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从疍民渔猎开始》 第1章 扭转那场爭吵 林东山瞳孔放大的瞬间, 耳里传灌进了当年的爭吵声, 要是当年他能够阻止那场爭吵, 林家是不是就不会走到今日这个地步? ...... “上什么岸?!疍家人以水为生,上了岸怎么活?!” “阿丽也上岸了,她可以,为什么我不可以!” “她是她,你是你,你是我林水生的女儿,就得听我的!” 爭吵在船舱里不断升级,双方的声音也越来越大,船板被砸得邦邦响。 林东山就是被这阵吵闹吵醒的,他呆呆地坐在后舱,看著眼前的景象,以为自己在做梦。 他明明记得自己在跑船,遇上了风暴,在甲板上收网,一不小心就被大浪拍进了海里,失去了知觉,身体缓缓下沉...... 紧接著好像有一双手, 轻轻地拉了他一把。 这是......重生了? 上辈子自己是水上的疍民,后来跑去陆上打工,因为疍民的身份,什么乱七八糟的零工都干过,唯独没有干过一份像样稳定的工作。 从十八岁到三十岁,再到四十,五十...... 兜兜转转,到头来,还是回到船上跟大海討饭吃,最后在一家渔业公司跑船。 原本以为后半辈子能靠这份工作存点钱,老年来可以討个老婆过日子,没想到,最后来还是把从海上討来的全都用自己性命还了回去! 想想就觉得蛋疼。 可现在最让他蛋疼的,是面前的吵架的两人。 他清楚地记得1983年的这一次父女爭吵。 当时,妹妹林东燕厌倦了疍民的日子,想要上岸生活,父亲林水生却极力反对。 十六岁的林东山作为哥哥,毅然地站在了父亲这一边,同样反对妹妹的上岸想法。 从那以后,妹妹好长一段时间都不和他和父亲说话,每天就在船头愣愣地织网。 到了可以出嫁的年龄,心灰意冷的她,听从父母的安排,嫁给了同为疍民的另一户人家。 可谁曾想,嫁过去没几年,阿燕就在一次出海中,遇上了风暴,整条连家船都被掀翻! 她和丈夫,孩子,无一生还。 至於父亲林水生,在阿燕出事后,认为是自己害死了阿燕,终日鬱鬱寡欢,最后性情大变,在一个天没亮的早上,一头扎进了海里。 疍家人世代生活在水上,几乎没人不识水。 可是父亲竟然选择这样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让林东山每每想起,都痛心不已。 从那以后,他就带著母亲,去陆地上生活。 虽然那个时候,疍民在法律上和陆地居民已经平等,但是在人心中,却並非如此。 母子二人受到不少的议论和排挤,都说是他父亲害死了女儿,又说疍民是蛮人。 为了躲避舆论,林东山带著母亲四处漂泊,居无定所,母亲也没享过一日安稳日子。 就是眼前的这场爭论,就是他原本要说的那句“阿燕,你听爸的。” 然后,一切就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下去。 现在,他就在这幅多米诺骨牌面前,他只要把推倒骨牌的手收回来,就能挽救一切! “阿爸!” 林东山打断了两人的爭论,然后从后舱爬到前舱,把阿燕拉到了自己的身后。 “阿山,你干嘛?你也要帮著她?!” “阿爸,上岸是趋势。就算现在不让阿燕上岸,將来......” “臭小子,你说什么浑话!什么趋势不趋势,老子听不懂!总之,我林水生这辈子绝对不会上岸去看陆地人的脸色,你们也別想!” “阿爸。”林东山耐心地解释起来,“这几年零星有人上岸去生活,说明这就是趋势......” “上岸上岸,谁要是能在陆地上给我盖房子我就上岸!否则別想!这条船在哪,我就在哪!” 重活一世的林东山知道,疍家人迟早会在政府帮助下上岸,水上人家终將成为歷史。 没有人可以在歷史洪流中逆行,这一次他决定选择顺流而下。 虽然上辈子没干过什么像样的工作,文化也不高,但是岁月带来的阅歷和那些在脑海中模糊的记忆,足以让他在这辈子摆脱原本的禁錮,改变自己和一家人的命运了。 面对林水生的强硬,林东山也鼓足了勇气: “阿爸!房子会有!但是不是靠別人给!是自己挣来的!只要我们一家子齐心协力,还怕没有吗?!” 林东山说完这句话,整个船舱都安静了。 一直保持沉默的母亲曾阿妹默默地看著林东山,妹妹阿燕从他身后探出半张脸,眼睛瞪得圆圆的,像不认识这个哥哥了。 父亲林水生瞪著他,蹲在船板上,手里的烟筒已经灭了,却还用力地捏著。 不知道是太生气还是太意外,总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江风吹过来,船轻轻晃了一下。 隔壁船上有人在收网,渔网上的水珠甩进江里,沙沙响。 “你在发梦吗?” 林水生把烟筒在船沿上敲了敲,转身又將矛头指向林东山。 “咸水歌都唱不好的人,吹起牛批来倒是一套一套!” “哎呀哎呀,好了!” 母亲曾阿妹终於忍不住,打断了林水生的输出,她从搪瓷盆里扣出一整个盆糕,热气带著米香和虾米咸香衝上来。 “整个港的人,都听到你们在吵架了,明天出海,又要被人笑了。讲那么多没用的,还不如吃多两个盆糕!拿去!” 曾阿妹操著浓重的口音,將手里一个盆糕递给了阿燕,又拿起一个递给林东山。 “你也是,別老是和你阿爸顶嘴,你阿妹的事不用你操心,倒是你自己,十六岁了,过两年都可以娶老婆了,捞鱼没见长进,自己的船都没有,哪有女娃子肯跟你......” “妈!” 一说到娶老婆,林东山就蔫了一半,转头將盆糕塞进嘴里。 虽然提到这茬心里不痛快,但是无论怎么样,至少他是把当前极有可能毁掉一家人的一场爭吵给扭转了。 想到这里,他的心情顿时轻鬆下来,一下子躺在船板上,看著满天繁星,傻乐起来。 “阿哥,你笑什么?” “我高兴。” “高兴高兴,有渔获才能高兴!”林水生走到后舱,没好气地踢了一脚林东山,“明天这条船要刷桐油,到时,你和阿强一条船出海!” “阿强?” “咋了?自己从小玩到大的兄弟都不记得了?靠北......” 骂完,林水生转身走进船舱,点起烟,深深吸了一口,自言自语地埋怨了一句: “最近这马鮫鱼捞不上来啊......” 这天晚上,林东山看到林水生半夜里翻来覆去,醒了好多次。 第2章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次日,天没亮。 几艘连家船的人都开始陆续换乘自家小船,准备出海。 夜色中,一艘柴油渔船突突突地冒著黑烟,缓缓地朝林东山的连家船靠了过来。 掌舵的是一个精瘦黝黑的小伙,和林东山年纪相仿,船刚靠过来,他就朝林水生喊了一声“水生叔”。 “强,今天让阿山跟你出海,你帮忙看著点。” 林水生用烟筒指了指旁边的林东山。 阿强听了,眼睛一亮,在黑夜中咧出一排白牙: “嘿,阿山,你出海?你每次出海都要吃白果,这次不会又要我分你渔获吧?!” 话虽难听,但是林东山也气不起来。 上辈子他也不知道得罪了谁,每次出海撒网,收上来的渔获都是同行人中最少的。 久而久之,他也懒得再出海。 在船帮中,落了个“白果山”的外號。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一开始他以为白果是什么果,后来才知道白果就是空壳,什么都捞不著! “去去去,我这次不要你的渔获!” 林东山笑著打趣,一手捞起自家渔网,正准备抬脚踏上阿强的船。 “哥。”阿燕拉住了林东山,嘟著嘴,“你带我一起去吧,我不想在船上待著。” 林东山看得出来,阿燕这是在和林水生闹彆扭呢。 別看阿燕只是小了林东山一岁,她的心思比林东山还要重。 也不怪她,正是开始注重自己外貌的年纪,看著岸上的姑娘们都穿花衬衫,梳著好看的麻花辫,自己还穿著阿奶留下的蓝黑唐装,梳著老气的髻,换哪个女孩子能高兴。 “燕。” 林东山捏了捏阿燕肉嘟嘟的脸,“在家等我,今天哥给你捞条大鱼回来加菜!” “我不要鱼......我想上岸去......”阿燕都快哭出来了。 “阿燕,听话。”曾阿妹从船舱走出来,把阿燕往回拉,又使了个眼色,“一会你阿爸又要骂你了。” “燕,听阿妈的,回去。等哥回来。” 胳膊终究是拗不过大腿,林东燕最终只能悻悻地站在船头,看著林东山驶出港口。 林东山站在船尾,看著长长的疍民港,咬了咬牙,钻进了船舱里。 ...... 大约一个小时后,船到了作业区。 阿强掌著舵,正往东边开,那是往年这个季节马鮫鱼最稠的海域。 林东山在船尾放网。 尼龙网从船尾滑进水里,浮標在水面拖出一条白线。 他蹲到船舷边,把手探进水里。 这是他们家传的规矩,每次打渔前,都要用肢体接触水面,心里祝祷海神可以保佑此次出海安全丰收。 手泡在水里的那几秒,他忽然感觉到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手心有一股往西南推的劲,很轻,像有人在水底用一根手指顶著他的掌心。 他把手抽出来,那股劲没了。 再放进去,又有了。 奇怪,上辈子没这感觉。 林东山没有想太多,海上的怪事多了去了。 此时,天际泛起了一片鱼肚白。 不远处密密麻麻的渔船,开始在雾气中显现。 阿强没有注意到林东山的异样,放完网,就回到船舱里,开始打盹儿。 “阿山,你看著点,到点了喊我起来收网!” “行。” 林东山答应完,一个人坐在船头,眼睛盯著自己的那张网的浮標。 他这辈子可不想再当白果山了。 可是盯著盯著,困意袭来,不知道怎么地,就睡了过去。 等到他被阿强的叫喊声惊醒的时候,船板上已经多了一网鱼。 “让你看著你倒好,睡著了......”阿强半骂半笑,蹲下开始翻自己的鱼网。 “怎么就这么几条马鮫......奇了怪了。”阿强看了一眼林东山,“最近这马鮫真的很难捞,阿山,你把你的网收上来看看。” 林东山看了一眼自己的鱼標,一动不动。 但是按照时间来看,也是时候起网了。 眼看阿强也没网上多少,林东山心里开始打起鼓来。 这下不会又要白果吧! 林东山一点点地收回自己的网,越到后头,觉得手越轻,直到所有网收上来,只有零星几条杂鱼和一些玻璃碎,海草,气得他一拍大腿。 “干,又是白果!” “哈哈!”阿强也无奈笑了起来,“哎呀阿山,你真的没有捞鱼的命啊!” 林东山耳根一热,觉得有点难堪。 他看著空荡荡的网,想起了刚才祝祷时手心的那股劲。 那到底是什么? 是他的错觉,还是水底下真有什么在顶他的手心? 他犹豫了一下,把手重新探进水里。 那股劲又来了!还是往西南! 他心里咯噔一下,表面上却不动声色地把手收回来。 “强,去西南边看看。” 阿强眯著眼往西南看,“那边水太深,马鮫鱼不去的,你阿爸没教你吗?” 林东山没接话。 他只是觉得那片水有东西,但是说不上来为什么。 “绕一下。” 见林东山坚持,阿强咬了咬牙,打舵往西南,嘴里却念叨这一趟又要多烧两毛钱油...... 船靠近那片水域时,阿强先是探头往下看。 “底下有暗礁,没有鱼的,走吧!” “等等,我放网试试。” 阿强在旁边看著林东山放网,一边收拾自己网上来的几条马鮫,一边摇头。 “阿山,你想鱼想傻了。” 林东山没有说话,就这样,等了半个钟头。 起网的时候,手感明显比刚才重了许多! 有货! 林东山的心跳顿时加速,转头就喊阿强来帮忙。 阿强见状,一边訕笑,一边走过去帮忙,“又捞了什么乱七八糟的垃圾上来?” 两人合力將网从水里升起来,刚露出水面,阿强就发出了一声惊呼。 “花蟹!” 网上,掛著密密麻麻的,青褐色的花蟹,一个个钳子夹著网眼。 大的有手掌宽,小的也有拳头大。 阿强蹲下去,一只只从网上摘下来,扔进竹篓,竹篓里沙沙响,是蟹脚刮竹篾的声音。 “妈的。”阿强摘著蟹,嘴里念叨,“你怎么知道这片有蟹?” 林东山蹲下来一起摘,嘴角忍不住上扬。 “猜的!” “哈哈,行啊阿山,让你走了大运!这次你可不是白果山了!那句话怎么说?什么老头,什么马?”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啊,对对对!” 林东山跟著笑笑,却在脑海里回想起刚才那个手感。 那股手心被顶了一下的感觉,他確实不知道是什么。 看著这一网花蟹,他马上想到了另外一件事: 这些花蟹,不能统货卖。 第3章 船在摇,日子在晃,心却是稳的 眼看林东山在这里网了花蟹,阿强也把自己的网撒了下去。 两人在这个地方捣鼓了半天,捞了不少花蟹,每人满满两箩筐,要不是为了赶回码头去卖货,阿强都捨不得走。 船一靠卖货的码头,不少水產公司的人在码头上等著收货,阿强提著竹篓要去卖。 “等等。”林东山叫住他。 “怎么了?” “这些蟹,分开卖。” 阿强愣了,“分开?” 林东山蹲下来,把竹篓里的花蟹一只只拿出来,分了三堆。 他拿起最大的几只,青褐色的壳,钳子饱满,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这几只,品相好,能卖上价,水產公司收统货六毛一斤,这几只单独挑出来,能卖一块。” 又指著中间那堆,个头稍小但完整,“这些,走统货,六毛。” 最后指著边角那几只缺了腿的、个头最小的,“这些,自己吃。” 阿强看著他分蟹的手势,不是疍民的手法。 疍民分鱼获只看大小,不会把“品相”掛在嘴边,更不会知道什么能卖一块。 “你怎么知道这些能卖一块?” 林东山双手合十,咧嘴一笑,打趣道:“海阿公(海神)告诉我的!”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 阿强听了,先是一愣,然后將信將疑跟著林东山开始分蟹。 林东山当然是开玩笑的。 上辈子他在渔业公司的运输船上跑了十几年,天天往水產市场送货。 那些老板怎么把蟹分三六九等、怎么贴標籤、怎么走不同的渠道,卖不同的价钱,他看在眼里。 他把最大的那几只蟹单独装进一个竹篓。 “走吧,先去水產公司,再去市场。” 到了水產公司,中等的那堆过了秤,六毛一斤,和往常一样。 阿强接过钱,转身要走。 “別急。”林东山提著那几只大蟹,往农贸市场走。 还是上次那个穿花衬衫的女人,面前摆著塑料盆。 “花蟹要不要?品相你自己看。” 女人掀开竹篓盖子,眼睛亮了一下。她把最大的那只翻过来看蟹脐,又捏了捏蟹钳。“这么大的?” “一块,收吗?” “八毛。” “一块嘛。” 女人想了想,“九毛,不卖你提回去。” 林东山把竹篓放在她面前:“称吧。” 三只大蟹,四斤二两,九毛一斤,三块七毛八。 阿强接过钱的时候,数了两遍。 水產公司那边,四五十只花蟹统货卖了十来块。这三只挑出来的,单独卖了三块多。 加起来,四筐花蟹,一共卖了16块8毛,比以往多了三分之一! “妈的。”他把钱揣进兜里,看著林东山,“你哪学来的这些?” 林东山依旧笑笑:“海阿公教我的啦!” “你这小子!” 两人打闹著往回走,阿强把水產公司的钱和市场的钱合在一起,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然后他抽出一半,递给林东山。 林东山没接。 “强,你是船主,油钱也是你出的。你拿大头。” 阿强把那一半塞进他手里。“蟹窝是你找的,卖法也是你教的。对半分,公平!” 林东山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钱,他知道阿强的性子,也不囉嗦,把钱揣进了兜里。 “以后卖鱼,都听你的。”阿强笑得合不拢嘴。 分好钱,两人正准备回码头去开船。 林东山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在这里等我,我去一趟供销社。” “你去供销社干嘛?” 林东山没有回答,直接转头跑开了。 供销社灰扑扑的。 林东山站在柜檯前,往里看。 的確良衬衫叠得整整齐齐,白的、浅蓝的、碎花的。 “买什么?”售货员打著毛线,头也不抬。 “衬衫,的確良的,女孩子穿的。” 对方抬起眼皮扫了他一眼,从柜檯里拿出两件。 “白的十二,碎花的十四。” 林东山的手在口袋里攥著那几张纸幣。 钱不够。 他盯著那两件衬衫看了半天,站了几秒,转身走到旁边的柜檯。 “那个,多少钱?” 柜檯里摆著一排彩色头绳,红的、蓝的、黄的,还有缀著小珠子的。 售货员漫不经心扫了一眼。 “红的五分,带珠子的八分。” 林东山原本挑了一根红色的,但是想了想,又换成了带珠子的。 ...... ...... ...... 回到连家船的时候,阿燕蹲在船尾织网,梭子翻飞,比往常更用力了,网眼拉得紧紧的,像要把什么勒进去。 林东山蹲到她旁边,把攥了一路的手摊开。 掌心躺著那根头绳,缀著一颗白色的小珠子,在太阳底下微微发亮。 阿燕的梭子停了。 她盯著那根头绳,盯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林东山,又低下头看头绳。 “……给我的?” “嗯。今天卖蟹挣的。” 阿燕把梭子放下,在衣襟上蹭了蹭手指,才伸过去拿起那根头绳。 她把头绳举到眼前,对著太阳看那颗珠子。 珠子是乳白色的,光照进去,透出一圈淡淡的晕。 “有珠子!”她忽然笑了一下,然后又收住,嘴角还是忍不住上扬,“比蚌珠好看!” 她低下头,把髮髻鬆开,又把头上那根旧头绳解下来,是一根褪了色的红线,不知道用了多久,接头处打了三个结。 她把新头绳绕在辫子上,绕了两圈,繫紧。 系完之后,她伸手摸了摸那颗珠子,摸起来凉凉的。 林东山走到船舱里,拿出镜子,给阿燕照了照。 “真好看......谢谢哥!”阿燕扭著脖子,脸上止不住的笑意,忽然扭正脸,“哥,你今天卖了蟹?没吃白果?” “你这丫头!”林东山没好气地轻轻推了推阿燕的头,“你就想让你哥一辈子吃白果?” “那不是,我希望阿哥可以捞多点,带我上岸去住!” “会的!”林东山撑著膝盖起身,放眼看向远处的海岸人家,“我们要风风光光地,有尊严地上岸!” 阿燕抬头看著林东山,满眼崇拜。 听到动静的林水生和曾阿妹从后舱过来,看著阿燕头上的发绳,面面相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林东山没多说,把手里的网一放,把剩下的钱掏出来,塞给了林水生。 “阿爸,这里是今天卖蟹的钱,一共8块4毛。我给阿燕买了根头绳,花了8分。剩8块3毛2。” 两人盯著那沓碎票子,又看了看林东山,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林水生接过钱,没数,直接把钱递给曾阿妹。 曾阿妹接过去,翻来覆去数了两遍,塞进衣襟內侧的口袋里。 “留著留著”她的声音颤抖起来,“攒够了,给你娶老婆!” 林东山笑了笑,把那几只断腿的花蟹递给母亲。 “今晚吃炒花蟹怎么样?” “好好好。”曾阿妹笑著接过花蟹,转身往后舱走,走到一半,回头看了一眼阿燕头上的头绳,又看了一眼林东山。 她什么都没说,钻进后舱生火去了。 阿燕还蹲在船头,对著镜子摸那颗珠子。 江风吹过来,船轻轻摇晃,远处有人在唱咸水歌,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过了很久,林水生开口了。 “你这些蟹是怎么回事?” 林东山想到了自己的祝祷时的异样,没有解释太多,只是说自己运气好,他蹲到林水生旁边。 “阿爸。” “嗯。” “以后出海,我都去。” 林水生没说话,他把水烟筒凑到嘴边,吸了一口,火星亮了一下,又长长地吁了一口。 过了很久,他才说: “隨你。” ...... ...... ...... 夜里,林东山躺在船板上,头顶是竹篷缝隙里漏下来的星光。 他侧头看了一眼,睡在边边的阿燕手里攥著那条头绳,而林水生和曾阿妹,今晚睡得特別安稳。 林东山深深吸了一口气,脑子里关於“上岸”的设想,正在一步步展开...... 春水缓缓,海风徐徐, 船在摇,日子在晃,林东山心里却是稳稳的。 第4章 船庙海发宫 有了一切重来的机会,林东山心里乐开了花。 虽然又回到了这艘拥挤的连家船上,但是父母和妹妹都在身边。 这样生活,是他过去很长一段时间常常梦到,却无法触碰的。 一早, 前舱就升起的炊烟,一股鲜香,飘到了林东山的鼻腔里。 光是闻到这个味道,林东山就知道,是阿妈煮的花生虾蟹粥! 这股味道,他熟悉不过了,父亲最喜欢吃母亲煮的蟹粥,自从父亲投海之后,她就没有煮了。 那股滋味,已经很遥远了。 林东山一个骨碌,马上翻身,向前舱爬了过去。 “香啊!”林东山猛吸了一口,看著冒著泡的粥锅,拿起勺子就要盛。 “等等!”曾阿妹打了一下他的手背,“你阿爸还没吃呢,等他回来一起吃!” 林东山这才发现,父亲林水生没有在船舱里,妹妹阿燕也不知去了哪。 “今天十五,你阿爸一早就去海发宫拜拜了,一会就回来。” “阿燕呢?一大早去哪了?” “阿丽一家回来了,她找阿丽去了。” “阿丽?” 林东山极力地回想,昨天阿燕和父亲吵架时提到过阿丽。 印象中的確有过这个人,是阿燕的好姐妹,但是他並不熟悉。 “是那个说一家子上岸了的那个吗?”林东山道。 “是啊,你不记得了?他们是第一户上岸去城里打工的,当时整个港的人,很多眼红他们的呢!”曾阿妹说著,顿了顿,“也不知道她回来是做什么?” 按照他们船帮的习惯,要是去外头回来,第一时间应该就是会去海发宫拜一拜,林东山想,这个时候,父亲和阿燕应该都在海发宫附近。 无论阿丽他们回来是干什么的,林东山都想去瞧瞧,或许能打听到点什么有用的。 和母亲说了一声,林东山起身就朝东边的海发宫走去。 金湾疍家港不大,是当地划给疍家人靠岸、停船的专属港口,一般情况下,不会和几公里外的本地的陆地居民有往来。 就连他们供奉的海阿公,也是放置在一艘船庙上。 说到这个船庙,是他们这个船帮人凑钱,各家出人力造的,比一般的连家船都要大一点,长年累月停靠港口。 上辈子,林东山並不喜欢去海发宫,尤其是妹妹出事后,他觉得阿公没有保佑他们家。 可是正当他远远地看到停靠在岸边的海发宫后,心里还是生出了一股莫名的敬畏。 “哥!” 刚走到海发宫,阿燕就站在门口,朝林东山挥手。 她和几个同龄的女孩一起,中间围著一个穿戴像城里人的女孩。 “哥,你怎么也来了。”阿燕头上绑著昨天买的发绳,说两句话就伸手摸一下。 “这不听说阿丽一家回来了吗?来看看。” 林东山说著,和阿丽笑著点点头。 “阿丽,快和我们说说,你们上岸后和我们有什么不一样?” “是啊是啊。要是我也能和你一样上岸就好了。” “你们回来待多久?几时出去?” 几个女孩嘰嘰喳喳地围著阿丽,说个不停。 阿丽脸上闪过了一丝尷尬。 “嗯......其实,我们这次回来,就不打算出去了。” 这个回答让在场的人都脸色突变。 “啊?”阿燕皱起了眉头,“为什么不出去了?好不容易出去了,回来干嘛?” “这个......”阿丽和阿燕同龄,面对这样的变动,显然不知道怎么解释。 旁边的海发宫里,这个时候传出来大声小声的爭论。 阿丽虽然没说,但林东山却能猜到大概是什么原因了,他没追问阿丽,而是打断了她们: “回来就回来了吧,疍家人,回家有什么奇怪的?” 林东山朝阿燕使了个眼色,“阿燕,阿妈煮了虾蟹粥,带阿丽回去吃吧。” 阿燕虽然满头的疑问,但是面对林东山的“指令”,她本能地顺从,带著阿丽就往自家方向去。 林东山则转身进了海发宫。 船庙的后舱,是供奉海阿公的神台,香炉上插著几支点著的香。 几个和父亲林水生同辈的阿叔围在一起,高声说著什么,其中一个穿著白衬衫的,是阿丽父亲。 “哎呀,这岸,不上也罢!”阿丽父亲摆摆手,“不是人过的日子!” “怎么不是人过的?你给说说啊。”旁人打趣道。 “我们不识字,找不到好的工作,只能去干苦力,干苦力也被人笑,说我们不在水里游,跑到岸上来!” 说著,阿丽父亲苦笑起来。 看到林东山出现,阿丽父亲先是愣了愣,然后挤出一个笑: “水生家的阿山啊?长这么大了。” 林东山点点头,在一旁蹲下,没有插话。 阿丽父亲把目光收回去,盯著香炉里的烟,继续说: “我们一家四口,在城里租了一间房,就这么点大......”他用手比划了一下,大概两张渔网铺开的面积,“一个月租金十五块。” “十五块!” 旁边有人倒吸一口气。 “贵还不是最要命的!”阿丽父亲表情夸张起来,“最要命的是,孩子上学要交借读费,看病全自费。我老婆拉肚子,去诊所掛一瓶水,收我们三块!岸上人只要一块五!” “这不是欺负人吗!”有人拍大腿。 “就是欺负你。”阿丽父亲苦笑,“你不识字,不会说他们的话,不懂他们的规矩,不欺负你欺负谁?我去工地搬砖,说好一天两块,干了一个月,工头跑了。我去找人,人家问我工头叫什么、是哪个工程队的,我一个都答不上来!”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我在水上活了半辈子,闭著眼都知道潮汐的方向!上了岸......连一条路都找不著。” 香炉里的烟晃了一下。 林水生在旁边站著,从头到尾没说话,烟筒拿在手里,没点。 过了很久,有人问:“那你们回来,以后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阿丽父亲抬起头,“还能怎么办?疍家人,还是得向海討饭吃,我刚才看了,我家那条船还保存得很好,加点柴油就能用,以后,我劝你们都不要上岸了!” 旁人听了,纷纷议论,有人惋惜,有人得意於自己没有上岸。 “还好啊,我们没去白遭罪,疍家人註定一辈子,祖祖辈辈就得在水上咯!” 听到这里,蹲在角落的林东山撇了撇嘴,下意识地应了一句: “这可不一定,反正,我们家以后肯定是要上岸的。阿柱叔这次上岸失败,主要还是因为没准备好。” “臭小子,乱说什么?你懂什么!”林水生衝著林东山骂了一句。 “阿山,你这话我不爱听!”阿丽父亲也有点不高兴,“上个岸,要准备什么?!你又没上过岸没,你知道什么?” “是啊,阿山,你说说,上岸要准备什么?不是有腿就行了吗?” 旁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嬉笑起来。 “对啊,阿山,快说说,教教我们唄!” 林水生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第5章 你是不是去捞私货了? 其他几个人,个个等著看林东山的好戏。 林水生捏著烟筒,黝黑的肤色,掩盖不了愈发难看的脸色。 他深吸一口气,摆了摆手,试图帮林东山打圆场。 “小孩子不懂事乱讲话,你们还当真了,回去吧回去吧......” “阿爸,我可没乱讲话。” 林东山慢慢起身,朝著海阿公的塑像走了过去,抓起三根香,点燃,朝著海阿公拜了拜,把香插到香炉里后,又装模作样地碎碎念了几句。 这一套动作结束后,他才缓缓转身,开口道: “阿柱叔,海阿公让我问你几个事。” 阿丽父亲愣了愣。 周围人也愣了愣。 林水生瞪大了眼睛,僵在了原地。 还没等他把那句骂人的话说出口,林东山抢先道: “阿柱叔,你们租房子,找的谁?是熟人介绍的,还是自己碰的?“ “……自己找的。” “岸上人租房,都要找本地人担保。没人担保,房东想涨价就涨价,想赶人就赶人。你们连个说情的人都找不到。” 旁边看热闹的人笑容僵了一半。 “还有,”林东山看著阿丽父亲,“阿柱叔,你在工地干活,工头叫什么名字?全名。” 阿丽父亲眉头一皱,想了好久,说不出来。 “你不知道他全名,不知道他是哪个村的,不知道他住在哪。他跑了,你连找都没地方找。” 整个海发宫,笑声顿时消失了。 “阿柱叔,你不是上错岸了。你是没准备好就衝上去了。” 他顿了顿: “岸上人有岸上人的规矩。出去跑动和出去定居是不一样的,你不懂规矩,规矩就欺负你。这不叫疍家人註定在水上,这叫打仗不带枪。” “况且,现在还不是上岸的最好时机。” 林东山的话,把阿柱叔憋得脸通红,反驳不出半句。 其他的人见状,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毛都没长齐,懂什么时机不时机?”人群中有人低声念了一句。 “这可不是我说的。” 林东山朝著海阿公拜了拜,笑道: “这是海阿公刚才告诉我的!” 林东山自顾自说完,没理会旁边人的诧异,转头径直对早已僵在原地的林水生说了一句: “阿爸,阿妈煮了蟹粥,回去吃粥吧。” 林水生想骂儿子,但是看到那几个人的表情,自个张了张嘴,骂人的话又收了回去。 父子两人刚走出海发宫没几步,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等等!” 阿柱叔追了上来,脸涨得通红,眼睛瞪著林东山: “你就是胡说!海阿公怎么会跟你说这些?我在岸上待了大半年,我……我什么没见过?” 林东山站住了,没回头。 阿柱叔的声音又急又恼: “我在岸上的时候,有人跟我说过,现在城里招工签一个什么东西,叫什么……什么『合同』! 我听別人说,那就是卖身契! 岸上人就是想坑害我们疍家人,旧社会都过去这么多年了,还有卖身契! 阿山,你可是疍家人,你不能帮岸上人说话啊!他们都不是好人!疍家人不咬疍家人!” 旁边跟出来的几个人面面相覷,小声嘀咕,就是没人帮阿柱。 林水生皱起眉头,正要开口替儿子挡回去。 林东山却忽然转过身来。 “那叫做劳动合同。” 阿柱叔愣住了:“……什么?” “你说的那个东西,叫『劳动合同』。签了合同,你就是工厂的工人,按月领工资,和岸上人一样,这不是什么卖身契。” 林东山顿了顿: “阿柱叔,你需要先了解清楚外面的世界,然后,你才能有底气。” 阿柱叔张了张嘴,脸上的恼怒一点点褪去,变成茫然。 旁边有人扯了扯他的袖子:“行了行了,刚回来別吵架……” 阿柱叔没动。 林东山转身继续走。 林水生跟上来,走了一段路,忽然低声问: “什么合同工?你怎么知道的?你偷偷出去了?” 林东山脚步不停: “海阿公说的。” “臭小子!” 林水生没好气给了林东山后背一巴掌,“骗骗別人就算了,你还骗老子?我说你怎么从昨天开始就跟变了个人一样,说,是不是出去外面认识混混了?!” “哎呀,阿爸,我没有!” 林东山一边否认,一边加快了脚步, “开始学会胡说八道装神弄鬼了,海阿公是你能冒犯的?!” 林东山见林水生真生气了,拔腿就跑! 两父子,一人跑一人追,很快就把阿柱那群人丟在了身后。 跑到自家连家船的时候,看到阿丽正在船头和阿燕告別。 曾阿妹一抬头,就看到了骂骂咧咧的林水生。 她立刻意识到,林东山又惹他阿爸生气了。 她盛了一碗花生虾蟹粥,拦在了两人面前。 “我说你,怎么天天骂阿山啊?” “这臭小子不骂不行,冒犯海阿公!” “海阿公都没骂,你骂什么!吃粥!” “......” 曾阿妹一句,把林水生噎得说不出话来,只得悻悻地接过粥,闻著粥味,才住了嘴。 林东山躲在曾阿妹身后,朝船舱里闷闷不乐的阿燕做了个鬼脸。 “对了,阿山。” “刚才阿强来了一趟,说他出海去了,让你回来后,出去找他,就在昨天那个地方,我问他是哪片海,他神神秘秘不说,说你知道的。” 林水生听了,立马放下了碗,把林东山拉近了船舱,神情严肃起来。 “阿强要出海,怎么不大大方方来找你,怎么要一个人先出去?你俩搞什么了?” “不是......阿爸,阿强他怎么不大大方方了?不是和阿妈说了吗?” 林东山被说得有点哭笑不得。 “我听说最近有很多那些什么走什么私的人经过我们这片海,你们是不是......” “哎呀,不是,阿爸,你想多了。” 林东山嘴上说著“不是”,心里却咯噔了一下。 上辈子在渔业公司的运输船上跑的那几年,珠三角那些水路上的灰色生意,他见过太多了。 电子表、收音机、尼龙布、摺叠伞,港岛那边过来的货,一船一船地从这些水道经过,有人一夜暴富,更多的人在海上起了爭斗,翻了船,连尸首都找不著。 既然父亲已经听到了风声,这意味著两件事: 第一,走私確实已经蔓延到这片水域了; 第二,港里已经有人在议论,甚至可能有人已经卷进去了。 “阿爸,你听谁说的?”林东山接过粥,低头吹了吹,语气儘量显得隨意。 林水生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 “码头上有人在传。说上个月有人在东边那片礁石区,看到半夜里有快艇靠岸,装了一箱一箱的东西,还有人说,有人捞到过漂在水上的货。” 林东山心里又是一动。 林水生用力抓著林东山的手腕,声音大起来,“你跟阿强,是不是也去捞那些私货了?” 曾阿妹在旁边听了,脸色瞬间煞白。 “阿山,你跟阿妈说实话。” 林东山看著父母的表情,忽然意识到,这件事比他想的严重。 第6章 向西,还是向西 疍民祖祖辈辈有一条铁规矩:不碰来歷不明的东西,尤其是水里漂的、沉船里的,那是水鬼的,是海阿公要收走的,碰了,要遭报应。 他上辈子不信这些,但这辈子,他不敢说完全没有。 毕竟,自己的確是在伸手入水“祝祷”时,感应到了花蟹,他自己也无法解释这个现象。 想到这一条,林东山也有点怵。 但是现在,他首要任务,是要稳住自己的家人。 “阿爸,阿妈。” 他把碗放下,认真地看著他们。 “我和阿强出海,是去打渔。马鮫鱼!昨天我们找到了一片渔场,阿强今天先去探探路。” “真的?”林水生盯著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真的。”林东山没有躲。 “那你刚才在海发宫说的那些,”林水生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也是真的?” 林东山知道父亲问的不是“合同工”,而是“海阿公告诉你的”这件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 “阿爸,我跟阿柱叔说的那些话,没有一句是假的。至於怎么知道的......” 他端起碗,喝了一大口粥。 “等时候到了,我跟你说。反正,我没有干坏事。” 林水生看著他,没再追问。 曾阿妹在旁边打了圆场:“行了行了,先吃粥。阿山,你吃完赶紧去找阿强,別让人家在海上等你一个。” “嗯。” 林东山三两口把粥喝完,起身走出船舱,准备跳到旁边舢板上出海。 刚解开缆绳,林水生也擦了擦身,跟了出来。 “我跟你一块去。” “阿爸,不用......” “怎么,老子只是答应让你去捞鱼,没说以后我就不去了!” 说完,林水生一下子跳到舢板上,拉动了引擎,动作乾净利落。 林东山坐在前舱,无奈低头笑了笑。 林水生船开得很快,海风在脸上呼呼地拍著,裹著海风咸味。 林水生在一手把著舵,脸看著前方,唱起了咸水歌。 “左湾右湾,金湾近海近山。过去有人流言,有女不愿嫁落金湾。年年水咸,食水要担,路烂难行,踢跛脚公,磨损脚跟……” 唱了没一会儿,林水生忽然停了下来,嘆了口气。 “阿山,不是我不让你妹上岸。” “你以为我不想让阿燕嫁到岸上吗?水上的生活对一个女孩来说,太苦!” “但是你也看到阿柱说的了,现在出去,就是被岸上人欺负......” “我林水生,就算是死在这片海上,也不会被人欺负我,欺负我的女儿!” 林东山回过头,看著海风把林水生的头髮吹得凌乱,黝黑的皮肤上,皱纹都深刻了不少。 “阿爸。” “嗯。” “没人能欺负阿燕,也没人能欺负你和阿妈。我保证。” 林水生那张老脸愣了一下,然后笑著踢了一脚林东山: “不错,像我林水生的种!” 林东山被踢得一个趔趄,扶著船舷站稳,也笑了。 林水生转回去继续掌舵,海风把他的的衣服吹得鼓起来。 过了一会儿,他的声音从风里传过来,被吹得断断续续: “阿山。” “嗯。” “你小时候,我问你长大了想干什么。你说,想开大船。” 林东山愣了一下,上辈子太久了,他是真不记得了。 “我还说过这个?” “说过。” 林水生的声音闷闷的,“那时候你才这么高。”他用手在腰上比了一下。 “我骂你,说我们家这艘船不好吗?开什么大船。” 他顿了顿。 “现在想想,还是开大船好!” “开了大船才不会被欺负!你记住,以后无论去到哪,我们林家人,都不能离开船,不能离开这片海!” 他的话不像是说给林东山听的,倒像是说给林水生自己听的。 但是林东山也把他听进去了,也听懂了,林水生是怕他像阿柱一样,上了岸,被人欺负,然后灰溜溜地回来。 怕他这个当爹的,没文化,没钱,又帮不上忙。 他知道自己无能为力改变现状,所以用强迫的手段,让子女避免撞南墙。 林东山没说话,默默地点了点头。 船继续往前开。 阿强的船越来越近了。 阿强的船在前头,看到林水生在舢板上,阿强明显愣了一下,朝林东山挤了挤眼睛。 林东山回了个无奈的表情。 “叔!”阿强咧嘴笑著喊了一声,“你也来了啊!” “嗯。”林水生把舢板靠过去,熄了引擎,“渔场在哪?阿山说你知道。” 阿强看了林东山一眼,林东山微微点了一下头。 “就在前头不远!水生叔你跟我来!” 两条船一前一后往东开了一程,到了他们昨天探好的那片水域。阿强停下船,开始放网,林水生也帮著把自家网撒下去。 等网的工夫,阿强凑到林东山旁边,压低声音:“你阿爸怎么跟来了?” “不放心唄。” 阿强吐了吐舌头,没再问。 等了半个多钟头,起网。 网出水的时候,林水生的脸色就变了,空的! 几条杂鱼,两只小蟹,连条像样的马鮫都没有。 “你不是说这片有鱼吗?”林水生转头看阿强。 阿强挠挠头:“昨天阿山在这里捞了满满两筐花蟹的呀……奇了怪了。” 林水生看了林东山一眼,没说话,但那个眼神林东山读得懂:你小子吹牛吹破了。 “阿爸,换个地方。” 林东山走到船头,蹲下来,把手探进水里。 阿强和林水生都看著他。 林东山闭上眼睛。 手心里的那股劲又来了。 但这一次,方向不一样,不是昨天的西南,是往西,而且力道比昨天轻,像有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若有若无地牵著他。 他睁开眼。 “往西。” “西边?”阿强往西边望了望,“那边......” 犹豫了一下,阿强还是走去启动引擎。 林水生却皱起了眉头,想要说什么,但是最终还是没说。 两条船调头往西,开了约莫二十分钟,海面越来越开阔,岸边的山影都模糊了,水质明显变深,从蓝绿变成了深蓝,船停了下来。 林东山把手又探进水里。 那股劲还在,而且比刚才清晰了一点,方向还是正西。 “再往前一点。” 又开了十来分钟,阿强的表情越来越不安,林水生看著海面,保持著沉默。 “阿山。”林水生的声音闷闷的,“差不多了。” 林东山的手还泡在水里,那股劲忽然变了,不再是指向远处,而是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一股轻微的、持续的推力,从他掌心传上来。 “下网试试!” 第7章 捞,还是不捞?! 下网,等待,收网,又过去一个小时。 “哎!回去吧。”阿强看著收上来的两张空网,嘆了口气,“今天看样子是白跑了。” 林水生没说话,脸上的褶子堆在了一起,失望地看向了另一边。 林东山却没有动, 他盯著西边的海面, 眼睛眯起来。 海面上有一个黑点! 很小,隨著波浪一上一下的。 要不是他一直盯著,根本不会注意到。 “强,你看那边!” 阿强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眯著眼看了半天。 “好像是个箱子?” 黑点越来越近。 確实是往他们这个方向漂的,速度不快,但方向很正,像是算好了一样。 “过去看看。” 阿强打舵靠过去。 距离越来越近,那个东西的轮廓越来越清楚, 是一只小木箱,半浮半沉地漂著,箱体上缠著水草,外面裹著一层防水油布,油布破了个角,露出里面的木头。 林水生盯著那只越来越近的木箱,喉结动了一下。 “阿山。” “嗯?” “你说的往西……”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就是这个?” 林东山看著那只箱子,摇了摇头。 他也说不清楚,他只知道手心里的那股劲,一路把他们引到这里,然后这只箱子就出现了。 如果真是这股力量引导他来的,说明这股力量,不仅会帮助他获得渔获,上次是花蟹,这次是箱子,下一次......指不定还会捞上来什么东西。 “水生叔,阿山,捞,还是不捞?”阿强回头看林水生。 林水生眯著眼,没说话。 三个人各怀心思,眼定定地看著木箱漂到舢板边上,轻轻撞了一下船身,发出一声闷响。 大家都同时想到了最近风头很大的那件事。 阿强咽了口唾沫,比刚才更急了。 “到底捞不捞?” 林水生蹲下来,盯著那只箱子看了很久,水草缠著油布,油布裹著木头,木头上隱约能看到一行印刷体的字,被海水泡得有些模糊了。 他伸出手,摸了摸箱子。 “虽然我没见过,但是这箱子,和码头上那些人说的私货的的样子一样......”林水生缩回手,陷入了沉思。 一旁的林东山也並没有急著去捞。 按照他上辈子的经歷,在海面上遇到掉落海面的货物的事情不算少,这样的事对渔民来说也不少见。 要不是最近那阵抓私货买卖的风吹得紧,他和阿强,绝对不会犹豫的。 眼下,他顾及的不是疍家的规矩,而是林水生守了一辈子疍家信仰。 他知道,林水生此刻,必定也在纠结这个。 “阿爸,要不,我们回去吧?”林东山试探道,说著,还故意做样启动引擎。 “等等,阿山。”林水生按住了林东山的手。 他的嘴角微微颤动,问了一个问题: “如果这是私货,可以......搞到多少钱?” 阿强的眼睛一亮,道: “……要看是什么。电子表的话,听说一块能卖几块到十几块,大牌子就可以卖几十块!这一箱,少说几十块表,多了上百。” 林水生另一只手紧紧地抓著船舷,喉结又动了一下,他蹲下去,又摸了一遍那只箱子,喃喃道: “海阿公送来的。” “什么?”林东山没听清。 “阿山,这是海阿公送给你的!”林水生把声音压得很低。 林东山明白了,他和阿强交换了一下眼神,阿强立马下了一个鉤子,把箱子牢牢固定在船边,试图拖上船。 “不行,太重了。”阿强手上的青筋爆出。 林水生一下子跳到阿强的船上,两个人一起往上拉。 箱子沾了水,船又不够大,隨著海浪拍打,船却摇摇晃晃地,人根本使不上劲。 就在这个时候,远处的海面上,一艘快艇在海面上飞驰, 他们心里很清楚,能在这个年代里开上快艇的,不是那些走私的,就是海上巡逻队! “是巡逻队还是……”阿强扭头看了一眼,声音发颤。 林东山盯著那艘快艇看了几秒,艇身灰色,没有刷编號,虽然远,但是可以看得到船头站著的两个人穿的是便装,不是制服。 “搞私货的!” “你怎么知道?” “巡逻队的快艇有编號,艇上的人穿制服。这艘没有。” 快艇速度极快,船头劈开的浪花白花花一片。 艇上的人似乎注意到了他们,一个人抬起手指向这边,另一个人转身朝驾驶舱喊了句什么。 “阿山!”林水生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低沉急促,“別捞了!” “到手的鸭子还能给人抢了?!”林东山狠狠说了一句,接著转向林水生,“阿爸,把烟点上。”林东山低声催促道。 “什么?” “点上烟,坐到船尾去。阿强,你继续拉,慢慢拉,別急。” 林水生愣了一瞬,然后明白了。 他掏出自己卷的散烟,又摸出火柴,划了两下才划著名,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 他转身走到船尾,蹲下来,背对著那艘快艇,像是看海。 这批货无论是什么,只要被他们发现了,肯定不会留给林东山, 要在他们看清楚之前,把箱子捞起来! 林东山二话没说,扑通一声跳到了海里! 他潜到箱子的下面,用力一托,把箱子托高了十几公分, 阿强反应也很迅速,用力一拉,就把箱子拖到了船上,又拿来防雨布,一下子把箱子盖住,又把网铺在了上面! 快艇越来越近! 已经能看到艇上人的脸了! 快艇在距离他们不到三十米的地方慢了下来,艇上一个精瘦的男人站在船头,手搭凉棚,眯著眼往这边看。 林东山从水里浮出头,没看他。只是慢慢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手搭在船舷上,没急著往上爬。 他就那么泡在水里,半个身子靠著船,像是游累了歇口气。 快艇上的精瘦男人盯著他们看了几秒。 阿强蹲在船板上,慢悠悠地收著那张空网,嘴里还嘟囔著:“今天又白跑了……” 林水生依旧背对他们,吐了一口烟,忽然扯开嗓子唱起了咸水歌: “左湾右湾,金洲近海近山。有女不愿嫁落金沙湾,年年水咸,食水要担……” 精瘦男人表情一下子放鬆,“切”了一声,收回目光,朝驾驶舱摆了摆手。 引擎重新轰鸣,快艇划出一道弧线,朝东边去了。 林水生的咸水歌还在唱,声音是抖的。 快艇的影子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海平线上。 阿强一屁股瘫坐在船板上,大口喘气。 林东山从水里翻上来,浑身湿透,坐在船舷上,水顺著裤脚往下滴。 第8章 你去办什么事? 两条船一路往回开,经过那片船帮人捞鱼的区域时,甚至都没有停下来。 阿柱远远地看著林东山三人的背影,下网的动作,都变慢了。 “你看人家干什么?”阿柱嫂催促起来。 “没,没什么。”阿柱低头忙活起来,目光却一直跟到那两条船消失在海湾的另一头。 ...... 三人的船快靠近疍家港口的时候,林东山做了个手势,让阿强调转船头。 “怎么了?”阿强忽然紧张起来。 “这箱东西,不能就这么运回去,太招人眼。”林东山撇了一眼那块油布。 “阿山说的对。”林水生看了一眼港口的方向,“现在整个船帮都说议论这种事,要是被人发现了,轻了说不定会要分一份,重了......” “重了,说不定就会去举报?说我们买卖私货......”阿强的手紧紧抠在油布上。 三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红树林。”林东山先打破了僵局。 阿强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 他立刻打舵转向,船头偏离了回港的航线,朝港口西侧那片红树林开去。 红树林是疍民港最僻静的地方,水浅,淤泥深,大船进不来,平时没什么人来。 两条船一前一后钻进红树林的水道,树根像爪子一样扎进水里,枝叶垂下来,把船遮得严严实实,光线暗下来,空气里是一股泥腥味。 林东山找了一处水最深的位置,让阿强把箱子卸下来,三个人合力把箱子沉进水里,卡在两棵红树的板根之间,又砍了些树枝盖在上面。 “先藏这儿。等天黑退潮了再来取。” 阿强坐在船板上,洗了洗手,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林水生蹲在船头,掏出菸叶卷了一根,点上,吸了一口。 林东山坐在船头,观察了一下海面,然后回头说道: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等退潮,我自己过来处理这个箱子,阿爸,阿强,你们都不用来。人多不好。” “你一个人行吗?这东西那么重,还是我和你一块吧!”阿强道。 “我会把箱子拆开,把箱子拆了,只拿东西回去。” 林东山说话的时候,透露出一股不属於他这个年纪的沉默。 阿强並没有发现什么不同,但是林水生却发觉了自己儿子的异常。 一个十六岁的娃子,怎么会沉稳,那么大胆? 莫非,真的是得了海阿公的帮忙,人一下子变了神? 林水生没敢多想,心里默默念叨了几句祝祷的话。 隨后,他开口道: “阿山,这事,还是让阿强和你一起来吧,多个人,多个照应。” 林东山回头看了一眼林水生,没有反驳,点了点头。 炊烟开始在红树林的远处散开。 三人这才驶著船,缓缓朝金湾港靠去。 刚驶入港口,就遇上了捞鱼回来的阿柱。 三人心照不宣,打算装作无事发生,径直往自家连家船开去。 “欸!水生!”阿柱喊了一嗓子,“你们刚才不是早就回来了吗?怎么现在才到?” 林水生没有回头,只是把烟筒从嘴里拿下来,在船沿上磕了磕菸灰。 “引擎熄了,修了半天。” 阿柱的目光在三个人身上转了一圈,刚想说点什么,林水生隨意招呼了一声,便操控著船舵,往前开去。 阿强也没说什么,朝著自家方向开去。 刚到林东山的连家船,曾阿妹就已经探出了身子,脸上很是著急。 “你们怎么现在才回来?” “哦,引擎坏了,耽误了点什么。”林水生面不改色解释了一句,甚至还带著点苦笑。 这是林东山第一次看到父亲林水生撒谎。 看著他极力掩饰的样子,林东山是想笑又不敢笑。 “阿山,你阿爸说的是真的?” “嗯?”林东山装模作样地瞪大了眼,“我阿爸什么时候撒过谎?” 说完这句话,他自己都笑了,转身就进了船舱。 吃饭的时候,林水生和林东山都没有说话, 阿燕问起今天为什么一条鱼都没有的时候,两父子的回答几乎同步: “海阿公今天没得空,没保佑到我们。” 曾阿妹察觉到了不对劲,但是又说不上来。 过了一会儿,她小心翼翼地说了一件事。 “最近,我老觉得肚子有点痛......” “哦?”林水生没有抬头,“明天去诊所,吊一瓶看看。” “看倒是不用看,我能忍......就是......” 话到一半,曾阿妹却紧紧闭上了嘴,脸上满是为难。 “阿妈说,老是没力气,”阿燕小声接过了曾阿妹的话,“而且还老是头晕。” “这么严重?”林东山反应过来,上辈子的时候,母亲曾在医院確诊过子宫肌瘤,但那是很后期的事情了。 曾阿妹的脸憋得红起来,嘆了口气。 “本来不想告诉你们的,但是实在是疼......” 林水生停下筷子,面色变得沉重。 想了一会,他起身去翻船板的夹层,掏出一个铁盒子,拿出里面的碎票,数了数。 “明天,我和你到镇上的卫生所看看。” “哎呀,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说,能不能给我买点止痛粉?” “阿妈。”林东山开口了,“你这个情况,吃止痛粉,没用,说不定还会加重。” “我这个情况?什么情况?”曾阿妹看著林东山,有点疑惑,“我好像,才第一次和你说......” “总之,你不用担心,明天,我明天得空了,就陪你去卫生所。” 林东山说著,看向了船篷外的海潮,又低头快速地扒饭。 林水生数完票子,默不作声地继续吃饭。 曾阿妹越看越觉得这父子俩有问题,她索性把筷子一放,语气变得急促起来: “你俩到底是不是今天发生了什么事?今天阿强叫阿山出去,到底是什么事?是不是真的去搞私货?” “哎呀,你小声点!”林水生下意识开口,然后撇了一眼林东山,压低了声音,“没有这回事,我们林家人,不做这种事。” 林水生的强硬让曾阿妹放弃了追问,但是眼神却带著十分的疑惑。 她知道父子俩的確瞒著她什么,但是她没有任何的证据。 林水生避开了曾阿妹的眼光,看了一眼船篷外,对著空气喃喃说了一句: “看今天的样子,一个钟后,大概就会退潮了。” 林东山没有接话,只是快速把碗里的番薯粥扒乾净,放下碗。 “阿妈,我吃饱了,我去找阿强,有点事。” “什么事?” “好事。” 林东山笑了一下,起身钻出船舱。 第9章 海阿公,保佑我 日落月升,很快,海面铺上了一层碎银子。 一艘扁平的手划舢板,正无声地滑出港汊。 林东山和阿强都没有过多的交流,两人的的身影渐渐隱在黑暗中。 红树林黑黢黢的,像一团蹲在水面上的影子,看著让人心里发怵。 林东山儘量不去看那些黑影,也不去想这么做的后果,他想的更多的是,这辈子不能再让自己和家人过苦日子了。 找了一处水最深的位置后,他把舢板船靠了过去。 他蹲下来,探了探红树根部的泥痕,水线已经低过傍晚做记號的地方,箱子的一个角露了出来。 “阿山,快动手吧。”阿强声音压得极低,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林东山也不敢耽误,阿强刚说完,两人就同时跳进水里,淤泥冰凉滑腻。 阿强拿撬棍,林东山用手托,两人一起发力,箱子从淤泥里被拔了出来,发出一声闷响。 “就在这里拆吗?”阿强喘著气,一只手托著箱子。 “拆!外壳太重,带出去扎眼。” 借著淡淡的月光,阿强把撬棍卡进箱盖缝隙,用力一压,木头髮出刺耳的断裂声,在空旷的红树林里格外响,几只水鸟被惊飞起来。 两人也嚇得同时停了手,屏住呼吸,目光朝四周探去,周围只有退潮的水声,沙沙的。 林东山抑制著內心那股“做贼”的紧张和兴奋,確认没人之后,点了点头,阿强才继续撬。 噼——啪——喀嚓! 箱盖终於被掀开,一股防水油布的味道冲了出来。 油布里包著的,是码著整整齐齐的小纸盒。 林东山甩了甩手,拿起一只,撕开一角,一只电子表露了出来。 錶盘上贴著港文標籤,写著“宜进利”,银灰色錶带在月光下反著微光。 他对这个牌子没什么印象,但是不管是什么牌子,在这个年代,只要是电子表,都是值钱货。 纸盒被他迅速转移到提前备好的鱼篓里,一只接一只。 “妈的,这么多。” 阿强站在另一头望风,时不时回头看,紧张又兴奋。 林东山抿著嘴,呼吸都不敢太大,手却不停地掏,等到鱼篓快装满的时候,他的手指触到了什么东西。 拿起来一看,是一只比纸盒大些的防水信封,扁扁的,硬硬的,封口处盖著红色的火漆印。 月光下,封面上印著几行繁体字,其中一行是:东光省华侨商品供应公司报关单(正本)。 火漆印的图案是一枚公章,印文模糊,但轮廓清晰。 “这是什么?”阿强凑过来。 林东山把信封翻过来,背面贴著一张標籤,上面打著一行字:合同號:83-gd-hq-027收货单位:东光省华侨商品供应公司。 看著这个信封,林东山心里咯噔了一下。 难道这批货有主人?不是走私的,是正规进口的华侨物资? 看来,这批货可能遭遇翻船,又或者其他什么原因,货掉海里了,但文件还在。 “好东西。” 他把信封塞进怀里,贴肉放好,“走。” 两人把拆散的木板分散沉进淤泥里,油布裹著纸盒,塞进鱼篓,上面铺一层渔网,再铺一层事先准备好的鱼乾。 阿强把舢板摇出红树林,月光下,港口黑沉沉的轮廓越来越近。 舢板刚靠上连家船,林东山就看见了那道光,白得刺眼。 很显然,不是油灯,也不是普通的电筒。 那三道光柱在隔壁的船上来回扫。 “下来,检查。”一个声音,不重,但很硬。 林东山的手停在桨板上,阿强在身后,呼吸一下子粗了。 “阿山……” “別出声。” 光柱在別的船上晃了一下,又移向下一艘。 三四个穿制服的人站在一艘机动船上,橄欖绿的制服,大檐帽,帽墙上有两道金黄色牙线。 边防巡逻队? 机动船的船头,还站著一个穿便装的人,手里拿著一只公文包,正低头跟制服说话。 林东山把鱼篓从舢板上拎起来,动作很慢,又把鱼篓往船舷內侧放了放,身子压得很低。 光柱眼看就要朝这边移过来了。 林东山没有犹豫,立马拿起拿包包著电子表的油布包,小声对阿强道: “阿强,你把船摇回去。” “那你......” “快去!” 阿强咬著牙,摇著舢板无声地滑进连家船堆的阴影里,光柱越来越近,已经能听到机动船的引擎声。 林东山蹲在船头,手探进怀里,摸到那只防水信封。 他看了一眼海发宫的方向,船庙还亮著油灯,供台上的香火在夜色里一明一灭。 他深吸一口气,紧紧抱著东西,翻身下水。 晚上的水和冰一样,他咬著牙,朝海发宫的方向潜过去。 海发宫的船庙夜间一般没人,林东山湿淋淋地翻上船板,猫著腰钻进后舱。 供台上,海阿公的塑像在油灯后面投下一团微微晃动的影子,香炉里的香已经燃尽了。 他跪下来,掀开供台下的布幔。 幔布后面是一块活动的船板。 他小时候见阿爸放过东西,听阿爸说,这个地方是当初阿爷参与建这艘船时留下的,只有他们家知道。 他撬开船板,把防水信封放进去,紧接著打开油布包,把手錶一盒盒放了进去,最后,还有三只表放不进了。 一咬牙,他把三只表包好,揣到了腋下,然后把船板合上,布幔垂下来。 供台上的海阿公看著他,两眼冷冷的。 他跪著,抹了一把脸,然后磕了一个头。 “海阿公,保佑我......” 走出海发宫后,他从船庙另一侧下水,绕了一大圈,从港口东侧爬上岸。 而在海发宫的对面, 一双眼睛, 正在黑夜中, 偷偷地看著林东山。 ...... ...... ...... 等到他浑身湿透地走进港口的时候,那艘机动船正停在自家连家船边上。 林水生站在船头,光著膀子,手里捏著烟筒,看起来还算镇定。 “这是我儿子。” 林水生看到林东山,声音闷闷的。 手电筒的光柱照到林东山脸上,晃得他眯起眼。穿便装的人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 疍家后生夜晚玩水,太正常了。 机动船继续往下一艘连家船开去。林东山湿淋淋地上了船,曾阿妹从后舱探出头,嘴唇发白,阿燕缩在她身后,只露出半张脸。 林水生把烟筒递过来。林东山接过去,吸了一口,呛得直咳。他把烟筒还给父亲,压低声音: “阿爸,那些人是谁?” 林水生盯著那艘机动船的尾灯,把林东山拉到了一边: “边防的......便装那个,说是华侨商店的人。”他顿了顿,“来找一批货,从香港运过来,在海上翻了。他们说,谁捞到了交出来,奖励一大笔钱。藏匿不交,按走私论。” “要是谁能够检举揭发,也有一笔奖励,但是,他们还说......”林水生嘴角抽了抽,“还说要是被发现谁藏匿了,会影响后续的上岸安排!” 第10章 你就进去搜吧 林东山听了,心里冷笑了一声。 疍民上岸是大势,这种事情,无论如何都不会產生影响。 他轻声安慰林水生:“阿爸,放心,他们在唬人呢。” 林东山很篤定,他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 但是林水生的脸色,还是不好看,他看了一眼船舱里的阿燕,满脸担忧。 “阿爸,放心吧。” 林东山说完,走到船舱里,擦乾了身体,躺在了后舱最外面的位置上。 曾阿妹看著父子俩,想开口,又没开口,只是把油灯一掐。 “睡吧。” ...... 天没亮,林东山就醒了。 他没急著起身,反而是躺在船板上,摸出一只手錶,借著微弱的月光,翻来覆去地看。 標籤上印著“made in hong kong”。 上辈子跑运输船的时候,码头上的老水手教过他,有这行字的,是港货正品。 他把表翻过来,表背上贴著一小张標籤,印著“gd省华侨商品供应公司”和一行编號,和报关单上的收货单位一致。 这说明这批货確实是正规进口的,不是走私。 这样的话,性质就变了,它不是赃物,是遗失物。 捞到遗失物,还回去是天经地义,当然......他也可以选择不还。 可要是不还...... 他扭头看了一眼熟睡的阿燕,旁边在睡梦中还轻轻揉著自己肚子的母亲,还有那个满脸褶子的老男人。 这是他重生后遇到的第一个难题。 他把表揣回怀里,手枕著头,想了好久好久。 ...... 天亮后, 他先是去了一趟海发宫,给海阿公上了炷香,香刚插上去,就从中间折断了。 第一次,他没多想,又点了一支,刚插上去,又断了! 林东山觉得实在玄乎,立马回到连家船找林水生。 父子俩在后舱细声斟酌, 最后, 二人达成一致,林东山又去海发宫里,把东西转移到另一个地方。 隨后,林东山想了办法打听到那个华侨商店的男子住在镇上的迎宾招待所。 又拿一串鱼乾,和船帮头头家借了辆自行车,闷头就往镇上的招待所找去。 刚到招待所门口,就看到那个叫做周建华的男人正在前台退房,公文包夹在腋下,脸上带著这几日一无所获的烦躁。 “周採购员。” 周建华回头,看见一个黝黑精瘦的后生仔站在门口,一身疍民打扮。 “你是……” “昨晚见过的,疍民林水生的儿子。” 周建华想了想,“哦”了一声,想起来了,“有事?” 林东山看了一眼前台,没说话。 周建华先是一愣,转头对前台说,房间落了东西,要上去拿,隨后径直走上了楼。 林东山默不作声地跟了上去。 进了房间后,林东山直接从怀里掏出那三只电子表,放在了桌上。 “这个,是不是你找的东西?” 周建华的表情瞬间变了。 他拿起一只,翻过来看背面,又看了一眼林东山。 “哪来的?” “退潮的时候,红树林里漂著的。” “只有这三只?” 林东山不为所动,“你先说,是不是你的。” 周建华沉默了几秒,点点头。 “是。” “剩下的,我知道在哪里。” 周建华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在哪?” “我可以告诉你,但是我们得先谈谈。” 周建华愣了一下。 一个疍家后生,跟他谈条件? 有意思。 “你说。” “首先,这批货是我捞的。你要,我可以给你。但不是白给。你说有奖励,奖励多少?” 周建华意味深长地笑了,扶了扶眼镜。 “这批货对我们来说很重要,老板承诺,捡到货物的,给予1500块钱奖励。” 83年,1000块,对一个疍民家庭来说,绝对是一笔巨款,甚至天文数字! 但是林东山听到1500的时候,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惊讶,反而在心里算了一笔帐。 但是,眼下阿妈要看病,阿燕日后上岸,日后肯定也要读书,都需要钱,另外,还要分阿强一部分。 算下来,这笔钱虽然能够他们一家人过上一段好日子,但是想到以后上岸,这笔钱远远不够。 “除了奖金,我还要一样东西,一会我再和你说。” 林东山的淡定,让周建华有些不淡定了。 “小同志,你知道1500块意味著什么吗?你还想要什么?” 林东山没有接茬,“剩下的货不在我手里,在一个地方。我可以带你去,你自己验货。” 周建华看了他一眼,眉角一歪,似笑非笑:“小小年纪,你倒是想得周全。” “还没完,”林东山顿了顿,“周先生,那批货我算过,如果我去黑市上卖,绝对不止1500块钱。” “那你为什么不拿去卖?” “这批表和走私货不一样,只要流通了,你们肯定会发现,顺藤摸瓜,不就找到我了?” 林东山说得毫不犹豫。 周建华再一次被眼前这个十六岁的少年惊住。 他真的只有十六岁吗? 为了不在少年面前落下风,他稍微坐直了身体。 “老板给的,就是这么多。说实话,要不是老板说这批货的损失由我承担,我也不会那么积极去找,不就是一批电子表......最重要的,是那张报关单。” “我不要你加钱。” 周建华脖子一扭,有些意外。 在他的印象里,那些疍民都是蛮人,不讲道理的。 “那你要什么?” “我要你的一张名片或者联繫方式,我替你解决了一个难题,你欠我一个人情。而且,我把这东西弄回来,也费了不少力气。只要你答应,我会连货带单,都给你。” 房间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看著眼前这个十六岁的疍家后生,周建华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点点头。 “你叫什么?” “林东山。” “林东山。”他把电子表装进公文包,“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我答应你,走,带我去看货。” ...... ...... ...... 两人赶到金湾疍家港的时候,港口上的人正朝海发宫走去。 远远地,就看人们围在船庙前,昨晚那个边防巡逻队的人,站在船前,阿丽的父亲阿柱叔,正指手画脚地,激动地说著什么。 “昨晚我看到了!是阿山!他藏了什么东西!” “阿柱,你別胡说!”林水生怒气冲冲地指著阿柱。 “巡逻队员,我没骗人,昨晚我就在船庙对面,看著他!那批货,一定是他藏起来了!” 眾人议论纷纷,曾阿妹和阿燕极力地向別人解释,阿强躲在人群中,不敢出声。 周建华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林东山。 “小伙子,你要不要去解释清楚?” 这一幕,的確是在林东山意料之外,但是转念一想,又是情理之中。 昨天回来的时候,他们三人的確是引起了很多人的议论。 他捏著气,朝人群走了过去,直接走到了阿柱叔的面前。 “阿柱叔。” “阿山,你回来了就好,赶紧把东西交出来,我帮著你求情过了,只要把东西交出来......” “进去搜吧。” “嗯?” “我说,进去搜,能不能搜得到,看你的本事。” 第11章 不会影响阿燕了。 这一下,阿柱叔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他的脸不自知觉抽动起来,手抖著指向林东山: “阿山,你这话的意思是,我冤枉你了?昨晚巡逻队来的时候,我明明看到你潜水爬到了海发宫上,手里提著一大包东西!” “如果你没干亏心事,为什么需要躲开別人?!” 旁边的林水生听了,正要骂阿柱,却被林东山拦了下来。 他面不改色地看著阿柱,又扫了一圈周围的疍民,字字鏗鏘道: “阿柱叔,我们疍民,向来都是按守本分,互帮互利虽然说不上,但至少不会做什么损人不利己的事。” “疍家人不咬疍家人,阿柱叔,这可是你说的。” 阿柱的眼睛瞪得老大,他的嘴巴快速地上下张合,却说不出一句话。 他只能看向旁边的巡逻队员,嚷了起来:“进去搜!进去搜!” 那几个巡逻队的脸色看起来很不耐烦,什么也没说,绕过了人群,就要进海发宫。 “等一下!” 林东山走了上去,挡在了巡逻队员面前。 他的眼神,凶狠得让那两人后退了两步。 他高声质问:“海发宫是我们金湾疍民的守护庙,供奉的是我们疍民的守护神,你们是外人,这样闯进去,惊扰了神明,以后我们出海要是出了事,你们负责?” 所有人,都没有想到林东山会做出这样的举动! 很快,人群中有人附和了起来。 “对!外人不能搜!惊扰了阿公,出海没收成不说,能不能活著回来,都不知!” “是是是!外人不能搜宫!” “你们要是搜宫,就是和我们过不去!疍家人不放过你们!” 群情激愤,嚇得巡逻队员站在门口,面面相覷,没人敢进去。 阿柱看著眼前的情形,大声喊了起来:“我进去行了吧?!我是疍民,我可以进去!” “好了,阿柱叔。” 林东山笑了笑。 “你就別白费力气了,东西不在里面。” 这话说出来,全部人都沸腾了。 “真是你捡的?” “呀,听说有好大一笔钱!” “是什么好东西?阿山说说啊!” 林东山没有理会眾人的话,转身走到了一直在外围的周建华身边。 “周先生,请你跟我去拿吧。” 周建华的眼角跳了一下。 林东山站在他面前,黝黑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身后几十双疍民的眼睛,全盯在他身上。 周建华把公文包往腋下夹了夹,像是看了一场好戏,满意地笑了一下。 “走吧。”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林东山走得昂首挺胸,耳朵里充斥的各种议论,他却当別人都放屁。 阿柱还站在海发宫门口,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还在抖,周围的人跟著去林东山的连家船,没有人看他。 他老婆从人群里挤出来,扯著他的袖子往回拽,嘴里骂著什么,声音又尖又碎。 阿柱被她拽了一个趔趄,脚底在船板上磕了一下,差点摔倒。 他抬起头,正好对上林水生的目光。 林水生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没有理他,带著曾阿妹和阿燕,头也不回地朝自家连家船的方向走去。 到了连家船,林东山自己钻进后舱,从后舱出来后,手里多了一个油布包。 “周先生,打开看看。” 周建华解开油布包的绳子,防水油布一层一层揭开,里面码著整整齐齐的小纸盒。他拿起一只,撕开一角,电子表露出来,银灰色錶带,港文標籤。 他把表翻过来,看表背的標籤。 “东光省华侨商品供应公司”和一行编號。 他放下这只,又从第二个油布包里抽了一只,翻过来看,同样的標籤。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是一份列印好的清单,上面密密麻麻列著货物名称、数量、编號。 他对著清单,一只一只地拿起电子表,核对表背的编號,每核对一只,就在清单上打一个勾。 勾完最后一只,他收拾好东西,拍了拍手,在眾目睽睽之中,说道: “一共42块表,都没少。” 周建华又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沓厚厚的钞票,递给了林东山。 “要数数吗?” 林东山接过去,没数,直接揣进怀里。 周建华看了他一眼。 “你不数?” “你相信我,我也相信你。” 周建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不停地点头。 “周先生,”林东山指了指对方的包,“还有三块表,我也给你了,应该是45块。” “噢!对!” 周建华从包里取出另外的三块表,放了两块进包里,另外一块,他拿在手上,又拿出一张名片,叠在上面。 当著大家的面,他对林东山,意有所指说道: “小兄弟,你很聪明,也很勇敢,也还算正直,就是......时间观念有点差,要是你早点来找我,或许就不会闹出今天的场面。” “这块表,我送给你,希望你以后,不要轻易冒险行事了。” 他把表递给了林东山。 周围的人眼睛都在发光,没有听出来周建华的话中有话。 林东山听出来了,可能周建华自己也猜到,林东山本来也打算是把这批货拿去黑市处理掉。 可是周建华没想到的是,林东山之所以选择这么做,不是怕。 是为了林家,为了阿燕,能够在將来上岸后,后顾无忧,不留污点,做一个挺得直腰背的上岸疍民。 他考虑的是,是长远性。 面对这份“馈赠”,他没有拒绝。 这是他应得的。 毕竟不是隨便一个人,面对这么大的诱惑,都能做出这样的决定的。 接过表,周华健又朝巡逻队简单解释了几句,便离开了金湾港。 巡逻队的机动船也发动了,引擎声闷闷的,突突突地往镇上的方向开去,水面被螺旋桨搅起一道白浪,慢慢散开,最后又平了。 港口安静了一瞬,然后像开了锅。 “四十五块表!阿山!你哪里捞的?”一个黝黑的后生第一个挤上来,手在林东山肩膀上拍了一掌,“下次带上我啊!” “去去去,人家阿山是海阿公託梦的,你算老几!”旁边的人笑骂起来。 “阿山,那个人说的奖励,到底多少钱?” “对啊对啊,多少钱?” 林东山没接话,只是笑了笑,从人群里往外走。 阿强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钻出来,跟在林东山屁股后面,脸涨得通红,像是他自己得了那块表。“让让,让让!”他伸手拨开人群,嗓门比谁都大,“有什么好看的,散了散了!” 他嘴上说著散了, 自己的嘴角却快咧到耳根了。 林水生踏上自家连家船,看著巡逻队远去的背影,长长地鬆了一口气,和曾阿妹低声说了句: “这就好,这就好,这下,不会影响阿燕了......” 林东山掂了掂那个信封,沉甸甸的,嘴角止不住上扬。 第12章 没事就是好事! 拿到钱后,趁著天没黑,林东山赶了趟供销社,给阿燕买了一件花衬衫,又买了一小包红糖给曾阿妹、半斤猪肉,还有一些好点的菸丝给林水生。 离开前,他在杂货柜檯看到一盏带玻璃罩的油灯,比船篷里那盏破灯亮得多,又带了一盏。 一家人挤在船篷里,点著新的油灯,吃著猪肉粥,把那笔钱数了又数,高兴得合不拢嘴。 至於周建华送的手錶,林东山包了起来,藏在船板下,打算阿燕將来出嫁的时候,给她做嫁妆。 趁著大家高兴,林东山举重若轻地提了一嘴曾阿妹的病情: “阿妈,明天,我就带你去看医生。” 曾阿妹脸上的笑先是收了点,然后点点头:“行,那明天就去拿点草药吃吃。” 林东山吃著粥,笑笑。 ...... ...... ...... “结合超声的结果,基本可以曾阿妹得的病,是子宫肌瘤。” 诊室里,听到子宫肌瘤这四个字,林水生先是愣了一下。 他茫然地看向一旁的林东山,又看向医生。 “大夫,”林水生勉强挤出一点笑,“我,我就是一个渔民,什么瘤不瘤,我听不懂,我就想知道,这个病,会不会要命?” “目前不会要命。” 医生把超声报告放在桌上,手指点在图像上一团模糊的阴影处。 “你看,这里,肌瘤不大,位置也不算差。但如果不处理,它会长。长到一定程度,月经量会越来越大,贫血会越来越重,到时候你不想切也得切了。” “大夫,你说的切,是切什么?” “子宫。” “子......子宫?”林水生又是一头雾水。 “简单来说,切了这个东西,女方以后就不能生了。”大夫说得很乾脆。 林水生回头怔怔地看著林东山,手耷拉在身前,有点发抖。 林东山第一次看到这样的父亲。 平时在海上捞鱼时的,他大胆又果断,经验丰富, 可是此刻在这个房间里,他却像一个茫然的小孩。 这个时候的诊断技术和治疗方法和后世不能相提並论,但是手术切除,已经是最直接,最好的办法了。 虽然上辈子的时候,曾阿妹不是因为子宫肌瘤这个疾病去世,但是多年来,也饱受了许多折磨。 从林东山的角度看,如果切了能够一劳永逸,切了就是最好的,还能预防子宫病变。 可是他看著林水生的眼神,他不知道怎么说出口。 让自己父亲,同意切除他妻子的子宫? “大夫,目前,除了切除,有没有保守的治疗方法?” 林东山一开口,大夫先是看了一眼这个瘦削的小伙子,然后问林水生:“这是你的儿子?” “啊,是,是。”林水生机械地点点头。 “你儿子多大了?”医生又问。 “啊?什么?”林水生没反应过来。 “我十六了。” “呵呵,小同志年纪不大,倒是比你爸要沉稳。”大夫笑了笑,“保守治疗不是不行,一般就是吃点药,然后定期复查,平时不要太操劳,多吃有营养的食物。” “那,那就是可以不切?”林水生眼睛亮了起来。 “嗯。”大夫点点头,“现在港岛那边处理这个病,都用消融术,可以局部去掉肌瘤保留子宫,不过目前,我们县医院,乃至我们省,还没有能够做这个技术的医院。你们可以选择先观察,等到这项技术普及了,再来处理。” “好好好,不用切就好!”林水生原本嚇僵的脸,又挤出笑来。 “但是。”大夫忽然变得郑重其事起来,“在这之前,曾阿妹,是绝对不能够怀孕了。” 林水生嘴角抽了抽,无奈地点了点头。 “那我给你们开个单子,你们一会去拿药吧,按医嘱吃药,休息,定时复查。” 父子俩接过大夫的单子,刚想走出去,林东山却被林水生拉到了一边,交代起来: “阿山,一会出去,別告诉你妈她差点就被切了子......子宫,別嚇著她!就说......” “阿爸,放心,我知道怎么说。” 林东山拍了拍林水生的后背,他惊讶地发现,林水生竟然有些驼背了,他才四十岁出头啊...... 林东山心里挺不是滋味的。 他把手从父亲背上放下来,指尖还留著那种触感, 脊椎微微凸著,像船底的那道龙骨,被几十年的海水泡弯了。 父子俩走出诊室。 走廊里,曾阿妹坐在长椅上,手里攥著自己的衣角,有些紧张。 看到他们出来,她站起来。 “大夫怎么说?” “没什么。”林水生把手里的单子晃了晃,“大夫说吃点药就好。” “就是太操劳了。”林东山接过话,“大夫说,以后重活少干,多吃点好的,定期回来看看。” 曾阿妹看著儿子,又看看丈夫。 从两个人脸上都看不出什么。 “花这冤枉钱……”她紧紧抿著嘴,“我都说了,去让船帮的帮头阿爸给开点草药,或者去镇上卫生所吊点水就好了,跑来县上,花钱又多,还要吃药,这不是把钱往医院送嘛......” 说著,她就伸手去抢林水生手上的单子,“我去和医生说,不要这些药了。” 林水生把单子往身后一收。 “大夫既然开了药,我们就听话吃!”说完他转身往药房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林东山。 林东山点了一下头,拦下了想要追上去的曾阿妹。 “阿妈,你就听阿爸和大夫的吧。” “哎,何必花这个钱?”曾阿妹还是不太高兴,“好不容易有了一笔钱,应该攒起来以后你娶老婆,阿燕出嫁用,还有,我们的船也该翻修一下,不然......” “阿妈。”林东山打断了曾阿妹,“你满嘴都是我,阿燕,船,你就没有想过你自己?” “我......” 曾阿妹眨了眨眼睛,有些意外。 她微微皱起眉头,想了想,喃喃说道: “我和你阿爸这辈子,別的什么不求,就是希望你和阿燕能够顺利平安,我们自己......这辈子也就这样了,还有什么好想的......” 曾阿妹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露出了欣慰的笑。 “阿山,你懂事了。妈真的可以忍忍的,你进去和医生说......” “阿妈!”林东山把手搭在比自己矮两头的曾阿妹肩膀上,推著她往前走,“1500块钱奖励,分了阿强600,我们还有900,900块钱,可是我们一家子至少捞五年渔甚至更久的钱!保证你的吃药和复查,不成问题......” “哎呀,就是因为这笔钱太多了,才不能乱花!修船、给你存老婆本,阿燕的嫁妆,还有......” “好了好了,就这么定了!” 林东山彻底打断了曾阿妹的话。 走到大厅的时候,林水生也刚好取好药,他小心翼翼地捧著药,脸上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还没缓过来的愣怔。 “我现在还好好的,又没什么事,你这模样,像死了老婆一样。”曾阿妹没好气地说了林水生一句。 “是是是,没事就是好事!没事就是好事!” 林水生笑著接了两句。 第13章 同船共渡 这个季节的滨海市,天气多变,湿冷多雨。 从县医院到市港口,先要搭乘公交到港口,然后自己划船回到金湾疍民港。 按照原本的计划,只要一个小时就能到家,可是三人刚从公交车下车,原本的晴天就开始乌云密布。 刚走到港口,雨就开始淅淅沥沥地下起来,伴隨著阵风。 对於疍民来说,这点风雨不算什么,回去的路线,也是沿著內港,並不会出什么问题。 林水生將提前准备好的油布拿出来,將那些药包好,准备朝舢板船走去,曾阿妹也迅速跟上。 林东山先是看了一眼天,確认雨不会再大,也走到了岸边,开始解固定舢板船的绳。 “阿妈,你先上船,到蓬里。” “阿爸,你下去把蓑斗给我,一会我来划船。” 林东山边说,便拿起旁边的桨板,准备將船推出。 “小兄弟,等等!” 抬头一看,两个穿著白衬衫,梳著背头的人,正撑著伞站在岸边,朝他招呼,其中一个戴著金丝眼镜。 “怎么了?”林东山一脚跨在岸边,不让船飘走。 “你们是去金湾吗?”金丝眼镜撑著伞,弯腰问。 “我们也是去金湾,方便载我们一程吗?” 蓬里的林水生探出头来,看著岸上的衣冠楚楚,显然不是疍民,倒是和之前来找手錶那个人的打扮有点像。 “你们是来找手錶的吗?”林水生喊了一嗓子,“手錶不是还了吗?” “手錶?”金丝眼镜反问了一句,“不是,我们不是来找手錶的,我们是滨海市疍民管理委员会的,要去金湾。” “什么什么?”林水生从蓬里出来,“什么会?” “滨海市疍民管理委员会。”对方又重复了一句。 林水生还是没懂。 一旁的林东山,听到这几个字,大致就知道了是怎么回事。 他回头对林水生说道:“阿爸,管理委员会,就是管我们的。” “管我们的?”林水生瞪了那两人一眼,嘴巴一撇,“疍民只收海阿公管。” 气氛有些尷尬。 雨也越来越大,再耽搁,一会可能走不了了。 “阿爸,先让他们上船吧。” 林水生看了一眼天,脸上有点不悦,一言不发地钻进了篷里。 那两人看得出来林水生不高兴,但是眼看雨势越来越大,也不扭捏,踏上了舢板,钻进了篷里。 桨板一撑,船就顺著水,飘离岸边。 林东山站在船头,一边撑船,时不时地朝里看去。篷里面,四个人挤在一块,林水生耷拉著脸,没给那两人好脸色。 “同志,你们是疍民管理委员会的?以前好像没听过啊。” 林东山朝著篷里喊了一嗓子。 “对,这是刚成立,目的就是为了更好地管理和指导疍民,为你们提供更好的帮扶和引导。”金丝眼镜笑道。 “嘰里咕嚕说一堆,不知道在说什么。”旁边的林水生嘀咕了一句,金丝眼镜的表情显然有点尷尬起来。 船头的林东山听到金丝眼镜的话后,手不自觉地紧紧捏著船桨,有些激动。 “同志,你们去金湾是做什么?” “做疍民帮扶计划的讲解和解读。” 金丝眼镜见林水生耷拉著脸,便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是一份列印好的文件,上面盖著红章。 “大叔,是这样的。市里准备在金湾搞一个试点,给疍民划定上岸安置的地块。每户按人口算,三口以下的一分地,三口以上,五口以下的两分地。超出的,以此类推。” 林水生的脸从蓬里转过来。 “你说什么?” “地!岸上的地,给疍民盖房子的。” 林水生思忖起来,看了眼旁边的曾阿妹,没说话,但他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 曾阿妹的意外写在了脸上,药袋也被她攥得更紧了。 而林东山原本捏紧的手稍微鬆了松,长出了一口气。 歷史的洪流,终於再次流经他的脚下。 “同志,那以后我们是不是就可以上岸生活了?” “小同志,你说的没错。”金丝眼镜又笑了,“金湾的疍民一直以来都处於『流放』的状態,从大锅饭到包船到户,一直都没有得到很好的贯彻落实,这次疍民上岸,势在必行,將来,你们都不用在海上漂泊了......” “漂泊什么漂泊!”林水生打断了金丝眼镜,语气很硬,“我们就是生活在水上的,你就算给我盖大房子,我也不一定去住!” “大叔,”金丝眼镜还是很耐心,“房子呢,我们肯定是没办法帮你盖了,但是地是不要钱的,分到了地,你们可以自己盖房子。” “不盖房子那你叫我们上岸干嘛?把船抬到岸上去住??”林水生还是坚持要给他盖房子,才愿意上岸。 这话把金丝眼镜二人给听笑了,他们无奈地摇摇头,不再说话。 曾阿妹犹豫了一下,却主动开口问了起来。 “两位同志,我今天去医院看病,听到有人说什么公费,什么自费......我想问问,如果我们上岸了,是不是看病也可以不用自己掏钱了?” 对面两个人面面相覷,脸色有点为难。 金丝眼镜扶了扶眼镜,解释道:“我们金湾在疍民管理上,一直都是比其他省市滯后不少,这一块上面,的確是还没有明確规定,上了岸,就有公费医疗,不过我相信不久的將来,大家看病的问题,应该都会得到解决。” 曾阿妹有点失望,喃喃说起来,“这看病吃药太费钱,要是不能公费,那上岸有什么用?” “就是!”林水生哼了一声,“我们不上!” 林东山一直在船头,听著他们的话,眼见气氛有点尷尬起来,他赶紧开口。 “同志,疍民上岸后,能去学校里读书上课吗?” “按照规划,会盖一所疍民小学。” “嘿嘿,那我这么大了,还能去上吗?” “哈,当然可以,疍民小学虽然是小学,但是也承担著教疍民群体识字的作用,別说你了,就算是阿叔,阿婶想去,也是可以的!” “哼!”林水生头別了过去,“你说再多都没有,你先说服我们海阿公,说服船帮头再说!” 第14章 问问海阿公的意见 船刚进港,雨就停了。 这个时候大多数人也都刚出海回来,每条连家船上都有人在理网、清点渔获。 林东山的舢板一贴近自家连家船,阿燕就从后舱钻了出来。 “阿哥,你们回来了!” “阿爸,阿妈,医生怎么说?阿妈,你的肚子,有事吗?” “没有没有!”林水生把曾阿妹扶到自家连家船上,又回头喊了一声林东山,“快上来。” 林东山看了一眼金丝眼镜两人,没有急著回去,而是让林水生先和曾阿妹回去,自己带著他们两人去找船帮头。 林水生站在船头瞥了一眼,没说话,转头钻进了舱內。 其余人看到两个打扮乾净的人从林东山的舢板下来,纷纷都看了过来,有人低声议论,有人朝他喊了一嗓子: “呀,阿山,又带了两个大財主回来啊?这次又给你多少啊?” 林东山听得出来这话里是在挤兑他呢,他们虽然不知道自己还表得了多少赏金,但是偏偏是想像,比明晃晃地知道更让人抓心挠肺。 他也没把这些话放心上,倒是乐得被人惦记。 “嘿,这可不是我的財主,这是来带大家上岸的干事呢!”林东山高声应了一句,故意让港里的人都听见。 这话一说,大家手里的活儿都停了下来,前后的几艘船,都有人走出来,想看个究竟。 林东山带著两人,往海发宫的方向走,过了海发宫,再往前走两条连家船,就是船帮头朱老爷子的连家船了。 朱老爷子的连家船比別家大了足足一圈。 这是他海上纵横了数十年,攒下的这艘连家船,大家选他当金湾疍民港的船帮头,一来是他年纪最大,二来是他家船大,三来,则是因为他是最早一批来金湾港的疍民。 这个时候,船头正蹲著两个后生在理网,看到林东山带著两个岸上人走过来,手没停,眼光却停在了他旁边的两个陌生人上。 “阿山,回来了。” “嗯,刚回到,你阿爷在吗?” 一个后生朝后舱努了努嘴。 林东山回头让金丝眼镜二人在船头等著,自己钻进了后舱。 朱老爷子盘腿坐在船板上,面前摆著一只搪瓷缸,里面泡著浓得发黑的茶。 他已经快八十了,脸上的褶子比林水生还深,但眼睛不混,在海上捞鱼这么多年,看谁都像是在看鱼標。 “阿山。”他没抬头,“你阿妈的病,怎么说?” 林东山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朱老爷子第一句问的是这个。 “大夫说吃药,定期复查。” “嗯。” 朱老爷子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你阿爸那个人,一辈子嘴硬,你阿妈呢,再累再难也是自己憋著,你当个大的,得多担著点咯。” “……我知道。” “外头那两个,什么人?” “疍民管理委员会的。来说上岸地块的事。” 朱老爷子把搪瓷缸放下,抬起眼皮看了林东山一眼。 “上岸?你信他们?”朱老爷子撇了撇嘴。 “我信。”林东山没有想,直接回答了。 朱老爷子冷笑一下,又端起了搪瓷缸,自顾自地喝起茶来,没有要请人进来的意思。 朱老爷子就是这个性子,见过大风大浪,经歷过清末、民国时期,他身上,有著比林水生还要顽固的旧社会习性。 “朱阿爷,现在是新时代了,疍民......” “新时代?”朱老爷子无奈笑了一声,“无论是哪个时代,疍民的命运就註定离不开海。” 朱老爷子把搪瓷缸放下,缸底磕在船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太公,就是水生他阿爷,光绪年间生人。那时候疍民不准上岸,不准穿鞋,不准和岸上人通婚。岸上人叫我们『疍家佬』,嫌我们脏,嫌我们晦气。你太公一辈子没上过岸,死在那条船上。” 他顿了顿,手指摩挲著搪瓷缸的边沿。 “民国了,说疍民也是国民,可以上岸了。你阿爷信了,带著一家人上了岸,在岸上搭了个棚子。结果呢?岸上人说我们抢他们的地,半夜把棚子烧了。你阿爷又回到船上,从此再也不提上岸两个字。” 他抬起眼皮,看著林东山。 “不是我不信他们,而是我们的命,註定了要一辈子在海上,和海阿公討生活。” 林东山没有立刻接话。 他看著朱老爷子船板上的茶渍,一圈一圈的,像退潮后留在滩涂上的纹路。 林东山心里是清楚的,一个经歷过两次上岸失败的人,没那么轻易说服他,林东山也不没打算要说服他。 毕竟,从一开始,他就没有把自家人以外的人,將来能否顺利上岸,考虑在內。 只是,他们毕竟生活在这个船帮中,朱老爷子的態度,多少会对他们產生影响。 想了想,林东山决定迂迴一点。 他笑了笑,说:“朱阿爷,来者都是客嘛,我都把人带来了,你不请人家进来坐坐咩?一会人家回去,又该说我们这些疍民是蛮人了。” “蛮人?”他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我朱某在海上活了快八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岸上人叫我蛮人,我就蛮了?” 他把搪瓷缸往船板上一顿,茶水溅出来,洇在船板上那圈茶渍旁边。 “让他们进来。” 林东山转身朝舱外招了招手。 金丝眼镜二人踏上连家船,弯腰钻进舱里。 朱老爷子没起身,只是抬起眼皮扫了两人一眼,目光在金丝眼镜脸上停了一下,又在另一个人脸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端起搪瓷缸,吹了吹茶沫。 “坐。” 两个人左右看看,船板上没有凳子。 林东山从旁边扯过两张叠著的渔网,铺开,示意两人坐下,金丝眼镜犹豫了一下,坐下了,渔网硌得他挪了好几下,才勉强坐稳。 朱老爷子端著搪瓷缸,看著金丝眼镜在渔网上挪来挪去,什么也没说。 等金丝眼镜终於坐定了,准备开口,却被朱老爷子一口回绝: “我知道你们想说什么,让我们上岸是吧?你们和我说也没用,疍家人的老大是海阿公,能够决定我们上不上岸的,也是海阿公,我们得问问海阿公的意见。” 金丝眼镜两人面面相覷,都知道朱老爷是在下逐客令,但是偏偏不死心。 “那......”金丝眼镜笑了笑,“要怎么问?” “掷圣杯。”朱老爷子轻轻一笑,看向林东山,“今天客人是阿山带来的,那阿山就负责来看杯吧,阿山,你行吗?” 第15章 掷圣杯 当朱老爷子说完“掷圣杯”的时候,船外其实早就围满了人。 他们伸长了脖子朝里头看,一听到那三个字,就知道这事不简单,纷纷开始討论起来。 林东山站在前舱,身后就是那群疍民,那些声音里,有人对上岸有嚮往,有人不想上岸,也有人默不作声。 时不时地,还有人调侃起了林东山。 “阿山,你这经常吃白果的人,能看得懂圣杯吗?” “是啊,阿山,这看圣杯一般都是船帮头或者船帮里有本事的人,你一毛头小娃,这是帮头在给你发难啊,惩罚你乱带人回来!嘿。” 林东山没有理会那些人。 他自己怎么会不知道? 自己不是庙祝,也不是年长的人,怎么轮都不会轮到他来看杯,朱老爷子这就是因为自己刚说的那句“我信”,借题发挥教育自己,让自己难堪。 这就是朱老爷子的行事作风。 要是上辈子,林东山肯定立马就跑了,不跑就等著被全港人笑。 但是现在,他不但不会跑,甚至无论一会圣杯投掷出什么面,他都要想尽办法往上岸的方向圆回来。 朱老爷子在自家后生的搀扶下,下了连家船,在熙攘的人群中,慢慢地上了海发宫,后面跟著那两个尷尬的陆上人。 听到林东山要看杯,阿强早就去通风报信了,几个人也来到了海发宫面前。 林水生挤过人群,一把拉住了往前走的林东山。 “阿山,你惹老爷子不高兴了?怎么能让你看杯呢?” “阿爸。”林东山轻轻拍了拍林水的手背,“放心,我可以的。” “你可以什么可以!”林水生顿了顿,“走,我和你去和老爷子赔不是!得罪他不可怕,怕的是得罪了海阿公!” “阿爸!”林东山站在原地,推开了林水生的手。 林水生第一次被林东山推开手,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他看著林东山,有些无措。 “阿爸,朱老爷子话已经放出来了,大家都等著看,现在跑了,不是照样被人笑?至於海阿公,你放心吧,我不会冒犯他的。” “你......” 林水生气得说不出话来。 人群像浪一样,不停地朝海发宫里挤进去,船体微微地摇晃,很快,不大的船舱里,一下子挤满了人,林水生一家被挤到了船舱的边边。 挤不进来的人,就站在外头,扒在窗户上,朝里探。 金丝眼镜男两个人没见过这样的场面,又紧张又新奇。 朱老爷子被扶到海阿公的供桌前,点上一炷香,又缓缓地跪在蒲团上。 林东山走到供桌前,拿起两片被盘得发亮的贝壳,双手递给了朱老爷子。 在海阿公的“注视”下,朱老爷子接过了圣杯。 他的手枯瘦,指节粗大,两片贝壳合在他掌心里,严丝合缝,像两片被潮水衝到一起的贝壳,天生就该合在一起。 他把圣杯举到额前,闭上眼睛。 船舱內的人都屏住了呼吸,后面的人踮著脚,窗外的人扒著窗沿。 朱老爷子的嘴唇翕动起来,声音低得像在说悄悄话。 听他的语气,不像是在祈祷,像在和一个认识了一辈子的人说话。 然后他睁开眼睛。 双手分开,贝壳从掌心滑落。 两片贝壳在船板上弹了一下,发出清脆的一响,转了两圈,慢慢停下。 全船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两片贝壳上。 一片朝上,一片朝下。 怒杯。 人群里发出一声低沉的骚动。 林东山站在旁边,咬了咬牙,开局就是怒杯,一会要圆还真的不好圆。 朱老爷子不动声色地把两片贝壳捡起来,重新合在掌心里。 第二次掷下。 贝壳落地,弹起,转圈,停下。 又是怒杯。 这一次,人群里的骚动压不住了,嗡嗡的声音从船舱里蔓延到舱外,林东山听见身后有人在说“两次了”“海阿公真的不答应”。 他看到林水生在船舱边边,重重地嘆了一口气。 朱老爷子把贝壳第三次捡起来,举到额前,贝壳从掌心滑落。 只要这一次再是怒杯,林东山基本就没有看杯的必要了,只要是圣杯,他还有解释的余地。 他死死盯著那两片贝壳,从朱老爷子的手里向下坠, 两片贝壳都同时在船板上弹动了几下,然后打了个圈圈,其中一片里面儿朝上, 其中一片围绕著那片落下的贝壳,转了好几个圈, 眼看就要同样里面儿朝上落下的时候, 海发宫的船体,忽然被外头的人挤得一阵摇晃, 原本要倒下的贝壳,拐了个弯,卡进了一道船缝里! 所有人都看到了这一幕。 朱老爷子看著那一枚卡在缝里的贝壳,微微皱起了眉头。 “这算什么杯?不怒不圣啊!” “帮头,这要不要重来啊?这不算吧?” “少见啊,难道是海阿公显灵了?!” 人群聒噪个不停,金丝眼镜俩人虽然不信这个,但是也被这难得的巧合惊到了,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 林东山看著那枚贝壳,顿时鬆了一大口气。 只要不继续掷,这个局面对他最有利。 虽然他不知道这是巧合还是真的显灵,但是既然结果是利用他的,那他就照单全收了。 他和所有人一样,看著朱老爷子,等他开口。 估计朱老爷子也没看过这样的局面,他跪在地上,想了好久,最后,才缓缓地嘆了口气。 “阿山,你来看杯。” 林东山故意装作一副没底气的模样,看了一眼所有人,“推脱”起来:“朱阿爷,真的让我看吗?这个......这个面,我......” “哎呀,阿山,让你看你就看嘛!看看,海阿公是不是真的能和你说话!” 带头说话的人是阿柱叔,他在人群中,踮高了脚。 这话显然是不怀好意的。 他刚开口,所有人都跟著瞎起鬨,让他赶紧看杯。 行吧,既然你们都要我看,我就看。 林东山还是装作一脸的为难,先是拿起香,点燃,朝著海阿公拜了拜,插上香,心里默念了一句:海阿公,有怪莫怪啊! 他深吸了一口气,弯腰將两片贝壳捡起,放在了供桌上,缓缓转过身,说: “怒杯接怒杯,后又接怪杯,海阿公,这是在问我们。” 第16章 海阿公问我们呢 “问,问我们?” 人群里此起彼伏的声音,重复著林东山的这句话。 “阿山,你可別胡说八道啊,向来掷圣杯,都是疍民请求海阿公的意见,哪有海阿公反过来问的呢?”阿柱挤在人群里喊了起来。 “阿柱,老爷子是让阿山看杯,不是让你看,你话怎么比谁都多!”林水生毫不客气地呛了回去。 “水生,我这不是著急嘛!上岸对我们来说是大事!” “你也知道是大事,你自己上岸不成,回来后就尽捣乱,你別以为......” “水生,你这话就不对了,我怎么就捣乱了?!你把话说清楚!” 林水生和阿柱眼看就要吵起来,船舱的人也开始聒噪,说什么的都有。 “好了!” 朱老爷子身挺得笔直,朝著眾人吼了一嗓子,声音沙哑得近乎要撕裂。 “在海阿公面前吵吵,像什么样子!”朱老爷子背著手,转过身,“问事圣杯掷三,必定有果,这是我从小就知道的规矩,现在这样,一定也是海阿公的意思!” 朱老爷子的气势,一下子就镇住了人群,聒噪声瞬间就小了不少。 他慢慢地转向林东山,没有说话,眼神却示意林东山继续。 林东山点点头,继续开始看杯。 “各位阿叔阿伯,虽然前面两次是怒杯,但是第三次,其中一片没落下,看杯意,是海阿公知道我们之中,有不同的意见,有的支持去岸上,有的不支持,我猜......这是海阿公希望我们自己做出决定。” 说完,没等人群有人反应,他迅速把目光对准了来宣讲的那个金丝眼镜男。 “今天,我们这两位来这里给我们解读上岸这个事情的,也在这里,也恰恰说明了,海阿公,的確是把机会送到了我们面前,但是去不去,还是看我们自己。” “所以,我觉得,这是海阿公,在问我们。” 紧接著,他立马走上前,把金丝眼镜拉到了中间,又回头看了一眼朱老爷子,见对方没有阻止的意思,趁热打铁对眾人说: “现在,圣杯也掷了,杯也看了,我觉得,不如听听这位怎么说吧!” 金丝眼镜反应很快就知道了林东山的意思。 他笑了笑,然后迅速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展示在所有人面前。 “我们又不识字!你给我们看这个没用!”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嬉笑。 “是啊,我们不识字,你怎么说都行,不是吗?”又有人开始质疑起来。 “各位,我们是不会骗大家的!” 金丝眼镜极力地解释起来,但还是盖不住眾人的声音。 朱老爷子背著手,站在供台旁边,看著这一幕,没有说话。 金丝眼镜把文件放下,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船舱里挤了太多人,空气闷热潮湿,他的眼镜片上又蒙了一层雾气。 他取下来擦,擦了又戴上,戴上又雾。 “各位——” “我们不识字,你说什么就是什么!”阿柱在人群里又喊了一声。这一次,他不是针对林东山,他是针对那份他看不懂的文件。 他自己上岸失败过,他比任何人都更不相信岸上人的“文件”。 林东山知道,再不干预,大家很快就会一鬨而散,各回各家了。 他走到金丝眼镜旁边接过那张文件,举了起来。 “各位阿叔阿伯。这张纸上写的是什么,我也不认识。” “但上面这个红章,我认识。上次周建华来收表,我看到他的纸上,也有一个类似的红章。” 他把文件举高了一点。 “周建华是华侨商店的採购员。他盖了章的单子,拿到银行能换钱。我阿妈去县医院看病,收费单上也盖了一个红章,盖了章,药房才给药。” “大家可以不认识字,但是肯定认识章,虽然我们没有去岸上生活,但是这几年,大家和岸上人接触得也不少,应该知道这个章代表什么!” 他的气势没有老爷子强,但是却一下子镇住了面前的人。 趁著这个时候,他把文件拿到了朱老爷子面前。 “朱阿爷,这上面的章,是滨海市疍民管理委员会的章,这,就是海阿公给我们的选择!” 全场都安静了下来。 朱老爷子静静地看著那张文件,目光落在那个红章上。 他缓缓地点点头,冷冷地说了一句:“和我当年看到的那些官印,倒是很像。” “老爷子,其实,就是一个意思。”金丝眼镜补充了一句。 “那你说说,这份文件,到底是什么意思,你和大家说说。”朱老爷子看著金丝眼镜道。 林东山一听,心里鬆了一口气。 这老爷子终於肯鬆口了! 金丝眼镜的表情也轻鬆了不少,他点点头,清了清嗓子,用最简短,最通俗易懂的话,把文件的內容,复述了一遍。 上岸规划、按人口分地、建小学...... 船舱里的人听得一愣一愣的。 但是,对海阿公给的这个机会,他们显然都没有准备好去接收。 金丝眼镜把话说完后,人群没有什么反应,只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有人说了一句。 “阿柱和那几个上岸的人,不都回来了吗?就算分地给我们,我们也没那么多钱盖房子啊!再说了,我们住不惯房子。” 一句话,把原本沉默的所有人,都点燃了,他们纷纷点头,表达了自己的顾虑。 上岸不识字,没有钱盖房子,融入陆地生活困难...... 很快,就有人摇摇头,走出了船舱。 原本拥挤的船舱內,很快就只剩下林水生一家,还有阿强,那几个平日里和林东山玩得好的少年,也被自家阿爸阿妈喊了回去。 “各位,各位,我还没说完呢,你们先別走啊!”金丝眼镜和他同事著急地喊著,但还是拦不住人。 没有离开的人,也只是想留在这里看热闹,凑上前来,追著林东山问。 “阿山,你不会真能听到海阿公的话吧?” “阿山,你最近不得了啊,又是捡到电子表,挣了钱,又是看杯,白果山和以前不一样了啊!” “阿山,你们家真是命好啊,得这么一大笔钱,打算什么时候造条新船,娶老婆啊?” “......” 林东山没有回答这些问题,他转头看向朱老爷子,他冷眼看著林东山,毫无波澜地说了一句:“阿山,外人的话,信了也没用啊。” 在后生的搀扶下,摇头走出了海发宫的舱门。 金丝眼镜愣在原地,抹了抹汗,嘆了口气。 林东山却没有因此泄气,他走到金丝眼镜面前,问了他一个问题。 “如果我们家愿意上岸,我们能够提前吗?” 金丝眼镜看了一眼文件,果断地摇了摇头: “不行,但是,要是达到了条件,就有可能。” 第17章 阿爸,你得多听我的 林东山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他刚才看文件的时候,看到了一些什么“提前”、“过半”等字眼。 虽然只是一扫而过,但是结合自己上辈子的记忆和理解,应该是可以提前上岸的。 自己一家子没能等来那个集体上岸的时期,这一次他也想试试吃头啖汤。 海发宫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那几个等著调侃揶揄的人,见林东山不理睬他们,也就拍拍屁股回去了。 林东山索性也把金丝眼镜和他的同事带回了自己的连家船。 在后舱里,林水生拿著那份文件看了又看,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识字了。 阿强在旁边也看著那份文件,很艰难才认出几个字。 在他们这几个人中,只有林东山可以基本认全文件上的字,但是他自己本身学歷並不高,要想完全理解上面的內容,还是有点困难。 “同志,你刚才说,符合条件,就有可能提前上岸,这个条件是什么?”林东山小声地问道。 “嗯......”金丝眼镜抿了抿嘴,“你说的这个,的確有可能,但是这个条件,目前看来是很难实现的。” 金丝眼镜指了指文件上的一段文字,解释起来。 “这里说了,只要金湾港的疍民同意上岸的人数达到半数以上,我们就可以申请土地,这块地就在附近的金汤港的旁边,按照规划,原本就是留给疍民的。” “不过,要想把这块地申请过来,还是得走程序,拿出半数的疍民同意书,可以。” “刚才的情形,你也看到了,要想说法大家签字,怕是不容易。” “而且,这块地虽然是留给金湾港疍民的,但是短时间內,也不能立马交付,后续,还有很多的工作要做。” “所以我们今天来,也是先摸个地,要是顺利的话,两年內,应该可以搬过去,要是不顺利,拖个四年,五年,也不是没可能。” 说著,金丝眼镜又摘下了眼镜,擦了擦上面的水汽。 林东山听完,盯著那份文件,心里稍稍沉下去了一点。 他不得不承认,习惯了在水上生活的疍民,要说服他们同意上岸,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这件事,估计还有得磨。 不过,按照林家目前的经济状况,就算他们家能提前上岸,也拿不出钱盖房子,能够提前拿到地固然是好,但是现在既然不能...... 那就先想办法多挣钱,捞多点渔获,爭取一上岸就可以盖房子! 这样一想,林东山原本沉下去的心,又稳定了一点。 他点了点头,把自己的想法和林水生他们说了一遍,最兴奋的就是阿燕,知道將来可以上岸住,高兴得手舞足蹈。 除了阿燕外,最高兴的人就是阿强,他从小就和阿嬤生活,阿嬤现在老了,在船上住实在不方便,他希望可以和阿嬤搬到陆地上。 倒是曾阿妹和林水生两个人笑不出来,他们似乎对“上岸”这件事,还有顾虑。 金丝眼镜看到这一家子不同的反应,笑了笑,安慰道: “我认为,这件事,你们可以暂时不去想,再过段时间,我们再来动员大家,到时大家的意愿应该会有改变的。” 金丝眼镜边说,边把文件收起来,起身准备要走。 “同志,现在就走吗?”曾阿妹指了指前舱的烧锅,“我煮了艇仔粥,还有一些糕,吃点再走?” “不用了,我们......” “留下来吃吧。”林水生虽然脸上冷冷的,但是却开口挽留,“今天你们坐了我们的船,也算是缘分。” “我阿妈煮的艇仔粥最好吃了!”阿燕笑得见牙不见眼,“今天还有虾!非常鲜美!” 金丝眼镜两人架不住一家人热情的挽留,原本拿起的公文包,只好又放下。 “那恭敬就不如从命了。” 曾阿妹起身擦了擦手,给两人盛了一碗热腾腾的艇仔粥,然后又在上面撒上了鱼皮、花生、葱花。 米粥的香糯和鱼皮的酥脆结合,再加上葱花的提香,小小的连家船篷里,顿时鲜香四溢。 阿燕又帮著去把在锅里的虾端了出来,这是她早上去码头买的,船帮里有人捞了虾,卖不完,便宜卖。 虾壳已经煮得透红,蜷在碗里,像几只睡著了的鉤子。 “阿婶,你这煮粥的手艺,拿到市集去卖,肯定能卖好价钱!”金丝眼镜尝了一口,夸讚起来。 “我们这些粥,都是隨便煮煮的,哪能拿出去卖......”曾阿妹谦虚地笑笑,“你要是爱吃,下次来,我还给你煮。” “话不是这么说。”金丝眼镜擦了擦嘴,“以后你们上了岸,离陆地就更近了,把粥卖给路过的人,是可行的法子!能增加不少收入!” 听到金丝眼镜这么说,曾阿妹笑著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却没说什么。 金丝眼镜的话,一下子点醒了林东山。 上辈子金湾港疍民集体上岸后,很快就有个旅游公司进驻,开发了旅游景点,吸引不少游客来观光体验,艇仔粥就是卖得最好的一样疍民特產。 金丝眼镜现在还说不出旅游景点这几个字,是因为现在滨海市还没有成熟的旅游规划。 將来上岸后,卖艇仔粥这件事,他必须比別人快。 想到这里,他的底气又足了一点,心情一爽快,食慾也立马大增,他端起碗,喝了一大口粥,夹起一块鱼皮送进嘴里。 “看看你,在客人面前,吃也没个吃相!” 林水生没好气地说了林东山一句,引得大家笑了起来。 “阿爸,你就別说我哥了!”阿燕替林东山打抱不平起来,“我阿哥现在可不是白果山了,又能捞花蟹,又给我买了头绳,还有別人送的手錶和钱,他最厉害了!” “你这丫头......”林水生气得脸一红,一筷子敲在阿燕头上,“学会顶嘴了你。” “哎呀你也是的,当著客人面教训孩子,你也好不到哪里去。”曾阿妹抢过了林水生的筷子,一下子放到桌上。 “你们!”林水生瞪大了眼睛,“我还是不是一家之主啦?!” 林东山嘿嘿一笑,把筷子递给林水生。 “阿爸,你当然是一家之主,但是以后你的確得多听我的。” 一船人都笑了! 林水生想骂,却不知道该骂谁,乾脆抓起筷子夹了一把鱼皮,塞到了嘴里。 第18章 得买一条新船(求追读!) 吃完粥,林东山和阿强把金丝眼镜两人送回县港。 分別的时候,金丝眼镜回过头看著林东山,满眼的欣赏,忍不住夸起来。 “小同志,虽然我们接触的时间不长,但是我看得出来,你比你的年龄,要成熟得多!我记住你了!” 林东山听了这话,心里偷著乐,表面上却还是装作很谦虚的样子,笑了笑。 阿强在一旁听了,倒是不掩饰,顺著人家的竿儿,就往上爬,“我们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是比那些城里人要懂事一点!” 金丝眼镜站在岸边,摇了摇头,认真想了一会儿,才说: “这位小同志,和你所说的懂事,可不太一样,他的行事作风,不是一个懂事的孩子,像是一个成熟的大人。” “嘿嘿!”阿强推了一把林东山,“人家说你是大人呢!” “毕竟一般十几岁的年轻人,很难面对一箱电子表,可以做出那么恰当的处理的。”金丝眼镜点点头,“你的故事,让我很佩服。” 被人夸,谁的心里都是高兴的,但是要是再这么夸下去,今天就別想去捞鱼了。 林东山挠了挠头,装作不好意思的样子,说: “我倒是希望我是大人呢,这样,家里的事,就不用都听我阿爸的了,他刚才还交代我们,让我们赶去渔场,再看看能不能捞点马鮫鱼呢!” 金丝眼镜是个聪明人,听了林东山的话立马点点头:“那好,你们快回去吧,赶在码头关闭前,还能卖渔获!” 两人挥了挥手,转身朝岸上走去,等那两个人走远了,林东山才和阿强跳上船,调转船头,往金湾渔场的方向开。 海面开阔起来,日头已经往西边开始落,把船板的桐油晒出一层薄薄的光。 阿强掌著舵,嘴里哼著咸水歌,调子跑得没边,林东山蹲在船头,把手探进水里。 那股劲还在,方向是西边的深水区,他把手收回来,在裤腿上擦乾。 阿强回头看了一眼林东山,开口说:“阿山,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你告诉我,你是不是真的能听到海阿公的话?” “噗嗤,”林东山忍不住笑出声,“那都是我瞎说的,你还真信啊!” “我当然信!”阿强忽然站起来,“你前两次,一次是捞花蟹,一次是捞到电子表,谁能有那么好运气!” 林东山笑著摇摇头,他儘量不让自己太明显,以免露馅。 “也许就是海阿公可怜我,不想让我老是被你们喊做白果山,才帮了我两次。” “算了,阿山。”阿强重新坐下去,“不管是不是都好,反正是你带我挣到了过去几年都挣不到的钱,以后,我可跟定你了!” “那万一哪天海阿公不帮我了呢?”林东山开玩笑。 “那我也跟著你。” 发动机突突地响著,黑烟从船尾冒出来,被海风吹散。 阿强拍了拍舵把,“这破机头,回去又得修。” 话音刚落,发动机咳了两声,像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然后熄了。 船慢下来,海面忽然安静了。 阿强骂了一句,蹲下去拉启动绳,拉了一下,没著。 又拉一下,还是没著,他把启动绳往船板上一摔,“又坏了!手划吧!” 林东山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油管没裂,火花塞也没松,就是老了。 阿强这条船的发动机,是他阿爸留下的,用了十几年。 疍民港里大多数柴油机都是这个年纪。能转是能转,但隨时会停。 林东山上辈子在运输船上跑过,知道这种老机头的脾气,不是哪儿坏了,是哪儿都老了。 “阿强,这机头你修了多少回了?” 阿强蹲在旁边,掰著手指头数。 “今年……四回?五回?”他把手放下来,“数不清了。” 林东山把手伸进水里洗了洗,站起来,看著海面。 “阿强。” “嗯?” “我们买条水泥船吧。” 阿强愣了一下,嘴巴扯得老大。 “水泥船?那得多少钱?一条新的水泥船,得三千多!你和我加起来,都不够呢!” “旧的,能跑就行。柴油机一老化,修一百回也是老。我阿妈的病要复查,阿燕想上岸,將来上岸了,还要盖房子,光靠这条船,挣多少都填进去。” 阿强没说话。 他看著那条拉不著的启动绳,绳子头被他拽得毛了边。 “我阿嬤去年摔了一跤。”阿强忽然开口,“就在这条船上,船一晃,她没扶稳,额头磕在船板上,去卫生所缝了四针。” 他把启动绳捡起来,在手里一圈一圈绕著,“那时候我就想,要是有条稳一点的船就好了。” “水泥船稳比木船重,抗风浪,就是慢了点,不耐撞,但是对於我们来说,够用,而且水泥船比这舢板大不少,要想靠捞鱼挣多点钱,一艘大一点的船,少不了。” “是。”阿强咬了咬嘴唇,“可是......我们两个的钱,不够啊。”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海面很静,船隨著浪慢慢晃著。远处有几条渔船在收网,渔网上的水珠落进海里,沙沙的。 “阿强。” “嗯?” “咱俩合伙买一条,怎么样?” “合伙?” “船算我们两个人的。出海一起出,渔获对半分。修船、买柴油,也对半分。” 阿强眼睛一亮,“那阿嬤以后上船,就稳了!?” “稳!” 阿强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买!那这条老傢伙怎么办?” “留著。”林东山拍了拍船舷,“近港用。跑远了,用水泥船。” 阿强蹲下去,又拉了一下启动绳,发动机咳了一声,突突突地响起来,黑烟又冒出来了。 阿强咧嘴笑了,“它听见了,怕我们不要它咧!” 船继续往渔场的方向开,发动机的声音一顛一顛的,像瘸了一条腿的人在跑。 林东山蹲回船头,把手探进水里,嘴里装模作样地开始念祝祷词。 掌心的那股劲还在,方向是西边的深水区,比刚才清晰了一点。 “阿强。” “嗯?” “加速过去!” “海阿公又和你说话了?这次是什么东西?!” “马鮫鱼!” 第19章 你小子藏得够深的 “马鮫鱼?!”阿强的调子直接升了一个高度,眼睛在海面上来回找,“真的是!那里!我看到了!” 西面不到百步的海面上,几条马鮫鱼从浪里窜出来,银亮的鱼身在日光下一闪,又钻回去了。 紧接著又是一尾,又是一尾! “阿山,你真的是神了啊!”阿强哈哈大笑,仍不忘在接近那片区域的时候,把引擎给熄灭,让船顺流漂去。 林东山也不自觉地跟著笑起来,这几天海里的马鮫鱼就跟失踪了一样,没想到竟然聚集在靠近县港和蛋民港的这片海域。 “难怪最近我们都捞不到!狗日的,全都跑来县港这边了!”阿强低声骂著,迅速抓起网一撒,拋在海面上。 林东山记得,金湾疍民港的疍民向来都甚少往县港这边靠近,这是和附近陆地渔村之间达成的不成文的规定。 “阿强,你不觉得奇怪吗?”林东山高兴之余,还是有点想不通,“虽然每年鱼群去的地方都不一样,但是怎么可能都不在疍民港呢?” 阿强摆摆手,“有什么奇怪的哇!鱼群聚集点每年都不一样,反正现在我们看到了,多捞点!” 说著,他又凑到林东山面前,瞪大了眼睛,“阿山,你是不是通了海阿公的灵?怎么每次都能说中!” 看著阿强那副夸张的表情,林东山觉得有些嚇人,他推开阿强那张脸,坚持说自己只是运气好,凭感觉而已。 阿强知道自己肯定问不出什么,索性也不追问,搓搓手就去看渔標。 其实林东山刚才根本就不確定是不是马鮫鱼,只是感觉到掌心的那股劲,然而比阿强早一点看到了远处的银色反光,才確定是马鮫鱼而已。 本书首发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还好阿柱叔不在这边,不然他看到了,又得眼红了!”阿强自顾自地笑道。 “阿柱叔也是个可怜人。”林东山隨口应了一句。 “可怜?”阿强一来了气,“他去举报你,想抢奖金,我看他是上了一次岸,就忘了自己的疍家人,是个叛徒!” 从某些角度来说,阿强说的的確没错,生气也是应该的,但是阿强毕竟是真的少年,心气重,看事情又只是看表面。 对於林东山来说,他隱隱觉得阿柱做出这样的事,並不是单纯的嫉妒这么简单。 但是他说不上来,人心,就像这片大海,深不可测,又变幻万千。 “阿山。” “嗯?” 阿强看著鱼標,忽然变得心事重重起来,说话也开始吞吞吐吐的。 “就是......我上次好像听到阿燕说,想要一件的確良花衬衫?” “啊,是啊。”林东山一下子纳闷起来,这小子问这事干嘛。 “我想,等买了水泥船,我给阿燕再买一件吧。” 这话一听,林东山心里瞬间就提了起来,这话中有话啊! “阿强,你这话什么意思?为什么你要给阿燕买?我是她哥,我可以给她买!” 阿强的脸黑得发亮,但是此刻,林东山却能从他的脸上看到“脸红”这个表情! 林东山一下子明白什么意思了,心里直呼糟糕! “哎呀,阿山!”阿强的手搓成拳头,不自然地在船舷上敲著,“你別想多了,我跟你一样,把阿燕当妹妹看。” 啪! 林东山没有一点犹豫,一个巴掌打在阿强的脑门上,嚇得阿强一个没坐稳,跌在船舷边,差点儿摔到水里,手腕上露出一截红绳。 “张大强,你可以啊你,我把你当兄弟,你癩蛤蟆想吃天鹅肉啊!” 林东山刚骂完,就看到了阿强手腕上的那截红绳,他头皮一阵发麻,这不是那天他给阿燕买回了头绳之后,阿燕摘下来的旧头绳吗?! 怎么会在阿强的手腕上! “说!这是怎么回事!阿燕的东西怎么在你身上!” 林东山本能地拽起了阿强的衣领,那件薄薄的马甲发出了一下“撕拉”声。 “阿山!你別激动!”阿强用力地甩开林东山的手,舢板被弄得摇晃起来,“我和阿燕是,是青梅猪马!” “青梅竹马!”林东山本能地纠正,然后才反应过来,“呸!什么东西!她是我妹!不是你的青梅竹马!” “哎呀,阿山!”阿强哭丧著脸,对林东山央求起来,“疍家人之间,互相谈朋友是很正常的事情,你阿爸和你阿妈,也是一个船帮的啊!” 阿强说的有道理。 林东山耳朵是听到了阿强的话,但是心里面却十分地想拒绝。 疍家人之间互相通婚,是歷来的传统,但是那是因为从明清时期,朝廷不允许疍民和岸上人通婚,才有了这样的传统。 如今是新时代,上岸的日程也被提了出来,將来他们就是岸上人,不是海上人,林东山不希望阿燕嫁给一个疍民。 林东山心里乱得很,他知道,阿强这个年纪,惦记女人是正常的事,阿燕虽然小自己一岁,但是下个月也要十六了。 十六岁的姑娘,这些都是人之常情! 但是为什么他一点都没有察觉到呢? 现在唯一还算放得下心的,至少这个人是阿强,知根知底。 想到这里,林东山稍微控制了一下情绪,冷静了下来。 阿强蹲在船板上,像做错事的小孩,摸著头,不知所措。 “阿强,你和阿燕,什么时候开始的。”林东山语气比海水都冷。 “也,也没多久,就是上个月......” “你们有没有......”林东山问出了最担心的那个问题。 “没有没有!”阿强又摇头又摆手,“我和阿燕绝对没有干坏事!我答应过阿燕,一定要等到你结婚了,我们才结婚,而且,结婚之前,最多最多只能牵牵手,別的什么都不能干!而且,她还说,以后她要去岸上住,我要是一直在海里,她就不管我了。” 林东山了解阿强这个人,老实,敦厚,不会撒谎。 看他的样子,不像是在掩饰什么。难怪上辈子阿燕嫁了人后,阿强也一个人去了內地打工,再也没有回来。 阿强这小子,藏得够深的啊! 有人喜欢阿燕,林东山心里高兴,但是有一句话,他必须和阿强说清楚。 第20章 泛光的马鮫,沉默的阿强 阿强蹲在船板上,看著林东山那像生气又不像生气的表情,又尷尬又害怕,一句话都不敢多说。 林东山站著,看著鱼標,心里乱得很。 两个人就这样,一个不敢说话,一个不想说话,兄弟两人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 一直等到该收网的时候,林东山也没开口,只是刚伸手要去拉网,阿强就抢了过来,自己拉起网来。 但是他不敢像平时那样大呼小叫,林东山也没有像平时那样指挥他。 两个人闷头拽网,马鮫鱼一条一条被拖上来,银蓝色的鱼身堆在船板上,拍出噼啪的声响。 林东山没有经歷过恋爱,没结过婚,也没孩子,不知道怎么处理早恋的问题。 但是他心里很清楚,自己必须要保证阿燕不受任何的伤害。 他默默地收著鱼,想了很久,才说了一句: “阿强,你有多少把握,能让阿燕幸福?” 阿强的手停了一下,怔在了原地,手里死死捏著一条马鮫鱼,半天没放下。 “阿山.....我,我肯定会努力的,不过你要问我有多少把握,我也不確定......” “既然你没把握,你確定要和阿燕好?” “可是......这种事,谁知道呢?” 对啊,谁知道呢! 林东山被阿强的话说得一下子把话噎住了。 虽然阿强说的话有一定道理,但是他知道,感情是建立在生活的基础上的,阿强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他根本无法遇见太多未来的事情。 林东山自己上辈子就是个单身狗,感情问他,他的確不擅长,所以,他也知道自己没什么太多成功经验分享给阿强。 但是,有一件事,他必须要和阿强说清楚。 “阿强,你喜欢阿燕,我很开心,但是,我们现在先要想的,一定是挣钱、上岸,有了这两样东西,其他的,都会有的!” 阿强眨了眨眼睛:“阿山,你是觉得......我配不上阿燕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林东山有些惊讶,阿强会有这种想法,“你是我兄弟,我和你家,能差多少?只是......” 林东山说到这里,又想起阿燕上辈子因为嫁给疍民,最后出事的画面。 但是这个担忧,他不敢告诉阿强,也不能告诉阿强。 “只是,阿强,比起別人,阿燕要是和你谈朋友,我更放心,但是说实话,我也並不想让阿燕嫁给疍民,我希望她以后,可以去岸上生活。” “嗯,我知道。” 阿强点点头,不再多说什么,只是低头收网,调转船头,朝渔获买卖码头开去。 一路上,阿强都没说话,林东山也不知道,这笨蛋有没有理解自己的意思。 原本只要四十分钟的船程,林东山却觉得好像开了四个小时。 到达码头的时候,很多金湾疍家港的人疍民正在卖今天的渔获。 林东山稍微留意了一下,大多人捞到的都是些杂鱼和零星的一些贝类,还有一点海虾。 他们这一箩筐的马鮫鱼,闪著银光,一下子就吸引了岸上收货的人目光。 “马鮫啊!可以哦!”一个买家凑了过来,“个头大,可以。” 他们的舢板很快就吸引了其他人的注意,纷纷都撑著船靠过来,岸上的人也来到岸边凑热闹。 “金湾的吗?好久没见你们有马鮫来啊!” “其他金湾的都说捞不到,你们怎么捞到的啊?” 旁边几个本船帮的人一看,眼都大了。 “阿山,你们去哪捞的马鮫啊?” 林东山看了一下身后的阿强,他低头坐在船尾,低著头,没说话。 他只好自己朝那群人笑了笑,说只是运气好。 “运气好?”本帮那几个撇了撇嘴,“那你运气是真好,又是电子表,又是马鮫鱼,我们在同一片渔场,我们怎么没捞到......” “阿山,你不会是跑到別人的渔场去了吧?这可是坏规矩的啊!” 面对眾人的追问,阿强始终都是保持著沉默,压力全落到了林东山的身上。 他知道今天要是不给出了个说法,怕是过不了关。 “我没有越线,我去的那地方离县港近,在县港和我们渔场交界,你们平时不去。” “哪个方向?”其中一个金湾疍民问道。 林东山看了一眼自己来的方向,考虑了几秒,指著身后:“西南,大概两三海里。” 那几个疍民听了,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就上了自己船,也没说去哪,也没说回去,开著船,就往西南方向去了。 岸上的买家倒是不管这些,只要有渔获,他们就收,至於怎么来的,不关心。 “小兄弟,7毛,出不出?” “老板,我这些马鮫的品相你也看到了,至少9毛。”林东山抓起一条,递了过去。 “哎呀小兄弟,最近马鮫是矜贵,但是也不至於这么贵,你拿去统货出了也只是6毛多一斤,我7毛给多的了!” 林东山看了一眼岸上几个正往这边走的其他买家,把手里的马鮫扔回筐里,笑了笑: “老板,那我问问其他老板吧。” “欸欸欸!哎呀,等一下嘛。”那个买家蹲下来,拦住林东山的舢板,“8毛,一人退一步!” “8毛......”林东山看了一眼箩筐,又回头看了一眼阿强,对方还是没说话,“行,8毛就8毛。” “好!” 谈好价钱,买家和林东山两人把鱼抬上岸,过秤,除去林东山自留的两条,剩下的马鮫鱼一共48斤7两,一共38.96。 买家掏出钱,数了数,没有4分钱,索性给了39整给林东山。 “小兄弟,运气好啊你,一箩筐马鮫,挣了別人一个月的钱!下次有货再卖我!嘿嘿。”在眾人羡慕的目光中,那个买家提著鱼,高高兴兴地离开了码头。 林东山也收起脸上的笑容,跳到了舢板上。阿强一言不发地启动好几次发动机,终於朝金湾港的方向开去。 走到半路,林东山把钱数了数,凑了20块整,准备给阿强,还没把钱递过去,就看到刚才那几个开船离开的本帮疍民。 几艘舢板嗖嗖地朝他们驶近,船上的人都满脸的不高兴。 “阿山,你是骗我们的吧?一路过去,都没有捞到半尾马鮫!” “没有吗?”林东山看了一眼西南方向,“我没有骗你们。” “哎呀阿山,捞鱼这种事,本来就是各凭本事各凭运气,我们捞不过你,没话可说,但是也不用骗我们啊!” 说完,那几个疍民满脸不悦,摇了摇头,开船往金湾港开去。 林东山坐在船尾,下意识地把手伸到海里。 除了冰凉的水和从指甲流过的水流,衝击掌心的那股劲並没有出现。 阿强看著他,默默地走过来,接过了钱: “回去吧。” 第21章 海阿公的座下童子 林东山心里有点乱。 重生之后,凭藉自己比別人多一辈子的阅歷,又有掌心的那股劲儿,在捞鱼上,的確是比別人更容易。 原本以为,有了这本事,就可以按部就班捞鱼,挣钱,上岸,盖房,一切顺顺利利。 可眼下,阿强虽然不说,心里大概对他是有了误解。 他除了刚才接钱时说的那句话,一直到回到港內,都没有再和自己说话。 甚至到了林东山的连家船,阿强招呼都没打,就往前开了。 林东山自己也没有喊住阿强,他倒不是生气,就是觉得喊也不是,不喊也不是。 看著阿强划船远去的身影,林东山连手里的马鮫鱼都忘了。 “阿哥,你今天捞到马鮫啦?!”阿燕从后舱出来,看了一眼,转头把曾阿妹喊了出来,“阿妈,阿哥捞到马鮫啦!今晚我想吃煎马鮫!” 曾阿妹正在前舱补衣服,听到林东山捞了马鮫,放下了针线,走到了后舱来。 “呀,真的捞到马鮫了?还那么肥!”曾阿妹顺势接过鱼,感嘆起来,“这段时间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金湾港的马鮫怎么都捞不上来,阿山却捞上来了,看来,我们真的得到了海阿公的保佑!” “那是!”阿燕扬起下巴,“我们现在是整个船帮最有钱的人,今天阿丽还和我说,大家都在说阿哥是海阿公的座下童子!” “阿燕,大家真这么说?”林东山问。 “是啊。”阿燕歪著头,一脸天真。 这话乍一听像是在夸林东山,但是仔细一琢磨,又有些不对味,看著阿燕和曾阿妹这么高兴,林东山也不好扫她们的兴,不过自己心里已经有了个底。 三人刚走进船舱里,就看到林水生手背在身后,从海发宫的方向,气冲冲地朝连家船走回来。 一看他的面色不对劲,曾阿妹赶紧问出了什么事。 也不知道是谁惹火了林水生,他一屁股坐到船上,放声就骂了起来。 “那帮人说话是真是难听!” 曾阿妹嚇了一跳,手里的马鮫鱼没抓稳,掉了一条,在船板上扑腾,阿燕立马就去扑,差点让鱼给掉到了水里。 没搞清楚的状况的曾阿妹气得数落起林水生来,阿燕抱著鱼,也是满头问號。 只有林东山,隱隱猜到了是什么原因。 “阿爸,发生什么事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哎!”林水生用力地嘆了口气,把水烟筒搁到一边,“我就不明白,都是一个船帮的人,怎么早上还在说你是童子,刚才就说你是骗子!” “骗子?”曾阿妹拿起鱼刀刚想杀鱼,动作却停了下来,“阿山怎么就成骗子了?” 林水生把刚才林东山和阿强在码头卖鱼,又告诉本帮人在哪里捞的鱼,然后他们去捞鱼一无所获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说的时候,非常激动,船也因为他的动作太大,开始微微晃动。 “他们自己捞不到鱼,回来,就在海发宫那里说阿山是骗子,吃独食,不想让大家也捞到鱼!还说海发宫的座下童子不会像阿山那么自私!” “你说说,这说的什么话!” “我林水生在船帮生活了几十年,和大家向来没什么不和,怎么能当著我面,说出那么难听的话!” “还让我回来说阿山,我怎么说?他们自己捞不到鱼,怪我们头上!!” 曾阿妹听了,先是沉默了一下,然后转身去杀鱼,边杀,她边说: “这也不能怪別人,谁家看到我们挣了钱,能不眼红?” “眼红?”林水生反应过来,“你说他们是眼红我们?” “当然是了!”阿燕抢过话,“就像阿丽先前可以去岸上住一样,虽然我没有生气,但是我也眼红她。现在,別人眼红我们家,不正常吗?” “之前只有阿丽她上过岸,才穿了花衬衫,现在我不用上岸,我也有阿哥给我买的花衬衫,还有新的油灯,红糖,这些东西,都是岸上人才会经常买的。” 阿燕说著,朝著天白了一眼:“他们要眼红就眼红,再眼红也得不到!哼!” “阿燕!別瞎说!”林水生突然衝著阿燕喊道,“你这话听了,只会让人以为我们挣了钱,看不起他们!” “我,我我没有看不起他们!”阿燕扭了扭脖子,“是他们自己非要乱说话!” 被阿燕这么一说,林水生气得抓起水烟筒,想要点菸,但因为情绪激动,气得手直发抖,火柴划了一根又一根,都划断了。 “阿爸,我帮你。” 林东山接过火柴盒,手稳稳一划,帮林水生点燃了烟筒。 看著他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林水生开始纳闷起来。 怎么现在都说你的坏话呢,你林东山怎么还是一副没反应过来的样子? “阿山,你自己怎么说?” “我?” 林东山笑了笑,看向阿燕:“我觉得阿燕说的没错,无论是眼红也好,其他什么也罢,对我们也没有什么实际性的影响。阿爸,这些话,不用放在心上。” “连你也这么说?阿山,他们说的是你啊!咳咳。”林水生抽了口烟,呛得咳嗽起来。 林东山一边拍著林水生的后背,一边点点头。 “我知道,但是別人怎么说是別人的事,嘴巴长在別人身上,况且,再怎么说,也不影响我们挣钱。” 说完,林东山把自己卖马鮫鱼的钱掏了出来,递给了林水生。 “今天运气好,捞到了马鮫,卖了39,我和阿强一人一半。” 原本还在气头上的林水生接过钱,瞬间就忘了刚才还在生气,噗嗤一声笑出来。 “哎呀,对,阿山说的对。”他数了数钱,“他们怎么说,都不妨碍我们挣钱!有钱就行!” 曾阿妹回过头,笑著白了林水生一眼:“什么时候变得那么见钱眼开......” 见林水生消了气,林东山把目光转向了一旁的阿燕,话里有话说道: “外人和我们亲近不亲近不重要,要是自己人和我们都不亲近,那才要紧,阿燕,你说,如果阿强有一天也和我们不亲近了,怎么办?” 阿燕晃著脑袋,没来得及仔细想,就脱口而出:“他不会的,张大强得听我的,他自己说的。” “阿燕,你瞎说什么?”曾阿妹最先反应过来,手上的勺子咣当一声掉在船板上。 第22章 帮她隱瞒著 “阿燕,你瞎说什么!” 作为母亲,又都是女人,曾阿妹显然是一下子就抓住了阿燕这句话的不妥,她放下手中的活,用一种惊讶又慌张的表情看著阿燕。 但是下一秒,她又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些夸张,勉强地挤出一丝笑,试图化解自己的失態,同时,也为阿燕的回答留下了余地。 “阿燕,你以为个个都像你阿哥那样迁就你?” 曾阿妹看似隨意地补了一句,眼神中却带著警惕。 林水生刚抽了一口烟,没听出来阿燕话中的不妥,他愣愣地看著自己的老婆,不知道她为什么上一秒反应这么大,下一秒又笑。 他只是訕笑了一声,附和起来:“也就看你年纪小一点,你哥和你阿强哥才迁就著你,你真当全疍民港的人都得听你的啊?” 意识到自己说错话的阿燕,表情在一秒钟之內经歷了恐惧和紧张,再到眼珠子快速转动的思考, 最后,她面对林水生这句带著刺的话,非但没有顶嘴,反而“撒娇”起来。 “哎呀,阿爸阿妈,那我是阿哥的妹妹,也是阿强哥的妹妹,哥哥让著妹妹,不是,不是很正常嘛......” 说完,意识到不对劲的阿燕,才刻意地盯著林东山。 “你看著我干嘛?”林东山故意问。 “没有啊,我看你干嘛!” 阿燕別过脸去,耳根都憋红了。 曾阿妹看到了这一幕,但是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埋头杀鱼,林水生依旧还在碎碎念著疍民港里的閒言碎语,一边又数著钱偷笑。 林东山找了个藉口,下了船,往东边出港口走去。 出港口的一侧有一面已经残缺的,清朝修筑的防海堤,平时其他疍家人都是在这里晒鱼晒网。 每天傍晚,这里海风徐徐,人家都已经把晒的东西收了回去,坐在这里吹风,是林东山上辈子最放鬆的事情。 他坐在那片长满青苔的堤坝边上,夕阳逐渐朝海平面落下,海浪声拍打著岸边,哗啦哗啦的。 果不其然,刚坐下没多久,阿燕就跟了上来,站在林东山的身后,又不说话。 “怎么了?不在家里帮阿妈做饭,跑来这里干嘛。”林东山故意装作不知情。 “我......”阿燕站在原地,说话吞吞吐吐的,“我出来吹吹风。” “想说什么就直说。” “你今天和阿强出去,说什么了?” 林东山回过头看了一眼阿燕,当林东山的眼神对上她的时候,她眼皮底下的两只眼睛,开始四处躲闪,手也紧张地捏著衣摆。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海风抚在阿燕的脸上,散落的刘海被吹得飘起来,她没去理,故作轻鬆地低头坐到了林东山的身边。 “没有啊,我只是想好奇,你们男孩一起出去捞鱼,都会说些什么。” “就这个?” “就这个。” 林东山还是忍不住笑了起来,他摇著头,“阿燕,你的旧头绳呢?” “啊?” “我说,你的旧头绳。” “扔了啊。” “扔哪了。” “扔海里了。” “確定不是扔到阿强手里了?” “......” 阿燕的嘴张了张,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她的手用力地扣在堤坝石上。 “哥,你瞎说什么呢,我的头绳怎么会在阿强那里......” 说这句话的时候,阿燕开始不自然地拨著自己的头髮,一会儿又扯了扯衣服,一下子又从堤坝上站了起来,拍拍衣服,准备往回走。 “我不和你说,我要回去帮阿妈煮饭了。” “等等,回来。” 林东山也从堤坝上站起来,走到阿燕面前,拦下了她。 “我都知道了。阿强都和我说,你把头绳给了阿强,然后两个人还约定了以后上岸了就要一起......” “没有!哥,没有!”阿燕憋红了脸,极力否认,“没有这回事!” 阿燕的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又回头走到堤坝上,面对著大海,不让林东山看到她的表情。 看著阿燕这个样子,林东山心里清楚,她真的喜欢阿强。 “阿燕,阿强都和我说了,你还不承认?” 阿燕始终背对著林东山,她顶著海风,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只是沉默了一会后,用一种难以捉摸的语气说: “阿哥,信不信由你,反正我和阿强是没什么的。” “那你的头绳怎么会在他身上?” “哎呀,那只是,只是......他说他想要,我就给他了!” “你的意思是说,阿强是个无赖,他强行赖著你......” “不是!” 阿燕的反应开始有点急,但是仍旧是没有回过头。 “我不是说他是无赖,我的意思是说......哎呀,我也不知道怎么说,我也说不清,我和他,真的没有什么,也没发生什么。” “我知道你们没有发生什么。” 林东山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堤坝上,和阿燕並排,一手搭在阿燕的头上。 “阿哥相信你,也相信阿强,阿强是个好人,你將来嫁给阿强,比嫁给別的不知根知底的人强多了,但是......” “但是什么?” “如果阿强將来不能上岸生活,你就不能嫁。” “为什么?” “你別问为什么,你听哥的,如果他不能上岸生活,你就不能嫁,哥是为你著想。” 阿燕看著林东山,一脸不解,这是什么奇怪的要求? 虽然林东燕自己也想上岸生活,但是这和嫁人扯上什么关係了? 阿燕忽然侧过来,看著林东山。 “阿强说了以后会搬上岸的。” “你怎么知道他一定会搬上岸?”林东山语重心长起来,“就算他搬上去了,又能在岸上住多久?將来有一天,回到水上呢?” 阿燕的眼睛眨了眨,陷入了思考。 “哎呀,现在说这些也太早了,其实......我也,我也不是很喜欢阿强......他长得也不好看,而且,和我一样都不识字,想想,好像,也不是那么好......” 林东山低头噗嗤一笑,看著阿燕,他看得出来阿燕这是口是心非呢。 刚想开口说她两句,余光中忽然有一个人影出现在他们身后。 一回头,他差点掉到海里。 阿强正站在两人身后,一脸震惊地看著阿燕。 “阿强?你怎么在这里?” 阿燕猛地转身,看到阿强的出现,整个人怔在了原地。 “阿燕,你刚才说的,是真的吗?” “阿强......我......” 第23章 带他们去捞鱼 阿强的眉毛不自觉地挑起,手紧紧地握著拳。 他怔怔地看著阿燕,又看了一眼林东山,用力地点了点头: “好,我懂了。” 说完,阿强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了。 阿燕想要追上去解释,却被林东山拦下。 “女孩子,矜持一点,如果这点小事他都承受不起,改变心意,也算不上什么男人。你也不用吊在一棵树上了。” “阿哥,可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哥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你相信哥不?” “相......信。”阿燕看著阿强离开的背影,不太放心。 “相信我就行,就当是对阿强的考验!”林东山笑笑,“先回去吧,阿妈煮好粥了。” ...... 盆糕,蒜炒红薯叶,虾粥,香煎马鮫鱼块。 都是阿燕爱吃的菜。 阿燕坐下来,低著头,林水生也从船尾走进来,还没开口,就被曾阿妹一个眼神拦住。 一家人在沉默中坐下,刚煎好的马鮫鱼,热气还在冒,阿燕没有动筷子,林东山也没有。 曾阿妹夹了一块,放到阿燕碗里:“阿燕,吃一口。” 阿燕夹起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然后把筷子搁下了。 林水生终於忍不住:“阿燕,是不是有人欺负你?” 阿燕摇摇头,没有没说话,但是嘴角已经向下了,林东山扯了一下阿燕的衣角,让她不要太明显。 林水生见问阿燕问不出个所以然来,转头开始问林东山:“阿山,你说。” 林东山沉默了半晌,才说: “阿爸,其实没什么事。就是阿燕刚在堤坝上和阿强爭了几句,两个人都说了不太好听的话,哎呀,他们从小到大都是打打闹闹的,你们也不是不知道。” 林水生一听,竟然开始追问起来: “说了什么话?” “就是......上岸的事,阿强认为不该上岸,阿燕觉得应该上岸,两个人爭了一下。是吧,阿燕?” 林东山朝阿燕挤了挤眼。 “啊......是,那个张大强,非要和我爭,我肯定不会让他贏的!”阿燕开始配合林东山。 曾阿妹却知道事情没有那么简单,自己的女儿自己最了解。 虽然阿燕每天都把上岸掛在嘴边,但是从来不在吃饭的时候委屈自己的嘴巴,遇到爱吃的菜恨不得一个人吃光了。 今天实在是反常。 林水生脑筋倒是只有一根,听到林东山这么说,他又衝著阿燕喊起来: “你现在別整天想著上岸,现在也不是说上就能上的!要半数疍港人通过,还得盖房子,盖房子的钱也没攒够,你这女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 “哎呀,你就少说两句吧!”曾阿妹扯著林水生的胳膊,她看著自己女儿没有像往常一样和林水生顶嘴,更加篤定了自己的猜想。 但是在饭桌上,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让林水生住嘴。 林东山知道阿燕现在心里七上八下的,哪有心思说话,出於对阿燕的保护,林东山索性顺势把话题带到了上岸的事情上面。 “对了,阿爸,阿妈,之前那金丝眼镜来的时候,你们也听到了,这上岸,是好事,只是现在关键的,是要让大家都签字,超过半数就行,你们有什么办法?” “办法?”林水生眉毛一撇,哼了一声,“我们能有什么办法?我们又不是朱老爷子,说一句话,一堆人跟著屁股后面转。” “是啊。”曾阿妹最后看了一眼阿燕,才缓缓点头,“船帮这么多年来,都是听船帮头的,之前说的那些什么包船到户,不也是因为船帮头强硬,才没有跟上么?” “对,”林东山点点头,“就是因为这个,我们今湾疍港比別的外地的疍港,落后许多。” “別人落后是別人的事!”林水生筷子在空中舞了几下,看向曾阿妹,“我们现在应该是港里最有钱的人家了,现在有多少?” 曾阿妹知道林水生问的是家里的钱有多少,她这个时候心思还放在阿燕身上,对林水生的提问没多大耐心,隨口说了个数字。 “900多吧。” “你看!”林水生满意地笑了,手轻轻地拍在林东山的肩膀上,“这笔钱,主要还是阿山的功劳,不得不承认,阿山真的长大了,在海上的运气,也比我好!我一辈子都没捞到过那种东西!” “现在我们是最有钱的人家,也不需要看別人脸色吃饭,就算不上岸,也可以过得很滋润!” 林水生滔滔不绝地说著自己的畅想,表达出来的意思,还是不想上岸。 “阿爸,上岸这件事,我是势在必行的,我要想办法,让大家儘快签字。” 林水生的兴致被林东山这么一句话打断,脸色有点不好看,但是他又看了一眼船尾的阿燕,暂时住了嘴。 过了一会,他又低声反问林东山:“你有什么办法?你昨天还是海阿公的传话童子,今天就是別人口中吃独食的骗子了,你能说服大家?” “哎呀,你这人说话怎么这么难听。”曾阿妹没好气地瞪了一眼林水生。 “我这说的是事实啊!要大家签字,就要服眾啊!” “那现在阿山不是让我们一起想办法嘛?” “能有什么办法?”林水生撇了撇嘴,“我想到的,就是去说服朱老爷子,船帮头一句话,顶我们十句。” “我看不一定。”林东山顿了顿,“最近马鮫鱼卖得价好,但是大家都捞不到,我在想,如果我能带大家捞到马鮫鱼,也许......” “那可不行。”林水生又打断了林东山,“疍民出海,从来不成群结队,这是规矩,每片渔场的渔获都不多,也就够一两户,这要是去多了,怎么分?” “是啊。”曾阿妹点点头,“这是祖上传下来的规矩,船帮头也不会同意的,阿山,他上次就差点让你难堪,你这次......” “阿妈,放心吧,要是真能捞上来马鮫鱼,我不信他们不心动,规矩始终是死的。” “那,你打算怎么做?”曾阿妹问。 “明天,我带几个玩得好的后生,一起出去捞马鮫。吃完饭,我就去通知他们。” 第24章 这个时候掉链子! 天不亮,几个后生就掌著自家的舢板船,来到连家船前了。 刘婶的儿子阿德,胡叔的儿子阿钦,还有船帮头的两个孙子,朱胜和朱利。 这几个人都是和林东山一起长大的,尤其是阿德和阿钦,虽然不比阿强和林东山走得近,但是小时候也是天天腻在一起的玩伴。 船帮头的孙子朱胜和朱利相比之下,和林东山一家往来得不算密切,林东山昨晚去喊他俩的时候,也是磨了好了一会。 本来胜利兄弟是不想让他们跟著出去的,说是自己能捞鱼,不用和別人一起,最后是船帮头撂了话,才成了事。 眼下,几个后生各自撑著舢板,表情各异。 “我们几个好久没有一起出海了,上次好像已经是五、六年前了。”阿德蹲在舢板上,笑了起来。 “是啊,阿山自从成了『白果山』之后,都没和我们一起出海了,现在你想当『白果山』都当不了了,次次出去都捞一大筐!”阿钦拍了拍林东山的肩膀,打趣起来。 林东山边把渔具收到筐里,无奈笑了笑。 一旁的胜利兄弟有些不耐烦,哥哥阿胜催促起来:“那就赶紧去吧,一会我还要回来加柴油。” “加油?”林东山看了一眼胜利兄弟的舢板,“你的油不够吗?要不先加油,今天可能要多跑几趟。” “加什么加。”阿利似笑非笑地来了一句,“反正这几天都捞不到什么像样的,跟你去就能捞到了吗?昨天我阿爸不也听你的去了那片海域,结果空手而归。” “呵,”阿胜冷笑一声,“就是咯,反正也捞不到东西,我们估计跑一个渔场就回来了,这油加不加,无所谓。” 阿德和阿钦听了,忍不住也帮著劝他们去加油,但是胜利兄弟坚持不用加,越说越不耐烦,催促著林东山。 “再等等,阿强还没来。”林东山看了一眼阿强连家船的方向,几个人又等了几分钟,才看到一只小舢板正破著水,朝林东山驶来。 “阿强,你怎么才来啊!都等你呢!”阿德大咧咧嚷了起来。 阿强没有停下,只是慢了下来,他没有看林东山,只是扭头对阿德说了句: “今天我不和你们一起去了,我自己去捞。” 紧接著,头也不回地开著船,朝出港方向加速去了。 几个人看著阿强离去的背影,有些没反应过来。 这阿强平日里和林东山走得最近,怎么今天就成了独行侠,连一起出海都不去了呢? 那几个人又看著林东山,一脸意外。 “阿强都不和你一起出海了,阿山,你是不是得罪他了?”阿胜訕笑起来。 “肯定是骗了阿强吧,骗得了两次,骗不了第三次咯。”阿利也跟著讥讽起来。 “你们两个,少说风凉话了,阿强不和我们一起,是他的事,关阿山什么事。”阿德为林东山打抱不平起来。 胜利兄弟在港里向来都是仗著自己爷爷是船帮头,眼睛都比別人长得高些,他们白了一眼阿德,没搭理他。 林东山心里有底,肯定不会把胜利兄弟的话放在心上,只是阿强的態度,的確让他有点说不清的滋味。 不是生气,阿强生气他理解,阿强不看他他也理解。 但阿强说“自己去捞”,这句话很明显就是说给林东山自己的听的,这小子,难不成要和自己切割了? 昨天还说好的要合买一条水泥船,现在......哎! 他想起上辈子阿强一个人去了內地,再也没有回来。那时候他不理解,觉得阿强是去闯生活。 现在他忽然想,阿强上辈子走的时候,是不是也在等什么人喊他一声,结果没等到。 “阿山?”阿德喊他。 林东山回过神来。 胜利兄弟还在船头不耐烦地敲著舵把,阿德和阿钦看著他,等他发话。远处的海面上,阿强的舢板已经缩成一个小黑点,往出海口的方向去了。 “欸,这就走。” 林东山把渔筐往船板上一搁,看了一眼胜利兄弟的发动机,他本来想坚持让他们两个回去加油,但是转念一想,看他俩的態度,应该也不会和他待太久,索性由得他们去。 晨雾散了一些。 林东山五人到点的时候,並没有看到阿强和其他疍家人的影子。 几艘小船各自下了锚,都开始把手伸到水里,祝祷起来,阿德和阿钦很认真,表情也很虔诚 阿胜只是把手伸进水里又快速抬了起来,阿利更是索性没有祝祷,还催促起其他人来。 “哎呀,你们怎么还信这老一套的东西!要保佑早保佑了!” 阿胜甩甩手,跟著笑起来,隔著阿德和阿钦,故意喊了起来:“你又不是海阿公的童子,肯定不保佑你了!” 两兄弟一说一笑,看得旁边的阿德和阿钦攥紧了拳头。 “胜利两兄弟真是过分,怎么说都是小时候一起玩到大的,怎么越来越......” “算了阿德,人家爷爷是船帮头,看不起我们这些人,是正常的。” “阿利你这话我不爱听,大家都是疍家人,谁比谁强呢?阿山现在是港里最有钱的了,他也没这么看不起人吧?小的时候,他们可不这样。” “人都是会变的嘛!”阿利无奈地耸了耸肩。 两人说完,又看向林东山,以为他会发火。 林东山却没听见似的,一个人坐在船舷边,手搭在水里,眉头锁著。 “阿山,你这是……”阿德有些纳闷。祝祷而已,用得著这么较真吗? 林东山把手从水里抽出来,起身走到船头,换了个位置,又探了下去。 不对。 那股劲儿,没了。 他换了左手,往下伸了半寸。水从指缝间流过,冰凉,带著海浪拍打船底的衝击感。他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 掌心空空的。 林东山心里一紧。 这种感觉和前几次都不一样。前几次那股劲儿有强有弱,但从来没有落空过。 这一次,就像手里攥著的一根缆绳,忽然被人鬆开了。 他盯著水面,又换回右手,再探了一次。 太不对劲了。 这一下,林东山心里暗骂一句,不会是这个时候掉链子吧?! 第25章 自己跑,还是救?! “阿山,到底还捞不捞?”阿胜一只脚踏在船舷上,又朝著林东山催促起来。 “看你把手伸进去又起来,阿山,你不会真把自己当海阿公的童子了吧?”阿利笑得很夸张。 比起胜利兄弟的聒噪,阿德和阿钦也有些搞不懂他到底要干嘛,毕竟他们祝祷也只是走走形式,不会像他这么认真,但是他俩也没说什么。 又试了两次之后,林东山確认手心的那股劲的確是不会再出现了。 眼下,要是不能带著大家捞到足够的渔获,暂且不说自己丟了脸,丟了疍民港的人心才是林东山最担心的。 失了人心,要想说服大家签下上岸的同意书,那就难上加难。 他起身看了看远处,海面风平浪静,晴空万里。 胜利兄弟正在不远处边笑边摇头,一会,他们朝著林东山喊道: “我们有等你的这功夫,我们都下网了,你自己在这继续和海阿公祝祷吧!我们自己去別的地方捞!” 两兄弟说著就启动了发动机,掉转船头朝南边去。 “阿胜,不要单独行动!”林东山朝著胜利兄弟喊起来,“你们船油不够!” “够回去就行!你管好你自己吧!”阿利摆摆手,头都没回。 阿德和阿钦看著兄弟离开,也有些著急了。 “阿山,我们......” 林东山心里有一股不好的预感,但是他说不出来。 眼下,得先带著阿德和阿利一起捞鱼。 他决定不再试了,自己当了当了两辈子疍民,上辈子也跑过船,现在,就看能不能凭藉经验捞点东西了。 他蹲在船头看水面。 水色偏黄,有泥沙翻上来,说明底下的暗流在搅动。 海面上漂著零星的小鱼碎鳞,说明有鱼群在近处追食。 几只海鸟贴著水面飞,直线往南。 他回头,说:“阿德,阿利,往西偏南,网准备放。” 阿德和阿利面面相覷,看著林东山篤定的样子,有点拿不准,手里的网拽在手里,迟迟没有拋下。 林东山也不管他们两个,抓起自己的网,就往水里拋,渔標在海面上上下浮动。 另外两人犹豫了一会,想问,又不敢问。 林东山看得出他们的担忧,疍民虽然世代靠捞鱼为生,但活动的区域大多是浅海区域,捞鱼的经验也比较朴素,他们的捞鱼的方法,某些时候,和林东山的做法是不一样的。 虽然不確定自己的方法能不能捞上来东西,但是林东山还是儘量让自己表面保持著镇定。 他若无其事地回头看了一眼,“阿德,阿利,再不下网,就都在我的网里了。” “阿山,”阿德看了看海面,“你確定能捞上马鮫?” 林东山笑了笑,没回答,只是拿了顶草帽,躺到了船上,把草帽盖在了自己的脸上,拇指不经意地轻轻抠著自己的掌心。 他没再去看阿德和阿钦,只是过了一会儿,他就听到了渔网拋洒的声音。 林东山躺在草帽底下,拇指还在轻轻抠著掌心,他没看浮標,也没看海面,透过草帽的缝隙,他能看到阿德蹲在船头,时不时瞟他一眼,欲言又止。 阿钦把网绳在手腕上绕了一圈又一圈,绕紧了又鬆开,鬆开了又绕紧。 三个人,各自有各自的焦虑。 一个小时后,终於可以起网了。 林东山把草帽从脸上拿开,站起来。 他没有喊“起网”,只是自己先动手收了第一把绳,阿德和阿钦看见他动了,几乎是同时跳起来去拽自己的网绳。 很快,林东山背后传来了阿德的惊呼。 “阿山,阿利!网!我的网是沉的!” “我的也是!我的也沉!”阿钦喊叫的声音像公鸭一样。 两双手在各自的船舷边疯狂拽著网绳,水花溅起来,几抹银蓝色的鱼身在日光下翻腾,马鮫鱼的尾巴拍打著船板,发出沉闷的啪啪声。 还有几条黄鰭鯛、几只青蟹,杂七杂八地混在网里,被一起拖了上来。 阿德蹲下去按住一条最大的马鮫鱼,鱼身比他的小臂还长,他按不住,鱼尾巴甩了他一脸水,他也没喊疼,只是咧著嘴笑。 阿钦一屁股瘫坐在船板上,看著面前那堆还在蹦躂的鱼,又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网里的那几条马鮫,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阿山!你真的神了!” 阿德回过头来,眼睛亮得像是自己捕到猎物的渔猎犬,“你是怎么知道的?你看一眼水就知道鱼在哪儿?你真的是海阿公的童子啊!!” 阿钦猛点头,脸上的疑云一扫而空,只是衝著林东山竖了个大拇指。 林东山心里的包袱,终於放下了,他看著那两网鱼,马鮫虽然没有昨天的多,但是想必也已经是他们近来捞到的第一批马鮫了。 他的手正拉著自己的网绳,越拉,他心里的不安越重。 刚才躺下时那股若有若无的、说不清楚的不踏实,不是错觉。 他把网拖上来,里面只有几条杂鱼,几枚碎贝壳,缠著一段被海水泡得发白的缆绳。 干!奇了怪了。 就在他心里骂起来的时候,掌心忽然传来了一阵微弱的刺痛。 嘶......他下意识地地看掌心,没有任何的异常,没有受伤,他尝试按摩了一下,那刺痛还是在。 就在这时候,他的余光里,海面正南方向,有一道灰白色的柱状物正在从天空垂落,和海面接在一起。 它移动的速度极快,掠过的水面被搅成一片沸腾的白浪,闷雷般的轰鸣贴著海面滚过来,震得船板微微发抖。 “不好!龙吸水!”阿德喊了起来。 “快跑!”阿利说著,就启动了发动机,掉头就往港口开回去,阿德喊了一声之后,也跟上了阿利。 林东山没有动,正南方向,是礁石群。灰黑色的礁石在海浪里若隱若现,龙吸水正朝那片礁石快速移动,胜利兄弟的舢板,就在那边! 也就在这个时候,他的视线里,一艘舢板船,正被龙吸水追著,朝他们划来! 船上的那两个人,在用船桨划!边划,还朝林东山高声呼救起来。 “来接一下!我们没油了!快!” “阿山!快过来接我们啊!” 胜利兄弟这会正被龙吸水追著,只要再过两分钟,他们就会被追上,然后舢板被龙吸水搅得稀巴碎! 林东山盯著那龙吸水,掌心的刺痛愈发强烈。 他没时间去想这两件事之间有没有关联了, 眼下他有两个选择, 一个是立马开船掉头跑, 一个就是衝过去,救下那两兄弟! 第26章 给阿山跪下! 舢板在浪涌里剧烈顛簸,林东山双手死死攥著舵把,水柱带著轰鸣向他捲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阿德和阿利,两条舢板正拼命往港口方向逃,船尾被浪头抬得老高。 喊是肯定喊不回来了,也没有必要喊, 这种事,一个人去就够了。 龙吸水这种东西,上辈子跑船的时候,林东山见过不少,对大船来说,就是一阵大点的风,但是足以把他们的这种小舢板,连人带船卷上天! 风越来越猛,海面被龙吸水撕开,闷雷般的轰鸣震得船板嘎嘎作响。 林东山的舢板像一片树叶,在浪尖上拋起又摔下,他用小腿抵住船帮稳著身形,眼睛死死盯著前方。 胜利兄弟的舢板就在不到两百米外,已经出了礁石群边缘,船身被浪推得东倒西歪。阿胜蹲在船头拼命划桨,阿利趴在船尾舀水。 船进水了? 不好,这是要沉船。 林东山当机立断把缆绳拽在手里,另一头在船头锚桩上绕了三圈,打了个水手结。 他把舵把往左猛打,舢板擦著礁石边缘切进去!船底刮过暗礁,发出一声刺耳的撕裂声,但他没有减速。 他只有不到两分钟,龙吸水不会给他更多时间。舢板靠到离胜利兄弟不到二十米的时候,他透过水雾,清楚地看到阿利铁青的脸。 阿胜的眼睛瞪得巨大,嘴唇在动,在水声的炸耳中,听不清是在喊“救命”还是在喊“阿山”。 林东山站到船舷边,浪把舢板猛地往上一抬,他借著这股力把缆绳甩了出去。 缆绳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在阿胜的脚下,阿胜扑上去抓住缆绳,林东山把绳子往回一拽,阿胜整个人被拖进水里, 紧接著,林东山弯腰拽住阿胜的后领,连拖带拉把他拽上船,阿胜瘫在船板上,吐出一大口海水,指著自己弟弟阿利喊起来。 阿利还在那条进水的舢板上,他想要起身跳到林东山这边,但是狂风让两艘船在水上不停地摆动,距离眼看越来越远! “跳!快!”阿胜朝著阿利喊起来,水不停地灌进他的嘴巴。 龙吸水就在距离他们不到一百米的地方,目测直径至少五十米! “阿利,抓著绳子!”林东山再次把缆绳扔过去,阿利的船被浪打了一下,偏了方向。 “跳!”林东山喊起来。 眼看龙吸水就在自己眼前,阿利腿一蹬,跳到了水里,抓住了水里的缆绳,两人同时拽住绳子,把阿利也拉了上来。 三人刚站稳,那艘空船再次被浪打中,直接翻倒,被捲入了水雾中! 林东山起身走到船尾去启动发动机,此时一个巨浪打过来,舢板剧烈晃动,林东山脚下一个失衡,整个人掉到了水里! 冰冷的海水,瞬间將他包裹,和他上辈子沉进海里时一样凉。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闪过无数个画面...... 他没有被那个画面抓住,咸涩的海水灌进他鼻腔,但他死咬著牙关,用力朝海面游去,朦朧中,他听到了胜利兄弟在喊他的名字。 他拼命地朝舢板游去,但是海浪却把两边的距离越推越远! 两兄弟站在船上,急得团团转,手中的缆绳也扔不过来! 林东山甚至可以感觉到,一阵强劲的吸力从他身后追来...... 就在这个时候,另一艘舢板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身边,一段缆绳扔在了自己手边。 “抓住!” 林东山下意识地抓住那头缆绳,刚抓紧,他就感觉到身体被迅速地拖动起来。 “快走!” 两艘船同时朝著港口的方向逃回去,林东山紧紧地拽著手中的缆绳,水不停地拍打著他的口鼻。 等到他感觉到自己速度慢了下来,回头看,那道龙吸水过了礁石群之后,终於被礁石打散,转眼就散开了,海面上浮著好几块破碎的木头。 “还不快上来!” 缆绳的那头,传来了阿强的声音。 林东山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游到了舢板边,阿强伸手一拉,他整个人就被拖到了舢板上。 他侧过头看,胜利兄弟正停在不远的旁边,满脸惊恐还没消除。 “阿强,谢了。”林东山喘著粗气,把上衣脱掉。 “你是不是觉得你命很大。”阿强把缆绳往船板上一摔,声音压得很低。 林东山瘫在船板上,浑身湿透,还没从刚才的死里逃生里缓过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来著。 “龙吸水!你一个人衝过去?!”阿强没给他开口的机会,“你真当你是海阿公吗?” 这是阿强第一次用这种语气和林东山说话,林东山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船底刮成那样,你知不知道再拖一会儿你就和水下那艘破舢板一个下场?” 阿强的声音开始抖,他转过身去,不再看林东山,低著头摆弄那截缆绳。 沉默了好一会儿。 海面上只有柴油机的突突声和海浪拍打船底的声音,胜利兄弟的舢板远远停在那边,两人蹲在船头,低著头,不敢往这边看。 “阿强,我欠你一个人情。” “你们俩兄妹,欠我的可多了!” “......” ...... ...... ...... 快回到金湾港的时候,林水生领著好几艘舢板船正准备往外开,看样子,是打算去找林东山他们。 港口岸上站满了人,看到两艘舢板回港,全部人都鬆了一口气。 等到靠岸,林水生一下子跳到舢板船上,一把抓住林东山的肩膀: “你疯了是不是!那是龙吸水!你不跑你在那干嘛!” 骂著骂著,他看到了林东山身后那两个浑身湿透、瘫在船板上的胜利兄弟,忽然住嘴了。 曾阿妹站在林水生的后面,忍著没哭,只是嘴角不停地抽动,两只手把裤子拽得紧紧的。 阿燕从人群中钻出来,看到林东山浑身湿透站在那里,她愣了一瞬,然后扑上去抱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口,肩膀止不住地抖。 林东山低头,揉了揉她的后脑勺。 阿胜两兄弟从船板上爬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赶来的朱家人围了起来。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有没有受伤?!”朱老爷子又气又急,“船呢?你们的船呢?” 胜利兄弟低著头,不敢说话,是林东山回过头,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这不说还好,刚说完,原本一直忍著的曾阿妹,终於还是別过头去,偷偷抹起泪来。 “是阿山救了我们。”阿胜看向林东山,咬了咬嘴唇,“谢,谢谢你,阿山。” “是,是,阿山,阿山救了我们。”阿利的声音有点发抖,早已没了一开始的阴阳怪气。 “跪下!”朱老爷子听了,对著自家两个孙子喝斥起来, “阿山救了你们,给人家磕头!” 第27章 和好如初 眾人看著朱老爷子的模样,不像是开玩笑,他气得皱纹都要展开了。 林水生站在一旁,没有去劝,脸色也不好看,他看著林东山,没说话。 胜利兄弟这回还没缓过神,被这么一呵斥,两兄弟膝盖一软,就要跪下。 “阿山——” “等等。”林东山上前一把將两人拦下,“都是一个港的人,用不著这样!” “阿山......我们......”阿胜的眼中,透著愧疚,他看了阿利一眼,又看向林东山,低声说了一句“对不起”。 “人没事就好,下跪就不必了。” 林东山拍了拍阿胜,回头看了一眼阿强,笑道: “我们出海,遇到风浪是很正常的,疍民之间互帮互助,也是应该的,我不可能见死不救,如果你们要跪我的话,那我是不是也要跪阿强?他刚才可是拉了我一把。” 阿燕听了,稍微往阿强靠了靠,两人相顾无言。 阿胜低下头去,“阿山,之前我说你是骗子,是我不对。”他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你是我们俩兄弟的救命恩人。”阿山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突然把脸埋在手里,哭得像个小孩。 朱老爷子站在人群前面,背著手,看著这一幕。 他走到林东山面前,看著他还掛著水珠的头髮,还有船板上那截解下来的缆绳,沉默了很久。 然后,朱老爷子转过身,对著全港的人说: “阿山,是我们朱家的救命恩人。” 他说完这句话,就转身走了。 人群慢慢让开一条路,看著朱老爷子的身影,他们的目光转移到林东山的身上,看他的眼神,多了一份钦佩和讚许,纷纷竖起了大拇指。 “能从龙吸水里死里逃生,阿山,你可真是福大命大啊!” “阿山,得回去拜拜海阿公啊!” “阿山,你救了阿胜和阿利,就是救了我们整个疍港啊,要是朱家出了事,我们整个疍港就得散了啊!” 面对一边倒的讚扬,林东山笑著点点头,没有说什么,只是走到了曾阿妹的身边,拍了拍她的后背。 “阿妈,別哭了,我现在不是没事嘛。” “你真是嚇死我了,”曾阿妹抹著泪,手不停在林东山的手臂上抚摸,“答应妈,下次可不要这样了。” 林东山顿了一下,笑著点了点头。 “阿妈,我饿了。” 曾阿妹破涕为笑,“家里煮了粥,回去吃吧。” 林东山回头看了一眼阿强,“阿强,一起吧?” 阿强深吸了一口气。 101看书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嗯。” ...... ...... ...... 连家船里,依旧是老四样。 虾粥、红薯、盆糕,还有昨晚剩下的马鮫鱼。 曾阿妹盛起一碗粥,又让阿燕帮著夹一块马鮫鱼,自己端著碗,走出了船。 “阿强,我去给你阿嬤送一碗,你在这里,和阿山,阿燕好好聊聊,都是自家人,没什么说不开的啊!” 林水生坐在旁边,吐出一口烟圈,看著面前的三个年轻人,也识趣地起身走开了。 两人的举动,让阿燕有点意外,她本来想跟著曾阿妹去,却被拦下。 阿强的目光始终盯在碗上,没有说话。 等到船外没了人,林东山才递给阿强一双筷子。 “阿强,谢谢你刚才......” “谢谢?”阿强抬起头,接过筷子,“阿山,你是看不起?你不是见死不救的人,我难道就是了吗?” 阿强的语气带著点不服气。 阿燕瞥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林东山,没敢插嘴。 林东山终於还是忍不住笑了,他点点头。 “阿燕看中的人,的確不可能是见死不救的人。” 阿燕瞪大了眼睛。 “哥!你说什么呢?”阿燕的脸一下就红了,“你是刚从水里出来,迷糊了吧?” 阿强坐在对面,耳根有点红,脸上的表情有点不好意思。 “好了,不逗你们了。”林东山夹了一口菜,送进嘴里,“说吧,你们两个什么想法。” “什么什么想法?!”阿燕的脸更红了,“我不是说了我不知道了嘛......” 林东山看向阿强,“阿强,女孩子的脸皮薄,说说你的想法。” 阿强原本不服气的表情一下就没了,他抿著嘴,攥紧了拳头。 “我还是和之前一样,挣钱,上岸,娶......娶阿燕。” “张大强!你说什么呢!”阿燕转过身,掐了一把阿强,“你害臊不害臊!我说了要嫁你了吗?我才十六岁!我不要嫁人!” “欸欸欸。”林东山摆摆手,“没让你现在嫁,现在就算你想嫁,我也不会同意的。” 阿强肯说话,林东山总算是鬆了一口气,从两人的反应看来,他们的確是喜欢彼此的。 “阿强,作为哥哥,我是希望阿燕以后能嫁个好人,最好,可以上岸生活。作为兄弟,我也希望你能过上好日子。” 林东山顿了顿,“但是今天你也看到了,我们在水上討生活的,不知道哪天就没命了,我不希望阿燕以后也过这样的生活。” “阿山......”阿强抬起头,“我答应你,我一定会努力走上岸,但是,我,我一个人,做不到。” 阿燕害羞得低下头,一句话都没说,手不停地抠著碗沿。 “谁让你一个人了?”林东山笑了笑,“这不是还有我嘛。这次我救了朱家兄弟,我想,让大家签同意书的事情,应该有希望可以超过半数。” 阿强和阿燕眼睛同时一亮。 “既然我们共同的目的,是上岸,那么就不要在儿女私情上太纠结了,你俩的事,我不会告诉爸妈,他们始终都会认为只是朋友之间的吵嘴,你们......” 林东山的表情严肃起来,“你们,也要答应我,不能乱来。” “哎呀,哥!”阿燕的筷子敲得哐哐响,“你別说了!” “好好好,我不说,你说,阿燕,你有什么想法?”林东山笑著对阿燕道。 阿燕看了一眼阿强,又低头去端碗,“有什么好说的,反正,不上岸,我是不会嫁给你的。” “阿强,听到了吧?” 听了阿燕的话,阿强脸上的阴霾一扫而光,他端起碗,连嗦了两大口粥: “你放心,只要我没上岸,你想嫁我都不让你嫁!” “你胡说什么呢!”阿燕用筷子敲了一下阿强的筷子,去抢阿强筷子里的肉。 两人相视一笑,又开始和以前一样,打闹起来。 林东山看在眼里,终於是把心放进了肚子里。 “那阿强,咱们,还要不要一起买船?” “买!”阿强点头,“必须买!明天就去!” 就在这个时候,曾阿妹和林水生也回来了。 看著三个年轻人又开始有说有笑,两人脸上也藏著笑意。 林水生坐到林东山旁边,“阿山,刚才我去了一趟海发宫,看到朱老爷子在拜拜,他让我转告你,一会吃完饭,过去海发宫找他。” 第28章 达成了初步的共识 夜晚的金湾疍家港,浪声从远处传来,海风夹著腥味,一阵又一阵。 林东山吃完饭,走到海发宫前面。 透过窗户,可以看到里面点著的香烛,几缕青烟缓缓飘出。 朱老爷子拄著拐走,一个人在海发宫里,盯著海发宫的塑像,一言不发。 “朱阿爷。” 林东山喊了一声。 朱老爷子缓缓转身,表情有点严肃,他指了指供桌上的香,让林东山给点上。 “你今天刚死里逃生,过来,给海阿公上柱香。” “好。” 林东山没有多问,走到供桌前,开始点香,目光却偷偷看了一眼朱老爷子。 他还是盯著海阿公的塑像,像是在回忆什么。 “海发宫,是我和你爷爷他们那一辈人,一起凑钱盖的。” “嗯,我知道。”林东山点点头。 “海阿公,是我们金湾港的守护神,多年来,我们一直都受祂庇护,金湾港的很多疍民,在海上都遇到过风浪,大多都在祂的庇护中,捡回一条命。” 林东山看了一眼海阿公的塑像,举著香拜了拜,恭恭敬敬地插上香后,才继续接著朱老爷子的话: “朱阿爷,所以你觉得,我们今天,也是受到了祂的庇护吗?”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呵呵。” 朱老爷子出乎意料地笑了笑, 摇了摇头。 “阿山,其实知道,你们现在这些年轻人,不信我们这些老东西的这一套。” “朱阿爷......” “信也好,不信也好,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今天我的两个孙子,活下来了,而且,是你救了他们。” 朱老爷说著,缓缓地转过头,面带感慨,他的语气和之前都不一样了。 “疍民世代在海上生活,很多人一生里遇到风浪,虽然可以化险为夷,但是大多到了最后,都是被大浪捲走。” “朱阿爷,你,想说什么?” “阿山。”朱阿爷眯起眼睛,盯著林东山,“我一辈子都跟大海打交道,跟我一起长大那些人,很多都死在了海里,我不希望我的子孙后代,最终也葬身大海。” 听到这里,林东山甚至可以猜到,接下来朱老爷子会说什么。 只是,他没有表达出自己的猜想,只是侧著头,静静地听他说。 “海阿公就算再如何庇护,也不可能庇护到每一个人,人要自保,终究还是要靠自己,阿山,你说是吗?” “是。” 朱老爷子长嘆了一口气,无奈地摇摇头。 “虽然我不相信什么上岸分地的说法,但......我想试一试,要是真的可以,我希望我的子孙后代,都可以过上不用看天看海吃饭,不用每次出海都胆战心惊的日子。” 林东山看著朱老爷子的双眼,他第一次在那双饱经风霜,总是带著凌厉目光的眼中,看到了一个前辈对晚辈的担忧和关爱。 这样的眼神,他只在自己爷爷身上看到过。 “阿山,你懂得多,你告诉我,是不是上了岸,就能有岸上人的身份?就有更多的活计可以干?” 林东山没想到,威风了一辈子的船帮头,在这一刻,也会有这样迷茫的瞬间和举棋不定的犹豫。 “是,一定是的。” 林东山毫不犹豫地给了肯定的回答。 “那就好。”朱老爷子的目光再次看向海阿公,“海阿公庇护了我们这么多年,我相信,他不会害我们,如果他指引我们上岸,那我们就上岸。阿山,我会带头签字。” “您说真的?” “嗯。”朱老爷子用力地应了一声,“只是,虽然我是船帮头,但是,我毕竟老了,老人说的话,不一定管用,港里有这么多人,我不確定,是不是每个人都听我的。” 听到这里,林东山心里一动,他没想到,事情的转机,来的那么快。 但是他还是保持著镇定,郑重地点了点头,说: “朱老爷子,您要是肯点头,一定会有很多人愿意听你的,只要超过半数,这件事情,就可以推动,如果不够半数的话......” 林东山的目光也看向海阿公,忽然笑了起来,“如果不行,我们不是还有海阿公吗?” 朱老爷子眉头一皱,看了一眼海阿公,低头想了一会儿,又看著林东山,迟疑起来: “阿山,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真能和海阿公......” “哈,朱阿爷,你误会了。”林东山笑起来,“我从来就不是什么海阿公的童子,也不能和海阿公说话。” “那你的意思是?” 林东山收起笑脸,认真起来: “朱阿爷,在疍民港里,除了你之外,大家最听谁的话?” 朱老爷子没说话,目光转向了那尊塑像。 “如果在您的號召下,大家愿意签下上岸同意书,那就是最好的,但要是接过不尽如人意,或许,我们就得利用一下海阿公,让海阿公『劝劝』大家了。当然,如果不用走到这一步,是最好的。” “阿山.....”朱老爷子明白了林东山的话,他露出一抹狡黠的笑,“你,人小鬼大啊!” 林东山笑而不语。 “阿山,你是个聪明孩子,要是在以前,是很適合成为船帮头的接班人的。” “朱阿爷,你就別笑我了,我就是有一点小聪明,带领疍民这样的重任,我是怎么说都担待不起的,况且,以后上了岸,大家都住陆地上,那还有什么船帮头?” “是啊!你说的对,要住陆地上嘍!”朱老爷子忽然提高了音量,又开始感慨起来,“我其实也一直想看看,我的子孙们,在岸上会过怎样的生活了。” “朱阿爷,阿胜和阿利有你这样的爷爷,是他们的福气。” “嗐,可怜天下父母心,哪有做长辈的,会不为自己的晚辈考虑?其实我住哪里是无所谓的,我死在海上都可以,只是,我活了一辈子,也不能太自私,只考虑自己。” 话说到一半,朱老爷子敲了敲拐杖,嘆了口气,“没办法啊,后生人的世界,已经不是我能左右的了。” “朱阿爷,无论什么时候,你都是大家心目中的船帮头。” “算了算了,”朱老爷子嘴上说著不,但是显然对林东山的说辞很是受用,被林东山哄得笑不停。 林东山趁著这个时候,又提了一嘴:“朱阿爷,您打算什么时候和大家说?” “嗯,明天就说!” 第29章 上岸派与反对派 一大早,海发宫门前就聚集了不少人。 阿德和阿钦站在人群中心,和大家反覆说著昨天林东山的“神通”。 “昨天你们是没看到,阿山说往西南一点,我们一开始还不信,结果,真的捞上马鮫了!” “是啊,我和阿钦每个人都网了大大的一网,虽然马鮫不是很多,但是也比我们自己出去的时候多得多!” 阿德边说边比划,引得那些围观的人目不转睛地,像是在看唱大戏的一样。 “誒,那这么说,阿山真的是海阿公的童子啊?真这么神?” “你们是没有亲眼看到!”阿钦打断了旁人的话,“別说捞鱼了,光说他把胜利两兄弟安全救回来,我就觉得阿山这人是真的牛!” “是啊。”旁边的大婶竖起了大拇指,“光是救人这个,就我就觉得阿山是个好孩子!哎,以前我还老喊他白果山,以后得改口了!” 眾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说著昨天的事,又对林东山夸个不停,不远处的林东山听到了那些话,心里倒也挺受用。 他也只是个人,哪有人不爱听到这些夸奖自己的话呢。 但是表面上,他还是得保持著谦逊,这是他上辈子学到的为人处事方式。 他一走近人群,就引起了大家的喝彩。 “阿山!来了!” “厉害啊,阿山,那龙吸水,可嚇人的了!” “不愧是咱疍家人!有血性!有胆识!” “阿山,下次带我去捞鱼唄!我也想捞马鮫!” 林东山没办法一个个人去回復,只能点点头,对每个人笑笑,被追问得实在太紧了,他才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一下。 “大家,大家这样,我真的不太习惯。”他挠了挠头,“要不,大家还是叫我白果山吧,那样显得亲切!” “哎呀,怎么能还叫你白果山呢?!”旁人笑著起鬨,“你现在可是咱们港最有钱的人了!” 林东山朝著眾人摆摆手,无奈地摇头笑著。 就在大家都在追问他更多关於捞鱼的细节的时候,阿柱却带著一群人,从另一个方向走了过来。 老远的,就听到了阿柱的声音。 “我说你们这些人,现在是新社会了,还老是相信什么海阿公童子......封建迷信啊!” 跟在阿柱身边的阿瘦叔也撇了撇嘴,帮腔道:“就是啊,要真是海阿公的童子,那天我们听他的说去捞马鮫,怎么会扑了空?!” 一时之间,两拨人开始为了林东山是不是真的海阿公童子,爭吵了起来。 画面一度混乱。 林东山想要开口反驳阿柱,却根本没有机会,每次想开口,都有人比他快,尤其是阿德和阿利,站在前头和阿柱那帮人正面交锋,毫不示弱。 “好了!不要吵了!” 最终,还是姍姍来迟的朱老爷子,终止了这场爭吵。 “阿柱,你几十岁的人了,怎么还和一个十几岁的侄辈过不去啊?”朱老爷拄著拐杖,目光犀利地盯著阿柱。 这一句责备,让阿柱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你自己上岸失败了,一回来这里,就整天到处游说別人不要上岸,阿柱,你安的什么心啊?” 朱老爷子也没放过阿柱,字字诛心。 原本並没有反驳意思是的阿柱,被说了这一句,就像是被踩到了尾巴,忽然就激动了起来。 “朱老爷子!我敬重你是船帮头,不想和你吵,可是,你怎么能乱说我呢?而且,而且,上不上岸,也不是我一个人说算吧?” “你也知道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朱老爷子白了阿柱一眼,“所以你才要到处游说,让別人和你一样,不上岸。” “你......”阿柱瞪大了眼睛,诧异地看著朱老爷子,“朱老爷子,你今天怎么了,前两天,你不是也觉得,上岸不好吗?怎么,现在阿山救了你两个孙子,你反过来帮他了是吧?” 阿柱的態度,让在场的所有人都为之一惊,他们没有想到,竟然会有人敢用这样的態度和朱老爷子说话。 “阿柱叔。”林东山看向阿柱,“朱阿爷,怎么说也是我们船帮的长辈,你这样咄咄逼人干嘛呢?” “我咄咄逼人?”阿柱哈哈乾笑几声,“好啊,那你问问大家,到底是想上岸,还是不想上岸?!” “朱阿爷今天召集大家过来,就是为了这件事。”林东山不动声色地应了一句。 “什么?”阿柱脸色一变,“要做什么?” 朱老爷子剜了阿柱一眼,清了清自己的嗓子,对眾人说: “今天,请大家过来,就是想和大家说一件事。我认为,上岸,对我们以后,利大於弊,无论是生活的条件,还是將来子孙后代的將来,都能得到改变!所以,今天,我以金湾港船帮头的名义,请大家,支持上岸。” 这话一出,原本就激动的人群,瞬间就沸腾了起来。 朱老爷子也支持上岸? 短短的时间里,朱老爷子就发生了这个转变,前两天,他还在打算在大家面前,让林东山难堪呢,这怎么说变就变? 难道,真的是因为阿山救了他的孙子? 眾人议论纷纷,说啥的都有。 “朱阿爷,这件事不是过了吗?怎么又提了?”人群中有人喊道。 “这件事怎么就过了?”朱老爷子轻鬆一笑,“这不一直都在商討吗?” “可是,就算上了岸,就会好吗?阿柱他......” “上了岸不一定会好,但是不上岸就一定不会好!”林东山打断了那人的话,“阿柱叔一家之所以回来,是因为他当时没有岸上人的户口,以后,我们有了地有了房子,就会有户口,有了户口,办事,工作,都会比现在顺利。” 林东山的话,再次让所有人都激动起来。 “说得轻巧!盖房子的钱呢?我们又不是阿山家,能捞到电子表卖大钱!” “那张文件上说,登记满了,一年才发证!万一我们刚盖上,政策又变了,地又收回去,我们找谁说理去?” “我们不像您和阿山家,家里有老人的,在海上还能伺候照顾,上了岸,老人在哪养老?” 林东山听著大家的议论,並没有反驳, 一旁的阿强忍不住了,扯大了嗓子,把那些声音按了下去。 “这些问题,等下一次委员会的人来了,阿山一定会一一帮大家问清楚!” “今天,我们有个更重要的事情,就是举手表决,大家上岸的意愿。” “请愿意上岸的,举手!” 第30章 面对所有的质疑 “举手表决?!” 阿强的话,一下子把原本聒噪的人群压了下来,但是很快,他们就反应了过来,又开始了新一轮的追问。 问来问去,还是那几个问题。 没有钱怎么办? 地收回去了怎么办? 家里老人住习惯了船上怎么办? 原本那群还在帮著林东说说话的人,一听到要举手表决,也开始变得犹豫起来。 眼下的情况看来,並没有林东说和朱老爷子想的那么简单,尤其是还有阿柱那帮人在旁边煽风点火,要想说服超过一半的人同意,没那么容易。 这个场面,林东山其实早有预料,本来那些问题,他是打算让疍民管理委员会的干事来了再让他做解释的,但是现在看来,他必须自己上场。 他走到一旁,把自己的想法和朱老爷子说了说,朱老爷子一听林东山要自己解释那些提问,连忙摆手。 “阿山,不是我不信你,而是这些有关政策的东西,你一个小袜子,怎么说得准呢?你现在贸贸然和大家解释,万一將来对不上,怎么办?” 朱老爷子的担心没有错,作为普通的民眾,是无法预料未来的政策变化的,但是林东山不同。 上辈子他虽然离开了金湾港,但是后来的所有变化和落地的政策,他都一一去关注过。 要不是他们家上辈子遭遇了那么大变故,应该也会和其他人一样,享受到政策,上岸,盖房。 可惜的是,上辈子的金湾疍民港,虽然集体上了岸,但是最终还是因为观念的根深蒂固,拒绝了许多发展的机会。 甚至,有的疍民上了岸,又重新“下海”,从那以后,金湾疍民港的发展,就远远滯后外部地区了。 不过,对林东山来说,这些都是过去式了,他现在要做的,是要在歷史的洪流中,抓住每一个机遇。 他朝朱老爷子点点头,十六岁的脸上,露出了不属於他这个年纪的沉稳。 “朱阿爷,你相信我,我知道怎么说。” “可是......” “朱阿爷,”林东山顿了顿,“让我试试。” 朱老爷子的手捏著拐杖,眼睛眯了起来,看著那群激动的人,他长嘆一声,默许了林东山的提议。 林东山没有立刻回答那些追问。 等到声音稍稍落下,他才开口。 “各位阿叔阿婶,问题一个一个说。先从大家最关心的那个说起,地会不会被收回去。” 他再次看向阿柱。 “阿柱叔上次上岸,租房被人赶,是因为那张地不是你的。房东的地,说收就收。但这次不一样,只要有了地,在岸上,我们就不会被人赶,只要签了合同,在合同有效期內,地皮都不会被收走,即使收走,也会给我们赔偿。” 林东山之所以这么肯定,是因为上辈子他了解到其他地区的上岸疍民,因为城市的发展,成了包租公包租婆,然后遇到开发商征地,拿了一大笔拆迁款。 这些,都是他曾经目睹过的事实。 “你怎么那么肯定?你又不是他们的人!” “这个,我无法和大家解释,但是我没有骗大家的意思。” “那政策要是变了呢?”阿瘦叔在人群里喊了一声,“文件上写得再好,政策变了怎么办?阿柱当年不也是听了政策才上去的?” “文件是市里发的,盖了章的。委员的人也说了,金湾港是试点。试点的意思,就是上面也在看。你们要是全签了,上面会不知道?政策只会往好了变,不会往坏了变。” 大家见林东山这么有底气,一时间也被他唬住,反对的声音开始变小,但是还是满脸写著犹豫。 他乘胜追击,把目光转向那个问“盖房子钱从哪来”的大婶。 “钱的事,不急著今天解决。地分下来,也不是明天就要搬进去。我们先攒著,慢慢攒。” “另外,委员会的干事上次说,那块地,是提前分给我们,给我们留著起房子的。同意书只要一过半,地就先划过来,那块地,就是我们疍民港的。有了地,我们一边攒钱,一边盖。” “那我们上了岸吃什么?”人群中有人问,“我除了打渔什么都不会。” 林东山把目光转向提问的那人。 “各位阿叔阿伯。我们疍民,世代以渔为生。但打渔这碗饭,是靠天吃饭。昨天大家也看到了,风浪里能活著回来,是命大。 再说句实在话,什么叫靠天吃饭?就是老天爷赏你你才有。 当初周採购员来收电子表,我也才第一次知道,我们也能靠岸上人的东西挣钱,不是只有鱼,还有別的財路。 现在別人又来帮我们,这上岸的机会,海里没有,要我们自己抓住。等上了岸,这样的机会只会更多!” 然后,是最后一个问题,也是最难回答的一个。 那个抱著孩子的年轻媳妇替长辈问: “家里老人住惯了船,上了岸住不惯怎么办。” 林东山沉默了一会儿。 人群中有人交头接耳,阿柱也回过头来,看著他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各位阿叔阿伯,朱阿爷跟我说过,海发宫是在他年轻的时候,和金湾港的老人一起凑钱盖的。我们的疍民祖祖辈辈都在这里,从清末撑到民国,又撑到现在。这些年,我们只敢在水上漂著,不是不想上岸,是没有机会。” 他转向那个替老人发问的后生。 “家里老人住惯了船,我们就不急著搬家。房子先盖一间,带老人上去住两天,要是老人不习惯,我们也不强求。 老一辈的疍民这辈子够苦了,我们不能再让他们受罪。” 他看向朱老爷子,“朱阿爷昨夜和我说的,他这把年纪都肯信我们,愿意带头上岸。老人家们,比他年轻的,比他更怕的,是不是也可以信我们一次? 不是要大家离开船。船是疍民的根,不会丟。我们只是多一个家。” 林东山说完话,全场的的人都安静了下来。 他自己的心跳也砰砰直跳,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说过那么多话,他甚至觉得喉咙已经开始疼了。 听了半天的朱老爷子拄著拐杖,往前走了半步,对著全港人说: “阿山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我在海上漂泊半生,老了老了,也想上岸住住,请大家,帮帮我这个忙!” 他把一张白纸拿了出来,还有一支毛笔。 “每个人都是为自己签的,也是为港里签的。你们信我朱某的,就签。”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开始紧张起来。 第31章 就选阿山当代表! 阿柱那帮人站在人群最外围,没有往前挤,也没有再开口,各自的表情也不太一样,有的人看得出来,已经开始动摇了。 过了一会,阿强第一个走上前,拿过那支笔,在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歪歪扭扭的,但是写得很认真。 “张大强!”他写完了,把纸拎了起来,展示给大家看,“我相信阿山,相信朱阿爷,相信政策!” 他把笔搁下,转身挤回人群里,目不斜视。 紧接著的,就是那几个后生,阿德,然后是阿钦、阿利、阿胜,再然后是那个替老人发问的年轻女孩。 跟在后面的,就是林东山的家人,林水生,曾阿妹,林东燕。 再然后,是那个说“以后得改口”的大婶、一个接一个,拱著背,排著队,把名字一笔一划写在纸上。 他们的字並不好看,但每一个字都写得规规矩矩。 有了人带头,就开始有人跟上,有的人嘴上虽然还是不放心,但还是咬咬牙,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看著大家开始上前去签字,朱老爷的表情终於放鬆了不少,他走到林东山身旁,轻轻地拍了拍他的后背。 “阿山,没想到,你能说动大家,我刚才,著实帮捏了把汗。” “朱阿爷,就算你不相信我,你也该相信你自己的號召力啊,你可是我们的船帮头啊!”林东山笑了笑。 “哎哎哎,我老了......” 两人站在旁边,边说,边数著人,刚才那群帮著林东山说话的人,基本上都签了字,剩下的,还有一些犹豫不决的,再有的,就是阿柱那帮坚决不上岸的人了。 林东山走到桌前,拿起签名单,数了一下,金湾疍民港在册人口一共135人,现在只有不到30人签了字,离一半人,还有不小差距。 后面伸长了脖子的阿柱看到了纸上的签名,他得意一笑,双手插在胸前。 “你们自己看吧,上岸的人,还是占少数,我这么一个活生生的例子摆在你们面前,我就不明白,为什么你们......” “这么热闹啊?!” 阿柱话还没说完,就被一个人打断了。 人群中,挤进一个穿著白衬衫,戴著金丝眼镜的年轻人。 “阿山!”金丝眼镜男一眼就看到了林东山,他把公文包夹在腋下,朝著林东山走过去,“好久不见啊。” 其他人也和林东山一样,一眼就认出来这个人是上次来的疍民管理委员会的干事。 林东山记得,他叫做陈志远。 “你来得正好!”林东山一把握住他的手,“同志,今天我们正让大家表態,是否搬去岸上,这不,很多人都在犹豫,就是对这个政策不放心,你快和大家讲讲!” 陈志远是个聪明人,只是瞧了一眼纸上的签字和现场的情况,就大概明白了林东山的处境,他拍了拍林东山。 “交给我。” 陈志远没有长篇大论,这次他学乖了,单刀直入:“市里已经批了。金湾疍民港上岸安置试点,正式启动。文件今天刚下来,我就赶过来了。” 他从包里拿出一份红头文件,举得高了些,好让烈日下眯著眼的疍民们,能看清那个红章。 紧接著,他又好像知道了什么一样,將大傢伙刚才关注过的,林东山解释过的那几个问题,又解释了一遍。 说法和林东山的基本能对上。 大家听了,除了更加放心之余,更是才后知后觉:阿山怎么会说得那么准? 他们的目光全部落在林东山身上。 “阿山,你可真是神了啊!你说的,和陈同志说的,一样啊!” “你说你不是海阿公的座下童子,我还真不信呢!” 刚才签了字的几个人纷纷朝林东山又是竖拇指,又是拍胸脯开始游说其他的人。 其余的人看了眼下的情形,都怕自己签慢了吃亏,纷纷抢著上前去签字。 就连原本跟著阿柱来的那帮人,也有好几人挤到前头,完成了签字,阿柱想拦都拦不住。 很快,原本不到30人的签名纸上,已经写了108个人的名字,远超一半! 陈志远扶了扶眼镜,拿起纸张,满脸的笑容。 “太好了!”陈志远止不住地高兴,对著林东山说:“本来我以为今天来,又得把跑一趟,没想到,你们比我先下手为强,帮我说服了大家,我也省了不少功夫。” “陈同志,多亏你来得及时,要不是你,我们刚才估计也凑不齐一半的签字。”林东山也高兴,但是他没有揽功劳。 “阿山,你太谦虚了,其实我刚才刚到的时候,就听到了你说的话,你说起话来,真的不像十六岁啊,阿山,你可以啊!” “陈同志,你別笑我了......” 林东山笑著和陈志远说著,心里的一块石头,也轻轻地放下了, 只要这份签名表交上去,他们家很快就能拿到地, 那这上岸的基础,也算是打下了第一棵桩,后面的,再慢慢来,也就不著急了。 陈志远拿著纸张,走到了人群中间,朝著大家合掌感谢。 “感谢大家对我工作的支持,请大家继续相信,支持我们的工作,我代表组织承诺,一定会让大家顺利上岸!” “不过,签名,只是第一步,后续还有许多的工作,需要慢慢展开,各位请不要著急,耐心等待!下一次我来,一定会给大家带来更多好消息!” 陈志远说完这句,围观的人纷纷鼓起掌来。 他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 “我知道大家高兴,我也高兴,但是呢,由於啊,我们这个工作的展开,需要一名负责跟进这个工作的本疍民港的人,因此,想让大家现在选出一名代表,辛苦大家了!” 大家一听,选代表? 谁能代表金湾疍民港的人啊? 除了船帮头朱老爷子,还有谁呢? 所有的目光,都转向了朱老爷子。 朱老爷子拄著拐杖,面对大家期许的目光,嘿嘿一笑,说: “我老了,也不懂这些事,我觉得,交给后生去办,会更好,我倒有个人人选,林东山,大家觉得如何?” 话音刚落,大家都愣了一下。 林东山自己也愣了一下。 但是下一秒,他的耳边就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好!就选阿山做我们的代表!” 第32章 一起去买船 林东山心里咯噔一下。 那一双双鼓动的手掌,真的是为他鼓的? 他稍稍花了点时间去反应,直到陈志远走过来向他伸手,他才意识到:噢!我真的成了第一个疍民港的疍民代表了。 上一辈子,这个代表,就是朱老爷子,他离开之后,在报纸上看到过朱老爷子的报导。 欸......那这辈子,自己是不是也能被报纸採访一下?上个报纸? 他还没体验过被写上报纸的感觉呢。 想到这里,林东山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阿山!”陈志远喊了一声,打断了林东山的遐想,“眾望所归!虽然我觉得你年纪还是小了点,但是你看,大家都选你。” 林东山反应过来,伸手和陈志远握手,努力抑制这心里的兴奋和高兴,说起了谦虚的话。 “陈同志,其实我也觉得我年纪小,你看,要不这个代表,就让大家重新选吧?” 陈志远一听,把这话当真了,表情严肃了起来。 “阿山,放心。”陈志远指了指大傢伙,“连你们船帮头都推荐你,大家也认同你,这个代表,非你不可,而且......” 陈志远悄悄凑到了林东山的耳边,“我自己也观察过別人,我觉得,没有人比你更合適了。” “真的?” “真的!” 林东山嘴角再也压不住,跟著大家一起笑了起来。 “既然大家选我当代表,那我一定不会辜负大家的期望!帮助大家,把上岸的事情做好!” “好!好!好!” ...... ...... ...... 一阵喧闹之后,眾人都各自分散,出海的出海,织网的织网,疍民港很快就恢復了往日的平静和秩序。 林东山一家把陈陈志远送到岸边,曾阿妹还是想留他下来吃饭。 “要不,还是一起吃饭吧?” “不用了,阿婶。”陈志远笑著拍了拍公文包,“我得赶快把这份签名表拿回去交差,哎呀,领导都催了我好久了!” “可是......”曾阿妹还是想留, 林东山在这个时候站了出来,打断了曾阿妹的话。 “阿妈,陈同志他有事情,下次再请他吃饭吧。” “那,那好,下次,一定要留在我们这里吃饭!” “行,没问题!”陈志远爽朗地应了一声,跳到了舢板上。 阿强正准备发动船,林东山也一脚踏上了船。 “阿强,我和你一起送送陈同志,然后我们一起去看哪里有合適的水泥船。” 一听林东山要买水泥船,林水生先是一愣,低头抽了口烟,没有说话。 曾阿妹表现得更意外一些,她追问:“你要买水泥船?怎么之前没听你说。” “是这样的阿妈,我和阿强前几天就商量过了,想买条水泥船,现在的小舢板,装载量实在有限,遇到大点的风浪,也不够稳......” “那......”曾阿妹有点担忧地看向林水生,“他爸,这事......” 虽然平时林水生喜欢听曾阿妹的话,但是涉及家庭支持的方面,曾阿妹还是会尊重林水生这个一家之主的意见。 眼见自家丈夫的面色严肃,又不说话,她以为林水生又要开口骂人了。 没想到,林水生只是低头又抽了一口烟,轻轻晃了晃烟筒。 “阿山现在是捞鱼比以前好,说的也有道理,水泥船的確比小舢板更抗风浪,这事,我同意。” 曾阿妹的表情一下子舒展开来,下一句就问林水生怎么转了性子。 “哎呀你看你说的,”林水生嗔骂了曾阿妹一句,“在你眼里我就是这么不通情达理的人吗?” “不是不是hi。”曾阿妹笑起来,看向林东山,“那阿山,你先去看,到时候我再回去拿钱给你。” “行。”林东山高兴地点点头,和阿强交换了一下眼神,“那我们就先送陈同志回去了!” “誒,路上小心!” 曾阿妹和林水生站在岸边,看著林东山的船越走越远。 林水生破天荒地感嘆了一句:“阿山,真的长大了啊!” ...... ...... ...... 三人在船上有说有笑,陈志远问了很多他们疍民的事情,平时吃什么,有什么习俗,阿强热情地说个不停,陈志远倒也捧场,听得非常认真。 船准备停靠在县港码头的时候,陈志远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阿山,现在金湾疍民港上岸的事情,算是迈了一大步,你这个疍民代表,功不可没。”陈志远顿了顿,“刚才我听阿强说了那么多你们的故事,我想趁热打铁,下次安排一名记者,给你们疍民港做一次採访!” 阿强听了,眼睛一亮,惊呼起来:“採访?是不是就是可以写进报纸那种採访?” “是。”陈志远笑著点点头,看向一旁沉默的林东山,“阿山,你说,怎么样?到时候,你可得讲两句!” 林东山笑著点点头,没有推辞。 “你小子,真是够淡定的,哪里像十六岁!”陈志远笑了一声,等到船靠岸,一脚踏上了岸,又回过头来。 “你们是不是要去买船?” “是啊。”阿强应道。 “现在新的水泥船都比较贵,就算是私人船厂的船,也得快1000块钱一条,我建议你们去看看,有没有二手的,那样可以节省一大笔!” “我们也是这么想。”林东山接过话,“只是,我们知道的有水泥船的地方,都是一些岸上的渔民,我们......和他们基本没什么来往。” 陈志远点点头。 他也清楚,传统的本地岸上渔民和疍民之间,的確是存在著沟通的鸿沟。 换句话说,就是疍民现在还是被岸上的人歧视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錶。 “这样吧,我之前和金汤港那边的本地渔民打过交道,刚好你们將来的地也在那里附近,我今天带著你们一起去,看看有没有合適的水泥船。” “真的吗?!”阿强兴奋地叫起来,“那是不是也能看看,我们將来要搬上去的那块地?” “那是肯定的。” “那快上船!快上船!” 阿强把船又靠岸,方便陈志远上船。 “你比我们大好几岁呢,以后,我和阿山就喊你远哥,怎么样?” “可以,这样还亲切一点。” “好嘞!”阿强应了一声,“现在,我们去金汤村!” 林东山笑了笑,不动声色地把手伸进水中。 那股劲儿,隱约又来了。 第33章 这艘船,我要了。 从县港码头到金汤村不远,跨过一个浅海湾就到了,阿强把舢板靠在一处码头边。 跳板是几块拼起来的旧船板,踩上去吱呀作响。 陈志远走在最前面,公文包夹在腋下,回头提醒了一声:“就是这儿,金汤村。” 林东山跟在陈志远身后。 回头看了一眼,阿强还是站在舢板上,捏著船桨,看著眼前的金汤村,没有往前走。 “阿强,怎么了?”林东山问了一句。 “噢,没,没什么。”阿强迟疑了一下,把船桨放下。 “没事阿强,有我在,他们不会赶你的。”陈志远笑了笑。 码头边上蹲著几个补网的渔民,他们的手停了一下,目光从阿强的疍民短褂扫到林东山那双穿著草鞋的光脚,又扫到陈志远的金丝眼镜。 他们的眼神很复杂,不是热情,也不是冷漠,是一种好像好像见多了的淡然,对他们来说,疍民也好,干部也好,在金汤村这个出海口边上的老渔村里,都不算稀奇。 陈志远领著两人往村里走。 土路两边是一排排低矮的石屋,墙根被海风啃得斑驳,窗台上晾著鱼乾和虾皮。 几个孩子在巷子里追著一条黄狗跑,看到有生人过来,停下来,躲在墙后面探头看。 阿强朝他们咧嘴笑了一下,有个小男孩壮著胆子喊了一声:“你们是疍家的吗”, 阿强正要答,那孩子已经被他妈拽回去了。 “这里住的大多是老渔民。”陈志远边走边说,“年轻人有的进了厂,有的去了省城,剩下都是老人小孩和妇女。” 他指著一间门脸很窄的小卖部,门口支著一块木板,上面摆著几包盐和几瓶酱油,“供销社的点设在这里。以后你们搬过来,买油盐酱醋就几步路。” 阿强凑过去看了一眼,回头朝林东山挤眼睛:“比我们港里方便多了。以前买包盐要撑船去镇上。” 穿过村子,是一片开阔的滩涂。 退潮后的滩涂上零星散著几只搁浅的小舢板,船底半陷在淤泥里,船舷上晒著渔网,还有几艘已经废弃了,船板被拆了一半,露出里面锈跡斑斑的龙骨。 几个老人在滩涂上挖蟶子,弯著腰,手在泥里一下一下地摸索,动作很慢。 “就是这些船。” 陈志远指著远处滩涂上搁浅的几条水泥船,“有的主人上了岸,船就搁这儿了。有的年纪大了不出海,船也搁这儿了。你们看看,有没有合適的。” 林东山站在上头看了一会儿,大多都是木船,零星有几艘水泥船,得靠近了看才能看清楚完整度。 他沿著滩涂往下走,淤泥没过他的脚踝,冰凉滑腻,和在疍民港红树林里挖箱子时一模一样。 他走到最大的那条水泥船前面,蹲下来,用手抹掉船底上糊著的淤泥。船底的刮痕很多,但没渗水。龙骨完整,没有断过也没有焊过。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朝阿强点了点头。 林东山蹲下去伸手摸了摸柴油机的缸体,油管裂了,要换。 缸体密封还在,没进水,喷油嘴虽然堵了,换个新的就能跑。 看起来,这艘水泥船已经很久用了,简单修修,也不算太复杂。 “这艘不错。”林东山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站起来。 阿强一屁股坐下去,拍了拍船板:“你行不行啊,看两眼就知道能跑?” “正巧,我刚才看到这船的主人了,我去把他喊来。”陈志远站在滩涂上,朝他们挥了挥手。 过了一会,陈志远带来了一个穿著军绿色外套的老头。 听陈志远说,老头姓梁,是本地老渔民。 简单说明来意之后,林东山对著老梁说: “阿伯,这船我们要了,你说个价。” 老梁手里抓著水烟筒,没有马上报价,只是站在那里,盯著林东山。 “你们是疍家人?”老梁的语气很乾脆。 林东山和阿强站在下面,仰头看著老梁,点了点头,等著对方发话。 “不卖疍家人。”老梁白了一眼陈志远,“你怎么把疍民给带来了?” 说完,老梁转身就要走。 陈志远脸上有点尷尬,但还是第一时间拦下了老梁。 “梁伯,为什么不卖啊?”陈志远先是示意林东山和阿强不要出声,自己又朝著老梁陪笑脸,“梁伯,你也和其他人一样,看不起疍家人啊?” 老梁“嘖”了一声,他甩开陈志远的手,有些生气: “我梁国栋不是那样的人!”老梁手背在身后,“老子和那些人不一样!” “我就说嘛!”陈志远朝著老梁竖起了拇指,“梁伯,你就把船卖给这两个后生吧!” 老梁的目光更犀利了,就像一把刀一样,直勾勾地戳向陈志远。 “小陈,我说了,这船,不卖!” 扔下这句话,老梁也不管陈志远再怎么喊,也没有要留下的意思。 “志远哥,实在不行,我们再找找其他的吧。”阿强走过来,说话声音小小的。 林东山看著老梁的態度,不像是因为他们的是疍民才不卖船给他们,直觉告诉林东山,这背后应该有別的原因。 “志远哥,这个叫做老梁的人,怎么怪怪的?”林东山试探起来。 “唉。”陈志远摇摇头,“梁伯年轻的时候,是个捞鱼高手!村里的人,没人比他会捞!他没事就在和人比捞鱼,也靠这个,白挣了不少渔获! 原本靠著这本事,他可以安稳过一辈子,后来,他在街上见义勇为救了一个被流氓欺负的姑娘,受了伤,很长一段时里,都不都去捞鱼。 他老婆为了家庭,一个女人,出海捞鱼,死在了海上,因为这件事,女儿埋怨了他很久,说要不是他当初多管閒事,她妈也不会死。” 陈志远说著,指了指那艘水泥船,“后来,他女儿一气之下,就和同村的女孩,去了省城打工,那艘船是他们家的渔船,女儿小时候,老梁经常和她一起出海。” “这么说,他不卖那条船给我们,是因为这个?”林东山看著那条水泥船,陷入了沉思。 “没事,他不肯就算了,我再带你们找找,之前我就是负责这个渔村的政策宣讲,我还是比较熟的,再找一条。” 陈志远说著,招呼著两人,打算离开。 阿强看著船,嘆了口气,“还以为这么顺利就能买到船呢。” 林东山站在原地,盯著那艘船, 一股直觉在心头涌起, 他喊住了陈志远和阿强。 “这艘船,我要买下来。” 第34章 我想和你比比 “什么?你要买?”阿强的眉毛皱成了一个“八”字,“人家不是说不卖了吗?” 陈志远看著林东山,没有说话,他在等林东山解释。 要是换做以前,老梁这样的態度,林东山会转头马上走。 但是他想到了一点,那就是將来他们要上岸,那块地就在金汤村附近,从现在开始,他就要开始打点关係了。 他知道,老梁不肯卖船,也许心结,不然,一艘破船,有什么好留著的? 要是能把老梁打开心结,反过来,老梁还得欠自己一个人情呢。 把自己的想法和陈志远和阿强说了后,两人看著林东山,恍然大悟。 “行啊!阿山!”阿强上前锤了一拳林东山,“我怎么没想到这层!搞定了老梁,日后要是和这个村子的人有什么矛盾,说不定他能帮我们说几句!” 陈志远也点点头,毫不吝惜对林东山的认可:“阿山,我真是小看你了。你想的东西,我都没想到!” 林东山轻笑起来,摆摆手,没有和他俩客气,收下了他俩的夸讚。 “那我们现在去小卖部看看,有什么可以买的,给老梁捎点。”陈志远提议。 “行。” ...... ...... ...... 小卖部的门脸很窄,门口支著一块木板,上面摆著几包盐和几瓶酱油,旁边搁著一只搪瓷盆,盆里泡著几块切好的凉粉。 墙上钉著一块褪了色的木招牌,上面用红漆写著“金汤村供销点”,漆皮已经斑驳了。 门口蹲著一只黄狗,下巴搁在爪子上,看到有人过来,耳朵动了一下,没抬头。 陈志远率先跨进去,朝柜檯后面喊了一声: “阿香婶,买点东西。” 柜檯后面坐著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髮梳得一丝不苟,正低头补一张渔网。 听到有人喊,她把梭子往网眼里一插,站起来,目光在陈志远的金丝眼镜上停了一下,又扫过他身后的两个后生, 一个穿著疍民短褂,一个裤腿上还沾著没干透的淤泥。 “陈同志好久没来了。”阿香婶的声调不高不低,“这回带人来买东西?” “不是我买,是他们买。”陈志远往旁边让了一步,把林东山和阿强露出来。 阿香婶看了林东山一眼,嘴巴撇了撇,没说话。 林东山走到柜檯前,“婶,我要一条烟,一瓶酒。” “什么烟,什么酒。”阿香婶声音冷冷的。 对於外头人这样的態度,林东山早就已经习惯了。 他看著玻璃柜里锁著的菸酒,烟的牌子不多,红塔山在最上面,大前门和红梅並排搁在一起,还有几包没牌子的散烟,用橡皮筋箍著。 酒更少,只有两瓶,一瓶是贴著红標的高粱酒,一瓶是没贴標的散装米酒,酒液在玻璃瓶里泛著浑浊的光。 “红塔山和高粱酒。” 阿香婶从腰间解下一串钥匙,打开玻璃柜,把烟和酒拿出来,搁在柜檯上。 “红塔山一块二,高粱酒两块五。一共三块七。” 阿强在旁边倒吸了一口气。 三块七!够他阿嬤吃半个月的药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陈志远把自己的手从口袋里掏出来,刚要开口,林东山已经把钱递上去了,一张五块的票子,是曾阿妹在送他出门前往他衣兜里塞的。 她还特地小声交代林东山,看船的时候別太省,省得被人笑话。 他接过找回来的一块三,塞回衣襟里,然后把菸酒捧在手里,转头对柜檯后的阿香婶说,“麻烦您,有旧报纸吗。” 阿香婶看了他一眼,弯腰从柜檯下面抽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旧报纸,展开,铺在柜檯上。 报纸是前两年的了,边角已经泛黄,面上的一张,印著一条標题——“渔村男子见义勇为,受到市级嘉奖”。 那行字正对著林东山,他抽出了面上的那张,然后又抽了一张。 “欸,你怎么拿两张啊?这不浪费吗?”阿香婶不满地嘟囔起来,“这些疍家人就是会浪费......” 陈志远赶忙在旁边打圆场。 林东山没有理会阿香婶,只是低头包烟,包好烟后,三人走出小卖部。 “阿山,你別和阿香婶一般计较,她这人就是这样......” “没事。”林东山接过陈志远的话,“我没放在心上。以后搬来这边,说不定还会常来买东西呢,总不能每次都和她发火,干架吧?” “嘿嘿。”阿强在一旁傻乐,“我倒想看看你和她干架谁厉害一点。” 陈志远笑著拍了拍两个人的肩膀,鬆了口气,他指了指林东山手里的那份印著见义勇为报导的报纸。 “阿山,你拿来干嘛?” “没什么,看看嘛,这不是写著老梁的事?” 陈志远点点头。 阿强没想明白林东山的意图,追著问,林东山故意不说,逗得他一路都抓耳挠腮。 三个人说说笑笑,在巷子里转了几道,来到一间石屋门前。 石屋的门虚掩著。 门楣很矮,林东山要稍稍低头才能看清里面。 堂屋里没开灯,光线从门缝里漏进去,在泥地上切出一道窄窄的光带。 光带尽头是一张矮桌,桌上搁著一只搪瓷缸、半包压扁的烟。 墙上掛著一面裂了角的镜子,镜子下面是一张黑白照片,两个年轻人穿著军装站在一棵芭蕉树下。相框擦得很亮,和这间昏暗的屋子不太相称。 角落堆著几摞劈好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靠墙杵著一把缺了口的斧头。 陈志远在门槛上轻轻叩了三下。 没人应。 他又叩了三下。 “进来。”老梁的声音从里屋传出来,硬邦邦的。 老梁从里屋走出来,换了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汗衫,看到是他们三个,脸上变得难看起来。 “不是说了不卖吗。”老梁站在院子里,腰挺得笔直,他的目光扫过桌上那个报纸包。 “別来这套!”老梁摆手,“我不缺抽的,也不缺喝的!” “知道。”林东山说,“我来,不是催您卖船的。” 陈志远看著林东山,一脸诧异。 好小子,比我先开口说话了,看著样子,是胸有成竹? 林东山笑著把包好的菸酒,放在了桌上。 “梁叔,我叫林东山,是金湾港疍家人,我来这里,是想和您比比,看谁更会捞鱼。” 第35章 输了,就管我喊爹 “呦呵!” 老梁一听到面前的这个后生是来找自己比划的,顿时就乐了。 他指著林东山,眼睛却看向了陈志远。 “志远,你可听到了,这小子要和我出海比捞鱼!好啊!很多年没人找我比试了!”老梁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一番林东山,“你们疍民,每天就靠那艘小舢板出去捞一点杂鱼,你能和我比?” 阿强在旁边看著,嘴里嘀咕起来,是说好了来求人的吗?怎么变成比捞鱼了?我们是来让他高兴的,咋就成了来挑战人家啊? 陈志远也是在状况之外,他试图找机会和林东山说两句,但是却被林东山拒绝。 他始终站在老梁的面前,不卑不亢的,笑了笑。 “梁叔,我知道您以前在金汤村是出名的捕鱼高手,但是,我在金湾,捞鱼也挺厉害的,船您卖不卖不要紧,我就是想和你比比,谁更厉害。” “比!”老梁用力应了一句,“我老梁头活了几十年,別说金汤村了,这附近的几个渔村,就没有人比我会捞鱼。” “既然你要比,我就和你比。”老梁扬起下巴,一脸的自信。 说著,老梁放下烟筒,就拉著林东山朝门外走去。 “刚好现在还有点时间,走,我和你去海边,搞两条船!” “等等。”林东山站在原地,“梁叔,既然要比试,那我们就定个规矩,如果你输了,你就把船卖给我,怎么样?” “哼,”老梁冷笑一声,“我就知道你小子是抱著这心思,不要紧,我答应你,你能贏我,我就把船卖给你,但是你要是输了,怎么办?” 林东山想了想,说:“您说。” “那你得答应做我的契仔,管我喊爹!” 听到这个条件,林东山心里只是冷笑了一下,並没有放在心上。 就算是没有掌心的那股劲儿,凭藉自己上辈子跑船经验,短时间自由捕猎,贏下他还是不成问题的。 “成交!”林东山一口应下。 “哈哈哈!不知天高地厚的疍家小子!” 说完,老梁自顾自地走出门,见到人,就和人说,林东山要来和他比捞鱼,让大家都去看! 原本安静的巷子里,忽然就热闹了起来。 “阿山......你疯了?”阿强齜著牙,拉著林东山,“闹什么呢?” “又没让你认爹,你急什么?”林东山看著阿强的反应,忍不住笑起来。 “......”阿强撇撇嘴,“哪有你这么打赌的......” 陈志远夹著公文包,也有些搞不懂了,买船卖船,怎么就成了这? 林东山没有和他们多解释什么,只是指了指外头,跟了出去。 一路上,老梁都大摇大摆地走在前头,逢人就说这事。 那些人一听有热闹看,纷纷都喊上家里人,朝著海边去。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来到海边,把林东山三人围在中间,七嘴八舌地议论。 “这小子,是不是之前在码头卖了一大筐马鮫鱼那个?我听说是个疍家仔!” “是他吗?哎呦,那老梁头算是遇到对手了!” “老梁头!你年轻时就喜欢和別人比,老了老了,怎么还要比啊?还和一个疍家仔比!” 阿香婶听说有热闹看,店也不看了,跑了过来。 “阿香,我可没有欺负他!”老梁叉著腰,“是他们自己要和我比的,输了,得认我做爹呢!” “哎呦喂,这算什么事啊!哈哈!”阿香婶和一群老妈子哄堂大笑起来。 阿强在一旁咬著牙,浑身不自在。 “阿山,你必须得贏,输给老头,不像话,丟脸!” “行了,阿强,你就等著开水泥船吧。” 林东山说著,捲起了裤腿。 老梁也开始准备起来,完了,他指著不远处的两艘渔船,对林东山说: “孩子,那两艘机动船和你们的舢板船可不一样,你会开吗?” 林东山看了一眼,一眼就认出来是钢架船,和疍民港的小舢板的確不一样,能买得起这样的船,说明这个村子的人,比疍民港的人富有不少。 要是换做別人,这船,还不定能开,但是林东山可是重生过的人,这艘船对他来说,信手拈来。 “没问题。”林东山点点头。 阿强在旁边更激动了,他拉著林东山,“阿山,你会开这个船?” “会。”林东山拍了拍阿强,“你和志远哥,就在这里等我。” 阿强看著林东山走去海边的背影,心里七上八下的,他甚至都可以想到水生叔追著阿山打的画面了! 话说另一边,林东山和老梁一人站在了一艘船上。 两人约定,自由捕猎,一个小时后,看谁的渔获最多,品种更丰富,谁就贏。 老梁此时就像是个老顽童一样,一边哼著歌,一边收拾这一会要用的东西。 岸上的人此起彼伏的议论声,说笑声,不停地钻进林东山的耳里。 他简单熟悉了一下船的操作,和老梁打了个优势,就开著船,破浪而去。 身后的老梁也不落下风,开著船,追上了林东山, 海风很大,老梁扯开了嗓子,在旁边对林东山喊起来: “小子,我就陪你玩玩,我劝你,不要太自不量力!” “梁叔——”林东山也喊了起来,“你可不要让我!” 老梁冷笑一声,手腕一拐,船就朝另一个方向开去了。 林东山一手掌舵,一手伸进了水里。 掌心的那股劲儿...... 回来了! 看来,上次那股劲儿消失,掌心刺痛,是在提醒他有龙吸水。 这一次恢復了正常,说明附近就有货! 林东山立刻熄掉发动机,下锚,撒网。 远处,他看到一个黑影,停在海面上,紧接著,一张网被拋了起来。 林东山看著那个老人的身影,在夕阳下佝僂著腰,撒了好几次,才定了网的位置。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鱼標,已经开始上下浮动了,网兜的范围內,还时不时地闪出鱼鳞光。 半个小时后后,远处的那个身影,先是收起了一把空网,又换了个方向,开了一段,再次撒网。 虽然听不到老梁说什么,但是林东山知道,老梁这次,输定了。 他轻嘆了一声,將网收起,里面装满了大大小小的渔获,马鮫最多,还有几条黄鰭鯛和三两只青蟹。 他把所有的渔获都拣出来,全部装进了鱼篓里,回头看了一眼岸边的方向,確认岸上的人看不到他之后,发动了引擎,朝老梁的方向开过去。 第36章 两个空空的鱼篓 听到有船靠近,老梁回头一看,对著林东山骂了起来。 “哎呀你这个后生,我在捞鱼,你开著船过来,把鱼群都嚇跑了啊!作弊啊!” 林东山没出声,瞥了一眼老梁那只有三两条杂鱼的鱼篓,把发动机关掉,坐在了船舷上。 “梁叔,別捞了,现在这个点,鱼群都不在这边了,况且,你也不够时间了。” 林东山说著,提了提自己旁边装得满满的鱼篓。 老梁自己也看到了那筐鱼,那么明晃晃地,谁能看不到? 他脸色变得很难看,却没有要收网的意思。 “小子,你以为你这一筐就能贏我?”老梁指了指海面,“我这第二网,一定上大货!” “行。”林东山耸了耸肩,坐在船舷上,“那我就陪你坐在这里,等著。” 老梁腮帮子咬得鼓鼓的,没理林东山。 林东山坐在船舷边上,手伸进了水里。 掌心的那股劲儿,很微弱,过了一会儿,彻底没有了。 说明,这附近,已经没有值得捞的东西了。 他看著老梁不服输的样子,知道他一定不会就这么认输,索性也没再让他收网,默默地等著。 又过了半小时。 老梁开始收网。 刚一上手,他的脸色就变得铁青,他死死地盯著渔网,手一下又一下地往上收。 最终拉上来的,还是只有几条杂鱼,还有一小撮没长好的贝类。 老梁手紧紧地拽著网,像是一尊雕像。 林东山没有说话,只是拿起桨,把船划到了老梁的船旁边。 他一把提起自己的竹篓,两只脚跨在两艘船上,“哗啦”一下,把那些渔获,全部倒进了老梁的筐里。 老梁抬起头,满脸惊讶地瞪著林东山。 “你这什么意思?” 林东山回到自己的船上。 “梁叔,这次比捞鱼,我没打算要贏你,但是,我不得不贏你。”林东山顿了顿,“但是,我可以选择,不贏你。” “你可怜我?”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林东山黝黑的脸上,眼神变得诚挚起来,“我只是想和您比一下,看看,我是不是真能贏你。” “哼!”老梁冷笑一声,变得激动起来,“小子,你別装,我知道你想干嘛,你就是想当眾让我没面子,报復我刚才不肯卖船给你,是吧?我告诉你,我什么都不怕,都不在乎!” 老梁的肩膀一耸一耸的,气得把网扔到一边,那几条杂鱼趁著网开甩开,重新跳进了海里。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梁叔,我是真不是故意要这么做......这筐鱼,你可以带回去,说是你捞的,但是,请你把船卖给我!” 林东山越是这么说,態度越是诚恳,老梁越是生气! “我不需要你可怜我!”老梁一把踢翻了筐鱼,所有的鱼都跳到了船板上,噗通噗通地拍打著船板,“我愿赌服输,船你可以开走!” 说完,老梁一声不吭地发动自己的发动机,掉头朝岸边开去,刚才掉在船上的鱼,基本上都跳回了海里。 林东山看著那满满的一筐鱼,最后空空如也,无奈摇了摇头。 “真是可惜了。” 他发动船,跟在老梁的身后,朝岸边开去。 岸上的人看到两人回来,都围了上去,准备看看谁是最后的贏家。 可是等到两艘船靠岸,眾人却发出了惊呼。 “这,怎么回事?两个鱼篓,怎么都是空的?!” “你们都没捞到鱼?” “不可能啊!这个点肯定还能捞到的啊!” 眾人七嘴八舌地议论,阿香婶拉著老梁追问是怎么回事。 “老梁,这怎么回事?你不会是输给那个疍家仔了吧?这说出去......” “婶,”林东山主动开口,“今天我和梁叔运气都不好,没捞到什么,倒是梁叔,他捞到了几条,可惜,都是病鱼。”林东山指了指在老梁船板上奄奄一息的几条鱼。 阿强看著林东山,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当然也不相信林东山的说辞。 陈志远年龄稍大,虽然看出来了点什么,但是也拼凑不出个所以然来。 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猜不到真相。 “那......今天这比赛,算谁贏?” “他贏!”林东山和老梁异口同声。 眾人面面相覷,开始察觉到不对劲。 老梁瞪了一眼林东山,“今天我愿赌服输,那艘船,卖给你!你们那些菸酒,带走!” 说完,老梁头也不回地朝自家走去。 几个老妈子看老梁生气了,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想问又不敢问,只是看了看林东山,又低声议论了几句,作鸟兽散了。 “这怎么回事?”阿强把林东山拉到一边。 林东山笑了笑,把刚才的情况,原原本本地和阿强和陈志远说了一遍。 “哎呀,阿山,你怎么这样!”阿强拍自己的大腿,“我们是来求人的,你怎么能不让他高兴呢?你把鱼倒给他,这不是落他面子,他会高兴吗?” “我当然知道。”林东山淡淡地说了一句,“我就想让他不高兴。” “什么?”陈志远也有点耐不住了,“你故意激得他?” 林东山看向老梁家的方向。 “有些东西,得激一激,才能探出个究竟。” ...... ...... ...... 三人从海边回来,又到了老梁家门口。 刚要进去,老梁就从房间走了出来,把人往外推。 “走走走,船我答应卖给你们了,改天你们自己来拉走就是。” 陈志远陪著笑脸,试图缓和,但是老梁却不吃这一套,还是把人往外头轰,边推边骂。 “你这个疍家小子,我看你今天就是来专门羞辱我的!故意来找茬!滚滚滚!再不走,我就反悔了!到时候我把船卖烂在海里也不便宜你们! 我可不是什么好人!” 左邻右舍都走出来,看热闹。 阿强还在试图辩解,可是老梁就是不领情。 林东山站在一旁,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从裤兜里,拿出了那份报纸。 “梁叔,如果你不高兴,船,我不要了,但是这份报纸,请你收下。” 林东山將报纸摊在墙壁上,轻轻抚顺了上面的褶皱,然后双手,递给了老梁。 老梁低头一看,上面写的,正是自己当年的报导! 他呆呆地看著林东山手上的报纸, 一下子骂不出口了。 第37章 真是个怪人 阿强看著林东山拿著那张报纸,才明白了为什么他刚才要留著它,竟然是这个作用! 可是为什么老梁看到这个报纸,就不骂了呢? 阿强还是没想明白。 陈志远比起阿强来,倒是很快就明白了林东山的用意,他趁著老梁发愣的间隙,帮著劝起来: “梁叔,你让我们进去,和你好好谈谈,好吗?阿山他,真的是想和你买船的。” “是的,梁叔,”林东山手里捧著那张报纸,“我刚才在供销社看到了这份报纸,留了下来,就是专门拿给你的。 我知道,你是好人。” 老梁看著报纸上的名字,嘴巴动了动;“哼,好人......好人没有好下场!这报纸,是我自己不要了,给阿香的。你拿回来干嘛?!” 老梁一把从林东山手里抓过了那张报纸,摊开了。 “好人梁国栋!” 老梁看著那份报导,自己冷笑了起来,“好人好人,下辈子,我可不要当好人!” 他看著那份报纸,眼神中闪过一丝落寞,转身直接走到了院子里那张石桌旁,上面,还放著林东山带过来的烟和酒。 他自顾自地把报纸平整地摊开,铺在石桌上, 然后, 把烟和酒都拆了出来,摆在上面。 林东山三人站在门口,一脸懵,搞不懂他要做什么。 “愣著干嘛?”老梁看向门口,“还不进来帮忙?” “帮......帮忙?”陈志远率先走进院子里,“梁叔,你让我们帮什么?” 老梁没好气地看了一眼陈志远,又扫了一圈林东山和阿强,指了指头顶。 “你们看看,太阳都要下山了,你们不饿,我还饿著呢。我要吃饭。” “吃饭?”阿强一下子喊了出来,“梁,梁叔,你是说,要和我们一起吃饭?” 老梁没直接回答,只是转身走进了厨房,边走,他还喃喃起来: “今天中午吃的菜,剩了不少,我一个人吃不完,刚好你们在,帮我吃了。” 紧接著,厨房里传来了摆弄碗筷的声音,老梁没一会儿就端著一大盆煎鱼,手上抓了一把筷子,走了出来。 来到桌前,他看著眼前三个呆愣的后生,又开始来气了。 “你们只会看著是吧?不会帮忙?菜在厨房锅里,去端来!” 反应过来的陈志远立马把公文包放下,应著声就跟著去了厨房,阿强边笑边跟著陈志远进了厨房。 林东山刚想也跟进上去,却被老梁喊住。 “你留下,帮我倒酒。”老梁指了指堆放在旁边的一摞杯子。 林东山心里觉得,老梁真是个怪人,情绪也是阴晴不定,一天变好几次。 但是他多说什么,只是去拿了酒杯,然后拆开那罐散装酒,斟满了一杯,放在老梁面前。 这个时候,陈志远和阿强也拿了碗和一碟花生米和一小碗猪油渣。 “坐吧。”老梁自己坐下,夹起一粒花生米,送进了嘴里。 看著老梁的样子,不像是说反话,陈志远才带头,坐到了桌边。 “嘶——哈”老梁啜了一口酒,发出了心满意足的声音。 三个后生,你看我,我看你,不知道该什么时候开口。 最后,还是林东山先打破了僵局。 他拿起酒,给自己倒了一杯,双手向老梁敬起酒来。 “梁叔,今天,是我这个做后生的,冒犯你了,我敬你!” 一饮而尽! 阿强和陈志远在旁边看呆了。这人什么时候学会喝酒了,还这么会敬酒?! 看起来像个老手。 老梁看著林东山,原本严肃的表情,一下子就散开了,他指著林东山,频频点头。 “你这个后生,会来事,还这么小,就懂得敬酒,嘿。” 听他这么一说,阿强也反应过来,赶忙也给自己倒了一杯,学著林东山的样子,给老梁敬酒。 酒刚入口,他就呛得差点把酒吐在了老梁的身上! “不会喝就不要喝!哎呀!”老梁一把读过阿强的酒杯,“浪费了!” 虽然阿强浪费了酒,但是也因为他这个举动,原本尷尬奇怪的气氛,竟然一下子就消退了不少。 老梁忍不住指著阿强笑起来,和刚才那个骂人的样子完全不一样了。 陈志远给了林东山一个眼色,林东山心领神会地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又敬上了。 “梁叔,这第二杯,我还要敬你,那艘旧船,我真的很需要。” 再次一饮而尽! “好酒量!”老梁对林东山的话避而不答,“好久没有人像现在和我一起喝酒了,痛快!” 老梁指了指酒杯,陈志远立马反应过来,给他满上,他一下子又灌了下去。 喝了一会,他开始招呼大家吃菜,丝毫不提船的事,也不提今天的事,更加没有提自己那个不回家的儿子。 主家不提,其余三人也不敢提,只能陪著他吃喝。 直到月亮爬上了天,繁星缀在黑幕上,老梁才哈哈一笑,搓了搓脸: “这院子,好久没这么热闹了!上一次这个院子里......有除了我之外的人,好像......还是一年前了!” 老梁一次指了指面前的三人,“你们,好!” 他指著陈志远,“年轻有为的干部!” 又指著阿强,“你......笨,但是看起来老实!” 最后,他指著林东山,眼睛眯了眯,“嘖嘖嘖,你不得了,不得了!” “梁叔......”林东山笑了笑,“你醉了。” “我没醉!”老梁摇摇头,摆摆手,“那艘船,本来是我留给我儿子的。你们知道吗?” 说完,他没等三人回答,径直地起身,摇摇晃晃地走到了门边。 “你们走吧。不送!” 阿强看向门边,满脸的不解。 三个人陪他喝了半天,结果就这样吗?阿强攥紧了拳头。 林东山按下了阿强。 “阿山,阿强,今天,就先这样吧。”陈志远皱起了眉头。 没办法,只好起身,走出了门外。 林东山走在最后,刚踏出一只脚,身后就传来了老梁的声音。 “后生仔。你是个好人,你阿爸阿妈有你,是他们的福气。” 说完, “啪”一声, 门被关上了。 “真是个怪人!”阿强嘟囔了一句,“做事怎么一会一个样!” 第38章 当代表后的指导思想 三人站在码头,吹著海风,刚才的酒气也醒了大半。 “咱们今天,到底算是吃了闭门羹,还是没吃?”陈志远有些恍惚。 “闭门羹吃没吃,我不敢说,但是我的肚子是吃饱了。”阿强说著,打了个饱嗝。 林东山回头看了一眼金汤村,心里面想著的事,不再只是简单的一艘水泥船。 白天上岸进村的时候,他的想法是买船的同时,最好可以搞好本地的关係,没想到,这一天的事情竟然这么戏剧化。 老梁那个人,感觉精神有点怪怪的,既可怜又可恨。 “本来是想低价买一条水泥船的,现在看来,得另找別的了。”林东山看向陈志远,“志远哥,辛苦你了,今天陪了我们一天,耽误了你的工作。” “哎。”陈志远无奈笑了笑,“帮助疍民,也是我的工作之一啊!不过现在真的是晚了,我得走了。” 林东山和阿强先把陈志远送回了县港,两人又检查了油箱里的油,才开始往回走。 夜晚的海面风浪不停,船上的渔灯照不清前面,他们只能凭藉以往的经验,沿著海岸线往疍民港走。 直到看到港上零星的煤油灯光,林东山心里总算是鬆了一口气。 刚回到连家船旁边,曾阿妹和林水生就钻了出来,对著两个人又是一顿劈头盖脸的追问。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买到船了吗? 没出事吧? 吃饭了吗? 喝酒了?! 林东山觉得有点累,实在是不想回答,他拍了拍阿强,让阿强回答。 阿强瘫坐在船舱里,把白天发生的事,绘声绘色地复述了一遍。 林水生和曾阿妹听了,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阿强看著他们,来了一句:“水生叔,你们是不是也觉得,老梁是个神经病?” “阿强,別乱说。”曾阿妹嗔怪了一句,“我可没有这么想。” 阿强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岔开了话题:“阿燕人呢?” “她去给你阿嬤送粥。” “哦!”阿强忽然来了精神,“那,那我先回去了!” 阿强一个翻身,翻出了船外,撑著船,朝自己的连家船划去。 船舱里,只剩下林东山一家三口。 林水生坐在后舱,晒著月亮,他喊了一声林东山,过去帮他挠背。 “阿山,买水泥船这件事,我不阻止你,毕竟现在家里有钱,但是,有件事我得提醒你。” “什么?”林东山边帮著挠著,问道。 “你现在是疍民港的代表人!疍民港从来没有出过年纪这么小的代表人!我林家祖坟冒了青烟了!” 林东山默默笑了一下。 “你和阿强今天出去后,大家都找到我,说让你以后多带著大家出去捞鱼。” “还说,既然你是疍家的代表,你就要带著大家一起挣钱。” 说著,林水生嘆了口气,又继续说,“这个道理,我也懂,但是咱们金湾疍民港的捞鱼区域,就这么大,鱼群数量每年也都差不多。” “之所以我们每家每户分散去捞鱼,一来是为了不抢彼此的渔场,二来也是因为鱼群就那么几条,扎堆捞,谁都捞不著。” 林水生把烟筒在船沿上磕了磕,磕出最后一点菸灰。 “你现在是疍民代表了,大家都盯著你。带他们出去捞鱼,捞到了,你是阿山,捞不到,你就是白果山。” 他回过头,眼神严肃地盯著林东山:“你想好要怎么做了吗?” 林东山的手停了下来。 这是他第一次,听到林水生这么严肃地和他討论这样的事情。 以前,林水生向来都是按照自己的意愿,安排家里的每一件事,要求自己的子女:阿燕要安分在船上生活,自己要做好当哥的样子,要和他一条心...... 可是现在,林水生竟然认真地问他的意见。 这让林东山忽然有点不適应。 而且,关於这个问题,他的確是还没有想好。 “阿爸,这个事情,顺其自然吧。” “顺其自然可不行。”林水生皱起眉头,“我们要是给不出一个说法,迟早有一天,你又会被大家说成是骗子。” 林水生压低了声音,“而且,像阿柱那样的人,会一直盯著你!” 曾阿妹坐在旁边,虽然没有开口,但是她显然是有著和林水生一样的担忧。 “哎,以前总在想,要是我们成了港里最有钱的人家,应该就轻鬆多了,没想到,现在反而觉得做起事情来,比以前更累了。”曾阿妹喃喃地说著,看向了篷外, “今天阿娟她妈,也是和好几个婶一起来找我,让阿山帮忙帮衬点,又不是三头六臂,怎么可能个个都帮......帮也不是,不帮也不是。” 林东山点了点头,承认曾阿妹说的话。 他以前也总以为,只要挣到了钱、拿到了签字、买到了水泥船,日子就会一天天轻鬆起来。 现在钱有了,签字有了,船也快有了,落在他们一家身上的担子反而比以前更重。 “阿妈,阿爸,你们放心,我会想的。” 林东山捻了一撮菸丝给林水生,“朱阿爷说过,疍民帮疍民,我们也不能当作是一句空话。 但帮人得有个章法,不能今天这个婶来找你,我们就应,明天那个叔来骂我,我就躲。” “那你打算怎么做?”林水生追问。 林东山想了想,咬咬牙,回答: “就算我是代表,我也不能替大家过日子,谁想过好日子,就得自己努力,如果有谁不能理解这一点,我们也不必要去和他过多纠缠,过好自己的日子,就够了。 至於捞鱼,我无法保证他们跟著我,每次都能捞到好货,一般情况下,还是让大家各捞各的吧。” “这样会不会得罪人?”曾阿妹问。 “得罪就得罪吧,”林东山笑了笑,“我又不是菩萨,我可保佑不了所有人!” 林水生和曾阿妹一听,表情一下子如释重负。 有了指导思想,林东山自己也觉得轻鬆了不少, 他躺在船板上,盯著天上的星星,困意也渐渐袭来。 ...... ...... ...... 第二天天没亮, 港口上, 有人大声喊叫著林东山的名字。 迷迷糊糊中,林东山听到了曾阿妹的声音。 “你是谁?你找阿山干什么?” 第39章 送上门的船 “你认识林东山吗?” “我是他阿妈,怎么了,阿山在外面惹事了?” “嘿。是惹事了!惹大事了!” 林东山原本还睡著,听到这声音,身体一紧,本能地弹了起来,向船篷外探出身子。 早上的港口,雾气还没散去,可是林东山却真真切切地看到了老梁站在一艘水泥船上,叉著腰,一脸得意地看著他嘿嘿直笑。 曾阿妹看了眼下的情景,也不知道林东山到底在外面是闯没闯祸。 “阿山,这,怎么回事?这是谁?”曾阿妹转向林东山。 林东山还没来得及回答,船上的老梁大手一挥,乐呵呵地说了一句: “我是他契爹!” 老梁的声音在港里迴荡,惊起了一滩鸥鷺。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 曾阿妹长大了嘴巴,呆呆地站在原地,还没来得及说话,林水生就从舱里冲了出来,看著眼前的老梁,眉头斜飞。 阿燕靠在林东山的旁边的船篷边上,揉著眼睛,搞不清眼前的状况。 曾阿妹看到林水生也出来了,向他靠近了点,小生嘀咕了一句: “这人不会就是昨天阿强说的那个,金汤村的神经病吧?” 林东山也是被老梁这一嗓子给震惊了。 他立马穿上马褂起身,和林水生和曾阿妹解释起来。 “阿爸,阿妈,这就是昨天我和你们说的梁叔,我们昨天打赌来著......” “这就是你说的,打赌输了要认他做契爹的那个?”林水生拽著林东山,“你不是说你贏了吗?” “哎呀,阿爸,我是贏了。”林东山压低了声音,“我也没有认他做契爹,我也不知道他怎么会......” “呀呀呀,我说你们啊,我从金汤村过来,你们都不欢迎我上去坐坐啊?一家人说什么悄悄话呢?!” 没等林东山父子俩说完悄悄话,老梁就衝著他们嚷了起来,吵得其他人都探出脑袋来想看看到底有什么热闹。 为了避免误会的进一步扩大,林东山把老梁迎到了自家船上。 狭窄的连家船里,林东山一家坐在一侧,老梁自己坐在一侧,脸上笑盈盈地盯著林东山。 “阿山,你们平时就住在这条小船上啊?”老梁抬头看了一眼船篷,“哎呦,都破了啊,也不补补。” “我们自家的事,不用你管!”林水生没好气地回了一句,被曾阿妹用手肘捅了一下。 “额......梁,梁同志,”曾阿妹勉强挤出笑脸,“你看,一大早的,你过来找阿山有什么事啊?” “是啊,梁叔。”林东山也主动接过话,“一大早......” 老梁双手一摊,“你不是要买我的船吗?”他指了指外头的水泥船,“我修好了,给你开来了。” 林东山一听老梁统一卖船,还修好了,心里先是高兴了一下, 但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劲。 昨晚他还说这船本来是打算留给女儿的,怎么现在送上门来了? 老梁看出来了林东山的顾虑,他笑了笑,说: “昨晚我想过了,与其让那条船烂在海里,不如,让它发挥发挥作用,阿山是个不错的后生,捞鱼技术好,人品也不错,虽然有点年轻气盛,但是后生人嘛,有点脾性是好事!” “这船呢,我昨晚连夜修好了,基本上没什么问题。” 老梁突然间的转变,让林东山一下子有点拿不住主意,他真的和阿强说的一样,做事情一会儿一个样。 不过,既然他肯卖船,对林东山来说,是好事。 “那太好了。”林东山也笑了,“那梁叔,你看,这船,都少钱可以卖?” 老梁坐在对面,笑盈盈地,没有说价钱,只是看著林东山。 林东山被看得心里发毛。 “这样,这船呢,我不卖。”老梁开口。 “不卖?”林水生声调忽然高起来,“不卖你开过来是什么意思?” 林东山也想问这个问题,不卖,开过来干嘛? 马上,他就意识到,老梁心里一定打著算盘! 果不其然,老梁一开口,就证实了林东山的猜测。 “我说这船不卖,可是没说不送,这船,我可以送给阿山。” “送?”阿燕在旁边歪著脑袋,总算是睡醒了,“梁叔叔,一艘二手水泥船怎么说也得500块钱,你说送就送?和我哥非亲非故的......” 当阿燕说到这里的时候,林东山一家人似乎都想到了什么,一下子沉默了。 “没错,所以,我是给我契仔送船来了!哈哈哈。” 林东山两眼一黑,突然后悔昨天自己夸下的海口。 这下好了, 真得多一个爹。 正当他以为林水生和曾阿妹会因此大发雷霆,把老梁赶出去的时候,没想到旁边的两人竟然出奇地平静。 虽然眼中有诧异,但是林水生的表情,看不出要生气的意思。 “老梁,阿山他就是一个普通的疍家人,你认他做契仔,做什么?”林水生开口时,语气带著警惕。 “不不不,”老梁赶忙摆摆手,“阿山一点都不普通!他和我年轻时一样,捞鱼捞得好,做事有脑子,是个聪明人!不普通!” “可是......”曾阿妹看了一眼外头的水泥船,“这船还那么好,就这么送给我们......” “所以,我是有条件的!”老梁说著,收起了笑容,“阿山应该和你们说了,我那个女儿不在我身边,她临走时,和我说,永远都不会回来。” 说到这里,老梁顿了顿。 “甚至......我死了,她都不会回来,那將来我死了,我没有儿子,女儿也不回来,就没人给我送终了,我只有一个条件,阿山做我乾儿子,將来我死了,给我送终,別说船了了,我那间屋子,都是阿山的!” 林水生和曾阿妹彻底愣住了。 契爹,船,屋子......这几个词在他们脑海中打起架来。 老梁说出这些话,怎么好像和谁吃饭一样,那么自然! 林东向一下子意识到,老梁心里,肯定有事,但是他不好说。 林东山沉默了一会,打算一口回绝。 “梁叔,昨天的打赌,其实只是个玩笑,而且......实际上,我也贏了你,这认契爹的事,我看就算......” “等一下。”林水生忽然打断了林东山,“老梁,你说的,是真的?房子都可以给阿山?” “肯定真啊!我们可以签字,画押!” 林东山:“......阿爸......” 第40章 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老梁,你看,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你让我们一家人,商量一下,怎么样?”林水生说。 “可以,没问题!” 老梁说完,起身走到了后舱,抽起烟来。 篷內,林东山一家人,四张脸,表情各异。 林东山:“阿爸,你刚刚是什么意思?你,真想让我认契爹?” 林水生:“我......你刚才没听他说?...哎呀,房子都是你的!” 林东燕:“......阿爸,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势利眼了。” 林水生:“瞎说!不能这么说你阿爸!这不叫势利眼!我这是替阿山考虑!” 曾阿妹:“我知道你们阿爸是怎么想的。” 曾阿妹看向阿山,满脸的担忧: “阿山,你现在在港里,可是被大家捧上了天,我没读过书,不懂得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但是我知道,出头鸟,不一定是好事。” “將来要是真的搬去金汤村的隔壁,我们这些疍家人,要面临的邻里矛盾,估计比现在都要多,要复杂。” 林水生点点头: “阿爸阿妈不是逼你去认契爹,只是將来上了岸,我们有个岸上人,也算有层关係,你说是不是?” “而且,大家都是做父亲的人,又到了这个年纪,如果老梁说的是真的,其实我是可以理解他的心情的。” 林水生说完,看了一眼在蹲在后舱抽菸的老梁,轻嘆了一声。 林东燕嘻嘻笑起来:“额誒,那阿哥认了契爹,那我是不是也可以认他做契爹?” “你又不会给他送终,人家认你干嘛?”林东山笑著呛阿燕一句。 林东山回头看了一眼老梁的背影,心里明白,自己阿爸阿妈说的都有道理。 將来搬去那块地住,有个本地人照应,的確是一件好事,至於什么房子不房子的,林东山倒是没有想那么远。 最主要的是,林水生竟然也开始考虑岸上的事,说明他对这件事,是真的放在心上了。 本来“上岸”只是林东山自己一个人的目標,现在看来,已经成了林家人共同的目標。 想到这里,林东山心里又觉得欣慰,自己先前的努力,总算是没有白费。 “阿爸,阿妈。”林东山顿了顿,“认契爹,攀亲戚,可不是嘴上说说而已,將来老梁要是真的有什么,我们也得帮衬。” “这个是当然的。”林水生点点头,“既然他把船修好,送上门,还说出这样的话,说明他也真是喜欢你这个乾儿子,只要是对我儿子好的人,我林水生没有见死不救的道理。” “是啊。”曾阿妹也点头,“你不是还说,他以前,还救过街上的姑娘吗?这么看来,应该也是个好人。” “阿爸阿妈!我也要认契爹!”阿燕举起手,“以后我上岸了,万一被欺负,我还可以找契爹帮我出头!” “你別在这里胡闹,人家要认的是你阿哥,认你一个女娃,有什么用!”林水生打断了阿燕的话。 没想到,阿燕的话被老梁给听到了,他回过头,应了一句: “没问题,契仔的妹妹,不就是我的契女咯,认多个女儿,无所谓啦!” 人家老梁这么一说,本来还兴冲冲的阿燕反而害羞起来,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 老梁也从船尾走了回来,再次坐到了林东山的对面。 “阿山,这事,我不是来强迫你的。只是觉得,我们也算有缘,以后,你们捞到鱼,我可以帮你们卖,你们也知道,我们本地渔民卖鱼,能卖得贵一点。” 老梁的话没错,疍家人辛辛苦苦捞了鱼,卖家往往却比本地的渔民要低很多。 以后真的可以通过老梁去卖渔获,也不是一件坏事。 现在看来,认下这个契爹,对林东山来说,百利而无一害。 可是,林东山却觉得这里面,有说不出的怪异,但是一下子,他又找不到哪里出了问题。 林东山看了一眼林水生和曾阿妹,他们两人並没有多说什么,显然是把决定权,全部交给了林东山。 骑虎难下,林东山犯难了,这样的事情,他还真是第一次遇到。 想了好一会儿,林东山才开口,“阿爸,阿妈,疍民之间互相认契,是很常有的事情,疍民和岸上的人认契,很少有。 我也没想到,我们会和岸上的人认契,可能,这就是缘分吧。但是,无论以后我认谁做契爹也好,契妈也好,你们是我阿爸阿妈,就永远是我阿爸阿妈。” 林东山顿了顿,看向老梁,犹豫了一下:“梁叔,你能告诉我,为什么突然要认我做契仔吗?” “我刚才已经说了!”老梁一脸的坦然,“我需要个儿子,给我送终!” “老梁,你也別老把这事掛嘴上......怪不吉利的。”林水生插了一句。 “这有什么,迟早要的事!”老梁还是那个態度,“阿山,你自己想吧,我的想法就是这么简单,信也好,不信也好。” 林东山不信,但是他说不信,没什么用。 而且,信不信其实不重要,对於现在的他来说,真相反而不是那么重要,利益才是。 认下这个契爹,的確对他这阶段的上岸计划大有帮助。 想了一会,又观察了一下林水生和曾阿妹的態度,最终,他把目光投了向老梁。 “契爹。” “誒!”老梁应了一声,高兴得用力拍著林东山的肩膀,“好小子!” “以后,我就是阿山的契爹,林家的事就是我的事,將来搬过来了,有什么事,找我!” “我最討厌的就是那些看不起你们疍家人的观念,以后谁敢欺负你们,也来找我!” 说完,老梁自顾自地哈哈笑起来。 林水生花了几秒反应过来,然后顺著对方的话说:“老梁,放心,阿山当你契仔,以后你有什么需要,和我们直说,阿山和阿燕,也一定把你当作自家人一样照顾!” “哈哈哈,好好好,多了儿子,又有了女儿!我梁国栋,也算是圆满了!水生,阿妹,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老梁紧紧地握住了林水生和曾阿妹的手。 林东山在一旁,还是觉得眼前的一切,有点奇怪。 “欸,梁伯怎么来了?”阿强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探个头进来。 “阿强,以后,他就是阿山的契爹了。”林水生解释了一句。 “啊?”阿强张大了嘴,“这么快?那,那水泥船......” “在那呢!”老梁手一挥,指著那艘水泥船,“我送给阿山了!” “送?”阿强看著林东山,“真的吗?” 林东山点了点头。 “那我们今天就可以开水泥船出去捞鱼了!”阿强也兴奋起来。 “没问题!我加满油了!刚好,我今天也带你们出去一趟,適应一下这艘船!”老梁爽快地起身,朝水泥船走去。 一会,他又从水泥船上回来,手里还抱著一条狗崽。 “前两天,阿香婶家的母狗生了一大窝狗,我要了一条给你们,以后上岸,看家护院好得很!现在养,正合適!” “阿山,你给它,起个名字!” 林东山接过那只狗崽,眼睛圆鼓鼓的,摸起来毛茸茸。 “那......就叫做来財吧。” 第41章 比马鮫鱼更贵的鱼 把来財留在连家船上后,林东山和老梁阿强一起上了那艘水泥船。 刚站稳,阿德和阿钦就撑著船靠了过来。 看到那艘水泥船,又看了看老梁这个陌生人,两人一时之间没搞清状况。 阿强一如既往地把事情都说了出来,两人听了更是惊得合不拢嘴。 林东山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一个疍家人,和一个岸上本地渔民,认了亲,还送了水泥船,这事换成是別的疍家人,是怎么都不可能发生的。 但是偏偏发生在了林东山的身上。 这下,阿德和阿钦,更相信,林东山就是带著海阿公的“天命”在身的了,不然,他们无法解释自己眼前看到的一切。 “阿,阿山,那,你们现在是要出海吗?”阿德说。 “是啊,我和契爹出去试试船。”林东山笑了笑。 “这水泥船这么大,可以装好多货了,不像小舢板......”阿钦敲了敲自家的小木船。 “以后,我们都会有机会换大船的。”林东山还是笑笑。 “换大船,那得卖出渔获呀,阿山,今天,也带我们一起去吧!”阿德说。 面对阿德德提议,林东山没有同意。 他收起了笑容,用一种,不那么强硬的语气,但是又非常坚定地说: “阿德阿钦,不是我不想带你们去,上次你们也看到了,万一出了事,我也不好和你们家人交代,我看,还是自己捞自己的吧。” 听了这话,原本还笑著的阿德阿钦,脸色“唰”一下就变了。 上次还一起出去捞鱼,这下,认了契爹,有了大船,就要自己去了?阿山,你变了。 他们没说出口,但是林东山从他们的眼神中,能够感受到。 “噢,这样。”阿德尷尬笑了笑,“那也行,反正,木船和水泥船去的水域也不一样,那我们就自己去吧!” 说完,阿德撑开了自己的船,头也不回地往外港开去。 阿钦也没说什么,盯著那艘水泥船,也悻悻地离开了。 老梁把刚才的事情看在眼里,没说话,径直地启动发动机,隨著一阵轰鸣声,水泥船缓慢地朝外港开去。 阿强站在船头,时不时地轻轻踩著水泥船。 “这船,的確是比舢板要稳多了!” “水泥船的优点,就是在近海稳当,但是不能去深海!”老梁坐在后头,一手掌舵,一手解释起来,“其实现在我们那边,都开始用铁船了,水泥船,迟早也会被淘汰!” “契爹,我知道。”林东山点点头,“水泥船只能是过度,等我们攒够钱了,就换一艘铁船。” “阿山,我就是喜欢你这种性格!有目標,有拼劲!”老梁满意地笑起来,“而且,你刚才拒绝了他们一起来捞鱼,做得很正確!” 林东山看向老梁,“我也是没办法了,这捞鱼的事,运气占多数,要是他们捞到了,就会觉得是我带的好,要是捞不到,就成了我的错。这种事,怎么做,都会得罪人。乾脆就不做了。” “没错!”老梁嘿嘿一笑,“阿山,你是个聪明人!十几岁有这想法,很可以了!” 阿强听了,在一旁也跟著附和起来。 “梁伯,你是不知道,阿山可是有海阿公座下童子的称號呢!以前我都不觉得他有什么不一样,不过最近发现,他好像真变了个人。” “哈哈哈,这就叫做开窍!”老梁高兴得笑起来,“这样,今天,我带你们去我们本地渔民的海域捞鱼!你们蛋民港的海域,捞不上什么好鱼!” “真的?那太好了!早就听说本地渔民港那边的鱼多!”阿强顿时兴奋起来。 林东山心里也高兴,疍民港的人一直以来都被排挤,就连出海捞鱼,都得看別人的脸色。 现在,可以跨区捞鱼,他也想看看,自己掌心的那股劲儿,是不是也会一样。 水泥船突突地往西开了半个钟头,海面渐渐开阔起来,老梁掌著舵,把船开进一片他熟悉的水域,熄了引擎,让船顺著潮水慢慢漂。 “就这儿。以前我带阿伟来,这片礁石底下全是马鮫。” “阿伟?”林东山下意识重复了这个名字,“是你儿子?” “昂,是。”捞梁淡淡地应了一句。 林东山蹲到船舷边,把手探进水里。 那股劲还在,比前几天更清晰了些,一浪一浪地推著他的掌心。 他把手收回来,在裤腿上擦乾,然后站起来,走到老梁身边。 “契爹,这片海,底下有暗礁?” 老梁看了他一眼。 “有!东南角那片礁石群,退潮的时候才露头,涨潮全在水下。以前阿伟就是在那儿把船底颳了,回来被我骂了三天。” “嘖,阿山,我都没说,你怎么知道这底下有礁石?” “阿山可是海阿公的座下童子,海上的事,哪有他不知道的?!”阿强开玩笑地帮著应道。 “別听阿强胡说,”林东山笑笑,也不多解释。 他走到船舷边,抄起一张流刺网,在手里掂了掂网的重量,又抬头看了一眼海面,他把网往海里一撒,浮標拖出一条白线,然后蹲下来,把手重新伸进水里。 那股劲还在,愈加有力地顶著他的掌心。 这种力量,在之前的海域里,是没有过的,这里的货,怕是要超乎他的预料。 阿强在旁边看得直挠头,“阿山,你这网放得也太偏了吧?梁伯刚才说的暗礁在那边,你往这边放......” “嘘!別吵!” 老梁忽然开口,他死死盯著水面上的浮標。浮標正在往下沉,一下,又一下,节奏很快,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用力拽著网。 “收网!”老梁说。 阿强还在愣神,林东山已经站起来,一把拽住网绳往上拉。 网很沉,比上次带阿德他们出海时沉得多,阿强连忙扑上去帮忙,两双手交替拽著网绳,船板被踩得咚咚响。 网出水的那一刻,阿强的嘴就再也合不上了。 “这!黄花鱼!好多黄花鱼!” 看著那半网渔获,好多尾黄花鱼在里面,泛著鱼鳞光,把一旁的老梁也看呆了。 “阿山,你这运气可不一般啊!这片以前黄花鱼多,现在少了,你一来,就捞了这么一大网!” 看著网里的黄花鱼,林东山自己也吃了一惊。 黄花鱼的卖价,可比马鮫鱼贵不少! 第42章 找大队的评理去 三人合力把网兜拖上船,船肚一下子就被鱼给填满了。 “还好是水泥船,要是小舢板,肯定装不下!”阿强乐开了花,伸手就去解网。 老梁蹲下扒著网里的鱼,嘴里开始念叨起来: “黄花鱼,约莫十二条,哎呀,条条都有巴掌大!马鮫五条,个头也不小。哎呦,还有这些!” 老梁的手在网兜里拨了拨,挑起一条银灰色的小鱼, “白鯧!別看它小,上岸能卖好价钱。” 阿强蹲在旁边,眼睛追著老梁的手指转,“梁伯,这白鯧比马鮫还贵?我们疍家人都不要呢!” “哈!那你们可是不懂了!马鮫吃的是它的肉质,白鯧吃的是身份。岸上人办酒席,席面上没一条白鯧,那就不叫席!” 老梁把白鯧单独捡出来,放进一只小竹篓里,又把那条最大的马鮫拎起来掂了掂,“这条少说四斤。这暗礁以前可没挡过这么大的马鮫,我跑这片海二十年,头一回见。” 阿强咧嘴笑: “那是因为以前阿山没来!” 老梁也忍不住笑起来,手里继续扒著鱼堆,“黄脚鰆,三条。这东西嘴刁,专挑水清的地方待。水一浑它就跑。今天能捞到它,说明这片水乾净。” 他抬头看了林东山一眼,“阿山,这片海以前捞不到这么多好东西,你一上来就清塘。说吧,是不是你家祖先在梦里给你画了张渔场图?” 林东山蹲在船舷边理网,嘴角动了动,“契爹,我阿爷以前说过,找鱼不是靠眼睛,是靠手。手泡在水里,就能感觉到底下有什么,不过,我觉得,这是我运气好!” “运气!渔民最重要的就是运气!阿山啊阿山,你这个运气,一辈子不用愁了!” 老梁把手里最后一条鱼放进竹篓,在自己的裤子上蹭了蹭手指。 “疍民祖祖辈辈在水上漂,哪个不会看潮看鱼?但是阿山,你的这个『运』实在是有点玄乎,你是我契仔,我才跟你说这话:你这一手,別到处显。 村里那些老渔民,心眼比渔网眼还密!让他们盯上,以后你在这片海不好跑。” “契爹,我知道。” “前几天我就听说疍民港里有个很会捞鱼的后生,这个人,看来就是我契仔阿山了!”老梁说著,一脸的自豪。 说著说著,老梁有开始低声自己喃喃起来。 “阿伟那个衰仔,要是他有你一半的水平就好了......真是个衰仔!” 林东山和阿强对望了一下,没有插嘴。 三人正低头忙著分鱼装鱼,也没留意到旁边一艘铁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靠了过来。 “老梁?真是你啊!” 抬头一看,林东山是一个和老梁年纪相仿的中年男人,旁边站著个妇女,看样子是两夫妻。 “老刘?你俩也出海来了?”老梁起身打了声招呼,“哎呀,你看我今天这网鱼,大丰收啊!” 那夫妻俩先是看了一眼网,羡慕起来:“哎呀,这么多好货,老梁,手气可以啊!” 说完,老刘又看向一旁的林东山和阿强,面色忽然一滯。 “誒,老梁,这,这两个后生,不是我们村的人吧?” “不是。”老梁弯著腰,手没停,也没注意到老刘的表情有多夸张,“这是是我契仔,阿山,这是他兄弟,阿强。” “契仔?”老刘老婆开始八卦起来,“老梁,阿伟知道你认了契仔吗?” “去去去!”老梁忽然站起身,没好气起来,“你提他干什么?!” 老刘瞪了一眼自家婆娘,让她別说话,他自己又开始追问: “那你这契仔是哪个村的?看起来面生啊。” “金湾港的。”老梁淡淡说了一句。 老刘夫妻俩对视一眼,表情忽然像是见了鬼一样。 “不是吧,老梁,你认哪里的人做契仔不好,认金湾港的?那不是疍家的吗?!” “是啊,老梁,你认契仔也就算了,怎么还带他们来这里捞鱼呢?疍家佬不能过来这边捞鱼的,这是祖宗定下的规矩!你怎么......” 林东山和阿强始终蹲在船上拣鱼,一句话都不说,但是林东山看到强的耳根,已经憋红了。 “叔,婶,”林东山看不过去,抬起头,笑著,“祖宗是我们前几代人,我们现在,是我们后代的祖宗,我觉得,我们也可以定新的规矩,契爹,你说是不是?” “说的没错!”老梁嘿嘿一笑,“哎呀,老刘啊,新时代啦!你们也听说了,我们旁边那块地,將来可是要给疍民上岸的,以后都是一个地方的人,哪有什么疍家不疍家的。” 老刘的脸突然就拉了下来。 他指著老梁,冒出来一股无名火。 “老梁,不是我说你,祖宗定下的规矩有他的道理,分海分渔区,也是为了保证大家的利益,要不然,大家都去同一个地方捞,大家都捞不到!” “这片大海又没写著你们的名字!”阿强终於忍不住,攥著拳头就直起身子,衝著老刘喊起来,“你们也可以去我们金湾港捞啊!” “哎哎哎,你这后生,怎么和大人说话的?!”老刘婆娘开始骂街,“你们来我们这片捞鱼,本来就不合规矩,你还有理了?!疍家人就是蛮人,不讲道理!就算以后搬上岸了,你们也得回去金湾那边捞!” “你说是蛮人呢?!你说谁呢?!”阿强再也抑制不住了。 “你看看,你看看!”老刘气得说话都开始哆嗦了,“老梁,你这是帮著外人来欺负我们自己人啊!疍家从古代开始就是贱籍你知道吗?!” “叔,建国后,我们疍家人就没了贱籍的说法,现在,我们和你们是一样的!”林东山指了指脚下的一船渔获,“这些渔获,是大海的,是海阿公的,不是疍家,或者金汤村的,谁都可以捞,谁捞到,就是谁的!” 林东山说著,又看向老刘那空空的船肚。 “叔,婶,你们在这里骂我们的功夫,都可以捞多几网了吧?” 老刘知道林东山这是在讥讽自己,气得他眉毛鼻子都快掉了,见说不过两个后生,他又把矛头指向老梁。 “老梁,你管不管?” “我管什么?”老梁挥挥手,“管不了。” “好好好,你不管是吧?我们回去,找大队的人评理去!” 老刘夫妻俩气急败坏地调转了船头。 第43章 这一片的传说 看著老刘那气势汹汹的样子,刚才还脾气硬邦邦的阿强,忽然怕了:“梁伯,他们真的回去告状了?” “告状就让他告!”老梁满脸不在乎,“平日里,这老两口子就是喜欢到处惹事,就算今天你们不在,看著我这一船鱼,他们也得找点茬。不用管他们。” “可是,今天毕竟是因为我和阿山......” “哎呀,你怎么这么囉嗦!我说了不怕就不怕!”老梁掏出一只怀表看了看时间,“差不多了,先去去码头,晚了收货的人就走了。” 说著,老梁就起身去发动船。 阿强走到林东山旁边,声音压得很低,不敢让老梁听到。 “阿山,万一你契爹被告状了,以后不让我们来捞鱼......”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林东山动了动嘴唇,“一会卖完鱼,再看什么情况,这片海,我们迟早都得光明正大地上来。” 说完,林东山埋头就去开始理网。 水泥船突突地朝渔获码头开去,船带起的浪花在身后哗哗响。 老梁掌著舵,眼睛被风吹得眯起来,但是那股子坚定,丝毫没被吹散。 林东山看著老梁,心里对老梁默默生出一份敬意。 这个人,內核非常强大,日后,会是个不可多得的帮手。 看来,这个契爹,没认错。 ....... 船在海面上又走了大约20分钟,码头的轮廓已经出现在了眼前, 码头边上已经泊了好几艘渔船,岸上蹲著几个收货的老主顾,有的在过秤,有的在数钱, 稍微讲究一点的,正蹲在鱼筐前面一条一条地挑鱼,老梁把缆绳在锚桩上绕了三圈,跳上岸,朝一个穿灰衬衫的中年男人招了招手。 “老周,过来看看!今天的货,靚得很!有惊喜!” 老周抬起头,看到是老梁,把手里的烟叼进嘴里,拍了拍膝盖上的鱼鳞走过来。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 他往船舱里探了一眼,烟差点从嘴角滑下来,“黄花鱼?老梁,你这几年都没捞过这东西了!还有白鯧,嘖嘖嘖,个头是不大,但是鲜得很,眼睛还亮著呢!黄脚鰆也在。!你今天是不是换了个海?捞的都是上得了台面的东西哈!” “换什么海,还不是老地方。” 老梁蹲下来把竹篓往岸上拖,“今天这些货也不是我捞的,都是我契仔捞的!” “契仔捞的?”老周看了一眼林东山和阿强,“这两个都是?” “这个,叫阿山。”老梁指了指林东山。 “你这契仔手气可以啊,一网就这么多?” “就是这么多!嘿嘿。” 老周看著林东山的打扮,心里也奇怪,但是他毕竟只是个鱼商,其他的,他不在话。 他笑了笑,蹲下来,拿起一条黄花鱼,对著日头看了看鱼鳃,把鱼放回竹篓里,又拿起那条最大的马鮫掂了掂,“这马鮫少说四斤。” 他站起来,在裤子上蹭了蹭手指,“说吧,今天要个什么价。” “黄花鱼一块二,白鯧一块五,马鮫八毛,黄脚鰆一块。” 老周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著老梁,做出一副为难的表情,“老梁,这价可不算低。” “是不算低。” 老梁叉著腰,嘿嘿笑了一声,“但你看看我这货,你自己看看!你买了我的,今天下午就不用收別家的了。今天这码头上的鱼,谁的也没我今天的值钱,你心里有数。” 老周笑著把菸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了。 “行,谁让你是老梁,来来来,过秤!黄花白鯧我要了,马鮫你留一条给我,黄脚鰆我带走,今晚渔民酒楼有几个港岛来的富商,专门预定了这个。”他看了一眼林东山和阿强,“你契仔,是疍家人?” “是啊。”老梁说完,转身朝林东山招招手,“过来,看老周怎么收货。” 林东山跳上岸,站到老梁旁边。 老周把每条黄花鱼都翻过来看鳃、看鳞、看肚皮,把白鯧一条一条在掌心里顛著掂重量,分出大小码堆在竹篓边上。 老梁在旁边不紧不慢地说著每一条鱼的来歷,老周不时插一句“行家”。 过完秤,老周掏出一个帆布钱包,数出几张票子递给老梁,老梁没接,指了指林东山。 “给他。” 老周愣了一下,把票子递过来,林东山双手接住,低头数了数,一共四十五块五。 林东山攥著那几张票子,点了点头。他回头看阿强,阿强还蹲在船舷边,一副像还在梦里的样子,今天这篓鱼卖了差不多五十块,还不算那几条零头带回去给阿妈阿燕打牙祭。 老梁接过老周递来的烟,叼进嘴里,看著林东山手里那几张票子,又回头看了一眼船舱,嘿嘿一笑。 “怎么样,小子,你认我这个契爹,没认错吧?!”他用菸头碰了碰林东山手里那张钞票,“以后,你捞到鱼,就来找老周,按给我的价来卖!” 说完,老梁又转向老周,“老周,不过分吧?” “这有什么过分不过分的?”老周心领神会地笑了笑,“你老梁当年可是见义勇为,上过报纸的,谁敢和你这个大好人说不啊?” “嘖,哎呀,老周你看你,又提那些事!” 两人边说笑著,边把这批货给装好了,扛上了三轮车。 老周临走前,看了一眼林东山,“老梁,你这契仔有点眼熟啊,之前是不是就是他捞了一大筐马鮫,卖给我伙计了?” “是的,周叔,就是我。”林东山大大方方地答道。 “牛!”老周竖起了拇指,“你这小子的海运不错!妈祖保佑了你啊!这片海今天算让你们捞著了。以后跟著你契爹多跑几趟,你们能赚得更多,早日发家致富不成问题!” “谢谢周叔。” 林东山笑著应了一句。 老梁看著自己这个契仔,又有能耐,又大方,又不露怯,满眼的喜欢。 他走过来拍了拍林东山的肩膀,“阿山,你看,你都成这一片的传说了!嘿嘿,好了,走吧,送我回金汤村,你们再回去!” “送你回金汤村?”林东山心里一紧,“契爹,你自己回去?”林东山已经预料到会发生什么了。 “我自己回去怎么了?他们能吃了我?” 第44章 这点钱,绰绰有余 回金汤村的路上,林东山把卖鱼得的钱,拿出二分之一,打算给老梁。 林东山刚掏出钱来,还没递过去,就被老梁一把按了回去。 “今天这钱,你留著,和你的小兄弟分。” “是你带我们来的......”林东山坚持把钱给他。 “不用!”老梁把钱推回去,“我不靠打渔吃饭,阿伟每个月都寄钱给我,虽然他不联繫我,但是钱没少过。” “梁伯,你还是收下吧,你不收下,阿山不踏实。”阿强帮著说道。 “有什么不踏实的。”老梁满脸轻笑,“反正我只带你们一次,以后,你们就自己来捞,我还不缺你这二十块钱。” 见老梁坚持,林东山也不好多说什么,把钱揣回了兜里。 说实在的,他是真觉得有点不踏实。 自己才刚认了一上午的契爹,他就对自己这么好,无形中,让林东山觉得事情似乎没那么简单。 按照他自己的看法,这种做法,要么就是他真的把林东山当作乾儿子看,要么就是林东山身上,有他想要的东西。 可是林东山能给他带来什么好处呢?总不能就图几十年后,帮他送终? 阿伟是他儿子,亲生儿子总不可能真的不管不顾自己老子的。 况且,他还每月寄钱回来,听起来,不像是个绝情的人。 老梁,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隱...... 林东山自从重生后,直觉方面就准了许多,但是这一次,他却希望自己的那个直觉失效。 倒是阿强,见老梁不肯收钱,反倒是更乐了,他凑到林东山耳边问了一句: “阿山,我能分多少?” “你想要多少?” “我......”阿强看了一眼船尾的老梁,“你是梁伯的契仔,你肯定拿大头,我就要三分之一吧。” “行。”林东山答应得很爽快。 “谢谢啊,阿山。”阿强笑了起来,还是那么憨厚,“反正这条船是你契爹送你的,以后我要是和你一起出来捞鱼,无论多少,我都只要三分之一!” “行了阿强,我们什么关係,说这些。”林东山捶了一下阿强,“你以后不要辜负了阿燕,什么都好说。” “那是肯定的!” 老梁坐在船尾掌舵,目光看向金汤村的方向,林东山和阿强说了什么,他似乎並不关心。 金汤村的码头,就在前面。 老梁熟练地把船停靠好,自己一脚踏上了岸,然后转身朝林东山两人挥手,让他们回去。 “契爹,真不用我们陪你吗?”林东山有点不放心,如果老刘真去告状,老梁就得一个人面对了。 “不用!”老梁一副不在乎的样子,“他们能把我怎么著?回去吧!”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大摇大摆地朝村子里走去了。 林东山站在船上,看著老梁瘦削的背影,想起了林水生先前的脾气,也是那么固执。 “阿强,我们回去吧。” ...... ...... ...... 两人刚回到金湾疍民港,远远地就看到林东山的自家船附近,围满了人,林水生和曾阿妹站在船外,和朱老爷子正在说什么。 “这么多人,会不会是阿德和阿钦回来和朱老爷子告状,说我们不带他们捞鱼?”阿强当下就说出了自己的猜想。 林东山看著这群人的架势,心里也打起了鼓。 这段时间以来,每次只要疍民港的人围在一起,大多都是说的林东山的事。 人红是非多,这些东西,真不是他林东山能够控制的。 不过,刚靠近到自家连家船的时候,林东山的听到內容,却不是关於他的,而是关於海发宫的。 “阿山,你回来了?回来了就好。”朱老爷子看到林东山,笑得脸上的褶子可以夹死苍蝇。 “啊,朱阿爷,刚和阿强出海回来,怎么了,我刚听到你们说海发宫,是怎么了吗?” 林东山一边把船固定好,一边朝爬上自家连家船。 “也不是什么事。”朱老爷子的孙子阿胜走到前头,笑盈盈的,“就是阿爷觉得,海发宫也很多年了,最近发现有些地方,已经有虫蛀了。” “哦!?”林东山应了一声,大概猜到接下来他们会说什么了。 “我们现在既然签了上岸同意书,阿爷担心,我们搬上岸了,海发宫就会没人管,慢慢就破败了。”阿胜说。 “嗯,是。”林东山点点头,“那么,你们是想在搬上岸前,翻新海发宫?” 朱老爷子频频点头。 其他人站在旁边,也是连声帮著应答,就是因为翻新海发宫的事。 “是啊,今天朱阿爷找我们商量了一下,觉得最好是在搬上岸之前修一次,这样,海阿公会看到我们的诚心,保佑我们上岸一切顺利!”林水生回过头,和林东山说道。 “那是好事。”林东山知道他们想说什么,但是他没有开口,只是笑了笑。 朱老爷子看了一眼林水生,撇撇嘴,林水生的表情开始变得有点为难起来。 “阿山,是这样的,朱阿爷今天聚集我们说这个事,一来是想让大家凑点钱,修一修海发宫,二来,二来......” 林水生犹犹豫豫的,想说又不说。 “你朱阿爷说,咱们家和阿强家,是港里最有钱的两家,修庙的事,想让我们两家出多一点。” 曾阿妹淡淡地说了一句。 “这样?”林东山装作才想明白这一层,摸了摸头,“原来是因为这个,大家才围在我家门前啊?我还以为大家是来声討我在金汤村认了个契爹呢......” “誒呀,阿山,你这话就说岔了,你现在是我们的,代......代表,又在金汤村认了契爹,你的本事啊,比谁都大,我们现在,就指望你带著我们金湾港走出去呢!” 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嗓子,又引来大傢伙的附和。 “是啊,阿山,认契爹是常有的事,我们说你干嘛......嘿嘿嘿” “可別这么想啊,阿山,你可是海阿公的童子,我不会这么说你的!” 看著这群人的態度,林东山觉得,还挺有意思,这和他之前的预想走向,完全不一样了! 虽然心里知道他们也许是在哄他掏钱修庙,但是他们只要不找林家的麻烦,其他都好说。 像海发宫这样体量的船只,如果只是简单的修葺,翻新,倒花不了几个钱,有个百八十块,也能做得不错了。 想到这里,林东山回头和林水生曾阿妹,阿强商量了一下,又走到人群前,先是对著朱老爷子点点头,然后对眾人说: “修海发宫的钱,我们家可以出大头。” “但是,我有个条件!” 第45章 蛋民港未来的当家人 所有人的表情,在短短的两秒钟时间里,发生了两次翻转。 先是听到林东山承诺出修庙的大头,大家都乐了,但是下一句,他却说有个条件。 这后半句,可是把大家原本放鬆的心情给一下子又吊起来了,都害怕林东山会不会提出什么难以承受的条件。 唯独只有那个见惯了大风浪的朱老爷子,站在人群中,淡定得好像听不到林东山的话。 林东山的目光也落在了朱老爷子身上,他的条件,主要就是衝著他去的。 林东山看著朱老爷子和周围一张张黝黑的脸,笑了笑: “各位阿叔阿伯,钱的事好说。但我有一个条件,今天这修庙,咱们港里有一个算一个,都得动手。会木工的跟著老船工学手艺,会煮饭的给大伙儿烧水做饭。力气小的,哪怕就递一根钉子,也算出了力。海阿公要保佑的,是咱们整个疍民港的人心。人心齐了,上了岸,什么苦日子过不去?大家说是不是!” 听到他这么说,大傢伙又鬆了一口气。 修庙修庙,修的是一群人的气运,这种事就算林东山不说,大家也都会主动的。 “那没问题!我们家,每个人都出动!” “可以!这不算什么事!” 林东山又走到朱老爷子面前,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朱阿爷,您是船帮头,修庙是您当年和我爷爷他们一起修的,您现在老了,我们当晚辈的,出钱、出力都是应该的。但我也想和您提一个条件......” 话刚说到这里,林水生就凑了过来,拉了拉林东山的衣服,“阿山,对朱阿爷,別乱说话!” 林东山点点头,让林水生放心,他继续笑著,对朱老爷子说: “我阿爸常说,疍民港的老规矩,都是您手把手教出来的。这次修庙,您和我们一起。哪些老规矩要守,您指点我们,哪些新办法好用,我们也讲给您听。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 海阿公的庙,得您亲自看著它翻新。 等上了岸,我们还要在岸上给海阿公盖一座更大的,到时候还得请您第一个上香。” 朱老爷子听林东山这么一说,乐得哈哈大笑起来,手不停地拍打著林东山的肩膀。 “哎呀,阿山啊阿山,整个疍民港的年轻人,就属你最有本事,也最懂事了!” 朱老爷子又转向身后的人,“你们看看,这就是我们疍民港未来的当家人的样子啊!好!好啊!” 一群人又开始点头附和,都说林水生有福气,生了个那么有用的儿子,又说阿燕好命,有个能干的哥哥,又说疍民港將来有指望了...... 反正,他们把林东山上辈子没听过的好话,都说了一遍。 林东山听在耳朵里,心里是高兴的,但是也没太把这些话当回事。 到了人都散去之后,他才和一家人在自家连家船里,说起了真心话。 曾阿妹端上来一盆水煮花生,抓了一把给林东山: “阿山,你看,现在大傢伙对我们家的態度,可是发生了大转变,你觉得,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不能是坏事,但也不能是好事。”林东山剥开一颗花生,扔进嘴里。 “这话什么意思?”阿强问了一嘴。 “就是说,那些人都是见我哥有本事,才说好话的,如果我哥现在还是和以前一样,他们还不是照样喊我哥白果山!”阿燕不以为然。 “你这个小女娃,平时见你只会和我顶嘴,没想到,你还看得挺清楚!”林水生笑道。 这回,阿燕没有和林水生顶嘴了,她扭了扭脖子,一副得意的样子,看了阿强一眼。 阿强看著阿燕的样子,也忍不住偷偷笑了。 一旁的曾阿妹一眼就看到了他们两个的互动。 为了不让曾阿妹起太多疑心,一旁的林东山迅速把曾阿妹的注意力吸引开。 “阿妈,再给我一把花生,对了,其实比起港里的人態度,有件事我倒是更关心一点。” “什么事?”曾阿妹果真把注意力转移了。 “老梁,我契爹。” “老梁怎么了?”林水生一下子紧张起来。 “阿爸,没什么大事,就是......我觉得奇怪。”林东山放在花生,“从我们找他买船,到和他比捞鱼,再到最后,他来让我认契爹,我觉得这一切,都有点出乎我的意料。” “对对对,”阿强也跟著应道,“今天卖了渔获,分他钱,他还不要,哪有人不要钱的,就算是死人,也还得烧钱呢......” “张大强!你怎么说话的啊!”阿燕打了一下阿强,“哪有你这么说话的!” “好好好,是我说错话!”阿强自己打了自己几下嘴巴,“但是他真的很奇怪。” “我觉得,他应该有什么难言之隱。”林东山道。 “我倒觉得没什么。”阿燕把一旁汪汪叫的来財抱起来,“我最喜欢他送的狗崽了!” 林水生听了林东山的话,也陷入了思考:“这么一想,这个人做起事来,的確是和別人不一样,好像,什么都霍得出去。” “別想这么多了。”曾阿妹擦了擦桌子,“总之,虽然是契爹,以后相处,多个心眼,不要害人,但是也要自己多留心,知道吗?阿山。” “嗯。”林东山点点头,“说回这个修庙的事情,我想,最好是找岸上的工匠来修,像我们这一辈人,懂修船的人不多,就算会,也不够专业,处理不好的话,以后也是容易出问题。” “那你有什么想法?”林水生问道。 “我想,找个外头的师傅牵头,带著大家,一起修,至於人选,我想去金汤村找找,老梁,我契爹应该有认识的人。” “要是能找到合適的的师傅,那是最好的,我认为,提前和金汤村的人打好交道,对我们將来上岸,还是有帮助。” 林水生看著自家儿子,露出了一股难以言说的表情,像是惊奇,又像是欣慰。 “阿山啊,你真的长大了,想事情,都比我想得长远了!” 这是林水生第一次当著这么多人的面,肯定林东山,连林东山自己的都没想到。 “阿爸,我现在可不是白过果山了。” “是是是,你现在是疍民港未来的当家人了!” 阿燕学著朱老爷子的语气,把一船人都逗笑了。 第46章 人心中的偏见是一座大山 第二次来到金汤村,阿强没有了第一次的侷促,船一靠岸,他就第一个跳了上去。 林东山走在后头,虽然自己契爹就在这个村子,但是现在,还是有一种闯入別人村子的错觉。 这种感觉不是林东山自己的心理作用。 刚朝村子里走去,就有不少本村的渔民盯著他俩看,眼神里带著警惕,那种目光,就像针一样,一道道刺过来。 阿强平时是个迟钝的人,但是他也觉得浑身不自在起来,他靠近了阿山,小声嘀咕起来: “阿山,他们怎么这么看著我们......” “应该是和昨天梁叔帮我们捞鱼有关。” “那这么说,全村人都知道了?”阿强故意不去看那些人的目光,“也不知道梁叔怎么样了。” 林东山没说话,根据昨天的记忆,试著往老梁家找去,绕了好几个巷子,才找到了老梁家。 门是关著。 “契爹!我是阿山。”林东山敲了敲门。 没有人回应,但是林东山听到了里面传来了动静。 和阿强对视一眼,林东山確定,里面的確是有人。 “契爹?你在吗?”林东山又喊了一声。 这一次,里面传来了老梁的声音。 “等一下!” “誒。” 又过了一会,老梁才来开门,头上戴著一顶针织帽。 这一眼,就让林东山觉得不对劲,现在的天气,怎么就戴上针织帽了? “阿山,阿强,来了,进来坐。”老梁倒是若无其事一样,让两人进屋,自己却迅速转身,遮遮掩掩地,又把帽子往下扯了扯,遮住了眼眶。 “梁叔,这大热天的,你戴著帽子干什么?” 老梁哈哈乾笑两声,不经意似地说了一句:“就是觉得海风有点大,戴著舒服一点。” 老梁的回答让林东山更疑惑了。 “契爹在海边生活了这么多年,也怕海风吹吗?”林东山笑了笑。 “哎呀。”老梁还是继续假笑,“人老了,老了。” 林东山是看出来不对劲了,但是没有直接问,只是旁敲侧击地问了问昨天的情况。 “契爹,昨天你回来后,有发生什么吗?” “没有啊!”老梁一下子激动起来,看著林东山,“没有发生什么!” “那个老刘,不是说要去告你状吗?” “他不敢!”老梁忽然躲开了林东山的眼神,“老刘那家人欺善怕恶,我回来后,骂了他一顿!” 就在这个时候,门外忽然传来了一个妇女的骂街声,听內容,是衝著老梁来的,说的什么“不得好死”之类的。 老梁一听,也来了气,朝著们就衝过去,准备开门的时候,被林东山拦下,挡在面前。 “契爹,別衝动。” “阿山,你让开,这是我的事,你別插手!” “契爹,我是你契仔。” 林东山的眼神很坚定,挡在门前,寸步不让。 老梁听到林东山这句话,先是一愣,然后也不吭声了,只是狠狠地瞪著门外。 林东山把阿强喊过来,让他帮忙拦著老梁,自己转身,打开了门。 老刘婆娘叉著腰,站著门外,对著老梁的房子骂个不停,唾沫四溅。 看到出来的人是林东山,她先愣了一下,隨即骂得更凶了。 “你个疍家仔还敢来啊!偷我们的鱼,你怎么有脸来?!” “梁国栋,你出来!和大家说说,你是怎么帮著疍家仔偷我们的鱼的!” “出来啊!躲在人后面干嘛?你昨天打我男人的时候,怎么不见你怂!” “有本事你出来!把我也打了!” 老刘的婆娘別看个子不高,骂起人来,那声音比打雷都响,一句接一句的,根本停不下来。 林东山没和女人吵过架,他也不擅长,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之前和疍民港的人讲道理的本事,放在这里用不上了。 上辈子跑船,什么样的人他没见过,遇到这种撒泼的婆娘,动手是不能动手,但是可以比她更撒泼。 林东山转身走到墙边,拿起了一块砖头,在手里掂了掂,走到老刘婆娘面前。 一看林东山拿起砖头,她反而更来劲了。 “呀,怎么?你个疍家仔还想打人是吧?来来来,打!打!我看你敢不敢!” “哎呀,你们快来看啊,疍家仔要打人啦!” 一下子,她就吸引了不少人过来。 林东山笑了笑,抬高了自己的音量。 “婶,光骂人怎么能解气?我拿砖头,可不是要打你的,我是给你,让你来打我。”林东山一手拉过对方的手,一手把砖头,放到了她的手上。 “来,婶,往我这来。”林东山把脑袋凑过去,“往我这砸。” 他这动作,嚇得老刘的婆娘一下子往后退了两步,手里的砖头也掉到了地上。 “你干嘛?你干嘛?” “婶,你不是说,我契爹打了你男人?现在,我让你打我,出出气,来吧。” 林东山说著,步步向老刘婆娘逼近,用自己的身高差,死死地压制了对方。 “你,你,你別以为我不敢!我我我喊人啦!” “婶,你的嗓子就没停过,这些人,不都是你喊来的吗?不过我看,没人要帮你啊!” 老刘婆娘被他逼得连退了两步,脚后跟磕在旁边的上,一屁股跌坐下去。 她抬头看著林东山,林东山正在微微地笑著。 她一下把话都卡在喉咙里,什么都骂不出来。 “你赶紧给我走!” 老梁从屋子里走出来,气急败坏地指著老刘婆娘让她滚,“我契仔不打女人,不代表我不打!” 接著,身后就去捡那块砖头,作势朝著老刘婆娘扔去,对方嚇得从地上一下子爬起来,跑开了,边跑还边骂。 旁边几个看热闹的村民见老梁发了火,也不敢多留,都灰溜溜地走开了。 “对老刘他们一家子,就得这样!”老梁哼了一声,自己乐起来,没注意到自己帽子歪了,正露出眉骨上的一条疤痕,伤口还没癒合,正往外渗血。 “契爹,这伤口是怎么回事。” 老梁伸手扯了扯帽子,“哎呀,就是昨天和老刘吵著吵著大家都上了头,我先动手,和他打了一架!没什么!” 说著,老梁就往屋內走。 “契爹,你伤口崩开了,得擦点药。” “哦,我昨天去卫生所拿了药水,在屋子里桌上,你帮我拿一下!”老梁说著,转身走到了厨房,“我早上刚蒸了蟹,给你们拿,阿强来帮我。” 林东山走进东侧的一个房间,里面陈设简陋,一张木桌上,杂乱地铺著很多杂物。 林东山用眼睛找了一下,没看到药水,又翻了一下,才在一堆废纸皮下找到一瓶红药水。 一张医院的诊断单顺势掉了出来。 第47章 吃蟹就不要难过 看著脚下的那张扎眼的诊断单,林东山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一眼就认出来,那是滨海城第一医院的诊断单,是滨海城最大的医院。 上次阿妈去看子宫肌瘤,也是这个样式的单子。 他下意识地就去捡那张单子。 原本以为,这只是一张普通的单子,毕竟人上了年纪,谁还没点病痛,谁还没去过医院呢? 这样的事,他上辈子可是深有体会。 可当林东山看到上面的內容的时候,手不自觉地捏紧了手里的瓶子。 林东山站在木桌前,把那几行字又看了一遍。 “脑部胶质瘤,晚期” 上面的日期,是三个月前的。 “阿山!找到了吗?找到了就赶紧出来吃蟹!”老梁的脚步声从外面传来,“就在桌子上,有这么难找吗?” 老梁一脚踏进房间,就看到林东山拿著那张单子,定定地看著他。 他的脚步停在门口,他看到了林东山手里那张纸,脸上的表情忽然就僵住了。 “这是怎么回事?”林东山沉下声来。 “你说你这孩子,翻我东西干嘛。”老梁的声音忽然哑了,走过来一把从林东山手里夺过那张诊断单,“没什么事,就是脑子里长了颗东西而已嘛。” 林东山说不出话。 短短的几秒钟里,他一下子就弄清楚了,为什么老梁的性子会那么阴晴不定,为什么他会让他做契仔,还一点都不避讳地,把“找个人给自己送终”这样的话掛在嘴边。 “好了好了,以后別乱翻我东西。”老梁故易装作漫不经心地样子,“出来吃蟹,我今天一早捞的!” “梁叔。” 林东山喊住了老梁,这一次,他没有喊他契爹。 老梁愣了一下,看著林东山。 “医生说了,没什么事的!” “这是晚期!”林东山用力强调了“晚期”两个字,“我知道什么是胶质瘤,也知道晚期意味著什么!梁叔......你女儿知不知道?” “你提她干嘛?我就当没有这个女儿了!”老梁开始不耐烦起来,“蟹整好了,你到底吃不吃?不吃就走!” 听到动静的阿强也走了过来,一脸不明所以地站在一旁,他拿过那张诊断单,研究了一会,一脸茫然地看著林东山。 “阿山,梁叔,这是什么东西?” 屋子里的两人都沉默著。 一会,老梁忽然无奈地笑起来,笑得肩膀都开始发抖。 他的样子,把阿强嚇了一跳。 “哎呀,所以说你们这些疍家仔,没得读书,字都识不得几个!”老梁拿过那张单子,指著上面的字对阿强吼了起来,“晚期!癌症!很快就会死人的病!懂了吗?” 阿强被老梁吼得一愣一愣的,他只听懂了“会死人”三个字,光是这三个字,已经让阿强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梁叔,你,你生病了怎么不和我们说。” “说?和你们说有用?”老梁撇了一下嘴,“医生都说了没救了!我也不打算治!这有什么好说的!切!” 老梁说完,也不管林东山是什么表情,自己自顾自地走到院子里,坐在桌子前,他面前的蒸蟹散著热气,空气中瀰漫一股海鲜鲜香,旁边,还放著那天他们买给老梁的散装酒。 阿强凑到林东山的旁边,一脸无措。 “阿山,这,这怎么办?” 林东山没有说话,摇了摇头,他不是不知道该怎么办,而是知道,他们已经什么都做不了。 按照这个年代的医疗条件,晚期胶质瘤,已经是半个死人了。 现在他要想的是,如何处理自己和老梁的关係。 他拍了拍阿强,“没事。” 桌前的老梁沉默了一会,忽然开口: “现在,你们也看到了。阿山,你是个聪明人,你知道了,我认你当乾儿子,不是因为你会捞鱼,不是因为你懂事,是因为我快死了,女儿又不在身边,我想找个人给我送终。你觉得荒唐就荒唐,觉得我利用你也行。反正,船给你了,你们不乐意,以后就不用来了。” 说完,老梁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就要送到嘴边。 “梁叔,你都生病了,不能喝酒了!”阿强准备上去拦他,却被林东山阻止。 “阿山,不能让梁叔喝酒!”阿强惊诧地看著阿山。 林东山依旧没说话,径直地走到了桌边,坐在老梁的身旁。 老梁一口把酒喝进去,又准备给自己添一杯。 “我来。” 林东山接过酒杯,替老梁满上了。 阿强在旁边,看到林东山的举动,急得直挠头。 老梁看著林东山,脸上闪过一丝无奈,苦笑起来。 “阿山,你和別的孩子,的確不一样,有时候,我都觉得,你年纪和我好像差不多,要不然,我怎么会觉得,和你还挺有缘分。” “我还没你那么老。”林东山淡淡地说了一句,语气就像是在和同龄人说话。 “你这语气......哈哈。”老梁拍了一下大腿,“学得还挺像!” 林东山笑了笑,回头让阿强也坐过来。 “阿强,过来吃蟹,契爹给我们蒸的蟹,趁热吃才好吃。” 老梁听到林东山又喊自己“契爹”,眼睛一亮,“阿山,你喊我什么?” “契爹啊。”林东山笑了笑,“我们不是约定好了吗?我拿了你的船,不能不守约定吧。” “那是。”老梁鬆了一口气,“好,好啊!” 阿强听著两人莫名其妙的对话,眉头几乎要挤到一块了,他没见过,怎么有人和病人一起喝酒,还若无其事地聊天的。 这可是会死人的啊! 他伸了伸手,想去拦林东山倒酒的手,却又不敢,拿起一个蟹腿,心不在焉地摆弄起来。 “哎呀,你这孩子,”老梁接过阿强手中的蟹腿,轻轻一掰,“吃蟹就吃蟹,不要想那么多,听阿山的,刚才的那个东西,你就当作没看到!我老梁,没什么可怕的,也没什么可在乎的,我都不难过,你这小孩子,也別难过了啊!” 他把掰好的蟹腿,递给了阿强。 阿强看著那掰好的蟹腿,眼眶一下子就湿润了。 林东山没有说话, 只是低头给自己倒了杯酒, 一饮而尽。 第48章 船匠的人选 在喝下刚才那杯酒之前,林东山表面平静,但是內心早已翻江倒海。 他在极短的时间內,让自己平静了下来。 他想的不是怎么安慰老梁,而是怎么看待老梁这个“病人”。 如何对待一个饱受病痛折磨,甚至是即將死亡的病人,林东山有自己的看法。 上辈子,自己母亲的病情拖延到后期,给她带来了巨大的痛苦。 但即使这样,曾阿妹却仍旧不希望林东山把她当作一个病人,区別对待她。 面对老梁这样的情况,作为旁人,如果把他当作病人看待,反而会让他在生命最后的时间里,感到自尊的丧失。 虽然和老梁接触的时间不长,但是林东山却看得出来,老梁的自尊感非常高。 “契爹。”林东山先是问了一句,“你现在身体觉得如何?” “好啊!”老梁又给自己斟满一杯,“你看,我昨天还和老刘打了一架!你契爹我,在金汤村的“老顽童”,可不是白叫的!” 说完,又干了一杯,伸手又要去斟酒。 阿强想要阻止,却被林东山摇头阻拦。 林东山自己伸过手,接过了老梁手上的那杯酒。 “契爹,酒虽然好,但是你可別光顾著喝酒,今天我和阿强来,是有事情要请你帮忙的,这酒......”林东山把酒放到一侧,“先说完正事,我再陪你喝,可以吗?” 被抢了酒,老梁脸上一开始是有点不高兴的,想把酒抢回来,但是听到林东山的话,他的脸色又稍微和缓了一点。 “帮忙?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直接说!” “船帮头和港里的人商量,打算在上岸前,翻新一下海发宫,我们想找一个金汤村的船匠去帮我们翻新。” “海发宫翻新,找我们村的船匠?”老梁吸了口凉气,“这是谁的主意?” “还能是谁,就是阿山的主意。”阿强在旁边嘟囔了一句。 老梁盯著林东山,盯了好一会儿,那个眼神,意味深长。 阿强以为老梁和自己的想法一样,自顾自地“埋怨”起林东山来。 “梁叔,你是不是也觉得,阿山不该这么做?因为我俩,你已经和村子里的人闹不愉快了,现在还要找金汤村的人去帮我们修船庙,人家怎么会愿意......更何况,我们还是疍家的......” 啪! 老梁怒拍了桌子一下,眼睛瞪得老大。 阿强被嚇了一跳,差点摔了酒杯。 “疍家人怎么了?阿强,你这个想法,不行啊!”老梁一副生气的模样,不像是开玩笑,“阿山的做法,很好!” “啊?”阿强望望老梁,又望望林东山,觉得自己听错了,“梁叔,这怎么好了?” “这么简单的道理,你不懂?哎呀,你真是!” “我知道找金汤村的人,可以让我们两个地方的人,多来往,可是现在,我和阿强,已经把整个村子的人,都惹到了啊,就是因为我们去捞鱼......” “正是因为这样,你们才应该要坚持找金汤村的人。”老梁应了一句,隨即看向林东山,“阿山,是不是?” 林东山点点头。 “是,岸上的人对疍家人误解太深,是因为平时往来太少,越是这样,越要让大家多往来,这样,才能打破误解,与其上了岸再来接触,不如先从这件事开始。” “嘖嘖嘖,你看,你看看!”老梁指著林东山,嘖嘖点头,“阿强,你得多学学阿山,他这么聪明,有智慧!不愧是我契仔!” 老梁说完,又哈哈一笑。 阿强在旁边听了,扁了扁嘴巴,一股委屈的模样,他还是不甘心地嘟囔了一句:“可是,就算我们愿意找,也不见得,人家会答应我们。” “这件事,你们就包在我的身上!”老梁拍著胸脯,“我现在就能带你们去找人!而且,这个人最擅长的活计,就是修船!走!” 说著,老梁高兴地拍了一下桌子,起身就要走,也许是起得太猛,也许是喝多了酒,起身的一瞬间,他忽然捂著头,踉蹌了两步。 这下可把阿强给嚇到了,急忙去扶,林东山也迅速从座位上起身,跨过桌子,刚碰到老梁,就被他一手推开。 “没事!我没事!”老梁把两个后生推开,“我就是起猛了!起猛了!” 老梁执拗地把两人推开,自己晃了晃脑袋,又用力拍了一下脑门,然后深吸了一口气,朝门外走去。 阿强看著林东山,额头上早已经惊得冒出了汗。 “阿山,这,梁叔这样,行吗?” 林东山咬牙看著老梁的身影,心里憋著话,愣是说不出口。 想了一会,他从院子角落里找来一根木棍,递给了老梁。 “契爹,你刚喝了酒,拿根棍子吧,一会摔了就麻烦了。” 老梁知道林东山是什么意思,他狡黠地指了指林东山,本来是不想接那根棍子的,最终还是接了过来。 即使这样,林东山还是不放心,他叮嘱阿强,两人一前一后,走在老梁的两侧,防止他晕倒。 老梁拄著棍子,在箱子里咚咚咚地走著,身型姿態除了有点驼背,走路有点瘸之外,倒是看不出一点病人的模样,赶起路来,比林东山两个后生还要风火。 拐过了几条巷子,又沿著海滩,三人来到了村子西侧的一处小海湾的边缘,一幢独立的小木屋出现在眼前。 屋子前面摆放了好多条小木船,有的已经腐烂,有的刚上桐油,旁边堆放了很多拆下来的船板。 一个光著膀子的白髮老人,正拿著锯子,准备锯掉一块木板。 看到老梁的出现,老人的眉头一皱,隨即別过脸去,当作看不到老梁,继续忙活自己的事。 老梁倒是不在乎,招呼著两个后生,就朝老人走去。 老人的眼睛很有神,看到老梁的出现,先是站著看了一会,眼神逐渐地发狠。 下一秒,老人忽然把锯子锯起来,对准了老梁。 林东山下意识地想要上前护著老梁,老梁却摆摆手,让他后退。 他对著老人陪了个笑脸,对老人好声好气地喊了一声: “阿爹,我今天来,是有事的!” 林东山和阿强对视一眼,老梁喊他阿爹? 老梁回过头, “阿山,阿强,这是我阿爹,就是我的老丈人。” 老丈人? 第49章 哑巴船匠 老人举著锯子,紧闭著嘴,一句话没说,眼神却早已传递了一个明確的信息: 我不欢迎你们。 老梁没有和林东山多说什么,只是转过身,和老人解释起来: “阿爹,这两个后生,他们的船庙要翻新,想请你......” 那把锯子在空中划了一个弧度,伴隨著一阵啊啊呀呀的喊叫,老梁被逼得步步后退。 林东山看出来了,老人是个哑巴。 “阿爹!你不要激动!”老梁好声地去劝老人,“我可以恨我,你要是觉得是我害死了阿娟,你可以恨我一辈子!” 听到老梁说“阿娟”这个名字,老人的情绪更激动了,抓起了旁边的木板就朝老梁扔过来。 老梁身子一侧想要躲开,但是脚下没站稳,差点跌倒,林东山上前扶著老梁,开口和老人解释起来: “叔爷,我们真的是来找船匠的!我是金湾疍民港的,你先別生气。” 听到林东山的话,原本还打算再一次扔木板的老人忽然怔在原地,他喘著气,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盯著林东山,又看了看一旁的阿强。 手中的木板忽然就鬆开了。 但是,他还是没有要理会林东山的意思,只是转身继续锯木。 老人精瘦黝黑的黑背,因为用力,显现出清晰的肌肉线条,他像是在忍著什么,每一下,都锯得很痛苦。 那块木板,在他使劲地锯了好几下后,一点要断的跡象都没有。 “阿爹,我来帮你。”老梁说著,捲起袖子,就要上前,又被老人一把推开,对著他“骂”起来。 老梁被推到一边,无奈地嘆了口气。 林东山看著老人的背影,二话没说,走上前去,伸出了手。 “叔爷,我帮你。” 老人猛地转过身,锯子横在胸前,喉咙里发出一声浑浊的警告。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林东山伸过来的那只手,像盯著一把刀。 林东山依旧站在原地,没有收回手,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他就那么站著,手掌摊开,掌心朝上。 老人死死盯著林东山那只摊开的掌心,喉咙里又发出一声浑浊的咕嚕声。 “我阿爷也是木匠。” 林东山的声音不高,却听不出一点的胆怯,比起船帮头朱老爷子,面前的这个老人,没有让他感到紧张。 老人无动於衷地盯著林东山,手中死死的捏著那个锯子。 林东山笑了笑,收回手,在旁边找到了一个刨子,又找来一块刨到一半的木板。 “叔爷,我可以吗?” 老人看了一眼那块木材,没出声。 老梁和阿强站在旁边,不知道林东山要干嘛。 见老人没有阻拦,林东山把木板摆好,自顾自地刨起木头来。 边刨,边说: “我阿爷他以前在疍民港修船庙,用过的刨子比你这把锯子还老,听说,是清朝的时候留下来的!” “我小时候,阿爷就抓著我,让我学木工,说,我们疍家人虽然是靠海吃饭,但是学多一门手艺,以后......”林东山动作很生,显得有点吃力,“以后可多条出路。” “他过世很多年了,看到你,我就像看到他一样......” 话到这里,林东山刨著的木忽然卡住,怎么刨都刨不动,他的鬢角,已经有汗淌下来了。 就在这个时候,老人放下了锯子,走过去,一把要过了刨子,调整了一下角度,轻轻一用力,刨子就刮掉了一层木屑。 然后,他看了一眼林东山,用奇怪的声调“哼”了一声,然后把刨子放到了一边,头也不回地走回了自己的木屋,关上了门。 林东山站在原地,不知道老人这是什么意思。 “没事,阿山,我还可以找別人!”老梁摆摆手,“先回去!” 老梁转身嘆了口气,径直往回走。 阿强拉了拉著站在原地的林东山,跟了上去。 “梁叔,你......这位叔爷是你阿爹?他也是本村的吗?你娶了他女儿?”阿强问道。 老梁又嘆了口气,摇摇头。 “阿山,阿强,你们知道为什么,我会討厌那些,看不起疍家人的人吗?” 林东山摇摇头。 阿强也摇摇头。 “嗯......”老梁忽然停了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大门紧闭的小木屋,“老爷子的女儿,是疍家人,也就是我那死去的老婆阿娟。” 这个回答是林东山没有想到的。 一个疍家人,嫁到了金汤村? 那么,那个老人...... 老梁看出了林东山和阿强的惊疑,他苦笑了一下,继续说道: “阿娟,不是老爹亲生的,老爹一辈子都没结过婚,也没孩子,阿娟,是他捡回来的。” “捡回来的?”阿强更惊讶了。 “是。”老梁点点头,又看向了海的方向,“就是在这片海上。当时,阿娟还是个襁褓里的女婴,阿爹那天一早出海,看到一艘疍家舢板上,孤零零地躺著一个女婴,然后,把她捡了回来。” “村里的人知道老爹从舢板上捡了个疍家女婴,都笑话他,可是他还是把女婴养大了,然后......” 老梁说到这里,眼眶泪光泛起,声音也有点哽咽。 “是我没有照顾好阿娟。阿爹恨我,是应该的。” 林东山倒吸了一口凉气,没想到在这背后,还有这样一个故事。 这样一说,也难怪刚才老人知道自己的疍家人后,为什么表情会突然变化了。 “我以为,阿爹知道你们是疍家人,会心软,唉!”老梁又开始笑起来,“这老头子,还真是硬颈(倔强)!你们放心,我一定帮你们找到合適的船匠!” 说完,老梁肩膀一松,低头朝前走去。 阿强皱著眉头,眼神复杂,他似乎还没消化好刚才听到的这个故事。 “阿山,这事听起来,怎么那么......玄乎?” “比这玄乎的事情,多了去了。”林东山回头看了一眼小木屋,“既然是这样,海发宫的船庙,更要叔爷来牵头修了。” “可是,”阿强也看了回去,“他不是不肯吗?” “阿强,遇到点困难就退缩,可不是我们疍家人的作风!”林东山拍了拍阿强的肩膀,“先回去,会有办法的。” 第50章 虫蚀的船柱,奇怪的贝壳 林东山和阿强把老梁送回家后,没有多走停留,叮嘱了几句老梁后,林东山和阿强自行开著水泥船往疍民港回去。 船上,阿强终於可敞开问林东山,刚才一连串的事情。 首先是对老梁的態度,阿强不理解林东山为什么要若无其事地陪他喝酒,也不理解为什么直接就说了找船匠的事。 他认为,老梁目前的情况,不应该为这件事操心。 林东山的情绪很平静,他看著无边的海洋,打了个比方。 “阿强,梁叔的內心,就像这片海,表面很平静,底下到底是怎么样的,你我都能猜到,对於一个病人来说,保持平静是最好的。” “可是他已经这样了......” 林东山笑了笑,把自己的那套观点,儘量用通俗的方式和阿强说了一遍,阿强听了,没有立刻反驳,只是沉思了一会。 然后,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带著一点不確定,又问: “那梁叔......是不是真的活不久了?” 林东山的手,微微捏紧船舷,水泥船的冰凉,沁入掌心。 “我想,他隨时都可能......” 说完这句话,两人都陷入了冗长的沉默之中,只有海风在耳边呼呼的声音。 ...... ...... ..... 回到疍民港后,林东山径直朝海发宫去。 刚到海发宫门口,林东山就看到阿柱在船庙里的侧窗旁边,不知道在捣鼓什么。 听到动静,阿柱嚇得一下子转过身,神情显得有点慌张。 “阿柱叔,你在这里干什么。”林东山边问,边观察起阿柱。 “没,没什么。”阿柱说话有点虚,“我来拜拜,顺便,顺便看看海发宫哪里需要修。” 林东山看了一眼他身后的侧窗,笑了笑。“阿柱叔有心了,你没在上岸名单上签字,也能这么关心海发宫的翻新,海阿公都看在眼里的。” 阿柱看了一眼海阿公的塑像,手不自觉地藏到了身后。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那是肯定的。”阿柱深吸了一口气,“怎么说,我也是疍民,我当然关心这件事。” 林东山点点头。 “刚好,我也要来查看海发宫的情况,阿柱叔,要不要一起?” “不了!”阿柱应了一句,朝海发宫外走去,“我还要回去醃鱼。” 阿强看著阿柱的背影,回头对林东山说:“阿山,我怎么觉得阿柱叔怪怪的?” 林东山想了想,对阿强说:“这段时间,你有空的话,多盯著阿柱叔,我看这次翻新,估计得出点岔子。” “出岔子?”阿强摸了摸后脑勺,一下子反应过来,“你是说,阿柱叔他可能会搞鬼?” “说不定,以防万一吧。”林东山顿了顿,“上岸是大趋势,也是我们最重要的目標,要是不能成功上岸,你和我很可能一辈子都要困在海上了,我不能让这件事有任何的闪失。” 阿强看著林东山,再次露出了惊嘆的表情。 “阿山,我觉得你......真的变了。”阿强的眼睛一闪一闪的,“之前我以为你只会捞鱼,你现在看起来,真的像个船帮头了!” “行了,你就少拍马屁了。”林东山被阿强说得笑起来,“快,帮我看看船的情况。” 林东山和阿强爬上海发宫的后舱顶。 船庙从外面看还结实,桐油刷得很亮,檐角雕的龙头完整无缺,香火熏了几十年的船板在日光下泛著一层暗沉的包浆。 要是从这船旁边路过,乍一看,只会觉得这座庙还硬朗得很,再撑十年八年不成问题。 但林东山记得,上辈子海发宫因为年久失修,在一个暴风雷雨天,生生地被一阵风颳倒后,不少地方都直接散架,露出里面被虫蚀的樑柱。 他把手贴上一根侧柱,木头表面冰凉光滑,指尖按下去却酥了,木茬子像干掉的鱼鳞,一块一块往下掉。 他又沿著横樑一寸一寸摸过去,手感忽硬忽软。硬的还撑著,软的已经空了。 阿强趴在另一头,用指节敲柱子。 “这根实,这根也实,这根不对。阿山你听!” 他屈起指节又敲了两下,木头髮出闷钝的咚咚声,这不是实木该有的脆响,像敲在空心鼓上。 “这里也是空的。”林东山把手从横樑上收回来,“这根也空了。还有这边,梁和柱的接缝,你过来看。” 阿强凑过去,睁大了眼睛,接缝处的榫头已经朽了,木头顏色从深褐褪成灰白,几道细密的裂缝从榫头一直延伸到梁身。 林东山用指甲轻轻一抠,抠下来一小块被虫蛀过的木屑,木屑断面爬著几条细如髮丝的虫道,纵横交错。 船庙从外面看还撑著,里面已经被蛀空了。 他从后舱顶跳下来,走到供台侧面。 这面船板平时被布幔遮著,没人注意。 他蹲下去,把布幔掀开,船板底部挨著水面的位置,长了一圈青灰色的霉斑,用手掌贴上去,触感湿冷黏滑,和船底板浸了潮水的触感一模一样。 还有几处虫眼排成一排,从船板底部一直往上延伸到半人高的位置。 他用指尖按了按其中一颗虫眼周围的木头,木茬子酥得往下掉碎屑,按一下,碎屑就簌簌落一小撮,船板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木粉。 海发宫的实际情况,比他想像的还要糟糕。 他的手摸向供台的侧面,想看背面的木板情况,刚伸进去,就摸到了一个木匣子。 黑色的外漆,虽然布满了灰尘,但是也看得出已经掉色,他从来没见过这个东西。 “阿强,你知道这是什么吗?”林东山把阿强喊了过来。 两人看著这个清朝制式黑匣子看了好久,决定打开。 匣子没有上锁,一打开,就看到里面分成了三层,一层放著细小的碎石头,一层放著数个小海螺,还有一层,放著零星的几枚贝壳,每一枚都用一条黑绳子串起来。 两个人看著眼前的东西,都觉得奇怪。 就在他准备起身去找朱老爷子的时候,对方恰好出现在了门外。 “阿山,阿强,回来了。”朱老爷子拄著拐,笑盈盈的。 “是啊,朱阿爷,”林东山拍了拍手,把自己刚才看到的情况说了一遍,“朱阿爷,还好你说得早,海发宫的確是需要大修了。” 朱老爷子抬头看了一眼船庙,感慨地点点头,“是该修了,我都不记得有多少年了......你们今天去找船匠,找到了吗?” “找是找到了,但是遇到点问题。”林东山声音沉了下来,又把那哑巴船匠的事情,说了一遍。 刚说完,朱老爷子的脸色忽然就变得铁青起来。 他拄著拐的手微微发抖,眼珠里透著一丝慌张。 “带我去......”朱老爷子抓著林东山的手腕,“带我去见那个船匠!” 林东山心里忽然一紧, 难道朱老爷子知道些什么? 第51章 找上门的订单 阿强坐在船尾掌舵,林东山坐在中间,朱老爷子坐在船头,看著金汤村的方向,手里捏著一枚贝壳吊坠。 朱老爷子嘆了口气,手里轻轻地摩挲了几下那枚贝壳。 “你们看到的那个黑匣子,是我年轻的时候,当时的船帮头的东西。” “那个匣子里,分碎石子,小海螺和贝壳枚。” “疍民港里每出生一个男娃,就放一块小石头,出生一个女娃,就放一颗小海螺,如果有刚出生没多久的孩子夭折了,就会放一枚贝壳。” “按照习俗,刚出生的婴儿要是夭折了,只能放在舢板上,流向大海。” 朱老爷说说到这里,又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想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眉头也皱起来。 “当时,港里有个大肚婆,男人出海死了,她一激动,就早產了,自己也大出血,没挺过来。 肚子里的女婴刚出生不足月,就生了病,发烧,呕吐,怎么都不见好。在船帮头的带领下,我把女奄奄一息的女婴放到了一艘小舢板上......” 朱老爷子眼里的光忽然暗了下去,浑身颤抖起来,不再说下去了。 林东山听了,只觉得头皮发麻。他在港里长大,从来都没有听过这样的事。 阿强更是听得直挠手上的鸡皮疙瘩,“为什么我从来没听过这样的事?” “你们当然没听过,”朱老爷子又抬起头,“那次之后,我就成了新一任的船帮头,是我,把这样的习俗废除了,现在看来,要是能早点废除这样的习俗,那女婴应该......” 朱老爷子捏著那枚贝壳,低头看上面刻著的一个“娟”字。 “如果,你们说的那个哑巴船匠捡到的女婴脖子上有另一枚贝壳,又能和这个对上,那我当年,真的是遭了大孽啊......” 朱老爷子再也不说话了,只是別过脸去,不断摇头。 阿强原本还想追问点什么,却被林东山拦住了。 “让朱老爷子,自己静静吧。” 海浪在水泥船体上被破开,风浪將船很快带到了金汤村港口。 船越靠近,朱老爷子的手越是颤抖。 林东山走上前,紧紧地握住了朱老爷子的手。 “朱阿爷,不要紧张。” 朱老爷子点点头,发颤稍微减轻了点。 “欸!是阿山吗?” 林东山一抬头,喊他的人很面熟,一下子没认出来,想了一会,他认出来是上次在码头买了他黄花鱼的货商老周,老梁的老主顾。 “周叔,你怎么在这?”林东山打了声招呼。 “我来找你契爹!”老周笑了笑,“上次那批渔获卖得很好,比我以前拿到的都好!我这次专门来找老梁,希望他可以再出去捞给我!” “那,契爹答应了吗?”林东山小心试探。 “唉,没有!他让我去找你!”老周笑起来,“他说最近他容易犯懒,又说那些鱼都是你捞的,让我去疍民港找你,这下刚好,不用找了!” 本书首发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说著,老周从衣服兜里掏出了一张纸,上面歪歪捏捏写了好几种渔获的品种。 “马鮫,要单重五斤以上的,越大越好。黄花鱼,巴掌大的最值钱,小一號的价掉一半。白鯧,有多少要多少,酒楼里办席面,这东西比黄花还紧俏。狗棍,秋冬才肥,现在不收,先记著。黄脚鰆,你上次那几条客人追著问,再给我弄点。还有......” 老周把纸翻过来,背面也写了字。 他用手指点著最下面那行,那行字比其他几行都要大,旁边还画了个圈,“石斑。活的更好。你要是能捞到活的,我给你按条算钱。一条就是一瓶好酒。” “石斑?”阿强在旁边探过头来,“周叔,石斑那可不好捞,那是要碰运气的。” “你们不是有运气嘛。” 老周把纸塞进林东山手里,“上次那批黄花,我卖了半天就没了。这回再加几种,你看著捞。反正你契爹说了,找你,比找他管用。” 说完,老周又从裤兜里掏出20块钱,递给林东山。 “这是定钱,你先拿去,现在码头上都流向这么干,光靠隨机收渔获可不行,要是能捞到指定的渔获,价钱比隨机的捞更好谈!” 林东山看著那20块钱毛票,没接,他脑子刚刚还在处理著送女婴的事,现在突然来了个上门订单,他一下子有些恍惚。 “周叔,这......捞鱼这种事情,隨机性太大,你说的那些,我也不敢保证能全部捞到。” “没事!”老周大手一挥,“捞到多少算多少!总之,我就是要卖和別人不一样的!” “逢每月十五早上,我都一定在码头!” 说完,也不等林东山和阿强拒绝,老周一下就跳到旁边的一艘钢架船上,开走了。 林东山捏著那堆钱,塞进了裤兜里。 朱老爷子在一旁看著,既感慨又欣慰地点了点头。 “阿山,你现在,可是这一片的红人了啊,都把钱,送上门了!” “朱阿爷,你別笑我了。”林东山笑了笑,“周叔本来找的是我契爹。” 说完,林东山把船固定在岸边,扶著朱老爷子朝老梁家走去。 村里面的人看到林东山,还是一副警惕和嫌弃的表情,但是却没人敢开口说什么,只是远远见到了,就跟见了鬼一样躲开。 这让林东山自己看了,觉得有点滑稽。 走到老梁家门口的时候,他正准备出门找他那岳父阿爹。 听了朱老爷说的事,老梁的表情也是极其复杂。 “那快,快去!”老梁一边带路,一边拍著自己的脑袋,“我这颗脑袋,真的不中用啊!怎么没想到啊!阿娟是疍家人,离金汤村最近的疍民港就是金湾港......哎呀哎啊呀!” 他走在前面,走路比原先更瘸了,但还是不肯放慢脚步。 赶到小木屋前的时候,船匠阿爹正在门口刨木,看到老梁一行又来,他扔掉刨刀,准备起身回屋。 林东山和阿强对视了一眼,两人心领神会,一下子躥了上去,挡在了门口,不让船匠阿爹进去。 船匠阿爹眉头一皱,啊啊哦哦地就要去捡木棍,准备打走两人。 老梁紧隨其后,挡在两个后生面前,他喘著粗气,激动地挥舞著手: “阿爹!今天我们来,有重要的事情要和你说!阿娟!阿娟当年被你捡到的时候,脖子上,有没有一枚贝壳?!” 第52章 阿娟的贝壳 船匠阿爹眼睛猛然眯了起来,脖子上的青筋也猛然突显,喉结上下动了动,表情是一副无法置信的惊诧。 他张了张嘴,想说话,可是又摇摇头,不知道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还是不愿意相信。 “阿爹,阿爹!”老梁著急地摇晃著船匠阿爹的手臂,“你听到了吗?贝壳!阿娟脖子上,到底有没有贝壳?!” “啊,啊啊,啊!” 一直保持克制的阿爹忽然叫喊起来,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推开了老梁,转身逃进了屋內! 啪!啪!啪啪啪! 老梁疯狂地拍打著木门,不停地喊著开门! 朱老爷子看著眼前的情景,心中怕是早就已经有了答案,他微微地抬起头,闭上了眼睛。 林东山上和阿强同时上前前拦住老梁,以防他因为太激动导致並发。 “契爹!”林东山试图通过提高音量,让老梁冷静下来,“你別激动!” “哎呀我不激动!我很冷静!”老梁激烈地拍打著门,“阿爹!阿娟到死都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你告诉我,她是不是金湾港的人!” 就在老梁准备再一次拍门的前一秒,木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 老梁的手悬在半空,看著门內那个眼眶泛红,浑身发颤的阿爹,愣在了原地。 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船匠阿迪的手中,捏著一枚乳白色的贝壳,上面,串了一根黑绳,而在贝壳的上面,刻了一个“娟”字。 老梁伸出手,手指不停地发抖,在触碰到贝壳的一瞬间,船匠阿爹的手忽然一松,贝壳不偏不倚地,掉到了老梁的手里。 捧著贝壳的老梁,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他佝僂著背,靠著门框,身体逐渐失去支撑,缓慢地向下瘫软下去。 而船匠老爹就像一块被刨得锋利的木块,正直愣愣地站在门內,眼神像刀子一样,盯著朱老爷子。 那个眼神里,有埋怨,有恨。 朱老爷子没有解释,没有逃避,他站在不远处,朝著船匠阿爹,说出了三个字:“对——不——起。” 船匠老爹一下子暴起,不停地叫喊,拳头捶著木门,邦邦作响,抬起腿就朝朱老爷子要衝过去! “叔爷!”林东山一个箭步上前,把船匠阿爹拦下,“你听我说你听我说!” “没事,阿山,你让他过来,他要打我,就让他打!”朱老爷子依旧没有动,手中的拐棍深深地扎进了沙土里。 “阿强,快,把朱阿爷带走!”林东山回头朝阿强吼了一嗓子,阿强才反应过来,强行把朱老爷子拉到远处。 別看船匠阿爹已经有七八十岁,但是力气却不小,林东山光是拦下他,都花了不少力气。 “叔爷!你听我说!”林东山一边拦著船匠阿爹,一边喊起来, “阿娟,阿娟遇到你,是她的幸运!至少,她活下来了,长大了!” “她有你这个阿爸,有我契爹!” “叔爷!”林东山喘著粗气,每一个字,都用尽了力气,“阿娟是金湾疍港人,她一辈子都不知道!一辈子都没人在海发宫里为她祝祷过!” 林东山的脸憋得通红,汗水顺著鬢角滑下来。 他咬著牙,双手死死挡著船匠阿爹挥过来的拳头,一字一顿地挤出最后几个字: “这次——请你去海发宫——替她——做一次——祝祷!” 船匠阿爹忽然不动了,他的拳头还悬在半空,脸上的暴怒,一瞬间散得乾乾净净。 他就像是一块礁石,被一个疍家后生的一句话,钉在了原地,无法动弹,只是张大了嘴巴,指著朱老爷子,无声地“喊叫”。 林东山慢慢鬆开挡在身前的手臂,大口大口地喘著气。 他没有再喊,只是站在原地,看著船匠阿爹的眼睛,又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叔爷,你得让她回家。” 整个木屋前忽然安静下来。 海风从小木屋后面绕过来,把门口那堆刨花吹得满院子打转,落在老梁的脚边,落在朱老爷子的拐杖底下,落在船匠阿爹那双满是伤疤的脚背上。 直到这个时候,从悲痛中缓过来的老梁,才扶著门框,慢慢地起身,再次开口,他的声音变得平静且坚定。 “阿爹,这件事,我们怪不了任何人,如果阿娟还在,她一定也不会怪任何人,如果......我是说,我是说,如果...... 如果疍家人当年能够上岸,或许,就不会因为发生这样的事情,小娃子一般的生病发烧,对我们岸上人来说,根本不是大病啊......” 老梁说著,指了指林东山,“阿爹,现在,这个后生,我的契仔,他要带著疍家的人上岸,要是成功了,以后这样的事情,就不会再发生!” “可是现在,他需要你的帮助,他要修庙,只有修好了庙,疍家港那些等著看他笑话的人,才能心服口服啊!” 林东山点点头,顺著老梁的话,继续说: “叔爷,修船的人,我们可以再找,但是再找別人,也不如你亲自把阿娟送回家。” 说著,林东山接过那枚贝壳,轻轻地,递给了船匠阿爹。 “叔爷,请你,帮我,帮疍民港,修船庙。” 海风吹过船匠阿爹的脸,从他脸上那些深沟中掠过,他的眼皮微微地颤动,刚才的愤怒在此刻被彻底浇熄。 他缓缓地低下头,静静地看著那枚贝壳。 林东山的心跳,在此刻迅速飆升,他压制著內心的紧张,看著船匠阿爹,缓缓地抬起手,接过了那枚贝壳。 他用拇指,轻轻地在那枚贝壳上的那个“娟”字上摩挲,一遍又一遍......他的嘴角向下压去,又忽然扬了起来,眼泪在眼眶中不停地打转,却始终没有落下来。 终於,他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气, 盯著那枚贝壳,发出了一声“啊,啊”,听起来,像是“阿娟”。 不远的坝子上,一群村民正在那边,將目光全部锁定在林东山身上, 他们大概也没想到,这个疍家后生会让一个哑了半辈子的老人重新开口“说话”。 第53章 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去 林家连家船內,阿燕听了船匠阿爹的事,又难过又害怕。 “阿妈,要是我是那个女婴,会不会也会被放上舢板上......” “別犯傻,”林水生骂了一句,“这中事情,自从我懂事之后,就没见过了!到你们那个时候,生病了都是去卫生所,最不济也是找附近的村医看,怎么会还没咽气就......” 曾阿妹听了这事,脸上的表情也是有些后怕。 她喃喃地问了一句:“那,那个船匠,是不是答应来修船了?” “算是答应了。”林东山点点头,嘆了口气。 “没想到,这事竟然这么巧合......”阿强在旁边,显然还没从刚才的状態中缓过来。 “这不是什么巧合。” 林东山应了一句,“那个匣子里,那么多贝壳,我们只遇到了找到了阿娟的那一片,其余那些,估计早就沉到海底了。如果不是要上岸,也不会修海发宫,阿娟的这一片,估计也会像其他那些一样。” 林水生在一旁听了林东山的话,不自觉地点了点头,吐了一口烟:“阿山说的对,上岸是对的。” 这是林水生第一次当著大家的面,直接地肯定了林东山关於“上岸”的坚持。 虽然之前也签过字,也在外人面前护过犊子,林东山知道,那只不过支持自己儿子的表现。 而现在,林水生这句话,是他对林东山想法全盘的认可。 大家都看著林水生,为他说出这句话感到意外。 “你们这么都看著我干什么?”林水生瞪大了眼睛。 “阿爸,你偏心!”阿燕抹了抹眼角的泪,“阿哥说上岸,你就支持,我说要上岸,你就骂我。” “哎呀你这女娃,”林水生突然急起来,“我那叫偏心吗?我当初说不上岸,是为你好!现在说上岸,那也是为你好,为我將来的孙子,外孙好!” “林水生,你在这里瞎讲什么!”曾阿妹没好气地骂了一句,“阿山连个对象都没有,阿燕才十六岁不到,你就孙子外孙了!还当著阿强的面说,你不臊,我都臊!” “切!”林水生不以为然,“臊什么?哪个男人不得娶老婆,那个女人不得生娃子?” 说著,林水生看向了林东山,又看了一眼阿强,正经说道: “你们两个,十七八的人了,也该考虑这事了,有没有心水的女娃?没有我喊人给你们介绍。你没爸没妈的,这事,我替你包办了!” “林水生!”曾阿妹又喝了一声,脸都涨红了,阿燕在一旁,瞥了阿强一眼,抿著嘴偷乐。 阿强也是偷偷地和阿燕对了一下眼神,嘿嘿傻笑了两声。 “水生叔,这事,我不急。”阿强忽然坐直了身子,清了清嗓子,“我现在,就想挣多点钱,上岸盖个房子,把我阿嬤接上去住,等这事成了,我再考虑这个事。”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又瞟了一眼阿燕,“还有,我心里,其实有喜欢的姑娘了......” “嗯?”林水生抽了口烟,含在嘴里,又一下子吐出来,“谁?”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曾阿妹的脸色有点不好看,她快速地瞥了一眼身边扭捏起来的阿燕,打断了林水生的话。 “你这人真是,自己儿子都还没有著落,你就去担心阿强的了,也不怕阿山说你......” “哎呀,我说你这个女人,怎么那么爱挑拨!”林水生被气笑了,“阿山和阿强是从小一起长大兄弟,在我眼里阿强跟我儿子一样,阿山能吃自己兄弟的醋么?” “你自己问问他。”曾阿妹一下子把矛头,转给了林东山。 林东山笑了笑,心里暗暗感慨了一句,自己这个当哥的,什么时候才能不成为自己妹妹的挡火墙啊。 “阿爸,阿妈,我和阿强的想法是一样的。”林东山的语气很认真,“先上岸,挣钱,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哎呀呀,你们现在的后生。”林水生摇摇头,“到了年纪,怎么都不惦记女人呢......” “林水生!赶紧住嘴吧!”曾阿妹再也忍不住了,恶狠狠地瞪了一眼。 “好好好。我不说,我不说。”林水生起身拍了拍屁股,逃到了船外头去,逗得阿燕笑个不停。 曾阿妹白了林水生一眼,回过头来看著林东山,又笑起来。 “阿山,今天我去了趟供销社买针线,你猜我听到了什么?” “什么?” “那些人,都在说疍民港最近出了个了不得的后生,会捞鱼,会买卖,还能看得懂文件......” “不过,我听到她们说,可惜是个疍家人,不然都想介绍自家女儿给那个后生呢!” 林东山憋著笑,看著曾阿妹。 “阿妈,你说的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曾阿妹露出一副骄傲的表情,“你都不知道,当时我在旁边听了,心里可高兴了。不过她们说的也有道理,疍家人要娶岸上的姑娘,实在是难......” 说到这里,曾阿妹的眼光又忽然暗了下去,“不过,岸上女孩也不见得好到哪里去,还是自己喜欢才最重要。” 林东山点点头,表示认可,阿强在一旁听了插了一句: “我觉得岸上女娃没什么稀奇的,我们阿燕打扮一下,不比那些岸上的女娃差!” “我现在也不差!”阿燕白了一眼阿强。 “好了好了,这事就先別想了。”林东山打断了两人的对话,“接下来,我有事情要安排给你们做。” “阿哥,你是说我吗?我能帮上什么忙?”阿燕眼睛亮起来。 “接下来,我要出海,捞一批鱼,有点忙不开,”林东山先是看向阿强,“阿强,你负责跟著船匠阿爹,负责接送,同时配合朱阿爷。” “阿燕,你在港里的时间长,负责盯著阿柱叔,尤其是修庙的这段时间,有什么情况,马上告诉我。” “没问题!”阿强和阿燕异口同声。 “不过,阿山,你一个人出海,行吗?”阿强有点不放心,“我看老周那个单子,要捞那么多......” “阿强,放心,捞鱼的渔获,我会和你平分。” “阿山,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担心你。” “我也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把情况说清楚。”林东山拍了拍阿强的肩膀,“总不能让你干白活吧?” 阿强笑笑。 “阿山,那我和你阿爸,能帮著做什么?”曾阿妹问了一句。 林东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褂子。 “阿妈,这段时间,你去买点布料,给大家都做一身新衣服,到时候船庙修好了,我们一起穿新衣服去看!” “誒,行!那你阿爸呢?” “阿爸......” “我和你去捞鱼!”林水生从船外闪进来,“最近听说海上多了一些生面孔,不像是跑私货的也不像渔民,还带著铲子......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去。” 第54章 海米岛的不速之客 疍民港的入海口朝东,每到十五这一天,风浪都特別大。 为了安全,港里面的连家船每到这个时候,几条连家船就会相互靠近,用绳索互相绑在一起,挨得很近。 林水生將自家的连家船和旁边另外两条船固定好后,才跳到水泥船上,让林东山开船。 “阿爸,老周的的单子上,要马鮫,黄花鱼,黄脚鰆,白鯧还有石斑......”林东山看著单子,心里估算著不同的鱼类会出现在哪片海域。 “前面三种还好,就是这个白鯧和石斑......”林水生倒吸了一口凉气,“尤其是石斑这鬼东西,专门躲在礁石缝隙、洞穴、沉船和珊瑚礁区,要想找到,要找还真不是那么容易。” “阿爸,我们南边的海域,不是有一座小岛吗?那里附近很多礁石,上次的龙吸水,就是在那附近出现的,我觉得,可以去试试。” 林水生想了一会儿,不置可否,只是说道: “你是说海米岛?那是个荒岛,水温比其他的地方更低一点,倒是有可能,不过我最近听说,那附近经常有那些带著铲子的人,偷偷上那座岛。” “到底是什么人?”林东山第二次听林水生说这个事。 林水生摇摇头,“大傢伙都是远远地看到,背著铲子,带了很多东西,都戴著帽子,看不清样子。原本以为是跑私货的,但是船上又什么都没有!” 林东山听著林水生的描述,心里面也觉得有点奇怪,那座小岛这么多年来都是荒岛,小时候他们经常划船上去玩,也没发现什么特殊的。 难道是有人来考察,准备开发做景区? 不对,上辈子的记忆中,他不记得那座岛有被开发成景区。 林东山想了一会,没想通,也没多想,只是觉得多做手准备,准没错,起身回连家船上,拿出磨刀石,稍微磨了一下那把渔刀,才回到船上。 父子两人开著船驶出港的时候,天还是黑的,星星这个时候还在天上掛著,远处,一座小土堆在微弱的月光下,若隱若现。 “今天雾气,好像大了点。”林水生嘟囔了一句,把船的速度调慢了点,“这水泥船不抗撞,还是得小心。” 按照林东山计划,先去找马鮫、黄花鱼和黄脚鰆,林水生先是按照经验,往平时捞马鮫的渔场开去。 十几分钟后,林东山坐在船舷边,手探入了水里。 水流很快,冰凉,那股劲儿若隱若现,隨著太阳的光线从远处慢慢显现,那股劲儿也越来越强烈,仿佛就在前面。 在太阳升起的方向,一道银色的反光在海面上浮动。 林水生用手挡在眉前,眯著眼看去。 “那片反光,像是马鮫鱼鳞......唉,人老了,这眼睛也是看不清了。” 正在林水生还在確认的时候,林东山已经撑著船桨朝那片反光划了过去。 “阿山。”林水生忽然压低了声音,“是!看!跳出海面了!” 一道,两道银光从海下面跃出! 父子二人不再多说,等到船到了位置后,两人站在船的两侧,抓起大网,撒了下去! “他妈的,这片马鮫鱼......”林水生低声骂了一句,“怪不得最近都捞不到,原来是跑这边来了。” “阿爸,看这鱼群的情况,估计不用一小时,二十分钟后就可以起网!” 林东山看著上下浮动的渔標,心里非常篤定,而一旁的林水生虽然没有出声,但是嘴角早已经咧到了耳根。 二十分钟后,两人再次默契地同时收网,网里的鱼群扑通挣扎,父子二人扎著马步,重心下移,才算是没有被鱼群给带到海里。 满满一网! “这么多!”林水生低声惊呼,“可惜了,这张网还是太小了,要是大一点,能网更多!” “网再大,船不够大,也不行啊。”林东山把鱼拣出来,放到竹篓里,“水泥船虽然比木船好,但是体积比起铁船,钢架船还是小,还没有活水舱,老周要的石斑鱼,得放在活水舱里......” 林东山自顾自地说著,差点忘了自己口里的“活水舱”这些字眼,林水生根本没有停过。 “活水舱?阿山,你是在哪学到这么多这些的?” “我,跟我契爹学的,他们村子里,有很多铁船,钢架船。”林东山隨便搪塞了过去。 “哦,你契爹也是挺有本事!老周要五斤的马鮫,这些的个头,我看差不多。”林水生倒是没有追问。 本来海下还有不少马鮫,但是船装不了太多,还有其他的鱼,两人决定换到黄花鱼会出现的西南海域。 和刚才一样,船在作业区停下,林东山再次伸手入海。 这一次,掌心的那股劲儿又和马鮫鱼不一样,经过前几次的的试验,他发现,有马鮫鱼的时候,掌心的劲会更“顿”一些,黄花鱼这种体积的鱼,就会“锐”一些。 直到他们下网,收网,恰恰验证了林东山的猜想。 那股劲儿的区別,和鱼的体积,可能有关係。 “虽然不是很多,但是给老周的量是够的了。”林水生笑得合不拢嘴,“你老子我捞了一辈子鱼,从来没试过这么顺利!阿山,你真的是我们家的福星啊!” 林东山在旁边笑了笑,低头拣鱼。 “这马鮫和黄花鱼倒是容易,就是不知道白鯧和石斑是不是也这么顺利了。”林东山心里有股模糊的预感,说不清。 “要想顺利一点,就去海米岛那片看看。”林水生看了一眼天色,“赶早点回去码头,鱼也能少死几条!” 说著,林水生就要去发动船,却被林东山一下子按住。 “阿爸,等一下!”林东山压低了声音,猫著身子,看向了海米岛的方向。 “快艇?”林水生眯起了眼,“不对!这船比快艇还快!这是什么船?!” 林东山看著那艘船带起的尾浪,一眼就看出来那是橡皮艇! 底壳是平的,吃水比小舢板还浅,船头翘起的弧度和橡皮艇一模一样! 好傢伙,竟敢开著橡皮艇在这片近海海域,船上的人,非富即贵, 而且,肯定带著不寻常的目的,否则不会在这个时候上岛! 第55章 剧烈的爆炸声之后 那艘船一点犹豫都没有,径直地朝著海米岛方向驶去,隨著一阵波浪的翻腾,船尾一扫,就停在了小岛边上。 船上跳下三个人,看不清脸,但是看身手非常敏捷,乾脆,一下船,就朝著岛上的树林中跑去。 “他们是来干什么的?!”林水生下意识地说了一句,手开始去掌舵,“阿山,我们得赶快离开这里。要是真的是跑私货的,被他们看到了,就难搞了。” 林东山看著那几个人,心里觉得不像是跑私货的,哪有人跑私货还往海岛上面跑的。 但是一下子他也想不到为什么他们会出现在这里,又为什么会跑上那座什么都没有的小岛。 他看了一眼船上的渔获,再不回去,这批鱼就不够新鲜了。 “阿爸,我来。”林东山应了一声,隨即走到船尾,准备掌舵。 刚启动了引擎,螺旋桨还没把浪花捲起来,身后海米岛的方向忽然传来一声震天动態的巨响! 砰! 又传来一声! 林东山的耳膜被震得一阵麻痛,他捂著耳朵,向后看去,海岛上的一侧斜坡,正在往下滑落,山上的泥土树木,正在向下凹陷,就好像在侧面开了一个漏斗。 “地震了?”林水生扶著船舷,一把拉住林东山,“阿山,快,快开船!” 海面上,一道涟漪从海岛边缘扩散开来,一圈又一圈地扩大。 “不是地震。”林东山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不是地震?”林水生看向远处的海面,“的確不像,海啸的话,不是这样......不管是不是地震,先离开这里!” 林水生说著,就要再去启动引擎,这一次,引擎迅速启动,浪花在船尾被打起来。 “阿爸!等等!你看!” 林东山忽然指著海岛的方向,喊了起来。 “什么?”林水生起身朝海岛方向看过去,只见一个人正从树林里一瘸一拐地跑出来,虽然距离远,但是看得出来,他很痛苦。 “那个人受伤了?”林水生瞪大了眼睛,“刚才那声音,不会是他们炸出来的吧?” “有可能。”林东山的呼吸变得有点急促起来,虽然不太確定,但是他脑子已经有了猜测,刚才那个几个人,可能就是去盗墓的。 林水生也猜到了,不过,他用了一个词,来形容。 “土夫子?”林水生低声说了一句,“妈的,怎么会在这里遇到土夫子,这些人都是不要命的!敢在这里炸山!” “阿爸,你有听说过那座山上有什么东西吗?”林东山问。 “没有啊!”林水生双手一摊,猛摇头,“我从小到大,没听说过那里有什么!” “能让这些人用炸药,他肯定是有十足把握的。”林东山盯著那个人,不敢眨眼,“你不是说,最近老看到有不认识的人往这边跑吗?他们之前一定是提前踩点。” 说话间,那个人已经跑到了橡皮艇边,手脚並用地,爬上了橡皮艇,要去开船了。 “他自己跑?”林水生捏紧了拳头,“真不是个东西,不等他的人?” “其他人怕是凶多吉少了。”林东山看著那出凹陷,“一定是出了意外。” 话音刚落,那个跑出来的人就启动了橡皮艇,看样子要跑了。 橡皮艇在海面上一下子扬了船头,猛地加速,驶离了岸边! 就在林东山以为那人就这样离开的时候,忽然看到那人在船上摇摇晃晃地,像是失去了平衡,身体一下子向后翻,掉进了水里! 而那艘橡皮艇,瞬间失控,船头一歪,朝著林东山的水泥船冲了过来! “阿爸!小心!”林东山推了一把林水生,將他推到水里,自己也用力一蹬,从船舷上跳了下去! 脚刚离开船舷,橡皮艇就轰隆一声,撞到了水泥船上! 林东山在水里探出头,看到林水生也露出了头,他才鬆了一口气。 而那艘橡皮艇,整艘船正搭在水泥船上,螺旋桨慢慢地减速下来。 至於水泥船上的马鮫鱼和黄花鱼,因为猛烈的撞击,已经倒撒了大半,好几条就在他眼前游过。 “阿山!阿山!你没事吧!”林水生划著名水,朝林东山游过来。 “没事,我没事!”林东山保持著在水面浮动的姿態,大声回应对方。 两父子一接头,就朝水泥船游去,爬上船后,一起將橡皮艇,推到了水面上。 “我干!”林水生喘著粗气,骂了起来,弯腰又去捡那几条马鮫,“都跑了!” “阿爸,先別管鱼了!先別管!”林东山在海面上寻找了一下,没有找到刚才落水的人影子,“报公安!我们得马上报公安!” 林水生从慌忙中反应过来,“对,对,得报公安!我们现在就先回去。”林水生又跑到船尾,准备去开船。 “阿爸,听我的,不要开水泥船,太慢了!开这个!”林东山说著,把水泥船的船锚扔到海里,隨即一跳,跳到了隔壁的橡皮艇上。 “开这个?你会开吗?”林水生有些迟疑,自己儿子他是清楚的,木船水泥船还可以,这种东西,他自己都没见过,阿山怎么可能会开! “你上来!”林东山没有解释,只是催著林水生。 “好,好,好!”林水生答应了几声,站到船舷上用力一跳,整个人朝外头甩出去,脸落地,趴倒在橡皮艇上。 林东山迅速地观察了一下橡皮艇的现状,没有漏气,发动机没有漏油,上面都是英文。 居然还是台外国货! “阿爸,坐下来,扶好!” 林东山坐到船尾,手用力一掰,隨著身后的浪花捲起,橡皮艇船头一翘,一股强烈的推背感,整艘橡皮艇向前面躥了出去! “哎呀!阿山你行不行啊!”林水生紧紧地握著扶手,身体却摇晃起来,差点翻了个跟头,他不禁失声叫出来,“这船,太他妈快了!” 林东山的手紧紧地捏著舵把,眼睛死死地盯著前方, 风浪在他的面上用力地拍打,身后的海水翻滚起白色的浪花, 他狠狠地咬著牙,朝著渔获码头的方向开去! 第56章 一半的碑文 林水生死死地拽著把手,头埋在船舷下侧,目光一直在林东山的身上。 看著林东山那熟练的操作,淡定的神態,林水生开始怀疑眼前的这个人,到底还是不是自己的儿子了。 他到底去哪里学的开橡皮艇,还开得那么熟练?! 他想开口问,但是眼下情势紧急,只是张了张口,把话又咽了回去。 林东山知道林水生想的是什么,但是现在他没空,也不应该在这个时候解释太多,把油门催到了底。 快到码头的时候,老远地,岸上的人就被海上的这艘快艇吸引了,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橡皮艇一个扫尾,稳稳地停在了边上。 所有人都被眼前的一幕惊到了,愣在原地。 这不是那个捞到马鮫的疍家仔吗? 他怎么开著一艘快艇?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老周。 “阿山?!”老周丟下手中的鱼,朝林东山父子跑了过去,“你怎么,怎么开著这个,船?” “阿爸,你在这里,看著这艘船!”林东山没有解释,迅速把船固定好后,抬腿就往码头的另一侧跑过去。 “阿山!你干嘛去?!”老周回头看了一眼林水生,两人四目相瞪,“这......这是怎么回事?” 林水生看著拋开的林东山,訥訥地摇了摇头。 而一路朝狂奔的林东山,眼睛在码头四处寻找,终於在一个岗亭处,找到了正在閒聊的巡逻队。 而恰恰就是在这个时候,和他们在聊天的,就是陈志远,他的身旁,还站著一个穿著白衬衫的斯文女生。 陈志远也看到了林东山,他挥挥手,走了过来:“阿山,好巧!我前两天不是说了要找报社来採访你吗?这不,我带了滨海日报的记者来了。” 陈志远拉著林东山,向他介绍起旁边的女生。 “这是记者李秀珍,专门负责......” “陈同志!”林东山打断了陈志远,“陈同志,我现在有急事要和巡逻队说!” 原本轻鬆的气氛一下子忽然紧张起来。 林东山指著海面的方向,对巡逻队郑重道:“海米岛那边,出事了!一伙人上岛炸山!” 巡逻队的那人一下子收起了笑容,目光朝海面看去,然后在码头边上,看到了那艘橡皮艇。 他的表情迅速严肃起来。 “你確定你没有看错?” “没有!”林东山斩钉截铁,“要马上报公安!” 旁边的陈志远一听,一下子也紧绷起来,他是疍民港管理谓语会的,海米岛又属於疍民港的范围內,这齣了事,他不紧张是假的。 “那我马上去报公安!”陈志远说著,朝码头的另一侧跑去。 那位女记者一听有新闻,立刻就追问起林东山具体的情况。 林东山看了一眼巡逻队员,刚想开口,却又忽然想到,在情况被证实之前,还是不要轻易说什么。 “李记者,等公安来了再说吧!” 李秀珍愣了一下,还是不死心,“小同志,我是报社的记者,你可以先把情况和我说......” “李记者,我现在不能和你说。”林东山看向巡逻队员,“你得叫上几个人,先过去看看!” 巡逻队的下意识地应了一声“是!”隨即又意识到哪里不对劲,一脸奇怪地看著林东山。 “不是,你怎么命令起我来了?” “我没有命令你,我是提醒你!” “好了,现在不是吵这个的时候!”李记者打断了两人,“张队长,我跟你先过去,小同志,你留在这里,等小陈带人过来!” 说完,那个记者就要转身去码头,被林东山一把拉住。 “你不能去!现在那里刚被炸完,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放心吧小同志,我不上岛。”说完,她拉著张队长就往码头跑,张队长也喊了沿路喊了两个巡逻队的,四个人上了一艘巡逻艇。 他们看到了停在旁边的橡皮艇,又是一阵意外地看向林东山。 只见林东山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了上来,一下子跳回那艘橡皮艇上。 “这......刚才是你把这橡皮艇开回来的?”张队长一脸吃惊。 “嗯。”林东山隨便地应了一句,准备启动橡皮艇,就在这个时候,老周也跟著跳到了橡皮艇上。 “我和你们一块去!”老周压著声音,“我想看看是谁炸的山!” 林东山回头看了一眼老周,想开口拒绝,但是情急之下,他还是选择了先启动引擎。 在巡逻艇船上几个人惊诧的注视下,林东山一个箭飞,冲了出去。 “哇噢!”老周抓著扶手,兴奋地叫起来,“刺激!阿山!你什么时候学会开这个东西的?” 林东山依旧没有回答,都什么时候了,还关注这个问题! 两艘艇一前一后地朝著海米岛开过去,快到的时候,海米岛附近已经停了好几艘舢板和附近的渔船。 林东山在靠近小岛的时候,停在了快艇,转头一看,巡逻队的船在李记者的要求下,径直靠岸停下,她一个人一跳下船,立马跑了上去,巡逻队的人怎么都拦不住,只好追了上去。 这女人,有胆量! 林东山下意识地也把橡皮艇停在岸边,先是伸手到水里,掌心的那股劲儿很微弱,看来,刚才的这一炸,把附近的鱼群都嚇跑了不少。 掌心,也没有刺痛的感觉,说明附近不会出现什么危险的气象灾害。 隨即,他看了一眼四周的海域,没有异常,只是空气中,瀰漫著一股若有若无的火药味。 紧接著,他起身一跳,也朝岸上跑去,林水生和老周跟在后面。 一行人朝著爆炸的地方跑去,就在快要到达的时候,却都被林东山一嗓子吼住。 “不要往前了!前面可能会塌方!”林东山挡在前面,“不能走了!” 李记者不死心,推开林东山,就要往前冲。 林东山毫不客气死死地拽著她的手腕。 “李记者,刚才炸山的三个人,只有一个人逃出来,你现在进去......” “疼,你先放开我!”李记者用力一甩,整个人失去平衡,跌倒在地上,更好嗑碰到一块石碑。 当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块被炸断了的石碑上的时候,几乎都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最先辨別出来上面的字的是,是李记者。 她拂去上面的碎石灰尘,一字一顿地念了出来:“同治三年......疍民……修......守墓人......” 第57章 你猜猜为什么他们选我 “小兄弟,是你第一时间发现了爆炸吗?当时你在做什么?” “我当时,和我阿爸正在捞鱼。” “你当时看清楚那三个人的外貌了吗?” “没有,我没看清楚。” “那你知道这里面是什么......” 那群记者本来还是追问,却被忽然走过来的一位穿著绿工装的中年男子打断了。 “各位记者,我知道大家对於这个古墓很关心,但是在进一步的调查和发掘有进展之前,我们可能不方便和大家透露太多。” 说完,那个中年男子就把林东山拉到了一边。 “你是林东山?”中年男子的表情很严肃。 “我是。”林东山出奇的淡定,让中年男子也为之一愣。 “你好。我是市歷史文物局局长何小东。” “噢,你好。” 看著林东山的淡定,和他这个年纪,身份实在是不搭,何小东也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继续说道: “我刚才和公安那边確认过了,这的確是一座清代古墓,那群人,是盗墓贼。林小兄弟,你这次,立大功了。” “是吗?”林东山明知故问地说了一嘴,目光却看向了一旁激动的林水生,“其实,是我和我阿爸一起发现,通知巡逻队的。” 何小东点点头。 “我都听说了,那艘橡皮艇,是那三个盗墓贼的,不过听说你开起来也是很衬手。” 林东山笑了笑,“还好。” “哈哈!”何小东忍不住笑出声,“小兄弟,我自己也也是渔民出身,我都不一定能驾驭得了那艘艇,你这么说,是不是之前接触过橡皮艇?” “那倒没有。”林东山面不改色,“只是情急之下,被逼出了潜能。” “嗯!”何小东抬了抬眉毛,“不错,后生可畏!” 接著,他又把声音压低了一点,和林东山说起了悄悄话: “小兄弟,这座墓,初步判断和你们疍家有关,未来一段时间,你可能会成为舆论中心,你得谨慎应对。” “谢谢......疍家人?”林东山有些意外,上辈子,这座海米岛,並没有人发现上面有墓,他也没听谁说过。 “是的。”何小东点点头,“这次发现,我预测,会给这一带来巨大的发展契机啊......”何小东说著,感慨地看了一眼远处的疍民港。 这个时候,陈志远也走了过来。 “阿山,借一步说话。” 林东山和何小东打了声招呼,又被陈志远拉到了一边。 “阿山,我刚才和公安那边,还有市里討论了一下,他们打算对你进行嘉奖!” “真的?”林东山眼睛一亮。 “真的!”陈志远压低了声音,“不过,具体嘉奖什么,还没定。” “而且,因为这座墓和疍家人有关,根据我以往的经验,这座小岛,估计会被成立保护区,要是顺利的话,可能会变成疍家文化相关的旅游观光景区,这样一来,对提高上岸后的疍家人收入,大有帮助!” “这事,你先別声张,都只是我的猜测,具体的,还得文件下来才能確定。”陈志远看了一眼周围的记者,“尤其是这群人,拿不准的话,你不要轻易回答他们的问题。” 林东山点点头,看向了刚才那位局长,他说的话,一一都在陈志远这里验证了。 两人刚交头接耳完,李记者就从人群中,找到了他们。 “小陈,你今天把我招来,不可能让我吃白果吧。”她看向陈志远,调侃道。 “李记者,怎么会呢。”陈志远陪著笑,“今天我让你来,就是为了上次说好的,年纪最小的疍民代表的採访事宜......” 说著,陈志远指了指旁边的林东山,“今天,主要是採访这个代表的事情,至於其他的......” “我知道,今天的事,我先不写,不过现在,我得单独採访一下林东山,你帮我把其他同行拦下。” “你想要独家?”陈志远看出了李秀珍的意图,“这......” “小陈,咱们来之前可是说好的,这本来就是给我的独家。” “好好好。”陈志远没辙,只好答应下来,他又回头叮嘱林东山,“刚才我和你说的事,千万別说出去!” 林东山又点点头,看向李秀珍。 “李记者,既然是採访我们疍民港的事,要不就先回疍民港吧。这里,太乱了。” 李秀珍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林东山。 橡皮艇被扣下了,回去的时候,一行人只能坐那艘水泥船回去。 船上,老周嘖嘖不停,只字不提自己今天要收渔获的事情,一直追问林东山和林水生关於刚才爆炸事件的细节。 林水生想说来著,却被林东山抢过了话头:“周叔,情况你也看到了,我们也不好跟你多说什么......不过,你的那些渔获,被我们弄丟了,今天估计交不了货。” “哎呀!就那点渔获!”老周手一摆,“鱼跑了还可以再捞,就是这个山被炸了......嘖嘖嘖,可惜了,多好的一座小岛。” “哎,阿山,刚才他们和你嘀咕半天,和你说什么?”老周又把话题引回去。 “没说什么,周叔。”林东山笑了笑,“就算说了什么我也不能告诉你。” “......”老周撇了撇嘴。 一旁的李秀珍目睹了林东山应对,开始认真地打量起眼前的疍家小子来。 她迎著海风,举重若轻地来了一句: “小兄弟,你挺老成啊,遇到这事,我都没见你慌张过。” “是吗?”林东山瞥了一眼李秀珍,“我只是心里紧张,你不知道而已。” “我和很多人打过交道,是不是紧张,我一眼就看得出来。” “噢?”林东山轻轻应了一句,“不愧是记者。” 这一下,让李秀珍一下子不知道怎么接了, 这个人的反应,不像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啊,也太淡定了。 这在李秀珍的职业生涯里,可是从来遇到过的事。 她別过头去,吹著海风,想了一下,又拋出了一个犀利的提问: “疍民们为什么选你当代表?你才十六岁。” 林东山笑了一下,看著李秀珍,故意气她: “李记者,你不是和很多人打过交道吗?你猜猜。” “......” 李秀珍瞪了一眼林东山,嘴都气歪了。 第58章 疍家人有什么好採访的 被林东山故意这么一激,李秀珍一路上都没有再开口和林东山说话,眼神里却他有著无尽的审视。 时不时地,还转头埋怨起陈志远来,说怎么给她找了个这么不懂礼貌的毛小子。 陈志远在一旁笑著帮林东说打圆场,说只是开玩笑,等你了解他了,就知道他是个好人了。 李秀珍不置可否地撇撇嘴,別过头去,光吹海风不说话了。 林东山把她的反应都看在眼里,只是对著她笑了笑,也没解释什么。 一行人刚回到港里,林东山远远地就看到曾阿妹守在连家船上朝他张望。 船一靠港,其他人也从自家船里走出来,开口就是问那海米岛的事,只有林水生和曾阿妹不停地查看林东山有没有受伤。 “阿山!让我看看,”曾阿妹把林东山转了个圈,“没受伤吧?我听说了,你开著哪个快船......” “没事......”林东山任由曾阿妹把自己转了几圈,摊摊手,“我这不好好的嘛。” 曾阿妹没好气地拍打了一下他的肩膀,小声“骂”了起来:“你怎么老是做这些危险的事?” 说著,曾阿妹又狠狠地剜了一眼林水生:“你怎么也不看好阿山,让他做这种危险的事!” 林水生“哎呀”了一声,不但没有解释,反而一脸的自豪。 “你懂什么!”林水生拍著林东山的肩膀,又竖起了大拇指,“阿山现在可是大功臣!现在,报社记者都要来採访他!” 林水生笑著指了指旁边的李秀珍。 曾阿妹看了一眼,笑了笑,隨即又对林水生呛道:“功臣什么功臣,人平平安安才是最重要的。” 李秀珍听了,脸色有点不好看了,又瞪了一眼陈志远,大概是想著,既然他不想当功臣,把我找来干嘛? 也许是出於职业素养,她始终没有把这些话说出口。 “阿妈,別听阿爸胡说,我不是什么大功臣......”林东山朝陈志远使了个眼色,大家心照不宣地没把嘉奖的事情说出来。 “对了,今天船匠阿爹来了吗?”林东山把话题岔开。 “来了,这会正在海发宫里呢。”曾阿妹指了指海发宫的方向。 林东山看了一眼,海发宫门口的確围了几个人。 “李记者,要不和我们一起去看看。”林东山主动邀请起李秀珍,“我们港最近打算翻新海发宫,我想,对你的报导应该有帮助。” 李秀珍冷冷地点了点头。 “我带李记者去看看,志远哥,你也来。”林东山说著,朝海发宫走去。 几个八卦的疍民追著问刚才的事情,被林水生一下子拦下,他自己绘声绘色地说起林东山刚才是怎么开船的,怎么带人过去,又是怎么接受记者採访的...... 说的时候,脸上都是骄傲的神情,仿佛这些事是他自己的做的。 林东山低下头笑了笑。 “阿哥,你回来了!” 阿燕忽然从旁边的船巷中躥出来。 “阿燕,你去干嘛了?” “阿哥,”阿燕压低了声音,“不是你让我盯著阿柱叔的吗?我今天一天都在阿丽家待著,顺便盯著阿柱叔!” 林东山满意地朝她竖了拇指,“他没做什么吧?” 阿燕摇了摇头,“没有,今天他一天都没离开,不过心情好像也不太好,抽了一天的烟!” 阿燕眉飞色舞地说著,难言兴奋,完全没有注意到旁边还站在李秀珍和陈志远。 “这位是......”李秀珍开口,看了一眼阿燕。 “这是我阿妹,林东燕。”林东山介绍道。 李秀珍点点头,注意到阿燕头上绑著的那个带珠子的发绳,她问: “阿燕,你头上的发绳,和其他疍家姑娘的都不一样啊。” “是啊!”阿燕笑著歪歪头,“这是我阿哥给我买的!” “嗯。”李秀珍若有深意地点点头,“疍家文化一直不受岸上人接纳,没想到,你们自己也这么快就摒弃自己的文化了,疍家髮髻也不梳了。” 她这么一说,气氛一下就变了。 阿燕虽然一下子没听懂她的言外之意,但是她能听得出来,这不是一句夸人的话。 陈志远刚想开口打圆场,却被林东山笑著应了一句: “李记者,你我的祖先当年还裹小脚呢,”林东山低头看了一眼李秀珍的脚,“您现在不也是摒弃了旧文化吗?” “你!”李秀珍气得瞪大了眼睛,又生气,又意外,“你这是混淆概念!裹小脚是糟粕,疍家髮髻难道也是糟粕?!” “李记者,”林东山还是保持著笑容,“你说的对,裹小脚的確是糟粕,那你现在为什么穿著的確良衬衫,而不是穿著长袍麻衣呢?难道,你们岸上人的传统服装,也是糟粕吗?” “......” 自知理亏的李秀珍,一下子说不出话来,手紧紧地拽著自己的笔记本。 “好啦,秀珍,你俩就別互呛了!”陈志远笑哈哈地打圆场。 “谁和他呛?”李秀珍不顾一屑地看了一眼林东山,“我倒要看看,你一个十六岁的后生,是怎么当上疍民代表的,我一定会秉承客观事实报导。” 这下,轮到陈志远不好意思了,赶紧凑过来,准备和林东山解释。 林东山却只是摆摆手,让陈志远不要在意。 “李记者,你不要生气,我们疍家人,说话就是直来直去的,没恶意。” 说著,林东山露出了一个少年气质的,充满善意的露齿笑。 李秀珍对林东山的“示弱”並没有领情,她对陈志远说:“陈志远,我是给你面子才来的,这种疍家人有什么好採访的。” “哎呀,珍珍,你就当帮帮我!”陈志远脱口而出喊对方一声“珍珍”,把李秀珍嚇得直接扭了一下她手臂。 “说了在外头不要这么喊我......” 林东山和阿燕看在眼里,兄妹俩一下就猜到了陈志远和李秀珍的关係,偷著笑起来。 “你们俩小孩笑什么笑?”李秀珍的脸一下红了,“不是说要带我去看船庙吗?快带路!” 李秀珍喊著让人带路,自己却一下子衝到了前面去,刚走到海发宫的门口,差点和阿强撞了个满怀! 第59章 所有人都等阿山的决定 “不好意思!”李秀珍嚇得连连后退,嘴上下意识地说著抱歉的话。 “没事没事。”阿强没有过多关注眼前这个陌生人,抬起眼光就去找林东山,“阿山!你回来得正好!大家都在等你!” 说著,阿强就朝林东山跑了过去,神情很著急的样子。 “怎么了?”林东山问。 “你快去看看。”阿强指著海发宫里面,“海发宫的情况,比我们看到的都要严重!这次翻新,估计得花一大笔钱!” 阿强说著,面露难色,压低了声音:“刚才我听几位叔伯討论过了,他们,他想让你们家负责出这笔钱。” “我们负责出钱?”阿燕有点意外,“只是说我们家出大头,怎么就成了我们家出钱了?” 阿强挠著头,眼睛鼻子都快皱到一块了,“本来,大家觉得翻新一下只需要一点钱,大家帮著出一点也没什么,海发宫大家也有份,但是现在一听说要花大钱,大家就......” “一扯到钱,个个都变脸了!”阿燕嘟囔了一句,“只是修船的话,我们家掏钱绰绰有余,要是造船,別说我们家,整个疍民港的钱加起来都不够吧!” 林东山心里紧了一下,没说话。 来到海发宫里面,船匠阿爹正坐在旁边,看著海发宫的像,一脸的漠然。 旁边几个叔伯长辈,正和朱老爷子討论著钱的事情。 看到林东山的出现,几个人又住了口,脸色有点僵起来。 朱老爷子作为船帮头,他不能住口,他必须要和林东山说明这个情况。 “阿山,你回来了啊。”朱老爷子乾笑了两声,拄著拐走过来,“情况,阿强应该也和你说了,要不,先听听船匠师傅怎么说?” 林东山点点头,没说话,先是走到那根被卸下来的残柱前。 柱子表面被海风吹了几十年,桐油壳还亮著,但底部那一段已经被虫蛀空了。 整根柱子的下半截只剩外面一层两指厚的木壳,用手指一按便凹陷下去,发出干朽木头的断裂声。 “这已经不是修不修的问题了。”朱老爷子嘆了口气,“船匠师傅说,最好重新造一艘。” 船匠阿爹转过身来,伸出一只手,五根手指张开,又翻了一下手掌,再张一次。 十根。 他用手指了指柱子,又指了指庙顶那几根还在硬撑的横樑,最后指了指整个海发宫的四面船板,两只手同时在身前画了一个大圆。 他的意思很明確,不是一根柱子,不是两根,而是十根承重柱里至少有一半已经被虫蛀空了,再加上横樑和船板,这座船庙需要大修的地方比他第一次看的时候多得多。 这样一算下来,大修花的钱,都够重新造一艘船了。 朱老爷子拄著拐杖站在原地,看著船匠阿爹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在空气中比划出整座庙的轮廓,沉默了很久。 “海发宫是我和你阿爷这一代人亲手盖起来的,当年用的木料都是从旧船上拆下来的老船木,没想到这么快就被虫蛀成这样。”他把拐杖往地上一拄,“哎......別人可以不出钱,但是我,一定会出钱,哪怕把我的棺材本......” “朱阿爷,你先別急。”林东山打断了朱老爷子接下来的话,“海发宫不是你一人,也不是我一人的。钱,大家都得出,只是出多出少的问题。” 林东山顿了顿,看向一旁那几个叔伯,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我林东山一开始说的,就是我出修船的大头,可是如今如果要重新造一条,恐怕得重新商量了。我林东山挣了钱,愿意承担更多的责任,但是不代表我要当冤大头。如果大家不同意,这件事,不如暂时放著。” 他说完这话,其他几个叔伯原本就犯难的表情,更加凝滯了。 原本他们想把难题彻底拋给林东山一家,没想到,林东山也不是好面子的主儿,一下子就把事翻了过来,態度也突然变得那么强硬。 看著林东山的脸色不好看,其中一个叔伯乾笑了两声,说: “阿山,我们的意思,也不是让你一个人全出,只是一旦要重新造船,那大家要凑的钱,肯定会比之前多了,大家就算是同意,怕也凑不齐啊。” “啊,是是是,”另外一个也帮著腔,“你是不是听阿强说了,我们让你一个人出钱?阿强肯定是听岔。” 一旁的李秀珍看了,脸上更是纳闷。 一个十几岁的毛头小子,竟然可以把几个叔伯长辈镇得这样?他倒像是这个地方的船帮头了。 林东山在心中迅速地过了一遍帐。 现在自己手上有九百多现金,要是全部拿来造船,不实际,他只能拿出一部分。 剩下的,疍民港的人,的確也凑不出多少。 他的目光落在那根烂柱子上,大修还是重造,花的钱相近的前提下,一定是造新的更划算。 这件事,不仅关乎他林东山在疍家港日后的声望,对顺利上岸,也有不可估算的影响。 搁置是不可能搁置的,但是现在,他的確是面临著一个难题。 在心里盘算了一会儿,他目光扫过了在场那几位沉默的长辈,接著说得掷地有声: “无论是大修还是重造,既然我承诺过,我出大头,就不会变。但是如果疍民港的人想要个个得到海阿公的庇护,那必定是要家家户户都出钱,实在那不出钱,可以先记帐,日后慢慢还。” 说著,林东山看向朱老爷子,“朱老爷子,蛋民港的人都不富裕,让大家拿出太多钱,不实际,你是船帮头,你对每家每户的了解,比我多,您看,这个问题,怎么平衡?” 朱老爷子眉头一皱,显然是没想到,林东山会把这个问题拋回给自己。 奈何自己现在还是个船帮头,这样的问题,他也推脱不了。 “阿山,这事,我会带著这几位叔伯,挨家挨户去说,儘量,儘量让大家凑多一点。至於其他的......” “其他的,我来想办法。”林东山应了一句。 一旁的李秀珍看到这里,更加疑惑了。 这个疍民港,真是这个毛头小子做主啊? 第60章 没有採访当事人,合適吗? 情况在这么短的时间发生变化,这是让林东山想不到的。 眼下自己已经开了口,的確是不好反悔。 这一步棋,走得的確是有些草率了。 阿强看出了林东山的心思,但是没明说,只是问船匠阿爹,有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 船匠阿爹沉思了一会,拿起了那一小截儿沉船木,对著一根普通的木桩头,將两段木头,拼接在一起。 “你是说,將沉船木和普通的木头结合?”林东山说。 船匠阿爹点点头。 “这样可以吗?”阿强先眼睛亮起来,“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可以省不少钱了。” 船匠阿爹啊啊哦哦地发出了声音,手在空中比划了半天,这一次,林东山没能猜到他的意思。 其他人站在旁边,也是各自挠头。 一直沉默的李秀珍看到这里,忽然从人群中走出来。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说的是,用沉船木做下半段,抵入底仓,这部分可以耐潮湿,而上半部分,可以用普通的新木。” 李秀珍看著船匠阿爹,笑了笑,“我说的对吗?” “欸,欸啊,”船匠阿爹点点头,朝李秀珍竖了个拇指。 “珍珍......啊,不,秀珍,”陈志远走过去,喜出望外地看著李秀珍,“你是怎么猜到的?” “我不是猜的。”李秀珍拍了拍自己的笔记本,“你別忘了,我可是记者,我们又是沿海城市,造船技艺我怎么可能没採访过呢?” “那太好了!”陈志远转向林东山,“阿山,这下,可以省下不少预算!” “没错,自己造船和从外头买不一样,”朱老爷子也点点头,“自己造,自己出人工,像侧舷板这些,还可以从旧船上拆下来,现在,普通的新木价格也不高。算下来......比一条三四千的铁船便宜一点!” 朱阿爷说的这些,林东山刚才已经在心里过了一遍,可是就算是是用不著三四千,保守估计也要两千左右。 可是目前,自己和阿强手头上的钱,加起来也才一千多,远远不够。 “嗯,我知道了。”林东山点点头,对朱老爷子说道,“朱阿爷,这样的话,我们都能省不少了。” “好,好,”朱老爷子激动地点点头,“我一定努力说服大傢伙,努力捞鱼,多凑凑钱......” “辛苦朱阿爷了。”林东山笑了笑,又说:“这段时间,请朱阿爷配合阿强,还有船匠师傅,先把旧船拆了,对原本的木材进行筛选,留下能用的。” 朱阿爷认可地点了点头。 紧接著,他又转向阿强,“阿强,你还是和之前一样,负责配合船匠阿爹,他需要什么,儘量满足,有什么问题,来和我说。” 阿燕在一旁,举起了手,“阿哥,我呢?” “你还是一样,盯住该盯住的人。” “好!” 最后,林东山走到船匠阿爹的面前,在眾人惊讶的目光中,朝他深深鞠了个躬。 “船匠阿爹,金湾疍民港的船庙,麻烦你了......” 船匠阿爹摆摆手,点点头,算是应承了林东山。 说完这些,他才转身走到李秀珍的面前,他看著眼前的李秀珍,收起了刚才的笑脸。 而此时的李秀珍,目睹了刚才他一一交代工作的经过后,眼神中对林东山多了一种复杂的態度。 和刚才的怀疑、不屑不一样,她的眼底,藏有一种难以置信的神色,可更多的,还是记者独有的审视。 这个十几岁的少年,行事作风,怎么像个歷经风霜的成年人? “李记者,”林东山开口,声音比刚才多了点稳重,“需要给你点时间採访吗?” “嗯,”李秀珍反应过来,环视了一圈船庙,缓解自己的失態,“我有一些话,想问一下,这位朱爷爷,还有几位叔伯,你先迴避吧。” “我要迴避?”林东山愣了一下,隨即似乎想到了什么,只是会心地点点头,“那好,李记者,你隨便问。” 说完,林东山和阿强,阿燕一起走出了船庙,三人在外头等李秀珍。 “这记者这么奇怪,採访还要我们走开。”阿强嘟囔了一句,“採访都是这样的吗?” “才不是呢。”阿燕下巴扬起来,斜眼盯著船內,“我听阿丽说,市里的记者採访都是在大街上採访的,哪还用偷偷摸摸的......” “这你们就不懂了。”林东山说话的时候,好像在说別人的事一样轻鬆,“人家这是让我这个当事人躲开,好打听一些事情。” “打听?”阿强不理解,“有什么好打听的。” 三个人坐在外头,等累了,就都坐在浮板上,脚泡在水里。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那几个叔伯笑著走出海发宫,一走出来,个个都对林东山挤眉弄眼的。 紧接著,是朱老爷子拄著拐走出来,陈志远在旁边扶著他,走在最后面的,是李秀珍和船匠阿爹。 林东山收起脚,甩了甩水,走了过去。 “阿山,你啊,要成我们疍民港的名人了!没想到我们疍民港也能有人上报纸!”朱阿爷对林东山赞个不停,“我当船帮头这么多年,能看到蛋民有今天,死也瞑目了!” 说著,朱老爷子转向李秀珍,“李记者,这一次,我相信你,也相信市里说的帮我们上岸这件事......” “朱阿爷,李记者和你说了什么?让你这么大感触。”林东山轻生试探。 “哎,阿山,你的眼光看得比我这个糟老头子长远,如果不是你,这次上岸的机会,估我们又要错过了......” 朱老爷子说著,懊恼地捶了捶胸口:“我这船帮头当的实在是不称职!” 几个人见状,都安慰了朱老爷子几句,林东山也赶紧让阿燕把朱老爷子扶回去。 林东山看向脸色早已和刚才不一样的李秀珍。 “李记者,你看接下来,是不是得採访採访我?” 李秀珍抿了抿嘴,眼神稍微温和了一点。 “林东山,我需要的素材,基本上已经够了。” “啊?”林东山声调一下子高起来,他还想著体验一次被採访的感觉呢! “不是,李记者,你不採访当事人,合適吗?” “林东山,”李秀珍顿了顿,“我说了,我需要的东西,都有了,我会客观地写一篇报导。” 说完,她看了一眼陈志远,转身就走了。 陈志远赶紧跟上,临走前,他还不忘回过头,和林东山说了一句。 “別想太多,她就是这样的脾气,等报纸印了,我带过来给你!”说著,陈志远又招呼阿强过去,让送他们回去。 林东山站在原地,气笑了。 第61章 旺......旺......旺旺旺 等到所有人都离开之后,林东山才自己一个人慢慢地走回了连家船上。 刚踏上船板,就看到曾阿妹在蒸东西。 “阿妈,又蒸盆糕?”林东山说著就要去掀开盖子。 “別掀开!”曾阿妹打了一下林东山的手背,“这不是我蒸的,是阿燕蒸的。” “阿燕?”林东山看了一眼海发宫的方向,看到阿燕送完了朱老爷子,正朝连家船的方向小跑回来。 “这是你妹给你准备的。”曾阿妹笑著,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你忘了,今天是你生日。” “我生日?”林东山想了想,一拍脑袋,“是啊,今天是我生日,我都忘了。” 曾阿妹笑笑,把林东山拉到船舱里,替他理了理马褂,眼里都是一名母亲的温柔。 “阿山,你长大了,十八岁了。”曾阿妹感慨地嘆了口气,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变得像个男子汉了,最近发生了这么多事,你一件件都扛起来了......” 说著,曾阿妹忍不住,转身过去抹眼泪了。 “哎呀,你说说你,阿山过生日,你哭什么!”林水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船出去,回来的这会儿,手里提著一条新鲜的花鱸,那鱼还在草绳上甩尾巴,水珠子溅到林东山的裤腿上。 “今天你生日,你老子我,专门去码头挑的!鱸鱼,清蒸最鲜!”他说著把鱼往曾阿妹手里一塞,“嘿嘿,我现在去码头,人家都认出来,我是那个本事很大的疍家后生的爹了!” 林水生傻笑了几声,又回头朝林东山粗声粗气地补了一句,“十八了,算个大人了。以后你自己的事,你自己说了算。” “阿爸......”林东山看著那条鱸鱼,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他最爱吃的鱼,就是鱸鱼。 可是他好像从来都没有见过林水生,亲自给自己买鱼吃。 这应该是第一次把。 他的鼻头一酸,年过“六十”,还能有父母给自己过生日......他咽了咽口水,把感性的话咽了下去。 “那阿燕,阿燕你给我准备了什么?” “阿哥,你猜!”阿燕歪著头,“你肯定猜不到!” 林东山眯起了眼睛,嘖嘖嘴,指著阿燕点点头,然后趁著阿燕一个不注意,一下子转身,把蒸锅的盖子掀开了! “哇!这是什么!?”林东山喊出声来,“这一坨黄色的是什么!” “啊——”阿燕先是被林东山的动作晃了一下,然后也凑了过去,“怎么会这样!” 林东山看著锅里那一个用瓷碗装著的,一块像盆糕一样的黄色糕体,想了好一会儿。 他注意到阿燕脸上的表情, 失望,羞愧...... “我是按照阿丽说的那样做的啊!怎么蒸出来完全不一样!”阿燕说著,就要去端那盆黄色的糕。 “好了好了,小心烫!”林东山一把拉住阿燕,“说吧,你这蒸的是什么。” 阿燕看著自己蒸的那一盆奇形怪状的黄色糕,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阿哥,这是......蛋糕?” “蛋糕?” “嗯!”阿燕点点头,“阿丽说了,岸上人过生日,除了吃发糕之外,还有人时兴起吃蛋糕!” 林东山皱起了眉头,“那......这是阿丽教你做的?” “是啊。” “那她自己吃过吗?” “......”阿燕摇了摇头,“但是她在收音机里听说过做法,她记下来了,就是......做出来的和她写的最后的样子,好像有点不太一样。” 林东山看著那一盆糕不像糕,糍粑不像糍粑的东西,很难把它和蛋糕联繫起来。 但是念在阿燕一番心意,他也不好说什么了。 “虽然我也没见过蛋糕是什么样的......”林东山憋著笑,“那就勉强接受你这个就是蛋糕的样子吧!” “哎呀,哥!下次,下次我一定做个更好看的给你!” 两兄妹正闹著,林水生和曾阿妹在一旁也看得笑起来。 “呀,阿妹,水生,还没开始吃呢吧?” 刘婶手里拿著一个搪瓷碗,里面装了两个红鸡蛋,朝他们走来。 见到林东山,立马把鸡蛋掏了出来,递给了林东山。 “阿山,听说你生日,我们呢,也没什么可送的,这红鸡蛋,是我去码头和人家换的,听说他们过生日,都吃这个!” “刘婶,这怎么好意思......”林东山接过那两个鸡蛋,还有余温。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现在船庙都靠你了,你啊,是我们蛋民港以后的指望咯!” “来来来,刘姑,让让让一下!” 刘婶还没说完呢,阿胜就在后面喊著,端著一碗麵跑了过来。 “呀,阿钦,这是什么?”刘婶八卦地凑了过去。 “这是我阿爷让我给阿山下的长寿麵!”阿胜看了一眼林东山,有点不好意思,“阿山,上次在海上这么说你......你別和我计较啊。” “都是一个港的人,说这些干嘛。”林东山笑笑。 “那就好,”阿胜把手里的公鸡碗递了过去,“我阿爷过生日,我们都给他煮这个面,今天你过生日,我阿爷,专门让我给你下了一碗。” 林东山有点不好意思,他回头看了一眼林水生和曾阿妹:“阿爸,阿妈,我过生日,怎么大家都知道了?” “阿山啊,你这话说的!”住东面的坚叔手里捧了一盆煎好的马鮫鱼,走了过来,“你出生的那天,我们港的人都知道啊!你阿妈为了生你,差点就......嗐,不说这些不说这些。” 坚叔说著,把马鮫鱼放船板一放,留下一句:“阿山,长大了啊!”笑了笑,转身就走了。 后面,又陆陆续续地有人路过,都跟林东山祝贺起来,每个人嘴里说的都是好话,听得林东山都有点不好意思。 上辈子,他在港里可没听过这么多好话。 虽然知道有些是客套话,奉承的话,但是林东山还是听得心里暖暖的。 无论如何,眼下看来,自己在港里的威信是树立起来了,不会再有人欺负林家人了。 林东山站在船头和好多人都道过谢后,月亮已经爬上了远处的瞭望塔尖儿上。 “蛋糕”蒸好了,鱸鱼也蒸好了,马鮫鱼,长寿麵,还有阿妈煮的蟹粥..... 阿强在这个时候,闻著味就过来了。 五个人挤在船舱里,碰起了杯。 林东山一口烧酒下肚,那个滋味......无法形容啊! 他抱起一旁汪汪奶叫的来財,酒杯在它的狗鼻子凑了凑。 “来財,今天也当作是你的生日,怎么样!来財来財,多给我们带来更多钱財啊!” “汪!.....汪......汪汪汪!” “哈哈哈哈!”林水生哈哈大笑,“好!旺旺旺!!!” 第62章 拉赞助是什么东西 那些从供销社买回来的散装酒,让林东山一夜无梦,入港的海风在皮肤上拂过的时候,一丝微凉让他的意识渐渐清醒过来。 船头,曾阿妹正补著一张渔网,嘴里轻声哼唱著一首说不清曲调的咸水歌。 林东山双手枕在头下,试图分辨曾阿妹唱的是什么內容。 “......阿妹生来水上人, 阿哥驶船过江滨。 竹篙点水知深浅, 船上嫁女唔要轿, 浪花托起红头巾。 阿哥哎—— 潮涨潮退有定期, 阿妹嫁你做新娘......” 他坐起身,打断了曾阿妹的歌。 “阿妈,你唱的这段,我以前没听过啊。” 曾阿妹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这首调子,是我嫁给你阿爸的时候,我阿妈唱的,虽然我只听过一次,但是却记了这么多年呢。” “以后等阿燕出嫁了,你也要唱给她听吗?”林东山开玩笑道。 “阿燕不喜欢这些歌!”曾阿妹不以为意,“那天从阿丽家回来,她还和我说,將来出嫁,要穿什么纱?反正好像是洋人穿的。” 林东山想了想:“婚纱?” “好像是!”曾阿妹用力点点头,看著林东山,“你也听说过?” “额......算是吧。”林东山挠了挠头,起身去船头,掀开盖子,拿起一块昨晚吃剩的“蛋糕”,塞到了嘴里。 “阿爸和阿燕去哪里了?” “你阿爸去码头了,这老头子也是奇怪,这两天老是往码头跑......”曾阿妹顿了顿,“阿燕也去了阿丽家,说是要再学学怎么做蛋糕。” “哎!”曾阿妹自己说著,忽然嘆了口气,“以前我们出嫁,能穿个红衣裳就不错了,哪有什么婚,什么纱,听都没听过!” “阿妈,等我们上岸了,我也带你去穿婚纱,让阿爸穿西装,给你们拍一组婚纱照。” “西装......我都是听说过,之前那个来收手錶的那个人穿的,就是西装吧?婚纱罩又是什么?戴在头上的罩子?” 林东山听了,扑哧一声笑出来,差点没噎著。 “阿妈,是照片,穿著婚纱拍照。”林东山说著,忽然停顿了一下,想是想到了什么。 准確来说,他是想到了一个名字——周建华! 二话不说,他立刻就去翻船板,从底层储物的地方,翻出了那块电子表,还有那张放在一起的周建华的名片。 东光省华侨商品供应公司经理:周建华。 地址:东光市向阳一路18號华侨大院2號楼,电话掛號:38426。 曾阿妹看在眼里,不明所以,伸长了脖子,问道:“你把这个东西翻出来做什么?手錶不是说等上岸了,阿燕出嫁给她做嫁妆吗?” 林东山点点头:“我找的不是手錶,是这名片,现在看来,这名片估计比这手錶重要得多。” “一张纸片能有多重要......”曾阿妹笑了,低头继续补网。 “周建华的那批手錶值钱,为了拿回那批货,他肯给出1500的酬金,足以说明他们公司的盈利状况的確不错......他欠我一个人情,这次造船,或许可以找他帮忙。” 曾阿妹听了,抬起头: “他会帮忙吗?他当时给了酬金,之后应该就不会理我们了,这些做生意的,和码头上那些收渔获的都一样,钱货两清,还讲什么情分。” 林东山对曾阿妹说的话不置可否。 他自己也知道,当时关於“人情”的说法,只是一个口头约定。 林东山捏著名片,觉得周建华未必会真心实意地认这个人情,但起码会愿意坐下来听他把话说完。 而现在,他要的就是这么一个开口的机会。 要是他肯赞助,大不了到时就在海发宫的旁边掛一块牌,说明是他们公司赞助筹建的,只是这样的话,不知道朱老爷子和其他人,在情感上,能不能接受。 嗯......这都是后话了。 现在首先要去找周建华。 “阿妈,我得去镇上一趟。你拿点钱我。” 说著,林东山起身走出连家船,踏上了那艘水泥船。 “你去镇上干嘛?”曾阿妹一边从船板下拿了十块钱给林东山,一边问。 “去拉赞助。” “拉......拉什么?” 林东山没有解释,一下子拉响了水泥船,朝港外开去,刚开出没多久,就遇到了从码头回来的林水生。 隔著水,林水生朝林东山晃了晃手,“阿山,你去哪?刚才码头老周问我们,什么时候能重新出海,捞他的订单!” 林东山没有减速,大声应了一句:“等我回来再说!” ...... ...... ...... 路上,林东山在心里过了几遍“联繫”的方案。 现在不比后来,打个电话,发个微信就能联繫到人,现在摆在他面前的,只有发电报、写信、和打电话话这几种。 但是这个年代打电话並不是实时就能找到人,最保险的做法,是先通过电报约时间。 他记得去年疍民港钱老二有急事联繫外头的亲戚,在邮电局坐了一下午,最后回来骂骂咧咧,说光掛號就排了半个钟,接通了又找不著人,白白搭进去好几毛钱。 周建华是经理,不可能整天坐在电话机旁边等自己,这个电话要是扑了空,再打就得隔天,来回一折腾,心气就 想到这一层,一到镇上,林东山抬脚就往镇上唯一的那条正街走。 邮电局就在正街中间,一幢两层的灰砖楼,门口掛著绿色的牌子,门楣上方嵌著一只圆形的钟。 推开那扇刷著绿漆的木门,一股油墨、糨糊和纸卷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大厅不大,左手边是寄信包裹的柜檯,右手边是匯兑和电报的柜檯,各有一块磨得鋥亮的木牌掛在柜檯正上方。 长途电话的营业柜檯在最里头,一个穿著邮政绿制服的女营业员正低头翻著一本登记簿。 大厅里零星站著几个来办事的人,安静得很,安静到能听见柜檯后面那台电报机偶尔发出的嗒嗒声。 柜檯后面是个戴眼镜的年轻男营业员,正用一支蘸了墨水的钢笔在一张表格上写著什么,头也没抬。 “你好,我要发个电报。” 营业员把表格写完最后一个字,才搁下笔,拉开抽屉,递出一张电报纸。 “填好內容,一字一格。”营业员的语气不冷不热,“地址另算,正文按字计费。加急加倍。” 林东山把名片掏出来,摊在柜檯上。 该说什么? 不能光说“我要找你”。 长途电话这么贵,电报也得按字算钱,得让对方觉得自己是有正事,但又不至於看完电报就被嚇跑。 这口气的分寸,林东山在心里掂了好几回。 最后,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填进那些小方格里: 有要事相商明日上午十时电话奉达林东山 营业员接过来,先看地址,再看正文,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大概是觉得“电话奉达”这个措辞不像普通渔民用得多的。 营业员看了一眼林东山,忽然皱起眉。 “东光市东风一路18號?华侨商店?”他把电报纸放下来,“这个地址,上周开始就不通了。” “什么叫不通了?” “电报退回来了,电话掛过去也没人接。我们这儿还有三封退回来的函,都是发这个地址的。” 营业员从柜檯下面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果然有几张盖了“退”字章的电报。 第63章 到省城跑一趟 林东山在邮电局门口站了很久,看著人来人往的街道,手中的线索一下子就断了。 他本来已经想好了今天打电话时要说的每一句话,甚至连语气都掂量过,既不能太软,显得自己求人。 又不能太硬,把当初那点人情说成了討债。 结果, 这些话一句也没用上!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要是在岸上,掌心那股劲儿也能派得上用场就好了。 回到连家船后, 曾阿妹看出了林东山的不对劲。 “怎么?不顺利?” 林东山把情况和曾阿妹和林水生说了。 “说是地址空了,电话没人接,他们的电报都退回来了。” 曾阿妹愣了一瞬,又低下头去:“我早就讲过那些生意人靠不住。” 林水生蹲在船舱口,似乎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他把菸斗在船帮上磕了磕。 “那......现在怎么办?” 林东山抬头看林水生,说出那句已经在心里滚了一路的话: “我去省城。” 阿爸的菸斗停在半空中。 “你疯了?”林水生一下子没绷住,“你去省城?他很可能都不在省城,你这样跑过去......”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就是因为不知道他在不在省城,所以我才要跑一趟!”林东山的语气很坚定,“不管他承认不承认,周建华的確就是欠了我一个人情,这是当时他答应的。” “就算是他答应了,但是他也可以反悔啊!” 林水生还是不同意林东山跑一趟省城。 “这一来一回的车马费不说,白跑了一趟,到头来,还是落个被人笑话的话柄!” 两父子在去和不去这个问题上,產生了剧烈的分歧。 曾阿妹在一旁,沉默著,没有表態。 要是在以前,林东山可能会把曾阿妹“拉拢”到自己这一边,用二比一的票数,压倒林水生的意见。 但是现在,他不打算,也没必要这么做了。 他必须去省城搏一搏。 “阿爸,阿妈,”林东山的声音沉了下来,“造船庙这件事,直接影响了我们林家以后上岸后,能不能在疍家人中站稳脚跟!” “......” 林水生看著儿子,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他当然知道,谁能修好,造好新的海发宫,谁就是这个船帮真正的“船帮头”。他也知道,上了岸,可能会有更多的资源,只有成为了船帮头,才能优先得到那些资源。 虽然以他现在的见识,没办法预料到会是些什么资源,但是朦朦朧朧里,林水生能感觉到,上岸后,他们的生活必定会天翻地覆地变化。 而这个变化的原因,就是上岸后资源的分配和变化。 见林水生不说话,林东山继续说道: “阿爸,之前也是你说的,我自己的事,我以后自己说了算。这件事是我自己开了口,我自己去解决。” 说完,林东山不再说话。 他不是负气,也不是故意激林水生。 之所以这么直接地斩断林水生的话头,是因为他知道, 上岸之后,要想日子过得好,財力、人脉、人心、甚至是户口,缺一不可! 现在,他可以保证出去捞鱼一定有收穫,也认了岸上的契爹,比起其他疍家人,至少他们在上岸的初期,不至於毫无依靠。 而人心,是最难,也是必须要拿下的一环。 疍民港的人可以谁的话都不信不听,但是海阿公的话,他们不会不听。 林东山不是什么海阿公的童子,但是,他必须要“成为”那个童子。 这些想法,一开始就在他的心里扎了根,但是现在,他不愿意说出口,即使是面对自己的父母。 林水生的表情很复杂,他紧紧地捏著烟筒,怔怔地看著林东山,一句话说不出口。 曾阿妹见父子俩闹僵了,用一种比较和缓的语气,当起了和事佬。 “阿山,你阿爸,也是担心你。万一这找不到周建华,造船的事又没了下文,我们在別人眼里,恐怕......” “我不会让这件事发生的。”林东山还是没有退步,他看向曾阿妹,“有些事情,我现在还不方便和你们说,总之,我不会让自己落入那个境地的。” 林东山心里有一半的底,才敢这么说。 要是找不到周建华,他还可以向陈志远寻求帮助,上次陈志远和他说了,他是海米岛事件的功臣,会有奖励,这些都是他的底气。 虽然他承认,这样做,有一半是在赌,但是如果事事都瞻前顾后,这辈子也註定成不了什么大事。 林水生和曾阿妹见林东山的態度这么坚定,也不好再说什么,各自忙著手头上的事去,船舱內的气氛,却异常压抑。 过了好一会,阿燕和阿强一起出现在船头,看著眼前沉默的三个人,原本脸上的笑忽然都收了起来。 曾阿妹把事情简单地和阿燕和阿强说了,两人听了,都毫不犹豫地支持林东山去省城。 “阿哥!去!一定去!”阿燕的声调一下子升高,“凡事不做到尽,怎么知道行不行?我支持你去!” “对!我和阿燕的想法一样!”阿强拍著胸脯,“你放心,你去了省城,剩下的事,我一定帮你跟好!” “我也是!”阿燕眨了眨眼,“我可是天天都盯著阿柱叔呢!” 听到阿强和阿燕这么说,原本还有点沉闷的林东山,心情一下子也舒缓了不少。 虽然他知道阿燕和阿强更多的只是出於少年心气才会这样支持自己,但是往往在这个时候,亲人的无条件支持,也是他能不能成功的关键。 一旁沉默的林水生从船尾走过来,带起一阵菸草味,他把烟筒放在了船板上,长长地嘆了口气。 “你们这些后生啊......”林水生说话的声音很轻,但是又恰到好处,“我一直以来都教你们要谨慎,小心过日子,现在阿山有本事,你们一个个都......都硬气了!” 说完,林水生看向了林东山。 “阿山,你妹,阿强都支持你去,我一比三,比不过了。” “阿爸!”阿燕一下子搂住了林水生的胳膊,“你这是同意了?!” 曾阿妹没说话,只是露出了一个欣慰的笑。 看著眼前所有人对自己的信任和支持, 林东山的嘴角微微颤了一下。 第64章 车站顺手救了个人 从疍民港到省城,要花费不少工夫。 坐船到县港后,要先去县客运站坐小巴车到滨海市,然后再在滨海市坐绿皮火车,才能到省城。 去省城和去县里不一样,在县里可以穿著马褂到处逛,去省城却不行,尤其是要去谈判的话,更是要把自己收拾收拾。 出发前,他问曾阿妹拿了钱,去了趟码头的供销社,准备买件最便宜的的確良白衬衫。 上次那个卖给他发绳的售货员,这次一眼就认出了林东山。 態度和之前相比,简直是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呀,你不是那个,又捞出马鮫,又发现了古墓的疍家小子吗?” “昂,是我。”林东山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波澜。 “这次买什么?” “我要一件白衬衫,最便宜的那个的確良料子。” “衬衫是吧?”售货员扭著腰身,走到一个柜檯前,拿出一件白衬衫,“这是最平价的男款,10块。” “帮我装起来吧。”林东山没有多说什么。 售货员先是一愣,然后又笑起来。 “好好好,挣钱了就是不一样啊,真爽快!”她边装衣服,边打量林东山,“不仔细看还真没发现小伙子长得挺周正的啊,怎么样,谈对象了没?要不要阿婶给你介绍介绍?” “不用了不用了。” 林东山抱起衣服,赶紧溜了出去。 没想到,那个阿婶还追了出来:“小伙子,衣服穿之前得熨熨,这样姑娘见了才觉得你乾净整洁呢!” “婶,我不是去见姑娘,不过谢谢你的提醒了啊!” 林东山边回头应了一句,拿著衣服朝车站的方向小跑。 在汽车站的厕所里,他把身上的疍民马褂换了下来,换上了那件的確良,虽然上面还有点褶皱,但是整个人看起来的確是比之前精神不少。 刚走出到候车厅,好几双带著羡慕神色的眼睛就看上了林东山,这个皮肤黝黑的渔民,怎么还穿上了的確良? 林东山上辈子没有被人这样羡慕地看过,但是重生之后,他已经经歷了好几次被人羡慕的“高光”时刻。 刚开始的时候,他还有点不习惯,但是现在已经有点享受这样的目光了。 被人注视的感觉,其实挺好的。 可是很快,那些人的目光就被一个倒在地上的小男孩抢了过去。 只见人群忽然炸开声声惊呼,围著角落处一个倒在地上的小男孩上。 “这孩子是不是中暑了?” “哎呀,怎么吐白沫了啊!” “乘务员!快喊乘务员来啊!” 人群呼啦一下围上去,又呼啦一下往后退。 几个背著蛇皮袋的民工挤在最前面,一个抱小孩的妇女被挤得踉蹌了两步,靠在墙上不敢再看。 有人喊“快掐人中”,有人喊“別动他別动他”,但没有一个人蹲下去看。 林东山远远地就看到那小男孩四肢不受控,在地上绷直了不停发颤,口吐白沫,双眼发白。 他当下就意识到,小男孩很可能是羊癲疯发作,上辈子跑船的时候,有个船工就是这个病,他帮助处理几次。 “让让!” 林东山没有多想,衝上前,一下子扒开人群,跪倒在小男孩面前,双手一翻,把男孩翻侧过身来,让嘴角的白沫顺著脸颊流到地上,不至於呛进气管。 然后抬头朝人群喊道:“有没有布条!给我一块布条!” 那个抱著小孩的妇女慌张地把自家孩子的口水巾扯了下来,递给林东山。 林东山接过口水巾,迅速捲成一个布团,垫在小男孩的上下牙之间。 “他没事,就是羊癲疯发作,几分钟就好。你们別围著,给他留点空气。”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背著双肩包、穿著碎花连衣裙的女孩拨开人群,喊了一声“阿弟!”,扑到小男孩身边。 她看起来大概十五六岁,和阿燕差不多大,脸上带著被嚇得不轻的慌乱,蹲下来时书包带子滑下了肩膀,她顾不上扶。 林东山平静地说了一句:“已经缓过来了。你是他姐?” “是、我是他姐……我刚去买吃的,他说要上厕所……” “下次儘量別让他一个人。要是发病,记得把他侧过来,別让口水呛进气管,牙关紧的时候垫个软东西,过几分钟就好了。” 小男孩的身体这会也渐渐鬆开了,眼皮微微睁开。 他茫然地看著周围的人,又看了看林东山。 小女孩拉著小男孩的手,眼眶泛红,对著林东山说:“谢谢你,谢谢你。” “不用谢。” “我,我叫钟招娣,这是我弟弟钟耀宗。我们是趁暑假去省城找爸妈的……刚才真的嚇死我了……”她从包里翻出一个笔记本,撕下一页纸,想记下林东山的信息,却发现没带笔。 “好了,不用记了。”林东山起身,摆摆手,“小事一桩。” “可是你救了我弟弟......” “不用!”林东山笑了笑,摸了摸小男孩的脑壳,“跟著你姐,不要再自己一个人乱跑了。” 说完,去往省城迎东市的班车乘务员开始用大喇叭喊话了,催检票上车。 林东山没有逗留,和姐弟俩摆摆手,准备转身去检票。 “誒!等等!”姐姐把林东山喊住,然后又从怀里拿出一张手帕,递给他,“你的衣服,脏了,擦擦吧。” 林东山低头一看,衣角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了一些小男孩呕吐的污物。 他接过手帕擦了擦,刚想还回去,又把手帕收了回来。 “这也脏了......” “没事,你拿去吧。”姐姐推了推林东山的手。 “行。”林东山点点头,將手帕踹进兜里,转身上了车。 林东山坐的班车刚开出站的时候,林东山看到刚才的那姐弟俩正在车站外头,一辆小轿车停在旁边,等著他们。 林东山这才注意到,姐弟俩的打扮穿著,一看就不是农民。 “可惜了,家里挺有钱的,可惜招娣招娣,招了个羊癲疯儿子......”坐在林东山旁边的一个民工大叔嘖嘖摇头。 “大叔,你认识他们姐弟?” “认识啊,我这个月就在他们家的工地干活呢,他们家是滨海市搞建筑的,家里可有钱了。” 林东山看向窗外,姐弟俩已经上了小轿车,开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