掌心那枚始终未曾碎裂的青莲玉符,眼神复杂了一瞬。 苏白终究只出了一剑。 可也正是这一剑,让他们在最危险的一处少死了很多人。 下次,若他还跟著青莲七席出门—— 怕是真不能只当自己是个帐房先生了。 远在青莲剑阁。 苏白手中的主符,终於彻底安静下来。 他喝完最后一口酒,笑了笑。 “差不多了。” 李寒衣看向他。 “他们贏了。” 苏白点头。 “嗯。” “你满意?” 苏白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比我想的强一点。” 李寒衣沉默了一下。 “雷无桀会很高兴。” 苏白笑了。 “那小子,怕是现在巴不得连夜跑回来跟我吹一遍。” 李寒衣竟也微不可察地弯了下唇角。 “他做得出来。” 风过摘星台。 青莲剑铃轻轻一响。 而属於青莲七席的第一次江湖首秀,也终於在这一地血雪之后,真正落下了第一笔最重的名字。 从今以后,江湖再提青莲剑阁,不会只提苏白。 也会提起雷家堡英雄宴上—— 青莲七席,拔剑破局。 第105章 雷家堡,今夜认席 英雄宴散场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雷家堡上空那层压了一整日的阴云並未散去,反而更低了些,像整片夜色都被今日这一场杀局染得沉了下来。 演武场上的尸体被一具具抬走。 染血的酒席被撤下。 碎裂的杯盏、暗器、毒针、断刀断剑,也被雷家堡弟子分门別类清理出来,堆成几堆,像是在无声提醒所有人—— 今日这不是寻常英雄宴。 是一场险些把雷家堡彻底掀翻的杀宴。 而雷家堡今夜还能站著,靠的不是运气。 主台旁边,许多江湖客都还未立刻散去。 他们在看青莲七席。 准確地说,是在重新认识青莲七席。 雷无桀坐在一张刚被人重新搬来的长凳上,让雷家堡医师替他裹伤。 他疼得齜牙咧嘴,却强撑著不吭声。 那医师一边上药一边摇头。 “你这年轻人,是真敢拿命拼。” 雷无桀咧嘴一笑。 “还行。” 医师:“……” 这话听著也有点青莲剑阁那味儿了。 不远处,无双正靠著柱子闭目调息。 他这次伤得不算太重,但御六剑连战整场,气海消耗极大,双臂经脉也有些发麻。 可即便如此,他脸上却並无半分疲色。 相反,眼神很亮。 今日这一战,他终於真正把白玉京那一线意,打进了自己的剑里。 不再只是面对苏白时才有感悟。 而是在真正的生死局中,用了出来。 这对他来说,比登二十二阶还重要。 无心坐在屋檐下,一身白衣上的血点已被人换洗乾净,手里却还在慢慢转著那瓶忘忧酒。 他今日出手不多。 却很关键。 许多人到现在都没看明白,他究竟做了什么。 只知道凡是被他正面看过、贴近问过一句的人,十有八九都会动作一僵,心神乱上一瞬。 而这一瞬,在英雄宴这种局里,就足以致命。 於是,许多江湖人看他的眼神,比看雷无桀和无双还复杂。 雷无桀的剑是明的。 无双的剑匣也是明的。 可无心,不太明。 像佛,也像魔。 也正因如此,更让人忌惮。 至於萧瑟。 他站在一侧廊下,手中仍握著那枚始终未碎的青莲玉符,正安静看著雷家堡眾人收场。 很多人望向他时,目光都不太確定。 这个人,今日依旧没有真正出手。 可越是如此,越没人敢小看他。 因为所有看完整场的人都知道,青莲七席之所以能在那种乱局中越来越稳,甚至一点点把局势扭回来,靠的就是这个看起来最不像高手的人。 他不拔剑。 却在用眼睛杀人。 一名年长江湖客站在不远处,盯著萧瑟看了很久,最后低声感嘆: “观局人。” “这三个字,真不是白刻的。” 旁边有人接道: “以前觉得青莲七席只是苏城主顺手取的名头。” “现在看,是真各有门道。” “雷无桀问剑。” “无双守剑。” “无心问心。” “萧瑟观局。” “青莲剑阁这四席放一起,竟真能扛起一场杀局。” “而且別忘了,还有个第五席没出手。” 这话落下,几人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向另一边。 叶若依没有入堡。 但这並不意味著,观星女这一席便只是摆设。 恰恰相反。 今日雷家堡这一局之后,许多聪明人已经隱隱意识到,青莲七席之中最可怕的,未必就是现在已经出手的这四个。 而可能是那个还未真正下场的第五席。 她看星,看局,看人。 这种人,真正入局时,往往比刀更危险。 想到这里,不少人再看青莲玉碑那五席之名,心里已不只是震撼。 而是发凉。 青莲剑阁,真要成势了。 这时,雷千虎终於处理完几处关键善后,朝青莲七席这边走来。 他换了一身黑色长袍,脸色仍旧有些苍白,显然毒势並未真正尽去。 可这位雷家宿老的腰,仍站得极直。 走到近前时,他先看了一眼雷无桀。 那一眼,比白日英雄宴中又多了几分认真。 雷无桀立刻想站起来。 雷千虎却抬手压了压。 “坐著。” 雷无桀一愣。 “哦。” 雷千虎又看向无双、无心、萧瑟、唐莲。 最后,目光在那枚青莲玉符上停了一瞬,才缓缓抱拳。 这一礼,极正。 不只是对几个晚辈的谢。 更是对青莲剑阁的认。 “今日英雄宴,若无青莲七席与唐莲相助,雷家堡这一关难过。” “雷千虎代雷家堡,多谢诸位。” 无双起身回礼。 无心双手合十。 唐莲拱手。 雷无桀则有些手忙脚乱地站了起来,也学著抱拳。 萧瑟站在廊下,平静还礼。 他没有推辞,也没有客套。 因为他很清楚,今日这一礼,青莲七席受得起。 雷千虎看著萧瑟,忽然道: “你便是观局人?” 萧瑟点头。 “暂时是。” 雷千虎笑了笑。 “好一个暂时。” “今日若无你看局,这演武场怕是要乱死一半人。” 萧瑟淡淡道: “我只是说话。” 雷千虎道: “能把该说的话说到最对的时候,便已很了不起。” 这句评价,不轻。 雷无桀一听,顿时比夸自己还高兴,立刻看向萧瑟。 萧瑟却神色平淡。 只是眼底,终究还是有一丝极淡的波动。 因为这种话,已经很久没人对他说过了。 在天启时,很多人夸他,是因为他是萧楚河。 后来没人夸他,是因为他成了萧瑟。 可今日,雷千虎夸的是观局人。 不是皇子。 不是王爷。 不是旧日名头。 只是他现在这个人。 这感觉,有些陌生。 也並不坏。 雷千虎紧接著又看向无双。 “无双城少主,名不虚传。” “今日那六剑,够稳。” 无双认真答道: “还不够。” 雷千虎一怔,隨即大笑。 “好。” “年轻人就该这么想。” 然后,他看向无心,眼神复杂几分。 “你这和尚,手段古怪。” “却帮了大忙。” 无心双手合十,微微一笑。 “施主心中杀念太重,小僧便替他们照一照。” 雷千虎摇头失笑。 “青莲剑阁的人,说话都不太像正常江湖人。” 雷无桀一听,顿时急了。 “千虎叔,我正常!” 雷千虎看著他,沉默了一息。 “你最不正常。” 雷无桀:“……” 眾人都笑了。 就连萧瑟都忍不住侧过脸,唇角轻轻扬了一下。 笑过之后,雷千虎脸上的神色又慢慢沉了些。 “今日之事,不会就这么算了。” “唐门那边,我雷家堡会追。” “暗河那边,雪月城那位第四城主也不会放过。” “可最麻烦的——” 他看了一眼几人。 “是你们从现在起,已经真正被人盯死了。” 雷无桀一愣。 “啊?” 雷千虎缓缓道: “青莲七席,今日在英雄宴上露了锋。” “从今往后,想借你们立名的,想踩著你们上位的,想试青莲剑阁深浅的,会越来越多。” “你们今日贏了一场。” “但后面要打的仗,只会更多。” 这番话落下,几人都安静了些。 因为他们知道,雷千虎说得没错。 今日之后,青莲七席便不再只是写在玉碑上的名。 而是江湖上真正被承认的一股锋芒。 有锋芒,就会有人来碰。 无双第一个开口。 “来便来。” “我正好问剑。” 无心笑道: “小僧也不介意多问几个人心。” 雷无桀握紧拳头: “我更不怕!” 萧瑟看著他们三个,忽然轻轻嘆了口气。 “你们一个比一个不怕。” “可这才麻烦。” 雷无桀不服: “怕什么?苏哥不是说了吗,敢来就打。” 萧瑟看著他,淡淡道: “苏白可以这么说。” “因为他真的能一剑把事打完。” “你们还差点。” 这话虽然扎心,却是实话。 雷无桀刚想反驳,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因为他知道,自己今日虽然拼得漂亮,但若无无双、无心、唐莲、萧瑟,光靠他一个,別说贏局,能不能活都难说。 无双沉默片刻,忽然道: “那就练。” 无心点头: “不错。” “既然差,就继续练。” 萧瑟看著他们,竟也没再泼冷水。 因为这,才是青莲七席该有的样子。 不怕。 也知差。 雷千虎见几人如此,眼中倒多了一丝欣赏。 “好。” “既然你们不惧,那雷家堡便记住了。” 他微微停顿,声音更沉。 “从今往后,青莲剑阁若有需要,雷家堡可还今日之情。” 这句话,算得上极重承诺。 雷无桀一听,眼睛顿时亮了。 无双和无心神色也微微变化。 萧瑟则在心里默默记下。 一场英雄宴,换来雷家堡明面站队。 这比单纯打一架更值钱。 看来苏白让他们来,不只是练手,也是在让青莲剑阁真正开始“结江湖的债与缘”。 想到这里,萧瑟忽然有些佩服。 那人表面什么都懒得管,可很多布局,竟在他醉醺醺喝酒时便顺手做完了。 雷千虎说完,忽然又看向雷无桀。 “你小子,回头若有空,回雷家堡走一趟。” 雷无桀一愣。 “做什么?” 雷千虎看著他,眼神严肃。 “认门。” “也认人。” “你今日的剑,已经够资格让雷家堡许多人重新认识你。” 这句话,让雷无桀整个人都静了一下。 他没想到,自己真能从雷千虎口中听到这种话。 以前他总觉得,自己是雷家分脉里最不起眼的那个少年。 来雪月城后,也总是追著別人跑。 可今日这一战之后,雷家堡真的开始看见他了。 不是因为苏白。 而是因为他雷无桀自己。 想到这里,雷无桀忽然鼻子一酸。 但他终究忍住了,只重重点头: “好!” 这时,唐门那边有人被押了上来。 正是那位双臂被苏白隔空一剑废掉的阴柔中年男子。 他脸色灰败,眼神怨毒。 雷千虎看著他,声音冷得像铁。 “唐门,真是好大的胆子。” 那男子惨笑一声。 “成王败寇。” “今日你雷家贏了,自然说什么都对。” 雷千虎眼神更寒。 “你们唐门,真当天下无人能制你们了?” 那人不答,只是死死盯著青莲七席几人。 尤其盯著萧瑟。 “观局人……” “倒是比想像中更碍事。” 雷无桀怒道: “闭嘴!” 那人反而笑了。 “急什么?” “你们今日贏了这一局。” “可青莲剑阁的局——” 他咳出一口血,笑意诡异。 “才刚开始。” 话音落下,他忽然猛地咬碎了什么。 唐莲脸色骤变。 “不好!” 可已经迟了。 那人口中溢出黑血,整个人瞬间抽搐两下,倒地不起。 自绝。 全场一静。 雷千虎脸色极沉。 “好个唐门。” 萧瑟则盯著那具尸体,眼神幽深。 这人死前那句话,不像单纯放狠话。 更像某种警告。 或者说—— 有人已经预见到,青莲剑阁接下来会卷进更深的局里。 无心低声道: “他死得太快,像怕说多了。” 无双问: “有別的局?” 萧瑟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向远方。 夜色深沉,群山沉默。 良久,才淡淡道: “有。” “而且,很快就会来。” 雷无桀皱眉: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萧瑟转头看向几人,语气恢復平静。 “回剑阁。” “把今日这场首秀的帐——” 他看向唐门尸体、暗河残血、雷家堡的感激与四周那些江湖人敬畏又复杂的目光,缓缓说道: “算清楚。” 风过英雄宴,血腥未散。 而青莲七席这三个字,也终於在这一夜之后,不再只是青莲玉碑上的名字。 它开始,真正压上江湖人的心头。 第106章 归剑阁,算总帐 英雄宴后的夜,比来时更冷。 不是天冷。 而是杀过人、见过血、拆过局之后,那股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凉意,直到离开雷家堡都还没散乾净。 青莲七席一行人並未在雷家堡久留。 雷千虎本想强留他们住一夜,至少让雷无桀把伤养一养,再与雷家堡几位长辈正式见一面。 可萧瑟只说了一句: “今日这局虽破,余波未尽。” “我们留得越久,盯著雷家堡和青莲剑阁的人就越多。” 雷千虎听完,沉默片刻,终究还是点了头。 他不是不懂局的人。 今夜之后,雷家堡欠下青莲剑阁一份实打实的人情。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 而这份人情一旦被太多人盯住,便很容易在接下来的江湖风波里,被人拿来做文章。 於是,雷家堡只派了几名最稳重的弟子,將他们送到山路之外。 临別前,雷千虎看著雷无桀,难得没有摆长辈架子。 只说了三个字。 “別死了。” 雷无桀一愣,隨即用力点头。 “你也別死。” 这话一出口,旁边几名雷家弟子都嚇了一跳。 可雷千虎却没生气。 他只是看著这满身是伤、眼神却比来时更亮的红衣少年,忽然笑了一下。 “臭小子。” “现在倒真有点雷门样子了。” 雷无桀咧嘴,想笑,结果牵动伤口,疼得脸都抽了。 唐莲扶著他上马时,忍不住道: “你逞什么强?” 雷无桀齜牙咧嘴: “我这叫给剑阁长脸。” 萧瑟在旁边淡淡补刀: “也差点把命长进去。” 雷无桀顿时不服。 “我不是没死吗?” 萧瑟看了他一眼。 “你最好真觉得这很光荣。” 无双背著剑匣,神色依旧认真。 他一路上话少,可今日这一战,对他的影响同样不小。 白玉京一线意,在真正混战中用出来后,和在雪月城里练时完全不同。 原来飞剑不止能压人、封路、守退路。 还能与人配。 与雷无桀配。 与唐莲配。 甚至,顺著萧瑟一句话,去切最该切的那一点。 这种感觉很奇妙。 像他的剑,第一次不只是“他自己的剑”。 而是成了青莲七席这柄大剑中的一部分。 无心则走在最后。 白衣僧袍仍旧乾净,却有几分褪不去的血气。 他一路都在想那名自绝的唐门中年男子死前那句话。 “青莲剑阁的局,才刚开始。” 这句话不像狠话。 更像实话。 青莲七席今日在雷家堡成名,確实是好事。 可也正因如此,他们接下来要面对的东西,只会更深、更乱、更脏。 想到这里,无心忽然抬头看了眼月亮,低声笑道: “阁主倒真会给人找事。” 萧瑟耳力极好,头也没回道: “你现在才知道?” 无心笑道: “小僧只是忽然明白,为什么他自己留在剑阁喝酒,却把我们都赶下来。” 萧瑟淡淡道: “因为他早知道,想立七席,就得先见血。” 无心点头。 “也得先被人惦记。” “这倒无妨。” 萧瑟看著前方夜路,眸光幽深。 “青莲剑阁若想立於天下之上,本就不可能只靠一座楼、一条谷、一首诗。” “还得靠人。” “靠一群从局里滚出来,仍旧站著的人。” 这话,让雷无桀、无双、无心都安静了片刻。 他们不是听不懂。 只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 青莲七席这四个字,从刻在玉碑上那一刻起,就不是光好听而已。 它重。 而且,会越来越重。 好在回程並没有再出什么乱子。 唐门与暗河今日双双摺戟,至少短时间內,不会再有第二批不长眼的人来送死。 等一行人真正看见苍山轮廓时,天已经快亮了。 远处,青莲剑阁立在云海之上,白玉楼影在晨曦里泛著极淡的青光。 雷无桀抬头看著那座楼,忽然有种说不出的踏实感。 “回来了。” 无双也看著剑阁,眼神比初次入阁时更定。 无心则轻轻吐出一口气。 “小僧现在觉得,这地方確实有点像家了。” 萧瑟没有说话。 可他心里,也確实有这种感觉。 不是雪月城像家。 不是剑阁像家。 而是—— 这座阁里有人等。 一想到摘星台上那袭白衣此刻大概率正懒洋洋地靠在栏边,一边喝酒一边等他们回来,萧瑟心里那点一路未散的紧绷,竟也跟著鬆了几分。 等他们登上问剑阶旁的云路时,果然,苏白已经在摘星台上了。 白衣,酒葫,晨风。 还是那副懒散样子。 像是压根没把昨日那场英雄宴放在心上。 可雷无桀一看见他,胸口那点憋了一路的劲儿瞬间就上来了。 “苏哥!” 他一嗓子喊出去,声音都带著兴奋。 “我们回来了!” 苏白垂眸看了他们一眼。 先看雷无桀。 再看无双。 再看无心。 最后看了眼萧瑟。 然后,他很平静地问了一句: “谁先说,丟了多少人?” 四人同时一静。 唐莲上前一步,先开口道: “我们都在。” “雷家堡那边,雷千虎活著。” “唐门主事一死一废,暗河两位主事皆死。” “英雄宴的局,算破了。” 苏白听完,点了点头。 “那还行。” 雷无桀顿时急了。 “什么叫还行?” “我们打得很漂亮好不好!” 苏白看了他一眼。 “你差点死了两次。” 雷无桀一梗。 “那、那不是没死吗?” 苏白道: “没死是结果。” “差点死是过程。” “过程烂,结果就算好,也只能叫还行。” 雷无桀顿时蔫了半截。 可又没法反驳。 因为萧瑟、无双、无心、唐莲都知道,苏白说的是实话。 若不是最后唐莲、无双、无心、司空千落、萧瑟都在补位。 若不是苏白隔空一剑斩断千蛛引。 若不是雷无桀命够硬。 那两次,他真可能倒在雷家堡。 苏白没急著骂。 而是又看向无双。 “你呢?” 无双认真道: “开了六剑。” “压住了场。” “但还不够稳。” 苏白点头。 “算你自己明白。” 再看无心。 “小僧今日破戒边缘,来回走了几遭。” 无心笑了笑。 “不过还算守住了。” 苏白嗯了一声。 “比我想的收得住。” 最后,他看向萧瑟。 “观局人。” “帐算清楚了?” 萧瑟站在原地,神色平静。 “雷家堡欠青莲剑阁一份大人情。” “唐门和暗河,记了我们一笔死帐。” “江湖群雄看见了青莲七席的刀。” “也看见了你的剑。” 苏白挑眉。 “我都没去,他们还看见我的剑了?” 萧瑟淡淡道: “你那一剑,比人去更嚇人。” 苏白笑了。 “那还不错。” 说完,他晃了晃酒葫,站起身来。 “行吧。” “既然回来了——” “就开始算总帐。” 雷无桀一愣。 “算什么帐?” 萧瑟、无双、无心、唐莲却都抬起了眼。 他们知道,苏白口中的“总帐”,绝不是单纯问责谁打得不好。 果然,苏白一步步走下摘星台,来到眾人面前。 他看著雷无桀,先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笔。” “雷无桀。” 雷无桀立刻站直。 “在!” 苏白点头。 “你敢拼,这点不错。” “但你太容易上头。” “內宅第一战,你有两次明明该退半步再出剑,偏偏要顶著伤硬换。” “换贏了,叫运气。” “换输了,叫给人收尸。” 雷无桀脸一红,低头道: “我记住了。” 苏白看著他,语气不重,却极准。 “你现在最缺的,不是血气。” “是分寸。” “《侠客行》你只得半句,再这么乱拼,我后面半句给狗都不给你。” 雷无桀顿时急了。 “別啊苏哥!” 苏白瞥他。 “那就记牢。” 雷无桀立刻点头如捣蒜。 “记牢了!” 苏白转头看向无双。 “第二笔。” “无双。” 无双抱拳。 “阁主。” “你六剑开得不错。” “可你有一次护萧瑟时,第三剑和第五剑路线重了。” 无双眼神一凝。 他自己事后復盘也隱约察觉到了,只是没想到苏白看得这么清。 “若那黑袍人再狠一点,你至少要废一柄剑。” “记住,飞剑越多,越怕自己乱。” 无双认真点头。 “记住了。” 苏白道: “白玉京那一线,不是让你飞得更花。” “是让你看得更高。” “下次再重路线——” 他顿了顿,淡淡道: “我把你剑匣收了泡酒。” 无双:“……” 虽然知道是嚇他,但他还是下意识抱紧了剑匣。 无心在旁边差点笑出声。 苏白隨即看向无心。 “第三笔。” “和尚。” 无心双手合十,笑得从容。 “小僧聆听教诲。” 苏白看著他。 “你今天最大的问题,不是出手。” “是你有时候太想看透別人,反而忘了先顾自己。” 无心眼神微动。 “你佛魔並存,本就比旁人更容易被反噬。” “今日你有两次强问心神,若对方再狠一点,你自己心境就先乱了。” “以后问心可以。” “但先记住——” 苏白看著他,笑意淡了些。 “你若自己都站不稳,还渡谁?” 无心沉默了。 这一句,像剑一样落在他心上。 良久,他才轻轻一礼。 “小僧受教。” 最后,苏白看向萧瑟。 场中一时安静了些。 雷无桀、无双、无心都下意识看过去。 因为他们也想知道,苏白会怎么评价萧瑟。 苏白看著他,半晌没说话。 然后,忽然笑了。 “你不错。” 萧瑟微微一怔。 就这三个字? 雷无桀也愣住了。 “没了?” 苏白道: “你们几个但凡有一个蠢到家,今天这局都得更难收。” “可他把你们捏住了。” “这就够了。” 萧瑟看著他,眼神微微一动。 他本以为苏白会说他哪里算得还不够、哪里该更狠一点、哪里该提前请剑。 却没想到,对方只说了句不错。 而这句“不错”,竟比很多更重的话都让他心里一松。 苏白又补了一句: “不过下次別总想著自己扛最后一口锅。” “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萧瑟沉默许久,才低声道: “好。” 这一个字,很轻。 却也很真。 苏白点点头,然后转身往摘星台走。 “说完了。” 雷无桀一愣。 “就这?” “你不罚我们?” 苏白头也不回。 “罚什么?” “你们把首秀打出来了,虽然过程烂点,人也伤得丑点,但总归没丟脸。” “既然没丟脸——” 他抬起手,隨意晃了晃酒葫。 “那就该赏酒。” 雷无桀眼睛瞬间亮了。 “真的?!” 苏白笑道: “假的。” 雷无桀:“……” 刚刚亮起来的眼神瞬间又蔫了。 百里东君此时大笑著走上来,拍了拍雷无桀肩膀。 “別听他逗你。” “今日你们能活著回来,又打出这份成绩,確实该喝。” 说完,他一挥手。 几名雪月城弟子已將酒罈搬了上来。 不是普通酒。 是青莲酒池旁温养过的雪月春烈。 苏白坐回摘星台边,看著下面几人,笑道: “先喝。” “喝完了,再跟我细说英雄宴上每一处细节。” “今日这帐,还没算完。” 雷无桀立刻抱起酒罈,眼睛发亮。 无双、无心、萧瑟、唐莲也都各自落座。 叶若依不知何时也来了,安静坐在一旁。 她没有下山。 却一直在青莲剑阁等他们回来。 等雷无桀经过她身边时,叶若依轻声道: “伤得很重?” 雷无桀立刻摇头。 “不重!” 下一瞬,肩头伤口被扯到,他脸都白了一下。 叶若依轻轻看了他一眼。 “嗯,不重。” 雷无桀脸一红,老老实实坐了回去。 眾人看在眼里,都没点破。 只有苏白喝著酒,眼中笑意越来越明显。 英雄宴落幕。 青莲七席归阁。 这一日之后,青莲剑阁不再只是立於云海之上的新奇之地。 它,真的成了江湖里一处能杀人、能护人、也能让人敬畏的地方。 而这,才只是开始。 第107章 首秀之后,剑阁名满 青莲剑阁的酒,入口还是熟悉的味道。 烈。 却不燥。 像一把刚出鞘的剑,被月光洗过一遍,锋芒还在,血气却收敛了几分。 雷无桀抱著酒罈喝下第一口时,整个人先是舒舒服服地吐出一口气,隨后才疼得齜牙咧嘴。 “嘶——” 百里东君在一旁看得直乐。 “怎么,刚才在雷家堡还一副英雄模样,现在知道疼了?” 雷无桀抱著酒罈,一脸理直气壮: “英雄也会疼啊!” 无双坐在他旁边,认真点头。 “有道理。” 无心笑著补了一句: “疼,说明还活著。” 萧瑟看了眼雷无桀肩头与胸口重新渗出的血跡,淡淡道: “你再乱晃,疼完还得重新包。” 雷无桀顿时老实了些。 但也只老实了一点。 毕竟这一趟雷家堡回来,他此刻正处在人生极其难得的高光里。 英雄宴上拔剑。 內宅里救人。 雷千虎亲口说他没给雷门丟人。 最后还被苏白评了一句“虽然过程烂点,但总归没丟脸”。 这些事情加在一起,足够雷无桀今夜兴奋得睡不著。 苏白坐在摘星台边,手里拎著酒葫,目光从几人身上一一扫过。 “酒先喝著。” “现在,把雷家堡那点事,从头到尾再给我说一遍。” 雷无桀第一个坐直。 “我先说!” 萧瑟看了他一眼。 “你先说,能从我们出门讲到你自己怎么英勇受伤,然后把后面半场全忘了。” 雷无桀顿时不服: “我记得很清楚!” 苏白喝了口酒。 “那你先说。” 雷无桀眼睛一亮,立刻开讲。 “我们刚到雷家堡前的小镇,就发现气氛不对。” “街上人特別多,但看我们的眼神更不对。” “后来进了雷家堡,英雄宴一开始还挺正常的,大家都在喝酒说话——” 萧瑟在旁边淡淡补刀: “你那时候还在想宴上的酒为什么比剑阁差。” 雷无桀一噎。 “这、这不重要。” “继续。” 苏白倒是很感兴趣。 “这个挺重要。” 雷无桀只好硬著头皮补上一句: “是没剑阁的酒好。” 百里东君哈哈大笑,举坛和他碰了一下。 “有前途!” 萧瑟扶额。 果然,青莲剑阁里,关於酒的话题永远能被苏白和百里东君拉成正经事。 雷无桀继续往下说。 从宴上毒发,到唐门暗器露底,再到暗河现身,自己如何拔第一剑、如何被萧瑟骂、如何又衝进內宅救雷千虎。 说到热血处,雷无桀自己都眼睛发亮。 “……然后那黑袍人想杀萧瑟,我就上去了!” “他那一刀是真快,但我一点没怕,直接就——” 无双在一旁认真纠正: “你怕了半瞬。” 雷无桀顿时扭头。 “我没有!” 无双平静道: “你瞳孔缩了一下。” 无心也笑著点头。 “雷兄,怕不丟人。” “硬著头皮还敢上,才厉害。” 雷无桀被这两人一左一右夹著,顿时有点尷尬。 不过尷尬归尷尬,他也知道无双和无心说得对。 於是他轻咳一声,强行挽尊: “那、那也就一点点。” 苏白笑了。 “怕,才正常。” “你若真一点不怕,要么是傻得没边,要么是快死了。” 雷无桀小声嘟囔: “我本来也没怕多少……” 萧瑟懒得继续听他给自己找补,直接接过话头,把局势从头到尾真正捋了一遍。 从小镇试探,到客栈里探风,再到演武场三重杀局与內宅真正杀招,讲得极清。 无双在旁边偶尔补一句自己飞剑落点。 无心则补几句那些人心神变化。 唐莲把唐门几处关键暗器和毒线节点说得更细。 叶若依虽然没去雷家堡,但她极聪明,听完后很快便把整个局在心中勾勒完整。 等几人说完,摘星台上一时安静下来。 风从云海里吹过,夹著青莲酒池那边若有若无的酒香。 苏白听完,晃了晃酒葫,点了点头。 “还行。” 又是这句。 雷无桀顿时急了。 “怎么又是还行?!” 苏白看向他。 “你还想听什么?” “比如……非常厉害?” 苏白认真想了想。 “你们能在第一场真正大局里,不请第二剑,靠自己把英雄宴从死局里撕开。” “这当然厉害。” 雷无桀眼睛瞬间亮了。 无双眼神也微微一动。 无心笑意渐深。 萧瑟则安静看著苏白,没有说话。 苏白继续道: “但厉害归厉害,问题也不少。” 雷无桀脸上的笑立刻僵住。 “又来了……” 百里东君在一旁看得乐不可支。 “这才像你苏哥。” “夸你一句,顺手再捅你一刀。” 苏白没理他,只继续道: “雷无桀,伤换伤可以。” “但別总想著拿命换。” “你现在不是独行剑客。” “你是问剑人。” “你要学的是怎么给身后的人开路,不是怎么把自己掛在最前头当旗。” 雷无桀听得认真,立刻点头。 “记住了。” 苏白看向无双。 “你今天最值钱的地方,不是开六剑。” “是知道什么时候压人,什么时候护人,什么时候不乱。” 无双神色认真起来。 “可我还是慢了。” “你知道自己慢了,这很好。” 苏白喝了口酒,淡淡道: “剑快不难。” “快而不乱,难。” “你现在才刚摸到边。” 无双低声道: “我会继续练。” 苏白点头。 再看无心。 “和尚,你今天比我想的稳。” 无心微微一笑。 “阁主是夸小僧?” “是夸。” 苏白看著他。 “你知道自己哪里最危险,所以一直在收。” “这就很好。” “佛魔並存的人,最怕出手时先被自己反噬。” 无心眼神微动,隨即点头。 “小僧明白。” 最后,苏白看向萧瑟。 这一次,萧瑟没有等他开口,反而先问: “若是你在,会怎么做?” 雷无桀、无双、无心、唐莲都抬头看向苏白。 这问题,很关键。 苏白想了想,笑道: “我?” “我大概会先把桌子掀了,再找下毒的,顺手劈一道谷。” 雷无桀顿时哈哈大笑。 “我就知道!” 萧瑟也笑了。 “所以说,你不適合看局。” 苏白挑眉。 “我当然不適合。” “我適合掀局。” 这句话一出,几人都安静了一瞬。 隨后,百里东君第一个拍案大笑。 “对!” “说得太对了!” “你小子,本来就不是给人算帐的人,你是给人清帐的人!” 萧瑟低头看著自己的帐册,忽然觉得这话確实极准。 有些人生来是执棋人。 有些人生来是看棋人。 而苏白—— 他不下棋,也不看棋。 他嫌烦的时候,直接把棋盘掀了。 这也是为什么,所有人都怕他。 叶若依这时轻声开口: “可正因为阁主会掀局,所以我们才更该学会看局。” 这话一出,萧瑟抬眼看了她一下。 苏白也看向她。 叶若依迎著眾人目光,语气温和却清醒: “英雄宴这一局,我们贏了。” “但並不是彻底贏。” “唐门主事一死一废,暗河两位主事皆亡,这当然是重创。” “可真正的大局,才刚开始。” 她顿了顿,继续道: “唐门不会就此罢手。” “暗河更不会。” “雷家堡今日与青莲剑阁並肩一战,这条线也算真正绑上了。” “从今以后,青莲剑阁不再只是雪月城的剑阁。” “它会被整个江湖放到桌上去看。” 摘星台上,安静了一瞬。 萧瑟眼神渐渐亮起。 无双听得很认真。 无心微笑不语。 雷无桀也努力让自己听懂。 苏白看著叶若依,笑了笑。 “继续说。” 叶若依点头。 “今日之后,至少有三件事会同时发生。” “第一,雷家堡会正式向外表態,与青莲剑阁交好。” “第二,唐门与暗河会重新评估青莲七席的威胁。” “第三——” 她看向萧瑟。 “天启那边,也会知道英雄宴这一战的细节。” 萧瑟缓缓点头。 “不错。” “尤其第三点。” “青莲剑阁原本只是雪月城新生的一座楼。” “可现在,它已经有了自己的刀,也有了自己的局。” “这会让很多人不安。” 苏白听完,喝了口酒,点头道: “很好。” “若依。” 叶若依抬眸。 “你这席,没给错。” 雷无桀立刻道: “对!” “叶姑娘很厉害!” 叶若依轻轻笑了笑。 无双也点头: “观星女,確实合適。” 无心双手合十。 “小僧现在开始期待,青莲七席剩下两席会是什么怪物了。” 百里东君也来了兴致。 “对啊。” “七席现在才定了五个。” “剩下两个,你准备留给谁?” 苏白晃著酒葫,望向远处翻涌的云海,眼里带著几分懒散笑意。 “急什么。” “怪物这种东西,不会少。” “总会自己送上门。” 仿佛是为了应他这句话。 系统提示音,忽然在他脑海中响起。 【叮!】 【剑阁首秀任务完成度结算中……】 【青莲七席首次下山,雷家堡英雄宴破局成功。】 【评价:上等。】 【额外结算:】 【雷无桀:剑心凝锋。】 【无双:白玉京意加深。】 【无心:佛魔问心更稳。】 【萧瑟:观局人之势初成。】 【叶若依:观星命气与剑阁绑定加深。】 【奖励发放:神话诗篇感悟池,正式开启。】 【奖励发放:李白模板融合度+10%。】 【当前融合度:65%。】 【奖励发放:新诗篇预告——《行路难》。】 苏白眼中笑意微微一动。 行路难。 终於来了。 这首诗,他等得不短。 毕竟按原定路线,雷家堡之后,最適合装大逼的手段之一,便是—— 隔空借剑。 而《行路难》,正是最合適的载体。 苏白低头喝了口酒,嘴角缓缓勾起。 很好。 英雄宴这一战,值了。 萧瑟察觉到他气息细微变化,问道: “你又想到什么了?” 苏白笑著看他。 “想到了下次怎么嚇人。” 萧瑟沉默一瞬,竟一点都不意外。 “又有新诗?” 苏白点头。 “有。” 雷无桀眼睛瞬间亮了。 “什么诗?” 苏白晃了晃酒葫,笑而不答。 “等你们下次打不过的时候。” “我念给你们听。” 雷无桀:“……” 无双认真记下了这句话。 无心则轻嘆一声: “小僧忽然有些期待,再被逼到请剑的时候了。” 萧瑟看了他一眼。 “你最好別期待这种事。” 无心笑道: “有阁主在,危局有时比平局更有趣。” 萧瑟无言。 这和尚,也彻底被带坏了。 摘星台上的酒喝到后半夜时,雷无桀终於撑不住,抱著酒罈先睡过去了。 无双撑得比他久一点,最后坐著睡著。 无心还在笑。 萧瑟还在翻帐册。 唐莲回雪月城中枢復命去了。 叶若依则坐在一旁,安静看著他们。 苏白靠在栏边,忽然觉得这画面还不错。 一座剑阁。 几壶酒。 几个怪物。 再加一个看著还算顺眼的江湖。 挺好。 他抬头望月,忽然低声道: “下一席,快来了。” 萧瑟抬头。 “谁?” 苏白笑了笑。 “一个用枪的。” 萧瑟眸光微动。 司空千落。 他瞬间明白了。 雷家堡內宅那一枪,已足够让她也被青莲剑阁真正看见。 而她若来—— 青莲七席,便只剩最后一席了。 风过摘星台,青莲剑铃轻响。 青莲玉碑之上,五席名字在月色下微微泛光。 而属於第六席的空白,也像终於开始等到该来的人。 第108章 枪上青莲阶 苏白那句“一个用枪的”落下后,摘星台上安静了片刻。 萧瑟最先反应过来。 “司空千落?” 苏白喝了口酒,笑而不语。 但不说,便已是默认。 叶若依坐在一旁,指尖轻轻摩挲著杯沿,若有所思。 “她若来,倒確实合適。” 雷无桀原本已经有些迷迷糊糊,听见“司空千落”四个字,猛地抬了下头。 “谁来?” 无双还撑著眼皮,认真道: “一个用枪的。” 雷无桀想了两息,终於反应过来。 “千落师姐?!” 他顿时精神了一点。 “她也要进剑阁?” 萧瑟看了他一眼。 “现在还不一定。” “但至少,苏白已经起了心思。” 雷无桀挠了挠头。 “可剑阁不是剑阁吗?” “千落师姐用枪啊。” 无心笑道: “雷兄如今都做了第一席,怎么还问这种问题?” 雷无桀一愣。 无心悠悠道: “阁主收人,从来不是按兵器分。” “而是按怪不怪分。” 雷无桀下意识点头。 “有道理。” 说完又觉得哪里不对。 “等等,什么叫怪不怪分?” 苏白哈哈一笑。 “意思就是,你能进来,本身就说明这地方不挑正常人。” 雷无桀:“……” 很好。 这酒,忽然有点不香了。 萧瑟没再接话。 但他心里很清楚,苏白盯上司空千落,並不只是因为她那一枪救场。 更是因为,司空千落本身就很適合青莲七席。 雷无桀是赤诚。 无双是锋芒。 无心是问心。 叶若依是观星。 他自己是观局。 而司空千落—— 若真入席,怕便是“破阵”。 或者“开路”。 又或者,是那种最直接、最不讲道理的正面强压。 想到这里,萧瑟抬头看了一眼苏白。 这醉鬼平日看著什么都懒得管,真正挑人时,眼光却准得过分。 他不是隨便往剑阁里捡人。 而是在拼一套未来真正能撬江湖的骨架。 第二日一早,司空千落便真上了青莲剑阁。 她来得极快。 甚至比很多等著看热闹的人预料得还快。 原因很简单—— 司空长风让她来的。 青莲七席已经定了五席。 雷无桀、无双、无心、萧瑟、叶若依,各有其位。 而雷家堡那一枪后,司空长风心里已经清楚,自己这个女儿,迟早会被苏白盯上。 既然如此,不如主动一些。 至少,主动来,比以后被整个雪月城起鬨著推上来要体面得多。 当然,这些话他没跟司空千落说。 他只说了一句: “去一趟剑阁。” 司空千落当场就懂了。 於是,这位枪仙之女换了一身利落劲装,提著乌月枪,天一亮便踩著云路上山。 她一出现,问剑阶下便立刻热闹起来。 “司空千落?” “枪仙之女也来了!” “她也想爭七席?” “废话,现在只剩两个空位了。” “她在雷家堡那一枪,確实够狠。” “但她用枪,不走剑道,青莲剑阁真会收?” “你是不是忘了叶若依也不会剑?” “那倒也是。” 眾人议论不休。 司空千落却像压根没听见一般,单手提枪,直接走到问剑阶前。 她今日没有带酒。 这事让不少人看得微微一怔。 如今雪月城里,谁不知道青莲剑阁的规矩? 带酒上山,最少显得懂事。 可司空千落偏偏什么都没带,就带了一桿枪。 这种做派,很像她。 也很像司空长风年轻时。 萧瑟站在偏殿门口,看到这一幕后,轻轻挑眉。 “她倒是省事。” 无心站在他旁边,笑道: “枪仙之女,若也抱坛酒上来,反倒不够像她。” 无双抱著剑匣,认真点头。 “她该带枪。” 雷无桀也凑了过来,兴致勃勃。 “千落师姐要登问剑阶?” 萧瑟看了他一眼。 “看样子是。” “那你猜她能上多少?” 雷无桀想了想。 “至少比我高。” 说完他又有些不服,补了一句: “但应该没无双高。” 无双想了想,道: “不一定。” 无心微笑。 “雷兄终於学会先贬自己一手,保住面子了。” 雷无桀:“……” 这个剑阁,已经没法待了。 摘星台上,苏白自然也看见了司空千落。 今日李寒衣、叶若依都在。 百里东君不在。 他昨夜守著酒池喝多了,此刻多半还躺在某处醒酒。 司空长风倒是在,他坐在一旁喝茶,表面镇定,眼神却始终忍不住往问剑阶那边飘。 苏白看了他一眼,笑了。 “你在担心?” 司空长风面不改色。 “我担心什么?” “担心你女儿上不来。” 司空长风淡淡道: “她若上不来,说明还差点火候。” “上不来也不是坏事。” 苏白点了点头。 “说得挺像回事。” 司空长风瞥他一眼。 “你別故意嚇我。” 苏白笑得更明显了。 “这就开始护短了?” 司空长风放下茶盏。 “她是我女儿。” 苏白嗯了一声,目光转回问剑阶。 “所以我才说,她该来。” 司空长风眼神微动。 这句话,算是一种很明確的態度了。 至少说明,在苏白眼里,司空千落確实够资格走这一趟。 李寒衣站在另一侧,看著下方那道提枪而立的身影,声音很淡。 “她若真上来,给她什么席?” 苏白想了想,笑道: “先看她怎么走。” 问剑阶前,司空千落已经站定。 她抬头看向云海深处那座青莲剑阁,目光坦荡,神情並不紧张。 比起雷无桀第一次来时的热血上头,也比无双来时的锋芒毕露,更显直接。 她单手將乌月枪往地上一顿。 砰。 枪尾砸在石阶前,发出一声沉闷响动。 周围瞬间安静了些。 隨后,司空千落开口。 声音清脆,却很稳。 “司空千落。” “今日不问剑。” “问路。” 这句话一出,问剑阶下顿时微微骚动。 不问剑,问路? 萧瑟眼神一动。 无心也轻轻笑了。 无双认真看著她,像在思考这句话。 雷无桀最直接: “什么路?” 萧瑟淡淡道: “她自己的路。” 摘星台上,苏白喝酒的动作微微一顿,隨即笑了。 “不错。” “这丫头,比我想的还明白点。” 问剑阶本就不只问剑。 而司空千落这一句“不问剑,问路”,显然是听懂了它的意思。 所以她上来,不是想问自己枪法够不够强。 而是想问—— 自己该不该走青莲七席这条路。 第一阶。 她一步踏上。 青光亮起。 比雷无桀最初登阶时沉一些,也比叶若依登阶时更锐一些。 可司空千落神色不变。 继续上。 第二阶。 第三阶。 第四阶。 她走得不快,却极稳。 乌月枪没有背在背上,也没有扛在肩头,而是始终握在手里,像她整个人与这桿枪就是一体。 第十阶。 第十五阶。 第二十阶。 转眼便过。 问剑阶下,原本还在低声议论的人,渐渐都闭了嘴。 因为他们看得出来,司空千落不是在硬撑。 她很適应这条阶梯。 不像雷无桀靠热血,不像无双靠剑意,也不像叶若依那样一步步问心。 司空千落更像是—— 一往无前。 她没有太多绕的。 她的心很直。 想走,就走。 第二十五阶。 第三十阶。 到这里,她依旧没有停。 雷无桀看得有些发呆。 “她……比叶姑娘还快。” 无双点头。 “很稳。” 无心笑道: “枪比剑直,人若也直,走这问剑阶,反而不容易绕进去。” 萧瑟看了他一眼。 “你现在倒真像半个解说的。” 无心双手合十。 “向阁主学习。” 萧瑟:“……” 第三十五阶。 第四十阶。 到了这一层,问剑阶终於有了明显变化。 原本一味往前的青光,忽然化作一股极重的压势,像一座山正面压来。 很显然,这里问的不是她心里有没有路。 而是—— 你敢不敢,扛著自己的路,继续往前顶。 司空千落终於停了一下。 她握紧乌月枪,呼吸重了些。 眼前隱隱浮现出无数画面。 雪月城三城主之女。 枪仙之女。 人人都说她有个好爹。 人人都说她该继承枪仙名头。 可她自己呢? 她自己想做什么? 只是“枪仙之女”吗? 还是司空千落? 她站在第四十阶上,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並不大,却很痛快。 “我若只做我爹的女儿。” “还来这儿做什么?” 话音落下,她一步踏出。 第四十一阶。 青光大盛! 问剑阶下,所有人同时心头一震。 她过了。 第四十二阶。 第四十三阶。 她的步子重新恢復平稳。 到了第五十阶时,问剑阶已经不只是压,而像在逼她正面与什么撞上。 司空千落眼前,忽然出现了一片极高的枪影。 那是司空长风。 是枪仙之影。 很高,很稳,很重。 问剑阶在问她: 你要站在你爹后面,还是自己往前走? 司空千落抬头。 看向云海深处的摘星台。 苏白就坐在那里,白衣饮酒,像在等她自己选。 没有提醒。 也没有帮她。 这很好。 因为她本就不喜欢別人替自己做决定。 於是,她提枪,向前。 不是避开。 而是直接撞过去。 轰! 第五十一阶。 全场譁然。 她把枪仙之影撞开了。 司空长风坐在摘星台边,眼神微微一亮。 他不意外自己女儿会来。 却也没想到,她会走得这么干脆。 苏白偏头看了他一眼。 “你女儿,脾气挺硬。” 司空长风淡淡道: “隨我。” 苏白笑了笑。 “也挺好。” 第五十五阶。 第六十阶。 司空千落终於慢了。 额头有汗。 呼吸变沉。 可眼神反而越来越亮。 因为她知道,自己已经不只是为了证明给別人看。 而是终於在这问剑阶上,看清了一点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 她想下山。 想闯江湖。 想提枪和那些最强的人打一场。 想有一天,不再只是“枪仙之女”。 而是別人提起枪时,也会想到她司空千落。 第六十三阶。 她停住。 不是走不动。 而是前面那一阶,竟隱隱浮现出一桿枪。 青光凝成的枪影。 直直拦在阶前。 那不是杀意。 而是问。 问她,真要走这条路,便意味著以后很多事都要自己扛。 青莲七席这条路,风光,但也凶。 司空千落看著那桿枪影,忽然笑了。 “扛就扛。” “我又不是扛不住。” 说完,她一步踏上。 第六十四阶! 问剑阶青光如潮炸开。 整个问剑阶下,安静得只剩风声。 然后—— 青莲玉碑,亮了。 第六席空白处,字跡缓缓浮现。 **第六席:破阵枪,司空千落。** 云海翻腾。 剑铃轻鸣。 司空千落站在第六十四阶上,手握乌月枪,抬头看向摘星台。 苏白笑著举起酒葫。 “不错。” “比我想的高一点。” 司空千落哼了一声。 “那当然。” 雷无桀兴奋得差点跳起来。 “千落师姐!” “你是第六席了!” 无双认真点头。 “很强。” 无心微笑。 “枪上青莲阶,果然也別有风味。” 萧瑟看著玉碑上那行字,轻轻吐出一口气。 破阵枪。 这名字很准。 也很司空千落。 青莲七席,已定六席。 只差最后一位了。 而当司空千落从问剑阶上下来后,第一句话便是: “酒呢?” 眾人一静。 苏白哈哈大笑。 “不错。” “看来你比雷无桀聪明。” 雷无桀立刻不服: “我也要酒!” 苏白看著司空千落,笑意微醺。 “从今日起,你便是青莲第六席。” “想喝什么酒,自己上来挑。” 司空千落抬头看了眼云上剑阁,眼神明亮。 “行。” “那我待会儿就去挑最贵的。” 司空长风坐在摘星台上,终於忍不住摇头失笑。 自己这女儿,果然上了阁,第一件事也是酒。 看来苏白这剑阁,不仅会挑怪物。 还真会把人往同一个味道上带。 系统提示音,也在此时响起。 【青莲七席第六席確认:破阵枪司空千落。】 【枪道气运正式接入剑阁。】 【青莲剑阁气运体系进一步完整。】 【当前主线进度:97%。】 【提示:最后一席未定。】 苏白看著那道提示,眼中微微一动。 只差最后一席了。 而当最后一席落下时,青莲剑阁大概就会迎来下一次真正的质变。 他抬头看向远方。 云海外,风渐起。 下一个怪物,会是谁呢? 第109章 第七席,空著等谁 司空千落登上问剑阶六十四层,入青莲七席第六席之后,整个雪月城又一次安静了半日。 不是没话可说。 而是这几日,青莲剑阁带给所有人的震动,已经多到让人有些麻木了。 先是青莲剑谷。 再是青莲剑阁。 再是青莲七席。 然后雷无桀、无双、无心、萧瑟、叶若依、司空千落接连入席。 如今,青莲玉碑上,七席已定其六。 只剩最后一个空位。 可也正因为只剩最后一个,天下人的心,反而被鉤得更厉害了。 第七席,会是谁? 这个问题,很快压过了“司空千落为何能以枪入席”的议论,成了雪月城上下,乃至各方探子心里最挠的一个鉤子。 问剑阶下,围观的人明显又多了一圈。 那块青莲玉碑前,更是时不时便会有人驻足许久。 碑上六席,依次而列: 第一席:问剑人,雷无桀。 第二席:剑匣客,无双。 第三席:问心僧,无心。 第四席:观局人,萧瑟。 第五席:观星女,叶若依。 第六席:破阵枪,司空千落。 第七席:空。 最让人挪不开眼的,就是最后那个“空”字。 有人盯著看了半天,忍不住低声道: “怎么我看这空字,都觉得有股剑意在里面?” 旁边一名老剑客眯著眼看了片刻,缓缓点头。 “不是你错觉。” “苏城主大概是故意留的。”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 那老剑客看著玉碑,声音压得很低。 “这最后一席,不是没人。” “而是还没到。” 这话一出,周围几人都沉默了。 因为他们也有类似的感觉。 那不是一个单纯的空位。 更像是一个故意留给天下、也留给未来的口子。 青莲剑阁像是在告诉所有人: 你们都可以来试。 可最后这一席,不是谁都配坐。 云上摘星台。 雷无桀正抱著酒壶,一边偷瞄玉碑,一边看苏白。 “苏哥。” “嗯?” “最后一席,你到底准备给谁啊?” 苏白靠在栏边,懒洋洋晒太阳,闻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你猜。” 雷无桀顿时苦了脸。 “我要是猜得到,还问你做什么?” 无双坐在一旁擦剑,头也不抬地道: “猜不到,便等。” 雷无桀看向他。 “你怎么一点不好奇?” 无双想了想。 “好奇。” “那你怎么不问?” 无双认真道: “因为问了,阁主也未必说。” 雷无桀一愣,隨即竟觉得很有道理。 无心坐在另一边,捧著忘忧酒,轻轻笑道: “雷兄,你有没有想过,最后这一席,也许就是要让你们急一急。” 雷无桀挠头。 “急了有什么用?” 无心笑意更深。 “急了,才说明在意。” “在意了,才会去想,究竟什么样的人,才配坐上最后这一席。” 萧瑟从偏殿中走出来,手里仍拿著帐册,听见这话,淡淡接道: “也可能只是苏白自己还没想好。” 苏白这才睁眼,偏头看了萧瑟一下。 “萧老板。” “你最近越来越不敬阁主了。” 萧瑟面不改色。 “实话而已。” 苏白笑了。 “行,那你说说,我若真没想好,会留这个位子做什么?” 萧瑟走到栏边,目光落向玉碑最后那一行空白。 “要么,是你在等一个人。” “要么,是你在等这个江湖自己把那个人推到你面前。” 摘星台上,安静了一瞬。 无双停下擦剑的动作,抬头看向萧瑟。 无心眼里笑意微动。 叶若依也放下茶盏,静静看了过来。 就连司空千落,都从另一边栏杆处转过身。 苏白看著萧瑟,半晌后,忽然笑出了声。 “不错。”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雷无桀顿时瞪大眼睛。 “还真在等人?” 司空千落抱著枪走过来,挑眉道: “谁这么大架子,敢让一整座剑阁给他留位置?” 苏白喝了口酒,隨口道: “也不一定是人。” 眾人一愣。 萧瑟眉头微挑。 “什么意思?” 苏白看著远处云海,眼底笑意微深。 “可能是一柄剑。” “也可能是一口气。” “也可能,是一场不得不来的因果。” 这话太虚。 雷无桀听得第一时间就茫了。 “苏哥,你能不能说人话?” 司空千落也哼了一声。 “装神弄鬼。” 无双却若有所思。 无心轻声道: “阁主的意思大概是——” “最后这一席,未必只是给某个厉害的人。” “而是给某种……不得不收的东西。” 叶若依看向无心。 “比如?” 无心轻轻一笑,没有立刻回答。 萧瑟却已经明白了几分。 他看著苏白,缓缓道: “你是在等一个能让青莲剑阁真正补全最后一角的人。” “不是单纯强。” “而是必须刚好卡在那一角上。” 苏白点头。 “聪明。” 雷无桀更迷糊了。 “什么角?” 萧瑟没理他,只继续问苏白: “所以,这最后一席,若等不到合適的人,你寧可空著?” 苏白点头。 “空著就空著。” “又不丟人。” 司空千落盯著玉碑最后一席,轻轻嘖了一声。 “你这人,怪不得能建剑阁。” “胃口是真挑。” 百里东君不知何时又拎著酒罈摸了上来,正好听见这句,顿时大笑。 “他不挑,能养出你们这几只怪物?” 说著,他走到玉碑前,盯著最后一席看了片刻,忽然也起了兴趣。 “不过话说回来。” “我还真有点好奇。” “最后这一席,得是个什么东西,才配坐。” 苏白看著他,笑了一下。 “至少酒量不能太差。” 百里东君:“……” 这標准,一下子又把好不容易升起来的逼格拽回了酒桌上。 眾人都笑了。 连李寒衣都极轻地弯了一下唇角。 不过这笑意转瞬即逝。 她走到玉碑前,抬头看著第七席那处空白,忽然问: “若最后一席,一直不来呢?” 苏白看向她。 “那就一直等。” “你倒有耐心。” 苏白笑道: “因为急也没用。” “真该来的人,迟早会来。” 李寒衣看了他片刻,没再说话。 只是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很淡的念头。 这最后一席,苏白等的,真的只是外人么? 还是在等某个人,等自己想明白,愿不愿真正坐进这剑阁里? 这个念头刚起,她便自己压了下去。 不可能。 她已经是护阁。 苏白若真想让她占席,早就开口了。 想到这里,她心里却又莫名生出一点说不清的不顺。 这点不顺来得突然,也来得没道理。 偏偏,又很真实。 好在此时,问剑阶下忽然起了一阵骚动,打断了她的思绪。 “怎么了?” 雷无桀立刻探头往下看。 只见一名满脸风尘的百晓堂弟子正快步登上云阶,神色难得有些急。 很快,那弟子便来到摘星台前,恭敬行礼。 “见过苏城主,见过诸位。” 萧瑟看了眼他腰间百晓堂牌子。 “姬雪的人?” 那弟子点头。 “正是。” “百晓堂有新消息送到。” 说著,他从袖中取出一封密帖。 萧瑟接过,拆开,只看了两行,眼神便微微一沉。 “怎么了?” 叶若依问。 萧瑟抬头,看向苏白。 “海外仙山方向,有人动了。” 这句话一出,摘星台上气氛顿时微妙了些。 百里东君原本散漫的神情,也稍稍收了一点。 “海外仙山?” 司空长风皱眉。 “莫衣?” 萧瑟没有立刻答,只是继续看完密帖,这才缓缓道: “百晓堂探到一缕极不寻常的气机,自东海尽头而起,像是被什么惊动了。” “暂不能確定是谁。” “但八成与青莲剑阁最近闹出的动静有关。” 眾人一静。 海外仙山,本就是少歌世界里最神秘、也最超然的地方之一。 而那里的真正强者,向来不轻动。 如今青莲剑阁立於苍山之巔、青莲七席名动江湖,若真惊动了海外某些存在—— 那便不是江湖小打小闹了。 萧瑟合上密帖,看向苏白。 “你最近,確实太扎眼了。” 苏白却只是笑了笑。 “扎眼不好吗?” 萧瑟无奈。 “对你来说,未必坏。” “对別人来说,就很坏了。” 苏白点头。 “那就让他们坏著。” 这时,无心轻声道: “海外仙山若真有动静,那便不是一般人能招来的。” 无双也看向苏白。 “更强的剑?” 百里东君喝了口酒,低声道: “若真是那位……” 他说到一半,没再说下去。 可眾人都懂。 莫衣。 鬼仙莫衣。 这是许多人心中真正压在神游玄境之上的名字。 若青莲剑阁真把他都惊动了—— 那接下来的江湖,就不再只是江湖局。 而是另一重天上的事了。 苏白却依旧神色如常。 他拿过萧瑟手中的密帖,看都没细看,便隨手丟到桌上。 然后抬眼看向玉碑最后一席空白,忽然笑了笑。 “原来如此。” 萧瑟眉头一挑。 “你想到什么了?” 苏白喝了口酒,眼底有一点极淡的清狂缓缓浮起来。 “最后这一席。” “可能还真不是给人留的。” 眾人同时看向他。 苏白看著那处空白,轻声道: “也许,是给仙留的。” 风过青莲剑阁。 剑铃轻响。 所有人心头都莫名一震。 因为他们忽然有种感觉—— 青莲七席最后一席的空白,似乎在这一刻,终於找到了它真正该等的方向。 不是江湖怪物。 而是—— 天上来客。 第110章 海外来风,东海见仙 “也许,是给仙留的。” 苏白这句话落下后,摘星台上的风像都静了一瞬。 雷无桀最先没绷住。 “给仙?” 他瞪大眼睛,看了看青莲玉碑最后那一席空白,又看了看苏白,满脸都是“你是不是又在说酒话”。 “苏哥,你这话是不是有点太夸张了?” 无双抱著剑匣,认真看著那处空白,竟没有立刻反驳。 无心双手合十,轻声一笑。 “若旁人说这话,小僧大概只当他疯了。” “可阁主说——” 他抬头望了眼云海深处那座青莲剑阁,笑意微深。 “倒真让人有点信。” 萧瑟则没有开口。 他只是看著苏白,眼神比刚才更沉。 因为他知道,苏白平日里虽总爱说些荒唐话,但真正落到关键处时,这人反而很少无的放矢。 尤其是刚刚看到百晓堂送来的那份密帖后。 海外异动。 东海有气。 若真惊动的是那位传说中立於海外仙山的鬼仙莫衣—— 那青莲七席最后一席,似乎还真不是给普通人留的。 想到这里,萧瑟缓缓道: “你的意思是,最后这一席,不是等某个江湖天才。” “而是等一个能把整个青莲剑阁再往上抬一层的东西?” 苏白看著他,笑了笑。 “差不多。” “不过,也不一定非得真是个仙。” 百里东君挑了挑眉。 “那得是什么?” 苏白仰头喝了口酒,隨意道: “得是个能让我觉得——” “青莲七席若少了他,便不完整的傢伙。” 这话一出,眾人又是一静。 叶若依最先反应过来,轻声道: “也就是说,第七席未必是最强。” “但一定是最特殊。” 苏白点头。 “还是若依会说话。” 雷无桀挠头。 “可这不还是没说是谁吗?” 萧瑟淡淡道: “因为他自己也还没完全想明白。” 雷无桀一愣。 “啊?” 苏白瞥了萧瑟一眼。 “萧老板,你最近拆我台拆得很顺手啊。” 萧瑟面无表情。 “实话而已。” 司空长风这时终於开口: “先不提第七席。” “百晓堂既然把海外的风都送来了,那说明事已经不小了。” 他看向萧瑟。 “密帖里,具体怎么说?” 萧瑟重新拿起那封密帖,低头扫了一遍,缓缓道: “百晓堂在东海线上的暗子探到,近几日海外仙山一带,天象有异。” “原本常年平静的海雾忽散忽聚,夜里偶有星辉坠海,最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眼底微沉。 “有一股极高的气,在往人间看。” 雷无桀听得后背发毛。 “往人间看?” “什么意思?” 百里东君淡淡道: “意思就是,有人注意到我们这边了。” 雷无桀顿时更懵。 “谁?” 百里东君看向东海方向,眼神少见地沉了几分。 “若我没猜错。” “多半是莫衣。” 莫衣二字一出,摘星台上的气氛明显不一样了。 无双虽然年轻,但也听过这个名字。 无心眼底笑意微微敛去。 李寒衣则缓缓抬眸,望向远处,眸光一冷。 雷无桀却是第一次真正听见这个名字的重量,忍不住问: “莫衣很厉害?” 百里东君看了他一眼。 “你觉得神游玄境厉不厉害?” 雷无桀立刻点头。 “厉害。” “那莫衣,便是神游玄境里,最不讲道理的那一类。” 雷无桀心里顿时一震。 他虽然现在顶著青莲剑阁第一席的名头,多少有些膨胀。 可膨胀归膨胀,他还不至於真觉得自己已经天下无敌。 神游玄境,对现在的他来说,依旧是高不可攀的传说境界。 而莫衣,是那传说里最凶的一位。 苏白听到这里,却只是轻轻晃了晃酒葫。 “听著还行。” 百里东君嘴角一抽。 “你这话若让旁人听见,怕是得当场嚇死。” 苏白笑道: “又不是没嚇死过。” 眾人:“……” 这倒確实不好反驳。 司空长风皱眉道: “若真惊动的是莫衣,那青莲剑阁接下来就不能再像前几日那般张扬了。” 苏白偏头看他。 “为什么?” “因为太显眼。” 司空长风沉声道: “你现在的名,已经不只是江湖名了。” “青莲剑谷、青莲剑阁、青莲七席,这三样东西叠在一起,足够把所有老怪物都看过来。” “若再往上推——” 他看了眼那座云上剑阁,眼神凝重。 “谁也不知道会不会提前把更大的麻烦引下来。” 苏白听完,笑了。 “你怕了?” 司空长风神色平静。 “怕麻烦,不丟人。” “尤其是明知道那麻烦大得离谱的时候。” 苏白点头。 “有道理。” 司空长风神情微松。 可下一刻,苏白便继续道: “可惜,我这人最不怕麻烦。” 司空长风:“……” 他就知道! 这个人根本不可能老老实实低调。 李寒衣此时却忽然开口: “司空长风说得没错。” 眾人一怔。 李寒衣站在摘星台边,白衣映著天光,声音依旧清冷。 “你不怕,不代表剑阁里每个人都不怕。” “你扛得住,不代表所有人都扛得住。” 这话很直。 但也很对。 雷无桀、无双、无心、叶若依、萧瑟,都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无敌。 青莲剑阁若再像前几日那般把所有风头都拉满,一旦莫衣那种层次的人真提前踏入人间,最先出事的,未必是苏白。 而可能是他们这些人。 苏白看著李寒衣,没有立刻接话。 片刻后,他笑了笑。 “所以你是在替我担心剑阁?” 李寒衣冷冷看他。 “我是怕你把刚立起来的楼,自己玩塌了。” 苏白点头。 “这话听著顺耳多了。” 李寒衣不理他。 苏白这才认真了几分,目光从眾人身上一一扫过。 “放心。” “我没打算现在就去招惹莫衣。” “至少——” 他抬头看了眼东海方向,眼底有一缕极淡的清狂。 “在他自己走出来之前,我还懒得去东海找他。” 百里东君听见这话,忍不住笑了一声。 “你这话,说得像你已经把他预定成下一壶酒后的消遣了。” 苏白认真想了想。 “倒也不是不行。” 百里东君:“……” 行,这很苏白。 萧瑟却在此时缓缓开口: “所以接下来,剑阁要做什么?” 这才是关键。 青莲剑阁如今名望已成,七席定其六,海外异动又起。 继续广收来客? 还是暂时收敛锋芒? 又或者直接开始下一步布局? 所有人都看向苏白。 苏白靠在栏边,沉吟片刻。 “先不急著再收人。” “最后一席,留著。” “问剑阶照常开。” “酒池继续养。” “至於七席——” 他看向雷无桀、无双、无心、萧瑟、叶若依,以及不远处站著的司空千落。 “先练。” 雷无桀顿时精神了。 “怎么练?” 苏白笑道: “打。” 无双眼睛一亮。 无心唇角微弯。 司空千落也挑了挑眉。 这回答,实在太合他们胃口。 可萧瑟却皱眉。 “和谁打?” 苏白喝了口酒。 “你们彼此打。” “也和天下人打。” “不是谁来挑战都接。” “而是挑著打。” “挑那些真正有分量、有本事、也有因果的人打。” “让天下继续看。” “让剑阁七席的名字,压得更实一点。” 司空长风听到这里,神色一动。 “你这是要把青莲七席,往一个新的榜上推。” 苏白点头。 “七席既然立了,就不能只在雪月城和雷家堡响。” “要响到天启去,响到东海去,响到所有人一提青莲剑阁,就先想到这几只怪物的地步。” 叶若依轻声道: “也就是说,接下来不是大收人。” “而是大立名。” 苏白笑了。 “对。” “先把这几席,养成天下都绕不开的名字。” 萧瑟看著他,眼神微微发深。 这一步,很稳,也很狠。 既不急著乱收人,把剑阁搞成鱼龙混杂之地。 又不让七席沉下来,而是继续把他们往外推,让青莲剑阁真正从“苏白一人很强”,过渡到“整个剑阁都不好惹”。 这才像势力的样子。 想到这里,萧瑟淡淡道: “那第一战之后,第二战选谁?” 苏白看向无双。 “无双城。” 无双一怔。 雷无桀也愣住了。 “啊?” 苏白笑著道: “不是去砸场子。” “是去问剑。” “无双,你回去一趟。” 无双眼神微亮。 “回无双城?” “对。” 苏白看著他。 “带著白玉京那一线意,回去问问你们无双城那些老傢伙。” “剑,到底是不是你以前玩的那样。” 无双沉默了。 片刻后,他认真抱拳。 “好。” 苏白又看向雷无桀。 “你回雷家堡认门,顺便把《侠客行》磨稳。” 雷无桀立刻点头。 “好!” “无心,回一趟你该回的地方。” 无心眸光微动。 “寒水寺?” “先去寒水寺,再看天外天。” 无心笑了。 “阁主这是要小僧把佛和魔都再问一遍。” 苏白点头。 “不问明白,第三席坐不稳。” “明白。” 最后,苏白看向萧瑟。 “你最麻烦。” 萧瑟挑眉。 “为何?” “因为你得去天启。” 这句话一出,场中瞬间静了。 雷无桀先愣住。 无双抬头。 叶若依眼神微动。 李寒衣也看向苏白。 天启。 这两个字,对萧瑟来说,太重。 萧瑟却没有立刻失態,只是安静看著苏白。 “现在?” 苏白点头。 “不是现在就回去爭。” “是回去——” 他笑了笑。 “让那些惦记青莲剑阁的人,先认认你这第四席的脸。” 萧瑟沉默许久,缓缓问道: “那最后一席呢?” 苏白抬头望向东海方向,笑意渐渐淡去,只剩一抹极轻极远的清狂。 “最后一席……” “等海上那位,自己把风吹过来。” 风过摘星台。 东海方向的云,似乎真的比先前更低了一些。 百晓堂的密帖忽然又到了。 弟子快步入阁,低头递上信报。 萧瑟接过,只看了一眼,眼神便陡然一沉。 “怎么了?” 叶若依问。 萧瑟缓缓抬头,看向眾人。 “东海夜里,海雾一分为二。” “有白影,踏海而行。” 摘星台上一瞬死寂。 百里东君低低吐出四个字: “莫衣,动了。” 苏白看著那封密帖,忽然笑了。 “很好。” “第七席——” “快来了。” 第111章 海上来人,白影踏浪 东海夜里,海雾一分为二。 有白影,踏海而行。 这十二个字,像一缕极细的寒意,自百晓堂密帖上渗出,落进摘星台,也落进每个人心里。 雷无桀第一个没压住呼吸。 “真、真来了?” 他现在对“来了”两个字已经有点条件反射。 暗河来了,英雄宴差点变杀场。 无双城来了,问剑阶前多了一位剑匣客。 天外天来了,无心成了问心僧。 如今,东海那边若真是莫衣动了—— 那就不是简单的“有客登门”了。 那是天上有影子,往人间落。 无双眼神极亮,却不是轻鬆。 他抱著剑匣,抬头望向东海方向,低声道: “真想看看,海上踏浪的人,剑意会高到什么地步。” 无心双手合十,难得没有立刻接话。 因为连他也知道,莫衣二字,不是寻常江湖高手能比较的。 那是连佛魔、天外天、北离群雄都要抬头去看的名字。 叶若依则先看苏白,再看萧瑟手中的密帖,心中念头急转。 莫衣若来,便说明青莲剑阁最近这几步,真的已经惊动了东海尽头。 这既是危险,也是某种证明。 证明苏白这条路,已经开始踩到了“此方天地”的边。 而萧瑟此刻,神色比旁人更沉一些。 不是因为怕。 而是因为他比雷无桀这些人更清楚,一旦莫衣这种层次的人真的踏入人间,那就不再只是青莲剑阁一家的事。 雪月城、天启、江湖格局、东海仙山、乃至所谓神游玄境的旧有秩序——都可能被一起掀翻。 想到这里,他缓缓吐出一口气,问道: “百晓堂怎么判断?” 送帖弟子连忙低头回道: “姬堂主原话是——” “若那白影三日內仍未回头,八成便是冲人间来的。” “冲谁?” 雷无桀下意识问。 这问题其实很多余。 因为所有人心里都已经有了答案。 果然,那弟子顿了一下,还是硬著头皮道: “堂主说……大概是冲青莲剑阁。” 雷无桀顿时看向苏白。 无双也看向苏白。 无心、叶若依、萧瑟、司空长风、李寒衣,甚至连百里东君都在看苏白。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袭白衣身上。 可苏白却只是伸手,把那封密帖从萧瑟手中拿了过去,隨意扫了一眼,便丟在桌上。 像丟一张酒单。 “就这?” 百里东君嘴角微抽。 “什么叫就这?” “那可是莫衣。” 苏白点头。 “我知道。” “所以呢?” 百里东君被他这一句反问,噎得一时竟不知怎么接。 是啊,所以呢? 莫衣很强,强得离谱,强得许多人听见名字便下意识觉得那是另一片天上的人。 可然后呢? 对苏白来说,好像確实也就只是——知道了。 他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这份鬆弛感,实在太欺负人。 司空长风看著苏白,沉声道: “这件事不能轻看。” “莫衣不是暗河,也不是英雄宴那些人。” “若真是他来,雪月城现在的布置,恐怕没什么意义。” 苏白笑了笑。 “你这话说得挺实在。” 司空长风面无表情。 “我一向实在。” 苏白点头。 “那我也实在点。” 他抬眼,望向远处苍山外层层叠叠的云。 “若莫衣真来——” “那就让他来。” 话音平静。 却让摘星台上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瞬。 李寒衣最先开口: “你有把握?” 苏白偏头看她。 “没有。” 这回答,倒让眾人都是一怔。 尤其雷无桀,眼睛都瞪大了。 “没有?!” 苏白看了他一眼。 “没有很奇怪?” “人家还没到,我连他长什么样都没看见。” “你让我现在拍著胸口说一定打得过,那不叫有把握,叫吹牛。” 雷无桀挠头。 “可你以前不都挺有把握的吗……” 苏白喝了口酒。 “那是因为以前那些人,我看一眼就知道大概有几斤几两。” “莫衣不一样。” “这傢伙,至少现在听著,不像个水货。” 百里东君听到这里,眼底那点原本因苏白太过鬆弛而生出的无奈,反倒淡了一些。 因为苏白这番话,恰恰说明他不是狂到没边。 相反,他清醒得很。 轻视暗河,是因为暗河真不够看。 轻视英雄宴,是因为那场局真不值他亲去。 可面对莫衣,他並未一上来便说“弹指可灭”。 这反而让人安心。 百里东君缓缓道: “若他真来雪月城,我与你一起接。” 苏白看向他,笑了。 “你酒醒了?” 百里东君哼了一声。 “对这种人,再不醒,怕是得被人当醉鬼拍进地里。” 苏白点头。 “行。” “那到时候你先上。” 百里东君:“……”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份“与君並肩”的豪情,被这人一句话就拐得歪了味。 司空长风这时也沉声道: “雪月城不会退。” “你若要在苍山接他,我来布城。” “寒衣守山线,东君压酒线,雷云鹤守登天阁,唐莲守弟子,千落和若依看內外应变。” “至於萧瑟——” 他看向萧瑟。 “你看局。” 萧瑟点头。 “明白。” 这一刻,眾人都没再开玩笑。 因为大家都知道,一旦莫衣真正西来,那便是青莲剑阁成阁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天上压力。 不再是江湖明枪暗箭。 而是高处落下来的仙风。 能不能接住,谁都没法现在就给出准话。 叶若依此刻忽然轻声道: “若莫衣真冲青莲剑阁而来。” “那最后一席,阁主方才那句话……便未必只是玩笑了。” 眾人齐齐看向她。 叶若依望著青莲玉碑最后那一处空白,声音很轻,却极稳。 “第七席若不是给人留的。” “那便可能是给这一战留的。” “或者说,是给一场真正能把青莲剑阁送上更高处的因果留的。” 萧瑟眼神微动。 “你是说,最后一席本身,不一定是某个名字。” “而可能是一种位格。” 叶若依点头。 “若苏城主贏了莫衣。” “青莲七席最后一席,便会真正成形。” “它不需要先有人坐上去。” “而是等这一战之后,天下人自然会明白,那一席该叫什么。” 这番话说完,摘星台上安静了很久。 连苏白都看了她两眼。 隨后,忽然笑了起来。 “若依。” “你这脑子,真挺值钱。” 叶若依也笑了笑。 “多谢阁主夸讚。” 雷无桀听得半懂不懂,挠头问: “那到底叫什么?” 萧瑟看著玉碑最后那一席,缓缓吐出三个字。 “镇仙席。” 风,忽然轻了一下。 无双眼神骤亮。 无心双手合十,低低念了一句: “阿弥陀佛。” 百里东君也眯起了眼。 镇仙席。 若真如此,那青莲七席最后一席,便不再是人与人之间爭出来的位子。 而是苏白与莫衣一战后,写出来的位子。 用仙来做名字。 也只有苏白,和青莲剑阁,敢这么玩。 司空长风沉默片刻,缓缓道: “若真能镇仙。” “那这人间规矩,怕是又要变一变了。” 李寒衣站在一旁,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苏白。 她不在意第七席叫什么。 她只在意一件事。 “若莫衣真来。” “你会不会受伤?” 这句话一出,眾人都安静了。 尤其雷无桀、无双、无心、萧瑟,齐齐看向李寒衣。 因为这已经不是普通意义上的询问。 是很直接的在意。 李寒衣也在问出口后,微微一怔。 似乎自己都没想到,会把这句话问得这么直。 可既然问了,她也没有收回。 只是站在那里,等苏白回答。 苏白看著她,眼里那点惯常的散漫笑意,忽然柔了一点。 “会。” 他答得很乾脆。 李寒衣瞳孔微微一缩。 可还没等她继续问,苏白已经补上了后半句。 “打架哪有不受伤的。” “何况是和一个听著就不太省油的傢伙打。” “不过——” 他晃了晃酒葫,笑了笑。 “只要还有酒,就死不了。” 李寒衣沉默良久,最后只冷冷说了一句: “无聊。” 可这一次,谁都听得出来,这句“无聊”里没有怒。 只有一点被他这种不著调回答逼出来的无奈。 苏白笑得更开心了些。 而就在这时,青莲酒池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极轻极远的鸣响。 不像酒响。 也不像剑鸣。 更像一缕天上星辉落入池中时,酒意被彻底点亮的声音。 眾人同时回头。 只见酒池上方,忽然浮现出一片细碎星光。 那些星光並不炽烈,却极其清楚。 一缕缕落下,照进池中,竟让原本温润清亮的青莲醒月,多出了一层更高远、更冷清的意味。 叶若依最先察觉到异样。 “酒池……在引星。” 苏白眼神微亮。 系统提示,適时响起。 【检测到东海异动、天外仙气波动,与青莲剑阁產生远距共鸣。】 【青莲酒池受天上气机牵引,开始蜕变。】 【新酒胚诞生中——】 【预计可衍化神话诗篇辅助酒种。】 苏白眯了眯眼。 “来得倒快。” 百里东君看著酒池上空那片星辉,眼底再次浮现出极深的惊艷。 “青莲酒池,居然还能借天上气……” “你这剑阁,是真往仙家去长了。” 苏白笑道: “这不挺好。” “以后酒也能更厉害点。” 百里东君:“……” 行,还是熟悉的角度。 眾人原本因莫衣將来的紧张,在这一刻竟被苏白这一句衝散了几分。 雷无桀忍不住道: “苏哥。” “我发现你这个人,不管遇到什么大事,最后都能扯回酒上。” 苏白点头。 “这说明酒很重要。” 无双认真道: “確实。” 无心笑道: “小僧也觉得,酒有时候比佛经管用。” 萧瑟扶额。 叶若依轻轻一笑。 李寒衣看著这一幕,忽然觉得,青莲剑阁最大的本事,或许不是收怪物。 而是把所有人在谈最重的大事时,也总能拉出一点人间烟火。 这种感觉,很奇怪。 却也让人很难不留下来。 夜色渐深。 东海方向的风,仍在往这边吹。 青莲玉碑最后一席,仍旧空著。 可现在,眾人都知道,那不是空位了。 那是战书。 是青莲剑阁摆在天与海之间的一张无字帖。 只等那位踏海而来的鬼仙,亲自来填。 第112章 东海的回信 那一夜之后,青莲剑阁里的人都明显安静了几分。 不是因为害怕。 而是因为“莫衣”这两个字,分量確实太重。 若说暗河是阴沟里的刀,唐门是藏袖中的针,雷家堡英雄宴是一场江湖人能看得懂的局。 那莫衣,便是另一重东西。 他不讲局。 也不讲江湖规矩。 他若真来,来的便不是一场算计,而是一座山,一片海,一整座海外仙山压向人间的影子。 这种压力,与此前所有敌人都不同。 所以第二日清晨,青莲剑阁罕见地没有谁先闹出动静。 雷无桀没有一大早就冲问剑阶。 无双也没有立刻去擦剑匣。 无心坐在云阶边,安静念经。 叶若依则比往日更早起,坐在青莲酒池旁看星痕残影。 萧瑟抱著帐册,自夜里起便一直没怎么睡。 他不是在算钱。 是在算事。 算东海到雪月城的路。 算莫衣若真西来,会先看哪里,会先落哪里,会先碰谁。 算雪月城如今能接住的最重一击,到底有多重。 而苏白,依旧在喝酒。 只是喝酒归喝酒,人却坐到了青莲酒池边。 池中星光未散,像昨夜那缕东海而来的气机,仍旧有一部分留在池中,没有完全消化乾净。 苏白低头看著酒池,眼里微微发亮。 “不错。” 百里东君一大早便跟了过来,蹲在酒池边,跟看自家孩子似的看了半天。 听见这句“不错”,他立刻抬头。 “又不错了?” “嗯。” “这回是真的不错,还是你平时那种勉强还行的不错?” 苏白看了他一眼。 “这次真不错。” 百里东君眼睛瞬间就亮了。 能让苏白说“真不错”,那就说明—— 这池酒,真的开始往上长了。 萧瑟也走了过来,站在酒池另一侧,低头看著池中那抹若有若无的星辉。 “昨夜那点东海气机,被酒池吃下去了?” 苏白点头。 “算是。” “会有问题吗?” “有。” 这两个字,让周围几人神色都微微一凝。 雷无桀忍不住问: “什么问题?” 苏白晃了晃酒葫,笑道: “以后酒更难分了。” 眾人:“……” 很好。 还是熟悉的苏白。 气氛刚要严肃起来,就被他一句话拽回了酒桌边上。 百里东君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大笑。 因为他知道,苏白虽然总爱扯酒,但这回不是玩笑。 东海气机入池,青莲酒池必然会生变。 这种变化,也许是机缘。 可机缘从来都不是白来的。 越高的酒,越高的剑,往往便意味著越大的因果。 想到这里,百里东君低声道: “你是故意让那股东海气落进池子里的?” 苏白没否认。 “嗯。” 萧瑟眉头微皱。 “为什么?” 苏白看著池中星辉,淡淡道: “他既然在东海看我。” “那我也该看看他的海。” 雷无桀一脸茫然。 “什么意思?” 无心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闻言轻声笑道: “意思是,阁主昨夜並不只是等莫衣来。” “而是在借那一点气机,先反看东海。” 萧瑟眼神微动。 “你看见了什么?” 苏白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抬手,从酒池中引出一缕极淡极清的酒意。 这酒意与青莲醒月不同。 更冷,也更远。 像一滴酒里,装了一小片海上夜空。 那缕酒意凝在指尖,隱隱有星光浮沉。 “看见一片海。” 苏白缓缓开口。 “海里有雾,雾里有山。” “山上有个不太高兴的人。” 百里东君:“……” 萧瑟:“……” 雷无桀:“……” 这描述,简直像在说废话。 可偏偏,几人都知道,苏白不是在故意打哈哈。 他说得这么轻描淡写,只说明他真的看见了。 叶若依此时也从酒池另一侧走近。 她听完苏白的话,轻声道: “那位不高兴的人,是莫衣?” 苏白点头。 “多半是。” “那他为何不高兴?” 苏白笑了。 “有人在他海上偷看他,他能高兴吗?” 这话一出,萧瑟终於彻底明白了。 昨夜那一点东海气机,不只是单向压来。 苏白借青莲酒池和青莲剑阁,顺著那一缕气,反向看了回去。 看东海。 看仙山。 也看莫衣。 这意味著—— 青莲剑阁和东海之间,已经不只是“被盯上”的关係了。 而是双方真正接上了一线。 这线很危险。 但也很重要。 因为在真正大战之前,谁先多看对方一眼,谁就多一分准备。 萧瑟看著苏白,忽然觉得,这醉鬼比自己想像中还更適合应付莫衣。 他不是盲目自信。 也不是被动等著。 他是在等的同时,顺手先探了一眼天。 这种人,怎么可能不危险? 司空长风这时也到了。 他一来,便先看向酒池中的星辉。 显然昨夜之后,他同样一直掛著这件事。 “如何?” 他问。 苏白道: “海没塌,山没翻,人没死。” 司空长风面无表情。 “说人话。” 苏白喝了口酒。 “意思就是,莫衣还没真动身。” 司空长风眉头一皱。 “还没?” “嗯。” 苏白看向东海方向,眼中有一缕极淡的清光。 “他看见了我。” “我也看见了他。” “现在,大家都在等。” “等什么?” 这次问话的,不是司空长风。 而是李寒衣。 她一袭白衣,自后方而来,手中铁马冰河轻轻一震,像刚从剑中醒过神。 她今日眼神比前几日更冷。 但不是对苏白。 而是对那位尚未真正到来的东海鬼仙。 苏白看向她,笑了笑。 “等谁先忍不住。” 李寒衣沉默了一下。 “你会先忍不住吗?” “不会。” “为什么?” “因为我现在酒还够。” 李寒衣:“……” 很好。 她就不该指望苏白在这种时候能正经多久。 不过她也已经习惯了。 李寒衣没有继续和他扯,而是直接看向酒池。 “这池酒,现在能喝吗?” 百里东君眼神瞬间亮了。 “寒衣,你也想喝?” 李寒衣淡淡道: “我问的不是青莲醒月。” “是这池新生的酒气。” 苏白点头。 “能喝一点。” “但不是谁都能碰。” “为什么?” “因为它现在还不稳。” 苏白抬手,指尖那缕带著星辉的酒意轻轻浮起。 “这东西,不只是酒。” “更像一封回信。” 回信。 几人同时心头微动。 叶若依最先听懂。 “东海给你的回信?” 苏白点头。 “可以这么说。” “所以喝了会怎样?” 萧瑟问。 苏白想了想。 “看人。” “有的人喝了,大概能多看见点东西。” “有的人喝了,可能会吐。” 雷无桀下意识后退一步。 “那我肯定先不喝。” 无双认真点头。 “我也是。” 无心倒是笑了。 “小僧想试。” 萧瑟侧头看他。 “你什么都想试?” 无心双手合十。 “修行之人,总该多看看不同的风景。” 苏白点头。 “这话不错。” 说完,他屈指一弹。 那缕酒意一分为二。 一半落回酒池。 另一半凝成极小一滴,悬在无心面前。 无心看著那滴酒,没有急著入口,而是先闭目感受了一下。 隨后,他才轻轻张口,將其纳入。 下一瞬,无心整个人都静住了。 不是站著发呆。 而像魂魄真的飘远了一瞬。 他的眉心硃砂微微发亮,周身佛魔二气竟同时安静下来,隨后又极轻微地起了一丝波澜。 雷无桀紧张道: “他怎么不动了?” 萧瑟眼神微凝。 “在看。” “看什么?” “东海。” 无心站在那里,仿佛真的看见了海。 看见浓雾里的浪,浪上的月,月下的山。 以及山上那道极高极冷、盘膝坐著的模糊白影。 那白影没有回头。 可无心却清清楚楚地感觉到,对方知道有人在看他。 只是一道残余酒气,竟真能让他看到这一层。 这让无心心里都生出一点惊意。 片刻后,他睁开眼。 眼中竟有一瞬极淡的疲色。 苏白看著他: “如何?” 无心缓缓吐出一口气。 “海很大。” “山很高。” “人……很孤。” 眾人一静。 李寒衣眼神微动。 百里东君则看向苏白: “你昨夜看见的,也是这个?” 苏白点头。 “差不多。” 百里东君沉默了许久,才低声道: “若真是莫衣。” “那他来时,未必只是来打架。” “更像是在——” “找人说话?” 叶若依轻声接道。 百里东君看了她一眼,点头。 “对。” “那种活到那个地步的人,想杀你未必只是因为恨你。” “也可能是因为——” 他抬头看向东海。 “他太久没见过像你这样的人了。” 这句话,场中几人都听懂了。 莫衣在海外仙山太久。 太高。 太远。 也太孤。 如今苏白一句诗立阁,一剑裂谷,神榜唯一,气运聚成青莲剑阁,甚至还顺著他的气机往东海看了一眼。 这种存在,怎会不惊动莫衣? 苏白听完,忽然笑了。 “那挺好。” “正好我也想看看——” “活在海雾里的仙,喝不喝酒。” 司空长风:“……” 李寒衣:“……” 百里东君:“……” 萧瑟:“……” 他总能在最玄的局里,把话题扯回最俗的地方。 偏偏,又扯得很自然。 就在这时,系统提示音再次响起。 【检测到东海气机接触完成。】 【青莲酒池可衍化新酒胚。】 【是否投入星辉酒意,开启“海上生明月”酒种?】 苏白眼神微亮。 新酒。 而且名字听著就很顺耳。 他想都没想。 “开。” 下一瞬,酒池中的星辉忽然亮了起来。 原本沉在池底的一点青莲酒意,缓缓化开,竟与那缕东海回信般的星气重新交织,凝成了一轮极淡极小的月影。 月影不满池。 只悬在池面之上,像一轮从海里生出来的酒月。 百里东君看得眼睛都直了。 “海上生明月……” “你这酒池,是要逼死天下酿酒人啊。” 苏白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个名字不错。” 叶若依看著那轮酒月,轻声道: “它看起来比青莲醒月更冷。” 苏白道: “也更高。” “谁能喝?” 雷无桀小心翼翼问。 苏白看了他一眼。 “你先別想。” “这酒喝下去,你今天晚上会梦见自己被海淹三次。” 雷无桀瞬间把脑袋摇成拨浪鼓。 “那我不喝。” 无双认真问: “我以后可以试吗?” “可以。” “无心已经试了一滴。” 无心笑了笑,双手合十。 “小僧觉得,等酒真正成型后,再试会更好。” 萧瑟则看著那轮酒月,低声道: “海上生明月。” “看来你是不打算等莫衣来了再说。” 苏白笑道: “他既然把风吹过来了。” “我总得把月先掛起来。” 风过摘星台。 云海翻卷,青莲酒池上,一轮新月初生。 眾人看著这一幕,心中同时生出一种极其清晰的感觉。 青莲剑阁,正在往更高处长。 而莫衣的到来,也只是时间问题。 海上生明月。 东海来回信。 青莲第七席,越来越不像是留给某个人。 更像是在等那一战之后—— 由苏白亲手,从“仙”字里砍出来。 第113章 长风起,候东海 青莲酒池上的那轮小月,掛了整整一夜。 第二日清晨,青莲剑阁中的每个人,都先去看了一眼。 说是月,其实不过巴掌大小,浮在池面之上,极淡,极清,月影中隱隱有海色微光流转,像把东海尽头那一点最冷的夜色,酿进了一滴酒里。 可也正因这轮小月太小,才更让人心惊。 因为谁都能感觉到,它不是死物。 它在生长。 像海风入池后,真的在借青莲剑阁的气运慢慢长大。 百里东君一大早便蹲在酒池边,盯著那轮酒月看了半晌,最后只得出一句极其朴素的结论: “这酒以后肯定很贵。” 萧瑟站在一旁,抱著帐册,淡淡道: “你终於说了句像帐房会说的话。” 百里东君白了他一眼。 “我这是懂酒。” “好酒,本来就贵。” “那是外面。” 萧瑟低头在帐册上添了一笔,语气平平。 “在青莲剑阁,贵不贵,从来不是酒自己说了算。” 百里东君一怔,隨即看向正坐在摘星台边喝早酒的苏白,嘴角抽了抽。 这倒也是。 苏白点头,那酒便值千金。 苏白摇头,那就是“还行”。 想到这里,百里东君忽然觉得,自己这个酒仙的名头,迟早得被青莲剑阁这堆人玩坏。 雷无桀今日起得也早。 倒不是因为勤快。 而是因为昨夜做了噩梦。 梦见自己被一片黑海淹了三回,最后还被一轮月亮追著跑。 醒来之后,他第一件事便是衝到酒池边,確认那轮海上小月还好端端待在池中,没有追进自己房间。 无双站在他旁边,认真看了他一会儿。 “你脸色不好。” 雷无桀顿时一僵。 “你怎么知道?” 无双道: “你眼下发青。” 无心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笑意温和。 “雷兄昨夜,多半梦不太平。” 雷无桀想起那场海里追月,顿时打了个寒颤。 “以后这酒,谁爱喝谁喝。” 苏白在摘星台上听见这句,头也不抬地道: “你以后迟早要喝。” 雷无桀下意识抬头。 “为什么?” 苏白晃了晃酒葫,语气懒散。 “因为你迟早得去东海。” 雷无桀一愣。 “我去东海做什么?” 萧瑟闻言,眼神微微一动。 他已经有些听明白苏白的意思了。 青莲七席既然已经开始被往外推,那他们的路就不可能一直停在雪月城、雷家堡、天启这些地方。 东海,是莫衣的地盘。 也是如今悬在青莲剑阁头顶的一片真正的天。 以后,若苏白真要去见莫衣,甚至与他一战,那么跟在他身边的人,谁都不可能一直绕著东海走。 无心也明白这一点。 他双手合十,轻轻一笑。 “看来雷兄这片海,终究还是跑不掉。” 雷无桀脸顿时苦了。 “我现在连酒都还没喝明白,怎么又扯到东海去了?” 苏白终於抬头看了他一眼。 “怕了?” 雷无桀顿时一梗。 “我……我当然不怕!” 苏白笑了。 “那就先把第十三阶上了。” 雷无桀:“……” 很好。 话题又回到了问剑阶。 但也正因如此,他心里那点对东海的发毛,反倒淡了些。 因为他知道,苏白既然能这么轻飘飘地把“东海”掛在嘴边,那大概就说明—— 那地方再危险,也还没危险到让苏白认真皱眉。 而有苏白在,很多原本可怕的东西,似乎都会显得没那么可怕。 这就是青莲剑阁如今最离谱的地方。 它不只是一座楼。 也是一种会把人的胆子一点点养大的地方。 摘星台上,叶若依今日来得更早一些。 她站在酒池不远处,望著那轮海上小月,眼神中带著几分思索。 “若这酒真是借东海气机而成。” “那便不只是酒。” 萧瑟看了她一眼。 “还会是什么?” 叶若依轻声道: “是信。” 萧瑟微微一顿。 叶若依继续道: “东海起风,风入酒池,酒生明月。” “这说明东海与青莲剑阁之间,已经不是单向地『看见』。” “而是互相都能感知到彼此了。” “莫衣若真有心,自然也会知道。” 萧瑟眼神渐渐深了。 “你是说,这轮月掛起来之后,东海那边会更快有动作。” 叶若依点头。 “若我是莫衣,看见人间有人顺著我吹来的一缕风,在自己楼里酿出一轮海上月——” 她顿了顿,轻轻吐出一句。 “我会觉得,这是挑衅。” 这话一出,百里东君眼皮都跳了一下。 他转头看向苏白,神色古怪。 “你不会真是在挑衅吧?” 苏白认真想了想。 “倒也不算。” “顶多算——” 他看向酒池中的月影,嘴角微扬。 “给他回个礼。” 百里东君沉默了。 很显然,在苏白眼里,给东海鬼仙“回礼”和给雷无桀赏一壶酒,分量似乎差不太多。 也正因如此,这人看起来才格外可怕。 司空长风此时也来了。 他最近来青莲剑阁的次数明显多了很多。 一方面是青莲剑阁如今已不是简单的第四城主居所,而是真正足以牵动雪月城未来的重心之一。 另一方面,则是他越来越清楚,很多风云大事,如果不提前与苏白通气,等苏白自己顺著心情来,往往会更头疼。 他一上来,先看了眼酒池中的月影,目光微沉。 “百晓堂今早又送来了消息。” 萧瑟抬眼。 “东海?” “嗯。” 司空长风把一封新帖丟给萧瑟。 “海雾昨夜又退了三十里。” “仙山轮廓第一次被探子看清一角。” “而那道白影……还在往西。” 萧瑟拆信看了几眼,眉头微皱。 “速度不快。” “对。” 司空长风点头。 “这也是最麻烦的地方。” “他像是故意慢。” 百里东君低声道: “压人心。” 眾人安静了片刻。 是了。 若莫衣真全速西来,以那种层次的强者,东海到雪月城或许並不需要太久。 可他偏偏不急。 他一步步往西。 海雾一寸寸退。 白影一日比一日更近。 这不像赶路。 更像是让整个江湖提前知道—— 他要来。 这种感觉,比突然出现在雪月城上空,还更压人。 雷无桀小声道: “这也太能摆谱了。” 无双认真道: “强者都这样?” 无心笑道: “不一定。” “至少阁主不这样。” 眾人看向苏白。 苏白正坐在摘星台边,手里提著酒葫,眼神却落在远处天边。 他没有接无心这句话。 也没有马上对东海消息做出反应。 只是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道: “他不是摆谱。” “他是在等。” 司空长风看向他。 “等什么?” 苏白回头,笑了笑。 “等我自己往东海看第二眼。” 摘星台上一静。 萧瑟瞬间明白了。 “他知道你昨夜顺著风看了回去。” 苏白点头。 “知道。” “那他还在等你再看一次?” “嗯。” “为什么?” 苏白喝了口酒,淡淡道: “因为第一次,是试探。” “第二次,便是正式接话。” 叶若依眼神微凝。 “也就是说,你若再借酒池看东海一次,便等於真正答了他的帖子。” 苏白笑道: “聪明。” 这便解释得通了。 莫衣没有急著入世。 因为他在等苏白真正表態。 若苏白再看东海,便说明青莲剑阁愿意接这一线因果。 到那时,莫衣再西来,就不是单纯“被惊动”。 而是—— 应邀。 想到这里,萧瑟低声道: “你会看吗?” 眾人都看向苏白。 这个问题,现在显然很关键。 看,东海局面就会真正动起来。 不看,则还能继续缓几日,给青莲剑阁、雪月城、七席更多准备时间。 苏白没有立刻答。 他只是低头看了眼酒池中的海上小月。 月影清冷。 酒意未满。 像一轮真正还未长成的月。 片刻后,他忽然笑了。 “先不看。” 司空长风暗暗鬆了口气。 可苏白下一句,又把那口气给他堵了回去。 “等酒再长一点。” 司空长风:“……” 萧瑟:“……” 百里东君:“……” 雷无桀:“……” 无心已经快憋不住笑。 叶若依也轻轻偏过头,嘴角微微扬起。 李寒衣站在一旁,眼神冷冷地看著苏白。 “你有时候,真像个疯子。” 苏白点头。 “有时候?” 李寒衣:“……” 这人居然还嫌她说得不够狠。 苏白却笑著解释了一句: “看东海,不急。” “现在急的是另一件事。” “什么事?” 雷无桀最先问。 苏白看向问剑阶。 “你们下山首秀是打完了。” “但帐,还没算完。” 萧瑟眼神一动。 “你说雷家堡那笔帐?” “不是。” 苏白摇头。 “是你们自己的帐。” 说到这里,他目光从雷无桀、无双、无心、叶若依、萧瑟、司空千落几人身上一一扫过。 “雷无桀,第十三阶还没过。” “无双,六剑虽成,七剑未开。” “无心,问心有余,稳心不够。” “若依,三十阶是借酒上去的,不算你自己的底。” “萧瑟——” 他看著萧瑟,笑意微淡。 “你还没真正登过问剑阶。” “千落也一样。” “既然莫衣在等,那这几日,你们也別閒著。” 雷无桀愣道: “练阶?” 苏白点头。 “从今天起,青莲七席——” “每日轮流登阶。” “轮流挨打。” 这话一出,雷无桀脸都垮了。 无双眼睛却亮了。 无心轻嘆一声: “阁主果然不会让我们清閒太久。” 司空千落则挑眉。 “我没意见。” 她本就是个最不怕硬碰硬的人。 问剑阶既然能磨人,那她就正好拿来磨枪。 叶若依也点头。 “我也可以继续。” 萧瑟沉默两息。 “我也得上?” 苏白看著他。 “当然。” “你是第四席。” “观局人,若连自己的心都不敢问,还观什么局?” 这句话一出,萧瑟无从反驳。 他知道,苏白说得对。 自己那杯酒既然已经喝了,问剑阶,迟早要登。 再躲下去,反倒丟了观局人的脸。 想到这里,萧瑟轻轻嘆了口气。 “行。” “我登。” 雷无桀眼睛瞬间亮了。 “真的?” 萧瑟冷冷看他: “你高兴什么?” 雷无桀咧嘴一笑。 “我想看看你能上多少。” 无双认真补了一句: “我也想看。” 无心微笑: “小僧亦然。” 叶若依没说话。 但看过来的眼神,显然也带著一点安静的期待。 萧瑟沉默了。 他忽然有种自己被整座剑阁集体看热闹的感觉。 而罪魁祸首,正站在摘星台上喝酒。 苏白心情很好。 “那就这么定了。” “明日开始。” “第一天——” 他看向萧瑟。 “你先。” 雷无桀当场乐出声。 萧瑟闭了闭眼。 很好。 这醉鬼果然还是最爱看热闹。 东海风在吹。 莫衣在等。 青莲第七席还空著。 而青莲七席其余六人,也將在这几日,被问剑阶与青莲酒池再往上磨一轮。 摘星台下,青莲酒池中的海上小月,轻轻晃了一下。 像远处东海,真的给了第二封回信。 但这一次,苏白没有看。 因为他知道。 还没到时候。 第114章 观局人,登问剑阶 第二日,天还没亮透,问剑阶下便已经围满了人。 不是因为今日又有哪位江湖名宿前来,也不是因为青莲剑阁突然要再收新席。 而是因为一句话传了出去—— 第四席观局人萧瑟,今日登阶。 这消息一出,原本还在观望、还在猜测、还在等著看笑话的人,全都坐不住了。 青莲七席之中,雷无桀、无双、无心、叶若依、司空千落都已登过问剑阶,或多或少都让人看见了他们为何能坐上各自那一席。 唯独萧瑟,没有登过。 他坐上第四席,靠的是观局。 可“观局人”这三个字,听著高深,真要落到青莲剑阁的问剑阶上,究竟能走到哪一步,谁都不知道。 於是,雪月城的好事者、外来的剑客、百晓堂探子、各方势力眼线,一大早全堵在问剑阶下。 人人都想看—— 这个不拔剑、不显山露水、经脉还废著的萧老板,到底是被问剑阶一脚踢下来,还是能真走出点名堂。 问剑阶旁,青莲玉碑静静立著。 六席之名在晨光下微微发亮。 第七席,仍旧空著。 而那处空白之下,萧瑟一袭狐裘,抱著手站在那里,神色照旧懒散。 雷无桀站在他身边,眼神亮得嚇人。 “萧瑟,你真要上啊?” 萧瑟看了他一眼。 “人都来了,我若不上,不是白让他们早起了?” 雷无桀嘿嘿一笑。 “也是。” 然后他又压低声音,小声补了一句: “不过你要是第一阶就被踹下来,我保证不笑太大声。” 萧瑟面无表情。 “你若敢笑,我就把你偷藏在第三根石柱后面的酒全倒了。” 雷无桀脸色一僵。 “你还记著呢?” 无双站在另一边,认真道: “我也记得。” 无心微笑: “小僧也记得。” 雷无桀:“……” 这剑阁,真是待不了一点了。 司空千落今日也来了。 她抱著乌月枪,站在玉碑旁,盯著萧瑟打量了好一会儿,忽然道: “你不会紧张吧?” 萧瑟淡淡道: “你觉得我像?” 司空千落摇头。 “像装得不紧张。” 萧瑟沉默了一下。 这位枪仙之女,自从入了第六席之后,说话越来越直接了。 叶若依站在稍后一点的位置,今日穿了一身月白长裙,气色比初入剑阁时更好了些。 她看著萧瑟,轻声道: “你若真不想上,也不必勉强。” 萧瑟闻言,偏头看她。 “你也觉得我可能上不去?” 叶若依摇头。 “不是上不去。” “是你若还没准备好,问剑阶会问得比旁人更狠。” 无心笑著接道: “毕竟萧老板心里藏的东西,確实比我们都多。” 萧瑟嘆了口气。 “你们这些人,现在一个比一个会说风凉话。” 而就在这时,摘星台方向,一道懒洋洋的声音隨风而下。 “因为他们说的是实话。” 眾人齐齐抬头。 苏白已经到了。 一袭白衣,腰掛紫金酒葫,坐在摘星台栏边,手里还提著半壶酒,像是刚睡醒。 可当他低头往下一看,整条问剑阶周遭那点原本还带著热闹看戏意味的气氛,便无形中静了三分。 苏白看著萧瑟,笑道: “第四席。” “今天不躲了?” 萧瑟仰头看他,神色平静。 “你都点名了,再躲,丟的是青莲剑阁的脸。” 苏白点点头。 “不错。” “总算没白喝我那杯酒。” 李寒衣站在苏白身侧,目光落在萧瑟身上,也比平日多了几分认真。 她不是不好奇。 事实上,她比很多人都更想知道,苏白为什么会把“观局人”这一席给萧瑟。 不是因为萧瑟聪明。 聪明人很多。 而是因为苏白显然认为,这个人值得剑阁给他留一个位置。 这才是关键。 百里东君也难得没有一大早就守著酒池,而是靠在摘星台另一边,饶有兴致地看著下面。 “老三说你这位观局人,心比海深。” “我倒想看看,问剑阶能问出几层浪来。” 司空长风今日没来。 他明面上还在雪月城中枢处理往来消息,实际上也是刻意不来。 因为他很清楚,有些局,有些心关,不適合旁边站著太多“长辈”。 苏白已经够了。 萧瑟站在阶前,没有立刻上。 他抬头看了一眼问剑阶。 阶梯青光淡淡,云雾轻悬。 明明已被那么多人走过,可此刻落在他眼里,却仍像第一次看见。 因为前些日子,他不是不登。 而是不愿登。 问剑阶问心。 而他心里那座城,那条断河,那些旧债,太沉。 沉到他寧愿在偏殿里当帐房先生,也不愿站上去,听这阶梯把自己最深处那些东西一层层剥开。 可现在—— 他不得不上。 不是被逼。 而是他自己知道,该上了。 他是青莲第四席。 观局人。 若连自己都不敢看清,又如何去看天下? 想到这里,萧瑟缓缓吐出一口气。 “来吧。” 第一阶。 他踏了上去。 青光亮起。 比旁人登阶时更静,也更冷。 没有明显压在肩上的重力,也没有如雷无桀那般灼人的热意。 萧瑟只觉得眼前微微一晃,像有一阵风吹过雪地。 他看见了一个人。 或者说,是少年时的自己。 鲜衣,怒马,踏雪入天启。 那时的萧楚河,眼里有火,背后有刀,身前有路,天启满城风雪与朱墙,在他眼里都不过是一场值得去闯的局。 萧瑟脚步微微一顿。 第二阶。 他看见自己站在明德殿前。 看见皇城里那些目光。 看见敬他的人,怕他的人,算计他的人。 看见自己意气最盛时,以为天启之局不过如此。 第三阶。 他看见那场断脉之局。 看见刀光,血,废掉的经脉,崩开的气海。 看见从萧楚河变成萧瑟时,那一瞬间整个天都像塌下来的感觉。 问剑阶没有催他。 却在一层层往前递。 像在告诉他: 看见了吗? 你以为自己放下的,其实都还在。 问剑阶下,眾人都在看。 雷无桀本来还想小声说两句,可见萧瑟只走了三阶便明显安静下来,神色也渐渐凝重,便不由自主地闭了嘴。 无双盯著他的步子,低声道: “他很慢。” 无心点头。 “但没停。” 这是最关键的。 萧瑟不是被压住了。 而是在看。 在一层层往回看自己。 叶若依看著那道狐裘身影,指尖微微收紧。 她知道萧瑟这些年藏著什么。 也知道,问剑阶此刻问他的,不会是剑,而是旧城。 旧城里有旧人,有旧伤,也有旧名。 萧楚河。 这三个字,是他最难跨过去的一道坎。 第五阶。 第六阶。 第七阶。 萧瑟仍旧走得很慢。 可每一步都很稳。 他眼前的画面也在变。 从天启,到废脉,到雪落山庄,再到初见雷无桀,再到雪月城、登天阁、苏白、青莲剑阁。 问剑阶像在问他: 你究竟想做萧楚河,还是想做萧瑟? 这个问题很烦。 因为两者本来就是一个人。 萧瑟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多了一点极淡的冷笑。 “谁规定,我只能做一个?” 这句话,並未出口。 但他一步踏下时,第八阶青光骤亮。 摘星台上,苏白笑了。 “有点意思。” 百里东君挑眉。 “他说了什么?” 苏白晃了晃酒葫。 “他说,他都要。” 李寒衣看了苏白一眼。 “你听得见?” “差不多。” 苏白笑道: “他这种人,心里绕来绕去,最后总归还是贪。” 萧瑟显然也听见了他这话,抬头朝摘星台看了一眼。 眼神里有些无奈,也有一点被说中的气闷。 第十阶。 第十二阶。 第十五阶。 到了这里,问剑阶的压力终於开始明显起来。 可压的依旧不是境界,不是肉身。 而是—— 责任。 萧瑟看见了天启。 看见了萧崇。 看见了萧羽。 看见了那些还未彻底动起来、却迟早会翻上檯面的旧局。 也看见了自己如果真要回去,意味著什么。 不是回去做王。 而是回去接那一堆烂摊子。 接父子、兄弟、朝堂、江湖、天启与雪月城之间所有交错的线。 问剑阶在问: 你敢吗? 萧瑟在第十六阶上停了很久。 雷无桀看得手心出汗。 “他不会下来了吧?” 无双摇头。 “不会。” 无心也笑了笑。 “萧老板若这都下来了,阁主大概会当场把他那杯酒从肚子里逼出来。” 这话让几人都微微一松。 是啊。 那可是萧瑟。 他若真是个会在这种地方退的人,就不会是观局人了。 果然。 片刻后,萧瑟轻轻吐出一口气。 再往前一步。 第十七阶。 第十八阶。 第十九阶。 第二十阶。 青光震响。 全场微哗。 观局人,已过二十阶。 这意味著,按照最初青莲剑阁的规矩,他已可入阁听剑。 可他是第四席。 仅仅二十阶,自然还不够。 萧瑟自己也知道。 所以他没有停。 他继续往上。 第二十三阶。 第二十四阶。 第二十五阶。 他开始真正吃力了。 脸色略微发白,额角也有了一层细汗。 但他的眼神,反而越来越稳。 因为他终於看清了一件事。 他不是必须在萧楚河和萧瑟之间选一个。 他本就是两者都在的人。 天启他会回去。 萧瑟他也不会丟。 因为现在的他,不再只是那个被斩断经脉后逃出天启的失败者。 他还是青莲剑阁第四席。 观局人。 有些局,他不必一个人扛。 第二十九阶。 第三十阶。 叶若依微微一怔。 因为萧瑟已经追平了自己当日的阶数。 第三十一阶。 第三十二阶。 到了第三十三阶时,问剑阶前方忽然浮现出一座城影。 高墙,宫灯,雪落。 天启。 萧瑟停住了。 那座城,不是幻觉。 也不是单纯的画面。 更像是问剑阶把他心里最深、最不愿迴避的地方,直接具成了一座真实的门。 门后,是旧城。 门前,是现在的他。 问剑阶在问: 你若登过去,就再也不能装作与那座城无关了。 风很轻。 可雷无桀几人都莫名觉得紧。 因为他们都看出来了。 这一阶,是真正的坎。 萧瑟看著那座城影,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 而是一种极轻极淡、却有点自嘲的笑。 “都到这一步了。” “还想让我装多久?” 说完,他抬脚。 一步。 穿城而过。 第三十三阶,青光大亮。 紧接著,第三十四、第三十五、第三十六阶连续浮现。 萧瑟並未停。 直到第三十七阶,他才终於停下。 不是不能再走。 而是他知道,今日到这里,够了。 这一刻,问剑阶青光缓缓散开。 没有更高的压制,也没有更深的追问。 像它已经认了。 认这个人,终究还是跨过去了。 摘星台上,苏白眼中笑意更深。 “不错。” 百里东君感慨道: “这小子,比我想的还要稳。” 李寒衣淡淡道: “他若不稳,也坐不住第四席。” 司空千落抱著枪,盯著萧瑟站在第三十七阶的身影,忽然哼了一声。 “原来还真能走上去。” 雷无桀立刻高兴起来。 “我就说吧!” “萧瑟肯定行!” 无双认真道: “第三十七阶,不低。” 无心微笑。 “观局人,今日算是真把自己的局看明白了一层。” 片刻后,青光將萧瑟缓缓送回阶下。 他落地时,脸色仍有些白,额角细汗未散。 雷无桀第一个衝上去。 “萧瑟!” “怎么样?” 萧瑟看了他一眼,语气依旧平静。 “累。” 雷无桀一愣。 “就这?” “不然呢?” “你不应该说点什么很厉害的话?” 萧瑟沉默一息。 “比如?” 雷无桀想了想。 “比如……天启也不过如此?” 萧瑟嘴角微微一抽。 “俗。” 无心笑了出来。 无双也罕见地点了点头。 “確实俗。” 雷无桀:“……” 这群人真难伺候。 而这时,青莲玉碑再次亮起。 第四席那一行字,原本只是淡青,如今却渐渐深了一层。 第四席:观局人,萧瑟。 字跡未改。 但玉碑下方,却缓缓多出一行更小的小字。 见旧城,而不避。 眾人同时抬头。 萧瑟也看见了。 他沉默了许久。 然后轻轻嘆了一口气。 “苏白。” 云上,苏白举起酒葫,遥遥一敬。 “这句话,挺適合你。” 萧瑟看著那一行字,忽然也笑了。 “是挺烦。” “但確实適合。” 青莲第四席,至此才算真正补全。 不是因为登了三十七阶。 而是因为他终於不再躲那座旧城。 系统提示音隨之响起。 【观局人萧瑟,问心破障。】 【青莲七席第四席內核补全。】 【剑阁气运稳固度提升。】 【当前总进度:99%。】 只差最后一步。 最后一席。 最后一战。 最后那道来自东海的影。 苏白看著远方,眼底酒意渐渐收敛,只剩一抹极轻极淡的清光。 “差不多了。” 风从东海方向吹来。 青莲酒池中的海上小月,轻轻盪了一下。 像有人,在海上应了一声。 第115章 海上生月,东海回声 萧瑟登阶三十七,补全第四席之后,青莲剑阁安静了半日。 不是没人说话。 而是所有人都能感觉到,剑阁里的气机又稳了一层。 这种“稳”,不是热闹之后的平静。 更像一块原本浮在云上的玉,被人从下方又垫实了一寸。 雷无桀说不上来。 他只是觉得,今日站在问剑阶旁时,心里那股总想往上冲的躁意,比前几天少了一点。 无双更直接。 他抱著剑匣,在问剑阶边站了一刻钟后,认真道: “阶更沉了。” 无心双手合十,轻轻一笑。 “不是阶沉了。” “是剑阁更真了。” 叶若依站在一旁,望著青莲玉碑,眼中也浮起一丝若有所思。 雷无桀挠头。 “更真是什么意思?” 萧瑟靠在偏殿门前,抱著手,眼里还有登阶之后未完全散尽的那点冷清锐气,淡淡开口: “意思是,这地方已经不再只是苏白一人撑起来的楼。” “而是开始有了自己的骨头。” 雷无桀一愣。 “骨头?” 萧瑟看向玉碑上的六席名字。 “问剑人、剑匣客、问心僧、观局人、观星女、破阵枪。” “六席在,剑阁便不再是一个人的剑阁。” “所以问剑阶更重,酒池更稳,整座阁也更像一处真正的……势力。” 说到“势力”二字时,萧瑟自己都微微停了一瞬。 因为他很清楚,这两个字放在青莲剑阁身上,其实还不够。 寻常势力靠人数、资源、底蕴、宗门规矩去堆。 青莲剑阁不一样。 它更像一种逐渐被人承认、也被天地承认的“道场”。 苏白的道场。 一座喝酒、问剑、问心、看局,也看天的地方。 想到这里,萧瑟不由自主抬头看向摘星台。 苏白正躺在那里晒太阳。 一手枕在脑后,一手搭著酒葫,半点看不出刚刚完成了多大一件事。 这人真是…… 萧瑟在心底嘆了口气。 越看越离谱。 而就在此时,青莲酒池忽然轻轻响了一声。 像有一滴酒,从极高处坠下,落进了池中。 叮。 声音极轻。 却让在场几人几乎同时抬头。 酒池之中,那轮原本安安静静悬著的小月,竟在这一瞬微微亮了一下。 紧接著,原本极淡的海色微光,忽然从月影深处漫了出来。 像潮。 一层很小、很安静,却货真价实的潮。 百里东君原本还蹲在酒池边研究昨夜剩下的酒意变化,此刻见状,眼神骤然一亮,整个人都往前凑了半寸。 “来了。” 他声音压得很低,像生怕惊著什么。 雷无桀不明所以,也跟著凑过去。 “什么来了?” 百里东君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死死盯著那轮酒月,神情比守著百年老酒开坛还要专注。 只见酒池中的小月越来越亮。 池面也不再完全平静。 那不是普通水波。 而像一片极小的海,被谁从东边轻轻推了一把,终於在这一池酒里,起了第一层真正的浪。 无心轻轻眯起眼。 “是回声。” 叶若依看著池中景象,眸光微凝。 “东海的回声。” 萧瑟也走近两步,目光落在那层极淡的浪上,低声道: “莫衣动了?” 无人立刻回答。 因为他们都在等。 等那片浪,到底会带来什么。 摘星台上,苏白也已经起身。 他没有立刻靠近,只是站在稍高处,看著青莲酒池中那轮愈发明亮的海上小月,眼中带著一点並不意外的笑。 “总算捨得回了。” 李寒衣站在他身后,声音很轻: “是他?” 苏白点头。 “八成。” “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股气,比昨夜更重。” “也更直接。” 话音刚落,青莲酒池上方忽然浮现出一层极淡极淡的雾。 雾很白,也很薄。 像远海清晨最冷的一口气,被人隔著无边山海吹进了青莲剑阁。 雾中,隱隱有海声。 很远。 也很静。 静得让人心里发沉。 雷无桀听见那海声时,后背竟莫名一凉。 “我怎么觉得……有点冷?” 无双抱紧了剑匣,眼神越来越亮。 “很高。” 他只能说出这两个字。 因为那股气息,已高到他现在无法更准確形容。 无心则闭上了眼。 他在听。 听雾里的浪,听海里的月,也听那月后是不是藏著某种极重极孤的东西。 叶若依轻轻握住了衣袖。 她看得更像“局”。 这不是普通气息波动。 而是一种很明確的回应。 苏白昨夜借酒池、借酒月、借东海气,看了过去。 现在,对方回看过来了。 而且,不再遮掩。 萧瑟也在这一刻真正明白,昨日苏白为何说“第一次是试探,第二次才算正式接话”。 因为现在这封回信,已经不是一缕风。 而像是一句明明白白的话,顺著海浪和月光,跨过东海,送到了青莲剑阁。 “他在说什么?” 雷无桀忍不住问。 百里东君终於开口,声音很沉: “他说——” 他眼神死死盯著那片雾。 “我看见你了。” 所有人心中都是一震。 李寒衣手指轻轻收紧。 司空千落抱枪站在后方,难得没有说话。 就连萧瑟,都在这一刻感受到了一种极直接的压迫。 那不是针对谁的杀意。 可越不是杀意,越显得可怕。 因为这说明,对方根本不急著杀。 他只是站在比所有人都高的地方,看了一眼这里,便足够让青莲剑阁所有人都本能地绷紧心神。 这便是莫衣。 或者说,至少是莫衣的一缕气机。 哪怕人还远在东海之外,已经足够压人。 而苏白,终於走下摘星台,来到酒池前。 他低头,看著池中那轮被海雾环绕的小月,忽然笑了。 “海上来信,不错。” 萧瑟看向他。 “你要回吗?” 苏白没直接答。 他只是抬手,从酒池中引出一滴酒。 不是青莲醒月。 也不是未成形的普通酒胚。 而是那轮小月上最亮的一点。 酒滴离池的一瞬,竟隱隱映出一轮极小极冷的月轮虚影。 苏白將那滴酒悬在指尖,端详片刻。 “差不多了。” 百里东君眼皮一跳。 “你又要看回去?” 苏白点头。 “既然他回了信,总得回一句。” 司空长风此时刚好赶到,一上来便听见这句,脸色顿时一变。 “等等!” 可惜晚了。 苏白已屈指一弹。 那滴酒轻轻飞起,落回酒池。 啪。 极轻的一声。 可整个酒池,却在这一刻骤然亮了起来。 海上小月一震,池中青莲纹同时绽放。 紧接著,一层极淡极清的月色,顺著酒池往外铺开。 不是照满剑阁。 而是像一条看不见的线,自青莲剑阁这一池酒中,一路拉向极远极远的东海。 眾人站在池边,竟都生出了一瞬极荒唐的错觉。 仿佛自己就站在海边。 眼前有月,有雾,有浪,有一座藏在雾后的山。 而在那山上,盘坐著一道白影。 白影极高,也极静。 看不清面容。 却让人本能地觉得—— 那就是莫衣。 白影似乎也感知到了什么。 缓缓抬起头。 这一刻,哪怕只是借著酒池中的一线映照,雷无桀都差点下意识后退半步。 太高了。 高得不像人。 不是说身形,而是那种气。 萧瑟手指微微收紧。 叶若依脸色都白了几分。 无双眼底则是纯粹的灼亮。 无心眉心硃砂微微发热,佛魔双意几乎本能地同时收敛。 这只是看一眼。 可那一眼,却像在看一座真正立於海上的仙山。 就在这时,酒池中的海月与东海那道白影之间,终於真正接上了一瞬。 所有人都以为会听见什么。 听见一句话。 或者一声浪。 又或者某种更宏大的东西。 可什么都没有。 只有苏白,看著那道白影,忽然笑了笑。 然后,轻轻举起了酒葫。 像隔著千山万海,向对方遥遥敬了一下。 下一刻—— 酒池中的映照骤然断开。 海雾散去。 小月重归池中。 一切归於平静。 仿佛方才那一切,真的只是一场过於真实的幻觉。 可每个人都知道。 不是幻觉。 萧瑟最先看向苏白。 “你做了什么?” 苏白喝了口酒,神色照旧轻鬆。 “敬了他一口。” 萧瑟:“……” 这算什么回答? 雷无桀急了。 “然后呢?” “然后他看见了。” “再然后呢?” “再然后——” 苏白看向东海方向,眼中笑意微微淡下。 “他会来得更快一点。” 这句话一出,所有人都安静了。 百里东君忍不住揉了揉眉心。 “我就知道,你这回礼不会白回。” 李寒衣看著苏白,眼神微冷。 “所以你刚才是在催他?” 苏白点头。 “算是。” “为什么?” “因为等太久,酒会变淡。” 眾人:“……” 很好。 这个理由,非常苏白。 司空长风沉默许久,终於长长嘆了口气。 “你是真不嫌事大。” 苏白笑了。 “事不大,怎么叫东海鬼仙?” “再说了。” 他晃了晃酒葫,语气懒散而清狂。 “总不能让人家走到一半,又觉得没意思回去了。” 这话说得眾人一时无言。 因为大家都知道,这绝不是单纯的狂妄。 而是苏白真的不想让莫衣这一趟西来,走成一场隔空互相看两眼的闷戏。 他要的是见面。 是交锋。 甚至,是把第七席那个空位,彻底砸出来。 叶若依看著玉碑最后一席的空白,忽然轻声道: “所以这封回信之后。” “第七席,真的要来了。” 苏白没有否认。 只是抬头看向天空。 东海那边的云,比方才更低了一些。 他笑了笑。 “嗯。” “快了。” 系统提示音也在此刻响起。 【东海回信已確认。】 【莫衣气机锁定青莲剑阁。】 【海上生明月酒种成长加速。】 【最终事件前置条件满足。】 【提示:当莫衣踏入雪月城百里范围內,第七席位格將开始显化。】 位格显化。 眾人听不见系统声。 可苏白眼中却微微一亮。 很好。 这最后一席,果然不是谁爭来的。 而是—— 战出来的。 他看著那处仍旧空著的青莲玉碑,低声笑道: “给仙留的位子。” “终於快有名字了。” 风从东海方向一路吹到苍山。 吹动青莲剑铃,也吹皱酒池中那轮海上小月。 莫衣的回信,已经送到。 而青莲剑阁,也真正等到了那场能让它彻底与此方天地旧秩序撞上的大风。 第116章 长风起,候海 东海的回信到了之后,青莲剑阁便像忽然收了声。 不是没人说话。 也不是没了热闹。 而是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大事,已经不远了。 以前他们谈莫衣,还只是名字。 是传闻。 是百晓堂密帖里的一行字,是百里东君口中“神游之上最不讲道理的那类人”,是雷无桀听完后头皮发麻、却始终没法真正想像的“东海鬼仙”。 可现在不一样了。 酒池里的海上小月,照见了东海那道白影。 苏白举酒回了一礼。 而那一礼回过去后,莫衣便不再只是“也许会来”。 而是—— 一定会来。 青莲酒池旁,最先安静下来的,是雷无桀。 他抱著剑,在池边坐了很久,看著那轮比前几日更清更亮的小月,一时间竟没像往常那样嘰嘰喳喳。 无双站在他旁边,背著剑匣,也沉默著。 无心在后方栏边轻轻转动忘忧酒瓶,脸上笑意仍在,却也比平时淡了许多。 司空千落抱著乌月枪,站得笔直,眼里虽有战意,却也有一丝按不住的认真。 叶若依坐在稍远处,低头看著自己掌心。 她掌心里,不知何时映出了一点极淡的月光。 那是海上生明月酒种与她观星之气共鸣时留下的一点痕。 她知道。 这场东海来的风,已经开始吹进每个人身上。 萧瑟站在青莲玉碑前,抬头看著最后一席那处空白,眼神深得像一潭不见底的水。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 “从现在开始,雪月城会真正紧起来。” 这话不是说给谁听。 倒像是他在替自己理一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司空长风站在一旁,点了点头。 “是。” “莫衣若真西来,雪月城不可能继续像前几日那样,只把青莲剑阁当作一处高阁看待。” “它会变成——” 他停了一下,望向酒池,又望向苍山外那片极远的天。 “第一道正门。” 雷无桀终於抬起头。 “什么意思?” 萧瑟没有回头,淡淡道: “意思是,莫衣若来,先看的不会是登天阁,也不会是雪月城主城。” “只会是青莲剑阁。” 无双点头。 “因为阁主在这里。” 无心轻声道: “也因为,青莲剑阁如今最像一座『山』。” 雷无桀似懂非懂。 “可雪月城本来就有山啊。” 萧瑟转头看了他一眼。 “我说的不是山势。” “是分量。” “以前雪月城的分量,在百里东君、李寒衣、司空长风三人身上。” “现在,多了一处实打实能把这些分量收拢、举高、再放出去的地方。” “就是青莲剑阁。” “所以莫衣若来,他要看这座剑阁。” “也会试这座剑阁。” 司空千落皱眉。 “怎么试?” 萧瑟看向她。 “若是我,便先不碰雪月城城中人。” “先碰七席。” “碰护阁。” “碰酒池。” “碰问剑阶。” “看苏白是先护人,还是先护楼,还是先护自己这座道场。” 这句话一出,眾人都安静了。 因为他们知道,萧瑟不是胡说。 这是他真能想到的局。 而能想到,便说明莫衣若足够清醒,也极有可能这么做。 雷无桀握紧剑柄。 “那就让他来碰!” “他碰我,我先砍他!” 萧瑟看著他,竟难得没有立刻泼冷水。 只是淡淡说了一句: “你现在这样,只会先被他看一眼就压趴下。” 雷无桀:“……” 很好。 这才是正常的萧瑟。 百里东君此刻却走到了酒池边,蹲下身,盯著那轮海上小月看了许久。 然后,他伸手轻轻一拨。 池中月影微晃。 一缕极轻极淡的寒月酒意顺著他指尖漫开。 百里东君神情一正,低声道: “它长得很快。” 苏白坐在摘星台边,懒洋洋应了一声。 “东海风大,催得快。” 百里东君抬头看他。 “最多三日。” “这轮月,就能真正酿成。” 苏白点头。 “差不多。” 百里东君沉默片刻,又问: “真叫海上生明月?” “你觉得不好?” “好是好。” 百里东君看著池中酒月,眼神灼得厉害。 “可这酒若真成了,怕就不是『好酒』两个字能说完的了。” “它会和青莲醒月不同。” “青莲醒月是养酒、养剑、养人。” “可这轮月——” 他手指在池边轻轻敲了一下,低声道: “会照见更高处。” 叶若依闻言,眸光微动。 “也就是说,谁喝它,谁便更容易看见『上面』?” 百里东君点头。 “对。” “上面的月,上面的海,上面的气,上面的……门。” 他说到最后一个字时,司空长风神色明显沉了一下。 门。 什么门? 自然是神游之上的门。 也是少歌世界里很多人终其一生都摸不到,却又总觉得冥冥中存在的那一道门。 若海上生明月真能照见那一层东西—— 那它的分量,恐怕比青莲醒月还要重得多。 萧瑟也低头看向酒池中的月影。 “谁来喝第一杯?” 这个问题,极关键。 青莲醒月第一杯,苏白给了李寒衣。 那一杯,让她剑中少了一分死冷。 如今这海上生明月若成熟—— 它的第一杯,会给谁? 雷无桀眼睛瞬间亮了。 “我!” 无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无心笑道: “雷兄倒是真敢想。” 司空千落也哼了一声。 “你先把第十三阶稳住再说。” 雷无桀顿时蔫了。 苏白看著他们几个,笑了笑。 “急什么。” “酒还没成。” “成了再说。” 萧瑟眯起眼。 “你其实心里已经有答案了吧?” 苏白偏头看他。 “观局人就是烦。” “你这是有,还是没有?” “有。” 眾人齐齐看向他。 苏白却没有继续说,只是晃了晃酒葫,眼里带著一点很淡的笑。 “等酒成。” “谁最该喝,我自然知道。” 雷无桀抓耳挠腮。 无双若有所思。 无心笑而不语。 叶若依则轻轻垂下眼睫。 她隱隱有种感觉,这第一杯,未必是给如今剑阁里任何一个人的。 或者说—— 它可能本就不是给“现在”准备的。 而是给即將踏浪而来的人,或者给苏白真正要跨过去的那一道门准备的。 就在眾人各自心思浮动时,李寒衣终於开口。 “还要等三日?” 她看著苏白,语气平静,却比旁人更直接。 “莫衣若全速西来,三日未必来不及。” 苏白点头。 “所以这三日,不能閒著。” 说完,他终於从摘星台上站起身。 白衣垂落,酒葫轻晃。 他一步步走到青莲玉碑前,目光从六席名字上扫过,最终落在那最后一处空白上。 然后,淡淡开口: “从今天起。” “青莲七席,全员闭阁三日。” 雷无桀一愣。 “闭阁?”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 萧瑟替苏白补上,眼底也终於有了一丝真正锋利起来的光。 “接下来三日,谁都別想轻鬆。” 苏白点头。 “不错。” “雷无桀,继续磨第十三阶,什么时候稳住了,什么时候下去。” “无双,六剑不够,去摸第七剑。” “无心,去酒池边坐三夜,把你体內佛魔那口气彻底理顺。” “若依,每夜摘星台看月,能看见什么记什么。” “千落——” 他看向司空千落。 “你去和寒衣打。” 司空千落一怔,隨即眼睛猛地亮了。 “真的?” 李寒衣眼神微冷,看向苏白。 “我何时答应了?” 苏白笑道: “护阁大人总得护护剑阁后辈。” 司空千落立刻上前一步,抱拳得极快。 “请二城主赐教!” 李寒衣:“……” 苏白这句话,根本不给她拒绝的余地。 偏偏司空千落那眼神又亮得过分,像恨不得现在就拔枪打一场。 李寒衣沉默两息,冷冷道: “输了,不许哭。” 司空千落咧嘴一笑。 “我只会吐血。” 雷无桀在旁边小声嘀咕: “那也没好到哪里去……” 苏白又看向萧瑟。 “你最麻烦。” 萧瑟点头。 “我知道。” “所以你去登阶。” 全场一静。 连萧瑟自己都愣了一下。 “我不是昨天刚登过?” 苏白点头。 “所以今天继续。” “观局人最容易停在『我已经懂了』这种位置上。” “可你那点局,还没看完。” 萧瑟沉默了。 他知道,苏白说得对。 昨日第三十七阶,他只是看见了旧城,也承认了旧城。 可那不是终点。 更不是观局人的上限。 他若真想有朝一日回天启,看得更深、走得更远,那问剑阶便还要继续上。 想到这里,萧瑟缓缓点头。 “好。” 苏白看著眾人,最后补了一句: “三日之內,谁也別往外跑。” “东海的风快到了。” “在那风真正吹到雪月城前,我要你们——” 他眼底那点散漫笑意,终於在此刻缓缓收束,只剩一种极轻却极清的锋芒。 “都再往上长一截。” 青莲玉碑前,六席俱静。 问剑阶下,许多尚未散去的江湖人也都听见了这番话。 他们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意识到—— 青莲七席,不是在安稳等人来挑战。 而是在主动闭关磨刃,等东海来人。 而那个最后一席的空白,也在这一刻,仿佛更重了几分。 像一座还未落下名字的山,静静压在所有人心头。 风从东海来。 青莲剑阁,开始候海。 第117章 观局人,再登阶 青莲剑阁闭阁三日的消息,很快便传遍了雪月城。 外人只知道,东海风起,青莲剑阁要候海。 但真正站在问剑阶下的人,却能清楚看见另一件事—— 青莲七席,开始磨自己了。 雷无桀一大早就被苏白丟上了第十三阶。 无双抱著剑匣,坐在阶旁,闭目感悟第七剑的出匣路。 无心盘坐在青莲酒池边,佛珠不转,忘忧酒不饮,只看池中那轮海上小月,像在与佛魔二气慢慢讲和。 叶若依夜观摘星台,日里则记风、记云、记气机起伏,似乎真把自己当成了那位“观星女”。 司空千落最惨。 她被李寒衣直接拎去了苍山背阴处,一枪一剑,一打就是半日。 回来时,虎口都裂了,脸却亮得惊人。 她嘴上骂骂咧咧: “你们二城主下手真狠!” 可任谁都看得出来,这丫头分明是越挨打越兴奋。 而在这些人里,看上去最安静的,反而是萧瑟。 因为他还没动。 至少表面上没动。 清晨时分,他抱著帐册,站在问剑阶下,看著阶上青光流转,迟迟没有第一步。 雷无桀刚刚被第十三阶一股青光掀下来,摔进雪里,爬起来第一件事便是冲他喊: “萧瑟!” “你还不上?” 萧瑟看了他一眼。 “你先把自己从雪里拔出来再说。” 雷无桀拍拍身上的雪,不服气道: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我这是正常挨打!” “你昨天不是答应苏哥了吗?” 无双也睁开眼,认真道: “该你了。” 无心在不远处轻轻一笑。 “观局人若一直站在局外,可就不好看了。” 萧瑟沉默片刻,抬头看向摘星台。 苏白正坐在栏边,一手提酒,一手托腮,饶有兴致地看著他。 那神情不像在看自己人修行。 倒像在看一场挺值酒钱的戏。 “你今天不登。” 苏白开口,声音不高,却刚好落进每个人耳里。 “他们几个会笑你三天。” 雷无桀眼睛瞬间亮了。 “我肯定笑!” 无双想了想,补了一句: “我也会记下。” 无心双手合十。 “小僧不笑,只会轻轻感慨一句,第四席也不过如此。” 萧瑟:“……” 这帮人,真是跟苏白待久了,一个比一个烦。 他终於把帐册放到一旁,缓步走到问剑阶前。 这一回,没有多少围观的人。 青莲剑阁闭阁之后,外客尽皆被挡在苍山脚下。 能站在这里看萧瑟登阶的,只有剑阁里这几人。 但也正因如此,反而更让人难以退。 因为都是自己人。 因为都知道你是谁。 因为他们都想看,你到底能把自己往哪一步再推一推。 萧瑟站在第一阶前,低头看了一眼那道泛著淡青色的阶面。 昨夜苏白那句话还在耳边。 ——你那点局,还没看完。 这话討厌。 却很准。 昨日第三十七阶,他看见了旧城,也承认了自己仍想回去。 可承认“想回去”,不代表就知道“回去之后怎么办”。 萧楚河可以回去。 萧瑟也可以回去。 但带著青莲剑阁第四席这个身份回去,又该如何落子? 这才是第二重问。 想到这里,他终於抬脚。 第一阶。 青光亮起。 比昨日更稳,也更静。 没有城,没有雪,没有血。 只有一张桌。 桌上摆著棋。 黑白分明,残局已开。 萧瑟目光微凝。 他认得这局。 这是天启城里那些人最喜欢下的东西。 明面是君臣,是兄弟,是王与王。 背后却是军权、世家、江湖、天下人的心。 第二阶。 棋盘扩大。 他看见白王,看见赤王,看见几位藏在暗处却同样不甘的皇子,看见朝堂里那些老狐狸,也看见雪月城、雷家堡、唐门、暗河、天外天、百晓堂。 所有线,竟都在往棋盘上落。 第三阶。 他看见自己坐在棋盘一角。 不再是萧楚河。 也不是萧瑟。 而是“观局人”。 这个位置很奇怪。 既不在局外,也不在局心。 像一枚隨时可以移动的冷子。 问剑阶这一次问他的,不是你想不想回天启。 而是—— 你若真回去了,怎么下第一步? 萧瑟脚步没停。 第四阶。 第五阶。 第六阶。 他一路向上,神色比昨日还平。 可额角却已隱隱起了一层细汗。 因为这问题,比单纯面对旧城更累。 面对旧城,只需承认。 面对棋盘,则要选择。 而选择,是萧瑟最擅长、也是最厌烦的东西。 第十阶时,青光忽然一沉。 眼前那张棋盘上,多出了一袭白衣。 白衣不坐棋盘边。 而是坐在棋盘上。 一只手提著酒,一只手敲著棋子,像隨时准备把整盘棋掀了。 萧瑟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苏白。 很好。 连问剑阶都学会拿这人来烦自己了。 那白衣人看不清脸。 可萧瑟知道,那就是苏白。 白衣影像低头看著棋盘,慢悠悠说了一句: “你这下法,太烦。” 第十一阶。 棋盘微晃。 第十二阶。 那白衣人伸手,把其中几枚最重的棋子,隨意拨到一边。 意思很明显。 ——不是所有局都值得认真下。 第十三阶。 萧瑟忽然明白了。 自己过去在天启时,太习惯把所有事都算得太深、太重。 可有些局,若真把每一步都背在自己身上,最后人会先被局压死。 苏白那种掀桌子的活法,他学不来。 可他至少可以学会—— 並非每一步都要独自扛著走。 想到这里,萧瑟眼底微微一亮。 他继续往前。 第十五阶。 第十八阶。 第二十阶。 雷无桀坐在下方看得眼睛都直了。 “他今天好快。” 无双点头。 “比昨天稳。” 无心轻声道: “因为昨日问的是过去。” “今日问的是未来。” 雷无桀眨了眨眼。 “你们怎么什么都能看出来?” 无心笑道: “因为你总把心思写在脸上。” 雷无桀:“……” 第二十三阶。 第二十七阶。 第三十阶。 萧瑟走到这里时,步子终於慢了下来。 不是因为他不懂怎么走。 而是前面,出现了一座城门。 不是天启的旧城影。 而是一座正在缓缓打开的新门。 门后,是路。 但这路不是现成的。 它分作很多岔。 每一条都通向不同结果。 有的路,踩上去便是王与王的死斗。 有的路,是带著雪月城与青莲剑阁入局。 有的路,是先借势,再爭势。 还有一条路…… 那条路最怪。 它根本不入皇城。 而是绕著天启外城转了一圈,最后停在酒楼、军营、世家府门与百晓堂暗线之间。 像一条不正面爭皇位,却先把所有外围支点全捏住的路。 萧瑟站在第三十一阶上,盯著那条路,安静了很久。 因为他知道。 这不是问剑阶自己的路。 这是他心里最近才生出来的路。 是喝过青莲醒月、见过英雄宴、看著苏白一剑隔空斩断千蛛引后,才真正生出来的路。 原来他回天启,不一定非得立刻进那座城。 也可以—— 先从外面把局收拢。 先把那些真正有用的人和线,一点点握进手里。 然后,再进。 想到这里,萧瑟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 也不是自嘲。 而是一种终於把很多思路理顺后的轻快笑意。 “原来如此。” 第三十二阶,亮。 第三十三阶,亮。 第三十四阶。 第三十五阶。 第三十六阶。 他脚下不停。 雷无桀已经看呆了。 “昨天三十七。” “今天不会还更高吧?” 司空千落此时也停下了练枪,抱著乌月枪走了过来,盯著问剑阶上的萧瑟,眼神里带著点不服。 “这傢伙要是真比我还高,我回头非拉他打一架不可。” 无双认真道: “你可能打不过脑子。” 司空千落:“……” 很好。 这剑阁里的人,现在说话真是一个比一个噎人。 第三十七阶。 这是萧瑟昨天停住的位置。 可今日,他只是脚步略微一缓,便继续往上。 第三十八阶。 第三十九阶。 第四十阶。 青光在这一刻骤然亮了不少。 因为问剑阶终於开始真正压他了。 不再只是问心。 而是在问—— 你既然看清了路,那你敢不敢真走? 萧瑟脸色微白,呼吸也重了几分。 因为他体內废脉终究还在。 问剑阶虽不直接压肉身,却会借他的心势反过来震他气机。 而他气机本就不稳。 所以到了这一步,哪怕答案有了,身体也开始难受。 摘星台上,叶若依轻轻握住了栏杆。 她看得最清楚。 萧瑟如今不是看不明白。 而是—— 气脉在拖他。 苏白却仍没说话。 他只是看著。 看萧瑟自己怎么过这一段。 第四十一阶时,萧瑟脚步终於晃了一下。 雷无桀下意识往前一步。 “萧瑟——” 无心伸手按住他肩膀。 “別动。” “可他要掉了!” “他若真掉,自会下来。” “你上去扶,只会让他更难下。” 雷无桀咬牙,只能站住。 而问剑阶上,萧瑟看著那条自己已经选出来的路,忽然想起苏白说过的话。 ——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这句话,先前在英雄宴后他只是记住。 此刻,却忽然真正落到了心里。 是啊。 现在的他,不再是一个人回天启。 他身后有青莲剑阁。 有问剑人、剑匣客、问心僧、观星女、破阵枪。 也有那座云上剑阁、青莲酒池、青莲玉碑,以及一个总嫌天下局太烦、却偏偏最能掀局的阁主。 想到这里,萧瑟竟忽然有种极其少见的鬆快。 他以前总觉得,自己若要回去,就必须一个人把所有局、所有债、所有人都算进去。 可现在看来,不一定。 这局,也可以不是他一个人的局。 “那便一起走。” 萧瑟低声道。 话音落下。 第四十二阶,亮! 紧接著,第四十三、第四十四、第四十五阶,同时浮现。 青光一层层往上托。 直到第四十六阶时,萧瑟终於停了下来。 不是不能再上。 而是他知道,今日到这里,已经够了。 这不是极限。 却是他现在最稳的位置。 青光缓缓收敛。 问剑阶不再继续逼他。 像是认可。 也像是在告诉他—— 你这回,是真的看明白了一段。 萧瑟站在第四十六阶上,低头望著脚下那一层层青光,神色很静。 然后,问剑阶將他缓缓送回阶下。 刚一落地,雷无桀便冲了上来。 “萧瑟!” “你四十六阶!” 萧瑟看了他一眼。 “我知道。” 司空千落也走近,抱著枪上下打量了他几眼,语气很不情愿。 “还行。” 雷无桀顿时不乐意。 “什么叫还行?” “这都比你高了!” 司空千落瞪他。 “你哪边的?” 雷无桀顿时一缩脖子。 无双走过来,认真抱拳。 “第四席。” “恭喜。” 无心也笑道: “观局人今日这一步,算是真往前走了不少。” 叶若依看著萧瑟,眼中那点一直隱著的担心也终於缓了下来。 “看来那杯酒,没白喝。” 萧瑟沉默了片刻,竟难得没有嘴硬。 “嗯。” 云上,青莲玉碑缓缓亮起。 第四席那一行下方,原本只有一句: 见旧城,而不避。 而今日之后,那一行字又缓缓多出了第二句。 看新局,而敢入。 眾人同时抬头。 萧瑟也看见了。 他盯著那两句话,许久没有出声。 见旧城,而不避。 看新局,而敢入。 这几乎就是把他这两次登阶问心的结果,直接写在了碑上。 雷无桀看了半天,终於憋出一句: “这写得真像你。” 萧瑟看向他。 “你看懂了?” 雷无桀认真点头。 “懂一半。” “哪一半?” “敢入。” 眾人一静。 隨后,无心先笑了。 无双也点头。 就连萧瑟,都忍不住弯了下嘴角。 “这倒確实挺像你。” 摘星台上,苏白终於站起身。 他看著玉碑第四席那两句新字,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错。” 李寒衣站在一旁,看著萧瑟,忽然道: “这第四席,至此才算真坐稳了。” 苏白点头。 “嗯。” “那接下来呢?” 苏白看向那处仍旧空著的第七席。 “接下来——” “该等海了。” 风自东海方向吹来。 青莲酒池中的海上小月,轻轻亮了一下。 像是在应和。 也像在提醒所有人—— 东海那位,还在往这边走。 而青莲剑阁,也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 第118章 海上月长,东海更近 萧瑟登上四十六阶后,青莲剑阁的气,明显又稳了一层。 这种稳,並不是谁都能看出来的。 雷无桀只能感觉到,自己再站到问剑阶前时,心里那股总想一口气往上莽的劲儿,莫名会被压下去一点。 无双则感觉,剑匣里的剑更安静了。 不是沉寂。 而像一群原本只会爭著出匣的少年,忽然知道了什么时候该鸣,什么时候该等。 无心看得更细。 他站在栏边,望著青莲玉碑与问剑阶之间那层若有若无的青色气机,轻声道: “六席之名,已经快和这座阁长成一体了。” 百里东君刚喝了一口酒,闻言挑眉。 “什么意思?” 无心笑了笑。 “意思是,雷兄他们以后若再登阶,问的就不只是自己。” “也会问——” 他抬头看向那六席名字。 “自己配不配得上现在坐的位置。” 这句话,让一旁正准备再次去闯第十三阶的雷无桀脸色顿时一垮。 “不是吧?” “还要问这个?” 萧瑟靠在偏殿门边,淡淡道: “你以为青莲七席是白坐的?” 雷无桀抱著剑,苦著脸道: “我现在忽然觉得,第一席好像也没那么香。” 司空千落正在擦枪,闻言哼了一声。 “你若不想坐,起来让我坐前面。” 雷无桀立刻站直。 “那不行!” “这是苏哥给我的!” 司空千落翻了个白眼。 “出息。” 无双认真点头。 “有出息。” 雷无桀:“……” 他现在越来越分不清,无双到底是在夸他还是在顺手补刀。 叶若依站在青莲酒池边,今日没有去摘星台。 她已连著数日夜观酒月,体內那点原本散而不聚的星图之气,正在慢慢匯拢。 这变化不算快。 却很稳。 她此刻抬头看著远处天边,忽然轻声道: “风向变了。” 眾人齐齐转头。 哪怕雷无桀都能感觉到,今日从东边吹来的风,比昨日更冷,也更湿。 不是雪月城的山风。 而是海风。 很淡,却极远。 司空长风这时也到了。 他今天一上青莲剑阁,便先看向青莲酒池。 池中的那轮海上小月,比昨日又大了一圈。 不再只有巴掌大小。 而像一轮真正刚从海平线上升起的初月,虽不满,却已有了形。 更重要的是,那轮月影旁边,已经开始有一层极淡极淡的潮气浮动。 月下起潮。 潮里藏风。 司空长风看了半晌,低声道: “快了。” 苏白坐在摘星台边,闻言懒洋洋应了一声。 “嗯。” 司空长风转头看他。 “你就一点不急?” 苏白看向东海方向,笑了笑。 “急什么?” “人还在海上。” “酒也还没成。” 司空长风沉声道: “百晓堂今早的线报你看了没有?” “没看。” “那你至少该听一听。” “你说。” 司空长风深吸一口气。 “昨夜之后,东海方向又有一批看海人死了。” 这句话一出,摘星台周围顿时安静了些。 雷无桀眼睛一瞪。 “死了?” 萧瑟也抬眸看向司空长风。 司空长风点头。 “百晓堂、天启、甚至无双城和唐门都有人在东海边放线。” “可昨夜之后,其中三批人一夜未归。” “今早在海崖边只找到血和尸骨。” “没有海兽啃咬痕跡。” “像是被人一袖扫死。” 无双抱著剑匣,眼神微亮。 “一袖?” 百里东君眼神沉了沉。 “这就像莫衣的手笔了。” 无心双手合十,低声念了一句佛號。 他很清楚,一袖扫死一批江湖探子,这种事听著简单,可真正做起来,代表的是某种近乎不把人命与距离放在眼里的恐怖压制。 而这还只是东海边。 莫衣本人,甚至未必真的从仙山上走下来。 想到这里,无心眼底笑意也淡了些。 “他是在清视线。” 萧瑟开口。 眾人都看向他。 萧瑟继续道: “东海那位不想让人继续看。” “所以把探子扫了。” “这说明什么?” 雷无桀问。 “说明他不想再让人知道,他已经走到哪了。” 叶若依轻声接道。 萧瑟点头。 “不错。” “前几日他慢,是故意让天下知道自己会来。” “现在开始清海边探子——” 他眯起眼,语气更冷。 “说明他已经不想再等了。” 这句话让场中所有人都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莫衣,真的开始加快了。 不再是海上那道遥远白影。 不再是百晓堂密报里模糊的一缕气。 而是开始一步步往“人间”真正落。 百里东君看向苏白。 “你那回礼,把他惹急了?” 苏白摇头。 “也不算急。” “顶多算——” 他想了想,笑道: “坐不住了。” 司空长风无奈。 这种时候,也就苏白还能说得这么轻巧。 李寒衣这时缓缓走近,目光落在青莲酒池那轮海上小月上。 “它什么时候成?” 苏白看了一眼。 “两日。” “你確定?” “差不多。” 李寒衣沉默片刻,忽然道: “若莫衣一日后便至呢?” 这问题,很直接。 也很关键。 海上生明月酒种,是苏白接东海来气后主动酿出的新酒。 它现在还未彻底成熟。 若莫衣提前到了,这酒便来不及完全长成。 而从眾人这几日感知来看,这轮酒月,极有可能和最后一席、和莫衣来时那场真正的大碰撞有极深关係。 苏白却並未露出什么担心神色。 他看著池中月影,淡淡道: “来不及长满,也不影响喝。” 百里东君眼皮一跳。 “你不会是想把半成的海上生明月直接灌下去吧?” 苏白看向他。 “有问题?” 百里东君沉默了。 问题当然大。 大得离谱。 青莲醒月还算温和,是养酒,也是养人。 可这轮海上生明月,从根子上就不是普通酒。 它借的是东海之气。 照的是更高处的月。 里面甚至可能已经沾上一缕真正属於莫衣那条路上的“意”。 这种酒若半成时便强行饮下,后果谁也说不准。 “你真敢喝。” 百里东君缓缓道。 苏白笑了。 “酒酿出来,不就是拿来喝的?” 眾人:“……” 很好。 这话依旧苏白得不能再苏白。 司空千落听得一头雾水,却也忍不住问: “所以莫衣来了之后,我们是一起上,还是你一个人去打?” 雷无桀顿时来劲了。 “我能帮忙!” 无双认真点头。 “我也。” 无心微笑道: “小僧愿先去替阁主问问心。” 叶若依没说话。 她知道,这种层次的交锋,自己如今还插不上手。 萧瑟则安静看著苏白。 他知道,这个问题其实並不在於“谁想上”。 而在於—— 苏白会不会让他们上。 果然,苏白看了几人一眼,笑了笑。 “想得挺美。” “这种架,不是你们现在该碰的。” 雷无桀顿时有些不服。 “可我们也是青莲七席!” “所以才更得活著。” 苏白放下酒葫,语气仍旧散,却比平时更清。 “青莲七席,不是拿来给人送死的。” “莫衣若真来,那是我和他的事。” “你们现在要做的,不是陪我去撞那座海上仙山。” “而是把这座剑阁给我站稳。” 这番话一出,眾人都安静了。 因为他们听得出来,这不是玩笑,也不是平时那种懒散调侃。 是很认真的一句话。 苏白继续道: “雷无桀,若我真和莫衣打起来,你还能像英雄宴那样站在前面吗?” 雷无桀张了张嘴,最后沉默了。 不能。 至少现在不能。 英雄宴那种局,他还能以一口气、一把剑去拼去换。 可若对上莫衣那种层次,他连站不站得稳都未必说得准。 苏白又看向无双。 “你剑匣里的七把剑,能压住东海仙山上一口气吗?” 无双沉默。 “不能。” 无心低头念佛。 “小僧的问心,也还问不到那一层。” 司空千落咬了咬牙,却也没再嘴硬。 萧瑟则平静道: “所以你是想让我们看住雪月城和剑阁。” 苏白点头。 “对。” “我去打。” “你们守家。” 守家。 这两个字,忽然让青莲七席几人心头都微微一震。 雷无桀最先反应过来。 “我知道了。” 无双也点头。 “明白。” 无心轻声笑道: “原来青莲七席,不是不能帮。” “是要帮在该帮的地方。” 苏白喝了口酒。 “这就对了。” “以后这种事还多。” “別总想著一股脑往最前面冲。” “青莲剑阁若真能立住,不是靠你们陪我一起死。” “而是靠你们在我出剑时,也能把后面守住。” 这话,不光说给他们听。 也是说给司空长风、百里东君、李寒衣听。 司空长风看了苏白片刻,忽然轻轻吐出一口气。 “你总算有点像个阁主了。” 苏白挑眉。 “我以前不像?” 百里东君在旁边大笑: “以前像酒鬼。” 李寒衣冷冷补刀: “现在也像。” 眾人终於笑了起来。 这几日被东海风吹起的那点压抑,也因这几句对话,散开了些。 可散开归散开,真正的准备並没有停。 当日下午,青莲剑阁外,雪月城的布防悄然又变了。 登天阁方向,雷云鹤重新坐镇。 司空长风亲自將苍山到主城这一线的弟子重新分布。 唐莲则把英雄宴带回来的情报,一条条整理入册。 哪些人会藉机趁火打劫。 哪些势力已开始把眼线往雪月城再压一层。 唐门与暗河残部会不会孤注一掷。 这些事,都要提前看著。 叶若依则第一次真正参与了“观局”。 她不去处理细节。 却和萧瑟坐在一处,把所有情报摊开,开始从中挑线。 天启那边会如何反应。 白王、赤王会不会借莫衣西来做文章。 叶家军与雪月城、青莲剑阁之间若真被外界误判成一线,该如何往回拉一寸。 她的脑子很好使。 萧瑟早知道。 可直到两人真正坐下来,一同拆这些线时,他才发现,叶若依这一席,確实坐得不冤。 她看星。 看局。 也看人心留白。 很多他一眼能看出的东西,她能顺著往更远处再推半步。 而这半步,往往正好就是留给未来的余地。 傍晚时,萧瑟看著她写下的两列推演,忽然低声道: “若你身体无碍,天启很多人会怕你。” 叶若依手中笔微微一停。 隨后,她轻轻笑了一下。 “我现在也不算全无倚仗。” 萧瑟抬头看她。 叶若依抬眸,看向云上青莲剑阁。 “至少现在,若真有人要动我——” 她笑意温和,却带著一点难得的锋。 “得先问剑阁。” 萧瑟沉默了一息,隨后也笑了。 不错。 这句话,很青莲。 而夜里,苏白独自坐在摘星台上,面前摆著三只酒杯。 一只空著。 一只里装著青莲醒月。 一只里,则是他刚从海上生明月中引出的一缕半成酒意。 月色落下,映在酒中,也映在他眼底。 他没有立刻喝。 而是先看了会儿月亮。 很快,一袭白衣缓缓走来。 李寒衣。 她没有说话,只是走到苏白身旁坐下。 苏白把青莲醒月那杯推了过去。 “今天不嫌难喝了?” 李寒衣冷冷道: “我只是来看看,你到底要怎么等莫衣。” 苏白笑了笑。 “你坐下了,还要装。” 李寒衣懒得理他,只看向那只装著半成海上生明月的酒杯。 “这个,就是你准备到时候喝的?” 苏白点头。 “嗯。” “你真不怕出事?” 苏白看著杯中那轮极淡极小的酒月,眼底却没有半点犹疑。 “怕什么?” “怕它不够烈。” 李寒衣沉默了。 片刻后,她忽然伸手,把那只海上生明月半成酒杯拿了过去。 苏白一怔。 “你干什么?” 李寒衣看著杯中酒,淡淡道: “替你试。” 苏白眼神一变,瞬间伸手去夺。 “別闹。” 可李寒衣手一翻,竟避开了。 她看著苏白,眼神很静。 “你自己都说,打架哪有不受伤的。” “喝酒也一样。” “既然这样,为什么不能先让我替你看看,它伤人到什么地步?” 摘星台上一静。 风吹过来,连剑铃都轻了几分。 苏白看著她,少见地没有立刻贫嘴。 因为他知道,李寒衣不是在赌气。 她是认真的。 很认真地在问:为什么不能让我替你先试一试? 这念头,太重。 重到他一时竟有些失语。 良久,他才伸出手,把那杯酒从李寒衣手里轻轻拿回来。 “因为你不是我。” 李寒衣看著他。 “所以呢?” 苏白低声道: “所以这酒,只能我喝。” “它若真伤了,伤的是我。” “你若替我喝出问题,我会心烦。” 李寒衣怔了一瞬。 她眼底那层冷意,忽然就散了一点。 “你也会心烦?” 苏白笑了。 “你再这么问,我会怀疑自己在你眼里像个木头。” 李寒衣没有再接。 可她心里那点想硬撑著说出口的反驳,却也没有再升起来。 因为她听明白了。 不是不能试。 而是他不许她替。 这就够了。 苏白重新把那杯海上生明月放回自己面前,低头看了一眼,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放心。” “真到要喝的时候——” 他抬眼看向东海,眼底那点酒意与清狂同时亮起。 “它若不够烈,我便再添一把火。” 青莲酒池中的小月,轻轻盪了一下。 远方海上,似乎也有风起。 候东海,已不是一句空话。 而是整座青莲剑阁,在真正地—— 等一位仙,踏浪而来。 第119章 海月將成,仙山起身 李寒衣那句“替你试”,让摘星台上安静了很久。 风从东海方向吹来,掠过青莲酒池,也掠过两人之间那只盛著半成海上生明月的酒杯。 酒中那轮极小极淡的月,隨著风轻轻晃了一下。 像一封还未完全写完的信。 苏白把酒杯拿回之后,便没有再多说什么。 李寒衣也没有继续爭。 只是坐在旁边,陪他看了一会儿月。 很多话,到这个地步,已经不需要再往下说。 她知道,这杯酒他不会让。 他也知道,她方才那句话,不是试探,不是玩笑,更不是一时意气。 是认真的。 这便够了。 夜再深一点时,李寒衣起身欲走。 苏白靠在栏边,轻轻晃著酒葫,隨口问了一句: “明日还来?” 李寒衣脚步微顿。 “看心情。” 苏白笑了。 “那你心情最好好一点。” 李寒衣没回头,只冷冷丟下一句: “你先顾好你自己。” 说完,白衣一闪,人已消失在摘星台尽头。 苏白看著她离开的方向,唇角微微扬了扬。 “嘴硬。” 他低声说了一句,隨后低头看向那杯海上生明月,眼底那点笑意才慢慢淡下去。 酒还是半成。 月还是小月。 可东海来的风,已经越来越重了。 这意味著—— 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 第二日,天还没亮透,青莲剑阁便先一步动了起来。 不是热闹。 而是练。 青莲七席其余六人,全都被苏白一句话扔上了各自该去的位置。 雷无桀,继续问阶。 无双,闭匣养剑。 无心,酒池问心。 叶若依,摘星观象。 司空千落,持枪走阵。 萧瑟—— 再看局。 这一次,不是看外面的局。 而是看剑阁自己的局。 偏殿中,青莲玉碑的小图、雪月城地势草图、苍山地脉图、百晓堂这些日子送来的密报,几乎铺满了半张长案。 萧瑟站在案前,叶若依坐在一旁。 两人都没说话。 只是时不时在图上落下一笔,或在某处圈出一点。 他们在推。 推莫衣若真到雪月城,第一眼会落在哪里。 推他若不直接入城,会不会先压苍山。 推青莲剑阁最脆的一处到底在哪。 推雷云鹤、唐莲、司空长风、百里东君、李寒衣、青莲七席各自该站什么位。 雷无桀曾经看过一眼那张图。 看完后只有一个评价: “我寧愿去登二十次问剑阶,也不想看这种东西。” 无双看过后,点头表示同意。 无心看了一会儿,笑道: “这图比佛经催眠。” 萧瑟对此不屑一顾。 “你们懂什么。” 不过今日,他自己也推得比往日更慢。 因为这一次,不只是推敌人。 也在推苏白。 要把苏白摆在什么位置,才能既让他正面迎上莫衣,又不让这一战余波把整个雪月城和青莲剑阁都震碎。 这很难。 因为苏白不是正常人。 你不能拿正常高手的战法去套他。 他出手,往往不是“如何最稳”,而是“如何最顺手”。 而这,才最让萧瑟头疼。 叶若依看著他在图上来回改了三遍,终於轻声开口: “你其实不必把阁主算得这么死。” 萧瑟笔尖微顿。 “什么意思?” 叶若依抬眸,看向他。 “你总想给他铺一条最稳的路。” “可他若真按最稳的路走——” “那便不是苏白了。” 萧瑟沉默了。 因为这话太对。 正因太对,才让人无奈。 叶若依继续道: “你不妨这样想。” “不是我们替他算出一条路。” “而是把我们自己该守的位置先定死。” “至於他——” 她轻轻笑了一下。 “他多半会自己走出一条更不像路的路。” 萧瑟终於也笑了。 “若依。” “你现在越来越像剑阁的人了。” 叶若依看向案上那只盛著晨茶的杯子,眸光很静。 “在这里待得久了,总会学一点。” 偏殿外,雷无桀再次被第十三阶掀了下来。 砰的一声砸进雪里。 他爬起来,抹了把脸上的雪,咬牙又要往上冲。 苏白靠在问剑阶旁的玉栏边,瞥了他一眼。 “先停。” 雷无桀一愣。 “为什么?” “你今天心太躁。” 雷无桀有些不服。 “我哪躁了?” 苏白道: “你刚刚那一剑,想著的是『我要贏第十三阶』,不是『我要问这一阶』。” “这便是躁。” 雷无桀张了张嘴,没法反驳。 因为苏白说得没错。 从英雄宴回来之后,他心里憋著一股劲。 一方面是因为自己真正在江湖人面前打出了青莲第一席的样子。 另一方面,则是因为莫衣要来。 他不想自己到时候还只是个站在后面看的。 所以他急。 急著把自己往上推。 可越急,越过不去。 苏白看著他,淡淡道: “你现在不缺那口热血。” “缺的是把热血压成针的本事。” 雷无桀抱著剑,站在阶下沉默了片刻,终於点头。 “我明白了。” 苏白挥了挥手。 “明白了就去酒池边坐一会儿。” “別登了?” “今天先不登。” 雷无桀虽有些不甘,可还是听话走向酒池。 无双看完这一幕,默默把原本准备开的第七剑又收了回去。 他很清楚,雷无桀都被按住了,自己今天大概也不会被允许硬开第七剑。 果然,苏白下一句便看向了他。 “无双。” “在。” “第七剑先別碰。” 无双点头。 “我也觉得,今天不適合。” 苏白挑眉。 “怎么说?” 无双认真道: “我今天一直想著『莫衣若来,我第七剑能不能碰到他』。” 苏白听完,笑了。 “不错。” “你比雷无桀多长了半个脑子。” 无双:“……” 虽然听著不像全夸,但他知道,这大概已经算是好评价了。 无心坐在青莲酒池边,这一上午一口酒都没喝。 他只是看著池中那轮海上生明月,一点点感受其中佛魔都不属於、却偏偏又能照见佛魔的那股高意。 直到正午时分,他才忽然睁开眼。 “阁主。” 苏白走了过来。 “说。” 无心看著酒池里的月。 “这酒成了之后,若你真喝下去——” “会看见什么?” 苏白笑了笑。 “这问题,你该问酒。” 无心摇头。 “小僧问的是你。” 苏白沉默了几息。 隨后,他低头看著那轮酒月,缓缓道: “可能看见海。” “也可能看见山。” “可能看见莫衣。” “也可能看见比莫衣更远的东西。” 无心眼神微动。 “再远?” 苏白点头。 “既然都叫海上生明月了。” “总不能只照一个鬼仙。” 无心沉默了。 他忽然觉得,莫衣或许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苏白根本没打算只看莫衣。 他是借莫衣这条线,往更高处摸。 想到这里,无心轻轻吐出一口气。 “小僧现在更想知道,第七席到底会叫什么了。” 苏白笑了。 “你不是猜到了?” 无心双手合十。 “镇仙席?” 苏白没有回答,只是抬头看向东海方向。 那边的云,比昨天更低。 而青莲酒池中的海上生明月,也比昨天又大了一圈。 一切都在朝同一个方向长。 越来越近。 越来越重。 越来越像,一场真正要压下来之前的天象。 到了傍晚,百晓堂的第三封急报到了。 这次不是弟子送来的。 是姬雪亲自送来的。 她一入青莲剑阁,连寒暄都顾不上,便先將一封封泥未乾的密帖递给了萧瑟。 萧瑟拆开一看,眼神骤沉。 “海上七岛失线。” “沿海八处暗点全断。” “最后一批能传信回来的人,只看见了一件事——” 他停了停。 整个摘星台安静下来。 “什么?” 姬雪接过话,声音很低。 “月落东海。” 雷无桀一愣。 “月还能落海里?” 无双也皱眉。 无心眸光微凝。 叶若依则第一个反应过来。 “不是天上的月。” “是海上的那轮月。” 她说著,转头看向酒池中的海上生明月。 萧瑟点头。 “百晓堂判断,东海上昨夜应有一轮极盛月相显化。” “隨后,整片海雾被压下。” “而莫衣——” 他看著密帖最后一行字,一字一句念出: “出了山。” 这一刻,哪怕是苏白,眼神也终於真正亮了一下。 莫衣,出山了。 这意味著,从现在开始,他不再是远海雾中的一道影子。 而是一个正在向雪月城真正走来的“人”。 或者说—— 一个正从神游尽头,往人间落的鬼仙。 姬雪看著苏白,认真道: “堂主让我带一句话。” 苏白看向她。 姬雪深吸一口气。 “他说——” “若真想给青莲第七席定名,就別再等了。” 风,自东海方向,终於真正大了起来。 而青莲酒池中的那轮海上生明月,也在这一刻,第一次映出了完整的圆。 第120章 第七席,镇仙 海上生明月,终於圆了。 不是天上的月圆。 而是青莲酒池中那轮借东海气机、借青莲剑阁之势、借莫衣一缕远来仙意酿成的酒月,在这一刻彻底长满。 池面无风。 月轮悬於酒上。 清光不盛,却照得整座摘星台都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盯著那轮酒月。 雷无桀最先咽了口唾沫。 “这……就是成了?” 百里东君难得没有第一时间接话。 他站在池边,眼神灼得厉害,像在看一坛自己一辈子都未必能再见第二次的酒。 片刻后,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成了。” “而且——” 他看著那轮酒月,声音比平时低了许多。 “成得比我想的还满。” 无双抱著剑匣,目光极亮。 “它很重。” 无心双手合十。 “小僧看它,像一轮月。” “也像一扇门。” 叶若依轻轻点头。 “我看它,更像一个字。” “什么字?” 雷无桀立刻问。 叶若依望著池中圆月,眸光安静。 “镇。” 这一个字出口,摘星台上所有人的心都微微一震。 镇。 压海,压风,压仙,压將来真正要落到雪月城头上的那一道影子。 而这轮海上生明月,恰恰就是为此而生。 苏白站在酒池边,低头看著那轮圆满酒月,眼底那点散漫笑意慢慢淡了几分。 不是他不高兴。 而是到了这一步,很多东西便不再只是“玩一玩”的酒意了。 海上生明月既成,莫衣也已出山。 东海那边的风,已经不再是试探,而是真正开始向人间压来。 所以这轮酒月,便不只是酒。 也是他给东海回的最后一封信。 萧瑟此时忽然开口: “既然酒成了。” “第七席,也该定了。” 这句话让所有人的目光,几乎同时落向了青莲玉碑最后那处空白。 青莲七席,已定其六。 问剑人,雷无桀。 剑匣客,无双。 问心僧,无心。 观局人,萧瑟。 观星女,叶若依。 破阵枪,司空千落。 如今,只剩最后一席。 而从苏白那句“也许是给仙留的”开始,到莫衣出山,到海上生明月圆满,所有人都隱隱明白—— 这最后一席,已经不是留给某个人了。 至少,不是留给一个活生生站在这里的人。 苏白抬头看向青莲玉碑。 玉碑也像感应到了什么,六席名字同时亮起,最后那处空白,隱隱有青光开始流转。 司空长风站在一旁,神色前所未有地凝重。 “你真想好了?” 他问的,不只是定不定第七席。 而是—— 真要用这样一个名字,把青莲剑阁推到与莫衣、与海外仙山、与这个世界旧有神游秩序正面相撞的位置上去吗? 苏白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你现在问这个,是不是有点晚了?” 司空长风沉默。 確实晚了。 青莲剑谷已经劈出来了。 青莲剑阁已经立起来了。 青莲七席已经走进江湖,也在雷家堡英雄宴上立住了名。 莫衣也已经从东海仙山出山。 这时候再说“是否太高调”,和问苏白要不要把《將进酒》最后一句收回去差不多。 没意义。 李寒衣这时也看向苏白。 “你若真定这个名字。” “便再无退路了。” 她这句话,比司空长风更直。 也更重。 因为她很清楚,一旦苏白真把那三个字刻上青莲玉碑,便等於当著天下的面,对莫衣、对东海、对所谓“仙山”立了一块真正的牌子。 不是暗中的敌意。 不是嘴上的狂言。 而是明明白白告诉所有人: 青莲剑阁最后一席,叫镇仙。 你莫衣若来,便是我这一席真正要镇的“仙”。 这不是挑衅那么简单。 这是——立规矩。 旧规矩里,人间看天上,神游仰仙山。 而苏白若真刻下这名字,便是在说: 从今日起,青莲剑阁也可以让天上低头。 风吹过摘星台。 所有人都在等苏白一句话。 雷无桀虽然还未完全听懂这名字到底有多重,但他能感觉到,大家都很认真。 所以他也很认真地闭著嘴,没乱插话。 无双抱紧剑匣,眼中隱隱有压不住的灼亮。 无心看著酒池圆月,眉眼间笑意很淡,却更清。 叶若依的视线则在苏白、酒月与玉碑之间来回一转,像在心里把这一刻的因果彻底记住。 萧瑟站在一旁,指尖轻轻摩挲著帐册边缘。 他知道。 若这三个字真的落下,青莲剑阁就会真正进入一个全新的阶段。 不再只是江湖新贵。 而是人间与东海、与天上仙山的一次正式碰撞的起点。 而这个起点,会让他以后回天启时,手里的那张牌,重到可怕。 想到这里,他忽然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 可最后,萧瑟还是什么都没说。 因为有些局,到了这里,不该由他这个观局人多嘴。 该由那个最会掀局的人,亲手落子。 苏白终於抬手。 酒葫芦轻轻一晃。 一缕海上生明月的酒意,自酒池中缓缓升起,落在他指尖。 指尖如执笔。 青光如墨。 他一步踏到青莲玉碑前,抬眸看著最后那处空白,眼底那点散漫与风流渐渐褪去,只剩下一种极其清晰、极其锋利的平静。 然后,他落指。 没有诗。 没有大笑。 也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异象。 只是极平静地,在那空白处写下了三个字。 镇仙席。 嗡—— 玉碑震鸣。 不是雷鸣,不是剑啸。 而像一座沉寂许久的山,终於被人一笔点活。 六席之名同时亮起。 第七席,镇仙席。 三字一成,青莲玉碑上方那片空气竟隱隱泛起一层极淡的月色波纹,隨后迅速扩散至整座青莲剑阁。 问剑阶轻震。 摘星台微鸣。 青莲酒池中的海上生明月,骤然亮了三分。 紧接著,整个雪月城都感觉到了一件事。 天,重了一下。 像是有什么极高处的目光,在这三个字落定的瞬间,真正压了过来。 雷无桀第一个打了个寒颤。 “来了?” 无双眼神骤亮。 无心轻轻合十。 叶若依则几乎本能地抬头看向东海方向。 李寒衣手中铁马冰河轻轻一震,周身剑意不自觉散出一丝寒白。 司空长风脸色微变。 “他看见了。” 百里东君则忽然笑了。 “当然看见了。” “这一笔都刻到他脸上去了,他若还看不见,那东海鬼仙也太瞎了。” 萧瑟低声道: “不只是看见。” “更像是——” 他抬头望天,眼神沉沉。 “被这三个字,直接喊醒了。” 果然。 下一瞬,百晓堂急信弟子连滚带爬衝上摘星台。 “报——!” “东海再来信!” 萧瑟一把接过密帖,拆开一看,眼神骤然一沉。 “说。” 眾人都看向他。 萧瑟缓缓抬头,看向苏白。 “海雾尽散。” “白影离山。” “东海一路西来之风,快了三倍不止。” “百晓堂推算——” 他停顿一瞬,一字一句念出最后一句。 “七日之內,莫衣可临雪月。” 七日。 比他们原本预估的,快了太多。 显然,镇仙席这三个字,真把那位东海鬼仙彻底从山上请下来了。 雷无桀呼吸都紧了一下。 “真……真冲我们来的?” 无双眼中灼亮更盛。 “很好。” 司空千落握紧乌月枪,神色肃然。 无心低声笑了一下。 “镇仙席一落,东海便加快了。” “看来莫衣前辈,脾气也不算太好。” 百里东君看著苏白,嘖了一声。 “你真是会惹事。” 苏白却只是看著玉碑上那三个字,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错。” 司空长风眼角一跳。 “都这时候了,你还不错?” 苏白转头看他,笑了笑。 “至少名字取得准。” “人不是已经来了吗?” 司空长风:“……” 他忽然不知道该先头疼莫衣,还是先头疼苏白这份离谱的鬆弛。 李寒衣这时缓缓上前一步,站到苏白身侧,目光同样落在镇仙席三个字上。 “七日。” “够吗?” 苏白想了想,笑道: “对別人可能不够。” “对我——” 他晃了晃酒葫,眼里清光与酒意同时流转。 “够喝两壶。” 李寒衣冷冷看他。 “我在认真问。” 苏白也收了几分玩笑,偏头看向她。 “我也是认真答。” “七日,够我把这杯酒喝成。” “也够他们几个——” 他看向雷无桀、无双、无心、萧瑟、叶若依、司空千落。 “再往上磨一点。” “至於莫衣。” 苏白重新看向东海方向,眼中那点慵懒笑意渐渐淡去,只余一抹很轻很淡、却比天上月还清的锋芒。 “他若七日后到雪月城。” “那这第七席,便让他亲眼看看——” “什么叫镇仙。” 风过青莲玉碑。 七席之名,第一次真正完整亮起。 问剑人。 剑匣客。 问心僧。 观局人。 观星女。 破阵枪。 镇仙席。 而青莲剑阁,也终於在这一刻,不只是像一座云上楼阁。 它像一封真正写给东海仙山、写给莫衣、也写给这个世界更高处的战书。 七日之后。 雪月城外。 青莲剑阁前。 第七席,將迎仙。 第121章 七日磨剑,候仙而来 莫衣七日可临雪月的消息传开后,雪月城並没有乱。 至少,表面上没乱。 城中百姓照旧开门做生意,酒楼照旧迎客,登天阁旁仍有人驻足看榜,苍山脚下每天还是会有剑客试图登问剑阶。 可只要是稍微有些眼力的人,便都能看出—— 雪月城的气,彻底变了。 不是慌。 而是紧。 像一张拉开后没有松回去的弓。 弓还没响。 箭也还未发。 可整座城里,已经没有哪个真正知道內情的人敢把这七日当成寻常日子过。 司空长风在当天夜里,便把雪月城的布防重新推了一遍。 比暗河夜袭时更细。 更深。 也更安静。 因为那一次面对的是暗河,是人间局。 这一次面对的,可能是东海仙山上真正走下来的一位“非人间局中人”。 所以很多旧的路数,未必还有用。 “城门不必再加人。” “外城探子也不必再铺太远。” “若真是莫衣,普通弟子看与不看,都没意义。” 议事厅中,司空长风站在整张雪月城地势图前,指节轻轻敲了敲苍山一线。 “但苍山、问剑阶、青莲剑阁到主城这一线,必须再稳。” 唐莲站在一旁,神情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认真。 “弟子已把能调用的雪月弟子全部整理出来。” “若按师父的意思,外层守望只留眼,內层留人,真正关键的位置——” 他抬手点了点图上的几处。 “登天阁、苍山背阴处、青莲剑阁下方三处云路入口、以及酒池后侧那片未启用云台,都得重点盯。” 司空长风点头。 “不错。” 百里东君坐在一旁喝酒,难得没有插科打諢。 他看著图,低声道: “剑阁那边,不用太多人。” “人多反而乱。” “真正有资格靠近那里的,除了寒衣和苏白,也就那几个七席小怪物。” “再多,没用。” 雷云鹤抱著手站在窗边,闻言冷哼了一声。 “说白了,还是得靠上面那位。” 百里东君看了他一眼,笑意不深。 “怎么?” “你不服?” 雷云鹤沉默一瞬,最终还是吐出一句: “服归服。” “但一想到那小子喝著酒等莫衣上门,我就觉得离谱。” 司空长风轻轻揉了揉眉心。 何止离谱。 简直离谱得让人头疼。 別人听说莫衣,哪怕是百里东君这种级別,也会认真思量,甚至提前布置后手。 苏白倒好。 镇仙席一落,莫衣加速西来。 然后他自己转头就开始安排七席闭阁苦修。 像是在等一位很重要、但也不至於让他特別上心的客人。 这种態度,若换別人,司空长风早就骂一句找死了。 可偏偏,放在苏白身上,他竟真没法说这就是狂妄。 因为从雪月城外第一次见到这个白衣醉鬼开始,这人就总能把“不可能”三个字狠狠干碎。 也正因如此,才让人更不知道,该怎么真正去估他。 “继续盯东海线。” 司空长风最终定下最后一条。 “百晓堂、雪月城、自家暗线,三路消息都不要断。” “哪怕只能多知道他近一刻钟,也总比什么都不知道强。” 唐莲点头。 “是。” 而与此同时。 青莲剑阁,也彻底进入了另一种节奏。 不是对外热闹的节奏。 而是向內磨锋的节奏。 问剑阶,从“每日开放给外人”变成了“只开给自己人”。 雷无桀第一个被按了上去。 “第十三阶都还没坐稳,也配想著陪阁主镇仙?” 这是苏白原话。 所以雷无桀这三天里,几乎没下过第十三阶。 白天上去,被压下来。 晚上上去,继续被压下来。 可摔得越狠,他那口气反而越硬。 到第三日时,他终於能在第十三阶上站稳一盏茶。 虽然浑身是汗,双腿发抖,像下一瞬就要跪。 可他就是不跪。 苏白站在摘星台边,看了片刻,点评只有一句: “总算有点像样了。” 雷无桀听见这句话,当场差点没从阶上笑掉下来。 结果被第十四阶顺手掀翻,摔得满脸是雪。 无双则被要求“闭匣养剑”。 不是不能出剑。 而是不能急著求第七剑。 苏白只说了一句: “你现在若急著开第七剑,开的不是剑。” “是急。” 无双听完,当天便坐在剑匣前,一坐就是半日。 他不拔剑。 也不驭剑。 只是用手轻轻抚过匣身,去听匣中那六柄剑的鸣声、脾气、停顿与轻重。 到第三日时,他忽然自己明白了。 自己以前总以为,七剑一起出,便是更强。 可白玉京那一线意真正教他的,根本不是“更多”。 而是“更高”。 高了,自然知道哪一柄该先出,哪一柄不该出。 於是他第七剑仍未真正开匣。 可整个人身上的剑意,反而稳了许多。 无心最安静。 他坐在青莲酒池旁,一坐三夜。 夜里看海上生明月,白天看问剑阶下眾人心气起伏。 偶尔喝一滴酒。 偶尔念一句经。 更多时候,只是安静地看。 看得多了,连他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佛魔衝突,都淡了一层。 第四日清晨时,萧瑟从偏殿出来,远远看了他一眼,忽然道: “你现在不像和尚。” 无心睁眼,笑了笑。 “那像什么?” 萧瑟想了想。 “像个终於没那么急著说服自己的人。” 无心沉默了一息,隨后轻轻嘆道: “观局人看人,果然討厌。” 萧瑟淡淡道: “彼此彼此。” 叶若依则彻底成了“观星女”。 她白日记风向、云速、酒池月相变化。 夜里上摘星台,看东海方向的月、云、风和那些极淡极远的星象波动。 她不是靠武道进境。 而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让自己真正配得上那一席名字。 第五日时,她甚至已经能在纸上画出一张极简的“东海来气图”。 图上,海风分三层。 月气一线西来。 而最重的一笔,正正落在青莲剑阁。 “他不是冲雪月城全城来的。” 她把图放到苏白面前,轻声道。 “他是冲你,冲酒池,冲镇仙席来的。” 苏白看了一眼,笑了笑。 “若依。” “你这席,越来越值钱了。” 叶若依抿唇一笑。 “那阁主可得多给几杯酒。” 苏白挑眉。 “你也学坏了。” 不远处,李寒衣听见这句,眼神微微动了动。 她发现,青莲剑阁里的人待久了,似乎真的都会被苏白带出一点不太像自己的东西。 萧瑟不再那么死气沉沉。 无心收起了几分妖异的游离感。 无双会认真纠正自己。 叶若依开始主动討酒。 就连司空千落—— 想到这里,李寒衣目光一转,落在苍山背阴处那道提枪的身影上。 司空千落,这几日最苦。 也最疯。 她和雷无桀不一样。 雷无桀可以被问剑阶磨。 司空千落则被李寒衣亲自磨。 枪与剑,本就最见正面硬碰。 而李寒衣的意思也很明白。 第六席既名“破阵枪”,那就別只是敢往前冲。 你得冲得开。 冲得破。 也冲得回。 第一天,司空千落被李寒衣三剑挑飞六次。 第二天,被一剑压得整条手臂发麻。 第三天,她终於能在李寒衣不留力的月夕花晨半式里,强撑著递出一枪。 虽然那一枪最后还是被铁马冰河震碎了势。 可李寒衣只说了一句: “比昨天像样。” 就这六个字,让司空千落回去后傻乐了半夜。 第五日时,她已能在十招之內,真正逼得李寒衣后退小半步。 虽只是半步。 可那是雪月剑仙李寒衣。 所以司空千落出枪之后,自己都愣了一瞬。 李寒衣看著她,眼神也缓了些。 “这枪,现在才有一点破阵的味道。” 司空千落拄著枪,大口喘气,眼睛却亮得惊人。 “再来!” 李寒衣淡淡看她一眼。 “你先把气喘匀。” 司空千落咧嘴一笑。 “没事,我还能打。” 远处摘星台上,苏白看著这一幕,笑道: “司空长风这女儿,倒比雷无桀还耐揍。” 李寒衣眼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你若再在后面点评风凉话,下一个我打你。” 苏白哈哈一笑。 “行,我闭嘴。” 可嘴上说闭嘴,眼里的笑却半点没收。 这几日,整个青莲剑阁都在磨。 磨锋。 磨心。 磨局。 而所有这些磨礪,最终都在往同一个方向收束—— 东海来人。 第六日夜里,百晓堂的第四封急报终於到了。 姬雪亲自送上来时,脸色比前几次都更凝。 “海雾全散。” “海面已能看见浪纹逆向。” “最后一批百晓堂暗线,只远远看见一件事——” 她抬头,看向眾人,声音压得很低。 “东海尽头,像有人把一座山从雾里拎了出来。” 雷无桀听得后背发凉。 “山?” 百里东君低声道: “不是山。” “是仙山影。” 苏白站在青莲酒池边,低头看著已经彻底长满的海上生明月,眼底那点懒散笑意终於一点点散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清、极静的光。 像酒喝到了最好的时候。 也像剑终於磨到了该出鞘的时候。 “第七日。” 他轻声说了一句。 眾人皆是一静。 是啊。 莫衣说七日可临。 如今,真到第七日了。 而那处青莲玉碑最后一席的空白,也在这时悄然泛起一层淡淡月色。 不是彻底亮。 而像在呼吸。 像在等。 像有一席位格,已被风、海、月、酒、剑和那位尚未真正露面的东海来人,一点点推到即將显形的边缘。 萧瑟看著那层月色,轻声道: “镇仙席……快成了。” 苏白抬手。 將海上生明月整整一杯引出,托在掌中。 月在酒中。 酒在月里。 全场无人出声。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 下一步,要来了。 苏白看著杯中满月,忽然笑了笑。 “这酒,今天终於能喝了。” 李寒衣看向他: “现在?” “现在。” “喝完呢?” 苏白抬头,看向东海方向,眼中那点清光渐渐锐成一线。 “喝完。” “就等他上门。” 风过青莲剑阁。 青莲剑铃,长鸣。 而雪月城上空,第一缕真正带著海盐味的风,也终於吹到了。 莫衣,近了。 第122章 一杯海上生明月 海风真正吹到雪月城时,整座青莲剑阁都安静了下来。 不是没人呼吸。 也不是没人看。 而是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苏白掌心那一杯酒上。 海上生明月。 酒在杯中,月在酒里。 杯沿不过三寸,可其中那轮月,却像把东海尽头那一夜的海风、海雾、海潮、海上仙山与那一道越来越近的白影,全都装了进去。 雷无桀下意识咽了口唾沫。 不是馋。 是紧张。 “苏哥……” 他声音不大,像是怕惊著那杯酒。 “这酒,喝下去真没事吧?” 苏白低头看了眼杯中月,笑了笑。 “你问得像句废话。” 雷无桀一愣。 “啊?” “酒哪有没事的。” 苏白抬眸看他。 “喝得好,醉。” “喝不好,出事。” 雷无桀:“……” 很好。 这確实很苏哥。 司空千落抱著乌月枪,站在一旁皱眉道: “你都知道可能出事,还非现在喝?” 苏白看向她。 “酒都成了。” “人也快到了。” “再不喝,留著给他敬茶?” 司空千落被噎了一下,竟觉得有点道理。 无双则看著那杯酒,眼神很亮。 “我想试。” 雷无桀猛地回头。 “你疯了?” 无双认真道: “我想知道,更高的酒,是什么感觉。” 无心双手合十,微微一笑。 “小僧觉得,无双施主这话说得像个真正的剑客。” 叶若依看著那杯酒,轻声道: “可惜现在不能乱试。” “这杯酒,確实该阁主先喝。” 萧瑟站在不远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轮酒月。 这一路从青莲剑谷到青莲剑阁,从神榜唯一到七席已定其六,再到东海来风、莫衣出山,很多事都在往同一个方向推。 而这杯海上生明月,便像这一路所有风浪最终酿出来的一口酒。 它不是给任何人养伤的。 不是给任何人悟剑的。 更不是给任何人尝鲜的。 它就是给苏白准备的。 给他,去接那位东海鬼仙。 给他,去把镇仙席真正从“名字”喝成“位格”。 想到这里,萧瑟低声道: “喝吧。” 眾人都看向他。 萧瑟神色平静。 “你若还要等一个最合適的时候,那大概就是现在。” 百里东君站在酒池另一边,眼神极亮。 “不错。” “酒成,人来,月满,风起。” “这时候不喝,才叫糟蹋。” 李寒衣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著苏白。 目光很静。 可正因为太静,才让人更清楚地感觉到,她此刻心里那点未说出口的紧。 她不是不信苏白。 她只是知道,这一杯酒喝下去后,很多东西,都会变得不一样。 苏白自然看得出来。 他笑了笑。 “一个个都这么严肃做什么?” “喝酒而已。” 没人接这句。 因为谁都知道,这不只是喝酒。 这是苏白,在莫衣真正踏入雪月城百里范围之前,先把自己往上再推一步。 一步之差,便可能是人间与神游之上的差別。 於是,摘星台上更静了。 风吹白衣。 海月浮杯。 苏白终於抬手,將那杯海上生明月送到唇边。 没有犹豫。 没有试探。 也没有什么故作郑重的架势。 就像平日里喝其他酒一样,他仰头,一饮而尽。 酒入口的一瞬,整座青莲剑阁都像轻轻一震。 不是楼震。 是气震。 先震的是青莲酒池。 池中原本那轮被引出杯中的小月,在苏白饮尽之后竟並未消失,而是化作一圈圈极细极清的波纹,自池心荡开。 隨后,问剑阶震。 一百零八阶青光同时亮起,像有人自最上方往下轻轻抚了一遍。 再之后,是青莲玉碑。 六席之名齐齐一亮。 最后那处“镇仙席”的空白,在这一刻猛地透出一层极薄极冷的月色。 而苏白本人,则在酒液入喉之后,安静了足足三息。 第一息,他看见了海。 不是借酒池映出的那一点海雾。 而是真海。 无边无际,潮起潮落,东海尽头天水相接,月色照在海面上,像一整片世界都只剩黑与银。 第二息,他看见了山。 山在海上。 不高,却极孤。 像一截从天地边缘伸出来的骨,孤零零钉在海里,雾缠山腰,月落山巔。 第三息,他看见了人。 白衣。 白髮。 盘膝坐在山巔。 那人抬起头。 没有剑。 没有酒。 只有一双眼,安静得像看了太久太久的海。 莫衣。 这一眼,比之前通过酒池窥见的任何一次都要清楚。 也要重得多。 因为这一次,不再只是苏白借酒池顺著风去看一眼东海。 而是他自己,带著海上生明月,真正走进了那一轮海上月中。 那白衣人也在看他。 隔著一海,一山,一月。 两人对视。 东海仙山上,海雾忽然散了三分。 青莲剑阁中,苏白体內酒意轰然炸开! 轰—— 没有外放异象。 可站在他身边的眾人,几乎同时感受到了那股骤然升起的气机。 不再是单纯的剑意,也不只是酒意。 更像是一扇原本只开了一条缝的门,被那杯海上生明月真正撞开了一角。 百里东君眼神骤亮,第一时间往后退了半步。 “別靠太近!” 雷无桀、无双、无心、司空千落、叶若依等人闻言,都本能往后退开。 不是怕苏白伤他们。 而是这一刻,苏白身上的气息太高了。 高得让人下意识想避。 像在看一轮正在升起的月,或者在看一柄刚从天上拔出来、还未来得及落入人间的剑。 李寒衣没有退。 她只是站在原地,看著苏白,手中铁马冰河轻轻一震,似乎在替她稳住心神。 萧瑟也没退。 他眼神死死盯著苏白,像在看一件自己绝不能错过的东西。 这一刻,苏白闭著眼。 可他能“看见”的东西,却比睁眼时更多。 他看见青莲剑阁整座楼的气脉。 看见问剑阶上一百零八道青光如何与玉碑六席呼应。 看见雷无桀那团火、无双那七柄未全开的剑、无心佛魔之间那道还差一线的门、叶若依体內那张越发清晰的星图、司空千落枪意中最直的一条路、萧瑟断河之下那条越来越醒的龙影。 甚至—— 他看见了雪月城。 看见了登天阁上雷云鹤那一身躁雷。 看见了主城中司空长风布下的一层层暗线。 看见了苍山之外,那一缕缕已经开始往东海方向望去的探子视线。 也看见了更远处。 看见了海。 看见了莫衣。 看见了那座山巔上的白衣人,在海风里缓缓站起身。 苏白唇角,慢慢扬起了一点笑意。 “有意思……” 他低低自语。 而与此同时,系统提示音接连炸响。 【海上生明月饮用成功。】 【神话·李白模板预备权限大幅鬆动。】 【当前模板融合度:65%→72%。】 【神话权限临时提升:观气→照海。】 【神话权限临时提升:借天→引月。】 【警告:当前状態仍不可长久维持。】 【检测到莫衣气机完全锁定宿主。】 【检测到目標:莫衣,正式踏入人间路。】 【镇仙席位格开始显化。】 显化! 几乎就在这四个字落下的同时,青莲玉碑最后那一处空白猛地亮了起来。 不是像前几席那样,一笔一划慢慢浮现名字。 而是先起了一轮月。 月色极冷。 像东海照来的。 月中,又起一缕青莲酒意。 酒意与月意交织,最后化成三个极淡却极锋利的字影: **镇仙席。** 这三个字,比昨日苏白落笔时更重了。 也更真。 像终於从“一个名字”,长成了一种真正的位格。 眾人齐齐看向玉碑。 雷无桀呼吸都屏住了。 “这是……” 无心低声道: “席已成。” 无双眼神灼亮: “他来了。” 萧瑟看著那三个字,又看向苏白,缓缓吐出一口气。 “镇仙席,真的开始长了。” 百里东君站在酒池旁,眼中光芒灼得厉害。 “不是长。” “是应。” “这酒一喝,东海那边的那位,便真正应了这一席。” 李寒衣终於开口,声音很轻: “他到哪了?” 苏白这时睁开眼。 那双眼里,原本惯常的三分醉意仍在。 可醉意之下,竟多了一层极淡极清的月辉。 像一轮海上月,刚被他喝进眼里。 他看著东海方向,轻轻笑了一下。 “东海半程。” 眾人一震。 这都能看见? 萧瑟眼神更深。 “他快吗?” 苏白摇了摇头。 “不算快。” “但——” 他抬头望向天空,风已明显比昨日更湿更冷。 “比昨天,近得多。” 叶若依忽然轻声道: “也就是说,他不再只是来。” “而是已经在路上了。” 苏白点头。 “不错。” 司空长风这时终於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从现在开始,雪月城真正入战备。” “莫衣到雪月百里之內,所有布置全动。” “雷云鹤守登天阁。” “唐莲护城內线。” “雷无桀、无双、无心、千落、若依、萧瑟——” 他看向六席。 “全听苏白调度。” 眾人同时点头。 而苏白则重新看向那轮海上小月已散的酒池,眼底笑意仍在。 “这酒,值。” 百里东君顿时开口: “什么感觉?” 苏白想了想。 “像喝了一小口海。” 雷无桀瞪大眼。 “海是什么味?” 苏白偏头看他。 “苦一点。” “冷一点。” “但很大。” 雷无桀听得半懂不懂。 无双却若有所思。 无心笑著低声道: “苦、冷、却大。” “这倒真像莫衣住的地方。” 苏白点头。 “也像他这个人。” 说到这里,他忽然抬手,將酒葫重新掛回腰间。 然后,一步走到青莲玉碑前,伸手轻轻敲了敲那处已经亮起的镇仙席。 “位置,给你留好了。” “就看你,敢不敢来坐一坐了。” 风起东海,月照苍山。 莫衣尚未至。 可青莲剑阁与东海仙山之间,那条看不见的线,已经彻底绷紧。 大战之前,最后一口酒,已入喉。 剩下的,便是等那位海上鬼仙,踏入雪月。 第123章 百里之內,雪月闻仙 莫衣踏入雪月百里范围时,雪月城里並没有雷鸣,也没有海啸。 甚至连风,都还是那阵从东海一路吹来的湿冷海风。 可就是这一刻,整座城里所有真正到了境界的人,都在同一时间抬起了头。 不是因为看见了什么。 而是因为—— 他们忽然觉得,天低了一寸。 那不是错觉。 也不是纯粹心理上的压迫。 而是一种极其清晰、极其冷静、极其高远的气机,像自极远处缓缓压来,並不急著摧城拔寨,也不急著劈山断岳,只是安安静静地告诉人间: 我来了。 雪月城北门,几名刚换防的守城弟子正扶著枪站定,原本还在低声议论昨夜青莲酒池上空那轮海月如何漂亮,下一瞬,几人却几乎同时噤了声。 其中一人下意识抬头看了眼天色,喉结滚了滚。 “你们……有没有觉得,胸口有点闷?” 旁边一人脸色微白,点了点头。 “不是闷。” “像……像有谁在上面看著。” 第三人握枪的手已经开始发紧。 “別胡说。” “天上哪有人——” 他这句“人”还未说完,远处主城方向便有一道枪意骤然升起,隨后又迅速收住,像是某位大人物在一瞬间確认了什么。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那几名守城弟子神色齐齐一变。 因为他们认得那是司空长风的气机。 能让三城主都第一时间起反应的,绝不可能是什么寻常风吹草动。 同一时刻,登天阁上。 雷云鹤正站在高窗边看雪月城外那一线山势,肩头旧伤已好了七八成,整个人的气息也比前些日子更沉更稳。 这些日子,青莲剑阁立於苍山,问剑阶日夜问心,他虽未再去登阁,却站在这登天阁之上,把那一日日风雪、酒意、剑气与少年心都看进了眼里。 他本以为自己这把年纪,心早该定了。 可每看一日,竟都觉得自己那颗被苏白一剑点活的武心,还能再往上提一丝。 只是今日,当那股来自东海方向的气压过来时,雷云鹤眼中的光,第一次真正凝成了一条线。 “来了。” 这两个字,不重。 可落在空荡阁楼里,却像一粒雷种坠进深井。 下一刻,他独臂一振,整个人已自高窗而出,直落登天阁最顶层外檐。 风雪压脸,长发乱舞。 他抬头看向极远极远的天边,眼中雷意隱隱炸开。 別人或许还只能感觉到“压”。 可他站得高,看得也更清楚。 那不是一团单纯涌来的气。 而像一片海,在天边向雪月城推来。 海后,是人。 人后,是山。 “莫衣……” 雷云鹤低低吐出这个名字,隨后竟笑了一下。 “这下,终於轮到真正够分量的东西了。” 主城中枢,司空长风已经站到了屋顶。 他一身青衣,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手中长枪斜指地面,眼底不见平日的半点无奈,只有一种真正上了战场之后的冷静与锐利。 唐莲就站在他身后,神色同样凝重。 “师父。” “百里范围內,所有暗哨方才同时回报——” “不用说了。” 司空长风抬手打断,目光始终锁著东方。 “我感觉到了。” 唐莲沉默一瞬,也抬头望去。 他还不如司空长风看得那么真切。 可那种“天低一寸”的压迫感,他也切切实实感觉到了。 就像有一只根本不属於江湖的手,轻轻按在了雪月城上方。 不重。 却让人本能喘不过气。 司空长风缓缓吐出一口气,终於下了这几日一直在等的一道令。 “传令全城。” “青莲剑阁以上,一线战备。” “登天阁、主城、苍山线、內线暗桩——” “全部归位。” 唐莲抱拳,转身便走。 他知道,这一道令发出去后,雪月城就真正进入“候仙”状態了。 从现在开始,哪怕是城中最普通的弟子,都得知道: 今天起,他们守的已不只是雪月城。 也是人间脸面。 百里东君此时正站在青莲剑阁下方的云台边。 他没有去摘星台。 而是站在酒池与问剑阶之间,手中酒壶已空,眼底却不见醉意,反而亮得骇人。 他抬手摸了摸青莲酒池边缘,低声道: “来得比我想的还快一点。” 无人应声。 可池中残余的海上生明月酒意,却在这一刻轻轻盪了一下。 像是认同。 百里东君转头,看向站在不远处的李寒衣。 “你也感觉到了?” 李寒衣点头。 一袭白衣立在云风里,铁马冰河还未出鞘,周身寒意却已比平日更清更盛。 只是这寒,不再像以前那样只是冷著自己。 而像一层收得极薄极利的霜,专门用来候一场足够重的碰撞。 “很高。” 她声音很轻。 百里东君却笑了笑。 “是很高。” “可你那位苏大城主,不也一直就喜欢这种高的吗?” 李寒衣没有立刻接这句话。 她只是抬眸看向摘星台方向。 那里,苏白还没动。 但正因如此,她心里那点原本该有的紧,反倒稳了一些。 因为她知道。 这人越是没动,便越说明—— 他心里有数。 “我不担心他接不住。” 李寒衣忽然开口。 百里东君一怔。 “那你担心什么?” 李寒衣目光仍落在摘星台上,片刻后才淡淡道: “我担心他接得太重。” 这句话让百里东君眼神微微一动。 隨即,他像是忽然想通了什么似的,低低笑了一声。 “寒衣啊寒衣。” “你这担心,倒是比以前诚实多了。” 李寒衣冷冷看了他一眼。 “你若閒,就去把酒池守好。” 百里东君立刻举手投降。 “得,我不说了。” “今日我守酒池。” “谁来动这池子,我先跟谁拼命。” 这话虽然半开玩笑,可谁都知道,他不是乱说。 海上生明月这杯酒,刚被苏白喝下去,酒池里还残著最关键的一点月意。 若莫衣真是衝著青莲剑阁来的,那这池子,確实也是极重要的一环。 而同一时间,青莲七席其余几人,都在各自位置上停住了。 雷无桀本来还在和第十三阶较劲。 那股压顶海意一到,他整个人几乎本能地抬头,手中剑都轻轻颤了一下。 “苏哥……” 他低声念了一句。 不是怕。 只是那一瞬间,他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明白,之前在雷家堡英雄宴上杀的那些人、拆的那些局,与现在正从东海方向压过来的这股气比起来,真的不算什么。 那不是“厉害一点的敌人”。 而像是另一层天,压到你头顶上来。 无双站在问剑阶第十九阶上,也停住了脚步。 他不是被压下来。 而是自己停的。 因为他手中那六柄已被白玉京意温过一遍的飞剑,在这一刻竟同时发出极轻的鸣声。 不是哀鸣。 也不是臣服。 而像是剑自己在抬头。 在看远处那一股越压越近的高意。 无双抱著剑匣,低声道: “还不够。” 无心盘坐酒池旁,忽然睁眼。 他体內佛魔二气先是一紧,隨后又缓缓平了下去。 那张平日总带三分笑意的脸上,此刻竟有一瞬极其清明。 他抬头望东海,低声道: “佛若见仙,魔若见仙——” “今日,也该都先安静一点了。” 叶若依站在摘星台边,手中记风观气的纸页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方才临时画出的气线图,神色微变。 “速度又变了。” 萧瑟不知何时已经站到她身侧。 “变快了?” 叶若依点头。 “不只是快。” “是直。” “之前海上来气还带一点弯,现在——” 她抬头看向东海。 “像已经不绕了。” 萧瑟眼神沉沉。 这便意味著,莫衣此前还有一点“观”的意思。 现在,则是彻底“来”了。 他轻轻攥了下袖中那枚青莲玉符。 符很静。 不像英雄宴时那样发烫。 因为这次,主角不是他们。 而是苏白。 这一战,他最多只能看。 也必须看清。 想到这里,萧瑟缓缓吐出一口气,低声道: “看来我们今天,真的只是守家了。” 苏白就是在这时,从摘星台上站起身来的。 他没有立刻看向东海。 而是先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青莲玉碑。 七席之名俱亮。 最后一席,“镇仙席”三个字,比昨日更沉,更冷,也更像从玉碑深处生长出来的字,而不是后刻上去的名字。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玉碑。 “差不多了。” 隨即,他才抬头望向东海方向。 那一眼,很远。 也很静。 静到仿佛並不是在看一个正在向雪月城走来的敌人。 而是在看一杯酒,究竟有没有到最合適下口的时候。 “主符给我。” 苏白忽然开口。 萧瑟走上前,將那枚与七席相连的青莲主符递了过去。 苏白接过,低头看了眼,又隨手拋给叶若依。 “你拿著。” 叶若依一怔。 “我?” “嗯。” 苏白点头。 “今天若我和莫衣真撞上去,很多地方会乱。” “你看星,也看局。” “这符在你手里,比在我这儿更有用。” 叶若依心头微震。 主符不只是联繫七席之物。 更是某种意义上的“调度总符”。 苏白把它给她,不只是信任。 更是在这一战前,正式把观星女这一席推到了真正的局中位置。 “若依明白。” 她没有推辞,郑重接下。 苏白又看向其余几人。 “雷无桀。” “在!” “今天不许冲最前。” 雷无桀张了张嘴,似乎想爭取一下。 苏白扫了他一眼。 “你若敢乱冲,回来我把你酒全停了。” 雷无桀瞬间闭嘴。 “我不冲。” “无双。” “在。” “剑匣压住问剑阶左侧三十丈。” “若真有余波撞下来,先断它落点,不许逞强和人比高。” 无双认真点头。 “好。” “无心。” “小僧在。” “你守酒池。” 无心一怔。 “守酒池?” “对。” 苏白看了眼那轮海上生明月残意未散的酒池,笑了笑。 “今天这池子,比你们谁都值钱。” 无心双手合十,点头道: “明白。” “千落。” 司空千落立刻上前一步。 “在!” “你和寒衣一起。” “守苍山背线。” 司空千落眼睛一亮,又有点紧张。 “和二城主一起?” 李寒衣已经站到了她身侧,淡淡开口: “怕了?” 司空千落咬了咬牙。 “谁怕了!” 苏白笑了笑。 “行。” “那就好好看著。” “百里东君——” 百里东君抱著酒壶,抬头看他。 “终於轮到我了?” “你守酒池外第一层。” “若真有余波压阁,先替我把这座楼撑住。” 百里东君愣了一下,隨后竟难得正色点头。 “好。” 最后,苏白看向李寒衣。 这一眼,停得比旁人都久一点。 “你——” 李寒衣看著他,眸光很静。 “我知道。” “护阁。” 苏白笑了。 “行。” “那我就放心了。” 这句话,轻得像玩笑。 可落进李寒衣耳中时,却让她握剑的手微微紧了一下。 她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缓缓站到了苍山背线与摘星台之间,白衣与山雪几乎融成一体。 她知道。 这一战,苏白会自己上。 她拦不住。 也不会拦。 她能做的,便是替他把身后这座剑阁,和这群被他看中的小怪物,护住。 “来了。” 叶若依忽然低声开口。 所有人同时抬头。 东海方向,天与海的交界处,那道原本还只是“气”的压迫,终於真正凝出了一点白。 先是一点。 隨后,越来越清楚。 白衣。 白髮。 踏浪而来。 不疾不徐。 却每一步都像踩在所有人心上。 雪月城中,那些境界稍低的弟子还看不清。 只觉得胸口越来越闷,天越来越低。 可站在青莲剑阁上的这些人,都看见了。 他来了。 不是传说。 不是密报。 不是海雾里的影。 而是真正走出了仙山,走在了人间海上的那个人。 莫衣。 雷无桀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无双眼神却亮得骇人。 无心双手合十,低声念佛。 萧瑟死死盯著那道白影,掌心微微发紧。 叶若依攥紧主符,心跳不由加快。 而苏白,终於迈出了这几日以来,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步。 白衣下摘星台。 酒葫轻晃。 他走到青莲玉碑前,抬手握住了那柄一直悬於腰间、看似寻常的青钢剑。 然后,淡淡开口: “今日起。” “这一战——” “我来镇仙。” 风起东海,月照苍山。 青莲第七席,第一次真正亮起了它自己的光。 第124章 白衣对仙,海月照苍山 莫衣真正踏入雪月城百里时,天地像忽然静了一下。 不是风停。 也不是云止。 而是所有原本属於人间的声响,都在这一刻被压低了半分。 城中酒楼的喧譁声淡了。 问剑阶下的剑鸣轻了。 连苍山林间那些细碎风雪擦过枝叶的沙响,都像是被一层看不见的海雾盖住。 雪月城里,所有境界在自在地境以上的人,几乎同时抬头。 他们不一定都看得见。 却都感觉得到。 那不是“有高手来了”。 而是—— 有一种原本只该停在传说里的东西,真的走进了人间。 登天阁顶,雷云鹤负手立於檐角,长发被海风吹起,眼中雷意极细极亮。 他盯著东海方向那抹越来越清晰的白影,良久之后,才低低吐出一句: “这就是……莫衣。” 不是问。 只是確认。 因为那种气太孤了。 孤得不像江湖中任何一位剑客、刀客、枪客,甚至不像百里东君和李寒衣这样的人间绝顶。 那是一种离人间很近,却早已不把人间放在眼里的孤高。 主城中,司空长风已经站在最高楼上。 长枪横於身前,枪尖斜指天边。 他眼中没有半点多余情绪,只一遍遍在心里把雪月城所有布置重新过了一遍。 城门、主街、登天阁、苍山线、酒池、问剑阶、七席位置、护阁之位—— 所有点,都已落好。 剩下的,便不是他能再用“局”去控的了。 因为莫衣这种人,已不是简单用“局”就能困住的对象。 所以司空长风只做了一件事。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不高,却裹著枪意传遍半座雪月城。 “雪月弟子,守位。” 没有豪言。 没有多余鼓动。 因为到了这一步,能站住,就是最大的胆气。 而雪月城弟子们,也在这一声中同时稳住了呼吸。 演武场外、长街旁、屋檐上、云路边。 一双双眼睛,都齐齐看向苍山方向。 他们知道,真正的大敌,不会先进城。 他只会先看剑阁。 青莲剑阁。 如今整个雪月城最锋利、也最不能退的一点。 青莲剑阁上,六席皆在。 雷无桀站在问剑阶左侧,抱著剑,胸口起伏得有些快。 不是怕。 是紧。 他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和“鬼仙莫衣”这四个字离得这么近。 以前这些传说人物,在他眼里只是故事。 可现在,那故事里的人,真的踩著东海的浪,往雪月城来了。 无双站在雷无桀不远处,背后剑匣微震,六柄飞剑已在匣中轻鸣。 不是不安。 而是兴奋。 一种天才剑客在真正望见更高山峰时,本能升起的锋芒。 无心双手合十,站在酒池旁,白衣僧袍被海风吹得轻轻扬起。 他眉心硃砂微亮,佛魔二气都已被他压得很稳。 今日这一战,他不求问莫衣的心。 因为那太难。 他只求自己这颗心,在莫衣真正压下来时,不要乱。 叶若依站在青莲玉碑前,手中握著那枚主符。 她看不见东海尽头的许多细节。 可她能看见风。 看见天。 看见那股越来越重、越来越直的“势”,正在一点点与青莲剑阁对撞。 她此刻真正明白了,为什么苏白会把主符给她。 因为这不是战力问题。 而是需要一个人在此刻还能把全局看清。 司空千落站在苍山背线入口,双手握枪,掌心已微微出汗。 她一直以为自己不怕。 现在也还是不怕。 可真正看见那道白影越来越近时,她才知道,原来“不怕”和“心跳很快”是两回事。 李寒衣立在她前方半步。 白衣,面具,铁马冰河。 她像一道霜雪筑成的门,挡在背线与摘星台之间。 若有人想从苏白背后碰剑阁,先得过她这一关。 百里东君则守在酒池外第一层。 他今天没有抱酒罈。 只提一只酒壶。 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更静,也更沉。 可只有熟悉他的人才知道,这种状態下的百里东君,其实最危险。 因为他已经不只是酒仙。 而是—— 真准备拔剑了。 而所有这些人之后,摘星台最前方,苏白终於停住了脚步。 白衣,长剑,酒葫。 和他平时看起来没什么两样。 可这一刻,谁都能看出来,他和往日不同。 往日的苏白,像人间里一位喝著酒、看著月、顺手就把麻烦砍了的謫仙醉鬼。 今日的苏白,则更像真正从酒里醒了一半的剑仙。 不是收起了风流。 而是风流之下,终於露出了一点让天地都不得不认真看的锋。 他抬头。 看向那道已经走近得足以让绝大多数人看清轮廓的白影。 海风吹起对方白髮白衣,脚下海浪一层层铺平,像根本不敢打湿他的靴底。 那人很年轻。 至少看起来很年轻。 面容清冷,眉眼平静,身上没有半点俗尘气。 若只看外貌,甚至会让人觉得,他更像月下走出的仙,而非某个真正会踏入江湖廝杀的活人。 可他越是这样,越让人心底发凉。 因为你会本能地觉得—— 这个人,和自己不是同一类东西。 这便是莫衣。 东海仙山,鬼仙莫衣。 当他真正靠近到雪月城百里之內后,很多人心头原本对“神游之上”的想像,终於有了形。 莫衣停了。 停在离雪月城尚有几十里的一片海风高空之间。 他没有直接入城。 也没有先压雪月城。 他的第一眼,只落在青莲剑阁。 落在摘星台。 落在苏白身上。 两人隔著很远。 可所有人都知道,他们看见彼此了。 风,更静。 海,也更沉。 良久之后,莫衣终於开口。 声音不高。 却像直接从海上推来,落进整座雪月城每个人耳中。 “青莲剑仙。” “苏白。” 他叫出了名字。 这便意味著,东海那位来前,並不是两眼一抹黑。 他知道自己来找谁。 苏白笑了笑,举起酒葫,遥遥一晃。 “莫衣?” 莫衣看著他,眼神无波。 “你在等我。” 不是问句。 是陈述。 苏白点头。 “等了几天。” “酒都差点放淡了。” 这一句出口,青莲剑阁上许多人原本紧绷到极点的心,竟莫名鬆了一瞬。 因为这实在太像苏白。 东海鬼仙都到了,他第一句话还能绕回酒。 可莫衣却没有因为这句轻慢而动怒。 他只是看著苏白,看了许久,才缓缓道: “你的酒里,有海。” 苏白笑了。 “你山上的风,也挺会挑时候。” 莫衣沉默一瞬。 “那一礼,是你回给我的。” “不错。” “所以,你是在邀我来雪月。” 苏白摇头。 “不是邀。” 他看了一眼青莲玉碑最后那处已经彻底亮起的镇仙席,唇角微扬。 “是留了个位置,等你自己来坐。” 这句话落下,青莲玉碑嗡然一震。 镇仙席三个字,青光大盛! 全城心神俱震。 因为谁都听明白了。 苏白,不是在单纯对话。 他是在当著莫衣的面,把“镇仙席”三个字,真正立起来。 李寒衣握著铁马冰河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司空长风在城中高楼上闭了闭眼,长枪微微震动。 百里东君则低声笑了一下,眼底却比任何时候都亮。 “好。” “这话,终於说出来了。” 莫衣终於垂眸,看了一眼那座青莲玉碑。 也看见了最后那处位格已成的镇仙席。 这是一路走来,他第一次真正露出一点不一样的情绪。 不是怒。 不是杀。 更像是一种……很久没见过同类般的微讶。 “镇仙席。” 他轻轻念出这三个字。 苏白点头。 “给你留的。” “你若贏了,摘了它。” “你若输了——” 他晃了晃酒葫,眼底酒意与清光同时一亮。 “那便坐下。” 风过苍山。 镇仙席三字如月如刀。 这一刻,青莲剑阁上的所有人都知道,苏白和莫衣之间,真正的第一句交锋,已经开始了。 而这句交锋,不是剑。 却比很多剑,更重。 莫衣看著苏白,白髮在海风中轻轻拂动。 “我来,不是坐席。” “那你来做什么?” “看你有没有资格,把人间规矩再写一遍。” 这句话一出,全场皆静。 雷无桀听得后背发凉。 无双眼神更亮。 无心则轻轻垂下眼。 萧瑟手中主符微热,却並未乱。 他很清楚,真正的碰撞还没开始。 现在只是两人在互相称量。 称量对方够不够格。 莫衣够不够被镇。 苏白够不够立规矩。 而苏白,听完后竟笑了。 “巧了。” “我也想看看——” 他微微偏头,手中青钢剑终於缓缓出鞘一寸。 一缕清亮剑鸣,如月下酒盏轻碰,瞬间压过了整片海风。 “你这海上仙山的规矩——” “够不够硬。” 这一寸剑出,青莲剑阁上所有青莲纹路同时亮起。 问剑阶震。 酒池鸣。 玉碑应。 六席之人,几乎同时心头一紧。 因为他们都清楚地感觉到—— 苏白,开始认真了。 莫衣看著那一寸剑,眼神终於真正凝住。 因为这一寸之中,已有月,有海,有酒,有山,也有一种让他都无法忽视的“高”。 那不是人间普通剑仙该有的东西。 那是—— 快要摸到天上的味道。 “很好。” 莫衣终於抬起手。 海风在他袖边停了一瞬,紧接著,方圆数十里海雾、潮声与高空月意,竟像同时往他掌中收拢过去。 这一刻,雪月城中无数人只觉得胸口发闷,连呼吸都重了。 司空长风眼神骤沉。 “来了。” 百里东君握紧酒壶。 李寒衣身上寒意与剑意同时起。 雷无桀、无双、无心、司空千落、叶若依、萧瑟,所有人都站住了自己该站的位置。 而苏白,看著莫衣抬手,也终於將那一寸青锋完全拔了出来。 白衣对仙。 海月照苍山。 镇仙席,第一次真正迎上了它该镇的“仙”。 第125章 第一剑,问海上仙山 莫衣抬手时,海先静了。 不是海浪真的停了。 而是那片原本自东海一路压到雪月城前的潮声,忽然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按住,变得极低,极沉,极远。 可也正因如此,才更让人心头髮紧。 因为谁都知道—— 那不是退。 是收。 是把一整片海、一整层雾、一整轮海上月里积下的东西,往那只手里收。 雪月城中,许多境界稍低些的弟子甚至都没看清莫衣做了什么,只觉得胸口一闷,喉头髮干,仿佛整个人站在无形潮头下,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登天阁上,雷云鹤独臂扶窗,眼底雷意猛地一缩。 “这不是武功了……” 他低声喃喃。 “这是……借天海成势。” 主城高楼上,司空长风长枪微震,枪尖前方空气都像被压得轻轻塌了一瞬。 他原本还想著,莫衣再强,也终究要落进“人间高手交锋”的范畴里。 可此刻他才明白,自己想得还是浅了。 莫衣这一抬手,根本不是一个人要出招。 更像一片东海,要压下来。 青莲剑阁中,雷无桀死死握著剑柄,掌心全是汗。 “这就是……莫衣?” 无人答他。 因为无双、无心、司空千落、叶若依、萧瑟,也都在看。 所有人都在看。 看这位东海鬼仙真正出第一手时,到底会重到什么地步。 而摘星台最前方,苏白终於彻底拔出了剑。 青钢剑仍旧是那柄青钢剑。 看起来並不华贵,也不夸张。 可它一旦出鞘,整座青莲剑阁的气便同时一凝。 问剑阶嗡鸣。 青莲酒池中那轮海上生明月骤然一亮。 青莲玉碑上,六席之名与最后那处镇仙席同时透出极淡月华。 仿佛整座剑阁,都在给这一剑托势。 莫衣看著这一幕,眼神终於第一次真正动了。 不是震惊。 而是认真。 他原本以为,自己此来,只需看一看这位近来把天下搅得有些吵的人间剑仙,到底配不配让他下山。 可现在,他发现这问题要改一改了。 不是苏白配不配让他来。 而是—— 自己这一趟,值不值得。 “很好。” 莫衣终於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半点波澜。 “人间这些年,终於出了个像样的人。” 苏白笑了笑。 “海上仙山这些年,倒像没什么长进。” 这句话一出,雷无桀都觉得头皮一麻。 到了这时候,苏白居然还在嘴上先压一头。 可偏偏,这股子张狂,反而让人心里那点被莫衣压出来的闷意,莫名鬆了一分。 莫衣却没有动怒。 他只是看著苏白,淡淡道: “若你真能接住我这一手。” “那我可以听你多说两句。” “听我说话,要先接手?” “自然。” 苏白点点头,笑意不减。 “也行。” “那我便先问你一剑。” 问你一剑。 不是请教,不是切磋。 而是问。 问海上仙山高不高。 问鬼仙莫衣够不够坐镇仙席。 问这一趟东海来人,究竟配不配得上他苏白今日真正拔剑。 话音落下的一瞬,苏白没有吟诗。 没有再像先前《將进酒》那样,一句句把势堆起来。 因为此刻,不需要。 海上生明月那一杯酒,他已经喝了。 镇仙席那三个字,也已经刻下了。 再往下,就该是真正碰。 下一瞬,他一步踏出。 不是往前掠。 而像整个人突然轻了一下。 轻得像月影离海,青莲离水。 可偏偏,速度却快到了所有人眼睛都跟不上的地步。 莫衣眼神微凝。 因为他看得最清楚。 苏白这一步,不是在借身法。 而是在借月。 借酒中那轮月,借酒池那轮月,借东海照来的那轮月。 人走一步,月跟一步。 这已经不是寻常武者的轻功。 而是另一种更接近“意行”的东西。 “不错。” 莫衣终於真正抬起那只手,朝前轻轻一按。 不是拍。 不是劈。 不是砸。 只是按。 可这一按下,东海来的那股势,便像真的有了形。 雪月城外数十里海风、潮气、月光与高空中那层原本就压低了人间的气,竟同时在前方匯成一道近乎透明的巨大掌影。 掌影不大。 却仿佛把“天海”两字都装了进去。 苏白的剑,恰在此刻递出。 嗤—— 剑与掌,没有立刻撞出惊天巨响。 反而先有一声极细、极轻、极令人头皮发麻的撕裂声。 像一张很薄很薄的纸,被针尖轻轻刺开。 莫衣眼神微动。 因为他那一掌前方的海意,竟被苏白这一剑先破开了一线。 不是全破。 却是极其精准的一线。 而这一线一开,整只掌影便失了最圆满的那一口气。 “有点意思。” 莫衣淡淡说了一句。 隨即掌势再沉三分。 轰—— 这一次,真正的巨响才终於炸开! 海风倒卷。 苍山之巔的云海被这一击掀得向两侧疯狂翻腾,青莲剑阁下方的云路剧烈震颤,连问剑阶上的青光都同时亮起。 雷无桀只觉一股巨力迎面扑来,整个人下意识后退两步,手中剑几乎脱手。 无双背后剑匣六剑齐鸣,自主震出半寸。 无心衣袍猎猎,佛珠都被风吹得高高扬起。 司空千落更是將乌月枪猛地往地上一顿,才勉强站住。 叶若依握紧主符,脸色微白。 萧瑟站在原地未退,可狐裘边角已被掀得翻飞不止。 而城中更低境界的雪月弟子,有不少已被这一记余波压得半跪下去,满脸骇然。 这还只是第一碰! 还不是大战完全铺开! 司空长风站在高楼之上,长枪向前一压,替主城那边稳住一层气机,眼神却死死盯著苍山方向。 “第一剑……” “就重成这样?” 百里东君守在酒池外,眼中精芒暴盛,整个人的气势也第一次提到了极高处。 因为他知道,若下一击再重一层,自己便真要替青莲剑阁扛余波了。 可他不惊,反而兴奋。 兴奋得像看见一坛天下绝酒终於开封。 “对。” “就该这么打。” “你们一个海上仙山来的鬼仙,一个喝酒喝到要镇仙的疯子——” “若第一碰不重,岂不无趣?” 李寒衣没有说话。 她只是一直看著那两人第一次正面碰撞后分开的那一线空中。 苏白退了半步。 莫衣未退。 可她看得清楚—— 苏白退的,不是因为接不住。 而是主动借力把那股海意卸开,不让它砸在青莲剑阁上。 这半步,很轻。 却也很妙。 妙到李寒衣心中都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颤意。 原来,他一边和莫衣碰,一边还在顾著剑阁。 想到这里,她握著铁马冰河的手,又稳了几分。 而空中,莫衣也在看苏白。 这一掌之下,他终於第一次对眼前这个白衣人间剑仙生出了一点真正的惊艷。 不是因他能挡。 挡住,不算什么。 惊艷的是—— 他一剑先破海意一线,再借退半步將余力引偏,连下面那座剑阁都没让它正面吃实。 这意味著,苏白不只是有与他正面对碰的资格。 甚至还有余心,照顾下面的人和楼。 “你不专心。” 莫衣开口。 苏白甩了甩剑尖,淡淡道: “对付你,一只手够不够不好说。” “分一点心,倒还行。” 雷无桀听得眼睛都直了。 到这时候了,他苏哥居然还能说这种话。 莫衣这一次终於笑了。 不是怒极反笑。 也不是轻蔑。 而是真正意义上,觉得有趣的那种笑。 “很好。” “很多年了。” “没人能在我这一掌之后,还这么和我说话。” 苏白笑了笑。 “那说明你以前见的人,不太行。” 莫衣点了点头。 “確实。” “所以今日,便多试你几手。” 话音未落,他终於第一次真正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不像人走。 像一座山在海上轻轻挪了一寸。 可就是这一寸,雪月城中几乎所有人都同时感觉到—— 那股原本只是压在天上的海意,真正动了。 不再只是远远看著。 而是要往苍山之上、青莲剑阁前,真正落下来。 “来了!” 司空长风低喝一声,枪意全开。 百里东君一手按在酒池外缘,整座青莲酒池顿时亮起酒纹。 雷云鹤在登天阁上轰然引雷。 李寒衣一步踏到苍山背线最前。 青莲七席各自站定,连呼吸都同时稳了下来。 镇仙席,第一次迎仙,真正要从“名字”,打成“事实”。 而苏白,也终於在这一刻,提起了他今日真正的第一句诗。 不是《將进酒》。 不是《白玉京》。 也不是《静夜思》。 他看著前踏一步、海意隨行的莫衣,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海上有月。” “山中有酒。” “你既然来了——” 他长剑斜起,白衣在海风与月光里一寸寸绷直。 “那我便再问你一首。” 这一刻,青莲酒池中的海上生明月忽然大亮! 整座青莲剑阁,都像被这一句前兆同时点醒。 所有人都意识到—— 苏白真正的镇仙之剑,要来了。 第126章 海上生明月,剑问鬼仙 海上有月。 山中有酒。 苏白这一句出口时,整座青莲剑阁都像轻轻震了一下。 不是山震。 不是楼颤。 而是那轮悬於青莲酒池之上的海上生明月,忽然像真正被人从池中捞了出来。 月色一瞬铺开。 铺的不只是摘星台。 而是青莲剑阁、问剑阶、青莲玉碑、酒池、云路,乃至整座苍山前半截山势,都像被这一轮月轻轻照了一遍。 那光並不炽烈。 甚至不算明亮。 却高得可怕。 高到让人本能觉得,这不是人间该有的月。 雷无桀第一个打了个寒颤。 “苏哥这是……” 无双抱紧剑匣,眼神亮得几乎发烫。 “要出新剑。” 无心双手合十,低低一笑。 “而且,不是普通剑。” 叶若依站在玉碑旁,感受著那轮海上生明月与青莲酒池、与问剑阶、与六席气机之间的共鸣,眼底渐渐浮出一丝近乎明悟的清光。 “他不是借月。” 她轻声道。 “他是在——” 萧瑟接过她的话,声音低沉。 “执月。” 这两个字一出,旁边几人都同时一静。 是啊。 若只是借月,还在人间剑仙的范畴之內。 可此刻的苏白,看起来根本不像在“借”。 他像是把那轮海上月从东海一路提到了掌中。 提到了剑里。 白衣立於摘星台前,剑斜指海上来人。 那轮月,就悬在他身后。 像他自己的月。 百里东君眼神灼得骇人,几乎是一字一顿地低声道: “这就不是武学了。” “这是把酒、把月、把意……都炼成自己的东西了。” 李寒衣握著铁马冰河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一直知道苏白的剑高。 高得让她想追,也让她动心。 可直到这一刻,她才第一次真正意识到—— 她看见的苏白,很可能还只是苏白愿意放在人间给他们看的那一部分。 而现在,隨著莫衣真正踏到雪月城前,隨著海上生明月这杯酒彻底落进剑中,苏白身上那层原本还蒙著的纱,终於开始掀开了一角。 那一角后面,不再只是謫仙风流。 还有真正意义上的—— 高。 高到近仙。 对面,莫衣也在看。 看那轮月。 看那轮月如何从酒池中起,如何落到苏白剑后,如何把整座青莲剑阁都轻轻托高了半寸。 他眼中的平静,第一次起了极细极细的一点波纹。 不是因为强。 而是因为—— 这路子,他没见过。 莫衣见过太多神游。 见过太多江湖高手把毕生心血磨成一招、一式、一口气。 可像苏白这样,將酒意、月意、海意、诗意糅成一体,再借一整座剑阁的气运托起来,化作自己手中一轮月的—— 他真的第一次见。 所以他没有立刻出手。 而是难得多看了一息。 “你这酒,倒比你那座楼更像样。” 这是莫衣第一次真正评价苏白手中之物。 苏白笑了笑。 “你那座山,也比你像个人。” 摘星台上,眾人:“……” 这种时候还能这么回,真不愧是他。 莫衣竟也没有动怒。 或者说,他对真正有资格站到自己眼前的人,耐心总会多一点。 “所以,你想用这一轮月来问我?” 苏白点头。 “酒成了,总得试试够不够劲。” “若不够呢?” “那就再添一壶。” 莫衣终於又笑了一下。 这一笑,比之前更淡,却也更冷。 “人间若人人都像你这样说话,倒也不会太无趣。” “可惜,大多不是。” 苏白晃了晃剑尖。 “所以你才下山。” “不错。” 莫衣没有否认。 “海上太静。” “人间若再无一点像样的声音,我便懒得再看。” 苏白点头。 “巧了。” “我也觉得,这世上的安静,多半都是无趣。”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听得下方眾人心神绷得更紧。 因为他们都明白。 这不是简单聊天。 而是在试心气。 谁先急,谁便先落了半分下风。 而目前看起来—— 两人都不急。 这才最嚇人。 终於,莫衣不再多说。 他第二步踏出。 轰! 这一步落下,比刚才更重。 原本只是隨他而来的海意,在这一刻真正铺开了。 不是铺满整座雪月城。 而是精准压向青莲剑阁这一线。 像天与海都知道,今日这一战,不该波及旁人。 所以它们都被莫衣一併捏到了摘星台前。 海风更冷。 问剑阶上的青光瞬间明灭不定。 酒池中那轮海上生明月也被压得轻轻一沉。 百里东君脸色微变,一只手当场按在池边。 酒意如潮,从他掌心铺开,替酒池硬生生托住了第一层压力。 “池子我来守!” 司空长风立於高楼,长枪一压,主城与苍山一线的气机瞬间稳住。 “雪月城不动!” 雷云鹤在登天阁上引雷,替更外层那些受不住海意的弟子分去一成压势。 “往我这边散!” 李寒衣一步踏前,铁马冰河横在身前,雪月剑意如霜,直接挡住了想往背线与云路更深处渗去的那一股海意侧流。 “背线无忧!” 青莲七席也同时动了。 雷无桀守左。 无双压右。 无心护心。 萧瑟立於中,叶若依握主符,司空千落持枪守阵眼。 这一刻,青莲剑阁不再只是苏白一人立在前头。 它真正成了一座被眾人同时托起来的阁。 而也正是这一瞬,苏白终於出剑了。 没有长啸。 没有诗成之前的刻意停顿。 只是一剑递出。 剑前无海。 剑后有月。 可这一剑真正递出去时,所有人都忽然生出一种极其荒谬的感觉—— 像那轮海上生明月,终於顺著剑锋,真正从东海照到了莫衣面前。 “海上生明月。” 苏白终於念出这一句。 不是李白原诗。 也不是现成名篇。 而像是他以这七日候海、以青莲酒池、以东海来风、以莫衣下山这一场因果,临时酿出来的一句剑。 诗不在旧篇。 而在当下。 海月既成,便能成诗。 莫衣眼神终於真正一凝。 因为这一剑,已不再只是好看。 它在“照”。 照海。 照山。 照人。 也照仙。 莫衣第一次从这剑上感觉到一丝极细的危险。 不是会败。 而是—— 若自己仍像先前那样只以一掌压人,恐怕真要被这一轮月硬生生照出一线破绽。 所以他终於不再托大。 手掌一翻。 海意在掌中聚成一轮极小极沉的“岛”。 不是真岛。 是势。 是仙山在海上立了太久之后,山海之势凝成的一点核心。 这一点一出,整座青莲剑阁中的许多人,都感觉心口猛地一沉。 仿佛那不是一掌。 而是一整座海外仙山,缩成了巴掌大小,被莫衣轻轻托在手中。 “来。” 莫衣平静开口。 “让我看看——” “你这轮月,照不照得穿仙山。” 下一瞬。 剑与掌,再次相撞。 这一次,不是青色剑芒先破一线。 也不是海意先压一层。 而是月与山,真正正面撞到了一起! 没有巨响先出。 反而是一声近乎让人耳鸣的静。 那一静之后,整个天地才像后知后觉般,猛地炸开! 轰!!!!!! 海风倒捲成墙。 问剑阶前九十九阶青光齐亮。 青莲酒池中的月影被震得剧烈摇晃。 青莲玉碑上,前六席名字同时暗了一瞬,唯独最后那处镇仙席,骤然亮到了极致! 雷无桀当场被压得单膝跪地,手中剑插入地面才勉强稳住。 无双六剑齐出,替右侧云路挡下大半余波,人却被震得嘴角溢血。 无心双手合十,佛魔二气在身前形成一道极薄屏障,额角也渗出一层汗。 司空千落乌月枪狠狠顿地,脚下玉石都裂开了细纹,整个人才没被掀飞。 萧瑟被叶若依和主符共同托住气机,眼睛却死死盯著前方,不肯错过半点细节。 李寒衣剑意全开,雪白剑光如霜墙,身形竟也被逼得退了半步。 百里东君守著酒池,脸色第一次真正变得凝重至极。 “好重!” 司空长风更是在高楼上猛地一压长枪,硬生生替雪月城主城截下了最外一层冲势。 整座雪月城,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了—— 仙压人间,是什么滋味。 而就在所有人都被余波震得心神摇晃之时,空中两道身影,竟仍未分出。 苏白那一剑所化的海上月,正硬生生压著莫衣掌中那座“山”。 月不碎。 山也未崩。 可所有人都看得出来—— 镇仙席,已经开始真正镇上去了。 第127章 月压仙山,镇仙席亮 月与山对撞之后,天地像被人硬生生撕成了两半。 一半是海。 一半是月。 一半是莫衣掌中那座压了海外仙山不知多少年的“势”。 一半是苏白以酒、以诗、以东海来风、以青莲剑阁七日养出的那一轮“意”。 而最可怕的是—— 二者竟谁都没有立刻碎。 这意味著,苏白这一剑,已经真正顶到了和莫衣同一层的高度上。 哪怕只是暂时。 哪怕只是借酒、借月、借剑阁之势强行拔上去的一线高度。 可顶上去了,就是顶上去了。 青莲剑阁下方,所有人都死死盯著那两道僵持在半空中的轮廓,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雷无桀单膝跪地,手中长剑插入玉石地面,撑著自己不被余波继续压下去。 可即便如此,他眼睛里的光却亮得嚇人。 “顶住了……” 他喉咙发乾,声音都带著点发颤。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苏哥……顶住了。” 无双擦去嘴角血跡,六柄飞剑环在身周,剑尖微颤。 他比雷无桀看得更清楚。 那轮月,不是在简单地撞。 而是在“切”。 像一柄极薄极高的剑,披著月光,顺著仙山之势最重最稳的那一点,往里切。 这比硬碰更可怕。 因为说明苏白不仅接住了莫衣,还在看破莫衣这一掌的“重心”。 “他在找山心。” 无双低声道。 无心站在另一边,双手合十,眉心硃砂明灭不定。 他眼底倒映著那轮海上月,声音很轻: “若能找到山心。” “这一剑,便不只是挡。” “而是——” 萧瑟接过话,眼神深得可怕: “而是破仙山。” 这句话一出,眾人心头同时又是一震。 破仙山。 这四个字,放在此前,他们连想都不敢往这个方向想。 可现在,当苏白那轮月真的压住莫衣掌中山势时,这个念头却清清楚楚地立了起来。 不是他们疯了。 而是这一战,已经开始往那个方向长了。 李寒衣立於背线最前,铁马冰河横於身前,帮后方压住余波,却也始终抬头看著那两人。 她此刻的心情,比自己当初在登天阁上被苏白挑下面具时还要乱。 那时是乱心。 现在,是乱神。 她知道苏白很高。 知道他比自己高。 也知道他迟早会走到一个连她都需要仰望的位置。 可她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 快到他已在雪月城前,白衣提剑,和传说中的莫衣正面顶上了。 那不是什么普通的交手。 那是两座“高处”之间的第一次碰撞。 而苏白,真的站上去了。 想到这里,李寒衣握剑的手,竟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不是怕。 是那种看见一座真正的大山拔地而起时,本能生出的震动。 百里东君则不一样。 他眼睛亮得几乎发烫。 “对……对……” 他像是看见了什么让自己酒意都快烧起来的东西,声音低却极兴奋。 “就是这么打。” “你若真与莫衣那种人在高处碰,哪能靠人间招式?” “就该是月对山,海对酒,仙对仙!” 司空长风站在高楼上,听见这话都忍不住眼角微抽。 都这个时候了,这酒鬼居然还能兴奋成这样。 可他也不得不承认,百里东君说得没错。 若今日苏白还只是靠《侠客行》《静夜思》之类的旧招去碰莫衣,那才真是落了下乘。 现在这一剑,不再是人间武学意义上的“招”。 而是—— 立意。 也是立位。 苏白用海上生明月这一杯酒、一轮月、一座剑阁,硬生生先给自己立了一层“位”。 站上去了,才有资格和莫衣碰。 而此时此刻,青莲玉碑上,那处镇仙席的光还在不断变亮。 甚至,比对撞刚起时更亮了一线。 叶若依看著那三字,心头忽然生出一种极强的明悟。 “镇仙席……” 她喃喃开口。 “不是苏城主刻上去,才算镇仙。” “是它真的开始镇了,才会亮到这种地步。” 萧瑟眼神微凝。 “你是说,席位在借这一战成形?” 叶若依点头。 “不错。” “前六席,都是先有人,再有席。” “唯独这最后一席,是先有位格,再等人去坐实。” “而现在,苏城主每顶住莫衣一分,这一席便往『真』里长一分。” 这番话,让场中眾人又一次沉默。 因为这已不只是“打一架”那么简单。 而像是苏白与莫衣之战,本身就在替青莲剑阁写下新的规矩。 若苏白贏。 镇仙席便真立住。 从此以后,这不再是一个名字。 而是一种真正存在於人间的“位”。 而空中。 苏白与莫衣,自然也都感觉到了这点。 莫衣掌中那座“山”仍在。 可他眼神已经变了。 不是震惊,也不是愤怒。 而是一种久违的认真,正一点点压过最初那种“我来看看你够不够格”的平静。 因为他发现,苏白不是在单纯接他这一掌。 这白衣人是在—— 踩著他掌中的山,给自己那一席位格添砖加瓦。 简而言之,苏白在拿他莫衣,试剑,也试“席”。 这对莫衣来说,几乎称得上是很多年来从未有过的体验。 他站在海上太久。 高得太久。 久到世上大多数人见他,只会怕,只会敬,只会把他当成神话边缘的一道影子。 可苏白不一样。 这人不敬。 也不怕。 甚至在碰上之后,第一件事居然是借他这座“山”,往自己脚下再垫一块石。 “好。” 莫衣忽然开口,声音依旧不高,却明显比先前重了。 “你这人间剑仙,倒真敢想。” 苏白嘴角微扬。 “你这东海鬼仙,也没我想的那么高。” 这话太狂。 可偏偏,此刻无人觉得他没资格狂。 因为那轮海上月,真的还压在那里。 莫衣不再多说。 他掌势一翻。 那座被他凝在掌中的“山”忽然沉了。 不是更大。 而是更真。 一瞬之间,雪月城中的许多人都產生了一种近乎幻觉般的错位感。 仿佛不是莫衣掌中有山。 而是整片海外仙山的一角,真的从东海上被他摘下来了。 “第二重……” 司空长风眼神陡变。 “他还在往下压!” 百里东君手按酒池,脸上兴奋褪去,第一次真正沉了下去。 “这一重,不好接。” 李寒衣没有说话。 她只是一步上前,雪月剑意更盛,把本已被压得摇晃的背线与云路再稳住一分。 司空千落咬著牙,乌月枪往地上一顿,也跟著把自己那一层气顶了上去。 雷无桀、无双、无心、叶若依、萧瑟,也都同时更稳了一些。 他们帮不上空中那一轮月与山的正碰。 但至少,他们不能让这第二重山意,把青莲剑阁先压散。 而苏白,依旧没退。 他看著莫衣掌中山影更沉,眼中反而多了一点真正的兴味。 “这才像样。” 这一次,他没有再直接硬顶。 而是手腕轻轻一转。 那轮海上月,也隨之一转。 月光不再只是压山。 而是开始绕山。 像月照孤峰,从正面照过去,再转向侧面,再照向背后。 莫衣眼神一凝。 他终於看出来了。 苏白想破的,从来不是“山势”本身。 而是这座山最沉最稳、也最自以为牢不可破的那一点“根”。 “你想照断山根?” 莫衣淡淡开口。 苏白笑了。 “你终於看出来了?” 莫衣没有回答。 因为苏白说得没错。 他是看出来了。 可看出来,不代表能拦住。 海上月不是剑,却比很多剑都锋。 它最可怕的地方,不在於正面有多强,而在於一旦照起来,就无孔不入。 这一点,竟让莫衣想起了某些更古老的东西。 想起他曾在海外仙山残卷中见过的,关於“天上謫仙”与“酒中明月”的只言片语。 那一瞬间,他心中竟罕见地闪过一个极轻极淡的念头。 苏白,真是人间自己长出来的剑仙吗? 这念头只一闪而过。 因为苏白那轮月,已经真正绕到了“山根”背后。 下一瞬,青色剑意与月色同时一紧。 咔。 一声极轻极轻,几乎只有高处二人能听见的细响,在月与山之间响起。 莫衣眼神,终於真正变了。 他掌中那座“山”,被照裂了一道缝。 虽然极细。 可裂了,就是裂了。 这便意味著,苏白这一剑,不只是能接。 而是真能破他! 而这一道裂缝,也在同一瞬,映进了青莲玉碑最后那处镇仙席之中。 镇仙席,骤然再亮一层! 叶若依眼神一震。 “席在长!” 萧瑟死死盯著那三字。 “他把莫衣的山,真的照裂了。” 雷无桀声音都在发颤: “苏哥贏了?” 李寒衣却低声道: “还没。” 没错。 裂了山势,不代表莫衣就输了。 因为真正的人,还在那里。 而此刻,莫衣终於不再只是以“海上仙山”之势压人。 他缓缓收回手。 掌中那道裂了一缝的山影骤然散去。 取而代之的,是他自己往前,真正踏出了第三步。 这一步,比前两步都轻。 可当他落下时,整片东海来风竟像一瞬全部收回了他体內。 海不见了。 雾不见了。 山影也不见了。 只剩一个人。 白衣白髮,站在那里。 却比方才那片海、那座山,都更让人心里发沉。 百里东君脸色第一次彻底变了。 “糟了。” “他要亲自下场了。” 苏白却笑意不减。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轮仍悬在剑前的海上月,眼神微亮。 “终於。” “酒,算热起来了。” 下一瞬,他竟仰头又喝了一口葫中酒。 酒入喉,海上月骤亮。 而莫衣,也在这同一瞬,第一次真正拔出了属於自己的“剑”。 那不是兵器。 而是一截自海雾深处抽出来的白色月华。 月华如刃。 鬼仙出剑。 白衣,对仙。 第二轮真正的碰撞,终於要开始了。 第128章 鬼仙出剑,青莲对月 莫衣手中那一截白色月华抽出来时,整座雪月城都像暗了一瞬。 不是天黑。 而是所有原本散在天地间的月色,仿佛都被他那一手轻轻拢了过去。 那不是剑。 至少,不是人间武者眼中常见的剑。 没有锋刃。 没有剑格。 甚至没有实体。 可它一出现,雷无桀只觉得自己手中长剑都微微一颤,像是本能地感知到了某种更高、更冷、更不可触碰的东西。 “那是什么?” 他下意识开口,声音都哑了一些。 无双盯著那截月华,眼中灼亮得近乎发烫。 “像剑。” “但又不是剑。” 无心低声道: “是意到了极高处之后,借月成形。” 萧瑟站在玉碑前,听著这话,心里那股压迫感更重了。 因为他很清楚。 苏白此前再怎么离谱,至少还都在“人间剑道”的范畴里拔高。 可莫衣这一手,已经明显越过了很多人认知中的那条线。 他是直接把东海月华,从天上抽成了自己手里的兵器。 这种层次,已不再是单纯武学。 “这就是鬼仙……” 萧瑟低声自语。 “原来如此。” 李寒衣立於背线最前,眼神冷得像冰。 她盯著莫衣手中那截月华,心里第一次生出一种极清晰的距离感。 那是她面对苏白时都不曾完全有过的感觉。 不是说苏白不高。 而是苏白总太像人间。 喝酒,笑,调侃,嘴欠,风流,鬆弛。 可莫衣不同。 他此刻只是站在那里,手中握著一截月,便已让人本能觉得—— 他已离人间太远。 而越是如此,李寒衣心里那股担忧便越明显。 因为苏白现在要面对的,不再是海,不再是山,也不再只是那种高处压来的势。 而是莫衣自己。 真正的莫衣。 “苏白……” 她低低念了一句,手中铁马冰河微微一震。 百里东君守在酒池前,额角也渗出了一层极淡的细汗。 “坏了。” 司空长风在高楼上转头看向他。 “什么坏了?” 百里东君盯著空中的莫衣,声音难得极沉。 “他前两步,是在借海、借山、借月压人。” “可现在他把那些都收回去了。” “这说明——” 他喉结滚了滚。 “他嫌那样还不够真。” “要亲手砍了。” 这句话一出,司空长风也沉默了。 是啊。 莫衣若只是想压苏白,继续用海、用山、用大势就够了。 可他现在把那些都收回去,意味著他终於把苏白当成了真正需要自己“亲手碰一碰”的对手。 这不是坏事吗? 对很多人来说,也许是。 因为这说明苏白的分量,已经高到让莫衣真正认真。 可对雪月城来说,这也意味著,接下来的碰撞会更凶。 凶到先前那种余波,他们未必还能只靠现在这样勉强接住。 而摘星台前,苏白看著莫衣手中那截月华,眼中笑意却更盛了一点。 “这才像样。” “老拿山拿海压我,多没意思。” 莫衣看著他,眼神第一次真正有了些变化。 像在看一个很久没见过的疯子。 或者说—— 另一个有资格站在高处与自己说话的人。 “你很喜欢高处的东西。” 莫衣缓缓开口。 苏白点头。 “月亮本来就该掛高点看。” “可惜世上太多人,只会低头。” 莫衣手中月华微微一转。 “你想把月拽下来?” 苏白笑了笑,青钢剑轻轻一抬。 他身后那轮海上生明月也隨之微微旋转,月色一圈圈散开,映得整座青莲剑阁像浮在另一层更高的夜里。 “拽下来做什么?” “我更喜欢——” 他眼底清光一亮。 “提著它走。” 这话太狂。 可此刻,没人觉得它只是狂。 因为那轮月,真的就在他剑后。 像早已被他提在手里。 莫衣看了他片刻。 隨后,不再说话。 有些人,言语已经不足够了。 再往下,只剩手底下见高低。 下一瞬,莫衣终於出剑。 不对。 是出“月”。 那截白色月华轻轻往前一送。 动作不大。 甚至不见多少烟火气。 可这一送出去,雪月城里所有抬头看天的人,都有一种极其清楚的感觉—— 天上有一轮月,朝著青莲剑阁斩下来了。 不是幻觉。 而是那一瞬,莫衣確实用一截月,化成了斩。 “退!” 司空长风几乎是瞬间低喝出声。 他知道这一击比先前莫衣掌中山影更实,也更凶。 雪月弟子若再停在外层,必然有人受不住。 登天阁上,雷云鹤独臂引雷,轰然一震,將最外层几座高檐上的弟子全部掀进楼中。 百里东君则一掌拍在酒池边缘。 酒池中那轮海上生明月的残意顿时与整座剑阁相连,化作一层极淡却极韧的酒幕,將问剑阶、酒池与背线同时笼住。 李寒衣一步前踏,铁马冰河终於完全出鞘! 雪月剑意如白瀑逆卷而上,先替苏白身后挡住了那一线最直接的寒意压迫。 青莲七席也同时动了。 不是往前冲。 而是守住自己该守的位置。 雷无桀守左线,死死把住问剑阶最前那一层。 无双六剑齐开,如一面会动的剑墙,封右侧可能被余波撕开的云路口。 无心坐镇酒池侧后,佛魔二气交错成一层极薄屏障。 司空千落的枪,钉在背线最中心,像一颗压阵钉。 萧瑟与叶若依同时站到了主符与玉碑之间。 一个看局。 一个看气。 他们都清楚,这一击若真撞得太重,最容易乱的不是苏白那里,而是他们脚下这座刚刚立起来的青莲剑阁。 而苏白,终於也出剑了。 不是《將进酒》。 不是《白玉京》。 甚至不是那轮海上生明月直接压过去。 而是极其简单的一剑。 一剑,迎月。 没有多余花样。 没有绕山照海的巧劲。 因为莫衣既然收尽山海,亲自下场,那再讲这些,便显得小了。 此刻,拼的就是谁更真。 於是,苏白便把那轮海上生明月,真正压进了剑里。 “来。” 他轻轻吐出一个字。 下一瞬,青钢剑与那截白色月华,真正碰上! 轰——!!! 这一次,爆开的不是浪,不是山,不是云。 而是月。 两轮不同的月,在高空之中狠狠撞在了一起。 一轮来自东海仙山,冷、孤、高,不近人间。 一轮来自青莲酒池,酒、风、海、月、人间尽在其中。 二者一碰,整个雪月城都像被一声看不见的钟敲过。 很多弟子耳中当场嗡鸣,眼前发白。 修为稍低些的,甚至直接一屁股坐倒在地,脸色惨白。 雷无桀只觉胸口一滯,手中剑差点脱手。 无双六剑同时震颤,剑匣里竟传出一声极低极沉的共鸣。 无心嘴角溢出一点血,却仍旧死死守住酒池后方。 司空千落手臂被震得发麻,虎口已裂,却半步没退。 李寒衣的雪月剑意第一次明显被震得往后卷了一寸。 百里东君更是眼神骤亮。 因为他看见了。 苏白这一剑,居然真把莫衣那截月华顶住了。 不是挡下。 不是卸开。 而是—— 顶住了。 这意味著,若只论这一瞬月与月的真碰,苏白已真正站到了可以与莫衣平视的位置上。 “好!” 百里东君忍不住低喝一声。 司空长风则死死盯著高空,连呼吸都放轻了。 因为他很清楚。 真正要命的,不是顶住这一瞬。 而是—— 顶住之后,谁先碎。 而空中,莫衣眼神终於彻底变了。 他没想到。 真的没想到。 苏白这一剑,不是花哨,不是借势,不是走偏门。 而是正面用一轮酒中月,把他的“海上月”撞住了。 甚至—— 还隱隱有一丝压过来的趋势。 “原来如此。” 莫衣低声开口。 “你这杯酒里,酿的不是月。” “那是什么?” 苏白顶著那截月华,嘴角却仍带著点笑意。 “是人间。” 这三个字,让莫衣第一次沉默了一瞬。 是啊。 东海仙山上的月,太冷,太远,太孤。 而苏白这轮月里,却有酒,有风,有海,有雪,有楼,有人,也有剑阁上下所有人的气。 他喝的是海上生明月。 可真正酿进去的,是人间。 所以这轮月,比莫衣手里的那一截月华,更重。 因为它不是一人之月。 而是—— 一座剑阁,一城风雪,一路江湖,共同托起来的月。 莫衣终於明白,自己为何会在这一剑上感觉到那一丝危险。 因为苏白不是在单打独斗。 他是在举整座青莲剑阁,举整片人间,来与他这一轮海上孤月碰。 “很好。” 莫衣眼底那一点原本属於高处的冷静,终於生出了一丝真正的热意。 “那便让我看看——” “你这人间月,究竟能不能压过东海月。” 话音落下,他手中月华骤然更亮。 苏白眼神也在这一瞬彻底锐了。 “那你看好了。” 下一刻。 两轮月,再次同时发力! 而青莲玉碑上,镇仙席三字,终於第一次彻底亮满。 第129章 镇仙席,第一次亮满 镇仙席三字亮满的瞬间,青莲剑阁像终於有了一口真正的“天上气”。 不是仙气落人间。 而是人间这一座阁,自己长出了一寸敢与天齐的锋。 玉碑震鸣。 问剑阶上,一百零八道青光同时亮到极处,像自阶底一路烧到云端。 青莲酒池中的海上生明月也在这一刻彻底化开,不再只是浮於池面的酒月,而是顺著整座剑阁的气机,一寸寸爬上苏白的剑。 酒月,玉碑,问剑阶,六席之名,护阁之势,雪月城这几日积下的所有气,在这一剎那,第一次真正匯成了一线。 匯到苏白手中。 匯成那一剑里的人间。 空中,月与月第二次同时发力。 没有声音先炸出来。 先动的,是光。 莫衣手中那截海上月华,一瞬亮得几乎发白,像东海最深处积了不知多少年的孤冷,全被他从仙山里抽了出来,压向苏白。 而苏白剑上的月,则没有那么冷。 也没有那么孤。 它亮起时,甚至能让人隱隱看见雪月城的灯、苍山的风、问剑阶上的青光、酒池里的月纹、以及剑阁里那几道本不够高、却偏偏在这一刻全都拼命往上托的少年气。 一轮月照东海。 一轮月照人间。 两者一压,整个高空像真的被一线看不见的锋刃从中切开! 轰——!!! 这一次,巨响终於真正炸开了。 苍山前方数十里云海被直接震成两半,一半向东,一半向西,露出中间一条长长的空带。 空带里,月光与酒意交缠,海风与剑鸣互撞。 城中许多修为稍低的弟子当场被震得耳中溢血,双膝发软,直接跪了下去。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 登天阁最高层的几扇木窗同时炸裂。 雷云鹤独臂按在窗欞上,眼中雷意都被这一击震得乱了一瞬。 “还在往上……?” 他死死盯著空中那两道身影,心里第一次生出一种荒谬至极的感觉。 这真的是“人”能打出来的? 主城高楼上,司空长风的枪尖已经彻底压进楼顶青瓦。 不是他撑不住。 而是这一击余波太重,重到他若不用枪把自己和整座高楼钉在一起,后方雪月城主街那一线防势便真可能被带乱。 “稳住!” 他低喝出声。 楼下数队雪月弟子同时运转气机,硬生生把几处险些崩开的守势重新拉了回来。 百里东君守在酒池旁,青衫翻飞,酒意如潮,整只手掌几乎已陷入池边青莲纹里。 他的眼神很亮,亮得甚至比先前看海上生明月初成时还要夸张。 因为此刻,他看见的已不只是“好酒”或“好剑”。 而是—— 一条真正能往仙上走的路,正在苏白脚下,被一战一战踩出来。 “对……” 他低低出声,像在替自己確认什么。 “就是这样。” “酒该这么喝,月该这么提,仙……也该这么镇。” 旁边的司空千落根本听不清他后半句在说什么。 她此刻只是死死攥著枪,嘴角都被自己咬出了一点血。 不是怕。 是被压得兴奋,也被压得难受。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见—— 自己与真正高处之间,究竟隔著多长的一条路。 那路远得让人心里发凉。 可也正因远,才让人更想走。 李寒衣站在背线最前,铁马冰河嗡鸣不止。 她身前那层雪月剑意之墙,已经被震得极薄。 可她没有退。 反而一步一步,把那面已摇晃的霜墙往前重新推了半寸。 不是因为她觉得自己能插手这一战。 而是她不想让苏白在前面顶著月与仙时,还要分心照顾背后这一寸雪线。 “苏白……” 她眼神微颤,却极稳。 “你既然说让我护阁。” “那我便替你护住。” 问剑阶旁,雷无桀已经被这一击压得单膝陷进玉石半寸。 可他眼睛却始终不肯眨。 “顶回去……” 他低声道。 “苏哥,顶回去啊……” 无双六剑尽出,围在身侧,並不是要帮苏白,而是借六剑共鸣,去感受空中那两轮月的变化。 他想看清。 想记住。 想有朝一日,自己开剑匣时,也能摸到一点这样的高处。 无心嘴角的血线已经明显了些。 可他仍在看。 佛魔二气在他眼底一黑一白轻轻流转,最后却都落进了一种极清明的静里。 “原来高处的碰撞……” 他轻声道。 “先爭的,从来不是『招』,而是『位』。” 萧瑟离得最近,也看得最清。 所以他心里的震动,反而比旁人更重。 莫衣这一轮海上月,冷、孤、静,几乎就是海外仙山千万里无人语后的那一点高处之意。 可苏白这轮月里,不只是酒与月。 还有人。 有人间灯火,有雪月城风,有青莲七席那几道各不相同却同时往上托的气,有李寒衣的雪,有百里东君的酒,有司空长风的枪,有叶若依的观星,有他萧瑟看著的局。 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苏白不是一个人在与莫衣碰。 他是举著自己这一路走来喝出来、打出来、收回来、留住的人间,与东海那一轮仙山孤月正面对撞。 想到这里,萧瑟忽然明白,为什么镇仙席会在这一刻亮满。 因为“镇仙”两个字,从来不是靠境界硬拔上去的。 而是靠这一轮真正属於人间的月,压住仙山那轮月,才有资格称“镇”。 空中。 莫衣终於感觉到不对了。 第一次对撞时,他只是觉得苏白这一轮海月有点意思,甚至还带著一点高处看人间新景的余裕。 第二次发力时,他也依旧觉得,自己若真正把月压实,苏白终究会退。 可现在—— 苏白非但没退。 那轮月,反而越来越重。 重得不像一杯酒里酿出的月。 更像……一座正在长大的人间。 莫衣眼中那点本属於海上仙山的平静,终於真正裂开了一道缝。 “人间月……” 他低低念出这三个字。 语气里第一次不再只是评判。 还多了一点真正的郑重。 苏白听见了,笑了一声。 “怎么?” “海上月压不住了?” 莫衣没有答。 因为此刻的他,確实已经感觉到,自己掌中月华正在被一点点往回推。 很慢。 却真实。 那不是力量单纯更强。 而是苏白这轮月里的“意”,比他想的更重。 太多人,太多事,太多风雪,太多剑与酒,太多未了结的因果,全被这个白衣人不讲道理地酿进了杯中。 这便是莫衣最初没想到的地方。 他一直独在海上。 所以手中的月,太净。 净是净了。 却也少了“重”。 而苏白的人间月,偏偏最不缺重。 想到这里,莫衣忽然笑了。 不是怒。 也不是不甘。 而是一种极其少见的、真正遇见好对手后的兴致。 “好。” “很好。” “这一轮月,终於让我觉得,这趟下山不算白走。” 苏白看著他,眼中酒意微盛。 “你这话,留著坐席之后再说。” 莫衣眼神一抬。 “你真以为,这一席你坐稳了?” “你若不服,可以来摘。” 话音未落,苏白手中青钢剑竟再往前压了一寸! 就是这一寸。 那轮海上生明月骤然更亮。 月光一压,莫衣掌中的白色月华,终於第一次明显向后偏了半分。 半分而已。 可全场所有看得清的人,心头都像同时炸开了一声雷。 司空长风眼神骤亮。 “偏了!” 百里东君直接低笑出声。 “压住了。” 李寒衣握剑的手,第一次微微鬆开了一点。 萧瑟死死盯著空中那一线月华偏开的轨跡,心跳都重了一瞬。 因为这一幕的意义太大了。 不是苏白挡住了莫衣。 而是苏白,第一次真正把莫衣往后压了半分。 镇仙席上,三字光芒愈发清亮。 像它自己都知道,自己正在被这场交锋,一寸寸从“名”打成“实”。 雷无桀整个人激动得发抖。 “真的镇住了!” 无双眼中灼光如剑。 无心低头念了一句佛號,声音里却也藏著一点说不出的热。 司空千落更是直接握紧枪柄,喉咙滚动。 “有朝一日……” 她低声道。 “我也想打到这种高处。” 可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一击会继续按这样的趋势往下走时,莫衣却忽然鬆手了。 准確地说。 是鬆了掌中那截月华最外一层。 那层月华一散,並未后退,反而像一圈极细极冷的光,绕过海上生明月的正面压势,从两侧向苏白身后绕去。 “他在绕!” 叶若依最先看出来,脸色微变。 “不是正碰了!” 萧瑟眼神骤沉。 “目標是剑阁!” 是了。 既然正面这轮月暂时压不住,那便先不和你这人间月死耗。 而是去切你月后的东西。 切问剑阶。 切酒池。 切玉碑。 切青莲剑阁这一整座“人间月”的根。 这才是莫衣真正老辣的地方。 高处碰撞,若正面不顺,便先断你根。 苏白自然也在这一瞬看懂了。 他眼中笑意终於淡去,只剩下一线极冷极清的锋。 “想动我后面?” 莫衣平静开口: “人间月既重。” “那便让我看看,它到底重在你身上,还是重在你背后这些人和楼上。” 话音落下,那圈白月之光,已向青莲剑阁后侧切去。 李寒衣一步踏前。 百里东君酒意暴涨。 青莲七席同时起势。 而苏白,也终於真正收起了之前那点陪莫衣“试月”的心思。 他握剑的手,第一次彻底收紧。 白衣於海风中猎猎而起。 眼底那点酒意,在这一刻,终於全部化作了剑。 “很好。” “你既然真要碰我后面——” “那我也该让你看看,什么叫镇仙。” 青莲剑阁上方,海上生明月骤然回卷! 下一剑,將不再只是问。 而是真斩。 第130章 我这一剑,先斩你月 莫衣绕月斩后的一瞬,整座青莲剑阁都紧了。 不是喧譁的紧。 而是一种所有人都同时把心提到了最细最锋处的紧。 因为这一次,莫衣不再只是与苏白正面碰月。 他开始切后手。 切问剑阶,切酒池,切玉碑,切这座刚刚长成、也刚刚把人间风雪与七席气运真正拧到一起的青莲剑阁。 这比正面压苏白更狠。 因为他看出来了。 苏白那轮海上生明月之所以重,不只是重在苏白自己身上。 更重在他背后—— 有楼,有人,有酒,有席,有整整一座人间气。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 既然如此,那便先斩你根。 所以这道绕开的白月之光,並不大,也不盛。 可它冷,且准。 像一柄从海上月里拆出来的薄刃,不求压垮青莲剑阁,只求削掉最关键的一线。 叶若依是第一个真正看清它落点的人。 “左后云路!” 她几乎没有任何迟疑,手中主符青光一亮,声音清清楚楚地传进所有人耳中。 “无双,压左后上缘!” “千落,守酒池后第二层!” “雷无桀,问剑阶第九到第十五阶,別让它落进去!” “无心,护主符!” 这不是她平日温和低缓的说话方式。 而是第一次真正以观星女的身份,把自己在这座剑阁里看到的“局中落点”推了出来。 萧瑟站在她身侧,眼神骤然一亮。 因为他发现,叶若依不只是看清了。 她甚至已经开始接手一部分他该看的东西。 他没有说话。 也不需要说。 此刻最好的配合,就是她开口,他补线。 所以下一瞬,萧瑟几乎与她同时出声: “无双別硬顶,斜压!” “千落压低枪势,不要与它对锋!” “雷无桀只守,不进!” 三道命令一前一后,几乎没有半点重叠,却又自然得像演练过许多次。 无双第一个动了。 六剑齐开,不再是铺成一面,而是以一种极斜极薄的角度,顺著左后云路的最上缘压了过去。 他很聪明。 也確实被苏白教明白了“高处看剑”的意思。 若正面碰那道绕来的月刃,六剑一起上也未必真能扛住。 可若只是斜著压,让它偏一点、慢一点,便有机会把它送进別人更好接的位置。 所以无双没有逞强。 六剑出匣后,像六道自云里斜斜伸出的银线,精准地钉向那轮白月刃的外缘。 鏘!鏘!鏘! 接连三声极脆极冷的撞击在高空响起。 无双六剑齐颤,脸色当场白了三分,甚至连手臂都微微一抖。 但那道白月刃,也终於第一次偏了。 只偏了半寸。 可这半寸,已经足够。 司空千落紧接著动枪。 她没有往上刺。 也没有学往日那样最爱正面硬撞。 因为李寒衣和萧瑟都提醒过她—— 这不是她该去爭强的时候。 所以她枪走极低。 乌月枪轰然一顿,枪尖几乎贴著酒池后第二层云台横扫而过,盪起一层半月形的枪意屏障。 那屏障不高。 却极韧。 像一扇门。 白月刃被无双六剑斜压过后,正正撞进这扇门里。 轰! 司空千落双臂一震,虎口刚癒合不久的旧裂再度绽开,鲜血顺著枪桿往下淌。 可她没有退。 反而咬牙怒喝一声,硬生生把那道月刃再往上抬了半寸。 “雷无桀!” “来!” 雷无桀早就等著了。 他虽平日最爱往前冲,可经过这几日连挨问剑阶与英雄宴的毒打,终於也明白了—— 有些时候,守住,便比衝出去更重要。 所以他这次没抢。 没莽。 没逞能。 而是抱著剑,踩在问剑阶第十三级,盯著那道已被无双与司空千落两次打偏的月刃,等它落到最適合自己接的地方。 脑子里没有別的。 没有“我得贏”。 没有“我不能丟第一席的脸”。 也没有“我要比无双更亮眼”。 就只有一件事。 ——守住这一段问剑阶。 然后,他出剑了。 不是十步杀一人。 而是极简单的一剑横封。 可这一封里,已经有了《侠客行》半句真正的骨。 不是杀人。 而是以那一线极锋之意,正正切在了白月刃最薄的一点上。 嗤! 一道极细的青线,自雷无桀剑尖与那轮白月刃交接处亮起。 雷无桀浑身一震,双脚顿时陷进台阶半寸,嘴角溢血。 可那道白月刃,也终於被他真正“挡”住了一个呼吸。 一个呼吸,已足够无心出手。 无心没有去碰月。 他碰的是“线”。 他站在主符之后,双手合十,眉心硃砂一亮,佛魔二气不向外散,反而化作一层极薄极细的无形屏障,裹住了叶若依手中的主符。 那主符与玉碑、酒池、问剑阶相连。 是现在整座青莲剑阁最不能乱的一条线。 若这一线被切,前面几人便算白挡。 所以无心要守的,从来不是月刃本身。 而是青莲剑阁这一口还在转的气。 白月刃余力震得主符嗡鸣不止。 叶若依脸色苍白,死死握住主符,手背青筋都浮了起来。 无心站在她身侧,低声道: “別松。” 叶若依咬牙点头。 “不会。” 萧瑟则站在更前一点的位置,眼睛一刻都没离开那道白月刃。 他在看它还能往下切几寸。 也在看苏白什么时候会真正回剑。 而越看,他心里越沉。 因为他清楚,无双、司空千落、雷无桀、无心、叶若依这五道接力,已经把这轮绕月之刃拆得极漂亮了。 可即便如此,它仍没完全碎。 这便意味著—— 莫衣的“仙”字,確实不是摆著看的。 哪怕只是从正面对碰中拆出来的一缕绕击,也远比英雄宴上那些所谓绝杀高出不止一层。 想到这里,萧瑟忽然抬头,看向空中苏白。 而此刻,苏白终於动了。 他一直在看。 不是冷眼旁观。 而是在看这几个小怪物,到底能把这道绕来的白月刃拆到哪一步。 结果,比他预想的还好一点。 无双知道斜压。 千落知道低顶。 雷无桀知道守阶不进。 无心知道护线。 若依和萧瑟也都稳住了主符与局势。 这说明,他这几日没白磨他们。 也说明,青莲剑阁这六席,確实已经开始像一把真正的“整剑”了。 很好。 既然他们能做到这一步。 那剩下的,就该由他这个阁主来收。 苏白眼底笑意彻底敛去,只剩一抹极其清亮的锋。 “行了。” “你们已经够格了。” 这句话,不是说给莫衣。 是说给青莲剑阁下方那六席。 然后,他终於回剑。 不是回护自己那轮海上生明月。 而是转身。 一剑,朝身后那道被六人拆得已乱了一线的白月刃斩去。 “我这一剑——” 苏白手腕一翻,青钢剑上那轮海上生明月骤然一缩,竟从铺天盖地的月势,压成了一道极细极亮的青白剑线。 剑线中有海。 有月。 有酒。 也有刚才那六人硬生生替他从人间托住的那一口气。 “先斩你月。” 嗤—— 这一剑太细。 细得像一缕风,一线光,一滴酒落进海里时劈出的月痕。 可就是这样一剑,却比刚才那轮海上生明月正面撞山时更让人心头髮麻。 因为所有人都看见了。 它不是压。 不是撞。 不是以势换势。 它是—— 斩。 是把莫衣这道从正面山月对碰中分出来的“绕月之刃”,当成真正的月,正正斩过去! 高空中,那道白月刃明明看起来无形无质,此刻却在这一剑下,像忽然有了“可断”的边界。 下一瞬。 咔。 一声极轻极轻的裂响,在所有人心头同时响起。 不是耳朵听见。 而像那轮月被斩开时,每个人都在心里听见了一声。 紧接著,那道白月刃从中一分为二。 青色剑线穿月而过,余势未尽,竟顺著断开的月痕,一路朝莫衣本体那边斩了回去! “什么?!” 雷无桀眼睛都瞪圆了。 无双抱著剑匣,眼中灼亮到近乎失神。 无心双手合十,却连佛號都忘了念。 萧瑟死死盯著那道青色剑线,心头如被重锤一下一下撞著。 斩月。 他居然真的在斩月。 不,不是月本身。 而是莫衣借月而成的“位”。 而斩了位,便等於斩了这东海鬼仙高高在上的那一层壳。 他这是—— 真正要把莫衣,从“仙山上来的月”打回“你得站到我面前的人”。 而空中,莫衣眼神终於彻底变了。 不再是认真。 不再是惊艷。 而是一种真正意义上的震动。 他看著那道斩回来的青色剑线,第一次没有任其靠近,而是抬起那只原本空下来的左手,两指併拢,向前轻轻一点。 叮! 像月下有人敲碎了一只玉盏。 那道青色剑线终於在他身前三尺处被点散。 可即便如此,莫衣的两指指尖,也多出了一点极细的血痕。 血痕很浅。 却真。 白衣鬼仙,东海莫衣,出山之后第一次见血。 整个雪月城,彻底死寂。 哪怕是司空长风、百里东君、李寒衣这些真正站得够高的人,此刻都一时失了言。 因为这一幕的衝击,比刚才月压仙山时更甚。 刚才还是“顶住”。 现在,已是“伤到”。 苏白,不只是镇住了莫衣掌中的山与月。 他还真的把这一位东海鬼仙的高处月意,斩出了一道伤。 “苏哥……” 雷无桀声音发紧。 “他……他流血了。” 百里东君喉结滚动,许久后才缓缓出声: “是。” “流血了。” “青莲剑仙这一剑,是真的把仙山上的月……切开了一层。” 李寒衣看著莫衣指尖那道血痕,心里竟第一次生出一种近乎荒谬却又无比清晰的感觉。 也许—— 苏白真的能贏。 不是挡住。 不是撑到最后不倒。 而是贏。 而莫衣,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指尖那点血。 良久,竟忽然笑了。 这笑,不冷,也不高。 更像是很多年很多年之后,终於碰到一个真能让自己起兴的人。 “好剑。” 他抬起头,看向苏白,眼神第一次真正像在看一个对等之人。 “从我出山到此刻,你是第一个,真让我觉得——” “这一趟,值了。” 苏白甩了甩剑尖,神色依旧散。 “值不值,別急著说。” “你月都裂了。” “后面的话,等坐席以后再聊。” 这话一出,原本压得眾人心头髮闷的那股海上仙压,竟被硬生生衝散了一丝。 因为这是苏白。 哪怕刚刚才一剑斩开鬼仙之月,下一句仍是让对方“坐席”。 狂得离谱。 也松得离谱。 偏偏,现在无人再觉得他只是狂言。 因为镇仙席三字,此刻在玉碑上,已经亮得像真正从高处落下来的一轮新月。 莫衣看了一眼那三字,眼神微深。 他没有再看指尖那点血,而是缓缓收手,身后海风与月意竟在这一刻重新收拢。 “很好。” “这一剑,算你问到了。” “接下来——” 他白衣前踏半步,周身原本收住的海意竟不再向外散,而是往体內沉。 沉得越厉害,反而越让人心底发毛。 因为谁都知道—— 刚才那轮月被斩,只是第一层意的碰撞。 真正的人,还没完全压下来。 “该我,认真看看你这人间剑仙,到底站到了哪一步了。” 莫衣话音落下。 青莲剑阁上方原本已经稍稍鬆开的空气,竟再次一点点沉下。 而且,比前面更重。 更纯。 也更近。 苏白看著这一幕,眼底笑意终於也一点点收尽。 他知道。 刚才那一剑之后,莫衣终於不再只是以“鬼仙俯看人间”的姿態来碰他。 接下来—— 这位东海来人,才会真正拿自己,来和他打。 很好。 这才配得上镇仙席真正该有的第一战。 苏白轻轻吐出一口酒气,青钢剑上那一线海月余痕仍未完全散去。 他抬头,看著莫衣,唇角缓缓扬起。 “来。” “这才像点样子。” 青莲剑阁、雪月城、东海来风。 这一刻,所有东西都在等他们下一次真正的正面对撞。 而这一次,不再是月与月。 而是—— 人,对仙。 莫衣那一句“该我认真看看你这人间剑仙,到底站到了哪一步”,像把整片天地都压得更低了一寸。 不是更狂的威压。 也不是更盛的海意。 恰恰相反—— 是收。 海风在收。 月意在收。 那种原本还铺在雪月城前的浩大之势,在这一刻尽数往莫衣体內沉了回去。 第131章 人间剑仙,对东海鬼仙 莫衣那一句“该我认真看看你这人间剑仙,到底站到了哪一步”,像把整片天地都压得更低了一寸。 不是更狂的威压。 也不是更盛的海意。 恰恰相反—— 是收。 海风在收。 月意在收。 那种原本还铺在雪月城前的浩大之势,在这一刻尽数往莫衣体內沉了回去。 沉得越乾净,越让人心寒。 因为谁都知道,外放的势再重,终究还可借城、借楼、借阵、借人去扛。 可若一切都收回到“人”自身之中—— 那便不再是以天地压你。 而是这个人本身,就已经是一片天地。 百里东君手按酒池,原本还亮得灼人的眼神,在这一刻终於第一次透出一丝真正的凝重。 “坏了。” 他低声道。 司空长风在高楼上也同时绷紧了身子。 “他要下海上那层壳了。” “嗯。” 百里东君盯著莫衣,声音压得极低。 “刚才还是海上仙山来压人。” “现在——” 他喉结滚了滚,眼底那点酒仙的兴奋已尽数收起,只剩真正看见高处大敌时的冷静。 “是莫衣自己,要压下来了。” 青莲剑阁中,李寒衣握著铁马冰河的手更稳了些,可那双眼却比先前更冷。 她当然明白这一点。 也正因明白,才更不敢分神。 前面月压仙山、海月照东海,他们还能靠守楼、护池、稳线去替苏白分掉几分余波。 可接下来不一样了。 接下来若莫衣真完全落到“人”身上,那些余波未必会更大。 却一定会更利。 更像刀。 刀来时,是很难靠“广”去接的。 所以她只是一步步把自己的雪月剑意收得更凝。 不再铺成大墙。 而是凝成一道极薄极稳的霜线,横在青莲剑阁背后。 若真有哪一缕锋意绕开苏白,直指剑阁—— 她便替他斩。 司空千落站在她身后,手中乌月枪第一次彻彻底底地安静下来。 她不敢说话。 因为此刻她哪怕只是多吐一口气,都觉得像会打乱眼前某种极细的平衡。 雷无桀也同样没再喊。 他手中剑死死握住,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空中那两道身影。 刚才那一剑斩月,已把他心里那股“苏哥可能会贏”的念头直接挑到了最亮。 可此刻他才发现,贏的路,好像才刚开始。 “萧瑟。” 他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著什么。 “你说……苏哥现在和莫衣,谁更强?” 萧瑟眼神未动。 “现在谁都没全出。” 雷无桀一愣。 “这还没全出?” 萧瑟轻轻吐出一口气。 “刚才只是位碰位。” “现在,才是真正的人碰人。” 雷无桀听得半懂不懂。 无双却听懂了。 他抱著剑匣,眼神亮得近乎发寒。 “所以,前面只是月和山在爭高低。” “现在——” 无心接上了后半句,声音轻得像一声嘆。 “是两个已经站到高处边缘的人,要亲手碰一碰彼此了。” 叶若依握著主符,手指微微发白。 她没有抬头去看莫衣。 因为她怕自己看一眼,心会乱。 她只是低头看著掌中主符,看著主符中那一缕与苏白气机相连的青光,轻声道: “阁主的气,还很稳。” 萧瑟眼神微动。 “你能看见?” 叶若依点头。 “他若乱,主符会先乱。” “可现在没有。” 她抬头看向空中,眼底终於多出了一点很浅却很真实的篤定。 “所以,他还在等。” “等什么?” 雷无桀下意识问。 叶若依沉默片刻,只吐出两个字: “等人。” 雷无桀更懵了。 “人不是已经到了吗?” 叶若依摇头。 “莫衣到了。” “但他真正的『人』,还没完全落下来。” 这句话,和萧瑟方才说的“海上那层壳”其实是一个意思。 只是叶若依说得更温,也更准。 而空中。 莫衣的確还在“落”。 海已收尽。 月意也收尽。 山海仙雾,统统不见。 此刻的他,看起来反而更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白衣人。 立在空中,白髮轻垂,眼神平静。 可就是这样“乾净”下来之后,苏白眼底的那点笑意,反而第一次真正收了个七七八八。 因为他知道,麻烦的从来都不是那些花里胡哨的大势。 而是当一个已经能借天地成势的人,把那些天地都收进自己身体里之后,剩下的那个“人”。 那种人,往往才最难打。 莫衣看著苏白,终於又往前走了一步。 很轻。 甚至没有带起半点风。 可这一步落下的瞬间,苏白脚下那一片原本还算平稳的虚空,竟无声无息地沉了一分。 像不是对方走过来了。 而是你脚下这片天地,突然不太愿意再托著你。 苏白眼神微眯。 “有点意思。” 莫衣声音平平。 “海上待久了,便会知道,有些东西不必动,就能让別人先沉。” 苏白笑了。 “可惜,我酒喝得多,轻得很。” 话音未落,他也往前走了一步。 不是硬踩。 而是轻飘飘地一踏。 海上生明月那轮已被他斩月后收回剑中的月意,再次自剑尖处一绕,像一缕酒香从高处垂落,轻轻托住了他脚下那一寸將沉未沉的空。 然后—— 人继续往前。 没有跌。 也没有被压。 莫衣眼神终於真正亮了一分。 不大。 可对他而言,这已经是极难得的情绪波动了。 “很好。” “你不只是能借月。” “你还能让自己变成月。” 苏白点了点头。 “说得不错。” “那我也夸你一句。” “你这人——” 他看著莫衣,嘴角一挑。 “总算比刚下山时像点活人了。” 这句话,若换任何旁人来说,都像找死。 可此刻从苏白嘴里出来,却偏偏让人觉得,他真有这个资格。 因为莫衣確实比方才更像“人”了。 不是说气息变弱了。 而是那些海、山、仙、月都收尽之后,他终於不再只是一个让人本能想抬头的影。 而是一个真正站到苏白对面、开始把自己当成“人”去打的对手。 这是苏白想看到的。 因为只有这样,镇仙席这一战,才算镇得有意思。 “既然你想碰人。” 苏白缓缓举剑。 “那我也不用酒月跟你讲道理了。” 青钢剑微微一震。 方才那轮海上生明月的月意竟没有再显。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薄、更轻、却也更直的气。 像青莲摇在风里。 又像一页诗,终於从酒后翻到了真正该落笔的地方。 莫衣看著他这剑意变化,第一次微微蹙了下眉。 “又换了?” 苏白笑了。 “总拿一轮月砸你,多没意思。” “现在这剑——” 他眼中清光微动。 “更適合斩人。” 下方,萧瑟心头猛地一跳。 因为他太熟悉这种语气了。 苏白之前真正用这种口气说话时,往往意味著—— 他要从“意压人”,转到“人杀人”了。 而这,反而更危险。 雷无桀看不太懂,只觉得苏哥这一刻比刚才提月时还更嚇人一点。 无双则下意识抱紧了剑匣。 因为他感觉到,自己匣中那六柄剑都在震。 不是怕。 是像见到某种最该让剑去学、去敬、去追的东西时,本能生出的震。 无心看著苏白那柄已不再显月、却越来越像“诗”本身的剑,忽然低声道: “海月之后,该是人间字了。” 叶若依眼神一动,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月问完了。 海也问完了。 接下来,该轮到真正属於苏白自己的那条路,开始一笔一笔,往莫衣身上写了。 莫衣显然也看懂了这一点。 所以他不再只是“看”。 而是终於也抬起了另一只手。 两手同时在前。 不持月,不託山。 只像一个极普通的人,將自己的“人”真正摆到了苏白面前。 可就是这两只手摆出来时,雪月城里所有人都同时感觉到—— 一股比先前任何一次都更纯、更直接、更近乎无法迴避的压力,真正落了下来。 不是压城。 不是压楼。 不是压风雪。 而是压人心。 压你这一生修来的剑、枪、刀、局、心、佛魔、赤诚、星命……到底能不能在他面前站得住。 “人间剑仙。” 莫衣缓缓开口。 “来。” “让我看看,你若不用月——” “还怎么镇仙。” 这句话落下。 苏白忽然大笑了一声。 笑声不大。 却把那股压心而来的势,硬生生衝散了一线。 “你想看?” “那便让你看个清楚。” 下一瞬,他终於开口吟出了这一战真正意义上的第二首诗。 不是整首。 只有半句。 “俱怀逸兴壮思飞——” 话一出口,整座青莲剑阁上的空气,竟忽然轻了。 不是压力没了。 而是所有人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提了一下。 苏白的剑,也在这一瞬,从人间直指更高处。 百里东君瞳孔猛地一缩。 “这一句……” “不是《將进酒》!” 司空长风站在高楼上,心头也隨之一震。 新诗。 新剑。 而且,还是在莫衣真正把“人”压下来之后,苏白才开始念出的新诗! 雷无桀整个人都呆住了。 “苏哥还有新招?!” 无双眼里的光,亮到近乎发痴。 无心轻嘆一声。 “阁主这人,果然每到真高处,便又能长出新东西。” 莫衣眼神终於彻底认真了。 因为他看见,苏白这一句诗起时,剑不是往自己来。 而是往天上去。 像要先问一问—— 这天,够不够高。 第132章 欲上青天揽明月 “俱怀逸兴壮思飞——” 这一句出口后,整个雪月城最先变的,不是天,也不是海。 是“轻”。 原本从莫衣身上压下来、让所有人心口发沉的那股气,像被苏白这一句诗意从中挑开了一线。 不是散了。 而是被提了起来。 雷无桀最先感觉到变化。 方才他还觉得自己胸口像压著一块看不见的巨石,连握剑的手都发紧。 可这句诗一起,他竟忽然有种错觉—— 那石头还在。 但自己的心,好像比刚才更高了一寸。 不是因为莫衣变弱了。 而是因为苏白这句诗,让所有人都隨著他那股“壮思飞”的意,一起往上看了一眼。 这一眼,便够了。 “好轻……” 雷无桀喃喃了一句。 无双站在他旁边,抱著剑匣,眼底那股灼亮已近乎实质。 “不是轻。” 他低声道。 “是高。” 无心听见这话,微微一笑。 “不错。” “阁主这一句,不是在斩人。” “是在抬人。” 这话一出,萧瑟也终於真正明白了苏白这一剑的第一个落点。 莫衣方才那一手,压的是“人”。 压你一生修来的东西,压你立身之本,压你心里那一点最硬的骨头。 若是换作寻常高手,多半会选择更狠地顶回去,或者乾脆只护自己一人,不让那股气碰到旁人。 可苏白没有。 他这一句“俱怀逸兴壮思飞”,先提的是“人间”。 提起的是青莲剑阁里这几席,提起的是雪月城上下那股原本已经被压低的气。 他不是先顾自己。 而是先把自己背后这一整片人间往上提了半步。 这便是他的人间剑。 想到这里,萧瑟眼底那点震动,终於沉成了一抹极深极深的复杂。 “这疯子……” 他低声道。 “真是什么都敢往剑里装。” 而李寒衣看得比旁人更清楚。 因为她本就是剑仙。 所以她能明显感觉到,苏白这一句诗起时,剑意不是往外劈。 而是先往上拔。 拔苏白自己。 也拔整座青莲剑阁。 拔六席。 拔雪月城。 甚至拔这整片还肯抬头的人间。 她握著铁马冰河的手,终於第一次真正鬆了一分。 不是鬆懈。 而是心里那根一直死绷著的线,因这一句而轻轻鬆了半寸。 “原来……” 李寒衣望著那道白衣背影,眼神微微一颤。 “这就是你真正的高。” 不是独自登高。 而是把人间一起往上提一寸。 百里东君此刻更是眼神发亮,像终於见到了一坛自己一生都在等的酒开封之后最烈的一口。 “对!” 他忍不住低低喝了一声。 “就该这样!” “海上那傢伙拿自己压人,你便先把人间提起来!” “先让这片人间別跪,再去斩他!” 司空长风站在高楼之上,听见这话,长枪都微微一震。 这句话,说得太准了。 若说前面的海上生明月,是苏白借东海之气,先从高处为自己立了一轮月。 那么这一句“俱怀逸兴壮思飞”,便是把这轮月真正从“苏白一人之月”,变成了“人间可共望之月”。 这一步,走得太大。 也太高。 所以—— 莫衣也终於不再只是平静看著。 因为他看懂了。 看懂苏白这一剑,並不是单纯为了和他分高下。 而是在用他莫衣,来替人间写一层新的东西。 这让莫衣眼底第一次浮现出真正意义上的冷。 “你想提人间?” 他声音依旧不高,却比方才更沉了些。 “就凭你?” 苏白笑了。 “怎么?” “你海上待久了,真觉得人间没人了?” 莫衣没有答。 他只是向前,再迈了一步。 这一脚落下时,先前那股被苏白一句诗提起一线的人间气,竟又开始往下沉。 更重。 更狠。 更像高处的海与月,一起向人间压头。 可这一回,不等旁人心头再度发闷,苏白的第二句,已然出口。 “欲上青天揽明月——” 轰!!! 这一句落下,天地终於真变色了。 不再只是雪月城感觉天低一寸。 而是真正的高空之上,云层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猛地撕开,露出更高处一线清寒月光。 那不是海上生明月的月。 也不是莫衣从东海仙山抽出来的月华。 而像是—— 真正天上的月。 它原本高高掛著,照海,照山,也照人间。 可此刻,苏白这一句诗,竟像要把它从天上直接“揽”下来! 雷无桀整个人都看呆了。 “揽……揽月?” 他张著嘴,半天都没能把后半句说完。 无双死死盯著高空那一线被撕开的天光,眼中的灼亮几乎都快烧出来了。 “这不是问月。” “是……” 无心轻声接道: “是拿月。” 这已不是人间剑客该有的姿態。 也不是海上仙山那种“借月”。 而是更狂。 更直。 也更不讲道理。 你海上有月,我人间也有月。 你若拿月压我,我便去天上亲手揽一轮迴来。 这便是“欲上青天揽明月”的意。 不是望月。 不是请月。 而是—— 拿。 这一字之差,便让整首诗的锋芒直接拔到了另一个层次。 叶若依站在玉碑前,看著高空那一线天光与酒池里海月同时亮起,心神都微微震了一下。 她忽然觉得,自己先前对“镇仙席”的理解,或许还是浅了。 镇仙,从来不只是压住一个莫衣。 而是从根子上,把人间面对仙山时那股“得先抬头”的习惯,狠狠干碎。 今日这一剑若成,镇仙席就不只是一个位。 而会变成一个答案。 一个关於“人间凭什么也能去摸天上月”的答案。 空中。 莫衣终於真正抬头,看向那一线被撕开的天光。 他的眼神第一次不再只是看著苏白。 而是隨著苏白这一句诗,顺著那轮月,往更高处去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 他心中竟生出了一丝极细的异样。 苏白这一剑,已经不只是衝著他来。 甚至不只是衝著这场胜负来。 而是在借他莫衣,朝天上问了一手。 这让莫衣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一种久违的刺感。 不是因为被压。 而是因为—— 他海上仙山鬼仙莫衣,今日竟像成了一个台阶。 一个让苏白拿来往更高处走半寸的台阶。 “狂妄。” 莫衣终於吐出这两个字。 这不是羞辱。 而是真正意义上的评价。 苏白笑著看他,眼里那点酒意在这一刻几乎全都化成了清亮月辉。 “你都下山了。” “我若不狂一点,对不起你这趟路。” 这话说完,他手中青钢剑终於真正往上挑起。 不是朝莫衣挑。 而是先朝天。 那动作极慢。 也极稳。 像真有一轮人间看不见的月,被这一剑缓缓挑了下来。 同一时间,青莲酒池中的海上生明月骤然一散,化作无数极细酒意,沿著整座青莲剑阁往上升。 问剑阶青光冲天。 六席之名一齐亮起。 镇仙席三字则在这一刻彻底化作一轮淡青色的月印,浮在玉碑上方。 不是托苏白。 而像在替苏白“接月”。 百里东君看见这一幕,几乎连呼吸都停了一瞬。 “剑阁……在接他这一剑。” 司空长风也终於第一次露出了近乎失神的神色。 “不是接。” 他低声道。 “是在托。” 没错。 青莲剑阁此刻,不再只是一座旁观的楼。 而是真正成了苏白这一剑的一部分。 它托著问剑阶、酒池、六席、护阁之位、雪月城这些日子的风与酒与剑,把这一句“欲上青天揽明月”,往上推了一寸。 莫衣当然也看见了。 所以他不再等。 再等下去,这一剑就真要不只是与自己打了。 它会打到更高处去。 於是莫衣终於真正抬起了第二只手。 不是继续出月。 而是双手同时向前,像捧起一整个东海仙山多年来积下的孤高之意,朝苏白正面压来。 这一压,不再是海,不再是月,也不再是山。 而是—— 莫衣本人,千百年仙山独坐之后,那颗已离人间极远的心,第一次真正全数压向一个人间剑仙。 “那我便先把你按回人间。”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雪月城中无数人只觉得膝弯一沉,差点真的跪了下去。 雷无桀眼睛都红了,双脚死死钉住问剑阶,额角青筋暴起。 无双六剑齐鸣,剑匣都在震。 无心低声念佛,佛魔二气交缠到了极致。 司空千落乌月枪直接压裂了脚下玉石。 叶若依攥著主符,脸色白得嚇人,却半步不退。 萧瑟站在主符与玉碑之间,眼睛死死盯著空中。 他知道—— 这一击,才是莫衣真正要把苏白“打回人间”的一击。 也是苏白这一句“欲上青天揽明月”,最该往上顶的一击。 而空中,苏白面对那双手齐压而来的“仙心”,却只是笑了笑。 笑意很轻。 却锋。 “打回人间?” “巧了。” 他剑尖终於彻底挑起,像真的从高空拽下了一线月光,落到自己剑上。 “我本来——” “就站在人间。” 下一瞬,那一线被他揽下来的月,终於真正亮了。 而苏白这一剑,也不再只是人间月撞海上月。 它开始带著“天上月”的影子,朝莫衣那一颗欲將他按回人间的仙心—— 正面斩去! 第133章 我本人间,也敢揽月 “我本来——” “就站在人间。” 苏白这句话落下时,剑尖那一线被他“揽”下来的月,终於真正亮了。 那不是完整的月。 只是月的一线。 甚至只是一缕被“欲上青天揽明月”强行拽入人间的影。 可也正因只是一线,才显得更锋,更高,也更不讲道理。 因为“揽”之一字,本就不该属於人。 人间剑客,借月,望月,照月,已是极高。 可苏白偏偏是揽。 揽来之后,还要提在剑上,朝莫衣斩过去。 这已经不是剑招。 也不是武学。 而是一种近乎蛮横的姿態。 你海上仙山有月,我人间也有月。 你以仙心压我,我便揽天月斩你。 於是,当苏白这一剑真正递出去时,空中先亮的,不是剑光。 而是月痕。 一缕极细极亮、像將整片天幕都切开了一线的月痕,自他剑尖往前无声划出。 太细。 细得许多人第一眼甚至没看见。 可下一瞬,所有人都听见了。 听见了一声极轻极远,却又像同时响在每个人心里的裂声。 咔。 不是骨裂。 不是山裂。 也不是海裂。 而像—— 高处某种本不该属於人间的完整之物,被这一剑生生切开了一角。 莫衣的双手仍在往前压。 那股凝成“仙心”的势,原本已经將青莲剑阁上方整片空气都压得发沉。 可这道月痕划过时,那股沉,竟先一步被切开了一线。 不是挡。 不是退。 是直接从正中,切了进去。 莫衣眼神终於真正变了。 不再只是认真。 也不再只是惊艷。 而是一种极其少见的、连他自己都许多年不曾有过的震动。 因为这一剑,真正切到的,不是他的海,不是他的月,不是他的山。 是他的“心”。 或者更准確地说—— 是他这千百年来,独坐海外仙山、渐渐高到不把人间放在眼里的那一口仙心之势。 苏白不是想把他打回人间。 苏白是想问—— 你既看不起人间,那你这颗仙心,到底硬不硬? 答案,在下一瞬就出来了。 嗤—— 月痕入心。 莫衣身前那股原本完整无缺、几乎已自成一方高处天地的无形压势,终於出现了第二道、也是最重的一道裂缝。 这一裂,比之前斩开海上月时更深。 因为月是外相。 这一次,斩的是根。 “退!!” 司空长风在高楼上骤然低喝。 不是让苏白退。 而是让雪月城其余人退守。 因为他已经看出来了—— 下一瞬,不是“碰”。 而是“爆”。 果然。 几乎就在那道裂缝出现的一瞬间,莫衣身前那股被他凝到极致的仙心之势,终於再也压不住,轰然炸开! 轰!!!!!! 这一炸,没有海浪翻天的声势。 没有山岳倾覆的压迫。 可它更冷,更高,也更近乎“无解”。 像一整座海外仙山上积了太久的孤寂、清冷、超脱与傲意,在这一刻全都碎成了看不见的锋。 那些锋不大。 却无处不在。 像风里全是刀。 像光里全是剑。 像你站在原地,天地就已经开始切你。 青莲剑阁下,雷无桀第一个闷哼出声,嘴角血线当场溢出。 无双六剑齐震,匣中竟有两柄飞剑被震得自主回匣,发出低低悲鸣。 无心脸色白了一瞬,佛魔二气齐齐收拢到体表,连那抹一直掛在唇边的笑都消失了。 司空千落一枪顿地,虎口彻底裂开,鲜血顺著枪桿流下。 叶若依眼前一黑,险些被那股锋意直接掀翻,主符却在这一刻亮起一层极稳极柔的青光,將她连同萧瑟一起护在其中。 萧瑟没有退。 可他的唇角,也在这一瞬溢出一丝血。 不是因为他硬扛了这一炸。 而是因为他看得太清楚了。 他看见苏白那一剑真的把莫衣心势斩开了一道口。 也看见莫衣被逼到此刻,终於第一次失了那种绝对的高高在上。 可他更看见—— 高处一旦碎,掉下来的东西,会有多可怕。 “压住!” 萧瑟低喝一声。 不是对莫衣。 而是对自己这一边。 “若依,主符连酒池!” “无双,收两剑,別全扛!” “千落,枪不要抬,压地!” “无心——” 他声音一顿。 无心已经自己开口了。 “小僧知道。” 话音未落,无心竟一步从酒池后方踏出,直接站到了叶若依与主符之前。 佛魔双相在他身后一闪而逝。 他没有出掌,也没有问心。 只是双手合十,低声念了一句: “人间诸苦,且先別入此阁。” 这句话,很佛。 却也很剑阁。 因为它不是渡敌。 而是在护自己人。 下一刻,无心体內那原本已经被理顺了不少的佛魔二气,竟在这一刻被他硬生生拧成一道黑白交织的薄幕,挡在主符之前。 那些碎开的无形锋意撞在上头,发出极细极密的嗤嗤声。 无心脸色瞬间白了三分,额角更是立刻见汗。 可他没退。 也不能退。 因为主符一乱,整座青莲剑阁的气机就要先散。 而叶若依也在此时彻底稳住了自己那口气。 她没有再看空中战局。 而是死死盯住主符、酒池、玉碑与六席之间那一条条正在剧烈震颤的气线。 她必须看清。 哪一条快断。 哪一处先乱。 然后让萧瑟把所有人往最该守的位置上调。 这,就是观星女的作用。 “右线先薄了!” 她突然开口。 “千落那边气被切得太狠!” 萧瑟立刻转身。 “无双,补千落右后!” 无双没有丝毫犹豫,剩下四剑中直接分出一剑,斜斜压向司空千落背后那一缕最细最狠的锋意落点。 鏘! 那一剑被瞬间震飞。 可也正因这一挡,司空千落得以重新把乌月枪再往下压半寸。 “老娘顶得住!” 她咬著牙,眼睛都红了。 不是逞强。 而是这一刻,她真的知道,自己若退半寸,后面的云路就会裂。 所以她不能退。 雷无桀也在这一炸中慢慢稳住了身形。 他抬头看向空中,只见那轮海上生明月虽被莫衣这一炸震得一阵明灭,却並未彻底散去。 而苏白,也还站著。 不仅站著。 还比先前更稳。 因为刚才那一剑斩出去之后,他並未借势再退,而是直接顺著那一剑破开的缝,整个人再往前压了半步。 不是他狂。 而是他知道—— 莫衣既然炸开了这口仙心之势,接下来便真要落回“人”上来了。 而一旦回到人,你进,我就得更进。 否则这“镇仙席”三个字,便只配亮一半。 莫衣此刻终於不再只是淡然立於高空。 他身上白衣有一角被方才那一剑切开,白髮也在风中明显乱了些。 最重要的是,他眼底那层原本像隔著海雾的清冷,终於淡了。 露出了一点真正的人味。 不是温情。 也不是烟火。 而是—— 战意。 很淡,却真。 他看著苏白,第一次像在看一个活生生、足够让自己动手的人。 “这一剑。” 莫衣缓缓开口。 “你已经够资格记在仙山上。” 苏白笑了。 “记上去做什么?” “让后人知道,人间曾有这样一剑。” 苏白摇头。 “我更喜欢让后人知道——” 他轻轻抬起剑,剑尖那轮海上生明月虽被震得淡了几分,却因方才那一剑真正斩进了莫衣心势,此刻反而更凝实了一点。 “仙山上的月,也不是不能掉下来。” 这话出口,莫衣终於真正笑了。 不同於先前那种极淡的兴味。 这一次,他的笑意里带著一种很少见的快。 像很多年没打过这么痛快的架。 也像很多年没真正和一个值得认真杀一场的人,站得这么近。 “很好。” 他再往前一步。 “那你便继续来摘。” 这一刻,他不再借海。 也不再借月。 更不再托山。 而是抬起手,向苏白正正一拳砸了过去。 极简单。 也极直接。 可就是这样一拳,雪月城中所有看到的人都觉得,前面那片天,像塌了半边。 不是因为拳有多花。 而是因为那拳里,终於只剩莫衣自己。 一个把海上仙山、东海孤月、神游尽头千百年所有东西都收乾净,只剩自己这副仙身来和你打的人。 这,才是最可怕的莫衣。 而苏白,看著这一拳,也终於不再持月问海。 他一抬手,海上生明月竟自行散入剑中,而后整柄青钢剑上,缓缓浮起一层极薄极淡的青莲纹路。 不是酒池里那种流转青纹。 而像一朵真正的莲,在剑身之中一点点开了。 远处,百里东君瞳孔猛缩。 “青莲……上剑了。” 司空长风也在这一刻死死握紧了枪。 因为他感觉到,苏白接下来这一剑,和刚才那句“欲上青天揽明月”已经不在同一个层面。 不是更大。 而是更真。 更像—— 终於要斩“人”。 苏白看著莫衣那一拳,终於低低笑了一声。 “这才对。” “月问完了。” “现在,轮到人了。” 然后,他一剑递出。 不带月。 不带海。 不带酒。 只带一朵开在剑上的青莲。 一朵真正属於苏白自己的青莲。 这一剑出时,青莲玉碑上的镇仙席,第一次不再只是亮。 而是隱隱从碑面上浮了半分。 像快要真的走出来。 第134章 青莲开剑,先斩仙心 苏白这一剑递出时,天地之间忽然少了很多东西。 少了海。 少了月。 少了酒。 甚至连那种先前一直压在雪月城上方、由东海一路推来的冷湿海意,都在这一刻被剥了出去。 只剩一朵青莲。 开在剑上。 不大。 不盛。 甚至不见什么惊天动地的异象。 可正因如此,才更让人心底发寒。 因为这意味著—— 前面那些海、月、酒、楼、剑阁、七席、雪月城,乃至整个人间的气,已不再需要继续堆在表面。 它们都已经被苏白收了回去。 酿成了这一朵青莲。 一朵真正只属於他自己的剑意。 百里东君看著那朵青莲,眼神第一次真正失了片刻神。 “这不是酒里养出来的花……” 他声音很低。 像怕惊著什么。 “这是他自己。” 司空长风站在高楼之上,长枪死死压著楼顶,闻言心头也是一震。 不错。 先前《將进酒》是借天地之势横压全场。 海上生明月,是借东海之气、酒池之月、仙山来风,去与莫衣分高下。 可这一剑不同。 这一剑,不再借。 它只用苏白自己。 所以它才最可怕。 因为这意味著,哪怕没有青莲酒池、没有问剑阶、没有玉碑与七席,这个人手里这一剑,也已经足够站到莫衣面前。 李寒衣站在背线最前,铁马冰河横在身前,望著那朵剑上青莲,眼底的震意终於彻底化成了一抹说不出的复杂。 她一直知道,苏白很高。 可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明白—— 此前她所见的一切,无论是《侠客行》的锋、《將进酒》的狂,还是白玉京的高、海上月的清,都不过是他这朵青莲往外映出来的一层影子。 真正的根,在这里。 在他自己这一剑上。 “原来……” 李寒衣低低自语。 “这才是你真正的剑。” 雷无桀听不懂什么“真正的剑”。 他只知道,在苏白剑上开出那一朵青莲之后,他胸口那股被莫衣压得发闷的感觉,竟忽然散了不少。 不是莫衣变弱了。 而像是苏白这一剑一出,就硬生生替他们把那股高得让人喘不过气的“仙压”,从中斩开了一线。 “苏哥……” 雷无桀握紧剑柄,眼睛亮得惊人。 “这也太帅了吧……” 无双抱著剑匣,一瞬不瞬地盯著那朵青莲,呼吸都微微发紧。 他觉得自己似乎看见了什么。 不是招式。 不是路数。 而是一种“剑终於不再只是剑”的东西。 像剑到了极致后,自己开出了一朵花。 这感觉,太离谱。 也太让人著迷。 “若有一日……” 无双低声喃喃。 “我的剑,也能开出自己的东西吗?” 无心站在酒池旁,听见这话,笑意极淡。 “无双施主已经看见门了。” “接下来,便看能不能进去。” 无双没有回应。 他只是把这句话与那朵青莲一同,牢牢记进了心里。 而空中,莫衣那一拳已经到了。 没有花巧。 没有月色外放。 甚至连风都没有再带起多少。 可正因这拳里只剩他自己,所以才最重。 它不像一拳。 更像一位海上鬼仙,终於將自己那副不入人间的仙身,硬生生朝苏白撞了过来。 这是“人”与“仙”的第一次真正正碰。 没有退路。 也没有可借之势。 所以,当青莲剑锋撞上那一拳的剎那,整个天地间竟没有立即爆开巨响。 而是先安静了一瞬。 一瞬之后。 砰!!!!!! 这一声,不像雷,不像海,也不像山崩。 更像是两座原本不该碰在一起的高处,终於正面撞塌了彼此之间那条线。 莫衣拳上的白意,被青莲剑锋当场撕开了一层! 苏白手中的青钢剑,也在这一拳下猛地一震,剑身发出一声前所未有的沉鸣。 空中两道人影同时一顿。 下一刻,衝击才真正炸开。 无形气浪从二人交击处横扫而出,青莲剑阁前方那片原本被撕开的空带,竟在这一刻再次被生生扩出十余丈。 苍山前沿的云海,被这一击直接压成了平面。 雪月城外一些来不及避入屋中的江湖客,当场被震得口鼻溢血,连站都站不稳。 “退!” 司空长风再一次低喝。 城中雪月弟子齐齐再退一线。 百里东君一手按池,一手按栏,身后酒意如潮,竟第一次连髮丝都被震得散开了一半。 他却不怒,反而眼睛亮得嚇人。 “好!” “终於不是拿月试探了!” “这才叫真正打上去了!” 司空长风听见这话,嘴角都忍不住抽了一下。 这酒鬼,怕是整个雪月城里此刻唯一一个越看越兴奋的。 可转念一想,若不是有这份兴奋与胆气,百里东君也走不到今天这一步。 而摘星台最前,李寒衣终於被这一击余波逼得后退了一步。 仅仅一步。 但她仍旧死死守在背线最前。 因为她很清楚,苏白既然敢这样与莫衣正碰,那后面这条线,她便无论如何都不能松。 司空千落一枪死死钉进地里,牙关都咬出了血。 “怎么这么重……” 叶若依脸色发白,主符几乎被她握进掌心,眼睛却始终死死盯著各处气机变化。 “右后云路!” 她忽然开口。 “裂了半寸!” 无心身形一晃,白衣如流,直接补了过去。 不是挡莫衣。 而是替剑阁把那半寸裂势重新压住。 萧瑟则一直看著空中。 看得比所有人都专注。 因为他太清楚,这种层次的正碰,胜负往往不在谁先把声势拉满。 而在—— 谁先露出真正的破绽。 空中,莫衣已不再是先前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他拳上那层白意被青莲剑锋撕开后,眼神终於第一次真正沉了下去。 因为他没想到,苏白这一剑,居然不仅能挡,还能撕。 不是靠月,不是靠海,不是靠青莲剑阁的合力去磨他。 而是靠他自己那朵青莲,正面撕开了自己拳上的仙意。 这便说明,对方这一剑,至少已经有了伤他的资格。 “很好。” 莫衣收拳半寸,白髮在海风中微微扬起,眼中那一点原本像藏在雾后的高处冷意,终於完全露了出来。 “那我便不再把你当后辈看了。” 这句话,不是轻慢。 反而是一种承认。 承认苏白已经真正站到与他对等的那一线。 可也正因如此,接下来莫衣的手,便不会再留半分“看一看”“试一试”的余地。 苏白听见这话,笑了。 “巧了。” “我从一开始,也没把你当前辈。” 莫衣眼神微微一眯。 “你不怕我杀你?” 苏白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腕,青钢剑剑身上那朵青莲却不见半分散意,反而更清了一点。 “怕有用?” “何况——” 他看了一眼身后青莲剑阁,看了一眼酒池、问剑阶、玉碑、六席,也看了一眼李寒衣与百里东君、司空长风等人。 隨后,重新看向莫衣,眼底那点酒意与清光交叠,竟隱隱比方才更亮。 “我若怕了。” “后面这些人,还怎么站。” 这句话,不高。 却让摘星台上所有人心口都微微一震。 不是因为被感动。 而是因为他们都知道,苏白说的是事实。 他这一剑,已经不只是为自己打。 而是在替整座青莲剑阁,替雪月城,替人间那一口不想抬头看仙的气,往上顶。 所以他不能退。 至少,不能先退。 莫衣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竟轻轻点了点头。 “那便很好。” “你这样的人,若死在海上,太可惜。” “若不死——” 他白衣轻动,整个人气息竟开始一点点变得更空。 不是消失。 而是像逐渐脱离了“站在这里”的感觉。 “那我便真正看看,你这人间,到底能把你托到哪一步。”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苏白心头第一次真正生出一丝警意。 因为他发现,莫衣不再只是要与他硬碰。 而像是—— 准备把自己从“人”里先抽出去一点。 不多。 只一点。 可就是这一点,让莫衣整个人显得更像月、更像雾、更像仙山上那道本不该被人真正碰到的影。 百里东君脸色终於一变。 “他在脱身!” 司空长风低喝: “什么意思?” 百里东君死死盯著莫衣,声音都沉了几分。 “意思是,他要开始从『人间交手』往『鬼仙之体』那头走了。” “若真让他走过去——” 他猛地看向苏白。 “那就不是刚才那样简单的拳剑之爭了!” 李寒衣听到这里,手中铁马冰河第一次真正握得发白。 因为她终於明白,为何百里东君前几日会说“莫衣若真来,不只是神游”。 鬼仙。 这两个字,以前听著只是传闻里的抬法。 现在却要真的落到眼前来了。 而苏白,也在这一刻看懂了。 莫衣不是要用更大的势来压他。 而是要把自己那点“人”的东西,再往高处抽一点。 抽出人间,往鬼仙那头去。 这若成了,接下来对方碰过来的,便不是一个站在海上仙山下来的“人”。 而是某种更接近“位格”的东西。 想到这里,苏白忽然笑了。 “行。” “你既然要往仙上走——” 他抬剑,看了一眼那朵开在剑上的青莲,又看了一眼酒池中那轮已散却未灭的海月之意。 “那我也往上提一提。” 下一瞬,他竟再次抬头。 不是看莫衣。 而是看天。 看那轮此刻尚未真正显於白日之上的月。 “俱怀逸兴壮思飞……” 他低低念了一遍先前那句诗意的前半句。 紧接著,剑锋一挑。 “欲上青天揽明月——” 这一次,不再是前面那种初次揽月的试探。 而是—— 真正要把那一轮月,从高处再往下拽一寸。 苏白眼中月意暴涨,整柄青钢剑上的青莲竟隱隱开始往更高、更虚、更不似人间剑器的方向转去。 而莫衣,也在同一时间,身上白意骤然更盛。 一人揽月。 一人化仙。 大战,终於彻底跨过“人间线”,往更高处去了。 青莲玉碑上的镇仙席,在这一刻,第二次亮满。 並且,比第一次更亮。 像那三个字,已经快要从碑上真正走出来。 第135章 镇仙席,起於天上一寸 “欲上青天揽明月——” 这一句再起时,和前面已完全不同。 先前那一剑,苏白是在“借”海上生明月之势,顺著东海来气,把一线天月拽下来,去问莫衣一手高低。 那时,他是在拿月试仙。 而现在—— 他是在拿自己,去提那一轮月。 不再只是酒池有月。 不再只是剑上开莲。 而是整个人,都在往“月能照到的更高处”提。 於是,青莲剑阁最先变的,不是剑,也不是人。 而是光。 原本只浮在摘星台、酒池、问剑阶和玉碑上的淡青月光,在这一刻竟同时轻了一下。 像被谁从地面拎起。 然后,一寸寸往上浮。 雪月城中,无数抬头看天的人都生出了一种极不真实的错觉—— 好像不是苏白在举剑。 而是整座青莲剑阁,正在顺著他那柄剑,一点点离开人间。 “这又是什么……” 雷无桀喉咙发紧,眼睛都不敢眨。 如果说先前月压仙山、青莲开剑这些还能勉强让他理解成“苏哥又变强了”。 那现在这一幕,已经完全超出他脑子能理解的范畴了。 那不是单纯的剑意拔高。 更像整座楼、整轮月、整口酒、整片云海,都在跟著苏白一起往天上走半寸。 无双眼中的灼亮反而比先前更凝。 因为他感觉到了。 这不是浮夸异象。 而是真实的“拔”。 像一柄剑,终於不再满足於站在人间看天。 它要去够。 “他在把剑阁提起来。” 无双低声道。 无心轻轻吐出一口气。 “不。” “是把『人间能到的那一寸』,提起来了。” 叶若依握著主符,手指微微发白。 她比旁人看得更像“局”,也更能察觉到这一步意味著什么。 苏白若只是一人揽月,那再高,也只是一个人的高。 可他现在用青莲剑阁、用酒池、用玉碑、用镇仙席,把整个“人间可依凭之物”往上託了一寸。 这一寸,才是真正可怕的地方。 因为它意味著,他不是要自己成仙。 而是要让“人间有资格看仙”这件事,先成立。 想到这里,叶若依忽然低声道: “镇仙席……不是一个位子。” “它是一层台阶。” 萧瑟猛地看向她。 叶若依抬头,目光落在玉碑最后那三字之上。 “前六席,是人。” “镇仙席,是那一战之后,人间往上长出来的一寸位置。” “它不属於谁先坐。” “而是谁能把那一寸真正立住。” 萧瑟心头一震。 不错。 是台阶。 是位格。 也是一条路。 所以这最后一席,才从一开始就不像其他六席那样,能简单对应到某个人。 因为它本来就不是给“人”坐满的。 而是要在莫衣真正压下来后,由苏白替人间—— 先踩出来。 想到这里,萧瑟看向空中那一袭白衣,眼底的复杂几乎已经无法再掩饰。 这个人,真的在拿一场与鬼仙的大战,给青莲剑阁立最后一席。 而且,他还真快立成了。 空中。 莫衣也在看。 看那轮月如何被苏白再往上提。 看那朵开在剑上的青莲如何越来越淡,越来越虚,却也越来越高。 淡,不是弱。 虚,不是不真。 而是这朵青莲正在一点点脱离“剑招”的范畴,往更接近“法”与“位”的方向走。 这让莫衣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了一丝荒谬。 不是因为苏白强。 强的人,他见过。 惊艷的人,他也不是没遇见过。 可像苏白这样—— 边打,边长。 边碰,边立席。 边镇仙,边顺手把自己脚下的人间往上提一寸的—— 他真是第一次见。 “你在踩著我,给自己立位。” 莫衣终於把这句话说了出来。 没有怒。 没有羞。 只是点破。 苏白眼里月意未散,闻言竟还笑了一下。 “你看出来了?” 莫衣白髮轻扬,第一次露出了一种近乎冷冽的锋芒。 “那你也该知道。” “这种位,不是那么好立的。” 苏白点头。 “当然。” “所以才用你试。” 这话太直接。 直得让雪月城中很多人心口都跟著猛地一跳。 拿东海鬼仙当试剑石、试位石—— 也就苏白敢这么说。 可偏偏,莫衣此刻竟也没能第一时间反驳。 因为事实就是如此。 从月压仙山,到海月照东海,再到青莲开剑、人间揽月,苏白每一步都在借他,往更高处垫一块石。 而现在,这块石已经快垫到“仙心”这一层了。 若再让他往上拔一寸—— 镇仙席,便真要成了。 莫衣终於不再等。 也不再只是“化仙”。 而是真正往前,踏出了第四步。 这一步一落,雪月城中很多人连天都看不清了。 不是天黑。 而是眼前忽然只剩下了一片极白极冷的光。 像海上最孤最冷的月,彻底从天上坠下来,把所有別的顏色都压掉了。 百里东君眼神骤变。 “他把海上月彻底拎下来了!” 这不再是先前那截月华。 也不是掌中山势。 而是莫衣整个人,都像正在变成一轮真正属於东海仙山的月。 月在人前。 人反而淡了。 那种感觉,让所有人都生出一种本能上的退意。 因为你会觉得,自己不是在看一个人出手。 而是在看一轮“天上本不该落下来的月”,真的朝自己压来。 李寒衣手中铁马冰河震得发出一声极清极细的鸣响。 她咬牙稳住心神,眼底第一次明显浮现出一丝惊色。 “这就是……” “鬼仙真身。” 是了。 前面莫衣再如何压人,都还在“人”的范围里收与放。 而现在,他终於真正站到了自己最像“鬼仙”的那一侧。 若说苏白是在往上提人间。 那莫衣现在就是在往下落仙山。 真正的正碰,终於开始了。 苏白却没有退。 也没有避。 反而在这一刻,第一次真正收起了所有散漫。 不再笑。 不再调侃。 连眼底那点酒意都像被那轮月烫化了,只剩下一种乾净到极致的清亮。 “很好。” 他缓缓开口。 “这才像你该有的样子。” 话音落下。 他手中那朵青莲,终於从剑上彻底开了。 不是一瓣一瓣舒展。 而是像原本藏在剑里的整轮月意、酒意、海意、人间意,都在这一刻顺著那朵莲心往外炸开。 可它炸开的不是势。 而是—— 位。 一瞬间,所有人都感觉到,苏白周身像多了一层极其模糊、却又无比真实的东西。 那东西说不清。 也看不明。 可它就是让你觉得,眼前这个白衣人,好像忽然比方才更“不像人间人”了一分。 不是莫衣那种脱离人间、站在海上孤山里的“不像”。 而是另一种—— 明明还站在人间,却已开始有资格与天上並肩一瞬的“不像”。 “神话的味道……” 百里东君喃喃出声,自己都没察觉到,握著酒池边缘的手指竟在发紧。 司空长风站在高楼之上,哪怕隔著这么远,也清清楚楚地感到了一种让他心神都微微颤动的东西。 那不是神游。 不完全是。 更像神游门槛之后、此方天地尚未彻底容许,却已被苏白借酒、借月、借莫衣一战,硬生生推开了一线的更高味道。 而系统提示音,也在这一瞬疯狂响起。 【神话·李白模板预备权限再度鬆动!】 【当前融合度:72%→79%!】 【神话权限临时提升:照海→映天!】 【神话权限临时提升:引月→揽月!】 【镇仙席位格:显化度提升!】 【警告:宿主当前已处於此方天地规则边缘!】 【再进一步,可能引发天道层面直接反噬!】 苏白听见这些提示,眼神却没有半点波澜。 因为他现在根本顾不上去细看。 也不需要看。 到了这一步,许多东西都不再是“系统告诉你该怎么做”。 而是他的剑,已经知道自己该往哪去。 於是,当莫衣所化那轮“东海鬼仙之月”真正压下来时,苏白没有再用海上生明月去照。 也没有再用青莲去绕。 他只是提起了剑。 很直地提起。 很稳地往上送去。 像一只手,终於顺著“欲上青天揽明月”那一口气,真正摸到了更高处。 然后—— 往上一挑。 “给我下来。” 这句话很轻。 甚至比先前任何一句诗都轻。 可就是这四个字,竟比满篇诗意还更狂。 因为它不是问月。 也不是揽月。 而是—— 要把莫衣这轮鬼仙之月,直接从高处挑下来! 莫衣眼神终於彻底冷了。 “你也配?” 下一瞬,东海鬼仙之月与苏白这一剑,真正撞在了最硬的一点上。 这一点,没有海。 没有山。 没有风。 没有雾。 只有人间想挑月的剑,和海上想压人的仙。 砰!!! 这一声,不再传遍雪月城。 而像直接在所有人神魂深处炸开。 雷无桀眼前一白。 无双抱著剑匣后退半步。 无心嘴角血线再现。 司空千落膝弯一沉,乌月枪被压得发出刺耳摩擦声。 叶若依眼前星图一乱,主符险些脱手。 萧瑟猛地握紧了玉碑边缘,死死盯著空中。 因为这一刻,他看见了。 看见苏白那一剑,真的把莫衣那轮月—— 挑动了。 不是挑碎。 也不是挑飞。 而是—— 挑得偏了一线。 一线,便够了。 因为月一偏,仙意便乱。 而莫衣,也终於第一次真正变色。 青莲剑锋,在这一偏之间,已顺势直上。 下一瞬,它便会碰到莫衣真正的“人”。 真正的“鬼仙真身”。 第136章 青锋上挑,第一次见血 月偏一线。 仙意便乱。 这一瞬间,雪月城中真正能看清高空那场碰撞的人,心头都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不是因为苏白这一剑已经贏了。 而是因为—— 他真的把莫衣那轮鬼仙之月,挑偏了。 哪怕只是一线。 可对这种层次的交锋而言,一线,已经足够致命。 萧瑟手指死死扣著青莲玉碑边缘,眼睛一眨不眨,声音低得几乎只剩气音。 “偏了……” 叶若依站在他身侧,主符微微发烫,脸色仍有些白,眼底却亮得惊人。 “不是单纯偏。” “是莫衣的『落点』,被改了。” 萧瑟瞳孔微缩。 不错。 莫衣这一轮月,不只是要压苏白。 更是要压“位”。 压住人间那一寸正在往上长的高意。 所以他的落点,本来该极稳、极准、极重。 可苏白一剑上挑,把这个“点”改了。 落点一乱,后面的仙意再强,也会先有片刻失衡。 而高空之中,苏白显然就是在等这一瞬。 莫衣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他终於第一次,不再只是“看著”苏白。 而是真真切切地从这个白衣人间剑仙身上,感受到了一丝刺。 不是少年天才的锋。 不是神游边缘的锐。 而是—— 真有资格碰他鬼仙真身的刺。 “很好。” 莫衣声音很轻,像从齿间磨出来。 “看来,我还是看轻你了一点。” 苏白笑了。 “你看轻的东西,多了。” 这句话刚落,他手中青钢剑已经顺著那一线偏开的月势,继续往上递去。 没有犹豫。 没有留余地。 刚才那一挑,既然已经把月挑偏,那这一剑,便不是再去问月。 而是问人。 问这位东海鬼仙,到底能不能接住他苏白真正落在“人”上的第一剑。 无双站在问剑阶旁,眼神骤亮。 “来了!” 雷无桀虽然很多东西还看不完全明白,可也知道—— 苏哥这一剑,终於要真往莫衣身上去了。 “苏哥,狠狠干他!” 他这一嗓子喊得极响。 瞬间把满城那种被高处大战压出来的凝滯感撕开了一道口子。 百里东君都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小子,倒真会挑时候嚎。” 雷无桀听见,顿时更来劲了。 “本来就该狠狠干他!” “他都欺负到剑阁门口来了!” 无心轻轻一笑,双手合十。 “雷兄这句话,倒最得人心。” 李寒衣却没心思接这些话。 她眼里只剩空中那一剑。 因为她知道,接下来这一碰,比之前所有月压、海意、仙山之势的交锋都更危险。 先前那些碰撞,苏白或莫衣都还可以借“势”去卸、去转、去绕。 现在不一样。 现在,苏白这一剑,是实打实顺著莫衣月偏的缝,直取其人。 若莫衣也不退,那就是—— 真身见血。 空中,莫衣果然没退。 或者说,以他的身份与心气,这时候已不能退。 一退,月意尽碎。 仙心也会隨之落下去半截。 所以他不退,只是抬起了另一只手。 不是再化月。 也不是再托山。 而是五指併拢,如刀如剑,朝苏白这一剑正正一拦。 这一拦,极简单。 甚至不像什么高深招式。 可当那只手真正横在剑前时,所有人都觉得,苏白这一剑像是斩向了一整片东海尽头的夜。 那夜太冷,也太深。 可偏偏—— 苏白还是递了进去。 嗤! 一声极轻极细的裂声,从剑锋与莫衣掌缘交接处响起。 下一刻,莫衣白袖上出现一道极淡极浅的青线。 青线很细。 细得像风吹就能散。 可所有人都看清了。 那不是袖纹。 而是剑痕。 雷无桀眼睛猛地瞪圆。 “划到了!” 无双抱著剑匣的手都微微一紧。 无心低声道: “不止是袖。” 不错。 不止是袖。 因为那一剑太细,太快,也太高。 它在切开莫衣白袖的同时,也终於第一次真正落到了莫衣的肉身之上。 在那层裂开的袖下,莫衣右臂靠近掌缘处,浮现出一缕极浅极浅的红。 然后,那一缕红,慢慢沁了出来。 血。 莫衣,见血了。 全城死寂。 不是没人呼吸。 而是所有人都像忘了怎么呼吸。 雪月城外,自莫衣出山以来,眾人一直在心里反覆想一件事—— 苏白能不能挡住他。 这是最现实的问题。 挡住,就已经足够惊世。 可谁都没想过,这一战打到这里,问题已经变成了—— 苏白,能不能伤他。 而现在,答案摆在了所有人眼前。 能。 不只伤了。 还是一剑切开了莫衣的白袖与掌缘。 哪怕那伤很浅。 哪怕只是一线。 可这已经足够让莫衣从“高处俯看人间的仙”,变成一个真正会流血、会被剑碰到的敌人。 百里东君守在酒池旁,盯著空中那一点血痕,许久后才缓缓吐出一句: “真他娘的……” “痛快。” 司空长风站在高楼上,长枪都微微发颤。 不是因为怕。 而是因为这一剑的意义太重。 “见血了。” 他低声道。 “真让他见血了。” 雷云鹤站在登天阁最高处,喉结滚动了几下,最终竟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 “好。” “这样才像样。” “鬼仙又如何?” “流了血,不还是人?” 李寒衣眼中的情绪,在这一刻终於真正变得复杂起来。 惊艷、震动、担忧、骄傲,还有某种她自己都不太愿意承认的心热,一齐涌了上来。 她一直知道苏白很高。 可现在,她不只是仰望高处。 而是在亲眼看著这个人,一点点把原本属於“仙”的高度,拖进人间,再拿人间的剑去劈开它。 这太疯。 也太漂亮。 “苏白……” 她低低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握剑的手非但没有松,反而更稳了几分。 因为这一刻,她突然很想把背后这条线守死。 守到苏白无需分半点神回来。 守到这一战,真能让那一席镇仙,彻底坐实。 空中。 莫衣低头看了一眼掌缘那道血线。 血不多。 也不深。 可他看得很认真。 认真得像很多年没见过自己的血了。 “有意思。” 他缓缓抬头,再看向苏白时,眼神终於第一次不再带任何高处往下看的意味。 没有轻视。 没有俯视。 也没有先前那种“人间出了个像样之人”的审视。 现在,他真正把苏白当成了敌手。 “这一剑,记下了。” 苏白笑著甩了甩剑尖,青钢剑上的那朵青莲非但没散,反而因为见了血,更清了一线。 “你这血,太少。” “割破层皮,也值得拿来说?” 莫衣竟也笑了。 只是那笑里,终於多了点真正的冷。 “你很喜欢见血?” “还行。” “那接下来,我让你看清楚——” 莫衣声音一点点沉下去。 “鬼仙的血,为何不好碰。” 话音落下,他抬起那只见血的手,轻轻在自己掌缘上一抹。 血线未断,反而被他那一抹生生抹开,化作一缕极淡的红意,缠上指尖。 那红很浅。 可一出来,整片高空的气便陡然变了。 原本清冷孤高的海上月意,忽然多了一点极不该属於仙山的东西。 杀。 纯粹到近乎无情的杀。 不是暗河那种阴毒杀机。 也不是江湖中人恩怨分明的杀意。 而是一种高处之人终於真的决定,要把眼前之人从人间抹掉的杀。 无心神色微变。 “他动真杀心了。” 萧瑟眼神一沉。 这比任何花哨的威压都更危险。 因为意味著,莫衣接下来不再是要试苏白到底站在哪一步。 而是要真正杀他。 叶若依攥紧主符,心跳也快了几分。 她知道,接下来,局会比之前更险。 而苏白,看著莫衣指尖那一缕淡红,却非但不退,眼底反而亮得更盛。 “这才对。” “你若一直不肯认真杀我,这一战打得也太没劲了。” 他这话,听得雷无桀头皮一阵发麻。 別人碰上莫衣这种人,巴不得对方手下留情。 苏哥倒好,嫌对方杀心不够真。 无双抱著剑匣,眼神却越来越亮。 这才是他想看的高处之战。 不是客气。 不是点到即止。 而是要分真高低,真生死,真胜负。 百里东君此时忽然低声道: “接下来,你们都稳住。” “为什么?” 司空千落问。 百里东君眼神死死盯著空中两人,声音极沉。 “因为真正见血之后——” “这一战,才算开始。” 而苏白,也在这一刻,再次举起了剑。 不再是轻轻递。 而是整个剑身都被那朵青莲一寸寸染亮。 青莲见血。 鬼仙见血。 人间剑仙与东海鬼仙,这一战,终於真正打到了最该打的地方。 风过苍山。 海月照楼。 镇仙席上,光芒再亮一层。 而雪月城所有人都知道—— 接下来这一碰,要么更高,要么更狠。 绝不会再停在刚才那一线血上。 第137章 鬼仙真怒,海上血月 莫衣掌缘那一缕血,被他亲手抹开之后,天地间的味道便变了。 先前的东海月意,虽高,虽冷,虽压得人间抬不起头,可终究还带著几分“看”的意思。 像高处的人,低头看一眼人间,若觉得有趣,便多停一步;若觉得无聊,便再回山去。 可现在不一样了。 血出来了。 那一点血不多,甚至浅得过分。 可对莫衣这种在海外仙山坐了太久、连生死都快淡成一阵雾的人而言,这点血,便足够把“看”变成“杀”。 於是,海风忽然更冷了。 不是吹在脸上的冷。 而是吹进骨头里,吹进心里,吹得人本能想往后缩一步的那种冷。 雷无桀第一个打了个寒颤,握剑的手都紧了两分。 “这傢伙……” “比刚才还嚇人。” 无双抱著剑匣,低声道: “他现在才像真正的敌人。” 无心双手合十,眉心硃砂却越来越亮。 他没有再说佛號,也没有再轻笑。 因为此刻,连他这种见惯佛魔之人都能感觉到,莫衣身上那股杀意,不属於寻常恩怨,也不属於江湖是非。 那是一种高处存在,终於决定把你从人间抹掉的冷漠。 “阁主……” 叶若依握著主符,指尖微微发白。 她在看局。 可到了这一层,很多局其实已不重要。 因为再精巧的算计,在真正压到这种层次的杀意面前,也都只剩“能帮著多守住一点”而已。 萧瑟站在玉碑旁,眼底那点沉静冷锐也被逼得更深。 他知道,这一刻开始,莫衣与苏白之间再不是“试高低”。 而是—— 分胜负。 甚至,分生死。 百里东君一只手按在酒池边缘,另一只手却已悄然抬起。 酒仙平日最爱散漫。 可一旦他开始认真,整个人便会像藏在酒香后的另一柄剑。 “都稳住。” 他低声道。 “不管空中那两个疯子打成什么样,你们都別乱。” “守位,守线,守楼。” “谁敢慌,我先把谁踹进池里。” 这话虽然依旧带著百里东君那股不太正经的味道,却也確確实实让几人心里那根绷到极细的线,稍稍稳住了一些。 李寒衣站在背线最前,铁马冰河之上寒意寸寸凝实。 她没有看下方眾人。 也没有去看酒池与问剑阶。 她眼里只有空中那两道身影。 尤其是苏白。 尤其是—— 那柄剑上愈发清亮的青莲。 方才见血之后,苏白剑上那朵青莲,並没有因杀意更重而变得更凶。 恰恰相反。 它更静了。 静得像一朵真正从月色里开出来的花。 可李寒衣太清楚,越是这种静,越说明接下来这一剑会有多狠。 “苏白……” 她在心底低低念了一句。 不是祈祷。 也不是担忧。 更像某种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牵掛,在这种时刻终於不肯再藏。 而空中,莫衣已经动了。 这一次,他没有再先说话。 也没有再拿海、拿山、拿月来做铺垫。 他只是抬起了那只染了自己血的手,然后,轻轻在身前一划。 嗤—— 这一划,看著很慢。 可划出去之后,眾人眼前那片天,竟像被这一道血痕生生染红了一瞬。 红,不是漫天血海的猩红。 而是一轮原本极白极冷的海上孤月,突然因为一滴鬼仙之血,而多出了一丝不该属於月的杀色。 “血月……” 叶若依最先低声开口,眼神微变。 萧瑟也在同一时间意识到了什么。 莫衣不是在简单地用血催杀意。 他是在—— 把“自己见血”这件事,直接炼进月里。 换句话说,方才苏白让他见了血。 那现在,他便拿这滴血,来让苏白看清楚,什么叫真正的鬼仙之怒。 “他把伤,炼成了新的势。” 萧瑟声音很低。 “而且更重。” 无双盯著那抹逐渐扩开的淡红月痕,眼神第一次透出一点极清晰的凝重。 “比刚才那轮月,更不好碰。” 无心点头。 “因为现在,不只是高处的冷。” “还有真正的杀。” 雷无桀听得头皮一紧。 “那苏哥怎么办?” 没人回答。 因为此刻,苏白已经自己给出了答案。 他没有退。 也没有因为那轮血月渐起而先避锋。 他只是低头看了眼自己剑锋上那朵青莲。 然后,轻轻一笑。 “你倒是会学。” 这话,居然是在夸莫衣。 莫衣抬眸看他。 “你能借海月,我为何不能借血?” 苏白点头。 “有道理。” “不过——” 他抬起剑,剑上青莲微微一转,原本清亮如月的青色,竟隱隱多出了一层极淡极远的星辉。 “你学得还不够。” 这一瞬,百里东君瞳孔猛地一缩。 “星?” 司空长风也抬头,枪尖微微颤了一下。 因为他们都看见了。 苏白剑上那朵青莲,不再只是月中莲。 竟像开始往“月外”再长。 先是极淡的一点星光。 隨后是第二点。 第三点。 那不是完整星河。 却像一朵青莲,终於把自己的根,从月里探到了更远的地方。 “他还在往上提……” 百里东君声音都变了。 “这疯子,真要一口气把自己从人间提到青天边上去?” 李寒衣眼神微震。 她想起苏白先前那句诗。 **欲上青天揽明月。** 原来,这一句还没完。 揽月,只是第一步。 真正可怕的是—— 揽住之后,他还不肯停。 他还要继续往上。 莫衣显然也看见了那几点极淡星辉。 於是,他眼中的杀意,终於第一次真正落成了锋。 “你想借我血月,再摸天上星?” 苏白笑了。 “终於懂了?” “那你未免看得太慢。” 这话一出,別说雷无桀等人,连萧瑟都忍不住在心里抽了一口冷气。 到这一步了,苏白居然还嫌莫衣看得慢。 可也正因为如此,所有人心里都同时生出了一种极清晰的认知—— 苏白此刻,是真没怕。 不是装的。 也不是硬撑著嘴硬。 他是真的越打,越来劲。 仿佛莫衣越高,他越想踩著这股高处,往上再摸一寸。 这便是苏白最可怕的地方。 他不只敢和高处打。 他还总想借高处再长一截。 所以—— 莫衣也终於不打算再给他“长”的机会。 血月一成,海上鬼仙之气尽数融入其中。 他五指轻收。 那轮淡红之月瞬间由散转凝,竟不再掛在他身后,而是缓缓沉入了他的掌心。 掌心一点红。 月意与杀意尽收其中。 而他,再一步。 踏出。 这一步落下,雪月城里几乎所有人的呼吸都乱了一瞬。 因为莫衣这一次,不再是远远压一手、递一拳、出一掌。 他是真正往前走,真要与苏白近身了。 “来了!” 司空长风猛地压枪。 百里东君手按酒池,周身酒意全部绷起。 李寒衣一步不退,剑意反而更凝。 六席之人也同时握紧了自己的位置。 他们都知道。 先前那几轮碰撞再如何惊人,都还算是“高空拆招”。 可若真让莫衣走近苏白身前三丈之內—— 那便是真正意义上的短兵相接。 而高处之人,一旦短兵相接,往往最危险,也最凶。 苏白看著莫衣一步步逼近,眼里那点笑意也终於彻底褪了。 只剩剑。 只剩月。 只剩青莲里那几粒刚刚生出来的星。 然后,他低低念了一句。 不是诗。 而像是自语。 “月有了。” “血有了。” “人也近了。” 他抬头,看向莫衣,眼中清光与星意同时一亮。 “那便再借你一步——” 莫衣眼神骤冷。 “你还想借什么?” 苏白缓缓握紧剑柄,唇角竟再次扬起了一点熟悉的清狂。 “借你这鬼仙真身——” “让我看看,天上星,够不够硬。” 下一瞬,他终於真正把那几粒藏在青莲中的星辉,往剑锋上一按! 剎那间。 整片高空,像有人在月后点亮了第一颗星。 而这一剑,也终於不再只是问月、揽月、斩月。 它开始—— 问天。 第138章 问天第一剑,天上星照人间 高天之上,风海皆寂。 方才那一剑,已將莫衣手中的海上血月斩得偏裂,也將这位海外仙人掌缘逼出了一线真血。 可此刻,真正让雪月城眾人心口发紧的,却不是那一抹血。 而是安静。 太安静了。 像是一整片东海、一整轮海上月、一座传说中的仙山,都在这一刻,被莫衣一点一点,收回了自己体內。 不再借海。 不再借月。 不再借山。 他只是站在那里。 可越是如此,越让人觉得可怕。 仿佛那具青衣之躯,已不再是一个人,而是一口能將天地都吞进去的深渊。 莫衣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掌缘的血。 那滴血並未坠下。 而是在他指间缓缓悬住,接著,一点一点化开。 不是化成红雾。 而是化成了一轮极小的月。 一轮猩红、森冷、死寂,却又纯粹到极点的月。 那月悬在他掌心,像是从鬼门关前捞出来的一点幽辉,照得四方高空都泛起一层极淡的灰白。 “好。” 莫衣开口,只说了一个字。 声音不高,却像是从极远的海上仙山之巔传来,穿过云海,压进所有人的耳中。 “很多年了。” “很多年,没人能让我走到这一步。” 他说这句话时,脸上並无怒色。 甚至很平静。 可就是这种平静,比先前的海月威压,还要让人背脊发寒。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 这个海外而来的鬼仙,终於真正把苏白,当成了可以动真章的对手。 苍山之巔,摘星台上。 李寒衣负手而立,白衣猎猎。 她抬头看著那片天,指节微微收紧,眸色冷得像雪。 旁人看不明白,她却看得最清楚。 莫衣此刻收回的,不只是海势月势,而是把所有外借之力,尽数归於己身。 先前那是借天地压人。 现在,是他自己,成为那片天地。 她身后,铁马冰河轻轻震鸣了一声。 像是想上天。 李寒衣抬手,压住剑柄,声音极冷。 “老实些。” “那不是你的局。” 她说是对剑。 可更像是在对自己说。 因为她比谁都清楚,此刻高空之上的那一战,已不是她一剑能轻易插得进去的层次了。 她能做的,不是衝上去。 而是替那个喝酒念诗、懒得像没骨头一样的傢伙,把他背后的人间,守稳。 另一边,百里东君站在酒池旁,手中不知何时,也多了一壶酒。 他没有喝。 只是盯著天,眼睛越来越亮。 “收海为身,化月入骨,鬼仙真意终於不藏了。” 司空长风站在他身侧,眉头紧锁。 “苏白呢?” 百里东君忽然笑了。 “你不是已经看见了么?” 司空长风一怔,隨即猛地抬头。 天上,苏白也安静了下来。 青衫飘摇。 一手提剑。 一手拎酒。 他刚才那一剑斩了血月、逼莫衣见血后,反倒没再急著追击,只是站在高空里,像是在看什么。 可若细看,便会发现—— 他的目光,已经不在莫衣身上了。 而是在更高处。 在天上。 在那片被海雾、夜色和月辉遮掩之后,依旧亘古存在的漫天星辰之上。 苏白抬手,灌了一口酒。 酒入喉时,他微微眯眼,像是嫌这夜风太冷,酒却刚刚好。 然后,他看著莫衣,笑了。 “你这月,確实像样。” “海上仙人,鬼仙真身,也的確有几分意思。” “不过——” 苏白抬起青莲剑,剑尖一点一点抬高。 从对著莫衣。 到越过莫衣。 直指天穹。 “月我已经问过了,海我也照过了。” “接下来,咱们换个更大的。” 他眉梢一挑,笑意风流。 “问天。” 轰! 几乎就在这两个字落下的一瞬,原本还被海月余辉笼罩的高空,忽然变了。 不是雷鸣。 不是风暴。 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 “亮”。 一开始,只是一点。 像是夜色深处,有一颗星,被人轻轻擦亮了。 紧接著,第二点。 第三点。 第四点。 …… 不过数息之间,整片高天之上,原本若隱若现的星辉,竟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唤醒一般,齐齐明了几分! 这一刻,雪月城所有人都不由自主抬起了头。 夜依旧是夜。 海气依旧瀰漫。 可那片星空,却第一次在今夜,压过了海月的光。 萧瑟站在青莲剑阁前,袖手而立,眼底那一抹一向平静的幽深,在这一瞬间,终於泛起真正的波澜。 “不是借星。” 他低声开口。 叶若依站在他身侧,轻轻抬眸,风吹动她鬢边青丝。 “是唤星。” 萧瑟点了点头,声音更低。 “不,连唤都未必准確。” “他不是在请天上星落下来。” “他是在告诉天上——” “今夜这人间,有一剑要上去。” 话音落下,旁边的雷无桀已经听得头皮发麻,喉咙滚了一下,忍不住道: “这……这还是人能打出来的架吗?” 无双抱著剑匣,仰头看天,眼睛一眨不眨。 “是剑。” 雷无桀一愣:“什么?” 无双认真道:“不是架,是剑。”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很高的剑。” 雷无桀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你这不是废话吗?” 可话虽这么说,他自己却已握紧了心剑,掌心全是热汗。 高空之上。 莫衣终於再次动了。 他看著那片被星辉照亮的夜空,神色第一次真正有了变化。 不是怒。 也不是惊。 而是一种极少见的凝重。 因为他感觉得出来,苏白这一剑,要斩的已不只是他的月,不只是他的鬼仙真身,甚至不只是他这个人。 这剑,是在立位。 以人间剑仙之身,向天上问路。 若这一剑真成了—— 那第七席“镇仙席”,便不再只是青莲玉碑上的两个字。 而会成为一个事实。 一个连海外仙山都绕不过去的事实。 “好一个问天。” 莫衣抬起头,眼中那抹灰白月色,终於彻底化开。 下一刻,他掌心那轮猩红小月,骤然融入眉心。 轰! 剎那之间,莫衣整个人的气机,猛地再拔一层! 不再是海上月。 不再是血月相。 而是一种更加冰冷、更加空寂、也更加不似人间活物的气息,自他体內缓缓升起。 像是仙山孤坟之上,埋了百年的月。 又像是大海最深处,那些从未见过天日的古老幽影,在此刻睁开了眼。 他的青衣无风自动。 眉心处,一道血色月痕,若隱若现。 而在他身后,那原本已经被收回体內的海、山、月,並未再显化成外相。 它们只是化作了一道极薄极薄、近乎看不见的轮廓。 像规则。 像秩序。 像“鬼仙”二字,第一次真正从虚妄,踩到了人间。 莫衣伸出手。 五指张开。 对著苏白,遥遥一按。 没有惊天巨浪。 没有海啸千丈。 可这一按落下时,整个高空都猛地一沉! 仿佛这一片天,忽然多了一重看不见的天! 青莲剑阁之下,问剑阶上的青砖,在这一瞬齐齐震颤。 青莲玉碑之上,前六席名讳同时明灭。 而最下方那两个原本只是模糊显化的古字—— 镇仙。 在这一按之下,竟骤然亮起! 可亮起的同时,也在剧烈震动,像是在承受一股极可怕的压力。 司空长风眼神一变。 “他在压席位!” 百里东君死死盯著玉碑,忽然大笑起来。 “压得好!” 司空长风转头看他:“你还笑得出来?” 百里东君拎起酒壶,终於灌了一口,眸中全是兴奋的亮光。 “不压,怎么知道这席位到底立不立得住?” “莫衣这一按,不是在压青莲剑阁。” “他是在替苏白试剑!” “试一试——这人间,是不是真能多出一把镇仙的椅子来!” 高天上。 苏白自然也察觉到了那股压落人间的“意”。 他抬眸看了一眼,忽然笑出声。 “讲究。” “打架还顺手帮我磨席位。” “莫先生,你这人能处。” 莫衣第一次沉默了半息。 下方眾人也沉默了半息。 连萧瑟嘴角都轻轻抽了一下。 这种时候,也就苏白还能说得出这种话。 可偏偏,就是这一句带著几分散漫的玩笑,却让原本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高空,莫名鬆开了一线。 仿佛再高的天,再重的仙,到了他这里,也不过是一场酒后顺手问来的风月。 苏白晃了晃酒壶。 酒已不多。 他索性仰头,將最后一口“海上生明月”尽数饮尽。 酒入喉,海意散。 月意沉。 而那一点一点被他养到如今的星辉,却在这一口酒后,骤然彻底清晰! 轰! 只见他手中的青莲剑上,先前縈绕不散的月辉,竟在这一刻尽数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点极淡、极冷、极高远的星芒。 那星芒不耀眼。 甚至细若游丝。 可它一出现,莫衣那一按压下来的鬼仙真意,竟像是被什么锋利无比的东西,轻轻挑开了一线! “这就是你的星?” 莫衣看著那一点星芒,声音第一次真正沉了下去。 苏白低头,瞧了瞧自己剑上的光。 像是在打量一壶新酒,一首新诗。 片刻后,他满意地点点头。 “还成。” “虽然比我想的差一点,但拿来砍你,够了。” 话音落。 苏白终於出剑。 没有蓄势太久。 也没有什么山崩海啸的铺垫。 他只是往前走了一步。 一步踏出,脚下高空竟像是化作了无形台阶。 第二步踏出,夜空之上那最明的几颗星,同时微微一颤。 第三步落下—— 苏白手中青莲,终於斩了出去! 这一剑,没有先前“海上生明月”的浩大月相。 没有“欲上青天揽明月”的狂放直衝。 甚至也没有“俱怀逸兴壮思飞”那种一气拔天的恣意。 它很直。 直得像一个答案。 像一位从人间醉酒而起的謫仙,终於抬头对著天上问了一句: 你高在何处? 嗤——! 剑出的一瞬,天地间竟响起一道极轻的裂帛声。 隨后,整片夜空,像是被这道剑光划开了一线。 那一线里,没有海,没有月,没有山。 只有星。 一道清冷、孤高、明净到了极点的星河剑意,自苏白剑锋之上笔直坠下,又逆势而起,迎著莫衣那一掌,正正斩了上去! 轰隆!!! 直到两者真正撞上的那一刻,迟来的巨响,才终於撕碎整片高空! 剎那间,云海崩散三百丈! 月辉碎! 海气裂! 连夜色都被震得明灭不定! 莫衣那一掌中所藏的鬼仙真意,在碰上这道星河剑光的剎那,第一次真正出现了断层! 不是被整体轰散。 而是被那一剑,硬生生“剖”开了! 就像一个站在人间的剑客,抬手把天上落下来的规矩,切成了两半! “退!” 司空长风陡然低喝。 雪月城上空早已布下的几重防线,同时亮起。 李寒衣一步踏出,立於阁前,剑意不发,却將那一道道被震落下来的余波,尽数挡在了苍山之外。 百里东君也抬手一按酒池,酒池之中,瞬间升起一片青色酒雾,护住青莲剑阁本体。 七席之中,萧瑟、无心、无双、雷无桀、司空千落、叶若依,六人同时抬头。 他们都没出手。 可在这一刻,青莲玉碑上的六席名讳,却像是被某种力量引动一般,齐齐发亮。 不是参战。 而是托举。 托举那第七席,那正在真正成形的——镇仙之位! 玉碑之上,“镇仙”二字,终於不再只是明灭。 而是一笔一划,彻底凝实了半边! 雷无桀看得呼吸都快停了,忍不住握拳大喊: “成了?!” “不。” 萧瑟看著天,声音很稳,却也极轻。 “才刚开始。” 高空之中,碰撞的中心处,已经彻底化作一片混乱的星月乱流。 莫衣身形第一次被逼得后退了半步。 只半步。 可对他而言,这已是极了不得的事。 因为自他西来至今,自他入雪月百里以来,他从未退过。 而现在,他退了。 哪怕只是半步。 也足以让整座雪月城,心神狂震! 莫衣低头,看向自己按出的那只手。 掌心之中,不知何时,竟多出了一道极细的剑痕。 那道剑痕不深。 却一直从掌心,延到了手腕。 伤口处,没有血立刻流出。 因为那道星意,竟还停留在那里,像一根极细的钉子,钉进了他的鬼仙真意之中。 莫衣缓缓抬头,看向苏白。 苏白站在星辉未散的夜里,青衫上也沾了几缕散乱的海气,额前碎发被风吹得微乱。 可他依旧没有半点狼狈。 反倒像是酒喝得正好,诗兴正浓。 他拎著空酒壶,轻轻晃了晃,发现没了,这才有些遗憾地嘖了一声。 “可惜。” “好酒没了。” 说完,他抬起剑,指向莫衣,笑意懒散又张扬。 “不过也行。” “剩下的,砍完你再喝。” 莫衣看著他,忽然也笑了。 那笑极淡,却第一次真正有了几分“人”的意味。 “苏白。” “你这剑,已经不像人间剑。” 苏白挑眉。 “那你可看走眼了。” 他抬手轻轻点了点自己胸口,语气散漫得很。 “我本来就站在人间。” “所以这一剑——” “才值钱。” 话音未落,他脚下虚空再度一震。 而这一次,不只是他手中的青莲剑在发亮。 他身后那一片夜空,竟也隨著他这一抬剑,隱隱显出了一朵极淡极淡、却铺满高天的青莲轮廓。 莲心处,是月意退尽后留下的一点星芒。 莲瓣间,是整个人间被他踩在脚下却又不曾捨弃的烟火气。 青莲托星。 星照人间。 这一幕出现的剎那,百里东君握著酒壶的手,都微微抖了一下。 他死死盯著天,喃喃道: “不是借海,不是借月,不是借天。” “他是在告诉这天地——” “人间,也能自己亮。” 萧瑟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光已深得像一口古井。 “所以这不是问天求路。” “是问天让路。” 叶若依轻轻吸了一口气,眸子里倒映著高空那朵若隱若现的青莲星影,声音轻得像风。 “莫衣要真正接不住了么?” 萧瑟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还没有。” “莫衣到现在,也只退了半步。” “但——” 他看著那道执剑而立的青衫身影,唇角终於微微扬起一线。 “他已经被拉下来了。” 高天之上。 莫衣显然也明白这个道理。 他不再言语。 只是缓缓抬起双手。 左手掌心,灰白月痕浮现。 右手掌心,血色剑痕未散。 二者一阴一阳,一死一生,一静一烈,竟在他双掌之间,缓缓融成了一轮前所未有的月。 不是海上月。 不是血月。 而是一轮—— 鬼仙法月。 它一出现,整片高天的温度,都像是骤然降了下来。 雪月城中,无数人只觉得心神一寒,像是神魂都被这轮月照了一下。 连李寒衣都眯起了眼,眸底寒意更深。 “他也要出真正的那一式了。” 百里东君深吸一口气,缓缓点头。 “苏白这一剑,把他从仙山上打下来了。” “现在,莫衣要拿自己几乎所有的根底,跟他换。” 而高空里,苏白看著那轮新生的法月,却不惊反笑。 他伸手掸了掸衣袖上並不存在的灰,隨口道: “总算有点意思了。” “刚刚那剑,是问天。” “这一剑——” 他抬眸,眼底星辉与酒意同时流转。 “我想试试,天若不答,能不能直接把它劈开。” 一句话落下。 青莲剑上,星辉再盛! 青莲玉碑之上,“镇仙”二字,另一半笔画,也开始一点一点,凝了出来! 而整座雪月城,所有人的心神,也在这一刻,被彻底提到了嗓子眼!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 真正决定这一战上限的时刻,到了。 问天第一剑已出。 可更高的一剑,还在后头。 第139章 天若不答,我自劈开 高空之上,冷到了极处。 不是风冷。 不是夜冷。 而是莫衣双掌之间那一轮“鬼仙法月”显化之后,整片天地,都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人气。 海声远了。 月色死了。 连先前被苏白一剑照亮的星辉,都像是被这轮法月映得微微发白。 它不大。 甚至比先前任何一轮海上月、血月都要小。 可正因小,才更可怕。 因为它不再是“势”。 而是“核”。 那是莫衣一路从海外仙山走来,把海、把月、把自身鬼仙真意,一寸一寸炼进骨子里,最后才凝出来的一点真月。 是他真正立身之本。 是鬼仙法月。 “有点冷啊。” 高空中,苏白提著剑,低头瞧了一眼自己手背上浮起的一层寒霜,隨手一弹,霜意便碎作满天细屑。 他又抬眸看向莫衣,笑了笑。 “终於捨得把压箱底的东西掏出来了?” 莫衣没有接这句。 他只是看著苏白,双掌缓缓合拢。 那轮法月便在他掌间,愈发圆满。 一丝丝灰白月纹,如同活物一般,从他掌心一路蔓延到手腕、手臂,最后爬上青衣袖口,像是在他身上,刻出某种不属於人间的古老图腾。 这一刻的莫衣,已经不再像是一个从海上走来的高人。 而更像是—— 一轮月,借了人身。 “苏白。” 莫衣终於开口,声音不高,却比先前任何一次都更清晰。 “你以人间剑仙之位问天,我以鬼仙法月照人间。” “今日这一战之后,无论胜负,你都足以留名。” 苏白闻言,挑了挑眉。 “留名?” 他像是听见了什么有趣的话,拎著空酒壶晃了晃,嘖了一声。 “莫先生,你这话说得客气,但格局还是小了点。” “我这人,不太爱留给別人念。” “我比较喜欢——” 苏白抬剑,青莲斜斜一指,剑上那一点星芒忽然轻轻一跳。 “让別人抬头看。” 话音落下的同时,莫衣双掌猛然一分! 轰——! 那一轮鬼仙法月,骤然升空! 它升得不快,甚至有些安静。 可它每往上升一寸,整片高空便像是往下沉一分。 仿佛不是月升。 而是天坠。 雪月城中,无数屋檐瓦片在这一瞬间齐齐发出轻响,像是承受不住那种无形的重压;苍山间的云雾更是成片塌陷,朝四面八方轰然排开。 青莲剑阁前,司空长风脸色一沉,袖中长枪半出。 “这不是压人,这是换天!” 百里东君死死盯著那轮月,眼中再无半分玩笑。 “他想在苏白头顶,先立一轮『仙月』。” “只要这月压过了那片星,苏白方才那一剑立起来的人间位,就会被硬生生压回去。” “镇仙席也会被反压。” 话音刚落—— 嗡! 青莲玉碑猛然一震。 碑面之上,前六席名讳齐齐流光大放,第七席“镇仙”二字则在明灭之间,被压得发出极轻极轻的嗡鸣,像是在与天上那轮法月隔空角力。 雷无桀看得额头都冒汗了。 “这还怎么打?那月都不像是剑能砍的东西了!” 无双抱著剑匣,眼神极亮,轻声道: “能。” 雷无桀一愣:“你又知道?” 无双看著天上的苏白,认真得很。 “他刚刚说了,要劈开。” 雷无桀:“……” 他张了张嘴,竟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另一边,无心双手合十,望著高空那轮越升越高的法月,眉眼里少见地没了笑意。 “佛家有云,月本无心,照见眾生。” “可莫衣这一轮月,不照眾生,只压眾生。” 萧瑟站在风里,袖手而立,眸光幽深。 “所以这已不是单纯的高低之爭。” “而是路之爭。” 叶若依轻轻点头:“苏白立的是『人间可问天』。” “莫衣立的是『仙月可代天』。” “谁站住,谁便是这一战之后的新规矩。” 萧瑟没有说话。 只是抬头,定定看著那道青衫身影。 他很清楚,接下来的这一剑,已不只是决定胜负。 而是在决定,青莲剑阁第七席,究竟是不是一句能立在天下人眼前的真话。 高空里。 莫衣双手落下。 那轮鬼仙法月,便高悬苏白头顶,像一只真正睁开的眼。 月光一照。 苏白四周虚空,竟开始一寸一寸凝结。 风被冻住。 云被冻住。 连星辉落下的轨跡,都像是慢了半拍。 莫衣一步一步朝前走来,青衣无尘,气机如渊。 “你问天。” “那我便让你看看,何为天不应。” 隨著他每一步落下,那轮法月便更沉一分。 像是真的在告诉苏白—— 你抬头望天,天却不答。 你立人间位,天便以月压你。 你说你在人间,那便永远別想上来。 苏白感受著四周越来越重、越来越冷的压迫,反倒笑得更明显了。 “好。” “这话听著,终於顺耳了点。” 他抬起手,轻轻握了握剑柄。 先前那一剑,是问天第一剑。 是以星破月,以人间一剑,问一问天上到底高几分。 而现在—— 莫衣既然不答,甚至还要拿一轮鬼仙法月压下来,那便不只是“问”了。 苏白低头看了眼自己手中的青莲。 剑上星芒未散。 甚至因为那轮法月的压迫,显得更冷,更亮,也更锋利。 像是天越高,它越不服。 “其实我这人,脾气一直不错。” 苏白隨口说著,像是在和老友饮酒閒谈。 “喝酒,念诗,打架,讲道理……大多数时候,我都挺讲规矩。” “可偏偏有一条——” 他抬起头,眼底倒映著那轮悬於头顶的鬼仙法月,嘴角一扬。 “我最烦別人站我头上装天。” 轰! 最后一个字落下,苏白身上那股原本散漫、风流、甚至有些懒散的气息,忽然变了。 不是变得狂暴。 不是变得狰狞。 而是变得极高。 极清。 极亮。 像是一个本来坐在酒桌边、懒得抬眼的謫仙,终於被人把酒盏碰翻了,於是抬了抬眸。 只一抬眸,便有了“天高我也看得见”的意味。 他没有再喝酒。 因为酒已饮尽。 可那股酒意,却没有散,反而像是彻底融进了他的骨子里,融进了他握剑的手,融进了他脚下那一片看不见的人间。 下方,百里东君瞳孔微缩,猛地向前一步。 “来了。” 司空长风沉声道:“什么来了?” 百里东君盯著苏白,声音发紧,却又亮得惊人。 “那小子,先前喝的是海上生明月。” “现在——” “酒喝完了,人醒了。” 李寒衣立於阁前,白衣如雪,一双清冷眸子始终没离开高天之上的苏白。 別人看的是剑,是月,是局。 她看的是人。 她看见苏白额前髮丝被风吹乱,看见他提剑时袖口微微扬起,看见他明明立在那等威压之下,身形却仍旧松鬆散散,仿佛下一刻就能提著空酒壶回头冲她笑一句“借点酒”。 可她也看见了—— 他的眼神,比任何时候都亮。 李寒衣握著铁马冰河的手,指节一点一点收紧,半晌,才极轻地说了一句: “別逞强。” 声音很低。 低到除了她自己,谁也听不见。 可说完之后,她眼中那层冰雪之下,却分明又压住了一线几乎要破开的情绪。 她不能上去替他出这一剑。 所以她只能站在这里,替他看著背后,替他把整座剑阁、整座雪月城,钉在人间。 若他问天。 那她便替他守人间。 高空中,苏白忽然动了。 不是出剑。 而是抬起左手,对著那轮法月,轻轻勾了勾手指。 这个动作,轻慢到了极点。 也张扬到了极点。 “来。” 只一个字。 莫衣眸光骤沉,右手並指如刀,朝下一压! 轰隆! 高悬於苏白头顶的鬼仙法月,终於真正落下! 这一落,不是快,而是重。 像整片夜空,被摘下来一角。 像仙山千年之月,第一次真正砸向人间。 法月未至,压迫先到。 苏白脚下那片虚空台阶,竟层层崩裂! 星辉震盪! 青莲轮廓摇晃! 青莲玉碑之上,“镇仙”二字更是骤然一暗,仿佛要被那轮法月压回碑底! “苏白!” 雷无桀失声。 “稳得住。” 萧瑟声音不大,却异常篤定。 因为他看得分明—— 苏白根本没退。 一步没退。 他只是微微仰头,看著那轮砸下来的法月,眼里那点清亮之色,反而越来越盛。 “天若不答——” 苏白忽然开口。 声音不高,却顺著风,顺著云,顺著整片被月压得低沉的夜,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那我就自己上去问。” 第一句落。 他抬剑。 剑尖直指法月中央。 “天若不许——” 第二句落。 他向前一步。 脚下崩裂的虚空,竟在这一瞬被一股无形剑意再度踏实。 “那我就劈开这层不许。” 第三句落。 苏白终於出剑! 这一剑,和上一剑又不同。 问天第一剑,是一线星河,直上直下,问的是高低。 而这一剑—— 是一道青白色的剑光,自人间起,自青莲生,自星意聚,然后在半空中,骤然化作一朵横贯长空的巨大青莲! 莲开九瓣。 瓣瓣带星。 每一瓣青莲花瓣之上,都像是承著一颗极冷极净的星。 而莲心之处,则是一道最纯粹、最锋利、最不讲道理的剑锋。 那不是借来的海。 不是借来的月。 不是借来的天意。 那就是苏白自己。 他喝过酒,念过诗,走过江湖,也看过高处。 可他最后握在手里的,始终只有一件东西—— 剑。 “开。” 苏白吐出一个字。 轰——!!! 那朵托著星辉的巨大青莲,迎著落下的鬼仙法月,正面撞了上去! 没有闪。 没有避。 就是最乾脆、最张扬、最不讲理的硬碰! 一剎那间,整片高空像是被两股截然不同的“位”生生撕成了两半。 一边,是灰白法月,冷照天地,欲以仙月代天。 一边,是青莲载星,自人间起,问天而不屈。 撞上的瞬间,天地失声。 紧接著—— 咔嚓! 一道极清脆的碎裂声,忽然响起。 所有人心头都是一震。 因为那声音,不是来自青莲。 而是来自那轮鬼仙法月! 只见法月中央,竟被苏白那一剑,硬生生斩出了一道细线! 那细线起初极小。 可下一瞬,星意灌入,青莲再转,那道裂痕便猛然朝四面八方蔓延开来! “裂了?!” 司空千落睁大眼睛,几乎不敢相信。 无双抱著剑匣的手都紧了几分,声音极低: “好剑。” 无心轻轻吐出一口气,眼中异彩流转。 “这一剑,已经有些『破相见真』的意思了。” 萧瑟却没有放鬆,反而眸色更深。 “还没完。” 他看著莫衣,一字一句道: “莫衣不会让它这么碎。” 果然。 就在法月裂开的那一瞬,莫衣眉心那道血月痕猛然大亮! 他伸手一按胸口,竟硬生生从自己体內,再逼出一缕本命鬼仙真意,灌入法月之中! 裂开的月,竟开始强行癒合! 与此同时,莫衣整个人也终於第一次显出了一丝疲色。 那不是狼狈。 而是代价。 这轮法月,对他而言,早已不是外物。 苏白要劈开的,是他的根底。 “好。” 莫衣抬眼看著苏白,声音低沉得可怕。 “再来。” 话音落下,他双掌合十,猛然朝外一撑! 那轮本已裂开的鬼仙法月,竟在半空中骤然一转,化作无数道灰白月刃,铺天盖地斩向苏白! 每一道月刃,都不像招式。 更像是一条条冰冷规矩,一层层仙凡之隔,一重重不许人间上望的天幕。 而苏白站在那万千月刃之前,却只是笑了一下。 “这才像样。” 他手腕一翻,青莲剑轻轻一抖。 那朵横空青莲竟没有散去,反而隨著他这一抖,骤然绽得更盛! 九瓣青莲转动。 星辉如雨。 每一道花瓣边缘,都斩出一道极细极利的剑线,迎向那铺天盖地的鬼仙月刃。 嗤!嗤!嗤!嗤!嗤! 一时之间,高天之上,像是有无数颗星,正在和一轮发疯的月互相切割! 月刃落,星剑起。 法月压,青莲开。 苏白一人一剑,竟在那万千灰白月刃之中,走得閒庭信步。 他走一步,斩一片。 他抬一次手,开一朵莲。 衣袂翻飞间,哪里像是苦战? 分明像是月下独行,顺手替这夜空修一场星。 “这人……” 司空长风看得都忍不住吸了口气。 “都这时候了,还能打得这么……从容?” 百里东君忽然大笑。 “这不就是苏白么!” “他若是咬牙切齿、满身是血,那还叫什么青莲剑仙?” 说到这,他眼中精芒暴涨,死死看著高空。 “他现在,不是在拼。” “他是在踩。” “踩著莫衣这轮法月,把自己的路,往上踩实!” 话音未落。 青莲玉碑骤然再亮! “镇仙”二字之中,原本还差最后一点未凝的尾笔,竟在苏白一剑一剑切开月刃的同时,缓缓显现了出来! 一笔。 两笔。 三笔…… 虽仍未彻底圆满,却已不再虚浮。 仿佛只差最后一锤,便能真正坐实! 高空中,莫衣自然也察觉到了这一点。 他那双一直平静得近乎无波的眼睛里,终於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锋芒。 不是高高在上的俯视。 而是对敌时,才会有的认真。 “镇仙席……” 他低声念了一遍,隨即看向苏白。 “你想踩著我,把这席位打出来?” 苏白一剑斩碎三道月刃,闻言笑了。 “怎么?” “你不服?” 莫衣没有怒。 反而点了点头。 “自然不服。” 他一步踏出,整个人竟直接穿过尚未散尽的法月之光,来到那轮裂月最中央! 下一刻,他双手合拢,竟將那轮鬼仙法月,硬生生按回自己胸口! 轰! 这一瞬,莫衣身上的气息,彻底变了。 如果说先前的他,是以法月压人间。 那么此刻的他,便是—— 以自身,代法月。 青衣猎猎。 月痕入骨。 鬼仙法月不再悬天,而是彻底化入其身。 莫衣抬起头,眉心那一点灰白月痕,亮得骇人。 “既然你要立镇仙席。” “那我便亲自下场,看看你这人间剑仙——” “拿什么镇我。” 最后四字一出,他整个人一步衝出! 这一步,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快! 不再像月落。 而像月崩。 像一位真正把自己化作法月的鬼仙,朝著苏白,朝著那朵青莲,朝著整座人间,撞了过去! 李寒衣眼神骤然一凝,铁马冰河轻震。 “他疯了。” 百里东君却猛地大笑出声,笑得肩膀都在颤。 “好!好一个莫衣!” “终於不端著了!” 司空长风沉声道:“你到底站哪边?” 百里东君眼睛都没移开。 “站酒这边。” “这等好剑,好月,好对手——” “少看一眼,都是亏!” 而高空之上,面对亲身撞来的莫衣,苏白非但不退,反而抬手揉了揉手腕,像是终於等到了一道像样的下酒菜。 “这就对了。” 他笑得极好看,也极张扬。 “老站天上扮月亮,有什么意思?” “既然下来了——” 苏白五指一紧,青莲剑上星辉骤然暴涨! 他身后那朵横空青莲,也隨之猛地一收,尽数归於剑锋一点! 这一点,亮如天外星丸。 锋如人间第一剑。 而苏白提著剑,只说了一句: “那就別走了。” 下一瞬—— 人间剑仙,与鬼仙法月真身,第二次正面相撞! 轰!!! 这一次,巨响还未传开,整片高空便先一步塌陷出一圈肉眼可见的漆黑真空! 青莲剑阁狂震! 苍山群峰齐鸣! 雪月城內,无数人耳边轰然失聪,连呼吸都被生生压停了一瞬! 而那一片碰撞中心,只见一道青白剑光,竟硬生生顶著灰白月光,往前再进了一寸! 只一寸。 却让青莲玉碑之上—— “镇仙”二字,最后一笔,骤然落成! 玉碑大亮! 七席齐鸣! 第七席,镇仙席—— 终於第一次,真正坐实於青莲剑阁之中! 可就在所有人心神剧震的同时,萧瑟眼神却忽然一变。 “不对。” 叶若依立刻侧目:“怎么了?” 萧瑟死死盯著碰撞最中央,声音低沉得几乎发冷。 “席位成了。” “可莫衣……还没退。” 话音刚落。 那片被青白剑光和灰白月光撕开的中心处,忽然传来莫衣低沉却极稳的一句: “席位不错。” “可若只凭这个——” “还镇不住我。” 下一刻,灰白月光竟在那寸进的剑锋之前,再度暴涨! 而苏白眼中却没有半分意外,反而笑意更盛。 像是终於等到了。 “巧了。” “我也觉得——” 他手中青莲忽然一转,剑上星辉再变,竟在极亮之后,生出了一缕比星更冷、比月更高的淡淡天青之意。 像是某道门,终於被这一战,硬生生撞鬆了一线。 苏白抬眸,看著近在咫尺的莫衣,笑著开口: “这一剑,也还没完。” 高天之上,青白与灰白再度暴涨。 而那缕刚刚显出来的天青之意,也在无数人震动的目光里,第一次真正露了头。 第140章 天青一线,謫仙叩天门 高空之中,风声彻底没了。 像是这一片天,已经承受不起那两股气机继续撕扯,索性连风都闭了口。 碰撞中心,青白剑光与灰白月光死死绞在一处。 一边,是莫衣將鬼仙法月彻底纳入己身后的真身之撞。 一边,是苏白以人间剑仙之位、以青莲载星之锋,硬生生顶出来的一寸。 这一寸,已让青莲玉碑上“镇仙”二字最后一笔落成。 第七席,真正坐实。 可也正如萧瑟所言—— 席位成了。 莫衣,却还没退。 不仅没退,他身上那股灰白月意,反倒在与青莲剑锋相抵的最中央,再一次向上拔高。 那已经不是简单的海上仙人气机。 而像是一轮被打碎、再被揉进血肉里的冷月,在人身之中,重新生长。 莫衣看著近在咫尺的苏白,眉心那一点月痕亮得惊人。 “席位不错。” “可若只凭这个——还镇不住我。” 他说得平静。 却也极真。 因为这一刻,他已经不是借仙山而来,不是借东海压境,不是借海月照人。 他是把自己,真正化作了那一轮法月。 人即月。 月即法。 灰白月光猛然一震,竟硬生生將苏白剑锋前探的那一寸,又压回去半分! “苏白!” 下方,雷无桀脸色一变,下意识往前一步。 无双眼神骤凝,抱著剑匣的手不由一紧。 司空千落更是直接攥住了枪桿,指节发白。 可他们都没动。 因为谁都明白,这一步,不是他们能上去补的。 他们能做的,只是站在这里,看著,守著,托著。 青莲剑阁前,李寒衣眸光微冷,衣袂飘起。 她的手,已经落在铁马冰河的剑柄之上。 剑未出鞘。 可那股霜寒之意,却悄然在她身周一丈之內铺开,將先前被震下来的余波尽数冻散。 司空长风察觉到她那一瞬间险些外放的剑意,侧头看了她一眼。 “寒衣。” 李寒衣没有看他。 只是盯著天上那道青衫身影,声音很淡。 “我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不能上。 知道这一战,谁都不能替苏白打。 知道她此刻若出剑,不是在帮他,而是在乱他的位,乱他的路。 可知道归知道。 当她看见那灰白月光竟把苏白逼退半分时,胸口仍旧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拧了一下。 那种情绪来得极浅,却极深。 像针。 冷冷地扎在心里。 她不喜欢。 更不习惯。 於是她只能把手握得更紧些,让那一切都埋在一张冷脸之下。 百里东君站在酒池旁,望著高空那一点骤然显露的天青之意,眼睛一点一点亮了起来。 “来了……” 司空长风眉头一皱:“什么来了?” 百里东君没立刻答,只是死死盯著苏白剑锋之前,那一缕刚刚露头、却已让四周星意都隱隱退让的色泽。 那不是灰。 不是白。 不是月光,也不是星辉。 而是一种很淡、很远、很高的青。 像云天尽头,像极夜之后的第一层天幕,像有人把整片天,剥下来薄薄一角,压进了剑里。 “那不是星意了。” 百里东君喃喃开口。 “那是……天青。” 萧瑟站在风里,袖手而立,神色比先前任何一刻都更沉静。 可若细看,便会发现,他藏在袖中的手,已经微微收拢。 他听见百里东君这两个字,目光也隨之一深。 “不是他借星问天之后,天真的给了他答案。” “而是——” 叶若依轻声接了下去:“而是他这一剑,已经真正叩到了门。” 萧瑟缓缓点头。 “问天第一剑,是问。” “现在这一缕天青,是门缝。” 雷无桀听得头皮发麻,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门缝?什么门缝?” 无心站在一旁,轻轻一笑,眼神却亮得出奇。 “自然是高处的门缝。” “你苏师兄一边喝酒,一边拿莫衣当门板砍。” 雷无桀:“……” 这话听著实在离谱。 可他仰头看著高空中那道青衫剑影,竟莫名觉得—— 无心说得一点没错。 高空中。 莫衣显然也察觉到了那一缕天青。 他的目光第一次真正停顿了一瞬。 只一瞬。 因为下一刻,他身上那股灰白月光,便更沉、更静、更冷地压了下来。 “原来如此。” 莫衣轻声道。 “你不是要借星压我。” “你是在借我……撞门。” 这句话一出,连苏白都不由笑了。 “莫先生。” “你这人,是真聪明。” 青衫剑仙一边说著,一边微微侧头,像是嫌两人挨得太近,连呼吸都要碰上了。 他手腕轻轻一震,青莲剑锋之上的星辉寸寸凝练,而那一缕天青之意,也隨之更清了半分。 “不过话说回来,门不是我一个人撞的。” “你这轮月,也挺卖力。” 莫衣闻言,竟难得没有冷脸。 只是看著苏白,平静道: “你若真能撞开。” “那我这一身鬼仙法月,借你又何妨。” 苏白挑眉。 “痛快。” “我就喜欢跟你这种明白人打架。” 话音落下,他眼里笑意未散,手中剑意却陡然一提! 轰! 那一缕天青之意骤然扩散! 並非化作漫天光华。 恰恰相反,它只是沿著青莲剑锋,极淡极薄地覆了一层。 可就是这一层覆上去的剎那—— 莫衣双掌间那股原本沉若天坠的鬼仙月力,竟第一次发出一声极细微的颤鸣! 像是什么东西,终於碰到了它不该碰到的地方。 “嗯?” 莫衣眼神一凝。 苏白笑得更灿烂了些。 “你看。” “还是够硬吧?” 一句话,仍旧是那副懒散调子。 可下一瞬,他已一步再进! 不是一寸。 是一步! 这一步踏出去,脚下虚空並未再像先前那般崩裂,反而像是被什么更高的“意”给暂时托住了。 他的青衫向后一扬。 他的长髮被风掀起。 而他那只握剑的手,稳得不像在与一位海外鬼仙硬碰。 倒像是在月下提笔,隨意写一首诗。 “这一剑,还没写完。” 苏白抬眸,看著近在咫尺的莫衣。 “你替我听听——” “天上回不回音。” 话音落。 剑意再起! 轰隆——! 先前那道青白剑光,在这一刻忽然收束。 不是退。 而是归。 归於剑尖一点,归於青莲一心,归於那一缕淡淡天青之中。 然后—— 猛地炸开! 这一炸,不是向四面八方炸。 而是向上! 像是一道原本横在人间与高处之间的剑,终於被人一把拧正了方向,朝著天幕最深处,笔直捅去! 高空之外,那片原本遥远的星幕,竟在这一瞬,微微一亮。 极高处,似有一道无形之门,被这一剑,真正叩响了一记。 咚—— 所有人都听不见声音。 可所有人心里,都像是同时震了一下。 尤其是叶若依。 她体质特殊,对气机、对星意、对因果本就比常人敏锐得多。 这一刻,她脸色竟微微白了一分,呼吸都停滯片刻。 萧瑟侧目看她:“怎么了?” 叶若依抬头,声音极轻,却带著一丝难掩的惊意。 “天上……好像真的有东西,在看。” 一句话,让四周几人齐齐一静。 雷无桀听得后背都冒凉气:“你別嚇我啊。” 无心眯了眯眼,笑意也敛了几分。 “不是嚇你。” “是你苏师兄,真的把局面打得有点不像人间了。” 百里东君这时却忽然放声大笑。 笑声之中,竟带著一股难得的快意与激赏。 “好!好一个苏白!” “海上生明月,问天第一剑,到了现在,才算真正喝出味来了!” 司空长风沉声道:“你又看明白什么了?” 百里东君抬手指天,双眼亮得嚇人。 “他现在不是在借莫衣的力往上走。” “是借莫衣这轮法月,把自己整个人,钉在了那条路上!” “这一缕天青,不是偶然,是他该有!” “酒意、诗境、剑心、海月、星辰……他前面每一步都没白走,现在全被这一战拧成了一股绳!” 司空长风心中一震,再抬头时,果然看见苏白身上那股气,已经和先前完全不同。 若说先前的苏白,是一柄从人间拔起来、正在往高处探的剑。 那么此刻,他已像是快要站在那道门槛上了。 还未完全跨过去。 却已把门,撞得鬆动。 高天之中,莫衣终於不再平静。 因为他最能直接感受到,苏白那一剑的变化有多可怕。 不是杀力暴涨到无法形容。 而是“位”变了。 苏白明明还站在人间。 可他这一剑,却已开始带上了一丝“天上”的气。 而最让莫衣在意的是—— 这气,不是恩赐。 不是施捨。 是苏白自己,拿剑撞出来的。 “好一个謫仙。” 莫衣低声开口,眼中神色越来越深。 “难怪你敢说,站在人间,也敢问天。” 他不再压著。 也不再试图继续以法月缓缓磨灭苏白的剑。 因为那已经来不及了。 於是莫衣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心神一跳的动作。 他抬手,按在了自己眉心那一点月痕上。 然后,向下一抹。 嗤—— 那一点月痕,竟被他硬生生抹开。 血,顺著眉心缓缓淌下。 可那不是普通的血。 那是他这一身鬼仙法月,最核心、最本源的一点“月血”。 隨著这一抹落下,他整个人身上的灰白月光,竟瞬间由冷转厉。 像一轮一直高悬冷照的月,终於裂开一道口子,露出了其中真正骇人的锋芒。 李寒衣眼神骤沉。 “他要拼本源了。” 百里东君笑意微敛,点了点头。 “苏白这一剑把他逼急了。” “莫衣知道,再让苏白往上叩一叩,那道门缝就要更大。” “所以他要在门真正开之前,先把苏白按回人间。” 司空长风神色前所未有地凝重。 “那小子扛得住吗?” 这一次,回答他的,不是百里东君。 而是李寒衣。 她没有看任何人,只是死死看著天上的苏白,声音依旧冷,却比平日更低一分。 “他若扛不住,就不是他了。” 一句话,很轻。 却很定。 百里东君闻言,先是一怔,隨即哈哈一笑。 “说得对。” “这小子最烦別人站他头上装天。” 高空中,莫衣眉心血线流下,整个人却像越来越安静。 那不是平静。 而是决绝。 他双手缓缓抬起,十指张开。 下一瞬,那已经彻底融入他身躯的鬼仙法月,竟再次被他从胸口一点一点“抽”了出来。 不是完整的一轮月。 而是一道月轮虚影。 一道由灰白月骨、血色月心共同铸成的月轮。 它一出现,整个夜色都像是被削薄了一层。 边缘太锋利了。 锋利得不像月。 更像一柄刀。 一柄掛在天上的、用仙凡之隔磨出来的刀。 莫衣看著苏白,一字一句开口: “你要劈天。” “我便以月为刃,斩你这口心气。” 话音落下,那道月轮並未砸下。 而是转。 嗡—— 只听一声极轻的嗡鸣,那月轮虚影骤然自莫衣身前旋起,一瞬千转,千转化万转。 不过弹指之间,高空之上,竟像是生出了无数重月轮残影! 一重叠一重。 一层压一层。 仿佛要把苏白通往高处的那条路,一寸不剩地全部切断! “这是……” 萧瑟眼底第一次露出真正的寒意。 “断路。” 叶若依脸色微白,低声道:“他不止要贏,他要把苏白这次撞出来的门缝,也一起斩回去。” 无心笑意尽去,轻轻吐出一口气。 “够狠。” 无双仰头看著那满天月轮,抱紧剑匣,只说了两个字。 “很强。” 雷无桀额头冒汗,却咬著牙死死盯著高空。 “那苏白师兄呢?” 没人答。 因为这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只落在一个人身上。 苏白。 满天月轮之下,青衫依旧。 他的剑尖之前,那一缕天青之意並未消散。 反而因四周月轮断路,而愈发显得清、薄、孤。 像寒夜里,一线天光。 换了旁人,面对这一幕,只怕早已心神震盪。 可苏白却只是抬头看了一眼,眨了眨眼,像是在认真打量。 片刻后,他居然轻轻“嘖”了一声。 “花样还挺多。” 莫衣望著他:“你不怕?” 苏白闻言失笑。 “怕?” “我为什么要怕?” 他说著,竟还真歪头想了想。 “你月亮多,我星星也不少啊。” 话音落下,他抬起左手,朝天上轻轻一招。 这动作,像极了先前“唤星”。 可这一次,又和唤星不同。 因为隨著他这一抬手—— 天上那片早已被先前问天第一剑照亮过的星幕,竟一颗接一颗,同时颤了一下。 不是被牵动。 像是……回应。 极高处,那道方才被剑意叩开的无形门缝,似乎又鬆了一分。 一缕比先前更清、更淡、也更高远的天青之色,自虚无之上,缓缓垂落。 不快。 甚至近乎安静。 可它垂落的剎那,满天月轮残影,竟同时慢了一线。 就像再锋利的月刃,碰上真正的天幕,也终究要被照出一点原形。 苏白感受著那缕垂落下来的天青,忍不住眯起眼,像喝到了一口极对胃口的好酒。 “这就对了。” “问你一声不答,我砍你一剑,你总得有点反应。” 他说得轻巧。 可百里东君听到这一句,差点笑得把酒壶扔出去。 “这混帐东西……” 司空长风嘴角都抽了一下。 “他是真把天当人聊了?” 百里东君哈哈一笑。 “何止!” “他是边骂边问,问完还嫌人家回得慢!” 唯有李寒衣,没有笑。 她只是望著那道天青垂落之处,望著站在其下的苏白,眼中那层一直压著的冰色,终於轻轻晃了一下。 那一瞬,她忽然想起当初苍山之上,那人抬手为她簪花,笑吟吟念一句“云想衣裳花想容”。 也是这样。 分明做的是惊世骇俗的事,偏偏神情鬆散得像在玩闹。 可一旦认真起来,天地都像要顺著他那一身风流,往旁边让一步。 高天之中。 莫衣也看见了那缕再度垂落的天青。 他的眼神终於彻底变了。 因为他知道,自己那一记“断路”,没断成。 不但没断成,反而逼得苏白真正叩出了第二缕回应。 “好。” 莫衣缓缓吐出一个字。 下一刻,他双臂一振! 满天月轮残影,骤然齐鸣! 层层月轮如刀,铺满长空,齐齐朝苏白斩下! 这一斩,不是一斩。 是千斩万斩。 是將“天不许人间上望”这件事,写成了刀,刻成了月,然后一层一层剁下来! 整片高空,瞬间化作月轮之狱! 而苏白站在其中,终於也不再只是提剑前压。 他抬起头,看了看天。 又低下头,看了看莫衣。 然后,忽然笑了。 那笑极清狂。 也极痛快。 像是终於打到了他最想打的地方。 “莫先生。” “谢谢啊。” 莫衣一怔。 苏白却已一步踏出,青衫扶摇,剑锋之上,第一缕天青未散,第二缕天青已落,星辉与青莲尽数往一点收拢。 “若不是你把我逼到这儿——” 他五指缓缓握紧剑柄。 这一刻,连他周身原本流淌的酒意,都像是彻底静了。 静到极致。 於是,锋芒也到了极致。 “我还真不一定捨得——” “拿这剑,去敲那扇门。” 最后一个字落下。 苏白出剑了。 这一剑,仍旧不是横扫。 不是对轰。 不是铺天盖地的气象。 而是简简单单,自下而上,一挑。 可这一挑出去时,青莲不再只是青莲,星意不再只是星意,就连那两缕垂落而下的天青,也被他极其自然地揉进了这一剑里。 像写诗的人,终於在最后一句,落下了最该落的那一笔。 剑出之时,苏白轻声念道: “俱怀逸兴壮思飞——” “欲上青天——” “揽星门。” 最后三字一出。 那道剑光,竟不再似人间剑气。 而像是一道自青莲心中生出的天青长线,逆著无数月轮刀影,直挑高天! 嗤!嗤!嗤!嗤!嗤! 满天月轮残影,在这一剑之前,竟开始成片崩开! 不是被震碎。 而是被“挑开”。 像有人把压在人间头顶的一层层月幕,一重重掀了上去! 莫衣眼神终於变了。 因为他发现,苏白这一剑,真正要去的地方,根本就不是自己! 自己只是站在路上。 他要挑开的,是路。 是门。 是那道横在“人间”与“高处”之间的线! “拦住他!” 这个念头几乎在莫衣心头炸开。 可念头才起,那道天青剑线,已先一步穿过无数月轮,到了他眼前! 莫衣低喝一声,双掌合拢,月骨月血同时凝成一道最厚重的月壁,横挡身前。 轰!!! 下一瞬,天青剑线,正正挑上月壁! 高空剧震! 整片夜幕,仿佛被这一剑,真正向上掀了一下! 而月壁之上,第一道裂纹,骤然浮现! 第二道! 第三道! …… 莫衣身形第一次明显一沉,连脚下虚空都被压得层层塌陷。 他死死盯著苏白,终於第一次真正从牙缝里逼出一句: “你这不是问天——” 苏白持剑前挑,眉眼飞扬,笑得恣意极了。 “谁告诉你,我一直只会问?” 咔嚓! 月壁再裂! 而极高天上,那道无形门缝,在这一剑冲顶之下,终於—— 再开一线! 一缕更清、更远、更高的天青之光,自那一线之后,缓缓照落人间。 这一刻,整座雪月城,整个苍山,整个夜空,都被那缕光照得微微一静。 像是连天地,都真的低头,看了一眼人间。 叶若依猛地攥紧衣袖,轻声失语: “开了……” 萧瑟缓缓吐出一口气,眸中神色复杂到了极点。 “他真的把门——挑开了。” 百里东君怔怔望著那缕落下的天青,半晌之后,忽然大笑,又忽然沉默。 最后,只低低说了一句: “好一个苏白。” “好一个青莲剑仙。” 李寒衣抬头望著那一缕自天上落下、照在苏白身上的光,原本一直紧抿著的唇,终於轻轻颤了一下。 她没说话。 可那只握著剑柄的手,却终於缓缓鬆开了些。 因为她知道—— 他上去了半步。 而这半步,是他自己拿剑踏出来的。 可也就在这一刻。 高空中,那道被挑得裂纹密布的月壁之后,莫衣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 不是怒笑。 而是一种终於见到真正对手后的畅快之笑。 他眉心血线未乾,月骨月血还在震盪,可他却死死盯著苏白,眼中竟首次燃起了真正像火的东西。 “原来如此。” “你不是要成仙。” “你是要告诉这天下——” “仙,也得低头看你这一剑。” 话音未落。 莫衣竟猛地一步踏碎月壁残片,迎著那道尚未散尽的天青剑线,亲自撞了上来! 他不退了。 不挡了。 他要拿自己这具鬼仙法月真身,去试一试—— 苏白把门挑开之后,门后到底还有几分力! 而苏白看著迎面撞来的莫衣,不惊反喜,眸中星意与天青同时一亮。 “这才对。” “门开了。” “你我——” 他剑锋一转,青莲再起。 “就该去门口打。” 下一瞬。 天青照人间。 鬼仙撞青莲。 高空之上的最终死战,终於被这一缕门后之光,推到了更高一层。 而那一战真正的胜负,也在这一刻,才刚刚开始。 第141章 门前斩月,鬼仙也须低头 天青落下,整片夜空都像被洗了一遍。 不再只是海月冷照。 不再只是星辉明灭。 而是高天之上,那道被苏白一剑挑开的门缝后,真正漏下来了一线“更高处”的光。 那光极淡。 淡得仿佛伸手就散。 可它一落在人间,整座雪月城、整片苍山、甚至连青莲剑阁前那块青莲玉碑,都在一瞬间静了一静。 像天地都知道—— 这一战,已经不只是“莫衣西来压雪月”。 也不只是“苏白持剑镇海外”。 而是这个懒懒散散、爱喝酒爱念诗的傢伙,真把人间的剑,递到了天门口。 “门开了……” 叶若依轻声开口,嗓音都比平时更轻。 像怕声音一大,惊了那缕来之不易的天青。 萧瑟站在她身侧,负手而立,眼中神色幽深得像夜色里的一口古井。 “不是开了。”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 “是被他劈开了一线。” 雷无桀仰著头,只觉得浑身血都在发热,半晌才憋出一句: “这也太……太不像人了吧?” 无双抱著剑匣,眼神亮得惊人。 “像剑仙。” 雷无桀:“……” 他本来还想吐槽一句,可话到了嘴边,竟发现无话可说。 是啊。 若苏白这样还不算剑仙,那什么才算? 一旁,无心抬头望著那缕天青,唇边终於又掛起了一丝笑。 “先前是问天。” “现在,算是叩门了。” 萧瑟看著高空中那两道即將再次撞上的身影,声音低沉平稳。 “不止是叩门。” “莫衣亲自撞上去之后——” “接下来,苏白要做的,是站在门前,斩了这轮月。” 话音刚落。 高天之上,莫衣已一步踏碎月壁残片,迎著那道尚未散尽的天青剑线,亲身撞来! 这一撞,不再是先前的以法月压人。 也不是以外相镇人。 而是真真正正拿自己这具鬼仙法月真身,去和苏白那一剑硬撼。 他的青衣已裂开数道口子。 眉心那道血线顺著鼻樑滑下,落在唇边,平白添了一股说不出的妖异。 可他的眼神,却比先前任何时候都更亮。 不是俯视。 不是高高在上。 而是遇见真正对手之后,终於彻底燃起来的战意。 “苏白!” 莫衣一步撞来,整个人像化作了一轮奔行於天幕之上的古月,灰白月光压得四周空间都在扭曲。 “你把门挑开了——” “那就让我看看,你这门前一剑,到底能不能斩我!” 声音落下之时,他已到苏白身前三丈。 再近一丈! 再近半丈! 而苏白站在那缕天青之下,看著这位真正打出火气、也打出风采的海外鬼仙,非但不退,反而笑了。 那笑意极明亮,也极痛快。 像喝到好酒,遇到好诗,见到好敌手。 “好说。” 苏白提剑,青衫被高空罡风吹得猎猎作响,眼底却依旧带著那股子鬆弛风流。 “门是我开的。” “月当然也得我来斩。” 一句话,轻飘飘。 可说完之后,他手中青莲剑上的气息,却忽然再次一变。 先前那一剑,是青莲载星,借两缕天青,逆著月轮刀影,一挑开门。 而现在,那一剑挑开之后残留下来的剑势並未散去,反而顺著那一线门缝,像是终於找到了真正该去的方向。 星意不再外放。 青莲不再铺天盖地显化。 就连那两缕垂落下来的天青,也都一点一点往剑锋最前端收缩。 越来越细。 越来越薄。 也越来越危险。 仿佛苏白这一剑,终於不再是借诗借景借天时。 而是要把前面所有喝过的酒、念过的诗、斩过的月、问过的天,尽数熔进这一线锋芒之中。 百里东君看得眼睛发亮,忍不住往前踏出一步。 “收势了!” 司空长风目光一凝:“什么收势?” 百里东君盯著苏白手中那柄剑,声音里压不住兴奋。 “前面他每一剑都大,月大,海大,星大,天也大。” “可真正杀人的好剑,未必要大。” “他这是把前面打出来的天青、星意、青莲,全往一寸剑锋里压!” 司空长风心头一震,再看过去时,果然发现—— 苏白此刻手中的青莲剑,竟已不见半点浩浩荡荡的声势。 甚至安静得有些过分。 可越是安静,越让人心惊。 那不是没威势。 而是威势已经全收进去了。 高空中,莫衣自然也察觉到了这一点。 所以他不再留手。 也不再试探。 他既已决定以真身撞这一剑,便撞得彻底! “起!” 莫衣低喝一声,整个人周身那股灰白月光骤然暴涨,可这一次並未向外扩散,而是同样朝內猛地一缩! 下一刻,他身体四周,竟隱隱浮现出一轮贴身而转的古月轮廓。 月骨为边。 月血为心。 鬼仙法月不再高悬,不再压落,而是像一件最贴身的战袍,亦像一层最锋利的月甲,牢牢覆在他身上。 人即法月。 法月即刃。 这一刻的莫衣,不像仙,更不像鬼。 他像一柄月做的刀。 一柄从海外仙山、从东海尽头、从无数年孤独与疯魔之中磨出来的刀。 李寒衣看到这一幕,眸光骤冷。 “他也收了。” 百里东君咧嘴一笑。 “这才有意思。” 司空长风吸了口气:“你还真一点不急。” 百里东君眼睛都没离开高空,拎著酒壶笑道: “急什么?” “一个把海月天门都揉进了剑里。” “一个把鬼仙法月都穿到了身上。” “打到这一步,谁退半寸,谁气就散了。” “这种架,看得就是谁先把对方那口最高的气——砍下来!” 青莲剑阁前。 李寒衣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抬头,白衣静立,像一抹立在苍山雪巔上的霜影。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自己握剑的那只手,掌心早已微微见汗。 不是因为惧。 是因为在意。 她太明白苏白是什么样的人。 这傢伙平日里能懒则懒,能坐著绝不站著,能喝酒绝不喝水,嘴上还总爱逗人,像这天下没什么值得他认真。 可一旦他真认真了—— 他就会高到让人连心都跟著悬起来。 高天之上。 苏白看著一步撞来的莫衣,忽然抬手,用两指轻轻抹了一下剑身。 像在拭酒。 也像在拂尘。 “莫先生。” 他笑著开口。 “你这月穿身上,倒是比掛天上顺眼多了。” 莫衣声音平静,却带著前所未有的锋利。 “你这剑,也总算像是要真正杀我了。” 苏白闻言,挑眉一笑。 “那你可得接好了。” 嗡—— 话音落下,青莲剑身轻轻一颤。 下一刻,苏白不退反进,一步迎著莫衣走了上去。 这一走,没有半点闪避,没有半点花哨。 像月夜中,一位謫仙酒醒之后,提剑赴宴。 而莫衣同样没退。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从半丈,缩到三尺! 然后—— 相撞! 轰!!! 巨响炸开的剎那,高空竟先一步塌出一道环形空洞! 可真正让人头皮发麻的,不是那声势。 而是碰撞发生之后,二人竟都没有被立刻震开! 苏白手中青莲,正正顶在莫衣胸前那轮贴身法月之上。 莫衣双臂微张,整个人像是以身承月,以月抗剑,硬生生將这一剑接在了胸前。 一青一灰,两股截然不同的意志,在最狭窄、最危险、也最凶狠的距离里,疯狂碾压! “近身了!” 雷无桀看得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这要是哪个先漏一点,不就——” “不就死。” 萧瑟平静接了一句。 雷无桀喉咙一堵,瞬间闭嘴。 无双眼神紧紧盯著高空,低声道: “苏白占先。” “未必。” 无心轻声开口,眸子微眯。 “莫衣用胸前法月硬接,说明他赌的不是挡住,而是——缠住。” 果然。 就在无心话音落下的一瞬,莫衣胸前那轮贴身法月忽然猛地一转! 原本只是硬挡的灰白月光,骤然化作无数极细的月线,如蛛网一般,自四面八方缠向苏白剑锋。 不是要崩剑。 而是要锁剑! 莫衣眉心血线轻颤,声音低沉。 “你这门前一剑,我看到了。” “可若剑到不了门前,又谈何斩月?” 说话间,那无数月线顺著青莲剑身飞快蔓延,竟连苏白握剑的手腕都开始被月意侵染。 灰白之色,一寸寸爬上去。 冷意透骨。 像要把他整个人连同这一剑,一起冻死在高天之上! “苏白!” 司空千落脸色变了。 连李寒衣眼神都骤然一凝。 可高空中,苏白低头瞧了一眼缠上来的灰白月线,非但不急,反而像看见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锁我剑?” 他笑了笑。 “你这思路,挺实在。” 莫衣没有回应,只是胸前法月越转越快,月线越收越紧。 显然,他很清楚,苏白这剑最可怕的地方就在那一线锋芒。 只要锁住这一线,拖住这一瞬。 那缕天青也好,那道门缝也罢,终究会散。 而苏白这股刚刚顶上去的“位”,也必然要回落。 这是最稳、也最狠的法子。 萧瑟看得目光微沉。 “莫衣不是在求贏一招。” “他是在求——把苏白这一轮往上走的势,按回去。” 叶若依轻轻点头,声音发紧。 “所以苏白若这一步被缠住,后面就难了。” 高天中,月线缠剑,灰白蔓手。 苏白却只是嘆了口气。 像是有些无奈。 “莫先生,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莫衣眸光微动:“什么?” 苏白抬眼,笑意瀟洒。 “我这人啊——” “其实最会的,不是提剑。” 话音未落。 他那只一直空著的左手,忽然抬起。 並指。 如剑。 下一瞬,他並指轻轻一点,点在了自己手中青莲剑的剑脊之上。 这一点,轻得像敲杯盏。 可落下的一瞬,整柄青莲剑,却猛然一震! 嗡!!! 剑鸣之音,清越如九天鹤唳,剎那间响彻苍山夜空! 而那原本被月线死死缠住的剑锋之中,竟在这一刻,毫无徵兆地再生出第二重剑意! 不是海。 不是月。 不是星。 而是诗。 最纯粹的,属於苏白,属於李白模板,属於那股謫仙风流的诗意剑心! 下一瞬,苏白唇边微扬,轻声开口: “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 一句诗出。 剑身震鸣暴涨! 那缠在剑上的无数灰白月线,竟像被一股看不见的傲气迎面撞上,齐齐一颤! 莫衣眼神第一次微微一变。 因为他感受到,苏白这突然迸出的第二重剑意,不是加力,不是破招。 而是一种“不可压”。 不是你强我便退。 不是你高我便低。 你是月也好,是仙也罢。 压得下我的剑。 却压不下我的心。 “使我不得开心顏!” 第二句落下! 轰——! 青莲剑上,那一线本已被锁住的锋芒,竟在诗意灌入的一瞬,再次暴涨! 而且这一涨,比先前更锐! 更直! 更不讲道理! 那不是外力加持。 而是一个人骨子里的风流与傲气,被这一战彻底逼出来之后,反过来把剑撑开了! 咔嚓!咔嚓!咔嚓! 只听一连串清脆碎裂声响起。 缠满剑身的灰白月线,一根接一根,当场崩断! “断了!” 雷无桀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无双眼睛发亮:“好。” 无心轻轻一笑,低声道: “我就知道,锁得住剑锋,锁不住他这身风流。” 高空中,月线尽断,苏白手中青莲再无拘束。 而且隨著那两句诗出口,他原本就已锋利到极点的剑上,竟又多了一股说不出的昂扬之气。 像一位本就站在门前的謫仙,忽然抬手拂袖,把所有束缚都抖落了乾净。 莫衣胸前法月被这一震,当场出现数道更深裂痕。 可他眼中却没有退意,反而低喝一声,整个人再往前压! “再来!” 苏白大笑。 “好!” 他不避不让,手中青莲猛地向前一送! 这一送,不是砍,不是劈。 而是刺! 简简单单,一记直刺。 可就这一刺出去时,先前累积下来的天青、星意、青莲、诗骨、人间剑仙之位,竟在同一时间,尽数压进了剑尖那一点! 一点寒芒,直抵莫衣胸前法月最中央! “给我开!” 苏白一声清喝。 噗嗤——! 下一瞬,青莲剑尖终於刺穿了那轮贴身法月! 裂痕炸开如蛛网! 灰白月光四散! 莫衣身形第一次真正剧震,整个人被这一剑顶得向后滑出数十丈,青衣猎猎,胸前法月竟被生生刺出一个透亮缺口! 下方,所有人瞳孔齐震! “破了!” 司空千落忍不住失声。 连司空长风都重重吐出一口气,眼中精光大亮。 百里东君更是仰头大笑,酒意冲天。 “漂亮!” “这才叫斩月!” 可高空之上,莫衣虽退,却未败。 他胸前法月被贯穿,脸色也终於白了一分,可那双眼睛,却比之前更亮。 他抬手按住胸口那道缺口,缓缓停下身形,看向苏白。 半晌后,竟点了点头。 “这一剑,够了。” 苏白提剑立於天青之下,闻言挑眉。 “够什么?” 莫衣平静道: “够让我低头,看你这一剑。” 这句话一出,整座雪月城都像是静了一瞬。 海外仙山来人,鬼仙莫衣。 打到现在,终於第一次,亲口承认—— 自己低头了。 不是认输。 但已认高下。 青莲剑阁前,萧瑟轻轻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复杂莫名。 “镇仙席……” “到这一步,才算真正立住了。” 叶若依望著高空,眸光轻颤。 “不是因为苏白胜了。” “而是因为莫衣……真的低头看了。” 萧瑟缓缓点头。 “仙既低头。” “人间这把剑,就算站住了。” 可就在眾人以为局势將要明朗之时,高空中,莫衣却忽然又笑了。 他抬起手,看著自己掌心,又看了看胸前那被刺穿的法月缺口,眼神里竟没有半分颓色。 反而像是终於做出了某种决定。 “苏白。” “你既要站在门前斩月。” “那我便再送你一步。” 苏白眯了眯眼:“哦?” 莫衣缓缓抬头,看向那道已被挑开一线的高天门缝。 然后—— 在所有人骤然变化的目光里,双手抬起,竟將自己胸前那轮已被刺穿、裂痕密布的鬼仙法月,硬生生从体內“剥”了出来! “他要干什么?!” 司空长风脸色大变。 百里东君原本还在笑,这一刻,笑意也猛地收住。 “不对……” 李寒衣眼神骤冷,掌中铁马冰河发出一声压抑至极的轻鸣。 高空中,莫衣双手托月。 那轮破损法月在他掌中摇摇欲坠,却依旧散发著极其可怕的波动。 他看著苏白,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真正的决绝。 “你开门。” “我送月上去。” “就看你——” “敢不敢在门前,把它彻底斩了。” 话音落下。 莫衣双手猛然上托! 轰!!! 那轮破损却仍恐怖无比的鬼仙法月,竟被他生生拋向那道高天门缝! 这一瞬,整片夜空骤然失色。 因为所有人都明白了—— 莫衣这是要用自己的法月,去撞那道门! 若苏白不斩,门缝便可能被重新撞乱,甚至崩塌。 若苏白要斩—— 那便是要在更高处、在真正门前,斩莫衣最后、也最重的一轮月! 而那一剑若成,卷二这一战,便將真正走到最巔峰! 高空中,苏白看著那轮直上门缝的鬼仙法月,先是一怔,隨即眸中笑意大盛。 “好好好。” “莫先生,你是真会送酒菜。” 他长笑一声,青衫扶摇,整个人一步踏天而起。 脚下不再是普通虚空。 而是那一缕缕天青照落之后,隱隱铺出的一道无形之阶。 他提剑而上,迎著那轮撞门之月,眼中再无半点旁色。 只剩清狂。 只剩锋芒。 只剩一句几乎要溢出来的痛快。 “门前斩月——” “这才像话!” 下一瞬,苏白扶摇直上,青莲再起。 而那道高天门缝之下,一人一月,一剑一门,真正的终极一斩—— 终於要来了。 第142章 一剑开天门,青莲镇鬼仙 高天之上,万籟俱寂。 连风都像是退远了。 整片夜幕,只剩三样东西最清楚—— 一道门缝。 一轮法月。 以及,一袭扶摇直上的青衫。 莫衣把那轮已被刺穿、裂痕密布的鬼仙法月,亲手送上了天门之前。 不是退。 不是认输。 而是把这一战,真正推到了最后、也最高的一处。 他要看。 看苏白敢不敢斩。 看苏白能不能斩。 更要看,这个一路从人间提剑问天、撞门、挑门的青莲剑仙,到底能不能在门前,把自己最后这一轮月,彻底斩碎! “门前斩月……” 下方,百里东君仰著头,酒壶都忘了晃,眼里亮得惊人。 “这可真是——天底下最好的下酒戏了。” 司空长风听得嘴角一抽,偏偏这时候竟也没法反驳。 因为高空之上那一幕,实在太盛。 莫衣的月,已不再是高悬压人的月。 而是逆著那一线门缝,硬生生撞上去的月。 苏白的剑,也不再只是人间问天的剑。 而是踩著天青之阶,真正走到门前去的剑。 这已不是江湖爭锋。 甚至不是寻常意义上的仙凡之爭。 这是在门口,爭一个“谁配站著说话”。 “他会上去。” 李寒衣忽然开口。 声音不高,却极稳。 眾人微微一怔,隨即都沉默下来。 因为他们都知道,李寒衣说的,不只是“上去斩月”。 而是—— 苏白这一剑若成,便真要在那道门前,站住半步了。 高空中。 苏白一步一步踏天而上。 他脚下那一道由天青垂落、隱隱铺成的无形之阶,並不真实,甚至隨时像会散去。 可他走得很稳。 青衫猎猎,长发轻扬,手里提著青莲剑,神情竟依旧那般鬆散。 像是上去的不是一处高得让天下人都要屏息的天门。 而是一处酒楼。 一处月下楼阁。 一处他想去,便去得的地方。 莫衣站在后方,胸前法月被剥离之后,气息明显下滑了一截。 可他脸上却没有半点颓意。 他只是看著苏白,看著那道青衫离门越来越近,眼里的光,也越来越复杂。 有战意。 有惊嘆。 有不甘。 却也有一丝极少见的认可。 因为这一剑,已不只是斩他。 而是在替整个人间,往前走一步。 “苏白。” 莫衣忽然开口。 高空寂静,他这一声並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耳中。 苏白没回头,只是隨口应了一句: “嗯?” 莫衣看著那轮正撞向门缝的法月,又看著他,缓缓道: “这一月,是我海外仙山一身所系,是我鬼仙法月最后真意。” “你若斩得开——” “从今以后,东海见你,也须低眉。” 这话一落,雪月城中,所有人的呼吸都重了几分。 东海见你,也须低眉。 这是何等分量? 这已不是一句场面话。 而是莫衣这等人物,在拿自己的路,给苏白这一战做最后背书! 苏白闻言,脚步都没停,只是笑了一声。 “低眉就算了。” “我这人,还是喜欢別人抬头看我。” 话音落下,他已踏上最后三步。 三步之后,便是那道门缝之前。 也是那轮鬼仙法月,最先撞上去的地方。 轰—— 此刻,那轮裂痕密布的法月,已与高天门缝真正接触!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反而是一种极其沉闷、极其压抑的震鸣。 像是一轮不属於人间的月,正在拿自己残存的一切,去撞一扇本不该被凡人碰见的门。 门缝微颤。 天青摇曳。 法月之上的裂痕,也在迅速扩大。 可它终究还没碎。 因为这是莫衣最后的法月。 最后的真意。 最后的一撞。 而苏白,也终於到了。 他站在门前。 站在法月侧后。 站在那一缕缕天青真正洒落的地方。 这一刻,他离那扇“门”,近到了极点。 近到他甚至能感觉到,门缝之后,有某种更高、更远、更不可言说的气息,正静静垂落。 不压他。 不逐他。 也不欢迎他。 只是看著。 像高天本身,在看。 苏白抬眼看了看,忽然咧嘴笑了。 “看什么看?” “刚才敲门不应,现在月亮都撞你脸上了。” “我替你收拾一下。” 这句话一出,下面原本紧绷到极致的气氛,竟硬是被他撕开了一条缝。 百里东君先是一愣,隨即仰头大笑。 “妙!” “太妙了!” 司空长风都听得无言半晌,最后只憋出一句: “这小子……真是不管站哪儿,都改不了这张嘴。” 唯有李寒衣,唇角极浅极浅地动了一下。 几乎看不出来。 可她那双一直绷得极冷的眼睛,在这一刻,到底还是软下去一线。 是了。 这才是苏白。 哪怕真站到了门口,还是这副气死人不偿命的风流模样。 高天门前。 苏白抬起了剑。 这一抬,不再有浩大铺陈。 不再有海上生明月的照海。 不再有欲上青天揽明月的狂意。 也不再有先前一挑开门时,那种扶摇直上的锋芒外放。 所有的一切,到这里,都收住了。 海意、月意、星意、天青、诗骨、酒意、人间位、镇仙席…… 这一战打到现在,他一路提上来的所有东西,竟像在这一刻,被他极其自然地握进了掌中这一柄剑里。 剑身安静。 安静得像秋水。 可那份安静里,却藏著一种连莫衣都看得眼神微凝的“满”。 太满了。 满得像再多一点,整柄剑都要自己裂开。 “这就是你最后一剑?” 莫衣望著他,声音有些低哑。 苏白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青莲剑,又看了看那轮仍在撞门的法月,笑道: “是不是最后一剑,不好说。” “但斩你这月——” “够了。” 莫衣闻言,沉默了一瞬。 隨后,他竟点了点头。 “那便请。” 这一句“请”,说得极轻。 却也极重。 像是海外仙山来客,终於在门前,对人间这一剑,真正拱了手。 下方,萧瑟望著这一幕,缓缓闭眼。 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一句评价。 “莫衣输的不只是招。” “是势,是位,也是心。” 叶若依轻声道: “因为他已经在请苏白出剑了。” 萧瑟点头。 “是。” “这一声请一出口,他这个鬼仙,就已经从高处,走到了人间眼前。” “而苏白——” “则站上去了。” 高空门前。 苏白没有立刻斩下。 他先是伸手,轻轻弹了一下剑身。 叮—— 一声清响。 像酒盏相碰。 像诗句落纸。 也像某位謫仙,在出剑之前,最后整了整衣冠。 隨后,他才缓缓开口。 声音不高。 却像是站在门前,对天、对月、对海、对整座江湖一併说的。 “我自人间来。” “喝过酒,见过雪,走过江湖,也见过你们这些高处的月。” “你们总觉得,人间该低头。” “可我偏不。” 他说到这里,笑了笑,眼中风流与锋芒並存。 “今日这一剑——” “不为登天。” “不为成仙。” “只为告诉你们——” 苏白抬剑,剑尖轻轻点向那轮鬼仙法月,也点向那道门缝。 “人间若有一剑起。” “月,也得碎。” 最后一个“碎”字落下的瞬间。 苏白终於出剑! 没有惊天动地的起手式。 没有铺陈千里的大场面。 只是极简单、极乾净、极纯粹的一斩。 自上而下。 自门前落向月中。 可这一斩出去时,所有人才明白,什么叫做——大象无形。 那道剑光,初看不过一线。 青中带白,白中透清,像一笔极瘦极直的天光。 可它一落下,整片夜空都像被它让开了位置。 星辉退。 海意静。 连那自门缝后垂落的天青,都像在这一刻,顺著这一剑,自然而然地倾了下来。 “斩!” 苏白一声轻喝。 剑落月上! 咔嚓——!!! 先是一道极清楚的碎裂声。 紧接著,便是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 不过眨眼之间,莫衣那轮本就裂痕遍布的鬼仙法月,竟在门前,被这一剑自正中,硬生生斩成了两半! 不是压碎。 不是震碎。 是真正意义上的—— 斩开! 一轮月,分作两片。 两片残月,在门前停滯了一瞬,像还想继续上撞。 可下一刻,苏白那一剑中所蕴的星意、天青与人间剑心,便彻底爆发开来! 轰——!!! 两片残月,当场崩成无数灰白光屑! 像一整片高悬多年的旧月,在今夜被人一剑砍碎,然后洒满天海! 同一时间,那道本已被撞得微颤的门缝,也被这道斩月之剑顺势一带,骤然再开半寸! 半寸不多。 可那门后垂落下来的天青之光,却一下子明亮了数倍! 高天一静。 人间一静。 整个雪月城、整片苍山、整座青莲剑阁,在那一剎那,像都被一层极清、极净的光,轻轻扫过。 没有压迫。 没有寒意。 只有一种说不出的通透。 仿佛这一剑斩开的,不只是莫衣的月。 还有很多年悬在人间头顶的某些东西。 “碎了……” 雷无桀睁大眼睛,喉咙都干了。 “真……真碎了?” 无双仰头看著门前那片炸开的月屑,抱著剑匣,半晌才吐出一句: “好高的剑。” 无心双手合十,眉眼含笑,轻轻念了一声佛號。 “阿弥陀佛。” “今夜这月,被斩得是真漂亮。” 司空千落更是激动得一张俏脸都发红,长枪一顿地面。 “我就知道他能行!” 青莲玉碑之前。 “镇仙”二字,隨著这一月被斩,猛然大亮! 不再只是凝实。 而是字字生辉,像真正拥有了某种位格。 连带著前六席名字,也同时被映得光华流转。 青莲七席,至此,骨架彻底立住。 而第七席“镇仙席”,也从今夜开始,不再只是名字。 是真相。 是真打出来的。 是真让一位海外鬼仙,在门前低头、见月碎、见剑高之后,亲手认下来的位! 百里东君看著那玉碑上的光,沉默片刻,终於长长吐出一口气。 然后仰头灌了一大口酒。 酒入喉,辛辣畅快。 他大笑。 “痛快!” “太痛快了!” “从今以后,天下酒里若少了这段故事,简直都算淡了三分!” 司空长风站在一旁,先前一直绷著的肩背,也终於一点一点鬆了下来。 他看著天上那道门前执剑的青衫,眼里是掩不住的震动。 “这小子……” “真把天门前的月,给斩了。” 他这句话说得很轻。 轻得像是怕说大了,惊散这一幕。 李寒衣没有说话。 她只是抬头,静静望著那一道站在天青之下的身影。 望著他青衫猎猎,望著他一剑碎月,望著那门后之光落在他肩上、发梢上、剑上。 那一瞬,她忽然觉得,这个人离天很近。 可偏偏,他方才说的每一句话,都还踩在人间。 於是她心里那根一直紧绷著的弦,终於慢慢鬆开。 却也在鬆开的同时,更紧地系在了那个人身上。 她仍旧冷著脸。 可眼底那层雪,已经被月屑与天青,照出了极淡极淡的一线暖色。 高空中。 法月既碎,莫衣身上的气息也隨之一震。 他胸前那道原本被剥离法月留下的空缺,骤然扩大,整个人都像是被抽走了一大块根底。 可他没有坠。 也没有乱。 只是站在原地,抬头看著门前那一剑之后的景象,看著那轮自己亲手送上的月,被苏白堂堂正正地斩碎。 半晌后,他竟笑了。 笑得很轻。 也很乾净。 像是很多年的执拗、很多年的高高在上,在这一剑之后,终於被斩开了一线。 “好。” 莫衣开口,只一个字。 可这一声“好”,比先前任何评价都重。 因为到了此刻,连他自己都知道—— 这一战,苏白已经真正打到了比他更高的地方。 不是修为一定高过他多少。 而是这一剑的意,这一剑的位,这一剑在门前碎月之后所立下的东西,已经不是他这轮鬼仙法月还能压得住的。 苏白缓缓收剑,转头看向莫衣。 门前天青洒落,他脸上还带著几分打完好架后的痛快笑意。 “怎么样?” “这月,够不够碎?” 莫衣看著他,沉默一息,竟认真答道: “够。” “而且碎得很好。” 苏白闻言哈哈一笑。 “那就行。” “我这人別的不讲究,打架总得让对手满意。” 下面一群人听得又是嘴角一抽。 打到这份上,还能说出这种话来的,也就苏白了。 可偏偏,这一句插科打諢,並未让人觉得轻浮。 反而让那一剑之后高得有些不真实的气氛,一下子落回了几分人间。 对。 他再高。 也还是那个苏白。 那个喝著酒、念著诗、顺手镇仙的青莲剑仙。 然而—— 就在眾人心神刚刚一松之时。 高天门前,那道被苏白一剑带开半寸的门缝之后,忽然有一道比先前更深、更远的气息,轻轻动了一下。 很轻。 轻到像是错觉。 可苏白眼神,却在这一刻微微一凝。 莫衣也骤然抬头,神色第一次真正变了。 “门后……” 他低声开口,语气里竟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惊意。 下方,叶若依脸色也瞬间白了一分。 “不是光。” “门后……还有东西。” 萧瑟目光骤沉,袖中手掌猛地收拢。 “苏白那一剑,把门开得更大了。” 百里东君脸上的笑,也缓缓敛去。 他死死盯著高天门缝,声音第一次低了下来。 “这一战……还没完。” 高空门前。 苏白抬头,看著那道门缝深处。 方才那一剑斩月之后,本该是一场漂亮收官。 可现在,他却清楚地感觉到—— 自己这一剑开门、斩月,似乎真的惊动了某些更深处的东西。 不是某个人。 也不是某种明確存在。 更像是一种“更高处的迴响”。 一种被叩门、被撞门、被斩月之后,终於给出的真正回应。 苏白眯起眼,非但不慌,反倒笑了。 笑意里,有兴致。 也有几分终於等到的意思。 “好嘛。” “正主总算有点动静了。” 他话音刚落,手中青莲剑便再度轻鸣了一声。 而那缕缕垂落的天青,也在门前,缓缓匯聚得更浓了几分。 高天之上。 月已碎。 席已成。 可真正属於卷二的最终高潮,却显然还没有彻底落幕。 因为这一战,已经不只是“苏白镇莫衣”。 而是—— 苏白门前斩月之后,终於要真正看一看,那门后之天,究竟会不会答他。 第143章 大鹏一日同风起 门后有了回应。 不是雷。 不是光。 也不是什么看得见的人影仙相。 而是一缕风。 极淡,极轻,像是从无穷高处漏下来的一口气,自那道被苏白一剑带开半寸的门缝之后,缓缓吹了出来。 可就是这一缕风出现的剎那—— 整片高空,骤然变了。 天青之光不再只是垂落。 它开始流动。 像门后那片更高处的天幕,终於懒得再只是“看”,而是朝门前真正伸出了一只无形的手。 苏白站在门前,最先感受到这股变化。 那风还未真正落到身上,他手中青莲剑便已先一步轻鸣。 嗡—— 剑鸣清越,却不似方才斩月时那般锋利。 更像是警醒。 也像兴奋。 仿佛连这柄一路陪他问月、问海、问天的剑,都意识到—— 真正的“高处”,终於肯回头看这一眼了。 “来了。” 101看书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下方,百里东君脸上的笑意缓缓敛去,眼里却亮得嚇人。 司空长风沉声问道:“那是什么?” 百里东君盯著门前那道越来越活的天青,声音压得极低。 “回音。” “苏白先前问天,叩门,挑门,斩月——” “现在,天上回他了。” 这话一出,周围几人心头同时一震。 雷无桀下意识咽了口唾沫。 “天……真会回人?” “平时当然不会。” 萧瑟望著高空,眸色沉得像夜。 “可苏白把门都劈开了。” “门都开了半寸,你总不能指望门后还跟没看见一样。” 叶若依脸色微微发白,却仍轻声补了一句: “而且这次回的,不是善意,也不是恶意。” “更像是……规矩。” 无心抬头望风,眼神难得正了几分。 “高处不许人隨便叩门。” “苏白既已叩到门前,自然得有人告诉他——门,不是那么好开的。” 青莲剑阁前,李寒衣一直没动。 可当那一缕风真正从门后吹出来时,她身侧三尺之地,霜气忽然无声铺开。 不是她要出剑。 而是她本能地,替那人把人间这一头,守得更紧了些。 她看得出来。 这一缕风,比方才莫衣那轮鬼仙法月更麻烦。 因为月能斩。 人能战。 可风这种东西,最不讲道理。 无形,无相,无定。 偏偏又来自门后。 高空之中,莫衣也抬起了头。 他方才送月撞门、又见月碎门前,胸前法月已被斩去大半,气机明显跌落。 可此刻,他眼里却第一次真正泛起了一抹惊色。 他曾久居海外,最接近“高处”。 所以也最明白,门后这缕风意味著什么。 “不是杀意。” 莫衣缓缓开口。 “但比杀意更重。” 苏白偏头看了他一眼,笑了。 “听你这意思,我这算是把人家惹烦了?” 莫衣望著那道门缝,沉默一瞬,点头。 “算。” 苏白嘖了一声。 “这就小气了。” “我不过是问个路,顺手砍个月亮,至於吹我?” 莫衣:“……” 下方眾人:“……” 都这种时候了,这傢伙居然还能说出这种话。 可偏偏,也就是这一句,把原本紧得发死的气氛,硬生生扯开了一丝人气。 仿佛天再高,门后再玄,到苏白嘴里,也不过就是一件值得吐槽两句的事。 下一刻。 那缕风,终於真正落了下来。 没有轰鸣。 没有震响。 只是轻轻一拂。 可就是这一拂,门前那片刚被苏白一剑斩得清透的高空,竟瞬间像是被剥走了一层“势”。 天青仍在。 星辉仍在。 可它们像是一下子远了。 连苏白脚下那道由天青铺成的无形之阶,都在这一拂之下,开始寸寸发虚。 像门后那片天,在用最平静、也最直接的方式告诉他—— 你能走到门前,已经够了。 再往上,不许。 雷无桀看得头皮都炸了。 “这……这怎么像是天在赶人?” “不是像。” 萧瑟声音极低。 “就是。” 叶若依望著那一缕垂风,轻声道: “苏白先前能上去,是因为他把路打了出来。” “现在门后这缕风一来,是要把这条路——吹散。” 司空长风脸色微变。 “那小子若被吹下来——” “席位还在。” 百里东君忽然接了一句,眼中光芒不减反盛。 “可他这口刚刚提上去的气,就未必还能那么圆满。” “所以这一风,他不能退。” 高空门前。 苏白自然也看明白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下那正在变虚的无形之阶,又抬眸看了看门缝后那片依旧看不真切的高处,忽然笑了。 “有意思。” “月亮砍完了,开始拿风赶人。” 他说著,抬手轻轻拂了拂衣袖,像是嫌这风吹乱了自己衣摆。 “行吧。” “既然不让我站著问——” 苏白五指一紧,青莲再鸣。 “那我就顺著你的风,再往上走一走。” 此言一出,莫衣瞳孔骤缩。 下方百里东君更是猛地抬头,眼底亮光几乎炸开! “顺风?” 司空长风一愣:“什么顺风?” 百里东君死死盯著苏白,声音都隱隱发颤。 “不。” “不是顺风。” “是借风——” “扶摇而上!” 高空之中,苏白已经动了。 他没有立刻出剑。 而是闭上眼,任那一缕自门后吹出的天风落在自己身上,落在肩头,落在剑上,落在发梢。 风本是来赶他的。 可他偏偏不恼。 反而像是在认真品。 品这风从哪里来,往哪里去,有几分高,有几分轻,又有几分——能不能入酒。 片刻后,苏白睁眼。 眼底酒意未散,笑意却更亮了几分。 “原来如此。” “门后的风,倒是比东海那边的好些。” 莫衣看著他,忍不住开口: “苏白,这风不是给你借的。” 苏白闻言,侧头看他。 “借东西这事,本来就不用別人点头。” 说著,他抬起剑,遥遥指了指门缝。 “何况——” “它既然吹下来了,我为什么不用?” 话音落下。 苏白终於念出了新的诗。 不高声,不长吟。 只是很隨意地,像月下饮酒后忽然想起了哪一句最对今夜心意,便顺口说了出来。 “大鹏一日同风起——” 第一句出口。 那缕本该吹散他脚下无形之阶的天风,竟骤然一顿。 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按住了尾巴。 下方,萧瑟眼神猛地一凝。 “诗变了。” 叶若依轻轻吸了一口气。 “不是借月,不是问天。” “是借门后之风,起门前之势。” 苏白唇角一扬,剑身微抬。 “扶摇直上九万里。” 第二句落下的剎那—— 轰! 那缕自门后吹落的天风,竟不再往下压! 而是被苏白那一身酒意、诗骨与剑心一牵,骤然绕著他整个人旋转起来! 风,本是逐客。 可这一刻,它竟像成了他的座下云、身边势、剑上翼! 高空之中,一朵极淡的青莲虚影,在苏白脚下再度浮现。 而青莲之上,竟隱隱有一道更淡、更高、更难言说的影子,一闪而过。 像鸟。 像鹏。 又像是一位本就该扶摇九天的謫仙,把自己的影子,轻轻投在了人间剑上。 百里东君看得呼吸都乱了一瞬。 “神话鬆了……” 他喃喃出声,眼底儘是狂热与震动。 “那一层门槛,真的被他撞鬆了!” 司空长风都顾不上问清,只知道高空中那道青衫身影,已和先前又有不同。 他仍站在人间这一头。 可他现在,不像是在抗风。 而像是在—— 驭风。 莫衣死死盯著苏白,第一次真正失神了半息。 他原以为苏白斩碎法月、门前立位,已是今夜极限。 可现在他才发现,不是。 这傢伙根本就不肯老老实实停在门前。 门后吹风逐他,他便要借风再起。 “你……” 莫衣刚吐出一个字。 苏白已笑著摆了摆手。 “莫先生,先別急著夸。” “等我上去一点,你再想想怎么低头比较好看。” 莫衣:“……” 就在这时,那股被苏白诗意牵住的天风,骤然一盛! 像是门后那片高处,也意识到这门前之人並未被吹退,反而借风起势,於是风势猛然拔高三分! 天青摇动。 门缝轻震。 苏白脚下那朵青莲,也在这一瞬被压得微微一沉。 可苏白只是笑。 他抬手,像是举杯。 可他手中已无酒。 於是他索性以剑代杯,对著门后那片看不清的高处遥遥一敬。 “谢了。” “这阵风,够我再上半程。” 说完,他一步踏出。 这一踏,先前那种“踩著无形之阶往上走”的感觉,彻底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整个人顺著那股天风,骤然拔空! 不是冲。 不是掠。 而是扶摇。 青衫起。 剑隨身。 风自脚下生。 苏白整个人,竟在门前那缕天风之中,再往上升了三丈! 这三丈不多。 可对今夜而言,意义却重得嚇人。 因为这意味著—— 门后那股本来要逐他的风,真被他借走了。 “上去了!” 雷无桀眼睛瞪得滚圆,声音都劈了。 无双看著那道扶摇而起的青衫,低声道: “不是上去。” “是飞。” 无心轻轻一笑,眼底异彩流转。 “先斩月。” “再借风。” “你苏师兄这是非要把门前这场架,打成一篇千古文章。” 萧瑟却没有笑。 他只是看著那道越来越高的身影,眼神复杂。 “这已经不是一战得胜那么简单了。” “他是在拿莫衣、拿东海、拿天门后那一缕风——” “给自己垫路。” 叶若依缓缓点头,眸中有惊,也有亮。 “而且这条路,已经快被他踩成真的了。” 高空门前。 苏白扶摇再起之后,终於低头,看了眼下方的莫衣。 后者立於门前不远处,胸前月空,青衣染血,却仍旧站得极稳。 只是此刻,他看向苏白的目光里,已经没有了半分最初西来压境时的俯视。 只剩真正的平视。 甚至—— 还要略低半分。 苏白看著他,笑意风流。 “莫先生。” “月我斩了,风我也借了。” “你这镇仙席,算不算坐实?” 莫衣沉默良久,终是缓缓吐出一口气。 “算。” 这一字出口。 青莲剑阁下方,青莲玉碑猛然一震! “镇仙”二字再度放光,这一次不止是凝实,而是带上了一层极淡的天青之色。 像是连门前这一战、连莫衣这一声“算”,都被它真正吞了进去。 从此以后,这两个字,不只是雪月城里的席位。 也是天下眼中,一把真能镇仙的椅子。 可苏白显然还没打算就这么收手。 他抬头看了看门后那片越来越清、也越来越深的天青,眼里兴致更浓。 “镇仙席坐实了。” “那接下来——” 他晃了晃手中青莲,像是在思考下一口酒该怎么喝,下一句诗该怎么写。 “我是不是该问问,这门后到底藏了些什么?” 莫衣眼神一震,终於低喝出声: “苏白,够了!” “门已开,月已碎,风已借,你今夜得到的已经够多!” “再往里探,不是问天,是犯天!” 这话说得极重。 下方眾人也都心头一紧。 因为他们都听得出来,莫衣不是在嚇唬苏白。 是认真的。 连李寒衣都微微抬了抬眸,眼底那抹鬆开的情绪再度绷起。 她很清楚,苏白这人,平时最懒。 可若真打起兴致来,也是最疯的那个。 高空中。 苏白听完,却只是偏了偏头。 “犯天?” 他像是听见了什么颇有趣的词,忍不住笑了一声。 “莫先生,你这话说得不太对。” “我从一开始,就只是站在人间,抬头问了几句。” 他抬剑,剑尖缓缓指向门缝深处,语气仍旧鬆散,眼神却高得惊人。 “是它一直不肯好好答。” “既然如此——” 青莲剑上,先前那股借风而起的诗意、星意、天青,开始再一次凝聚。 比先前更轻。 却也更高。 “大不了,我再问最后一剑。” 话音落下的瞬间。 门后那片天青,终於不再只是流动。 而是猛地一沉! 像有什么真正的“东西”,要顺著那道门缝,往外落了。 高空震颤。 门前天风骤乱! 连苏白脚下那朵青莲,都在这一刻微微一晃。 百里东君脸色第一次真正变了。 “不对!” 司空长风猛地转头:“怎么了?” 百里东君死死盯著门缝,声音发沉: “刚才还是风。” “现在——” “是势。” 萧瑟眼底寒光一闪,缓缓接上: “门后之天,终於不只是回音了。” 叶若依望著高空,唇色微白。 “它要真正落一层下来。” 而高空之上,苏白却只是眯了眯眼,非但不惧,反而笑得更明显了。 像终於等到了一坛真正够劲的酒。 “这就对了。” “光吹风,太没诚意。” 他提著剑,立在门前更高处,青衫扶摇,眼底映著门后沉下来的那一层“势”。 “来。” “让我看看——” “你这天,到底有多重。” 下一瞬,门缝之后,天青大动。 而苏白手中青莲,也再一次抬了起来。 第144章 天有多重?我一剑一剑称给你看 高天门前,天青忽沉。 先前还只是风。 只是门后高处,被人叩门、挑门、斩月之后,给出的一缕“回音”。 可现在,不一样了。 那道被苏白一剑带开半寸的门缝之后,像是真有什么更深处的“东西”,被他这一句“再问最后一剑”给惹出了脾气。 它不现形。 不化相。 却有一层极其沉重、极其高远、也极其冰冷的“势”,缓缓压了下来。 不像月。 月再冷,终究有形。 不像风。 风再无常,终究能借。 这股势,更像一整片高天,在门后轻轻俯了一下身。 只是俯了一下。 便让整个雪月城上空,尽数一沉! 轰—— 苍山云海同时下坠三寸。 青莲剑阁前,问剑阶上青砖齐齐轻震,连青莲酒池中的酒面都在这一瞬压出层层同心涟漪。 青莲玉碑之上,前六席名讳同时大亮,而第七席“镇仙”二字上那一抹淡淡天青,也像受到了真正的检验,光华明灭不定。 雷无桀只觉得胸口一堵,像是有人把一座山塞进了自己呼吸里。 “这……这又是什么鬼东西?!” 无双抱著剑匣,第一次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不是东西。” 他盯著高空,声音极低。 “是天。” 雷无桀听得头皮都麻了。 这三个字,比什么“鬼仙法月”“海外仙山”还嚇人。 不是东西。 是天。 萧瑟站在风中,袖中手掌已不知何时悄然攥紧,脸上却仍维持著那份近乎冷淡的平静。 “先前苏白问天、叩门、开门,门后只是看。” “后来门后吹风,是要送客。” “现在——” 他抬眸看著那道门缝之后沉下来的无形重势,声音低沉得像压了雪。 “是它真的觉得苏白问得太多了。” 叶若依脸色微白,轻轻点头。 “门后若再不理,便像默许。” “所以它落了一层势下来。” 无心闻言,轻轻转著手中佛珠,唇边笑意淡了许多。 “风还能借,月还能斩。” “可这『势』,最难应。” “因为它不是杀你。” “它只是告诉你——高处就是高处,人间该停步了。” 这一句落下,四周几人心头都是微沉。 是啊。 这最麻烦的地方,就在这里。 门后这股势,並未化作雷霆,未曾显出仙影,甚至没有半点怒火。 它只是很平静地压下来。 平静地告诉你:到此为止。 这才是最不讲道理的高。 青莲剑阁前,李寒衣白衣如雪,静立不动。 可她身周的霜意,已不知不觉铺开到了一丈之外。 她没有抬剑。 也没有说话。 可那双一向清冷得像寒潭的眸子,此刻却死死盯著高空那道青衫身影,一瞬都未曾偏开。 她看得出,那股势,已经不是莫衣这个层次能给的东西了。 若说莫衣是海外仙山来的人。 那现在落下来的,是仙山之上的“天”。 再往高处,就不是江湖人熟悉的道理了。 司空长风深吸一口气,沉声道:“苏白若退,现在退,算不算输?” 百里东君站在酒池旁,仰头望天,眼中难得没有半点笑。 “不算。” “他斩月、借风、坐实镇仙席,到这一步,已经够惊世骇俗。” “现在退,没人能说他输了。” 司空长风刚要鬆口气,却听百里东君又补了一句: “可他自己,多半不会退。” 司空长风眼角微跳:“你怎么这么肯定?” 百里东君终於咧了咧嘴,眼里却亮得像火。 “因为那小子刚才说了——” “天有多重,他想看看。” “这种话从別人嘴里说出来,叫年轻气盛。” “从苏白嘴里说出来——” “叫他真会去称。” 高空门前。 莫衣望著那道沉下来的无形天势,神色比先前任何时候都更凝重。 因为他比下面大多数人都更清楚,门后落下这一层“势”,到底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 苏白今夜,真的走得太高了。 高到连那片高处,都不得不亲自落下一层规矩,来压他回去。 “苏白。” 莫衣声音低沉,带著前所未有的认真。 “到这里,够了。” “你今夜已经贏了我,也贏了这天下九成九的人。” “再往前,不是爭胜,是爭命。” 苏白站在更高处,脚下天风盘旋未散,青衫被那股沉下来的高天气势压得向后一拂,却依旧挺直。 他听见莫衣的话,先是低头看了他一眼,隨即笑了。 “爭命?” “莫先生,你这话说得有点晚。” 他抬手掂了掂青莲剑,像是掂一只酒壶,漫不经心。 “从你把月亮砸到门前那会儿开始,咱们打的就不是普通架了。” “现在眼看门后终於肯吭声——” 苏白抬眸,看向那道门缝之后缓缓压下来的无形高势,眼底没有半分退意,反而亮得惊人。 “你让我停?” “那我不是白问了半天?” 莫衣沉默。 然后竟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早该想到的。 这个人,若只是贏了自己便收手,那便不是苏白了。 他是那种明明懒得抬眼,却偏偏能一路把天问出火气来的人。 高空中,那股势越沉越低。 苏白脚下那朵由天风与天青共托而起的淡青莲影,也终於发出极轻极轻的颤鸣。 不是碎。 而是重。 像承载它的,已经不是风,不是云,不是气机,而是真正一层高天之重。 苏白抬头看了一会儿,忽然嘖了一声。 “是挺重。” “比我想的还沉点。” 下方眾人听得脸都木了。 都这种时候了,他第一反应居然还是“称重量”。 雷无桀喃喃道:“苏师兄这嘴……是真没怕过谁啊。” 萧瑟淡淡回了一句: “你错了。” “他不是嘴硬。” “他是真没把这东西,放到能让他怕的份上。” 这才是最让人心惊的地方。 不是苏白不知天高。 而是他明知道这是什么,依旧觉得——可以试试。 高天门前。 苏白提剑而立,任那股无形高势一寸寸压下,反倒缓缓闭上了眼。 这一闭眼,不是避。 不是退。 而像是在听。 听风里还剩几分余响。 听门后那片天,究竟是以什么法子来压他。 片刻后,他睁眼。 眼中笑意不减,反而多了一抹瞭然。 “原来如此。” 莫衣心头微动:“你看出什么了?” 苏白隨口道: “它不是想杀我。” “就是嫌我站得太高,想把我按回去。” 他说到这里,竟还颇有几分认同地点了点头。 “这思路其实也没错。” “毕竟像我这么好看的人,站在门口,確实容易让后面那群东西没面子。” 莫衣:“……” 下面眾人:“……” 连李寒衣那张冷得像雪的脸,都有一瞬间差点绷不住。 可下一刻,苏白的神色,却真正认真了几分。 不是苦战的认真。 不是咬牙的认真。 而是一种“终於玩到最有意思的地方”的认真。 他抬起青莲剑,缓缓横在身前。 剑身上,先前斩月时余留的清亮剑意,借风时生出的扶摇之势,以及那两缕自门后垂落的天青,竟在这一刻,再次开始重新分流。 不再一股脑地往上撞。 而是各归其位。 星意归剑脊。 天青归剑锋。 酒意沉於手腕。 诗骨立於心口。 那模样,像极了一位写了半篇狂诗的謫仙,终於把散在纸外的意,都一笔一笔收回最后落款。 百里东君看得呼吸一滯。 “他变了。” 司空长风眉头一紧:“哪里变了?” 百里东君死死盯著苏白,声音都有些发亮。 “先前他是一路往上打,打到哪儿算哪儿。” “可现在——” “他开始整剑了。” “整什么?” “整路。” 百里东君咧嘴笑了,眼中儘是惊嘆。 “他前面所有的月、海、星、风、天青,到这一步,终於不再是散的。” “他是要把这一路问上来的东西,真正揉成自己的一剑。” 司空长风心头一震。 这意味著什么,他当然明白。 这意味著,苏白不是在临时借势应敌。 而是在借这一战,真正铸自己的“位”。 从海上生明月,到问天第一剑,再到门前斩月、借风扶摇。 现在,他要把这一切都化成一条完整的路。 高空中,门后那股高势终於再落三分。 苏白肩头微沉。 他脚下青莲虚影微微一晃。 四周虚空竟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轻裂声。 咔……咔咔…… 像是连离门最近的这片天,都不太愿意让他继续站稳。 莫衣见状,眸光一凝。 “它在加重。” 苏白点头。 “看出来了。” 莫衣忍不住道:“你还不退?” 苏白闻言,像是听见了什么理所当然的废话,偏头看了他一眼。 “我都站这儿了。” “这时候退,多丟人。” 说著,他竟还很讲究地理了理衣领,像是真怕自己在门前失了风度。 “何况——” “它要压我回去,也得压得动才行。” 话音一落。 苏白手中青莲,忽然轻轻一翻。 这一翻,剑锋没有指天,也没有指门。 而是先向下。 向著人间。 向著雪月城。 向著苍山、剑阁、问剑阶、酒池、玉碑,向著那一个个正抬头望他的眼睛。 李寒衣、萧瑟、雷无桀、无双、无心、叶若依、司空千落、百里东君、司空长风…… 还有整座雪月城。 还有这一路打出来的人间烟火。 他站得再高。 脚下,也还是人间。 “我先前一直在问。” 苏白轻声开口。 “问月,问海,问天。” “可问到现在,我忽然觉得——” “老抬头也不行。” 他唇角一勾,眼中风流与锋芒並起。 “人间这么多人看著呢。” “总得先让他们知道——” “我为什么站在这儿。” 此言一出,李寒衣眸光轻轻一颤。 萧瑟眼底也掠过一丝极淡的波动。 他们都听懂了。 这一剑,已经不只是苏白自己的剑。 至少在这一刻,不只是。 高天门前,苏白剑锋向下轻轻一点,像是在和整座人间打了个招呼。 然后,剑势一转——再起! 这一次,不往上抢。 不往前撞。 而是先把脚下站稳! 轰! 剎那之间,苏白脚下那朵被高天重势压得微颤的青莲虚影,竟骤然一实! 像是有无数看不见的线,自下方雪月城、自青莲剑阁、自青莲七席、自他一路写过的诗、喝过的酒、护过的人身上,齐齐拽住了他! 不是眾人输功。 不是眾人参战。 而是一种更虚、更高、却也更真切的——人间承认。 青莲玉碑轰然大亮! 前六席齐鸣! 第七席“镇仙”二字之上的天青流光,猛地往上一衝,与高空中的苏白脚下青莲遥遥呼应! 雷无桀只觉得浑身热血都炸起来了。 “我靠!又来了!” 无双抱著剑匣,眼睛亮得近乎发烫。 “不是又来了。” 萧瑟声音微沉,眼底却有难掩的光。 “是他终於把自己站的地方——坐实了。” 叶若依轻声道:“上面是天势。” “下面,是人间。” “他不肯退,是因为现在这一步,已经不是他一个人往前踩了。” 无心望著高空那朵重新凝实的青莲,轻轻笑了。 “如此一来,这局就好看了。” “高处要压他回去。” “人间却托著他,不让他退。” 高空之中,苏白明显也感受到了脚下这份变化。 他低头看了一眼,忍不住笑了。 “不错。” “平时没白护著你们。” 下面眾人一阵无言。 这话也就他能在这种时候说得出来。 可偏偏——听著还真让人胸口一热。 李寒衣仰头望著那道立在门前的青衫,眼底那丝暖意终於更清楚了些。 她没有说话。 只是那只一直压在铁马冰河上的手,慢慢鬆开又握紧。 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像是终究把那句话咽了回去。 她知道。 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 现在,是看他怎么把这天再问一剑的时候。 高空门前,门后高势仍在下压。 可这一次,苏白脚下不再飘。 他真正站住了。 站在门前。 站在人间往上抬头能看见的最高一处。 然后,他才重新抬剑,对上那层沉下来的无形高势。 “刚才你问我还要不要再探。” 苏白对莫衣说道。 “现在我想明白了。” 莫衣抬头看他,心头忽然一紧。 “明白什么?” 苏白笑了笑。 “明白这最后一剑,不是探。” “是称。” 话音落下,他手中青莲缓缓抬起,剑锋朝上,直指门缝之后那片沉下来的高天之势。 “你不是想告诉我,高处有多重么?” “行。” “我苏白今天就站在人间,拿这一剑——” 他眉梢微扬,整个人清狂到了极处。 “一重一重,称给你看。” 最后一字落下。 他终於出剑。 这一剑,没有先前斩月时那样的乾净一线。 也没有借风扶摇时那种直上九万里的飘扬。 它很稳。 稳得像一桿秤。 又像一位謫仙提笔,在天地之间,给“高低轻重”四个字,重新写一遍。 剑起之时,苏白轻声念道: “天生我材必有用——” 第一句出。 剑上酒意先亮。 不是醉,不是狂。 而是一种“我本如此”的篤定。 那是他一路喝出来的鬆弛。 也是他一路镇出来的底气。 “千金散尽还復来。” 第二句落。 剑上诗骨立起。 星意、天青、青莲、扶摇之势同时归拢,竟在剑锋之前,缓缓化出一道极淡极直的青白剑衡。 像天平一端,是高处。 另一端,是人间。 而苏白这柄剑,就是横在中间的那一笔。 轰!!! 下一瞬,剑锋与那沉下来的高天之势,正面撞上! 没有惊天巨响先起。 先起的,是“沉”。 所有人都觉得自己心口跟著往下一坠。 仿佛苏白这一剑,真的在替整座人间,去称那门后高天到底有多重。 一重落下—— 苏白身形微沉半寸。 肩头一晃。 可脚下青莲未退。 二重再落—— 剑锋轻鸣,星意震盪,天青流转。 他仍站著。 三重四重五重…… 那看不见的高势,层层叠叠,像没有尽头一般压下! 苏白却一步不退。 他不咬牙。 不怒喝。 甚至神色都仍松鬆散散。 只是握剑的五指,稍稍紧了一分。 只是眉眼之间,那股“你再重,我也给你称明白”的清狂,越来越亮。 莫衣看著这一幕,神色都变了。 因为他终於明白,苏白这一剑最可怕的地方不在於破坏力。 而在於—— 它根本不是为了把门后这层势一下子劈碎。 它是在“接”。 是在“量”。 是在告诉高处—— 你有多重,我就接你多重。 你压我几层,我便站著称你几层。 这比单纯硬轰,更伤心气。 因为它等於在说: 你再高,我也站得住。 百里东君看得双眼发亮,忍不住一拍大腿。 “妙!” “太妙了!” 司空长风被震得说不出话来,只能问一句:“妙在哪?” 百里东君大笑,兴奋得像看见了绝世美酒开封。 “他先前问天,是想知道高低。” “现在称天,是要知道轻重。” “高低可以分胜负,轻重却能立规矩!” “这小子——” “他是在拿这最后一剑,给『天高人低』这件事,重新称斤两!” 高空之中,苏白已经接到第七重。 那无形高势沉得可怕,连他身后长发都被压得微微垂落。 可他忽然笑了。 像是终於称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 “原来……” “也不过如此。” 这一句,轻得很。 却让整片高空,像都静了一瞬。 门后那股沉下来的高势,仿佛也因为这四个字,微微顿了一下。 苏白眯起眼,抬头看向门缝深处。 “七重。” “够嚇人。” “可惜——” 他手腕一翻,原本像天平一样稳稳架住高势的青莲剑,终於第一次,在承重之后,生出了一抹极锋利的转势。 “压不弯我。” 话音落下,剑势再变! 先称。 后斩! 之前一层层接下来的高天之重,竟在这一刻,被苏白顺著剑势,一口气拧回了锋芒之中! 那不是借力打力那么简单。 而是把“天有多重”这件事,亲手称明白之后,再將这份重量——还回去! “既然称完了——” 苏白大笑,青衫扶摇,眼底星意天青同亮。 “那就轮到我告诉你——” “人间这一剑,有多锋!” 轰!!! 下一瞬,原本横架门前、如秤桿一般的青莲剑,骤然化作一道竖贯天地的青白长线! 先前被他一层层接住、称明、稳住的高天之势,竟被这一剑顺势挑开一道口子! 不是门缝。 而是那层“势”本身,第一次被人间之剑,斩出了一道裂! 下方眾人齐齐失声! 因为他们都看见了—— 高天那片无形高势所压下来的地方,竟真的被苏白一剑,挑出了一线清明! 像厚云被裂。 像重幕被开。 像高处那句“到此为止”,被人间一剑,当场划掉了一笔! 叶若依呼吸一窒,失声道: “他把『势』也斩开了……” 萧瑟缓缓吐出一口气,眼底神色复杂到极点。 “不是斩。” “是先称,再改。” “他在告诉门后——” “你重可以,但压不住人间。” 高空中,门后天青骤然翻涌。 那道被苏白斩开的高势裂口之中,竟再次有更浓的青意流淌出来。 像门后那片高处,也终於真正被这一剑激得动了真章。 可苏白看著那更浓的天青,却不惊反喜。 “这才像话。” 他提著剑,站在裂开的高势之前,像个刚刚把天称完、还顺手砍了一刀的疯謫仙,笑意张扬。 “还有几重?” “继续。” “今晚我酒喝得不多,正好陪你慢慢算。” 第145章 我自人间来,偏要与天平分秋色 高空之上,天青翻涌。 那一层本该无形无相、只以“高”与“重”压人的天势,竟真被苏白一剑,挑出了一线裂口。 裂口不大。 却足够刺眼。 像是一张写满“高处规矩”的旧纸,被人当著门后的面,拿剑锋划开了一道口子。 门后那片高处,终於不再只是冷冷压著了。 它动了。 不是化人,不是显仙。 而是那一道裂口之后,原本流淌得极缓的天青之意,忽然浓了数倍,像潮水一样缓缓漫了出来。 一开始,只是青。 后来,青中带白。 再后来,那抹白意里,竟隱隱生出了一种说不出的锋冷。 像是风再往上,月再往上,天再往上之后,终於凝出来的一点—— “意志”。 “不是回音了。” 青莲剑阁前,萧瑟抬头看著那道裂口,声音比夜风还沉。 “门后有东西,在借这层势看他。” 叶若依脸色微白,眸光却亮得惊人。 “不是人。” “但也不再只是规矩。” “更像是……一缕天意。” 雷无桀听得头皮发麻,忍不住道:“天意?这东西还能真打架?” 无心轻轻一笑,只是笑意极淡。 “若不能打架,何必降下来压人?” “你苏师兄把门敲了,月砍了,风借了,势称了。” “现在门后若还装死,岂不是太没面子?” 无双抱著剑匣,眼神定定望著高空。 “更高了。” 司空千落握紧枪桿,呼吸都不自觉快了些。 “苏白师兄还能顶得住吗?” 没人立刻回答。 因为谁都知道—— 顶不顶得住,不是关键。 关键是,苏白会不会退。 而这个问题,答案几乎已经不需要问。 高空门前。 苏白一剑挑开那层高天重势之后,脚下青莲未退半寸,反而在裂口前站得更稳了些。 他仰头看著那裂口后漫出来的更浓天青,眯了眯眼。 “哦?” “总算愿意多露一点了?” 那语气,像不是在对著门后高天说话。 倒像是个喝得兴起的酒鬼,嫌台上的角儿唱得太保守,非要人家把真正压箱底的那一段亮出来。 莫衣站在不远处,胸前空缺未补,气息虽落,却依旧看得最明白。 他死死盯著那道裂口之后的天青变化,神色已不是凝重那么简单。 而是忌惮。 真正的忌惮。 “苏白。” 莫衣声音低沉,“別再刺激它了。” 苏白偏头看他,笑了。 “你都被我斩月斩到这份上了,怎么还替它说话?” 莫衣沉默一瞬,缓缓道: “我不是替它说话。” “我是告诉你——刚才那是规矩压人,现在这东西,已经开始有『答』了。” “天一旦答你,未必是好事。” 苏白闻言,眉梢一挑。 “这话倒有点意思。” 他抬剑,轻轻点了点那道裂口,像是敲门。 “我问了半天,它终於肯答。” “你现在告诉我,答了反倒不好?” 苏白笑意更盛。 “莫先生,你这不是劝酒劝到最后,让人別喝了么?” 莫衣:“……” 下方眾人:“……” 都打到这份上了,这傢伙居然还能把天意回应比作劝酒。 可偏偏,他这话一出口,连高空那股原本压得人胸口发沉的气氛,都硬是被冲淡了几分。 这就是苏白。 他越站在高处,越不肯把自己写成苦撑硬扛的模样。 不是装。 而是真鬆弛。 真有那种“人间剑仙,酒后顺手问天”的绝高风流。 可就在下一瞬—— 那道裂口之后,天青之意骤然一凝。 原本漫出来的青白光泽,竟在门前缓缓化作了一道极淡的“线”。 那线垂直落下。 不粗。 甚至细得像一根髮丝。 可它一出现,苏白四周的虚空便无声裂开一层。 不是碎。 像是被它“分开”了。 “这是……” 百里东君一直死死盯著高空,此刻眼底骤然一缩。 “分界。” 司空长风立刻转头:“什么意思?” 百里东君声音发紧。 “它不是来砸,不是来压,也不是来斩。” “它是在划线。” “划什么线?” 萧瑟接过了话,眼底寒光一闪。 “划仙凡。” 一言出,眾人齐齐心头一震。 高空门前,那一缕垂落的细线,的確没有任何狂暴威势。 可它所过之处,苏白脚下那朵与青莲玉碑、人间气机相呼应的青莲虚影,竟开始被一点一点“切”开。 不是力量切开。 而是定义切开。 像门后那片高处,在用最平静、也最冷淡的方式告诉他—— 你可以站得高。 可以问天。 可以叩门。 但你终究是人间。 人间,就该和这里分开。 “好一个仙凡线。” 苏白低头看了一眼脚下被那细线轻轻割开的青莲影,眼里终於多了几分真正的兴趣。 “这才像真正的答卷。” 莫衣沉声道: “它要把你从人间那头摘出来。” “你若还站在人间,它便划开你与人间的线;你若顺势往上,它便要你舍掉脚下。” “这一手,比压你回去更狠。” 苏白点点头。 “確实挺会挑地方下刀。” 因为这正是他此刻最大的依仗。 不是单纯天青,不是单纯剑意。 而是他脚下那一头,站著人间。 若把他与人间分开,那他方才称天、借风、立位打出来的那口气,至少要散三分。 门后这一下,切得很准。 很高。 也很讲究。 可苏白看著那条仙凡细线,非但没恼,反而笑著赞了一句: “有脑子。” 下方,萧瑟看著这一幕,眼神愈发沉静。 “它终於找对地方了。” 叶若依轻轻点头:“苏白若强顶,便要被切人间;若护人间,便要被压高处。” 雷无桀听得急了。 “那怎么办?这不是两头都难?” 无心微微眯眼,忽然笑了。 “不。” “若是別人,自然两难。” “可你別忘了——” 他抬头望著那道青衫身影,眸里有讚嘆。 “你苏师兄最烦的,就是別人替他分。” 高空之上。 苏白果然动了。 但他没有立刻挥剑去斩那条仙凡线。 也没有急著加固脚下青莲。 他只是抬头看了看门后那道裂口,像是明白了什么,忽然笑出声。 “原来如此。” “你不是要分仙凡。” “你是觉得——” 苏白用剑尖轻轻一挑自己脚下那朵將分未分的青莲虚影,懒洋洋道: “人间不该与你平视。” 一句话落下,门后天青微微一沉。 像默认。 又像不屑爭辩。 可苏白却笑得更明显了。 “巧了。” “我这人,偏偏就爱干这种让你不高兴的事。” 他说著,缓缓收剑於身侧。 这一收,不像退。 反而像是要把前面一路打出来的所有意,真正收进自己身体里。 星意退入眸底。 天青落於眉间。 青莲化进骨血。 连那股扶摇九万里的风,都像顺著衣袖,沉进了他的肩背。 这一刻的苏白,身上竟没了先前那种铺天盖地的声势。 反而极静。 静得像一潭月下酒。 可偏偏,又高得让人不敢直视。 李寒衣望著这一幕,瞳光轻轻一缩。 她最熟悉苏白的剑意变化。 也正因此,她看得出来—— 苏白这是要“收人”。 把一路借来的海月风星天,统统收回“自己”。 不是不要外物。 而是到这一步,他已经不能再只靠借。 他必须把这些东西,真正写成自己的东西。 百里东君也看懂了,眼中精芒暴涨。 “来了……” 司空长风低声道:“又来了什么?” 百里东君盯著高空,一字一句: “他前面是在立位。” “现在——” “是在定名。” 司空长风一怔。 定名? 百里东君咧嘴,眼里既震又喜。 “海上生明月也好,问天第一剑也好,门前斩月也好,扶摇借风也好,都是路上的名字。” “可真能走长的剑——” “最后都得有一个属於他自己的名。” 高空中,苏白已闭上了眼。 门后那条仙凡细线,仍在一点一点垂落,切分他的脚下与背后。 可他像全不在意。 他只是静静站著,像是在回望自己从雪月城外一路走来的每一步。 醉闯登天阁。 诗成即剑。 挑落面具,簪花耳畔。 將进酒斩暗河。 苍山建阁,危楼摘星。 雷家堡立席,七席成骨。 东海来月,海上生明月。 问月,揽月,问天,挑门,斩月,借风,称天。 一路走到这里。 他借过很多东西。 酒、诗、月、海、星、风、天青。 可真正没变过的,始终只有一件—— 他是苏白。 是青莲剑仙。 是那个站在人间、抬头看天,也依旧不肯弯腰的人。 下一刻,苏白睁眼。 眼中一片清亮。 像酒终於醒到了最好的那一分。 “分仙凡?” 他看著那条垂落而下的细线,忽然笑了。 “你分得太早了。” 话音一落,他手中青莲猛地一震! 嗡—— 这一声剑鸣,不似先前任何一次。 没有海潮浩荡。 没有月色清寒。 没有星河垂落。 更没有扶摇风响。 它只是清。 极清。 清得像一朵青莲,终於从所有外物中剥离出来,只剩最本真的那一瓣心。 而隨著这一声剑鸣响起,苏白身后,竟隱隱浮现出一道极淡极淡的人影轮廓。 白衣仗剑,酒气横空。 像影。 更像意。 一闪即逝。 可就在这一闪之间,百里东君浑身一震,连酒壶都差点脱手。 “李白……” 他声音发哑,眼睛却亮得几乎失神。 “神话模板,又鬆了一层。” 高空门前。 苏白已不再看那条仙凡线本身。 而是看向门后,悠悠开口: “你总想著,把人间和上头分清。” “可我偏偏觉得——” 他抬起剑,剑尖平平划过身前。 “酒在杯里,诗在人心,剑在人手,月在天上。” “本就都在一处。” “你凭什么分?” 最后一句落下。 苏白一剑横斩! 这一剑,不是斩门。 不是斩月。 不是斩势。 是斩“线”! 可更准確地说,不是斩断,而是——抹去。 像一位写诗写到兴起的謫仙,嫌眼前这条“仙凡分界”太碍眼,於是提笔一挥,把它从纸上直接擦了。 嗤——! 剑光掠过。 那条自门后垂下、意欲切开苏白与人间、切开高处与低处的仙凡细线,竟在这一剑之下,真的开始寸寸模糊! 不是被硬砍成两截。 而是它那种“你在上、我在下”的定义本身,被苏白这一剑给冲淡了! “这也行?!” 雷无桀看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萧瑟深深吸了一口气,低声道: “他不是在破招。” “他是在改道理。” 叶若依轻声道:“门后要分仙凡,他便说——不分。” “只要他这句话站得住,那条线就落不实。” 无心抚掌轻嘆。 “以诗改意,以剑改理。” “到这一步,才真有些謫仙味了。” 高空中,那条细线果然开始晃了。 像它第一次碰上了无法直接压服的东西。 门后那道裂口之后,天青流转更急,似乎也没想到,苏白连“仙凡之分”这种东西都敢直接伸手去改。 於是下一刻—— 那条线不再缓慢垂落。 而是猛地一亮! 由一条线,骤然化作一道纵贯门前的天青长痕! 像有人终於失了耐心,懒得再细细切分,而是要直接一笔划下,把苏白整个人,连同他背后那一片人间气,都一併隔开! 这一划,快得不可思议! 高得不可思议! 冷得不可思议! 李寒衣眼神骤冷,铁马冰河錚然半出。 “苏白!” 她终究还是第一次,在这场大战里,真正喊了他的名字。 声音不高。 却穿云而上。 高空中,苏白听见了。 他没有回头。 可唇角,却轻轻扬了一下。 像是应了一声。 然后,他终於提剑再上半步。 不是后退。 不是闪避。 而是迎著那道划下来的天青长痕,往前一步! 一步出。 脚下青莲再实。 身后雪月城与青莲剑阁的人间气机,非但没被切断,反而隨著李寒衣那一声、隨著七席、隨著所有人的目光,一瞬间凝得更紧。 “想分我与人间?” 苏白轻声开口。 “先问问——” 他剑锋一挑,眼底神光清亮。 “人间答不答应。” 轰!!! 话音落下,青莲玉碑猛然大震! 前六席名讳齐齐放光,第七席“镇仙”二字上的天青之色更是骤然冲天而起,化作一道若有若无的青色长桥,横空接上高天门前! 不是人出手。 是席位在应。 是人间在应。 是苏白一路打出来的那句“我站在人间”,在这一刻,被真正接住了。 下一瞬,苏白一剑斩上那道天青长痕! 砰——!!! 这一声,不像剑碰剑。 倒像两种道理,在高空中狠狠撞了一记! 门后那一划,是“仙凡该分”。 苏白这一剑,是“人间可並”。 谁都不让! 谁都不退! 青白与天青在门前疯狂纠缠、撕扯、碾压! 苏白手中青莲颤鸣不止,衣袖猎猎,长发翻飞,周身那股清狂之意却越来越高。 他仍不咬牙。 不怒吼。 甚至眉眼间,还带著一点像是喝到兴处的笑。 可那笑意之下,锋芒已比先前任何一刻都更盛。 “你说要分。” “我说不分。” “那就看——” 苏白手腕一拧,青莲剑锋之上,那道极清极净、近乎只剩“自己”的青白之意,骤然亮到极致! “今夜到底谁说了算!” 嗤啦——! 只见那道天青长痕,竟在他这一拧之下,自中段猛地崩出无数细碎裂纹! 裂纹转眼蔓延。 像高处那一笔本该定下的分界,被人当场扯碎! 门后天青猛地一震! 高空乱流炸开,整片门前都被青白与天青交错的光淹没! 而就在光潮最盛之处—— 苏白忽然再次开口,声音清朗,像是立在门前,给今夜这一路问上来的剑,终於补上了最后一行落款。 “我这一剑——” “名曰:青莲在人间。” 此言一出。 整座雪月城,整座青莲剑阁,整块青莲玉碑,乃至所有望著这一剑的人,心神都像是被重重撞了一下。 名字,定了。 不是问天。 不是斩月。 不是借风。 不是称天。 而是—— 青莲在人间。 这不是一式剑招那么简单。 这是苏白到此为止,真正把自己的路,写成了一个名字。 而高空中,那柄青莲剑,也在这个名字出口的剎那,彻底像是活过来了一般。 青白剑意暴涨。 却不往门后乱冲。 只牢牢钉在“人间”二字上。 钉在苏白脚下。 钉在他背后。 钉在那一句“你分不开我”的道理上。 轰!!! 终於,那道天青长痕,在这“一剑定名”之下,当场崩碎! 碎成千百缕天青流光,四散而去。 门后那道裂口,第一次真正沉默了。 莫衣怔怔看著这一幕,久久无言。 直到半晌之后,他才低低吐出一句: “好一个……青莲在人间。” 这一句,不是赞招。 是赞道。 因为他明白,从这一刻起,苏白就算还未真正跨过那道门,也已经没人能用一句“你终究只是人间剑客”,轻描淡写地压住他了。 他已在门前,拿剑,把“人间”两个字,钉得比先前更高。 可也就在门前天青长痕崩碎、眾人心神震盪的一瞬—— 那道裂口深处,忽然有一道比先前所有天青都更古、更静、也更冷的青意,缓缓浮了出来。 不急。 不怒。 却让百里东君、萧瑟、李寒衣、莫衣,甚至苏白自己,眼神同时微微一变。 因为这道青意,不再像风,不再像势,不再像线。 它更像—— 一只眼。 高处的眼。 在真正看他。 而且,这一次,不是看门前的剑。 是看苏白这个人。 第146章 天上有眼,我亦有剑 高天门前,忽然静了。 不是风停。 不是光敛。 而是那道天青长痕被苏白一剑“青莲在人间”当场崩碎之后,门后那片一直流转不定的高处,第一次真正沉默了半息。 这半息,短得不能再短。 可落在雪月城眾人心里,却像整片夜都停了一下。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 方才门后落风、压势、划线,虽然高,虽然重,虽然已不像人间能触及的层次,但终究还像是在“出手”。 可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从那道裂口深处缓缓浮出来的,不再是手段。 而是一道目光。 一道青意。 极古,极静,极冷。 它没有形。 却比任何形都更让人心口发沉。 因为谁都能感觉到—— 它在看。 不是看门前那一剑有多高。 不是看苏白方才如何斩月、借风、称天、定名。 它是在看苏白这个人。 “糟了……” 百里东君死死盯著高空,脸上终於没有了半点玩笑。 司空长风转头看他,声音发紧。 “这又是什么?” 百里东君喉结滚了一下,半晌才低声道: “先前是规矩在动。” “现在……像是规矩背后的东西,真正看过来了。” 这话一出,四周顿时一静。 雷无桀听得头皮发麻,忍不住小声道: “规矩背后……还能有东西?” 无心轻轻吐出一口气,眉眼间那点轻佻妖意彻底淡去,只剩一片通透的凝重。 “佛门讲眾生相。” “可有些东西,高到一定份上,便不必有相。” “它只要看你一眼,就够了。” 无双抱著剑匣,眼睛仍旧一眨不眨地盯著天。 “很危险。” 司空千落攥紧银月枪,掌心早已出汗。 “那苏白师兄……” “他知道。” 萧瑟开口,声音平静,却比任何时候都更沉。 “而且他比我们都知道,这一眼和先前那些东西,不是一个层次。” 叶若依站在他身边,脸色比先前更白了一分。 她本就对气机、因果、星意更敏感,此刻只是望著那道青意,便觉得识海微微刺痛。 “它不是要把苏白压回去。” “也不是要分开仙凡。” “它是在看——” 她顿了顿,声音极轻。 “看苏白,到底值不值得它真正落下来。” 这句话一出,连萧瑟都眼神一变。 值不值得。 这四个字,比“杀不杀”“压不压”更重。 因为这意味著,门后这道目光,已经把苏白当成了一个需要认真確认的存在。 高空门前。 莫衣也沉默了。 他曾居海外仙山,自认已站得够高。 所以此刻,他比雪月城中绝大多数人都更清楚,那道青意意味著什么。 那不是敌意。 至少,不全是。 可也正因为不全是,才更叫人心惊。 因为若只是纯粹敌意,苏白还能提剑去斩,去撞,去破。 可“看”这种东西,不讲道理。 你若弱,它一眼过去,你便只配俯首。 你若不弱,它一眼过去,便是在给你定分量。 莫衣望著苏白,第一次声音真正低了几分。 “苏白。” “別动。” 苏白原本还提著剑,站在门前青莲之上,闻言偏了偏头。 “嗯?” 莫衣盯著那道青意,一字一句道: “这一眼,你若乱动,它可能就真要下场了。” 苏白听完,竟笑了。 “莫先生。” “你这话说得,好像我不动,它就不看我了一样。” 莫衣无言。 因为他知道,苏白说得没错。 从那道目光真正浮出来的时候开始,这事就已经不是“退一步”能解决的了。 高空之上,那道青意终於完全浮现。 不是一团光。 不是一片云。 更像是一抹被无限拉长的青色竖痕。 细。 静。 冷。 悬在门后裂口深处,像天地未开时便存在的一道旧伤,又像高处睁开的一线眸光。 它没有扫视四方。 没有看雪月城,没有看莫衣,没有看李寒衣,也没有看青莲七席。 它只看苏白。 被这一道目光锁住的剎那,苏白四周的天地,忽然又静了一层。 风不转了。 天青不流了。 连他手中青莲剑上的光,都像是微微凝滯。 不是被压。 而是像一切都被“定”了一下。 苏白低头看了眼自己手中的剑,轻轻挑眉。 “有点意思。” “这是嫌我太能说,先让我闭嘴?” 下方眾人听得嘴角都是一抽。 这种时候还能开这种玩笑,也只有他了。 可笑过之后,所有人却又更紧张了一分。 因为他们都看得出来—— 苏白这一次,真被定住了一瞬。 李寒衣眸光骤冷,铁马冰河发出一声极细的剑吟。 她脚下甚至已经向前踏出了半步。 司空长风察觉到她的动作,沉声道:“寒衣!” 李寒衣没有回头,声音冷得发紧。 “我知道。” 她当然知道不能上去。 知道这一眼,不是她能替苏白挡的。 知道她若出剑,只会把苏白刚刚在门前钉住的“人间”搅乱。 可知道是一回事。 看著那道青意把苏白定在门前,又是另一回事。 她胸口那股一直压著的情绪,到这一刻终於像被针扎得更深了些。 偏偏不能说。 不能动。 只能看著。 这种感觉,比自己上去打一场还难受。 高空之中,苏白被那道青意静静看著。 一息。 两息。 三息。 莫衣额角已隱隱见汗。 下面眾人更是连呼吸都不敢重。 可偏偏,苏白自己却还是那副模样。 青衫猎猎,提剑而立,脸上甚至还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像是被高天盯著的,不是他。 又像是他也在反过来看那道目光。 片刻后,苏白忽然开口了。 “看够没有?” 一句话,轻飘飘的。 可落下去的瞬间,雪月城中无数人都差点心臟停跳。 雷无桀人都麻了。 “这……这也敢说?!” 无心却轻轻笑了一下,眼里儘是异彩。 “这才是他。” “天看他,他便问天看够没有。” 萧瑟望著高空那道身影,沉默数息,低声道: “他不是莽。” “他是在试。” 叶若依侧目:“试什么?” “试这道目光,到底是规矩,还是意志。” 萧瑟缓缓道: “规矩不会回嘴。” “意志会。” 高空门前。 那道青意果然微微颤了一下。 极轻。 可就是这一颤,让苏白眼底笑意更深了些。 “哦。” “原来真听得懂。” 这一下,连莫衣都快被他整沉默了。 打到这份上,他头一次觉得,苏白这傢伙最可怕的地方,也许都不在剑上。 而是在这股“连天都敢撩两句”的鬆弛劲上。 似乎越高的东西,越压不弯他。 反而只会激得他更有兴趣。 下一刻,那道青意终於有了真正的变化。 它不再只是“看”。 而是自门后裂口深处,轻轻往前挪了一寸。 只一寸。 苏白周身那种被“定”住的感觉,便骤然强了十倍! 轰! 不是轰鸣。 而是无声无息之间,苏白脚下青莲虚影四周,竟浮现出一道道极淡极细的裂纹。 像是承载他的人间位、门前位、镇仙位,在这一刻,都被这道目光往下按了一寸。 “它要压位!” 百里东君眼神骤变。 司空长风立刻问道:“压什么位?” “压苏白刚刚打出来的位!” 百里东君声音发沉。 “先前斩月、借风、称天、定『青莲在人间』,他一步步把自己从人间抬到了门前。” “现在这道目光,不是要伤他身。” “是要把他这一步,重新按回『你还不配』。” 眾人心头齐震。 这比打伤苏白更狠。 因为一旦“位”被按回去,便等於整场大战最高那口气,都会散掉。 高空之中,苏白自然也察觉到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开始出现裂纹的青莲,终於轻轻嘆了口气。 “你们这些高处的玩意儿,怎么都一个毛病。” 他抬眼望向那道青意,笑得有些无奈。 “打不过,就爱摆资格。” 那道青意自然不会回嘴。 可它再向前半寸。 於是苏白脚下裂纹更多。 手中青莲剑上的光,也第一次真正暗了一线。 莫衣沉声喝道:“苏白,守心!” 这一次,苏白倒是点了点头。 “知道。” 他说知道。 可他没有立刻去护脚下。 也没有立刻把剑横回身前硬顶那道目光。 他只是抬起左手,轻轻揉了揉眉心。 像是有点困。 又像是想起了什么。 “看人是吧。” “我也会。” 说完,苏白竟真的抬起头,与那道门后青意,正正对视! 这一对视,雪月城中许多人都只觉得头皮一炸。 仿佛那不是人在看天,而是一位站在人间的剑仙,真把目光递到了门后去。 萧瑟眼神微凝。 “他要以心对心。” 叶若依呼吸一滯。 “可那是高处之眼……” 萧瑟缓缓道:“所以才必须看回去。” “若他连看都不敢看,这一步就真被压回去了。” 高空门前。 苏白眼中星意微散,酒意微沉,最后只剩一片极清的亮。 像雪夜一盏灯。 像长安一壶酒。 像苍山顶上一朵莲。 他看著那道青意,忽然笑了。 “不就是一双眼么。” “搞得谁没有似的。” 话音落下。 他眉心之间,那一缕先前因为多次鬆动而迟迟未曾真正显化的“神话·李白模板”气机,终於在这一刻,再次往前顶开了一线! 不是彻底融合。 仍差一点。 仍隔一层。 可这一线顶开之后,苏白整个人的气质,终於真正有了一瞬说不出的变化。 风流依旧。 懒散依旧。 可那风流里,多了一分“天上来”。 那懒散里,多了一分“本该高”。 像凡尘酒肆里坐著的,本就不只是个剑客。 而是一位喝醉了跌进人间,却终究会被高处认出来的謫仙。 百里东君看得整个人都震了一下,眼中几乎炸出光来。 “出来了……” 司空长风屏住呼吸:“什么出来了?” 百里东君死死盯著苏白的眼睛,声音都哑了。 “那一味。” “那一味真正的——謫仙气。” 高空中,苏白对著门后那道青意,终於也“看”出了一剑。 不是手中剑。 是眼中剑。 是心里剑。 是“我知道你高,可我也不是泥里爬出来”的那一眼。 这一眼递出去的剎那,门后青意竟第一次真正停住了。 不再往前压。 不再试图按回苏白的位。 像它终於在这一瞬,认真看清楚了苏白眼里的东西。 不是单纯人间剑气。 不是单纯酒意诗心。 而是某种让它也不得不顿一顿的—— 同类之意。 不是同层。 但已同路。 莫衣瞳孔一缩,喃喃失声: “它……停了?” “不是停。” 李寒衣忽然开口,声音冷得像冰,却又稳得惊人。 她始终盯著苏白,一瞬未移。 “是看明白了。” 眾人一怔。 而高空中,苏白已然再次开口。 这一次,他没笑得太散。 反而有些认真。 认真得像是酒后最清醒的那一句诗。 “你看我。” “我也看你。” “你若只看见我是人间,那你眼神也不过如此。” 他抬起手中青莲剑,剑尖轻轻一抬,指向那道青意。 “既然你有眼。” “那就再看看——” 青莲剑身轻鸣,脚下裂开的青莲虚影竟在这一瞬,隨著他这一眼一剑,再度稳住。 不但稳住。 甚至比先前更凝实了三分。 因为这一回,支撑它的已不只是“人间托举”。 还有苏白自己。 还有他方才那一眼里,真正露出来的謫仙气。 “我这把剑,到底配不配站在门前。” 最后一字落下。 苏白终於出剑。 不是横斩。 不是上挑。 不是称重。 而是一记极简单、极直白的前递。 剑出如敬酒。 像对天举杯。 也像对眼还眼。 这一剑,没有之前任何一剑那般铺天盖地的声势。 可它一出去,那道门后青意前方,竟凭空生出了一朵极淡极淡的青莲。 莲开一瓣。 瓣上有酒意。 有诗意。 有剑意。 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高天同路之意。 那不是挑战。 更像是一句: 你既真看我,那就看个明白。 轰—— 那道青意终於动了。 不是再压。 而是第一次,真正与苏白这一剑,轻轻碰了一下。 只一碰。 没有巨响。 没有风暴。 可整座雪月城,所有人心里都像被什么东西敲了一记。 然后,门后那道青意,竟缓缓往后退了半寸。 半寸不多。 却足以让所有人失声! 因为这意味著—— 它这一眼,没能把苏白按回去。 反而被苏白这“对眼一剑”,逼退了半寸! 百里东君看得浑身发麻,忍不住仰头大笑。 “好!” “好一个苏白!” “你问天问到最后,连天看你一眼,都得往后让半寸!” 司空长风都被震得说不出话来,只能死死抬头。 萧瑟缓缓吐出一口气,眼底那点幽深终於泛起真正的波澜。 “他贏了这一眼。” 叶若依轻声道:“不止。” “他是贏下了『门前可立』这件事。” 无心轻轻合十,笑意重新回到唇角。 “阿弥陀佛。” “今夜之后,谁还敢说青莲只在人间?” 高空之上。 门后青意后退半寸之后,並未消散。 它只是静静停在那里。 像看完了。 也像记住了。 片刻后,那道青意缓缓淡去。 不是败走。 不是怒退。 更像是—— 认可之后,自行收回。 隨著它淡去,门后那片翻涌的天青,也一点一点重新归於平静。 那道被苏白一剑一剑撞开、挑开、带开的门缝,並未立刻闭合,却已不再继续压人。 风息。 势止。 线断。 眼退。 这一场从东海起、从莫衣西来开始、一路打到天门前的终极大战,像终於在这一刻,真正来到了收束边缘。 莫衣站在原地,望著门前执剑而立的苏白,良久无言。 最后,他轻轻吐出一口气。 “我输了。” 这三个字,並不大。 却清清楚楚,落入整座雪月城耳中。 不是招式上的惜败。 不是某一剑上的退让。 而是从西来压境开始,到海月、法月、鬼仙真身,再到门前撞月、借风、称天、分界、看眼—— 一层一层,彻彻底底地输了。 输给了一个站在人间,却一路把剑递到门前,还逼得门后那道眼都退了半寸的青莲剑仙。 苏白听见这话,倒是没急著接。 他只是站在门前,看著那道逐渐平静下去的门缝,忽然有点遗憾地嘖了一声。 “这就不打了?” “我还以为,它能再给点动静。” 下方眾人:“……” 莫衣:“……” 连李寒衣听见这句,眼底都难得闪过一丝无奈。 別人打到这一步,巴不得赶紧落幕。 这傢伙倒好。 还嫌不够尽兴。 可下一刻,苏白终於缓缓收剑。 青莲归鞘半寸,又停住。 他低头看向莫衣,笑意又恢復了平日里那种懒散风流。 “行吧。” “既然你认了,那这场架,就算我略胜一筹。” 莫衣看著他,沉默几息,竟认真点头。 “不是略胜。” “是你站到了我没站到的地方。” 苏白闻言挑眉。 “你这话说得怪让人舒服的。” “早这么会聊天,刚才我都捨不得砍你月亮。” 莫衣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终究没说。 而就在这时—— 高空门前,那道未闭的门缝之后,忽然有一缕极淡极淡的天青,悠悠飘落。 不快。 不急。 像一片叶。 又像一滴酒。 它並未压向苏白,也未落向莫衣。 只是轻轻落到苏白手中的青莲剑上,停了一瞬,然后悄然没入剑身。 青莲剑轻鸣一声。 像饮了一口极高处的酒。 苏白眨了眨眼,隨即笑了。 “哦?” “还知道留礼?” 百里东君看到这一幕,眼睛瞬间亮得可怕。 “不是礼!” 司空长风一怔:“那是什么?” 百里东君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四个字。 “门前留痕。” 萧瑟眼神一动,已然明白。 “他今夜站到过门前。” “所以门后,记了他一笔。” 叶若依轻声道: “也就是说——” 萧瑟点头,看著那道高空青衫身影,眼底复杂得近乎嘆服。 “下次他再走这条路,会比今夜更顺。” 这才是今夜最大的收穫之一。 不只是镇仙席成。 不只是莫衣低头认输。 而是苏白,真正把“去门前”这件事,走成了一条可重复的路。 高空中,苏白显然也察觉到了这一点。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青莲,满意地点点头。 “不错。” “这一趟,没白喝。” 说完,他终於长长伸了个懒腰。 像是打完了一场足够尽兴的架,酒意刚好,月色也好,连天都看过了,便该下去歇歇。 可就在他这一口气刚松下来时—— 那股一直被压著、撑著、提著的气机,也终於出现了极细微的一丝波动。 不是重伤。 也不是狼狈。 可门前一路打到现在,终究不可能真的毫无代价。 李寒衣眼神何其敏锐,几乎第一时间便看见了他那一瞬间气机的小小虚浮。 她眸光一紧,脚下已无声向前一步。 冷脸依旧。 可那只一直克制著的手,终於彻底握住了剑柄。 ——这次,不是为战。 是为接人。 第147章 她在苍山等他落剑 高天之上,门缝未闭。 那一缕没入青莲剑中的天青,余韵犹在,剑身还带著一声极轻极轻的嗡鸣。 像酒过喉,余香未散。 也像那道门后之眼,虽已退去,却到底在这柄剑上,留了一笔记號。 苏白低头看了眼青莲,满意地点了点头。 “行。” “这趟不算亏。” 他说得轻鬆。 可这句话刚落,他身上那股一路顶到门前、硬生生和天对视、逼得高处退了半寸的气,终究还是微微散了一线。 极轻。 轻到换个旁人,根本看不出来。 可李寒衣看出来了。 高空门前,那道青衫依旧站得直,依旧提著剑,依旧笑得像是刚去酒楼喝完一壶好酒,顺手和人切磋了一场。 可她就是看得出来。 他累了。 不是狼狈。 不是撑不住。 只是那口一直提著的意,到这一刻,终於肯落下来一点。 於是苍山之巔,白衣女子终於动了。 没有任何废话。 没有半句提醒。 李寒衣一步踏出,白衣掠空,如雪线横天。 铁马冰河未出鞘。 可她整个人一动,便像是一场积了整夜的雪,终於从苍山最高处落向高天。 “二城主!” 雷无桀抬头,眼睛一亮。 司空千落也脱口而出:“师父她上去了!” 萧瑟望著那道白衣,眼底掠过一丝瞭然,淡淡道: “她不是去打。” “是去接。” 叶若依轻轻抿唇,望著高空那一青一白两道身影,眸光温柔了几分。 “她早就该去了。” 无心站在旁边,笑意轻轻一挑。 “哦?” “这话你要是让寒衣剑仙听见,只怕她又要冷你一眼。” 叶若依浅浅一笑,没接这句。 可谁都看得出来。 这一去,本就该是李寒衣。 因为今夜这一场战,从莫衣西来到门前碎月,从人间问天到天眼后退,她始终站在苏白背后那头。 她没插手主战。 却一步未退。 她是护阁之人。 也是替他守著人间那一头的人。 如今大战已定,苏白气机微浮,第一个上去接他的,本就该是她。 高空中。 苏白自然也看见了那道白衣。 他先是一怔,隨即乐了。 “哟。” “我这才刚打完,就有人来接?” 话音才落,李寒衣已到了他身前三丈。 夜风吹起她鬢边髮丝,白衣胜雪,眸子依旧冷,冷得像苍山终年不化的霜。 可若细看,便能看出那层冷意之下,压著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必愿意承认的紧。 她先看了一眼苏白手中的剑。 又看了一眼他脸色。 再看了一眼那道还未彻底闭合的门缝。 確认无事后,才终於把目光落回苏白脸上,声音冷冷的。 “还站得住?” 这话听著像在讽人。 可苏白一听就笑了。 “怎么?” “你要是扶我,我也不是不能装一下站不住。” 李寒衣眸光一冷。 “那你可以试试摔下去。” 苏白闻言哈哈一笑,提著剑晃了晃。 “还是这个味儿。” “我就喜欢你这种嘴硬的关心。” 李寒衣盯著他,没接这话,只是目光往下轻轻一扫。 扫过他的袖口,扫过他持剑的手,扫过他身周那一缕还未完全稳下来的气机。 然后,她淡淡道: “剑给我。” 苏白眨了眨眼。 “这么直接?” “你要抢我战利品?” 李寒衣冷声道: “你若想逞强,就继续拿著。” 苏白低头看了眼自己手中的青莲剑。 剑自然还握得稳。 可他也明白,李寒衣说的不是他拿不住剑。 是他现在该歇一口了。 於是青衫剑仙很讲道理地把剑往前递了半寸,嘴上却一点不閒。 “行吧。” “寒衣姑娘既然开口了,剑给你,人也可以顺便借你扶一扶。” 李寒衣面无表情地看著他。 “苏白。” “你若再多说一句,我就把你一个人留在门口吹风。” 苏白立刻举手投降。 “好好好,不说了。” “你这人,怎么越心疼我,语气越冷?” 李寒衣耳根极轻地动了一下,眼神更冷了几分。 “谁心疼你?” “那就更好了。” 苏白笑吟吟道,“不心疼都肯上来接,我这面子比我想的还大。” 李寒衣:“……” 她发现,跟这人说话,很多时候根本不是气不气的问题。 而是他总能一本正经地把你心里那点最不愿让人碰的地方,轻轻拨一下。 偏偏还带著笑。 让你真拔剑砍他,都像显得自己小气。 於是她索性不再理他,直接抬手,握住了苏白递来的剑身中段。 她指尖触上青莲剑的一瞬,剑身微微一凉。 那一缕门前留下的天青余韵,还在。 连她都清楚感觉到了。 她眸光微微一凝。 这柄剑,今夜是真的在门前饮过一口“天”。 而下一瞬,苏白却忽然往前微微一倾。 不是跌。 只是那口刚放下来的气,终於顺著这份安稳,鬆了一线。 很轻的一下。 可李寒衣已经下意识抬起另一只手,扶住了他的手臂。 动作快得没有半点犹豫。 等扶住之后,她自己才像是微微顿了一瞬。 苏白低头看了一眼她扶著自己的手,顿时笑得更明显了。 “嘴上说不心疼,手倒是快。” 李寒衣冷著脸,指尖却並未鬆开。 “闭嘴。” “行。” 苏白从善如流,下一句却还是跟了上来,“那我安静让你扶一会儿。” 李寒衣眼角微跳。 可终究,还是没把他甩开。 因为她知道,这混蛋虽然看起来还是那副懒散模样,可今夜这一场打到现在,他绝不可能真的一点消耗都没有。 门前称天、对眼、定名、逼退天意半寸。 换个人,別说站著,神魂都未必还稳。 他现在还能笑,能嘴欠,能拎著剑站在这儿,已经够离谱了。 所以她冷著脸扶著他,並不说话。 只是站在他身边。 一青一白,立於高天门前,倒像一幅比今夜大战本身还要让人心口轻轻一动的画。 下方雪月城中,无数人仰头看著这一幕,一时竟没人出声。 雷无桀张了张嘴,小声道: “那个……师父和苏师兄这样,看起来还挺……” 萧瑟淡淡扫了他一眼。 “挺什么?” 雷无桀憋了半天,乾咳一声。 “挺般配。” 话音刚落,司空千落就瞪了他一眼。 “你小点声!” 雷无桀一缩脖子:“我又没说错!” 无双抱著剑匣,看著天上,认真点了点头。 “是挺配。” 雷无桀顿时像找到知音,激动道:“你看!连无双都这么说!” 无心轻轻一笑,悠悠补刀。 “你们最好盼著寒衣剑仙没听见。” “不然她下来了,先砍的多半不是苏白,是你们两个。” 雷无桀顿时闭嘴。 可嘴闭了,眼里的亮却一点没减。 因为谁都看得出来—— 李寒衣是真的上去接人了。 不是护剑阁时那种站在背后。 而是大战落幕的这一刻,第一个走到他身边。 高空中。 莫衣站在不远处,看著这一幕,眼中神色也有些复杂。 他输了。 输得彻底。 可看到苏白身边那道白衣,他心里反倒生出一丝说不清的明悟。 原来这人一路打上门前,真不是孤零零一个人。 他背后,有雪月城。 有青莲剑阁。 有七席。 有酒。 有诗。 有人间。 也有这么一个冷著脸,却会在他气机微浮时第一时间上来扶住他的人。 怪不得。 怪不得他敢一口一句“我站在人间”。 他站得住。 莫衣缓缓吐出一口气,神色比先前更平静了些。 “苏白。” 他开口。 苏白侧头看他,仍是那副散漫模样。 “怎么?” “输了还想加场?” 莫衣沉默一息,摇头。 “我只是想说——” 他看了一眼那道门缝,又看向苏白。 “今夜之后,你这条路,已经不只是开了。” “是立住了。” 苏白闻言笑了笑。 “这评价不错。” “比金榜那帮人会写多了。” 莫衣嘴角终於也极轻地动了一下,像是笑,却很淡。 “东海不会再轻看雪月城。” “海外仙山,也不会再轻看你。” 这句话说出口,分量极重。 他不是代表天下。 但他能代表东海这一脉。 苏白听完,点点头,很自然地应下了。 “好说。” “以后你们若再有人想来,也记得带酒。” “空手来问剑,不礼貌。” 莫衣:“……” 李寒衣终於冷冷看了他一眼。 “你就不能正经一会儿?” 苏白一脸无辜。 “我很正经啊。” “我都替雪月城谈外事了。” 李寒衣懒得理他。 可嘴角那一点几乎看不出的弧度,到底还是被夜风吹得稍微软了一丝。 高空门前,那道裂开的门缝,终於开始缓缓闭合。 不是猛然合拢。 像潮退。 像夜色重新把自己收拢回去。 先前垂落的天青一寸寸淡下。 门后的那抹目光早已散去,只余一缕极淡极淡的高远余意,像在告诉苏白—— 今夜到此为止。 可苏白看著门缝合拢,却没有半点遗憾神色。 因为他知道,门前已经留痕。 这条路,下次再走,会更顺。 更何况,今晚他已经赚得够多了。 斩月。 借风。 称天。 定名。 逼退天眼。 还顺手把镇仙席彻底打实。 再贪,倒真有点不像话了。 於是他看著那一点点闭合的门缝,懒洋洋地挥了挥手。 “行了,回见。” 这动作一出,下面眾人又是一阵无言。 连莫衣都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这人是真把高处那道门,当成什么熟人酒楼了。 可偏偏—— 门后並无回应。 只是在最后闭合前,那道门缝深处,似有一缕极淡极淡的天青,再次闪了一下。 像是看见了。 也像是记下了。 然后,高天重归夜色。 门,彻底闭了。 剎那间,整片天地都像鬆了一口气。 那种自门后而来的高远压迫尽数散去,夜风重新流动,云海重新舒捲,星辰也重新亮了起来。 苍山还是苍山。 雪月城还是雪月城。 可所有人都知道—— 今夜之后,这人间,已经和昨夜不同了。 雷无桀第一个憋不住,直接一拳砸在自己掌心,激动得脸都红了。 “贏了!” “真贏了!!” 司空千落也长长吐出一口气,眉眼全亮。 “那还用说!” 无双抱著剑匣,认真地点头。 “很厉害。” 无心合十轻笑。 “何止厉害。” “是漂亮。” 萧瑟站在原地,抬头看著高空那两道身影,许久之后,才低低吐出一句: “从今夜起,天下再看雪月城,不会只看三城主,不会只看枪仙、酒仙、雪月剑仙。” “会先看那座青莲剑阁。” 叶若依轻轻点头,眸中映著天上的青白二色,声音很轻,却极定。 “因为那里,真的立了一位能问天、能镇仙的人。” 青莲剑阁前,青莲玉碑轰然一亮。 前六席名讳依次流转。 最后,“镇仙”二字上的天青余韵,久久不散。 像把今夜门前这一战,彻底钉进了碑里。 百里东君站在酒池边,静静看了半晌。 然后忽然仰头,狠狠干了一大口酒。 酒水顺著嘴角淌下些许,他也不擦,只是哈哈大笑。 “痛快!” “老子好多年没看过这么痛快的架了!” 司空长风站在旁边,原本一直绷著的大局感,到这时候终於也鬆了下来,长长吐出一口气。 “你还笑得出来。” 百里东君瞥了他一眼。 “不笑干嘛?” “你知不知道,今夜之后,青莲剑阁这三个字,得比你我想的还重十倍?” 司空长风抬头看著高空,半晌后,竟也忍不住笑了一下。 “知道。” “所以头更疼了。” 百里东君大笑:“头疼归头疼,值不值?” 司空长风轻轻点头。 “值。” 高空之上。 苏白显然也感觉到天地已松。 他低头看了一眼还扶著自己手臂的李寒衣,忍不住笑著开口: “门关了。” “你要不要先鬆手?” 李寒衣眼神微冷,立刻便要撤手。 可她刚一动,苏白便极其自然地顺势往她那边轻轻偏了半分。 不重。 却足够让她察觉。 李寒衣动作一顿,抬眼盯住他。 “你故意的?” 苏白面不改色。 “没有。” “我只是忽然觉得,打完这一架,腿有点软。” 李寒衣冷笑。 “你刚才跟天说话的时候,怎么不软?” 苏白认真想了想。 “可能因为那会儿你不在旁边。” “现在你一来,人就容易想偷懒。” 李寒衣:“……” 她深吸了一口气。 明知道这人十句里有九句半在顺著嘴胡扯,可偏偏还是被他说得心口轻轻一乱。 於是她只能冷著脸,把那丝情绪重新压回去。 “闭嘴。” “再废话,我真把你丟下去。” 苏白眨了眨眼。 “你捨得?” 李寒衣没答。 只是扶著他的手,非但没松,反而更稳了些。 苏白见状,便笑得越发得寸进尺。 “那看来是真捨不得。” 李寒衣终於偏过头,不看他了。 耳后那抹极淡的顏色,却在夜色里悄悄漫上来一线。 高空夜风吹过。 白衣与青衫並肩而立。 一人冷如雪。 一人散如风。 门已闭,战已终。 而那场从东海一路打到天门前的喧囂与锋芒,也终於在这一刻,慢慢沉进了人间的夜色里。 半晌后,李寒衣才淡淡开口。 “能走么?” 苏白抬头看了一眼苍山方向,笑了。 “能。” “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我觉得,既然你都上来接了,不如送到底?” 李寒衣冷冷道: “你想得倒美。” 苏白嘆了口气。 “寒衣姑娘,你这样会让我很伤心。” “你若真伤心,就自己飞回去。” “那不行。” 苏白理直气壮,“打架可以自己来,落剑这种事,还是得有人等。” 这句话一出,李寒衣终於又看向了他。 高空中,青衫男子正笑著,眉眼鬆散,酒意未散,像是只在说一句再平常不过的话。 可她却莫名觉得,那一句话,落得很深。 落到了她心里。 落到了苍山顶上。 也落到了这个人从门前回来之后,第一眼看向人间的方向里。 李寒衣沉默了几息。 然后,声音还是冷的。 “少说些没用的。” “嗯?” “苍山在那边。” 她扶著他,转身向下,白衣映著星光,语气淡淡的。 “我在苍山等你落剑。” 苏白闻言,先是一怔。 隨即,眼中笑意一点一点亮起来。 比今夜任何一剑的余辉都要温柔几分。 “好。” 他说。 “那我就——” 青衫轻扬,剑意微收。 “落给你看。” 第148章 剑落苍山,今夜人间皆见青莲 “好。” “那我就——” “落给你看。” 高空之上,苏白这一句说得不重。 可李寒衣听见之后,扶著他的手,终究还是微不可察地紧了一瞬。 她没接话。 只是带著他,朝苍山方向缓缓落去。 门已闭。 天意已退。 那片曾被问过、叩过、挑过、斩过、看过的高天,重新归於夜色。 可整座雪月城,却没有一个人能把今夜这一幕,从眼里、从心里抹掉。 一青一白,自高天缓缓而下。 不像先前大战时那般惊天动地。 也不像门前立剑时那般高得骇人。 可偏偏,就是这一段“落”,反倒让无数人看得呼吸都轻了。 因为他们知道—— 那位一路从人间打到门前的青莲剑仙,终於回来了。 回到人间。 回到雪月城。 回到那座由他亲手立起的青莲剑阁里。 “落了……” 叶若依轻声开口,眼中映著那两道越来越近的身影。 萧瑟袖手而立,神色仍旧平静,可那一口始终压著的气,到这一刻,才真正缓缓吐了出来。 “是。” “这场架,打完了。” 雷无桀先前热血冲顶,恨不得衝上天去叫好,可真看到苏白和李寒衣並肩落下,反倒不知为何,声音都压低了几分。 “我怎么感觉……这会儿比刚才打架的时候还紧张?” 无双抱著剑匣,认真想了想。 “因为刚才看的是剑。” “现在看的是人。” 雷无桀一愣,隨即挠了挠头。 “你这话……居然还挺有道理。” 无心站在一旁,轻轻一笑。 “你们两个若真有眼力,就少说两句。” “今夜最该出声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接下来——” 他看著高空那道白衣,笑意里多了几分意味深长。 “该安静些看了。” 司空千落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也没出声。 因为她也看出来了。 李寒衣扶著苏白落下来的这一幕,確实不適合太吵。 像一场天门前的大战,终於从最锋利、最盛大的地方,慢慢落进了人间最柔软的一寸里。 高空中。 苏白其实自己能走。 甚至若要装得更轻鬆些,他现在完全可以一甩袖子,自己踏风落下,还能顺便念两句诗给下面的人听。 可他没这么干。 因为李寒衣扶著他。 而他觉得—— 这事挺好。 所以他乐得把步子放慢些。 夜风从两人身侧吹过,吹得白衣轻扬,青衫微盪。 苏白偏头看了一眼李寒衣,笑道: “寒衣姑娘。” 李寒衣没看他。 “闭嘴。” 苏白嘆了口气。 “我都还没说什么。” “你一开口,通常都不会是什么正经话。” “那你误会我了。” 苏白一本正经,“我只是想说,你这么扶著我下来,下面那帮人估计已经想歪了。” 李寒衣脚步微顿,终於冷冷看了他一眼。 “那也是你带坏的。” “这怎么能怪我?” 苏白一脸无辜,“我打架的时候可一直很正经,是你自己先上来接人的。” 李寒衣眼神更冷了。 “所以我该让你一个人从天上滚下来?” “那倒也不至於。” 苏白笑吟吟道,“我只是觉得,像现在这样,更好看些。” 李寒衣不说话了。 不是不想说。 而是她发现,越说,这人就越来劲。 偏偏她还真没法鬆手。 因为她能感觉到,苏白现在確实不是装出来的全无消耗。 那口气落下来之后,他整个人仍旧稳,仍旧高,仍旧鬆弛,可门前一战终究太高太重,他身体里那股剑意和酒意都在缓缓回落。 若她这时候真鬆了手,他多半也不会摔。 但一定会故意晃一下。 这种事,苏白干得出来。 所以李寒衣索性不搭理,只当自己什么都没听见,带著他一路下落。 苍山越来越近。 青莲剑阁的飞檐、问剑阶、摘星台,也越来越清晰。 下方无数道目光,都聚在他们身上。 苏白扫了一眼,忽然乐了。 “你看。” “全在看你。” 李寒衣冷声道:“也在看你。” “那不一样。” 苏白摇头晃脑,“我这个人,本来就適合被人看。” “你呢?” 李寒衣语气平淡:“我不適合。” “错了。” 苏白偏头瞧著她,眼里带笑。 “你这样才最好看。” 李寒衣面无表情。 “苏白。” “嗯?” “你真以为我不会揍你?” 苏白想了想,认真答道: “会。” “但你现在捨不得。” 李寒衣:“……” 她没再说话。 只是扶著他的手,差点真想往旁边一甩。 可最后,还是稳稳扶著。 高空之下。 萧瑟看著这一幕,嘴角难得轻轻扬了一下。 雷无桀看得眼睛发亮,压著声音道: “萧瑟,你看见没有?苏师兄是真厉害啊,刚打完天,下来还敢这么跟师父说话。” 萧瑟懒洋洋道: “你若有他一半本事,也可以试试。” 雷无桀顿时缩了缩脖子。 “那还是算了。” 无双在旁边认真补了一刀。 “你试了会死。” 雷无桀:“……” 无心轻笑一声,摇头不语。 叶若依看著天上,眼里带著一丝淡淡笑意。 “挺好的。” 萧瑟侧目。 “什么挺好?” 叶若依轻声道: “他打得太高了。” “总得有人,让他落回人间的时候,不至於太空。” 萧瑟沉默一瞬,点了点头。 “这话倒是不错。” 另一边,百里东君和司空长风也一直站著没动。 百里东君仰著头,眸中儘是酒意与惊艷未散的余辉。 “这小子……” 他忽然笑了。 “今天是真把整座雪月城都喝高了。” 司空长风长枪拄地,先前一身紧绷的大局气已散去大半,难得露出些轻鬆神色。 “你少喝点。” 百里东君瞥了他一眼。 “这时候不喝,等什么时候喝?” “苏白把门都打出记號了,把镇仙席都坐实了,把莫衣都按得认了输——” “这种时候,酒池要是不翻一翻,都对不起今夜这场架。” 司空长风听著,竟也无从反驳。 因为他说得对。 今夜之后,雪月城就不再只是原来的雪月城了。 青莲剑阁,也绝不再只是苍山之巔多出来的一座高楼。 而是真正意义上,足以与天下任何高处对话的一方新势力。 甚至某种意义上—— 比天下任何一方都更特殊。 因为別的势力,爭的是江湖格局。 青莲剑阁今夜爭出来的,是“人间”二字的分量。 高空中。 苏白和李寒衣终於落到了苍山上方三十丈处。 再往下,便是摘星台。 青莲剑阁前,七席已齐。 萧瑟、雷无桀、无双、无心、叶若依、司空千落,六人立於阶前,俱是抬头。 唐莲此番虽非七席,可此刻也站在一旁,神色复杂而郑重。 他看著那道落下的青衫身影,只觉得胸中有股说不出的东西,在微微发热。 他曾见过很多惊才绝艷之辈。 可像苏白这样,从雪月城外闯进来,一路喝酒作诗,最后把剑递到天门前的人—— 没有。 一个都没有。 “回来了。” 唐莲低声道。 没人接话。 因为大家都在看。 终於。 李寒衣带著苏白,缓缓落上摘星台。 脚尖落地的一瞬,整座青莲剑阁像是都跟著微微安静了一下。 不是震动。 而是一种真正的“归位”。 高天那场大战,到此,才算最后落定。 苏白脚下踩实地面,先是低头看了眼摘星台的青石。 然后又抬头看了眼夜色。 再看了一眼近在咫尺的青莲剑阁,忍不住笑了。 “还是这儿舒服。” 李寒衣终於鬆开了扶著他的手,冷冷道: “知道舒服,以后就少往天上跑。” 苏白转头看她,一脸诧异。 “你这是在管我?” 李寒衣神色不变。 “我是在提醒你,別把自己折腾死了。” 苏白闻言,顿时笑意更盛。 “好。” “你提醒的,我记著。” 李寒衣看了他一眼,总觉得这句“记著”又被他说出了別的味道,索性直接转身,不再理他。 可她刚一转身,雷无桀已经第一个冲了上来。 “苏师兄!” 他眼睛都在发亮,“你也太猛了吧!你最后那一剑,那个什么『青莲在人间』,还有后面跟天上那一眼对著看——我都快看傻了!” 苏白被他吵得耳朵发痒,抬手按了按眉心。 “你慢点。” “我刚从门口回来,你先让我站稳。” 雷无桀立刻剎住,挠了挠头,嘿嘿笑道: “也是也是。” “那你先站稳,我等会儿再问!” 无双走上前,认真抱拳。 “苏师兄。” “今夜之剑,我记住了。” 苏白瞥了他一眼,笑了笑。 “记住一半就行。” “太高的地方,记太死,反而容易压住你自己。” 无双一怔,隨即郑重点头。 “明白。” 无心也走了上来,双手合十,含笑道: “恭喜苏师兄,今夜门前留痕,怕是真要把『镇仙』二字写进天下人骨头里了。” 苏白摆摆手。 “少给我戴高帽。” “写进他们骨头里干什么?记得来剑阁带酒就行。” 眾人一时失笑。 就连一直神色冷静的萧瑟,也终是无奈摇头。 “你这人,难得把天都问安静了,落下来第一件事,还是惦记酒。” 苏白看向他,理所当然道: “不然呢?” “我辛辛苦苦打这么高,总得有点实际收益吧。” 萧瑟淡淡道: “实际收益不是已经在你剑里了?” 苏白低头看了眼手中青莲,剑身里那一缕极淡极淡的门前天青,仍在流转。 他眯了眯眼,点了点头。 “这倒也是。” “不过有剑还不够。” 苏白抬头,看向百里东君。 “酒呢?” 百里东君本来就憋著一肚子兴奋,听到这一句,当场大笑出声。 “有!” “今天你要多少,我给多少!” “青莲酒池里那坛『海上生明月』,老子亲手给你起!” 司空长风一听,眼角都跳了一下。 “你疯了?” “那酒不是说还要继续养?” 百里东君大手一挥。 “养什么养!” “门都给他打出记號了,还差这一坛?” “今天不给他喝,什么时候喝?” 苏白闻言,顿时满意地点头。 “酒仙还是懂事。” 司空长风脸都黑了。 “你们一个两个,是真不把青莲酒池当回事。” 苏白笑眯眯道: “老枪仙,別这么小气。” “今夜我给剑阁赚回来的,可不止一池酒。” 这话一出,司空长风张了张嘴,最后还真无话可说。 因为今夜苏白给剑阁赚回来的,確实太多。 多到別说一坛酒,就是把整个酒池翻了,都不亏。 这时,叶若依也缓缓上前,轻轻一礼。 “恭喜阁主。” 她声音温柔,眼神却很认真。 “今夜之后,青莲剑阁之名,真正立住了。” 苏白看著她,笑了笑。 “立住的是大家,不只是我。” “你们都在下面撑著,我才站得住上面。” 这话一出,连萧瑟眼神都微微动了一下。 雷无桀更是直接热血上头,胸膛一挺。 “苏师兄你放心!以后你再往上打,我们在下面肯定给你撑得死死的!” 司空千落立刻白了他一眼。 “说得好像你今天撑了多少似的。” 雷无桀顿时不服。 “我怎么没撑?我在下面喊得可大声了!” 无双认真补刀。 “確实很大声。” 无心轻笑道: “论气氛一事,第一席问剑人,功不可没。” 眾人终於都笑了出来。 一时间,摘星台上先前那种天门大战后的高远与沉重,终於真正鬆开。 风回来了。 人声也回来了。 这是好事。 因为苏白既已从门前落剑,那这场战,就该彻底落回人间。 而人间,本就该有笑声。 就在这时。 莫衣也缓缓落下。 他没有再立於高处,只是站在摘星台边缘,看著青莲剑阁眾人,看著这群刚刚还只能在下方仰望,却始终没有乱阵脚的年轻人,神色难得地平和了许多。 所有人的目光,也隨之落到了他身上。 毕竟—— 这位海外鬼仙,才是今夜那场大战另一头真正的高处来人。 如今他落下,人虽未败相毕露,可那胸前法月已碎,气机也落下不少,终究和来时不同了。 百里东君上前一步,眯眼看著他。 “莫衣。” 莫衣抬眸,与他对视。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 “今夜,是我输了。” “雪月城,出了一个真正能问天的人。” 他说这话时,没有半分勉强。 也没有半分不甘遮掩。 因为打到最后,连门后那一道目光都退了半寸。 输给这样的苏白,他认。 这一句出口,分量极重。 青莲剑阁前,一片安静。 片刻后,苏白懒洋洋地接了一句: “认了就好。” “下次再来,记得先递拜帖,省得又打这么麻烦。” 莫衣看著他,竟轻轻点头。 “好。” 这一个“好”字落下,连司空长风都眼神微变。 因为他听得出来—— 莫衣是真的认帐了。 从今以后,海外仙山、西来鬼仙这一脉,面对青莲剑阁,面对苏白,態度都会变。 这不只是贏一场架。 这是把一条线,真正打穿了。 苏白见他这么配合,心情更好了几分。 “不错。” “比门后那位会聊天。” 莫衣:“……” 眾人:“……” 李寒衣终於侧目看了他一眼,冷冷道: “你是非得把高处全得罪一遍才甘心?” 苏白笑道: “那倒不是。” “主要是我嘴欠,改不了。” 李寒衣冷哼一声。 “你还知道。” 可说完之后,她却没再多训一句。 因为她也清楚—— 今夜这场架,打到最后,若不是苏白这股“我就是站在人间,也敢抬头和你说话”的气撑著,他未必真能把门前那一步立得那么稳。 他这张嘴,有时候確实烦人。 可也正是这份鬆弛清狂,才是他剑里最不可替代的东西。 这时,百里东君忽然大笑一声。 “好了!” “门也打了,月也斩了,眼也看了,莫衣也认了——” “还杵这儿干什么?” 他大袖一挥,豪气冲天。 “起酒!” “今夜青莲剑阁不封池!” 此言一出,雷无桀第一个欢呼起来。 “好!” 司空千落也眼睛一亮。 连无心都轻轻挑眉。 “看来,今夜確实要热闹了。” 萧瑟倒是没跟著起鬨,只是看向苏白,淡淡道: “你还能喝?” 苏白瞥他一眼。 “你瞧不起谁呢?” 萧瑟语气平静。 “我只是担心你刚从天上下来,第一口酒就直接把自己喝回门前。” 苏白失笑。 “那不能。” “门前那地方,偶尔去去就行,常住还是太高了点。” 说著,他目光缓缓扫过摘星台,扫过青莲剑阁,扫过这群今夜始终站在下面看著他、也托著他的人。 眼底笑意,忽然就更真了几分。 “还是人间好。” 这句话一出,眾人心头都像被什么轻轻拨了一下。 是啊。 今夜苏白把“青莲在人间”这句话,生生刻进了门前。 可到了最后,他自己落下来,说的还是这句—— 还是人间好。 这比什么豪言都更有分量。 因为那说明,他不是高处来人偶尔回头看一眼人间。 而是真愿意站在人间,为人间出剑。 李寒衣站在一旁,看著他说这句话时的神情,眸底那层清寒,终於又轻轻化开一分。 她忽然觉得—— 苍山上的风,好像没那么冷了。 片刻后,百里东君已经亲自去开酒。 青莲酒池翻起层层酒雾,月意未散,海意犹存,混著今夜门前残留在苏白剑中的那一缕天青,整座摘星台都像被一股极淡极淡的酒香浸了进去。 风一吹,连夜色都像醉了三分。 苏白站在台上,看著那池酒,眼睛顿时亮了。 “这味道对了。” 百里东君提著一坛新开的酒,大笑著拋了过来。 “接著!” 苏白抬手便接,动作依旧瀟洒。 可刚一入手,他便忽然轻轻“嘶”了一声。 不是因为接不住。 而是门前打得太高,手腕还是有点发麻。 这一丝极细的反应,旁人没察觉,李寒衣却察觉到了。 下一刻,她冷著脸,直接伸手把那坛酒从苏白手里拿了过去。 全场一静。 苏白眨了眨眼。 “这也要没收?” 李寒衣面无表情。 “我替你拿。” 苏白顿时笑了。 “哦——” “你替我拿啊。” 李寒衣冷冷扫他一眼。 “你若想让我现在把酒砸你头上,也可以继续说。” 苏白立刻抬手。 “寒衣姑娘辛苦。” “你拿著,我喝就行。” 这话说得太自然,太顺口。 顺口得像两人早该是这样。 雷无桀在一旁看得眼睛都直了,忍不住小声对萧瑟道: “萧瑟,我是不是眼花了?” 萧瑟淡淡道: “没有。” 雷无桀又问: “那我师父这是……” 萧瑟瞥了他一眼。 “你若真想活得长些,这句话最好別问出来。” 雷无桀立刻闭嘴。 可嘴闭了,脸上的表情却越发精彩。 而苏白已经很自然地从李寒衣手中把酒罈倾过来,就著她替自己稳著酒身,仰头喝了一口。 酒入喉。 海意、月意、酒意、门前那一缕天青,仿佛都在这一口里重新活了过来。 苏白长长吐出一口酒气,眼中一亮。 “好酒。” 百里东君闻言,顿时满意至极。 “废话!” “也不看看是谁开的池!” 苏白哈哈一笑,又饮一口。 这一回,他整个人身上那股门前落下来的微微虚浮,终於被酒意慢慢捋顺。 剑还在。 人还在。 酒也在。 他抬头看了一眼苍山夜色,忽然觉得—— 今夜,確实值了。 而卷二这一场从东海起势、以莫衣西来为峰、最终打到门前问天的大战,也终於在这杯酒里,真正落回了地上。 只是所有人都知道—— 这一战虽然落了。 可它在天下间掀起的浪,才刚刚开始。 第149章 门前留痕,今夜天下先敬青莲 摘星台上,酒香渐起。 一坛“海上生明月”开了封,酒气被夜风一吹,便沿著青莲剑阁的檐角、沿著问剑阶、沿著整座苍山缓缓散了出去。 酒里有海意。 有月意。 也有今夜门前那一缕尚未散尽的高天清气。 这一口,不再只是好酒。 而像是把苏白今夜一路从东海喝到天门前的剑路,都酿进了里头。 苏白仰头饮下一口,喉结轻动,眼底顿时亮了几分。 “舒坦。” 他长长吐出一口酒气,眉眼都鬆了下来。 方才门前那一战,高得太高,紧得太紧。 如今这一口酒落下去,才算真把那口提到天上的气,慢慢落回了人间。 百里东君看得最满意,当场哈哈大笑。 “怎么样?” “我就说,这一坛该在今晚开!” 苏白点头,半点不吝嗇夸奖。 “酒仙就是酒仙。” “这酒若再晚开半个时辰,味道都不对。” 百里东君一听这话,笑得更痛快了。 “听见没有?” “这才叫懂酒!” 司空长风站在旁边,嘴角微抽。 “懂酒是懂酒,开池的时候倒是一点不心疼。” 百里东君瞥他一眼。 “心疼什么?” “他今夜把门前那条路都踩出痕了,喝你一坛酒怎么了?” 司空长风无奈摇头,却也没再说什么。 因为他很清楚—— 今夜之后,青莲剑阁这三个字,已不只是苍山之上的一座楼阁。 而是实打实的一块牌子。 一块连海外鬼仙、连门后高天,都不得不正眼去看的牌子。 这坛酒,確实该开。 苏白喝了一口,便把酒罈轻轻往旁边一偏。 李寒衣仍站在他身边,冷著脸替他稳著酒罈底。 像是这事本就该如此。 苏白偏头看她,笑道: “寒衣姑娘,你不喝一口?” 李寒衣神色清冷。 “不喝。” “真的不喝?” 苏白晃了晃酒罈,语气懒散得很,“这里面可有我从门前带下来的天青。” 李寒衣淡淡道: “那也是你喝过的酒。” 苏白一怔,隨即眉梢一挑。 “哦——” “原来你在意这个?” 李寒衣眼神顿时冷了下来。 “苏白。” “嗯?” “你再多说一句,我就把罈子扣你脸上。” 苏白立刻抬手投降。 “行行行。” “你不喝,我自己喝。” 嘴上这么说著,他却故意把酒罈又朝李寒衣那边偏了偏。 李寒衣冷著脸,不接,也不躲。 可耳后那一线极淡的顏色,却还是被摘星台的夜风悄悄吹出来一点。 雷无桀在不远处看得眼睛都发直了,忍不住压低声音对萧瑟道: “萧瑟,我怎么感觉我师父今天怪怪的?” 萧瑟负手而立,懒洋洋道: “怪的是你苏师兄。” 雷无桀一愣。 “怎么怪了?” 萧瑟瞥了他一眼。 “別人打完这种架,能站稳就不错了。” “他倒好,刚落地就敢继续招惹你师父。” 雷无桀想了想,深以为然地点头。 “那確实挺怪。” 无双抱著剑匣,认真补了一句: “也挺厉害。” 无心轻轻一笑,眉眼带了几分看戏的趣味。 “雷无桀,你最好记住一件事。” “什么?” “今夜你苏师兄最强的,不一定是剑。” 雷无桀眨了眨眼,没反应过来。 叶若依站在旁边,听得抿唇轻笑,没拆穿。 倒是司空千落翻了个白眼。 “你这呆子,还是少问吧。” 雷无桀:“……” 摘星台上,气氛终於不再像先前门前大战时那般紧绷高远。 有酒,有风,有人声。 这才像人间。 莫衣站在台边,看著这一幕,眼中也多了些说不出的安静。 他来时,是东海之上的仙山来客,是高处压境,是一轮要照住雪月城的海上月。 如今法月已碎,鬼仙真意也被门前那一剑生生砍开了半截。 可他却並不显得颓。 反倒像是许多年未曾鬆开的某根弦,在今夜之后,真的鬆了些。 苏白喝完第二口酒,才终於看向他。 “怎么?” “还不走?” 莫衣看著他,平静道: “你很希望我现在走?” 苏白想了想,摇头。 “那倒没有。” “主要是你输了架,站这儿不说话,显得我像在欺负老年人。” 莫衣沉默半晌。 下方眾人也沉默半晌。 连百里东君都差点一口酒喷出来。 这天底下,也就苏白能把海外鬼仙说成“老年人”。 莫衣却没恼。 他只是看著苏白,忽然道: “你今夜问天、叩门、留痕,已不只是胜我。” “而是把一条路,真正打出来了。” “可你这条路——” 他顿了顿,眸光扫过青莲剑阁,又扫过下方那六席,再扫过李寒衣、百里东君、司空长风。 “走得太快。” 苏白笑了。 “你是怕我摔?” 莫衣摇头。 “我是怕天下接不住。” 这句话一落,摘星台上微微一静。 苏白提著酒罈,神色倒没什么变化。 萧瑟却缓缓抬起眸子,看向莫衣。 他听得懂。 莫衣说的,不是战力上的接不住。 而是—— 苏白今夜立下的东西,太高了。 高到足以改变很多原本默认的规矩。 一旦消息真正传开,天下那些原本只把青莲剑阁视作“雪月城新势力”的人,態度会彻底变。 到时候,来的不会只是仰慕之人。 也不会只是问剑之人。 还有试探。 有拉拢。 有算计。 甚至,有敌意。 因为一个能问天、能镇仙、能在门前留痕的人,已经足够让太多人睡不著觉。 果然。 莫衣接著开口道: “东海会记住你。” “可真正麻烦的,不会先从东海来。” “而是从人间来。” 萧瑟眼底微光一闪。 百里东君也放下酒壶,眸中醉意敛去几分。 只有苏白,依旧是一副懒懒散散的模样。 他低头看了眼酒罈,隨口道: “哦。” “那就让他们来。” 莫衣看著他。 “你不在意?” 苏白抬头,笑意风流。 “有什么好在意的?” “我今天能在门前砍你月亮,明天就能在摘星台砍人脑袋。” “他们若真觉得我好说话,那是他们自己想不开。”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 可谁都听得出,那不是狂。 是实话。 莫衣沉默片刻,竟点了点头。 “也是。” “是我多言了。” 萧瑟站在一旁,听到这里,才淡淡开口: “不,多言倒不至於。” “只是你提醒得晚了些。” 莫衣转头看向萧瑟。 萧瑟袖手而立,神色平静,嗓音却极稳。 “从青莲剑阁立起来的那一天开始,这条路就已经不会安生。” “区別只在於,原本只是江湖人盯著。” “今夜之后——” 他抬眸看向苏白。 “天下人,都会抬头。” 苏白听完,笑著点了点头。 “不错。” “还是你会说话。” 他晃了晃酒罈,看向眾人。 “听见没有?” “以后都给我把腰杆站直点。” “別整天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雷无桀一听,立刻挺胸。 “苏师兄你放心!” “以后谁敢说青莲剑阁半个不字,我第一个衝上去!” 无双抱著剑匣,点头道: “我第二个。” 无心轻轻一笑。 “那小僧便第三个吧。” 司空千落冷哼一声,长枪一顿。 “冲阵这种事,怎么也轮不到你们排前面。” 叶若依站在几人中间,微微抬眸,看著这一幕,眼神柔和却明亮。 她没有说什么。 可那种静静站在这里的姿態,本身便已是一种回应。 六席无声,人心却齐。 青莲七席之中,第七席虽是镇仙位格,不属某人。 可前六席,今夜却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稳稳托住了这座剑阁。 莫衣看著这些年轻人,眼中终於掠过一丝真正的感慨。 “原来如此。” 苏白瞥他一眼。 “原来什么?” 莫衣缓缓道: “原来你这青莲剑阁,最可怕的地方,不只是你。” “而是你已经把一群本该各走各路的人,真正聚到了一起。” “他们未必现在都能与你並肩站到门前。” “可再过几年——” 他没把话说完。 但在场之人都听懂了。 再过几年,青莲七席若真都长起来,那將不只是一个苏白嚇人。 而是一整座剑阁,都会变得可怕。 百里东君听到这里,终於笑出了声。 “现在才看明白?” “晚了。” 司空长风也难得露出一抹淡淡笑意。 “既然你都认了。” “那这件事,便算天下先认下一半了。” 莫衣闻言,並未反驳。 只道: “我会把今日所见,原原本本带回东海。” 苏白喝了口酒,点点头。 “记得写好看点。” “別像百晓堂那帮人,一天天净会整些虚头巴脑的榜单。” 莫衣:“……” 萧瑟:“……” 叶若依掩唇轻笑。 这时,百里东君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一拍额头。 “差点忘了!” “苏白,你那门前留痕,可不只是好听。” 苏白挑眉。 “怎么?” 百里东君眼中发亮,走上前来,一把按住苏白手中的青莲剑。 “借我看看。” 李寒衣眸色微冷,下意识看了他一眼。 百里东君顿时失笑。 “放心,只看剑,不抢人。” 李寒衣冷冷收回目光。 苏白乐了。 “这话怎么听著怪怪的。” 百里东君没接茬,只是仔细感受著青莲剑中那一缕残留的天青。 半晌之后,他眼底精芒越来越亮。 “好东西。” “真是好东西。” 司空长风走近两步,皱眉道: “到底看出什么了?” 百里东君缓缓道: “门前留痕,不只是下次再去会更顺。” “更重要的是——” “这柄剑,已经真正见过『门后』了。” 眾人神色皆是一动。 百里东君继续道: “以前苏白再怎么高,归根到底,还是站在人间,往上看。” “可今夜之后不一样。” “他这柄剑,已经被门后那一缕天青认过一次。” “以后他再提剑问天,路不会只是更熟。” “剑,也会更真。” 苏白听到这里,低头看了一眼青莲剑,若有所思。 “更真?” “对。” 百里东君点头。 “你前面借月、借海、借星、借风,其实都带一个『借』字。” “哪怕后面你定了『青莲在人间』,把那些东西一步步往自己身上收,可终究还差最后一点火候。” “而今夜这缕天青落入你剑里——” “便等於门后那一头,给你盖了个章。” “你以后再起那条路,就不只是自己硬撞。” “是你已经进过门前。” 苏白听懂了。 不仅他听懂了,萧瑟、叶若依、李寒衣,也都瞬间明白了这层意思。 这等於说—— 今夜苏白最大的收穫,不是单纯贏了莫衣,也不是单纯坐实镇仙席。 而是,他真正摸到了“以后还可以继续往上走”的把手。 这就很可怕了。 因为今夜门前这一战,已经足够惊世骇俗。 若这还不是尽头—— 那苏白未来会走到哪里,连在场这些最聪明、站得最高的人,都一时难以估量。 萧瑟缓缓吐出一口气,淡淡道: “所以,从今夜开始,青莲剑仙不止是一个名头。” “而是一条路。” “而且,是一条已经被走开了的路。” 百里东君大笑。 “对!” “就是这个意思!” 雷无桀听得热血沸腾,却又有些懵。 “虽然我没全听懂……” “但总觉得很厉害!” 无双认真点头。 “確实很厉害。” 无心轻笑: “你没听懂也无妨。” “反正你只需要知道,你苏师兄以后会更难打就是了。” 雷无桀顿时眼睛一亮。 “那太好了!” 司空千落立刻看了他一眼。 “好什么好?” 雷无桀理所当然道: “当然好啊!” “苏师兄越强,咱们青莲剑阁不就越厉害?” “以后谁还敢欺负咱们?”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傻气。 可偏偏在此刻,却让不少人都笑了。 因为这就是最简单的道理。 再高的门前留痕,再玄的天青入剑,最后落回人间,也不过就是一句—— 以后没人敢隨便欺负青莲剑阁了。 苏白看著雷无桀,笑了笑。 “不错。” “总算没白教你。” 雷无桀立刻嘿嘿笑了起来。 而就在这时,苏白耳边,终於响起了那道熟悉的系统提示音。 【叮!】 【恭喜宿主完成卷二核心主线:门前镇仙!】 【恭喜宿主完成阶段成就:问天留痕、青莲定名、镇仙席坐实!】 【检测到宿主以“人间剑仙”之位,正面击退海外鬼仙莫衣,並逼退“门后天青之眼”半寸。】 【综合评价:神话级!】 【奖励发放中——】 苏白眸光微微一动,唇角笑意却没变。 来了。 【奖励一:神话·李白模板融合度提升!】 【当前融合进度:37%】 【奖励二:获得神话预备权限碎片——“謫仙临凡”】 【奖励三:获得诗道剑章——《上李邕》】 【诗道真意: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奖励四:青莲剑阁气运大涨!】 【奖励五:镇仙席位格彻底固化,可开始主动吸纳“高处来意”!】 【温馨提示:宿主已初步具备“以人间位,接高天势”的资格。】 系统一连串提示落下。 苏白眼中笑意,终於真正深了一层。 《上李邕》。 这诗来得正好。 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今夜借风上门前,正好把这一篇彻底接住。 而“謫仙临凡”这四个字,更是让他心里微微一动。 这说明—— 神话·李白模板,离真正彻底鬆开,又近了一大步。 好事。 大好事。 更何况,镇仙席彻底固化之后,青莲剑阁本身,也会再往前走一步。 这意味著,从今以后,苏白不在时,这座剑阁也会越来越像“能镇仙”的剑阁,而不只是靠他一人撑著。 想到这里,苏白不由轻轻掂了掂酒罈,心情极佳。 百里东君看了他一眼,忽然笑道: “怎么?” “我就说了两句,你那表情怎么像白捡了一池酒?” 苏白抬眼看他,笑吟吟道: “差不多吧。” 百里东君顿时来了精神。 “真有收穫?” 苏白点头。 “挺大。” “多大?” “比你这坛酒值钱。” 百里东君一听,眼睛都亮了。 “那敢情好!” 李寒衣站在一旁,看著苏白这副模样,眸中冷意轻轻一敛。 她不知道系统。 可她看得出来,苏白现在的心情,是真的很好。 不是强撑出来的轻鬆。 而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愉快。 显然,今夜这一战,他贏得很满。 这就够了。 至於別的,她不问。 因为她知道,苏白若真想说,自然会说。 若不说,也自有他的道理。 她只需要知道—— 他平安落下来了。 而且,还贏得漂亮。 这时,莫衣忽然再度开口。 “苏白。” 苏白抬眸。 “嗯?” 莫衣看著他,平静道: “你若真想继续走那条路,海外仙山,未必是敌。” “今夜之后,若你愿意,东海可以为你开一次门。” 这话一落,眾人神色又是一变。 东海开门。 这可不是寻常邀请。 这意味著,莫衣已不只是认输,而是愿意主动递来一份“高处门票”。 百里东君眼睛一眯,没有说话。 司空长风也沉默下来。 李寒衣则抬眸看向苏白。 萧瑟眼底微光一闪,很快便意识到,这不只是示好,更是一种试探。 看苏白,接不接。 而苏白听完,却只是笑了笑。 “东海的门,先放著。” 莫衣微微皱眉。 “你不去?” 苏白晃了晃酒罈,懒洋洋道: “急什么?” “我才刚从门前回来,总得先在人间歇两天。” “再说了——” 他抬眸,目光扫过青莲剑阁,扫过身边这些人,笑意很鬆,也很真。 “我这剑阁才刚打出名堂,酒还没喝够,人还没带够,哪有空跟你去海外当神仙。” 莫衣看著他,半晌之后,竟也轻轻点头。 “有理。” 苏白乐了。 “难得。”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顺耳了。” 莫衣不置可否,只道: “东海的门,给你留著。” “你若来——” “我亲自接你。” 这句话,又重了几分。 可苏白並未立刻答应,只是抬手举了举酒罈。 “到时候再说。” “若去,我先让人给你带话。” “记得把酒备好。” 莫衣这一次,终於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好。” 一旁,萧瑟將这一切尽收眼底,眼中神色愈发深沉。 他已经看得越来越清楚了。 苏白今夜真正打出来的,不只是战力,不只是名声。 而是“选择权”。 以前,是別人看他、评他、量他。 以后,会是高处来请他,人间来等他,天下来求他。 这是最可怕的变化。 因为一个真正掌握选择权的人,才是掀桌级变量。 而苏白—— 已经越来越像了。 夜更深了些。 酒香更浓了些。 摘星台上的气氛,也一点一点从大战余震,转向了真正的痛快与鬆快。 苏白又饮一口酒,忽然看向萧瑟。 “老萧。” 萧瑟眼皮都没抬。 “有事说,別这么叫我。” “行,萧瑟。” 苏白笑道,“你现在脑子里是不是已经在想,明天开始,天启、无双城、唐门、暗河、百晓堂、各路王府,会怎么发疯了?” 萧瑟沉默一息,淡淡道: “不是明天。” “是今晚。” 苏白挑眉。 萧瑟抬头,看向雪月城外的夜色,声音平静,却透著一股让人发寒的清醒。 “莫衣西来,雪月城高天大战,门前天青现世,整座苍山的动静压不住。” “今夜看见的人,不会只有我们。” “最多天亮——” “天下该知道的,就都会知道了。” 风吹过摘星台。 眾人脸上的笑意,並未因此散去。 反而都亮了几分。 因为这一次,不是担心。 是期待。 他们都很想看看—— 当今夜之战真正传出去后,天下,会是怎样一副表情。 苏白听完,笑了。 “那挺好。” 他提著酒罈,望向苍山外无边夜色,眼底酒意与锋芒並存。 “正好。” “让他们都先敬我青莲一杯。” 第150章 一夜风传,天下先惊天启 夜色未尽。 可雪月城这一夜,註定已经睡不著了。 摘星台上,酒气浮动,月意未散。 青莲剑阁之中,前六席光华缓缓收敛,第七席“镇仙”二字却仍带著一层极淡极淡的天青之色,像刚从高天门前沾了一笔下来,怎么也褪不乾净。 苏白坐在摘星台边,懒洋洋地倚著栏杆,一手提酒,一手搭剑。 门前一战打完,他整个人反倒更鬆了。 不是虚。 而是那口原本提到天上的气,终於慢悠悠落回了骨子里。 像一场酒,到此时,才真正喝到最舒坦的地方。 李寒衣站在他身侧不远处,白衣映月,神色依旧清冷。 101看书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只是她虽不说话,目光却始终没真正离开过苏白。 先前在高天门前,她能压著。 如今人既落下来了,她反倒看得更细。 看他呼吸稳不稳。 看他握剑的手还有没有发抖。 看他喝酒时,是不是又在故作轻鬆。 苏白自然察觉得到。 於是他喝了一口酒,偏头冲她笑了笑。 “放心。” “还活著。” 李寒衣冷冷看了他一眼。 “我看得出来。” 苏白眨了眨眼。 “那你还一直盯著我?” 李寒衣淡淡道: “我是在看,你什么时候从栏杆上翻下去。” 苏白失笑。 “寒衣姑娘,你这关心方式,是真別致。” 李寒衣不理他。 可苏白也不在意,反而心情极好地晃了晃酒罈,又喝了一口。 另一边,百里东君已经坐在酒池边上,喝得比谁都痛快。 今夜这场架,旁人看的是惊世骇俗。 他看的是酒意,是剑意,是路。 看的是苏白一路从“海上生明月”喝到“门前留痕”,把一条原本虚无縹緲的路,硬生生打出了形。 这种架,对他这种人来说,比什么天下大宴都要下酒。 司空长风站在旁边,倒是没喝。 他还得看著局。 雪月城今夜动静太大,后面的事,不会少。 可即便如此,望著摘星台上这一群人,他眼底那份压了许久的沉重,也终究鬆了不少。 值。 太值了。 哪怕接下来麻烦再多,今夜这一战,也足够把一切都压过去。 萧瑟站在栏边,抬眼望向苍山之外的夜幕,眸光幽深。 风已经平了。 高天那道门也关了。 可他知道,真正的风浪,现在才开始。 果然。 不过片刻工夫,一道黑影便自苍山外疾掠而来,落在摘星台下。 是雪月城的暗哨。 那人一落地,单膝跪下,抱拳沉声: “三城主,百里城主,外城消息已动。” 司空长风神色一敛。 “说。” 那暗哨深吸一口气,道: “今夜苍山高空异象太盛,城外百里之內,各路暗桩、探子、江湖眼线,几乎全被惊动。” “眼下已发现至少七批飞鸽、四路快马、两支加急鹰讯同时离城。” “方向——” “天启、无双城、唐门旧地、南诀边线、百晓堂总堂,皆有。” 此言一出,摘星台上眾人神色都微微一动。 雷无桀先忍不住了。 “这么快?” 萧瑟淡淡道: “不快才怪。” “门前那种动静,若还能压住,天下这帮探子就该全换了。” 无心轻轻一笑。 “今夜之后,最忙的,大概不是我们。” “而是那些负责报信的人。” 叶若依站在一旁,眸光微抬。 “报信的人忙,收到信的人,只怕会更忙。” 苏白听著这些,倒是一点不急。 他只是提著酒,懒洋洋问了一句: “有没有人说我打得好看?” 那暗哨明显一怔,似乎没想到这位刚刚在门前斩月问天的青莲剑仙,第一句问的会是这个。 司空千落在旁边都差点笑出来。 李寒衣则冷冷扫了苏白一眼。 “你很在意?” 苏白一本正经地点头。 “当然。” “打架这种事,贏是一回事,贏得好不好看,是另一回事。” “我都打到门口去了,总得让他们写清楚点。” 眾人一时无言。 百里东君却哈哈大笑。 “对!” “这话对我胃口!” “若只记个输贏,今夜这一战都算白看一半!” 司空长风抬手按了按眉心,只觉得头又开始疼了。 “你们两个,能不能稍微像点正经高人?” 苏白和百里东君对视一眼,异口同声。 “不能。” 司空长风:“……” 摘星台上一时笑意浮动。 可这笑意並未持续太久。 因为很快,第二道身影也到了。 不是暗哨。 而是百晓堂的信使。 来得极快,气息未稳,显然是一路狂赶。 那人落地之后,先是看了一眼摘星台上的眾人,尤其在苏白身上停了一瞬,眼中明显带著一抹压不住的震动。 隨后,他立刻抱拳: “百晓堂急信。” 萧瑟眼神微动。 “说。” 那信使咽了口唾沫,沉声道: “今夜雪月城高空大战异象,已被百晓堂外围三十六处观测点同时记下。” “总堂那边连夜启了最高级別的『飞星报』。” “堂主亲口传令——” “自今夜起,天下榜外榜,將再改一次。” 眾人闻言,皆是一静。 雷无桀愣了愣。 “再改?” “不是前面才立了神榜唯一吗?” 萧瑟眸色微沉,缓缓道: “前面立的是名。” “现在——” “怕是要立事了。” 那信使显然也被这消息压得有些发紧,继续道: “堂主原话——” “先前神榜唯一,是惊天下之名。” “今夜门前留痕,是压天下之实。” “自此以后,青莲剑仙苏白,不只在榜外,不只在神榜之上。” “其名须单列一卷,载入百晓堂『问天录』。” 问天录! 这三个字一出,连百里东君眼睛都亮了一下。 司空长风也忍不住微微挑眉。 天下榜是排人。 问天录,却不是隨便什么人都能上的。 那不是强者簿。 那是“开路者”的名册。 百晓堂能用出这三个字,已经不只是把苏白当一个顶尖高手在看。 而是把他视作真正意义上—— 能改江湖、改高处、改天下认知的人。 雷无桀都听呆了。 “我靠……” “这么大?” 无双抱著剑匣,眼神却很稳。 “不奇怪。” “苏师兄配。” 无心轻轻点头,笑意温润。 “这回,倒是百晓堂会写了。” 萧瑟则是沉默片刻,才淡淡道: “堂主是谁在传这话?” 那信使立刻回道: “姬若风前辈。” 萧瑟闻言,不再说话。 只是眼神更深了几分。 姬若风亲口传令。 那说明,今夜之事,已不只是江湖层面的震动。 天启那边,怕是更早就坐不住了。 果然。 第三道消息,很快就到了。 这一次,是天启方向的秘线。 来的是司空长风自己的人。 那人一到,甚至顾不得多礼,直接上前低声道: “三城主,天启乱了。” 司空长风眸光微凝。 “细说。” “今夜北天观、钦天监、白王府、赤王府、兰月侯府、百晓堂天启分堂,几乎同时察觉北方天象异动。” “钦天监那边,有术士当场吐血。” “宫中已连夜召人。” “白王府与赤王府,皆已派出第二轮密使出京。” “另——” 那人顿了顿,压低声音。 “永安王府旧线,也动了。” 此言一出,摘星台上的气氛,瞬间微妙了几分。 雷无桀还没反应过来。 无心已经看向萧瑟,笑意微深。 “看来,有些旧帐,是越来越藏不住了。” 叶若依也抬起了眸子,轻轻看了萧瑟一眼。 萧瑟神色不变,依旧是一副懒散模样,像这些天启王府的动静与自己全无关係。 可他袖中的手,却微微收了一瞬。 苏白自然看见了。 於是他喝了口酒,隨口道: “老萧。” 萧瑟瞥他一眼。 “说。” “紧张什么?” 萧瑟淡淡道: “我哪里紧张了?” 苏白笑了。 “你每次装得越没事,说明事越大。” 萧瑟:“……” 旁边几人都没忍住看了他一眼。 因为还真是。 这话,太准。 苏白晃了晃酒罈,神色隨意。 “天启那帮人要是真慌了,就让他们慌著。” “他们要算什么、想什么、布希么局,隨他们。” “反正——” 他抬起头,看向苍山外的夜。 “桌子掀不掀,什么时候掀,还是得看我们。” 这话一出,萧瑟眼底终於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 他看著苏白,片刻后,忽然笑了一下。 极淡。 却极真。 “有时候我真怀疑。” “怀疑什么?” “怀疑你这傢伙,到底是真懒,还是藏得太深。” 苏白闻言,立刻一脸正色。 “当然是真懒。” “至於藏得深——” 他眯眼一笑,“那是因为我长得好看,耐看。” 雷无桀当场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司空千落都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李寒衣则冷冷道: “闭嘴喝酒。” 苏白立刻点头。 “行。” “听你的。” 李寒衣:“……” 她已经懒得去纠正这句话里那股莫名其妙的熟稔意味了。 反正越纠正,苏白只会越来劲。 与其如此,不如冷著。 至少表面上,还能保住几分清净。 只是她自己也清楚—— 这清净,大概是装不了多久了。 今夜之后,很多事,都会变。 而她,也已经越来越难像从前那样,把自己摘在这座剑阁之外。 想到这里,李寒衣目光微微一垂,看向身侧那人。 苏白仍坐在栏边喝酒,神情松鬆散散,像方才门前问天的人不是他,像他只是隨便出去转了一圈,回来喝口酒歇歇。 可也正因此,才更让人心口发紧。 因为別人不知道,她却看得出—— 这傢伙今夜是真走高了。 而且,还会继续往上走。 未来会走到哪里,连她都说不准。 这一刻,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很淡、却也很清楚的念头。 无论他往多高处走。 她都得跟得上。 不是去抢他的路。 而是—— 至少还能站在他身后,替他守住人间这一头。 她想著这些,眼神愈发安静。 而摘星台上,第四道消息又到了。 这次来的,不是雪月城的人,也不是百晓堂。 而是无双城的飞剑传书。 是真正的飞剑传书。 一道极快的细剑破夜而来,悬停於摘星台前,剑上缚著薄薄一卷信笺。 无双见了,先是一怔,隨即上前取下。 打开一看,少年天才那张一向稳得很的脸,居然都微微顿了一下。 雷无桀忍不住凑过去。 “写什么了?” 无双沉默片刻,才道: “师父说——” “今夜之后,无双城弟子见青莲剑阁,当执晚辈礼。” 眾人一听,齐齐一静。 这分量,就更足了。 无双城是什么地方? 天下第一名城之一,飞剑一道自有傲骨。 可现在,这封信,等於是在明著认。 认苏白。 也认青莲剑阁。 哪怕只是“弟子见之,执晚辈礼”,也足够说明很多事。 无双抬头,看向苏白,认真道: “师父还说。” “若你哪天愿意去无双城喝酒,无双城开城相迎。” 苏白一听,乐了。 “这帮人倒是会来事。” “看来上次没白揍。” 无双:“……” 眾人:“……” 果然,什么高规格礼遇,到了苏白嘴里,味道都能歪一半。 可偏偏—— 听著又挺合理。 就在这时。 一阵更急促的风声又自山外传来。 这回,不是信使。 而是一只白羽鹰,足爪缠著金丝。 司空长风只看了一眼,眼神便微微一沉。 “宫里来的。” 萧瑟眸子里幽光一闪。 那白羽鹰落下后,自有亲卫取信递上。 司空长风展开一看,眉头顿时皱得更深。 百里东君瞥他一眼。 “怎么了?” 司空长风將信递给萧瑟,沉声道: “天启宫里,只写了八个字。” 萧瑟接过,看了一眼,神色也微微变了。 雷无桀急了。 “什么八个字?” 萧瑟沉默了一息。 然后,才將那张短笺缓缓合上,声音比方才更低了几分。 “陛下有问——” “青莲,可入天启否?” 此言一出。 摘星台上,眾人神色齐齐一变。 雷无桀先是一愣,隨即眼睛都睁大了。 “就这八个字?” 司空长风沉著脸点头。 “就这八个字。” 百里东君闻言,先是嗤地笑了一声,隨后眸光却慢慢冷了几分。 “好一个天启皇城。” “消息传得够快,心思也够快。” 第151章 今夜天下,才刚开始敬我青莲 无心轻轻一笑,语气却並不轻鬆。 “不是问苏师兄入不入天启。” “而是问——青莲,可入天启否。” 叶若依抬眸,轻声道: “这是在试探。” 萧瑟点头,声音平稳。 “也是在称量。” “若只问苏白,是请人。” “可问青莲,是在问势。” “问这座剑阁,这位门前留痕的青莲剑仙,究竟愿不愿意真正把手,伸进天启那盘棋里。” 雷无桀听得头都大了。 “不是,他们怎么想这么多?” 司空千落白了他一眼。 “因为不是谁都像你,脑子里只有打架。” 雷无桀立刻不服。 “那苏师兄脑子里也不止打架啊,他脑子里还有酒!” 眾人一时无言。 苏白却哈哈一笑,冲雷无桀竖了个拇指。 “会说话。” “以后多说点。” 李寒衣冷冷看了苏白一眼。 “你很高兴?” “当然高兴。” 苏白提著酒罈,懒洋洋道,“这说明我今夜打得確实漂亮,连宫里那位都没忍住写信来问。” 司空长风皱眉道: “这不是小事。” “我知道啊。” 苏白一脸理所当然,“所以我才高兴。” “天启那边若只是装看不见,那才没意思。” 说著,他伸手冲萧瑟勾了勾。 “信给我看看。” 萧瑟看了他一眼,还是把那张短笺递了过去。 苏白接过来,只看了一眼,便嘖了一声。 “字倒是挺稳。” “可惜,问得太含蓄了点。” 百里东君笑道: “你还想让宫里怎么问?” 苏白晃了晃手里的短笺,隨口道: “至少也该直接点。” “比如——青莲剑仙,愿不愿意进天启,顺手把桌子掀了?” 噗。 雷无桀差点被自己口水呛到。 无双都微微抬了抬眼。 无心则是轻轻鼓掌,笑得很含蓄。 “苏师兄这话,若真原样送回去,只怕今晚宫里又要多碎几个杯子。” 萧瑟却是淡淡道: “碎杯子都是轻的。” “有些人,怕是连觉都睡不著了。” 苏白抬眼看他,笑意玩味。 “那你呢?” “我?” “你睡不睡得著?” 萧瑟沉默片刻,忽然也笑了一下。 “本来未必睡得著。” “但现在看见你这副样子,反倒睡得著了。” 苏白挑眉。 “什么意思?” 萧瑟袖手而立,语气淡淡。 “因为你若真要进天启,现在就不会还坐在这儿惦记酒。” 苏白闻言,顿时乐了。 “知我者,老萧也。” “天启那地方,棋盘太多,酒又未必好喝。” “急著去做什么?” 说完,他隨手一弹,那张短笺便轻飘飘飞回司空长风手里。 “回信吧。” 司空长风一怔。 “怎么回?” 苏白想了想,笑著道: “就写——” “青莲在苍山喝酒,暂不入局。” 百里东君眼睛一亮,当场拍腿。 “好!” “这回得好!” 萧瑟嘴角也微微扬起一线。 叶若依眸中带笑,轻轻点头。 司空长风却仍皱著眉。 “是不是太直白了些?” 苏白反问: “难道还要我写『多谢陛下抬爱,容我三思』?” “我又不进宫当臣子,跟他们客套什么。” “再说了——” 苏白提起酒罈,又饮一口,眼神鬆散,却有股说不出的定力。 “现在不是他们挑我的时候。” “是我看不看得上那张桌子。” 这话一出。 摘星台上,连莫衣都不由看了他一眼。 司空长风沉默数息,最终还是没反驳。 因为他知道,苏白说的是实话。 今夜之后,局面已经变了。 从前,是天启在看雪月城,在看江湖谁可用、谁可压、谁可拉拢。 现在,多了一个苏白。 多了一个真正有资格反过来挑桌子、挑棋手的人。 这资格,不是別人给的。 是他一剑一剑,从东海打到门前,硬生生打出来的。 就在眾人说话间,山外夜色中,又有数道气息飞快掠过。 雪月城的消息网,显然彻底忙了起来。 司空长风挥手让前几名信使退下,隨后看向萧瑟。 “天启会动。” “而且会很快。” 萧瑟点头。 “不止天启。” “无双城已认礼,东海已认帐,百晓堂已改录。” “接下来,唐门、暗河残线、南诀、北离各大世家,都会重新评估青莲剑阁。” “这不是一夜成名。” “是一夜改局。” 雷无桀听得热血上头,忍不住握拳。 “那不是好事吗?” 萧瑟瞥了他一眼。 “当然是好事。” “但好事从来都不只带来鲜花和掌声。” 叶若依轻声接道: “还有试探、算计、合作、依附,甚至借势与背刺。” 无心合十一笑。 “说到底,树高了,风自然就大了。” 苏白却只是摆了摆手。 “风大不怕。” “我刚借过更大的。” 眾人闻言,先是一静,隨即都忍不住笑了。 是啊。 门后的风他都借过了。 天下这点风浪,又算什么? 百里东君看著苏白,越看越顺眼,越看越觉得痛快。 “行了。” “既然回信要回,局要看,名要传,那就让他们忙去。” “今晚青莲剑阁只做一件事。” 雷无桀立刻接话: “喝酒!” 百里东君哈哈大笑。 “对!” “喝酒!” 酒池边上的夜风立刻热了三分。 雷无桀第一个衝过去想抱罈子,结果被司空千落一枪尾敲在手背上。 “有你这么抢的吗?” 雷无桀捂著手,委屈道: “我这不是激动嘛!” 无双认真道: “你抢不过百里前辈。” 无心轻笑: “也抢不过寒衣剑仙。” 雷无桀一愣,顺著眾人视线望去,这才发现—— 李寒衣不知何时,已经把苏白手边那坛“海上生明月”给拿稳了。 她神色依旧冷淡,像只是替人暂放。 可问题是,她这一拿,谁还敢伸手? 雷无桀顿时肃然起敬。 “还是师父厉害。” 苏白坐在栏边,看著李寒衣手里那坛酒,忍不住笑道: “寒衣姑娘。” 李寒衣没看他。 “说。” “你这么拿著,我总觉得这酒都更好喝了。” 李寒衣冷声道: “那你可以不喝。” “那不行。” 苏白理直气壮,“酒是好酒,人也好看,两样凑一起,缺一不可。” 摘星台上顿时一静。 雷无桀瞪大眼睛。 无双默默看天。 无心低头轻笑。 叶若依抿唇。 司空千落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 百里东君差点拍桌狂笑。 连司空长风都忍不住別过头,像是不想承认这位刚刚门前问天的人,落地之后第一本事竟是这个。 李寒衣则终於转过头,冷冷盯住苏白。 夜色里,她眸子依旧冷,耳后那一线淡色却又悄悄深了一分。 “苏白。” “嗯?” “你若再胡说八道一句——” 苏白立刻抬手,笑得极无辜。 “我认错。” 李寒衣盯著他。 “错在哪?” 苏白想了想,认真道: “错在说少了。” 李寒衣:“……” 这一回,连萧瑟都没忍住,轻轻扶了扶额。 雷无桀更是直接倒吸一口冷气。 “苏师兄真勇啊……” 无双点头。 “很勇。” 李寒衣手中酒罈微微一抬,像是真想砸过去。 可最终,还是没砸。 她只是冷冷甩下一句: “自己拿著喝。” 说罢便把酒罈放回苏白手边,转身要走。 可她才转过半步,苏白忽然伸手,轻轻拽住了她一截衣袖。 动作不重。 甚至带著点隨意。 可这一拽,却让全场空气都像停了一下。 李寒衣身形一顿。 回头。 眸子更冷了些。 “鬆手。” 苏白仰头看著她,眼里带笑,却比方才少了几分玩闹,多了几分温和。 “別走啊。” “今夜这酒,得你陪我喝一口,才算圆满。” 李寒衣看著他,沉默了两息。 苏白还拽著那截袖子,没松。 也没再多说別的。 他那副平时懒散风流、什么都像在逗人的样子,到这一刻,反倒显得格外认真。 不重。 却真。 李寒衣眼底的冷意,终究还是轻轻晃了一下。 半晌,她淡淡开口: “只一口。” 苏白眼睛一亮,顿时笑了。 “够了。” 这下,別说雷无桀和司空千落,连百里东君都看得嘖嘖称奇。 “怪事年年有。” “今年特別多。” “门都敢问的人,倒也真有人管得住。” 司空长风面无表情道: “你最好闭嘴喝你的。” 百里东君哈哈一笑,果真不再火上浇油。 李寒衣回过身来。 苏白把酒罈递过去一些。 她看了眼坛口,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苏白自然知道她在想什么,顿时笑道: “嫌我喝过?” 李寒衣冷冷道: “你知道就好。” 苏白眨了眨眼。 “那简单。” 他抬手,指尖在坛口边缘轻轻一拂,一缕极淡的剑气擦过,像把那一圈酒痕都带走了。 然后他一本正经地把酒重新递过去。 “现在乾净了。” 眾人一时失语。 这种事,大概也只有苏白做得出来。 拿剑气削酒罈口。 李寒衣看了他两眼,终究没再说什么,接过酒罈,微微仰头,真的喝了一小口。 酒很烈。 海意、月意、天青余韵混在一起,落进喉间,清冷中带著一点极高远的余香。 她放下酒罈,眸光轻轻一动。 “怎么样?” 苏白看著她,笑问。 李寒衣把酒罈递迴去,淡淡道: “还行。” 苏白立刻乐了。 “你这句『还行』,比他们夸一百句都值钱。” 李寒衣没接。 可这一次,她也没再走。 只是就站在苏白身边,任由夜风吹过白衣。 这一幕落在眾人眼里,意味已不言自明。 萧瑟看著天边渐渐泛起的一丝鱼肚白,忽然淡淡开口: “天快亮了。” 叶若依顺著他的目光看去,轻声道: “是啊。” “一夜就这么过去了。” 无心笑道: “可这一夜过去,天下已不是昨夜的天下了。” 苏白喝著酒,也抬头看向天边。 第一线晨光尚未真正破云,但夜最深的时候,已经过去。 他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萧瑟。 “对了。” “嗯?” “天启那八个字,你別按我的原话回。” 萧瑟一怔,隨后嘴角微微一扯。 “你终於知道自己那话太欠揍了?” “那倒不是。” 苏白懒洋洋道,“主要是觉得,太给他们面子了。” 萧瑟:“……” 眾人:“……” 他顿了顿,笑意风流。 “你就替我回一句——” “青莲不入天启。” “若有閒时——” 苏白抬眸望向东方將明未明的天色,隨口道: “让天启来苍山。” 萧瑟听完,沉默了几息。 然后,忽然笑了。 不是无奈的笑。 而是那种看著一个真正能把局势翻过来的人时,才会有的、极淡却极深的笑。 “好。” “我替你回。” 这句话落下。 东方第一缕晨光,终於刺破云层。 照在苍山。 照在雪月城。 也照在青莲剑阁那块天青未褪的“镇仙”玉碑之上。 晨光与天青交映。 整座剑阁,像比昨夜更高了一层。 而摘星台上的眾人,也都在这一线晨光里,真真正正意识到—— 卷二这一场从东海起、以莫衣西来为引、最终打到门前留痕的滔天大局,终於彻底落幕了。 可属於青莲剑阁、属於苏白、属於这群站在苍山上的年轻人的新局—— 才刚刚开始。 苏白喝完坛中最后一口酒,隨手把酒罈往旁边一放,长长伸了个懒腰。 “行了。” “架打完了,酒也喝了。” “该睡觉了。” 雷无桀顿时一愣。 “啊?” “现在?” 苏白瞥他一眼。 “不然呢?” “我刚把天问安静,总不能不让我补个觉?” 雷无桀张了张嘴,竟无言以对。 百里东君却是大笑不止。 “对!” “就该睡!” “问完天,回头睡一觉——这才像謫仙!” 李寒衣站在旁边,冷冷道: “你先把酒气散了再睡。” 苏白看向她,笑意一扬。 “怎么?” “你要守著我?” 李寒衣神色不变。 “我是怕你醉死在摘星台上,丟青莲剑阁的人。” 苏白哈哈一笑,站起身来,青衫被晨风轻轻一吹。 他看了一眼这座剑阁,看了一眼眾人,看了一眼远处將亮未亮的人间。 眼底那抹门前归来的清狂,终於彻底沉进一片温和酒意里。 “放心。” “我死不了。” “毕竟——” 他唇角一勾,笑得极好看。 “今夜天下,才刚开始敬我青莲。” 第152章 天启震动,青莲二字压满城 天亮了。 可真正睡不著的,不是雪月城。 而是天启。 当苍山第一缕晨光照上青莲玉碑之时,千里之外,天启城里无数盏灯,却是一夜未熄。 钦天监。 高楼之上,星盘犹在震颤。 昨夜那一场自北而起的天象异动,来得太高、太猛、也太不讲道理,几乎把整个钦天监的人都从床上拽了起来。 几个年轻术士到现在脸色都还发白。 有一个更是盘坐在角落里,嘴角残血未净,显然是昨夜强行推演时受了反噬。 而此刻,高台最中央,一名白髮老者正立於星盘之前,望著北方,久久未语。 “监正。” 身后一名老术士低声开口。 “白王府、赤王府、兰月侯府,还有宫里那边,都已经遣人来问第三次了。” “问什么?” 白髮老者没有回头,声音极沉。 “还问什么?” 那老术士苦笑一声。 “自然是问,昨夜北方到底发生了什么。” “是不是有仙人出世,是不是有国运异动,是不是有人叩了天门。”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连他自己声音都轻了几分。 叩天门。 这四个字,放在从前,简直像个笑话。 可经过昨夜之后,这笑话,竟像隱隱有了几分真意。 白髮老者沉默良久,终於缓缓吐出一口气。 “不是叩。” “是打。” “监正?” “有人在雪月城外,与海外来人打了一场。” “先问月,再问海,后问天。” “最后——” 白髮老者望著那仍在微微发亮的北方天象痕跡,眼底也忍不住掠过一抹极深的震动。 “在门前,留了痕。” 这句话一出,身后几名老术士齐齐失声。 哪怕他们昨夜已有猜测,可真正听监正亲口说出来,依旧觉得头皮发麻。 门前留痕。 这已不是单纯的高手对决。 这四个字意味著的东西,太高,也太重。 “是谁?” 终有人忍不住颤声问道。 白髮老者缓缓闭眼,又缓缓睁开。 “还能是谁?” “雪月城,青莲剑阁,苏白。” 名字出口。 高楼之上,一时竟无人再言。 因为这个名字,这一年来,本就已经越来越重。 从醉闯登天阁,到雪月第四城主,到神榜唯一,再到青莲剑阁立苍山。 天下都在看这个人会走到哪一步。 可谁也没想到,他会走得这么快。 快到昨夜一夜,就把“门前留痕”这四个字,砸到了所有人脸上。 “监正。” 那老术士咽了口唾沫。 “宫里若再问——” 白髮老者沉默片刻,只给出一句。 “如实回。” “告诉宫里。” “青莲二字,从今往后,不可只作江湖人看。” —— 白王府。 一夜未眠。 萧崇坐在窗前,手中一盏热茶早已凉透。 他眼不能视,可昨夜那场北方天象之变,却並不需要他去“看”。 因为整座天启城,从午夜起便没有安静过。 钦天监急报。 百晓堂加信。 王府暗线连夜换了三轮。 甚至连向来沉得住气的藏冥,入府时脚步都比平日快了两分。 “殿下。” 藏冥站在阶下,低声道。 “雪月城那边,消息已基本坐实。” 萧崇轻轻放下茶盏。 “说。” “昨夜海外仙山来人莫衣西至雪月城,与青莲剑仙苏白一战。” “先战於雪月百里,后拔至高空。” “雪月城全员备战,青莲七席守后,李寒衣护阁,百里东君坐酒池,司空长风稳全局。” “最后——” 藏冥说到这里,也不由顿了一瞬,似是在压下心中的波澜。 “苏白门前斩月,借风问天,与门后天青对视,留痕而返。” “莫衣认输。” “百晓堂已擬新卷,名曰《问天录》。” 房內一片安静。 萧崇脸上神色並无太大变化,可放在膝上的手指,却慢慢收拢。 很久后,他才轻声问了一句: “门前留痕,真到这一步了?” 藏冥低头。 “钦天监那边,也是这么回的。” 萧崇沉默许久,终於缓缓一笑。 “好一个苏白。” “先前我还在想,他是能改江湖局,还是能改天启局。” “现在看来——” “他这是先把桌子给掀高了一层。” 藏冥抬头,低声道: “殿下的意思是?” 萧崇语气平和,听不出喜怒。 “意思是,从今以后,谁再把他只当一个雪月城里的江湖剑客看,谁就是瞎子。” “而且——” 他微微侧头,像是在听天边还未散尽的风。 “不是普通瞎子,是自己找死的瞎子。” 藏冥心头一凛。 他知道,自家殿下一向温和,极少用这样重的话评人。 可苏白,確实值得。 萧崇沉默片刻,又问: “宫里那边,问了什么?” 藏冥道: “夜里传了八个字去雪月城。” “青莲,可入天启否。” 萧崇闻言,嘴角轻轻一扬。 “父皇倒是快。” “那边回了么?” “尚未明回,但雪月城那边已有风声。” “说。” “说——” 藏冥顿了顿,语气古怪。 “青莲不入天启,若有閒时,让天启来苍山。” 啪。 那只早已凉透的茶盏,被萧崇轻轻放回桌上。 声音很轻。 可藏冥却分明感觉到,空气似乎静了一瞬。 片刻后。 萧崇忽然笑出了声。 笑声不大,却极真。 “好。” “回得真好。” 藏冥一怔。 “殿下不恼?” “为何要恼?” 萧崇缓缓道,“他若真回一句『多谢抬爱,容我三思』,那才叫假。” “可他偏偏这么回。” “这才是那个敢在门前留痕的人。” 他说到这里,语气微顿。 “况且,这句话,看似狂,其实已经够给面子了。” 藏冥不解。 萧崇平静道: “他说的是『不入天启』。” “不是『不见天启』。” “也不是『不理天启』。” “意思很明白——” “你若想见我,想谈我,想请我,別摆宫里的架子。” “来苍山。” 一句话,说得藏冥心头微震。 他这才明白,那句看似狂傲的回话里,竟还有这一层意思。 不是不给你谈。 是我不进你那张桌子谈。 要谈,来我的地方。 这是何等姿態? 这已不是江湖人的锋芒。 是实打实的主动权。 萧崇沉默片刻,缓缓道: “备礼。” 藏冥一惊。 “殿下?” “备一份不重不轻,刚好够格,也不算諂媚的礼。” 萧崇脸上带著极淡的笑意。 “既然青莲不入天启。” “那我们,总得先敬他青莲一杯。” —— 赤王府。 厅中碎了三只杯子。 萧羽一袭赤衣,面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昨夜第一轮消息入府时,他尚未在意。 只道不过是雪月城又闹出了些动静。 可等到第二轮、第三轮、直到“门前留痕”四字真正送到案前,他脸上的笑,就一寸寸没了。 “苏白。” “又是苏白。” 赤王殿下盯著案上的密报,唇角那抹惯常带著几分邪气的笑意,此刻只剩冷。 “雪月城里出来一个青莲剑仙,还真让天下人都忘了,谁才是北离的王?” 下方,一名幕僚低声道: “殿下,如今重点恐怕不只在苏白。” “而在——” “而在萧瑟。” 萧羽冷冷接了下去。 那幕僚头更低了几分。 “是。” “苏白越高,萧瑟就越危险。” “不。” 萧羽缓缓站起身来,赤衣在烛火下像一团压著的火。 “是对我越危险。” “萧瑟若只是萧瑟,我不怕。” “可若他身边站著一个能问天、能镇仙、能让门后天青退半寸的苏白——” 他低下头,看著那密报上“青莲不入天启,若有閒时,让天启来苍山”这一句,眼神冷得惊人。 “那他就不是废王。” “而是有人替他把天都抬高了一寸。” 厅中无人敢言。 因为谁都明白,萧羽这话,没有夸张。 今夜之后,萧瑟在天启所有王侯眼中的分量,都会被重新估算。 不是因为他自己忽然做了什么。 而是因为青莲剑阁站在了他身后。 萧羽沉默许久,忽然笑了。 只是那笑,带著一股阴冷。 “好。” “真好。” “我原本还想慢慢陪他们玩。” “现在看来——” “得快些了。” 下方幕僚心中一寒,低声问道: “殿下是要……” 萧羽抬起手,轻轻敲了敲案面。 “传人去一趟暗河残线。” “再递个消息给唐门那边还愿意喘气的人。” “告诉他们——” 他抬起眸,声音轻柔,像蛇。 “青莲若继续长,大家以后都没得活。” “该联手了。” —— 兰月侯府。 檐下风轻。 萧月离披著一件外袍,站在廊下,望著北方,神色间难得没有平日里的轻鬆閒適。 他面前桌上,只放著一封信。 信不长。 可每一个字都够重。 门前留痕。 莫衣认输。 问天录。 青莲不入天启。 若有閒时,让天启来苍山。 他看了许久,忽然失笑。 “这小子……” “真是比我想的还会闹。” 身后老僕低声道: “侯爷,这算好事,还是坏事?” 萧月离想了想,笑著摇头。 “对別人来说,未必是好事。” “对我那小侄子——” 他望向天边,眼底终於浮出一丝极淡的欣慰。 “是天大的好事。” 老僕一怔。 “永安王那边,侯爷要不要先递个信?” 萧月离沉默片刻,摆了摆手。 “不急。” “他既然能让苏白站在身边,说明很多事,心里早有数。” “我现在倒更想看看——” “宫里那位,会怎么想。” —— 皇宫。 御书房,灯火未灭。 明德帝坐在龙案后,脸色有些苍白,像是昨夜並未睡好,甚至比平日更显病色。 他面前,摊著两封东西。 一封来自钦天监。 一封来自雪月城的回信。 前者写得极慎重,字字不敢重,句句却都在指向同一个事实—— 苏白,门前留痕。 后者则短得刺眼。 只有一句。 青莲不入天启,若有閒时,让天启来苍山。 御书房內很安静。 太监总管站在一侧,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许久之后,明德帝忽然笑了笑。 “像他。” 总管一怔,没敢接话。 明德帝也没解释,只是望著那封短笺,眼神有些复杂。 “一个萧楚河,已够不安分。” “如今再加一个苏白。” “雪月城这是要把朕这天启,晾在一边看啊。” 话是这么说。 可语气里,却並无多少恼怒。 反倒更像一种久居高位者,终於见到了足够锋利的东西后的复杂嘆息。 片刻后,他开口。 “白王、赤王、兰月侯,都有动静了?” 总管忙道: “回陛下,都有。” “楚河那边呢?” 总管顿了顿,低头道: “永安王旧线……也动了。” 明德帝沉默了一会儿,轻轻闭上眼。 再睁开时,眼里像掠过许多旧影。 “他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不是楚河。” 总管小心翼翼道。 “是苏白。” 明德帝淡淡道: “有区別么?” “若苏白只是苏白,那便只是个剑仙。” “可他偏偏站在楚河那边。” “那他这一剑,便不只是斩月、问天。” “也是在替朕这些儿子们——” 他声音微沉了几分。 “重新定高低。” 总管不敢作声。 良久之后,明德帝才缓缓道: “传旨倒不必。” “备礼,赐雪月城。” 总管一惊。 “陛下?” “既然青莲不入天启。” 明德帝看著那封信,笑意很淡。 “那朕先敬他青莲一杯,又何妨?” —— 百晓堂,总堂。 晨钟未鸣。 可堂中已人影穿梭,乱成一片。 无数纸卷在案上摊开,十数支笔同时疾走,誊抄、校验、覆核、封档。 因为今夜之后,有一卷新册,必须在日出之前定下第一版。 《问天录》。 主笔的中年先生一边写,一边手都在抖。 不是怕。 是激动。 “第几条了?” “第七稿。” “神榜唯一那句保不保?” “保,但要挪后。” “挪后?” “废话!门前留痕都出来了,你还把神榜唯一放前面?谁教你写的?” “那开篇怎么落?” “姬堂主定了。” “怎么定?” 主笔抬头,深吸一口气,几乎一字一顿地念了出来。 “北离有剑,自人间起,问海、问月、问天,门前留痕,故录其名——” “青莲剑仙,苏白。” 话音落下。 堂中一时安静。 下一瞬,笔锋更快。 因为谁都知道,这一卷一出,天下看青莲二字的方式,就彻底不一样了。 —— 而此时此刻。 这一切风浪、试探、敬意、敌意、惊惧、算计的最中心处。 苍山之巔。 某位刚把天问安静的人,已经靠著摘星台边的木柱,半闭著眼,手里还拎著没放下的酒壶。 像是真要睡了。 雷无桀看了半天,小心翼翼凑过去。 “苏师兄?” 苏白懒洋洋应了一声。 “嗯?” “你真不听听天启那边后面还会怎么炸?” 苏白眼都没睁。 “不听。” “为什么?” “困。” 雷无桀:“……” 一旁,萧瑟听得都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是真不在乎。” 叶若依轻声道: “也不是真不在乎。” “只是对他来说——” 她看著那道靠著木柱、酒气未散的青衫身影,声音很轻。 “天启怎么想,天下怎么传,都没有今夜这场酒,来得更实在。” 李寒衣站在不远处,闻言看了苏白一眼。 这人一副快睡著的模样。 可那只握著酒壶的手,却始终很稳。 而他身侧的青莲剑,也仍静静倚在那里,剑身里那一缕极淡的天青,像未散的晨雾,若隱若现。 她看了片刻,终究还是走了过去。 然后,在眾人略显复杂的目光里,冷著脸將一件薄披风,丟到了苏白肩上。 苏白睁开一只眼,抬头看她。 “寒衣姑娘。” “嗯。” “你这人,怎么总在我快睡著的时候对我好?” 李寒衣面无表情。 “我是怕你吹病了,明天没法继续嘴欠。” 苏白笑了。 “那你还是挺在意我的。” 李寒衣冷冷道: “闭眼。” 苏白从善如流,当真闭眼。 只是嘴角那抹笑,半点没压下去。 晨光一点一点照满苍山。 而摘星台上,酒香未散,风也正好。 天下已惊。 天启已震。 可这一切,此刻都离这里很远。 因为青莲剑阁的阁主,刚问完天,正要补觉。 第153章 一觉醒来,天启的礼先到了 苍山的风,到了清晨,总是比夜里更轻一些。 摘星台上,酒香未散。 昨夜那场从东海一路打到门前的惊世大战,像是被这一夜晨光与薄风,慢慢收进了青莲剑阁的檐角、台阶、玉碑与酒池里。 可天下收不住。 天启收不住。 连雪月城自己,也收不住。 因为有些事,一旦打出来,就再也不可能回到从前。 比如—— 门前留痕。 比如—— 青莲在人间。 再比如—— 青莲不入天启,若有閒时,让天启来苍山。 这一句回信,昨夜才从苍山发出,今晨便已像长了翅膀一般,顺著密线、飞鸽、快马、耳语与江湖酒肆,往整个北离四散而去。 於是天刚蒙蒙亮,雪月城外,便已比平日多了数倍气息。 不是来攻城。 也不是来问剑。 而是看。 看那座苍山。 看那座青莲剑阁。 看那个昨夜把天都问得安静了半晌的人,今晨是不是还真在睡觉。 事实上—— 他真在睡。 摘星台边,苏白靠著木柱,披著李寒衣扔给他的那件薄披风,手边压著青莲剑,酒壶还歪在一旁,整个人睡得极其理直气壮。 没有半分大战后的狼狈。 也没有什么神魂受损、盘膝调息、闭关不出的架子。 就是睡。 像昨夜不是去门前打了一场高得嚇人的架,而是去外面溜达了一圈,喝了几壶酒,回来有点困。 雷无桀蹲在不远处,看了半天,终於忍不住小声道: “他真睡著了啊?” 无双抱著剑匣,站得笔直,认真点头。 “嗯。” “这都睡得著?” “为什么睡不著?” 雷无桀张了张嘴。 是啊,为什么睡不著? 可问题是,换成別人,谁打完昨夜那种架,不得满脑子都是天门、血月、青莲、天青之眼? 结果苏白倒好,回头一觉睡得比谁都香。 无心站在旁边,轻轻一笑。 “因为你苏师兄从头到尾都没把『问天』当什么苦差事。” “他是真去打了场尽兴架,回来就该睡觉。” 司空千落双手抱胸,瞥了一眼苏白,又瞥了一眼雷无桀。 “你要是昨晚也能打成那样,今天別说睡觉,躺酒池里都没人管你。” 雷无桀顿时精神一振。 “真的?” 司空千落冷笑。 “你先打成再说。” 雷无桀:“……” 萧瑟站在廊下,袖手而立,看著摘星台上那道睡得极安稳的青衫身影,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 叶若依站在他身侧,轻声道: “他倒是真放得下。” 萧瑟淡淡道: “因为该提著的时候,他已经提得够高了。” “现在落下来了,自然睡得著。” 说著,他目光一转,看向苍山外。 “真正睡不著的,是外面那些人。” 叶若依顺著他的目光望去,眸子微微一动。 是。 外面的人,已经越来越多了。 有江湖探子。 有各大势力的眼线。 有听风而动的散修。 甚至还有些胆子大的,已经快摸到雪月城山门前了。 当然,他们不敢硬闯。 昨夜那场动静,別说闯青莲剑阁,就算让他们朝苍山多跨一步,腿都得先软三分。 可不敢闯,不代表不敢看,不代表不敢问,不代表不敢送东西。 果然。 辰时未过,司空长风就已经拿著一叠礼单,脸色微妙地走上了摘星台。 百里东君正坐在酒池边喝著昨夜剩下的酒,见他这副表情,顿时乐了。 “怎么?” “城门被人堵了?” 司空长风面无表情道: “比堵了还麻烦。” 百里东君顿时更来兴致了。 “说说。” 司空长风把那叠礼单往桌上一放,啪的一声。 “天启来的第一批礼,到了。” 这一句出口,摘星台上几人顿时都望了过来。 雷无桀眼睛一亮。 “这么快?” 萧瑟並不意外,只淡淡道: “不快才奇怪。” 司空长风冷哼一声。 “快归快,但这阵仗,连我都没想到。” “白王府、兰月侯府、宫中赐礼,三路同时到。” “除此之外,无双城、百晓堂、雷家堡、唐门旧线那边,今早也都各自递了东西。” “还有——” 他顿了顿,脸色更古怪了几分。 “连慕名前来的江湖散人,都开始在城下堆酒罈了。” 百里东君听得当场大笑。 “堆酒罈?” “这帮人倒是上道!” 司空长风按了按眉心。 “问题是,现在城下已经快堆成酒摊了。” “再这么下去,雪月城外头都能直接开英雄会。” 无心闻言,轻轻一笑。 “这不是挺好?” “至少说明,大家確实记住了——来青莲剑阁,最好带酒。” 叶若依掩唇轻笑。 雷无桀则已经凑到桌边,开始翻那些礼单。 “我看看我看看!” “哎,这个是白王府的?这么多?” “还有宫里的?不是吧,连陛下都送?” “无双城送剑匣木?这个我懂,好东西啊!” “百晓堂送什么……送卷宗?” 他越看越咋舌,越看越觉得今早这阵仗实在夸张。 昨夜一战,果然是真把天下都给打醒了。 司空千落在旁边看得也有些发愣。 “以前雪月城虽也不缺人巴结,可像这样一夜之间各路一起送礼的,还真没见过。” 司空长风淡淡道: “因为以前雪月城是雪月城。” “现在,多了一座青莲剑阁。” 百里东君喝了口酒,笑著接了一句: “多了一位门前留痕的青莲剑仙。” 说完,他朝摘星台边上那个还在睡觉的人看了一眼,眼神里满是讚嘆。 “这礼送得好。” “送得越快,说明他们越怕慢了。” 萧瑟走到桌边,隨手拿起最上面那份宫中礼单,看了两眼,眼神微深。 “倒是有意思。” 雷无桀立刻凑过去。 “哪里有意思?” 萧瑟淡淡道: “宫中送的是药、香、玉、绸、旧书、御酒。” “没有兵器。” “没有金银。” “也没有任何带『招揽』意味过重的实物。” 雷无桀听懵了。 “这说明什么?” 叶若依轻声道: “说明宫里那位很谨慎。” “他在示好,却又不想显得自己是在拿皇权压人,也不愿显得像普通拉拢。” “送药,是体面。” “送酒,是敬意。” “送书,是分寸。” “送得刚刚好。” 萧瑟点了点头。 “而且这几样东西里,最重的不是值钱。” “是姿態。” “宫里已经在告诉青莲剑阁——昨夜之事,天启认帐。” 无心轻轻转著佛珠,笑意温润。 “也就是说,从今天起,青莲剑阁已经不只是江湖势力了。” “至少在天启眼里,不是。” 司空长风闻言,神色也慢慢沉了几分。 这是好事。 也是大事。 因为一旦连皇城都开始用这种態度对待青莲剑阁,那往后很多局,就真不能再按普通江湖势力来看了。 一旁,李寒衣也不知何时走了过来。 她没有去看礼单,目光先落在摘星台边还睡著的苏白身上。 晨光已经照到他半边肩头。 那件披风还在。 酒壶却滚得有些远。 她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走过去,弯腰把酒壶拿开,又顺手替他把披风往上拢了拢。 动作很轻。 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可偏偏,摘星台上所有人都看见了。 雷无桀嘴巴张了张,眼睛又开始发亮。 司空千落一巴掌就拍在他后脑勺上。 “看什么看。” 雷无桀捂著脑袋,小声道: “我又没说话……” 无双认真道: “你眼神说了。” 无心差点笑出声。 叶若依则很自然地別开了目光,像是没看见。 萧瑟更是面不改色,继续低头看礼单。 只有百里东君看了一眼李寒衣,又看了一眼苏白,嘴角笑意越来越深,最后乾脆提著酒壶转过身去。 “嘖。” “苍山的风,今天不太对劲。” 司空长风无言看他。 “你少说两句。” 李寒衣替苏白拢好披风,起身时,脸色依旧冷冷的,像什么都没做。 可她一转头,正撞上百里东君那副“我都懂”的表情,眉眼顿时冷了三分。 “你有事?” 百里东君立刻举手。 “没事没事。” “我就是忽然觉得,今天天气不错。” 李寒衣冷哼一声,懒得理他。 也就在这时,原本睡得正好的苏白终於慢悠悠睁开了眼。 先看天。 再看风。 最后,看了一眼围在桌边的一群人,眨了眨眼。 “怎么?” “开朝会呢?” 雷无桀立刻扑过去。 “苏师兄你醒了!” 苏白懒洋洋打了个呵欠。 “嗯。” “外头怎么这么吵?” 司空长风面无表情地把礼单往他眼前一推。 “因为你昨晚打得太高,今天全天下都赶著来送礼了。” 苏白低头扫了一眼,先是“哦”了一声。 然后,才像终於清醒了几分。 “这么多?” 百里东君笑道: “嫌少?” “那倒不是。” 苏白从木柱边起身,披风还搭在肩上,整个人仍带著刚睡醒时那股懒散气。 他隨手翻了翻礼单,嘖嘖两声。 “宫里、白王府、兰月侯府、无双城、百晓堂……” “不错。” “都挺懂事。” 司空长风看著他这副样子,头又开始疼了。 “重点是懂事吗?” “不是吗?” 苏白抬头,一脸莫名。 “他们送礼,我收礼。” “这不是挺简单的事?” 萧瑟终於放下礼单,看了他一眼。 “简单?” “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苏白想了想,认真道: “意味著我昨晚没白打。” 萧瑟:“……” 叶若依抿唇笑了一下。 无心轻声道: “倒也没错。” 苏白一边说著,一边继续翻。 翻到一张时,忽然眼睛一亮。 “嗯?” “谁送的酒?” 雷无桀立刻凑过来。 “好像是兰月侯府?” 苏白满意地点点头。 “这位会来事。” “先记下。” 再翻两页。 “这个白王府送的药不错。” “收。” “宫里的御酒也收。” “无双城这块剑匣木留给无双,回头让他自己琢磨去。” “百晓堂送卷宗……这玩意儿给萧瑟。” 萧瑟冷冷道: “你倒会分。” “那不然呢?” 苏白理所当然,“总不能我自己看这些玩意儿。” “我负责打高处,你负责看俗事。” “分工明確。” 这话说得太顺。 顺到萧瑟竟都没第一时间反驳。 因为他忽然发现—— 还真是这样。 苏白负责把一座剑阁的“上限”抬高。 而他与叶若依,则在替这座剑阁看更远的局。 这已不是临时凑在一起的同行人了。 而是青莲剑阁真正成了骨架,有了各自的位置。 想到这里,萧瑟眼底也不由深了一分。 另一边,李寒衣淡淡开口: “你就不怕收了这些礼,以后麻烦更多?” 苏白抬头看她,笑道: “礼都送到门口了,不收才是麻烦。” “何况——” 他扬了扬手里的礼单,语气鬆散,却透著一股极稳的底气。 “收礼,不等於卖人。” “他们想借我名,借我势,借青莲剑阁的风,我都知道。” “可借不借得到——” 苏白唇角一勾。 “得看我心情。” 李寒衣看著他,没再说话。 因为她知道,苏白说的是真话。 这就是他和很多人的区別。 別人收了礼,心里会多层顾忌。 可苏白不会。 因为他从一开始,就不是站在被挑拣的位置上。 而是站在“我看你顺不顺眼”的位置上。 这种人,最难被绑住。 也是最难被算计死的。 百里东君此时已经笑著靠了过来。 “既然礼都到了,那总得回点什么。” 司空长风点头。 “是要回。” “至少宫里、白王府、兰月侯府、无双城这些,不能全无回应。” 雷无桀一听,又精神了。 “是不是要写信?” 苏白一听就皱眉。 “写信麻烦。” “不能直接送坛酒回去?” 萧瑟淡淡道: “你若真送,別人更睡不著。” 苏白乐了。 “那多好。” “省得他们閒著总惦记我。” 说到这里,他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萧瑟。 “对了。” “天启那边昨晚的回信,你给了没?” 萧瑟点头。 “给了。” “怎么回的?” “按你的意思。” “嗯。” 苏白满意地点点头,“他们什么反应?” 萧瑟淡淡道: “眼下还没新消息回来。” “不过不出意外,白王会最先接,兰月侯会最会接,宫里那位会最稳地接,赤王——” 他顿了顿,眸光幽深。 “会最不想接。” 苏白听完,忍不住笑了。 “你这分析,挺毒。” “只是事实。” 叶若依轻声补了一句: “而且从今晨送礼的速度看,白王和兰月侯,確实已经先动了。” “至於赤王——” 她没有说完。 可大家都明白。 越是局势变化太快,越是让某些人坐不住。 坐不住,就容易出手。 出手,就容易露破绽。 萧瑟眼底微深,却並不急。 因为现在急的,確实不该是他们。 现在的青莲剑阁,最不缺的,就是让別人先动的底气。 莫衣在一旁看了许久,忽然开口: “我今日便回东海。” 眾人目光一转,落到他身上。 司空长风眉头一动。 “这么快?” “该说的已经说了。” 莫衣平静道,“该看的,也都看了。” 他抬头看向苏白。 “门前那一战,足够我回去静一段时间。” 苏白闻言,笑了笑。 “行。” “回去路上慢点,別半道想不开又折回来。” 莫衣沉默片刻。 “不会。” “那就好。” 苏白一脸诚恳,“我刚睡醒,今天不想再打第二场。” 莫衣:“……” 眾人:“……” 这人,是真能把一切都说得跟喝酒一样隨意。 可偏偏,就是这种隨意,让莫衣都生不出什么火气来。 因为昨夜一战之后,他对苏白,確实已无那种高处来人的俯视。 只剩真正意义上的平视,甚至几分敬。 莫衣又看了一眼青莲剑阁,看了一眼玉碑上的“镇仙”二字,最后才缓缓道: “东海之门,仍为你开著。” “你若来,我亲自接。” 苏白点头。 “好说。” “等我哪天在人间喝烦了,就去你那边看看海。” 莫衣应了一声,不再多言,转身便要走。 可就在他將要踏出摘星台之际,忽然又停了一下。 “还有一事。” 苏白挑眉。 “说。” 莫衣没有回头,只淡淡道: “你昨夜门前留痕,门后那一眼虽退了半寸,却不代表它会忘。” “这条路,你已经踩开了。” “往后再走——” 他语气微沉。 “只会越来越真。” “你自己,最好也越来越真。” 说完,莫衣不再停留,青衣一掠,化作一道长虹,径直离开苍山。 眾人望著他远去的背影,一时安静了片刻。 百里东君眯了眯眼,低声道: “这老鬼,最后这句倒算句人话。” 苏白却只是坐在台边,摸了摸下巴。 “越来越真……” 他低头看了眼身边的青莲剑,剑身里那一缕门前天青,仍在微微流转。 然后,他忽然笑了。 “有点意思。” 李寒衣看向他。 “又想到什么了?” 苏白抬头,眸里还带著刚睡醒的慵懒,可那慵懒之下,却已有一缕新的清亮在慢慢生出来。 “想到昨晚那一眼,退得还是太快了点。” 眾人:“……” 雷无桀都呆了。 “不是吧?” “苏师兄,你都打完了还嫌不够?” 苏白理所当然地点头。 “当然不够。” “我这人,喝到好酒,总会惦记下一坛。” “路走到门前,自然也会惦记门后还有什么。” 说著,他伸了个懒腰,青衫一振,整个人终於从那种懒洋洋的状態里又稍微拔起来一分。 不高。 却很稳。 像一把刚刚归鞘、却还热著的剑。 萧瑟看了他一眼,低声道: “所以,你接下来想做什么?” 苏白想了想,笑道: “先喝酒。” “再收礼。” “然后——” 他目光扫过摘星台,扫过青莲剑阁,扫过雷无桀、无双、无心、叶若依、司空千落、萧瑟,最后停在那块“镇仙”玉碑上。 “把这座剑阁,再往上抬一点。” 一句话落下。 眾人心头都微微一震。 百里东君第一个笑了。 “这才对。” “昨夜打的是你一个人的高。” “接下来——” “该轮到剑阁一起往上长了。” 司空长风点头,神色也认真起来。 “外面的礼,我替你挡。” “里面的席位、规矩、来人去留,你也该真正定得更细了。” 萧瑟缓缓道: “天下已看青莲。” “接下来再来的,不会只是仰慕者。” “会有问路的,有借势的,有拜山的,也会有藏刀的。” 叶若依轻声接道: “所以剑阁,得比从前更像剑阁。” 无心一笑: “该立的规矩,要再立清楚些。” 无双抱著剑匣,认真道: “该练的剑,也该更高些。” 司空千落长枪一顿,眸中有火。 “谁敢上门找事,我来先捅一遍。” 雷无桀也跟著热血上头。 “俺也去!” 司空千落瞥了他一眼。 “你先把嘴练利索再说。” 眾人又是一笑。 苏白看著这一群人,眼里笑意也更深了些。 对。 这才是接下来该做的事。 昨夜他一个人,站到了门前。 但青莲剑阁若真想走得更远,就不能永远只靠他一个人抬著。 它得长骨。 得长筋。 得真正像一座能够承“高处来意”的剑阁。 想到这里,苏白忽然站起身来,隨手拍了拍衣摆。 “行。” “那今天开始,咱们干正事。” 雷无桀立刻精神抖擞。 “什么正事?” 苏白看了他一眼,唇角一扬。 “收徒不收。” “收怪物。” “来一个,先让我看看,够不够资格踏青莲的门。” 第154章 青莲开山,今日只收怪物 “收徒不收。” “收怪物。” “来一个,先让我看看,够不够资格踏青莲的门。” 这句话一落,摘星台上,几人眼神都亮了一分。 雷无桀最先反应过来,直接往前凑了半步。 “苏师兄,你这是要正式开山门了?” 苏白瞥了他一眼,笑道: “怎么?” “你第一席坐久了,怕別人来抢你饭碗?” 雷无桀立刻把胸膛一挺。 “我才不怕!” “来多少我都不怕!” 说到这儿,他又顿了一下,挠了挠头。 “不过……咱们真要今天就开?” 司空长风接过话头,神色也认真了些。 “今天开,確实正好。” “昨夜门前一战,天下震动。” “这个时候,不知有多少人正盯著青莲剑阁下一步要做什么。” “你若继续闭门,外头的人会猜,会试,会闹。” “可你若主动开门——” 萧瑟淡淡道: “便是你来定规矩。” 叶若依轻轻点头。 “而且,昨夜之后,来的人会很多。” “有真想拜山的,也有想借势沾名的,还有试探深浅的。” “这第一道门,必须立得极高,也极清楚。” 无心轻轻一笑。 “否则,青莲剑阁接下来只怕要被人挤成集市。” 百里东君坐在酒池边,灌了口酒,笑得颇为痛快。 “开。” “就今天开。” “正好老子也想看看,这天底下有几个真怪物,敢在今早往苍山上走。” 李寒衣站在一旁,眸光平静。 “规矩呢?” 她只问了三个字。 却一下问到了最关键的地方。 开山门,不是难事。 难的是规矩。 雪月城有雪月城的规矩。 登天阁有登天阁的规矩。 而今时今日的青莲剑阁,既已打出了“镇仙”与“问天”的名头,那它的规矩,就不能轻。 更不能俗。 摘星台上,一时都看向了苏白。 苏白却不急。 他先是低头,把昨夜那柄倚在身侧的青莲剑重新拎起来,隨手抖了抖,剑鸣清亮。 隨后才笑道: “规矩不是早就有了么?” 雷无桀一愣。 “有了?” 苏白挑眉。 “青莲剑阁,只收怪物。” “这句话,什么时候变过?” 雷无桀张了张嘴,顿时闭了。 好像……还真没变。 从雷无桀自己入阁,到无双、无心、萧瑟、叶若依、司空千落,一个个进来的,確实都不是普通人。 萧瑟却微微眯眼。 “光一句『只收怪物』,还不够。” “天下人总会问,什么叫怪物。” “也总会有人自以为是怪物。” 苏白闻言,笑了笑。 “那就让他们自己走一趟。” “走不过去的,自然不是。” 话音刚落,他忽然抬手一指。 指向摘星台下,那一路蜿蜒而上的问剑阶。 晨光之中,青石阶层层往下,接入山路,接入苍山,接入整座雪月城外已开始躁动的人群视线。 而青莲玉碑,就立在阶前。 “今日起。” 苏白站在摘星台边,青衫迎风,声音不高,却顺著整座苍山,清清楚楚落了下去。 “青莲剑阁,开山半日。” “想入阁者——” “先登问剑阶。” 这一声落下,不只是摘星台上眾人心神一动。 连山下、山腰、城门外那些原本还在探头探脑、不敢妄动的各路来客,眼神都齐齐亮了。 开山了! 而且,真是在昨夜那场惊天一战后的第二天早晨,直接开山! 这份气魄,已足够让无数人心头狂跳。 苏白却还没说完。 他立於高处,手中青莲剑微微一横,眼底仍是那股懒散风流的笑意。 “问剑阶,一百零八。” “十阶之下——” “不配看门。” “三十阶之下——” “不配说自己来过。” “五十阶之下——” “不入阁。” “七十阶之上——” “可见我一面。” “九十阶之上——” “我请你喝一口酒。” “百阶之上——” 苏白顿了顿,笑意更深了几分。 “我亲自问你一句,凭什么入我青莲。” 轰。 这几句话,不重。 甚至不像什么杀气腾腾的宣言。 可落下去时,整座苍山上下,所有听见的人,都只觉头皮发麻。 这门槛,高得嚇人。 十阶之下,不配看门。 五十阶之下,不入阁。 七十阶之上,才仅仅是“见你一面”。 这已经不是收徒。 这是明著告诉天下—— 青莲剑阁,不是你想来就来的地方。 你得是怪物。 你得先证明。 雷无桀第一个听得热血沸腾,眼睛都亮了。 “好!” “就该这样!” 无双也轻轻点头。 “高些,才对。” 无心笑了。 “以昨夜门前之战作今日开山之基,若门槛还低了,那才叫笑话。” 司空千落握枪的手都紧了几分,眼中战意十足。 “我倒想看看,今天能上来几个像样的。” 叶若依望著下方已经开始沸腾的人群,轻声道: “这一下,很多人怕是要睡不著第二夜了。” 萧瑟则看著苏白,缓缓道: “你把门槛抬这么高,是故意的。” 苏白侧头看他。 “那不然?” 萧瑟平静道: “高门槛可以筛人。” “也可以立威。” “可你真正想做的,不只是收人。” “你是要借今日开山,把昨夜那场大战留下来的『高』,彻底钉进天下人心里。” 苏白闻言,顿时乐了。 “还是你懂我。” 他说著,抬手拍了拍栏杆。 “昨夜我一个人站到门前,是我高。” “今天他们若亲眼看见,连踏我剑阁的门都这么难——” “那以后他们再提青莲二字,自然就会先掂掂自己。” “这叫省事。” 司空长风在旁边听得无奈又认同。 是。 这確实省事。 因为真正高明的规矩,不是写给已经进门的人看的。 而是写给门外那些想动心思的人看的。 门槛立住了,后头无数麻烦,就先少一半。 百里东君哈哈一笑。 “好一个省事。” “你这小子,连立规矩都像在顺手砍人。” 李寒衣则是淡淡扫了苏白一眼。 “你自己昨夜才从门前下来,今日就让別人爬阶。” “倒是会偷懒。” 苏白听了,立刻一脸诚恳。 “没办法。” “我若真一个个亲自去挑,那得多累?” “再说了——” 他眨了眨眼。 “我这不是还有你们么。” 这话说得自然极了。 好像青莲剑阁的七席与守阁之人,本就该和他一起撑起这座山门。 李寒衣没说话。 但也没反驳。 因为她心里清楚,苏白说得对。 如今的青莲剑阁,已经不是苏白一个人的青莲剑阁。 是有骨架、有席位、有护阁人、有观局人、有问心人、有破阵枪、有观星女、有问剑人、有剑匣客的青莲剑阁。 这山门,確实该一起守。 想到这里,她的目光落向下方问剑阶,冷声道: “那就照规矩来。” “今日登阶者——” “谁乱,谁滚。” 短短几个字。 寒意顿出。 下方刚刚还有些躁动的人群,竟真的一下子安静了几分。 雪月剑仙的威压,依旧稳得住场。 而苏白则在一旁笑著补了一句: “听见没有?” “今天寒衣姑娘心情还行,滚慢了,说不定还能留条腿。” 李寒衣冷冷看了他一眼。 苏白立刻抬手。 “我夸你呢。” 眾人失笑。 而就在这时,山下终於有人先动了。 不是別人。 正是今晨一早便守在城外的几名散修。 他们昨夜就没敢靠太近,今早更是第一批听见“开山半日”的人。 此刻见规矩既立,哪还忍得住? 其中一名中年刀客深吸一口气,朝苍山之巔遥遥一礼。 “晚辈顾北山!” “愿登青莲问剑阶!” 说罢,他不再多言,一步踏上山路,直奔问剑阶而去。 这一人动,像是开了个头。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不过十几个呼吸,山下竟已有数十道身影同时动了起来! 有江湖散修,有世家子弟,有宗门弃徒,也有隱藏了身份、不愿露面的年轻高手。 所有人的目標,只有一个—— 青莲剑阁。 看著这一幕,雷无桀顿时也兴奋了,恨不得自己也跳下去站在问剑阶边上。 “来了来了!” “真来了这么多人!” 司空千落也眯了眯眼。 “人倒不少。” “就是不知道有几个真能走上来。” 萧瑟目光一扫,已看出不少端倪。 “左边第三个,脚步虚浮,气机外扬,最多十阶。” “后面那个黑衣青年,藏得不错,至少三十往上。” “最右边戴斗笠那个——” 他顿了顿,眼神微凝。 “不是普通人。” 叶若依也朝那边看了一眼,轻声道: “气息沉得很深,像故意压著。” 无心轻轻一笑。 “看来,今日第一批客人里,就有有意思的。” 苏白站在摘星台上,也隨意扫了一眼。 但他没有细看。 而是直接一甩袖,懒洋洋地坐回椅子里,顺手把昨夜剩下的那坛酒重新拎了起来。 “你不看?” 司空长风皱眉。 “不急。” 苏白仰头喝了一口,慢悠悠道: “真能走上来的,自然能让我看见。” “走不上来的,看了也白看。” 这话一出,司空长风顿时又有点牙疼。 偏偏还真反驳不了。 因为这就是青莲剑阁如今的底气。 有资格被看见的人,先得自己走到高处来。 说话间,下方的问剑阶,已经开始热闹了。 第一批衝上去的二十余人,转眼之间,便已有七八人停在十阶以下,额头见汗,脸色发白。 更有人不过踏到第八阶,便被阶上残留的诗剑之意与昨夜未散的门前高压一衝,整个人踉蹌后退,当场跌下石阶。 围观的人群一片譁然。 “这么难?!” “这才十阶!” “十阶都过不去?!” 惊声、吸气声、不可置信的低呼声,立刻在山下起了一片。 而摘星台上,苏白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只淡淡吐出两个字。 “正常。” 百里东君在旁边笑得见牙不见眼。 “昨夜门前那股味儿,可还留了不少在这山上。” “今日这问剑阶,早不是前阵子的问剑阶了。” “它现在——” “是喝过门前风、照过高天青的阶。” 无双听著,眼神越来越亮。 “我想再走一次。” 雷无桀顿时也心痒了。 “我也想!” 司空千落冷哼。 “你们两个先等今天忙完。” 李寒衣淡淡道: “想走,以后有的是机会。” 这时,下方忽然传来一阵更大的骚动。 眾人视线一转,只见方才萧瑟提到的那名黑衣青年,已一口气踏上了三十七阶,而且步伐未停,还在继续向上。 与之同时,另一边那个戴斗笠的人,也已无声无息登上了四十二阶,依旧稳得很。 雷无桀眼睛一亮。 “这两个有点东西啊!” 无双点头。 “还行。” 司空千落枪尾轻轻一顿。 “比前面那些废物像样。” 萧瑟却眯了眯眼。 “斗笠那个,不像普通江湖散修。” 叶若依轻声道: “更像是谁家放出来试路的。” 苏白终於抬了抬眼。 目光落在那斗笠客身上一瞬,隨即又移开了。 “管他是哪路放出来的。” “规矩在这儿。” “能走上来,就看后话。” “走不上来——” 苏白笑了笑。 “就让他回去替后面的人记著,青莲的门,不好敲。” 这一句话,正好顺著山风落了下去。 问剑阶上,那斗笠客身形微微一顿,像是也听见了。 下一刻,他脚下竟更快了几分。 四十五阶! 四十八阶! 五十阶! 轰! 当他一脚踏上第五十阶时,山下顿时爆出一阵惊呼! 因为按照苏白刚才的规矩—— 五十阶之上,才算真正有资格“入阁”! 而今日开山不过片刻,竟已有人踩过这道线了! 雷无桀顿时兴奋起来。 “过了!” “真有人过了!” 百里东君咧嘴笑道: “这才像样。” 苏白倒是依旧淡定,只是点了点头。 “勉强算个像样的。” “勉强?” 雷无桀瞪大眼。 “都五十阶了还勉强?” 苏白瞥他一眼。 “你当初是第一席。” “拿第一席的標准看,五十阶当然只是勉强。” 雷无桀顿时腰杆又挺起来了。 “那倒也是!” 眾人:“……” 而就在雷无桀重新膨胀的同时,问剑阶另一边,那名黑衣青年竟也猛地提气,连破五阶,一步踏上了五十一! 两人並肩过线! 一时间,山下人群更是彻底沸了。 因为这说明—— 青莲剑阁,真的不是只摆个架子嚇人。 它虽高,但真有天才,真能闯得过去! 这种高门槛,反而比低门槛更让人疯狂。 因为一旦过去,那便意味著—— 你和下面那些人,不一样。 摘星台上,苏白看著那两人,终於稍稍坐直了些。 “这两个。” “可以先记下。” 萧瑟轻轻点头。 “斗笠那个,多半另有身份。” “黑衣青年,气机凌厉,像是一路野路子杀出来的。” 无心笑道: “一个藏,一个野。” “倒是都挺像怪物。” 苏白满意地点头。 “不错。” “总算没让我白起床。” 李寒衣在旁边冷冷道: “你是先睡醒了,才起的床。” 苏白一乐。 “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今天看来不会太无聊。” 然而,就在眾人以为这第一轮开山会按这个节奏缓缓推进时—— 苍山之外,忽然又有一道极快的气息直掠而来! 不是登山者。 不是寻常信使。 那人一身玄衣,背负短匣,腰悬金牌,速度极快,转眼间已掠至山门前,却並未直接冲阶,而是先在山下止步,朝苍山之巔遥遥拱手。 “天启来使,奉命送礼!” “另——” 那人声音清晰,直上传来。 “奉兰月侯口諭,代问青莲剑仙一句——” “苍山可有閒席,容天启上山一谈?” 这话一出,整座苍山上下,瞬间一静。 第155章 天启要上山?那就先走我的阶 “奉兰月侯口諭,代问青莲剑仙一句——” “苍山可有閒席,容天启上山一谈?” 这一句话,自山门前送上来,不高,却极稳。 稳得像是早已在心里打磨过数遍,既不失体面,也不失分寸。 可它落在此刻的苍山之上,却比方才那两个连破五十阶的登山者,还要更引人侧目。 因为谁都听得出来—— 这不是单纯送礼。 这是接话。 昨夜苏白一句“青莲不入天启,若有閒时,让天启来苍山”,今日一早,兰月侯府便真有人来了。 而且,来得极快,极正。 不是暗探,不是密使偷偷摸摸。 而是明著来。 递礼,传话,问席。 这份手段,確实像兰月侯。 摘星台上,萧瑟听见这道声音,眼神微微一深。 “来得比我想的还快。” 叶若依轻声道: “而且是兰月侯先接。” “这一步走得很稳。” 无心唇边带笑。 “毕竟,比起宫里那位的『高』,兰月侯更懂怎么跟人说话。” 雷无桀已经有点懵了。 “不是……真来啊?” 司空千落白了他一眼。 “不然呢?” “你以为天启那句礼,是白送的?” 雷无桀张了张嘴,隨即反应过来,顿时更兴奋了。 “那岂不是说,咱们昨晚那句『让天启来苍山』,真把他们叫来了?” 百里东君当场笑出声。 “何止是叫来了。” “这是上赶著来。” 司空长风则眉头微皱,目光落向山门方向。 “玄衣,短匣,腰悬侯府金牌。” “是兰月侯府的人没错。” “而且不是普通隨从,是能代侯府开口的近身人。” 李寒衣站在一旁,白衣如雪,神色依旧冷淡。 可她的目光,却先从那天启来使身上扫过,然后落回苏白脸上。 她更想看的是—— 苏白怎么接。 因为这一句问席,问的不是山门。 问的是態度。 青莲剑阁既已当著天下人的面开了门,天启又当著天下人的面来问,那苏白这一句回得轻了,青莲高意就会散三分;回得重了,又显得刻意压人。 这话,不好接。 但偏偏—— 苏白从来就不是个按“好不好接”来做事的人。 他坐在摘星台边,手里还拎著酒罈,听完这句话,先是“哦”了一声。 然后,才慢悠悠抬起眼,看向山门方向。 “兰月侯?” “挺会挑时候。” 说完,他也没急著回山下那使者的话,反而先低头看了一眼问剑阶上那两名刚刚跨过五十阶的登山者,笑了笑。 “看见没有?” “今天这山,热闹起来了。” 萧瑟瞥了他一眼。 “你打算怎么回?” 苏白想了想,反问一句: “按规矩来,不行么?” 萧瑟一怔,隨即眼神微亮。 司空长风也反应了过来。 “你的意思是——” 苏白站起身来,青衫被晨风轻轻一带,整个人还是那副松鬆散散的样子,可一开口,声音已顺著山风,清清楚楚传到了山门之前。 “天启的人,当然可以上山。” 山下眾人心头齐齐一震。 来了。 苏白接话了。 而且第一句,竟不是拒。 连那名玄衣来使都微微抬头,眼底掠过一丝意外。 可下一瞬,苏白已然笑著补上后半句。 “不过——” “今日青莲剑阁开山,规矩先行。” “想上我苍山,想入我青莲,想坐我山上的席——” 他手中青莲剑隨意一抬,剑尖遥遥一点问剑阶。 “先走我的阶。” 轰。 这一句话落下,苍山上下,瞬间安静了一息。 紧接著,便像冷水入油锅一般,轰然炸开! “让天启使者也走问剑阶?!” “这……这是不是太狠了点?” “狠什么?青莲剑阁今天开山,本来就说了谁来都得先登阶!” “可那是天启啊!” “天启怎么了?昨夜不是他自己说让天启来苍山么?现在真来了,难不成还给他另开一门?” 山下议论声骤起。 而摘星台上,百里东君已然一拍大腿,笑得几乎要把酒喷出来。 “妙!” “太妙了!” “我就知道,这小子不会老老实实给什么面子!” 司空长风也是眼角一跳,却终究没说出反对的话。 因为苏白这话,实在挑不出毛病。 他没拒。 也没压著不让你上。 他只是说—— 规矩在这,谁都一样。 这才是真高明。 不是故意给天启难堪。 而是把“青莲剑阁的规矩”立在“天启身份”之上。 这分量,就太重了。 李寒衣听著这句话,眼底冷意未动,唇角却几不可察地轻轻动了一下。 很淡。 却足够说明,她是满意的。 这才像苏白。 站得高,却不靠叫囂来显高。 而是轻飘飘一句按规矩来,便把高低顺手分清了。 无心双手合十,笑意愈浓。 “好一个先走我的阶。” “从今以后,谁若再想拿身份压青莲剑阁——” “怕是都得先想想,自己有没有资格踏上这座山。” 雷无桀早已热血上涌,差点没当场叫一声“好”出来。 还是司空千落横了他一眼,他才赶紧憋住。 可憋住归憋住,眼睛还是亮得嚇人。 因为他太喜欢这种感觉了。 苏白这不是在为难人。 这是在替整座青莲剑阁定气。 天启使者又如何? 到了苍山,就先走阶。 这才叫风骨。 萧瑟则看著山门下那名玄衣来使,眸色幽深。 他在看对方怎么接。 毕竟这一步,已经不只是替兰月侯传话那么简单了。 而是在替整个天启试苏白的门。 山门前。 那名玄衣来使果然沉默了。 不是恼怒。 也不是失措。 而是很认真地,抬头看了一眼那条笔直延上的问剑阶。 他来前,显然也没想到,自己会被一句“先走我的阶”拦在这里。 可正因如此,他反而更清楚—— 这句话,不能硬顶。 因为顶了,丟的不是自己一个人的脸。 而是天启的分寸。 片刻后,那玄衣来使深吸一口气,竟並未反驳,而是再度抱拳。 “青莲剑阁开山,规矩为先。” “在下明白。” 此言一出,山下不少人都暗暗心惊。 能代表兰月侯来的人,果然不是蠢货。 接得住。 而且接得漂亮。 不爭,不怒,顺势接规矩。 这便让天启这一趟,至少表面上,立住了体面。 玄衣来使说完,抬手解下腰间金牌,放入袖中,又將背后短匣交给隨行之人,竟真的一步迈出,踏上了问剑阶第一层。 看到这一幕,山下人群又是一阵低呼。 真上了! 天启来使,居然真按青莲剑阁的规矩,去走问剑阶了! 摘星台上,苏白看得也乐了。 “不错。” “比我想的懂事。” 萧瑟淡淡道: “兰月侯若连这点人都不会派,也就不是兰月侯了。” 叶若依轻声接道: “而且,他这一踏,不只是在替自己踏。” “也是在替天启试,青莲这座山,到底高到什么程度。” 苏白喝了口酒。 “那就让他慢慢试。” 说著,他目光一转,又落回问剑阶上那两名已经越过五十阶的登山者身上。 斗笠客,此时已到五十七阶。 黑衣青年,则在五十四阶稳住气息,明显还想继续往上。 而那名玄衣来使毕竟不以武道见长,前十阶虽然稳,可步伐並不快。 这倒也正常。 他今天本就不是来抢“开山第一怪物”的风头。 是来接话、上山、求一席谈话之地的。 苏白也懒得多看,索性朝萧瑟招了招手。 “老萧。” “说。” “回头若真让兰月侯的人上来了,你去谈。” 萧瑟眉头一挑。 “你不见?” 苏白一脸理所当然。 “我开山忙著呢。” “再说了——” 他晃了晃手中的酒罈,懒洋洋道: “昨晚刚把天问安静,今天就让我陪天启聊天?” “多累啊。” 萧瑟:“……” 百里东君在旁边已经笑得前仰后合。 “你这甩手掌柜,当得是真顺手。” 司空长风却是嘴角一抽。 “萧瑟去谈?” “这合適么?” 苏白看了他一眼。 “怎么不合適?” “咱们剑阁第四席,不就是干这个的么?” “观局人,不看局,难道站那儿好看?” 萧瑟都被他气笑了。 “你倒是真会使唤人。” “那当然。” 苏白眉梢一扬,“不然我为什么收你进来?” 这话一出口,叶若依都忍不住轻轻偏过头,压了压笑意。 无心更是笑著合十。 “苏师兄这话,听著像是慧眼识珠。” “其实更像抓壮丁。” 雷无桀立刻点头如捣蒜。 “对对对,我早就这么觉得了!” 萧瑟懒得理这群人,只淡淡道: “兰月侯若真上来,我可以谈。” “但先说好——” “我谈的是局,不是你嘴欠留下来的烂摊子。” 苏白哈哈一笑。 “差不多差不多。” 李寒衣在旁边听著,忽然淡淡道: “若是侯府之人真登上七十阶,我来带路。” 眾人目光一转。 她这话不多。 可一出口,意思便极清楚。 七十阶之上,可见苏白一面。 但若真是天启来的使者,能登到这一步,那便不只是“见一面”那么简单了。 由李寒衣亲自带路,已足够给足体面。 而这份体面,不是给天启。 是给“走上来的人”。 规矩之下,谁能登高,谁便有资格得这一份尊重。 苏白闻言,侧头看她,笑意微深。 “寒衣姑娘。” “嗯?” “你现在越来越像青莲剑阁的人了。” 李寒衣神色不变。 “我本来就在替你守阁。” 苏白眨了眨眼。 “你承认了?” 李寒衣冷冷看著他。 “你若再多说一个字——” “行。” 苏白立刻抬手,“我闭嘴。” 眾人又是一阵无言。 可偏偏,越看越觉得—— 李寒衣和青莲剑阁之间那层原本还留著的边,確实已经越来越淡了。 她不是普通客卿。 更不是外人。 她就是在这儿。 替苏白守著背后,守著山门,守著人间这一头。 这时,山下忽然又有惊呼声传来。 眾人抬眸望去,只见那斗笠客竟再度提速,一口气直上六十五阶! 黑衣青年也咬著一口气,踏上了六十! 而更让人意外的是,那名玄衣来使虽慢,却极稳,竟也已无声无息走到了二十七阶。 司空千落眯眼道: “这使者,倒比看著能撑。” 萧瑟点头。 “不是纯粹练武之人,但气息扎实,心性更稳。” “看来侯府平日里没少磨他。” 苏白却看著那斗笠客,忽然笑了笑。 “有意思。” 雷无桀立刻问道: “怎么了?” “他快压不住了。” “压不住什么?” “身份。” 苏白仰头喝了口酒,语气隨意。 “这人不是藏得深。” “是来之前就想好了,不想太早露底。” “可惜,问剑阶今天喝了门前风,没那么好骗。” 果然。 几乎就在苏白话音落下的下一刻—— 那斗笠客一脚踏上第六十八阶时,身上原本压得极沉的气息,终於微微泄了一线。 只一线。 可摘星台上的几人,哪个不是眼毒之辈? 萧瑟眸光一凝。 “天启?” 叶若依轻声道: “不是侯府那一路。” 无心笑了。 “看来,今天这山上,真是什么客人都有。” 司空长风眉头皱起。 “哪家的?” 苏白却懒得去猜,只笑了笑。 “反正不是来单纯拜山的。” “那就看看——” 他把酒罈往旁边一放,终於稍稍坐直了几分,眼底多了点真正看戏的兴致。 “他到底想走到哪一步。” 晨光继续爬上苍山。 问剑阶上,人越来越多,掉下去的人也越来越多。 可真正能被看见的,始终只有那几个。 这便是青莲剑阁今日开山的第一重意思—— 高门槛。 高到足以把九成九的人,先挡在外头。 而剩下那极少数踩著门槛上来的—— 无论是天才,是试探,是天启的手,还是別的什么局中人。 都得先在这条阶上,把自己走明白。 苏白看著这一幕,忽然觉得很满意。 不错。 昨夜他一个人在门前问高处。 今天,高处也好,人间也罢,都得先来走他的门。 这才有点青莲剑阁的样子。 想到这里,他抬手轻轻敲了敲身旁青莲剑的剑鞘,笑著开口: “今天这场开山——” “总算有点意思了。” 第156章 七十阶上,才配与我说话 苍山晨光渐盛。 问剑阶上,风声、人声、喘息声,已彻底杂成一片。 可越往上,声音反倒越少。 因为真正能走到高处的人,已经顾不上说话了。 六十阶以上,每一步都重。 不只是剑意重。 也不只是青莲剑阁本身的威压重。 更因为昨夜那场门前之战后,这条问剑阶上,已隱隱多了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高”。 像它也跟著苏白,远远看了一眼天门。 所以今日再走,已与往昔不同。 六十阶之下,算登山。 六十阶之上,才是真正问剑。 “掉了!” 山下忽然一阵惊呼。 只见那名原本一路咬牙衝到五十九阶的散修,刚刚踏上第六十阶,整个人便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闷哼一声,嘴角溢血,连退三步,最后一屁股跌坐在石阶上,再也起不来。 他脸色发白,死死盯著上方,眼里满是不甘。 可不甘归不甘。 他终究没能再往前。 这一幕,让山下原本还有些躁动的人群,顿时又安静了几分。 五十阶,尚且还看得见希望。 可六十阶往上,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这也太难了……” “昨天青莲剑仙到底是怎么从这条路尽头,打到天上去的?” “你拿自己跟苏白比,是不是想不开?” “闭嘴,看上面!” 所有人的目光,重新聚到了最前面的三人身上。 黑衣青年,六十二阶。 斗笠客,六十八阶。 玄衣使者,三十一阶。 差距,已经逐渐拉开。 而真正吸引所有人目光的,自然还是最前方那位斗笠客。 因为他离苏白所说的“七十阶之上,可见我一面”,只差最后两阶。 “这人到底是谁?” 雷无桀趴在栏边,盯得眼睛都不眨。 “藏得这么严实,不会真是天启那边別的手吧?” 萧瑟眯了眯眼,缓缓道: “像。” “但不像侯府的人。” 叶若依轻声补道: “更像是另一条线。” 无心笑了笑。 “看来,苏师兄昨夜把门打得太响亮了。” “今日一开山,什么牛鬼蛇神都想先来踩一踩。” 苏白坐在椅子里,单手支著下巴,闻言只是笑。 “挺好。” “我这门,本来就是拿来给人踩的。” “踩得过去,算他本事。” “踩不过去——” 他眼底多了一线清亮的锋意。 “那就把脸留在这儿。” 李寒衣站在他身侧,听到这句,淡淡道: “你这话,倒比昨夜对天的时候更像威胁。” 苏白抬头看她。 “没办法。” “天那种东西,远,得讲点风度。” “人可就在眼前。” “总不能还让我太客气。” 李寒衣冷冷看了他一眼。 “你若对人比对天还狠,倒也正常。” 苏白一乐。 “寒衣姑娘这是夸我?” 李寒衣不答。 可唇边那点几不可察的冷意,却没刚才那么硬了。 这时,问剑阶上,那斗笠客终於再踏一步。 第六十九阶! 嗡—— 剎那间,整条问剑阶都像轻轻震了一下。 不是大震。 却足以让山下所有人心头跟著一跳。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 下一步,就是七十。 过了七十,便不再只是“入阁”的资格。 而是能真正上到摘星台,见那位昨夜门前留痕的青莲剑仙一面。 这一面,已经足够让天下太多人眼热。 雷无桀看得呼吸都轻了几分,忍不住小声道: “要上来了……” 无双抱著剑匣,盯著那人,眼神平静却认真。 “未必。” “为什么?” “第七十阶,和前面不一样。” 无双说得很稳。 因为他自己走过,所以知道。 五十阶,是门槛。 七十阶,却更像一道真正的“照面”。 照的是你有没有资格,被高处看见。 而今时今日,这条问剑阶上的“高处”,已不是单纯青莲剑阁的规矩。 还沾了昨夜那场问天之意。 这一阶,不是那么好过的。 果然。 那斗笠客站在第六十九阶上,足足停了三息。 三息间,他周身气息不断涨落,显然正在调匀自己的状態。 那原本一直压得极深的內息,到此时已再压不住,开始一点一点往外浮。 山下有人终於看出端倪,低呼出声: “这气息……不对!” “好像是天启皇城里的路数!” “真是天启的人?!” 一时间,人群再度躁动。 昨日苏白一句“让天启来苍山”,今日果然不只是兰月侯府的使者来了。 暗地里,还有別的人,也来了。 而且,还在试著踩这座门。 摘星台上,司空长风眉头渐沉。 “真是衝著试山门来的。” 百里东君却还在笑。 “那又如何?” “想试,就让他试。” “试碎了牙,自然就老实了。” 苏白更是不急。 他甚至连坐姿都没变,只是拎起酒罈喝了一口,慢悠悠道: “来都来了。” “不给他一个撞墙的机会,岂不是显得我青莲不讲人情。” 眾人:“……” 这话,大概也只有他说得出。 下一瞬。 那斗笠客终於动了。 一步抬起,稳稳落向第七十阶! 轰! 就在他脚掌碰到石阶的一瞬,问剑阶上原本无形的剑意、酒意、诗意、乃至昨夜残留的一缕门前高意,竟像是同时压了过来! 不是扑面而至。 而是从四面八方,一起落下! 那斗笠客闷哼一声,身形第一次明显晃了一下。 头上的斗笠,更是在这股压迫之下,被一缕突起的罡风当场掀飞! 山下顿时一片譁然。 “露了!” “他是谁?!” 斗笠飞起,露出一张年轻却极为冷峻的脸。 眉锋细长,面色偏白,眼神沉而冷,身上衣著虽刻意低调,可那种久居规矩重地养出来的拘束与利落,却根本藏不住。 萧瑟眼神一凝。 “果然是宫里出来的。” 叶若依轻声道: “不是王府近卫。” “更像……钦天监外线,或宫中秘侍。” 无心唇边笑意微深。 “看来宫里那位,礼是礼,眼也是眼。” “礼先到,眼也跟著到。” 李寒衣眸色微冷,看著那人,声音淡淡。 “七十阶,他上得去。” 不是猜。 是判断。 因为她看得出来,对方虽然被这一阶压得身形微晃,却还没到极限。 苏白闻言,偏头看她。 “你希望他上来?” 李寒衣冷冷道: “我希望规矩立得更清楚。” “他若能上,便说明七十阶不是摆设。” “他若不能上,山下那些人会更老实。” 苏白一听就笑了。 “有道理。” 说完,他果然转头,不再看旁的,只看那人。 问剑阶上。 那年轻秘侍牙关紧咬,额角已见细汗,可脚下那一阶,终究还是被他站稳了。 第七十阶,成! 山下,惊声再起。 “真上去了!” “七十阶……真的见得到苏白了?!” “宫里的人,果然还是有点东西……” 可这惊嘆声还没落下,苏白的声音,已自摘星台上悠悠传了下来。 “七十阶上,確实配见我一面。” “不过——” 山风一顿。 那年轻秘侍抬头。 整座苍山上下,所有人的目光,也都隨著这个“不过”,重新提了起来。 苏白坐在高处,青衫鬆散,提著酒,眼神却清亮得很。 “你是来见我的。” “还是来替別人看我的。” 这句话,轻飘飘的。 可落下去时,那年轻秘侍脸色却骤然一变! 因为他没想到,苏白连他是谁都懒得问,开口第一句,便直接挑破了他的来意。 不是你是谁。 而是——你来干什么。 一针见血。 摘星台上,萧瑟眼底掠过一丝赞意。 “这才是苏白。” “不跟你绕身份,不跟你绕王府,不跟你绕宫里。” “你既然踩著阶上来,那就別想著还端著什么別人的壳。” 叶若依轻轻点头。 “而且这句话一问,对方若答得不好,不用苏白出手,自己就先矮了三分。” 无心笑道: “高处问人,本就该这么问。” 问剑阶上,那年轻秘侍沉默了两息,最终朝摘星台遥遥一礼。 “在下萧玄,奉命来山下送礼,亦奉命……来看一看青莲剑阁。” “倒也坦白。” 苏白笑了笑。 “那现在,看见了?” 萧玄抬头,看向摘星台上那道青衫身影。 “看见了。” “看明白了吗?” 萧玄再次沉默。 片刻后,才一字一句道: “青莲剑阁,门高。” “苏剑仙,人更高。” 山下不少人听见这句,心头都不由一震。 这已不只是回答。 是认。 是当著所有人的面,认青莲剑阁这座门,认苏白这个人。 可苏白却並不满足,只是淡淡笑了笑。 “场面话说得不错。” “可惜,还差点意思。” 萧玄眉头微凝。 “请苏剑仙指教。” 苏白抬手,轻轻敲了敲身边青莲剑的剑鞘。 “你替谁来看我,不重要。” “你看明白多少,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 他眼神微抬,望向问剑阶上那道身影,声音不大,却压得整条阶都静了。 “你既然登上了七十阶。” “那你自己,想不想入我青莲?” 此言一出,不只是萧玄自己一震。 连山下所有人都怔了一下。 谁都没想到,苏白问的,竟不是宫里要什么,不是天启怎么想。 而是——你自己。 萧瑟听到这里,都不由轻轻眯起了眼。 妙。 太妙了。 这一问,直接把“替人办事”的外壳剥开了。 你是秘侍也好,是探子也好,是眼线也好。 走到七十阶上,便先是你自己。 若连“自己想不想”都答不出,那你便不配站在这一阶。 问剑阶上,萧玄眼神终於变了。 第一次,不再只是规矩森严、不动声色的冷。 而是像被什么东西,真的戳了一下。 因为这个问题,他来之前,从未想过。 他来,是奉命。 是送礼。 是看山。 是试苏白的门。 可苏白这一句,却像当头一剑,把这些全都挑开了。 你自己呢? 想不想? 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昨夜这个人敢一路打到门前。 因为在苏白这里,很多人绕不过去的壳,很多势力放不下的名,很多规矩压出来的身份—— 他都懒得认。 他只看你自己。 萧玄站在第七十阶上,沉默良久,终於缓缓吐出一口气。 “想。” 山下譁然再起。 宫里来的人,竟当眾说“想入青莲”! 这一下,味道就全变了。 摘星台上,百里东君嘖嘖称奇。 “这小子,问得是真毒。” “人还是天启的人。” “可这一句话答出来,心已经先动了一半。” 苏白却只是轻轻一笑。 “想,就继续走。” “七十阶上,不过是见我一面。” “想入青莲——” 他抬眸,语气重新懒散下来,却更见锋芒。 “你还差得远。” 说完,苏白便不再看他,目光一转,落向另一边。 那黑衣青年,不知何时,也已经稳稳踏上了第六十九阶! 只差一步,便与萧玄齐平。 而且比起萧玄的冷静与受训有素,这黑衣青年身上的气,更野,也更狠。 像一头真从江湖泥里杀出来的小兽。 苏白眼睛顿时亮了亮。 “这个更有意思。” 雷无桀立刻精神了。 “怎么说?” “他不是替人来的。” “他是真衝著剑阁来的。” 苏白笑意渐浓,“这种人,比前面那个更適合我这儿。” 果不其然。 黑衣青年在第六十九阶上,根本没作多少停顿。 只是抬手擦了擦嘴角震出来的血,抬头望了一眼摘星台上的苏白,然后,竟咧嘴笑了一下。 那笑有点野。 有点狠。 也有点痛快。 “苏剑仙。” 他隔著半座山,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很。 “七十阶上,真能见你?” 苏白闻言,也笑了。 “你可以自己试试。” “好!” 黑衣青年低喝一声,竟不再调息,直接一步踏出,撞向第七十阶! 这一下,和萧玄稳稳过阶,味道截然不同。 他不是走。 是撞! 像明知道这一阶重,却偏要用最直、最猛、最不讲理的方式,把自己砸上去。 轰! 一步落下。 他浑身气血齐震,嘴角鲜血当场溢出,膝盖都险些被压弯。 可偏偏—— 他真站上去了。 第七十阶,再多一人! 山下彻底炸了! 今天青莲开山不过一个时辰不到,竟已接连两人站上七十阶! 这已足够让所有围观之人看得心头狂跳。 而苏白看著那黑衣青年,眼底笑意终於更浓了些。 “这才像怪物。” “你叫什么?” 黑衣青年抬头,咧嘴一笑,血顺著嘴角往下流,他却像浑不在意。 “顾剑门旧脉旁支,顾长生。” 此言一出,摘星台上不少人神色都是一动。 顾剑门? 司空长风眼神微凝。 “顾家的人?” 百里东君也挑了挑眉。 “怪不得这股子狠劲有点眼熟。” 苏白却不在意这些,只笑著点头。 “顾长生。” “名字不错。” “那你呢——” 他望著这黑衣青年,悠悠问道: “你是来见我。” “还是来入我青莲?” 顾长生几乎没有半点犹豫,直接答道: “入阁!” 比起萧玄前面的沉默,这两个字,乾脆得像一把刀。 苏白听完,顿时笑出声。 “好。” “那你继续走。” “七十阶上,只是我肯看你一眼。” “你若真想进来——” 苏白抬手,遥遥点向更高处。 “至少八十。” 一句话,再把门槛往上抬了十阶! 山下无数人听得脸都木了。 七十阶见一面。 八十阶,才更进一步? 这青莲剑阁,到底是开山,还是开天? 可偏偏,没有人觉得不合理。 因为今时今日,站在摘星台上的,是苏白。 是昨夜门前留痕的青莲剑仙。 他说八十,那就八十。 而就在这时,山门外又有一阵骚动传来。 这一次,不是有人登阶。 而是一队人马,停在了雪月城外,既不入城,也不喧譁。 只立旗。 旗色素白。 旗上,绘一轮半月。 萧瑟眼神骤冷。 “白王府的人,也到了。” 第157章 白旗入雪月,天启第二杯酒 素白半月旗,一立城外。 整座雪月城外原本因青莲开山而沸腾不止的人群,竟都下意识安静了一瞬。 因为那面旗,认得的人太多了。 白王府。 天启白王,萧崇。 昨夜宫中赐礼,今朝兰月侯先问席,如今不过一个时辰不到,白王府的旗,又已经到了雪月城外。 而且来得极讲究。 不入城。 不扰山。 只停在外头,先把旗立住。 像是在明明白白告诉所有人—— 我来了。 但我守规矩。 这一下,味道就更不一样了。 “白王府……” 雷无桀瞪著眼往山外看,脑子一时都有些转不过来。 “这也来得太快了吧?” 萧瑟站在廊下,望著那面素白半月旗,眼神比方才更深了几分。 “不是快。” “是该来。” 叶若依轻声道: “兰月侯可以代表宗室一脉先来接话。” “白王府却必须亲自表態。” “否则——”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下方那面旗,声音很轻,却很稳。 “他就会在这一轮局里,落后半步。” 无心一笑。 “而如今的天启,谁先落后半步,谁就容易一路慢下去。” 司空千落听得半懂不懂,但也知道这是大事,长枪往地上一顿,眸子微眯。 “那这次,又是谁上山?” 司空长风远远看了一眼,已看出几分门道。 “人数不多。” “护卫也轻。” “白王府这一趟,不像来撑场子的。” 百里东君灌了口酒,笑得颇有兴致。 “这才像白王。” “不抢风头,不闹动静,可该来的姿態,一点不少。” 李寒衣倒是没看那面旗太久。 她的目光更快地掠回了问剑阶上。 因为对她而言,城外来多少旗,其实都不如谁真能走到高处更重要。 白王府要谈,可以。 天启要上山,也可以。 可规矩既已立下,那就还是那句话—— 先走阶。 想到这里,她淡淡开口: “来得再快,也得按今日的规矩来。” 苏白听得乐了,偏头看她。 “寒衣姑娘这话,越来越像我剑阁的人了。” 李寒衣冷冷看了他一眼。 “你若想我现在把你踹下摘星台,可以继续说。” 苏白立刻抬手。 “行,不说了。” “你现在说话,比昨晚护阁时还像样。” 李寒衣:“……” 她发现这人所谓的“不说了”,通常只是少说半句。 而摘星台上,其余几人已自动当作没听见。 没办法。 听多了,已经有些习惯了。 只是雷无桀还是没忍住,小声嘀咕一句: “苏师兄嘴是真的欠……” 无双认真纠正: “也很稳。” 雷无桀一愣。 “啊?” 无双抱著剑匣,看著台上的苏白,声音很平。 “因为他知道,寒衣剑仙不会真踹。” 司空千落顿时转头看向无双,眼神都有些古怪了。 连无心都不由笑了。 “无双小施主。” “你最近,不只是剑看得高了。” “人也看得挺明白。” 无双眨了眨眼,像是不觉得自己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 另一边。 问剑阶上,局势也並未因白王府的旗到来而停。 顾长生,七十阶。 萧玄,七十阶。 两人一左一右,遥遥相对,谁都没先退。 可谁都清楚,站上七十,才只是“见苏白一面”的资格。 真正想往前,还远著。 而且如今,顾长生已被苏白一句“至少八十”硬生生再抬高了门槛。 这一下,別说山下那些人,就连问剑阶上的两人,都感觉到了压力。 因为八十,不再只是“天赋够不够”的问题。 更是—— 你到底有没有那股子能让青莲剑阁看得上的狠劲。 顾长生抬手抹去嘴角血跡,抬头看向摘星台,眼神亮得有些发狠。 “八十?” 他咧嘴一笑。 “好。” “那我就上去。” 说完,竟真的不再多言,提一口气,就要继续往上。 萧玄见状,目光微沉。 他来此,原本是奉命。 上七十,已算接住了这一轮天启白线之外的暗试。 可苏白刚才那一句,却也把他心里的某根东西挑动了。 七十阶,只配见一面。 那自己呢? 只是见一面就够了? 问剑阶上,一时风都像紧了几分。 摘星台上,苏白看著这两人,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样才对。” “人都站上来了,还总想著替別人看、替別人走,那就没意思了。” 萧瑟瞥了他一眼。 “你是故意把他们往『自己』那边逼。” 苏白理所当然地点头。 “废话。” “我青莲剑阁,又不是给谁家养探子的地方。” “想来,就拿自己来。” “別总端著个替谁办事的壳,看著烦。” 萧瑟沉默片刻,竟也轻轻点了点头。 因为这正是青莲剑阁与其他地方最大的不同之一。 这里不吃出身,不看牌子,不认来路。 你是谁家的人,不重要。 你自己值不值得,才重要。 而这份规矩,恰恰最容易把那些原本活在身份与位置里的人,逼出真样子来。 就在此时,山门外那面素白半月旗下,终於走出一人。 不是锦衣华服的王府贵胄。 也不是大队护卫簇拥。 只是一名身著素色长衫的中年文士,身边跟著一位气息收得极稳的黑衣侍从。 两人都没有急著上山,而是先在山门前站定,朝苍山之巔遥遥一礼。 “白王府,谢宣。” “奉我家殿下之命,前来雪月城,为青莲剑仙贺昨夜问天之胜。” 声音不大,却极稳,且极清。 一听便是读书人。 一听便知,这一趟,不是来摆王府架子的。 “谢宣?” 雷无桀眨了眨眼。 “这名字怎么有点耳熟?” 无心轻轻笑了一下。 “自然耳熟。” “儒剑仙,谢宣。” “白王府请他来这一趟,分量可半点不轻。” 雷无桀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儒剑仙?!” “他替白王来?” 叶若依眸光微动,也有些意外。 “白王这一手,比想的还稳。” 萧瑟缓缓道: “不是稳。” “是很聪明。” “兰月侯递的是宗室的情面,白王递的,却是『我看得懂你』的姿態。” “儒剑仙来苍山,不是压人。” “是告诉苏白——白王府这杯酒,不是政治上的拉拢,而是以剑、以书、以眼界来敬你。” 司空长风听到这里,也不由点了点头。 “確实会来事。” “比直接派个王府长史、王府近卫,好得太多。” 百里东君听到“儒剑仙”三个字,眼神顿时亮了。 “好好好。” “这下更有意思了。” “今天来的人,一个比一个挑得准。” 而摘星台上,苏白听见“谢宣”这个名字,也终於真正多看了一眼山门方向。 片刻后,他笑了。 “白王府这杯酒,倒是会挑杯子。” 李寒衣淡淡道: “那你见不见?” “见啊。” 苏白一脸理所当然,“儒剑仙都来了,不见多不给面子。” “不过——” 他手中青莲剑轻轻一敲栏杆,声音悠悠落下。 “今天开山,规矩在前。” “白王府要上山,儒剑仙也好,白王本人来也好——” “先走阶。” 这句话一出,山下再度一静。 连谢宣都微微抬头,眼中闪过一抹意外,隨即却又露出几分瞭然笑意。 “果然。” 他轻轻一嘆。 “青莲剑阁,规矩先行。” 旁边那黑衣侍从面色一紧,像是想说什么。 谢宣却已抬手制住,隨即朝上再拱手一礼。 “苏剑仙所言,极是。” “既然是苍山的规矩,自当依苍山的规矩来。” “谢某,走这一趟问剑阶便是。” 这话一出,山下不少人都听傻了。 儒剑仙,谢宣。 这等人物,竟也说走就走? 今日这问剑阶,分量当真是越来越重了。 苏白一听,顿时更满意了。 “会说话。” “比天启宫里那帮人顺耳。” 谢宣失笑,也不恼,只道: “若连话都说不顺耳,谢某今日也不敢来苍山。” 说完,他抬步便踏上了问剑阶。 而且一步落下,气机並不张扬,反倒文气清正,剑意隱而不发。 可偏偏,就这种不显山不露水的走法,一上阶,便和前面那些人完全不一样了。 十阶,二十阶,三十阶…… 他几乎没有停顿。 不是硬闯。 也不是强冲。 像是这条问剑阶在他脚下,不是山路,而是书路,是剑路,是他本就该一步步走上去的东西。 雷无桀眼睛都直了。 “这也太稳了吧?!” 无双盯著谢宣的步伐,认真道: “很高。” “高在哪?” “心稳。” 无双说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书读得多,也有用。” 雷无桀:“……” 这评价,倒是很无双。 无心则轻轻一笑。 “儒剑仙之名,本就不是白来的。” “问剑阶今日高,是高。” “可对他这种人来说——” “高处,未必就只有剑。” 萧瑟望著谢宣,一时眸色更深。 白王这一步,確实走得漂亮。 一位儒剑仙,一身清正文气,一份不带压迫的天启善意。 这比任何华贵仪仗、王府重礼都更容易被青莲剑阁接受。 至少,不会惹人生厌。 很快。 谢宣已一路稳稳踏上五十阶。 到了这里,他才终於略略停了一停,抬头看向摘星台。 苏白也正看著他。 两人隔著半座苍山,目光一碰。 並无火气。 也无敌意。 更像两种不同路数的高意,在先互相打量一番。 片刻后,苏白笑了。 “书卷气这么重,还能把阶走得这么直。” “儒剑仙,名不虚传。” 谢宣在五十阶上拱了拱手。 “苏剑仙昨夜门前留痕,谢某不过是沾了些年岁与书本的便宜,不敢相提並论。” 苏白摆摆手。 “少来这些虚的。” “你既然替白王来,就说说——” “今天是来送礼的,还是来谈事的?” 谢宣闻言,略一思索,坦然开口。 “先送礼。” “后谈事。” “若苏剑仙肯赏一席,谢某代白王敬青莲一杯。” “若苏剑仙不肯,谢某走完这段阶,把礼留下,也算不虚此行。” 这番话,分寸拿得极妙。 不逼,不软,不端著。 连百里东君都忍不住嘖了一声。 “这读书人,確实顺耳。” 苏白也点了点头。 “行。” “那你先往上走。” “走到七十阶,我请你喝一口酒。” 谢宣听得一笑。 “好。” 说完,他竟真的不再多言,继续登阶。 而且这一回,他走得比先前更快了几分。 五十五。 六十。 六十五…… 等他一路踏到六十八阶时,问剑阶上原本一左一右的顾长生与萧玄,竟都不由自主地给他让出了半步位置。 不是刻意退。 而是一种天然的“不爭”。 顾长生看著这位书卷气极重的中年儒士,咧嘴一笑。 “天启的人,也不全都惹人烦。” 谢宣闻言,转头看他,眼中也带了些笑意。 “年轻人,这句话该留著下山后少说几遍。” 顾长生哼了一声。 “我又不是替他们来的。” 谢宣点点头。 “那就更好。” 萧玄站在另一侧,没有说话。 可他看著谢宣的背影,眼神却明显复杂了一分。 同样来自天启。 可自己与这位儒剑仙,站在这条阶上的姿態,却完全不同。 一个先前还带著“替人来看”的壳。 一个却已坦然承认自己是来替白王敬青莲一杯。 高下,不在修为。 在气象。 这时,谢宣终於踏上了第七十阶。 稳稳落下。 没有晃。 没有喘。 整条问剑阶,像都因为这一脚,而安静了半息。 山下无数人看得心神俱震。 今天第三个七十阶。 而且,还是一位代表白王府来的儒剑仙。 这已不只是“谁更强”的事了。 而是在告诉天下—— 青莲剑阁今日这道门槛,不是空立。 是真的能把天启、江湖、散修、怪物,全都放到一条阶上来量。 到了这一步,谁也別想靠身份直接跨过去。 谢宣站稳之后,朝摘星台再度拱手。 “谢某,七十阶上。” 苏白笑著点了点头。 “看见了。” “酒,也给你备了。” 说著,他偏头看向百里东君。 “酒仙,借一口酒。” 百里东君哈哈大笑,抬手便是一道酒线掠出,稳稳落向七十阶上的谢宣。 谢宣伸手接住,仰头饮了一口。 酒入喉间,他眼底顿时亮了一瞬。 “好酒。” 苏白也乐了。 “当然。” “我这儿,別的不说,酒还是配得上你这七十阶的。” 谢宣放下酒,神色也更郑重了几分。 “酒收了。” “那谢某,便也替白王殿下,正式敬青莲一杯。” 说完,他朝摘星台,再行一礼。 “白王府无意爭先,也无意压山。” “殿下只托谢某带一句话——” “昨夜门前留痕,北离有幸。” “若青莲愿看天启一眼,白王府愿先以朋友礼,候於山下。” 话音落下。 整座苍山,再度一静。 不是强请。 不是高邀。 不是摆出王府架子说“请入天启”。 而是—— 若你愿看天启一眼,我先以朋友礼,候於山下。 这一句,比之前宫里那八个字,不知顺耳了多少倍。 萧瑟听到这里,眼神终於真正动了一下。 他不得不承认,白王这一手,漂亮。 非常漂亮。 因为这是放低了半步姿態,却一点不失分量。 这是在用最温和、最聪明的方式,把“白王府”三个字,递到青莲剑阁面前。 百里东君都忍不住笑骂一声。 “妈的。” “这白王,比宫里会做人。” 司空长风也缓缓点头。 “是会做人。” “也会看人。” 李寒衣则看向苏白。 她现在只想知道—— 苏白怎么回。 而苏白听完谢宣这番话,却没有立刻答。 他先是看了一眼萧瑟。 又看了一眼谢宣。 最后才笑了笑,慢悠悠站起身来,提著酒,走到摘星台边。 “你这句话——” “比昨夜那封信,像样多了。” 谢宣拱手不语。 苏白又道: “白王府想以朋友礼见我。” “可以。” “不过——” 他目光落向七十阶上的谢宣,眼底笑意仍懒散,话却说得极清楚。 “朋友也分亲疏。” “七十阶上,酒我请了。” “再往上十阶——” 苏白剑尖轻轻一抬,指向更高处。 “我给白王府一个坐我摘星台的资格。” 话音一落。 山上山下,眾人心头俱震。 八十阶! 又是八十! 顾长生要八十,才配谈入阁。 如今谢宣替白王来敬青莲一杯,也要八十,才有资格真正上摘星台一谈。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在苏白这里,哪怕是白王府递来的“朋友礼”,也得先走到更高处,才能真正落座。 这不是不给面子。 是给足了面子之后,依旧把规矩立得高高的。 谢宣听完,先是一怔,隨即竟笑了。 笑得很畅快。 “好。” “既然如此——” “谢某便再替白王,往上走十阶。” 第158章 八十阶前,天启也得先抬头 “谢某便再替白王,往上走十阶。” 此言一出,问剑阶上下,风都像静了一静。 七十阶已是高处。 八十阶,更是另一重门槛。 先前顾长生被苏白一句“至少八十”压住,眾人还可理解为——那是入青莲剑阁,门槛自然该高。 可如今,连代表白王府而来的儒剑仙谢宣,想坐上摘星台,与苏白真正一谈,也得再上十阶。 这便不是单纯收徒。 而是在告诉整个天启—— 你想与青莲对坐,不是不行。 但先抬头,先登高,先走到我这座山真正愿意看你的地方。 山下,一时寂然。 再之后,便是压不住的低声喧譁。 “白王府都得走八十阶……” “这青莲剑阁,真是一点面子不往外送啊。” “不是不送。” “是送得太高了,你接不住而已。” “八十阶……这儒剑仙,真能上得去?” “方才七十他是稳,可后面十阶,哪有那么简单!” 议论声层层叠叠,顺著山风卷开。 摘星台上,雷无桀眼睛亮得惊人,握拳道: “好!” “就得这样!” “白王府又怎么了?想上咱们摘星台,也得先走到高处来!” 司空千落枪尾一顿,嘴角也扬起一线。 “这话倒算有点第一席的样子。” 无双抱著剑匣,望著七十阶上的谢宣,轻声道: “他能上。” 雷无桀一愣。 “这么肯定?” 无双点头。 “他心不乱。” 无心轻笑道: “而且,他既然敢替白王来,就不会只准备走到七十。” “苏师兄把话抬到八十,或许正合他意。” 萧瑟站在廊边,眸光深沉,缓缓开口: “白王递的不是普通礼。” “是『姿態』。” “谢宣若停在七十,那这份姿態就只到半山。” “可若他真能替白王走上八十——” 叶若依轻声接道: “那这一杯酒,分量就真的够了。” 李寒衣则只是看著苏白。 方才那句“我给白王府一个坐我摘星台的资格”,说得轻飘飘,可她听得最清楚。 苏白不是在压白王。 也不是故意作態。 他是真把这座山、这座阁、这座台,当成了一个已经立住的地方。 既然立住了,谁来都得按规矩。 天启也一样。 想到这里,她眼底那抹清冷之下,不由又浮起一线极淡的认同。 这就是她愿意替他守著背后的原因。 因为这人,真的敢把“规矩”两字,立在所有身份之前。 问剑阶上。 谢宣抬头望向更高的十阶,脸上並无什么难色,反倒更见几分书卷中的从容意味。 他先是转头,看了一眼身侧的顾长生,又看了一眼另一侧的萧玄,笑道: “二位。” “看来,今日这条路,还得继续並肩走一段。” 顾长生抹去嘴角血跡,咧嘴一笑。 “谁跟你並肩。” “我上去,是为了入阁。” 谢宣点头。 “很好。” “年轻人有这股子气,才像剑阁要的人。” 萧玄沉默片刻,也低声开口: “我也会继续走。” 这一次,他说的不是“替谁来看”。 也不是“奉命”。 只是“我会继续走”。 萧瑟看著这一幕,眼神微动,淡淡道: “谢宣这一句话,把场子带起来了。” 叶若依轻轻点头。 “也把萧玄从『宫里的人』带回了『阶上的人』。” 无心微微一笑。 “这便是读书人最厉害的地方。” “不只是自己走得稳,还能让局面稳。” 苏白却不甚在意这些弯弯绕绕。 他只拎著酒,坐在高处,懒洋洋看著下面三人,像在看三件顺手摆上桌的下酒菜。 “別閒聊了。” “八十阶上,再说话。” 一句话落下。 顾长生第一个动了。 这黑衣青年身上的气,本就最野,也最不肯服。 方才在七十阶站稳后,他就一直强压著那股想往上撞的劲。 如今苏白一句话,更像直接点了火。 “那我先来!” 低喝一声,他脚下猛地发力,直接扑向第七十一阶。 轰! 这一踏,不再像前面只是单纯承压。 第七十往上,整条问剑阶的意,像一下子沉了许多。 若说前面是在问“你够不够格见我”。 那现在,便是在问“你够不够资格再近一步”。 顾长生身形剧震,膝盖都微微一弯,可他硬是凭著一股狠劲,生生站住。 第七十一阶! 下一刻,萧玄也动了。 他走得不如顾长生那般狠。 却极稳,极准。 像宫中练出来的身法,在这一刻终於全部用到了刀口上。 一步踏实,气息內敛,竟也稳稳跟上。 第七十一阶! 而最后动的,是谢宣。 他不像前两人那般急。 只是微微抬袖,提气,迈步。 那一步落下,仿佛不是硬扛,而是顺著整条问剑阶的气去走。 文气、剑意、心境三者浑然一体。 第七十一阶,一步稳落。 山下再次譁然。 “都上去了!” “这八十阶,今天不会真被走出来吧?” “一个顾家旁支,一个天启秘侍,一个儒剑仙……今天这青莲开山,可真是什么人都有!” “废话,昨夜门前留痕,今晨不开山,等何时?” 摘星台上,百里东君看得越来越开心。 “好啊。” “这才像开山。” “没有几个真货上来,怎么衬得出我家青莲高?” 司空长风斜了他一眼。 “什么时候成你家的了?” 百里东君理直气壮。 “酒池谁看著的?” “苏白跟谁最懂酒?” “不是我家的,难不成你家的?” 司空长风被他噎得额角一跳。 李寒衣却淡淡开口: “他是谁家的,都不是你说了算。” 百里东君闻言先是一怔,隨即意味深长地笑了一声。 “哦。” “倒也是。” 这一声“哦”,让李寒衣眉眼顿时冷了三分。 百里东君立刻灌酒,不再接这个茬。 而苏白坐在那儿,像是全没听见,仍只看著问剑阶。 实际上,他当然听见了。 可这种时候,听见也只当没听见最好。 不然李寒衣若真恼了,今天这座摘星台就未必只欢迎外人了。 想到这儿,苏白忍不住暗笑一声,隨即抬手又灌了一口酒。 酒入喉时,青莲剑中那一缕门前天青轻轻一颤,竟让他眼底的清亮之色又深了一分。 苏白微微眯眼。 好酒。 也是好日子。 今日开山,先有散修登阶,后有天启递礼,再有儒剑仙替白王登高。 这等热闹,才配得上昨夜那场门前大战。 问剑阶上。 三人继续上行。 七十二,七十三,七十四…… 越往上,差距便越看得清。 顾长生仍是最狠,身上气血翻腾,几乎每上一阶,嘴角便要多一缕血。 可他不在乎。 越是见血,眼里那股狠意反倒越亮,像真是从泥里一路杀出来的人,只认一个“往上”。 萧玄则完全相反。 他越来越沉,越来越稳,像一根钉子,一阶一阶往上钉。 哪怕速度慢些,却始终不乱。 而谢宣—— 则最从容。 不是因为他最轻鬆,而是因为他最懂怎么与这条阶相处。 仿佛对他来说,这不是一场与剑意、高意、门前余韵的对抗。 而是一场对话。 一场书与剑、人与高处之间的对话。 萧瑟看著,忽然低声道: “谢宣会第一个到八十。” 无双却轻声道: “未必。” 眾人都看向他。 无双抱著剑匣,目光落在顾长生身上。 “那个黑衣的,意更直。” “有时候,直会更快。” 萧瑟眯了眯眼,没有立刻反驳。 因为他也看出来了。 顾长生现在,几乎是拿整个人在撞阶。 这种人,不讲理。 也正因此,有时候反而最容易在临门一脚时,砸出点意外来。 叶若依轻声道: “可八十阶,不是光靠狠。” “还得有『稳』。” “若只凭一股气硬冲,怕是到七十八、七十九,便会散掉。” 苏白听著他们分析,懒洋洋插了一句: “別猜了。” “马上就见分晓。” 果然。 就在他话音落下不久—— 顾长生猛地再踏一步,直上第七十七阶! 轰! 这一阶踏上去后,他整个人都晃了一下,胸口气血翻涌得几乎压不住,张口便喷出一大口鲜血。 山下惊呼四起。 “要掉了?!” 可下一瞬,顾长生竟抬手抹了把血,咧嘴笑得更狠。 “痛快!” 然后,竟不待气息平稳,直接又往上撞去! 第七十八阶! 这一下,连摘星台上几人都不由神色一动。 司空千落眼睛亮了。 “这疯子。” 雷无桀更是看得热血都快炸了。 “好猛!” 无双低声道: “我说了,他会更快。” 可另一边,谢宣也没有慢。 他一步一步看似从容,可每一步都异常扎实。 当顾长生撞上七十八时,他也已稳稳立在七十七阶。 而且气息依旧未乱到不可控的地步。 萧玄则落后半阶,刚踏上七十六。 高下,终於开始拉开。 而就在这时—— 山门下那名隨谢宣而来的黑衣侍从,忽然再度向山上拱手,沉声开口: “儒剑仙代白王登阶。” “另,白王府有礼,再请上呈!” 说罢,后方隨从立刻抬上来一只细长木匣。 木匣不开。 可只是远远看著,便自有一股极淡极淡的古意透出来。 百里东君眼神一亮。 “哦?” “这礼,像真东西。” 司空长风也凝神看去。 “白王府不会在这时候送俗物。” 萧瑟目光微沉。 “若我猜得不错——” 叶若依轻声接道: “是书。” “而且,多半不是普通的书。” 山门下,那黑衣侍从高声道: “白王府知青莲剑仙门前留痕,不以金玉俗物扰山。” “特送『太安古抄剑评』一卷,藏於府中多年,今请青莲一观!” 太安古抄剑评! 这名字一出,山下懂行之人顿时一片惊声。 “那不是失传很久的东西?!” “白王府连这个都捨得送?!” “这哪是什么礼,这是投名状了!” 百里东君都不由嘖了一声。 “萧崇这小子,是真会下本钱。” 司空长风也缓缓点头。 “不是本钱。” “是態度。” “他知道金银珠玉对苏白没用,普通神兵也未必入眼。” “所以直接送剑评古卷。” “这送的不是贵。” “是懂。” 苏白听到“剑评”二字,果然稍稍抬了抬眉。 “这礼,倒还有点意思。” 李寒衣看向他。 “动心了?” 苏白笑道: “我对酒、诗、剑,本来就都容易动心。” “白王府这次,確实递了点像样的东西。” 萧瑟淡淡道: “所以,你打算收?” “收啊。” 苏白一脸理所当然,“人家都懂成这样了,我不收,岂不是不给读书人面子?” 李寒衣冷冷看他一眼。 “你还知道给人面子?” 苏白眨眨眼。 “偶尔还是知道的。” 这边正说著。 问剑阶上,顾长生已咬牙踏上第七十九阶! 只差最后一步! 整座苍山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因为谁都明白—— 今日第一个八十阶,马上就要出来了。 可就在所有人都以为顾长生会第一个撞上去时,谢宣却忽然抬起头,看向摘星台上的苏白,朗声笑了一句: “苏剑仙。” “白王这一卷剑评,都送到山下了。” “谢某若还走不完这十阶——” “岂不是太不给殿下面子?” 话音落下。 这位儒剑仙袖袍微振,整个人身上的文气与剑意,竟在这一刻骤然往上一提! 不狂。 不烈。 却正。 极正。 像一本读了很多年的书,终於翻到了最该写剑的那一页。 下一瞬—— 七十八! 七十九! 然后,在无数人震动的目光里,谢宣一步稳稳踏上—— 第八十阶! 第159章 八十阶上,白王这杯酒我先喝了 第八十阶! 当谢宣那一步稳稳落下时,整座苍山,仿佛都跟著静了一瞬。 不是因为声势多大。 恰恰相反。 这一阶,谢宣走得太稳了。 稳得像一笔写了很多年、直到此刻才真正落在纸上的字。 没有顾长生那种撞得人热血上涌的狠。 没有萧玄那种一寸一寸钉上去的紧。 只有一种读尽书、看尽剑、知高低、明进退之后,仍肯替白王往上走十阶的从容。 而正是这种从容,最见分量。 山下,先是一片死寂。 隨即,轰然炸开!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八十阶!” “真上去了!” “白王府的人,第一个站上了八十!” “不是白王府的人,是儒剑仙!” “可他今天就是替白王来的!” “这一下,白王府这杯酒,是真递到摘星台了!” 无数道声音交杂在一起,连雪月城外那些本来还端著身份、不愿往前挤的人,都不由自主朝山门更近了几分,像是生怕看漏了这一幕。 摘星台上。 雷无桀已经兴奋得一拳砸在掌心。 “上去了!” “真给他上去了!” 无双看著那道立於八十阶上的儒衫身影,认真点头。 “厉害。” 司空千落也不得不承认。 “这书生,確实有点东西。” 无心轻笑。 “何止一点。” “儒剑仙三个字,果然不是白叫的。” 叶若依望著那一阶,轻声道: “白王这一手,算是递稳了。” 萧瑟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著第八十阶上的谢宣,眼底神色越发幽深。 他很清楚,这一步意味著什么。 不只是谢宣个人登高。 而是白王府,真正用一种不失身份、又不坏规矩的方式,把姿態递到了青莲剑阁面前。 这跟硬请、重礼、压势,完全不是一回事。 这是懂局。 也是懂人。 而在另一边。 顾长生停在第七十九阶上,胸膛剧烈起伏,嘴角鲜血未乾,眼里却没有半分丧气,反而盯著谢宣,眼神更亮。 像是在说—— 行,你先上。 下一步,我也会到。 至於萧玄,则在第七十七阶停住,抬头望向上方,神色第一次真正有了几分复杂。 他本是天启宫里出来的人。 原本以为,自己代表的是“高处”。 可今日走到这里,他才发现—— 在青莲剑阁面前,高处也得自己一步一步往上走。 没人会因为你来自宫里,就多看你一眼。 也没人会因为你替谁办事,就给你多开半道门。 这条阶,照的是自己。 而这规矩,压的是身份。 想到这里,萧玄胸口那口一直沉著的气,竟也不知不觉变了味。 不再只是替谁来试。 而是真开始想—— 自己,到底还能不能再往上走一步。 摘星台边,苏白终於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手里还拎著酒罈,青衫在晨风里轻轻一盪,整个人依旧松鬆散散。 可当他真的站起身时,高处那股味道,便又自然出来了。 像一个刚睡醒、喝了口酒、顺手看人爬了半天台阶的謫仙,终於觉得—— 嗯,这一杯,可以亲自端了。 李寒衣侧头看他。 “你要下去?” “下去做什么。” 苏白笑了笑。 “人家都走到八十了。” “我总得往前迎半步,不然显得我青莲太没礼数。” 这话说得好听。 可眾人都明白—— 能让苏白亲自起身迎半步,本身就是极高的礼数。 因为那不是给白王。 是给“走上八十阶的谢宣”。 规矩在前。 高下分明。 你登到了,我便认你这一阶的分量。 苏白提著酒,走到摘星台边,居高临下,望著第八十阶上的谢宣,笑意风流。 “儒剑仙。” “这十阶,走得不差。” 谢宣站在八十阶上,衣袂微动,虽也有气机起伏,却依旧风骨端正,朝苏白拱手一礼。 “是苏剑仙的山高。” “白王府这杯酒,谢某只是替人送到。” 苏白听得一乐。 “会说话。” “行,那今天这杯酒——” 他抬起酒罈,朝谢宣微微一举。 “我先喝了。” 说完,苏白当著整座苍山、当著山下无数人、当著那一面素白半月旗,仰头便饮了一大口。 酒入喉。 风正好。 这动作,不是回礼。 更像是一种承认。 山下眾人见状,心神皆是一震。 因为谁都看得出来—— 这酒一喝,便意味著青莲剑阁,接了白王府这第一杯像样的酒。 不是站队。 不是入局。 而是认你这份姿態,认你这八十阶。 白王府的面子,到这里,算是真真正正接住了。 百里东君看得眼睛都亮了,忍不住大笑。 “好!” “这才像喝酒!” “白王递来一卷剑评,他一口酒就先接了情面——” “妙!” 司空长风也缓缓吐出一口气。 “这一接,天启那边,白王算是先贏半步了。” 萧瑟却淡淡道: “贏的是姿態。” “不是人。” “苏白接的,只是谢宣的八十阶和那捲剑评。” “白王若真以为这样就能把青莲剑阁拉过去,那便想多了。” 叶若依轻轻点头。 “可至少,从今日起,白王府与青莲之间,已经不是陌路。” 而这,在如今的天启局中,已经够重。 问剑阶上。 谢宣见苏白饮酒,眼底也浮起一抹真正的笑意。 这杯酒,接住了。 那自己此来,便算成了大半。 於是他抬袖,再次一礼。 “多谢苏剑仙。” 苏白摆摆手。 “谢什么。” “你自己走上来的。” “我这儿的规矩,一向如此——” “谁够高,我就给谁面子。” 这句话,比任何场面话都直白。 也比任何客套都更有力。 因为它不是在说“白王府够分量”。 而是在说—— 你白王府,今天是靠自己这八十阶,才拿到了这一杯酒。 山下那面素白半月旗下,黑衣侍从听得神色微凝,隨即却又释然了几分。 因为这,反而才像苏白。 也正因如此,这杯酒的分量,才更重。 若是轻易给了,便不值钱了。 这时,顾长生忽然在第七十九阶上咧嘴一笑,抬头朝苏白喊了一句: “苏剑仙!” “他酒都喝上了,我这一阶上去,有没有別的赏?” 山下眾人一愣,隨即都忍不住笑了。 这黑衣青年,是真野。 都这时候了,还敢当著儒剑仙和满山人的面,冲苏白討赏。 苏白低头看他,乐了。 “你想要什么?” 顾长生抹了把血,眼神亮得发狠。 “你若真认我有资格入阁——” “等我上了八十,別跟我废话。” “直接告诉我——” “青莲剑阁,收不收我!” 这话一出口,整条问剑阶都像跟著热了一分。 好傢伙。 比起谢宣替白王敬酒、萧玄替宫里试路,这顾长生,是真就只衝著“入阁”两个字来的。 不绕,不藏,不借谁的名。 这一下,连苏白眼里的笑意都更真了些。 “有点意思。” 他提著酒罈,手指轻轻敲了敲坛身。 “行。” “你要是能上八十——” “我就亲口告诉你。” 顾长生听完,哈哈一笑,笑声里满是少年人不要命的痛快。 “那你等著!” 说罢,他竟真不再调息,而是生生提起那口已经开始发散的气血,一步朝第八十阶撞去! 轰! 这一撞,比先前撞七十还狠! 第八十阶上的剑意、高意、门前余痕一齐压落,顾长生整个人都像被一座无形山峰迎面砸中,胸口闷响,鲜血当场再喷。 可他脚,终究还是落了上去! 第八十阶,第二人! “上去了!” 雷无桀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司空千落也眼神大亮。 “这疯子,还真让他撞上去了!” 无双认真道: “很直。” 无心含笑点头。 “也很適合青莲。” 李寒衣则淡淡道: “还得看苏白怎么定。” 高处,苏白望著八十阶上摇摇欲坠却死活不肯跪下的顾长生,终於笑出了声。 “顾长生。” “在。” 顾长生咬著牙,抬头应了一声。 苏白也不卖关子,直接开口。 “青莲剑阁——” “收你。” 这四个字一出,顾长生眼里的那股狠劲,竟都明显鬆了一下。 不是鬆懈。 是那种一路咬著牙撞到这里,终於撞到门开的痛快。 他咧嘴想笑,可一张嘴,先咳出一口血。 样子狼狈得很。 可山下无数人看著,却没有一个敢笑。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 这是今日青莲开山,真正意义上,收下的第一个“怪物”。 不是因出身。 不是因势力。 不是因谁替他说话。 而是他自己,一路撞上了八十阶。 这份分量,比什么都实。 苏白看著他那副样子,慢悠悠补了一句: “不过——” 顾长生眼神一紧。 “別高兴太早。” “我说收你,是收你入门。” “不是说你现在就算我青莲剑阁里的人样了。” 山下有人听得一愣。 啥意思? 顾长生也咧了咧嘴,带著血气笑道: “懂。” “进了门,还得继续挨打,是吧?” 苏白顿时大笑。 “聪明。” “我这儿,怪物多。” “你这种,先排队。” 这话一出,雷无桀顿时不乐意了。 “哎!什么叫先排队?我可是第一席!” 无双淡淡道: “没人抢你这个。” 司空千落冷哼。 “他是怕自己排到后面。” 无心抚掌轻笑。 “青莲剑阁,今日喜收第一怪物,倒是可喜可贺。” 叶若依看著问剑阶上的顾长生,眼底也有一丝柔和的认同。 这种从泥里硬撞出来的人,確实像青莲会收的。 问剑阶上,顾长生喘著气,抬头又看了苏白一眼,忽然认真问了一句: “那我现在——” “算青莲剑阁的人了?” 苏白想了想,点头。 “算半个。” 顾长生一愣。 “为什么半个?” “因为你还没上来。” 苏白懒洋洋道,“什么时候自己走到摘星台,什么时候算整个。” 顾长生嘴角一抽。 可偏偏又觉得—— 这很苏白。 於是他点点头,不再多问,只咧嘴一笑。 “行。” “那我今天就把这半个,先坐实了。” 而另一边,萧玄站在七十七阶,看著谢宣八十,看著顾长生八十,看著苏白一句一句,把“谁够资格”定得清清楚楚,眼底终於有了真正复杂的波动。 他忽然意识到—— 今天自己若止在这里,回去后哪怕带回再多消息,也终究只是个“看客”。 可他来时,明明是想代表天启另一只眼。 如今,却像成了山上山下最尷尬的一个。 不上不下。 不前不后。 想到这里,萧玄缓缓吐出一口气,终於抬头,朝摘星台上的苏白拱了拱手。 “苏剑仙。” 苏白低头看他。 “怎么?” “我若也上八十——” 萧玄声音很稳,却比先前少了许多那种公门里养出来的硬壳。 “青莲剑阁,可还收我这种人?” 这句话一出,山下人群顿时再度一静。 好傢伙。 今天这问剑阶,是真把人的心都问出来了。 先有顾长生硬撞入阁。 现在连宫里来试路的人,都开始问“可还收我这种人”。 摘星台上,萧瑟听得眼神微动。 叶若依也轻轻抬眸。 无心轻笑一声。 “问到心口上了。” 苏白闻言,却没有立刻答。 他先是认真看了萧玄两眼。 然后,才笑了。 “你这种人,哪种人?” 萧玄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替人看路的人。” 苏白点点头。 “那你先自己走到八十。” “走上来了,我再告诉你——” “你到底算哪种人。” 第160章 八十阶后,青莲不问来处,只问你敢不敢往前走 “你先自己走到八十。” “走上来了,我再告诉你——” “你到底算哪种人。” 苏白这一句落下,整条问剑阶都像静了一静。 不是因为这话说得多重。 而是因为它太准。 太不绕。 也太不给人留退路。 山下那些原本看热闹的人,听到这里,心里都忍不住跟著一紧。 因为谁都听得出来—— 苏白这句话,不是在为难萧玄。 而是在逼他自己去认清自己。 你说你是替人看路的人。 好,那你先自己走到八十。 走不到,你连“替谁看路”这句话,都不配再说。 走到了,才有资格在青莲剑阁面前,真正把自己的身份重新拿出来掂一掂。 这便是青莲剑阁今日开山,最让人心里发寒的一点。 它不只是筛你修为。 不只是筛你天赋。 它在筛你这个人。 你是谁家出身,你背后站的是谁,你来此之前领了什么命,带著什么心思,都不重要。 你得先在这条阶上,走出一个“你自己”。 走不出来,那便什么都不算。 走出来了—— 那便连你原先那个壳,都得先被扔在阶下。 问剑阶上,萧玄立於七十七阶,沉默了很久。 山风吹过,他袖角微微摆动,额角的细汗顺著鬢边滑下,却並未显出多少狼狈。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苏白这句话,真正压在自己身上的,不是剑意,不是高意,也不是昨夜门前遗下来的那一缕天青余味。 而是——直。 太直了。 这条问剑阶很直。 苏白的剑很直。 苏白问人的方式,也很直。 宫里练出来的人,最擅长藏。 藏情绪,藏锋芒,藏野心,藏恐惧,藏来意。 甚至很多时候,连自己都要一起骗过去。 可青莲剑阁今日这道门,偏偏不吃这套。 你若藏著来,它就逼你自己把壳撞破。 萧玄抬起头,看向摘星台。 高处那人青衫鬆散,手里还拎著酒,眼底没有咄咄逼人的压迫,也没有所谓大人物高高在上的审视。 可偏偏,就是这样的目光,让他觉得比宫中任何一位贵人、任何一位术士、任何一位重臣的视线都更难糊弄。 因为苏白根本懒得跟你绕。 你上来,就看你值不值。 仅此而已。 片刻后。 萧玄缓缓吐出一口气,朝摘星台微微拱手。 “好。” 只一个字。 没有多余的话。 可这一个字出口,味道却已和方才不同。 因为这一声“好”,不是奉命。 不是敷衍。 是他自己答的。 苏白听了,笑了笑,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抬了抬手中酒罈,像是示意。 “那就走。” 一句走。 比什么激將都管用。 问剑阶上,萧玄眼神一沉,脚下终於再度抬起。 第七十八阶! 轰! 这一脚落下,整个人身形骤然一晃,胸口那口一直压得极稳的气,也终於被这一阶强行扯乱了半分。 山下不少人看得都跟著吸了口凉气。 “果然难。” “前面看著还能走,七十七往上,明显不是一个层次了。” “那黑衣的都快把血吐干了,儒剑仙也只是看著轻鬆,谁知道心里吃了多少力。” “这就是青莲的八十阶?” “怪不得刚才说,七十只配见一面。” “这门,真不是给普通人准备的。” 而在他们议论之际,顾长生已在第八十阶上缓过一口气。 这黑衣青年是真的像头从山林里衝出来的狼。 越是见血,越是精神。 他站在八十阶,抬头看向摘星台,眼底热得发亮。 “苏剑仙!” 苏白偏头看他。 “怎么?” “你刚才说,我现在只算半个青莲的人。” 顾长生咧嘴,露出一口带血的白牙。 “那我若今天还能再往上,是不是能算整个半个?” 这话一出,山下顿时有人没忍住笑出声来。 什么叫“整个半个”? 这黑衣青年果然是个怪物,连说话都带著一股子横衝直撞的味道。 雷无桀更是听得直拍大腿。 “这人有意思啊!” “我喜欢!” 司空千落立刻白了他一眼。 “你喜欢有什么用?” “苏师兄要是再多收几个你这种,青莲剑阁以后一天到晚都得吵死。” 雷无桀顿时不服。 “我怎么了?我多热闹!” 无双认真补刀。 “太热闹了。” 无心也轻轻一笑。 “雷施主,你若觉得自己热闹,不妨去问剑阶下站一站,今日大概会有很多人想听你说话。” 雷无桀:“……” 这边几人说著,摘星台上,苏白却已经被顾长生那句“整个半个”给逗乐了。 “你这话,倒是有点意思。” “行吧。” “你要是真还能往上走几阶,我就给你把那半个字,写得大一点。” 顾长生闻言,当场哈哈一笑,笑得胸口都震疼了,却丝毫不在意。 “好!” “那你等著!” 说完,他竟又真的提了一口气,朝第八十一阶走去。 这一回,不是撞。 而是走。 可越是这样,越说明他並非只会蛮横硬冲。 山下不少老江湖看到这里,眼神都变了几分。 先前顾长生一路撞上八十,大家只觉得他狠。 可现在他缓过劲来,没有继续盲撞,而是开始“走”,这便说明—— 他不止有狠,还有悟性。 这种人,才是真麻烦。 也真像怪物。 百里东君看得哈哈大笑,酒意更盛。 “好苗子。” “真是好苗子。” “这顾家旁支的小子,骨头硬,脑子还不死。” “苏白收得不亏。” 司空长风点头。 “確实比一般散修强出不少。” 萧瑟则缓缓道: “而且,他心里没那么多弯弯绕。” “青莲剑阁现在最不缺聪明人,缺的反倒是这种能撞门、又肯老老实实走的人。” 叶若依侧头看了他一眼,轻声道: “你这是在夸苏白,还是在夸顾长生?” 萧瑟难得嘴角轻轻一动。 “都夸。” 叶若依莞尔。 另一边,谢宣站在第八十阶上,並未再往前。 不是不能。 而是没有必要。 他此行不是为了闯山门进青莲,也不是为了和这帮年轻人爭什么“谁能站得更高”。 他是替白王府递酒来的。 如今这杯酒既已递到摘星台,递进苏白口中,自己的任务便已完成了一半。 剩下的一半—— 在摘星台。 想到这里,谢宣微微抬袖,朝上再次行礼。 “苏剑仙。” 苏白看向他。 “嗯?” “白王府这杯酒,既然你先喝了。” “谢某可否,再往前走几步?” 这句话说得很有意思。 不是问“我能不能上去”。 而是问“可否再往前走几步”。 仿佛他此刻不是来赴一场王府局,而是来跟苏白论一段路。 苏白听完,也笑了。 “你倒是不急著上摘星台。” 谢宣坦然道: “能走的路,谢某向来想多走两步。” 百里东君听得眼睛一亮。 “这书生。” “越来越对胃口了。” 苏白看著谢宣,稍稍眯了眯眼。 他喜欢这种话。 不是那种端著身份来的客套,也不是读书人惯有的弯弯绕绕。 而是真话。 走得到,便多走两步。 这就很好。 於是他点了点头。 “行。” “你想走,那就继续走。” “不过,今日这山——” 他笑意懒散,语气却很清。 “不是谁都能一直往上走的。” 谢宣拱手。 “自然。” 一句自然,便已够了。 问剑阶上,谢宣也不再停,竟当真在第八十阶后,又缓缓迈出了一步。 第八十一阶! 这一步一落,山下不少人只觉得自己后背都凉了一下。 因为所有人都已明白—— 今天这条问剑阶,很可能不止停在八十。 它还会更高。 而能被苏白真正放进眼里的,也绝不会只是“上了八十”这么简单。 想到这里,眾人再看向摘星台上那道青衫身影时,眼神里那股震动与敬畏,便更浓了几分。 昨天,苏白一个人站到了门前。 今天,他让天下人来走他的门。 这是完全不同的两种高。 前者是你强。 后者是你强到能把规矩也变成高处。 这才是真正可怕的地方。 山下人群中,不乏来自各方势力的眼线、暗桩、心腹、门客。 他们此刻看著这条问剑阶,心里几乎都同时升起了一个念头—— 青莲剑阁,不能再只当“苏白的剑阁”来看了。 它已经开始有了自己的势。 自己的门。 自己的筛人之法。 今天之后,谁还想像看江湖新势力那样看它,谁就会吃大亏。 就在这时,山门之外,那面素白半月旗下,忽然又有一名侍从快步上前,低声向先前那黑衣侍从稟报了几句什么。 后者眉头一动,抬头看向山上,神色微微变了变。 萧瑟目光极毒,只远远一眼便察觉到了不对。 “白王府那边,还有后手。” 叶若依轻声道: “是新消息?” “多半是。” 萧瑟眼神微沉。 “而且,不是坏消息。” “为何这么说?” “若是坏事,那人脸上不会是那种压不住的『急中带亮』。” “更像是——” 萧瑟顿了顿。 “他们也没想到,有些东西会来得这么快。” 百里东君听得直乐。 “你们一个看天,一个看人,一个看局。” “老子就喜欢这种不用动手,光看都下酒的时候。” 司空长风瞥了他一眼。 “你先別急著下酒。” “事情还没完。” 果然。 山门下,那黑衣侍从不敢擅断,只能遥遥高声道: “启稟苏剑仙、三城主——” “天启方向,白王府第二道加信已到!” 第二道加信? 山下人群又是一阵骚动。 这才多久? 白王府竟又有第二道加信到了? 可见天启那边,此刻消息之密、应变之快,已到了何等程度。 司空长风皱眉道: “讲。” 那黑衣侍从高声回道: “白王殿下得知儒剑仙已登八十阶后,另加一言。” “若青莲今日不嫌烦——” “他愿於近日亲往苍山,依规矩走阶,不以王礼压山。” 这话一出,整座苍山,连风都像停了片刻。 白王,亲往苍山? 而且,不以王礼压山,依规矩走阶? 这消息的分量,甚至比刚才那捲“太安古抄剑评”还要重! 因为剑评是礼。 人亲来,是態度。 而“依规矩走阶”,则几乎是在向天下明著认—— 青莲剑阁这座山门的规矩,白王府认帐。 不仅认。 而且愿亲自走。 这可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雷无桀听得直接张大了嘴。 “这……真的假的?” 司空千落都忍不住眸光一凝。 “白王要亲自来?” 无双也微微抬了抬眼。 “很重。” 无心双手合十,笑意也收了几分,感慨道: “白王这一杯酒,是真敬到骨子里了。” 萧瑟却一时没说话。 他望著那面白旗,眼神深沉而复杂。 因为他最清楚,这一步意味著什么。 白王萧崇,向来温和、稳重、藏锋。 可这样的人,一旦决意亲自表態,往往比任何高调的宣示都更有力量。 若他真来苍山,真走问剑阶—— 那就不只是青莲剑阁在改天下认知。 也是天启皇室內部,第一次真正有人主动承认:青莲,不是臣属,不是附庸,不是江湖上的一把锋刀。 它是要被当作“高处之一”来看待的。 这一步,非常重。 也非常险。 因为一旦走出去,白王就不再只是悄无声息地接苏白。 而是会彻底被所有人看见—— 他和青莲剑阁,站得很近。 苏白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先是挑了挑眉,隨即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白王,是真会来事。” 李寒衣淡淡问道: “你答不答?” 苏白想了想,反问一句: “为什么不答?” “他既然愿意按规矩来,我当然欢迎。” “再说了——” 他拎著酒罈,望向山下那面白旗,眼底笑意懒散,却带著股说不出的高。 “天启的人,肯自己走我的阶。” “这事,本来就挺有意思。” 李寒衣看著他,没有再说话。 因为她知道,苏白看中的,从来不是白王这个身份本身。 而是“你愿不愿意按我的规矩来”。 谁若愿意,便有得谈。 谁若不愿意,哪怕你是皇帝,他也未必理。 这就是青莲的高。 想到此处,她不由又看了一眼问剑阶。 这条阶,从今早开山到现在,真是越来越像一条“照人”的路了。 照天才。 照心性。 照来意。 照姿態。 甚至照王府、照天启。 苏白则已顺著山风,將声音送了下去。 “白王若真要来——” “青莲欢迎。” “不过——” 这一声不过刚出口,山下无数人便同时提起了心。 因为他们已经有经验了。 苏白这句“不过”,通常后头都跟著真规矩。 果然。 苏白笑意不减,声音悠悠。 “王爷也好,儒剑仙也好,谁来都一样。” “想上苍山——” “先走我的问剑阶。” “走得上来,我青莲酒不缺一杯。” “走不上来——” 他顿了顿,唇角一勾。 “那就下山多练几年,別急著谈高处。” 轰! 这一句话,再次把整座苍山上下的人心,给震了一遍。 白王都还没来。 规矩已经先立死了。 王爷也好,儒剑仙也好,谁来都一样。 这已不只是不给特殊待遇。 而是明著告诉天下—— 在青莲剑阁,身份最多只能让你多带两壶好酒,不能让你少走一阶山路。 谢宣站在八十一阶上,听到这话,眼底都不由浮出一丝真切笑意。 “好一个青莲。” “殿下若听见,只怕会更想来了。” 他身后的黑衣侍从则深深低下头,抱拳应道: “白王府,记下了。” 这“记下了”三个字,分量也不轻。 因为今日这一幕,很快就会原封不动送回天启。 送到白王耳中。 也送到赤王耳中。 送到宫里。 送到所有正在看著青莲剑阁的人耳中。 而他们会清清楚楚地知道—— 青莲,不拒天启。 但天启,也別想压青莲。 这便是苏白今日给天下的第二个答案。 第一个答案,是高门槛。 第二个答案,是同规矩。 而这两个答案一立,青莲剑阁这座山,便彻底不可能再被人轻轻鬆鬆视作“可拉拢的江湖新贵”。 它有了自己的骨。 自己的脊。 自己的傲。 这时,顾长生忽然再度开口,声音里带著血气,也带著年轻人最直白的痛快。 “苏剑仙!” “白王来不来是他的事!” “我今天既然进了你半个门——” “那这后面的阶,我还能不能继续走?!” 山下不少人听得嘴角一抽。 这傢伙,是真不肯停。 別人看的是白王、天启、儒剑仙。 他眼里还是那条更高的阶。 苏白一听,却越发满意。 “当然能。” “我青莲的门,从来不是踩到八十就算完。” “你若有本事,九十也行,一百也行。” “只要你还站得起来——” 苏白眼神一亮,笑意清狂。 “就继续走。” 这句话一落,顾长生顿时放声大笑。 “好!” “那我今天就再给你走几阶看看!” 话音未落,他竟当真提著那口已经伤得不轻的气血,再度踏出一步! 第八十一阶! 轰! 与此同时,谢宣亦未停步。 第八十二阶,稳稳而上。 而另一边,萧玄站在七十八阶,望著前面一黑一儒两道身影,目光越来越沉,最终也缓缓提起了一口气。 他想起苏白方才那句—— 你到底算哪种人。 下一刻,这位来自天启宫线的年轻秘侍,终於不再压著自己那层“替谁办事”的壳,抬脚也往前踏去。 第七十九阶! 整条问剑阶,再一次因为三人的同时前行,而变得锋意四起。 摘星台上,百里东君望著这一幕,只觉得胸中酒意都在发烫,不由哈哈大笑。 “好!” “这才叫开山!” “有白王的酒,有儒剑仙的阶,有怪物的血,有天启的人也得老老实实往上爬——” “今天这场子,够味!” 司空长风也终於忍不住露出一抹笑意。 “够味归够味。” “你別忘了,今天之后——” “青莲剑阁这规矩,就真要传遍天下了。” 百里东君大笑著灌酒。 “传唄!” “规矩不高,传它做什么?” “苏白都把门问到那份上了,剑阁若还不高,那才叫丟人。” 苏白听著,也笑了。 是啊。 规矩不高,何必传天下? 昨夜他站到门前问高处。 今日,他就得让这座山,也配得上那一夜的高。 想到这里,他抬头望了一眼更高处尚未有人踏足的阶,眼底清光微盛。 八十,不会是今天的终点。 白王这杯酒,自己已经先喝了。 那么接下来—— 是该看看,还有谁,能继续把这座山,往上走一走了。 第161章 九十阶前,谁敢说自己已见青莲全貌 苍山之上,风势渐清。 可问剑阶上的气,却越来越重。 因为所有人都看出来了—— 今日这场开山,绝不只是“谁能上山”那么简单。 五十阶,是门槛。 七十阶,是照面。 八十阶,是入局。 而现在,当谢宣稳上八十二、顾长生死咬八十一、萧玄终於踏上七十九之后,所有人的目光,已不由自主往更高处移去。 更高处,便是九十。 那是苏白亲口说过的地方。 九十阶之上—— “我请你喝一口酒。” 这句话,听起来不重。 甚至有些轻描淡写。 可经过了七十见面、八十给席之后,谁还敢把这句“请你喝一口酒”只当成喝酒? 那是认可。 是平视。 是你真正站到足够高的地方后,青莲剑阁的阁主、昨夜门前留痕的青莲剑仙,愿意亲手递来一口酒。 江湖里,多少人一生求名、求剑、求高处。 可真正能让苏白亲手请一口酒的,恐怕比求一个“天下前十”还难。 於是,山下安静得越来越厉害。 原本还有很多人在低声议论、指指点点。 到现在,大多数人已经不说话了。 因为看不懂的地方,已经越来越多。 可越是看不懂,越让人心里发寒,也越让人明白—— 青莲剑阁这座门,比他们原先想的,还要高得多。 “八十二了……” 雷无桀趴在栏边,死死盯著谢宣,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他还真往上走啊?” 无双抱著剑匣,目光不移,声音很稳。 “儒剑仙若只为八十而来,刚才就该停。” “现在继续走——” 他顿了顿,认真道: “是替白王,也是在替他自己。” 萧瑟微微点头。 “不错。” “白王要的是姿態。” “可谢宣这种人,既然已经走到这儿了,便不可能只满足於『替別人递一句话』。” “他自己也是练剑的。” “也是读过书、看过高处、也想知高下的人。” “青莲开山,门前留痕的路就在眼前——” “这种人,岂会不想再往上试一试?” 叶若依轻声道: “而且,越往上走,他替白王带去的分量便越重。” “八十,是可以坐席。” “若他真能摸到九十——” 她没有把话说完。 因为后面那句话,实在太重。 可眾人都听懂了。 若谢宣能摸到九十,那白王府递给青莲剑阁的这第一杯酒,便不只是敬意。 而是会让天启、宫里、各方王府,乃至整个北离所有势力,都必须重新正视一件事—— 白王府,不只是先递了情面。 还率先递进了“高处”。 这便很可怕。 因为很多局,一旦谁先站到“高处”上说话,后面的人再想追,便只能跟著喘。 无心轻轻笑了一声。 “白王真是找对人了。” “今日这位儒剑仙若真替他把酒敬到九十阶,赤王那边怕是又要摔杯子了。” 司空千落一听这话,顿时乐了。 “那倒挺好。” “最好让他多摔几个。” 百里东君灌了口酒,咂了咂嘴,眼神却极亮。 “摔杯子算什么?” “依我看,今天若真有人走到九十,摔杯子的就不只一个赤王。” “天启城里那些老傢伙,怕是都要睡不安生。” 司空长风站在一旁,目光始终落在问剑阶上,神色稳,但比平日更沉几分。 “九十没那么好上。” “八十往上,问的已经不是简单天赋和心性了。” “更多的是——” 他望向苏白。 “你到底有没有资格,跟昨夜那条路,真正碰一碰。” 李寒衣听到这里,目光也落在问剑阶最上方那十阶空处,眸中清寒微动。 是。 九十阶,已经不只是“青莲剑阁的规矩”。 更像是在问—— 你能不能真正碰一下,苏白昨夜打出来的那条“问天之路”的影子。 不是你真能去门前。 而是你有没有资格,被那条影子照一照,还不至於退。 所以九十,绝不是“多走十阶”那么简单。 她最清楚这一点。 因为昨夜那场大战,她是替苏白守著人间这一头的人。 她知道那条路有多高,也知道门前那一眼有多冷。 於是她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苏白。 苏白正坐在高处,单手拎著酒罈,另一只手轻轻搭在青莲剑上,神態依旧懒散。 可李寒衣看得出—— 他现在虽坐著,眼神却比方才看八十时更亮了几分。 像是真的开始认真了。 不是替谢宣认真。 不是替白王认真。 而是终於觉得—— 这场开山,到这里,才开始有点像样。 “你在想什么?” 李寒衣忽然开口。 苏白偏头看她,笑了笑。 “想今天会不会真有人能让我少喝一口闷酒。” “什么意思?” “意思是——” 苏白抬了抬下巴,点向问剑阶高处。 “八十阶上,还是像在登青莲的门。” “九十阶上,才开始像在碰我的剑。” “我当然有点兴趣。” 李寒衣眸光微凝。 “你觉得谢宣能碰到九十?” “能不能,得看他自己。” 苏白又喝了口酒,语气鬆弛得像在閒聊。 “不过读书人嘛,心通常都比一般剑客多拐几个弯。” “拐得好,是圆。” “拐不好——” 他笑了笑。 “就容易在高处犹豫。” 李寒衣闻言,淡淡道: “你倒是不犹豫。” 苏白一脸理所当然。 “我为什么要犹豫?” “天都问了,月都砍了,风都借了,门都留痕了。” “我若还犹豫,岂不是对不起昨晚那壶酒?” 李寒衣:“……” 她发现自己有时候真不能接苏白的话。 因为这人总能把一件高到离谱的事,说得像饭后散步一样自然。 偏偏,还真就是他做出来的。 问剑阶上。 谢宣已立在八十二阶。 他没有像顾长生那样一口气猛撞,也没有像萧玄那样一步一步压气稳走,而是停了片刻。 停,不是退。 是在听。 山下很多人看不明白,只觉得这位儒剑仙忽然放慢了许多。 可摘星台上的几人却看得清楚。 谢宣在听阶。 在听这条问剑阶上的剑意、酒意、昨夜残存的高意,如何互相纠缠,如何在八十之后,开始一点一点变得更“像人”。 因为越高的地方,越不只是单纯的压迫。 而是有“意”的。 七十之前,问的是你有没有资格见。 八十之后,问的是你有没有资格坐。 九十之前,问的却是—— 你自己心里,到底有没有一条真正能往高处走的路。 谢宣这种人,最擅长的,恰恰就是听这种东西。 “他在找路。” 叶若依轻声道。 萧瑟点头。 “不只是找阶上的路。” “是在找——苏白昨夜打出来的那条路,今日留在问剑阶上的影子。” 无心笑意微敛。 “找到,便可再上几阶。” “找不到,便止於此。” 雷无桀听得头皮发麻。 “这也太玄了……” 无双抱著剑匣,低声道: “高处,本来就玄。” 司空千落忍不住嘟囔一句: “你们几个说话,最近越来越像苏师兄了。” 雷无桀立刻接道: “对,我都快听不懂了。” 苏白听到这句,哈哈一笑。 “听不懂就对了。” “等你哪天真听懂了,第一席还能往上挪一挪。” 雷无桀顿时又精神了。 “真的?” “假的。” 苏白乾脆利落。 雷无桀:“……” 眾人失笑。 可笑归笑,目光依旧没离开问剑阶。 因为就在这说笑之间,谢宣终於再度动了。 一步。 第八十三阶。 没有太大波澜。 可这一脚落下之后,他整个人的气象,忽然和之前又有些不同了。 若说前面,他像一位读书人以剑意走山。 那现在,他更像是在以“书中所知、剑中所悟、心中所明”,去和这条问剑阶真正对话。 整个人,越来越静。 却也越来越高。 百里东君看得眼睛发亮,忍不住一拍膝。 “妙!” “这就妙了!” 司空长风侧头看他。 “妙在哪?” 百里东君哈哈一笑。 “这读书人,是真有几分东西。” “前面他是顺著阶走。” “现在——” “他开始顺著苏白昨夜那点余味走了。” “这就不是单纯登阶了。” “这是在借青莲开山这次机会,顺手给自己也抬一步。” 司空长风闻言,眸光微沉。 他自然听懂了。 也正因此,他更清楚这意味著什么。 今日来登问剑阶的,若真有几个能从中看明白、踩出来点什么,那他们的收穫,绝不只是一个“入阁资格”那么简单。 青莲剑阁今日这条阶,本身就是机缘。 门前余韵未散,问天之意未消。 能走得高的人,等於是在踩著昨夜苏白打出的那条路的边缘,去试著摸自己那一步。 这机缘,太大。 也太难得。 而越是如此,就越能证明—— 青莲剑阁这座山,已经开始自己“养人”了。 不再只是苏白一个人高。 而是整座山,都带上了一丝高意。 想到这里,司空长风心头竟也不由一热。 这步棋,真的走对了。 昨夜那场门前大战,不止为苏白打出了名头。 更把整个青莲剑阁的“基”,一併抬了起来。 问剑阶上。 顾长生此时也缓过了一口气,继续往上。 第八十二阶。 第八十三阶。 这黑衣青年没有谢宣那种文气清正、顺势而行的味道。 他的方式仍旧很顾长生。 直。 狠。 不服就撞。 但偏偏—— 隨著越走越高,他的“直”里,也开始多出一点此前不曾有过的东西。 不是更狠。 而是更“准”。 像一把原本只知道往前砍的刀,在一路见血之后,终於开始明白—— 高处不是光靠蛮力撞出来的。 你还得知道,往哪儿撞,怎么撞,撞完还能站稳。 这便是成长。 也是青莲剑阁今天这场开山,对这些“怪物”真正的意义。 顾长生或许自己都还说不明白。 但他的脚,已经先学会了。 苏白看著,忍不住点了点头。 “不错。” 李寒衣看他。 “看上他了?” “嗯。” 苏白一点不掩饰,“这种从泥里滚出来,还能越打越像样的,我喜欢。” 李寒衣冷冷道: “你喜欢的东西倒不少。” 苏白眨眨眼。 “酒、诗、剑、美人。” “是挺不少。” 李寒衣神色顿冷。 “你是在找死?” 苏白立刻抬手,笑得极无辜。 “没有。” “我只是在陈述客观事实。” “何况——” 他偏过头,眼底带著一点没遮掩的风流笑意。 “有些东西,確实好看,为什么不能喜欢?” 李寒衣盯著他看了两息,最终只冷冷吐出一句: “闭嘴看阶。” 可她那双清冷眸子里的雪意,却到底没先前那么冷了。 这时,另一边的萧玄也终於继续往上踏了一步。 第八十阶! 轰! 这一脚落下,他整个人明显剧震了一下,胸膛起伏,眼底甚至有瞬间恍惚。 显然,这一阶对他而言,比前面任何一步都更难。 因为这不是他擅长的路。 他不是顾长生那种泥里滚出来的狠胚子,也不是谢宣那种读尽书、看尽剑的儒剑仙。 他是宫中出来的人。 擅长藏,擅长守,擅长按规矩站在某个位置上。 可偏偏,青莲剑阁今天这座山,不认你的位置。 它只认你自己。 所以他走到这里,最难。 但也正因最难,才最见得他这一步的分量。 山下许多人看著这位先前还带著“宫中来意”的年轻秘侍,真的踏上八十阶,眼神都不由变了。 有人低声道: “天启的人,也不都是废物。” “废话,能被派来第一轮试山门的,哪可能简单。” “可他现在还算是替人来的么?” “谁知道呢……看他刚才问那句,倒像是自己也被问动了。” “这才是青莲可怕的地方啊……” 是啊。 可怕。 不只是高。 还会让人变。 会让你一路走上来之后,开始怀疑自己原来那层壳。 这种地方,一旦立住,对天下那些真正想往高处走的人来说,吸引力是致命的。 因为有些人追逐的不是安稳。 而是“看自己能走到哪里”。 青莲剑阁今天,恰恰给了他们这么一条路。 问剑阶上,萧玄站稳八十后,抬头看向苏白。 这一次,他眼中那层原本来自宫中、来自秘侍身份的谨慎与拘束,明显淡了不少。 更多的是一种自己都还未完全明白的复杂。 “苏剑仙。” 他开口。 苏白低头看他,笑了笑。 “上来了?” 萧玄点头。 “上来了。” 苏白眯了眯眼,隨手提起酒罈。 “那我刚才的话,还算数。” “你既然站上了八十——” “我现在就告诉你。” 山下无数人顿时都跟著屏住呼吸。 因为他们也想知道。 这种“替人看路”的宫中秘侍,在苏白眼里,到底算哪种人。 问剑阶上,萧玄自己也不由自主地收紧了指尖。 然后,他听见苏白很隨意地笑了一下。 “你这种人——” “现在开始,勉强不算只是替別人看路了。” “你算是,自己也想往前走两步的人。” 这句话,並不算多重。 甚至都不是什么惊世评语。 可落进萧玄耳里,却让他心口骤然一震。 勉强不算只是替別人看路。 自己也想往前走两步。 这不是夸。 也不是贬。 却比夸和贬,都更戳中他。 因为他自己都知道,这正是他此刻最真实的状態。 他確实还没完全摆脱原先那个身份。 也还没真正找到自己的路。 可至少—— 在这条问剑阶上,在这八十阶上,他已经不再只是“奉命来看”。 他开始想,自己是不是也能走。 这就够了。 苏白不管他眼底怎样震动,只懒洋洋补了一句: “至於青莲剑阁收不收你——” “还得看你自己,愿不愿意把那层壳多剥几层。” “我这儿,规矩高。” “壳太硬的人,酒都喝不顺。” 山下有不少人听得都想笑,却又笑不出来。 因为这话很怪。 但又很真。 萧玄沉默良久,才缓缓低头,朝摘星台拱手。 “我明白了。” 苏白摆了摆手。 “明白就继续走。” “停在八十,还早。” 一句“还早”,顿时让眾人再次头皮发麻。 八十都还早? 那这青莲剑阁今天,是真打算把门往九十后面立? 而这,也让谢宣、顾长生、萧玄三人心中同时一动。 是啊。 八十,不是终点。 至少在今天,不是。 苏白昨天能一剑一剑,把路打到门前。 那今天他们走到八十,若就此停步,岂不是显得太不像样? 高处就在前头。 就算够不著,也该先往前试一试。 想到这里,三人竟不约而同,再度抬脚。 八十四。 八十五。 八十一。 一时间,问剑阶最上方,竟像成了三条截然不同、却都在往高处靠的路。 顾长生像刀,越见血越直。 谢宣像书,越高越静。 萧玄像钉子,越压越沉。 三人不同行,不同意,不同来路。 可到了这里,竟都在同一条阶上,开始往“自己”的方向走。 摘星台上,苏白看著这一幕,终於真正满意了。 “这才对。” 百里东君哈哈一笑。 “总算说到你心坎上了?” “嗯。” 苏白也不掩饰,手指轻轻敲著酒罈。 “开山嘛。” “总得先开出点像样的东西来。” “昨天我是一个人去问天。” “今天这几个,至少像在试著学怎么抬头了。” 李寒衣听见这句话,目光轻轻一顿。 她看著高处那三道身影,再看向苏白,忽然便明白了。 苏白今天立这么高的门槛,不只是为了筛人,不只是为了立威,不只是为了让天启也守青莲的规矩。 更因为—— 他是真的想看看,这人间有没有別的人,也敢开始学著抬头。 昨夜他问天,是他自己的路。 可若有朝一日,这条路上能多几个人影,那青莲剑阁才算真正有了“以后”。 想到这里,她眼底那层冷意之下,竟也慢慢生出一丝极淡的期待。 而就在此时—— 苍山外头,又有新的风声来了。 不是白王府。 也不是兰月侯府。 而是一道极轻、极快、也极冷的黑线,自城外掠过,不入正门,不走正道,只沿著雪月城外最阴影的墙角一闪即逝。 萧瑟眼神瞬间一冷。 “来了。” 叶若依也轻轻抬眸。 “暗的那条线,终於也坐不住了。” 无心笑意微敛。 “白王递酒,兰月侯问席,宫里送礼。” “既然明面上的都到了——” “那躲在后面的那些脏手,自然也该来试一试了。” 司空长风眸中锋芒一闪。 “暗河残线?” 萧瑟缓缓点头。 “多半。” 苏白却依旧稳稳坐著,只抬眸往山外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来就来。” “今天我开山。” “白的、黑的、明的、暗的——” 他嘴角轻轻一扬,眼底的清光与酒意同时流转。 “谁想上来,都先走我的阶。” 第162章 明路登阶,暗线也得给我现形 “谁想上来,都先走我的阶。” 苏白这一句话落下,摘星台上的风,像都跟著定了一定。 轻描淡写。 却又比什么狠话都更狠。 因为这意味著——今日这青莲剑阁开山,不是只给白王、兰月侯、儒剑仙、江湖散修这些“明面上”的人开的。 连那些藏在阴影里、习惯了绕路摸门、趁乱探山的脏手暗线,也一样得按规矩来。 你若不肯走阶。 那就別怪这苍山,先把你的腿打断。 萧瑟望著山外那一道一闪即逝的黑线,眼神冷了几分。 “来得很快。” 叶若依轻声道: “也很急。” “若不是白王先递了酒,兰月侯先问了席,暗里的这些手,说不定还会再观望一会儿。” “可现在——” 她目光微抬,落在问剑阶高处那三道不同的身影上。 “今日开山,已经不只是『青莲高不高』的问题。” “而是『谁先在青莲这边占到一个位置』的问题。” 无心缓缓转动著佛珠,笑意淡了些。 “明路是爭姿態。” “暗线,爭的就往往不是姿態。” “而是口子。” 司空长风眸中锋芒微闪。 “他们想找青莲剑阁的口子。” 百里东君冷笑一声,终於不再只顾著喝酒。 “找口子?” “昨夜连门前都被苏白踩了一脚,今天还想来苍山找口子?” “这帮东西,是活腻了。” 李寒衣没有接话。 她只是抬起头,望向山外那一抹黑线消失的方向,白衣微动,衣袂间已隱隱有极淡的霜寒剑意开始流转。 不是要现在出剑。 而是她已经把那一侧,也看进了眼里。 她是护阁之人。 今日青莲开山,明路有人走,暗路自然也有人摸。 苏白可以坐在高处看谁够资格往上走。 可那些想绕开规矩、从阴影里抬手的人—— 得先过她这一关。 苏白却依旧是一副鬆弛模样。 他只瞥了山外一眼,便重新把目光放回问剑阶上,甚至还不忘提起酒罈,又喝了一口。 “急什么。” “今天这条阶都摆出来了。” “他们要是真有本事从旁边摸上来——” 苏白笑了笑,眼底却有一线很淡很冷的锋芒。 “那也算他们有本事。” “不过我猜——” 他抬起手,轻轻敲了敲青莲剑鞘。 “多半没那个命。” 雷无桀一听,顿时热血上头。 “苏师兄,要不要我去把山下那些鬼鬼祟祟的揪出来?” 司空千落立刻横了他一眼。 “你下去?” “你下去是揪人,还是顺便把问剑阶下那帮来看热闹的全嚇跑?” 雷无桀顿时一噎。 “我……我可以挑著揪啊!” 无双抱著剑匣,认真道: “你分不清。” 雷无桀:“……” 无心轻轻一笑。 “这种事,还是交给该做这件事的人更好。” 说著,他目光一转,落在萧瑟与叶若依身上。 “观局人、观星女,今日总不能只看山上的热闹吧?” 萧瑟淡淡扫了他一眼。 “你少说一句,也不会显得不聪明。” 话虽如此,他却已经抬起了头,看向司空长风。 “山下的人,可以先动一动了。” 司空长风点头。 “我本也正有此意。” 他转身看向一直守在摘星台边缘的雪月城执事,声音沉稳而极快。 “传令下去。” “城门不闭。” “山门照开。” “但从此刻起,苍山左右两侧小道、林径、后崖、偏谷,全部起明哨与暗哨。” “明哨只看,不拦正路。” “暗哨只截偏路,不惊正客。” “凡有不走山门、不登问剑阶、试图自侧峰、后谷、断崖、林涧潜入者——” 说到这里,司空长风眼神一沉,已透出雪月城三城主真正的操盘锋芒。 “先断腿。” “再问来路。” 那执事心头一凛,抱拳低喝: “是!” 说完,转身即去。 雷无桀听得只觉浑身一震,忍不住嘖了一声。 “还是三城主狠。” 司空长风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这不叫狠。” “这叫规矩。” “青莲今天既开山,那就得让天下人都知道——” “这山门,不止高。” “还乾净。” 萧瑟听完,微微点头。 不错。 高门槛,可以筛掉庸人。 但若没有足够乾净的边界,再高的门槛,也会被那些钻缝的阴影慢慢污染。 青莲剑阁若要真正往上长,今日这第一天开山,最重要的,不只是收下谁。 而是要让所有人看见—— 它不吃旁门左道。 它认你从正路来。 认你在问剑阶上一阶一阶往上走。 你若想绕,就不是在试山门。 而是在挑衅。 而挑衅的代价,得从今天开始就让人记住。 想到这里,萧瑟目光更深了些。 苏白昨夜是在门前立位。 而今天,他们这些留在山上的人,便是在替他把“位”下面的那层秩序,一块一块钉实。 这时,问剑阶上,那三道身影已又往上走了几步。 谢宣,八十四阶。 顾长生,八十三阶。 萧玄,八十一阶。 差距仍在。 可那股子往上的势,却越来越明显。 尤其是顾长生。 这黑衣青年身上血气蒸腾,嘴角几乎一直掛著血,可脚下的路却越走越“像样”。 前面七十以前,他像在拿命撞门。 八十之后,他像终於开始学会,用命去握住自己的剑。 苏白看著,眼底笑意越来越浓。 “这小子不错。” “像条命够硬的野狗,终於知道怎么咬人了。” 李寒衣听得眉头微蹙。 “你夸人的方式,真是难听。” 苏白偏头看她。 “那我换个说法。” “像柄没开锋的刀,磨出了点样子?” 李寒衣冷冷道: “还是难听。” “那没办法。” 苏白摊了摊手,一脸无辜。 “我对这种从血泥里爬出来的人,一向评价都比较直白。” “总不能让我夸他像花吧?” 李寒衣没再接话。 但目光也落在顾长生身上,多看了两眼。 她当然看得出来,这黑衣青年確实不错。 不只是有狠。 更重要的是,在这种一步一压、一步一照的阶上,他居然在一点点学会怎么把那股狠,拧成真正的剑骨。 这种人,一旦活下来,后面会很难缠。 也很適合青莲剑阁。 而另一边,谢宣的路,则完全不同。 这位儒剑仙走到八十四后,步伐仍稳。 可那种“稳”里,也开始有了一丝真正的沉。 不是吃力,而是认真。 仿佛连他自己都没想到,青莲剑阁今日这条问剑阶,竟比他想的还要值得一走。 不是为了替白王敬酒。 而是为了看看—— 苏白昨夜在门前留下来的那条路,到底能在这条阶上投出多深的影。 谢宣是读书人。 也是剑客。 越是读书多的人,越容易被“高处影子”这种东西吸引。 因为一旦看见了,便总会忍不住想去碰一碰。 哪怕只碰著一点边。 这很危险。 却也很痛快。 摘星台上,百里东君看得双眼发亮,终於忍不住站起身来。 “不能这么干看著。” 司空长风眉头一动。 “你想做什么?” 百里东君拎起酒壶,一步走到摘星台前沿,先看了一眼谢宣,又看了一眼顾长生和萧玄,最后才看向苏白。 “今天开山,规矩是你立的。” “门槛也是你抬的。” “那老子也给你添一把火。” 苏白挑眉,饶有兴致地看他。 “怎么添?” 百里东君咧嘴一笑,眼里酒意与兴奋一起发亮。 “问剑阶既然沾了门前那一口气,光让他们这么闷头走,有什么意思?” “敢往高处走的人,总得给点真彩头。” 话音刚落,他手中酒壶一扬! 哗—— 一道酒线自壶口掠出,竟不是洒向人,而是直接泼向问剑阶高处,第八十五阶与第八十六阶之间! 那酒线不多。 可一落在青石阶上,竟瞬间蒸腾起一层极淡极清的酒雾。 酒雾不散。 反而像是被这条问剑阶上的诗意剑意一激,当场在半空里隱隱映出一轮极淡的海月。 不是昨夜门前那种高得嚇人的海月。 而是一口酒里,能映出来的海月。 可即便如此,当那轮海月倒映而出时,整条问剑阶高处,气机也明显一变。 山下人群一片譁然。 “这又是什么?!” “酒仙出手了!” “海上生明月?” “不是完整的……像是酒池里的味道,被他牵出来一点!” 百里东君大笑。 “不错!” “既然今天是青莲开山——” “那便让他们也尝尝,昨夜门前那壶酒的余味!” 说罢,他看向阶上三人,朗声开口: “过了这段酒阶的——” “今天我百里东君,单独请他再喝一口!” 这话一出,问剑阶上那几人的眼神,都明显一动。 尤其是顾长生。 他本就硬撑著一口气往上撞,此刻见前方竟多了一段酒月交映的阶路,非但不惧,反而咧嘴笑得更狠了。 “好!” “那我今天还真想多喝一口!” 苏白在上面看得直乐。 “酒仙。” “你这是开山,还是开赌局?” 百里东君扬眉。 “有什么差別?” “都一样热闹!” 苏白哈哈一笑。 “行,那就赌。” “今天谁第一个摸到九十——” 他提起酒罈,眼中清光一亮。 “我亲自跟他喝一口。” 这句话一出,山下那些本来已经被八十阶嚇得不敢再生妄念的人,心神都狠狠震了一下。 九十阶! 亲自喝一口! 这分量,瞬间便把整条问剑阶又抬高了一层。 儒剑仙谢宣也好,顾长生也好,萧玄也好,甚至山下那些本来还在观望的来客,也都在这一刻真正意识到—— 今天这座青莲剑阁,不是在走个开山流程。 它是在用最直接、最张扬、也最不讲道理的方式,把“高处”两个字,写给天下看。 你能走上来。 我就认你。 你能走得更高。 我便给你更高的东西。 公平。 简单。 也残酷。 因为它只认你自己。 不认你背后的任何別的东西。 问剑阶上,三人再度前行。 谢宣先走。 一脚踏入酒雾所笼的第八十五阶。 嗡—— 当他踏进去的瞬间,那一轮极淡极淡的海月,竟像顺著他的气息轻轻转了一下。 並不压人。 却让他眼底那抹文气与剑意,都同时凝了一凝。 谢宣身形微顿,隨即便笑了。 “好酒。” 一句好酒出口,第二步已落。 第八十六阶! 山下顿时一片低呼。 顾长生见状,眼里更亮,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也一脚撞进了那片酒雾之中。 可他和谢宣不同。 谢宣入酒阶,像是在品。 顾长生入酒阶,像是在砸。 轰! 他一脚落下,酒雾海月竟被他撞得晃了晃,整个人胸口气血再度翻涌,喉咙一甜,险些又喷出血来。 可偏偏,他稳住了。 而且一稳住,整个人眼里的狠劲,便像被这口酒雾激得更凶了几分。 “好!” 顾长生哈哈一笑,“有点意思!” 第八十五阶! 紧接著,萧玄也踏了进去。 他刚一入酒雾,身形便明显一沉,眼底甚至闪过一瞬的迷离。 不是因为这酒真能醉人。 而是因为这口酒里,本就带著昨夜那场门前之战的一丝余味。 而萧玄这种一直活在规矩和命令里的人,最怕这种“会把你自己照出来”的东西。 因为它不杀你。 它只是让你看清,你原本那些壳,到底有多少不是你自己。 所以,他这一脚,是三人之中最难的。 萧玄在第八十五阶前,足足停了两息,才终究咬牙踏了上去。 第八十五阶。 成。 苏白坐在高处,看著三人在这一段酒阶里各有模样,眼底笑意也更深了。 “不错。” “一个会喝。” “一个敢喝。” “一个被迫喝。” 百里东君在旁边笑骂一声。 “你这总结,真不如不说。” 司空长风却微微眯起眼,看著山下那些原本只是看热闹的人,忽然道: “外面那条黑线,还没动。” 萧瑟点头。 “他在等。” “等什么?” “等山上真正有空门。” 萧瑟声音平静,却带著一丝极冷的篤定。 “今天正路上来的人太多,注意力都在问剑阶、谢宣、白王府、顾长生、萧玄身上。” “他若要试探,一定会等一个所有人都更看高处的时机。” 叶若依轻声道: “比如——” “比如有人真触到九十的时候。” 萧瑟淡淡道: “不错。” “一旦真有人上九十,所有人心神必然都要被提起来。” “那一瞬,最容易让人以为『该看的都在阶上』。” “而暗里的东西,便会趁著那一瞬,去摸山的侧影。” 无心轻轻合十,笑意温和,眼底却並无半点温和之色。 “可惜。” “他们挑错地方了。” “这里不是別处。” “这里是今天的青莲剑阁。” 司空长风缓缓点头,隨即看向李寒衣。 李寒衣白衣静立,连回应都没有,只是淡淡抬了抬眸。 那意思,已经很清楚。 她知道。 而且她会守。 苏白自然也知道这一切都在发生。 可他依旧没有往山外多看一眼。 因为对他而言,今早这场开山,明面上的高路是重点,暗里的脏手是杂音。 杂音可以处理。 但今天这座问剑阶,他得先让它响出来。 要让天下人都听见。 想到这里,苏白伸手轻轻按在青莲剑上。 下一瞬,那柄昨夜饮过一口门前天青的剑,竟极轻极轻地鸣了一声。 嗡—— 这声音不大。 可一响起,整条问剑阶,竟像也跟著明亮了一丝。 不是发光。 而是一种说不出的“清”。 像昨夜门前那一缕未散尽的清意,被这声剑鸣再次唤醒了些许。 问剑阶上的三人,几乎同时身形微微一震。 山下所有人,也在这一声剑鸣里,下意识安静了下来。 苏白终於站起了身。 青衫迎风,剑未出鞘。 可只是站在那里,便让人觉得—— 今日这场开山,真正的高意,又被他顺手往上提了一分。 他低头看著问剑阶上的人,笑意依旧懒散,声音却清清楚楚,传遍苍山。 “八十阶后,你们才算真正走进我这座山的影子里。” “九十阶前——” 苏白手指轻轻敲了敲剑鞘,眼底酒意与清光並在一起,竟有一种说不出的风流高远。 “谁都別急著说,自己已经见过青莲全貌。” 这句话一落。 谢宣、顾长生、萧玄三人,心头俱是一震。 山下眾人,更是只觉胸口像被什么轻轻敲了一下。 是啊。 他们今日看了这么久。 看白王府递酒。 看儒剑仙登阶。 看顾长生撞门。 看萧玄剥壳。 看苏白高坐摘星台,规矩一句句落下。 可这一刻,苏白却告诉所有人—— 这些,还不是全貌。 青莲,才只刚刚露了点影子。 而就在这句话落下后的第三息—— 问剑阶上,谢宣骤然再迈一步! 第八十七阶! 顾长生紧隨其后,血气翻涌如焰,硬生生砸上第八十六! 萧玄咬碎牙关,眼底某种沉了许多年的东西像也跟著裂开一线,终於稳稳立上第八十六! 与此同时。 苍山侧峰的阴影里,那道藏了许久的黑线,终於也动了。 第163章 侧峰黑线,青莲今日不许有人绕门 苍山侧峰,阴影一动。 那道藏了许久、一路顺著山石、古木、断坡与风影贴行的黑线,终於还是按捺不住了。 不是因为它等不下去。 而是因为现在,正是它眼里“最该动”的时候。 问剑阶上,谢宣、顾长生、萧玄三人同时破到八十六以上,整座苍山上下,几乎所有目光都被那一段高阶牵住了。 白王府在等谢宣更高一步。 山下诸多来客在等今天第一个九十阶。 青莲剑阁几席也都在看上方那场真正开始碰“高处影子”的登阶。 这时候,侧峰若有一道手,从旁边摸进来—— 便最有可能碰到山门真正的边。 这是很多暗线、杀手、探子、残线余孽最熟悉的思路。 101看书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全手打无错站 天下再大的局,再高的势,只要局中人都盯著“明处最高的一点”,暗里的缝,往往就会松一松。 他们赌的,就是这一松。 可惜。 这里不是別处。 这里是今天的青莲剑阁。 摘星台上,苏白连头都没偏,只是抬手摸了摸酒罈边沿,嘴角轻轻一勾。 “来了。” 这两个字,像是隨口。 可落进摘星台上几人耳中,却让空气一瞬间更静了一层。 司空长风眼神猛地一沉。 “左侧峰,第三道断岭后。” 叶若依轻声道: “不止一个。” “前后两层影,一明一暗。” “前面的是探路,后面那个才是主手。” 萧瑟站在栏边,目光幽冷。 “不是寻常探子。” “身法太贴地,气机藏得也太碎。” “像暗河旧线的人。” 无心轻轻一笑,笑意却寒。 “看来,昨夜英雄宴没把他们打疼。” “不。” 萧瑟淡淡道,“是打疼了,所以今天才更想来摸一摸。” “暗河这种东西,最怕的是『看不懂的新高处』。” “苏白昨夜门前留痕,今天又开山立规矩。” “他们若不来碰一下,就会一直怕。” 司空千落长枪一震,俏脸上一股子直烈杀气直接提了起来。 “那我去把人挑下来!” 雷无桀几乎同时往前一步。 “俺也去!” 结果两人刚动,李寒衣已淡淡开口: “站住。” 声音不高。 却像一层冷雪,直接落在两人肩上。 司空千落立刻停住,雷无桀也下意识剎住脚。 李寒衣白衣静立,眼神甚至都没从侧峰那片阴影上挪开。 “今天是开山。” “正门在开,问剑阶在响。” “你们现在下去,不是杀人。” “是乱门。” 一句话,点得极明。 司空千落和雷无桀都不是笨人,顿时明白过来。 对。 今天这场开山,最重要的是“规矩立住”。 问剑阶在明,山门大开在前。 若他们这时候带著杀意衝下去,固然能快,可也会让山下那些看客、来客、试探者都觉得—— 青莲剑阁,终究还是会被暗线扰乱。 这不行。 规矩一旦被“脏手能乱场”这个印象碰脏一丝,以后就会有更多人来赌这一丝。 所以今天这一刀,得斩。 但还得斩得好看。 斩得让天下人都看明白—— 你可以来。 你也可以试。 可你若敢绕门,那便不是试山,是找死。 想到这里,司空千落不再往前,只咬了咬牙,眼神却更亮了。 “那谁去?” 百里东君拎著酒壶,笑得有些危险。 “我去也行。” 司空长风瞥了他一眼。 “你一出手,侧峰半边都得塌。” “今天是青莲开山,不是你酒仙拆山。” 百里东君一想,也是,顿时嘖了一声。 “那你去?” 司空长风摇头。 “我去,味道也重了。” 他目光一转,落在李寒衣身上。 “寒衣最合適。” 百里东君咧嘴一笑。 “我看也是。” “白衣护阁,顺手斩条绕山的黑线——” “这才叫配套。” 李寒衣没理他。 只是淡淡往前踏了一步。 一步出,整座摘星台边缘的风都像跟著冷了冷。 她仍未拔剑。 可那股雪月剑仙的霜寒之意,已经无声无息铺了出去。 像一道看不见的线,自摘星台落向侧峰阴影。 这一步,意味已经足够清楚。 今日这条暗线,她来斩。 可就在这时,苏白却忽然笑著开口: “等等。” 李寒衣脚步一顿,侧眸看他。 “怎么?” 苏白提著酒罈,神情依旧懒散,眼神却亮得很。 “今天这事,光斩人,不够。” 司空长风眉头一皱。 “什么意思?” 苏白抬起下巴,点了点问剑阶,再点了点侧峰。 “问剑阶是明规矩。” “侧峰这刀,是补暗规矩。” “既然要补,就別只补给眼前这几个。” “得补给所有以后想动这心思的人看。” 萧瑟听到这里,眼神顿时一动。 “你要立『旁路禁线』。” “不错。” 苏白点头。 “今天谁都能来登阶。” “正路大开,酒也有,话也有,脸面也有。” “可你偏要绕山。” “那就得让天下人都知道——” 苏白轻轻敲了敲酒罈,笑意风流,却冷得乾净。 “青莲的门,不止高。” “还认路。” 一句“认路”,顿时让摘星台上几人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今天这几条暗线,不能只是抓出来、杀掉、打退。 还得“钉”成规矩。 钉成所有以后想绕山、摸门、探缝的人都记得住的一次教训。 无心轻轻一笑。 “苏师兄的意思是——” “让他们死在门外,且死得足够明白。” 苏白看了他一眼。 “你这话,怎么说得比我还像坏人?” 无心双手合十。 “小僧只是善於总结。” 眾人:“……” 李寒衣却已经完全明白了。 她看著苏白,淡淡道: “你想怎么立?” 苏白想了想,忽然一甩袖,將手中酒罈朝百里东君拋了过去。 百里东君一把接住,眼睛一亮。 “哦?” “要动剑了?” “动一点。” 苏白站起身来,青衫一振,腰间青莲轻轻一鸣。 这一鸣,不如昨夜问天时高,不如方才震阶时清。 却很“亮”。 像是有人在青晨里,忽然把一朵青莲提了起来。 山下无数人几乎同时抬头。 因为他们都知道—— 苏白要出手了。 不是为了问天。 也不是为了门前。 而是为了今日开山,第一条真正要见血的暗线。 问剑阶上,谢宣、顾长生、萧玄三人都在往高处走,可此刻也都不约而同分出一线心神,看向侧峰方向。 因为谁都明白,这一剑,不只是斩暗线。 也是在给今天所有站在山下、山门、山路上的人,再写一条规矩。 苏白却没急著拔剑。 他先看了一眼问剑阶上那三人,忽然笑道: “你们继续走。” “今天能上高处的,我都认。” “至於旁边那些喜欢翻墙钻窗的——” 他转过头,终於看向侧峰阴影,眼底那点原本懒散的笑意一点一点淡下去,只余一线极清的锋芒。 “我顺手帮你们清清场。” 话音落下。 苍山侧峰那道黑线,像是终於意识到自己真的被彻底看穿,骤然不再隱藏,猛地往前一掠! 这一掠,速度快得惊人。 不是上山。 而是斜切。 显然,他並不打算真摸到摘星台。 而是想借著这一刀般的斜切,把今日青莲开山“正门大开的气象”生生划出一道裂口来。 很简单。 也很毒。 因为他知道,自己未必上得去。 可只要能在所有人眼皮底下,把“有人能绕侧峰逼近山门”这件事做成,哪怕只是逼近半程,今天这场开山立下来的规矩,就会多出一道阴影。 这是诛心。 也是暗河这种东西最擅长的脏手。 司空长风眼神骤冷。 “果然是衝著脏规矩来的。” 萧瑟缓缓道: “而且,是很会挑时机的一刀。” 叶若依眸光轻敛。 “他赌苏白要先看阶,要先看谢宣、顾长生、萧玄三人的高路。” “赌的是——正路太亮,侧影就会被忽略。” 苏白听著,笑了。 “赌得不错。” “可惜——” 他终於拔剑。 青莲出鞘,並无昨夜门前那等照海照天的盛大气象。 只有一道极淡、极薄、却极清的青线,自摘星台轻轻斜划出去。 没有诗句。 没有长吟。 没有“欲上青天”的狂,也没有“青莲在人间”的定。 因为对付这种货色,还不配用那些。 这一剑,甚至更像一位极讲究的人,在自己刚铺好的门前红毯上,忽然看见一只脏鞋印,於是顺手擦一下。 仅此而已。 可就是这一擦,整片侧峰的风影都像被轻轻分开了。 那道斜掠而出的黑线,身形甚至还在半空,便猛地一僵! 下一瞬—— 嗤!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响。 只有一道极细极利的撕裂声。 那黑线的左腿膝下,竟被这一缕青线,当场削断! 断腿带血,尚未落地。 那人已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整个人像被人从影子里硬生生拖了出来,身形再藏不住,轰然摔在侧峰裸岩之上! 山下人群顿时一片惊呼。 “现形了!” “真有人绕山!” “腿……腿直接断了?!” “这都没看清苏白怎么出的剑!” “那不是重点!” “重点是——青莲剑阁真说断腿就断腿!” 问剑阶上,顾长生都忍不住大笑了一声。 “好剑!” 谢宣眼底也掠过一丝异色。 太乾净了。 苏白这一剑,没有追杀,没有铺势,没有杀招演化。 只是按规矩。 你既然绕门,那我便断你一腿。 精准得像早已写好的判词。 而这,反而比一剑將人劈死更让人心里发凉。 因为它不是情绪。 是秩序。 青莲剑阁今天,是认真在立规矩。 而你,刚好拿来做了这一条规矩的第一份血例。 山下那名黑衣侍从见此一幕,眼神都不由一紧。 他是白王府的人,眼力自然不差。 也正因此,他比旁人看得更明白—— 这一剑最可怕的地方,不在斩断了一条腿。 而在於它几乎没有浪费半分力。 断腿,只是结果。 真正可怕的是苏白那种“我知道你在哪、我知道你想干什么、我也知道该怎么在不耽误正局的情况下顺手把你规矩立了”的从容。 这说明,侧峰那条暗线,从头到尾就没真正跳出过他的视线。 他甚至是有意等对方动到最该动的位置,才出这一剑。 就是为了让山下所有人,看得更明白一些。 这种心思,这种剑,这种位—— 比昨夜门前的高,落回人间之后,反而显得更可怕。 摘星台上,百里东君看得只觉胸中酒气翻涌,忍不住仰头大笑。 “漂亮!” “太漂亮了!” “既没乱了开山的势,又把旁门的腿给斩了——” “这才叫顺手镇场子!” 司空长风眼底也有一抹压不住的亮。 “好。” “这一刀,够天下人记一阵子了。” 苏白却像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青莲剑一抖,已然归鞘。 “记一阵子不够。” “最好记一辈子。” 说著,他目光落向那摔在侧峰上的人,懒洋洋开口。 “还能喘气,就自己滚出来。” “別逼我第二剑。” 声音不大。 却让那摔在岩上的黑衣人浑身一震。 他也算暗线里的老手,自认轻功、匿跡、摸门的本事都算一流。 可今天这一趟,刚动便断腿,甚至连藏在后面的气息都像被看了个底朝天。 这说明什么? 说明自己在苏白眼里,连“值得认真一剑”的资格都没有。 只是拿来补规矩的。 这种感觉,比死更让人心寒。 可他终究不敢再躲。 因为他真信,自己若再缩回阴影里,下一剑,掉的就不只是腿了。 於是这黑衣人咬牙拖著断腿,自侧峰碎石间一点点爬了出来。 这一爬,苍山上下看得更静。 因为他不是一个。 隨著他现形,后方更深一层的阴影里,果然又被逼出第二道人影。 那人藏得更深,本想趁第一人吸住视线,再摸另一个方向。 可苏白那句“別逼我第二剑”,显然不止是说给前头那个听的。 所以他也只能脸色难看地现身。 两个人。 一前一后。 一明一暗。 全被逼了出来。 司空长风看到这里,眼底杀意终於真正露了一线。 “果然是两层影。” 叶若依轻声道: “前面那个是破口子用的。” “后面那个,才是想摸真正山线的人。” 萧瑟淡淡道: “而且后面那个,比前面那个更危险。” “因为他更懂等。” 苏白却压根没兴趣细分他们哪一个更危险。 在他眼里,今天都是一回事。 於是他低头看著那两个跪在侧峰与断岭之间、连站都站不稳的暗线,淡淡道: “哪家的?” 前头那断腿黑衣人咬牙不答。 后头那人也沉默。 苏白见状,反而笑了。 “行。” “不说。” “那我替你们说。” 他抬手轻轻点了点山下,再点了点山外。 “今天白王递酒,兰月侯问席,宫里送礼。” “明面上大家都还算体面。” “可暗里坐不住的,一般就那几种——” “要么是昨晚被我砍得不够疼的暗河残线。” “要么是天启里,某些急著想看我这座山到底有没有缝的人。” “又或者——” 苏白嘴角一扬,笑意却冷。 “你们两个,乾脆是一家出来的脏手。” 这话一出,那后头的黑衣人眼神终於忍不住微微一变。 只这一变。 萧瑟便淡淡道: “有答案了。” 司空长风眼神一沉。 “天启和暗河,果然有线还连著。” 无心轻轻一嘆。 “人心这种东西,有时候比暗河还脏。” 苏白看见那点变化,也懒得再追问,只摆了摆手。 “拖下去。” “今天开山,不適合见太多血。” “但规矩得立实。” 他看向司空长风,笑意重新恢復鬆散。 “三城主。” “人你处理。” “问出来什么,回头告诉老萧。” 司空长风点头,神色极稳。 “好。” 隨即他转头,声音冷得很。 “来人。” 下一刻,早已埋伏在左右的雪月城明暗哨同时现身,瞬间掠向侧峰,將那两人当场拿下。 整个过程,乾净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山下看客望著这一幕,心里那点“或许旁路还能摸一摸”的念头,算是彻底被这一剑、一断腿、一拿人,给斩得乾乾净净。 从今天起,青莲剑阁这座门,是真认路。 正门、问剑阶、山门礼。 你按规矩来,青莲讲脸面,讲酒,讲话,甚至讲朋友。 你若不按规矩来—— 那便先断腿,再谈別的。 这份分明,才最让人怕。 而苏白像是做完一件杂事,重新把目光放回问剑阶上,笑了笑。 “行了。” “脏东西清了。” “你们继续。” 问剑阶上,谢宣、顾长生、萧玄三人心头都不由一凛。 因为这一剑之后,他们再往上走时,心里那股“青莲到底是什么样”的印象,已经不只是高。 还多了一层极清楚的边。 高路欢迎。 旁门断腿。 这便是今天的青莲。 想到这里,三人眼神都更沉了几分。 既然要往前走,那就更得走得像样。 否则连这座山到底是什么,都还没真正看明白,又谈什么高处? 下一瞬。 谢宣再踏一步—— 第八十八阶! 顾长生咬牙跟上—— 第八十七阶! 萧玄也稳稳再提—— 第八十七阶! 摘星台上,苏白看著这三道继续往上的影子,眼底笑意愈发浓了几分。 很好。 今天这座山,终於开始真正像一座山了。 高处有人走。 暗线有人断。 明路有酒。 旁门有血。 规矩、脸面、风骨、锋芒,一样都没落下。 想到这里,他伸手从百里东君那边拿回酒罈,慢悠悠喝了一口,才轻声道: “九十阶前——” “我倒想看看,今天谁敢第一个跟我说,他已经见过青莲更高处的影子。” 第164章 九十阶前,先照见你自己 苍山之上,晨光已彻底铺开。 可那条问剑阶,却像在越走越深。 不是往山里深。 而是往人心里深。 八十阶后,谢宣、顾长生、萧玄三人继续上行,速度都已明显慢了下来。不是他们不想快,而是到了这里,每一步落下,已不再只是“抗住”那么简单。 像苏白方才所说—— 九十阶前,谁都別急著说自己见过青莲全貌。 因为从八十到九十这一段,问的早已不是天赋、根骨、家世、来意。 而是—— 你自己,能不能先照见你自己。 山下大多数人看不明白这种变化。 他们只觉得,越往上越难,气息越重,脚步越沉,像是有一整片看不见的山,压在那十阶青石之上。 可摘星台上的人,都看得清楚。 八十阶以下,问剑阶更多是在“筛”。 筛掉弱的,筛掉浮的,筛掉想借势混进门的人。 到了八十阶往上,这条阶就不只是筛了。 它开始“照”。 照你心里那条路,究竟有没有。 照你眼里那点高处,是不是自己的。 照你身上那些来自出身、来歷、身份、命令、情面、执念、野心的壳,到底还有几层没剥掉。 “这段阶,真凶。” 雷无桀趴在栏边,忍不住压低声音。 他虽然很多东西讲不明白,但他能感觉到。 前面那些阶,更多是“高”。 这几阶,却像是在“盯著人看”。 顾长生那种一身血气、咬著牙硬撞上来的野路子,此刻竟都不得不慢下来。 谢宣那种书卷气极重、心性又稳的人,也没法像前面那样一步一步顺过去。 至於萧玄,更是每一阶都像踩在一层看不见的镜子上。 你明明是在往上,可脚底下照出来的,全是自己。 无双抱著剑匣,认真看了半晌,轻声道: “不是阶凶。” “是开始像剑了。” 雷无桀一愣。 “像剑?” 无双点点头。 “前面像门。” “后面像剑。” “门只拦人。” “剑会照人。” 这话一出,连萧瑟都偏头看了无双一眼。 片刻后,他才淡淡道: “不错。” “你近来这双眼,长进不小。” 无双眨了眨眼,没说话。 叶若依站在一旁,轻声接道: “问剑阶前半段,是青莲剑阁的门槛。” “后半段——” 她抬眸望向高处那一线近九十阶的路,眸中光影很细。 “像是苏白昨夜那条路,在山上留下的一层薄影。” “所以,不是你有本事往上冲就够了。” “你还得有东西,能被那道影子真正照一下,而不散。” 无心轻轻转著佛珠,笑意却极浅。 “说到底,还是一句老话。” “高处不只重。” “还真。” “东西不真,到了那里,自然就碎了。” 司空千落虽然没他们说得那么绕,但她也不是看不明白。 她盯著顾长生那一步一血的样子,又看了看谢宣越来越慢却越来越稳的脚步,最后目光落到萧玄身上,忽然皱眉道: “这个宫里出来的,后劲反倒起来了。” 雷无桀立刻点头。 “对!我也看出来了!他前面明明最彆扭,现在怎么反倒越走越稳?” 萧瑟袖手而立,望著第八十七阶上的萧玄,眼神深了几分。 “因为他原本最难的,不是这条阶。” “是他自己。” “苏白刚才那几句话,把他那层壳挑开了一点。” “如今真到了要照见自己的地方,反而比前面那种『带著身份往上走』更顺了些。” 无心轻轻一笑。 “说白了,先前他是替別人登阶。” “现在,他开始替自己登了。” 雷无桀听得一愣,隨即一拍大腿。 “那这不是好事?” 司空千落白了他一眼。 “对他是好事。” “对以后想从宫里继续往这边塞人的,可未必。” 雷无桀张了张嘴。 对哦。 如果连这种宫里出来、原本该最稳最听命的人,走著走著都被青莲这条阶问出点“自己”来了。 那以后谁还敢说,往苍山这边塞一条线,就一定还是自己的线? 这就很嚇人了。 因为青莲剑阁这座山,不止筛人。 它还会“改人”。 想到这里,雷无桀都不由咂了咂嘴。 “苏师兄这地方……以后怕是真会很可怕。” 百里东君听见这句,顿时哈哈大笑。 “废话!” “要是不嚇人,老子替他守什么酒池?” 说完,他看著高处那三道身影,眼底酒意和兴致都愈发浓了。 “不过,话说回来——” “谢宣这读书人,是真稳。” “顾长生这野小子,是真狠。” “萧玄这宫里出来的,居然也真能扛。” “今天这三个,倒都算有点意思。” 苏白坐在摘星台前沿,青莲剑横放膝边,听著百里东君在那里品头论足,也不打断,只是慢悠悠灌了口酒。 等他喝完,才笑了笑。 “还行。” 百里东君顿时瞪眼。 “还行?” “这都八十七八十八了,在你嘴里就一个还行?” 苏白偏头看他,一脸理所当然。 “那不然呢?” “他们今天来,是想让我看见更高一点的东西。” “又不是来陪你夸的。” 百里东君:“……” 司空长风在旁边都没忍住摇了摇头。 “你这嘴,真是一点都不肯放低。” 李寒衣淡淡接了一句: “他要是肯放低,就不是他了。” 苏白顿时转头看她,眼里笑意一亮。 “寒衣姑娘这是懂我。” 李寒衣没理他,只看著问剑阶,冷冷道: “你少说话,认真看。” “说不定,真有人能摸到九十。” 苏白闻言,眯了眯眼,目光重新落向那三人,轻轻笑了笑。 “那就更好了。” “若今天真有人能摸到九十——” 他伸手轻轻敲了敲剑鞘,语气仍旧鬆散,眼底却亮得很。 “我倒真想看看,他们各自会照见什么东西。” 问剑阶上。 谢宣已到第八十八阶。 到了这里,他的步子终於也不可避免地沉了下来。 不是因为外在压迫太重,而是因为越往前走,他越能清晰地感觉到,这条阶上残留的,不只是苏白昨夜问天留下的“高”。 还有一种极难言说的“直”。 那种直,不是蛮,也不是硬。 而是一种—— 我知道我从哪里来,我知道我要往哪里去,所以中间所有的弯,都只是路,不是犹豫。 谢宣读书多年,见剑多年,看人也看局。 他一生走过很多路。 学宫的路、书卷的路、江湖的路、天启的路、宗室与庙堂之间的路。 每一条路,都有自己的弯。 所以他一直觉得,真正高明的人,不是只会直走。 而是知道什么时候该绕,什么时候该缓,什么时候该退半步,才能让路走得更远。 可到了这第八十八阶,他忽然有了一点此前不曾有过的感觉—— 苏白昨夜那条路,可能根本就没绕过。 不是因为看不见那些弯。 而是看见了,懒得绕。 觉得没必要。 於是提剑便上。 问月,问海,问天,门前留痕。 这一路,竟真有一种“我偏要以最直的方式,走到最高处去”的味道。 谢宣站在第八十八阶,袖中手指微微一收,忽然失笑。 “原来如此。” 他低声喃喃,谁也没听见。 可他自己懂了。 自己前半生,走的是“懂弯”的路。 而苏白昨夜打出的,是“见弯也不屑弯”的路。 没有绝对谁高谁低。 可至少在这座山上、在这一刻—— 青莲更高。 因为他敢把那条路,摆在门前,摊给天下人看。 而不怕別人学。 想到这里,谢宣眼底忽然清了许多。 再抬脚时,原本那丝“读书人总爱先想明白再往前”的沉意,反而淡了一些。 第八十九阶! 一步落下,整条问剑阶都像轻轻震了一下。 山下顿时爆出一阵惊呼。 “八十九了!” “只差一步!” “儒剑仙真要上九十?!” “白王府这酒,要敬到天上去了不成?!” 素白半月旗之下,那名黑衣侍从拳头都不由自主握紧了。 他来之前,殿下只说——儘量把姿態递稳,能走多高,便走多高。 可谁都没敢想,儒剑仙真能摸到第八十九阶。 再往前一步—— 那便不是单纯的白王府递酒,而是白王府真的把一只手,伸到了青莲剑阁的最高一层门槛前。 这意义,太重。 可也就在这一刻,顾长生那边,忽然发出一声低吼。 “给我开——!” 这黑衣青年浑身气血激盪,双目发红,竟在第八十七阶上硬生生把自己那口原本散乱的气血重新拧成了一股! 不是稳。 不是顺。 而是像把自己当成一块铁,拿石头往死里砸,硬砸出一道锋来。 苏白看到这里,眼底顿时亮了。 “哦?” 百里东君也猛地坐直了。 “这小子——” 下一刻。 顾长生一脚踏出,第八十八阶! 紧接著,竟连停都不停,又朝第八十九阶撞去! 雷无桀看得头皮发麻。 “疯了吧?!” 司空千落眼神也跟著亮了起来。 “这才像样!” 无双抱著剑匣,低声道: “他在赌。” “赌什么?” “赌自己这一口气,碎不碎。” 轰! 第八十九阶! 顾长生竟真在谢宣之后,硬生生也撞了上去! 只是这一撞之后,他整个人都像是快散架了。 胸口剧震,嘴角鲜血不断往下淌,双腿都在细微打颤。 可偏偏—— 他站住了。 站住之后,他抬头,冲摘星台上咧嘴一笑。 笑得很野,也很痛快。 像在说:你看,我又上来了。 苏白被他这一笑,逗得也笑了起来。 “好。” “这才像我说的怪物。” 谢宣听见身后动静,转头看了顾长生一眼,眼中也有一抹极淡的赞意。 不愧是敢在八十阶上当眾问一句“收不收我”的年轻人。 这股子往前撞的狠劲,確实少见。 而另一边,萧玄则在第八十六阶停了足足五息。 他看著前面两人,一个以书开路,一个以血撞阶。 都在往九十逼。 而自己呢? 自己拿什么去上? 宫里的规矩? 秘侍的沉稳? 还是那套替人看路的壳? 这些东西,到了这里,突然都像不够了。 他站在那儿,胸口起伏,眼神里竟第一次真有了些茫然。 不是怕。 是空。 就像前面那层壳剥下去之后,发现自己里面,居然还有一块地方,空著。 萧玄从未这么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 在宫里,空不是坏事。 空,意味著你能装更多命令,更多规矩,更多別人的意思。 可在这条问剑阶上,空就成了最大的阻碍。 因为这里问的是你自己的路。 你若里头是空的,便没有路。 萧瑟看著这一幕,眼神微微一凝。 “他卡住了。” 叶若依轻声道: “不是阶压住了他。” “是他自己,突然不知道该拿什么去往前。” 无心嘆了口气。 “这一步,最难。” “因为再往前,不是別人能教的。” “连苏白也不能替他走。” 李寒衣目光冷静,淡淡道: “若他真能看见那一层空,那反而是好事。” 司空千落一愣。 “这也算好事?” 李寒衣道: “总比一辈子不知道自己里面空著强。” 这话一出,眾人都是微微一静。 苏白则偏头看了李寒衣一眼,眼底笑意深了些。 “寒衣姑娘。” 李寒衣侧眸。 “又怎么?” “你这句话,说得很像能上九十的人。” 李寒衣冷冷道: “你若想试试我现在能不能把你踹下去,可以继续。” 苏白从善如流,立刻闭嘴。 只是眼底那抹笑,越发明显了。 而就在这时—— 问剑阶上,谢宣终於抬起了脚。 第九十阶,就在眼前。 山下所有人都下意识屏住呼吸,连那些原本还在远处窃窃私语的看客,都像被什么掐住了喉咙一般,不敢出声。 第九十阶。 今日开山至今,所有人都在等这一刻。 是儒剑仙谢宣,替白王府先把这一步走出来? 还是会在最后一瞬止住? 而高处,苏白也终於不再只是坐著。 他站起身来,拎著酒,目光第一次真正像一把剑一样,落在谢宣身上。 不是压人。 是看。 看你能不能,真正碰一碰青莲更高处那道影。 谢宣自然感觉到了那道目光。 这一刻,他再无杂念。 白王府,天启,朋友礼,剑评,王府立场,宗室姿態——全都暂时退下。 他眼里,只有第九十阶。 只有这条问剑阶,照出来的那一点“你自己的路”。 然后,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 像是终於想明白了一件事。 读书人懂弯,不是错。 但有些时候—— 也该学学,有路便直走。 於是,儒剑仙谢宣,抬脚落下。 第九十阶! 轰——! 这一瞬,整条问剑阶像是终於被什么东西真正碰了一下。 不是炸裂。 不是大震。 而是一股极其清亮、极其高远、又极其短暂的意,自第九十阶上轻轻一闪。 像有人隔著昨夜门前那道未彻底散尽的影,真正伸手摸了一下。 谢宣整个人身形猛然一沉。 袖袍狂舞,文气与剑意几乎同时被压得翻捲起来。 可他终究没有退。 没有跪。 也没有跌。 而是稳稳站住了那一阶。 山下—— 死寂。 隨后,沸腾! “九十阶!!!” “真有人上了九十!!” “儒剑仙——谢宣——!” “白王府这杯酒,真敬上去了!!!” 整座雪月城外,所有人几乎都在这一刻抬头狂震。 而摘星台上,百里东君第一个放声大笑。 “好!” “好一个谢宣!” “这读书人,真把这一口酒喝到高处去了!” 司空长风眼底精光暴涨,心头那股压了一早上的大局之气,在这一刻都被冲得鬆了几分。 九十阶。 今日开山,第一人。 而且,是白王府的人。 这將意味著什么,他几乎已经不敢想像天启城那边会是怎样一副脸色。 萧瑟缓缓吐出一口气,眼神复杂。 “他替白王,走得太高了。” 叶若依轻声道: “可也替他自己,走出了一步。” 无心双手合十,笑意清透。 “这才像真正的儒剑仙。” 顾长生站在第八十九阶,浑身是血,死死盯著前头那一阶,眼里没有嫉恨,只有更亮的光。 像一头真正被激起了全部野性的狼。 “九十……” 他低声念了一句,嘴角反而越咧越大。 “原来是这么个味儿。” 而萧玄站在第八十六阶,望著谢宣站上九十的一幕,眼底那层空,竟像也被这一脚轻轻震了一下。 他忽然明白了。 前面那层“你自己想不想走”的问法,还不够。 到了这里,真正要问的是—— 你若自己都不知道里面缺了什么,那还敢不敢继续往前走,先去把那空给照出来。 这一步,未必要立刻踏上九十。 可至少,他此刻已经知道,自己到底缺什么了。 而高处。 苏白看著第九十阶上的谢宣,终於笑了。 这笑,比方才看谁上八十时都更真,也更亮。 “不错。” “这一阶——” 他抬起酒罈,眼底清光流转,声音悠悠却清楚,传遍苍山。 “你算是真碰到一点,青莲更高处的影子了。” 说完,苏白脚下一点。 不是下山。 也不是掠空。 而是一步踏出摘星台,落在问剑阶最上方的台沿边缘,居高而望,提酒而立。 晨光洒下。 青衫与酒,青莲与山。 这一幕,几乎让山下所有人都下意识屏住呼吸。 因为他们都知道—— 苏白要亲自给谢宣,递那一口九十阶的酒了。 第165章 九十阶上一口酒,白王这份情面我认半分 晨光照阶。 风从苍山顶上掠下,吹动青衫,也吹动九十阶上那一点尚未散去的清亮余意。 谢宣站在那里,袖袍微乱,呼吸不重,却也绝谈不上轻鬆。 他毕竟不是苏白。 更不是昨夜那个一路问月、问海、问天,最后门前留痕的青莲剑仙。 第九十阶,对他而言,已不是“还能再往上走几步”的意思。 而是真真正正,碰到了昨夜那条路的边。 哪怕只是一丝。 哪怕只是一抹极淡极淡的影子。 也已经足够惊人。 山下,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钉在这一幕上。 因为他们都明白—— 苏白要给酒了。 不是让百里东君顺手拋一口酒下来。 不是隔著半座山隨意点一点头。 而是苏白自己,亲自从摘星台踏到了问剑阶最高处的台沿边缘。 这便和刚才八十阶上那一口“先喝白王这杯酒”的意思,全不一样了。 八十阶,是青莲接白王的姿態。 九十阶,便是苏白认谢宣这个人,真正摸到了高处一角。 两者之间,差著的不是十阶。 是分量。 “苏师兄真过去了……” 雷无桀看得眼睛都直了,连声音都不自觉压低了许多。 “这就是九十阶的待遇?” 无双抱著剑匣,目光平静却极亮,轻声道: “不是待遇。” “是酒。” 雷无桀一愣。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不一样吗?” 无双很认真地想了想,摇头。 “不一样。” “酒更高。” 眾人:“……” 可偏偏,这句听起来很像废话的话,放在现在,却没人笑得出来。 因为他们都知道,无双说得没错。 酒,在青莲剑阁,在苏白这里,本来就不只是酒。 海上生明月是酒。 问天的媒介是酒。 门前那一缕天青落入剑中后,他回来第一件事,还是喝酒。 对於苏白来说,酒很多时候,比一句夸讚、一纸承认、一个名头都更重。 所以九十阶这一口“我请你喝一口酒”,本身就是极高的认可。 而且—— 还是苏白亲自请。 叶若依望著高处那道青衫身影,轻声道: “他比昨天门前落剑时,更像謫仙了。” 萧瑟袖手而立,眸色幽深。 “昨夜他是问天。” “今天——” “像是在给天下立一条新规矩。” 无心双手合十,唇角含笑。 “高处的酒,不是谁都能喝。” “今日谢宣走到这一步,便算替白王府,真正挣到了第一口。” 李寒衣站在摘星台边,白衣被晨风轻轻拂动。 她看著苏白立於高处台沿,提酒看向九十阶,眼神虽仍冷清,却比任何人都看得更细。 她看见了那人脚下没有半分虚浮。 也看见了他那双眼里,比昨夜多出来的几分清亮鬆弛。 昨夜门前大战之后,苏白虽还是那副懒散样,可她总能感觉到,他那口气其实还压在高处,没完全落稳。 而今天,从睡醒、喝酒、立规矩、看人登阶,到现在亲自走到台沿边—— 他已经彻底把昨夜那场问天之战,消化进自己身上了。 所以此刻的他,不再像昨夜那样高得近乎不真实。 反而更像是—— 真正站稳在人间之后,再去给高处的人递一口酒。 这便比昨夜更让她心里一动。 因为那意味著,苏白这条路,不只是能走上去。 还真能带回人间。 想到这里,李寒衣眸光轻轻一垂,指尖在袖中微微收了一瞬,又缓缓鬆开。 问剑阶上。 顾长生站在八十九阶,胸膛起伏,嘴角全是血,却硬是笑得像一点都不疼。 他看著九十阶上的谢宣,再看向高处台沿边的苏白,眼里的光几乎像在烧。 “好酒……” 他低低念了一句,舔了舔嘴角的血,像一头被彻底勾起凶性的年轻野兽。 他不羡慕白王,也不羡慕儒剑仙。 他只想自己也走上去。 也喝那一口酒。 因为那是青莲剑阁的酒,是苏白的酒,是高处的酒。 喝了,才算自己真的被这座山认了一次。 而另一边,萧玄站在八十六阶,望著那一幕,心头震动更深。 他来自宫中。 比山下绝大多数人更清楚,身份能给人什么,也能压人什么。 从前在他眼里,很多时候,资格是从身份里来的。 可今天他亲眼看见—— 白王府的情面,得儒剑仙自己走到九十,才能换来苏白亲自递酒。 这便是青莲剑阁最惊人的地方。 它不是把你背后的身份一笔抹掉。 而是先把你这个人提上来,再决定要不要顺手认你背后那点东西。 这比直接无视,更高,也更难。 因为它不是“不讲规矩”。 它是在重立规矩。 而此刻,高处台沿边。 苏白已抬手,將手中酒罈轻轻一倾。 酒线不长。 也不似百里东君方才那般泼酒成雾、化月铺阶。 只是一道极细极纯的酒流,自高处轻轻垂下。 可那酒流之中,竟隱隱带著一点昨夜门前天青落剑后的清意。 不是刻意为之。 像是苏白如今隨手出酒,酒里便自然而然多了点那种味道。 这口酒,已不是单纯的“海上生明月”。 而是被今晨青莲剑阁这场开山、被问剑阶这一路高路、被苏白自己此刻的心境,重新润过了一遍。 酒线落至九十阶前,却並未散。 而是在谢宣身前,微微一凝,像是化作了一只看不见的酒盏。 “来。” 苏白站在高处,笑意懒散,风流得很。 “这一口——” “你自己接。” 这句话一出,山下无数人心头再震。 不是苏白直接递到嘴边。 而是要你自己接。 这便和前面所有规矩一样。 高处的酒,也不是赏下来的。 是你自己走上来,再自己伸手接住的。 谢宣站在九十阶上,先看了一眼那道酒线所化的无形酒盏,又抬头看向苏白,眼中终於浮现出一抹比方才登上九十时更清晰的笑意。 “好。” 说完,他抬手。 以掌作盏。 轻轻一托。 那一口酒,便稳稳落在了他掌心气机所聚的一片清光之中。 隨即,谢宣仰头饮下。 酒入喉的一瞬,他眼底明显亮了一下。 海意有。 月意有。 酒意有。 可真正让他心头微震的,是其中那一点极淡的、像风又像天青、像昨夜门前那一线高处余影般的味道。 极轻。 可一入口,便让他明白—— 这口酒,不只是请他喝。 更像是苏白在借这一口酒,告诉他:你方才碰到的那点影子,是什么味道。 谢宣闭了闭眼,片刻后,再睁开时,眼底神光更清了几分。 他朝高处苏白拱手,认真道: “这一口,谢某记下了。” 苏白笑了。 “酒还要记?” “自然要记。” 谢宣平静道,“高处的酒,本就该记。” “尤其是——” 他抬头望著那道青衫身影,语气极稳。 “这口酒,不只是敬,也是在教。” 山下许多人听不懂。 可摘星台上的眾人,却几乎都在这一刻眼神微动。 尤其是萧瑟。 他太清楚这句话里的分量了。 苏白请谢宣喝的,不只是九十阶的一口酒。 確实也是在“教”—— 教他,昨夜那条门前之路的余味,到底是什么。 当然,不是完整的教。 也不是有意指点。 只是你若走到了,那他顺手给你看一眼。 而仅仅这一眼,便足以让很多人回去想很久。 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不是苏白高。 而是他开始能把一点点“高”的味道,顺手分给走到这里的人。 这意味著,他已不是单纯一个人往上走。 而是开始有了“带影子下来”的能力。 百里东君看著这一幕,眼睛都亮得有点发烫,忍不住喃喃了一句: “这小子……” “昨晚问天,今天授味。” “神话那层门,是真的被他踩鬆了。” 司空长风听见这句话,神色也不由一沉。 不是担忧。 而是震动。 因为他知道,百里东君这话从不乱说。 若真是如此,那昨夜那一战给苏白带来的东西,怕是比所有人现在看到的还要更深。 李寒衣站在一旁,虽不知道“神话模板”这种东西。 可她同样能感觉到—— 苏白今天这口酒,和昨夜以前,已经不一样了。 不是酒本身不同。 是他不同。 他整个人,像已经越来越能把“高处”这两个字,真正带著走了。 想到这里,她心里竟忽然升起一丝极淡却极清楚的危机感。 不是怕苏白出事。 而是—— 若自己再不往前走一些,往后这人站得太高时,她怕自己连替他守背后的资格,都不够稳。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便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可那一瞬眸光里的微微收紧,却没有躲过苏白。 高处台沿边,苏白给完谢宣这一口酒后,目光一转,刚好看见李寒衣那一瞬间的神色变化。 他眼底笑意微不可察地深了一丝。 这姑娘,嘴上冷,心里却最清。 她怕的不是自己太高。 她怕的是自己跟不上。 想到这里,苏白心情莫名更好了几分。 不过眼下显然不是逗她的时候。 因为九十阶上这口酒一落,整条问剑阶的气,也像被彻底点燃了。 顾长生,动了。 这黑衣青年站在八十九阶,看著谢宣喝下那口酒,眼里的光已经不是亮,而是近乎烧起来。 “苏剑仙!” 他仰头大喊一声,声音里全是血气与少年人不服输的狠劲。 “酒你先给了他——” “那我若也上来,可別跟我说没了!” 山下顿时一阵譁然。 这话,真是又狂又直。 连谢宣在九十阶上都忍不住失笑。 苏白则哈哈大笑。 “放心。” “我这儿別的不敢说,酒还是够的。” “你若真上来——” 他提了提酒罈,眸中笑意清亮。 “我请你喝更烈的。” “好!” 顾长生一声大喝,整个人像被这一句话彻底点透了似的,胸口那口原本已被逼到极限的血气,竟在这一刻,生生又拧出了一股子新的狠意! 不是更猛地撞。 而是更纯了。 像一块一直在火里烧、血里滚、石头上砸的铁,到现在,终於开始冒出一点真正属於自己的锋。 这锋,不是谢宣那种文气与剑意並举的“明”。 也不是苏白那种问月问天后的“高”。 而是野。 是一种从底下长出来、一路砸到现在,终於露了头的野锋。 顾长生自己都未必懂这是什么。 可他知道,他现在就想往前。 他想喝那一口酒。 想走到九十。 想让苏白看见—— 自己这种从泥里爬出来的人,也一样能上高处。 於是,顾长生提气、稳身、迈步。 第九十阶! 轰!!! 这一踏,声势竟比谢宣方才上九十时还更响一点。 不是因为他更强。 而是因为他更硬。 整个人像真拿自己去撞那一层“高处影子”。 撞得胸骨发麻,撞得五臟翻腾,撞得眼前都黑了一瞬。 可偏偏—— 他也站住了。 第九十阶,第二人! 山下彻底沸腾了! “又一个!!” “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 “儒剑仙一个,顾家旁支又一个?!” “这黑衣小子也太疯了吧!” “疯归疯,可人家真上去了!” 苏白看著九十阶上的顾长生,眼底笑意更盛。 “行。” “你这口酒,也有了。” 顾长生咧嘴想笑,结果先咳出一口血。 可他一点不在意,只抬头盯著苏白,眼神亮得嚇人。 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给酒。 苏白都被他看乐了。 “你这人,倒是直接。” “废话。” 顾长生喘著气,声音都带血。 “我都拼成这样了,不喝你一口酒,太亏。” 苏白大笑。 “说得对。” “那你接著。” 话音一落,他手中酒罈再倾。 又是一道酒线落下。 可这一次,那酒线里的味道,竟与方才给谢宣的那一口,隱隱又有些不同。 海意仍在。 月意仍在。 可更烈了些。 更直了些。 更像火里滚过的酒,而不是晨雾里捧出的酒。 百里东君眼神一亮。 “这小子……” “还分人下菜?” 萧瑟淡淡道: “不是下菜。” “是下酒。” 百里东君顿时哈哈大笑。 “对!” “这话顺耳!” 问剑阶上,顾长生抬手一抓,竟不似谢宣那般以掌作盏稳稳去接。 而是直接一把將那酒线握进掌中,然后仰头就灌。 酒一入口,他整个人都猛地一震。 不是压迫。 是痛快。 像一路滚著血与石头上来的那股野意,终於被这口酒迎头浇了一遍,浇得更亮,也更锋了些。 顾长生咽下酒,抬头大笑。 “好酒!” 苏白点头。 “你这口,確实得烈点。” “文人適合喝明白的酒。” “你適合喝能烧起来的酒。” 顾长生抹了把嘴角血,咧嘴道: “我喜欢。” “喜欢就继续留在这儿挨打。” 苏白笑道,“青莲剑阁不缺酒,也不缺揍人的人。” 顾长生听完,非但没怕,反而眼神更亮。 “那正好。” “我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挨打。” 这一句话,倒把摘星台上好几人都给逗笑了。 雷无桀当场拍腿。 “这人真行!” 司空千落也忍不住哼了一声,语气里却多了几分认同。 “还算像样。” 无双低声道: “可以一起练剑。” 无心含笑点头。 “这位新半席,確实有些意思。” 而就在谢宣与顾长生都先后饮下九十阶这口酒时,萧玄站在第八十七阶上,眼神里的波动,终於再压不住了。 他看见谢宣那一口酒里的清亮。 也看见顾长生那一口酒里的烈意。 两人,同是九十阶。 可苏白给的酒,却不一样。 这说明什么? 说明青莲请酒,不是你上来了,便给你一模一样的东西。 而是—— 它看你是谁,走成了什么样,才给你相应的那一口。 这便不是单纯的奖赏。 而是真正的“照见”。 你走成什么,青莲就请你喝什么。 那自己呢? 若自己也上九十,苏白会给自己什么酒? 这个念头一起,萧玄自己都怔了一下。 因为他突然发现—— 自己现在想往上走,不再只是为了宫里的命令,不只是为了试山,不只是为了证明“宫里的人也不差”。 而是……他真的想知道。 想知道自己一路走到九十,苏白眼里的自己,到底配喝一口什么样的酒。 这个念头,很危险。 也很诱人。 因为当一个人开始想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样”,而不是“別人要我成什么样”时,他就已经在变了。 高处台沿边。 苏白何等眼毒,自然一眼便看出了萧玄那一瞬间的变化。 於是他笑了笑,低头看向他。 “怎么?” “羡慕了?” 第166章 你若也想喝,就自己走上来 “怎么?” “羡慕了?” 这一句话,顺著高处台沿轻轻落下,像是一片酒气里裹著的风,散得不急,却正正落在萧玄心口最紧的那根弦上。 问剑阶第八十七阶。 萧玄抬头,看向苏白。 他原本一向极稳的眼神里,第一次有了那么一丝来不及藏的波动。 不是怒。 不是羞。 也不是被点破后的难堪。 而是像一个原本一直按规矩、按命令、按位置活著的人,忽然发现自己心里头真生出了某种“不该有”的东西,於是下意识想先把它压回去,却又压不住。 羡慕? 他当然羡慕。 不是羡慕谢宣替白王府挣来的体面,不是羡慕顾长生这种野小子一路撞到九十的痛快。 他羡慕的是—— 他们都知道自己为什么走。 谢宣是替白王递酒,也是替自己论路。 顾长生更简单,他就是想进青莲,想往高处撞,想喝那一口酒。 那自己呢? 起初,他是奉命而来。 是替宫里、替那条看不见的高线来试苍山的门。 可现在,他站在第八十七阶,往前看著九十,心里头最翻腾的,竟不再是“回去该如何復命”,也不是“此行探到了多少深浅”。 而是—— 他也想喝。 也想知道,若自己走到九十,苏白会给自己一口什么样的酒。 这念头生出来之后,就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又像一团火,隱隱烧著。 他知道这念头很危险。 因为对他这种人而言,一旦开始在意“自己”,很多原本极稳的东西,就会乱。 可也正是这种乱,让他第一次清清楚楚感觉到—— 原来自己也不是全空的。 空里头,竟还真藏著一点想往前走、想被看见、想知道自己到底算什么的东西。 摘星台上。 萧瑟看著萧玄那一瞬间的神色变化,眸光更深了几分。 “这一问,真狠。” 叶若依轻声道: “但也真准。” “他现在最怕的,不是走不上九十。” “而是被苏白一句『羡慕了』,把心里那点刚冒头的自己,直接照出来。” 无心轻轻一嘆。 “这便是最妙的地方。” “高处不是拿来压人的。” “是拿来照人的。” “人一旦被照见,很多原来裹得很好的壳,自己就会裂。” 雷无桀听得似懂非懂,挠了挠头,忍不住问了一句: “那他现在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司空千落抱著枪,想了想,哼了一声。 “对青莲来说,挺好。” “对宫里来说,未必。” 无双则很认真地看著萧玄,道: “他开始像个人了。” 雷无桀:“……” 这话,怎么听著有点损? 可细想之下,竟又挑不出问题。 是啊。 前面那个萧玄,更像一道宫里的影子,一条被派来摸路的线。 现在站在第八十七阶上的这个人,才开始像“萧玄”自己。 而问剑阶上。 萧玄沉默了很久。 山风卷著高阶上的酒意与昨夜门前残留下来的清影,从他身边掠过。 他喉结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说些什么。 可最后,出口的却只有一句极简短的话。 “是。” 只有一个字。 没有解释。 没有粉饰。 没有说“晚辈不敢”“只是心向高处”“只是想试一试”。 都没有。 就是——是。 这一声一出口,山下那些来自各方的眼线、看客、散修、探子,神色几乎都变了。 因为这一字,答得太真。 而越真,就越说明—— 青莲剑阁这条阶,是真的在把人往“自己”那边照。 连宫里出来、原本最该稳著身份和壳的人,走到这里,都当著所有人的面,承认自己羡慕了。 这对很多人而言,比他真踏上九十还嚇人。 因为这说明,青莲剑阁如今最厉害的地方,已经不只是苏白一人高。 而是这座山,已经开始能“改人”。 萧瑟听见这一声,也不由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才极轻地吐出一句: “这一趟回去,他未必还是原来那条线了。” 叶若依看向山下那些越来越沉默的眼睛,轻声道: “也好。” “至少天启以后想再往苍山塞人,会先想一想——” “人到底是来探山的,还是最后会变成想入山的。” 无心笑意渐深。 “这便是青莲最危险的地方。” “它让人抬头。” “而一个人,只要真抬头看过高处,很多原来甘心低著的地方,就再也压不回去了。” 高处台沿边。 苏白听到那一声“是”,却没有立刻接著逼问。 他只是笑了笑,眼底並无嘲意,反倒有几分满意。 “挺好。” “肯承认,就比很多人强。” 萧玄抬头,眼里那层原本来自宫中规训的沉色,已被问剑阶和这一句对话撕开了一线。 “承认了,又如何?” 他声音依旧很稳。 但这稳里,已不再只是“守著规矩不失態”的稳。 而是像一个人终於开始认真问自己。 苏白提著酒罈,站在高处,青衫被风带得微微向后扬起,整个人依旧鬆散,却有种说不出的高远清亮。 “羡慕了,就自己往上走。” “难道还等別人替你喝?” “我这儿的酒,不包送。” 一句话,说得极其自然。 可偏偏,就是这一句,让萧玄眼中的那丝复杂,终於慢慢沉了下去。 不是压回去。 而是沉成了另一种更实的东西。 对。 羡慕了,又如何? 那就自己往上走。 想喝那一口酒,想知道自己到底配一口什么样的酒,便不该停在第八十七阶想东想西。 他该做的,不是想。 是走。 想到这里,萧玄忽然深吸了一口气。 这一口气吸入胸中,他整个人的姿態都像终於悄悄变了。 不是更强。 不是忽然大彻大悟。 而是那层原本“替谁而来”的劲,终於又薄了一点。 於是,他朝苏白拱了拱手。 “明白了。” 苏白点头,笑意风流。 “明白就好。” “想喝酒——” “自己走上来。” 山下许多人听见这句话,心头都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想喝酒,自己走上来。 这话若放在別处,不过寻常。 可放在今天的青莲剑阁,放在此时此刻,竟像一句最直白的道理,也像一句最不讲情面的宣言。 白王也好。 宫里也好。 顾家旁支也好。 江湖散修也好。 你想要什么,自己往上走。 青莲不拒你。 也不求著你。 它只把酒放在高处。 你若够得到,便喝。 够不到,便回去再练。 这便是今日开山,最乾净,也最高的一层规矩。 问剑阶上,萧玄不再多言,直接抬脚。 第八十八阶! 这一脚落下,他明显一震,可这一次,脸上却没有前几阶那种不断自我怀疑、自我压制的沉鬱。 更像是—— 终於不管那些了。 前面空也好,缺也好,壳也好,命令也好。 今天先走上去。 再说。 这一变化,虽然极细,可摘星台上的人,谁不是眼毒如刀? 萧瑟眸光一动,低声道: “他这一步,终於不再只是撑。” “开始真走了。” 叶若依轻轻点头。 “所以八十七往上,反而比之前乾净了一点。” 无心抚掌轻嘆。 “宫里那些框框,最难去的,不是外头那层。” “是心里那层。” “今日这条阶,倒真替他先开了个口子。” 司空千落虽然懒得去分析这么细,却也看出萧玄明显和前面不一样了。 “这傢伙,也开始像样了。” 雷无桀立刻跟著点头。 “对!” “刚才看著还阴沉沉的,现在倒有点敢往前冲的意思了。” 无双认真道: “不是冲。” “是认。” 雷无桀一脸茫然。 “认什么?” 无双想了想,慢吞吞道: “认自己也想上去。” 雷无桀眨巴了两下眼睛,终於像是明白了一点,顿时一拍脑袋。 “哦——” “那这问剑阶確实有点厉害啊。” “何止有点。” 百里东君笑著把酒壶一晃,眼里满是兴奋。 “昨夜这条阶,只是跟著苏白沾了点门前的风和月。” “今天开山开到现在——” “它已经开始自己像条路了。” 司空长风听到这里,也忍不住望向问剑阶本身。 是啊。 最开始,青莲剑阁的问剑阶,是苏白建阁时留下的规矩,也是一个筛人的门槛。 可现在呢? 经过昨夜问天,经过今天开山,经过这一批批人踩上去,问路、照心、试高、逼壳、认自己—— 它已经不只是规矩了。 它在长。 在跟著苏白、跟著青莲剑阁一起长。 想到这里,司空长风心中都不由一震。 若再任其发展下去,也许有朝一日,这问剑阶本身,便会成为天下真正意义上的一条“高路”。 別人入不得。 可青莲剑阁的人,会在上面一路长大。 这才是最可怕的底蕴。 高处,从来不是一朝一夕搭出来的。 而是这样一点一点,长出来的。 他想著这些,目光不由自主落向苏白,心头又不禁生出几分复杂感慨。 这傢伙,明明平时懒得像没骨头,喝酒念诗,嘴上没个正经。 可偏偏—— 就这么把一座山,一座阁,一条路,真给打起来了。 不是虚名。 是真骨头。 高处台沿边。 苏白自然不知道司空长风心里已经快把他夸成半个北离未来了。 就算知道,他大概也只会摆摆手,顺便再要一壶酒。 此刻他更在意的,还是问剑阶上这三个人,各自会怎么去碰九十后那一点边。 谢宣已上九十。 顾长生在第八十九阶,浑身血气如炉。 萧玄刚踏八十八,心意初定。 三个人,三条路。 都还没走完。 这就很有意思。 於是苏白索性往台沿边一坐,一条腿隨意垂著,另一条腿曲起,青莲剑横在身边,酒罈靠在膝侧。 怎么看,都不像什么昨夜门前留痕、今晨规矩压山的高人。 倒像个坐在高楼边看戏的閒散酒鬼。 可越是这样,越让山下人心口发紧。 因为谁都知道—— 他坐得越松,越说明这一切都还在他眼里。 谢宣站在九十阶上,饮下那口酒之后,並未立刻再动。 不是不能动。 而是他在品。 品那口酒。 也品自己方才真正触到第九十阶时,那一瞬间照过来的东西。 文人擅思。 剑客擅斩。 他两者皆有,故而在九十阶这一口酒后,反而比前面任何时候都更安静。 片刻后,他忽然朝高处苏白一礼。 “谢某方才,还觉得自己差不多已看见一点青莲的高。” “如今才知——” “不过刚饮到一口酒。” 苏白听完,哈哈一笑。 “能明白这个,就没白走。” 谢宣也笑了笑,眼里很是坦然。 “所以,谢某今日便止於此。” 这句话一出,山下不少人都是一怔。 止於此? 九十阶上,喝了酒,便不再往前? 有人觉得遗憾。 有人觉得可惜。 可摘星台上的几人,却都没有半分意外。 萧瑟缓缓道: “这是最好的止法。” 叶若依点头。 “九十阶,谢宣已拿到了该拿的,也看到了该看的。” “再往前,不是不能。” “是没必要。” 无心笑意温润。 “懂止,才更像儒剑仙。” 百里东君倒是有点可惜。 “我还想看看他再上一步会照见什么。” 苏白摇头笑道: “已经够了。” “今天白王府这杯酒,喝到九十,情面便算真递到了。” “再往上——” 他看了一眼谢宣,眼神里难得有一点真正的认真欣赏。 “就是谢宣自己的路了。” 这话说得不重,却让谢宣眼底微微一亮。 他再向苏白拱了拱手,什么也没多说。 因为他知道,苏白这句话,已经把该给他的都给够了。 不是白王府。 是谢宣自己。 从今天起,天下再提这场青莲开山,提白王府递酒,也绕不过一句—— 儒剑仙谢宣,九十阶上饮青莲一口酒。 这便够了。 而且,很重。 另一边,顾长生却完全不是这个路数。 他见谢宣止步,自己反倒更兴奋了。 “你停,我可不停!” 说完,这黑衣青年竟大笑一声,脚下一震,就要往第九十一阶撞去! 山下顿时又是一片惊呼。 “他还来?!” “都这样了还往上撞?” “这人是真疯!” “可要是他真撞上去了呢?” 眾人一句接一句,心都被吊到了嗓子眼。 李寒衣看著顾长生那摇摇欲坠却还硬提一口气的样子,微微蹙眉。 “太急了。” 司空长风也沉声道: “他这一下若纯靠血气硬冲,多半要散。” 可高处,苏白却没拦。 他只是看著顾长生,眼神很亮,像是在等他自己做决定。 是继续拿命撞。 还是—— 在撞之前,先想明白,自己到底想撞开什么。 顾长生脚已经抬起来了。 可就在將落未落的那一瞬,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了先前苏白那句—— “谁都別急著说,自己已经见过青莲全貌。” 下一刻,他竟硬生生把那一脚收住了半寸! 这一收,不是退。 而是停。 是第一次,在一路血气冲顶的往前撞里,硬逼著自己想一想。 山下不少人看得一愣。 连雷无桀都瞪大了眼。 “他……停了?” 无双低声道: “他学会了。” “学会什么?” “不是每一剑,都要用撞的。” 雷无桀听得一怔。 而摘星台上,苏白看见顾长生在第九十阶前將踏未踏,最终停住,眼底笑意终於真正深了起来。 “这才对。” 顾长生抬头看向他,咧了咧嘴,满嘴血,笑得却很痛快。 “苏剑仙。” “我是不是终於有点像个人了?” 第167章 不是像个人,是终於像一把剑了 “苏剑仙。” “我是不是终於有点像个人了?” 顾长生这一句话,带著满嘴血,也带著一股子连他自己都没完全意识到的痛快。 山下许多人先是一愣,隨即竟莫名觉得——这话问得真好。 因为今天从清晨开山到现在,问剑阶上每一个真正走到高处的人,都像是在一点点被照出自己本来的样子。 谢宣照见了“书中有弯,剑中也可有直”。 萧玄照见了自己心里那块一直被身份和命令压著的“空”。 而顾长生,这个一路撞上来的黑衣青年,直到方才收住那一脚之前,像都还只是个会拼命、会见血、会咬牙往前顶的狠胚子。 可他刚刚在第九十阶前,明明已经把脚抬了起来,却又硬生生收住了半寸。 这一收,太关键。 因为这说明,他第一次不是被压停,不是被打停,也不是撞不动了。 而是他自己,终於开始知道—— 往上,不只是撞。 还得看清楚,自己到底要拿什么去碰那更高一阶。 这便和前面完全不同了。 高处台沿边。 苏白听完顾长生这一句,先是乐了。 然后,他偏头看了一眼身边的青莲剑,又低头看向九十阶上的黑衣青年,笑得越发满意。 “像个人?” “你这要求,倒是不高。” 顾长生抹了一把嘴角血,咧嘴道: “从小到大,很多人都说我不像人。” “说我像疯狗,像野种,像命硬的灾星,像顾家边角里滚出来的一块石头。” “我自己倒无所谓。” “反正能活,能打,能往前走就行。” “不过今天走到这里——” 他顿了顿,抬头看著苏白,眼神第一次不只是狠,也不只是亮,而是带上了一点极少见的认真。 “我突然觉得,若真能像个人,也不错。” 这话一出,山下不少人神色都是微微一动。 因为顾长生这番话,没有半点修饰。 也没什么悲情味道。 甚至不像在卖惨。 他只是很自然地,把自己一路活成什么样,说了出来。 像疯狗。 像野种。 像石头。 这本就是很多底层江湖人、边角世家子、野路子剑客,最真实的命。 没人会替你铺路。 也没人会因为你疼就少给你一分冷眼。 你只能自己滚,自己咬,自己撞。 撞到最后,很多人其实根本没机会去想—— 自己像不像个人。 能活,已算万幸。 所以当顾长生在第九十阶上,抬头问苏白“我是不是终於有点像个人了”的时候,那股子衝击,反而比他刚才撞上九十还更直。 百里东君听完,沉默了一息,隨后咧嘴笑了。 只是那笑,比刚才少了几分单纯看热闹的畅快,多了点说不出的意味。 “这小子。” “酒是烈的,人倒也真。” 司空长风也望著顾长生,眼中那抹审视,终於淡去了不少。 “难怪苏白会收他。” “这样的人,若真肯在青莲剑阁里把那股野劲磨成骨头——” 他没把后面说完。 可谁都知道,那会很可怕。 李寒衣站在摘星台边,白衣清冷,目光也落在顾长生身上。 她当然见过很多狠人。 江湖里,最不缺的就是狠。 可狠和“像样”,从来不是一回事。 能一路撞到九十的人,未必都懂得停。 而能在第九十阶前,自己把那一脚收住的人—— 才开始有资格被真正看作一把剑。 想到这里,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苏白眼里的满意,比顾长生撞上九十时还更重。 因为这一停,比那一撞,值钱。 而高处。 苏白终於笑著开口了。 “顾长生。” “在!” “不是像个人。” 顾长生眼神一顿。 山下很多人也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苏白坐在台沿边,晨风吹著青衫,手边的酒罈、膝旁的青莲剑,都带著一股说不出的鬆弛气。 可他说出下一句话时,声音却清亮得很。 “是终於像一把剑了。” 轰。 这句话落下,顾长生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正正敲了一下,眼底那股原本只是野烈的光,骤然更亮。 不是因为苏白夸他。 而是因为这句话,比夸更准。 像一把剑。 不是一条疯狗,不是一块石头,不是一身蛮力,不是一口不肯服输的血气。 是一把剑。 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有人第一次承认—— 你这一路撞上来的命,不是白长。 你那股子从泥里滚出来、见血也往前扑的东西,不是只能让你像条野狗一样活著。 它也可以被看作剑。 而且,是能往高处去的一把剑。 顾长生怔了足足两息。 隨后,他忽然低下头,竟没立刻笑,也没立刻喊,只是抬手重重抹了下脸。 那动作很粗。 可谁都看得出来—— 这黑衣青年心里那根一直绷著的东西,被这一句“像一把剑了”,真正碰到了。 雷无桀在摘星台边看得都愣了一下,压低声音道: “他不会哭吧?” 司空千落立刻横了他一眼。 “你闭嘴。” 无双却很认真地看著顾长生,轻声道: “不会。” “为什么?” “因为他现在比哭,更想继续往上。” 雷无桀一愣,隨即恍然。 对。 这种人,不会把感动掛在脸上。 若真被触到了,最先冒出来的,只会是—— 我还想再往前。 果然。 下一刻,顾长生抬起头,嘴角再次咧开,还是那副带血的笑。 可这一次,那笑里不只是野了。 多了一股子以前没有的锋。 “好。” “那我今天就继续当你的剑。” 一句话,简简单单。 却让苏白眼里的笑意更浓了几分。 “行。” “那你先把自己磨利了再说。” “別现在看著像把剑,回头下了阶,还是条乱咬人的狗。” 山下不少人一时哭笑不得。 这夸完又顺手补一刀的风格,真是太苏白了。 可偏偏,顾长生非但不恼,反而哈哈大笑。 “那我就咬著牙,再往上磨几阶!” 说完,他再次提起那口已经被来回锤打了无数遍的血气,竟朝第九十一阶真正走了出去。 这一次,不是撞。 不是抢。 不是急著证明什么。 而是走。 一脚,稳稳抬起。 再稳稳落下。 第九十一阶! 轰—— 这一脚落下,顾长生浑身气机再震,肩背都明显往下一沉,可他没有像方才那样血气乱冲,也没有被一下压得几乎散架。 因为刚刚那一停、一问、一答之间,他已经比上一刻“更像一把剑”。 山下顿时又是一片譁然。 “又上了?!” “这黑衣的,今天是要疯到底吗?!” “这哪是疯……这是被青莲一句话给点透了!” “第九十一阶了……” “今天这问剑阶,到底要走到哪里去?” 问剑阶上,谢宣见顾长生竟真稳稳踏上第九十一阶,眼里也掠过一抹真切赞意。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可这一字,从一位儒剑仙嘴里出来,分量並不轻。 顾长生偏头看了他一眼,咧嘴道: “你也別停。” “我还想看看,读书人能走多高。” 谢宣失笑。 “年轻人,激將法太直了些。” “有用就行。” 顾长生答得理所当然。 苏白在上面听得直乐。 “你这收的人,是真不客气。” 百里东君笑骂道: “你以为都跟你一样,喝著酒顺手问天?” 苏白一脸莫名。 “我很客气了。” 眾人:“……” 李寒衣懒得理这两个酒鬼,只看向另一边的萧玄。 因为此刻,顾长生和谢宣都已先后踏入九十后。 问剑阶上,真正最难看的,反而成了这位宫里出来的年轻秘侍。 他站在八十八阶。 前面是九十后的人影。 后面,是一整片还在看著他的人群。 上也不是,停也不是。 可偏偏,李寒衣看得比谁都清楚—— 这正是萧玄今天最该面对的地方。 他若今天在这里停下,回去后当然还是能交差。 八十八阶,已不算低。 甚至放到別处,已足够让很多人高看一眼。 可他自己心里那道口子,会不会合上? 不会。 只会一直在。 因为他已经见过了谢宣的九十,见过了顾长生的九十一,也听见了苏白那句“想喝酒,就自己走上来”。 这种时候你若停。 以后每一次再想起青莲这座山,想起今日问剑阶,你心里都会有一个声音告诉你—— 你不是走不到。 你是不敢再往前。 这对宫中人来说,是极难受的一件事。 因为那会让你以后每一次回到旧的位置时,都开始怀疑那个位置到底还是不是你想待的。 李寒衣想著这些,眼神不由更静了些。 她忽然明白了。 苏白今天开山,不止是替青莲立门。 也在替很多人,撬开他们自己原本不敢碰的地方。 这便很像他。 平时懒散风流,嘴上没个正经。 可真到高处时,他偏偏总能用最不讲理、也最讲究的方式,把別人的壳挑开一线。 而挑开之后,走不走,便看你自己。 这种剑,比单纯的强,更让人难忘。 问剑阶上。 萧玄站了很久。 谢宣的九十酒,他看见了。 顾长生那句“像一把剑了”,他也听见了。 这一切都在提醒他—— 前面的路,是真路。 可自己的路呢? 自己若踏上九十,苏白会怎么说? 会不会也像对谢宣、对顾长生那样,给自己一句清楚的定语? 又或者,他会只是淡淡一句“还不够”? 这个念头,原本会让他更紧。 可不知为何,此刻站在八十八阶,萧玄反而慢慢平静下来。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 自己真正想知道的,不是苏白会给自己什么评语。 而是自己,敢不敢去听那个评语。 是啊。 若连听都不敢听,那又谈什么往前走? 想到这里,他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口气吐出去,像把胸口原本压著的很多命令、身份、规矩、忌惮,也一起吐散了些。 然后,他抬脚。 第八十九阶。 轰。 这一脚,比前面任何一步都更实。 没有太大声势,却稳得很。 萧瑟看到这一幕,眼神终於微微一亮。 “他找到了。” 叶若依轻轻点头。 “不是找到路。” “是找到——自己也想知道结果。” “这就够了。” 无心笑了笑。 “有时候,『想知道』三个字,比很多自以为是的立场和道理,都更真。” 雷无桀听不太懂这些弯弯绕,但他看见萧玄终於也动起来了,顿时跟著热血一振。 “那他也能上九十?” 无双想了想,认真道: “有机会。” 司空千落哼了一声。 “有机会归有机会,得看他自己是不是还藏著那点宫里的小心思。” 百里东君则笑道: “藏不藏都无所谓。” “走到这儿,藏得越多,摔得越疼。” “苏白刚才那话说得不就是这个意思?” 高处台沿边。 苏白看著萧玄终於踏上第八十九阶,也笑了。 “不错。” 李寒衣淡淡道: “你今天夸的人,比平时多。” “那是因为今天来的人,难得不那么无聊。” 苏白偏头看她,眼底带著一点懒散笑意。 “你若也去走一遍,我能夸得更多。” 李寒衣冷冷道: “我若现在去走,你这问剑阶今天就不用开了。” 苏白一怔,隨即哈哈大笑。 “这倒也是。” “你真要走,下面这帮人,得先绝望一半。” 雷无桀一听,顿时在旁边小声接了一句: “剩下一半,是看我师父长得好看忘了绝望?” 司空千落一巴掌拍在他背上。 “你胆子是真大了!” 雷无桀立刻缩了缩脖子。 可偏偏,这一句话说出来之后,连李寒衣都没立刻冷眼扫过去,只是侧眸淡淡看了雷无桀一眼。 那一眼里,寒意不重。 更多的是“你再多嘴试试”。 雷无桀顿时识相闭嘴。 而高处。 苏白眼底笑意微深,却也没再继续撩她。 因为此时问剑阶上的气,已经真要逼到一个新的节点了。 谢宣立於九十,止而未退。 顾长生已上九十一,还想继续磨。 萧玄站在八十九,终於也把自己提到了“敢听答案”的那一步。 这一刻,整条问剑阶,像都在等一个新的结果。 谁会先停? 谁还能再上? 有没有人,真能在今天,摸到九十五,甚至——更高? 山下所有人的心神,都已被提到了极处。 连那些刚刚因为侧峰黑线被斩而老实了许多的暗桩眼线,此刻都再无半分杂念,只剩“看”。 看青莲还能高到哪里。 看今天这座山,到底会不会再给他们一次震撼。 而苏白,则终於站直了身子。 青莲剑在他手边轻轻一鸣,酒罈中的酒也隨著风,晃出一点极淡的月光似的波纹。 他目光扫过谢宣、顾长生、萧玄三人,笑意依旧风流,声音却清得像把晨光也压亮了几分。 “九十之后,便不是看你们有多能扛了。” “而是看——” “你们敢不敢把自己,再往前递半步。” “顾长生,你若还只想著用血撞,走不远。” “谢宣,你若还想著把所有东西都看明白了再落脚,也走不远。” “萧玄——” 他说到这里,目光落在第八十九阶上那道年轻身影上,轻轻一顿。 “你若还惦记著回去该怎么交差,那你连酒味都喝不著。” 这三句话,一人一句。 像酒后閒评。 却字字打在最要命的地方。 谢宣眼中神色微微一凝,隨即失笑。 顾长生则咧了咧嘴,像是被点到了痛处,却又不服。 萧玄更是心头一震,像刚刚提起来的那口气,被苏白一指头又戳开一层。 可偏偏—— 就是因为戳得准,他们反而更没法不认。 苏白看著三人那不同的反应,笑了一声。 “行了。” “酒已经请了两口。” “接下来——” 他手指轻轻点了点问剑阶更高处那片尚无人立足的阶石,眼底终於露出一丝真正期待的兴味。 “让我看看,今天到底有没有人,敢在九十阶后——” “先把自己递上去。” 第168章 九十阶后,不是扛住,是把自己递出去 “让我看看,今天到底有没有人,敢在九十阶后——” “先把自己递上去。” 苏白这一句话落下,问剑阶上三人的气,都像被轻轻拨了一下。 不重。 却极准。 像有人提著一盏灯,从三条不同的路上照过去,不问你现在多强,不问你背后是谁,也不问你前面流了多少血、读了多少书、背了多少命令。 只问一句—— 你敢不敢把自己递出去。 不是把剑递出去。 不是把命递出去。 不是把姿態递出去。 是把“你自己”递出去。 这比前面所有问法都更难。 因为剑、命、姿態,很多时候都可以咬牙、可以硬撑、可以装、可以藏。 可“自己”不行。 你若连自己都没想清楚,递出去的便永远只是一层壳。 於是问剑阶上,短短一瞬,竟比方才三人连破高阶时还要安静。 连山下那些看客、眼线、散修,都像是被这一句给压住了,下意识屏住呼吸。 他们或许未必全听懂。 可他们看得懂—— 高处那位青莲剑仙,真不是在看谁更能扛。 而是在逼这三个人,把最里面那点东西掏出来。 掏不出来,就到此为止。 掏出来了—— 那这条路,才算真开始。 问剑阶第九十阶上。 谢宣第一个动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但他不是动脚。 而是先动了眼神。 这位儒剑仙原本眼底那抹书卷里的从容、剑客心里的清醒、替白王递酒时的稳与分寸,在苏白那句话之后,竟都微微散了些。 不是乱。 而是像有人忽然伸手,把那些原本极工整的笔墨轻轻抹开一线。 因为苏白说得太准了。 他前面確实一直在“看明白”。 看问剑阶。 看昨夜门前那一丝投影。 看青莲剑阁的规矩与苏白的路。 甚至连自己走到九十这一阶后,要不要再往前,该不该再往前,谢宣都下意识在“看清楚”之后,再作判断。 这本是他的长处。 也是他半生读书、练剑、行走江湖与庙堂边缘,慢慢养出来的性子。 可此刻站在九十阶上,饮下那一口酒之后,他却忽然意识到—— 有些高处,是不能等你看得足够明白了,才去落脚的。 因为等你真完全看明白时,那点最该凭“自己”迈出去的东西,往往也已经被你一併想钝了。 换句话说—— 有些路,就是要先走。 走出去,再说。 想到这里,谢宣忽然低低一笑。 那笑很轻。 像书页翻过一角,又像一个读书人终於承认:原来有些道理,不是靠想通的,是靠迈出去的。 “原来如此。” 他喃喃了一句。 没人听清。 可下一刻,这位儒剑仙已经抬起了脚。 不是往前探,不是试,不是用文气铺路,也不是用剑意先去照阶。 就是一步。 简简单单。 落向第九十一阶。 轰! 这一脚踩下去的瞬间,整条问剑阶都像轻轻一亮。 不是发光。 而是那种“意”更清了。 因为谢宣这一回,终於没有先想“我看明白了没有”。 而是先走了出去。 所以这一阶,反倒比前面任何一步都更稳。 第九十一阶! 山下顿时爆出一阵压不住的低呼。 “又上了!” “儒剑仙还没停!” “他不是喝了酒就收手了么?” “这回味道不一样了……” “他刚才上九十,是替白王敬酒。” “这一步——” “更像是为他自己走的。” 不少眼毒的老江湖,此刻都已看出了些门道,声音发紧,连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语气里竟带上了几分羡意。 因为他们明白,有些阶,不是你有修为就能踩上去的。 谢宣这一脚,已经不只是修为和底蕴了。 而是心境,真变了一点。 摘星台上。 百里东君看得眼睛发亮,啪地一拍腿。 “好!” “这才对!” “读书人总想著先想明白再走,这一回总算先把脚迈出去了!” 司空长风也缓缓点头。 “他这一步,分量比刚才上九十还重。” 萧瑟淡淡道: “因为九十,是摸到影子。” “九十一——” “是开始不再只盯著影子看了。” 叶若依轻轻一笑,眸光柔和。 “这便是苏白那句话真正厉害的地方。” “不是告诉你怎么走。” “是让你自己,终於肯先把自己递出去。” 无心双手合十,轻声道: “阿弥陀佛。” “若今日谢宣真能再上几阶,白王那边收到的,便不止是一场面子了。” “而是一份真正来自高处的回声。” 一旁,李寒衣望著谢宣那一步,神情仍冷,可眼底已多了一点清晰的认可。 她不是欣赏白王。 她是认可—— 这位儒剑仙,確实走得像样。 而且,是真在苏白这一句话后,把自己那层文气里的“慢”削掉了一线。 这很难。 也很值钱。 尤其在这种地方。 高处台沿边,苏白看见谢宣这一脚,嘴角也轻轻扬了扬。 “不错。” “总算不只是会读书了。” 谢宣站稳第九十一阶,抬头听见这话,竟也失笑。 “苏剑仙这夸法,当真比剑还直。” 苏白理所当然地点头。 “那不然呢?” “夸得弯弯绕绕的,你未必听得痛快。” 谢宣笑著摇了摇头。 “也是。” “在你这座山上,直些,反倒更好。” 这边谢宣刚动,另一边的顾长生,气也彻底变了。 如果说方才他在第九十阶前那一收,是第一次明白“不是每一剑都要用撞的”。 那现在,他站在第九十一阶,看著谢宣又往前走了一步,心里那股火,反而不再只是野。 它开始收。 不是熄。 而是收成一把更紧、更细、更利的东西。 顾长生从小到大,最熟悉的是疼,是饿,是活下去,是別人眼里的轻蔑和厌弃。 所以他一直觉得,只要够狠,够硬,够不怕死,就能往前走。 可今天,青莲剑阁这条阶,一步一步地在告诉他—— 狠只是底子。 不是全貌。 你想成为苏白口中的“像一把剑”,那你就不能永远只会挥拳头一样挥自己。 你得学会把那股子野命,收成锋。 顾长生不懂什么叫心境。 也不懂什么叫照见自己。 可他懂一件事—— 刚才那一步,自己若真闭著眼撞过去,未必就站得稳。 所以现在,他也不急了。 这黑衣青年缓缓吐出一口带血的浊气,竟真学著谢宣方才那样,先不往前撞,而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踩著的石阶。 再抬头看一眼前面。 然后,才迈步。 第九十二阶。 这一脚踏出去时,没有先前那种“轰”的撞击感。 可山下所有人都能明显感觉到—— 顾长生变了。 不是变温和了。 而是更像一把开始磨出真正稜线的刀。 野还是野。 狠还是狠。 可那股子“乱咬”的劲,少了一点。 换成了更纯的“往前”。 百里东君看得嘖嘖称奇。 “这小子,悟得还真快。” 司空千落也不由看直了眼。 “刚才还像疯狗,现在就能稳著脚走了?” 无双低声道: “因为他真的想做剑。” 雷无桀一脸若有所思,突然来了一句: “那我以前是不是也差不多?” 司空千落立刻横了他一眼。 “你?” “你以前比他吵。” 雷无桀:“……” 无心没忍住,笑著补了一刀。 “而且还更傻些。” 雷无桀一时语塞,半天才憋出一句: “那我现在不是长进了嘛!” 萧瑟难得没毒舌,只是淡淡道: “看见別人怎么长进,本身也是长进。” 这一句,倒让雷无桀愣了一下。 隨即,他眼睛更亮了几分。 因为他忽然发现,青莲剑阁今天这场开山,似乎不只是阶上的人在走。 连站在上面看的人,也都在跟著学点什么。 这感觉很奇怪。 但也很好。 而问剑阶最下方,那些本来只是想来凑热闹、试试十阶二十阶、顺便看一眼青莲剑仙长什么样的人,此刻看著谢宣九十一、顾长生九十二,心头那股震撼,已经慢慢从“高得嚇人”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像是某种说不清的嚮往。 原来真的有人,能这样一阶一阶往上走。 原来青莲剑阁,真的会认这种自己一点点长出来的锋。 原来高处,不止是別人嘴里的传说。 也真的可以踩在脚下,只是—— 太难。 太高。 可正因太难太高,才让人忍不住想多看一眼,再多记一点。 山下的风里,人群安静了很多。 那些原本带著算计、试探、轻慢、观望来的心思,此刻都被问剑阶上那一脚一脚踩出的声音,压得往后退了些。 这便是规矩真正立起来后的可怕之处。 你甚至不用一句一句去讲道理。 只要让他们看够。 他们自己就会在心里,把你该有的位置摆高。 而另一边,萧玄终於动了。 他站在第八十九阶,前面是谢宣的九十一,顾长生的九十二,头顶是苏白方才那一句“想喝酒,就自己走上来”。 再往前一步,就是九十。 也是他今日这一趟,真正意义上的一个坎。 到了这里,萧玄反倒没了先前那些反覆。 因为他已经知道,自己现在想做什么了。 他想上去。 想喝那一口酒。 想知道,在苏白眼里,自己这种从宫里走出来的人,若真靠自己站上九十,配喝一口什么味道的酒。 这个想法,已经足够把他往前推了。 於是,萧玄深深吸了口气。 这一口气吸入胸中,没有再压成宫里教出来的规矩,也没有再拢成替谁办事的稳。 而是顺著自己那点第一次真正被问出来的“想”,沉了下去。 隨后,他抬脚。 第九十阶! 轰—— 整个人身形骤然一沉! 比谢宣重。 比顾长生更沉。 因为对他来说,这一步之所以难,不只是高。 更因为这一步,是他第一次真正拿“自己”去碰高处。 从前他所有稳妥、冷静、隱忍、听命、藏锋的本事,在这一步前都像薄了一层。 你若还想躲在里面,第九十阶就会把你连壳一起压碎。 所以这一脚,萧玄几乎是硬把自己从壳里往外拉了半步,才踩上去的。 难受得很。 像胸口生生裂了一条缝。 可偏偏—— 他站住了。 第九十阶,第三人! 山下先是死寂,紧接著譁然声比方才更大。 “第三个!!” “今天到底什么日子?!” “连宫里出来的那个也上了?!” “这九十阶,真不是梦?” “不是九十阶低了——” “是今天青莲开山,把天下最该看的人,都吸到这儿来了!” 是啊。 很多人看到这里,都已经开始隱隱明白。 不是今天问剑阶突然变得容易了。 恰恰相反,它比昨天之前更难。 只是—— 昨夜苏白门前留痕,今晨青莲开山,白王递酒,儒剑仙登阶,顾家旁支撞门,宫中秘侍剥壳,所有真正该被这座山吸来的人,都被吸来了。 所以今天站在高处的,都是怪物。 这才显得九十阶一连出了三个。 可你若真把今天这一幕当常態,回头自己去踩,恐怕五十阶都得先怀疑人生。 摘星台上。 苏白看著萧玄踏上第九十阶,终於笑了。 “行。” “这一口,也有了。” 萧玄站在九十阶上,脸色略白,呼吸明显比谢宣和顾长生都更重一些。 可他眼神里的东西,却终於亮了。 不是外放的锋,也不是少年人血气上涌的火。 而是一种很少见的—— “我终於自己走到这儿了”的清。 他抬头看向苏白,竟第一次没有急著说话,也没有急著问。 像是单纯想先看看,自己这一步,值不值那口酒。 高处台沿边。 苏白也不卖关子。 他提起酒罈,第三次倾酒。 这一次,酒线垂下时,连百里东君都眼神微微一凝。 因为这一口,和前两口,都不一样。 前给谢宣的,清而明。 前给顾长生的,烈而锋。 而现在这一口,酒里那股海意、月意、酒意之外,竟还多了一丝极轻极轻、却像晨风拂过古井水面的凉意。 不是冷。 也不是高。 更像“醒”。 百里东君看得眼睛一亮。 “妙……” 司空长风低声问道: “你看出什么了?” 百里东君望著那道酒线,缓缓吐出一口气。 “前两口,是顺著他们走出来的路给的。” “这第三口——” “更像是在替这小子把心里头那点一直被压著的东西,醒一醒。” 无心闻言,轻轻一笑。 “宫里出来的人,最难得的,不就是一个『醒』字么。” 苏白当然不会去解释这些。 他只看著九十阶上的萧玄,懒洋洋道: “接酒。” 萧玄这一次,没有像谢宣那样稳稳托盏,也没有像顾长生那样一把抓酒。 他停了一息,隨后竟双手微拢,如捧一抹晨光般,把那道酒线轻轻接了下来。 这一接,很小心。 也很认真。 不像在接酒。 更像在接一个答案。 接住之后,萧玄才缓缓仰头,饮下这一口。 酒入口的瞬间,他眼底的神色便变了。 谢宣那口酒,照的是“懂弯之后还敢直”。 顾长生那口酒,照的是“把命磨成锋”。 而他这一口—— 像是整个人一直紧绷著、压著、藏著、守著、照规矩活著的某个地方,被轻轻拨了一下。 不重。 却清。 然后他忽然就意识到,自己从前很多时候,其实不是不想往前。 只是不敢承认“想”。 怕想了,就乱。 怕乱了,就活不成原先那个被需要的位置。 可今天这口酒喝下去,他第一次觉得—— 原来想一想,未必就会死。 原来有些位置,乱一点,未必就塌。 原来一个人,真的可以在不背叛任何人的前提下,先看一看自己想往哪里走。 这很轻。 却也很重。 萧玄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双原本总像蒙著一层规矩的眼,终於真正清了一点。 他朝苏白拱手,声音不高,却比先前任何一句都更像他自己。 “谢酒。” 苏白看著他,笑了笑。 “这口,喝明白了?” 萧玄沉默片刻,点头。 “比前面明白一些。” 苏白摆摆手。 “那就够了。” “多的,以后自己慢慢想。”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 “不过先说清楚——” “我这口酒,是请你喝。” “不是收你进门。” 这话一出,山下不少人都不由一愣。 按理说,谢宣和顾长生之后,很多人都下意识觉得,萧玄若也上了九十,苏白怎么著也该给一句“可入青莲”之类的话。 可偏偏,苏白一句话就把这层理所当然给掐了。 不是说你上了九十,我就一定收你。 我请你喝,是认你这一阶。 至於收不收—— 那是另一回事。 这一下,青莲剑阁的门槛,竟又在无形中,被抬高了一层。 李寒衣看了苏白一眼,眼底那抹认同更深了些。 很好。 这样才对。 九十阶,已经够高。 可高,不等於全收。 否则这门,立到最后又会变味。 青莲剑阁收怪物。 但怪物,也分很多种。 有些適合留在山上。 有些,则更適合带著这一口酒回去,再走自己的路。 萧玄显然也没因为苏白这句话而失態。 因为此刻的他,已经不是最初那个非要替谁办成一件事的秘侍了。 他只是点了点头,认真道: “我明白。” “今日我上九十,不为求入阁。” “只为知道——” “自己也能站到这里。” 这一句话一出,萧瑟眼神终於真正动了一下。 他知道,从这句开始,这个萧玄,便和原来的萧玄不一样了。 至少,已经不再只是一条“宫里放出来的线”。 他开始像个人了。 也开始像一条,会自己选择往哪边延的线。 这对天启来说,未必是坏事。 可对某些习惯了把人摆在棋盘上、觉得一切都能按既有位置落子的手而言,这就绝不是什么好消息了。 山下那面素白半月旗下,白王府的人看著这一幕,眼神也都明显变了变。 不是不安。 而是更加谨慎,也更加郑重。 因为他们看得出来—— 青莲剑阁这座山,不只是高。 它真的会让人变。 今日是萧玄。 明日呢? 若白王本人真来走一遭,又会看见什么? 想到这里,连那黑衣侍从都不由心头微震。 而高处。 苏白给完第三口酒后,终於把酒罈放回了身边,隨手拍了拍膝上的衣摆。 “行。” “今天九十阶,一共三口酒。” “算是没白开山。” 雷无桀顿时忍不住了,大声道: “苏师兄!那他们现在谁最厉害啊?” 这一句一出,山下不少人都耳朵一竖。 是啊。 三人都上了九十。 那谁更高? 谢宣九十一。 顾长生九十二。 萧玄九十。 可这只是阶数。 真论高低,又该怎么算? 不少人都看向苏白。 因为只有他最有资格说。 苏白闻言,却是笑了笑,没立刻答,而是先把目光从三人身上慢慢扫过。 谢宣,九十一,清正而明。 顾长生,九十二,野烈而锋。 萧玄,九十,初醒而清。 三条路。 三种酒。 三种不同的“高”。 他若真要排,也不是不能排。 但今天这场开山,若只是为了排个高低,那未免太俗了些。 想到这里,苏白抬眼看向山下人群,笑意风流,声音却清清楚楚。 “今天这条阶——” “不是给你们看热闹排座次的。” “谁上九十,谁就够资格喝酒。” “至於谁更高——” 他伸手指了指谢宣、顾长生、萧玄三人,眼底清光微亮。 “以后让他们自己,拿路来证明。” “青莲剑阁,不替人把后半辈子的高低先排死。” 这话一出,山下不少人心头都像被狠狠敲了一下。 是啊。 今日开山,最可怕的地方,不在於谁先上九十。 而在於—— 苏白根本不急著替任何人定死以后。 他只是把门开出来,把酒放高处,把路摆眼前。 你能走,便继续走。 走到哪里,算哪里。 这才是真正的高门。 不是把你封死。 而是让你自己去长。 而这,也正是青莲剑阁和很多江湖势力最不同的地方。 它不急著“收完人就定死身份”。 它更像是在说—— 你今天是怪物。 以后,继续当。 別进了门,就软了骨头。 山下人群一时无言。 摘星台上,萧瑟则听懂了苏白这句话真正的份量,眸色幽深如古井。 “不是不排。” 他低声道。 叶若依看向他。 “嗯?” 萧瑟望著高处那道青衫身影,缓缓道: “是因为他自己,已经站在一个无需急著替別人排座次的位置上了。” “他只管开路。” “其他人,自己跟。” 这才是真正的掀桌级变量。 不是把所有人都按在自己下面排清楚。 而是我先把路打出来,谁能跟上,谁自己来。 想到这里,萧瑟心中那点一直在盘的局,竟也忽然鬆开了一线。 天启怎么想,王府怎么接,宫里怎么衡量,暗线怎么探,白王如何递酒,赤王如何焦躁…… 这些都重要。 可在青莲剑阁这里,又都没那么重要。 因为苏白今天已用一条问剑阶,把最核心的东西立清楚了—— 你要来,就先走。 走上来,我再看你。 走不上来,就少在底下多嘴。 简单得近乎粗暴。 却偏偏是最高效、也最难被扭曲的法子。 就在眾人各怀震动之际—— 问剑阶上,顾长生忽然又咧嘴笑了。 “苏剑仙。” 苏白看向他。 “又怎么?” “你刚才说,今天不是给人看热闹排座次的。” “嗯。” “可我这人——” 顾长生抬手抹掉嘴角血跡,眼里的光比之前任何一刻都更像一把野刀。 “还真想再往上试一试。” 一句话落下。 不只是山下眾人。 连谢宣、萧玄,甚至摘星台上的几席,都同时看向了他。 因为这意味著—— 他还想继续。 九十二,不够。 他还要往上。 而在另一边,谢宣站在九十一阶,听见这话后,也忽然笑了。 “巧了。” “谢某今天,也还没尽兴。” 萧玄立在九十阶,眼神一动,片刻后,竟也缓缓吐出一句: “我也想再看看——” “九十之后,到底还有什么。” 山下,彻底譁然! 三个人。 都还想往上! 而高处台沿边,苏白看著这一幕,先是一怔,隨即忍不住放声笑了出来。 笑声清朗,带著酒意,也带著真正的痛快。 “好。” “这才像今天的开山。” 他一手拎酒,一手按剑,青衫立於高处,眼底那点昨夜问天之后沉入骨子里的高意,再次一点点亮了起来。 “既然都不肯停——” “那我就再往后坐一点。” “接著看你们——” 苏白抬起下巴,点向更高处尚无人踏足的问剑阶石,笑意张扬。 “到底谁能先替我——” “把九十五,踩出来。” 第169章 九十五阶前,先把你自己磨成真锋 “既然都不肯停——” “那我就再往后坐一点。” “接著看你们——” “到底谁能先替我,把九十五,踩出来。” 这一句话,像一杯酒落进火里。 整座苍山,原本已经被九十阶三口酒提到极高的气氛,竟在这一刻,再次被苏白往上拽了一截。 九十五。 不是九十。 不是再往前隨口多说几阶。 而是一个真正让山下无数人听见之后,连呼吸都跟著发紧的数字。 因为从五十到七十,还是门。 从七十到八十,是照面与落座。 从八十到九十,是开始碰昨夜门前那道高影。 那九十之后呢? 九十五之前,又会是什么? 很多人已经不敢往下想。 因为他们发现,自己今天站在山下看这一场青莲开山,就像站在一条越来越高、也越来越清楚的天梯下面仰头。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 前面你还勉强能懂——哦,这是门槛,这是高低,这是资格,这是酒,是脸面,是天启递来的第一杯酒。 可到了九十之后,这些东西竟都像在一点一点褪掉外面的皮,只剩下最里头、也最叫人发寒的一句—— 你自己,到底有多少,敢往高处去递。 於是,这个“九十五”出口之后,山下反倒比方才更静了。 那些原本压低了声音、还想悄悄和同伴议论两句的人,这会儿也全都闭了嘴。 因为他们知道,再往上,就已经不只是看热闹了。 是看真正的东西。 看那几个已经站到高处的人,怎么在苏白一句话之下,把自己再磨一层。 问剑阶上。 谢宣立於九十一。 顾长生立於九十二。 萧玄立於九十。 三个人,三条路,三口不同的酒,三种不同的“被照见”。 而此刻,苏白一句“九十五”,又把他们同时往前推了一步。 不是逼。 更像是把前面的雾轻轻拨开一点,告诉你—— 你若还敢走,路还在。 至於你能不能走到那儿,能不能配得上那儿,不关天启,不关白王,不关顾家,不关宫里,也不关山下那些看客议论你什么。 只关你自己。 问剑阶最前头,谢宣先笑了。 这位儒剑仙先前站上九十时,眼中已是难得清亮,如今听见“九十五”之后,竟像整个人都更鬆了一线。 不是鬆懈。 而是那种原本一直知道自己在替白王递酒、替天启某一脉送一份情面、也替自己试一试青莲高处的复杂感,终於在这一刻淡得更厉害。 因为苏白这句“九十五”,已经把“白王府这杯酒”这个由头,彻底压到了后面去。 九十以前,谢宣可以说,自己是替白王走。 可九十以后,尤其是此刻九十五已经摆在眼前—— 若他还只拿“替白王”这三个字来走,那便太浅,也太轻了。 他谢宣,不是来替谁撑场子的。 他自己,就是儒剑仙。 想到这里,谢宣袖中手指轻轻一松,像是把某种原本带著的责任与礼数,往后放了半寸。 不是不认白王。 而是先把“谢宣”两个字,从那份情面之中,往前提一提。 这很微妙。 可正因微妙,才更值钱。 谢宣抬头望向摘星台边那道青衫身影,眼底终於多了一丝真正属於剑客的轻快。 “苏剑仙。” 他朗声开口。 苏白拎著酒,懒洋洋应了一声。 “嗯?” “九十以前,谢某確有三分是替白王走。” “九十以后——” 谢宣笑了笑,儒衫在晨风里微微扬起,竟带出了一丝此前並不明显的洒意。 “便让谢某自己,先替自己走一段吧。” 此言一出,山下不少懂行的人眼神都变了。 这句话,看似平常。 实则极重。 因为它等於是在当著所有人的面说—— 白王的情面,我递到了。 但接下来,不是白王府的阶。 是谢宣自己的阶。 这便意味著,他和青莲剑阁之间的这一段,不再只是王府与新势力之间的试探与善意。 而开始真正变成—— 一个儒剑仙,与一个门前留痕的青莲剑仙之间,对高处的同看与同问。 萧瑟在摘星台上听见这句话,眼神都不由微微一凝。 “白王这一次,是真押对人了。” 叶若依轻声道: “或者说——” “白王一开始就知道,若想让青莲认得更深,不该只递『王府的礼』,还得让谢宣把『谢宣自己』递上来。” “现在看来,谢宣確实接住了。” 无心笑意温润。 “所以读书人最麻烦。” “因为他们若真想明白了一层东西,往往比纯粹武夫更知道,那一步该怎么走。” 而另一边,顾长生听见这话,则完全是另一种反应。 他咧了咧嘴,眼里那股子野光更亮了。 “替自己走?” “好!” “我本来就谁也不替!” 说完,这黑衣青年深吸一口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下的第九十二阶。 他现在很疼。 浑身都疼。 从胸口到肩背,从腿骨到指节,像每一寸都被昨夜门前那道高影和今天问剑阶的层层重意磨过。 可越疼,他反倒越清楚。 前面那些年,他活得就靠一个“熬”字。 熬打,熬伤,熬嘲笑,熬命。 可今天青莲剑阁这条阶,不止是在让他熬。 它是在让他把那股子熬命熬出来的东西,一点一点磨细。 磨成锋。 而现在,苏白都说得这么清楚了——不是扛住,是把自己递出去。 那他顾长生,还能怎么递? 很简单。 不躲。 不虚。 不拿別的说事。 他就把这条从泥里滚出来的命,把这股子一路咬著牙活到今天的野劲,把刚刚在第九十阶前第一次学会“停”的那点悟,一起往前送。 能送多高,算多高。 顾长生抬起头,看了一眼更高处,忽然又笑了。 那笑比方才更稳了些,不再只是疯。 “苏剑仙。” 苏白瞥他。 “又怎么?” “你说我像一把剑。” “嗯。” “那你今天就看好了——” 顾长生握了握拳,再鬆开,像真把掌心里那股乱撞的劲全散掉,只剩下一线更纯的东西。 “我这把剑,是怎么往前开的。” 话音落下。 顾长生抬脚。 第九十三阶! 轰! 这一脚,声势依旧不小,可和先前那种拿命去撞的炸裂感相比,竟明显更“顺”了一点。 不是顺著阶。 是顺著他自己那股终於开始成型的锋去走。 山下顿时又是一阵低呼。 “又上了!” “第九十三!” “这黑衣小子,真是疯到底了……” “不是疯。” 有老江湖喉头髮紧,低声道。 “他是被苏白一句一句,硬生生从疯劲里,磨出点剑味来了。” 这话一出,旁边几人都沉默了。 是啊。 这就是最可怕的地方。 顾长生今天来时,还是个一身血气、野得像狼、狠得像疯狗的黑衣青年。 可现在不过一条问剑阶、一句“像一把剑了”、一口酒之后—— 他竟开始真像那么回事了。 青莲剑阁,不止会收怪物。 它还会“把怪物往更像怪物的地方磨”。 这是何等可怕的山门。 再看萧玄。 他站在第九十阶上,饮完那口带著“醒意”的酒后,眼神也终於不像之前那么沉了。 不是完全想通了。 也不是忽然就无牵无掛了。 他毕竟是宫里的人。 很多东西,一日两日是断不乾净的。 可那口酒,確实把他心里那团太久没敢正视的东西,轻轻点亮了一点。 原来自己不是完全没有想法。 也不是完全只能做一条线。 原来自己真的会羡慕,真的会想走,真的会想知道—— 若自己不只是替人而活,会是什么样。 这个念头,像种子。 一旦发了芽,就很难再压回去。 萧玄站在第九十阶,抬头看著谢宣与顾长生一前一后,都还在往上走,胸口那股原本总是被压得很实的气,也忽然慢慢散开了些。 不是散掉。 而是松。 他忽然明白,自己前面为什么会卡。 因为他太习惯“先把一切都握住”。 握住身份,握住来意,握住分寸,握住自己不该乱的地方。 可高处这种东西,偏偏就最不吃“握死了不放”的那一套。 你得敢松一点。 敢让自己先喘一口真正像自己的气。 想到这里,萧玄缓缓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很长。 长到像把宫里那些无声的墙、冰冷的地砖、规矩森严的影子,也一併吐远了些。 然后,他才抬脚。 第九十一阶。 这一脚,落得很稳。 没有顾长生那种野,也没有谢宣那种从容书气。 可它落得很“清”。 像一条原本总是绕著別人意志去走的线,终於开始自己找方向了。 山下人群里,有人看得眼神都恍惚了一下。 “宫里的人……” “也能走成这样?” 旁边有人苦笑一声。 “今日青莲开山,真是什么都见著了。” “你以为是宫里的人厉害?” “不是。” “是这座山厉害。” “它让你到了这里,就没法再只拿原来的样子活。” 这句评价,直得厉害。 却也准得厉害。 摘星台上,司空长风听到山下那些隱约传来的议论声,眼底也不由闪过一丝复杂。 今天这些人,上山的是三个人。 可真正被青莲剑阁这座山“照”到的,恐怕远不止三个人。 山下那些本来只想看热闹的人,此刻心里大概也都在想—— 若换作自己,能走几阶? 自己心里,又有没有什么东西,真敢递到那样的高处去? 这种念头一生,青莲剑阁今天这场开山,就已经贏得不能再贏了。 因为很多事,一旦进了人心,便不是谁能轻易抹掉的。 百里东君看著问剑阶上那三道继续往上的人影,再看著山下越来越安静、越来越发紧的人群,忽然大笑了一声。 “好酒!” 司空长风无奈看他。 “你又喝什么酒了?” 百里东君拎起酒壶晃了晃,眼里亮得嚇人。 “我喝什么酒?” “老子喝的是今天这场山门大戏!” “苏白一句一句,把这帮人问得自己都快不认识自己了,偏偏一个个还都捨不得停——” “这不比什么天下大宴都下酒?” 司空长风摇了摇头。 可嘴角也终究没压住那一线淡淡的笑意。 是。 很下酒。 因为这不是单纯的强。 是强之后,还让人甘愿抬头去看。 而这,比压服更难。 李寒衣站在一旁,看著问剑阶最前面那三道身影,也看著苏白。 她忽然觉得,苏白这人有时真的很奇怪。 昨夜问天的时候,他像在和高处对饮。 今天坐在山门上,看別人登阶的时候,他又像在隨手给人挑骨头、挑路、挑锋。 明明嘴上总懒得像不愿多费半分心。 可真到了这种地方,他偏偏又比谁都知道,该往哪个地方递一句话,才能把人真正往前推半步。 这份“看人”的本事,比他昨夜斩月时的高,竟也不差多少。 想到这里,李寒衣眸光轻轻一动,忽然有些明白—— 为什么自己会越来越难把眼神从他身上挪开了。 因为这人不止会贏。 他还会让別人,在看著他贏的时候,也开始想往前走一点。 这样的人,本就很难不让人心动。 只是她自己绝不会承认就是了。 而高处台沿边,苏白根本不知道李寒衣此刻在想什么。 当然,就算知道,他多半也只会笑著说一句“你看,我说你就是在意我”。 此时此刻,他心情正好。 三个人,三条路,都还在往上走。 这便够了。 於是他索性往台沿边更隨意地一坐,手肘搭在膝上,提著酒罈冲问剑阶上晃了晃。 “都还行。” “继续。” 这两个字一出,问剑阶上三人几乎同时气机一提。 不是被命令。 是被点燃。 因为他们都听得出来—— 苏白这句“继续”,不是敷衍。 是真还想看。 真还觉得他们能往上再走一点。 而对於站在这条阶上的人来说,没有比这更让人想再试一步的了。 谢宣目光清明,抬脚再走。 第九十二阶。 顾长生身上血气如火,咬牙提锋。 第九十四阶! 萧玄稳住心神,脚步沉实。 第九十二阶。 剎那之间,三人高低又拉开了些。 山下顿时倒吸凉气声成片响起。 “顾长生到九十四了!” “疯了吧?!” “他真要衝九十五?!” “儒剑仙和那个宫里出来的也没停!” “今天这条阶,怕是真要踩出新天了!” 百里东君眼睛发亮,连酒都不顾著喝了,忍不住往前一步。 “来了!” “这九十五,今天还真可能被他踩出来!” 萧瑟却缓缓道: “未必那么简单。” “顾长生现在看著最快,但九十五前,很可能也是最容易翻的一步。” 叶若依点头。 “他前面是把野劲磨成锋。” “可锋若太急,到了最后,反倒容易崩。” “谢宣虽慢,却越来越稳。” “萧玄虽落后,却越来越清。” “谁先到九十五,现在还真不好说。” 无心轻轻一笑。 “这才有趣。” “若一眼就能看出结果,那还叫高处么?” 雷无桀紧张得拳头都捏住了。 “那苏师兄觉得谁先上?” 苏白偏头看了他一眼,笑道: “我为什么要先说?” “说了,岂不是没意思了。” 他抬头望向问剑阶高处,眼里那一点晨光与酒意融在一起,竟比剑光还亮。 “反正——” “第一个踩上九十五的人,我今天——” 苏白晃了晃酒罈,笑意清狂。 “再给他加一口。” 第170章 第九十五阶前,这一口酒先赌你敢不敢碎 “第一个踩上九十五的人,我今天——” “再给他加一口。” 这句话一落,问剑阶上三人的气,几乎同时又往前提了一线。 不是贪酒。 至少,不全是。 而是因为所有人都听得懂,苏白口中的“再加一口”,从来都不只是多喝一盏那么简单。 前面那三口九十阶的酒,各有味道,各有照见。 谢宣那一口,照出了他心里那条“知弯也敢直”的路。 顾长生那一口,照出了他那股从泥里滚出来、终於开始往“锋”上去的命。 萧玄那一口,则像把他胸口最深处那点一直不敢承认的“想”,轻轻唤醒了一线。 那么九十五再加的一口呢? 谁都明白—— 只会更高。 也更真。 不是你上九十之后,自然就该得的奖赏。 而是你若真敢把自己递到九十五,苏白会再给你看一点,属於更高处的味道。 这便不是“喝酒”了。 这是机缘。 而且是明晃晃、摆在所有人眼前,却只有极少数人配伸手去接的机缘。 山下,那些原本已经被九十阶震得心神乱晃的看客、探子、散修、世家子弟,此刻几乎都忘了眨眼。 他们很清楚,这一幕自己大概率一辈子都很难再撞上第二次。 门前留痕后的第二天,青莲开山。 三人破九十。 而九十五前,还有一口更高处的酒,在等。 这样的场面,说一句“天时地利人和都撞在了一起”,都嫌轻。 若这还不看个清楚,那真是白来了。 问剑阶最前头。 顾长生听见“再加一口”,眼里的光几乎像要把整张脸都烧亮。 这黑衣青年现在浑身疼得要命。 胸口像被锤开了,手指在抖,腿骨在酸,喉咙里的血腥气压都压不乾净。 可偏偏,那一股子从骨头里涌出来的兴奋,却比前面任何时候都更强。 第九十四阶。 只差一步。 只差这一步,他就能第一个踩到九十五。 別人或许会想:这一步值不值得冒险?上去之后能得什么?自己的锋还能不能撑住?是不是该先稳一稳,再看谢宣、萧玄怎么走? 可顾长生不是这样的人。 至少以前不是。 可此刻站在第九十四阶上,他竟没有像所有人想的那样,立刻咬牙往上撞。 他先停了一瞬。 很短。 短到山下很多人甚至没察觉。 可摘星台上的人,却都看得分明。 这位顾家旁支的小子,那个一路撞上来、见血便笑、被苏白一句“像一把剑”点透了半层骨头的黑衣青年—— 竟先停了。 司空千落目光一亮。 “他又停了。” 无双低声道: “这次停,比上次更值钱。” 雷无桀一愣。 “为什么?” 无双看著顾长生,眼神很认真。 “上次停,是开始学会不只会撞。” “这次停——” “是知道,前面那一步不能只靠狠。” 雷无桀听得头皮微麻,忍不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忽然发现,今天看別人走这条问剑阶,居然比自己衝上去打一架还难受。 因为你会一边看,一边忍不住问自己—— 如果是我,我到这里会怎么走? 我会撞吗? 会停吗? 我停了之后,还能不能再把自己往前递出去? 这问题一多,心里就跟著发烫。 这大概就是青莲剑阁今天最厉害的地方。 不是只让阶上的人往前走。 还让阶下看的人,也忍不住跟著学一点、想一点、热一点。 顾长生站在第九十四阶,抬头看向高处。 苏白正坐在台沿边,青衫散漫,提著酒,半点没有“你赶紧上来”的催促。 只是看著。 像在等。 等你自己想明白。 顾长生咧了咧嘴,带血的笑有点凶,也有点痛快。 “苏剑仙。” 苏白抬眸。 “嗯?” “你这口酒——” 顾长生舔了舔嘴角那点血,眼神亮得像野火。 “我想喝。” 苏白笑了。 “那就上来喝。” “我知道。” 顾长生点头。 “可我现在突然觉得——” 他抬手,按了按自己胸口。 “这一步要是还只用那股子命去撞,喝了也亏。” 山下不少人听到这句,都是心头一跳。 连百里东君眼里都明显亮了亮。 “嚯。” “这小子,真长东西了。” 司空长风也忍不住缓缓点头。 “前面是被苏白一句一句敲著学。” “现在开始——” “他自己会想了。” 高处台沿边,苏白听著顾长生这句话,嘴角笑意更深。 “不错。” “总算知道,什么叫值钱了。” “所以——” 顾长生深吸一口气,胸口起伏,眼神不躲不闪,直直看著苏白。 “这一口酒,你先替我留著。” “我要自己,把配它的那一步——” 他顿了顿,黑衣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整个人像一把血里拔出来、还带著温度的刀。 “走像样了,再来喝。” 这话一出,山下许多人都像被什么东西当头敲了一下。 因为这已经不是“我想上去”那么简单。 而是—— 我不只想上去。 我还想配得上这一口。 配得上九十五这一口酒。 这比前面那个只会撞、只会咬牙往前扑的顾长生,不知高了多少。 苏白听完,眼底那点满意几乎再藏不住,哈哈笑出了声。 “好!” “这才像我青莲的半个门人!” “你若真把这一步走像样了——” 他晃了晃酒罈,眉梢一扬。 “我今天给你加两口。” 顾长生一听,眼神顿时更亮。 “说定了!” “说定了。” 两人这一来一回,简直像在当著天下人的面,拿高处的酒做赌。 可偏偏,没有一个人觉得轻浮。 因为所有人都看见了—— 这赌,不是赌输贏。 是赌顾长生这一脚,到底能不能真把自己那股子野命磨成配得上九十五的一把锋。 这赌,太重。 问剑阶另一侧。 谢宣站在第九十一阶,听著顾长生这番话,眼底赞意已不必遮掩。 “后生可畏。” 他轻声一嘆。 不是客套。 是真觉得后生可畏。 因为这种从血泥里滚上来的人,若只是狠,其实不算最可怕。 最可怕的是—— 他在狠里,真的开始学会“看自己”。 而且一旦学会,往往比那些本就有根底、有传承、有名师指点的人,更敢把命和锋一起往前磨。 想到这里,谢宣忽然也笑了。 自己呢? 自己站在第九十一阶,又该怎么去看那第九十五? 是继续凭经验、凭眼界、凭书里和剑里的那些积累去一步步走? 还是,也该把某些太会看的地方,先搁下一点? 苏白刚才说得很清楚—— 九十之后,不是看你们多能扛。 是看你们敢不敢把自己递出去。 而顾长生此刻做的,恰恰就是“先把自己想递成什么样”想清楚了半分。 既如此,自己这个读书人,又岂能还总绕著看? 想到这里,谢宣忽然长出一口气。 这一口气吐出来,像把胸中那些惯有的层层推敲、层层分寸,又轻轻放下了一层。 然后,他抬脚。 第九十二阶。 这一阶,依旧稳。 却比前面又多了一丝不同的味道。 像一个很懂分寸的人,终於在分寸之外,肯往前冒出一点属於自己的锋角。 不是失礼。 而是—— 知道高处有时候,本就该稍微失一点“太会做人”的圆。 萧瑟看著这一幕,眼神微深。 “谢宣也在变。” 叶若依点头。 “顾长生学会了停。” “谢宣,则在学著少想半分周全。” “这两条路,原本是完全不同的人。” “可在苏白这条问剑阶上,竟都被往『更像自己』那边推了一点。” 无心轻笑道: “所以说,青莲开山,开得不是门。” “是人。” “进去的,未必都要留下。” “可走过这条阶的,多半都得被开一层。” 司空长风听到这里,心头都不由一震。 开人。 这说法,乍听荒唐。 可细想之下,今日之事,竟真的如此。 青莲剑阁今日立下的,不只是一个收怪物的高门槛。 更是一条会照人、会问人、会剥壳、会让人自己往前递半步的高路。 而这条路一旦真在天下间立住,以后会吸来多少人、又改变多少人—— 连他都一时不敢细想。 另一边,萧玄还在走。 他现在的速度,三人中最慢。 可那股子“慢”,已不再让人觉得拖泥带水。 反而像一条终於知道自己也想看一看高处的人,在一边走,一边让心里那些旧的规矩自己慢慢裂开。 第九十一阶。 第九十二阶。 他走到这里时,整个人原本那种总像被一层冷规矩包著的气质,居然真的淡了些。 不是他忽然变得洒脱,也不是立刻就成了什么真正的江湖人。 只是—— 更像“萧玄”了。 这已经很难得。 高处台沿边。 苏白看著三人各自的变化,眼底的兴味越来越浓。 他喜欢这种场面。 不是因为谁站得高。 而是因为这些人,终於不像是在替別人走路。 而是在这条阶上,一点一点长出自己的样子。 这才配叫青莲开山。 不是山门一开,人往里收。 而是—— 让真值得的人,在门前先照出一点自己。 照不出来,你来不来都没什么意思。 照出来了,哪怕今天不入阁,这一趟,也算值。 想到这里,苏白忽然又喝了一口酒,偏头看向李寒衣。 “寒衣姑娘。” 李寒衣侧眸。 “说。” “我现在是不是越来越像个好阁主了?” 李寒衣沉默了一瞬。 然后,冷冷道: “你只是越来越会偷懒了。” 苏白一脸无辜。 “这怎么能叫偷懒?” “我这是高位看人,顺手点路。” “很累的。” 李寒衣淡淡道: “你若真累,现在就回去歇著。” “那不行。” 苏白笑了,“今天这场开山,我得看完。” “为什么?” “因为——” 他目光重新落向问剑阶,眼底那点清光与酒意融在一起,竟有种说不出的张扬。 “这三个人,已经开始有点像我想要的样子了。” 李寒衣听见这句,心头微微一动。 她自然明白,苏白说的“想要”,不是单纯收人。 而是他真的在看—— 这世上还有没有別人,能顺著他开出来的这条路,哪怕只是在影子里,也敢往前走一点。 这意味著,苏白並不满足於自己一个人站上门前。 他想看的,是人间还有没有別人,敢跟著抬头。 这念头,放在別人身上,叫痴心妄想。 放在苏白身上,却像理所当然。 也正因此,她忽然更清楚地感觉到—— 这座青莲剑阁的未来,只怕比所有人现在能想到的,还要更远。 问剑阶上。 顾长生站在第九十四阶,终於再动了。 他这一动,比之前所有时候都慢。 很慢。 像每一寸骨头都在先问自己一句:这一脚,到底递出去的是命、是狠、还是你刚刚终於看见的那点“锋”。 顾长生以前从没这样走过路。 他习惯的是——前面有东西挡著,便撞。 撞开了,就活。 撞不开,大不了再多流点血。 可现在不一样。 第九十五阶,就在眼前。 而他不想再像条疯狗一样扑上去。 他想像一把剑那样,走上去。 就这一点区別,竟让这一脚比前面撞上九十时,还要难上许多。 山下眾人,也都察觉到了这一点。 明明顾长生的脚已经抬了起来。 可偏偏,这一步比任何时候都静。 静得所有人都不自觉跟著屏住了呼吸。 百里东君看得眼睛都不眨一下,喃喃道: “好。” “就该这样。” “这一脚,若还是撞,那就白费苏白那句『像一把剑了』。” 司空长风缓缓点头。 “是啊。” “真到了九十五前,终究还是得看——” “他能不能自己把那股子命,真磨成锋。” 无双盯著顾长生,轻声道: “他能。” 雷无桀下意识问道: “你怎么知道?” 无双认真道: “因为他已经不想只做自己以前那样的人了。” 这话一出,摘星台上几人都微微一静。 对。 顾长生为什么能走到这一步? 因为他开始不甘心只做从前那个顾长生了。 这个“不甘心”,有时候比根骨、比修为、比名师指点,都更可怕。 因为那意味著,你不仅想贏眼前。 你还想改变自己。 而高处最怕也最喜欢的,恰恰就是这种人。 问剑阶上。 顾长生终於落脚。 第九十五阶! 轰——!!! 这一脚落下的瞬间,整条问剑阶前半段都像被什么东西从最上头轻轻一扯。 不是山崩海啸。 而是一种极其清楚、极其直接的“震”。 像是这座山都在说—— 有人,真的踩到了这里。 山下先是死寂。 然后,彻底炸开! “九十五!!!” “顾长生!!” “第一个!!” “他真把第九十五阶踩出来了!!!” 整座雪月城外,声音几乎掀天而起。 连城中不少本来不敢靠太近、只敢远远望风的人,这一刻都忍不住往苍山方向看去,眼神震动得无以復加。 因为第九十五阶,这已不是寻常意义上的“青莲开山入阁测试”了。 这是在当著天下人的面,把一条真正通往高处的影路,先踩亮了五步。 而且,第一个踩上去的人,不是白王府递来的儒剑仙。 不是宫中出身的秘侍。 而是一个顾家旧脉边角里滚出来、满身血腥、一路撞到现在的黑衣青年。 这对山下许多人来说,衝击之大,甚至比昨夜“白王递酒、天启问席”还要来得直接。 因为这意味著—— 青莲剑阁这座山,真不看你来处。 它看你够不够怪。 够不够真。 够不够敢把自己磨成一把能往高处去的锋。 高处台沿边。 苏白眼底那点兴味,终於真正亮成了一抹毫不掩饰的喜欢。 “好!” 他一声笑喝,提著酒罈直接起身。 “顾长生。” “这一脚——” “走得像样。” 顾长生站在第九十五阶上,浑身都在抖,嘴角血跡已干又新,整个人像刚从火里硬捞出来。 可他抬头,看著高处那道青衫身影,眼里却只剩亮。 “酒。” 他咧嘴,第一句话,仍旧是这个字。 山下眾人听得又想笑,又不敢笑。 因为这位新怪物,是真把“喝高处的酒”当成头等大事了。 苏白却被他逗得笑意更盛。 “放心。” “这一口,跑不了。” 说完,他手中酒罈一抬。 可这一次,却没有立刻倾酒。 而是先偏头看向百里东君。 “酒仙。” 百里东君眼神一亮。 “嗯?” “你那边,还有没有比刚才更烈一点的?” 百里东君先是一怔,隨即哈哈大笑。 “有!” “当然有!” 他猛地一拍酒壶,酒池那边竟像被他这一掌引动,隱隱又腾起一缕更深一点的酒雾。 不是完整再开一坛。 只是將酒池里那股昨夜还未彻底散去的海月之意,再往苏白手中那坛酒里顺了一缕。 高处与酒意,再度轻轻一碰。 苏白低头看了一眼,满意点头。 “这才差不多。” 谢宣站在九十一阶,顾长生在九十五,萧玄在九十二,山下万千目光齐齐往上。 所有人都知道—— 顾长生这口九十五阶的加酒,要来了。 第171章 九十五阶上一口烈酒,青莲今日再收一把锋 高处风起。 酒意也起。 当百里东君那一缕更深一层的酒意自酒池中被牵出来,顺著晨风没入苏白手中那坛酒时,整座苍山上下,无数人的心都跟著提了一提。 因为谁都看得出来—— 这一次,不是寻常的一口酒了。 九十阶上那三口,已足够让人终身难忘。 可顾长生这一脚,踩的是第九十五阶。 而且,还是今日开山第一人。 这分量,自然不一样。 百里东君站在酒池边,眸中全是亮光,甚至连呼吸都比先前快了几分。 他最懂酒。 也最懂这种“酒该在什么时候变”的味道。 前面谢宣那一口,適合清,適合明,適合把一位读书人好不容易迈出去的那一步,照得更通透些。 顾长生不一样。 顾长生是从血里滚出来的,是一路撞著活到今天的。 他现在最缺的,不是再亮一点,不是再明白一点。 而是—— 再狠一点。 不是对別人狠。 是对自己那条路,更狠一点。 让那股已经被磨出一点锋的野命,彻底烧起来。 於是百里东君看著苏白手中酒罈,咧嘴一笑。 “够了。” “这一口,够他记很多年了。” 苏白低头看了一眼坛中酒,唇角一扬。 “记很多年?” “那不行。” “我青莲的酒,最好记一辈子。” 一句话落。 他终於抬手。 酒罈微倾。 这一回,垂下来的酒线,已不再只是海意、月意、门前那缕天青的淡淡余味。 它更烈了。 像是昨夜那场大战后,所有被苏白斩碎、照过、问过的东西,最后都在这口酒里,多留了半分灼意。 不是火。 却比火更烧喉。 不是剑。 却比剑更见锋。 那酒线自高处落下时,甚至在半空里拉出了一道极淡极淡的青白长线。 细。 直。 亮。 像不是酒。 倒像一道被柔下来、化开来的剑光。 山下不少人只看了一眼,便觉喉咙都跟著一紧。 “这酒……” “怎么感觉比前面那几口还凶?” “废话!” “第九十五阶换来的酒,能一样么?” “我怎么觉得……那不像喝的东西,更像要命的东西。” “所以你上不了九十五。” “你要是上得了,现在就不会在下面说废话。” 一时间,山下虽然还有低声议论,可那声音已经被下意识压得极低。 因为所有人都怕惊了这一口酒。 问剑阶上。 顾长生抬头看著那道酒线,眼神里的光越来越亮。 他本就已经快被这九十五阶压得浑身骨头都在作响。 可此刻,看著那口朝自己垂下来的酒,他竟觉得—— 值。 太值了。 他不知道谢宣那口酒喝下去时,心里照见了什么。 也不知道萧玄那口酒里,到底醒了几分旧梦。 可他知道,这口酒若真落到自己手里,那里面,一定会有自己想要的东西。 於是,顾长生深吸一口气,竟没有像先前抓九十阶那口酒时那样,一把直接去握。 他先把自己那只满是血、虎口都裂开的手缓缓摊开。 像捧住一把还未真正成形的锋。 然后,才去接。 这一接,山下不少人眼神都跟著一震。 因为谁都看得出来—— 顾长生,又和前面不一样了。 前面那口九十阶的酒,他是“抢”。 抢得像怕晚半分,这口酒就被別人拿走了。 现在这口九十五阶的酒,他却是在“捧”。 不是矫情。 是因为他自己心里已经知道—— 有些东西,得配著接。 第九十五阶上的这一口,已经不是隨便一抓就行。 你得先把自己捧成能接住它的样子。 高处台沿边,苏白看见这一幕,眼底笑意更深了几分。 “不错。” “学得挺快。” 顾长生没答。 不是不想答,是顾不上。 那一口酒,已经真正落到他掌中气机之上了。 轰! 剎那间,顾长生整个人猛地一震。 像不是接住了一口酒,而是掌心里落下了一道滚著风、滚著海、滚著月、也滚著一点高处清意的烈线。 太冲了。 太直了。 太合他的路子了。 合到他险些当场就笑出声来。 可他终究忍住了。 因为他知道,这口酒,得喝得像样。 於是,顾长生微微仰头,抬手一送。 酒入喉。 下一瞬,他眼底那点本就亮得惊人的光,骤然像被谁当头劈了一剑。 不是更亮。 而是更深了。 像一团原本只会往外烧的火,忽然被人一掌压进了最深的炉心里。 再然后—— 那火就不再乱窜了。 它开始顺著一条线,烧。 烧骨。 烧筋。 烧心。 烧命。 顾长生眼前,恍惚间像又看见了很多东西。 看见小时候被人一脚踹进泥里的自己。 看见顾家那些正脉旁支投来的轻蔑眼神。 看见第一次提刀时,刀背比自己手臂还宽,差点把自己砸翻。 看见一路滚出来,身边死了一个又一个,最后只剩自己还活著。 看见別人骂他疯狗,骂他野种,骂他命贱。 他以前一直觉得,活下去就够了。 咬牙,熬命,扛打,不死,就总有一天能往上。 可这一口酒下去,他忽然第一次清清楚楚感觉到—— 自己想要的,不只是活下去。 不是。 远远不止。 他想要的,是有一天,自己能真的变成一把刀、一把剑、一条足够直、足够硬、足够锋利的路。 他不想再只是靠命硬活。 他想靠锋,靠剑,靠自己,一路开上去。 这个念头,原本很模糊。 模糊得连他自己都抓不住。 可现在,这口酒把它烧清楚了。 顾长生猛地睁开眼。 那一瞬,他眼里像真有了一道细而亮的锋线,和先前那种少年意气上头的亮,彻底不同。 不是更狂。 是更纯。 山下许多人看见这一眼,竟都本能地心头一凛。 仿佛那黑衣青年不再只是一个刚入门的怪物,而是真在这一口酒里,把自己磨得更像一件会伤人的兵。 高处,苏白看得极满意。 “这口,喝得怎么样?” 顾长生喉结滚了一下,忽然咧嘴笑了。 这一次,笑得不疯。 反而很痛快。 “好酒。” “哪儿好?” “像火。” 顾长生看著苏白,一字一句。 “但不是把人烧乱的火。” “是把铁烧红、烧软、烧出刀口子的火。” 这话一出,摘星台上不少人眼神都变了。 百里东君更是直接大笑出声。 “好!” “这话好!” “这小子,总算不只是会用命去撞了!” 司空长风也忍不住点头。 “他前面是块生铁。” “现在,这口酒是真把他先烧开了一回。” 无双抱著剑匣,目光很亮,轻声道: “可以打。” 雷无桀一愣。 “什么?” 无双认真道: “以后可以打。” 雷无桀:“……” 司空千落顿时嗤了一声。 “你们两个,脑子里就没別的了是吧?” 无双很诚实地点头。 “有剑。” 雷无桀立刻挺胸。 “还有热血!” 司空千落翻了个白眼,懒得理这两个憨货。 李寒衣却依旧望著顾长生,神色虽冷,眸底却也有了一丝清晰认同。 这口酒,確实没白给。 这黑衣青年能一路撞到这儿,当然有天赋,有狠劲。 可真正让她看上眼的,不是那股撞劲,而是刚才那一停、这一捧、以及现在这一句“把铁烧出刀口子”。 这说明,顾长生是真的开始明白自己手里的东西是什么了。 一个只会拼命的人,未必走得长。 可一个开始知道怎么把命磨成锋的人,就很值得往后再看看。 高处台沿边。 苏白听完顾长生这句,也终於懒洋洋地点了点头。 “行。” “这一口,你算是喝明白了。” “那我现在算不算——” 顾长生眼神发亮,“整个青莲的人了?” 山下顿时一片安静。 所有人都看向苏白。 因为这句话,分量极重。 先前顾长生八十阶上,苏白只说他算半个。 后面九十阶,九十五阶,饮了这一口加酒之后—— 若苏白现在当著所有人的面,正式点头认下,那顾长生便会成为今日开山之后,第一位真正意义上被青莲剑阁收入门墙、而且是踩著九十五阶走出来的人。 这名字,一下就重了。 百里东君都不喝酒了,直直看著苏白。 司空长风眉头微凝,也在等这个答案。 萧瑟眼神幽深如水,袖中手微微收了一瞬。 叶若依则轻轻抬眸,静静望著高处那道青衫身影。 她知道,苏白这一句若真落下去,便不只是“收一个人”。 而是在给青莲剑阁今天第一位真正从血里滚上高阶的怪物,定位置。 这个位置,必须稳。 也必须准。 李寒衣倒是最平静。 因为她知道,苏白绝不会在这种地方乱给答案。 他嘴上总是松,真正落到关键处时,比谁都清。 果然。 苏白没有立刻点头,也没有故作深沉地拖太久,只是上上下下打量了顾长生一遍。 那目光,像是在看一块刚烧红、刚开了口子的铁,值不值得继续打。 片刻后,他才笑著开口: “整个青莲的人,还差点。” 顾长生眼神一顿。 山下也顿时起了一片极轻的骚动。 还差点? 九十五阶都还差点? 可苏白显然没打算让他们胡乱猜。 他接著道: “半个,是进门。” “这口九十五的酒,是让我看见你不只是个撞门的疯子。” “可要算整个青莲的人——” 苏白抬手,轻轻点了点自己的胸口,又点了点青莲剑阁,眼神清亮。 “你得学会,不止自己往上开。” “还得知道,怎么替这座山往外开。” 一句话落下。 顾长生先是一愣。 隨即,眼神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不是失望。 而是在想。 他以前的路,全是自己路。 从泥里活出来,自己打,自己撞,自己熬。 他从没想过“替一座山往外开”是什么意思。 这不是他熟悉的活法。 可苏白这句话,却像一把锤子,直接把他刚被酒烧红的那块铁,又敲了一下。 你不是一个人了。 你若真想做“整个青莲的人”,你就不能再只会为自己拼命。 你还得学会,怎么替这座山出剑。 怎么替青莲,去开別的路。 这比前面的“像一把剑了”,更重。 也更远。 顾长生站在第九十五阶上,想了很久,最后才咧了咧嘴。 “懂了。” 苏白挑眉。 “真懂了?” “现在还只懂一半。” 顾长生很坦白。 “但我以后会学。” 苏白一听,顿时乐了。 “行。” “这回答,比装懂强。” “那今天开始——” 他坐在高处,青衫隨风一盪,语气仍是那副懒懒散散的样子,可一落下来,所有人心头却都是微微一震。 “顾长生。” “在!” “入我青莲剑阁,记名门下。” “暂归第一席问剑人雷无桀,第二席剑匣客无双,第三席问心僧无心之下,旁听、旁练、旁挨打。” “什么时候真把自己那股子命,磨成一把能替青莲开路的剑——” 苏白笑了笑,眼底锋意与酒意並起。 “什么时候,我再给你一个真正坐席的资格。” 轰! 这番话,比直接说“我收你了”,分量还要更足。 因为它把顾长生的位置,定得极清楚。 收了。 而且,是记名门下,真入青莲。 可还没有正式的席位。 因为席位,不是你九十五阶到了就直接给的。 它要的是—— 你以后能不能替这座剑阁,真站出去。 这规矩一立,不但没有半点寒磣顾长生,反而让山下无数人心中更震。 因为这意味著,青莲七席也好,镇仙席也好,青莲剑阁里每一个真正的位置,都重得可怕。 它不是一个名头。 也不是谁一时惊艷就能坐上的椅子。 它是路。 是骨架。 是责任。 你想坐上去,便得真担得住。 这,才是顶级宗门该有的样子。 雷无桀自己都听懵了一下,隨即眼睛立刻亮了。 “我下面?” “苏师兄,你是说他以后归我看著练?” 苏白瞥了他一眼。 “怎么?” “你不乐意?” 雷无桀顿时挺胸。 “乐意啊!” “当然乐意!” “我就是怕他太疯了,我看不住!” 无双认真道: “我们一起看。” 无心含笑点头。 “小僧亦可略尽绵薄之力。” 司空千落看著这一幕,忍不住轻哼一声。 “这青莲剑阁,倒真像样起来了。” 叶若依眸光温柔,也不由微微一笑。 是啊。 苏白这一下,不只是收了顾长生。 还顺手把青莲剑阁內部“如何养人”的规矩,也一併立了一层。 不是你进来了,就撒手不管。 是有老席盯著你,有人磨你、看你、带你,把你从一块粗铁,真打成能用的锋。 这才叫真正的山门。 问剑阶上。 顾长生听完这番话,眼神亮得嚇人。 他本以为苏白若收,便是一句“进来”。 却没想到,苏白连自己后面该往哪儿摆,都已经顺手替自己定了。 而且,不是定死。 是留著往上长的位置。 这一下,他胸口那股先前因被“记名”而微微起伏的情绪,竟一下就顺了。 因为他明白—— 苏白不是在压他。 是在给他看更远的地方。 九十五阶,不是给你狂的。 是给你看,你往后还能去哪儿的。 想到这里,顾长生当即朝摘星台,郑郑重重抱拳。 “顾长生,记下了。” “以后——” 他抬头,咧嘴笑得极亮。 “谁若拦我替青莲开路,我先斩他一刀。” 山下不少人听得嘴角都是一抽。 这黑衣小子,真是刚入门就已经很青莲了。 苏白却哈哈一笑。 “不错。” “先有这口气再说。” “至於你那刀够不够利——”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了一下雷无桀、无双、无心。 “回头让他们慢慢敲你。” 顾长生转头看了三人一眼,竟丝毫不惧,反而眼神更亮。 “正好。” “我也早想试试,第一席第二席第三席,到底有多硬。” 雷无桀顿时拳头一握,整个人兴奋起来。 “来啊!” “谁怕谁!” 无双轻轻点头。 “可以打。” 无心笑著嘆了一声。 “青莲今日第一位记名弟子,倒是比谁都精神。” 眾人一时都笑了。 而就在顾长生这边真正定下位置后,另一边的谢宣,终於也缓缓开口。 “苏剑仙。” 苏白看向他。 “嗯?” “白王府这杯酒,情面已到。” “谢某自己的路,也算往前走了几步。” “那今日这第九十一阶之后——” 他看了一眼更高的阶石,眼中虽仍有嚮往,却也有极清楚的分寸。 “谢某便先止於此。” 这一次,没有人意外。 因为和顾长生不同,谢宣本就不是来入阁的,也不是来把自己彻底扔进青莲剑阁里的。 他替白王府递酒递到了九十,又替自己走到了九十一。 这已经极重。 再往上,也不是不能试。 但意义便会开始变。 这份“停得住”,本身也很值钱。 苏白看著他,点了点头。 “停得不错。” 谢宣失笑。 “苏剑仙今日夸人,倒比平日多。” “谁让你们今天確实不差。” 苏白笑著道,“回去告诉白王。” “他这杯酒,我认半分。” 这句话一出,摘星台上,萧瑟眼神微微一动。 叶若依也抬起了眸子。 百里东君更是嘖了一声。 “半分?” “你这分得倒是精。” 苏白理所当然地点头。 “当然得精。” “白王府递的是情面。” “谢宣走的是自己的路。” “前者我认半分。” “后者——” 他看向谢宣,笑意清亮。 “是我认你谢宣,不是认白王府。” 这话说得太明白。 也太乾净。 谢宣听完,先是一怔,隨即长长一揖。 “谢某,明白了。” 山下,那面素白半月旗之下的侍从们,心神都是一震。 认半分。 听著不多。 可对如今的白王府而言,已经够重。 因为这意味著—— 苏白不站白王。 但认白王这份先递来的善意与姿態。 以后白王若真来苍山,这半分,便是门。 而剩下那半分—— 得白王自己走。 这答法,漂亮得近乎无懈可击。 既没站队,又留了门。 既立住了青莲的高,也没有把白王府一脚踢开。 这才是真正的掀桌之人该有的余地。 而另一边,萧玄站在九十二阶,看著这一幕,心里震动更深。 他终於真正明白了,为什么天启、宫里、王府、暗线,都要这么快来看青莲。 因为苏白这人,强,不只是强在剑上。 更强在—— 他能把“高”和“分寸”,同时拿得很稳。 该给你面子的地方,他给。 该让你自己走的地方,他一点都不替你省。 这种人,才最可怕。 也最难算计。 想到这里,萧玄忽然也想继续往前了。 不是为了宫里。 不是为了答案。 只是因为—— 他忽然不想今天这一趟,只停在“喝到一口酒”。 他也想再试试,自己还能不能在这条路上,把那点刚醒过来的“自己”,往前多递半步。 於是,萧玄抬脚。 第九十三阶。 一步落下。 山下又是一片低呼。 这一天,问剑阶像是彻底活过来了一样。 顾长生破九十五,记名入青莲。 谢宣止於九十一,替白王府递酒,也替自己立意。 萧玄饮酒后再上九十三,眼看竟也还不想停。 高处台沿边,苏白看著这一切,心情极好。 不错。 真不错。 这才叫开山。 有怪物,有酒,有规矩,有情面,有分寸,也有一条条开始往高处长的路。 而就在眾人以为这一章已够热闹时—— 山门之下,忽然又有一队人到了。 不是天启的白旗。 不是兰月侯府的清线。 也不是暗河那种藏著摸门的脏影。 而是极其张扬地,一路抬著一口巨大黑棺,停在了雪月城外。 棺上无花纹。 只有一个极刺眼的赤色“唐”字。 山下,瞬间死寂。 摘星台上,司空长风眼神骤沉。 萧瑟眸光一冷。 无心笑意尽敛。 李寒衣白衣微寒,眸底直接起了剑意。 百里东君则慢慢收起了脸上的笑,望向那口黑棺,声音都低了几分。 “好啊。” “正经客人走正门,脏手摸侧峰。” “现在——” 他缓缓站起身来,酒壶轻轻一晃,眼中酒意已尽数化作锋芒。 “连送棺材的,都来了。” 第172章 黑棺抬山门,今日谁敢给青莲送丧 黑棺一落,风都冷了三分。 那口棺,不大不小,却重得很。 四名黑衣汉子抬棺而来,一路不入城门正道,只在雪月城外最惹眼的地方停下,像是生怕谁看不见似的。 棺身通体漆黑。 没有花纹,没有装饰,连一点多余的雕刻都没有。 只有棺盖正中,被人用极重极艷的赤色,写了一个—— 唐。 那字像血。 也像火。 更像挑衅。 它不是来拜山的。 不是来送礼的。 甚至不是来问剑的。 它是来砸场子的。 而且,是挑在白王府递酒、儒剑仙登九十一、顾长生破九十五、青莲开山最盛的时候,硬生生把一口黑棺抬到山门下。 这意思,已不需要再多猜。 山下人群,先是寂静。 然后,便是一片压抑不住的骚动。 “唐门?!” “唐门旧线的人还敢来?” “这不是普通的来……这是来送棺的!” “送谁的棺?” “还能送谁?今天苍山上最该被人盯著的,就是青莲剑阁!” “疯了吧?昨夜莫衣都输了,他们还敢这么玩?” “不一定是疯。” 有眼尖心细的老江湖,声音发沉。 “这更像是——” “有人知道明路上不去,暗路又被斩了腿,所以索性明著挑脸。” “挑的不是苏白一个人。” “是青莲剑阁今天开山立下来的势。” 此言一出,周围几人都是脸色微变。 是啊。 若只是来杀人,那还简单些。 可这口黑棺抬到门前,挑的,是“门”。 是“规矩”。 是青莲剑阁今日刚刚立起来的山门脸面。 你不是高吗? 你不是开山吗? 你不是说正门、问剑阶、规矩、酒、席位,一样样都立清楚了吗? 那好。 我不偷偷来。 我明著来。 我抬棺来。 我要让天下人看看—— 你这青莲剑阁,今天这第一天开山,到底能不能稳稳把这口棺压下去。 若压不住。 那之前一切的高与风光,都会蒙上一层灰。 这不是寻常找事。 这是明著往你山门前泼脏水。 所以,山下很多人看明白后,心里都不由一寒。 因为这一手,阴得很。 而且—— 够脏。 摘星台上,气氛也在这一刻彻底变了。 先前还带著几分开山兴味、看人登阶、看酒看路的轻鬆,瞬间收尽。 司空长风眼底寒光一闪,整个人身上的大局之稳,在这一刻终於彻底化作了真正压场的锋。 “是谁的人?” 萧瑟眸色幽冷,望著那口黑棺,缓缓道: “唐门旧线是壳。” “真正想拿它来挑门的人,不会只有唐门。” 叶若依轻声接道: “暗河残线,赤王一脉,甚至宫里不愿见青莲立得这么稳的人,都有可能借这口棺做文章。” 无心双手合十,神色也淡了。 “送棺不为杀人。” “是为折势。” “而这类人,最擅长的,就是在別人最风光的时候,往你脚下丟一团脏东西。” 雷无桀气得眼睛都红了,拳头攥得发响。 “他奶奶的!” “刚才玩暗的,现在又来明的!” “真当青莲剑阁好欺负?!” 司空千落手中长枪一震,银芒一闪而逝,整个人身上的烈气瞬间提了起来。 “我去把那棺挑碎。” 无双抱著剑匣,眼神也已经冷了。 “我一起。” 李寒衣白衣猎猎,眸底寒意比之前看侧峰黑线时更重几分。 因为先前那是暗线。 暗线可以斩。 斩了,规矩自然立得住。 可现在不一样。 这口棺,摆在正门下。 你若直接衝下去砸碎,当然痛快。 可也等於默认了—— 青莲剑阁,会被这种脏东西带著节奏走。 这便不算最好。 她侧头看了一眼苏白。 她知道,这种时候,最重要的不只是贏。 而是—— 怎么贏。 贏得高,贏得稳,贏得让这口黑棺从挑衅变成笑话。 只有这样,青莲今日这场开山,才算真正滴水不漏。 百里东君慢慢放下酒壶,先前那股子越来越浓的酒意兴奋,此刻已尽数沉入眼底,化作一种很少见的冷。 “这帮东西,挑时候倒是准。” “刚看我们把明路、暗路都理顺了,立刻就抬棺压门。” “真是生怕青莲今天立得太漂亮。” 司空长风冷声道: “就是因为立得太漂亮,他们才急。” “昨夜问天,今晨开山,白王递酒,儒剑仙破九十,顾长生登九十五——” “这一连串下来,若今日再平平稳稳收场,青莲剑阁往后就不只是『高』,而是『成势』。” “所以——” 司空长风看向山下那口黑棺,眼神冷得很。 “他们必须在今天,给这股势掺一口丧气进去。” 高处台沿边。 苏白始终没急。 他先是看了一眼那口黑棺。 然后又看了一眼问剑阶上的三人。 谢宣止於九十一,已站稳不动。 顾长生立於九十五,满身血气,眼里刀光一样的锋还在烧。 萧玄站在九十三,气息沉而清,显然还想往前。 今日这场开山,到这里,已算走出了半座山的魂。 所以,那口棺抬来时,苏白心里第一反应甚至不是怒。 而是—— 好笑。 真挺好笑。 自己昨夜才问完天,今天刚坐稳高处喝了几口酒,正看著几个像样的苗子在路上长骨头,结果底下就有人忙不迭给自己送棺材来了。 这算什么? 怕自己今天过得太顺,特意来添个下酒菜? 想到这里,苏白居然先乐了。 这一乐,反倒把摘星台上原本紧绷起来的气氛,轻轻扯开了一线。 雷无桀一愣。 “苏师兄?” “你还笑得出来?” 苏白偏头看他,像是听见了什么挺新鲜的话。 “为什么笑不出来?” “他们给我送礼,我不该高兴?” 雷无桀差点一口气没接上来。 “那是棺材啊!” “我知道啊。” 苏白点头,“但问题是——” 他眯了眯眼,望著山下那口棺,笑意风流得很。 “这玩意儿,他们敢抬来,就得有人敢躺。” 一句话出口。 摘星台上的人,眼神几乎同时一亮。 对。 这才是苏白该有的反应。 不是怒得失態,不是直接衝下去砸东西,也不是皱著眉头觉得晦气。 而是—— 你敢送,我就敢让你自己用上。 这才叫高。 这才叫不被带节奏。 李寒衣眼底那层冷意,终於稍稍鬆了一丝。 她就知道,这种东西,在苏白这里,最多只能算脏,算烦。 但绝不可能真坏了他的势。 因为他这人,最不怕別人玩脏。 你越脏,他反倒越容易把你整得更像个笑话。 萧瑟望著苏白,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这句比刚才那句『谁想上来都先走我的阶』更狠。” 叶若依也轻轻舒了口气。 “而且一下就把局翻回来了。” “他们送棺,本是想把『丧』压到青莲头上。” “可苏白这一句,直接变成——” “棺是你们自己的。” 无心唇边笑意重回,只是这次笑得更冷艷些。 “阿弥陀佛。” “这么一来,这口棺若不能真留在门前,抬棺的人只怕自己都想挖个地缝钻进去。” 山下那四名抬棺黑衣人,显然也听见了这句话。 他们原本面无表情,像死人一样抬棺而来,气势阴沉,极有压迫感。 可苏白这句轻飘飘的“有人敢抬来,就得有人敢躺”,却像当场把那股子阴气给抽走了三分。 不少围观者甚至都开始在心里发笑。 是啊。 你抬棺来,本来是想噁心人。 可青莲剑仙根本不接你那套,反手就问一句—— 你们谁躺? 这还怎么压势? 一瞬间,这口棺竟从“晦气”变得有点像“笑话”。 那四名黑衣人后方,终於走出一人。 那是个身形偏瘦、面色青白的中年男子,袖口极宽,手指却细得嚇人,一看便知是玩暗器、玩毒、玩机巧出身的人。 他一走出来,山下不少老江湖顿时脸色一变。 “唐门的人!” “唐门外堂旧脉……唐鷲!” “这老东西竟还活著?!” “活著也正常,唐门虽折了,但旧线残脉又不是死绝了。” “可他今天敢抬棺来雪月城,是不是找死找疯了?” 那名叫唐鷲的中年男子,並未理会四周议论,只是抬头望向苍山之巔,声音沙哑阴冷。 “青莲剑仙,好大的口气。” “这口棺,未必抬不进你青莲剑阁。” 他这话一出,山下立刻又安静了几分。 因为真正的正主开口了。 而且这话,挑衅意味十足。 不是来送完棺就走。 是明摆著要把这口棺,往青莲剑阁里送。 苏白听了,却只是掏了掏耳朵,一脸嫌弃。 “你这人嗓子不行。” “说话跟吞了铁钉似的。” 唐鷲脸色一沉。 他显然没想到,自己这边话音这么重,这位青莲剑仙第一反应居然是嫌自己声音难听。 山下人群中,已经有人差点笑出来,又死死憋住。 因为这味道实在太怪了。 一边是唐门旧脉抬棺压山,语气阴冷。 一边是苏白高坐山上,开口第一句先嫌人家嗓子难听。 这种完全不在一条路上的接法,偏偏就让唐鷲那股故意营造出来的阴森感,裂了个口子。 唐鷲阴著脸,冷声道: “苏白,你今日开山收人,青莲立门,气势不小。” “可你別忘了——” “江湖里,最忌讳的,便是高得太快。” “高得太快,便容易——” 他目光一寒,伸手点向那口黑棺。 “给自己先备上一口棺材!” 这话算是彻底撕破了脸。 山下不少人听得都心头一跳。 因为这已经不是阴阳怪气。 是当眾咒杀。 而且是摆明了要借这口棺,给青莲剑阁今天这场开山,压一层“死气”。 若是换了別家山门,真不一定扛得住这种脏手。 可惜。 今天他挑的是青莲。 高处台沿边,苏白听完,先是点了点头。 “嗯。” “你这回说清楚了。” 然后,他微微低头,像是在认真打量那口棺。 片刻后,才嘖了一声。 “棺材一般。” “字写得也丑。” “人嘛——” 他终於抬眼看向唐鷲,笑了笑。 “更一般。” 这三句一落,山下那种本该阴沉下去的气氛,竟又被生生拽歪了。 唐鷲脸都青了。 他来之前当然做好了苏白狂、傲、锋利难惹的准备。 可他完全没想到,这人不止是锋利,还贱。 而且是那种高高坐著,连骂你都像懒得认真骂,只顺手嫌弃两句的贱。 这反而比直接动怒更让人火大。 因为这意味著—— 你根本没真正进到他的眼里。 你抬棺,他不生气。 他嫌丑。 你来咒山门,他不暴怒。 他嫌你一般。 这便把你原本费劲心思想要压出去的“势”,一下就压回成了“你这人真烦”。 摘星台上,百里东君已经快笑疯了。 “哈哈哈哈哈!” “对!” “就是丑!” “这字写得真是丑!” 司空长风本来还神色沉冷,听到这里都差点没绷住,嘴角明显抽了一下。 李寒衣则乾脆別过了半分脸。 不是看不下去。 是她太清楚,再看苏白这副神態,自己那点冷脸怕是要维持不住。 毕竟—— 她也觉得苏白说得对。 这棺,確实丑。 这人,更丑。 唐鷲身后那几名抬棺黑衣人,气息都明显乱了一下。 不是怕。 是憋。 因为他们一路抬棺而来,演练过很多种情况。 雪月城震怒。 青莲剑阁拔剑。 苏白狂怒。 李寒衣冰封山门。 百里东君酒压全场。 甚至连司空长风一枪钉棺的场景,他们都推演过。 可就是没想过—— 苏白会坐在高处,先评价一句“棺丑,人也丑”。 这还怎么接? 你若继续拿“丧气”“死气”“高处易折”那套阴路去压,人家根本不接你的势。 反手把你当成送上门来的丑东西。 这样一来,你原本准备用来折他山门之气的那口棺,就真的越来越像个笑话了。 而苏白显然还不满意,继续慢悠悠补了一句。 “不过也行。” “既然都抬来了,我也不好让你们白跑一趟。” 他手指在青莲剑鞘上轻轻一敲,眼底笑意未减,语气却开始一点一点凉下来。 “今天我青莲开山。” “正路你不走,酒你不带,礼你不递。” “抬著口棺来门前送丧——” “那我就按我青莲的规矩,跟你们算。” 这几句话一出口,摘星台上的人神色都重新正了。 来了。 闹归闹,讥归讥。 苏白真正要立规矩的时候,还是来了。 唐鷲眯起眼,冷笑一声。 “规矩?” “你青莲剑阁,也敢跟唐门讲规矩?” 苏白听见这话,像是听见了什么怪事,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是不是把自己想太大了?” “我什么时候说,是跟唐门讲规矩了?” “你今天抬棺到我门前——” 苏白抬眸,眼神终於真正落下去,像一道清亮又锋利的线,直直压在唐鷲与那口黑棺之上。 “我是在跟你们几个讲。” “你们,坏了我青莲开山的规矩。” 这句话,彻底把高低分死了。 不是青莲剑阁对唐门。 不是雪月城对旧唐门残脉。 甚至不是苏白对江湖某方势力。 是—— 青莲剑阁今天开山立门,而你们几个,坏了规矩。 一瞬间,唐鷲那边所有想借“唐门”“旧脉”“江湖旧怨”“宗门脸面”来抬高自己的可能,全被踩平。 你不是代表谁来挑门的。 你只是几个来坏规矩的人。 这一压,既狠且准。 萧瑟望著这一幕,眼神愈深。 “他连让对方抬身份的机会都不给。” 叶若依轻声道: “因为一旦让唐鷲真的把『唐门』抬起来说,这事就会变成旧势力与新山门的爭锋。” “可苏白直接把它定成——” “坏规矩的人。” “这样一来,处理方式就只剩一个。” 无心双手合十,笑意很淡。 “拖出去。” “或者——” 他看向那口棺,“送进去。” 山下,唐鷲显然也意识到了不对。 因为从他开口到现在,自己一再想把这件事往“大”了抬,抬成“你青莲剑阁敢不敢正面接唐门的丧礼”“你苏白敢不敢认江湖高处易折的老规矩”。 可苏白每一句都在把事情往“小”了压。 压成你抬了一口丑棺,带了几个人,来青莲门前坏规矩。 这一压,自己原本费尽心思营造的“势”便碎了个七七八八。 而最要命的是—— 周围那些看客、探子、王府眼线,竟也开始跟著这么看了。 他们现在看这口棺,真越来越不像“压门之物”。 更像几个跳樑小丑,趁著青莲开山来送晦气,结果反而被当眾钉成了“坏规矩的人”。 想到这里,唐鷲心头真正升起了一丝火。 不是单纯被气到。 而是他知道,再这么接下去,自己这一趟的意义会彻底反过来。 於是,他眼神骤冷。 “苏白,嘴上功夫倒是利索。” “可你既说我们坏规矩——” “那你今日,敢不敢下山来接这口棺?” 这话一出,不少人眼神又是一变。 他又想把局掰回去。 从“你门前有脏东西”变成“你敢不敢亲自下来接”。 若苏白真下山,便等於被他牵著走。 若不下山,他又可反咬一句“青莲不过如此”。 可惜。 高处台沿边,苏白连想都没想,直接笑著摇了摇头。 “不敢。” 山下眾人一愣。 唐鷲也愣了一下。 这就不敢了? 可下一瞬,苏白已接著道: “因为你们不配让我下山。” “你们抬棺到门前,本就是脏手。” “我若真亲自下去接——” 他嘆了口气,一脸遗憾。 “那不是显得我也脏了?” 一句话,再次把唐鷲刚刚试图翻回去的局,摁死在原地。 而且摁得更狠。 你不是值得我亲自接的人。 你只是一口脏棺,几只脏手。 我下去,反倒脏了自己。 这已不是高低之爭。 是连位置都不在一条线上。 唐鷲脸色终於彻底阴沉下来。 而摘星台上,李寒衣已经懒得再看这人如何开口了。 她只是淡淡往前一步。 “苏白。” “嗯?” “我去。” 简单两个字。 意味已极清楚。 你不必下山。 这种脏东西,我来替你处理。 她是护阁之人。 守的是山门,守的是背线,守的是青莲今日这场开山最后该有的清白与乾净。 所以这一步,她出得很自然。 司空长风看了一眼李寒衣,又看了一眼苏白,没有阻止。 因为確实,没有人比李寒衣更適合现在这一刀。 不是最强。 是最“正”。 白衣护阁,雪月剑仙出手清门。 这本身,就会让今天这条规矩,更立得住。 可苏白却在她要真正往下踏出的前一瞬,忽然抬手,轻轻拦了一下。 “等等。” 李寒衣侧眸。 “又怎么?” 苏白笑著看她。 “你是护阁的人。” “这种抬棺送丧的晦气事,哪能让你先去沾。” 李寒衣眉头轻蹙。 “你不是说你不下山?” “我是不下山啊。” 苏白理所当然地点头,隨即目光一转,落向问剑阶高处那道满身血气、刚被他真正记名入门的黑衣身影。 “可我今天——” “不是刚收了一把锋么?” 话音落下。 顾长生眼底,骤然亮得像火。 第173章 新锋出鞘,谁抬来的棺,谁自己躺进去 高处台沿边。 苏白一句“我今天不是刚收了一把锋么”,像一道极轻的火,直接落进顾长生眼里。 第九十五阶上,那黑衣青年原本就被九十五阶的高意、被那一口烈酒、被“记名门下”这四个字,烧得浑身骨头都在发热。 而今,这一句再落下来—— 他整个人,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 不是猜。 也不是试探。 是苏白在把他刚刚入门的第一件事,直接摆到了面前。 替青莲出刀。 不是以后。 不是改日。 就是现在。 山下那口黑棺还摆著,四个抬棺人还站著,唐鷲那张阴森的脸还在那儿吊著,整座苍山上下无数双眼睛都盯著。 而苏白,坐在高处,连山都不下,只隨手一指—— 便把“今天青莲开山第一刀该谁来开”这件事,落到了他顾长生头上。 这一下,分量比刚才那一口九十五阶的酒,还要更重。 因为酒,是照你自己。 这一刀,却是要你替这座山,第一次朝外劈出去。 顾长生胸口那股子气,几乎是瞬间炸开。 不是乱炸。 而是猛地拧成了一股更亮、更硬、更像“锋”的东西。 他猛地抬头,看向高处的苏白,眼里没有半点退意,只有一种被真正点中的狠亮。 “苏剑仙。” “嗯?” “这刀——” 顾长生咧嘴一笑,嘴角血跡未乾,整个人却像从血里站起来更高了一寸。 “我接了。” 山下,瞬间一片死寂。 隨即便像炸雷滚开一般,轰然喧起! “什么?!” “苏白让顾长生出手?!” “他才刚入门!” “刚入门怎么了?你没看见他是踩著九十五阶进门的?!” “可对面那是唐鷲!” “唐门旧脉外堂里有名的阴手,棺材里指不定还藏了多少东西!” “这就是青莲剑阁要看的东西啊!” “敢不敢替山门开第一刀!” 一时间,所有人都被这一下彻底提起了心神。 因为这不只是打一场。 而是一场“入门礼”。 而且是当著白王府、兰月侯府、宫里暗线、各方眼线、无数江湖来客的面,青莲剑阁给它新收的第一把锋,开的第一道口子。 若顾长生劈得漂亮—— 今天之后,“顾长生”这三个字,会隨著“青莲开山”“九十五阶”“记名门下”,一起被天下记住。 若劈得不漂亮—— 那丟的,便不止是顾长生一人。 而是青莲今日这座门,刚刚立起来的那一层“能把人磨成锋”的势。 所以,所有人都明白。 苏白这是在赌。 赌他刚认下的这把锋,够不够快,够不够硬,够不够像样。 摘星台上,雷无桀都听得头皮一炸,拳头下意识握紧。 “苏师兄这也太猛了……” 司空千落眼里却亮得嚇人。 “猛什么?” “这才对!” “刚入门,先见血,先替山门开一刀——” “这才像青莲剑阁的人!” 无双抱著剑匣,盯著顾长生,低声道: “他会很想贏。” 无心双手合十,唇边笑意微深。 “不是想贏。” “是他现在,已经不想再只为自己往前撞了。” “这一刀,他若真能替青莲开出去——” “那『记名门下』四个字,就会先有一半的分量。” 萧瑟站在廊边,袖中手指微微一收,眼神深沉。 “更重要的是——” “这是苏白第一次,把『替青莲往外开』这件事,当著天下人的面,交给別人。” “若成。” “青莲剑阁便不再只是苏白一个人的高。” 叶若依轻声接道: “而是开始真正有人,能接他的意,接他的门,接他的山。” 李寒衣白衣微寒,眸光静静落在顾长生身上,没有立刻说话。 她当然明白苏白这么做的意思。 若换平时,她未必会同意一个刚刚入门、且还站在第九十五阶上满身是血的人,立刻去接这种门前脏局。 可现在,不一样。 青莲今日开山。 这口棺来得太准,也太脏。 若只是她或司空长风、百里东君顺手把人清了,当然也行。 可那样,只是“高手压了杂音”。 青莲的高在。 青莲的门,却还不够“活”。 而若顾长生真能接下这一刀—— 那就不是压杂音了。 那是这座门,真正第一次朝外长出自己的“齿”。 这意义,完全不同。 所以李寒衣只是看了苏白一眼。 苏白也偏头看了她一眼,笑意轻轻。 两人没说话。 可意思都明白。 你既然把这把锋点出来了,那我就替你看著后手。 只要棺里还有別的脏东西,李寒衣会出手。 这不是护顾长生。 是护门。 百里东君也看懂了这一层,忽然哈哈一笑。 “好!” “苏白,你这回倒真有点当师父的味儿了。” 苏白闻言挑眉。 “什么叫这回?” “我一直很会教人。” 百里东君大笑。 “你会个屁。” “你这是把人往火里扔,看他能不能自己烧成刀!” 苏白点头,居然很认可。 “差不多。” “人不烧,怎么成锋?” “酒不烈,怎么入喉?” 说完,他看向顾长生,眼底的笑意仍鬆散,可声音却清楚得很。 “顾长生。” “在!” “今天这口棺,不是冲你来的。” “但我让你劈。” “你知道为什么么?” 顾长生站在第九十五阶,胸口剧烈起伏,眼神却亮而稳。 他想了想,咧嘴答道: “因为我刚进门。” “这刀,得见血,门才算真开?” 苏白笑了笑。 “答对一半。” “另一半呢?” 顾长生这回沉默得久了一些。 山风卷过,问剑阶高处那股子酒意与清影,像还在他骨头里慢慢烧。 片刻后,他抬头,声音比方才更沉一分。 “因为你要让我自己知道——” “以后我若真想替青莲开路,不是只往上撞就够了。” “还得先学会——” 他低头看向山门前那口黑棺,眼底那股野烈锋意,一点一点拧成了真正的杀意。 “怎么替这座山,劈掉不配放进门里的东西。” 这一句话一出。 摘星台上,连司空长风眼神都不由一震。 雷无桀更是听得浑身发热,拳头捏得发白。 司空千落眼底亮得像火。 无双认真点头。 无心眸中也浮出一抹真正的赞意。 就连萧瑟,都沉默了数息,才极轻地吐出一句: “这小子,是真的听进去了。” 苏白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回,全对了。” “那就去。” 话音未落。 顾长生根本不再废话,整个人一步从第九十五阶跃下! 不是跌。 不是摔。 而是带著一股刚刚被那口酒烧得正旺的锋意,自高阶直坠而下。 轰! 脚落第九十二。 再轰! 第八十九! 第八十五! 他不是一阶阶慢走下来,而是借著问剑阶的层层势,像一把刚刚磨成的刀,自高处顺路而落,一节一节把自己的气势砸得更凝、更实、更利! 山下人群几乎看得窒息。 因为这不是单纯衝下山。 这是—— 借整条问剑阶的高意,给自己开锋。 谢宣站在第九十一阶,望著顾长生那一路坠阶凝势的身影,眼底都不由浮起一抹异色。 “好狠的法子。” 无心轻声道: “也最適合他。” “旁人从高处下来,是泄气。” “他不是。” “他是借高处往下磨刀。” 萧瑟缓缓道: “苏白让他下这一趟,不是让他去逞勇。” “是让他把刚刚喝下去、刚刚悟出来的那点锋,第一次真正砍到別人头上。” “这是开锋礼。” 问剑阶上,萧玄看著顾长生一路坠阶,心头也狠狠一震。 他忽然明白了。 为什么顾长生这样的人,会被苏白一句“像一把剑了”直接点亮。 因为他这条路,本就该是拿来劈向外面的。 而不是永远只在自己身上撞。 这一刻,萧玄甚至有一瞬羡慕顾长生。 羡慕他虽野,虽莽,虽带血,却至少已经知道,自己能替什么去出刀。 而自己呢? 还在第九十几阶的影子里,一边往上走,一边学著找。 这差距,不在天赋。 在“有了答案”之后,敢不敢立刻拿命去做。 想到这里,萧玄胸口那一点刚醒过来的东西,也不由又热了一分。 高处台沿边。 苏白看著顾长生一路坠阶下去,终於真正露出一丝“这才像样”的满意。 “不错。” “这一步,比刚才九十五那一脚,还像剑。” 李寒衣淡淡道: “现在夸,太早。” “还没斩下去。” 苏白一乐。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专门替我挑刺的了。” 李寒衣冷冷道: “我是替你看门。” “你要是收个只会在高处耍样子的废物,丟的是青莲的脸。” 苏白点了点头。 “说得也对。” 他转头看向山门下那口黑棺,眼里笑意仍在,可那笑里已开始起锋。 “不过放心。” “我看中的,还没废过。” 山门下。 唐鷲此刻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因为从苏白点顾长生出刀开始,他就知道,自己这一手棺压山门,已经被青莲硬生生翻成了“给新锋见血”的第一块磨刀石。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自己本想来给青莲泼晦气,结果却变成了送上门给人立规矩、练新人的靶子。 这比被直接斩了,还噁心。 而更让他心底发寒的是—— 顾长生落下来的势,不对。 太利了。 不是修为高得离谱。 而是那股子从九十五阶一路借势落下来的“锋”,已经开始真正咬人了。 这不是普通年轻人凭一时血气衝下来就能有的东西。 这是苏白刚刚那一番开锋、再加上一口九十五烈酒、再加上一条问剑阶顺势磨下来的结果。 等於说—— 青莲剑阁,当著天下人的面,用他唐鷲带来的棺材,现场养出了一把更像样的刀。 这局面,简直让人头皮发炸。 “装神弄鬼。” 唐鷲脸色阴沉,终於不再只想靠棺压势。 他袖中手指微微一动,一缕极淡极细的乌芒,已顺著宽袖滑进掌心。 那不是普通暗器。 而是一枚极细的“蚀骨钉”。 见血入骨。 不大。 却毒得很。 他今天当然不是单纯抬一口棺来砸场子的。 棺是势。 毒和暗手,才是真正要见血的东西。 既然青莲把这口棺翻成了“规矩”,那他至少得让这第一个衝下来的顾长生,真在这门前见一次狠血。 否则今天回去,自己这张脸,也不用要了。 可惜。 他袖中那点变化,山下很多人看不见。 摘星台上的人,却看得一清二楚。 司空长风眼神一冷。 “动手了。” 百里东君咧嘴一笑,笑意里全是寒。 “果然。” “这帮玩暗器、玩毒的,哪有真老老实实站著挨刀的。” 李寒衣右手已落在剑柄上。 不是紧张。 而是她知道—— 这才是自己要看的那一下。 顾长生这把新锋,能不能立住。 不只看他会不会劈。 还看他劈的时候,能不能撑住这种脏手。 萧瑟眼神微眯。 “唐鷲不会让顾长生顺顺利利把这刀劈完。” 叶若依轻声道: “所以,这一刀,既是顾长生的开锋礼。” “也是青莲第一门记名弟子,当著天下人的面——” “第一次过暗手。” 问剑阶下方,顾长生终於落地。 轰! 他一脚踏在最后几阶青石前沿,黑衣翻涌,周身那股子一路自九十五阶滚下来的锋意,终於凝到了极处。 不是最强的修为。 不是最深的內力。 可那种“我现在就要替这座山,把你这口脏棺劈回去”的劲,已经够了。 山门前,那四名抬棺黑衣人几乎同时往后半步。 不是怕。 是那股子逼面而来的锋意,真的太直。 让他们这种抬棺演戏、借势压门的人,反而比真杀手更先觉得不適。 顾长生没看他们。 他直接盯住了唐鷲。 “就是你?” 唐鷲冷笑一声。 “一个刚入门的野小子,也配来接唐门的棺?” 顾长生咧嘴。 “配不配,待会儿你进去试试不就知道了。” 一句话,把苏白刚才那股味道,学了七七八八。 山下不少人都听得神色古怪。 这黑衣青年,真是刚进门就有点“青莲剑阁那味儿”了。 唐鷲却彻底寒了脸。 “找死。” 话音未落,他袖中那一点乌芒骤然一弹! 嗤! 细得近乎看不见。 快得像一缕阴风。 直奔顾长生眉心! 这一下太阴、太快、太毒,山下许多人甚至都还没反应过来。 可顾长生却在这一瞬,眼神骤然一沉! 他没有看见那枚钉。 可他感觉到了。 感觉到了那股子不属於正面一战的、脏而冷的东西。 若是在今天之前,顾长生多半只会凭本能往前扑,或者硬扛。 可现在不一样。 九十五阶,三口酒,一句“像一把剑了”,一句“替这座山往外开”。 再加上方才从高阶一路磨下来的锋。 这些东西,终於在这一刻,真正从“想明白一点”变成了“用出来一点”。 顾长生没有退。 也没有乱扑。 而是抬手。 拔刀。 刀很普通。 不是什么名刀,也不是什么神兵。 就是一把一路陪他杀出来的旧刀。 可这一刀拔出的瞬间,那股从问剑阶一路滚下来的锋,竟真的被他第一次,完整地装进了刀里。 刀光不华。 不烈。 甚至不够“漂亮”。 可够直。 够狠。 也够新。 像一把刚刚被火烧红、被石磨过、终於第一次真正从鞘里醒过来的刀。 顾长生一刀斩出。 不是斩唐鷲。 而是先斩那一点乌芒! 叮——! 一声极细的脆响。 那枚蚀骨钉,竟被他一刀当空劈偏! 乌芒擦著他的鬢边飞了过去,在后头石阶上一点,顿时腐出一个极细极深的小孔! 山下瞬间一片倒吸凉气声。 毒! 而且是见石都蚀的毒! 若这一下真打在人身上,后果可想而知。 顾长生自己都在这一瞬眸光更冷。 因为他虽出身野,可最恨这种阴东西。 你抬棺,我可以砍你。 你出毒,我就想把你连人带棺,一起剁了。 “就这?” 顾长生抬刀,眼里那点刚磨出来的锋,第一次真正带上了杀意。 “不敢正面打,就玩钉子?” 唐鷲脸色终於变了。 不是因为一枚钉被斩偏。 而是因为顾长生这一刀,味道不对。 这不是蛮力。 不是运气。 更不是恰好碰上。 这是一把刚刚成形的锋,在第一场真正见血前,先拿他的暗器开了口。 这一下,局势就变了。 原本他还能把顾长生看作刚入门、踩著高阶意气上头的年轻人。 现在—— 这已是一把真要往外开路的刀了。 高处台沿边,苏白见顾长生这一刀斩偏蚀骨钉,终於满意地点了点头。 “行。” “这回,才算有点入门意思了。” 李寒衣也鬆开了半扣剑柄的手。 没错。 顾长生这一刀,已经不再只是“替青莲去劈一口棺”。 他是在用这一刀告诉所有人—— 青莲今日收的,不是一个热血上头的莽夫。 是一把真开始会自己挡脏手、会自己开口子的锋。 这就够了。 而山门前,顾长生斩偏毒钉之后,再无半分停顿。 他脚下一震,整个人刀势终於顺著方才那一下真正成型。 “唐鷲——” “这口棺,你自己给我躺进去!” 一声暴喝,刀光直出! 第174章 一刀开棺,今日这口丧气我让你自己吞回去 “唐鷲——” “这口棺,你自己给我躺进去!” 一声暴喝,刀光直出! 这一刀,和顾长生前面所有的刀,都不太一样。 不是纯蛮。 不是纯狠。 也不是那种“你先吃我一刀再说”的野路子乱砍。 这一刀里,有他刚从第九十五阶上磨下来的锋,有苏白那句“像一把剑了”之后落在骨子里的那点清醒,也有他方才一刀劈偏蚀骨钉后,第一次真正把“替青莲往外开”这件事,握进手里的决绝。 所以—— 这一刀很直。 也很亮。 不是光亮。 而是那种“我知道我要劈谁,我知道为什么要劈你,我这一刀就是要把你这口棺和你这张阴脸一起劈烂”的亮。 山门前,唐鷲脸色骤沉。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抬棺来门前挑势,第一轮暗钉没得手之后,对面这个刚入门的黑衣青年,刀势竟没半点乱,反而因为那一下见了脏手,整个人更像是被彻底激醒了。 这不对。 太不对了。 按理说,一个这种路数的野小子,最容易被激怒,最容易因为对手玩阴的而火气乱冲,乱了自己的刀。 可顾长生没有。 他反而更稳了。 就像一块刚从火里捞出来的铁,被人拿冷水一浇,非但没裂,反而一下子把筋骨收紧了。 这,才是最麻烦的。 唐鷲袖袍一盪,五指轻弹。 嗤!嗤!嗤!嗤!嗤! 五点乌芒,几乎不分先后,自不同角度同时打出。 不止蚀骨钉。 其中还夹著一枚细如牛毛的透心刺,一缕肉眼几不可察的“飞烟引”,以及两颗外头裹著暗蜡、一旦刀气碰撞便会炸开的“碎魂子”。 这便是唐门旧脉的阴。 不是和你一刀对一刀。 而是你还没衝到我面前,我已先用七八种手段把你往死里按。 若换了普通高手,哪怕內力胜过唐鷲,也很容易在这第一轮密不透风的阴手之下吃个暗亏。 因为你不知道—— 他到底哪一颗是真正要你命的。 可惜,顾长生今天不只是在和唐鷲打。 他是在拿唐鷲这块石头,给自己这把新锋第一次真正开刃。 所以他根本不想猜。 也懒得猜。 他的法子,简单得很。 你有多少阴手,我便一刀都给你斩开! 轰! 顾长生脚下重重一踏,整个人不退反进,刀锋一横,顺著刚才那股已经成形的锋意,直接劈出第二刀! 这一刀,比上一刀更顺。 也更重。 因为第一刀,还是“试”。 第二刀,便是真正“开”。 刀光一起,竟没有太多花哨变化,只是像一条自血与火里拧出来的黑线,迎著那五点乌芒正面劈了上去! 叮叮叮——! 三声极细的脆响几乎连成一片。 两枚蚀骨钉,一枚透心刺,当场被他斩开震飞! 可就在同时,左侧那缕“飞烟引”却已悄无声息擦著刀风扩散开来,顏色极淡,几乎混进晨风里。 顾长生眉头都没皱一下,反手便是一掌拍在自己胸口,强行將刚刚翻上来的那口血气震出体外! 噗! 一口鲜血喷出,却没有散乱落地,而是被他刀气一卷,化作一片赤色血雾,迎头撞上那缕飞烟引! 嗤啦—— 血一碰烟,竟发出一阵极细微的灼蚀声。 那缕无色无形的毒引,被顾长生这一手近乎野蛮的“以血试毒”,硬生生逼出了形! 山下瞬间譁然一片。 “他疯了?!” “拿自己的血去碰毒?!” “不是疯,是他根本没打算让毒进身!” “他寧可先逼自己吐血,也不让那缕东西近刀近身!” “这也太狠了……” 摘星台上,百里东君看得眼睛都亮了,忍不住大笑。 “好小子!” “这法子真够野!” 司空长风也眼神一动。 “不是乱野。” “是他知道自己不擅分辨唐门这些细东西,所以索性不分,直接用最笨、也最有效的法子,一起掀。” 无心轻声道: “这便是他这一路走上九十五之后,真正长出来的东西了。” “若换刚登山时的顾长生,他只会硬撞。” “现在——” “他会拿自己的法子,去破別人的局。” 萧瑟也缓缓点头。 “这才是『像一把剑』。” “不是別人怎么阴你,你就怎么乱。” “而是你自己知道,怎么拿最適合你的方式,把这点脏东西都撕开。” 而山门前的唐鷲,此刻脸色终於真正难看起来。 因为他看明白了。 顾长生不是那种会被唐门手段一步一步玩死的蠢货。 恰恰相反。 他很笨。 但有时候,笨法子反而最难缠。 不猜,不绕,不怕脏。 你暗器毒烟花样百出,他就拿刀、拿血、拿命,硬给你全掀开。 这种人,反倒最克他们这一路。 想到这里,唐鷲心头终於升起了真正的杀意。 这小子,今天不能留。 至少,不能让他完完整整、风风光光地站著走回摘星台。 否则—— 青莲剑阁今日这把新锋,就真要在天下人眼里立住了。 “开棺!” 唐鷲骤然低喝一声。 身后那四名抬棺黑衣人像早有准备,几乎同时鬆手后撤。 砰! 黑棺重重落地。 棺盖並未自动打开,可棺身四角,却在这一瞬间同时弹起数十道极细的黑针、黑丝、毒刃与机簧! 不是一件暗器。 是一口暗器棺! 山下许多人只看一眼,后背便全凉了。 “棺里有机关!” “不是送棺,是真杀局!” “这要是刚才苏白真自己下山去接——” “接个屁!谁敢真去碰这玩意儿!” “唐门果然还是那副德行,棺材里都装毒!” 黑棺四周,乌芒乱射,机簧连震,竟像一口忽然张开了满嘴毒牙的怪物,朝顾长生整个人扑了过去。 这种东西,最怕的就是你近身砍。 因为越近,触发得越多。 可顾长生非但不退,反而笑了。 这一次,笑得比方才都更凶。 “好!” “总算像点样子了!” 说完,他不再一刀一刀去斩那些乱射出来的毒针毒刃。 而是把刚才一路坠阶时凝出来的那股锋,连同自己方才九十五阶饮下的那口烈酒,全部往刀上一压! 不是细拆。 是直接劈棺! 高处台沿边,苏白见状,眼底笑意一闪。 “总算不蠢了。” 雷无桀一愣。 “什么意思?” 萧瑟淡淡道: “意思是,唐鷲想让他拆。” “拆针,拆刃,拆烟,拆机关。” “你一拆,就永远是跟著唐门的节奏走。” “最好的办法,当然不是拆。” “是把整口棺——” 叶若依轻声接上。 “直接劈烂。” 不错。 问剑阶上,顾长生学会的不只是“停”,不只是“看”,更是—— 什么时候该一刀往根子上劈。 唐门最擅长的,就是用无数旁枝末节,拖你、缠你、乱你。 可你若真把主心骨一刀砍断,那些花样,反而全成了笑话。 而现在,眼前这口棺,就是主心骨。 “开——!” 顾长生一声暴喝,浑身血气与刀势终於在此刻合成一线。 这不是最漂亮的刀。 也不是最玄妙的刀。 可它够野,够硬,够直。 而且,它现在有了真正的“开路”之意。 它不是为了自己活命。 也不是为了爭一口输贏。 是为了替青莲把门前这口脏棺,直接开烂。 於是—— 一刀下去! 轰隆!!! 刀光正正劈在黑棺棺盖正中,那一个极刺眼的“唐”字上! 只一瞬,那字便先裂了。 紧接著,整口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硬生生斩开,一分为二! 棺內藏著的第二重机簧、第三层毒砂、第四道阴火、第五排透骨针,甚至连真正压在棺底的一口薄黑毒匣,都在这一刀之下,被连著劈成了两截! 轰! 毒火乱炸! 黑砂四溅! 铁针乱飞! 可所有这些东西,都因那口棺已先被劈开,反而失了最该有的整劲,成了一团彻底乱掉的脏东西。 顾长生本人也被这爆开的衝力震得连退三步,胸口一闷,再次喷出一口血。 可他手中那口刀,却仍稳稳指著前方。 前方,是被一刀劈烂、棺盖飞裂、机关尽毁的黑棺残骸。 山下—— 彻底静了。 几乎所有人都张著嘴,愣愣看著这一幕。 因为太直接了。 太痛快了。 也太青莲了。 你不是抬棺来吗? 你不是想借棺压门吗? 那好。 我不跟你细拆,不陪你玩那一层层藏著的阴手。 我直接一刀,把你棺和里面所有脏东西—— 一起劈烂。 这不仅破局。 简直是把唐鷲那点心思和脸,一併按在地上踩碎。 高处,百里东君第一个大笑出声。 “漂亮!!” “就是这样!” “玩机巧?玩毒?玩棺?” “都没你一刀把根子劈断来得痛快!” 司空长风眼底也浮起一抹压不住的亮。 “成了。” “这一刀,顾长生这名字,算是真踩进今日开山的名册里了。” 无心轻轻合十,笑著摇头。 “不是踩进名册。” “是踩进天下人的脑子里了。” 雷无桀已经激动得几乎要跳起来。 “我就说他行!” 司空千落难得没懟他,只是眼神发亮地看著山下那道黑衣身影,嘴角扬起一抹直烈的笑。 “这刀,总算像点样了。” 无双抱著剑匣,认真地点了点头。 “以后可以多打几场。” 眾人:“……” 你这关注点,也太无双了。 而在问剑阶高处,谢宣望著这一刀劈开黑棺,眼中神色也极复杂。 他当然看得出,顾长生这刀里还有很多粗糙,还有很多没打磨好的地方。 可今天,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 这黑衣青年,真的把苏白那句“替青莲往外开”听进去了,也做出来了。 这一刀,不止开棺。 也算给他自己,真正开了个门。 萧玄站在第九十三阶,看著山门前被劈开的黑棺,再看向高处台沿边的苏白,心里忽然震得厉害。 因为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看懂一件事—— 苏白收人,不只是看你能不能往高处走。 还看你能不能把从高处得来的东西,真正带到山门外,用在该用的地方。 顾长生做到了。 所以这一刀之后,他不只是“记名门下”。 而是真的被这座山,认得更深了。 想到这里,萧玄胸口那点刚被唤醒的“想往前走”,竟也悄悄又多了一层意思。 若有朝一日,自己真能继续往上—— 自己又能替什么去开路? 这个问题,第一次比“我还能上几阶”本身,更重地落进了他的心里。 而山门前。 唐鷲整个人都僵住了。 棺裂。 局碎。 自己那点费尽心思叠起来的阴手,在顾长生这一刀下,竟真成了笑话。 而且,还是当著天下人、当著白王府、当著兰月侯府、当著青莲剑阁眾席、当著苏白的面,被一刀砍成了笑话。 这结果,远比他自己被砍一刀还难受。 因为从今以后,別人提起今日抬棺压青莲,不会说“唐门旧脉何等歹毒”。 只会说—— 哦,就是那口被青莲新入门的小子,一刀劈烂的棺。 这是耻辱。 是彻头彻尾的耻辱。 而更让唐鷲心头髮寒的是—— 顾长生一刀劈完棺之后,竟没有因为自己得手而松。 他的刀,还指著自己。 那股子刚刚成形的锋,顺著刀尖死死咬了过来。 这说明,劈棺只是第一刀。 第二刀,才轮到人。 高处台沿边,苏白也终於真正笑了。 不是方才那种有兴致地看戏。 而是那种“我点出来的这把锋,果然没让我丟脸”的痛快。 他提著酒,望向顾长生,声音不高,却让苍山上下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顾长生。” “在!” “这一刀——” 苏白眼底清光一亮。 “够资格叫开锋了。” 一句“开锋”,顿时让顾长生握刀的手都更稳了一分。 这不是普通夸奖。 这意味著,青莲剑阁今日收的这把新锋,终於在门前,见血见棺见脏手之后,被苏白亲口认了一句—— 开锋了。 山下许多人听到这里,心里都不由一震。 因为他们知道—— 顾长生今天,不只是上了九十五。 而是靠著这口棺、这口刀、这第一场门前之战,真正从“记名门下”往“青莲第一把新锋”这个位置,踏实地挪了一步。 而这一步,比第九十五阶本身还值钱。 顾长生听完,胸中那股本来还在翻腾的气,竟忽然稳了下来。 然后,他咧嘴一笑,抬手用刀尖指向唐鷲。 “苏剑仙。” “棺我劈了。” “人呢?” 第175章 棺已开,人也该躺了 “苏剑仙。” “棺我劈了。” “人呢?” 这一句问出来,山门前的风都像停了一下。 顾长生立在碎棺之前,黑衣染血,手中那把並不名贵、却刚刚真正开了锋的旧刀斜指向前,刀尖正对唐鷲咽喉。 他整个人都还在喘。 胸口起伏不定,嘴角还掛著没擦乾净的血。 可这一刻,谁都不会再把他当成一个单纯靠狠劲撞上九十五阶的野小子了。 因为那口棺已经被他一刀劈烂。 而且,劈得非常乾净。 唐门旧脉最擅长什么? 不是毒,不是暗器,不是棺中机关。 是“藏”。 把真正要命的东西,藏在最不起眼的地方;把最阴毒的手段,藏在你一眼看过去最不愿多想的一层里。 可顾长生那一刀,不是拆。 不是试。 不是陪你玩。 而是顺著“替青莲往外开”这句话,直接把根子一起砍了。 这一下,便等於拿最顾长生的方式,把唐鷲最拿手的那点阴东西,正正砸回了他自己脸上。 於是现在,这句话再问出来—— 棺我劈了,人呢? 意味就太足了。 棺是死物。 规矩立在棺上,只能算立了一半。 今日你青莲门前见血见棺,若最后只碎了一口棺,却让抬棺的人完完整整退走,那这场子,终究还差点意思。 顾长生自己心里明白。 山下所有人心里也都明白。 所以这一问,不止是他问苏白。 更像是在问—— 青莲今天这把新锋,开到这里,能不能继续往前开到“人”身上。 高处台沿边。 苏白听见顾长生这一句,眼底那抹满意之色更深了。 他喜欢这小子的地方,就在这儿。 不是只会往前撞。 也不是被夸一句“开锋”就飘。 而是棺一碎,立刻就知道—— 事还没完。 你今天是替青莲门前开刀。 那就不能只劈个棺壳,给人留个囫圇身子回去,以后好再来噁心第二次。 该开的锋,要开到底。 该见的血,也得见到底。 苏白坐在高处,拎著酒罈,懒洋洋地笑了一声。 “问得好。” “棺都劈了。” “人若还站著,那你这锋,不就白开了?” 一句话落下。 山下人群,心头齐齐一震! 这就是答案。 苏白没说“杀”,没说“留”,没说什么冠冕堂皇的大道理。 他只说—— 棺都劈了,人若还站著,那你这锋,不就白开了? 意思很明白。 今天这事,没得善了。 至少,唐鷲得躺。 山门前。 唐鷲听见这句话,脸色终於不是阴,而是难看到了极点。 他先前敢抬棺来,是因为他篤定—— 青莲今日开山,规矩高,客多,眼杂,局面太大,反而会更束手束脚。 他要的,也不是当真凭一己之力压住整座青莲剑阁。 他只是要趁著这个场子,往这座门上泼一点丧气,抹一点灰。 只要做到了,回头今日“青莲开山”的风头里,便一定会多出一句—— “也不过如此,山门前照样被人抬棺压过。” 这种脏话,最伤势。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这一手,先是被苏白三两句话砸成了笑话,后又被顾长生借来开锋,最后甚至还被苏白顺手一句——“人若还站著,那你这锋不就白开了”,直接定成了今天新锋见血的磨刀石。 自己从头到尾,竟都没跳出过“给青莲添刀口”的位置。 这比输,更噁心。 想到这里,唐鷲眼底终於涌出真正的狠色。 “苏白!” “你真当今日这里,是你一人说了算?!” 高处台沿边。 苏白眨了眨眼,一脸莫名。 “不是吗?” 山下无数人:“……” 唐鷲:“……” 这一下,连怒意都像被噎住了一瞬。 是啊。 不是吗? 今天这苍山是谁开的门? 规矩是谁立的? 酒是谁请的? 九十五是谁点的? 棺是谁一句句翻成笑话的? 刀又是谁一句句餵出来的? 不是苏白,又是谁? 唐鷲死死盯著高处那道青衫身影,终於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 自己从头到尾,根本就没真正和“青莲剑仙”在一个节奏上说过话。 自己想压“丧”。 苏白在笑棺丑。 自己想借“唐门旧脉”抬身份。 苏白直接压成“坏规矩的人”。 自己想逼他下山接棺。 苏白嫌自己脏。 自己现在怒喝一句“你真当这里你一人说了算”,对方居然还一脸理所当然地反问“不是吗”。 这一瞬,唐鷲心里的寒意,甚至比愤怒更多。 因为他终於意识到,自己今天挑的,不是一位普通的高人,不是一个剑法高的年轻宗师,也不是一座会为了脸面而多顾忌几分的山门。 自己挑的,是一个刚从门前回来、今天坐在苍山上把所有来路、明路、暗路、正路、脏路都重新定了一遍的人。 这种人,最难被脏手拖下去。 因为他根本不往下看。 他只会把你顺手踩成规矩的一部分。 摘星台上。 萧瑟看著唐鷲那一瞬间明显乱了一线的气,淡淡开口: “他心乱了。” 叶若依轻轻点头。 “从苏白把他压成『坏规矩的人』开始,他就已经很难再把这局往自己想要的方向掰了。” 无心轻嘆一声: “若是普通江湖人,大多会先气,先怒,先出剑把人砍了再说。” “可苏白偏偏不是。” “他先坏你势,再坏你脸,最后——” 无心看向山门前那口已经裂成两半、毒针毒火散了一地的棺材残骸,笑意里竟都带了点凉。 “再坏你命。” 司空长风站在高处,眼神冷沉,却已不再像先前那样绷得太紧。 因为局到这里,主动权已经彻底翻回来了。 青莲这边,现在要想的是—— 让顾长生这一刀,怎么收得更稳。 “顾长生出这一刀,是新锋开山。” 司空长风缓缓道。 “若最后真让他把唐鷲斩在门前——” 百里东君接过了话,眼底酒意都亮成了锋芒。 “那今天这场开山,便算从门前到高处,全都圆满了。” 李寒衣没有说话。 她只是盯著顾长生和唐鷲。 准確地说,是盯著唐鷲那只藏在宽袖中的手。 她很清楚,像唐鷲这种人,最危险的时候,往往不是他气势最盛的时候。 而是他发现局彻底翻不回去,明白自己已经成了死局中的弃子之后。 那时候,他会不管不顾。 他会把最脏、最阴、最狠的那一口东西,全都往外吐。 所以此刻顾长生占势归占势,却也是最要命的时候。 因为唐鷲,一定会拼。 高处台沿边。 苏白何等眼毒,自然同样看得分明。 他没有提醒顾长生“小心暗器”“留意毒烟”“別给他狗急跳墙的机会”。 没必要。 今天顾长生要开的锋,不只是要会劈棺。 还得会在真正见了这种狗急跳墙的阴东西时,自己把刀握住。 当然—— 苏白不提醒,不代表他不看著。 他只是给顾长生自己去打。 至於真到了该出手的时候…… 有他在,唐鷲翻不了天。 於是苏白只是淡淡看著山门前,隨口说了一句: “顾长生。” “在!” “別急著贏。” “先让他把最后那点脏东西,吐乾净了。” 这句话一出,顾长生眼神顿时一凛。 別急著贏。 先让他把脏东西吐乾净。 这就不是简单的“去砍了他”。 而是—— 用刀,把对方最后那点底牌、毒牙、后手、阴招,全逼出来,再一起斩烂。 这比直接贏,更难。 也更像“替青莲清门”。 顾长生胸口那股刀意,再次沉了一下。 原本他一听苏白准了自己这锋继续开,第一反应就是狠狠乾死唐鷲。 现在听完这句,反而心里更明白了。 对。 今天不是普通斗狠。 也不是他顾长生为了立名去砍个唐门余孽。 今天是青莲开山。 是有人抬棺来门前送丧。 那这口气,就得清得乾净。 你棺里藏了什么,袖里藏了什么,身后还有什么,先吐出来。 我再一刀刀给你按回去。 这样,门才算真清了。 想到这里,顾长生缓缓抬刀,刀尖微沉,不再急扑。 而是一步一步,朝唐鷲走去。 这一走,和刚才从高阶坠下、借势磨锋时那种凌厉,味道又不同了。 不再只是猛。 多了点压。 像一把已经开过锋的刀,不再只想著一刀见血,而是知道要把对方整个人、整场局、一口脏气,都压进自己的刀下去砍。 山下那些眼毒的老江湖看著这一幕,脸色都不由微变。 “这小子……” “真长得太快了。” “刚才还像只狼。” “现在开始像猎人了。” “这哪是自己会长?” “明明是被高处那位,一句一句给掰过来的。” “青莲剑阁,真他妈邪门……” 是啊。 太邪门了。 谁能想到,今天不过一场开山,不过一条问剑阶,不过一口口酒,一个刚入门的野小子,就能在眾目睽睽之下,长成这样。 这对很多人来说,已经不是震动。 是发毛。 因为这意味著—— 若青莲剑阁真按这种路子往后走,今天的顾长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以后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而这些人,一旦都被这座山磨出来…… 那青莲,就真的不是一位苏白的问题了。 是整座山都开始长牙。 山门前。 唐鷲看著顾长生一步一步逼近,终於彻底压不住眼底那股狠与急。 他很清楚,自己不能再被逼著吐。 再吐,气势全无。 再吐,旁人只会看见自己一身脏手被一层层掀乾净,最后像条被扒光了皮的老毒蛇,摊在地上任人看笑话。 所以,必须抢。 抢最后这一线先手! “起棺丝!” 唐鷲骤然厉喝。 这一声喝出,那裂成两半的黑棺残骸之间,竟猛地绷起几十道极细极细、在晨光下几不可见的黑丝! 那些丝,不是普通机括丝。 而是淬了毒、浸过腐液、细到能无声割开筋骨的“断魂丝”。 先前棺被劈裂时,它们竟一直缩在更深处,直到此刻才骤然绷起。 这便是唐门真正噁心人的地方。 你以为棺碎了,局就清了。 可它偏偏还能在碎棺之后,再吐出一口你意想不到的东西。 这几十道断魂丝一绷起,便像一张突然张开的黑网,既封顾长生前路,也封他左右退路。 而且—— 它们最噁心的地方不在毒,而在看不见。 你若稍一乱动,便可能自己撞进丝网里,被生生切开。 “妈的!” 雷无桀在高处看得头皮发炸。 “这也太脏了!” 司空千落眼中杀意都快压不住了。 “唐门这帮老东西,果然还是一个路子。” 无双目光凝紧,声音比平时更低几分。 “不好躲。” 萧瑟眯起眼,语气冷静到了极点。 “不能躲。” 叶若依轻声道: “对。” “这一网一出,躲就是让。” “今天这门前的规矩,就会被它拖脏一丝。” 无心双手合十,笑意尽去,只剩一片澄明。 “所以,只能斩。” 而山门前,顾长生也在第一时间意识到了这一点。 不能退。 也不能乱撞。 那便只剩—— 斩。 可怎么斩? 这丝太细,太阴,太碎。 若只是靠蛮力砍过去,你未必砍得全。 若为了追求“全”,刀一迟疑,那便又落回了唐门的局。 就在这一瞬,顾长生脑子里忽然闪过了苏白先前那一句: “不是每一剑都要用撞的。” 再闪过九十五阶前,自己停住的那一脚。 再往前,是苏白那句: “替这座山,劈掉不配放进门里的东西。” 最后,竟不知为何,又回到了那句最开始—— “像一把剑了。” 是啊。 剑,不一定要砍尽所有。 刀,也不一定要把每一根丝都拆开。 真正要劈的,从来不是丝。 是局。 是这一整张想缠住门、缠住人、缠住规矩的脏网。 想到这里,顾长生眼底骤然一亮。 他没有去盯那些黑丝。 而是盯住了唐鷲自己。 丝是他的。 局也是他的。 那我就—— 连人带局,一刀劈穿! “给我滚开——!” 一声暴喝,顾长生不退反进,竟直接迎著那张黑网,一刀直劈唐鷲本身! 这一刀,不花。 不绕。 不拆丝。 只斩人。 刀出的一瞬,所有人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不是我看不见丝。 是我不看。 你想让我被局缠住。 我偏不跟你的局打。 我只打你。 打死你,网自然废! 高处,苏白看著这一刀,眼底终於真正起了亮色。 “成了。” 百里东君猛地一拍大腿。 “好!!” 司空长风也终於重重点头。 “这才是真开锋!” 山门前。 唐鷲脸色彻底变了。 因为他没想到,顾长生居然在这种地方,还敢继续拿最直的一刀来破。 而且这一次,不是没脑子的直。 是看清楚局之后,故意不入局的直。 这比瞎撞更可怕。 唐鷲想退。 可顾长生这一刀太快。 快到那张断魂丝的网才刚刚完全张开,刀光已从网中最薄、也是顾长生故意自己撞出来的一线里,硬生生切了进去! 嗤啦——! 刀锋擦著黑丝,竟带起一串极细极亮的火花! 几缕丝当场绷断,剩下那些丝虽仍在,可局已经破了一半。 因为顾长生人已经进来了。 一刀,直抵唐鷲面门! 唐鷲瞳孔骤缩,双臂猛地交错,袖中暗匣弹开,两片乌黑短刃疾掠而出,交叉挡在身前! 叮——!! 刀刃与短刃正正撞上! 巨响炸开。 顾长生被震得手臂发麻,唐鷲整个人更是被这一刀劈得双脚离地,倒滑出去数丈,后背狠狠撞在那半截碎棺之上! 棺木再裂! 唐鷲喉头一甜,嘴角当场见血。 山下,彻底炸锅! “退了!” “唐鷲被砍退了!” “不是退……是快被劈烂了!” “这一刀也太狠了!” 顾长生一刀得手,却根本不停,脚下一震,再次往前! 他知道自己刚才那一刀还没完。 唐鷲嘴里的脏东西,还没吐乾净。 那就继续逼。 继续砍。 今天不把这口棺里的死气、这人袖里的毒气、这场门前的晦气,一起按回去—— 他顾长生这把锋,就算白开了一半! 於是黑衣青年提刀再进,眼神已不像在看一个人。 更像在看一口,必须被自己亲手砸回去的丧气。 高处台沿边。 苏白拎著酒,眼底笑意极盛,终於慢悠悠站起了身。 “这就对了。” “棺材是死的。” “可抬棺的人——” 他望著山门前那道如同黑火一般追砍上去的身影,唇角一扬。 “才该真正躺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