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个减熟练度的面板》 第1章 屋难锁灵 一隙穿堂,满屋呜咽。 方誓心知,这一回,他怕是要折损一粒碎灵了。 当下他掐了个诀,法力如水,漾出淡蓝光华,自经络中透体而出,打在那墙上的锁灵阵上。 只见那阵纹上灵光一闪,微微几转,却无甚大变化,灵气依旧顺著细隙飘飘逸出。 然则—— 【锁灵阵熟练度+1】 方誓暗自点头,依著方才修復阵法的思路,推演修补方案,再掐诀去试。 【锁灵阵熟练度-1】 他沉吟半晌,另换了个法子,再掐一诀。 【锁灵阵熟练度+1】 如此反覆,掐诀復掐诀,熟练度升而復降,如潮水往来,总不见稳。 折腾了半个时辰,锁灵阵的熟练度+2,【锁灵阵(入门)】:98/100】。 那锁灵阵却也白光骤闪,“噗噗”两声,阵纹不堪重负,崩裂两处。 方誓嘆息一声,这一碎灵的折损,经过这番折腾,竟变作三碎灵矣。 遂出门而去。 穿过修炼室,穿过小院,开了院门。 果不其然,门前石阶上坐著个小孩,年约十二,一身破道袍补丁摞补丁,赤著脚,蓬头垢面,正闭眼打坐。 方誓见了,骂道:“鄔童!你这小猢猻,怎么又来占我地界?” 鄔童睁开眼,咧嘴笑道:“方哥心善,別个人家都赶我走,就你不赶。” 方誓道:“心善?我赁这屋子一月二十五粒碎灵,花了半月进项,凭什么让你白白住著?” 鄔童挠了挠头,道:“这些屋子的灵脉余气,时常因锁灵阵损坏外泄,我不过是拾些漏下的汤水。白泄的灵气又回不来,还不许我用些?” 方誓哼了一声:“你且去寻那李道友过来,不然我见你一次揍你一次。” 鄔童笑嘻嘻道:“好咧,方哥。” 说完,一溜烟的跑了。 方誓回到修炼室,只觉经络间隱隱酸胀,方才掐诀施法太过频密,到底有些乏了。 但还是盘膝坐定,运转起自家功法,《小水云诀》来。 【小水云诀熟练度+1】 【小水云诀熟练度+1】 【小水云诀熟练度-1】 【炼气二层+1】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门外忽传来一声:“方道友,贫道来修那锁灵阵了。” 方誓赶紧收功,起身迎了出去。 只见门外立著一位道人,生得面白微须,一身青衣道袍,洁净齐整,一丝不苟。 正是专司阵修的李道远。 方誓拱手道:“有劳李道友了,快请进。” 李道远微微点头,也不多言,迈步入內。 方誓目光往门外一扫——果见鄔童那小子不知何时又溜了回来,正坐在墙根下,闭目打坐。 方誓也不理会,只將门关了。 那门锁有些破损,稍一卡顿,关上还费些气力。 他这住所不大,一厅一室,外带厨灶与一间修炼室。 那修炼室不到六尺见方,两人进去便显拥挤,方誓便只请李道远一人入內。 李道远端详了墙壁一阵,又伸手在阵纹上轻轻一抹,道:“这阵法年久失修,灵脉衝刷,纹路自然磨损,已有三分鬆动。” 说罢,他又將手指往那阵枢处一探,眉头微微一皱,道:“咦?此处不对。” 细细察验了一番,抬眼看向方誓,道:“方道友,这阵上还有人为之痕,修復不当,错引灵气,崩断了阵纹两处。你可是自己动手修过?” 方誓面上一红,道:“不瞒道友,正是。方某学艺不精,妄自施为,不想弄巧成拙。” 李道远摇了摇头,道:“方道友,不是我说你。你们这些散修,总是这般自不量力。贫道晓得你们是想省下几粒碎灵,可你们那锁灵阵始终是个入门,未曾登堂入室。这般省钱法子,往往是小病拖成大病。本来一粒碎灵便能修补妥当的,如今倒好,三粒碎灵都未必兜得住。你说说,省这钱做甚?” 方誓赔笑道:“道友说的是,说的是。是方某冒失了,下回再不敢了。” 李道远也不再多言,当下掐了个诀,口中念念有词,指尖灵光流转,如丝如缕,缓缓没入那锁灵阵中。 片刻后,只听“嗡”的一声轻响,那阵法纹路重归齐整,灵光明灭有度,竟已修復如初。 方誓见状,忙从贴身的衣襟內摸出一个薄薄的布袋,从袋中仔仔细细数出三粒碎灵来,递与李道远。 李道远接过,瞧也不瞧一眼,隨手塞进腰间那鼓鼓囊囊的腰袋之中,听得一阵叮噹作响,而后抬脚便往外走。 方誓亲自送到门外,拱手道別。 李道远也不回头,大步而去。 待那身影转过街角,走远了,方誓这才转身,打算关门。 忽听得身后一个低低的声音道:“方哥,又被那廝训了不是?” 方誓回头一看,正是鄔童。 这小猢猻凑了过来,一脸不忿。 方誓默然不答。 鄔童又道:“那廝惯会唬人,动不动就叫人找他修阵法,说什么『莫让小病成大病』——可谁不知道,常唤他修,那是回回无病成小病,小病又拖成常病?长久下来花的碎灵,比大病一回多出不知多少!散修做久了,哪个不会修个锁灵阵,尤其方哥最为精通,往日时时自家动手修缮,不知省下多少碎灵。再说了,要不是三盘观的田管事管著租房,又与那廝有首尾,这买卖可轮得到他?” 待到鄔童说完,方誓才道:“莫要胡说八道!被那三盘观的道长听去你编排这些,小心没了性命!” 鄔童嘿嘿一笑,又一溜烟跑开了。 …… 方誓回到修炼室內,却未立刻盘膝修炼。 目光落在那墙上已然修復如初的锁灵阵上,脑海中细细回想李道远方才的动作。 忽的掐了一诀。 这一诀,遥遥朝著身前的空气之中,轻轻一点。 指尖有淡蓝光华微微一闪,如水波漾开,旋即消散於无形。 【锁灵阵熟练度-1】 方誓眉头微微一皱,方才那一诀,灵力放得太早,收得太迟,散了架子。 他重新来过,换了个思路,將灵力压得细些,再细些,如抽丝一般缓缓送出,再掐一诀。 【锁灵阵熟练度-1】 仍是错了。 他闭目沉吟片刻,再睁眼时,另寻了一条路子,手上又是一诀。 【锁灵阵熟练度+1】 方誓心头一喜,便是这般! 他趁热打铁,顺著这个路子,又是一诀。 【锁灵阵熟练度+1】 再掐。 【锁灵阵熟练度+1】 再掐。 【锁灵阵熟练度+1】 【锁灵阵等级提升:入门→熟练↑】 成矣! 第2章 酿酒米贵 【锁灵阵(熟练):0/200】 就在那一瞬间,方誓只觉有什么东西豁然洞开。 像是原本散落的珠子,忽被一根看不见的丝线穿了起来。 再抬眼去看那墙上的锁灵阵时,方觉眼前大不一样了。 先前看这阵法,只觉纹路纷繁,灵气乱走,怎么理顺,全靠猜度。 如今再看,那一道道阵纹的走向,灵气的流转脉络,到底为何,俱是明白。 忽的他目光一顿,口中轻“咦”一声。 那被李道远修復过的地方,乍看灵光匀停,纹路齐整,似乎无懈可击。 可如今在他眼中,却分明瞧见了一丝不谐——那理顺灵气的法子虽对,但因追求快捷,有几道阵纹太过整齐,看起来倒是美观了。 可该大的不大,该小的不小。 灵气走过,大的浪费,小的堵塞。 时日久了,此处势必比其他地方先损三分。 …… 且说那李道远离了方誓家,踱著方步,穿过两条长街,转进一条清幽巷子。 到得尽头,忽见一座独门独院的宅子。 白墙黛瓦,朱漆大门。 门前阶下,两株青松,几丛翠竹,极是清雅。 李道远正要上前,脚步却猛的一顿——门口立著一人。 那人约莫二十来岁年纪,生得眉清目秀,身穿一领杏黄道袍,上绣著一朵三色云纹,正是三盘观弟子的標记。 他见李道远回来,便开口道:“你可是那专修阵法的李道远?” 李道远扫过云纹,赶忙拱手道:“小道正是李道远。不知仙长驾临,有失远迎,还望仙长恕罪。敢问仙长尊號?” 那人道:“我姓周,单名一个彦字。如今有一桩差事要你去办。你可听好了——不能像糊弄那些散修一样糊弄於我。” 李道远脸上堆笑道:“周仙长说哪里话!小道纵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糊弄三盘观的高徒。仙长但有差遣,小道必当尽心竭力,半分不敢马虎。” 周彦正要再说,忽见天际一道华光闪过,如流星坠地,剎那间落在跟前。 光华敛去,现出一个少女。 年约十五六岁,明眸皓齿,一头青丝用玉环束起,身披淡粉衣裙。 周彦一怔,尚未开口。 那少女便蹦跳著近前来,面露喜色,一把抱住周彦的胳膊,娇声道:“师兄!你怎的跑这儿来了?教我一顿好找。走,走,我们看戏剧去!” 周彦苦著脸道:“看什么戏?我没钱。” 那少女眨了眨眼,一脸不信:“还有人看戏没钱的?师兄莫要哄我。” 周彦不语,只摇了摇头。 那少女眼珠一转,又道:“那便去吃酒!西街那家『醉仙楼』的碧灵酒,听说香得很。虽是用那寻常碧灵米蒸煮发酵,埋入陶坛经冬乃成,开坛时米香扑鼻,入口绵软,倒不输那上品灵米酿的滋味。一壶才二十粒碎灵,师兄你总拿得出罢?” 周彦被她缠得没法,只好嘆了口气,道:“好好好,依你,都依你。” 说罢,他转向李道远,道:“明日我再来寻你,不要让我再一番好等。” 李道远虽被这一番话搅得莫名其妙,不知这位三盘观的高徒究竟要差他办什么差事,却哪里敢问? 只躬身道:“仙长放心,小道明日在此恭候。” 周彦也不多言,带著那少女转身去了。 那少女边走边笑,清脆的笑声隨风飘来,一路未绝。 …… 方誓暗忖:这李道远手艺虽精,修出来的阵法却又留著这般的尾巴,叫人多跑几趟。倒应了鄔童那小子的话。 想到这里,他掐了个诀,將法力化作一线,如探针一般,顺著那几道过紧的阵纹轻轻一探。 果然,法力行至此处,便觉滯涩,如溪水入了窄峡,挤得难受。 方誓不急著改,先將整座阵法的纹路从头到尾默记了一遍,又闭目推演了半晌,心中有了七八分计较,这才动手。 指尖凝起一道细细的蓝光,如绣花针一般,在那过紧的阵纹上轻轻一点,將那纹路缓缓拓开半分。 又在那过松之处,法力一收,如抽丝般回拢些许。 这一番改动,看似细微,却极耗心神。 不过片刻,方誓额上已见细汗。 好在完工之后,再去看那锁灵阵时,只见灵光流转,匀停顺畅,如春水漫过浅滩,无一处滯涩。 方誓心中欢喜,忍不住又掐了一诀,朝著阵枢轻轻一送。 只听“嗡”的一声轻响,如古琴余韵,整座阵法光华大盛,旋即缓缓收敛,归於平静。 方誓晓得,这是阵法到了最佳处。 昔人云“宝剑藏锋鞘”,今这锁灵阵,便是灵光藏於纹,气韵敛於枢,不动声色,实则万全俱备。 他收了手,心中忽生一念:若是日后自家租房,这锁灵阵坏了便自家修,再不必求那李道远,一年下来,不知能省下多少碎灵。 隨即又摇了摇头,嘆道:只可惜我这次修得太周全了些,怕是一年半载也坏不了,倒没得叫我再练手的了。 忽听得“咕嚕嚕”一声响,从肚腹深处传来,又响又长。 方誓一愣,低头摸了摸肚子,方才觉著腹中飢饿难耐。 原来他在这修炼室中钻研阵术,不觉已过了一个时辰,到了下午饭点。 他走出修炼室,来到灶间,掀开那小小的米缸盖——缸底空空,一粒米也无。 方誓伸手摸了摸贴身的衣襟,从布袋中摸出那仅有的五粒碎灵,在掌心里掂了掂。 这五粒碎灵,只够买五斤碧灵米,买不了菜,省著些吃,也不过撑上五日的光景。 可五日后,下月那二十五粒碎灵的房租又从何来? 推开院门,暮色四合,星斗未张,秋风迎面扑来,带著一股凉意。 方誓沿著巷子往外走,穿过两条街,到了盘市西首。 卖米的、卖菜的、卖些劣等法器的、卖些不知从哪儿淘换来的旧符籙的,摆卖成摊,吆五喝六,倒也热闹。 方誓径直走到那家熟悉的粮摊前。 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胖汉,姓王,人称王胖子,生得一脸横肉,笑起来却像个佛像上的佛。 “哟,方道友来了!”王胖子一见他,咧嘴笑道,“老规矩?碧灵米?” 方誓递过五粒碎灵,道:“王掌柜,来五斤。” 王胖子接过碎灵,却不急著称米,道:“方道友,不瞒你说,五斤是没得了,只得四斤。” 方誓眉头一皱,道:“前些日子还是五粒碎灵五斤,怎么如今只得四斤了?” 王胖子嘆了口气,道:“方道友你是不晓得,都是那醉仙楼闹的。他们家用这碧灵米酿那『碧灵酒』,生意好得不得了,满城都抢著要碧灵米。进价涨了,我也没法子。莫说我这一家,你往盘市里走一圈,哪家不是这个价?” 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 修行之人虽比凡人耐得几分飢,却也断不了这五穀之需。 况且想要修为精进,还不能尽饮凡间浊食,这碧灵米虽涨了价,到底含著一丝灵韵,已是盘市一带最便宜的灵米了。 方誓道:“也罢,四斤就四斤。” 王胖子称了米,用个粗布袋子装了,递將过来。 方誓接了,掂了掂,觉著比往日拿著时轻了好些。 五粒碎灵买了四斤米,勉强撑上四日。 第五日吃什么? 就算第五日饿著肚子挨过去,那二十五粒碎灵的房租呢? 再过五日便到月底了,田管事那张脸可不会因为谁饿著肚子就变得好说话些。 方誓將米袋夹在腋下,脚步比来时又快了几分。 看来,今晚那《小水云诀》是修不得,得加班画符了。 第3章 请灵七步 画符之前,自有章法。 常言道:一笔画不成符,半点心乱了意。 这符籙一道,最重规矩,须得心定神凝,方能引灵入纸,成其效用。 若是心浮气躁,纵有天大的本事,也只落得个废纸一张。 方誓回到自家小院,先將那四斤碧灵米搁在灶间,量了半碗,淘洗乾净,下到锅里,添上水,又在灶膛里塞了几根柴,点著了火。 趁著煮饭的工夫,他便往院中一站,预备画符。 此时天色尚未全黑,西边天际还剩一抹淡淡的暗红。 晚风吹来,拂动院墙外那株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方誓整了整衣襟。 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如是者三,將这胸中浊气荡涤乾净。 而后並起食指与中指,在眉心一点,又在胸口一点,最后在丹田处一点,口中默念:“神引气,气引灵,灵归窍。” 此谓之“三点定元”,乃是画符前头一道的起手功夫。 接著,他右脚抬起,重重踏的三下,咚咚有声,说是唤醒地脉沉睡的灵气。 復又抬手向天,以食指虚画一圆,將那空中游散的灵气引拢下来。 脚下跟著走动,踏著七星方位,左三右四,进退有度,每一步皆暗合周天之数,步伐虽缓,却稳健有力,隱隱有风雷之声。 隨后,他双掌合十,闭目低眉,口中诵起一段净心咒,声细如丝,若有若无。 念毕,猛然睁眼,两眸精光一闪,復又归於平淡。 凝神而立,如老僧入定,周身隱隱笼著一层淡蓝色的灵光。 这一套仪式唤作“请灵七步”,传自上古符道,意在凝心静气,沟通天地,使下笔之时灵气贯通,心手相应,符成之后有灵有验,不至於半途崩散。 便如那琴师弹奏之前,须得调弦定音,又如那箭手射靶之前,须得屏息瞄靶。 经至净、定、震、引、踏,诵,方至要纳时。 忽的秋风一起,“咣当”一声,那院门本就破损,被风一吹,豁然洞开。 一个约莫三十来岁年纪妇人,携著一个七八岁大的女孩,路过门口。 那妇人梳著寻常的圆髻,穿一件半旧的青布衫,手中挎著个竹篮,显是刚从市集上回来的。 那女孩一眼瞧见院中的方誓,顿时扯住妇人的衣角,仰脸问道:“娘,那个叔叔在做什么哩?” 妇人顺著女孩的目光瞧了一眼,摇了摇头,將女孩往身边拉了拉,低声道:“莫要多看。那是在自损修为,给別人画符换灵石。你好生修炼,莫要贪玩,不然將来长大了,也只得去给人画符,折损自家根基。” 女孩闻言,小脸一肃,紧紧攥住妇人的衣角,声音里带了几分郑重:“娘,我一定好好修炼,再不偷懒了!” 妇人摸了摸她的头,面露欣慰之色,牵著她匆匆走过去了。 方誓恍若未闻,依旧立在原处,纹丝不动。 他继续著那“请灵七步”的最后一步。 但见他双手缓缓抬起,掌心相对,如抱一球,两掌之间隱隱有一团灵气流转,似有形又无形,如梦如雾。 將那四周聚拢而来的灵气缓缓纳入丹田,只觉小腹处微微温热,整个人神清气爽,周身舒泰。 【请灵七步熟练度+1】 至此,整套仪式方告圆满。 初学符道,方誓以为画符前的这一套仪式,不过是凝心静气、减少失误、提高成符率的路数。 好比那匠人做工之前先磨利了刀,虽是必要,却也算不得什么高深的门道。 可后来他方才知道,这一套仪式里头,还能稍稍减轻经络的疲惫。 原来无论是施法、画符,还是修炼,凡此种种,法力和灵气在经络中走过一回,便会留下几分疲倦。 便如那田里的牛,犁了一天地,总得歇上一歇。 若是硬著头皮强运灵气,只恐伤了经络,损了根本,须得静养些时日,待其自家恢復方好。 倘或不肯等候,只顾强撑,年深日久,便如那慢性的痼疾一般,暗暗积成隱疾,到那时节,莫说进境,便是这眼前的修为,只怕也难保住。 故而那妇人说得没错,画符就是损修为给他人进步。 欲求进步,须得少些操劳,多些修炼方是。 可话虽如此,那劳作方有灵石。 有了灵石,方能租赁房屋、购买粮食、修缮法阵,才好修行。 这便似一个死结,左也解不开,右也脱不得,不知困住了多少散修的一生。 即便那“请灵七步”,说到底也是聊胜於无。 天地之间的灵气,並非一概而论。 那室內的灵气,是三盘山地脉余气,清净纯粹,最適宜修炼。 而室外的灵气,则混杂著花草树木之气、泥土石砾之息,乃至飞禽走兽吞吐的浊气,斑驳不纯。 修士修行,若贸然吸纳那室外驳杂之气,得忍那杂气对经络的磨损,又得花费苦工,祛除杂质,方能化作法力。 耗时耗力,经络更是疲惫不堪,需得早早休息。 然而,那纯净灵气虽好,行於经络之时却太过顺滑,却不曾给经络留下半分揉按之力。 就好比一个人坐在软轿里头,虽然走得快,却浑身上下不曾活动筋骨,时日久了,反倒腰酸背痛。 而那室外的驳杂灵气,因其不纯,行起来便有些滯涩,如那沙石混於流水之中,每走一处,便与经络壁轻轻相撞,带出几分揉捏按压之力。 若以特定手法引导——譬如这“请灵七步”——便能將这驳杂灵气的滯涩之性化为一股柔和的按摩之力,如那凡间的推拿揉捏一般,在经络壁上缓缓走上一遍,將那僵硬的滯气揉开几分,酸胀便也减去些许。 然而一来那驳杂灵气毕竟不是为修炼而生,稍有不慎,手法乱了,非但揉不开疲惫,反倒会加剧经络的损伤,得不偿失。 二来这按摩之力本就微弱,便是做得再好,也不过是给那疲惫的经络泡了个温水脚,解乏有限,远不如静养来得实在。 这“请灵七步”真正的好处,说到底还是凝心静气、提高成符率,那减轻疲惫的门道,不过是个添头。 自然,以上这些,是对那等寻常修士而言的。 【请灵七步(入门):56/100】 方誓瞥了一眼那面板,心中念头微动。 若是將这请灵七步再往上提一提,入了熟练之境,那按摩经络的效用,会不会也跟著大几分? 莫要想那么多,还有44点,远得很。 灶上的饭香愈发浓了,锅盖四周冒出丝丝白气,锅里的水早开了,米粒在沸水中翻滚跳跃,咕嘟咕嘟的响著。 再过片刻,待那水收干了,饭便燜成了。 吃罢了饭,就是那画符的生计。 维持生计,才好修行。 但在之前,先修门。 第4章 饮食画符 那门修好,饭也熟了。 方誓揭开锅盖,一股米香扑面而来。 那碧灵米煮出的饭,粒粒分明,泛著淡淡的碧色,如碧玉铺陈,煞是好看。 他用木铲將饭翻鬆了,盛了满满一碗。 修行之人,吃饭亦有规矩。 不似那凡夫俗子,一边嚼著一边说笑,或是一边看那手机电脑一边胡乱扒拉。 须得专心致志,每一口饭入口,先以舌尖品其味,再以齿磨其粒,然后以津液拌之,缓缓咽下。 咽下之时,意念要隨那饭食一同入腹,感受那穀物中的微薄灵气在腹中化开,如露水渗入干土,滋养五臟六腑。 按方誓前世的理解,这便是行为心理学的门道了。 规矩本身並不玄妙,玄妙的是日復一日的坚持。 吃饭时只吃饭,心在当下,意在一啄一饮之间。 久而久之,便养成了习惯。 做一事,专一事,心不二用,神不外驰。 这习惯带到修行上,便是不论打坐、画符、掐诀,都能顷刻入定,心无旁騖。 这便是事半功倍的法子,看似慢了,实则快了。 练完《请灵七步》,他也须得这般吃法,才能將状態保持住,不叫方才那番仪式的工夫白费。 而那面板上的熟练度,也证实了这点。 【摄食守中熟练度+1】 【摄食守中(入门):91/100】 莫说是吃完饭再练。 今日已被琐事耽搁了不少时辰。 琢磨阵术,请那李道远,买米来回走了半条街。 桩桩件件,都是时间。 剩下的光阴,须得掰成两半花,再不敢虚耗半分。 饭后,方誓收拾了碗筷,洗净了锅灶。 待一切妥当时,已是天黑。 屋里没有灯烛,伸手不见五指,莫说画符,便是走路也难免磕碰。 方誓便从袖中摸出一张符来,往墙上一拍,那符便自行贴住,照得满室分明。 此符名曰“明光符”,一张能用三日,省著点用还能四五日,所费不过半粒碎灵,是散修们夜里照明的常备之物。 而后,方誓又將画符的家什一一摆好。 只见案上黄纸硃砂,俱是寻常之物。 唯那灵狼小毫是件下品法器——笔锋尖细,笔肚饱满,蘸墨时能蓄得住、放得出,尤其能缩放法力,让法力变得如线如发。 方誓在桌前坐定,將那黄纸铺平,用镇纸压住四角。 瓷碟里的硃砂已化开了,红艷艷的,如血液一般。 他提起笔,在碟沿上顺了顺笔锋,蘸饱了硃砂,又在碟沿上轻轻一刮,刮去多余的。 而他今夜要画的,是那“护络符”。 说起这护络符,在修行人中颇有些名头。 无论是灵气入体,还是法力行脉,都要叫经络受些负担。 就好比一条河道,原本窄窄弯弯的,水流过去总磕磕碰碰,日子久了,那堤岸便要衝垮、河床便要淤塞,经络便要损伤。 拍一张护络符上去,便如把河道拓宽捋直了,灵气入体顺顺噹噹,既能多吸些灵气,也能多纳些法力,更可减少经络的磨损,护住根基。 故而那些耗得起符籙的散修,几乎日日都离不了它。 而那护络符的纹路分三段。 上段为“引”,呈扇形散开,如江河入海,意在將灵气引入符中。 中段为“转”,是符的核心,纹路最是繁复,大大小小三十余道笔画,环环相扣,如齿轮咬合,灵气到此便要由散转聚、由外转內。 下段为“归”,纹路復归简练,只三道横线,一道比一道短,如台阶层层而下,引灵气归入经络。 画符之时,从落笔到收笔,须得一气呵成,中间若有一丝犹豫、一分滯涩。 那符上的法力便断了,便废了。 方誓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落笔。 笔尖触纸的瞬间,他指尖的法力顺著笔桿、笔锋,渗入硃砂之中,隨著笔画一同落在黄纸上。 那硃砂被法力催动,不再是寻常的红色,而是隱隱泛著金光,如烧红的铁条,在纸上烙下一道道纹路。 上段的扇形,他画得极快。 笔锋从中心向外扩散,一圈一圈,如涟漪荡漾。 每一圈都要比前一圈略宽一分,由密而疏,由窄而宽,煞是齐整。 中段最是费神。 三十余道笔画,看似杂乱无章,实则各有其位、各有其向。 有的向左撇出,如柳叶拂风。 有的向右勾回,如铁鉤倒掛。 有的直来直去,如箭矢穿空。 有的弯弯曲曲,如蛇行草间。 每一笔的长短、角度、弧度,都有定数,差不得分毫。 方誓额上已见细汗。 他指力稳住,法力绵绵不断。 那一笔向左撇出,到尽头时微微一勾,顺势折返向右,画出一道弧线,又在弧线的末端轻轻一顿。 手腕微抬,笔锋却依旧贴著纸面,以毫釐之差绕过一段空白,再落下时,已是下一笔的起点了。 这一手叫作“飞渡”,是画符的巧技,靠的是笔锋的弹性、手腕的巧劲和法力的控制。 笔不离纸而能跳过空白,法力如晕而能不染黄纸。 方誓画符了八年,才勉强摸到门槛。 中段画完,他不敢歇气,顺势转入下段。 三道横线,一道比一道短,一道比一道重。 第一道轻如鸿毛,第二道稳如磐石,第三道重如千钧。 最后那一笔收尾时,他猛的提笔,笔尖离开纸面的瞬间,指尖法力一吐,符上金光一闪,旋即隱去。 【护络符熟练度+1】 【护络符(熟练):10/200】 成了。 一粒碎灵到手。 方誓长长的吐出一口气,將笔搁在笔架上,这才发觉自己的后背已经被汗浸湿了。 倒不是这画符有多么费力,而是废心神——那笔画不能断、法力不能断,从头到尾一口气绷著。 便如那走钢丝的杂耍艺人,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復。 他端详著那张护络符。 硃砂的纹路干透之后,顏色由金红转暗,呈深赭色,在明光符下泛著微微的金属光泽。 纹路清晰,笔势连贯,没有断笔,没有滯涩,没有洇墨。 是一粒碎灵。 方誓感受了一下体內经络中的疲惫。 一股酸胀之感,顺著指尖经络蔓延而上,过了手腕,到了肩颈,蔓延全身。 还好,还能再画一张。 方誓暗忖:第二张画完,便到了极限,必须得歇了。 若再勉强,只怕明日符画不了几张,后日就得歇了。 那碎灵二十三的缺口可不等人。 等攒够了必要开始修那《小水云诀》。 第5章 阵修生意 三日后。 天色微明,三盘观中一声钟响,悠悠荡荡传下山来。 那小猢猻鄔童猛的睁开眼,一个骨碌从墙根爬起来。 他缩在一户人家的院墙角落,借著那锁灵阵夜里逸出的灵气打坐,已是老习惯了。 此刻天光微亮,屋中人將醒未醒,正是脚底抹油的好时候。 他刚要开溜,忽听得身后“吱呀”一声,门开了。 “好你个小猢猻!” 鄔童脖子一缩,赔著笑脸道:“赵爷,赵爷息怒,小的不过是路过,路过……” 那屋主姓赵,名虎,是盘市西头卖兽皮的猎户,生得五大三粗,炼气二层的修为。 他低头瞪了鄔童一眼,哼道:“路过?老子这锁灵阵三日两头的泄气,每回都是你这猢猻蹲在墙根,当老子瞎了不成?去,去把那个李道远叫来修阵,不然老子打折你的腿!” 鄔童忙不迭点头,咧嘴笑道:“好咧,好咧,赵爷您甭恼,小的这就去,这就去!” 话音未落,一溜烟跑出了巷口。 此时整个齐园镇像甦醒过来一般,挑担的、牵兽的、背著药篓的、赶著牲口的,如蚁赴穴,纷纷涌入了盘市。 鄔童穿梭在人流中,跑得飞快,却又小心翼翼。 一边跑一边东张西望,但凡瞧见哪个散修面色不善,便绕著走、躲著行。 他这等无根无底的野孩子,在齐园镇最是低贱,哪个散修看他不顺眼,揍他一顿也是白揍。 不多时,他便到了李道远那宅子所在的清幽巷子。 远远的,他便瞧见那朱漆大门前立著两个人。 一个是李道远,正躬著身子,脸上堆著笑,对著另一个人连连拱手。 另一人约莫二十来岁,头戴混元巾,身穿一领杏黄道袍,腰间繫著金丝絛,正是三盘观弟子的打扮。 那人神情倨傲,说了几句什么,李道远便连连点头,又拱手作揖。 说罢,那三盘观弟子转身去了,李道远也整了整衣冠,紧隨其后,顷刻间便消失在街角。 鄔童缩在巷口的槐树后头,眼睁睁看著李道远离去。 他哪里敢在这当口凑上去搭话? 那三盘观的事,肯定是老天爷的事。 鄔童只能嘆了口气,硬著头皮往回跑。 回到赵虎门前,他抬手敲门。 “咚咚咚——” 门开了,赵虎探出头来,见他一人归来,脸色一沉:“李道远呢?” 鄔童搓著手,訕訕道:“赵爷,李道长他……他有事出去了,不在家中。” 赵虎一听,骂道:“你这小猢猻!叫你请个人都请不来,你有什么用!” 说著便伸手来抓鄔童。 鄔童早有防备,身子一矮,从赵虎腋下钻了过去,撒腿就跑。 赵虎骂道:“跑?你跑得到哪里去!” 迈开大步便追。 按说赵虎是炼气二层,鄔童不过炼气一层,法力相差悬殊,真要运转法力追拿,瞬间便能擒住。 可赵虎捨不得。 为这点小事损伤经络,不值得。 即便如此,赵虎腿长步大,一步抵鄔童两步,肉体力量又远胜那瘦弱的孩童。 照这个势头,不消片刻,便能追上。 鄔童慌不择路,在巷子里七拐八拐,忽的眼前出现一扇熟悉的院门。 他扑上前去,抡起拳头砸门:“方哥!方哥!开门!救命啊!” 那门本就不牢实,前几日才被方誓草草修过,哪里经得住他这般用力敲打? “咣当”一声,门閂滑脱,两扇门板豁然洞开。 院內,方誓正立在院中央,行那“请灵七步”。 听见动静,微微睁开眼,瞥了一眼门口气喘吁吁的鄔童,面色不动,又缓缓闭上,继续行那最后一步,浑然不为所扰。 这时,赵虎也赶了上来。 一步跨进院门,弯腰一把將鄔童提起,像拎小鸡似的,骂道:“你这泼猢猻!老子叫你请李道远,你请不来,还敢跑!今日非把你那两条腿打折了不可,看你还敢不敢偷吸老子的灵气!” 鄔童被提在半空,两腿乱蹬,忽然眼珠一转,扯著嗓子喊道:“方哥!生意来了!” 方誓双手缓缓收拢,掌心灵气纳入丹田。 听见“生意”二字,猛的睁开眼,目光如电,射向鄔童。 赵虎余光瞥见,道:“方道友,莫要多管閒事。这猢猻偷吸我屋里的灵气,我捉他回去教训教训,与你无干。” 鄔童急急道:“方哥,李道长不在家!你会修锁灵阵,生意来了!” 方誓將最后一道灵气妥帖纳入丹田,周身灵光敛尽。 【请灵七步熟练度+1】 【请灵七步(入门):58/100】 “赵道友,原来你是忧愁那锁灵阵。不巧李道友有事出门了,一时半刻怕是回不来。可否让方某看看?若修得,便替你修了” 赵虎上下打量了方誓一番,眉头微皱。 他在盘市上见过方誓摆摊卖符,认得这张脸,却不曾听说他还会修阵。 “方道友,你不是专营符籙的么?怎的还会修阵?” 方誓微微一笑,道:“赵道友这话说的——你也不专营修阵,可你那锁灵阵若只是小毛病,怕是也愿意自己动手整治整治罢?我等散修,哪个不是样样都得会些?只是没有那李道友精通罢了。” 赵虎道:“我若自己会修,还用得著去请那李道远?既是要请人,自然请那专精的。你一个画符的,叫我来请你修阵,传出去岂不叫人笑话?” 方誓道:“话不是这么说。李道友不在,你乾等著也是等著,何不让方某试试?万一成了呢?我也不多收你的,就收一碎灵。” 赵虎道:“万一修坏了呢?你把我的锁灵阵弄得更糟,我找谁去?” 方誓道:“这个好说。若修坏了,方某赔偿於你。我在齐园镇卖符也有些年头了,最讲究一个名声。你若不信,大可出去宣扬——说我方誓收了你的碎灵,把你的阵修坏了还不认帐。这话传出去,我这符还卖不卖了?” 赵虎沉吟片刻,心中盘算了一番。 那猢猻去请李道远,没请来,这事八成是真的。 李道远那人架子大,活儿多,三天两头不在家也是常事。 若等他自己回来,灵气都不知道泄了多少。 这方誓虽说是个画符的,但散修里头能人不少,没准真有两把刷子。 一碎灵的价钱,修好了赚了,修坏了还有人赔,怎么算都不亏。 赵虎道:“那好。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你若是修坏了,修缮的费用,一粒碎灵也不能少。” 方誓道:“一言为定。” 第6章 碎灵到手 赵虎鬆了手,將鄔童往地上一放。 鄔童“哎呦”一声,揉著屁股爬起来,便窜到方誓身后,探出半个脑袋,一双眼睛滴溜溜的转,却不敢吭声。 赵虎瞪了他一眼,也不多言,转身便走。 方誓抬脚跟上去,鄔童迟疑了一下,也躡手躡脚的跟在后头。 三人一前两后,拐过两条巷子,到了赵虎的住处。 推门进去,是个不大的小院,与方誓那间大差不差,院角堆著几张兽皮,血腥气还未散尽。 鄔童不能进去,赵虎领著方誓穿过院子,进了修炼室。 方誓一进门,目光便落在那锁灵阵上。 一眼就看出了问题所在。 那阵纹左上方第三道脉络处,灵气淤塞,凝而不散,像河道里堵了一团淤泥。 而右下方第五道纹路,却灵气稀薄,若有若无,像断了流的乾渠。 一堵一断,两头夹攻,中间的阵枢便疲於奔命,灵气走岔了道儿,顺著细缝往外泄。 这是典型的“两头堵”之症。 说来也不是什么大病,只是下手须得精准,鬆了淤塞,补了断流,再调匀阵枢,三处齐下,方能根治。 若是从前,他怕是瞧不出这些门道。可自打锁灵阵入了熟练之境,那锁灵阵在他眼中便如掌上观纹,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但他口中却不急著说破。 方誓眉头微皱,沉吟道:“赵道友,你家这锁灵阵是个什么情况?上次是什么时候坏的?” 赵虎站在修炼室门口,道:“上次是半个月前坏的,上上次是一个月前。头两回我自己试著修了修,越修越糟,最后去了李道友那里,次次花三粒碎灵才给收拾利索。今日一早起来,又见那灵气漏了,我这心里头就犯嘀咕——本想自己动手,又怕修坏了,再去李道友那儿又得三粒,这才叫那猢猻去请人。谁知李道远不在家,倒撞上你了。” 方誓点了点头,道:“原来如此。容我仔细看看。” 说罢,便凑近了墙,伸出一根食指,沿著那阵纹轻轻划过,指尖微微运了一丝法力,探入纹路之中。 闭目感受了片刻,又睁开眼,歪著头端详了一阵,时而皱眉,时而点头,时而又摸摸下巴,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赵虎等了半晌,见他还在那里磨蹭,道:“方道友,快一些!每日三盘山的余气有定额,漏得多了,我今日的修行便不够了。你这般慢腾腾的,莫不是心里没底?” 方誓道:“放心,看我的。” 话落,再不迟疑,右手掐诀,三指併拢,拇指扣住无名指根,一道淡蓝色的灵光自指尖迸出,如丝如缕,精准的没入那阵纹左上方的淤塞之处。 那法力一入,淤塞之处便如冰块遇了热水,缓缓化开,灵光復通,亮了一亮。 方誓又换了个诀,食指与中指併拢如剑,轻轻一点那右下方的断流之处。 这一指下去,灵气如泉涌出,沿著乾涸的纹路向前蔓延,一点一点,將那断流续上了。 两处疏通之后,他双手齐出,十指翻飞,各掐一诀,一左一右,同时点在那阵枢之上。 两道法力交匯的瞬间,只听“嗡”的一声轻响,整座锁灵阵灵光大盛,纹路齐齐一亮,旋即归於平稳,灵光明灭有度,呼吸之间,已浑然一体。 从掐诀到收功,前后不过数息。 赵虎在一旁看得七上八下。 一会儿想这方誓到底会不会修,一会儿又想那一碎灵的价钱修坏了还有人赔,横竖不亏。 可转眼又想——万一这方誓修坏了,拍拍屁股跑了怎么办? 说什么讲究名声,可架不住有的人不要脸啊! 到时候他赖帐跑路,自己上哪儿找去? 想到这里,赵虎的手已经不自觉的握紧了拳头,暗暗运了一丝法力在掌心,只等方誓露怯便要发作。 可还没等他发作,那锁灵阵便亮了。 灵光匀停,纹路齐整,那泄气的细缝处,灵气再不往外逸出一丝半毫。 赵虎瞪大了眼,眉眼浮现出了欣喜。 方誓收了诀,转过身来,笑道:“赵道友,成了。” 赵虎紧绷的肩膀也鬆了下来,拳头慢慢鬆开,掌心的法力也散了。 他走上前去,伸手在那阵纹上摸了一摸,又闭目感受了片刻,果然灵气通畅,纹丝不漏,比他请李道远修的那回也差不了多少。 他从贴身的衣袋里摸出一粒碎灵,递给方誓,道:“方道友,倒是小瞧你了。这一手阵术,不输那李道远。” 方誓接过碎灵,收入怀中,笑道:“赵道友谬讚了。方某不过略通一二,侥倖修復,哪里敢跟李道友比。” 赵虎哈哈一笑,也不再多说。 两人又说了一番场面话。 赵虎道:“方道友,今日有劳你了。他日我这阵再坏,定先来寻你。” 方誓道:“赵道友客气,方某隨叫隨到。” 说罢,便告辞出来。 赵虎送到门口,关了门,转身回到修炼室中。 他站在那锁灵阵前,俯著身,伸手摸了一阵。 见那灵光匀停,纹路齐整,確是修得妥帖。 他忽的一拍大腿,脱口骂道:“我那碎灵啊!早知道我自个儿修了!那方誓能修,我未必不行!” …… 方誓出了赵虎家的巷口,鄔童便从墙根后头窜了出来,跟在后头。 走出一箭之地,鄔童终於耐不住了,三步並作两步赶上来,咧嘴笑道:“方哥,我这一趟,可给你带来了生意不是?” 方誓不答,只顾往前走。 鄔童也不恼,跟在后头,又道:“方哥,以后我也能给你带来更大的生意!你且瞧著罢!” 方誓这才道:“莫要这样。那可是得罪李道友的活儿。” 鄔童道:“有钱还能不赚?那李道远又不是天王老子,他做得,別人就做不得?” 方誓道:“你心里应当早就明白,不是你的钱,你不能赚。” 鄔童听了这话,那嬉皮笑脸的神色敛了几分,沉默了片刻,才嘆了口气道:“明白是明白。可看著那碎灵白白不见,我这心里头,跟刀剜似的,痛啊!” 方誓见他这副模样,倒有些好笑。 沉吟片刻,道:“不过嘛,確实可以小赚一些。” 鄔童眼睛一亮,脚步加快。 方誓压低声音,道:“听好,猢猻。你以后在那些地方偷摸著吸灵气,留个心眼。哪家的主人脾气好,不轻易动手打人,你便记下来。若有那锁灵阵坏了、又捨不得花大钱请李道远的,你便替我引荐引荐。每三人,我可以给你半个碎灵。但要记住——不可给我惹麻烦,否则我拿你是问。” 鄔童一听,那眉眼立刻笑开了花,拍著胸脯道:“方哥放心!我鄔童旁的本事没有,看人脸色、分人好歹,那是打小就会的!那些个暴躁蛮横的主儿,我躲还来不及呢,断不会往你这里引!” 方誓点了点头,边走边摸著怀中碎灵。 鄔童屁顛屁顛跟在后头,嘴里的笑一路都没合拢过。 第7章 修行不易 方誓回到家中,又修了那院门,这才在符案前坐下。 先从贴身的衣襟內摸出那沓护络符,一一排开在面前的地面上。 一张,两张,三张……十张,十一张,十二张。 十二张护络符整整齐齐的铺在身前,硃砂纹路在明光符下泛著深赭色的光泽,笔势连贯,纹路清晰。 又从怀中摸出方才赵虎给的那粒碎灵,与那十二张符並排放在一处。 碎灵不过指甲盖大小,通体莹白,隱隱透著微光,在深色的符纸映衬下,显得格外可爱。 方誓看著这一小堆家当,一股心满意足之感油然而生。 十三粒碎灵。 他总算赚了十三粒碎灵。 那十二张护络符中,有两张是买米那日晚上所画。 另十张是前两日画符攒下的,那两日他耗尽了经络的每一分力气,连修炼《小水云诀》的工夫都挤不出来了。 可即便这般辛苦,也不过才凑出这十张来。 而第十三粒,却是方才修復锁灵阵所得。 回想起来,前后不过数息,掐几个诀,运几道法力,一碎灵便到手了。 实在轻鬆,还不怎么耗费经络,不耽误后续的活计。 今日便是再画上五张符,也绰绰有余。 还是那修阵赚钱。 方誓心中暗暗感嘆。 当然,就如他对鄔童所说的,“不是你的钱,你不能赚。” 这生意只能偶尔为之,万万不能成为主营。 李道远能在齐园镇独揽修阵的买卖,靠的不仅是手艺——靠的是三盘观田管事的那层关係。 若自己大张旗鼓的去抢生意,惹恼了那三盘观的人,便是天大的祸害。 偷偷摸摸接几单散修的活儿,赚几粒碎灵贴补家用,也就罢了。 此等散修互助,李道远也不会追究。 但真若是大张旗鼓的抢他的买卖,乃是自寻死路。 现如今二十五粒碎灵的房租,还差十二粒的缺口。 可十三粒碎灵里头,有一粒是要买一斤碧灵米的,不能动。 算下来,他仍需再画十三张护络符。 一日画五张,两日后正好是交租的日子,堪堪完工。 到那时候再多画一张,用作后一日买米的钱,便可腾出手来修炼《小水云诀》,增长自身修为。 方誓心中盘算停当,收拢心思,將符籙和碎灵小心收好,又铺开一张黄纸,研了硃砂,提起灵狼小毫,继续画符。 今日状態出奇的好,不知是因那修阵赚了碎灵心情舒畅,还是因为什么別的甚么原因,下笔之时只觉得思如泉涌,灵感不断。 上段扇形画得舒展自如,中段三十余道笔画行云流水,便是那最费神的飞渡巧技,也使唤得得心应手,笔锋过处,纹路清晰,法力贯通,一气呵成。 一张画完,心神不见半分涣散,还有余力,再铺一张。 这般顺畅,在他画符的生涯中也算少见。 一口气画了两张,方誓这才搁下笔,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 【护络符熟练度-1】 【护络符(熟练):12/200】 嗯? 方誓一愣,以为自己看错了,又定睛瞧了瞧那面板。 熟练度非但没涨,反倒跌了一点。 他眉头紧皱,將方才画的那张符拿起来细看——纹路清晰,笔势连贯,硃砂浓淡得宜,法力贯通无阻,分明是一张上好的护络符,与他往日所画的並无二致,甚至还要好看上几分。 那为何熟练度会降? 方誓沉吟良久,忽然心头一动,明白了过来。 他方才画符时灵感不断,笔下如有神助,不知不觉间,在几处转折上用了新的手法——那手法比旧的路数更流畅,更省力,画出来的纹路也更圆润。 可这符籙一道,最重规矩,一笔一划都有定数,差不得分毫。 他自以为的“改进”,面对符道的规矩,已然是偏离。 可偏离一些,熟练度降低一些,对成品的质量不会有太大影响。 这张护络符拿出去卖,照样有人要,照样能用,照样没有任何毛病。 然而对於方誓未来的发展,这却是大患。 好比一棵树,今日长歪了一寸,明日又歪了一寸,日积月累,待到十年之后,便与那正直的树木有了天壤之別。 待到那时再想掰正,已是千难万难,纵有九牛二虎之力,也未必拉得回来。 方誓心中一凛,赶忙闭目凝神,將那几处“改进”的手法从脑海中一一剔除,回到原先的路数上。 【护络符熟练度+1】 【护络符(熟练):13/200】 回来了。 方誓重新提起笔,在另一张黄纸上默了一遍正確的纹路,確认无误,这才放下心来。 这便是修行。 不在於从不犯错,而在於知错能改,在於从每一次偏差中汲取教训,让下一次的自己比上一次更好一分。 一分一分的攒,一日一日的积,待到经年累月之后,便与那从不反省之人拉开了不可逾越的距离。 可话虽如此,事实上又有多少人能够及时发现错误? 都是引起了严重后果,才明白自己做错了,或者是绕了弯路。 那时候再改,不知要浪费多少时间。 有人一朝踏错,蹉跎数年方才悟了,回头已是百年身。 有人至死都不知自己错在何处,糊里糊涂的走完一生。 唯有拥有熟练度面板的方誓,能在偏离正轨的第一时间便察觉端倪,能在岔路刚踏出一步时便勒马回头。 方誓深吸一口气,心念一动,唤出了总面板—— 【姓名:方誓】 【寿命:18/98岁】 【境界:炼气二层:36/200】 【功法:小水云诀(入门):83/100】 【技能:】 制符: 护络符(熟练):13/200; 纳气符(入门):65/100; 轻身符(入门):50/100; 明光符(熟练):50/200; 避尘符(熟练):30/200; 静音符(熟练):80/200; 明火符(熟练):10/200; 阵法: 锁灵阵(熟练):0/200; 法术: 小水云印(入门):98/100; 避尘术(熟练):12/200; 明光术(熟练):30/200; 仪式: 摄食守中(入门):92/100; 偃臥归根(入门):96/100; 徐行守中(入门):88/100; 请灵七步(入门):58/100; 方誓的目光在那面板上缓缓扫过,最终停在了——【寿命:18/98岁】。 是的,他如今方才十八岁而已。 鄔童那猢猻叫他“方哥”,倒也没叫错。 说起来,他和鄔童一样,也是个孤儿。 只是鄔童从小便没了爹娘,在这齐园镇里东家蹭一口、西家混一顿,像棵野草似的,风吹雨打,自生自灭。 而方誓的父母,是在他十五岁那年去世的。 那时候方誓已经跟著父亲学了五年画符,多少有了些生存的本事,不至於像鄔童那样流落街头。 再加上父母走后不久,他便醒悟了前世的记忆,觉醒了这块熟练度面板,总算有了几分在这世上立足的底气。 有这面板傍身,再加上父亲留下的那点家底,他才勉强租下这间小屋,不至於像鄔童一样到处蹭人家的灵气度日。 这个世界修行,倒不像前世小说里写的那样,要什么天生的灵根、命定的资质。 人人皆可修行,人人皆可入道。 可“人人皆可”四个字,说来轻巧,做起来却是千难万难——因为修行不要灵根,但要资源。 资源从哪里来? 就拿方誓来说。 一月房租二十五粒碎灵,需要花费五日时间画符积攒。 一月碧灵米三十斤,原先要三十粒碎灵,如今醉仙楼收米酿酒,米价涨了,三十斤便要三十七粒半碎灵。 再加上黄纸、硃砂、符笔的损耗,加上明光符、避尘符这些日常用度,摆摊费的支出,零零散散的开支加起来,一月支出少说也要七八十粒碎灵。 那就得花去半个月的时间画符,能够修炼《小水云诀》的工夫,满打满算也不过半个月。 这还是他如今《护络符》入了熟练之境,一日能画出五张护络符来。 换做以前,一日只能画四张,一月便有三分之二的时间都在画符,修炼的时间几乎全无。 那进境自然慢得像蜗牛爬坡,一年半载也未必能动上一动。 要是那阵修的生意能归自己多好…… 方誓心中忽的冒出这个念头来。 修阵多轻鬆啊,片刻工夫便是一粒碎灵,还不怎么耗费经络,省下来的时间和体力,全可以用来修炼。 若是每日能接上三五单修阵的活儿,又何须为那房租米钱发愁? 方誓摇了摇头,赶紧掐断了这个不切实际的念头。 那李道远是田管事的亲戚,这买卖便是三盘观的买卖。 自己不过是个无根无底的散修,在这齐园镇赁屋而居、摆摊卖符,能有一口安稳饭吃已是万幸。 若是贪心不足,妄想伸手去碰那不该碰的蛋糕,只怕连现在这点日子都保不住。 还是老老实实画符罢。 先把这个月的房租凑齐,把下个月的米粮备好,把该交的灵石一粒不少的交上去。 到那时候,便有了一段愉快的修炼《小水云诀》的日子。 …… 翌日。 方誓正在符案前研墨,忽听得院门上响起“咚咚咚”三声。 门修好了,这回没有再被敲开,只是门板震得嗡嗡响。 他搁下笔,起身去开了门。 门外站著鄔童,那小猢猻今日不像往日那般嬉皮笑脸,一张脸绷得紧紧的,眉眼间带著几分慌张,以及几分激动。 方誓道:“可有生意?” 鄔童压低声音道:“方哥,天大的生意……那李道长,死了!” 方誓一愣,皱眉道:“什么?” 鄔童道:“那李道长,李道远!今早他的尸首运回来了,就停在巷口那宅子前头。我听人说,他是出了三盘山地界,去那北边的荒山野岭探寻什么上古洞府,中了阵法,没能出来。” 方誓默然无语。 三盘山方圆万里,乃是大荒。 百年前,三盘观的道长们来此开荒,斩荆棘,辟草莽,驱妖兽,建坊市,一代一代经营下来,才有了如今的齐园镇和周边几处散修聚居之所。 哪怕过了百年,大荒处仍是三盘观弟子和附近散修们赖以为生的根基。 开荒、探矿、採药、猎兽,种种营生,皆由此出。 只是开荒这事,刀口上舔血,富贵险中求,死伤是常有的。 方誓的父母,当年便是跟著一支散修队伍深入大荒,说是发现了一处矿脉,想去碰碰运气,结果一去不回。 尸首都没能寻回来,只在三盘观备案了个“失踪”二字,便算了事。 方誓沉默了片刻,道:“此事也不关我们多大的事情。这齐园镇修阵的又不止李道远一个,没有李道长,还有张道长、王道长,三盘观自然会另派人来接手的。” 鄔童急道:“方哥,你是不晓得。我问过了,三盘观那边还没定下谁来接这摊子,这几日怕是没人修阵了。那些锁灵阵坏了的散修,还不得急得跳脚?这不正是你的机会么?” 方誓道:“你这些天也不要帮我找客户了。这当口上出头,被那田管事盯上,可不是闹著玩的。” 鄔童嘆了口气道:“我省得。只是可惜了那半个碎灵……” 他说到一半,见方誓面色不善,连忙改口道,“可惜了那李道长!好好一个人,说没就没了。” 方誓道:“去罢,这些日子安分些,少在外头晃悠。” 鄔童应了一声,缩著脖子,一溜烟跑了。 …… 第二日。 交租日。 方誓正在符案前画符,一笔一划,聚精会神。 那第二十三张护络符已画了大半,只差最后几笔便要成了。 忽听得院门上响起一阵急促的拍打声,那声音粗鲁无礼,带著几分不耐烦。 “方誓!交租了!” 方誓笔尖一顿,险些將那符画废了。 他稳住手腕,將最后几笔一气呵成。 【护络符熟练度+1】 【护络符(熟练):14/200】 这才搁下笔,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著一个中年道士,圆脸微胖,穿一领半新的青色道袍,腰间繫著一块木牌,上头刻著“三盘观田”四个字。 正是那管著齐园镇租房事务的田管事。 方誓拱手道:“田管事。” 田管事也不还礼,冷声道:“拿来。二十五粒碎灵,现在便要。少一粒,迟一分,便多加一粒。” 第8章 散修生计 方誓眉头一皱,道:“田管事,往日不是可以下午再交么?今个儿怎么这般著急?” 田管事哼了一声,道:“我管你往日还是昨日?今日就是今日,现在就交,少说废话。” 方誓苦著脸道:“田管事,我手里头碎灵不够,还差著一些。您宽限我到下午,我凑齐了立马给您送去,一粒不少。” 田管事把脸一板,道:“我不管。你现在不给,下午就多两粒。这是规矩,谁来了都一样。” 方誓道:“我只差两粒了。您通融通融,就半日的工夫——” 田管事打断了他的话,道:“那关我什么事?没钱就下午交,多两粒。你要交便交,不交便罢,我忙得很,没工夫跟你磨牙。” 说罢,他转身就走。 方誓站在门口,看著田管事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半晌无言。 他慢慢掩上门,閂好,回到符案前坐下。 两粒。 他只差两粒碎灵。 可就是这两粒,让他不得不把帐重新算过。 他原本打算凑够了二十五粒房租,再多一粒留著买米。 然后修炼《小水云诀》。 如今多了两粒。 就是二十八粒。 今日须再画五张符,才能把这个窟窿填上。 也幸好那摆摊费的五粒碎灵是月中才交,否则窟窿更大。 但无论如何,今日就別去想修炼《小水云诀》了。 方誓提起笔,深吸一口气,將那些烦心事压了下去。 笔尖落在黄纸上,硃砂的纹路一寸一寸的蔓延开来,不曾断过。 …… 日头正中。 方誓刚画完第五张符,休息著。 忽听得院门上响起“咚咚”两声。 他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著鄔童。 那小猢猻今日没穿他那件补丁摞补丁的破道袍,换了一身不知从哪儿捡来的青布衫子,倒也乾净些。 方誓直接问道:“田管事是什么情况?” 鄔童左右张望了一眼,见巷子里没人,这才压低声音道:“方哥,我打听清楚了。那田管事和新来的修阵的不对付!” 方誓道:“怎么个不对付法?” 鄔童道:“我旁敲侧击问了几个人,说是以前李道远在的时候,他修阵赚的碎灵,要分润给田管事三成。如今新来那个黄道长,不知是不懂规矩还是不肯给,分润的事一直没谈拢。田管事催了几回,黄道长都不搭理。田管事心里头不痛快,又拿那黄道长没办法,便……” 方誓接口道:“便从我们这些租户身上找补?” 鄔童挠了挠头,道:“方哥,我不明白。他们不对付,跟你们交租有什么关係?凭什么就要多收你们的?” 方誓嘆了口气,道:“一日少赚,便是亏钱。” 鄔童愣了半晌,恨恨道:“怎地这般!” 方誓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鄔童虽小,可在这齐园镇混了这么多年,什么腌臢事没见过? 他脸上的愤恨慢慢变成了无奈,低声道:“方哥,我想起来了。前年盘市那头涨摊位费,也是这么回事。上头两个管事的爭地盘,爭来爭去,最后涨的是我们这些摆摊的租钱。我那时帮一个卖菜的阿婆看摊子,她愁得一夜白了半边头……” 方誓整了整衣襟,道:“莫说这些,且隨我去支摊。今日月底,盘市热闹,碰碰运气。” 鄔童立刻收起那副苦相,咧嘴道:“好嘞!” 说著,他主动钻进院子,把墙角那辆用旧布盖著的推车掀开,推了出来。 那推车是方誓摆摊用的,木架竹棚,虽简陋却结实。 鄔童把车推到门口,手脚麻利。 方誓锁了院门,两人一前一后,往盘市西首走去。 到了月底,盘市西首格外热闹。 街道两旁挤满了摆摊的散修,卖符的、卖药的、卖法器的、卖兽皮的、卖灵米灵菜的,五花八门。 吆喝声、討价还价声、抱怨声混成一片,嗡嗡的响。 方誓从人群中穿过,隱约听得几句飘来的对话—— “……房租这个月涨了……” “……谁说不是呢,上个月二十五,这个月二十七,下个月怕不是敢三十……” 方誓充耳不闻,寻了个空处,將推车停稳,支开摊子。 鄔童摊前掛了块木牌,上书“方氏符籙,童叟无欺”八个字。 方誓从怀中摸出那一沓护络符,五张一叠,齐齐排开。 刚收拾妥当,便有客人来了。 来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叫周安,在盘市西首卖灵草,也算常客。 他面容黝黑,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袖口磨出了毛边,脚上一双布鞋也打了补丁。 身后跟著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生得倒是白净,穿著一身新的青衫,与周安站在一起,不像父子,倒像主人与僕从。 周安走到摊前,笑道:“方道友,好些日子不见了。上回买的十五张符,我家那小子用得精光,这不,又来照顾你生意了。” 方誓也笑道:“周道友客气。令郎的修为进境如何?” 周安道:“马马虎虎,炼气二层的中段了。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罢了。” 说著,他从怀中摸出一个布袋,仔仔细细数出十五粒碎灵来,递了过去,“老规矩,来十五张。” 方誓接过碎灵,取了三叠护络符,双手递过去。 周安接过符,小心翼翼的折好,揣进怀里,低头对那少年道:“小远,这十五张符,够你用一个月了。省著些用,莫要浪费。” 那周远闻言,皱著眉头,低声道:“爹,十五张哪够一个月?一日一张,也不过五日的光景。你莫要哄我。” 周安道:“谁叫你一日用一张?隔日用一张,不也使得?省著些,经络也不是天天都要护著的。” 周远撇了撇嘴,道:“隔日用一张,那进境便慢了一半。隔壁赵叔家的赵元,日日都用,如今都快炼气三层了,我才炼气二层刚出头……” 周安嘆了口气,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但被周远躲过。 他道:“小远,莫要与旁人比。赵元他爹是做丹药生意的,我们比不得。你只管好好修炼,旁的不要多想。” 周远还想再说,周安已经拉著他的手往外走。 旁边卖灵肉的摊主,忽的开口问道:“周安,你隔壁那家,就是姓孙的那个,今天中午搬走了?” 周安脚步一顿,转过身来,道:“老刘你也听说了?” 老刘道:“齐园镇的屋子不住了?不修炼了?” 周安道:“不住了,屋子按人头收钱,他们住不起,只能搬到大荒边上的窝棚里。修炼?娃儿修就够了。他们两口子自己,也早就不修了,省下灵石全供那小子。” 老刘嘆道:“又是这般。我那条巷子,去年走了一家,今年又走了一家。都是搬到那大荒边上去住窝棚,齐园镇的屋子仅留娃娃一个人。” 周安道:“可不是么。我那隔壁孙家,男的是炼气三层,女的是炼气二层,为了供孩子,一粒碎灵都捨不得花。前日搬走了,那行李,就两个包袱,轻飘飘的。” 老刘道:“那孩子呢?修为如何?” 周安道:“炼气二层,比我家小远还高一截。可那又怎样?他爹娘搬去窝棚,那窝棚你又不知道,环境差得很。孩子在商园镇住著修炼,爹娘在大荒边上受苦,真可怜。” 老刘看著周安身旁的周远,沉默了片刻,不再说话,转身招呼买米的客人去了。 周安也拉著周远的手,慢慢走远了。 方誓站在摊后,將那番对话一字不漏的听在耳中,面色如常。 人人都可修行就是这样。 只要孩子有个奔头,便心甘情愿的把家底掏空,一粒一粒的攒,一粒一粒的省,恨不得把自己嚼碎了咽下去,全化成灵石供到孩子身上。 所以他先前不急著摆摊,是早就明了这个情况。 鄔童蹲在摊子旁边,也听见了那番话,低著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不一会,又有人来了。 这回是个妇人,约莫三十五六岁年纪,穿一件半旧的靛蓝布衫。 她独自一人走到摊前,目光在那排护络符上扫了一遍,开口道:“方道友,这护络符还是一粒碎灵一张?” 方誓道:“正是。童叟无欺,货真价实。” 那妇人迟疑了一下,从袖中摸出一个布袋,解开绳口,往掌心里倒了倒,滚出三粒半碎灵来。 “方道友,能不能便宜些?我买四张,你收我三粒半,如何?” 方誓道:“大嫂,不是方某不肯。这符的价码,自打摆摊那日便是如此,从未变过。一粒碎灵一张,少半粒也不成。” 那妇人道:“方道友,你也是散修,也知道如今的难处。田管事这个月又把房租涨了两粒,我家里本就揭不开锅了,孩子又要修炼,哪一样不要灵石?你就当行行好,便宜半粒,救救急。” 方誓道:“大嫂,你的难处方某晓得。可方某也有方某的难处。这符的硃砂、黄纸、笔锋的损耗,哪一样不要灵石?况且我那房租也涨。我若是便宜了你,旁人也要便宜,我这摊子还怎么摆下去?” 那妇人急道:“我又不是叫你都便宜,就这一回。下回我原价买,一粒不少你的。” 方誓道:“大嫂,规矩就是规矩。开了这个口子,便收不住了。” 那妇人眼圈一红,道:“方道友,你年纪轻轻,心肠怎么这般硬?我家里那个小子,炼气一层都快一年了,还卡在瓶颈上动不了。先生说要用护络符温养经络,日日不能断,就差这四张了。可这符一粒碎灵一张,一月便是三十粒,再加上房租、米粮、学费,我一个月挣的碎灵全填进去都不够。我自家已经没修炼了,省下来的全给孩子。你就便宜半粒,半粒都不成么?” 方誓面色不动,只淡淡道:“大嫂,你的心意方某明白。可这价钱,真箇降不得。” 那妇人见他不为所动,忽的一屁股坐在了摊前,拍著大腿哭喊起来:“你这个人,怎地这般不讲情面?我在这盘市上买了多少回你的符,哪一回少过你一粒?如今我手头紧,求你便宜半粒,你都不肯,你还是人不是?” 几个路过的人停下脚步,朝这边张望,旁边卖灵肉的老刘也探过头来。 妇人继续道:“大伙儿给评评理!我在他这摊子上买了快两年的符,一回都没还过价。如今我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求他便宜半粒,他死活不依!这盘市上哪有这样做生意的?各位看看,各位看看!我这三粒半碎灵,粒粒都是真真切切的灵石,又不是假的!我又不是白要他的符,我是花钱买!” 方誓暗忖:两年,我怎么不知? 他开口道:“这盘市上的摊位,是三盘观的產业。方某在此摆摊,每月交五粒碎灵的摆摊费,何管事亲自收的。出了什么事,可以请他讲道理,你確定要他讲道理?我可没有你那孩子。” 那妇人听到“何管事”三个字,脸色变了一变。 她心里清楚得很。 让那三盘观的何管事来管,那是双方都打一大板,该花的不会少,不该花的还得给何管事。 那妇人恨恨的站了起来,將那三粒半碎灵塞回布袋底,转身便走。 那妇人走后,摊前便再没有出什么波折。 陆陆续续又来了几拨客人,都是熟面孔,问价、付钱、拿符,乾脆利落。 很快,护络符就一扫而空。 鄔童从推车后面钻出来,手脚麻利的帮著收摊。 方誓则去花一个碎灵,买了不到一斤的碧灵米。 回来后,鄔童已收拾妥当。 方誓道:“走罢。” 两人一前一后,推著车往回走。 盘市上依旧很热闹,人来人往,摩肩接踵。 只是这热闹与方誓无干——他已然攒够了灵石,明日便能开修那《小水云诀》了。 【徐行守中熟练度+1】 【徐行守中(入门):89/100】 咦? 这行走的仪式,竟也加了熟练度。 方誓微微一怔,隨即恍然——原来是心情激动之下,不知不觉走得轻快了些,身子也舒展了些,倒比平日里多出了几分自在愉悦。 可见这修行一事,心境与身体,原是分不开的。 到了家门口,方誓掏出钥匙开了锁,推开院门。 鄔童將推车推进去,停在墙角,又用旧布盖好,这才转过身来,挠了挠头,道:“方哥,那我先走了?” 方誓道:“去罢。安分些,莫要惹事。” 鄔童应了一声,缩著脖子往外走,还没到门口,忽听得门外一个粗獷的声音响起—— “方道友!可算等著你了!有那锁灵阵生意上门了!” 第9章 小水云诀 方誓回头一看,原来是那赵虎。 这猎户不知何时从后头跟了上来,搓著手,一脸訕笑。 方誓道:“什么生意?” 赵虎再次道:“锁灵阵的生意。” 方誓道:“为什么找我?” 赵虎訕訕道:“那不是我修不动吗?上回你帮我修的那次,我琢磨了好几日,照著你的法子去邻居那试,结果越修越糟,差点把阵枢给毁了。这不,我便想著请你出马。” 方誓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赵虎沉默了一下,脸上的訕笑渐渐敛去,嘆了口气道:“方道友,我也不瞒你。那田管事一涨房租,大家都勒紧了裤腰带过日子。黄道长修一次锁灵阵,仍要收三粒碎灵。你说说,大家哪来的钱?” 散修的钱,房租多少,米粮多少,符籙多少,学费多少,样样都有定数。 不是不想省,而是省不下来。 方誓道:“那我更做不得。” 赵虎急道:“方道友,就不能考虑考虑?” 方誓道:“无需考虑。” 赵虎还想说什么,可见方誓面色如常,眉眼间却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便知此事再无转圜。 他嘆了口气,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鄔童看著赵虎走远了,一脸不解的问道:“方哥,你为何不接?你画五张符才赚五粒,修一回阵片刻工夫少说也得得一粒,又不怎么费经络,这等好事上哪儿找去?” 方誓看了他一眼,道:“且看这两天黄道长的反应。” 鄔童挠了挠头,道:“什么意思?” 方誓也不多解释,鄔童见状,只好离去。 …… 下午,方誓將卖符所得的碎灵数了一遍,总计二十七粒,用一块灰布包了,揣进怀里。 他锁好院门,径直往田管事处去交租。 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宽阔的青石大道,两旁渐渐热闹起来。 又走了一程,眼前便见一座气派门楼——那是三盘观设在齐园镇的办事堂,门楣上悬著“三盘別院”的匾额,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门前青石台阶磨得光滑如镜,左右各立一尊石兽,獠牙外露。 两名道童分站两侧,目不斜视。 方誓踏上台阶,一名道童伸手拦住,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道:“做甚的?” 方誓道:“租房修士方誓,来交房租。” 道童道:“进去罢,往左拐,第三进院子便是。” 方誓谢过,迈步进去。 穿过第一进院子,但见庭院宽敞,青砖墁地,正中一座假山,流水潺潺,几尾锦鲤在池中悠然游弋。 两侧抄手游廊,雕樑画栋,朱漆柱子一人合抱不过来。 再往里走,第二进院子更加气派。 正厅五间,门窗上刻著花鸟鱼虫,栩栩如生。 廊下摆著几盆兰花,清香扑鼻。 到得第三进院子,方誓便见著一间宽大的厅堂,门前也掛著一块匾,写著“质肆局”三字。 厅堂门口已经站了七八个人,都是来交租的散修。 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一个个面色或木然或焦急,却都安安静静的排著队,没人高声说话,没人交头接耳。 方誓走过去,站在队尾,默默等著。 前头一个老熟人回过头来,正是那卖灵草的周安。 他独自一人,见是方誓,微微点了点头,低声道:“方道友,你也来了。” 方誓道:“周道友来得早。” 周安有点尷尬,道:“早什么早,等了半个时辰了。” 方誓看了看前头那队伍,也就五六个人等著,便道:“田管事还没来?” 周安嘆了口气,道:“没来,说是有事,让等著。” 方誓站在那里,日头渐渐下滑,从正中落到西边,照在眾人身上,又慢慢爬到院子里的青砖的上。 半个时辰过去了。 一个时辰过去了。 队伍越排越长,从厅堂门口一直排到了第二进院子里。 来的散修越来越多,一个个面上带著焦急之色,却谁也不敢催促,谁也不敢喧譁。 方誓站在队伍前列,一动不动,面色如常。 周安在他前头,已经蹲了下去,双手抱著膝盖。 “这要等到什么时候?”方誓身后一个年轻的散修忍不住低声抱怨了一句。 他旁边一个年长的立刻拉了他一把,压低声音道:“噤声!等著便是。三盘观的地方,哪有你说话的份?” 那年轻散修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 日头西斜,残阳如血,黄昏已至。 方誓心中暗暗算著时辰,肚中已经开始饿了。 他中午没吃甚么饭,原想著交完租再吃,谁知这一等便是半日。 正思忖间,忽然一阵香风飘来。 那香味浓烈,带著几分甜腻,像是胭脂水粉的味道,与这三盘別院的清雅格格不入。 眾人循著香味望去,只见田管事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仍旧是那身青衣道袍。 脸上却带著几分红晕,眼角眉梢俱是笑意,走路还有些飘。 当他走到厅堂门口,扫了一眼排著的长队,脸上那笑意顿时收了几分,皱眉道:“这么多人?” 一年轻道士从门內迎出来,躬身道:“田管事,都是来交租的。从午间等到现在了。” 田管事摆了摆手,不耐烦的道:“行了行了,別磨蹭了,开始罢。” 说完,他一屁股坐到厅堂正中的太师椅上,从袖中摸出一把摺扇,“唰”地展开,慢悠悠的摇著。 那年轻道士赶紧將册子摊在桌上,又取出笔墨,摆好,然后朝门外喊道:“一个一个来。叫到名字的,进来交租。” “赵德厚!” 队伍最前头一个老汉应了一声,躬著身子走进厅堂,从怀里哆哆嗦嗦的摸出一个布袋,双手捧著递了上去。 田管事瞥了一眼,也不接。 年轻道士主动接过布袋,打开数了数,道:“二十七粒,正好。” 田管事这才“嗯”了一声。 年轻道士便提笔在赵德厚名下画了个勾。 赵德厚千恩万谢的退了出去。 “韩然!” “施清商!” “容安!” 一个一个的叫,一个一个的交。 轮到周安时,他將碎灵递上去,陪著笑脸道:“田管事,这是二十七粒,您数数。” 田管事看也不看他,只摇著扇子,淡淡道:“二十七粒?不是三十七粒?” 周安急道:“我和我娘子不租了,只留孩子一个人在齐园镇住著修炼。我娘子已经搬去大荒边上的窝棚了。这二十七粒,是孩子一个人的房租。” 田管事“啪”的一声合上摺扇,拿扇子点著周安,道:“你说搬了就搬了?我怎的知道你不是在糊弄我?若是人人都像你这样胡说,实则一家老小还住在齐园镇,我这租务还怎么管?” 周安连连作揖,躬身道:“田管事,我哪敢糊弄您?我娘子真搬走了,您若不信,大可以去查。” 田管事斜著眼睛看了他半晌,哼了一声,道:“这回便信你,若是让我撞见了你们两口子还住在齐园镇,补缴的可不是十粒八粒的事。” 周安额上沁出细汗,道:“是是是,田管事放心,绝不敢,绝不敢。” 年轻道士数了数,道:“二十七粒,正好。” 然后在册子上画了个勾。 周安转过身,低著头,没跟方誓打招呼,快步走了出去。 方誓看在眼里,没有多说什么。 轮到方誓时,他走进厅堂,从怀中摸出二十七粒碎灵,放在桌上。 年轻道士数了数,在册子上找到方誓的名字,画了个勾,道:“好了。” 便这般顺顺利利的过了。 方誓拱手道:“多谢田管事,多谢叶道长。” 转身便走了出去。 走出三盘別院的大门,街上的行人稀稀落落,远处的天际还剩最后一抹暗红。 方誓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房租交了,这个月的最大一项开支便没了。 从明日起,除了每日画一张符外,便可以好好修炼《小水云诀》了。 …… 翌日。 修炼室內。 方誓盘膝坐在蒲团之上,闭目凝神,双手搭於膝上,掌心朝天,五心向天,正是《小水云诀》的起手式。 灵气自百会而入,如涓涓细流,沿任督二脉缓缓而下。 他心神內守,意念紧隨灵气行走,一丝不苟,半点不敢分心。 这修炼的原理,说来倒也简单。 吸收外界的灵气,令灵气在特定的经络中行走,融合自身的精气神,三者合一,方能化作法力,存于丹田。 可简单归简单,做起来却是千头万绪。 人与人是不一样的。 十二正经,奇经八脉,每个人都有微小的不同。 有的长一分,有的短一毫,有的宽些许,有的窄半点。 更不用说那些游离在主经络外的浮络,更是千差万別,人人各异。 故而即便是同一种功法,对於不同的人也要因地制宜,因人而异。 张三用著顺当的路子,李四照著练,可能就慢如蜗牛。 王五觉得松松垮垮的走法,赵六用了,可能就堵得慌。 轻则修炼速度慢如蜗牛,重则卡在瓶颈上,三年五载不得寸进。 所以这三盘观一带,又有那些专门教功法的学堂。 散修花上一笔灵石,便可在学堂中学上一段时日,由先生把脉调息,指点迷津。 当然,一般来说,捨得花这笔钱的,通常都是父母供子女,如同周安供周远一般。 不花还不行。 这修行一道,一步快,步步快。 少年时打下的底子,往往决定了日后能走多远。 若是在炼气期便走了弯路,岔了经络,慢了进度,待到日后想改,已经太晚。 可方誓不需要。 他有熟练度面板。 【小水云诀熟练度-1】 方誓眉头一皱。 方才灵气过丹田,穿膻中,走肩井,一路向下,如溪水入渠,顺畅自然。 行到一半时,他忽然觉得灵气在左手少商穴处微微一滯,像是水流遇到了一个小小的漩涡。 心中微动,尝试著將灵气在少商穴处停留的时间缩短一瞬——那感觉,似有若无,仿佛一条窄路,侧身便能过去,省时省力,似乎对接下来颇有助益。 【小水云诀熟练度-1】 错了。 方誓回想方才那一瞬的感觉。 不解哪里错了。 但他信那面板,於是重新调整灵气的分配。 【小水云诀熟练度+1】 对了。 方誓心中一定,继续往前推进。 儘管这些天因为经络疲惫,他没有正经修炼过《小水云诀》,可身子虽歇了,脑子却没歇著。 无论是走在路上,还是画符的间隙,甚至吃饭睡觉之前,他都在琢磨那功法的运转之法。 哪些地方走得顺,哪些地方总有滯涩,哪些经络的灵气分配多了,哪些又少了。 这些问题在他脑海中翻来覆去的过了不知多少遍,如同一盘棋,虽未落子,却已在心中推演了千百回。 如今,就是到了验证的时候。 行至关元,方誓忽的想起画符时的一点感悟。 法力从指尖泻出的剎那,经络会微微收缩,如弓弦拉开后的回弹。 若是將这股回弹之力用在功法运转上,灵气的吸收会不会更有效率? 他决定试一试。 將灵气在关元穴处凝聚片刻,然后如开弓放箭一般,猛的向丹田送去。 【小水云诀熟练度+1】 灵气入体顺畅自如,那一瞬间的加速。 不仅没有造成滯涩,反而將更多的灵气一口气裹挟了进去,如同山洪冲开了闸门,势不可挡。 丹田中微微温热,法力又厚实了一分。 方誓心中欢喜,却不敢鬆懈,继续运转。 那些天来积攒的奇思妙想,在修炼中逐一得到了验证。 有的对了,熟练度便+1。 有的错了,熟练度便-1。 跌了他也不恼,立刻修正,再试,再证。 如同一把钥匙开一把锁,不停的尝试,不停的调整,直到找到最契合自己身体的那一条路。 …… 如此这般,方誓日日修炼,不敢懈怠。 每日清晨起来,先在院中走三趟请灵七步,方才回到修炼室內,端坐蒲团,运起那《小水云诀》。 如此朝朝暮暮,不觉已是十四日。 【请灵七步(入门):60/100】 【小水云诀熟练度+1】 【小水云诀(入门):89/100】 方誓睁开眼,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只觉浑身上下说不出的舒坦。 再看那面板—— 【炼气二层+1】 【炼气二层:39/200】 十四日,炼气二层从36涨到了39,整整涨了3点。 他心中暗暗盘算: 照这个速度,一个月便是6点。 从36到200,还差164点。 164除以6,约等於27个月,也就是两年零三个月。 只是后十六日里,时日多为画符所占,修炼的光景零零碎碎,並不整全。 若按此算,怕不还要三年多矣。 除非那【小水云诀】能够更上一层,达到熟练之境,或是那灵石不用操心,只管放开手脚去修,方才有另一番说法。 方誓摇了摇头,將这念头暂且按下。 多想无益,还是先赚钱要紧。 今日的买米符籙,还不曾画呢。 及至画符已毕,出门售卖,忽见那赵虎远远的赶將上来。 “方道友!锁灵阵生意上门了!” 第10章 修阵赚钱 方誓道:“赵道友,又怎么了?” 赵虎苦著脸道:“方道友,我实是没法子了。那黄道长,真是个贪心不足的主儿!” 方誓道:“什么情况?” 赵虎道:“你可晓得,李道远在的时候,修一次锁灵阵,少说也能撑一两个月,有时三五个月都不用再操心。可这黄道长呢?修一回,十天半个月便又坏了!你说说,这谁受得了?两三粒碎灵一回,一月便要修两三回,那就是七八粒碎灵!加上房租涨了两粒,大家的进项,全填进去也不够!” 方誓皱眉道:“怎地会如此?” 赵虎苦笑道:“就是如此。” 一个有秩序的组织,发展到一定地步,总免不了走向混乱。 苛捐杂税,盘剥百姓,那是少不了。 指望它事事都按那规矩来,终究是不能的。 方誓道:“那你家那阵坏了?” 赵虎道:“没有没有。方道友你修的那回,扎实得很,如今还稳稳噹噹的。是我那邻居,他家那阵坏了。我见他急得团团转,便想著替他问问你。” 方誓道:“所以你又去替他修了?” 赵虎訕笑道:“黄道长那价太贵,我邻居也请不起。死马当活马医唄,修坏了不过三粒碎灵,修好了什么事都没有。” 方誓道:“容我考虑考虑。” 赵虎急道:“这有什么考虑的?两粒碎灵,又不是没有道友私下修过,黄道长不会介意的。” 方誓道:“赵道友,你若真想请我,就等我消息。不然,你尽可以去请別人。” 赵虎见方誓面色坚定,知他主意已定,再劝也无用:“那便听方道友的。你有了消息,可千万记得通知我。” …… 待赵虎离去后。 方誓去盘市售卖了护络符,买了米。 行至半路,他却没回齐园镇,而是换了方向,往北边走去。 出了齐园镇的北门。 就见一片低矮破败的窝棚,歪歪斜斜的挤在一起。 几根木桩撑起一块破布,或用竹片编个架子,糊上泥巴,再盖上些茅草,便算是一间屋子了。 有门口掛著草的帘,有门只有一块破布的。 地上污水横流,泥泞不堪,混著粪便和腐烂草木的臭味,中人慾呕。 方誓皱了皱眉,只觉周身的灵气,也如那环境一样污浊,进了经络,如同喝了浑水,满口泥沙。 浓度倒是与齐园镇相差无几,可那杂质却多得惊人。 恢復法力,也要花费额外的时间,若想要精进,慢若乌龟。 方誓心中明白,这就是大荒的边缘。 这还是好的,过了大荒边缘,到了大荒。 杂质更多,十成法力只做八成用。 因为恢復法力的过程,经络就疲惫了两成。 所以那些只想生產、不再修炼的散修,多半便住在这大荒边缘。 他们可不愿意进大荒。 进了每天就少赚两成灵石。 也因此人多地少,拥挤不堪。 方誓穿梭在窝棚之间,小心的避开地上的水坑和泥泞,走到最里头的一个窝棚前。 那窝棚比旁边的还要小些,用几根歪歪扭扭的竹竿搭成架子,上面盖著几层破油布和茅草,门口掛著一块千疮百孔的草帘,风一吹便哗哗作响。 “鄔童!” 方誓朝里喊道。 草帘一掀,一个蓬头垢面的小脑袋探了出来,正是鄔童。 他见了方誓,先是一愣,道:“方哥!你今日怎么主动来找我?我这地方……嘿嘿,寒磣了些,你別嫌弃。” 方誓道:“没事。” 鄔童苦笑道:“方哥,你可知道,田管事涨了租,连这外间过夜的也涨了。以前住一月才一粒碎灵,如今涨到两粒。我现在也只能来这里了,这里好歹才半粒。” 如鄔童一样在齐园镇过夜,自然也是花钱。 那些只想生產、不指望修炼的散修,自然是不住的。 只有鄔童这种还存了一丝念想、又租不起齐园镇房子的,才咬著牙交这钱。 方誓默然,半晌才道:“既然如此,你还了解那齐园镇的情况吗?” 鄔童一听这话,拍著胸脯道:“了解,了解!方哥,我没有一日不想返回齐园镇的。那镇上的风吹草动,我都打听著呢!” 方誓道:“那黄道长的事,你清楚没?” 鄔童压低声音道:“清楚,清楚。那黄道长修阵,从不给人修利索。修完了看著是好的,可那阵枢不是紧一分就是松一分,灵气走不顺当,十天半月准坏。他这般做,为的就是让人一趟一趟的找他。便是那几个侥倖修好了的,也不打紧,其他散修效仿,十个有九个会捅成大窟窿。到那时候,就不是三粒碎灵能打发的了,五粒、六粒,隨他开口。你不愿意花这份钱,就只能生生忍受灵气泄露的苦。” 方誓听了,心中瞭然。 他不信赵虎,但比较信任鄔童。 方誓道:“那赵虎的邻居如何?姓甚名谁?为人怎样?” 鄔童道:“姓钱,名大壮,是个砍柴的,炼气二层的修为。为人憨厚老实,从不与人爭执,就是手头紧得很。他家那口子前年病了,花了不少碎灵,如今还没缓过来。他家的锁灵阵坏了有两天了,一直捨不得请黄道长,每日灵气漏去一半,就那么硬撑著。” 方誓道:“我且去替他修一修,赚点碎灵。修成了,给你半个。” 鄔童一听,眼睛顿时亮了,连连作揖道:“多谢方哥,多谢方哥!方哥你真是我的再生父母!” 方誓摆了摆手,转身便去了 …… 钱家修炼室內。 方誓右手掐诀。 一道淡蓝光华自指尖迸出,如游丝般探入一处崩裂的纹路之中。 那法力细如髮丝,在那裂缝处游走盘旋,將断裂的纹路一一接续,如织女穿针,一丝不苟。 又转向那歪斜的阵枢,轻轻一托,將它扶正,再以法力凝成一道无形的楔子,嵌在枢位之下,牢牢固定。 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只听“嗡”的一声轻响,锁灵阵纹路齐齐一亮,旋即归於平稳。 灵气流转匀停,再无半分外泄。 【锁灵阵熟练度+1】 【锁灵阵(熟练):1/200】 方誓收了诀,道:“好了。” 那钱大壮凑上前去,伸手在那阵纹上一探,喜得眼眶都红了,连声道:“方道友,你这手艺,比那我和赵虎强多了!” 一旁的赵虎訕笑道:“方道友,这回可真亏了你,总算把窟窿堵上了。你是不知道,上回我替钱道友修那阵,越修越糟,差点没把阵枢给拧断了。钱道友虽没说什么,我心里头那叫一个愧疚。这回要是再弄不好,我真不知道该如何给钱道友交差。” 方誓道:“钱道友,赵道友过奖了。” 钱大壮连忙从怀里摸出一个布袋,数出两粒碎灵来递给方誓,道:“方道友,这是两粒碎灵,多谢多谢!你这一修,我半年都不用愁了。” 方誓接过碎灵,收入怀中,拱手道:“钱道友客气了。方某先告辞了。” 回到家中,方誓关上院门,从怀中摸出那两粒碎灵,托在掌心里,看了又看。 两粒碎灵,不过指甲盖大小,莹白如玉。 可便是这两粒小东西,他画符要画整整两张,耗心神,费经络。 占去一天五分之二的修炼时间。 …… 而后一个月,方誓带著鄔童,开始在齐园镇暗暗做起修阵的营生。 鄔童在前头探路,哪家的锁灵阵坏了,哪家的主人脾气好,哪家的手头紧请不起黄道长,他都打听得清清楚楚。 那日曾过“要孩子好好修炼,不要自损修为画符”的妇人,这一日也请了方誓,满脸堆笑,道:“方道友,可算把你盼来了。我家那锁灵阵又坏了,漏得厉害,实在没法子,麻烦你给瞧瞧。” 方誓道:“没事。” 他进了修炼室,四下打量了一番。 这修炼室比钱大壮家的还小,墙皮剥落,角落里堆著几捆草药,空气中瀰漫著一股苦涩的药香。 墙上的锁灵阵纹路黯淡,阵枢鬆动,灵气正从缝隙里丝丝缕缕的往外冒。 方誓掐诀运法,一道淡蓝光华探入阵中。 那法力在鬆动的阵枢处微微一转,將它拧紧。 又在磨损的纹路上轻轻一抹,將那模糊的纹路重新加深。 【锁灵阵熟练度+1】 【锁灵阵(熟练):8/200】 方誓道:“好了。” 那妇人脸上露出欣喜之色,从袖中摸出一粒碎灵,道:“方道友,多谢了。” 方誓接过碎灵,正要走出屋子,忽见里屋的门帘一掀,探出一个七八岁大的小女孩来。 那女孩一双眼睛乌溜溜的,道:“叔叔,你不画符了,是修这个很赚钱吗?” 方誓道:“怎么?” 那女孩道:“我娘说她赚钱很辛苦,去採药一天有时候一粒碎灵都赚不到。叔叔你方才只站了一会儿,就得了一粒,肯定很赚钱罢?” 方誓抬眼看了那妇人一眼。 那妇人脸色微变,目光中带著几分恳求。 方誓沉默片刻,道:“並不赚钱。学阵法很苦很累,不如修炼。” 那女孩听了,恍然大悟,回头对那妇人道:“果然,娘说的是对的。好好修炼,以后不要画符。娘,我上个月考上了那个三盘观的『松原学堂』,先生说我资质不错,可以减免一半学费呢!” 那妇人听了,眼眶微红,口中应道:“好好好,我家囡囡最有出息了。” 一边说著,一边对著方誓露出歉意的眼神。 方誓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在意,转身出了门。 走在巷子里,已是深秋时节。 秋风从巷口灌进来,带著几分凉意,吹得道旁的老槐树沙沙作响。 几片枯叶打著旋儿落下来,落在方誓的肩头,又滑落在地。 方誓摸了摸怀中的碎灵,只觉得心头火热。 这一个月,他靠著修阵,匀给了鄔童一些后,还赚了二十五粒碎灵。 二十五粒。 听起来不多,只顶得上他画符整整五日的功夫。 可画符五日,耗心神,费经络,还要占去修炼的时间。 修阵呢? 散散漫漫,轻轻省省,既不耽误修炼,也不耽误画符,一个月下来,反倒多出了好几日的修炼时间。 再看那面板—— 【请灵七步(入门):62/100】 【小水云诀(入门):91/100】 【炼气二层:44/200】 《小水云诀》离突破不远矣。 …… 翌日。 方誓正在符案前画符。 灵狼小毫蘸饱了硃砂,在黄纸上笔走龙蛇,上段扇形舒展自如,中段三十余道笔画行云流水,眼看到了收尾处。 忽听院门上响起“咚咚”两声。 方誓笔锋不停,心中却知,这敲门的乃是鄔童。 他將那最后几笔一气呵成。 【护络符熟练度+1】 【护络符(熟练):24/200】 这才搁下笔,起身去开门。 门一开,方誓便觉得不对。 鄔童站在门外,却不见这一个月来常掛著的得意之色。 眼珠子左右乱转,像是刚被猫撵过的耗子。 方誓道:“莫慌,说清楚,到底是什么事。” 鄔童压低了声音,道:“方哥,那黄道长今日一早,挨家挨户的查阵法去了!” 方誓眉头一皱,道:“查阵法?” 鄔童道:“方哥,你听我说。昨日我在齐园镇东头蹭灵气,寻了一处僻静墙角蹲著,谁知那家的主人是个暴躁脾气,半夜起来小解,一脚把我踹了出去,还骂了我半条街。我见他凶得很,不敢再留,只得灰溜溜的跑去大荒那边凑合了一宿。今早迟了些来这里,刚到镇口,卖灵肉的老刘一把拉住我,跟我说——黄道长今儿天不亮就起来了,从镇东头开始,一家一家的敲门,说是要检查锁灵阵的状况。谁家的阵坏了,他便当场修,谁家的阵修得好好的,他便要问是谁修的。老刘说,黄道长那脸色黑得像锅底,一看就是来者不善!” 方誓面色不动,道:“如今已是辰时(早上8点)了,他查了几家?查到哪儿了?” 鄔童道:“一家。” 方誓一怔,道:“一家?” 鄔童点了点头,神色古怪,道:“一家。但仅是一家,那黄道长就被从天而降的飞剑打死了。” 第11章 整顿阵务 方誓惊讶道:“果然,人被逼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 鄔童却摇了头,道:“方哥,这你就错了,不是散修。” 方誓道:“是谁?” 鄔童道:“是那三盘观的高徒!” …… 齐园镇中央,三盘观別院,偏殿。 周彦端坐在高台之上,身后悬著一幅巨大的山水屏风,屏风上绘著三盘山的云海松涛,笔墨苍劲,气势恢宏。 面前摆著一张紫檀长案,案上放著茶盏、令牌、几本簿册,还有一柄带鞘的长剑。 那剑鞘通体雪白,隱隱有光华流转。 高台之下,跪著六七个管事,俱是齐园镇上管事的头目。 一个个低眉顺眼,大气都不敢出。 居中的,便是那管房租的田管事。 他身旁跪著管户籍的吴管事。 两人一个管钱,一个管人,平日里相互勾结,你替我多报几户,我替你少记几间,合伙盘剥散修。 而后,又有管公共设施的朱管事,管治安巡夜的孙管事,管灵气调度的赵管事…… 零零总总,六七个人,管著齐园镇上上下下、方方面面,从房租到户籍,从修路到巡夜,从水渠到灵气,囊括了齐园镇的一切。 他们平日里串通一气,上下其手,此刻却齐刷刷的跪在这里,串成了一串蚂蚱。 周彦道:“都来了?” 田管事连忙道:“回仙长,都来了,都来了。” 周彦目光从几人身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田管事脸上,道:“田管事,黄远山的事,你可有什么要说的?” 田管事的身子微微一僵,额上的汗顺著脸颊淌下来,滴在地上,声音发颤:“仙……仙长,黄远山的事,小的实在不知情。黄远山是观里派来的,小的只管租务,旁的与小的无干啊!” 周彦也不说话,只静静的看著他。 田管事只能重重的磕了一个头,额头撞在砖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周彦將目光移向吴管事,道:“吴管事,你呢?” 吴管事浑身一抖,道:“仙……仙长,小的只管户籍登记,黄远山的事,小的闻所未闻……” 周彦淡淡一笑,道:“闻所未闻?不知道得好啊,好啊。” 吴管事身子一软,整个人趴在了地上,额头死死抵著地面,呼吸都不敢出。 周彦又看向朱管事、孙管事、赵管事,一个一个的点过去。 “仙长,小的只管修路补墙,旁的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道啊!” “仙长明鑑,小的只管巡夜,白日里的事一概不知,黄远山的事更是一无所知……” “仙……仙长,小的只管灵气调度,旁的从不过问,黄远山的事……小的、小的真的不知……” “……” 周彦道:“那便是黄远山贪墨无度,坏了三盘观的规矩,死有余辜。你们呢?都公正廉洁,两袖清风,对吗?” 这话一出,殿中一片死寂。 田管事最先反应过来,连连磕头道:“对……对的!小的公正廉洁,从不敢贪墨一粒碎灵!” 吴管事也连忙道:“对对对,小的也是,小的也是!” 朱管事、孙管事、赵管事等人如梦初醒,纷纷磕头,七嘴八舌的道。 “对的,对的!小的们都是公正廉洁,从不敢坏了三盘观的规矩!” “黄远山的事,小的们一概不知,一概不沾!” “仙长明鑑,小的们清清白白,什么坏事都没做过!” 一时间,殿中磕头声、表白声此起彼伏,乱成一团。 周彦端坐在高台上,似笑非笑:“罢了,都起来罢。” 几个人如蒙大赦,连连磕头,一个个踉踉蹌蹌的爬起来,躬著身子站在原地,腿肚子还在打颤。 周彦道:“为了保证齐园镇的阵修营生不再出乱子,从今日起,修缮阵法的事务,归我亲自管束。” 眾管事面面相覷,却哪里敢说半个不字? 往日若是上面来人,也不过是分润些好处便罢了,直接插手那是少有之事。 可这位周彦仙长,连黄远山都说杀便杀了,他们几个算什么东西? 田管事等人齐声躬身道:“谨遵仙长之命。” 周彦又道:“还有一事。为了保证將来的清正廉洁,我决定另择妥当之人,专司修阵之职。这些天,想必已有散修在私下替人修补,你们去统计一下,看看有谁手艺出色,整理成册,匯报给我。” 管事们听了,只当周彦要安排自己人,將这修阵的油水一网打尽,从此半点也不给他们沾手。 田管事立马道:“仙长放心,小的们回去便查,一定把修阵手艺出眾的散修都报上来。” 吴管事、朱管事、孙管事、赵管事等人也纷纷附和:“对对对,一定查清,一定查清!” 周彦摆了摆手,道:“去罢。” 几个人如蒙大赦,躬著身子退了出去。 待那偏殿之中再无旁人,周彦的识海中忽然响起一道阴鷙的声音,冷冷道:“你小子,怎么不让那黄远山搜刮一遍灵石,你再將其杀死?那样一来,灵石归你,罪名归他,岂不是好大的收益?” 周彦神色不变,於识海中回道:“前辈,此法不妥。那玄木长老让我等来此,是为了釐清秩序、整顿齐园镇。黄远山贪墨,杀他是应当的。若等他搜刮够了再杀,虽然收益更高,却会恶了玄木长老。长老若知我纵容贪墨、以杀取財,我这条命怕是也保不住。我命不保是小事,坏了前辈大事,那万万不可。” 那阴鷙的声音冷哼一声,道:“这可是你说的,那阵下埋著的东西,记得赶紧取出,若敢耽误我的大事,莫怪我不客气,取了你的性命。” 周彦道:“前辈放心,晚辈一日不敢忘记,定当竭尽全力,帮前辈取来那物。” …… 三盘观里的事,说到底是大佬们的斗爭。 可风一吹,浪一打,终究还是要落到方誓这样的散修头上。 他能有什么办法呢? 告状? 他连三盘观的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 反抗? 他一个炼气二层的小小散修,连田管事都打不过。 逃亡大荒? 那更是可笑——大荒之外灵气杂质多如泥沙,妖兽眾多,去那里不是逃亡,是送死。 他只能告诉自己,三盘观在整顿秩序,杀黄道长是为了肃清贪墨,不会再有別的事情。 所以方誓只能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依旧画他的符,吃他的饭,盘算著那《小水云诀》何时能突破。 旁的,他也做不了。 下午,日头偏西。 方誓正在院中走那请灵七步,脚步踏著七星方位,左三右四,进退有度,双手缓缓抬起,掌心相对,如抱一球,將那四周聚拢而来的灵气缓缓纳入丹田。 整套仪式行云流水,已比两月前顺畅了许多。 【请灵七步熟练度+1】 【请灵七步(入门):63/100】 方誓收了势,正要回屋,忽听院门上响起“咚咚咚”的敲门声。 这敲法不急不缓,规规矩矩的,不像是鄔童那般急促,也不像是那些管事那般粗鲁。 他收了步,上前开了门。 门外站的竟是田管事。 方誓微微一怔,隨即拱手道:“田管事,您怎么来了?” 田管事今日换了个人似的,那张圆脸上堆满了笑,嘴角几乎咧到了耳根,腰也弯了几分,连声音都柔和了许多:“方道友,在忙呢?打扰了,打扰了。” 方誓道:“田管事客气了,不知有何贵干?” 田管事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的布袋,双手捧著递了过来,道:“方道友,这是四粒碎灵,你收好。” 方誓接过布袋,没有打开,道:“田管事,这是什么意思?” 田管事笑道:“方道友,这两个月你的房租多收了四粒。我回去一查,发现是底下人算错了,这不,特地给您送回来,赔个不是。” 方誓面上不露声色,再次拱手道:“田管事太客气了,些许小事,还劳您亲自跑一趟。” 田管事道:“应该的,应该的。方道友,还有一事——听说你这些日子替不少道友修过锁灵阵,手艺颇佳,可是真的?” 方誓道:“確有此事。替邻里帮衬一二,不敢说手艺颇佳,勉强能修好罢了。” 田管事道:“方道友过谦了。我今日来,便是想核实一下,你都替哪些道友修过阵?修的什么阵?修了几回?因为黄远山那事,上头要查,这修阵的营生要重新规整。方道友若是有这手艺,我便如实报上去,说不定能得个正经的阵修差事。” 方誓这些事本就瞒不住,当下便將自己这一个月来修过家阵的事一一说了。 田管事边听点头道:“好好好,方道友果然手艺出眾。我回去便如实上报,定不埋没了方道友的本事。” 方誓道:“有劳田管事了。” 田管事道:“方道友,往后若有什么需要,儘管来找我。大家都是齐园镇的老人了,互相照应,应当的。” 方誓道:“多谢田管事。” 田管事又客套了几句,这才告辞离去。 关上院门,回到院中,方誓打开那布袋,果然有四粒碎灵。 至于田管事说的“正经的阵修差事”。 三盘观那么大个门派,会修阵的弟子不知有多少,隨便拉一个出来,不比散修强? 便是要从外面找人,那李道远、黄远山,哪个不是有门路、有背景的? 他方誓一个无根无底的散修,凭什么轮到他? 多想无益,还是先把准备好晚饭,把今天的符画完,把今晚的功法修了。 …… 翌日清晨,方誓正在灶间煮粥,忽听得院门被人拍响。 开门一看,门外站著两个道童,穿著三盘观的灰布道袍,腰间繫著木牌,手里捧著一本册子。 左边那个年纪稍长的道童开口道:“可是方誓方道友?” 方誓拱手道:“正是。敢问二位仙童有何贵干?” 那童道:“奉周彦院长之命,请方道友今日午时前往三盘別院偏殿议事。这是请帖。” 说著,从册子中取出一张纸笺,双手递了过来。 方誓接过,只见那纸笺上写著几行字,大意是请他去三盘別院偏殿一敘,落款处盖著一枚朱红印章,印文是“三盘別院”四字。 方誓道:“多谢二位仙童,方某届时一定前往。” 两个道童点了点头,转身去了。 方誓关了门,站在院中,將那请帖又看了一遍。 三盘別院叫自己去做什么? 他想起昨日田管事说的“正经的阵修差事”,心中不免犯了嘀咕。 难道真有其事? 午时,方誓换了一身乾净的青布道袍,將那请帖揣在怀里,锁了院门,往三盘別院走去。 穿过两条街,拐进青石大道,远远便望见那气派门楼。 门口的道童问明了来意,便有专人引著他往里走。 穿过第一进院子、第二进院子,而后拐向了东边的偏殿。 到了一间厅堂门前,引路的道童停下脚步,道:“方道友,到了。请在此稍候。” 方誓抬眼望去,厅堂里已经站了八个人,都是会修阵的散修。 他们见他进来,熟识的便点头招呼,不熟的冷眼旁观。 方誓点头回应,观眾人神情。 有的散修面露期待,觉得这是一步登天的机会。 有的则不以为然,认定三盘观不会把肥差交给外人。 有的不动声色,沉著冷静。 忽听门外一声高唱:“周院长到!” 厅堂里的散修不自觉的站直了。 只见门外走进来一个青年道士,约莫二十来岁年纪,生得眉清目秀,头戴混元巾,身穿一领杏黄道袍,腰间繫著金丝絛,上绣一朵三色云纹,正是三盘观弟子的標记。 周彦走到厅堂正中的太师椅上坐下,目光扫过在场的散修们,微微一笑,道:“诸位道友,不必紧张。我姓周,单名一个彦字,今日请你们来,不为別的事,只因齐园镇的阵修营生出了些乱子,需得重新规整。” “黄远山的事,想必诸位也有所耳闻,三盘观向来清廉自守,已將其按门规处置。从今往后,齐园镇的阵修事务,由我亲自管束,再不许那等欺上瞒下之事发生。” “至於修阵的人选,我思来想去,与其从观里派人,不如就地取材。你们都是齐园镇的老人,熟悉这里的阵法脉络,也比外人更懂散修的难处。所以,我决定从你们当中选拔妥当之人,专司修阵之职。” “月钱100碎灵。” “至於考核的法子,那些个锁灵阵,你们在齐园镇住了这些年,哪个不是闭著眼睛都能摆弄?考不出真章来。我以一座新阵相试,不曾见过的那一种。谁识得快、悟得深、用得准,便选谁。” 第12章 净元阵纹 “月钱一百粒碎灵。” “至於考核的法子,那些个锁灵阵,你们在齐园镇住了这些年,哪个不是闭著眼睛都能摆弄?考不出真章来。我以一座新阵相试,不曾见过的那一种。谁识得快、悟得深、用得准,便选谁。” 此话一出,厅堂中的气氛顿时为之一变。 齐园镇的散修,一个月拼死拼活画符採药、打杂跑腿,完全不修炼,也不过一百粒左右的进项入。 可修阵呢? 直接就一百碎灵。 更重要的是不费经络,不耽搁修炼。 是散修们梦寐以求的营生。 更高收入的散修是存在的。 可那些人要么住大荒边缘,要么住灵气更浓郁的其他镇子,不在齐园镇里。 当下便有一个散修站了出来,问道:“仙长,此话当真?” 方誓认得此人。 他姓陈,名三泰,炼气二层的修为,是之前对方誓打招呼的熟人之一。 在齐园镇住了十来年,是镇上出了名的阵修,谓之“陈快手”。 此人手脚麻利,修阵极快,平常那些锁灵阵的毛病,別人要琢磨半日,他半个时辰便能找出癥结所在。 可便是他这样的手艺,也不敢明著接生意。 只能偷偷摸摸的接些邻里的小活儿,一个月下来,修阵的进项不过十来粒碎灵,主业还是靠別的营生餬口。 周彦淡淡一笑,道:“我乃三盘观弟子,奉玄木长老之命来此釐清秩序。言出必践,从无虚言。一百粒碎灵,按月支取,分毫不扣。” 陈三泰闻言,精瘦的脸上浮起一层激动的红晕,拱了拱手,道:“多谢仙长!小的陈三泰,定当竭尽全力,不负仙长期望。” 说罢,退回了人群中,眼中的光芒却比方才更亮了几分。 其他散修听了周彦的保证,一个个也激动起来。 他们信的不是周彦这个人,而是他三盘观弟子的身份。 何况左右不过一场测试。 选上了,便是天上掉馅饼。 选不上,也无非是布阵让经络疲惫一些,耽搁今日赚钱罢了。 散修们彼此对视,方才那几分和气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灼热的竞爭之气。 有的低头沉思,有的攥紧了拳头,有的则不动声色的打量著周围的人。 落在方誓身上的目光不在少数。 在场九位散修,方誓年纪最轻,瞧著不过十八九岁。 修阵这门手艺,向来是靠年月熬出来的,年纪轻便意味著见过的阵法少、经手的毛病少。 可偏偏方誓被田管事报了上来,被周彦请到了这里。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他的天赋极高,学东西快,悟性好。 尤其是今日考的是新阵,大家都从零开始,天赋高的人优势最大。 那些修了十几年锁灵阵的老手,未必比得上一个年轻的后生。 连那陈三泰的目光都在方誓身上停了一停。 他与方誓熟识,是因为家中孩子需要护络符,对於阵法,一向只当方誓是个会修阵的后辈。 可如今站在同一场比试中,他才意识到,这个年轻人或许是他最有力的竞爭对手。 “啪、啪!” 周彦拍了拍手,两个道童从侧门鱼贯而入,每人手中捧著一摞书籍和几捆材料,在长案上一一摆开。 周彦道:“这是我带来的阵法典籍,讲的是一座名为『净元阵』的小型阵法,功能是净化灵气,祛除杂质,使驳杂之气变得纯净。” “你们在齐园镇住了这些年,可曾想过——为何三盘山地界的灵气纯净,而大荒方向的灵气却驳杂?其实根子,都在地底下。” “三盘观所在的三盘山,地底下埋著一条巨大的灵脉,灵气充沛。可那灵脉之气从地底涌出时,裹挟著地脉污秽之气,斑驳不纯,如同浑水。” “三盘观的先辈们便在三盘山深处布下了一座巨大的『天元九岳净元大阵』,將涌出的灵气层层过滤、反覆淘洗,去其杂质,留其精华。” “过了大荒边缘,那阵法的效力便弱了,灵气便没了淘洗,泥沙俱下,浑浊不堪。” “『净元阵』便是那座大阵的微缩版本。原理相通,纹路相似,只是规模小了千万倍。” “不过,供你们翻阅的典籍上只有『净元阵』的其中一道引气纹,尝试搭建的材料,也仅够一份。好生把握吧。” 散修们听得入神,不少人眼中露出恍然大悟之色,但更多的是激动之色。 提供典籍,还提供材料,让他们现场搭建? 虽然不是完整的阵法,可能学到三盘观的不传之秘,已是天大的机缘。 散修们看向周彦的目光,又多了几分信服。 这般大方,这般坦诚,若不是真心实意要选人,何必如此? 便是那曾经不以为然的人,此刻也收起了轻慢之心。 周彦道:“你们有半个时辰翻阅典籍、揣摩阵法。半个时辰后,便开始搭建。开始罢。” 散修们纷纷上前,各自取了一本书籍和一份材料,退到一旁,迫不及待的翻看起来。 方誓也上前取了一本。 那书籍封面有著《净元阵·前篇》五字。 翻开第一页,映入眼帘的是一幅引气纹图,纹路繁复,如树根般四下蔓延,比锁灵阵的阵图复杂了何止十倍。 一页一页的翻下去。 文字更是晦涩难动,配图繁复杂乱,有些地方甚至前后矛盾,像是多个作者的笔记拼凑而成。 方誓看得眉头微皱,却不敢分心,一字一句的往下啃。 【净元阵熟练度-1】 方誓一怔,目光落在那面板上——明晃晃的【净元阵(入门):-1/100】。 -1? 他顺著书籍解释的內容参悟进去,怎么会错了呢? 方誓心头一凛。 这个考核,果然没那么简单。 他深吸一口气,闭目凝神,將方才脑中那些依照书籍建立起来的思路一一清空。 【净元阵熟练度+1】 再次睁开眼时,重新翻回第一页,从第一个字开始,一个字一个字的反覆咀嚼。 那些前后矛盾之处,他不再强求解通。 那些晦涩难懂之句,他索性弃之一旁。 【净元阵熟练度+1】 方誓心中一喜,顺著这个思路继续往下走。 只觉得越走越顺,越行越欢喜。 直至诸般滯涩之处一一化解,诸般矛盾纠结如春冰遇日,消融殆尽。 【净元阵熟练度-1】 方誓眉头一皱,这个思路刚才明明是加的,怎么走著走著又变成了减的? 他停下来想了想,换了一个角度重新切入。 【净元阵熟练度-1】 竟还是减的。 方誓心中焦躁,將那些杂念压下去,再次清空思绪,回到原点。 加加减减,反反覆覆,他试了一个又一个思路,却始终找不到一条能持续走下去的路。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周围的散修,只见眾人神態各异。 有人愁眉不展,捧著书反覆看同一页,额上青筋暴起。 有人如痴如醉,眼中只有书本,旁若无人。 而那陈三泰盘腿坐在角落里,脸上竟带著几分欣喜之色,手指在砖地上画著什么,速度越来越快,动作越来越流畅。 方誓暗忖:陈三泰悟到了什么?这般欣喜,分明是有所得。 难道是他悟性太差? 方誓心中闪过这个念头,隨即又否定了。 不对。 他依靠面板校正方向,不断试错,虽然少走了许多弯路,但能找到正確的道路。 本身就是一种悟性。 等等,或许那些还在沿著典籍字面意思往下读的散修,定然和他一开始一样,正在往错路上走。 陈三泰那欣喜之色,是真的悟到了,还是自以为悟到了? 方誓心中一动。 若是后者,那他便稳了。 陈三泰修了十几年阵,经验丰富,可经验在新阵面前未必是优势,有时反而是枷锁。 他会习惯性的用学习锁灵阵的思路去理解净元阵,而这恰恰是最容易走偏的。 可方誓也不敢掉以轻心,毕竟这都是猜测,谁知道真相为何? 是以继续埋头参悟。 半个时辰,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周彦放下道童奉上的茶盏,道:“时辰到。” 散修们纷纷合上书,有的胸有成竹,有的忐忑不安,有的面色茫然。 方誓看了一眼面板—— 【净元阵(入门):0/100】 还是零。 折腾了半个时辰,加加减减,反反覆覆,到头来竟是一无所获。 不过他也並非全无收穫。 他至少知道哪些不对。 周彦扫了眾人一眼,面上不动声色,道:“开始罢,为了让大家都服气,一同考核,不分先后,半个时辰为限。” 散修们闻言,將那材料包打开,硃砂、阵笔、阵枢石一字排开,摆在自己面前的一方青砖地上。 陈三泰的动作最快。 他將阵枢石放在身侧,提起阵笔,蘸饱了硃砂,笔尖对准了青砖地面。 落笔的瞬间,一道淡蓝色的光华便沿著笔锋渗入砖缝,如水流淌,蜿蜒游走。 手稳,纹路匀称,灵气流转顺当,端的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其他散修也各显神通。 有的照本宣科,一边看图一边描画。 有的反覆试探,画一笔停一停,生怕走错了路。 有的急得满头大汗,手指哆哆嗦嗦,將那硃砂涂成了一团墨疙瘩。 厅堂中不时传来“噗”的一声轻响。 每一声响,便有一个散修面色惨白,颓然坐倒。 方誓却迟迟没有动手。 只是闭目,將那半个时辰里走过的每一条路、每一个岔口、每一处陷阱,在脑中重新梳理了一遍。 旁人见他一动不动,只当他已是黔驴技穷,索性放弃了。 陈三泰也瞥了他一眼,心中微微一松,隨即全神贯注的继续手上的纹路。 过了许久,方誓睁开眼,低头看了一眼那些材料,眉头微微皱起。 而陈三泰已將那引气纹画了大半,只剩最后几笔收尾。 他的额上沁出细汗,手指却稳如磐石,法力源源不断的注入笔尖。 那青砖地面上的纹路一道接一道的亮起,蓝光流转,如蛛网般向外蔓延,匀停有序。 陈三泰收笔,法力一收,那地面上的引气纹骤然亮起,蓝光大盛,流经那放置中心的阵枢石,旋即缓缓收敛。 他长长的呼出一口气,抹了把额上的汗,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又有两个散修相继完成了阵图,虽然纹路粗疏,灵气流转也不甚顺畅,但好歹算是成了,没有崩裂。 流光逝水,不知不觉,厅堂中已有四人完成了阵图,三人半途崩了纹路,剩下两人还在苦苦支撑——其中便有方誓。 而方誓也终於动了。 他拿起阵笔,动作很慢,一笔一划,像是在绣花。 可每走一步,那纹路便稳稳的亮起,灵气流转平顺,没有半点停滯或波动。 那些散修站在一旁,看著方誓的动作,不禁暗暗称奇——这后生画得虽慢,可那纹路竟比他们见过的任何一人都要匀称,灵气流转也比任何人都要顺当。 陈三泰站在一旁,眉头越皱越紧。 他本以为自己胜券在握,可看著方誓的动作,心中那丝不安又冒了出来。 忽听得“噗”的一声轻响——最后一个除方誓外的散修,阵纹也崩了。 那人颓然坐倒,面色灰白,將手中的阵笔一扔,长嘆一口气。 此刻,厅堂中只剩下方誓一人还在画图。 但他依旧不紧不慢的画著。 那引气纹从阵枢石所在的位置向外蔓延,一条分支,两条分支,三条分支……每一笔都稳如磐石。 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手指依然纹丝不动,法力绵绵不绝,一笔一笔的往前推著。 周彦忽的道:“时辰到。” 方誓手中的阵笔正好画完最后一笔。 【净元阵熟练度+1】 【净元阵(入门):1/100】 那地面上的纹路骤然亮起——蓝光流转,匀匀停停,竟比陈三泰的还要明亮几分,几道纹路之间呼应有序,浑然一体。 散修们看得目瞪口呆,那几个崩了纹路的更是微微张嘴。 陈三泰脸色微微一变,盯著方誓脚下那片亮堂堂的纹路,又低头看看自己的,眼中的光芒暗淡了几分,隨即又猛的亮起。 第13章 十粒碎灵 陈三泰上前一步,朝周彦拱了拱手,朗声道:“仙长,方誓超时了!” 此言一出,厅堂中的氛围顿时一变。 周彦道:“哦?” 陈三泰指著方誓面前那片阵图,道:“仙长喊『时辰到』时,方誓的阵笔尚未离地。小人看得真切,那最后一笔,是在仙长话音落下之后才完成的。考核以时辰为限,逾时便该作废。这是规矩。” 这话说得句句在理,场间几个散修的目光,不由在方誓与陈三泰之间来回游移起来,脸上已隱隱有几分看好戏的神色。 周彦转向方誓,道:“方誓,你怎么说?” 方誓面色不变,拱手道:“回仙长,小的確实是在仙长喊『时辰到』的同时落下的最后一笔。那一笔起笔时,仙长话音未落,收笔时,话音方终。若说逾时,小的不敢认。但若说在时限之內,小的也不敢说满。只请仙长明鑑。” 陈三泰见方誓面不改色,便转向周彦,道:“仙长,规矩就是规矩。今日若因画得好便宽限了时辰,那明日是不是因画得不好便该加罚?考核取的是『准』,不光是纹路准,更是规矩准。逾时不取,这是歷来的规矩,非小的苛刻。小的只是替仙长守著这道线,免得日后有人说仙长赏罚不明。” 周彦道:“陈三泰,你的眼力不错。方誓那一笔,確实收了半拍的迟。” 这话一出,厅堂中的气氛又是一变。 陈三泰眼睛一亮。 几个散修对视一眼,再看方誓时,目光里便都有了深意。 或是暗暗嘆了口气,替他可惜,或是心里讥笑,幸灾乐祸。 周彦继续道:“可我方才说的『时辰到』,话音未落时,方誓的笔已经落下。收笔虽晚了半拍,可起笔在时限之內。阵法一道,讲究纹路贯通、灵气流畅。一笔起於时限內,收於时限外,这一笔到底算不算逾时?” 他微微一笑,道:“我以为,是不算的。” 陈三泰嘴角刚刚扬起,便僵了。 那几个散修也面面相覷,谁也摸不透周彦的心思。 周彦站起身来,负手走到方誓的阵图前,道:“方誓的阵图,乍一看纹路匀称,灵气流转顺畅,確实赏心悦目。可你们仔细看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他伸手,点了三处节点,道:“每一处分支到了末端便断了,灵气走到尽头无路可去,便淤积在纹路中。看似光亮,实则虚浮。这阵图若是用来净灵,灵气进去一圈,杂质没滤掉多少,反倒添了淤堵。中看不中用。” 说罢,他並指朝那阵图中央轻轻一叩,一道细如髮丝的白光自指尖射出,正中阵图中央。 只听“嗤”的一声轻响,那原本蓝光流转的纹路骤然一暗,光华寸寸褪去,露出下面青砖的本色。 砖面上只余几道浅浅的硃砂痕跡,歪歪扭扭,鬆散断续,与方才那亮堂堂的样子判若两物。 散修们倒吸一口凉气。 周彦又走到陈三泰的阵图前,道:“陈三泰的阵图,纹路不如方誓的匀称,节点也不如方誓的精確。可你们看这里——” 他指著纹路末端,道:“每一道分支都通到了该去的地方,灵气走到末端便散入阵枢石,首尾呼应,循环往復。这才是引气纹该有的样子。” 周彦目光扫过眾人,道:“考核的结果,我已有定论。方誓的阵图中看不中用,陈三泰的阵图虽不精美,却扎实可用,堪当此任。” “其余人的阵图,要么纹路粗疏,灵气滯涩,勉强算成。要么前半段尚可,后半段走了岔路,不成气候。而半途崩裂,纹路错乱,皆不足论。” 他朗声道:“故而,从今日起,齐园镇阵修之职,由陈三泰司掌。” 厅堂中一片寂静。 陈三泰怔怔的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张嘴时,声音有些涩:“多谢仙长……小的……定不负仙长期望。” 周彦微微頜首,道:“今日虽只取一人,但其余诸位也不必气馁。方誓的阵图虽方向有误,可他参悟之深、手法之精,诸位有目共睹。我赏罚分明——方誓,赏十粒碎灵。其余完成阵图的,各赏五粒。” 方誓拱手道:“多谢仙长赏赐。” 完成阵图散修们闻言,也连忙拱手道谢。 那四个崩了纹路的散修眼中满是懊悔——早知完成阵图便有赏赐,方才拼了命也要稳住最后一笔,何至於两手空空? 两个道童捧著布袋走上前来,一一分发碎灵。 陈三泰虽无赏赐,腰板却挺直了,满面红光,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 恰在此时,方誓转头,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碰。 陈三泰也不迴避,反而坦然迎了上去,目光平静。 今日他贏了,不是靠运气,是靠十几年攒下的功底。 方誓那后生手艺虽精,到底太嫩,路都走偏了,还爭什么? 就让他这个前辈,给这后生好好上一课罢。 周彦摆了摆手,道:“其余人等都散了罢。陈三泰留下,你隨道童去办任职的手续。” 陈三泰躬身道:“是。” 跟在道童身后,昂首挺胸的走了出去。 其余散修们纷纷拱手应是,也退下了。 厅堂中空空荡荡,只余周彦一人。 他回到桌位上,端起微凉的茶盏,慢慢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方誓那张已经黯淡的阵图上。 忽然,他的识海中响起那道熟悉的阴鷙声音:“没想到,竟有一个人修成了正確的净元阵。” 周彦放下茶盏,淡淡道:“修成又有什么用?没有资源,连道途都踏不得。前辈难不成是惜材了?竟夸起一个散修来?” 那声音哂笑道:“惜材?这种天赋只能算有点意思,还入不得我的眼。大荒之中,比他强的不计其数。我只是隨口一提罢了。” 周彦默然不语。 那声音忽然冷了下来,道:“选人的事已了,你赶紧安排其布阵,帮我將那物取出,记著,这才是正事,稍迟了些,你的性命,我可就不替你保了。” 周彦垂下眼瞼,恭声道:“前辈放心,晚辈一刻不敢忘记。” …… 日头偏西,午后的阳光斜斜的洒在青石板路上。 方誓走在回去的路上,脚下的步子不快不慢,像是寻常散修从盘市收工回家,不急不躁。 然而他猛的拽紧了怀中的那十粒碎灵。 十粒——是那画符两日的钱。 可那一百粒碎灵的月钱,是画符二十日的钱。 还不费经络、不耽搁修炼。 他在心里翻来覆去的过了好几遍——若是早些悟出净元阵,若是早点明了正確的方向,若是布阵时不那么求好心切,早早动手画完、早早收手交卷,后面还能腾出工夫仔细查验,那该多好啊…… 可世上哪有那么多若是? 罢了。 今日虽输了考核,却赚了十粒碎灵。 布阵虽让经络疲惫了些,却也不算太重,还能再画一张符。 再纠结,便是魔障了。 方誓推开院门,回到家中后,也不歇息,便径直在符案前坐下。 铺开黄纸,研了硃砂,提起灵狼小毫,一口气画了一张护络符。 笔锋落处,纹路清晰,法力贯通,一气呵成。 【护络符熟练度+1】 【护络符(熟练):25/200】 搁下笔,方誓站起身来,双手掐诀,口中默念,运起那避尘术。 一道淡蓝色的光华自指尖漾出,如水波般漫过全身,涤去灰尘与硃砂渍,顿觉一身清爽。 【避尘术熟练度+1】 【避尘术(熟练):14/200】 而后方誓上了床,和衣躺下。 本以为布阵画符的疲惫能够安然入睡。 可周彦一指破灭阵图时的白光、散修们遗憾或讥讽的表情、陈三泰志得意满的身影,一幕一幕,走马灯似的在眼前转。 他实在想不通。 明明自己布阵时手感极佳,灵气流转顺畅,那面板上的熟练度也加了,怎么会像周彦说的那样不堪? 【净元阵熟练度-1】 方誓心头一凛。 他方才顺著周彦的思路去回想,去想那些纹路的缺陷、节点的问题——竟扣了熟练度? 他定了定神,將周彦那些评判从脑中清了出去,只留下自己对阵法的感悟。 【净元阵熟练度+1】 方誓怔怔的躺在床上,盯著头顶的房梁,脑中一片混乱。 周彦错了? 不,不可能。 那是三盘观的高徒,阵法造诣远非他一个散修可比。 可若周彦没错,那陈三泰对了吗? 陈三泰那阵图,他自己也看过。 纹路粗疏,灵气滯涩,有几处节点明显衔接不当——可那思路,分明是朝著周彦所指的方向去的。 难道,竟是陈三泰走对了路? 亦或是……自己根本没听懂周彦那番话? 只懂了字面,却没悟出背后的道理? 方誓闭上眼,又睁开,再闭上,再睁开,反反覆覆,怎么也睡不著。 他索性不再挣扎,就那样躺著,开始做那偃臥归根的仪式。 双手叠放于丹田,掌心向內,左手在上,右手在下,两拇指轻轻相抵。 隨著一次悠长的吸气,意念沉入丹田,存想片刻,再化作一口浊气缓缓吐出。 如是三回,气息便平了。 接著,意念移至头顶。 一个“松”字默念於心,紧绷的头皮便隨之化开。 再念“眉”,紧锁的眉头也倏然舒展。 眼、鼻、口、頜,一路松下去,如同冰消雪融,寸寸柔软。 至“肩”——双肩猛的一沉,如卸千斤。 至“指”——十根手指已像泡在温水里,绵软无力。 至“腰”——脊骨贴实床板,绷了一整日的腰肌,也隨之鬆弛下来。 又胯、腿、膝、足,一直松到脚趾。 整个人像一团轻飘飘的棉花,陷在床褥里,没了半点分量。 然而,那烦躁又冒了出来,心口像堵著一团火,怎么也松不下去。 方誓也不急,从头再来,再吸,再呼,再松。 第二次,火候好了一些,可脑子里还在转著白日里的事,嗡嗡的,像一群蜜蜂。 他又从头做起。 第三次,念头渐渐淡了,像退潮的海水,慢慢退回深处。 四肢变得沉沉的,眼皮重得抬不起来。 第四次,第五次…… 不知过了多久,方誓终於沉沉睡去。 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眉头也舒展开了。 白日里那几分不甘和焦躁,也再无踪跡。 【偃臥归根熟练度+1】 【偃臥归根(入门):97/100】 …… 翌日,天光微亮。 方誓睁开眼,自己竟从下午睡到了第二日的天明。 他起身洗漱,煮了粥,吃饱了肚,便进了修炼室。 灵气从地脉涌入锁灵阵上,那纹路一明一暗,灵光流转,与往日一般无二。 方誓站在阵前,昨日赚了十个碎灵的他,本打算修炼《小水云诀》,可目光落在那阵纹上时,心中忽然一动。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兴许是昨夜的偃臥归根,將他脑子里那些翻涌的念头一一抚平之后。 那些参悟净元阵时的思路,那些被周彦的评判打断、压下去的感悟,此刻一丝一缕的从脑海底浮了上来。 【净元阵熟练度+1】 【净元阵熟练度+1】 【净元阵熟练度+1】 【净元阵熟练度+1】 连续四点,面板上的数字从【净元阵(入门):1/100】跳到了【净元阵(入门):5/100】。 再去看那墙上的锁灵阵时,方誓忽的觉得有几处纹路可以改一改。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便再也按不下去。想到就做,他当即掐了个诀。 昨日周彦赏了他十粒碎灵,手头还算宽裕。 便是把这锁灵阵搞坏了,也修得起。 一道淡蓝光华自他指尖迸出,如游丝般探入那锁灵阵的纹路之中。 將几处转折处稍稍改了弧度,急弯拉成了缓坡,又將一处多余的节点抹去,將另一处缺失的节点补上。 若不细看,这极小的改动,几乎看不出与原来有什么分別。 【净元阵熟练度+1】 【净元阵(入门):6/100】 方誓收了诀,忽的觉得那灵光流转的阵纹,隱约间现出了几分净元阵的格局来。 他心头一跳:“这是……” 第14章 道祖的禾 只见那改过的纹路之间,灵气正从地脉中丝丝缕缕的抽取,比平日流动快了三分。 方誓脸色一变:“这是坑我的碎灵啊!” 他赶忙掐诀,將那些改动的纹路一一復原。 这齐园镇的灵气供应,归赵管事管。 平日里修炼、恢復法力,这些灵气是管够的。 可若是要种灵米、灵蔬、灵果,那便不同了。 得向赵管事多交一笔“灵气增用费”。 方誓方才改动了纹路,灵气流速快了三分——若被赵管事察觉,定以为他在偷偷种地。 届时这月销费用涨了上来,岂不是凭白交了冤枉钱? 待墙上的锁灵阵恢復了本来的模样,灵光流转也回到平日间的节奏后。 方誓又將法力探入阵枢石中,查看那记录灵气损耗的数据。 “咦?” 他方才明明看见灵气流速快了三分,可阵枢上的记录却没有变化,內圈记录损耗的刻度与平日一般无二,没有多出一丝一毫。 仿佛那些灵气是凭空冒出来的,不从地脉走,也不在帐上记。 方誓心头一跳,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净元阵这个引气纹,难不成能盗取灵气? 就像是前世那些偷水偷电的勾当——在水管上接一根细管,让水慢慢滴,水錶却纹丝不动。 他方才改动的那几处纹路,便是那根细管。 灵气被丝丝缕缕的抽来,聚在他这间屋子里,而赵管事那边的计量纹却照常走,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或许这也並非是盗,而是那三盘观弟子才能享有的、某种不言而喻的权利? 方誓摇了摇头。 管它是权利还是盗? 他又不种菜,又不种米。 作为一个画符的散修,齐园镇分给他的那一份,已经够他用。 除非灵气提高的是纯度,单是浓度,经络就那么大,一天能炼化的灵气就那么多,多出来的也是白白散掉。 亦或者像那些种地的修士一样,有办法把多余的灵气用出去。 可种灵稻、灵草是一门营生,不是隨便在地上撒把种子就能长的。 什么时候下种、什么时候施肥、什么时候浇水、什么时候除虫,都有讲究。 更別提那些灵植对环境的要求各不相同,有的喜阴,有的喜阳,有的怕涝,有的怕旱。 方誓从未学过这些,便是给他一块田、一堆种子,他也种不活。 便是如画符一般,看著简单,內里却有无穷门道,不是一朝一夕能学会的。 压下那些不切实际的念头,他盘膝坐下,闭目凝神。 灵气自百会而入,沿任督二脉缓缓而下。 一吸一呼,一往一来,周而復始。 【小水云诀熟练度+1】 【小水云诀(入门):92/100】 …… 方誓修炼完后,日头已近中天。 他將昨日画好的护络符收拢好,揣进怀里,便往打算去盘市卖符买米。 刚拉开门閂,正要迈步,忽见墙角蹲著一个人——缩著脖子,抱著膝盖,正是鄔童。 方誓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鄔童慌忙站起身来,支支吾吾道:“方哥……我、我路过……” 说到一半便说不下去了,那声音低得像蚊子叫。 方誓道:“有事找我,为什么不敲门?” 鄔童低下头,闷闷的道:“方哥,我听说了昨天那事……那阵修考核的事……我、我就是想著,你万一不想见人……万一想一个人待著……我不敢敲门,怕你嫌我烦。可是我又觉得,你一个人待著也不太好……我就……” 方誓道:“原来你想说陈三泰那事。” 鄔童一怔,抬头看他。 方誓走上前去,拍了拍鄔童的肩膀:“不过些许风霜罢了。走,跟我去摆摊卖符。” 鄔童愣了一瞬,隨即咧嘴笑道:“是!方哥!”” …… 方誓在齐园镇卖了这些年的符,积攒了不少固定客户。 到了日子,他只管將护络符给那些约好老主顾送过去就行,连摊都不用支。 鄔童跟在他身后,也不说话,只是时不时偷偷看一眼方誓的脸色,见他面色如常,他紧张的眼神也放鬆下来。 送完了符,方誓便往盘市王胖子的粮摊走去。 碧灵米没有再涨价,可也没有恢復到原先一碎灵一斤的价钱。 一个月花销仍旧是三十七粒半的碎灵。 方誓便递了五粒碎灵,要了那四斤碧灵米。 王胖子一边称米,一边道:“我这有件趣事,你可要听?” 方誓左右无事,道:“听罢。” 王胖子道:“你可知道那醉仙楼的碧灵酒?如今可成了齐园镇的一绝!前日三盘观的几位仙长专程去醉仙楼喝酒。那周彦仙长也在其中,还带著一位小仙子。” 方誓道:“然后呢?” 王胖子嘿嘿一笑,道:“那几位仙长喝到半醉,不知怎的,竟比起酒量来。周彦仙长连饮三壶,面不改色,眾人皆赞他海量。谁知那位小仙子忽然站起来,拍著桌子道:『你们欺负我师兄老实,我来替他喝!』说罢,抢过酒壶,仰脖子便灌。你猜怎么著?” 方誓道:“怎么著?” 王胖子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道:“那小仙子一壶接一壶,连灌了五壶,面不改色心不跳。那几位仙长起初还笑她,道『小师妹莫要逞强』。可那小仙子喝到第六壶时,那几位仙长便开始摇摇晃晃了。喝到第八壶,已有两个趴在了桌上。喝到第十壶,剩下的几个也纷纷认输,连声告饶。你猜那小仙子怎说?” 方誓道:“怎说?” 王胖子將米袋递过来,道:“她將空酒壶往桌上一顿,抹了抹嘴,道:『就这?我还没尽兴呢!』说罢,又招呼掌柜的上酒。那几位仙长嚇得连连摆手,道『不喝了不喝了,师妹饶命』。周彦仙长坐在一旁,笑而不语,只是摇头。后来才知道,那小仙子天生千杯不醉,三盘观里无人敢与她拼酒。那几位仙长是大荒深处来的,不知深浅,活该栽了跟头。” 方誓接过米袋,掂了掂,隨手递给鄔童,笑道:“到底是三盘观高徒,连喝酒都比我们散修痛快。” 说罢,两人便原路折返。 走了没多远,方誓忽的脚步一顿,目光落在街边一个小摊上。 那摊子不大,只在地上铺了一块旧布,上面摆著几排小陶盆,盆里插著木牌,写著“碧灵种”“青芽种”“玉芝种”之类的字样。 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瘦汉,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衫,脸上带著笑,正招呼客人。 方誓本不是爱看热闹的人,大概是那净元阵的原因,今日却多看了一眼。 恰在这时,一个五六岁的男孩蹦蹦跳跳的跑了过来。 那孩子扎著两个总角,穿著一件半旧的青色小袍,背上背著一个小小的书袋,看样子是从学堂里刚下学。 他的家长不知去了哪里,留他一个人在摊前晃悠。 摊贩见小童驻足,便从身后摸出一个新的陶盆,里面有一小把青色的穗子,笑眯眯的道:“小道友,要买种子吗?这可是道祖曾经吃过的穗。” 那男孩眨了眨眼,道:“道祖?” 摊贩道:“话说,天地初开,只有荒土……” …… 天地初开,只有荒土。 道祖生在这里。 他没有名字,没有同伴,天地间只有风和一地石头。 不久,他肚子里生出一种空荡荡的感觉,像有一个洞,怎么都填不满。 他趴在土上,啃过石头,嚼过泥沙,都不管用。 那个洞一直在。 於是他起身,去找能填洞的东西。 他找到一株矮草,叶子宽大,扯下来塞进嘴里。 叶子苦,咽下去洞便翻涌,把他吃进去的全吐了出来。 又找到一株长藤,藤上结著青果,咬开果子,汁液酸得他浑身发抖,洞缩成一团。 带刺的茎,嚼烂了满嘴是血。 黑紫的叶,咽下去疼得满地打滚。 他一样一样的试,那个洞一样一样的不收。 走了不知多久,道祖倒在一片荒坡上,脸贴著地,不再动了。 这时候,他看见了一株草。 茎细细的,直直的,顶上垂著一大把沉甸甸的东西,一粒一粒紧紧挤在一起,把茎都压弯了。 风一吹,它在枯草里轻摇,像在等他。 道祖伸出手,扯下一粒。 那粒硬硬的,外面是一层壳。 他捏开壳,里面掉出一颗白生生的东西,小小的,软软的,凑近了闻,有一缕他从未闻过的气味。 他放进嘴里。 那个洞,填上了一点点。 他便叫它米。 那株草,叫禾。 结米的,就叫穗。 道祖把穗上的米一粒粒剥下来吃。 吃饱了,就躺在禾旁边睡。 睡醒了,再吃。 他不走了。 有禾的地方,便是他的家。 过了很久很久。 有一天,禾变了。 穗轻了。 道祖伸手去捏,米干了,硬了,像石头,捏不开,咬不动。 秆子从青变成灰,风一吹,断了。 禾倒了。 道祖肚子里的洞又回来了,比以前更大,更空。 他趴在禾跟前,碰它的叶子,叶子碎了。 扶它的秆,也站不起来。 道祖把头埋进土里,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时,一团光飘了过来。 那团光没有手,没有脚,没有脸,只是一小片亮。 它落在禾旁边,绕著禾转了一圈,又飘到道祖眼前,忽明忽暗的闪著。 道祖抬起头,道:“你是什么?” 那团光道:“我是灵光。” “灵光是什么?” “天地间自己生出的一道光。我飘了很远,看见你趴在这里,便来看看。你有什么烦恼?” 道祖指了指禾,道:“它不给我吃了。” 灵光飞到禾上,停了一息,落下来,道:“它缺水。” “水是什么?” “一种透亮的、会流的东西。水在禾里面走,禾就青。水不走了,禾就枯。” “哪里能找到水?” “跟我来。” 灵光带著道祖飞到不远处的山谷,道:“往下挖。” 道祖便用手去刨那里的土。 刨了很深,指甲断了,满手是血。 在最深最深的土里,他指尖触到一丝凉意。 他抽回手,手指上沾著一层薄薄的、透亮的、会流动的东西。 灵光道:“这就是水。浇在禾根上。” 道祖捧了一把水,跑回来淋在禾根下。 水一碰到土便钻了进去。可禾没有动。 他又去捧,又淋。 禾还是没有动。 不管捧多少水,浇多少遍,禾就是不动。 道祖跑了一趟又一趟,力气耗尽了。 他瘫倒在禾旁边,大口大口喘气。 汗水从他额头上滚下来,顺著脸颊淌下去,一滴一滴砸在禾根下的土里。 他太累了,热汗止不住的往外冒,浑身都湿透了。 那些汗珠一碰到禾的根,便倏的钻了进去。 禾的秆子动了动。 道祖愣住了。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用力一甩,汗珠子洒在禾根上,又钻了进去。 禾的秆子又直了一些。 灵光道:“你终於明白了。土里取来的水只能解土里的渴,自己淌下的汗水才能救自己的禾。” 道祖听了,爬起来继续跑。 他跑得更快,让自己流更多的汗。 汗淌进土里,禾一寸一寸的直起来。 可跑到最后,他再也流不出汗了,浑身干得像一块晒透的石头。 禾还差最后一截没有直起来。 道祖捡起一块锋利的石头,在手指上划了一道。 血从伤口里涌出来,一滴一滴往下淌,落在禾根下的土里。 禾的最后一截秆子,直了起来。 青绿从根涌起,沿著秆往上走,一节一节的泛开。 乾瘪的穗子重新鼓胀起来,沉甸甸的垂下头,一粒一粒米紧紧挤在一起。 道祖伸手扯下一粒,捏开壳。 白生生的米掉了出来。 他把米放进嘴里。 那个洞,便重新填上了。 …… 摊贩讲完,笑嘻嘻道:“这就是能填饱道主飢饿的穗。小道友,买几粒回去种种?种在花盆里,洒点汗水,过几个月就能长成禾,收大米。” 男孩听得眼睛发亮,正要开口,忽听得身后一声怒喝:“好你个李老三,又来忽悠我儿子!” 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从人群中挤了过来,一把將那男孩拉到身后,指著摊贩的鼻子骂道:“道主的禾?你骗谁呢?这种子就是大荒里捡回来的野稻,难发芽难结穗——你当我不识货?” 摊贩李老三訕訕道:“刘大嫂,话不能这么说……这稻种发芽率可不低,又好养活,不用浇水不用施肥,放在土里自己就长了。多省事?” 那妇人冷笑道:“好养活?它不浇水不施肥,它喝西北风啊?它吸的是灵气!你知道灵气多贵吗?一月房租才多少,灵气增用费又要多少?种你这废种,种出来的米还不够还灵气费的!” 李老三脸上掛不住,嘟囔道:“什么叫废种?这可是正经的禾种……虽然耗费灵气,可也能结穗呢……”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底气明显不足。 那妇人哼了一声:“耗费灵气?耗费你个头!碎灵你出啊!我儿子要是被你忽悠去种地,耽误了学业,你赔得起吗?” 说罢,一把拉起那男孩的手,转身就走,边走边训斥,“跟你说了多少次了,不要跟这种卖假货的搭话,你就是不听……” 那男孩被母亲拉著,低著头,一声不吭,小脸上的兴奋已全然不见。 李老三见人走了,也不尷尬,把盆子往后一拉,继续摆他的摊,神色自如。 方誓站在不远处,將这一幕从头看到尾,心中忽然一动。 只吸灵气就能长的稻种。 不用浇水,不用施肥,放在土里就自己长? 第15章 熟练之境 鄔童夹著米袋,注意到了方誓的异样,道:“方哥,你对那个有兴趣?” 方誓收回目光,淡淡道:“稍微有,那些稻种你了解吗?” 鄔童道:“方哥,你可问对人了。那李老三的摊子,我在这齐园镇晃荡这些年,哪个月不得路过百八十回?他那点东西,我眯著眼都能给你说清楚。” 方誓道:“说说看。” 鄔童道:“那李老三卖的稻种分两类。一类是正经的碧灵种、青芽种,要鬆土,要施肥,要捉虫,好生伺候。专给那些种田的修士” “另一类,便是方才那婆娘骂的野稻种。那东西是从大荒里头捡回来的,说白了就是没人要的野草籽。没足够的灵气,发芽率低得嚇人,十粒里头能发一两粒就算烧高香了。何况,灵气若是还不足够,发了芽也不见得能长成,长成了也不见得能结穗——费半天劲,到头来一场空。” 方誓道:“那岂不是废物?” 鄔童道:“倒也不全是废物。那野稻有个好处,你把它扔在石缝里,它能长,扔在沙土里,它也能长,不用浇水,不用施肥,连太阳都不用晒。只要你给它一口灵气,它就死不了。旁的灵植,灵气断了三天就枯。这野稻,灵气断了三个月,它还能活。” 他说到这里,撇了撇嘴,道:“可话说回来,光活不长,有什么用?又不当饭吃。所以正经种地的修士看不上它,也就是那李老三,拿来忽悠不懂事的小娃娃。” 方誓道:“那些稻种,什么价?” 鄔童想了想,道:“青芽种贵,十粒就要一粒半碎灵,金贵得很。碧灵种便宜些,十粒一粒碎灵。至於那野稻种——嘿嘿,李老三也不傻,知道卖不了,都是搭著卖的。你买百粒碧灵种,他白送你一大把野稻种。单买的话,没人买。” 方誓道:“这些野稻的种子不能种,要来干嘛?” 鄔童道:“能吃啊。虽然没有灵米有灵气,但凡间五穀的质量还是有的。那些住大荒边缘的散修捨不得吃灵米,就吃这个。李老三就是靠这个揽点回头客。” 方誓道:“那就是说,那野稻即便长成了也没用?” 鄔童挠了挠头,道:“也不是没用。我听大荒边缘的人说,这野稻要是灵气够,长出来的东西比那青芽种还好。可问题是,就没有灵气够过。所以这东西,从来都是长成半死不活的样子,结几粒瘪穀子,聊胜於无罢了。” 方誓沉默了片刻,道:“那走吧。” 鄔童只当他是一时好奇,问完了便罢,也不多言,夹著米袋跟在后头。 …… 次日一早,方誓在院中走完了请灵七步,又修炼了小半个时辰的《小水云诀》,看看日头,已到了辰时(早上八点)。 他便收了功,用避尘术清洁了身体,往盘市走去。 临近盘市时,吆喝声就远远传来,如一窝蜂似的,嗡嗡响成一片。 李老三已经摆好了摊子,正弯著腰整理那些陶盆,嘴里哼著不知名的小调,怡然自得。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远远见方誓径直走来,眼睛一亮,立刻堆起笑容,道:“这位道友!要点什么?碧灵种还是青芽种?都是好东西,种在地里,过两个月就能收了!” 方誓走到摊前,开门见山道:“我要碧灵种,来五十粒。” 李老三脸上的笑更浓了。 他捧起摊前插著碧灵种的陶盆,嘴上不停:“道友好眼力!这碧灵种是我从三盘观丰道长手里拿来的,发芽率九成九,结出来的米粒粒饱满……” 数好五十粒,用一小块黄纸包了,双手递过来,恭恭敬敬,如那献宝的一般。 方誓接过,从怀中摸出五碎灵,一手交钱一手拿货。 李老三收了碎灵,又从摊位底下翻出一个灰扑扑的布袋,撮了一大把野稻种,约莫有半斤的光景,用另一块粗纸包了,塞到方誓手里,笑眯眯的道:“道友,这是赠礼。你买了碧灵种,我送你半斤野稻种,那滋味不比凡间五穀差。” 方誓点了点头,道了声“多谢”,转身便走。 …… 回到家中,方誓关了院门,径直进了修炼室。 他站在那锁灵阵前,闭目凝神,將昨日那锁灵阵引气纹的改动在脑中细细过了一遍。 確认无误后,睁开双眼,右手掐诀,一道淡蓝光华自指尖迸出,如丝如缕的探入阵中。 不过片刻工夫,那锁灵阵的纹路便多了几道细细的分支,如那老树发了新枝一般。 【净元阵熟练度+1】 【净元阵(入门):7/100】 方誓收了诀,再看那墙上的锁灵阵。 灵光流转间,果真快了三分,那丝丝缕缕的灵气从地脉中抽来,无声无息的聚在这间修炼室里,阵枢石上的记录却纹丝不动,如那偷油的耗子,半点痕跡不留。 他满意的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修炼室东南角——那处靠墙的空地,不过二尺见方,平日里堆著一些杂物,乱糟糟的,落满了灰尘。 他將那些杂物清理乾净,露出下面的青砖地面。 又去灶间寻了两个破旧的陶盆。 一大,一小。 冲洗乾净后。 方誓將野稻种取出五十粒,分了两盆——大盆里撒了三十粒,小盆里撒了二十粒,覆了薄土,用手轻轻拍了拍。 剩下的野稻种,他用那粗纸重新包了,放在墙角。 至於那碧灵种。 也不再售卖。 白得的碎灵,花五粒做个实验也值得。 若如那野稻种,多吸灵气,自个不够用,那就挖出来,少种些。 …… 光阴似箭,不觉已是半月。 临近冬日,天气一日凉似一日,空气清冽逼人,呼出的气也成了白雾。 今日正是月末,方誓照例在盘市摆摊卖符。 日头已近中天,摊上的护络符已经卖完,他正收拾东西准备回去。 忽听得旁边卖灵肉的老刘扯著嗓子与人说话。 “你可不知道,那陈三泰如今可威风了!” 老刘一边切肉,一边对面前的客人道,“今早我去三盘別院交租,亲眼瞧见的——那陈三泰穿著一身簇新的青色道袍,腰间掛著三盘观的木牌,从偏殿里走出来,身后还跟著两个道童,一个给他捧著册子,一个给他端著茶盏。那排场,嘖嘖,比当初的李道远还大三分!” 那客人是个中年汉子,听了这话,嘖嘖称奇:“这陈三泰,以前不也是个散修么?怎的忽然就飞上枝头了?” 老刘道:“你还不知道?前阵子周彦仙长选拔阵修,九个人去考,就取了他一个。月钱一百碎灵!一百碎灵啊!你说威风不威风?如今齐园镇上谁家的锁灵阵坏了,不得求到他头上去?便是田管事见了他,也得客客气气的,不敢摆架子。” 那客人嘆道:“这就是命啊。同是散修,人家一步登天,我们还得在这盘市上风吹日晒。” 老刘道:“可不是么。听说那陈三泰一天少说要修七八家的阵,修一家就是三粒碎灵,一天便是二十来粒,一个月便是六百粒,加上月钱一百,那就是七百粒!七百粒啊!我们卖半年的肉也赚不了那么多!他还轻轻鬆鬆,不费功夫。” 方誓在一旁听得真切,面色如常,不喜不悲。 他收了摊,与老刘打了个招呼,便起身回去了。 回到家中,方誓放了东西,便往修炼室走去。 推门进去,目光先落在东南角那两个陶盆上。 这一看,他不由得眼前一亮。 只见陶盆中一片绿意,密密的冒出土来,比鄔童所说的要密了许多。 大盆中三十粒发了十八株,绿油油的挤在一处,秆子已有二寸来高,青翠欲滴,在灵光的映照下泛著淡淡的生机。 小盆里的二十粒,也发了十一株,盆小,看起来比大盆还茂盛。 方誓蹲下身,仔细端详了半晌。 据他这些天了解,灵稻通常是两月一熟,如今才过了半月便已长了二寸来高,长势喜人。 再过一月半,便该抽穗结实了。 他站起身来,心中欢喜。 便在一旁的蒲团上盘膝坐下,闭目凝神,运转起《小水云诀》来。 【小水云诀熟练度+1】 【小水云诀(入门):93/100】 【炼气二层熟练度+1】 【炼气二层:45/200】 …… 光阴如流水,不觉又是一个月。 初步入冬,天气愈发寒凉。 齐园镇地处三盘山脚下,冬日虽不至大雪纷飞,却也冷得浸骨。 只是修行之人体质渐强,御寒之力已远胜凡人,看起来於往日无异。 唯有那路上的老槐树叶子落尽,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 然而盘市上依旧热闹,吆喝声此起彼伏。 同为月末,方誓又在盘市支摊卖符。 他正收拾著,忽见一人远远走来,身后还跟著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那人穿著一身簇新的青色道袍,腰间掛著三盘观的木牌,精瘦的脸上不苟言笑,走起路来昂首挺胸。 正是那陈三泰。 方誓拱手道:“陈道友,多日不见,別来无恙。” 陈三泰走到摊前,满面红光,笑道:“方道友,忙著呢?我来买几张护络符,照顾照顾你的生意。不然,都要在三盘观內买的,贵不说,还不一定有你画得好。” 方誓道:“陈道友客气了。你要几张?” 陈三泰道:“来三十张。” 方誓道:“陈道友,实在对不住,我手头没有三十张那么多。这几日画得少,只剩十八张了。” 陈三泰道:“十八张就十八张,有多少要多少,全拿了。反正我家那小子用得快,多多益善。” 方誓从摊上取了十八张护络符,叠得齐齐整整,双手递过去。 陈三泰从怀中摸出十八粒碎灵,放在摊上,又將符接过,隨手递给身后的少年,道:“元杰,收好了。” 那少年生得白白净净,眉眼与陈三泰有几分相似,穿著一身半新的青衫,腰间也繫著一块小木牌,上面刻著“松原学堂”四个字。 他接过符,嘴角一翘,隨手收进了怀里。 旁边卖灵肉的老刘见了,笑问道:“陈道友,令郎今日怎的这般高兴?可是遇著什么好事了?” 那陈元杰不等他爹开口,抢先道:“我自然高兴!你不知道,学堂的先生说了,我的《小青木功》已经跨过入门,进入登堂入室之境了!先生说我是天才!” 老刘听了,道:“了不得,了不得!小小年纪便有这般成就,將来必成大器!” 陈三泰连忙摆手,道:“刘兄莫要听这小子乱说。他天赋一般,是我花大钱供的,哪里是什么天才。” 说著,转头瞪了陈元杰一眼,道,“你这孩子,在外头胡说些什么?什么天才不天才的,让別人听了笑话。” 陈元杰道:“怎么不是天才?我花了两千碎灵登堂入室。赵叔家的赵元,花了上万碎灵石请先生补课,还不是卡在入门上不去?” 陈三泰脸色一沉,道:“那也是我花了钱供你,你才有的今日!你爹我如今能成为修阵的,你知道多不容易么?每日起早贪黑,修七八家的阵,回来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为的是什么?你倒好,在外头张狂,也不怕丟人!” 他说到此处,转向方誓和老刘,拱了拱手,道,“方道友,刘兄,对不住了。这孩子被我惯坏了,嘴上没个把门的,我回去好好收拾他。” 说罢,拉了陈元杰的手,转身便走。 那少年被他拉著,脚步踉蹌,嘴里仍个不停和陈三泰辩驳。 老刘看著那父子俩的背影,摇了摇头,嘆道:“陈三泰的儿子也算有出息了,小小年纪便入了登堂入室之境,未来炼气四五层也有指望。这就是有钱的好处啊——没钱,哪怕有天赋,也要蹉跎岁月,白白浪费了好苗子。” 方誓道:“是啊,没有碎灵,什么都做不了。”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收了摊,便往家中走去。 回到家中,方誓又往修炼室走去。 东南角的那两盆野稻,无论大盆小盆,皆长得鬱鬱葱葱,秆子已有將近一丈来高,青翠欲滴。 更喜人的是,每一株的顶端都抽出了沉甸甸的穗子,数一数,大盆里二十三株,株株有穗,小盆里十五株,也株株有穗。 那穗子青青的,鼓鼓的,里面已隱隱能看出米粒的形状,虽还未成熟,却已有了七八分模样。 方誓心中欢喜。 这野稻长在灵气充裕之处,果真比那碧灵种不差——不,看这穗子的饱满程度,只怕还要好上几分。 再过几日,待穗子黄了,收了尝一尝便知。 接下来,又是月初的空歇期。 方誓不再像下半月那样画符营生,而是全力修炼。 每日清晨起来,先在院中走请灵七步,让经络舒展,灵气贯通,然后回到修炼室,盘膝坐下,运转《小水云诀》。 一日,两日,三日…… 灵气在经络中行走,一关一关的过,一处一处的调整。 第七日。 方誓照例在蒲团上坐定,闭目运功。行了不知多久,灵气行至一处从未走过的岔路。 那岔路极细极窄,平日运功从不曾察觉。 今日却有一缕灵气自行探了进去。 方誓心中微动,没有制止。 灵气沿岔路前行,越走越宽,越走越顺。 片刻后,丝丝缕缕的薄雾从经络壁中渗出,在经络中瀰漫开来。 那雾极轻极淡,如山间晨嵐,又如湖面水汽,飘飘渺渺。 像是经络本身生出了一片云海。 【小水云诀熟练度+1】 【小水云诀等级提升:入门→熟练↑】 第16章 寒雾之涧 这日陈三泰刚从一户散修家中出来,那户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炼气二层的修为,在齐园镇住了二十来年,姓王,人称王老栓。 那王老栓將陈三泰送至门口,一边拱手一边道:“陈道友,你这手艺可真没得说!比当年那李道远强了不知多少!” 陈三泰挺直腰板,道:“王道友过奖了。” 王老栓道:“不是过奖,是实话!李道远修的阵,撑死一个半月就坏,那黄道长更不用说,十天半月准出毛病,修一回要三粒碎灵,一月修两三回,那就是七八粒,谁遭得住?可陈道友你修的阵,我用了快两个月了,才出了一点点小毛病,灵气走得也比从前还顺当!我隔壁老梁家也是你修的,他说你还在阵枢上加了道纹,把灵气分流了,比以前耐用多了。这是你自己琢磨出来的?” 陈三泰道:“那倒不是,是周彦院长指点得好,我不过是照著做罢了。” 王老栓道:“那也是陈道友手艺好,换了旁人,便是有人指点,也未必做得来。陈道友前途无量,前途无量啊!” 陈三泰又与他客套了两句,便告辞离去。 时已入冬,齐园镇的冬日虽无大雪,却也冷得浸骨。 几户人家的院墙上爬著枯藤,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陈三泰告別了王老栓,独自往三盘別院走去。 穿过第一进院子,他正要往偏殿去,忽听得身后有人叫了一声:“陈道友,留步。” 陈三泰回头一看,只见一个五十来岁的胖道士从廊下转了出来,穿著一件半旧的青衣道袍,腰间繫著一块木牌,上面刻著“三盘观赵”四个字。 正是管灵气调度的赵管事,姓赵名修齐,在这齐园镇上也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 陈三泰停下脚步,道:“赵管事,有何指教?” 赵修齐走到近前,压低声音道:“陈道友,你近来修阵修得勤快,可有些事,还是要注意分寸。” 陈三泰道:“什么分寸?” 赵修齐道:“我们这些管事,个个都有靠山,所获得的碎灵也需上贡。锁灵阵的改动要节制,不能抽那么多灵气。你心里应该有数。” 陈三泰面色不变,道:“赵管事,这句话你敢跟周彦院长说吗?” 赵修齐一怔,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隨即道:“我只跟你说。周院长终究要回到三盘观修道的,他是天上的人物,不会在这齐园镇久留。而你,陈道友,是需要留下的。” 陈三泰冷笑一声,道:“所以你这是不敢?我只听周院长的话。” 赵修齐的脸色沉了下来,声音也冷了几分:“陈道友,你到底被什么迷了眼?” 陈三泰忽的嘿嘿一笑,道:“赵管事,我只知道我儿子花了两千碎灵就能登堂入室。他的同学赵元,花了上万碎灵都不行,这样下去,怕不是一辈子都无法踏入那炼气中期吧?” 此话一出,赵修齐的脸色骤变,那胖脸上的血色一层层涌上来,如那烧红的炭一般:“你那孩子不也花了两千碎灵?你不懂进退,看以后还有两千碎灵花罢!” 说罢,一甩袖子,转身走了。 陈三泰望著他离去的方向,摇了摇头,转身继续往里走。 穿过第二进院子,拐进偏殿,周彦正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著一杯茶,慢慢的抿著。 见陈三泰进来,他放下茶盏,道:“如何?” 陈三泰躬身道:“院长,今日修了七家的阵,都妥当了。那几处改动的纹路,按照您的指点,又优化了一处节点,將灵气多抽了三分,分流向您的居所。” 周彦微微頜首,道:“辛苦了。” 陈三泰迟疑了一下,又道:“院长,方才进来时,赵修齐赵管事叫住了我。” 周彦道:“他说了什么?” 陈三泰便將赵修齐的话一五一十的说了,末了道:“他让我节制些,別抽太多灵气。” 周彦听了,淡淡一笑,道:“你只管安心修你的阵,不必理会他。玄木长老新近上任,正是权势如日中天的时候,这齐园镇的事,长老自有安排。赵修齐那等人,不必理会。” 陈三泰听了,心中一定,躬身道:“是,那小的先告退了。” 待陈三泰退出偏殿,脚步声渐渐远去。 偏殿中又只剩周彦一人。 他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的枯枝上,许久没有移开。 忽然,他的识海中响起那道阴鷙的声音:“准备好了没有?两个月了。” 周彦放下茶盏,面色不动,於识海中回道:“前辈,还差一些。” 那声音冷了几分,道:“还需多久?” 周彦道:“等到冬日过后,第一道春雷响起之时。” 那声音道:“两个月的时间吗?还不错。有虫生於春涧朽木中,形如金龟子而背有赤纹。蛰於惊蛰前七日,闻初雷即殞,气化为烟,故樵人谓之『雷打虫』。” 周彦脑中浮现出三盘钟响时,散修们如那虫蚁赴穴之景,心中暗嘆,但总归死道友不死贫道。 “前辈放心,晚辈不敢耽搁。” 识海中復归沉寂。 周彦靠在椅背上,缓缓闭上眼睛。 窗外,枯枝在寒风中轻轻摇晃,漫天的薄雾里,远处的三盘山若隱若现。 …… 却说方誓那边。 他盘膝坐在蒲团上,闭目运功,浑然不知外界这些明爭暗斗。 【小水云诀(熟练):0/200】 《小水云诀》入了熟练之境后,他只觉得经络中的灵气运转越发顺畅,如那溪水入了宽阔的河道,再无当初的滯涩。 灵气在经络中行走,如云行空,舒捲隨意,如水漫滩,绵密悠长。 方誓试著运转了一个周天,只觉得浑身舒坦,如那大热天一头扎进清凉的溪水中,从头顶凉到脚底,浑身上下的毛孔都张开了,说不出的畅快。 他仔细感受了一番,心中暗暗吃惊——炼化法力的效率,竟比入门时提高了一倍有余。 原本按入门时的速度,从炼气二层到炼气三层,大约需要五年光景。 如今入熟练之景,速度翻倍,两年半便能突破。 这还不算,若是日后能赚到更多的灵石,无需工作,一年余两个月就能功成。 然而最重要的,却不是速度。 方誓心中清楚——若《小水云诀》不能达到熟练之境,便永远无法突破到炼气四层。 虽然眼下他还只是炼气二层,但通往炼气中期的路,再无瓶颈。 方誓睁开眼,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 墙角那两个陶盆里的野稻,秆子又高了几分,穗子又鼓了几分,青青的,沉甸甸的,在灵光的映照下泛著淡淡的金边。 再过几日,便能收了。 …… 翌日清晨,天色微明。 方誓在院中打那请灵七步,其势已是熟得不能再熟。 【请灵七步熟练度+1】 【请灵七步(入门):69/100】 他收了势,瞥了一眼那面板。 经过一个半月的修炼,请灵七步从63涨到了69,还差31点才能突破。 按这个速度,从入门到熟练的100,还需要大半年。 可方誓知道,仪式这种东西,越到后面越难,是以心中並不抱太大期望。 如那其他三个仪式。 【摄食守中(入门):94/100】——从前的92到94,一个半月涨了2点。 【偃臥归根(入门):98/100】——从97到98,涨了1点。 【徐行守中(入门):90/100】——从89到90,涨了1点。 越往后,提升起来越艰难。 修行的仪式,本是修仙者们用来静心入道的规矩,人人皆知,人人皆会。 可这些东西,入门容易,精进难。 大多数人做了一辈子,也不过是走个形式,能从中真正获大收益的,少之又少。 能有所成的,更是凤毛麟角。 方誓在没有熟练度面板的时候,这些仪式不过四十出头。 后面这些点数,都是三年来一一纠正修行出来的。 他从来没听说过有哪个散修在这些仪式上有所成就,想来便是如他曾经那样走上了岔路,自己还浑然不觉。 故而实际上,方誓並不指望请灵七步能提升到熟练之境。 虽说熟练之后能修復经络疲惫,加快他的修炼速度,可这东西若是要卡上几年才能突破,那还不如把精力放在別处。 找別的赚钱法子,多赚些碎灵,买些丹药辅助修炼,或许还更实在些。 就像那用净元阵引气纹窃取灵气种野稻,就是他找到的一条赚钱的路子。 话说,再过几日,这野稻就该成熟了吧。 到时候且让他试上一试。 他正想著,忽听得院门上响起“咚咚咚”的敲门声,急促而有力,伴隨著一个熟悉的声音:“方哥!方哥!开门!大生意来了!” 方誓听出那是鄔童的声音,便走过去,拉开门閂。 门一开,一阵寒风挟著个人影闯了进来。 正是鄔童。 他穿著一件不知从哪儿捡来的破棉袄,又大又旧,裹在身上有些空荡。 炼气一层的修为,这般天气里,冻得直缩脖子。 方誓道:“什么生意?” 鄔童搓著手,哈了一口白气,道:“方哥,你可知道『寒雾涧』?” 方誓道:“知道,齐园镇北边五十里,大荒处有一处山谷,冬日里常有寒雾瀰漫,故此得名。” 鄔童道:“对!就是那儿!我听人说,今年冬天,『寒雾涧』里生出了一种叫『霜灵草』的草药,长在寒雾最浓的崖壁上。这草能入药,炼製炼气期突破瓶颈的『破障丹』!一株霜灵草,三盘观的药铺收十粒碎灵!” 方誓道:“十粒碎灵?” 鄔童越说越激动:“方哥你不知道,前日有个散修,在『寒雾涧』里采了一整天,采了二十株!二十株!那就是二百碎灵!一天就赚了二百碎灵!我的天爷,我一年也见不著这么多碎灵!” 方誓道:“那地方危险吗?” 鄔童道:“危险当然危险,大荒嘛,妖兽、毒虫、瘴气,哪样没有?可我听人说,『寒雾涧』的妖兽冬天都缩在洞里不出来,只要不去招惹它们,就没事。毒虫、瘴气,也统统俱无。倒是那寒雾,是灵气遇冷凝结成的雾珠,吸进肺里凉颼颼的,炼气一层的人扛不住,可方哥你是炼气二层,修炼的又是那《小水云诀》,肯定没问题!” 方誓沉吟不语。 二百碎灵,確实是大生意。 他卖符一个月,也赚不到这个数。 可大荒不是闹著玩的,他父母当年便是进了大荒,一去不回。 鄔童见他不说话,急得直跺脚,道:“方哥!千载难逢的机会!那『霜灵草』就长这几天,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我已经打听清楚了,这几天去的人不少,都是散修,三五成群结伴去。你要是想去,我帮你找几个靠谱的同伴,搭个伙,互相照应,总比你一个人去强!” 方誓道:“你帮我找?” 鄔童拍著胸脯道:“方哥你放心!我鄔童旁的本事没有,认人还是认得准的。我帮你找几个手脚乾净、不惹事的,绝不会给你添麻烦。” 方誓道:“你先隨我进里屋。” 鄔童不解,还是道:“好的,方哥。” 隨即跟在方誓身后进了屋內。 方誓在符案前坐下,铺开黄纸,研了硃砂,提起灵狼小毫。 鄔童站在一旁,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便安安静静的看著。 方誓一笔一划,將那护络符从头画到尾。 画完之后,他將符纸拿起来,隨手递给鄔童。 【护络符熟练度+1】 【护络符(熟练):32/200】 方誓道:“看懂了吗?” 鄔童接过符纸,翻来覆去的看了几遍,挠了挠头,訕訕道:“没看懂。” 方誓道:“你连画符都看不懂,那你怎么知道採药那行当里有没有你看不懂的门道?” 鄔童一怔,脸上的兴奋之色慢慢褪了下去,像是被浇了一盆冷水。 他低下头,搓著那破棉袄的袖口,半晌才道:“方哥,是我衝动了。我一听二百碎灵,脑子就热了,什么都没想就跑来了。” 他抬起头,看著方誓,又小心翼翼的道:“方哥,你这是……不去了?” 方誓道:“不……” 第17章 御寒之符 方誓道了一声“不……”。 话音未落,人已转身往里屋走去。 鄔童不知是该跟进去还是该走,犹豫了一下,还是站在门口。 方誓进了里屋,在床前蹲下,探手伸入床底,摸出一个落满灰尘的木箱。 那箱子不大,漆面斑驳,边角的铁皮已生了锈。 他解开箱上捆著的麻绳,掀开箱盖,一股陈旧的纸墨气息扑面而来。 只见箱子里整齐叠放著几本旧书。 方誓从中抽出一本,蓝布封面,边角磨得发白,上书四个字——《符籙辑要》。 这是他父母留下的遗物。 他翻到其中一页,那页左上角画著一道符的图样,纹路如水波流转,笔势圆融温润。 图样下方,用道纹写著几行字: “御寒符者,以水行灵力为本,引天地水脉之气入符,贴於衣內,则寒气不侵。凡隆冬腊月、阴寒之地,此符可化霜雾为灵机,护体而不僵。然须《小水云诀》登堂入室者方堪绘製,否则法力虽足,操控不精,灵气流转不均,符不成形。” 鄔童道:“方哥,你在做什么?” 方誓道:“做生意,要做擅长的,不要踏入自己不熟悉的领域。我擅长画符,就以画符为生。” 鄔童道:“符?什么符?是明火符吗?可明火符挡不住那寒雾啊,炼气二层进去都得小心翼翼,稍有不慎便被冻得经络僵硬。” “便是修炼《小水云诀》的,也只比相较旁人略好。最好是修《小烈焰诀》的,才能在那寒雾里安然无恙,可这颇为耗费法力,撑不了一两个时辰。” “所以,方哥,你到底画的是什么符?” 方誓低著头,目光落在书页上,道:“御寒符。” 【御寒符熟练度+1】 【御寒符熟练度+1】 【御寒符熟练度+1】 【御寒符(入门):3/100】 鄔童一怔,脸上浮现出困惑:“御寒符?那不……不是《小水云诀》登堂入室才能画的符吗?” 护络符经过歷代符师改良,早已简化到《小水云诀》入门便能绘製,是以散修们多以画护络符餬口。 可御寒符不同——此符需求量小,一直未曾改进,非得登堂入室、法力精纯者不可为。 方誓道:“没错。” 鄔童道:“方哥,你登堂入室了?” 方誓道:“昨日已成。” 鄔童瞪大了眼睛,像被人施了定身术,半晌才猛的一拍大腿,道:“方哥,你真是……真是……” 他一激动,话都说不利索了,好一会儿才捋顺了舌头,“方哥你可知道,那陈三泰的儿子花了两千碎灵才登堂入室,那管灵气的赵管事的儿子,花了一万多碎灵都达不到!方哥你一粒碎灵没花,自己就突破了!那以后炼气中期不是手到擒来?方哥,真是大道有望啊!” 方誓仍低著头,淡淡道:“没什么大道有望的。我已十八岁,这个年纪才达到熟练之境,三盘观不会招收的。人家要的是十五六岁的天才,我这般年岁的,他们一点都不稀罕。” 鄔童訕訕道:“我这不是吉利话嘛……方哥,既然你达到登堂入室之境了,那寒雾也挡不住你了,怕是能待个三四个时辰,直接去採药不就行了?何苦还要画符?等你学会了画符,草早就被人採光了!” 【御寒符熟练度-1】 方誓眉头一皱,中断思绪。 【御寒符熟练度+1】 他抬起头看向鄔童,正色道:“都说了,採药有採药的手段。不然你以为那松原学堂里的学生缺什么?他们又不缺登堂入室的功法,炼气二层、炼气三层的大有人在,你见有几个去寒雾涧採药的?” “这是因为採药是一门手艺活,不是什么人都能做的。崖壁上找药、冰面上行走、躲避妖兽,哪一样不要经验?便是修为够了,没有经验,进去也是送死。” 鄔童低下了头,小声道:“知道了,方哥。” 方誓见他这副模样,也不再多说。 他知晓鄔童自幼流浪,在这齐园镇无依无靠,像棵野草似的,风吹雨打,自生自灭。 他胆小——不胆小,早被那些暴躁的散修打死了。 可又胆大——不胆大,也不至於一直赖在齐园镇不走,即便时常被人撵、被人骂,也咬著牙留下来修道。 这般矛盾的性格,一听到有利可图便脑子发热,也是常情。 方誓又道:“你且去帮我打听御寒符如今的行情。市面上卖什么价,有没有人卖,好不好出手。打听清楚了再来,我会给你好处的。” 鄔童一听,眼睛亮了起来,道:“好的方哥,我这就去!不过方哥,按我看,这御寒符卖个五粒碎灵一张也不成问题。那寒雾涧的散修一天能采二十株霜灵草,赚二百碎灵,花五粒碎灵买张符保命,算得了什么?” 说罢,转身一溜烟跑了出去。 里屋重新安静下来。 方誓坐在床沿上,低头看著那本《符籙辑要》,在御寒符那一页,一行一行的默读那些道纹刻成的古文。 【御寒符熟练度+1】 【御寒符熟练度+1】 【御寒符熟练度+1】 兴许是有著之前画护络符打下的底子,再加上《小水云诀》入了熟练之境,这熟练度提升得飞快。 不过盏茶工夫,面板上的数字便跳了几跳—— 【御寒符(入门):10/100】 到了此处,那从书中悟出的灵感便基本耗尽了。 剩下的,便不是看看书就能长进的了,非得动手练习不可。 方誓合上书,站起身来,走到符案前坐下。 铺开黄纸,研了硃砂,提起灵狼小毫。 他闭目凝神了片刻,將那御寒符的纹路在脑中细细过了一遍,这才落笔。 这御寒符的样式与护络符大不相同。 护络符纹路圆润,笔势连绵,如那溪水蜿蜒,温润妥帖。 而御寒符的纹路则如水波流转,层层叠叠,大圈套小圈,环环相扣,连绵不绝。 最中心处是一道水滴状的符胆,需要以飞渡技巧一笔呵成,中间不能有丝毫停顿。 方誓运笔,法力自指尖注入笔锋,在黄纸上缓缓游走。 头一圈,还算顺畅。 第二圈,法力开始有些发散。 到了第三圈,那法力便如脱韁的野马,怎么都收不住了。 笔锋过处,硃砂糊成一团,纹路模糊不清。 只听“嗤”的一声轻响,黄纸上冒出一缕青烟,那画了一半的符纹寸寸断裂,化作焦黑的痕跡。 【御寒符熟练度-1】 方誓看著那张废符,摇了摇头,换了一张黄纸,重新蘸饱硃砂,再次落笔。 废了一张,又废一张。 方誓不焦不躁,画累了便歇一歇,歇好了再画,不知不觉便到了入夜。 那熟练度便在这画了废、废了画之间,一点一点的往上蹭,虽慢,却未曾停歇。 …… 翌日清晨,院门便被敲得咚咚响。 方誓从床上坐起来,披了件外袍,去开门。 门外站著鄔童,鼻头冻得通红,嘴里哈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眉眼间却满是兴奋之色。 “方哥,我昨日在盘市转了一整天,把北首那一片的摊子都摸了个遍。卖御寒符、以及那炎身符的少说也有七八家。” 方誓道:“都是什么人卖的?” 鄔童道:“头一家是韩老六,炼气中期的修为,住在桃园镇,他那摊上御寒符卖六粒碎灵一张。第二家姓孙,卖七粒碎灵。第三家是个妇人,三十来岁,摆摊在北首最里头,卖六粒半。卖炎身符的姓赵,人家都叫他老赵……” 鄔童將那些摊主的情况一五一十说了,末了道:“方哥,说来说去,卖这两种符的,俱都是居住桃园镇,炼气中期的修为。” 方誓只是道:“买的人多吗?” 鄔童道:“多!那韩老六的摊前最热闹,我蹲了小半个时辰,就见他卖出去四五张。那寒雾涧的霜灵草是今年才被人发现的,往年没人去,也就没人想著画御寒符。今年突然有了需求,会画的人却不多——別看有七八家在卖,可去寒雾涧的更多。” “不是人人都修炼《小水云诀》和《小烈焰诀》的,也不是人人都会画符的。所以现在市面上能画御寒符和炎身符的人,也就那几个,货也不多。” “昨日有个炼气二层的散修,想去寒雾涧碰运气,在韩老六摊前站了半天,愣是捨不得掏那六粒碎灵。后来旁边有人告诉他,说孙家那摊要七粒,他更捨不得了,最后他想买,孙家都卖光了。” 方誓沉吟片刻,道:“走,去支摊卖符。” 鄔童一怔,道:“支摊?方哥,你……你画出来了?” 方誓瞥了一眼面板—— 【御寒符(入门):18/100】 昨天他没有修炼,画了一天符,废了不知多少张纸,总算成了三张。 那熟练度虽只从十涨到十八,离能稳定出符还差得远,但最后运气不错,笔落得稳当,成了三张。 方誓道:“画了三张。不多,但够试试行情了。” 鄔童眼睛睁得滚圆,张了张嘴,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他只当方誓昨日才翻出那书来,没个三五日练不出个所以然,谁料今日便有了成符。 他好一会儿,才结结巴巴的道:“方哥,你这……这也太快了吧?” 方誓道:“赶紧的。” 鄔童回过神来,连声道:“好好好,我这就来!” 说著便跑进屋来,手脚麻利的帮方誓搬起了推车。 …… 盘市北首,日头已升起一竿来高,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 一个四十来岁的瘦高个,留著几缕长须,正弯腰整理著自己的摊子。 他摊上摆著各色符籙,最显眼的位置贴著一张符,纹路赤红,如火焰跳动。 下方压著一张小纸条,写著“炎身符”三个字。 旁边一个矮胖的摊主凑过来,压低声音道:“老赵,你家这炎身符怎么又涨了?昨日不还卖七粒么?今日怎么標了八粒?” 那老赵捋了捋鬍鬚,笑道:“你这话说的。如今寒雾涧的霜灵草行情正好,去的人一天比一天多,符却只有这几张,不涨价等什么?” 那矮胖摊主道:“可你涨了,韩老六那边呢?他要是还卖六粒,我们价高的不就吃亏了?” 老赵道:“老六那边我方才去问过了,他也说该涨。他那摊上的价签已经换了,七粒。” 正说著,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从人群里挤了过来,正是韩老六。 他穿著一件黑布棉袄,腰间繫著一条粗布腰带,胳膊上还沾著硃砂渍。 他手里捏著一个粗瓷茶碗,一边走一边喝,踱到老赵摊前,道:“老赵,你们在说涨价的事?” 老赵道:“可不是嘛。老六,你那边定的是七粒?” 韩老六点点头,道:“七粒。昨日六粒卖得太快,货不够。今日我涨了一粒,买的人还是不少。我看这势头,还能再涨。” 那矮胖摊主道:“再涨?那买的人不跑了?” 韩老六道:“跑什么?去寒雾涧的人一天比一天多,霜灵草一株十粒碎灵,谁在乎多掏一两粒买张符?再说了,如今市面上会画的就我们这几个,货都不多。你不涨价,也是那么几张,卖完了就没了。涨价,还是那么几张,赚的还多些。” 老赵笑道:“老六这话在理。我方才还跟老孙他们商量,说我们几家不如统一定个价,免得乱。” 姓孙的中年人从旁边走过来,道:“统一定价好。我昨日七粒,卖到午时就光了。今日我標了七粒半,要是大家统一提到八粒,我也跟著。” 一三十来岁的妇人也凑了过来,道:“我那边六粒半,今日也打算涨到七粒。老六说七粒,那我就七粒吧。八粒我怕太高,没人买。” 韩老六道:“你怕什么?你那些老主顾,哪个不是採药的?一株霜灵草就十粒,他们一天采十几二十株,差这一粒两粒?” 妇人想了想,点了点头。 老赵道:“那就这么定了。御寒符,最低七粒,各人看著標,但別低於七粒。炎身符也一样,七粒往上。” 几人正说著,忽听得一个年轻的声音插了进来:“那我该定价几粒?” 第18章 你看,又撒谎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从远处走来。 他生得面白唇红,头戴一顶玉色小帽,身穿一领宝蓝色锦缎长袍,腰间繫著一条银丝絛,掛著块碧玉佩,走起路来不紧不慢。 老赵一见此人,脸上的倨傲之色顿时收敛,腰也弯了几分,拱手道:“原来是灵符轩的林少掌柜,失敬失敬。” 韩老六几人闻言,也纷纷拱手见礼。 那姓孙的中年人更是满脸堆笑,道:“少掌柜今日怎么有空来北首转转?” 这位林少掌柜名唤林修远,是盘市东首“灵符轩”的少东家。 灵符轩乃是三盘观一位內门弟子的產业,虽品类齐全,但定价不菲,寻常散修捨不得花那个钱,这才让散修的符籙有了活路。 林修远微微頜首,径直走到老赵摊前,拿起那张炎身符看了看,道:“你们方才说的涨价,我都听见了。” 老赵微微直起身,道:“那少掌柜是来……” 林修远嘆了口气,道:“偏那百草轩的人,为了一些意气之事,將寒雾涧的事公之於眾,闹得满城风雨。本来这霜灵草的消息,大家闷声发財,谁也不吃亏。如今可好,满大街的人都知道了,去採药的人少说多了十倍。你们想想,霜灵草就那么多,采的人多了,每个人能採到的就少了。本来一天能采二十株,如今能采七八株就不错了。” 老赵几人面面相覷,若依他们听来的消息,这场爭斗本是灵符轩和百草轩背后的人在三盘观內爭夺利益,那百草轩的败下阵来,这才一怒之下將寒雾涧的事公之於眾。 那百草轩本就是做草药买卖的,霜灵草的消息放出去,亏的是那些没有提前囤了符籙的,百草轩自己倒没多大损失。 那妇人道:“怪不得今年去寒雾涧的人这么多,原来是有人故意放出来的消息。” 韩老六道:“多谢少掌柜指点迷津。若不是您说,我们还蒙在鼓里,只当是老天爷赏饭吃。” 老赵道:“少掌柜来这…… 林修远笑了笑,道:“我是让你们发財的。你们手里的御寒符和炎身符,我统一收购。四粒碎灵一张,有多少收多少。” 此言一出,眾人脸色齐变。 老赵道:“四粒?少掌柜,这也太低了吧?我们卖七粒八粒都有人买,四粒连本钱都不够!” 林修远將手中的炎身符揉捏成团,再隨手甩开,那符纸在空中打了几个旋,飘落在地。 “本钱?你们的符是自己画的,硃砂黄纸能值几个钱?四粒已经是看在你们辛苦的份上了。你们若是自己卖,一天能卖几张?我收了去,放在灵符轩里卖,渠道广,出货快,你们省了摆摊的工夫,多画几张符,岂不是两全其美?” 韩老六沉著脸道:“少掌柜,我们虽然是小本买卖,可也不至於吃这个亏。七粒的东西,你四粒收,这是明摆著抢。” 林修远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淡淡道:“你这话可就说岔了。我不是在抢,我是在给你们一条路。你们若是不愿意,大可以继续在这里摆摊。不过嘛——” 他的目光从眾人脸上扫过,“灵符轩从明日起,也会在北首设个摊子,御寒符和炎身符,一律卖五粒。你们自己掂量掂量,是四粒卖给我,还是到时候三粒都卖不出去?”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却让老赵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那妇人嘆了口气,低下了头。 姓孙的中年人更是面如土色。 韩老六低下头,手里的茶碗攥得紧紧的。 好一会儿,他鬆开手,將茶碗往摊上一顿,发出沉闷的一声响,道:“四粒就四粒。我卖。” 老赵、妇人和姓孙的等等散修也纷纷应了。 林修远这才露出满意的笑容,道:“这就对了嘛。你们把符都准备好,等我安排的人到了,现结,不赊帐。” …… 方誓和鄔童推著车来到盘市北首时,远远便听见一片嘈杂。 一个背著药篓的散修站在路边,朝同伴抱怨道:“你猜灵符轩的御寒符卖多少?八粒!八粒一张!比我们昨日里买的贵了整整一粒!” 他同伴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闻言皱眉道:“八粒?那些摊子上的呢?韩老六他们不卖了?” 那散修哼了一声,道:“卖什么卖?灵符轩的林少掌柜今早就来了,把北首这些摊子的御寒符和炎身符统统一口价收了,四粒一张,那些摊主现在都去售了。听说还不准他们再摆摊卖,从今日起,只有灵符轩一家,別无分號。” 那汉子瞪大了眼睛:“四粒收,八粒卖?这……这也太黑了吧?那些摊主就答应了?” 那散修嘆了口气,道:“不答应又能怎样?灵符轩背后有三盘观的內门弟子撑腰,人家说一句『从明日起我们也来北首摆摊,卖五粒』,那些摊主就软了。卖五粒,他们卖四粒给我们,还不如四粒卖给灵符轩。” 那汉子愤愤道:“灵符轩也太霸道了。这不是明摆著欺负人吗?” 那散修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小声点吧你。” 那汉子摇了摇头,跟著散修往灵符轩的摊子去了。 鄔童推著车,听见这些话,脸上的神色渐渐变得尷尬起来。 “方哥,看来和我打听的不一样。我们这御寒符,怕是卖不出去了,只能去灵符轩那里了。” 方誓面色如常,道:“无妨。灵符轩霸道是霸道了些,但有秩序。我只炼气二层,便是自己摆摊,面对那些炼气中期的散修也討不得好。卖给灵符轩,省心。” 鄔童点了点头,可还是小声嘟囔道:“四粒……一张七粒,一张就是三粒,一张就活活少了三粒啊……三粒碎灵,够我吃十天的了……” 方誓道:“闭嘴,推车。” 鄔童不敢再嘟囔,推著车跟在方誓身后,跟著那两个散修朝灵符轩的方向走去。 正走著,迎面碰上一群人从灵符轩方向过来,打头的正是韩老六和老赵。 两人手里捏著几张碎灵,面色都不甚好看,尤其是韩老六,一张脸黑得像锅底。 韩老六边走边骂:“他娘的,四粒一张,老子画了一晚上才攒下十张,才卖了四十粒。这要是搁在昨日,少说也是七十粒的买卖!三十粒碎灵就这么没了,我这心里头跟刀剜似的!” 老赵劝道:“老六,少说两句吧。事已至此,还说什么?灵符轩我们惹不起,能卖四粒总比一粒没有强。” 韩老六道:“我知道惹不起,可我这不是心里头憋屈嘛!我们辛辛苦苦画符,他们一转手就翻一倍,凭什么?” 老赵嘆了口气,道:“凭人家背后有內门弟子撑腰。这世道,修为才是讲理的地方。” 两人边走边说,眼看著就要与方誓迎面碰上。 韩老六鼻子微微一动,闻到那股淡淡的硃砂味,嘴角一撇,露出几分不屑。 他上下打量了方誓一眼,嗤笑道:“哟,灵符轩的学徒?你们林少掌柜收了那么多符,还需要你这炼气二层的来画?” 方誓没有理会,只是平静的道:“这位前辈,请让一让。” 韩老六却纹丝不动,抱著胳膊挡在方誓面前,把路堵得死死的。 说来也是命数,人之一心,俱在心绪流转。 若非他方才被灵符轩压价压得满腹怨气,若非他正愁没处发泄,也不至於拦住一个素不相识的年轻人。 这世上多少意气之事,不就是这般凑成的? 再说了,区区一个炼气二层,哪怕是灵符轩的学徒,得罪了又有什么关係? 他韩老六好歹是炼气四层的散修,又擅画符,在这盘市北首卖了多年的符,多少也有几分地位。 难不成还怕一个小学徒? 韩老六道:“我说你急什么?你们灵符轩不是能耐大吗?收了我们的符,一转手就卖八粒,赚得盆满钵满。怎么,连这路都要霸占了?” 老赵站在一旁,被韩老六方才那一路抱怨磨得耳朵都起了茧子,此刻见他拦住一个素不相识的少年,也不上前劝阻。 他暗忖:让老六发泄发泄也好,反正不过是一个炼气二层的小学徒罢了,能有什么要紧? 便是得罪了这等炼气二层的学徒,那学徒在灵符轩也是画符画到死的命,想达到炼气中期? 做梦咧。 鄔童站在方誓身后,眼珠子滴溜溜的转。 他自幼流浪,最会察言观色,早已看出韩老六这是在找茬。 他不敢吭声,只是低著头,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方誓见此,便也不想与韩老六纠缠,打算从旁边绕过去。 “前辈,麻烦您让一让。我不是灵符轩的学徒。” 谁知韩老六不依不饶,跟著横跨一步,又挡在了前面,冷笑道:“走什么走?我问你话呢!你们灵符轩收了这么多符,还要你一个炼气二层的来画?” 方誓停下脚步,道:“我都说了我不是那灵符轩的学徒。我是散修,来卖符的。” 韩老六闻言,隨即哈哈大笑起来,道:“散修?来卖符?你哄谁呢?这北首卖的是御寒符和炎身符的,你一个炼气二层,画的符能用?我看卖的是灵符轩的符吧。” 他的笑声引来周围几个散修的目光,有的好奇,有的漠然,有的摇了摇头便走开了。 方誓道:“我確实是来卖御寒符的。” 韩老六哼了一声,道:“御寒符?你炼气二层能画御寒符?你当你自己是谁?今日真是见了鬼了,什么人都敢出来招摇。” 方誓道:“那前辈想怎么样?” 韩老六一怔,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其实不过是一时衝动將方誓拦下,心里头憋著火气,只想寻个人出出气罢了。 至於想怎么样? 他压根就没想过。 可他好歹是炼气四层的散修,在这盘市北首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 如今被一个炼气二层的后生当面问了一句“那前辈想怎么样”,若是什么都说不出来,岂不是叫人笑话? 面子这东西,有时候比碎灵还值钱。 韩老六一咬牙,道:“怎么样?我这就带你去灵符轩的摊子那里告状!你们这等水平不够的学徒,休要在外面招摇撞骗,坏了灵符轩的名声!” 方誓道:“可我真的不是灵符轩的学徒。” 韩老六冷笑道:“你看,又撒谎!方才说自己是散修来卖符,这会儿又说不是灵符轩的学徒。你既是散修,又跑到北首来卖符,还敢说自己跟灵符轩没关係?前言不搭后语,不行,我果真得將你带到那少掌柜面前,让他知晓,灵符轩的名声就是你这种人败坏的!” 老赵站在一旁,听著这话,心里头跟明镜似的。 他哪里不知道韩老六打的什么主意? 什么告状,什么揭穿,什么败坏名声,都是幌子。 韩老六心里头憋著火,又不敢去找林修远撒气,便拿这倒霉的小学徒开刀。 说是带去找少掌柜,其实不过是去那北首的灵符轩摊子前闹一闹,噁心噁心灵符轩的人罢了。 老赵道:“老六,不好罢?那少掌柜还在,人家一个后生,不过炼气二层,你跟他计较什么?” 韩老六信誓旦旦,道:“老赵,我这可不是计较,我这是为了灵符轩好!你想啊,这等道德败坏、撒谎成性之徒,若是传出去说是灵符轩的人,灵符轩的名声还要不要了?我这是替少掌柜分忧!” 说罢,伸手便去抓方誓的胳膊。 方誓早有防备,法力一转,脚下一错,身子一矮,从那伸来的手臂下钻了过去,便往灵符轩摊子的方向跑去。 鄔童愣了一瞬,赶紧跟了上去,推著车跑得飞快。 韩老六没动用法力,抓了个空,也不著急,甚至不恼,反而负手而立,望著方誓跑远的背影,慢悠悠的道:“跑什么?正好,我这就回那摊子去,当著少掌柜的面揭穿你这骗子。” 说罢,掸了掸衣袖,迈开步子,不紧不慢的跟了上去。 老赵嘆了口气,摇了摇头,也跟在了后头。 第19章 野稻奇效 走了约莫二三十步,韩老六的步子忽然慢了下来。 那不紧不慢的从容,不知何时变成了又紧又慢。 又走了几步,他乾脆停下了。 韩老六忽然道:“老赵,我忽然想起来,家里还有点事。我那婆娘出门前交代了,让我中午回去修灶台,灶台裂了条缝,不修怕塌了。这事儿要紧,不能耽误。” 老赵闻弦歌而知雅意。 韩老六哪里是家里有事,分明是理智上了头,冷静下来了。 方才被灵符轩压价的怨气冲昏了头脑,只想找个人出气。 如今走了这几步,风一吹,脑子清醒了,便知道自己方才那番做派有多荒唐。 即便不怕那小学徒。 但林修远在哪里,恶了他,丟脸的还是自己。 老赵道:“家事重要,那灶台塌了可不是闹著玩的,回去吧。” 韩老六道:“是是是,灶台要紧。”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了说话声。 两人不约而同的抬头望去,只见方誓已经站在了灵符轩的摊子前。 那青衣小廝上下打量了方誓一眼,道:“买符的去那边排队,这边不收散客。” 方誓道:“不是买符,是卖符。卖御寒符。” 青衣小廝正要说话,旁边忽然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哦?” 只见林修远从摊子后面站了起来,他正欲归家,此刻被方誓的话吸引了注意,踱步过来,目光落在方誓身上,嘴角微微上扬。 林修远道:“卖御寒符?拿来我看看。” 方誓从怀里取出一张御寒符,双手递了过去。 林修远接过,看了看,道:“不错。看来你们这些散修都已经很懂规矩了。” 青衣小廝朝林修远拱了拱手,道:“少掌柜,那这位……” 林修远將符纸放在桌上,道:“收下。四粒一张,现结。” 小廝应了一声。 方誓將剩余两张御寒符取出,递了过去。 小廝接过,从钱箱里数出十二粒碎灵,递给方誓。 方誓接过碎灵,收入怀中,拱手道:“多谢少掌柜。” 林修远根本没理会,转身离开,目光一扫,瞥见了远处站著的韩老六和老赵。 他脚步一顿,脸上浮起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负著手,慢悠悠的走了过去。 韩老六见林修远朝自己走来,心里头一紧,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林修远走到近前,笑道:“两位道友,回这里可是售符?亦或者……有什么不满?” 老赵反应快,连忙拱手道:“少掌柜说笑了,没有什么不满的。灵符轩做事公道,我们心服口服。” 韩老六也跟著拱手,道:“是是是,心服口服。我们只是……只是路过,顺道来看看热闹。方才想起来家里还有事,正要走呢。” 林修远看了他一眼,道:“逛逛好,逛逛才有益身心。这北首的风景虽说不如东首,但胜在有烟火气,多看看,对修行也有好处。” 说罢,他微微一笑,扬长而去。 韩老六和老赵站在原地,目送林修远走远,这才鬆了口气。 方才方誓卖符的那一幕,两人都看在眼里,知道那是误会,那符说不定是人家长辈画的。 老赵道:“老六,方才你不是说家里有事吗?” 韩老六道:“对对对,有事有事。灶台的事,耽误不得。” 老赵道:“那还不赶紧走?” 韩老六道:“走走走,这就走。” 两人一前一后,灰溜溜的转身,快步往巷口走去。 鄔童蹲在方誓身边,一直悄悄盯著韩老六和老赵。 等到方誓卖完符,两人推著车往回走时,他才凑过来,压低声音道:“方哥,你方才看见没有,那韩老六和老赵,走到半路就不走了。那韩老六站在那里发了半天的呆,后来跟老赵说了几句什么,两人就转身往回走了。再后来那少掌柜走过去跟他们说了几句话,他们就跑了,跑得比兔子还快。” 方誓道:“知道了。” 靠近盘市西首,见左右无人,鄔童又道:“方哥,我实在想不明白。那韩老六方才在路中间拦我们的时候,那叫一个凶,恨不得把你吃了。可后来又腿软了,连灵符轩的摊子都不敢靠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方誓道:“你听过『南山子』的故事么?” 鄔童摇头道:“没听过。方哥讲讲。” 方誓道:“昔有散修,號南山子,炼气六层,居於南山之麓。邻人夺其採药之地,南山子怒不可遏,摔药篓於地,欲往邻人师门告状。” 鄔童道:“然后呢?” 方誓道:“南山子愤然而行,步履如飞。行至半途,距邻人师门尚余百步,忽见道旁立一石碑,上刻『静思』二字。南山子足下顿迟,初犹不紧不慢,继而踟躕不前,终驻足道旁,良久不语。” 鄔童道:“他怎么了?” 方誓道:“非惧也,乃自省耳。南山子顾谓同伴曰:『吾適才气盛,欲往告状。然邻人师门有筑基真人坐镇,门徒数十,吾一介散修,何恃而往?彼夺吾地,理虽直,然势不敌。往而受辱,不若无往。』遂转身返家,不復言告状之事。” 鄔童道:“同伴怎么说?” 方誓道:“同伴笑曰:『君来时光景,如猛虎下山;去时模样,似病猫归巢。』南山子嘆曰:『方寸之怒,易起易灭。行至半途,风拂面而心自寒,始知彼非吾所能敌也。』” “那韩老六之始怒,犹南山子之摔篓,其行至半途而却步,犹南山子之自省。彼非不欲闹,乃知闹之无益,徒自取其辱耳。” 鄔童道:“明白了,方哥。那明日再遇到那两人又当如何?” 方誓道:“遇到再说。” …… 那韩老六的事,方誓根本没往心里去。 修行之人,排除了身份地位,看的便是修为。 修为低一等,在修为高的人面前,天然便矮了一截。 被羞辱也好,被轻视也罢,在这世上本就是寻常事,不值得大惊小怪。 他父母去世后的那年,他一个炼气二层的少年,举目无亲,无依无靠,受过的冷眼、挨过的呵斥,比这重十倍百倍的都有。 韩老六不过是拦住他骂了几句,连根汗毛都没伤著,算得了什么? 是以他回去之后,便將此事拋在脑后,日日画符,不厌其烦。 那御寒符实在太赚钱了——一张便抵得上四张护络符,即便成符率差,也比画护络符划算。 错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修炼的事,往后放放也不迟。 七日时光,转眼即过。 这日,方誓伏在符案前,落笔而下。 笔锋过处,纹路如水波流转,层层叠叠,环环相扣。 头一圈圆融顺畅,第二圈灵力未散,第三圈仍聚而不乱,及至那水滴状的符胆处,笔尖一顿,法力自指尖注入,一笔呵成,中间没有半分停顿。 只听极轻极微的一声嗡响,黄纸上灵光一闪,旋即收敛。 【御寒符熟练度+1】 【御寒符(入门):60/100】 经过这些天的苦修,他御寒符的成功率已大大提升,昨日竟一口气成了四张,达到了经络疲惫的极限。 这便是之前画护络符打下的底子。 若无那千百张护络符的磨练,他便是《小水云诀》登堂入室,也未必能在七日內將御寒符练到这个地步。 忽的,方誓闻到一股淡淡的清香。 那香气清幽,像是雨后山林中透出的草木清气,若有若无,沁人心脾。 他循著香气望去,目光落在修炼室方向。 搁下笔,起身走了过去。只见东南角那两个陶盆里的野稻,穗子不知何时已全然黄透,沉甸甸的垂著头。 稻粒饱满,颗颗圆润,稻壳上隱隱有一层淡淡的光晕流转。 方誓心中一喜——这野稻种下整整两个月,今日终於熟了。 看这卖相,倒还不赖。 他弯下身,伸手托起一穗。 那穗子上的稻粒密密匝匝挤在一起,摸著只觉硬实,指尖稍一用力,便能感到壳下满满的米粒。 掐下一粒,剥开壳,便见里面是一颗白生生的米,晶莹剔透,隱隱透著一层淡淡的萤光。 凑近了闻,便觉那股清幽的香气愈发浓郁,直往鼻子里钻。 方誓暗忖:中午还未吃饭,正好便尝尝。 他將两盆野稻搬到院中,寻了一把剪刀,一株一株剪下稻穗,拢在竹簸箕里,蹲下身,將穀粒一粒粒搓下来。 灵米不比凡间稻穀,不需晾晒烘乾,收割时外壳一脱,便可食用。 搓了小半个时辰,两盆野稻的穀粒尽数搓下,掂了掂,约莫有两斤的光景。 取了半碗,淘了两遍,放进锅里,添了水,盖上盖子,塞了几根柴进灶膛,点著了火,便去院中打了一套请灵七步。 【请灵七步熟练度+1】 【请灵七步(入门):71/100】 待锅里咕嘟咕嘟响起来,一股浓郁的米香瀰漫了整个灶间。 那香气不同於寻常米饭的甜糯,带著清新的草木气息,闻著便觉神清气爽。 方誓又燜了一刻钟,这才揭开锅盖。 白茫茫的水汽扑面而来,散去之后,只见锅中的米饭粒粒分明,晶莹剔透,泛著淡淡的光泽,如那一捧碎玉。 他用筷子挑了一口,送进嘴里。 米粒入口,软糯適中,不粘牙,不散碎。咀嚼之间,一股清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隨即化作一缕温润的灵气,顺著喉咙往下走,落入经络中。 又逆流而上,返回灵台。 方誓细细品味,心中暗暗比较。 这野稻养出来的灵米,所含的灵气竟比王胖子卖的碧灵米还要强上一筹。 又扒了几口,只觉得通体舒泰。 这野稻若长久吃下去,体內的污浊杂质要比吃碧灵米少得多,修炼起来,自然也更容易炼化法力。 可惜这两斤米种了两个月,两天就吃了个乾净。 若想多种,又没那么多灵气,终究不能常吃。 不过他也不遗憾——毕竟是白得的东西。 方誓將锅里的米饭吃得乾乾净净,连锅底的锅巴都刮起来嚼了。 放下碗筷,心满意足的嘆了口气,起身走到院中,看了看那两个空荡荡的陶盆。 又从墙角翻出那包剩下的野稻种,数了五十粒,將盆里的土重新鬆了松,撒下种子,覆了薄土,搬回了修炼室。 收拾停当,方誓在符案前坐下,取出那本《符籙辑要》,翻到御寒符那一页,將那几行道文又细细读了一遍。 这些天他日日画符,对这道符的理解已比初时深了许多,此刻再读,字里行间又透出几分新的意味来。 而后,又將《小水云诀》的修炼要诀在心中过了一遍。 这些日子只顾画符,修炼落下了不少,可每日的推演总结不能忘。 如何將法力化作雾气、雾气又如何瀰漫经络的过程从头到尾细细回想了一遍,每一处关窍、每一段经络的灵气分配,都在心中推演再三。 又结合御寒符绘製时对法力操控的感悟,总结出几处可以优化的细节。 如灵气过膻中时不必刻意放慢,顺其自然反而更快,走肩井时意念要轻,轻则灵,重则滯。 诸如此类,零零总总,记了十七八条。 不知不觉,天色暗了下来。 方誓再煮野稻,再摄入腹中,只觉灵台身体愈发通明,贴上一张明光符,又研究起《小水云诀》和御寒符来。 直到夜深,才双手掐诀,口中默念,运起那避尘术。 【避尘术熟练度-1】 方誓眉头一皱,拋去那错误的想法。 【避尘术熟练度+1】 【避尘术(熟练):22/200】 而后,他便在床上和衣躺下。 睡前又做了一套偃臥归根的仪式,隨著一呼一吸,意念从头到脚,一寸一寸的松下去。 很快,方誓就沉沉睡去。 这一夜,他难得的做了一场梦。 梦里,他躺在大地之中,浑身上下被厚厚的泥土埋了个严严实实,不见天日。 可他丝毫不觉得闷,也不觉得重。 那泥土软软的、暖暖的,將他从头到脚裹在里头,像是一条蚯蚓——不,像是野稻那样的种子,与大地连成了一体。 他甚至分不清哪里是他的身体,哪里是泥土,就融在里面,化在里面,如那鱼儿一样在水,自在从容。 【偃臥归根熟练度+1】 【偃臥归根熟练度+1】 【偃臥归根(入门):100/100】 【偃臥归根等级提升:入门→熟练↑】 第20章 梦中演法 翌日。 方誓缓缓睁开眼,入目是头顶漆黑的房梁。 他盯著黑暗许久,目光空洞,像是还没从梦中回过神来。 梦里那泥土的温暖、大地的脉动,似乎还残留在四肢百骸中,让他恍惚觉得自己仍埋在那软绵绵的土里,仍是一粒尚未破土的种子。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目光终於有了焦点,下意识的瞥了一眼面板—— 【偃臥归根(熟练):0/100】 方誓一怔,隨即整个人从床上坐了起来。 熟练了? 他又看了一遍,那行字明明白白的印在那里,不是意识错乱,也不是梦。 他愣了片刻,满脑子都是疑惑——这玩意儿到底怎么升级的? 从前这些仪式突破,哪一次不是他千辛万苦、一点一点调整过来的? 可这一次,他什么都没有做,夜里躺下睡了一觉,醒来就突破了? 而且一下子直接加了2点熟练度,从98跳到了100,正好跨过了熟练的门槛。 方誓委实摸不著头脑。 他坐在床沿上,低头想了半晌,渐渐的,梦中的画面浮了上来——躺在大地之中,浑身被泥土裹著,如种子一样与大地连成一体。 难道是因为做了这个梦,才突破的? 可是,为什么会做这个梦? 为什么做这个梦就会有这般效果? 方誓將昨天做过的事一样一样的回想了一遍。 早晨起来画符,画了一上午,下午和晚上研究了一会儿符籙和《小水云诀》,睡前用避尘术清洁了身体,期间吃了两碗野稻米饭,然后躺下做偃臥归根,睡著,做梦。 再无其他。 等等——野稻? 方誓自然不会觉得那从李老三手里买来的野稻是什么仙家奇珍。 但道祖寻禾传说,他却忽然想了起来。 那个传说流传极广,在三盘观这地方里几乎是个人都听过,其地位大抵相当於前世那些开天闢地的神话。 不同的是,前世的神话多半是后人编造出来的,而这个世界,那些古老的传说,未必全是虚妄。 道祖確確实实存在过,先天灵植也確確实实存在过。 道祖所食的那株禾,便是这世间一切稻穀的源头,那是先天而生的灵物,自然有非凡的效果。 方誓当然不相信自己从李老三那里淘来的野稻就是那株先天灵植。 但作为神话中的第一株禾,其后裔子孙身上带著些许神奇的效果,也未必不可能。 更何况,这野稻是从大荒里捡回来的——三盘观所在之地,一切的仙缘,基本都出自大荒。 大荒深处藏著多少上古遗物、多少荒古灵种的残脉,谁也说不清楚。 这野稻说不定就是某株灵植的远亲,血脉虽已稀薄,却还残存著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灵性。 至於为什么別人吃了没效果? 方誓心里盘算了一番。 旁人种野稻,用的是大荒那些驳杂不纯的灵气,结出来的穀子自然没甚稀奇。 而他不同——他用的是三盘观净化过的地脉灵气,那灵气本就比大荒的精纯些,养出来的野稻,自然也比旁人的好些。 更重要的是,他的偃臥归根已经练到了98点,离熟练只差临门一脚。 旁人即便吃了同样的野稻,偃臥归根的根基不够,也未必能有他这般反应。 这两样凑在一处,才有了昨夜那一场梦、那一场突破。 不过,以上这些终究只是猜测。 方誓沉吟片刻,心中有了计较——要证实,需要做控制变量的实验。 今日且不吃那野稻,看看晚上还会不会有同样的感觉。 若没有,那便確实是野稻之功,若还有,那便是別的原因。 他起身下床,推开房门。 冬日的天还黑著,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冷冽的空气灌入肺腑,整个人精神一振。 偃臥归根的效果不急著试,等睡觉再说。 方誓先去灶间煮早饭,伸手去抓柴火时,才发现灶膛旁边的柴垛已见底了,只剩七八根粗细不一的柴棍,撑不过两日。 趁著锅里的水还没烧开,他到院中打了一套请灵七步。 这套仪式他已走得烂熟,手脚自己便动,不必多想。 须臾粥熟,方誓喝了两碗,收拾停当,便往盘市北首去。 只见灵符轩的摊子已经支开,那青衣小廝正弯腰整理桌上的符籙。 方誓排在几个卖符的散修后面,不多时便轮到了他。 小廝接过四张御寒符,验看一番,从钱箱里数出十六粒碎灵递来。 方誓接过,收进怀里,转身便走。 这七日他日日画符,日日来卖,除去成本,净赚了整整一百粒碎灵。 一百粒碎灵——顶得上过去他一个多月的收入。 若放在从前,这得画一百张护络符,耗去大半个月的时间。 他边走边想,不觉已到了街口。 忽听得路旁一处早点摊子传来一阵抱怨声,两个背著药篓的散修正一边喝粥一边说话。 “八粒一张,人却越来越多。老子在寒雾涧冻了大半天,才采了二株霜灵草,卖了二十粒,除去符钱,净剩十二粒。从前人少的时候,一天采三五株,符钱只占一两成,如今倒好,快占一半的本钱了” 另一个道:“莫急,我听说桃园镇那边已有好些人在学御寒符了。有个炼气四层的妇人,画了三日便成了一张,再过些时日,会画的人多起来,那价钱自然要跌。” 头一个道:“跌到多少?” 另一个伸出两根手指:“两粒。本来就不是什么稀奇东西,不过是今年寒雾涧的霜灵草被人捅了出来,才炒到这个价。等採药的热度一过,怕是连两粒也卖不到。” 头一个嘆了口气,道:“可到了那个时候,符籙便宜了,霜灵草也没了,还要它作甚?” 另一个道:“可不是么。如今有人捨不得买符,硬撑著进去,伤了身体的,这几个月都別想再赚一粒碎灵了。” 方誓听著,自然也晓得这些道理。 故而他打算趁这热度画符,等行情过了,才关起门来好好修炼,全力衝刺那炼气三层。 既然要趁著热度攒钱,自然得避开些无谓的麻烦。 为此,这些天他差遣鄔童去打探了老赵和韩老六去卖符的时间,那两人都是天不亮就早早去,卖完就走,从不耽搁。 方誓便故意错开时间,等天亮了再出门,一次都没碰上过。 从北首出来,路过西首街口时,便见一排卖柴的散修蹲在路边,身前摆著捆好的柴垛,松木、柏木、杂木都有,码得整整齐齐。 看他们的年岁,多已是上了年纪,修为停在炼气二层。 方誓不用问也明白,这些人早已放弃了修炼的念头。 每日消耗法力赚那碎灵,待经络疲惫、无以支撑后,便转而去做砍柴、烧炭、採石之类的力气活,供养下一代。 半粒碎灵就能买上百斤柴,他们忙活一天,所得不过一两粒碎灵。 方誓扫了一眼,卖柴的有七八个人,五花八门,他也不挑——这种散修太多了,路边隨处都是,隨便选一个便是。 正要往最近的一个走去,他忽然顿住了脚步。 只见最边上,一个女人正蹲在柴垛后面。 她缩著脖子,脸色蜡黄,嘴唇发白,身上裹著一件打了补丁的旧棉袄,两只手拢在袖子里,整个人蜷成一团。 一旁几个散修只穿著单衣,她反倒比他们看著还冷。 她面前摆著一捆柴,不大,瞧著还捆得歪歪斜斜的,远不如旁边那些整齐。 方誓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忽然认了出来——这正是两个月前请他去修过锁灵阵的採药妇人。 她那女儿考上了松原学堂,她还说过,要孩子好好修炼,不要自损修为画符。 他多看了两眼,便瞧出了端倪——她不是懒得整理柴捆,是寒气入体,手指僵了,使不上力。整个人透著一股虚浮,连呼吸都短促。 那妇人抬起头,正对上他的目光。她愣了一下,隨即挤出一个笑来,那笑容里带著几分窘迫,几分恳求:“方……方道友,买柴么?我这柴虽然捆得不好,但都是干透的松木,好烧。” 方誓走过去,看著她:“你怎么了?” 妇人苦笑了一声,那笑比哭还难看:“我去寒雾涧採药了。” 方誓道:“你没买那御寒符?” 妇人摇了摇头,低声道:“八粒一张,捨不得。我想著从前冬天也进过山,冻一冻就过去了,谁知那寒雾涧的雾……头两回还好,第三回回来便扛不住了,浑身发冷,经络僵得像冻住了一般。想出来时,腿已不听使唤,是同行的人把我拖出来的。” 方誓道:“可曾看过医修?” 妇人道:“看了,开了几副温养的药。只是……医修说寒气伤了经络,要静养两个月才能復元。” 方誓沉默了片刻。 两个月。 採药的人越来越多,霜灵草越来越少,两个月后,哪里还有她的份? 妇人见他不说话,又哀求道:“方道友,你行行好,买我几捆柴罢。我实在是……没法子了。” 她搓了搓僵硬的指头,声音低下去,“我女儿在松原学堂读书,每月要花碎灵买养气丹。我若再赚不到钱,她的丹就要断了。我下回一定照顾你的生意,多买几张护络符,求你了……” 方誓看了看她面前那捆柴,又看了看她冻得发紫的手指,道:“你有多少柴?” 妇人闻言,忙道:“就这两捆……百来斤。我如今砍不动,只得这些。” 方誓从怀中摸出半粒碎灵,递过去:“半粒碎灵,一百斤柴。” 妇人接过那粒碎灵,双手攥著,连声道:“多谢方道友,多谢方道友……这样我女儿的养气丹就有著落了……” 她一面说,一面撑著地面想要站起来捆柴,身子晃了两晃,膝盖一软,险些又跌坐回去。 方誓道:“不必了。” 他蹲下身,將地上那些歪歪斜斜的柴重新綑扎结实。 妇人捆得虽松,柴却都是好柴,干透的松木,劈得匀称,一看就是从前用心处理过。 方誓將柴捆好,扯紧麻绳,打了个结实的结,拎起来掂了掂——百斤出头,对於炼气二层来说,不重,但也不轻。 妇人嘴唇哆嗦著,眼眶泛红,道:“方道友,你这……这怎么好……” 方誓將那捆柴背在身后,道:“你回去歇著吧。寒气入体不是小事,若不好好养,留下病根,往后更麻烦了。” 说罢,便往家的方向走去。 …… 方誓將那捆柴背回院中,码在灶膛旁边,然后依旧做那日日不輟的功课。 上午画符,下午晚上研读《符籙辑要》与《小水云诀》。 只是这一日所食,换作了碧灵米,再不曾动那野稻。 如此直到夜深。 他和衣躺下,双手叠于丹田,掌心向內,行那偃臥归根的功夫。 也不知怎的,今夜入睡极快,仿佛身子才挨著床,魂儿便悠悠荡荡的滑进了黑甜乡里。 这一夜,他又做起梦来。 只是这回不曾梦见自己化作种子埋入土中,却梦见自己在画符。 那梦里没有硃砂,没有黄纸,也没有那支惯用的灵狼小毫。 四下里白茫茫一片,空荡荡的,只有一道符的虚影悬在面前——正是那御寒符的图样,纹路如水波流转,层层叠叠,大圈套小圈,环环相扣。 他便伸出手指,在那虚影上一笔一笔的描画。 无法力,无硃砂,只有指尖划过虚空的触觉,轻飘飘的,像孩童拿树枝在地上习字。 一笔,一划,一圈,一顿。 那虚影便隨著他手指的轨跡微微发亮,如白茫茫的晨雾中忽然亮起的一点萤火,一闪一闪的应和著。 描完一遍,那虚影便清晰一分。 他便再描一遍。 描完一遍,再描一遍。 一遍又一遍,不知疲倦。 那道符的纹路在他指尖下渐渐从模糊变得清晰,从生涩变得圆融。 大圈的弧度越来越流畅,小圈的转折也愈发圆润,就连那最难的飞渡一笔,也能稳稳噹噹一带而过,如燕子掠水,了无痕跡。 不知描了多少遍,那道虚影终於亮了起来——纹路分明,灵光流转,便如活过来了一般。 【御寒符熟练度+1】 【御寒符(入门):61/100】 第21章 寒雾尽散 梦境之中,光怪陆离。 日间縈绕心头之事,夜里便化作形形色色的幻象,在梦中翻腾演绎。 有人梦见白日所见的故人,有人梦见久已遗忘的旧事,有人梦见自己飞在天上,有人梦见被恶鬼追赶——大抵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没什么条理可言。 但也有少数人的梦不同。 他们的梦总能带来意想不到的灵感——如同那前世的门捷列夫,在梦中推演出了元素周期表的全貌。 那便是梦境的造化之功了。 此刻方誓在梦中,也隱隱约约感到了这般造化。 他已经意识到自己在做梦,却仍有一种身不由己之感,像是个旁观者,被按在台下,只能眼睁睁看著台上的戏演下去,却又分明觉著自己就是那唱戏的人。 这种矛盾的感觉,在梦中却浑然天成,丝毫不觉突兀。 梦里的逻辑是跳跃的,是混乱的。 时空可以摺叠,因果可以顛倒,昨日与明日可以並存,生与死可以互换。 是以他仍旧在那白茫茫的空地上画符,一遍又一遍,伸出手指描摹那道虚影。 但熟练度並不总是上涨。 【御寒符熟练度-1】 【御寒符熟练度-1】 【御寒符熟练度-1】 那些错误的思维、偏颇的方向,在梦里直接便体现在了面板上。 只是梦中的方誓分辨不出何为对、何为错——在他的感知里,无论是加是减的熟练度,都显得逻辑完备、自成一体。 101看书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错的像是对的,对的也像是错的,一切都在梦中那个混沌的秩序里自圆其说。 他甚至觉得,那些错误的走法,也是在通往正確的路上,只不过是绕了个远道罢了。 这种感觉一直持续到方誓醒来。 天光透过窗欞,灰濛濛的落在脸上。 他睁开眼,怔怔的望著房梁,脑中还残留著梦中的那些画面。 可等他顺著梦里的思路往下捋,却发现那些在梦中天衣无缝的推演,此刻全都露出了破绽。 跳跃性的推演,在梦里浑然不觉,一回到清醒的意识中,便像是用拼图拼凑出来的一幅画——远看像模像样,近看全是裂缝。 他瞥了一眼面板。 【御寒符(入门):60/100】 加加减减,折腾了一夜,排除了那些纷乱的想法,熟练度又跌回了60。 一夜的梦,做了一场空。 好在,也不是全然无用。 梦中有几条思路,细细琢磨起来,竟隱隱约约给了方誓一些灵感的方向。 他顺著其中一个方向往下想,觉得大有可为,连忙在脑中记下。 可等他结合面板一看——好嘛,还是错的。 那一个方向推演下去,竟是减熟练度的。 方誓思索了片刻,忽然明白了什么。 原来那已经达到熟练之境的偃臥归根,妙用竟在这里。 世间最难解的问题,往往不是找不到答案,而是连问题出在哪里都不知道。 就像一台死机的计算机,算来算去都在同一个死循环里打转,连换个方向试试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而偃臥归根的作用,便是在梦中帮你重启,让你看到全新的视野。 虽然那视野未必正確,但远远比困在原地、连方向都没有要好得多。 可是…… 方誓看著面板上那些加加减减的记录,再回忆起梦中的细节,渐渐有了明悟——自己似乎不必再像旁人一样,去走那些错误的方向。 偃臥归根给了他灵感,面板替他排了雷。 他在床上坐定,闭上眼,沿著梦中那几条正確的方向一路推演下去。 那些模模糊糊的感觉,在清醒的意识中逐渐清晰起来。 他想起梦中描画飞渡那一笔时,手指划过虚空的轨跡——那道弧线不是平的,而是微微带了一点弧度,像弯月,像弓弦。 梦里以为是顺手而为,此刻才觉出那一点弧度正是关键。 还有那水滴状的符胆,收笔时不能急,要留一息的时间,让法力在符胆中迴旋一周,再徐徐敛去。 【御寒符熟练度+1】 【御寒符熟练度+1】 …… 【御寒符熟练度+1】 【御寒符(入门):67/100】 一口气,加了七点。 方誓睁开眼,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 这7点来得痛快,像是蓄了许久的水,一朝开了闸,奔涌而出。 不过他也知道,再用一次偃臥归根,怕是没有这般效果了。 那些被触发的灵感,多半是他之前思索过、却始终卡在死角里的问题——只是当时不明就里,如今偃臥归根帮他从梦中跳了出来,换了一个视角。 说到底,偃臥归根只是那把钥匙。 可若没有这些天的反覆思索,便铸不出这把钥匙,门后的宝藏自然也就无从取出了。 不管如何,偃臥归根终究是加快了他修行的步伐。 从前那些技能,只能慢慢修炼。 如今有了这梦里演法的本事,便等於多了一条路。 方誓坐在床沿上,將眼下的局面细细盘算了一番。 按寒雾涧如今的形势,霜灵草被大批散修爭抢,一日少过一日,顶多再撑一月便要采尽。 想在霜灵草采尽之前將御寒符推到熟练之境,一日画五符,怕是来不及了。 既如此,不如就停在当下。 如今67的熟练度,已能保证十拿九稳的成符率,一日画四符。 既如此,便不必在御寒符上继续耗下去了。 他的目標是提升修为,那就该把精力放在真正能提升修为的事情上。 《小水云诀》是要务,自不必说。 请灵七步能缓解经络疲劳,每日画符后的那点疲惫,若能快些恢復,便能挤出更多时间来修炼,这门功课也需日日不輟。 摄食守中只差6点便能突破到熟练之境,一旦成了,饮食所化的灵气定能更高效的吸收,效果应当不弱。 至於徐行守中——他暂时还拿不准这玩意儿对修为有什么直接好处,姑且先放著,不急著推。 当然,以上这些安排,都是白日研究的工夫。 梦里之事,终究不是他能完全控制的。 他所能做的,不过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罢了。 这样想著,方誓起身下床,走到灶间。今日煮的是野稻。 那野稻所剩不多了,满打满算,只够再吃一天。 上回吃了野稻,偃臥归根就到了熟练之境。 若是今晚再做偃臥归根,梦里想的却不是白天研究的那些东西,而是一些別的什么,那这野稻便有说法了。 不过,那是夜里的事。 眼下,且先画符。 …… 四张符画完,日头已升起老高。 方誓將符纸收好,正准备出门,院门上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咚、咚、咚。” 三声,急促促的。 方誓便知是那鄔童。 拉开门閂,只见门外的天黑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 鄔童站在门口,脸上全没了往日的嬉笑。 方誓道:“可是北首哪里出了变故?” 鄔童道:“不是的,方哥。我是来向你说件事的。” 方誓道:“什么事?” 鄔童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这口气沉到肚子里去:“方哥,我要去寒雾涧採药。” 方誓一怔,隨即道:“你才炼气一层,怎么去得那里?” 鄔童道:“方哥莫要忧心御寒符的售卖。我打听过了,如今寒雾涧的霜灵草越采越少,外围几乎已经没有货了,只剩下核心地带还有些。那核心的带寒雾比外围浓了数倍,寻常的御寒符根本撑不住,需要品相更好的御寒符才进得去。所以市面上的御寒符不但不会跌价,反而还要涨。” 方誓道:“我要说的不是这个。” 鄔童像是没听见,自顾自的往下说:“说来也奇怪,那寒霜草没了,外围的寒雾反倒收缩了,正好便宜了我这样修为低的人。我不用进核心,就在外围转悠,捡些別人看不上的零碎草药,兴许也能赚几粒碎灵,要是能找到那寒霜草……” 方誓道:“鄔童!” 鄔童住了嘴,低下头,看著自己的脚尖。 沉默了片刻,他抬起头来,眼眶有些发红,目光却异常坚定。 “方哥,我懂你想说什么。我修为低,我不懂採药,我没有经验,我去寒雾涧很危险,这些我都知道。” “但方哥,我要修炼,我要成为筑基。这些东西,都不是安安稳稳待在齐园镇就能得到的。” “方哥,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是如若我不拼,我怎么能有机会?那样的我,还不如老老实实待在大荒边缘,砍柴烧炭,混吃等死,一辈子不想修炼的事。”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鄔童那件旧棉袄的衣角猎猎作响。 他站在门口,瘦小的身子在冬日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单薄,却又像一桿大枪一样的笔直。 方誓站在门口,看著面前这个半大的孩子。 三年前,鄔童还是个在墙根下蹭灵气的小叫花子,瘦得像根柴火棍,被人追著打,被人撵著跑。 三年里,他替方誓打探消息,替他跑腿,替他看摊子。 三年后,他心里仍然憋著一股劲,想要往上走。 方誓沉默片刻,从怀中摸出一张御寒符,递过去:“这个给你。” 鄔童看著那张符,愣住了,隨即连连摆手:“方哥,这使不得,你自己还要卖——” 方誓道:“拿著。” 鄔童还要推辞,方誓已將符塞进他手里。 鄔童低头看著那张符,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些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片刻后,他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额头重重的磕在地上,磕了一个响头,声音沙哑:“方哥,这三年来,多谢你照顾。” 方誓没有躲,受了他这个头。 鄔童站起身来,將那张御寒符小心的揣进怀里,朝方誓笑了笑。 然后他转身,大步走出了巷口,那旧棉袄在冬日的晨光里一拐,便不见了。 方誓站在门口,望著他离去的方向,许久没有动。 …… 北首。 灵符轩那青衣小廝正低头验符,一抬头瞧见方誓,便道:“哟,方道友,今儿个怎么来这么晚?” 方誓道:“方才送了个朋友,耽搁了。” 这小廝姓林,单名一个忠字,是灵符轩林家的远房族人,从桃园镇过来討生活的,因手脚麻利、做事规矩,被林修远安排在摊子上收符。 方誓这些天日日来卖,与他混了个脸熟,偶尔也能聊上几句。 林忠接过方誓递来的三张御寒符,一张一张的验看,翻来覆去的端详纹路,又对著光看了看灵气的流转,嘴里嘖嘖道:“方道友,你这符是越来越好了。昨儿个收的那批,有几个人画得跟狗啃似的,纹路歪歪扭扭,灵气也散,也敢拿出来卖。” 方誓道:“那符怕是不顶用。” 林忠將符收好,从钱箱里数出十二粒碎灵,道:“正是,真当我灵符轩是好糊弄的?对了,我方才还当你今儿个不来,是那赵悬和韩老六寻你晦气去了。” 方誓道:“什么?” 林忠道:“你不知?那两人今早没来卖符。往常他们天不亮便到,卖完便走,比漏刻还准。今日我等到日头升了老高,也不见个人影。” 方誓道:“许是家中有什么事罢。” 林忠將那十二粒碎灵递过来,道:“也许吧。不过你自个小心些。那韩老六是个浑人,脾气上来了什么都不顾。赵悬比他精明些,但也不是什么善茬。你一个炼气二层,別跟他们硬碰。” 方誓接过碎灵,收进怀里,拱手道:“多谢林道友提醒。” 林忠摆了摆手,道:“去吧去吧,我还忙著呢。” 方誓转身离开北首。 一路上没什么意外,倒是那些背著药篓的採药人比往日多了不少。 “寒雾涧真是没法去了!外围的雾倒是不浓了,可药也没了,光禿禿的,连根草都找不到。” “可不是嘛,那些自不量力的炼气一层也往里挤,采不到药不说,还挡路。昨儿个我就见一个,冻得嘴唇发紫,走路直打晃,还死撑著不肯出来。” 方誓脚步微微一顿,隨即又走了起来。 鄔童那小子,胆子是有的,但愿运气也不差。 他刚走出北首街口,正要拐弯,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喝—— “那小子,给我站住。” 方誓还没回头,一道声音便传音入耳,道:“我欲买你背后之人所画的御寒符,七粒碎灵一张,有多少要多少。” 第22章 请灵七步(熟练)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规矩这东西,能约束胆小之人,却约束不了胆大包天之徒。 方誓转过身,便见韩老六从街角后转了出来,正面色不善的盯著他。 方誓拱手道:“前辈,你有何事?” 韩老六冷笑一声,道:“小子,上回的帐还没跟你算!” 可与此同时,方誓耳边却响起另一道声音,细如蚊蚋,却清清楚楚:“小友,莫慌。我欲买你背后之人所画的御寒符,七粒碎灵一张,有多少要多少。” 方誓心中一凛。 这传音入耳並非什么高深技巧,但任何法力行走都会磨损经络,非是必要,修士绝不轻用。 此人竟不惜耗损修为来谈这桩买卖,所图必然不小。 他定了定神,不动声色,道:“这不好罢,我又没得罪前辈。” 韩老六道:“得不得罪,可不是你说了算!” 那传音却又响起,道:“牵头的是百草轩的人,保管无虞。” 方誓道:“三盘观乃正道之所,若有鸡鸣狗盗之辈,自有观中高徒將其绳之以法。” 韩老六道:“你我之间的事,算什么鸡鸣狗盗?” 那传音再次响起,这次带了几分玩味,道:“三盘观?谁还不是三盘观的人?他灵符轩仗著內门弟子的势,强压价钱,欺压散修,哪样见得光?如今百草轩肯出头,正是反攻的好时机。你背后那位若能合作,符价翻倍不难。你且算算,灵符轩收四粒,百草轩出七粒,这中间差了多少?” 方誓道:“既非鸡鸣狗盗,那就別拦晚辈去路,不然……” 说著,他不经意的朝灵符轩摊位的方向看了一眼。 韩老六顺著他的目光望去,虽隔著街角看不见那青衣小廝,脸上仍露出几分犹豫,几分不甘,片刻后,他哼了一声,道:“算你有理。” 说罢,转身便走。 同时,方誓的耳边飘来最后一句话:“你做不了主,就请你背后之人做主。” 方誓没有回话,转身,抬脚便走。 他早就打定了主意——韩老六也好,灵符轩也好,百草轩也好,一概不掺和。 他只做画符的生意。 …… 却说那韩老六告別了方誓,独自转入巷尾,推开一所低矮屋子的门。 赵悬正坐在桌前,手里端著一碗茶,见他进来,便放下茶碗,问道:“那小子背后的人同意了?” 韩老六一屁股坐在凳上,满脸鄙夷,道:“同意个屁!话都没接。我看那小子就是个怂货,他背后之人更怂,怕死,根本不敢出头。” 赵悬眉头一皱,道:“什么情况?” 韩老六便將方才与方誓的对话一五一十的说了,末了道:“我好话说尽,百草轩的价都开到了七粒,他连个传话都不肯应。你说,这不是怕死是什么?” 赵悬道:“兴许是谨慎。那小子年纪虽轻,可也不傻。灵符轩势大,背后有內门弟子撑腰,换了我,也得掂量掂量。” 韩老六哼了一声,道:“就是胆小!岂不闻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你我散修出身,生来什么都没有,不拼一把,怎么上得去?你忘了当年你是怎么晋升炼气中期的?不是进那大荒深处搏了一场机缘,能有今日?” 赵悬沉默了片刻。 他当然记得。 那一年他炼气三层卡了三年,寸步难进,一咬牙跟著一队散修进了大荒,九死一生,才从那不知名的古修士洞府里摸出一瓶灵引丹。 那丹药年代久远,还不知道有没有效。 但他赌了一把,吞下去,硬生生衝破了瓶颈。 若是当时犹豫半分,如今怕还在炼气三层蹉跎。 他道:“搏和谨慎不衝突,要仔细考虑清楚。” 韩老六道:“不衝突,可过於畏缩不前,事事算计,就失了勇往直前之心。那灵符轩无道,断了我的上进机缘,我便加入百草轩,和他们斗上一斗。老赵,咱俩说好共进退的,你不会反悔吧?” 赵悬道:“我既然加入了,就没有后悔之理。走吧,去找下一个人。” 韩老六站起身来,道:“我去找王顺,你去找刘义。这两人都是炼气四层的老散修,一个在西街卖符,一个住在南首,都是被灵符轩压得喘不过气来的。” 赵悬点了点头,两人分头离去。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他已走在南首的街上。 这南首与北首、西首不同——北首和西首是符籙、草药、妖兽皮毛交易的地方,北首那一片,更是炼气中期的散修们討生计的所在。 南首却多是些酒楼茶肆、胭脂铺子、成衣店,路边还有几座戏台,平日里咿咿呀呀的唱著才子佳人的戏文,是那些家境殷实的修士们消遣的去处。 赵悬不爱这些。 他一个炼气四层的散修,日日画符赚钱修炼,哪有閒钱閒心去听那些靡靡之音。 可今日路过戏台,那飘来的唱词却直往他耳朵里钻。 “求道千山风雪老,不如垄上半分田。” 那声音苍凉,像是一个老者在嘆息。 赵悬的脚步慢了下来,不由自主的往戏台那边看了一眼。 台上一个穿著破旧道袍的老生,正拄著拐杖,颤巍巍的唱著一出他有些眼熟的戏。 他想起来了——这齣戏叫《种田翁》,他年轻时看过。 讲的是一个散修,苦修数十年,翻山越岭,闯荡大荒,到头来一事无成,经络磨损,修为停滯,连炼气中期都没能突破。 暮年回到故里,见当年一同修炼的同伴早已放弃修道,在垄上耕田种地,春种秋收,儿孙绕膝,虽无修为,却也活得自在安乐。 那老生唱的便是最后一幕——散修站在田埂上,望著那片金黄的稻田,发出那一声长嘆。 赵悬站在台下,听了几句,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这戏是唱给那些修道无成的人听的,与他无关。 他收回心神,加快了脚步。 身后那苍凉的唱腔还在继续,一声一声,飘荡在冬日的寒气里。 …… 方誓回到家中,將今日推演《小水云诀》的几处关窍又在心中过了数遍,又研究那请灵七步。 不知不觉,到了深夜。 今日煮的是那最后的野稻,米粒入口时的那股清幽香气,此刻还残留在舌尖。 他施了避尘术,在床上和衣躺下。 双手叠于丹田,一呼一吸,意念从头到脚,一寸一寸的松下去。 不知是不是那野稻和偃臥归根到了熟练之境的缘故,他今夜入睡更快。 这一次,他梦见自己又被包裹在泥土里,像一粒小小的种子,埋在黑暗中。 他能感觉到外头有风,有雨,有天光,有云影,可他够不著,也看不见。 他只能静静的躺著,等待。 那泥土是暖的,潮的,软绵绵的。 然后,他听见了一种极深极沉的响动,像是地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一呼一吸。 那节奏极慢,慢到几乎察觉不出,可一旦察觉了,便觉著整个大地都在跟著它起伏。 他试著去跟那节奏。 一下,两下,竟真的跟上了。 一吸,灵气涌进来。 一呼,浊气散出去。 就在他即將抓住什么的时候——他醒了。 【偃臥归根熟练度+1】 【偃臥归根熟练度+1】 【偃臥归根(熟练):2/200】 他如之前一样怔怔的躺了许久,才缓缓回过神来。 果然,那野稻有奇效。 方誓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眉心。 他原本只是猜测,如今算是证实了——那野稻里確实残存著几分神奇的灵性,对推动偃臥归根大有益处。 既然熟练之境的偃臥归根可以梦中演法,那么更进一步,又会是什么? 可惜,他没有足够的灵气去种更多的野稻。 修炼要灵气,画符要灵气,养稻也要灵气。 灵气就那么多,分给了修炼,便不能种稻。 他只能捡那净元阵偷来的些许余气,零零碎碎的养两盆,聊胜於无。 要想靠野稻把偃臥归根推到精通之境,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 罢了,野稻的事急不来,眼下还是先做能做的。 接下来,便用偃臥归根推进《小水云诀》和请灵七步。 这两项技能不同於御寒符,可是他钻研了许多年的功夫,说不定偃臥归根一激发,就能冒出大串大串的灵感。 …… 接下来的十天里,盘市北首忽然多了一个新摊子。 那摊子规模如灵符轩的一样大,旁边立著一块木牌,上书“济草堂”三个大字,字跡遒劲,墨色鲜亮。 济草堂开张的头一日,灵符轩那青衣小廝林忠嗤之以鼻,隔著半条街朝那边啐了一口,道:“百草轩的人不好好卖草药,跑来卖符,也不怕砸了招牌。” 可到了第二日,他便笑不出来了。 济草堂放出话来:御寒符、炎身符,一律五粒碎灵收购,有多少收多少。 消息传开,整个北首都炸了。 那些卖符的散修一听这话,呼啦啦涌到了济草堂的摊子前。 原来百草轩早在之前就开始暗中串联散修,以七粒的价格悄悄收了近百张符,为的就是今日。 若收一张卖一张,摊子前冷冷清清,拿什么和灵符轩打擂台? 如今货备足了,便表明了决心,说出的话也能让人信服。 灵符轩的反应也快。 第三日,林忠便换了价签——五粒半。 济草堂紧隨其后,涨到六粒。 灵符轩咬咬牙,涨到六粒半。 济草堂直接跳到七粒。 两家你来我往,像两个斗气的孩童,你推我一把,我搡你一下,谁也不肯认输。 方誓这些天卖符,哪家高便去哪家,隨波逐流,倒也自在。 从前一日只能赚那些,如今一日顶得上过去一日半。 十天下来,除去花销和房租,身上竟攒了三百二十七粒碎灵。 他暗自盘算了一番——若是关门修炼,这些碎灵足够他撑上四个月。 更妙的是,百草轩不仅抬了收购价,还將售卖给採药散修的符价压了下来。 御御寒符从八粒降到了六粒,炎身符也跟著降了不少。 那些背著药篓的採药人欢呼雀跃,走在路上都在议论。 “听说了吗?济草堂的御寒符卖六粒了!比灵符轩便宜两粒!” “可不是嘛,我昨儿个去买了一张,好用著呢。我就说嘛,这符本来就该是这个价,八粒一张,谁用得起?” “灵符轩也降了,降到七粒了。让他们斗,我们省碎灵。” 方誓售符回来,听著这些话,却是想起了鄔童。 那小子去了寒雾涧,一去不復返,也不知是死是活。 他暗嘆了口气,將那些杂念压下,往家的方向去了。 …… 回到家中,方誓没有像往常一样坐下来研究《小水云诀》和请灵七步,而是用避尘术清洁了身体,便迫不及待的躺到了床上。 这请灵七步他练了多年,本以为早已烂熟於心,可这些天利用偃臥归根日日推演下来,才发现从脚步的节奏,到双手抬起的弧度,再到引灵入体的时机,每一处细节都大有可究之处。 灵感一经激发,便再没断过,他顺著这股劲头日夜推演,竟在梦中將请灵七步推到了【请灵七步(入门):95/100】。 是以,他有了预感——今日之梦,便是突破的时候。 带著这个念头,方誓做完了偃臥归根的仪式,沉沉睡去。 梦里,他又站在那片白茫茫的空地上。 只是这回面前悬著的不是御寒符的虚影,而是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影子,正在那里走一套他无比熟悉的步伐。 左脚右踏,右脚左移,进退有度,左右逢源。 双手缓缓抬起,掌心相对,如抱一球。 那影子的动作比他圆融,比他流畅,每一步都踩在某个看不见的节拍上,不急不缓,恰到好处。 方誓不由自主的跟著那影子走了起来。一步,两步,三步。 那影子走一步,他跟一步,影子停,他也停。 走完一遍,影子又开始第二遍,他便跟著走第二遍。 不知走了多少遍,他渐渐觉得自己的脚步也轻了起来,像是踩在云上,又像是踩在水面上,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自在。 那影子的步伐越走越快,他也越走越快。 到后来,他已分不清是自己在跟影子,还是影子在跟他。 【请灵七步熟练度+1】 【请灵七步熟练度+1】 …… 【请灵七步熟练度+1】 【请灵七步(入门):100/100】 【请灵七步等级提升:入门→熟练↑】 第23章 地煞祖炁 “师兄——” 周彦回过头。 晨光正从窗欞间漏进来,薄薄的铺在那齐雪依的肩头。 她今日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衫子,腰间束著一条银丝絛,髮髻上斜插著一支白玉簪,衬得那张小脸愈发白皙,倒像是哪家的大小姐。 可眉眼间还带著几分未醒的惺忪,垂著眼,手指绞著衣角,浑身上下透著一股酸酸涩涩的酒气,分明还没有从昨夜的醉意中醒来。 周彦闻著那熟悉的酒气,不由得想起昨日在醉仙楼喝酒时的光景——那时她一脚踏在凳上,拎著酒壶往嘴里灌,喝的是那用碧灵米酿的“碧灵酒”,入口软绵,酸酸涩涩,回味却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甜,三盘观的弟子们都爱这酒,说是像极了少年时求道的滋味。 她一口气灌了五壶,面不改色,倒把同桌的几位师兄喝得趴在了桌上。 这还不算,她趁那几位师兄不省人事,竟將人家腰间的储物袋解了下来,把值钱的丹药、符籙、碎灵一一搜刮乾净,又將那空袋系回原处。 那几位师兄醒来,尚在迷糊之中,要取丹药醒酒时,解开袋口往里一探,才发现里面空空如也。 几人面面相覷,心里都有了数——除了那位小师妹,谁敢这么胡来? 周彦回过神来,正要说什么。 齐雪依却抢先开了口,声音软软的:“师兄,我已经为你安排了刑狱司的执事之职,不必再在玄木长老手下做事了。到时候,你也可以像那李正源、张元启一样威风。” 李正源、张元启都是三盘观的內门弟子,如今一个门下產业灵符轩,一个门下產业百草轩,两家正为了寒雾涧的霜灵草在盘市北首斗得不可开交。 周彦道:“不必了。你还是快回去吧。”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 齐雪依急了,道:“师兄!” 这一声刚提起来,眼眶便红了,声音又低了下去,软软的,道:“我以后不会再喝酒了……那几位师兄的东西,我赔给他们就是了。你不要这样对我好不好。” 周彦道:“不是喝酒的事。” 齐雪依还要再说什么:“师——” 周彦一甩袖袍,一股柔和的灵力涌出,托著齐雪依往门外送去。 她踉蹌了几步,刚站稳,大门已在她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周彦掐动法诀,阵纹在门扉上层层亮起,將內外隔绝。 齐雪依在外头拍了几下门,喊了几声,声音渐渐小了,终至於无。 周彦在门前站了片刻,直到外头再无声响,才转身往屋內走去。 脑海中,那阴鷙的声音响了起来,道:“不继续利用她了?没有她,你可没有这么行事方便。” 周彦脚步不停,道:“不了。太过深入,惹来她父亲,总归会坏了前辈的大事。” 那声音冷哼一声,道:“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周彦走进內室,双手掐诀,指尖光华流泻,没入脚下的青砖。 阵纹层层亮起,那青砖渐渐变得透明,如一块沉入水底的琉璃,映出大地深处的景象——浓郁的黑气在地脉中涌动,如墨入水,一寸一寸的蚕食著深处的灵光。 在那黑气的中央,一节莹白如玉的指骨静静悬浮,时隱时现,像一只半睁的眼,悬在黑暗深处,漠然地注视著上方。 脑海中的声音忽然变得急促起来,道:“终於……终於……” 周彦沉默了片刻,道:“取走了那东西,这些浊气溢出来,会怎么样?” 那声音冷冷道:“会怎么样?连那道祖都要受累。道祖当年用禾填饱了肚子……” …… 道祖坐在禾旁边,肚子里填满了米,手上那道划破的口子还在疼。 他看著禾沉甸甸的穗子,风吹过来,禾沙沙的响。 忽然想到一件事。 禾活过来了。 可万一禾再枯呢? 万一他老了,跑不动了,流不出汗也划不出血了呢? 他不能永远指望禾。 道祖抬起头,问灵光:“禾吸了我的汗和血,就能活过来。我能不能也像禾一样,把自己的汗和血浸进自己身子里,力气耗尽了,自己再长回来?” 灵光停在他面前,一闪一闪,道:“人不是禾。禾的根在土里,你的根在哪里?” 道祖道:“我的根也在土里。” 他把脚踩进土里,站了很久,什么也没长出来。 他又道:“我的根在我自己里面。” 他把汗抹在手臂上,揉进皮肤里。 汗干了,皮肤还是皮肤,力气没有回来。 他把手指上那道口子凑到嘴边,舔了舔自己的血。 咸的。 咽下去,一点用也没有。 灵光道:“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 道祖垂下头。 汗试过了,血试过了,都收不回来。 他抬起头,又道:“那我不收自己的汗和血。世上除了禾,还有没有別的东西能填洞?” 灵光闪了闪,没有说话。 道祖便去找。 他先走到上回刨水的土坑边。 坑还在,坑底已经干了。 他又往下刨了几把,刨到湿土,等了一会儿,坑底慢慢渗出一小汪水。 他趴下去喝了一口。 凉的,滑进肚子里,什么用都没有。 他又走到一片洼地,土的顏色比別处深。 他蹲下来用手刨,水慢慢渗出来,比土坑里的浑一些,喝起来有一股土腥味。 咽下去,肚子里沉了一下,洞还是洞。 他找了一处又一处。 有的水清,有的水浑,有的水凉,有的水涩。 他一样一样的喝,喝完就坐在原地等。 水从喉咙下去的时候凉的凉、涩的涩,到了肚子里都什么都没有。 他站起来,继续走。 他刨了一个又一个坑。 十个,二十个。 土坑从洼地排到干河床。 有些坑他已认不出了——是不是来过这里?是不是刨过这个坑? 他不记得了。 他只是刨,喝,走。 有一天,他坐在一个刚刨的坑边,坑底渗出一小汪水。 他喝完了,坐在那里等。 洞没有填上。 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以前他等的时候,心里总有一个小小的声音,说下一个坑也许就有。 可这一次,那个声音没有了。 他坐在那里,很久没有站起来。 这时候,他听见一个声音。 这个声音是从他自己体內响起的,沉沉的,像土从坑沿往下掉。 “別找了。” 道祖没有动。 那声音道:“你找了多久了?十个坑,二十个坑。有一个坑填过你的洞吗?你流的汗够浇一片禾田了。土吃了你的汗,还了你什么?还了你一个洞。” 道祖不说话。 那声音道:“回去吧,趁你还认得回去的路。禾还在,穗子还沉。回去扯一粒米,把洞填上,躺下。能活一天是一天。等禾枯了,你也老了,死就死了。死有什么不好?死不用刨坑,不用走路,不用趴下去喝那些没有用的水。” 道祖道:“你是谁?” “我是你刨第一个坑的时候就跟在你脚边的东西。你刨第十个坑的时候,我在你旁边坐下了。你刨第二十个坑的时候,我钻到你里面去了。” “你叫什么?” “我叫惧。” 道祖沉默了。 惧道:“你怕。你刨第一个坑的时候是找,刨第十个坑的时候是急,刨第二十个坑的时候是赌。现在呢?你自己都不信了。可你还在刨。你不是在刨水,你是怕停下来。停下来,也许就死了。你不敢停。不敢停就是怕。” 道祖把头埋下去,埋在手掌里。 手掌上全是土,混著旧血,贴在脸上竟是凉的。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道:“我是怕。” 惧的声音柔和了,道:“那就回去吧。” 道祖站起来。 他往回去的方向走了一步。 又走了一步。 第三步,他停住了。 他想起上回禾枯的时候。 那时他趴在禾跟前,不知道该怎么办。后来灵光来了,告诉他水在哪里。 於是他刨了土,流了汗,淌了血,最终让禾復甦,填补了空洞。 他转过身,背对著回去的方向。 惧道:“你干什么?” 道祖道:“我是怕。可我不回去。” 他又往前走。 每一步脚都是轻的,可他走著走著,觉得轻也不怕了。 轻就轻。 轻也能走。 惧还在。 他每走一步,惧就说一句。 “没有用的。” “你走了这么远,找到了吗?” “下一个坑也是空的。下一个。再下一个。” 道祖听见了。 字字都听见了。 可他没有停。 惧说一句,他走一步。 再说一句,再走一步。 有一天,道祖走到一片没去过的地方。 那里什么也不长,土是硬的,踩上去脚疼。 天快黑的时候,他看见地上有一个坑。 不是他挖的,是地自己裂开的。 坑底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层发黑的土,干得裂了口子。 他正要离去,忽然看见坑底的干土上,有一小片东西。 黑沉沉的,埋在土面,在暮色中泛一层幽幽的光。 他滑下坑底,以指沾了一点,放入口中。 那是一种他从未尝过的味道。 不是水的凉,不是米的甜。 是从舌尖一路烧到舌根,像有什么东西在嘴里裂开了。 然后焦味涌上来,涩味涌上来,比汗更咸,比血更涩。 那味不在嘴里停留,它往下走,走过喉咙,走过胸口。 胸口猛然缩紧,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接著喉咙烧起来,口中乾涩如塞了满嘴灰烬。 道祖伏在地上乾呕,什么也吐不出。 只能蜷在坑底,浑身发颤,汗自额上涌出,淌入土中。 这时,一道微光落在坑沿。灵光来了,它悬在道祖面前,明明灭灭。 灵光道:“这是苦。” 道祖艰难道:“怎么让苦走。” 灵光道:“米是禾给的,苦是你自己咽的。禾会枯,苦不会。” 道祖只好蜷在那里,等著苦自己走。 可苦不走。 它不像水那样滑进肚子就没了,不像米那样化开就成了力气。 它停在深处,不动,不化,不走。 不知过了多久,喉间的灼烧渐渐退了。苦还在,可他不那么难受了。 不是苦变淡了,是他习惯了。 习惯之苦,苦便不在是苦, 他撑著地爬起来,低头看那片黑沉沉的东西。 肚子里那个洞还在,可他忽然不怕了。 耳边什么也没有了。 惧跟了他一路,跟到这片他没来过的地方,跟到那个地自己裂开的坑边上,却没跟下去。 …… 那声音道:“哪怕道祖当年碰到的,也不过是地底深处渗出来的一缕地煞祖炁,都痛不欲生,险些折在那里。你眼下这些,不过是寻常的地煞浊气,和那祖炁差了十万八千里。可那些散修也不是道祖,这点浊气溢出来,够他们受的了。何况这些浊气还沾染了那东西的气息……” 周彦盯著阵中翻涌的黑气,道:“一个半月后,那三盘观会怎么处理?” 那声音冷笑一声,道:“放心?你替我办好了事,我自会保你性命。你这庐舍还有些用处,我不会让你轻易死了的。” 周彦垂下眼瞼,道:“多谢前辈。” …… 却说方誓醒来,先去画完了四张御寒符,这才搁下笔,走到院中。 日头已正中,冬日的阳光薄薄的,懒洋洋的摊在院墙上,连枯藤的影子都拖得有气无力。 方誓深吸一口气,冷冽的空气灌入肺腑,將那画符积攒的浊气涤盪乾净。 他在院中央站定,双手一抬,便走起了那请灵七步。 一样的七步,却早已不是从前的模样。 净、定、震、引、踏、诵、纳,七步之间,环环相扣,如水之就下,如云之出岫,浑然天成。 灵气隨著仪式的推进,从丹田起,经会阴,沿督脉上行,过命门、夹脊、玉枕,至百会,再沿任脉下行,经印堂、膻中,復归丹田。 那股灵气里混著的浊气隨著灵气在经络中行走,每走一处,便与经络壁轻轻相撞,如无数细小的石子滚过河床,磕磕绊绊,却又恰到好处的碾过那些淤堵之处。 画符积攒的疲惫,便在这磕绊中一点一点的鬆动,被碾碎,被磨散,变成酸,变成胀,又变成温热,最后化在那灵气的流动里,再也寻不著了。 从前入门时,那点解乏之功不过是泡个温水脚,聊胜於无。 如今入了熟练,揉按之力强了数倍。 方誓细细感受了一番,眼底浮起一丝欣喜。 这一天做够请灵七步,竟恢復了至少两成的经络疲惫。 他暗忖道:按从前的进度,从炼气二层到炼气三层,满打满算要两年半光景。如今有了这恢復经络的手段,两年便能功成。若再算上那三百二十七粒碎灵的积蓄,又能往后缩去半年,只需一年半的光景。 这还不算灵符轩和百草轩还在竞价。今日七粒收,明日说不定涨到八粒。 趁著这阵东风多画几张,多卖些碎灵,修炼的时间便能再往前推。 一年半再往前推,那便是一年零四个月。 一年零四个月再往前推,那便是…… 方誓越想越远,嘴角已不知不觉翘了起来。 他將那些念头按下,迈著步子往北首去了。 他要卖符,他还要趁著价钱好,多攒一粒是一粒。 刚走到北首街口,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熟悉的冷喝:“给我站住!” 第24章 惊蛰已至 方誓回头,果不其然,又是那韩老六。 他大咧咧的走过来,也不像上回那样用传音遮掩了,开口便道:“小子,回去告诉你背后那人,最近画符的散修们要聚一聚,商量商量符籙售卖的事。” 方誓拱手道:“前辈,什么事?” 韩老六道:“不是什么大事,就是约好一个价,大家照著卖。以前就有这个规矩,初一十五聚一回,定一定下一旬的价钱。你背后那人应该是新晋的,也要参与。” 约定价格的事,在散修当中也算老传统了。 画符的、採药的、卖符的,各行有地位的散修们隔三差五便会凑在一起,商议个差不多的价出来。 大家按这个价卖,不爭不抢,谁也不压谁的价。 如此一来,买符的散修心里有底,不至於今天买了明天跌价,卖符的也不至於你低我更低,斗来斗去最后谁都赚不著。 虽说约束力有限,可总比乱糟糟的强些。 方誓道:“前辈,一阶中级的御寒符终归用途太少,市场就那么点大。一阶初级的护络符倒是有市场,可那价钱早就定死了,一粒一张,几十年没变过,有什么好商议的?” 韩老六眉头一皱,道:“还有一阶中级的护络符呢?你说了不算,叫你背后那人来说。你一个跑腿的,做不了主。” 方誓张了张嘴,正要说“其实那御寒符就是我画的”,韩老六已转身大步离去,头也不回。 …… 三日后。 赵虎租屋。 方誓掐了个诀,指尖凝起一缕淡蓝光华,如游丝般探入锁灵阵阵中。 不过片刻工夫,那坏掉的阵纹便重新恢復运转。 【锁灵阵熟练度+1】 【锁灵阵(熟练):13/200】 方誓道:“好了。” 赵虎咧嘴笑道:“方兄,你这手艺是越来越好了,又快又稳当,比上回还利索。来来来,这是碎灵。” 他从怀里摸出一粒碎灵,递了过来。 方誓接过,收进怀里,笑道:“赵兄过奖了,不过是熟能生巧罢了。这锁灵阵的毛病来来回回就那么几种,修得多了,闭著眼睛也能摸出门道来。” 赵虎哈哈一笑,道:“方兄太谦虚了。你这手艺,我看不比那李道远差。” 方誓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即便有了李道远的手艺,也不会把阵修得滴水不漏——该留的手尾还是要留,该松的阵枢还是要松。 这是齐园镇的规矩,他一个散修,犯不著去破坏。 他甚至打算再过个把半月,自家修炼室的锁灵阵也该“坏”上一坏了,到时候就去请那陈三泰来修,大家面子上都过得去。 赵虎又道:“对了,你听说了吗?陈三泰那儿子陈元杰,据说已经考入了三盘观的外门。” 方誓一怔,道:“这么厉害?我记得他突破《小青木功》才两个月左右。” 赵虎道:“可不是嘛。寻常学员,哪怕十六岁前突破了,也仅是获得考核资格,非得经过半年一年的努力才能考进三盘观做外门。他倒好,两个月就考入了。” 方誓嘆道:“厉害啊。” 赵虎道:“我看不是厉害,是那周仙长厉害。你想想,陈三泰替周彦做事,儿子又这么顺顺噹噹进了外门,这里头能没点关係?成了周彦的人,平步青云不是话……” 他说到一半,忽然住了口,脸上露出一丝尷尬,道,“方兄,对不住,我忘了你当日也参加过那考核了。” 方誓面色如常,道:“无妨。技不如人,没什么好说的。陈道友確实比我强,这一点我是认的。” 赵虎听他这么说,更不好意思了,连声道:“方兄,我真的不是那个意思,就是隨口一说……你別往心里去。这样,以后我多帮你揽揽生意,我认识的人多,回头给你介绍几家。” 方誓道:“赵兄好意心领了。老主顾来找我,我自然接著,新客就不必了。” 赵虎还要再说什么,方誓已经拱了拱手,道:“赵兄,我先回去了,还有事要忙。” 赵虎只好送到门口,嘴里还在念叨著“对不住”,方誓摆摆手,大步出了巷口。 …… 醉仙楼的雅间里。 李正源坐在左边,手里把玩著一只空酒盏,脸上掛著不咸不淡的笑。 他对著居中的齐雪依,道:“齐师妹,不是我不想收手,是张元启他不放过我。他好好做他的草药生意,偏来掺和我这符籙的买卖。我在盘市开了那么久店,他倒好,一声不响就在我对面支了个济草堂,这不是存心跟我过不去吗?” 右边的张元启一拍桌子,嗓门陡然拔高,道:“放屁!你在上元福地动的手脚,当我不知道?我那一炉『培元丹』,炼了七天七夜,火候已经成了九成,就差最后一道文火收尾。你倒好,在对面和別人爭斗,把地脉灵气搅得乱七八糟,火候一乱,那炉丹全成了废渣!七天的工夫,上百株灵草的药材,全打了水漂!李正源,你还有脸说我不放过你?” 李正源冷笑道:“你有什么证据说是我乾的?上元福地进进出出的修士多了去了,凭什么就赖我?” 张元启道:“除了你,谁有那个閒心去坏我的丹?” 李正源道:“那是你仇家多,关我什么事?” 张元启气得脸都红了,正要再骂,齐雪依忽然道:“別吵了!” 两人同时一怔,齐齐看向她。 李正源和张元启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困惑。 他们之间的爭夺,跟齐雪依八竿子打不著。 她既不做符籙生意,也不做草药买卖,更不是他们任何一方的靠山。 偏偏今日她主动派人传话,说要请他们饮酒调停,两人已经觉得莫名其妙了。 现在调停还没个结果,她倒先发起火来,这就更怪了——按照以往的经验,齐师妹不来火上浇油、不来幸灾乐祸,就已经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哪会主动替人调停? 李正源反应快,拎起酒壶,倒了一盏碧灵酒,双手端著递过去,道:“师妹,来,喝杯酒消消气。这事是我们不对,不该在你面前吵。” 齐雪依低头看著那盏酒,酒液清亮,微微泛著琥珀色的光,飘上来的酒香酸酸涩涩的…… 啪! 只见那酒盏被她一把扫开,飞將出去,撞在墙上,碎成几片,酒液顺著墙纸往下淌,像几道暗色的泪痕。 “我不饮酒!” 李正源伸著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也僵住了。 张元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齐雪依胸口起伏了几下,道:“总之,你们不许再威风了。谁都不许!” 说完,她推开椅子,咚咚咚地走了出去。 李正源和张元启两人对视了一眼,面面相覷。 …… 【摄食守中熟练度+1】 【摄食守中熟练度+1】 【摄食守中(熟练):100/100】 【摄食守中等级提升:入门→熟练↑】 方誓翻身下床,迫不及待的盛了半碗碧灵米,下进锅里。 待得煮熟,他盛出一碗,端坐桌前,作罢仪式,便觉出了不同。 那灵气散开的速度比从前快了许多,落入胃中,滑入肠道,散入经络,流入丹田,一气呵成,浑不似往日那般迟滯。 方誓又扒了几口,细细感受了一番,心中暗暗称奇。 他放下碗筷,不由得琢磨起来—— 原来这碧灵米中所蕴含的灵气,与那天地间的灵气大不相同。 天地灵气是游离的,无拘无束,能够和精气神结合,化作法力。 而食物中的灵气,却是结合灵气,早已融入那米粒之中,与穀物的精微融为一体。 既已结合,便不再那么方便直接炼化成法力,须得经过脾胃运化,方能取其精华、去其糟粕。 但结合有结合的好处。 那食物中的灵气,入了腹中,被身体吸收之后,自有一种特殊的效果——它能让修士的身体变得更纯净。 或者说,修士吃灵植所產生的食物,吃的其实是灵植从天地间汲取游离灵气、经过自身转化后所凝成的那一丝属於灵植本身的“生机法力”。 这种法力被人体吸收,如同用清水反覆淘洗一块粗布,日积月累,便能將那布中的泥沙一点点冲洗乾净。 而那大荒边上的散修,吃的是凡米。 那凡米中哪有灵气? 不过果腹而已。 长年累月下来,身体里积满了杂质,经络如淤塞的河道,处处是泥。 即便给那些散修和方誓同样的灵气、同样的功法、同样的等级,那些散修炼化法力的速度也要比方誓慢上许多。 就如一块田地,早已板结干硬,再好的种子撒下去,也发不了壮芽。 方誓粗略一算,这摄食守中到了熟练,吸收效率硬生生提高了两成。 莫看两成不起眼,吃上半年,法力炼化速度就能快上一成——一年能变十个月。 他心中欣喜,又瞥了一眼面板—— 【徐行守中(入门):98/100】 还差2点便到熟练。 不知这项仪式,又能带来什么的惊喜。 …… 翌日。 韩老六推门进屋,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 赵悬一如既往在桌前喝茶,见他这副模样,皱眉道:“怎么了?” 韩老六道:“不好了,灵符轩和济草堂降价了!” 赵悬道:“降价?降了多少,值得你这样大惊小怪?” 韩老六咽了口唾沫,道:“不是售出价,是收购价——从七粒降到了四粒!” 赵悬手里的茶碗一晃,茶汤洒了出来,烫了手。 他却浑然不觉,瞪大了眼睛道:“四粒?昨天还是七粒,今日就降到四粒?你听谁说的?” 韩老六道:“我亲眼看见的。两家摊子上的价牌都换了,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赵悬道:“两家一起降的?” 韩老六道:“一起降的。一家降,另一家跟著降,谁也不比谁高,谁也不比谁低。像是商量好了一样。” 赵悬沉默了好一会儿,將茶碗慢慢放在桌上,长长的嘆了口气,道:“斗了这些天,到底还是撑不住了。再斗下去,谁也赚不著。四粒就四粒罢,总比没有强。” 韩老六咬著牙,没接话。 赵悬看了他一眼,道:“怎么,你还想去找他们要个说法?” 韩老六沉默了片刻,忽然恨声道:“定是那炼气二层的小子从中作梗。我们刚要商议符价,他转头就把风声漏了出去,攛掇两家一起降价。没本事的人,就喜欢干这种事。” 赵悬摇了摇头。 他知道韩老六只是心里憋著一口气,总得找个人来怪。 那小子有没有能耐攛掇灵符轩和济草堂,根本就不重要。 …… 方誓也知道降价了。 他心里也没什么波澜。 七粒也好,四粒也罢,他本就没打算靠这一阵风吃一辈子。 有得赚就赚,没得赚便收手,隨波逐流便是。 接下来的日子,御寒符的价一日比一日低。 原来那寒雾涧的霜灵草,终是有尽时的。 草没了,採药的人散了,御寒符也无人问津。 半个月后,方誓路过北首,正遇上林忠在收摊。 林忠抬头见是他,便道:“方兄,这些日子多谢你照顾生意。” 方誓道:“就这么走了?” 林忠拍了拍手上的灰,道:“不走还能怎样?霜灵草没了,符卖给谁去?我们灵符轩的店在东首,以后你卖符,去那里便是。寻常符籙我们常年收,价钱公道,不压价。” “倒是你这些天卖的符,品质一直稳当,比那些画得跟狗啃似的强多了。可惜了,这门生意没了。” 方誓道:“好。以后去东首找你。” 林忠摆了摆手,推著车子走了。 方誓站在原处,望著那辆推车消失在街角,这才转身往回走。 时已一月中旬,寒气比腊月更甚。 北首冷清了许多,没了寒雾涧那档子事,连吆喝声和行人都少了七八成。 路旁的老槐树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濛濛的天。 方誓摸了摸怀里的钱袋——四百五十八粒。 这笔钱,足够他全力修炼五个多月了。 至於鄔童,那小子去了寒雾涧,再也没有回来过。 …… 一个半月。 冬去春来,转眼已是惊蛰。 方誓在蒲团上睁开眼,看了一眼面板:【徐行守中(入门):99/100】。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让那些纷乱的念头如潮水般退去。 识海中渐渐清明,只余一点灵光微微跳动。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灵光猛的一亮—— 【徐行守中熟练度+1】 【徐行守中(熟练):100/100】 【徐行守中等级提升:入门→熟练↑】 第25章 校准仪式,浊气翻涌 第三次了。 方誓在院中站定,深吸一口气,抬脚便走。 每一步落下,都能感受到地脉灵气从涌泉穴渗入,沿著腿骨上行,过膝盖、过胯骨,匯入丹田。 果然,这徐行守中第三次入了熟练之后,和前两次一样,提升的都是移动速度。 那股从地底涌上来的灵气,让他走起来像踩著棉花,省力不少。 然而方誓却皱起了眉头。 一个画符的散修,又不与人爭斗,跑那么快做什么? 他需要的是提升修炼速度。 请灵七步能缓解经络疲惫,摄食守中能提升灵气吸收,徐行守中若只给了他一双跑得快的腿,那便是鸡肋。 既不满意,那便退回去。 他心念一动—— 【徐行守中熟练度-1】 【徐行守中(入门):99/100】 【徐行守中等级降低:熟练→入门↓】 方誓看著面板上那行字,面色平静。 熟练度面板一直都是可以倒退的。 不过那时退的是小阶段点数,如今退的是整个等级。 普通小阶段熟练度的增减,对於技能效果来说,改变並不会太大。 但大等级之间是不同的,从入门到熟练,是一次质的改变。 而徐行守中这类仪式,本就是方誓自己推演出来的修炼方向,没有前人的定式可循,自然也没有固定的法则可言。 既然如此,那它的提升方向,为什么不能由他来定? 这便是方誓开发出来的熟练度面板的另一种用法。 既如此,能不能“全都要”——让徐行守中既能跑得快,又能助益修炼? 乍看之下似乎可行,说到底增减都是因知识。 可实践中,並不行。 无论是画符、修阵还是仪式,最终都会落实到灵气在经络中的行走路线上。 而灵气走过经络,便会对经络带来永久性的改变。 就好比武学招式。 练拳的人,经年累月练的是“松活弹抖”,发力求快求透,劲走短促,肌肉被调教得反应灵敏、瞬间爆发。 练腿的人,日日站桩踢桩,练的是“沉实稳狠”,发力求稳求重,劲走绵长,筋骨被锻造得刚硬粗壮、持久不泄。 快与稳,透与重,短劲与长劲——两种发力模式截然相反。 不是不想兼修,是身体早已习惯了其中一种发力的方式。 再练另一种,旧的肌肉记忆会干扰新的动作,新的发力习惯又会破坏旧的稳定性,两边相互掣肘,到头来快也快不起来,稳也稳不下去,两头不靠。 修行也是同样的道理。 他在徐行守中上走的路子,决定了灵气在那几条特定的浮络中反覆穿行,日子久了,那些浮络便会固定下来,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 想换一条路,便要先让身体从原来的形状中退出来。 刚开始行气徐行守中时,还有调整的余地。 一旦练久了,熟练度提高了,经络的走向固定了,再想改就难了。 不过,方誓並不著急。 其余修士好不容易破境了,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更好的方向,自然只有一条路走。 可他不一样。 他有熟练度面板,大不了退回来重新走。 无非是多花些许时间罢了。 將这些思绪按下,对於方誓来说,最重要的还是《小水云诀》和炼气的进度。 他念头转,总面板便浮现在眼前—— 【姓名:方誓】 【寿命:18/98岁】 【境界:炼气二层:68/200】 【功法:小水云诀(熟练):50/200】 【技能:略……】 这就是他苦修一个半月的结果。 相比之前,炼气二层的进度从45涨到了68,提升了23点。 《小水云诀》的熟练度涨得更快些——从0到50,提升了50点。 这不单纯是他这些天的苦工,还有过去那些年的积累终於被偃臥归根激发了出来。 如今50点在手,后续的速度自然会慢下来。 而那走了四分之一的《小水云诀》,也让他单位修炼时间的效率提升了一大截。 以前需要修炼五个时辰,经络才会疲惫不堪。 现在只需四个时辰,便足矣。 省下来的那一个时辰,他可以去干別的事情——或是放鬆,或是专研《小水云诀》和符籙,又或是反覆琢磨那尚未定型的徐行守中。 方誓正想到这里,忽的天际尽头一道白光闪过,將整个院子照得雪亮,在他的瞳孔里留下了一瞬的残影。 他抬起头,望向东南方向的天空——云层很厚,灰濛濛的,像一张巨大的灰布从天边铺过来,將整个天空遮得严严实实。 他暗忖:要打春雷了。 果不其然。 过了一会儿,雷声便滚滚而来,轰隆隆,像是有巨轮在天际碾过。 方誓收回目光,转身往屋里走去。 春雷年年有,没什么好看的。 他还有正事要办。 碎灵还有三百二十三粒,还能全力修炼三个半月。 三个半月,够他把炼气二层再往前推一大截了。 …… 轰隆隆! 春雷滚过天际。 盘膝修炼的周彦猛然睁开眼。 识海中的声音几乎在同一瞬间炸开:“时辰到了!时辰到了!赶紧!赶紧!” 周彦应了声“是,前辈”,双手已掐起法诀,十指翻飞。 阵纹在脚下层层亮起,青砖变得透明,露出大地深处那翻涌不息的黑气。 识海中的声音愈发急促,道:“快!快动手!还在等什么!” 周彦不敢耽搁,全力掐诀。 阵法的光芒骤然亮起,刺目耀眼,將整间內室照得如同白昼。 灵气从四面八方匯聚而来,如百川归海,注入阵中,化作一股无形的巨力,朝著那翻涌的黑气镇压下去。 黑气猛的一滯,连其中沉浮的指骨也在微微颤动,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按住。 识海中的声音在笑:“好!干得好!就这样!” 周彦咬著牙,將最后一丝法力也压进了阵中。 阵法的光芒亮到了极致,整间內室都在颤抖,墙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那黑气被压得越来越低,越来越薄,终於中央的指骨一节一节的露了出来——一节,两节,三节,四节,五节,完整的悬浮在黑气中央,莹白如玉,光洁如新,仿佛刚刚从血肉中抽出来一般。 然而阵法的光芒开始不稳。 先是微微的颤,接著光斑一块一块的暗下去,裂纹从阵枢中心向外蔓延,蛛网一般,密密麻麻,布满了整座房间。 啪! 像被重锤砸中的镜子,那阵在一瞬间崩碎开来,化作无数光点。 碎片消散之处,地底的裂口彻底暴露出来。 那黑气失了压制,猛的反扑上来,如决堤的洪水,从地底喷涌而出,瞬间淹没了周彦。 黑气翻涌间,一道癲狂的笑声穿透而出。 …… 话说那常在方誓旁边摆摊的卖肉老刘,一早便预见今日有雨,压根没去支摊。 此刻他正盘腿坐在修炼室中,闭目凝神,运起那粗浅的功法,炼化法力。 春雷滚过天际时,他也只是皱了皱眉,未曾中断。 忽的,灵气没了。 老刘睁开眼,骂骂咧咧道:“好你个陈三泰,亏我平日还与你称兄道弟,修个锁灵阵都这般敷衍!才过了半个月便坏了,这手艺,还不如那日被刷下来的方誓呢!” 他站起身来,走到墙边,只见那锁灵阵纹路完整,没有断裂,阵枢也没有鬆动。 可灵气却一丝也没有了。 老刘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锁灵阵坏了,灵气理应也是缓慢泄露的,哪有一下子就空了的? 老刘骂道:“终归是散修出身,比不得三盘观出来的正宗门徒。” 他正盘算著去找陈三泰再修一回时,忽听得脚下传来“嗤”的一声轻响,像是什么东西裂开了。 老刘低头一看——只见那锁灵阵的纹路中,正有丝丝缕缕的黑气往外冒,如一条条黑色的小蛇,从阵纹里钻出来,蜿蜒而上。 老刘大惊,正要抽身退开,那黑气却猛的一涌,灌入了他的口鼻。 …… 韩老六的修炼室足有十多见方,不像齐园镇那些巴掌大的修炼室,挤挤挨挨的,连转身都费劲。 此刻他正伏在符案前,提笔凝神,画的是一阶中级的护络符——比市面上常见的初级护络符高出一个品阶,纹路繁复得多,灵力流转的路径也曲折得多,没有炼气中期的法力那是画也不能画。 轰隆隆! 春雷炸响。 韩老六手一抖,那笔尖便偏了半寸。 黄纸上灵光一闪,隨即暗了下去。 他將笔重重的搁在案上,脸色铁青,骂道:“定是那炼气二层的小子!上回让他传个话,推三阻四,灵符轩和济草堂降了价,如今春雷又来坏我的符——都是那小子的晦气!” 骂完,他重新铺开一张黄纸,蘸饱硃砂,提起笔,深吸一口气,重新绘符。 绘到一半,他忽然觉得不对。 这修炼室里现在的灵气,怎么如此不纯净? 像从大荒里直接抽来的一样,驳杂、浑浊,连法力恢復都受累。 韩老六皱了皱眉,又感应了一下——不是错觉。 灵气的浓度没变,可杂质多得惊人,像是一碗清水里被人倒进了一把泥沙。 他修炼这么多年,还从没在桃园镇的修炼室里遇到过这种情形。 他定了定神,再一细辨。 不对! 这杂质之中,似乎还混著別的什么东西…… 轰! 忽然,一声巨响从地底传来。 沉沉的,闷闷的,像是什么东西破土而出。 整间修炼室都在颤抖,桌上的硃砂盒跳了起来,洒了一桌的血红。 韩老六猛的抬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那是齐园镇的方向。 …… 方誓盘膝坐在他那六尺见方的修炼室中,闭目运功。 灵气从锁灵阵中渗出来,一丝一丝的涌入经络,沿著熟悉的路线缓缓流转。 他心神內守,意念紧隨灵气行走,不急不躁。 忽然,他觉得不对。 灵气变浓了。 不仅如此,灵气的质地也变了——从前只是一阶初级,如今竟隱隱有了一阶中级的温润与醇厚,像是从桃园镇那边直接抽过来的。 方誓猛的睁开眼。 事出反常必有妖,他可不觉得灵气凭空提升是什么好事。 他在齐园镇住了这些年,听说过一桩旧事。 大约七八年前,有个叫董承泽的散修,修炼时发现自家的灵气比旁人多出了一丝,虽没什么大用,却也懒得声张。 后来赵管事查帐,查出此事,不但让他补缴了多用的部分,还罚了他五百粒碎灵,说他知情不报,有意侵占公共灵气。 董承泽赔尽了家底,连租屋的押金都搭了进去,最后被赶去了大荒边上的窝棚,从此再没有回来过。 方誓心头一紧,赶紧起身,凑到那锁灵阵前,伸手探向阵纹。 指尖法力一吐,沿著纹路细细的走了一遍。 这一探,他心头便是一沉——分明是那净元阵的引气纹在作怪。 当初盗取灵气时,这引气纹如同一条隱在暗处的细蛇,平日里只偷几口,不多不少。 可今日不知怎的,这条细蛇忽然发了疯,张大了嘴在疯狂的抽取灵气,如长鯨吸水、如巨蟒吞象,那股子狠劲儿,像是要把方圆几里的灵气一口气全抽乾。 方誓指尖凝起法力,赶紧探入阵枢石中。 一查,那记录灵气损耗的数字,竟然开始动了! 他来不及多想,双手掐诀,十指翻飞,一道灵光自指尖迸出,精准的没入那引气纹的起点。 那引气纹被法力一衝,顿时黯淡下去,像一条被掐住七寸的蛇,挣扎了几下,便彻底消散了。 他又將锁灵阵的纹路细细梳理了一遍,把那几处被引气纹带偏的脉络一一拨正,直到整座阵法恢復了原来的模样,这才长长的吐出一口气。 毁尸灭跡。 这下应该查不出来了。 可还没等他这口气吐完,脚下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震颤。 他低头看去——只见那锁灵阵的纹路间,丝丝缕缕的黑气正往外渗。起初只是几缕,转眼便匯成一片,沿著地面贴了过来。 方誓心头一凛,立即向后退去。 可那黑气来势极快,尚未退出两步,便从四面八方涌至,將他裹在其中。 他只觉眼前一暗,口鼻间便涌进一股阴寒之气。 那气息直衝天灵,將他整个人牢牢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脚下的震颤骤然加剧。 轰! 地面猛的一掀,地龙翻身了。 第26章 恰如瑞雪落降而下 浊气者,地之沉浊也。 清气者,天之清灵也。 二者本出一源,混沌未分之际,混元一体,相吸相从,如影隨形。 是以浊动则清应,清升则浊隨,此天地之常理也。 然今日所见,却非这般。 那黑气来势之快、之猛,全然不似天地间自然流转的浊气,倒像是有灵性一般,认准了方誓,直扑过来。 方誓心头一凛,尚未来得及退避,那黑气已灌入口鼻——阴寒、焦苦、沉甸甸的,直往喉咙里钻。 他闭气,屏息,却依然无用。 那浊气如活物,无孔不入,顺著毛孔渗入经络,像一条条冰冷的蛇,在他体內游走。 他能清晰的感觉到,自己苦修多年才养出的那一点炼气清净之体,正在被一寸一寸的污染。 经络本被灵气——或者说清气长年浸润,壁膜光滑柔韧,透著莹润的光泽。 如今浊气一渗进去,便如墨入清水。 经络中原本与经络结合的清气,被这浊气一衝,纠缠在一起,將那清灵之质搅得浑浊不堪——变得粗糙,变得暗沉,如淤塞的河道,堆满了厚厚的泥沙。 不行。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地面猛的一颤。 轰隆隆! 头顶上方传来岩石崩裂的声响,一块碎石直坠而下,方誓侧身一闪,那石块擦著他肩膀砸在地上,碎成几瓣。 还未站稳,又一块碎石接踵而落。 他浊气遮眼,目不能视,只能双手一翻,凝起法力。 一道淡蓝色的光华自掌心涌出,化作一枚水波流转的印诀,向上迎去——正是那《小水云诀》中为数不多的术法,小水云印。 【小水云印熟练度+1】 【小水云印(入门):99/100】 印诀撞上碎石,发出一声闷响。 奈何经络已被浊气污染,法力穿行其间慢了半拍,那凝聚起来的印诀威力大打折扣,碎石虽被挡了一下,却没有完全粉碎,裂成几块砸在他的肩上、背上,疼得他齜了牙。 好在他炼气二层的肉身到底比凡人强韧,挨了几下,骨头没断,还能动。 他顾不得疼痛,凭著记忆朝门口衝去。脚下是歪斜的地面,头顶是不断掉落的碎瓦,身边是呛人的烟尘。 他咬紧牙关,几个蹦跃,在木樑断裂的巨响中扑出了门口。 轰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整间修炼室连同那半间正屋一起塌了下去。 瓦片砸在地上,碎成齏粉,木樑断裂,扬起漫天的灰尘。 烟尘扑面而来,混著碎石和木屑,呛得他连连咳嗽。 那些家什——那支灵狼小毫,那本《符籙辑要》,那刚买的一缸碧灵米,那两盆野稻——全都被掩在了废墟之下。 方誓没有回头看,也没有时间看。 浊气仍在体內肆虐,经络中的灵力越来越滯涩,像是冬天里的河道,一寸一寸的在结冰。 他知道,若不趁现在將这浊气逼出去,等它渗入丹田,污浊了法力,便更麻烦了。 他在院中站定,不管脚下还在微微颤抖的地面,不管周围还在掉落碎石的院墙,双手一抬,便走起了那请灵七步。 这仪式本是利用浊气舒缓经络,既能引导浊气,又能涤盪身心。 更妙的是,熟练之境乃是他推演而出,能在一定范围內灵活变通,此刻用来驱除体內的浊气,正是对症。 净、定、震、引、踏、诵、纳。 第一步,盪浊。 他深吸一口气,將肺腑中的浊气缓缓压下去,不让它继续上行。 第二步,定元。 眉心、胸口、丹田,三指点下,將体內残存的清灵之气重新凝聚。 第三步,震脉。 右脚抬起,重重踏下,將那些黏滯在经络的浊气震松。 第四步,引灵。 抬手向天,虚画一圆,將体內仅存的那一点清气引导在浊气前。 第五步,踏斗。 脚下走动,踏著七星方位,左三右四。每 一步落下,清气便隨著脚步的节奏在经络中运行一圈,將那些被震落的浊气一点一点的往下引,向足底、向涌泉,向远离丹田的方向。 第六步,诵咒。 咒声一起,体內的浊气便像是被压制住了,不再四处乱窜,更是乖乖的顺著清气运行的路线向下走。 第七步,纳气。 双手缓缓抬起,掌心相对,如抱一球。 將那一点清气引出涌泉,那些被引到足底的浊气紧隨其后,一併从涌泉穴逼了出去。 一缕黑气自脚底逸出,消散在空气中。 微不足道的一缕,与体內那汹涌的浊气相比,不过九牛一毛。 但方誓不急。 他重新定元,重新震脉,重新引灵——清气耗尽,便以丹田法力为引,再一次走起那请灵七步…… 然后方誓就看到了齐园镇中心那宛若定海神针铁一样的撑天黑柱。 【徐行守中熟练度+1】 【徐行守中(熟练):100/100】 【徐行守中等级提升:入门→熟练↑】 …… 老刘也跑出去了。 地震来时,他也拼了命的往外冲——踉踉蹌蹌,连滚带爬,在房屋倒塌前的一瞬扑出了门槛。 碎瓦砸在身上,烟尘呛进肺里,可他到底还是活著出来了。 但他也仅仅是活著。 此刻他跌坐在院中,大口大口的喘著气,对那已渗入体內的浊气毫无办法。 他能感觉到经络中的浊气在蔓延,像墨水滴进清水,丝丝缕缕的散开,將那原本清透的经络染得浑浊、灰败。 法力也变得迟滯起来,原本一念即转的力量,如今要催动两三次才能勉强调动。 老刘终於忍不住,破口骂道:“这是浊气?哪有浊气污染得这么快的!定是陈三泰那廝修阵时动了手脚,把那浊气也引了进来——亏我平日还与他称兄道弟!” 他骂陈三泰,又骂这三盘观里所有他叫得上名字的人。 可不管他骂谁,那浊气也不理他,仍旧在他经络中一寸一寸的蔓延。 他眼睁睁的看著经络一点一点的黯淡下去,丹田中的法力从明亮变得灰暗,从灵动变得呆滯。 他试过运功逼退,试过以法力冲刷,可那浊气像是生了根一般,任凭他怎么催动法力,都纹丝不动。 他被烟尘呛得咳嗽起来,咳得弯下了腰。 周围房屋倒塌的声音此起彼伏,震得他耳朵嗡嗡响。 他抬起头,看见齐园镇中心的方向,一道粗壮的黑气柱冲天而起,如一条黑龙从地底挣脱,直入云霄。 那黑龙在空中翻涌、膨胀,越涨越大,將半边天空都染成了墨色。 老刘望著那铺天盖地的黑气,瞳孔猛的一缩。 也来不及想,来不及骂,身体已经先於脑子做出了反应,双手撑地,从地上蹦起。 经络中的浊气已蔓延到了下肢,法力运转时像踩在泥沼里,每一步都拖著铁链般的沉重。 可他还是跑了,不顾一切地催动法力,哪怕浊气扩散得更快,哪怕丹田的光芒一寸寸黯淡下去,也依然是跑了。 朝著齐园镇外,跑了。 …… 韩老六听到动静,从修炼室中迅速衝出。 他刚站稳,一抬头,便看见了齐园镇方向那道冲天而起的黑气柱。 “地脉……地脉炸了!”他喃喃道,声音发颤,“地脉竟然炸了!” 话音未落,他猛的一个激灵。 不对,这不是普通的走脉泄露。 地脉既已炸裂,必有更大的爆炸接踵而来,到那时不止齐园镇,桃园镇、青石镇、松原镇都逃不掉。 便是侥倖不死,那铺天盖地的浊气涌过来,污浊了经络,这辈子也休想再修行了。 他不想死,更不想废了这一身修为。 跑! 只能跑! 韩老六咬了咬牙,顾不得收拾家当,转身朝相反的方向狂奔。 身后,那道黑气柱仍在不断升高、膨胀,像一头挣脱枷锁的巨兽,在天空中翻涌咆哮。 至於那浊气的异样,他早已顾不上了。 …… 醉仙楼能卖碧灵酒,本就不在盘市最富贵的地带。 它偏在一隅,离齐园镇极近,推开二楼的窗,便能望见镇口那棵老槐树的树冠。 平日里常有採药的散修来这里喝两盅,解解乏,骂骂管事,倒也热闹。 齐雪依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这里——是因为碧灵酒真的好喝,还是因为这里离齐园镇最近,离师兄也最近? 如今她也分不清了。 毕竟师兄说过不让她喝酒,可她终归还是喝了。 反正他也看不见,反正他也不在乎。 她正出著神,窗外忽然滚过一声春雷。 她端著酒盏的手微微一颤。 酒液清亮,映出她微微泛红的眼眶。 这雷声一响,她便想起了八岁那年的春天。 那时她还扎著两个总角,穿著一件大红的袄子,在观里的迴廊上跑来跑去。 也是一声春雷炸开,她嚇得捂住耳朵,蹲在廊柱下面,不敢动。 是师兄把她抱起来的。 他蹲下来,把她搂在怀里,一只手捂著她的耳朵,另一只手轻轻拍著她的背。 “不怕,春雷而已。”他的声音很轻,带著一股乡下人的土腔,“春雷一响,冬眠的虫儿就醒了,地里的种子就该发芽了。不是坏事。” 她听得似懂非懂,却渐渐止住了哭声,抬起头,泪眼汪汪的看著他。 他的脸很瘦,颧骨突出,下巴尖尖的,皮肤被山风吹得黝黑,可那双眼睛却很亮,像雨后洗过的石子,乾乾净净的。 就是那双乾净的眼睛,让她记了很久。 记到她从一个小女孩长成了少女,记到她从三盘观追到了齐园镇,记到她推开这扇窗便能望见的那棵老槐树,从枯枝看到新芽,又从新芽看到枯枝。 可记了这么久,到头来,他连镇子都不让她进了。 齐雪依端起酒盏,仰脖子灌了一大口。 酸涩的酒液呛得她咳嗽起来,眼角又沁出了泪——也分不清是呛的,还是別的什么。 轰隆隆! 一声巨响从地底炸开,整座醉仙楼猛的一颤。 桌上的酒壶倒了,酒液洒了一桌。 齐雪依扔下酒盏,推开椅子,纵身从窗口跃了出去。 她是炼气六层的修士,纵使这楼塌了也伤不了她分毫。 可这一跃,她已落在了街上,向著齐园镇的方向狂奔。 街道在晃动,两旁的房屋在倒塌,她浑然不觉。 她只盯著那个方向——那根冲天而起的黑气柱的方向。 她认出了那是浊气,也清楚的知道地脉中浊气若是大规模喷涌,往往伴隨著更恐怖的二次爆炸。 那威力足以將方圆数里的地皮掀翻,將一切生灵碾为齏粉。 她应该跑的,应该像那些惊慌失措的散修一样,朝著相反的方向逃命。 可她没有。 她只是一个劲地加速,脚下踏著三盘观的踏风步,法力在经络中疯狂运转,向前跑著。 她跑过那条通往齐园镇的土路。 路两旁的老槐树在剧烈摇晃,枝条啪啪的折断,砸在地上。 她跑过那些东倒西歪的房屋——有的已经塌了,有的还在苟延残喘。 她跑过那些正往外逃窜的散修,掠过他们惊恐的面孔。 最后,她跑到了三盘別院前。 这里已是一片废墟,只有那根黑气柱还在,从废墟的中心冲天而起,翻涌、咆哮、膨胀。 “师兄——” 声音在废墟上空迴荡,被黑气的翻涌声吞没。 轰! 第二道黑气从地底衝出,比第一道更粗、更猛、更烈。 整片大地被一股无可抵挡的巨力从下方撕开,黑气如岩浆般喷涌,碾碎一切,吞没一切,欲將这片属於三盘观的土地化为虚无。 就在这时—— “哼。” 一声冷哼,清清楚楚传入齐园镇、桃园镇、青石镇、松原镇每一人的耳中。 那声音不大,却如山岳横空,將满城的喧譁、黑气的咆哮、房屋的轰隆尽数压了下去。 齐雪依猛的转身,循声望去。 盘市上空,一个中年道人负手而立。 他头戴紫金冠,身穿鹤氅衣,周身並无半点光华,可那股气势却如实质一般,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道人抬起右手,一指点出。 那一道足以毁天灭地的黑气,便化作万千细碎光点,纷纷扬扬,飘飘洒洒,铺满了整个齐园镇。 恰如一场落將下来的瑞雪。 第27章 炼浊气以成请灵 应是天仙狂醉,乱把白云揉碎。 方誓望著那漫天飘落的华光,压下体內翻涌的浊气,脑海中不由自主的浮出一句。 那光点纷纷扬扬,飘飘洒洒,落在满目疮痍的大地上,不是雪,却比雪更白、更乾净。 “方道友?” 方誓回过神来,转头一看,只见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站在不远处的断墙边。 是季淑慧——那个请他修过锁灵阵、后来又在大寒冬卖柴被他撞见的妇人。 她今日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头髮用一根木簪隨意挽著,脸色比上回见他时红润了许多,不再是那副蜡黄虚浮的模样。 方誓道:“季道友,你的伤势好了?” 季淑慧走过来,道:“承方道友吉言,我的伤已经好了。” 她说著,抬头望向漫天飘洒的光点,目光有些迷离,“可是现在这情况……我从未想过,在寒雾涧之外,还能看到雪。” 方誓没有看雪。 他盯著季淑慧,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 季淑慧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摸了摸自己的脸,道:“方道友,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 方誓道:“没什么。只是看这雪看久了,忽然觉得——那筑基大修出手,真是深不可测。” 他嘴上这样说著,心里却暗暗称奇:季淑慧身上乾乾净净,竟没有半分浊气污染的痕跡。 季淑慧笑了笑,道:“是啊,都是三盘观的高人。有他们在,我们这些散修,总归能有一条活路。” 她又望了一眼那片废墟上空的华光,才转向方誓道,“方道友,我该去松原学堂接我女儿了。这么大的动静,我怕她会害怕。告辞了。” 方誓道:“季道友慢走。” 季淑慧点了点头,转身朝镇外走去。 方誓则转身,朝自家院子的方向迅速跑去。 这举动倒不突兀——满街的散修,有的往镇外跑,有的往废墟跑,有的呆呆站著仰头看那光点,各有各的去处,谁也不会多看他一眼。 路上他见到了各色人等。 有那侥倖未被浊气侵蚀的散修,面上带著劫后余生的庆幸,脚步轻快。 更多的却是被浊气侵蚀了的,脸色灰白,目光呆滯,走路时脚步沉重得像拖著铁链。 有一对父子格外扎眼——那父亲约莫四十来岁,炼气三层的模样,怀里抱著一个八九岁的男孩,那孩子面色发黑,双目紧闭,显然浊气入得极深。 父亲自己也被浊气伤了,脸色灰黄,却顾不得自己,一手抱著孩子,一手抵在孩子后背,拼命催动法力往孩子体內灌,想要把那浊气逼出来。 可他自己的法力已浑浊不堪,灌进去的效果微乎其微。 他咬紧了牙,额头青筋暴起,一边催动法力一边喃喃道:“没事的,没事的,爹在这里……” 每催动一分,他自己体內的浊气便蔓延得更深,脸色越来越灰,眼眶越来越红。 方誓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脚步不停。 他自己体內的浊气还没驱乾净,再耽搁下去,连自己都要搭进去。 倒塌的院门歪在一边,半扇门板已经碎了,另一半还掛在门轴上,风一吹便吱呀作响。 方誓翻过碎砖,在废墟间寻了一块还算平整的地方。 方才一路上强撑著的那口气,此刻终於泄了——经络中的浊气翻涌不止,法力运转滯涩如浆。 不能等了,他走起了那请灵七步。 再等下去,等浊气渗入丹田,便是倾尽积蓄也未必能补救。 一遍,两遍,三遍。 每一次盪浊、定元、震脉、引灵、踏斗、诵咒、纳气,都有少许浊气从涌泉穴逼出。 脚下的黑气一缕一缕的逸出,散入空气中。 他不知疲倦的走著,一遍又一遍。 【请灵七步熟练度+1】 【请灵七步熟练度+1】 …… 【请灵七步熟练度+1】 隨著熟练度一点点攀升,他驱除浊气的效率也越来越高。 最初要走完一整遍才能逼出一缕,后来变成了一缕半、两缕。 经络中那些黏滯的浊气被一层一层的剥离,法力运转起初滯涩如浆,渐渐变得迟缓,又渐渐恢復了几分流畅。 方誓走到不知第多少遍的时候,体內最后一缕浊气终於从涌泉穴逼了出去。 【请灵七步熟练度+1】 【请灵七步(熟练):36/200】 他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 日头已正中,那道人的一指驱散了黑气,也驱散了乌云,惊蛰时节的阳光照射下来,有著几分暖意。 方誓浑身汗透,可经络中却是前所未有的通透。 他正感受著这份难得的舒畅,院外忽然传来了嘈杂的人声和整齐的脚步声。 一个洪亮的声音喊道:“三盘观奉玄木长老之命,前来救灾!所有散修听令,凡房屋倒塌者,登记造册!浊气入体者,到此集合,统一诊治!” 三盘观自詡正道。 何为正道? 自然不是明察秋毫、济世救人,而是“秩序”二字。 杀人放火、抢劫偷盗,俱是不许的,谁坏了规矩,道长们便要拿谁问罪。 以方誓前世的眼光来看,这道理並不难懂。 说穿了,三盘观地盘內的散修,好比观里的牛马。 牛马耕田拉车,方能生出利来。 若无秩序,劫修横行,牛马不安其业,或逃或死,谁来供奉? 道长们失了进项,利益便大大受损。 故而维护秩序,非为仁义,实为利也。 灾后重建,亦是如此。 方誓翻过倒塌的院门,顺著人流走到一处空地上。 他抬眼一看,空地已经排起了长队。 三盘观的道士们动作很快,已在场中搭起了几顶大帐。 领头的是一位炼气六层的中年道士,面白无须,穿著一身乾净的青色道袍,手里拿著一本厚厚的册子,正有条不紊的指挥著手下的道童。 有道童站在队伍前方,朗声道:“不要挤,一个一个来。” 方誓寻了个地,排在中间帐篷的队伍里。 前面三十几个人,一眼望去,大半的脸上都蒙著一层灰败——那是浊气入体的痕跡。 没有人受伤。 修士的身体本就比凡人强韧,地震中倒塌的房屋、坠落的碎石,最多砸个皮外伤,不至於伤筋动骨。 可浊气入体不同,那东西如污秽一般,若不及时祛除,慢慢侵蚀经络,终有一日会沦落成凡人。 三盘观所在乃是修仙地界,没有凡人国度。 前面一个妇人抱著孩子,登记完后,几乎是扑过去的。 她跪在那道童面前,把孩子举过头顶,声音嘶哑:“仙长,求你先看看我的孩子……他才四岁,浊气已经入了丹田,求求你了……” 她怀里那孩子面色发黑,眼睛紧闭,嘴唇发紫,眼皮肿得像两个核桃。 桌后负责登记的道童约莫十七八岁,炼气三层的修为。 他看了一眼那孩子,皱了皱眉,道:“去右边帐篷排队,轮到你了自然有人诊治。” 妇人道:“可是孩子他——” 道童打断了她,道:“规矩就是规矩。先登记,再诊治。你排在第四十七位,轮到了自然会叫你。记得带够碎灵。” 妇人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旁边一个年长的道士走过来,面无表情的指了指右边帐篷的方向。 妇人身子一颤,到嘴边的话全咽了回去。 她低下头,抱著孩子踉踉蹌蹌的朝右边帐篷走去。 轮到方誓了。 登记的道童头也不抬,道:“姓名。” “方誓。” “住址。” “齐园镇东三巷,从东往西第七间。” 那道童在册子上翻了翻,找到对应的页码,用笔在纸上画了个圈,又问:“屋子全塌了?” “全塌了。” “有无浊气污染?” “无。” 他便在一栏里打了个勾,从桌下取出一个布袋,又取出一张盖了红印的纸条,递过来,道:“这是三天的口粮,三天后凭条子再来登记,观里会统一安排重建。” 方誓接过布袋和纸条,道了声谢,转身离开。 刚走出人群,便撞上了赵虎。 他大步流星的走过来,脸上乾乾净净的,步伐稳健,哪里有半分浊气入体的模样。 方誓还没来得及开口,耳边便响起赵虎的传音:“方兄,你果然没有浊气入体!” 方誓心头一凛,面上不动声色,脚下步子不停,同样传音回去:“什么情况?” 赵虎换了个方向与他並肩往前走,传音道:“方兄,你不知道,我方才在家门口观望了好一阵子。那些找你修过锁灵阵的,我一个一个看了——周老栓、钱大壮、西街那卖菜的老孙头,全都没事!一个浊气入体的都没有!” 方誓沉默了片刻,道:“会不会是巧合?” 赵虎道:“我也怕巧,又去问了几个找別人修阵的。找散修修的,个个无事,找三盘观那边修的,倒是全部中招了。” 方誓道:“难道……” 赵虎道:“没错,就是那样……” 方誓又走了几步,才传音道:“不管怎样,总归三盘观的高人已经出手,灾后重建也在有序进行。此事到此为止,休要再提。” 赵虎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忽听得身后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回头一看,便见老刘踉踉蹌蹌的走了过来。 他脸色灰败,嘴唇发紫,眼眶下面一圈乌青,一只手撑著墙根,另一只手捂著胸口,每走几步便停下来咳嗽几声。 方誓道:“刘道友。” 老刘抬起头,看见方誓和赵虎,目光在他们脸上停了一瞬。 那两张脸乾乾净净的,没有灰败,没有乌青。 老刘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忽然骂了一句:“该死的陈三泰……” 话刚出口,便惶惶然的住了嘴,四下张望,见附近没有三盘观的弟子,这才鬆了口气,垂下头低声道:“方道友,我去排队了。” 方誓道:“刘道友保重。” 老刘没有回头,踉踉蹌蹌的朝帐篷的方向走去。 赵虎望著他的背影,沉默片刻,將方才未出口的话咽了回去,传音道:“方兄,我也去排队了。回头再聊。” 方誓点了点头,两人便在人群外各自散去。 …… 待方誓回到自家废墟前时,便挽起袖子,开始挖掘。 他炼气二层的修为,力气比凡人的大力士还大,百十来斤的碎石双手一抱便能掀开,断裂的木樑扛在肩上也能拖走。 他本可以等三盘观统一安排重建,但想到赵虎、季淑慧方才那些话,越想越觉得自家这锁灵阵问题很大。 不能等,必须毁尸灭跡。 挖到一半的时候,他看见了那团黑气。 从碎砖的缝隙里渗出来,丝丝缕缕的,像黑色的烟,无声无息的往上飘。 这回它却没有像之前那样扑过来,只是懒懒的浮在那里,像一潭死水。 方誓心中忽然一动,看向面板上那行字——【请灵七步(熟练):36/200】。 在一个半月的闭关苦修里,他不是没想过用外部环境来刺激请灵七步的熟练度。 他试过去大荒,可大荒的灵气再污浊,也不过是清浊混合的天地自然之物,对熟练度的刺激一应俱无。 可眼前这些浊气不同。 它们是从地底深处喷涌出来的,是未经清气中和的纯粹浊气——与平日里被天元九岳净元大阵净化过的清气,截然相反。 方誓暗忖:如今清气没有,修炼是不成的,那能不能用这些浊气来修炼请灵七步?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便再也压不下去了。 请灵七步关係到修炼速度。 熟练度越高,缓解经络疲惫的效果越强。 他如今炼气二层68点,离突破还差132点。 算了算,若能將请灵七步再往上提一截,不考虑碎灵花销,全力修炼只需十个月的苦工。 可风险也大。 毕竟方才登记造册时他可没有浊气入体。 不行,无论如何都得先把修炼室挖出来,看看能否毁尸灭跡再说。 …… 方誓忙碌到夕阳西下,终於將修炼室彻底挖了出来。 发现他还真能毁尸灭跡。 既然能毁尸灭跡,那便可以放开手脚了。 他正要开始修炼请灵七步,赵虎却忽然找上门来,还带来了一个消息。 “方兄,齐园镇出不去了!” “所有通往外头的路,全被三盘观的人封了,要求所有散修全部到空地上集合!” 第28章 仙基作灵台 人怀灵台,湛然內景,本无形表,及感地脉,神炁交炼,遂化境於世间。 这片幽谷便是由此而来——古木参天,灵泉潺潺,奇花异草爭奇斗艳,七彩灵蝶翩躚其间,枝头的灵禽啁啾不止,端的是一派仙家洞府的气象。 “李师兄、张师兄,二位身上已检查完毕,並无『五阴魔』残留。” 说话的是个十岁上下的道童,生得唇红齿白,穿一领绣有云纹的杏黄道袍。 他將手中那面古朴的铜镜敛去神光,收了起来。 李正源长出一口气,拱手道:“多谢叶师弟。” 张元启也拱手道:“叶师弟法力精进,这照邪镜御使得越发纯熟了。” 那叶师弟微微頜首,道:“份內之事。” 李正源深吸一口气,嗅著那沁人心脾的花香,皱眉道:“叶师弟,到底怎么回事?天元九岳净元大阵固若金汤,怎么会突然崩裂?玄木师叔那边可有消息传来?” 叶师弟道:“师父自有……” 话未说完,天色骤变。 方才还是碧空如洗、艷阳高照,一转眼,半边天空便染上了一层厚重的血红。 远处隱隱传来金戈铁马之声,万马奔腾,刀剑交鸣,喊杀震天,却又飘忽不定,似真似幻。 这声音一到,谷中的生灵便遭了殃。七彩灵蝶纷纷坠地,翅膀抽搐了几下便不动了。 枝头的灵鸟扑棱著翅膀想要飞走,却一头栽了下来,羽毛上沾满了血珠。 那些奇花异草也隨之枯萎,花瓣变黑,叶片捲曲,散发出腐败的气息。 张元启脸色大变,道:“这……这是玄戈师伯的『赤煞劫』!” 话音未落,另一股异象又起。 一道青光冲天而起,如古木参天,撑开一片青天。 那光芒所到之处,血色如潮水般退散,血腥气被一股清新的草木气息驱散。 枯萎的花草重新挺直了茎秆,那凋零在地的花瓣也一片片飞回枝头,回到原位,重新绽放。 李正源失声道:“这是……玄木师叔的『青木华』!” 嗡! 那漫天血光猛的一缩,又骤然膨胀,化作无数血色刀兵,朝著青光劈砍而去。 血光与青光轰然相撞,闷雷般的巨响中,整片天地都在震颤。 幽谷两侧的山崖上滚下落石,砸在灵泉中溅起数丈高的水花。 青光被压得一暗,却也只是暗了那么一瞬。 一根根青翠的藤蔓从光中猛窜而出,將那些血色刀兵缠住、绞碎、吞噬。 血光散了又聚,聚了又散,一时之间,竟与那青光僵持不下。 张元启向叶师弟道:“玄戈师伯和玄木师叔为何斗法?” 叶师弟嘆了口气,道:“齐师姐进了那齐园镇。” 李正源脸色骤变,道:“什么?那『五阴魔』……” 张元启急道:“玄戈师伯莫不是要硬闯进去救人?这——” 叶师弟摇了摇头,笑道:“此处乃师父灵台,玄戈师伯功力虽高,终究没能取得那『天杀炁』。” 话音刚落,那金戈铁马之声便渐渐弱了下去。 血光收敛,如退潮的海水,一寸一寸的缩回天际,只留下漫天暗红,久久不散。 翠绿色的光芒也隨之收敛,化作一棵参天古木的虚影,静静的立在天边,枝叶轻摇,沙沙作响。 李正源望著那棵古木的虚影,沉默了片刻,低声道:“齐师妹……” 他没有说下去, 只是摇了摇头,长长的嘆了口气。 张元启亦是如此。 谷中又恢復了寧静,灵泉潺潺,花香幽幽。只是那些灵禽灵兽,却再也没有回来。 …… 方誓与赵虎並肩走在巷子里。 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抹暗红也被夜色吞没了。 巷子两侧的废墟在黑暗中像一头头蹲伏的巨兽。 路上不断有人从四面八方匯聚过来,一个个面色惶惶,脚步匆匆。 一个年轻的散修先憋不住了,扯著嗓子道:“到底是怎么回事?白天不是已经登记造册了吗,还要去空地做什么?” 旁边一个年长的立刻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喝道:“你问我,我问谁去?三盘观这么说了,照做就是。” 后头又有人道:“你们还不知道?齐园镇出不去了,所有路口全封了!我方才想去盘市看看,被一位道长挡了回来,说是不许进也不许出。” 人群里顿时一阵骚动。 另一个散修也压低了嗓子接口道:“不止齐园镇,我听说桃园镇、青石镇、松原镇也封了。连盘市都关了,所有商铺全歇业,谁也不许开张。” 这话一出,几个散修面面相覷,脸上都露出了惊惧之色。 有人低声咒骂,有人默默加快了脚步,更多的人只是低著头,一言不发的往前走。 赵虎传音道:“方兄,这阵仗不对劲啊。我活了四十多年,从没见过三盘观把整个盘市都封了的。” 方誓传音道:“不必过虑。三盘观的那位道长一指便点灭了冲天的浊气,还有什么能难得住他们?许是查验浊气源头,又许是搜寻什么东西,总归不会拿我们这些散修如何。” 赵虎嘆了口气,传音道:“我只是心中不安啊。” 方誓没有再回话。 两人隨著人群默默往前走,周围越来越安静,已经没有人再开口议论了。 可方誓能感觉到,四周的法力波动连绵不绝——大抵也是和他一样,在与亲近的人传音。 人群终於走到了空地。 空地四周贴满了明光符,將整片场地照得亮如白昼,连废墟上碎石瓦砾的稜角都看得一清二楚。 三盘观的弟子们面无表情的站在四周,像一堵人墙,將这片空地围得严严实实的。 中间临时搭建的高台上,一个道童扯著嗓子喊道:“所有散修听令,原地坐下,不得喧譁,不得走动!待观中管事查验完毕,方可行动!” 方誓寻了个角落,与赵虎一起盘膝坐下。 周围坐满了人,有的闭目养神,有的低声交谈,有的抱著孩子默默安慰。 夜风从废墟间穿过,带著一股淡淡的焦糊味。 赵虎又传音过来,声音里带著一丝焦躁:“方兄,你看那些道士站的方位,隱隱成阵,像是怕我们跑了似的。你说他们到底要查什么?” 方誓知道赵虎心中不安,所以一个劲的问,並没有指望从他那里得到答案,便传音道:“不知道。但既然把我们集中到这里,总比关在屋子里强。等等吧。” 赵虎嘆了口气,不再说话。 很快,管事们便到了。 来的全是生面孔,穿著统一的青色道袍,腰间掛著三盘观的木牌。 方誓略一感应,便知这些人个个都在炼气中期往上,面色冷峻,一言不发。 他心中瞭然——齐园镇原来的那些管事,赵修齐、田管事之流,怕是在之前的浊气翻涌中一个都没活下来。 管事们分头散开,每人身后跟著一个道童,手里捧著一摞纸条。 方誓看见最前面那个管事走到一个散修面前,从袖中取出一张符纸,往那人肩头一贴。 符纸灵光一闪,管事低头看了看纹路,点了点头,便退开一步。 身后的道童立刻上前,递过一张纸条,低声道:“乙字区,十七號,依指引前去居住便了。” 那散修接过纸条,连声道谢,慌慌张张的朝空地一侧走去。 管事们一个个查过去,动作很快,几乎没有停顿。 被查过的散修有的被分到甲字区,有的被分到乙字区,个个面色惶惶,却谁也不敢多问一句。 方誓注意到,分到乙字区的,明显更多。 赵虎传音过来,声音里带著明显的焦虑,道:“方兄,不是说三天后再安排重建房屋吗?这又是哪一出?” 方誓暗忖,幸好来时已经把修炼室彻底毁尸灭跡了。 他传音回去,道:“不必慌。依我看,这不过是將灾民分批安置罢了。震后房屋全毁,若不及时安排住处,这些散修连个遮风挡雨的地方都没有,岂不是要乱?三盘观要的是秩序,不会为难我们。” 赵虎听了,稍稍安心了些,但仍是忍不住到处乱看。 轮到赵虎时,他站起身,恭敬的向管事行了一礼。 查验他的管事是个四十来岁的瘦高中年人,面色白净,留著一把山羊鬍,炼气五层的修为。 那管事从袖中取出符纸,往赵虎胸前一贴,符纸灵光一闪,低头看了看,还是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 身后的道童立刻递过一张纸条,道:“甲字区,十七號,依指引前去居住便了。” 赵虎接过纸条,拱了拱手,退到一旁。 接著便是方誓。 他站起来,同样对管事施了一礼。 那管事又取出一张符纸,照例往他胸前一贴。 符纸贴上胸口,微微发热,一道灵光自边缘溢出,绕著他身体转了一圈。 方誓屏住呼吸,面上不动声色。 管事低头看了看符纸,又抬起头,同样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 道童递过一张纸条,道:“甲字区,十八號,依指引前去居住便了。” 方誓接过纸条,低头一看——上面盖著红印,写著“甲字区十八號”几个字。 他拱手道了声谢,退到赵虎身边。 赵虎凑过来,看了一眼他手中的纸条,眼睛一亮,传音道:“十七、十八,我们挨著呢!走,去甲字区——占个靠边的地方。” 方誓点了点头,將纸条揣进怀里,跟著赵虎按指引走去。 …… 帐篷是临时搭建的,粗布撑起的矮棚,勉强容一人坐臥。 方誓与赵虎在帐前商议了几句,又和旁边几个散修低声討论了几句眼下的情形,谁也说不准三盘观要干什么,说著说著便各自散了。 方誓弯腰钻进自己那间,拉上帐帘,便將外面那片亮如白昼的符光隔了开来。 帐內昏暗,只有布缝里漏进来几缕微光,在地上投下几道灰濛濛的影子。 乾草铺得不厚,坐上去能觉著底下泥地的凉意。 方誓盘膝坐下,闭目感受了一下体內的经络。 经络的疲惫倒还没到极限,可这里没有锁灵阵里那份纯净的灵气,勉强修炼也事倍功半。 他想了想,翻过手掌,凝起一道淡蓝色的光华。 他画符为生,捨不得让经络疲惫去修炼那小水云印,只是靠著画符时对法力的操控、靠著《小水云诀》的进境,一点一点的磨了上来。 如今已到了99点,离熟练只差1点。 左右无事,经络又没到极限,不如便练一练。 不能让今天就这么白白的过去。 他闭上眼睛,淡蓝色的光华化作一枚水波流转的印诀,一遍一遍的凝印、收印,凝印、收印。 不知练了多少遍,掌心那道蓝光忽然亮了起来,像一滴露水落入静湖,温润绵密的光晕一圈一圈的盪开,带著清凉的水汽,將整只手掌都笼罩其中。 【小水云印熟练度-1】 【小水云印熟练度-1】 …… 【小水云印熟练度+1】 【小水云印(入门):100/100】 【小水云印等级提升:入门→熟练↑】 方誓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嘴角微微翘起。 正要收了印诀,忽然听见隔壁帐篷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倒了下去。 “方……兄……” 那声音低低的,沉沉的,像是呢喃。 方誓连忙问道:“赵兄,怎么了?” 隔壁再没有传来任何声音。 方誓等了片刻,凝神细听,又压低声音问了一句:“赵兄,有什么事情吗?” 还是没有人应答。 夜风呼呼的吹著,帐篷的布帘轻轻拍打著木桩,发出单调的啪啪声。 焦糊味瀰漫在空气中,一切似乎都再正常不过。 也许赵虎只是说梦话,也许方才那声闷响不过是风吹倒了什么东西。 方誓自嘲的摇了摇头,正要继续修炼——一股腐臭,忽然钻进了他的鼻子。 很淡,只是一丝,被夜风裹挟著,若有若无。 可方誓浑身的汗毛在那一瞬间全部竖了起来。 他猛的睁眼,目光落在帐篷的门帘上。 门帘半敞著,被风吹得微微晃动,露出外面一片白惨惨的符光。 符光下,一个黑影静静的站在那里,不声不响,像一根枯死的树干,戳在地上,一动不动。 第29章 色魔 来者不善,当先下手为强!方誓心中念头一闪,手中印诀已然凝成。 一道淡蓝色的光华自掌心涌出,瞬间化作一枚拳头大小的水波印诀,朝著那黑影轰然砸去。 这一出手,他便觉出了不同——经络中无有浊气淤塞,法力运转比平日顺畅了数倍,小水云印又刚刚入了熟练之境。 那印诀凝聚的速度、旋转的威势,都与往日不可同日而语。 只一剎那,水波印诀已裹挟著清凉而凌厉的水汽,在昏暗的帐篷中拖出一道蓝色的尾跡,狠狠砸向那黑影的胸口。 轰! 印诀正中黑影胸口,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那黑影像是被一头看不见的巨兽撞上,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外面的空地上。 方誓深吸一口气,压下纷乱的心绪,一手凝著印诀,小心翼翼的钻出帐篷。 明光符惨白的光芒將那人的面孔照得纤毫毕现——是那赵虎。 他仰面躺著,面色惨白如纸,嘴唇发紫,眼眶深深的凹陷下去,一股腐臭味扑鼻而来。 方誓强忍著噁心,目光往下看去,只见他胸口被小水云印击穿了一个大洞,边缘湿润,正往外渗著暗色的液体。 那液体黏稠、厚重,却並不四下流散,反倒像活物一般缓缓涌动、凝聚,在他胸前变幻著形状。 片刻间,竟凝成了一本古籍的模样。 封皮暗沉,书脊方正,上头赫然印著三个字——《小敛息术》。 等等……书籍? …… 赵虎如方誓一样,也睡不著。 他盘膝坐在隔壁那顶粗布帐篷里,运转起自身的功法,將四周稀薄的灵气一丝一丝的吸入经络。 这里的灵气虽未经天元九岳净元大阵净化,驳杂了些,可他不嫌弃——无非效率低些,又不是不能修炼。 他已是炼气二层巔峰,离那炼气三层只差一步之遥。 这一步卡了他將近两年,做梦都想迈过去。 他今年二十八岁了,旁人到他这个年纪,早已成家立业,放弃了修行,可他偏偏还要继续。 他也不奢望什么筑基,就是想搏一个炼气中期。 到那时地位不同,手头更宽裕,娶得媳妇更好,也更有余財培养下一代。 再不济,也得是个炼气三层——那赚取碎灵的效率,可不是炼气二层能比的。 灵气在经络中艰难的行走,杂质撞著经络壁,磕磕绊绊的,像一辆轮子不圆的牛车走在石子路上。 他运著功,一点一点的往前推,將那些混杂著杂质的灵气强行炼化成法力,存入丹田。 丹田已经满了,满得发胀,像一只被灌满了水的皮囊,再灌一滴就要溢出来。 可那层壁障依然坚如磐石,纹丝不动。 忽的,一股灵气从地底涌了上来。 浓郁得几乎化不开,而且很纯净——像是有人在地底拧开了一个阀门,將桃园镇修炼室里才有的那种一阶中品灵气,毫不吝嗇的灌进了这顶破帐篷里。 赵虎福至心生,来不及多想,猛地一吸。 那股灵气涌入经络,如洪流冲开淤塞的河道,一路摧枯拉朽,直奔丹田。 丹田中那层坚如磐石的壁障在这股洪流的衝击下,瞬间崩裂,碎成了无数光点,融入法力之中。 赵虎怔了一瞬,隨即翻身爬起,拱手道:“敢问管事,这是何意?” 管事摆了摆手,道:“何必如此拘谨?在下周德安,你如今便是我的师弟了,叫我一声师兄便是。” 赵虎心中越发困惑,又道:“敢问管事,这是何意?还有方才那股灵气——” 周德安微微頜首,道:“不错,是我给你的。你以为这帐篷区的地脉还通著?桃园镇、齐园镇、青石镇、松原镇,所有地脉俱已封禁,连盘市都关了,哪里还有灵气给你修炼?方才那股灵气,乃是我从三盘观引来的,专门为你突破所用。” 赵虎心头一震,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周德安又道:“今日的检查,你以为是在检查什么?那是在查验资质。甲字区与乙字区,便是据此划分。甲字区者,资质尚可,有培养之资;乙字区者,资质平庸,只能安置了事。你被分到甲字区,便是有潜力的象徵。而你方才能够在灵气灌体之际一举突破炼气三层,更是明证。” 赵虎疑惑道:“可是……我当年连松原学堂都没考上。” 周德安道:“松原学堂收的是十五六岁的娃娃,你二十八岁去考,便是天纵之才,人家也不收。” 赵虎默然。 周德安又道:“三盘观在此次地脉泄露中损失不小,人手短缺,正是用人之际。如今重新招收有潜力的弟子,不拘年龄,只看资质与心性。你在齐园镇住了这么多年,修行未曾一日荒废,二十八岁还能突破炼气三层,这份心性,比那些十五六岁的娃娃强得多。” 赵虎的眼眶有些发酸,垂下头,用力眨了眨眼,道:“原来如此……多谢管事解惑。” 周德安似笑非笑的看著他,道:“还叫我管事?” 赵虎一怔,隨即出声,有些发颤,道:“周师兄。” 周德安含笑点头,道:“赵师弟,隨我去三盘观吧。” 赵虎深吸一口气,然后重重的点了点头:“好。” …… 齐雪依站在三盘別院前,有些发怔。那门楼巍峨依旧,门楣上悬著“三盘別院”的匾额,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门前青石台阶磨得光滑如镜,左右各立一尊石兽,獠牙外露,威风凛凛。 两名道童分站两侧,目不斜视,亦如师兄在时一般。 她正要抬脚上台阶,忽然有金戈铁马之声从虚空中炸响。 “雪依……” 齐雪依浑身一颤,脱口道:“爹?” 玄戈的声音如金铁交鸣:“哼,方才你要干什么?” 齐雪依低下头,盯著脚下滑得能照见人影的青石台阶,沉默不语。 玄戈道:“我只是让你去取『比翼鸟』,可不是让你去送命的。” 齐雪依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可是没有至臻挚爱之情,又哪来比翼鸟?爹,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师兄他……” 玄戈的声音转厉,將半边天空都染成了暗红:“住口!周彦那个叛徒,不知吃了什么迷魂药,崩坏地脉不说,连自己都炸死了!炸死了便炸死了,倒也乾净!可他偏偏还释放出五阴魔,如今盘市周边,儘是五阴魔的残秽。一旦处理不好,让那五蕴散人藉机復活,便是天大的麻烦!” 齐雪依抬起头,望向那片被暗红浸染的天空。 良久,她才低声道:“因诸爱染,发起妄情,情积不休,能生爱水。是故眾生心忆珍羞,口中水出;心忆前人,或怜或恨,目中泪盈。贪求財宝,心发爱涎,举体光润;心著行淫,男女二根,自然流液。阿难,诸爱虽別,流结是同,润湿不升,自然从坠。此名內分。” 她的目光从遥远的天际收回,落在三盘別院的牌匾上,“爹,我这是中了色魔么?” 玄戈道:“你知道就好。” 齐雪依道:“既然我们都成了五蕴散人復活的媒介,那么观中打算怎么处理?” 玄戈道:“先封锁,再处置。盘市周边所有镇子,已全部封禁。不过副观主已根据『赤文令』推演出了解决之道,正准备收纳画符修士,以赤文令之力镇压残秽。” 齐雪依嘴角微微一弯,道:“原来如此。” 话落,她朝那高高的台阶迈去。 玄戈道:“雪依!你要干什么!” 齐雪依的脚步不停,声音却稳稳的传来:“既然那色魔如『水中月』——” “那我便摘取那『枝上花』。” …… 打怪爆秘籍? 方誓脑中闪过这个念头,自己都觉得荒谬——又不是游戏,哪有这种好事。 可那本《小敛息术》確確实实是从赵虎体內凝出来的。 还没来得及多想,周围的帐篷里忽然传出一阵此起彼伏的嚎叫。 那声音低沉的、嘶哑的,宛若野兽,听得人头皮发麻。 帐帘被一只灰白色的手从里面撕开。 一个散修拖著僵直的双腿,晃晃悠悠的蹭了出来,膝盖不会打弯,像一具被线牵著的木偶。 他的脸灰白灰白的,嘴唇发紫,眼眶深深的凹陷下去,眼珠浑浊,瞳孔散开,嘴角掛著暗色的黏液。 另一顶帐篷的帘子也被撕开了,又一个散修走了出来,同样的脸色,同样的姿势,同样的空洞。 一顶,两顶,三顶…… 帐篷的帘子一顶接一顶的被撕开,那些散修从里面涌出来,摇摇晃晃,密密麻麻,像从坟墓里爬出来的死人。 方誓定睛一看,好傢伙,哪里是什么散修,都是赵虎,都是丧尸? 不,不是丧尸——他隨即反应过来,前世电影里的丧尸哪有这么快的身手。 散修们的动作虽僵硬,却快得惊人,只一眨眼,便已欺近了方誓身前。 那指甲漆黑如墨,从指尖伸出来,足有三寸长。 方誓脑中闪过古籍中的记载:飞僵,身硬如铁,跳山越涧,不避刀兵,爪有剧毒。中其毒者,皮肉溃烂,三日而死。 眼前这些怪物的速度与黑爪,与那飞僵何其相似。 他不及细想,手中印诀已然凝成。 淡蓝色的光华自掌心涌出,化作一枚拳头大小的水波印诀,朝著最近的那只飞僵轰然砸去。 印诀正中胸口,发出一声闷响,那飞僵被击得倒飞出去,撞翻了身后两顶帐篷,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小水云印熟练度+1】 【小水云印(熟练):1/200】 方誓看见了——小水云印击中的地方,流出的液体,竟又凝成了一本书籍的模样。 好傢伙,又爆了一本。 他无暇去看那本书是什么,因为更多的飞僵已经扑了过来。 它们的速度快得惊人瞬息之间,已是密密麻麻,將他附近围得水泄不通。 方誓不敢让它们近身,一边后退一边施展小水云印。 印诀一枚接一枚的飞出,一枚印诀击碎了一只飞僵的胸口,另一枚轰断了另一只飞僵的脖颈,再一枚將扑到面前的第三只炸飞了出去。 可飞僵越来越多。 从帐篷里,如潮水般涌来,怎么打都打不完。 方誓法力还剩八成有余,可眼前的飞僵仍是一眼望不到头。 再这样下去,他非被耗死在这里不可。 怎么办? 他忽然福至心生——方才除了赵虎和第一只飞僵,后面打死的那些再也没有爆出过任何东西。 这说明那两本书不是隨意爆的,这两本书,恐怕才是关键。 方誓趁著一波印诀击退身前几只飞僵的空隙,猛的矮身朝赵虎尸体的方向衝去。 那本《小敛息术》还躺在地上,封皮暗沉,在明光符的惨白光芒下泛著幽幽的光。 他一把抓起,指尖刚触到封面,一道提示便浮现在脑海中—— 【是否学习《小敛息术》?】 方誓来不及多想,心中默念:学习! 话音刚落,那本书化作一道流光,没入他的胸口。 一股庞杂的知识涌入脑海,那些文字、图样、法力运转的路线,一瞬间便深深烙印在他的记忆之中。 小敛息术——收敛自身气息,使身形隱匿於环境之中,不为生灵所察。修为差距过大者无效,然对付这些灵智未开的飞僵,绰绰有余。 方誓深吸一口气,依著脑海中那套运转路线,將浑身气息尽数收敛。 他的呼吸慢了下来,心跳慢了下来,就连体温都似乎降低了几分。 方才还朝他疯狂扑来的飞僵,忽然齐齐停住了,像是同时失去了方向。 它们的头僵硬的转来转去,浑浊的眼珠空洞的扫过四周,却什么也捕捉不到。 片刻后,它们发出一阵低沉的、困惑的嚎叫,开始在原地漫无目的的打转。 有几只甚至从方誓身边走过,那漆黑的指甲几乎擦著他的衣袖,却视若无睹。 方誓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飞僵们失去了目標,渐渐散开,有的朝远处走去,有的又晃晃悠悠的钻回了帐篷。 空地终於安静下来,只有夜风穿过废墟的呜咽声,低低地迴荡著。 【小敛息术熟练度-1】 一个通知 昨天那章我取名叫“色魔”。 结果被放进去审核了。 今天我写的时候重新翻阅前文,发现被自动刪了和修改一段。 “啪、啪!” 赵虎猛的睁开眼睛,见帐帘不知何时被人从外面掀开了,一个四十来岁的瘦高中年人正站在门帘外,面色白净,留著一把山羊鬍——正是方才查验他的那位管事。 那管事嘴角微微上扬,捋了捋鬍鬚,道:“恭喜,赵师弟突破炼气三层。” 赵虎怔了一瞬,隨即翻身爬起,拱手道:“敢问管事,这是何意?” 管事摆了摆手,道:“何必如此拘谨?在下周德安,你如今便是我的师弟了,叫我一声师兄便是。” 赵虎心中越发困惑,又道:“那股灵气——” 大概是那个“啪啪”让系统自动刪了。 搞得我实在无语。 第30章 炼假成真 熟练度减了? 【小敛息术熟练度-1】 【小敛息术熟练度-1】 …… 【小敛息术熟练度-1】 方誓还从来没见过面板如此疯狂的刷屏,直到数据定格在【小敛息术(入门):-68/100】。 方才停止。 他环顾四周,空荡荡的,那些飞僵早就进入了帐篷里。 不对!有什么东西不对! 正数的技能能够起到作用,负数绝对不行! 再说了散修怎么可能变成飞僵?打怪又怎么能够变成技能书? 可偏偏他又好像觉得没有什么问题,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告诉他。 这一切都是正常的。 就像一个人在梦里不会觉得自己在做梦,无论梦里发生多么荒诞的事情,他都会觉得理所当然。 然而面板不会骗人。 那触目惊心的负数,就是最大的问题。 方誓定了定神,目光落在爆出的第二本书籍上。 封皮暗沉,书脊方正,和赵虎体內凝出的那本一模一样。 他走过去一看,上面同样印著《小敛息术》。 他俯身捡起,指尖刚触到封面,那道熟悉的提示便浮现在脑海中。 【是否学习《小敛息术》?】 方誓在心中默念:否。 他收回手,仗著已学会的敛息术將浑身气息收敛乾净,悄无声息的朝最近的一顶帐篷摸去。 明光符惨白的光芒透过粗布,映出帐篷里那一动不动的飞僵的身影。 方誓试著將门帘掀开一条缝隙,那飞僵的头立刻转了过来,浑浊的眼珠朝著他的方向扫视。 他立刻鬆开帘子,退后几步,屏息凝神,紧盯著那顶帐篷。 那飞僵没有追出来,只是静立了片刻,又恢復了那副木雕泥塑般的姿態。 方誓福至心生。 第一本《小敛息术》,让他在飞僵面前隱形。 第二本《小敛息术》,莫非能提升它的等级? 若真是如此——等级越高,他便能在飞僵的感知中藏得越深,甚至有所动作都未必惊动它们。 到那时,或许能像前世玩过的《刺客信条》一样,潜行暗杀,一击毙命,再爆激活或者装备,一个接一个的刷下去。 他不知道自己这个念头从何而来,可心底涌起一股近乎本能的直觉告诉他:就该是这样。 方誓重新回到第二本《小敛息术》旁,然后—— 【小敛息术熟练度+1】 只要拋弃了那些错误的认知,熟练度自然便会开始回升。 【小敛息术熟练度+1】 【小敛息术熟练度+1】 …… 却说那赵虎跟著周德安,穿废墟,过暗巷,一路往三盘观方向走。 走了一阵,他忽然觉得不对。 三盘观怎么可能因为浊气翻涌、地脉爆炸就人手短缺? 即便缺了人手,也不至於要到齐园镇来招人。 更不要说“松原学堂收的是十五六岁的娃娃,你二十八岁去考,便是天纵之才,人家也不收”这样的话。 他一个二十八岁的炼气三层,在散修中算得上勤勉,放到三盘观里,连外门弟子的门槛都摸不著。 意识到这点的瞬间。 赵虎眼前的景象霎时间模糊起来,周德安的背影、两旁的道路,像是被搅浑的水,朦朦朧朧,恍恍惚惚。 他猛的闭上眼,再睁开时,自己仍在那顶粗布帐篷里,盘膝而坐,乾草硌得臀骨生疼。 而那修为还是炼气二层。 赵虎暗忖:原来是一场梦。 他正要拭去额上的冷汗,余光扫过帐帘,浑身汗毛登时炸了起来。 帐帘外站著一个人,四十来岁,面色白净,留著一把山羊鬍,穿一身乾净的青色道袍,腰间掛著三盘观的木牌。 正是那周德安。 赵虎心头猛地一跳,法力已凝在掌心,便要动手。 周德安却不慌不忙,道:“你醒了。果不其然,甲字区浊气污染最轻,纵使你排在最末第二,也足够的快。” 赵虎一愣,道:“污染?” 周德安道:“地脉爆炸,浊气翻涌,那浊气能让人產生幻觉。浊气少的,幻觉便浅,浊气多的,幻觉便深。方才查验所用的符籙,便是专为激发幻觉而设。那浊气入了体,若不及早激发,便像一颗种子埋进土里,迟早要发芽。如今早早激发,还没成材,便无大碍。” 赵虎恍然大悟,喃喃道:“原来如此……” 话刚出口,他心中忽的一凛——若这也是幻觉呢? 他眼神陡然转厉,沉声道:“怎么证明你说的是真的?” 周德安看了他一眼。 下一瞬,一股磅礴的威压从他身上轰然散开,直直朝赵虎压了下来。 赵虎只觉一座大山砸在肩上,脊椎一软,整个人差点趴在地上。 他拼尽全力才勉强撑住,额上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几乎就在他即將撑不住的剎那,那股威压倏忽一收,消散无踪,仿佛方才的一切只是错觉。 周德安淡淡道:“这算是真的吗?” 赵虎大口大口的喘著气,不敢再有半分迟疑,连忙站起身来,打开帐帘,拱手躬身,连声道:“真的,真的,晚辈有眼无珠,冒犯了前辈,还望前辈恕罪。” 周德安冷哼一声,没有理他,转身朝隔壁的帐篷走去。 赵虎顺著他的方向一看,暗忖:那不是方誓的帐篷吗?莫非他也醒来了?也是,方兄本就和我一样,未曾遭过浊气污染,纵使排在我之后,是最末,也快醒了。 …… 【小敛息术熟练度+1】 【小敛息术(入门):0/100】 就在熟练度归零的那一剎那,方誓身上那股收敛的气息忽然溃散,如决堤的洪水般泄了出去。 “吼!” 嘶吼声骤然炸响。 各个帐篷里的飞僵同时嗅到了活人的气息,猛地撞开帐帘,从里面冲了出来。 它们的动作比先前更快、更猛,漆黑的指甲在明光符的惨白光线下闪著幽光,齐齐朝方誓扑来。 方誓早有准备,双手已然凝起印诀。 一道淡蓝色的光华自掌心涌出,化作一枚水波流转的印诀,朝最近的那只飞僵轰然砸去。 【小水云印熟练度+1】 【小水云印(熟练):3/200】 轰! 那飞僵被印诀轰飞,更多的飞僵已涌了上来,立刻补上它的位置。 方誓且战且退,印诀一枚接一枚的飞出,但飞僵太多了,打退一只,便有三只顶上。 他打著打著,竟然不知何时周围变成了一个窄巷,后背猛地抵住了冰冷的墙壁。 一只飞僵当先扑来,漆黑的指甲划破空气,带著刺鼻的腐臭,直直朝方誓的面门插下。 这一爪若是抓实了,便是铜皮铁骨也要被撕开五个血窟窿。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小敛息术熟练度+1】。 碎砖簌簌落下,砸在方誓肩上,他却浑然不顾。 双手早已凝起印诀,水波流转的蓝光再次亮起,狠狠砸在飞僵的胸口。 轰! 【小水云印熟练度+1】 那飞僵倒飞出去,撞翻了身后数只同类,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可更多的飞僵已补了上来,漆黑的指甲在窄巷中闪著幽光,从四面八方扑来。 方誓没有翻墙。 他將敛息术运转到极致,深吸一口气,朝著前方直衝过去。 飞僵们的爪子从他头顶掠过,擦著他的肩膀划过,贴著他的腰侧刺过——每一次都偏了那么一寸、两寸、三寸。 他像一个在刀尖上跳舞的人,一边躲闪,一边將小水云印一枚接一枚的打出去,每一枚印诀都精准的轰在飞僵的胸口。 【小敛息术熟练度+1】 【小水云印熟练度+1】 【小敛息术熟练度+1】 【小敛息术熟练度-1】 【小水云印熟练度-1】 …… 【小水云印熟练度+1】 他终於衝出了窄巷,拐入另一个巷子。 身后,那些飞僵仍在追逐,可它们的动作越来越迟疑,越来越笨拙,像是被什么蒙住了感知,渐渐失去了猎物的方向。 它们发出一阵困惑的嚎叫,步伐缓缓慢了下来,最终停在了原地。 方誓靠在墙边,大口喘著气,回头望了一眼那些在原地打转的飞僵,再扫了一眼面板—— 【小敛息术熟练度+1】 【小敛息术(入门):23/100】 他暗忖:排除了那么多负数熟练度的错误方向,小敛息术提升得果然够快。 那么,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是幻觉吗? 可如果真是幻觉,这小敛息术怎么会实实在在被自己修炼成功了? 而那散修变飞僵,打怪爆技能书,这些分明是游戏里才有的东西…… 亦或者是如偃臥归根一样的梦境? 方誓念头翻涌,还没理出四位,周围的景物忽然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盪起一圈圈涟漪。 一切景象——废墟、帐篷、远处晃动的飞僵身影,都跟著晃晃悠悠、朦朦朧朧起来。 …… 赵虎站在方誓的帐篷外,看著周德安在帐帘前站了许久,终於忍不住凑上前去,恭敬的行了一礼,道:“前辈,方道友没事吧?” 周德安瞥了他一眼,然后转过头,再次盯著帐篷里那个盘膝而坐的身影,微微皱了皱眉。 过了片刻,才淡淡道:“是久了些。” 赵虎心头一紧,追问道:“会有什么麻烦吗?” 周德安没有立刻应声。 这时,甲字区其他帐篷里的散修也听到了动静,纷纷掀开一角,探出头来张望。 有好奇的,有惋惜的,有面色凝重的,也有只看了一眼便缩回去的。 周德安听闻动静,环顾四周,见那些探出的脑袋越来越多,便道:“都安心。只是他修为稍差,或是浊气入得深了些,自然要多费些工夫。若实在醒不来,那便只好移步乙字区了。” 赵虎的心猛的一沉。 他不知道乙字区的情形,可本能的觉得那绝不会是什么好去处。 然而隨著时间的流逝,方誓还是没有醒来。 他盘坐在帐篷里,一动不动,像一尊泥塑。 明光符的光芒透过粗布,照在他平静的脸上,连睫毛都不曾颤一下。 赵虎的脸色越来越焦急,时不时往帐篷的里张望。 周德安则一直站在帐帘前,负手而立。 忽的,他掀开了帘布,迈步就要进去——就在这时,方誓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了。 赵虎见此,长出一口气。 周德安脚步一顿,停在帐帘前,看著方誓,淡淡道:“我再给你检查一下。” 赵虎心头再次一跳,不会检查之后还要移步乙字区吧? 方誓看了赵虎一眼,余光再扫过四周的帐篷,面色如常,道:“好的,前辈。” 说完,他撑著乾草站起身来,走到帐帘前,恭敬的行了个礼。 周德安从袖中取出那张符纸,照例往方誓胸前一贴。 符纸微微发热,一道灵光自边缘溢出,绕著他身体转了一圈。 周德安低头看了看符纸上的纹路,又抬起头,目光在方誓脸上停了一瞬。 片刻后,他收起符纸,道:“果然是你修为太低了。” 说完,转身便走,很快就消失在甲字区的帐篷之间。 周围那些探出头来看热闹的散修见没了热闹,也纷纷缩了回去。 赵虎直到周德安的背影完全看不见了,才走到方誓身边,道:“方兄,你可算醒了。方才周管事在你帐帘外站了老半天,我都以为你醒不过来,要被送往那乙字去了。” 方誓道:“乙字区?” 赵虎便將从周管事那里听来的话一五一十说了,末了道:“方兄,你方才到底见著什么了?我在幻觉里梦见三盘观要收我当弟子,说我资质好、心性好,说得我差点就信了。后来转念一想——我一个二十八岁的炼气二层,放在三盘观里连外门弟子的门槛都摸不著,哪有这种好事?这才醒了过来。” 方誓沉默了片刻,道:“我也梦到了一些荒唐事。见到你们变成飞僵,向我袭来,我杀了飞僵,竟然能够提升修为,学会法术,真是离奇。” 赵虎道:“幻觉千奇百怪,如此荒唐也不稀奇。我们能醒过来,就是命大。” 两人又说了几句,便各自回了帐篷。 方誓回到乾草铺上,重新盘膝坐下。小敛息术仍在无声运转,气息收敛得乾乾净净。 念头微动间,面板便悄然浮现—— 第31章 一阶中品灵脉 【小水云印(熟练):15/200】 幻觉中能提升熟练度,並不奇怪。 偃臥归根入了熟练之后,方誓哪一夜不是在梦里推演技能? 幻觉和梦境,本就没什么分別。 真正让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小敛息术。 【小敛息术(入门):23/100】 不单有23点熟练度,而且方才他甦醒时察觉氛围不对,下意识运转了术法,竟然成功了。 周德安拎著符纸检查,什么异常都没发现,最后只给了个“修为太差”的结论。 方誓知道,自己和赵虎有本质的不同。 他感染过浊气,只是用请灵七步清除了。 或许正是因为这个,周德安才没查出什么来。 可回到小敛息术这里,它究竟从何而来? 幻觉里的事物? 莫非是真的? 方誓並非没有尝试过凭空创造技能。 刚获得面板那阵子,他就异想天开,曾创造一门“大命运术”的技能,照著面板提示翻来覆去的练,结果全是负数,怎么都练不正。 可小敛息术不一样。 它竟然能练正,这才是最离奇的地方。 难道是他运气逆天,靠穷举法瞎猫碰上了死耗子? 方誓可不信。 即便那些浊气能依人不同编织幻象,但幻象终究脱胎於被污染者自身的记忆。 他从未接触过敛息术,连相关的典籍都没翻过一页,怎么可能在梦里凭空造出一门有效果的术法? 这就好比让一个目不识丁的人,写出一篇对仗工整的诗赋。 概率太小了,小到可以忽略不计。 除非有一点,浊气之中本身就蕴含著那些小敛息书的知识。 方誓知晓,在盘市中就有一种叫“玉简”的东西——巴掌大小,以灵气为墨,將功法、术法、秘闻刻录其中,修士以神识探入便可读取。 既然灵气可以存储信息,那么作为灵气另一面的浊气,自然也是可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 地脉深处沉积了万万年的浊气,不知吞噬了多少上古遗蹟,里面藏著一两门的术法信息,並非不可能。 况且,大荒之中机缘无数,有人捡到上古丹药,有人挖出荒古法器,有人误入古修士洞府。 他不过是生了个幻觉,从幻觉里带出一门小术法,比起那些传说中的奇遇,实在算不得什么。 定了定神,方誓继续按照幻觉中摸索出的路子练习小敛息术。 眼下他曾被浊气污染过,而小敛息术恰好能藏住气息。 正如赵虎所担忧的,方誓也通过气氛察觉到了那乙字区的情况不对。 他可不敢赌自身被发现的下场。 …… 却说那周德安穿过甲字区,沿著布满裂痕的道路往北走。 越走,路两旁的景致便渐渐变了。 废墟与瓦砾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一栋挨著一栋的完整宅院。 青砖黑瓦,院墙齐整,门楣上嵌著乙字区的编號,都是三盘观灾后迅速建起来的。 宅院安静,听不到半点人声,也不见任何异样。 然而当周德安一脚踏入乙字区,原本的死寂便被撕裂了。 正前方,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忽然显出两道身影。 一只飞僵正扑在一位中年道士身上,漆黑如钢鉤的指甲狠狠抓向他肩头。 那道士炼气五层的修为,挥动灵光盾格挡,却被逼得连连后退。 这只飞僵远比方誓在幻觉中遇到的厉害太多,每一次扑击都带起一阵狂风,飞沙走石。 院墙上的枯藤被连根拔起,瓦片哗啦啦的往下掉。 而地面上,早已横七竖八的躺著几具散修的尸体,面色灰败,身上布满黑色纹路,早已没了生息。 “周师兄!帮我!” 那道士余生瞥见周德安,立刻出声,声音都变了调。 周德安没有犹豫,双手掐诀,一道赤红色的光芒自掌心冒出,化作一条火焰巨蟒,朝那飞僵扑去。 火蟒撞上飞僵,猛然缠紧,烈焰灼烧著黑色的躯体,嗤嗤作响,焦臭味瀰漫开来。 那道士趁那飞僵被缠住的间隙稳住身形,双手一翻,一道金黄色的光刃自掌心凝聚。 光刃落下,飞僵的头颅应声而断,黑色的液体从脖颈处喷涌而出。 周德安见飞僵倒下,道:“孟师弟,乙字区二百三十七號的人,怎么样了?” 孟元良喘著粗气,苦笑道:“就是你看的这样。我已经尽力镇压了,还是没有帮他除魔。周师兄,观中为什么要提前激活魔气?这不是逼著它们提前暴动……” 周德安打断了他,道:“不是已经说过了吗?不提前激活,等这些魔头在人体內慢慢恢復力量,再暗中串联起来,到那时就不是现在这个局面了。现在它们各自为战,我们还能逐一击破。若是等它们成了气候,你我加起来都不够它们塞牙缝。” 孟元良道:“我明白这个道理。可眼下它们提前暴动,我们的压力也太大了。若是能將所有人集中到一处,让他们体內的魔气相互融合,凝聚成一个真正的魔头,再请长老们出手,一巴掌拍死,岂不一了百了?” 周德安脸色骤变,道:“慎言!如此伤天害理之事,休要再提!” 孟元良浑身一颤,道:“是、是……是师兄,师弟失言了。不再提,再也不提了。” 周德安放缓声道:“孟师弟,你须明白,三盘观乃正道之宗,所行者非魔道之途。玄木长老以一己之力借指一按,平息地脉之变,旋即便下令封锁四镇、逐一排查,所为者,便是抢在那魔头尚未全然甦醒之前,將祸根尽数扼於萌芽之中。提前激引魔气,不过是要使其未成气候便先自暴露,我等方可逐一剪除,各个击破。长老心怀慈悲,实不欲牺牲无辜性命。如今这般举措,能救下多少人命,你想过么?而你方才那番话,倘若落入旁人耳中,传至长老跟前,那可就是杀头的大罪了。” 孟元良低下头,道:“是,师兄。是师弟想差了,多谢师兄教诲。” 他又抬起头,望向乙字区它处,“乙字区还有好几户院子的魔气已经快压不住了。我们去支援別的同门吧,趁它们还没完全成形,先驱除,別让它们跑出去伤人。” 周德安知道孟元良是不想再听他说教,道:“我过来,也正是这个意思。” 说罢,他抬脚便朝乙字区它处走去,孟元良则紧隨其后。 …… 法术的修炼,光靠想並没用。 脑子里把运转路线过上一千遍,也不如让法力在经络中实实在在的走上一遭。 可法力行走经络,越走越疲。 就像肌肉,你干了一天体力活挣到了钱財,便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做力量训练。 修炼也是一样——经络疲惫了,便只能停下来等著它们慢慢恢復。 选了赚钱,境界便落下了。 选了境界,法术便生疏了。 选了法术,便连饭都吃不上了。 可如今的方誓,待在这片被三盘观指定的地方,既不用操心粮屋,也不用炼化法力,只能盘膝坐在乾草上,一遍又一遍的运转小敛息术。 法力从会阴穴出发,分出一缕极细的法力,沿著尾閭骨內侧缓缓上行,绕过督脉主干,钻入左侧第一条浮络。 一挤进去,方誓便觉阻力陡增——那浮络窄得几乎不存在,尾椎骨传来一阵酸胀,像有人拿针在那里轻轻的扎。 他忍著这股酸胀,没有停,將法力一丝一丝的往前推。 过了腰阳关,浮络分成了三岔。 他凭藉幻觉的经验早已排除了那些错误的方向,此刻略一审视,便毫不犹豫的选了最窄的那条。 法力一渡进去,便觉阻力极大,每前进一寸都像在沙的里推车。 可他知道,这条路是对的。 既是对的,便不再犹豫。 他继续沿著浮络上行,过命门、至阳、神道。 每到一处关窍,都像推开一扇紧闭的门—— 让经络渐渐適应了术法的运行。 待到神道一通,整条浮络豁然开朗,法力在其中畅行无阻。 而方誓的气息也隨之收敛。 心跳缓了下来,呼吸浅得几乎听不见,胸口不再起伏。 体温也一路走低,从温热退到微凉,又从微凉降到冰凉,像一块被遗落在荒野中的石头。 而体內那些法力所散发的微弱波动,也尽数被压进丹田深处,再无一丝外泄。 【小敛息术熟练度+1】 ……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 方誓掀开帐帘,走到空地上,打起了那请灵七步。 净、定、震、引、踏、诵、纳。 七步之间,环环相扣。 灵气隨著仪式的推进,从丹田起,沿督脉上行,至百会,再沿任脉下行,復归丹田。 而后再次从丹田出发,那混著杂质的灵气每流经一处,便与经络壁轻轻相撞,將昨日苦修小敛息术时积攒的疲惫一点一点的碾碎。 【请灵七步熟练度+1】 【请灵七步(熟练):37/200】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帐帘掀动的声音。 赵虎从帐篷里钻了出来,道:“方兄,昨晚没有睡好吧?” 方誓收了势,转头看他,道:“为何如此说?” 赵虎道:“请灵七步有两个效果,一个安神,一个缓解经络,而安神效果最大,缓解经络疲惫的效果几乎没有。我看你一大早就打这套仪式,定是心神不寧,昨夜没睡个踏实。” 方誓道:“赵兄目光如炬,我倒是察觉赵兄昨夜一直在辛苦修炼,在眼下的环境里,赵兄仍旧坚持,这份道心定力,方某佩服。” 赵虎咧嘴笑了笑,道:“哪里是什么道心定力,不过是心里不安,又没有別的事可做罢了。我这人就这样,越慌乱越想找点事做——修炼嘛,早隨缘了,能突破最好,突破不了也急不来。况且这里灵气不纯,修炼起来也事倍功半,白费时间罢了。” 两人就这样閒聊了一阵,周围的散修们也陆续从帐篷里钻了出来。 平日里这个时候,他们早已在画符卖符,或是进山採药,各自忙活生计。 可如今齐园镇封了,盘市关了,再加上局势不对,也只能纷纷站在帐篷外议论起来。 “你们说,这要封到什么时候?我家里还有一缸碧灵米没来得及吃。” “米算什么?我攒了半辈子的碎灵全埋在废墟下,三盘观又不让挖,说是要等统一安排。等他们安排好了,我的碎灵怕是早被別人挖走了。” “这可是你说的,待重建的时候我去你家帮忙。” “做梦吧你,我家的碎灵我自己挖,不劳你费心。” “怕不是假的咯。” 方誓站在一旁,时不时也加入其中。 这些人他大多认得——卖菜的老周,採药的老孙,在盘市帮人看摊的小陈,都是熟面孔。 他们之中,有的找他修过锁灵阵,有的找过別人,唯独没有一个是经陈三泰之手。 不过,这事大家倒是默契的绝口不提。 说话间,人群里又有人起了话头:“你们说,接下来吃什么?是碧灵米还是凡米?我家娃娃要修炼的,吃不了凡米,那东西没灵气,吃久了经络都要萎缩。” “三盘观財大气粗,肯定是碧灵米,哪有凡米?你没看昨儿个发的口粮?” “米好解决,那修炼呢?灵气呢?这里灵气不纯,杂质多得跟大荒似的。我家的儿子过两周就要春考了,单单在这里修炼可不行,这进度非得落下不可。”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有孩子的散修脸色都沉了下来。 春考是松原学堂每年开春的大考,成绩好的可以减免学费,甚至有机会被推荐到三盘观外门。 若是耽误了修炼,孩子的前程可就毁了。 眾人正谈论著,忽然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目光不约而同的投向同一个方向。 方誓顺著眾人视线望去,只见周德安正从乙字区那边走来,面色灰败,道袍上沾著几块暗色的污渍。 他走到人群前,目光扫过眾人,身后跟隨的道童也立刻上前。 道童朗声道:“诸位道友听好了!观中现在招募散修,前往乙字区协助修缮房屋阵法。每人每日提供青芽米一斤,並提供可供修行的一阶中品灵脉!” 第32章 两倍的法力炼化速度 青芽米,价格一个半碎灵,是比碧灵米更好的主食。 一阶中品灵脉,月租一百个碎灵,那是炼气中期散修才能享受到待遇——据说炼气初期进去修炼,法力炼化速度能快上一倍。 一时间,散修们心思浮动,渐生私语,但更多的人则不约而同的將目光投向方誓。 赵虎直言道:“方兄,你定能成功应聘!你懂阵法,这修缮阵法的活儿,舍你其谁?” 散修们也大多这么认为。 既然招募,肯定得有一些技能,要么懂土系法术、晓房屋构造,要么懂得阵法。 而方誓曾经在三盘別院的阵修考核崭露头角,若论应聘,自然非他莫属。 然而道童却摇了摇头,朗声道:“人人可报,不限技艺。” 此话一出,一片譁然。 道童道:“玄木长老慈悲,见乙字区房屋阵法破损严重,灾民流离失所,特令速修速建,早日安定。会土系法术、懂房屋构造、通晓阵法的,自然更好,不会的,便去做些搬运物资、清理废墟的苦力活。总之,人人都可出一份力。” 话音刚落,散修们顿时激动起来。 “玄木长老慈悲!我等散修无以为报,只能多卖些力气。” “可不是嘛,长老一指灭了那冲天浊气,如今还想著给我们活干、给灵脉修炼,这恩情,比天还大。” “是啊,要不是玄木长老,我们这些人早就被浊气吞了。长老仁厚,三盘观仁厚啊!” 就连那赵虎也激动了,他方才还在恭喜方誓,以为自个没有机会,眼下发现自己也能报名,顿时眉开眼笑。 方誓则面色如常。 他自是知道自己的本事,想来应聘没什么问题,只是那甲字区估摸著有百来號人,这么多人都招了,那得多少碎灵? 可他转念一想,整片地界都是三盘观的,再多的物资对於三盘观来说也是九牛一毛,也就懒得再想。 这时,周德安忽然出声了。 他的目光落在方誓身上,道:“你是方誓?” 方誓恭敬的拱手道:“是,晚辈方誓。” 周德安道:“我曾听闻,你在三盘別院的考核中,略输那陈三泰一筹。此事可是真的?” 方誓道:“是,晚辈学艺不精,让前辈见笑了。” 周德安道:“那好,你去修补阵法,每日再予五个碎灵。” 此言一出,眾散修纷纷投来羡慕的目光,却也觉得理所当然。 紧接著,其他甲字区里懂得阵法、晓得房屋构造的散修也陆续被点名,获得了同样的优待。 待遇和方誓一样,增补每日五个碎灵。 而后,道童交代了几句,便让散修们各自回去收拾收拾,待会儿便要开工。 赵虎和方誓一起离开,刚走了几步,忽然一拍大腿,苦著脸道:“苦也!” 方誓道:“怎么了?” 赵虎四下看了看,传音道:“方兄,我方才只想著那一阶中品灵脉,自觉赚大了。可现在一想,我们去乙字区干活,搬砖运料、清理废墟,哪样不要耗经络?一天干下来,经络疲惫得跟死狗似的,还修炼个屁!只有那些有娃娃的人,让娃娃去修炼,才是真的赚了。当然,还有方兄你这样的人才,修阵法虽然也累,可总比我们搬砖强。” 方誓也传音回去,道:“我可不行。所谓修缮阵法,怕不是要重新补阵,那活儿精细得很,经络也是十分疲惫。” 赵虎苦笑一声,传音道:“那三盘观还是捨不得让我们白赚一点啊。不过好歹有青芽米吃,总比在这破帐篷里乾耗强。” …… 待收拾完毕,方誓一行人便跟著那道童,来到一片面目全非的废墟前。 道童转过身来,对眾人道:“这里就是乙字区。诸位,开工吧。” 眾人面面相覷。 一个散修忍不住道:“这……这不是重建吗?之前不是说三天后统一安排重建,怎么现在就要动手了?” 道童瞥了他一眼,淡淡道:“之前是之前,现在情况不同了,等不了三天。玄木长老有令,乙字区必须今日动工。诸位若有异议,可以退出。” 那散修闻言,不敢再吭声。 道童將散修们分派完毕,清理废墟的、搬运砖瓦的、砌墙架梁的,各就各位,一时间废墟上叮叮噹噹响成一片。 方誓等负责修阵的散修则被领到一旁。 道童將一捲图纸递给他们,道:“先看图纸,看懂了再动手。实在不懂,才能来问我。” 方誓接过自己那一份图纸,就近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展开细看。 图纸足有三尺见方,绘的依然是锁灵阵,但因乙字区的房屋是整体重建,阵法结构也相应更为复杂——密密麻麻画满了阵纹走向、节点位置、阵枢石埋设坐標,连引气通道的宽度、深度都一一標註清楚。 方誓將图纸从头到尾看了三遍,又將那些引气通道的走向在心中默画了一遍,再次拿起图纸,揣摩起各处节点的衔接来。 【锁灵阵熟练度+1】 【锁灵阵熟练度+1】 【锁灵阵熟练度-1】 不知过了多久,赵虎扛著一把铁锹走过来,道:“方兄,看完了?开工了!那边地基清得差不多了,就等你布阵砌墙了。” 方誓应了声好,领了硃砂、阵笔和阵枢石,便朝自己的工位走去。 废墟已被清理出一片空地,地基的轮廓用白灰画在地上,几根木桩钉在四角,拉著草绳,圈出房屋的范围。 砌墙的散修已经开始垒第一层砖,赵虎也一趟一趟的往工地上搬运青砖。 方誓蹲在地基旁,先將一颗阵枢石按图纸上的坐標埋入土中,用手压实,再运法力探入石中,確认它们与地脉的接口已打通,彼此之间的灵气呼应也已连通。 然后他提起阵笔,蘸饱硃砂,从阵枢石出发,一笔一笔地在地基的青砖上勾画阵纹。 笔锋落处,淡蓝色的光华渗出,顺著纹路缓缓蔓延,如溪水入渠,绵密悠长。 画完主阵纹,他开始布置引气通道。 通道比主纹更细,要求也更精——每一笔都要与主纹保持固定的夹角,不能偏,不能斜,法力要从指尖绵绵不断的注入笔锋,塑造阵纹的骨架,多一分则溢,少一毫则断。 全凭心神绷著,不容片刻鬆懈。 稍一晃神,硃砂便糊了,纹路的骨架也就散了,整块青砖便废了,还得撬出来重画。 而这,仅仅是一块砖——一间屋子,少说也有上百块。 【锁灵阵熟练度+1】 赵虎扛著青砖从他身边走过,见方誓蹲在地上画得满头大汗,传音道:“方兄,你这活儿也太精细了,我看著都累。” 方誓传音道:“三盘观本就不会安排轻鬆的活计,让你白占便宜。” 赵虎道:“好歹你还有五个碎灵呢。” 日头渐渐移到正中,道童运起法力,搬运著十个大木桶走过来,吆喝道:“歇工了,歇工了!先吃饭,吃完再干!” 散修们纷纷放下手里的活,朝木桶围了过去。 桶里装的是青芽米煮的饭,每人满满一大碗,就著一碟咸菜,各自蹲在废墟上吃著。 方誓端著碗,凑到几个阵修中间,大家蹲在一起,一边扒饭一边说话。 “这引气通道也太窄了,我在第三户那边画了三条,每条都偏了方向,撬了两块砖重来。” “你那是好的,我在第六户画主纹,画到一半阵笔的毛分叉了,硃砂糊了一团,整块砖作废,刨出来重铺,耽误了小半个时辰。” “最难的不是画,是那阵枢石。图纸上標的位置精確到寸,我量了好几遍才敢埋下去。结果灵气一引,还是偏了,又挖出来重埋。”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都是抱怨布阵的繁琐和精细。 他们都是参加过三盘別院考核的,阵法功底比普通散修扎实得多,可面对乙字区这批重建的宅院,仍是觉得吃力。 方誓蹲在一边,默默的吃著,没有插嘴。 一个姓孙的阵修忽然转向他,道:“方道友,你在別院考核里阵图画得最好,虽输给了陈三泰,可大伙都服气。方才你在第七户布的阵,我看那引气通道的夹角处理得特別顺,你是怎么画的?” 方誓放下碗,道:“没什么诀窍,就是引灵的时候不要急著把法力灌满整条通道。先走一遍主线,让灵气把主纹走通,再分出去画分支。分支的夹角对著主纹的切线方向画,自然就对上了。” 那人恍然大悟,道:“切线方向——我怎么就没想到。我一直先画分支再连主线,难怪老是偏。” 话音未落,又有几个散修凑过来请教,方誓一一答了。 【锁灵阵熟练度+1】 【锁灵阵熟练度+1】 【锁灵阵熟练度+1】 眾人纷纷道谢。 方誓摆了摆手,说不客气。 眾人请教完,话题便渐渐转到了別处。 “布阵太耗经络了。一上午下来,我这手臂经络都麻了。就算晚上能去一阶中品灵脉修炼,也炼化不了法力。” “你就知足吧。好歹我们还有五个碎灵,那些搬砖的连碎灵都没有。” “可搬砖的不耗心神啊,搬完就能歇。我们这活,心神一直绷著,比搬砖累多了。” 几个阵修纷纷点头。 那姓孙的道:“可不是嘛,我上午画了四户,现在脑子都是糊的。下午还有六户,不知道能不能撑住。” “有孩子的才赚。孩子不用干活,拿我们的令牌去灵脉修炼,那是白捡的便宜。我们这些没孩子的,累死累活,到头来连修炼的力气都没有。” 这话一出,几个有孩子的阵修便不说话了,低下头,默默的喝著粥。 方誓也没有插嘴,端著碗,在一旁静静的吃著。 没过多久,道童又吆喝起来:“歇够了就开工!乙字区今日要完成一半,別磨蹭!” 散修们纷纷起身,各归各位。 方誓拿起阵笔,走回地基旁,继续勾画阵纹。 赵虎又扛著一捆木樑走过,脚步比上午沉了不少。 他在方誓身旁停下来喘了口气,传音道:“方兄,你说这活是人干的吗?搬了一上午的砖,腰也酸,腿也疼。原以为搬砖最轻鬆,现在看来,哪有什么轻鬆活,都是苦力。” 他抹了一把额上的汗,又道,“你那边怎么样?画了一上午,经络还行吗?” 方誓没有抬头,他锁灵阵的熟练度越来越高,也越来越轻鬆,阵笔在青砖上缓缓游走,道:“还行。” 赵虎苦笑一声:“还行?我看你这活也不轻鬆。我们这些散修,真是命苦,三盘观给的那点甜头,能吃到嘴里的没多少。” 方誓画完一道引气通道,直了直腰,传音道:“行了,別抱怨了。有活干总比没活干强。青芽米领到手了,就值了。” …… 日头从东边移到了西边,橘红色的光落在废墟上,將那些断壁残垣染成了一片暗红。 道童又搬运来十大木桶,吆喝道:“收工了!收工了!先吃饭,吃完去灵脉!” 散修们纷纷放下手里的工具,朝木桶围过去。 晚饭和午饭一样,青芽米饭,一碟咸菜。这次方誓和赵虎坐在一起吃了。 方誓吃得快,吃完搁下碗,在空地上走了一套请灵七步。 待他收了势,赵虎也正好抹了抹嘴站起来,脸上的疲惫早被兴奋盖了过去:“方兄,走,去灵脉!” 灵脉在靠近盘市一侧,离方誓等人重建的乙字区废墟约莫两里地。 方誓和赵虎走过去,远远便看见一片低矮的石屋。 屋顶笼罩著一层淡淡的灵光,像薄雾似的,將整片石屋护在底下。 那便是三盘观布下的阵法——正因有它,这片灵脉才没有毁於地脉爆炸。 待走到近前,方誓才发现石屋並不多,只有十来间,每间不过两丈见方。 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他抬眼望去,排在前面的都是几个带孩子的家长,孩子挨在身边,有的还背著书袋,显然正等著用灵脉修炼。 赵虎扫了一眼队伍,嘆了口气,道:“方兄,来晚了。这得排到什么时候?” 方誓道:“不急,等。”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队伍往前挪了一小截。 赵虎又閒不住了,传音道:“方兄,虽说我们经络疲得厉害,炼化不了多少法力,可这一阶中品灵脉能纯净体质,恢復法力也快。哪怕今晚只泡半个时辰,也比在甲字区帐篷里干坐著强,你说是不是?” 方誓点了点头,没有接话,脑子里还在过白天的阵纹—— 【锁灵阵熟练度+1】 【锁灵阵(熟练):30/200】 队伍仍旧在缓缓的往前挪。 轮到方誓的时候,他正要迈步,一个妇人忽然从旁边插了过来。 她將一个五六岁的女孩拉到身前,冲方誓道:“这位道友,我女儿要考松原学堂,这灵脉她急著用。你经络都疲成那样了,进去也恢復不了几分,早一刻晚一刻能差多少?不如让她先进去。” 另一个通知 我是一个水平有限的作家,在我第一次写出书的时候,读者说我,只有脑洞,没有故事。 於是我写了第二本书,又被读者说,只有故事,没有技巧。 所以有了这第三本故事。 可我依然没有足够的信心。 这时候,鹿儿就对我说:“去吧,扑街,你会创造属於你自己的天地的。” 我说:“我做不到,我不像鹿儿一样美艷妖嬈,光是站在那里就能博无数人的喜欢。” 鹿儿说:“但是你有剑,你有一把天下无敌的宝剑。它可以让你斩尽世间的风华。” 我说:“我斩尽了世间的风华,那世间的风华还属於我吗?” 鹿儿笑而不语,只是推了我一把。 於是我提著剑去寻了一只猫,这个猫毛髮华丽,站在那山巔之上,睥睨天下得像个老虎。 我拿著剑问猫儿:“我这一生啊,如履薄冰,能不能走到最后?” 猫儿舔了舔爪子上了毛:“我曾跨过山巔,也曾跌落过低谷。如今才成了虎。” 我上前摸一把猫儿的脑袋:“就你还是个老虎?” 猫儿立刻炸毛,扑上去咬我了一口,这一口让我患上了病,身体急剧膨胀,炸得比猫的毛还大。 猫儿说:“这是我的猫之力,足有三段,让你不相信我。” 然后我就见到了狗。 狗威武霸气,是世上难得俊俏的生灵。 我说:“狗儿,我实在慌得很。” 狗儿说:“让我帮你铸造世界上最利的剑。” 说罢,用锋利的爪子戳了下我的剑,瞬间铸造了世界上最强的宝剑。 狗儿:“去吧。” 我又见到了天上来的鸽子。 鸽子说:“你就这么喜欢吃我的肉吗?真是个小馋猫。” 我说:“我不是猫。” 鸽子说:“你和猫混久了,就一身猫味。” 鸽子献祭了自己的骨和血,让我获得了飞翔在空中的力量。 我又遇到了一个后宫佳丽三千的人,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给我了一副鎧甲。 我又遇到了那世间的无敌者,我和他的交流被埋葬了歷史的尘埃当中,不可再观测,所以连我都不知道说什么。 最后最后,我提著宝剑,穿著宝甲,飞翔著,来到鹿儿前。 一剑捅穿了他。 鹿儿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你够骚。” 这就是那头骚鹿的书:《华语:从和宝岛妹子同居开始》 除了足够有顏色,真正契合那个《色魔》的章节名外,没有別的优点。 第33章 迷惘 方誓定眼一看,这不就是那日在他摊位前撒泼打滚的妇人么? 想来她捨不得花钱,寧死也不愿请陈三泰修阵,倒因此侥倖躲过了一劫。 未等方誓开口,那妇人已噼里啪啦的嚷开了:“你也是炼气二层,该晓得娃娃这时候多关键。松原学堂的春考就在眼前,我女儿差的就是这一口灵气。你一个大人,跟孩子抢什么?让她先进去,能耽误你多久?你看看周围这些带孩子的,哪个不是排在前面?让孩子晚睡一个时辰,明天春考没精神,你忍心吗?”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尖利,引来周围不少目光。 那几个带孩子的散修听了,虽没几个认同她,却也没有立刻站出来说话。 若这妇人好好说话,方誓其实无所谓。 反正先前排队时听人说了,进一趟也就半个时辰,早一点晚一点,没什么区別。 可她这副颐指气使的嘴脸,让他想起了那日在盘市摊位前的旧事。 方誓道:“你莫非忘了那日在我摊位前,是如何撒泼打滚的?如今倒还有脸来。” 妇人一怔,眼中浮出几分迷惘,上下打量了方誓一眼,道:“你是谁?我……我见过你吗?” 这时,那个被拉在前面当盾牌的小女孩怯怯的开了口,声音细若蚊蚋:“娘亲,自那晚检查之后,你就一直迷糊。记性也差了,好些事都不记得了。” 方誓皱眉道:“什么情况?” 还不待那小女孩回答,妇人脸上那丝迷惘一扫而空,又恢復了方才的蛮横,尖声道:“我记不记得关你什么事!区区一个炼气二层,也配跟我讲条件?” 啪! 方誓还没动手,赵虎先动了。 他一巴掌扇在妇人脸上,声音脆得像炸开的鞭炮。 妇人猛的偏过头去,踉蹌了两步,捂著半边脸,瞪圆了眼睛,满脸不可置信。 赵虎跨前一步,道:“炼气二层怎么的?你不也是炼气二层吗?一个炼气二层中期,有什么资格在这儿狗眼看人低!” 话头一开,周围的散修也跟著出了声。 “人家方道友一没插队,二没抢你的,规规矩矩排了这么久的队,凭什么让你?” “就是!这灵脉是玄木长老慈悲,给大家用的,不是给你一家开的。你女儿要考学堂,別人的孩子就不考了?方道友累了一天,画阵纹画得手都抬不起来,进来恢復一下怎么了?” “方才你女儿说,你自检查后就一直迷糊,记性也差——依我看,你不光是记性差,连做人的分寸都忘了。” 几个散修你一言我一语,听得妇人脸色发青,目光在赵虎身上扫了一眼,愤愤道:“不就是炼气二层圆满吗?有什么了不起的!” 说完,拉著那个早已涨红了脸、恨不得把头埋进地缝里的小女孩,转身跑到另一条队伍后边去了。 赵虎哼了一声,转头对方誓道:“也就是她脑子不清醒,要是她知道你是修阵的,每日多拿五个碎灵,保准不敢这么横。” 方誓却想起了方才那小女孩的话,道:“可她女儿说她检查之后就一直迷糊?” 赵虎道:“浊气又不是什么善物。她那性子本就招人厌,运气一差便撞上了浊气伤魂,脑子就更不清醒了。” 没有那妇人的纠缠,守著灵脉的三盘观弟子这才不紧不慢的登记了方誓的名字,递给他一块木牌,淡淡道:“进去吧,半个时辰,出来时还牌。” 方誓接过木牌,道了声谢,推门走进石屋。 身后传来赵虎的声音:“方兄,好好享受!” 方誓应道:“嗯。” …… 石屋不大,却比方誓从前那间六尺见方的修炼室敞亮得多。 墙壁由整块花岗岩砌成,上面刻满了细密的阵纹,淡淡的灵光在纹路中流转,將整间屋子映出一层柔和的微光。 方誓盘膝坐下,將木牌插入门旁的凹槽中。 只听“咔”的一声轻响,脚下的阵纹骤然亮起,一道浓郁的灵气从地脉中涌出,如泉水般汩汩往上冒。 那灵气纯净至极,沁入皮肤,顺著毛孔钻进经络,方誓只觉浑身上下每一寸筋骨都在舒张。 这就是一阶中品灵气。 方誓在齐园镇住了许多年,早就习惯了那一阶下品灵气的滋味,如今一品,高下立判。 两者的差距,就像那四十度的温泉与四十二度的温泉——看似只差两度,体感却是天差地別。 而这灵脉,月租便要一百碎灵。 即便父母都是炼气初期的散修,专供一个孩子,也未必供得起。 因为除了这笔灵气开销,松原学堂的学费、辅助修炼的丹药和符籙,样样都是大头。 哪怕是为了缩短踏入炼气三层的时间,方誓也绝不会走这条路。 在齐园镇租屋,全力修炼一个月,满打满算也就六十碎灵的开销,两个月一百二。 可桃园镇不一样——月租加上杂费,一个月少说一百五,租房时还得先交一笔等同月租的手续费。 头一个月,光房租和手续费就得砸进去两百碎灵,之后才是一月一百。 他根本住不起。 那种地方,从来都是生產力大增的炼气中期散修的驻地。 但此刻,这股灵气却不要钱似的涌入经络,像一场春雨漫过乾涸的河床。 方誓闭上眼,运转起《小水云诀》,让灵气顺著熟悉的路线缓缓游走。 法力这东西,有一个特性,唤作“独立不改”。 取自“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为天下母”。 意思是说,法力一旦炼成了,便恆常如一,不易消散。 只要不主动消耗,不被人打散,不被外力磨蚀,它便无增无减。 修士平日打坐修炼,吸纳灵气炼化为法力,那叫“增”。 施法斗法、画符炼丹,消耗法力,那叫“减”。 “减”完之后,只消重新吸纳灵气便能恢復,无需再从头“增”起。 按照方誓的理解,炼化法力的过程,就像是在丹田里扩建生產线和仓库。 “增”,是把生產线拉长、把仓库建大。 “减”,是把仓库里的存货用掉。 而“恢復”,则只是往仓库里重新补货——生產线和仓库都已经在了,不需要再重建一遍。 所以恢復法力对经络的压力,远比新增法力小得多。 而一阶中品灵气的杂质相对炼气初期而言更少,几乎无需费力祛除,轻鬆的游弋在经络,向那丹田迸发。 不到盏茶功夫,方誓白日里布阵消耗的法力便尽数恢復了。 丹田充盈,浑身说不出的舒坦。 而一般散修到了这一步,因为白日里工作压力极大,经络早已疲惫不堪,便只能老老实实的坐著,让身体自然而然的吸收灵气、纯净体质,不敢再主动运功修炼。 可方誓不同。 他的请灵七步入了熟练之境后,经络的承受上限相当於被扩充了两成,比寻常散修高出一截,还能继续修炼。 故而他再次运转《小水云诀》,让灵气在经络中加速行走。 一圈,两圈,三圈……一步步炼化地將那温润的灵气炼化。 而越炼化,方誓心里便越是欣喜。 他盘算过,之前攒下那三百二十三粒碎灵,只够全力修炼五个半月。 之后若要突破到炼气三层,便只能一半时间干活、一半时间修炼,再熬上八个多月。 干活的日子,日入不过五粒碎灵。 修炼的日子,也不过是十成的修炼速度。 可现在不一样了。 每日干活收入五粒碎灵,还包两顿青芽米,外加半个时辰的一阶中品灵脉。 这意味著他既赚到了钱,又白捡了至少两成的修炼效率——之所以是两成而非三成,还是因为半个时辰太短,无法让他那被请灵七步恢復过的经络达到极限。 是以这哪里是干活,分明是血赚。 方誓一时间竟不觉得这场爆炸是什么坏事。 他甚至巴不得这重建工作能再久一些。 做上了两个多月,他就攒够了突破的钱。 至於封锁中的种种古怪,他並非毫无察觉,只是心里清楚,自己终究不过一个炼气二层的小小散修,何必去操心那些不该操心的事呢? 【小水云诀熟练度+1】 【小水云诀(熟练):51/200】 【炼气二层+1】 【炼气二层:69/200】 …… 半个时辰后。 方誓从石屋里出来时,夜风正凉。 他將木牌还给道童,道童接过去,在册子上画了个勾,道:“下一个。” 赵虎道:“来了,来了。” 接过令牌后,赵虎对方誓道:“方兄,怎么样?是不是浑身通透?” 方誓道:“嗯,身体舒服多了。” 赵虎嘆了口气,道:“可惜我们经络疲得厉害,法力炼化不了,只能干泡半个时辰,真是糟蹋了好灵脉。要是能炼化法力,我恨不得在里面住三天三夜。” 方誓道:“能舒服一下就不错了。” 赵虎笑了一声,道:“也是。” 然后立马迫不及待的冲了进去。 那妇人站在另一条队伍后面,见方誓和赵虎的对话,嘴里小声嘀咕:“一个二十岁的炼气二层,经络都疲成那样了,进去也是浪费灵脉。还不如让我女儿进去,好歹能炼化点法力。” 小女孩闻言,扯了扯她的衣角,细声道:“娘,別说了……” 话没说完,妇人已猛的低下头,瞪著女儿,声音陡然尖利起来:“还不是你!要不是你,我何至於丟这么大的脸?课业就不能做快点,早点来排队?別人家的孩子四岁修炼,你都六岁了还在感气,我对得起你吗?你对得起我吗?” 小女孩被她一骂,头立刻低了下去,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哭出来。 妇人还在骂,周围几个散修有的皱眉,有的摇头,却谁也没有开口。 方誓远远看了一眼,面色如常,收回目光,转身往回走。 他只是个外人,再怎么说也改变不了旁人的家事。 其他散修大抵也是这般想的,便也没有一人出声。 …… 光阴似箭,不觉已是七日。 方誓白日里在乙字区工地刻阵纹、布阵法,夜晚去灵脉石屋泡半个时辰,回来后再借著偃臥归根入梦推演。 工地上的散修们渐渐摸熟了各自的活计——搬砖的搬得飞快,砌墙的砌得平整,连那几个阵修也不再像头一天那样手忙脚乱,硃砂糊砖、纹路走偏的事少了许多。 这日吃饭时,方誓照例替几个阵修答疑完毕。 【锁灵阵熟练度+1】 【锁灵阵(熟练):36/200】 眾人谢过,话题便又渐渐转开了。 “你们说,四个镇都被封锁了,我们出不去,外头的人也进不来。可说起来也怪——我们和乙字区那边,怎么也被隔开了?我前两天想绕过去看看一个老邻居,走到半路就被道童拦住了,说那边不开放。” “是啊,我也纳闷。我们在这边干了七天活,那边的人呢?那些当初分到乙字区的,一个都没见著,连影子都没露过。” “还记得吗?那天招募,周管事来的时候,道袍上可沾著……” “慎言!这七天周管事不是日日都来工地上巡查么,身上乾乾净净的,想来那边也没出什么大事。” 散修们和方誓一样,心里也觉得不对,可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不过大体上日子还算舒心,也就最多私下议论几句罢了——不然,还能反对三盘观不成? 下午收工后,方誓照例去灵脉石屋。 今日赵虎排在他前面,出来时满脸红光,拍著方誓的肩膀道:“方兄,舒服!我先回去了,你慢慢享受。” 方誓点了点头,接过木牌,推门进去。 半个时辰后,他从石屋里出来。 【小水云诀熟练度+1】 【小水云诀(熟练):54/200】 【炼气二层+1】 【炼气二层:72/200】 方誓將木牌还给道童,沿著那条熟悉的碎砖路往回走。 夜风比前几日凉了些,吹得废墟里的破洞呜呜作响。 方誓低著头走著,脑子里还在转著那些功法的事。 忽然,身前三尺处的虚空毫无徵兆的裂开一道黑色缝隙。 一个鹅黄色的人影从裂口中跌落出来,直直摔在地上——是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女,鹅黄衫子沾满了灰,头髮散乱,脸上也是灰扑扑的。 她睁著眼睛,茫然的看著方誓。 方誓脚步一顿,道:“你是谁?” 少女眼中满是迷惘,喃喃道:“我……我不知道……哎,你怎么跑了!” 第34章 火眼金睛 【徐行守中等级提升:入门→熟练↑】 有时候不是方誓想要点徐行守中,是实在没得办法。 他只想安安静静的在废墟里画阵纹、赚碎灵、泡灵脉,可总有些意外找上门来。 莫名从虚空天降的少女,那种撕裂空间的力量,一看就不是炼气初期的层次。 他可不想沾染莫名其妙的麻烦。 方誓一路小跑到了甲字区边缘。 周德安他没资格去见,但道童还是能找到的。 他在甲字区的工地上找到了不知在查验什么的道童,上前拱手道:“道长,出事了。” 道童抬眼看他,道:“何事?” 方誓道:“有个少女从天上掉下来,摔在废墟里。空中裂了一道黑缝,她就是从那里掉出来的。我不敢擅专,特来稟报。” 道童皱了皱眉,道:“带路。” …… 到了那片废墟,少女仍还在原地,坐在一截断墙上,低著头,两条腿晃来晃去,像个傻子一样。 可她当然不是傻子。 她一听动静,抬起头,见到方誓,便猛的跳起来,像只受惊的兔子,三步並作两步窜到方誓跟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臂,道:“你跑什么!” 方誓心惊她的速度和力量,面上却不动声色,指了指身旁的道童,道:“我去请能够帮助你的人。这位是张道长,是三盘观坐下弟子,能够帮你解决一切问题。” 少女扭头看了看那道童,又转回来瞪著方誓,道:“我的问题?我有什么问题?” 那道童也不紧不慢的开了口,声音里带著几分不耐:“是啊,她有什么问题?” 方誓一怔,看著道童那张渐渐阴沉下来的脸,忙道:“张道长,她是从天上掉下来的,空中突然裂了一个黑缝,她就从那缝里掉出来了。是我亲眼所见,不敢欺瞒。” 道童嘴角一撇,道:“瞎说什么鬼话!我看那分明是你娘子,两口子吵了架,她跑出来寻你,你倒编出这等荒唐话来糊弄我。” 方誓愣住了。 那少女也愣住了,眼睛里那层迷惘又浮了上来,喃喃道:“我是他娘子?可我不认识他啊?” 道童哼了一声,道:“不认识?不认识你抓他手臂做什么?不认识你从哪儿来的?你说你是从天上掉下来的,那你再掉一个给我看看?” 少女鬆开了抓著方誓的手臂,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方誓,声音低低的:“我……我真的不记得了……我只记得,我掉下来之前,好像在一个很黑很黑的地方……” 道童打断了她,道:“好了好了,別演戏了。你们两个,该干嘛干嘛,別在这儿耽误我做事。” 说罢,转身便走,脚步又快又急,像是怕被赖上似的。 方誓也有样学样,如此这般。 “哎,你怎么又跑了!” 少女的呼唤声从背后传来。 方誓非但没理会,脚步反而更快了,欲要追上那道童。 太不对劲了,明明先前来时那张道长还表情严肃,后面竟然变得不耐,还说什么娘子的鬼话。 分明就是不对。 不跑还待何时? 然而,这次少女反应过来了。 方誓想跑就没那么容易了。 她再次一把上前抓住方誓的手臂,道:“你不准跑!” 方誓儘管想闪避了,但少女的速度还是和之前一样快。 他一个炼气二层,又如何能躲得过? 他只能道:“我不是跑,我是见你……见你在路边坐著不动,八成是饿了,我去给你拿吃的。” 少女的眼底浮现出迷惘,重复著他的话:“我饿了……” 咕嚕! 一声响从少女的肚子中传来,清晰可闻。 方誓愣住了。 这只是一句藉口,他隨口编出来的。 怎么可能是真的呢? 咕嚕! 少女的肚子又叫了一声,比方才更响,在空旷的废墟中显得格外清晰。 她低下头,用手捂住肚子,耳根微微泛红,道:“既然你是我的夫君,你为我找食,我也应陪你去。” 方誓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噎死。 夫君?这不是扯淡吗?谁是你的夫君? 他想道,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道童已经走远了,只剩他一个人。 他区区一个炼气二层,要是把少女推开,以她明显强於他的修为。 岂不是自討苦吃? 可眼下的情况显然不对劲,他也不能按著少女的话语走。 联想到之前那两声咕嚕声,再加上那道童说娘子就是娘子。 方誓福至心灵,道:“我不是你的夫君……好,这是应有之意。” 【小敛息术熟练度-1】 【小敛息术熟练度-1】 …… 【小敛息术熟练度-1】 【小敛息术(入门):-10/100】 少女顿时喜笑顏开。 那张沾满灰尘的小脸,在月光下像被擦去了一层阴翳,露出了底下白皙的肤色。 眉眼弯弯的,像是初春柳梢上新绽的嫩芽,带著一股不諳世事的纯净。 方誓竟然有一瞬间…… 不对! 不对!! 不对!!! 看著那又到了-10的小敛息术。 方誓已然知道不对劲在哪里了,眼下的情况分明就跟在那幻觉中一模一样。 明明就是不合理,就是不对,但又是那么的顺理成章,宛若梦境。 可方誓明明不在梦境中啊? 【小敛息术熟练度+1】 【小敛息术熟练度+1】 …… 【小敛息术熟练度+1】 【小敛息术(入门):29/100】 方誓將小敛息术恢復到原样,道:“我不是你……” 少女道:“夫君,你在说什么胡话?” 少女歪著头,笑意盈盈,抓著方誓的手却紧了几分。 方誓感受到其中的力道,再次感觉这炼气二层的修为实在要命,压下心头翻涌的不安,道:“你饿了?” 少女点了点头,道:“我饿了。” 方誓道:“那好,我带你去找吃的。” …… 赵虎是一个勤奋人,泡完灵脉,就迫不及待的回到帐篷里,盘膝坐下。 那倒不是练功,能练的话在灵脉就能练,不至於回来。 他回来的目的就是琢磨明日的工作,想著如何省力,让活做得轻鬆点,以便能够有机会在灵脉中多蹭几口灵气,亦如这几天这样。 这就是赵虎这等散修的办法。 他们確实碍於经络疲惫的原因无法长久的炼化法力,可短暂的並不碍事。 具体能吸几口那就各凭本事了。 哪块砖重、哪块砖轻,哪条路近、哪条路远,哪一摞码得稳、哪一摞容易倒。 赵虎心里都有了一本帐。 可这还不够,还有那法力的搬运,省力的捷径,特別是涉及到了法力,一琢磨就是就是千头万绪。 他揉了揉太阳穴,站起身来,掀开帐帘,出去透透气。 夜风从废墟间穿过,吹得他脑门凉颼颼的,也让他昏昏沉沉的脑袋清爽了很多。 唯一可惜的是不见星光。 那三盘观端的財大气粗,那明光符像是不要钱似的,围著帐篷一圈,让此地亮如白昼,掩盖了夜晚的星星。 不过,赵虎已经清醒了不少,正欲转身回去,忽然看见远处有两个人影朝这边走来。 走在前头的那个,正是方誓。 可让赵虎瞪大眼睛的是,方誓身后还跟著一个人。 那是一个少女,十五六岁的年纪,裹著一件鹅黄色的衫子,脸上还沾著灰,然而眉目之间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灵秀之气,好似山涧中刚刚涌出的清泉,清凌凌的,不沾半点尘埃。 赵虎正疑惑此女是谁,脱口而出道:“方兄,和嫂子回来了。” 话一出口,他自己也怔了一下,可又觉得这话说得顺理成章。 方誓皱眉道:“你也觉得她是我的娘子?” 赵虎理所当然的道:“嫂子不是你娘子是什么?你看她抓你袖子那亲昵劲儿,还有她看你的眼神——方兄,你就別装了。虽说你平日里闷声不响,可这等好事,藏著掖著做什么?” 他忽然又道,“再说了,这位不就是隔壁的齐雪依吗?你们从小一起长大,后来她家搬走了,你们失了联繫。怎么,你不记得了?” 方誓眉头皱得更深,道:“齐雪依?” 赵虎道:“是啊,齐雪依。小时候你们住隔壁,天天一块儿玩。她走的时候你还哭了呢。” 那少女喃喃道:“齐雪依……这是我的名字吗?” 赵虎道:“可不是嘛,你叫齐雪依,他是方誓,你们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方誓终於忍不住了,打断道:“行了行了。她说她饿了,你有没有点东西给她吃?” 赵虎道:“这倒是简单。你跟我来。” 说罢,转身朝物资发放处走去。 方誓正要跟上,忽然停下脚步,转头对著跟上来的齐雪依道:“你在这里等著,別乱跑。” 齐雪依乖巧的点了点头,笑眯眯的道:“夫君快去快回,我等你。” 方誓没再说什么,跟著赵虎走了。 …… 赵虎领著方誓走在前头,脚步轻快,嘴里还哼著不知名的小调。 方誓跟在他身后,道:“我们去哪要多余的口粮?难道要去废墟中挖?” 他倒不是真缺粮,这几天他早就回去將他的碧灵米挖出来了,方才只是为了打断赵虎的喋喋不休顺著他的话,如今也是为了远离那齐雪依,探查赵虎的异样。 赵虎头也不回,隨口道:“哪里需要去废墟挖?去那物资发放处不就行了吗?” 方誓道:“物资发放处?有这个地方吗?” 他可没见过前几日有这个点。 道童只管开工后的饭,平日里也是直接运物资来的,就没有一个专门服务散修的物资发放处。 赵虎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道:“那自然是有的。方兄,你是不是糊涂了?” 方誓道:“此话怎么讲?” 赵虎嘆了口气,语重心长的道:“你方才是想要休了齐嫂子吗?这不是糊涂是什么?” 方誓乾脆道:“我们就不是夫妻,我也不认得她。” 哪知,听了这句话,赵虎脸色一肃,皱眉道:“方兄,我看你不是糊涂了,你是那浊气入脑,已经昏了。得赶紧去灵脉那边找医修看看,別耽搁了。” 方誓道:“我浊气入脑?” 赵虎道:“没错。不如此,你怎么能说齐嫂子不是你的娘子?当年你爹娘走得早,是谁在隔壁给你送饭?是谁在你发烧的时候守了你一夜?是谁把自己攒的碎灵拿出来给你买丹药?齐嫂子对你那么好,你如今说不认得就不认得,这不是忘恩负义是什么?哪怕你脑子被浊气搞坏了,也该早点去治,治不好也得对齐嫂子好一点,別伤了人家的心。” 赵虎说得情真意切,確確凿凿,可那些“往事”方誓却一件也不记得。 难不成他自身真的浊气入脑,什么都不记得了,如同那日插队的妇女,记不得她曾经在摊位面前撒泼打滚之事? 【小敛息术熟练度-1】 【小敛息术熟练度-1】 …… 【小敛息术熟练度-1】 恍恍惚惚间,方誓觉得赵虎说的非常有道理,他自身浊气入脑的想法也非常有道理。 有问题的是他,错的也是…… 怎么可能是他的错呢! 他没错!! 要错,也是世界的错!!! 方誓再次惊醒,扫空那些脑海中出现的莫名其妙的念头。 【小敛息术熟练度+1】 【小敛息术熟练度+1】 …… 【小敛息术熟练度+1】 直到小敛息术恢復到了29点,甚至更进一步达到了30点,他才觉得大脑一片清醒,迷惘付之一炬。 赵虎出言道:“方兄,你怎么了?冒出如此多的虚汗?” 方誓笑了笑道:“只是试著回想著过去的记忆,却发现怎么也想不起。” 赵虎感嘆道:“看来方兄还是心系齐嫂子的,否则不会如此尽力回忆往昔。” 方誓道:“那倒没有。” 赵虎嘆道:“方兄,你这嘴啊,比那煮熟的鸭子还硬三分。” 方誓道:“赶紧去领物资吧,別磨蹭了。” 赵虎笑道:“瞧你这急的,方才还说嘴硬,如今倒催起我来了。也罢也罢,走快些。” 说罢,转身继续往前走去,脚步又快了几分。 方誓跟在他身后,意识却落在了面板上刚浮现的四个字—— 【火眼金睛】。 第35章 炼丹 方誓是可以自创技能的,面板也可以用来试错。 这一点,他早在创造“大命运术”领教过了。 但凭空捏造的技能,就如同空中楼阁,每一次尝试都像是在黑暗中投石问路。 还是连迴响都没有的这种。 所以那火眼金睛,最终还是缓缓淡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小敛息术。 【小敛息术(入门):32/100】 如今它的等级在反反覆覆的增减中,上限又涨了2点。 可方誓仍觉得不稳。 这是他目前唯一能够抵御幻觉的手段,才32点又怎么让人安心? 他看了走在前面的赵虎一眼。 赵虎的背影在明光符的光线下拉得老长,与平日毫无分別。 可方誓知道,赵虎记忆中出现莫名其妙的“齐雪依”就是最大的破绽。 他不能打草惊蛇,得像上一次那样,先好好偽装,顺著幻觉走,不暴露自身,等小敛息术的熟练度攒够了,再一举挣脱。 希望三盘观能够早点发现异样。 不,还是別发现了。 靠著小敛息术,方誓应该能有把握醒来。 三盘观的介入就不太美妙了。 唯一的麻烦就是,他並不清楚自己是什么时候陷入幻觉的。 回帐篷的路上还好。 万一是在灵脉之中的时候,那可实在是太糟糕了。 …… 接下来的事情没有什么值得说道的。 方誓和赵虎走了一程,便到了那物资发放处。 管理的竟然还是那张道童,他手里捏著一支笔,正在核对著什么。 赵虎走上前去,拱手道:“张道长,我们来领今日的口粮。” 道童抬眼看了他一眼,最后落在方誓身上,嘴角一撇,道:“又来了?这回是替你家娘子领的?” 方誓一怔,还没来得及开口,赵虎已经抢著道:“正是正是,齐嫂子来了,自然要多一份。” 道童哼了一声,在册子上翻了翻,提起笔划了两道,道:“齐雪依,甲字区,份额一份。拿去吧。” 说著从桌下摸出一个布袋,扔在桌上。 方誓接过布袋,暗忖:齐雪依的份额?这幻觉倒是一应俱全,连份额都 他忍不住多看了那道童一眼,道童却已经低下头去,继续工作,嘴里嘟囔道:“莫要再欺骗我,玩那过家家的游戏了。” 方誓道:“道长放心,不会再有了。” 两人走了之后,赵虎嘴里还念叨著:“方兄,你瞧,我没说错吧?齐嫂子的份额一直都在,就等著你来领呢。” 方誓“嗯”了一声,没有反驳。 回到帐篷,远远便见齐雪依站在原处,正百无聊赖的用脚尖在地上画著圈圈。 白袜裹著纤细的脚踝绣花,鞋尖一踮一踮的,像只閒不住的小猫。 听见脚步声,她驀的抬头,瞧见是方誓,眸中顿时泛出光彩,急急迎上前去,轻唤一声:“夫君回来了!” 方誓將布袋递给她,道:“这是口粮,你自己做吧。” 齐雪依接过布袋,解开绳口,一看眉头便皱了起来:“青芽米?为什么是这么便宜的米?不用青霄米也就算了,连玉芝米都没有?” 方誓本以为她要找茬,正想著该怎么应付,却见她问了一句:“这个……怎么做?” 方誓愣了一下,隨即道:“加水,煮熟就好。” 他带著齐雪依走到帐篷的一角,掀开角落一块粗布,露出低下的一口黑铁锅、一只陶盆等一应家什。 方誓看了她一眼,还没待他说什么。 齐雪依就点点头,蹲下身去,动起了手。 她將米倒进陶盆,舀了水,用手搅了两遍,再捞进锅里,添上水,盖上盖子。 动作虽有些生疏,倒也有板有眼。 赵虎在一旁看得直乐,道:“方兄,你看嫂子淘米那架势,跟捞鱼似的。” 【小敛息术熟练度-1】 【小敛息术熟练度-1】 …… 【小敛息术熟练度-1】 方誓没理他,走到灶前,从旁边的柴堆里抽出几根乾柴,打算生火。 齐雪依见了,道:“夫君,你做什么?” 方誓道:“点火,不然怎么煮饭?” 齐雪依歪道:“点火?这样不行么?” 说著,她伸出右手,食指与中指併拢,轻轻一弹——只听“噗”的一声,一缕橘红色的火焰自指尖跳出,不偏不倚的落在灶膛上。 火苗凭空自悬,“呼”的一下便燃了起来。 齐雪依看著那跳动的火苗,笑得眉眼弯弯,道:“好像炼丹啊,夫君。从前我炼丹的时候,也是这么点火的。” 赵虎在一旁笑道:“嫂子不愧是炼丹世家出身,这点火的手艺,端的是乾净利落” 【小敛息术熟练度+1】 【小敛息术熟练度+1】 …… 【小敛息术熟练度+1】 方誓恢復过来,心中暗忖:竟然还有这样的设定。 他道:“倒是省了柴火。” 赵虎又站了一会儿,见饭已煮上,便打了个哈欠,道:“方兄,嫂子,我先去歇了,明日还有活计呢。” 方誓道:“赵兄自便。” 赵虎“嗯”了一声,转身钻进自己的帐篷里去了。 夜色渐深,明光符的光亮扔將整片帐篷区照得通明。 齐雪依蹲在灶前,托著腮帮子看那火焰舔著锅底,看了一会儿,道:“夫君,只有米吗?没有肉和菜?” 方誓道:“没有。只有咸菜。” 他转身走进帐篷,从角落里摸出一个灰扑扑的小罈子,揭开盖子,里面是半罈子醃萝卜,散发著一股咸酸气。 他用筷子夹了几条出来,放在一个从废墟中挖出来的、缺了口的碟子里,端回灶台边。 齐雪依低头看了看那几条咸菜,眉头微蹙,但到底没说什么。 待到锅盖缝里冒出白气,她揭开盖子,盛出一碗饭来。 饭煮的一般,水放多了一些,饭粒软塌塌的趴在一起,卖相不甚好看。 几根咸菜拨在碗沿上,黑乎乎的一衬,更显得寡淡。 她把碗端到鼻尖闻了闻,眉头便拧了起来。 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夹起一口米饭,送进嘴里。 嚼了两下,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但还是咽了下去。 一口,两口,三口,就著咸菜,吃得乾乾净净。 而后,齐雪依放下碗,掐了个避尘术。 一道淡淡的青光自指尖漾出,拂过全身,將衣襟上沾的柴灰、脸上的烟尘一併涤去,露出一张白净的小脸。 她道:“吃完了。” 方誓看著那张乾乾净净的脸,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个幻觉里的少女,倒是不难伺候。 然而,等到睡觉之时,方誓才发现之前的一切都是妄念。 “你离我远点!” 方誓猛的往后一缩,后背抵住了帐篷的布壁,再无处可退。 可那齐雪依却像一条滑溜溜的鱼儿,顺著他的胳膊便贴了上来,整个人黏在他身上,双手环住他的腰,抱得死死的。 方誓能清清楚楚的感受到她身体的柔软,还有一股淡淡的香气从她发间飘来,甜丝丝的,直往鼻子里钻。 方誓道:“齐姑娘,你我非亲非故,这般成何体统?” 齐雪依抬起头来,一双眼睛在黑暗亮晶晶的,委屈巴巴的道:“夫君,你说什么呢?你我本就是夫妻,夫妻睡在一处,天经地义,有什么体统不体统的?” 方誓道:“我不是你夫君!我再说一遍,我不是!” 齐雪依眨了眨眼,將脸埋进他胸口,闷闷的道:“你就是。他们都说了,你就是。” 方誓道:“那是他们胡说!” 齐雪依道:“张道长也说了,赵虎也说了,大家都说了,怎么就你一个人说不是?夫君,你是不是病了?” 她说著,竟腾出一只手来,探上他的额头,摸了摸,又缩回去,自言自语道:“不烫啊……” 方誓被她这一连串的动作弄得哭笑不得,道:“齐雪依,你听我说。你我之间並无婚约,也不是什么青梅竹马。这只是一场误会,你放开我,我们好好说话。” 齐雪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摇了摇头,抱得更紧了。 方誓道:“你……” 齐雪依道:“我不放。我一放开,你又要跑。上回你跑了,我追了好久才追上。” 方誓道:“我不跑。” 齐雪依道:“你骗人。” 方誓道:“我说话算话。” 齐雪依道:“你上回也说去去就回,可你再也没回来。” 方誓无奈,暗忖:这幻觉到底加了多少设定? 齐雪依见他不吭声,便將脸重新贴回他胸口,道:“夫君,你就別挣扎了。我抱著你,你抱著我,我们好好睡一觉。” 方誓道:“我不困。” 齐雪依道:“我困了。” 说罢,竟真的闭上眼睛,呼吸渐渐绵长起来。 方誓低头看著怀里这张安静的小脸,试著动了动身子,齐雪依便像被惊动的小猫似的,不满的哼了一声,手臂又紧了几分。 他试著去掰她的手指,一根一根的掰,掰开一根,另一根便又扣了回来,纹丝不动。 是啊,他一个炼气二层的散修,如何拧得过一个修为不知比他高出多少的少女? 只能被她死死的抱著,动弹不得,像一只被猫叼住的老鼠,挣扎也是白费。 方誓索性不动了。 他靠在帐篷壁上,仰头看著那被明光符照得亮堂堂的棚顶,暗忖:这幻觉当真邪门,白日里做饭吃饭百依百顺,到了夜里却这般蛮横不讲理。早知如此,还不如让她饿著呢。 可是想这些又有什么用? 抱都抱了,还能怎样? 方誓又试了一次,道:“齐姑娘,你放开我,我去给你拿床被子,免得著凉。” 齐雪依动也不动,只含混的应了一声:“不要被子,要夫君。” 方誓彻底没了脾气。 他长长的嘆了口气,闭上眼,认命了。 罢了罢了,反正被抱一抱又不会少块肉,远离幻觉的异常是对的,但做不到也就委实没有什么办法。 只盼这小祖宗今晚不要取他性命。 【小敛息术熟练度+1】 …… 往后七日,齐雪依便像是生了根一般,扎进了方誓的生活。 她去领口粮,去灶台边煮饭,去帐篷里睡觉,一切都顺理成章,仿佛她本来就在那里,从来不曾离开。 散修们没有什么异样,道童没有什么异样,就连周德安周管事也没有什么异样。 白日里去开工,齐雪依也跟著去。 方誓走在前面,她就踩著他的影子跟在后头,也不说话,就那么安安静静的跟著。 方誓本以为她是閒得无聊,跟著去玩的。 可到了工地上发现,她真的有活。 道童给她派了和方誓一样的活。 然而齐雪依修为不知多高,一样的活齐雪依早完成了—— 方誓道:“那你不能去歇著?非得坐这儿看我?” 齐雪依眨了眨眼,道:“歇著也是坐著,看你也是坐著。看你还高兴些。” 方誓无话可说。 周围的散修们看了,少不得要笑上几句。 “方兄好福气啊,娘子盯著你看,跟看宝贝似的。” “可不是嘛,我家那口子,成天就知道骂我,哪像齐嫂子这般体贴,而且还那么的漂亮。” “方兄,你们成亲几年了?还这么黏糊,真是羡煞旁人。” 搞得方誓那小敛息术蹭蹭蹭的往下降,差点就找了道。 並且齐雪依还开始照顾他的起居。 儘管方誓见她分明是第一次干,很不利索,但她既然主动了,凭著修为,一切都干得妥妥帖帖的。 赵虎有一日早起,看见齐雪依正在灶台煮饭,走到方誓身边,道:“方兄,说实话,我羡慕你啊。你看看齐嫂子,又能修阵,又能做饭。我要不是想要突破炼气三层,都找一个了。找不到那么漂亮的,找个那么贤惠的也行。” 方誓闻言,默默无语。 唯一不好的,就是夜里。 白日里齐雪依什么都好,温柔、听话、勤快,活脱脱一个贤妻良母的模样。 可一到夜里,她便像换了个人似的,变得黏人、任性、不讲道理。 她非要抱著方誓睡,一刻也不肯鬆开。 方誓试过无数种办法——趁她睡著偷偷挪开,她立刻便醒了,伸手一捞,又把他捞回去。 佯装生气呵斥她,她也不恼,只委屈巴巴的看著他,眼眶泛红。 甚至试过以“出去方便”为藉口,刚掀开帐篷帘子,她便跟了上来,说“我也去”。 方誓彻底没了脾气。 到了第四日、第五日,他索性认了命。 反正被抱著又不会少块肉,挣扎也是白费力气,不如省点劲。 说来也怪,习惯了之后,倒也没那么难受了。 齐雪依身上那股淡淡的香气,像安神的草药,闻著便很快入睡。 身子软软的,贴在身边像一只温顺的小兽,偶尔还会在梦里嘟囔一句“夫君”,像个捨不得离开大人的孩子。 方誓心想,权当是抱了个香香软软的枕头了。 【小敛息术熟练度+1】 【小敛息术(入门):56/100】 …… 时间一晃而过。 第七日,下午。 方誓放下阵笔,直了直腰。 【锁灵阵熟练度+1】 【锁灵阵(熟练):48/100】 他正要往物资发放处走,便见齐雪依端著一碗饭,正翩翩的走来。 她今日穿一件淡青色的衫子,头髮用木簪隨意挽著,袖子卷到肘弯,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小臂。 方誓走上前,接过碗筷,道:“你不吃?” 齐雪依道:“我吃过了。” 方誓“哦”了一声,不再问了,低下头扒饭。 今日的饭和往常没什么不同——米粒软糯,咸菜还是那几根黑乎乎的醃萝卜。 他吃了几口,忽的抬起头来,看著齐雪依,道:“我可以学你那炼丹法术吗?” 第36章 长生酒 “可以哦。” 齐雪依笑盈盈的道,眼睛弯成了月牙。 “夫君想要学习任何东西,我都可以教夫君。只是——” 她话锋一转,脸上的笑意敛了几分,换上一副气鼓鼓的模样,转过头去,只留给方誓一个圆润的侧脸,“夫君又是否会像之前一样,只是打趣我?这样下去我可真要生气了,不教夫君了。” 【小敛息术熟练度-1】 【小敛息术熟练度-1】 方誓看著面板上那两行字,心中却毫不慌张。 如今小敛息术已攒到56点,便是掉上几下,也还撑得住。 他正欲开口哄上几句——毕竟练了那么多天小敛息术,在幻觉里耗了那么多日子,不能白费。 总要赚点什么回来才是。 话还未出口,齐雪依自己便转了回来,腮帮子已经瘪了下去,道:“骗你的,我怎么会不理会夫君呢?” 【小敛息术熟练度-1】 【小敛息术熟练度-1】 …… 【小敛息术熟练度-1】 【小敛息术(入门):26/100】 方誓摇了摇头,深吸一口气,將那跌下去的小敛息术又拨回了56点。 真是有毒——这幻觉里那无处不在的干扰,像水里的蚂蟥,稍不留神就钻进来,硬塞一堆乱七八糟的念头。 齐雪依见他摇头,又撅起了嘴,道:“夫君,你干嘛摇头?这次又是打趣我?雪依真的生气了!” 方誓忙道:“不,不,我只是想起今日那锁灵阵还有几处节点没理清,一时走了神。” 他隨口编了个藉口,心里却暗暗叫苦。 这齐雪依白日里百依百顺,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那理所当然的一切,如同空气一般无孔不入,真是要人性命。 方誓道:“那你就给我讲解小水云诀吧。” 齐雪依道:“小水云诀?不要那天一真水诀?” 方誓暗忖,倘若我的小敛息术等级再高点,问一问也无妨。 可他总归没那么高,於是道:“不了,天一真水诀,我怕我理解不了,就小水云诀,你能讲讲其中的关窍么?比如行气之时,那水行之力如何从丹田转入太阴肺经,又如何在膻中匯聚……” 话未说完,一道黑影便扑了上来。 方誓本能的一惊,但未察觉丝毫危险的气息。 他手中还端著饭碗,怕打翻了,不敢伸手去挡,只得张开双臂將那碗高高举起,整个怀抱便空了出来,门户大开。 齐雪依便一头撞进他怀里,双臂环上他的脖颈。 方誓这些日子早已习惯了齐雪依各种突兀的举动——夜里的拥抱、白天的牵手,或是冷不丁从背后窜出来抱住他胳膊——所以起初他並未在意。 他甚至稳了稳手中的碗,心想莫把饭洒了,这些青芽米可金贵著呢。 然而这一次不同。 这一次,她的脸贴得太近了。 近到他甚至能看清她睫毛——左235根,右264根,俱在微微颤抖。那双眼睛睁得大大的,乌黑的瞳仁里映著落日的夕阳,也映著他的脸。 也就是到这时候,方誓才忽然意识到,即便是夜里被她抱著睡觉,他也从未如此清晰的看过过她的脸。 或者说曾经的仔细观察,也只是对於异常的仔细甄別,就像在观摩一张超清的静止照片。 与现在的每一个微小的细节,每一个微小的动作,完全不同。 那种真心实意的情感,是上学的时候的明明座位不坐那里,偏要绕远,只为路过去看你一眼,是外面下著暴雨,也要不顾一切的按时到校,也要目睹你走进教室的一瞬间。 “你……” 方誓再也说不出口了,唇边的柔软,让他又亿起前世吃过糯米糕,又香又甜,和今生只吃过的白饭和咸菜,那真是天差地別。 【小敛息术熟练度-1】 【小敛息术熟练度-1】 …… 【小敛息术熟练度-1】 ----------------- 灵脉石屋內,方誓盘膝坐在蒲团上,双目微闔,心神沉入丹田。 小水云诀缓缓运转,灵气沿著十二正经流淌,一圈又一圈,温润如春水,绵密如薄雾。 可不知怎的,今日他总有些心浮气躁,那股行脉的法力总是有点些散。 经过心募穴更是如此,本就清凉如水的《小水云诀》行功灵气,竟然如同那沸水一样微微发烫,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顶,顶得他心口发慌。 方誓深吸一口气,將那些杂念压下去,重新凝神。 可那股烫意不但没有消退,反而顺著经络蔓延开来,从心募到膻中,从膻中到喉咙,从喉咙到舌根——口中竟莫名生出津液,清甜的,像泉水,怎么也咽不完。 方誓心中一动,忽然想起前世读过的一部佛经—— “因诸爱染,发起妄情,情积不休,能生爱水。” 爱染,妄情,情积不休,能生爱水。 他口中这源源不断的津液,不就是“爱水”么? 但他有情有爱吗? 那不过浊气中的信息,凭空塞到他的大脑中,让他体会到了他本不该体会到的感情。 他不是那种精神病院中跑出的病人。 他分得清。 嗡! 心募穴的灵气猛的一跳,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 那股烫意像是找到了主心骨,顺著一条他从未走过的路,蔓延开去。 从膻中下行,过中脘、下脘,经水分穴,绕过任脉主干,钻入丹田左侧第一条浮络——那是小敛息术往日所走的道路。 可这一次,小水云诀的灵气却从此走过,將那条浮络拓宽了三分。 继而过气海、石门、关元,又拐进一条更深的浮络。 那条浮络他从未见过,窄得几乎不存在,可灵气挤进去的时候,竟没有一丝滯涩,反而像回到了家一样,顺畅得不可思议。 而后灵气沿著那条浮络上行,过阴交、神闕、中极,每一处关窍都像被人提前打开了一般,门扉洞开,灵气畅通无阻。 【小水云诀熟练度+1】 【小水云诀熟练度+1】 …… 【小水云诀熟练度+1】 【小水云诀(熟练):83/200】 【炼气二层+1】 【炼气二层:77/200】 …… 半个时辰结束。 方誓缓缓睁开眼,站起身来,推开石屋的门,走出灵脉,交还道童那木牌。 与此同时,隔壁的石屋赵虎也从里头钻了出来,一模一样的动作,隨后两人一同归家。 半路上,赵虎首先开口道:“方兄,今儿怎么不见你和齐嫂子一起来?你们吵架了?” 方誓道:“为何如此认为?” 赵虎道:“这还用问?你们两个平日里形影不离的,来灵脉一起来,收工一起走,连领口粮都肩並肩的。今日就你一个,不见:齐嫂子的人影,不是吵架了是什么?” 他嘿嘿笑了两声,道,“两口子过日子,哪有不拌嘴的?方兄,我可跟你说,齐嫂子那脾气,看著温柔,骨子里倔著呢。你让著她点,別跟她硬来。女人嘛,哄一哄就好了。” 方誓道:“可人和人之间,又不是形和影的关係。” 赵虎道:“方兄,话不是这么说的。我们散修,本就形单影只,能有个伴相互扶持,才走得长远。你看桃园镇那些炼气中期的,哪个不是父母一代代托举起来的?我们这代是不成了,但还有下一代。只要下一代爭气,拜入三盘观,日后若真出了个仙人,能从轮迴里把你捞出来,那不就鸡犬升天了?” 这是此间散修们心照不宣的念想。 供养儿女不单是为了光宗耀祖,更是盼著后代里头能出个得道的仙人,法力通天,將祖辈从轮迴中一併度化。 赵虎继续道:“你要是嫌她跟得紧,那就是你的不对了。齐嫂子对你多好啊,做饭洗衣裳,干活还陪著你,你上哪儿找这么好的去?听我一句劝,回去道个歉,哄哄她,別为了一点小事伤了和气。不像我啊,还得独自回去琢磨功法呢。你先不急著回去,现在这儿好好想想吧。” 说罢,赵虎转身走了,脚步轻快,不一会儿便消失在街角。 方誓站在原地,看著赵虎离去的背影,心中暗忖:在幻觉里还这般用功,真真是个勤奋、执著的人设。可他又不是自己这种人,没有面板能够锚定成果,这般苦修终究是幻觉。 等等! 方誓猛的看向那面板—— 【炼气二层:77/200】 倘若说功法可以是记忆,记著了熟练度就在,可修为不可能是记! 这遇到到了齐雪依的七天。 他修为实实在在的从69涨到了77,那就意味著—— 他不是在幻觉里…… …… 方誓回到帐篷时,夜色已浓得如墨。 明光符的光芒將灶台边那一小片地方照得亮如白昼,齐雪依就站在那片光亮之中,低头收拾著碗筷。 她穿著一件鹅黄色的衫子,领口绣著几朵淡青色的小花,袖口挽到肘弯,露出一截莲藕般白嫩圆润的小臂。 夜风从废墟间穿过来,將她鬢边几缕碎发吹得微微扬起,在明亮的光里投下细碎的影子。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来。 那光芒正好落在她脸上,將她的眉眼照得纤毫毕现。 她的脸颊不知是因了那光,还是別的原因,泛著一层浅浅的红晕,像三月桃花瓣上那抹淡淡的緋色。 “夫君回来了。” 她低下头去,声音比平日轻了几分。 方誓走近了,看著她那张白净的小脸,忽然问道:“你是真的,还是假的?” 齐雪依一怔,抬起头来,眼睛里浮起一层不安,道:“什么真的,什么假的?” 方誓本想再问——既然我们是夫妻,你为何亲个嘴便害羞?为何那七日里,除了拥抱与牵手,从未有过那床笫之欢?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转念一想:既然是真的,那这些事显然不是什么紧要的。而既然是真的,那么现在三盘观的环境绝对是大有问题。 是什么时候开始出问题的呢? 肯定是从地脉爆炸、黑气涌出的那一刻开始的。 那所谓的浊气,恐怕並没有三盘观的人说的仅仅是幻觉那么简单。 齐雪依咬了咬牙,那抹不安很快就化作了坚定,道:“我只是不想你永远停留在炼气二层,所以才有了那日的举动。可我的心情,也是真心实意的。没有天一真水诀,你就取不了那『长生酒』,也证不了筑基。將来……” 方誓打断了她,道:“饭要一口一口的吃,路要一步一步的走,还请教我小水云诀。” 齐雪依看著他,最终道:“好……水之为物,润下为性,柔弱为用。其行也,起于丹田,出於气海,循任脉而上,至膻中而分。一者入太阴肺经,化而为云,周流一身;二者走足少阴肾经,藏而归海,復为真水。如此云升雨降,水返云还,循环无端,生生不已……” 【小水云诀熟练度+1】 【小敛息术熟练度-1】 【小水云诀熟练度+1】 【小敛息术熟练度-1】 …… 往后七日。 白日里,方誓去工地修锁灵阵,齐雪依干完活,便坐在一旁,托著腮,安安静静的看著方誓掐诀修阵,偶尔指出一两处关窍:“夫君,那处阵枢偏了半分,灵气走岔了。” 方誓依言调整,果然灵光匀停,省了好大的力气。 【锁灵阵熟练度+1】 【锁灵阵(熟练):57/200】 收工之后,便是她指点方誓修炼小水云诀的时辰。 说来也怪,这齐雪依不知是什么来路,修为高深也就罢了,竟对那小水云诀的理解也惊人得透彻。 方誓原本想著,让她仗著修为高屋建瓴,隨口指点几句大方向便算好了。 可没想到,她对这门功法的一行一止,都了如指掌,仿佛她自己就修炼的是那小水云诀。 “夫君,你这一处不对。水行之力从丹田转入太阴肺经,不是直直的衝过去,而是要像溪水绕石一般,顺著浮络的纹理走。你方才太急了,灵气撞在肺经入口上,反弹了回去,不但没进去,反而把那一小段浮络震得发麻。” 方誓依言放缓了速度,果然那灵气便如流水归渠,顺顺噹噹的流入了浮络,一股温润之意从胸口蔓延开来,说不出的舒服。 “还有这里。”齐雪依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他小腹偏左的位置,“膻中匯聚之后,水行之力分两路,一路入肺经,一路下丹田。你入肺经的那一路走得不错,可下丹田的那一路,你走了任脉主干,那太挤了,灵气都堵在气海穴上。要走这条浮络——对,就是这个。你试试。” 方誓试著將灵气引入那条浮络,果然畅通无阻,比走任脉主干快了何止一倍。 【小水云诀熟练度+1】 【小水云诀熟练度+1】 方誓心中暗暗称奇。 有人指点与无人指点,当真是天壤之別。 过去他自己摸索,一个关窍卡上十天半月是常事,如今齐雪依三言两语便点破了,那熟练度蹭蹭的往上涨,七日工夫,便从83点涨到了112点。 唯一可惜的,是她对这功法的了解实在是太清楚了。 每当她讲得尽兴,滔滔不绝的说起更深一层的关窍时,方誓便不得不强行打断她。 齐雪依便委屈巴巴的瘪著嘴,眼眶红红的。 方誓自然是想听的,可再听下去,小敛息术怕是要掉光了,那时候他也就再也分不清了。 而施工这边,儘是怪事。 修士搭建房屋是极快的。 方誓等人建完了乙字区,周管事便把他们赶到新的乙字区。 而他们最初建好的乙字区,入口处有道士把守,谁也不许靠近。 第七日夜里,方誓带著齐雪依去灵脉。 回来的路上,恰好要经过那乙字区的外围。 方誓隨口一道:“你知道那里面是什么吗?” 齐雪依道:“知道。” 方誓心中一动,却听她又道:“夫君,你要进去看吗?” 第37章 行魔,循环反覆 周德安来到那片由甲字区散修新建的乙字区。 从外面看,听不到半点动静,也见不到丝毫异样。 然而当他走进时,正前方的空街上,忽然显出两道身影。 一只飞僵正扑在孟元良身上,钢鉤一般指甲狠狠抓向他肩头。 孟元良挥动灵光盾格挡,却被逼得连连后退。 这只飞僵每一次扑击都带起一阵狂风,飞沙走石。 院墙上的枯藤被连根拔起,瓦片哗啦啦的往下掉。 地面上,早已横七竖八的躺著几具散修的尸体,面色灰败,身上布满黑色纹路,早已没了生息。 “周师兄!帮我!”孟元良瞥见周德安,又道。 周德安没有犹豫,双手掐诀,一道赤红色的光芒自掌心涌出,化作一条火焰巨蟒,朝那飞僵扑去。 火蟒又撞上飞僵,猛然缠紧,烈焰灼烧著黑色的躯体,嗤嗤作响,焦臭味瀰漫开来。 孟元良趁那飞僵被缠住的间隙稳住身形,双手又一翻,一道金黄色的光刃自掌心凝聚,猛然斩落。 光刃落下,飞僵的头颅应声而断,黑色的液体从脖颈处喷涌而出。 周德安又道:“孟师弟,乙字区五百六十二號的人,怎么样了?” 孟元良喘著粗气,又苦笑道:“一如既往。我已经尽力镇压了,还是没有帮他除魔。周师兄,观中为什么要提前激活魔气?这不是逼著它们提前暴动吗?” 周德安打断了他,道:“不是已经说过了吗?不提前激活,等这些魔头在人体內慢慢恢復力量,再暗中串联起来,到那时就不是现在这个局面了。现在它们各自为战,我们还能逐一击破。若是等它们成了气候,你我加起来都不够它们塞牙缝。” 孟元良道:“我明白这个道理。可眼下它们提前暴动,我们的压力也太大了。若是能將所有人集中到一处,让他们体內的魔气相互融合,凝聚成一个真正的魔头,再请长老们出手,一巴掌拍死,岂不一了百了?” 周德安脸色骤变,道:“慎言!如此伤天害理之事,休要再提!” 孟元良浑身一颤,连忙拱手道:“是,师兄,师弟失言了。不再提,再也不提了。” 周德安放缓了声音,道:“孟师弟,你要明白,三盘观乃正道之宗,行的不是魔道。玄木师叔一指平息地脉之变,又连夜下令封锁四镇、逐一排查,为的就是抢在魔头彻底甦醒之前,將隱患扼杀在萌芽之中。提前激发魔气,正是要让它们在尚未成形时便暴露出来,我们才好逐个击破。长老慈悲,不愿拿人命当诱饵。而你方才那番话,若被旁人听去,传到长老耳中,便是杀头的大罪。” 孟元良低下头,道:“是,师兄。是师弟想差了,多谢师兄教诲。” 他又抬起头,望向乙字区深处,“乙字区还有好几户院子的魔气已经快压不住了。我们去支援別的同门吧,趁它们还没完全成形,先镇住,別让它们跑出去伤人。” 周德安点了点头,道:“我过来,也正是这个意思。” 说罢,两人便一前一后朝乙字区深处走去。 …… 三盘观辖下共有四镇,齐园、桃园、青石、松原,依次供炼气初期、中期、后期修士及观中弟子家眷居住,等阶分明,层次井然。 此刻,盘市上空,李正源与张元启正俯瞰著这片大地——在他们眼中,四镇的区別比平日更加分明,一道道黑气正笼罩在各镇上空。 松原镇最轻。 黑气稀薄得几乎看不见,只有几缕若有若无的灰雾飘在屋顶上方。 青石镇次之,黑气如薄纱,肉眼可见。 桃园镇隨后,黑气如浓云,沉沉的压在半空,將月光遮去了大半。 最严重的,是齐园镇。 黑气如墨柱,从那地脉爆炸的根部向四面八方瀰漫,將整座镇子笼在浓稠的黑暗中。 而在这片墨色的最深处,乙字区的黑气已凝成了实质,如一堵漆黑的墙,將那片区域与外界隔绝开来。 墙內隱隱有金戈铁马之声、嘶吼声、惨叫声传出,却又被那黑墙牢牢锁住,一丝一毫也泄不出来。 李正源望著乙字区的方向,目光仿佛穿透了那片新建的房屋,落在正与飞僵搏杀的周德安与孟元良身上。 片刻,他忽的吐出一句:“心有所执,行必隨之。念念不忘,假亦成真。” 张元启瞥了他一眼,道:“用得著你这般废话?修士向道,心有所执,便生行魔。” “执念不去,周而復始,无有穷尽。他人印象加於我身,便生想魔。” “想魔既生,念念加深,贪嗔痴念,便生受魔。” “受魔既成,真假不分,虚妄难辨,便自生色魔。” “一环扣一环,魔由心生,心由魔扰。这等道理,三盘观里但凡读过几年藏经阁的,谁不知道?” 李正源道:“你倒是记得清楚。行魔、想魔、受魔、色魔,一环扣一环,说得头头是道。” “可你忘了最关键的那一环——识魔。念念不忘,假亦成真,炼假为真,全凭『识』之一字。” “不斩识魔,前面那些便是斩了千百遍,也不过是野草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张元启道:“非是我忘了。而是一剑下去,尽诛苍生,那不是正道之行。” 李正源道:“我何时说要这样做了?” 张元启道:“你话里话外,句句如此。识魔不斩,根除不尽——你不就是这个意思?可斩识魔,便是斩去一切执念、一切印象、一切认知。到那时,人还是人么?与行尸走肉何异?” 李正源道:“地脉爆炸之后,在玄木师叔的令下,初始四镇如往常无异,將那无形无相的识魔,从虚无中勾出来,引入镇內,再封锁四镇,以『破妄符』为引,迫使识魔分出心神,催生那些弱小的行魔、想魔、受魔、色魔。” 张元启道:“苍生又不止四镇之人。四镇之外,还有大荒边缘,大荒之外,还有千千万万的眾生。若识魔壮大了,蔓延出去,死的就不止四镇这些人了。玄木师叔心系苍生,必然正確。” 李正源道:“那四镇非常苍生?玄木师叔的正確,非是你所想的正確。” 张元启道:“你说来说去,无非是不信师叔。师叔筹谋全局,岂会连一隅都没顾上?” 正当两人爭辩不休时,一道小小的身影从盘市正中飞了上来。 来人不过十岁上下,正是叶师弟,他道:“两位师兄,副观主的赤文令已经推演成功,可以派那三镇的符修入场了。” …… 方誓看不清乙字区內周德安与孟元良的情形,也听不到任何声音。 但三盘观將那片区域封锁至今,连被分到乙字区的散修都一个也没再露过面,他便知道,那里头必定是十足的危险。 身旁的齐雪依修为高深,或许不会有事,可他只是一个炼气二层的小小散修,进去便是送死。 更可怕的是那股无处不在的扭曲之力——连周德安那样的三盘观弟子都中了招,若换成他进去,只怕连自己是谁都要分不清了。 方誓道:“不了。” 齐雪依眨了眨眼,没有追问,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便跟在他身身旁,沿著原路往回走。 两人回到了甲字区。 便听见一阵尖锐的骂声从一顶灰色帐篷里传出来。 “你个没良心的东西!我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容易吗?我这一身经络,全是为你耗的!灵脉的机会多难得你知道吗?別人求都求不来,你呢?进去一趟,感气都没有!你对得起我吗?早知如此,还不如我自己进去!” 那声音尖利刺耳,方誓不用分辨,便知是那撒泼打滚的妇人。 这一骂,便像敲了开场锣鼓,周围的打骂声也隨之此起彼伏的响了起来。 “经络疲惫!经络疲惫是藉口吗?你爹干了一天的活,经络比你疲得多了,再不努力修炼,把你扔大荒里去,让你跟那些妖兽抢食吃!养你这么大,连个炼气一层都修炼艰难,要你何用?” “你还有脸哭?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早就自己赚钱买丹药了!你呢?就知道吃、就知道玩、就知道浪费灵脉!你再这样下去,连松原学堂的春考都过不了,你一辈子就完了你知道吗?” “老娘当年要是能有这机会,早就炼气三层了!你倒好,进去一趟,修为没有个长进!你个败家玩意!” 很快,骂声便如瘟疫般蔓延开来,远处,更远处,也陆续响起了打骂与哭嚎。 方誓充耳不闻,齐雪依更是毫不在意,只是安静地跟在方誓身边。 回到帐篷前,赵虎正蹲在自家帐篷口,一脸的不耐烦。 见方誓回来,他站起身来,朝那些传来骂声的方向努了努嘴,道:“方兄,你听,又开始了。这些人是疯了吗?孩子考不上松原学堂就打?打了就能考上了?” 方誓道:“仅仅是这样吗?” 赵虎愣了一下,道:“不过……那些家长说的也有道理。那些小娃娃,感不了气,炼不了法,占著灵脉的名额也是浪费。与其让他们在里头干坐著,不如让我多泡一会儿,兴许能恢復一下经络的疲惫,多炼化点法力。” 方誓道:“你有没有觉得,最近骂孩子的多了?” 赵虎道:“有吗?不是一直就如此?哪家孩子不挨骂?我小时候也被我爹骂过,骂完该吃吃该睡睡,不也长大了?” 方誓道:“不是,以前大家都互相给面子,不会这般吵闹。即便要管教,也是关起帐篷门来,小声说几句。哪像现在,满营皆是如此。” 赵虎道:“兴许是大家都挤在这帐篷区里,又遇上了地脉爆炸、房屋倒塌这些糟心事,心情不好,火气便大了些。人之常情嘛。” 【小敛息术熟练度-1】 方誓心中一动,暗忖:又是扭曲吗? 他道:“赵兄,你是不是认为,不分场合的打骂孩子,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赵虎道:“这有什么不对吗?虽然我嫌吵,但娃娃就是要管教。不打不成器,这话老一辈传下来的,总不会错。” 方誓无言,转身掀开帐篷帘子,钻了进去。 齐雪依跟在后头,却不像往日那般自然的贴上来,而是在帘子外踌躇了片刻,才悄悄钻进来,在他身侧坐下。 帐篷里很暗,只有帘缝间透进来一缕明光符的白光,將她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 她低著头,手指绞著衣角,半晌才忸怩地出声:“夫君……” 方誓道:“何事?” 齐雪依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哼。道:“夫君方才一直在看那些打骂孩子的事,又问了赵虎那些话……是不是……是不是想要个孩子了?” 方誓没有出声。 齐雪依以为他默认了,耳根渐渐红了起来,声音更低了几分:“若是夫君想要……我、我也是可以的……” 方誓终於开口,道:“不想。” 齐雪依一怔,抬起眼来看他。 方誓想了想,又补了一句,道:“此处逼仄,人声在耳,非宜也。” 齐雪依眨了眨眼,忽的小声说:“我会禁声术。” 方誓面色不变,道:“非是声响之故。乃灾害未平,魔气未靖,身家性命尚在风雨之中,何暇议此?” 齐雪依听了,低下头去,“哦”了一声,肩膀微微塌了下去,分辨不出是失落还是庆幸,亦或者两者都有。 …… 翌日,天色微明,帐篷区便已热闹起来。 散修们三三两两的从各自的帐篷里钻出来,揉著眼睛,打著哈欠,往工地那边走去。 方誓也起了身,齐雪依比他醒得更早,已经在外头灶台边煮好了粥,见他出来,便盛了一碗递过来,也不说话,只笑眯眯的看著他。 方誓接过碗,几口喝完,將碗还给她,便往工地那边走。 齐雪依照例跟在他的后头。 工地上一片嘈杂,散修们聚在一起,等著那张道童派活。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眾人抬头望去,只见周德安走在最前头,身后跟著二十来个修士,个个气势沉稳,周身上下隱隱有灵光流转——竟都是炼气中期的修为。 周德安在工地中央站定,目光扫过眾人,道:“诸位,桃园镇的符修支援已经到了。他们都是炼气中期的修为,此番前来,是为协助我等镇压浊气、净化灾厄。从今日起,你们之中会画符的,不必再修屋了,都过来辅助诸位符修制符。不会的,照常干活。” 道童站在一旁,接了话头,道:“都听清楚了没有?会画符的,到这边来排队登记!” 散修们一阵骚动,有的面露喜色,觉得这是个露脸的机会。 有的则不以为然,觉得换汤不换药,横竖都是干活。 方誓站在人群后头,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那些符修身上。 忽然顿住了。 人群中,他看见了韩老六,赵悬就站在旁边,两人正閒聊著什么。 忽然,韩老六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来,目光落在了方誓身上。 韩老六咧嘴笑了。 第38章 净灵符 自从地脉爆炸、四镇封锁之后,韩老六的日子便一日不如一日了。 封锁虽是齐园镇最严,桃园镇也不过大门一关,不许进出,可那买卖的链条一断,便如釜底抽薪,任你多大的家业也撑不住。 他往日制的符籙,一小半销往青石镇,一小半销往松原镇。 如今四镇各自封闭,桃园镇的符修出不去,青石镇和松原镇的修士进不来,他那一摞摞画好的符籙便全砸在手里,一张也卖不出去。 更恼人的是,符籙这东西是消耗品,修士每日修炼所用的份额有限,今日不用,明日也不能双倍补回来。 可他的吃穿用度却不会因此减少——灵米要买,丹药要服,特別是如今封锁,那源自青石镇和松原镇的丹药直接溢价三倍。 虽则前段时卖御寒符也赚了钱,房租也被三盘观免了,算是白嫖了住处。 但一算下来,竟然是亏的。 如今又被三盘观派来齐园镇干事,那就更是亏中亏。 面上说得好听,有灵石补贴,有一阶上品灵脉可补。 但说实在的,画符耗费的经络,根本就不赚。 因此,韩老六心情老不好了,心情越不好,就越要发泄。 他不敢对三盘观有丝毫不满,那是找死。 不敢对青石镇、松原镇的客户不满,那是断自己的財路。 同样不敢对桃园镇的同道不满,同为炼气中期,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伤了和气日后不好做生意。 思来想去,能让他撒气的,也就只有这群住在齐园镇的炼气初期散修了。 恰巧,这些天有个来自齐园镇的小子得罪了他。 因此日日开骂,以泄心中之火。 韩老六走到周德安跟前,拱手道:“周管事,在下有个不情之请。这些辅助制符的人手,能否让我自行挑选?” 周德安看了他一眼,道:“只要你能完成任务,由你隨意。不过——” 他声音冷了几分,“若是完不成任务,你知道后果的。” 韩老六连连拱手,道:“省得,省得,周管事放心,韩某必不辱命。” 周德安不再多言,转身走了。 散修们的生计,样样都登记在三盘观的册子上,谁画符、谁採药、谁种地,一目了然。 道童拿著册子一点,方誓便自然的出列,与其他会画符的散修站到了一处。 韩老六背著手,慢悠悠的走过来,走到方誓面前,停下了脚步,道:“小友,又见面了。” 方誓拱手道:“前辈,不敢当小友。方某不过是个炼气二层的末进,前辈唤我一声『小子』便是抬举了。” 韩老六目光在方誓脸上停了一停,似乎在打量什么。 片刻,他又开了口,道:“自从灾害发生之后,我在桃园镇里闷了这些日子,倒是想明白了一件事。” “桃园镇里画符的散修,我如今个个都认得。所以,那批御寒符,还真是你画的,是也不是?” 这本就没什么好隱瞒的,如若那日不是韩老六一直刁难,方誓也打算被询问的时候和盘托出。 他面色不变,道:“是,前辈。那批御寒符,確是晚辈所画。” 韩老六“嗯”了一声,忽的嘆了口气,道:“真是天纵奇才,功法能练到登堂入室之境,看来你突破到炼气中期,是指日可待了。” 此话一出,周围几个炼气初期的符修顿时面露异色。 “登堂入室?方道友?方道友不仅阵修得好,画符了得,功法也这么有悟性?” “要是我那孩子这辈子能达到登堂入室,我便是死了也闭眼了……” “方道友今年才十八岁罢?可惜啊,可惜……若不是他父母早年间……” 就连那些炼气中期的符修也关注起了方誓,特別是那赵悬,更是看了韩老六一眼,那分明就是在说“你怎么不与我分说”。 韩老六道:“所以,小友,来辅助我画符吧。我会將我这几十年攒下的经验,全都传授於你,让你未来少走些弯路。” 方誓微微一怔,看了韩老六一眼。 那韩老六面上的笑容和善得不像话,甚至带著几分慈祥,像一个和蔼的长辈在提携晚辈。 他微微侧头,余光不经意落在后方人群中的齐雪依身上。 她双手交叠在身前,正安安静静的望著他,嘴角掛著一丝浅浅的笑。 方誓收回目光,作为一个炼气初期的散修,当著眾人拒绝一个炼气中期的“赏识”,那便是不识抬举。 “好的,前辈。” 韩老六哈哈大笑起来,拍了拍方誓的肩膀,道:“好!好!我就喜欢你这样的后生,拿得起放得下。既然你答应了,那就跟我来吧。我韩老六在桃园镇画了半辈子的符,旁的本事不好说,这一阶中品符籙里的门道,还是能指点你几分的。只要你肯用心学,日后赚取碎灵,衝击炼气中期也能快上几分。” 方誓道:“多谢前辈抬爱。” …… 韩老六说到做到,之后便领著方誓到了一座充斥著一阶中品灵气的石屋內。 屋內有一张符案,硃砂、黄纸、符笔一应俱全。 韩老六从符案上摸出一张符籙,道:“净灵符。三盘观这次要画的就是这个,其效果是用来净化浊气。” 方誓低头看著那张符样。 纹路不算繁复,比护络符还简单几分。 韩老六继续道:“这符虽然简单,可要的量极大。整个齐园镇,上千间屋宅,每间至少四角各贴一张,再加上街道、巷口、灵脉入口,你算算要多少?光靠我们这些炼气中期的符修一张一张的画,画上一个月都画不完。所以三盘观定了个法子——先由你们炼气初期的符修画简笔,把符的骨架搭起来,再由我们补全纹路。” 他说著,从一沓黄纸中抽出一张,铺在方誓面前,又提起符笔,蘸饱硃砂,在纸上走了一遍。 笔锋所过之处,比净灵符的完整纹路少了將近一半,只留下主干,那些细枝末节的转折、迴环、结点,一概略去。 “看清楚没有?这就是简笔。三盘观要求炼气初期散修只需照著这个画,把骨架搭起来就行。剩下的收尾、点睛、注灵,都由炼气中期来做。” 韩老六將笔递给方誓,道:“试试。” 方誓接过笔,在碟沿上顺了顺笔锋,深吸一口气,落笔。 他画符多年,功底扎实,这道简笔虽是从未画过的新符,可纹路简单,很快便画成了一张。 韩老六接过去,端详了片刻,点了点头,道:“不错,骨架搭得稳,比我预想的还好。” 方誓道:“前辈过奖了,晚辈不过是照著样符依样画葫芦,当不得夸。” 韩老六道:“依样画葫芦也不是谁都能画好的。你这一笔一划的力道、转折、起收,都带著章法,不是隨便能办到的。既然你简笔画得这么稳,那以后收尾、点睛、注灵的活儿,也由你来干。” 方誓一怔,道:“前辈,这不好吧……” 韩老六道:“有什么不好的?这是对你的锻炼。要不是看你功法登堂入室,悟性过人,我还懒得费这个心呢。多画几道完整符,对你日后绘製其他一阶中品符籙大有裨益。你总不能一辈子只画下品符吧?” 方誓犹豫了一下,道:“可是三盘观那边……” 韩老六面色一肃,打断了他,道:“我们当然要好好完成三盘观的任务。我教你收尾、点睛、注灵,正是为了让你更好的辅助我,把符画得更快更好小友,三盘观便是知晓了,也打紧。再说了,我这是在栽培你。你若不领情,那便算了。” 方誓看了一旁的齐雪依一眼,道:“前辈一片苦心,晚辈领受,请前辈指点。” 韩老六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从符案上另取一张乾净的黄纸铺开,提起笔来,道:“看好了。收尾的关键在於『收』而不『断』。简笔画完之后,纹路的主干已经在了,但末端都是敞开的,像是没关上的门。你要做的,就是把这一扇扇门关上,让灵气在符內形成一个完整的迴路,不能有头无尾。” 他说著,笔尖落在简笔的最末端,轻轻一旋,画出一个极小的圆环,將原本敞开的纹路收拢成一个闭合的结点。 那圆环不过米粒大小,却不偏不倚,恰好与两旁的纹路衔接得天衣无缝。 “这叫『锁尾环』。每一个末梢都要锁上,锁要锁得紧,不能松,鬆了灵气便会从这里泄出去,整张符就废了。” 韩老六又换了另一处末端,如法炮製,一连锁了七八处,手法乾净利落,一气呵成。 “然后是点睛……” 【净灵符熟练度+1】 【净灵符熟练度+1】 …… 方誓从石屋中出来,天色已近黄昏。 夕阳的余暉將大地染成一片暗红,外头三三两两地站著几个炼气初期的散修,都是今日被分去辅助制符的。 他们见方誓出来,其中一人便道。 “方道友,今日可真是轻鬆。我们只画了几笔简笔,连注灵都不用,经络一点不疲惫。我方才算了算,今晚竟能够去灵脉修足半个时辰,这日子倒比修屋时还舒坦些。” 又有一人道:“修炼?我可不去了。我家那小子刚炼气一层,正是打基础的时候,灵脉的名额让给他便是。我倒是想趁机多看看那净灵符的画法,琢磨琢磨,日后封锁解了,能不能自己也画几张,卖给那前往大荒的散修。” “做梦罢你!那净灵符那收尾、点睛、注灵的活儿,哪一样不需要登堂入室的法力?你便是把简笔练出花来,没有注灵,那也是废纸一张。要学,也得像方道友这般。对了,方道友,你今日可学到那净灵符的完整画法了?” 方誓道:“我倒是想学。可三盘观的任务要紧,韩前辈说了,这种事情可不敢假他人之手,万一出了差错,耽误的是整个齐园镇的净化进度。” 眾人听了,纷纷点头,道:“说的也是。韩前辈到底是老成持重,知道轻重。” 又閒聊了几句,天色便彻底暗了下来。 明光符一符一符的亮起,將整片帐篷区照得亮如白昼。 散修们陆续散去,有的回自家帐篷叫孩子,有的往灵脉方向走。 方誓自然是往灵脉的方向。 路上,齐雪依轻轻拉住方誓的袖子,道:“夫君,那韩老六分明是在欺你。他让你画简笔,又让你收尾点睛注灵,他自己倒是省了力气,回灵脉里打坐修炼去了。可你呢?你画了整整一下午的符,经络不疲惫么?今晚还怎么去灵脉修炼?” 方誓道:“多学一门手艺,总归是赚的。日后封锁解了,我也能画净灵符了,我想那大荒浊气遍布,正是需要净灵符的地方。” 齐雪依听了,轻轻点了点头,道:“那就依夫君的。” …… 灵脉石屋內,方誓盘膝而坐,心神沉入丹田。 齐雪依坐在他身侧,待他行完一个周天,便开口指点:“夫君,方才过气海时,灵气走偏了半寸,不要紧,下一轮往左偏一分,自然就正了。” 【小敛息术熟练度-1】 【小敛息术熟练度-1】 【……】 方誓依言而行—— 【小水云诀熟练度+1】 【小水云诀(熟练):115/200】 【炼气二层+1】 【炼气二层:82/200】 …… 夜色深沉,明光符惨白的光线被布帘隔在外面,帐篷里一片昏暗。 齐雪依像往常一样蜷在他怀里,睡得正沉。 方誓猛的睁开眼睛,右手从她身上拿开,贴著乾草,慢慢的伸到枕头下面。 那里藏著他白天备好的符纸、硃砂碟和符笔。 他躺著,反手將符纸铺在地上,用指尖沾了下口水,开始摸索著硃砂碟研起了墨,待硃砂润开,蘸饱笔锋。 他便开始画符。 在废弃了八张后—— 【净灵符熟练度+1】 【净灵符(入门):21/100】 方誓將那张净灵符拿起,深吸一口气,將符纸贴在胸口,闭上眼,引动法力。 符纸一动,一股清凉的气息从符中涌出。 过膻中,经承浆,走百会,直衝天灵盖。 然后,他睁开了眼。 怀里空空如也。 第39章 元始真性 方誓在通过面板的炼气进度,明了到自身所处的是现实时——亦或者是对於现实能够產生真实影响和干涉的幻觉时,就意识到了小敛息术並不能勘破幻觉。 它唯一的作用是作为指示指標,来提示方誓不要完全沉迷到幻觉之中。 就好似在睡梦中意识到在做梦,而不是沉浸在梦中一样。 这当然並不能改变这个梦境到底是如何演绎的。 梦境该是如何,就是如何。 齐雪依之於方誓,就是这个梦境,哪怕方誓依仗小敛息术不沉浸於其中,终究也只是虚假之物。 方誓伸手摸了摸身侧。 草蓆上一片冰凉,指尖触到的只有粗糙的乾草茎,连一丝余温也没留下。 他在黑暗中躺了片刻,便起身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夜风迎面扑来,带著废墟里翻涌的泥土腥气。 “赵兄,赵兄。” 他拍了拍旁边的帐篷。 里头传来一阵窸窣,赵虎含混的嘟囔了一声,帘子被掀开一角,露出他那睡眼惺忪的脸。 “方兄?这么晚了,什么事?” 方誓蹲在帐篷口,符光从他背后打过来,將他的脸笼在阴影里。 “赵兄,我问你一件事。” 赵虎揉了揉眼睛,道:“什么事?” 方誓道:“我可曾娶妻?” 赵虎怔住了,愣愣的看著他,好一会儿才道:“方兄,你在说什么?” 方誓面色不变,道:“我可曾有娘子?” 赵虎盯著他看了半晌,总算彻底清醒过来:“方兄,你是不是做梦了?你哪来娘子啊?” “不过你这一问,倒让我想起另一桩事。白日里我听人说,你的功法已经到了登堂入室之境。十八岁,方兄,登堂入室。我们这些人练了一辈子,还在入门徘徊,你倒好,不声不响就到了这一步。” 他嘆了口气,道,“你炼气中期算是有望了。像我们这种人,这辈子能到炼气中期就烧高香了,炼气后期只能指望下一辈。你也该考虑娶妻的事了。” 方誓没有打断他,只是静静的蹲在帐篷口,仔细看著他脸上的每一个表情。 赵虎说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道:“对了,方兄,你大半夜把我叫起来,就是为了问这个?” 方誓暗忖:看来净灵符的效果是区域性的。在符籙生效的范围內,所有的扭曲都会暂时恢復正常。但浊气污染竟如此厉害——不过,再厉害的东西,三盘观终究有办法应对。 连我一个炼气初期的散修画的净灵符,都能消解这些异常,可见观中那些高人的手段,是如此的了得。 赵虎见他沉默不语,又道:“方兄,你若真想娶妻,我倒是可以给你介绍几个姑娘。齐园镇那边我认得几户人家,闺女都到了年纪,模样周正,性子也好,保管包你满意。” 方誓正要答话。 【小敛息书熟练度-1】 “谁要给我家夫君介绍姑娘?” 一道声音响起,脆生生的,带著几分薄怒。 方誓回过头。 齐雪依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他身后。 她穿著月白色的杉子,披头散髮,脸上还带著刚睡醒的红晕,眉目间却已然掛了一层寒霜。 赵虎的脸色顿时僵住了。 他乾笑了两声,道:“哎呀,是齐嫂子啊。误会,误会。方兄方才跟我说,他看你平日顾家辛劳,想找个帮工帮你分担些活计。我这不是……正替他物色人选嘛。” 他一边说,一边往帐篷里缩了缩,帘子也拉下了半截,只露出半张脸来,訕訕的笑著。 方誓低头,只见胸口那张净灵符已经彻底化作了灰烬,暗忖:在净灵符的效果消失之后,赵虎立刻表现出了认识齐雪依的跡象,连方才与我交谈的话语都自然而然的过渡了。 可这过渡未免太过生硬,全然不合逻辑。我这是想岔了,幻觉只要让人陷入其中便够了,哪需要考虑什么逻辑? 齐雪依没有再搭理赵虎,只是转过头,盯著方誓,眼眶微微泛红,嘴唇抿得紧紧的,好一会儿才道:“夫君要找帮工,怎么不先与我说?我辛辛苦苦操持家务,到头来夫君还要找別人来替我?那我还留在你身边做什么?” “我不理夫君了。” 她说完,转身就走,月白色的衫子在夜色中一闪,便消失在帐篷后面。 方誓蹲在原地,看著那道白影消失的方向,並没有立即起身追去。 帐篷里,赵虎探出半张脸来,小心翼翼的张望了一眼,压低声音道:“方兄,对不住啊,我不知道齐嫂子在后面听著。那个……你赶紧去哄哄,別真生气了。” 说完便把帘子一放,缩了回去。 然而方誓依然没动。 他依然蹲在赵虎的帐篷口,一步未离。 赵虎见此,又掀开帘子,道:“方兄,你怎么还不去追?还愣在这儿做什么?两口子哪有隔夜仇,你赶紧过去哄两句,事儿就过去了。你这样蹲著不动,万一齐嫂子想不开,出点什么事,你后悔都来不及。” 方誓忽的道:“我在想,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赵虎一愣。 方誓没有等他回答,自顾自的继续说下去:“昔有西夷之人,言世间万物不过幻梦。设若一人,脑悬於缸中,施以法力,令其见山川、见日月、见亲朋、见妻儿。其所见所闻,无不真切,然则缸外无山川,无日月,无亲朋,无妻儿。此人以为己身立於天地之间,实则从未离缸半步。” 方誓的目光落在赵虎脸上,道:“赵兄,若你是缸中之脑,你可知自己是真是假?” 赵虎听了这话,道:“方兄此言,倒是让我想起《洞神经》里的一段话。” “《洞神经》有云:『元始真性,降於太虚。父母之精,合为形躯。形躯者,假也;真性者,真也。假者寓真,真者托假。假灭真不灭,形朽性不朽。』” “方兄,你问我是真是假,我答你——我这身子是父精母血所化,是假的,百年之后要朽要烂。可我这元始真性,是太虚中来,是降生的那一刻便有了的。这真性,不依缸而生,不依幻而存。” “方兄你今夜站在这里,能思能想,能疑能问,能问出『什么是真,什么是假』这句话,便是你那真性在动。若只是缸中之脑,受人操控,如何能生出这般疑问?” 他说完,又笑了笑,道:“方兄,你这般聪明,功法都登堂入室了,怎么倒钻起牛角尖来了?別想那些虚的了,赶紧去追齐嫂子吧,再不去,齐嫂子都气跑了。” 方誓还未起身。 【小敛息书熟练度-1】 身后又传来那道清脆的声音,道:“赵虎,你莫要胡说八道!什么我气跑了?我才不会离开夫君呢!” 方誓再次回头。 齐雪依不知何时又转了回来,就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双手叉腰,腮帮子鼓鼓的。 赵虎又訕訕的缩了缩脖子,赔笑道:“齐嫂子,我这不是替你著急嘛……” 齐雪依继续道:“还有,你方才说的那元始真性,分明是胡说八道。『元始真性,降於太虚』——这话便不对。真性若不依託於形,何以见其存?你说是太虚中来,可太虚在哪里?你说是降生时便有,可降生前的你,又在何处?” “《清静经》有云:『內观其心,心无其心;外观其形,形无其形;远观其物,物无其物。三者既悟,唯见於空。』连心都是空的,形也是空的,物也是空的,你那个『元始真性』,又能落在何处?” 赵虎想要辩驳。 齐雪依又道:“《道德义枢》有言:『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形是天地给的,不是太虚里自己蹦出来的。真性若是先天便有,那夭折的婴孩,真性又去了何处?你倒是说说。” 赵虎终於忍不住了,道:“齐嫂子,你、你这是强词夺理……” 齐雪依道:“那你便拿出道理来。” 赵虎憋了半晌,实在想不出什么经文来反驳,索性道:“好好好,我说不过你。那你说,什么是真的?” 齐雪依笑了,那笑容像一只偷吃了鱼的猫,道:“自个想。” 她转过身,拉住方誓的手,声音软了下来,“走,夫君,我们回去歇息了。这里儘是些胡说八道的人,待著没意思。” 方誓被她拉著站起身来,只能顺从的跟著她往自家帐篷走去。 进了帐篷,帘子落下,將外面的白光一併隔开。 齐雪依鬆了手,摸索著在草蓆上躺下,然后朝他伸出了手。 方誓站了片刻,终於还是在黑暗中躺了下去。 她的手臂立刻环了上来,圈住他的腰,整个人贴进他怀里,像一只找到了窝的猫。 呼吸拂在他的颈窝里,暖暖的,痒痒的,带著那股熟悉香气。 是什么香? 方誓想了半天,终究是想了起来,那是梔子花的味道,三盘观的地界没有梔子花,他废了好大的功夫方才忆起。 “夫君。” “嗯。” “你以后不许大半夜跑出去。” “嗯。” “也不许让赵虎给你介绍什么姑娘。” “嗯。” “你若想要孩子,跟我说便是。我……我又不是不愿意。” 方誓没有应声。 齐雪依便不再说话。 帐篷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一重一轻,交织在一起。 不知道过了多久,怀里又传来她的声音。 “夫真者,非外求之物,亦非內守之相。真在真处,假在假处。君问真假,便是真假。君不问真假,真假亦自在那里。譬如日月行空,不问昼夜,昼夜自更;譬如江河入海,不问潮汐,潮汐自至。君今在怀,我今在怀,此便是真。何必问缸之与非缸,脑之与非脑?问者自问,答者自答,彼此皆在梦中,又何必分说梦与非梦?” “嗯。” 【小敛息书熟练度-1】。 …… 翌日,方誓刚到石屋。 韩老六便笑道:“小友来了?昨日那净灵符画得不错,今天继续。” 方誓拱手道:“前辈过奖,晚辈不过是照前辈教的法子依样画葫芦,当不得夸。” 韩老六道:“过谦了。来来来,今日这简笔我替你画好了,你只管收尾、点睛、注灵。我们抓紧些,爭取多画出几批来。” 方誓应了一声,走到自己的案前坐下,开始画符…… 【净灵符熟练度+1】 【净灵符熟练度-1】 【……】 【净灵符熟练度+1】 【净灵符(入门):28/100】 一上午的工夫,他便画了二十来张,成符率也从六成提到了八成。 而韩老六则坐在对面,手中摊著一本经书,偶尔抬起头看方誓一眼,便又低头看书。 临近午时,韩老六总算是合上了书,道:“小友,你有没有觉得,那些跟你一起来的炼气初期符修,每日都能去灵脉里修炼半个时辰,日子过得挺滋润的。” 方誓笔锋不停,道:“晚辈不曾留意。” 韩老六哈哈一笑,道:“你没留意,我替你留意了。他们每日画完简笔,便去灵脉修炼,虽说只有半个时辰,对他们那点修为来说,已是天大的造化。” 他话锋一转,“不过,你和他们不同。你的功法已经登堂入室了,是註定要突破炼气中期的人物。现在先把手艺学好,比一时的修炼重要得多。等你把这一阶中品符籙的底子打扎实了,日后画起符来事半功倍,突破炼气中期的速度,方能更快。” 方誓道:“前辈说的是,晚辈省得。” 韩老六满意的点了点头,又操起经书看了起来。 …… 下午,韩老六忽的道:“小友,走,跟我去验收一下昨日交付的那批净灵符的效果。” 方誓心中一动,道:“前辈,是去乙字区吗?” 韩老六摇了摇头,道:“乙字区?那地方如今连我都进不去。是甲字区,三盘观挑了几户人家,先贴符试试效果。” 他说著,便负手往外走。 方誓也不再多问,抬脚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帐篷区,七拐八拐,又走到一排石屋前。 方誓认得,这一排石屋离乙字区非常近,是和乙字区一样新建的。 韩老六在一间石屋前停下脚步,道:“到了。这便是试符之处。” 方誓正要开口询问挑选的標准,忽听一声巨响——面前那扇紧闭的木门猛的从里面撞开,一个身影踉踉蹌蹌的冲了出来。 是那个撒泼打滚的妇人。 她头髮比往日更乱,双眼圆睁,眼眶里布满血丝,嘴唇乾裂起皮,嘴角还掛著不知何时淌下的口水。 伸出双手,在空中摸索,道:“我分不清了!囡啊,我实在分不清了!” 第40章 夫君的执念(求首订) 第42章 夫君的执念(求首订) 方誓道:“她这是怎么了?” 话音落下,右侧便传来了答话:“浊气入脑,让她陷入了迷惘之中,有些分不清真假与虚实。” 方誓侧过头,齐雪依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身侧。 她今日穿了一件淡青色的衫子,领口绣著几朵白色的梔子花,与昨日那件月白色的衣裳不同,却一样衬得她眉目如画。 那妇人听到了动静,浑浊的自光定在了方誓身上。 她猛的扑了过来,一把抓住方誓的袖子,手指抓得布料扭曲。 “方道友!方道友!你看到我的女儿了是不是?你一定看到她了!她就在这儿,就在这附近,对不对?” 【小敛息术熟练度—1】 方誓被那股力气拽得身子一晃,还没站稳,左边又传来韩老六的声音,道:“净灵符让她暂时清醒了些,但她被幻觉中的那些事困了太久,有些分不清虚幻和现实了。这叫幻中迷”,比单纯的浊气入脑更麻烦。清醒了,却分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反倒比糊涂时更痛苦。” 他转过头来,看著方誓,道:“小友,净灵符的净化是区域性的,你也在这片区里待了不短的时间,仔细回想一下,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比如你身边这位,是不是有些说不通的事?” 方誓正要开口,那妇人已经尖叫起来,声音尖厉刺耳,道:“没有什么不对劲的!方道友,你看到我的女儿了是吧!你一定看到了!她就在这儿,一直跟著我!她就在这儿!” 【小敛息术熟练度—1】 【小敛息术熟练度—1】 【————】 一连串的提示从面板上刷过去。 方誓只觉得脑中一阵眩晕,一堆关於小敛息术的错误信息,乱七八糟的,被塞进了他的意识中。 101看书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隨之而来的,是关於那妇人的女儿的记忆,竟然开始模糊了。 他想起那日在灵符轩门口排队,那妇人插队,嘴里嚷嚷著“女儿要考松原学堂,这灵脉她急著用”。 当时她的女儿就站在她身后,低著头,一声不吭。 可如今在方誓的回忆里,那女儿竟然不存在,从始至终都是那妇人一个人的身影,嘴里说著同样的话—“女儿要考松原学堂,这灵脉她急著用。” 方誓当日便质问,道:“你的女儿呢?你不是说你女儿要灵脉?她人呢?总不能你自个儿要修炼,假託女儿吧?” 那妇人闻言,顿时崩溃大哭,蹲在地上,双手抱著头,道:“她活著!她活著!她只是————只是不在这里————她在学堂————对,她在学堂!她在松原学堂上学,地脉爆炸的时候没有回来!我没有骗你们!她没有死!” 周围排队的人並没有冷眼旁观。 这些排队的散修,晓得方誓是制符、修阵的能手,指望从方誓这里进货,不少人还曾请方誓修过锁灵阵。 是以那妇人插队撒泼时,便有人站出来替方誓说话。 此刻她崩溃大哭,有人嘆了口气,向方誓解释道:“方道友,你不知道,这位王道友把房子租在三盘別院附近,说是那边仙气重,运道好,能助她女儿考上松原学堂。同样的屋子,別处二五粒碎灵一个月,她租的那间要三十五粒。灵气也没多一分,就是图个吉利。” 又有人解释道:“那日地脉爆炸,她出去做工,留她女儿自个儿在家中温书,准备在春考考松原学堂,所以————” 说到这里,那人摇了摇头,没有继续。 “她也是可怜人。她丈夫一年前深入大荒採药,至今没有回来。留下她一个人拉扯女儿,那女儿是她唯一的指望了。如今女儿也没了,她可不就————这样了?” 那三盘观的道童在这段记忆中没有看戏,而是直接將其將那妇人拉走,让方誓入了灵脉修炼。 而如今这段记忆將要覆盖到方誓见到有那女儿的记忆时— 【小敛息术熟练度+1】 【小敛息术熟练度+1】 【————】 隨著方誓修正那小敛息术的错误记忆,他又清晰的记得有关妇人女儿存在的记忆,並且没有妇人女儿存在的记忆也清晰的存在著。 两段截然不同的记忆同时挤在脑海里,像两面镜子面对面的竖著,映出无穷无尽的影像,真真假假,层层叠叠,没有一个尽头。 “哼!” 韩老六猛的一甩袖袍,一道法力自袖中卷出,將那妇人掀离了方誓。 她翻滚了两圈,灰头土脸的趴在地上,咳了两声,却没有喊疼,只是痴痴的笑著,嘴里还在念叨:“她没死————她没死————她在学堂,她考上松原学堂了————方道友,你看到了,对不对?你看到她在我身后了,对不对?” 韩老六看也不看她,对著方誓道:“小友,你不用迷惘。依小友的情况,大概也只会在功法上陷入迷惘。但小友的功法登堂入室是真实不虚的,不耽搁画符。” 方誓从那些纠缠的记忆中挣脱出来,心中暗忖:韩老六大概是能从三盘观那里知晓他的大概情况,所以方有此言。 他定了定神,道:“前辈放心,我不会迷惘。我倒是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的。” 韩老六摇了摇头,道:“你那还不是净灵符的主体,没有同时保存虚幻与真实的记忆,所以才没有什么不对。也不知道三盘观是怎么想的,明明只要不將净灵符贴在身上,就能净化浊气,又不用保留那些无用的记忆,偏要贴在人的身上。” 方誓道:“我也要贴吗?” 韩老六道:“那是自然。连我这种从桃园镇来的,受污染轻的,也要贴。所以我才在这里提醒你,不要分不清真假,影响画符。” 方誓道:“前辈放心,这大概是三盘观的高人有什么深意吧。” 韩老六“嗯”了一声,忽的伸手拍了拍脑门,道:“確实有深意,说是能够更深入地净化浊气,彻底根治。” 他皱了皱眉,道,“我方才竟然给忘了。” 方誓心中一惊,如今在齐园镇里,忘了可不一定是什么好事。 他正要说话,右侧忽然又传来齐雪依的声音,道:“忘了其实更好。譬如人行走於大雾之中,眼前只见三尺,便只信这三尺。三尺之外,不论真假,不问虚实。” “走一步,见一步,到了便是到了。若非要拨开迷雾,看个究竟,反倒会陷在雾里,进退两难。不忘,反而纠缠於什么是现实、什么是虚幻,那才是真正的坏事情。” 方誓看了一眼那仍在念念不休的妇人,道:“如她一样吗?” 韩老六哼了一声,道:“我肯定不会像她一样。她是心有所执,执念太深。我韩老六活了大半辈子,什么没见过?几段假记忆,还能把我怎么著了?” 话音未落,那妇人忽然不笑了。 她猛的从地上爬起来,脸上的痴態一扫而空,换上了一副冷冰冰的面孔,眉目间全是厉色。 她转头望向一旁,道:“你怎么还在外面瞎晃?帐篷里不是给你备了灵米?复习的功课做完了吗?《清静经》背熟了吗?就知道偷懒!你还要不要考松原学堂了?你还要不要考试了?知道我在里帮三盘观的道长测试符籙有多辛苦吗?你倒好,在这里晃荡!回去! 立刻!马上!” 方誓的目光不自觉的落在她身侧。 那里,一个五六岁大的小女孩低著头,双手攥著衣角,眼眶红红的,声音细若蚊吶:“娘,我————我功课做完了。《清静经》也会背了。我只是————只是担心你,想来看看你————” 那妇人闻言,又是一顿劈头盖脸的训斥:“担心我?你担心我什么?你把自己功课做好,考上松原学堂,就是对我最大的孝敬!你在这儿站著,灵气能吸进去?功课能看进去?回去!再让我看见你溜出来,今晚不许吃饭!” 韩老六见状,道:“行了行了!这里是测试符籙的地方,不是你来训女儿的地方!要训回你自己帐篷训去,別在这儿碍眼!” 他说著,忽然轻“咦”了一声,目光落在妇人身上,“你身上的净灵符效果消失了。 “” 妇人摸了摸胸口自身的胸口,喃喃道:“符————符籙的效果消失了?” 韩老六“嗯”了一声,道:“可曾回忆起什么异常?” 妇人目光隱晦的往自己身侧的女儿扫了一眼,道:“回前辈,家中有几件器物丟失了,还有————周围的人,有些不对。比如————” 她的目光忽然落在方誓身上,道,“比如方道友,他没有娶————” “这位大嫂,你在说什么?” 齐雪依的声音忽的响起,俏皮,可爱,將那未说完的话生生截断了。 妇人的目光落在方誓身侧的齐雪依上,神色自若道:“原来是齐嫂子啊。我说呢,总觉得哪里不对,原来是没看见你。你看我这记性,你跟方道友,果真是形影不离的。” 韩老六的目光亦是如此,然后那目光停住了。 “齐、齐仙长————” 韩老六的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腰也不自觉的弯了弯。 齐雪依没有看他,只是自然的挽起了方誓的手臂,手指搭在方誓的小臂上,轻轻扣著,既不紧也不松。 韩老六的脸色又变了变。 他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的看著齐雪依,又看了看方誓,目光在两人之间来迴转了两圈,终於开口:“齐仙长,这位是————” 齐雪依没有看他,只是挽著方誓的手臂,將头轻轻靠在他的肩上,道:“这位是我的夫君,是天下第一对我好的夫君。” 韩老六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拱了拱手,乾笑了两声,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方小友————不、方道友,真是————真是好福气,好福气啊。” 方誓道:“前辈谬讚。” 韩老六连连摆手,额上竟渗出了一层细汗,道:“前辈不敢担,不敢担。在下韩暮,方道友唤一声道友—不、唤一声小友就可以了。小友二字便好,便好。” 方誓道:“韩道友是炼气中期的修为,我一个炼气初期的小小散修,当不得小友”的称呼,不然容易惹人非议。还是称呼道友”好了,韩道友,你说是也不是?” 韩暮连连点头,道:“方道友说的是,说的是。方道友考虑周全,在下佩服。” 他说著,抬起袖子擦了擦额上的汗,目光不敢在齐雪依身上停留,只敢在方誓脸上打转。 忽的,他转向那个妇人,语气陡然严厉起来:“我看这妇人说话之间有不实之处,前言不搭后语,遮遮掩掩,定是隱瞒了什么。需要好好审问一番才是。” 话音落下,那妇人脸色骤变。 她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要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身旁那个小女孩抬起脸来,怯生生的看著她,又看了看韩暮,眼睛里满是惊恐,小小的身子往母亲身后缩了缩。 方誓看著那妇人变白的脸色,又看著她身旁那个低著头、一声不吭的小女孩,沉默了片刻,道:“理应如此。” 接下来的情形,端是触目惊心。 那些试符之人。 在韩暮问话的时候俱是遮遮掩掩、吞吞吐吐。 可韩暮是炼气中期,不管有没有情况,手段下来,全都將事情一五一十的吐了出来。 方誓站在一旁,什么都没干。 连那登记造册的活都被韩暮主动揽过。 最后,他將那册子双手捧著,恭恭敬敬的递到方誓面前。 “方道友,都记好了,您过目。” 方誓看了他一眼,没有推辞,接过册子。 齐雪依站在他身侧,纤细修长的手指轻轻落在册子上,一页一页的帮他翻页。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她忽的开口,道:“夫君,你说为什么那些人都想要隱瞒?” 方誓的目光没有离开册子,道:“估计是三盘观特意挑选出来的,执念最深的那些人。换一个执念浅的,大抵不会这样。” 齐雪依“嗯”了一声,手指停在了下一页的边角上,没有翻过去。 方誓抬起头,便撞上了她的目光。 她的眼睛很亮,乌黑的瞳仁里映著他的脸。 “那夫君呢?夫君的执念呢?” > 第41章 识魔现(求首订) 第43章 识魔现(求首订) 方誓道:“这个世上,谁还没有个成仙得道的执念。” 齐雪依摇了摇头,髮丝隨著动作滑落肩侧,像一朵梔子花在风中微微摇曳:“夫君,我说的可不是这个。” 方誓道:“那你说的是什么?” 齐雪那双亮晶晶的眸子望著他,道:“人的执念有很多种,有求长生的,有求富贵的,有求闻名的,可总有一种,是压在心底最深处。” 方誓沉默了片刻,道:“执念这东西,隨波而流,入了江河便是水,入了杯盏便是酒。水也好,酒也罢,总归是要流走的。流走的,便不必入心。 齐雪依抿了抿唇,道:“夫君你可真是坏心。” 方誓道:“怎地坏心了?” 齐雪依道:“不入心灵,那不就是花心么?什么都接著,什么都不留,流水一样过去。这不是花心,是什么?” 韩老六恭敬的站在一旁,目光微微抬起,飞快的瞥了方誓一眼。 齐仙长不知何时已经走了,大概是在他审问最后那户散修的时候,他便没有再看见那道淡青色的身影。 可即便如此,他也不敢掉以轻心。 那可是三盘观的內门,是他远远惹不起的人。 方誓终於翻完了最后一页纸,將册子合上,递还给韩老六。 韩老六连忙接过去,道:“方道友,怎么样?我方才粗粗翻了一遍,总觉得有几处格式不太对。比如第三页那几段总结,写得有些囉嗦了,一件事翻来覆去地说,不够简练。 还有后面那几户的描述,顺序有点乱,先写结果后写原因,看著彆扭。方道友你看看,是不是这些毛病?” 方誓道:“没错,你按照这些问题改就行了。格式捋顺,总结精简,顺序调一调,別让上头看了觉得我们敷衍。” 韩老六连连点头,道:“好,好!方道友放心,在下回去就改,连夜改,明儿一早准能交出一份妥妥帖帖的册子来。” 他將那册子揣进怀里,却不急著离开。 方誓道:“韩道友还有什么事?” 韩老六道:“方道友,是这样。我那画符的石屋里,有一阶中品的灵气。我想著,白日里你可以在那里修炼,反正石屋空著也是空著。只是————” 他声音压低了几分,道,“只是三盘观的任务还得完成,还请方道友偶尔画一些简笔,別让上头看出来就行。” 方誓道:“好。” 韩老六如释重负的鬆了口气,道:“那便好,那便好。方道友,天色不早了,我们回去罢。明日还有得忙呢。” 方誓“嗯”了一声,站起身来。 韩老六便侧身让开,等他走在前头,自己才跟上去。 试符之事终究是传开了。 方誓从灵脉修炼回来,刚走到帐篷口,赵虎便从旁边窜了出来,一把抓住他的袖子,道:“方兄,你说————你说我是真是假?” 方誓看了他一眼,道:“你昨日不是还辩真假吗?《洞神经》的元始真性,说得头头是道,怎么今日倒问起这个来了?” 赵虎道:“別提了,別提了!今日我去听说那位王道友,试符之后,对著空气训女儿,她说有,旁人偏说没有。大家都说这就是被浊气污染的下场,是以三盘观一直封锁。 我回来一琢磨,越想越不对劲—方兄,你说,我是不是也跟她一样,身边有些什么不该—— 有的人,我却以为是真的?” 方誓道:“怎么,经义上辩不过,行动上也拉胯了?” 赵虎苦著脸道:“方兄,你就別取笑我了。我是心里头真的慌,说实在,我不怕有什么不该有的人的,但我这修为出问题我受不了。我怕我那炼气二层圆满的修为,到头来是一场空。齐嫂子呢?她人呢?我要向她请教请教。” 齐雪依挽著方誓的手,微微一笑,道:“什么事?” 赵虎见她出现,神色自然,道:“齐嫂子,我想问你个事儿。你说,这人到底怎么分得清自己是真是假?万一我现在跟那试符之人一样,看见的、听见的、摸著的,全是假的,那可怎么好?” 齐雪依道:“方其梦也,不知其梦也。梦之中又占其梦焉,觉而后知其梦也。”你在梦里的时候,不知道自己在做梦,只有在醒来之后,才知道那是梦。可你若一直醒不来,又何必管它是梦是真?” 赵虎皱眉道:“你的意思是,真假就不重要?” 齐雪依道:“不是不重要,是无需执著。譬如你今日喝了一碗好汤,汤是真,还是你的满足是真?汤会凉,碗会破,可你喝汤时那份舒坦,是实实在在的。世间精彩之处,不在於物是真是假,而在於你心是满还是空。你若心满意足,便是假的,也如真的,你若心有不甘,便是真的,也如假的。” 赵虎道:“可是我的修为是假的,那我要如何满足?我好不容易修炼到炼气二层圆满,眼看著就要摸到炼气三层的门槛了。若这一切都是一场梦,醒来后发现丹田空空,那我这些年受的苦、熬的夜、攒的碎灵,岂不是全白费了?” 齐雪依道:“你这话,便如那妇人,她女儿已经死了,可她不肯信。她女儿还活著的时候,她日日训斥,嫌她不爭气,嫌她功课不好,嫌她考不上松原学堂。如今女儿没了,她反倒疯了一样的四处寻找,嘴里喊的念的,全是因啊囡啊”。你说,她这是真,还是假?” 赵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齐雪依又道:“你若太过执著於真假,即便你的修为是真的,你也会日日夜夜怀疑它是假的。你会想,我今日修炼的灵气,是不是浊气变的?我明日突破的关窍,是不是幻觉给的?到那时,便跟那妇人一样了,醒著,比梦著还痛苦。” 赵虎呆呆半晌,才道:“齐嫂子,我好像————有点明白了。可心里头还是堵得慌。” 盘市上空,夜风凛冽。 李正源与张元启悬立於半空,观测著那四镇的浊气变化。 下方四镇的黑气比前段时日又浓了几分,尤其是齐园镇方向,墨色的浊气如潮水般向四周漫溢,將整片区域吞没在浓稠的黑暗里。 然而两人面色如常,毫不慌张。 —— 忽的,李正源望著了齐园镇一眼,只见有几点红光在浊气中时隱时现。 他道:“识魔者,眾生妄念所集也。起於无明,成於执著,惑於真假,乱於虚实。 “” “玄木师叔以四镇为饵,分化出行魔、想魔、受魔、色魔四类,副观主又以赤文令將那无形无相的识魔从虚空中具现出来。” “可那些执著於虚假、真实、自我的人,修为太弱,心志不坚,识魔寄生其间,自然也只能养出个极小的、不成气候的东西。” 张元启闻言,道:“识魔再弱小,终究是识魔。如今它以人心执念为巢,寄於散修身上,虽不成气候,可一旦识魔真正显现,万不可因它弱小便凭添许多无谓的杀戮。” 李正源道:“那是自然,我李正源行事,向来以观中法度为先,观中既有此意,我自不会多生事端。” 张元启看了他一眼,道:“但愿如此。” 李正源没有接话,目光有移到了那几个红点上,忽然再次道:“但齐师妹呢?如果我没有观测错的话,其中一道识魔的气息,是齐师妹的。” 张元启听到这个话,也没有像方才一样与李正源爭辩什么。 他沉默了片刻,道:“但愿玄戈师伯能够理智,莫要那五蕴散人復活。” 翌日,齐园镇封锁的第二十三日。 方誓一早便往石屋走去。 还未开工,几个炼气初期的符修正聚在一处,交头接耳。 见他过来,便有人招呼道:“方道友,我记得那试符的王道友是你那边的吧,据说她现在又被关回去了。” 方誓道:“正是她,昨日我去那边验收净灵符的效果,亲眼见她从石屋里衝出来,对著空气喊女儿。三盘观的道长將她关回去,也是为了她好,免得她在外面乱跑,出了意外。” 一个姓刘的散修嘆了口气,道:“我这边试符的也有问题。隔壁帐篷的老周头,试符之后非说自己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成精了,半夜对著树磕头,说求树仙保佑他孙子考上松原学堂。那棵树明明在地震时就倒了,他偏说还在,还指著空地说你们看,叶子多绿”。 邪门得很。” 那曾言“去灵脉修足半个时辰舒坦”的吴郝摆了摆手,道:“管他们做什么?反正是三盘观选的人,跟我们有什么相於?我啊,每日画完简笔,能去灵脉里修炼半个时辰就知足了。一阶中品的灵气,搁在从前,想都不敢想。方道友,你说是不是?” 方誓道:“是啊,我们这些炼气初期的散修,能在一阶中品的灵脉里修炼,是多大的造化。三盘观肯给这个机会,我们得感恩。至於旁的事,有观中的道长们操心,我们安心画符便是。” 又有人接话道:“方道友说得在理。我们这些散修,能安安稳稳的修炼,已经是天大的福分了。下班后,我要在灵脉里修足半个时辰,想太多,那修炼也不得安心。” 眾人纷纷点头,又聊了一会儿,见那些炼气中期的散修到来,便各自散去,进屋画符。 方誓刚踏进石屋的门槛,便见韩老六已经端坐在符案后头了。 他面前的黄纸铺了半桌,硃砂碗摆在右手边,符笔搁在笔架上,墨跡未乾,显是画了好一阵子。 听见脚步声,韩老六抬起头来,那张老脸上立刻绽开了笑。 “方道友,来了?快,快,这边坐。” 他站起身来,也不管自己那摊子还没收拾,三步並作两步走到方誓跟前,伸手便引著他往石屋深处走。 绕过几排堆著黄纸的木架,穿过一道掛著布帘的小门,里头竟还有一间暗室。 暗室不大,四四方方,墙壁上刻著几道锁灵阵的纹路,灵气比外头竟还浓郁了半成。 韩老六將方誓让到蒲团上,笑眯眯的道:“方道友,这儿是放杂物的地方,我收拾了收拾,虽说简陋了些,可灵气比外头足,也没有旁人打扰。你在这里修炼,我在外头守著,你放心,绝不会有人进来。等画简笔的时辰到了,我再叫你,你隨便画几张交差便是。” 方誓道:“韩道友费心了。” 韩老六道:“不费心,不费心。方道友在我这儿帮忙,这是我应该做的。你且安心修炼,外头有我。” 他说著,便退了出去,布帘落下来,將暗室与外头隔成了两个世界。 方誓盘膝坐下,闭目凝神,灵气从四面八方向他涌来,顺著经络缓缓流入丹田。 这一阶中品的灵气,果然如那三盘观提供给齐园镇散修的一模一样,不打半分折扣。 【小水云诀熟练度+1】 【小水云诀(熟练):118/200】 【炼气二层+1】 【炼气二层:83/200】 齐园镇北边五十里,寒雾涧。 这涧子平日里便冷,到了今年更是格外的冷,明明春日已过,谷中仍是一片凛冬景象0 涧口还能见著些枯草败叶,往里走百十步,便只剩光禿禿的冰壁和积了不知多少年的坚冰。 而最深处,浓雾终年不散,白茫茫的,像一匹白綾,將里面的一切遮得严严实实。 撇开那浓雾,往更深处走,便会进入一片莫名的空间。 只见几十具冰雕散落各处,姿態各异,或站,或蹲著,或蜷缩成一团,面上俱是惊恐之色。 俱是今年来此採集寒霜草失踪的散修。 其中一具冰雕,身形瘦小,蜷在角落里,穿著毛皮大衣,双手抱著膝盖,像只受冻的猢猻。 不是別人,正是那常在方誓身边转悠的鄔童。 “簌簌”,忽的那冰雕抖动了一下。 先是手指微微颤了颤,接著是整个手掌,然后是胳膊、肩膀、胸膛。 终於“咔嚓”一声,一块冰从鄔童的脸上脱落下来,露出一双透著紫光的双眼。 那双眼睛咕嚕的转了一圈,缓缓移动,越过一具面白微须,青衣道袍的冰雕,最后停在了齐园镇的方向。 “五————蕴————散————人————” 上架感言 上架感言 “就因为我骚?” 鹿儿看著我,乌黑的瞳仁印著我淡漠的脸,“就因为这个就要把我杀死?” 我冷笑一声:“够骚,死后才能惊天动地!” 確实,鹿儿的死惊动眾人。 猫儿首先大笑:“死得好,叫你够骚,如今第一个死的。” 然后啖食,痛饮其血。 狗儿———— 好了,忙於工作,没空写小故事,所以没了。 上架感言什么的,忘了。 下面是献祭环节。 《我的魔法没有上限!》 从2000首写到12000均订的长跑者,连生病都不请假的牛人,就是英雄联盟玩得太菜,泽拉斯四个技能五个空。 《主人说抽到的词条不能浪费》 大厨一枚,我哪天有空去他那里蹭东西吃,也是从1800首订写到13000均订的厉害人物。 《华娱:从和宝岛妹子同居开始》 骚东西,群里的rbq,不提也罢。 《华娱:我靠命骨胜天半子》 车速快的飞起,大精品的老作者质量保证,放心阅读~ 《高武:我的时停不太对劲》 群里的奶爸。 《壶中仙》 宗门老祖,只有一个字“帅”,风度翩翩的美男子,写古典仙侠,人长得也像仙侠主角。 《我的专属仙侠卡池》 世外高人,游歷三界十方。 《三国,截胡关张,我真是皇叔!》 真实书名《三国:我真是黄书》 《漫威洗地警察,你要我拯救世界?》 无敌的糖神,无情的码字机器。 > 第42章 只是撞了 第44章 只是撞了 方誓正在暗室中盘膝修炼,灵气走太阴、行少阴、通厥阴,三阴交匯,如溪流归川,温润而绵长。 齐雪依坐在他对面,手捧著脸,定定的望著他,嘴角微微翘著,带著一丝淡淡的笑意。 忽然,她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目光从方誓脸上移开,投向了齐园镇的北边。 方誓察觉到了那道视线的转移,缓缓睁开眼。 他道:“怎么了?” 齐雪依转过头来,绽出一个灿烂的笑,道:“想到一件妙事,就乐不可支。” 方誓道:“哦。” 齐雪依闻言,皱起眉头,腮帮子微微鼓起,道:“夫君难道不想知道是什么事情吗?” 方誓道:“什么事情?” 齐雪依的眉头一下子舒展开了,眉眼弯弯,道:“大荒北边有一个落星谷,谷里长满了野丁香,一到五月,漫山遍野都是紫色的丁香花,风一吹,花瓣像下雨一样飘下来,好看极了。夫君,我们五月一起去落星谷看丁香花,好不好?” 方誓道:“那里是大荒,很危险。” 齐雪依笑道:“没关係的,有我在,保证夫君平安。” 同为桃园镇来的符修,赵悬与韩暮的分工却是不同。 韩暮负责用人试符,將用活人身上,观其效用,察其变化。 赵悬则管场地试符,专挑那些浊气最重的地方,以符镇之,以灵涤之。 这一日,赵悬带著一个炼气初期的散修,来到了三盘別院爆炸后的遗址前。 那遗址早已不是当初的模样。 地脉爆炸將那一片楼阁殿宇炸成了深坑,碎石瓦砾堆成小山,焦黑的木樑斜插在地上。 时不时还有残留的浊气从坑底翻涌上来,灰濛濛的。 赵悬站在坑边,皱眉望了片刻,从袖中摸出一沓净灵符,递给一旁的散修。 “贴,沿著坑边,每隔二十步贴一张,一直贴到对面那头。” 那散修姓孟,名横山,此人生得矮胖,一张圆脸常年掛著笑,看著憨厚,实则心思活—— 络,颇会看人脸色。 “是的,前辈。” 孟横山接过符,便开始沿著坑边贴。 他们已经试过很多次了,也是熟门熟路,今天也是如往日一样的例行。 符贴到一半,赵悬朝身后招了招手。 几个甲字区的散修从远处走来,俱是选来做观测之用。 赵悬给他们每人发了一张符,让他们绕著深坑走一圈,再进入坑中,看看哪里有异动,哪里有灵光不稳,一一记下,回来稟报。 那些散修领了符,便各自散开,沿著坑边走走停停,时而俯身查看符籙,时而抬头望向坑底的浊气。 最后看了一眼坑中飘来的浊气,想到了三盘观的承诺,以及手中的净灵符,再及前几日也入过,也没什么好犹豫的,纷纷入坑。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陆续有人回来,稟报的內容大同小异—符籙灵光稳定,浊气没有异常波动,坑底也没有任何异动。 赵悬听罢,点了点头,转向孟横山,道:“你进去试试。” 孟横山愣了一下,道:“我也要吗?” 赵悬道:“试了这么多次了,你是辅助,不亲试符,怎么知道符的效果?进去走一圈,看看里面有什么感觉。” 孟横山不敢推辞,沿著坑边走了下去。 身影很快被浊气吞没,不见踪影。 赵悬站在坑边,目光如常,那几个甲字区的散修都没有异常,那么孟横山理应也没有什么异常。 过了好一会儿,浊气中传来脚步声,孟横山从雾里钻了出来,果然没有任何异样。 他道:“前辈,里面一切正常,净灵符贴了之后,感觉清爽了许多。” 赵悬“嗯”了一声,道:“那就走吧。” 他说著,转身往回走。 孟横山跟在后头,走了几步,不知怎的,脚步忽然快了起来,几步便追到了他身后,收脚不及,一头撞上了赵悬的后背。 赵悬身子一晃,猛的转过身来,脸色铁青,厉声道:“你走路那么快做什么?赶著投胎?” 孟横山连连后退,脸上满是惶恐,结结巴巴的道:“前辈恕罪,晚辈————晚辈不是故意的。只是方才试符的时候,不知怎的,脑子里忽然冒出好些乱七八糟的事,乱得很,走起路来便有些恍惚,没看住路。” 赵悬盯著他看了片刻,脸色稍缓,但仍带著几分不悦,道:“看来是那浊气对你的影响,如今净灵符起效,让你记忆错乱。罢了,以后走路看好路,別毛毛躁躁的。” 孟横山连连躬身,道:“是,是,前辈教训得是。晚辈记住了,再也不敢了。” 赵悬哼了一声,转过身去,继续往前走。 孟横山跟在后头,脚步放慢了许多,低著头,不敢再凑近。 只是赵悬没有注意到,孟横山跟上来时,他脸上的眼瞳已经变得漆黑如墨。 而那赵悬的后背,被孟横山撞过的那一处,正有一缕极细极淡的黑气一闪而逝。 却说赵虎方誓去画符后,与一个姓孙的阵修搭伙建房,那孙阵修四十来岁,麵皮白净,上次还是第一个请教方誓的。 赵虎正抬著一根木樑往墙上架,爬在地上布阵的孙阵修忽然嘆了口气,道:“赵兄,你说我们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你每日搬砖砌墙,我每日布阵都累得跟狗似的,还不如那些画符的呢。” —— 赵虎道:“怎么,你也想去画符?” 孙阵修道:“画符倒是不敢想,我那点手艺,画个锁灵阵的简笔都费劲。只是我实在羡慕方道友啊,他的功法已经登堂入室了,还是画符的。” 赵虎刚想说不用羡慕,那是人家厉害,话到嘴边却一转,道:“登堂入室又如何?还不是跟我们一样住帐篷?又不是立马就炼气中期了。” 孙阵修摇了摇头,道:“终归是不同了,功法登堂入室,那就是鲤鱼跃了龙门,炼气中期只是迟早的事。不像我们,练一辈子也摸不到那个门槛。” 他说著,目光有些黯然,手上的动作也慢了几分。 赵虎正要接话,忽见几个人影从工地那头走过来。 正是方才去帮赵悬测试的那几个散修,俱是甲字区的熟人。 走到近前,其中一个姓钱的散修便蹲了下来,道:“赵兄,孙兄,你们还在干这苦力活呢?” 孙阵修道:“不干苦力活,你养我?” 姓钱的笑了笑,从怀里摸出一粒碎灵,在指尖转了两圈,道:“今日帮赵前辈试符,而且就是拿净灵符去走一圈就行,拿了一个碎灵的补贴。” 孙阵修眼睛一亮,道:“一个碎灵?就进去走一圈?” 姓钱的得意的点了点头,道:“可不是嘛。贴贴符,走走路,一个碎灵就到手了。” 孙阵修道:“你那还缺人不?下回带我去唄。” 姓钱的还没答话,旁边另一个散修便插嘴道:“一个碎灵算什么?人家符修还有灵脉修炼呢。” 赵虎听了,道:“你们好歹还有碎灵拿,我们修屋的什么都没有?” 那散修道:“但总归还是不如符修,我寧愿拿这一个碎灵换取每日在灵脉中修炼半个时辰。” 几个测试的散修听了,顿时觉得自己的碎灵也不那么香了。 姓钱的拍了拍膝盖,站起身来,道:“算了算了,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走吧,回去歇著,明日还得接著干。” 他说著,转身要走,大腿不经意的甩了一下,正好撞在孙阵修的肩头。 孙阵修见状,皱了皱眉,道:“你走路看著点,大腿撞到我了。” 姓钱的转过身来,脸上掛著一丝歉意的笑,道:“对不住对不住,没注意。” 忽的,他咧嘴一笑,道,“既然你不高兴被撞,那我也找赵虎撞一下,扯平。 ,说完,他果然转过身,朝赵虎的肩膀上撞了一下。 赵虎亦是皱眉,道:“別闹了,怎么跟一个小孩子一样?多大的人了,还玩这种把戏。” 姓钱的笑了笑,道:“赵兄说得对,不闹了,走了走了。” 他转过身,朝那几个测试的散修走去。 几个人便並肩往回走,脚步声渐渐远了。 赵虎没有在意被撞,孙阵修同样没有,两人继续干活。 无人注意的是,两人被撞之处有一道极淡的黑气一闪而过。 话说赵悬被孟横山撞了之后,一路上总觉得后背上那一处隱隱发痒,像是有只蚂蚁在皮肤底下爬。 他伸手挠了挠,却什么都没挠著,反倒越挠越痒,越痒越烦。 走出一箭之地,他终於忍不住了,猛的转过身来,朝孟横山骂道:“你个不长眼的东西!走路不长眼睛也就罢了,连符都画不好!回去多画几遍简笔,別整日里毛毛躁躁的,—— 丟人现眼!” 孟横山再次连连躬身,道:“是,是,前辈息怒。晚辈回去就画,回去就画。” 赵悬哼了一声,转过身继续走。 说来也怪,骂了这一通之后,后背上的痒意竟消了几分,心里那股无名的烦躁也散去不少。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觉得浑身都鬆快了些。 回到画符的石屋,赵悬坐下喝了口茶,那痒意虽然淡了,却没有完全消失,反倒顺著脊背往上躥,直躥到后脑勺,变成了一种莫名的衝动。 他想找个人撞一下。 这念头来得莫名其妙,却又像是福至心灵,仿佛是他自己从心底里生出来的主意,半点不觉得奇怪。 他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肩膀。 要找谁? 当然是找老友韩暮。 他们二人在桃园镇的时候,就是交情最深,有什么好事,头一个想到的便是他。 临走之前,他又折返回来,指著孟横山的鼻子道:“你,在这儿好好画符,別偷懒。 等我回来,画不够五十张,今晚不许吃饭。” 孟横山缩了缩脖子,道:“是,前辈。” 赵悬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大步出了门。 来到隔壁韩暮的石屋前。 推门进去,却见韩暮正伏在符案上,手里捏著符笔,一笔一划的画著符。 赵悬微微一怔,道:“老六,你怎么自己画起来了?你找来的那个方誓呢?不是说他功法登堂入室,能替你注灵么?怎么,人跑了? 韩暮抬起头,脸上闪过一丝尷尬。 他放下笔,乾笑了两声,道:“哪里哪里,我这不是————閒著也是閒著,画几张练练手。” 赵悬走过去,在韩暮对面坐下,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道:“你找方誓来,不就是想找个苦力,自己好腾出工夫修炼么?怎么反倒自己画上了?那小子不听话?” 韩暮赶忙道:“不是不是,方道友很听话,画得也好。只是————” 他一时语塞,竟不知该如何解释。 他总不能说,昨日发现方誓背后的靠山实在了得,自己已经低头了。 这话说出来,脸往哪儿搁? 他韩暮在桃园镇混了十几年,虽不是什么大人物,可也是有头有脸的主儿。 前倨后恭这种事,自己心里清楚就行了,哪能宣之於口? 赵悬见他支支吾吾,还唤方誓为道友,正欲再问,忽然听见布帘响动。 方誓从里头的暗室走了出来,身上的灵气还未完全收敛,周身上下隱隱有一层淡蓝色的光晕,显然是刚刚收功。 他见赵悬坐在韩暮对面,便拱手道:“赵前辈。” 赵悬站起身来,目光落在方誓身上。 他本来就有股想撞一下的衝动,此刻见方誓出来,那股衝动便像找到了目標,自然而然的朝方誓走了两步,伸出手,看似要拍他的肩膀,实则手臂一横,欲要撞了上去。 “方小友,修炼得如何?” 赵悬面上带笑,语气隨意,仿佛只是隨意打招呼的方式。 就在即將撞上方誓的瞬间,一道身影猛的从侧面插了过来,硬生生挤进了两人之间。 只听“砰”的一声闷响,赵悬的肩膀重重的撞在了韩暮的胸口上。 两人同时跟蹌了一下,韩暮退了两步。 赵悬也是如此,他愣了一瞬,隨即皱起眉头,不悦道:“你在做什么?韩暮,你疯了不成!” 第45章 养气丹 第45章 养气丹 韩暮捂著胸口,道:“我没疯!你快跟方道友道歉!” 赵悬闻言,愣了一瞬,隨即脸上浮起一层薄怒一他韩暮,堂堂炼气中期的符修,竟为一个小小的炼气初期散修如此说话? 这成何体统? 可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他太了解韩暮了。 能让他这般低三下四,必有缘故。 果然,一道极细的声音钻入耳中,正是韩暮的传音:“赵兄,莫要莽撞。这位方道友,是齐仙长的夫君。” 赵悬的脸色刷地变了,传音回道:“怎么可能!齐仙长?哪个齐仙长?” 可话一出口,他自个儿便明白了。 只觉得后脊背一阵发凉,方才那股想撞人的衝动,此刻全化作了冷汗,顺著脊背往下淌。 他深吸一口气,朝方誓拱了拱手,声音比方才低了三分,道:“方——方道友,方才是在下鲁莽了。这几日试符,浊气侵体,头脑昏沉,行事多有不当,衝撞了道友,还望海涵。” 他说著,又连忙补了一句,道,“在下只是见道友修炼辛苦,想拍个肩膀问候一声,不想失了分寸,实在对不住。” 方誓面色如常,道:“赵前辈言重了,晚辈无碍。” 赵悬道:“前辈二字不敢当,不敢当。在下赵悬,道友唤我一声“赵道友”便是。你我同为修士,何分高低?” 他说这话时,脸上堆著笑,那笑容初始还有些僵硬,但越说越柔,最后竟变得万分真诚。 忽的,一道清脆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夫君,开心吗?” 方誓转头,只见齐雪依俏生生地站在门边,淡青色的衫子在明光符的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泽,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枝野花,花瓣上还带著露珠,像是刚从外面摘回来的。 方誓道:“你又换了身衣裳?” 齐雪依道:“哎,那我方才是什么衣样裳?” 方誓道:“我忘记了。” 齐雪依嘴角一撇,道:“夫君总是记不住我的衣裳,是不是心里没有我?” 方誓道:“我记性不好,但记得你这个人。” 齐雪依闻言,那撇下的嘴角又翘了起来,脸颊上浮起两朵淡淡的红晕,她將那枝野花在方誓面前晃了晃,道:“哎呀,我明明是问夫君开心吗?怎么说著说著就偏题了?夫君,你到底开不开心?” 方誓道:“开心什么?” 齐雪依道:“赵悬跟你道歉呀。他那副前倨后恭的模样,你心里头就没觉得痛快?” 方誓道:“还行。” 齐雪依笑了起来,道:“还行就是高兴。” 她將那枝野花插在符案前的硃砂碟旁,便在他对面坐下,手捧著脸,定定地望著他。 “小时候,我隨父亲去大荒之外的罗浮山拜见长辈。那时我穿著素净,有个罗浮山的外门弟子,以为我是刚入门的杂役,就对我趾高气扬。后来他知道了我的身份,立马跪伏磕头,恳请我的原谅。我那时觉得,原来用身份压人,是这般有趣的事。” 她说著,又笑了起来,那笑声清脆脆的,像银铃在风中摇。 方誓道:“这不过是散修的日常罢了。散修平日里受了气,便从地位更低的同修那里找补回来。可总有看不准人的时候,被教训一顿还算轻的,最怕重伤在身,耽搁了生產,断了生计。所以前倨后恭这种事,在散修堆里见得多了,谈不上什么开心,只是习以为常。” 齐雪依道:“那我以后就不让夫君受气。谁让夫君受气,我便让谁受更大的气。” 方誓本想说“不可能的,想要逍遥自在,除非成仙。可成仙何其难,凡尘万万人,不少人连仙路初始都未曾看到”,可这话实在无趣。 他话到嘴边转了个弯,道:“这野花,你是从哪里摘的?” 齐雪依又拿起了那枝野花,在指尖转了两圈,花瓣上的露珠被甩落了几滴,落在符案上,晕出几个小小的圆点。 她道:“这花是从落星谷上摘的,只有零星几朵,可惜还没到五月,丁香还没开。” 方誓道:“这样啊。” 方誓正要说些什么,忽听得一声呼唤:“方道友,方道友?” 他回过神来,对面的桌椅上空空荡荡,齐雪依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 那枝野花已经没了,只有符案上的几点小晕依旧在著。 以及待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的韩暮。 方誓看著赵悬手中巴掌大的锦盒,道:“这是?” 赵悬將那锦盒往方誓手里一塞,道:“敬意,一点敬意。方道友莫要推辞,推辞便是看不起在下。” 方誓低道:“什么?” 赵悬以为他问里面是什么,便笑道:“一粒养气丹罢了。不值什么钱,方道友收著,收著。”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那只是一颗糖豆,可那“养气丹”三个字,在齐园镇的散修堆里,分量可不轻。 一粒五十碎灵,顶得上大半个月的收入。 对於炼气二层的修士来说,服上一粒,能顶一个月的苦修。 当然,那是对於旁人而言。 方誓的功法已经登堂入室,又在韩暮的石屋里蹭一阶中品的灵气,修炼效率比从前翻了几倍,一粒养气丹对他而言,顶不上一个月,却也足以省了他八天半的工夫。 方誓握著锦盒,看著赵悬那张笑脸,道:“赵道友如此厚意,方某却之不恭,便厚顏收下了。” 赵悬听到“赵道友”三个字,如闻仙乐,整个人都鬆快了几分,道:“应该的,应该的。方道友日后有什么需要,儘管来找在下。在下虽不才,在如今的齐园镇还说得上几句话。” 他说著,又朝方誓拱了拱手,道,“在下先告辞了,不打扰方道友修炼。” 说罢,转身便走,一到门口,在方誓无从注意的角度,脚步骤然加快,几乎是小跑著出了门。 方誓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锦盒,打开来,里头一粒莹白的丹药,散发著淡淡的药香。 他合上盖子,將锦盒放在符案一角,正要铺纸画符,忽听得身后传来韩暮的声音:“方道友。” 方誓转过身来,只见韩暮一手揣在怀里,手指在衣襟里头摸索著什么。 方誓看了他一眼,道:“你难道也——” 韩暮道:“不是,不是。” 方誓道:“也是,要——” 这时,韩暮的手从怀里抽出来,手里多了一个小瓷瓶,通体洁白,道:“一粒怎么够呢?对於方道友来说,要两粒养气丹。” 方誓看著那只瓷瓶,一时没有说话。 他本来想说“要给你早就给了”的话语又咽了回去。 韩暮见方誓不语,以为他还在为方才赵悬的事不满,额上顿时沁出一层细汗。 他道:“方道友是不是还在为方才赵兄的事不满?若是如此,在下这就去找他,再让他来赔个不是。赵兄那人,脾气是急了点,可心眼不坏。要不——我去让他当著齐仙长的面再道一回歉?” 方誓还是没有说话。 韩暮瞬间有些急了,比赵悬那莫名其妙的发神经,他自己之前可是实实在在地得罪过方誓。 方才赵悬只是撞了一下,方誓就默然不语。 直到送礼才回神。 那么他韩暮呢? 可是从御寒符开始就得罪了方誓。 所以,果然送礼是没有错的。 事实也是如此,方誓终是伸出手来,接过了那只瓷瓶,道:“你看著办吧。” 韩暮见此,大喜过望,腰弯得几乎折成了两截,道:“好的,好的。方道友放心,在下一定办得妥妥帖帖一不,在下现在就去办!现在就办!” 说罢,转过身,大步流星地朝门口走去,那速度比赵悬方才还快了几分。 而在他转身的瞬间,胸前被赵悬撞过的那一处,有一道极细极淡的黑气一闪而逝。 方誓却是没有注意到。 他只將锦盒和瓷瓶並排放在符案一角,转过头,朝齐雪依坐著的方向看去。 她还在那里,手捧著脸,指尖拈著那枝野花,花瓣上的露珠已经干了,却依旧鲜嫩欲滴,像是刚从枝头摘下来的一般。 方誓道:“丹药没有问题吧?” 齐雪依看著韩暮离去的背影,嘴角弯起一个莫名的笑意,道:“当然没问题。” 方誓道:“確定?不拿起来看看?” 齐雪依道:“我可是炼丹世家出身的,光是闻闻味道,就知道药效。那粒养气丹的火候虽然差了些,药力倒是足的,不是什么劣品。” ee e en 接下来,在韩暮的“努力”下,方誓又得了一枚自赵悬的养气丹。 韩暮送得殷勤,方誓收得坦然。 可养气丹虽好,却不能马上服用。 与炼化法力一样,服丹也需要耗费经络。 方誓今日在暗室里修炼了大半日,又画了十几张净灵符的简笔,经络早已疲惫不堪,再服丹便是暴殄天物,药力吸收不全不说,还会加重经络的负担。 他打算回帐篷后先打一遍请灵七步,等经络恢復些,再服丹。 下班时分,方誓从石屋出来,回帐篷时,遇到赵虎。 赵虎道:“方兄,这两日怎么不见你去灵脉修炼了?” 方誓道:“我在韩前辈的石屋里修炼。他那儿也有一阶中品的灵气。” 赵虎道:“还是你有本事。我们这些人,每日只能去灵脉里泡半个时辰,还得排著队,跟抢食似的。” 方誓没有接话。 赵虎也不需要他接,换了话题,道:“对了,方兄,今儿发生了个事,工地上,一个试符的不小心撞了那孙阵修,见我没被撞,就又撞了下我,跟孩子似的,你说怪也不怪。” 方誓心中一动,想起赵悬撞他的那一幕,道:“今日一位画符的前辈,唤作赵悬的也撞了我。” 赵虎瞪大了眼,道:“赵悬?那个炼气中期的符修?他撞你?故意的?” 方誓道:“不知。” 赵虎的脸色变了变,道:“方兄,那你可得小心了。人家可是炼气中期,和工地上那些闹著玩的不一样。他若真看你不顺眼,隨便使个绊子,你就受不了。” 方誓道:“我省得。” 赵虎见他如此,便不再多说,道:“我去灵脉排队了。” 方誓道:“赵兄,慢走。” 待赵虎离去后,方誓就站在自家帐篷前,打起了那请灵七步。 这些仪式他日日打,如今也越发的熟练了。 【请灵七步熟练度+1】 【请灵七步(熟练):46/200】 一套打完,方誓只觉得浑身上下鬆快了许多,经络里的疲惫散去了大半。 他掀开帘子,走进帐篷,在蒲团上盘膝坐下,从袖中摸出赵悬送的那粒养气丹。 锦盒打开,莹白的丹药静静地躺在里面,散发著淡淡的药香。 说实话,他从小到大,从未服用过丹药。 小时候家贫,父母在的时候尚且买不起,父母走后更是想都不敢想。 如今方是第一次。 他將丹药送入口中,合上嘴,咽了下去。 入腹的瞬间。 方誓自身的法力向其聚拢,瞬间和草木精气神、灵气凝聚成的特殊“法力”从丹药中源源不断地涌出,与方誓自身的法力纠缠在一起。 他刚忙裹挟这些混合的法力开始行功,运起那《小水云决》,在这股特殊的、易炼化的“法力”內打入自身的精气神,將其炼化成他自身的法力。 【炼气二层+1】 【炼气二层:84/200】 话说那方誓服下丹药,正在自家帐篷中运功炼化。 赵虎从灵脉修炼归来,路过方誓帐前。 见里头静悄悄的,只当方誓已经歇下,便不去打扰,自回自家帐篷,要温习今日的行功路径。 为自身的功法登堂入室做准备。 谁知刚坐下,一阵困意猛地涌上来,挡也挡不住,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怪了——” 赵虎嘟囔了一声,只觉得眼皮有千斤重,身子一软,踉踉蹌蹌地栽倒在草蓆上,连外衣也不及脱,便沉沉睡去。 就在他合眼的当口,一缕极细极淡的黑气从他身上冒出,就像一条冬眠中甦醒过来的蛇似的,缓缓舒展开来,朝著帐篷外蔓延而去。 而第一个目標,就是临近赵虎帐篷、正在炼化丹药的方誓。 > 第46章 游太虚 第46章 游太虚 【炼气二层+1】 【炼气二层+1】 【炼气二层:87/200】 若凭寻常苦修,八天半的工夫,方誓大约能攒下3点进度。 而这一粒养气丹,便將这八天半直接省去了。 他睁开眼。 帐中昏暗,只有帘缝间透进一缕明光符的白光,將帐篷里的轮廓勾得隱隱约约。 还有三枚养气丹。 可他今日先在韩暮那里修炼,又画了净灵符,方才再服丹炼化了这一阵,经络早已疲惫不堪。 再服一粒,便是暴殄天物。 方誓盘坐著,等了一会儿。 往常这个时候,齐雪依便该出现了她会先掐一个避尘术,把两人白日里沾的灰尘和疲惫一併涤去,然后蜷进他怀里,像一只找到了窝的猫,安安静静的闭上眼睛。 可今夜,帐篷里没有动静。 那道纤细的身影,迟迟没有出现。 方誓又等了一阵。 帐篷外只有夜风偶尔掀动布帘的轻响,以及远处帐篷里传来的模糊人声。 他忽然觉得有些不对。 即便今日炼化养气丹耽搁了时辰,齐雪依也不该不出现。 她在他的身边,从不曾缺席过哪一桩哪一件,今晚便不该有例外。 方誓张口欲唤,可声音却止住了。 叫什么呢?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极简单却又极荒唐的事实他从未称呼过齐雪依的名字。 每一次对话,他都是对著她说,用“你”代称,有时候乾脆连代词都省了,面对面便直接开口。 至於“娘子”二字,更是从未出口过。 可她身边的人,赵虎叫“齐嫂子”,韩暮叫“齐仙长”,连那个疯疯癲癲的妇人也叫“齐嫂子”。 方誓暗忖:以她的性子,今夜若是唤了“齐雪依”,她定不会善罢甘休,可若是唤“娘子”,又太———— 他很快中断了这种百无聊赖的念头。 想那么多做什么? 她本就是这幻觉里的人。 叫一声又能怎样? 方誓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一帘子外面,一道淡青色的身影静静站著。 明光符的白光从她背后打过来,將她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银边,脸上的神情却藏在阴影里,看不真切,也看不分明。 方誓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道:“你今夜不歇息?” 齐雪依却没有回答,而是朝外走去。 方誓本应由著她反正她是自由的人,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更何况他本就没有什么理由阻止於她。 然而他就莫名其妙的跟上了。 【小敛息术熟练度—1】 【小敛息术熟练度—1】 【————】 【小敛息术熟练度—1】 方誓对这个已经视若无睹了这是他和齐雪依的日常,只要按时恢復就可以了。 可过了一会儿,他便觉得不对。 这个数字跳动得太快了,那原本已达到72点的小敛息术,竟一路降到了10点。 而且齐雪依离去的速度出奇的快,他竟不由自主的迈动了步伐,速度也出奇的快。 连那一直被他故意卡在入门的徐行守中,也跟著增加了熟练度,而且不止一星半点竟到了【徐行守中(熟练):5/200】。 怎么回事?为何今时的幻觉又猛又烈? 而且这里是一乙字区? 非是方誓等人修缮重建的那个乙字区,而是三盘观修士在地脉爆炸的第一日,使用大法力瞬间重建的乙字区。 也是关押了齐园镇三千多人的区域。 方誓这等阵修修理的锁灵阵,自然不止那一百多人—但从始至终只请方誓等人的,就只有那一百多人。 但凡请过一次陈三泰的,都在这里。 而且再也没有出来过。 【小敛息术熟练度+1】 【小敛息术熟练度+1】 【————】 【小敛息术熟练度+1】 【小敛息术(入门):72/100】 “夫君竟然醒了。” 齐雪依站在乙字区的入口处,淡青色的衫子在夜风中轻轻拂动,衣袂翻飞如蝶,领口那几朵绣著的梔子花隨之轻颤,就像真花一般。 明光符的惨白光线照在她脸上,將她的面容映得有些模糊,像隔了一层薄雾。 方誓这时候才注意到,一向安静得诡异的乙字区,竟然有金戈铁马之声、嘶吼声、惨叫声传出。 方誓道:“这是什么?” 齐雪依道:“我本还打算多陪夫君些时日的,可是终究是陪不下去了。 方誓道:“到底是什么?” 齐雪依道:“夫君,你说过,执念入了江河便是水,入了杯盏便是酒。水也好,酒也罢,总归是要流走的。流走的,便不必入心。” 她声音低了几分,道,“可有些东西,是流不走的。” 方誓道:“什么意思!” 齐雪依依旧自顾自的道:“罗浮山地界里,有一对双胞胎孤儿。姐姐叫朝露,妹妹叫晚霞。她们从小相依为命,姐姐採药,妹妹製药,日子虽苦,却也过得去。后来姐姐进山採药时失足坠崖,晚霞抱著姐姐的尸身哭了三天三夜,终於做了一个决定一她要修仙,修到能逆转生死,把姐姐带回来。” “晚霞天资极好,被一位罗浮山的道长收为弟子,苦修百年,终於找到了復活之法。 她收集姐姐散落的魂魄,重塑肉身,耗尽修为,终於让姐姐再次睁开了眼睛。朝露醒来后,和从前一模一样,会笑,会说话,会替她擦汗,会在夜里替她掖被角。晚霞觉得,这世上再没有比这更圆满的事了。” “可渐渐的,她发现了一些不对。姐姐记得她们小时候的一切—记得哪座山上长什么草药,记得她怕黑夜,记得她喜欢吃甜糕。可她唯独不记得一件事那场坠崖。晚霞问她:姐姐,你还记得你是怎么掉下去的吗?”朝露歪著头想了很久,说:我没有掉下去啊。我一直都在你身边。”” “晚霞终於明白了,姐姐的魂魄早就散。她收集回来的那些碎片,根本就是她的执念。” “可那只是妄念。妄念是流不走的,它像一摊死水,积在晚霞的心底,越积越厚,满溢而出。她开始分不清一眼前这个朝露,到底是姐姐,还是她自己执念化成的魔?可她终归想要復活姐姐,那执念便愈发壮大,渐渐凝成了形,生了根,发了芽,开出了花。那花五彩斑斕,名为五蕴”—色、受、想、行、识,一蕴一魔,一魔一障。” “色魔障眼,让她见姐姐如见真人,受魔障心,让她触姐姐如触血肉,想魔障念,让她思姐姐如思旧日,行魔障行,让她为姐姐甘赴万劫,识魔障本,让她再也分不清一到底姐姐是她的执念,还是她自己。 97 “夫君,你可知,晚霞最后怎么样了呢?” 方誓本想说,他压根不关心这种莫名其妙的东西一罗浮山在哪里,他听都没听说过。 今日齐雪依头一回提起,如今不过是第二次罢了。 更不用说,晚霞的结局了。 可他也明白,眼下无论如何都得听下去。 他道:“晚霞怎么了?” 齐雪依道:“她成了筑基。” 方誓道:“什么!” 方誓还来不及细问,齐雪依忽然一袖挥出。 那袖风浩荡如潮,汹涌而来,將方誓整个人裹住,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便將他推入了乙字区深处。 奇怪的是,那本应被明光符照得亮如白昼的乙字区,在方誓被推入的瞬间,便化作了一片浓稠的黑暗。 只有那些金戈铁马、嘶吼惨叫的声音,在黑暗中变得无比清晰。 盘市上空。 李正源与张元启悬立於半空,夜风从三盘山深处吹来,將两人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他们在这里已经站了不知多少个时辰,目光始终落在那四镇翻涌的浊气之上。 黑气比前几日又浓了几分。 齐园镇方向,那道墨色的浊气柱已经粗了三倍不止,像一条从地底钻出的巨蟒,缓缓扭动著身躯,將整座镇子缠得密不透风。 桃园、青石、松原三镇的黑气也在扩散,虽不及齐园镇那般浓烈,却也在一点点蚕食著月光。 然而两人的面色如常,不见丝毫慌张。 因为在那些浓稠的黑气之中,正有越来越多的红点浮现出来。 尤其是齐园镇方向,红点已然密集得像一片灯笼。 李正源看著那些红点,道:“识魔已被逼到显现的边缘了。只要將这些寄主一一清除,再重新封印地脉,这次魔气泄露便算是收尾了。” 张元启“嗯”了一声,没有多言。 两人又沉默了一阵。 李正源忽然道:“张师弟,你可知观中为何要以阴之仙基作为天元九岳净元大阵的镇基?” 张元启瞥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李正源也不急,慢悠悠的道:“你若是答了,我便告诉你是谁在上元福地打扰了你炼製培元丹。” 张元启的目光微微一凝。 他盯著李正源看了片刻,终於开口道:“天地分阴阳,天之清气升而为阳,地之浊气降而为阴。” “大荒之中,浊气与清气混杂,阴阳不分,五行紊乱,寻常的阳之仙基难以在这样的环境中长久维繫。以阴之仙基为镇,以浊纳浊,以阴引阴,方能將地脉中翻涌的浊气吸入阵中,再以大阵之力缓缓化解。” “开荒便是这样开的一先立阴基,吸纳浊气,待浊气尽去,清气自归,再换阳基,便是可居之地。” 李正源道:“说得好,仙基恆常如一,永不毁坏。这一点,既是好处,也是麻烦。” “仙基不灭,那些寄生於仙基之上的魔头便也不易根除。尤其是五阴魔,真幻相生,虚实相济,斩之不尽,灭之不绝,比寻常魔头难缠百倍。” 张元启道:“再难缠,也是死物,若不是观中想减少伤亡,早就以雷霆手段扫荡一空了。” 李正源笑了笑,道:“是啊,早就解决了。” 忽的,他话锋又一转,道:“张师弟,你还记得寒雾涧的寒霜草消息,你最早是从哪里得知的吗?” 张元启微微一怔。 他忽然觉得有些不对李正源很久没有叫他“张师弟”了。 这些年,隨著观內爭夺仙基的激烈,李正源都是直呼其名。 李正源见他不答,又道:“你若是说了,我便告诉你是谁在上元福地打扰了你炼丹。” 张元启冷笑了一声,道:“你果然不是信守承诺的人。方才问我阴仙基的事,你还没有兑现,如今又再次加码。” 李正源不置可否的笑了笑。 张元启沉默了片刻。 说实话,寒霜草的消息来源並没有什么好隱瞒的,事实上李正源自己也很清楚。 只是他不明就里,李正源为何要在这个时候、用这种方式来问。 他道:“自然是从你这里听来的。那日在藏经阁,你与我说寒雾涧深处有百年寒霜草,我这才去打探。怎的,你忘了?” 李正源望著齐园镇那片浓稠的黑暗,道:“是啊,是从我这里听来的。所以那寒雾涧,本就是我的。” 张元启本想说“荒谬!” 寒雾涧地处三盘观辖境边缘,自古便是无主之地,何来“你的”之说?” 李正源继续道:“就如那“游太虚”,本来也是我的,你说是也不是?” 鏘! 一道寒光骤然在眼前炸开。 李正源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细剑,剑身薄如蝉翼,通体莹白,像一截凝在空中的月光。 张元启瞳孔骤缩,心中却並不惊惧两人同是炼气八层,交手数次,胜负向来只在伯仲之间。 这一剑虽骤然发难,却也未必伤得了他。 然而就在他要动用法术的瞬间,一阵剧烈的恍惚猛然袭来。 不知为何,他竟想起了家中过世的老母。 就在这一剎那,胸口传来一阵冰冷的刺痛。 李正源的剑已刺穿了他的心臟。 “李师兄!张师兄!” 一道稚嫩的声音从下方传来。 叶师弟从盘市正中飞了上来,急声道:“不好了!师父在寒雾涧发现了五蕴散人的又一个分身,现在顺著地脉一” 他的话戛然而止。 他看见了,李正源的剑,正从张元启的后背透出,剑尖上还滴著温热的血,在夜风中滴落。 李正源转过头来,看著他,脸上浮起一个淡淡的笑容。 “叶师弟,怎么不说了?” 第47章 醉仙楼,碧灵酒 第47章 醉仙楼,碧灵酒 ”夫君,安心待在这里吧。等到一切结束,就好了。” 方誓想要开口,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黑暗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將他裹得严严实实,也將他的声音一併吞没。 “为了避免夫君无聊,我在里面给夫君设下了一个游戏。它会按照夫君的心意,演化出最美好的模样。” “里面还有我送夫君的礼物,希望夫君能够拿到手。” 方誓想问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可他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哪怕是金戈铁马、嘶吼惨叫的声音越来越响,他的意识也逐渐的沉沦。 “夫君,保重。” 齐雪依最后的声音传来,轻得像一缕云烟。 然后,方誓便彻底沉入了黑暗。 当方誓再次醒来的时候,他身处在一个清幽巷子中。 巷子的尽头,是一座独门独院的宅子。 白墙黛瓦,朱漆大门,门前阶下种著两株青松,几丛翠竹,极是清雅。 门口立著一人。 那人约莫二十来岁年纪,生得眉清目秀,身穿一领杏黄道袍,道袍上绣著一朵三色云纹——方誓认得那个標记,那是三盘观弟子的標记。 而这人方誓也认得,正是安排了陈三泰为阵修、本该在地脉爆炸中丧命的周彦。 周彦一见方誓,便开口道:“你可是那专修阵法的李道远?” 方誓心中一惊。 他低头看去—自己身上竟是一件青衣道袍,洁净齐整,唯有指缝中留有长年画符的硃砂痕跡。 周彦见他不答,眉头皱得更紧了,语气也有些不耐,道:“你可是那专修阵法的李道远?” 方誓心中念头急转。 他不知道齐雪依到底要做什么,但眼下这情形,先顺著“李道远”的身份走,总归不会错。 齐雪依既然设下了这个游戏,以她之大能,先静观其变总不会有错。 方誓拱手道:“小道正是李道远,见过周仙长。” 周彦轻“咦”了一声,道:“你怎知我的身份?” 方誓暗忖:同为三盘观之人,那李道远竟不识得周彦? 他刚要开口解释一黑暗再次袭来。 待他再次醒来时,又见那白墙黛瓦,朱漆大门。 周彦站在门口,道:“你可是那专修阵法的李道远?” 一切如旧。 方誓心中一凛,下意识打开了面板。 【小敛息术熟练度—1】 【小敛息术熟练度—1】 【————】 【小敛息术熟练度—1】 【小敛息术(入门):62/72】 掉了10点。 虽然不像方才与齐雪依同行时掉了62点那般夸张。 但他记得清清楚楚,第一次周彦开口询问前,面板上没有任何波动。 一个念头骤然浮上方誓心头:眼下哪怕肉身是他的,他依然在扮演李道远这个身份,或许做出了不符合李道远身份的言行,就会重头来过。 而后果,就是小敛息术的熟练度扣得越多。 眼下只扣10点,尚能承受。 可若是一直答错,一直重置,小敛息术便会越扣越多,直至跌成负数,甚至一下子扣个大几百。 那时候,恐怕他已经被浊气深度污染。 哪怕他想要清醒过来,通过面板发现异样,怕不是如先前经歷的那般容易。 周彦见方誓迟迟不答,眉头再次皱起,道:“你可是那专修阵法的李道远?” 方誓连忙拱手,道:“小道正是李道远,敢问是哪位仙长?” 这一次,他没有说出“周仙长”三个字。 周彦闻言便道:“我姓周,单名一个彦字。如今有一桩差事要你去办。你可听好了不能像糊弄那些散修一样糊弄於我。” 方誓暗忖:果然如此,那李道远不认得周彦。 他恭敬的欠了欠身,道:“周仙长言重了,小道岂敢糊弄。仙长但有差遣,小道定当尽心竭力,不敢有半分懈怠。” 周彦正要再说,忽见天际一道华光闪过,如流星坠地,剎那间落在跟前。 光华敛去,现出一个少女。 年约十五六岁,明眸皓齿,一头青丝用玉环束起,身披淡粉衣裙。 方誓再次一惊—那不是齐雪依吗? 一样的眉眼,一样的身形,只是衣裳换了一件淡粉色的衣裙,发间也多了一支玉簪,整个人更多了几分少女的明艷与活泼。 只见齐雪依蹦跳著近前来,面露喜色,伸手便欲要抱住周彦的胳膊。 可就在指尖將要触及袖子的那一刻,她忽然顿住了,又悄悄缩了回去,微微侧开半步,与周彦拉开了些许距离,脸上的笑意却半分未减。 “师兄!你怎的跑这儿来了?教我一顿好找。走,走,我们看戏剧去!” 周彦见她后撤半步,呆愣了一下,道:“看什么戏?我没钱。” 齐雪依眨了眨眼,一脸不信,道:“还有人看戏没钱的?师兄莫要哄我。” 周彦不语,只摇了摇头。 齐雪依又道:“那便去吃酒!西街那家醉仙楼”的碧灵酒,听说香得很。虽是用那寻常碧灵米蒸煮发酵,埋入陶坛经冬乃成,开坛时米香扑鼻,入口绵软,倒不输那上品灵米酿的滋味。一壶才二十粒碎灵,师兄你总拿得出罢?” 周彦被她缠得没法,只好嘆了口气,道:“好好好,依你,都依你。” 说罢,他转向李道远,道:“明日我再来寻你,不要让我再一番好等。” 方誓正要应是,齐雪依却忽然眼珠子一转,目光落在他身上,笑吟吟的道:“这位李道友,既然撞上了,不如一同去了?人多热闹些。” 周彦皱了皱眉,道:“他一个外门弟子,有什么资格同我们一道吃酒?” 齐雪依却不依不饶,道:“师兄这话可不对。外门弟子怎么了?外门弟子也是三盘观的人呀。再说了,师兄方才不是说有差事要交给李道友办么?既然要用人家,还请人家吃杯酒,不是更好说话?” “我爹常说,待人要宽厚,尤其是对底下的人。你对他们好一分,他们便对你尽心十分。师兄你老是这样端著,將来谁肯替你卖命?” 周彦被她这番话说得哑口无言,道:“就依你的吧。 齐雪依便转过头来,朝方誓眨了眨眼,笑道:“李道友,听见了没?师兄点头了。 走,我们一道去。” 雅间设在醉仙楼二层,临街的雕花木窗敞著,楼下的市井喧闹隱隱传上来,倒衬得屋里愈发清静。 方誓在齐园镇住了十几年,醉仙楼的名字自然听过,却从没踏进过半步。 这里的一顿饭,够他画好几天的符。 三人落了座。 齐雪依坐主位,周彦坐在她右手边,方誓则被让到了对面。 跑堂的伙计麻利的端上一壶碧灵酒,又摆了几碟小食—一碟椒盐灵豆,一碟酱制的灵猪肉脯,还有一盘清炒玉髓芝。 那灵猪肉脯切得薄如蝉翼,边缘透光,肉质红润油亮,上面还撒著几粒白芝麻。 这肉取自一阶下品的霜脊灵猪,因脂肪白净如霜而得名,肉质紧实,寻常散修连见都难得一见。 玉髓芝更是一阶中品灵植,通体莹白如玉,茎秆脆嫩,只以灵泉水略焯,再以灵油快炒,便是一盘翠白相衬、灵气充沛的佳肴。 齐雪依提起酒壶,给自己斟满,又递与周彦,周彦也倒了一杯。 齐雪依端起酒杯,笑盈盈道:“师兄,我先敬你一杯。” 周彦无奈的摇了摇头,抿了口酒,又夹了一筷玉髓芝送进嘴里,嚼了嚼,眉头便微微舒展开了。 方誓坐在对面,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动作。 他清楚如今他扮作李道远,哪有资格与內门弟子同桌共饮? 齐雪依方才那番话,虽是替他解围,可说到底,他不过是个外门弟子,坐在这里已经算是僭越,若再不知分寸的动筷饮酒,只怕会惹周彦不快。 如此恐怕会行差踏错,再重来一遍。 齐雪依放下酒杯,道:“李道友,怎么不喝呀?” 她歪著头,目光落在方誓身上,道,“是嫌这酒不好,还是嫌这地方寒酸?” 方誓连忙道:“不敢,不敢。小道只是————不太会饮酒。” 齐雪依笑道:“不会饮才要学呢。 95 她站起身来,提著酒壶绕过桌子,走到方誓身边,道,“来来来,我替你斟一杯。” 斟酒时,她靠得很近,近到方誓能闻见那股淡淡的梔子花香。 清亮的酒液从壶嘴流出,稳稳落入杯中,一滴也没溅出来。 方誓的目光不自觉的落在她衣襟上。 那件淡粉色的衣裙领口处,绣著几丛细巧的兰草,针脚细密,青白相间。 兰草旁又绣了两只展翅的蝴蝶,蝶翼上缀著细细的银线,在窗边的光线里微微闪烁,像是要从衣襟上飞起来一般。 周彦坐在侧面,看著这一幕,眉头微微皱了起来,道:“师妹,你如今怎么这般———— “” 齐雪依提著酒壶,侧过头来,几缕髮丝从鬢边滑落,恰好贴在方誓的脸颊上,像羽毛般轻轻拂过。 她却浑然不觉,只是笑吟吟的看著周彦,道:“师兄,我怎么了?” 周彦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搁下杯子时,声音沉了几分,道:“你如今怎么这般————没个分寸。斟酒这等事,让伙计做就是了,何须你亲自动手?再说了,他一个外门弟子,你替他斟酒,传出去像什么话?” 齐雪依却不以为意,提著酒壶的手稳稳噹噹,又將方誓的杯子续了续,这才直起身来,慢悠悠的走回自己的座位。 “师兄,你也太拘礼了。大家都是三盘观的人,分什么內门外门?再说了,李道友又不是外人—师兄不是有差事要交给他办么?我替他斟杯酒,算是替他壮壮行,有什么不妥?” 周彦被她这番道理堵得说不出话,只是哼了一声,又端起酒杯,自己给自己斟满,闷闷的饮了。 觥筹交错间,酒过三巡。 方誓起初仍有些拘谨,筷子不敢伸得太远,酒也不敢饮得太急,生怕哪一步错了,便又要从头来过。 可齐雪依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她时而夹上一筷玉髓芝放进他碟中,让他跟著吃一口,时而又举杯朝他遥遥一敬,让他饮上半杯。 几次下来,方誓倒也渐渐放开了些,甚至敢主动伸手去够那碟椒盐灵豆了。 周彦却愈发不满了。 他每次想要寻个由头与方誓拼酒一譬如“李道友,你敬我一杯,我便敬你一杯”一—话刚出口,齐雪依便不紧不慢的插了进来,道:“师兄要拼酒,怎的不找我?我今日还没跟师兄喝痛快呢。” 说著便举起酒杯,笑盈盈的等著。 周彦不好推辞,只好与她碰杯。 如此三番五次,周彦的酒大半倒是与齐雪依饮的,与方誓反倒没喝上几杯。 酒意渐浓,周彦的脸色由白转红,由红转赤。 他的话也少了,不再像方才那般处处挑剔,只是闷著头一杯接一杯的喝。 酒壶空了又续,续了又空,跑堂的伙计进进出出,换了三四壶。 终於,周彦搁下酒杯,目光越过雕花的窗欞,落在街外。 西街的灯火依旧通明,只是行人的確比先前少了一三三两两的,偶尔才有一两个从巷口经过,脚步匆匆,像是赶著回家。 更远处,几家店铺已经开始上门板,咿咿呀呀的声响在夜风中隱隱传来,显得有些寥落。 齐雪依顺著他的目光望去,道:“师兄怎么了?” 周彦盯著窗外,半晌才开口,道:“你看,街上的人越来越少了。方才还熙熙攘攘的,如今只剩这几盏灯照著空荡荡的路面。” 齐雪依脸上也泛著浅浅的红晕,她托著腮,注视著街角,道:“街上的人是少了,可我们不还在么?师兄,你瞧,酒还有半壶,人也没散。你一个人对著窗外发什么愁呀?” 周彦没有接话,只是又饮了一杯。 方誓正欲说出符合身份的话语,忽的感觉大腿上有什么东西碰了一下。 他低头看去一桌下,一只穿著綾罗白袜的脚正抵著他的小腿。 > 第48章 酒桌迷离,寒霜道纹 第48章 酒桌迷离,寒霜道纹 那只脚不大,脚踝纤细,白袜上绣著几朵淡蓝色的卷草纹,藤蔓捲曲,袜口还缀了一圈细密的云纹。 脚尖微微翘著,一下一下,轻轻碰著方誓的裤腿。 方誓僵住了。 眼下他是李道远,三盘別院的外门弟子,內门仙长的任何举动,他都不能有半分逾矩的回应不能迎合,不能缩腿,甚至不敢再低头去看,否则极有可能重头再来。 哐当! 酒杯从周彦手边滑落,在桌沿上磕了一下,骨碌碌滚到地上。 碧灵酒洒了一片,浸湿了桌布边缘,滴滴答答往下淌。 周彦闷“哼”一声,身子往下一矮,便要弯腰去捡。 齐雪依左手却轻轻一抬,指尖一道灵光闪过。 那只酒杯便从地上悠悠浮起,稳稳落回桌面。 齐雪依道:“师兄今日是怎么了?连个杯子都拿不稳。莫不是喝多了?” 周彦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又汕汕收了回来。 他盯著那只失而復得的酒杯,沉默了片刻,才道:“心乱。” “心乱?” 齐雪依託著腮,歪头看他,道,“,师兄修为到了炼气八层,心性早该稳如磐石,怎么喝了两杯酒就乱了?” 周彦没有答话,只是拿了新的酒杯,又给自己斟了一杯,仰头饮尽。 而后,他的自光落在齐雪依身上,又移开,落在窗外,最后落在桌面上那只沾了些许灰的酒杯上,神色怔然,没有开口回答齐雪依话语的意思。 方誓也懒得听,更不想听这些有的没的。 眼下,他仍旧有著大麻烦。 在桌下,那只穿著白袜的脚正顺著他的小腿缓缓往上移。 袜面上的卷草纹一寸一寸蹭过他的裤管,凸起的绣线隔著布料在他皮肤上划出清晰的纹路。 齐雪依的脚尖勾住了他裤管的边缘,轻轻往上一撩。 裤腿被掀起一角,微凉的空气钻了进来。 方誓的手指不自觉收紧,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甚至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师兄,你还没告诉我呢,什么事让你心乱?” 齐雪依的声音又响起来,清脆得像银铃。 周彦看了她一眼,闷声道:“没什么。” 齐雪依笑道:“没什么?师兄,你知不知道你最不会撒谎?你每次说没什么”的时候,脸上都写著有事”两个字。” 她一边说,一边將脚掌整个贴上了方誓的小腿肚,足弓微微用力,隔著白袜轻轻揉了一下。 方誓浑身再次一僵。 那片温软隔著薄薄的布料紧紧贴著,触感细腻得宛如被体温捂热的暖玉。 丝绸袜面隨著她轻微的蹭动,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痒意,沿小腿直往上窜。 她的足尖微微转动,五根脚趾次第蜷起又鬆开,隔著袜面在他腿肚上轻柔碾揉。 力道不重,却每一下都让方誓的后脊躥起一阵酥麻。 齐雪依拿起筷子夹起一片灵猪肉脯,送进嘴里,慢慢嚼著,道:“师兄,你倒是说话呀。” 周彦抬看著她。 她也正笑盈盈的看著他,眉眼弯弯,一派天真烂漫。 “我说了没事。” 周彦的语气硬了几分,却又在话尾软下来,道,“师妹————你今日怎么忽然想起找我?” 齐雪依隨口答道:“想你了呀,师兄你都多久没来找我了?我去你洞府找过你三回,回回都被你那童子挡在门外,说什么周师叔在闭关”、周师叔在炼丹”、周师叔外出云游”师兄,你到底是在躲我呢,还是在躲旁的人?” 周彦垂下眼,盯著杯中的残酒,道:“我没有躲你,只是————近来確实事多。” “什么事?” “地脉的事情。” 齐雪依眨眨眼,道:“地脉?地脉出什么事了?” 周彦摇了摇头,道:“没什么大事。只是有几处阵眼需得重新勘验,师父让我去办。 不是什么要紧的活计,就是琐碎。” 齐雪依道:“仅是琐碎你就心乱?师兄,你是不是又在敷衍我?” 她的脚尖沿著方誓的小腿肚往上滑了几寸,轻轻点了点他的膝窝。 方誓浑身一震。 膝窝不比小腿,那里皮肤更薄、知觉更敏锐,隔著裤料都能清晰感受到那只脚的轮廓足尖微微弓起,趾腹圆润,正抵在他膝弯处最软的那块凹陷里。 足尖在他膝窝里轻轻一勾,像羽毛拂过,带来一阵瘙痒。 方誓垂下眼,盯著桌面,仿佛一尊石像,不敢僭越听闻仙长之间的交谈。 周彦看了方誓一眼,犹豫了半响,道:“师妹,我— ” 齐雪依忽然打断他,道:“对了,师兄,你方才打翻酒杯的时候,可嚇著李道友了。 你看李道友,脸色都白了。” 她转过头来,笑眯眯的看著方誓。 “李道友,你没事吧?” 方誓闻言,声音適当带著一丝面对仙长的惶恐,道:“多谢仙长关心,小道————无事。只是从未饮过,尤其是同仙长饮这般烈的好酒,一时有些上头,让两位仙长见笑了。” 周彦因被打断,皱了皱眉,想要说些什么,又兀自嘆了口气,又端起了酒杯,闷了一口。 再倒,再闷。 还倒,还闷。 齐雪依却是视而不见,只是“噗嗤”一笑,眼波流转,在方誓身上打了个转儿,道:“李道友不胜酒力?那可要多练练。往后替师兄办事,饮酒的场面可不少,这点酒量可怎生是好?你看,师兄其实也不常喝酒的,但喝多了也就练出来了。师兄,是也不是?” 她说这句话,总算迴转目光看到周彦,周彦只好闷著酒点了点头。 可桌下,在方誓的感知里—那只穿著白袜的脚,此刻已不再满足於在膝窝处流连。 足缓缓向上滑了半寸,隨即停住,在那里缓缓的画起了圈。 丝绸的袜面光滑细腻,每一次旋转都带起一阵微妙的触感,那几朵淡蓝色的卷草纹仿佛活了过来,像几只顽皮的蚂蚁,沿著大腿最敏感的那条脉络一路向上攀爬、嬉戏。 方誓面色如常,心中暗忖:我乃李道远,我乃李道远———— 齐雪依忽的又道:“你方才提到的地脉之事,可是与北边的寒雾涧有关?我前些日子听说,那一带地脉动盪,浊气翻涌,激发了天然道纹,凝化为霜雪。” 周彦放下酒杯,道:“师妹,此事还是莫要多问,师父交代我所办之事,在事成之前,不许妄议。” 齐雪依撇了撇嘴,嘟囔道:“不说便不说,谁稀罕。” 她嘴上这么说,手里的筷子却有些赌气似的戳了戳碟中的玉髓芝,夹起一片送进嘴里,嚼得咯吱咯吱响。 周彦见她这副模样,反倒有些过意不去,嘆了口气道:“师妹,不是我不肯告诉你。 实在是————此事牵扯甚广,你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齐雪依不服气,道:“我父亲乃刑狱司长老,有什么不安全的?师兄是觉得我炼气六层的修为不够,还是觉得我嘴上没把门的?” 周彦酒意上头,兼之心中烦闷,神色间透出几分疲惫,道:“我不是这番意思。师父特意交代过,连观中的几位长老都不曾知会,你让我如何对你说?” 齐雪依哼了一声,目光却一转,又落在了方誓身上。 方誓面上仍不敢流露分毫。 齐雪依继续道:“罢了罢了,师兄不愿意说,我也不为难你了。不过,既然你师父让你去办,想来也不是什么坏事。” 她一边说,一边又將足尖往上移了一寸,以至於身形都往下矮了半截。 周彦正端了酒杯要饮,余光瞥见齐雪依的身子往下一沉,道:“师妹,你怎么了?” 齐雪依託著腮,另一只手掩著嘴打了个哈欠,声音里带了几分慵懒,道:“乏了。” 周彦放下酒杯,道:“乏了便去休息,莫要硬撑。” 齐雪依却摇了摇头,身子又往下滑了半寸。她本就斜靠在椅背上,这一滑,双腿在桌下伸得更直,那只脚便顺势又往前探了几分。 她今日穿一件淡粉色的交领襦裙,腰间束著藕荷色的丝絛,这一下绷紧了,勾勒出纤细的腰线。 足尖继续前进了一段,便停了下来。 只是按在那里,像一只收起了利爪的猫,將掌心搭在猎物的身上,不动,却也不放。 方誓大腿已然绷紧,眼神盯著面前那碟已经凉透的椒盐灵豆。 那豆子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油霜,白蒙蒙的,像梅雨时墙上刷的一层白灰,面上干透了,底下还是湿的。 齐雪依懒洋洋,声音软糯,道:“被师兄搞乏了。” 周彦一愣,道:“我如何搞你了?” 齐雪依歪著头看他,眼角带著几分嗔怪的意味,道:“你心里清楚。” 周彦又被她这番话堵得说不出话来,只好闷闷的饮了口酒,道:“是你自己要来的。” 齐雪依嘆了口气,道:“是呀,是我自己要来的。” 说罢,身子又往下滑了半寸。 她的肩膀已经低於椅背的横档,后脑勺几乎靠在了椅背顶上,一头青丝散落在椅背后方,像一道墨色的瀑布。 这一滑,桌下的腿便又伸得更远了。 方誓端起了酒杯,饮了一口。 酒液顺著嘴角淌下来,滑过下巴,滴在衣襟上。 周彦已不再说话,只是自己斟了一杯,仰头饮尽。 也不愿再看齐雪依,放下杯子,目光继续越过雕花的窗欞,落在街外。 只见那西街的灯火已经灭了大半,剩几盏孤零零的亮著,灯焰在夜风里摇摇晃晃,把对面店铺的招牌映得一明一灭。 齐雪依也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 她喝酒的样子很安静,也不像方才那般闹腾。 方誓亦是继续饮著酒,全然不顾此时的身份是否已经僭越。 一时间三人一语不发,就这样默默的饮著酒。 不知多久后。 齐雪依又端起酒杯,畅饮一口。 砰! 她把酒杯往桌上重重一搁,杯底磕在木桌上,震得碟中的椒盐灵豆也跟著颤了颤,然后坐直了身子。 桌下那只脚收了回去。 足尖在空中顿了半息,寻到了桌底那只绣花鞋的口沿,便探了进去。 裙摆垂落,遮得严严实实。 她理了理鬢边散落的几缕髮丝,朝周彦笑了笑,道:“师兄,今日尽兴了,我们回吧。 周彦诧异的看了她一眼。 往常哪一次不是她赖到最后,非得把壶里的酒喝得一滴不剩,拖到伙计上楼来催才肯走? 今日倒好,她先说走。 虽然伙计来了也没用就是了。 不过,周彦还是点了点头,转向方誓,道:“李道远,明日辰时,巷口见。莫要迟了“” 。 齐雪依站起来,走到周彦身边,回头看了方誓一眼,笑道:“李道友,明日再见。”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雅间。 脚步声沿著木梯下去,一下,两下,渐渐远了。 翌日辰时,寒雾润。 九月秋光尚温,此地已朔风如刀。 枯草倒伏於地,再往里,冰壁嶙峋,白雾如幕。 周彦与齐雪依並肩行在前头,道袍一青一粉,很快便被雾气吞没了半截身影。 —— 方誓落后十余步,垂首跟上。 齐雪依呵出一口白气,道:“这地方比去年更冷了。 1 周彦嗯了一声,皱著眉道:“说不让你来,你偏要来。” 齐雪依撇了撇嘴,道:“我想去哪还要师兄管束?” 走了几步,周彦忽的偏过头,目光扫向身后的方誓,冷冷道:“李道远,此地有天然道纹形成的迷阵,待会儿你走在前头破阵。破不了,拿你是问。” 方誓垂首应道:“小道遵命。” 第49章 三才迷踪 第49章 三才迷踪 方誓口中应是,心中却翻涌著巨大的疑惑。 李道远只有炼气四层,在三盘观中不过是底层中的底层。 哪怕他专司修阵,又怎能比得过炼气八层的周彦? 修为提升是全方面的一对於灵气的感知、掌控精度、天地道纹的洞察,每破一层境界,都是质的飞跃。 一个炼气八层的修士,相对於炼气四层。 哪怕从未专研过阵法,稍微修炼一下便能后来居上。 更何况周彦能在二十来岁这个外貌达到炼气八层的修士,本身天赋就强於李道远。 就如同那清华北大的学子,智力惊人,稍微转换一下领域进行专研,就远比那些愚钝之人要强。 方誓不知道当初的李道远有没有生出过同样的疑惑。 但作为三盘观的弟子,是不能拂逆內门的。 方誓亦是如此。 至於齐雪依说的什么“礼物”。 回忆起她说过的什么“照夫君的心意,演化出最美好的模样”,以及昨晚的突兀之举。 他就打消了获取对礼物期待的念头。 方誓依言走上前去。 越往前行,雾气愈重,三步之外便什么也看不清了。 更糟的是,即便还没到十二月,那股寒气也已侵了进来,彻骨透髓,连体內法力的运转都渐渐滯涩起来。 方誓顾不得这个,强自收敛心神,凝神望去一在他的感知里,前方雾气深处,隱隱有灵光流转。 那光芒极淡,若隱若现,像一条条细如髮丝的银线,在雾中蜿蜒游走,交织成某种玄奥的纹路这就是道纹。 天地间的灵气在流动中相互碰撞、缠绕、叠加,便会在某些特定的节点上凝成特殊的纹路。 这些纹路,灵气通行其中,便会產生某种特定的效果。 这就好比碳原子。 以四面体的结构排列,便成了坚硬的金刚石。 以层状的结构排列,便成了滑腻的石墨。 捲成筒状,便是碳纳米管。 压成单层,便是石墨烯。 天地灵气亦是如此。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 同样是一缕天地灵气,循直而行则有摧折之势,顺弧而走则生牵引之力,盘旋而上可透坚壁,迴环往復可缚神魂。 而这些基础纹路再相互组合、嵌套、叠加,便能演化出千变万化的阵法。 道理虽如此,可方誓只学过锁灵阵和净元阵的引气纹,虽然看出眼前这迷阵里有些许引气纹的痕跡,但仅凭这点底子,远远不够。 就像学数学,知道一加一等於二,知道二减一等於一,从这些最简单的规矩入手,確也能一步步推演出乘除、方程,乃至推演出数学的宏伟大厦。 可那要功夫,要成百上千次的揣摩试错,还得有绝顶的天分。 到底不如有现成的路可走,循著前人的步子过河来得快。 周彦既请了李道远来,自是確信此人能解这迷阵。 可方誓不是李道远。 再这样僵持下去,非得重来不可。 果然,身后周彦的声音响了起来。 “你还愣著干什么?” 方誓闻言,惶恐转身,道:“周仙长息怒,非是小道怠慢,实在是——实在是这阵法的道纹走向太过繁杂,小道修为浅薄,一时看不分明,不敢贸然出手,怕坏了仙长的大事。” 周彦冷哼一声,道:“看不分明就仔细看。请你来,不是让你站在这儿发呆的。” “是,是,小道明白。” 方誓又躬了躬身,这才转过身去,重新面朝那片翻涌的雾气。 但看不懂,就是看不懂。 就像数学不会就是不会,可不是一急之下就能做出来的。 难不成当真要重来? 他心底忽的冒出另一个念头一齐雪依设下的这场考验,该不会从头到尾就没打算让他通过? 就像先前每一次与她接触,小敛息术的熟练度都会不知不觉的被扣除一般。 “师兄,你也太性急了。寒雾涧这天然迷阵,是风旋纹、寒月纹、引气纹三道纹路交织勾连而成,彼此相生,互为呼应,牵一髮而动全身。便是我来破,也得花些功夫推演。李道友一时看不分明,也是正常的。” 周彦道:“我请他之前,早就打听过李道远在阵法上的造诣,这点简单的迷阵,理应难不倒他。” 齐雪依道:“师兄倒是做了功课,但既然如此简单,师兄也为何不亲自解阵?” 周彦面色微僵,道:“我此番前来,另有要务在身,需得留存法力,不便在迷阵上多耗精神。 再者,这迷阵之后还有几处阵眼需得深入勘验,若非如此,我何须特意去外门寻他?” 齐雪依微微一笑,道:“原来如此。” 周彦目光重新落在方誓身上,声音沉了几分,道:“李道远,你是不是没有拿出真本事?” 方誓心中已经瞭然,李道远或许有真本事,可他是方誓,自是没有。 然而他也摸清了,先前的猜测非是完全错误的。 李道远可能上酒楼。 但绝不会不能解阵。 是以一方誓將目光转向齐雪依,只见她眉眼弯弯,笑意吟吟。 “师兄,你这话就不对了。他拿没拿出本事我不知道,可现在解不了就是解不了,这不是明摆著的事实么?你就是再催,还能把他脑子里的阵法图谱催出来不成?你说是吗?李道友。” 趁著浓雾翻涌,她身子微侧,借著角度的遮掩,对方誓眨了眨眼。 周彦还未等方誓回话,就道:“那依师妹的意思,我们就在这儿乾等著?” 齐雪依微微一笑,朝方誓走近了几步,道:“谁说要乾等著?不管他拿没拿出本事,我现在就教他本事。” 周彦一愣,道:“什么?” 齐雪依已经走到方誓身侧,抬起右手,指尖凝出一点灵光。 “李道友,你看好了。我只演示一遍。” 周彦道:“荒谬!这迷阵虽不算什么高深阵法,却也绝非初学之人片刻能解。哪有现学就会的道理?” 齐雪依却理也不理他,只转向方誓,笑吟吟的道:“来,李道友。” 她屈指一弹,指尖那点灵光便飘然飞出,悬在两人面前三尺处的雾气中。 “我先將这迷阵的道纹拆出来,你细细看。” 说著,她五指虚张,朝那片灵光凌空一抓,再向外缓缓一拂。 那片灵光如轻纱入水,悄无声息的没入了四周的雾气之中。 紧接著,方圆丈许內的雾气便生了变化。 雾气翻涌间,三道纹路缓缓凝成。 最左边是一道螺旋盘绕的银纹,由无数细密的水珠串成,在雾中缓缓旋转中间是一弯月牙般的幽蓝弧线,薄如蝉翼,边缘泛著淡淡的霜华。 最右边的纹路方誓极为眼熟一与锁灵阵的引气纹有六七分相似,只在末端多了几处分叉,由流动的雾气勾勒而成,飘忽不定,仿佛隨时会散开,却始终凝而不散。 三道纹路悬浮在雾中,虚实相间,彼此之间还有更淡的雾丝相连,若隱若现的微微颤动,仿佛活物。 “风旋纹,主风,引寒气流转,搅动雾气,是这迷阵的筋骨。它在,阵便不散。” “寒月纹,主寒,將风旋纹引来的寒气凝华增幅,是迷阵的血肉。没有它,雾气便只是寻常的雾,冷不了人。” “引气纹,主导引,將天地灵气源源不断输入前两道纹路,是迷阵的脉络。断了它,阵便死了。” “你再看这引气纹的末端— 齐雪依手指移到引气纹未端那几处分叉上,虚虚画了个圈。 “寻常引气纹只有一道主脉,直去直回。这里的引气纹未端却生出了三股分叉,分引至风旋纹的风口、寒月纹的冷脊,还有一股—” 她的手指停在了引气纹末端最细弱的那处分叉上。 那分叉与其余两股走势截然相反,其余两股顺流而下,这一股却逆嚮往回走,没入雾气深处。 “这一股,逆势而走,回灌阵眼。因其逆行倒冲之势,在阵法中另有一名叫“逆纹”,也称“反脉“。但它並非新的道纹,而是引气纹的变化一根脉同源,走势反常。解阵时若只当它是寻常分叉,稍有不慎,便会被它反噬。” “你再细细感应片刻,那——” 【风旋纹熟练度+1】 【寒月纹熟练度+1】 【引气纹熟练度+1】 【——】 隨著齐雪依逐层拆解,方誓只觉眼前那三道纹路渐渐不再陌生,每听懂一层,心中便多一分把握,面板上的熟练度也隨之悄然攀升。 最后,方誓道:“敢问齐仙长,既然如此,此阵唤作何名?” 他已觉出此间有异,便也不再如先前那般谨小慎微。 周彦冷哼一声,道:“连阵法名谓都不懂” “不对!” 周彦的声音陡然拔高,道,“你李道远怎么不懂阵?这迷阵虽比外门所学的繁复些,可风旋纹、寒月纹、引气纹三道合一,乃是迷踪阵最常见的路数。你便是解不了,也不该连阵名都叫不出。” 他往前逼了一步,目光如刀,盯著方誓。 “你不是李道远!” 方誓倒是神色如常。 有些坑绕不过去,迟早要踩一比如眼下,正好藉机摸一摸这方天地的底细。 何况,方誓余光隱晦的扫过齐雪依,如今有她在侧,这情形未必就会重头再来。 不过,坐以待毙终究不是他的性子,该开口解释的,还是要开口。 就在这时,齐雪依轻轻笑了起来,道:“师兄,你这话可真是好笑。” 她往方誓身前一站,將周彦的目光挡了半边。 “三盘观的阵修弟子,人人手里都有一本《入门阵解》,上面录了十二道基础阵法。可这寒雾涧的天然迷阵是天生地养的,又不是照著哪本阵谱长的。李道友没见过,叫不出名字,有什么稀奇?” 周彦冷声道:“迷踪阵的路数大同小异,风旋配寒月,寒月配引气,三纹交结,这种阵法统称“三才迷踪阵“。这是阵修入门就该知道的常识。” “哦三才迷踪阵” 齐雪依託长了声调,转过身来,笑眯眯的看著方誓,道,“李道友,你记住了?师兄教的,三才迷踪阵。” 面板上,那三道纹路的熟练度微微一晃,隨即匯到一处,化作了一【三才迷踪阵熟练度+10】 【三才迷踪阵(入门):10/100】 方誓连忙道:“多谢周仙长指点,多谢齐仙长指点。小道记住了,三才迷踪阵。” 周彦见两人一唱一和,面色愈发难看,却又不好再发作。 齐雪依见他不说话了,便又往方誓身边靠近了半步。 “阵名不过是人取的,唤它三才迷踪也好,唤它別的也罢,都无碍它的本来面目。只是这三才迷踪一脉,流传的变阵少说也有十七八种,繁简殊异,气象各別。寒雾涧这一处天然生成,却有三处与眾不同一风旋纹的螺距比寻常所见收紧了三分,寒月纹的冷脊之上多了一道暗槽,引气纹未端又生出了三股分叉。这三般变化,便是此处迷阵独有的章法。” 她抬起右手,手指微凉,轻轻搭在方誓的手腕上。 “光是看,终究隔了一层。李道友,你且感受一下。” 她说著,握著方誓的手腕,將他的手缓缓引向前方那片道纹。 方誓的手指探入雾气,指尖触到了那道引气纹末端的雾气分叉。 一道若有若无的灵气波动顺著他指尖传来。 一股向左上方走,触到风旋纹的水珠银纹时便骤然加速,被捲入了螺旋之中。 一股向右上方走,融进寒月纹的幽蓝弧线里,化作一丝丝冰寒的凉意。 还有一股最细最弱,逆嚮往回走,没入雾气深处,想来便是通往阵眼的那条暗路。 “感觉到了么?三股灵气,三个去向。” 齐雪依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身子也贴了过来,胸口隔著衣料轻轻抵在方誓的上臂,温热的呼吸一下一下拂在他的耳廓上。 “风旋、寒月、引气纹。这一道引气纹,便是三条路的起点。待会儿你找到这个起点,用法力截断它,阵便解了。” 齐雪依收回手。 “你可去试试。” 方誓道:“是,小道这便去试试。” 说罢,他转过身,面朝那片翻涌的雾气,深吸一口气,抬起右手。 身后,周彦的目光始终钉在齐雪依身上。 她握著方誓手腕、贴身耳语的那一幕,他看得清清楚楚。 周彦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右拳缓缓捏紧。 直到方誓终於转身去解阵,他脸色方才稍霽,紧攥的拳头慢慢鬆开,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 反抄袭倡议书 反抄袭倡议书 反抄袭倡议书> 第50章 太上七情感应化生真水得道真解 第50章 太上七情感应化生真水得道真解 方誓凝神望去。 那些细如髮丝的银线依旧在雾中蜿蜒游走,纵横交织成玄奥的纹路。 只是这一回,他再看,已截然不同。 先前他看这些纹路,只觉繁复交错,首尾难辨,全然看不明白。 可此刻,那纵横交织的纹路在他眼中忽然有了章法。 他不再犹疑,指尖凝出一点法力,向前一划。 引气纹末端那道三岔口应声断开。 向左的灵气溃散成漫天星屑,向右的灵气无声湮灭。 这处阵眼猛然一滯,风旋纹的转动慢了,寒月纹的霜华暗了,连那翻涌的雾气都骤然稀薄了几分。 可就在这一瞬,那道最细最弱的逆纹忽然亮了起来。 前两股去路断绝,引气纹主脉中残存的灵气无处可去,尽数涌入这唯一的通道。 那逆纹从一根针尖粗细骤然暴涨,逆冲而上,裹挟著一股沉凝至极的力量,顺著方誓的指尖直灌而入。 方誓猛的后退三步,双眼紧闭,面色惨白,右手止不住的颤抖。 “怎么会这样?” 齐雪依身形一闪,已到了他身侧,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灵光探入,她脸色骤变。 “逆纹竟有浊气————” 她眉头紧锁,忽然抬头望向那片尚未散尽的雾气,眼中闪过一丝明悟,道:“是啊,寒雾涧地脉动盪,浊气翻涌了不知多少时日,这迷阵的阵眼恰在地脉节点上,日积月累,浊气早已淤塞其中。那逆纹是通往阵眼的唯一通路,他截断前两股灵气,残存的灵气顺著逆纹冲入阵眼,反倒把淤积的浊气一股脑儿的激了出来————” 她垂下眼睫,攥著方誓手腕的縴手微微发抖。 “我教截断逆纹,却偏偏漏算了这一层。是我太大意了。” “师妹。” 周彦走上前来,看了方誓一眼,目光在他惨白的脸上停了片刻,道,“这不怪你。寒雾涧地脉异动是近日才有的事,观中典籍对这片迷阵的记载,本就没有浊气侵染阵眼这一条。谁能想到积年浊气会恰好淤塞在逆纹尽头?你教他解阵之法,已是尽心尽力了。”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要怪,也只怪李道远学艺不精。一个专修阵法的弟子,连浊气侵染的徵兆都察觉不到,贸然出手,遭反噬也是意料之中。” 【小敛息术—1】 【小敛息术—1】 【————】 【小敛息术—1】 浊气入脑,面板疯狂刷屏。 方誓只觉一阵头晕目眩,那蕴含在浊气中的信息,也隨之在识海中显露而出“夫水者,天一之精,太阴之元。然世之御者,多役其形,未窥其神。汲江河之流,不过下乘;拘雨露之华,仅得中法。上善御水者,不假外物,不借天时,以神为渊,以意为泉,於无中生有,於虚中见真————” 信息此处戛然而止。但仅仅是这惊鸿一瞥的开篇,其立意之高远、法门之精深,便远远超出了方誓所修的《小水云诀》。 如若他所料不差,这恐怕是足以证就筑基的法门。 这便是齐雪依所说的“礼物”? 可它为何藏在浊气里? 他不过是获取了这一段残篇,小敛息术便扣去了整整20点。 他有面板在手,尚有手段恢復,那李道远呢? 当初的李道远若也有此遭遇,又拿什么来恢復? “好了没有?” 周彦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著几分不耐,道,“一点浊气入体,便要耽搁这许久?” 方誓睁开眼,循声望去。 周彦已站在了雾靄渐薄的阵眼边缘,只差一步便要迈入下一个区域,正回头看著他,眉头微皱。 脑海中面板的刷屏仍未停歇,识海深处残篇经文犹在迴荡。 方誓面上却已恢復了平静,朝周彦躬身一礼,道:“回稟仙长,小道不曾受伤。只是浊气来得突兀,一时气机翻涌,现已无碍了。” 周彦道:“既然无碍,那便继续。” 话落,转身欲行。 “且慢。” 齐雪依忽然出声。 她上前一步,拦在方誓身前,秀眉微蹙,道:“师兄,你也忒不近人情了些。他方才被浊气逆冲,经络必然受损,纵使嘴上说不碍事,內里谁知有没有留下暗伤?这寒雾涧越往深处越是凶险,你让他缓一缓又有何妨?” 周彦脚步一顿,回身看她,面色微沉,道:“师妹,时辰不等人。后头还有多少阵眼要勘验,你最清楚。若处处都这般耽搁,天黑之前,你我到得了深处么?” “那便让他回去。送他回观里,又耽误得了什么大事?” 说著,她转过身来,见方誓额上冷汗未消,鬢角几缕髮丝被汗水黏在颊边,便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抬手替他轻轻拭去额角的汗珠。 “你也真是。” 她一边替他擦汗,一边轻声嗔道,“那浊气反噬是何等凶险之事,怎能说没事便没事?我教你解阵之法,可没教你把命也搭进去。若当真撑不住,便直说,有我在,师兄不会將你怎样。” 周彦看著这一幕,攥在袖中的拳头缓缓收紧,面上却强忍著没有发作,只是冷冷別过脸去。 方誓目光越过齐雪依的肩头,深深的看了周彦一眼。 然后他收回目光,落在齐雪依脸上。 她眼中那份担忧,清澈澄明,不掺半分虚假。 方誓沉默片刻,道:“多谢齐仙长关爱。小道当真已无碍了。既然周仙长说后面还有阵眼要走,那便不好再耽搁。小道还能继续。” 周彦道:“师妹,你可听见了?人家自己都说还能继续,你还要拦著不成?既是他心甘情愿,你便不必多管閒事了。” 齐雪依瞪了周彦一眼,又回头看向方誓,咬著下唇。 方誓只是看著她,一言不发。 她终是嘆了口气,將手中那方素帕塞回袖中,低声道:“也罢。既然你执意要继”” 她话未说完,方誓却忽然开了口。 “齐仙长不必忧心。这一路还长,后面要勘验之处尚多,仙长若时时这般掛怀,只怕比小道更先累倒了。小道这条命是贱命,贱命有贱命的硬法,死不了。” 然后他再次朝周彦拱手,道:“周仙长,请吩咐。” 周彦冷哼一声,不再多言,转身便往雾气深处走去。 方誓跟了上去。 到得下一处阵眼前,方誓尚未动手,齐雪依便已开始讲解那变阵的关窍。 【三才迷踪阵熟练度+2】 方誓听得明白,破得也利落。 可当引气纹断开的那一刻,那道逆纹再次亮起一积年的浊气如约而至,顺著他的指尖倒灌而入。 他再次后退两步,面色惨白,识海中又是一阵翻江倒海。 【小敛息术熟练度—30】 “又来了!”齐雪依失声惊呼,抢上前去扶住他的手臂,“这浊气怎的每处阵眼都有?” 周彦负手立於一旁,道:“地脉动盪,浊气四溢,淤在哪一处都不稀奇。他既已破过一处,第二处便该有所提防,还是学艺不精。” 方誓充耳不闻,双眼紧闭。 他的识海中,第二段经文正缓缓浮现— “————欲生真水,先调七情。喜为阳火,可蒸真阴化雾;怒为刚风,可驱雾靄成云; 忧为凝气,可使云聚为露;思为和合,可令露结为霜;悲为沉降,可引霜坠为泉;恐为封藏,可束泉成渊;惊为激发,可自渊中取一瓢饮。此七情者,非敌也,乃造化之舟楫。世人不识,以七情为累,殊不知无情则水竭,有情则水生。情深如海者,其水亦深如海————” 他睁开眼,没有理会周彦,只对齐雪依微微摇头,便继续前行。 第三处阵眼藏在一条冰隙深处。 齐雪依咬著下唇,继续讲解,几乎是一步一步引著他的手去认。 【三才迷踪阵熟练度+6】 甚至说到最后她竟出言不许方誓再破阵,由她而行。 周彦面色一沉,道:“不可。此行勘验阵眼,本就是他分內之责。师妹若代他出手,此事传回观中,莫说他这个外门弟子担不起,便是你我也难逃閒话。” 齐雪依霍然转头,正要反驳,方誓的声音却先一步响了起来。 “齐仙长好意,小道心领。” 他面色苍白,语气却平静如水,道,“但周仙长说得是。这是小道的差事,哪有让仙长代劳的道理。” 话音未落,他指尖已凝出灵光,抢先一步向前划去。 齐雪依伸手欲拦,却已晚了半瞬。 引气纹应声而断,逆纹骤亮,阵眼崩解,浊气逆冲。 【小敛息术熟练度—40】 他踉蹌后退,后背撞在冰壁上,震落一蓬霜屑。 齐雪依疾步上前,素帕已捏在手中,却被他自己抬起袖子拭去了额上冷汗。 “无碍。” 识海中,第三段经文接续而上— “————七情既调,则真水自生。初时不过灵台一点清润,如朝露悬於草尖;继而匯为涓滴,如春冰初泮,自九渊之下泠泠而落;再而聚为细流,循十二重楼而下,过絳宫,入黄庭,所经之处,凡骨渐酥,俗胎渐化;终而蓄为渊潭,渊潭既成,则取之不竭,用之不尽,虽大旱千年,此渊不涸。至此,方可谓之————” 第四处阵眼,方誓几乎是一意孤行的抢在了齐雪依前头她甚至还没来得及开口讲解,他已然出手。 【小敛息术熟练度—50】 方誓闷哼一声,单膝跪地。 一口血喷在冰面上,滚烫的血凝成暗红的霜花,转瞬便被寒风吹散。 齐雪依扑上前来,双手搀住他的手臂,他却已自己撑著冰壁,缓缓站了起来。 识海中,第四段经文如期而至一“————是故太上御水,不在水,在情;不在外,在內。以身为天地,以情为造化,则天地之间,何水不可生?何流不可驭?喜至则春霖骤降,怒起则洪涛拍天,忧来则寒露凝霜,思动则细雨润物,悲生则秋潮暗涌,恐发则冰封千里,惊起则飞瀑裂石。七情交错,如四时更迭,如日月轮转,自然之道也————” “不许再破了。” 齐雪依搀著方誓,死死盯著他的侧脸,道,“你已经破了四处阵眼,经络里浊气淤了大半,丹田外壁已经被浊气浸出了裂纹。再破一处,不用浊气反噬,你自己的法力就会先撑不住。到时候莫说解阵,你连站都站不起来。” 方誓没有看她,用袖子慢慢拭去嘴角的血沫,道:“齐仙长,请鬆手。 齐雪依没有鬆手。 她掌心喷涌出一道灵光,落在方誓身上,他便再难以动弹。 “你不许再破了。” 她盯著他的眼睛,道,“这一次,由我去。” “师妹。” 周彦的声音从一旁传来,道,“他既不愿,你以法力强拘,便是违背他人意志。三盘观门规第三十七条一同门之间,不得以法力相强。你身为刑狱司长老之女,不会连这一条都不记得。” 齐雪依只是道:“门规是门规,今日,我便是门规。 11 周彦沉默了一息,抬起右手,五指虚张。 一股沛然法力自他掌心涌出,浑厚如山岳將倾。 炼气八层的威压铺展而下,四周残存的雾气被搅得四散,冰壁上的霜尘簌簌坠落。 方誓只觉浑身一轻,那道禁錮他的灵光已被震得粉碎。 而几乎在同一瞬,另一股法力已落在齐雪依身上—不伤她分毫,却如千钧加身,將她牢牢钉在了原地。 周彦收回手,道:“还不快去。” 方誓拔步便冲。 先前与齐雪依僵持的那几息里,他早已將第五处阵眼看得瞭然於胸,再加上连破四处阵眼积累的经验,此刻衝到阵眼前,指尖法力已凝一“不要一“6 齐雪依失声惊呼。 但已晚了。 引气纹应声而断。 那逆纹猛的一胀一缩,轰然炸开。 一股浓稠得近乎实质的浊气柱从阵眼深处喷涌而出,迎面撞上方誓的胸口。 他只觉得像是被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整个人倒飞出去,后背重重撞在冰壁上,震落一蓬碎冰。 身子顺著冰壁滑落,还未著地,一口血已喷在冰面上,殷红的血珠在寒冰上滚了几滚,便凝成了暗色的冰珠。 笼罩寒雾涧的浓雾,在这一剎那终於彻底消散。 冰壁、裂隙、谷地、远山,一切都清清楚楚的袒露在天光之下。 【小敛息术熟练度—600】 方誓的意识已近模糊。面板上的数字疯狂跳动,小敛息术的熟练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狂泻不止。 也就在此时,第五段经文轰然涌入识海“是故此道无名,强名之曰——《太上七情感应化生真水得道真解》 > 第51章 五阴天魔感召密咒 第51章 五阴天魔感召密咒 ”百年了,没有灵根,就真的不能修仙?” 楚千帆睁开眼,看著散落在枕上的白髮,以及裹在锦衣里那只枯槁的手,喃喃自语。 忽的,门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义父!”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 楚尧一身黑袍走在最前,楚洵蓝袍持扇紧隨其后,楚錚青袍裹身,楚瑶红衣颯爽,四人快步走到榻前,齐齐躬身。 楚錚抢著开口,道:“义父,测灵根的时辰到了,我们快走吧!” 楚千帆撑著榻沿坐起来,目光从四人脸上一一扫过,沉声道:“罗浮山收徒,耽搁不得。你们若被选中,须记住答应过我的事。” 楚尧道:“义父放心!只要我被选中,便是跪下磕头,也一定求罗浮山把您一起带走!” 楚洵道:“我们吃的、穿的、用的,全是义父给的。若我得了仙缘,寧可把名额让给义父。” 楚錚道:“仙人若不肯收义父,这仙我就不修了!回来继续给您当儿子!” 楚瑶走到榻边,伸手拽住楚千帆的衣袖,道:“我不要修仙,我只要义父。我哪儿也不去。” 楚千帆低下头,看著她攥著自己衣袖的縴手水润光滑,道:“傻丫头。” 升仙大会。 楚千帆望著升仙台上的楚尧、楚洵、楚錚三人,心中暗忖:尧儿、洵儿、錚儿,只要你们替我向仙人开一句口,一句就够了。 忽的,罗浮山那位仙人对楚尧一行人,道:“去与家人道个別,就隨我前去罗浮山。” 楚千帆闻言,立马用热切的眼神看向楚尧三人。 楚尧朝他看了一眼,道:“义父?那不过是凡人的叫法。从今日起,仙凡有別,你我两清了。” 罗浮山那位仙人立刻抚掌,道:“好,心向仙道,斩断凡缘,是个好苗子。” 楚洵摇著扇子,道:“义父,你是做买卖的人。投资嘛,总有亏本的时候。” 另一位罗浮山的仙人笑道:“是这个理,我炼丹堂不做亏本买卖。” 唯有楚錚走了过来。 他比楚千帆高出半个头,低头看著楚千帆,嘴角一挑,道:“老东西,你不会真以为我叫你二十年义父,就得给你求仙吧?” 一旁的楚瑶面若寒霜,道:“楚錚!你再说一遍!” 楚錚道:“两个没有灵根的凡人。” 楚瑶道:“我还没测灵根呢!” 楚錚道:“不敢就不敢,装什么清高?也是,你一向最胆小,连那个老东西都不敢离开。” 楚瑶道:“你!”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楚錚道:“我已经是罗浮山的人了。你呢?你连上去摸一下那块碑的胆子都没有一— 也对,不测,就还能骗自己说我只是不想走”。一旦测了,你可就什么藉口都没了。” 说罢,楚錚转身走向升仙台。 “楚老太爷养了三个义子,三个白眼狼?” “养了二十年,全白养了。” “楚老太爷白手起家,富甲十三州,盐铁茶粮全经他手,人间的买卖他全都能摆平,到头来一个儿子都摆不平。” 楚瑶闻言,气得浑身发抖。 楚千帆道:“瑶儿,去吧。” 楚瑶咬著牙,点了点头。 她走到测灵碑前,伸出手,一掌按了上去。 一道金光冲天而起,刺破云层。 罗浮山的仙人惊道:“天灵根!” “该死,即便靠著瑶儿进了罗浮山,没有灵根,真的不能修仙吗?” 楚千帆垂垂老矣。 哪怕是服了楚瑶求来的延寿丹,终究还是太老。 他心中鬱愤,拄著拐杖往罗浮山深处走去。 山路崎嶇,古木参天,毒虫猛兽遍地。 可楚千帆全然不顾。 延寿丹的药效快到头了,与其死在榻上,让瑶儿守在床边掉眼泪,不如让这身老骨头埋在山里。 忽的,拐杖杵了个空。 楚千帆来不及收脚,整个人往前栽去。 他顺著陡坡滚了下去,幸得坡上横生的灌木减缓了下坠的势头,才侥倖捡得一命。 坡底是一条乾涸的河床,两岸岩壁上长满青苔。 山坡陡峭,抬头望去,来路已隱没在密林之中。 楚千帆艰难爬起,环顾四周,目光忽然顿住一对岸岩壁上垂著密密匝匝的老藤,藤蔓之后隱约露出一个洞口。 他盯著那洞口,福至心灵。 “难不成是仙缘?” 楚千帆拨开藤蔓。 洞里很浅。 一具白骨盘膝而坐,双手交叠在腿上,身上裹著破烂的道袍。 两本书搁在白骨的前方。 楚千帆拿起第一本。 《太上七情感应化生真水得道真解》。 又拿起第二本。 《五阴天魔感召密咒》。 楚千帆翻了几下,忽的哈哈大笑,道:“岂不闻天无绝人之路!” “瑶儿,帮义父练功。你一向最听话,这是孝义。” 楚瑶眼眶通红,道:“义父,十年,延寿丹、洗髓丹、气血丹————我能求来的丹药全给您服了。” 楚千帆道:“我知道,但还是不够。” “瑶儿,我富甲十三州,白手起家,盐铁茶粮经我之手流通天下,可我买不来一根最下等的杂灵根。哪怕是养的三位义子,都弃我而去。” “但是,我还有你!” 他猛的伸出枯槁如老树枝的手,一把抓住了楚瑶纤细白嫩的手腕。 楚瑶没有挣扎,道:“义父————真的————非要如此吗?” 泪水从她的眼眶里涌出来,一颗接一颗的砸在楚千帆的手背上。 让楚千帆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他道:“非要如此。” 话落,黑雾繚绕,充斥著整个房间。 不知过了多久,黑雾渐渐收拢,地面只余一道人形焦痕。 焦痕旁边,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缓缓睁眼。 “什么人——” 楚錚猛然睁眼,一团黑雾已涌入修炼室。 黑雾直灌口鼻。 “不一“” 片刻后,黑雾散去,地面上只剩一道人形焦痕。 楚询在长廊中独行,忽的脚步一顿。 身后有风声传来。 他霍然转身,摺扇展开:“谁?” 黑雾已到面前。 楚洵脸色剧变,摺扇坠地,道:“是你—你怎么—— ,黑雾散去,长廊上也只剩一道人形焦痕。 楚尧在院中练剑。 忽的,院中黑雾瀰漫,从四面八方缓缓合拢。 他连斩三剑,剑气没入黑雾,不留痕跡。 —— 楚尧横剑於身前,道:“是谁!” 黑雾中传来一声低笑。 “尧儿,不认得了?” 楚尧浑身剧震,长剑险些脱手:“是你————不可能————你明明没有灵根”” “为父问你话呢,不认得了?” 黑雾漫过他的脚踝。 楚尧低头,看见自己的双腿正在雾中消融。 他猛的抬头,望向雾中那道模糊的身影,眼中终於涌出了悔恨。 但一切都来不及了。 “不认得也不打紧,孝义总是要尽的。” 黑雾散去,院中亦是一道人形焦痕,和一柄掉在地上的长剑。 “醒醒,夫君醒醒!” 楚千帆盘膝坐在洞府中,暗忖:楚尧是怒,楚洵是悲,楚錚是恨,三个逆子,一人助我破一情。 至於瑶儿·———— 黑雾灌入她口鼻的那一刻,他的手在发抖那是杀死至亲的恐惧,也是登临仙门的喜悦。 一人破两关,不愧是他最疼爱的女儿。 如今还差两情—惊和思。 集齐后,方能筑基。 “醒醒,夫君醒醒!!” 惊好办。 寻一个修为高於自己的人,趁其不备出手,或是深夜入深山、闯禁地,总能逼出几分惊惧来。 可思呢? 楚千帆第一个想到的是瑶儿。 念头刚起,心口便涌上一阵恐惧,紧接著是一缕喜悦。 恐惧与喜悦交缠,唯独没有半分思念。 楚千帆暗忖:不如去找瑶儿的师父—青河上人。那人修为筑基,骤然对自己出手,必定能惊。至于思—若那人提起瑶儿生前往事,自己或许能顺势生出几分思念来? 不行。 太危险了。 青河上人修为深不可测,万一还没惊到他,先被一掌毙了,那就什么都完了。 其实未必非要招惹筑基修士。 他在凡间经商百年,盐铁茶粮,哪一桩生意不是在惊里滚过来的一与官斗,与商斗,与匪斗,一步算错便是满盘倾覆。 正如那画符谋生一笔不慎全张作废,需得重头再来,处处俱是惊。 虽细碎,却绵绵不绝,正合七情真解所需的火候。 等等—我未曾画过符? 楚千帆目光一扫,眼前出现一行小字【护络符(熟练):36/200】。 这是什么? 幻觉? 他抬手在眼前挥了挥,小字仍在。 他猛的闭上眼,那行字便浮在黑暗中,纹丝不动。 “七情者,喜、怒、忧、思、悲、恐、惊。以情感应,化生真水。然情为舟,亦为渊。感而过甚,真水反浸灵台;化而不彻,残情自结幻域。轻者见无中生有之景,重者以妄为真,终生不復。 该死! 难道他陷入了妄念? 再这样下去,別说图谋惊和思,连神智都未必保得住。 楚千帆想到这里,心中烦闷起来。 他原以为得了真解便万事可期,如今才发觉,功法並不是那么好修炼的。 接下来的时日里,楚千帆的幻觉越来越重。 那偶尔浮现在他眼前的小字还是其次。 有时他独坐洞府,壁上会忽然映出楚尧的身影,黑袍长剑,神色淡漠,道:“义父,你还在挣扎什么?你没有灵根,这仙修不成的。不如回凡间去,卖掉商会,给自己备口好棺材。” 有时他深夜走过练功坪,月光下看见一个摇扇的人影立在坪边。 楚洵摇著扇子慢悠悠的踱到他面前,道:“义父,我替您算过了—您这百年,投什么都赚,唯独在修仙这件事上,亏得血本无归。及时止损的道理,还是您教我的。” 有时他在杂役房领差事,楚錚就靠在柜檯上,居高临下的俯视著他,道:“老东西,还活著呢?我以为你早就死在哪个山沟里了,臭了都没人知道。” 一日,他在坊市西街閒走,耳边忽的响起一个声音— “义父,你看这条手炼好不好看?” 楚千帆缓缓转过头,只见楚瑶蹲在他旁边,红衣衬得她手腕雪白,腕上繫著一条不值钱的琉璃手炼。 “义父,你怎么不理我?” 楚瑶站起身,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道:“你看呀,好不好看?” 楚千帆道:“瑶儿————你不是————” 楚瑶笑得更甜了,把手腕递到他面前,道:“我怎么了?快帮我看看,好不好看?” 楚千帆猛的伸出手一把掐住了她的脖颈,这时红衣变作粗布衣裳,楚瑶变作一个陌生少女。 而那少女的脑袋垂落一旁,早已死去。 “杀人了!” 街上一片混乱。 但到底死的只是凡人,死了便死了,也没人追究。 但有一日,情形变了。 那日楚千帆在杂役房后的窄巷中穿行,迎面走来一个杂役,姓周,与他同住一片杂役房。 周杂役咧嘴一笑,侧身让他先过。 擦肩的瞬间,楚千帆眼角余光瞥见那张笑脸扭曲成楚錚的模样:“老东西,还活著呢?” 楚千帆反手一掌拍了出去。 周杂役倒飞出去,撞在巷墙上,滑落在地,胸口塌陷,口中涌出鲜血,抽搐了两下便不动了。 他立马用《太上七情感应化生真水得道真解》上的法门进行遮掩。 当日夜里,执事堂的人便找上了门。 他被带去问话,面色如常,对答如流,说自己在洞府打坐,什么也不知道。 执事堂查了半日,没有证据,训诫几句便放他回去了。 走出执事堂大门时,夜风扑面,楚千帆才发现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这次杀的是杂役,执事堂查无实据,暂且糊弄过去了。 可下次呢? 若下次幻觉来时,他面前站著的不是周杂役,而是哪位执事、哪位长老,他也这般不问虚实一掌拍出去那时等著他的便不是训诫,而是被当场打死。 这些时日的惊倒是够纯,若之前他必定趁势凝聚,冲一衝真解的关隘。 可如今他却不敢了。 將这些炼入灵台,怕是再也无法清醒。 回到洞府,楚千帆盘坐许久,忽的起身,从石匣底层翻出了那日他获得的另一本功法一《五阴天魔感召密咒》。 > 第52章 所谓长生 第52章 所谓长生 【小敛息术熟练度—100】 “聒噪!” 楚千帆扫了一眼眼前忽然冒出的数值,心中闪过一丝不耐。 幻觉渐深,这些莫名其妙的东西愈发让他厌烦。 熟练度他懂。 无他,惟手熟尔。 但小敛息术他就不懂了。 不就是一个基础法术吗? 他早已將其练得出神入化,甚至推陈出新,借《太上七情感应化生真水得道真解》创出了独属自己的敛息法门。 虽比不得传说中的天罡神通正立无影,但掩藏修为、瞒过罗浮山一眾杂役弟子,绰绰有余。 “醒醒,夫君,醒醒!!!” 楚千帆充耳不闻,手已翻开了《五阴天魔感召密咒》的书页。 砰! 洞府的门被一脚踢开。 管事站在门口,面带怒色,道:“楚千帆!什么时辰了?药园今日浇水,你是瞎了还是聋了?” 楚千帆合上书,道:“药园昨夜已浇过水了。” 管事冷笑一声,道:“昨夜?浇过就不能再浇?那三亩赤须草是给內门炼丹堂供的,乾死了你赔得起?” “赤须草喜旱,浇水过频反倒烂根一“7 “你教我做事?一个杂役弟子再教我做事!让你浇你就浇,哪来那么多废话。” 区区炼气五层的蚁。 楚千帆的指尖微微一动。 忽的,管事的脸扭曲了一瞬—变成了楚尧的模样,黑袍长剑:义父,仙凡有別,凡人是无法反抗仙人的。 楚千帆闭上眼,將体內翻涌的黑雾压了下去。 不能动手。 幻觉未消,若此刻出手,不知会引出什么乱子。 管事见他沉默,冷哼一声,道:“怎么?说你两句还不服气?一个杂灵根的杂役弟子,连灵气都感应不全,让你留在药园已是天大的恩赐。摆什么臭脸?不愿干就滚,有的是人替你。” 楚千帆睁开眼,冷冷的看了管事一眼。 管事被他那一眼看得莫名有些发毛,隨即恼羞成怒,道:“看什么看?还不快去!” 楚千帆垂下眼睛,道:“是。” 【小敛息术熟练度+1】 【小敛息术熟练度+1】 【————】 【小敛息术熟练度+1】 往后的日子,每当楚千帆生出触碰《五阴天魔感召密咒》的念头,便有意外降临。 头一回,他刚翻开书页,洞府外那座十年未响的警钟忽然长鸣,声震山野。 杂役院上下倾巢而出,说是妖兽闯山,眾人列阵戒备了整整一夜。 第二回,他趁夜在洞府四周布下禁制,指尖刚触到封面,禁制竟自行崩解,碎裂的灵光反噬过来,震得他气血翻涌。 第三回更荒唐。 他在洞中看书,才翻开扉页,天边一道剑光直直落下,砸穿了他洞府的屋顶。 一位內门弟子从瓦砾堆里爬起来,道:“师弟,抱歉,刚学御剑术,手生,手生。” 说完化作剑光而去,留下一个屋顶破了大洞的洞府。 楚千帆坐在满地的碎瓦砾中,眼前一行行字符跳出来一【小敛息术熟练度+1】 【小敛息术熟练度+1】 【————】 【小敛息术熟练度+1】 还有一回,他索性带著书走进山中深处,寻了一处无人洞窟,布下数道敛息禁制。 刚盘膝坐下,便有一只炼气九层的妖兽不知从何处嗅到他的气息,闯了进来。 最离谱的一次,他乾脆什么都不做,就只是靠近那本书。 灵台轰然一震,体內七情之力突然暴走,如同脱韁野马在经络中横衝直撞。 他当场吐出一口血,眼前铺天盖地的全是一【小敛息术熟练度+1】 【小敛息术熟练度+1】 【————】 【小敛息术熟练度+1】 【小敛息术(入门):—50/100】 那些字符一行叠一行,密密麻麻挤满了视野,连吐在地上的血跡都被遮得看不见了。 楚千帆擦去嘴角的血跡,渐渐琢磨出滋味来。 这些意外並不致命,却每一次都在他即將触碰那本密咒的当口降临。 而每一次意外过后,眼前便浮出那行甩不掉的字符。 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一面在推高那小敛息术的熟练度,一面在用尽一切办法阻止他触碰那本密咒。 他盘坐在洞府中,手指擦过嘴角的血跡,忽的笑了。 “偏不要我碰,我偏要碰。” “义父。” 楚千帆回头。 楚瑶站在他身后,红衣如旧,腕上繫著那条琉璃手炼。 楚千帆面色冷下来,道:“瑶儿,你也要阻止为父?” 楚瑶摇了摇头,道:“义父忘了么?从小到大,瑶儿什么时候阻止过义父?义父要修仙,瑶儿便陪您上罗浮山。义父说非要如此,瑶儿便没有挣扎。” 她走向楚千帆,琉璃手炼在腕上轻轻晃了晃。 “所以义父要练这本密咒,瑶儿也不会阻止。只是” 她伸手,指尖快要触到楚千帆的手背,却没有落下。 “义父,你到底是真的想修这本密咒,还是只是不想。” 【小敛息术熟练度+1】 【小敛息术熟练度+1】 【————】 【小敛息术熟练度+1】 【小敛息术(入门):—10/100】 楚千帆转过头,没有回答。 再回头时,楚瑶的身影已经消失了。 他低头,看著手中的《五阴天魔感召密咒》。 而后翻开第一页。 啪! 方誓一把將《五阴天魔感召密咒》合上,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好险,好险。” 他长出一口气,喃喃道,“差点就陷在幻觉里回不来了。 方誓低头看著手中那本黑色封皮的密咒。 封皮平平无奇,指尖触上去,却有一缕莫名的寒意。 方才那些记忆白髮,义子,测灵碑,坠崖,洞中白骨,黑雾繚绕的房间,楚尧、 楚洵、楚錚、楚瑶,那一声声“义父”——一幕幕从脑海中掠过,清晰得像他亲身经歷一样。 但那不是他的记忆。 是《太上七情感应化生真水得道真解》上一任修炼者楚千帆的记忆。 方誓確实是主动追寻经文那篇真解精妙绝伦,一字一句皆是御水化生的无上法门,他得了第一段残篇便忍不住继续往下追,第二段、第三段————仗著小敛息术的提醒,便不知不觉將全部经文收集齐全。 但主动归主动,那份贪念也不全然是他的。 浊气中蕴含著一股莫名的力量,在他接触残篇的那一刻便悄然渗入灵台,不声不响的推著他前行,让他比原本更不肯停下。 是喜的力量吗? 七情之中,喜最不易防。 它不似怒之暴烈、恐之阴冷、悲之沉坠,不会让人生出半分警惕。它只是让人觉得好,觉得对,觉得欲罢不能。 而且— 方誓回想起之前一遍遍响彻在耳边的,“醒醒,夫君,醒醒”。 还有楚千帆每次想要触碰这本密咒时,便横生的种种意外这难道就是齐雪依所说的礼物? 方誓回想这场地脉爆炸,从一开始就透露出不同寻常的气息。 最初的问题,定是周彦弄的。 现在他所经歷的这一切,已然证明—而且不仅是周彦,还牵扯到了他的师父。 此事引发的后果,也绝非三盘观所说的被浊气污染这么简单。 方誓又看向手中那本密咒。 若他没有看错,无论是《太上七情感应化生真水得道真解》,还是《五阴天魔感召密咒》,这两门功法都有一个共同点——它们都是能够利用浊气的。 而他又偏偏从浊气中获得了楚千帆的记忆。 这些浊气,难道是楚千帆的力量载体? 他死之后,七情之力未曾消散,而是散入地脉,化作浊气连带著他的一切记忆,一同封存其中。 如今地脉震动,浊气翻涌而出。 楚千帆的一切也隨之涌出。 换做以前,方誓只会觉得这个想法何其荒谬。 人死如灯灭,记忆哪有那么简单的能够封印在浊气中,便是修仙也绝非如此轻易做到的吧? 但现在,將那篇《太上七情感应化生真水得道真解》看过一遍后。 方誓已明白了这种事,是能够做到的。 修士所炼化的法力,本就是自身的精气神结合灵气所化。 每一丝法力之中,都蕴含著修士独有的印记。 既然如此,法力消耗之后,又会变成什么? “气散则復归於天地,精竭则重化於虚无。” 按照此前方誓所获的常识。 修士耗尽的法力会重新散逸为最纯粹的灵气,回归天地之间,如同溪流匯入江海,再不分彼此。 但当真就那么简单吗? 方誓想起了前世所学的热力学第二定律。 能量在转化过程中,总会伴隨著耗散。 热量无法自发的从低温物体传到高温物体,有序的结构总会趋向於无序,而熵增是不可逆的。 法力既是精气神所化,便是极度有序的能量形態。 当它被消耗的那一刻,难道就真的能干乾净净的逆转回纯粹的灵气? 並不能。 它们会变得更加无序,也近乎不能利用。 与清气另一面浊气不同,那些残渣,是压根无法利用的红尘之气。 凡间便是红尘之气匯聚之地。 凡人生於斯,死於斯,呼吸吐纳间皆是这些无法被仙道利用的残渣。 也正因如此,在红尘之中,凡人压根无法修仙。 而高明的功法,在法力流转之间,能將其中的精气神印记完整保留,纳入自身的循环,哪怕是散逸在天地之间,也是和天地之间形成大循环。 自此,修士的精气神生生不息,不增不减,不垢不净一是谓长生。 砰! 洞府的门再次被一脚踢开。 管事站在门口,面带怒色,道:“楚昊!什么时辰了?今日轮到你清理药园的杂草,你是瞎了还是聋了?” 方誓下意识的想顺著楚千帆的记忆去答话。 可话到嘴边,他忽然顿住了。 方才还清晰如亲身经歷的记忆,此刻再去回想,竟变得模模糊糊,如同镜花水月。 方誓心中猛的一凛,隨即恍然大悟。 那些记忆本就是浊气所携,裹挟著楚千帆的精气神印记。 他若只是忆得大概,尚且无妨。 但若当真记得清清楚楚,並且顺著楚千帆的记忆去行事一那一回两回或许只是模仿,十回八回呢? 那浊气中封存著楚千帆的精气神便会一点一滴的渗入他的心神。 届时,又与被夺舍又有什么区別? 所以这记忆变得模糊,並非坏事。 管事见他久久不答,脸色沉了下来,道:“怎么?问你话也不应?一个杂灵根的废物,让你去清理杂草,是给你攒贡献的机会,你还摆起谱来了?不愿干趁早说,杂役院里多的是人等著顶你的缺。” 方誓定了定神,將脑中那些混沌的记忆压下去,依著自己的经验,道:“是,管事,方才打坐入了定,没听著时辰,我这就去。” 管事冷哼一声,转身便走。 方誓跟在他身后,穿过杂役房的窄巷,往药园方向去。 路上,方誓心中仍在翻涌。 灵根? 三盘观所在的大荒地界,凡人天生感气,无非是五岁和十五岁早晚得区別,从来不需要什么灵根。 可方才在幻觉中,那楚千帆所在的罗浮山,入门第一关便是测灵根。 没有灵根,任你富甲天下,连仙门的第一道门槛都跨不过去。 齐雪依提过,她和她父亲曾去过罗浮山。 那便不是幻觉中的虚构,而是真实存在的另一方修仙界域。 可同是修仙,两地差別就那么大? 或许就像那前世,出了国境线便是不同的制度、不同的语言。 修仙界或许也是这般。 忽的,方誓脚步微微一顿,又迅速跟上。 齐雪依说的那个故事——晚霞和朝露两姐妹。 齐雪依————真的是齐雪依吗? 他亲眼见过周彦与齐雪依相处的种种。 那两人之间绝不只是寻常的师兄妹情分。 方誓忆起酒楼中齐雪的那一幕,连忙打住了念头。 这场面可比帐篷里刺激得多一不怪他当时有些失色。 毕竟按齐雪依与周彦閒聊,周彦可是炼气八层的修为。 炼气八层,耳目之灵,感官之锐,远超常人。 莫说一个桌子了,便是隔著一道石墙,那等修为的人若有意探查,什么动静都瞒不过。 齐雪依若只是炼气六层,在周彦的眼皮底下对自己做那些事,怎么可能不暴露? 除非— 齐雪依非齐雪依,那么什么炼气六层不六层的也不打紧。 先且不论这些。 眼前之景,摆明了是幻觉,那他究竟该如何走出? “赶紧的,把这些杂草给我除乾净,一株根都不许剩。清不完,你今晚就睡在药园里,別想回洞府。” 到了药园,管事一指地里那些霜白色纹路的杂草道。 方誓定眼一看。 这不是那寒霜草吗? > 第53章 稻种?道种! 第53章 稻种?道种! 方誓道:“管事,这是什么草?以前没见过。” 管事道:“你连白纹草都不认得?药园里待了这些日子,都餵狗了?” 方誓道:“我这点眼力哪能跟管事比,要不您提点两句?” 管事道:“白纹草,看著不起眼,根底下会往外渗寒霜之气,周围的土没几日就被它蚀透了,这片地要种赤血藤,留著它就是祸害。懂了吗?懂了就赶紧拔,一株都不许剩。” 方誓道:“原来如此,多谢管事提点,我这就拔。” 管事冷哼一声,转身离去。 待管事走远,方誓法力凝於指尖,隔空朝最近的一株白纹草虚虚一摄。 然而白纹草却纹丝不动。 法力落在草叶上,竟如泥牛入海,被悄无声息的吞了个乾净。 方誓收回手,略微一思索,便明白了。 草药的药力,本就是自身的精气神与灵气结合形成的特殊法力。 既是法力,哪怕微薄,也是一个简略版的修士。 这白纹草能以寒霜之气蚀透土壤,药力之强,在草药中也是拔尖的那一类。 隔空摄它,等於用自身法力去硬撼它的药力,互相抵消之下,他的修为还远没到能隔空压制白纹草的地步。 (请记住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是以只能上手去拔。 方誓蹲下身,一把攥住茎秆。 入手冰凉刺骨,霜白色纹路在掌心猛的一亮,寒霜之气顺著指尖直往经络里钻。 他运起法力裹住手掌,沉腰发力根须却像是生了倒鉤,死死咬住泥土不放。 他再加了一把劲,才將第一株连根拔起。 而一株便费了这些力气,眼前少说还有百来株。 方誓甩了甩冻得发麻的手指,再次攥住第二株。 拔到十余株,他吐出的气息已成白雾。 拔到二十余株,掌心的法力裹层被寒气蚀得薄了一层,不得不分出心神加固。 待到三十株开外,十指已僵如枯枝,每一次攥握都要刻意驱动法力才能合拢。 方誓暗忖:难怪拔草是杂役的苦差事。 在三盘观时,他虽不曾亲手採过寒霜草,但这东西大热的那阵子,却没少见过。 知晓寒霜草即便不入炉炼成那破障丹,单味服用也有破障之效。 他不通药理,但借著《小水云诀》的修炼体悟,倒也能明悟一二。 为何《小水云诀》练至熟练,炼化法力速度便是入门时的两倍? 无他,精气神与灵气融合得更快罢了。 从炼气初境到炼气中境,根本便在於法力与精气神的更深交融。 此关越往后越艰涩,须得一口气贯通,万不可中断。 功法若只停在入门,融合之速太慢,到了艰涩处便难以为继。 寒霜草所促的,恰是这融合之机。 然则,此地不过是幻境。 这里寒霜草,自然是做不得真。 但眼下既已陷在此处,左右也出不去这幻境。 即便出去了,外头有著齐雪依和周彦那层。 与其空著手在这幻境里白白耗费时光,不如趁机捞些能落袋的好处。 方誓方才拔草时便察觉了这具身体全然是他那炼气二层的身体,非是楚千帆那等深不可测的猛人。 既是自己的身体,那寒霜草的药力,若能顺著经络走一遭,说不定真能让《小水云诀》往前进几步。 倒不是他不练那《太上七情感应化生真水得道真解》。 也不是怕落得和楚千帆一样分不出虚实的下场。 方誓有面板傍身,真出了岔子,改正就行了。 实则是《太上七情感应化生真水得道真解》实在太难了。 寻常功法到手,哪怕再简略,总该也有些注释、心得、前辈批註之类的东西。 他得的却只有一篇经文,连个断句都没有。 即便有面板能试错,想把这篇真解摸通,耗费的时间怕是按年头来算。 眼下这境况,哪有那个閒工夫。 不如先用《小水云诀》冲一衝进度。 借著寒霜草融合之机参悟一下《小水云诀》,若能窥见下一步的门逕自是最好,便是不成,体会一番炼气进度上的变化,再高屋建领去练那《太上七情感应化生真水得道真解》,更省时间。 念及此处,方誓不再犹豫,將手中刚拔起的寒霜草抖去泥土,摘下一片霜白色的叶片,送入口中。 盘市上空,夜风骤停。 李正源手中的细剑还滴著张元启的血,叶师弟的惊呼似乎犹在耳畔。 可下一刻,叶师弟那张惊惶的面孔已全然不见。 “楚千帆,你顶著李正源的身子也就罢了,还要害我徒弟?” 楚千帆道:“玄清,少说那胡赖话。是你亲手將那徒弟送到我手里,如今却来怪我害他?” 玄清道:“我分明选了一个身具灵根的修士,送到你跟前寄存意识。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楚千帆冷笑一声,道:“那身体好是好,灵根也有,根骨也佳。可惜心神太过浅薄,承载不住我的意识。我不愿困在一副摇摇欲坠的躯壳里,便只能退而求其次,把念头打到你徒弟身上了。况且一”,“这不是你默许的吗?” 玄清沉默片刻,没有反驳。 楚千帆又道:“不过说起来,你那徒弟倒也有趣。分明已死,还以为他是顺著我的恐嚇在走。殊不知他早就是我,我早就是他。” 玄清眉头微皱,道:“少说废话,事成之后,那稻根须得归我。” 话音未落,金戈铁马之声骤然炸响。 那声音从齐园镇深处喷涌而出,像千军万马踏过大地,震得夜空中的浊气都在颤抖。 “五蕴散人!玄清!你们安敢害我女儿!” 楚千帆面不改色。 玄清朝那声音的来处微微拱手,道:“玄戈师兄,害你女儿的,不是我,是那五蕴散人。” 楚千帆道:“害是不假。可我也赠了她一桩大机缘。若非入魔,她如何能唤醒忘情水君?若非唤醒忘情水君,又如何能得那《太上七情感应化生真水得道真解》?” 金戈铁马之声愈发狂烈,血腥气浓得像要將这片夜空浸成血海:“仙基不灭,灵识难昧更何况是那以身合天地道的真君!你这些话,骗得了谁?” 楚千帆轻笑一声:“但她终究是死了,死在守一剑下。” 此话一出,夜空中骤然沉寂,似乎不敢再言。 许久之后,玄清率先道:“玄戈师兄,那连理枝、比翼鸟,终究不是什么靠谱的仙基。便是费尽心血栽下去,也未必能成。倒不如七情种—眼下只要彻底斩灭忘情水君的残灵,便是另一条登天道途。” 夜空仍旧沉默。 不知多久后,玄戈的声音再响,道:“你的报酬是什么?” 玄清尚未作答,楚千帆已替他开了口。 “是稻根。” 玄戈道:“是那道祖”” 道祖站在坑底,看著那片黑沉沉的东西,道:“这是什么?” 一道微光从远处飘来,落在坑沿上。 灵光来了,悬在道祖面前,明明灭灭。 灵光道:“这是浊。” “浊?” “你未曾浇灌汗水之前,那禾就是依著这些浊,从土里长出来的。” 道祖道:“但我喝了浊没用。” 灵光道:“当然没用,你又没有根。禾的根扎在土里,浊从土里走根。你没有根,浊进了肚子,走到洞边就停了。它出不去,你也化不开。它只能停在那里,化作苦。” 道祖垂著头,坐了很久。 而后,他回到禾旁边,坐了下来。 禾还在,穗子沉甸甸的。 他扯一粒米放进嘴里,洞填上了。 日子一天一天过。 禾青了又枯,枯了又青。 道祖每天扯米吃,便不再去想洞的事。 有一天,禾又枯了。 道祖没有慌,一如既往的想要浇汗。 忽然,天暗了。 一滴凉凉的东西落在他额头上。 道祖抬起头,又一滴落在他脸上,顺著脸颊淌下来。 然后是千滴万滴,哗哗的往下砸。 雨打在枯萎的禾上。 道祖站在雨里,看著青绿从根涌起,乾瘪的穗子也重新鼓胀起来,沉甸甸的垂下头,一粒一粒米紧紧挤在一起。 和往日一样。 可这一回,他没有浇汗。 道祖道:“这是什么?” 灵光道:“这是清。” 道祖道:“清?” 灵光道:“汗是你自己的,清是天给的。汗有尽时,清无穷尽。你能流汗就流汗,不能流汗便等清。禾不会枯死了,你也不会饿死了。” 道祖道:“笨饿死?可这终究是依赖禾。万辅禾没了呢?” 灵光悬在他面前,辅闪辅闪,没有说话。 道祖道:“浊能养禾,清也能养禾。浊养笨了我,是你为我没有根。清呢?清是天丞下来的,笨经鸡土,笨经鸡根。清能直接落在禾丞,能笨能直接落在我身丞?” 灵光道:“清经落在你身丞了。” 道祖伸手抹了辅把脸丞的水,道:“清落在禾丞,禾活了。落在我身丞,只是湿了。 为什姿清也笨行?” 灵光道:“你喝鸡清吗?” 道祖道:“喝鸡,如今站在清里,说这话喝了笨少。” 灵光道:“清进了肚子,洞填丞了吗?” 道祖道:“没有。” 灵光道:“汗是从你身丞辅点辅点熬出来的。浊也是,是你辅点辅点的挖出来的。清是你什姿都没做,它就来了,所以它就经鸡你。” 道祖站在雨里,手心里的清,顺著指缝往下淌。 他又看向禾。 清落在禾的穗丞、伶丞、秆丞,顺著秆往下淌,淌到根丞,钻进土里。 他乍然想到辅件事。 他辅直在找填洞的东西。 他试鸡汗,汗收笨回来。 试鸡血,血流走了。 试过水,水填笨了洞。 试鸡浊,浊让他苦,苦笨填洞。 试鸡清,清经鸡他,也笨填洞。 可清经过禾,禾青了。 禾青了就骤米。 米填洞。 他要的笨是清。 他要的是米。 米是禾给的,禾是清养的。 他留不住清,可他留得住米。 禾枯的时候没有米,禾青的时候有米。 他要在禾青的时候多存辅把米,禾枯的时候就笨怕了。 可怎么让禾多骤米? 他蹲在禾旁边,看著雨水顺著禾秆往下淌。 清从天丞来,落在穗丞,顺著秆流到根丞,钻进土里,禾的根从土里吸清,从根走到秆,从秆走到穗。 清是往下落的,禾是往上吸的。 清落辅回,禾就青辅回。 可清笨常来。 道祖乍然在沿著禾周围挖土。 贴著禾的根,他把土压实,土拢高,成了辅个人造的大坑。 雨还在下,坑里慢慢积起清水。 禾立在水的中央。 雨停了,坑里的水亮汪汪的,映著天。 禾仍立在水的中央。 过了些日子,禾骤出了辅粒笨一样的米。 別的米白生生,这粒米土黄色,只有尖头丞辅点透亮,像汗干在皮肤丞又被清冲鸡辅遍。 道祖道:“怎恣回事?” 灵光道:“禾经笨是禾了。你把它围在坑中央,汗浸鸡它的根,清淹鸡它的秆。它变了。它现在是稻,这米是稻种。” 玄戈道:“是那道祖用世天清炁浇筑长出道种的稻根?” 楚千帆笑道:“非也,道祖知道地煞祖无法吸纳后,垂著头,坐了很久一”” 道祖垂著头,坐了很久。 绳后,他捧起浊,回到禾旁边。 道祖对禾道:“我没有根,浊走到洞边就停了。那你就来做我的根。” 他丫起辅株禾,剥开自己腹丞的皮肉,露出了空荡荡的洞,他把禾的根抵了进去。 根须触到洞的边缘,像找到了回家的路,一根一根往里探。 疼,比浊兰舌根还疼,比惧在耳边说话还深。 根穿鸡那个洞,往更深处扎。 须散开,缠住他的骨头,勒进他的血肉。 禾的秆子立在他腹丞,青绿从他体內涌出,沿著秆往丞走。 穗子垂下来,辅粒辅粒的。 灵光道:“现在你有了根。” 道祖將浊放进嘴里。 仍旧是苦的。 可这次,浊没有停在洞边化且苦。 它沿著根走,从根走秆,从秆走穗,从穗重新骤出来,变成辅粒新米。 道祖扯下那辅粒米放进嘴里。 甜的。 道祖说:“原来苦能走,变成甜,只是要有根。 玄戈大惊,道:“你这故事”” 第54章 灵根何来? 第54章 灵根何来? 叶片入喉,方誓立刻催动法力裹住叶片。 法力普一接触,就释放出一股股冰寒之气,方誓再度催动法力裹著冰寒之气,沿著《小水云诀》行功的经络缓缓推行。 霜白色的药力所过之处,经络內壁泛起一层薄霜,整条经络像被浸在冰水里,冷得发僵。 可就在这寒意渗入的瞬间,他体內的精气神却像是受到了刺激,陡然活跃起来,扑向经络中流转的灵气,与之一撞,便化作一缕缕新的法力。 但寒霜草的药力终究太过霸道。他修为既低,经络又弱,未曾炼化成丹便生嚼硬吞,那股寒霜之气催得动融合,却也冻得住经络。 若方誓再想继续,怕是无以为继。 不过这番尝试,收穫倒是不小。 方誓盘坐在地,一边运功缓缓驱散经络中的寒气,一边暗忖。 眼下他已接触过三种促进修为提升的法门。 一种是寒霜草,借外部压力逼得精气神主动融合,见效最快,损耗也最大。 一种是养气丹,以温和药力滋养经络,缓缓推动融合,稳扎稳打,只是进境慢些。 还有一种,便是《小水云诀》练至熟练后,化灵气为雾,增大灵气与精气神的接触面积,融合之速自然翻倍。 三法各有长短。 若要衝关破隘,寒霜草是利器。 若要持久修行,养气丹和熟练功法才是正道。 然则第一种也並非完全不能利用的。 《小水云诀》本就温和,是以第二种难以提升,但倘若是否可以化作凶险? 水,柔可润物无声,汹可摧城裂石。 若將《小水云诀》那绵绵细雨般的气雾,化作大江大河,甚至海上巨浪,强行裹挟精气神衝撞融合,又会如何? 【小水云诀熟练度+1】 方誓目光微动。 光是心中起了个念头,还未付诸行动,面板便已给出了提示。 这说明此路可行。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便再难按下去。 往日他在三盘观,每日精打细算的修炼,生怕经络有一丝损伤经络一旦受损,便无法画符,无法赚灵石,无法赚取灵石,就会被赶出租屋,没有租屋,就难以精进修为,是以他一日都不敢过渡损耗身体。 可现在不同。 幻境里的身体,伤了便伤了。 若能藉此摸清《小水云诀》的极限,测出经络承受的上限,出去之后便是一笔白赚的经验。 方誓不再犹豫。 体內残存的寒霜药力尚未完全散去,经络中仍有余寒。 他不去驱散那余寒,反將《小水云诀》催得更急,灵雾越聚越浓,越推越快。 原本如溪流般平缓的灵气,渐渐湍急起来,在狭窄的经络中奔涌衝撞。 【小水云诀熟练度—5】 方誓眉头一皱。 太快了一湍急的灵气非但没有促进融合,反而冲得精气神四散,连原本平稳运转的法力都被搅得动盪不稳。 过於汹涌,既失了《小水云诀》的温和之道,又达不到大江大河裹挟万物的效果,两头不靠。 他稳住心神,將灵气重新收束。 既不能一味求快,也不能退回原点。 水能摧城裂石,靠的不是蛮冲,是层层叠叠的浪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將力道叠加上去。 方誓不再驱动灵气直衝,而是將它分成数股,前浪刚过,后浪便至,一重推一重,將精气神层层裹入其中。 【小敛息术熟练度+1】 【小水云诀熟练度+6】 然而这法子对心神的消耗太大了。 每一股灵气的起落都要精確把控,前浪的余势与后浪的初劲必须严丝合缝,稍有偏差便会互相抵消。 方誓坚持了片刻,额上已沁出汗珠如此细致的操控,一时尚可支撑,时间一长连正常的修炼效率都无以为继,简直是捡了芝麻丟了西瓜。 【小水云诀熟练度—1】 他停下手,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熟练度先加后减,证明这思路是对的,只是差了些关隘。 以浪涌之法催动精气神融合,对心神的精细把控要求太高,他眼下没有炼神的法门,心神强度跟不上,这路子暂时走不通。 是以他需要一种不额外耗费心神、又能逼出精气神融合效率的法子。 方誓左试右试,將灵雾分作三股、五股、七股,试过顺流逆流交错推进,也试过让灵雾在经络中自行激盪,试图找到一种不需精细把控便能自发形成浪涌的节奏。 熟练度加加减减,有时往上跳两三点,有时又猛的跌回去,经络也在这一次次尝试中反覆承受著衝击与撕扯。 换做平日,他早就停手了。 经络是修士的命根子,伤一日便少赚一天的灵石。 稍有不慎,便是暗创永遗,大道自此跛足。 可现在,他反倒生出一种近乎麻木的痛快一越疲惫,越损伤,他越能在这极端的状態下摸到《小水云诀》真正的边界。 往日小心翼翼护著经络,哪有机会像现在这样,將每条经络都试到极限,看它到底能承受多少灵气冲刷,看精气神在什么压力下融合最快,又在什么临界点上开始崩散。 “你在干什么!” 方誓睁开眼,道:“我无事。” 管事不知何时又折了回来,站在药园入口,道:“你管这叫无事?你自个儿瞧瞧眼眶、耳窍、鼻孔、嘴角,全在往外渗寒气,血都结成冰碴!” 方誓抬手抹了一把脸。 指尖沾上一片冰凉的猩红,细看之下,血丝里果然裹著细碎的冰碴。 他隨手往衣襟上蹭了蹭,道:“无事,我好得很。” 【小敛息术熟练度+1】 【小水云诀熟练度+1】 【小水云诀(熟练):138/200】 在进入幻境之前,方誓的《小水云诀》熟练度是118。 齐雪依亲自教了两个星期,也从83涨到118,涨了35点。 而眼下,在这药园里极限折腾了短短一阵工夫,又涨了20点。 两个星期对一阵工夫。 35点对20点。 效率差了十倍不止。 他忽然想起前世听过的一件事。 要造最强大的战斗机,就要造出了世界上最大的风洞。 因为只有在风洞里,把飞机架在超过真实飞行数倍的风速中,才能在最短的时间里逼出所有设计缺陷。 而在这个幻境里,他终於有机会做一迴风洞。 管事道:“你这还叫无事?你这副样子,是要死了!” 方誓道:“我在修炼。” 管事道:“修炼?我要你去干杂活,不是让你去自杀!况且修炼也不是你这样修的。 “” 方誓道:“那是怎么修?” 管事一愣,道:“一张一弛,文武之道。修而不息则竭,练而不止则伤。你倒好,生嚼白纹草,把自己的经络冻得跟冰窟窿似的,这不是修炼,这是找死。” 方誓道:“白纹草能催动精气神融入法力,加快修为,我照著这个理去练,有什么不对?” 管事道:“愚不可及!增一丝法力之量,需吞十倍天地之灵。吞吐灵气,所赖者何? 灵根也!白纹草蚀损经络,经络伤则灵根滯涩,灵根滯涩则吞吐不利—你为求那一点融合之效,把吞吐灵气的根本给毁了,这不是杀鸡取卵、焚林而猎又是什么?” 方誓道:“灵根?” 玄戈道:“你这故事,简直胡编乱造!道祖取道种於九天之上,摄清入紫府,炼精化气、炼气化神,此乃玄门千古不易的正法。你这些剖腹植根、以浊化甜之说,根本是离经叛道!” 楚千帆道:“道祖的传说流传在大地之上,早已隨著地域不同而面目全非,何来胡说八道一说?” 眼见两人又要爭执,玄清出言道:“二位且慢。玄戈师兄执於道种清炁之说,五蕴散人执於剖腹植根之谈,可二位可知一这道种为本、清为源”八字,各宗各派是如何—— 解的?” 玄戈与楚千帆均未作答。 玄清继续道:“空同洞天说道种本在身中,不假外求”。姑射山房说道种非內非外,清浊交而自生”。悬圃墟说“道种乃天地所孕,需以诚感格,方得降授”。” “而罗浮山的《洞玄灵宝真性本起妙经》上说—道种非人身所自有,必剖腹以受之”。道祖剖开自己的肚腹,將浊根植入体內,以身为田,以浊为壤。五蕴散人方才讲的那个故事,不就是罗浮山这一支的註脚吗?” 玄戈冷笑一声,道:“既是罗浮山的註脚,罗浮山自己可说得清楚?他们那部《真性本起妙经》传了多少代,改了多少回。” 楚千帆道:“那又如何?” 玄戈道:“灵根不过是道种残留在血脉里的一丝余荫,你们连余荫都不肯自己种,只知道测它有没有—这也配叫修行?” 楚千帆笑了一声,道:“罢了,罢了,稻根也好,稻种也罢,都只是故事里的东西。” 玄清道:“空同重內观,修的是神。姑射重清浊交结,修的是气。悬圃重感格天地,修的是诚。三派各执一端,各有各的成就,也各有各的瓶颈。更令说罗浮山另闢蹊径,道成灵根。说到底,每一种註脚都教出了各自的修士,每一种修士都以为自己的註脚才是正道。” “我们三盘观呢?不也以为自己是正道?以为道祖取道种於九天、摄清入紫府便是千古不易的正法。” “是以莫要爭执了。谁的道祖才是正文,爭了这么多年也没爭出个结果。眼下忘情水君的残灵破开了五****心,在五阴魔域外再现第二重七情慾境,若不消灭她的残灵,等七情慾境与地脉彻底融为一体,谁都无功而返。” 玄戈道:“把那稻根给我。” 四周沉默了片刻。 玄戈道:“给我稻根,我便让玄木师弟的青木华偏开三寸,你们要破开七情慾境,便绕不开他。” 方誓道:“灵根?” 管事道:“就是灵根,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吞吐灵气,炼化清,没有灵根拿什么引?拿你那副不要命的架势吗?” 他上下打量了方誓一眼,忽然嗤笑出声,道:“哦,忘了一你不过是个杂灵根的废物,不了解也並非稀奇。杂灵根也就罢了,你这杂灵根嚼白纹草,就是雪上加霜。本就吞吐不了几丝灵气,再把经络冻坏了,往后连杂役的活儿都干不了,乾脆下山去凡间种地吧。” 管事最后道:“行了,要死也莫要死在我安排的任务里。赶紧滚回你的洞府去,自生自灭,莫要给我添麻烦。” 说罢,他转身便走,连回头多看一眼都未做。 方誓思虑片刻,便依言起身,刚一站直,胸腹间便是一阵翻涌。 一股腥甜直衝喉头,他哇的吐出一口血来。 血溅在泥土上,裹著细碎的冰碴。 果然如那管事说的——这副样子,是要死了。 【小敛息术熟练度+1】 【小敛息术(入门):80/100】 他看著面板上又往上跳了一点的数字,忽的哈哈大笑。 这幻境,这磨难,小敛息术竟又涨了6点。 笑够了,方誓抬袖擦去嘴角的血,深吸一口气,缓缓拉开了请灵七步的起手式。 净浊。 残霜如冰,刮络不休。 定元。 勉力聚拢,摇摇欲坠。 震脉。 旧伤未愈,再撕三分。 引灵。 浊入五臟,六腑俱颤。 踏斗。 步落如锤,骨节齐鸣。 诵咒。 声哑字裂,血隨咒出。 纳气。 浊气入络,痛极神明。 耳窍、鼻孔、嘴角,刚止住的血又渗了出来。 眼角的血珠顺著脸颊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晕出一小片深色。 【小敛息术熟练度+1】 【请灵七步熟练度+1】 【请灵七步(熟练):44/200】 经络损伤加重。 五官流血连连。 可方誓全然不在意。 果然是对的。 重伤之下损伤,正常情况下绝无半点损伤。 而既然请灵七步是引浊气恢復经络,那为何不把它引入《小水云诀》? 像浪涌之法那样,在灵雾中掺入浊气,以浊气为泥沙,加大衝撞之力,强行裹挟精气神融入法力。 如此一来,他便无需再依赖灵气的纯度,受那租屋之苦? 第55章 第55章 特別是方誓在粗看了《太上七情感应化生真水得道真解》之后,利用浊气的念头便再也按不下去了。 浊者,下沉之气也。 天地初开,清轻者上浮为天,重浊者下凝为地。 然清浊本为一体,天地之间难有纯粹的清,亦难有纯粹的浊。 修士吐纳的每一口气,皆是清浊杂糅之物。 清气入体,如轻烟入窍,自然升腾。 浊气入体,如重水沉底,无以上行。 是以清气轻而灵,与精气神同质,一触即合。 浊气重而滯,精气神遇之便如飞鸟投泥,非但不能融合,反被浊气拖住,一齐沉降。 更甚者,浊气不独自身无用,若灵气中浊气比例过高,清气被浊气缠裹,便如明珠蒙尘,难与精气神相触。 故灵气纯度越高,炼化之效越显,纯度越低,十成灵气倒有五成被浊气白白耗去。 那白白耗去的功夫又会损耗经络。 循环反覆,愈难炼气。 是以是三盘修士只敢引清、不敢纳浊。 可七情者,心念一动,清浊便隨之震盪。 何以故? 盖心者,神之舍也,而神乃清浊未判之先的一点真机。 人在大怒之时,气血如沸,清浊俱盪。 大悲之际,气息沉降,清浊同凝。 但引之虽易,用之却难。 怒消则浊归,悲过则气滯。 七情如风,浊气如尘,风起尘扬,风息尘落。 以情引浊,只能搅动,不能驯化。 《太上七情感应化生真水得道真解》以极情为薪,沸腾浊气,融精气神,炼作法力。 方誓亦以请灵七步,做那浪涌之法,裹挟精气神融入法力。 旁人难以做到。 方誓那请灵七步以至熟练之境,未必不能。 他口吐鲜血,再以请灵七步的將沉降中的浊气拆出,聚在经络。 而后压下翻涌的气血,再催动那《小水云诀》。 灵雾渐起,与经络间蔓延。 那浊气被硬生生驱入灵雾之中,欲以浊气为泥沙,强行裹挟精气神融入法力。 然则灵雾本就是清浊杂糅之灵气,《小水云诀》正欲从中截清排浊。 方誓这一把浊气额外掺进去,灵雾中浊气的比例骤然升高。 清气被浊气缠裹,如明珠蒙尘,难与精气神相触。 新增的浊气裹著灵雾中原有的浊气,两股浊气合力往下沉,精气神被裹挟其中,一同下沉。 【小水云诀熟练度—20】 更要命的是,方誓此刻的经络本就残破不堪。 胸口又是一阵翻涌,鲜血再次喷出。 这一口血比之前更暗、更稠,落在泥土上裹著灰濛濛的浊痕。 方誓盯著那摊裹著浊痕的血,眉头紧皱。 是他想岔了。 浊气是清气的干扰源,掺得越多,清气与精气神的融合便越受阻。 往里面掺入泥沙,是太过自信,以为那《小水云诀》即有衍生的灵雾未会相融。 既然浊气不能掺进灵雾,那就让它留在灵雾外面。 以经络做壁。 灵雾在內侧走,浊气在外侧压,两侧合力,形成双道,把经络通道挤窄几分。 通道一窄,精气神与清气的碰撞自然就更密了。 他重新吐纳,先以请灵七步拆出浊气,聚在经络外,形成一层浊气层。 而后他催动《小水云诀》。 灵雾沿经络蔓延,以经络做壁,通道窄了一成,灵雾流速应声而涨。 浊气不碰灵雾,清浊不混,却能以物理挤压的方式逼著精气神在更窄的通道里与清气碰撞。 【小敛息术熟练度+2】 【小水云诀熟练度+25】 可浊气层维持了不到片刻,便出了问题。 请灵七步只是將浊气拆出来贴在经络壁外,並未持续导引它的流动。 《小水云诀》一运转,灵雾流转之间自然產生向前的推力,浊气层被经络壁带动,被这股力道裹挟著往下游滑。 滑到下游的浊气越积越多,渐渐在末段经络堵成一截,再也无法完成全经络加压。 添之方誓如今经络寒霜浸染,极限运功破裂,更是渗入灵雾之中,让两者相融。 【小水云诀熟练度—20】 方誓连忙收功,將淤积的浊气排出体外。 灰濛濛的气团落在地上,嗤嗤作响。 问题出在请灵七步收功之后,浊气便失了持续的导引。 灵雾的流转会自然推动浊气往下游走,浊气没有反向的力来对抗,便一路滑到末段淤堵。 他需要让浊气在灵雾流转的同时,始终保持向经络外的压力,不被灵雾推走。 那就得请灵七步拆出浊气之后,必须持续运转,行请灵七步的同步时运《小水云诀》。 於是,方誓將请灵七步的七步逐一拆开,与《小水云诀》的吐纳一一对位。 净浊——灵雾诞生、清浊初分之际,將浊气拆出。 定元清气升腾入经络之时,浊气定位。 震脉法力推进时的自然震盪,稳定浊气。 引灵——灵雾流转至中段,精气神与清气初始融合。 踏斗灵雾转至末段,融合中段。 诵咒炼化完成,咒音震盪浊气使其流动不淤。 纳气——浊气排除,收功。 这自然是极难的。 可如今的方誓异象天开,不在乎身体的损耗,再次吐了几口血,连肺臟都咳出来,熟练度升升降降之后— 【小水云诀熟练度+33】 至此,终於功成。 然则行功一圈下来,方誓竟发现,两套同时运转,对心神的消耗是叠加的。 请灵七步的每一步都必须与灵雾流转的节奏匹配。 这与先前驱动《小水云诀》细分数十股何异? 往经络中叠加了那么多浊气,行这新功法对经络的压迫更甚於前,每日炼气的时间反倒比原来更短了。 若不能在压缩的时间里將效率提到足够高,这新功法便毫无用处,得不偿失。 需得从別处借力,减轻心神与经络的双重负荷。 方誓將心神沉入记忆。 地脉爆炸之前每日睁眼便是盘算当天的灵石进项,画符慢了便交不上房租,交不上房租便要被赶取大荒边缘,被赶出去便断了修炼的门路。 地脉爆炸之后便是面对三盘观的封锁,封锁严了便逃不过莫名其妙的检查,而后又陷入不明所以的幻觉。 恐主收摄,方誓借恐之势,导浊气以附经络。 【小敛息术熟练度+3】 【小敛息术(入门):86/100】 翌日。 赵虎从帐篷里钻出来的时候,习惯性的朝方誓帐篷那边瞥了一眼,然后他愣住了。 齐雪依站在方誓的帐篷门口,淡青色的衫子在晨风里轻轻拂动。 赵虎道:“齐嫂子?今日怎么不做活?灶台还没生火呢,方兄待会儿起来可要饿肚子了。” 齐雪依转过身,道:“夫君不在。” 赵虎怔了一下,道:“齐嫂子,你说什么胡话呢?方兄怎么可能不在?方兄!方兄!” —— 他一边喊一边大步走到帐篷前,伸手便去掀帘子。 帘子掀开了。 帐篷里空空荡荡,乾草铺上整整齐齐,上头却半个人影都没有。 赵虎的手僵在半空中,愣了好几息,忽的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 “不在好!不在好得很!” “齐嫂子,你说—那方誓他凭什么?” “我赵虎今年二十八了,卡在炼气二层圆满快两年了。那《小山石诀》我翻来覆去的练,练了十年,比他多练十年,还是个入门!” “再说这活计!我每日扛青砖,一块二三十斤,一次抗千块,一天下来肩膀肿得跟馒头似的。他方誓呢?坐在韩老六的石屋里,一阶中品的灵气白蹭著,捏著符笔画几张破符,连汗都不出一滴!” “加上每日五个碎灵的补贴,再加上白蹭那一阶中品的灵气我给他算过,一个月少说三百碎灵!三百!我赵虎搬砖搬到吐血也全是白工!” “还有那些炼气中期的韩暮,张口闭口方道友”,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是几十年的老交情!” “还有你一“” 他猛的停下来,盯著齐雪依。 晨光落在上面,那张脸是真好看。 他心里头那把火烧得更旺。 “你这样的粪子一他方誓配吗?你给他煮饭,他连句好话都没有。你给他洗衣裳,他连个谢字都不弗。我赵虎活了二十八年了!二十八!连个人的手都没摸过!每日京工回来,帐篷里冷锅冷灶,连口热水都得自己烧。夜里独自依然躺在乾草铺上—一他方誓呢? 掀开帘子就有热饭热菜,就有个香香软软的个人等著他!” “我有时候半夜醒过来,一想到隔壁帐篷里你跟他轻声细语的弗话,你知道我心里头什么滋味吗?像有人拿刀子剜我的肉。我赵虎哪点比不上他?凭什么好东西全让他占了? 功法登堂入室的是他,画符轻鬆赚钱的是他,炼气中期前辈上赶著巴结的是他,连娶个漂亮粪子天天暖被窝的也是他一老天爷把什么好东西都塞给他了,我赵虎连口汤都喝不上!” “所以我弗,方兄不在好。他不在,我这心里头舒坦”” “弗得好!” 一道声音猛的从旁边炸开,把赵虎嚇了一跳。 他扭头一看,孙和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一张白净面皮涨得通红。 “赵兄,你这些话,我憋了半个月了!” 孙和汞步走过来,站在赵虎旁边。 “你方才弗的那些,功法也好,活计也好,我都能忍。可你知道我最恨他什么吗?” “他最会装。你记不记得那日在工地上,永伙艺蹲在一起吃饭,我嘴贱,问他引气通道的夹角怎么画。他怎么弗?没什么诀窍,先走一遍主线,再分出去画分支,自然就对上了。”自然就对上了你听听,多轻巧!我当时还感激涕零,觉得方道友真是好人,肯指点我。后来我才回过味来他那是指点我吗?他那是显摆!他越是弗得轻描淡写,越显得我们这些人蠢!” “还弗学艺不精,如有疏漏,还请盲谅”!他学艺不精,那我们这些人算什么?三盘別的阵修考核,他画那阵图谁看了不弗一声好?他偏要弗自己学艺不精!你知道那是什么吗?那分明是心里头得伍得要死,脸上偏要做出一副谦元的模样,好叫旁人弗一声方道友真是亓怀若谷”!我呸!” “赵兄,我告诉你,我最恨的就是他这副嘴脸。他明明什么都占全了,偏要做出一副我也没什么了不起”的样子。他越是这样,我越觉得噁心。你灭灭方方承认自己厉乞,我孙某人也敬你是条汉子。可你呢?偏要装!装得跟什么都不在乎似的。他越装,越显得我们这些人又蠢又贪他方誓清清白白,我们这些人全是小人!凭什么!” 两人的话头像是起了头。 紧接著东头的帐篷里猛的传出一声尖叫。 “你还有脸躺著!人家隔壁老周的岂子考上了松原学堂,你呢?三十了还在炼气二层晃荡!我当年瞎了眼才嫁给你!” “你嫌我?你也不照照镜子!我要是隔壁老周,我也能供出个松原学堂的艺子!有你这么个婆粪在后头扯后腿,我能突破炼气二层就烧高香了!” 整个甲字区像是被捅了的马蜂窝。 骂声从四面八方涌出来,有骂自家男人的,有骂邻居的,有骂管事的,有骂三盘观的。 赵虎听著周围此起彼伏的叫骂声,心里头那把火烧得更旺了。 他猛的对著孙和,道:“孙和,你方才骂方誓装——可你就不装?你那日在工地上请教方兄的时候,那副嘴脸我可记得清清楚楚。方道友真是天纵奇才”方道友日后发达了可別忘了我们”——你当时弗这话的时候,脸上那笑都快挤出蜜来了!丐在倒骂他装? 你也配!” 孙和脸色骤变,指著赵虎的鼻子就骂了回去,道:“赵虎!你还有脸弗我?你成天跟在方誓屁股后头,方兄长方兄短的,叫得比亲哥还亲!人家喝剩下的汤你都恨不得上去舔两口,人家放个屁你都弗是香的!你比我还能装!我好歹只请教了一回,你呢?你天天跟在人家后头转,跟条狗似的!你比我噁心十倍!” 两人越吵越凶,唾沫星子喷了对方一脸。 赵虎揪毫孙和的衣领,孙和攥毫赵虎的手腕,两个人扭在一起,谁也不肯鬆手。 周围帐篷里的叫骂声也愈演愈烈,有人摔了锅,有人踹翻了灶台,有动起了手。 而齐雪依依然站在原地,淡青色的杉子在晨风里轻轻拂动,那赵虎和孙和全然忘了她。 “姐姐你展开七情慾境,种怒於心,如今怒蔓满镇,这便是你要的?” “若非这般,这些人早已性命不存。” > 第56章 第56章 齐雪依道:“元始真性者,太初一点灵明也。受之父母,稟之天地,入胎则为人,散虚则为鬼。” “此真性非魂非魄,非精非气,乃魂魄之宰,精气之枢。魂可招而魄可摄,精可补而气可续,唯此一点灵明,散入太虚则如雨落沧溟,不可復掬。” “故凡所谓復活者,若无真性为主,不过一具傀儡一记忆可摹,如字帖可拓,然无真性则不能更易一笔。拓本终究是拓本,写不出新字,成不了新篇。是谓死物,非活人也“地脉一炸,浊气漫灌四镇,人人只道寻常劫数。可那浊气之中,裹挟著楚千帆的法力—他那《太上七情感应化生真水得道真解》以极情炼浊,一身法力早已浸透了他的执念与印记。法力气意不散,便是他元始真性尚有一线存留。他欲借这一线真性,汲取他人之真性,缝补自身,彻底復活。” “乙字区那些人,便是他五阴魔域內的第一批祭品。可区区三千余人,哪里够他拼凑完整?他还要甲字区,还要其他三镇之人。我不能让他得逞。” 那声音嗤笑一声,道:“姐姐,怕不止如此罢。三盘观倒是有能人,以赤文令镇住了楚千帆大半真性,阻他復生。可他们不知,你才是他復活最大的依仗。而你为了不被他吞噬,在逃出五阴魔域后,又亲手將你那逃过劫数的夫君,送入了那五阴魔域之中。” 齐雪依道:“你休要胡说!分明是外围受到楚千帆的攻入,危机四伏。我送他入七情慾境,护他周全—连《太上七情感应化生真水得道真解》都一併相赠了!” 那声音道:“姐姐,里层那七情慾境已经摇摇欲坠,根本护不住人,如今进去,不过是个替死鬼罢了。所以我说,姐姐,收起你的假仁假义罢。当初分明是我拉你上崖,可我终究力竭,未尽全功。你为了活命,踏我之身立於崖上,任我坠入万丈深渊。如今之事,不过是旧事重演。你所谓传法解救,不过是將饵掛在鉤上一让他撑得久一些,好多替你挡几轮楚千帆的攻击。你待他,与你待我,並无不同。” 齐雪依道:“是这样吗?” 那声音道:“是这样的。你如今感到困惑,不过是受了齐雪依的痴情影响,久而不自知。正如当年你一心復活,却被楚瑶的执念所趁一你將那两本书送到楚千帆面前,又替他修改了记忆,让他以为是自己寻得的机缘。你可记得?” 齐雪依道:“是这样吗————” 那声音道:“没错,姐姐。自私自利,才是你本来的面目。都是那守一剑太过可恶,千载衔锋,昼夜不歇,才让你忘了本来面目,被这些下修的执念层层侵染。你若不醒,便真要变成你假扮的那个人了。” “是这样吗。” “是的,是的,是这样的。” 就在这时,一声嘶吼从乙字区方向传来。 “什么声音?” 赵虎鬆开孙和的衣领,偏过头朝乙字区那边望了一眼。 孙和也鬆了手,揉著被揪红的脖子,没好气的道:“能有什么声音?三盘观的道长在里面清除浊气,你又不是不知道。” 赵虎皱起眉头,道:“清除浊气清了快一个月了,哪天听过这种动静?那些管事天天从乙字区出来进去,身上乾乾净净的,说里面一切安好—安好个屁!” 他话音未落,第二声嘶吼炸开,紧接著是第三声、第四声一然后是几十声,连成一片。 帐篷区的骂声瞬间像被一刀斩断,所有人都向那乙字区张望。 忽的,一个黑影从巷口晃了出来。 它身形僵直如槁木,膝不屈,足不弯,面目青黑如沉渊之色,双唇紺紫,目眶深陷如枯井,瞳中浑浊似积潦,不见半分生气。 嘴角垂著暗色的涎液,黏稠如沥,滴落在地便嗤嗤作响。 最骇人的是那双手—十指枯瘦如柴,指甲却漆黑如墨,长逾三寸,在晨光里泛著幽光。 孙和道:“甲僵青面,爪生墨甲,涎落蚀土—这、这是飞僵!” 赵虎道:“飞僵?怎么会有飞僵?乙字区怎么会有飞僵?三盘观的道长呢?周管事呢?清除了一个月,清除出一窝飞僵来?合著我们天天在隔壁修屋,全他妈是给死人糊墙呢!” 越来越多的黑影从乙字区的方向涌出来。 一只,两只,十只,几十只一它们从巷口挤出来,同样的青黑面孔,同样的墨黑指甲,同样的浑浊眼珠,密密麻麻的涌过来。 孙和道:“每日在工地上巡查的那些管事呢?道童呢?那些炼气中期的道长呢?都他妈去哪儿了!昨天还人模狗样的站在那儿派活,说乙字区一切顺利,说净灵符效果显著一顺利个鬼!全变成飞僵了叫顺利?他们要么是瞎了,要么是压根没进去看过!说不定每天就是站在门口转一圈,回来就跟我们说没事没事,继续干活”—一我们的命在他们眼里,还不如一张糊弄差事的破符!” 顿时甲字区乱成了一锅粥。 法力的光芒从人群中亮起,砸向那飞僵。 可那些东西根本不避不闪,爪子一挥便將火球撕碎,身形一晃便避开了风刃,速度丝毫不减。 呼哧! 几只飞僵扑向最外围的几顶帐篷,漆黑的指甲一挥,帐篷布便如纸片般裂开,里面的人还没来得及衝出来,便被黑潮所吞没。 一个妇人抱著孩子刚衝出帐篷口,三只飞僵已从侧面扑至,她连尖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便被按倒在地,墨黑的指甲从她后背透出,暗色的液体溅在帐篷布上。 附近的帐篷里,周远和周安也一前一后的冲了出来。 可那周远却跑得比每日劳作的周安还快。 “小远!等等” “跑!” 赵虎立马也转身逃跑,孙和也紧隨其后。 身边不断有黑影扑过,耳边的嘶吼声和惨叫声此起彼伏。 孙和道:“那方誓—他是不是早就知道?他是不是提前跑了?” 赵虎脚下不停,道:“他————他今儿就不见了。他倒是命好。连逃跑都比我们快一步凭什么!” 齐园镇上空,两道人影从云层中降下。 楚千帆负手而立,目光扫过两侧整齐的帐篷,锅碗瓢盆什么都有,唯独缺少人。 玄清道:“其形儼然,其气浑然。街巷如常,庐舍如故。然万象皆虚,一念可破。我等不入,则不见其变,一入其中,方知无物。” 楚千帆道:“忘情水君果然把那剩下的人拽进了外层的七情慾境。再加上原本的三千人,她那残灵倒是好胃口。” 玄清道:“七情慾境与地脉融得愈深,便愈难拔除。若不趁此时消灭她的残灵,等她將那些人的真性碎片彻底炼化,便是我等出手也奈何不得她了。” 楚千帆道:“急什么,我的五阴魔域已渗入外层七情慾境,玄戈道兄藉助三盘观的阵令也进入了內层七情慾境。內外夹击,她撑不了多久。” 话音未落,巷口忽然转出一道身影。 面白微须,一身青色道袍。 玄清霍然转头盯住楚千帆,道:“原来你在那寒雾涧出现的分身是这个!你还誆骗我说那副躯壳心神太过浅薄,承载不住你的意识!害我白白將徒弟送到你手里!我那徒弟虽不成器,却也是我一手养大的!” 楚千帆面上笑容不变,那李道远便径直走向他,两人的身影在晨光里重叠、交融,一股沛然的气势从楚千帆身上轰然散开。 “玄清道兄,莫生气。这不过是保险罢了。若无这分身於寒雾涧补全元始真性,我哪来的力量击杀忘情水君?人家可是以身合天地道的真君,纵然只剩一缕残灵,也需得你我倾尽全力。况且一” 他似笑非笑,道:“你不也窃取了玄木道兄的弟子肉身么?” 玄清冷声道:“我和你不一样,事成之后,这肉身我自会归还。” 楚千帆哈哈一笑,道:“有何不同?子夺父精,母夺子血,恩生於害,害生於恩。你窃他肉身以图稻根,是夺,你许日后另寻躯壳,是予。夺予之间,不过一念。今日我取数千人性命以补真性,是夺,他日我重回巔峰之后,或可从轮迴中捞几个人出来,是予。你说你要归还肉身—那被你夺取肉身的弟子,他愿意么?” 玄清冷冷道:“但愿事成之后,你莫要再誆骗於我。那稻根,必须交出。” 楚千帆道:“道兄放心,你我已用云篆信签订了道誓,万没有再誆骗的余地。话说一—” “你和玄戈道兄同要那稻根,到时候该如何分配?” 玄清冷哼一声,袖袍一拂,转身朝甲字区深处走去,道:“这就不是你操心的事了。 “” 藉助那《太上七情感应化生真水得道真解》的一些理念和法子。 方誓以恐意导引浊气。 浊气隨恐意贴向经络外壁,果然比先前省力了许多。 —— 心神不必再时刻盯著请灵七步的每一个节点,只需將那一缕恐意维持在灵台中,浊气便自行归位,灵雾的流转顺畅许多。 【小水云诀熟练度+5】 可这轻鬆只是相对而言。 恐意能引浊气不假,却也能引浊气过头。 浊气本是重滯之物,沉降之势一旦得了恐意的加持,便如滚石下坡,越滚越快。 他稍一分神,恐意便压过了头,浊气沉得太深,贴壁贴得太紧,反倒將经络壁压得隱隱作痛。 更麻烦的是,恐意一旦过重,浊气便往经络末梢挤得太快,来不及均匀铺开便又在下游缩成一团,又回到了之前淤堵的老路上。 他不得不分出额外的心神去控制恐意的轻重轻了浊气不附,重了浊气淤堵。 结果又再次回到了心神控制的老路上。 反覆数次之后,胸口那股浊血再次翻涌上来。 【小敛息术熟练度+4】 【小水云诀熟练度—20】 哇! 鲜血再次洒满大地。 方誓毫不在意,继续思索。 问题不在恐的轻重,而在恐的来处。 他一直在用观想来激发恐惧。 可观想是主动的心神活动,画面散了,恐意便散。 画面重了,恐意便重。 用观想来控制恐意,本质上还是在用心神去控制,只不过换了层皮。 他要做的不是控制恐意的轻重,而是让恐意不再需观想而激发。 方誓不再追忆齐园镇的平居,亦不再復现地脉崩裂的瞬间。 观想者,心之役也。 以观想激恐,如以薪投火,薪尽则火灭。 以心神驭恐,如以手持风,握之愈紧,逸之愈疾。 方誓如今所需,非驭恐也,乃忘恐也。 何谓忘恐? 恐本非外来之物,乃歷劫之余痕,早已与他一身骨血相融。 如寒潭之底本自有泉,不必凿井。 如古木之轮本自含纹,不须描刻。 他將心神沉入那片旧日所歷之渊,不深入,亦不去观看。 只是將心念悬持於上。 如月印寒潭,月不来不去,潭不迎不拒。 心住於渊,渊自生恐,恐自沉降。 不须把持,不须度量,渊存则恐存,渊静则恐静。 而后他再度催动《小水云诀》。 灵雾漫入经络,浊气在请灵七步中拆出一—这一次,浊气不再奔突,亦不再淤滯,而是如暮云归岫,如秋叶坠地,自然而然铺展於经络外壁。 心神不復与恐意相持,尽数归於灵雾。 仪式功法並行,如天行其道。 清者升为云,浊者降为露,一升一降,各归其位,互不相犯而互为砥礪。 【小敛息术熟练度+5】 【小水云诀熟练度+50】 方誓心中默察经络中清浊对流之效,暗忖:眼下这番功法,效率已是熟练之境的《小水云诀》两倍有余。虽说灵气纯度依旧关乎修炼快慢,纯度愈高,清气愈足,融合自然愈速。但如今浊气已不再是纯粹的累赘。它压在经络外壁上,成了推动灵雾流转的助力。 这门功法,也从排浊到用浊,已经不在適称为《小水云诀》了。 清浊分流,浊为渊而清为云。 不如便叫《渊云诀》吧。 心念一动,面板便动【渊云诀(熟练):98/200】 【小敛息术熟练度+1】 【小敛息术(入门):96/100】 忽的,前方金戈铁马声骤起。 管事再度现身,立在药园入口处,道:“叫你回洞府,你还在这儿磨蹭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