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撩人小骗子会沦为阴湿苗疆男玩物》 第1章 拜拜了原著,进山修仙! 楚辞是被溺水的窒息感惊醒的。 他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胸膛剧烈起伏,像条被拋上岸的鱼,大口大口地汲取空气。 冷汗浸透了身上那套真丝睡衣,布料紧贴著皮肤,带来冰凉粘腻的触感。 梦里最后的画面还在眼前晃动,清晰得令人作呕—— 是破產通知书的公章,红得刺眼。 是哥哥楚宴跪在裴家书房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膝盖砸地的声音沉闷得像丧钟。 还有他自己像条丧家犬一样被保鏢拖过长长的走廊,然后被扔在冬日深夜的街头。 寒风像刀子刮过皮肤,远处霓虹闪烁,却没有一盏灯为他亮著。 “没脑子的草包一个。” 梦里那个居高临下的声音刻在他骨头里,每个字都渗著冰碴。 “对付他都懒得对付,他那个哥哥倒是个角色。” ...... 心臟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楚辞咽了咽乾涩的喉咙,指尖发著抖,摸索著按亮了床头灯。 暖黄的光晕在黑暗中晕开,像一捧救命的水,渐渐照亮了这间他住了二十三年的臥室。 定製的水晶吊灯从天花板上垂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墙上是他这些年收藏的限量版球鞋,整整齐齐排列在玻璃柜里,每一双都价值不菲。 角落里堆著没拆封的最新款游戏机,包装盒上落了层薄薄的灰。 他总是一时兴起买了,玩两天就腻。 一切都和他睡前一样。 奢华,舒適,被爱意和安全包裹得密不透风。 只是一场噩梦。 楚辞用力抹了把脸,掌心全是冰凉的汗。 他试图把那种深入骨髓的绝望从身体里驱散,可梦里那些细节太真实了—— 真实到他甚至能想起裴家那位家主看自己时冷漠的眼神。 那双眼睛像淬了冰的墨玉,平静无波,却又洞悉一切。 真实到他想起上周在画廊,为了追那个清冷孤高的男大学生裴清,他当眾驳了裴衍的面子时,对方唇角那一丝极淡的、近乎怜悯的笑意。 就像在看一个无知孩童拙劣的表演。 “《商界风云:禁慾小叔狠狠撩》...” 楚辞喃喃念出梦里那本书的名字。 他鬼使神差地抓起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的冷光刺得他眯了眯眼。 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 终於落下,在搜索栏里一字一字输入这行荒唐的书名。 没有。 什么都没有。 只有几条毫不相关的財经新闻,和几个花边漫画的弹窗。 他鬆了口气,手机从掌心滑落,摔在柔软的羽绒被上。 看吧,果然是噩梦。 什么耽美文,什么炮灰富二代,他楚辞从小到大要什么有什么。 爸妈在世时宠著,爸妈走后哥哥疼著,人生顺遂得像开了掛,怎么可能落得那种家破人亡的下场? 可那种心悸的感觉却迟迟不散。 像有只冰冷的手攥著他的心臟,一点点收紧。 他在床上枯坐到天蒙蒙亮。 窗外从漆黑变成深蓝,又渐渐泛出鱼肚白。 远处传来第一声鸟鸣,清脆得刺耳。 最后,他烦躁地抓了抓睡得乱七八糟的头髮,赤脚下床,踩在柔软的地毯上。 浴室里,热水从头顶淋下来。 楚辞闭著眼,水流冲刷过紧绷的脊背。水汽氤氳中,他做了个决定—— 管它是不是真的。 离裴家远点,总没错。 ...... 吃早饭时,哥哥楚宴已经坐在餐桌边看財经报了。 男人穿著熨帖的深灰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结实的手腕和昂贵的腕錶。 晨光从落地窗透进来,在他侧脸上投下利落的阴影。 “哥。” 楚辞拉开椅子坐下,故作轻鬆的语气里带著不易察觉的紧绷,“最近公司是不是有什么去外地考察的项目?” 楚宴从报纸后抬眼看他。 三十出头的男人,眉眼和楚辞有五六分相似,气质却沉稳冷峻得多。 那双眼睛像深潭,平静无波,却总能轻易看穿弟弟所有偽装。 “嗯,听瀑寨那个?怎么了?” “我想去。” 楚辞拿起一片烤得恰到好处的吐司,低头往上面抹蓝莓酱,避开哥哥探究的目光,“城里待腻了,想去山里呼吸呼吸新鲜空气。” 楚宴放下报纸。 纸页落在实木桌面上的声音很轻,却让楚辞的心跳漏了一拍。 “因为裴家?” 楚辞抹酱的动作一顿。 “你上周在画廊的事,圈子里传遍了。”楚宴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语气平静说,“裴衍不是你能招惹的人。避开也好。” “我没招惹他!” 楚辞下意识嘴硬,声音却有点虚,“我就是...就是看上个大学生,追一下怎么了?裴衍凭什么管?” “那大学生是他侄子。”楚宴淡淡道。 楚辞噎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操。 梦里好像提过这茬。 原著主角受是裴衍兄长的养子,因为家庭矛盾故意接近他这个“炮灰攻”来气裴衍。 而他,从头到尾就是人家叔侄play里的一环,是推动剧情的工具,是衬托主角光环的背景板。 一股寒意顺著脊椎爬上来,冷得他指尖发麻。 楚辞忽然觉得有点想吐。 “所以,”楚宴看著弟弟脸上变幻的神色,放下咖啡杯,“去山里待几个月,避避风头也好。项目那边我会打招呼,你跟著团队学习学习,別瞎折腾。” “知道了。” 楚辞闷声应道,低头狠狠咬了一口吐司。 蓝莓酱甜得发腻。 他心里那点侥倖,彻底烟消云散。 ...... 三天后,楚辞拖著一只限量款rimowa行李箱,坐上了飞往黔东南的航班。 候机时,他发了条朋友圈。 配图是机场落地窗外大团大团的白云,文案只有四个字:“进山修仙。” 底下迅速冒出一堆评论。 狐朋狗友嘻嘻哈哈,问他是不是又被哪个小情人甩了躲山里疗伤。 还有人说“楚少別想不开啊,山里没wifi”,配上一串笑哭的表情。 楚辞一条没回,指尖在屏幕上悬了会儿,最后按灭了手机。 两个小时的飞行,接著是三个小时顛簸的山路。 越野车在盘山道上拐了无数个弯,窗外的景色像被一只手粗暴地涂抹。 从灰扑扑的城镇变成绿意盎然的田野,再变成望不到头的、连绵起伏的苍翠山脉。 空气越来越湿润,带著泥土和植物根茎特有的、清新的腥气。 越往深处走,信號越弱。 手机屏幕上的格子一个接一个消失,最后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e”,时隱时现。 楚辞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飞掠而过的风景。 偶尔能看到零星几栋吊脚楼,建在陡峭的山坡上,像悬在半空。 有穿著靛蓝色服饰的农人在梯田里弯腰劳作,背上的竹篓沉甸甸的。 一切都很陌生。 却又奇异地,让人心跳渐渐平缓下来。 ...... 抵达听瀑寨时,已是傍晚。 夕阳正从西边的山脊滑落,把天边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 寨子建在半山腰,层层叠叠的吊脚楼依山势而建,黑瓦木墙,檐角飞翘,在暮色里沉默地佇立。 一条银练般的瀑布从更高处的崖壁垂落,水声轰鸣,激起的水雾在夕阳下折射出细小的彩虹,转瞬即逝。 青石板路蜿蜒向上,被岁月磨得光滑温润。 两旁是开得正盛的野杜鹃,一丛丛,一簇簇,红得像要烧起来。 空气里有股混合的味道,湿润的泥土,新砍的竹子,炊烟,还有不知名的花香。 项目经理是个姓李的中年男人,擦著汗迎上来:“楚少一路辛苦!” “住处已经安排好了,在寨子东头,视野最好的一栋楼。” 楚辞点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寨子深处吸引。 暮色渐浓,吊脚楼里陆续亮起昏黄的灯火。 不是城市里那种冷白的led光,而是暖融融的、跳动的光,从木窗格里漏出来,在地上投出模糊的光斑。 有炊烟从烟囱里裊裊升起,混著饭菜的香气。 是腊肉炒野菜的味道,混合著柴火燃烧的焦香。 几个穿著靛蓝色苗家服饰的阿婆坐在门口编竹篓。 她们的手像枯老的树根,指节粗大,却异常灵活。 细长的竹篾在指尖翻飞,发出沙沙的轻响。 看见他们这一行人,阿婆们抬起眼皮看了看。 眼神很淡。 就像看见几只误入林子的鸟,看了,又低下头去继续手里的活计。 安静。 却又充满一种沉甸甸的、扎根於土地的生命力。 ...... 和李经理简单寒暄了几句,楚辞拖著行李箱去了住处。 確实是视野最好的一栋楼,两层高,木结构,看得出有些年头了,但维护得不错。 二楼有个宽敞的露台,正对著那条轰鸣的瀑布。 推门进去,房间比想像中乾净。 家具简单,一张木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木地板踩上去吱呀作响,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霉味,混杂著艾草燃烧后留下的清香。 楚辞推开窗户。 山风立刻涌进来,带著瀑布的水汽,扑在脸上,凉丝丝的。 他试了试手机。 只有一格微弱的信號,时有时无。 微信刷了三次才勉强刷出来,消息列表卡顿了半天,最后弹出一堆红色感嘆號。 “.........” 楚辞把手机扔在床上,走到露台边。 远处,最后一缕天光沉入山脊。 墨蓝色的夜幕像一块巨大的绒布,缓缓铺展开来。 星星一颗接一颗亮起,先是几颗最亮的,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最后整片天空都缀满了细碎的光点。 比他在城里见过的任何夜空都要清晰,都要璀璨。 瀑布的水声成了永恆的背景音。 轰轰隆隆,永不停歇。 听久了,竟有种奇异的安寧感。 好像这声音把其他一切都隔绝在外,只剩下这一方天地,这一片星空,这一道奔流不息的水。 楼下传来团队同事的说话声。 他们在討论明天的勘测路线,语气严肃认真。 “...先测东边的土壤样本,注意腐殖质厚度......” “......瀑布上游的水文数据要连续监测三天......” “......植被覆盖率用无人机航拍,重点记录珍稀物种......” 楚辞听了一耳朵,全是专业术语。 他一个词都听不懂。 也好。 反正他来的目的就是躲清静,顺便在项目报告上掛个名,回去跟哥哥交差。 这些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去做。 夜色彻底笼罩了山寨。 楚辞回到屋里,打开行李箱。 里面塞满了各种他以为山里用得上的东西——可携式净水器,高档驱蚊液,进口零食,几本他压根没打算看的精装书,还有一堆充电宝,像小山一样堆在角落里。 他翻出一包饼乾,就著瓶装水吃了两口。 饼乾很乾,咽下去的时候有点刮嗓子。 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从小到大,他好像从来没在这么“原始”的环境里待过。 没有二十四小时的热水,没有隨时能叫的外卖,没有灯红酒绿的夜生活,没有那些围著他转的、真假难辨的笑脸。 只有山。 只有水。 只有望不到头的安静,和这片陌生土地上,陌生的人们。 一种陌生的、带著点不安的孤独感漫上来,像藤蔓一样轻轻缠住心臟。 他甩甩头,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有的没的。 打开背包,拿出洗漱用品去一楼公用的洗漱间。 水龙头里流出的水很凉,带著山泉特有的清甜味。 他简单冲了个澡,冷水激得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回到房间,躺到床上。 木床硬得硌人,被褥也带著潮气,闻起来有阳光晒过的味道,但不够乾燥。 楚辞瞪著天花板。 月光从木窗格里漏进来,在地上投出方形的光斑。 虫鸣声从四面八方涌来,高高低低,起起落落,像一场永远不会落幕的交响乐。 远处,瀑布的水声永恆地轰鸣。 他就在这混杂的声音里,迷迷糊糊睡去。 这一夜,没有再做梦。 第2章 一见钟情个大美人 第二天一早,楚辞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山里的鸟叫得格外卖力,不是城市公园里那种稀稀落落的啁啾,而是成百上千只一起,嘰嘰喳喳,啁啁啾啾,匯成一片生机勃勃的、带著山野质感的声浪。 他挣扎著从硬邦邦的木床上爬起来,头还有些昏沉。 推开木窗,晨雾还没散,白茫茫地笼著整个山谷。 远处的山峦只剩下模糊的轮廓,近处的吊脚楼像浮在云海里。 那条瀑布成了条隱约的银白色影子,藏在纱幕后,只能听见永恆不变的轰鸣。 空气清冽得刺肺。 楚辞深吸了一口,冷冽的氧气灌进肺里,整个人都清醒了几分。 楼下传来嘈杂的说话声和整理装备的动静。 他探头往下看,团队已经集合完毕,穿著统一的衝锋衣,背著各种仪器包,一副整装待发的架势。 “楚少醒了?” 李经理抬头看见他,笑著问,“今天跟我们一起去后山勘测吗?那边风景很不错,还能看到珍稀植物。” 楚辞隨便套了件卫衣下楼,头髮睡得乱糟糟的。 “你们忙你们的,”他摆摆手,语气隨意,“我就在寨子里转转,熟悉熟悉环境。” 他確实不想跟去添乱。 那些土壤採样、植被记录、水文监测什么的,他听不懂,也没兴趣。 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做,他只要保证自己“掛名”的任务完成,顺便在这山里躲清静,就够了。 等团队扛著设备出发,脚步声和说话声渐渐消失在石板路尽头,整个寨子重新陷入一片沉静。 楚辞在原地站了会儿。 晨雾在慢慢消散,阳光开始穿透云层,在地面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他决定往寨子深处走走。 青石板路蜿蜒向上。 越往里,路越窄,两旁的吊脚楼也越发古朴。 木墙经过常年风雨的洗礼,呈现出深褐色的纹理。 有些墙上贴著褪色的门神画像,朱红的顏色已经斑驳;屋檐下掛著成串金黄的玉米和火红的干辣椒,在晨光里像一串串鲜艷的装饰。 有只花猫蹲在一户人家的窗台上打盹,听见脚步声,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碧绿的眼珠瞥了他一眼,又继续闭上眼睛。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路过一栋特別老的木楼时,楚辞忽然听见里面传来低低的念诵声。 调子古老悠长,用的是他完全听不懂的苗语。 嗓音苍老,却有一种奇异的韵律感,像在吟唱,又像在祷告。 他好奇地放慢脚步。 木门虚掩著,露出一条缝隙。 透过缝隙往里看—— 堂屋光线昏暗,神龕前燃著几支香。一个穿著黑色绣花衣裙的老阿婆跪在蒲团上,身形佝僂,满头银髮梳得一丝不苟。 她手里端著一碗清水,正对著神龕上那尊面目模糊的木雕神像低声吟唱。 神像前摆著几样新鲜的野果,香炉里青烟繚绕,在昏暗的光线里缓缓升腾。 那调子有种说不出的诡异。 楚辞正听得入神。 老阿婆却忽然停了下来。 缓缓地转过头。 浑浊的眼睛透过门缝,直直地看向他。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眼白泛黄,瞳孔深得像两口枯井,里面漾著两团冰冷的、仿佛看透一切的审视。 楚辞心里“咯噔”一下。 他下意识退后一步,鞋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老阿婆的视线依然钉在他身上。 那眼神,不像在看一个误闯的陌生人,倒像在看什么...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楚辞头皮发麻。 他赶紧转过身,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加快。 走出十几米,他才敢回头看一眼。 那扇虚掩的门已经关上了。 “......封建迷信。” 楚辞低声嘀咕了一句,像是给自己壮胆。 可心里那股异样的感觉迟迟不散。 那眼神实在是太怪了。 他甩甩头,强迫自己不去想。 阳光已经完全驱散了晨雾,空气变得温暖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把刚才那点不舒服拋在脑后,继续沿著石板路往上走。 绕过一片茂密的竹林,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小片临崖的空地,大约半个篮球场大小,地上铺著平整的青石板,边缘围著简陋的木栏杆。 站在这里,视野极好。 整个山谷尽收眼底。 层层叠叠的梯田像绿色的阶梯,蜿蜒的溪流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远处的寨子像积木一样散落在山腰。 那条瀑布近在咫尺。 从这里能清楚看见水流如何从崖顶奔泻而下,撞在突出的岩石上,炸开成千万颗细碎的水珠。 水声震耳欲聋,飞溅的水沫隨风飘来,凉丝丝地落在脸上、头髮上。 然后,楚辞看见了阿黎。 少年背对著他,坐在栏杆边一块光滑的巨石上。 他穿著靛蓝色的苗家便服,布料洗得有些发白,袖口和衣襟用银线绣著繁复的、像是某种古老文字的纹样。 黑髮没有像寨子里其他年轻人那样盘起来,而是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松松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颈边,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他在餵鸟。 细白的手指间捏著些穀粒,掌心摊开。 几只羽毛艷丽得不像话的山雀在他身边蹦跳著,小巧的喙一下一下啄食他掌心的穀粒,一点儿也不怕人。 少年的背影清瘦挺拔,肩胛骨的线条在薄薄的衣料下若隱若现。 晨光已经完全穿透雾气,金灿灿地落在他身上,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光边。 那些飞舞的水沫在光线里闪闪发光,像细碎的钻石,縈绕在他身边。 楚辞的心臟很不爭气地漏跳了一拍。 他停在原地,一时间忘了迈步。 他见过太多好看的人。 娱乐圈那些精心包装的明星,时尚圈那些骨骼清奇的模特,还有那些围在他身边、各有风情的男男女女——或清纯,或妖冶,或知性,或冷艷。 但没有一个,像眼前这个人。 不是精致,不是艷丽,不是任何一种可以被定义的美。 而是一种属於这片山水的、浑然天成的灵气。 安静,疏离。 像崖边一株自顾自生长的植物,根扎在岩石缝里,枝叶舒展向天空。 根本不在乎有没有人看,有没有人欣赏。 第3章 和大美人贴贴 楚辞在原地站了好几秒,才找回自己的呼吸。 他清了清嗓子,儘量让声音听起来友好自然。 “那个...你好啊。” 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崖边和瀑布的轰鸣声中,依然清晰。 少年动作一顿。 山雀受了惊,扑稜稜地飞走了。 落在不远处的栏杆上,歪著头警惕地朝这边看。 他缓缓转过身。 楚辞呼吸一滯。 近看衝击力更强。 皮肤是那种久不见日光的冷白,像上好的羊脂玉,衬得眉眼愈发浓黑。 鼻樑高挺,唇色很淡,是那种浅浅的粉,下頜线乾净利落,线条优美得像用刀精心雕刻过。 最抓人的是那双眼睛。 墨绿色的,不是普通亚洲人的深棕或黑色,而是真正的绿。 像深潭,又像雨后的山林,清澈得能映出人影,却偏偏看不透底下藏著什么。 睫毛又密又长,在眼瞼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此刻这双眼睛平静地看著他,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楚辞这么俊的一个大帅哥站在他面前,就像一块大石头。 “我是从城里来的,叫楚辞。” 楚辞露出一个自认为最有亲和力的笑容,嘴角弯起,眼睛也跟著弯起来。 他知道怎样让自己看起来最真诚无害,“你...怎么称呼?” 少年沉默了几秒。 久到楚辞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阿黎。” 声音清冽,带著点山里人特有的、不太標准的普通话腔调,有点哑,像清泉流过石子,凉凉的,却又很乾净。 “阿黎。” 楚辞重复了一遍。 舌尖抵著上顎,又鬆开,仿佛在品味这个名字的音节。 他笑容加深:“好名字。你住这儿?” 阿黎点了点头。 然后,又把头转回去,看向空了的掌心。 飞走的山雀在远处的树梢上嘰嘰喳喳,似乎还在犹豫要不要回来。 典型的拒人千里。 但楚辞是谁? 从小到大被宠著捧著,要什么有什么,字典里就没有“放弃”两个字。 更何况,对方越冷淡,他越觉得有挑战性。 之前那么狂热地追那个所谓的原书清冷主角受,不也是因为对方总端著架子、对他爱答不理吗? 他乾脆走到栏杆边,和阿黎隔著一臂的距离,也看向山谷。 “我刚来,对这儿不熟。” 他语气隨意,像在和老朋友聊天,“你们这儿真漂亮,空气也好。就是太潮了,被子都湿漉漉的......睡得我腰疼。” 阿黎没说话。 楚辞也不气馁,自顾自地说下去:“我这次来,是帮寨子搞旅游开发的。” “以后路修好了,电通了,网络也有了,你们生活能方便很多。对了,你有手机吗?这儿信號是不是特別差?” 一连串的问题,却像石子投进深潭,没激起半点涟漪。 阿黎只是静静地坐著。 侧脸在晨光里像尊细腻的白瓷雕像,连睫毛都根根分明。 楚辞摸摸鼻子,有点尷尬。 他想了想,从口袋里摸出刚才顺手带的一小盒巧克力。 进口的,瑞士產的黑巧,包装精致,上面印著看不懂的外文。 他拆开金色的锡纸包装,递过去一块。 “尝尝?城里带来的。” 阿黎终於又转过头。 目光先是落在楚辞手上那块深褐色的巧克力上。 方方正正的一块,泛著油润的光泽。 然后,缓缓移到楚辞脸上。 墨绿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情绪。 像是好奇,又像是別的什么。 然后,他伸出手。 不是接过巧克力,而是就著楚辞的手,微微低头,就著他递过来的姿势,轻轻咬了一小口。 温软的唇瓣不经意擦过楚辞的指尖。 楚辞整个人僵住了。 细微的、麻痒的电流顺著指尖窜上来,一路蔓延到脊椎,让他头皮发麻。 他愣愣地看著阿黎慢慢咀嚼,喉结滑动,然后极轻微地点了下头。 “......甜。”少年说。 声音轻得像嘆息,几乎要被瀑布的水声淹没。 楚辞耳朵尖有点热。 他强作镇定,把剩下的大半块巧克力塞进阿黎手里,自己又拆了一块塞进嘴里,含糊道:“是吧!这个牌子的黑巧特別醇,不腻。你喜欢的话,我那儿还有。” 阿黎低头看著手心的巧克力,看了好一会儿,才又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两人並肩坐在石头上,沉默地吃著巧克力。 山风拂过,带来瀑布的水汽和草木清香。 阳光越来越暖,照在身上很舒服。 那几只胆大的山雀又试探著飞回来,落在不远处的栏杆上,歪著脑袋看他们,黑豆似的眼睛亮晶晶的。 楚辞偷偷用余光打量阿黎。 少年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像在品尝什么珍饈。 睫毛垂下来时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鼻樑的线条优美得不像话。 握著巧克力的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乾乾净净,透著健康的粉色。 真好看。 楚辞心里那点顏狗之魂又开始蠢蠢欲动。 “你多大?”他问。 阿黎想了想,才说:“十八。” “十八啊...我二十三,比你大。” 楚辞笑,语气里带著点不自觉的得意,“那我叫你阿黎,你叫我楚辞就行,或者辞哥,隨你。” 阿黎没应声,只是把最后一点巧克力放进嘴里。 楚辞也不介意,继续说:“我可能要在这儿待几个月。平时没事的话,我能来找你玩吗?” “你给我当嚮导,带我在寨子里转转,或者去山里走走。作为回报,我给你带城里好吃的,怎么样?” 这次阿黎看了他好一会儿。 墨绿的眼睛像两潭深水,静静地映著楚辞的脸。 久到楚辞几乎以为他又不会回答了,甚至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下一个话题时,阿黎才轻轻“嗯”了一声。 很轻,像羽毛落地。 但楚辞听见了。 他心里那股得意劲儿又上来了。 看吧,他就说,没人能抵抗他的热情攻势。 之前追那个裴清,不也是靠死缠烂打和砸钱砸出来的机会吗? “那就说定了!” 楚辞站起身,拍拍裤子上的灰,“我先回去了,团队那边估计要找我。明天...明天我再来找你?” 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是这个时间,这个地方?” 阿黎抬起头。 墨绿的眼睛映著天光,静静看著他。 阳光落在他睫毛上,镀上一层细细的金粉。 楚辞又有点看呆了。 然后,阿黎点了点头。 “.........” 足足愣了三秒钟,楚辞才反应过来,笑意跃上眼角眉梢。 兴奋的冲他挥挥手,转身沿著来路往回走。 脚步轻快,连带著看周围的景色都觉得更顺眼了。 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 阿黎还坐在那块石头上,背影清瘦,融在苍翠的山色和朦朧的水雾里,像一幅静止的、隨时会消散的画。 阳光在他身边勾勒出模糊的光晕,那些飞舞的水沫闪闪发光,让他看起来不似真人。 楚辞心里那股痒劲儿又上来了。 好看。 真的好看。 而且和之前追的那些人都不一样。 那些人再怎么装清高,眼里总有欲望。 或是对钱,或是对权,或是对他背后楚家的资源。 他们的拒绝是筹码,是欲擒故纵,是等著他开出更高的价码。 可阿黎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乾净得像山泉水,看他就像看一块石头,一棵树,一片飘过的云。 这种纯粹的、不染尘埃的美,这种完全不在他认知范围內的疏离,实在是太勾人了。 他加快脚步往回走,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 明天带点什么来? 巧克力他好像喜欢,多带几盒。 还有没有別的零食? 薯片?果冻?饼乾?要不带点可乐? 年轻人哪有不喜欢可乐的。 对了,还有驱蚊液。 山里蚊子多,阿黎那细皮嫩肉的,被咬了可不行。 楚辞想著想著,嘴角不自觉扬起来。 第4章 异类 回到住处时,团队已经回来了,正聚在一楼临时充作会议室的堂屋里开会。 桌上铺满了各种图纸、样本袋和仪器,空气里瀰漫著汗味和泥土的混合气息。 李经理看见他推门进来,从满桌的资料里抬起头,擦了擦额角的汗,笑著打招呼:“楚少逛得怎么样?寨子里风景不错吧?” “挺好。” 楚辞隨口应道,目光扫过那些他看不懂的等高线图和土壤酸碱度数据,“就是有点太静了。” 他不想多待,转身溜回二楼自己房间,反手关上门。 房间里瀰漫著一股挥之不去的淡淡霉味,混杂著他昨天喷的昂贵香水。 两种味道格格不入,像两个世界被强行拼凑在一起。 楚辞在床边坐下,打开那个限量款行李箱。 里面塞得满满当当。 全是城里带来的东西,和这个简陋的房间形成鲜明对比。 他翻找了半天,把能吃的零食都挑了出来。 几盒不同口味的进口巧克力,独立包装的饼乾,真空牛肉乾,色彩鲜艷的水果软糖,还有两包他哥硬塞进来的营养补充剂。 他一股脑儿把这些东西塞进一个防水的帆布袋里。 想了想,又从夹层里拿出那副最新款的无线耳机。 纯白色,流线型设计,包装都没拆。 他指尖在光滑的盒面上摩挲了一下,还是放了进去。 “就当...见面礼。” 他自言自语。 帆布袋被塞得鼓鼓囊囊。 楚辞掂了掂重量,满意地把它推到床底下藏好。 “楚少?” 门外传来同事的敲门声,声音隔著木板有点闷,“晚上寨老在鼓楼前摆长桌宴,请大家吃饭,您去吗?” “去!当然去!”楚辞扬声应道。 他正愁没机会多了解这个寨子,尤其是多了解那个叫阿黎的少年。 ...... 暮色四合时,鼓楼前的空地上已经热闹非凡。 几十张矮桌拼成一条长龙,铺著靛蓝色的手织土布,在夕阳余暉下泛著深沉的光泽。 桌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菜餚,大多是楚辞没见过的。 酸汤鱼在土陶锅里咕嘟咕嘟冒著泡,腊肉炒蕨菜油亮喷香,黑红色的血豆腐切成整齐的方块,竹编的小簸箕里盛著热气腾腾的糯米饭。 空气里瀰漫著复杂的香气:酸、辣、腊味的醇厚,还有米酒特有的甜香。 寨民们穿著节日的盛装。 女人们头上、颈间、手腕上戴满了银饰,走动时叮噹作响,像山涧溪流。 孩子们在桌边追逐打闹,笑声清脆。 楚辞作为投资方代表,被安排在主位,紧挨著寨老。 寨老是个精神矍鑠的白鬍子老人,看不出具体年纪,皱纹像树根一样深刻在脸上。 他穿著一身黑色的苗家盛装,对襟上衣用彩线绣著繁复的图腾,胸口掛著一排沉甸甸的银牌,在火光下闪闪发亮。 “楚老板,来,尝尝我们自家的米酒!” 寨老声音洪亮,说一口带著浓重口音的普通话。 他端起一个粗陶碗,里面是乳白色的米酒,酒香扑鼻。 楚辞笑著接过。 他酒量其实不错,从小在各种应酬场合练出来的。 但寨老的热情超乎想像,一碗接一碗,旁边的苗族汉子们也轮番来敬酒。 几碗米酒下肚,楚辞脸上飞起薄红,胃里暖烘烘的,话也渐渐多了起来。 他和桌上几个看起来比较健谈的苗族汉子聊天,问东问西。 “今年的收成怎么样?” “山上除了梯田,还种些什么?” “我看寨子后面那片林子很密,里面有什么?” 汉子们起初有些拘谨,但几碗酒下肚,加上楚辞刻意放低的姿態,话匣子慢慢打开了。 有人指著远处黑黢黢的山影说那里有老熊,有人讲起去年冬天捕到一只罕见的白鷳,还有人说起寨子里传承的草药知识。 气氛越来越热络。 楚辞的视线在热闹的人群里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 一张张被火光映红的脸。 没有阿黎。 那个清瘦的、穿著靛蓝布衣的身影,没有出现在这片喧囂里。 他借著几分酒意,状似隨意地转向寨老,语气轻鬆:“寨老,下午我在寨子东头崖边閒逛,看见个年轻人,长得挺俊,叫阿黎的。今天这么热闹,他怎么没来?” 热闹的席面突然安静了一瞬。 不是完全的寂静,但那种推杯换盏、高声谈笑的背景音明显弱了下去。 附近几桌有人停下筷子,朝这边看了一眼。 寨老脸上热情的笑容顿了顿。 他慢慢放下手里的酒碗,粗糲的手指在碗沿上摩挲了一下。 桌上几个原本说笑正酣的苗族汉子也收敛了神色。 有人低下头去夹菜,动作变得很慢;有人拿起酒碗,默默地喝了一大口;还有人移开视线,望向远处黑沉沉的山影。 楚辞心头微动。 “阿黎啊...” 寨老沉吟著,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带著一种斟酌的味道,“那孩子......性子独,不太爱凑热闹。” 旁边一个四十来岁、脸颊上有道疤的汉子用苗语低声说了句什么。 语速很快,楚辞一个字都听不懂,但那语气里的复杂情绪却能感知。 不是厌恶,不是鄙夷,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保持距离的敬畏。 ...敬畏? 楚辞的心跳快了两拍。 他脸上笑容不变,语气更隨意了:“我看他一个人住在崖边那边?不住寨子里?” “住是住...”寨老斟酌著措辞,花白的眉毛微微蹙起,“就是...跟寨子里其他娃娃,不太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法?” 楚辞追问,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 寨老没有直接回答。 老人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看著楚辞,火光在他瞳孔里跳跃。 他沉默了几秒,反而问:“楚老板下午见到他,觉得他...怎么样?” 问题拋了回来。 楚辞脑子里立刻浮现出阿黎坐在巨石上的侧影,墨绿的眼睛,冷白的皮肤,还有那声轻得像嘆息的“甜”。 “挺安静的,”他想了想,选了个最中性的词,“长得也好看。” 桌上几个汉子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眼神很微妙。 有人轻轻摇了摇头,有人几不可闻地嘆了口气。 寨老也嘆了口气,那嘆息声很沉,像从肺腑深处发出来的。 他重新端起酒碗,却没有喝,只是看著碗里晃动的酒液。 “楚老板是贵人。” 老人缓缓开口,每个字都说得很慢,“来我们这穷山沟,是给我们寨子带来福气的。在山里这段时间,玩玩,看看风景,尝尝我们的酒菜,就好。” 他抬起眼,目光里带著一种楚辞看不懂的深沉:“有些事,有些人...还是不要太深究。山里有些东西,看不清,比看清了要好。” 这话说得含糊其辞,却比直接警告更让人心头髮毛。 楚辞压下心里翻涌的疑问,知道再问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 他端起酒碗,笑容重新灿烂起来:“寨老说得对!我就是隨口一问。来,这碗我敬您,感谢寨子这么热情的款待!” 他仰头一饮而尽,米酒的甜辣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好!楚老板爽快!”桌上重新响起叫好声。 气氛似乎又活络起来。 但楚辞敏锐地注意到,之后席间再无人主动提起“阿黎”这个名字。 偶尔有孩子嬉闹著跑过,不小心提到,立刻会被大人低声喝止。 那些苗家汉子们看他的眼神里,除了最初的热情,又多了一层欲言又止的复杂。 敬畏,疏离,以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悯。 好像阿黎是什么不可触碰、也不该被触碰的存在。 一个被寨子接纳,却又被无形隔离开的“异类”。 第5章 给大美人献宝嘍 一顿饭吃到月上中天。 米酒喝空了好几坛,篝火渐熄,寨民们陆续散去。 楚辞被灌得晕晕乎乎,脚下发软,被两个还算清醒的同事一左一右搀扶著,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 夜晚的山风格外凉,吹在发烫的脸上,稍微驱散了酒意。 躺到硬邦邦的木床上时,楚辞盯著天花板上模糊的阴影,脑子里像一锅煮沸的粥。 阿黎那双墨绿色的眼睛。 寨老欲言又止的表情。 苗族汉子们复杂敬畏的眼神。 “不太一样...” “有些东西,看不清比看清了要好......” 有什么不一样? 楚辞的思绪天马行空地乱窜。 总不会...真像那些志怪小说里写的一样,阿黎是什么山精鬼魅,狐狸变的,或者竹子成的精? 他被自己这个荒唐的念头逗笑了,醉意让笑声在空荡的房间里显得有点傻。 也许是山里长大的孩子,通晓一些不为人知的、採药或者捕猎的特殊本领?所以寨民们又敬又畏? 又或者,只是单纯性格孤僻古怪,不与人来往,时间长了就被边缘化了? 可那些苗家汉子的眼神却不像看一个本领高强的猎手或药师,也不像看一个单纯的怪人。 那似乎是一种更古老、更根深蒂固的情绪。 楚辞翻了个身,木床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酒意和疲惫一起涌上来,思绪变得断断续续。 他摸索著从枕头底下拿出手机。 屏幕亮起,刺眼的光让他眯了眯眼。 很好,还是一格信號都没有,那个小小的“e”时隱时现,像个嘲讽的表情。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 屏幕上跳出几条迟来的未读消息提示,都是前几天发的,现在才艰难地接收到。 有狐朋狗友问他“进山是不是失恋疗伤啊楚少”,有以前追过两天的小明星发来曖昧的自拍问“楚哥最近怎么不找人家玩了”,还有他哥楚宴发来的,言简意賅,一如既往:“安顿好了报个平安。” 楚辞一个都不想回。 他把手机扔到一边,屏幕朝下,扣在粗糙的木桌上。 窗外,瀑布的水声永不停歇,像这片土地的脉搏。 月光比昨晚更亮,清泠泠地透过木格窗欞洒进来,在地上投出清晰的光影格子。 远处,隱隱约约的,又传来了那种吟唱声。 和白天听到的不同,夜晚的调子更低沉,更绵长,像嘆息,像祷告,用他完全听不懂的语言,缠绕在风声和水声里,听得人心里发空。 楚辞闭上眼睛。 酒意、陌生的环境、白天的见闻、那些含糊的话语和复杂的眼神。 所有东西混杂在一起,拉扯著他的意识。 迷迷糊糊间,他好像又回到了下午那个崖边。 月光如水,照得岩石泛著冷白的光。 阿黎还是坐在那块巨石上,背对著他,黑髮和靛蓝的衣角被山风吹得扬起。 他缓缓回过头。 墨绿的眼睛在月光下像两汪深不见底的寒潭,里面映著细碎的星光,也映著楚辞自己的脸。 阿黎张了张嘴,说了句什么。 没有声音。 只有口型。 楚辞听不清,他想往前走,想靠近些,看得更清楚些。 脚下却忽然一空! 失重感猛地袭来—— “!” 楚辞惊醒,心臟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屋里一片漆黑,只有月光透过窗欞在地面投下的几道惨白。 冷汗浸湿了后背的睡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又是梦。 他喘著气坐起来,抹了把冰凉的脸。 酒彻底醒了。 窗外传来不知名夜鸟的啼叫,淒清悠长。 楚辞躺回去,瞪著黑暗里房梁模糊的轮廓,再也睡不著。 寨老的话,那些眼神,阿黎安静的脸都像碎片一样在脑子里旋转。 直到天边泛起灰白色的鱼肚白,第一声鸟鸣试探性地响起,接著是第二声、第三声。 很快,窗外重新被生机勃勃的鸟叫声淹没。 楚辞才从床上爬起来,浑身骨头像散了架。 ...... 洗漱完,他从床底下拖出那个帆布袋。 打开看了看,里面的零食包装完好。 他想了想,又转身从行李箱里拿出两罐可乐,塞了进去。 铝罐冰凉,上面凝结著细密的水珠。 今天天气很好。 晨雾比昨天淡,阳光毫无阻碍地洒下来,给整个山谷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青石板路被照得发亮,路旁的野花掛著露珠,闪闪发光。 楚辞沿著昨天的路往崖边走。 脚步比昨天更急切。 转过那片茂密的竹林,视野豁然开朗。 阿黎已经在那儿了。 少年还是坐在那块光滑的巨石上,但今天没有餵鸟。 他手里拿著一根细长的、泛著青黄色的竹笛,却没吹。 只是静静看著远处翻腾的、被阳光照得金红的云海。 晨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清瘦挺拔的轮廓。 他今天换了件衣服,依然是靛蓝色,但领口和袖口绣的银线纹样更复杂精致,在阳光下闪著细碎柔和的光。 听见脚步声,阿黎转过头。 四目相对。 楚辞扬起一个大大的、毫无阴霾的笑容,高高举起手里的帆布袋晃了晃:“早啊!我又来了——还带了更多好吃的!” 阿黎看著他。 墨绿的眸子在清澈的晨光里显得格外通透,像两块上好的翡翠。 几秒后,他极轻微地弯了一下唇角。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水面上一闪而逝的涟漪,几乎看不见。 但楚辞捕捉到了。 心臟像被那只无形的手轻轻捏了一下,又酸又软,跳得乱七八糟。 他几步走到阿黎身边坐下,带著点迫不及待的兴奋,把帆布袋打开,献宝一样把里面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摆在两人之间的石头上。 “你看,巧克力,不同口味的!饼乾,这种夹心的特別好吃。牛肉乾,辣的,你试试?果冻,各种水果味......还有这个!” 他拿起一罐可乐,铝罐上的水珠沾湿了指尖,“可乐!你肯定没喝过,这个特別爽,尤其是冰镇的,可惜这儿没冰箱......” 阿黎拿起那罐可乐,好奇地翻看著。 修长的手指抚过红色的商標,指尖轻轻叩了叩铝罐,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样,拉开这个环。” 楚辞拿起另一罐,示范给他看。 指尖勾住拉环,用力一拉—— “嗤”的一声轻响。 白色的气泡瞬间涌了出来,带著甜腻的香气。 阿黎学著他的样子,有些生疏地勾住拉环,轻轻一拉。 同样的轻响,气泡喷溅出来,有几滴溅到他细白的手指上。 他愣了一下。 低头看著手指上迅速消失的泡沫,又抬头看向楚辞,眼神里带著一点罕见的、孩子般的困惑。 “没事,就这样。” 楚辞笑著,把自己的那罐递到嘴边,喝了一大口,满足地嘆了口气,“你试试?” 阿黎试探著,將罐口凑到唇边,小心地喝了一小口。 浓稠甜腻的液体混合著激烈跳跃的气泡涌入口腔。 他立刻皱起了眉,那表情介於惊讶和不適之间。 “怎么样?” 楚辞期待地问,眼睛亮晶晶的。 “...奇怪。” 阿黎说,声音里带著一丝不確定。 但他没有放下,犹豫了一下,又喝了一口。 这次眉头皱得更紧,却好像品出了点什么。 楚辞看著他被气泡刺激得微微抿起的唇,哈哈大笑:“第一次喝都这样!觉得又甜又冲对不对?喝多了就上癮了,真的!” 阿黎没说话,只是又小口喝了一点,像是在慢慢適应这种陌生的味道。 “对了对了,还有这个。” 楚辞翻出那瓶包装精致的驱蚊液,“驱蚊液,这玩意儿可管用了,山里蚊子多,你这细皮嫩肉的...” 他话没说完,忽然想起什么,拧开盖子就要往阿黎胳膊上喷。 阿黎抬手,轻轻挡了一下。 “我不怕蚊子。”他说。 楚辞动作停住:“不怕?山里蚊子可毒了,咬一口能肿好几天。” “嗯。” 阿黎只是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它们不咬我。” 楚辞眨眨眼,心里那点古怪的感觉又浮了上来。 但他没深究,只当是山里的孩子皮实,或者有什么土办法。 “那好吧。”他把驱蚊液放回袋子里。 两人並肩坐在被阳光晒得温热的石头上,分享著那些来自遥远城市的零食。 楚辞话多,仿佛要把前二十三年攒下的话都倒出来。 他从城里哪家旋转餐厅夜景最好,讲到最近一部票房大爆却被他吐槽剧情的科幻电影,又抱怨山里信號太差,他带了最新款的游戏机却只能玩单机模式。 阿黎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听著。 他慢慢吃著楚辞递过来的牛肉乾,辣得微微吸气,却还是一小口一小口吃完。 他听著楚辞讲那些光怪陆离的城市生活,墨绿的眼睛始终落在楚辞脸上,目光专注,像在观察什么从未见过的、有趣的事物。 阳光越来越暖,瀑布溅起的水沫在光线里形成小小的彩虹。 几只山雀又飞了回来。 落在不远处的栏杆上,歪著头看他们,这次胆子大了些,偶尔还会蹦跳著靠近,啄食掉在地上的饼乾屑。 “对了,”楚辞想起昨晚的事,语气儘量放得隨意,“昨天晚上寨老在鼓楼摆长桌宴,可热闹了,你怎么没去?” 阿黎正在吃一块葡萄味的果冻,塑料小勺在指尖顿了顿。 “不喜欢热闹。” 他说,声音没什么起伏。 “也是,”楚辞表示理解,撕开一袋饼乾,“那种场合是挺吵的,敬酒一轮接一轮,我头现在还晕呢。” “不过菜確实不错,那个酸汤鱼特別好吃,你会做吗?” 阿黎摇摇头,一小勺果冻送进嘴里:“阿婆会。” “阿婆?”楚辞捕捉到这个称呼。 “养我的人。”阿黎说,语气依旧平静。 楚辞愣了一下,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 “你爸妈呢?” 他问,话出口才觉得有点冒失。 阿黎沉默了几秒。 山风拂过,吹起他颊边一缕碎发。 他垂著眼,看著手里空了的果冻盒,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深深的阴影。 “没有。”他说。 只有两个字。 声音很轻,轻得像隨时会被风吹散。 没有怨恨,没有悲伤,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 却让楚辞心里莫名一揪。 他忽然想起昨天寨老那些含糊的话语,想起了苗家汉子们复杂敬畏的眼神,还想起了席间突然的安静。 一个没有父母、被一位“阿婆”养大的孩子,在这深山之中,在这宗族血缘观念深厚的地方,大概確实会不太一样。 会被排斥,会被疏远,会被视为“异类”。 “...抱歉,”楚辞抿了抿唇,语气软了下来,带著真诚的歉意,“我不该问这个。” 心里则在暗骂自己这张半夜突然醒来都会忍不住狠狠给几个巴掌的破嘴。 “没事。” 阿黎把空了的果冻盒放在一边,塑料小勺在指尖无意识地转了转,“习惯了。” 他说“习惯了”的时候,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可楚辞却只怔怔看著他的侧脸,不说话。 阳光在他过於精致的五官上流淌,那张美得不真实的脸,在那一刻,忽然显露出一点极其细微的、属於“人”的孤独和脆弱。 像完美瓷器上一道肉眼难察的裂痕。 楚辞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刺了一下,泛起细微的疼。 他忽然有种强烈的衝动,想伸出手,拍拍阿黎清瘦的肩,或者... 抱抱他。 告诉他,没关係,以后有我在。 但他忍住了。 手指蜷缩起来,指甲掐进掌心。 “以后我陪你玩。”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比平时更认真,更郑重,在瀑布的轰鸣声中清晰地传来。 “反正我要在这儿待好几个月呢。” “我天天来找你,给你带好吃的,给你讲城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你想听什么我都讲。你想去山里哪儿玩,我跟你一起去,好不好?” 阿黎转过头。 墨绿的眼睛看著他。 那眼神很深,很静,像两潭映不出倒影的深水,要把楚辞整个人吸进去。 阳光落在他眼底,却没有照亮深处,反而让那绿色显得更加幽邃。 他看了楚辞很久。 很久。 久到楚辞几乎要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楚辞开始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嚇人。 然后,阿黎点了点头。 “好。”他说。 第6章 人多了,山就死了 接下来的几天,楚辞过上了规律得近乎枯燥的山居生活。 每天早上被不知疲倦的鸟群准时“叫醒服务”吵醒,洗漱后草草吃掉团队厨子准备的清粥小菜,就跟正焦头烂额整理数据的李经理打声招呼,然后拎起他那越来越鼓的帆布袋,脚步轻快地直奔寨子东头的崖边。 阿黎几乎总在那儿。 有时候在餵鸟,细白的掌心摊著穀粒。 几只羽毛艷丽的山雀在他身边跳来跳去,嘰嘰喳喳。 有时候他只是静静坐著,望著远处翻腾变幻的云海,手里无意识地摆弄著那根细长的、泛著青黄色光泽的竹笛,却从来没吹响过。 楚辞问过他为什么不吹。 阿黎的回答总是很简单:“不好听。” “都没吹过怎么知道不好听?” 楚辞不信邪,觉得他是在敷衍。 有一次,阿黎没再解释,只是把竹笛递了过来。 那截竹子触手温润,带著少年指尖微凉的温度。 “你试试。” 他说,墨绿的眼睛里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 楚辞接过来,装模作样地在手里掂了掂,凑到嘴边。 他学著电视里看到的姿势,深吸一口气,鼓足腮帮子用力一吹—— “噗。” 一声漏气般的、沉闷又滑稽的声响,短促地消失在瀑布的轰鸣里。 楚辞的脸瞬间涨红。 阿黎看著他狼狈的样子,唇角极细微地弯了一下。 那弧度很浅,像蜻蜓点水,转瞬即逝。 但楚辞看见了。 阳光恰好落在那微微扬起的嘴角,像是给那抹冷淡的弧度镀上了一层极淡的暖色。 “看吧!” 楚辞又羞又恼,把笛子几乎是塞回阿黎手里,强词夺理,“是这笛子有问题!或者...或者我方法不对!” 阿黎没反驳,也没笑出声。 他只是把笛子重新收进怀里,贴身放好。 再抬眼看向楚辞时,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墨绿眸子里,清晰地浮起一点很淡、却真实存在的笑意。 像一汪清池里投入一颗小石子,漾开了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楚辞看得愣了一下,心臟不爭气地漏跳一拍。 这是他第一次在阿黎脸上看到如此明显的、属於“人”的情绪。 不是那种笼罩周身的、近乎非人的安静疏离,而是属於一个十八岁少年应有的、细微的生动。 他心里那股征服欲和得意劲儿又悄悄冒了上来。 看,冰山也不是不能融化嘛。 不愧是他,大名鼎鼎的楚少嘿嘿。 ...... 相处的模式就这样一天天固定下来。 楚辞是绝对的话题主导者,负责输出一切声音。 他天南海北地胡侃,从小学爬树掏鸟窝结果摔断胳膊打了一个月石膏,讲到大学时跟人飆车被交警追了三条街最后还是靠他哥出面摆平。 从家里那只脾气坏得要死、只肯让他哥抱的布偶猫,讲到他哥楚宴年纪轻轻却嘮叨得像个小老头,管他比管公司还严。 阿黎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听著。 他坐在那块被两人坐得光滑温热的巨石上,有时候抱膝,有时候隨意地曲著一条腿,目光却始终落在楚辞脸上。 那眼神很专注,不像在听故事,倒像是在观察一种从未见过的、会发出各种声响的有趣生物。 偶尔,当楚辞讲到特別离谱或好笑的地方时,他会极轻地“嗯”一声,或者微微点一下头。 更多的时候,他只是看著,墨绿的瞳孔里映著楚辞眉飞色舞的脸。 有时候楚辞说累了,或者搜肠刮肚也想不出新话题时,两人就並肩坐著,看风景。 山里的天气变幻莫测,像小孩的脸。 前一刻还碧空如洗,阳光晒得人发懒。 下一刻就可能从山谷那头无声无息地飘来一片沉甸甸的乌云,然后淅淅沥沥的雨丝便落了下来。 不大,细细密密的,带著山林深处特有的、清冽又微腥的气味。 这种时候,阿黎总会不知从哪儿变出一把陈旧的油纸伞。 伞面是深褐色的,浸透了桐油,散发出一种古朴的气息。 他撑开伞,手臂自然地往楚辞那边偏过去一点,大半伞面遮在楚辞头顶。 楚辞闻见了混合的气味。 油纸的桐油味,雨水打在泥土和树叶上的清新气,还有阿黎身上那股始终縈绕的、淡淡的草木清香。 很好闻,让他有点昏昏欲睡。 “你平时都做什么?” 有一次下雨时,楚辞看著伞骨上滑落的水珠,隨口问道,“除了坐在这儿餵鸟,看云,发呆。” 阿黎想了想,目光落在远处烟雨朦朧的山林:“採药,帮阿婆做活。” “採药?”楚辞来了精神,“你会医术?” “一点。”阿黎的语气依旧平淡,“山里人,多少都会一点。头疼脑热,蛇虫咬伤,自己寻些草药。” 楚辞想起自己行李箱里那堆包装精美的进口驱蚊液、高级消炎药和维生素片,忽然觉得有点多余,甚至可笑。 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人们依赖的是千百年口耳相传的生存智慧,而不是药店里標好剂量的化学製品。 “那...你们这儿,有没有什么特別的传说?” 他试探著问,儘量让语气听起来像閒聊,“比如山神啊,精怪啊,或者...像你这样的美人,是不是哪个山涧里的精灵变的?” 阿黎转过头。 雨丝在两人之间织成细密的帘幕,他的脸在伞下的阴影里有些模糊。 只有那双墨绿的眼睛亮得惊人,在灰濛濛的天色里显得格外幽深。 “有。” 他说,声音比雨声还轻。 “真的?”楚辞眼睛一亮,往前凑了凑,“讲讲!我爱听这个!” 阿黎沉默了片刻,视线移向雨雾深处苍茫的山影。 “老人们说,山里有灵。” 他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飘忽,“瀑布最深处,水流千年冲刷的石洞里,住著水神。密林最幽暗的地方,树影重叠的地方,藏著活了不知多少年的树精。就连看起来最普通的石头,受了日月精华,年深日久,也会通了灵性,成了石精。” “那你见过吗?” 楚辞追问,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阿黎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转回头,看向楚辞。 那目光很深,像要看到楚辞心底去。 “你信吗?”他反问。 楚辞被问住了。 他从小在现代化的城市里长大,接受的是最正统的唯物主义教育。 妖魔鬼怪,山精野神,那是小说和电影里才有的东西。 他应该斩钉截铁地说“不信”。 可对著阿黎那双过於平静、又似乎洞悉一切的眼睛,那句理所当然的“不信”忽然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雨声淅沥,水汽氤氳。 伞下的空间仿佛与世隔绝。 “我...”楚辞挠了挠头,难得地语塞,“没见过,所以......不好说。” 阿黎垂下眼睫,遮住了眸中的神色。 他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仿佛刚才那番关於山精野神的对话,只是雨中的一个幻觉。 雨渐渐停了。 阳光顽强地撕开云层的缝隙,重新洒落。 阿黎收起伞,伞面上的雨水匯聚成珠,滚落在地。 楚辞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骼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眯起眼,看见远处林间有几个熟悉的人影在晃动,穿著统一的衝锋衣,背著仪器包。 “那是李经理他们?”他指著那个方向,“又在搞什么测评......对了,你对我们这个旅游开发项目,怎么看?” 阿黎顺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片刻,只有风吹过湿漉漉的树叶发出的沙沙声。 “不好。” 阿黎说,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楚辞一愣,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为什么?路修好了,电通了,网络也有了,你们生活不是更方便吗?游客来了,寨子里的人也能多些收入。” “人多了,”阿黎的目光依旧落在远处,那里,李经理的团队正用仪器测量著什么,“山就死了。” 很平静的七个字。 没有激烈的谴责,没有愤怒的情绪,似乎只是在单纯陈述一个在他认知里理所当然的事实。 却像一块冰,猝不及防地砸进楚辞心里,让他莫名一紧。 他忽然想起昨晚吃饭时,李经理拿著规划图,兴致勃勃地跟他展望未来:崖边这里要建一个全玻璃的悬空观景台,那边要修一条直达瀑布顶端的观光索道,瀑布下面水流平缓处可以搞刺激的漂流项目,寨子外围还要引进连锁品牌的精品民宿和特色餐厅。 “生態旅游嘛,”李经理当时红光满面,“核心就是在保留原生態的同时,极大地提升游客的体验感和舒適度!楚少您放心,我们请的都是顶尖的设计团队!” 楚辞当时听著,只觉得是常规的商业操作,甚至觉得李经理规划得不错。 可此刻,看著阿黎平静的侧脸,看著远处那片在雨后阳光下苍翠欲滴、却仿佛正被无形標尺丈量的山林,他心底第一次泛起了不確定的涟漪。 “也许...没那么糟?”他试图解释,语气有些乾巴巴的,“我们,我们会注意保护的,不是那种破坏性的、掠夺式的开发。是可持续的......” 阿黎没说话。 他甚至没有看楚辞,只是静静地看著那片山谷,看著那些在林中穿梭的、与这片静謐格格不入的人影。 阳光重新变得炙热,照在他脸上,却好像照不进那双墨绿的眼睛。 楚辞忽然觉得有些索然无味,甚至有点狼狈。 他甩甩头,像是要把那些突如其来的、沉重的思绪甩掉。 从帆布袋里摸索出两罐可乐,铝罐上还带著未散尽的凉意。 “不说这个了,没劲。” 他拉开拉环,把一罐递给阿黎,自己仰头灌了一大口,熟悉的甜腻气泡冲刷著喉咙,“来,喝饮料!冰镇的,舒服!” 阿黎接过可乐,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罐身。 他低头看了看涌出的气泡,又抬头看向刻意转移话题、笑容却有些勉强的楚辞,沉默地喝了一口。 第7章 中邪 这天下午,楚辞回住处的时间比平时早了不少。 崖边的阳光依旧很好,但他心里揣著事,和阿黎的閒聊也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阿黎似乎察觉到了,没多问,只是在楚辞起身离开时,静静看了他的背影好一会儿。 回到那栋作为临时驻点的吊脚楼时,李经理他们刚好也收工回来。 几个人没像往常一样散开休息,反而聚在一楼大厅的方桌旁,对著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和一堆摊开的图纸,神情严肃地爭论著什么,声音压得很低。 “楚少回来了?” 李经理第一个看见他,立刻站起身,额头上还带著汗,“正好,我们正想找您,有个情况得跟您匯报一下。” “怎么了?”楚辞走过去,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汗味和焦虑混合的气息。 “是后山那边,植被和生態评估出了点...意料之外的状况。” 一个戴著黑框眼镜、看起来年纪很轻的技术员推了推眼镜,他叫小张,是团队里的植物学专家。 此刻他眉头紧锁,指著电脑屏幕上放大的卫星地图。 那是一片被標註出来的、顏色格外深绿的区域,位於寨子后方更深远的地方。 “按最初的规划草案,我们打算在那片区域边缘,修建一条环绕式的徒步观光栈道,线路都初步標好了。” 小张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条虚线,“但今天我和小王进去做初步植被调查和样本採集,发现那片林子...很特別。” “特別?” 楚辞看向地图,除了绿得浓郁些,看不出所以然。 “就是...” 小张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似乎在斟酌用词,“生物多样性异常丰富,丰富到......不太正常。而且很多物种的分布、长势,甚至形態,都跟教科书上、跟这个纬度海拔该有的常见情况对不上。” 旁边另一个同事,被称作小王的补充道:“我们在林子边缘,就我们敢进去的那一小块地方,就採集到了好几种不太常见的昆虫和植物样本。” “有些我认识,是这片区域理论上应该绝跡或者非常稀有的;还有一些...我根本叫不上名字,得回去查资料库比对。” 李经理的脸色不太好看,他接过话头,声音压得更低:“这还不是最麻烦的。关键是,寨老那边,好像对我们打算深入后山的计划...非常牴触。” “牴触?” 楚辞想起寨老宴请时的热情,有些不解。 “何止是牴触,”李经理苦笑,“態度非常坚决。我们下午去找他沟通栈道选址的事,刚提了个头,他就直接摆手,说后山是寨子的『禁地』,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规矩,外人绝对不能进,更別说动土修东西了。” “禁地?” 楚辞挑眉,这个词在二十一世纪听起来格外突兀,“都什么年代了,还搞封建迷信这一套?会不会是有什么珍贵的资源或者祖坟在那里,不想让我们知道?” “入乡隨俗,楚少。” 李经理嘆了口气,显得很无奈,“而且寨老说这话的时候,神色非常严肃,不像是在开玩笑或者找藉口。寨子里其他几个老人也在场,都是同样的態度。” “看样子,这规矩在他们心里分量很重。” 楚辞没再说话。 他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迴响起阿黎那句平静的“人多了,山就死了”,还有那晚长桌宴上,苗家汉子们提到阿黎时,那种混杂著敬畏与疏离的复杂眼神。 这个看似平静质朴的古老苗寨,它苍翠的外表下,似乎藏著许多不为外人所知、也无法被现代逻辑轻易理解的秘密。 这些秘密像盘根错节的古老树根,深扎在这片土地之下。 ...... 晚饭依旧是团队自带的厨子解决。 食材有限,翻来覆去就是腊肉、野菜、土豆和米饭的几种组合。 楚辞没什么胃口,脑子里乱糟糟的,草草扒拉了几口,就起身回了二楼的房间。 山里的夜晚来得早,也格外寂静。 他躺在床上,百无聊赖地刷著手机。 信號依然像个顽皮的孩子,时隱时现。 偶尔艰难地刷出几条朋友圈动態,都是城里那些朋友在高档餐厅、豪华夜店或者海外沙滩的照片,配著精心雕琢的文字。 灯光炫目,笑容灿烂,却隔著屏幕传来一种虚假又遥远的喧囂感。 楚辞划拉了几下,觉得索然无味,乾脆把手机扔到一边。 窗外,瀑布的轰鸣是永恆的背景音。 而另一种声音,又准时地、隱隱约约地飘了上来。 是寨子里的吟唱,夜晚的调子似乎比白天听到的更低沉,更绵长,像某种古老的咒语,又像是对这片山林沉睡灵魂的安抚。 他依然一个字也听不懂。 但几天下来,竟也听出一点规律和韵味。 在这混合的、带有催眠效果的声音里,楚辞的意识渐渐模糊,沉入了並不安稳的睡眠。 不知过了多久。 一阵急促又慌乱的敲门声,像惊雷一样劈开寂静,將他猛地从睡梦中拽了出来。 “楚少!楚少!快醒醒!出事了!” 是李经理的声音,隔著木板门传来,带著前所未有的焦急和惊恐。 楚辞心臟骤缩,瞬间清醒,一股不祥的预感攥紧了他。 他胡乱抓了件外套披上,赤脚衝到门边,一把拉开。 门外,李经理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呼吸急促:“小张!小张他...他突然发高烧!浑身烫得嚇人,还不停说胡话!我们给他吃了带来的退烧药,一点用都没有!” “这、这大半夜的,下山的路又黑又险,根本来不及送医院啊!” 楚辞脑子“嗡”的一声:“人在哪儿?” “楼下大厅!” 他再也顾不上其他,转身就往楼下冲。 木楼梯被他踩得咚咚作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一楼大厅里只点了一盏昏暗的应急灯。 那个白天还戴著眼镜认真分析数据的技术员小张,此刻正躺在几张拼起来的垫子上,身上盖著薄毯。 他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敷著的湿毛巾很快就被体温蒸热。 嘴唇乾裂起皮,眼睛紧闭,眼皮下的眼珠却在快速转动。 最令人心悸的是他的囈语。 “...虫子......好多......黑色的......爬......別过来......啊......” 声音断断续续,充满恐惧,偶尔夹杂著痛苦的呻吟。 团队里一个以前当过兵、学过点战场急救的同事正试图用酒精给他擦拭腋下和脖颈物理降温,但显然收效甚微。 小张的体温高得烫手,呼吸粗重得像破风箱。 “怎么会这样?晚上吃饭不还好好的吗?” 楚辞蹲下身,手背贴了贴小张的额头。 那温度让他心里一沉。 “不知道啊!” 李经理急得团团转,声音都带了哭腔,“晚上他回来说有点累,早早睡了。大概半夜一两点,我起来上厕所,就听见他这边有动静,过来一看就这样了!跟中了邪似的!” “中邪”两个字倏然刺进楚辞的耳朵。 他看著小张那张痛苦扭曲的脸,还有他无意识挥舞、仿佛在驱赶什么东西的手,脑子里那个荒唐的、关於“禁地”、“山灵”、和傍晚阿黎平静眼眸的念头,再次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並且越来越清晰。 “我去找人帮忙。” 楚辞猛地站起身,语气斩钉截铁。 “找人?找谁?这寨子里哪有什么医生?”李经理茫然又绝望。 楚辞没有解释。 他一把抓过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胡乱套上,连鞋都来不及穿好,踢踏著就衝出了吊脚楼。 一头扎进了外面浓稠如墨的夜色里。 第8章 我送你 夜晚的寨子沉睡在浓稠如墨的黑暗里,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白天热闹的青石板路此刻空无一人,只有零星几户人家窗户里透出昏黄如豆的灯火,在无边夜色中显得渺小而温暖。 月光吝嗇地洒下,给湿滑的石板镀上一层清冷的、水银般的光泽,勉强照亮前路。 远处瀑布的轰鸣在寂静中被无限放大,不再是白昼里永恆的背景音,而像某种庞然巨物深沉的呼吸,轰隆隆地震动著脚下的土地和周围的空气,带著一种原始的、不容忽视的力量感。 楚辞凭著模糊的记忆,深一脚浅一脚地朝寨子西头狂奔。 心臟在胸腔里擂鼓,冷冽的山风灌进喉咙,颳得生疼。 鞋子几次踩进路边的湿泥,裤脚也溅满了泥点,但他顾不上这些。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反覆衝撞,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响亮—— 阿黎。 找他。 他会採药,懂医术,他一定有办法救小张。 白天閒聊时,他曾状似隨意地问过阿黎住在哪儿。 阿黎当时没说话,只是抬起手,指向寨子最西边,靠近瀑布水声最沉闷、山影最浓重的地方。 “最西头,靠水近的那栋。” 他只说了这么一句。 现在,楚辞正朝著那个方向拼命奔跑。 山路本就崎嶇,夜晚更是难行。 月光时隱时现,树影张牙舞爪,每一步都可能踩空或绊倒。 他喘得肺叶生疼,冰冷的空气刺痛肺泡,喉咙里泛起血腥味。 恐惧和焦急像两只手,紧紧攥著他的心臟。 终於,穿过一片格外茂密、在夜风中发出呜咽般声响的竹林后,他看见了那栋楼。 和寨子里那些虽然老旧但还算齐整的吊脚楼截然不同。 它孤零零地矗立在山崖边缘,几乎一半隱没在黑暗和竹影里。 木料呈现出经年累月的深黑色,仿佛被时光和潮气浸透。 屋檐低矮,轮廓在夜色中显得有些歪斜,透著一股被遗忘的沧桑。 只有二楼一扇小窗里,透出一点微弱而固执的昏黄光亮,像茫茫海面上唯一一盏孤灯,在无边的黑暗与瀑布的喧囂中,沉默地亮著。 那就是阿黎的“家”。 楚辞衝到楼下,扶著粗糙冰冷的木柱,大口喘气,胸腔火辣辣地疼。 他仰头看著那点微光,定了定神,抬手用力拍打那扇看起来无比厚重的木门。 “阿黎!阿黎你在吗?开开门!” 手掌拍在门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突兀。 里面安静了片刻。 只有瀑布永恆的水声,和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就在楚辞心急如焚,几乎要再次砸门时,里面传来了极轻的脚步声。 木质楼板发出细微的、承重般的吱呀声,由远及近。 “吱呀——” 木门被从里面拉开一条缝隙。 阿黎站在门后。 他显然刚从床上起来,身上只披著一件靛蓝色的粗布外衣,衣襟鬆散地繫著,露出里面单薄的白色里衣领口。 一头黑髮睡得有些凌乱,几缕碎发贴在光洁的额角和颈边。 脸上还带著未散的睡意,肤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愈发冷白。 看见门外气喘吁吁、狼狈不堪的楚辞,他墨绿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清晰的讶异,睡意瞬间褪去。 “怎么了?” 他问,声音带著刚醒时特有的微哑,像清泉流过蒙尘的石子。 “我们团队有人......” 楚辞语速极快,气息不稳,“发高烧,很严重!烧得说胡话,我们带的药一点用都没有!阿黎,你懂草药,懂医术对不对?能不能...请你帮忙去看看?” 他的声音里带著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恳求和无助。 阿黎静静听著,脸上没什么表情。 等楚辞说完,他没有多问一句,只是点了点头。 “等我一下。” 他转身回屋,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很快,楼梯再次响起轻捷的脚步声。 他重新出现在门口时,手里已经拎上了一个小小的、古朴的藤编药箱。药箱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藤条被摩挲得油亮。 他反手带上木门,没上锁,然后看向楚辞:“走。” 楚辞心中一松,几乎要虚脱。 他立刻转身带路。 回去的路似乎比来时更难走。 夜色更浓,楚辞心神不寧,几次差点滑倒。 但走在他身侧的阿黎,却像一只习惯於在黑暗中穿行的猫,脚步轻盈而稳定,踏在湿滑的石板和鬆软的泥土上,几乎没有发出什么声音。 他手里甚至没拿照明的东西,却能准確地避开每一个坑洼和横生的枝椏。 楚辞跟在他身后,看著他清瘦挺拔、在黑暗中依然清晰可辨的背影,闻到他身上隨风飘来的、那股熟悉的淡淡草木清香,心里那股因未知和焦急而翻腾的不安,竟奇异地平復了许多。 好像有他在,再棘手的事情,也有了解决的希望。 ...... 回到团队的吊脚楼时,一楼大厅的气氛依然凝重焦虑。 李经理正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来回踱步,看见楚辞回来,眼睛一亮。 隨即又看到他身后跟著的阿黎,明显愣了一下。 “楚少,这位是...?” “阿黎,他会看病。” 楚辞言简意賅,侧身让阿黎过去,“让他看看小张。” 李经理看著阿黎过於年轻甚至有些稚嫩的脸庞,以及那身与“医生”形象毫不沾边的简朴衣著,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怀疑。 但眼下確实没有更好的办法。 他只能抱著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態,迟疑地让开了通往垫子的路。 阿黎没有在意那些打量和怀疑的目光。 他径直走到小张身边,蹲下身。 动作自然而熟练,仿佛做过千百次。 他先是伸手,用手背贴了贴小张滚烫的额头,那温度让他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接著,他轻轻翻开小张的眼皮,仔细观察瞳孔。 然后又执起小张的手腕,指尖搭在脉门上,凝神细听。 大厅里很安静,只有小张粗重的呼吸声和屋外隱约的水声。 所有人都屏息看著这个突然出现的、神情沉静得不像少年的苗家少年。 他的动作很轻,带著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专注。 昏黄的灯光落在他脸上,照亮了他浓密的睫毛和挺直的鼻樑。 那双墨绿的眼睛在检查时显得格外深邃,仿佛能穿透皮肉,看到病症的根源。 片刻后。 他鬆开手,低声开口,声音清晰地在寂静中响起: “不是普通发热。” “那是什么?”李经理急忙追问。 阿黎没有立刻回答。 他打开带来的藤编药箱。 楚辞站在他侧后方,瞥见药箱內部。 里面收拾得异常整齐,分门別类地放著几个小小的青花瓷瓶,瓶口塞著软木塞;几包用深褐色油纸仔细包好的药材,上面还用细绳繫著;还有一些晒乾的、形状奇特的根茎和叶片,散发著混合的、复杂的草药气味。 阿黎取出其中一包油纸包,小心地解开繫绳。 里面是些晒乾的叶子,顏色是暗沉的红褐色,边缘蜷曲,看起来平平无奇。 “煮水。” 他將纸包递给旁边的李经理,语气不容置疑,“三碗水,大火煮沸,转小火,熬成一碗。” “好,好!” 李经理连忙双手接过,小跑著冲向后面临时搭起的简易厨房。 在等待煮药的时间里,阿黎又从药箱里取出一个拇指大小的青瓷瓶。 拔掉软木塞,倒出少许深绿色、质地粘稠的药膏在指尖。 那药膏一暴露在空气中,立刻散发出一股奇异的清凉气味,混合著浓郁的薄荷、艾草,以及几种楚辞完全无法辨识的植物香气,瞬间驱散了空气中的浊闷。 阿黎將药膏均匀地涂抹在小张的太阳穴、耳后,以及手腕內侧的血管处。 他的指尖微凉,动作轻柔。 说来也奇怪,那药膏似乎真有奇效。 涂抹上去没过多久,小张原本紧皱的眉头微微鬆开了些,急促得像拉风箱一样的呼吸,也逐渐变得平缓悠长。 虽然体温依然很高,人也没有清醒,但至少不再痛苦地呻吟和说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胡话了。 这一幕让围观的几个人都暗暗鬆了口气,看向阿黎的眼神也从怀疑变成了惊异。 很快,李经理端著一只粗陶碗小心翼翼地走过来,碗里是深褐色、冒著热气的药汁,味道苦涩中带著一股奇异的辛香。 阿黎接过碗,先是用嘴唇轻轻碰了碰碗沿试温,然后用指尖轻拭了下,扶起意识模糊的小张,转了个圈,將另一边碗沿凑到他唇边,极有耐心地、一点点將药汁餵了进去。 他的动作稳定而温柔,没有洒出一滴。 餵完药,他又静静地观察了小张一会儿,確认呼吸和脉搏都趋向平稳,才站起身。 “明天早上会退烧。” 他看向李经理,声音平静地宣布,“但这几天需要静养,不能劳累,尤其...” 他顿了顿,墨绿的眸子扫过在场眾人,“绝对不能再进山,特別是后山。” 他的语气很淡,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 “一定一定!我们记住了!” 李经理忙不迭地点头,感激之情溢於言表,“太谢谢你了,小兄弟!真不知道怎么感谢你才好...” 阿黎似乎並不习惯这种热情的感谢,只是微微摇了摇头,开始低头收拾自己的药箱。 药箱合上,他拎在手里,目光转向一直站在旁边、神情复杂的楚辞。 “我回去了。”他说。 “我送你。” 楚辞几乎是脱口而出,没有半分犹豫。 阿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算是默许。 第9章 信则有,不信则...... 两人再次走入浓稠的夜色。 这一次,楚辞从同事那里借来了一个强光手电筒。 光束切开黑暗,照亮前方一小片崎嶇的路面,光柱里尘埃和细小的飞虫在舞动。 月光完全隱没在厚厚的云层之后,四野一片漆黑 只有瀑布永不疲倦的轰鸣,从地底深处传来一般,震得人胸腔发麻。 远处的山峦只剩下比夜空更浓重的、吞噬一切的黑色剪影。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在回西头的路上。 楚辞打著手电,光束隨著脚步晃动。 他脑子里塞满了疑问,像沸腾的水。 终於,他忍不住开口,声音在寂静和轰鸣中显得有些突兀: “阿黎。” “嗯。” “小张他...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说不是普通发热,那是......” 走在前面的阿黎脚步未停。 沉默像山间的雾气一样蔓延开来。 就在楚辞以为他不会回答时,阿黎清冽的声音才缓缓响起,融入夜色: “衝撞了山里的东西。” 楚辞脚步一顿,手电光晃了一下。 “什么意思?” 他追问,心里那点模糊的猜测被这句话骤然点亮,又觉得无比荒唐。 阿黎终於停下,转过身。 手电光正好照在他脸上。 他微微眯了下眼,墨绿的瞳孔在强光下收缩,像某种夜行动物。 他没有直接回答楚辞的问题,反而说道: “后山有灵。活的,古老的。你们带著那些铁盒子,到处刺探,惊扰了它们。” 楚辞想起了白天李经理凝重的神情,想起了技术员小张提到的“不符合常理”的样本分布,还想起了寨老斩钉截铁的“禁地”二字。 一股寒意顺著脊椎爬上来。 “...你是说,真的有......山神?精怪?” 楚辞的声音有些乾涩。 他自己都觉得这个问题荒谬绝伦。 可此情此景,实在由不得他不往那方面想。 阿黎秀美的侧脸在晃动的光晕里有些模糊。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信则有。”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不信,就会像他一样。” 楚辞心头猛地一凛。 他想反驳,想用现代医学、病菌感染、未知病毒、或者某种过敏反应来解释这一切。 理智告诉他,这才是科学的、合理的推断。 可小张高烧时那副仿佛被无形之物折磨的恐怖模样,那立竿见影、散发著奇异清香的药膏,还有阿黎此刻过於平静、却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神。 所有的这些,似乎都在无声地瓦解他短短二十三年建立起来的认知壁垒。 科学的解释,在此刻显得苍白而无力。 两人继续前行。 沉默比刚才更加沉重。 只有脚步声和永恆的瀑布声。 走到那栋孤零零的吊脚楼下,阿黎停住脚步。 楚辞也停下,手电光落在他脚边。 “今晚,谢谢你了。” 楚辞看著阿黎的侧脸,真心实意地说。 无论原因如何,是阿黎救了小张,这是事实。 阿黎摇摇头,接过楚辞手里的药箱:“没事。” 他转身上了吱呀作响的木楼梯,走到那扇透著微光的门前。 手放在门板上,他忽然停了下来,转过身。 恰在此时,一直紧闭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清冷的月光像水银般倾泻而下,正好照亮他站在楼梯转角的身影。 楚辞仰头看著他。 月光勾勒出少年清瘦的轮廓,给他镀上一层冰冷的银边。 他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中,墨绿的眼睛在月光下反射著幽微的光,像深林里两簇安静的鬼火。 楚辞看见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极其复杂的情绪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最终,他却什么也没多说。 只是看著楼下的楚辞,用那种轻得像嘆息、却带著某种奇异力量的声音,轻轻说了五个字: “晚上別出门。” 然后,他推开木门,身影没入那片昏黄的光晕中。 “砰。” 木门在楚辞眼前轻轻合上,隔绝了光线,也隔绝了那个神秘的少年。 楚辞站在原地,手电光柱孤零零地照著紧闭的木门和粗糙的木纹。 夜风吹过,竹林发出海潮般的呜咽,远处瀑布的轰鸣依旧。 而另一种声音再次隱隱约约地飘荡过来。 是那段古老的吟唱。 这一次,楚辞凝神细听。 那调子似乎与往日有些不同。 依旧是他听不懂的语言,但旋律里仿佛多了些別的什么情绪。 他分辨不清。 只觉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从心底涌起,混杂著后怕、困惑、好奇,还有一丝被什么无形之物注视著的、微妙的寒意。 他深吸一口冰凉的夜气,握紧了手电筒,转身,快步朝来路走去。 这一次,他的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几乎像是在逃离什么。 ...... 回到团队的吊脚楼,气氛已经轻鬆了许多。 小张的体温果然下降了不少。 虽然人还没醒,但脸色不再潮红,呼吸平稳,睡得沉了。 李经理和几个同事正围在一起低声议论,看见楚辞回来,立刻围了上来。 “楚少,您可回来了!” 李经理满脸都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阿黎的好奇,“那位小兄弟...他到底是什么人?那药也太神了!比大医院的退烧针还管用!” “是啊楚少,您怎么认识他的?我看寨子里的人对他都,都有点不一样。” 另一个同事压低声音,眼神闪烁。 “他住那么偏,就一个人吗?他那手医术跟谁学的?” 问题一个接一个,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 楚辞被问得心烦意乱。 他自己心里也充满了疑问,比这些人更多,更复杂。 但他什么也不想说,什么也说不清。 “我也不知道。” 他疲惫地摆摆手,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人都救了,就別问那么多了。都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干活。” 说完,他不顾眾人还想追问的神情,径直上了二楼,回到自己房间。 关上门,將那些嘈杂和疑问隔绝在外。 房间里一片漆黑。 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极其微弱的自然光。 他摸索著走到床边,衣服也没脱,直接把自己摔进硬邦邦的被褥里。 身体很累,脑子却异常清醒,像有一万只蜜蜂在里面轰鸣。 阿黎平静的脸。 小张高烧扭曲的表情。 寨老严肃所说的“后山禁地”。 月光下,阿黎那句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晚上別出门”。 还有此刻窗外,那仿佛永远不会停歇的、混合著瀑布轰鸣与古老吟唱的夜之交响。 这一切的一切,都像破碎的镜片,在他脑海里旋转、碰撞,试图拼凑出一个完整的、却可能远超他理解范围的图案。 这个他最初只当成“避难所”和“度假地”的古老苗寨,这个他以为只是风景优美、民风淳朴的偏远山村,在短短几天內,忽然撕开了它寧静祥和的外衣,露出了底下神秘、幽暗、甚至可能危险的里子。 而阿黎,那个他第一眼就惊为天人、觉得单纯漂亮又有点孤僻的山野少年,似乎也没有看起来那么简单。 ...他到底是什么人? 他那身奇特的医术从何而来? 为什么寨民对他敬畏又疏远? 后山里究竟有什么? 小张的病,真的只是“衝撞了山里的东西”那么简单吗? 无数问题盘旋不去。 楚辞烦躁地翻了个身,木床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望向窗外。 夜色深沉如墨,山影幢幢,像是无数沉默的巨人,俯视著这寨子里渺小的生灵和闯入者。 那点最初因为“预知梦”而逃离城市的庆幸和轻鬆感,早已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身处未知领域的、如履薄冰的紧张感。 “管他呢。” 他闭上眼睛,对自己说,更像是一种自我安慰和强行说服。 “我只是个过客,待几个月就走。” “等路勘测完,规划做好,我就回我的城市,继续当我的富二代。这些山里的秘密,这些神神鬼鬼的事情...和我有什么关係?” 他试图用熟悉的、属於城市和现代社会的逻辑来武装自己,驱散心头的不安。 可心底某个隱蔽的角落,却有一个细微的声音,在清晰地反驳: 真的...没关係吗? 那声音很轻,却异常固执。 仿佛从他踏入这片土地,遇见那个崖边少年的那一刻起,某种无形的丝线,就已经悄然缠上了他的脚踝。 想走? ...或许,早就没那么容易了。 第10章 你给的,够了 小张第二天早上果然退了烧。 年轻的身体恢復力强,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人也懨懨地没什么力气,但意识已经完全清醒,能自己坐起来喝粥了。 对於昨晚那场突如其来的高烧和那些令人心悸的胡话,他只剩下一点模糊的、仿佛隔著一层毛玻璃似的印象,具体细节一概想不起来。 团队里其他人都大大鬆了口气。 后怕之余,看向楚辞的眼神里则多了几分复杂。 多亏他半夜找来那个神秘的少年。 而提到“阿黎”这个名字时,语气里则不由自主地带上了惊奇和感激。 李经理更是心有余悸。 他私下里反覆思量,总觉得后山那件事透著说不出的邪乎。 他特意安排人去几十里外的县城,採购了些罐装奶粉、麦乳精之类的营养品,又封了一个厚实的红包,郑重其事地交给楚辞。 “楚少,山里人实在,咱们受了人家这么大恩惠,不能没表示。” 李经理把东西递过去,压低了声音,“这红包...您帮忙转交一下。” “另外,后山那边,我跟大家开会商量过了,暂时搁置,先不进去了。咱们集中精力,把寨子周边和已经探明的安全区域的规划做扎实。” 楚辞接过那叠用红纸包著的钞票,掂了掂,分量不轻。 他心里却清楚,阿黎大概不会收这个。 果然。 下午他照例拎著塞满零食的帆布袋,连同那个显眼的红包一起去找阿黎时,刚在崖边坐下,把红包拿出来,阿黎的目光只在上面停留了一瞬,便摇了摇头。 “不用。” 他的声音和往常一样平静。 “这是李经理他们的一点心意,你帮了大忙,救了小张。” 楚辞试图把红包塞进阿黎手里,“你收下,买点需要的东西,或者给阿婆也好。” 阿黎的手轻轻避开了。 他抬起眼,墨绿的眸子看著楚辞,清晰地说:“你给的,够了。” 他指的是楚辞这些天来,源源不断带来的那些花花绿绿的零食,那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还有那份毫无保留的、带著城市喧囂气的热情陪伴。 楚辞愣了一下。 心里忽然掠过一丝细微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之前送那些东西,多多少少带著点“哄漂亮小孩开心”、“追求新鲜美人”的隨意和居高临下,像逗弄一只难得一见的、美丽的山雀。 可现在,阿黎用这样平静而认真的语气说“够了”,仿佛那些微不足道的分享,在他心里已经有了沉甸甸的分量。 这反而让楚辞先前那些漫不经心的心思,显得有点轻浮,甚至... 廉价。 他訕訕地把红包收了回来,揣回兜里,感觉那叠纸幣有些烫手。 “那...那我以后多给你带点好吃的。” 他坐下,刻意用轻快的语气掩饰那点不自在,从帆布袋里掏出一包新买的、包装鲜艷的薯片,“尝尝这个,番茄味的,城里年轻人都爱吃这个看剧打游戏。” 阿黎接过那包鼓囊囊、哗啦作响的袋子,好奇地看了看上面印著的卡通图案和鲜艷的番茄。 他学著楚辞的样子,找到包装边缘的锯齿口,小心地撕开。 “咔嚓”一声清脆的裂响。 膨化的、金黄色的薯片露了出来,散发出人工调和的、浓郁的番茄粉气味。 阿黎拿起一片,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他的表情很专注,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仔细分辨这种陌生食物的口感和味道。 “怎么样?” 楚辞期待地看著他,自己也没意识到,他现在越来越在意阿黎对他带来的这些“城里的好东西”的评价。 “脆。” 阿黎给出了一个简单直接的评价,然后又拿了一片。 这次嚼得更慢了些。 楚辞看著他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觉得阿黎吃东西的样子特別有意思,像一只第一次接触人类食物、谨慎又好奇的野生小动物。 每一口都细细地品,睫毛隨著咀嚼的动作轻轻颤动,在眼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阳光慷慨地洒在崖边,瀑布溅起的水沫在光线中飞舞,形成一道道转瞬即逝的细小彩虹。 那几只羽毛艷丽的山雀又准时出现了。 熟门熟路地落在不远处的木栏杆上,黑豆似的小眼睛机灵地转动,歪著脑袋打量著这两个每天在此相聚的人类。 “它们真的一点都不怕你。” 楚辞指著那些鸟,语气里带著羡慕。 他靠近时,鸟儿们总会警惕地飞开一段距离。 “餵惯了。” 阿黎说著,很自然地伸手从隨身的一个小布袋里掏出些穀粒。 指尖一扬,金色的穀粒便均匀地撒在面前的空地上。 山雀们立刻扑稜稜地飞下来,一点都不怕生地开始啄食,嘰嘰喳喳,活泼得很。 楚辞看著阿黎餵鸟的侧影。 少年的脸在阳光下像细腻的白瓷,神情平和,目光温柔地落在那几只蹦跳的小生灵身上。 这个画面让楚辞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又被轻轻戳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昨晚,阿黎蹲在小张身边,扶著他,一点点餵下那碗苦涩药汁的样子。 动作同样轻柔,眼神同样专注,那份沉静和耐心,与他此刻餵鸟时如出一辙。 “你...经常帮寨子里的人看病吗?” 楚辞忍不住问道。 阿黎撒穀粒的手顿了顿,然后摇了摇头,声音没什么起伏:“他们不敢找我。” 楚辞立刻想起那晚长桌宴上,苗家汉子们提到阿黎时,那种混杂著敬畏、疏离和一丝怜悯的复杂眼神,以及突然安静下来的气氛。 “为什么?” 他追问,语气里带著不解,甚至有点替阿黎不平。 阿黎沉默了片刻。 山风拂过,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他垂下眼,看著掌心所剩无几的穀粒,声音轻得像要散在风里: “他们说...我不祥。” “胡说八道!” 楚辞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甚至因为激动而提高了一些,惊得几只山雀扑棱著翅膀飞高了点,“你救了小张,怎么就不祥了?他们那是...那是封建迷信!” 阿黎转过头来看他。 墨绿的眼睛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剔透的质感,像深山里的潭水。 那里面闪过一丝极淡、极复杂的情绪,像平静湖面被一粒小小的石子打破了,漾开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你不怕?” 他问,目光直直地望进楚辞眼里。 “怕什么?” 楚辞被他问得莫名其妙,隨即反应过来,“怕你?你长得这么好看,脾气...嗯,虽然不爱说话,但也挺好相处的,我干嘛要怕你?” 他说得理直气壮,带著一种属於城市青年的、天不怕地不怕的坦荡。 阿黎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他。 阳光落在他瞳孔深处,让那抹幽邃的墨绿显得格外清亮,仿佛能映出楚辞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楚辞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 下意识地別开了视线,抓起几片薯片塞进嘴里,咔嚓咔嚓地嚼著。 用含糊的声音掩饰那点心虚的悸动:“再说了,你是我在这山里交的第一个朋友,真真正正的朋友。我护著你还来不及呢,怕什么。” 他说“朋友”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自然而篤定。 他没看见,在他移开视线后,阿黎的唇角几不可察地、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弧度很浅,像冰层下悄然流动的暖流,转瞬即逝。 朋友。 阿黎在心里无声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舌尖轻轻抵住上顎,又鬆开,仿佛在品尝这个陌生又温暖的音节。 第11章 那你...没有想过出去看看吗? 接下来的日子,楚辞往崖边跑得更勤了。 有时候甚至一天去两次,上午带著早餐投喂,下午带著新搜罗的零食和见闻。 他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甚至有些依赖和阿黎待在一起的时光。 那是一种他二十三年人生里从未体验过的鬆弛和寧静。 在这里,他不需要刻意找话题来活跃气氛,不需要维持什么“楚家二少”的风度或派头,更不需要去分辨周围人笑容背后的意图。 他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从童年糗事到对哥哥的吐槽,从天马行空的幻想到对未来的迷茫; 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四仰八叉地躺在大石头上晒太阳,或者幼稚地跟山雀抢薯片碎屑。 阿黎总是安静地在那里。 大多数时候只是听著,偶尔在他问到时,简短地回应一两句。 那双墨绿的眼睛望过来时,里面没有评判,没有算计,更没有他早已习惯的羡慕、嫉妒或諂媚。 只有一种纯粹的、平静的注视,像山间的风,林间的泉,只是存在,只是接纳。 楚辞过去的人生被热闹填满。 朋友、追求者、巴结者。 围绕著他的人组成一个永不散场的喧囂派对。 可那些热闹都是浮在表面的,像派对上空飘浮的彩带和气球,绚烂,轻飘,喧譁过后,什么实质的东西都留不下,只剩下一地狼藉和空洞的迴响。 和阿黎在一起不一样。 安静,却有种沉甸甸的踏实感。 像背后亘古沉默的群山,像脚下厚重坚实的土地,像身旁永恆奔流的瀑布。 不喧闹,却有力量。 这份寧静和纯粹,对一直生活在浮华与算计边缘的楚辞来说,有著近乎致命的吸引力。 他开始不自觉地,跟阿黎说一些更深的话。 那些他很少对別人提起,甚至对自己都有些模糊的心事。 “我爸妈走的那年,我十三岁。” 有一天,两人並肩看著云海翻腾时,楚辞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车祸。” “特別突然。前一天晚上我妈还说我期末考试要是进前十,就带我去迪斯尼。” 他顿了顿,目光没有焦点地看著远处:“我在灵堂里哭得昏天黑地,觉得天都塌了。是我哥...他那时候也才刚成年吧,自己眼圈都是红的,还死死抱著我,一遍遍跟我说『阿辞別怕,还有哥在』。” 阿黎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过头,安静地听著。 “后来上高中,叛逆期吧大概。” 楚辞扯了扯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看谁都不顺眼,跟人打架,差点被开除。” “也是我哥,放下公司一堆事,跑去学校,对著校长和教导主任低声下气地道歉,求情。我就在门外听著...” “那时候觉得真他妈丟人,现在想想......” 他吸了吸鼻子,没再说下去。 “再后来,大学毕业,我不想进公司,觉得没意思。” “想跟几个朋友合伙开个赛车俱乐部,烧钱,听著就不靠谱。我哥把我骂得狗血淋头,说我不务正业。” 楚辞笑了笑,这次笑容里多了点真实的暖意,“可最后,他还是给了我一笔钱,说『赔光了就给我滚回来老老实实上班』。” 他看向阿黎:“我哥这人,其实特別嘮叨,真的。” “整天在我耳边念,要学管理,要看財报,说楚家以后迟早得交到我手上,我不能一直这么混著。” 他嘆了口气,语气里是熟悉的抱怨,却也藏著不易察觉的依赖,“烦死了。我就不是那块料,坐在办公室里看那些数字,我能憋死。” 阿黎始终安静地听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腕上那个古朴的银鐲。 阳光照在银饰上,反射出细碎柔和的光。 等楚辞说累了,停下来喝水时,才轻轻问了一句:“你阿婆呢?” 他顿了顿,补充道,“对你怎么样?” “好。” 阿黎的回答简单直接,没有任何修饰,“她教我认草药,教我规矩。” “规矩?什么规矩?” “山里的规矩。”阿黎的目光投向远处鬱鬱葱葱、云雾繚绕的密林深处,“什么能碰,什么不能碰。什么时候能进山,什么时候必须留在家里。哪些声音要听,哪些痕跡要避开。” 楚辞立刻联想到后山那片被寨老严词禁止踏入的“禁地”。 他没有再追问具体的规矩是什么,而是换了一个问题。 “那你...没有想过出去看看吗?” 他看著阿黎过於漂亮、却也与这深山过於契合的侧脸,“去县城,去更大的城市,去山外面的世界看看?那里...有很多不一样的东西。” 这个问题让阿黎沉默了很长时间。 山风卷著瀑布的水汽吹过,带来凉意。 云影在他脸上缓缓移动。 “想过。” 他终於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风声盖过,“小时候,听路过寨子的货郎说起城里的高楼,晚上的灯像星星一样多...” “想过。” 他顿了顿,长长的睫毛垂下来:“但阿婆老了。她的根在这里,离了山,活不了。” “我也...不能离开。”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慢,像是陈述一个早已烙印在命运里的、无可更改的事实。 楚辞心里一动。 他看著阿黎清瘦的、仿佛被山风雕刻出来的侧影,还有那双望向远方,却似乎並无焦点的墨绿眼眸,一股强烈的衝动忽然涌上喉头—— 他想说:等我这边项目差不多了,要回城的时候,你可以...跟我一起走。 我带你去看高楼,看霓虹,看夜晚像星河一样的车流。 我哥虽然嘮叨,但人很好,他一定会喜欢你。 你可以住在我家,或者我给你找地方住,你想做什么都行...... 但话到嘴边,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舌尖抵著牙齿,尝到一丝涩意。 因为他知道这不现实。 阿黎有需要照顾的年迈阿婆,有这片他生於斯长於斯、仿佛已融为一体的山林,有他熟悉並恪守的“规矩”。 而自己呢? 只是一个因为逃避而来、迟早要离开的过客。 他们的世界,从根子上就是不同的。 这个清晰而残酷的认知,让楚辞心里莫名地发闷,像堵了一团湿棉花,透不过气来。 他有些烦躁地甩了甩头,像是要把这些突然冒出来的、沉重而无解的思绪甩掉。 手伸进帆布袋里一阵摸索,掏出一个崭新的掌上游戏机。 “不说这些了!” “来,给你看个好玩的!” 他迅速调整情绪,让声音重新变得轻快起来,献宝似的把那个小小的、带著屏幕和按键的塑料方块递到阿黎面前,“俄罗斯方块!玩过吗?特別经典!” 阿黎的注意力被这个发出细微电子音、屏幕亮著的小东西吸引。 他摇了摇头,眼神里透出好奇。 “我教你!特別简单,一学就会!” 楚辞立刻凑近,肩膀几乎挨著阿黎的肩膀。 他打开游戏,熟悉的像素方块开始从屏幕顶端缓缓落下。 “你看,这样,按这个键可以左右移动,这个键可以旋转,这个键加速下落......” 他一边说,一边示范。 手指灵活地在按键上跳动,“目標就是把落下来的这些奇形怪状的方块,严丝合缝地拼成完整的一行,填满了那一行就会消失,得分!如果堆到顶了,游戏就结束。” 阿黎看得很认真。 墨绿的眼睛专注地盯著闪烁的屏幕,楚辞说话时温热的气息拂过他耳畔,他也浑然不觉。 “你来试试?” 楚辞把游戏机递给他。 阿黎接过,指尖触碰到还带著楚辞体温的塑料外壳。 他学著楚辞的样子,生疏地按动按键。 起初有些笨拙,方块总是歪歪扭扭地落下,堆得乱七八糟。 但他学得极快。 那双摆弄草药、餵养鸟雀时异常稳定的手,很快適应了按键的节奏和力度。 不过几分钟,他操作的速度就快了起来。 方块在他指尖的操控下,精准地旋转、平移,严丝合缝地嵌入下方的空隙。 一行行完整的方块被迅速消除,分数不断上涨,游戏的背景音乐也变得急促欢快。 “哇!厉害啊!” 楚辞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惊嘆,“你这上手也太快了吧!我当初学这个,废寢忘食地练了好几天才勉强过关!” 阿黎没说话。 他的全部注意力似乎都集中在了那块小小的屏幕上,指尖的动作越来越流畅。 侧脸在游戏机屏幕微光的映照下,显出一种专注的、近乎孩子气的神采。 楚辞看著他飞快跳动的长睫,下敛纤薄的眼皮褶皱落了浅浅的光晕,显出一抹淡淡的红,不期然一怔。 喉结滚了滚。 视线下移,落到他因为游戏渐入佳境而微微抿起、显得格外认真的淡红唇角。 回神的瞬间,心里那股熟悉的得意和满足感又咕嘟咕嘟地冒了上来。 看,他又发现了阿黎一个不为人知的“天赋”。 这个认知让他心情莫名地飞扬起来。 仿佛自己是个掘宝人,正在一点点揭开这座深山里最珍贵宝藏的秘密。 阳光温暖,瀑布轰鸣,山雀在栏杆上梳理羽毛。 时光在这一刻,被拉得悠长而寧静,仿佛可以一直这样持续下去。 第12章 为什么?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像山涧里从容流淌的水,看似波澜不惊,却在石头上刻下了细微却不可磨灭的痕跡。 楚辞对这座名为“听瀑寨”的古老苗寨,越来越熟悉。 他不再是个处处需要嚮导、看什么都新奇的外来客。 他知道了寨子西头老吴家自酿的米酒最是醇厚回甘,东头阿吉嫂做的酸汤鱼辣得恰到好处、酸得开胃生津。 他知道了寨子中央那棵盘根错节、树冠如云的老榕树,据寨老说,已默默矗立了三百多个春秋,见证了无数代人的生老病死、悲欢离合。 他还知道,每逢农历十五月圆之夜,寨子里会举行小型的祭祀活动,鼓楼前会燃起篝火,虽然依旧不邀请外人观礼。 但那古老悠长的吟唱,会整夜地在山谷间迴荡。 他也渐渐习惯了山里的、近乎原始的节奏。 清晨被生机勃勃的鸟鸣交响乐唤醒,不再是困扰,而成了一种亲切的闹钟。 白天,只要手头没事,他几乎都泡在东头的崖边,和阿黎分享时间。 晚上,枕著瀑布永恆的轰鸣入睡,起初觉得吵,现在却觉得那声音有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像大地沉稳的心跳。 手机信號依然时有时无,像个任性的孩子,但他已经不怎么在意了。 偶尔,当那可怜的一格信號艰难地挤出几条迟来的消息。 他刷开朋友圈,看著城里那些“朋友”们晒出的纸醉金迷的派对、鋥光瓦亮的新车、或是又换了的面孔娇媚的“新欢”,心里升起的竟不是熟悉的羡慕或躁动,而是一种淡淡的、近乎漠然的疏离感。 有点遥远。 ...有点没意思。 那些浮华喧囂,像是隔著一层厚厚的毛玻璃在看一场默剧。 色彩斑斕,却悄无声息,触动不了他分毫。 李经理带领的团队依然忙碌。 后山的“禁地”被暂时搁置,成为规划图上一个被红圈標註、待议的区域。 他们转而集中精力,对寨子本身和周边已探明的安全区域进行详细的改造规划:如何在不破坏原有风貌的前提下,加固修缮那些过於老旧的吊脚楼;如何设计几条既能领略山野风光、又保证安全的徒步路线;如何开发一些诸如竹编、蜡染、草药辨识之类,不损伤生態却能增加收入的体验项目。 楚辞作为名义上的“投资方代表”,偶尔会被拉去参加项目会议。 他大多时候坐在会议桌旁,手里转著笔,眼睛看著投影仪上不断切换的图纸和数据,思绪却早已飘远。 飘到崖边那块被阳光晒得温热的石头上,想著下午是该带那包新到的海苔味饼乾去看阿黎,还是让明天去县城的同事帮忙捎个最新款的、带更多游戏的掌机回来再去。 有一次,会议正开到关於“如何平衡商业收益与文化保护”的爭论点时,他口袋里安静了许久的手机忽然振动了一下,屏幕也隨之亮起。 竟然意外地收到了一条微信。 发送者的头像,是某个艺术展上一幅抽象画的局部。 暱称很简单,一个“清”字。 楚辞盯著那个头像和名字,愣了好几秒,才从记忆深处翻出对应的面孔。 是那个他曾经追得轰轰烈烈、最后却在“预知梦”里发现自己只是个可笑炮灰的清纯男大主角受,裴清。 消息內容也很简单,甚至透著一股刻意维持的冷淡和距离感:“最近在哪儿?圈子里好久没你消息了。” 没有称呼,没有寒暄,直截了当,却又好像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高高在上的探寻。 若是几个月前,收到这样一条来自“高岭之花”的主动讯息,楚辞大概能兴奋得原地蹦起来,立刻绞尽脑汁地想出一堆俏皮又显得不那么急切的回覆,然后开始谋划新一轮的“攻势”。 可现在,他看著屏幕上那行字,心里却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甚至泛起一丝淡淡的厌倦。 他仿佛能透过屏幕,看到裴清那张总是带著几分疏离和优越感的脸,看到对方或许正漫不经心地等待著、揣测著他会如何反应。 楚辞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意义的、近乎嘲讽的弧度。 他没有点开对话框,没有回覆任何一个字,只是伸出拇指,乾脆利落地將那条消息往左一划,选择了刪除。 然后按灭屏幕,把手机重新塞回裤兜。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犹豫。 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那些曾经让他肾上腺素飆升、觉得充满挑战和征服欲的“游戏”,那些围绕著身份、財富、外貌和欲擒故纵展开的追逐,现在看起来,是如此地索然无味,甚至有点低级。 相比之下,阿黎那份纯粹的、不掺杂任何世俗目的和算计的安静,那双永远澄澈平静、映不出丝毫贪婪或虚假的墨绿眼眸,那种只是安静存在、便足以让人心绪安寧的气息... 对他而言,反而拥有了致命的、难以抗拒的吸引力。 这天下午,阳光晴好。 楚辞照例拎著鼓囊囊的帆布袋去崖边。 路过寨子中央那栋高高的、飞檐翘角的鼓楼时,他看见几个苗家阿婆正坐在鼓楼底层宽敞的阴凉处,一边享受著午后慵懒的阳光,一边手里不停地编著细密的竹篓。 其中一位,正是阿黎的阿婆。 楚辞见过她几次。 那是个非常瘦小的老太太,仿佛被岁月和山风抽乾了水分,背有些佝僂,但一头银髮总是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挽成一个整洁的髮髻。 她的脸上布满深深的皱纹,像乾涸土地上的沟壑,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有神,看人时目光锐利,仿佛能穿透皮相,直视人心。 她不太会说普通话。 每次见到楚辞,只是微微頷首,算是打过招呼,眼神平静无波,看不出喜怒。 今天,楚辞本想走过去,像往常一样点头致意。 刚走近几步,却听见几位阿婆正用苗语低声交谈著。 语速很快,声调起伏,带著山里人特有的、略显急促的韵律。 虽然一个字也听不懂,但那语气里的严肃和凝重,却是跨越语言的屏障,清晰地传递了过来。 楚辞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 装作被鼓楼檐角精美的木雕吸引,驻足观赏,实则屏息凝神,竖起了耳朵。 他听不懂內容,却能清晰地捕捉到那个反覆出现的音节——“阿黎”。 这个名字的发音,在苗语里和普通话相差不大。 几位阿婆似乎討论得相当投入,声音虽然压著,但手势和表情却很丰富。 其中一个年纪稍轻些的阿婆,甚至有些激动地比划著名什么,连连摇头。 而阿黎的阿婆,则大多数时候沉默著,只是偶尔低声说上一两句,声音沉缓,却让其他人都安静下来听她说。 就在这时,之前那个有些激动的阿婆,仿佛不经意地抬头,目光正好与假装看木雕的楚辞对上。 那一瞬间,楚辞清楚地看到了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然后,那位阿婆迅速低下头,用更快的语速对阿黎的阿婆说了句什么,还朝楚辞的方向微微偏了下头。 楚辞心头一跳,立刻移开目光。 装作什么都没看见,步履自然地继续朝崖边走去。 但心里那团从晚宴开始就埋下的疑惑,却像被投入一颗火星的乾草堆,轰地一下燃烧起来。 烧得他心头髮痒,坐立难安。 为什么? 为什么寨子里的人,尤其是这些德高望重的老人,提到阿黎时总是这种態度? 晚宴上汉子们敬畏疏离的眼神,阿黎那句平静的“他们不敢找我”,小张那场离奇的高烧和立竿见影的救治,还有此刻阿婆们严肃紧张的討论... 这个看似平静的寨子,对阿黎这个美丽安静的少年,到底藏著怎样不为人知的秘密和態度? 第13章 不一样 到了崖边,阿黎已经在等他了。 今天他没有餵鸟,也没有眺望云海,只是安静地坐在那块光滑的巨石上,手里拿著那根几乎从不离身的细长竹笛。 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摩挲著笛身上天然的竹节纹路。 “等很久了?” 楚辞走过去,放下袋子,语气儘量如常。 阿黎摇摇头,目光却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墨绿的眸子像两汪清透的深潭。 “你心情不好。” 他忽然说,语气肯定。 楚辞一愣,隨即失笑:“你怎么知道?我脸上写著字?” “看出来的。” 阿黎的声音很平静,“你高兴的时候,眼睛会亮,像...” 他顿了顿,似乎在想合適的词,“像太阳照在水面上。” 这个简单却异常生动的比喻,像一只柔软的手,轻轻拂过楚辞心头那点因疑惑和窥探而產生的鬱结。 那点烦躁的情绪,竟然奇蹟般地散开了大半。 他在阿黎身边坐下。 肩膀轻轻挨著对方单薄的肩膀,嘆了口气:“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刚才路过鼓楼,看见你阿婆她们在聊天。” 他感觉到阿黎摩挲竹笛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们好像在说你。” 楚辞斟酌著措辞,观察著阿黎的侧脸,“我听不懂苗语,但感觉...气氛挺严肃的,她们好像...有点担心你?” 山风从谷底卷上来,带著瀑布的水汽,凉意袭人。 吹动了阿黎额前的碎发,也仿佛吹散了他脸上惯常的平静。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楚辞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几只山雀试探著落在栏杆上,歪头看著他们。 “阿婆担心我,”阿黎终於开口,声音很轻,像风里飘落的羽毛,“跟你走太近。” 楚辞心里骤然一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心臟:“为什么?” “因为你是外人。” 阿黎转过头,那双墨绿的眼睛直直望进楚辞眼里,里面没有任何责备或怨懟,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陈述著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迟早要走的。” “阿婆说,外面的世界,人心复杂,承诺就像山里的雾,看著好看,太阳一出来,就散了。” 这句话,每一个字眼,都像一根根冰冷细小的针,精准地扎在楚辞心上那团柔软的地方,带来酸酸麻麻的疼痛。 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他想说“我不一定那么快走”,还想说“我们可以保持联繫,现在通讯这么发达”,甚至,那个压抑了许久的念头再次蠢蠢欲动,几乎要衝口而出—— “你可以跟我一起走,去看看山外面的世界”。 但最终,他什么都没能说出口。 舌尖抵著牙齿,尝到了一丝苦涩的滋味。 因为他知道,阿黎,或者说阿婆,说的是赤裸裸的、无法辩驳的事实。 他楚辞,迟早要离开这里的。 回到那个车水马龙、霓虹闪烁的都市,回到他那个看似风光无限、实则也身不由己的“楚家二少”的身份,回到他既定的、被家族和所谓的原著命运隱隱框定的不知能否轻易挣脱的人生轨跡上去。 而阿黎... 眼前这个美好得像山间精灵般的少年,他的根在这里,在这片云雾繚绕的深山里,在他年迈的阿婆身边,在他所熟悉和恪守的“山里的规矩”之中。 他们的世界,从本质上就是两条偶然相交的线,短暂的匯聚之后,註定要奔向各自的、截然不同的远方。 这个清晰而冰冷的认知,像一块沉重的巨石,狠狠砸在楚辞胸口,让他闷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著无力感和恐慌的情绪,悄然蔓延。 他忽然伸出手,几乎是有些急切地,一把抓住了阿黎的手腕。 少年的手腕纤细得惊人。 皮肤冰凉光滑,能清晰地摸到腕骨凸起的形状。 阿黎似乎愣了一下,但並没有躲闪,只是任由他握著。 那双墨绿的眼睛幽邃,静静地凝视著楚辞,里面清晰地映出楚辞此刻有些慌乱、有些固执,甚至带著点狼狈的脸。 “我...” 楚辞的喉咙发乾,声音也有些哑,“我会经常回来看你的。” 他说得异常认真,一字一顿。 仿佛不是在说一句安慰的话,而是在对著什么神圣的存在,许下一个郑重其事的承诺。 阿黎看著他。 目光很深,很静,像要將他此刻所有的神情、所有的决心,都鐫刻在眼底深处。 他看了很久,久到楚辞几乎要承受不住那平静的注视,久到山风仿佛都停止了流动。 然后,阿黎极轻微地点了点头。 “嗯。” 只有一个音节。 轻得像一声嘆息,消散在瀑布的轰鸣和水汽里。 可楚辞却觉得,那声“嗯”,比任何山盟海誓都要沉重。 他鬆开了手,指尖似乎还残留著阿黎腕间冰凉的触感。 心里那股沉甸甸的闷气並没有因为这句承诺而消散,反而更加淤塞。 他有些烦躁地抓过帆布袋。 粗暴地撕开一包薯片,抓起一大把塞进嘴里,用力地咀嚼著,发出咔嚓咔嚓的、近乎发泄般的声响。 阿黎在一旁静静地看著他。 看著楚辞赌气般鼓起的腮帮,因为用力咀嚼而微微泛红的眼角,还有他嘴角沾上的那一点亮晶晶的番茄粉碎屑。 然后,他忽然伸出手。 冰凉的指尖,轻轻拂过楚辞的嘴角,將那点碍眼的碎屑抹去。 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次,轻柔得像羽毛拂过。 楚辞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咀嚼的动作停在那里。 眼睛瞪大,心臟在那一剎那仿佛停止了跳动,隨即又以更狂乱的节奏擂鼓般敲击起来。 一股细微的、带著酥麻感的电流,从被触碰的嘴角,瞬间窜遍全身。 阿黎却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若无其事地收回手,指尖在自己唇边轻轻蹭了一下。 然后从楚辞手里的袋子里,也拿起一片薯片,放进自己嘴里,慢慢咀嚼起来。 他的目光重新投向远处的山谷,侧脸在阳光下平静无波。 阳光依然慷慨地倾洒,瀑布的水声依旧在永不停歇地轰鸣,山雀在栏杆上跳来跳去,发出清脆的啼鸣。 崖边的一切景物,似乎都和往常任何一个下午毫无二致。 可楚辞知道。 有什么东西,就在刚才那一触之间,悄无声息地不一样了。 第14章 別走 那天晚上,楚辞失眠了。 他躺在硬邦邦的木床上,睁著眼睛,盯著头顶黑暗中房梁模糊的轮廓。 脑子里像有无数台放映机在同时工作,画面纷乱却清晰——全是阿黎。 阿黎餵鸟时专注的侧脸。 阿黎听他胡侃时安静的眼神。 阿黎学打游戏时,微微抿起的唇角。 阿黎说起“山里的规矩”时,平静的语气。 阿婆们严肃低语时复杂的眼神。 下午,阿黎那句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迟早要走的”。 还有... 还有最后那一下,冰凉的指尖拂过嘴角时,那瞬间席捲全身的战慄和悸动。 他烦躁地翻了个身,把脸深深埋进带著潮气和淡淡霉味的枕头里,喉间逸出一声压抑的、近乎呻吟的嘆息。 操。 他好像...真的有点不对劲了。 不,不是“有点”。 是非常不对劲。 最初那份纯粹的“见色起意”和“追求挑战”的兴致,不知何时早已变了质。 像山间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缠绕上来,等他惊觉时,早已被缠得密不透风。 他想天天看见阿黎,哪怕什么都不做,只是並肩坐著看云。 他想听阿黎说话,哪怕只是简单的“嗯”、“好”、“脆”。 他想看阿黎笑,哪怕那笑容浅得几乎看不见。 他想把阿黎那份与世隔绝的、乾净的安静,都小心翼翼地收藏起来,据为己有。 他甚至...已经开始无法想像离开这里、再也见不到阿黎的那一天。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他混沌的思绪,也让他心里骤然拉响了尖锐的警报。 不行。 楚辞,你清醒一点。 他在黑暗中无声地警告自己。 你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躲开那个可笑的“炮灰命运”,是为了避风头,是来散心,甚至是来...找乐子的。 阿黎是很好,好得不像这俗世该有的人,但他不属於你的世界,永远都不可能。 你们是两个世界的人,是两条短暂的相交线。 交点过后,只会渐行渐远,直至再也看不见彼此。 这才是现实。 这才是你应该牢牢记住的。 可是... 可是阿黎那双墨绿色的漂亮眼眸,阿黎冰凉柔软的指尖,还有阿黎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清冽醉人的草木香气。 这些细碎的感知,却像一根根顽固的藤蔓,无视他理智的警告,越缠越紧,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心臟一阵阵发紧发疼。 楚辞猛地坐起身。 在黑暗中抓了抓自己睡得乱七八糟的头髮,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窗外,月色清亮如洗,瀑布的轰鸣是永恆不变的背景音。 而远处,那古老的吟唱声,又隱隱约约地飘荡过来,穿透夜色,縈绕在耳畔。 与往日不同,今夜这吟唱的调子,似乎少了几分肃穆和警告,多了几分绵长和温柔。 像母亲哼唱的摇篮曲,又像山风对林叶的低语,带著一种奇异的、安抚人心的力量。 楚辞侧耳倾听著。 那陌生的语言,神秘的旋律,混著瀑布的水声和夜晚山林的各种窸窣响动,竟奇异地將他心中翻腾的焦躁和不安,一点点抚平了。 他重新躺了回去,身体放鬆下来。 管他呢。 他望著窗欞外那方被月光照亮的、小小的夜空,对自己说,带著一种近乎破罐子破摔的放任。 反正还有时间。 项目还没结束,哥哥也没催他回去。 至少现在,他还能天天见到阿黎,还能给他带那些稀奇古怪的零食,还能看他被山雀围著时的温柔侧影,还能坐在他身边,说些只有风和水听得见的傻话。 至於以后... 以后的事,就交给以后的楚辞去头疼吧。 现在的楚辞,只想抓住眼前这片短暂的、偷来的寧静和心动。 他闭上眼睛。 瀑布的水声和那遥远的、温柔的吟唱,交织成一张密实的网,將他轻轻包裹。 在这片山野特有的、原始的安眠曲中,他终於抵挡不住席捲而来的疲惫,沉沉睡去。 梦境如期而至。 他仿佛漂浮著,又仿佛在行走。 周遭的景物模糊不清。 只有一条被月光照得发白的小路,蜿蜒向前。 路的尽头,是那个熟悉的崖边。 月光今夜格外慷慨,水银般倾泻而下,將嶙峋的山石、古老的栏杆、甚至飞溅的细小水珠,都照得清晰无比,却又笼罩著一层朦朧的、不真实的光晕。 阿黎背对著他,坐在那块他们常坐的巨石上。 夜风比现实中更轻柔,徐徐吹动他未束起的乌黑长髮,髮丝如瀑,在月光下流淌著幽暗的光泽。 靛蓝的粗布衣角也被风带起,轻轻飘动。 他发间似乎戴了银饰,隨著他轻微的呼吸或动作,发出极细微的、清脆的叮噹声响,像山泉滴落在玉石上。 楚辞走过去。 脚步轻得像踩在云端,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阿黎却仿佛心有灵犀。 在他即將走近时,缓缓地回过了头。 月光毫无保留地洒在他脸上。 那张脸在梦境中被美化到极致。 肌肤莹白如最上等的羊脂玉,五官精致得如同神祇亲手雕琢,毫无瑕疵。 而那双眼睛... 墨绿色的瞳孔在月光下仿佛盛满了整个旋转的星空,深邃,璀璨,静謐,又蕴含著某种撼动人心的引力。 他就用这样一双眼睛,静静地望著楚辞。 然后,阿黎伸出了手。 手臂从宽大的袖口中露出,皮肤在月光下泛著冷冽的、瓷器般的光泽。 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圆润乾净。 那只手就那样伸著,朝向楚辞。 无声的邀请。 静謐的牵引。 楚辞像是被无形的丝线牢牢拴住,又像是遵从內心深处最原始的渴望。 他也伸出手。 指尖在冰冷的空气中微微颤抖。 然后,坚定地、牢牢地,握住了那只等待他的手。 触感比记忆中更加清晰。 冰凉,像握著一块深山寒玉,但那细腻柔软的肌肤纹理,却又透出生命的温热。 他握得很紧,很用力。 指节绷紧,青筋微凸。 仿佛一鬆开,眼前这个月光下的幻影,这个美好得不真实的人,就会像山间的晨雾,被风一吹,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不能鬆手。 绝对不能。 然后,他听见了阿黎的声音。 那声音比现实中所闻更加空灵,更加清澈,像雪山融化的第一滴水,滴落在万年寂静的寒潭中心。 比月光更清冷,比夜风更飘忽。 却字字清晰,如同烙印般直接钻进他的耳膜,沉甸甸地落在心尖最柔软、最毫无防备的地方: “別走。” 只有两个字。 轻得像嘆息,却又重若千钧。 像一道无声的惊雷,在他梦境深处的湖面轰然炸响。 涟漪瞬间扩散至灵魂的每一个角落。 第15章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小张病好之后,团队里的气氛发生了一种微妙而持续的变化。 起初大家对阿黎是纯粹的感激和惊奇。 一个看似不起眼的苗寨少年,竟有如此立竿见影的医术,宛如深山里的神跡。 但这种情绪很快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声无息、却又无处不在的礼貌疏离。 在寨子里碰面时,团队成员会客气地对阿黎点头示意,但绝不会停下脚步攀谈,眼神也避免过多接触。 李经理也再也没有提起过请阿黎帮忙看病或諮询草药的事,仿佛那晚的紧急求助从未发生。 每当需要与寨子沟通事务,无论是施工细节还是物资调配,他都直接去找寨老或其他几位公认的寨中长者。 阿黎这个名字,像是一个被集体心照不宣绕开的禁区。 楚辞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像梗著一根细刺,说不上多疼,却总在不经意间带来一丝难受的异物感。 他不知道这变化源於什么。 或许是源於那场来得诡异、去得迅速的高烧,源於阿黎那句神鬼莫测的“衝撞了山里的东西”,源於这些受过现代高等教育、自詡理性的人,在面对无法用现有科学框架解释的现象时,那深入骨髓的、源於本能的敬畏与迴避? 这种迴避,包裹在“尊重当地习俗”、“保持適当距离”的外衣下,显得分外合情合理,却让楚辞感到一种莫名的憋闷和背叛。 儘管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何会有这种类似“背叛”的感觉。 他私下找过一次李经理,试图问个明白。 李经理当时正在核对数据。 闻言扶了扶眼镜,眼神闪烁,语气含糊:“这个...楚少,山里人有山里人的规矩,有些事,咱们外来人確实不太懂,也不好掺和。” “阿黎那孩子,我听寨里的老人说......嗯,总之,咱们做项目,儘量跟寨子官方,也就是寨老他们沟通,比较稳妥。” “保持点距离,对大家都好。” “什么规矩?”楚辞追问。 李经理却避开了他的目光,拿起一份图纸,声音压得更低:“不好说,这个真不好说。” “楚少,您就听我的,咱们安安稳稳把项目做完,平平安安回去,比什么都强。” 楚辞看著他眼底那抹不易察觉的、混合著后怕和谨慎的神色,所有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明白了。 不需要再问。 问了,得到的也不会是真相,只会是更多包裹在理性外衣下的迴避和沉默。 或许正是这种被排斥在外的憋闷感,或许是对那份疏离无声的反抗,又或许,是某种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明晰的、更隱秘的驱动力。 楚辞往崖边跑得更勤了,几乎是抓住一切空閒时间就往那儿去。 他像个溺水的人抓住浮木,像个在荒原跋涉的旅人奔向唯一的绿洲。 每天清晨在鸟鸣中醒来,第一个跃入脑海的念头就是:今天带什么给阿黎? 晚上躺在床上,意识消散前的最后画面,必定是復盘白天与阿黎相处的每一个瞬间。 他说了什么,阿黎如何回应,那抹墨绿眼眸里闪过的细微情绪,还有嘴角那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他开始像个训练有素的侦探,亦或是一个痴迷珍玩的收藏家,以前所未有的专注度,观察並收集著关於阿黎的一切细节。 他注意到,阿黎喝可乐时,会先轻轻抿一小口,让气泡在口腔里炸开。 然后会微微眯起那双漂亮得过分的眼睛,睫毛轻颤,像被过於甜腻刺激的感官衝击到,露出一丝近乎孩子气的困惑。 却又很快適应,忍不住再喝第二口、第三口。 喉结隨著吞咽的动作缓缓滑动。 他注意到,当自己滔滔不绝讲述城里那些光怪陆离或鸡毛蒜皮时,阿黎安静倾听的左手,总会无意识地搭在右手腕那个古朴的银鐲上。 细长的指腹一遍遍、极轻缓地摩挲著鐲身上繁复神秘的纹路,仿佛那是一个能让他定心安神的锚点。 他还渐渐发觉,阿黎心情真正愉悦时,比如楚辞讲了个特別蠢的笑话,或者两人一起通关了某个游戏难关,他那浓密的、像小扇子一样的睫毛会极其轻微地、快速地颤动几下。 像阳光下蝴蝶振动的翅膀,在眼瞼投下的那片阴影也隨之晃动,灵动得不可思议。 每一个细节的发现,都让楚辞心头泛起一丝丝隱秘的、带著甜意的悸动,像挖掘宝藏的人又找到了一颗璀璨的珍珠。 他沉浸在这种探索和发现的乐趣中,几乎无法自拔。 这天下午,他带去的“宝藏”格外特別。 是一个托去县城的同事,特意从城里最好的、据说要排队才能买到的西点烘焙店带回的巧克力蛋糕。 小小的四寸,用精致的纸盒包装,里面放了冰袋。 楚辞一路小心翼翼、几乎是捧著跑过来的,生怕顛坏了造型。 “快尝尝这个!” 他在阿黎身边坐下,献宝似的打开盒子,献上这份来自现代都市的甜蜜馈赠。 蛋糕造型精美,深褐色的巧克力淋面光滑如镜,顶端点缀著几颗鲜艷欲滴的草莓和一圈洁白柔软的奶油裱花,“城里小姑娘为了买这个,能排一小时的队呢!” 阿黎的目光落在这个与山野环境格格不入的精致甜点上,墨绿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清晰的讶异。 他没有立刻去拿附赠的小勺,而是抬起眼,看向一脸期待的楚辞,问了一个简单却直击核心的问题: “为什么?” “嗯?”楚辞一愣,“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阿黎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著一种不容敷衍的认真,“对我这么好?” 楚辞被问住了。 他张了张嘴,大脑却在瞬间卡壳。 无数个答案像弹幕一样飞速闪过—— “因为你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因为你是我在这山里唯一的朋友”,“因为和你在一起让我觉得舒服、踏实”,“因为我乐意,我高兴”... 可每一个答案,在即將衝口而出的剎那,都被他下意识地否决了。 它们要么显得轻浮浅薄,像对待一个漂亮玩物;要么不够分量,无法承载他心中那份日益沉重、连自己都感到陌生和慌乱的情感;要么太过直白,直白到让他自己都害怕。 他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髮。 耳根微微发热,语气也带上了几分被戳破心事的狼狈:“哪、哪有那么多为什么?我想对你好,就对你好唄。需要理由吗?” 阿黎看著他,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墨绿眼眸里,有什么深深情绪在酝酿著。 楚辞抿了抿唇,下意识偏头避开他的视线。 阿黎愣了愣,也没有再追问。 只是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拿起了那个银色的小勺。 他挖了很小的一角,送进嘴里。 楚辞立刻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像是在等待什么审判。 阿黎慢慢地咀嚼著。 他垂著眼,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眸中的神色,只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安静的阴影。 奶油沾了一点在他淡粉色的唇角。 他自己似乎毫无察觉,只是专注地品味著口中陌生而浓郁的甜腻。 “好吃吗?” 楚辞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阿黎点了点头,又挖了一勺。 这次,他抬起了头,墨绿的眼睛望向楚辞,目光清澈,却仿佛带著某种无形的引力:“你也吃。” 楚辞的心臟像是被那目光轻轻撞了一下,漏跳了一拍。 他几乎是有些手忙脚乱地接过阿黎递过来的勺子。 是阿黎刚刚用过的那把。 金属勺柄似乎还残留著对方指尖微凉的温度。 他挖了大大的一块,几乎是囫圇地塞进嘴里。 浓郁的巧克力味、甜腻的奶油、草莓的微酸在口腔里混合炸开。 很甜,甜得甚至有些发腻。 但楚辞却觉得,这甜里似乎还掺杂了一丝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是阿黎唇齿间残留的气息吗? ...还是他自己过度悸动的心理作用? 他不知道。 只觉得一股热意顺著脊椎爬上来,耳朵烫得厉害。 两人就这样,共同分食完了那个小小的蛋糕。 楚辞收拾著空盒和勺子,指尖碰到勺柄时,那微凉的感觉让他心头又是一颤。 阿黎则起身,走到不远处的溪流边,蹲下身,就著清澈冰凉的溪水洗手。 午后的阳光落在他清瘦挺拔的背影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黑髮在光线下泛著柔软健康的光泽,隨著他洗手的动作轻轻晃动。 楚辞看著那个背影。 视线落到阿黎弯下的、线条优美的脖颈上。 眸光微转,溪水在阿黎细白的手指间缓缓流淌。 一个衝动而危险的念头,毫无预兆地、野蛮地闯入他的脑海—— 他想走过去。 从后面,轻轻抱住这个看似清冷却又无比生动的少年。 把脸埋进他带著草木清香的颈窝。 感受那份与世隔绝的寧静和独一无二的归属感。 这个念头像一道惊雷,在他脑子里轰然炸响,震得他浑身僵硬,血液仿佛瞬间衝上头顶,又迅速退去,留下冰凉的麻痹感。 他近乎凶狠地摇了摇头,像是要把那个荒唐的念头连同脑子里所有的旖旎幻想一起甩出去。 指尖用力掐进掌心,疼痛让他清醒了几分。 等阿黎甩著手上的水珠走回来时,楚辞已经勉强调整好了表情,至少表面上恢復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 “下午有事吗?”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语气故作轻鬆,“带我去逛逛?” “我来这儿也好些天了,除了崖边和住处,寨子里好多地方还没好好看过呢。” 阿黎看著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想分辨什么,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好。” 第16章 我不怕 两人沿著蜿蜒的青石板路,慢慢朝寨子更深处走去。 午后阳光正好,慵懒地洒在层层叠叠的吊脚楼上,空气中瀰漫著柴火、炊烟和山野植物混合的、寧静的生活气息。 寨子里很安静。 大部分青壮年都上山劳作去了。 只有几个白髮苍苍的老人,坐在自家屋檐下的竹椅上,或是闭目养神,或是手里做著一些简单的活计。 阳光晒得他们昏昏欲睡,眼皮耷拉著。 听到脚步声,有的老人会勉强抬起沉重的眼皮,浑浊的目光扫过並肩走来的两个年轻人。 一个穿著时髦的衝锋衣,英俊帅气,满脸的爽朗笑容,一个穿著洗旧的靛蓝苗服,看向身旁人时,微微下压的眉眼专注秀雅。 楚辞脚步微顿。 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唇边笑意僵了下。 那些老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时,是好奇的、打量的,带著对外来者固有的审视。 而当目光移到阿黎身上时,那份审视和好奇则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平静。 那不是看一个同寨晚辈的眼神,更像是在看一座沉默矗立了千万年的山峰,一条亘古流淌的溪涧,一种早已习惯其存在、却依然保持某种疏离与敬畏的自然之物。 平静,却带著一种无形的、不可逾越的距离感。 “他们看你的眼神...” 楚辞终究没忍住,压低了声音,“好像都不太一样。” 阿黎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但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嗯。” “为什么?” 楚辞追问,带著一种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固执。 这次,阿黎沉默了很久。 他们已经走到了寨子的边缘。 再往前,就是那条通往更幽深山林、被寨老称为“禁地”方向的泥土小径了。 小逕入口被一片茂密的树丛半掩著,光线陡然暗了下来,透著一种原始的、未经驯服的幽深。 阿黎在路口停了下来,转过身。 阳光被他挡在身后,他的脸处在逆光中,有些模糊。 只有那双墨绿的眼睛,在阴影里依然亮得惊人,像两簇沉静的火焰,直直地望向楚辞,烧出一片暗火。 “你想知道?” 他问,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奇异的重量。 楚辞毫不犹豫地点头,心臟因为某种预感而微微提了起来。 阿黎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起手,指了指小路旁不远处一棵极其巨大的老榕树:“去那里说。” 那棵榕树堪称树王,树干需数人合抱,树冠如巨大的华盖,遮天蔽日。 无数粗壮的气根从枝椏间垂落下来,像是老人斑白的鬍鬚,有些甚至已深深扎入泥土,形成了新的“树干”。 树荫下光影斑驳,凉意袭人。 树下有块被磨得异常光滑平整的大青石,显然是常有人在此休憩、交谈的地方。 两人在青石上坐下,身下传来冰凉的触感。 阿黎习惯性地从怀里取出那根从不离身的细竹笛,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缓缓转动著它。 竹笛在他指尖灵活地翻滚,反射著从树叶缝隙漏下的、碎金子般的光点。 “我小时候,”他开口,声音像远处溪流的潺潺水声,很轻,很缓,却清晰地在寂静的树荫下流淌,“差点死掉。” 楚辞的心臟骤然一缩,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他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任何声音,生怕打断了这罕见的、阿黎主动提及的过去。 “阿婆说,” 阿黎的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前方摇曳的树影上,仿佛在透过时光,看著遥远的过去,“她是在后山...瀑布源头附近,捡到我的。” “那时候,我刚出生没多久,被放在一个很小的、用细竹篾编成的篮子里,就放在瀑布边一块最大的岩石上。” 他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古老传说,但楚辞却听得脊背发凉。 深山,瀑布,被遗弃的婴儿。 仅仅是想像那个画面,就让他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和后怕。 “寨子里的人都说,”阿黎顿了顿,指尖摩挲著竹笛光滑的表面,“我是被山神...或者別的什么山里的『东西』,遗弃的孩子。带著不祥。” “阿婆不信这些,她把我抱了回来,用米汤一点点餵活。” 楚辞感觉喉咙有些发乾。 他张了张口,想说点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但我身体一直不好。” 阿黎继续说著,声音依旧平淡,“总是发烧,咳嗽,瘦得像只猫崽。” “阿婆带我去找寨里当时最有名的草医。” “草医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阿婆从捡到我的地方带回来的一把土和几片叶子,摇了摇头,对阿婆说,我没得救,让她早点准备后事。” 楚辞的呼吸窒住了。 他能想像到一个孤寡老人,抱著奄奄一息的婴孩,面对宣判时的绝望。 “阿婆不信。” 阿黎的声音里,第一次注入了一丝极淡、却无比清晰的温度,那是属於“阿婆”的执拗和温暖,“她把我交给邻居照看一天,自己带著乾粮和砍刀,又进了后山。” “去了三天三夜。” “后来呢?”楚辞几乎迫不及待问。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哑。 “后来她回来了。” 阿黎转竹笛的动作停了下来,“浑身都是泥,衣服被划破了,手上脚上全是伤。但她带回来了一小把...从没有人见过的草药。” “叶子是暗红色的,根茎是黑色的,闻起来有一股很奇特的、像铁锈又像薄荷的味道。” “她熬了药,餵我喝下去。我睡了整整一天一夜,醒来的时候,烧退了,也不咳嗽了。” 阿黎抬起眼,看向楚辞,墨绿的眸子里映著斑驳的光影,恰好掩住了眸心闪烁的片刻幽光,“我活下来了。” 楚辞无声舒出一口气。 悬著的心终於落回实处,却又被另一种更沉重的东西压住。 “但从此以后,”阿黎的声音重新归於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冰冷的嘲讽,“寨里人就觉得,我更不祥了。” “他们说,阿婆一定是跟后山那些『东西』,做了某种交易,付出了代价,才换回了我的命。他们看我的眼神,就像看一个不该存在於人世的...异类。” 所有的一切,在此刻都串联起来了。 不是阿黎不好,不是他做错了什么。 而是他出生的方式,他存活下来的“原因”,在这片相信万物有灵、敬畏古老神秘力量的土地上,被赋予了一种超越凡人理解的、令人敬畏又令人恐惧的色彩。 “所以你才...” 楚辞的声音有些发涩,“才总是一个人,不太跟寨子里的人来往?” 阿黎点了点头。 目光重新投向远处被树影遮蔽的山路:“阿婆说,离人远点,对谁都好。” “她不希望寨子里的人因为我而担惊受怕,也不希望我...听到那些话。” 他看著那条通往深山的小径,侧脸在斑驳的光影里显得有些遥远和落寞。 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在他身上跳动,却好像永远也照不进那双幽深的墨绿眼眸。 楚辞看著这样的阿黎,似乎能感受到他平静外表下那抹几乎无法察觉的、被长久孤立的脆弱痕跡,一股强烈到几乎无法抑制的情感洪流,猛地衝垮了他所有的理智堤防。 他很想大声反驳那些荒谬的“不祥”之说。 他迫不及待的想告诉阿黎,他很好,比任何人都乾净、纯粹、美好。 他想要驱散笼罩在阿黎身上的那层孤独暗影,想带他去看山外面的阳光,想许诺他一个不必再被异样眼光注视的未来。 他还想... 他还想紧紧抱住眼前这个少年,用自己所有的温度和喧囂,去填满那份被强加的、冰冷的寂静。 汹涌的情绪在胸口衝撞。 最终,他却只是伸出了手,带著不容置疑的力度,轻轻握住了阿黎放在膝上的手腕。 少年腕骨伶仃,皮肤冰凉。 楚辞握得很紧,像是要把自己的力量和决心,通过这简单的接触传递过去。 “我不怕。” 他看著阿黎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无比清晰,无比认真,每个字都像从心底最深处凿出来的,“我觉得你特別好。特別好。” 阿黎转过头,墨绿的眼眸与他对视。 斑驳的光影在他眼中晃动,像沉潭深处被惊扰的星光。 然后,他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那笑容真的很淡,淡得像山间清晨薄薄的一层飘雾,几乎看不见形状。 但楚辞捕捉到了。 不止如此,他仿似还看见阿黎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有什么坚硬而冰冷的东西,似乎被这句话,被这份毫不迟疑的触碰,轻轻地融化了一角。 “嗯。”阿黎应了一声。 很轻,却像一块温润的玉石,落进了楚辞的心湖,激起一圈圈再也无法平息的涟漪。 两人在老榕树下坐了许久,直到西斜的太阳將树影拉得很长很长。 楚辞问了许多问题,关於阿婆,关於他小时候,关於他认得的草药和山里的趣事。 阿黎有问必答,態度是从未有过的温和与耐心。 但每当话题无意中触及“后山”、“山神交易”、或是阿婆採回的那株神秘草药的更多细节时,阿黎便会自然地沉默下来,或是巧妙地转移话题,闭口不谈。 楚辞察觉到了这种迴避,但他没有强求。 他隱约觉得,有些真相,或许不知道反而更好。 知道得太多,未必是福。 像现在这样,阿黎愿意对他说这么多,愿意在他面前展露出一丝真实的情绪,就已经足够了。 第17章 以前的「丰富经验」呢? 回崖边的路上,夕阳的余暉將天地染成一片温暖的金红。 他们选择了一条更僻静的小路,需要穿过一片茂密的竹林。 山风穿林而过,修长的竹竿隨风摇曳,发出海浪般连绵起伏的沙沙声响。 阳光被竹叶切割成无数细碎跳跃的光斑,在地上、在他们身上流动、晃动,光影迷离。 楚辞一边走,一边还沉浸在方才的对话和那种心绪激盪的余韵中,有些心不在焉。 他仰头看著那些在风中舞蹈的竹梢,看著光影在其中变幻莫测的游戏。 脚下忽然踩到一片湿滑的、覆著青苔的石头—— 身体瞬间失衡,向后倒去! “小心。” 阿黎的声音几乎同时在他耳边响起,清晰而短促。 与此同时,一只手臂稳健而有力地环住了他的腰,將他向后倾倒的趋势猛地拉了回来。 楚辞整个人彻底僵住了,血液仿佛在剎那间凝固。 阿黎的手掌很凉。 隔著夏季单薄的棉质t恤,那冰凉的触感和有力的支撑感,无比清晰地烙印在他的腰侧皮肤上。 而他因为惯性,大半个身子都向后靠,结结实实地撞进了阿黎的怀里。 后脑甚至能感觉到对方胸膛的轮廓,鼻尖更是险些直接撞上阿黎略显单薄却线条优美的肩颈。 一股清冽的、混合著山野草木和某种独特冷香的气息,瞬间將他包围,强势地侵入他的每一寸感官。 楚辞的脑子“嗡”的一声,变成了一片空白。 时间,空间,声音,光线。 一切仿佛都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扭曲、然后静止。 竹叶还在头顶沙沙作响,像一场永不停歇的细雨。 细碎的光斑还在他们身上、脸上调皮地跳跃、晃动。 远处瀑布的轰鸣依然沉闷地传来,如同大地永恆的脉搏。 可这一切,都在剎那间变得遥远、模糊、无关紧要。 只有腰间那只冰凉却稳固的手,紧紧贴合的背部传来的体温,縈绕在鼻尖的、属於阿黎的独特气息,以及拂过耳廓的、轻浅的呼吸。 这些感知被无限放大,真实得近乎虚幻,清晰得令他心悸。 他甚至能感觉到,阿黎环在他腰间的手臂,肌肉瞬间的绷紧,以及那几秒钟里,对方似乎也屏住了呼吸。 “谢、谢谢...” 楚辞听见自己的声音乾涩得厉害,像砂纸摩擦,带著显而易见的慌乱。 阿黎没有立刻说话。 楚辞能感觉到,那只手在他腰上停留了比必要时间更长一些的几秒钟。 指腹隔著衣料,似乎极轻微地、试探性地动了一下,仿佛在確认什么,又仿佛只是对方无意识的小动作。 然后,那只手才慢慢地、带著一种近乎刻意的平稳,鬆开了力道,收了回去。 “路滑。” 阿黎的声音从耳后传来,依旧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起伏。 可楚辞在阿黎鬆开他、他得以站直身体、慌乱地拉开一点距离的瞬间,用眼角的余光瞥见—— 阿黎的耳廓,在穿过竹叶缝隙的金红色夕阳光线下,似乎染上了一层极淡、却异常清晰的緋红。 是他看错了吗? 是光影的魔术? 还是...... 楚辞不敢细想,只觉得自己的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热度从脸颊迅速蔓延到脖颈,耳根更是烫得嚇人。 心臟在胸腔里像一头脱韁的野马,疯狂地、毫无章法地衝撞著,擂鼓般的声响震得他耳膜发麻。 “走、走吧。” 他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转过身,低著头,不敢再看阿黎哪怕一眼,迈开步子就往前走,脚步都有些虚浮踉蹌。 身后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阿黎跟了上来,不远不近,沉默依旧。 接下来的路,楚辞走得魂不守舍。 他的全部感官似乎都还停留在刚才那短暂又漫长的几秒钟里。 腰间被触碰的地方,隔著衣服仿佛还在隱隱发烫。 鼻尖似乎还縈绕著那股清冽的草木冷香。 耳边仿佛也还残留著那一声轻浅的呼吸。 所有细节在他脑子里反覆上演,慢镜头般一帧帧的回放,每一次回放都不受控的让他的心跳漏掉一拍,脸上热度不减反增。 操。 他在心里暗骂自己没出息。 不就是被扶了一下吗? 不就是不小心靠了一下吗? 至於吗楚辞? 你以前那些“丰富经验”都餵狗了吗? 怎么跟个没谈过恋爱的毛头小子似的,反应这么大? 可是... 可是那些“以前的经验”,在此刻回想起来,都显得那么的苍白、刻意,甚至是庸俗。 从来没有哪一次触碰,哪一次靠近,能像刚才那样,带给他如此强烈、如此陌生、又如此无法抗拒的衝击和悸动。 回到崖边,夕阳已经快要沉入山脊。 楚辞连坐下的勇气都没有,几乎是语无伦次地找了个藉口:“那、那个...我想起来李经理好像晚上要开会,討论什么图纸......我先回去了!明天、明天见!” 他甚至不敢等阿黎回应,说完就拎起自己那个空了的帆布袋,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几乎像在逃跑。 直到跑出去很远,再也看不见崖边那个安静佇立在暮色中的清瘦身影,楚辞才靠在一棵粗糙的树干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气。 他抬手,用力按在自己依旧狂跳不止的胸口,另一只手捂住发烫的脸。 晚风吹过,带著山间的凉意,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燥热和混乱。 完了。 楚辞绝望地想。 他好像...真的彻底栽了。 第18章 喜欢就是喜欢了 晚上吃饭时,楚辞全程魂不守舍。 李经理就下一阶段的勘测重点徵求他的意见,他“嗯嗯啊啊”地应著,筷子戳著碗里的米饭,眼神却飘向窗外漆黑的夜色,焦点涣散。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反覆播放著下午竹林里的画面。 阿黎冰凉的手掌贴上他腰侧那瞬间的灼烫触感... 那股清冽的草木气息將他包围时的窒息般的心悸与慌乱... 以及阿黎那仿佛染上夕阳光晕的、微红的耳廓。 ...可爱。 好可爱。 “楚少?” 李经理提高了音量,叫了他好几声,他才猛地回过神,抬手擦了擦嘴角並不存在的口水。 “啊?怎么了李经理?” “你没事吧?”李经理看著他,眼神带著关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看你脸一直红红的,是不是山里晚上凉,有点著凉了?” 楚辞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果然触手一片滚烫。 他慌忙低头,扒拉了两口已经凉透的米饭,含糊道:“没、没事。可能是...嗯,屋里有点闷热的。我吃好了,你们慢用。” 他几乎是落荒而逃地离开餐桌,快步上了二楼,將自己反锁在房间里。 背靠著冰凉粗糙的木门,楚辞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试图平復胸腔里那头依旧横衝直撞的“野马”。 但毫无用处。 一闭上眼睛,阿黎的影子就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 不是单一的影像,而是一部高速切换、细节拉满的电影—— 阿黎餵鸟时微微弯下腰,细白手指间穀粒洒落的专注侧影。 阿黎吃那小块巧克力蛋糕时,奶油沾上唇角却浑然不觉的纯净。 阿黎听他说话时,指尖无意识摩挲银鐲上古老纹路的静謐。 竹林里,阳光碎金般晃动,他失衡瞬间,阿黎手臂环上他腰际的力度和冰凉。 还有,那双深邃惑人,仿若神潭般的墨绿眼眸深处,偶尔闪过的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孩子般的好奇或困惑。 每一个画面,每一个细节,都像被施了魔法,在他脑海里反覆上演,带著鲜活的温度和气息,搅得他心神不寧,面红耳赤。 楚辞猛地从门板上弹开,几步走到床边,把自己重重摔进硬邦邦的被褥里,睁大眼睛瞪著天花板上模糊的阴影。 他试图理清自己这一团乱麻的思绪。 为什么? 阿黎那个简单的问题,此刻像一句迴旋的咒语,在他自己心里反覆叩问。 为什么? 楚辞,你为什么对阿黎这么上心? 为什么他的一举一动都能轻易牵动你的情绪? 为什么仅仅是回忆一个触碰,就能让你像个情竇初开的毛头小子一样面红耳赤、心跳失序? 最初的答案显而易见,也无需羞愧——当然是因为阿黎好看。 那种超越了性別、糅合了山野灵气的、惊心动魄的美,第一眼就攫住了他身为顏狗的本能。 而后,是阿黎身上那种与世隔绝的、清冷疏离的气质,像一座掩藏在云雾中的神秘雪峰,激起了他楚少爷骨子里那份征服和探索的欲望。 追求一个有挑战性的、与眾不同的“目標”,曾让他感到无比的兴奋和充满成就感。 可是现在呢? 现在他每天清晨在鸟鸣中醒来,第一个跃入脑海的念头,不再是“今天项目有什么安排”或“城里那帮狐朋狗友又在玩什么新花样”,而是“今天带什么去找阿黎好”。 看见阿黎唇角那几乎看不见的微小弧度,他能高兴一整天。 看见阿黎独自坐在崖边望著远山云雾的安静侧影,他会忍不住想凑过去,说些傻话或分享零食,只为了打破那片寂静,让那双墨绿的眼睛看向自己。 看见寨子里其他人,无论是本地人还是团队同事,对阿黎那种礼貌却疏离、甚至隱含敬畏迴避的態度,他心里会泛起一阵尖锐的、混合著不平和心疼的刺痛。 这早已不再是简单的“见色起意”,也不再是充满征服欲的“挑战游戏”。 楚辞不是没有经歷过感情。 他追过形形色色的人,也被各种各样的人追过。 那些关係大多像都市夜空绽放的烟花,极尽绚烂喧囂,燃烧时光芒夺目,吸引所有视线,可热烈过后,只剩下迅速冷却的灰烬和瀰漫在空气中的、呛人的硝烟味,空洞而短暂。 和阿黎在一起的感觉,截然不同。 那感觉像山涧深处一条不知名的小溪,安静地流淌过布满青苔的卵石,水声淙淙,清澈见底,不喧譁,却自有力量,能洗涤心头的浮躁。 又像一颗被无意中带入这片沃土的种子,在不知不觉间,悄无声息地向下扎根,向上舒展。 等他惊觉时,柔韧的根须早已深探土壤,嫩绿的芽叶也已迎向阳光。 这是一种缓慢的、沉静的、却无比扎实的渗透和生长。 他好像...真的喜欢上阿黎了。 不是一时兴起的迷恋,不是征服欲作祟的追逐,而是更为真切、更为深入骨髓的喜欢。 这个认知像一道闪电,猝然劈开他混沌的自我审视,带来一阵尖锐的紧缩感。 隨即,又是一种奇异的、尘埃落定的鬆缓。 紧的是,理智在清晰地发出警报:这不理智,楚辞。 阿黎和你,从生长环境到人生轨跡,从认知世界到未来归宿,几乎没有任何重叠的可能。 你们是两个维度的人,这段感情,从一开始就写在“无疾而终”的剧本上。 投入越深,將来抽身时,只会越痛。 松的是,当这个念头终於衝破层层自欺和犹豫,赤裸裸地摆在他面前时,他反而有一种卸下重负的坦然。 喜欢就是喜欢了。 承认自己心动,承认自己栽了,没什么可耻,也没什么好继续自我欺骗的。 感情这东西,来了就是来了,蛮不讲理,也避无可避。 他重新躺平,目光投向窗外。 月光如水银般静謐地流淌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清辉。 远处瀑布永恆的轰鸣,此刻听来不再只是噪音,反而像一种恆定的、抚慰人心的背景音。 管他呢。 楚辞对自己说,带著一种破罐子破摔般的、却又奇异的温柔。 反正还有时间。 就像之前想的那样,至少在此刻,在当下,他能天天见到阿黎,能毫无保留地对他好,能亲眼看见那双墨绿眼眸里偶尔闪现的笑意或暖意就足够了。 至於那些遥不可及、沉重无解的未来... 楚辞闭上眼睛,在黑暗和月光中,无声地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对阿黎更好。 不是那种带著施捨或游戏心態的“好”,而是掏心掏肺的、毫无保留的、倾其所有的好。 他要把他能想到的一切美好事物都捧到阿黎面前。 他要让阿黎每天都高高兴兴的。 他要一遍遍的告诉阿黎,他才不是什么“不祥”的异类。 他是这深山幽谷里最纯净、最美好的存在,他值得被温柔以待,值得拥有这世界上所有的善意和快乐。 这个念头一旦成形,就像一团炽热的火苗,在他胸腔里“腾”地燃烧起来,驱散了所有犹豫和阴霾,带来一股近乎幼稚、却又无比滚烫纯粹的勇气。 他要用自己的方式,笨拙地、热烈地,在这段註定短暂的相交里,为阿黎点亮一束光。 第19章 傻子 第二天,楚辞起了个大早,甚至比平时被鸟鸣唤醒的时间还要早。 窗外天色尚还只是蒙蒙亮,深蓝中透出一线鱼肚白。 他轻手轻脚地爬起来,像是要去执行一项神圣而秘密的任务。 打开那个限量款行李箱,开始翻箱倒柜。 平时被他隨手乱扔、觉得占地方的“好东西”,此刻都被他小心翼翼地找了出来,摊在床上。 那副一次都没捨得用过、包装完好的顶级无线耳机,流线型的白色外壳在晨光里泛著柔和的光泽。 那台装著好几个热门游戏的掌上游戏机,屏幕漆黑,却仿佛蕴含著另一个世界的喧囂乐趣。 还有各种包装花哨的进口零食,巧克力、果冻、薯片、牛肉乾,堆成一座五顏六色的小山。 他甚至又一次翻出了那瓶被他哥楚宴硬塞进行李箱、据说驱蚊效果顶级、带著淡淡香氛味的高档驱蚊喷雾。 ...虽然之前阿黎说过“不怕蚊子”,但万一呢? 山里蚊虫多,备著总没错。 还有几本精装画册,几支设计感十足的笔,几件面料舒適的t恤。 凡是他觉得阿黎可能会用上、或者仅仅是“好看”、“新奇”的东西,都被他毫不犹豫地划入了“礼物”范畴。 他把这些东西一股脑儿塞进一个容量最大的双肩背包里,塞得鼓鼓囊囊,拉链都差点合不上。 背包变得异常沉重,背在肩上沉甸甸的,像他此刻满溢的、不知如何安放的心意。 出门前,他鬼使神差地走到房间角落里那面模糊的穿衣镜前。 镜子里的人容顏俊美,头髮睡得有些翘,几缕隨意散落在额前,更添一种不羈的帅气。 眼底因为失眠带著淡淡的青黑,但眼神却异常明亮,甚至闪著一种近乎亢奋的光。 他下意识理了理额前的头髮,又把衝锋衣的拉链拉到最顶端,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郑重”一些。 隨即,他又觉得这样太刻意,太像要去进行一场正式的“告白”或“谈判”,反而失了那份自然的心意。 楚辞撇撇嘴,有些懊恼地又把头髮故意揉乱了一点,拉链也往下鬆了两格。 “傻不傻。” 他看著镜子里那个既紧张又期待、既笨拙又认真的自己,低声骂了一句。 可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露出一个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带著傻气的笑容。 清晨的山寨空气格外清冽,带著露水和泥土的气息。 青石板路湿漉漉的。 楚辞背著沉甸甸的背包,脚步却比往常任何时候都要轻快,甚至带著点迫不及待的雀跃。 转过那片熟悉的竹林,崖边熟悉的风景映入眼帘。 今天阿黎没有坐在那块巨石上。 他站在木栏杆边,背对著楚辞来的方向,面朝著远处那条在晨光中仿佛甦醒的银龙般的瀑布。 山风比平时大一些,吹动著他靛蓝色的衣摆和束在脑后的黑髮,髮丝和衣角猎猎飞扬。 初升的太阳刚刚跃出东边的山脊,金红色的光芒毫无保留地倾泻在他身上,给他整个人都勾勒出一道毛茸茸的、无比耀眼的光边。 他手腕和颈间的银饰在强光下折射出细碎璀璨的光芒,像洒落了一身的星辰碎片。 楚辞在几步外停住了脚步,静静地、近乎贪婪地看著这个画面。 心臟像是被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攥住,又酸又软,胀满了难以言喻的情感。 真好看啊。 他在心里无声地嘆息。 怎么会有人,连一个背影,都美好得像一幅不该存在於人间的画,一个隨时会隨风消散的梦境。 似乎是感应到了他过於专注的凝视,阿黎缓缓转过了身。 晨光从他背后照来,让他的脸有些逆光,看不真切表情。 但楚辞能感觉到,那双墨绿的眼眸,正穿越光线和距离,准確地落在他身上。 四目相对。 楚辞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阵过於汹涌的悸动,扬起一个比晨光还要灿烂的笑容,大步走了过去。 “早啊!”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崖边和瀑布的轰鸣中显得格外响亮,带著一种刻意为之的、充满活力的轻快。 他把肩上沉重的背包“咚”地一声放在脚边的空地上,蹲下身,动作有些急不可耐地拉开拉链。 “今天给你带了好多好多好东西!” 他一边说,一边开始往外掏,语气是努力抑制却依旧泄露出来的兴奋,“你看这个耳机,音质超棒的,你听音乐肯定喜欢...这个游戏机,里面我装了好几个新游戏,比俄罗斯方块还有意思...这些零食都是不同口味的,你都尝尝看喜欢哪种......还有这个,” 他拿起那瓶驱蚊喷雾,晃了晃,“虽然你说过不怕蚊子,但这个味道挺好闻的,喷一点也许能防防別的虫子。” 他说得又快又急,像竹筒倒豆子,又像生怕自己一停下来,勇气就会隨著话语的终结而消散。 一件件礼物被他从背包里拿出来,在阿黎脚边的青石板上堆起了一座小小的、琳琅满目的“山”。 阿黎静静地站在那里,垂著眼看他。 隨著楚辞忙碌而认真的动作,那些来自山外世界的、色彩鲜艷、造型新奇的东西一件件呈现。 阿黎抿了下唇,秀美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墨绿的眼睛,像黏腻阴冷的蛇目紧盯猎物,专注地追隨著楚辞的每一个动作。 眼底深处有什么情绪,在平静的表面下缓缓流淌。 直到楚辞终於把背包掏空,额头上甚至沁出了一层薄汗,带著点气喘吁吁的成就感和期待抬起头。 阿黎才轻轻开口,声音像山间清晨一道清凉的微风: “这是什么?” 楚辞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阿黎问的不是这一堆的东西,是这整件事。 他没有像之前那样迴避或含糊其辞。 而是维持著蹲著的姿势,微微仰起头,看著阿黎在逆光中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认真地说: “给你的。” 阿黎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像蝴蝶受惊时轻轻收拢的翅膀。 “为什么?” 又是这个熟悉的问题。 但此刻,楚辞已经准备好了答案。 不是敷衍,不是玩笑,而是他翻来覆去想了一夜、此刻终於能坦然宣之於口的真心。 “因为我想对你好。” 他看著阿黎的眼睛,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积蓄勇气,然后继续说了下去,声音不大,却在瀑布的轰鸣声中异常清晰: “没有为什么。就是...特別想对你好。想看你因为收到礼物高兴的样子,想看你笑起来的样子,想让你知道......”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更坚定了几分,“你特別好,阿黎。” “特別特別好。” “你值得所有最好的东西,值得被温柔对待,值得每天都高高兴兴的。” 他一口气把心里的话都说了出来。 说完,脸上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耳根更是烧得厉害。 但他没有移开视线,依旧执著地看著阿黎,等待著对方的反应,眼神里有忐忑,有期待,还有一股豁出去的、明亮的勇气。 阿黎沉默了下来。 时间在那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 只有山风吹拂依旧,瀑布彻耳轰鸣,几只早起的山雀落在栏杆上,好奇地歪头看著这两个一动不动的人类。 楚辞的心跳在寂静中擂鼓般作响。 然后,他看见阿黎缓缓勾起唇角,笑了。 很轻很浅的笑,却早已不再是一个转瞬即逝、需要仔细捕捉的细微弧度。 那是一个真实的、完整的、温柔得几乎能溺毙人心的笑容。 像初雪消融后第一缕破土而出的嫩芽,又像沉寂山谷中第一朵悄然绽放的野花,带著一种惊心动魄的、纯净至极的美。 冰雪初融,春水破冰。 楚辞看得呆住了。 他甚至忘记了呼吸,忘记了心跳,忘记了一切。 整个世界都褪去了顏色和声音,只剩下眼前这个笑容,和那双盛满了温柔笑意的、墨绿的眼眸。 他傻傻地蹲在那里,仰著头,像个被施了定身咒的呆头鹅。 然后,他听见阿黎轻声说: “傻子。” 声音很轻,很轻,像一片羽毛尖端最柔软的那部分,轻轻搔刮过心尖最敏感的那一处。 语气里带著鉤子,泛起某种难以言喻的、近乎宠溺的、清浅的笑意。 楚辞的耳朵尖“唰”地一下,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你才傻”,或者“我哪里傻了”,可喉咙里像是被什么滚烫的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只能继续维持著那个傻气的姿势,愣愣地看著阿黎。 心里像是有无数朵烟花同时被点燃,炸开。 噼里啪啦,绚烂夺目。 金红色的火星溅落进四肢百骸。 烫得他头晕目眩,心跳如狂,几乎要衝破胸膛的束缚。 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著狂喜、眩晕和彻底沦陷的酥麻感,剎那间席捲了他的全身。 脑子里只循环播放著一句话—— 完了,真他爹坠入爱河了。 第20章 追求 朦朦朧朧中察觉到阿黎对他也是有那么点那个意思后,楚辞便郑重其事、敲锣打鼓的开始了他人生中最笨拙却也最赤诚的一次追求。 用他事后回想起来都觉得自己当时肯定脑门发热的话来说:“追人嘛,就是要轰轰烈烈、明目张胆,藏著掖著算什么本事?” 於是,行动的第二天。 他就直接拜託一个要去县城採购物资的团队成员,务必带一台最新款、功能最全的智慧型手机回来,並且当场给那个崭新鋥亮的金属方块充了足够用上好几年的天价话费。 “喏,给你。” 下午崖边,楚辞把这个带著现代工业冷感的小玩意儿塞进阿黎手里。 语气里带著一种献宝般的期待和不容置疑的肯定,“以后要是想我了——或者有啥事,隨时给我打电话。” “就算寨子里信號再不好,也总有那么几个山头、几块石头旁边能收到一格吧?” 阿黎拿著那个轻薄、光滑、在阳光下反射著刺眼光芒的“铁块”,墨绿的眼眸里罕见地闪过一丝清晰的困惑和不解。 他低头看了看掌心沉甸甸的陌生物件,又抬头望向楚辞:“寨子里...信號,时有时无。” “总比没有强嘛!” 楚辞笑嘻嘻地凑过去。 肩膀挨著肩膀,手指点著屏幕,开始耐心地、一步一步地教学,“你看,这样开机...对,按住这里,解锁是划这个图案,或者用指纹...来,先存我號码,这是我的名字...想打给我,就按这个绿色的键......” 阿黎学得很认真。 他细长白皙的手指划过冰冷的玻璃屏幕,指腹感受著那种与他所接触的许多物体都截然不同的、光滑到近乎虚无的触感。 他的学习能力惊人,逻辑清晰。 楚辞只示范了一遍基本操作,他就能准確无误地重复出来,甚至还能举一反三,问出几个颇为內行的问题。 “怎么样?喜欢吗?” 楚辞看著他专注摆弄手机的侧脸,期待地问。 阳光照在阿黎长长的睫毛上,投下小片细碎的阴影。 阿黎沉默了几秒,指尖在冰凉的金属边框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然后才抬起眼,看向楚辞亮晶晶的眸子,轻轻地“嗯”了一声。 那一声“嗯”飘忽得像一道几不可闻的嘆息,却让楚辞心里那点得意和满足感瞬间膨胀。 看吧,他就知道,没有人能真正抗拒这种毫无保留、直白热烈的示好。 接下来的日子,楚辞几乎把“追求”两个字写在了脸上。 他变著花样送东西,像是要把山外那个繁华世界里所有他认为“好”的玩意儿都搬来献给阿黎。 从县城能买到的最新鲜、最昂贵的进口水果,到包装精美、据说来自比利时的纯手工巧克力;从一套设计简约、据说能长时间保温的可携式茶具,到几件质地柔软、剪裁合体的休閒衣物。 甚至还有一台小型的可携式投影仪,附带几部他精心挑选的、画面绝美的自然纪录片。 呃,虽然投影需要电源,在寨子里使用是个大问题。 团队里的人把这些都看在眼里,私下里议论纷纷,话语里夹杂著看好戏的揶揄和某种心照不宣的“理解”。 “楚少这次是玩真的?架势不小啊。” “玩玩罢了,山里小孩儿,新鲜劲儿没过呢。等回了城,花花世界晃一晃,没几天也就忘了这茬。” “也是,楚少以前身边人换得比咱们换项目方案还快。这才哪儿到哪儿。” 这些话偶尔会飘进楚辞耳朵里。 他听了,也只是扯扯嘴角,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並不去辩解或反驳。 他知道自己在旁人眼里是什么形象:一个被家族宠坏、不知人间疾苦、情感来得快去得也快、没什么长性的富家子弟。 一个標准的、游戏人间的紈絝。 以前,这个形象或许有七八分贴合。 可这次,楚辞心里比谁都清楚。 不一样。 阿黎和以前环绕在他身边的任何一个人都不同。 不是故作清高的筹码,不是待价而沽的商品,也不是寻求刺激的玩伴。 阿黎身上那种近乎原始的、与这片山林融为一体的乾净与纯粹,那种安静之下蕴藏著的未知与神秘,就像一块拥有奇异引力的磁石,牢牢吸住了楚辞全部的心神。 让他每天都迫不及待地想见到对方,每天都绞尽脑汁地想对阿黎再好一点,把那颗高高捧起的心,奉上更多、更满的赤诚。 ... 这天午后,楚辞照例兴冲冲地奔赴崖边约会点,却意外地扑了个空。 那块被阳光晒得温热的巨石上空荡荡的,只有几只山雀在栏杆上蹦跳。 他等了一会儿。 正有些焦躁地四处张望,就听见旁边那片茂密幽深的竹林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仿佛衣物摩擦竹叶的轻响。 “阿黎?” 他试探著朝竹林方向喊了一声。 几秒后,阿黎的身影从翠绿的竹影间走了出来。 他今天穿了件顏色稍浅的靛蓝苗家便服,袖口隨意地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流畅、肤色白皙的小臂。 手里提著一个小小的、手工编织的细竹篮,篮子里装著些还沾著泥土和露水的新鲜菌子,以及几把叶片形状奇特的草药。 “你去採药了?” 楚辞立刻凑上前,目光好奇地落在竹篮里那些山野馈赠上,“这些...都能吃?还是入药?” 阿黎点点头,从篮子里小心翼翼地拿起一朵菌盖呈鲜艷橘红色、带有白色斑点的蘑菇,递到楚辞眼前:“这个,燉汤,很鲜。” 楚辞看著那朵顏色夺目、几乎像童话里走出来的蘑菇,心里本能地打了个突,脱口而出:“这顏色...没毒吧?” 话一出口又觉得唐突,连忙找补,“我不是不信你啊,就是...城里人,没见过这么鲜艷的野蘑菇,有点怕。” 阿黎看著他紧张又强作镇定的样子,微垂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没毒。”他的声音很肯定,“我认得。” “每一种,都认得。” 楚辞立刻信了。 他毫不怀疑阿黎在这方面的专业和权威。 在这片深山里,阿黎的认知就是法则。 两人並肩沿著来路往回走。 午后的山林静謐,只有脚步声和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路过一片低矮茂密的灌木丛时,走在前面的阿黎毫无预兆地停下了脚步,同时抬起一只手,轻轻拦在楚辞身前,示意他別动,也別出声。 “怎么了?” 楚辞心头一跳,压低声音问,身体瞬间绷紧。 阿黎没回答。 只是微微侧著头,目光沉静地投向灌木丛深处那片光线昏暗、枝叶交错的阴影里。 楚辞屏住呼吸,顺著他的视线紧张地看去。 第21章 你故意的? 起初,什么都没看见。 只有斑驳的光影和静止的叶片。 几秒钟后。 一条细长的、通体呈现出一种近乎剔透的翠绿色的蛇,从灌木丛的根部悄无声息地滑了出来。 它的动作缓慢而优雅,身躯在透过枝叶的破碎阳光下,泛著一种湿润的、玉石般温润又冰凉的光泽。 似乎察觉到前方路径上的障碍,它在路中央停顿了一下,缓缓昂起那比例协调的三角形头颅,分叉的鲜红信子快速吞吐了几下,发出极其细微的“嘶嘶”声。 楚辞的呼吸瞬间彻底停滯了,血液好像也在这一刻冻结。 他最怕的生物排行榜上,蛇常年高居榜首。 那种冰凉滑腻、无声无息、姿態诡异的生物,总能轻易触发他最深的恐惧。 眼前的这条蛇,虽然体型不算巨大,约莫只有成年男性手臂长短粗细,但那身鲜艷得不似凡物的翠绿,和昂首吐信时冰冷专注的“眼神”,都让楚辞感到头皮发麻,脊椎窜上一股寒气。 他想往后退。 可双腿却像灌了铅,又像是被无形的恐惧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有心臟在胸腔里疯狂擂鼓,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就在这时,让他魂飞魄散的一幕发生了。 一直静立不动的阿黎,忽然往前迈了一小步。 “阿黎!” 楚辞的声音终於衝破喉咙的阻滯,变成一声短促而变调的惊呼。 他下意识想伸手去拽阿黎的胳膊,手指伸到一半,却僵在半空。 他不敢。 那条蛇离阿黎太近了。 阿黎闻声,回头看了他一眼。 就是这一眼。 逆著光,楚辞看不清阿黎脸上的具体表情,却清晰地捕捉到,那双墨绿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极其微妙、难以捉摸的情绪。 然后,阿黎转回头,在楚辞惊骇的目光中,缓缓蹲下了身。 他朝著那条翠绿色的蛇,伸出了自己裸露在外、肤色白皙的手臂。 “別...” 楚辞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只剩下气音。 接下来发生的事,彻底顛覆了楚辞二十三年来的认知。 那条昂首吐信、看起来颇具威胁性的翠绿色蛇,在阿黎伸出手臂后,竟然真的调转了方向,朝著阿黎慢悠悠地游了过去。 冰凉的泛著玉石光泽般的身躯,轻轻搭上阿黎的手腕,然后以一种近乎慵懒的姿態,一圈一圈,缠绕了上去。 翠绿与冷白,形成一种强烈到刺眼的对比。 冰凉的蛇身紧贴著人类温热的皮肤,缓慢滑动时带来的那种细微摩擦感,让旁观的楚辞都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头皮阵阵发麻。 可阿黎本人,却像个没事人一样。 他甚至用另一只空著的手,伸出食指,极其自然甚至称得上轻柔地,摸了摸那条蛇三角形的脑袋。 那蛇非但没有攻击或闪避,反而温顺地停止了滑动。 微微昂头,用冰凉的吻部蹭了蹭阿黎的指尖,信子轻轻扫过他的皮肤。 楚辞:“.........” 他觉得自己二十多年建立起来的、关於“人与自然”、“危险生物”的世界观,在这一刻,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粉碎性的衝击。 “它叫小青。” 阿黎抬起头,看向楚辞那张血色尽失、写满惊骇的脸,语气平淡得像在介绍一个邻居家养的小猫,“不咬人。” 楚辞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吞下了一口並不存在的唾沫,声音乾涩发颤:“你...你养的宠物?” 他试图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算是吧。” 阿黎站起身,那条被称作“小青”的蛇依旧缠绕在他的小臂上,隨著他的动作微微晃动,“山里很多蛇。它们...大多认得我。” 楚辞看著那条蛇隨著阿黎起身,再次昂起头。 那双墨绿色的、冰冷的竖瞳仿佛不经意地扫过自己,顿时觉得那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能、能不能...” 他声音抖得厉害,“先让它...回去?” 阿黎看著他煞白的脸色和微微发抖的嘴唇,唇角几不可察的挑了一下,眼眸里那点难以捉摸的情绪似乎加深了些。 他看了楚辞几秒。 然后,对著手臂上的蛇,嘴唇微动,发出一个极轻、极短促的、类似气流摩擦的“嘶”声。 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但那条缠绕的翠绿小蛇却像接到了明確的指令,立刻鬆开了阿黎的手臂,流畅地滑落到地面,钻进茂密的灌木丛深处。 几个摆尾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直到那片翠绿色的影子彻底消失在视线里,楚辞才像终於被解除了定身咒,长长地、颤抖著吐出一口浊气。 腿一软,差点直接瘫坐在地上。 阿黎几步走过来,伸手扶住了他有些摇晃的身体:“你怕蛇?”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但仔细听,似乎带著一丝很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笑意。 楚辞想矢口否认,维持自己那点可怜的面子,可刚才那副魂飞魄散、腿软脚麻的样子实在太过“生动形象”,抵赖只会显得更可笑。 他只能硬著头皮,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有点。” “只是『有点』?” 阿黎的唇角这次清晰地弯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那笑容里明明白白地带著一丝促狭和调侃,看得楚辞耳朵尖“唰”地一下烧了起来。 “你故意的?” 楚辞瞪大眼睛看著阿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你早知道它在附近,还......” 阿黎没有否认,只是扶著他让他站稳,然后自然地收回了手:“走吧。” 楚辞跟在他身后,脚步还有些虚浮,心里更是五味杂陈。 既后怕,又有点被捉弄后的羞恼,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惊奇。 他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平静的灌木丛,脑海里反覆播放著刚才阿黎与蛇互动的那一幕。 那种浑然天成、仿佛与山林间所有生灵都能沟通无碍的气质,那种超越了常人认知的、近乎神秘的亲和力。 “你,真的能和蛇...说话?” 他快走两步,与阿黎並行,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道。 “不能。” 阿黎的回答简洁明了,“但它们能听懂我的意思。” “怎么做到的?”楚辞追问。 阿黎沉默了片刻。 目光投向远处层叠的苍翠山峦,声音很轻:“从小在山里长大,看著它们,学著和它们相处...自然而然,就会了。” 这个解释听起来太过玄乎,简直像某种古老传说中的设定。 楚辞本能地想用“科学”去反驳,想去寻找激素、信息素或者某种特殊训练方法的解释。 可话到嘴边,看著阿黎平静的侧脸,又觉得任何理性的分析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看著阿黎清瘦挺拔、仿佛与这片山水融为一体的背影,心里那份最初因顏值而起的好奇和探究欲,像滴入清水的墨滴,迅速扩散、加深,变成了某种更加执著、更加汹涌的东西。 这个人。 身上似乎真的笼罩著一层浓重的、不为外人所知的迷雾,藏著许多超乎寻常、可能与这片古老山林本身一样深邃的秘密。 不过... 楚辞望著阿黎的背影,忽然轻轻舒了口气,紧绷的肩线放鬆下来。 管它呢。 只要他是阿黎就好。 第22章 阿黎变「坏」了 接下来的几天,楚辞“惊喜”地发现,阿黎远不是他最初以为的那个单纯安静、甚至有些孤僻的“山野美人”。 这傢伙,骨子里竟然藏著一股蔫坏的、喜欢捉弄人的劲儿。 比如,两人安静地坐在崖边石头上分享零食时,阿黎会忽然毫无徵兆地抬手,指向不远处的草丛,语气平淡地说:“有蛇。” 楚辞立刻像被弹簧弹起一样,“噌”地跳起来,浑身戒备,紧张地顺著阿黎指的方向看了半天。 结果,那里除了隨风摇晃的野草和几块普通石头,什么都没有。 等他惊魂未定地转回头,就看见阿黎正微微偏著头看他,唇角掛著一丝极淡、却无比清晰的、带著戏謔的笑意,轻描淡写地补一句:“看错了。” 又比如,他们走在山间小路上。 阿黎有时会忽然停下脚步,用一种略带严肃的语气示意楚辞:“看那边。” 楚辞立刻绷紧神经,如临大敌地朝他示意的方向仔细搜寻,脑子里已经把可能出现的“危险生物”都过了一遍。 结果,阿黎却只是弯下腰。 从路边的草丛深处,摘下一朵开得正盛的、不知名的紫色野花,递到他面前。 再比如,有一次楚辞正眉飞色舞地讲著城里某个朋友的糗事,忽然感觉脚踝处传来一阵冰凉的、滑腻的触感。 他浑身汗毛倒竖,低头一看—— 一条只有手指粗细、通体翠绿如玉的小蛇,正慢悠悠地缠绕上他的脚踝,冰凉的鳞片紧贴著他的皮肤。 “啊——!!!” 一声堪称悽厉的尖叫划破山间的寧静。 楚辞像只受惊的兔子,整个人猛地向后弹跳。 结果慌不择路,脚后跟绊到一块凸起的石头,身体瞬间失去平衡,一屁股结结实实地摔坐在了地上,尾椎骨传来一阵钝痛。 阿黎这才慢悠悠地从旁边走过来,蹲下身,朝那条小蛇伸出手。 那小蛇立刻鬆开楚辞的脚踝,乖巧地爬回阿黎的手心,甚至还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手指。 “它喜欢你。” 阿黎抬起头,看向坐在地上齜牙咧嘴、惊魂未定的楚辞,声音里带著再也掩饰不住的、清晰的笑意。 楚辞捂著摔疼的屁股,看著阿黎那双笑得微微弯起的、盛满了促狭和亮光的墨绿眼睛,忽然之间,福至心灵—— 这傢伙,绝对是故意的! 这个认知让他心头火起。 但奇怪的是,那点火气还没来得及烧旺,就被另一种更汹涌、更微妙的感觉迅速浇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著羞恼、无奈,以及一丝隱秘心跳加速的复杂情绪。 因为阿黎平时实在是太安静了。 安静得像一尊没有情绪的、美丽的瓷像,或是深山里的幽潭,波澜不惊。 而现在这种带著点孩子气的、蔫坏的捉弄,反而像一颗投入潭水的石子,瞬间打破了那份过於完美的沉寂,让他整个人都变得鲜活、生动起来,露出了属於一个十八岁少年本该有的、狡黠又顽皮的一面。 “你故意的!” 楚辞坐在地上,也顾不上屁股疼了,瞪著眼睛指控阿黎。 阿黎把小蛇轻轻放迴路边的草丛,然后朝著楚辞伸出手,掌心向上:“起来。” 楚辞抓住他的手,借力想要站起来。 阿黎的手依旧带著山泉般的凉意,但握力十足,稳稳地將他拉起。 楚辞起身时,因为用力过猛,加上姿势彆扭,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踉蹌了一下,整个人几乎要撞进阿黎的怀里。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呼吸可闻。 楚辞甚至能清楚地看见阿黎浓密睫毛根根分明的颤动,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愈发清晰的、清冽独特的草木冷香。 阿黎的手还扶在他腰侧。 隔著薄薄的夏季衣衫,他能无比清晰地感觉到那只手掌的形状、温度,甚至是指尖微微用力的触感。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固。 山风依旧穿过竹林,带来沙沙的吟唱。远处瀑布的轰鸣依旧沉闷而永恆。 但楚辞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的耳朵里只剩下自己如雷的心跳,和血液奔流时发出的嗡鸣。 他能感觉到阿黎似乎也屏住了呼吸,扶在他腰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然后,他听见阿黎极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带著气流拂过声带的微哑震动,近得仿佛就响在他的耳廓边。 “胆子真小。”阿黎说。 声音里没有了刚才的促狭,反而带著一种奇异的、近乎轻柔的意味,呼吸的热气似有若无地扫过楚辞敏感的耳尖。 楚辞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往后撤了一步,拉开距离,脸颊和耳朵瞬间红得能滴出血来,热度一路蔓延到脖颈。 “谁、谁胆子小了!” 他梗著脖子,声音因为心虚和羞恼而有些变调,“我那、那是正常人的应激反应!应激反应懂不懂!” 阿黎没有反驳,也没有再笑出声。 只是那双墨绿的眼睛看著他,里面清清楚楚地映著楚辞此刻面红耳赤、强作镇定的模样,以及那层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温柔又无奈的笑意。 从那天起,楚辞悲哀地发现,阿黎好像被打开了某个开关,变得更“坏”了。 他会用各种或真或假的方式“嚇唬”楚辞。 有时候是真的有蛇虫路过,阿黎会及时预警,欣赏楚辞瞬间僵直、如临大敌的反应;有时候却只是虚晃一枪,看著楚辞紧张兮兮、草木皆兵的样子,眼底浮起浅浅的笑意。 楚辞每次都像只受惊的猫,被嚇得够呛。 可每一次,在他惊慌失措、狼狈不堪的时候,阿黎总会恰到好处地出现。 或是稳稳地拉住他的胳膊,或是將他轻轻拉到身后,用身体隔开他臆想中或真实存在的“危险”。 那种被保护、被照顾的感觉,像山涧一泓清泉,迅速浇灭了楚辞心头那点因为被捉弄而升起的恼火。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隱秘的、带著甜意的悸动,像藤蔓般悄悄缠绕上心臟。 他甚至开始隱隱期待阿黎的这些“恶作剧”。 因为每一次“惊嚇”过后,紧隨而来的,总是阿黎的靠近,是皮肤的短暂接触,是那双淡然的墨绿眼眸中为他而起的、真实生动的笑意。 楚辞绝望地意识到,自己大概是没救了。 他好像患上了某种名为“阿黎”的斯德哥尔摩综合徵,心甘情愿地沦陷在这种带著惊险和甜蜜的交锋里。 第23章 黑蛇 这天下午,李经理找到了正在房间里对著一堆零食包装发愁,思考明天带什么的楚辞,告诉他后山边缘区域的植被样本评估需要补充几个关键数据点,询问他要不要一起去,也算是了解一线工作情况。 楚辞本意是不想去的,他对那些枯燥的测量和数据毫无兴趣。 但听李经理说,这次要去的地方,距离阿黎平时採药的那片山林非常近,几乎就是毗邻。 他心头一动,立刻改变了主意。 “行,我也去。” 他站起身,语气隨意地找了个藉口,“正好去采点风景照,回去给我哥看看进展。” 李经理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但也没多问,只当这位少爷在山里待久了闷得慌,想出去走走。 进山的队伍不算庞大,除了李经理和主要负责植物鑑定的技术员小张,还有两个对附近地形相对熟悉的本地嚮导,加上楚辞,一共五人。 楚辞自觉地走在队伍末尾,心思早就飞到了不远处的山林里,盘算著会不会“偶遇”正在採药的阿黎。 他甚至掏出手机,给阿黎发了条简讯。 明知道在这深山腹地,信號接收的概率微乎其微,但下意识的行为往往不受理性控制:“下午跟团队去后山边取数据,可能会路过你採药那边。山里小心。” 发完简讯,他把手机塞回衝锋衣口袋。 深吸了一口山林间湿润的空气,跟著队伍踏上了崎嶇的山路。 越往里走,路况越差。 最初的羊肠小径逐渐被茂密的植被吞噬,需要嚮导用隨身携带的砍刀不时劈开横生的荆棘和藤蔓。 光线也变得幽暗,参天古木的树冠像巨大的伞盖,遮蔽了大部分天光,只在林间地上投下斑驳破碎的光影。 空气潮湿闷热,混合著腐殖土、青苔和某种不知名野花的气息。 楚辞走得气喘吁吁,汗流浹背,昂贵的衝锋衣里层早就湿透。 他从小养尊处优,何曾吃过这种跋山涉水的苦头? 心里不禁开始后悔。 早知如此,还不如呆在崖边老老实实等阿黎回来。 “楚少,看您累得够呛,”李经理回头看他脸色发白、满头大汗的样子,体贴地提议,“要不您就在前面那块大石头那儿歇著等我们?我们往前再走一段,取了数据就折返,很快的。” 楚辞本已动摇,想点头答应。 可目光扫过周围—— 幽深寂静的树林,脚下湿滑的苔蘚,光线昏暗的角落,还有不知何处传来的、窸窸窣窣的细微声响。 独自留在这里等待的念头,让他心里无端端地升起一股寒意和恐惧。 “我...我还是跟著吧。” 他咬了咬牙,抹了把额头的汗,“没事,我能行。” 队伍继续在沉默和喘息中艰难前进。 又走了约莫半小时,眼前豁然开朗,来到一片相对稀疏的林地。 这里的树木间距较大,阳光得以更多地倾泻下来,在地上形成一片片明亮的光斑。空气似乎也流通了一些。 “就是这儿了。” 技术员小张喘著气,放下背包,取出各种测量仪器,开始熟练地操作起来。 李经理和嚮导也在一旁帮忙记录、打点。 楚辞如蒙大赦,找了块相对乾燥平坦的石头一屁股坐下,一边大口喘气,一边掏出手机。 果然,屏幕上那个信號格空空如也,像个嘲讽的符號。 他百无聊赖地四处张望,欣赏著这片林中空地的静謐。 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周围的灌木、蕨类、裸露的树根。 忽然,他视线定格在不远处一丛异常茂密、叶片肥厚的阔叶灌木上。 ...那丛灌木,似乎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摇曳,而是像有什么东西,在叶片底下缓缓地、无声地滑行。 楚辞的呼吸瞬间凝滯了,瞳孔骤然收缩。 下一秒。 一条蛇,从灌木丛最浓密的阴影里,缓缓游了出来。 不是之前见过的那种翠绿如玉的小蛇。 这条蛇体型要大得多,约莫有成年男性小腿粗细,长度惊人。 它通体呈现出一种纯粹到极致的、泛著哑光的漆黑,仿佛能吸收周围所有的光线。 唯有那双眼睛,在幽暗的林间,闪烁著一种妖异而刺目的、鲜血般的暗红色。 它游动的姿態从容不迫,带著一种顶级掠食者特有的、冰冷的优雅,笔直地朝著楚辞所在的、队伍休憩的这片空地滑行而来。 楚辞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冻结了。 他想大喊预警,可喉咙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只能发出极其微弱的、破碎的气音。 他想跳起来逃跑,可四肢百骸都仿佛被那妖异的暗红双眸和庞大的漆黑身躯散发出的冰冷气息所震慑,僵硬得如同石头,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 只能眼睁睁看著那条致命的黑色巨蛇,越游越近,越来越清晰。 它昂起那骇人的头颅,分叉的鲜红信子快速吞吐,发出令人牙酸的“嘶嘶”声。 那双血红色的眼睛,如同锁定猎物的探照灯,精准而冰冷地,死死钉在了楚辞惊恐万状的脸上。 绝望和冰冷的恐惧像潮水般將他淹没。 就在这千钧一髮、楚辞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瞬间—— 一道靛蓝色的身影,如同疾风,又如鬼魅,从侧后方一片更浓密的树林阴影中疾冲而出,以一种决绝的姿態,稳稳地挡在了楚辞身前,背对著他,直面那条蓄势待发的黑色巨蛇。 是阿黎! 楚辞看不见阿黎此刻的表情,只能看见他挺直如松、没有丝毫颤抖的背影,和他微微抬起、仿佛蕴含著某种力量的右手。 那条黑蛇的动作,因为阿黎的突然介入,明显停顿了一下。 它血红色的竖瞳从楚辞身上移开,转而盯住了挡在前方的阿黎。 巨大的蛇身盘踞起来,头颅昂得更高,显示出一种被冒犯的、高度戒备的攻击姿態。 气氛凝滯如铁,死亡的气息在林间瀰漫。 阿黎背对著楚辞,一动不动。 楚辞都能听见自己疯狂的心跳,和血液衝上头顶的轰鸣。 他甚至能感觉到,队伍其他人似乎也察觉到了异常的死寂,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惊疑不定地朝这边望来。 然后,阿黎的嘴唇极轻微地动了动。 楚辞离得近,隱约听见了一声极其短促、低沉、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著某种奇异韵律的“嘶”声。 那声音和他平时逗弄小青时发出的轻柔声响截然不同,更低沉,更威严,甚至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 那条昂首吐信、气势骇人的黑色巨蛇,在听到这声“嘶”后,血红的竖瞳死死盯著阿黎。 似乎在判断,在权衡。 第24章 你要一直保护我 时间仿佛被拉长到了极致。 几秒钟后,在所有人屏息的注视下,那条黑蛇缓缓地、极其不情愿般地,低下了它高昂的头颅。 庞大的身躯开始向后滑动一点点退入灌木丛的阴影之中。 最后,彻底消失不见。 只留下被压弯的草叶和空气中残留的、冰冷的腥气。 整个过程,从阿黎出现到黑蛇退走,不过短短十来秒钟。 但对於差点成为猎物的楚辞来说,却仿佛经歷了一场生死轮迴。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李经理和其他人这才反应过来,紧张地围拢过来,声音里带著惊魂未定的颤抖。 阿黎缓缓转过身。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额角似乎沁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在幽暗的光线下微微反光。 他看向瘫软在石头上的楚辞,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没事。蛇而已。” 楚辞还处在巨大的惊嚇和劫后余生的虚脱中,脸色惨白如纸,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的目光涣散,焦距无法对准,身体还在细微地颤抖。 阿黎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伸手轻轻碰了碰他冰凉的额头。 指尖传来的温度让楚辞微微一颤。 “嚇到了?” 阿黎的声音放低了些,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楚辞这才像是找回了自己的魂,猛地点头,动作幅度大得有些失控。 他几乎是本能地、用尽全身力气,一把抓住了阿黎伸过来的手腕,死死攥住,仿佛那是溺水之人抓到的唯一浮木,一鬆手就会坠入无底深渊。 阿黎的手腕纤细,皮肤冰凉,但楚辞握得那么紧,指节都泛白了。 “那、那是什么蛇?” 技术员小张的声音都变了调,带著哭腔,“顏色...好、好嚇人...我从没见过......” “黑曼巴。” 阿黎的目光扫过眾人惊惧的脸,语气依旧平淡,却让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剧毒。攻击性很强。” “黑曼巴?!” 小张几乎要跳起来,“那不是非洲的蛇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这、这不可能啊!” 阿黎没有解释这个明显违反地理常识的问题。 他只是用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楚辞紧抓著他手腕的手背,然后稍一用力,將楚辞从石头上搀扶起来:“回去吧。这里不安全。” 李经理早已嚇破了胆,闻言连连点头,声音发颤:“对对对!回去!立刻回去!东西快收拾!快走!” 回程的路上,楚辞几乎是被阿黎半搀半扶著走的。 他双腿发软,脚步虚浮,但抓著阿黎手腕的手,却始终没有鬆开,反而越握越紧,指甲几乎要嵌进对方苍白的皮肤里。 阿黎任由他抓著,沉默地走在他身侧,步伐不疾不徐,带著一种奇异的、能让人安心的稳定感。 直到重新看到寨子边缘熟悉的吊脚楼轮廓,楚辞紧绷的神经才略微鬆弛,但身体依旧有些发软。 阿黎將他送回团队落脚的那栋楼,扶他在堂屋的竹椅上坐下,转身去倒了杯温热的开水,递到他手里。 “喝点。”阿黎的声音很轻。 楚辞机械地接过粗糙的陶杯。 温热的杯壁传递来的暖意,让他冰冷僵硬的手指稍微恢復了一点知觉。 他小口地啜饮著热水,温热的水流滑过乾涩的喉咙,流入空荡冰冷的胃,才稍微驱散了一些深入骨髓的寒意。 但他的手,依然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谢谢你,”他看著阿黎,声音沙哑,带著劫后余生的疲惫和真切的感激,“阿黎,你又救了我一次。” 阿黎只是摇了摇头,在他旁边的矮凳上坐下,墨绿的眼眸微暗,定定看著他苍白的脸:“以后,別再跟著他们去后山了。” “为什么?” 楚辞想起那双妖异的血红色竖瞳,心有余悸,“那里...还有很多那种蛇?黑曼巴?” “嗯。” 阿黎的视线投向窗外,看向后山那片被暮色笼罩的、幽暗模糊的轮廓,沉默了片刻,才缓缓补充道,“还有一些...別的东西。” “什么东西?” 楚辞追问,好奇心压过了恐惧。 阿黎收回了目光,重新看向他。 这一次,他没有迴避,而是伸出了手,指尖轻轻拂过楚辞依旧残留著冷汗的额角,將一缕被汗水浸湿的头髮拨到耳后。 他的手指冰凉,触感却让楚辞心头莫名一暖。 “別问了。” 阿黎的声音很低,带著一种罕见的、近乎嘆息的意味,“...知道得太多,对你不好。” 楚辞看著阿黎的眼睛。 那双墨绿的、总是平静无波、却又仿佛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映著他自己狼狈又执著的倒影。 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阿黎身上的秘密,他所守护的、或与他息息相关的那些“东西”,可能远比他想像的更加复杂,更加古老,也更加危险。 那可能是超越了现代科学认知范畴的存在,是这片古老山林真正的心臟和禁忌。 但奇怪的是,这个认知並没有让他感到恐惧或退缩。 因为眼前这个少年。 这个一次次將他从危险边缘拉回来,用自己单薄却异常坚定的身影挡在他面前的阿黎。 楚辞不怕。 他放下手中的陶杯,水面上漾开一圈小小的涟漪。 然后,他伸出手,直接握住了阿黎放在膝上的,那只刚刚替他拨开头髮的手。 阿黎的手指修长,掌心微凉。 楚辞握得很紧,很用力,像是要將自己所有的温度、所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所有汹涌澎湃的情感,都通过这简单的肌肤相触传递过去。 “阿黎,”他看著阿黎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无比清晰,无比认真,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或恐惧,“我不怕。” 他感觉到阿黎的手指在他掌心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只要你在,”楚辞的声音更轻,却也更坚定,像某种誓言,“我什么都不怕。” 阿黎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像受惊的蝶翼。 他顿了顿,没有抽回手,反而慢慢地、带著一种郑重的力道,反手握住了楚辞的手。 两只同样年轻、却来自截然不同世界的手,在这一刻紧紧交握,传递著彼此的温度和无声的承诺。 “嗯。” 阿黎的回应只有一个音节,轻得像一声嘆息,却又仿似重若千钧。 楚辞笑了。 那笑容有些苍白,却异常明亮。 他往前凑近了一些。 额头轻轻抵上阿黎微凉的额头,呼吸在极近的距离里无声交缠。 “那说好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一种孩子气的固执和依赖,“你要一直保护我。” 阿黎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用那双墨绿的、仿佛能容纳整片幽深山林的眼睛,深深地、一瞬不瞬地看著近在咫尺的楚辞。 眸光蕴著复杂,里面有太多楚辞读不懂的情绪。 然后。 在楚辞期待又忐忑的注视下,阿黎轻扯了下唇角,点头。 这是一个无声的承诺。 第25章 你...喜不喜欢我? 自那次后山险些嘎在黑曼巴蛇口之下后,楚辞对阿黎的依赖,简直就像藤蔓遇见了適宜的攀附物,开始不受控制地疯长。 他不再满足於只是午后那几个小时在崖边的短暂相聚。 像上癮一般,他开始侵占阿黎生活的更多角落。 清晨,当第一缕天光还未完全驱散山雾,他就拎著托人从几十里外县城带回的用保温袋小心翼翼装著的豆浆和刚炸好的油条,敲响阿黎竹楼那扇单薄的木门。 阿黎通常已经起身,正在小院里晾晒前一日採回的草药。 他会默默地接过尚带温热的早餐,分给楚辞一半。 两人坐在吱呀作响的竹凳上,在晨光和药草混合的清新气息里,安静地吃完。 中午,他会找各种藉口,比如团队工作餐“油水太重”或“清汤寡水没滋味”啦,硬是把阿黎拉到寨子边那家唯一提供对外伙食的苗家小馆,点两份酸汤鱼或腊肉炒蕨菜,再配两碗冒著热气的糯米饭。 他会一边絮絮叨叨地讲上午开会时李经理如何“死板”,团队某个同事又闹了什么笑话,一边极其自然地將自己碗里的肉片夹到阿黎碗里。 到了晚上,他更是有了冠冕堂皇的理由。 “探討药草知识”或“山里夜晚太静,一个人害怕”,每一个藉口都拙劣不堪,却又会被阿黎无声笑纳,成为楚辞光明正大赖在那座孤零零竹楼的绝佳理由。 阿黎对於楚辞这种全方位、全天候的“入侵”,表现出一种近乎纵容的默许。 他会安静地听楚辞眉飞色舞地讲那些遥远城市里的霓虹、喧囂和光怪陆离,也会在楚辞被某些气味古怪的草药熏得连连打喷嚏时,適时递过一杯温度刚好的温水。 更会在夜色渐深、虫鸣四起时,轻声提醒一句:“时辰不早了,你该回去了。” 但楚辞不想回去。 阿黎的竹楼建在寨子最西头,紧邻著瀑布源头的崖壁。 夜晚,水流的轰鸣在这里被放大了数倍,泠泠作响著,將整个竹楼温柔地包裹其间。 楼內陈设极简,一眼望去几乎全是竹与木。 竹编的桌椅、竹製的床榻、木质的碗柜。 窗台上晾晒著各种形態各异的草药,角落里整齐码放著大大小小的竹篓和陶罐。 空气里常年瀰漫著一股清冽的、混合了多种植物根茎叶片的独特香气,那是属於阿黎的味道。 乾净,疏离,却又奇异地让人心安。 楚辞觉得,这里比团队那栋通了电、有简易淋浴、却始终瀰漫著陌生和漂泊感的现代化住处,更像一个家。 一个可以安放他此刻所有躁动与温柔的归处。 “阿黎。” 这天晚上,他又一次成功“赖”了下来。 像只慵懒的大型猫科动物,趴在竹编的小矮桌边,下巴垫在交叠的手臂上,看著阿黎在昏黄跳动的油灯下,神情专注地分拣著石臼里的药材。 “你一个人住在这里,对著山,对著水,对著这些不会说话的草药...不会觉得孤单吗?” 阿黎手中动作未停。 指尖灵巧地將一片边缘捲曲的暗红色叶子挑出来,放入另一个小陶碟中,声音平淡无波:“习惯了。” “习惯多可怕啊。” 楚辞翻了个身,改成仰面躺著。 目光望著竹製天花板上那些被岁月打磨得光滑的纹理,“我以前也觉得一个人挺好,自由自在,无拘无束。想玩就玩,想疯就疯,身边永远不缺热闹和人。” “可现在...” “现在什么?”阿黎微微偏过头。 油灯的光晕勾勒出他精致的下頜线和纤长的脖颈。 楚辞侧过脸,看向阿黎。 暖黄的光线柔和了他惯常的清冷轮廓,在那张过於漂亮的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让他看起来有种不真实的、近乎虚幻的温柔。 “现在觉得...” 楚辞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像是在诉说一个秘密,“有个人能安安静静地听你说话,陪著你,哪怕什么都不做,就这么待著...好像也挺不错的。” 阿黎捣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石杵与石臼接触,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轻响。 油灯的火苗跳跃了一下。 光影在他浓密如蝶翼的睫毛上颤动,投下一小片晃动的阴影。 他没有接话。 但楚辞清晰地看见,阿黎那总是没什么血色的淡粉唇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抹转瞬即逝的弧度,像拨弄心湖的一片羽毛,在楚辞心底撩开一圈圈欢喜的涟漪。 那点隱秘的得意和满足感,又悄无声息地冒了上来。 他撑著手肘坐起身,朝阿黎那边凑近了些。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 油灯的光將他们的影子投在身后的竹墙上,交叠在一起。 “阿黎,” 楚辞看著阿黎低垂的眼睫,心臟在胸腔里跳得有些快,声音却刻意放得平稳,带著一种故作轻鬆的试探,“你...喜不喜欢我?” 直白的,猝不及防的,没有任何铺垫和修饰的问题。 空气仿佛凝滯了一瞬。 第26章 想你 阿黎终於抬起了头。 那双墨绿的、总是平静得像深山幽潭的眼眸,在跳跃的油灯光线下,显得格外幽邃,深不见底,仿佛能將人的魂魄都吸进去。 他就用这样的一双眼睛,静静地看著楚辞,看了很久。 久到楚辞开始没来由感到一丝心虚。 他抿了抿唇,几乎要承受不住那平静注视下的无形压力,想要移开视线或者乾笑著收回这个过於唐突的问题时,阿黎才缓缓开口: “你说呢?” 只有三个字。 声音很轻,轻得像油灯芯燃烧时一道细微的噼啪声,又像是窗外瀑布水汽凝结后滴落的窸窣声响。 但落在楚辞耳中,却像是羽毛尖尖最柔软的那部分,轻轻拂过敏感的心尖,带来一阵难以言喻的酥麻和悸动。 楚辞的心臟在那一瞬间像是被那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又骤然鬆开,隨即以更狂乱的节奏撞击著胸膛。 他想说“我觉得你喜欢我”,想说“不然你为什么纵容我像个影子一样跟著你”,还想说“不然你为什么每次都毫不犹豫地挡在我面前”。 可是,所有汹涌到嘴边的话语,在触及阿黎那双平静得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时,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他怕。 怕听到那个轻飘飘的“不”字,那会像一盆冰水,浇灭他所有滚烫的期待。 更怕... 万一阿黎说是,那接下来呢? 他还没想好。 他只知道此刻的自己,满心满眼都是眼前这个人,想对他好,想天天见到他,想把他护在自己的世界里。 儘管大多数时候,需要被保护、被牵引的那个人,是他自己。 “我...” 楚辞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发乾。 最终像个泄了气的皮球,沮丧地垂下头,声音闷闷的,“我不知道。” 阿黎看著他瞬间耷拉下去的脑袋,乱糟糟的头髮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毛茸茸的,像只得不到主人回应而倍感失落的大型犬。 墨绿的眼眸深处,极快地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奈的笑意。 他放下了手中的石杵。 沉闷的捣药声戛然而止。 然后,他伸出手。 在楚辞因刚才的安静而猝然抬眸的那刻,带著山泉般微凉的手,生疏的揉了揉楚辞柔软的发顶。 “傻子。” 楚辞猛地愣住了,整个人僵在那里。 阿黎的动作很轻柔,只揉了两下便收了回去,仿佛刚才那亲昵的触碰只是一个短暂的幻觉。 他重新拿起石杵,低下头。 继续他未完成的工作,侧脸在灯光下平静无波,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楚辞的头髮上,似乎还残留著那一抹冰凉的触感。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酸酸软软的,又带著一丝莫名的甜意,迅速瀰漫开来。 那天晚上,楚辞失眠了。 他躺在团队住处那张硬邦邦的木床上,翻来覆去,身下的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黑暗里,阿黎揉他头髮时那微凉柔软的触感,还有那句轻飘飘的、带著无奈笑意的“傻子”,像按下循环键的电影片段,在他脑海里反覆上演,挥之不去。 那是什么意思? 是喜欢吗? 还是仅仅觉得他像个不懂事的孩子,傻得可爱? ...或者,只是对他直白问题的无奈敷衍? 楚辞越想越乱,越想越没有头绪。 最后烦躁地把脸深深埋进带著潮气的枕头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呻吟。 第二天,他顶著一对明显的黑眼圈,脚步虚浮地出现在崖边。 阿黎已经在那儿了,正倚著栏杆,看著远处山谷间翻腾的晨雾。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目光在楚辞脸上停留了一瞬,难得地、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眉。 “没睡好?” 他问,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嗯。” 楚辞蔫蔫地在他旁边的石头上坐下,双手撑著下巴,眼下带著淡淡的青黑,“想事情,睡不著。” “想什么?” 阿黎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楚辞侧过脸,看向阿黎。 清晨的阳光斜斜地打过来,照亮了阿黎近在咫尺的脸。 皮肤是那种近乎透明的冷白,在光线下能看见极其细小的、柔软的绒毛。 那双墨绿的眼睛,此刻像被晨露清洗过一般,清澈乾净,却又深不见底,清晰地映出他自己此刻萎靡又执著的倒影。 “想你。” 楚辞几乎是脱口而出。 话音落下,他自己先愣了一下。 隨即,耳朵尖不受控制地、一点点慢慢红了起来,像被晨光染上了顏色。 阿黎显然也愣住了。 他垂下了眼,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迅速遮住了眼底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绪。握著栏杆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 两人之间陷入一种微妙的、带著电流般悸动的沉默。 只有瀑布永恆不变的轰鸣,山雀不知疲倦的嘰喳,还有彼此逐渐清晰可闻的、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在晨风中交织。 “我...” 楚辞舔了舔有些乾涩的嘴唇,试图说点什么来打破这令人心跳加速的寂静,却又觉得说什么都显得笨拙和多余。 “今天,”阿黎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更轻,却清晰地切断了那片沉默,“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儿?” 楚辞眼睛一亮,立刻来了精神。 “瀑布后面。” 阿黎说,目光望向那条垂掛在崖壁上的银练。 “后面?” 楚辞惊讶地睁大眼睛,“能进去?有路?” “嗯。” 阿黎点了点头,转过脸看他,墨绿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挑战的微光,“敢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 楚辞立刻从石头上弹起来,刚才的萎靡一扫而空,只剩下跃跃欲试的兴奋,“走走走!现在就去!” 第27章 你还不够喜欢我 去瀑布后面的路,远比楚辞想像中更加险峻和隱秘。 那甚至根本算不上一条“路”。 只是崖壁上一条被流水和岁月冲刷出的、极其狭窄的天然凹槽,最宽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 脚下是湿滑的、长满青苔的岩石,下方就是瀑布衝击形成的、深不见底的幽绿深潭。 水声在这里被放大到极致,震耳欲聋,仿佛整个山谷都在咆哮。 楚辞走得胆战心惊。 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手指紧紧抠著崖壁上冰凉粗糙的凸起,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阿黎走在他前面。 步伐却稳得像在自家的庭院里散步,身形轻盈,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仿佛篤定楚辞能跟上。 “小心点。” 在一个特別湿滑的转弯处,阿黎终於停下脚步,转过身,朝著楚辞伸出了手,“跟著我。” 楚辞立刻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牢牢握住了阿黎伸过来的手。 阿黎的手依旧带著山泉般的凉意,但掌心乾燥,握力十足。 被他这样牵著,楚辞心里那点对高度和险峻的本能恐惧,奇蹟般地消散了大半。 他深吸一口气,跟著阿黎的节奏,一步一步,谨慎而坚定地向前挪动。 阿黎的手很稳,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牵引著他绕过最危险的几处。 楚辞的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又抬头看向阿黎清瘦却异常可靠的背影,心里某个地方,被一种奇异的暖流和踏实感满满地填充著。 不知走了多久,仿佛穿越了一道无形的屏障,眼前豁然开朗。 瀑布后面,竟然隱藏著一个天然形成的石洞。 洞口不大,被垂落的水帘半遮半掩,像一道流动的、晶莹剔透的屏风。 阳光奋力穿透厚重的水幕照射进来,被无数飞溅的水珠折射、散射,在洞內形成一片朦朧而梦幻的七彩光晕,光影流转,美得不似人间。 “哇...” 楚辞看呆了,不由自主地鬆开了阿黎的手,往前走了几步,踏入这片与世隔绝的秘境。 洞內地面是平整光滑的岩石,被常年瀰漫的水汽浸润得湿漉漉的,泛著幽暗的光泽。 洞壁呈现出天然的、波浪般的纹理,像是被水流千万年温柔抚摸留下的印记,又像某种古老而神秘的图腾。 “这儿真美。” 楚辞转过身,想要跟阿黎分享这份震撼。 然后,他看见了站在洞口光影交界处的阿黎。 少年静静地站在那里,身后是奔腾不息、轰鸣作响的银色水帘,身前是洞內流转的七彩光晕。 飞溅的水沫在他周身形成一层朦朧的光雾,阳光穿过水雾,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虚幻的、毛茸茸的金边。 他穿著那身洗旧的靛蓝苗服,黑髮被水汽微微濡湿,有几缕贴在光洁的额角,缠在髮际的流苏银饰间。 他就那样站著,安静地看著楚辞。 墨绿的眼眸在光晕中显得格外深邃明亮。 那一瞬间,楚辞的心跳漏了一拍。 眼前的阿黎,不像凡尘中人,更像这深山幽谷孕育出的山鬼精魄,或是某些古老传说中守护瀑布的神灵化身。 美好,神秘,却又仿佛隨时会隨著水汽消散,回归这片山水之中。 一股莫名的恐慌毫无预兆地攫住了楚辞的心臟。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快步走回洞口,一把抓住了阿黎的手腕,握得很紧,像是怕他下一秒就会消失。 “怎么了?” 阿黎看著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有些不解。 “怕你不见了。” 楚辞老实地说,声音在水声中显得有些模糊,但语气里的紧张却清晰可辨。 阿黎明显怔了怔,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然后,他轻轻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著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不会。”他说。 两个字,轻而篤定。 他反手握住楚辞因为紧张而有些发凉的手,拉著他走到洞內一块相对乾燥平整的大石头边,示意他坐下。 在这里,震耳欲聋的瀑布轰鸣被岩石和水幕阻隔,变得沉闷而遥远,像隔著一层厚厚的、温柔的纱,反而营造出一种与世隔绝的、异常寧静的氛围。 “我小时候,”阿黎也坐了下来,目光投向洞口那片流动的水光,声音在相对安静的环境里显得格外清晰,“常一个人偷偷跑到这儿来。” 楚辞侧头看著他被光影勾勒的柔和侧脸,安静地听著。 “阿婆不让我跟寨里其他的孩子一起玩。” 阿黎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敘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久远的故事,“他们...也不愿意跟我玩。他们说,我是山神遗弃在瀑布边的孩子,身上带著不祥。” “靠近我,会倒霉,会生病。” 楚辞的心猛地一揪,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他用力握紧了阿黎的手,仿佛想通过这种方式,传递过去一些迟来的温暖和力量。 “胡说八道!” 楚辞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提高,在水汽氤氳的洞里带著回音,“你才不是什么不祥!你是我见过...最好、最乾净的人!” 阿黎转过头,墨绿的眼眸对上楚辞因气愤而微微发亮的眼睛:“你不怕?” “我怕什么?” 楚辞迎著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语气斩钉截铁,“我怕你不理我,怕你嫌我烦,怕你哪天觉得我太闹腾,突然就从我眼前消失了。” “其他的,我什么都不怕。” 他说得异常认真,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最深处凿出来的。 那双总是带著几分漫不经心或嬉笑神采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毫无保留的真诚和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定,亮晶晶的,像落满了星光。 阿黎静静地看著他,看了很久很久。 洞內的光影在水汽中缓缓流动,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稀释。 然后,他几不可闻地嘆了口气。 那嘆息声里,似乎蕴含著太多楚辞此刻无法理解的复杂情绪。 “楚辞。” 他叫他的名字,声音轻得像洞顶滴落的水珠,却重重地砸在楚辞心上,“你对我...太好了。” “我乐意。” 楚辞几乎是立刻接口,没有丝毫犹豫,“我就想对你好。想把所有好的东西都给你,想让你每天都高高兴兴的。” 阿黎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指尖带著山洞里特有的微凉湿意,轻柔地碰了碰楚辞的脸颊。 那触感冰凉,却像带著细微的电流,瞬间传遍楚辞的四肢百骸,带来一阵滚烫的战慄。 楚辞的呼吸骤然停滯了。 他看见阿黎浓密的睫毛在光影中微微颤动,像蝶翼轻振。 看见那双总是平静幽深的墨绿眼眸里,此刻正翻涌著某种深沉而汹涌的情绪,几乎要將他溺毙其中。 还看见阿黎淡色的、形状优美的嘴唇,几不可察地微微张开,像是想要说什么,又像是... 像是要吻他。 这个认知让楚辞的心臟疯狂擂鼓,血液衝上头顶,带来一阵轻微的眩晕。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顺从本能地,闭上了眼睛,睫毛紧张地颤动著,等待著那个预期中的、让他悸动不已的触碰。 时间在黑暗中仿佛被无限拉长。 一秒,两秒。 预期的温软触感並没有落下。 他听见阿黎极轻地、几乎是气音般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著一丝难以分辨的复杂意味。 然后,脸颊上那冰凉的指尖,离开了。 楚辞猛地睁开眼,眼底还带著未散尽的期待和一丝茫然无措的失落。 阿黎已经站起身,走到了洞口,背对著他,望著外面奔腾不息的水帘,只留下一个清瘦而略显寂寥的背影。 “回去吧。” 阿黎的声音传来,听不出什么情绪,却带著一种终结话题的意味。 楚辞看著他被水光映照得有些模糊的背影,心里的失落慢慢被另一种更强烈的疑惑取代。 阿黎刚才...是真的想吻他吗? 还是仅仅是他自己过度解读、一厢情愿的错觉? 他不甘心。 楚辞站起身,走到阿黎身边,和他並肩站在洞口,看著飞溅的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水声轰鸣,但楚辞的声音,却异常清晰地穿透了水声,钻入阿黎的耳中。 “阿黎。” 他侧过头,看著阿黎被水汽濡湿的侧脸线条,轻声问,带著一种豁出去的直白,“你刚才...是想亲我吗?” 阿黎的侧脸在光影和水汽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紧绷。 楚辞看见他的喉结,极其缓慢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咽下了什么难以言说的东西。 然后,他听见阿黎用很轻、却异常清晰的声音说: “想。” 只有一个字。 轻得像一声嘆息,消散在飞溅的水沫里。 却像一道惊雷,毫无预兆地在楚辞心底最深处轰然炸开。 震得他四肢百骸都麻了一瞬,隨即是更汹涌的热流席捲而上。 “那为什么...” 楚辞的喉咙乾涩得厉害,声音有些发紧,“为什么不亲?” 阿黎终於转过头,看向他。 绿宝石般的眼睛,此刻深邃得像暴风雨来临前沉静的海洋,里面翻涌著楚辞无法完全读懂,却能清晰感知到的、沉重而复杂的情绪。 有渴望,有克制,有挣扎。 ...还有一种近乎悲悯的清醒。 “因为,”阿黎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近乎残酷,一字一句,清晰地敲在楚辞心上,“你还不够喜欢我。” 楚辞愣住了。 像是被这句话迎面打了一拳,有些发懵。 “你现在对我的『喜欢』,”阿黎的目光仿佛能穿透他的皮囊,直视他灵魂深处那些连他自己都未必看清的角落,“是对山野神秘的好奇,是对与眾不同之美的占有欲,是身处异乡暂时脱离熟悉环境后,產生的短暂热情和依赖。” “像山里的雾,看著很美,很浓,但太阳一出来,风一吹,很快就会散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却更重:“等这阵新鲜感过去,等你厌倦了这里的安静和单调,等你不得不回到你那个繁华的世界...你就会离开。像你曾经对待其他那些『兴趣』一样。” 他说得如此篤定,如此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被命运书写好、不容置疑的结局。 那双漂亮的眼眸里,没有责备,没有怨懟,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近乎苍凉的清醒。 楚辞的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骤然紧缩,带来一阵尖锐的疼痛和窒息感。 他想大声反驳,想说“不是这样的”,想告诉阿黎“你和他们不一样”,想用最激烈的言辞来证明自己的真心。 可话衝到嘴边,却像是被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因为... 阿黎说的,並非全无道理。 他过去的所作所为,他自己最清楚。 那些来得快去得也快的“热情”,那些轻易开始又轻易结束的“关係”,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里闪过。 ...最长的一段,似乎真的没超过三个月。 难道他对阿黎,也只是另一个“三个月”吗? 不。 不是的。 他在心里拼命摇头,对自己说。 这次不一样。 阿黎和那些人都不同。 那种深入骨髓的吸引,那种只要看见他就觉得心安的感觉,那种想要把一切都捧到他面前的衝动这些都是前所未有的。 可是,他要怎么证明? 空口无凭的誓言,在阿黎那双仿佛看透了一切的眼睛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我...” 楚辞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哑,带著一种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和固执,“我会证明给你看的。” “阿黎,我会证明,我对你是认真的,不是一时兴起。” 阿黎看著他,墨绿的眼眸里那丝沉重的情绪微微波动了一下,像是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石子。 那里面闪过一点极其微弱的、近乎渺茫的期待,抑或是別的什么更深沉、更复杂的东西。 “好。”他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声音落在轰鸣的水声中, “我等你证明。” 第28章 我想亲你 回程的路上,两人都很沉默。 狭窄的崖壁小径上,只有前后交错的脚步声和永不停歇的瀑布轰鸣。 楚辞心里乱糟糟的,像一团被猫抓乱了的毛线。 一会儿焦虑地想著要如何才能向阿黎证明自己的“真心”,一会儿又沮丧於阿黎那近乎冷酷的清醒和篤定。 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阿黎虽然看起来单纯、安静、甚至有些孤僻,但他其实什么都懂。 他懂楚辞的心思,懂他的习惯,甚至可能... 早就一眼看穿了他骨子里那份属於城市紈絝的、难以持久的“三分钟热度”和逃避责任的惯性。 这个认知让楚辞心里涌起一阵混合著慌乱、不甘和隱隱愤怒的情绪。 慌乱於自己的“底细”被看穿,不甘於被如此“定义”,又愤怒於阿黎凭什么那么篤定他一定会离开? 他偏要证明给阿黎看。 偏要让阿黎知道,他楚辞这次是认真的,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他要让阿黎收回那些话,要让他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为他燃起真正的、篤定的光。 从那天起,楚辞追阿黎追得更“用心”了。 不再是浮於表面的物质馈赠和甜言蜜语,而是开始笨拙又执著地,真正试图走进阿黎的世界。 他不再只是好奇地看著阿黎採药,而是主动要求跟著去,背上小竹篓,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湿滑的山路上。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阿黎指给他看各种植物,告诉他名字、药性、採摘的时节和部位。 楚辞听得认真,努力记住那些拗口的名字和复杂的特性,虽然常常搞混,被阿黎无奈地纠正。 他不再只是嫌弃药草气味古怪,而是会凑在阿黎身边,看他將晒乾的药材放进石臼,一下一下,耐心地捣成粉末。 混合的草药气息常常呛得他连连打喷嚏,眼泪汪汪。 阿黎则会默默递过一杯温水,眼底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甚至尝试去帮阿婆做最简单的竹编活计,结果那双习惯了敲击键盘、把玩方向盘的手,在柔韧的竹篾面前显得笨拙无比。 手指被锋利的篾片划了好几道细小的口子,渗出血珠,火辣辣地疼。 阿黎发现后,眉头立刻蹙了起来,拉过他的手仔细查看。 “別做了。” 阿黎的声音里带著一丝不赞同,转身去取装药膏的小瓷瓶。 “我要做。” 楚辞固执地抽回手,又伸过去让他上药,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我要让你知道,我不是玩玩而已。” “我是真的想了解你的生活,想离你近一点。” 阿黎看著他手上那些细小的、冒著血珠的伤口,墨绿的眼眸里情绪翻涌,复杂难辨。 他挖出一点深绿色的药膏,动作极其轻柔地涂抹在伤口上。 药膏清凉,瞬间缓解了火辣的刺痛。 “疼吗?”他问,声音很轻。 “不疼。” 楚辞咧开嘴笑了笑,带著点傻气,故意凑近阿黎,压低了声音,用气音说,“你亲一下...就不疼了。” 阿黎拿著药膏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差点把瓷瓶打翻。 他猛地抬起头,墨绿的眼睛直直地瞪向楚辞。 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映出楚辞带著促狭笑意的脸,还有他自己微微泛红的耳尖。 那眼神,像是在警告他的放肆,又像是被戳破了某种隱秘心事的羞恼。 楚辞被他瞪得心跳加速,却又觉得他微微脸红的样子可爱得要命。 他得寸进尺地又凑近了些。 几乎贴著阿黎的耳朵,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带著笑意轻声说:“阿黎,你再不亲我...我可要亲你了哦。” 阿黎的手又是一抖。 这次,药膏真的从指尖滑落了一小块,掉在竹编的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他迅速低下头,耳廓的红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到了脖颈。 但他没有立刻收拾,而是缓缓抬起了头,重新看向楚辞。 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闪躲。 那双墨绿的眼睛,像两汪深不见底的寒潭,直直地锁住楚辞,里面清晰地翻涌著某种强烈的、压抑的情绪。 像是警告,又像是某种无声的、灼热的邀请。 楚辞的心跳瞬间飆到了极限,血液在血管里奔流呼啸。 他屏住呼吸。 看著阿黎近在咫尺的脸,看著那双仿佛会说话的眼睛,感受著两人之间骤然升温的、紧绷的张力。 他慢慢地、试探性地,朝阿黎靠近。 一点点的靠近。 阿黎没有动,也没有后退。 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著他,睫毛颤动著,呼吸似乎也屏住了。 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温热的呼吸交融,近到能数清对方睫毛的根数。 楚辞甚至能闻到阿黎身上那股清冽草木香里,掺杂了一丝药膏的清凉气息。 就在楚辞的嘴唇,即將触碰到阿黎那淡粉色的形状优美的唇瓣的瞬间—— 竹楼外,毫无预兆地传来一声惊恐到极致的尖叫。 “蛇!有蛇——!” 那声音尖利刺耳,瞬间划破了竹楼內旖旎而紧绷的空气。 楚辞嚇得浑身一激灵,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弹开,心臟狂跳不止。 而阿黎的反应更快,他已经猛地站起身,脸上的红晕和刚才那瞬间的意乱情迷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警觉。 他快速扫了一眼楚辞,隨即转身,几步就衝出了竹楼。 楚辞愣了一秒,也赶紧跟了出去。 竹楼外。 寨子中央那小块空地上,已经围拢了几个寨民,男女老少都有,个个脸上带著惊恐,围成一个鬆散的圈子,对著圈子中央指指点点,却没人敢上前。 圈子中央的地上,盘踞著一条蛇。 那蛇体型不算特別庞大,但通体呈现出一种火焰般的、极其鲜艷夺目的赤红色,只在背部有一道道细细的、顏色更深的环纹。 它盘踞著身体,高高昂起三角形的头颅,鲜红的信子快速吞吐,发出威胁性的“嘶嘶”声,冰冷的竖瞳警惕地扫视著周围的人群,一副隨时可能发动攻击的姿態。 “是赤练!” 一个年纪稍长的寨民声音发颤地喊道,“这蛇毒得很!被咬一口可了不得!” 人群一阵骚动,有人开始往后退。 阿黎拨开人群,走了进去。 他的出现让紧张的气氛微微一滯。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眼神复杂。 有期待,有敬畏,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阿黎在距离赤练蛇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蹲下身,目光平静地与那条昂首吐信的毒蛇对视。 他轻轻“嘶”了一声。 那声音与他平时和小青玩耍时不同,更低沉,更短促,带著一种奇异的、不容置疑的韵律。 令人震惊的一幕再次上演。 那条原本极具攻击性的赤练蛇,在听到阿黎的声音后,紧绷的身体明显放鬆了一些。 它停止了威胁性的嘶鸣,昂起的头颅缓缓降低,吐出的信子频率也慢了下来。 它盯著阿黎看了几秒。 然后,竟然真的调转了方向,朝著阿黎缓缓游了过去。 人群屏住了呼吸,落针可闻。 赤练蛇游到阿黎脚边,顺著阿黎伸出的、裸露的小臂,一圈一圈,缠绕了上去。 那鲜艷的赤红色缠绕在阿黎冷白的手臂上,形成一种惊心动魄的、妖异又和谐的画面。 阿黎站起身,手臂上缠著那条赤红色的毒蛇,像戴著一个诡异而危险的臂环。 他转向刚才那个惊呼的寨民,声音平静无波:“它只是路过觅食,不会主动伤人。” “你惊扰到它了。” 那寨民脸色依旧发白,但看著阿黎手臂上似乎格外温顺的蛇,连连点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阿黎不再多言。 带著蛇,在眾人敬畏又复杂的目光注视下,走向寨子边缘的竹林。 他走到竹林深处,手臂轻轻一抖,那条赤练蛇便顺从地滑落到地上,昂头对著阿黎点了点,隨即迅速游进茂密的竹丛深处,消失不见。 等阿黎从竹林走回空地时,人群已经差不多散了。 只剩下楚辞还站在原地,脸色有些发白,目光紧紧追隨著他。 阿黎走到楚辞面前,很自然地拉起他那只涂了药膏、还带著细小伤口的手,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从未发生。 他检查了一下伤口,见药膏已吸收得差不多,便从怀里又取出那个小瓷瓶,准备再补一点。 “你...” 楚辞的喉咙乾涩得厉害,看著阿黎平静无波的侧脸,心里那点因为毒蛇而升起的恐惧,慢慢被另一种更汹涌、更难以抑制的情绪所取代,“你真的...能和蛇说话?” “它们......都听你的?” 阿黎没有回答这个已经被问过多次的问题。 他只是低著头,专注地用指尖挖出一点药膏,重新涂抹在楚辞那些细微的伤口上。 动作依旧轻柔,药膏带来的清凉感依旧清晰。 楚辞看著他低垂的眼睫,抿了下唇。 眸光下移,落到他挺直的鼻樑,和形状优美的唇瓣上,心里那股从刚才在竹楼里就被打断、此刻又汹涌捲土重来的衝动,再也无法抑制。 “阿黎。”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还有破釜沉舟般的决心,“我想亲你。” 阿黎涂抹药膏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他没有抬头,也没有立刻回答,甚至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 只是,涂抹药膏的动作,明显地慢了下来。 慢得几乎像是在拖延时间。 慢得甚至让楚辞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指尖的温度和细微的颤抖。 楚辞屏住呼吸,等待著他的回应,心臟在胸腔里撞得生疼。 几秒钟的沉默,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就在楚辞以为他又要像上次在瀑布山洞里那样,用沉默或拒绝来回应时—— 阿黎忽然抬起了头。 他甚至没有给楚辞任何反应的时间,就那么毫无预兆地凑了过来。 在楚辞因为惊讶而微微张开的嘴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一触即分。 快得像蜻蜓点水,蝴蝶轻巧掠过花瓣。 楚辞愣住了,脑子里“嗡”的一声,变成一片空白。 只有唇上残留的那一抹冰凉柔软的触感,清晰得如同烙印。 阿黎已经迅速地低下了头,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连带著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薄红。 他手里还捏著那个小瓷瓶,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带著一种罕见的、近乎狼狈的羞涩: “......好了。” 楚辞的脑子在空白了几秒后,像是被投入了烧红的铁块,“轰”地一声,炸开了漫天绚烂的烟花。 所有的理智、矜持、犹豫,在这一刻被烧得乾乾净净。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阿黎的手腕,用力將人拉向自己,另一只手顺势环住了阿黎清瘦柔韧的腰身。 然后,在阿黎微微睁大的、带著惊愕的墨绿眼眸注视下,楚辞低下头,带著压抑了太久的热烈和渴望,毫不犹豫的深深吻了下去。 这一次,不再是浅尝輒止的轻碰。 而是真真正正的、属於恋人之间的亲吻。 急切,热烈,带著不容抗拒的力度和温度,撬开齿关,攻城略地,交换著彼此的气息和心跳。 阿黎的身体僵硬了一瞬。 似乎想要挣扎,但那力道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很快,他紧绷的身体慢慢放鬆下来。 环在楚辞腰间的手,从一开始的无措垂落,到迟疑地抬起,最终,轻轻地、却又坚定地,环住了楚辞的腰。 不著痕跡的掌握了主权。 第29章 怎么亲近? 那个浅尝輒止的吻,像一片轻柔的羽毛,日夜不休地搔刮著楚辞的心尖。 每一次回想,唇上那抹冰凉柔软的触感就仿佛重新烙印,带著阿黎身上特有的草木冷香,在他脑海里掀起一阵阵酥麻的涟漪。 他觉得自己像一壶架在旺火上的水,从內到外都被烧得滚烫,咕嘟咕嘟地冒著无法抑制的泡泡。 满脑子都是阿黎那双近在咫尺、仿佛盛著整个幽静山林的墨绿眼睛,和他那句轻飘飘落进心底、却重若千钧的“想”。 他想再亲阿黎。 想得抓心挠肝,坐立不安。 想得每天见到阿黎时,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张淡色的、形状优美的唇瓣上,想像著再次覆上去的滋味。 可阿黎却像是彻底收敛了那日的情动与羞涩,又变回了那个沉静如水的苗疆少年。 他照常在晨雾中採药,在阳光下捣药,在暮色里餵鸟,对楚辞一如既往的殷勤和黏人照单全收,眼神温和,却不再有任何逾越的亲昵举动。 仿佛竹楼外那个炽热的午后拥吻,只是一场旖旎的幻觉。 楚辞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围著阿黎团团转,却又不敢表现得太过猴急,怕唐突了这份好不容易得来的亲近。 “阿黎。” 这天下午,趁著阿黎在竹楼前的空地上晾晒新采的草药,楚辞又像只大型犬一样蹭了过去。 蹲在他身边,眼巴巴地看著他灵巧的手指將一片片形態各异的叶子摊开在竹筛上,“你最近...怎么都不理我?” 阿黎的动作没有停顿,甚至连头都没抬,声音平淡无波:“有吗?” “有!” 楚辞理直气壮,带著点委屈的控诉,“你都不主动......亲我了。” 说到后面三个字,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耳根也有些发热。 阿黎的手指终於顿了顿。 午后的阳光透过竹筛细密的缝隙,在他冷白的手背上投下斑驳跳跃的光斑,像碎金在流淌。 他缓缓抬起眼,那双墨绿的眼眸在光线下剔透得像上好的翡翠,直直地看向楚辞,里面清晰地映出楚辞此刻既期待又忐忑的脸。 “你想我主动?” 阿黎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楚辞被那双眼睛看得心跳漏了一拍,隨即用力点头,像个討要糖果的孩子:“想!特別想!” 阿黎放下手中最后几片草药,拍了拍手上沾染的细微草屑,然后不紧不慢地走到楚辞面前。 两人距离瞬间拉近。 近到楚辞能看清他根根分明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的扇形阴影,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愈发清晰的清冽香气。 “那...” 阿黎的视线落在楚辞因为紧张而微微抿起的嘴唇上。 声音压得更低,像山涧深处的水流,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气音般的笑意,“你想我怎么亲你?” 楚辞的脑子“嗡”的一声,像被投入了烧红的炭块。 血液瞬间衝上头顶,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躥红,热得发烫。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豪言壮语或调情的话,却发现喉咙乾涩得像沙漠,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只能愣愣地看著阿黎近在咫尺的、漂亮得过分的脸。 阿黎看著他这副窘迫得几乎要冒烟的样子,唇角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弧度很淡,却像石子投入心湖,让楚辞的心跳更乱了。 他伸出手,冰凉的指尖轻轻碰了碰楚辞那红得几乎透明的耳垂。 触感细腻微凉,却带来一阵更强烈的战慄。 “怎么不说话?” 阿黎的声音里那丝笑意更明显了些,指尖顺著耳廓轻轻滑了一下,“刚才不是挺能说的?” 楚辞像是被那微凉的触碰烫到,猛地抓住阿黎作乱的手,紧紧握在滚烫的掌心里。 声音因为羞恼和悸动而有些变调:“你、你別逗我......” “我没有逗你。” 阿黎任他握著,没有挣扎,只是抬起那双清澈见底的墨绿眼睛,认真地看著他,“我是认真的。你想我怎么亲?” “告诉我。” 他的表情无比真挚,眼神专注,仿佛只是在探討一个关於草药药性般严肃的问题。 可正是这种极致的认真,配上那双能吸走人魂魄的眼睛和近在咫尺的温热呼吸,让楚辞心里的那把火烧得前所未有的旺盛,几乎要將他整个人的理智都焚烧殆尽。 楚辞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像是在积蓄勇气,又像是在平復过於激烈的心跳。 他握著阿黎的手,猛地站起身,力道有些大,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决。 “你、你干什么?” 阿黎被他突然的动作带得脚步踉蹌了一下,有些惊讶地问。 “进去说。” 楚辞头也不回,声音有些沙哑。 拉著阿黎就往竹楼里走,步伐又快又急,像是怕晚一秒自己就会改变主意,或者阿黎会突然消失。 进了竹楼,楚辞反手“砰”地一声关上了那扇单薄的木门。 屋內光线瞬间暗了下来。 只有窗欞格子里透进来的几缕午后斜阳,在瀰漫著淡淡草药香的空气中形成几道朦朧的光柱,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无声飞舞。 楚辞將阿黎轻轻抵在门板上,双手撑在他身体两侧,將他困在自己和门之间狭小的空间里。 他微微低下头,看著阿黎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的轮廓,呼吸因为激动而有些急促。 “阿黎,”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沙哑,带著一种压抑的渴望和决绝,“我想...我想跟你更亲近。” 阿黎仰起脸看他,这个角度让他的脖颈线条优美地舒展开,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那双墨绿的眼睛在昏暗中像两汪深不见底的寒潭,清晰地倒映著楚辞眼中燃烧的火焰。 他的声音很轻,带著一种近乎天真的疑惑:“怎么亲近?” 楚辞的喉结也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凑到阿黎耳边,灼热的呼吸喷在对方敏感的耳廓和颈侧,用几乎只有气流的音量,极轻、却又无比清晰地吐出了两个字。 那两个字像带著滚烫的温度,瞬间让阿黎的身体僵了一下。 第30章 第一次 楚辞立刻感觉到了他身体的僵硬和瞬间绷紧的肌肉。 心里那点好不容易鼓起的、破釜沉舟般的勇气,像是乍然被戳破的气球,迅速泄了大半。 他有些慌乱地往后退了小半步。 鬆开了撑在门板上的手,眼神里带上了一丝懊恼和不確定:“你、你要是不愿意...就算了......” “当我,当我没说......” “我没有不愿意。” 阿黎的声音响起,依旧很轻,却带著一种奇异的平静,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僵硬只是楚辞的错觉。 他抬起眼,看著楚辞,墨绿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深不见底,“我只是...没做过。” 楚辞愣住了,像是没听懂他的话:“你...第一次?” 阿黎轻轻点了点头。 这一次,连耳尖都慢慢染上了一层薄红,在昏暗光线下像两片小小的、半透明的粉色玉石。 顿了半拍,他想到什么,反问道:“你之前也是第一次亲人吗?” 楚辞本能地想说“当然不是,我经验丰富著呢”,以前那些走马灯似的“恋爱经歷”几乎要脱口而出。 可当他的目光触及阿黎那双清澈得仿佛能映照出一切虚偽的眼眸,看到那里面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纯然时,所有炫耀或掩饰的话语都被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忽然觉得,那些过往的、轻浮的经歷,在此刻,在阿黎面前,都显得如此不值一提,甚至有些不堪。 他不想让那些东西,污染了眼前这份纯粹。 於是,他用力点了点头,声音有些乾涩,却异常认真:“嗯。第一次。” 这不算完全撒谎,他想。 和阿黎,和他的阿黎,这確实是第一次。 第一次让他如此心动,如此渴望,如此想要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里,用全部的真诚去对待的“第一次”。 阿黎看著他,幽暗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像是惊讶,像是瞭然,又像是某种更深的、楚辞此刻无法完全读懂的东西。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然后,他轻轻咬了咬自己淡色的下唇,那是一个显得有些无措的小动作。 “那...” 阿黎的声音更轻了,几乎像羽毛落地,“你会吗?” 楚辞被他这个问题问得有点懵。 脑子里快速闪过一些从朋友那里听来的、或从乱七八糟渠道看来的“知识”,但那些碎片化的信息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和不靠谱。 他张了张嘴,有些底气不足:“我、我大概...知道一点理论。” 阿黎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眼下投出一片浓密的阴影,遮住了眸中的神色。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自己靛蓝衣袍的一角,指节微微发白。 过了好几秒。 就在楚辞几乎要以为他反悔了的时候,他才用几乎听不见的音量,极轻地问了一句:“疼吗?” 这个问题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楚辞一下,却瞬间点燃了他心里那股强烈的保护欲。 他看著阿黎微微蹙起的眉头和紧抿的唇线,那副既好奇又忐忑、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的模样,让他心疼得不行。 他立刻挺直了腰板,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努力做出一个可靠又轻鬆的表情:“放心!交给我!我会很温柔,很小心,绝对不会让你疼的!” 阿黎抬起眼。 长长的睫毛颤动著,墨绿的眼眸望著楚辞信誓旦旦的脸,那里面翻涌的情绪更加复杂难辨。 又过了几秒,他才像是终於下定了决心,极轻、却又无比清晰地“嗯”了一声。 这一声“嗯”,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楚辞心中所有紧绷的锁链。 他心跳如擂鼓,手心因为激动和紧张而微微出汗。 他拉起阿黎的手。 那只手有些凉,指尖微微颤抖。 带著他,一步一步,走向竹楼內侧那张铺著乾净粗布床单的竹榻。 他让阿黎在床边坐下,自己则在他面前蹲下身,仰起头,用一种近乎仰望的姿势看著他,再次確认:“你...真的確定吗?” “阿黎,如果你有一点点不愿意,或者害怕,我们现在就可以停下。” “我不想你勉强。” 阿黎看著他仰起的、写满了关切和紧张的脸,还有那双赤忱眼眸中毫不作偽的珍视,秀美的眉眼间不自禁流露出几许笑意。 他伸出手。 冰凉的指尖轻轻碰了碰楚辞因为激动而有些发烫的脸颊,动作带著一种生涩的温柔。 “確定。” 他说,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奇异的坚定。 楚辞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將所有的勇气和决心都吸入肺腑。 他站起身,握住阿黎的手。 然后,低头吻了下去。 这个吻,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温柔、缓慢,带著一种近乎虔诚的探索意味。 他耐心地、一点一点地描摹著阿黎唇瓣的形状,用舌尖轻轻舔舐。 直到那两片淡色的唇在他的安抚下微微开启,露出一点湿润的內里。 他才小心翼翼地探入。 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品尝著阿黎口腔里那点清甜的、仿佛山泉般的独特味道。 阿黎的身体起初依旧有些僵硬,放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床单。 但在楚辞极其耐心、充满安抚意味的亲吻和抚摸下,他紧绷的肌肉慢慢放鬆下来,攥紧床单的手指也缓缓鬆开。 甚至开始尝试著、有些生涩地回应楚辞的亲吻。 舌尖怯怯地触碰,又迅速缩回。 楚辞的手顺著阿黎清瘦的腰线缓缓下滑,隔著那层洗得发白的靛蓝布料,能清晰地感受到布料下身体的温度和柔韧的线条。 他的手指摸索到裤腰处简单的系带,轻轻解开。 然后,带著薄茧的指尖,试探性地探入裤腰边缘,触碰到一片细腻、冰凉、光滑如缎的皮肤。 阿黎的身体在他指尖触碰到的瞬间,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慄了一下,喉间逸出一声极细微的、像是受惊又像是別的什么的哼吟。 但他没有阻止。 甚至,那双原本垂在身侧的手,犹豫了一下,抬起来,轻轻环住了楚辞的脖颈,將自己更近地送进这个滚烫的怀抱。 这个无声的鼓励,让楚辞的胆子大了些。 他的动作不再那么小心翼翼,带著一种灼热的渴望。 他一边加深这个缠绵的吻,一边有些急切地褪去阿黎身上那件简单的靛蓝上衣和宽鬆的长裤。 衣物被褪去,露出阿黎掩藏其下的身体。 楚辞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彻底窒住了。 比他想像中更加惊人。 阿黎的身体在昏暗光线下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 莹润,清冷。 几乎泛著一种淡淡的、柔和的光泽。 因为常年生活在山中,活动量不小却並不从事重体力劳作,他的身形清瘦頎长,骨骼匀称,肌肉线条流畅而並不夸张,像一尊精心雕琢的白玉雕像。 肋骨在薄薄的皮肤下隱约可见,腰肢细窄,仿佛不盈一握。 只有手腕和纤细脚踝上佩戴著的古朴银饰,在昏暗的光线里反射著幽幽的、细碎的冷光,为他过於素净的身体增添了一丝別样的、神秘的装饰感。 可最让楚辞震撼的,却是阿黎身上那些別样的纹身。 在他的臂膀和胸膛上,盘踞著极其精美、栩栩如生的龙纹。 臂膀上的龙纹是青黑色交织,蜿蜒盘绕,龙鳞细腻,龙爪锋利,带著一种蓄势待发的力量感,从肩头一直延伸到小臂。 而胸膛正中的龙纹,则是纯粹浓郁的黑色。 龙首昂扬,怒目圆睁,龙身盘旋,气势磅礴,仿佛要破体而出,直衝云霄。 这些纹身並非现代刺青的鲜亮,顏色深沉內敛,线条古朴流畅,像是已经存在了很久很久,与他的肌肤融为一体,带著一种古老而神秘的、近乎图腾般的神圣感。 纯洁无瑕的白,与古老神秘的墨色龙纹,形成一种极致而妖异的对比,衝击著楚辞的视觉和认知。 第31章 弄疼你了? “你真好看...” 楚辞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带著毫不掩饰的惊艷和痴迷,喃喃地说。 他想不出更华丽的辞藻,只觉得眼前这幅画面,穷尽他所有的语言也无法形容其万一。 阿黎似乎不习惯这样毫无遮蔽地暴露在別人的目光下,尤其这目光还如此炽热直接。 他微微偏过头,避开了楚辞灼人的视线。 耳尖和脖颈那片细腻的皮肤,早已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连带著胸口那片黑色的龙纹肌肤,似乎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晕。 楚辞俯下身,重新吻住他。 这一次吻得更加深入,更加动情。 他的吻从阿黎微微颤抖的嘴唇,滑到线条优美的下頜,再到敏感的颈侧和凸起的锁骨。 唇舌所到之处,留下湿润的痕跡和滚烫的温度。 阿黎的身体微微战慄,像是风中摇曳的细竹,带著一种脆弱的、动人的美感。 ...... 呼吸也变得急促而不稳,胸膛微微起伏,带动著那片黑色的龙纹仿佛也隨之活了过来,在肌肤上轻轻游动。 楚辞的吻一路向下,掠过精致的锁骨,来到那片平坦白皙的胸膛。 他的唇轻轻贴过那黑色龙纹的边缘。 **** 能感受到皮肤下细微的凸起和纹路。 空气变得越来越稀薄,呼吸交织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心跳声在耳边擂鼓般响著。 就在楚辞被汹涌的情潮冲昏头脑,准备继续往下时,阿黎忽然用力抓住了他正在往下探索的手腕。 “等一下。” 阿黎的声音带著明显的颤抖,气息不稳。 楚辞猛地顿住,抬起头,眼神因为动情而有些迷濛,却努力聚焦,看著阿黎:“怎么了?不舒服吗?” 阿黎摇了摇头,墨绿的眼睛里蒙著一层水汽,眼神却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犹豫。 他咬了咬下唇,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我怕疼。” 楚辞愣住了:“疼?” 他没想到阿黎会在这种时候提起这个。 “嗯。”阿黎点点头,眼神有些闪烁,不敢直视楚辞,“我,我听寨子里以前那些成了亲的人偷偷说过...第一次会......”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足够明白。 楚辞看著他眼中真实的紧张和害怕,心里那点被情潮烧灼出的急躁,像是被泼了一盆清凉的山泉水,慢慢冷却下来。 他想起阿黎的成长环境。 没有父母教导,只有年迈的阿婆,身边是同龄人的疏远和排斥。 关於情爱,关於身体的秘密,他可能真的知之甚少,所有的认知都来自零星的、可能被夸大或扭曲的传闻。 好奇与嚮往之下,藏著的是对未知和疼痛的本能恐惧。 一股强烈的怜惜和责任感涌上楚辞心头。 他放柔了声音,像安抚受惊的小动物般,轻轻抚摸阿黎汗湿的额发:“別怕,阿黎。我跟你保证,我会非常非常温柔,儘量不让你疼。” “如果你觉得不舒服,我们隨时停下来,好不好?” 阿黎却摇了摇头,抓住楚辞手腕的手更紧了些,墨绿的眼睛直直望进楚辞眼里,带著一种奇异的坚持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我,我想...” 楚辞又愣住了。 他一时没反应过来阿黎具体指的是什么。 “我想...”阿黎的脸红得几乎能滴血,但他还是坚持看著楚辞,一字一句,说得异常清晰,“我想主导这一次。可以吗?” 楚辞的脑子像是被一团乱麻塞满了。 他本能地、理所当然地设想的是自己占据主导,引导著、包容著阿黎。 可现在,阿黎用这样清澈又带著恳求的眼神看著他,说自己怕疼,想...... 他快速地在脑子里思考著。 阿黎怕疼,如果那样的话,控制权在他自己手里,或许...真的能减轻一些疼痛和不適? 虽然这和他预想的完全相反。 但,如果这样能让阿黎不那么害怕,能让他感觉好一些...... 纠结只持续了短短几秒。 看著阿黎眼中可怜兮兮的紧张和依赖,楚辞心里那点关於位置的无谓坚持,瞬间土崩瓦解。 只要阿黎好,只要他不疼,不害怕,这些又有什么关係呢? “好。” 他听到自己乾脆利落的声音,带著一种豁出去的纵容和宠溺,“按你说的来——你来。” 阿黎的眼睛,在听到这个回答的瞬间,明显地亮了一下,像是夜空中骤然闪过的星子。 那里面闪过一抹极其复杂、快得让人抓不住的情绪。 像是鬆了口气,像是得逞,又像是某种更深沉的、楚辞此刻因情潮衝击而无暇去仔细分辨的东西。 他翻身坐了起来,动作因为生涩和紧张而有些笨拙,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 將原本覆在他身上的楚辞轻轻推倒,让他仰躺在竹榻上。 然后,他垂眸看著身下的楚辞。 位置瞬间顛倒。 昏暗的光线从阿黎背后打来,给他周身轮廓镀上了一层模糊的光晕。 他微微低著头,黑髮有些凌乱地垂落在颊边,脸上和身上还带著未褪尽的红潮,胸膛那片黑色的龙纹隨著他略微急促的呼吸轻轻起伏。 他就这样看著身下的楚辞,墨绿的眼眸在阴影里深得像不见底的古井,里面翻涌著楚辞从未见过的、混合著紧张、羞涩、以及一种奇异掌控欲的复杂光芒。 这个视角下的阿黎,有一种別样的、惊心动魄的美。 不再是平时那个清冷疏离、需要被保护的山野少年,反而带著一种青涩却大胆的、近乎危险的侵略感。 楚辞看著这样的阿黎,心里那股被暂时压下的火,“轰”地一下,以更猛烈的態势重新燃烧起来。 烧得他口乾舌燥,心跳如狂。 “你...你会吗?”楚辞听到自己的声音乾涩得厉害,带著一丝不確定。 阿黎诚实地摇了摇头,黑髮隨著动作轻轻晃动:“你教我。” 楚辞深吸一口气,像是接下了某个神圣的使命。 他开始引导阿黎。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低哑,却努力保持清晰:“先...俯下来,吻我。” 阿黎顺从地俯下身,双手撑在楚辞头两侧,低头吻住他的唇。 这个吻起初还有些生涩和试探,在楚辞的引导下,慢慢变得深入、缠绵。 楚辞的手扶上阿黎清瘦柔韧的腰身,带著他的手,一点一点感受自己的温度。 阿黎学得很认真,每一个动作都严格按照楚辞的指导,像在进行一项庄重的仪式。 只是他的动作因为紧张和生疏而显得有些笨拙。 力度控制不好 偶尔会让楚辞轻抽一口气。 楚辞忍不住轻哼一声。 阿黎紧张地抬起头,墨绿的眼睛里满是担忧和无措:“弄疼你了?对不起......” “没事,”楚辞看著他慌乱的样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咧嘴笑了笑,儘管笑容因为刚才那一下而有些勉强,“......” 阿黎这才小心翼翼地继续。 血液在血管里奔腾叫囂。 某种难以言说的渴望在体內积聚,越来越强烈。 “阿黎...”楚辞的声音染上了別样的温度。 阿黎点了点头,撑起身体,调整了一下姿势。 他一只手扶著 另一只手有些无措地悬在半空,似乎在犹豫该放在哪里。 就在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终於下定了决心,准备... 楚辞的脑子里,某个被情潮暂时麻痹的角落,忽然警铃大作。 等等! 阿黎主导,那岂不是—— 第32章 我信你 这个迟来的、顛覆性的认知,像一道闪电骤然劈开他混沌的脑海。 然而,还没等他將这个惊恐的念头转化为语言或行动 “唔...” 楚辞的牙关中迸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他整个人猛然一颤...... 额上沁出了细密的冷汗,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 太难受了! ......... 看著楚辞痛苦的神情,那双墨绿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错愕,但更深的地方,似乎有什么复杂的情绪在翻涌。 阿黎俯下身,用指腹轻轻拭去楚辞额角的汗意,声音放得很轻,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安抚:“还好吗?” 楚辞的意识在一阵眩晕中几乎涣散。 他咬了咬牙,从喉咙深处挤出两个破碎的音节:“没、没事...” 阿黎看著他明明痛苦不堪,却还在强撑的模样,眼底的复杂情绪更浓了。 他低下头,极轻地碰了碰楚辞的额头,像是一个无声的安抚。 “如果撑不住,就告诉我,”他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我们可以停。” 楚辞用力摇了摇头,疼痛让他的意识都有些模糊,但一股强烈的执念支撑著他。 不行!不能停! 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怎么能这样轻易就放弃? 他不想让阿黎觉得他不够坚定,不想让这一刻留下遗憾。 他伸出手,颤抖著抓住了阿黎的手,握得很紧,仿佛那是他唯一的浮木:“继续。” 阿黎看著他眼中那近乎偏执的坚持,沉默了片刻。 然后,才轻轻点了点头。 “好,”他说,声音平静下来,带著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你试著放鬆,楚辞...” ......... 时间被拉扯得漫长黏腻。 阿黎......... 时刻关注著楚辞的状態。 渐渐地, 感官钝化。 楚辞紧绷的神经,终於有了一丝鬆动。 ...... ...... ...... 楚辞的意识逐渐模糊、飘远。 视野里只剩下阿黎微微汗湿的、泛著动人红晕的脸。 那双墨绿的眼睛在情动时愈发深邃明亮,像两簇在暗夜中燃烧的幽火,牢牢锁住他。 仿佛要將他整个人、连同灵魂一起吸进去,燃烧殆尽。 阿黎俯下身,吻住他的唇,吞没他所有压抑的呻吟和失控的喘息。 汗水从两人紧密相贴的皮肤间滑落,滴在粗糙的床单上,洇开深色的痕跡。 竹榻发出细微而有节奏的、不堪重负般的吱呀声,混合著两人交错的呼吸,在昏暗静謐的竹楼里迴荡。 最终...... 楚辞眼前一片空白。 只感觉到阿黎紧紧抱住他的手臂。 听到阿黎埋在他颈间发出一声压抑的、满足般的呜咽。 然后..................... 不知过了多久,楚辞才从那种灵魂出窍般的极致体验中慢慢回过神来,意识一点点重新聚拢。 阿黎......轻轻喘著气。 黑髮被汗水彻底打湿,一缕缕黏在光洁的额头和泛红的颊边,几缕发梢甚至贴在楚辞汗湿的脖颈上,带来微痒的触感。 阿黎的胸膛紧紧贴著楚辞的,两人之间毫无缝隙,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剧烈起伏的心跳,正以一种奇异的、渐渐同步的节奏,慢慢平復下来。 楚辞的手臂还鬆鬆地环在阿黎汗湿的、清瘦的腰背上,掌心下是那片微凉细腻的皮肤和其下清晰的脊椎骨节。 阿黎动了动。 楚辞下意识地收紧了手臂,將他更紧地搂在怀里,声音因为刚才的放纵而沙哑不堪。 “就这样待一会儿......” 阿黎顺从地没有再动。 只是將脸埋进楚辞的颈窝。 温热的呼吸喷在皮肤上,带著甜蜜的慵懒和依恋。 过了好一会儿,阿黎才微微抬起头,墨绿的眼睛看向楚辞,里面还残留著未散尽的情潮水光,显得格外湿润明亮。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楚辞依旧有些苍白的嘴角,那里还残留著一点他自己咬破的血跡。 “疼吗?” 阿黎又问了一遍,声音带著事后的绵软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楚辞摇摇头,这次是真的不怎么疼了。 只有一种极致的疲惫和饜足后的慵懒,以及...... 钝痛。 但他不想让阿黎担心,於是扯出一个有些虚弱的笑容:“不疼。真的。” 其实还是疼的,而且估计明天会更疼。 但他觉得,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阿黎看著他强撑的笑容,墨绿的眼眸里那丝心疼更明显了。 他低下头,在楚辞破了皮的嘴角上,极其轻柔地吻了吻,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补偿。 “以后,”阿黎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承诺般的篤定,“会更好的。” 楚辞笑了,这次笑容真实了许多,带著事后的满足和一丝傻气:“嗯。我信你。” 阿黎终於下来。 侧躺在他身边,伸手將他搂进自己怀里,让楚辞靠在他汗湿微凉的胸口。 楚辞顺从地依偎过去,脸颊贴著阿黎的皮肤,能清晰地听到他胸腔里传来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咚,咚,咚。 像是某种安心的催眠曲。 一股巨大的、前所未有的满足感和归属感,像温热的泉水,缓缓漫过楚辞的四肢百骸,將他温柔地包裹。 身体是疲惫的,甚至带著疼痛,但心里却被填得满满的,充盈著一种近乎圆满的寧静和幸福。 他想,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 和阿黎在一起,分享最私密的温度,感受最真实的心跳。 像这山里的日子,或许有艰险,有疼痛,但更多的是踏实、温暖,和这种缓慢流淌到心底深处的、雋永的安寧。 窗外,天色不知何时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最后一缕天光也消失在山脊之后。 瀑布的水声在夜晚显得更加清晰、恆久,像这片土地永不疲惫的呼吸,永恆地流淌、轰鸣。 竹楼里,一对刚刚经歷了生命中最亲密交融的两人相拥而眠。 空气中瀰漫著情事过后特有的、慵懒而甜腻的气息,混合著草药的清苦和汗水微咸的味道。 睡梦中,阿黎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那是一个近乎饜足和隱秘愉悦的弧度。 他的手无意识地搭在楚辞的腰间,指尖轻轻摩挲著楚辞腰间细腻的皮肤。 像是在確认这份来之不易的拥有,又像是在无声地烙印下属於自己的印记。 第33章 这是什么 自那一夜在竹楼中毫无保留地交付彼此之后,楚辞和阿黎的关係,便像是被投入了沸水的蜜糖,迅速融化、交融... 进入了一种黏腻得化不开的热恋期。 楚辞几乎彻底放弃了团队那边的“正事”,將全部时间和心神都泡在了阿黎那栋孤零零的竹楼里。 白天,他像条影子一样跟在阿黎身后,看他用那双灵巧的手处理各种晒乾或新鲜的草药,听石臼捣药时发出的、沉闷而富有韵律的声响。 晚上,他就理直气壮地占据阿黎那张並不宽敞的竹床,像只找到了最舒適窝点的大型犬,手脚並用地缠著阿黎,呼吸间全是对方身上那股让他心安神寧的草木冷香。 阿黎对这种几乎密不透风的黏糊劲儿,表现出一种近乎纵容的默许。 他依旧话不多,不会说什么缠绵悱惻的情话。 但当楚辞凑过来靠在他肩头时,他会放下手里正捣到一半的石臼。 当楚辞心血来潮凑上来索吻时,他会微微仰起清瘦的下頜,顺从地启唇回应。 当楚辞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將他抱得更紧时,他会轻轻拍抚楚辞的背脊,像安抚一个不安的孩子。 只是,在这种表面寧静黏稠的幸福之下,楚辞在某些极其细微之处,逐渐察觉到阿黎一些不动声色的、悄然发生的变化。 比如,阿黎开始频繁地、几乎有些执拗地给他递水。 “喝点水。” 阿黎会把装著山泉水的竹筒递到他唇边,那双墨绿的眼睛专注地看著他,语气平淡却不容拒绝,“你嘴唇有些干。” 楚辞通常会就著他的手,顺从地喝上几口。 水是寨子后山引来的泉水,入口清冽甘甜,回味里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仿佛浸透了山林草木的独特味道。 楚辞曾好奇地问过阿黎,是不是在水里加了什么特別的草药或香料。 阿黎只是摇摇头,用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看著他,说:“山里的水,本就如此。” “养人。” 又比如,阿黎开始用一种自己调配的、淡绿色半透明的药膏,规律地给他涂抹身体。 “这是什么?” 第一次,阿黎拿出那个巴掌大小、触手温润的白瓷小罐时,楚辞趴在竹床上,扭头好奇地问。 “养润皮肤的。” 阿黎挖出一小块色泽莹润的膏体,在自己掌心耐心地搓热。 直到那淡绿色的膏体化开,散发出一种混合了薄荷、艾草和几种楚辞无法辨识的植物的、清凉而奇异的香气。 然后,他均匀地將药膏涂抹在楚辞的背部,指尖带著恰到好处的力道,缓缓推开。 “山里湿气重,蚊虫多,皮肤容易起疹子或乾燥发痒。” 药膏触体微凉,很快渗透,带来一阵舒爽。 楚辞舒服地闭上眼睛,感受著阿黎微凉的指尖在他背上缓缓游走、打圈、按压。 阿黎的手法异常温柔细致,指腹划过皮肤时,带起一阵细微的、令人愉悦的战慄。 “舒服吗?” 阿黎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很轻,像怕惊扰了这份寧静。 “嗯...” 楚辞从鼻腔里发出满足的哼声,像只被主人擼顺了毛、慵懒愜意的猫,“你手真巧...比城里那些按摩店的师傅还厉害。” 阿黎没有接话,只是继续著手上的动作。 楚辞没有察觉到的是,阿黎的指尖在某些特定的位置。 尤其是脊柱两侧的某些凹陷处,肩胛骨下方某一点,腰侧某处,停留的时间会稍长一些。 按压的力道也会稍重一些,带著一种不易察觉的、规律性的节奏。 楚辞起初会觉得那些地方按压时有些异样的酸胀甚至微痛,但很快,那种感觉就被一种奇异的、深入骨髓的舒適和放鬆感所取代。 仿佛连日的疲惫和心底隱约的不安都被那带著凉意的手指拂去了。 他並不知道,那些位置,在苗医古老相传的体系中,是与心脉、气血乃至神魂紧密相连的关键穴位与脉络节点。 他更无从知晓,那散发著清雅香气的淡绿色药膏里,除了寻常可见的养护草药外,还极其隱秘地混入了阿黎的指尖血。 只有极少的几滴,淡得几乎看不见。 却蕴含著难以言喻的力量,隨著药膏的渗透,悄无声息地种入楚辞的皮肤之下、血脉之中,成为一道道细微而坚韧的“引”。 这些“引”无声蛰伏,像埋入沃土的种子,等待著被唤醒、被滋养、然后生长蔓延的时刻。 还有饮食。 阿黎开始花费比以往更多的心思在楚辞的吃食上。 不再是简单的山野粗食,而是精心搭配、烹製的小灶。 有用瓦罐慢火煨了一整夜、汤汁乳白浓郁、带著特殊草药清香的燉鸡。 有用野生蜂蜜细细涂抹后、在炭火上烤得外焦里嫩、香甜扑鼻的珍稀菌子。 甚至还有用清晨採集的、最新鲜的泉水,加入几味清甜滋补的根茎和野果,熬煮得晶莹黏稠的甜粥。 “你最近......厨艺见长啊?” 楚辞一边喝著那碗温润清甜的粥,一边忍不住真心实意地夸讚,“这粥真香,口感也特別,喝完感觉浑身都暖和了。” 阿黎坐在他对面,手里也端著一只粗陶碗。 闻言抬起眼,那双墨绿的眼眸在竹楼略显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沉静深邃。 他静静地看著楚辞,看著他因为满足而微微眯起的眼睛,轻声说:“喜欢就多喝点。山里寒气重,你的体质...需要温养。” 楚辞当然喜欢,几乎是对阿黎准备的任何食物都来者不拒。 他不知道的是,每一餐看似平常的饭食里,都极其巧妙地融入了別的东西。 並非致命的毒物,而是蛊。 最温和、最隱秘、也最耐心的一种。 它们像一道道细腻的涓流,隨著食物进入楚辞的身体,不著痕跡地改变著他的体质,让他能更好地適应这片深山的环境,抵抗湿寒与瘴气。 同时,也在更深的层面上,悄然调整著他的气息,让他与阿黎之间,產生一种无形的、日益紧密的共鸣与牵绊。 第34章 你会走吗? 所有这些变化,都是潜移默化、润物无声的。 楚辞只是感觉,自己越来越离不开阿黎了。 每一天,睁开眼第一个念头就是想见到阿黎那张安静漂亮的脸。 吃饭时,如果阿黎不在身边,再美味的食物也仿佛失了滋味。 睡觉时,必须將阿黎微凉的身体搂在怀里,闻著他身上特有的草木冷香,才能安然入眠。 阿黎的气息仿佛成了他生命中最不可或缺的安神剂,阿黎指尖触碰过他皮肤时留下的那抹微凉,成了他心底最隱秘的眷恋与渴求。 他甚至开始真心实意地喜欢上了这种远离尘囂的山居生活。 城市的霓虹与喧囂,朋友间的推杯换盏与虚情假意,在他记忆里变得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没有吸引力。 “李经理。” 在一次例行的项目进度会议上,当討论到初步勘测完成后的撤离时间表时,一直心不在焉转著笔的楚辞忽然开口,打断了技术员的匯报,“咱们这个项目......整体的周期,能不能再想办法延长一段时间?”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坐在主位、明显走神了大半天的楚辞。 李经理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有些诧异:“楚少的意思是......?” “我觉得,”楚辞放下笔,坐直了身体,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专业且深思熟虑,“我们对听瀑寨的挖掘还远远不够。后山区域出於尊重当地习俗暂时搁置,这没问题。” “但寨子本身呢?” “那些传承了几百年的民俗仪式、那些快失传的传统手工艺——比如阿婆她们的竹编和绣花,还有那些古老的草药知识......” “这些都是极具价值的旅游资源和文化瑰宝,我们应该花更多时间,做更系统、更深入的记录和整理,作为未来深度生態旅游的核心亮点。” 几个坐在下面的技术员交换了一个微妙的眼神。 之前开会时,对这类“文化软性內容”最不耐烦、觉得“又虚又费事”的,不就是这位一心只想掛名躲清静的楚家二少吗? 怎么突然转性了? 李经理也愣了一下,隨即露出公式化的笑容,斟酌著措辞:“楚少考虑得非常长远,也很有见地。” “不过...总公司那边的意思很明確,我们这个先遣团队的核心任务就是完成基础的环境勘测和可行性评估。” “等我们提交了报告,后续具体的文化挖掘、旅游產品设计这些深度开发工作,公司会派遣更专业、更对口的文化策划和设计团队来跟进。我们的任务...基本上算是完成了。” “那我也要跟著后续团队一起!” 楚辞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我对这里情况最熟,我......”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一片更加尷尬的寂静。 几个年轻的技术员悄悄低下了头,假装整理笔记。 李经理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了。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压低了些,带著提醒的意味:“楚少,您哥哥...楚宴先生,昨天下午还特意打电话到我这里,询问项目的收尾进度,以及...您什么时候能回b市。” “他说,城里有些...急事,需要您回去处理。” 楚辞的心猛地一沉。 他知道李经理说得委婉,但他哥哥楚宴的原话,绝对不会这么客气。 无非是质问他“在山里野够了没有”、“公司一堆事等著你学”、“別以为躲起来就能逃避责任”云云。 他当初跑进这深山苗寨,除了那个荒唐“预知梦”带来的恐惧,想避开裴家那摊浑水之外,也未尝没有想暂时逃离他哥那套“接班人培养计划”的念头。 “再说吧。” 楚辞有些烦躁地挥了挥手,语气生硬,“反正...我这边还有点事没处理完,不急。” 会议在这种略显凝滯的气氛中草草结束。 散会后,楚辞几乎没做停留,径直离开团队驻地,快步朝著寨子西头那栋熟悉的竹楼走去。 阿黎正在竹楼后面那一小片他自己打理的菜地里,弯腰摘取傍晚要用的青菜。 夕阳的余暉给他清瘦的身影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动作熟练而安静。 听见熟悉的脚步声,阿黎直起身,转过头来。 那双墨绿的眼睛在柔和的暮光中显得格外清澈剔透,像两汪映著晚霞的山泉。 他一眼就看出了楚辞眉宇间残留的烦闷和阴鬱。 “怎么了?” 阿黎放下手里的菜篮,走上前,指尖轻轻碰了碰楚辞微微蹙起的眉心,“脸色这么差。” “会开得不顺?” “没事。”楚辞下意识地否认,但身体已经先於意识,上前一步,从背后紧紧抱住了阿黎。 將脸深深埋进对方带著山野气息和淡淡汗味的颈窝,声音闷闷的,“就是...有点累。” “我哥他......催我回去。” 阿黎摘菜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任由楚辞抱著,没有立刻转身,也没有说话。 夕阳將两人相拥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湿润的泥土地上。 过了好一会儿。 阿黎才轻声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什么情绪:“什么时候走?” “还没定。” 楚辞收紧手臂,仿佛这样就能將怀里的人永远留住,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和执拗,“我...我不想走。” “阿黎,我不想走。” 阿黎沉默著。 他微微低下头,看著环在自己腰间的那双属於城市青年的、养尊处优的手,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捏紧了手里一片翠绿的菜叶。 那柔韧的叶片在他指腹下微微变形,叶脉几乎要被掐断。 许久,久到楚辞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阿黎才极轻地、近乎嘆息般地开口,问了一个简单却致命的问题: “你会走吗?” 第35章 你...在画什么? 楚辞的心臟像是被这句话狠狠撞击了一下,骤然紧缩。 他猛地將阿黎的身体转过来,面对面地、几乎是有些凶狠地看著他:“我不走!阿黎,我不走!我要留下来陪你!” 他的声音很大,在山谷渐起的暮色和远处永恆的水声中迴荡,带著一种急於证明什么的急切和恐慌。 阿黎抬起眼,墨绿的眼眸静静地映出楚辞此刻写满了认真、急切甚至有一丝祈求的脸。 那目光平静,深邃,仿佛能穿透所有激烈的表象,看到底下更深层、更不確定的內核。 然后,他极轻、极缓地摇了摇头。 “你会的。” 阿黎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淬了冰的薄刃,精准地切入楚辞试图构筑的幻想,“迟早会走的。” “楚辞,你不是这里的人。你的根不在这里,你的世界也不在这里。” “现在说不想走,是因为你喜欢我,喜欢这里的新鲜和安静。” “等这份喜欢淡了,等你开始怀念城里的车水马龙、灯红酒绿,等你不得不回去面对你的家族、你的责任......你就会走。” “然后,你会后悔今天说过的话。” “我不会!” 楚辞急急地打断他,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阿黎,我是真的喜欢你!喜欢到可以放弃城里的生活!我可以留下来,可以学著適应山里的一切,可以......” “楚辞。” 阿黎轻声叫他的名字,打断了他越来越急、也越来越苍白的辩白。 他抬起手,冰凉的指尖轻轻抚上楚辞因为急切而微微发烫的脸颊,动作温柔,眼神却清醒得近乎残酷,“別说这些。” “有些话,说得太满,將来收不回来。” “你现在这么说,是因为你正喜欢我,喜欢得热烈。” “可喜欢这种东西...是会变的。” “等它变了,或者淡了,今天所有信誓旦旦的承诺,都会变成捆绑你的绳索,让你痛苦,也让我难堪。” 楚辞张了张嘴,想大声反驳,想用更激烈的话语来证明自己此刻情感的“真实”与“永恆”。 可是,当他的目光触及阿黎那双平静无波、仿佛早已洞悉一切、看透了人心易变本质的通透眼眸时,所有衝到喉咙边的话语,都像是被无形的屏障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一股冰冷的、混杂著无力感和恐慌的寒意,从脚底悄然升起。 因为他悲哀地发现,阿黎所说的,並非全无道理,甚至... 可能就是未来的一种写照。 他现在確实爱阿黎爱得发狂,觉得可以为他放弃整个世界。 可这份仿佛能够焚烧一切的热情,能持续燃烧多久呢? 一年? 两年? 还是真能如童话般,持续一辈子? 当最初的激情褪去,当山林的寂静变成难以忍受的枯燥,当现实的引力將他重新拉回原有的轨道...... 他自己,其实也没有答案。 “对不起...” 最终,楚辞只是颓然地低下头,將额头抵在阿黎微凉的肩膀上,声音闷闷的,充满了挫败感和对自己不確定性的厌恶,“对不起,阿黎...” “我......” 阿黎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环住楚辞微微颤抖的身体,像在安抚一个迷路的孩子,掌心在他紧绷的背脊上一下一下、极有耐心地拍抚著。 那天晚上,楚辞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黏人和不安。 他几乎寸步不离地跟著阿黎,像条害怕被主人丟弃的大型犬。 他一遍遍地、近乎执拗地在阿黎耳边重复著“我喜欢你”、“我真的很喜欢你”,声音从最初的急切,到后来的低喃,最后几乎带上了一点哽咽的哭腔。 他一遍遍地亲吻阿黎。 从额头到眼睛,从鼻尖到嘴唇,再到脖颈和锁骨,仿佛要用这种最原始、最亲密的方式,在阿黎身上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也確认自己此刻真实拥有的温度。 阿黎异常地顺从。 任由他像只不安的小兽般在自己身上索取温度和確认。 只是在楚辞情绪最激动、亲吻最动情的时刻,阿黎忽然低下头,凑近楚辞的肩膀。 然后,微微张开嘴,用牙齿用力的咬了下去。 “嘶——” 楚辞猝不及防,痛得轻吸了一口凉气。 身体下意识地绷紧。 阿黎鬆开了牙齿,舌尖隨即轻轻舔舐过那个新鲜出炉的、带著清晰齿痕和些许血腥味的印记。 然后,他抬起头,墨绿的眼睛在昏黄的油灯光线下闪烁著一种幽深的、近乎妖异的光芒,直直望进楚辞因为疼痛和惊讶而有些湿润的微红眼眸里。 “留个记號。” 阿黎的声音很低,带著一种奇异的、近乎宣告般的平静,“这样...你就不会那么容易忘了。” 楚辞的心,像是被这句话不轻不重地刺了一下,泛起一阵尖锐的酸楚。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伸手捧住阿黎的脸,带著一种近乎绝望的深情和占有欲,狠狠地吻了上去。 像是要將彼此都揉碎、再融入对方的骨血之中。 那一夜的情事,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激烈、失控,仿佛带著某种末日狂欢般的绝望和抵死缠绵。 楚辞像是要將自己整个灵魂都通过这种方式楔入阿黎的身体,动作带著孤注一掷的力度和热度。 而阿黎也一反常態,褪去了平日里的温柔与克制,回应得同样热烈甚至堪称凶狠。 带著一种近乎原始的、想要將对方彻底吞噬和標记的占有欲。 汗水浸湿了床单,喘息和压抑的呻吟交织。 竹楼在寂静的山夜里,仿佛都在隨著某种激烈的节奏微微震颤。 当一切终於平息,两人都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般,筋疲力尽,连抬手指的力气都仿佛被抽乾。 楚辞趴在阿黎汗湿微凉的身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气,意识在极致的疲惫和饜足后变得模糊。 朦朧中,他感觉到阿黎的手指,在他汗津津的背上,以一种极其缓慢而规律的节奏,轻轻划动著。 不像无意识的抚摸,更像是在...书写? 或者描绘某种特定的图案? 指尖划过皮肤的触感微痒,带著一丝残留的、属於阿黎的凉意。 “你...在画什么?” 楚辞累得睁不开眼,声音含糊不清地从喉咙里逸出。 “没什么。” 阿黎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很轻,带著事后的沙哑和一种奇异的平静。 隨即,那只在他背上作画的手收了回去,转而將他汗湿的身体更紧地搂进怀里,“睡吧。” 楚辞实在太累了,几乎是话音刚落,意识就沉入了深不见底的黑暗。 阿黎却没有立刻入睡。 他睁著眼,在黑暗中望著竹楼简陋的屋顶。 月光从窗欞的缝隙漏进来,在他墨绿的瞳孔里投下一点冰冷的微光。 他搭在楚辞腰间的手动了动,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楚辞背上那片刚刚被他的指尖和血描画过的地方。 那並非隨意的抚摸。 是在用他指尖渗出的、混合了某种特殊气息的鲜血,在楚辞毫无察觉的情况下,画下的最基础、却也最关键的“连心纹”。 它本身並无直接的、强烈的效用,更像是一个古老而隱秘的象徵符號,一个无声的宣告。 ——这个人,从身到心,从皮肤到魂魄,都已经打上了属於他阿黎的、独一无二的印记。 但... 还不够。 阿黎在黑暗中心想,墨绿的眼眸深处翻涌著深沉如夜的情绪。 远远不够。 温柔的陪伴,细水长流的渗透,皮肤的標记... 这些都还不够牢固,还不够深入。 他想要的,是將这个人从最细微的血脉,到最深处的神魂,都彻底地、不可逆转地染上自己的气息,刻下自己的烙印。 直到... 无论时光流转,无论山海阻隔,这个人都再也无法与他剥离,如同血脉相连,如同共生共息。 他低下头,在楚辞汗湿的额头上,印下一个极轻、却带著无尽占有欲和某种决绝意味的吻。 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第36章 你会...等我吗? 第二天,楚辞醒得比平时晚了许多。 明亮的阳光已经透过窗欞,在竹楼里投下大片温暖的光斑,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无忧无虑地飞舞。 阿黎早已起身,正在屋子另一头简陋的灶台边忙碌。 瓦罐里飘出米粥特有的、令人安心的香气。 楚辞撑著酸软的身体坐起来,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像是被拆开重组过一般,某个隱秘的地方更是传来一阵阵火辣辣的不適感。 但奇怪的是,精神却异常饱满,甚至有种焕然一新的感觉。 他下了床,赤脚走到阿黎身后,像往常一样,从背后环抱住阿黎清瘦的腰。 將脸埋在他带著皂角清香的颈后,声音带著刚醒的慵懒和依赖:“早~” “早。” 阿黎侧过头,在他脸颊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粥快好了,去洗把脸。” 楚辞乖顺地鬆开手,去屋外打了盆清凉的泉水洗漱。 等他收拾妥当回到竹楼里时,热腾腾的粥和一小碟自家醃的咸菜已经摆在了那张低矮的竹编小桌上。 “今天有什么安排?” 楚辞在阿黎对面坐下,端起温热的粥碗。 “去採药。” 阿黎用木勺搅动著自己碗里的粥,“北边山坳里有种草药,这个时节药性最好,叶片最饱满。” “我跟你一起去。”楚辞立刻说。 阿黎抬起眼看了他一下,墨绿的眼眸里映著窗外的天光:“路不近,要翻两座小山头,比平时去的都远。” “山路也不好走。” “我不怕。”楚辞咧嘴笑了笑,眼神明亮,“反正有你在。你走前面,我跟紧你就是了。” 阿黎没有再说什么反对的话,只是默默给他夹了一筷子咸菜。 吃完简单的早饭,两人收拾了採药用的背篓、绳索、小锄头和装满水的竹筒,便出发了。 山路確实如阿黎所说,崎嶇难行。 前半段还能看到人踩出来的小径,后半段就完全是依著山势和植被的缝隙前行了。 楚辞这段时间虽然跟著阿黎在山里跑了不少地方,体力有所增强,但这样长途的跋涉还是第一次。 走了不到一半路程,他就开始气息不稳,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 “歇一会儿。” 走在前面的阿黎停下脚步,转身递过水筒,目光落在楚辞微微发红的脸上。 楚辞接过来,仰头猛喝了几大口。 依旧是那种清甜的山泉水。 喝下去后,一股清凉的感觉顺著喉咙滑下,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神奇地驱散了不少疲乏感,连因为爬山而有些急促的心跳都仿佛平復了些许。 “这水...真的有点神。” 楚辞抹了把嘴,喘著气感嘆,“每次喝完都感觉......像是充满了电一样。” 阿黎站在他身旁,目光望向远处层叠的苍翠山峦,闻言只是淡淡地说:“山里的水,本就养人。尤其是源头活水,带著山林的灵气。” 休息了片刻,两人继续赶路。 又艰难地跋涉了一个多小时后,眼前的景色豁然开朗。 他们来到了一片向阳的、相对开阔的山坡。 这里阳光充足,土壤肥沃,生长著各种形態奇异、色彩不一的植物,很多都是楚辞从未见过的。 阿黎立刻进入了工作状態,目光锐利地扫视著草丛和石缝,开始仔细搜寻他此行的目標。 楚辞跟在他身后,帮他提著装了一半草药的竹篓,不时好奇地指著某株植物发问。 “阿黎,这是什么?开的花像小铃鐺一样。” “铃兰草。根茎入药,安神。” “那这个呢?叶子是锯齿状的,摸起来毛茸茸的。” “锯齿蒿。外用止血消肿。” 阿黎耐心地回答著,偶尔会摘下一些样本递给楚辞,让他闻闻气味,或者记住特徵。 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山风轻柔,空气中瀰漫著草木和泥土的芬芳。 楚辞看著阿黎在光影中专注而柔和的侧脸,心中被一种巨大的、平静的幸福所充满,仿佛时光在这一刻可以永远停滯。 他们在山坡上忙碌了近两个小时,阿黎的背篓渐渐变得沉甸甸。 日头渐高,阳光变得有些灼热。 阿黎看了看天色,领著楚辞走到山坡边缘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下,招呼他坐下乘凉休息。 树荫浓密,清风徐来,瞬间驱散了暑气。 楚辞靠著粗糙的树干坐下,长长舒了口气。 阿黎坐到他身边,再次將水筒递给他。 “累吗?” 阿黎问,伸手用袖子轻轻擦了擦楚辞额角滑落的汗珠。 “累。” 楚辞诚实地点头,但隨即又笑起来,眼睛亮晶晶地看著阿黎,“但是很开心。” “跟你在一起,做什么都开心。” 阿黎看著他毫不掩饰的快乐和依赖,墨绿的眼眸里漾开一丝极淡的、柔软的涟漪。 他伸手,轻轻捏了捏楚辞因为日晒和运动而泛著健康红晕的脸颊,低声说:“傻子。” 楚辞抓住他作乱的手,紧紧握在掌心,笑得有些赖皮:“就傻,怎么了?只对你傻。” 阿黎任由他握著手,没有抽回,只是看著他笑。 那笑容很浅,却像是冬日暖阳,让楚辞整颗心都暖洋洋、软乎乎的。 气氛静謐而美好。 然而,在这片寧静中,楚辞心中那个盘旋了一整夜、甚至更久的问题,却不受控制地再次浮了上来,带著一丝不安的试探。 “阿黎...” 楚辞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他看著两人交握的手,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问道,“如果...” “我是说如果,万一...我真的不得不先回城里一段时间,去处理一些......家里的事情。” “你会......等我吗?” 他问得很小心,带著一种近乎卑微的期待和恐惧。 阿黎脸上的笑容,在听到这个问题的瞬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淡了下去,最后消失不见。 他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眸中所有的情绪,只是静静地看著两人紧握在一起的手。 楚辞能感觉到,阿黎的手,在他掌心里,几不可察地微微僵硬了一瞬。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 只有山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隱约的鸟鸣。 第37章 定情信物 这沉默仿佛持续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然后,楚辞听见阿黎用很轻、却异常清晰、不带任何起伏的声音说: “不会。” 两个字。 轻飘飘的,却像两块千斤巨石,狠狠砸在楚辞的心上,让他瞬间呼吸一窒,脸色微微发白。 阿黎缓缓抬起眼。 那双墨绿的眼眸此刻平静得像暴风雨前最深最沉的海洋,里面清晰地映出楚辞瞬间失血的脸和眼中难以置信的伤痛。 “如果你走了,”阿黎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字字清晰,像锋利的冰刃,剖开他所有的侥倖和幻想,“回到你那个繁华的世界,回到你原本的生活轨道......” “那么,我就当你从来没来过。”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楚辞瞬间灰败下去的脸上,语气平淡得近乎残忍:“这竹楼,这山林,这瀑布......一切都会恢復原样。” “我会继续一个人採药,一个人捣药,一个人坐在这崖边看日出日落,云捲云舒。就像...你从未在这里出现过,从未走进过我的生活一样。” 这番话,比昨晚的任何爭吵或质疑都要冷酷,都要决绝。 楚辞张大了嘴,像是离水的鱼,拼命想呼吸,却只觉得冰冷的空气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音也发不出来。 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拧紧,痛得他几乎要蜷缩起来。 他明白了。 阿黎不是在赌气,不是在说反话。 他是认真的。 如果他楚辞选择离开,那么阿黎真的会彻底將他从自己的世界里抹去,就像擦掉石头上的一滴水痕,不留丝毫痕跡。 这份感情,这份他视若珍宝的羈绊,在阿黎那里,似乎有著一条清晰而冷酷的底线。 要么全然拥有,要么彻底失去。 没有中间地带,没有等待,没有回首。 这个认知带来的恐慌,比任何肉体上的疼痛都要剧烈,瞬间淹没了他。 “我不走!” 楚辞猛地扑过去,用力抓住阿黎的手臂,手指因为用力而深深陷入对方的皮肤,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和急切而颤抖得厉害,“我不走!阿黎,我不走!我哪里都不去!我就在这里陪著你!一直陪著你!” 他语无伦次地重复著,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浮木,眼中甚至泛起了无助的泪光。 他无法想像,如果阿黎真的当他从未存在过,那会是什么样子。 光是想到那个画面,就让他痛彻心扉,无法呼吸。 阿黎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深深地注视著楚辞眼中翻涌的恐慌、痛苦和近乎绝望的挽留。 那双墨绿的眼眸里,清晰地映著楚辞此刻狼狈不堪、却情感浓烈到几乎要溢出来的模样。 然后,阿黎忽然动了。 他伸出另一只没有被抓住的手,探入自己靛蓝色粗布衣衫的怀中,摸索了片刻。 然后,缓缓掏出了一样东西。 是那只银鐲。 那只他一直戴在自己右手腕上、古朴简洁、被打磨得温润光滑、內侧似乎鐫刻著细微纹路的银鐲。 此刻,它在透过树叶缝隙洒落的阳光下,反射著一种內敛而柔和的光芒。 “楚辞,”阿黎看著楚辞,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些,却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仪式的郑重,“把手给我。” 楚辞愣愣地看著那只熟悉的银鐲,又看向阿黎异常认真的脸,心中莫名地一悸。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有些颤抖地,伸出了自己的左手。 阿黎握住他的手,指尖微凉。 然后,他將那只银鐲,缓缓地套在了楚辞的左手手腕上。 银鐲的圈口比楚辞的手腕略大一些。 但在套上去的瞬间,仿佛有某种无形的力量作用其上,它自动地、恰到好处地收紧了一圈,完美地贴合在楚辞的腕骨上。 不松不紧,仿佛量身定做。 微凉的银质触感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奇异的战慄。 “这是...” 楚辞低头看著手腕上多出来的这件饰品,有些茫然,又有些莫名的悸动。 “定情信物。” 阿黎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很轻,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烙印般的意味。 他的手指轻轻抚摸著银鐲光滑的表面,也间接摩挲著楚辞腕部的皮肤。 “戴上它,” 阿黎抬起眼,墨绿的眼眸深深望进楚辞眼底,那里面翻涌著楚辞从未见过的、深沉如海、却又炽烈如焰的情感,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你就是我的人了。” “从今往后,无论你走到天涯海角,无论隔著多少山川河流,只要你戴著它......” 他顿了顿,指尖在银鐲上某个看不见的纹路上轻轻一点。 “我都会找到你。” 这句话,像一句古老的咒语,又像一个永恆的誓言,重重地敲在楚辞的心上。 他看看阿黎眼中那不容错认的深情与决绝,又看看手腕上这只仿佛承载了千言万语的银鐲。 一股巨大而滚烫的情感洪流猛地衝垮了他所有的理智堤防,眼眶瞬间变得湿热。 “我不摘...” 楚辞猛地反手紧紧握住阿黎抚摸银鐲的手,握得死紧,声音哽咽,却带著斩钉截铁的坚定,“阿黎,我发誓,我死都不会摘下它!永远都不会!” 阿黎看著他眼中涌出的泪光和那份不顾一切的决心,唇角终於缓缓地向上弯起。 那是一个很淡,却仿佛蕴含著千言万语、无尽温柔与某种深沉满足的笑容。 然后,他倾身向前,吻住了楚辞。 这个吻,不再有之前的激烈、绝望或占有,而是温柔得不可思议,缠绵悱惻,带著一种尘埃落定般的、郑重的交付与承诺。 阳光透过摇曳的树叶,在他们身上洒下斑驳跳动的光点,山风轻柔地拂过,带著草木的清香,仿佛连天地都在为这一刻作证。 楚辞闭上眼睛,全心全意地回应著这个吻。 泪水顺著眼角滑落,没入两人交缠的唇齿间,咸涩中带著无尽的甜。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郑重戴上那只银鐲、许下永不摘下的誓言的那一刻—— 银鐲內侧那些肉眼几乎无法辨识的、古老而繁复的符文,在接触到他皮肤温度、感应到他澎湃心绪与坚定誓言的剎那,便如同被注入了生命的活水,悄无声息地、微微发烫了一瞬。 一缕极细、极淡、无形无质、却坚韧无比的“线”,从那些被激活的符文中悄然延伸而出,像一只灵巧的蛇,又像是温柔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缠上了他的手腕。 穿透皮肤,循著血脉的路径,缓缓地、坚定不移地,朝著他身体的更深处蔓延而去。 那不是疼痛,甚至几乎没有感觉。 那更像是一种温柔的捆绑,一种甜蜜的囚禁,一种从灵魂深处生发、將他与赠鐲者紧密相连的无形枷锁。 从此,无论山高水远,无论岁月流转,无论他未来是否会动摇、是否会迷茫... 有些烙印。 一旦打下,便再也无法磨灭。 而有些红线。 ...一旦牵上,便再也无法挣脱。 第38章 我们...再试试? 银鐲戴上之后,楚辞觉得整个世界都微妙地改变了。 不是天翻地覆,而是像清晨的雾,一点点渗透进来,笼罩了所有的感官和认知。 他觉得自己和阿黎之间,凭空多了一条看不见、摸不著,却又无比真实的“线”。 那线极细,却坚韧异常,一头系在他的心尖上,另一头... 仿佛就缠绕在阿黎那冰凉的指尖。 阿黎无需言语,甚至无需动作,只需一个眼神,一次呼吸的微变。 轻轻一牵,楚辞的心就会跟著不受控制地颤动、 悸动,甚至隱隱作痛。 一种甜蜜的、带著归属感的钝痛。 阿黎对他的態度,也有了肉眼可见的、微妙的变化。 他依然是那个沉默寡言、安静清冷的苗疆少年,话少得可怜。 可是,那双总是平静无波、仿佛映著远山深潭的墨绿眼睛,在看向楚辞时,里面不再是纯粹的、空茫的平静。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邃、更复杂、楚辞暂时还无法完全读懂的东西。 那目光里,有温柔,有专注,有著楚辞熟悉的眷恋,但更深的地方,仿佛还潜藏著別样的情绪。 像幽潭最深处涌动著的、无声的暗流,带著一种隱秘的掌控感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篤定。 “阿黎~” 这天午后,楚辞懒洋洋地趴在竹床上,下巴枕著交叠的手臂,目光追隨著阿黎在窗边木桌前分拣草药的灵巧手指。 阳光从窗外斜斜照进来,给阿黎半边身子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另一半则隱在暗处,光影在他精致的侧脸上切割出清晰的线条。 “你最近...好像有点不一样。” 阿黎抬起头。 光线落在他浓密的睫毛上, 在眼瞼下方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他的视线从草药移向楚辞,墨绿的眼眸在光线下易透得像上好的玉石。 “哪里不一样?” 他问,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午后的寧静。 “说不上来。” 楚辞翻了个身,改成仰面躺著,望著竹製屋顶那些被岁月打磨得光滑的纹理,努力找寻著合適的词语,“就是...感觉。” “感觉你...更愿意碰我了,也更......” “嗯,怎么说呢,更像是在『看著』我。” 从前阿黎虽然不抗拒他的亲近,甚至会纵容他的黏腻,但极少主动做出亲昵的举动。 可现在,情形悄然逆转。 在他走神发呆时,阿黎会忽然伸手,轻轻拨弄他额前不听话的碎发。 在他吃饭吃得嘴角沾上饭粒时,阿黎会用微凉的指尖,无比自然地替他擦掉。 夜晚相拥而眠时,楚辞在半梦半醒间,总有一种强烈的、挥之不去的直觉。 ——阿黎並没有睡著,而是在用一种极其专注、蛇一样黏腻晦暗的目光,静静地看著他沉睡的脸。 可每当他真正醒来,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阿黎总是闭著双眼,呼吸均匀绵长,纤长的睫毛安然垂落。 仿佛从未从深眠中惊醒过,一切都只是他自己的错觉。 阿黎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下眼,继续著手里的活计。 將晒乾的不同草药,按照顏色、形態、气味,分门別类地放入不同的竹编小盒或油纸包中。 他的手指白皙修长,动作不急不缓,带著一种行云流水般的美感和韵律感。 楚辞的目光被那双手牢牢吸引。 他看著阿黎指节分明的、骨感漂亮的手指捏起一片暗红色的叶子,轻轻放入標著“活血”的小盒。 又看著他用指尖捻起一小撮淡黄色的粉末,凑到鼻尖嗅了嗅,確认无误后才放入另一个陶罐。 那专注的姿態,那灵巧的动作,还有手指本身带来的视觉享受...... 都让楚辞心里那股熟悉的、带著渴求的痒劲儿,又悄无声息地爬了上来。 他忍不住爬起来,赤脚踩在微凉的竹地板上。 几步走到阿黎身后,从后面环抱住他清瘦的腰身,將下巴搁在他略显单薄的肩膀上,脸颊贴上他微凉的颈侧皮肤。 “阿黎,”他凑到阿黎耳边,故意压低了声音,带著气音和一丝试探的撩拨,“我们...再试试?” 他感觉到阿黎分拣草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试什么?” 阿黎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什么波澜。 可楚辞与他身体紧贴,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原本放鬆的身体,在自己问出这句话后,几不可察地微微绷紧了一瞬。 像一张被无形的手轻轻拉紧的弓弦。 楚辞的耳朵迅速热了起来,连带著脸颊也开始发烫。 他也不知道自己这股突如其来的勇气和直白是从何而来。 也许是这深山夜晚太过寂静,寂静到任何一点声响和念头都被无限放大。 也许是阿黎身上那股始终縈绕的、清冽独特的草木香气,在这密闭的竹楼空间里愈发显得蛊惑人心。 又或许... 是左手腕上那只紧贴皮肤的银鐲。 那微凉的触感时时刻刻在提醒他,这个人是属於他的。 而他,也已经被打上了属於这个人的、不可磨灭的印记。 “就...像上次那样。” 楚辞的声音更低了, 几乎像是含在喉咙里,带著羞赧和小心翼翼试探,“你......” “上次之后,觉得......难受吗?” 他问的是他们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 那一次,因为阿黎的主动和他在上面的姿势,过程出乎意料地艰难,楚辞疼得直抽冷气,脸色发白。 阿黎则立刻停了下来,那双墨绿的眼睛里写满了清晰的心疼和无措的懊恼,像个不小心弄坏了珍贵玩具的孩子。 其实,最后那晚也没能继续多久。 阿黎到后期只是紧紧地抱著他,一遍又一遍地在他耳边低语“对不起”,手指在他后腰酸胀的地方轻轻地、一遍遍地揉按,直到他因为疲惫和放鬆而沉沉睡去。 阿黎沉默了片刻。 那短暂的沉默里,空气仿佛都凝带了,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和窗外隱约的虫鸣。 然后,他轻轻摇了摇头。 “不难受。”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似乎带著一种楚辞无法完全理解的、沉甸甸的情绪, “但你疼。” “我不怕疼。” 楚辞收紧了环在他腰间的手臂,將脸更深地埋进他的颈窝,声音闷闷的,却异常坚定,“阿黎,我想跟你更近一点。” “想...完完全全地属於你,也让你...完完全全地属於我。”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直白也最恳切的表达了。 阿黎没有立刻说话,也没有动作。 他只是任由楚辞抱著,身体依然维持著那个微微紧绷的姿態。 第39章 我要你 几秒后。 他放下了手里捏著的一小株乾草,缓缓转过身来,动作带著一种从容不迫的力度。 两人面对面,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楚辞看著阿黎那双在午后略显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幽深的墨绿眼眸。 那里面仿佛蕴含著整个山林最古老的秘密和最深沉的漩涡,几乎要將他的神魂都吸摄进去。 阿黎抬起手。 指尖带著山泉般的微凉,轻轻抚上楚辞因为紧张和期待而微微发烫的颊。 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描摹一件易碎的、珍贵的艺术品。 “楚辞。” 他轻声唤他的名字,声音低沉而清晰,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你想清楚了吗?” 楚辞用力地、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眼神灼灼:“想清楚了。” “阿黎,我想得很清楚。” 阿黎深深地、一瞬不瞬地看著他。 那双墨绿的眼睛像是要穿透他的皮囊,直视他灵魂深处最真实的悸动和决心。 时间在两人胶著的视线中缓缓流淌。 然后,楚辞看见,阿黎那总是没什么血色的淡粉色唇角忽然向上弯了一下。 那是一个很淡很淡的笑容,淡得几乎看不见形状,却像投入深潭的月光,瞬间照亮了那双幽深的眼眸。 也让楚辞的心跳骤然失序,擂鼓般在胸腔里疯狂撞击。 “好。”阿黎说。 只有一个字。 轻而清晰。 却像一句开启禁忌之门的咒语,让楚辞浑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 ...... 那天晚上,阿黎的温柔和细致,超出了楚辞的想像。 他没有立刻直奔主题,而是先准备了一桶药浴。 木桶里盛满了温热適中的清水,阿黎在水中加入了几种晒乾的草药,水很快变成了淡淡的琥珀色,散发出一种混合了艾草、薄荷和几种不知名植物的、安神舒缓的香气。 “泡一泡,放鬆一下。” 阿黎示意楚辞进去。 楚辞依言踏入水中,温热的药水包裹住身体,草药的气息隨著蒸汽裊裊升起,沁入肺腑。 连日来的疲惫和隱约的紧张,仿佛真的隨著这温热的水流和药气,一点点从四肢百骸中抽离出去。 他舒服地嘆了口气,几乎要靠在桶壁上睡著。 阿黎搬了个矮凳坐在浴桶边,手里拿著一块柔软的布巾。 他看著楚辞闭目放鬆的样子,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拨开楚辞额前被水汽濡湿的头髮,然后顺著髮丝的走向,极其轻柔地梳理著,动作小心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还紧张吗?” 阿黎的声音在氤氳的水汽中响起,比平时更柔和。 楚辞摇摇头,將脸微微侧过来,无意识地蹭了蹭阿黎还带著水汽的掌心,声音带著慵懒的鼻音:“有你在……一点都不紧张。” 阿黎的指尖在他脸颊上微微停顿了一瞬。 然后轻轻“嗯”了一声,那声音低沉,带著一丝难以言喻的满足。 从浴桶里出来,阿黎用那块柔软的布巾,极其细致地擦乾他身上的水珠。 擦乾后,他又拿出一个熟悉的白瓷小罐,挖出一些淡绿色、半透明的药膏,在手心搓热,然后均匀地涂抹在楚辞的腰背、大腿等地方。 药膏带著熟悉的清凉感,渗入皮肤,带来一阵舒適的放鬆。 “这是什么?” 楚辞趴在铺了乾净粗布的竹床上,任由阿黎的动作,忍不住又问了一次。 “帮你放鬆肌肉的。”阿黎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哑意。 他的手掌在楚辞后腰处轻轻按压,力道適中,“这里放鬆了,待会儿会舒服些。” 楚辞的脸“腾”地一下烧得更厉害了。 他“唔”了一声,把发烫的脸更深地埋进枕头里,耳根红得能滴出血来。 等真正开始时,儘管有了充分的准备和安抚…… 楚辞还是倒抽了一口冷气 ...... 但阿黎的手稳稳地扶住了他... 阿黎俯下身,在他耳边低语:“跟著我,別怕。” “……” 楚辞的声音带著一丝颤抖,手指紧紧扣住阿黎的手。 阿黎撑起身体,墨绿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幽深,里面清晰地映著楚辞泛红的眼眶,那里面翻涌著毫不掩饰的心疼。 “......” 阿黎的声音有些沙哑。 带著克制的情绪。 “不!” 楚辞几乎是立刻反手更紧地抓住他欲要离开的手腕。 指甲甚至掐出了浅浅的白痕。 他抬起头,眼睛湿漉漉地看著阿黎,里面除了不適,还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坚持,……我要和你在一起。” 阿黎看著他眼中那抹混合著不適和渴望的坚持,沉默了几秒。 那几秒钟里,他眼中情绪翻涌,复杂难辨。 最终,他低低嘆息一声,俯身下去,极其轻柔地吻掉楚辞睫毛上的水汽,唇瓣沿著他的髮际线轻点,最后落在他的额头上。 “疼就告诉我。”阿黎贴著他的额头,声音暗哑,“隨时可以停下。” 楚辞用力点头,然后把脸重新埋进阿黎的肩窝,鼻尖縈绕著对方身上愈发清晰的草木冷香。 ...... ...... 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 渐渐地,楚辞的呼吸变得绵长,紧绷的身体也慢慢鬆弛下来。 再然后…… 楚辞的脑子开始变得混沌。 他无法清晰地描述那是什么感觉。 像是整个人被一股温暖的潮水托起,拋向云雾繚绕的云端,又缓缓沉入一片温柔而令人安心的温水之中,四肢百骸都充斥著一种陌生的、令人战慄的酥麻和满足。 第40章 我帮你好好揉揉腰 “阿黎...” 他无意识地、一遍遍地呢喃著阿黎的名字,声音支离破碎,带著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依赖和欢愉。 “我在。” 阿黎的回应总是及时而低沉。 吻住他溢出唇边的呻吟。 在不知不觉间,开始脱离最初的克制,带上了越来越明显的、难以压抑的渴望和失控的力道。 当最终......... 仿佛灵魂都被震出躯壳般的极致快感席捲而来时... 楚辞眼前白光炸裂,所有声音和感知都离他远去。 世界只剩下阿黎紧紧拥抱他的手臂,阿黎落在他颈侧滚烫的呼吸,和阿黎压抑的带著极致满足的低沉喘息。 不知过了多久。 楚辞才从那片极致的空白和虚脱中缓回过神来,意识像碎片一样重新拼凑。 阿黎依旧伏在他身上,全身的重量都压著他,胸膛隨著略显急促的呼吸上下起伏。 汗水將两人的皮肤黏连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他微微撑起一点身体,低头看著楚辞迷濛失神的眼睛。 然后,低下头,吻了吻楚辞汗湿的、泛著红晕的额头,动作轻柔得像羽毛拂过。 “疼吗?” 阿黎的声音带著事后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手指已经自发地移到楚辞的后腰,力道適中地揉按起来。 “疼...” 楚诚诚实地回答,声音里还带著未散的哭腔和一丝满足后的慵懒,“但是...也舒服。” 他顿了顿,把脸埋进阿黎汗湿的颈窝,小声补充,“很舒服...” 阿黎低低地、从胸腔深处发出一声闷笑。 那笑声带动著相贴的胸膛微微震动。 他低下头,又吻了吻楚辞汗湿的发顶,声音里带著一丝罕见的、放鬆后的愉悦:“睡吧。” “明天...我帮你好好揉揉腰。” 楚辞確实腰酸背痛得厉害,第二天几乎是在床上度过的。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阿黎践行了他的诺言。 他一整天都留在竹楼里陪著楚辞,哪儿也没去。 上午用瓦罐小火慢煨了一锅加了滋补草药的汤,一勺一勺餵给楚辞喝。 下午则拿出一种味道更浓郁的药油,在掌心搓热后,耐心地、力道十足地替楚辞按摩酸胀不已的后腰和腿部。 “我是不是...太没用了?” 楚辞像个大型玩偶一样趴在床上,享受著阿黎手法专业的按摩,舒服得直哼哼,声音里带著点自嘲和不好意思,“才...次,就成这样了......像个残废。” 阿黎温热的手掌在他腰侧一个特別酸胀的穴位上不轻不重地按压著。 闻言,手上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顿,然后继续沉稳地揉按:“很正常...都会这样。身体需要適应。”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以后......慢慢就会好了。” 以后。 这个词像一颗小小的蜜糖,轻轻地、准確地落进楚辞的心湖,漾开一圈甜滋滋的涟漪。 他忍不住翻了个身。 抓住阿黎还带著药油温热的手,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 “阿黎,我们...会有很多个以后,对不对?” “很多很多次......像这样的以后?” 阿黎低下头,看著楚辞眼中毫不掩饰的期待和依赖。 墨绿的眼眸深处,有什么极其深沉、极其复杂的情绪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然后,他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却带著一种奇异的篤定。 “嗯。” 他说,声音低沉而清晰,“很多个。” 自那天之后,两人之间的亲密变得自然而频繁起来。 阿黎似乎真的掌握了某种诀窍。 或者说,他对楚辞的身体越来越了如指掌。 ............ 他依然是温柔的,克制的,会在过程中时刻关注楚辞的感受,会在结束后细致地替他清理、涂抹药膏。 可楚辞並非毫无所觉。 他能感觉到,在那层温柔体贴的表象之下,阿黎对他的占有欲和控制欲,正在以一种隱秘而坚定的方式,悄然滋长、蔓延。 比如,有一次楚辞去团队驻地取东西,正好遇上李经理和技术员小张在討论数据, 多聊了十几分钟。 回到竹楼时,阿黎什么也没问,表情也一如既往的平静。 可那天晚上,阿黎却格外地黏人,抱著他不肯鬆手。 一遍又一遍地、近乎执拗地亲吻他。 从嘴唇到脖颈,再到锁骨和胸口,每一个亲吻都带著一种强烈的、仿佛要將他整个人都標一遍的意味。 像是在无声地確认著什么,又像是在驱散某种看不见的威胁。 又比如,偶尔楚辞在閒聊时,会无意中提起城里某家餐厅的菜不错,或者回忆起以前和朋友飆车的刺激经歷。 每当这种时候,阿黎虽然不会打断他,也不会露出不悦的表情。 但当晚的亲密,阿黎总会表现得格外激烈,带著一种近乎惩戒般的、想要將他完全占据和征服的力道。 像是要用这种方式,覆盖掉他脑海中关於山外世界的所有记忆,让他只能记得此刻的缠绵, 只能感受他的存在。 楚辞对於这一切,不仅没有感到不適或抗拒,反而... 甘之如飴,甚至暗暗欣喜。 他將阿黎这种隱晦的、带著强烈情绪波动的占有欲,解读为阿黎深爱他、在意他、 害怕失去他的表现。 这让他觉得,自己在这份感情里並非一厢情愿。 阿黎对他的情感,同样浓烈而执著,只是不善於用语言表达罢了。 这种被需要、被牢牢抓住的感觉,极大地满足了他內心深处对於“被爱” 和“归属“的渴望。 而阿黎,也確实在一步步地、有计划地加深著这种“绑定”。 楚辞开始越来越频繁地、几乎是习惯性地喝下阿黎递来的每一杯水。 那水总是带著一股淡淡的、令人愉悦的清甜回甘,阿黎解释说里面加了几味安神寧心的草药。 楚辞喝了之后,確实感觉睡眠质量提高了。 夜晚睡得更沉,梦境也变得稀少而安寧, 醒来时总是神清气爽。 楚辞也彻底习惯了阿黎在每次亲密过后,为他涂抹的那种凉丝丝的药膏。 阿黎说那有助於活血化瘀,舒缓肌肉,避免留下暗伤或不適。 楚辞享受著这种事后的细致照料,沉迷於阿黎指尖带来的温柔触感。 从未想过,也从未怀疑过,那药膏除了他被告知的功效之外,是否还混合了其他更隱秘、更不易察觉的“成分”。 他的身体,在这日復一日的、温柔如水的渗透中,悄然发生著连他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识到的改变。 他对阿黎身上那股独特的草木冷香,依赖到了近乎上癮的程度。 只有闻到那股气息,他才能真正放鬆下来,感到心安。 如果阿黎离开片刻,竹楼里属於阿黎的气息淡了,他就会感到莫名的不安和焦躁。 他对温度的感知也变得微妙。 开始格外贪恋阿黎微凉的体温,尤其是在燥热的午后或情动之时,阿黎皮肤的凉意总能恰到好处地抚平他体內的躁动。 但同时,他似乎也开始对山里夜间的凉意和湿气,有了更强的適应力,不再像刚来时那样容易觉得阴冷不適。 最明显的变化,是他开始嗜睡。 明明晚上睡得足够沉、足够久。 但白天,尤其是午后,常常会毫无预兆地感到一阵强烈的、难以抵抗的困意袭来,眼皮沉重得睁不开,非要挨著阿黎,闻著他身上的气息,才能安然睡去。 而阿黎,似乎对此早有预料,或者说,乐见其成。 每当楚辞开始打哈欠、眼神迷离时,阿黎就会放下手里正在处理的草药或別的活计,走过来,將他轻轻搂进怀里,调整成一个舒適的姿势。 然后,用一种极其轻柔的、仿佛带著某种韵律的力道,一下一下拍抚他的背脊。 有时,阿黎还会低声哼唱一些楚辞完全听不懂歌词、但调子异常古老、悠扬、仿佛带著安抚魔力的苗歌。 楚辞就在那温柔的拍抚和奇异的歌声里,迅速沉入深不见底的、无梦的睡眠。 睡得格外沉,格外安心,仿佛回到了生命最初、最安全的襁褓之中。 他不知道的是,每一次他这样毫无防备地、深深地陷入睡眠,阿黎都不会立刻停下拍抚或哼唱。 他会维持著那个姿势,静静地、长久地注视著楚辞沉睡中放鬆的、 毫无防备的脸。 那双墨绿的、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幽深的眼眸里,翻涌著浓烈到近乎偏执的、深沉如海的情感。 然后,阿黎会微微低下头,凑近楚辞的耳边。 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近乎气音的音量,开始轻声念诵著什么。 那不是情话。 也不是普通的苗语。 那是一种更古老、更晦涩的音节,带著奇异的韵律和起伏。 像是某种失传的咒语,又像是与这片山林、与某些不可言说存在沟通的密语。 那些音节,隨著阿黎温热的呼吸,悄无声息地钻进楚辞毫无设防的耳道。 渗入他沉眠的意识深处,如同细微的根系,向著灵魂之中最隱秘的角落,缓缓扎根。 第41章 情蛊? 电话铃骤然响起时,楚辞正枕在阿黎微凉的大腿上,半梦半醒。 意识漂浮在舒適的云雾里。 连日过於频繁和深入的缠绵,让他后腰的酸痛挥之不去,偏偏他又贪恋那份极致的亲密,如同上了癮。 阿黎的手掌正恰到好处地揉按在他酸胀的腰眼上,力道不轻不重,带著安抚人心的温热和节奏感。 揉得他浑身发软,喉咙里溢出舒服的、猫咪般的哼唧声。 “阿黎...” 他含糊地叫了一声,无意识地翻了个身,將发烫的脸颊埋进阿黎柔软微凉的小腹,依赖地蹭了蹭。 呼吸间,全是对方身上那股令人安心的草木清香。 阿黎揉按的手微微一顿。 指尖转而轻轻梳理著他汗湿后有些凌乱的头髮,动作温柔,没有说话。 桌上,楚辞那部从城里带来的、镶著闪亮外壳的手机,正固执地发出聒噪的流行歌曲铃声。 尖锐而富有现代感的电子音,在这间充满了草药气息和竹木清香的古老竹楼里,显得格外突兀刺耳,打破了午后山间应有的寧静。 楚辞皱了皱眉,眼皮都懒得掀开,只想將这恼人的噪音隔绝在意识之外。 “去接吧。” 阿黎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很轻,几乎没什么起伏,听不出催促或在意。 但他梳理楚辞头髮的手指,却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轻轻攥住了楚辞的一缕髮丝,“可能是...你哥哥。” 这个猜测让楚辞不得不清醒了几分。 他嘆了口气,认命地、不情不愿地从那片温软的“枕头”上爬起来。 赤脚踩在光滑微凉的竹地板上,走到桌边,抓起了那个还在嗡嗡作响的金属方块。 果然是楚宴。 他划开接听键,声音还带著没睡醒的慵懒和一丝被打扰的不耐:“哥?” “这个点还在睡?” 楚宴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透过遥远的电波,显得有些失真,但那种特有的、混合著威严与不赞同的冷淡语调,楚辞再熟悉不过,“山里的日子倒是过得悠閒自在。” “还行吧。” 楚辞揉了揉惺忪的眼睛,下意识地拿著手机走回床边,挨著阿黎重新坐下。 很自然地將头靠回阿黎略显单薄的肩上,汲取著那份独特的清凉,“怎么了哥?想我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楚辞几乎能想像出他哥此刻微微蹙眉、手指无意识敲击桌面的样子。 “玩得差不多,也该收收心了。” 楚宴的声音重新响起,平静无波,却带著一种不容置喙的、上位者特有的决断,“山里那个地方,待久了也就那样。” “至於那个人...玩玩可以,別太投入,更別当真。” 楚辞脸上那点残留的睡意和懒散瞬间褪去,笑容凝固在嘴角。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语气也冷了下来,带著被冒犯和窥探的不悦:“哥,你查我?” “李经理每周都有例行的项目进度和工作匯报。” 楚宴的声音依旧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楚辞,你已经二十三岁了,不是十三岁。” “有些事,分寸在哪里,你自己心里应该清楚。我不想多说,但你也別让我太操心。” 楚辞抿紧了嘴唇,下頜线因为用力而微微绷紧。 他握著手机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一股无名的火气混杂著被说中心事的羞恼,在胸腔里翻腾。 他下意识地偏过头,看向身旁的阿黎。 阿黎依旧安静地坐在他身边,垂著眼睫,目光落在自己手腕上那只古朴的银鐲上。 手指无意识地、一遍遍轻轻摩挲著鐲身上那些繁复的纹路。 午后斜阳透过窗欞的缝隙洒进来,落在他精致却没什么血色的侧脸上。 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浓密而沉默的阴影,完全看不清他此刻眼底的真实情绪。 “苗疆那种地方...” 楚宴的声音继续从听筒里传来,这次似乎刻意压低了些,带著一种过来人式的、近乎警告的意味,“神秘是神秘,民风民俗也有特色,但有些东西...也邪性得很。” “我听说,那边有些人,尤其是一些与世隔绝的寨子,会流传一些稀奇古怪的手段。” “...比如说,情蛊?” “你最近对那个男孩这么著迷,整个人跟丟了魂似的,难保不是......” 第42章 我知道 “哥!” 楚辞猛地打断了他,声音因为突如其来的愤怒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慌而陡然拔高,带著明显的恼火,“你胡说八道什么?!” “阿黎他不是那种人!!” “他单纯得很,乾净得很,根本不会搞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说得又急又快,语速快到几乎有些语无伦次。 像是在激烈地反驳他哥,又像是在拼命地、用力地说服自己內心某个角落可能悄然升起的、微弱的疑虑。 阿黎微微抬起了眼。 幽绿如宝石般的眼眸,像两汪深不见底的古潭,平静地看向楚辞因为激动而微微涨红的脸。 那眼神很深,很静,仿佛能將楚辞此刻所有外露的情绪都吸纳进去,沉入那无边的幽暗里。 然后,他莫名弯了一下唇角。 那弧度转瞬即逝,快得像个幻觉。 接著,他站起身,步履无声地走到桌边,拿起粗陶水壶,倒了满满一杯水。 “我不管他单不单纯,干不乾净。” 楚宴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像淬了冰的刀刃,隔著电波也能感受到那份不容置疑的威严和距离感,“楚辞,你记住,你是楚家的人,是我楚宴的弟弟。” “有些事,玩玩可以,新鲜劲过了就算了。” “但要是认真了,陷进去了,丟的不止是你自己的脸,更是整个楚家的脸面。你想过爸妈的在天之灵吗?” “嘟——嘟——嘟——” 冰冷的忙音响起,楚宴那边已经乾脆利落地掛断了电话。 楚辞还保持著接听电话的姿势,举著手机僵在那里,脸色一阵红一阵白,难看至极。 胸腔里那股被强行压下的火气,混合著被戳破心事的难堪和一丝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被说中隱秘恐惧的慌乱。 翻搅得他胃部都有些抽搐。 就在这时,一杯水递到了他面前。 陶杯粗糙的质感,微温的水汽。 “喝点水。” 阿黎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一如既往的轻,带著一种奇异的、能抚平毛躁的平静,“你嘴唇都干了。” 楚辞猛地抬起头,看向阿黎。 阿黎站在他面前,正好逆著窗外的光线,身影被勾勒出一道模糊的光边,脸上的表情完全隱没在阴影里。 只有那双墨绿的眼睛,在暗处幽幽地亮著,看不清具体的情绪。 他手里稳稳端著那只粗陶杯,杯中的水清澈见底,在透过窗欞的光线下,泛著细碎的粼粼波光。 看著这样的阿黎,还有他递过来的,那个冒著裊裊热气的水杯,楚辞心里那股无名的邪火和憋屈,忽然就像被戳破的气球,迅速消散了大半。 只留下一片空落落的疲惫和一种想要靠近、寻求安慰的本能。 他接过杯子,指尖触碰到阿黎微凉的皮肤,心中又是一悸。 他仰起头,几乎是有些迫切地,將杯中的水一饮而尽。 水温適中,划过乾涩的喉咙,带来一阵舒適的滋润感。 但水的味道... 似乎和平时喝的有些不同。 不是以往山泉水那种纯粹的清冽甘甜,也不是加了安神草药后那种淡淡的清苦回甘,而是一种更微妙的、带著一丝若有若无涩意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这水...” 楚诚微微蹙了下眉,下意识地舔了舔唇,“味道...好像有点不太一样?” “加了一点新的草药。” 阿黎从他手中接过空了的杯子,动作自然地用指尖轻轻擦去他嘴角残留的一点点水渍,“你最近...睡得不太安稳,夜里有时会惊醒。这个方子,更助眠。” 楚辞“哦”了一声,心中那点微弱的疑虑,很快就被阿黎这番体贴的解释和他手指擦过嘴角时带来的、熟悉的微凉触感驱散了。 他重新躺回床上。 把发烫的脸埋进还残留著两人气息的枕头里,声音闷闷的,带著点委屈和抱怨: “阿黎,我哥他...就是那样。” “从小到大都把我当成长不大的小孩,总觉得我什么都不会,什么人都能骗我。他的话,你別往心里去。” 阿黎没有说话。 他只是重新在床边坐下,伸出手。 指尖带著山泉般的凉意,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梳理著楚辞柔软的黑髮。 动作耐心而温柔,像在安抚一只闹脾气的小狗。 “你別生气。” 楚辞翻过身,抓住阿黎那只梳理他头髮的手,紧紧握在滚烫的掌心里,眼睛看著阿黎,里面是全然的信任和一种急於证明什么的急切,“我不管別人怎么说,怎么想。” “我就是喜欢你,阿黎。” “很喜欢,很喜欢。” “比你想像的还要喜欢。” 阿黎被他握著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蜷缩了一下。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楚辞的手心滚烫,充满了年轻的、鲜活的生命力,而他的手则微凉,像是常年浸润在山泉和月光里。 他看著这鲜明的对比,眸中闪过一抹近乎饜足和占有的暗芒。 然后,他极轻地、几乎是气音般地“嗯”了一声。 “我知道。”他说。 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奇异的篤定。 仿佛早已將这份“喜欢”的重量和本质,看得一清二楚。 楚辞笑了,那笑容有些孩子气,带著被安抚后的满足。 他凑过去,在阿黎唇角上印下一个温软的吻,带著蜂蜜般的甜腻和依恋。 “阿黎最好了~” 他重新放鬆身体躺回去,闭上眼睛。 几乎没过多久,呼吸就变得均匀绵长,陷入了深沉的睡眠。 最近他总是这样,很容易感到睏倦。 一旦睡著,就仿佛坠入了无梦的、黑甜的深渊,外界的一切都无法將他唤醒。 阿黎静静地坐在床边,没有立刻躺下。 他垂眸。 长久地、专注地凝视著楚辞毫无防备的睡顏。 看著那张在睡梦中显得格外年轻、甚至有些稚气的脸,还有那双总是盛满了热烈情感、此刻却安静闭合的眼睛。 目光下移,落到了对方隨著呼吸微微起伏的胸膛。 白衬衫的料子微透,............ 喉结滚了滚。 阿黎眸光落定,里面翻涌著极其复杂深沉的情绪。 许久,他才缓缓起身。 赤著脚,无声地走到竹楼那扇敞开的木窗边。 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和寂静无人的竹林。 只有风吹过竹叶发出的、永不停歇的沙沙声,像无数窃窃私语的幽灵。 阿黎背对著床上熟睡的楚辞,面对著那片深邃的黑暗和摇曳的竹影,微微抬起下巴,用极低极低、近乎气音的声调,从喉咙深处吐出几个古老而晦涩的音节。 是之前那些语调奇异的语言,音节短促或绵长交织,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韵律感,像某种沉睡的咒语被悄然唤醒。 话音落下的瞬间,仿佛有无形的涟漪在寂静的夜色中盪开。 与此同时,床上楚辞左手腕上那只紧贴皮肤的银鐲,內侧那些肉眼无法辨识的繁复符文,仿佛被注入了某种无形的能量,极其短暂微弱地闪过一道幽绿色的光芒。 快得如同幻觉。 而睡梦中的楚辞,仿佛感应到了什么,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身体,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囈语,像是在回应,又像是在无意识地抗拒著什么。 但很快又沉入了更深的睡眠,再无动静。 第43章 厌倦感 那天之后,楚辞对阿黎的迷恋,表面上似乎又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他几乎成了阿黎的影子,寸步不离。 阿黎去溪边清洗刚採回来的草药,他就跟去,坐在溪边光滑冰凉的大石头上,双手托著下巴,目光追隨著阿黎弯腰舀水、清洗草叶的每一个动作,看得入迷。 阿黎去寨子边缘的老阿婆家取一些晒好的药引,他也像条小尾巴一样跟著。 即便听不懂苗语,也安安静静地待在阿黎身边,仿佛只要能看到阿黎,呼吸到有阿黎存在的空气,他就心满意足。 阿黎对他的这种黏人,照单全收,甚至表现得比之前更加温柔、更加纵容。 他会用路边采来的、不知名的野花和柔软的藤蔓,笨拙却认真地编成小小的花环,戴在楚辞头上,看著他笑。 会在夜晚油灯昏黄的光晕里,用他那把清冽的嗓音,给楚辞讲述山里流传了不知道多少代的、关於山神、树精、瀑布灵物的古老传说。 那些故事光怪陆离,却又带著这片土地独有的神秘与敬畏。 会在深夜楚辞因为山中过於寂静的黑暗而感到一丝不安时,將他整个搂进自己微凉的怀抱,用下巴轻轻蹭著他的发顶。 哼唱那些楚辞听不懂词、却莫名感到安心的古老苗歌,直到他重新安然睡去。 然而,楚辞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是,在他內心深处某个隱秘的角落,几许极其细微、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厌倦感,正像藤蔓的嫩芽,正悄然破土而出。 那並非对阿黎本人的厌倦。 他可以毫不犹豫的说,他对阿黎的喜欢和渴望依然炽烈。 他厌倦的,是这山中日復一日、几乎凝固不变的生活节奏。 每天睁开眼,是同样的山,同样的水,同样的瀑布轰鸣。 白天,是看著阿黎处理那些似乎永远也处理不完的草药,或者跟著他在崎嶇的山路上行走,寻找更多的草药。 夜晚,是寂静到能听见自己心跳的黑暗,和竹楼外永无休止的水声。 这里没有最新上映、令人捧腹或落泪的电影,没有喧囂热闹、能暂时忘却一切的派对,没有手指一点、各种美食就能送到家门口的外卖,甚至... 连手机信號都时有时无。 让他与那个繁华喧囂的世界,处於一种半隔绝的状態。 他开始不由自主地,想念起城里那些曾经让他感到喧囂浮躁、此刻却显得五彩斑斕的东西。 有一次,团队的人完成了一阶段的勘测,在楼下那间临时改造成餐厅的堂屋里聚餐庆祝。 他们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个小型的便携投影仪和一块简易幕布,借著几分酒意,播放了一部刚刚在城里上映、口碑不错的都市轻喜剧。 楚辞原本在楼上,是被楼下爆发出的阵阵鬨笑声吸引下来的。 他站在楼梯转角处,目光被那块小小的、晃动的幕布吸引。 屏幕上,是林立的高楼大厦在夜色中闪烁著璀璨的霓虹,是川流不息的车灯匯成蜿蜒的光河,是衣著光鲜的男女在装修奢华的酒吧里举杯谈笑,是充满现代感的地铁站里行色匆匆的人群。 那些画面,那些声音,那些属於现代都市的、快节奏的、充满了无数可能性的气息,像一道闪电,猝然劈开了他眼前这片过於寧静、甚至有些单调的山林背景。 就看了那么几分钟。 楚辞忽然觉得,屏幕里的那个世界,离他好遥远,遥远得像上辈子模糊的记忆。 可同时,又仿佛好近。 ...近得他似乎只要一伸手,就能重新触摸到那份熟悉的喧囂和便利。 他站在那里,倚著粗糙的木柱,看了很久。 目光追隨著电影里快速切换的场景,耳朵里灌满了角色的对话和背景音乐。 直到电影在又一次集体鬨笑中结束,团队成员们醉醺醺地收拾东西、互相搀扶著散去,整个堂屋重新陷入寂静和昏暗。 楚辞才仿佛大梦初醒般,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慢吞吞地转身,一步一步,踩著吱呀作响的木楼梯,回到了楼上。 阿黎还没有睡。 他正就著床边小桌上那盏跳跃著昏黄火苗的油灯,翻阅一本纸张泛黄、边缘破损、用麻线装订起来的古旧书籍。 书页上是一些楚辞完全看不懂的、类似图画又像文字的符號。 听见楚辞上楼的脚步声,阿黎缓缓抬起头,那双漂亮的眼睛在跳跃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柔和。 “怎么去了那么久?” 阿黎合上书,轻声问道。 “在楼下...看了会儿他们放电影。” 楚辞走到床边,挨著阿黎坐下。 然后像是寻求某种確认和安慰般,將脸深深埋进阿黎的肩窝,用力呼吸著他身上那股独一无二的草木冷香。 还是那股让他心安的味道。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今天闻起来,那股曾经让他无比安心的力量,似乎减弱了一些。 心中某个地方,仿佛空了一块,没有被完全填满。 阿黎放下手中的古书,伸出手臂,將他更紧地搂进怀里。 另一只手轻轻梳理著他有些凌乱的头髮:“好看吗?” “还行吧。” 楚辞含糊地应道,声音闷闷的。 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像是解释,又像是自我说服,“就是...有点吵。还是山里安静。” 阿黎没有再追问。 他只是沉默著,將楚辞搂得更紧了些,下巴轻轻搁在他的发顶,目光却投向窗外无边的黑暗。 那里面有什么情绪,沉沉地落了下去。 那天晚上,楚辞睡得不太安稳。 他做了一个混乱的梦。 梦里,他回到了b市,置身於某个他曾经常去的、以音乐和氛围出名的酒吧。 灯光迷离变幻,音乐震耳欲聋,空气中瀰漫著酒精和香水混合的、有些呛人的气味。 他身边似乎围满了人,有熟悉的面孔,也有陌生的。 他们大笑著,举著酒杯,说著什么,声音嘈杂,听不真切。 可在这片喧囂的中心,楚辞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的空洞和孤独,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挖走了一块最重要的东西,冷风从那个缺口呼呼地灌进来,冻得他浑身发冷。 他慌乱地在人群中寻找,却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找什么。 就在那极致的空虚和恐慌几乎要將他淹没时,他猛地惊醒过来。 窗外还是浓稠的夜色,远处瀑布的水声依旧。 身边,阿黎还在沉睡,一只手臂紧紧地、带著占有意味地环在他的腰上,呼吸均匀绵长,温热的气息拂过他颈后的皮肤。 楚辞看著阿黎在黑暗中模糊却依旧精致的侧脸轮廓,梦中那股巨大的空洞感,忽然就被身边这具微凉身体的温度和熟悉的气息,一点点填满了。 他凑过去,带著一种失而復得般的庆幸,轻轻吻了吻阿黎的唇角。 阿黎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隨即缓缓睁开。 那双墨绿的眼睛在黑暗中適应了片刻。 然后转向他,里面映著窗外漏进来的一点微光,闪烁著迷濛而柔软的光泽。 “怎么了?” 阿黎的声音还带著浓重的睡意,比平时更加低哑软糯,听在楚辞耳中,有种別样的诱惑和安心。 “没什么。” 楚辞重新闭上眼睛,把自己更深地埋进阿黎的怀抱,手臂环上对方的腰,“做了个不太好的梦而已。” 阿黎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他只是收紧了环在楚辞腰间的手臂,另一只手在他背上,一下一下,极有节奏地轻轻拍抚著,像母亲安抚夜惊的婴孩。 楚辞就在这熟悉的、温柔的拍抚中,重新闭上了眼睛。 心中那点因为梦境而勾起的、对城市浮光掠影的想念和一丝莫名的躁动,被阿黎此刻的体温和气息,暂时地、有效地压回了心底某个角落。 但他不知道的是,在他重新陷入睡眠、呼吸变得平稳之后,阿黎那双刚刚还带著睡意的墨绿眼眸,在黑暗中重新睁开。 里面再也没有一丝迷濛,只剩下清醒到极致的、冰冷而幽深的暗芒。 他静静地望著虚空,仿佛穿透了竹楼的墙壁,望向了某个遥远而既定的方向。 第44章 还想著...走吗? 昨晚的事,阿黎似乎也隱晦的觉察到了什么。 第二天,他对楚辞简直好到了一个近乎反常的、细致入微的程度。 好到让楚辞有些受宠若惊,甚至隱隱感到一丝不安。 楚辞因为前一晚没睡好,加上连日“操劳”,后腰的酸软感比平时更甚,赖在床上哼哼唧唧,不想起身。 阿黎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催促或调侃,而是直接將他按回床上,用温水浸湿了柔软的布巾,敷在他酸痛的腰眼处。 温热的湿意透过皮肤,缓缓渗透,带来一阵舒爽的缓解。 敷了一会儿,阿黎又取出那罐特製的药油,倒了些在掌心搓热。 然后用手掌和指腹,极其耐心细致地为他揉按后腰和附近的肌肉。 他的手法似乎比以往更加精妙,力道也拿捏得恰到好处,既能深入酸痛的肌理,又不会带来不適。 楚辞舒服得直哼哼,像只被主人伺候得极其舒坦的猫咪,眯著眼睛,几乎又要睡过去。 “还疼吗?” 阿黎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低低的,带著一种刻意的、诱哄般的温柔。 “好多了...” 楚辞含糊地应道,声音里带著满足的慵懒,“你手真巧......” 阿黎揉按的手却没有停。 那温热的手掌顺著他后腰流畅的曲线,缓缓地、带著某种暗示意味地向下滑去。 指尖在他敏感的后腰窝和臀腿连接处,打著轻巧而磨人的圈。 楚辞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一颤。 一股熟悉的、酥麻的电流从被触碰的地方窜起。 “阿黎...” 他声音有些发紧,带著一丝求饶般的意味,“別...腰还酸著呢......” 阿黎低下头,精准地吻住了他微微张开的唇,將他所有未出口的拒绝和討饶,都封缄在了这个温柔而深入的吻里。 这个吻充满了技巧性的撩拨,舌尖扫过敏感的上顎,吮吸著唇瓣,交换著气息。 楚辞很快就被亲得晕头转向。 脑子里那点对腰酸的抱怨和对这些反常的不安,都被搅成了一团浆糊,只剩下本能的情动和渴望。 “可以吗?” 阿黎抵著他的额头。 呼吸略显急促,温热的吐息喷在楚辞脸上。 那双墨绿的眼睛近在咫尺,里面清晰地映出楚辞此刻意乱情迷、脸颊緋红的模样,像两簇幽深的火焰,要將人焚烧殆尽。 楚辞看著那双眼睛,里面盛满了自己渴望的倒影。 他咽了口唾沫,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伸手环住了阿黎的脖颈,將自己主动地、彻底地送了上去,用行动代替了回答。 那一场... 格外漫长,也格外磨人。 阿黎似乎刻意放缓了所有的节奏,用尽了楚辞喜欢、甚至他自己都未曾明確意识到会喜欢的各种方式,极尽耐心地撩拨、开拓、引导。 他將楚辞的情绪和身体感觉,像玩弄一件精密的乐器,反覆地带到濒临崩溃的顶峰,又在他即將失守的瞬间,轻柔地拉回,给予短暂的喘息,然后再次推向更高处。 如此反覆,直到楚辞浑身汗湿,泪流满面,喉咙因为长时间的呻吟和呜咽而沙哑,连蜷缩脚趾的力气都丧失殆尽。 只能像一滩彻底融化的春水,瘫软在阿黎汗湿的怀里,细细地、破碎地喘息。 当一切终於平息,楚辞感觉自己仿佛灵魂出窍,飘荡了许久才勉强归位。 阿黎將他紧紧抱在怀里。 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亲吻著他汗湿的额头、紧闭的眼瞼、沾著泪痕的脸颊、微肿的嘴唇和汗津津的脖颈。 像一只大型猫科动物,在確认並加深著自己领地上的標记。 “楚辞。” 阿黎的声音带著情事过后特有的沙哑和慵懒,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在他耳边低低响起,“喜欢吗?刚才那样?” 楚辞累得连点头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只能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含糊的、带著泣音的“嗯”,把滚烫的脸更深地埋进阿黎微凉的颈窝。 蹭了蹭,用行动表示著极致的喜欢和依恋。 “那...” 阿黎的手掌,依旧有一下没一下地、安抚般地抚摸著他汗湿的背脊。 声音却放得更轻,轻得像一片羽毛,拂过最敏感的心尖,“还想著...走吗?” 楚辞的身体,在听到这个问题的瞬间,几不可察地、极其轻微地僵硬了一下。 走? 这个字眼,像一根细小的冰刺,猝不及防地刺破了他此刻被情慾和满足感充斥的、浑噩的意识。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內心深处,確实曾经... 或许就在昨天看那部电影的时候,或许更早,闪过那么一丝丝对回归城市、回归那种熟悉而热闹生活的模糊念头。 可是此刻,被阿黎这样紧密地拥抱著,感受著对方沉稳有力的心跳,呼吸间全是阿黎身上那股已经深深烙印在他灵魂里的草木冷香。 他又觉得,山里的一切... 这种寧静,这种纯粹,这种远离尘囂的安寧,尤其是眼前这个將他爱到骨子里、也让他爱到无法自拔的阿黎 ,是那么那么好,好到他愿意用一切去交换。 他为什么要走? ...他怎么能走? “不走了。” 他更加用力地抱紧阿黎,手臂环住对方的腰,声音因为疲惫而微弱,却带著一种斩钉截铁的、近乎赌咒发誓般的坚定,“我就在这儿。哪儿也不去,就在这儿陪你。” 阿黎没有立刻说话。 他只是收紧了环抱著楚辞的手臂,力道大得几乎让楚辞感到一丝窒息般的疼痛。 他將脸深深埋进楚辞汗湿的、散发著情事后特有气息的头髮里,静默了许久。 可楚辞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带著哭腔说出“不走了”这三个字的下一秒—— 阿黎放在枕头下方、调成了静音的手机屏幕,在黑暗中极快地亮了一下,又熄灭。 是一条新收到的简讯。 来自一个没有储存任何姓名的陌生號码。 內容简洁到只有三个字:“已办妥。” 阿黎甚至没有低头去看一眼手机屏幕的亮光。 他只是维持著將脸埋在楚辞发间的姿势。 在无人看见的阴影里,那双墨绿的眼眸深处,最后一丝不確定的波澜也归於沉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骨的、冰冷的平静,和一丝近乎残酷的篤定。 他的唇角,在楚辞汗湿的髮丝掩盖下,几不可察地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却不是一个安心愉悦的笑容。 更像是一个猎人,在看到猎物终於完全踏入精心布置的陷阱时,那种无声的、冰冷的落定。 就在这时—— “叮铃铃铃——!!!” 楚辞那部被隨意扔在床脚、刚刚安静了没多久的手机,像是掐准了时机一般,再次发出了刺耳、急促、令人烦躁的铃声。 这一次,铃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响亮,都要固执,仿佛带著某种不容忽视的急迫感。 疯狂地撕扯著室內尚未完全散去的情慾余温和那一点点虚假的寧静。 楚辞被这突如其来的噪音惊得浑身一颤。 眉心痛苦地蹙起,本能地想要忽略,把脸更深地埋进枕头。 阿黎却鬆开了环抱著他的手臂,动作平稳地探身过去,从凌乱的床单间拾起那部嗡嗡作响、屏幕疯狂闪烁的手机,递到了楚辞面前。 屏幕上,刺眼地显示著来电人的名字—— 楚宴。 第45章 等待之中 楚辞不情不愿地、几乎是带著一丝绝望地,接过了手机,划开了接听键。 他的声音因为刚才的情事和此刻被打断的烦躁,而显得有些乾涩无力: “哥...” “下周一,上午十点的航班,直飞b市。” 楚宴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没有了之前的铺垫或劝说,直接得近乎冷酷。 甚至带著一丝楚辞很少从他哥语气里听到的、被强行压抑住的焦躁和不容置疑,“公司新接了一个跨境併购案,对方点名要楚家的人,最好是你出面初步接触。” “机票已经订好了,李经理会负责送你去机场。” 楚辞愣住了,大脑一片空白,仿佛没听懂楚宴在说什么。 “哥,我...” “楚辞,这次不是商量,也不是徵求你的意见。” 楚宴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语气斩钉截铁,带著一种久居上位的、不容反驳的威压,“这个项目关係到楚家未来三年的战略布局和国际市场的拓展,至关重要。你必须回来,立刻,马上。” “山里那个地方,那个人...等项目结束了,你如果有兴趣,再去不迟。” “但现在,你的位置在公司,在谈判桌上,不是在什么深山里躲清静!” “嘟——嘟——嘟——” 又是一串冰冷、急促的忙音。 楚宴再次乾脆利落地掛断了电话,没有给他任何辩解、哀求或拖延的余地。 楚辞举著已经结束通话、屏幕渐渐暗下去的手机,呆呆地坐在一片狼藉的床上,像个突然被夺走了心爱玩具、不知所措的孩子。 脑海里一片混乱。 浆糊般的情绪也在心口凌乱拉扯。 有对突然被召回、打乱计划的抗拒和不满,还有即將离开阿黎的强烈不舍和心痛。 ...可同时,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也不愿去深究的內心深处。 似乎还隱隱约约地、悄然升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如释重负般的解脱感。 山里太安静了。 安静得有时候,让人感到一种近乎窒息的沉闷。 而城里,有他熟悉並习惯了二十多年的、五光十色的一切,有热闹,有新鲜,有他或许厌倦过、但终究无法彻底割捨的、属於“楚家二少”的生活轨跡和责任。 这复杂矛盾的情绪,像一团乱麻,堵在他的胸口,让他呼吸困难。 他茫然地抬起头,看向身旁的阿黎。 阿黎已经重新躺回了床上。 就在他身边,安静地平躺著,目光望著竹製的屋顶。 那双蛇般墨绿幽邃的漂亮眼睛里,没有流露出丝毫的惊讶、愤怒、悲伤或挽留,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近乎诡异的平静。 平静得仿佛这一切,早就在他的预料之中,甚至... 等待之中。 楚辞看著阿黎这副平静得过分的模样,心里没来由地猛地一慌。 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在从指缝间悄然溜走,而他无力抓住。 “阿黎,我...” 他张了张嘴,声音乾涩发紧,想说“我不走”,还想说“我可以反抗”,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软弱无力的解释和承诺,“我哥...让我必须回去一趟。” “有个很重要的项目......” “但是,但是我就回去一阵子,真的,就一阵子!等事情处理完了,我马上就回来!!我保证!!!” 阿黎缓缓地转过头,看向他。 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让楚辞心头髮冷。 他看著楚辞因为急切和慌乱而微微泛红的眼眶,看著那张写满了不舍、挣扎和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对“离开”这件事本身隱隱鬆动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极轻极缓地点了点头。 “嗯。” 他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那就回去吧。” 楚辞的心,因为阿黎这过於平静、甚至显得有些冷漠的反应,而骤然沉到了谷底。 隨即又被一种巨大的恐慌攫住。 他几乎是扑了过去,用力抱住阿黎。 將脸埋进对方微凉的胸膛,声音带著哭腔,急切地重复著:“我会回来的!阿黎,你等我!我一定会回来的!很快!” 阿黎没有推开他,也没有回抱他。 他只是任由楚辞抱著,一只手抬起来,轻轻的,有一下没一下地拍抚著楚辞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背脊。 像在安抚一个闹彆扭的孩子,动作温柔。 却透著一股无形的疏离和冰冷的决绝。 可楚辞只顾著沉浸在自己的慌乱和不舍中。 没有看见,阿黎垂下的眼眸里,那片原本深不见底的墨绿,正以一种缓慢而坚定的速度,凝结起一层厚厚的、终年不化的寒冰。 第46章 我不想你走 离別前夜,楚辞几乎整晚未能合眼。 他紧紧抱著阿黎微凉的身体,像溺水的人抓住唯一的浮木,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话,仿佛要將后半生的话都在这一夜说完。 他说起城里那个奢华却冰冷的家,说起总对他板著脸、却又事事为他兜底的哥哥楚宴,说起那些曾经一起飆车、泡吧、挥霍青春的狐朋狗友。 语气里时而怀念,时而抱怨,时而带著一种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对过往生活的遥远感。 “等我回来,阿黎。”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带著一种孩子气的兴奋和许诺,“我一定带你去城里。” “我们去看最新上映的大片,去吃最正宗的川味火锅,辣到流眼泪那种!我还要带你去坐那个最高的摩天轮,听说在最高点接吻的情侣,会永远在一起......” 阿黎很少回应。 他只是安静地躺在楚辞怀里,任由楚辞的手臂將他箍得生疼,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极其轻柔地梳理著楚辞汗湿的额发。 月光从窗欞的缝隙漏进来,吝嗇地洒在他脸上,勾勒出精致却有些模糊的轮廓。 那双墨绿的眼睛在黑暗里半闔著,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映著窗外零碎的星光,也映著楚辞因为激动而微微发亮的眸子。 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楚辞描绘的那些五彩斑斕的未来,与他全然无关。 “阿黎。” 楚辞忽然停下来,双手捧住阿黎的脸,迫使他抬起眼与自己对视。 月光下,楚辞的眼中泛著一层水光,声音带著压抑不住的哽咽和不確定,“你会不会...会不会不等我?” 阿黎任由他捧著。 墨绿的眼眸直直望进楚辞湿润的眼底,那里清晰地倒映著他的脸,和一种近乎卑微的祈求。 他看了很久。 久到楚辞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久到那层水光都快要凝结成泪滴滚落下来。 “会。” 阿黎最终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下,却带著一种近乎残忍的清晰,“如果你很久很久不回来,久到...让我觉得你不会再回来了。” “我就当你从来没来过。” 楚辞的心像被这句话狠狠攥住,骤然紧缩,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眼泪终於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他猛地低下头,把脸深深埋进阿黎微凉的颈窝,温热的液体迅速濡湿了对方单薄的睡衣布料。 他声音闷闷的,带著浓重的鼻音和一种急於证明什么的急切:“不会很久!我保证!阿黎,我向你发誓,最多...最多一个月!” “一个月之內,我一定把事情处理完,立刻回来找你!你等我,一定要等我!!” 阿黎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臂,將埋在他颈窝里微微颤抖的身体更紧地搂进怀里。 下巴轻轻抵著楚辞的发顶,动作温柔,却依旧沉默。 后半夜。 极度的疲惫和情绪的大起大落终於让楚辞支撑不住,在阿黎怀里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只是睡得极不安稳,眉心始终蹙著,呼吸时而急促,时而绵长。 半梦半醒间,他隱约感觉到阿黎轻轻抽出了被他枕得有些发麻的手臂。 然后,床榻微微一沉。 似乎是阿黎坐起了身,接著是赤脚踩在竹地板上的、极轻的脚步声。 楚辞迷迷糊糊地想,阿黎大概是口渴了,要去喝水。 他实在太困了,眼皮重得抬不起来。 只翻了个身,抱住还残留著阿黎体温的枕头,又沉入了断续的浅眠。 他全然不知。 阿黎並没有走向水缸。 他只是走到那扇敞开的、对著沉沉夜色和寂静竹林的木窗边,静静佇立。 月光比之前更清冷了些,斜斜地落在他身上,將他清瘦的身影拉得很长,在竹楼內投下一道孤寂的影子。 月光也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頜线和挺直的鼻樑,却照不进那双低垂的、墨绿的眼眸深处。 他对著窗外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和沙沙作响的竹林,用极低、极缓、近乎气音的声音,说了些什么。 音节古老而晦涩,语调带著一种奇异的、仿佛与这片山林同频共振的韵律。 月光落在他苍白俊美脸上。 那双墨绿的眼睛里,最后一丝属於“人”的温存与不舍也彻底褪去。 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冰封般的决绝,像雪山之巔终年不化的坚冰。 第二天清晨,楚辞是被窗外越来越亮的日光和远处依旧轰鸣的瀑布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意识还有些混沌,手下意识地往旁边一摸—— 空的。 心猛地一沉。 他几乎是弹坐起来,直到看见阿黎正背对著他,在屋子另一头简陋的灶台前忙碌,那颗悬起的心才重重落回原地,却仍残留著一丝惊悸后的空虚。 阿黎已经做好了早饭。 很简单,清粥,一小碟自家醃的咸菜,还有两个煎得边缘焦黄、中心溏心的荷包蛋。 楚辞之前隨口提过一句喜欢这样煎的。 两人沉默地对坐在矮桌两边,拿起筷子。 竹楼里只剩下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和楚辞有些食不下咽的吞咽声。 谁都没有开口说话,仿佛一开口,某种脆弱的平衡就会被打破,离別的现实就会赤裸裸地摊开在眼前。 吃完饭,楚辞开始磨磨蹭蹭地收拾他那原本就没什么东西的行李。 其实根本没什么好收拾的。 他来时那个昂贵的行李箱里,大多是些在山里毫无用处的“奢侈品”,而这几个月添置的,要么是些不值钱的山野小玩意儿,要么是已经穿旧了的、沾染了山间气息的衣物,带不走,也不想带走。 阿黎就静静地坐在刚才吃饭的矮桌边,手里握著一只空了的水杯。 目光却一直追隨著楚辞在屋里略显慌乱和笨拙的身影,一瞬不瞬。 楚辞收拾了一会儿,那股从醒来就堵在胸口的、越来越强烈的窒息感几乎要將他淹没。 他猛地扔下手里的几件衣服,几步衝到阿黎面前,不管不顾地蹲下身,仰起头,用一种近乎哀求的眼神看著阿黎。 “阿黎...” 他的声音不受控制地发著颤,眼眶迅速红了起来,“我...我捨不得你。” “我不想走了......” 阿黎垂眸看著他。 那双弧线天然上扬的墨绿的眼睛里清晰地映出楚辞此刻泛红的眼圈、微乱的头髮和眼中几乎要溢出来的不舍与挣扎。 然后,阿黎放下水杯,伸出手,微凉的指尖轻轻碰了碰楚辞因为激动而有些发烫的脸颊。 “那就別走。” 阿黎说,声音很轻,平静无波,却像一块投入死水的巨石,在楚辞心里激起惊涛骇浪。 “我...” 楚辞喉咙发紧,像被什么扼住,那些准备好的、关於哥哥、关於责任、关於不得不离开的理由,此刻都变得苍白无力,“可我哥那边...公司那边......” “不管他。” 阿黎打断了他,语气依旧很轻,却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斩钉截铁的意味。 他的手指顺著楚辞的脸颊缓缓滑到颈侧,带著薄茧的指腹轻轻摩挲著那里细腻的皮肤,动作温柔,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掌控感,“跟我留在这儿。” “寨子里的事情,我总有办法处理。你哥哥那边...我去跟他说。” 他说得很认真,墨绿的眼睛深深望进楚辞眼底,那里面有一种近乎执拗的、燃烧般的光芒,仿佛要將楚辞所有的犹豫和顾虑都焚烧殆尽。 楚辞彻底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著阿黎,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人。 那个总是安静倾听、温柔顺从、在他面前几乎没有脾气的阿黎,此刻却褪去了所有柔软的外壳,显露出一种近乎原始的、霸道而强烈的占有欲和控制欲。 这陌生的阿黎,让他心悸。 却也让他心底某个角落,不受控制地涌起一股奇异的、被强烈需要和珍视的悸动。 他忽然扯开嘴角,露出一个有些勉强的、带著点调侃意味的笑容,伸手捏了捏阿黎没什么肉的脸颊。 “阿黎,”他试图让气氛轻鬆一点,声音却依旧有些发乾,“你怎么...怎么突然变得这么霸道了?像变了个人似的。” 阿黎没有笑。 他甚至没有因为楚辞的调侃而露出一丝別的表情。 他只是依旧用那种认真到近乎偏执的眼神看著楚辞,一字一句,清晰地重复: “我不想你走。” 第47章 妈妈 楚辞心里那团柔软的地方仿似被这句话狠狠击中。 酸涩肿胀。 他凑过去,在阿黎淡色的唇角印下一个带著安抚意味的轻吻,声音放得极柔,像在哄一个任性的孩子:“我也不想走,阿黎,我比谁都不想走。” “可是我哥那边...那是我亲哥哥,是楚家。” “有些责任,有些事,我逃不掉的,你明白吗?” 阿黎沉默了几秒钟。 他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浓密的阴影,將他眸中所有翻涌的情绪都遮掩得严严实实。 然后,他像是想到了另一个办法,重新抬起眼。 那双墨绿的眼睛里带著一种近乎天真的、孤注一掷的执著: “那...带我一起走。” 他抓住楚辞的手,握得很紧,“我跟你去城里。” “我能帮你的,楚辞。我会认很多草药,能看病,会做饭,也能学別的。我吃得不多,也不占地方,我......” “阿黎...” 楚辞不忍再听下去,轻声打断他,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细细密密地疼,“城里...和山里是完全不一样的。” “那里很吵,人很多,空气也不好,规矩也多。你去了会很不习惯,会很难受的。而且...” 他顿了顿,有些艰难地吐出后面的话,“我哥那边...他绝对不会同意的。他甚至...可能都不会让你进楚家的门。” 这不是猜测,而是楚辞对楚宴、对楚家那种门第观念的清晰认知。 阿黎不说话了。 他鬆开了握著楚辞的手,只是定定地看著楚辞,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楚辞几乎要承受不住那目光里的重量,想要妥协,想要衝动地说“好,管他呢,我们一起去,天塌下来我顶著”。 然后,阿黎忽然做了一个让楚辞心碎的动作。 他倾身向前,將额头轻轻抵在楚辞的肩上,避开了楚辞的视线。 声音闷闷的,从楚辞肩窝处传来,带著一种楚辞从未听过的、近乎幼兽呜咽般的委屈和脆弱: “我不想一个人。” “楚辞...我不想一个人留在山里。” 那声音里的无助和依赖,像一把锋利的匕首,瞬间刺穿了楚辞所有勉强筑起的心理防线。 楚辞的心臟像是被那只无形的手狠狠揉碎了。 他再也忍不住,用力抱紧阿黎。 手臂环住对方清瘦单薄、此刻微微颤抖的身体,像要把人嵌进自己的骨血里。 他轻轻拍抚著阿黎的背,声音哽咽,却努力做出安抚的承诺: “乖,阿黎,不哭...” “我就回去一阵子,很快就回来。很快很快!我向你保证,等我处理好那边的事情,我一定想办法,我们再也不分开了,好不好?” “永远都不分开......” 阿黎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楚辞的颈窝。 温热的呼吸喷在皮肤上,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慄。 过了一会儿,阿黎忽然抬起头。 楚辞看见,那双墨绿的眼睛此刻湿漉漉的,眼尾和睫毛上还掛著细小的、未乾的水珠,在晨光下折射出破碎的光。 他就用这样一双眼睛,带著一种近乎小心翼翼的试探和哀求,看著楚辞,声音轻得像怕惊飞什么: “楚辞,你...能不能......再留一晚?” “就一晚。” 他伸出冰凉的手指,轻轻勾住楚辞的衣角,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明天早上再走,好不好?李经理那边...我去跟他说。” 楚辞看著阿黎眼中那近乎卑微的祈求,还有那双漂亮眼睛里摇摇欲坠的水光,所有已经到了嘴边的、关於时间紧迫、关於哥哥催促的拒绝话语,都像是被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听见自己乾涩的声音,带著一种近乎投降的妥协,轻轻响起: “好。” “就一晚。明天早上...我一定走。” 阿黎的眼睛,在听到这个“好”字的瞬间,倏然亮了一下。 那抹水汽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瞬间蒸发。 垂眸的瞬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楚辞看不懂的、幽深而沉静的光芒,像深潭底部的暗流,悄然涌动。 那天下午。 阿黎的黏人程度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峰。 他几乎成了楚辞的影子。 或者说,楚辞成了他紧紧吸附著的宿主。 楚辞想去溪边用冰凉的泉水洗把脸,清醒一下混乱的头脑。 阿黎便从后面跟上来,手臂环住他的腰,將脸紧紧贴在他背上,跟著他的脚步亦步亦趋。 楚辞想收拾一下根本没几件的行李。 阿黎便坐在旁边,目光紧紧追隨著他。 仿佛一眨眼,楚辞就会消失在空气里。 楚辞被他黏得有些无奈,心里却像打翻了蜜罐,那股即將离別的苦涩被这份极致的依恋冲淡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深深需要、被全然占有的、混合著心疼的酸涩甜蜜。 他转过身,把像树袋熊一样掛在他背后的阿黎拉到身前,搂进怀里,低头亲了亲他柔软的发顶,语气带著宠溺的笑意: “阿黎,你怎么突然这么黏人了?嗯?像只没断奶、离不开妈妈的小猫崽似的。” 他本是隨口一句带著爱意的调侃,想缓和一下两人之间过於沉重和悲伤的气氛。 话音落下的瞬间,楚辞清晰地感觉到,怀里那具微凉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他正想低头看看阿黎怎么了,是不是自己说错了话。 阿黎却忽然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 楚辞撞进一双墨绿得近乎妖异的眼眸里。 那里面没有了刚才的湿漉漉和哀求,只剩下一种近乎诡异的、直勾勾的专注,牢牢锁定了他的脸。 然后,阿黎的嘴唇动了动,吐出两个清晰无比、却让楚辞瞬间血液冻结的音节: “妈妈。” 第48章 我想喝... 楚辞彻底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 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即將离別而產生了幻听,或者理解错了什么。 他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发出几个乾涩而怪异的音节:“......什、什么?” 阿黎看著他。 眼神认真得近乎虔诚,又带著一种天真到令人毛骨悚然的渴望。 一字一顿地,清晰地重复:“。。” 紧接著,他的视线缓缓下移,不再停留於楚辞的眼眸,而是落在了楚辞因方才动作而微微敞开的睡衣领口处。 確切地说,是睡衣下隱约露出的胸膛轮廓,以及领口边缘那几道皮肤的褶皱。 他的目光仿佛有了实质,带著一种奇异的、灼热的专注,停在那里。 然后,他用一种近乎囈语般的、带著渴望的声调,轻声补充道: “我想喝……” 空气仿佛在那一瞬间被彻底抽空,凝固成坚冰。 楚辞脑子里“轰”的一声巨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浑身的血液先是猛地衝上头顶,让他眼前发黑,隨即又以更快的速度退去,留下四肢百骸一片冰凉的麻痹感。 他呆滯地看著近在咫尺的阿黎,看著那张漂亮得近乎虚幻的脸上,此刻浮现出的那种混合了纯真、依赖、和一种诡异生理性渴望的表情。 一股寒意夹杂著剧烈的噁心和恐惧,顺著脊椎骨一路炸开,直衝天灵盖。 鸡皮疙瘩瞬间爬满了全身! “你...你胡说什么?!” 楚辞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变了调,带著无法掩饰的惊骇和抗拒。 他几乎是本能地、用尽全力一把推开了紧贴著自己的阿黎,自己踉蹌著往后猛退了两步,背部重重撞在粗糙的竹墙上,“阿黎!你別开这种玩笑!” “这一点都不好笑!!” 阿黎被他推得向后踉蹌了两步才站稳。 他没有生气,脸上甚至没有一丝被斥责的尷尬或羞恼。 他只是依旧用那种认真到诡异、清澈到可怕的眼神看著楚辞,仿佛楚辞激烈的反应才是不正常的。 他又向前走了一小步,声音平稳,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固执: “我没开玩笑。” “我想喝。” 那平静的语调,配上那诡异的诉求,让楚辞头皮发麻,浑身汗毛倒竖。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逃! 立刻离开这里!! 离开这个突然变得陌生而可怕的阿黎!!! 他转身就想往门口冲。 可阿黎的动作比他想像中更快,也更不容抗拒。 就在楚辞转身的剎那,阿黎从后面猛地扑了上来,手臂像铁箍一样死死环住了楚辞的腰,將他整个拖离地面,又重重按回自己怀里。 那力气大得惊人,完全不像平时那个清瘦安静的少年。 “放开我!阿黎!你疯了吗?!” “放开!!” 楚辞惊恐地挣扎起来,手肘向后撞击,双脚胡乱踢蹬。 可阿黎的手臂纹丝不动,反而收得更紧,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楚辞...” 阿黎的声音紧贴著他的耳后响起。 不再是刚才那种诡异的平静,而是带上了一点委屈的、带著颤音的哭腔,湿热的气息喷在他的耳廓,“我难受...” “楚辞,我好难受......” 楚辞挣扎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感觉到了。 紧贴著他后背的胸膛,传来异乎寻常的滚烫温度,隔著两层薄薄的衣料,灼烧著他的皮肤。 阿黎的呼吸急促而紊乱,喷在他颈侧的气息滚烫,环在他腰间的手臂也在微微发抖。 那不仅仅是情绪的激动,更像是身体真的出现了某种极度的不適。 “阿黎?” 楚辞的惊骇暂时被一种混杂著担忧和困惑的情绪取代。 他不敢再剧烈挣扎,声音也放低了些,带著迟疑,“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发烧了?” 阿黎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滚烫的脸颊更深地埋进楚辞的颈窝,细细地、痛苦地喘息著,环抱著楚辞的手臂却丝毫没有放鬆,反而越收越紧。 紧到楚辞几乎能听见自己肋骨发出的、不堪重负的细微声响。 楚辞不敢再动。 只能僵硬地站在原地,任由阿黎像只树袋熊一样死死掛在自己身上。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阿黎异常快速而沉重的心跳,隔著两人的身体,“咚咚咚”地撞击著他的背脊,带著一种濒临失控般的节奏。 时间在寂静和诡异的僵持中缓慢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阿黎那异常急促的呼吸才渐渐平復下来,身体的颤抖也慢慢止歇。 只是脸颊依旧滚烫地贴著楚辞的皮肤。 他缓缓鬆开了些许力道,但並未完全放开,而是將楚辞僵硬的身体转过来,面对著自己。 楚辞惊魂未定地看著他。 天色不知何时已经到了黄昏,光线稀疏。 昏暗的光线里,阿黎的脸色有些异样的潮红,额角渗著细密的冷汗。 那双墨绿的眼睛湿漉漉的,眼尾泛著不正常的红,像是刚刚经歷了一场无声的痛哭,又像是承受了某种难以言喻的痛苦。 “对不起...” 阿黎的声音很哑,带著事后的疲惫和一丝微弱的歉意,“我嚇到你了。” 楚辞看著他这副脆弱而痛苦的模样,心里那点因为刚才诡异言行而升起的恐惧和抗拒,瞬间被一股更强烈的、混杂著心疼和不解的情绪所取代。 他伸出手,指尖带著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轻轻擦掉阿黎眼角的湿意和额角的冷汗。 “你...到底怎么了?” “阿黎,你刚才......” 他欲言又止,无法复述那令人毛骨悚然的两个字。 阿黎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像受伤的蝶翼般颤了颤,遮住了眸中所有的情绪。 他的声音很轻,带著一种茫然的、回忆般的恍惚: “不知道...就是...想到你要走,心里忽然......特別特別难受。” “像...像小时候有一次,阿婆要去很远的寨子给人看病,要把我一个人留在家里好多天。那时候...就是这种感觉。心里空了一大块,又慌又怕,浑身都难受......” 他说得断断续续,语焉不详。 但楚辞听懂了。 或者说,他以为自己听懂了。 极度的分离焦虑。 缺乏安全感到病態程度的依恋。 或许还掺杂了一些山里孩子成长过程中,因为特殊身世和环境而產生的、不为人知的心理创伤或认知偏差? 这个解释,虽然依旧无法完全抹去刚才那一幕带来的惊悚感,却至少让楚辞找到了一丝能够理解、能够接受的支点。 他看著阿黎苍白脆弱的侧脸,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终於稍微鬆了一松。 取而代之的是浓重的心酸和愧疚。 “好了,好了...” 他重新伸出手,这次是带著安抚的力度,將阿黎轻轻拉进怀里。 手掌一下一下,极有耐心地拍抚著他依旧微微颤抖的背脊,“我不走,我不走...” “阿黎,別怕......” 他嘴里这样哄著,温柔地许诺著,心里却比谁都清楚,天亮之后,离別依旧无法避免。 这个认知像一根刺,深深扎在他的心口,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带著隱痛。 阿黎安静地靠在他怀里,任由他拍抚,身体慢慢放鬆下来。 只是双手依旧紧紧抓著楚辞腰侧的衣服。 像是怕一鬆手,眼前的人就会消失。 第49章 取下银鐲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去,四周寂静无声。 阿黎的脸色似乎恢復了一些,眼中的水汽也褪去了大半,只是那抹红痕还残留在眼尾。 他看著楚辞,眼睛里清晰地映出楚辞担忧而温柔的脸,还有某种近乎绝望的、孤注一掷般的期待。 “楚辞,”他开口,声音依旧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你还会回来吗?” 楚辞的心,因为这个问题,再次被狠狠揪紧。 他看著阿黎仰起的、带著脆弱期待的脸,还有那双仿佛会说话的眼睛里,那抹几乎要將他灵魂吸进去的执拗光芒,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他想起哥哥楚宴不容置疑的命令,想起楚家那座看似华丽、实则冰冷的宅邸和无法推卸的责任,想起城里那个喧囂浮躁、却又让他熟悉到无法彻底割捨的世界。 他能给出一个绝对肯定的答案吗? 他能保证自己一定可以挣脱所有的束缚,回到这片深山,回到阿黎身边吗? 他不知道。 ...此刻的他,看不到那么远的未来。 可是,当他看著阿黎眼中那近乎卑微的祈求,看著那份仿佛將自己全部生存意义都繫於他一句承诺之上的依赖,所有现实的考量、所有不確定的犹疑,都被一种汹涌而蛮横的保护欲和责任感淹没了。 他用力点了点头。 像是要將这个承诺刻进自己的骨头里,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近乎悲壮的坚定: “...会。” “我一定会回来找你。” “我发誓。” 阿黎看著他,一瞬不瞬地看著他。 像是要將他说出这句话时的每一个细微表情、眼神里的每一分坚定,都深深烙印在眼底深处。 然后,他极轻极缓地弯了一下唇角。 那是一个很淡很淡的笑容,淡得像晨曦时分山间渺薄的一层雾气,仿佛风一吹就会散。 可是,就是这个笑容,却奇异地让楚辞那颗一直悬著、揪紧著的心,终於缓缓地、沉沉地落回了原处。 仿佛得到了某种终极的、珍贵的承诺。 “我信你。”阿黎说。 只有三个字。 轻得像嘆息。 却重重地砸在楚辞心上,带著一种奇异的、不容置疑的重量。 ...... 那天晚上,阿黎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近乎缠磨的依恋。 他像是真的退化成了一只缺乏安全感的幼兽,或是一株即將失去攀附物的藤蔓,紧紧缠绕在楚辞身上,不肯有片刻分离。 楚辞被他磨得没办法,心疼他白日里那场突如其来的“发作”和流露出的深层恐惧,只能纵容他所有的亲近和索取,用体温和拥抱去填补那份仿佛无底洞般的不安。 最后,在一种极其亲密却並不色情、更像是一种原始安抚和气息交融的方式中,阿黎仿佛终於汲取到了足够的“养分”。 整个人都鬆弛柔软下来,像一只饜足的猫,蜷缩在楚辞汗湿的怀里。 闭著眼睛,长长的睫毛上似乎还掛著细小的、未乾的湿意。 “楚辞,”他声音含糊,带著浓浓的、即將坠入梦乡的睡意,却依旧执著地抓住最后一丝清醒,喃喃低语,“別忘了我...” “求你,別忘了我......” “不会忘。” 楚辞低头,极其温柔地吻了吻他汗湿的额头,唇瓣感受到那片皮肤的微凉,“睡吧,阿黎。” “我在这儿。” 阿黎似乎终於安心,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陷入了深沉的睡眠。 楚辞却睁著眼睛,在黑暗中望著竹楼简陋的屋顶。 月光不知何时又被云层遮蔽,室內一片黑暗,只有窗外永不停歇的瀑布水声,像大地永恆的嘆息。 他心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团湿冷的棉花,沉甸甸,乱糟糟。 充满了离別的愁绪、对阿黎状態的担忧、对未来的茫然,以及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隱隱的解脱感。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窗外的天色开始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灰白色的光,楚辞才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抽出了被阿黎枕得有些发麻的手臂。 他以为阿黎睡得很沉,没有察觉。 他坐起身,在黎明前最沉的黑暗里,静静地、近乎贪婪地看著身边熟睡之人的侧脸。 月光偶尔从云隙漏下一点,勾勒出阿黎柔和静謐的轮廓,像个坠入凡间、不諳世事的天使,又像个被遗弃在深山的、纯净易碎的梦。 楚辞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 指尖带著细微的颤抖。 小心翼翼地、一点点地,从自己左手手腕上,褪下了那只自从戴上就从未离开过的、古朴的银鐲。 冰凉的银质触感离开皮肤,带来一阵微妙的空虚感。 鐲子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泛著温润內敛的光泽。 第50章 骗子 楚辞將它握在掌心。 指尖摩挲著上面那些繁复神秘的纹路,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几乎要將他淹没的不舍和酸楚。 但他还是咬了咬牙,极其轻柔地、仿佛怕惊醒一个易碎的美梦般,將这只还带著他体温的银鐲,轻轻放在了阿黎的枕边 紧挨著阿黎散落的黑髮。 他想,这只银鐲,是阿黎的宝贝,是阿黎的阿婆留给他的,或许还承载著某些他不知道的、重要的意义。 自己不能就这么戴走。 戴走了,阿黎会难过,会觉得被辜负。 而且... 楚辞心底有个更隱秘、更不愿承认的念头。 像一根细刺,扎在那儿,他不愿碰,却始终存在。 这只银鐲太“重”了。 戴上它,就像是戴上了一个沉甸甸的、关乎一生一世的承诺,一个他此刻並没有十足把握能够背负得起的、甜蜜而沉重的枷锁。 他害怕。 害怕自己一旦离开这片山林,回到那个熟悉的、充满诱惑和责任的漩涡,会被现实磨平了稜角,消磨了决心。 害怕自己最终无法兑现回来的诺言,害怕这只象徵著“定情”和“寻找”的银鐲,会成为一道无法挣脱的锁链,锁住远在城里的他,也锁住苦苦等待的阿黎。 所以... 还回去吧。 把这份过於沉重的信物还回去,也把那份他未必承担得起的承诺和期待,暂时卸下。 楚辞俯下身,在阿黎微凉柔软的唇上,印下一个极轻、极轻的、带著无尽眷恋和深深歉意的吻。 如同无声的告別。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移开目光,不再去看那张让他心碎的脸。 他动作迅速却无声地穿好衣服,提起那个早已收拾妥当、此刻却显得异常轻飘飘的行李箱。 最后环顾了一圈这间充满了草药清香、两人气息和无数回忆的竹楼,像是要將这一切都烙印在灵魂深处。 接著,他转身,赤脚踩在冰凉光滑的竹地板上,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一步一步,走向那扇虚掩的木门。 手搭上门扉的瞬间,他停顿了一秒,却没有回头。 然后,他轻轻拉开一条缝隙。 侧身闪了出去,再將门在身后,极轻、极缓地,合拢。 “咔噠。” 一声轻微到几乎不存在的响动。 竹楼內,重新恢復了寂静。 只有窗外渐渐亮起的、青灰色的天光,悄无声息地漫进来,驱散著室內的黑暗。 枕边,那只被遗落的银鐲,在逐渐明亮的光线中,静静地躺著,泛著清冷的光泽。 而床上,那个本该在深眠中的人,却在门扉合拢的瞬间,无声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墨绿的眼眸里,没有丝毫睡意,也没有楚辞预想中的悲伤、愤怒或失落。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近乎死寂的平静。 平静得像暴风雨来临前最后一丝虚假的安寧,像冰川之下冻结了万年的寒流。 阿黎缓慢地侧过头。 目光落在枕边那只孤零零的银鐲上。 他伸出手,指尖苍白而冰凉,轻轻拿起了那只还残留著楚辞最后体温的鐲子。 他將鐲子举到眼前。 在越来越亮的天光下,细细地端详著。 指尖摩挲过鐲身內侧那些肉眼几乎无法辨识的、古老而繁复的符文,感受著上面属於楚辞的气息,正一点点消散在清晨微凉的空气里。 然后,他极轻、极轻地,近乎无声地,笑了。 那笑容绽放在他漂亮得近乎妖异的脸上,温柔得不可思议,眉眼弯弯,唇角上扬的弧度完美无缺。 可那笑容里,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 只有一种彻骨的、冰冷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寒意,和某种尘埃落定般的、毁灭性的瞭然。 他薄唇轻启。 对著空无一人的竹楼,对著手中冰冷的银鐲,也对著那个刚刚离去、或许永不会再回头的背影,吐出了两个轻得像嘆息、却重若千钧的字: “骗子。” 话音落下的瞬间。 银鐲內侧那些沉睡已久的、幽绿色的古老符文,仿佛被这句判词般的低语彻底激活,骤然亮起一道微弱却清晰、冰冷刺骨的幽光。 像某种沉睡了千百年的诅咒,终於在猎物挣脱的前一刻,轰然甦醒。 露出了它狰狞而无可逃避的獠牙。 窗外,天光彻底大亮。 第51章 他会生气吗? 飞机落地的剧烈顛簸將楚辞从短暂的浅眠中猛地拽醒。 他睁开眼,舷窗外是熟悉的城市天际线,灰濛濛的天,鳞次櫛比的高楼,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 二十七天。 他在心里算了算日子,原来自己只离开了二十七天。 可为什么感觉像过了半辈子。 他下意识地抬起右手,指尖触碰到左手手腕內侧的皮肤。 那里空空荡荡的,只留下一圈极其浅淡的、几乎快要看不见的印痕。 是长期佩戴那只银鐲留下的痕跡。 鐲子內侧那些繁复的纹路曾经日日夜夜硌著他的脉搏,现在那里只剩下光滑的皮肤,和一种说不清的、空落落的感觉。 走的时候,天还没亮。 他记得自己赤脚踩过冰凉的竹地板,记得门扉合拢时那一声轻响,还记得自己始终都没有回头。 ——不敢回头。 楚宴在vip出口等他。 人群熙攘,楚辞一眼就看见了他哥。 深灰色的西装剪裁精良,衬得身姿格外笔挺,眉眼间是惯常的疏淡和克制,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 周围有人频频侧目,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站在那里,目光越过人群,准確地落在楚辞身上。 看见楚辞推著行李箱走出来,楚宴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然后,眉头习惯性地微微蹙起。 “瘦了。” 只有两个字,语气平淡,听不出是陈述还是责备。 但楚辞太熟悉这个表情了。 他哥不高兴的时候,眉头就会这样蹙起来。 他快步走过去,扬起一个笑容,凑过去揽住他哥的肩膀。 “山里吃得清淡嘛,粗茶淡饭的。”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 他的语气带著刻意夸张的亲昵,像要把什么情绪用力盖过去,“哥,我可想死你了!城里的空气闻著都不一样!——真的,我感觉自己像刚从古代穿越回来的。” 楚宴任由他揽著,目光却始终落在他脸上,像要透过那层故作的轻鬆,审视出什么更深的东西。 两人並肩往外走。 行李箱的轮子在地面上滚动,发出规律的声响。 经过一面玻璃幕墙时,楚辞瞥见自己的倒影。 肤色確实比走之前深了一些,下巴的线条也收紧了。 但最让他陌生的,是那双眼睛里的神情,有种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漂浮不定的东西。 像心悬在半空,始终落不了地。 “山里那个人...” 楚宴忽然开口,顿了顿,选了一个更中性的词,“没给你添麻烦吧?或者...有没有要求你什么?” 楚辞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垂下眼,盯著脚下不断后退的地砖。 “阿黎?”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叫出这个名字,声音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像是被这个名字触动了某个开关。 但那光芒隨即又迅速黯淡下去,蒙上一层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复杂的阴翳,“他很好。” 说著,楚辞撇撇嘴,推了楚宴一下,语气里带著一点刻意的埋怨:“如果不是你非要把我叫回来,我还想在那儿多待一阵呢。” 楚宴姿態閒散,由著他推,没躲,也没接话。 只是那目光在他脸上多停了一秒,像是什么都看透了,却什么都不说破。 楚辞被那目光看得心里微微发虚,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不过...那儿也確实挺闷的。山郊野外,没什么安全感,每天除了山就是水,连个说话的人都少。” 这话半真半假。 带著连自己都想说服的意味。 山里生活的单调確实是一个原因,他习惯了城市的热闹,习惯了隨时可以出门喝酒、看电影、约朋友聊天的日子。 可这绝不是全部。 真正让他感到不安、甚至隱隱想要逃离的,是临走前那几天,阿黎看他的眼神。 不再是往日的平静或温柔。 而是一种过於深沉的、仿佛要將他整个人连皮带骨吞噬进去的凝视。 那双墨绿的眼眸里翻涌著楚辞完全无法理解、却本能感到心悸的暗流。 像深不见底的海渊,又像一张精心织就的、无形的网。 每次被那样的目光笼罩,楚辞都会莫名其妙地心跳加速,分不清是悸动还是恐惧。 他怕那种过於绝对、过於沉重的感情。 怕自己这颗习惯了漂浮和享乐的心,最终会辜负,会破碎,会无法承担那份仿佛要將彼此命运彻底捆绑在一起的重量。 所以,他逃了。 带著愧疚,带著不舍,也带著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如释重负般的怯懦。 ——那只银鐲还回去的时候,阿黎还在睡著。 他现在应该已经发现了吧? 他会生气吗? 楚辞在心里问自己,然后飞快地给出了答案。 应该不会吧。 阿黎脾气那么好,又善解人意。 自己也说过以后会回去找他,阿黎肯定能理解的。 他这样告诉自己。 可为什么心里总有一块地方,像被什么东西压著,沉甸甸的,喘不过气呢? 第52章 楚辞,我好想你 回到家里的当晚,楚辞洗了一个很长的澡。 热水从头顶淋下来,蒸腾的水汽瀰漫整个浴室。 他挤了很多沐浴露,一遍一遍搓洗著自己的皮肤,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彻底洗掉。 山里带回来的尘土,竹楼里沾染的草药气息,还有那些不该留下的、关於另一个人的味道。 都冲走吧。 他对自己说。 可当他把水关掉,站在镜子前擦头髮的时候,他看见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愣住了。 锁骨下方有一小块淡红色的痕跡。 是阿黎前天晚上留下的。 那天夜里阿黎抱著他,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嘴唇不经意地蹭过那个位置,然后轻轻地、像小动物一样吮了一下。 楚辞当时笑著躲,说“你干嘛呀”,阿黎只是抬起头,用那双墨绿的眼睛凝视著他,轻声说:“想再留个记號。” 楚辞盯著那块痕跡,手指抬起来,轻轻按上去。 不疼。 只是有点痒,像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轻轻地挠。 他放下毛巾,换了乾净的睡衣,走出浴室。 房间还是他离开时的样子,书桌上的东西没动过,衣柜里的衣服也整整齐齐。 他躺进被窝里,枕头是家里惯用的薰衣草香氛。 柔软、乾净、熟悉。 他盯著天花板。 二十七天前,他躺在这张床上,除了对所谓的原著剧情的厌烦不满外,还是有点对山里生活的期待嚮往的。 他想像著那里有清澈的溪流、茂密的竹林、淳朴的村民,还有各种有趣的民俗仪式。 临走前,他还跟发小开玩笑吹牛说,这趟调研就是公费去山里度假的,顺便看看能不能挖到什么有趣的民间故事。 他没想过会遇见阿黎。 更没想过,二十七天后躺回这张床上,他会这样睡不著。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对阿黎到底是什么感觉。 阿黎长得好看。 第一眼看见的时候,楚辞就觉得那双墨绿的眼睛漂亮得不像话。 像山间的潭水,清凌凌的,能一眼看到底,可多看两眼,又觉得底下好像藏著什么。 他说不上来。 反正就是被击中了。 他追阿黎追了差不多半个月,送东西、找话题、没话找话地往人家竹楼里跑。 阿黎一开始怎么不理他,后来慢慢肯跟他说话了,再后来,那双眼睛看向他的时候,就有了不一样的东西。 追到的那天晚上,楚辞高兴得差点在竹楼里翻跟头。 可现在回想起来,他有点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喜欢阿黎这个人,还是单纯喜欢那种“追到了”的成就感。 新鲜劲儿过去之后,山里的日子就开始变得难熬了。 太安静了。 白天除了採药就是晒太阳,晚上除了看星星就是发呆。 没有酒吧,没有夜店,没有朋友约著喝酒聊天,没有手机里刷个不停的短视频。 阿黎倒是自得其乐,可楚辞受不了。 他从小在城里长大,习惯了热闹,习惯了隨时有人陪著玩,习惯了日子被各种事情塞得满满当当。 一开始的新鲜感还能撑著,可一天天过去,那种安静就像水一样,慢慢漫上来,把他泡得发慌。 他不好意思跟阿黎说。 阿黎那么认真地看著他,那双眼睛里装著的东西太沉了,沉到楚辞不敢开口说自己觉得闷。 好像说出来,就是辜负。 而且,他大概也確实是喜欢阿黎的,所以不捨得看到他伤心的样子。 然后就是临走前那几天,阿黎看他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初识时的清亮温和,也不再是热恋时的繾綣柔软。 那是一种楚辞从未见过的东西。 像黄昏时分山间的雾气,一点一点漫上来,越来越浓,浓到看不清雾后面藏著什么;又像夜色一寸一寸地洇开,把那双墨绿眼眸里的光都慢慢吞了进去。 他看不懂那眼神。 只知道被那样看著的时候,他心里会莫名发慌,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无声息地收紧。 他不自禁的害怕起那种眼神。 害怕那种太过绝对的感情。 害怕被那样看著的时候,自己不得不去面对一些他还没准备好面对的东西。 所以当楚宴的电话打过来,用那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让他回去的时候,楚辞心里其实是鬆了一口气的。 ——不是他不想待了,是他哥非要他回去。 他可以这样跟自己说,也可以这样跟阿黎说。 虽然他知道,如果他真的铁了心要留下来,楚宴也拿他没办法。 顶多亲自进山逮他,可那又怎么样? 他要是死不回去,楚宴还能捨得把他腿打断绑走不成? 但他没有。 他借著那个台阶,下来了。 带著愧疚,带著不舍,也带著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如释重负般的轻鬆。 手机忽然亮了。 屏幕的光芒在昏暗的房间里格外刺眼。楚辞侧过头,看见上面跳出的名字—— 阿黎。 他的心跳骤然加快。 盯著那两个字,他忽然觉得喉咙发乾。 他骤然想起自己仓促离开时没有留下任何话,想起那只被悄悄放下的银鐲,又想像著阿黎醒来后孤零零一个人面对空荡荡的竹楼的模样。 他会不会很生气? 会不会质问自己? ...会不会用那种让人心慌的语气隔著电话也让人喘不过气? 楚辞犹豫了几秒,伸出手,点了接通。 他把手机贴在耳边。 电话那头很安静。 没有质问,没有指责,甚至没有任何声音。 只有极轻的呼吸声,像隔著很远很远的风,从那个遥远的大山里吹过来。 楚辞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 他想问阿黎“你醒了?”,想问他“鐲子你收到了吗?”,还想问他“你...还好吗?有没有怪我?” 但那些话被堵在喉咙口,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就在这时,电话那头传来阿黎的声音—— “楚辞,我好想你。” 很轻,很柔,像山间的夜风拂过耳畔。 第53章 哥不可能管你一辈子 楚辞愣住了。 他以为阿黎会问鐲子的事。 会问他为什么走得那么急,为什么不告而別,为什么把那只对他意义非凡的银鐲留在枕边。 可是阿黎什么都没问。 只是说,想他。 楚辞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他想,自己应该回应点什么,应该说自己也想他,应该问问他今天吃了什么,山里的天气怎么样,那些他照料过的草药长得还好不好...... 但他只是乾涩地“嗯”了一声。 很轻,很含糊。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阿黎又开口了,声音里带著一丝极淡的笑意,像隔著千山万水轻轻嘆了口气: “那就好。” ...什么“那就好”? 楚辞不明白。 他想问,却又不敢问。 他怕一旦问出口,就会扯出那只银鐲的事,就会扯出自己不告而別的懦弱,就会扯出那些他还没想好该怎么面对的东西。 可阿黎没有再说话。 只是静静地听著他的呼吸声,隔著电话,隔著两千公里的距离,隔著楚辞自己也理不清的慌乱与愧疚。 安静。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一种令人心慌的安静。 那种安静让楚辞想起山里的夜晚。 竹楼外有虫鸣,有风声,有远处溪流的声音,但竹楼里面,他和阿黎相拥而眠的时候,就是这样安静的。 安静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安静到仿佛世界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那个...” 楚辞终於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这边还有点事,先掛了。改天再打给你。” 他说得太急,像一场仓皇的逃窜。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然后,阿黎轻轻笑了一下:“好。” 那个“好”字落进耳朵里,楚辞忽然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 就是感觉心里酸酸涩涩的,愧疚与失落的情绪杂糅成一团。 他有些伤心地想,自己真的是个好坏好懦弱的人。 掛了电话,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阿黎没有问鐲子的事。 像是心照不宣地,和他一起忽略了那件事。 楚辞鬆了一口气。 可那口气松完之后,心里却又空落落的,怎么都填不满。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家里惯用的薰衣草香氛,可他却莫名其妙地想起阿黎竹楼里的味道。 草药晒乾后的清苦,混著山间晨雾的潮湿,还有阿黎身上那种说不清的、像雪后松林的气息。 他想起第一天到山里的时候,阿黎坐在栏杆边。 夕阳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侧脸染成淡淡的金色。 他转过头来看向楚辞,那双墨绿的眼睛里映著晚霞,漂亮得像拍卖会上价值连城的的宝石,有时候想买都买不到。 他又想起那些一起採药的午后,阿黎教他辨认各种草药,告诉他这种治什么病,那种怎么用。 他记不住,阿黎就一遍一遍地教,从来都不嫌烦。 他还想起那些相拥而眠的夜晚,阿黎的呼吸轻轻落在他的颈窝里,手臂环著他的腰,像是生怕他跑掉一样。 想著想著,他又不自觉想起临走前那几天,阿黎看他的晦涩眼神了。 ...那种他看不懂的、让他心里发慌的眼神。 楚辞闭上眼。 右手不自觉地抬起来,指尖又去摸左手腕內侧那圈似乎快要消失的浅红色印痕。 空空的。 什么都没有。 他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盯著天花板。 那圈印痕正在慢慢变淡。 再过几天,大概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就像他从来没去过那个地方。 ...也从来没遇见过那个人。 ......... ......... 第二天早上,楚辞是被敲门声叫醒的。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睡著了。 窗帘透进来的光线很亮,应该已经不早了。 “进来。” 他哑著嗓子喊了一声。 门开了,楚宴站在门口。 他刚换好衣服,一件质地柔软的白色衬衣,领口的扣子隨意地敞著两颗,袖口也未挽起,显然是刚穿上就出门,专程过来看楚辞的。 他手里端著杯咖啡,目光落在楚辞乱糟糟的头髮和明显没睡好的脸上。 “昨晚没睡好?” 楚辞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还行,就是有点倒不过来。” 楚宴没接话,走进来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抿了口咖啡,抬眼看他:“这段时间调研得怎么样?” 楚辞的动作顿了顿。 调研。 他差点忘了,自己去山里的官方理由是“调研”。 他应该准备一份报告,整理一些资料,再就这次的项目说出个一二三四来。 “还行吧。” 他含含糊糊地说,“收集了一些民间故事,还有草药方面的资料...还没整理完。” 楚宴看著他,目光淡淡的,像是什么都看透了,却又什么都不说破。 ...又是这种眼神。 他哥总是比他聪明通透,这种眼神楚辞从小看到大,每次撒谎心虚时都会撞见。 楚辞抿了抿唇,睫毛颤动。 沉默了几秒。 楚宴放下咖啡杯,开口说: “明天开始,去公司入职。” 楚辞愣了一下:“这么快?” “我已经够放纵你的了。” 楚宴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著他,“阿辞,你已经不小了,公司的事也不能再拖。” 楚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没什么好说的。 楚宴转过身,看著他,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楚辞看不太懂的东西。 “阿辞。” 他叫他的名字,语气比刚才沉了些,“爸妈走得早,我把你拉扯大,不是为了让你一直躲在我的羽翼下的。” 他嘆息,“哥不可能管你一辈子。” 这句话落进耳朵里,楚辞忽然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看著楚宴,想从那张脸上读出更多的意思。 可楚宴已经收回了目光,转身往门口走。 “九点,別迟到。” 声音从门口传来,门关上了。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楚辞坐在床上,盯著那扇关上的门。 ——哥不可能管你一辈子。 这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心里,砸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他知道楚宴说得对。 从爸妈走的那年开始,就是楚宴一手把他带大的。 那时候楚宴自己也不过是个半大孩子,却已经学会了板著脸,学会了把所有事都扛在肩上,学会了既当哥又当爹又当妈。 楚辞还记得小时候发烧,是楚宴整夜整夜守著他,一遍一遍给他换毛巾,还有上学被欺负,也是楚宴去学校找老师、找家长,最后冷冷盯著那个欺负他的男孩,把人家盯得不敢抬头。 甚至是他叛逆期不懂事的时候,跟人打架闯了祸,也是楚宴去善后,回来什么都没说,只是沉默地给他上药。 楚宴从来没抱怨过。 可是楚宴也不可能管他一辈子。 他总要长大的。 总要自己去面对那些事。 总不能再让哥替他扛著。 他知道。 可他心里还是有点闷。 第54章 ...他有点想阿黎了 洗漱完下楼,阿姨已经准备好了早餐。 白粥熬得绵密,上面浮著几粒葱花,煎蛋的边缘煎得微焦,还配了几碟清爽的小菜,以及一杯温好的牛奶。 都是他平时爱吃的。 楚辞在餐桌前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机械地嚼了嚼。 咽下去。 又夹了一筷子。 他发现自己根本吃不出味道。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阿黎的声音,一会儿是那句“那就好”,一会儿又是手腕上那圈越来越淡的印痕。 他努力把这些东西往下压,压到心底最深的角落里去,可它们总是不依不饶地浮上来。 隨便吃了几口,他就放下了筷子。 “小辞,就吃这么点?” 阿姨从厨房探出头来,语气里带著点心疼,“是不是不合胃口?” “没有,阿姨,我吃饱了。” 他扯出一个笑,“山里待久了,胃可能还没適应回来。” 阿姨还想说什么,他已经起身往客厅走了。 在沙发上坐下,他整个人陷进柔软的靠垫里,盯著茶几上那盆绿植髮呆。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亮晃晃的一片。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角落里的落地钟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 这种安静和山里的安静不一样。 山里的安静是活的,有虫鸣,有风声,有远处溪流的声音;这里的安静是死的,什么都没有。 他盯著那盆绿植,脑子里又开始浮现阿黎的脸。 那双墨绿的眼睛,看著他时的样子。 温柔的时候像一汪春水,浓烈的时候又绽起涡旋,像是要生生把人给吸进去。 他害怕那种眼神,可这会儿想起来,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给轻轻挠了一下。 痒痒的。 酸酸的。 说不上来。 正发著呆,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楚辞抬起头,看见楚宴从楼上下来。 他已经换好了外出的衣服,一身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装,衬得整个人肩宽腿长,气场十足。 袖口的扣子是银色的,在阳光下闪了闪。 楚辞看著他哥,忽然有点恍惚。 二十七天前他离开的时候,楚宴也是这身打扮送他去机场,表情淡淡的,只说了句“早点回来”。 那时候他一门心思只烦躁著那个梦的事,加之被山里的新奇晃了脑,根本没细看。 ...现在再看,忽然觉得他哥好像有点疲惫。 眉眼间有细细的纹路,是他以前没注意过的。 楚宴走到玄关处,弯下腰换鞋。 就在这时,一团白色的影子从楼梯上躥了下来。 是家里养的布偶猫,糯米。 它跑得飞快,四只爪子踩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噠噠”声,尾巴高高翘著,像一团移动的云彩。 它轻盈地落在楚宴脚边,仰起脑袋,用那双蓝汪汪的大眼睛看著他,软软地叫了一声, “喵~” 那声音又娇又嗲,听得楚辞心里直犯酸。 楚宴低头看了它一眼,没说话,继续换鞋。 猫不甘心,又蹭了蹭他的裤腿,脑袋在他脚边拱来拱去,尾巴尖一卷一卷的,使出浑身解数撒娇。 楚辞坐在沙发上看著这一幕,心里那个滋味,真是说不上来。 这只猫是楚宴前年带回来的,说是朋友送的。 刚来的时候小小一团,巴掌那么大,走路都摇摇晃晃的。 楚辞稀罕得不行,整天跟在它屁股后头转。 拿著逗猫棒逗它,买最好的猫粮猫罐头,还特意给它买了好几个玩具,带铃鐺的球、会动的老鼠、可以钻的纸箱,堆了半个客厅。 可这猫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一开始还挺黏他,后来看见他就爱搭不理的。 他想抱,它就跑。 有几次好不容易趁它打盹的时候抱住了,没两秒它就挣扎著跳下去,尾巴一甩,头也不回地走了。 留他一个人蹲在原地,手还保持著抱的姿势。 楚辞当时鬱闷坏了,跟楚宴抱怨:“这猫怎么回事?我招它惹它了?我对它那么好!” 楚宴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后来他慢慢发现了—— 这猫不是不喜欢人,是不喜欢他。 它喜欢的是楚宴。 每次楚宴回来,它都会早早等在玄关,一听见门响就躥过去,又是蹭裤腿又是翻肚皮的。 楚宴坐下来的时候,它会跳上他的膝盖,蜷成一团,发出咕嚕咕嚕的声音,眼睛眯成一条缝,一脸享受。 楚宴加班的时候,它就趴在书房的窗台上,安安静静地陪著,一陪就是一整夜。 楚辞有时候看著,会觉得有点委屈。 明明他才是那个整天在家、有大把时间陪它玩的人。 明明他对它那么好,小心翼翼地捧著它,生怕它受一点委屈。 可它就是不领情,正眼都不给他一个。 就喜欢楚宴。 楚宴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的,整天板著张脸,话也不多,偶尔摸它两下都像是施捨。 可那猫就是死心塌地地喜欢他,像追星似的,恨不得长在他身上。 楚辞觉得自己可能上辈子欠了这猫什么。 此刻,楚宴换好了鞋,直起身,低头看著脚边那团还在撒娇的毛球。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弯下腰,伸出手,在猫脑袋上轻轻揉了两下。 动作很轻,有点敷衍,像是例行公事。 可那猫立刻眯起眼睛,发出更响的咕嚕声,脑袋往他掌心里蹭,蹭得那叫一个陶醉。 楚辞:“.........” 行了行了,知道你最喜欢他了。 楚宴揉了两下就直起身,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的楚辞。 “我走了。” 楚辞收回目光,应了一声:“哦。” 楚宴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瞬间,那只布偶猫还蹲在原地,盯著门的方向,一动不动。 那背影看著有点痴情,像在等负心汉回头。 好几秒之后,它才慢悠悠地转过身。 然后,它瞥了一眼沙发上的楚辞。 那目光淡淡的,漫不经心的,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又像是在看一件可有可无的家具。 “.........” 楚辞“嘖”了声,和它对视了一秒。 糯米轻轻“喵”了一声,尾巴摇摇晃晃的扬起,优雅地收回目光,迈著步子,走到阳光最好的那扇窗边。 它轻盈地跳上窗台,前爪往前一伸,后腿一蹬,舒舒服服地蜷成一团,开始晒它的太阳。 尾巴还在悠閒地一甩一甩。 楚辞看著那团毛茸茸的白色,忽然觉得有点委屈。 猫咪不理他。 阿黎在那么远的地方,隔著两千公里,在电话那头轻轻的笑。 哥哥也说他不能管自己一辈子。 他一个人坐在这偌大的客厅里,阳光照在身上,却怎么也暖不起来。 他想起阿黎抱著他的时候。 阿黎的怀抱总是很紧,手臂环著他的腰,下巴抵在他肩上,像是怕他跑掉一样。 有时候他半夜醒来,会发现阿黎还保持著那个姿势,睡得很沉,呼吸轻轻落在他颈窝里。 阿黎看著他的时候,那双墨绿的眼睛里有时候会有一种很深很深的东西,深到他不敢多看。 那里面装著的东西太沉了,沉到他觉得自己背负不起。 还有,阿黎叫他的名字的时候,声音轻轻的,柔柔的,像山间的夜风拂过耳畔—— “楚辞。” 他想起了那个声音。 想起了那双眼睛。 也想起了那些夜晚,那些拥抱,那些落在锁骨上的吻。 ...他有点想阿黎了。 第55章 ...到底什么意思呢?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楚辞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明明已经回来了。 回到了这个他熟悉的世界,回到了他本该属於的地方。 这里有车流,有人群,有高楼大厦,有刷不完的短视频和约不完的酒局。 他应该高兴才对。 可他脑子里想的,却是山里的竹楼,是漫山遍野的草药,是夜晚透过窗欞洒进来的月光... 还有阿黎那双漂亮的绿色眼睛。 他想起临走前的那个晚上。 万籟俱寂的时刻,阿黎从背后抱著他,很久很久没有说话。 他问阿黎又怎么了,阿黎只是摇摇头,轻声说:“没什么,就是想再好好的抱抱你。” 他当时没有多想。 现在想来,阿黎是不是已经猜到了? 猜到他会在那个凌晨悄悄离开?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也猜到他其实早就已经厌倦了山林苗寨里安静的过分无聊的生活... 可是他却什么都没说。 没有质问,没有挽留,甚至都没有流露出一丝难过。 只是抱著他。 只是说想他。 只是在电话那头,用那种温柔的让人想哭的声音说—— “那就好。” 楚辞不自觉抬起左手,看了一眼手腕內侧。 那圈印痕还在,但比昨天又淡了一点。 再过几天,大概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他看著那圈快要消失的印痕,忽然想起阿黎说的那句话—— “楚辞,我好想你。” 和那句奇怪的“那就好”。 ...到底什么意思呢? 楚辞实在想不明白。 他只是站在窗边,看著外面的车水马龙,看著那些匆匆赶路的人群,看著这个他从小长到大的城市。 阳光很暖,天很蓝,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那么理所当然。 可他心里却空落落的,怎么都填不满。 窗台上的布偶猫翻了个身,换了个姿势继续晒它的太阳。 阳光落在它雪白的毛髮上,泛著一层柔和的光。 它眯著眼睛,一副享受的模样,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甩著。 它一点都不知道旁边站著的那个人在想什么。 也不在乎。 “喵~” 它悠閒地伸了个懒腰,两只前爪往前一伸,嘴巴张得圆圆的,露出粉红色的小舌头。 然后它翻了个身,把肚皮晾在阳光下,继续睡它的觉。 楚辞看著它,忽然有点羡慕。 要是他也能像这只猫一样,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在乎,该多好。 ......... ......... 第二天一早,楚辞果然被楚宴拎著去了公司。 一路上他都没怎么说话,靠在副驾驶上盯著窗外发呆。 城市在车窗外飞速后退,高楼、天桥、gg牌,熟悉的街景一幕幕掠过。 他之前离开的时候,也是这条路,只不过方向相反。 那时候他心里多半是对对山里的期待,觉得这趟旅程是逃离,是冒险,是人生中难得的一次任性。 现在回来了。 可他说不清自己逃回来的,还是被抓回来的。 楚宴没问他,只是偶尔瞥他一眼,目光淡淡。 车停在地下车库,楚辞跟著他哥进了电梯。 电梯一路往上,数字跳得飞快,他的心却往下沉。 到了。 办公室在十七楼,落地窗正对著城市的天际线。 视野很好,阳光照进来,整个屋子亮堂堂的。 办公桌是新的,电脑也是新的,椅子坐上去软硬適中,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噹噹。 楚宴站在门口,抬了抬下巴:“以后这就是你的办公室。有事找我,我就在楼上。” 楚辞看了一眼那张办公桌,又看了一眼桌上那盆绿植。 和他家里那盆一模一样,翠绿翠绿的,叶片肥厚,一看就是被人精心照料著的。 估计是楚宴特地让人准备的。 他哥就是这样,什么都不说,但什么都替你想到。 “哦。”他应了一声。 楚宴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门关上。 楚辞一个人在办公室里站著,站了一会儿,走到办公桌前坐下。 椅子挺舒服的。 他转了个圈。 又转了个圈。 然后停下来,盯著电脑屏幕发呆。 屏幕上是他需要处理的文件。 不是什么难事,一些审批流程,一些需要签字的报表,楚宴说先让他熟悉熟悉,慢慢来。 楚辞拿起那份文件,翻开,看了几行。 字他都认识,连在一起就有点看不进去。 他又看了几行。 还是看不进去。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说不上来是个什么滋味儿。 像是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沉甸甸的,又软塌塌的,什么都想不清楚。 他放下文件,拿起签字笔,在手里转了转。 然后隨手把笔丟下,拿起手机。 微信打开,消息列表里一片红点。 发小群有人在@他,工作群有人发通知,公眾號推送了一堆他很少会看的乱七八糟的文章。 他一条一条往下划,机械地划,划到最上面。 置顶的那个头像,安安静静的。 是一张竹楼的照片,楚辞露了半张清俊的侧顏,是阿黎拍的。 那天傍晚,夕阳把竹楼染成淡金色,他在门口帮忙晒草药,阿黎在旁边偷拍他,结果被他发现了。 照片只拍到一个模糊的侧影和半个竹篓,他的脸微微侧著,被夕阳勾出一道好看的轮廓。 楚辞当时还有点害羞,追著阿黎要把照片刪掉。 阿黎不让,举著手机躲来躲去,最后被他按在竹楼的柱子上。 阿黎看著他,眼睛里有光,轻声说:“这个好看,当头像。” 然后,就一直呆在他微信的置顶位置。 第56章 你配吗? 楚辞盯著那个头像。 他知道山里没信號,也知道阿黎不太可能给他发消息。 阿黎本来就不怎么用手机,他们在山里的时候,手机就是个摆设。 他知道自己看也是白看。 但他还是忍不住点进去。 他们在山里的时候,几乎不用微信。 整天黏在一起,醒来就能看见对方的脸,说话不用对著屏幕,想抱就能抱到。 他有时候半夜醒来,会发现阿黎的手臂还搭在他腰上,呼吸轻轻的,温热的气息落在他颈窝里。 那种感觉实在太踏实了。 踏实到他以为可以一直这样下去。 手机对他们来说,就是个偶尔拍拍照的工具。 他拍阿黎晒草药,阿黎拍他发呆,拍山里的日落,拍溪边的野花。 拍完了就凑在一起看,脑袋挨著脑袋,阿黎身上那股草药清香就会钻进他鼻子里。 他有时候会想,那段日子简直就像做梦一样。 没有消息提醒,没有已读不回,没有隔著屏幕的揣测和等待。 那个人就在身边。 一伸手就能够到。 ......现在呢? 他盯著那个安安静静的对话框,发现里面几乎没什么內容。 几条零星的图片,几张隨手拍的草药,仅此而已。 没有早安晚安,没有吃了没在干嘛,没有那些患得患失的废话。 他们根本不需要用这个聊天。 因为他一直在那儿。 直到他走了。 楚辞盯著那个对话框,手指悬在屏幕上,不知道该干什么。 他想,自己应该发点什么的。 可到底应该发点什么呢? 他也不知道。 手不知道怎么的,滑了一下。 一个表情包发了出去。 是一只小柴犬,歪著脑袋,眼睛亮晶晶的,旁边配字:“在干嘛呀~” 楚辞愣住了。 靠。 靠靠靠! 他盯著那个表情包,看著它安安静静地躺在空荡荡的对话框里。 那只柴犬傻乎乎地歪著头,眼睛亮得有点蠢,像是在问一个永远得不到答案的问题。 他想撤回。 手指已经点上去了。 又顿住。 撤回干嘛? 反正阿黎又不会回。 山里信號那么差,收没收到都难说。 就算收到了...阿黎会怎么想? 会觉得他莫名其妙吧。 半夜跑了,一句话不留,然后昨晚好不容易信號好,打了个电话,还对人家爱答不理的,结果隔天就发个卖萌的表情包。 突突兀兀的,像个傻子。 他盯了会儿孤零零躺在空白里的柴犬表情包,忽然嘆了口气。 那口气嘆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怎么听著这么丧?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靠进椅子里,盯著天花板。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办公室里空调温度刚好,不冷也不热。 椅子很舒服,桌面很整洁,一切都很好。 可他心里就是空落落的。 像有什么东西被挖走了,剩下一个洞,怎么都填不满。 手机震了一下。 楚辞猛地坐起来,把手机翻过来—— 是髮小群的消息。 “@楚辞 楚少回来啦?” “听说你去山里度假了?怎么样,有没有艷遇?” “楚少肯定玩爽了,都不理我们了。” “出来聚聚啊,给你接风!” 楚辞看著那些消息,一条一条往上翻。 “楚少”这个称呼他以前挺受用的,听著就倍有面儿。 发小群里这帮人,从小玩到大,谁不知道谁啊。 以前他最喜欢的就是这群人捧著他,敬著他,有什么事都先@他。 可现在看著这些消息,他忽然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 他往上划了划,看见自己走之前发的消息。 “进山避世去咯,別太想我。” 下面一群人回覆: “楚少瀟洒!” “山里有没有漂亮姑娘?” “等你回来接风!” 当时他看著这些回復,挺得意的,还想著回来怎么跟他们吹牛。 现在再看,只觉得有点刺眼。 他拿著手机,不知道该回什么。 说好? 那就得约时间,约地方,一群人吃饭喝酒吹牛。 以前他最喜欢这个,能从晚上六点喝到凌晨两点,然后转场去ktv,再喝到天亮。他喜欢那种热闹,喜欢被人围著,喜欢酒精把脑子灌晕的感觉。 可现在他一点都不想去。 不想说话,不想应付,不想听那些人问他山里怎么样,有没有艷遇,玩得开不开心。 他该怎么回答? 说他在山里遇见了一个人,长得特別好看,眼睛是墨绿色的,像山间的潭水,像被月光洗过的玉石,漂亮得不像真的。 说他追了人家小半个月,每天往人家竹楼里跑,没话找话地聊天,笨拙地送东西,最后终於追到了。 ...然后呢? 说他半夜偷偷跑了,一个字都没留下? 说那个人在电话里说想他,莫名其妙说了一句“那就好”,他到现在都没想明白是什么意思,还跟个笨猪似的乾巴巴“嗯”了一声,然后就掛了电话? 他说不出口。 手机又震了一下。 “@楚辞 人呢?” “不会还在山里没出来吧?” “楚少?楚少?” 楚辞盯著那些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过了好几秒,他打字: “刚回来,有点忙,过几天吧。” 刚发出去,他就把手机扣在桌上,重新靠进椅子里,盯著天花板。 窗外的阳光很好,蓝天白云,能看见远处的高楼大厦。 城市的景象,是他从小看到大的景象,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景象。 可他脑子里却全是山里的画面。 竹楼,草药,溪流,月光。 还有阿黎那双墨绿的漂亮眼睛,在月光下,好似染了一层说不出的忧鬱。 他想起阿黎给他戴上鐲子的那天。 那天他们在树下休息,他因为李经理说楚宴催他回去的事,心里七上八下的。 他忍不住试探著问阿黎:如果我走了,你会怎么办? 问出口他就后悔了。 这话听著就像是要走的样子。 阿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如果你走了,我就当你从没来过。 楚辞当时愣住了,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想说自己不是那个意思,可话到嘴边又说不出来。 然后,像是要抓住什么似的,他脱口而出:我不会走的,我保证。 阿黎看著他,眼睛里有光。 他从怀里拿出那只银鐲,很认真地捧在掌心,像是捧著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把手给我。”阿黎说。 楚辞把手伸过去。 阿黎低下头,很认真的把鐲子套在他手腕上。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阿黎的侧脸上,那些睫毛的影子轻轻颤著。 “这是定情信物。” 阿黎抬起头看著他,眼眸深深似山间鬼魅,“只要有这个,无论天涯海角,我都能找到你。” 楚辞当时看著那个银鐲,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想起自己当时想的是什么。 他想,这个人真好。 他一定不会走的。 他要一直一直和这个人在一起。 可结果呢? 他不止离开了,还把鐲子还给了阿黎。 ...如果他真的一走了之,不回去的话,阿黎还能找到他吗? 楚辞忽然冒出这个念头。 然后他在心里骂自己:你想什么呢? 你都把鐲子还回去了,你还指望人家来找你? 你配吗? 左手手腕忽然有点发烫。 不知是不是错觉,楚辞低头看了一眼。 手腕內侧那圈浅浅的印痕还在。 但刚才那一瞬间,他好像感觉到一点温度,像有什么东西轻轻贴了一下。 第57章 看似扯平了 楚辞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睛。 眼睛有点红,微酸。 可能是盯著屏幕太久了吧。 他走了下神,又想起走时的那个凌晨。 阿黎在他身边睡著,呼吸轻轻的,手臂还搭在他腰上。 竹楼外有虫鸣,有风声,有远处溪流的声音。 月光从窗欞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阿黎的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柔和。 胸口那里的痒痛迟迟未散... 楚辞忍住了没去挠,只是攥了攥手指,盯著阿黎的脸看了很久很久。 阿黎长得可真好看。 睡著的时候更乖,睫毛长长的,像两片安静的羽毛。 嘴唇微微抿著,带著一点不易察觉的弧度,像个不諳世事的孩子。 (请记住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可就是这个“孩子”,在他离开那夜说的那些疯话,做的那些偏执的事,让楚辞至今想起来仍觉得后背发凉。 他还记得自己当时是如何在那种近乎病態的恳求下,一时心软,任由对方在自己身上留下了某些难以启齿的印记。 那两点红肿的痒痛,此刻正隔著衬衫布料隱隱作祟,像是某种危险的烙印。 或许是出於某种小动物对危险的本能警惕,又或许是被那种疯狂的爱意压得喘不过气来,他才下定决心,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强忍著心臟的抽痛,轻轻拨开了阿黎的手,没留下只言片语,独自逃离了那片温存。 ...现在想来,是不是自己反应过度了? 阿黎只是太喜欢他了。 或者说,因为生长在那个与世隔绝、情感表达扭曲的环境里,阿黎根本不懂正常人该如何爱人,只能用这种近乎掠夺的方式去確认存在感。 楚辞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坐在这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看著窗外的繁华,自己心里却空得发慌,像是被人凭空挖走了一块。 他嘆了口气,把左袖子往下拉了拉,盖住那圈印痕。 然后拿起桌上的文件,强迫自己看进去。 字还是那些字,密密麻麻的,像一群蚂蚁在纸上爬。 他盯著那些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努力让自己理解那些句子的意思。 但还是看不进去。 脑子里总有別的东西在往外冒。 但没办法。 他得看。 他已经不是个小孩子了。 不能总是依靠著楚宴,要学会长大。 然后—— 楚辞想,过段时间,他要履行自己的诺言。 他要告诉哥,他要回去。 回去找阿黎。 他把那只鐲子还回去了,但那个人他要找回来。 他的阿黎。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那份文件。 这一次,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好像没有那么难看了。 ......... ......... 手机铃响震动了一下。 楚辞睁开眼,眼底带著未散的困意。 不知道是不是不適应环境的原因,他最近总是很困。 明明已经回到家里三天了,睡的觉也不少,可在山里就有的嗜睡症状还是没怎么减轻。 之前处理了几个文件,他靠在椅背上,本想闭眼休息几分钟,结果直接睡了过去。 阳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明明很暖,落在身上却让他觉得有些冷。 办公室里的中央空调温度开得不低,楚宴怕他冷,特地交代人调到了二十六度。 楚辞蹙了蹙眉,把椅背上的西装外套拿过来披上,紧紧裹住自己,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皮肤,微微颤抖。 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屏幕亮起,映入眼帘的那个名字让他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阿黎。 楚辞的手指顿了顿,点开微信。 对话框里躺著一条新消息,没有语音,只有文字和一张图片。 【我在,今天採到一种新的草药,叶子是紫色的,开很小的白花。阿婆说可以治风寒。你想看看吗?】 下面是一张图片。 楚辞点开大图。 图片拍得很隨意,像是隨手一拍。 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捏著一株紫色的植物,叶片上还掛著露珠,小小白色的花朵藏在叶子中间,不太起眼。 背景是楚辞熟悉的竹林和远山。 他看著那只手。 指节分明,指尖乾净,腕骨微微凸起。 楚辞盯著那只手,盯了很久。 然后,他打字:【好看。你最近还好吗?】 发出去之后,他又觉得这话问得有点傻。 才分开三天,能有什么不好的? 可他就是忍不住想问。 想確认阿黎还好,想確认阿黎没有因为他的不告而別而难过,想確认阿黎还在等他。 手机震了。 “还好。山里的日子和以前一样,採药,晒药,陪阿婆。你呢?” “回到那里开心顺利吗?” 楚辞看著屏幕,心里那点原本就蠢蠢欲动的愧疚感瞬间漫了上来,几乎要將他淹没。 和以前一样。 阿黎说和以前一样。 可明明不一样了。 三天前,他还睡在阿黎身边。 现在,他坐在这座冰冷的城市里,隔著几百公里的距离,听著对方用平静的语气描述著“以前一样”的生活。 他抿了抿唇,打字:【还行吧,就是我哥让我去公司上班,每天看文件,挺无聊的。】 【对了,最近总是很困,不知道怎么回事。还怕冷,办公室里明明开著空调,我还是觉得冷。】 发出去之后,他又觉得这话说得莫名其妙。 跟阿黎抱怨这些干什么? 阿黎又帮不上忙,甚至可能听不懂这种都市职场的烦恼。 可消息已经发出去了,撤回只会显得更奇怪。 他盯著屏幕,等阿黎的回覆。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秒的流逝都带著煎熬。 过了几秒,对话框显示“对方正在输入......”,然后归於平静。 紧接著,一条消息跳了出来。 阿黎回了一个字:“嗯。” 就一个“嗯”。 楚辞看著那个孤零零的字,心里猛地一空,像是被什么东西给狠狠揪了一下。 他想起前天晚上那通短暂的电话,阿黎在那头压抑著情绪,轻轻说“我好想你”,而他当时则因为慌乱和不知所措,只乾巴巴地“嗯”了一声作为回应,便匆忙掛断了电话。 现在。 轮到他多说几句,试图拉近这几百公里的距离,阿黎也只回了一个“嗯”。 看似扯平了。 可为什么,他反而觉得更难受了? 第58章 ...他发过誓的 犹豫片刻。 楚辞抿著唇,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阿黎,鐲子的事......对不起。】 这行字他已经打完了,光標在句末一闪一闪的,像在催他做决定。 可他盯著那几个字,拇指悬在发送键上,却怎么都按不下去。 对不起什么呢? 对不起那个凌晨的不告而別? 他走的时候,阿黎就在他身边睡著,呼吸轻浅,他却连一句最简单的“再见”都吝嗇留下,像一个落荒而逃的懦夫。 对不起把鐲子还回去? 那是阿黎阿婆留给他的,是阿黎说的“定情信物”,他就那样轻轻放在枕边,像隨手丟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对不起让阿黎一个人在山里等著? 他想像过那个画面,阿黎睁开眼,身边空空如也,伸手一摸,枕畔冰凉。 阿黎一个人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竹床上,看著那只孤零零的银鐲,心里该是怎样的荒凉呢?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每次想起那个画面,胸口就闷得喘不过气。 楚辞也不知道具体该对不起什么。 或许这三件,亦或是更多。 他只知道,自己確实应该向阿黎道歉。 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奔赴刑场一般,楚辞猛地按下了发送键。 消息发出去的那一瞬间,他心跳都快了几拍。 他把手机握在手里,盯著屏幕,等阿黎的回覆。 一秒。 两秒。 三秒。 时间过得很慢。 慢到他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一下,一下,撞得胸腔发疼。 在这令人窒息的等待中,楚辞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了临走前的那个夜晚。 那时四周静謐,竹楼里很安静,只有彼此的呼吸声纠缠在一起。 温热的气息扑在脸上,带著阿黎身上那股好闻的草药清香。 阿黎看著他,那双墨绿的眼睛近在咫尺。 楚辞从那双眼睛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小小的,被完整地盛在那两汪深潭里,就像是被他整个人装在眼睛里一样。 然后阿黎开口了,声音有些哑,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还会回来吗?” 那一刻,楚辞愣住了。 阿黎的眼神並不像平常那样清澈无辜。 昏黄的灯光下,墨绿的眼睛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幽幽地映著光,仿佛要把人的魂魄都给吸进去。 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涌著,太过浓烈,太过沉重,带著一种近乎阴湿的黏腻感,让人本能地想要逃离。 可偏偏—— 偏偏那眼神又那么深情。 深情到让楚辞觉得,自己如果说出一个“不”字,就是这世上最残忍的人。 而且,他们正拥抱著。 他能感觉到阿黎的心跳,隔著薄薄的衣衫,一下一下,撞在他的胸口上。 能感觉到阿黎的手臂还环著他的腰,温热而用力,像是抱著什么这辈子都不愿意放开的东西。 於是,他开口了。 他说会。 他说:“我发誓。” ...他发过誓的。 在那个拥抱里,在阿黎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注视下,他发了誓。 可转头,他就在那个凌晨,趁著阿黎睡熟,把那只承载著誓言的鐲子还了回去。 手机突兀地震动了一下,打破了死寂。 楚辞屏住呼吸,几乎是颤抖著点开消息。 【没关係。】 只有三个字。 楚辞愣住了。 他盯著那三个字,眼睛忽然有点发酸。 什么叫没关係? 他做了那么过分的事,他背弃了誓言,他一句话都没留就走了,他甚至把对方视若珍宝的信物都退了回去—— 阿黎却说没关係? 手指有些不受控制地颤抖著打字:【你不生气吗?】 发出去之后,他又觉得自己问得蠢透了。 他真正想问的其实是—— 你不恨我吗? 你不怪我吗? 你就这么轻易地原谅我了? 你难道...... 一点都不在乎吗? 如果在乎,又怎么会如此云淡风轻? 手机震了。 阿黎的回覆来了。 【不生气。】 又是三个字。 楚辞盯著那三个字,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混杂在一起,最后只剩下满嘴的苦涩。 阿黎说没关係,阿黎说不生气。 可为什么他反而更难受了? 他寧愿阿黎骂他,质问他,甚至乾脆把他拉黑、不理他。 那样至少说明阿黎还在乎他,还在意他的离开。 都好过现在这样轻飘飘的原谅,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又像是一场精心准备的告白被对方视作笑话。 就好像他在阿黎心里,根本没那么重要。 就好像他的离开,真的就像阿黎当初说的那样—— “我就当你从没来过。” 他当时只当是阿黎在伤心赌气,还信誓旦旦地保证自己不会走。 可现在想来... 阿黎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 知道他这种在温室里长大的人,待不久;知道他受不了山里的寂静和落后;知道他早晚会像鸟儿一样飞回钢筋水泥的森林。 所以,阿黎才会说那样的话。 所以,阿黎才会这样轻飘飘地原谅。 因为早就预料到了结局,所以连生气都懒得生了。 楚辞握著手机,指节微微发白。 他想打电话过去,想听听阿黎的声音,更想问问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问他真的不生气吗? 真的没关係吗? 真的... 不在乎吗? 可他没有勇气。 他怕听到阿黎平静的声音。 怕阿黎真的用那种什么都不在乎的语气说“真的没关係”。 更怕自己在那样的平静里,彻底变成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他想起阿黎给他戴上鐲子时,说的另一句话—— “只要有这只鐲子,无论天涯海角,我都能找到你。” 那时,阿黎修长的手指有些笨拙地摩挲著他的手腕,墨绿的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视著他,眼神里带著一种近乎病態的执著,像是在许一个用尽一生去守护,或者说去禁錮的诺言。 ......可他把鐲子还回去了。 阿黎还能找到他吗? 还是说,阿黎已经不想找了? 第59章 阿黎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不知道。 楚辞只知道自己现在心里乱得像一团麻,理不清,剪不断,越缠越紧,几乎快要勒断他的呼吸。 最终,他只是颓然的打字。 【等我这边忙完,我就回去找你。我说真的。】 发出去之后,他自己都不確定这是不是真话。 忙完是多久? 一个月?两个月?半年或者更久? 他到时候还有勇气回去吗? 阿黎还愿意等他吗? 他不知道。 可他想让阿黎知道,他不是那种说完就忘的人。 他是认真的。 至少这一刻,他是认真的。 手机震了。 【好。】 就一个字。 楚辞看著那个“好”字,心里那点悬著的东西,终於落了下来。 虽然只是一个字,虽然轻飘飘的什么情绪也看不出来,但至少阿黎没有拒绝。 至少阿黎还愿意等他。 他又发了一句,【你早点休息,別太累。】 阿黎回:【嗯。】 楚辞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嘆了口气。 窗外的阳光很好,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蓝天白云,远处的天际线清晰可见,这座城市一如既往地繁华、热闹、充满生机。 可他还是很冷。 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像是跗骨之蛆,怎么都驱不散。 他把身上的西装外套裹得更紧一些,试图寻找一点安全感,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像是一团浆糊。 一会儿是阿黎发来的那张草药照片,紫色的叶子,细小的白花,还有那只修长白皙的手,很漂亮。 一会儿是那两句轻飘飘的“没关係”和“不生气。” 一会儿是阿黎那晚说“我就当你从没来过”时的落寞眸光。 一会儿又是阿黎给他戴鐲子时垂下的浓密睫毛。 还有那个...夜晚,月光流泻进屋,落在阿黎潮红脸上的那种极致的性感与疯狂。 ...阿黎说没关係。 可为什么他总觉得,这句话背后,藏著什么他不知道的东西? 那三个字实在是太轻了,轻得不真实。 像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平静,又像是深渊表面被他踩踏的那层薄冰,看似坚固,实则脆弱不堪,不知何时便会轰然碎裂,將他吞噬。 楚辞睫毛颤了颤,嘴唇抿紧。 ......应该是他想多了吧。 阿黎那么单纯,那么善良,那么喜欢他。 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这样想著,楚辞迷迷糊糊地又睡了过去。 睡著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 等他忙完这阵子,一定要回去。 一定要把阿黎找回来。 一定。 睡梦中,他似乎又回到了那座竹楼。 四周是无边无际的黑暗,阿黎站在不远处,手里拿著那只银鐲,脸上带著他看不懂的微笑。 他想跑过去,脚下却像生了根,动弹不得。 阿黎慢慢的走近,走近。 近到他能看清那双墨绿眼睛里的自己—— 被困住的自己。 然后,阿黎伸出手。 像那个夜晚一样,把他拥进怀里。 额头抵著他的额头,鼻尖蹭著他的鼻尖,呼吸纠缠在一起。 太近了。 近到他甚至能看清阿黎眼皮上那道浅浅的褶皱纹路,能感受到阿黎睫毛扫过自己皮肤时的轻痒。 阿黎开口了,声音微凉,低柔, “你还会回来吗?” 楚辞张了张嘴,想说会,想说他已经发誓了,可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阿黎笑了。 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眉眼弯弯的,和平时一模一样。 可楚辞却觉得后背发凉。 “没关係。”阿黎说。 他的手臂慢慢收紧,把他箍得紧紧的,紧到楚辞觉得自己的骨头都在咯咯作响。 可阿黎的表情依然是那么温柔,那么平静,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会找到你的。” 阿黎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气息温热地扑在耳廓上。 “无论天涯海角。” “我都会找到你的。” 楚辞猛地睁开眼。 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暖融融的。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只有空调运转的轻微嗡嗡声。 他大口喘著气,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缓过来。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西装外套还裹在身上,手机还握在手里,屏幕上还停留在和阿黎的对话框。 什么都没有发生。 只是一个梦。 楚辞鬆了口气,隨即又觉得自己好笑。 做的什么破梦。 阿黎那么温柔,那么单纯,那么喜欢他。 怎么可能会那样? 他把手机放下,揉了揉眉心。 可心跳还是很快。 那种被什么东西盯上的感觉,像是还黏在皮肤上,怎么都甩不掉。 他想起梦里阿黎的那个拥抱。 明明那么紧,紧到喘不过气,可阿黎的表情却是那么平静,那么温柔。 像是理所当然。 ...像是在做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楚辞打了个寒战。 然后他在心里骂自己:楚辞,你有病吧? 梦而已,想那么多干嘛?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 可那个念头还是不受控制地冒出来—— 阿黎说“无论天涯海角,我都会找到你的”的时候,眼神...... 他闭上眼睛,使劲晃了晃脑袋。 別想了。 梦都是反的。 阿黎那么好的人,怎么可能会有那种眼神? 不可能的。 楚辞这样告诉自己。 可他还是无意识地缩了缩肩膀。 依旧有点冷。 那种冷,好像不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而是从梦里带出来的。 像是被什么潮湿的、黏腻的、带著某种疯狂占有欲的东西给盯上了。 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本能反应。 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那种。 楚辞又骂了自己一句。 他坐直身子,把手机拿起来,又看了一眼和阿黎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的“你早点休息,別太累”,阿黎回了一个“嗯”。 普普通通的对话。 普普通通的阿黎。 他盯著那个“嗯”字看了一会儿,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滋味又漫了上来。 忽然想起在山里的时候,阿黎每次回他话也都是这样,清清冷冷的,话不多,有时候就一个字。 可那时候他们面对著面,他能看见阿黎的眼睛,那双墨绿的眼睛在看向他的时候,总是温柔的,柔软的,像一汪春水只为他漾起涟漪。 那时候他觉得阿黎可爱,靦腆,不擅言谈。 现在... 还是这么觉得。 阿黎明明就是那样的人。 ......对吧? 第60章 我冷 接下来的日子,楚辞和阿黎恢復了联繫。 每天一两句消息,不多,但也不断。 像一根细细的线,从城市这头牵到山里头,轻轻地拽著,不让彼此断了音讯。 阿黎会发山里的照片。 今天采的草药,明天晒的菌子,后天编的竹篓。 照片拍得隨意,像是隨手一拍,光线有时候暗有时候亮,构图也谈不上讲究。 可每一张里,都有那只修长白皙的手。 有时候是捏著草药,指节分明,指尖还沾著一点泥土。 有时候是托著菌子,掌心微微向上,像是在展示什么宝贝。 有时候是握著竹篓的边沿,手腕微微凸起,骨节很好看。 楚辞一开始没注意到,后来发现,阿黎发的每张照片,好像都有那只手。 他盯著那些照片看了很久,心里有种说不清的感觉。 他喉结滚了滚,忍不住问:【你最近很喜欢拍手?】 阿黎回:【没有。只是拍照的时候手在而已。】 楚辞看著这条回復,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又说不上来。 只是拍照的时候手在而已。 听起来好像没什么问题。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可他翻了翻以前的聊天记录,发现阿黎以前发的照片里,手並没有这么频繁地出现。 那时候就是单纯的草药、菌子、竹篓,构图隨意,毫无章法。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他走了之后。 楚辞盯著那句话,心里某个角落软了一下。 他没有再问。 他回自己的工作日常。 今天看的文件,厚厚的,密密麻麻的字,看得他头疼。 他拍了张照片发给阿黎,配文:【救命,这些字认识我,我不认识它们】 明天开的会,无聊透顶的匯报,领导在上面讲,他在下面偷偷玩手机。 他拍了张会议室天花板的照片发给阿黎,配文:【好无聊啊,你看,这盏灯真漂亮。】 那是一盏流苏款式的大吊灯,水晶珠子串成流苏形状,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还有自己被楚宴训的糗事,他哥冷著脸说他文件签错字了,让他重做。 他偷偷拍了张楚宴离开的背影发给阿黎,配文:【看,我哥的背影,杀气腾腾的那种。】 阿黎有时候回一个字,有时候回两个字,偶尔也回一两句正经的。 【认真看,別偷懒。】 【很漂亮,要加油工作。】 【你哥是为你好。】 楚辞看著这些回復,总觉得能想像出阿黎说这些话时的语气,轻轻的,柔柔的,带著一点无奈的笑意,像在山里的时候一样。 他也偶尔发发自己的照片。 办公室里窗外的风景,今天天气好,蓝天白云,能看见远处的山。 他拍了发给阿黎,说:【你那边天气怎么样?我这边能看到山,不过没有你那边好看。】 加班时对著电脑的苦瓜脸,他特意自拍了一张,皱著眉头,眯著眼睛,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发出去之后又有点后悔,觉得这张拍得太丑了。 想撤回时,阿黎却先回了一句:【很好看。】 楚辞盯著那个“很好看”看了半天,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丑成那样还说好看。 阿黎这人,真是...... 他想了半天,想不出合適的词。 就是让人心里软软的。 有一次楚辞加班到很晚,饿得胃疼。 办公室里只剩他一个人,灯亮著,窗外黑漆漆的。 他叫的外卖早就凉了,空荡荡的盒子扔在一边,里面的米饭硬得像石头。 他捂著胃,拍了张空外卖盒的照片发给阿黎,配文:【加班狗的晚餐,惨不惨?】 发出去之后,他自己都觉得矫情。 跟阿黎卖惨干什么? 阿黎又不在身边,又不能给他送吃的。 可消息已经发出去了,撤回更奇怪。 他盯著屏幕,等阿黎的回覆。 过了几分钟,手机震了。 阿黎回了一张图片。 是一碗热腾腾的汤,白瓷碗里盛著清亮的汤水,里面飘著几片他认不出的草药,旁边摆著一小碟醃菜,红红绿绿的,看著就下饭。 【阿婆燉的汤,给你留了一碗。】 楚辞盯著那碗汤,盯著那几个字,忽然很想哭。 不是难过。 是那种很难形容的被人在意的、被惦记的、软得想掉眼泪的酸涩感觉。 阿黎在那么远的山里,隔著两千公里,隔著手机屏幕,给他留了一碗汤。 他打字:【等我回去,你亲手给我燉。】 发出去之后,他又加了一句:【我要喝热的,刚从锅里盛出来的那种。】 阿黎回:【好。】 就一个字。 可楚辞看著那个“好”字,心里却暖得不行。 他把那张汤的照片保存下来,设成了聊天背景。 每次点开和阿黎的对话框,都能看见那碗热腾腾的汤。 好像阿黎真的给他留了一碗一样。 还有一次,楚辞开会开到一半,忽然觉得冷得不行。 会议室里明明开著暖气,二十多度,周围的人都在脱外套,他却冷得发抖,手指都是冰的。 他把手缩进袖子里,缩成一团,可还是觉得冷。 好冷。 他实在受不了,藉口上厕所,躲进了洗手间。 洗手间里没人,灯亮著,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有点白。 他靠在洗手台边上,拿出手机,点开阿黎的对话框。 手指冻得有点僵,犹豫了一下通话键,他还是选择打字,慢吞吞的。 【我冷。】 发出去之后,他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 跟阿黎说这个干什么? 阿黎又不在身边,又不能抱他。 可他就是想说。 想告诉阿黎自己冷。 想看到阿黎回点什么。 ...哪怕只是一个字也好。 第61章 给你搓 他一眨不眨地盯著屏幕,等阿黎的回覆。 过了片刻,手机震了。 【把外套穿上。】 楚辞看著这四个字,忽然有点想笑。 他在会议室里就穿著外套呢。 他打字:【穿著呢,还是冷。】 阿黎回得很快:【多喝点热水。】 楚辞:“.........” 好直男的回覆。 他嘴角勾了下,打字:【喝了,还是冷怎么办?】 附赠一个小狗打滚的无赖表情包。 阿黎顿了顿,屏幕上的“对方正在输入”闪烁了好几次,才又蹦出一行字: 【把手搓热,捂在胃上。】 楚辞盯著这条消息,瞳孔微微放大,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在山里的时候,他有次也是喊冷,阿黎就是这么做的。 那天傍晚,天色阴沉得像是要塌下来,他们从溪边採药回来,半路上突降暴雨。 雨来得又急又猛,豆大的雨点砸在身上,没几分钟他就浑身湿透。 回到竹楼时,他冷得直哆嗦,牙齿打架的声音在寂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阿黎二话不说把他拉进怀里。 他至今还记得那一幕。 阿黎的眉头微微皱著,漂亮的眼睛里全是心疼。 那双微凉的手握住他的,开始用力搓动。 一下,两下,三下... 掌心与手背摩擦生出暖意,那种温度从皮肤表面一点点渗进去,顺著血管流向四肢百骸。 搓热了手,阿黎又把他的手拉开,把自己的手捂在他的胃上。 “胃暖了,全身就暖了。”阿黎说。 他至今还记得那双手抚过皮肤的灼烫温度,还有阿黎的呼吸落在他颈窝里,暖融融的,带著淡淡的草药清香,以及自己被抱在怀里时,那种踏实得什么都不用想的安心。 像是一只受惊的动物找到了巢穴,什么都不用怕了。 他不受控制地打字:【可是,你不在,没人给我搓手。】 发出去之后,他又“嘖”了一声,觉得自己简直矫情得要命。 像个没断奶的孩子,在成年人的世界里撒娇,有点难为情。 可他就是想撒娇。 想对阿黎撒娇。 想让阿黎知道,他想他了,想得连心口都在发疼。 手机震动了下。 不是文字,是一张图片。 还是那只手,修长白皙,指节分明,手心微微向上,五指自然舒展,像是在等什么落进掌心里。 【给你搓。】 楚辞盯著那张图片,盯著那三个字,心里某个角落彻底软了。 像是被温水浸泡过的棉絮,轻轻一捏,就能挤出水来。 阿黎... 他不自禁红了眼眶,打字:【你等著,我忙完就回去。】 阿黎回:【好。】 后面跟著一个表情包。 一条盘著的小青蛇点头的q版图,头部一点一点的,眼睛圆溜溜的,很可爱,像极了阿黎害羞时的模样。 楚辞轻轻笑了下。 眼角的余光瞥见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得像张纸,可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藏著两颗星星。 他收起手机,洗了把脸。 冷水拍在脸上,让他清醒了几分。 回到会议室,他重新坐下。 周围的人还在听匯报,领导还在讲那些无聊的数据。 他坐在角落里,把手缩在袖子里,偷偷看了一眼手机。 屏幕上还是那张手的照片。 阿黎的手。 那只曾经给他搓过手的手。 楚辞盯著那只手,嘴角忍不住弯了弯,像是在看什么稀世珍宝。 然后,他想起什么,又给阿黎发了一条: 【你手真好看。】 发完之后,他自己倒先笑了。 阿黎肯定又会回一个“嗯”,那个没情调的阿黎。 果然,手机轻轻震了一下。 【嗯。】 楚辞看著那个“嗯”字,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没情调的阿黎,也好可爱。 窗外阳光正好,透过玻璃窗洒在他身上。 他似乎没那么冷了。 晚上回到家,楚辞照镜子的时候,忽然发现自己瘦了。 锁骨比以前更明显了,像两道浅浅的沟壑横在颈下,轻轻一动,就能看到骨头的轮廓。 他抬起手摸了摸,指尖触到那片突出的骨骼,有点硌手。 下巴也尖了。 原本还有点圆润的脸颊线条变得锋利起来,像是被刀削过一样。 他侧过脸,对著镜子看了又看,总觉得陌生。 他捏了捏自己的脸,明明每天吃的不错,怎么会瘦呢? 可能是累的吧,他想。 最近工作太累了,才会瘦。 可那种冷意还是没退。 明明已经回了家,被窝里开著电热毯,他还是觉得冷。 手脚冰凉,像两块怎么也捂不热的石头。 他把脚缩进睡裤里,蜷成一团,还是冷。 莫名其妙的冷。 而且,身体总有股异样的感觉。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体內甦醒,轻轻蠕动著,撩拨著,让他不得安寧。 情潮涌动。 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那种感觉一阵一阵地涌上来。 与其说是单纯的欲望,倒更像是身体不受控制的某种反应,像是要把他整个人都点燃。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深吸一口气。 枕头上有薰衣草的香味,可他闻到的,却是记忆里阿黎身上的气息。 那个气息很淡,像清晨推开窗时涌进来的第一口空气,带著露水的湿意和草木的清气。又像是月光照在竹林里,风穿过叶片时带起的味道,乾净、微凉、让人莫名安心。 他说不上来那具体是什么,只是每次闻到,心就会自然而然的静下来。 他好想那个味道。 ...也好想那个人。 他拿起手机,给阿黎发消息: 【我还是好冷。】 发出去之后,他又觉得自己矫情。 冷就冷唄,今天已经和阿黎说过一次了,再说一次又有什么用? 阿黎又不在身边,又不能抱著他,说不定还会嫌他烦...... 手机震了一下。 阿黎回他:【多盖点被子,不要和以前一样乱踢。】 楚辞盯著这行字,抿了抿唇。 以前在山里的时候,他確实有踢被子的毛病。 阿黎每次半夜醒来,都会帮他把被子掖好,有时候乾脆把他连人带被子一起抱住,让他动弹不得。 他打字:【我盖啦,可严实了,但还是感觉好冷,莫名其妙的。】 阿黎沉默了一会,回:【那怎么办?】 楚辞看著这几个字,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是啊,那怎么办? 第62章 不是难受吗,我帮你... 楚辞盯著屏幕,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想了很久。 然后,他打字:【要是你能抱抱我就好了。】 发出去之后,他自己都愣住了。 这种话... 他怎么就那么说出口了? 他们虽然在一起过,虽然有过那些亲密的夜晚,可他楚辞年长阿黎五岁,又自认成熟懂事,一直是更包容阿黎的那方,真的很少会说这种话。 尤其是这种软绵绵的、像撒娇一样的话。 他想撤回。 手指已经点上去了。 又顿住。 捨不得。 他盯著那行字,盯著那个正在发送中的標誌,心跳快了几拍。 算了。 发了就发了。 ...反正阿黎也不会笑话他。 手机震了。 阿黎回:【我也想抱你。】 楚辞盯著那几个字,心里那点冷意,好像被什么东西给轻轻捂住了。 像是被一只手给护在掌心里,慢慢地暖著,散著。 他打字:【等我回去,就让你抱个够。】 阿黎回:【好。】 楚辞盯著那个“好”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手机,重新躺平。 ...可那股躁动还在。 身体里的那股火没有被压下去,反而越烧越旺。 他翻来覆去,怎么躺都不对劲。 被子太厚,热;掀开被子,又冷。 手脚冰凉,小腹却烫得厉害。 那种感觉实在太奇怪了。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內游走,顺著血管,沿著神经,一点一点地撩拨著他。 他不期然想起了山里的那些夜晚。 想起阿黎的手在他身上游走时的温度。 想起阿黎的呼吸落在他皮肤上的感觉,又轻又痒,像羽毛拂过。 想起那些拥抱,那些亲吻,那些......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画面压下去。 可压不下去。 它们自己冒出来,一帧一帧地在脑子里播放,清晰得像是刚刚发生过。 他想起阿黎在他耳边低语时的声音,低低的,哑哑的,像山间的夜风。 想起阿黎动情时那双墨绿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像是两汪深不见底的潭水,要把人吸进去,可眼尾却泛起抹糜艷的緋红。 漂亮到惊心动魄。 心跳加速。 .........也越来越难受。 他拿起手机,盯著和阿黎的对话框。 犹豫。 犹豫。 再犹豫。 他深吸了一口气,耳根在黑暗中悄悄染上一缕红,指尖在屏幕上悬了又悬,终於下定决心打字: 【你那里可以视频吗?】 发出去之后,心跳得更厉害了。 可以视频吗? 他其实想问的是——可以看看你吗? 他想看阿黎的脸,想听阿黎的声音,想通过那块小小的屏幕,离那个人近一点。 下一秒,阿黎直接打了过来。 楚辞手指有点抖。 他点开视频通话的按钮。 阿黎的脸立刻出现在屏幕上。 竹楼里的灯光昏黄,落在阿黎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柔和。 那双墨绿的眼睛隔著屏幕看著他,带著一点疑惑,一点关切。 “楚辞?”阿黎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轻轻的,“怎么了?” 楚辞张了张嘴,想说没什么,就是想看看你。 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 “阿黎,我好难受...” 他的声音有点哑,带著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 阿黎的眉头微微蹙起,那双墨绿的眼睛紧紧地盯著他,像是要透过屏幕看穿他。 “哪里难受?” 楚辞没有回答。 他把手机往下挪了挪。 镜头从脸滑到脖子,滑到锁骨,最后滑到被子下面。 ......... 脸颊温度渐渐升高,他咬了咬唇,也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只是本能。 只是想让阿黎知道。 想让阿黎看见。 屏幕那端,阿黎沉默了一瞬。 昏黄的光线下,他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眼底原本的关切瞬间被一种幽暗的色泽覆盖,像是深潭里浮起的藻类,黏腻而潮湿。 “楚辞。” 阿黎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著一点沙哑情动,“...你在干什么?” 楚辞把手机放回枕边,镜头对著自己的脸。 他的脸有点红,眼眶也有点红。 “我不知道...” 他说,声音闷闷的,发涩,“就是难受。” 阿黎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后阿黎开口了,声音很轻,很柔,像是在哄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把镜头对著自己。” 楚辞愣了一下。 “我想看著你。”阿黎说,“先只看著你。” 楚辞把镜头重新对准自己的脸。 他看著屏幕里的阿黎,看著那双墨绿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深,很漂亮,里面像有一个小小的漩涡,蛊惑的转动著,像是要把给人吸进去。 “还冷吗?”阿黎问。 楚辞点点头,又摇摇头。 “有点点...” 他说,“但也不是很冷。就是......” 视线垂下,他说不出口。 那种感觉怎么说呢? 像是整个人都被架在火上烤,可手脚却是冰凉的。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横衝直撞,却死活找不到出口。 阿黎懂了。 “我知道。”阿黎说,“我在。” 那两个字像是有什么魔力,让楚辞心里那根绷紧的弦慢慢鬆了下来。 他闭上眼睛,听著阿黎的呼吸声从手机里传来,轻轻的,浅浅的,像山间的夜风。 他没有睁开眼。 所以他没看见,屏幕那端,阿黎的眼神变了。 昏黄的灯光落在阿黎脸上,把他的表情切割成明暗两半。 那双墨绿的眼睛里,不再是之前的温柔关切,而是一种近乎贪婪的、阴湿的占有欲。 阿黎盯著屏幕里的人,视线落在那张因为情动而微微泛红的脸,和那双闔著的眼睛下轻轻颤动的睫毛。 他的喉结滚了滚,声音压得更低,带著一种蛊惑人心的黏腻感: “楚辞。” “嗯?”楚辞没有睁眼。 “手......” 楚辞的睫毛颤了颤,眼睛睁开一条缝,迷迷濛蒙地看著屏幕。 “什么?” 阿黎看著他,那双墨绿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暗沉沉的,像是藏著什么。 “你不是难受吗?” 阿黎说,声音很轻,温柔得近乎蛊惑,像是在哄他,“我帮你。” 第63章 我喜欢你这样 楚辞愣怔了一瞬,隨即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脸颊瞬间烧得滚烫。 仿佛有团火在皮肤底下燎原。 “我...”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听话。” 阿黎的声音从手机听筒里传来,低低的,柔柔的,像是一缕带著潮气的雾,丝丝缕缕地钻进楚辞的耳膜,带著一种不容置喙的蛊惑,“............” 心跳声砰砰作响。 楚辞圆瞪了眼,一眨不眨盯著屏幕里阿黎的脸。 视频的光线有些暗,阿黎似乎正坐在山里的木屋中,背景是模糊不清的阴影,只有那双墨绿的眼睛,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幽深,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那双眼睛依旧温柔,依旧关切,和平时別无二致。 可楚辞心里却莫名地发慌。 总觉得那温柔之下,藏著什么他看不懂的东西,像是一条潜伏在草丛里的蛇,正吐著信子,窥伺著他。 那种不安的感觉一闪而过,很快就被身体里翻涌的燥热和空虚盖了过去。 他实在是太难受了。 太想要了。 理智在欲望的潮水面前溃不成军。 他闭上眼睛,颤抖著手......... ............ “对。” 阿黎的声音又响起了,轻轻的,像羽毛拂过心尖,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愉悦,“就是这样。” 楚辞咬著下唇... ............ 阿黎的手比他的温柔,比他的有耐心... 一想到这里,楚辞的脸更红了,连耳根都烧得通透。 ...... 阿黎声音里带著一丝笑意,“別急。” 楚辞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 他不敢看阿黎的眼睛,那双墨绿的眼睛让他心里发慌,仿佛能看穿他所有的羞耻和渴望。 可阿黎的声音响一直在耳边,低低的,柔柔的,像是山间的夜风,又像是月光下流淌的溪水,温柔地包裹著他,却又像藤蔓一样,將他越缠越紧。 ............ ............ 楚辞咬住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他的脸红得厉害,汗水顺著额角滑落。 可他没有停下来,因为阿黎在。 隔著屏幕,隔著两千公里,隔著他自己也说不清的那些东西。 阿黎在帮他。 阿黎看著他。 阿黎... 就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楚辞在欲望的漩涡里,死死地抓住阿黎的声音。 “阿黎...” 他低声叫著他的名字,声音里带著一点难耐的哭腔,“阿黎......” “我在。” 阿黎的声音温柔得让人心碎,“我一直在。” 楚辞的眼眶红了,眼角渗出一滴泪。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委屈什么,明明是他自己先走的,明明是他自己懦弱地把阿黎一个人丟在山里。 可现在难受的时候,却是阿黎在陪他,隔著屏幕,隔著两千公里,用声音哄他,用那双墨绿的眼睛看著他,像是要把他吸进去。 “阿黎...”他又叫了一声,声音颤抖。 “嗯。” 阿黎应他,“我在听。” 楚辞睫毛颤抖著睁开眼,又快速闭上... ............ 他甚至不敢看屏幕,不敢看阿黎的脸。 怕看了之后,会更想他,会更崩溃。 可他听见阿黎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低低的,哑哑的,温柔得人心都要化了。 却又带著一种说不出的阴湿感,像是一条蛇,正贴著他的皮肤缓缓游走。 “楚辞,我想你。” 阿黎的声音钻进耳朵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心口轻轻挠了一下,“好想你。” 楚辞的眼角又渗出一滴泪,不知道是舒服的,还是难过的。 “我也想你...” 他说,声音抖得厉害,“阿黎,我好想你......” 手机那端,阿黎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著屏幕里的楚辞,看著那张潮红的脸,看著那双紧闭的弧线漂亮的眼睛,看著那张微微张开、喘息著的红润嘴唇。 他的视线黏腻地缠绕上去,像蛇信一样,一点一点舔舐过楚辞的眉眼、鼻樑、嘴唇。 那双墨绿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翻涌,很深,很沉,像是要把人吸进去,又像是在酝酿著一场暴风雨。 “快了...”楚辞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嗯。” 阿黎的声音很轻,带著一丝压抑的喘息,“我等你。” 顿了顿,他又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命令的意味:“楚辞,睁开眼,看著我。” 楚辞猛地睁开眼,望进那双墨绿的眼睛里。 几秒后。 ............ 他躺在床上,大口喘著气,眼眶红红的,脸上还掛著泪痕。 手机还亮著,屏幕里是阿黎的脸。 阿黎看著他,眼睛里是他看不懂的东西,晦涩,幽深,像是藏著无数的秘密。 可阿黎开口时,声音还是那么温柔:“好点了吗?” 楚辞点点头,又摇摇头。 “好点了。”他说,“可还是冷。” 阿黎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里带著一丝说不出的意味。 “把被子盖好。”他说,“別著凉。” 楚辞“嗯”了一声,把被子往上拽了拽,把自己裹成一个蚕蛹。 他看著屏幕里的阿黎,忽然问:“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没用?” “什么?” “就是...” 楚辞抿了抿唇,声音闷闷的,“自己一个人都弄不好,还要你隔著屏幕帮我。像个没断奶的小孩一样。” 阿黎看著他,看了很久。 那目光像是要穿透屏幕,落在他的身上。 然后,他说:“不会。” 楚辞愣了一下。 “真的?” “真的。”阿黎的声音很轻,很柔,却带著一种让人无法怀疑的篤定认真,“我喜欢你这样。” 楚辞盯著屏幕里的阿黎,目光不自觉地望进那双墨绿的眼睛里。 那双眼睛仿似燃著幽微的光,可却还是那么温柔,那么认真。 他心里那点不安,慢慢散了。 “阿黎。”他叫他的名字。 “嗯?” “等我回去。”楚辞说,眼神坚定,“等我回去,我好好补偿你。” 阿黎笑了。 那个笑容温柔极了,眉眼弯弯的,和平时一模一样。 “好。”他说。 楚辞也笑了。 他把手机放在枕边,侧躺著,看著屏幕里的阿黎。 “你什么时候睡?”他问。 “等你睡著。”阿黎说。 “那你明天不是要早起採药?” “没事。”阿黎的声音轻轻的,带著一丝眷恋,“我想多看看你。” 楚辞的心又软了一下。 他闭上眼睛,听著阿黎的呼吸声从手机里传来,轻轻的,浅浅的,像是山间的一缕轻烟,繚繚绕绕的缠上心头。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著的,只知道睡著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 阿黎真好。 他一定要回去。 一定要。 屏幕那端,阿黎看著楚辞的睡顏,看了很久很久。 那眼神,和平时不太一样。 晦涩,难捱,带著一种近乎黏湿炽热的占有欲。 楚辞睡著了,没有看见。 阿黎缓缓抬起手,关掉了视频的前置摄像头,只留下后置摄像头对著自己。 昏暗的光线里...... ............... 片刻后,一声闷哼从他喉咙里溢出,低低的,刻意控制著音量,没吵醒电话那头的楚辞。 他的眼睛里,闪烁著野兽般的幽光。 像是在黑暗中窥伺著猎物,等待著猎物回到自己的巢穴。 第64章 想吐 某天晚上,楚辞加班到很晚。 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像一片倒悬的星河。 高楼的窗户一格一格亮著,有的已经暗了,有的还亮著,和他一样,不知道在熬什么。 他靠在椅背上,揉著眉心,累得不想动弹。 颈椎酸得厉害,像生了锈的零件,每动一下都咔咔响。 眼睛也乾涩发疼,盯著屏幕太久了,看什么都带著重影。 他盯著天花板发了会儿呆,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不想想,可又什么都往外冒。 一会儿是白天开会时领导那张喋喋不休、喷著唾沫星子的嘴,一会儿是楚宴冷著脸把文件摔在桌上让他重做的模样,一会儿又是... 阿黎。 阿黎的脸,阿黎的眼睛,阿黎的声音。 阿黎说“我也想抱你”时那种轻轻的、柔柔的语气,像羽毛扫过心尖。 阿黎隔著屏幕看著他时,那双墨绿的眼睛,乾净得像山里的泉水。 手指动了动,他忍不住拿起手机,给阿黎发消息: 【好累啊,天天加班,我哥简直把我当驴使。】 配了一个小狗累到吐舌头的表情包,舌头耷拉在外面,眼睛翻著白眼,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发完之后,他盯著屏幕等回復。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 手机震了。 阿黎回他:【早点休息。】 “.........” 楚辞盯著那四个字,心里那点期待瞬间瘪了下去,像个被戳破的气球。 好冷漠。 他忽然有点委屈,像个小学生一样,想把手机扔出去。 他鬼使神差地打字,手指有些不受控制:【阿黎,我想你了。】 发出去之后,他自己都愣住了。 他怎么又撒娇了? 最近莫名其妙变得好情绪化啊,一点都不像之前的他。 ...以前的楚辞,多瀟洒啊,多酷啊,什么时候这么黏黏糊糊过? 他想撤回,手指悬在屏幕上,却迟迟按不下去。 手机震动一下,阿黎几乎是秒回:【我也想你。】 楚辞嘴角不自觉地扬了一下。 那晚视频的画面忽然浮现在脑海里。 阿黎的声音隔著屏幕哄他,低低的,柔柔的,像是冬日里偎在炉火旁,听著木柴轻轻炸裂的声响,暖融融的,让人想... 他说“想像是我在那里”,他就真的闭上眼睛,想像阿黎就在身边,那双微凉的手落在他身上...... 脸颊忽然有点发烫。 他甩了甩头,把那些画面压下去,快速打字,像是在给自己一个承诺,也像是在给阿黎一个定心丸:【阿黎,等我这边忙完,我就说服我哥,回去找你。我真的会回去的。】 发完之后,他又补了一句,带著点赌气的意味:【我说到做到!】 手机又震了。 【好。】 楚辞看著那个字,心里那点怪异的感觉又冒了出来。 阿黎每次都说“好”。 他说回去找你,阿黎说“好”;他说等我忙完,阿黎说“好”;他说我想你,阿黎说“我也想你”。 可是阿黎从来没有问过—— 他什么时候回来? 真的会回来吗? 不会又像上次那样,一声不响地走了吧? 楚辞越想越觉得奇怪,心里像卡了一根刺。 【阿黎,你怎么不问问我什么时候回去?】 发出去之后,他盯著屏幕等回復。 上方的“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很久,闪得他心都悬起来了,一下一下,敲在鼓点上。 手机终于震了。 【你忙完就会回来的,对吧?】 楚辞看著这句话,心里一紧,像是被什么东西给轻轻撞了一下。 他抖著指尖打字:【对。】 【那就行了。】 阿黎说,【我等你。】 楚辞看著那三个字,心里那点疑虑,慢慢散了。 好像也对。 阿黎就是这么简单单纯的一个人。 他相信一个人,就什么都信。 他说等你,就是真的等你,不会问东问西,不会患得患失,就是安安静静地等。 不像城里的那些人,谈个恋爱像打仗,步步为营,句句试探。 阿黎不一样。 阿黎是山里的,乾净的,纯粹的。 楚辞弯了弯眼睛,有点感动地回他:【阿黎,你真好。】 阿黎回了一个卖萌的小蛇表情,圆圆的眼睛,扭来扭去的身子,可爱得不行。 楚辞看著那个表情,嘴角笑意更深了。 可那笑容还没来得及在脸上舒展开,胃里忽然一阵剧烈的翻涌。 不是饿的那种难受,而是一种突如其来的、强烈的噁心感,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胃底往上顶,压都压不住。 ...想吐。 胃部一阵阵地痉挛收缩,酸水直往喉咙口涌。 “呕——” 他猛地捂住嘴,脸色瞬间煞白,踉蹌著冲向洗手间。 他趴在冰冷的洗手台上,乾呕得撕心裂肺。 却什么都没吐出来,只有苦涩的胆汁灼烧著喉咙。 第65章 哪有他这么坏的人 良久。 楚辞抬起头,大口喘著气,看著镜子里自己苍白得嚇人的脸。 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顺著鬢角往下淌,有几滴掛在睫毛上,眨眼睛的时候落进泛红的眼眶里,蛰得生疼。 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乾裂起皮,没什么血色,眼眶下面也一片青黑,像是好几天没睡过觉一样。 “怎么回事...” 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厉害。 可能是晚上吃的东西不乾净? ...可他就吃了点外卖,那家店他常点,从来没出过问题。 他又乾呕了几下,还是什么都没吐出来。 那种噁心感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那种疲惫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让他整个人都软绵绵的,使不上力气。 他撑著洗手台,指节用力到发白,才勉强站稳。 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 冰凉的水拍在脸上,让他清醒了几分。 楚辞看著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想起一件事—— 最近好像经常这样。 噁心,犯困,怕冷。 ...还有那种莫名其妙的躁动。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內,一点一点地甦醒过来,静静地蛰伏著,等待著。 他摇了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 应该是累的吧。 他这样告诉自己。 肯定是因为最近太累了,身体才会出问题。 ...等忙完这阵子,回去找阿黎,去山里好好休息一下就好了。 楚辞擦乾脸,重新回到办公室。 坐下的时候,他又觉得冷了。 抿了口热水,把外套裹得更紧一些,他盯著电脑屏幕,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脑子里乱糟糟的。 一会儿是阿黎发来的消息,一会儿是自己刚才那阵莫名其妙的噁心。 最近的身体状態真是莫名其妙。 他拿起手机,又给阿黎发了一条消息: 【刚才忽然有点想吐,可能是吃坏东西了。你早点睡,晚安。】 发完之后,他盯著屏幕,等阿黎的回覆。 几秒后,阿黎回了。 【晚安。】 没有语气的加持,便显得很平淡的两个字。 楚辞盯著那两个字,忽然觉得有点奇怪。 阿黎怎么不问问他怎么了? 怎么不关心他为什么想吐? 以前阿黎不会这样的。 以前他咳嗽一声,阿黎都要紧张半天,捧著他的脸看来看去,用手背探他的额头,问他是不是著凉了,要不要煮点薑汤。 还有一次他被草叶划了道小口子,其实就破了点皮,连血都没怎么出。 可阿黎却捧著他的手,翻来覆去看了半天,非要给他上药,还用那种心疼的眼神看著他,好像他受了多重的伤一样。 那眼神当时让他心里软得一塌糊涂,还调侃阿黎太过小题大做。 可现在他说想吐,阿黎却只回一个“晚安”。 明明前几天还隔著屏幕帮他,用那么温柔的声音哄他,说“我在”,说“我一直在”,说“我想你”的... 楚辞有点委屈。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不想再看了。 可过了几秒,又忍不住拿起来。 还是那两个字。 【晚安。】 他盯著那两个字,盯了很久。 可能是太晚了吧。 阿黎在山里,作息很规律,早就该睡了。 楚辞这样想著,开解自己,强硬地把那点奇怪的感觉压了下去。 他关掉电脑,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走出办公楼的时候,一阵冷风吹过来,他打了个寒颤。 明明才初秋,晚上也没那么冷,可他就是觉得好冷。 那种冷与其说是从外面来的,倒不如说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穿多少衣服都挡不住。 他裹紧外套,快步走向停车场。 坐进车里,发动引擎,暖风开到最大。 可他还是冷。 手脚冰凉,怎么都暖不过来。 他把手放在出风口前面,热风吹得手背发烫,可指尖还是冰的。 他看著自己的手,忽然想起阿黎的那句话—— “把手搓热,捂在胃上。”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学著阿黎教他的那样,把手搓热,捂在胃上。 胃部那个位置,隔著衣服,能感受到掌心传来的温度。 有一点暖。 可还是不够。 ...他想阿黎了。 好想好想。 想那双手真正落在他身上的感觉。 想那个温暖的怀抱。 ......更想那个人。 他深吸一口气,发动车子,驶入夜色中的车流。 回到家的时候,楚宴还没睡,坐在客厅里看文件。 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落在眉眼英俊的男人身上,把他俊挺的轮廓勾勒得有些疲惫。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家居服,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手腕,手指捏著一份文件,眉头微微蹙著。 糯米趴在他旁边的猫窝里小憩,雪白的一团,蜷成毛茸茸的球。 听见门响,一人一猫抬起头,目光在楚辞脸上停了一瞬。 糯米“喵呜”了一声,懒洋洋地瞥了他一眼,然后转过身去,把屁股对著他,尾巴尖还看似不耐烦地甩了甩。 楚辞:“.........” 行吧,习惯了。 楚宴问:“脸色怎么这么差?” 楚辞摆摆手:“可能是累的。没事。” 楚宴皱了皱眉,放下手里的文件,走过来抬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那只手微凉,带著楚宴惯有的温度。 “有点烫。”楚宴说,“发烧了?” 楚辞愣了一下:“没有吧,我就是觉得冷。” 楚宴盯著他看了几秒,那目光让楚辞莫名有点心虚,像是被看穿了什么。 “去睡吧。”楚宴收回手,“明天別加班了,早点回来。” “知道了~” 楚辞上楼,洗了个澡,躺进被窝里。 被窝很暖和,是他睡前开的电热毯。 可他躺了很久,手脚也还是冰凉的。 他翻了个身,拿起手机。 阿黎没有新消息。 最后一条还是那个“晚安”。 楚辞盯著那两个字,盯了很久。 然后他打字:【阿黎,你睡了吗?】 打完之后,他的手指悬在发送键上。 犹豫了几秒。 然后,他又一个字一个字地把那行字刪掉了。 他盯著空白的输入框,忽然觉得自己有点烦。 阿黎肯定睡了。 山里人睡得早,不像城里人总是熬夜。 他发过去有什么用? 阿黎又不会回。 就算回了,也只是被吵醒,然后迷迷糊糊地回他几个字。 ...他又有什么资格去吵醒阿黎呢? 明明是他自己先走的,是他把阿黎一个人丟在山里。 现在深更半夜睡不著,又想去打扰人家? 哪有他这么坏的人? 第66章 ...他怎么会害怕阿黎呢? 楚辞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 他盯著天花板,深吸一口气。 胃里那种噁心的感觉又隱隱约约地冒上来。 不严重,就是有点不舒服,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轻轻地翻涌。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无奈地呻吟一声。 窗外的夜色很静,偶尔传来几声远处的车鸣。 他就这样趴著。 一动不动,像一只把自己埋起来的鸵鸟。 过了很久,他才闷闷地开口,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含糊不清: “阿黎...” 没有人应他。 当然没有人。 他一个人躺在床上,抱著枕头,像抱著一团虚无的空气。 算了。 睡吧。 他这样想著,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梦里,他的灵魂仿佛飘忽忽的,又回到了山里的那栋竹楼。 月光如水,从窗欞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铺成一片银白色的霜。 空气里有草药清苦的气息,混著夜雾的潮湿,是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味道。 阿黎坐在窗边,手里捏著那只银鐲,墨绿的眼睛看著他。 那眼眸幽邃复杂,像是春雨落在旧瓦上,积成一洼浅浅的水,清澈见底,可底下的青苔却幽幽地泛著暗色。 明明是乾净澄澈的,却又让人觉得看不透。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柔和。 他的侧脸镀著一层银色的光,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美得像一幅画。 “楚辞,” 阿黎轻声说,“你什么时候回来?” 楚辞张了张嘴,想说“很快”,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阿黎看著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变化。 不再是温柔和期待。 而是一种他看不懂的、深沉的、让人心悸的东西。 像是那一洼春雨落了灰,积成了一沼的死水,晦暗莫测,死气沉沉。 水面平静得没有一丝波纹,可他知道,底下一定藏著什么。 藏著什么他不知道的、让他本能想要逃离的东西。 “我等了很久了。” 阿黎说,声音还是那么轻,“很久很久。” 楚辞想解释,想说自己才离开不到十天,可阿黎好像听不见。 阿黎只是用那双在此刻显得分外阴冷的、像毒蛇一样的墨绿色眼睛,幽幽地盯著他。 一动不动。 那双眼睛不再是平日里温柔的潭水,而是变成了某种冷血动物的眼睛,冰冷而危险。 然后,阿黎突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楚辞浑身发冷,仿佛坠入冰窖。 “没关係。” 阿黎轻声说,语气里透著一种诡异的篤定,“你总会回来的。” 楚辞猛地惊醒。 心臟剧烈地跳动著,仿佛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窗外天还没亮,四周一片漆黑,只有他急促的呼吸声在房间里迴荡。 他躺在床上,后背全是冷汗,睡衣湿透了,黏糊糊地贴在身上,难受得要命。 那种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怎么也暖不过来。 他颤抖著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手机。 屏幕亮起来,刺得眼睛生疼。 没有新消息。 最后一条还是那个“晚安”。 他看著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字:【阿黎,我做噩梦了。】 发出去之后,他盯著屏幕。 凌晨四点,阿黎肯定还在睡觉。 他自己都觉得这行为討人嫌又有些莫名其妙,可刚才那个梦实在是太嚇人了,让他有些控制不住自己。 等了几秒。 手机忽然震了。 阿黎打来电话。 楚辞一愣,接通。 阿黎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著一点刚睡醒的沙哑,却温柔得不像话: “什么梦?” 凌晨四点,阿黎居然醒了。 楚辞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像是被什么给轻轻拨动了一下,又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地收紧。 顿了顿,阿黎问:“楚辞,你做了什么梦?” “...梦到你用那种眼神看著我,让我害怕。” 楚辞不自觉地说。 说完,又觉得自己这话说得莫名其妙。 什么叫“那种眼神”? 他自己都说不清楚。 “什么眼神?”阿黎追问。 楚辞噎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说:“就是...临走前那几天,你看我的眼神。我说不上来,就是觉得......有点害怕。”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然后阿黎的声音传来,轻轻的,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低落: “对不起,嚇到你了。” 楚辞听著这句话,心里那点奇怪的感觉,慢慢散了。 阿黎在道歉。 阿黎在为他让自己害怕而道歉。 阿黎就是这样,永远都是这样。 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 他怎么...怎么可以这么好。 他咬了咬嘴唇,赶忙说:“不是你的错,是我自己胆小。” 说完之后,他又补了一句:“你怎么醒了?是不是被我吵醒了?” “...没有,我也睡不著。” 楚辞听著那三个字,心里一紧。 “为什么睡不著?”他问。 “想你。” 阿黎说。 简单的两个字,却让楚辞的眼眶忽然热了。 他吸了吸鼻子,说:“我也想你。” 顿了顿,他又说:“阿黎,等我回去。” “好。” 听著阿黎温柔的声音,楚辞忽然有点想哭。 他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股热意压下去,说:“你睡吧,天快亮了。我也再睡一会儿。” 阿黎回:“嗯。” 楚辞等了一秒。 两秒。 三秒。 电话却没有掛断。 他轻轻问:“你怎么不掛?” 阿黎说:“等你先掛。” 楚辞笑了。 他对著手机轻轻说:“阿黎,晚安。” 然后,他掛断了电话。 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重新躺进被窝里。 被窝还是凉的,手脚还是冰的。 可心里好像没那么空了。 他闭上眼睛,这一次,没有再做噩梦。 只是迷迷糊糊中,他好像又听见阿黎的声音—— “你总会回来的。” 那声音很轻,很柔,像是吟唱著一首古老的歌谣,又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可更改的事实。 可这一次,他没有害怕。 他想,是啊,我会回去的。 等我忙完这阵子,我就回去。 明天要好好和哥说。 让哥別再对阿黎抱有偏见。 阿黎明明那样好。 那样温柔,那样单纯,那样全心全意地对他好。 ...他怎么会害怕阿黎呢? 那只是个梦而已。 梦都是反的。 他这样想著,终於沉沉睡去。 第67章 你这里,有我的东西 楚辞发现自己最近越来越不对劲了。 首先是困。 那种困不是普通的困,是隨时隨地都能睡过去的困。 开会的时候困,看文件的时候困,吃饭的时候困,甚至连站著等电梯都能靠著墙打个盹,像只考拉一样。 有一次开会,部门经理正在台上讲季度报表,ppt翻了一页又一页,声音平稳得像念经。 楚辞坐在角落里,撑著下巴,一开始还努力睁著眼睛。 可眼皮越来越重,越来越重—— 等他再睁开眼的时候,会议已经结束了。 会议室里空荡荡的,只剩下他一个人,还有电脑屏幕上那个“会议已结束”的提示。 他茫然地眨了眨眼,口水差点从嘴角流下来。 楚宴看他的眼神也越来越复杂。 有一次开会开到一半,发现楚辞又趴在桌上睡著了,会后把他叫到办公室,盯著他看了半天。 “你最近怎么回事?” 楚辞揉著眼睛,打著哈欠:“没什么,就是累。” “累?” 楚宴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你每天九点上班,六点下班,中间还有午休。比你在山里的时候轻鬆多了。” 楚辞噎了一下。 他自己也觉得挺莫名其妙的。 “真的没事。”他补充道,“可能就是地理气候什么的还没適应过来。” “十二天了。”楚宴淡淡地说。 楚辞:“.........” 然后就是冷。 从回来后,就一直浑身发冷,莫名其妙的冷。 那种冷很奇怪,不是天气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冷。 办公室里开著二十六度的暖气,別人都穿一件衬衫,他裹著西装外套还嫌不够,恨不得把办公室的空调遥控器抢过来调到三十度。 有一次他实在冷得受不了,偷偷去茶水间倒了杯热水捧著。 热水的温度透过瓷杯传到掌心,暖融融的,他整个人都放鬆下来,靠在墙上,享受那一点温暖。 可刚喝了一口—— 那股水的味道衝进鼻腔,他差点吐出来。 不是水有问题,是那种...... 嗯,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像是味觉突然变得特別敏感,一点点味道都能被放大无数倍。 平时喝惯了的水,此刻却带著一股刺鼻的漂白粉味,冲得他胃里一阵翻涌。 他把水倒掉,换了一杯白开水,还是觉得有股怪味。 再换,换成纯净水。 还是不对。 最后,他只能喝那种完全没味道的。 他试了好多牌子,终於找到一种能喝的。 还得是常温的,不能热,热了有味道;不能冷,冷了刺激胃。 同事们看他每天抱著一瓶矿泉水,都以为他在养生。 只有他自己知道,不是养生,是没有办法。 噁心也是。 那种噁心不是一直有,而是突然就冒上来。 有时候是闻到什么味道,比如电梯里有人喷了香水,或者食堂里飘来的油烟味,同事带的韭菜盒子什么的。有时候是饿过头,胃里空空的,那股噁心感就往上涌。 还有的时候毫无缘由,就是突然一阵翻涌,压都压不住。 然后他就得捂著嘴,快步冲向洗手间。 趴在洗手台上乾呕半天,什么都吐不出来,然后过一会儿又好了。 楚辞在网上搜过症状。 搜索结果五花八门,有说肠胃炎的,有说压力大的,有说內分泌失调的。 还有说什么胃食管反流、慢性胃炎、幽门螺桿菌感染的。 没有一个靠谱的。 他也不敢去医院。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想去。 总觉得......去了会查出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除了这些,还有一件事让他越来越困惑—— 他开始频繁地做梦。 不是普通的梦。 是那种极其清晰、极其真实的梦。 梦里,他依旧在山里,在那栋幽静的竹楼里。 月光如水银般从窗欞的缝隙里倾泻而下,在地板上铺陈出一片惨白的霜。那光芒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照得整个房间亮如白昼,却比黑暗更让人心悸。 四周死寂无声。 没有虫鸣,没有风声,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听不见。 那种安静不是山野夜晚应有的安静,而是一种被刻意掐断的、真空般的死寂。像是整个世界都被装进了一个巨大的、透明的容器里,隔绝了所有声音。 只有那过於清澈的月光,带著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洁净感,將一切都照得纤毫毕现。 竹楼的纹理,地板的缝隙,还有阿黎的脸。 仿佛这空间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冰冷的水晶棺材。 阿黎就坐在他身边。 那双墨绿色的眼睛在月光下幽幽地亮著,像深潭里浮起的鬼火,又像某种夜行动物的瞳孔,在黑暗中发出幽冷的光。 那目光落在他身上,黏腻地缠绕上来,像湿冷的蛇信,一寸一寸舔舐过他的皮肤。 楚辞想躲。 可他动不了。 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床上,每一寸肌肉都不听使唤。 他只能眼睁睁看著阿黎靠近,看著那张如山水画般精致秀美的脸在月光下越来越清晰。 阿黎的眸光幽邃。 像是春日里被雨水浸透的泥土,湿润、柔软,却又深不见底,藏著无数纠缠的根系,一旦被缠上,就再也挣不开。 又像是黄昏时分的天光,明明还有一丝亮色,却已经让人感觉到无边的夜色正在悄然漫上来,一点一点,將最后的光吞没。 然后,阿黎伸出手。 那手指修长白皙,在月光下泛著玉石般的光泽。 指尖微凉。 落在他皮肤上的瞬间,楚辞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那种触感真实得令人战慄。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手指划过皮肤时带起的战慄,能感觉到那掌心贴上来时,像某种冷血动物的体温。 不是冰冷的,而是介於冷和暖之间的一种诡异温度,让人本能地想要逃离。 ...可逃不掉。 阿黎的手像是生了根,牢牢地吸附在他身上,怎么都移不走。 那掌心贴著他的小腹,轻轻地摩挲著,一圈,一圈,又一圈。 动作很轻,很柔。 却让楚辞浑身汗毛倒竖。 “楚辞。” 阿黎叫他的名字。 声音很轻,很柔,带著一种黏腻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 那声音钻进耳朵里,顺著血管一路向下,最后盘踞在他小腹的位置。 “你这里。” 阿黎的手在他小腹上轻轻按了按,轻笑, “有我的东西。” 第68章 是不是老天在怪罪他? 楚辞惊恐地低头看去。 月光下,他的小腹竟然微微隆起,皮肤被撑得发亮,仿佛里面有什么活物,正在慢慢地、安静地生长,汲取著他的血肉和精气。 那轮廓圆润而饱满,像是怀胎数月的孕妇。 他愣住了,大脑一片空白。 怎么可能? 他是个男人,怎么可能... 他想喊,喉咙却像被扼住,发不出一点声音。 想跑,双腿却像灌了铅,迈不开一步。 只能眼睁睁地看著阿黎的手在他小腹上轻轻摩挲。 一圈,一圈,又一圈。 那动作很轻,很柔,像是在抚摸什么失而復得的珍宝,又像是在安抚一个即將破茧而出的怪物。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掌心的温度,不是滚烫,也不是冰凉,而是一种介於两者之间的、诡异的温热,像是孵蛋的母鸡身上那种恆定而执著的体温。 阿黎的脸上浮现出一个极轻极淡的笑容。 那笑容温柔得让人心碎,又诡异得让人心悸,像是在欣赏一件属於自己的、完美的艺术品。 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柔和,可那双墨绿的眼睛里,却有一团炽烈的、幽暗的火在静静燃烧。 那是占有,是执念,是永不放手的阴湿欲望。 “別怕。” 阿黎轻声说,声音像是从地底传来,又轻又柔,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篤定,“很快就会好的。” 楚辞猛地惊醒,从床上弹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著气,心臟剧烈地撞击著胸腔,发出沉闷的声响。 窗外天还没亮,房间里一片昏暗。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点微弱的路灯光,惨白而冷清。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的小腹。 平的。 什么都没有。 他鬆了口气,身体脱力般地躺回去,死死地盯著天花板。 心跳还没有平復下来,一下一下,撞得胸腔生疼。 他艰难的吞咽了下口水,梦里的画面还在脑子里挥之不去,像是一张洗不掉的底片。 阿黎的手,阿黎的声音,阿黎那个诡异而温柔的笑容。 还有那个微微隆起的... 他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想下去。 只是梦。 只是梦而已。 他这样一遍遍地告诉自己,试图用理性的绳索捆住慌乱的心。 可当他翻了个身,准备继续睡的时候,忽然感觉到一阵异样。 左手手腕內侧,那圈浅得几乎看不见的印痕,正在微微发热。 不是幻觉。 是真的有温度。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回应著那个梦。 楚辞愣住了。 他猛地把左手抬起来,凑到眼前。 在昏暗的光线下,那圈印痕几乎看不见了。 可手指摸上去,能清晰地感觉到皮肤在微微发烫,脉搏在那一点上跳动得格外剧烈。 他盯著那圈印痕,盯了很久,呼吸渐渐变得急促起来。 阿黎说过的话,像诅咒一样在耳边迴响—— “只要有这只鐲子,无论天涯海角,我都能找到你。” 他把鐲子还回去了。 可印痕还在。 那圈印痕,依旧顽固地留在他的手腕上,像一个无法抹去的烙印。 楚辞的呼吸忽然变得急促起来,冷汗顺著额角滑落。 不可能的。 ...鐲子都还回去了,怎么可能还有什么联繫? 一定是心理作用。 一定是最近太累了,想太多了。 他这样告诉自己,试图用理性的绳索捆住慌乱的心。 可那圈印痕的热度,却久久没有散去,甚至越来越烫。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隔著两千公里的黑暗,静静地、贪婪地注视著他。 那目光黏腻、阴冷,带著不容置疑的占有欲,像是一张无形的网,已经將他牢牢罩住。 等著他。 等著他回去。 他闭上眼睛,想把那些念头赶走。 可手腕上那圈印痕,一直在烫。 烫得他根本无法忽视。 楚辞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脑海里乱成一团。 那些念头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压都压不住。 是不是老天在怪罪他? 怪他这个懦弱的坏人,欺骗了阿黎的感情。 他说过会回去的,他说过“等我忙完这阵子就回去”,他说过“我说到做到”。 可这么多天过去了,他连和楚宴开口的勇气都没有。 每次他想提这件事,看著楚宴那张冷淡的脸,话到嘴边就又咽了回去。 他怕楚宴问“你回去干什么”,怕楚宴说“那个人有什么好的”,怕楚宴用那种失望的眼神看著他。 更怕的是,他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回去干什么? 找阿黎。 然后呢? 然后怎么办? 他没有想过。 或者说,他不敢想。 他只知道他想阿黎,想得心口发疼。 想那双墨绿的眼睛,想那个温柔的声音,想那些拥抱,那些亲吻,那些...... 可他自己也想不明白,为什么明明这么想,却一直拖著,一直没有开口。 也许是因为他害怕。 害怕面对楚宴的质问,害怕面对那些现实的问题,害怕面对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走的未来。 更害怕的,是脑海里偶尔闪过的那些画面—— 阿黎发疯般喊他“妈妈”的样子,那双墨绿眼瞳里翻涌的、他看不懂的执念与疯狂。 每当想起时,胸口那里便隱隱作痛。 阿黎就像一个从未喝过奶的婴孩,野蛮、凶猛,带著原始的飢饿与依赖... 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感觉,自那日起,便如一根刺,深深扎进楚辞心底。 也许是因为他自私。 自私地享受著阿黎的温柔,却又不敢付出任何承诺。 也许是因为他懦弱。 懦弱到连开口的勇气都没有,只敢在深夜里一个人辗转反侧,对著那圈发烫的印痕发呆。 阿黎呢? 阿黎在干什么? 阿黎在等他吗? 阿黎会不会已经失望了,不想再等了? 楚辞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他抬起左手,又看了一眼那圈印痕。 还在烫。 像是不肯放过他,又像是在提醒他什么。 他想起阿黎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 “我等你。” 那么轻,那么柔,像是山涧的溪水,又像是清晨的薄雾,温柔的让人连心都软成黏糊糊一片。 ...可他配吗? 他深吸一口气,把左手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黑暗中。 那圈印痕的热度,像是心跳一样,一下一下地跳动著。 第69章 孕蛊 这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楚辞终於鼓起勇气,试探著想要开口。 餐桌上,是楚宴今天难得有空,亲手做的几道菜。 清炒时蔬、糖醋排骨、番茄牛腩汤,都是楚辞爱吃的。 灯光暖黄,饭菜冒著热气,糯米趴在旁边的猫窝里舔爪子,一切看起来温馨又平常。 可楚辞的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半天没夹起一口菜。 他偷瞄了楚宴一眼。 楚宴正在喝汤,姿態一如既往的优雅从容,勺子稳稳地送入口中,喉结微微滚动,连喝汤都喝出一种生人勿近的气场。 灯光落在他脸上,把那惯常冷淡清贵的眉眼勾勒得格外清晰。 楚辞深吸一口气。 “哥。” 楚宴正在喝汤,闻言掀起眼皮看他,眸色淡淡。 楚辞被他看得有点心虚,但还是硬著头皮继续。 “阿黎他...” 他斟酌著措辞,儘量让语气听起来自然,就像在聊一个无关紧要的话题,“其实人挺好的。真的。” 楚宴没说话,继续喝汤。 汤勺碰到碗壁,发出轻轻的“叮”一声。 那声音不大,却让楚辞心里更没底了。 他咽了口唾沫,硬著头皮继续说:“他在山里长大,没什么心眼,对人特別真诚。” “我之前在山里的时候,他天天给我做饭,我生病了他整夜守著,我腰疼他还帮我揉...” 说到“腰疼”两个字,他自己耳朵先红了,赶紧打住。 脑海里却不合时宜地浮现出那些画面。 阿黎的手按在他腰上,不轻不重地揉著,温热透过掌心传来,还有那双墨绿的眼睛专注地看著他,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他甩了甩头,把这些画面甩出去。 楚宴放下汤碗,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 动作很慢,很从容,像是在给楚辞时间组织语言,又像是在酝酿什么。 “你想说什么?” 楚辞深吸一口气。 他想说很多。 想说阿黎不是坏人,想说他喜欢阿黎,想说他答应过要回去,想说他想好了,这次是真的想好了。 可话到嘴边,变成了最安全的那一句: “我想说,他不是那种...那种坏心眼的人。” “哥,你不用担心我被他骗。” 楚宴看著他,沉默了几秒。 楚辞被他看得心里发毛,筷子戳著碗里的米饭,不敢抬头。 然后,楚宴站起身。 椅子腿在地板上轻轻响了一声。 糯米被惊动,抬起头“喵”了一声,又懒洋洋地趴回去。 楚宴走到客厅,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本书。 那本书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封面泛著旧旧的黄,边角微微捲起,像是被人翻阅过很多次。 他拿著书走回来,在楚辞面前停下,把书递给他。 “专门给你买的。” 楚宴说,语气听不出喜怒,“看看吧。” 楚辞愣了一下,接过书。 低头一看,他彻底愣住了。 封面上印著几个古朴的字体—— 《苗疆蛊术考》 那字跡像是手写的拓印,笔画间透著某种说不出的诡异感。 封面是一张模糊的黑白照片,拍的是某个苗寨的角落,竹楼、远山、雾气繚绕,和他去过的那个地方有几分相似。 楚辞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翻开书。 纸张粗糙,带著旧书特有的霉味。 里面密密麻麻的字,配著一些模糊的黑白图片。 图片里的人穿著苗族的服饰,有的在做法事,有的在展示各种奇怪的东西,还有的躺在那里,身上画满了符咒。 楚辞一页一页翻著。 书里讲的是苗疆的各种蛊术,情蛊、同命蛊、孕蛊、蛇蛊、金蚕蛊...... 每一种都有详细的介绍,包括怎么养蛊、怎么下蛊、怎么解蛊。 文字朴实得像在讲怎么种地,可內容却让楚辞后背发凉。 翻到某一页时,他的手指顿住了。 那页的標题是两个字—— “孕蛊”。 下面是一段文字: “孕蛊,苗疆失传古法,以施蛊者心头血为引,银器为媒,种於男子体內,可使其孕育。中蛊者初期嗜睡、畏寒、味觉敏感,月余则腹部渐隆,状如孕妇。蛊成之时,中蛊者与施蛊者血脉相连,生死相依,天涯海角,无法分离。” 配图是一张模糊的黑白照片。 照片里是一个男人的侧影,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他的腹部微微隆起,手放在上面,像是在抚摸什么。 那姿態说不出的诡异,又说不出的熟悉。 楚辞盯著那几行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嗡”地响了一声。 嗜睡。 畏寒。 味觉敏感。 他最近... 这些症状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里闪过。 开会时控制不住的睏倦,仿佛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喝什么都觉得有怪味的水,还有那阵突然冒上来的噁心...... 第70章 对峙 “噗。” 楚辞自己先笑出声来。 他把书往桌上一扔,靠在椅背上,笑得肩膀直抖,连眼眶都泛出晶莹的泪光。 “哥,” 他指著那本书,眼泪都快笑出来了,“你认真的?这玩意儿你也信?” 楚宴看著他,没说话,只是垂眸,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热气裊裊升起,模糊了他半张脸,看不清是什么表情。 “还有这个什么孕蛊,哈哈哈哈,笑死我了,男人怀孕?” 楚辞笑得直喘气,拍著桌子,手掌在桌面上拍得“啪啪”响。 那声音在安静的餐厅里格外清晰。 “哥,你是不是最近看什么奇怪的东西看多了?这也太扯了!这都是封建迷信,是骗人的!你一个堂堂大公司老板,居然信这个?” 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都笑出来了。 笑著笑著,忽然觉得有点噁心。 那股噁心感翻涌上来,毫无预兆,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胃底往上顶,压都压不住。 他捂住嘴,乾呕了一下。 什么都没吐出来。 楚宴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沉沉的,像是一块石头压下来。 楚辞擦了擦嘴角,对上他哥的眼神,心里莫名有点虚。 “看什么看,”他嘟囔著,別开脸,“就是吃坏东西了。你那书有毒,看得我反胃。” 他把那本书往旁边一推,不再看它。 可那几行字,却像刻在脑子里一样,怎么都忘不掉。 嗜睡。 畏寒。 味觉敏感。 巧合! 一定是巧合!! 他这样告诉自己,用力把那几行字从脑子里赶出去,像是赶走一群嗡嗡作响的苍蝇。 “哥,你到底什么意思?” 他抬起头,声音有点发乾,带著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你让我看这个,是想说阿黎给我下蛊了?” 楚宴放下茶杯,动作很慢,很从容。 茶杯落在桌面上,发出轻轻的“叮”一声。 “没什么意思。”他说,语气很平静,“就是觉得你应该了解一下。” “...了解什么?” “了解你那位『阿黎』。” 楚辞心里那股火“噌”地就上来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 气楚宴不相信阿黎? 还是气自己刚才那一瞬间的心虚? 气那些该死的巧合,还是气那本书上写的字,那些字像虫子一样往他脑子里钻? 他把书往桌上一拍,手掌拍在封面上,发出“啪”的一声响。 那声音太响了。 “哥!” 楚辞的声音都高了许多,带著一种急於证明什么的急切,“我说过多少次了,阿黎不是那种人!他单纯得很,根本不懂这些东西!!这些都是封建迷信,是骗人的!!!” “你就这么確定?” “我確定!” 楚辞的声音更大了,像是声音越大就越有说服力,“我在山里待了二十多天,天天和他在一起,他要是有问题我早发现了!” 他喘了口气,继续说:“他一开始连手机都用不明白,我教他发消息都教了半天!还下蛊?下什么蛊?下个表情包他都得学半天!” 话音刚落—— 客厅里的电视忽然亮了。 是刚刚收拾完东西过来的阿姨开的。 她拿著遥控器,调到一个频道,然后转身进了厨房,似乎完全没注意到餐桌上那诡异的氛围。 楚辞下意识看向电视,发现屏幕上正放著一部电视剧。 画面里是一个苗寨。 雾气繚绕的竹楼,穿著苗服的老人坐在火塘边,手里拿著一只陶碗。 他的手指在碗里捻动著什么,嘴里念念有词,眼神阴鷙而专注,浑浊的眼珠里倒映著火光。 旁边跪著的人用惊恐的眼神看著他,嘴里喊著“不要啊阿公”,声音悽厉得像是要被杀了一样。 碗里的东西慢慢变色。 先是从透明变成淡红,然后越来越深,越来越深,最后变成诡异的鲜红色,红得像血。 字幕跳出来—— “苗疆蛊术,害人不浅。今日说法,带您揭秘。” 楚辞:“.........” 他慢慢转过头,看向楚宴。 楚宴依旧端著茶杯,神色淡淡的,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可那嘴角,分明微微抽动了一下。 “哥,你故意的吧?” “什么故意的?”楚宴抬眼看他,一脸无辜,可那表情无辜得太过刻意,反而显得欲盖弥彰,“阿姨看的,跟我有什么关係。” 楚辞深吸一口气。 他拿出手机,打开短视频app,手指飞快地划拉,找到自己隨手收藏的一个科普视频。 那是他前几天刷到的,当时觉得好玩就收藏了,没想到现在派上用场。 他点开,把音量调到最大。 “破除封建迷信,从科学的角度看所谓的『蛊术』——” 手机里传出主持人一本正经的声音,配著轻快的背景音乐,像是什么科普类节目。 那声音很年轻,带著一种“我来给你讲道理”的自信。 “所谓蛊术,不过是古代人对未知现象的误解,是封建社会的糟粕。” “从现代医学角度看,那些所谓的蛊毒,不过是细菌感染、食物中毒,或者是心理作用导致的身体反应......” 楚辞把手机举起来,对著楚宴。 屏幕里的主持人正在对著镜头侃侃而谈,背景是各种科学的图表和显微镜下的细菌图片。 楚宴看著他,嘴角的抽动更明显了。 两人就这么对峙著。 一个看电视上的“苗疆蛊术揭秘”,画面里正在展示各种蛊虫的標本——玻璃罐里泡著各种奇形怪状的东西,有虫子,有草根,还有许多不知名的粉末。 旁白说得抑扬顿挫,像是在讲什么惊悚故事。 一个看手机里的“破除封建迷信”,主持人用轻鬆幽默的语气调侃著那些古老的传说,说“古人的想像力真是丰富”。 电视里的声音和手机里的声音混在一起,吵得人脑仁疼。 “所谓情蛊,不过是古人用药物控制人心的幻想...” “...这些蛊虫的培养需要特殊的环境和材料,往往容易滋生细菌......” “从现代医学角度看,这些症状完全可以用其他原因解释...” “...古籍记载,孕蛊可让男子受孕,这显然不符合基本的生理常识......” 两股声音交织碰撞,在餐厅里迴荡。 楚辞听著这两股声音,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他在干什么? 用科学去反驳一个他根本不相信的东西? 可那本书上的字,那些症状,那些梦,那圈发烫的印痕... 他把手机音量又调大了一格,像是想把那些念头压下去。 第71章 我是不相信他 沙发角落的猫窝里,一团白色的毛球动了动。 是糯米。 它本来蜷在猫窝里睡觉,把自己团成一个完美的毛球,雪白的一团,只有耳朵尖偶尔动一下。 那是它的专属位置,铺著软软的垫子,是楚宴特意给它买的。 接连几次被突如其来的噪音吵醒后,它再也睡不下去了,终於抬起头。 那双蓝汪汪的大眼睛茫然地看了看楚辞,又看了看楚宴,最后落在那两个同时发出声音的机器上。 电视里还在放那些蛊虫標本,手机里还在讲“封建糟粕”。 它歪了歪脑袋,耳朵抖了抖。 “喵?” 它发出一声无辜的叫声。 那声音又软又糯,像是在问:你们在干什么呀?为什么要吵架呀? 楚辞看著它那副什么都不知道的傻样,心里的火气忽然就消了一半。 那团毛茸茸的白色,那双乾净得没有一丝杂质的蓝眼睛,还有那歪著脑袋一脸懵懂的样子,让他想起阿黎。 阿黎有时候也是这样。 用那种乾净的眼神看著他,什么都不懂,什么都相信。 他说什么,阿黎就信什么。 他发一个表情包,阿黎能盯著看半天,然后认真地问他“这是什么”。 每次想起来,心里就软软的。 这样的人,怎么会下蛊?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怎么可能对他下蛊? 楚宴也放下了茶杯。 他站起身,走到沙发边,弯下腰,伸手揉了揉糯米的脑袋。 糯米立刻眯起眼睛,发出舒服的咕嚕声,脑袋往他掌心里蹭,蹭得那叫一个享受。 尾巴还从猫窝边缘翘出来,一甩一甩的,像是得到了什么天大的恩宠。 楚宴的手指在它柔软的毛髮间穿梭,一下,一下,很轻,很慢。 “你看,” 他开口了,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连猫都知道你们俩不对劲。” 楚辞愣了一下。 “它什么都不知道!” 他反驳,声音里带著一点不服气,“它只是一只猫!” “猫最敏感。” 楚宴收回手,直起身,回头看他,“它能感觉到危险。” 楚辞被这话堵得说不出话。 他低头看向糯米。 糯米正用那双蓝汪汪的大眼睛看著他,眼睛乾净得像两汪清泉,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他模糊的倒影。 它打了个哈欠,露出粉红色的小舌头,然后晃了晃尾巴,又趴回去,继续睡它的觉。 楚辞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就这只对楚宴极度偏心眼的傻猫,整天就知道往楚宴怀里钻,看见他就爱搭不理的,摸一下都要甩尾巴。 它能感觉到什么危险? 感觉到楚宴手心的温度吗? 楚辞深吸一口气,关掉手机上的视频。 屏幕暗下去的那一瞬间,那些“封建糟粕”“科学解释”的声音也跟著消失了。 餐厅里忽然安静了许多,只剩下电视里的节目还在继续,但声音已经被阿姨调低了,变成了若有若无的背景音。 阿姨从厨房里出来,手里端著切好的水果。 她看了一眼楚辞,又看了一眼沙发上沉默坐著的楚宴,把果盘放在桌上,什么都没说,转身又回了厨房。 楚辞盯著那盘水果,发呆。 切成兔子形状的苹果,剥好皮的柚子,还有几颗洗得乾乾净净的草莓。 他拿起一颗草莓,放进嘴里。 甜的。 可那股噁心的感觉又隱隱约约地冒上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胃里轻轻翻涌。 他强压下去,又吃了一颗。 楚辞放下草莓,抬起头,看向站在沙发边的楚宴。 楚宴正看著他,眸光沉沉,积淀著复杂的东西。 “哥...” 楚辞开口了,语气放软,带著一点討好的意味,“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 楚宴没说话,只是看著他。 楚辞继续:“但阿黎真的不一样。他从小在山里长大,没什么心眼,对我特別好。我...” 他顿了顿,像是把什么珍贵的东西从心底捧出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桌面上: “我喜欢他。” 楚宴的目光动了动。 “喜欢?”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很轻。 “嗯。” 楚辞点头,声音低下去,带著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很喜欢。” 他说完这句话,忽然想起阿黎的脸。 想起那双墨绿的眼睛看向他时的温柔。 那目光像是春日里被阳光晒暖的潭水,清澈见底,却又深得让人想一头扎进去,再也不出来。 想起阿黎笑起来时眉眼弯弯的样子。 那笑容像是山间的月亮落进了眼睛里,又像是清晨的露珠掛在草叶上,乾净得让人心软。 想起阿黎叫他名字时那种轻轻的、柔柔的声音。 那声音像是夜风吹过竹林,又像是溪水淌过石头,不吵不闹,却总能钻进他耳朵里,在他心里留下点什么。 他喜欢阿黎。 很喜欢。 喜欢到愿意为了他去和楚宴爭执,喜欢到愿意面对那些让他害怕的眼神,喜欢到愿意为了他暂时回到那座孤寂无聊的大山。 ...哪怕那个梦那么嚇人,哪怕那些症状那么奇怪,哪怕那圈印痕还在发烫。 他还是有点想回去的。 因为阿黎在等他。 楚宴沉默了很久。 久到楚辞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久到楚辞已经开始在心里打腹稿,准备下一轮的说辞。 然后,楚宴开口了: “你才认识他多久?二十七天。” 楚辞被这话噎了一下。 二十七天。 说起来確实不长。 可有些人认识一辈子都不懂,有些人二十七天就够了。 “哥,”他说,语气里带著一点执拗,“有些人认识一辈子都不懂,有些人二十七天就够了。你就相信我一次。” 楚宴看著他,目光里闪过一丝无奈。 “我不是不相信你。” 楚宴说,目光里有一种楚辞看不懂的深沉,“我是不相信他。” 第72章 ...他什么时候瘦的? 楚辞愣了下。 “你不信他?” 他的声音有些乾涩,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楚宴的回答简短而肯定: “嗯。”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考虑到楚辞的心情,每一个字都像经过深思熟虑后才从唇齿间挤出。 灯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深刻的眉眼,也映出眼底那抹复杂的暗色。 “一个在山里长大的孩子,无父无母,只有一个老迈的阿婆,被寨民孤立,却能把你迷成这样——” 他抬起眼,目光复杂地看向楚辞。 “我不信他像你说的那么单纯。” 楚辞张了张嘴,一股热血涌上喉头。 他想反驳,想大喊,想为阿黎辩驳。 他想说阿黎就是那么单纯,像山涧里最清澈的溪流,一眼就能望到底,透明得没有一丝杂质,阳光照进去的时候,能看见水底每一颗圆润的鹅卵石。 想说你根本就不了解他,你看到的只是你想像中的复杂,你把他想成了城里那些尔虞我诈的人。 可他不是,他真的不是! 想说你凭什么这么说他?你见过他吗?你和他说过话吗?你知道他对我有多好吗? 你知道他每天早上给我煮粥,晚上给我烧水,我生病的时候他整夜不睡守著我,用那双微凉的手给我擦汗吗? 可楚宴没给他机会。 他转过身,往楼上走。 暖黄的灯光从头顶洒落,包裹住他的身影,將他的背影拉得很长。 那背影看起来有些疲惫,肩膀微微下垂,脚步也比平时慢了一些。 楚辞忽然发现,他哥好像瘦了一点。 肩胛骨的轮廓比之前更明显了,西装穿在身上,竟显得有些空荡。 ...他什么时候瘦的? 楚辞不知道。 他最近实在是太忙了。 忙著工作,忙著想阿黎,忙著纠结那些有的没的,根本没注意到他哥的变化。 他每天回来的时候,楚宴要么还在公司,要么已经睡了。 早上出门的时候,楚宴又总是比他早,桌上留著一碗粥,一张便签,寥寥几个字。 他们明明住在一个屋檐下,却像是两条平行线,很少有交集。 ...他是个不负责任的弟弟。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楚辞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楚宴走到楼梯口,停下脚步,背对著楚辞。 那个背影停在那里,像是在等什么。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那本书你拿著。看不看隨你。” 然后,他便上楼了,没有再回头。 脚步声渐渐远去,一下,一下,像是敲在楚辞心上的鼓点,每一下都震得他胸腔发疼。 那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二楼的拐角。 接著,是一道轻微的关门声。 “咔噠”一声,像是给这场对话画上了句號。 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 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慌乱而沉重。 楚辞站在原地,盯著空荡荡的楼梯口,仿佛还能看到楚宴疲惫的背影。 那个背影像一道烙印,烫在他心上,疼得他说不出话。 他想追上去,想说点什么,想问他哥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想说我是不是让你操心了,想说对不起我没注意到你瘦了这么多。 可他迈不动步子。 脚像是被钉在地上,怎么也抬不起来。 那本被自己扔在桌上的书,静静地躺在那里。 像一块被遗忘的石头。 封面上的字,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每一个笔画都像在嘲笑他的无知。 《苗疆蛊术考》。 那字跡古朴,笔画间透著某种说不出的诡异感,像是有什么东西藏在里面,正幽幽地盯著他看。 他盯著那本书,看了很久,久到灯光似乎都黯淡了几分,久到眼睛开始发酸,发涩,像是有什么东西要流出来。 ...荒唐。 简直是太荒唐了。 男人怀孕?下蛊? 这都是什么封建迷信的玩意儿?都什么年代了,谁还信这个? 他哥平时挺精明的一个人,怎么在这事上这么糊涂? 肯定是最近太累了,脑子不清楚,才会去买这种破书。 一定是这样。 楚辞走过去,一屁股坐在餐桌边,椅子发出“吱呀”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他把那本书又拿起来,隨手翻了翻。 纸张粗糙,带著旧书特有的霉味,在指间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像是什么东西在低语,在呢喃,在诉说著什么古老的秘密。 他翻到“孕蛊”那页,目光落在那几行字上。 那些字像虫子一样趴在纸上,密密麻麻,看得人心里发毛。 每一个字都认识,可连在一起,却像是什么诡异的咒语,让人不敢多看。 他又往下看了一眼。 ——月余则腹部渐隆,在蛊母的作用下,七月孕子。 楚辞盯著那几个字,脑子里忽然闪过那个梦的画面。 月光如水,倾泻而下,竹楼里一片惨白。 他的小腹微微隆起,皮肤被撑得发亮,薄薄的,底下的血管隱约可见,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生长,正在汲取他的血肉和精气。 阿黎的手在上面轻轻摩挲,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一圈,一圈,又一圈。 那双墨绿的眼睛里,翻涌著他看不懂的东西。 他打了个寒颤,像被冰冷的蛇缠上,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后背一阵阵的发凉。 他把书合上,扔回桌上,像是扔掉一个烫手的山芋。 荒谬! 简直是荒谬!! 他站起身,想上楼睡觉,逃离这个充满诡异气息的空间。 逃离这本书,逃离那些字,逃离那个挥之不去的梦。 可脚迈出去一步,又收了回来。 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住了,怎么也迈不出第二步。 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本书上。 第73章 心头血 封面上的字,在灯光下还是那么刺眼,像一双嘲弄的眼睛,正盯著他看,嘴角还掛著一抹若有若无的笑。 楚辞盯著那本书,看了很久。 脑海里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比一个激烈,吵得他头疼欲裂。 一个声音理直气壮,带著知识分子的傲慢:这都是骗人的!封建迷信!你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居然会被这种破书影响?传出去不笑掉大牙?楚辞啊楚辞,你可是读过大学的人,怎么能信这个? 另一个声音很小,很小,像从心底某个角落里飘出来的,却异常清晰:可那些症状呢...你最近確实嗜睡,確实怕冷,確实喝什么都觉得有怪味......这怎么解释? 一个声音说:巧合!都是巧合!你最近太累了而已!谁还没个累的时候?疲劳过度会嗜睡,体质下降会怕冷,肠胃不好会噁心,多正常的事! 另一个声音说:那那些梦呢?那么真实,那么清晰,每次醒来心跳都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普通的梦会这样吗? 一个声音说:梦而已!人做梦不是很正常吗?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你天天想阿黎,梦到他有什么奇怪的?你心里有愧,才会做那些乱七八糟的梦! 另一个声音说:那手腕上那圈印痕呢?为什么昨天晚上梦醒时在发烫?为什么每次想到阿黎,那里就跳得格外厉害? 楚辞低头,看向左手手腕。 那圈印痕浅得几乎看不见,像是皮肤上的一道错觉,一道若有若无的阴影。 可他知道它在那儿。 像一道隱秘的烙印,一道无法抹去的痕跡。 他抬起手,用指尖轻轻按上去。 皮肤温度正常,触感光滑,和周围没有任何区別。 似乎只是昨晚梦醒的一个错觉。 可脉搏在那一点上的跳动却格外剧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甦醒,在回应某种召唤。 一下,一下,撞得指尖发麻。 他盯著那圈印痕,看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手,又看向那本书。 书上说,“银器为媒”。 阿黎给他的那个鐲子,就是银的。 书上说,“蛊种藏於鐲內符文”。 那只鐲子內侧,確实有繁复的、他看不懂的纹路,像某种古老的文字,又像某种神秘的图腾。 他以前只觉得好看,从来没想过那可能是什么。 书上说,“日夜接触皮肤,蛊种渗入血脉”。 他戴了十几天,除了洗澡,从来没摘过。 那鐲子贴著他的皮肤,日日夜夜,像是早已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书上还说,“中蛊者初期嗜睡、畏寒、味觉敏感”。 他全中。 一个不落。 楚辞的手指微微发抖。 不,不可能的。 这只是巧合。 世界上哪有这么离谱的事? 对,对了,还有心头血! 书上说要以施蛊者心头血为引,那得是胸口上的伤口。 他可没见过阿黎胸口上有伤口! 他们在山里那二十多天,天天腻在一起,寸步不离。 阿黎洗过澡,他见过阿黎光著上身的样子。 那具身体他再熟悉不过了。 白皙,修长,每一寸皮肤他都看过,每一处轮廓他都摸过。八块腹肌线条流畅,像山间的翠竹,精瘦有力,却又不是那种夸张的肌肉块。 还有那个纹身。 一条黑龙,从锁骨蜿蜒而下,一直延伸到腰侧,鳞片细密,栩栩如生。细看有些骇人,仿佛下一秒就要活过来,从他身上挣脱。 可除了那个纹身,乾乾净净的,没有任何伤口。 没有结痂,没有疤痕,没有任何下过针的痕跡。 绝对没有!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他把那本书拿起来,又翻开,手指有些颤抖,纸张在指间发出细微的声响。 那些字像虫子一样往他脑子里钻,啃噬著他的理智,可他顾不上那么多了。 他翻到那一页,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以施蛊者心头血为引。” 心头血。 那是从心口取的血,不可能不留下痕跡。 他仔细回想。 那二十多天,阿黎换衣服的时候,他见过;阿黎洗澡的时候,他也见过。 那具身体上上下下,他看了无数遍,摸过无数遍。 没有伤口。 没有。 他咬了咬牙,又往下看。 嗜睡。 畏寒。 味觉敏感。 他盯著那几行字,咬了咬牙,腮帮子都咬得发酸。 然后他“啪”地一声把书合上,扔回桌上,像是扔掉一个烫手的山芋,像是扔掉一个会咬人的怪物。 荒唐。 太荒唐了。 他站起身,往楼上走。 脚步有些虚浮,像是踩在棉花上,深一脚浅一脚,好几次差点绊倒。 楼梯的每一级台阶都变得无比漫长,仿佛永远也走不到头。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回头看了一眼。 那本书孤零零地躺在餐桌上,在暖黄的灯光下,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咬了咬牙,转身上楼。 躺进被窝里,被窝还是凉的。 像一块冰。 电热毯开了一个小时,还是暖不过来。 他蜷成一团,把被子裹得紧紧的,只露出一个脑袋,像一只受惊的刺蝟,把自己缩成一个球。 手脚冰凉。 怎么都捂不热。 明明盖著厚厚的被子,明明电热毯还在工作,可那股冷意就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怎么都挡不住。 他翻了个身,拿起手机。 屏幕亮起来,刺得眼睛生疼。 点开和阿黎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昨晚发的“晚安”,阿黎回了一个“嗯”。 他看著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久到屏幕自动熄灭,又被他点亮。 久到他眼睛发酸,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 那简单的笔画,像是某种密码,他拼命想从中看出什么,却什么都看不出来。 只是一个“嗯”,只是一个简单的回应,没有任何多余的信息。 可他就是盯著不放。 阿黎那么好。 那么单纯,那么善良,老实温吞得不像话。 他在山里那二十多天,阿黎每天早上给他煮粥,热腾腾的,里面会放他爱吃的山菌,切成细细的丝,煮得软烂入味。 阿黎晚上给他烧水洗澡,水温刚刚好,不烫也不凉,还会在浴桶里放几片草药叶子,说是可以解乏。 他感冒了,阿黎就整夜守著他,用那双微凉的手给他擦汗,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 第二天眼睛底下全是青黑,却还笑著说没事,说看到他好了就高兴。 他睡不著,也是阿黎抱著他,轻轻地拍他的背,像哄小孩一样。 嘴里哼著听不懂的苗语小调,软软的,糯糯的,听得人心都化了。 那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隔著薄薄的衣料,震得他后背发麻。 ...这样好的一个人,怎么会给他下蛊?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第74章 裴清 他深吸一口气,手指在屏幕上点了点,给阿黎发了一条消息: 【阿黎,今天跟我哥说了你。我哥有点担心,但我会说服他的。等我。】 发完之后,他盯著屏幕等回復。 心跳如鼓。 每一下都震得耳膜嗡嗡响,每一下都撞得胸腔发疼。 一秒。 两秒。 三秒。 时间过得好慢。 慢到他以为阿黎不会回了。 慢到他甚至开始后悔发这条消息。 可手机却突然震了。 【好。】 就一个字。 可楚辞却像是汲取了什么勇气一样,莫名觉得慰贴。 那个字像一只手,轻轻按在他心口上,把那些不安、那些恐惧、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都按了下去。 阿黎在等他。 阿黎相信他。 那就够了。 他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睛。 可那些字还在脑子里晃。 像幽灵一样,挥之不去。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嗜睡。 畏寒。 味觉敏感。 ...孕蛊。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深吸一口气,想把清淡的薰衣草味道吸进肺里,驱散那些阴霾。 可那股噁心感又翻涌上来。 像潮水一样,毫无预兆,铺天盖地。 他捂住嘴,乾呕了一下。 什么都没吐出来。 只有胃酸在喉咙里灼烧,又酸又苦,像是有人在里面点了一把火。 他躺回去,盯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的纹路像一张巨大的网,纵横交错,將他困在其中。 那些字还在晃。 他拿起手机。 犹豫了一下,他打字:【阿黎,我问你个事。】 发出去之后,他又后悔了。 问什么? 问他有没有给自己下蛊? 开什么玩笑?! 手机震了一下。 阿黎问:【什么?】 楚辞盯著那两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像被冻住了一样。 怎么也落不下去。 他打了一行字:【苗疆那边...有没有什么特別的习俗?】 打完之后,又觉得太刻意了。 苗疆?习俗?这不明摆著在试探吗?傻子都能看出来他在想什么。 刪掉。 重新打字:【你们那边有没有什么...呃,比较有趣的传说之类的?】 还是不对。 传说?什么传说?蛊术的传说? 傻子都能看出来他在问什么。 再刪掉。 他看著空白的输入框,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他在试探什么? 试探阿黎是不是真的给他下蛊了? ...可如果阿黎真的给他下蛊了,他会承认吗? “嗯,是我给你下的蛊,你肚子里现在有我的孩子了。” 他会这么说吗? 不会。 他只会说“什么蛊?我不懂”,然后用那双无辜的眼睛看著他,长长的睫毛扑闪扑闪,问他为什么要问这个,为什么要怀疑他。 那双眼睛那么乾净,那么清澈,他怎么可能对著那双眼睛问出这种话? 如果阿黎没有,他这么问,不是伤了阿黎的心吗? 阿黎那么单纯,那么信任他,他却在怀疑阿黎。 他还是人吗? 手机又震了。 【怎么了?】 楚辞盯著那三个字,抿了抿唇。 最后,他打字:【也没什么,就是......】 他顿了顿,把后面的话刪掉,重新打: 【就是想你了。】 发出去之后,他盯著屏幕。 心跳加速,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几秒后,阿黎回了。 【我也想你。】 楚辞看著那四个字,眼眶忽然有点酸。 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又像是被什么温暖的东西轻轻包裹。 他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睛。 阿黎说想他。 那就够了。 至於那本书... 那只是本破书而已! ...... ...... 谈话不了了之的几天后,楚辞去参加了一场酒会。 楚宴非让他去的。 出门前,楚宴站在玄关处,亲手替他整理领带。 手指修长有力,动作熟练,指尖偶尔擦过他的喉结,带著一点微凉的触感。 楚辞低著头,看著他哥的手指在那条深灰色的领带上翻飞,心里却想著別的事。 想著那些症状,想著那些梦,想著那圈发烫的印痕。 ...想著阿黎。 楚宴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他。 那目光很沉,带著楚辞看不懂的东西。 “生意场合,利益为先。” 楚宴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紧不慢,却带著不容置疑的篤定,“该见的人总要见。” 楚辞持续走神。 “楚辞。” 楚宴叫他的名字,声音重了一些。 楚辞回过神来,对上他哥的眼睛。 “听见我说话了吗?” “听见了听见了。”楚辞敷衍地点点头,“该见的人总要见嘛。” 楚宴看著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的手顿了顿,垂下眼,语气淡了一些: “裴家的人今天会来。你...注意点。” 楚辞愣了一下。 注意什么? 他和裴家又没什么过节。 可对上楚宴那双深邃的眼睛,他忽然明白了。 裴清。 那本奇葩小说的主角受,裴衍的侄子,那个他曾经追过的清冷大学生。 也是他觉醒后刻意避开的人。 第75章 好久不见 酒会在市中心一家五星级酒店的顶层宴会厅举行。 楚辞到的时候,宴会厅里已经聚满了人。 水晶吊灯从穹顶垂落,层层叠叠的水晶片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把整个空间照得金碧辉煌。 那些光芒落在每个人身上,镀上一层虚偽的华彩,像是给所有的一切都罩上了一层滤镜。 衣香鬢影,觥筹交错,到处是西装革履的男人和珠光宝气的女人。 空气里混杂著各种香水味,甜腻的、清冷的、浓郁的,交织成一张让人窒息的网,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下別人的偽装。 楚辞端著一杯香檳,站在角落里,百无聊赖地看著那些人虚与委蛇。 他討厌这种场合。 每个人都带著面具,每句话都藏著机锋,每一个笑容背后都有算计。 那些握手、那些寒暄、那些看似热络的攀谈,底下全是利益的交换。 那些人笑得越灿烂,算计就越深;话说得越好听,陷阱就越隱蔽。 可楚宴说得对,该见的人总要见,一味的躲避也不是办法,正常对待就好。 他嘆了口气,抿了一口香檳。 那液体刚入口,一股噁心感就翻涌上来。 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翻搅,那股熟悉的味道衝进鼻腔,带著酒精的刺激和某种说不清的化学气味,直往喉咙口涌。 那种感觉来得又快又猛,像一只无形的手伸进他的胃里,狠狠地拧了一把。 他赶紧放下杯子,捂住嘴,强压住那股想吐的衝动。 该死的。 又是这样。 他把杯子放在路过的侍者托盘上,换成了一杯常温的白水。 水的味道寡淡,抿一口像是在喝空气,可至少不会让他想吐。 他端著那杯水,继续站在角落里,像一只把自己藏起来的鸵鸟。 酒会进行到一半,人群忽然有些骚动。 楚辞抬起头,顺著那些目光看过去—— 是裴清。 他穿著一身剪裁精良的深蓝色西装,衬得整个人气质清冷。 那西装不知道是什么牌子的,料子在灯光下泛著微微的光泽,肩线笔挺,腰身收得恰到好处,勾勒出一副清瘦却挺拔的身形。 比记忆里瘦了一点。 下巴的线条更清晰了,像被刀削过,带著一种冷冽的锋利。 眉眼依旧是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淡,淡得像是这满室的觥筹交错都与他无关,他只是偶然路过,隨时都会离开。 他站在人群中央,周围围著几个殷勤的年轻人,可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偶尔微微点头,算是回应。 那种清高矜贵的气质,和原书写的一模一样。 像一只高贵的鹤,立於鸡群之中,却从不低头看它们一眼。 和生於自然的阿黎不一样的气质。 阿黎的疏离,是因为他真的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他採药、晒菌子、编竹篓,那些山里的日子就是他全部的生活。 他不关心外面的人,不是因为高傲,而是因为不需要。 他是山间的风,是林间的雾,是溪水里的月光,自然而然,与世无爭。 可裴清的疏离,是端著架子的疏离。 他知道自己站在哪里,知道自己被人看著,只是选择不看回去。 他是舞台上的主角,知道自己正在被注视,却故意做出一种不在意的姿態。 楚辞看著他,心里没什么波澜。 就像在看一个熟悉的陌生人。 那些曾经的心动,那些追过的日子,那些觉醒后刻意避开的纠结,此刻都像是上辈子的事,遥远而模糊,像隔著一层毛玻璃,看得见轮廓,却摸不到实体。 ...那时候他为什么那么起劲呢? 现在想想,大概就是因为裴清越不理他,他就越来劲。 那种清高矜贵、拒人千里的样子,正好踩中了他那点不服输的劲儿。 他想看看这个人到底会不会动心,想看看那层疏离淡漠的外壳底下到底藏著什么。 每一次裴清的回眸,每一个淡淡的眼神,都能让他兴奋半天,琢磨半天,然后更加起劲地往前凑。 那是猎人的心態,是征服者的欲望。 可现在他知道了。 那层外壳底下,是另一个人。 是原书里裴清真正喜欢的人。 他的所有努力,从一开始就没有任何意义。 那些送出去的花,那些发出去的消息,那些辗转反侧的夜晚,那些以为快要靠近的错觉... 全都是笑话。 楚辞垂下眼,抿了一口水。 他想起了阿黎。 想起阿黎那双墨绿的眼睛,想起阿黎笑起来时眉眼弯弯的样子,还想起阿黎叫他名字时那种轻轻的、柔柔的声音。 阿黎从不会让他有那种“越挫越勇”的感觉。 阿黎对他好,从一开始就好。 那双眼睛看向他的时候,总是温柔的,柔软的,像一汪春水,没有任何防备,没有任何算计。 那目光落在他身上,像是月光落在湖面上,自然而然地,就该是这样。 他不需要去猜阿黎在想什么,因为阿黎会告诉他;他也从不需要去证明什么,因为阿黎已经信了。 虽然之前有过那些弯弯绕绕,有过那些试探和退缩,可最终—— 他不需要去“攻克”阿黎。 他只需要在那里,阿黎就会对他好。 一切的一切自然而然,水到渠成,像是命中注定。 ......不知道阿黎现在在干什么。 是不是又在採药? 这个季节山里有什么草药可以采来著? 阿黎似乎说过,秋天有一种草药,叶子是红色的,可以治风寒。他还说等晒乾了,可以给他寄一些,让他和哥泡水喝。 是不是又在晒菌子? 上次他说要晒一批新的,也不知道晒好了没有。 那些菌子晒乾之后,可以保存很久,冬天的时候煮汤喝,特別香。阿黎说过,等冬天到了,就给他煮菌子汤喝。 是不是又在编那些永远编不完的竹篓? 他的手那么巧,编出来的竹篓又结实又好看。 阿黎编竹篓的时候,会坐在竹楼的栏杆边,阳光落在他身上,会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 楚辞见过那个画面。 金色的光落在阿黎身上,把他的侧脸勾勒得格外柔和,睫毛的影子在眼瞼下轻轻颤动,整个人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那种美不是裴清这种精心雕琢的矜贵,而是一种浑然天成的、带著草木气息的美。 像是山间的精灵,又像是被阳光亲吻过的露珠,让人看了就挪不开眼。 楚辞的嘴角不自觉弯了弯。 等他回过神来,再看向裴清的方向时,发现裴清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穿过人群,朝他走过来了。 楚辞愣住。 裴清走到他面前,停住。 那双淡色的眼睛落在他脸上,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確认什么。 目光从上到下,从左到右,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最后落在他脸上。 那目光太直接了,带著一种毫不掩饰的审视。 “.........” 楚辞感到了一点冒犯。 那目光让他不舒服。 “楚辞?” 声音淡淡的,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楚辞眨了眨眼,有些恍惚。 “好久不见。”裴清说。 楚辞这才回过神来,扯出一个礼貌的微笑。 那微笑恰到好处,不远不近,不冷不热。 “裴清。”他说,“好久不见。” 第76章 楚少爷,你这么紧张干什么? 裴清深深看他一眼,目光落向他手中盛著白水的酒杯,微微挑了挑眉。 那挑眉的动作很轻,可楚辞看见了。 “不喝香檳了?”他问。 楚辞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杯子,淡淡地说:“最近胃不舒服。” 裴清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可那双眼睛依旧落在他身上,像是在观察什么稀有物种,带著点不自知的好奇,还有一丝更深的、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东西。 ...那个曾经围著他转的人,怎么突然变了? “前段时间怎么不见你人影?”裴清问,语气依旧是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仿佛只是隨口一问。 可他的目光,却比刚才更专注了一些。 楚辞回过神来,语气平淡:“嗯,去了趟苗寨。” “苗寨?”裴清挑了挑眉,眼神里闪过一丝兴味,“去干什么?” “考察项目。”楚辞简短地回答。 他不想多说。 可裴清似乎不打算就这么放过他。 “你最近怎么不回我消息?”裴清问,语气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楚辞愣了一下。 消息? 他翻了翻记忆,好像確实有几条裴清的消息。 那时候他在山里,信號断断续续的,偶尔收到几条消息也没来得及回。后来回了城,事情一多,加上那些症状、那些梦、那本书,就把这事忘得一乾二净。 “山里信號不好。”他说,“没收到。” 裴清看著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变化。 “是吗?” 楚辞“嗯”了一声,移开目光。 他不想和裴清多说。 不是因为討厌,而是因为一种说不上来的奇怪。 以前他追裴清的时候,裴清总是端著架子,对他爱搭不理的。 他发十条消息,裴清回一条,还都是那种淡淡的、让人捉摸不透的语气。他约裴清出来,十次有八次被拒绝,剩下两次也是勉为其难地答应。 那时候他觉得这种“清冷”很有挑战性,越追越起劲。 可现在... 他看著裴清,心里没有一点波动。 就像看一个陌生人。 像路边的一棵树,一栋楼,总之是一个和自己毫无关係的人。 裴清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他微微眯起眼睛,目光在楚辞脸上逡巡,像是在寻找什么痕跡,寻找那些曾经存在过的东西。 那些热切的、討好的、只为他一个人亮起的东西。 “你变了。”裴清忽然说。 楚辞愣了一下:“什么?”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裴清看著他,目光里带著一丝审视,“以前你看见我,眼睛会亮。” 这话说得有点直白。 直白到空气似乎都静了一瞬。 楚辞有点尷尬,不知道该怎么接。 他想起以前的自己,那个不知道自己是工具人的傻白甜。 每次见到裴清,確实眼睛会亮,心跳会加快,会想方设法多待一会儿,多说几句话。那种感觉就像是身体里装了一台永动机,只要看见裴清,就自动开始运转。 可现在... 他试著在脑海里回忆那种感觉。 什么都没有。 像一潭死水,扔进一颗石子,却连波纹都泛不起来。 裴清却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但和他平时的清冷矜贵不太一样。 唇角微微上扬的弧度,让那张脸多了几分生动的意味,像是冰面上裂开了一道缝,露出底下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怎么,进山一趟,连老朋友都不认识了?” 他说著,往前迈了一步。 距离瞬间拉近。 楚辞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香水味,清冽的木质香,混著一点若有若无的柑橘调。 那味道不浓,恰到好处,显然是精心挑选过的。 可就是这恰到好处的香味,让楚辞的胃里一阵翻涌。 不是那种刻意的噁心,而是一种本能的、身体发出的抗拒信號。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动作不大,却足以让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凝固一瞬。 裴清的眼神微微一暗。 但那暗色一闪而过,很快又恢復了那副清冷矜贵的模样,像是刚才那一瞬间的异样从来没有存在过。 “...胃不舒服?” 裴清问,语气依旧是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楚辞点点头:“嗯。” 裴清看著他,沉默了两秒,语气隨意的开口,“听说你在山里认识了新朋友?” 他问,“什么样的人?” 楚辞心里“咯噔”一下。 消息传得这么快? 他看著裴清,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以前是他追裴清,追得轰轰烈烈,裴清爱搭不理。 现在裴清站在他面前,竟然开始关注他交了新朋友这种无聊的事情。 “是。”他说,“认识了一个人。” 裴清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什么人?” “一个很好的人。”楚辞说,语气不自觉地放软了。 想到阿黎的时候,他的语气总会变软,眼睛里会泛起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温柔,“对我特別好。” 裴清看著他,错然间捕捉到了他眼睛里那点突然亮起来的光。 那光,裴清见过。 从前这光是照在他身上的。 可现在,却照在另一个人身上。 他微顿,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是吗?” 他听见自己说,声音依旧是淡淡的,可他自己知道,那语气里多了一点东西,“比我还好?” 这话问得太直白了。 直白到楚辞都不知道该怎么接。 他愣愣地看著裴清,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裴清看著他愣住的表情,忽然又笑了。 这次的笑容,和刚才不一样。 带著点若有若无的鉤子,勾得人心尖发痒。 “开玩笑的。” 裴清说,往前又迈了一步。 距离更近了。 近到楚辞甚至能看清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那股精心调配的香水味像一张网,把他笼在里面。 “楚少爷,你这么紧张干什么?” 第77章 ...和我一样? 啊,什么东西... 谁,谁紧张了? 楚辞心里暗自腹誹裴清这是在发什么神经,听著那声刻意拖长的“楚少爷”,感觉对方唇齿间的嘲讽意味几乎要满溢出来。 那语调阴阳怪气的,像是裹著糖衣的毒药,听著客气,实际上每个字都在往下踩。 他本能地想要拉开距离,脚下不由又往后退了一步。 后背撞上了身后的柱子。 冰凉的触感透过西装传来,大理石柱子的温度顺著脊背蔓延,让他整个人瞬间清醒了几分。 那股凉意像是当头浇下的一盆冷水,把他从裴清营造的那种怪异氛围里猛地拽了出来。 裴清却並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那只修长苍白的手直接撑在了他耳侧的柱子上,无声地画地为牢,將他整个人圈禁在这一方狭窄逼仄的空间里。 这个姿势充满了侵略性。 楚辞脑子有一瞬间的空白,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裴清那张脸上。 ...以前怎么没关注过裴清的病况? 这人脸白得有点过分了,在宴会厅璀璨的水晶灯光下,透著一种近乎病態的透明感。 眼窝微微凹陷,衬得那双眼睛愈发深邃幽暗。 那目光从上往下落,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像是在看一件曾经属於自己、现在却被人抢走的东西。 眸光里闪著一种审视,一种打量,还有一种连裴清自己都没釐清的复杂情绪。 “楚辞,” 他轻声说,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一种刻意修饰过的意味,“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你看见我,会主动走过来。” 然后热情的像只小狗一样,摇著尾巴,主动和他搭话。 裴清虽然不喜欢,但也不討厌。 那种被追逐的感觉,他早就习惯了。 习惯了被人仰望,习惯了被人討好,习惯了那些热切的目光追著自己跑。 那些人看他时眼睛里的光,他见得多了,早就麻木了。 他们像飞蛾扑火一样扑过来,他在高处冷眼看著,偶尔施捨一个眼神,就能让他们兴奋半天。 可骤然被当做陌生人对待,却觉得不適应。 像是少了点什么。 像是习惯了被舔的猫,突然发现那只舔狗不见了。 不是多喜欢那只舔狗,只是不习惯那种空落落的感觉,觉得身上少了点什么,痒痒的,抓不到。 楚辞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整个人都蚌埠住了。 裴清的视线並没有离开。 那目光像是有实质的触感,从他颤动的睫毛缓缓下滑,掠过挺直的鼻樑,最后停在那两片因为紧张而微微抿起的唇上。 停顿了足足一秒。 他哑声问,“现在看见我,躲什么?” 楚辞喉咙发紧。 他承认,裴清长得確实好看。 那张脸,那双眼,那种清冷中带著一丝若有若无撩人的气质,曾经让他追了那么久。 眉眼清雋,像是精心雕琢过的艺术品,每一处弧度都恰到好处,让人移不开眼。 剑眉斜飞入鬢,眼尾微微上挑,鼻樑高挺,唇形完美—— 这一切组合在一起,就是那种让人过目难忘的长相。 尤其是那双眼睛,明明灭灭的,像是藏著无数秘密,让人忍不住想要探究。 那目光落在你身上的时候,会让你觉得自己是特別的,是被选中的,是值得他多看的那一个。 可现在... 他脑子里忽然浮现出另一张脸。 那是一双墨绿色的眼睛,像是雨后初霽的森林,清冷、幽深,却又纯粹得让人心颤。 还有那个人叫他的名字时,声音轻轻的、柔柔的,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楚辞。” 阿黎的声音不是这种刻意压低过的、带著鉤子想要钓人的调子。 阿黎的声音是乾净的,直接的,像山间的溪水流过石头,自然得让人心头髮软。 阿黎叫他名字的时候,就是单纯地想叫他,没有別的意思,也没有別的算计。 那声音落进耳朵里,就像有人在你心口轻轻拍了一下,软软的,暖暖的。 阿黎看他的时候,眼神也是乾净的。 不像裴清这样,明明灭灭的,让人猜不透到底在想什么。那种眼神像是在钓鱼,放一点饵,收一点线,永远不让你知道下一步是什么。 你永远不知道他是真的对你有意思,还是在逗你玩。 ...还有那个奇诡得不可思议的梦。 梦里阿黎的手掌温热宽大,轻轻覆在他的小腹上,语气篤定而偏执:“你这里,有我的东西。” 那梦虽然荒诞,甚至诡异得令人毛骨悚然,可阿黎的眼神却是那样认真。 是那种“我就是要你,非你不可”的认真,灼热得像是要把人的灵魂都烧穿。 那种眼神让你知道,他是真的想要你,不是玩玩,不是吊著,是真的要把你留在身边,刻上他的烙印。 不像裴清这样,永远高高在上,永远隔靴搔痒,永远让人看不清真心。 楚辞猛地回过神来。 他伸出手,掌心抵住裴清坚实的胸膛,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推了出去。 “裴少,” 他开口,语气客气而疏离,透著冷淡,“我们以前是认识,但也只是认识。” 裴清的表情僵了一瞬。 “楚辞...” “我现在有喜欢的人了。” 楚辞打断他,直视著他的眼睛。 那是他第一次这样直视裴清,没有躲闪,没有討好,只是无比平静地看著他。 “和你一样,很喜欢的那种。” 裴清愣了一下。 “...和我一样?” 他微微眯起眼睛,目光里闪过一丝困惑和欲掩难藏的慌乱。 “你怎么知道——” 话音未落,一道清冽沉稳的声音忽然从身后切入,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僵局。 “楚辞,过来一下。” 第78章 那光照在別人身上了 楚辞猛地抬头,看见楚宴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 男人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目光沉沉地落在他和裴清身上,眉头微微蹙起,周身散发著一种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那目光在楚辞脸上停留了一瞬,確认他无恙后,才冷冷地扫过裴清,带著一种无声的警告,最后重新落回他身上。 楚辞瞬间读懂了他哥的眼神。 那是无声的庇护,也是救场的信號。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情绪,看向裴清。 “裴少,不好意思,借过。” 他说著,侧身从裴清和柱子之间狭窄的缝隙里挤了出去。 动作乾脆利落,没有丝毫留恋,甚至衣角都没有扫到裴清分毫。 裴清僵在原地。 那只撑在柱子上的手还维持著原本的姿势,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看著楚辞离开的背影,目光一点点暗沉下去。 那背影走得很快,决绝得像是在逃离一场噩梦。 裴清的手慢慢放了下来,垂在身侧,指尖轻轻蜷缩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刚才楚辞提起那个人时,眼底瞬间亮起的光。 那光芒太刺眼了。 从前这光分明是只照在他一个人身上的。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那些消息,那些礼物,那些小心翼翼的试探,那些热切的目光,全都是照在他身上的。 楚辞那时候看他,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每次见到他都恨不得扑过来,尾巴摇得像螺旋桨。 那时候他只觉得烦,觉得那些热切的目光是负担,是纠缠,是需要甩掉的累赘。 他从不主动回应,也从不给明確的答覆,只是若即若离地吊著,享受著那种被追逐的感觉,偶尔给一点甜头,让对方更加死心塌地。 顺便藉此让裴衍吃吃醋。 一举两得。 可现在,那光照在別人身上了。 他却忽然觉得... 心里像是缺了一块,空落落的,灌进了冷风。 那种空落落的感觉,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晰。 楚辞快步走到楚宴身边,脚步轻快,像是甩掉了一个粘人的麻烦。 楚宴几乎是立刻察觉到了他的靠近,长臂一伸,温热的大掌稳稳地揽住了他的肩膀,不动声色地將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这个动作不仅隔绝了周围探究的视线,更將裴清那道如有实质的目光挡在了身后。 那只手掌宽大有力,隔著西装面料传来的温度,像是一股暖流,瞬间熨帖了楚辞刚才被冰冷柱子激出的那一身寒意。 无声的庇护,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力量。 “他找你说什么了?” 楚宴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他侧过头,目光在楚辞脸上细细逡巡,像是在检查一件价值连城的珍宝,从上到下,从左到右,不放过任何一丝被冒犯的痕跡。 楚辞摇摇头,神色轻鬆,“没说什么。” 楚宴看著他,沉默了几秒,眉头微蹙,显然不信:“真的?” “真的。” 楚辞耸了耸肩,语气里带著一丝无奈的笑意,“就是聊了几句。没什么大不了的。” 楚宴没再追问。 他只是抬手,在楚辞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 那动作很轻,却让楚辞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 刚才被裴清圈在柱子上的时候,楚辞没有慌,也没有怕。 那时候他脑子里想的是“这人是不是有病”,想的是阿黎的脸,想的是怎么快点脱身回去。 他的心跳平稳,手心乾燥,冷静得像个局外人,甚至无语的还有点想笑。 可现在,被他哥这样护在怀里,被他哥这样关切地注视著,那股安安稳稳的踏实感,才真正落到了实处。 那种“不管发生什么,哥都在”的感觉,比什么都让人心安。 他深吸一口气,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些。 “哥,我没事。”他说,“真的,就是觉得有点吵。” 楚宴看了他一眼,垂下眼帘,淡淡地说道: “裴清这个人,看著淡,其实骨子里傲慢到了极点。” 楚宴的声音很沉,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从小被捧著长大,眼里只有自己。他刚才那样对你,不是因为你有多重要,是因为他不习惯被冷落。” 楚辞点点头,“看出来了。” “他那种人,永远只在乎自己的感受。” 楚宴继续说道,语气里带著一丝冷意,“你今天让他不舒服了,他可能会惦记几天,甚至会觉得不爽。” “但等他找到下一个能填补那种空虚的人,或者玩腻了,就会把你忘得一乾二净。” 楚辞又点点头。 他明白。 裴清不是喜欢他,是不习惯失去一个追逐者。 那种感觉,就像你桌上一直摆著一个摆件,你从来不觉得它多重要,甚至觉得它有点碍眼,落满了灰都懒得擦。 可有一天它突然不见了,你就会觉得那个位置空落落的,怎么看怎么彆扭。 不是因为那个摆件多珍贵。 只是因为习惯了它的存在,习惯了自己的掌控权。 “走吧。” 楚宴收回手,转身向外走去,“该见的都见了,可以回去了。” 楚辞点点头,亦步亦趋地跟著他哥往外走。 走出宴会厅大门的那一刻,晚风微凉,吹散了身上的酒气和压抑。 楚辞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 隔著厚重的玻璃门,隔著大厅里璀璨的水晶吊灯,隔著那些衣香鬢影、觥筹交错的光影,楚辞依然能看见那个身影。 裴清还站在原地。 那个清瘦笔挺的身影,一动不动地立在巨大的圆柱旁,显得格格不入,又异常孤寂。 周围人来人往,却仿佛没有一个人能真正走进他的世界。 不是別人不想,是他自己把门关上了,站在高墙里俯瞰眾生。 第79章 怕阿黎? 楚辞收回视线,心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泛起。 他想起了阿黎。 想起阿黎在竹楼里等他回去的样子,想起阿黎说“我等你”时那种篤定的语气,还想起阿黎那双漂亮的墨绿色眼睛。 那是一双像冷翡翠一样的眼睛。 通透,冰冷,带著一种不属於凡尘的质感。 光线落进去,不会折射出暖意,只会沉入那深不见底的绿意中,被无声地吞噬。 可就是这样一双冷冰冰的眼睛,却只温柔倒映出他一个人的影子。 阿黎的世界里,门是开著的。 而且那扇门,只为他开著。 楚辞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跟著楚宴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外面的金碧辉煌,也隔绝了那道说不清道不明的视线。 隨著电梯下行,失重感传来。 楚辞靠在冰冷的电梯壁上,忽然觉得有点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而是那种从心底漫上来的疲惫。 像是一块大石头终於落了地,反而让人有点虚脱。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脑子里乱糟糟的。 裴清那张苍白的脸和阿黎那双墨绿的眼睛交替出现。 但很快,裴清的脸就淡去了,只剩下阿黎那双像猫眼石一样的眼睛。 那抹绿色在黑暗中幽幽发亮,带著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像是黑暗中唯一的光,像是迷路时看到的指引,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 他拿出手机,想给阿黎发消息。 点开对话框,手指悬在屏幕上,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想把事情全部告诉阿黎,却又觉得好像不太合適。 说裴清刚才奇奇怪怪的,一边嘲讽他一边又把他圈在柱子上? 说裴清用那种眼神看他,好像他是什么失而復得的宝贝? ...这话发出去,阿黎会怎么想? 阿黎会不会吃醋?会不会多想?会不会觉得他在炫耀什么,或者觉得他还在意裴清? 可不说,心里又憋得慌,总觉得隔著一层什么,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不吐不快。 他犹豫了几秒,最后只发了一条最普通的: 【阿黎,在干嘛?】 发出去之后,他靠在电梯壁上,盯著屏幕,等著回復。 几秒后,手机震了一下。 【在想你。】 三个字。 没有多余的修饰,简单,直接。 楚辞看著那三个字,心里那点乱糟糟的思绪,忽然就散了。 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抚平了那些褶皱,只留下一片温软。 那种感觉很奇怪,明明只是几个字,却像是一床柔软的被子,把他整个人裹住,暖洋洋的,让人想就这么缩进去不出来。 他手指飞快地打字:【我刚才遇见了一个人。】 阿黎回得很快:【什么人?】 【以前追过的。】楚辞想了想,还是说了实话,【他问我是不是喜欢別人了。】 阿黎没回。 楚辞等了几秒,心里有点忐忑,又发了一条:【我说是。】 这次阿黎回了。 只有一个字:【嗯。】 楚辞看著那个“嗯”,忍不住笑了。 他打字:【你不问我喜欢他什么?或者问我为什么不喜欢他了?】 阿黎回:【不问。】 【为什么?】 【我知道。】阿黎说,【你只喜欢我。】 楚辞盯著那行字,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洋洋的,涨得有些发酸。 刚才在宴会厅里感受到的那股冷意,好像都在这一刻彻底消散了。 他打字:【你怎么这么自信?】 阿黎回:【因为你说过的。】 停了一秒,阿黎补充,【说过的话,就要算数。】 楚辞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是啊,他说过的。 他亲口说过的。 ...喜欢阿黎。 他想起自己说这些话的时候,阿黎在电话那头沉默的样子,想起阿黎说“我知道”时那种温柔篤定的语气。 阿黎信他。 阿黎从来都信他。 不像裴清,永远在试探,永远在算计,永远在衡量值不值得,永远都隔著一层看不透的雾,还他爹的把他当成一个和別人play的调味品工具人。 可阿黎不一样。 阿黎就是单纯地信他。 信他说的话,信他的喜欢,信他会回去。 他眨了眨眼,迫切的打字:【阿黎,等我回去。】 阿黎回:【好。】 还是那个“好”。 可这一次,楚辞看著这个字,心里不再觉得奇怪,也不再觉得不安。 因为阿黎说——他知道。 知道他喜欢他。 ...这就足够了,不是吗? 电梯“叮”的一声,到了一楼。 门打开,外面的空气比宴会厅里清新多了,带著夜晚的凉意和城市特有的烟火气。 楚辞深吸一口气,感觉整个人都放鬆下来,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屏幕上还是阿黎的那句“好”。 他弯了弯嘴角,把手机小心翼翼地收进口袋,像是收好了一颗定心丸。 他想,等回去之后,一定要好好抱抱阿黎。 一定要告诉他,他选对了。 在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人和事里,在那么多虚偽的试探和傲慢的审视里,他选对了。 他选了一个满眼都是他的人。 两个人並肩往停车场走。 夜晚的风吹过来,带著初秋的凉意,吹散了身上沾染的香水味和酒气。 楚辞深吸一口气,觉得整个人都清爽了不少。 走了几步,楚宴忽然开口。 “那个阿黎。” 楚辞愣了一下,转头看向他哥。 楚宴的脚步没有停,目光平视前方,语气晦涩, “也不是什么简单的人。” 楚辞心里“咯噔”一下,脚步顿了顿。 “什么意思?” 楚宴沉默了几秒,眉头微微蹙起。 “李经理说,”他缓缓开口,“苗寨里的人,都很怕他。” 楚辞愣住了。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带来一阵凉意。 “怕他?” 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里带著不可置信,“怕阿黎?” 楚宴点点头。 “李经理去苗寨考察的时候,打听过。”他说,“一开始没人愿意说,后来有个喝醉的村民,才漏了几句。” 楚辞的眉头皱起来。 他不自觉回忆起了阿黎在竹楼里安静编竹篓的样子,还有阿黎给他熬药时专注的神情,更想起了阿黎抱住他,垂眸望他时,那双通透却又温柔的眼睛。 那双眼睛近在咫尺,墨绿色的瞳孔里只倒映著他一个人的脸。 ...那样的阿黎,怎么会让人怕? “怕什么?” 他问,声音不自觉地有些发紧。 第80章 阿黎很可怜的 “寨民含含糊糊的,什么都不肯说。” 楚宴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低沉, “可阿辞,这往往代表著他可能有更可怕的身份。” 楚辞的脚步彻底停住了。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带著初秋的凉意,吹乱了他的头髮。 他站在那里,像是一根被钉在原地的木桩,动弹不得。 “未知才是最让人恐怖的。” 楚宴看著他,目光沉沉,“一个让整个寨子的人都讳莫如深的人,你觉得他会是什么简单角色?” 楚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楚宴接下来的话打断了。 “还记得你在苗寨时,那个跨境併购案吗?” 楚辞愣了一下。 楚宴继续说:“当时我在东南亚处理公务,实在走不开。对方点名要楚家的人,我只好让你提前结束调研回来。” “可你坐上飞机之后,对方又突然改了说辞,直接同意签合同,甚至没有再多提任何条件。” 他的目光落在楚辞脸上,带著一种审视。 “这个时机太巧了,很奇怪,不是吗?” 楚辞愣了几秒,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飞速运转,却怎么也抓不住。 他下意识反驳:“就不能是对方人善,然后经过实际考察,觉得我们公司很好吗?” “.........” 楚宴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嘆了口气,那嘆息声里带著一种说不清的疲惫,像是扛著什么太重的东西,终於有点撑不住了。 “小辞,你想得太简单了。” 他说,声音比刚才更轻,却字字清晰,“商场如战场,没有那么多『人善』,也没有那么多『恰好』。每一个看似巧合的节点背后,都有人在推动。” 楚辞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有些发乾。 那些话堵在那里,上不去也下不来,憋得他胸口发闷。 楚宴继续说:“再或者,真的是我阴谋论,是我想太多。可是——” 他顿了顿,目光里多了一丝复杂的情绪,那情绪太浓太厚,像是积压了很久,终於找到机会倾泻出来。 “你们认识只有二十七天。” “短短二十七天,甚至还没到。” 楚辞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以前玩心重,可从来不是这么长情的人。” 楚宴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刀,精准地剖开一些楚辞自己都没想明白的东西。 那刀锋锐利,直直刺进最柔软的地方。 “你追裴清的时候,追了多久?一个月?两个月?新鲜劲儿一过,不也就算了?” 楚辞想反驳,想说阿黎不一样,想说他这次是认真的。 可话到嘴边,却发现自己说不出。 因为楚宴说的是事实。 他以前確实是这样。 喜欢的时候轰轰烈烈,追得满城风雨,恨不得让全世界都知道。 可新鲜劲儿一过,那些热烈的感情就像退潮一样,悄无声息地散了。 他甚至不需要理由,就是突然觉得没意思了,突然不想再追了。 可阿黎... 不一样吧? 阿黎应该不一样吧? “不知道为什么,”楚宴的声音低下去,像是自言自语,“那次你离开家,我心里就隱隱有种不妙的预感。” 他垂下眼,像是在回忆什么。 “李经理告诉我,你和一个苗寨小孩扯上关係时,我做了一场噩梦。” 楚辞愣住了。 “噩梦?” 他困惑地呢喃,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楚宴抬起头,看著他。 目光难得柔软,带著几许担忧的情绪。 那情绪太外露也太陌生了,陌生到楚辞一时竟然认不出来。 “我梦见你穿著苗服,头也不回地往山里跑了。” 楚宴说,声音比刚才更轻,像是怕嚇到他,“我怎么叫你都叫不住。” 楚辞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我在梦里追著你,喊你的名字,可你就像听不见一样。” 楚宴垂下眼,睫毛在路灯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显得此刻的他格外脆弱,“越跑越远,越跑越远,最后消失在雾里。”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抬起眼,认真地看著楚辞。 “我不明白,阿辞。” “只不过短短二十七天,你怎么会这样喜欢他?” 他的目光直直地看进楚辞眼睛里,像是要透过那双眼睛,看到他心里去。 “你真的很喜欢他吗?” “喜欢到愿意为了他拋弃这城里的灯红酒绿,愿意为了他和从小一起长大的髮小们疏远,愿意为了他——连哥的话都不听了?” 楚辞哑然。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没有”,想说“我不是”,还想说“哥你误会了”。 可那些话却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出不来。 因为他忽然发现,他好像...真的没有想过这些问题。 他只知道想阿黎,想回去找阿黎,想和阿黎在一起。 那些念头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上来,把他整个人都淹没了。 他沉浸在里面,舒服得什么都不愿想。 可他从来没想过,回去之后呢? 真的要留在山里吗? 真的要拋弃这里的一切吗? 那些灯红酒绿的日子,那些狐朋狗友的聚会,那些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城市角落—— 他捨得吗? 他不知道。 呼啸的风再次从两人之间穿过,楚辞站在那里,忽然觉得那风比刚才更冷了。 冷得他有点发抖,下意识抱住自己的胳膊。 可他还是开口了。 “哥,”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砂纸磨过喉咙。 “他们不是怕阿黎。不,或许他们真的怕阿黎,可是...可是这种怕,和你以为的不一样。” 楚宴看著他,没有说话。 那沉默给了他继续说下去的勇气。 楚辞深吸一口气,那些话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压都压不住。 “阿黎很可怜的。” 他说著,眼眶渐渐红了。 那红色从眼尾蔓延开来,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他没有父母,从小被一个老阿婆抚养长大。寨子里的人都排挤他,不和他来往,小孩子也不和他玩。他一个人住在山脚的竹楼里,每天就是採药、晒药、编竹篓——”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 那些画面在他脑海里浮现出来。 阿黎一个人坐在竹楼前,阳光落在他身上,周围一个人都没有。 他低著头编竹篓,偶尔抬头看向山路,像是在等什么人。 可那条山路永远是空的,永远都没有人来。 他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对著那些不会说话的草药。 没有人陪他说话,没有人愿意靠近他,更没有人会问他今天开不开心。 他就那样日復一日地活著,像山野间一株无人问津的野草,自生自灭。 只是想想就可怜的令他心碎。 楚辞的眼泪终於撑不住,无声地滑落下来。 第81章 如果他真的被下了蛊呢? “他跟我说过,他小的时候体弱多病,別人都说他活不了,只有阿婆不放弃他,还......” 还一个人拿著乾粮和柴刀去山上,呆了三天三夜,才採回一株草药,把他救活。 后面涉及到山神什么的神异色彩,却使得他忽然噤了声。 那些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楚辞只抬起头,湿红著一双漂亮的桃花眼,认真的看向楚宴。 “......所以,哥,他们怕他,是因为他们把他当做不祥的人。是因为那些封建迷信的念头,觉得他是个...是个不那么好的人。” 他的声音颤抖著,像是风中摇曳的烛火。 “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坏事,而是因为他什么都不做,就已经被他们归为异类了。” 他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来太多。 “哥,你不要相信那些好不好?” 他的声音里带著一丝哀求。 “什么苗疆,什么情蛊孕蛊的,纯粹是无稽之谈。建国都已经好多年了,这是个唯物主义的世界!那些都是封建迷信,是骗人的!!” 楚宴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那沉默像一堵墙,立在两人之间,怎么也推不开。 然后楚宴沉沉地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像是憋了很久,终於吐出来,整个人都鬆了一些。 他的目光依旧落在楚辞脸上,认真地看著他,像是要把他看透。 “...真的吗?” 他的声音很轻,却重重砸进楚辞心底。 “阿辞,你真的这样觉得吗?” 楚辞愣住了。 他想说“真的”,想用力点头,想让他哥相信他。 可不知道为什么,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因为他忽然想起了一些事。 ...他之所以离开城市,去跟进苗寨那个项目,不就是因为做了个什么自己是炮灰的破梦嘛。 那个梦那么真实,真实到他醒来的时候,后背全是冷汗。 梦里那些人,那些事,那些他从来没见过的场景,全都栩栩如生地刻在他脑子。 楚辞的呼吸忽然变得急促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他胸口,让他喘不过气。 楚宴看著他的表情变化,没有再说什么。 他只是转过身,拉开驾驶位的车门。 “上车吧。” 他的语气恢復了惯常的平淡,像是刚才那些话都没说过,“先回家。” 楚辞站在原地,愣了几秒。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了进去。 车子发动,缓缓驶出停车场。 城市的夜景在车窗外飞速后退,霓虹灯的光影落在楚辞脸上,明明灭灭的。 那些光一会儿把他照亮,一会儿又把他吞没,像是某种隱喻。 他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一句话都没说。 脑子里乱成一团。 一会儿是楚宴说的那些话,跨境併购案的时间点,寨民们提起阿黎的讳莫如深,那个诡异的噩梦。 一会儿又是他自己的那些记忆,反常的嗜睡、畏寒、味觉敏感,同样莫名其妙的噩梦,还有手腕上那圈发烫的印痕。 一会儿又是阿黎的脸。 阿黎抱著他的时候,手臂环得紧紧的,像是生怕他跑掉。 阿黎看著他的时候,那双墨绿的眼睛里,有他从未在別人那里见过的温柔。 阿黎说“我等你”的时候,语气是那么篤定的,像是真的相信他会回去。 那样的人,怎么会是坏人? 怎么可能给他下蛊? 可如果... 如果他真的被下了蛊呢? 如果那些症状、那些梦、那本书里写的,全都是真的呢? 楚辞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他真的是个很笨的人。 在这一刻,他忽然不知道,自己该信什么了。 ...... ...... 夜晚,浓稠如墨。 楚辞的意识再次被拖入那片无垠的黑暗。 这里没有月光,没有苗寨竹楼的轮廓,也没有阿黎身上那股清冽又带著点苦涩的草药香。 只有纯粹的、吞噬一切的黑暗。 它像一张巨大而粘稠的网,从四面八方无声地收拢,將他牢牢裹在中央,隔绝了所有声音,也隔绝了所有退路。 他站在那里,动弹不得。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他感觉到了。 一种冰冷的、滑腻的触感,如同阴冷的蛇信子,轻轻舔舐过他的脚踝。 楚辞猛地一颤。 那触感却並未停留,它带著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开始缓慢地、一寸一寸地向上攀爬。 像有什么东西,正从深渊里爬出来,要將他拖入其中。 他咬了咬牙,终於挣扎著低下头—— 脚踝处,缠绕著一抹苍白。 是阿黎。 可那又不是他熟悉的阿黎。 眼前的阿黎,姿態诡异而优美,身体柔软得不可思议,仿佛真的抽去了所有骨头,化作一条巨大而冰冷的蛇。 他无声无息地从楚辞的脚边盘旋而上,冰凉的皮肤摩擦著楚辞的小腿,带来一阵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战慄。 那缠绕缓慢而坚定。 绕过小腿,缠过膝盖,滑过大腿... 每一寸肌肤被触碰的地方,都像是被冰水浸透,寒意直透骨髓。 最后,阿黎整个人都贴了上来,冰冷而柔软的身体紧紧贴合著楚辞的胸膛,没有一丝缝隙。 楚辞想躲,却躲不开。 身体像是被钉住了,每一寸肌肉都不听使唤。 阿黎將脸轻轻枕在他的胸口,侧著头,耳朵贴著他的心臟。 一下,两下。 楚辞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狂乱的心跳,擂鼓般撞击著胸腔,也撞击著阿黎的耳膜。 然后,阿黎抬起了头。 那双墨绿色的眼睛,在浓稠的黑暗中,幽幽地亮了起来。 第82章 骗子就要受到惩罚 楚辞的呼吸骤然停滯。 那不是他熟悉的阿黎的眼睛。 这双眼睛冰冷得像毒蛇,没有任何温度。 那绿色不再是温柔的翡翠,而是变成了潮湿的、黏腻的苔蘚,长在阴暗的角落,带著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生机。 它静静地凝视著他,像是在审视一件属於自己的猎物,又像是在欣赏一件即將完成的艺术品。 那目光落在他身上,黏腻地缠绕上来,像湿冷的蛇信,一寸一寸舔舐过他的皮肤。 他感觉自己像是一只被钉在標本盒里的蝴蝶,无处可逃,只能任由那双眼睛將他看穿、看透、看进骨子里。 可偏偏,这双冰冷眼睛的主人,吐息却是灼热的。 那滚烫的、带著阿黎特有气息的呼吸,一下一下,喷洒在楚辞的胸口,烫得他皮肤发麻,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那热度像是能把人烧起来,又像是要把人融化。 冰与火。 冷与热。 两种截然相反、极端矛盾的感觉,同时蛮横地侵入他的感官,將他撕裂,让他整个人都僵在原地,连思维都变得混乱。 他想分辨哪一种是真实的阿黎,却发现根本分不清—— 也许两者都是,也许两者都不是。 然后,阿黎缓缓地、缓缓地低下了头。 那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进行某种古老的仪式。 他的唇,带著一种近乎虔诚的仪式感,落在了楚辞的胸口。 ******************* “嘶——” 楚辞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一颤。 不是疼。 是痒。 一种深入骨髓、钻心蚀骨的痒。 那种痒从胸口蔓延开来,顺著血管流向四肢百骸,像无数只蚂蚁在皮肤底下爬。 它们爬过他的肋骨,爬过他的脊椎,爬过他的每一寸神经末梢,把他整个人都变成了一个痒的容器。 他想推开阿黎,想躲开那种让人发疯的痒,可他动不了。 身体像是被无形的绳索捆住,每一寸肌肉都不听使唤。 他只能任由那感觉一点一点吞噬他,一点一点把他撕碎。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骗子。” 那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直直刺进他心里。 楚辞愣住了。 阿黎怎么会用这种语气和他说话? 他低下头,想去看阿黎的脸。 可阿黎把头埋在他胸口,不让他看。 只能听见那闷闷的声音传来,带著一种说不清的委屈和恨意。 那委屈是软的,那恨意是硬的,两种东西混绞在一起,绞得人心口发疼发酸。 “说过的话就要算数,不是吗?” 楚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阿黎继续说,声音越来越轻,却也越来越冷。 “你明明说过,你不会走的。” 楚辞的身体绷紧了。 ...他確实说过。 当初情上心头,他和阿黎说过“我不会走的”,说得是那么的篤定,那么的认真,连自己都坚定的信了。 他甚至发过誓。 在那个寂静缠绵的夜晚里,在阿黎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注视下,他发了誓。 月光从窗欞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阿黎的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柔和。那双墨绿的眼睛深深凝望著他,像是要把他的样子刻进骨子里。 他那时候说——我发誓,我不会走的。 ......可他还是走了。 一只冰凉的手忽然贴上他的小腹。 那触感激得楚辞浑身颤抖,像是被刀尖抵住一团柔软的地方。那凉意从皮肤表面渗进去,穿过血肉,穿过臟腑,一直凉到骨头里。 他想躲,想喊,想推开那只手,可身体完全不听使唤,只能任由那只手在他小腹上转著圈的轻轻抚摸。 冰凉的指尖滑动得很轻,很慢... .........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按到,他不適地蹙起眉头,压抑地喘息一声。 那一声喘息在寂静的黑暗中格外清晰,像是某种妥协,又像是某种回应。 然后阿黎抬起头,看著他。 那双墨绿色的眼睛里,翻涌著楚辞看不懂的情绪。 有恨意,有委屈,有渴望,还有一种更深沉的、让人心悸的东西。 那东西太浓太厚,像一潭死水,要把人溺死在里面。 楚辞感觉自己正在一点一点下沉,那潭水漫过他的脚踝,漫过他的膝盖,漫过他的腰,漫过他的胸口,最后漫过他的头顶。 他挣扎,他扑腾,可他越挣扎就沉得越快。 阿黎的嘴唇动了动,吐出几个字: “骗子就要受到惩罚。” 楚辞猛地惊醒。 他大口喘著气,从床上弹坐起来。 窗外天还没亮,房间里一片昏暗。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点微弱的路灯光,惨白而冷清,像是梦里的月光一样没有温度。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那里什么都没有。 他又看向自己的小腹。 平的。 不鼓。 可那种被抚摸的感觉,却像是还留在皮肤上。 冰凉的,滑腻的,一圈一圈,怎么都散不掉。 他用手去擦,却什么都擦不掉。 那感觉不在皮肤上,在皮肤下面。 他伸手摸了摸梦里被阿黎含住的地方。 皮肤温度正常,没有任何异样。 可他就是觉得痒。 那种痒不是皮肤表面的痒,是从里面往外渗的痒,挠不到,躲不开。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生根发芽,正在一点一点长出来。 他躺回去,盯著天花板。 梦里的画面还在脑子里晃,像一张洗不掉的底片,怎么都甩不掉。 阿黎的眼睛。 冰凉的,潮湿的,像阴暗角落里的苔蘚。 那绿色在他脑子里蔓延开来,爬满每一寸思绪。 还有,阿黎那凉丝丝的,浸透恨意与委屈的喑哑声线, “骗子。” “说过的话就要算数,不是吗?” “你明明说过,你不会走的。” “...骗子就要受到惩罚。” 那些话像咒语一样,在他脑子里反覆迴响,一遍又一遍,怎么都停不下来。 楚辞抬起左手,看向手腕內侧。 那圈印痕早已经消失不见,从皮肤上彻底淡去了。 可此刻,那个位置却烫得厉害,像是有什么东西正隔著看不见的距离,灼烧著他的灵魂。 他把手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心跳很快,一下一下,撞得胸腔发疼。 心里乱成一团。 ...阿黎是不是在怪他? 怪他走了,怪他食言,怪他把鐲子还回去。 可他也不是故意的。 他当时只是...只是太害怕了。 害怕那种太过绝对的感情,害怕自己背不起那份承诺,更害怕被那双认真深情的眼睛看著的时候,不得不去面对一些他还没准备好面对的东西。 那些疯狂的话,那些让人心悸的眼神,那种仿佛要把他整个人都吞噬进去的凝视—— 他当时真的害怕了。 可现在呢? 现在他准备好了吗? 他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或许真的是很想阿黎了。 想得心口发疼。 想得恨不得现在就买票赶回去。 愧疚、酸涩、怀疑、恐惧、思念,这些混乱牵扯的情绪杂糅成一团,像一团乱麻,堵在他胸口,让他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可是... 可是...... 他躺在那里,盯著天花板,盯著窗外那一点点微弱的光,一动不动。 直到天彻底亮起来。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暖融融的。 可楚辞还是觉得好冷。 第83章 酒局 距b市两千公里外的苗寨竹楼里。 阿黎坐在窗边,手里捏著那只古朴的银鐲。 月光早已隱去,天边泛起鱼肚白。晨雾在山间繚绕,像一层薄薄的纱,把整个苗寨都笼罩在朦朧里。 少年的侧脸被晨曦勾勒出清冷的轮廓,眉眼低垂,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那浅浅的阴影落在他的颧骨上,像是水墨画里的一笔淡痕,恰到好处地柔和了那张过分精致的脸。 他穿著一件佩著银饰的暗紫色对襟衣裳,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手腕。 那衣裳是苗寨特有的样式,领口和袖边绣著繁复的花纹,银饰在晨光中泛著幽幽的光。 那些银饰隨著他轻微的呼吸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某种古老的韵律。 晨光穿透窗欞,落在鐲身內侧。 那些繁复的符文也仿佛活了过来,在银器表面流淌著幽微的光。 阿黎抬起头,望向窗外连绵的墨绿远山。 那双墨绿色的眼眸深邃得令人心惊,眼底翻涌著某种暗沉的情绪,视线仿佛穿透了层层叠叠的云雾与山峦,直直刺向两千公里外的那个城市。 良久,他极轻地弯了一下唇角。 那笑容温柔恬静,色若春桃初绽。 可若是细看,便会发现那温柔之下,藏著一种尘埃落定般的满足,以及一丝令人心悸的偏执。 像是守网的蜘蛛,终於等到了那只迷途的飞蛾。 “快了,哥哥。” 他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嘆息,又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 顿了顿,他指尖收紧,银鐲硌在掌心生出微痛。 唇角的弧度加深,语调繾綣得仿佛含著一颗剧毒的糖: “我说过的,说谎的骗子,是要受到惩罚的,不是吗?” 那双墨绿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在静静燃烧。 浓稠、厚重。 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烧成灰烬。 又像是只想將某个人,永远地囚禁在身边。 ...... ...... 回城十几天,楚辞已经推了三次酒局了。 第一次说刚回来太累,第二次说公司有事加班,第三次说身体不舒服。 发小群里的消息一条接一条: “楚少这是怎么了?进山一趟变成乖宝宝了?” “不会是山里那位不让来吧?” “哈哈哈哈有情况!楚少你老实交代,是不是被人下了降头?” 楚辞看著屏幕上跳动的消息,太阳穴突突直跳。 谢妄那小子最不依不饶,直接@他,並弹了语音过来:“楚辞,今晚『鎏金』,你要是再不来,我就亲自去你家把你扛出来!” 语音背景音里是一片嘈杂的起鬨声。 楚辞揉了揉眉心,最终回了两个字:定位。 ...... ...... “鎏金”是市中心一家会员制的私人会所,以奢靡隱秘著称。 楚辞到的时候,包厢里已经坐了好几个人。 灯光昏暗曖昧,曖昧得让人看不清彼此的表情。 水晶吊灯只开了最暗的一档,角落里落地灯泛著暖黄的光,把整个空间笼罩在一种慵懒迷离的氛围里。 光线落在每个人脸上,明明灭灭的,像是给所有人都戴上了一层面具。 茶几上摆满了酒瓶果盘,威士忌、白兰地、香檳,还有几瓶看不出牌子的红酒,横七竖八地躺著。 果盘里的水果切得精致,草莓、蓝莓、芒果,在昏暗的灯光下也失了原本的顏色。 空气里飘著菸酒混杂的气味,甜腻又呛人。 有人抽了雪茄,那股浓烈的味道混著香水味、酒味,织成一张让人窒息的网。 楚辞一进门,那股味道就直直衝进鼻腔,像是有人往他喉咙里塞了一团棉花。 他胃里一阵翻涌。 那股噁心感来得又快又猛,他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用那点疼痛压住想吐的衝动。 他强忍著,在沙发上找了个角落坐下。 “哟!楚少终於捨得出来了!” 谢妄第一个凑过来,一屁股坐到他旁边,胳膊搭上他的肩膀,痞气桀驁的眉眼懒散勾挑起抹弧度,笑得一脸欠揍。 “进山一趟,怎么看著瘦了?山里伙食不好?” 楚辞把他胳膊抖下去:“还行。” “还行?” 谢妄挑眉,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那怎么脸色这么白?不会是纵慾过度吧?” 周围几个人跟著起鬨,笑声震得耳朵疼。 楚辞耳朵一热,伸手推了他一把:“滚蛋。” 谢妄也不恼,笑嘻嘻地给他倒了杯酒:“来,辞哥,尝尝这个,82年的......” 楚辞看著那杯酒,犹豫了一下。 琥珀色的液体在水晶杯里轻轻晃动,散发著醇厚的酒香。 灯光落在杯壁上,折射出细碎的光,像是碎了一地的星星。 这么多双眼睛看著,他要是连一杯都不喝,也太扫兴了。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 酒液滑进喉咙,那股辛辣的味道刺激得胃里又是一阵翻涌。 胃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下,酸水直往喉咙口涌。 他握紧杯子,指节微微发白,强压住那股想吐的衝动。 他放下杯子,勉强扯出一个笑:“好酒。” 旁边几个人起鬨:“楚少这酒量退步了啊!” “一杯脸就红了?” “来来来,再喝一杯!” “楚少不能一杯就倒吧哈哈哈哈?快快快,感情深一口闷!” 楚辞摆摆手,换了杯果汁:“不行不行,最近肠胃不舒服,真不能喝了。” 谢妄看著他,目光里闪过一丝担忧。 “辞哥,你脸色真的不太好。” 他凑近了点,压低声音,温热的气息扑在楚辞耳边,“没事吧?” 楚辞摇摇头:“没事,就是...可能还没適应过来。” 那几口酒已经进了肚子。 温热的感觉从胃里漫上来,熏得他有点晕。 眼皮也越来越重,整个人像是飘在云里,意识一会儿清晰,一会儿模糊。 周围的声音也像是隔了一层水,听不真切。 他靠在沙发上,闭著眼,耳边是嘈杂的喧闹声。 眼尾慢慢泛起一抹红,像是被人轻轻揉过,衬得那张脸格外好看,带著一种不自知的诱人。 那红色从眼尾蔓延开来,像染了胭脂,让苍白的脸色多了几分生动的意味。 谢妄时不时看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流连,又迅速移开。 那眼神里藏著点什么,只是没人注意。 第84章 阿黎他...很好 包厢里的空气混浊而燥热。 烟雾繚绕间,话题不知怎的,就像藤蔓一样蜿蜒爬到了楚辞身上。 “楚少,听说你进山那趟,捡了个新朋友?” 发小谢妄晃著手里的酒杯,身子懒洋洋地靠在沙发上,眼神看似漫不经心,实则紧紧黏在楚辞脸上。 他嘴角噙著一抹笑,眼底却闪著那种唯恐天下不乱的八卦精光,语气里带著几分若有似无的酸意:“怎么,咱们楚大少爷这是......改换口味了?” 楚辞掀起眼皮,看著那张凑过来的脸,有些无奈地按了按眉心:“嗯。” “山里那位到底长什么样啊?” 旁边另一人接话,语气里带著点轻佻的戏謔,“一个穷沟沟里出来的,竟然折下了我们大名鼎鼎的楚少的芳心?哈哈哈哈——” 笑声里夹杂著调侃。 楚辞没急著反驳,只是想了想,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那个弧度很轻,却带著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 那种柔和不是刻意装出来的,而是自然而然的,像是一潭死寂的深水被春风撩起了涟漪。 “挺好看的。” “好看?” 谢妄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一声,身子往前探了探,目光在楚辞脸上转了一圈,语气阴阳怪气,“比裴清还好看?比你还好看?楚辞,你眼光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独特了?” 他特意咬重了“独特”两个字,像是在嘲讽,又像是在试探。 包厢里诡异地安静了一秒。 有人故意咳嗽了一声,像是在提醒什么。 楚辞愣了一下,端起果汁喝了一口,掩饰住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荒谬感,语气淡淡的:“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谢妄不依不饶,盯著楚辞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一点破绽,“难不成...比我还好看?” 他说这话时,更凑近了楚辞一些,俊俏的丹凤眼刻意眨了眨。 语气也轻佻,显然一副开玩笑的样子。 可那双眼睛里,却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期待。 楚辞没回答。 他只是脑海里浮现出阿黎那双墨绿色的温柔眼睛。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那双眼睛看向他的时候,总是乾净的、专注的,像是这浑浊世间唯一的净土,世界上只剩下他一个人,非他不可。 那目光里没有算计,没有权衡利弊,只有一种纯粹的、让人心软的在意。 相比於裴清那种纠结拧巴、满脑子“禁忌之恋”的戏码,阿黎的真诚简直珍贵得让人想落泪。 楚辞不自觉低头笑了下。 看著杯子里晃动的果汁,他不期然又想起楚宴说阿黎“不简单”的话,唇角微微抿紧,没再说话。 那笑容像是被什么掐断了,只剩下一点淡淡的弧度,若有若无地掛在嘴边。 旁边几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见楚辞不接茬,话题又转到了裴清身上: “说起来,裴清最近好像挺反常的。” “怎么反常?” “就...以前谁约都不出来,现在倒是出来了好几次。上次酒会我见他,他那眼神一直往门口瞟,好像在等谁。” “等谁?” “谁知道呢。” 有人意味深长地看了楚辞一眼。 楚辞听著这些话,內心毫无波澜。 他或许知道他们在说谁。 ...除了裴衍那个“主角攻”,主角受还会为谁期期艾艾、左顾右盼? 不过,那对叔侄俩的拉扯play,他之前做那个破梦的时候看得太多了。 今天叔叔给个眼神,明天侄子闹个彆扭,后天就又和好如初,但因为彼此间禁忌的关係不敢靠近,永远在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关係里打转。 嘖,早就已经跟他没有任何关係了。 他才懒得关注。 谢妄凑过来,压低声音,语气里没了刚才的戏謔,反而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那个山里人,真有那么好?” 楚辞看了他一眼。 谢妄的目光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那眼神很深,像是藏著什么话没说出来,又像是怕说出来就收不回去。 灯光落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让那张平日里痞气十足的脸多了几分罕见的认真。 “阿黎他...” 楚辞顿了顿,才轻声道,“很好。” 话音篤定,却又带著点莫名的、连自己都不知道的意味。 谢妄看著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著一丝自嘲:“行吧,既然楚少都说好了,那肯定是真的好。” “毕竟...咱们辞哥的眼光,什么时候差过?” ......... ......... 酒过三巡,包厢里气氛越来越热。 有人开始划拳,有人扯著嗓子唱歌,跑调跑得厉害。 笑声、喊声、酒杯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震得人脑仁疼。 空气里菸酒的味道更浓了,混著汗味和香水味,在密闭的空间里憋闷得人难受。 楚辞靠在沙发上,有点迷糊,眨了眨浸了水光的微红双眼。 眼尾那抹红更深了,像染了胭脂,衬得那双眼睛水光瀲灩的,睫毛上也沾了点湿意,像是清晨的露水落在花瓣上。 那张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好看,带著一种病態的脆弱感,让人忍不住想多看几眼。 谢妄时不时看他一眼,目光落在他眼尾处,停了停,又迅速移开。 每次移开的速度都很快,像是怕被人发现什么。 可没过多久,那目光又会不由自主地飘回来,落在那人泛红的眼尾,微张的水润嘴唇,和因为呼吸而轻轻起伏的胸口上。 忽然,一阵凉意袭来。 楚辞睁开眼。 看见一个服务生端著托盘站在他面前,正弯腰给他倒水。 托盘上还有几杯酒,堆得很满,摇摇欲坠。 服务生倒完水,直起身的时候,胳膊不小心碰到了托盘。 托盘一晃,几杯酒翻下来—— 楚辞躲闪不及,冰凉的液体泼了他一身。 领口、胸口全湿了,深色的酒液顺著脖子往下流,洇进衬衫里。 白色的衬衫瞬间变得半透明,紧紧贴在皮肤上,勾勒出身体流畅的轮廓。 那液体冰凉,激得他皮肤一阵发麻,激起一层细密的战慄。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服务生嚇得脸都白了,连连鞠躬道歉,声音都在发抖,腰弯得快贴到地上,“对不起先生,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包厢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一个小弟“噌”地站起来,一把揪住服务生的领子,把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你他妈瞎了?知道这是谁吗?” “对不起先生,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你知不知道这件衬衫多少钱?你赔得起吗?” 服务生被他揪著,脸涨得通红,眼眶里泪花直打转,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他张著嘴想解释,却只发出一些破碎的音节,像是被嚇坏了的小动物。 第85章 裴衍 楚辞皱了皱眉。 那股被泼酒的凉意,让他清醒了一点。 “行了。” 他开口,声音不大,带著点酒后的微哑,却清晰地穿透了包厢里的嘈杂。 那个揪著服务生的小弟愣了一下,手一松。 “楚少?” “让他下去吧。”楚辞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衣服,酒液浸透的地方贴在身上,黏腻又冰凉。 他摆摆手,语气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没事。” 服务生愣在那儿,不敢相信自己就这么被放过了。 他张著嘴,像只呆头鹅一样怔愣地看向楚辞,眼眶红红的,眼泪还掛在脸上,在昏暗的灯光下闪著细碎的光。 那目光里带著感激、茫然,还有一种劫后余生般的不真实感。 他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只是呆呆地看著楚辞,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还不快滚?” 那个小弟瞪了他一眼,语气不善。 服务生这才回过神来,连连鞠躬,腰弯得快贴到地上,几乎是逃一样地跑出了包厢。 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一声闷响,震得墙上的装饰画都颤了颤。 谢妄凑过来,递给他一条毛巾,语气里带著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辞哥,你这脾气也太好了。要搁我以前,早让人把他扔出去了。” 楚辞接过毛巾,擦了擦脸上的酒渍,没说话。 他站起身,脚步有点虚浮,往洗手间走。 推开门,锁上,那股一直压抑著的噁心感再也忍不住了。 他趴在洗手台上,吐得昏天黑地。 胃像是被人攥在手里,一下一下地拧,酸水直往喉咙口涌。 他撑著洗手台,指节用力到发白,整个人都在发抖,像是风中的一片叶子。 其实吐不出什么东西。 他今晚本来就没吃多少。 几口酒,几口果汁,几块水果,加起来也没多少分量。 可那股翻涌的感觉,就是止不住。 一波一波的,像是要把他的五臟六腑都翻出来。 胃像是有了自己的意志,非要吐出点什么才肯罢休。 吐完之后,他撑在洗手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气,看著镜子里自己的脸。 脸色惨白一片,偏两颊又因酒气而飘著抹虚浮的红,额头上还渗著冷汗,几缕漆黑的碎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 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乾涩地发白,起了细细的皮。 眼尾那抹红很深,更衬得那双眼睛水光润润的,睫毛上也沾了点湿意,一簇一簇的,让那双弧度天然微垂的桃花眼显得格外脆弱,看著就有种惹人怜惜的破碎美感。 他不期然想起刚才那几个发小的话。 “比裴清还好看?” 他扯了扯嘴角。 那个弧度有点讽刺,又有点自嘲。 裴清。 那天酒会上,裴清看他的眼神,他似乎还记得。 不甘,困惑,还有一丝被拒绝后的刺痛。 像是在问:你怎么忽然不追我了? 他当时只觉得好笑。 现在想起来,也没什么感觉。 那个人,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久到他都快忘了,自己曾经也为一个人那么起劲过。 现在想来,也不知是新鲜感作祟,真正的喜欢,还是单纯的被所谓的原著剧情操纵。 他深吸一口气,打开水龙头,把湿透的领口解开,用凉水冲洗锁骨上的酒渍。 凉水刺激著皮肤,让他清醒了一点。 水珠顺著锁骨往下流,流进衬衫里,带来一阵阵凉意。 他对著镜子,把领口整理了一下。 可衬衫湿得太厉害,根本遮不住什么。 锁骨露著,在灯光下泛著湿润的光泽,水珠还掛在那片凹陷里,亮晶晶的。 胸前轮廓若隱若现... 被湿透的布料勾勒出来,隨著呼吸轻轻起伏。 ......算了。 反正就是回去坐著,过一会儿就走。 他推开门,往外走。 走到包厢门口的时候,他愣住了。 包厢里多了一个人。 一个他有点面熟的人。 那人坐在主位旁边的单人沙发上,一身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装,衬得整个人矜贵又疏离。 眉眼冷峻,轮廓深邃,像刀削斧凿出来的。 他坐在那里,明明什么也没做,周身却带著一种上位者特有的从容。 旁边站著刚才那个揪服务生的小弟,正殷勤地给他倒酒,腰都快弯到地上去了,脸上堆满了討好的笑。 “裴总,您能来真是给面子!我刚在门口碰见您,还以为认错人了呢!” 楚辞愣了一下。 裴总? 他眯著眼看了看那张脸,忽然想起来—— 画廊。 一两个月前,他去追裴清的时候,见过这个人。 那时候他追裴清追得紧,听说裴清常去那家画廊,就巴巴地跟去了。 结果不止见到了裴清,还遇见了这个人。 裴清的叔叔。 叫什么来著,那个让他们家天凉王破的傻福主角攻... 裴衍? 对,裴衍! 当时他刚踏进画廊,就看见这个男人站在一幅画前,侧脸冷峻,周身气势压人。 画廊里那么多人,可他站在那里,就像一把出鞘的刀,让人一眼就能看见。 楚辞只是多看了一眼,那人就转过头来,目光淡淡地扫过他。 那目光他记得很清楚。 是那种上位者看小人物的眼神。 睥睨的、漠然的,像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特別是在后来,他给裴清送了一块特意仿照著裴清的绘画作品雕成的黄金之后,那人看向他的眼神就更不屑了。 “就这样吗?” 裴衍当时靠在画廊的沙发上,端著杯咖啡,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原来楚少追人的方式,就是拿钱砸?” 楚辞还记得自己当时愣了一下,反驳了一句什么。 那人抬起眼,目光落在他脸上,带著一种怜悯又嘲讽的意味。 像是在看一只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的蚂蚁。 第86章 我和裴少不熟 “.........” 很好,一想起那个眼神,楚辞的拳头就有点硬了。 他强行收回思绪,微不可察地撇了撇嘴,下意识转头看向身侧。 谢妄的脸色已经变了。 嘴角那抹惯常的痞笑僵在唇边,眼底闪过一丝极其敏锐的警惕,活像是一只护食的猫科动物,嗅到了入侵者身上危险的气息。 他几步跨过来,身形一挡,压低了声音急促道:“裴衍。你怎么招惹这尊大佛了?” 楚辞皱眉,一脸莫名其妙:“我?......就之前追裴清的时候,在画廊见过一次,话都没说几句。” ......都陈芝麻烂穀子的事了,这主角攻的心眼能比针鼻儿还小? 谢妄的表情更复杂了,活像是吞了只苍蝇。 “那他刚才怎么......” 话没说完,他又生生咽了回去。 楚辞没听清后半句,因为—— 裴衍抬起了头。 那道目光越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他身上。 那一瞬间,空气仿佛凝固。 楚辞清晰地感觉到那道视线在自己脸上停顿了一秒,然后缓缓下移—— 落到他敞开的领口。 落到沾湿的锁骨,水珠还掛在那儿,在昏暗曖昧的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那水珠隨著他轻微的呼吸颤动,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秒就要滑进那片凹陷的阴影里。 落到若隱若现的胸口,湿透的白衬衫紧贴著皮肤,勾勒出隱约的起伏。 布料变得半透明,底下的一切都朦朧不清,正因为看不真切,才更引人探究,更让人想伸手拨开那层湿漉漉的屏障。 视线如蜻蜓点水般在他纤细的腰间一扫而过,像羽毛轻轻刮过皮肤,带起一阵战慄—— 然后,眸色微深。 那道目光太直接了。 不是那种偷偷摸摸、隱晦猥琐的打量。 而是一种坦然的、近乎赤裸的审视。 像是在评估一件商品的价值,又像是在审视猎物的成色,从头到脚,寸寸掠过。 那种坦然里带著一种上位者特有的从容,仿佛他有权利这样看任何人,不需要躲闪什么,也不需要任何掩饰。 楚辞愣在原地,一时竟忘了反应。 他看见裴衍那双深邃的眼睛微微眯起。 动作很轻,却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像是在品鑑一杯陈酿,舌尖轻轻划过酒液,分辨其中的层次与余韵。又像是在面对一盘可口的美味,盘算著该从哪里下口,才能尝到最鲜美的部分。 紧接著,那个人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灯光曖昧迷离,楚辞眨了眨眼,只以为是个眼花的错觉。 可那一下滚动,却像是慢镜头一样,不经意间刻进了他脑子里。 谢妄的脸色瞬间黑如锅底。 他猛地侧身,动作幅度不大,却极其坚决地挡在了楚辞面前,严严实实。 那背影像一堵墙,把所有的视线都隔绝在外。 “裴总。” 谢妄皮笑肉不笑地开口,语气看似隨意,实则紧绷,像是一根拉到极限的弦。 “刚才还在说呢,早知道您要赏光,我们肯定把场子清乾净了等您。” 裴衍收回目光,慢条斯理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那动作优雅得像是坐在自家书房,而非这嘈杂的包厢。 修长的手指捏著杯脚,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每一处细节都透著养尊处优的矜贵。 “路过。” 他淡淡道,声音低沉,带著一种极具质感的磁性,像是大提琴最低沉的那根弦在震动。 “被你们的人拉进来的。” 旁边那个不懂眼色的小弟还在殷勤地笑:“对啊辞哥!我正好在门口碰见裴总,硬请进来坐坐的。裴总给面子,这才屈尊降贵。” 谢妄笑容未变,眼底却是一片冰冷。 那笑意只浮在脸上,眼睛里一点温度都没有,像两块结了冰的湖面。 “那感情好,裴总难得出来玩,我们可得『好好』招待。” 说著,他借著说话的空档,不动声色地把楚辞往身后又推了推。 那动作很轻,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占有欲。 楚辞被他挡著,视线受阻,看不清裴衍的表情。 但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並没有消失。 隔著谢妄宽阔的背影,隔著几步远的距离。 那道视线依然如影隨形。 像是一头冰冷的狼,蛰伏在暗处,紧盯著自己的猎物。 他低下头,盯著谢妄紧绷的后背,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裴衍。 他怎么会来? 真的只是路过? 还是...... 酒过三巡,谢妄强撑著笑脸和裴衍周旋。 两人聊生意,聊圈子里的八卦,聊一些楚辞听不懂的弯弯绕绕。那些话题从他嘴里说出来,像是老朋友敘旧,又像是商业伙伴寒暄,滴水不漏,进退有度。 谢妄游刃有余,谈笑风生,仿佛刚才的剑拔弩张只是错觉。 只是每次楚辞稍微动一下,想要换个姿势,谢妄都会不著痕跡地把他往身后更深处塞一塞,恨不得把他藏进影子里。 包厢里的气氛变得微妙至极。 有人察觉到了不对劲,开始打圆场,有人岔开话题,更多的人则是偷偷用余光瞟向楚辞,眼神里满是探究和玩味。 楚辞缩在谢妄身后,低著头,莫名其妙的尷尬,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只鸵鸟,把脑袋埋进沙子里。 可那种被盯上的感觉,却依旧挥之不去。 像是一根针,细细密密地扎在他的脊背上。 就在这时,裴衍突然开口了。 “楚少爷。” 那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晰地穿透了包厢里所有的嘈杂,落进了楚辞耳朵里。 楚辞抬起头,对上那双深邃的眼睛。 裴衍看著他,唇角微微扬起,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听说我们家小清这段时间很关注你。”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 那安静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沉甸甸的,让人喘不过气。 连空气都凝固了,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楚辞感觉到谢妄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果然是来找事的。 ...可他最近和主角受又没什么交集,主角攻吃的哪门子飞醋? 他深吸一口气,扯出一个礼貌的笑容。 “裴总说笑了。” 他儘量平静地说,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我和裴少不熟。” 第87章 就这? “不熟?” 裴衍低低地重复。 尾音在舌尖打了个转,像是在品尝一枚青涩的果实,带著几分玩味的探究。 他的目光並未离开楚辞的脸,那双深邃的眼眸微勾,一寸寸地描摹著楚辞的轮廓。 那视线並不凶狠,却带著一种不容抗拒的穿透力,像是要剥开他所有偽装,看清內里最真实的模样。 “可我怎么记得,你追他追了挺久?” 楚辞的笑容僵了一瞬。 那点陈年旧事被翻出来,像是被人当眾扒开了衣服。 他感觉到周围那些探究的目光,像无数根刺扎在身上。 还有谢妄挡在他身前的身体,又僵硬了几分,后背的肌肉都绷紧了。 “那都是以前的事了。” 楚辞强迫自己维持著平静,嘴角甚至努力勾起一抹无懈可击的弧度,“裴总日理万机,这种陈年旧闻也值得记掛?” 裴衍闻言,眼睫微垂,遮住了眸底一闪而过的暗光。 “过去了?” 他再次重复,语气里多了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那楚少爷现在......心有所属了?” 楚辞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倏然想起了阿黎。 想起那双墨绿的眼睛,想起那个温柔的声音,想起那些夜晚,那些拥抱,那些让人心软的瞬间。 唇角那抹客套的笑真切了些,弧度都变得柔软。 可他没有说话。 不知道该说什么。 裴衍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楚辞后背发凉。 像是被什么东西盯上了,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正在悄然发生。 ...去苗寨回来一趟,不止是主角受,主角攻看起来也变得不怎么正常的样子。 “楚少爷不用紧张。” 裴衍端起酒杯,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 琥珀色的酒液滑过他性感的喉结,那滚动的弧度,在曖昧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引人遐想。 “不过是隨口一问。”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楚辞身上。 这一次,那视线不再掩饰,带著一种近乎赤裸的侵略性,从他的脸,缓缓下移。 掠过他被酒气熏得微红的脸颊,落在他因呼吸急促而微微起伏的胸口,湿透的白衬衫紧贴著皮肤,勾勒出男人清瘦却优美的线条。 那布料下的风光若隱若现,比一览无余更让人血脉僨张。 视线最终停留在楚辞纤细的腰线上,那里的布料仿佛被水浸湿了微许,顏色更深,紧紧包裹著。 仿佛一伸手就能丈量出那盈盈一握的尺寸。 “毕竟,” 裴衍的声音带著一丝沙哑的笑意,像是羽毛轻轻刮过心尖,“小清那孩子,很少对人这么上心过。” 楚辞愣住了,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裴清...对他上心? 开什么国际玩笑。 他想起那些被吊著的日子,那些若即若离的態度,那些永远等不到的回应。 他发十条消息,裴清回一条,还都是那种淡淡的、让人捉摸不透的语气;他约十次,裴清拒绝八次,剩下两次也是勉为其难地答应。 裴清什么时候对他上过心? “裴总说笑了。” 楚辞压下心中的荒谬感,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无奈,“我和裴少真的不熟。他上不上心,也与我无关了,毕竟......” 毕竟,他心里只有你。 话到嘴边,楚辞又给抿唇咽了回去。 现在场合不对,周围还有那么多大嘴巴的人,他可不想再节外生枝,给自己惹麻烦。 裴衍看著他欲言又止的模样,眸色更深了。 “是吗?” 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那看来是我误会了。” 他放下酒杯,优雅地站起身。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带著一种与生俱来的矜贵与压迫感。 包厢里的人不自觉地为他让开一条路,连呼吸都放轻了。 “时间不早,就不打扰各位的雅兴了。” 他说著,目光却並未移开,而是再次落在楚辞身上,视线在他泛红的锁骨和湿漉漉的衣领处流连片刻,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 “楚少爷,”他声音低沉,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曖昧,“我们...后会有期。”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离去。 深灰色的西装背影笔挺而疏离,仿佛刚才那番充满暗示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包厢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却像一记重锤,狠狠敲在楚辞的心上。 楚辞站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 谢妄转过身,看著他,目光复杂。 “辞哥...” 楚辞摆摆手,打断他。 “我没事。”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湿透的衬衫,又看了看那扇关上的门。 真是莫名其妙。 ......... ......... 酒局结束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谢妄把他扶出会所,冷风一吹,楚辞清醒了一点。 初秋的夜风带著凉意,吹散了身上沾染的菸酒气,也让他混沌的脑子清明了几分。 “你今晚怎么回事?” 谢妄看著他,语气里带著点埋怨,“那裴衍看你那眼神,你知不知道有多......” 他猛地顿住,后面的话像是烫嘴的炭,怎么也说不出口。 楚辞抬眼看他,酒意让他的眼尾泛著一抹薄红,显得格外无辜:“看什么?” 谢妄看著他这副样子,满腔的怒火瞬间化作了无力感。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嘆息。 “......没什么。你以后,离他远点,听见没有?” 他將楚辞塞进车里。 关门的动作有些重,像是在发泄著什么。 车开出去的时候,楚辞回头看了一眼。 会所门口空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霓虹灯的光影落在地上,明明灭灭的,像是某种未知的隱喻。 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糟糟的。 裴衍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谢妄那句没说完的话,还有包厢里那些探究的目光,全都搅在一起,理都理不清。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 是阿黎的消息。 【今天累吗?】 楚辞看著那四个字,愣了几秒。 他今天其实没怎么想阿黎。 忙著应付酒局,忙著躲裴衍的目光,忙著压住胃里那股翻涌。 可现在看见这条消息,心里忽然有点软。 像是有人在他心口轻轻按了一下。 他打字:【还行,刚喝完酒回来。】 阿黎回得很快:【少喝点,对身体不好。】 楚辞看著那个冰冷的回覆,莫名其妙嘆了口气。 就这? 他漫不经心地打字:【就喝了几口,后面换果汁了。】 阿黎回:【嗯。】 “.........” 嗯嗯嗯。 还是嗯,永远都是嗯。 阿黎就像个闷葫芦一样,寧死憋不出半个屁来。 楚辞盯著那个“嗯”,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烦躁。 他知道自己这样很莫名其妙。 阿黎一直都是这样,话不多,回消息简短,从来不会说那些花里胡哨的话。 以前他觉得这样可爱,现在却觉得... 不够。 不满足。 好想听阿黎多说几句,好想听阿黎发语音说想他,更想听阿黎关心地问他什么时候回去。 而不是永远只有这样一个冰冷冷的“嗯”。 第88章 彆扭 楚辞握著手机,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屏幕边缘,目光死死锁住那个对话框。 一秒,两秒,三秒。 屏幕暗了下去,依旧没有新消息跳出来。 他颓然地鬆开手,將手机扔在一旁。 整个人向后陷进座椅里,闭上了眼。 那股莫名的烦躁像潮水般漫上来,淹没口鼻。 他知道自己最近很不正常。 情绪变得极其不稳定,动不动就觉得委屈,动不动就胡思乱想,动不动就钻进死胡同里出不来。 明明以前不是这样的,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矫情了? 以前发小们说他没心没肺,他还挺得意,觉得自己活得通透。 现在倒好,整天像个深闺怨妇一样,因为阿黎回消息的长短、快慢,跟自己较劲。 可能是太累了吧。 最近工作压得喘不过气,身体也莫名其妙地不舒服,加上那些光怪陆离的梦,还有今晚裴衍那道让人如芒在背的视线...... 换谁谁不烦? 他试图用这些理由说服自己。 可那股烦躁就像一团吸了水的棉花,沉甸甸地堵在胸口,软绵绵的,却怎么都挥之不去。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他几乎是弹射般地睁开眼,抓过手机。 阿黎发来了消息:【早点睡。】 “.........” 楚辞盯著那冷冰冰的三个字,看了很久。 久到眼睛被屏幕的冷光刺得发酸。 心里那股烦躁再次翻涌,这次还夹杂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那委屈来得莫名其妙,像极了没等到糖果的小孩,明明知道不该闹脾气,嘴角却忍不住想往下撇。 他想回点什么。 想质问阿黎为什么总是这么惜字如金,想问阿黎是不是根本不在乎他了,更想问他难道就只有这三个字吗? 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他打了几行字—— 【你就不能多说几句吗?】 【你是不是不想理我?】 【我今晚遇见了好多破事,你想知道吗?】 ——然后,他又一个字一个字的刪掉了。 算了。 有什么好问的。 阿黎就是这样的人,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了。 在山里的时候话就不多,回消息从来都是几个字,从来没变过。 ......是他自己太没出息,今天太敏感了。 他把手机收起来,不再等待。 窗外,城市的夜色浓稠如墨。 霓虹灯的光影在车窗上飞速后退,拉成一条条模糊的光带。红的、黄的、蓝的,交织在一起,像是被打翻的调色盘,光怪陆离。 那些光落在车窗上,又迅速滑过,明明灭灭,像极了怎么也抓不住的流沙。 他不知道的是—— 在城市的另一端,裴衍正坐在车里,指尖轻轻摩挲著手机屏幕。 车厢內一片死寂,只有手机屏幕幽冷的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那张轮廓深邃、冷峻的脸庞。 光线从下往上打,在他眼窝处投下深深的阴影,让那双狭长的眼睛显得格外幽深莫测。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个年轻人的侧影。 他陷在沙发深处,姿態鬆弛到了极点,像是被抽去了全身的骨头。 昏黄的灯光落在他身上,將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曖昧不清的光晕。 眼尾晕开一抹惊心动魄的潮红,像是傍晚天边最后一缕霞光,是即將沉入夜色前那一点不甘的艷丽。 那抹红让整张苍白的脸忽然有了生动的顏色,脆弱与艷丽奇异地交织在一起。 他微微仰著头,修长的脖颈拉出一道脆弱的弧线。 衬衫领口凌乱地敞开,锁骨上方还掛著几颗细碎的水珠,在曖昧的光线里闪著湿润的光泽。 那些水珠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珍珠,零星地嵌在细腻的皮肤上。 他的眼睛半闔著,睫毛低垂,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整个人透出一种茫然的、毫无防备的破碎感,像是浑然不觉自己正被人窥视,又像是根本不在意。 裴衍盯著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目光从眉眼滑到锁骨,从锁骨滑到若隱若现的胸口。 一寸一寸,不疾不徐。 最后,视线停在那人泛红的眼尾。 那抹红像是落在雪地里的一瓣桃花,刺眼又鲜活。 他缓缓弯起唇角。 那笑容很淡,却带著一种让人不寒而慄的深意。 “有意思。” 他轻声低语,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迴荡。 ......... ......... 楚辞已经五天没给阿黎打过视频电话了,就连信息交流也变得寥寥无几。 最开始是因为忙。 楚宴给他安排的工作越来越多,每天回家累得只想瘫在床上。那些文件堆在办公桌上像座小山,开不完的会,应付不完的人,让他精疲力竭。 后来,是不知道说什么。 每次打开对话框,看著那句乾巴巴的“今天累吗”,他都想不出该怎么回。 累。 当然累。 可这话说多了,连自己都觉得矫情。 他在等。 等阿黎主动打过来。 可阿黎也不打。 那小子像是跟他较上劲了。 他发一条消息,阿黎回一条。 他不发,阿黎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也不发。 之前隔个三四天就要视频一次,现在快一周了,两人连句话都没说上。 楚辞有时候拿起手机,看著那个安静得像死水一样的对话框,心里又酸又涩。 他不主动找阿黎,阿黎就不会主动找他吗? 凭什么每次都是他主动? 他可是那个一声不响跑掉的人啊。 阿黎不应该更怕失去他吗?不应该更主动地抓著他吗?不应该担心他会不会又跑掉,会不会再也不回去吗? 可他偏偏就不。 阿黎就像一潭深不见底的静水,他投石子,水面就起涟漪。 他不投,水面就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深不可测。 楚辞越想越气,气阿黎的冷淡,也气自己的犯贱。 气自己明明想他了,却拉不下脸先开口。 气自己明明知道阿黎性子就这样,还非要跟他较劲。 更气自己蛮不讲理... 明明是他自己先离开的,现在却又怪阿黎不主动追。 他把手机狠狠扔到一边,不想了。 胃里那股翻涌的感觉又冒了上来,来势汹汹。 他捂著嘴衝进洗手间,趴在洗手台上吐得昏天黑地。 最近这反应越来越厉害了。 以前只是偶尔噁心,现在一天能吐三四回。 吃什么吐什么,喝口水都觉得胃里翻江倒海。 有时候吐完了,胃还在那儿抽搐,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跟头。 他撑在洗手台上,大口喘著气,抬起头看向镜子。 镜子里的人脸色差得要命,眼下一片青黑,整个人瘦了一圈。 眼眶微微凹陷,颧骨的轮廓比之前更明显了,像是一朵被抽乾了水分的花,蔫蔫地耷拉著,透著一股病態的苍白。 “楚辞啊楚辞,” 他对著镜子里的自己惨然一笑,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你至於吗?不就是异地恋吗?至於把自己搞成这样?” 镜子里的人没回答他。 只是那双眼睛,红得嚇人。 他深吸一口气,洗了把脸,走出去。 第89章 拍卖会 客厅里,楚宴正坐在沙发上看文件。 暖黄的落地灯在他身侧亮著,把他的侧脸勾勒出疲惫的轮廓。 茶几上放著半杯咖啡,早就凉了。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楚辞脸上。 “又吐了?” 楚辞“嗯”了一声,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沙发很软,整个人陷进去,像是被一团温热的棉花包裹住,连手指都不想动弹。 他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生理性的泪水,睏倦得像是要隨时睡过去。 楚宴看著他,眉头微微皱起,放下了手里的文件。 “去医院看看。” “不用。”楚辞摆摆手,隨意扯出一个笑,那笑容掛在脸上,怎么看怎么勉强,“就是最近太焦虑了,胃不舒服。” 楚宴没说话,但那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 楚辞被看得清醒了点,莫名其妙有点心虚,移开视线,隨口问:“明天那个拍卖会,我得去吗?” “得去。” 楚宴收回目光,语气平淡,“裴家那边点名要见你。” 楚辞愣了一下。 裴家? 他转过头,看著楚宴。 楚宴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继续翻著手里的文件。 纸张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像是指甲划过心尖。 “哪个裴家?” “还有哪个。”楚宴说,语气里听不出情绪,“裴衍。” 楚辞心里“咯噔”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重重砸下来,激起一片尘埃。 裴衍。 那天酒局上那个眼神,他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那种黏腻的、探究的、像是在打量什么猎物一样的眼神,一想起来就令人后背发毛。 他当时就觉得不对劲。 现在果然来了。 ...可他记得自己当时也没说什么冒犯的话啊,应该没有得罪主角攻。 “他点名见我干什么?” 楚辞问,声音有点紧,不自觉地握紧了手。 楚宴抬起头,看著他。 “合作。” 他说,“裴家想跟我们合作一个新项目,裴衍亲自负责。他说,要和你一起探討合作內容。” 楚辞愣住了。 和他一起探討? 他一个草包,跟裴衍有什么好探討的? 他们总共就见过两次面,一次是在画廊,那人大爷一样睥睨著他;一次是酒局,那人用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眼神看他。 除此之外,再无交集。 “哥...” 他开口,声音里带著自己都没察觉的抗拒和颤抖。 “我知道。”楚宴打断他,语气沉了几分,“但这次合作对楚家很重要。裴家那边,我们得罪不起。” 楚辞沉默了。 他明白楚宴的意思。 楚家看著风光,可商场如战场,一步走错就是满盘皆输。 裴家一门两主角,是真正的豪门,根基深厚,不是他们能轻易得罪的。 裴衍那人,在圈子里名声在外,手段狠辣,翻云覆雨,得罪他的人没几个有好下场。 “他...” 楚辞抿了抿唇,喉咙有些发乾,“他有没有说別的?” 楚宴垂眸,遮住眼底复杂的思绪。 那沉默的一秒里,楚辞看见他哥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没有。”他说,“就说想见你。” “没关係,你只需要露个面,”楚宴的声音放软了一些,“剩下的都有哥。” 楚辞低下头,盯著自己的手指。 手指有点凉,指尖泛著不正常的白。 他把手握紧,又鬆开,再握紧。 心里那股烦躁又翻涌上来。 他想起裴衍最后那句“后会有期”,那人说这话时含笑的唇角,还有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当时只觉得是客套话。 现在想来,那人怕是早就盘算好了。 可他应该逃离了之前的炮灰命运啊,最近也没有和主角受有任何牵扯。 有几次偶然遇见了,他还刻意避著裴清走,绕道走,假装没看见走,能躲就躲呢。 裴衍找他干什么? “我知道了。”他轻声说。 ......... ......... 周五晚上,拍卖会在市中心的四季酒店举行。 酒店门口停满了豪车,一辆比一辆耀眼,像是一场无声的斗富。 门童穿著笔挺的制服,熟练地拉开车门,点头致意。 水晶旋转门不停地转动,吞进去一个个衣冠楚楚的身影,又吐出更多。 宴会厅被布置得金碧辉煌,巨大的水晶吊灯从穹顶垂落,把整个空间照得亮如白昼。到处是西装革履的男人和珠光宝气的女人,香水味混著酒气,在暖意融融的空气里飘荡。 侍者端著托盘穿梭其中,香檳杯里的气泡细细密密地往上冒。 楚辞跟在楚宴身后,机械地和人打招呼。 “楚总,好久不见。” “这是令弟吧?一表人才啊。” “楚少爷,听说最近在帮家里打理生意?年轻有为。” 他扯著嘴角,一遍遍点头,一遍遍说“您好”“客气了”“哪里哪里”。 脸都笑僵了,可那些人的脸一个都没记住。 明明大厅里暖气开得很足,热得有些人已经开始脱外套,他却冷得想裹紧大衣。 那股冷意从骨头缝里往外渗,一阵一阵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內作祟。 他悄悄把手缩进袖子里,攥紧,想留住一点温度。 没用。 还是冷。 楚宴看了他一眼,皱了皱眉。 “脸色怎么这么差?” “没事。”楚辞扯出一个笑,“可能没休息好。” 楚宴没再问,只是把他往身边带了带。 那只手落在他后腰上,温热而有力,带著熟悉的温度。 楚辞感觉到那点暖意透过衬衫渗进来,像是沙漠里的人遇到了一滴水。 可也只是那么一滴。 很快就被那股从內里涌上来的冷意吞没了。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些。 人群忽然有些骚动。 第90章 阿黎的眼睛 楚辞顺著那些目光看过去—— 裴家家主,裴衍来了。 他穿著一身剪裁精良的黑色手工西装,衬得整个人矜贵又疏离。 昂贵的面料在灯光下泛著內敛的光泽,肩线笔挺,没有一丝褶皱。 那西装像是长在他身上一样,每一处都恰到好处,勾勒出挺拔的肩线和修长的身形。 楚辞感觉到楚宴的手在他后腰上紧了紧。 那只手的温度透过衬衫传过来,带著一种无声的安抚。 可楚辞知道,他哥其实也在紧张。 裴衍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他身上。 那一瞬间,楚辞的呼吸停滯了一秒。 他看见裴衍的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缓缓下移,倏忽间落到他的锁骨。 今天他穿的是件浅驼色的高定衬衫,领口严严实实的,什么都看不见。 可那道目光却像是能穿透布料,看到底下那些不该被人看到的东西,带著一种赤裸裸的侵略性。 然后又往下。 落到他的腰。 “.........” 楚辞的胃里一阵翻涌。 某种被什么东西盯上的本能反应开始作祟,像是猎物被猎人锁定了咽喉。 又像是黑暗中有什么东西正蛰伏著,等待他落入陷阱。 他下意识想往后退一步,可楚宴的手按在他腰上,没让他动。 裴衍收回目光,唇角那抹笑意深了一点。 他走过来,步伐从容,不疾不徐。 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那声音在楚辞耳朵里被放大了无数倍,一下一下的,像是某种未知的倒计时。 周围的人纷纷让路,有人殷勤地打招呼,他只是微微点头,脚步不停。 最后,停在楚辞面前。 “楚少爷。” 声音低沉,带著一种极具质感的磁性,不愧是主角嗓音,很好听。 楚辞抬起头,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那是一双让人看不透的眼睛,漆黑如墨,却又像是藏著无数东西。 此刻,那双眼睛正看著他,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裴总。” 他礼貌地说,声音有些发紧。 裴衍看著他,笑了笑。 “我说过了,” 男人的声音低沉磁性,带著一丝玩味,“后会有期。” 楚辞还没来得及开口,就感觉腰上的那只手把他往后带了带。 楚宴上前半步,不动声色地挡在了他前面,像是一堵墙,一道无法逾越的屏障。 “裴总。” 楚宴开口,语气平淡,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久仰。” 裴衍的目光在楚宴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弯了弯唇角。 “楚总。”他说,“令弟很可爱。” 楚辞愣了一下。 可爱? 这人说什么胡话? 楚宴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把楚辞又往身后塞了塞,完全挡住了裴衍的视线。 动作很轻,却带著一种不容商量的坚决。 “裴总说笑了。”他说,“小孩子不懂事,有什么得罪的地方,还请裴总见谅。” 裴衍看著他,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楚总误会了。”他说,“我是真的觉得令弟...很特別。” 特別? 楚辞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特別什么?特別倒霉被你盯上? 楚宴的背脊微微绷紧。 那变化很细微,但楚辞感觉到了,因为他正贴著那背脊站著。 那肌肉的紧绷透过衬衫传过来,像是一根拉到极限的弦。 “在商言商。” 楚宴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多了一丝冷意,“城西那块地的併购案,咱们可以好好聊聊。” “好,去包间聊。” 裴衍又看了楚辞一眼,那一眼意味深长,然后转身离开。 楚辞站在原地,感觉背后出了一层薄汗。 ...... 拍卖会开始后,楚辞百无聊赖地看著台下。 钻石、翡翠、古董字画,一件件被推上来,又被拍走,他都没什么兴趣。 那些东西在他眼里,不过是一堆冰冷的石头和纸张,既不能吃也不能喝,除了显示身份地位,没有任何意义。 他靠在椅背上,半闔著眼,脑海里乱七八糟的。 一会儿是裴衍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一会儿是楚宴紧绷的背脊,一会儿又是阿黎那张清冷漂亮的脸。 ...阿黎。 他已经五天没给阿黎打过视频电话了。 阿黎也没打给他。 两人就这么僵著,像两个较劲的孩子。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彆扭,明明想得要命,可就是拉不下脸来先开口。 忽然,他目光聚焦了些许。 第七件拍品被推上来。 是一颗宝石。 墨绿色的,切割成水滴的形状。 不同於普通祖母绿那种张扬的火彩,它的光泽是內敛的、沉静的。在聚光灯下,它不像是在反光,倒像是在吸光。那浓郁的绿色层层叠叠,深邃得近乎於黑,却又在边缘处透出一丝惊心动魄的翠意。 它静静地躺在那里,像是一滴凝固了千年的苍苔泪,又像是深海中无人窥见的秘境。 那是极度的冷静与极度的诱惑交织出的顏色。 是灵动的、富有生机却又內蕴锋芒的那一双... 阿黎的眼睛。 楚辞愣住了。 他盯著那颗宝石,心臟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漏了一拍。 那种绿,带著一种奇异的冷感,却又在冷感之下藏著某种滚烫的、令人心悸的东西。 就像阿黎看人时,明明是冷淡的,可眼底深处却总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想要探究,想要沉溺。 灯光落在上面,没有折射出细碎的光芒,反而將光线尽数吞没。 只在宝石內部流转著幽暗的光晕,像是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要將人的魂魄都吸进去。 他不自觉想起阿黎那双墨绿的眼睛,想起阿黎看他时的眼神。 也是那样,清冷中带著深沉,疏离中藏著温柔,让人看一眼就再也移不开视线。 “第七件拍品,缅甸天然老坑祖母绿,重15.7克拉,起拍价八十万。” 楚辞几乎是下意识地举起了號牌。 “八十万。” 拍卖师的声音刚落,另一个声音响起: “九十万。” 楚辞皱了皱眉,探了探身子,透过半透明的拦窗向下看去。 第91章 也算我的一份心意 不远处的贵宾座位上,一个中年男人正仰头看向包间方向,脸上带著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楚辞愣了一下。 那人有点眼熟。 他想了几秒,忽然想起来—— 这个肥猪脸,是大河湾保险公司的经理。 姓周,具体叫什么他忘了。 五十来岁,大腹便便,脸上常年掛著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一看就是那种老油条。 几个月前,有个普通人家的小孩得了重病,保险公司找藉口拒赔。 那家人走投无路,托人求到了楚辞面前。 那家人跪在他面前哭,说孩子快不行了,说保险公司不给钱,说他们实在是没有办法了。 楚辞当时觉得那家人可怜,就帮著打了几个电话,找了点关係。 最后保险公司赔了。 可这个周经理,也因此丟了面子。 据说被总公司批了一通,差点被撤职。 后来听人说,他在酒桌上摔了杯子,骂骂咧咧地说“楚家那个小崽子,给我等著”。 楚辞当时没当回事。 紈絝子弟当惯了,得罪的人多了去了,不差这一个。 现在看他那副表情,这是...记仇了? “一百万。”楚辞举牌。 “一百一十万。” 周经理紧跟著,声音里带著笑意。 楚辞眉头皱得更紧。 他本来想,八十万买下来正好,超过一百万就不值了。 这种成色的祖母绿,市场价也就八十万上下,再高就是冤大头了。 可那颗宝石的顏色... 太像阿黎的眼睛了。 那种冷冽又温柔的绿,那种让人看一眼就心颤的绿。 “一百二十万。”他咬牙举牌。 “一百三十万。”周经理笑眯眯的,那笑容里带著挑衅,带著得意,像是在说“来啊,继续啊”。 旁边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那不是楚家二少吗?” “跟他竞价的是谁?” “大河湾的周经理吧?听说之前有过节...” “楚家二少今天怎么回事?这价已经溢价了。” “年轻人就是衝动,为了一口气花这冤枉钱。” 楚辞听不见那些声音。 他眼里只有那颗宝石。 那颗墨绿色的,像阿黎眼睛一样的宝石。 他想把它买下来。 想送给阿黎。 想看到阿黎收到它时,那双眼睛里的光。 哪怕阿黎只会回一个“嗯”。 他也想看到。 “一百四十万。” 他举牌,声音比刚才更坚定。 周经理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大概没想到楚辞会这么上头。 可下一秒,他又笑了。 “一百五十万。”他说,慢悠悠的,像是在逗一只上鉤的鱼。 楚辞的手指攥紧了號牌,指节泛白。 他想起楚宴说过的话。 商场如战场,不能意气用事。 可那颗宝石就在台上,就在灯光下泛著那种奇异的、內敛的光泽,像是在对他说:买我,买我。 他深吸一口气。 “一百六十万。” 全场安静了一秒。 周经理的笑容僵了一下。 一百六十万买一颗十五克拉的祖母绿,已经超出市场价不少了。 这价格够买两颗同等品质的了,只要脑子没进水的,都不会这么干。 他张了张嘴,还想举牌。 楚辞拿起桌上的麦克风,低头看他,目光有点凉。 “周经理,” 他开口,声音透过麦克风扩散了很远,在安静的大厅里格外清晰,“我最近身体不太好,心情也不好。您要是想玩,我奉陪到底。” 那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不是威胁,胜似威胁。 周经理被他看得心里发毛。 他想起那些关於楚家的传闻。 楚家二少虽然看著好说话,整天笑嘻嘻的没个正形,可楚宴那人...... 他下意识看向楚辞旁边的楚宴。 楚宴正端著茶杯,看著手中的併购文件,神色淡淡的,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那侧脸冷峻,眉眼低垂,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可就是这样淡淡的姿態,反而让人更摸不透。 反而是坐於中心的裴衍,有了动作。 那个一直漫不经心靠在沙发上的男人,此刻微微侧过头,狭长的凤眸挑起,朝周经理睨去一眼。 那一眼很轻,像是不经意地扫过。 可周经理的后背瞬间凉了半截。 那目光里没有情绪,没有威胁,什么都没有。 可正因为什么都没有,才更可怕。 ...之前怎么不知道楚家那个草包和裴家也有关係? 周经理的脑子里飞速闪过各种念头。 裴衍,裴家家主,圈子里谁不知道这人的手段? 他要是和楚辞有什么交情,那自己今天这齣...... 他不敢再想下去。 號牌被他悄悄放下,像是烫手一样。 “一百六十万一次。” 拍卖师的声音响起,在安静的大厅里迴荡。 周经理低著头,再也不敢往上看一眼。 “一百六十万两次。” 没人再举牌。 楚辞靠在椅背上,手里还握著那个麦克风,指尖微微发麻。 他刚才说那些话的时候,其实手心也在冒汗。 他只是个普普通通的紈絝子弟,平时仗著楚家的名头横著走,可真要跟人硬刚,他也没那个底气。 可那颗宝石... 真的太像阿黎的眼睛了。 他放不下。 “一百六十万三次。成交!” 拍卖师的锤子落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楚辞鬆了口气。 那一口气松下来,他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衬衫黏在皮肤上,凉颼颼的,很不舒服。 那种虚张声势的冷厉瞬间消散,他又变回了那个有些慵懒的楚家二少。 他扭头看向楚宴,眨了眨眼,嘴角扬起一抹討好的笑,压低声音撒娇: “哥,借我点钱唄。” 楚宴终於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他侧过头,看著身边这个刚刚还在大杀四方、此刻却像只討食小猫一样的弟弟,目光里透出一丝无奈,却又带著几分纵容。 “你真是...” 楚宴摇了摇头,没把后面的话说完,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黑卡,轻轻拍在楚辞的手心里。 “密码是你生日。” 楚辞嘿嘿一笑,把卡攥在手心,心情瞬间大好。 正在这时,一道低沉磁性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打破了兄弟俩之间温馨的氛围。 “这个钱,我替楚二少出了。” 楚辞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猛地转头,只见裴衍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正双手插兜,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灯光下,男人的轮廓深邃立体,那双漆黑的眸子里闪烁著让人捉摸不透的光芒。 他招手唤来一位侍者,低声说了两句。 片刻后,那颗绿宝石便被呈了上来。 裴衍修长的手指轻轻捏起那颗墨绿色的祖母绿,在灯光下端详了片刻。 那宝石在他指尖流转著幽深的光泽,像是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面色骤变的楚宴,落在一脸呆愣的楚辞身上。 “送给楚二少,” 他嘴角微微上扬,意有所指,“也算我的一份心意。” 第92章 这次真的不一样 ...送? 裴衍为什么要送他东西? 他们很熟吗? 总共就见过两次面,一次在画廊,一次在酒局,加起来说过的话不超过十句。 那次在画廊,这人还拿那种看螻蚁的眼神看他,像在看一只不知天高地厚的蚂蚁;这次在酒局,虽然眼神变了,变得让人不舒服,可除了聊裴清,总共也没说过几句话。 现在居然要送他一百六十万的宝石? 楚辞脑子里一片空白,各种念头乱糟糟地挤在一起,理都理不清。 一百六十万。 不是一万六,不是十六万,是足足一百六十万。 不算小钱了。 裴衍为什么要这么做?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下意识看向楚宴。 楚宴的脸色早已经变了,眉头微微蹙起,嘴角抿成一条线,端著茶杯的手指收紧了一分。 那是他哥在思考对策时的惯常表情。 “裴总客气了。” 楚宴开口,声音平淡,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分寸,“舍弟年轻气盛,一时衝动,这钱我们楚家自己出就是。” 裴衍看著他,唇角那抹笑意淡了一点,隨即又深了一点。 “楚总这是不给我面子?” “不敢。” 楚宴说,“只是小孩子不懂事,不该让裴总破费。” 他把“小孩子”三个字咬得很重,像是在提醒什么。 裴衍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回楚辞身上。 那目光让楚辞后背发麻。 “楚二少,”裴衍说,声音里带著一丝笑意,“你觉得呢?” 楚辞张了张嘴,想说“不用”,还想说“我自己有钱”,更想说的其实是“我们又不熟”。 可他还没开口,楚宴就接过了话头。 “裴总美意,我们心领了。” 楚宴说著,已经把话题扯到了併购合同上,“城西那块地的方案,裴总已经看完了吗?我们这边有几个细节想再確认一下...” 他语气自然,神態从容,仿佛刚才那场关於一百六十万的对话根本没发生过。 楚辞愣愣地看著他哥。 楚宴侧脸冷峻,眉眼低垂,语气平稳地聊著合同条款、分成比例、合作细节。 那些词从嘴里蹦出来,像是早有准备,又像是临时起意。 裴衍听著,偶尔应一声,目光却时不时飘向楚辞。 那目光让楚辞坐立不安。 “楚辞。”楚宴忽然叫他。 楚辞抬头。 “还不快谢谢裴总?” 楚宴说,语气淡淡的,“虽然钱不用他出,心意还是要谢的。” 楚辞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 他哥这是在给他递台阶。 “谢谢裴总。”他说,声音乾巴巴的,自己都觉得敷衍。 裴衍看著他,弯了弯唇角。 楚辞抖了抖睫毛,心里发毛。 ......... ......... 拍卖会结束,回家的车上。 城市的灯火在车窗外飞速后退,各种色彩连成一片模糊的光带。霓虹灯的光影落在车窗上,又滑过去,明明灭灭,像是一场无声的电影。 楚辞坐在副驾驶上,手里捧著那颗宝石,对著灯光看。 墨绿色的光泽在指间流转,像是有生命一样。 那绿色深邃而清冷,在昏暗的车厢里幽幽发亮,像是藏著什么古老的秘密。 真好看。 和阿黎的眼睛一样好看。 他把宝石举起来,对著车窗外掠过的灯火。 光线穿过宝石,在车厢里投下一片细碎的绿影,那影子落在他的手背上,落在座椅上,明明灭灭的,像极了阿黎看他时,眼底那些捉摸不透的情绪。 他想像著阿黎收到这颗宝石时的样子。 那双总是清冷淡漠的墨绿眼睛,会不会亮起来? 会不会像以前那样,看著他,轻轻叫他的名字? 会不会露出那种让他心软的、毫无防备的笑容? 他想著想著,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却带著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和期待。 可笑著笑著,现实又像是冷水一样泼下来。 他想起这些天阿黎的冷淡。 那些“嗯”,那些“好”,那些一个字两个字的回覆。每一次点开对话框,看见的都是那些简短的、看不出情绪的文字,像是一块块冰冷的石头。 还有阿黎从来没有主动打过一次视频。 从来都是他打过去。 ......从来都是他主动。 唇角的那抹笑被抿平,他把宝石收起来,紧紧攥在手心,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 城市的灯火飞速后退,一盏一盏,像是被人从眼前抽走。 楚辞想起刚才竞价时,自己那股不管不顾的劲儿。 一百六十万。 就为了一颗顏色像阿黎眼睛的石头。 他以前从来不会这样。 他以前追人,送礼物都是隨手的事。贵重的,便宜的,都不走心。送完就忘,从不惦记,甚至有时候连送给谁都记不清。 可这颗宝石不一样。 他是真的想送给阿黎。 真的想看到阿黎高兴的样子。 哪怕阿黎只会回一个“嗯”。 哪怕阿黎还是那个闷葫芦,哪怕阿黎可能根本不喜欢这种俗气的东西。 他也想看到。 “哥,” 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有点突兀,“阿黎他...真的挺好的。” 楚宴握著方向盘的手顿了顿,侧目看了他一眼。 “我知道你不信。” 楚辞垂著眸,盯著手心里的宝石,声音低低的,“但他真的对我特別好。” “我好像也真的很喜欢他。”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都有点愣住。 ...喜欢? 以前追人的时候,他也说过这个词,但那些话轻飘飘的,像风一样,说过就忘,连他自己都不信。 可现在说这两个字,心里却沉甸甸的,像是坠了一块石头。 楚宴沉默著,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觉得我三分钟热度。” 楚辞的声音低下去,像是说给自己听,“可这次不一样。” “哥,这次真的不一样。” 楚宴还是没说话,只是握著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楚辞嘆了口气,靠在座椅上,不再说了。 他知道他哥需要时间。 毕竟他以前那个样子,换谁都不信。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 “裴衍怎么回事?”楚宴忽然问。 楚辞愣了下,没反应过来。 “裴衍?” 他重复了一遍,才明白他哥在问什么,“我也不知道啊,他好奇怪。这段时间我都没怎么见过裴清,能躲就躲,绕著走,生怕再被扯进去。” 楚宴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我问的是裴衍。” 第93章 同一个人的两张脸 楚辞:“.........” 忘了忘了,不止是他哥,大多数人都不知道裴家叔侄那层见不得光的关係。 毕竟,那俩人太会装了。 人前一个比一个正经,人后那些拉扯那些曖昧,藏得严严实实的。 要不是那场破梦,他也不知道那些事。 “哥,”他说,“我和裴衍也不怎么熟啊...就前段时间谢妄组局的时候,他路过,被一个人给拉进场子了。当时聊了聊裴清,问了问我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除了那个,也没说什么。”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鬼知道他今晚为什么会突然发神经要替我买单。我们又不熟,就见过两次面,加起来说过的话不超过十句。” 楚宴又沉默了。 楚辞眼皮一跳,心里涌起一股不太妙的预感。 “怎么了?”他问。 楚宴摇了摇头,目视前方,语气恢復了平静:“没什么。” 可那语气,分明是有什么。 楚辞想追问,可看著他哥冷峻的侧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靠在座椅上,把宝石举起来,又看了一会儿。 墨绿色的光泽在指间流转,温柔又神秘。 他把宝石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不管裴衍想干什么,不管这钱是谁出的。 这颗宝石,是送给阿黎的。 ......... ......... 回到家。 臥室里开著暖黄的落地灯,光线柔和地铺满整个房间。 楚辞把那颗宝石从丝绒盒子里拿出来,放在掌心端详。 墨绿色的光泽在灯光下缓缓流转,深邃又温柔。 它不像是一颗冰冷的石头,倒像是一汪凝固的深潭,藏著整个雨后的山林,藏著无数不为人知的秘密。 那抹绿太浓了,浓得像是要溢出来,又像是能把人的魂魄都吸进去。 他拿起手机,对著掌心的宝石拍了一张照片。 镜头里,那颗水滴形的祖母绿静静地躺著,灯光落在切面上,折射出细碎而幽冷的光。 他盯著屏幕看了几秒,指尖悬在屏幕上空,犹豫了片刻,才点开和阿黎的对话框。 上一次聊天还是昨晚。 他回了一句“太累了,睡了”,阿黎回了一个“晚安”。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那个对话框孤零零地躺在列表里,像是一片死寂的荒原。 楚辞心里有点发堵,那种患得患失的感觉像是潮水一样漫上来。 但他还是深吸一口气,把照片发了过去。 【给你买的。】 发完之后,他紧紧盯著屏幕,心跳莫名快了几拍。 像个等著被家长表扬的小孩,既期待,又害怕落空。 静了几秒。 屏幕忽然亮了。 不是消息提示,是来电显示。 阿黎打过来的。 楚辞愣了一下,心臟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几乎是手忙脚乱地点了接通。 屏幕闪烁了一下,隨即出现了阿黎的脸。 背景是竹楼里昏黄的灯光,光线落在阿黎身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柔和。 他穿著一件紫色的苗疆服饰,领口微敞,脖颈间戴著流苏状的银饰。 那银饰在灯光下泛著幽幽的冷光,衬得他的脸越发清冷禁慾,带著一种惊心动魄的、近乎妖异的韵味。 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流畅、肤色冷白的手腕。 那双墨绿的眼睛隔著屏幕看著他,静静地,带著一种楚辞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谢谢你。” 阿黎轻声说,声音软软的,像是含著一块温热的玉,“我很喜欢。” 楚辞看著那双眼睛,心里那点发堵忽然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酥麻的甜意。 他弯了弯嘴角,刚想说什么骚话逗逗他。 可还没开口,就听见阿黎又问: “你什么时候回来?” 楚辞愣住了。 那声音很轻,很柔,像是隨口一问,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的依赖。 可那双眼睛里的期待,却浓烈得藏都藏不住。 楚辞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他看见阿黎的眼睛,看见了那双墨绿色的瞳孔里映出的自己。 那些光像是在说:我想你了。 像是在说:我已经等了很久了。 更像是在说:你明明答应过我的。 可他...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脑海里瞬间闪过楚宴那张冷峻的脸。 以楚宴现在的態度,不太可能同意他回去。 那些关於苗寨的话,那些关於蛊术的警告,还有那本被他扔在桌上的书... 虽然他不信鬼神,可他哥信。 楚宴最近工作太忙了,瘦了好多,眼下的青黑一天比一天深。 他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他不想在这个时候,再因为一个“男人”去惹他哥生气,去触碰楚宴的底线。 他犹豫了。 沉默在两人之间拉长,像一根看不见的线,越绷越紧,勒得人喘不过气。 一秒。 两秒。 三秒。 阿黎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地看著他。 那双墨绿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化。 期待慢慢褪去,像是潮水退潮,露出底下冰冷坚硬的礁石。那双眼睛里的温度在下降,一点一点,肉眼可见地冷了下去。 然后,阿黎弯了弯唇角。 “没关係。”他说。 声音还是那么轻,那么柔,善解人意得让人心碎。 可那双眼睛—— 楚辞的呼吸猛地停了一瞬。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变了。 不再是刚才的温柔与期待。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病態的、燃著幽焰的深色。 像是黑暗中静静燃烧的磷火,冷幽幽的,却又灼得人心慌。 那目光落在他身上,不再是爱人的凝视,而像是深秋的夜雾一样缠绕上来,湿冷、黏腻,无孔不入,渗进他每一寸皮肤里,要把他冻僵。 和那温柔的语气截然相反。 像是两个人。 又像是同一个人的两张脸。 第94章 是我把你养坏了 楚辞呆住了。 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他想说什么,想问阿黎为什么那样看他,想问他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 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 就在这时,阿黎眨了眨眼。 那双眼睛里的幽焰瞬间熄灭,像是从未出现过。 他垂下眼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再抬起时,又变成了那个温柔的、柔软的、让人心软的阿黎。 那变化太快了。 快得像是一场错觉。 快得像楚辞刚才看见的,只是自己的幻觉。 “掛了吧,”阿黎说,声音还是那么温柔,“早点睡。” 然后屏幕黑了。 嘟——嘟——嘟—— 忙音像是一把尖刀,一下一下刺著耳膜。 楚辞握著手机,愣在原地,维持著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臥室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扑通,扑通。 一下一下,撞得胸腔发疼,快得像是要跳出嗓子眼。 那颗宝石还静静地躺在桌上,墨绿色的光泽在灯光下流转,像是一双眼睛在看著他。 阿黎的眼睛。 温柔的时候像春水,可刚才那一眼—— 那春水底下,分明藏著吃人的漩涡。 他看见了。 他真的看见了。 不是幻觉。 楚辞打了个寒颤,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把手机扔在床上,走到窗边,看著外面的城市夜色。 城市沉睡了,远处的高楼里零星亮著几盏灯,像是倦怠的眼睛,半闔著,昏昏欲睡。 更远的地方,车流在高架上蜿蜒,车灯连成两道流动的光带,一红一白,缓缓向前流淌,像是一条发光的河,沉默地穿过这座巨大的城市。 他不自禁想起刚才那一瞬间。 ...阿黎的眼神。 病態的,燃著幽焰。 像是要把他整个人都烧成灰烬。 又像是要把他永远困在眼睛里,做一辈子的囚徒。 可下一秒,那眼神就消失了。 像是从未出现过。 似乎只是他的一场错觉。 ...可真的只是幻觉吗? ......... .........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楚宴回来得很晚。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晕漫开来,把整个空间裹进一层柔软的薄纱里。 阿姨正窝在沙发一角看那部苗疆蛊术的电视剧,画面里的火塘明明灭灭,映得她的侧脸忽明忽暗。 楚辞懒得换台,也跟著窝在另一侧,有一搭没一搭地看。 他其实不想看。 可手指搭在遥控器上,就是按不下去。 画面里烟雾繚绕,一个穿著苗服的老人坐在火塘边,手里捏著乾枯的草叶,火光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跳跃。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喉咙里挤出来,带著某种说不清的重量。 “情蛊者,以心头血养之,种於爱人体內。一旦种下,生生世世,不离不弃...” 楚辞的手指蜷了蜷。 心里有点乱。 那些话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又像是贴著耳膜钻进脑子里,怎么都甩不掉。 他想起那本被楚宴扔在桌上的书,想起那些诡异的梦,想起自己最近那些怎么都解释不清的症状。 嗜睡、畏寒、味觉敏感,还有那种莫名其妙的情绪化。 ...最后,又不自禁想起阿黎那个眼神。 温柔底下藏著的幽焰,像是要把人给烧成灰烬。 他下意识拿起遥控器换了台。 综艺节目的笑声炸出来,喧闹又聒噪,吵得他太阳穴发疼。 主持人在台上又蹦又跳,观眾的笑声一波接一波,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可那些话还在脑子里转。 “生生世世,不离不弃...” 他又换了几个台。 新闻,gg,电视剧,纪录片。 什么都看不进去。 最后,手指像是被什么牵引著,还是换回了那个频道。 画面里,老人还在讲。 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像是某种说不清的隱喻。 他手里的草叶已经烧成了灰烬,落在火塘里,瞬间被火焰吞没。 “中了情蛊的人,心里再也装不下別人。” 老人的声音还在继续,“一辈子,就只能有那一个人。” 楚辞盯著屏幕,手指攥紧了遥控器。 就在这时,门开了。 楚宴走进来。 楚辞抬起头,愣住了。 楚宴的脸有点红,是酒精烧出来的红,从脖颈一路蔓延到耳根。 平日里那双总是沉稳克制、什么都看不透的眼睛,此刻红红的,盛满了血丝,像是熬了好几个通宵,又像是被什么东西熏过。 他喝酒了。 而且喝了不少。 “哥?” 楚辞站起来,几乎是本能地走过去扶他。 楚宴的身形晃了晃。 他赶紧伸手扶住他的胳膊,触手是温热的,还带著外面的凉意。 “你怎么喝这么多?” 楚宴没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糯米原本蜷在沙发角落里睡觉,听见动静抬起头,一看见楚宴,立刻窜了过去。 它在他裤脚上蹭来蹭去,尾巴高高翘著,发出软软的“喵呜”声,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埋怨他怎么才回来。 楚宴低头看了一眼糯米,然后又抬头,看向楚辞。 那目光有点飘,像是聚焦不了,又像是想努力看清什么。 忽然,他伸出手,抓住了楚辞的手腕。 那力道有点重,带著酒后的失控,带著平日里绝不会有的失態。 楚辞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抓住的手腕。 楚宴的手很热,烫得像是发烧,指节分明,用力到微微发白。 “阿辞。” 楚宴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嗯?” 楚辞应了一声,心里有点慌。 他从未见过他哥这样。 从小到大,楚宴都是那座山,那堵墙,那个永远站在那里等他回头的人。 楚宴看著他,眼眶慢慢红了。 楚辞彻底愣住了。 那张一向沉稳克制的脸上,竟然出现了这样的表情,脆弱,疲惫,还带著一种说不清的愧疚。 那表情太陌生了,陌生到楚辞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对不起。”楚宴说。 楚辞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是我把你养坏了。” 楚宴的声音发颤,带著酒意,也带著某种压抑了很久很久的东西。 那些话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带著泥,带著土,带著他自己都不愿触碰的疼。 “是我...把你养坏了。” 楚辞僵住,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定定的立在那里,呆呆的看著楚宴。 看著那张熟悉的脸上,露出他从未见过的表情。 楚宴鬆开他的手腕,靠在墙上,闭了闭眼。 客厅里的灯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疲惫的轮廓。 他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那阴影隨著他的呼吸微微颤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 糯米在他脚边蹭了蹭,发出轻轻的“喵”声。 楚宴没有动。 沉默了很久。 然后。 他睁开眼,低头看了一眼糯米,又抬眸看向楚辞,忽然说, “...你知道糯米为什么不喜欢你吗?” 第95章 他的喜欢太多了 楚辞愣了一下 ...怎么突然说这个? 他低头看了一眼糯米。 那团雪白的毛球正蹲在楚宴脚边,仰著脑袋,用那双蓝汪汪的大眼睛看著楚宴,眼睛里全是依赖。 它的尾巴轻轻摇著,脑袋在他裤腿上蹭来蹭去,恨不得把自己整只猫都贴上去。 “它...” 楚宴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它一开始很喜欢你的。” “你带它回来那天,它在你怀里睡了一整夜。” 楚辞记得。 那时候糯米刚来,小小一团,在他手心里发抖。 他抱著它睡了一夜,第二天起来,发现它蜷在他颈窝里,睡得正香,小肚子一起一伏,呼吸轻轻浅浅的。 那感觉太美好了。 他那时候想,自己有猫了。 这只小猫,以后就是他的了。 可后来呢? “可后来呢?” 楚宴看著他,目光里有心疼,也有无奈。 “后来你整天往外面跑,今天去这个酒局,明天去那个派对。回来的时候,身上沾满了別的猫的味道。” 楚辞张了张嘴。 “猫的鼻子很灵的。” 楚宴说,“它闻得出来。你今天抱了谁家的猫,明天摸了谁家的狗,它都知道。” 楚辞沉默了。 他想起来了。 那段时间他確实经常去猫咖。 朋友新开的店,他去捧场。 一待就是一下午,抱著店里的猫玩得不亦乐乎。那些猫有的黏人,有的傲娇,有的胖乎乎的,有的瘦伶伶的,每一只都不一样。 他抱著它们,摸它们,逗它们玩。 那些猫在他怀里撒娇,用脑袋蹭他的手心,发出咕嚕咕嚕的声音。 回来之后,糯米就不理他了。 可当时他並没有在意。 他以为它只是闹脾气,过两天就好了。 他买零食逗它,它不吃;他伸手摸它,它躲开;他想抱它,它扭头就走。 他试了几次,都没有用。 然后,他就放弃了。 那时候的楚辞年少,傲气,也懒。 糯米不理他,他就不贴上去。 偶尔两天心血来潮,买点零食逗逗它,哄一哄,可很快就被別的新鲜事物吸引了注意力。 酒局,派对,新认识的朋友,新追的人。 他的喜欢太多了。 多到分给谁都可以。 多到谁都可以得到一点,谁也都留不住。 “它不只是生气。”楚宴说,声音很轻,“它是失望。” 楚辞心里一紧。 “猫认定了主人,就一心一意地对他。可你不一样。” 楚宴看著他,目光里有心疼,也有无奈,还有一种楚辞说不清的东西。 “你的喜欢太容易了。今天喜欢这个,明天喜欢那个。谁都能得到你的好,谁也都留不住。” 楚辞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他想说不是的,他对阿黎不一样。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真的不一样吗? 他想起那些追过的人,那些送过的礼物,那些说过“喜欢”之后又迅速冷却的热情。 他想起裴清。 追的时候轰轰烈烈,恨不得让全世界都知道。每天发消息,每天约见面,每天琢磨送什么礼物才能让他多看一眼。 可后来呢? 知道了所谓的原著剧情,知道这份浅薄的喜欢会威胁到自己,那些感情就像退潮一样,悄无声息地散了。 没有任何留恋,没有任何不舍,就像从来没发生过。 阿黎呢? 阿黎会不会也是一样的? 他到底喜欢阿黎什么呢? 那双眼睛?那个声音?那种温柔? 可如果有一天,那双眼睛不再看他,那个声音不再叫他,那种温柔变成了別的东西—— ...他还会喜欢吗? 他不知道。 “阿辞。” 楚宴叫他的名字,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你还太小了。” 楚辞愣住。 “不要轻易对別人许诺一生。” 楚宴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著酒意,也带著这些年攒下的所有疲惫。 “你还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能给什么。等新鲜劲儿过了,你会发现,那些承诺,你背不起。” 他拍了拍楚辞的肩膀。 那动作很轻,却带著一种说不清的分量。 然后他转身,往楼上走。 糯米跟在他脚边,亦步亦趋,尾巴翘得高高的,像一个忠诚的卫兵。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 没有回头。 “那个阿黎。” 他背对著楚辞,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嘆息。 “你確定,他真的想要你那些...隨隨便便就能给的好?” 然后他上楼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一下,一下,踩在木质的楼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最后消失在二楼。 接著是一声轻微的关门声。 客厅里安静下来。 楚辞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电视剧还在放。 画面上,那个苗寨老人还在讲述蛊术的传说。 火光在他脸上跳跃,明明灭灭的,像是活的一样。 他的声音沙哑,缓慢,带著一种说不清的重量。 “情蛊者,以心头血养之,种於爱人体內。一旦种下,生生世世,不离不弃......” 楚辞听著那些话,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 那圈印痕早就消失了。 可他总觉得,那个位置,似乎还在发烫。 第96章 男人怎么可能怀孕? 那天晚上,楚辞又做梦了。 梦里依旧是那座山,那座竹楼。 可一切都变了。 四周静得可怕,没有虫鸣,没有风声,连自己的呼吸声甚至都听不见。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陈旧的、仿佛被时光醃製过的乾燥气息,像是乾枯的桐油混合著陈年木料的味道,又像是尘封多年的古墓被撬开时的腐朽。 一切都像是隔著一层磨砂玻璃,看不真切。 那些曾经熟悉的物件,竹桌、竹椅、乃至墙角堆著的草药篓子,全都蒙著一层灰濛濛的色调,像是被时间抽走了顏色。 竹楼的地板不再是温润的竹色,而是呈现出一种被岁月侵蚀后的深褐,像是凝固的血痂,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反覆浸泡过的痕跡。 阿黎坐在窗边,背对著他。 窗外没有月光,只有一片死寂的灰白。 那光线从外面透进来,没有温度,没有生命,像是一张褪色的旧照片里那种寡淡的光。 它落在阿黎的侧脸上,勾勒出清冷的轮廓。 那轮廓像是刀刻出来的,冷硬却又带著一种说不清的脆弱。 “阿黎?” 他试探著叫了一声。 声音在空荡荡的竹楼里迴荡,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吞噬了,没有回音。 那感觉就像对著深渊喊话,能听见的只有自己的心跳。 阿黎没有回头。 他下意识地走过去,脚步虚浮,像是踩在云端,又像是陷在泥沼里。 每一步都用尽全力,可每一步都像是没有前进。 走到阿黎身边时,阿黎忽然转过头,看向他。 那一瞬间,楚辞的心臟猛地收缩。 那双墨绿的眼睛里,不再是往日的温软,而是翻涌著深沉的、令人心悸的幽暗。 那种黑暗不是单纯的冷漠,而是一种更可怕的东西,像是被遗弃太久的怨、等待太久的恨,亦或是所有温柔背后藏著的狰狞。 和视频里一模一样。 ——像是深渊,像是囚笼,像是要將他给生吞活剥。 楚辞被嚇了一跳,本能地想要后退。 可腿却像是被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楚辞。” 阿黎叫他的名字,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却带著刺骨的寒意。 “你什么时候回来?” 楚辞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阿黎看著他,眼底有水光一闪而过。 那一瞬间,那双眼睛里的幽火似乎被浇灭了。 那些幽暗、那些狰狞、那些令人心悸的东西,全都被那一点水光淹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单纯的、脆弱的、让人心碎的绝望。 那种绝望太纯粹了,像是一个等不到糖的孩子,又像是一只被遗弃在雨里的小兽,呜呜咽咽著想要靠近却又心如死灰。 那双漂亮的眼睛定定的看著他,像是在看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又像是在看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明天。 “你说过会回来的。” 阿黎的声音在发颤,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乞求。 “你发过誓的。” 楚辞想解释。 想说不是的,想说我会回去的,想说你再等等我。 可他还是发不出声音。 阿黎看著他,静静地等了几秒。 那几秒仿似被拉得无限漫长。 片刻后。 阿黎自嘲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太轻了,轻得像是一片落叶,又像是一声嘆息。唇角微微弯起的弧度,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悲凉。 他垂下眼帘,转过身去,不再看他。 那死灰色的光线落在阿黎的背上,將那单薄的背影照得近乎透明。肩胛骨的轮廓透过布料显现出来,像是两片脆弱的蝶翼。 那背影瘦削而孤独,像是隨时会被风吹散,又像是下一刻就会彻底消失在光影里。 楚辞想伸手去拉他。 指尖刚触碰到阿黎肩膀的瞬间—— 阿黎消失了。 只剩下满室死寂的灰白,和一地空荡荡的虚无。 “阿黎——!” 楚辞猛地惊醒。 窗外天还没亮,房间里一片昏暗。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点微弱的光,惨白而冷清,照不亮满室的死寂。 他躺在那儿,盯著天花板,很久没动。 心跳还没平復下来,一下一下,撞得胸腔发疼。 后背全是冷汗,睡衣湿透了,黏糊糊地贴在身上,像是一层甩不掉的蛇皮。 他想起楚宴的话。 “你还太小了,不要轻易对別人许诺一生。” 他想起阿黎的眼睛。 那双墨绿的,深沉的,让人心悸的眼睛。 ...是上天在警示他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心里越来越乱。 乱得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 ......... 接下来的几天,楚辞过得浑浑噩噩。 发小的酒局又约了几次,他推不掉。 不去的话,那群人能在他家门口蹲一整天,轮番发消息轰炸他。 包厢里灯红酒绿,震耳欲聋的音乐声让人心烦意乱。五顏六色的灯光在脸上扫来扫去,把每个人的表情都切割得支离破碎。 可每次去,都逃不过那一通调侃。 “楚少,你那山里的小情人呢?怎么不见你提了?” “不会是分手了吧?” “哈哈哈哈我就说,山里人哪能留得住咱们楚少?” 谢妄坐在旁边,手里晃著酒杯,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昏暗的灯光落在他脸上,让那个笑容多了几分意味深长的味道。 那目光里,有试探,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他偶尔插几句话,帮楚辞挡挡酒,可大多数时候只是看著,像是在等著看一场好戏。 楚辞懒得理他们。 他只是闷头喝果汁,酸甜的味道让他抿唇,舌尖泛著微微的涩。 可那些人说的话,还是像针一样往心里钻。 “山里人邪性,指不定给楚少下什么蛊了呢。” “没准儿楚少现在这样,就是因为被下了蛊。” “你看他脸色那么差,像不像被吸乾了阳气?” 楚辞听著这些话,握著杯子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 他想反驳,想说阿黎不是那种人。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连他自己也说不清,阿黎到底是什么人。 回到家,客厅里的电视还在放著那部剧。 阿姨似乎很喜欢看,每天都在放。 那个频道像是被焊死了,怎么换都会跳回来。 苗疆蛊术揭秘,苗疆人阴险诡诈,下蛊害人。 画面上,那些穿著苗服的“演员”一个个面目可憎,手段毒辣,把蛊术说得神乎其神,仿佛那是什么万恶之源。 可最恶毒的分明是人心。 楚辞换了几次台,可第二天回来,电视上还是这个。 他知道是楚宴的意思。 他哥在不动声色地给他洗脑,试图把他从那个“泥潭”里拉出来。 可他没有力气再去爭了。 因为连他自己似乎也搞不清,那些关於蛊的传说,到底是真是假。 他想起那本《苗疆蛊术考》。 那本书他还留著,压在床头柜的抽屉最深处,和那些不常穿的衣服叠在一起。 他翻过几页,看了那些关於情蛊、同命蛊、孕蛊的介绍。 嗜睡,畏寒,味觉敏感... 他所有的症状,都对上了。 可那怎么可能? 他是个男人! 男人怎么可能怀孕?! 他把书塞回抽屉,不想再看。 可那些字,还是像刻在脑子里一样,怎么都忘不掉。 第97章 貌合神离 又过了几天。 楚辞发现,阿黎还是没有主动给他发消息。 他翻了翻聊天记录。 最新的一条消息,还是那天给阿黎发完宝石照片、打完那通电话后,他发的【你生气了吗?】 阿黎回了两个字:【没有。】 可回了这句之后,对话框就彻底安静了。 像是两颗石子投入深潭,泛起一点涟漪,然后就沉入死寂的黑暗,连回声都没有。 楚辞这几天心情烦躁,更是一个字都没发过。 不是不想发,是不知道发了之后能说什么。 问“在干嘛”显得矫情,问“想我吗”显得可笑,问“那天那个眼神什么意思”他又不敢。 他看著那个安静得可怕的对话框,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词—— 貌合神离。 他愣了一下,隨即苦笑。 这个词用在他们之间,是不是显得太可笑了? 他们隔著两千公里,连面都见不上,算什么貌合?又算什么神离? 可他就是想到了这个词。 明明两个人还掛著“恋人”的名头,明明对话框应该都还置顶著彼此,可那种疏离感,那种无话可说的尷尬,那种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的茫然... 不是貌合神离是什么? 视线落在床头柜上,那个装著绿宝石的丝绒盒子孤零零地摆在那里。 他伸手拿过,打开。 那颗宝石静静地躺在黑色的绒布上,墨绿色的光泽在昏暗的臥室里幽幽闪烁,透著一股诡异的妖冶。 让他不自觉又想起了阿黎那双漂亮的眼睛。 楚辞抿住唇角,睫毛扑簌垂下,又往前接著翻聊天记录。 那些消息一条一条往上滑。 他发过去的照片、他发过去的碎碎念、他发过去的“今天吃了什么”“工作好累”“你那边天气怎么样”。 还有阿黎的回覆——“嗯”“好”“知道”“晚安”。 一开始,他不介意这些寡淡的回覆。 他知道阿黎就是这样的人,话少,但真心都在眼神里。 那些在山里的日子,阿黎的目光追著他跑,他在哪儿,阿黎就在哪儿。 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比任何甜言蜜语都让他安心。 可现在,他却开始计较了。 计较阿黎为什么不主动,计较阿黎为什么只说一两个字,计较阿黎为什么不像別人家恋人那样嘘寒问暖。 他知道自己最近情绪不对。 动不动就觉得委屈,忍不住的想东想西,还很爱钻牛角尖。 可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只能归结为压力太大,身体不舒服,加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那种彆扭的感觉像是一堵墙,横亘在两人之间。 他在这头拼命地喊,那头却只有死寂的回音。 他又想起以前在山里的时候。 阿黎话少,但眼神一直在。他在哪儿,阿黎的目光就在哪儿。他做点什么,阿黎都会看著,默默地,专注地。 那种感觉让他安心,让他觉得自己是被在意的,是被放在心上的。 可现在呢? 现在阿黎连眼神都不给他了。 他盯著那个对话框,手指悬在屏幕上。 他想发消息。 想问他为什么不主动。 想问他是不是根本不在乎。 更想问他那天晚上那个眼神,到底是什么意思。 想问他那些梦,那些让他心慌的东西,到底是为什么。 可他没发。 因为他怕。 怕发了之后,阿黎还是回一个“嗯”。 那他就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那种无力感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把他整个人都泡在里面,泡得发胀、发软、发酸。 他把手机扔到一边,闭上眼睛。 脑海里却不期然冒出那些声音—— 楚宴的声音:“苗寨里的人,都很怕他。” 电视里的声音:“苗疆蛊术,害人不浅。” 发小的声音:“山里人邪性,指不定给楚少下什么蛊了呢。” 还有那本书,那本被他塞进抽屉最深处的《苗疆蛊术考》。 嗜睡,畏寒,味觉敏感。 那些症状,他全都有。 他不知道那些关於蛊的传说是真是假,可那些声音听得多了,心里难免会扎下根。 阿黎...真的只是他想的那样简单吗? 那个眼神,那个和梦里一模一样的眼神,到底意味著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心里越来越乱。 那股噁心感又翻涌上来。 他衝进洗手间,对著马桶吐得昏天黑地。 胃里翻江倒海,酸水直往喉咙口涌。他撑著洗手台,指节用力到发白,整个人都在发抖。 吐出来的只有酸水,胃却还在抽搐,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搅动,不肯消停。 吐完之后,他撑著洗手台,看著镜子里自己的脸。 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眼尾泛著病態的红,眼眶里还有没褪尽的水光。 狼狈不堪。 像个被什么东西缠住的人。 楚辞忽然很想哭。 不是因为难受,是因为... 因为什么呢? 他自己好像也说不清。 就是觉得,很委屈,特別委屈。 委屈阿黎不主动找他。 委屈自己明明气得要死,却还是忍不住想他。 委屈那些梦,那些话,那些让他心慌的东西。 委屈那些声音,那些暗示,那些让他越来越不確定的东西。 更委屈自己明明发了疯一样想他,却怂得连一条消息都不敢发。 他深吸一口气,洗了把脸。 冷水拍在脸上,让他清醒了几分。 楚辞回到房间,站在床边,看著那个手机。 手机静静地躺在那里,屏幕黑著,像一只闭上的眼睛。 他走过去,拿起手机。 点开阿黎的对话框。 那个头像还在。 他的半张侧脸,竹楼的背景,夕阳的光。 那是阿黎当初偷拍的他,还温柔笑著说这张照片好看,要当自己的头像。 阿黎一直没换头像。 第98章 整座山都在呜咽 楚辞看著那个头像,看了很久。 久到眼睛发酸,视线模糊成一片。 屏幕自动熄灭了,將房间重新推入黑暗,他又下意识地將其点亮。 那束光在黑暗中格外刺眼,像一根冰冷的针扎进瞳孔,刺得眼眶发涩发疼。 他迟疑著,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仿佛每一次敲击都需要耗尽全身的气力。 【对不起,阿黎。】 他盯著这行字,手指不受控制地发抖。 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苍白的脸上,將他发红的眼眶照得一览无余。 他又打了下一行。 【我们別再联繫了。】 打完这几个字,他停住了,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气。 他看著那行字,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 那只无形的手攥得越来越紧,紧到他喘不过气。胸腔里像是被塞进一团浸透了水的棉花,沉甸甸,湿漉漉,堵得人发慌。 每一次呼吸都需要用尽全力,可吸进来的空气却怎么也填不满那个正在塌陷的空洞。 记忆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他想起阿黎给他戴鐲子时的样子。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斑驳地落在阿黎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色。 那一刻,阿黎不像是个住在深山的少年,倒像是从光里走出来的神明,带著一种不真实的、近乎神性的温柔。 阿黎低著头,认真地把他手腕翻过来,將那只银鐲套上去。 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著他的皮肤,那触感温热的,带著一点点的痒,一路痒到了心里。 纤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瞼上投出一小片阴影,那阴影隨著他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像是蝴蝶的翅膀。 “戴著它,无论你走到哪里,我都能找到你。” 他想起临走前的那个晚上。 阿黎从背后抱著他,手臂环得紧紧的,勒得他有些疼,像是怕他下一秒就会跑掉。 月光从窗欞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上,也落在他们身上,把整个竹楼都浸在一片银白色的柔光里。 那月光像水一样流淌,漫过竹地板,漫过他们的脚踝,也漫过那些怎么都说不出口的话。 阿黎的呼吸落在他的颈窝里,一下一下,温热而绵长。 那呼吸带著草药的气息,混著阿黎身上特有的温暖味道,让他整个人都放鬆下来,像是回到了最安全的巢穴,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怕。 阿黎问他,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嘆息:“你还会回来吗?” 他说会。 他说我发誓。 在那个拥抱里,在阿黎那双近在咫尺、深不见底的眼睛注视下,他发了誓。 ...可现在呢? 他要把那誓言,亲手撕碎。 那些声音,那些暗示,那些让他越来越不確定的东西,像潮水一样將他淹没—— 楚宴冷漠的声音:“苗寨里的人,都很怕他。” 电视里官方的声音:“苗疆蛊术,害人不浅。” 发小们七嘴八舌的杂乱声音:“山里人邪性,指不定给楚少下什么蛊了呢。” 还有那本书,那本被他塞进抽屉最深处的《苗疆蛊术考》。 嗜睡、畏寒、味觉敏感。 那些症状,他全都有。 ...全都有。 它们像一只只无形的手,不断地推著他,將他推向这个他亲手选择的、冰冷的结局。 楚辞的手指悬在屏幕上,很久很久。 久到屏幕再次熄灭,又被他执拗地再次点亮。 久到他以为自己会放弃,会刪掉这些字,会控制不住的撤回前两条消息,继续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无知无觉的欺骗自己。 可最后,他还是按下了发送。 【就当我们从没开始过。】 发送。 两条消息,一前一后。 躺在空荡荡的对话框里,像两把锋利的刀,冷冷地闪著光,割断了他们之间最后一点联繫。 楚辞盯著那两行字,眼眶慢慢红了,视线彻底模糊。 他想撤回。 可手指却怎么都抬不起来,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因为他也说不清,自己到底想不想撤回。 最后。 他只是颓然地倒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任由眼泪顺著眼角滑进枕头里。 枕头湿了一片。 那湿痕慢慢晕开,冰凉的,像是要把那些说不出口的爱与委屈都吸进去。 就在消息发送成功的那一刻—— 左手手腕內侧那圈早已淡去的印痕,忽然毫无预兆地烫了起来。 那热度不像是普通的发烫,而像是有生命的东西在他体內甦醒。它顺著血管疯狂奔涌,在他骨头里燃烧,像是要生生烙进他的灵魂深处。 痛。 好痛。 钻心的痛。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扯断,又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疯狂地生长,试图衝破皮肉。 那种痛从手腕开始,顺著血管往上爬,爬过手臂,爬过肩膀,爬过胸口,最后停在心臟的位置。 它在那里停留,一下一下地跳动著,与他的心跳重合,像是另一个更为古老而强势的心跳。 楚辞蜷缩起身体,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剧烈地颤抖。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只知道那个位置,烫得他想尖叫。 他咬住被角,像只受伤的小动物一样蜷成一团,可怜的呜咽声被死死闷在枕头里,断断续续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 窗外,夜色很深。 城市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冷漠地注视著这一切。 他不知道的是—— 在两千公里外的深山竹楼里,有一双墨绿色的眼睛,正缓缓睁开。 那一刻。 山风呼啸,万物悲鸣。 听瀑寨的一位神祝阿婆原本正跪在神龕前添灯油,忽然手一抖,灯盏倾翻。 滚烫的灯油洒了一地,她却顾不上疼,只是呆呆地抬起头。 她看见供桌上那三炷香—— 齐根断裂。 香灰洒了一地,像是谁人无声的眼泪。 阿婆的脸色瞬间惨白。 她活了一辈子,侍奉山神一辈子,从未见过这样的徵兆。 香断,神伤。 山神大人在难过。 她踉蹌著站起身,推开竹门,望向山巔。 月光下,那道修长的身影立在悬崖边,衣袂翻飞,像是要隨风而去。 银饰在风中叮噹作响,那声音悲凉而淒切,像是某种古老的輓歌,又像是千万年孤独的嘆息。 阿婆看见祂抬起手,缓缓握紧。 那只手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可她知道,祂在握什么。 祂在握一个早已远去的承诺。 山风呼啸而过,捲起漫山遍野的落叶。那些叶子在空中旋转、飘摇,像是无数只找不到归途的蝴蝶,悽惶地扑腾著翅膀。 阿婆的眼眶湿了。 她活了一辈子,侍奉山神一辈子。 山神从来不哭。 可这一刻,她分明听见—— 整座山都在呜咽。 那呜咽声从山巔传来,穿过竹林,穿过溪流,穿过寨子里的每一座竹楼,最后消失在无边的夜色里。 像是一声等不到回应的呼唤。 第99章 或许他知道 楚辞睁开眼。 睫毛轻颤,像被晨露打湿的蝶翼,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 他下意识地看向左手手腕。 昨晚消息发出去的瞬间,那里就烫得钻心,像是有把火在骨头里烧。 他记得自己当时蜷缩在床上,咬住被角,痛得浑身发抖。 可那阵灼热过后,不知怎的,他便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一整夜都沉在黑暗里,没有梦,没有意识,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拖进了深渊,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他就那么飘著,浮著。 什么都感觉不到,像是自己也变成了那片黑暗的一部分。 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床上,是深秋特有的那种薄薄的、带著凉意的光。那光线软软地铺在那儿,像是有人用最细的笔刷一层一层涂上去的。 光芒在空气中浮动,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飞舞,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那么寧静。 手腕也已经恢復了正常,不再发烫。 皮肤光洁如初,仿佛昨晚那场灼烧从未发生过。 然而,一股寒意却毫无预兆地从骨髓深处渗出。 楚辞將自己裹进被子里,膝盖死死抵著胸口,双臂环抱自己。 被子裹得密不透风,可那股冷意依旧像无孔不入的蛇,顺著骨缝往外钻。 指尖冻得惨白,指甲泛著青紫,嘴唇毫无血色,整个人宛如刚从冰窖中打捞而出。 他撑著床沿坐起,想要下床倒杯热水压一压那股莫名的恐惧。 下一秒,他的动作僵住了。 ............... 弧度极浅,若不是此刻低头俯视... 若非指尖触碰到那处异样的紧绷,根本难以察觉。 .................. ..................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安了家. 楚辞的手开始颤抖。 他缓缓抬手............ ...... ......... 与平时截然不同。 ............ 温热透过掌心传来。 那温度不高不低,恰好是体温,却正因为这“恰好”,才显得诡异至极。 脑海中“嗡”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炸裂开来。 所有的声音瞬间远去,所有的光线变得刺眼,唯有掌心下那一点温热的弧度,真实得令人绝望。 记忆如潮水般倒灌。 可怖的噩梦里,阿黎的手也曾这样轻轻覆在他的小腹上,一圈圈摩挲,温柔得近乎虔诚。 那双墨绿色的眼睛如蛇般在暗处注视著他,眼底翻涌著深沉而幽暗的情绪,那是他看不懂的占有欲,是他本能想要逃离的东西。 “你这里有我的东西。” 还有那本《苗疆蛊术考》... 每一条症状,他都诡异的对號入座。 灵光一闪,楚辞猛地想起临走前那几天,阿黎让他喝下的那些水。 味道古怪,带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 阿黎说是安神草药,喝了能睡得安稳。 他一直信以为真。 可现在... 楚辞坐在床上...............浑身抖如筛糠。 不,不可能。 他是个男人!!! 那些书里写的都是封建迷信,是荒诞不经的胡扯,是嚇人的鬼话!!!! 他拼命这样告诉自己,试图用理智筑起高墙,一遍遍地对自己说“这是假的”“都是假的”,可手下的触感却一次次击碎他的防线。 那温热的弧度,那陌生的起伏,都在无声地告诉他—— 有什么东西,真的在他身体里。 ...忽然泛起一阵细密的痒意。 从皮肤深处渗出来的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肉下轻轻抓挠,一下又一下,挠得人心慌意乱。 那种痒不是普通的痒,而是从里面往外钻的、无处可躲的痒。 他低头看。 ..................... ..................... 那顏色太过刺眼,像是某种昭示,又像是某种预言。 他不敢碰。 怕一碰,就证实了那个最疯狂的猜想。 深吸一口气,他强迫自己站起来。 上班。 去上班。 只要离开这个房间,只要回到人群里,只要让自己忙起来,这一切就会像晨雾一样消散。 这是幻觉,是分手后的应激反应,是妄想症! 全都是假的!! 他用力將那些念头压进心底最黑暗的角落,跌跌撞撞地衝进洗手间。 然而,那股噁心感翻涌而上,根本压制不住。 他趴在洗手台上乾呕,胃袋剧烈痉挛,酸水一阵阵涌上喉咙,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空荡荡的洗手间里迴荡著令人窒息的乾呕声,像是濒死之人最后的绝望挣扎。 良久,他撑在洗手台上,喘息著看向镜中。 镜中人脸色苍白如纸,唯有眼尾泛著一抹艷丽的红,衬得那双眼睛瀲灩如水,像是被打湿的海棠花瓣,透著一股令人心碎的破碎感。 那双眼睛曾经那么亮,那么张扬,现在却只剩下疲惫和茫然。 以前在山里,每次他这样难受,阿黎总会紧张地跑过来。 那双墨绿色的眼睛里满是心疼,阿黎会轻轻拍著他的背,给他揉太阳穴,问他要不要喝点热水,恨不得替他受罪。 那些温柔的瞬间,现在想来,像是上辈子的事。 现在呢? 现在他吐成这样,阿黎什么都不知道。 ...不,或许他知道。 /.被制裁了,改了好多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第100章 那个人,很不简单 手腕的灼烧,身体的异变,噁心、发冷、嗜睡。 这一切的一切都告诉楚辞,阿黎从来都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样单纯。 他哥说得或许没错,那个在他面前总是温柔乖巧、眼神柔软的苗疆少年,骨子里便藏著某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危险。 那种危险不是明晃晃的刀锋,而是裹在蜜糖里的鹤顶红。等你尝到了那一瞬的甜,才发现毒液早已入骨,连挣扎的力气都被抽乾。 ......可他们已经分手了。 那条决绝的简讯,是他亲手发出的。 那些斩钉截铁的话,是他一个字一个字敲上去的。 这段孽缘,也是他亲手斩断的。 楚辞深吸一口气,掬起一捧冷水狠狠泼在脸上。 冰凉的水珠炸开,刺骨的寒意让他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水顺著下頜线滑落,滴在洗手台上,“嗒、嗒”作响,像某种诡异的倒计时。 他胡乱擦乾脸,换好衣服,推门而出。 哪怕阿黎再怎么古怪,都已经和他无关了。 他的身体过段时间就会恢復正常,这只是妄想症带来的错觉。 哈哈哈哈,男人怎么可能怀孕呢? 一个破蛊而已,怎么可能凭空改变人的生理构造,在肚子里养出个怪物来? 他这样告诉自己,一遍又一遍,像是念经,又像是催眠。 仿佛说得多了,那些症状就会消失,那个微微隆起的弧度就会平下去。 可走到门口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床头柜上,那个装著绿宝石的丝绒盒子静静地躺著。 晨光落在上面,那抹绿色却不见丝毫暖意,反倒像是吞噬了所有的光,在暗处幽幽地亮著。 像深夜里的一双眼睛,隔著虚空,静静地盯著他。 像阿黎的眼睛。 阴冷的,黏腻的,带著某种不死不休的执念。 楚辞眼皮狂跳,咬了咬牙,转身摔门而去。 一定是错觉。 一定是! .........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 到公司的时候,楚辞整个人都是飘的。 电梯往上走,他靠在电梯壁上,闭著眼,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晃。 那轻微的失重感让他胃里又是一阵翻涌,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试图用那点锐痛压住喉头的腥甜。 电梯里还有其他人,有人在閒聊,可那些声音像是隔著一层膜,听不真切,忽远忽近的,像是从水底传上来。 办公室里暖气开得很足,同事们已经开始脱外套,有人只穿了一件衬衫还在喊热。 可楚辞裹著厚厚的大衣,还是觉得冷。 那股冷意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怎么都挡不住。就像有什么东西寄生在他体內,正贪婪地吸取著他的体温。 他坐在工位上,盯著电脑屏幕,瞳孔涣散。 屏幕上的字密密麻麻,像一群黑色的虫子在纸上爬行,扭曲,重组。 他一个都认不出来。 光標一闪一闪,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嘲笑。 脑子里全是別的东西。 那个微微鼓起的小腹。 ...红豆 发痒发胀的异样感。 ......还有阿黎那双绿宝石般幽暗深邃的眼睛。 楚辞猛地回神,颤抖著手拿起手机。 点开通讯录,翻到李经理的电话。 李经理是那个负责苗寨项目的经理,之前在山里的时候,就是他安排的住宿,帮忙联络的。这个人跟了楚家很多年,办事稳妥,说话实在,楚辞一直很信任他。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出去。 响了好几声,没人接。 他又拨了一遍。 依然是冰冷的忙音。 楚辞盯著手机屏幕,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重。 那种不安不是普通的焦虑,而是一种从心底深处蔓延上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 如果阿黎真的是那种会下蛊的邪恶苗疆人,那一直在苗寨进行项目勘测的李经理他们呢? ...他们不会出事吧? 恍惚间,他想起当时隨口聊起这个项目时,阿黎不怎么赞同的样子。 当时少年一双清冷淡漠的眼睛只越过他,冷冷望向正在进行勘测作业的李经理他们,平静的说,“人多了,山就死了。” 现在想来,嘶... 楚辞不敢再往下想了。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靠进椅子里,闭上眼睛。 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一闭上就不想再睁开。 可那股噁心感又涌上来。 他踉蹌著起身,往洗手间走去。 ......... ......... 洗手间的隔间里,空气浑浊。 楚辞坐在马桶上,颤抖著手掀起衣摆,盯著自己的小腹。 穿著衣服看不出来。 可他摸得出来。 那里確实鼓了。 一小团圆润、坚硬的弧度。 他不敢用力按,怕碰到什么不该碰的东西,更怕惊扰了里面那个未知的生命。 楚辞深吸一口气,正准备站起来整理衣服,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他愣了一下,几乎是本能地掏出来看。 是李经理。 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他瞬间接通:“李经理?” “楚少。”李经理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著明显的歉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不好意思,刚才在开会,手机静音了。您找我?” 楚辞握著手机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 “李经理,”他斟酌著措辞,喉咙乾涩,“我想问您点事。” “您说。” “关於那个苗寨...”楚辞顿了顿,声音有些发虚,“关於阿黎那个人,您了解多少?” 电话那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足足过了几秒,李经理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带著一种极其复杂的意味:“阿黎啊...楚少,您怎么突然问起他了?” 楚辞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说自己的身体出了状况?说他怀疑自己被下了蛊?说他的肚子鼓起来了? 那简直太耸人听闻了。 李经理也没追问,只是长长地嘆了口气。 那嘆息声里藏著无奈,藏著忌惮,甚至还有一丝恐惧。 “那个人,”李经理缓缓开口,语速很慢,“很不简单。” 楚辞的手抖了一下。 “我那天在寨子里,偶然看到了一些...”李经理顿了顿,似乎在极力压抑著某种情绪,“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楚辞的声音紧绷到了极点。 第101章 晕倒 李经理沉默了几秒。 “楚少,有些事,我不知道该怎么跟您说。”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楚辞要竖起耳朵才能听清,“但总之,那的確是个很不简单的人。” “您要是听我一句劝,就离他远点。越远越好。” 楚辞张了张嘴,想追问他那天到底看到了什么。 可李经理已经生硬地换了话题:“您还有別的事吗?” “...没有了。” 楚辞说,声音发虚,“谢谢李经理。” “您客气了。” 电话掛断了。 楚辞握著手机,坐在马桶上,久久没有动弹。 脑子里反覆迴响著李经理那句话。 ——“很不简单的人。” 他想起阿黎看他的眼神。 温柔的,专注的,像是世界上只剩下他一个人。 那双眼睛看著他的时候,让他觉得全世界都安静了,连灵魂都被熨帖。 ...可那温柔底下,到底藏著什么? 他不知道。 视线不自禁下移,楚辞眸光颤抖。 他只知道,他肚子里的那个东西,还在。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冲水,洗手。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如纸,眼尾却泛著不正常的潮红。 刚才又吐了一次。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走出洗手间的时候,眼前忽然一黑。 那黑暗来得毫无预兆,像有人突然关掉了世界的灯。 感官在那一瞬间被剥夺,只剩下无边的眩晕和耳鸣。 他下意识地扶住墙壁,指尖在冰冷的墙面上划过,试图抓住一点支撑。 墙是冰凉的,掌心贴上去,那点凉意让他勉强找回了一丝清明。 一步,两步。 走到一半,眼前再次陷入黑暗。 这次更重。 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腿软得像两根煮烂的麵条。 膝盖一弯,身体失去了所有的支撑,整个人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下坠。 他想喊,想抓住什么。 可手指只在空气中无力地划了一下。 整个人重重地向前栽去。 “楚少?!” 有人尖叫了一声,声音又尖又急,刺破了办公区的寧静。 紧接著是嘈杂的脚步声,惊呼声,椅子倒地的声音,乱糟糟的一片。 有人在喊他的名字,有人在喊“快叫救护车”,还有人慌慌张张地跑过来。 楚辞想说自己没事,想推开那些围上来的人。 可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意识彻底断片的前一秒,他仿佛又闻到了那股熟悉的、带著草木清香的味道。 眼前彻底黑了。 ......... ......... 再睁开眼的时候,楚辞看见的是一片惨白的天花板。 那是医院特有的白,惨澹、冰冷,像是一层没有温度的尸布,严丝合缝地笼罩著一切。 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嗡嗡”作响,光线均匀而无情地铺洒下来,將这个狭小的空间照得纤毫毕现,连一丝可供藏匿的阴影都没有。 空气里瀰漫著高浓度的消毒水味,那股刺鼻的化学气息霸道地钻进鼻腔,顺著呼吸道一路向下蔓延,激得胃部又是一阵剧烈的痉挛。 他猛地偏过头,乾呕了一声。 胃里空空如也,只有酸涩的苦水涌上喉咙,烧得食道生疼。 “醒了?” 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清清淡淡的,像是隔著一层薄雾,带著些许沙哑的颗粒感。 楚辞费力地转过头。 床边坐著一个人。 裴清。 他穿著一件质地柔软的浅灰色羊绒毛衣,领口微敞,露出里面挺括的白衬衫边缘,整个人看起来乾净、利落,却又透著一种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清冷。 他的眉眼依旧是那样温淡,像是冬日里透过云层洒下的薄光,不刺眼,却也毫无暖意,只是安安静静地落在那里,与这惨白的病房格格不入。 此刻,他手里端著一杯水,眉头微蹙。 “你怎么...” 楚辞的声音嘶哑破碎,喉咙干得像是在沙漠里暴晒了三天,每一个字吐出来都像是吞了把粗糲的沙子。 “感冒,来拿药。” 裴清的声音也有些哑,像是还没好透。 他將水杯递过来,动作很轻,手腕处露出一截冷白的皮肤,青色的血管隱约可见,“正好看见你被推进来。” 楚辞下意识地接过水。 指尖触碰到温热的杯壁,那一点温度顺著神经末梢传过来,让他微微愣了一下。 他低头喝了一口。 温的。 水温控制得极好,不烫也不凉,像是有人专门反覆试过温度,才递到他手里。 “谢谢。”他说,放下杯子,指腹无意识地摩挲著杯沿。 裴清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他。 “你脸色很差。” 片刻后,裴清忽然开口。 目光像手术刀一样在他苍白的脸上刮过,“怎么回事?” 楚辞下意识地避开他的视线,摇摇头:“没什么,可能就是累的。” “累的?” 裴清咀嚼著这两个字,语气里带著一丝毫不掩饰的嘲弄,“楚辞,听说你平时上班也不怎么上心,却突然晕倒在公司的走廊里,当著那么多人的面......” 他顿了顿,轻笑一声,“真的只是普通的累?” 楚辞抿紧了嘴唇,没有接话。 裴清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 “是因为那个人吗?” 楚辞猛地抬头:“什么?” “山里那个人。” 裴清说,语气平淡,没什么情绪,但眼底却闪过一丝晦暗,“你从山里回来之后,就像变了个人。” 楚辞张了张嘴,想反驳。 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苦涩的沉默。 因为他无法反驳。 那些嗜睡、畏寒、噁心,那些越来越明显的身体异变,那些让他心惊肉跳的梦境...... 全都是在遇见阿黎之后开始的。 包括现在这具身体里正在发生的、违背常理的“奇蹟”。 那微微隆起的小腹,那发痒发胀的胸口,那血液里仿佛被注入了某种异质的东西。 如果这一切不是他的错觉,如果那本古籍里记载的是真的,那这一切的源头,只能是阿黎。 裴清看著他沉默的样子,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唇角微微勾起一个自嘲的弧度,很快又落了下去,仿佛连笑都懒得维持太久。 第102章 蛊,是超越科学的 “那天在酒会上看见你,我就想问了。” 裴清说,目光落在楚辞脸上。 那张脸比从前瘦了一圈,颧骨的轮廓明显了许多,眼窝微微凹陷,眼底带著一层洗不掉的青灰。 他的视线从楚辞的眉眼滑到颧骨,又从颧骨滑到下頜,一寸一寸,像是在丈量確认什么。 喉结几不可察地滚了滚。 那动作很轻,却被楚辞捕捉到了。 “你看著好憔悴,和以前那个不可一世的紈絝样子判若两人。” 楚辞低下头,盯著杯子里晃动的水面。 水面平静无波,倒映著他此刻的模样。 眼尾泛红,嘴唇乾裂,眼底的青灰像是怎么都洗不掉的印记。 他盯著水面上那张脸,觉得陌生。 可他的心里却像是被投入了一颗巨石,惊涛骇浪。 “那个人...” 裴清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他对你好吗?” 楚辞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杯子里的水晃了晃,差点溢出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好吗? ...阿黎对他好吗? 在山里的那些日子,阿黎確实对他很好。 腰疼的时候帮他揉,冷的时候用体温暖他,做噩梦的时候轻轻拍他的背,哼著听不懂的苗语歌谣。 那歌谣软软的,糯糯的,听得人心都化了。 那些好是真实的,他能感觉得到。 那双墨绿色的眼睛看著他的时候,里面有光,有温度,有他从未在別人那里见过的、近乎虔诚的专注。 那种专注让他觉得自己是被珍视的,是被捧在手心里的。 可现在想来...... 那些好,究竟是爱,还是饲养? 那些温柔的抚摸,那些缠绵的亲吻,那些深夜里的拥抱——是不是在一步步瓦解他的防线,在他身上种下某种无法摆脱的印记? 他又想起那一杯杯味道奇怪的水。 他早该发现不对劲的,可阿黎说是安神的草药,他就那么傻傻的信了。 他喝了,喝得一滴不剩。 至於其他的...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现在他的肚子里,很可能孕育著一个本不该存在的生命。 “他对我...”楚辞开口,声音乾涩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挺好的。” “那你为什么这个表情?” 裴清轻声问,目光如炬,仿佛要看穿他的灵魂。 楚辞没有回答。 因为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 他只是觉得累。累得骨头缝里都在发酸,累得连假装“我没事”的力气都被抽乾了。 那根一直绷著的弦,好像“啪”的一声,终於断了。 裴清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站起身。 椅子在地面上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那声音在寂静的病房里格外刺耳。 “你好好休息。”他说,语气恢復了那种淡淡的疏离,“我先走了。”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却没有按下去。 停顿了几秒,他回过头,目光在楚辞的脸上落定。 楚辞长得很漂亮。 不是那种阴柔的漂亮,而是带有男人英气的那种漂亮。桃花眼微微上挑,眼尾的弧度恰到好处。原来那双眼睛是骄傲的、张扬的,看见他的时候会亮起来,像是装了两颗星星。 现在那双眼睛失落地垂著,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眼底的青灰衬得整个人懨懨的,带著一种让人心碎的脆弱感。 不喜欢他的时候,也很好看。 裴清忽然想起当初那些人追他的时候,排著队送花送礼物,他一个都没看上。 唯独楚辞的邀约,他答应了。 不是因为他多喜欢楚辞,而是因为楚辞的眼睛太亮了。 亮得他想看看,那双眼睛暗下来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用楚辞来让裴衍吃醋。 他本可以选择其他更好用的人的。 ...可他动了私心,最后还是选了本就不那么合適的楚辞。 “楚辞,” 他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如果有什么不对劲的...可以来找我。我认识很厉害的大师。” 门“咔噠”一声关上了。 房间里重新恢復了死寂。 楚辞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去找裴清? 找他干什么?找他认识的大师? 大师能做什么?能解蛊吗?能把他肚子里那个违背伦理的东西弄掉吗? 他想笑。 可他笑不出来............ ........ 源自生命內部的悸动。 ......... 像是在回应门外那个人的话,又像是在向他宣告某种无法逆转的宿命。 ......... ......... 检查结果很快出来了。 一切正常。 血压正常,心率正常,血液指標正常,什么都是正常的。 医生看著那些检查单,眉头皱得能夹死只苍蝇。 他翻来覆去地看,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又从最后一页翻回第一页,像是要从那些数字里找出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楚少,您最近有没有什么不舒服?” 楚辞想了想,把那些症状说了一遍。 ...... 医生听完,眉头皱得更紧。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又戴上,重新看了一遍检查单。 “从检查结果来看,您身体没有任何问题。” 楚辞愣了一下:“那我为什么会晕倒?” “这个...” 医生斟酌著措辞,一脸为难,“可能是压力太大,休息不好。您最近是不是精神压力比较大?睡眠怎么样?” 楚辞没说话。 睡眠? 他几乎没怎么睡。 一闭眼就是那些梦... 整个人浑浑噩噩,很难受,......... 几天下来,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医生看著他沉默的样子,似乎明白了什么。 “楚少,您这情况,我建议您好好休息几天。” 医生说,语气里带著点无奈,“身体没有器质性问题,但这么下去,迟早会拖垮。” 楚辞看著那张检查单,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一切正常? 他肚子里明明...... 他看著医生那张困惑的脸,忽然明白了。 查不出来的。 如果是蛊,医院怎么可能查得出来。 那些现代仪器,那些精密的检查,那些精准的数字和指標,怎么可能发现一个唯物主义世界里不该存在的东西? 他攥紧那张检查单,指节微微发白。 纸张在他手里皱成一团,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忽然想起那本书里写的——蛊,是超越科学的。 科学解释不了它,仪器检测不到它。 它就像个幽灵,安静地住在他身体里,静静等著破土而出的那一天。 楚辞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绝望的苦笑。 ......... /.敏感词什么的已经改了呜呜呜呜呜呜 第103章 **自生 楚宴来接他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眉骨压得极低,眼尾绷成一条冷硬的线,下頜角咬得发紧,连喉结都罕见透著股生人勿近的戾气。 他把车停在路边,没熄火。 引擎的震动顺著座椅传到楚辞身上,像某种无声的催促。 “怎么回事?” 楚辞靠在副驾上,眼皮都懒得抬。 车窗外的霓虹灯一道一道扫过他的脸,把他眼下的乌青照得发灰,像只几天没睡好的病猫。 他扯了扯身上的大衣领口,试图遮住那点狼狈,“没事,医生说就是累的,休息不好。” 楚宴看著他,目光里有一丝怀疑。 眸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辨认什么。 “真的?” “真的。”楚辞抬起眼,勉强扯出一个笑,语气儘量上扬,做出一副和平常无异的模样,“哥,我没事。” 楚宴盯著他看了几秒,没再说话,一脚油门踩了下去。 车子衝进雨幕里,轮胎碾过积水发出哗啦的声响,像有人在背后追著骂。 楚辞抿了抿唇,把脸转向窗外。 玻璃上凝著一层薄雾,他伸手抹了一把,指尖沾了层湿冷的雾气。 外面的路灯被雨丝拉成一条条光带,红的黄的混在一起,像打翻了的顏料盘,糊成一团。 他吸了吸鼻子,把涌上来的泪意强压下去。 他知道楚宴在担心什么,可他不能说。 他该怎么说?说他肚子里可能揣著个怪物?说他可能正在变成另一个物种? 不,不行的。 不能让楚宴看出来,不能让他担心。 他哥已经够累了。 ......... ......... 接下来几天,楚辞过得浑浑噩噩。 他像一只惊弓之鸟,小心翼翼地藏著自己的异常。 噁心来了就硬生生吞回去,舌尖抵著上顎,把那翻涌压进喉咙深处,像吞一颗滚烫的药丸。 想吐就躲进洗手间,锁上门,趴在马桶上吐完,洗把脸,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冷就多穿几件衣服,把自己包成一个粽子。 在公司里装作若无其事,和同事打招呼,开会,看文件。在家里也装作什么都没发生,陪楚宴吃饭,看电视,说几句无关紧要的话。 他不能让楚宴看出来。 不能让任何人看出来。 可那些症状却像是有了自己的意志,一天比一天囂张。 噁心的閾值越来越低。 从前只是闻到重味道才会犯,现在连看到某些顏色的食物都会胃里一紧。 他甚至开始害怕饭点,害怕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钻进鼻腔。 冷也变了花样。 不是均匀的冷,而是一阵一阵的,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有时候在会议室里坐著坐著,忽然从脊椎骨开始发寒,一路蔓延到四肢,手指僵得握不住笔。 最让楚辞心慌的是腹部。 那里真的在慢慢鼓胀。 不是积食的臃肿,而是一种带著生机的、柔软的弧度。 像是某种未知的存在在体內扎根,正一点点扩张著自己的领域。 他摸过很多次,每一次都希望是自己错觉,可每一次都失望。 还有胸腔。 发痒,发胀,像有什么未知的能量在肌理之下慢慢膨胀。 那种痒不是表面的,是从骨骼深处往外渗的,挠不到,躲不开。 晚上躺在床上,那股痒意会一阵一阵地涌上来,逼得他翻来覆去睡不著。 ............... 像是一株植物在渴望阳光,又像是一只困兽在笼子里焦躁地踱步。那感觉来的时候,他整个人都是软的,骨头缝里都是空的,需要用尽全力才能压下去。 他不敢碰。 每次都只是草草地弄完,闭上眼睛,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洗澡的时候也不敢低头看自己,目光死死盯著天花板,或者墙上某一处瓷砖,数上面的裂纹。 他快不认识这具身体了。 它突然变得好陌生,变得让他害怕。 ......... ......... 第五天晚上,楚辞终於撑不住了。 他坐在床上,盯著床头柜的抽屉。 那本书就在里面,《苗疆蛊术考》。 楚宴给他之后,他就没怎么翻过,隨手扔进去,眼不见为净。 那些字太嚇人,那些描述太诡异,他不想看,也不敢看。 可现在,他必须再认真地看一遍。 看看有没有解决的办法。 他拉开抽屉,拿出那本书。 手在发抖。 书页的边缘被他捏得微微发皱,指节泛著不正常的白。 他翻到目录,找到“孕蛊”那一页。 手指划过纸页,沙沙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中注视著他。 他找到那一页,开始看。 孕蛊,以银鐲为媒,种於男子体內,可使其孕育。 以银鐲为媒。 阿黎给他戴过银鐲,戴了十几天。鐲身內侧那些繁复的符文,日夜贴著他的皮肤,像是在他手腕上种下了什么。 ............... 书上写的那些症状他全都有...... 楚辞低头看向自己的腹腔。 那里微微鼓起,隔著睡衣能看出一点点弧度,像是一个不该存在的秘密。 ............... 他看向自己的胸腔。 那里发痒发胀,触碰时连呼吸都带著细碎的颤慄。 那里... 到时候真的会......吗? /.呜呜呜呜呜呜呜敏感词什么的都改了,求放过啊啊啊啊啊 第104章 可我们怎么可能没开始过? 楚辞抿了抿唇,不敢再想下去。 那个念头太疯狂了,光是浮现在脑海里就让他浑身发冷。 ...... 那个词像一根针。 猛地刺进脑子里,让他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浑身不自在。 他甚至能想像出那种东西从身体里*出来的样子。 ......... 黏腻的。 带著体温的。 光是想到就觉得胃里翻江倒海。 他甩了甩头,像是要把那个词从脑子里甩出去。 他的手指继续往下滑。 【蛊成之后,中蛊者与施蛊者命脉相连。 施蛊者可感知中蛊者之所在,亦可借蛊虫之力,跨越千里,寻踪而至。】 施蛊者可感知中蛊者之所在。 阿黎知道他在哪里。 无论他跑到哪里,阿黎都能找到他。 ...书里没有写解决办法。 楚辞颓然地垂下眼睫。 那本书从他手里滑落,“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响亮,像是有什么东西碎裂了。 如同一面镜子摔在地上,碎片四溅,每一片都映著他苍白的脸。那张脸上有恐惧,有茫然,还有一种被命运扼住喉咙的绝望。 楚辞坐在床上,浑身都在发抖。 这次不是冷的。 是怕的。 那种不可名状的惧怕从心底翻涌上来,像是有一只手把他拽住,从黑暗深处伸出来的冰凉的手指一根根弯曲,扣住他的脚踝,把他往深处拖。 他拼命地蹬腿,想要挣脱,可那手指却越收越紧,越收越紧。 他感觉到自己正在下沉,正在被什么东西拖进深渊,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他拼命地想抓住什么,可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暗。 只有那双墨绿色的眼睛如骤然亮起的萤火在暗处幽幽注视著他。 他想起阿黎看他的眼神。 那种阴湿的,黏腻的,病態的。 像个疯子。 像一条蛰伏在暗处的蛇,盯著猎物,一动不动,只有信子在空气中轻轻颤动,舔舐著猎物身上散发出来的恐惧。 那不是喜欢。 那是......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只知道,从他们第一次见面开始,他好像就已经落进了网里。 那张网看不见,摸不著,可它就在那里,一点一点地收紧,一点一点地把他困住。 ——“戴著它,无论你走到哪里,我都能找到你。” 阿黎当时语调诡譎篤定的那句话又一次在脑海中回想起。 楚辞扯了扯苍白的唇角,笑自己当时实在太傻,错以为那只是一句认真的情话。 是那种让人心软的、让人想一辈子记著的情话。 现在他才知道,这是实话。 是那种让人毛骨悚然的、让人想逃的实话。 还有那些水,那些涂抹在他身上的药膏,那些带著淡淡腥气的、顏色古怪的液体。 他当时以为那是爱。 以为那是阿黎笨拙的、不善言辞的关心。 现在他才知道,那是饵。 是撒在陷阱入口处的饵。 孕蛊。 他肚子里,有阿黎的......东西。 楚辞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 他蜷缩在床上,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像一只被雨淋湿的猫,连叫声都细弱得叫不出来。 他颤抖著手扯过被子披上,把脸埋进膝盖里,像是这样就能躲开所有的一切。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忽然坐起来。 拿起手机。 点开和阿黎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发的。 【就当我们从没开始过。】 阿黎没回。 不知是没看到,还是不愿意接受。 他一直都没回。 楚辞盯著那个对话框,盯了片刻。 然后他低头看了眼自己鼓胀的肚子,深吸一口气,按下语音通话。 响了一声。 两声。 三声。 终於接通了。 电话那头很安静。 没有声音。 只有极轻的呼吸声。 那呼吸声太轻了,轻得像是不存在,像是有一条毒蛇在你耳边轻轻吐信子,你却听不见,只能感觉到那若有若无的凉意拂过耳廓。 “阿黎。”楚辞开口,声音发抖。 电话那头沉默著。 那沉默里有一种东西,像是阿黎正在等,等他开口,等他崩溃,等他亲手把自己送进那张网里。 “你他*的...” 楚辞的声音忽然拔高,带著哭腔,带著愤怒,带著他自己都不知道的什么情绪,“你他*对我做了什么?!” 还是沉默。 那沉默像一口深井,他所有的愤怒砸进去,却连个回声都没有。 “孕蛊!” 楚辞吼出来,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迴荡,“你他*给我下了孕蛊是不是?!我肚子鼓了!我胸口胀!那些症状全对上了!我看了那本书!那本书里写的全对上了!你他*......” 他骂不下去了。 因为那股噁心感又翻涌上来,他捂住嘴,乾呕了好几下。 胃在抽搐,酸水往喉咙口涌,可他什么都吐不出来,只能一声一声地乾呕,像一台空转的机器。 电话那头,依然沉默。 楚辞撑著床,大口喘著气。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顺著脸颊往下淌,流进嘴角,又咸又苦。 “为什么...” 他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得几乎听不见,“阿黎,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沉默。 长久的沉默。 久到楚辞以为电话已经掛断了。 然而,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那笑声太轻了,轻得像是在梦里,轻得像是一缕从地底钻出来的阴风。 楚辞听到那笑声的瞬间,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脖颈发凉,像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贴上来,顺著脊背往下滑。 那笑声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一种彻骨的、让人心悸的满足。 那是等了太久太久的人,终於等到猎物落网时发出的嘆息。 还有几乎要满溢出的怨气。 那种怨气不是暴烈的,不是灼热的,而是阴湿的,潮润的,像梅雨季节的水汽,无孔不入,渗进骨头缝里,让他从里到外都发了霉。 “楚辞。” 阿黎的声音传来,很轻,很温柔,和以前一模一样。 可那温柔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像是一层薄薄的冰面下,有暗流在翻涌。 人踩在上面,可能会错以为很结实,其实下一秒就会碎裂,把整个人都毫不留情的吞噬进去。 “你终於知道了。” 楚辞握著手机的手指发白,指节泛著青白,像是要把手机捏碎。 “你...你承认了?” 阿黎没有回答。 他只是说:“你发的那条消息,我看到了。” 楚辞愣了一下。 “你说,就当我们从没开始过。” 阿黎的声音依然温柔,温柔得让人毛骨悚然。 可那温柔却像一层透明的保鲜膜,贴在楚辞脸上,贴在他鼻子上,贴在他嘴唇上,让他几乎要喘不过气, “可我们怎么可能没开始过?” 第105章 我的血,我的蛊,我的命 楚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阿黎没给他机会。 “你戴了我的鐲。” 阿黎的声音从听筒里渗出来,一个字一个字,轻轻的,不像是在说话,倒像是在念咒。 那些音节不经过耳朵,而是顺著电流爬进楚辞的皮肤,钻进血管,沿著神经末梢一路逆流而上。 最后匯聚在心臟的位置,在那里生根、发芽。 “...和我做了那么多次。” 语调繾綣,尾音拖得有些长,带著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回味感,像是在细数家珍,“......有那么多我的东西。” 楚辞浑身发冷,几乎不想再听下去。 可阿黎的声音还是一字一字地清晰响起,像从地底传来,又像是从他身体里传来。 从那个............传来。 它就在那里安静地待著... 不说话,不动。 可它存在著。 ...一颗被强行种进土壤的种子。 已经............ 发了芽,扎了根。 ...把根须深深扎进他的血肉里,再也拔不掉。 “你肚子里,” 少年的声音顿了顿,带著一丝说不清的、近乎虔诚的温柔。 那温柔里有光,有温度,有他从未在別人那里见过的东西。 可那东西是扭曲的,是畸形的,是见不得光的,像是在阴暗角落里疯长的苔蘚,湿漉漉地爬满了楚辞的脊背。 “有了我的......” 楚辞的眼泪瞬间决堤。 止不住,像是开了闸的洪水,怎么都堵不上。 他拼命想忍住,可越忍越凶,那些眼泪像是有了自己的意志,爭先恐后地往外涌,烫得他脸颊发疼,视线一片模糊。 “阿黎...” 他面色苍白如纸,眼尾晕著一片狼狈的红,呜咽著,声音破碎不堪,“对不起...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道歉。 明明是他被下了蛊,明明是他被欺骗了,明明是他被困在这具陌生的、正在变化的身体里。 可他就是想说对不起。 因为他之前答应了阿黎会回去。 因为他发了誓。 因为他在无数个亲密的时刻亲口说过“我不会走”,然后在某一天清晨,他就消失了。 没有告別,没有解释,只有枕边那只被还回去的银鐲,和空荡荡的竹楼。 那些话是他说的。 那个誓是他发的。 是他先伸出手,把阿黎从那个孤独死寂的竹楼里拉出来,尝过了人间的甜头,也是他先鬆开手,把阿黎一个人踹回那片深山里的。 他是个人渣。 人渣是该受到惩罚的,可起码不要...不要是这种惩罚。 他是个男人。 他不想,真的不想变成这副样子...... “你不是想分手吗?” 阿黎打断了他。 声音依然温柔,甚至带著一丝笑意,可那笑意里藏著刀子。 那温柔像一条湿漉漉的丝线,细细的,软软的,缠在脖子上,越收越紧,勒得人喘不过气。 又像是一根看不见的针,从皮肤表面扎进去,不见血,不破皮,可针尖已经抵住了最深、最柔软的那团肉,只要轻轻一送,就能搅碎一切。 “你不是想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那沉默像是一张深渊巨口,正在酝酿著某种不可名状的恐惧。 然后,阿黎笑了。 那笑声轻轻的,柔柔的,像是从阴曹地府爬上来的恶鬼,披著人皮,贴著楚辞的耳廓说情话。 笑声里有委屈,有怨懟,有等了太久太久的疲惫,还有一种终於得偿所愿的、近乎残忍的满足。 就像一个被遗弃在暴雨里的人,浑身湿透,冻得发紫,终於等到那个撑伞的人回来。 可他不確定那把伞是来接他的,还是只是为了更好地把他困在雨里。 “怎么可能呢,哥哥。” “我不是告诉过你吗,不要隨便招惹我。” 楚辞愣住了,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他想起在山里的那些日子。 阿黎说过很多话,温柔的,繾綣的,让人心软的。 他以为那些话是情话,是爱语,是恋人之间最平常的呢喃。 可现在回想起来,那些话底下,是不是一直藏著这一句——不要隨便招惹我? 是他先招惹阿黎的。 是他先凑上去的。是他先表白的。是他先说“我喜欢你”的。是他先说“我不会走的”的。 是他先发下那个誓的。 是他先给了阿黎希望,让那个在黑暗里活了太久的人尝到了光的滋味,然后又亲手把光掐灭,把阿黎推回黑暗里。 “我给了你我最珍贵的东西。” 阿黎说,声音比刚才更轻,更柔,像是怕嚇到他。 可那声音里透著一种诡异的狂热,带著某种近乎献祭的疯狂。 那不是信徒对神明的供奉,神明高高在上,冷漠无情。 阿黎不是信徒,他是殉道者。 他把自己的血肉、骨骼、灵魂都拆碎了,揉进楚辞的生命里。 只有这样,他们才能融为一体。 “我的血,我的蛊,我的命。” 楚辞听不懂。 可他听懂了那声音里的虔诚。 那种虔诚不是仰望,而是吞噬。 那是类似於蛊虫对宿主的虔诚,我要寄生在你身体里,吸你的血,吃你的肉,我们要死在一起,烂在一起。 永远纠缠,至死不休。 “你喝的那杯水,”阿黎慢慢说,像是在回忆什么世间最美味的佳肴,“里面是我的心头血。” 第106章 那你放了我吗? “什,什么...” 楚辞一只手死死捂住嘴巴,胃里又开始剧烈翻涌。 他想起那杯水,味道有点怪,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 他当初以为是草药,以为只是阿黎笨拙的关心。 可那不是草药,那是阿黎的血。 是从心口最深处取出来的、滚烫的、带著生命温度的鲜血。 那血里有阿黎的体温,有阿黎的心跳,还有阿黎把自己全部交出去时的那种决绝和疯狂。 他把那杯水喝下去的时候,阿黎正看著他。 那双墨绿色的眼睛里,有他看不懂的东西。 他当时以为是爱,现在才知道,那是祭品看著神明的眼神。 ——我把我的命给你了,你拿去吧。 ——哪怕你用它来杀我,我也心甘情愿。 “我把我的蛊分给了你。” 阿黎继续说,语气平静得近乎悚然,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从此以后,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你他爹的疯了!” 楚辞终於吼了出来,声音沙哑破碎,像是声带被撕裂,“你凭什么?!你凭什么不经过我同意就......” “我告诉过你的。” 阿黎打断他,声音依然温柔,甚至带著一丝无奈的宠溺,像是在哄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那温柔底下有一层薄薄的委屈,像是一层霜,轻轻一碰就会碎。 那委屈不是控诉,不是质问,而是一种更隱忍、更阴湿的东西。 像是一个被遗忘在角落里的人,终於等到对方问出那个问题,然后幽幽地说:我说过的,是你忘了,还是你根本没把我放在心上? “我说过,戴著那只鐲,无论你走到哪里,我都能找到你。” “我说过,我要你永远不离开我。” “我说过的...”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著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篤定,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沾著潮湿的怨气。 “骗子就要受到惩罚。”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楚辞的眼泪又涌上来。 骗子。 他是骗子。 那些“我喜欢你”是真的,可那些“我不会走”是假的。 或者说,他说的时候是真的,可他做不到。 他的喜欢像一朵云,看起来蓬鬆柔软,可风一吹就散了。 可阿黎的喜欢不一样。 阿黎的喜欢是山,是石头,是扎进地里就再也不肯挪动的根。 是那种你踩上去觉得硌脚,想踢开,却发现它连著整片大地。 “阿黎...” 他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带著哭腔,带著恳求,带著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复杂的情绪,“你把蛊取出来好不好?你放了我好不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 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那沉默太长了,长得像是一整个雨季。湿漉漉的雨水淋下来,將两颗本该亲密的心浇得凉透。 可雨水也淋进泥土里,淋进那些看不见的根须里,让它们扎得更深,缠得更紧。 那沉默不是空的,是满的,装满了阿黎没有说出口的话。 那些话太多了,挤在一起,塞在喉咙里,一个字都漏不出来。 在此刻,楚辞能听见自己的呼吸,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甚至能听见血液在血管里汩汩流动的声音。 他还能听见电话那头,阿黎的呼吸。 很轻,很稳,像是一潭死水,连波纹都没有。 可死水下面是淤泥,淤泥里埋著太多东西,埋了太久,已经烂了,化了,变成养料,餵给了那些看不见的根。 然后阿黎又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轻,像是嘆息,又像是无奈。 像是等了很久的人终於等到一个答案,虽然那个答案不是他想要的,但他已经没有力气再去爭了。 他所有的力气,都用在等这件事上了。 “放了你?” 阿黎说,声音里带著一丝笑意,那笑里却全是自嘲,“那你放了我吗?” 楚辞愣住了。 “你走了之后,我每天都在想你。” 阿黎说,声音依然温柔,可那温柔里藏著什么让人心碎的东西。 那不是愤怒,不是怨恨,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更隱忍的、快要溢出来却拼命往回咽的东西。 像是一个人在深夜里自言自语,把那些说不出口的话嚼碎了咽下去,咽得喉咙发疼、乾涩。 “想你今天吃了什么,想你开不开心,想你有没有想我。” “我不敢给你发消息。” 阿黎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著一种潮湿的、发霉的、在黑暗中独自发酵了很久的味道,“因为我知道,你不想回。” “你回得越来越慢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你不想理我,你不想回来,你不想继续了。” 他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讲別人的故事。 可那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默默腐烂。 楚辞的手指猛地收紧。 他想说不是的,想说他想过,想过阿黎,想过回去,想过继续。 ...可他真的想过吗? 他发那些消息的时候,是真的忙,还是只是不想面对? 他躺在床上失眠的时候,想的是阿黎,还是那些让他害怕的事? “那你为什么不主动找我?” 他的声音发颤,带著一种自己都听不懂的急切,“你为什么不问我?” “问什么?” 阿黎反问,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问一个自己早就知道答案的问题,轻得像是在问一个已经碎了的碗还能不能盛水。 “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问你为什么不回我消息?” “问你为什么走得那么急,连句话都不肯留?” 他的声音停了一瞬。 那一瞬间,楚辞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几乎不存在的嘆息。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胸腔里碎掉了,碎得很安静,碎得连声音都没有。 “我知道答案的,楚辞。” “从你把鐲子放在我枕边的那天早上,我就知道了。” 楚辞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那一个字一个字的落下来,像石头,像冰雹,砸在他胸口上,砸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你走的那天,我醒了的。” 阿黎说,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讲別人的故事,平静得让人想哭。 “你轻轻把我的手挪开的时候,我就醒了。你赤著脚踩在地板上的时候,我听见了。你把鐲子放在我枕边的时候,我也听见了。” 那声音里有一种东西,比恨更重,比爱更轻。 是那种被遗弃的人特有的冷静,他已经把所有的痛都尝过了,痛到尽头,就只剩下平静。 可那平静不是放下了,是烂透了,烂到骨头里,烂到连痛都感觉不到了。 “你...你醒了?” 楚辞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一台锈住的机器,每一个字都要很用力才能转出来。 “我醒了。可我没有睁眼。” 阿黎说,低哑磁性的声音里是一种让人心碎的寂然,“因为我知道,你不想让我看见你走。你不想告別。你想安安静静地消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更轻了,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知道我那时候在想什么吗?” 第107章 这是祂唯一会做的事 楚辞说不出话。 “我在想,如果我不睁眼,你是不是就不会走。” 阿黎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念一段无人听见的祷词,“如果我不看你,你是不是就会留下来。” “如果我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你是不是就会以为我真的不知道,然后心软,然后留下来。” 他的声音在发抖。 那是从电话接通以来,阿黎的声音第一次发抖。 那颤抖不是从喉咙里来的,而像是从更深的地方来的,从骨头缝里,从血肉里,从那个被他用蛊、用血、用命封存了很久很久的地方。 “可你还是走了。” 这句话轻得像一片羽毛,可落下来的时候,楚辞却似乎听见了骨头碎裂的声音。 不是他的,是阿黎的。 是从那天早上就碎了、一直碎到现在、碎成粉末还在拼命拼凑自己的声音。 像一件被摔碎的瓷器,他把它一片一片捡起来,用胶水粘好,可裂缝永远在那里,永远会漏风。 “我听见你走到门口,听见你拉开门,听见你走出去。” 他声音抖得更厉害了,“我听见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凉凉的,吹在我脸上。我听见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你关得很轻。” 他停了一瞬。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那停顿里有一种东西,比沉默更重,比哭泣更响。 是整个世界突然空掉的声音。 是一个人站在旷野里,四面都是风,可哪里都去不了的声音。 “我睁开眼睛的时候,房间里只剩我一个人了。” 阿黎说,“枕边放著鐲子,还有你的温度。” “我拿起来,贴在脸上,可是...” “很快就凉了。” 那声音里有困惑,像是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东西可以这么快就凉掉,为什么一个人的温度可以这么快就消失。 他好像第一次知道,原来温度是会散的,原来人是真的会走的,原来“永远”这个词,从说出来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开始腐烂了。 “从那以后,我就知道,你总有一天会说分手。” 楚辞的眼泪终於掉下来,一滴一滴,砸在手背上,滚烫的。 那滚烫让他莫名想起阿黎说的“很快就凉了”。 是啊,很快就凉了。 他给过阿黎多少滚烫,那些滚烫又有多快就凉了。 他从来不记得。 “那你为什么还...”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你为什么还对我那么好?你为什么还回我消息?你为什么还......” “因为我想。” 阿黎打断他,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个自己都不相信的谎。 可那谎话说了太多次,连他自己都分不清真假了,“因为我知道你会走,可我还是想等你。” “因为我知道你不想回来,可我还是想问你。” “因为我知道你只是敷衍,可我还是想回你。” “...因为除了等你,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阿黎的声音隱隱染重了哭腔,却仍含著某种固执的东西。 那固执不是从理性里来的,是从更深的、更原始的、更不讲道理的地方来的。 像是山不会问云要去哪里,水不会问雨什么时候停,祂也不会问——你什么时候回来,你还会不会回来,你说过的话还算不算数。 祂只是等。 这是祂唯一会做的事。 是那种明知道会输、明知道会疼、明知道没有结果,可还是不肯收手的东西。 像一个溺水的人,知道水是凉的,知道岸很远,知道没有人会来,可祂还是拼命地划—— 因为祂不会別的活法。 祂也没办法有別的活法。 从楚辞把那只鐲子戴上的那一刻起,祂就只有这一条路了。 不止不想回头,哪怕回头也没有岸。 “我知道你总有一天会说分手。” 阿黎说,“可我还是想知道,你会怎么说。你会说『对不起』吗?你会说『我不爱你了』吗?你会说『別再找我了』吗?” 他顿了顿。 那停顿里有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笑。 “你没有。你只说『就当我们从没开始过』。” 那声音里有一丝笑意,一丝让人后背发凉的笑意。 “可我们怎么可能没开始过?” 楚辞再也忍不住了。 他弯下腰,把脸埋进被子里,像一只受伤的动物一样呜咽出声。 那声音闷在枕头里,断断续续的,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带著泥,带著血,带著那些他从来不敢面对的东西。 他想起自己发的那些消息。 敷衍的,冷淡的,像是隔著一层厚厚的玻璃。 他以为那是保护自己的鎧甲,现在才知道,那是刺向阿黎的刀。 每一刀都不深,不见血,不破皮,可刀刀都扎在最软的地方。 更残忍的是—— 阿黎早就知道会挨刀,可他还是站在那里,没有躲,没有逃。 只是安安静静地等著,等著他亲手把刀递过去。 “阿黎...” 他的声音闷在枕头里,断断续续的,“对不起...对不起......” “別哭了。” 阿黎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繾綣得近乎温柔垂怜,像是在哄一个孩子。 可那温柔里,分明透著一股神性扭曲后的偏执。 就像深山里那些活了千年的老树根,它们不懂人类的离別,也不懂什么叫放手。 它们只知道一旦抓住了岩石,就要把根须死死勒进石缝里,哪怕岩石崩裂,哪怕自己也跟著枯死在黑暗中,也绝不鬆开半分。 它不在乎彼此会不会痛。 它只知道,只有长进你的骨血里,它才算真正活著。 第108章 你欠我的债,总归是要还的,不是吗? “我不是说了吗,我不会伤害你的。” “你肚子里是我的蛊,我的孩子。” “而你,是我的命。” “我怎么会伤害你呢,哥哥...” 少年的声线温柔宠溺,却浸著一层诡异的沉,那是神明將自己全部交付出去时的重量,也是一个信徒被彻底吞噬时的战慄。 表面的温柔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发霉,在腐烂,在黑暗中静静生长。 像一株长在阴暗角落里的藤蔓,没有阳光,没有雨露,可它还是拼命地长,拼命地缠,拼命地把自己的每一寸都贴上去,哪怕勒进血肉,哪怕绞碎骨骼。 它不知道那是对还是错。 它只知道,那是它唯一会做的事。 “可是哥哥,” 阿黎的声音顿了顿,那两个字叫得亲昵又缠绵,像是含在舌尖上很久,终於捨得吐出来,“你欠我的那些债,总归是要还的,不是吗?” 楚辞的手指一颤,手机差点滑落。 “我说过的。” 阿黎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根本不需要大声。 因为这是天理,这是规矩。 这是从山开始呼吸的那一刻就写在石头里的东西。 “哥哥,说谎的骗子,要受到惩罚。” 重新恢復平静的声音里没有恨,没有怒,只有一种近乎温柔的、带著怨气的陈述。 那怨气不是人类的怨气。 人类的怨气会烧,会烫,会嘶吼,会想要把对方也拖进火里同归於尽。 阿黎的怨气是山的怨气,是石头的怨气,是那些不会说话的东西被辜负之后的怨气。 它不烧你,它只是压著你。 不疼,可你喘不过气。 它不烫你,它只是凉著你。 不冷,可你从里到外都暖不起来。 你不知道那是什么,你只知道有什么东西不对了,有什么东西在你不知道的时候碎了,裂了,从地底翻涌上来了。 祂语调篤定,像在说一件早就註定的事,一件从楚辞说出“我不会走”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註定了的命运。 那怨气从话筒漫出,丝丝缕缕地缠绕上来,阴湿的,潮寒的,像地下室里经年不散的潮气。 楚辞闻不到它。 可它就在那里,悄无声息地附著上去,让他的骨头一天天变软,让他的肺一天天发霉。 楚辞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只知道,他似乎在无形中欠了什么东西。 天地作证,神心为契。 而那东西,永远也不会放过他。 沉默了一会儿后,阿黎忽然淡笑了声。 那笑声轻轻的,柔柔的,像是月光洒下来,又像是风穿过竹林,仿佛什么都不会发生的平淡样子。 可楚辞听到那笑声,却只想逃。 想逃得远远的,逃到阿黎找不到的地方。 可他逃不掉。 他知道他逃不掉。 因为他的身体里,有阿黎的血。因为他的肚子里,有阿黎的蛊。因为他的心里,还有阿黎的影子。 那影子从山里的竹楼跟来,一路跟过两千公里,跟过他每一个失眠的夜晚,跟过他每一次呕吐后的清晨。 它不会离开。 它永远不会离开。 山不会离开,石头不会离开,那些从他说出“我不会走”的那一刻起就刻进命运里的东西,不会离开。 那双幽绿如深潭死水般的晦涩眸光会紧紧缠著他,死也不休。 “晚安,楚辞。” 最后,阿黎病態又温柔地说,“做个好梦。” 电话掛断了。 忙音嘟嘟嘟地响著,一下一下刺进耳朵里,像某种已然敲响的倒计时。 楚辞握著手机,愣了很久。 然后他蜷缩起身体,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颤抖。 他想起阿黎说的那些话。 每一句,每一个字,每一个停顿,每一声嘆息。 “我知道答案的,楚辞。从你把鐲子放在我枕边的那天早上,我就知道了。” 阿黎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 知道他会走,知道他不会回来,知道他会说分手。 可他还是什么都没做,没有挽留,没有质问,没有纠缠。 他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如同一个阴魂,看著楚辞一步一步走进那个早已註定的结局。 等著他违背诺言。 然后,降下自己的惩罚。 窗外,城市的夜色很深。 远处的灯火像是一片倒悬的星河,可已经逝去的时间却永远不会倒悬,人也无法前往过去回收更改自己已经许下的诺言。 说出去的话收不回来,许过的诺改不了,碎掉的东西就是碎了。 楚辞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手机屏幕暗下去,房间重新陷入漆黑。 他没有再点亮它,只是抱著膝盖,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 像一只受了伤的幼兽,蜷缩在洞穴最深处,连呼吸都放得很轻,生怕惊动了什么。 肚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的动。 不是错觉。 是真的在动。 很轻,很细微,像蝴蝶扇动翅膀,像鱼尾划过水面,又像一粒种子在泥土下挣破了壳,探出第一根须。 如果不是此刻万籟俱寂,如果不是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个位置,他根本不会察觉。 楚辞低下头,看著自己的小腹。 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 可他摸得到。 那里比前几天又大了一些,不再是之前那种微微的弧度,而是实实在在的、能用手掌完整包裹住的隆起。 他的手覆在上面,隔著薄薄的睡衣,能感觉到那里的温度。 比身体其他地方热一点,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燃烧,像有一只小小的火炉,安静地、持续地散发著热量。 孩子。 阿黎说那是孩子。 可那不是什么孩子。 那是蛊。 是阿黎种在他身体里的、用来控制他束缚他的东西。 ...可它为什么会动? 为什么会有温度? 为什么当他的手覆上去的时候,那动静会变得更轻柔,像是在回应他? 楚辞把手从小腹上拿开,攥紧了拳头。 他不能心软。 那是蛊,不是孩子。 可它动的时候,他感觉到了。 那么轻,那么小,像是想告诉他,它在那里。 像是一个不被期待的生命,在用自己微弱的方式,向这个世界宣告自己的存在。 楚辞躺回床上,睁著眼盯著天花板。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白线,像一道裂痕,又像一条看不见尽头的路。 他睡不著。 只要闭上眼睛,就能看见阿黎的脸。 墨绿的眼睛,清冷的眉眼,微微弯起的唇角。 那张脸那么好看,好看得让人心碎。 可那张脸下面,藏著什么? 他不知道。 他从来不知道。 他以为自己了解阿黎——安静、单纯、不善言辞,对他好得笨拙又认真。 可现在他才知道,他什么都不了解。 他了解的是阿黎想让他看到的样子,是水面上的涟漪,不是水面下的深流。是那个还没有裂开的东西,不是那个已经被欲望染了顏色的、病態地爱著他的存在。 楚辞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湿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哭的,眼泪已经把枕面洇出一片深色的痕跡,凉凉的,贴在脸颊上。 肚子里又动了一下。 很轻,很小心,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安抚。像是知道他在难过,所以轻轻地碰了碰他,说,我在这里。 楚辞没有理会。 他只是蜷缩著,把自己裹进被子里,像一只受伤的动物,在黑暗中独自舔舐伤口。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终於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第109章 无可破解 第二天醒来,楚辞在镜子前站了很久。 镜子里的人影,像是一株被抽乾了水分、又被强行灌注了某种诡异养料的花。 久未修剪的黑髮略长,乖顺地垂落在鬢角,衬得那张脸愈发只有巴掌大。 颧骨的线条变得柔和,下頜的轮廓却更分明了,原本带著少年气的圆润彻底褪去,露出底下骨感的、属於成年男人的稜角。 可那稜角里,透著一种说不清的破碎感,仿佛一碰就会碎。 瘦了,但气色却透著一种诡异的“好”。 至少眼下的青灰淡了一些,嘴唇也不再是那种乾裂的惨白,而是泛著一种不正常的、水润的红,像是刚刚被人用力亲吻过,又像是吸饱了某种不知名的汁液。 可身体是另一回事。 睡衣松松垮垮地掛在身上,领口敞开,露出瘦削得有些嶙峋的锁骨。 锁骨下方,胸线的轮廓比几天前更明显了。 不是那种夸张的变化,而是一种微妙的、缓慢的隆起。 原本平展的肌理似乎变得柔软......... .........隱起了许多 周遭的......... 皮肤绷得紧紧的,泛著一层薄薄的光泽。 他抬起手,指尖悬在胸口上方,迟迟没落下。 ......... 痒,胀痛。 那种从肌理往外渗的不適感又来了,像是有无数细小的触鬚在皮肉底下轻轻游走。 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蕴生,撑著他的经脉,为即將成型的异变腾出生长的空间。 他放下手,转过身,侧著看镜子。 ............鼓得比前几天更明显了。 不再是微微的弧度,而是一团沉坠的、饱满的起伏,从下腹部开始,缓缓向上延伸,把睡衣撑出一个隱秘的轮廓。 他抬手覆上去,掌心贴著那层薄薄的布料,能感觉到里面的温度。 比身体其他地方热一点,像藏著一只小小的暖炉,又像是一颗正在蕴养的异植核心。 腹腔里动了一下。 楚辞的眼睫猛地抖了抖。 掌心清晰地感受到了那一下轻微的、如同蛊虫探路般的悸动。 很轻,但很確定。 像是在回应他的触碰,像是在说:我知道你在感知我。 他看著镜子里的自己——瘦削的脸,深陷的眼窝,锁骨分明,胸口微隆,小腹鼓起。 一个奇怪的、矛盾的、不属於常態的躯体。 像是一具躯壳里住著两个人,一个是日渐憔悴的他自己,一个是正在滋长的、不属於他的蛊虫宿体。 他不知道那个东西是什么,不知道它从哪里来,也不知道它要长成什么样子。 他只知道,它在蕴养。 一日更甚一日,一刻更迫近一刻。 楚辞盯著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手,把睡衣拢了拢,遮住那些不该有的弧度。 他不能让人看出来。 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看出来。 他从衣帽间最里面翻出一件宽鬆的黑色卫衣,套上去,肚子那里微微绷著,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犹豫了下,他又加了一件薄外套,把拉链拉到最高,遮住领口,也遮住了那点不该有的红肿。 然后站在镜子前,侧过身,转过来,再侧过身,確认看不出任何异样,才出门。 楚辞没有去公司。 他给楚宴发了条消息,说身体不舒服,想在家休息一天。 楚宴关心了几句,问要不要去医院,他说不用,可能是昨晚没睡好。 楚宴没再追问,只说好好休息。 他放下手机,那几句关心的话在屏幕上亮了一会儿,然后暗下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坐在书房里,打开电脑,开始搜索。 “苗疆蛊术 破解” “孕蛊 解法” “苗疆 大师” “蛊术 解蛊 方法” 搜索结果乱七八糟的,全是些神神叨叨的网页和论坛帖子。 有的说需要找苗寨里的草医,有的说需要找到下蛊的人,有的说根本无解,只能等死。 还有一个帖子说,蛊是活物,有灵性,你越怕它,它越强大,你接受它,它反而会安静下来。 楚辞一条一条看下去,手指越攥越紧,指节泛白。 那些字密密麻麻的,像蚂蚁一样在屏幕上爬,可每一行都在说同一个意思——你逃不掉。 没有解药,没有退路,没有回头。 【苗疆蛊术,以血为引,以命为契。中蛊者与施蛊者命脉相连,非施蛊者自愿解蛊,无可破解之法。】 无可破解。 楚辞盯著那行字,盯了很久。 那四个字像钉子一样钉在眼睛里,怎么也拔不出来。 他忽然想起那天在病房,裴清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说自己认识一个很厉害的大师,有需要可以找他。 楚辞抿住唇角,眼底闪过一丝挣扎。 拿起手机,点开裴清的对话框。 上一条消息还是很久以前的,裴清问他“在吗”,他没回。 那个“在吗”孤零零地躺在那里,像一个被遗忘的问號,一个始终没有人应答的敲门声。 他盯著那个对话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几个字,又刪掉。 刪掉,又打。 最后还是把手机放下了。 他不想找裴清。 倒不是因为討厌,而是因为......他不想欠裴清的人情,不想再和主角受扯上什么乱七八糟的关係了。 那什么狗屎剧情的力量不知道有多大,他现在身陷囹圄,自身难保,那些弯弯绕绕的拉扯,那些用来刺激裴衍的试探,他不想再掺和进去。 更不想让裴清看到他现在的样子——瘦削的、憔悴的、肚子微微鼓起的、被一个山里少年搞成这样的楚家二少爷。 那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他寧可自己想办法。 哪怕是在这死局里,撞得头破血流。 第110章 一只笨蛋 楚辞拨通了谢妄的號码。 电话响了很久,那头才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 震耳欲聋的音乐声像是海啸般席捲而来,混著男男女女放肆的调笑声、酒杯碰撞的脆响,还有人在背景里嘶吼著“谢少,该你了”。 谢妄的声音从那片混乱中挤出来,懒洋洋的,带著浓重的酒意和沙哑:“哟,楚少?难得啊,居然主动给我打电话。” “怎么,想我了?” 楚辞没心思跟他贫嘴,手指紧紧扣著手机边缘,指节泛白。 他斟酌著词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磨出来的,艰涩难捱:“你认识什么...处理一些奇怪东西的人吗?” 电话那头的音乐声忽然远了。 像是有人捂住了话筒,又像是谢妄拿著手机走到了角落。 喧闹声变得模糊,像是隔著一层厚厚的水膜。 谢妄的声音也变了,不再是刚才那副吊儿郎当的调子,而是染上了几分认真和警惕,像是猎犬嗅到了危险的气息:“什么东西?” “就是......” 楚辞顿了顿,喉咙发紧,“神神叨叨的那种。苗疆蛊术之类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那几秒里,楚辞能听见谢妄略显沉重的呼吸声,甚至能感觉到他在思考,在犹豫,甚至在权衡。 那头隱约传来一个女声,娇滴滴地叫他“谢少,怎么走了呀”,声音甜得发腻,像是融化的糖浆。 谢妄没理。 又有一个男声在喊:“妄哥,干嘛去?这杯还没喝呢!”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谢妄还是没理。 脚步声响起,接著是关门声,世界瞬间安静下来。 “你问这个干什么?” 谢妄的声音变得低沉,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你別管。你就说你认不认识。” 楚辞的声音有些急,那是溺水者抓住浮木时的急切。 谢妄又沉默了一会儿。 那头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打火机盖子弹开的声音,“咔噠”一下,然后是火石摩擦的声响,一下,两下,最后是一声长长的吐气。 像是在抽一根烟,又像是在压抑著什么情绪。 “我倒是认识一个。” 谢妄终於开口,声音有些哑,“圈子里挺有名的,专门处理这些事。不过那人架子大,一般人不见。你得报我的名字,看能不能约上。” 楚辞心里一松,像是溺水的人终於抓到了一块浮木,儘管那块浮木可能並不稳固。 “叫什么?” “姓陈,陈德安。圈子里都叫他陈大师。”谢妄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在说什么禁忌的话题,“你真要去?” “嗯。” “那行,我帮你约。”谢妄的语气忽然变得有点奇怪,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化作一声嘆息,“辞哥,你...没事吧?” 楚辞愣了一下。 谢妄叫他“辞哥”的时候不少,但大多是调侃,带著点玩世不恭的劲儿,像是在逗弄一只炸毛的猫。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那两个字从谢妄嘴里出来的时候,轻得像是在问一个易碎的瓷器,小心翼翼,生怕碰碎了。 “没事。” 楚辞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有点意外,“谢谢你,谢妄。” “跟我客气什么。” 谢妄的声音又变回了那副懒洋洋的调子,可那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压著,沉甸甸的,“等我消息啊~” 电话掛断了。 楚辞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吐出来的时候,他的肩膀塌了下去,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支撑,只剩下一具空壳。 手从滑鼠上移开,不自觉地落在小腹上。 那里又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他的触碰,又像是在嘲笑他的无助。 他猛地缩回手,像是被烫到了。 城市的另一端,谢妄掛了电话之后,在酒吧走廊里站了很久。 走廊尽头有一扇窗,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是那种深秋特有的灰,沉甸甸的,像泡了水的棉絮,堵得人胸口发闷。 他手里夹著那根刚点的烟,一直没抽,菸灰烧了长长一截,落在地上。 风一吹,碎成灰白的粉末,像是某种无声的祭奠。 他低头看著手机屏幕。 通话已经掛断了,界面上是楚辞的微信头像。 一只简笔画的小狗,圆圆的脑袋,短短的腿,尾巴摇成一道模糊的弧线。 那是谢妄以前硬塞给他的表情包,楚辞嫌丑,说像个智障,谢妄非说这叫“呆萌”,还趁他不注意给设成了头像。 楚辞后来也没换,大概是懒得折腾,又大概是真的没心没肺,觉得用著就用著吧。 谢妄以前觉得这头像傻逼。 现在盯著它,忽然觉得... 刺眼得慌。 那尾巴摇得太快了,快得像是停不下来,快得像是在等什么人摸摸它的头。 像一只被主人遗弃在路边的大金毛,明明饿得肋骨都露出来了,明明被人踢了一脚疼得呜咽。 可只要那个人一回头,它还是会立刻竖起耳朵,摇著尾巴凑上去,眼神湿漉漉的,像是在问:你是不是要带我回家? 不是记仇,是根本不知道怎么记仇。 不是不疼,是疼完了又忘了。 他像一颗小太阳,不由分说地闯进你的世界,照得你睁不开眼,照得你以为自己是特別的,是被选中的。 可后来你才发现,他照的每一个人都亮。 他的光是均匀的,是公平的,是给谁都一样的。 他不是故意让你误会,他只是不知道而已。 不知道有人会因为他的光而烫伤,不知道有人会在他的光里迷路,也不知道有人会在光熄灭之后,再也看不见別的东西。 谢妄把烟掐灭,扔进垃圾桶。 菸蒂落进去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像是什么东西碎了。 有人推门出来找他。 “妄哥,干嘛呢?小曼还等著你呢。” 谢妄没回头,“不去了。” “什么事啊?刚才不还好好的吗?” 谢妄没理他,转身往里走。 穿过走廊的时候,有人拉他,有人叫他,男的女的都有。 一个刚勾搭上的女孩追出来,声音娇滴滴的:“谢少,不是说今晚陪我的吗?” 他嗤笑了声,谁都没理。 穿过走廊,穿过舞池,穿过那些迷离的灯光和曖昧的笑声。 那些光落在他身上,红的,蓝的,紫的,可没有一束是为他亮的。 走出酒吧大门的时候,风灌进来,他打了个寒颤。 秋天的风已经凉了,凉得人骨头缝里发酸。 坐进车里,他没有立刻发动。 他握著方向盘,闭著眼,脑子里全是那只摇尾巴的小狗。 圆圆的脑袋,短短的腿,尾巴摇成一道模糊的弧线。 一只笨蛋。 第111章 我不能留你 谢妄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很久没拨过的號码。 那是他爸当年留下的,说是有那方面的急事可以打。 他从来没打过。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会儿,然后按下去。 响了好几声才接。 “餵?” 那头的声音苍老,带著点不耐烦,像是被打扰了清梦。 “陈大师,我是谢妄。谢家的那个。” 谢妄的语气忽然变得很客气,客气得不像他。 他把那副玩世不恭的“谢少”的皮给扒了,底下是另一个人。 一个会认真说话的人。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谢家的?什么事?” “我一个朋友,想找您看看。”谢妄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很重要的人。” 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 谢妄听见那头有茶盏碰撞的声音,有人在说话,听不清。 然后那苍老的声音又响起来:“明天上午十点。过时不候。” 电话掛断了。 谢妄握著手机,长长地吐了口气。 然后他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 车灯切开夜色,白花花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回到家,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倒在沙发上刷手机。 他走进书房,打开电脑,在搜索栏里打了几个字——“苗疆蛊术”。 屏幕上跳出密密麻麻的结果。 论坛帖子,科普文章,神神叨叨的网页,每一个都在说同样的事。 他一条一条看下去,手指在滑鼠上敲著,一下一下,像是在等什么。 眉头越皱越紧,那些字像是虫子一样往他脑子里钻。 “情蛊...” 楚辞的状態这么不对劲,是中了那种东西吗? 那种山里人用来控制人的、阴损的东西。 手机亮了。 他拿起来看。 是刚才酒吧里那个女孩发的消息,附带一张自拍,灯光曖昧,妆容精致:“谢少,怎么走了呀?不是说今晚陪我的吗?” 他看了一眼,没回。 退出对话框,置顶的那个头像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一只又笨又蠢又可爱的小狗。 谢妄盯著那个头像,盯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有一次喝醉了,他指著那个头像,半开玩笑地骂:“辞哥,你怎么不换头像?顶著个傻狗到处跑,不嫌丟人?” 楚辞当时正忙著给別人倒酒,闻言愣了一下,笑著说:“挺可爱的啊,怎么就傻了?而且这不是你选的吗?” 他笑得那么坦荡,那么无所谓,像是一点都没往自己身上想。 漂亮的眼睛弯弯的,亮亮的,像两颗星星。 谢妄当时也笑了,笑著骂了句“傻逼”。 现在想起来,那声“傻逼”,骂的哪里是狗。 分明是他自己。 是他自己非要凑上去,是他自己非要摇尾巴,是他自己明知道那是只属於所有人的金毛,却偏要以为那是只属於自己的萨摩耶。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 屏幕朝下,什么都看不见了。 那只摇尾巴的小狗不见了,那两颗星星也不见了。 他继续看屏幕上的那些帖子。 那些字密密麻麻的,每一个都在说同一个意思——蛊这东西,沾上了就甩不掉。 他的手指越攥越紧,唇也抿得发白。 他不知道楚辞遇到了什么事,也不知道楚辞为什么突然要找陈大师。 更不知道楚辞在电话里用那种语气说话的时候,脸上是什么表情。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个人从来不会主动找他。 从来都是他凑上去,摇著尾巴,等一句回应。 谢妄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 他以前从来没注意到。 他盯著那道裂缝,盯了很久。 “辞哥。” 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你什么时候能回头看一眼呢。” 没有人听见。 窗外,夜幕微垂。 ......... ......... 晚上,楚辞的手机响了。 是谢妄。 “约好了,明天上午十点,在陈大师的宅子。” 谢妄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著点疲惫,但语气是认真的,“陈大师不见外人,我是託了好几层关係才约上的。” “你去了之后,客气点。那人脾气怪,別惹他。问什么答什么,別多嘴。” “知道了。” “还有...”谢妄犹豫了一下,那犹豫里有一种楚辞很少在他身上见到的小心翼翼,“楚辞,你最近是不是瘦了?上次见你就觉得你脸色不对。” 楚辞没回答。 “算了,你不想说就不说。” 谢妄嘆了口气,“明天我陪你去?” “不用。我自己去。” “行。” 谢妄没有坚持,顿了顿,又说了一句,“辞哥。” “.........” 楚辞困惑的“嗯?”了声。 “...没什么。”谢妄说,“早点睡。” 电话掛断了。 楚辞坐在椅子上,盯著窗外的天空。 天灰濛濛的,像是要下雨,云层压得很低,沉甸甸的,像是要塌下来。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肚子。 那里又动了一下。 很轻,很小。 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在向他抗议,又像是在求他。 楚辞没有把手覆上去。 他只是看著那个被卫衣遮住的、微微隆起的弧度,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对不起。我不能留你。” 肚子里安静了。 不再动了。 像是听懂了,在生闷气。 又像是一个知晓了自己不被期待的东西,在黑暗里默默地蜷缩起来,不再出声。 楚辞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眼眶又红了。 第112章 不是寻常的胎气 第二天,楚辞起了个大早。 他站在镜子前,换了一件更宽鬆的黑色卫衣。 布料垂坠,勉强遮住微微隆起的弧度。 他在镜子前站了很久,转了几次身,確认看不出任何异样,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拿起桌上的口罩,想了想,又放下了。 戴口罩太显眼,反而引人注意。 他下楼,开车,驶出市区。 陈大师的宅子在城郊,一座很僻静的老式庭院。 青砖灰瓦,门楣上刻著两个古朴的字,“听竹”。门前种著两棵银杏,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沙沙地落了一地,铺成一片金色的毯子。 楚辞站在门前,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有桂花的甜香,混著泥土的腥气。 他抬手敲门。 来开门的是一个年轻人,穿著灰色的对襟褂子,面容清秀,眼神却很锐利。 那目光像一把刀,在楚辞脸上颳了一下,然后往下,扫过他的身体。 楚辞下意识想侧身遮掩,忍住了。 年轻人收回目光,侧身让开。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楚先生?师父在等您。” 楚辞跟著他往里走。 庭院很深,青石板路两旁种著翠竹,风一吹,竹叶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交谈。 空气里飘著一股檀香的味道,混著某种说不清的草药气息,苦涩、辛辣,像是中药铺子里熬过的药渣。 那味道衝进鼻腔的瞬间,楚辞胃里一阵翻涌。 他强忍著噁心,加快脚步,不敢低头闻。 穿过两道月亮门,来到一间茶室。 茶室不大,陈设简朴,一张黄花梨的长案,几把圈椅,墙上掛著一幅字,写著“道法自然”。 字跡苍劲有力,墨色深沉,像是有年头了。 一个老人坐在案后,正低头泡茶。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长衫,头髮花白,面容清瘦,眉目间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让人不敢造次的气度。 那气度不是刻意摆出来的,而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像是山间的雾,你看不见它,但你能感觉到它在静静包裹著你。 “师父,楚先生到了。” 年轻人说完,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老人抬起头,看了楚辞一眼。 那一眼,楚辞一辈子都忘不了。 幽深睿智的眼神一扫,仿佛整个人从皮肉到骨头,从骨头到魂魄,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全部被看穿了。 那目光不锐利,不刺眼,甚至可以说是温和的,可那种温和却比锐利更让人无处遁形。 楚辞下意识想后退。 可脚像是钉在了地上,动不了。 老人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然后缓缓下移,掠过他紧绷的脖颈,最后定格在他刻意遮掩的小腹位置。 那目光停留的时间有点长。 楚辞抿唇,强压住自己想要躲开的衝动,觉得此刻的自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站在雪地里,所有的秘密都摊开在那双眼睛下面。 然后,老人收回目光,低下头,继续泡茶。 “坐。” 他说,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楚辞走过去,在对面坐下。 椅子有点硬,他坐得很直,不敢靠下去。 靠下去肚子就会显出来,就会撑开卫衣,就会被看见。 老人把一杯茶推到他面前。 茶汤清亮,浮著几片嫩绿的茶叶,在杯中轻轻旋转。 “楚先生今日前来,所为何事,自己心里应当有数。” 老人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撇去浮沫,语气波澜不惊,却字字如锤,“既然来了,便不必藏著掖著。” 楚辞的心猛地一跳,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 他张了张嘴,喉咙乾涩,发不出一点声音。 老人没有看他,只是將茶杯凑到唇边,轻抿一口,然后缓缓说道:“印堂隱现青黑,却非病气缠身。气息虚浮,脉象却沉实有力,两相衝撞,乃是异象。” 他放下茶杯,终於抬起眼,目光如炬,直直地刺向楚辞的小腹。 “你这肚子里,怕是怀了什么东西吧?” 楚辞的瞳孔骤然收缩,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他下意识地用手护住肚子,卫衣下的布料被他攥得发皱。 老人看著他惊慌失措的样子,轻轻嘆了口气。 “不是寻常的胎气。” 他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敲在楚辞的心上,“这气息阴冷诡譎,带著一股子生人勿近的邪性,倒像是...苗疆那边的手段。” 楚辞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嘴唇哆嗦著,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蛊。” 老人一语道破,“而且,是孕蛊。” 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在楚辞的脑海中炸开。 他所有的偽装,所有的侥倖,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 他看著老人,眼中充满了震惊和绝望。 老人没有理会他的反应,只是伸出手:“把手给我。” 楚辞颤抖著伸出手。 老人的手指搭上他的脉搏,那手指很凉,骨节分明。 搭在他手腕上的时候,楚辞感觉到一股奇异的力量顺著脉搏涌进来,像是一道细细的电流,从手腕开始,沿著血管往上爬,一直爬到心臟。 那力量不猛烈,不粗暴,甚至可以说是温柔的。 可它无处不在,无孔不入,像是水渗进沙子里。 老人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闭著眼,手指在楚辞的脉搏上轻轻移动,像是在寻找什么。 那眉头越皱越紧,手指也越按越重,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角力。 楚辞看著他,心跳越来越快。 他不敢说话,不敢动,甚至不敢呼吸太大声,生怕打扰了老人。 第113章 它像是用命养出来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 老人鬆开手,指尖离开楚辞脉搏的瞬间,像是从深水中抽离。 那两根手指在空气中悬了一瞬,才缓缓收回,仿佛连它们都有些不舍。 他睁开眼,那双眸子不再清明,而是蒙上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雾靄。 他看著楚辞,目光里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悲悯的复杂。 像是一个医生看著绝症病人的检查报告,知道没救了,可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楚先生。” 老人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仿佛怕惊扰了空气中某种看不见的东西,“你身上的东西,我解不了。” 楚辞愣住了。 其实在来的路上,他不止一次在心里做过最坏的打算。 他想过老人会皱紧眉头,想过老人会沉默良久,甚至想过老人会直接摇头,嘆著气让他另请高明。 理智告诉他,这种莫名其妙的怪病,治不好才是常態。 可当这个结果真的从陈大师嘴里说出来时,他还是觉得无法接受。 就像是早就知道手术会失败,可真听到医生宣布死亡的那一刻,心还是会狠狠地坠下去,摔得粉碎。 “您...解不了?” 楚辞的声音乾涩,带著一丝不敢置信的颤抖,“连您都......” 老人缓缓摇头,花白的眉毛微微蹙起,眼中流露出一丝罕见的挫败感。 “那东西太强了。我修行几十年,从未见过这样的气息。它霸道,却又诡异地温和;它阴冷,却又透著勃勃生机。”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试图找一个能让楚辞理解的说法,“它不是普通的蛊,它身上带著...” 老人的声音低了下去,带著一种敬畏,“带著几丝神性。” 神性。 这两个字钻进耳朵的瞬间,楚辞浑身发冷。 那冷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心里涌上来的,像是有人突然在他胸腔里塞了一块万年不化的玄冰。 如果是普通的蛊,那是术,是毒,是可以用更强的术、更烈的毒去破解的。 但如果是神性... 那或许是某种信仰,某种规则,某个凡人永远也无法碰触的禁忌。 “您说的神性是...”他的声音在发抖。 “我不知道。” 老人打断他,显得有些疲惫。 他站起身,拄著拐杖走到窗边。 背影在逆光中显得格外瘦削,像一棵被风吹弯的老树,又像是一座被岁月磨平了稜角的石碑。 “我只知道,下蛊的那个人,不是普通人。他借了某种力量,某种凌驾於凡俗之上的力量。” “那种力量,不是我能抗衡的。” 楚辞坐在椅子上,浑身抖得像筛糠。 绝望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 原本他还抱著一丝幻想,觉得只要找到对的人,总有办法把这东西拿掉。 可现在,老人告诉他,这东西是“神”造的。 凡人如何能够弒神? 他的手下意识地覆上小腹,隔著宽鬆的卫衣,感觉到那里微微的温度。 比身体其他地方热一点,像藏著一只小小的火炉。 肚子里的东西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轻轻动了一下。 那动作很轻,却带著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像是在回应老人的话,又像是在无声地宣告:是的,我不是普通的东西。你终於知道了。 “那我...我该怎么办?” 老人背对著他,沉默了很久。 窗外竹叶沙沙作响,那声音细细密密的,像雨,像嘆息,又像什么说不出口的东西。 然后他转过身,看著楚辞。 那目光里有怜悯,也有无奈。 “去找下蛊的人。” “只有他能解。” 楚辞的眼泪一下子涌上来,模糊了视线。 去找阿黎? 他好不容易才逃出来这段感情漩涡,好不容易才下定决心分手,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来寻求帮助。 他以为只要跑得够远,就能摆脱那个充满了控制欲与神秘色彩的苗疆少年。 现在却告诉他,这个局,只有设局的人能解? 那他逃什么?他折腾什么?他那些辗转反侧的夜晚,那些呕吐后的清晨,那些对著镜子不敢看自己的时刻——全都是白费力气? “没有別的办法了吗?” 他的声音发颤,像是一根绷得太久的弦,隨时都会断。 老人看著他,目光里有一种楚辞看不懂的东西。 “楚先生,我劝你一句。有些东西,躲不掉的。你越是想逃,它追得越紧。因果循环,如影隨形。不如......” 他没说完,但楚辞听懂了。 不如回去。 回到阿黎身边。 不如认命。 楚辞猛地站起来,椅子在身后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在安静的茶室里格外响亮。 那声音像是什么东西碎裂了,又像是有什么东西终於落地了。 “谢谢陈大师。” 他说,声音乾涩得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打扰了。” 他不敢再看老人的眼睛,转身便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老人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楚先生。” 楚辞停下脚步,手按在门框上,指节泛白。 他没有回头。 他怕一回头,眼泪就会掉下来。 他已经在老人面前失了態,不想再让他看见自己狼狈的样子。 “你身上的东西...不是害你的。”老人的声音很轻,很慢,却字字清晰,“它在保护你。” 楚辞愣住了。 保护他? 一个蛊,在他肚子里,保护他? “它在你身体里,不是为了伤害你。它在汲取你的养分,也在用自己的力量滋养你。” 老人顿了顿,半闭上眼睛,像是在確认某种气机的流转,“我从未见过这样的蛊。它不像是用来控制人的,它像是...像是用命养出来的。” 用命养出来的。 楚辞的呼吸猛地一滯。 他不期然想起阿黎送给他的那个银鐲。 还有阿黎总是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色,和偶尔流露出的、仿佛隨时会碎掉的疲惫。 在苗寨那段时间,他没见过阿黎怎么养蛊。 但他或许能想像。 想像那个人是怎么咬著牙,拿刀划开自己的心口,把还在温热跳动的心头血,一点点餵给那个冰冷的金属环。 他抿了抿唇,想起前两天那通电话里阿黎曾经对他说过的话。 “我给了你我最珍贵的东西。” “我的血,我的蛊,我的命。” 那时候他只觉得毛骨悚然。 他以为那是阿黎惯用的手段,是那种令人窒息的、病態的情话,是用来恐嚇他、控制他、让他產生负罪感的pua。 却唯独没想过,那是真的。 那个人真的把自己的命,剖出来给了他。 第114章 一切都是真的 楚辞的眼泪终於掉下来,砸在手背上。 滚烫。 他没有回头,推开门,快步走出了茶室。 庭院里,阳光很好。 金黄的银杏叶铺了一地,风一吹,沙沙地响,像是在低声嘆息。 那些叶子在空中旋转、飘摇,像是无数只找不到归途的蝴蝶。 可楚辞却像是被一桶凉水从头浇到脚,浑身冷透,心也破了个大洞,四处漏风。 他沿著青石板路往外走,脚步虚浮,像是踩在棉花上,深一脚浅一脚的。 脑子里乱糟糟的,老人的话一遍一遍地迴响—— “它在你身体里,不是为了伤害你。它在保护你。” “它像是用命养出来的。” “有些东西,躲不掉的。” 他走到门口,推开那扇黑色的木门。 然后,他愣住了。 门口停著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 车身漆黑鋥亮,映著天上的云和路边的银杏,像一面沉默的镜子。 阳光落在车顶上,碎成一片刺眼的白,晃得人眼睛生疼,像是有什么东西故意要挡住他的路。 楚辞眯了眯眼,收回目光,没有在意,正要快步离开,车门却在这时“咔噠”一声,打开了。 一个男人从车里下来。 深灰色的西装,剪裁精良,衬得整个人肩宽腿长。 西装料子低调奢华,在阳光下泛著內敛的光泽,没有一丝褶皱,连袖口的扣子都扣得一丝不苟。 眉眼冷峻,轮廓深邃,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每一笔都恰到好处,可每一笔都透著拒人千里的冷。 他靠在车门上,手里捏著一根没点燃的烟,正看著楚辞。 那姿態很隨意,像是在这里等了很久,又像是只是碰巧路过。 不经意和那双幽暗的黑眸对上的瞬间,楚辞僵了僵,被那目光看得后背发凉。 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小炮灰对主角光环的过敏反应,他每次见到裴家这两个人就觉得浑身不自在,莫名的想远离。 那种不自在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更深的、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一只小动物嗅到了捕食者的气息,明知道对方不会在这里动手,可还是想跑。 “楚少。” 裴衍开口,声音低沉,带著一种磁性的质感,“好巧。” 楚辞下意识想走,可脚步却顿在了原地。 主角攻来这里做什么? 也是来拜访陈大师的吗? 他想起裴清说过的话,当时好像也说帮他介绍个大师什么的,也是说的陈大师吗? 不过,不管是不是,他都不想再沾上裴家。 ...这对叔侄俩一个都不想沾。 他们的世界太复杂了,弯弯绕绕的,他不想再被卷进去。 裴衍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那目光不冒犯,甚至可以说是礼貌的,可就是让楚辞觉得不舒服。 “你脸色很差。”他说,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楚辞抿了抿唇角,没说话。 裴衍把那根没点燃的烟收进口袋,往前走了两步。 距离近了。 楚辞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冽的香水味,冷冽的,像是冬天的风,像是深秋的霜。 不是阿黎身上那种草木的、温暖的、让人安心的味道。 他用力把那个念头压下去,可它像水一样,压下去又从指缝里漏出来。 楚辞退后一步,离他远了些。 “楚少遇到的事,陈大师也没办法解决吗?” 裴衍问。 楚辞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裴衍没有回答。 他只是微微侧头,看了一眼那扇黑色的木门,门楣上“听竹”两个字在阳光下泛著旧旧的光,像是已经在那里站了很多年。 “陈大师信奉老子,不入世。我刚才来找他看老宅风水,他也婉拒了,说什么不会违逆天命。”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聊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他连我的面子都不给,想必也不会为了別的事破例。” 楚辞抿紧嘴唇,没接话。 老宅风水? 这果然是个艹蛋的神异世界,连主角那里都不可避免会发生这种奇怪的事吗? 他以为那些只是书里写的,只是他那个荒唐的梦里出现的东西。 可现在,连裴衍都在说这些。 那是不是说明,他肚子里那个东西,绝对不是他的错觉? 是真的。 一直都是真的。 裴衍看著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会儿,忽然说:“听说楚少爷之前去了趟苗寨。” 楚辞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地方,那个人,那些他拼命想忘记的东西,被人轻描淡写地提起来,简直像一根针兀然间扎进心底那块最软的地方。 “那里確实有很多神异之处。” 裴衍继续说,语气平淡,像是在单纯的聊天,又像是在试探什么,“我有个朋友,前几年也在那边遇上了些事,后来找了一位大师才解决。” 楚辞抬起头,看著他。 阳光落在裴衍的肩上,落在他冷硬的轮廓上,可那光好像照不进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 裴衍迎上他的目光,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却带著某种篤定的意味,像是一个人站在高处,看著下面的人在山谷里打转,然后轻轻地说,路在那里。 “那位大师姓张,张远山。不知道楚少爷听说过没有?” 楚辞心里一震。 张远山。 他听说过。 不,不止听说过,他昨晚在网上搜了一整夜,这个名字出现了无数次。 在各种论坛里,在各种神神叨叨的帖子里,在所有走投无路的人最后的希望里。 据说是位真正的高人,常年隱居,不问世事,很少有人能请动他。 谢妄也提过这个名字,说他父亲当年想请张远山看风水,託了好几层关係都没请到。 那些帖子说,张远山从不轻易出手,能让他破例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张大师很少见外人。”楚辞说,声音有点干,像是喉咙里塞了一团棉花。 裴衍点点头:“確实。不过我和他有些交情,可以帮你引荐。” 第115章 別哭了,我在这里 楚辞看著他,心里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 裴衍確实可以帮他。 只要他点头,那张通往张远山那里的门票或许就是囊中之物。 可他不想欠裴衍的人情。 主角攻又不是做慈善的,这次如果帮了他的忙,以后指不定怎么討回来呢? 那是利滚利的高利贷,他付不起。 不找他,就得找他哥楚宴。 可他看著楚宴为了家族事务忙得焦头烂额,实在不想再给他添麻烦了。 更何况... 如果裴衍打得是和裴清一样的主意,把他当成这两人博弈、调情的一环的话...... 楚辞被自己的想法噁心得一激灵,下意识地撇了撇嘴,胃里一阵翻涌。 那对叔侄之间的拉扯,他是真不想再掺和进去了。 裴清用他让裴衍吃醋,裴衍又用这件事来接近他。 在那些上位者的眼里,他只是一个炮灰,一个工具,一个被他们隨手拿来拿去、用来调节情趣的物件。 可他不想做那个东西。 他只想安安静静地消失,安安静静地把自己藏起来,安安静静地把肚子里那个东西拿掉。 可他还有別的办法吗? 陈大师已经说了,他解不了。 谢妄那边也找不到更厉害的人了。 如果连张远山都毫无办法...... 楚辞呼吸屏了一下。 胸腔里那口气憋在那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他不敢再想下去。 裴衍看著他脸上挣扎的神色,没有催促,只是靠在车门上,耐心地等著。 阳光落在他身上,在他冷硬的轮廓上镀了一层暖色。 可他明明站在阳光下,整个人却像是笼在一层薄薄的霜里,疏离,矜贵,让人不敢靠近。 楚辞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有桂花的甜香,有银杏叶腐烂的气息,还有裴衍身上冷冽的香水味。 唯独没有阿黎的味道。 没有草药,没有泥土,没有那个人。 他把那口气吐出来的时候,肩膀塌了一下。 “谢谢裴先生。” 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服自己,“我...再考虑一下。” “好。”裴衍说,“考虑好了,可以联繫我。”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透著一种禁慾的整洁。 楚辞接过。 黑色的卡片,烫金的字,只有名字和一串號码。 裴衍。 没有头衔,没有公司,什么都没有。 只有名字。 好像他的名字本身就足够让人知道他有多么了不得,不需要再加任何前缀和修饰。 楚辞把名片收进口袋,指尖触碰到卡片冰凉的边缘,那凉意顺著指腹往上爬,像一小片蛇的皮肤。 “谢谢。” 说完,他转身,往自己的车走去。 走了几步,他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还落在他身上。 他蹙了蹙眉,没有回头。 那目光像一根细细的线,从背后牵过来,拴在他身上,另一端握在那个男人手里。 他不喜欢那种感觉,像是被某种大型猛兽盯上的猎物。 坐进车里,关上车门,楚辞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他握著方向盘,深呼吸了好几次,才让那股颤抖停下来。 手心全是汗,方向盘上湿了一片,滑腻腻的,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肚子。 卫衣被安全带勒著,勾勒出腹部那道柔软的弧线。 那里又动了一下。 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翻了个身,伸了个懒腰。 楚辞的手覆上去,隔著卫衣,感觉到那一点悸动。 那悸动很轻,却像是有人在他心口上轻轻拍了一下,说:我还在。 湿红的眼皮有些刺痛,他的眼泪又控制不住掉下来了。 落在手背上,冰凉的,一滴接一滴,像是止不住的水龙头。 他想起老人说的话——“它在你身体里,不是为了伤害你。它在保护你。” 保护他? 可这分明只是一个让他变得不男不女的坏蛊而已。 让他呕吐,让他发冷,让他的身体长出不属於男人的弧度。 这算什么保护? 可如果它不是保护,那是什么呢? 是惩罚?是囚禁?还是別的什么他看不懂的东西? 脑海又不受控制地翻涌出少年清雋无双的身影。 他想起那些在山里的日子。 阿黎从不让他碰凉水,每天早上把热粥端到他面前,碗壁是温的,刚好不烫手。 他那时候觉得阿黎细心,觉得山里人讲究,从没想过別的。 山里夜凉,阿黎总是先躺进被窝,等他来的时候,那一小块地方已经是暖的。 他问过阿黎为什么这么做,阿黎只是看著他,没说话,墨绿的眼睛里有他当时看不懂的东西。 那目光太深了,深得像一口井,他往里看了一眼,只看见自己的倒影。 他以为那是害羞,以为是山里少年笨拙的好,还笑著打趣说“你怎么像个小媳妇”。 现在他知道了。 那不是普通的好,那是把自己一点一点拆开,铺在他要走的每一条路上。 是先把被窝暖好,再把粥温好,最后再把心口划开,把血放进去,把命交出来。 是一步一步,把他要走的路全都铺满了,让他这个蠢货踩在上面,觉得软,觉得暖,觉得理所当然,从而忽略了底下的万丈深渊。 楚辞深吸一口气,踩下离合器。 发动机的声音在车库里闷闷地响著,像一声嘆息。 他不知道该信谁。 也不知道该信什么。 他只知道,他现在很累,很怕,很想回到那个什么都还不知道的时候——那时候的他只觉得阿黎好看,只觉得山里的日子无聊,只觉得回城是一种解脱。 现在他知道了。 什么都知道了。 可他寧愿什么都不知道。 楚辞发动车子,驶出那条僻静的巷子。 后视镜里,那辆黑色的劳斯莱斯还停在原地。 裴衍靠在车门上,看著他离开的方向。那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转角,像一滴墨水落进水里,很快就看不见了。 楚辞收回目光,看向前方的路。 阳光刺眼,白花花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就像他怎么也看不清的未来。 楚辞眨了眨眼,眼泪又掉下来。 他没有擦,只是握著方向盘,一路开著车,一路流著泪。 肚子里,那个小小的东西又动了一下。 这次动得很轻,很小心,像是在安慰他说——別哭了,我在这里。 楚辞没有把手覆上去。 他只是开著车,穿过城市的车流,穿过那些他不知道该去往哪里的路。 直到消失在阳光里。 第116章 肚子里的那个东西需要 楚辞到家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过了饭点许久。 他將车滑入车库,却没有立刻熄火,而是陷在驾驶座里,任由那股死寂般的安静將自己吞没。 引擎熄灭后的余温在车厢里散开,空调出风口发出细微的嗡鸣,像是一只睏倦的蜜蜂在玻璃上盲目地撞击。 一下,又一下,撞得人心烦意乱。 他下意识地低头,视线落在腹部。 安全带勒过的地方,卫衣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摺痕。 那道柔软的弧线若隱若现,像是一个不该存在的秘密,正藏在衣料之下,隨著呼吸微微起伏,隨时可能被人窥破。 楚辞喉结滚动了一下,將外套拉链一路拉到顶端,直到下巴几乎埋进领口,確认那处隆起被严严实实地遮掩住,才推开车门。 脚掌落地的瞬间,膝盖莫名有些发软。 他扶著车门站了一秒,深吸一口气,等那阵突如其来的眩晕过去,才关上门,拖著有些沉重的步子往屋里走。 每一步都踩得极实,仿佛只要脚步一飘,那个秘密就会从身体里漏出来。 客厅里光线昏暗,楚宴正坐在沙发上看著平板。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目光穿过半室的阴影,精准地落在楚辞脸上。 “去哪儿了?” 楚辞换鞋的动作猛地一僵。 鞋带不知何时缠在了一起,他扯了两下没扯开,只能狼狈地蹲下去。 “出去转了转。” 他儘量让语气听起来自然,可声音还是发虚,像是风一吹就会散,“闷得慌。” 楚宴没说话,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几秒。 那眼神並不锐利,却带著一种兄长惯有的审视,像是一张细密的网,试图从他身上筛出什么不对劲的蛛丝马跡。 楚辞后背发紧,蹲在那里不敢动弹,手指在鞋带上无措地绕来绕去,指腹都被勒得泛红。 他死死低著头,假装在繫鞋带,以此避开那道如有实质的视线。 鞋带系好了又拆开,拆开了又繫上,来来回回,仿佛手里不抓著点什么,整个人就会当场崩溃。 “吃了吗?”楚宴忽然问。 “还没。” “阿姨留了饭,在锅里温著。” “啊,哦,好。”楚辞应了一声,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快步往厨房走。 经过沙发时,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楚宴的目光一直黏在他背上,落在他刻意拉长的外套下摆上,甚至落在他那比平时慢了半拍的步伐上。 那目光並不沉重,却像是一块无形的巨石,无声无息地压在他的肩头,让他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艰难,仿佛连呼吸都被那股压迫感攥紧。 他加快脚步,几乎是逃也似的钻进了厨房。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厨房里很安静,灶台上温著粥和两碟爽口小菜,都是他以前爱吃的,皮蛋瘦肉粥,醋溜白菜,一小碟酱瓜。 楚辞微微怔然。 阿姨记得他所有的喜好,唯独他自己都快忘了。 楚辞把饭菜端出来,在餐桌前坐下。 以前他吃饭总是急急忙忙的,扒拉几口就完事,有时候乾脆不吃,被楚宴说过多少次都改不了。 今天他却刻意放慢了速度,一口一口地咀嚼,机械地將饭菜送进嘴里,吃得乾乾净净。 倒不是因为他有胃口。 而是肚子里的那个东西需要。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楚辞自己都愣了一下。 什么时候开始,他吃饭不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供养肚子里的......那个怪物? 他把空碗放下,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像是有某种力量在悄悄重塑他,从里到外,一点一点,让他变得越来越陌生。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他以前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不怕,活得像阵风。 可现在,他连吃一顿饭,都要先想著另一个东西。 端著空碗回厨房时,他路过客厅。 楚宴还坐在沙发上,平板被隨手扔在茶几上,屏幕已经黑了。 他正看著楚辞,目光幽沉如潭。 “今天胃口不错。”楚宴说。 楚辞把碗放进水槽,胡乱擦了擦手走出来。 “饿了唄。” 他故作轻鬆地笑了一下,嘴角扯出的弧度却有些僵硬。 “你以前不爱吃早饭。” “嗯,以后会吃的。”楚辞说得很快,像是要急於证明什么,“阿姨做的饭挺好吃的,不吃浪费。” 楚宴看著他,没接话。 那沉默像一块巨石,横亘在两人中间,沉甸甸地压得人喘不过气。 楚辞被他看得心里发虚,在沙发另一端坐下,抓起手机假装看消息。 屏幕上是空的,他只是机械地划来划去,从左边划到右边,又从右边划到左边,指尖在屏幕上敲出凌乱的声响。 他能感觉到楚宴的目光还落在他身上,不重,却像一根细细的线,从那边牵过来,拴在他心口。 扯一下,就疼一下。 “阿辞。”楚宴忽然叫他。 楚辞猛地抬起头。 楚宴看著他,目光深沉,仿佛能洞穿一切。 “你今天去陈德安那里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 楚辞愣住了,手机差点从手里滑落。“哥,你怎么...” “谢妄给我打了电话。”楚宴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篤定,“他不太放心你。” 楚辞攥紧手机,指节泛白。 谢妄... 他以为谢妄只是帮他约了人,以为谢妄不会告诉任何人。 可他忘了,谢妄和楚宴也是旧识,他们是一个圈子里的人,有什么风吹草动,都会传到对方耳朵里。 他的秘密,从来就不是秘密。 “哥,我......” “你不用跟我说。”楚宴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却有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力量在里面,“你不想说的事,我不会逼你。”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得像是在哄一个怕疼的小孩, “但你最近瘦了很多。脸色很差。吃饭也反常。” 第117章 这是他的罪 楚辞张了张嘴,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 喉咙里像是被人硬塞进了一团乾枯的苦艾,连吞咽口水都带著涩意。 那苦涩顺著舌尖一路烧灼到胃底,咽不下去,吐不出来,连带著那些到了嘴边的话也一併烂在了嗓子眼。 他想说“哥,我没事”,想说“哥,你別担心”,甚至想说“哥,我自己能解决”。 可这些话在舌尖打了个转,最终全变成了哑炮,连个火星子都没溅出来。 “有什么事,可以告诉我。” 楚宴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得像怕惊碎了什么,透著一股楚辞极少见的疲惫与柔软,“我们一起面对。” 一起面对。 这四个字像是一根极细的银针,精准地扎在楚辞心尖最软的那块肉上。 不疼,就是酸。 那种被人捧著手心轻轻呵气时的酸楚,又暖又慌。 他抬眼看向楚宴。 这张和他有七分像的脸上,此刻刻著一种他以前从未深究过的倦意。眉心的川字纹深得像是刻进去的,眼下的青黑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嘴唇乾裂起皮。 楚宴撑起这个家,撑起庞大的公司,撑起他所有的无忧无虑,从来不说累,也从不抱怨。 可他也只是个凡人,不是铜浇铁铸的神像。 他也会累,也会怕,也会在深夜里独自枯坐,面对满盘死局束手无策。 楚辞的眼眶猛地一热,慌忙低下头,假装揉眼睛。 不能告诉他。 他在心里对自己嘶吼。 可他咬了咬唇,真的险些忍不住,想把自己一团乱的情绪全部诉诸於口。 哥,我被人下了蛊。 我肚子里有个东西,它在长,在动。 我想把它弄掉,可没人能帮我。 那个给我下蛊的人说,无论我逃到天涯海角,他都能把我抓回去。 我怕... 哥,我好怕。 这些话在喉咙里滚了一圈,又被生生咽了回去。 那团苦艾堵得更严实了,连呼吸都带著血腥气。 楚宴知道了会怎么做? 去找阿黎? 去找那个藏在深山迷雾里、连陈大师都讳莫如深的怪物? 他哥只是个做生意的商人,斗不过那些东西。 那不是商场上能靠资金和人脉解决的尔虞我诈,那是另一个世界的规则。 而且...这是他的罪。 是他自己不知死活跑去苗寨,是他自己招惹了阿黎,是他自己喝下了那一杯杯味道古怪的水,心甘情愿戴上了那只银鐲。 也是他把阿黎那种病態的、黏腻的、令人窒息的占有欲,错当成了深情。 是他太蠢,太轻信,太容易被一张好看的脸迷惑。 他该长大了。 不能每次闯了祸,都让哥哥来收拾烂摊子。 楚辞深吸一口气,强行把眼眶里的湿意逼退,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那笑容浮在苍白的脸上,轻飘飘的,像一张隨时会碎裂的纸面具。 “哥,我真的没事。” 他撑著沙发扶手站起来,膝盖却软得厉害,像生了锈的弹簧,“就是最近项目压力大,没睡好。休息几天就好了。” 楚宴盯著他,目光沉沉,眼底翻涌著某种楚辞不敢深究的情绪。 那是心疼。 太沉重的心疼,压得楚辞不敢抬头。 他怕自己多看一眼,防线就会全面崩塌。 “阿辞——” “我去睡会儿。”楚辞打断了他,几乎是逃也似地转身往楼梯走,“有点困了,哥。” 脚踩在楼梯上,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堆里,虚浮得让人心慌。 身后,楚宴没有再叫住他。 他只听见一声极轻的嘆息,像一片枯叶落地,无人拾起。 推开门的时候,一团白色的影子从楼梯上躥过来,差点绊他一跤。 是糯米。 它蹲在他脚边,仰著头。 那双蓝汪汪的猫眼像两汪清澈的深潭,倒映著他此刻狼狈的模样,惨白的脸,深陷的眼窝,通红的眼眶。 它静静地看著他,像是在辨认什么。 然后,它慢慢凑过来,毛茸茸的脑袋在他小腿上蹭了蹭。 楚辞愣住了。 糯米已经很久没有主动亲近他了。 就像楚宴说的那样,自从发现他这个两脚兽是个“三心二意”的坏主人,除了摸它还会去撩拨別的小猫后,糯米就对他实施了冷暴力。 不管他怎么拿罐头诱哄,怎么低声下气地求饶,它都视若无睹。 可现在,它在他腿边蹭著,尾巴尖一卷一卷,发出细细软软的“喵”声。 那声音像一颗薄荷糖化在苦水里,甜得人心尖发颤。 楚辞蹲下身,颤抖著手摸了摸它的头。 糯米没有躲,反而把脑袋往他掌心里拱,喉咙里发出咕嚕咕嚕的震动,像一台微型的发动机,震得他手心发麻。 楚辞吸了吸鼻子,眼眶更红了。 “你怎么...” 他的声音哑极了,“你怎么忽然来找我了?” 糯米当然不会回答。 它只是眯著眼享受抚摸,然后灵活地绕到他身前,把脑袋拱进他怀里,轻轻蹭了蹭他的肚子。 ...那个位置。 楚辞浑身一僵,像是被电流击中。 糯米又蹭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用那双蓝汪汪的眼睛看著他,轻轻“喵”了一声。 那声音又软又糯,像是在问:你还好吗? 楚辞的眼泪终於掉下来。 他一把抱起糯米,把脸埋进它柔软温暖的绒毛里。 糯米没有挣扎,安静地窝在他怀里,那咕嚕咕嚕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像是一盏微弱却坚定的灯。 “糯米...” 声音闷在猫毛里,带著破碎的哭腔,“我好怕。” 糯米又“喵”了一声,用脑袋拱了拱他的下巴。 楚辞抱紧它,站起来,走进房间。 关上门的那一刻,他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 他靠著门,慢慢滑坐在地上,把脸埋进糯米的毛里,肩膀剧烈地颤抖。 糯米安静地窝在他怀里,一动不动。 它没有跑,没有挣扎,只是蜷在他怀中,发出细细的、绵长的咕嚕声。 那声音像一种古老的、温柔的安抚,一下一下,轻轻拍著他的心。 像小时候妈妈拍著他的背哄他睡觉,像楚宴在他发烧时守在他床边,像阿黎... 像阿黎抱著他时,呼吸落在他颈窝里的温度。 楚辞哭了很久。 哭到眼睛发酸发疼,哭到喉咙发乾发哑,哭到甚至连眼泪流不出来,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 糯米始终没有动,只是安静地待在他怀里,偶尔用脑袋拱拱他的下巴,偶尔伸出粉色的舌头舔舔他的手指。 那舌头小小的,粗糙的,像一片砂纸,可舔在他手上的时候,他觉得疼,又觉得不疼。 肚子里,那个小小的东西也动了一下。 很轻,很小心,像是怕惊扰到他。 楚辞把手覆上去,隔著卫衣,感觉到那一点微弱的悸动。 糯米的咕嚕声和肚子里的悸动混在一起,一外一內,像两道温柔的潮水,轻轻拍打著他溃烂的伤口。 他不知道哪一个是真的,哪一个是假的。 他只知道,他在这里,被两只小小的东西围著,一个在他怀里,一个在他身体里。 它们不会说话,可它们都在告诉他:我在这里。 第118章 他已经习惯了它的存在 楚辞不知道自己在地上坐了多久。 只知道等眼泪流乾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暗了。 糯米还窝在他怀里,已经睡著了,呼吸一起一伏,软绵绵的肚子贴著他的手背。 楚辞把它轻轻放在床上,自己也在旁边躺下。 糯米翻了个身,滚进他怀里,把脑袋枕在他手臂上,继续呼呼大睡。 它的鬍鬚蹭著他的下巴,痒痒的。 它的爪子搭在他胸口上,小小的,轻轻的。 楚辞看著它,看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睛,沉进一个没有梦的、黑暗的、安静的睡眠。 他不知道的是,楼下客厅里,楚宴还坐在沙发上。 他面前摊著一本书,那本《苗疆蛊术考》。 他隨手翻了一页,盯著上面那些字,很久没有动。 客厅里很安静。 只有落地钟的滴答声,和他自己沉重的呼吸。 他抬起头,看向楼梯的方向。 二楼走廊的灯没有亮,楚辞的房间门紧紧关著。 他想起楚辞刚才的样子,苍白的脸,深陷的眼窝,刻意拉长的外套,比平时慢半拍的脚步。 很明显的异常的失魂落魄的状態。 他闭上眼睛,靠在沙发上。 他想起楚辞小时候,每次闯了祸都会红著眼眶跑来找他,说“哥,我错了”。 他每次都会摸摸楚辞的头,说“没事,哥在”。 可这次,楚辞没有来找他。 他把所有的事都咽回去了,自己扛著。 楚宴不知道他在扛什么。 可他知道,那一定很重。 重到让那个从小被他捧在手心里的、没心没肺的、爱笑爱闹的小孩,一夜之间学会了沉默。 他低下头,看著那本书。 书页上,那些关於蛊术的字跡模糊成一片。 他嘆口气,把书合上,放在茶几上。 糯米从楼梯上走下来,轻盈地跳上沙发,在他身边蜷成一团,发出咕嚕咕嚕的声音。 楚宴低头看著它。 “你去找他了?”他轻声问。 糯米“喵”了一声,用脑袋拱了拱他的手。 楚宴摸了摸它的头,没有再说话。 客厅里重归安静。 只有落地钟的滴答声,和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光。 ......... ......... 楚辞消沉了几天。 他没再去公司,也没出门,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分不清白天黑夜。 楚宴每天来看他,有时候端著饭菜,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在门口站一会儿。 楚辞听见脚步声,就把被子拉过头顶,装作在睡觉。 楚宴不会推门进来,只是站一会儿,然后离开。 门缝里透进来的光落在地板上,像一道细细的裂缝,他盯著那条裂缝,等著它消失。 糯米倒是每天都来。 它从门缝里挤进来,跳上床,在楚辞身边蜷成一团。 楚辞抱著它,把脸埋在它柔软的毛里,一待就是一整天。 糯米的咕嚕声从它小小的身体里传出来,带给人说不出的慰藉。 那声音让他觉得这间屋子不是空的。 ...那个东西还在动。 有什么蛊虫在里面滋长,在汲取他的精气,也在用自己的方式回应著他。 楚辞不想承认,可他知道——他已经习惯了它的存在。 这种习惯让他害怕。 第四天,他决定再去一次医院。 他不死心。 他想,也许上次检查漏了什么,也许是那个医院不够好,也许...也许这根本不是什么蛊,只是一种罕见的、现代医学能解释的病。 他真的不想相信那些神神叨叨的东西,不想相信阿黎有那种力量,不想相信自己的肚子里真的有一个......... 他不想也变成怪物! 他换了件宽鬆的卫衣,对著镜子照了很久。 ............... 然后,他抿了抿唇,把卫衣拉平,遮住那道曲线,又加了一件薄外套,把拉链拉到最高。 然后下楼。 楚宴不在家。 阿姨在厨房里忙活,听见动静探出头来:“小辞,吃了吗?” “吃过了。”楚辞撒谎,“阿姨,我出去一趟。” “晚上回来吃饭吗?” “回。” 他开车去了市里最大的三甲医院。 掛號,排队,等叫號。 走廊里人来人往,消毒水的味道衝进鼻腔,让他胃里一阵翻涌。 他强忍著噁心,坐在诊室门口的长椅上,等著叫他的名字。 旁边坐著一个孕妇,肚子大得像扣了一口锅。 她丈夫陪在她身边,一手扶著她的腰,一手拎著个装满水果的袋子。 两个人低声说著话,偶尔相视一笑,那笑容里有一种楚辞看不懂的、柔软的东西。 他在那里看见了一种他从来没有拥有过的东西—— 不是被需要,是被人捧在手心。 楚辞移开目光,低下头,盯著自己的脚尖。 他的肚子...... 穿宽鬆的衣服根本看不出来。 可他知道它在。 ...... “楚辞,楚辞先生?” 楚辞掛了消化內科的號。 听到喊名便站起来,走进诊室。 医生是个中年女人,戴著眼镜,看起来很和善。 她仔细的问了症状。 楚辞一一回答,儘量让语气听起来平静。 医生的笔在病历本上刷刷地写著,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多停了一瞬。 “先做个基础检查...” 医生把单子递给他,“......查完了拿报告来。” /.已经把敏感词都刪掉了呜呜呜,求放过... 第119章 叮铃—— 楚辞接过单子,走出诊室。 b超室在二楼。 走廊里瀰漫著消毒水的气味,混著某种说不清的药剂味道,黏在鼻腔里,挥之不去。 他推开门,走进去,在护士的指引下躺上那张窄窄的检查床。 床面上铺著一次性的白色垫纸,凉凉的,窸窣作响。 他把卫衣撩到胸口。 肚子暴露在空气中...... 他偏过头,盯著墙壁上一张褪色的健康宣传海报,不敢看医生的表情。 日光灯在天花板上嗡嗡作响,光线白得发冷,照得他整个人像是被泡在福马林里的標本。 b超探头在他肚子上滑动,冰凉的,带著耦合剂的滑腻。 那触感让他胃里一阵发紧。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仪器发出的嗡嗡声和探头滑动的细微声响。 楚辞盯著天花板,心跳越来越快,快到他觉得医生一定能听见。 医生没有开口。 那沉默像一块石头,压在空气里,越来越沉。 楚辞忍不住偏过头,看向医生的脸。 她盯著屏幕,眉头微微皱著。 那眉头越皱越紧,像是看到了什么她无法理解的东西。 她把探头往左滑了滑,又往右滑了滑,最后停在一个位置,很久没有动。 “医生?” 楚辞的声音发乾。 医生没有回答。 她盯著屏幕,嘴唇微微抿著,眉心拧出一个细小的褶皱。 然后她鬆开探头,坐直身体,看著楚辞,目光奇怪又不解。 楚辞有点紧张的屏住呼吸。 见医生又仔细看了眼屏幕,像是在確认自己是不是看错了,又像是在犹豫该不该问出那个问题。 “楚先生,” 她终於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仿佛在斟酌措辞,“冒昧问一下,您最近有没有服用过什么特殊的药物?或者是...含有激素类的补品?” 楚辞愣了一下。 医生指了指屏幕,语气里透著一丝难以掩饰的荒谬感:“b超显示腹腔內没有占位性病变,也没有积液。但是刚才触诊和影像切面来看,您的腹壁软组织......形態非常特殊。” “这在成年男性身上,几乎是不可能出现的生理特徵。” 她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挣扎:“除非是某种极为罕见的外源性激素刺激,导致了脂肪和软组织的异常堆积......但这解释不通为什么影像上是一片空白。” 楚辞心跳漏了一拍。 顿了顿,他垂下眼帘,掩盖住眼底的慌乱,“没有。” 医生看了他一眼。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楚辞抿紧嘴唇,回看著她,不让自己移开目光。 几秒后,医生低下头,在报告单上写著什么。 “报告要等一会儿,麻烦您先在外面等一下。” 楚辞坐起来,把衣服拉好。 卫衣垂下来,遮住了那道不该存在的弧度。 他走出b超室,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 等了很久。 走廊里人来人往。 有人哭,有人笑,有人面无表情地拿著报告单匆匆走过。 一个年轻女人靠在墙角,眼眶红红的,手机贴在耳边,声音压得很低:“...还是查不出来,医生说一切正常......” 楚辞低下头,盯著手里那张空白的报告单。 它像一块石头,压在他掌心,沉甸甸的。 他一个字都不敢看。 广播终於叫了他的名字。 他站起来,走回b超室。 医生把报告单递给他。 楚辞接过,低头看去。 一切正常。 没有异常。没有提示。没有他害怕看到的、也没有他期待看到的任何东西。 一切正常,和上次的检查结果一模一样。 楚辞盯著那行字,盯了很久。 那些字在灯光下清清楚楚,白纸黑字,像是某种判决。 可它判的不是无罪,是“我不知道”。 “楚先生,”医生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您的身体没有器质性病变。至於您说的腹部隆起...”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从b超来看,没有发现任何占位或积液。建议您去內分泌科看看,也许是激素水平的问题。” 楚辞抬起头,看著她。 医生的表情是职业性的、温和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 可她的眼睛里,有一种楚辞看得懂的东西。 那是一种职业经验与现实衝突时才会出现的、难以掩饰的震惊与困惑。 她在奇怪,为什么一个年轻男人的腹部会有这样的变化。 她也在奇怪,为什么仪器什么都看不到,可刚才那个男人躺在床上的时候,她分明看见了一道不该属於这个身体的、柔软的弧线。 那弧线太真实了,真实到她的眼睛和她的仪器在打架。 楚辞看著她,抿了抿唇。 “谢谢。” 他拿著那张报告单,走出b超室。 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可他却觉得好冷。 从心里往外渗的冷。 一切正常。 仪器显示他的身体一切正常。 可他的身体却在一天天发生变化。 ...... 楚辞把报告单揉成一团,塞进深口袋里。 他走出医院大门,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 外面的世界一切正常,车流,人群,gg牌上的笑脸。 没有人知道他身体里有什么东西。 也没有人会相信他身体里有什么东西。 他站在医院门口,失魂落魄地往停车场走。 脚步虚浮,像是踩在棉花上。 脑子里乱糟糟的,医生的眼神、报告单上的字、那些查不出来的东西,一遍一遍地转著,折磨著他。 他走到停车场边缘,正要掏车钥匙。 就在这时,一声清脆的银铃声突兀地响起。 叮铃—— 极轻,极细碎。 像是山风掠过竹林,又像是从幽冥地底传来的、某种东西被惊动时发出的声响。 那声音不像是从某个方向来的,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涌过来,像水渗进沙子里一样,渗进他的耳朵、他的头皮、他的每一寸皮肤。 它不在外面,它在里面。 在他脑子里,在他骨头缝里,在他心跳的残余间隙里。 楚辞浑身一僵。 那声音响起的瞬间,他小腹深处那道隱秘的弧度,似乎也隨著铃声轻轻颤动了一下。 第120章 他回来了 那声音太快了。 仿佛前一秒还在远处,下一秒就已经贴上了他的耳廓。 冰凉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趴在他肩上,凑近他的耳朵,轻轻摇了一下铃。 不是风,不是幻觉,是实实在在的、金属碰撞的声响。 那声音里带著一种湿冷的、黏腻的质感,像蛇鳞蹭过皮肤,像潮湿的青苔爬上石阶。 他想回头。 可身体忽然不听使唤了。 脖子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转不过去。 眼前的世界开始晃动。 阳光变成一团一团模糊的光晕,人群的影子在他周围晃动,像水底摇曳的水草。 那些影子拉得很长,歪歪扭扭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搅乱了。 他感觉到自己在往下坠。 身体越来越沉,意识也越来越轻,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他的身体里一点一点地抽出去。 他撑不住了。 膝盖重重磕向地面的前一秒,楚辞感觉到自己並未摔向坚硬的水泥地。 一只有力的手稳稳地托住了他的腰。 那只手掌温热,带著不容抗拒的掌控力,轻轻贴在他的腹部。 那温度透过衣服渗进来,不像是人的体温,更像是某种爬行动物在阳光下晒久了之后,皮肤上残留的热度。 表面是暖的,底下是凉的。 在他涣散的瞳孔中,最后映入眼帘的,是一角翻飞的暗紫色衣摆。 那顏色深邃如暮色四合时的天际,沉沉的,浓得化不开。 衣角上用银线绣著的繁复纹路在阳光下闪过一道妖异的光,像是活的,像是什么东西在衣服底下蠕动了一下。 隨即便被风捲起,遮住了他的视线。 银铃声还在响。 近在咫尺,不疾不徐,一下,一下,像是在数他的心跳。 那声音里有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謔与玩味。 不急,不慌,篤定他跑不掉。 楚辞想喊,喉咙却发不出声音。 声带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只能发出一些破碎的气音。 想挣扎,身体却彻底背叛了意志。 手脚软得像被抽掉了骨头,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只有那只手还贴在他腹部,稳稳地托著他,像托著一件易碎的、终於回到手里的东西。 意识如流沙般飞速下陷。 那些光,那些人,那些车,那些gg牌上的笑脸,全都被一只无形的手搅碎了,揉成一团,塞进黑暗里。 最后,他听见了一声极轻的笑。 那笑声轻飘飘的,贴著耳畔,带著一丝黏腻的愉悦。 不像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更像是从胸腔深处、从某个更暗更湿的地方渗出来的。 那声音里没有恶意,可也没有善意,只有一种冰冷的、阴湿的、近乎虔诚的满足。 像是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於等到门开的那一刻。亦或是一株长在暗处的藤蔓,终於缠上了它找了很久的那棵树。 隨后,黑暗如潮水般將他彻底吞没。 没有梦,没有光,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一声银铃,在他意识的最深处,轻轻地、持续地响著。 ......... ......... 再睁开眼的时候,楚辞看见的是竹子做的天花板。 竹子被剖开铺平,一根一根密密地排列著,带著深浅不一的纹路。竹节的纹路像一道道细密的波浪,在昏暗的光线下起伏不定,像水面上被风吹皱的月光。 那纹路他看过很多遍,在梦里,在记忆里,在那些怎么都忘不掉的画面里。 他以为逃走了就能忘掉,以为时间久了就会模糊。 可没有。 它们还在那里,和他离开前一模一样。 他盯著那片天花板,盯了很久。 久到眼眶发酸,那些纹路开始慢慢变得模糊,又在眨眼的瞬间变得清晰。 空气里飘著那股熟悉的、清冽的草木香。 混著竹子的清苦,山间晨雾的潮湿,和一种说不清的、让他心跳加速的、属於某个人的气息。 那气息太熟悉了,熟悉到他的身体比他的意识更早认出了这里。 胃不再翻涌,心跳渐渐平稳,连呼吸都变得绵长。 他的身体记得这个地方。 它记得,它认得,它好像一直在等。 他回来了。 回到了听瀑寨。 楚辞猛地坐起来,浑身僵住了。 身下的竹床不是原来的那张。 旧竹床窄得很,他和阿黎躺上去,翻身时竹节会吱呀作响,两人总会不自觉贴在一起,呼吸间缠绕的儘是彼此的温度和气息。 而现在,他躺著的是一张巨大的、占据了几乎整个臥室的床。 床垫柔软而富有弹性,包裹著他的身体,像一只温柔的手托著他的腰,从腰侧到腿弯,每一寸都被妥帖地承托著。 他认得这种床垫。 海丝腾,他家里用的就是这个牌子 楚宴书房里那本家居杂誌上有过它的gg,他记得那个价格后面跟著的一长串零。 这种床垫不该出现在深山苗寨的竹楼里,更不该出现在这张古朴的、竹子搭成的床上。 它太大了,太现代了,太柔软了,和周围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竹子做的墙壁,竹子做的天花板,窗台上晒著的草药,角落里堆著的陶罐,还有空气里飘著的草药苦香,而这张床横亘在房间正中央,像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昂贵的、奢侈的异类。 像一个被强行塞进旧盒子里的新东西,盒子太小了,它太大了,把周围的一切都挤得变了形。 楚辞低头,看向自己的脚踝。 左脚脚踝上套著一只脚銬。 不是那种冰冷的、沉重的铁器,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表面覆著一层柔软的细毛,像动物的皮毛,又像某种古老的织物,泛著暗哑的光泽。 他伸手摸了一下,那层毛茸茸的触感蹭过指尖,不疼,微微发痒,像是有什么活著的东西在他皮肤上轻轻呼吸。 他试著挣了一下,脚銬鬆鬆地环著他的脚踝,没有锁死,留了一道缝隙。 他似乎可以把自己的脚抽出来,如果他想的话。 可他没有动。 因为他看见了门口的东西。 第121章 人,你跑不掉了 一条蛇。 通体翠绿,宛如最上等的翡翠雕琢而成,唯有那双眼睛,是两滴凝固的血,红得刺目,红得妖异。 它盘踞在门框上,身躯蜿蜒,绕了两圈,昂著头,猩红的信子在空气中轻颤,发出细微的嘶嘶声,像是在品尝这屋內瀰漫的恐惧。 那双血眸一动不动地盯著他,冷得像两颗万年不化的冰珠,嵌在那张没有表情的蛇脸上。 楚辞的呼吸瞬间停滯。 他记得这条蛇。 竹叶青。 ...小青。 它曾经在阿黎冷白的手臂上缠绕过,像一条温顺的臂环;也曾在阿黎的指尖下低垂头颅,乖顺得不像话;甚至曾故意从路边的草丛窜出,只为惊嚇他,然后在他被嚇得跳起来时,又慢吞吞地游回阿黎的掌心,蹭著那人的手指撒娇。 它是阿黎的眼线,是阿黎的守卫,是阿黎留在这里、確保他插翅难飞的哨兵。 只要他敢动,它就会动。 楚辞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確信,但他就是知道。 那双血红色的眼睛里没有威胁,只有一种冰冷的、篤定的注视—— 仿佛在说:人,你跑不掉了。 楚辞抿紧苍白的唇,抬手拨开额前略长的一缕碎发,指尖微颤。 他下意识地往后缩,直到后背贴上冰凉的竹墙。 那股寒意顺著脊椎攀爬,激起一身细密的战慄。 “哗啦——” 脚銬的链子在他移动时发出一声轻响,细碎的,在寂静的竹楼里格外清晰。 门口那条蛇的头微微偏了一下,像是在確认猎物是否还在笼中。 正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竹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仿佛嘆息。 楚辞的身体比意识反应更快,整个人缩向床角,后背死死抵住竹墙。 竹子冰凉的触感透过薄薄的睡衣渗进皮肤,让他止不住地发抖。 进来的人穿著一身暗紫色的苗服。 那种紫极深,像某种名贵宝石沉淀了千百年的色泽,衣襟和袖口绣著繁复的银线纹样,在昏暗的光线下流淌著细碎的冷光。 半长的黑髮垂落在肩头,半边微微束起,扎了一尾小辫交杂著银丝髮饰垂落,隨著步伐轻轻晃动,发尾捲曲,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愈发清冷。 阿黎抬起头。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 那双墨绿色的眼睛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幽深,像是两口看不见底的渊流,深不见底。 他瘦了,颧骨的线条比记忆中更锋利,下頜的轮廓也更分明,透著一种近乎病態的削瘦。 可那双眼睛没有变,依旧是那种让人心悸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墨绿。 他每走一步,身上的银饰就发出细碎的声响。 叮叮噹噹。 那声音楚辞听过,在无数次诡譎难辨的梦里,在医院的停车场,在他失去意识之前。 那声音像一根无形的线,牵著他的记忆,將他从那个喧囂的城市硬生生拉回了这片寂静的深山。 银铃声停在他面前。 阿黎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床很高,阿黎站在那里,刚好能与他平视。 那双墨绿的眼睛落在他脸上,像是要把他的每一寸皮肤都看透。从眉骨到颧骨,从鼻樑到嘴唇,从下巴到脖颈。 他的目光像一只手,慢慢地、仔细地摸过楚辞的每一处。 楚辞的嘴唇在剧烈地发抖。 他想说话,想说“你別过来”,想说“你放我走”,更想破口大骂“你这个疯子”。 可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掐住,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他只是缩在床角,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无处可逃的猎物,浑身都在战慄。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得他喘不过气。 可当阿黎的目光真正落在他脸上时,另一种更汹涌的情绪却先一步衝垮了他的防线。 委屈。 像是一个被遗弃在荒野的孩子,终於等来了寻找他的人。 明明该怕的,明明该恨的,可当那双墨绿的眼睛望过来,他最先想到的,却是这些日子独自承受的恐惧和无助。 阿黎伸出了手。 那只手苍白而修长,指尖微凉。 它穿过昏暗的光线,穿过楚辞颤抖的视线,轻轻落在了他的脸上。 触感冰凉,带著银饰残余的冷冽,却並不粗暴。 楚辞整个人僵住了,像是被那只手钉在了原地。 阿黎的指尖从他的颧骨滑到下頜,又从下頜滑到耳廓,动作轻得像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宝。 那触感太熟悉了,熟悉到让楚辞眼眶瞬间发酸。 “瘦了。” 阿黎开口。 声音很轻,像是一声嘆息,裹挟著某种难以辨明的意味。 和以前一模一样,温柔的,平静的,听不出任何情绪。 可正是这种温柔,让楚辞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他的眼泪终於掉了下来。 不是因为他想哭,是因为他的身体比他的心更诚实。 他恨透了这一点,恨透了自己在这个人面前永远无法控制眼泪,更恨透了自己明明应该害怕、应该愤怒、应该尖叫...... 可当阿黎的手碰到他的脸,他最先涌上来的情绪,竟然还是委屈。 委屈得想哭,委屈得想质问,委屈得连恐惧都被暂时压了下去。 阿黎的拇指轻轻擦过他的眼角,擦掉那滴眼泪。 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弄疼他。 “別哭。”阿黎说,“你哭,我会心疼。” 楚辞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他恨阿黎说这种话,恨他用这种温柔的语气说这种虚偽的、骗人的话。 可他更恨自己,恨自己在听见这句话的时候,心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忽然就断了。 “你...你这个疯子......” 他终於挤出了声音,沙哑的,断断续续的,带著哭腔,“你把我关在这里......你、你凭什么!” 阿黎没有回答。 他只是继续用拇指轻轻擦著楚辞的眼泪,一下,又一下。 那双墨绿的眼睛始终看著楚辞,里面有一种楚辞从未见过的、近乎虔诚的温柔。 那种温柔不是人类的情感,是某种更古老的东西,像是山看著脚下的溪流,像是石头看著身上的青苔,是占有,是注视,是永恆。 他的指尖从楚辞的耳廓滑到颈侧,轻轻按了按那里的皮肤。 冰凉的触感让楚辞打了个哆嗦。 “你瘦了很多。”阿黎说,“脸色也不好。” 楚辞死死咬住嘴唇,憋住自己想要脱口而出的话。 他想说“关你什么事”,想说“还不是因为你”,更想哀求阿黎放自己走。 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出不来。 因为他知道,阿黎说的不是责备,是心疼。 那种心疼太沉了,沉到他不敢接。 接了,就真的逃不掉了。 阿黎的指尖顺著他的脖颈往下,滑过锁骨。 楚辞瘦削的锁骨在领口下凸起,像两道浅浅的沟壑。 阿黎的指尖在那里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下,滑到胸口,顿了顿...... 停在小腹的位置。 第122章 你这辈子,都別想再把自己弄丟了 楚辞浑身一僵,下意识想躲。 可身后就是冰凉的竹墙,他无处可退。 阿黎的手掌覆在他小腹上,隔著那层薄薄的睡衣,掌心温热。 那温度不像普通活人的手,倒像是深山里被溪水浸透的石头,面上被太阳晒得暖融融的,底子里却沉著化不开的凉意。 它不过故意装出这副温存模样。 那里的弧度...... 卫衣被撩起来一点,露出那道弧线的边缘,在昏暗的光线下泛著一层薄薄的光泽,像初春刚抽芽的嫩叶,脆弱得仿佛一碰就会碎。 ......... ......... 像是一个被关在暗处的小动物,终於等到了熟悉的气息,......... 不是害怕,是高兴。 楚辞感觉到......... 眼泪流得更凶了。 好恨好恨好恨!!! 他恨自己的肚子会回应阿黎,恨自己的身体会记得阿黎的温度,更恨自己在这个人面前永远无法偽装。 他的身体永远比他的心更诚实,他的肚子比他的嘴更早说出了答案。 他恨自己像个叛徒,他的每一寸皮肤、每一根骨头、每一滴血都在向著阿黎,只有他的脑子还在负隅顽抗。 他更厌恶自己的作茧自缚,无理取闹。 ......明明阿黎才是更该恨他的那个,不是吗? 阿黎低下头,看著那个被自己手掌覆盖的位置。 他的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 那张清冷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虔诚的、柔软到几乎脆弱的神情。 像是一个信徒在抚摸神像时,指尖触碰到裂缝的那一瞬间,既心疼,又满足。 “它很乖。” 阿黎说,声音很轻,“幸好,没有让你太难受。” “.........” 楚辞张了张唇,想说什么。 可抬眸对上少年视线的剎那,喉咙却像是突然被那双墨绿的眼睛死死扼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那双眼底翻涌的情绪太浓了,浓得像是一潭积了百年的死水,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沉著不知多少年的淤泥,散发著令人窒息的、陈旧的占有欲。 ...可那占有欲里,又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卑微的珍视。 阿黎垂眸,近乎狼狈的避开楚辞的视线。 他收回手,从怀里慢条斯理地掏出一样东西。 银色的,古朴的,在昏暗的光线下泛著一种温润的、像被溪水打磨过的冷光。 是那只银鐲。 楚辞的瞳孔猛地缩紧。 一种近乎本能的战慄和心虚顺著脊背爬上来,他下意识想往后退,直到后背死死抵住冰冷的竹墙,退无可退。 脚銬隨著他的动作发出一声轻响,细碎的金属撞击声在死寂的竹楼里被无限放大,像某种嘲弄。 此刻,天还未黑透,惨白的月光却已经渗了进来。 竹窗半开,那光像一层薄薄的纱,落在阿黎手上,落在那只银鐲上。 阿黎低著头,指尖轻轻摩挲著鐲身上那些繁复诡譎的纹路。 那些纹路在月光下竟像活了过来,蜿蜒成某种古老的符號,又隱约透出“山”字的轮廓。 他的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脊骨,又像在抚摸一件失而復得的珍宝,指尖带著一种小心翼翼的珍视,仿佛稍一用力,就会弄碎什么。 月光下,他的侧脸苍白得近乎透明,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浓重的阴影。 隨著他低头的动作,那阴影轻轻颤动,像某种蛰伏的活物。 他抬起头,视线像冰冷的蛇信子,缓缓滑过楚辞的脚踝,顿了顿,才重新落回楚辞的手腕上。 抓住它。 楚辞想挣脱,可阿黎的力气大得惊人。 那只手冰凉、湿腻,紧紧扣著他的手腕,不像活人的手,倒像是一根从坟墓里伸出来的枯枝。 那不是粗暴的钳制,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绝望,像是溺水的人抱住了唯一的浮木,便死也不肯鬆开。 银鐲套上他的手腕。 冰凉的金属贴著皮肤,缓缓收紧,直到严丝合缝地扣住。 和第一次一模一样。 可这一次,楚辞没有心动,只有彻骨的寒意。 他低头看著那只鐲子。 它服帖地扣在自己腕上,像一条蛰伏的蛇,內侧那些古老的符文隱隱发烫,像是有生命的东西正在缓慢甦醒。 那股寒意从手腕开始,顺著血管逆流而上,一直爬到心臟,冻结了所有的血液。 不是冷的,是怕的。 怕的不是这只鐲子,是发现自己对它的贴合如此熟悉,熟悉到像是从来没有摘下来过,仿佛他的血肉就是为了容纳这只镣銬而生。 ...更怕的是,他自己也不確定自己到底是想摘,还是不想。 阿黎没有鬆开他的手。 他的指尖从银鐲上滑过,轻轻摩挲著那些纹路,动作慢得让人心焦,像在抚摸什么失而復得的珍宝,又像在確认猎物是否还在网中。 “戴了我的鐲,” 阿黎抬起头,墨绿的眼睛在昏暗中亮得嚇人,像是深山里被月光照亮的深潭,声音很轻,很温柔,却透著一股说不出的阴冷, “便是种了我的蛊。” “哥哥,你这辈子,都別想再把自己弄丟了。” 他的声音里,燃著一种近乎绝望的、被欲望灼烧的偏执炽热。 那不是火。 是灰烬底下的余温,烧了太久,已经看不见火焰了。 可当你把手放上去的时候,还是会被烫伤。 第123章 他还要给他生一个小怪物 阿黎的手指顺著楚辞的掌心往下滑,指腹重重擦过腕內侧最薄的那片皮肤。 那里的血管跳得厉害,一下一下地撞在他的指纹上,像一颗被困住的心臟在徒劳地挣扎。 然后缓缓收紧,扣住。 十指交缠。 不是握,是嵌。 像要把自己的指纹硬生生烙进那片皮肤里,像要在那里留下一个永远褪不掉的印记,更像是要把自己的骨头也拆下来,嵌进对方的骨缝里。 楚辞的心臟在发抖。 他那只手颤抖著想挣脱,可根本对抗不了阿黎的力气,最后只得无奈地放任。 他的力气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连攥紧拳头的劲都使不出来。 琥珀色的瞳仁水雾瀰漫,眼尾泛红,略有失焦的眸光涣散地落在阿黎脸上。 那张脸还是那么好看,霜雪为骨,玉碎为神,月光落在上面,像落在精美的瓷器上,泛著一层冷白的光。 可那层光底下,是什么? 是能让人肚子里长出东西的邪恶蛊虫,是能隔著两千公里把人找回来的诡譎本事,是那些他从来不敢细想的、不属於人间的东西。 他怕眼前这个人。 ...不是怕他生气,不是怕他伤害自己,是怕他根本不是人。 阿黎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他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那目光黏腻、贪婪,像是在审视自己的所有物,还有微不可察仿若暗火般的嫉妒。 在肚子里,多亲密啊。 可以日夜待在一起,可以分享体温,可以隨著他的呼吸一起一伏。 而他,只能隔著两千公里,固执的等待一个永远不会主动回来的骗子。 他的手掌重新覆上去。 隔著那层薄薄的睡衣,掌心冰凉。 那温度透过皮肤,渗进血肉,渗进那枚正在生长的蛊里。 “哥哥~” 阿黎又柔柔唤了一声,尾音拖得长长的,带著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亲昵。 那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像含了太久终於捨得吐出来的糖,已经化了一半,黏糊糊的,甜得发腻。 可底下的味道是苦的。 楚辞浑身一震。 这个称呼从阿黎嘴里出来,像一把柔软又锋利的刀,轻轻扎进他心里。 他心臟梗了一下,猛然想起那些关於苗疆的传说,那些神神叨叨的帖子,那些他曾经嗤之以鼻的话。 现在那些话全变成了真的。 而说那些话的人,就站在他面前,用最温柔的声音叫他“哥哥”,眼神却像是在看一具已经彻底属於他的尸体。 “你怎么敢说,” 阿黎凑近了些。 墨绿的眼睛里倒映著楚辞惊恐的脸,里面有一种近乎破碎的疯狂,“我们从未开始?” 他说这话的时候,指尖又沿著楚辞好不容易挣脱开一点的指缝慢慢滑进去,一根一根地扣紧。 直到两个人的指骨严丝合缝地嵌在一起,连一丝缝隙都不剩。 那只银鐲贴著两个人的皮肤,冰凉的和滚烫的,分不清是谁的温度在侵蚀谁。 楚辞的眼泪终於决堤。 他哭得浑身发抖,哭得喘不上气,甚至连话都说不出来。 他想把脸埋进掌心里,可却被阿黎强硬地揽进怀里,靠在他肩头。 肩膀剧烈地颤抖。 他不得不懦弱的承认,自己可能真的跑不掉了。 不是因为脚銬,不是因为蛇,不是因为蛊。 是因为他自己。 他的身体认得这个人,他的肚子会回应这个人,他的眼泪在这个人面前永远止不住。 可他怕。 ...他真的好怕。 嘀嗒。 嘀嗒。 颈窝里烫烫的,有什么东西落了下来,是阿黎的眼泪。 他似乎也在哭。 无声的,隱忍的哭,连一丝丝的呜咽都没有溢出来。 那眼泪是热的,一滴一滴,落在楚辞的颈窝里,顺著锁骨往下滑,像一条细细的、滚烫的蛇。 楚辞本想推开他的动作瞬间僵住。 他慢半拍地抬起头,露出那双红肿的、湿漉漉的眼睛。 两人对上视线。 阿黎也红著眼睛,伸出手,指尖冰凉,轻轻擦掉他脸上的泪痕。 “哭完了?”他哑著声问。 楚辞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著阿黎,看著眼前狼狈的阿黎。 和那双湿润的墨绿色的眼睛里倒映出的自己——同样狼狈的,脆弱的,一败涂地的自己。 他想,这个人是怪物。 能给人下蛊,能用铃鐺把人弄晕,能把一个男人变成这样。 他是怪物。 可这个怪物看著他哭的时候,也在哭。 而且,他也变成了怪物。 他还要给他生一个小怪物。 他恨他,怕他。 可他看见阿黎眼泪的那一瞬间,心里涌上来的却不是快意,不是解脱,而是更深的愧疚。 是他以为早就死掉的东西。 可它没死。 它一直在那里,等著被阿黎的泪水浇灌,等著被阿黎唤醒。 “哭完了,就好好养身体。” 阿黎站起来,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动作细致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两人依旧亲密如之前那样。 他把被角掖好,把枕头摆正,把楚辞散落在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 每一个动作都很慢,很轻,像在照顾一个很容易碎掉的东西。 “我让人燉了汤,待会儿端来。” 他转身要走。 “阿黎。” 楚辞叫住他。 阿黎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有些佝僂,像某种背负著沉重宿命的鬼魅,又像是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树,撑了太久,已经直不起来了。 “你...你到底想怎样?” 楚辞的声音很轻。 他的手指攥著被角,指节泛白。 他在等一个答案。 一个他大概已经知道、却还是想亲耳听见的答案。 阿黎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你留下来。” 片刻后,阿黎说,语调幽沉。 声音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註定的事实,“留在我身边。” “哪里都不要去。” “就算死,也要死在我看得见的地方,让我陪著你一起死。” 楚辞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他不想哭,可它自己往下掉。 他真的好恨自己这副蠢样子,恨自己在这个人面前永远藏不住任何东西。 阿黎走回来,弯下腰,轻轻吻了吻他的额头。 那个吻很轻,很凉,像一片落在皮肤上的雪花,又像是死人的告別。 楚辞僵住了,没有躲。 不是不想躲,是躲不掉。 他的身体比他的心想像的更依赖这个人。 “別怕。” 阿黎的声音贴著他的额头,带著一股湿漉漉的寒意,“我不会伤害你。” 他顿了顿,“但也不会让你再离开我。” 他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除非我死,否则你休想踏出这里半步。” 话落,阿黎直起身,走出房间。 第124章 你真的这般厌恶我吗? 楚辞坐在床上,抱著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眼泪无声地流著,滴在被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那痕跡慢慢晕开,凉凉的,像极了他此刻的心。 门口,那条翠绿色的蛇昂著头,血红色的眼睛盯著他。 它没有动,只是依旧盘踞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不知疲倦的守卫,又像阿黎留在这里的一只眼睛,寸步不离地盯著他的一举一动,让他连喘息都觉得窒息。 楚辞缓缓抬起头,隔著朦朧的泪眼,对上那双毫无暖意的蛇瞳,心口的寒意愈发浓重。 他告诫自己,这不是看守,这是囚禁。 阿黎不是来接他回去的,是来把他关起来的。 给他换最好的床垫,给他燉汤,给他擦眼泪,这一切的一切都只是为了让笼子更舒服一点,让他这只金丝雀心甘情愿地死在里面而已。 那是个怪物! 一个让他变得不男不女的怪物!!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腕。 那只银鐲静静贴著肌肤,在昏暗的光线下泛著温润却诡异的光泽,明明触感微热,却带著一股沁骨的寒意,像是一道无形的枷锁,牢牢扣著他。 他颤抖著抬起另一只手,指尖轻轻抚向自己的小腹。 指尖刚触碰到温热的肌肤,腹中便传来一阵极轻的动静。 细微得像是羽毛轻轻拂过。 楚辞猛地缩回手,像是碰到了滚烫的炭火,指尖抑制不住地发抖。 不行,他不能心软。 绝对不能。 那不是孩子,是害人的蛊。 那不是爱,是彻头彻尾的控制。 是阿黎给他下了蛊,將他锁在这与世隔绝的竹楼,用毒蛇震慑他,用脚銬禁錮他,这个人,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怪物。 他怕他。 ...他本该怕他的,本该恨他的。 楚辞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与莫名的悸动,再次颤抖著將手放回小腹。 这一次,腹中的动静更轻了,软软的,柔柔的,像是在小心翼翼地触碰他,又像是在轻声问他:你真的这般厌恶我吗? 楚辞双唇紧抿,一言不发。 只是將膝盖抱得更紧,把脸重新埋进臂弯,一动不动地坐著,任由无边的绝望与恐惧將自己包裹。 坐了很久,很久。 窗外,暮色透过竹墙的缝隙缓缓渗进来,將狭小的竹屋染成一片暖黄,与清冷的银色月光交织在一起。 明明是柔和的光影,却衬得屋內愈发压抑死寂。 远处瀑布的水声轰隆隆传来,连绵不绝,那声音太过熟悉,熟悉到让楚辞恍惚间以为,自己从未离开过这里。 可他明明离开过。 他明明逃出去了。 只是现在,他又被抓回来了。 楚辞猛地抬手,攥住脚踝上的镣銬,指尖用力到泛白,拼命想要挣脱。 不行,他不能认命。 他要逃,他必须逃出去! 他突然消失这么久,他哥一定急坏了,一定在四处找他,他不能让他哥担心! ! 他用力缩回脚,可那镣銬看著松松垮垮,实则牢固无比。 细细的银链轻轻环著脚踝,內侧裹著柔软的绒毛,每当他试图抽脚挣脱,链子便会悄然收紧。 没有痛感,只有绒毛蹭过皮肤的细微痒意,却像一记记无声的提醒,一遍遍告诉他:你跑不掉的。 心底的不甘与愤怒疯狂翻涌,楚辞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在脑海里一遍遍勾勒逃跑后的画面。 离开这里,找大师拿掉腹中的蛊,然后走得远远的,再也不踏入这片地方半步,再也不要见到阿黎。 他一遍遍地默念,一遍遍地给自己打气。 可手腕上的银鐲,却在昏暗之中,悄无声息地又收紧了一分,勒得肌肤微微发紧,像是在无声地反驳他的执念。 没过多久,竹门被轻轻推开,阿黎走了进来。 他端著一碗温热的汤,步履轻缓,汤麵飘著淡淡的白气,一股清苦的草药香在屋內缓缓散开,驱散了些许沉闷。 楚辞立刻收回手,猛地偏过头,背对著阿黎,不愿看他一眼。 阿黎在床边静静坐下,拿起瓷勺舀起一勺汤,轻轻吹凉,缓缓递到楚辞唇边,声调柔柔,轻哄道:“哥哥,喝口汤吧。” 楚辞將脸紧紧贴向冰冷的竹墙,双唇抿得毫无血色,死死闭著嘴,分毫不让。 他不喝。 他不想喝阿黎端来的任何东西。 那些水,那些药,那些他曾经以为是关心、以为是爱的汤汤水水,每一口都带著血,带著蛊,带著他逃不掉的命运。 他不要再喝了。 阿黎没有勉强,默默將汤碗放回床头柜,便坐在床边,安静地陪著他。 周身的银饰在寂静中发出细碎的轻响,像是一声无奈又隱忍的嘆息。 片刻后。 他缓缓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竹门被轻轻合上,发出一声微弱的吱呀声,脚步声渐渐远去。 听著脚步声彻底消失,楚辞紧绷的身体才稍稍舒展一丝,却依旧蜷缩著,將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 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堆的鸵鸟,固执地以为,只要不看、不听、不想,阿黎就不存在,那些乱七八糟的过往,就可以当作从未发生。 可这份短暂的安寧並未持续多久,熟悉的脚步声再次由远及近,阿黎又回来了。 他依旧端著一碗温度合宜的热汤,草药香依旧浓郁,在屋內裊裊升起。 他再次在床边坐下,舀起一勺汤,递到楚辞唇边,姿態依旧温和。 楚辞依旧不为所动,埋著头,闭著眼,隔绝一切。 不看,不听,不言语。 阿黎依旧没有强求,安静坐了片刻,便又端著凉掉的汤起身离开。 就这样来来回回,一碗凉了,便端走换一碗热的。 热了又凉,凉了再换。 他的脚步声在竹楼里不停穿梭,像场永不停歇的潮汐,涨了又退,退了又涨。 执著得让人心慌。 第125章 我也恨你 不知过了多久。 空荡荡的腹腔里骤然响起一阵剧烈肠鸣,声响突兀又清晰,在死寂的空气里格外刺耳。 楚辞强压著翻涌的飢饿,牙关咬得发紧,可腹內那只蛊虫却愈发不安分地躁动起来。 它在臟腑间轻轻翻搅,像是提醒,又似是催促,一点点啃噬著他仅剩的定力。 他死死抿著唇,压下喉间翻涌的噁心,极致的飢饿如潮水般席捲而上,胃里泛著酸涩,四肢发软,浑身气力像是被尽数抽乾。 那蛊虫似在抗议,在腹中轻轻折腾,用微弱却执拗的力道一遍遍提醒他:我饿了。 妈妈,我好饿。 当阿黎再次端著热汤走进竹屋时,楚辞的肚子又不合时宜地发出一声清晰鸣叫,在寂静的竹屋里,显得格外难堪。 楚辞耳根瞬间爆红,滚烫的温度一路烧到脸颊。 窘迫与羞恼绞在一起,让他恨不得把整张脸埋进臂弯,钻进墙缝里藏起来。 阿黎脚步微顿。 隨即依旧缓步走到床边坐下,没有立刻递汤,只將汤碗轻放在床头柜上,安静望著蜷缩成一团的楚辞,一言不发地等著。 他身上的银饰在沉寂里轻响,细碎叮咚,像又一声极轻极轻的嘆息。 楚辞死死盯著眼前斑驳的竹墙,竭力忽略鼻尖縈绕的草药香、胃里阵阵抽痛,还有耳根处烧得发烫的窘迫,依旧紧抿著嘴,半步不肯妥协。 他不想喝。 他偏不让阿黎如意。 才不要被一碗汤轻易收买,被一口饭软化了骨气。 他要证明自己还能撑,还能扛,还能不低头。 阿黎就这般静静看了他片刻。 忽然,他眯起眼,轻轻吹了声口哨。 哨声不高,却让楚辞后背瞬间绷紧,浑身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 他眼睁睁看著,门口那条翠绿小蛇猛地昂起头,鲜红信子飞快吞吐,纤细的身躯在竹製地板上缓缓蜿蜒,朝著床榻的方向一点点逼近。 鳞片摩擦地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如同死神悄然踏近的脚步,裹著挥之不去的压迫感,一寸寸压过来。 “你——你干什么!” 楚辞猛地向后缩去,后背重重撞上冰凉竹墙,连声音都被嚇得变了调。 蛇越游越近。 翠绿身躯在昏暗光线下泛著幽冷光泽,那双血红眼珠直直锁定他,信子一吐一吐,带著冰冷的威胁。 楚辞手脚再度发软,想要挣扎逃离,可脚踝上隨之而响的脚銬,却在残忍地提醒他—— 他跑不了。 “你不吃饭。”阿黎语气平淡,“它饿。” “它饿关我什么事!” 楚辞几乎要被逼疯。 那条蛇已经游到床脚,高高昂著头,血红眼眸一瞬不瞬地盯著他。 极度惊恐之下,他甚至能看清它身上每一片翠鳞,泛著冷冽寒光,像一柄柄细小锋利的刀刃。 “它饿了,就会自己找东西吃。” 阿黎微微歪头,墨绿如蛇瞳的眼眸幽幽打量著他,语气平静,说出的话却让楚辞毛骨悚然,“这里,只有你。” 楚辞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他望著那条不断逼近的蛇,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蛇已经爬上床脚,正沿著被面缓缓向上攀爬,鳞片蹭过棉布,沙沙轻响不绝於耳。 他能听见自己急促粗重的呼吸,心臟在胸腔里疯狂撞击,疼得发闷。 他想尖叫,喉咙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嘴唇囁嚅,只能挤出几声可怜又无助的呜咽。 蛇越来越近。 翠绿鳞片擦过被面,细碎声响挠著人心。 它缓缓爬过他的小腿,冰凉触感隔著薄薄睡裤渗进来,一股寒意从脚踝一路窜上头顶。 楚辞浑身汗毛瞬间竖了起来,眼泪控制不住地汹涌而出。 “我喝!我喝还不行吗!” 他终於彻底崩溃,声音裹著浓重哭腔,一把抓住离自己最近的阿黎,整个人失控地扑进他怀里。 手指死死攥著阿黎的衣料,指节泛白,身体控制不住地瑟瑟发抖。 阿黎温柔地接住了他。 那条绿蛇在床边骤然停住,昂著头吞吐信子,像是在静静等候指令。 阿黎没有看蛇,只低下头,凝视著怀里瑟瑟发抖的楚辞,手臂缓缓环上他的腰,力道不松不紧,恰好將人牢牢箍在怀中。 “喝汤吗?”他轻声问。 楚辞把脸深深埋在他胸口,浑身仍在颤慄,半晌才闷出一个字: “......喝。” 阿黎抬手轻挥,那条翠绿色小蛇便转身游走,盘迴门口,重新化作沉默的守卫。 那双血红眼眸最后瞥了楚辞一眼,缓缓闔上。 阿黎端起汤碗,舀起一勺温热汤汁,轻轻递到楚辞唇边。 楚辞望著那勺汤,又抬眼看向阿黎。 男人神情依旧平静,仿佛刚才那场近乎窒息的恐嚇从未发生,可唇角却微微勾起一抹浅淡弧度,似笑非笑。 那笑意很轻,藏著几分得逞的小得意,又裹著一丝无奈又心疼的软。 楚辞张开口,乖乖喝下那勺汤。 阿黎一勺一勺耐心餵著,他一口一口沉默咽下。 汤水温度刚刚好,温润入喉。 胃里的酸涩绞痛渐渐被暖意抚平,腹內那只闹腾的蛊虫也安静下来,不再折腾。 楚辞垂著眼,眼眶微微发酸。 心里滋味复杂得难以言说。 被逼就范的委屈、飢饿得解的踏实、还有被人这样一勺一勺温柔餵著的莫名依赖,搅在一起,让整颗心都泡在酸涩里,又软又疼。 阿黎放下空碗,却没有鬆开怀抱。 手臂依旧环在他腰间,下巴轻轻搁在他肩头。 安静地抱著,不肯放开。 这个姿態太过放鬆自然,自然得仿佛他们从未分开,仿佛那些疏离的日子、那些冷淡的消息、那条决绝的分手简讯,全都不曾存在过。 “你恨我。” 阿黎忽然开口,不是疑问,是篤定的陈述。 楚辞没有说话。 他的確恨阿黎。 恨他强行给自己下蛊,恨他將自己囚禁在这竹楼里,恨他用毒蛇恐嚇自己,恨他逼自己低头喝汤,更恨他亲手把自己变成一个不男不女的怪物。 可他也恨自己。 恨当初年少轻狂,一眼动心就不管不顾去追,无视了寨老意味深长的劝阻。 恨自己愚蠢的可怜,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 更恨自己轻易许下做不到的承诺。 “我也恨你。” 阿黎的声音很轻,裹著轻飘飘的怨。 楚辞一怔,偏头看向他。 阿黎没有看他,只把脸深深埋进他肩窝,声音闷闷的,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说你会回来。” “你发过誓。”他顿了顿,嗓音微哑,“然后你走了。把鐲子还给我,说我们从来没开始过。” 楚辞喉咙骤然发紧。 “我等了你很久。” 阿黎轻声说,“每一天都在等。等你的消息,等你说想我,等你告诉我什么时候回来。你发消息,我就回你。你不发了,我就继续等。” “等了一天,两天,三天......” “你一直都不发。” 楚辞想起那些遥远的日子。 他发消息过去,阿黎永远只回淡淡的“嗯”“好”“知道”。 久而久之,他便懒得再发了。 不只是因为忙碌,更是心底隱隱觉得,阿黎大概没那么在乎自己,不像別的异地情侣那样黏糊亲昵,闷得让人扫兴。 他以为阿黎不想他,不在意他,以为彼此新鲜感一过,感情也就淡了。 他从不知道,阿黎一直在固执地等。 ......他也始终不懂,好聚好散,难道不好吗? 为什么非要闹到如今这般地步。 “你骗了我。” 阿黎声音轻得几乎要散在风里,“你说过的那些话,全都是骗我的。” 楚辞张了张嘴,喉间乾涩发紧。 “对不起。”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近乎呢喃自语,几乎要听不见。 可当这三个字真正说出口时,他心里忽然涌上一阵奇异的轻鬆。 不是解脱,是终於不再自欺欺人。 他欠阿黎一句对不起,欠了太久太久。 阿黎没有说话。 只是缓缓收紧手臂,將楚辞抱得更紧。 力道有些重,勒得楚辞微微发疼,可这一次,他却再也没有了挣脱的力气。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这是他欠阿黎的。 欠他一个解释,欠他一句真话,欠他一个,永远没能兑现的承诺。 第126章 他骂我哥 “哥,我还在呢。” “我会一直陪著你的。” 楚宴又梦到了年少时候。 梦里没有清晰的场景,只有一道声音,反反覆覆地响。 十三岁的楚辞,嗓音还裹著少年未褪的稚嫩,一双眼睛比他的还红,可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沉得格外认真。 这么多年过去,楚宴再回想起来,字字依旧清晰如昨。 那时候父母刚刚去世。 丧事办完的那天晚上,家里空荡荡的,客厅里的灯开著,可怎么都亮不起来了。 楚宴坐在沙发上,面前摊著律师留下的文件。 那些字密密麻麻的,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刚满十八岁不久,大学还没毕业,就被迫要撑起整个家业。 那些叔伯们的眼神他到现在都还记得。 有假意同情,有暗中试探,有幸灾乐祸等著看他垮台,更有藏都藏不住的贪婪算计。 夜半失眠的不止他一人。 那时候的楚辞从楼上下来,光著脚,踩著冰凉的地板,走到他面前。 十三岁的楚辞还不高,正值青春期,身体刚刚抽条,瘦得像一根竹竿,宽鬆的睡衣空荡荡地掛在身上。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 他站在楚宴面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抱住了他的腰。 楚宴僵住了。 那几天里,他忙著料理后事,忙著应付各路牛鬼蛇神,一直硬撑著,没时间哭,没时间难过,甚至连喘口气的空隙都没有。 可被楚辞抱住的那一刻,他鼻尖骤然发酸,眼眶猛地热了。 他顿了顿,也缓缓抬手,回抱住怀里的少年。 抱得很紧,像是抱住了自己仅剩的整个世界。 怀里是温热的,有平稳的心跳,有真切的呼吸。 爸妈不在了,可这世上,他至少还有一个亲人。 从今往后,他在这世间唯一的血脉至亲,就只有这个弟弟了。 后来公司里的亲戚为了抢夺股权,故意围在楚辞面前搬弄是非,挑拨离间。 他们说楚宴想独吞家產,说楚宴从没想过分他分毫,说楚宴待他从不是真心,等站稳脚跟,就会一脚把他踢开。 一群人围著少年,笑得虚偽又阴鷙,活像一群盯著腐肉的禿鷲。 那时楚辞才十四岁,还是个半大孩子,却半点没被这些话嚇住。 楚宴恰好路过门口,听见里面的声响,脚步不自觉顿住。 他的手搭在门把上,终究没有推门进去。 他想听听,楚辞会怎么说。 那一刻,他其实是怕的。 不是怕楚辞被挑唆动摇,而是怕楚辞真的相信。 父母走后,他在这世上就只剩楚辞一个亲人了。 如果连楚辞都不信他,那他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紧接著,他听见楚辞平静开口:“我哥要,就给他好了。”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撞进他耳里。 语气淡得理所当然,没有赌气,没有逞强,是真的毫不在意。 仿佛那些人口中斤斤计较的股权、家產、利益,在他眼里都轻如尘埃。 少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带著几分少年人独有的、漫不经心的锋利:“本来就是他在撑著这个家,你们有什么资格说三道四?” 门外,楚宴缓缓闭上眼。 他没有推门进去撑腰,他知道楚辞不需要。 只在门口静静站了片刻,便轻手轻脚转身离开,生怕惊扰了里面的人。 可他的心,却沉得发烫,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当当。 从那一天起,楚宴便篤定,这辈子无论他走多远、扛多少风雨,身后永远都站著一个人。 那个人不要他的钱,不要他的权,不要他任何身外之物。 那个人只是安安稳稳站在那里,在他回头的瞬间,让他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从来都不是孤身一人。 这,就是血脉相连的兄弟。 再后来,楚辞在学校跟人打了架,鼻青脸肿地回了家。 楚宴问他缘由,少年咬著唇,一言不发。 直到楚宴去学校了解清楚,才知道是有人在背后嚼他的舌根。 那时父母刚过世不久,楚宴初掌公司,不少老狐狸都打心底里看不起他。 登门谈合作时,有人故意闭门不见,把他晾在门口一等就是一两个小时,最后只让秘书出来一句“今日不便”。 那人家的孩子在学校里有样学样,当著楚辞的面肆意嘲讽:“你哥算什么东西?我爸说了,他就是个毛头小子,迟早把家產败光。” “我爸让他在门口等著,他就乖乖等著,跟条狗似的。” “不过嘛,楚辞,你要是討好討好我,我说不定还能让我爸赏他一口骨头吃~” 楚辞半点没忍。 他当即衝上去,跟那人扭打在了一起。 他本就不是擅长打架的人,从小到大都是被护在身后的那一个,接受的良好教养也从不让他动粗。 可那天,他像是疯了一般,被人拉开一次就衝上去一次,再拉开,再衝上去。 一边打,一边难得地言辞锋利,把对方的嘲讽一句句狠狠顶回去,堵得那孩子哑口无言。 之后。 楚宴又气又心疼,问他:“就不能忍一忍吗?” 楚辞抬眼看他,眼眶通红,声音哑得厉害:“他骂我哥。” “骂两句而已,你至於跟人动手?” 少年望著他,一字一句,认真又执拗: “他可以骂我,但是不能骂你。” 第127章 满眼都是红色 楚宴哽住,没有再说话。 他抬手摸了摸楚辞的头髮,指腹慢慢划过柔软的髮丝,指尖不经意间触到额角那块淤青的边缘。 楚辞“嘶”了一声,像只受惊的猫,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整个人往他怀里靠了靠。 楚宴的手在半空中顿了顿。 隨即放轻了力道,指腹在那处伤口周围小心翼翼地打转,不敢再碰上去,只是悬在边缘,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抚著,像是在替弟弟把疼痛一点点揉散。 楚辞没有再躲。 他仰著脸,那双红通通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光在里面打著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 他盯著楚宴看,目光灼灼,那双漂亮纯粹的眼眸里是毫不掩饰的依赖。 ...那是楚宴这辈子见过的最乾净的眼睛。 后来,楚宴也没有让楚辞失望过。 他像个不知疲倦的战士,把摇摇欲坠的公司从悬崖边上拉了回来,把那些等著看笑话的“老狐狸”一个个清理出局,把曾经將他拒之门外的合作方踩在脚下。 他学会了在酒桌上不动声色地周旋,学会了在谈判桌上步步为营,学会了用最温和的笑说出最狠的话。 他用雷霆手段让所有人知道,楚家虽然遭逢大难,但绝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可当他站在权力的顶峰俯瞰来时路时,心里最在意的,却从来不是那些虚无縹緲的成就。 他最在意的,是那个在他最无助的深夜里坚定抱住他腰的小孩,是那个漫不经心说著“我哥要,就给他好了”的少年,是那个为了维护他被人打得鼻青脸肿、还理直气壮喊著“他可以骂我,不能骂你”的弟弟。 那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肉至亲。 唯一的牵掛,唯一的软肋,也是唯一的鎧甲。 可画面骤然一转。 梦境的温存像一面镜子,毫无徵兆地碎成了千万片。 画面里,楚辞身著一身繁复华丽的红嫁衣,孤零零地坠入深不见底、荒无人烟的群山之中,被无边的黑暗与荒凉彻底吞噬。 那抹红色太过浓烈刺眼,艷得像刚泼洒而出的鲜血,艷得像燎原的烈火,更像什么珍贵之物被烧成灰烬前,最后一缕悽厉、不甘、绝不肯消散的光。 山风呼啸著灌入幽深的峡谷,吹得宽大的嫁衣猎猎作响,如同一面残破不堪、摇摇欲坠的旗帜,在风中无助地翻飞。 楚辞的脸庞,在艷红嫁衣的映衬下,白得近乎透明,双眼紧紧闭著,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像是陷入了沉睡,又像是再也不会醒来。 他唇上涂著的那抹正红,在这荒寂苍凉的山野间,美得触目惊心,又透著说不出的诡异与悲凉。 耳边,无端响起一阵婴儿尖锐刺耳的啼哭声。 那哭声悽厉无比,听得人头皮发麻,一声接著一声,连绵不绝,像是从阴冷的地底传来,又像是从遥远的山谷尽头飘来,裹挟著一股古老、阴森,又充满不祥预兆的气息。 楚宴猛地从梦中惊醒,大口喘著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窗外,天色依旧漆黑,黎明还未到来,办公室里一片死寂的昏暗,静得能听见自己沉重的心跳声。 只有电脑屏幕散发著幽幽的蓝光,惨白的光线映在他脸上,將眼底浓重得化不开的青黑色照得格外骇人。 桌上的咖啡早已凉透,深色的液体表面,浮著一层暗沉的油脂,像一面骯脏浑浊的镜子,照不出半分光亮。 他无力地靠在椅背上,指尖颤抖著摸索过冰凉的杯沿,缓缓平復著胸腔里翻涌的恐慌与窒息感。 冷汗早已浸透了內里的衬衫,黏糊糊地贴在背上,一阵寒意袭来,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可梦里那件刺目的红嫁衣,却如同烙印一般,死死刻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满眼都是红色。 铺天盖地的红色,带著绝望与血腥,在他眼前不断盘旋。 他闭上眼,那红色便烧得愈发旺盛,灼烧著他的五臟六腑。 ...楚辞已经失踪整整一天半了。 那天跟家里阿姨说过会回来吃晚饭,出门之后便再也没有了音讯。 那天中午,楚宴还收到过他一条消息,是一张拍得歪歪扭扭的自拍。 照片里,楚辞盘腿隨意窝在床上,怀里抱著摇著尾巴、轻轻舔舐他指尖的糯米,配文带著难得的轻鬆,【哥,糯米在对我撒娇罒w罒】 当时楚宴正在开紧急会议,只匆匆回了一个微笑的黄豆表情包,还被他调侃哥哥太过无趣,一点都不好玩。 那是他最后收到的一条消息。 从那之后,电话打不通,消息发出去像石子投进了无底洞,连个迴响都没有。 他问遍了所有可能知道楚辞下落的人,他的同学,他的朋友,他常去的咖啡店老板,甚至公司楼下那个卖烤红薯的老大爷。 没有人见过他。 楚宴报了警。 可接警的民警只是翻了翻记录本,面无表情地告诉他:“成年人失踪不到四十八小时,不予立案。你再等等,说不定是出去玩了,手机没电了。” ...等等? 等什么?! 楚宴在心里一遍遍的嘶吼。 流逝的一分一秒,都成了煎熬。 每一秒,都如同在刀尖上行走,寸步难行;每一次心跳,都像是被钝器狠狠捶打,痛不欲生。 他甚至开始痛恨那所谓的“四十八小时”立案规定。 ...四十八小时,足够一个人死多少次了? 毫无缘由地,一个身影瞬间闯入他的脑海—— 那个古怪的苗疆少年,阿黎。 不过短短二十七天的相处,就让楚辞一往情深,整日茶饭不思地念著要回去,甚至连他这个亲哥哥的话,都渐渐听不进去了。 楚辞从前从不是这样的。 他向来最黏楚宴,无论大事小事,都会第一时间跟哥哥分享,事事依赖哥哥。 可自从认识了阿黎,楚辞的嘴里,就只剩下了“阿黎说”“阿黎怎么怎么样”“哥你不知道,阿黎他真的很单纯很好”。 楚宴从楚辞零碎的话语里,勉强拼凑出那个少年的模样:性子安静,待人温吞,对谁都淡淡的,不爱言语,总喜欢独自待著。 但楚宴从来都不信。 一个能让楚辞在短短二十几天里,就一往情深、死心塌地的人,绝不可能只是“安静”“温吞”这么简单。 楚辞从不是没见过世面的懵懂小孩,他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向来不会轻易对谁上心。 能让他这般不顾一切的,那个叫阿黎的少年身上,一定藏著不可告人的秘密。 第128章 天地为证,契约已成 这两天,楚宴一直在网上搜索听瀑寨的各种信息。 网页被翻了一页又一页,指尖在键盘上敲击得发麻,可跳出的结果却少得可怜。 那地方实在太过偏僻,偏到在地图上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点,就连黔东南本地的旅游攻略里,都寻不到半分它的踪跡。 他换了无数关键词——“听瀑寨”“黔东南苗寨秘境”“听瀑寨 民俗”,可搜索页面始终寥寥数行。 唯有几个零散的旧帖,蜷缩在各类论坛的角落,如同被时光刻意掩埋的残跡,透著说不出的冷清。 其中一个帖子语气含糊,说寨民生性孤僻,对外人抱有天生的敌意,即便上前问路,也多半会遭人冷眼避开。 另一个帖子则提及寨中有著古怪的禁忌习俗,入夜后绝对不能出门,寨內的器物更不可隨意触碰,字里行间满是警示,劝外人切莫贸然靠近。 还有一个帖子措辞更是直白,只留下一句:【那地方邪性得很,能不去就別沾。】 当初公司敲定旅游开发项目,做前期考察时,也曾粗略调研过听瀑寨的情况。 那时只觉得这般冷门秘境,恰好能拿来做噱头,打造小眾民宿体验项目,顺势炒一波“原生態秘境探访”的热度。 李经理提交的调研报告里,还特意用加粗字体標註:原始风貌保存完整,民俗文化独树一帜,极具旅游开发价值。 可如今回想起来,那些看似亮眼的標籤,在零星的诡异信息衬托下,反倒让听瀑寨裹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森。 楚宴心底总隱隱觉著,那里头藏著说不清道不明的邪性。 昨天,他实在坐不住了,找谢妄要到了那位陈大师的联繫方式。 谢妄知道楚辞失踪的消息后,也急得不得了,当即驱车赶往楚家,顾不得礼数周全,便陪著楚宴一同前往陈大师的居所。 两人轻叩院门。 片刻后,一个身著灰色布褂的年轻人探出头来,面无表情地扫了他们一眼,语气平淡无波:“进来吧。” 堂屋正中,陈大师静静坐著。 面前木桌上摆著一盏凉茶,茶叶沉沉地积在杯底,宛如一潭死寂的水。 他年约六十,头髮花白,面容清癯,唯独一双眼睛,亮得迥异於同龄老者,透著几分看透世事的通透。 他抬眼看向楚宴,不等二人开口,先轻轻嘆了口气。 “楚少爷早前便来找过我,他如今的境况,实在不容乐观。” 陈大师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丝难以言说的敬畏,“可这是他自己欠下的债,许下的诺。” “天地为证,契约已成,更是牵扯正神之力,绝非我等凡人可以抗衡的。” 楚宴心口骤然一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他往前迈了半步,声音控制不住地发紧:“什么债?什么诺言?” “大师,求您说清楚!” 谢妄也连忙凑上前来,平日里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荡然无存,眉眼间全是真切的焦急。 他几乎是扑到桌前的,双手撑在桌沿,指节泛白,满脸急切地追问:“是啊陈大师,您说的正神,究竟是什么?什么叫牵扯正神之力?您能不能把话说得明白些?” 陈大师缓缓垂下眼,端起那杯凉透的茶水。 指尖触碰到杯壁后,又將其轻轻放回桌面,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 “有些事,万万不可说破,一旦泄了天机,对你们,对楚少爷,都没有半点好处。”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但我能告知你们,那个存在不会伤楚少爷性命,反倒帮他挣脱了原本的宿命枷锁,给了他一次新生。” 楚宴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的痛感逼著自己保持清醒。 他深吸一口气,竭力压下心底的慌乱,声音沉得发哑:“不管是什么债,什么诺言,我们都愿意拼尽全力去偿、去守。” “只要能把他带回来,您要什么,我们都给。” 陈大师只是缓缓摇头,再也不肯多说一个字。 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楚宴脸上,带著一种近乎悲悯的神情,像是一个看尽世事的人,在面对一个註定要撞上南墙的后生时,既不忍心泼冷水,又无力改变什么。 一旁的灰褂年轻人適时走上前来,神情客气却態度强硬,抬手做出“请”的手势: “二位先生,请回吧。” “先生已然言尽於此。” 楚宴僵在堂屋门口,双拳紧紧攥起,指节泛白,骨节微微泛青。 他盯著紧闭的內室门,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句低沉的话,带著种孤注一掷的决绝:“如果他真的出了什么事,管他什么天机宿命,神鬼莫测,就是赌上这条命,我都不会善罢甘休的。” 內室之中,再无半点回应。 安静得像是一座坟墓。 竹製的院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像是一道无法逆转的宣判,压得人喘不过气。 返程的路上,谢妄握著方向盘,一路沉默。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盏地往后退,橘黄色的光一明一暗地打在车內,在两个人的脸上交替掠过,照出各自心事重重的神情。 车载音响没有开,空调的风声细微地响著,除此之外,只有轮胎碾压路面的低沉轰鸣。 楚宴瘫坐在副驾驶座上,闭著眼。 他的太阳穴突突地跳,脑海里反反覆覆全是那件刺目的红嫁衣。 他想起楚辞小时候的样子。 那个软软糯糯的小孩,总是跟在他身后,一声声“哥哥”叫得又甜又脆。 那个会在雷雨天钻进他被窝的小孩,那个摔倒了要先看看哥哥在不在才决定哭不哭的小孩,那个仰著脸用最乾净的眼睛看著他的小孩。 ...他不能出事。 绝对不能。 第129章 唯独楚辞等不起 汽车行进了一会儿。 谢妄忽然开口,声音带著前所未有的认真,像是经过了漫长的犹豫和挣扎,终於下定了决心:“楚总,我跟你一起去听瀑寨。” 楚宴缓缓睁开眼,偏过头看向身旁的人。 谢妄目光死死盯著前方的路面,双手握著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的嘴唇抿成一道紧绷的直线,下頜的线条也绷得死紧,与平日里那个嬉笑打闹、没个正形的模样,判若两人。 楚宴看了他两秒,淡淡回绝:“不用。” 谢妄顿时急了,猛地偏头看了楚宴一眼,又赶紧转回去盯著路面,声音拔高了几分:“可是楚辞他——” “你去了,能做什么?” 楚宴的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是平静的。 可那平静之下压著的东西,却像是一盆冰水劈头浇下,瞬间浇灭了谢妄接下来的话头。 谢妄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却最终哑口无言。 確实。 他连听瀑寨的具体位置都摸不清,甚至连那个名字都是今天才第一次听说。 他不知道寨子里藏著怎样的隱秘,不知道那些古怪的禁忌意味著什么,也不知道陈大师口中“正神之力”究竟是什么东西。 他连对手是什么都一无所知,连要面对的是人是鬼是神是魔都分不清。 ...贸然前去,確实只会给楚宴添乱,帮不上半点忙。 谢妄没有再说话,只是握著方向盘的手指攥得更紧了些,突起的指节几乎要撑破皮肤。 楚宴没再看他,重新靠回座椅,闭上双眼。 他不是看不懂谢妄眼底的情绪。 那绝非朋友间的单纯担忧,而是藏著更深的执念与焦灼,早就超出了普通发小间该有的分寸。 可他此刻无暇顾及这些。 世间万事万物都可以等。 工作可以等,应酬可以等,那些没完没了的会议和报表可以等,那些觥筹交错的饭局和应酬可以等,甚至连那些曾经以为天大的事,都可以等。 唯独楚辞,等不起。 最终,楚宴打定主意,独自一人前往听瀑寨。 其实,做出这个决定並非没有阻力。 身为掌舵人,理智告诉他,公司正值发展关键期,几个重大项目都卡在紧要关头,他这一走,少则三五天,多则十余日,势必会引发震盪。 这两天,他脑子里也曾闪过无数次“要不要先安排副总代理”、“要不要先稳住董事会”的念头。 但所有这些权衡利弊的理智,在闭上眼的瞬间,都被楚辞那身血红的嫁衣狠狠碾碎。 事业、项目、前途,所有的一切都可以暂缓,甚至可以崩塌。 唯独楚辞,他一刻也不能等。 只要想到弟弟可能正身处险境,楚宴就觉得哪怕多等一秒钟,都是在凌迟他的心臟。 这两天,楚宴把自己关在办公室,疯狂搜集所有相关资料:地图、交通路线、寨子周边地形地貌、当地的民俗禁忌。 但凡能查到的,他全都列印出来,厚厚一摞摊在办公桌上,密密麻麻做满了標註。 他还让秘书多方打听,想方设法联繫另一位在民俗玄学领域极富盛名的张远山大师,想求他指点迷津。 可秘书接连打了数十通电话,那头要么占线,要么无人接听。 好不容易有一次接通了,对方刚听到“张远山”三个字,竟二话不说直接掛断电话,仿佛这名字是什么避之不及的晦气之物。 楚宴坐在堆满资料的办公桌前,桌上的咖啡换了一杯又一杯,菸灰缸里的菸头堆得满满当当。 他本来极少抽菸,可这两天,香菸几乎从未离手,尼古丁的刺激,也压不住心底的焦躁与不安。 就在他一筹莫展,焦头烂额之际,办公桌上的手机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 来电显示是李经理。 楚宴几乎是瞬间接起了电话,动作快得连自己都觉得有些可笑,指尖甚至因为急切而微微颤抖。 “楚总...” 李经理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著一种说不清的疲惫和惊惶,“我们被寨子里的人赶出来了。” 楚宴的手猛地握紧手机,指节泛白。 “怎么回事?” “不知道。”李经理的声音有些发颤,像冬天里被寒风颳过的枯枝,“本来好好的,项目进度都谈得差不多了,寨老那边的態度也一直很配合。” “可今天早上,突然就翻脸了。说半个月之后要办什么祭祀,不让外人在场,免得衝撞了神灵。让我们今天之內必须走,一刻都不能留。” 他顿了顿,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在捂著话筒,又像是在警惕周围有没有人偷听。 最后,他还是压低了声音,那声音里透著一股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寒意:“楚总,那个地方...有点古怪。” 楚宴没有打断他,只是静静地听著,呼吸放得很轻。 “咱们团队的小张您还记得吧?就是那个做测绘的小伙子。” 李经理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是在耳语,仿佛生怕惊动了什么不乾净的东西,“之前他突然中邪了——不是开玩笑,是真的中邪!” “大半夜的,好好的一个人,突然就浑身抽搐,口吐白沫,嘴里含混不清地说著什么『虫子』『有虫子在爬』,眼睛翻白,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把我们全嚇坏了。” “最后还是楚少找来那个阿黎给治好的。莫名其妙的,一碗黑乎乎的草药灌下去,就好了。” “...就那么一碗草药。” 第130章 他其实没那么想逃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只剩沉重压抑的呼吸声。 “当时我们都没回过神,事后一琢磨,那不就是传言里的蛊虫吗?” “寨老对那个阿黎也格外敬畏,说他和寨里別的孩子不一样。这事我们之前跟您提过,也劝过楚少別陷太深,可......” “唉。” 李经理重重嘆出一口气,嘆声里裹满无奈,还有后知后觉、渗进骨头的恐惧。 “楚总,还有一件事。” 李经理像是又想起什么可怖细节,声音陡然变得飘忽发虚,“这地方的『生物多样性』,丰富得邪门,根本不合常理。” 楚宴的呼吸微微一滯。 “我们在林子边缘勘察时,发现了太多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李经理语气里满是费解,“很多物种的分布、长势,甚至外形,跟教科书上写的、跟这个纬度海拔该有的常態,完全对不上。” “还有那个小王,您记得吧,胆子最大的那个。” “他在林边采了好几样罕见的昆虫和植物样本,有些理论上早已绝跡,有些是极稀有的保护物种,还有些......我们连名字都叫不上,长得奇形怪状,只能带回去比对资料库。” 楚宴眉头紧紧拧起,指尖无意识地轻叩桌面。 “这还不是最麻烦的。” 李经理的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被电话线那头的什么东西听见,“关键是我之前和您说过的,寨老那边,对我们打算深入后山的计划非常牴触。” “我们刚提了一嘴,他们的脸色就变了,说什么『那里不是你们该去的地方』,让我们千万別靠近。” “...我们这次走的时候才发现,那个禁地的方向,就是阿黎住的那片,离他那个竹楼特別近。” “哦对,说到这个,”李经理的声音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带著一种近乎荒谬的敬畏,“我们的人还在林子里看见了黑曼巴!” 楚宴的呼吸猛地停了一瞬,瞳孔微微收缩。 “就是那种非洲才有的剧毒蛇,黑色的,立起来有半人高,毒性烈得很。当时楚少也在场,那条蛇就盘在他面前,昂著头,差一点就咬上去了。” “也是那个阿黎突然出现了,就站在林子边上,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一点声音都没有。他就轻轻吹了声口哨,和蛇对视了一会儿,那凶性毕露的毒蛇,就乖乖低头游走了。” “而且,” 李经理的声音更低了,压得几乎要被电流彻底吞没,“自从楚少离开寨子,寨民对我们的態度就全变了。” “从前碰面偶尔还会点点头招呼,现在个个冷著脸,看见我们就绕路,那眼神,跟看將死之人没两样。” “那种感觉......” “嘖,怎么说呢,就像我们是沾了晦气的瘟神,碰一下都要惹祸上身。” 楚宴沉默片刻。 指尖又在桌面上轻叩两下,指节撞著木面的声响,在死寂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楚辞呢?” 他开口,嗓音乾涩发哑,“他有没有去过寨子里?” “楚少?” 李经理明显愣了一下,声音里的疲惫都被惊讶冲淡了几分,“楚少不是早就回城了吗?他没来过啊。” “我们这阵子都没见过他,自从他上次离开后,就再也没出现过。” ...... 楚宴掛了电话,手心里全是冷汗。 手机屏幕上印著湿漉漉的指痕,像是一层洗不掉的污跡。 祭祀。黑曼巴。错乱的物种。被驱赶的外人。 一个排外到近乎极致的诡秘寨子,一桩连陈大师都不愿沾染的隱秘。 那个人,那个阿黎,到底是什么人? ...又或者,根本不是人? 楚宴闭上眼,想起楚辞之前说过的话。 阿黎没有父母,被一个老阿婆抚养长大,被寨子里的人排挤,一个人住在山脚的竹楼里,不爱跟人来往,寨子里的人都怕他、嫌弃他。 楚宴当时只觉得这是个可怜的故事,一个身世淒凉的孤儿,恰好生在了排外的苗寨里,日子过得苦一些,也没什么特別的。 可现在想来,不对劲的地方太多了。 被排挤的原因是什么? 为什么一个没有父母的孤儿会让整个寨子都怕他?怕到连寨老都要敬他三分,不敢轻易招惹? 为什么楚辞走后,寨子里人的態度会变化这么大?仿佛楚辞的离开触动了某种禁忌,让他们从温和变得充满敌意。 楚宴猛地睁开眼,目光落在桌上那张列印出来的黔东南地图上。 听瀑寨的位置被他用红笔圈了出来,那个小小的圆圈在密密麻麻的等高线中间,像一只闭合的、充满恶意的眼睛,正死死地盯著他。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秘书推门走了进来,神色有些紧张,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神里带著一丝不安。 “楚总,”秘书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裴总来访。” 楚宴抬起头,眼神锐利得像是一把刚刚出鞘的刀,寒光逼人。 “哪个裴总?” “裴衍。” 秘书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怎么措辞,最后还是直接说了出来,“他说有重要的事,关於楚少的。” ... ... 那天道歉之后,楚辞还是不怎么跟阿黎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 他怕自己一开口,那些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愧疚又会翻涌上来。 他怕自己一看阿黎的眼睛,就会忘记这是个该被他忌惮的怪物,忘记自己应该恨他、怕他、想逃。 他更怕自己一看就会发现——他其实没那么想逃。 所以,他只能沉默。 阿黎端来的汤他喝了,饭也吃了,可就是不理阿黎。 阿黎跟他说话,他不看。 阿黎叫他“哥哥”,他低著头,假装没听见。 阿黎坐在床边看著他,他就闭著眼睛装睡。 好像只要不说话,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就可以当作从没发生过。 可楚辞自己知道,不是这样的。 他只是在逃避。 逃避阿黎的眼睛,逃避自己的愧疚,逃避那个他不敢面对的答案。 阿黎没有再吹口哨。 他只是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走了。 脚步声在竹地板上渐渐远去,银饰的声响越来越轻,像潮水退去,留下满室的寂静。 楚辞鬆了口气。 心底却又漫开一缕说不清的失落。 没过多久。 细碎的窸窣声钻进耳里。 他猛地睁开眼,瞬间嚇得魂飞魄散—— 第131章 那就继续恨吧,哥哥 床上有蛇! 翠绿的、赤红的、漆黑的,大大小小,从床脚爬上来,从枕头边爬过来,从他的被子上蜿蜒而过。 它们的鳞片在昏暗的光线下闪著幽冷的光,信子在空气中轻轻颤动,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那不是一条,是一群,是从每一个缝隙里涌出来的,像潮水,像噩梦。 楚辞被嚇了一跳,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蛇越爬越近。 一条翠绿的已经爬到了他手边,昂起头,吐著信子,冰凉的鳞片蹭过他的手指。 那触感滑腻腻的,像是什么东西在他皮肤上留下了看不见的黏液。 “啊——!” 楚辞终於叫出声来,一把掀开被子,不管不顾地往床下跳。 脚銬的链子被扯得哗哗响,他踉蹌著摔在地上,膝盖磕在竹子地板上,疼得他齜牙咧嘴。 他顾不上疼,连滚带爬地往门口跑。 脚銬锁著他,跑不出门。 链子绷到最长,他就停在那个距离,再也前进不了一寸。 门推开了。 阿黎站在门口,低头看著他。 楚辞趴在地上,狼狈得像一条被拍上岸的鱼。 他的头髮乱成一团,刚被换上的白色丝质睡衣歪歪斜斜地掛在身上,只堪堪遮住胯部,露出两条又白又细的长腿。 脚踝上的脚銬在摔倒的时候磕出了一道红痕,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他抬起头,看著阿黎,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 “你有病啊!” 他声音发抖,带著哭腔,“你放那么多蛇...你、你是不是想嚇死我!” 阿黎蹲下身,和他平视。 潮绿如苔蘚般的眼眸此刻像被洗净的绿宝石,带著种近乎天真的澄澈。 那眼神太乾净了,乾净得像是什么都没做过,乾净得让楚辞更生气了。 好像那些蛇不是他放的,好像他只是个无辜的旁观者。 可楚辞知道,就是他。 除了他,没有人能让那些蛇那么听话。除了他,也没有人会用这种方式逼一个人开口。 “你终於又理我了。”阿黎说。 楚辞愣住了。 “你不理我。” 阿黎委屈地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抱怨,又像是在撒娇,“我叫你,你不看我。我跟你说话,你不听。我坐在你旁边,你又装睡。” 他伸出手,轻轻擦掉楚辞脸上的眼泪,“对不起,哥哥。” “可是,你不理我,我就只能这样了。” 楚辞看著他,气得浑身发抖,狠狠推了阿黎一把。 “......你变態啊!” 他是真被嚇得不轻,手还在抖,声音也在抖,连呼吸都是碎的。 可推完那一下,他忽然就不动了。 因为他看见了阿黎手腕上那道细细的疤。 新的,还没完全癒合,粉色的肉翻在外面,被袖口遮住了一半。 那疤痕的顏色还很新鲜,周围的皮肤泛著淡淡的红,像是刚拆线不久,又像是被反覆撕裂过。 那道疤不长,可落在那截苍白的手腕上,触目惊心。 楚辞的目光钉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为什么? 那里为什么会有这样一道伤口? 楚辞颤动著眼眸想问,可喉咙却微微哽住。 阿黎伸出手,把他从地上抱起来。 楚辞这次没有再挣扎。 他被嚇软了腿,浑身都在抖,只能掛在阿黎身上,把脸埋在他肩窝里。 他闻到了阿黎身上的味道,草药,晨雾,还有淡淡的、挥之不去的血腥气。 阿黎把他放回床上,把那些蛇一条一条捡起来,放回竹笼里。 蛇在他指尖温顺地缠绕,和刚才在楚辞床上的样子判若两物。 他轻轻把蛇放进去,关上笼门。 那一声轻响像是把所有的恐惧都关在了外面。 楚辞缩在床角,抱著膝盖,看著阿黎的背影。 靛青色的苗服,垂落的黑髮,微微晃动的银饰。 那背影太熟悉了,熟悉到让他心口发涩。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来苗寨的时候,阿黎也是这样背对著他,穿著一件这样的衣服,坐在一块大石头上餵小鸟。 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 那时候的他觉得这个画面很好看,想多看几眼。 现在他才知道,好看的东西,往往也是最危险的。 ...可现在知道又有什么用,他的心都已经不听话了。 阿黎把蛇都收好,走回床边,坐下。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楚辞的脚踝。 虽然脚銬上附著一层柔软的绒毛,可楚辞受到惊嚇时逃窜的动作太过剧烈,那里被脚銬磨出了一圈红痕,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疼吗?”阿黎问。 楚辞抿住唇,没说话。 他怕自己一开口,说出的不是疼不疼,而是“你手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他怕自己问出这个问题之后,得到的答案会让他再也狠不下心。 阿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挖出一点药膏,涂在那圈红痕上。 药膏凉丝丝的,带著一股草药的味道。 他的动作很轻,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楚辞看著他低垂的睫毛,专注好看的侧脸,心里那股复杂的情绪又翻涌上来。 “...阿黎,你要怎么样才能放我离开?” 他听见自己在问。 阿黎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声音很轻,低闷像是在自言自语:“为什么要走呢,哥哥。” “这里不好吗?” “我对你不好吗?” 楚辞没有说话。 不是这里不好,不是他不好,是他怕。 怕自己留下来,就再也走不了了。 怕自己真的习惯这里,习惯这个人,习惯肚子里那个东西。 更怕自己有一天会忘记,他本来不该在这里的。 ...他要回家。 他一定要回家。 他突然失踪,他哥一定急疯了。 阿黎伸出手,轻轻擦掉他脸上的泪痕。 “还恨我吗?”他问。 楚辞看著他,看了很久。 “......恨。” 阿黎的唇角弯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带著点苦涩,又带著点释然。 “那就继续恨吧,哥哥。” “只要你在就好。” 第132章 我不信你 被关在这里的几天,楚辞的肚子越来越大。 不知道是不是阿黎那些补汤的缘故,他每次喝完都觉得肚子里暖融融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安静地蜷著,吃饱了,懒了,不动了,然后汲取营养,慢慢成长。 可他的逃跑心思一点没淡,甚至比以前更强烈了。 只是身体不配合。 他总是犯困,喝完了汤就想睡,有时候连碗都没放下,眼皮就重得抬不起来。 像是被人从骨头缝里灌了蜜的困,甜得发腻,腻得发沉,沉得他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有一次他醒来,发现自己是枕在阿黎腿上睡著的。 阿黎的手搭在他头髮上,指尖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梳著,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那力道太轻了,轻得像怕弄碎他。 楚辞愣了一下,然后猛地坐起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把头扭到一边去。 可耳根却不自禁烧了起来,红得发烫。 他知道自己这样很没出息。 被人关著,被人锁著,被人餵了不知道什么东西,结果醒来的时候第一反应却不是害怕,是心跳加速。 他厌弃这样的自己,却又无可奈何。 毕竟,从遇到阿黎的那刻起,他的心跳便早已不由自己掌控了。 那天下午,暮色渐沉。 楚辞靠在床头,望著门口盘踞的那条翠绿色的小蛇。 它还是老样子,昂著头,吐著信子,血红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兢兢业业地做著阿黎的小守卫。 楚辞和它对视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能不能把它撤掉?” 门口的青蛇似乎听出楚辞在说自己,晃了晃脑袋,莫名看出几分委屈。 那模样竟有点可怜,好像被冤枉了什么。 它甚至还把头低了下去,贴在地板上,像一只被主人骂了的小狗。 楚辞差点被它气笑了。 你委屈? 你天天盯著我,你委屈什么? 可看著它那副模样,他又觉得有点好笑。 好笑完之后,又觉得自己可笑。 有够无聊的,他居然在跟一条蛇较劲。 阿黎沉默了一下。 “不行的,哥哥。” 他说,声音很轻,却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我不信你。” 四个字,轻飘飘地落下来,砸在楚辞心口上。 他一时心虚,又气,还泛起愧疚。 心虚是因为阿黎说得对,他確实一直在想怎么跑。 气是因为自己被这样直白地拆穿了,连个台阶都没有。 愧疚则是因为... 他看见阿黎说这句话的时候,垂了下眼睛,忽而又掀眸,目色深深凝望著他。 那双翡翠色的眼睛里没有责怪,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安静的、认命似的陈述。 好像他早就知道答案了,现在不过是在说一件既定的事实。 不是在指责他,只是在单纯陈述自己的判断。 可那种语气却比任何指责都更让人难受。 楚辞闷闷地“哦”了一声,把脸埋进被子里,不理他了。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辩驳什么了。 过了片刻。 楚辞的呼吸渐渐均匀了。 他又睡著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在阿黎身边总是很容易睡著。 不只是困,更是安心。 是一种不该有的、可耻的、让他无地自容的安心。 他的身体比他的心更早投降。 阿黎睫毛颤了颤,小心翼翼地靠近。 他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又像是怕惊动自己。 他低下头,嘴唇贴近楚辞的嘴唇。 不是吻,是贴。 轻轻地,碰了一下,像是在確认他还在,又像是在偷偷地、贪婪地汲取一点温度。 呼吸纠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他能感觉到楚辞的呼吸,温热的,软软的,一下一下地拂过他的嘴唇。 像羽毛,像嘆息,像什么很容易碎掉的东西。 他眨了眨眼睛,那双墨绿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幽深,像是暗夜里燃著火色的猫瞳。 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烧,烧了很久了,从楚辞第一次对他笑的时候就在烧。 他把它压下去了,压了一次又一次,可它还是在烧。 烧得他疼,烧得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然后他慢慢地、轻轻地蜷缩起身体,像一只柔软的猫咪一样,把自己蜷在楚辞身侧。 他没有抱楚辞,只是蜷在那里,离他很近,近到能听见他的心跳。 扑通,扑通。 那声音很稳,很安心,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阿黎知道,发生过。 那些事,那些话,那些承诺,都发生过。 祂不明白。 祂真的不明白。 许下的诺言,不是理所应当需要遵守的吗? 祂活了这么久,山上顽石是这般,溪中流水是这般,风是这般,雨亦是这般。 一诺既出,生死不负,这是天地伊始便定下的规矩。 可楚辞反悔了。 他说过不会走,却走了;他郑重起过誓,却把鐲子还了回来;最后,甚至说,就当他们从未开始过...... 为什么? 祂反反覆覆的想不明白。 ...是不爱祂了吗?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阿黎闭上了眼睛。 他的睫毛轻轻颤著,像蝴蝶被雨水打湿了翅膀。 他把脸埋进楚辞的肩窝里,那里有楚辞的温度,有楚辞的气息,有楚辞的心跳。 一下,一下,安稳地跳著。 祂把脸埋得更深。 颈间银饰在死寂里轻响一声,细微得几乎听不清,像有什么东西,在无人看见的地方,悄无声息碎了。 窗外,瀑布的水声哗啦作响,永不停歇。 窗台上,晒著的草药在风里轻轻晃动。 门口,那条翠绿色的蛇盘成一团,血红色的眼睛半闔著,像是在守望著什么。 它的头搁在身体上,看起来也困的很了,却始终不肯睡去,时不时抬一下眼皮,看一眼床上的两个人。 四下安静得不像话,静得仿佛所有伤痛与背叛都从未发生。 可阿黎知道,发生过。 祂的伤口还在疼。 祂的心也在疼。 ...祂分不清,哪一种疼会更长久。 那么楚辞呢? 他会不会也同自己一样,这般痛苦? 阿黎睁开眼,静静凝视著楚辞的侧脸。 月光从尚未合拢的窗缝里漏进来,落在他俊朗的眉骨,高挺的鼻樑,还有微张的艷色唇瓣上。 他很乖,睡顏乾净得像个孩子。 眉宇间凝著淡淡的破碎感,在渐暗的暮色里竟隱约透出一抹柔和的、近乎母性的光晕。 阿黎看了很久很久,终於伸出手,万分小心地,轻轻碰了碰他的睫毛。 长睫在指尖下轻轻一颤。 阿黎的心,也跟著被轻轻扫过,猝不及防地,发起抖来。 第133章 哥哥,很难受吗? 半夜,楚辞突然醒来。 並不是自然醒的,而是被身体深处那股汹涌而来的热浪给硬生生逼醒的。 那种热不是来自外界,而是像有什么活物在他骨缝里钻营,从那个在他腹中安营扎寨的小东西身上传来。 它醒了,在他身体里懒洋洋地翻了个身,舒展著尚未成形的肢体,將一股股滚烫的岩浆顺著血脉渡进他的四肢百骸。 它在用它的体温,一点一点,把他点燃。 楚辞的呼吸瞬间乱了套。 他死死咬著下唇,试图把那些即將溢出喉咙的破碎呻吟咽回去,可身体的反应根本骗不了人。 那层单薄的白色丝质睡衣早已被冷汗浸透,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勾勒出男人原本不该有的、却在此刻显得格外靡丽的柔软曲线。 他在床上难耐地辗转,修长的双腿无意识地绞著被子,將那床薄被缠成了一团乱麻。 左脚脚銬上那层柔软的绒毛,隨著他的动作不断摩擦著娇嫩的脚踝,带来一阵阵令人头皮发麻的酥痒。 衣领在挣扎间滑落,露出一截瘦削精致的肩头,还有锁骨下方那片泛著薄红的皮肤,在昏暗中白得晃眼。 ...太热了。 那种热像是某种催情的毒药,顺著血液流遍全身。 他颤抖著手扯了扯领口,指尖触碰到自己滚烫的锁骨,那一点微凉的触感竟然让他舒服得想嘆息,可隨即又被更猛烈的燥热吞没。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 皮肤变得薄如蝉翼,薄到能清晰看见皮下青紫色的血管,隨著脉搏突突直跳;身体也变得敏感得不可思议,敏感到连空气的流动拂过皮肤,都能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慄。 他不知道这是蛊的作用,还是別的什么邪术。 他只知道他好难受。 浑身像是被蚂蚁啃噬,每一寸骨头都在叫囂著空虚。 “嗯...” 一声压抑不住的呜咽从喉间溢出,楚辞眼尾泛红,下意识侧头朝阿黎看去。 阿黎坐在窗边的矮桌旁,正低著头,就著一盏昏暗的油灯翻看著什么。 那盏油灯平日里很少用,灯芯剪得很短,火苗只有黄豆那么大,昏黄的光晕只够照亮他面前那一小块地方。 他看得很认真,眉头微微蹙著,薄唇无声地翕动,像是在默念某种古老的咒文。 翻页的时候,他的动作很轻很慢,修长的手指捏著泛黄的书页,很仔细的扫过最后一行。 油灯的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高挺的鼻樑和清晰的下頜线,將他半边脸照得温润如玉,另半边脸却藏在深沉的阴影里,像一幅明暗分明的古画,透著一股神秘而禁慾的气息。 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隨著他翻页的动作轻轻颤动,像是棲息在叶尖的蝴蝶。 似乎察觉到了身后那团越来越乱的呼吸声,阿黎放下书,脚步轻缓地走了过来。 那本书被倒扣在桌上,书页还在微微晃动。 他站在床边,安静地看著楚辞蜷缩在被子里的样子。 月光从竹窗的缝隙里漏进来,斑驳地落在楚辞身上——浑身湿透,微微发著抖,嘴唇被咬得充血嫣红,眼尾泛著动情的水光。 那是一张写满了渴望与煎熬的脸。 阿黎伸出手,微凉的指尖轻轻覆上楚辞滚烫的额头。 那里的温度烫得惊人,像是要把他的掌心灼穿。 他的指尖顺著额头缓缓下滑,滑过紧蹙的眉骨,高挺的鼻樑,最后停在那截被咬出深深齿痕的下唇上。 指腹在那红肿的唇瓣上轻轻按了按,像是在抚摸什么让他心疼又让他兴奋的东西。 楚辞偏过头想躲,可身体软得像一滩水,根本不听使唤。 微凉的指尖落在他滚烫的皮肤上,像是一滴冰水落进了滚油里,瞬间炸开满身的战慄。 他听见阿黎极轻地嘆了口气。 那嘆息里带著几分无奈,几分纵容,还有几分深不见底的暗火。 “哥哥,很难受吗?” “...需要我帮忙吗?” 阿黎轻声细语地问。 喉结滚动间,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似在挑逗,又似在诱哄。 那声音太轻了,轻得像羽毛拂过耳廓,痒痒的,麻麻的,顺著神经末梢一路烧进楚辞的大脑皮层,让他的耳朵一下子烧得通红。 楚辞不语,偏头避开阿黎的触碰。 那双漂亮的琥珀色眼睛里水光荡漾,迷离得看不清焦距。 他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他只知道身体里有一团火,烧得他理智全无,烧得他连呼吸都是烫的。 可他说不出口。 他连承认自己难受都觉得羞耻。 阿黎没有追问。 他只是低下头,凑近了楚辞修长的脖颈。 那里的皮肤薄得能看见青色的血管,细细密密地交织著,在月光下像一张精致的蛛网,又像一件易碎的薄胎瓷器。 阿黎的唇贴了上去。 很轻,很凉,像一片落在滚烫肌肤上的雪花。 楚辞浑身猛地一颤。 脚趾都忍不住蜷缩起来。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推开阿黎,可手腕刚抬起,就被一只微凉的手掌轻轻握住,轻而易举地按回了枕头边。 那力道不重,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掌控,让他根本挣不开。 ...或者说,不是挣不开,是挣到一半就没力气了。 他的身体在背叛他,每一寸皮肤都在叫囂著渴望,连他自己都不確定自己是真的想要推开,还是只是觉得应该推开。 阿黎的吻从脖颈开始,像春雨润物,一点一点地往下蔓延。 经过锁骨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舌尖轻轻探出,舔过那道深陷的凹陷。 那里蓄著一点细密的汗珠,带著咸涩的味道,被他贪婪地捲入口中。 第134章 哥哥,呜,帮帮我... 楚辞的呼吸骤然急促,像是溺水的人终於浮出水面,胸膛剧烈起伏著。 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呻吟,那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带著浓浓的鼻音,像是某种无声的求饶。 他死死咬住嘴唇,试图把那声音咽回去。 ......... ...像是在迎合,又像是在逃。 阿黎的吻继续向下。 吻红脖颈间隨著肌肤颤抖的褐色小痣... 他修长的手指挑开那两颗已经被扯得松垮的扣子,指尖划过 衣襟散开,露出胸口那片因为情动而泛著粉色的皮肤,在月光下白得近乎透明,泛著一种象牙般的光泽。 ............ 楚辞猛地仰起头,脖颈拉出一道脆弱的线条,喉结上下滚动。 ...手背上青色的血管根根暴起。 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又急又碎,像是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碎掉了。 像是在品尝什么世间最美味的珍饈。 .........顺著神经末梢一路烧进大脑。 另一只手也没有閒著...... ............... 楚辞想推开他,可手抬到半空又无力地落了下去。 最后只能无力地抓著阿黎的衣襟,指尖发白,像是在求救,又像是在挽留。 阿黎的吻一路向下。 经过微微隆起的小腹时,他停了一下。 阿黎把脸贴上去,在那道圆润的弧度上轻轻蹭了蹭,像是在听什么,又像是在感受那个在他爱人身体里生长的小生命。 那动作太温柔了,温柔到不像是一个把人锁在这里、用蛊虫控制他的人会做的事。 楚辞的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顺著鬢角滑进髮丝里,洇湿了枕巾。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是羞耻,是委屈,是那种被人捧在手心里、却又被禁錮在笼子里的惶恐。 他说不清。 他只知道,这个人对他越好,这种极致的温柔与极致的掌控交织在一起,就越是让他想哭。 阿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月光下,阿黎的眼睛里有光。 那抹阴湿的浓绿似乎也被这光映亮,变成了温暖的苍翠色,里面盛满了某种近乎虔诚的痴迷。 楚辞別过脸,不看他。 他怕自己再多看一秒,就会彻底沦陷,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 他停在...... 楚辞浑身都僵住了......... 他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他应该阻止,应该推开,应该大声斥骂阿黎是个变態。 可他的身体不听他的话。 它在等。 在渴望。 阿黎低下头... 楚辞............ 他把脸埋进臂弯里,咬住自己的手背,把那声尖叫咽回去,只发出几声压抑的呜咽。 眼泪无声地流著,顺著脸颊滑进耳朵里。 凉凉的 ........... ......带著一种初生牛犊般的笨拙,却又有著令人发疯的执著。 ......... ......... 那双翡翠色的眸子里像是含著一汪春水,波光流转间,儘是饜足后的迷离与贪婪。 他像是尝到了什么绝世美味,............ 楚辞闻言,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可还没等他缓过神来,阿黎忽然眉头一蹙,发出一声难耐的低喘。 “可是...我也好难受......” 阿黎的声音带著一丝委屈的呜咽,像是受了天大的欺负。 ...... ............... 阿黎像只发情的幼兽,难耐地在楚辞身上蹭著。 那头乌黑柔顺的长髮垂落下来...... 他抓著楚辞的手... ...... ....... “求你了......” 楚辞嚇得想要缩回手,却被阿黎死死按住。 “不,不行...” “阿黎,你自己......” “我不...”阿黎委屈地埋首在他颈窝,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楚辞敏感的耳后,带著一丝哭腔,...... ............ 楚辞忍不住仰起头 阿黎似乎很享受这种触感,他像条蛇一样缠在楚辞身上...... ...... 阿黎含糊不清地呢喃著,动作越发急躁。 ...... ............ 阿黎的呼吸越来越重,像是一头失控的野兽。 他一边享受著楚辞生涩的服侍 ......... /.已经把標红的都给刪掉了呜呜呜,求放过啊啊啊啊啊 第135章 哥哥的手,也是甜的 他猛地按住楚辞的手... “哥哥,看著我。” 阿黎强迫楚辞看著自己,那双眼睛里满是疯狂的占有欲。 ........... ........... 阿黎伏在他身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汗水顺著他的鼻尖滴落在楚辞的胸口。 过了许久,他才抬起头,... “哥哥的手,也是甜的。” ......... ......... 楚辞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放弃挣扎的。 只知道自己浑身都在发抖,手指攥著床单,攥了又鬆开,鬆开了又攥紧,像是在暴风雨中挣扎的一叶扁舟。 月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竹墙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像是一幅曖昧的剪影画。 竹楼外,瀑布的水声轰隆隆地响著,盖住了那些细碎的、压抑的、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声音。 那是灵魂碰撞的声音。 过了很久,一切安静下来。 楚辞躺在床上,浑身都是汗,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髮丝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 他的眼睛红红的,睫毛上还掛著没干的泪珠,胸口还在剧烈起伏,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復。 手心和大腿也有点疼,那是用力的痕跡。 他的身体还残留著刚才的余韵,一阵一阵地发软,连手指都是软的,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 阿黎躺在他身边,伸手把他揽进怀里,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抱一件易碎的珍宝。 楚辞没有挣。 他太累了,累得连手指都抬不起来,只能靠在阿黎怀里,听著他的心跳。 那心跳很稳,一下一下,像山间的风,像溪里的水,像是什么永远不会停的东西。 但其实不是不会停,是在他身边的时候,不想停。 阿黎低下头,吻了吻他的额头。 那个吻很轻,带著一点腥甜的味道,那是情慾过后的气息。 他闭著眼睛,不想睁开。 “哥哥~”阿黎的声音又叫他。 很轻,像猫咪探爪,蛇尾轻轻扫过耳朵,带著一种饜足的、慵懒的温柔。 楚辞没有回答。 他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了,身体太累了,累到连思考的力气都没有。 可他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攥住了阿黎的衣角。 他没有鬆开。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想松,还是忘了松。 他只是攥著。 就这样晕晕沉沉地睡过去。 梦里,似乎又闻到了那股淡淡的草药香,还有那令人安心的、属於阿黎的气息。 ......... ......... ——楚辞就是一个三心二意的紈絝子弟。 说句难听的,指望他专一钟情,不如指望母猪会上树。 这是裴清很早就认识到的一件事。 他以为自己早就看透了,以为自己不会在意。 可是当知道楚辞真的变了心的那刻,他却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失落。 他不喜欢楚辞。 他才不会喜欢楚辞那种除了帅和装傻卖乖討人开心就一无是处的草包。 他只是不习惯而已。 不习惯以往那条总是围著自己转的小狗,忽然不转了。不习惯那个总是笑嘻嘻凑上来的人,忽然不凑上来了。不习惯那个眼睛里只有他的人,忽然去看別人了。 他才不会喜欢一个三心二意的蠢货。 不会喜欢他之前为了投其所好送的什么金子雕的画,俗气,土气,满身的铜臭气息。 连付出真心都捨不得,只知道愚蠢的一味砸钱。 可那天楚辞捧著那块金子站在他面前,眼睛亮晶晶的,真的好像一只叼了球回来邀功的小狗,说“你看,我找人照著你的画雕的,像不像”。 像不像? 像什么像! 那块金子沉甸甸的,丑得要命!! 一点都不符合他的审美!!! 可他没有扔掉。 说不上缘由的,裴清一直留著。 放在床头的抽屉里,和那些他不常戴的领带夹、袖扣堆在一起。 他从来不打开那个抽屉,可他知道它在那里。 他知道那块丑得要命的金子就在那里,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和他那些精心挑选的配饰挤在一起,格格不入。 他从来没有想过要扔掉它。 他甚至从来没有想过要把它挪到別的地方去。 它就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待著,像一个不该存在的、被他藏起来的证据。 裴清想,他才不会喜欢楚辞。 他只是不甘心而已。 不甘心原本属於自己的东西被別人轻而易举地夺走,所以才会一直控制不住地想他。 想他现在在干什么,想他和那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是不是也那么笑,想他有没有在某个深夜,偶尔也想起自己。 如果楚辞真的想起他,会想什么呢? 会觉得他清高,觉得他装,觉得他当初对他爱搭不理的样子很討厌? ...还是会想起那些他以为楚辞没注意到的、他偷偷看过来的那几眼? 他不知道。 他也什么都不想知道。 可楚辞到底去了哪儿? 和那个苗寨里的狐狸精私奔了吗? 呵呵,可真够没良心的。 连他哥都没告诉,害得他哥登报发新闻那么急切的找他。 裴清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上。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客厅里没有开灯。 他一个人坐在黑暗里,手里握著那杯早就凉透了的茶。 他低头看了一眼茶水,水面映著他的脸,面无表情,看不出什么。 可他把茶杯放下的时候,手指微微抖了一下。 忽然,客厅的灯被摁开。 光线刺得他眯了眯眼。 裴衍走过来。 他穿著一件深色的家居服,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 他的表情很淡,可那双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 “考虑的怎么样了,” 裴衍说,声音低沉,带著一种不急不慢的从容,“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听瀑寨?” 裴清垂下眼睛,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和自己较劲。 半晌,他开口,声音有点紧:“他真的是被强掳走的?” 裴衍看著他,唇角轻勾,扯出一抹淡嘲的笑。 “你也可以认为不是。” 裴清:“.........” 裴衍面不改色,继续说,“继续缩在你的乌龟壳里,听裴正业的话,勾引我。” 裴清脸色一僵。 垂首的瞬间,眼里闪过难堪。 裴衍没有再看他的表情。 他转过身,走到酒柜前,倒了一杯酒。 琥珀色的液体在水晶杯里轻轻晃动,灯光落在上面,折射出细碎的光。 他喝了一口,喉结滚动了一下。 “去不去隨你。”裴衍的声音从那边传来,不冷不热,“我邀请了张大师一起,打算后天就和楚宴出发。” 裴清低下头。 他看著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乾乾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可他觉得手里应该有什么。 该有什么呢? 或许是一块沉甸甸的、丑得要命的、楚辞捧到他面前的金子。 ...但是,值得吗? 为了一个三心二意的紈絝子弟,为了一个已经变了心的人,他要去那个深山老林里冒险? 凭什么呢? 那个人甚至不知道他会在意。 在楚辞眼里,他大概还是那个高高在上、对他爱搭不理的裴清。 他去了,那个人也不会多看他一眼。 裴清抿了抿唇,抬起头,看向裴衍的背影。 裴衍站在酒柜前,手里捏著那杯酒,没有回头。 他的肩线很宽,腰身收得很窄,站在那里,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 不张扬,可你知道它很危险。 裴清忽然想到一件事。 裴衍是什么人? 他是一个合格的冷血商人,无利不起早,连亲生父母都不给丝毫面子。 他对楚辞或许有那么几分见色起意,可决定去那个苗寨,肯定不可能只是为了救楚辞那么简单。 那太不符合裴衍的行事风格了。 裴衍从来不做没有回报的事。 他所做的每一件事,背后都有算计,有利益,有他想要的东西。 那么,到底是为什么呢? 那个什么听瀑寨里有什么值得他覬覦的东西吗? 裴清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 他对那个地方实在一无所知,只知道它在黔东南的深山里,只知道那里有一个叫阿黎的人,只知道楚辞去了那里一趟之后,就莫名其妙变了心。 除此之外,他什么都不知道。 第136章 好噁心好噁心好噁心!!! 昨晚和阿黎互相帮忙之后,楚辞醒来,怎么想怎么不自在。 天还没亮透,竹窗外的光灰濛濛的,像隔著一层脏兮兮的纱布,连风穿竹影都显得沉闷压抑。 他躺在那里,盯著竹子做的天花板,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浑身像是被拆散了架一样,酸软无力。 ......... ......... 羞耻到他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给埋进地里。 ...也让他觉得自己实在是太没出息了。 阿黎已经离开了。 在楚辞睡著的时候,还打水帮他擦洗了遍身体,给他换上了新的睡衣,所以醒后楚辞没有太难受,身体状態还算清爽。 楚辞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阿黎的味道,清冽的草木香,还有一丝说不清的、让他心跳加速的气息。 他把枕头翻了个面,把脸埋进另一侧。 可那味道还在。 不止是枕头上的,还有他自己身上的。 ...皮肤上残留的,嘴唇上还留著的,那些他不想回忆却又清清楚楚刻在脑子里的触感。 他不想回忆,可身体记得。 他的身体什么都记得。 记得那双手怎么按著他的腰,记得那唇怎么贴上来,记得他自己是怎么在那张嘴底下发抖的。 楚辞把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整个人蒙在里面。 黑暗里,他的脸烧得发烫。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明明是被囚禁的,明明是该恨的,可他的身体,他的心,却不知为何总是燃起异样的渴求,在那个叫阿黎的人面前,溃不成军。 他恨自己这样。 恨自己明明可以推开,却偏偏迎合。 更恨自己明明可以骂他,却偏偏在那些温柔的对待里,丟盔卸甲。 ......... 阿黎端汤进来的时候,楚辞已经勉强整理好心情,正坐在床上发呆。 他把原来半敞著,生怕束缚得他难受的睡衣领口扣得严严实实,把自己裹得密不透风,像只竖起尖刺防备一切的小兽。 阿黎的目光在他被衣领死死遮住的锁骨上顿了一瞬,喉结极轻地滚了滚,眼底暗芒一闪而逝。 “哥哥,喝汤,对身体好。” 他步履轻缓,温柔笑著,把汤碗放在床头柜上,照例舀了一勺,轻轻送到他嘴边。 那笑容和平时一模一样,温柔的,平静的,好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好像他没有在楚辞身上留下那些痕跡,好像他没有听见楚辞在那种时候发出的那些奇怪的声音似的,也没有做过那些流氓的事一样。 楚辞微微僵硬,有点不自在的往后退了退。 不巧被左脚处的锁銬牵引了一下,差点出了个大囧,摔倒在床上。 双手慌忙伸出,勉强在柔软的床上撑住身体,他抿了抿唇,耳根又红起来,下意识看向阿黎。 阿黎垂眸,几缕碎发垂落遮住眉眼,嘴角却勾著一抹若有似无的浅淡笑意,看得楚辞心头一紧。 “............” “...我...我自己喝。” 他坐起来,声音僵硬的厉害。 “我餵你吧,哥哥~” 阿黎抬眸,碧绿的眼眸清亮温柔,尾调轻轻勾起来,若有所指的说,“右手那里...不痛吗?” 说著,他端著汤碗走过来,极其自然的递出一勺浓白色的补汤。 “............” 黏腻的,滚烫的触感似又附著其上。 楚辞脸又红了,不想再理阿黎,只张嘴,垂眸避开阿黎幽深的视线,被动咽下那勺温汤。 汤水温润適口,裹著熟悉的淡淡草药香,入喉却涩得发苦,略带回甘。 那苦味在舌尖化开,慢慢往下沉,沉到胃里,沉到...... 他一口一口沉默地喝著,阿黎便一勺一勺耐心地餵。 竹屋內静得可怕,只剩瓷勺轻碰碗壁的细碎声响,在空气里拉扯出尷尬又紧绷的沉默。 忽然,楚辞捂住嘴,胃里一阵翻涌。 那股噁心感来得毫无预兆,像是什么东西在胃底翻了个身,顶著他的膈肌往上拱。 他弯下腰,乾呕了一下。 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是酸水往喉咙口涌,又苦又涩。 阿黎立刻放下碗,伸手轻轻拍他的背。 力道很轻,掌心温热,透过薄薄的睡衣渗进皮肤,声音也温柔得让人心怜,“怎么了哥哥?” “是不是汤太苦了?还是哪里不舒服?” 楚辞僵住了。 ......小怪物在动。 它动得很轻,很小心,像是在安抚他,又像是在提醒他——我在这里。 你推不开我,也推不开他。 ............ 它逼著他无法忘记。 脑海中也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昨晚的画面—— 昏暗的油灯,交叠的影子,阿黎在他身上索取的喘息,还有自己那不堪的迎合...... 以及那句低哑缠人的“哥哥好甜”。 好噁心好噁心好噁心!!! 羞耻、愤怒、绝望、自我厌弃,无数情绪瞬间拧成一团烈火,烧得他理智彻底崩断。 他忽然想起,昨夜自己发抖崩溃、哭到说不出话时,这双手也是这样轻轻拍著他的背。 那时候,他竟天真地把这双手当成黑暗里唯一的浮木,唯一能抓住的依靠。 可天一亮,浮木便变回了锁住他的锁链,所有的温柔全成了假象。 那些温柔是饵,是笼子里的锦缎,不过是让这座牢笼待起来更舒服一点的手段。 耳边,还在响著阿黎虚偽又温柔的关切, “哥哥,你没事吧?” 第137章 都怪你!装货!! “滚开!” 楚辞猛地抬头,眼眶通红,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推开阿黎。 阿黎没有防备,被他推得往后一退,踉蹌了一下,撞在桌角上。 那一声闷响在安静的竹楼里格外清晰。 可阿黎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愣愣地看著楚辞,墨绿的眼睛里满是错愕和受伤,细碎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像烛火被风吹灭,一点一点地沉入黑暗。 汤碗从他手中滑落,“啪嚓”一声摔在竹地上,碎裂成几片。 滚烫汤汁溅开,氤氳热气裊裊升起,在两人之间隔出一道脆弱又分明的墙。 那热气在空气中慢慢消散,像是什么东西正在流逝。 楚辞余光瞥见他磕到的右腿,心尖莫名一颤,手指不受控制地蜷紧。 可下一秒,那股心软就被巨大的恐慌和自我厌弃淹没。 他死死捂住小腹,別开脸,不敢再看阿黎一眼。 “少在这儿猫哭耗子假慈悲!” 他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带著浓重的哭腔,却又硬撑著那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的自尊,“我...我变成现在这副鬼样子,还不都是因为你!” 他哭得那样凶,却又那样美。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一颗地从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砸出来,顺著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滑落,流过精致的下頜线,砸在被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漂亮的眼尾红得惊心动魄,睫毛上掛著细碎的水珠,一簇一簇的,湿漉漉地颤动著。 那双总是含著笑意或是张扬的眼睛,此刻盛满了破碎的水光,像是一尊被摔在地上的琉璃盏,满地都是锋利又脆弱的碎片。 嘴唇被咬得殷红,甚至渗出了一丝血跡,鼻尖泛红,整张脸被泪水浸透,像一朵被暴雨肆虐后的白山茶,花瓣零落,花蕊却还倔强地撑著。 透著一股让人想要狠狠摧毁、又想要小心翼翼捧在手心的破碎感。 阿黎立在床边,一言不发。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他就像一株生长在阴暗角落里的苔蘚,湿冷、黏腻,悄无声息地蔓延。 墨绿眼眸蒙著一层水光,望著楚辞的模样,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人,倒像是一只饿极了的孤魂野鬼,盯著唯一的祭品,裹著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痴迷。 那东西太沉、太深,像地底潜伏的暗流,像沼泽里缠绕脚踝的水草,阴湿、偏执,极具耐心地蛰伏著,只静静等待著猎物力竭的那一刻。 楚辞恨极了他这副眼神。 恨他沉默不语,恨他一动不动,恨他就那样站著,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石像,仿佛什么都伤不到他,什么都无法让他动容。 ...他凭什么? 凭什么摆出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凭什么好像真正吃亏的那个人是他? 凭什么用这种黏糊糊、湿漉漉的眼神,盯著狼狈不堪的自己? “你凭什么?!” 楚辞终於吼了出来,声音嘶哑破碎,像是砂纸磨过粗礪的墙面,每一个字都带著腥锈的血气。 “凭什么对我做那些事!” “凭什么把我变成这样!!” “凭什么——凭什么你一副什么都没做错的样子!!!” 堤坝崩塌,理智决堤。 他用力去擦眼泪,可新的泪水又涌出来,怎么都擦不乾净。 他擦得眼眶发红,眼角泛起酸辣辣的刺痛,那张漂亮的脸也因为极度的情绪而染上了一层病態的潮红。 “都怪你!装货!!” 楚辞的声音闷在喉咙里,哑得不像自己的,带著一种走投无路的绝望,“我是个男人啊...” 最后那句话,轻得像是一声嘆息。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的肚子。 睡衣遮住了那道日渐隆起的弧线。 它在提醒他,他的身体已经不再属於他自己了。 他被这个怪物改造了,变成了他不认识、不敢看的样子。 他恨它。 可当它在里面动的时候,那种血脉相连的诡异触感,又让他恨不起来。 他好恨自己恨不起来。 “我什么都不知道...” 楚辞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几乎听不见。 他把脸埋进掌心里,肩膀剧烈地颤抖,像是一只被猎人射中了翅膀、跌落在泥潭里的白鸟。 “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阿黎是这样的人。 如果知道... 如果知道的话...... 楚辞有些绝望地想。 他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那些水里有血,不知道那只鐲子是蛊,不知道那些温柔的笑容底下藏著什么东西。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阿黎好看,只知道阿黎对他好,只知道和阿黎在一起的时候,他什么都不用想,只需要享受幸福开心。 他以为那就是爱情。 他以为爱情就是这样的——好看的,温柔的,让人心软的。 ...他不知道爱情也可以是別的样子。 是潮湿的,是阴冷的,是像藤蔓一样缠上来的,是把你裹住、勒紧、让你喘不过气的。 他知道了。 他现在知道了。 可已经晚了。 恰似浪子误入迷津,既已贪恋那汪幽绿,便不该怪罪深渊难平。 是他先凑上去的。 是他先动心的。 哪怕时光倒流,在那个月光如水的夜晚,他大概还是会像个傻子一样,义无反顾地撞进那汪深潭里,心甘情愿地沉下去。 他只是没想到... 那月光落进去之后,就再也没有出来过。 阿黎站在原地,静静地看著楚辞哭。 看著他苍白的脸上满是狼藉的泪痕,看著他的眼尾红得像被烈火灼烧,看著他將脆弱的脖颈与脊背毫无防备地暴露出来,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他哭起来的样子真好看。 阿黎在心里想。 美得让人想把他做成完美的標本,锁在只有自己能看见的玻璃柜里。 这样,他就永远不会再露出这种绝望的表情,也永远不会再看別人一眼。 可心口,也好痛。 疼得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胸腔里疯狂拧动,一下又一下,拧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的眼睛也红了。 一种阴鬱的、像是从坟墓里爬出来的鬼魅般的红。 那双湿润的墨绿色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楚辞,瞳孔深处仿佛有两个黑色的漩涡在转动。 那里面有心疼,有愧疚,但更多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占有欲。 像是暗处的一簇火,烧得极旺,却感觉不到一丝温度。 只能感觉到那股要把人连皮带骨、连魂带魄,统统吞吃入腹的阴森偏执。 祂不明白。 ...不是楚辞先许下的诺言吗? 是他先说“我不会走”的,是他先说“我发誓”的,也是他亲口说“我会永远爱你”的。 那些话,阿黎每一个字都记得。 祂记在脑子里,记在心里,记在每一寸骨头里。 祂以为,楚辞和他一样,早已將那些字刻在灵魂最深的地方,永远不会遗忘。 可楚辞忘了。 楚辞说那些话的时候,明明是真心的。 可那份“真”的保质期太短了,短到阿黎还没来得及好好珍藏,它们就已经腐烂、发臭,再也不能入眼。 带著这样的念头,他轻声问了出口。 声音轻得像是在问一个早已註定的结局,却又藏著难以言喻的委屈、不解,以及一种被全世界遗弃后的茫然。 “可是哥哥...” 他缓缓开口。 那双湿红的的墨绿眼眸死死锁住楚辞,语气里带著一丝令人心惊的质问。 “不是你先违背诺言的吗?” 第138章 爱也纠缠,恨也纠缠,痛也纠缠 阿黎不明白。 祂是真的困惑,满心都是解不开的茫然。 一潭幽绿的眼眸凝著水光,那不是將落未落的泪,是更沉更重的雾靄,沉沉压在眼底,浓得化不开,浓到连祂自己,都看不清雾底藏著什么。 可祂清楚,那里一定有东西。 是自祂成为山神起,便一点点积攒起来、从未敢示人,也从未敢触碰的东西。 如今的阿黎,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病弱不堪的孩童。 那场交易之后,祂与山神神格相融,承接了千百年的岁月记忆。 祂记得歷任山神看过的流云,听过的山风,守过的整座青山。 那些记忆厚重如山,將祂短短十数年的人生,压在最深处,渺小如一粒尘埃。 祂很少去回想那些过往。 更习惯以“祂”自称,因为祂早已模糊了“我”的模样,忘了身为“我”的感觉。 千百年。 祂独自佇立山间,看遍日出日落,人来人往。 寨中之人一代更迭一代,唯有山神,永远是祂。 世人敬畏祂,每逢佳节便身著盛装,献上祭品,跪拜祂的神名。孩童无意间靠近,也会被大人惶恐地拉走,一同跪地,向祂磕头赔罪。 这些,祂从不在意。 祂早就习惯了。 別人的敬畏,別人的疏远,別人的小心翼翼,那些东西像山间的雾,来了又散,散了又来,从来留不下痕跡。 祂也从不需要它们留下痕跡。 可祂记得。 在那层厚重如古岩的千年记忆之下,仍有一小块方寸之地,独属於那个名叫阿黎的孩子。 那孩子曾病入膏肓,躺在竹榻上,望著屋顶裂痕,以为自己终將死在那个清冷的年岁。 阿婆守在床边,一遍遍餵药,用凉水擦拭祂滚烫的身躯,在他烧得胡言乱语时,紧紧攥著祂的手。 后来,那孩子活了下来。 並非依靠汤药,而是一场交易。 阿婆与山神交换了什么,年幼的阿黎无从知晓。 他只知道,自那以后,阿婆看祂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心疼怜惜,而是敬畏。 是与寨中所有人如出一辙的、疏离的敬畏。 那时的他尚且年幼,不懂缘由。 只觉得冷。 刺骨的冷。 是被亲近之人推开的冷,是伸手欲握,却空无一物的冷。 祂也曾伤心过。 后来便慢慢学著不去在意。 祂告诉自己,这是活下去的代价。 祂有青山,有长风,有流水,有林间生灵相伴,那些永远不会躲避祂的存在。 足够了。 祂不需要其他。 千百年流转,祂以为自己早已无欲无求。 直到楚辞出现。 楚辞是第一个,真心对祂笑的人。 不是敬畏的赔笑,不是刻意的討好,不是生怕冒犯的拘谨。 是发自內心的笑,眼尾弯弯,亮得像日光落进春水,碎作满池星光。 那笑意轻如蝶翼翩躚,稍纵即逝,险些让人误以为是场错觉。 可当它落进阿黎眼底的那一刻,祂沉寂千年的心口,骤然动了一下。 祂不懂那是什么。 千百年来,从未有过这般感觉。 仿佛顽石裂开一道细缝,有光,悄无声息地漏了进来。 祂惶恐,却又捨不得將那道缝重新合上。 祂活过千年岁月,见过眾生万相。 世人来来去去,皆跪在祂面前,祈求风调雨顺,家人安康,五穀丰登。 祂听过无数心愿,却从未有人,对祂这样笑过。 祂曾以为,自己不需要。 直到楚辞笑了,祂才恍然明白——原来自己,一直在等。 ......所以祂提前採取一些手段,有什么不对吗? 祂只是不想失去。 祂只是害怕。 祂只是不知道,除了用这种方法把楚辞留下来,让楚辞永远和祂联结纠缠著,还能用什么方式让那些承诺不变成空话。 祂不会人类的那些手段。 不会甜言蜜语,不会欲擒故纵,不会在对方要走的时候,坦然笑著说一句“那你走吧”。 他绝不会放手。 祂只会这一种。 凭著本能驱使,把自己剖开,把血放进去,把蛊种下去,把鐲子套上,把人锁在身边。 这是祂会的、唯一的、留下人的方式。 千百年了,没有人教过祂別的。 从来没有人。 阿婆之前告诉过祂,不要轻易相信人类。 祂也未曾全然相信。 祂早就预料到了两人之后的结果,可却还是不由自主地沉沦。 祂不是不知道,祂是知道了,还是跳下去了。 像一只飞蛾,明知道火会烧死自己,可它还是扑上去了。 因为它在黑暗里待了太久,那点火光是它见过的、唯一温暖的东西。 那光太暖了,暖到它忘了自己会烧成灰。 祂亦是如此。 祂忘了。 祂在黑暗里待了千百年,久到祂以为黑暗就是全部。 可楚辞来了,带著光。 祂才知道,原来不是的。 原来还有別的东西。 原来祂也会想要靠近一个人,想要碰一个人,想要那个人留下来。 在祂那层厚厚的、千百年的记忆底下,属於阿婆的那一块,已经变得很小了。 祂不在意了。 祂早就学会了不在意。 可楚辞不一样。 楚辞是祂在意之后,又失去的。 是祂第一次想要留下的人,也是第一个从祂手里逃走的人。 祂不想再不在意了。 祂想要楚辞回来。 阿黎垂眸,漂亮的眼睛藏著疯意。 那疯意不是张牙舞爪的癲狂,是安静的、沉在骨血里的偏执,如同水底暗流,水面平静无波,底下却翻涌不息,静静等候。 等人踏入,等人深陷,等人再也无法脱身。 “我告诉过你的,”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话说的太满,將来收不回来。” “你还记得吗,哥哥...” 那声“哥哥”叫得又轻又软,像含在舌尖上很久,终於捨得吐出来。 那两个字里有太多东西了,有依赖,有委屈,有怨,有恨,还有祂某种不敢说出口的、怕被拒绝的东西。 “是你自己说的不会离开,会永远爱我,永远陪著我。” 祂的声音在发抖。 不是愤怒,不是怨恨,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像一只被遗弃了太久之后的小动物,终於找到那个遗弃祂的人,想问一句“为什么”,可又怕问了之后,答案是祂不想听的。 “结果也是你自己选择离开,摘了鐲子,发了那条分手简讯。” 祂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是你自己选择的,哥哥。” 爱也纠缠,恨也纠缠,痛也纠缠。 祂不知道该如何解开这千丝万缕纠缠在一起的宿命。 祂只知道,祂根本不想解开。 哪怕楚辞恨祂,哪怕楚辞怕祂,哪怕楚辞永远都不会再对祂笑,祂也要把楚辞留在身边。 因为千百年的光阴,祂只遇到过这一个。 只有一个楚辞。 从始至终,只有楚辞。 第139章 他不能拆散一个家庭 楚辞被他这模样嚇住了。 唇瓣张了又合,却半个字也吐不出。 心口与理智在廝杀,理智又与身体在抗衡,他整个人,早已成了一场停不下来的仗。 他想说“不是的”,想说“我不是故意的”,想说“我没有要骗你”。 可他说不出口。 因为他知道,那些话都是真的。 阿黎微微歪了歪头。 头上束著长发的银簪毫无预兆地断裂,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 声音本极轻,可在死寂的竹楼里却被无限放大,像是某根紧绷了千百年的弦,终於撑不住,彻底崩断。 簪子落地,轻弹一下,滚到墙角,静静停在那里,像一件被隨手丟弃的旧物。 如瀑墨发骤然散开,垂落肩头,遮住了他大半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只露一双幽绿眼眸,深不见底,不似活人。 那双眼盛著太多情绪,多到楚辞不敢直视,却又偏偏移不开目光。 他像一只被毒蛇盯住的青蛙,明知该逃,四肢却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为什么现在要做出这样一副无辜的样子呢?” 阿黎的声音轻飘飘的,裹著幽森森的怨气与不解。 没有指责,没有暴怒,只有一种沉得让人窒息的茫然。 像一个人立在悬崖边上,问风为何要吹。 祂不是怪风,只是想知道。 想知道自己,到底错在了哪里。 楚辞哑口无言。 他並非无辜。 他自作自受。 他知道。 他都知道。 是他先招惹阿黎的,是他先表白的,是他先承诺的,是他先给了阿黎希望,又亲手把希望掐灭的。 他知道自己不是无辜的。 他从来就不是。 可哪怕是惩罚,也至少... 至少不要用这种方式。 他是个男人... 他不想也变成怪物。 他不想生...... “对不起,可是...” 他哭起来,声音断断续续的,像被风吹散的碎片,“可是我不要生那种东西...我不想......” 哽咽堵在喉咙,他几乎要喘不过气,“我不想变成不男不女的怪物。” 眼泪汹涌而出,一串接一串,止都止不住。 身体在背叛他,眼泪在背叛他,就连............... 他恨这一切。 恨阿黎,恨自己,更恨这个把他逼成这般模样的世界。 阿黎缓步朝他走去,神色天真。 那种天真不是装出来的,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是千百年来没有人教过祂別的东西,所以祂只能用自己的方式去理解、去回应。 祂歪著头,墨绿的眼睛里映著楚辞满脸泪痕的脸,里面有困惑,有受伤,还有一种纯粹的、近乎残忍的不解。 “为什么呢?” 祂问,声音轻轻的,像在问一个很简单的、祂怎么都想不明白的问题。 “生育在你们人类中不是很神圣的事吗?” “你之前说,你哥哥不接受我...是不是因为你我都为男子,无法繁育子嗣。如今这样,不是最好的结果吗?” “你有了.........,你哥哥就不能再反对了。” “...他不能拆散一个家庭。” 祂是真的不懂。 在祂千百年的记忆里,寨子里的女人怀孕的时候,脸上是有光的。 她们会摸著肚子,笑著说“这是山神的恩赐”。 祂以为,给了楚辞.........,楚辞就会高兴。 祂以为,这样......,楚辞就不会走了。 祂以为,这是祂能给出的、最好的东西。 祂把自己的命都给出去了,为什么楚辞还是不开心? 为什么楚辞要哭成这样呢? 楚辞眼前阵阵发黑。 他眨了眨眼睛,眼前的世界开始晃动。 竹墙、竹窗、阿黎的脸,全都变成一团一团模糊的光晕,像隔著一层被水打湿的纸。 他感觉自己在往下坠,身体越来越沉,意识越来越轻,像是一片叶子被风吹落,慢慢地、无声地,沉进黑暗里。 最后他听见的,是阿黎的一声惊惶的呼唤。 下一秒。 他落入一个温暖而紧窒的怀抱。 抱得那样用力,仿佛一鬆手,他就会彻底消失,再也不会回来。 ......... 神智迷濛间。 楚辞似乎听到了一个老妇人的声音,说的是他听不太懂的苗话,偶尔夹杂几句带著浓重口音的汉话。 是苗医。 她的声音沙哑,像风乾了的老树皮,可每一个字都稳稳噹噹的,不急不慢。 “情志过极,气机逆乱。”老妇人说,“......汲取他的气血,也影响他的心绪,虽然最后......但在激素作用下,他会比常人更容易惊,更容易悲,更容易怒。” 她顿了顿,看了阿黎一眼,那一眼里有敬畏,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嘆息,又像是无奈。 “大人,你......” 阿黎没有说话。 祂抱著楚辞,一动不动,像是怕惊醒什么。 祂的手在发抖。 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可那个老妇人看见了。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从竹箱里拿出几包草药,放在桌上,然后背起箱子,慢慢走了出去。 竹门在她身后合上,发出一声轻响。 许久,才有低低的一声,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 “...是我做错了吗?” 没有人回答祂。 竹楼里很安静,只有楚辞浅浅的呼吸声,和阿黎自己微微发颤的呼吸。 第140章 我爱你就好 楚辞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阿黎怀里。 头枕著阿黎的腿,身上盖著被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挪到了床中央。 被角掖得很整齐,枕头也摆正了,连他散落在额前的碎发都被小心的拨到了耳后。 阿黎的手轻轻覆在他小腹上,掌心的温热源源不断地透过薄薄的睡衣,渗进肌肤,融进血肉,最终缠上那处正在悄然生长的蛊胎,带著小心翼翼的珍视。 少年垂眸望著他,漂亮的墨绿色眼眸里,盛著不加掩饰的困惑与伤痛。 那情绪真切得毫无偽饰,不是刻意的表演,是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是穿透了千百年厚重记忆,翻涌而上的锥心苦楚。 他指尖极轻地摩挲著楚辞的小腹,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世间某件易碎的珍宝,生怕稍一用力,就会將眼前的人碰碎。 “你给我的爱,是假的吗?” 祂问。 不假。 楚辞在心里拼命地否认。 那些心动是真的,那些欢喜是真的,那一句句的“我喜欢你”也都是真的。 只是这些“真”太轻太轻,轻到根本承载不起阿黎倾尽全力的深情。 他实在给不起那样的爱。 一个连自己都顾不好的人,又拿什么去爱一个把命都捧到他面前的人? 阿黎的爱,太沉太重,压得他喘不过气。 “...我討厌你,我恨你。” 楚辞红著眼,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你把我变成了这副鬼样子...” 他死死攥著被角,指节泛白,浑身都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是个男人啊。 怎么可以... 怎么可以落到这样的境地...... 阿黎身形微顿,非但没有收回手,反而俯身將他紧紧拥入怀中,手臂用力环住他的腰,下巴轻轻抵在他肩头,力道重得勒得楚辞生疼。 可他却连一丝挣脱的力气都没有。 他的身体早已不受自己掌控,就连那份咬牙切齿的恨,也早就被纠缠入骨的牵绊,磨得失去了原本的模样。 “没关係。” 阿黎闭著眼,轻声哄著他,语气温柔到近乎偏执,带著不容挣脱的执念,“我爱你就好。” 滚烫的泪水瞬间决堤。 顺著楚辞的眼角滑落,重重砸在阿黎的手背上,灼烫了彼此的肌肤。 他错了。 从一开始就错了。 他不该轻易许下承诺,不该说出那句会回来的话,最终既毁了自己,也彻底困住了满心是他的阿黎。 下一秒,一片冰凉柔软的唇瓣轻轻覆上他的唇。 楚辞下意识想反抗,舌尖不住颤抖。 却终究没了力气,只能被动地任由彼此纠缠... 沉沦在这爱恨交织的桎梏里。 ......... ......... 之后的两天,两个人又陷入了僵持的冷战。 楚辞不再跟阿黎说话,阿黎顾及到他的情绪,也不敢主动开口。 汤还是照常端来,饭还是照常送到,阿黎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轻很小心,似乎也不想再惊扰他。 可做完这一切,他便会在床边静坐片刻,一言不发,只是安安静静地看著楚辞。 那双墨绿色眸子里翻涌著太多复杂的情绪,浓得化不开,让楚辞根本不敢与之对视。 他每次都刻意將脸转向墙壁,把被子拉过头顶,將自己彻底裹进黑暗里。 可那道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却始终未曾移开。 不灼人,却像一根纤细却坚韧的线,一头系在阿黎心上,一头拴在他的骨血里,轻轻一扯,便是钻心的疼。 屋外时不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楚辞心里泛起一丝好奇,却始终抿著唇,不肯掀开被子,转头去看。 这几天不知道为什么,阿黎总是频繁出门。 门口的蛇倒是撤了,但脚銬还在,虽然延长了些,可依然锁著他。 叮铃... 叮铃... 楚辞听见阿黎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后,静静等了一会儿,確认阿黎不会突然折返,才慢慢坐起来。 不能坐以待毙。 他想著,至少得先弄清楚自己到底被困在什么样的处境里。 他站起来,在房间里翻找。 竹楼不大,能藏东西的地方就那么几处。 他翻过阿黎的竹柜,里面叠著几件苗服,靛青的,暗紫的,深蓝的,叠得整整齐齐。 柜子角落里还放著一件没叠好的东西,是一条绣到一半的彩色带子,长长的,有一片花纹没绣好,正中心有一点褐色的血跡。 楚辞心头微跳,將它轻轻放回原处。 那是阿黎什么时候留下的? ...是缝衣服时不小心扎到了手吗? 他压下心头纷乱的思绪,又翻了翻窗台上的草药篓,里面装著晒乾的草药,散发出淡淡的清苦气息。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墙角堆叠的陶罐上。 陶罐沉甸甸的,他拿起晃了晃,毫无声响。 揭开盖子,里面却空空如也。 他几乎要放弃了,想著自己真是异想天开,阿黎又不蠢,怎么可能把钥匙放在房间里他能找到的地方。 他百无聊赖地又隨意翻了翻。 然后,他看见了那本书。 在木桌的抽屉里。 米黄色的封面,没有標题,看不出是什么。 楚辞下意识將书抽出来,翻开。 这是一本讲孕妇护理的书。 不是那种神神叨叨、晦涩难懂的蛊术典籍,就是一本普普通通的、在书店里能买到的、教人怎么照顾孕妇的书。 书页有些皱了,像是被人翻了很多遍。有几页还折了角,用指甲压出浅浅的痕跡。 那些页面上讲的是孕妇的情绪变化、孕期饮食注意事项、胎教的几种方式。 楚辞看著那些字,喉咙忽然哽住了。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突然堵了一下,酸涩难耐。 他想起那天夜里,他半梦半醒间,看见阿黎在油灯下读书。 昏黄的光晕落在他光洁如玉的侧脸上,他正低著头,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他看得很认真,一页一页地翻,偶尔停下来,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在记什么。 他当时不知道他在看什么,现在知道了。 他在看怎么照顾他。 ...他在看怎么让他舒服一点,怎么让他不那么难受,怎么让他不哭。 第141章 需要我的东西补充... 楚辞把书合上,手在发抖。 阿黎是真的很想要这个孩子。 不是想要一个“东西”,是想要一个孩子。 他在学,在很认真地学。 他以为给了楚辞一个孩子,楚辞就会高兴。 他以为这是他能给出的、最好的东西。 他把自己能给的都给出去了,可他不知道,楚辞要的不是这个。 楚辞要的是自由,是回到原来的生活,是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阿黎给不了那些。 阿黎只会给有的东西。他有命,有血,有蛊,有鐲子。 他全给了。 他不知道这些不是楚辞想要的。 他只知道,这是他能拿出来的全部了。 楚辞坐在床边,把那本书放在膝盖上,盯著封面看了很久。 他想,如果说是他欠阿黎的,那他赔他一个孩子够不够? 他欠阿黎一条命,一个承诺,一个没有来得及兑现的“我会回来”。 他不知道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值不值一个孩子。 可他想,如果生了这个孩子,阿黎会不会放他走? 阿黎会不会觉得“够了”,觉得楚辞已经把欠他的还清了,然后打开脚銬,放他离开?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 也许是太想逃了,也许是太累了,又也许是那本书上阿黎手写的笔记实在太温柔了,温柔到让他觉得,阿黎不是个纯粹的疯子。 阿黎只是不知道怎么爱一个人。 楚辞把书放回枕头底下,躺回床上,把被子拉过头顶。 黑暗里,他的脸烧得发烫。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他明明恨阿黎,恨他把自己变成这副模样。 可看见那本书的瞬间,最先涌上来的却不是恨意,而是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软热,在心底塌成一片。 他好像知道要怎么弥补阿黎了。 如果他要的是这个,他可以逼著自己给他的。 只要他能放过自己。 只要他能在某一天,打开脚銬,让他走。 他可以用这个来换。 用他最想要的东西,换他最想要的东西。 他不知道这笔交易划不划算。 他只知道,他欠阿黎的,总要还的。 ......... ......... 阿黎回来的时候,楚辞正坐在床上。 他没有像之前那样缩在床角,也没有把脸埋进被子里刻意迴避他,只是坐在那里,背靠著竹墙,膝盖曲起,手放在脚踝上,指尖轻轻抚著脚銬上那层柔软的绒毛。 那绒毛蹭过指腹,痒痒的,不疼。 他的动作很轻,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摸一只不存在的猫。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平静。 阿黎推门进来的时候,楚辞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没有躲,没有把脸转开,没有闭眼装睡。 就那么看著祂,目光平静得不像他。 阿黎的脚步顿了一下。 心头骤然慌乱。 他不喜欢楚辞用那种眼神看祂。 不是怕被恨,是怕楚辞难过。 衣袖下的手攥成拳,指节泛白,既像在克制,又像在確认。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书上没写过这种情况。 书上写怎么照顾孕妇的身体,怎么安抚孕妇的情绪,怎么让孕妇吃得香睡得好。 可书上没写,如果那个人看著你的时候,眼睛里没有恨也没有爱,只有一种空空的、像是被掏空了东西的荒芜,你要怎么办。 阿黎今天穿得很正式。 一身绣著黑龙纹的苗家玄衣,外罩一件重工刺绣的披肩,银线在昏暗的竹楼里流淌著冷冽的光。 头上的银冠流苏摇曳,颈间叠满了银圈,手脚的银鐲隨著动作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他刚从山神祭的祭祀场回来,还来不及换下这一身。 银饰叮叮噹噹,如碎玉投珠,本该是极美的景致,此刻却让楚辞觉得刺眼。 楚辞看著他,竟有一瞬间的失神。 阿黎是真的很好看,美得不可方物。 平日里素净的时候像山间的雾,清清冷冷的,摸不著抓不住。 现在这身装扮则更添几分威严之美,像一位活生生从画像里走出来的神祇,每一处线条都恰到好处,每一处弧度都让人移不开眼。 他以前就是被这张脸骗的。 哪怕到了现在,看到这张依旧让人心动的脸,心底还是会泛起不该有的涟漪。 阿黎缓步走过来,银饰的声响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他在床边站定,垂眸看著楚辞,那双深邃的墨绿眼眸里,瞬间漾开一层独有的温润柔光。 那光太轻了,轻得像风,可落进楚辞眼里的瞬间,却重重砸在心口,疼得他发颤。 楚辞与他对视片刻。 喉结艰难地滚了滚,声音平静得近乎沙哑,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生了...后,我的身体,还能变成原来那个样子吗?” 指尖不自觉地收紧,掐进了床单的纹路里。 他在怕。 怕阿黎说不能。 怕这辈子都要顶著这副不男不女的身躯,再也回不到从前。 怕阿黎告诉他,这就是他的归宿。 阿黎明显愣了一下。 那双绿眸里飞快闪过一丝慌乱,他没料到楚辞会突然开口,更没料到他会问这个。 他以为那道隔阂还会坚不可摧地存在很久,以为楚辞会继续把心门关上,却没想到,他竟从缝隙里探出头,问了这样一个问题。 他不敢答错。 手在袖口里反覆攥紧、鬆开,像是在与內心的胆怯博弈。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眼神无比认真:“应该可以的,哥哥。这毕竟不是普通的孕育...我会帮你的,一定。” 楚辞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那道隱秘的弧线,正一天天变得清晰。 它像是一个最刺眼的烙印,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他的身体早已不属於自己。 “不过,” 阿黎的声音又响起来,目光黏在他的唇瓣上,绿眸里翻涌著潮湿的、近乎贪婪的光,“你最近身子弱,孩子的月份也大了,需要好好补补。” 楚辞动了动唇,嗓子乾涩得发疼:“...怎么补?” 阿黎低笑一声,声音陡然变得浓重沙哑,像是久旱的土地终於盼到了雨水,又像是忍到了极致的渴念。 他微微俯身,凑近他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每一个字都带著蛊惑的哑意: “需要我的东西补充。” 楚辞的耳根“腾”地一下,瞬间烧得通红。 他听懂了。 討厌极了这种秒懂的本能。 討厌自己现在能精准读懂阿黎每一个眼神的潜台词,更討厌自己的身体在听到这句话时,不爭气地泛起了难言的潮热。 脑子还在后面气喘吁吁地追赶... 可身体的反应,却已经先行一步沉沦了。 第142章 他没办法恨一只被拋弃的小狗 床上。 阿黎的吻细细密密地落下来,带著一种近乎虔诚的痴迷。 从眉心到鼻樑,湿热的舌尖轻轻扫过,带起一阵酥麻的战慄... 从鼻樑到唇角,微凉的唇瓣含住那柔软的唇珠,轻轻吮吸,像是在汲取花蜜... ...又从唇角一路蜿蜒至下頜... 牙齿偶尔轻磕,留下曖昧的红痕。 祂的动作极轻、极慢,仿佛是在品尝什么易碎的珍宝,又像是在反覆確认身下人的存在,每一次触碰都带著不容拒绝的占有欲。 祂的唇瓣是凉的,可呼出的气息却是烫的,带著淡淡的酒气,混著祂身上特有的、像是雨后青草般的清冽气息,缠绕在楚辞的鼻尖,让他头晕目眩。 那凉意与滚烫交织在一起,落在楚辞敏感的皮肤上,激得他止不住地轻颤。 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床单,指节泛白,像是在忍耐,又像是在期待。 阿黎的吻继续向下,落在他耳畔,舌尖轻轻舔过耳廓,带起一阵电流般的酥麻,顺著脊椎一路窜到尾椎骨... 又反覆流连於颈侧,用牙齿轻轻廝磨著那脆弱的动脉,感受著指尖下脉搏的剧烈跳动... 最后停在那精致的锁骨上,舌尖在上面打了个转,留下湿漉漉的痕跡。 然后低头,含住了那凸起的骨节,轻轻吮吸。 祂一边吻,一边低声呢喃:“对不起,我不该用蛇嚇你。” 那声音闷闷的,像极了受了委屈的小狗在呜咽,带著满满的愧疚,还有一种小心翼翼、生怕被推开的难捱。 可祂的手却没閒著... 顺著楚辞的腰线缓缓下滑,掌心带著薄茧,所过之处带起一阵战慄,最后停在他的髖骨上,轻轻摩挲著,指尖甚至有意无意地擦过那敏感的腰窝。 楚辞浑身发软,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只能任由祂予取予求。 他的衬衫不知何时被解开了几颗扣子,露出白皙的胸膛,上面已经布满了曖昧的红痕...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阿黎的吻堵了回去。 这个吻不再是之前的轻柔,而是带著几分不容拒绝的强势,舌尖长驱直入,扫荡著他口腔里的每一寸领地,带著淡淡的血腥味。 是他刚才咬破了嘴唇。 阿黎的手顺著他的腰线一路下滑,探进了他的裤腰,指尖带著凉意。 触碰到他滚烫的皮肤时,楚辞忍不住颤抖了一下,腰肢不受控制地向上弓起... “唔...” 他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双手无意识地攀上了阿黎的肩膀,指尖用力,几乎要掐进祂的肉里。 两个人的眼泪流到了一处,咸的,涩的,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滴是谁的。 那些泪珠从楚辞的眼角滑落,淌进阿黎的指尖;又从阿黎的指尖晕开,沾湿楚辞的唇边;最后从楚辞的唇边滚落,砸回阿黎的手背上。 它们流来流去,像是迷路的孩子不知道该去哪里,又像是在寻找一条回家的路。 从一个人的脸上流到另一个人的手上,又从另一个人的手上,悄无声息地流回第一个人的心里。 它们流啊流,像是要把这些天积攒的所有委屈都流干,把所有说不出口的言语都化作水,顺著脸颊滑落,浸湿了枕头,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那痕跡在月光下慢慢晕开,凉凉的,像是终於放下了什么重担,又像是在等待什么归来。 “对不起...” 阿黎的声音里满是愧疚,祂抬起头,看著楚辞泛红的眼眶和凌乱的髮丝,眼神里满是怜惜和爱意, “我不知道坏云会......” 楚辞羞耻得简直想把自己埋起来。 他把脸深深埋进阿黎的肩窝里,张嘴狠狠咬住了祂的肩头。 咬得很用力,齿间甚至尝到了银饰冰冷的金属味,以及皮肤下滚烫的血肉温度。 他闷声吼道:“...闭嘴。” 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提那种事? 为什么要用那种像是被拋弃的小狗一样的语气说那种话? 他不想亲耳听到自己...的事实。 不想从阿黎嘴里听见那些话,不想知道自己的身体在那些时刻是什么样子,更不想面对那个在阿黎面前溃不成军的自己。 阿黎没有说话,只是把他搂得更紧了些,手掌在他的后背上轻轻抚摸著,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 祂的吻落在他的发顶。 轻柔而缓慢,带著一种无声的歉意和承诺。 ............... ...紧紧相拥... 仿佛要將彼此揉进自己的身体里,再也不分开。 ......... ......... 偃旗息鼓之后,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 窗外瀑布的水声隱隱渗进来,轰隆隆的,既像是远在天边,又像是近在耳畔。 月光透过窗欞洒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格格银白色的光斑,將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那影子交叠在一起,像是一棵在风中相依为命的树,歪歪扭扭,却分不开。 楚辞平躺著,目光失焦地盯著天花板。 阿黎躺在他身侧,一只手虚虚地搭在他腰上。 没有用力,只是搭著。 像是在確认他还在,又像是在怕一鬆手他就会消失。 谁都没有说话。 楚辞觉得自己的脸还在发烫,耳朵在烧,浑身上下都在烧。 他恨这种感觉。 恨自己刚才闭上的不是嘴,而是眼睛。恨自己明明应该推开,可阿黎吻下来的时候,他双手死死抓的却是阿黎的衣领,而不是推开阿黎的手腕。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也许是真的太累了,累到不想再挣扎。 也许是刚才那些眼泪流得太多了,多到把他的恨意都冲淡了。 又或许是阿黎说“对不起”的时候,那声音实在太像一只无家可归的小狗了。 他没办法恨一只被拋弃的小狗。 他连恨都恨不起来。 窗外瀑布的水声轰隆隆地响著,永不停歇。 楚辞盯著天花板,忽然开口:“我家有一只猫。” 阿黎搭在他腰上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一只布偶猫,白色的,叫糯米。” 楚辞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应该说过的,特別好看,就是脾气大。” 阿黎没有说话。 只是安静地听著,连呼吸都放轻了。 第143章 我是山里的猫 “刚带回家的时候,它特別黏我。” 楚辞的声音很轻,带著莫名的情绪,“晚上睡觉要趴在我胸口,我去哪儿它跟到哪儿。就连上厕所,它都在门口蹲著。我一开门,它就仰起头看我,那双蓝眼睛圆溜溜的,像是在控诉——『你怎么去了这么久』。” 楚辞的嘴角极淡地弯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浅,像是一尾游鱼掠过水麵,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后来呢?” 阿黎轻声问,手指无意识地在他腰侧摩挲。 “后来我经常去猫咖。” 楚辞的声音低了下去,视线有些游离,“朋友开的店,我去捧场。一去就是一下午,抱著店里的猫玩。布偶、英短、暹罗......各种各样的,每只都抱一会儿。” 阿黎的手指在他腰上微微蜷缩了一下,指节泛白。 “回来的时候,身上沾了別的猫的味道。糯米闻到了,就不理我了。” 楚辞说,“它看见我就走开,我叫它,它假装没听见。我抱它,它就挣扎,爪子推著我的胸口,把我推开。” “我很迟钝,一开始以为它只是心情不好,过几天就好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 “可它一直不理我。” 楚辞沉默了一会儿。 房间里只剩下窗外瀑布轰隆隆的水声,像是一场永不停歇的潮汐。 “后来...还是我哥告诉我,原来是糯米在我身上闻到了別的猫的味道,以为我不要它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哥说这话的时候,我还有点不服气。现在想想,他说得对。” 阿黎依旧没有说话,只是那只搭在他腰上的手,似乎收紧了一些,像是要把他揉进骨血里。 “它不是不喜欢我了。” 楚辞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嘆息,消散在夜色里。 “是我让它觉得,我不要它了。”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瀑布的水声还在响,月光还在漏进来,窗台上的草药还在风里轻轻晃动。 那风很轻,轻到只够把草药的叶子吹动一点点,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是什么人在很远的地方低语。 楚辞顿了顿,像是在努力组织语言,把那些难以启齿的自我剖析摊开在月光下。 “猫认定了主人,就一心一意地对他。”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可我...我的喜欢太容易了。今天喜欢这个,明天喜欢那个。谁都能得到我的好,谁也都留不住。”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看阿黎。 他盯著天花板,盯著那些竹子剖开铺平的、带著深浅不一纹路的天花板,眼眶酸涩得难捱。 那些纹路他看过无数遍了,从最初的新鲜到后来的厌倦,再到现在的... 他说不清。 像是习惯了,又像是认命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些。 也许是想让阿黎知道,他就是这种人。 他就是三心二意的、喜新厌旧的、谁都能得到他的好、谁也都留不住的那种人。 他配不上阿黎把命都捧出来的深情。 他连一只猫的喜欢都留不住。 如果阿黎聪明的话,就应该像之前的糯米一样,站起来就走,尾巴甩得高高的,再也不回头。 可阿黎没有。 阿黎只是安静地听著,没有打断他。 祂的手还覆在楚辞小腹上,几根指尖轻轻摩挲著他腰际敏感的肌肤,惹得他抿著唇轻颤。 那力道很轻,轻到像是在抚慰,又像是在无声地宣告——我还在。 不管你说什么,我都在。 过了很久,阿黎才开口,声音小心翼翼的,像是怕碰碎什么:“你不要再那样了好不好?” 楚辞愣了一下:“...什么?” 阿黎的声音更轻了。 然后,一声极轻极软的“喵”,从他喉咙里溢了出来。 那声音太轻了,轻到像是一声嘆息,又像是一个不太熟练的、笨拙的模仿。 它从阿黎的唇间滑出来,在安静的竹楼里飘了一下,就散了。 楚辞顿住,眨眨眼,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他转过头,看著阿黎。 阿黎没有看他,垂著眼睫,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他的脸上有泪痕,还没干透,在月光下泛著细细的光,像是一条条小小的溪流,从眼角流到下頜,又从下頜滴落在枕头上。 “我是山里的猫。” 阿黎一字一句,很认真地说。 楚辞慢半拍地看著他,眼眶红红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阿黎的声音在发抖,像是在努力把那些字一个一个地从喉咙里拽出来。 那些字眼太重了,重到他的声音都在发颤。 “如果你那样,如果你那样......” 我也不会再理你了。” 祂想说。 祂想告诉楚辞,如果你也像对那些人一样对我,如果你也今天喜欢明天就不喜欢了,如果你也身上沾满了別人的味道回来,我也不会理你了。 我会像那只猫一样,把你当成一个最熟悉的陌生人,再也不搭理你。 祂想了很久,想把这些话都说出来,想让楚辞知道祂也会疼,也会怕,也会在被拋弃的时候假装不在意。 可一想到不理楚辞,两个人再也不说话,真的像个陌生人一样,祂自己反而又痛苦得不得了。 那念头只是在脑子里转了一下,心就开始疼了。 疼得喘不过气,疼得觉得自己根本做不到。 祂做不到不理楚辞。 哪怕楚辞是那样的人,哪怕楚辞今天喜欢明天就不喜欢了,哪怕楚辞身上沾满了別人的味道回来,祂也做不到不理他。 祂连嚇他都捨不得,怎么会不理他? “...你想说什么?” 楚辞红了眼,声音也在发抖。 阿黎没有再说话。 祂只是把楚辞抱得更紧,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闷闷地蹭了蹭,像一只找不到家的流浪猫,终於被人捡了回去,便再也不肯鬆开了。 祂的鼻尖抵著楚辞的颈窝,睫毛蹭著楚辞的皮肤,痒痒的,湿湿的。 整个人都蜷在楚辞身边,像一团毛茸茸的东西,柔软的,温热的,带著一点点颤抖。 楚辞没有推开他。 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地、慢慢地把手放在阿黎的头上。 他没有摸,只是放著。 掌心下是阿黎柔软的髮丝,滑滑的,凉凉的,像水一样从他的指缝间流过。 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没有收回来。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只知道,这只猫太可怜了。 可怜到他根本没办法狠下心把手收回来。 第144章 啪。 天色初晴。 阳光从竹墙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铺成一片一片碎金子似的亮斑。那些光斑隨著微风轻轻晃动,像是活的,在地上跳来跳去。 窗台上的草药在晨风里轻轻晃动,散发著清苦的香气,混著竹子的清冽和晨露的潮湿,织成一张熟悉的、让人昏昏欲睡的网。 阿黎一勺一勺地餵楚辞喝汤。 汤还是温的,带著那股熟悉的草药香,入口微苦,咽下去之后舌尖会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回甘。 楚辞机械地咽著,目光落在窗外,落在那些被阳光镀成金色的竹叶上。 竹叶在风里沙沙作响,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数著什么。 他不知道自己还要喝多少碗这种汤,不知道自己还要在这张床上躺多久,也不知道自己的肚子还会长大到什么程度。 正出神间,侧脸忽然被亲了一下。 很轻,像羽毛扫过皮肤,带著阿黎嘴唇上残留的汤的温热。 “.........?” 楚辞懵了一下,眨眨眼睛。 阿黎一手拿著勺子,眼眸发亮地看著他,脸不红心不跳地说:“哥哥,汤沾到嘴角了,我帮你...” 楚辞:“.........” 脸上升腾起热度,从耳根一路烧到脖子,烧得他脑袋都冒起了烟。 他嘴唇抖了抖,不自禁想往后退。 却不料肚子里的小怪物突然来了动静。 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翻了个身,又像是伸了个懒腰,隔著肚皮轻轻弹了一下,不重,却很清晰。 “它、它动了。” 他说,声线僵硬,说不出的彆扭。 把脸別过去,耳根红红的,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可他假装不了太久 因为他的身体出卖了他,心跳快得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阿黎愣了愣,看著他不自觉染上红晕的脸,抿唇笑了下。 “真的吗,哥哥?” 他放下碗,把耳朵贴上去,贴在楚辞的小腹上。 动作很轻,像是怕压到什么。 柔顺的头髮垂落,蹭到楚辞的腕部皮肤,痒痒的,凉凉的。 那些髮丝又细又软,在楚辞的皮肤上扫来扫去,扫得他忍不住缩了一下。 阿黎闭著眼睛,睫毛轻轻颤著,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尊雕塑。 等了片刻,又动了一下。 这次动得更轻了,像是怕嚇到外面的人,小心翼翼地碰了碰。 阿黎的睫毛颤得更厉害了,嘴角弯著,弯出一个柔软到几乎脆弱的弧度。 他轻轻掀开楚辞的衣服。布料被撩起来的时候,楚辞的呼吸乱了一拍。 晨光落在裸露的皮肤上,凉凉的,痒痒的。 那道隆起的弧线在光线下泛著一层薄薄的光泽,皮肤被撑得紧紧的...... 阿黎的嘴唇贴了上去。 他的嘴唇微凉,贴著那道弧线,贴著那片被撑得发亮的皮肤,贴著那个正在慢慢长大的秘密。 贴了很久。 久到楚辞有点不耐烦地“嘖”了声,不自在地推了推他的头。 他推得很轻,与其说是在推,不如说是在摸。 手指插进阿黎的髮丝里,推了一下,没推动,就停在那里了。 阿黎这次也没有像往常那样识趣地起开。 他没有理会楚辞那点微弱的抗拒,反而开始移动。 那个吻从楚辞的小腹往上,一下一下的,很轻很慢,像是在丈量什么,又像是在膜拜什么。 吻过那道弧线的边缘,吻过肋骨,那里的皮肤薄薄的,骨头硌著嘴唇,阿黎的吻落在上面,轻得像是在道歉。 吻过胸口的皮肤...... 那里的皮肤更薄了,心跳隔著肋骨传出来,一下一下的,撞在阿黎的嘴唇上。 ......... ......... “唔...” 楚辞的手指攥紧了床单,声音闷在喉咙里,像一只被捏住后颈的猫,发出细碎的、无力的抗议。 “不...不行...” 可他的身体没有配合。 他的腰在微微抬起,像是在迎合,又像是在躲,分不清是哪一个。 他的胸口在起伏,呼吸越来越急,越来越烫。 他的手指从阿黎的髮丝间滑过,不知道是在推,还是在按。 阿黎却没有停。 他的吻落在楚辞的锁骨上,又落在...... 他的唇............... 那力道不重,甚至可以说是温柔的,像是什么东西在慢慢地、耐心地打开。 楚辞的身体猛地绷紧了... 有一种他从没感受过的、陌生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从胸口涌出来,顺著皮肤往下淌。 那感觉太奇怪了,不是疼,不是痒,是一种更深的、更隱秘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身体最深处被唤醒,被吸出来,被拽到阳光下。 他低头看去。 阿黎的嘴唇贴在那里,睫毛垂著,脸上有一种认真的、近乎虔诚的表情。 好像... 好像有东西...... 他的脑子一片空白。 手在发抖。 “等等,不——” 他想推开阿黎,手掌抵著阿黎的额头,用了力,可阿黎纹丝不动。 “......” 阿黎含糊著说了一句什么,声音闷在楚辞的皮肤里,带著一种饜足的、懒洋洋的尾音。 楚辞没听清,可他猜到了。 他的脸烧得更厉害了,像是被人架在火上烤。 他忍了忍,还是没忍住。 抬手—— 啪。 声音不大,却清脆得很,在安静的竹楼里格外清晰。 第145章 我...爱你 阿黎的半边侧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一片。 他的皮肤本就生得冷白,那枚清晰的巴掌印便显得格外触目惊心,红得刺眼,浮在苍白的肌理上,像是一朵在雪地里被暴力揉碎、开错了季节的艷花。 那红色从指痕的边缘晕开,慢慢扩散,像是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洇开了,再也收不回来。 他没有躲,甚至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 那一巴掌落下来的时候,他像是早就知道会挨这一下,又像是这一巴掌和之前那些冷暴力、那些推开、那些把脸转向墙壁的沉默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 只是胸口微微起伏著,缓缓抬眸看向楚辞。 那双墨绿色的眸子里迅速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氤氳著无意识的委屈与茫然。 那眼神太乾净了,乾净得像是一只正摇著尾巴走在路边,却突然被路人狠狠踹了一脚的小狗。 它不懂自己做错了什么,只知道疼,只知道面前这个人让它难过。 可它还是想凑上来,想闻闻他的手,想看看他是不是还在生气。 它不会记仇,它只会记得这个人摸过它的头,抱过它,叫过它的名字。 哪怕被踹了一脚,它还是会摇著尾巴黏糊糊的凑上来。 因为它只有这个人了。 ...它也只认这一个主人。 这湿润的眼神像是一把软刀子,精准地扎进楚辞的心口。 闷闷的、钝钝的疼痛扩散开来,像是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 有病啊。 楚辞红著眼眶,心底那股名为“愧疚”的情绪来得不合时宜,却又汹涌得让人窒息。 他的手还僵硬地悬在半空中,掌心似乎还残留著阿黎脸颊的触感。 烫烫的,麻麻的,像是电流顺著指尖一路窜上了脊椎,从手腕爬到手臂,又从手臂爬到胸口,最后停在心臟的位置。 一下一下地跳著,像是在敲一扇关不紧的门。 那扇门被敲了很久了,从第一天就在敲,他假装没听见。 可这一次,门栓鬆了,门开了一条缝,风灌进来了。 他关不上了。 他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指节泛白,悬在那里进退维谷,不知道该收回来,还是该顺势抚上去。 明明阿黎才是那个流氓。 明明是他不知廉耻地嘬吻纠缠,为什么此刻心虚得浑身发抖的却是自己? 明明应该再狠狠给他一巴掌让他清醒,为什么手却像是灌了铅,再也落不下去了? 阿黎终於鬆开了嘴...... 他眨了眨眼,一颗晶莹的泪珠顺著眼尾落下,滑过那枚红彤彤的巴掌印,滴在枕头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他没有去捂自己红肿的脸,而是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捧起了楚辞那只刚刚打过他的手。 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捧著什么易碎的、珍贵的东西,生怕一用力就碎了。 “哥哥,你的手疼吗?” 他的声音有些哑,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翻涌著莫名的情绪。 好像挨打的人不是他,好像楚辞的手比他的脸更重要。 他的拇指轻轻摩挲著楚辞的掌心,那里什么痕跡都没有,乾乾净净的,可他还是吹了吹,像是在吹一个很疼很疼的伤口。 紧接著,他又低垂下眼帘,目光扫过楚辞的胸口。 那里被他的指甲慌乱间刮擦出了一小片红痕,甚至渗出了一丝血珠。 那红色很淡,可落在阿黎眼里,像是要烧起来了一般。 他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那红痕像是长在自己身上,比他脸上那枚巴掌印更让他难受。 “对不起......哥哥,是我不对。” 阿黎心疼地凑过去,对著那片红痕轻轻吹了吹气,温热的气息喷洒在楚辞敏感的肌肤上,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慄。 那战慄从胸口蔓延开来,顺著血管流向四肢百骸,像无数只蚂蚁在皮肤底下爬,痒得楚辞想躲,可身体却不听使唤。 阿黎抬起头,眼神认真又卑微,像是在提什么郑重的建议:“下次...你可以把我叫起来,再打我的。” 楚辞:“............” 他几乎想要冷笑。 推都推不起来,还叫起来? 他打那一巴掌的时候,阿黎可是纹丝不动,只犯了病似的嘬......连眼睛都没眨。 正欲说话间,阿黎忽然凑近,舌尖轻轻舔过楚辞胸口的那处伤口。 湿热的触感伴隨著轻微的刺痛,楚辞“唔”了一声,浑身一僵。 那种感觉既疼又痒,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骨头缝里爬。 他低头看去,阿黎的睫毛垂著,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脸上有一种认真的、近乎虔诚的表情。 那表情太认真了,认真到像是在做什么很重要的事,认真到让楚辞觉得自己才是那个不正经的人。 忽然。 阿黎抬起那双绿宝石般漂亮的眼睛,瞳孔深处倒映著楚辞慌乱的模样。 他像只被驯服却又暗藏獠牙的小猫,直勾勾地盯著猎物,视线和微微上扬的尾音里都黏著鉤子。 那鉤子很轻,轻到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撒娇。 “可是,哥哥,我真的好想喝...” “好渴...” 楚辞喉结滚动,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渴了就去喝水。” “哥哥...” 阿黎喘息著,整个人软塌塌地贴上来,滚烫的脸颊抵在楚辞胸口。 像只终於找到窝的幼猫,拱了拱,又拱了拱,直到把自己嵌进一个刚刚好的位置才安分下来。 鼻尖蹭著锁骨,睫毛扫过皮肤,一下一下的,湿漉漉的,痒得人心尖发颤。 他整个人蜷在楚辞身侧,像一团被太阳晒透了的棉絮,软得没有骨头,又像一只把肚皮翻出来给人摸的小动物,全部的体温、全部的心跳、全部的依赖,都摊在这里了。 不设防,也不打算走。 薄唇微动,吐出撒娇似的软声呢喃,“你也难受的...不是吗?” 他抓著楚辞的手,一点点引导著向下,眼神迷离而狂热,“我可以帮忙的。” ......真是得寸进尺。 楚辞心里骂。 真特么是欠他的。 这笔烂帐,这辈子恐怕都算不清了。 楚辞闭了闭眼,最终放纵般地默许了这份越界。 ......... “哥哥,我好喜欢你。” 阿黎的声音在他耳边炸开,带著孤注一掷的虔诚。 “我好爱你...” “你爱我吗?” 空气仿佛凝固了片刻,只剩下两人交缠的呼吸声。 浅色的影子在竹墙上轻轻晃著,隨著风动,一下一下,像是在互相拥抱,又像是在互相试探。 良久。 楚辞低低地嘆了口气,声音轻得像是一碰就碎的泡沫,却又重得像是许下了什么誓言。 他说出口的时候,自己都愣了一下。 那几个字太重了,重到他的声音都在发颤。 他都不知道自己是在说给阿黎听,还是在说给自己听。 他闭上眼睛。 甚至不知道那两个字是真的,还是只是因为被阿黎在床上说了太多次,连自己也被无意间同化说服了。 “我...爱你。” 第146章 哥哥,你不要我了吗? 今天的天色微暗,瞧著像要下雨。 云层压得很低,沉甸甸的,仿佛隨时会塌下来。 瀑布的水声也比平时更响了一些,轰隆隆的,像是也在赶著什么。窗台上的草药在风里摇得厉害,叶子翻过来,露出背面灰白色的脉络,像是一群慌张的小兽,急著要找一个地方躲起来。 楚辞坐在窗边,望著窗外发呆。 他的目光落在那条从竹墙缝隙里蜿蜒而过的溪水上,落在远处层层叠叠的山峦上,落在那些他从前认真看过、如今却有些厌倦的风景上。 他在想那个东西。 那个在他肚子里、一天天长大的东西。 他真的不知道那是什么。 蛊? 孩子? 还是別的什么他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小怪物? 他只知道它在动,在长,在用他的体温温暖自己。 他怕它。 可它安静的时候,他又会忍不住去想——等它出来的时候会长什么样? 像谁? ...会不会也有一双墨绿的眼睛?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然后他把它压下去了,像压一块浮上来的木头,按进水里,可它又浮上来了。 它一直在浮。 忽然,一片雪花似的温软贴上脖颈。 楚辞下意识抖了下。 是阿黎。 他从背后冒出来,没有声音,像一团雾气,悄无声息地贴上来。 舌尖探出,缓缓摩挲,轻轻舔过那片皮肤,带著一点点湿意,激得楚辞微微缩了一下肩膀。 骨节分明的手掌也从后面环过来,搂住楚辞,覆在他的小腹上,掌心温热,轻轻揉了揉。 纤长的手指在那道隆起的弧线上缓缓画著圈,力道不重,一下一下的,像在揉一团还没成形的东西。 “哥哥~” 他黏黏糊糊地喊。 楚辞顿了顿,努力维持著平静,没有躲。 他的身体已经习惯了,习惯了他的手放在自己小腹上,习惯了他的唇贴在自己后颈上,习惯了他黏黏糊糊地喊“哥哥”。 他討厌这种习惯,可他也已经分不清自己到底是真的討厌,还是只是在假装討厌。 就像他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想逃,还是想留下来。 他冷不丁开口,声音很平,平到像是在问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你...给我下的那个蛊,生出来的是什么?” “是个人,还是个...东西?” 阿黎的唇倏忽停在他后颈上。 他没有立刻回答,像是在想该怎么措辞,又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 过了片刻。 他认真地、一字一句地说:“不是蛊。是我们的...孩子。” 楚辞的手指蜷了一下。 那两个字像一根针,轻轻扎在他心口上,不疼,就是酸。 酸得他想哭,酸得他喉咙发紧。 孩子。 阿黎说那是孩子。 不是蛊,不是工具,不是锁链。 是孩子。 是他和阿黎的孩子。 他从来没想过这两个字会被用在自己身上。 他也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成为一个父亲——用这种方式,在这个地方,和这个人。 可阿黎说了,说得那么认真,那么篤定,好像这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好像他从来没有怀疑过。 楚辞低下头,看著自己的肚子。 那道弧线被睡衣遮著,看不见,可他摸得到,他现在已经很大、很明显了。 它在里面动,在里面长,在用他的体温温暖自己。 他恨它,怕它,可阿黎却说那是他们的孩子。 “阿黎...” 楚辞忽然开口,声音难得地温柔。 他转过头,看著阿黎的眼睛。 那双弧度微扬的漂亮眼睛里有光,有期待,还沉著一种他不敢看的东西。 “如果我生下来,把这个......给你,你可以放我走吗?” 空气忽然静了。 瀑布的水声还在响,窗台上的草药还在风里晃动,可那些声音好像一下子变得很远很远,远到像是另一个世界。 风从竹墙的缝隙里灌进来,凉凉的,吹在楚辞的脸上,吹在他裸露的脖颈上,也吹在他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他打了个哆嗦。 阿黎的神情骤然变了。 那双墨绿眼睛里刚刚还漾著的温润柔光,像被什么东西一口吞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沉沉的、化不开的阴云。 他的脸上没有了表情,没有了温度,像一块被冻住的石头。 声音也变了。 不再是黏黏糊糊的、撒娇一样的调子,而是浸了玉般的冷,冷到像是从地底传来的,又像是从他身体里那个千百年的东西里渗出来的。 “哥哥,你什么意思?” 楚辞抿了抿唇,垂下眼睛,不敢看他。 他的手指攥紧了衣角,指节泛白,衣角被捏得皱成一团。 “我说,” 他的声音很轻,微颤著,像是在说一件连自己都不太相信的事,“如果我把这个孩子生下来,给你,你放我走,好不好?” 阿黎没有回答。 楚辞等了片刻,又重复了一遍。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涩得发疼,像吞了一把碎玻璃,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不行。” 阿黎说,声音不重,却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头里凿出来的,硬邦邦的,冷冰冰的,砸在地上会砸出一个坑。 “我只要你。” 楚辞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 阿黎顿了顿,强硬的把他的身体转过来,捧著他的脸,拇指轻轻擦过他眼角的泪。 深邃的幽绿色眼睛里盛满了心疼、委屈,还有一种沉沉的、让人喘不过气的执念。 “哥哥,你不要我了吗?” 他难过地问。 声音闷闷的,像一只被主人推开的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第147章 你知道囚禁一个人是犯法的吗? 楚辞失声了。 他闭上眼,眼泪便顺著苍白的眼角滚落,无声地砸进阿黎的掌心。 那滴泪明明是凉的,落在阿黎手里却像烙铁,好烫。 烫得祂心臟痉挛,烫得祂手足无措,甚至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才能留住这个灵魂仿佛已经飘远的人。 那滴泪顺著阿黎的指尖蜿蜒到手腕,像一条滚烫的河流,流过祂冰冷的皮肤,烫出一道看不见的疤。 楚辞的嘴唇在剧烈颤抖。 他想辩解,想说不是这样的。 他想走,家里还有哥哥在等他,哥哥一个人撑著那个摇摇欲坠的公司,撑了那么多年,他不能当逃兵。 可心底深处,又有一股卑劣的藤蔓在疯长。 ...他捨不得。 他也说不清自己在捨不得什么。 是捨不得阿黎那双总是湿漉漉的眼睛?还是捨不得肚子里那个正在与他血肉相连的小东西?又或者是...捨不得那些令人窒息的吻,和那些小心翼翼、仿佛捧在手心里怕碎了的触碰。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当阿黎说出“我只要你”的时候,他的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一直在坠落的人,以为必死无疑,却突然被另一个人接住。 可当他发现自己还活著时,却不知道该为这劫后余生高兴,还是为这无法逃离的掌控而绝望。 ......可这是不对的。 他在心里尖叫。 这是不对的。 他被囚禁,被锁链束缚,被餵下那么多不知道是什么的汤药,肚子里还孕育著一个违背生理常识的怪物。 这是不对的。 可为什么,这件绝对错误的事情,会让他的心这么疼呢? 为什么在这件错误的事情里,他竟然病態地找到了一丝从未有过的安心? 他是不是也疯了? 是不是也被阿黎传染了那种名为“执念”的病? 那种明知道是深渊、是万劫不復,可还是捨不得放手、甚至想要沉沦的病? 片刻的死寂后。 楚辞深吸一口气,指甲几乎掐进掌心的肉里。 他竭力压住语调的颤抖,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硬一些、冷一些,不那么像是在求饶。 “你知道囚禁一个人是违法的吗?” 阿黎眨了眨眼,懵了一下。 那双墨绿色的眸子里浮起一层真正的困惑,像是第一次听说这个概念,又像是听说了却无法理解为什么这件事会和自己有关係。 祂歪了歪头,像一只听到奇怪声响的猫,耳朵竖起来,脑袋微微偏过去。 那双眼睛里有著好奇,有茫然,更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纯粹的天真。 在祂的世界里,没有“违法”这个词。 只有“对”和“错”。 祂的“对”,是承诺过的就要做到;祂的“错”,是说出口的话不算数。 人类的法度,从来不在祂的坐標系里。 “可是,你们人类的法度,对我无效。” 祂理所当然地说道。 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到像是在陈述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就像在说山不会听人的话,水不会听人的话,祂也不会。 祂不是人类。 祂不受人类的规矩约束。 祂有自己的规矩。 祂的规矩是——承诺过的,就要负责。说出口的话,就要算数。 这是祂从天地初开时就刻在骨血里的规矩。 “我只知道,承诺过的,就要负责。” ...等等。 什么叫“你们人类的法度”? 什么叫“对我无效”? ......什么叫“你们人类”? 楚辞猛地睁开眼,愕然地看著祂。 脑子里像是有一万只蜜蜂在嗡嗡作响,翅膀扇动的声音搅得他天旋地转,什么都想不清楚。 他在消化那几个字,可他有点消化不了。 “你...你不是人?” 他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正在努力理解一件完全顛覆认知的事。 “那你是什么?” 阿黎是会用蛊没错,可他只以为是什么苗疆秘术,是苗寨里代代相传的古怪本事。 说祂是怪物也只是泄愤,可从没往祂“不是人”的方向上想过。 人怎么可能会不是人? 人就是人,不是人还能是什么? 可阿黎说“你们人类”,祂把自己摘出去了。 祂不站在“人类”这一边。 祂站在另一边。 另一边是哪一边? 祂是什么? 楚辞骤然想起之前陈大师说的“几分神性”。 当时他听得心惊肉跳,回去翻来覆去想了一整夜,真觉得阿黎是什么神鬼莫测的东西。 可后来阿黎在他面前那副卑微的样子,让他慢慢把那些念头压了下去。 神怎么可能会这样? ...神怎么可能会那么卑微地乞怜一个人类的爱? 神应该是高高在上的,是冷漠的,是不屑於低头看螻蚁的。 ...可阿黎不是。 阿黎低头了,低得很低,低到了尘埃里。 祂把自己的姿態放得那么低,低到楚辞以为祂只是一个人,一个普通的、会犯错、会害怕、会怕被拋弃的人...... “哥哥,这不重要。” 阿黎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重要的是,为什么到了这种地步,你还是想要离开我?” 楚辞的心被这句话狠狠撞了一下,带来一种近乎濒死窒息的痛楚。 他猛地推开阿黎,红著眼眶嘶吼: “那你又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留下我?!” 他的声音在发抖,不止是哭腔,更是积压了太久终於找到出口的愤怒。 那愤怒不是衝著阿黎去的,是衝著自己去的,是衝著这个怎么都解不开的死结去的。 “孩子只是你绑住我的手段,对不对?” “你根本没问过我愿不愿意!你根本没问过我想不想要这个孩子,你就把它硬生生塞进我肚子里了!!” “你凭什么?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我是个男人!” “一个正常的男人,我不想!!” “我不想成为一个怪物,你懂吗?!!” 阿黎张了张嘴。 祂想说,可你们人类不就是这样留住一个人的吗? 如果我的份量不够,那...那加上他,够不够? 祂没有说出口。 因为祂知道,楚辞不会因为这个答案而高兴。 楚辞不会因为“我怕我在你心里的份量不够,所以我加了一个孩子”而高兴。 祂说出来的话,楚辞会更生气。 可祂不说,楚辞也在生气。 祂不知道该怎么办。 祂说什么都是错的,做什么都是错的。 可祂只是想让他留下来。 ...这有什么错? 第148章 阿黎,你不能这样... 楚辞也没再给祂开口机会。 “这是不对的!” “这是不对的...” 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几乎听不见,带著一种绝望的疲惫。 “......就像那些拐卖妇女,再用孩子把对方强留下来的坏人,这是不对的。” “你不对,我其实也不对。” “孩子不应该成为我们的工具。”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的肚子。 那道弧线在睡衣下微微隆起,它在里面安静地待著,不知道外面的人在吵什么。 它不知道自己是工具,还是孩子。 它只是在那里,在长,在静静地用他的体温温暖自己。 它没有错。 错的是他们。 是把他变成这样的人,是让他变成这样的人。 阿黎静静看了他片刻。 看著那张被泪水浸透的、破碎的、漂亮的脸,还有那双红红的、湿漉漉的、倔强地瞪著自己的眼睛,苍白到近乎透明的皮肤甚至因为哭泣而微微发颤,像一尊即將碎裂的瓷器。 楚辞好生气。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 他气得浑身发抖,气得嘴唇都在哆嗦,气得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全是火。 可祂不知道该怎么哄他。 祂从来不知道怎么哄一个人。 祂只会这一种方式——把祂能给的全都给出去,然后再把祂自己赔上。 阿黎俯身向前,两只手强硬地捧起他的脸。 那动作不温柔,甚至有些粗暴,可祂的掌心是温热的,祂的指尖在发抖。 祂想要低头吻他。 楚辞想要偏头避开,可脸被扣在阿黎的手掌心里,薄薄的一层茧磨得他有点痛。 阿黎低声道歉,“对不起...” 祂重复说了好几遍。 嘴唇贴著楚辞的唇,声音闷闷的,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可片刻后,祂又固执地说,“可是哥哥,是你先骗了我。” “我等过你的。” 祂等了那么久,等楚辞回来,等楚辞的消息,等楚辞主动说“我想你”。 可祂最后等来的是一条预料之中的分手简讯。 祂不是没有给过机会。 祂给了。 是楚辞没有选祂。 “我也不想这样的...我也不想再多个东西和我爭抢,瓜分你的注意力......” “可是,可是除了这个,我想不到还有什么方法可以留住你...” “楚辞...哥哥...你不要生气好不好?” 祂的声音里藏著呜咽,带著破碎的颤抖,像是受伤的小兽。 “呜...” “哥哥,不遵守承诺也是不对的。” “......我给过你机会的,是你没有选择我。” 滚烫的吻落在楚辞的额头、鼻尖。 阿黎近乎狂乱地吻他,像是要把那些说不出口的东西全都揉进这些吻里。 楚辞不得不闭上眼,睫毛颤抖。 阿黎捧著他脸的手渐渐下移,落到楚辞的肩膀处,十指收紧,像是怕他下一秒就会消失。 ......机会? 楚辞忽然反应过来,想到楚宴之前说的那个奇怪的跨国併购案的事。 他猛地用尽全身力气往后退,冷冷盯著红了眼眶的阿黎,声音沙哑问:“...我哥之前说过的,那个我还在苗寨犹豫要不要走时,突然出现的那个案子,是不是你搞的鬼?” 他盯著阿黎的眼睛,不让自己移开目光。 那目光里有火,有冰,有被逼到绝境后的最后一点清醒。 “那个跨境併购案,对方点名要楚家的人,我哥当时在东南亚出差抽不出空,只能让我去...可等我上了飞机,对方又莫名其妙同意签合同了......” “那个案子,我哥说时机太巧了。” “是你吗?” 阿黎没有迴避祂的目光。 虽然眼周红了一圈,那双墨绿的眼睛湿漉漉的,里面盛满了委屈和难过,可祂没有心虚,没有闪躲,只有一种平静的、坦然的东西。 祂直勾勾地盯著楚辞红肿的唇,然后说:“我给过你机会的。” 楚辞愣住了。 “我给过你机会的。” 阿黎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裹著认真。 “你犹豫过。” “你在我身边的时候,你犹豫过要不要走。我知道你在犹豫。我给了你时间,让你自己想清楚。” “可你一直在犹豫,你一直在想,你一直在拖。你不做决定,我替你做。我想让你留下来,所以我做了。” “我给了你机会,是你没有抓住。” 楚辞的脑子一片空白。 他想起来了。 那些日子,他確实在犹豫。 山里太安静了,安静到他发慌。 他想要回去,可他又捨不得阿黎。 他在两种念头之间晃来晃去,今天想走,明天想留,后天又想走。 他以为没有人知道,他以为自己的犹豫藏得很好。 可阿黎知道。 阿黎一直知道。 祂在等他做决定,等了一天,两天,三天。 祂没有催他,没有逼他,祂只是看著他在两种念头之间徘徊不定。 然后祂不等了。 祂替他把路铺好了,让他走了。 然后在他走了之后,告诉他——你违约了。 “这算什么给机会!” 楚辞吼出来,声音嘶哑,几近崩溃。 他的眼泪又涌上来了,止不住地往下淌。 “你明明知道我在犹豫,你明明知道我想留下来,可你又怕我走,所以你乾脆把事情做绝,让我走了之后再告诉我——你看,你违约了!” “你从始至终都知道我会走,你从始至终都在等这一刻!” “你根本没想让我自己选择,你只是想好了退路,然后逼我走进你的圈套!!” 他的声音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整个人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兽,浑身的刺都竖起来了,可他的眼睛是湿的,他的嘴唇是白的,他的声音到最后只剩下破碎的气音。 “阿黎,你不能这样...” 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几乎听不见。 “你不能预设了一个结果,引诱著我去踩,然后...” “然后又指著我说,看啊,你就是这样的人,我早就知道你会违约,所以我给你种下蛊,让你再也离不开我...” “阿黎,你不能这样......” 第149章 所有人都不公平 “那我应该怎么样?” 阿黎目色茫然,困惑地问。 那双墨绿的眼睛里空空的,像是一口被抽乾了水的井。井底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光,没有水,没有声音,只有一片死寂的、看不见底的黑暗。 祂是真的不知道。 祂翻遍了祂那千百年的记忆,找遍了祂能想到的所有方法,可祂找不到答案。 祂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不知道楚辞到底想要什么,更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才能让楚辞不哭、不让楚辞走。 祂真的好笨。 祂把那千百年的岁月都活到了狗肚子里去,连怎么让一个人高兴都不会。 祂什么都不知道。 “...我也做错了吗?” 祂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问一个自己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 可祂还是想问,因为祂想从楚辞嘴里听到那个答案,哪怕那个答案是“对,你做错了”,哪怕那个答案会让祂更疼,祂也想听。 因为至少,祂在跟楚辞说话。 至少,楚辞还愿意理他。 楚辞眸光破碎,跌坐在床边,反覆呢喃著,“这对我不公平...” “这对我不公平...” 他的声音很低,每一个字都带著颤抖,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碎了,可他还在一遍一遍地说,好像多说几遍,就能让那个不公平变得公平一点。 可不会的。 不公平就是不公平,说多少遍都不会变。 就像他被关在这里,被锁著,被餵了不知道什么东西,那些苦涩的汁液顺著喉咙灌下去的时候,阿黎捧著他的脸,额头贴著他的额头,墨绿的眼睛近在咫尺,里面全是虔诚的、近乎痴妄的温柔。 就像他的肚子里长了一个不该存在的东西,那个东西一天一天地长大,像一个沉默的、无法被回答的质问,安安静静地蜷在他身体最柔软的地方,汲取他的温度,分走他的心跳。 这不公平。 可他之前轻率地许下承诺,在那个月光很亮的晚上,他对那双墨绿的眼睛说“我会留下来”,说得那么轻易,轻易到像在说一句无关紧要的玩笑。 然后他又背弃了承诺,在那个起了雾的清晨,他把脚迈出了寨门,没有回头。 这也不公平。 对阿黎不公平,对他自己也不公平,对肚子里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东西更不公平。 那个东西连眼睛都还没睁开,连心跳都还是微弱的、急促的、像一只小小的鼓槌在轻轻地敲。 它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它的父亲是一个被锁住的骗子,不知道它的另一个父亲是一个连“爱”都需要去学的人,不知道自己还没出生就已经被卷进了一场它无法理解的纠葛里。 所有人都不公平。 所有人都在痛苦。 阿黎朝他走过去。 祂的脚步很轻,银饰在寂静中发出细碎的声响,叮叮噹噹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敲。 敲在死寂的空气里,敲在祂的骨头上,更敲在祂那千百年来不曾为任何人跳动过、此刻却疼得快要裂开的心上。 祂的银项圈、银手釧、银耳坠,那些祂从有记忆起就戴著的东西,走一步便响一声,像是替祂那颗笨拙的心在说话。 走近后,阿黎歪了歪头。 那个角度带著一种不属於人间的生涩,像是一只从未被驯养过的兽,学著人的样子去表达关切。 可学得不太像,头歪的角度差了一点点,目光停留的时间久了一点点,久到显出一种近乎偏执的病態专注。 过於透彻而显出几分无机质的眸子落在楚辞身上,看著他那张被泪水浸透的、苍白的、破碎的脸。 泪水在他脸上干了一层又湿一层,留下浅浅的盐霜,让他原本就白的皮肤透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像是一片被秋霜打过的叶子,脉络清晰,边缘却已经开始捲曲。 祂伸出手,想要擦掉楚辞脸上的泪。 可修长的手指刚碰到他的颧骨,楚辞就偏头避开了。 那一下避得很轻,甚至没有带动一丝风,可阿黎的手指却僵在了半空中,像被人打了一巴掌。 停了一会儿,慢慢收回去,垂在身侧。 指尖上还残留著他皮肤的温度,残留著他眼泪的湿度,那一点点温度和湿度正在飞快地消散,快得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祂想把手指攥紧,把那点残留的温度藏进掌心里。 可祂又怕攥得太紧了,连那一点都没了。 楚辞哭著哭著,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涌,有什么东西从身体深处翻上来,像是肚子里的那个小东西也在跟著他一起难过,用它唯一能用的方式表达著它的不安。 他趴在床边,吐得昏天黑地。 眼泪和酸水混在一起,顺著脸颊往下淌,打湿了他的衣襟,打湿了床沿的木头,也打湿了阿黎铺在地上的衣摆。 胃像是被人攥住了,一下一下地拧,拧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拧得他连哭都哭不出声了。 阿黎的脸色瞬间变了。 那双墨绿眼睛里的茫然被惊慌取代,像是一只温顺的猫突然炸了毛,瞳孔骤缩,浑身的银饰都跟著颤了一下。 祂快步上前,快速扶住楚辞的肩膀,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他的腰,另一只手轻轻拍著他的背。 祂微微弯著腰,头凑得很近,近到祂额前的碎发蹭到了楚辞的鬢角。 鼻尖几乎要蹭到楚辞的肩窝,呼吸打在他被冷汗浸湿的脖颈上,急促而滚烫。 像一只焦急的、不知所措的小狗,围著主人转圈,不知道该怎么帮忙。 只能拼命地蹭、拼命地拱,想用自己的一点体温去暖他,想把那颗笨拙的、疼得快要裂开的心掏出来,塞进他怀里。 直到现在,祂其实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可祂知道楚辞难受。 祂不想让楚辞难受。 祂从来都不想。 在祂那千百年的记忆里,祂见过无数次人类的离別。 祂见过寨子里的姑娘嫁到山那边去,哭了一整夜,第二天还是被花轿抬走了。祂见过出门赶马帮的男人,妻子站在寨门口望著那条山路,从早晨望到黄昏,从青丝望到白头。祂也见过生了重病的老人,儿女围在床前,老人笑了笑说不疼了,然后闭上了眼睛。 祂见过那么多离別,可祂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楚辞也会走。 祂只是想让楚辞留下来。 祂只是想让他高兴,想让他多爱自己一点,多在意自己一点。 可楚辞不高兴。 楚辞哭了,吐了,瘦了,在发抖。 祂做错了吗? 祂不知道。 祂只知道,祂的心好疼。 疼得像是有人把祂胸腔里那个从来没有为任何事疼过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捏碎了。 那些碎片扎进祂的血肉里,顺著血液流遍全身,让祂每一寸皮肤都在疼,每一个骨头缝都在疼,连那些戴了几百年的银饰都变沉了,沉甸甸地坠著祂,像是要把祂坠进地底下去。 “哥哥...” 阿黎的声音在发抖,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隨时会断。 那一声“哥哥”是从嗓子眼里一点一点挤出来的,带著潮湿的、咸涩的水汽,像是把心都含在了舌尖上。 “哥哥,你怎么样?哪里难受?我去叫苗医,我去——” 祂说著就要起身,动作急切到几乎是踉蹌的,银饰撞在一起发出一连串凌乱的响声。 可祂的袖口被轻轻拽住了。 力道很轻,轻到隨意移动就能挣开,可阿黎整个人都僵住了。 祂低头看著楚辞抓著自己袖口的那只手,手指苍白,指节泛红,指甲盖泛著淡淡的青紫色。 祂不敢动,怕自己一动,那只手就鬆开了。 更怕自己一动,这个梦就醒了。 第150章 你教我好不好? “哥哥,我不懂。” 阿黎的声音低闷,真诚,像是从心口里好不容易挤出这么一句染著血的话。 每一个字都是软的,湿的,裹著从心尖上刮下来的碎屑,裹著祂那千百年来攒下的所有笨拙与惶恐。 “你说的那些我都不懂。” “什么是公平,什么是承诺,为什么人说过的话可以不算数,为什么心会变——这些,我全都不懂。” 祂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滚,像是在咽下什么滚烫的东西。 “你教我好不好?” 祂的声音忽然变得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说一个不敢大声说出口的秘密。 “我好笨。我也很蠢。” “我活了一千多年,可我连怎么让一个人高兴都不会。” “我只会把人锁起来,只会餵他吃苦涩的药,只会用最蠢最蠢的方式把他留下来,然后看著他一点一点地瘦下去,一点一点地不再对我笑。” “我...我不懂你们人类的规矩。” “不懂为什么爱一个人要用说的,不懂为什么要把人放走才叫对他好,不懂为什么我拼了命想留住你,到头来却让你这么难过。” “对不起...” “我不该...不该那样做......” 祂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喉咙里像是堵著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每说一个字都要从那团棉花里艰难地挤出来,带著潮湿的、咸涩的气息。 “求你別离开我。” “你教我好不好?我...我会认真学的。” “我会学得很快的,我很聪明的,真的,我以前学什么东西都是一学就会,我只是...只是从来没有学过怎么爱一个人。” 祂的眼泪终於掉下来了。 无声地、止不住地往下淌,带著细微的血色。 那眼泪是淡粉色的,像被水稀释过的血,从祂眼角滑落的时候,在祂苍白的脸上留下两道浅浅的红痕。 那是山神的眼泪。 是一个本该没有心的东西、动了真心之后从身体里流出来的东西。 那眼泪顺著祂苍白的脸颊滑落,滑过祂微微颤抖的嘴角,滑过祂尖削的下頜,滴在楚辞的手背上,滚烫的。 一滴,又一滴。 像是祂那千百年来攒在身体里的、从来不知道往哪儿流的水,终於找到了出口,止都止不住。 祂没有擦。 任由那些眼泪流著,好像祂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哭。 祂只是那么看著楚辞,用那双盛满了淡红色泪水的墨绿眼睛看著他,眼睛里全是一个活了太久太久的东西,罕见的尝到了害怕的滋味。 “我只是想让你留下来。” 阿黎的声音很轻,破碎,像是什么东西碎成了千万片,再也拼不回来了。 那些碎片在祂的喉咙里滚来滚去,把声带割得全是细小的伤口,让祂每说一个字都带著血的味道。 “我不知道別的方式。” “没有人教过我。” “从来没有人。” 祂把那千百年的孤独都压在了这一句话里。 从来没有人教过祂,因为祂从来不是人。 祂是山野里的精怪,是寨子边上的存在,是被人敬畏著、供奉著、却从不曾被真正靠近过的东西。 人们向祂许愿,求祂保佑,可没有人会在路过祂的时候停下来,跟祂说一句话。没有人会在月圆的夜里,把头靠在祂的肩上。 直到楚辞来了。 “以后你教我好不好?” 祂把脸埋进楚辞的肩窝里,闷闷地蹭了蹭。 那个动作带著一种近乎幼兽的依赖,像是在这个世界上,只有这个地方是安全的,只有这个人是暖的。 祂把整张脸都埋进去了,高挺的鼻尖抵著楚辞的锁骨,睫毛蹭著楚辞的皮肤,痒痒的,湿湿的。 祂的呼吸打在那片被泪水浸过的皮肤上,热得像是要把自己所有的温度都渡给他。 整个人都在发抖。 从肩膀到指尖,从脊背到胸口,全都在发抖,像是祂那千百年来不曾为任何事颤抖过的身体,在这一刻终於学会了什么是恐惧。 “我以后不这样了。” 祂的声音闷在楚辞的肩窝里,闷闷的,湿湿的,每一个字都裹著潮热的呼吸,像是从祂肺腑里直接掏出来的,还带著体温。 “我以后...以后会学著聪明一点的。” “我会学怎么对一个人好,学怎么不让你难过,学你说过的那些『公平』,学——学所有我应该会、却从来没有学过的东西。” “你不要...不要丟掉我好不好?” 祂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又像是怕自己说出口的话太重,会把楚辞推得更远。 最后一个字的尾音消失在楚辞的衣领里,像一滴水滴进乾涸的土地,连一点声响都没有留下。 楚辞的心臟又不合时宜地泛起软。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心臟最深处泛上来,温热的、酸涩的,漫过胸腔,漫过喉咙,漫过他所有的防备。 他张了张唇,想说什么。 嘴唇上还残留著眼泪和酸水的味道,咸的,涩的,混在一起。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出一个名字,又像是要说出一个答案。 那两片苍白的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一点牙齿的影子... 然后—— 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眼前就忽然一黑。 那黑暗来得毫无预兆,像有人突然关掉了灯。 所有的光、所有的声音、所有他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全都被那黑暗一口吞掉了。 他的手指也无力的从阿黎的袖口滑落。 阿黎猛地反手抓住了他。 那手扣在楚辞的手腕上,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收紧,指节泛白,青筋在手背上暴起。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著不肯鬆手。 第151章 窃取神格的贼 山脚下的雾气浓得像一层厚厚的棉絮,压在头顶,压得人喘不过气。 楚宴站在山道入口处,目光如刀,刮过那条被荒草半吞半吐的石径。 青苔爬满了石阶,湿滑阴冷,昭示著这里许久未曾有过活人的足跡。 两侧修竹如墙,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將天光遮蔽得严严实实,连风都被挡在外面,死寂得令人心慌。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將某种决绝吞入腹中,抬脚踏上了第一级台阶。 身后,张远山手中的罗盘指针正疯狂颤动,发出细微却刺耳的“嗡嗡”声。 那不是在指路,而是在被某种力量牵引、撕扯。 张远山半耷拉的眼皮下,藏著一抹近乎病態的狂热,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 裴衍走在队伍中段,一身深色登山服几乎融进阴影里。 他的目光在那枚铜针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深处泛起涟漪。 那是力量的召唤,是古老神性在沉睡中泄露的一丝余韵。 他们身后跟著四个身经百战的特种兵,每个人都背著沉重的装备包,目光警惕地在四周扫视。 裴清走在裴衍旁边,手插著口袋,脸色有些发白,嘴唇紧抿,没有说一句话。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张远山忽然停下脚步。 他的脸色也突然变了,变成一种更复杂的、近乎狂热的兴奋。 他死死盯著罗盘上那根几乎要跳出盘面的铜针,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身边的裴衍能听见。 “它醒了。” 他说,声音里带著一种压抑不住的炽热,“它知道我们来了。” 裴衍瞳孔微缩,指尖不自觉地扣紧了掌心。 他们心照不宣。 这座山有主。 一个沉睡千年的神明,正在这片山林的骨血中蛰伏。 而他们,是来窃取神格的贼。 “你確定?” 裴衍的声音很轻,尾音藏著不易察觉的抖。 张远山看了他一眼。 语气篤定,“从踏入这座山的第一步起,我就知道。这座山有主。” “那股气息,太浓了,浓到像是整座山都是它的身体,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每一寸土地,都是它的骨血。”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穿过密林,落在远处若隱若现的山巔上。 那里有雾气繚绕,看不清轮廓,可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那里。 一个古老的、强大的、沉睡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东西。 “我们来对地方了。” 楚宴走在最前头,对这些暗流涌动置若罔闻。 他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实实的,像是要把这条山路走穿。 他不知道张远山和裴衍在打什么算盘,也並不关心,他只知道楚辞在这座山的某个地方。 他要把楚辞带回去。 不管这座山上有什么,不管挡在他面前的是什么,他都要把楚辞带回去。 张远山话音未落,第一声虎啸从山道上方传来。 那声音不是从远处传来的,是从很近的地方,近到像是就在头顶,就在那些竹子的后面。 紧接著,更多的声音响了起来。 狼嚎、熊吼、蛇嘶,各种各样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像是整座山都活了过来,朝他们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退回去!这里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 四个特种兵迅速散开,形成一个防御阵型,將楚宴、裴衍、裴清和张远山护在中间。 他们拔出战术刀,刀刃在昏暗的光线下闪著冷光。 可当那些动物从树丛中走出来的时候,所有人的动作都僵住了。 老虎,不止一只。 狼,也有十几只,从两边的山坡上涌下来,堵住了退路。 头顶的竹枝上,几条色彩斑斕的蛇盘绕著,三角形的头颅低垂,信子在空气中轻轻颤动。 更远处,一头体型巨大的黑熊从竹林里挤出来,鼻子翕动著,像是在嗅他们身上的气味。 “这些物种...”一个特种兵低声说,声音里带著难以置信,“不该出现在这里。” 没有人回答他。 因为这些物种確实不该出现在这里。 不该出现在这座山上,不该出现在同一片林子里,更不该如此整齐划一地出现在同一纬度。 它们像是被同一个意志操控的傀儡,带著毁灭一切的气势扑面而来。 “张大师...” 裴衍的声音发紧,手已经握上了腰间的匕首。 张远山没有动。 他盯著那些动物,嘴角的笑意不仅没有消失,反而更深了。 他的眼睛里映著那些动物的影子,可他看的不是它们,是它们身后那个看不见的东西。 那个东西太强大了,强大到让他害怕, 可正是这种害怕,让他更加確定——他来这里是对的。 这种力量,就该是他的。 一只狼率先发动了攻击。 它朝距离最近的特种兵扑去,速度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 特种兵侧身避开,战术刀划开了狼的前腿,可那只狼像是感觉不到疼,翻身又扑了上来。 利爪撕开战术背心,鲜血染红了青苔。 更多的狼涌上来了,老虎从侧面逼近,黑熊直立起来,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奇怪的是,那些动物攻击所有人,唯独不攻击楚宴。 一只狼从他身边衝过,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 一只老虎从他面前走过,肩胛骨的高度几乎到他腰部,可它只是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冷冷瞥了他一眼,便继续向前,扑向了他身后的特种兵。 楚宴愣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些东西不碰他,他只是站在那里,看著那些凶猛的野兽在他身边撕咬、扑杀,像是他是一块透明的、不存在的石头。 那一刻他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这些动物不是在守护这座山,它们是在守护山上的那个人。 ...那个人,是楚辞吗? 另一边,裴衍陷入了绝境。 一条毒蛇死死缠住他的小腿,鳞片勒进肉里,剧痛钻心。 他挥刀去砍。 可头顶竹枝猛然弹动,另一条毒蛇如利箭般射向他的面门。 避无可避。 第152章 成为一个人 一只手猛地拽住了裴衍的衣领,把他往后一拉。 裴清的手抖得像筛糠,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却死咬著牙关没有鬆劲。 那条毒蛇擦著裴衍的鼻尖掠过。 冰冷的鳞片刮过皮肤,最终“砰”地一声撞在身后的竹干上,蜿蜒著盘踞而起,信子吞吐,阴冷的竖瞳死死盯著这两个猎物。 裴衍惊魂未定,侧头看了裴清一眼,没说话,但眼底的寒意消融了一瞬。 果然,带上这个“累赘”是对的。 张远山没骗他,两人的气运纠缠在一起,竟真能生出那种一加一大於二的奇效。 方才若非裴清这下意识的一拽,此刻被毒牙贯穿的绝不是竹子,而是他的颈动脉。 他不动声色地將匕首换至左手,反手將还在发抖的裴清挡在身后。 就在这时,张远山动了。 他探手入怀,掏出一面古朴的铜镜,镜面斑驳,刻满了密密麻麻的蝌蚪符文。 他猛地举起铜镜,对准那些蓄势待发的野兽,口中念念有词。 那咒语晦涩难懂,语速极快,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嘶吼,带著一种令人心悸的韵律。 铜镜在昏暗中折射出一道幽冷的寒光,仿佛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空气中。 异变突生。 那些凶猛的野兽仿佛被某种不可见的力量击中,攻势戛然而止。 毒蛇不甘地缩回竹梢,狼群夹著尾巴呜咽著钻进灌木,那头直立的黑熊犹豫片刻,也低吼著退入密林。 最后,那头猛虎深深看了一眼楚宴,琥珀色的兽瞳中闪过一丝人性化的情绪,隨即便转身,庞大的身躯无声地消失在迷雾深处。 雾气重新合拢,將血腥与兽吼一併吞没。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 山道上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下眾人粗重的喘息声,和血液滴落在腐叶上的轻响。 裴衍缓缓收起匕首,目光扫过毫髮无伤的楚宴,隨即便灼灼地盯向张远山。 他胸腔里有一团火在烧,那是欲望被点燃后的狂热。 百兽听令,草木皆兵。 这就是神格的力量,这就是他梦寐以求的东西。 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他都要把那个东西从这座山上挖走。 张远山读懂了他眼中的贪婪,微微頷首。 但他嘴角的笑意未达眼底,那双眸子冷得像深不见底的古井。 他知道裴衍在想什么,也知道这个盟友隨时会反咬一口。 不过没关係,路还长。 等到终点,各凭本事便是。 ......... ......... 意识像是一尾沉在深海的鱼,费力地摆动著尾巴,一点点向水面浮游。 额头上敷著温热的湿毛巾,那股暖意渗进皮肤,勉强驱散了骨髓里残留的寒气。 耳边的声音由远及近,不再是瀑布的轰鸣或竹叶的沙沙声,而是沉闷的锣鼓声。 咚、咚、咚。 从寨子的方向传来,一下一下,像是敲在心头,又像是某种古老仪式的倒计时。 楚辞费力地想要撑开眼皮,却觉得眼皮重若千钧。 “...您真的决定好了?” 是一个老妇人的声音,沙哑、苍老,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 那是阿婆的声音。 那个在阿黎口中,曾与幼年的他相依为命的老人。 她极少踏入竹楼,楚辞被关在这里这么久,从未见过她一面。 可现在,她就坐在阿黎身边,用那种仿佛每一个字都蘸著嘆息的语调,问出了这句话。 决定好什么呢? 楚辞有些茫然。 沉默。 漫长的沉默在空气中发酵,久到楚辞几乎要以为阿黎不会回答了。 终於,那个熟悉的声音响起了。 生涩,笨拙,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粗糙的砂纸打磨过,带著一种不习惯说话的僵硬,却又拼命想要把心底翻涌的情绪表达清楚。 “我想留住他。” “想和他...白头偕老。” 楚辞的心臟猛地收缩,睫毛剧烈地颤抖起来。 “可是...他好像很痛苦。” 阿黎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被某种无形的愧疚压弯了脊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不懂怎么让他不疼。” “我只会让他哭,让他吐,让他消瘦,让他变成连他自己都討厌的样子。” “我...是不是做错了?” “阿婆...” “我做错了吗?” 那个称呼落下来的时候,像是一块巨石骤然砸进心头,压的闷痛渗血。 老妇人没有说话,但楚辞听到了她呼吸的一滯,那是震惊与心酸交织的哽咽。 阿婆。 这是自那场交易以来,阿黎第一次开口叫她阿婆。 不是山神对信徒的俯视,也不是神明对凡人的漠然,只是一个对感情束手无策的寨中晚辈,在向一个看著自己长大的长辈,问一个关於人间的、关於心的、他怎么都找不到答案的问题。 那个称呼太重了,重到阿婆的手都在发抖。 她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山神会再次开口叫她阿婆。 不是因为她侍奉得好,不是因为祂需要什么,只是因为祂想留住一个人。 想得快要疯了。 疯到忘了自己是谁,疯到从神的位置上走下来,走到人间,走到一个普普通通的苗寨老妇人面前,问她——我该怎么办。 沉默过后。 阿黎又开口了。 这一次,他的声音更轻了,轻到像是一个人在深夜里自言自语,把那些从来不敢说出口的话,一句一句地从心里挖出来。 每一个字都带著血,带著温度,带著他那千百年来攒下的、从来不知道怎么给的、沉甸甸的东西。 “这是我第一次爱上一个人。” 他说,一字一顿,沙哑到近乎乞怜,“成为一个人。” 楚辞的眼泪无声地滑落下来,淌进枕头里,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滚烫的湿意也漫开。 他没有睁眼。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敢睁眼,还是不想睁眼。 他只怕自己一睁眼,就会看见阿黎那张被泪水浸透的脸,就会看见那双盛满了淡红色眼泪的墨绿眼睛,就会看见一个活了千百年的东西,在人间学会了爱... 然后发现,爱一个人,原来是这么痛苦的一件事。 “我...我真的不想......不想放手。” 阿黎的声音碎在最后那几个字里,带著濒临崩溃的脆弱,“阿婆,我不想放手...可我也不想让他疼。” “求求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第153章 你还要加谁呢? 不知何时,意识再次被黑暗吞没。 楚辞醒来时,入目便是阿黎颓然坐在床边的身影。 他像是一具被抽乾了灵魂的躯壳,脊背微弓,头颅低垂,半长的黑髮如枯草般遮住了大半张脸。 只露出一截苍白得近乎透明的下頜线。 往日里叮噹作响的银饰不见了,手腕上空空荡荡,唯有一身素白,衬得他整个人单薄得像一张隨时会被风吹走的纸。 他就那样坐著,一动不动,宛如一棵遭了雷击的老树,外表尚且挺立,內里却早已朽烂成灰。 窗外的天光吝嗇地落在他身上,却照不出一丝暖意,仿佛连光线都嫌弃这具躯壳,不愿意多做停留。 楚辞的心跳漏了一拍。 呼吸下意识地放轻,生怕惊扰了这份死寂。 他不知道阿黎这样坐了多久,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这一刻。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只是觉得,这个人看起来好可怜。 像一只被遗弃在暴雨中的野猫,浑身湿透,瑟瑟发抖。它不知道该去哪里躲雨,因为天地之大,竟没有一处是它的家。 ...或者说,它的家是一个人。 那个人就在这里,可那个人要走了。 它茫然无措,只能固执的守著最后一点余温。 阿黎似乎察觉到了动静,睫毛颤了颤,缓缓抬起那双墨绿如幽潭般的眸子。 那眼底原本是一片荒芜的死寂,可视线触及楚辞的那一瞬,仿佛有点亮的星火坠入深渊。 光从瞳孔最深处一点点漫上来,漫过眼眶,染红了那张苍白的脸。 嫣红的唇瓣下意识微微扬起,勾勒出一个近乎討好的弧度。 “哥哥,你醒了。” 声音沙哑粗礪,像是砂纸磨过心尖。 楚辞喉头一紧,千言万语堵在胸口,乱得像一团被人揉皱了的废纸,怎么展都展不平。 最终。 他只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极轻的“嗯”,轻得仿佛从未出口。 但这声回应对阿黎来说,却像是某种赦免。 得到確认的瞬间,阿黎眼里的光亮得惊人,快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炸开,碎成满天星子,晃得人眼晕。 他小心翼翼地凑近,动作轻得像猫,生怕步子迈大了,眼前的人就会化作泡沫消散。 他伸手扶起楚辞,让他靠在枕头上。 指尖触碰到楚辞肩膀的那一刻,明显顿了一下。 像是在確认他的触感。 又像是在贪婪地汲取那点属於活人的温度。 隨后,他从身后捧出一个崭新的智慧型手机。 屏幕还贴著出厂膜,边角圆润,在昏暗的光线下泛著冷冽的金属光泽。 阿黎的手在微微发抖,声音也磕磕绊绊,带著一种卑微的试探:“哥哥,给。” 楚辞愣了一下,接过来隨手滑开。 屏幕亮起,是默认的壁纸,应用图標也排列的整整齐齐。 点开瀏览器,新闻网页秒开。 ——有网。 寨子里不知何时通了网线,信號虽不算满格,但足够连通外界。 阿黎一眨不眨地盯著楚辞的侧脸。 那双墨绿的眸子里盛满了紧张与期待,像极了一只等待主人抚摸奖赏的小兽,连呼吸都屏住了。 “寨子里扯了网线...以后你在这里也能联网玩游戏了。” 他適时地补充,语气里带著小心翼翼的討好,“...我,我陪你一起好不好?” 他的手指死死攥著衣角,指节泛白,像是在等待一场生死的判决。 楚辞没说话。 他点开通讯录,发现里面空空荡荡,只有一个联繫人。 【阿黎】。 那个名字孤零零地躺在那里,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又像一道无形的锁。 他顿了顿,鬼使神差地想要再加点人。 手指在屏幕上轻点,键盘弹出。 就在指尖即將触碰到屏幕的瞬间,一只手猛地覆了上来。 阿黎的手掌冰凉,指尖却在剧烈颤抖。 那力道看似不重,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偏执,死死按住了楚辞的手。 “哥哥...” 阿黎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枯叶,飘飘荡荡,找不到归处。 他抬起头,那双墨绿的眸子里瞬间蓄满了水光,像一朵在风雨中摇摇欲坠的小白花,脆弱得让人心惊,却又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执拗。 “只有我一个不好吗?” 他的语速骤然加快,像是积压已久的情绪终於决堤。 每一个字都裹挟著浓稠的嫉妒与酸涩,如同阴湿角落里疯长的青苔,黏腻地爬满了整面墙壁。 “你还要加谁呢?” “是那个叫裴清的吗?” “就是李经理他们说的那个...说我对你不过是消遣,而他才是你真爱的那个『插足者』?” 楚辞:“.........?” 什么玩意儿? 阿黎怎么会知道裴清? 李经理那张破嘴到底漏了多少风? 定了定神,楚辞无奈道:“我想加我哥。” 听到这话,阿黎脸上的神情肉眼可见地僵了僵,但也没回温多少。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慢慢地、一根一根地鬆开了按住楚辞的手指。 动作迟缓而僵硬,像是在强迫自己放手,又像是在无声地告诉自己—— 你拦不住他。 你永远也留不住他。 就在这时,竹楼的门被轻轻叩响。 篤,篤。 声音不急不缓,一下又一下,既像是在耐心等待,又像是在无声催促。 阿黎眼中的情绪瞬间收敛,恢復了那种深不见底的幽暗。 他深深地看了楚辞一眼,声音低沉而郑重: “哥哥,三天之后就是这里的山神祭了。” “...到时候仪式举办完,我们就是被天地认可的一对了。” 说完,他没等楚辞回答,便转身退了出去。 竹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发出一声细微却刺耳的吱呀声。 楚辞坐在床上,一动不动,目光落在阿黎刚刚坐过的地方。 床单上还留著一丝微不可察的褶皱,仿佛那个人从未离开过。 山神祭... 被天地认可的一对... 这几个词在他脑海里盘旋,带著一种古老而沉重的迴响。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手机,冰冷的金属外壳硌著掌心,带来一丝真实的触感。 通讯录里那个孤零零的【阿黎】,在手机屏幕的微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他想起了阿黎那双墨绿色的眼睛,想起他扶自己时指尖的颤抖,想起他说“只有我一个不好吗”时,那混合著嫉妒与卑微的语气。 可怜与偏执。 脆弱与占有。 这些矛盾的特质在阿黎身上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而他,正站在这张网的中央。 寨子里通了网线,给了他一个崭新的手机,甚至规划好了“三天之后”的未来。 阿黎在用他自己的方式,笨拙而又固执地为他搭建一个家,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世界。 ...可这个世界,是他想要的吗? 第154章 刺伤阿黎? 楚辞的目光投向窗外。 远处的群山在暮色中只剩下沉默的轮廓。 他知道,山的那边,才是他熟悉的世界。 有他的家人,有他的朋友,有他习以为常的生活轨跡。 而现在,他被困在了这片群山之中,被困在了一个人的深情与绝望里。 走,还是不走? 这个问题不再是一个突如其来的念头,而是从刚才所有纷乱的思绪中,一点点沉淀下来的最终拷问。 楚辞觉得阿黎好可怜。 可怜到让他觉得自己要是走了,就是这世上最残忍的人。 亲手打碎一个已经破碎的灵魂,这种罪孽感让他不寒而慄。 可他不走呢? 留在这个没有网络也终將有网络的山寨,留在这个满眼都是他的少年身边,从此与他纠缠不清,画地为牢。 ...他或许会成为另一个“阿黎”,外表立著,內里却一天天空下去。 那將是另一种漫长而无望的痛苦。 他恨自己那该死的心软。 更恨自己心软了,却还要硬撑著不去回应那份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的深情。 阿黎错了,他也错了。 是他最先做错的。 不应该在明知无法负责的情况下,为了那一瞬间的怜悯或衝动,隨口许下那些根本无法兑现的承诺。 正恍惚间,掌心一直沉寂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屏幕突兀地亮起,刺得楚辞眯了眯眼。 一条新闻弹窗跳了出来。 標题加粗的黑体字像是一道惊雷,瞬间劈开了昏暗的房间—— 【楚氏集团董事长花重金寻弟,悬赏线索高达千万】 楚辞盯著那行字,呼吸猛地一滯,下意识地点了进去。 还没看几行,视线就被涌上来的水雾模糊了。 他哥在找他。 那个一向沉稳冷静的哥哥,从来没有放弃过他。 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落在屏幕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楚辞胡乱抹了一把脸,手指颤抖得几乎握不住手机,慌乱地点开拨號盘,凭著肌肉记忆按下了那个烂熟於心的號码。 听筒里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电流声。 “咔滋...咔滋...” 信號极不稳定,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干扰著,又像是这大山本身在抗拒这次通话。 声音断断续续,隔著千山万水的距离,显得遥远而不真实。 就在楚辞以为电话会再次中断时,那头终於接通了。 “哥!” 这一声哭腔喊出口的瞬间,声音沙哑到不像话。 那一声“哥”憋了太久,久到楚辞险些以为这辈子都叫不出来了。 它衝出来的时候,裹挟著这些天积攒的所有委屈、恐惧和劫后余生的庆幸。 电话那头出现了一瞬的死寂。 紧接著,楚宴的声音响了起来,带著压抑不住的惊喜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阿辞!” 楚辞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他哥的声音还是那样,稳的,沉的,可那底下隱隱有什么东西在碎裂。 他听见楚宴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极力克制情绪,又像是在確认他还活著。 然后楚宴说,“阿辞,你別怕。” “哥很快就来救你,一定会把你救出去的。” “我们已经上山了,你是不是被那个阿黎给关起来了?” 他的语速很快,像是怕电话隨时会断,要把所有的话都挤在这一小段微弱的信號里。 楚辞胡乱“嗯”了几声,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他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带著浓浓的鼻音:“哥...你没遇到危险吧?” 楚宴沉默了一瞬,只说了两个字:“没有。” 片刻后,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篤定:“不要怕,阿辞,有张大师在,我们肯定救你出去。” 张大师? 张远山? 楚辞愣住了。 他家虽然有些底蕴,但很少掺和玄学的事,他哥怎么能请动那號人物? 他正出神间,听筒里又传来了楚宴的声音,只是这一次,背景里的电流声似乎更大了些:“那个阿黎身份不简单,等三日后的山神祭典......” “咔滋...咔滋...” 信號开始剧烈波动。 那些字被切成碎片,断断续续地飘过来,像是什么东西在故意阻拦,又像是有人在强行切断这条线。 突然,电话那头换了一个人。 不是楚宴了,是一个苍老的男声。 沙哑,低沉,透著一股说不出的寒意。 楚辞直觉那人就是张远山。 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钻进楚辞的耳朵里,像钉子,像针,像是什么冰冷的东西在往他心口上扎。 “不出意外的话,那日祭典楚少爷大概也会参加。” 老人顿了一下,像是在等楚辞消化这句话,又像是在透过电波审视他的灵魂。 “到时您最好能拿刀刺伤那个阿黎,逃到后山的瀑布边与我们匯合。” ...什么? 楚辞的脑子一片空白。 刺伤阿黎?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那只手在剧烈地发抖,连带著另一只手掌心的手机都在震颤。 “咔滋——” 一声刺耳的爆鸣后,信號彻底中断。 屏幕暗了下去,映出楚辞那张惨白如纸的脸。 楚辞下意识抓紧手机,指节泛白。 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他猛地抬起头,僵硬地看向门口。 第155章 哥哥,要试试嫁衣吗? 正对上少年幽绿如翡翠原石般的漂亮眼睛。 楚辞的心跳错乱了一拍。 竹门不知何时敞开的,阿黎也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 他就那样静静地立在门口,像一抹没有温度的幽魂,无声无息地窥视著他所有的动摇与挣扎。 静静的,幽幽的,暗沉晦涩。 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质问,只有一种沉沉的、让楚辞心慌的东西。 像是他知道楚辞在打电话,知道楚辞在跟谁说话,甚至知道电话那头的人说了什么。 可他不说。 他只是看著。 用一种近乎贪婪的眼神,將楚辞的每一寸表情都刻进眼底。 阿黎身著一身繁复精致的蓝色苗服,领口袖边绣著细密的银线,那蓝色很深,像暮色將尽时天边最后一抹微光,衬得他的脸色愈发苍白。 他手里端著一个托盘,一步步走进来,步伐轻盈得像猫,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托盘上堆叠著一团红得刺眼的东西。 隨著距离拉近,楚辞看清了,那是用最好的云锦织就的衣物。 旁边摆放著各种沉甸甸的银饰、银环、颈圈、流苏冠、腰链,层层叠叠,在昏黄的光线下泛著细碎的冷光。 很富贵,很庄重,庄重到让楚辞心里发慌。 楚辞眼皮微跳,手腕上的银鐲又开始发烫。 心也跟著烫跳起来,一下一下的,撞得他胸腔发疼。 阿黎走到床边,將托盘放下,修长的手指拎起那件红衣展开。 楚辞这才看清,那竟是一件苗族嫁衣,却被別出心裁地改成了男人的款式。 宽肩窄腰,既保留了嫁衣的华丽,又透著一股诡异的妖冶。 衣襟和袖口绣著繁复的银线纹样,那纹路弯弯曲曲的,像蛇,又像藤蔓,像是要把穿它的人缠住,勒紧,再也挣不开。 “哥哥,这是你山神祭要穿的衣服。” 阿黎的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哄一个易碎的瓷娃娃,眼底满是期待。 楚辞愣了愣,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 山神祭。 又是山神祭。 他忽然想起阿黎之前说的话,“到时候仪式举办完,我们就是被天地认可的一对了。” 天地认可。 这四个字太重了,重到他的肩膀都在往下沉。 他不知道那意味著什么。 不知道穿上这件衣服之后,他还能不能再脱下来。 阿黎没有等他回话,便转身走向楚辞之前翻过的那个柜子。 楚辞的目光追著他的背影,看著他打开柜门,从里面拿出一条腰带。 黑色的,长长的,上面绣著繁复的花样。 是他之前翻到的那条绣了一半的彩色带子,现在已经被完全缝好了。 那些花纹密密匝匝的,针脚歪歪扭扭的,每一个针脚都走得极认真,像是缝的人把自己的心都缝给进去了。 很好看。 不是那种匠人精心打磨的好看,是那种笨拙的、用力的、把所有心意都一股脑塞进去的好看。 阿黎冷白如玉的指尖捏著那条黑色腰带,转过身来。 强烈的视觉反差显得格外惊心动魄。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衬著那条腰带,像一幅画。 他走到楚辞面前,把腰带递过来,眉眼间漾著一层柔柔的光,声音也柔,柔到像是在滴水的石头上长出了青苔,湿漉漉的,软绵绵的。 “哥哥,我亲手缝的,送给你。” 楚辞微微怔松。 他想起那天翻柜子时看见的那点褐色的血跡。 ...所以,真的是阿黎在为他缝东西时,不小心扎到的? 楚辞僵硬著伸出手。 指尖触碰到腰带粗糙的布料,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酸涩感蔓延开来。 他摸到了那些针脚,歪歪扭扭的,不整齐,可每一个都扎得很深,像是怕缝得不够紧,腰带会断。 他不知道阿黎缝了多少个夜晚,不知道阿黎的手指被扎了多少次,也不知道阿黎在那些深夜里,有没有想过—— 他缝的这条腰带,楚辞会不会要? “哥哥,要试试嫁衣吗?” 阿黎问,声音里带著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 楚辞看了看那件繁琐的嫁衣,又看了看阿黎。 他不会穿。 那些带子、那些扣子、那些银饰的掛扣,他一个都看不懂。 他张了张嘴,拒绝的话还没出口,阿黎就已经走了过来。 他拿起那件嫁衣,展开,绕到楚辞身后,从背后帮他穿。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在照顾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孩子。 指尖偶尔碰到楚辞的皮肤,凉凉的,带著银饰残余的冷冽,可那凉意很快就被楚辞自己的体温烫热了。 楚辞心里矛盾又迷茫。 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穿这件衣服,不知道穿上之后意味著什么,更不知道自己是在走向阿黎,还是在走向一个他再也回不来的地方。 可他没有推开阿黎。 他的手抬起来,又放下。 又抬起来,最后还是放下了。 “你说的山神祭...” 楚辞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涩。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犹豫该不该问。 “你说你不是人,那...那你是所谓的山神吗?” 阿黎的手停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继续帮楚辞整理衣领,把那根腰带从他腰间绕过去。 一圈,又一圈。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想怎么回答,又像是在用沉默告诉楚辞。 答案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在这里。 重要的是,我在你身边。 楚辞没有得到回答。 可他的心似乎已经知道了答案。 就在这时,一阵突如其来的燥热席捲全身。 楚辞脸色一白,身体不受控制地软了下来。 那种感觉来得凶猛而怪异,像是血液都被点燃了,每一寸骨头都在叫囂著某种原始的渴望。 银鐲在发烫,心在发烫。 连阿黎指尖碰过的皮肤都在发烫。 他忽然觉得胸口一阵胀痛,闷闷的、沉沉的、像是有什么东西............ 第156章 他不能伤害阿黎 ...... 楚辞茫然地垂下眼帘,视线模糊。 只觉胸口一片温热的濡湿。 在昏暗摇曳的烛火下,那片狼藉......顺著苍白脆弱的皮肤蜿蜒而下,迅速洇湿了刚穿好的嫁衣。 ......... 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崩”地断了。 整个人从脸颊烧到脖颈,又从脖颈一路烧进心口,烫得他浑身都在细微地战慄。 眼眶一热,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 阿黎也看见了。 他垂眸,掩去眸底那抹几不可察的饜足笑意,薄唇微勾,伸出手...... 动作自然得仿佛只是在擦拭一件心爱的瓷器。 修长的指尖从楚辞敏感的皮肤上滑过,带著银饰残余的冷冽,可那凉意转瞬就被楚辞滚烫的体温吞噬。 “唔...” 楚辞死死咬住唇瓣,却还是漏出一声难耐的呜咽。 那声音闷在喉咙里,像只被捏住后颈的幼猫。 细碎、无力,透著绝望的討好。 身体却背叛了意志,不自觉地微微前倾,像是在迎合,又像是在索要更多。 他好恨。 恨自己控制不住,恨自己在阿黎面前软成一滩春水,更恨这具身体对那个人的每一次触碰都如此诚实。 ......... 衣服穿到一半,又被粗暴地褪下。 繁复的嫁衣从肩头滑落,堆叠在腰间,露出大片毫无血色的肌肤。 那些皮肤在昏黄的光线下泛著一层病態的光泽,锁骨深陷,胸口微微隆起,小腹那原本平坦的弧线此刻却透著某种诡异的饱满。 他看起来不像男人,也不像女人。 他像是什么介於两者之间的怪物。 被阿黎一手捏造出来、不属於任何地方的玩物。 他恨这个身体,也恨腹中那个东西。 可他不知道该怎么恨。 因为它动的时候,他会疼;它难受的时候,他也会跟著难受。 它是长在他身上的肉,可它更像是阿黎种下的蛊。 从阿黎第一次碰他的那天起,他就不属於自己了。 阿黎的吻落了下来。 虔诚又狂热......捲走... 楚辞的手指死死攥紧了身下的床单,指节泛白,嘴唇被咬得充血发红。 他紧闭著眼,睫毛剧烈颤抖,像是在忍受酷刑,又像是在沉沦慾海。 耳鬢廝磨之际,阿黎抬手轻抚他染上情慾的眉眼。 指尖从眉心滑到鼻樑,最后停在颤抖的唇瓣上,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描摹什么易碎的珍宝。 “还想逃吗,哥哥?” 他的声音低哑,裹著浓重的阴凉与认真,在楚辞耳边炸开。 手停在唇边,指尖微微发抖。 楚辞咬著唇沉默。 他给不出答案,也不想再骗阿黎了。 他再也不敢轻易做下承诺,更不想再背负起背叛的罪孽。 ...还要逃吗? 他的手无意识地覆上自己的小腹,神情怔松,漂亮的眼尾泛起一层泪光。 那里有一个不该存在的生命,在慢慢地、安静地长大。 它动的时候,他的心会软。 不知道是不是激素作祟,他对这个“怪物”竟也没了最初的厌恶。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先见到哥哥再说。 只要见到哥哥... 唇瓣张合几下,还没发出声音,就被阿黎蛮横地堵住了。 那个吻太急、太凶,像是怕他说出什么不想听的话,又像是在迫切蛮横的宣告:你不用回答。 不管你的答案是什么,我都不会让你走。 楚辞闭上了眼。 手从肚子上滑落,垂在身侧,没有推开。 ...... ...... 山神祭当天。 整个寨子都变了样。 寨子里披红掛绸,从竹楼到寨门,每一条路都被红色的布幔和银饰装点起来,那些银饰在阳光下闪著细碎的光,叮叮噹噹的,像是在唱一首古老的歌。 楚辞被阿黎牵著走出来的时候,脚上的锁銬终於被解开了。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脚踝。 那里被脚銬磨出了一圈淡淡的红痕,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他弯了弯脚趾,適应了一下没有束缚的感觉,可他並没有觉得轻鬆。 那圈红痕还在。 它不会轻易消失。 短时间內,它会一直留在那里,像那只银鐲,像他肚子里那个东西,像阿黎在他身上留下的所有痕跡。 楚辞和阿黎都穿著红色的苗服。 就是那身特製的嫁衣。 楚辞穿的是男款,阿黎穿的也是,一模一样的衣服,顶多款式略微板正一些。 两人站在一起的时候,那抹红色艷到分不清彼此,像两团火纠缠在一起,烧得连骨头都不剩。 银饰在阳光下闪著细碎的光,流苏垂坠,银圈叠戴,衬得阿黎那张脸愈发苍白,愈发清冷。 可他的眼睛是亮的,很亮很亮,像是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於等到了什么。 他牵著楚辞的手,牵得很紧,像是怕他跑了,又像是在告诉所有人。 ——这个人,是我的。 阿婆和寨子里的人也都穿著特定的祭祀服装,戴著苗族沉重的银饰发冠,很庄重。 她们看向楚辞的眼神友善又敬畏,还有一种楚辞看不懂的、沉甸甸的东西。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只知道,那些目光落在他身上的时候,他的肚子又动了一下。 很轻,很小心,像是在回应什么,又像是在提醒他,你在这里。 你是这里的一部分。 妈妈,你再也逃不掉了。 寨子中心的祭祀坛前人山人海。 苗族的少男少女围著篝火跳舞,那个篝火很高,火舌舔著夜空,把半边天都烧红了。 家家户户的灯也亮起,从山脚蜿蜒至山腰,一盏一盏的,像是一条发光的河,沉默地穿过这座巨大的山。 宴席摆酒,长桌从祭祀坛一直延伸到寨门,桌上摆满了酒菜,香气在夜风里飘荡,混著草药的味道,混著银饰的叮噹声,混著人们欢快的笑声。 楚辞站在那里,穿著那身红嫁衣,被阿黎牵著,被所有人看著。 他觉得自己的心也在被什么东西牵著,牵得很紧,紧到喘不过气。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落在那些桌子上的刀上。 切肉的刀,银色的,锋利的,在火光下闪著冷光。 他的手抖了一下。 ...不,不行。 他不能伤害阿黎。 他想起张远山说的话,“拿刀刺伤那个阿黎”。 刺伤。 那个词太重了,重到他的手指都在发抖。 他做不到。 他真的做不到。 ...他只需要逃走就够了。 只需要短暂的离开一小会儿,见到哥哥,他再决定要不要走,或者之后和哥哥、阿黎一起商量一个解决办法。 ...他不需要伤害任何人。 他只需要离开。 第157章 ...为什么不刺下去呢? 最后。 楚辞藉口上厕所,趁阿黎被阿婆叫去说话的时候,偷偷溜走了。 心臟在胸腔里疯狂撞击,每一下都震得耳膜生疼。 他每一步都踩得极轻,像只受惊的幼兽,生怕惊动了这满山的鬼神。 他走过长桌,走过篝火,走过那些披红掛绸的竹楼。 有人看了他一眼,他心跳停了一拍。 但那个人只是笑了笑,举了举杯,没有拦他。 又有人看了他一眼,还是没有拦他。 那些目光从他身上滑过去,像是滑过一块石头,滑过一阵风,滑过一件不值得注意的东西。 没有人拦他。 他甚至觉得自己就算不走,也没人会多看他一眼。 太顺利了。 顺利到让楚辞心慌。 顺利到像是有人在故意放他走,顺利到像是什么东西在暗处张开了网,就等著他自投罗网。 他知道不对劲。 他知道阿黎不会这么大意,他知道这座山上的每一个角落都在阿黎的眼睛里,他知道自己走过的每一条路都可能是一个陷阱。 可他顾不上了。 他太想见哥哥了。 那个念头像一团火,烧在他胸口,烧得他什么都顾不上了。 哪怕前面是陷阱,他也想踩进去。 因为陷阱的另一头,可能是他哥。 他只能跑。 楚辞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 身后的欢笑声渐渐远了,篝火的光被夜色吞没,银饰的叮噹声被风吹散。 他的眼前只剩下黑暗,和远处那一片隱隱约约的水光。 后山的瀑布声越来越近,轰隆隆的,像是要把他所有的声音都吞掉,又像是要把他的心跳、他的呼吸、他的恐惧全部淹没在那片轰鸣里。 后山的夜路比想像中更难走。 月光被层层叠叠的枝叶筛得支离破碎,落在地上像一地碎银,看得清,又看不清。 楚辞站在岔路口。 左右两条路,看起来一模一样。 一样的黑暗,一样的幽深,一样的不知道通向哪里。 他记得阿黎带他走过这条路,可他那时候没用心记。 他从来不需要记路,因为阿黎总是走在他前面,牵著他的手,替他选好每一条该走的路。 现在阿黎不在身边了,他站在这里,连往哪边走都不知道。 他的方向感一向很差,在城里都要靠导航,在这座山里更是两眼一抹黑。 他咬了咬牙,凭直觉选了一条,加快了脚步。 错了再说。 他不能停。 后山路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爬,在撕咬,在互相吞噬。 楚辞的脚步顿了一下,心跳漏了一拍。 他循著声音看过去。 月光下,那些色彩艷丽的蛊虫正纠缠在一起,红的、绿的、紫的,它们互相撕咬,身体缠绕,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战爭。 有的已经不动了,身体乾瘪地蜷缩在地上,像一片枯叶;有的还在挣扎,触角在空气中疯狂地颤动,像是在求救,又像是在诅咒。 那些顏色在月光下泛著幽冷的光,美得不像真的,美得让人后背发凉,像是这座山长出来的牙齿,在暗处静静地咀嚼著什么。 窸窸窣窣。 窸窸窣窣。 那声音不大,可在寂静的山道上,它被放大了无数倍,像是什么东西在啃噬,又像是什么东西在警告。 楚辞的腿有些发软,可他不敢停。 他硬著头皮往前走,每一步都踩得很轻,像是怕惊动它们。 奇怪的是,那些蛊虫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纷纷停止了廝杀。 它们鬆开彼此,从纠缠中挣脱出来,退到路两边,像是在让路。 窸窸窣窣的声音停了,山道上忽然安静下来,安静得只剩下楚辞自己的心跳。 那些蛊虫一动不动地趴著,红的、绿的、紫的,像一排沉默的观眾,又像一群等待猎物的猎人。 它们的身体还在微微颤动,像是还没从刚才的廝杀中缓过来。 可它们不动了。 它们在看他。 楚辞不知道它们为什么停下来,不知道它们是在怕他,还是在等什么。 他只知道,它们不动了。 它们让开了。 其实之前他没见过蛊虫,顶多是从別人口中和那本书中看到的图画。 那些文字和图片把蛊虫描述得面目可憎,可眼前这些虫子,不丑。 它们很美。 美得不像是真的,美得让人头皮发麻。 不知道是不是怕嚇到他,自从那次道歉之后,不止蛊虫,就是蛇阿黎也没让他再见一回。 他把那些东西藏起来了,藏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让他以为这座山是乾净的、温柔的、不会伤害他的...... 楚辞敛下思绪,不再多想,继续往前跑。 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山道上迴响。 一下一下的,像是后面什么东西在追。 他不敢回头看。 他怕一回头,就会看见阿黎站在他身后,用那双墨深萃绿的眼睛看著他,问他, “哥哥,你要去哪儿?” 路上还有好多凶猛的动物。 老虎,狮子,狼,那些不该出现在同一片林子里的动物,此刻都安静地蹲在路两边,像一排被驯服的守卫。 它们的眼睛在黑暗中闪著幽光,可那光不冷,是柔的,是软的,像是在看什么珍贵的东西。 它们目光柔和地看著他,没有靠近,没有攻击,甚至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有一只老虎趴在他必经的路上,巨大的身躯挡在路中间,他不得不停下来。 那只老虎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看著他,然后慢慢站起来,让开了。 它让开的时候,尾巴轻轻扫了一下他的裤腿,像是在告別,让楚辞莫名有些心酸。 ...... 好不容易逃到一个地方,不远处就是那个瀑布。 水声已经大到震耳欲聋了,水雾扑面而来,凉凉的,湿湿的,像是群山在流泪。 楚辞停下来歇口气,弯著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气。 他的腿在发抖。 不知道自己跑了多远,不知道自己还要跑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跑出去之后,还能不能再回来。 他摸了摸肚子,那里又动了一下。 他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上来了。 他咬著嘴唇,在心里轻声说了句抱歉。 恰在此时。 “...为什么不刺下去呢?” 身后一道声音冷幽幽地响起。 听的楚辞后背一凉,骤然僵住。 第158章 未尝不能重新开始 他猛地回身。 身后,阿黎不知何时已追至咫尺之间。 天色如墨,浓云低垂,沉甸甸地压在天际。 那云层厚得透不出一丝光,將天地之间压成一道逼仄的缝隙,仿佛下一刻就要兜头倾盆而下。 狂风捲起地上的落叶,枯黄的、半腐的,打著旋儿掠过阿黎的脚边,在他身侧翻飞不止,像无数只仓皇逃窜的蝴蝶,翅膀被风撕扯著,却怎么也飞不出这场即將到来的暴雨。 他一身大红喜袍,在晦暗的天光下红得刺目,红得妖异,衬得他那张本就苍白的脸愈发没有血色。 眉眼间笼著一层化不开的阴鬱,像深冬山间散不去的雾,浓稠而冷。 唇角却勾著一抹浅淡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著什么,可那笑意不及眼底,反倒平白添了几分诡譎。 楚辞心头猛地一跳。 一股寒意自尾椎骨躥起,顺著脊樑一路攀升,像一条冰冷的蛇贴著骨头往上爬。 头皮阵阵发麻,连带著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阿、阿黎...”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乾涩得像两片砂纸在摩擦,带著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音。 然而,在这翻涌的惊惧之下,却又藏著一丝尘埃落定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 像是某把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终於落了下来,等了很久的雷声终於在天边炸开。 果然。 还是追上来了。 他就知道,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从他刚才那么轻易跑掉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阿黎不会放他走。 阿黎看著他,唇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 可那双眼底却是一片冰冷的幽深,黑沉沉的,像结了冰的深潭,看不见底,也看不见一丝暖意。 “哥哥,” 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你逃不掉的。” 他慢条斯理地抬起手。 动作极慢,慢到每一个关节的屈伸都清晰可见。 修长的手指捏住喜袍宽大的袖口,指腹捻著那大红的绸缎,一点一点向上擼起。 动作里带著一种近乎仪式的郑重,像是在完成某种古老的、不容打断的程序,又像是在故意让楚辞看清。 ...看清他腕间的东西。 袖口一寸寸褪上去。 先是手腕,再是小臂。 白皙的皮肤一寸寸露出来,在昏暗的天光下泛著冷调的、近乎病態的白。 然后,楚辞看见了。 他右手腕间,一圈圈深红色的痕跡赫然在目。 那痕跡密密麻麻地缠绕著,从腕骨一直延伸到小臂中段,像是被什么灼烧过,又像是被无数根无形的红线紧紧勒入皮肉。 痕跡边缘微微凸起,顏色深得发褐,透著一种不祥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气息。 不是勒出来的,也不是磨出来的,而是从皮肤下面长出来的。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扎了根,在血管和肌肉的缝隙里发了芽,长出了藤蔓,又破开皮肤,从里面一点一点探出来,然后把他和楚辞紧紧绑在一起。 怎么挣都挣不开,怎么砍都砍不断。 楚辞的瞳孔骤然收缩。 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滯了。 几乎是同时,他感觉自己的左手手腕也开始发烫。 先是微微的温热,然后温度急速攀升,像有人拿烙铁贴著皮肤在烤。 灼热的刺痛感沿著血管蔓延开来,从手腕一路烧到小臂,再到指尖。 他心下骇然,几乎是慌乱地擼起自己的袖子。 手指在发抖,抖得几乎捏不住袖口的布料。 他取下那枚银鐲时,指尖的颤抖清晰地传到鐲子上,银光在指间跳个不停。 鐲子离体的瞬间,他看见了。 他左手手腕原本光洁的皮肤上,不知何时也浮现出一圈圈细密的红痕。 与阿黎腕间的如出一辙。 像是无数根红线从皮肉深处交错缠绕,一层叠著一层,深深烙印在肌肤之下,仿佛原本就长在那里,只是被鐲子遮住了,从未让他看见。 那红痕还在发烫,隱隱跳动,像是有生命一样。 两个心跳在同一个频率上共振。 “你和我之间的婚契,” 阿黎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可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又准又狠地砸在楚辞心上,“是天地见证过的。” 他微微歪了歪头。 那个动作里带著一种近乎天真的残忍,饜足, “我们是註定要生生世世纠缠不休的。” 他的眼神里带著痛楚与冷意,两者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多一些。 “哥哥,” 他嘆息问,“就那么想逃吗?” 楚辞张了张嘴。 喉咙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发紧,发涩。 半晌,才挤出几个乾裂的字:“我没有...” 他没有想逃。 至少,这一次,他没有。 他只是想先见到哥哥。 他欠阿黎的,桩桩件件,他都记得。 阿黎骗过他,他也骗过阿黎,两个人都不是什么乾净的人,都有错,都有缺点,都在这场拉扯里把对方伤得鲜血淋漓。 可他觉得,未尝不能重新开始。 那些做错的事,他可以补。 那些说过的谎,他也可以不再说。 这次他是认真的。 真心实意的。 他再也不会骗阿黎了。 这些话在他心里翻涌著,一句叠著一句,挤在喉咙口,把嗓子堵得严严实实。 他想说,他想告诉阿黎——他停下不是因为要逃,他回身不是为了告別。 可他张开口,还没来得及说出一个字,阿黎便已经不信他了。 少年目色沉沉看著他。 眸光落在他张合的唇上,像是在看一个重复了太多遍的把戏。 “別再骗我了,” 他抿唇,近乎一字一句,似冷讽,又似祈求,“哥哥。”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张远山、裴衍等人气喘吁吁地赶到。 他们的衣服上沾著泥土和草屑,膝盖处还有蹭上去的湿泥,头髮被风吹得凌乱不堪,脸上带著疲惫和警惕交织的神情。 张远山的胸口剧烈起伏著,裴衍的呼吸也失了往日的平稳。 显然,这一路並不好走,他们几乎是拼了命才追上来。 张远山一见阿黎,脸色登时大变。 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探手入怀,掏出那面古朴的铜镜。 镜面暗淡,上面刻著的符文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稀可辨,边缘被摩挲得光滑发亮,看得出是件有些年头的东西。 他咬破舌尖,一口血沫喷在镜面上,口中念念有词,声音急促而含混,像在念一道催命的咒。 镜面对准阿黎。 一道微弱的金光从镜面射出,细得像一根丝线,却带著灼人的温度,直直朝阿黎扑去。 第159章 小狗的牙齿也可以咬死人 阿黎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他甚至没有看向那道金光。 只是隨意地一拂袖子。 那动作轻描淡写,漫不经心,像是在赶一只飞过来打扰他看花的小虫。 可就是这轻轻一拂—— 那道金光在空中炸开了。 碎成千万片细碎的光点,每一片都亮得刺眼,像一场短暂而淒艷的烟火,在阿黎身前轰然绽放。 那些光点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他大红的喜袍上,落在他的肩头和发间,然后一点一点暗下去,像燃尽的纸灰,像被掐灭的星子。 铜镜脱手飞出。 在空中翻了几圈,翻过张远山的头顶,翻过来不及伸出的手指,“啪”的一声摔在地上。 镜面碎了。 裂纹从中心向四周蔓延,像一张蛛网,將那些符文割裂成无数片。 符文在碎片上闪著最后一点微弱的光,像垂死之人最后的喘息,然后慢慢、慢慢地暗了下去。 什么都没了。 张远山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箏,倒飞出去。 他重重摔在地上,后背砸在泥地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闷哼从喉咙里挤出来,紧接著嘴角溢出一缕殷红的鲜血,顺著下巴滴落,洇进泥土里。 他的脸色在那一瞬间惨白如纸,连嘴唇都失了血色,眼里的光像是被人一把掐灭,只剩下一片骇然。 所有人都惊呆了。 楚辞也怔在原地。 他知道阿黎或许是山神,也知道他有很强大的力量。 可他从来没见过阿黎出手。 阿黎在楚辞面前从来都是温柔的,小心翼翼的。 他会在平时自然的蹲下身,乖顺给楚辞繫鞋带,会调情般的,悄悄把果子最甜的那一面转到楚辞嘴边,也会在夜里把被子往楚辞那边多扯一些,更会在楚辞翻身时下意识伸手拢住他的腰,像是怕他从床边滚下去。 他的眼睛里总是盛著一点亮,像一只夹著尾巴的小狗,討好地、怯生生地摇著尾巴,等著主人摸一摸头。 ...可小狗也有牙齿。 小狗的牙齿也可以咬死人。 裴衍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他谨慎地与阿黎拉开距离,肩背微微绷紧,像一只嗅到了危险的兽。 手面青筋隱现,不自觉地攥紧了腰间的匕首,指节泛白,指腹在刀柄上反覆摩挲著。 他看向倒在地上的张远山,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 谈计划时张远山是何等的野心勃勃,手指点在地图上,宏图大志,仿佛天下唾手可得。 他拍著胸脯说那面铜镜能镇住山神,说他师父传下来的东西从未失手过,说只要他们按计划行事,那个力量就能被牢牢锁住。 可如今呢? 真到了实打实较量的时候,他的铜镜碎了,他的法术破了,他连阿黎的一拂都接不住。 像一只虫子被隨手拂开。 裴衍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阿黎。 阿黎站在原地,大红喜袍被风吹得翻捲起来,像一团静静燃烧的火。 他甚至没有看张远山一眼,目光始终落在楚辞身上,自始至终都没有移开过。 裴衍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他想要那个力量。 他想要把它从阿黎身上拿走,装进自己身体里。 自从知道世界真相的那一刻起,那种渴望便像蚂蚁一样啃噬著他的骨头,日夜不休,让他睡不著觉,让他觉得自己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发烫。 可他拿不走。 如此强大的神明,他却连最简单的靠近都做不到。 他只能在远处看著,看著那个力量安安静静地待在一个穿著大红喜袍的、眼里只有楚辞的怪物身上,像一把锁在玻璃柜子里的刀,看得见,摸不著。 裴衍压住眸中翻涌的暗色,走向被楚宴和裴清扶起来的楚辞。 楚宴上下打量著弟弟,眼眶泛红,声音发紧:“没事吧?” 昔日里金尊玉贵的小少爷,如今可真是落魄极了。 脸上掛著泪痕,一道叠著一道,有些已经干了,有些还是湿的。 衣服皱巴巴地贴在身上,下摆沾著泥点子,袖口蹭上了一块不知道从哪儿来的灰。 整个人瘦了一圈,下巴尖了,颧骨的轮廓都比从前分明了许多,从一只白白软软的雪媚娘,变成了一颗在泥地里滚过的脏脏包。 不过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在看到楚宴的那一刻,亮得像两颗星星。 裴衍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心里滚过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念头,像一滴墨落进清水里,洇开一圈若有若无的灰色。 ...不过依旧可口就是了。 正想著,一道冷如寒冰的视线扫过来。 阿黎的目光不知何时从楚辞身上移开,正落在裴衍脸上。 裴衍身形一僵。 他不动声色地敛下思绪,垂下眼睫,將所有翻涌的念头压回瞳孔深处,若无其事地走到裴清身侧站定。 楚辞囫圇说了句“没事”,便一头扎进楚宴怀里。 他抱住楚宴,双臂紧紧箍著兄长的腰背,把脸埋进那个肩窝里。 眼泪几乎是瞬间就涌了出来,肆无忌惮地流,浸湿了男人肩头的衣料。 他哭得浑身发抖,肩膀一耸一耸的,甚至有点喘不上气,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呜咽声,像极了小时候那个在外面受了欺负,跑回家,一头扎进哥哥怀里的笨小孩。 楚宴没有说话。 他只是更用力地抱著他。 一只手环著楚辞的腰,把他整个人往怀里按,另一只手覆在他的后脑勺上,指腹陷进他后脑勺的髮丝里,把他的脸按在自己肩窝深处。 楚辞的眼泪滚烫地洇进领口,洇进皮肤,像一滴滴滚烫的蜡。 楚辞抽噎著,感觉到按在自己后脑勺上的那只手在微微颤抖,指节不自觉地收紧,像是怕一鬆手他就会消失。 他哥在怕。 那个从来不会怕的人,那个连父母去世了都能很快调整好状態,仿佛连天塌下来都面不改色的人,在怕。 阿黎站在原地,目光嫉妒地看著这一幕。 手在衣袖里攥紧成拳,凸起的指节泛白,青筋在手背上暴起,像一条条细小的青色河流。 指甲陷进掌心,陷得生疼,可他感觉不到。 他只能感觉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搅,在膨胀,在一下一下地撞著肋骨,撞得他几乎站不稳。 可他忍住了。 他没有走过去。 他只是站在原地,看著。 第160章 成全这一场,早已註定的劫数 楚宴拥住楚辞时,掌心无意间滑过弟弟的腰腹。 指尖触碰到的,竟是一道柔和的、绝不该属於男子的微隆弧线。 宽大的嫁衣层层叠叠,繁复的褶皱与大红绸缎將那点起伏掩藏得极深。 若非指尖真切地触碰到,谁能想到这身喜服之下,竟藏著一个正在悄然生长的秘密? 楚宴的动作骤然僵住。 那一瞬,时间仿佛被生生截断。 他的手悬在半空,指尖残留著那抹异样的触感,像是触电般不敢置信。 紧接著,那只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缓缓地重新覆上去,掌心隔著冰冷的绸缎,却感受到了底下那团温热而柔软的生命力。 楚宴的脸色瞬间惨白。 一股钻心的疼猝不及防地袭来,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狠狠捅进心窝,再缓慢地搅动,带出一串血肉模糊的痛楚。 眼眶顷刻间红透,鼻翼剧烈翕动,喉结上下翻滚,仿佛正拼命咽下满口的腥甜。 那是他的弟弟。 打小便被他和父母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弟弟。 那个小时候怕打雷会钻进他被窝的弟弟,那个吃糖葫芦时会把最后一颗留给他尝尝的弟弟,那个他发誓要护一辈子的笨蛋弟弟... 现在却挺著一个微微鼓起的肚子,穿著一身不属於自己的大红嫁衣,站在一片狼藉的山野间,脸上还掛著没干透的泪痕。 ...他才多大? 他自己都还是个孩子! 这个畜生!! 楚宴的手从楚辞腹部移开,动作克制著,很小心。 他极力平復著呼吸,轻轻鬆开楚辞,后退了一步。 然后他转过身,朝阿黎走去。 拳头在身侧攥紧了。 指节一根根收拢,攥得咯咯作响,骨节摩擦的声音在风里清晰可闻。 他的肩膀也绷成一条僵硬的直线,每一步都踩得很重,脚跟碾进泥土里,像是要把脚下的地面踩碎。 “哥!” 那一声“哥”叫得又急又慌。 楚辞的声音在发抖,尾音劈开,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撕裂了。 楚宴停了一下。 他紧咬著牙,回头看著楚辞。 楚辞站在原地,大红嫁衣被风吹得翻捲起来,衬得他那张脸愈发小、愈发白。 他的眼睛红通通的,眼尾还掛著没干的泪,嘴唇在微微发抖。 他看著楚宴,目光里满是哀求。 “別去。” 楚辞伸出手,拽住了楚宴的袖子。 手指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块浮木。 他拽住楚宴的那一刻,自己的心也跟著揪紧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此刻是在护著谁。 是为了哥哥? 他好怕哥哥会受伤,怕哥哥也像张远山那样被阿黎一拂就飞出去,怕哥哥倒在地上嘴角溢血的样子。 那个画面他连想都不敢想。 还是为了阿黎? 他也怕阿黎被逼到绝路,怕阿黎那双冰冷的眼睛里彻底熄灭最后一点光,怕阿黎在哥哥的拳头下露出他不想看到的表情。 他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想看到他们打起来。不想看到任何人受伤。 不想看到这两个他最爱的人,站到对立的两端,让他只能选一个。 他不想选。 他选不了。 一个是从小护著他长大的哥哥,他在这世上最亲最亲的血脉。 一个是他欠了太多、也牵掛了太多的阿黎,他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已经放不下的人。 这两个人站在天平的两端,他站在中间,哪一边他都舍不下,哪一边压下去他的心都会碎。 所以他只能拽住楚宴的袖子,只能红著眼睛看他,只能无声地、哀求地摇一摇头。 別去。 求你了。 阿黎站在原地,看著这一幕。 他的目光掠过楚辞拽著楚宴的手,掠过那双盛满哀求的红眸。 眼底原本翻涌的嫉妒,在触及楚辞那个眼神时,一点点碎裂,最终化为一片沉沉的雾靄。 他闭了闭眼。 眼尾有一滴泪落下。 那滴泪滑过他的脸颊,在晦暗的天光下亮了一瞬,映出一点清冷的、不知道从哪里透出来的月光,然后坠入他大红的衣襟里,消失不见。 片刻后,他睁开眼。 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已经被收拾乾净了,重新变回一片冰冷的幽深。 他的目光一一扫过在场的人,然后收回来。 “哥哥,” 他开口,声音冷冽如冬日溪流撞石,“想让我放过他们——” 他顿了顿,目光死死锁住楚辞。 “就和我结契吧。” 楚辞猛地抬头,惊愕地望向他。 心臟像是被重锤狠狠撞击,酸涩与剧痛瞬间蔓延全身。 他听懂了。 ...阿黎不是在威胁,他是在求救。 这个拥有著毁天灭地力量的神明,此刻却卑微到了尘埃里。 他不敢再问楚辞“你愿不愿意留下”,也不敢问他“你还爱不爱我”,便只能用旁人的性命做筹码,用一场交易来掩饰內心的惶恐。 他怕听到否定的答案,怕那个字像刀子一样捅穿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楚辞看著阿黎。 颤抖的眸光落在他那双冷得没有温度的眼睛,还有略显下垂的眼尾那道未乾的泪痕。 心疼如潮水般將他淹没。 那个答案,他早就想给了。 从他回身的那一刻,从他心里翻涌出千言万语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想给了。 只是阿黎不敢信。 他被骗了太多次,心已经磨出了茧,又被生生撕开,露出血淋淋的软肉。 他太疼了,疼到只能用这种极端的方式来换取一个拥抱。 楚辞深吸一口气,看著阿黎,一字一顿—— “好。” 只有一个字。 轻如鸿毛,却又重若千钧。 楚宴猛地回头,额角青筋暴起,双目赤红:“你休想!” 他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转身就要衝向阿黎,拳头裹挟著雷霆之怒。 然而,手腕处传来一阵轻微的拉力。 楚辞拽住了他。 那只手很轻,甚至可以说虚弱,可楚宴却像是被定在了原地。 他低头看向楚辞。 那双红彤彤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勉强,只有一种近乎决绝的平静与哀求。 他的弟弟在求他。 求他不要衝上去,求他不要动手,求他—— 成全这一场,早已註定的劫数。 第161章 迎汝入吾命途 山神祭。 大婚。 风从山谷深处倒灌而上,卷著枯叶与残花,在半空中疯狂撕扯。 那些花瓣被风揉碎、聚拢,再撕碎,像是一双看不见的巨手,在反覆碾压著某种即將破碎的宿命。 浓云裂开一道缝隙,月光如决堤的银水倾泻而下,將整座祭坛浇得惨白。 风起,云涌。 山林深处的秩序崩塌了。 虎、狼、鹿、狐……这些本该相互猎杀的生灵,此刻竟温顺地並肩而行。 它们走出阴影,围在祭坛四周,仰起头颅,对著那轮破云而出的月亮发出悲愴的长啸。 虎啸低沉如雷,狼嗥尖锐如刀,猿啼悽厉如哭。 万兽齐鸣,声浪震天,仿佛天地正在为这场违背常理的婚礼,奏响最后的輓歌。 月亮变了。 在群兽的呼號声中,那轮银白的月盘开始染血。 起初是淡红,继而转深,像一滴浓稠的心头血滴入清水,迅速晕染,直至將整轮月亮染成暗红。 片刻后,赤红褪去,金芒从边缘漫溢,將月盘镀成一轮诡异而神圣的金黄。 三色流转,这是天地在为这场契约落下的古老註脚。 篝火无火自燃。 赤红的火舌从柴堆中暴起,舔舐夜空,將半边天烧得通红。 火星噼啪炸裂,如无数流萤在风中挣扎,明明摇摇欲坠,却死死不肯熄灭。 天降甘霖。 细密的雨丝穿透云层,贪婪地亲吻著乾涸的山林。 枯木逢春,万物復甦,整座大山在这一刻活了过来。 唯独祭坛上的火不灭。 雨水撞上火焰,没有浇熄它,反而激得它烧得更狂。 水火交融,蒸腾起漫天白雾,將祭坛笼罩在一片混沌的朦朧中。 那是仙境,也是炼狱。 大地开始震颤。 来自地底深处的轰鸣,像是一头沉睡千万年的巨兽被唤醒。 震颤顺著脚底爬上脊椎,直抵心臟,让在场每一个人的心跳都不得不与这大地的脉搏共振。 山峦活了。 整座山都在见证,都在臣服。 楚辞恍惚间觉得,那些雨丝似乎有了灵性。 它们从苍穹落下,却在触碰到他和阿黎头顶的瞬间,被一只无形的手温柔拨开。 雨幕如帘,將他们隔绝在世界之外,一滴未落。 而帘外的裴衍他们,却被浇成了落汤鸡。 雨水顺著他的发梢、眉骨、下巴疯狂流淌,湿透的衣衫紧紧裹在身上,狼狈不堪。 可他却纹丝不动,目光穿过重重雨幕,死死钉在祭坛那两道身影上。 那眼底的火,比祭坛上的篝火更烈,更绝望。 楚宴被人引到棚下,面色铁青,冷眼旁观著这场荒诞的盛大。 红色的布幔在风中狂舞,像一朵朵盛开的血色彼岸花。 边缘的银饰叮噹作响,清脆中透著诡异的悲凉,似在欢歌,又似在哭丧。 阿婆立於祭坛前。 她身著古老的祭司长袍,满身银饰在火光下流淌著幽冷的光,每一片银片上刻著的符文都仿佛在蠕动,透著令人窒息的威压。 她捧著一只陶碗,碗中盛著猩红的液体。 苍老的嘴唇翕动,咒语低沉沙哑,仿佛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迴响。 阿黎上前一步。 他的声音不高,却穿透了风雨、兽吼与银饰的嗡鸣,清晰地凿进每个人的耳膜。 “天地为鑑,山川为盟。” “吾以千年孤寂为聘,以万古长夜为礼,以吾之血为引,以吾之骨为契——”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不再是面对天地的宣告,而是只说给眼前人听的情话。 “——迎汝入吾命途。” 阿婆苍老的声音紧隨其后,与少年的清冽交织在一起,一唱一和,如同古老的歌谣在山野间迴荡。 “从此风霜共渡,劫难同担。汝之伤痕,吾以血肉填补;汝之眼泪,吾以魂魄承接。”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钉子,將阿黎的命途死死钉在楚辞的身上。 “此契既成,生死不渝,轮迴不泯,万劫不违。天地为证——” 话音落下的瞬间,月光暴涨,亮如白昼。 那光芒刺得人睁不开眼,將祭坛上的两人照得纤毫毕现。 隨后,光芒骤敛,月亮恢復了清冷的银白,仿佛刚才的神跡从未发生过。 万兽齐喑。 所有的野兽在同一秒安静下来,它们静止如雕塑,行著无声的注目礼。 它们看著那个穿著大红嫁衣的山神,和那个同样身著喜服、却似乎即將被夺走自由的凡人。 楚辞感到一股无形的视线笼罩全身。 那是天地。 它接受了这场契约,它认可了这场掠夺。 “天地见证——” 阿婆的声音苍老而沉重, “——你我此刻结为神契。” “同生共死。”阿婆念。 “万物共享。”阿黎接。 两声重叠,像是一把锁,终於“咔噠”一声,落定了。 楚辞闭上眼。 一股暖流从天灵盖灌入,瞬间流遍四肢百骸。 那不是痛,也不是痒,而是一种令人战慄的—— 完整。 仿佛他这一生都是一块残缺的玉,在世间跌跌撞撞地寻找,直到此刻,被那股暖流彻底填补了所有的空洞。 原来他缺的东西在这里。 原来他一直在等的,是阿黎。 神思怔然间,阿黎的唇忽然贴了上来。 带著山间清冽的寒气,带著雨水的微凉,还带著一丝极力压抑的颤抖。 他的手掌捧住楚辞的脸颊,指尖深深陷入髮丝,掌心滚烫,像是在捧著一件失而復得、却又即將破碎的珍宝。 可忽然—— 一股异香钻入鼻腔。 那香气从阿黎的唇齿间溢出,顺著呼吸渗入肺腑,直衝天灵。 楚辞的脑子瞬间一片混沌。 他猛地意识到了什么,惊慌地想要抓住阿黎的手。 可指尖触碰到的,只有一片冰凉。 “阿...” 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手无力地滑落,身体也像被抽去了脊樑,软软地倒了下去。 阿黎接住了他。 抱得很紧,紧到像是要將他揉进骨血里。 一只手死死环著他的腰,另一只手托著他的后脑,將那张苍白的脸按进自己的颈窝。 片刻后,像是怕勒疼了他,手臂又虚虚地鬆开了一些。 “哥哥啊...” 少年的声音从头顶落下,带著一声破碎的嘆息。 那嘆息里藏著无尽的痛苦与压抑,像是一把生锈的刀,硬生生从喉咙里拔了出来。 阿黎低下头,把脸埋进楚辞的发间,闭上了眼。 雨水终於落了下来。 打湿了他的睫毛。 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第162章 再吻一次他的眉心 山神祭的最后一刻,月亮被云吞了进去。 篝火还在燃,但已经矮了下去,火舌舔著湿柴,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像是在替谁哭。 火星子溅起来,在夜风里明灭了几下,终於不甘地熄了。 那些围在祭坛四周的野兽不知何时已经散去,狼、狐、蛇、梟,来时如潮,去时如雾。 山林重新归於寂静,只剩下雨丝落在地上的沙沙声,和远处瀑布永不停歇的轰鸣。 楚辞还昏在阿黎怀里。 大红的嫁衣裹著他,那红在雨夜里暗了下去,从喜色变成了暮色,从火焰变成了余烬。 湿透的绸缎贴在他身上,勾勒出他单薄的肩线、细瘦的腰身,微微凸起的腹部,和那一截从袖口露出来的、苍白得几乎透明的手腕。 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破碎,白得像被雨水浸透的宣纸,脆弱得像一片被风吹落在泥地里的花瓣。 他的睫毛上还掛著泪珠,一簇一簇,湿漉漉地黏在一起,每一根睫毛尖上都坠著一小滴晶莹,在昏暗的光线里微微发亮。 浅色的嘴唇微微张著,呼吸又浅又急,胸口的起伏短促而紊乱,像是在做一个不太好的梦。 ...梦里他是不是还在逃? 是不是还在怕? 阿黎不知道。 他只是低下头,用嘴唇轻轻碰了碰他的眉心,像一片雪花落在湖面上,没有声音,没有痕跡,只有那一点点凉。 楚宴冲了上去。 他从祭坛下面衝上来,脚步踩在积水的石阶上,溅起的泥泞和雨水混在一起,脏了他半条裤腿。 他顾不上。 三步並作两步衝上祭坛,衝过那些还在飘摇的红色布幔,衝过那堆快要熄灭的篝火,衝到阿黎面前。 他的呼吸是乱的,胸口剧烈地起伏著,雨水顺著他的头髮往下淌,流过他紧拧的眉心,流过他发红的眼眶。 他伸手就要把楚辞从祂怀里抢过来。 “你做了什么?!” 他的声音在雨夜里炸开,像一声惊雷从云层里劈下来,带著怒,带著怕,带著一个兄长看见弟弟昏死在別人怀里时全部的恐惧和心疼。 那声音撞在祭坛四周的布幔上,撞在山壁上,又被雨声吞掉一半,剩下的半截在夜风里滚出去很远。 阿黎没有看他。 从始至终,阿黎都没有看他一眼。 祂只是微微侧了侧身,把楚辞护得更紧了一些。 祂的肩膀挡在楚辞面前,手臂收拢,手掌覆在楚辞的后脑勺上,把他的脸按进自己的颈窝里。 那动作很轻,轻到像是在护著一朵风里的烛火,怕一阵风吹过来就灭了,怕一点晃动就惊醒了。 祂的目光始终落在楚辞脸上。 落在那张苍白的、安静的、什么都不知道的脸上。 祂看得很仔细,像是在看一件即將远行的、此生再也见不到的珍宝。 “我不会伤害哥哥的。”祂说。 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楚辞说,不是在跟楚宴说。 轻到像是一句只有睡著的人才能听见的梦囈。 祂不需要跟楚宴解释。 祂也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 祂只需要让楚辞知道。 哪怕楚辞听不见,哪怕这句话落进黑暗里,就再也捡不起来。 祂还是要说。 楚宴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的手指保持著那个要去抢夺的姿势,悬在雨幕里,雨水顺著他的指缝淌下来。 他看著阿黎,看著那双始终没有抬起来的眼睛,看著祂把所有的注意力、所有的眷恋、所有的不舍都锁在怀里那个人身上。 好像周围的一切都不存在了。 雨不存在。 夜不存在。 他楚宴也不存在。 存在的只有怀里这个昏睡的人,和祂自己碎了一地的心。 那眼神楚宴看得懂。 那是一个人把另一个人当成全世界的眼神,是一个人明知道要失去、却还是捨不得移开目光的眼神,更是一个人把所有的疼都咽进喉咙里、只留下一个安静的侧脸的眼神。 楚宴的手慢慢垂了下去。 手指还攥著,指节还泛著白,可他没有再去抢。 他站在那里,雨水浇在他身上,浇在他脸上,顺著他的下頜滴落,分不清是雨还是別的什么。 阿婆站在祭坛边上,看著这一幕。 她的眼眶红了。 那双看过无数次山神祭、看过无数次生死別离的眼睛,在这一刻还是红了。 嘴唇也在发抖,抿著,抿得很紧,像是在忍著什么。 手里那只陶碗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放下了,搁在石台上,碗底还剩著一点没洒完的符水,映著天上被云遮住的月亮。 其实已经没有月亮了,可那一点水面还是亮的,像一小片快要乾涸的泪。 祭坛下的苗族人也俱是沉静又肃穆地看著这一幕。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 雨水打在他们的银饰上,叮叮噹噹的,那声音细碎而绵长,像是在替谁念一段没有词的经。 这里的人世世代代生活在这里。 他们见过山神震怒时的雷霆,也见过山神赐福时的甘霖,更见过山神在春日里走过的地方草木疯长、百花齐放。 可他们从没见过山神低头。 祂把姿態放得那么低,低到尘埃里,低到泥土里,低到连一个凡人的拳头都不躲。 不是不敢躲,是不想躲。 因为怀里有人,怕惊醒了他。 因为那个人睡著的样子太安静了,祂捨不得让任何一点声音、任何一点晃动、任何一点多余的温度打扰他。 阿婆嘆了口气。 那声嘆息很轻,轻到被雨声吞没了。 可从她嘴里呼出来的那口白气,在雨夜里散开,像一缕淡淡的烟。 她转过身,慢慢走下了祭坛。 银饰在夜色里叮噹作响,那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像是在替这场没有完成的婚礼画上一个句號。 她知道,山神已经做了决定。 从祂穿上那套大红嫁衣的时候,祂就已经做了决定。 不是要把人留下来,是要把自己赔进去。 不是要困住他,是要放他走。 不是要一个答案,是早就知道了答案,却还是想在答案落地之前,再穿一次嫁衣,再点一次篝火,再听一次万兽呼號... 再吻一次他的眉心。 第163章 我把他还给他自己 阿黎低下头,看著怀里的楚辞。 雨丝落在楚辞的脸上,顺著他的眉骨往下淌,像眼泪一样。 阿黎伸出手,用袖子轻轻擦掉那些雨水。 大红的袖子吸了水,顏色深了一块,贴在楚辞的皮肤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祂的动作很慢,慢到每一寸移动都清晰可见。 从眉心开始,沿著眉骨的弧度滑过去,把那一道雨水抹掉; 然后是鼻樑,指腹顺著那道挺直的线条滑下来,在鼻尖停了一瞬; 最后是嘴唇, 祂的指尖悬在唇峰上方,没有落下去,只是隔著那一点若有若无的距离,描了一遍他嘴唇的形状。 像是在用指尖一寸寸记住他的样子。 记住他眉骨的弧度,那道弧线很柔和,不像祂的,祂的眉骨太硬了,硬得像山脊; 记住他鼻樑的高度,从眉心到鼻尖的那条线,起伏得刚刚好,像一首写在脸上的诗; 记住他唇峰的稜角,上唇薄一点,下唇略厚一点,抿起来的时候会变成一条很认真的线; 记住他下頜线收束的位置,从耳根到下巴,那条线收得很乾净,像刀裁出来的,可摸上去又是软的。 祂的目光追著祂的指尖,追著楚辞脸上的每一寸皮肤。 祂看得很慢,像是在读一本读了很多遍的书,明知道结局是什么,明知道这是最后一遍,可却还是捨不得翻页,还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嚼烂了咽下去,带到下辈子去。 然后。 祂抬起头。 看向这雨夜,看向远处黑沉沉的山影。 那些山祂守了千百年,每一道山脊的走向祂都记得,每一条溪流的拐弯祂都记得,每一棵古树长在什么地方祂都记得。 可此刻那些山黑沉沉地立在那里,什么都给不了祂。 它们只能看著祂跪在雨里,抱著一个昏睡的凡人,把自己碎成一地。 祂的眼眶红了。 那红色从眼尾洇开,像一滴墨落进清水里,慢慢染红了整片眼白。 可祂没有哭。 祂只是红了眼眶,只是让那些滚烫的东西在眼眶里转著、转著,怎么都不肯落下来。 “我把他还给他自己。” 楚宴愣住。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 他的眼睛在那一瞬间睁大了,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 可他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只是看著阿黎,看著这个他恨了一路、怕了一路、想杀了一路的山神。 看著他红著眼眶跪在雨里,抱著自己的弟弟,说,我把他还给他自己。 然后,阿黎站起身。 祂抱著楚辞,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了竹楼。 大红的嫁衣在夜风里翻飞。 那红色在黑暗里越来越暗,从火焰变成余烬,从余烬变成將熄的炭。 银饰在祂的衣襟上、袖口上、腰间叮噹作响,那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碎。 不是银饰。 是祂。 祂走得很慢。 不是因为路滑,是因为捨不得。 每走一步,怀里的人就离这座山远一步;每走一步,怀里的人就离那个属於他的世界近一步。 祂想把这条路走得长一点,再长一点,走到天荒地老。 走到自己再也没有力气走下去。 ...可竹楼怎么会那么近? 几步路就到了。 祂站在竹楼门口,雨从屋檐上落下来,在祂面前织成一道水帘。 祂穿过那道水帘的时候,雨水浇在祂和楚辞身上,祂低下头,用袖子遮住了楚辞的脸。 楚宴站在原地,看著那个背影。 大红的嫁衣在夜色里像一团快要熄灭的火,明明灭灭的,走得越远,就越暗。 穿过雨幕的时候,那红色模糊成了一片,像一滴血被水冲淡了,正在一点一点地消失。 他抿了抿唇,迈步跟上去。 竹楼里很安静。 油灯还亮著,昏黄的光晕开,把整个房间染成一片暖色,和外面的冷雨夜像是两个世界。 阿黎把楚辞平放在床上。 那张海丝腾的床垫柔软得像一朵云,托著楚辞沉沉睡去的身体,好像他从来没有受过苦,好像他从来没有被关在这里。 大红的嫁衣铺散开来,像一朵开败了的花,花瓣散落在床沿,垂下来,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像在跟谁告別。 阿黎跪在床边。 祂没有点更多的灯,没有烧香,没有做任何仪式。 祂只是跪在那里,膝盖落在竹地板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然后,祂就不动了。 只是跪著,看著楚辞的脸。 目中的情绪浓烈到化不开,像是要把这个人吸进眼睛里、藏在心里、带到任何地方去。 祂伸出手,覆在楚辞的小腹上。 那里的弧线还在,温热的,柔软的,像一只蜷缩著的小兽,安安静静地睡著,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祂闭上眼睛,嘴唇翕动著,念出一段古老的咒语。 然后,祂的手心里亮起一团光。 温润的、柔和的、像月光凝成了实体,又像萤火聚成了一盏灯。 那光从祂的掌心渗出来,透过楚辞的嫁衣,渗进他的皮肤,渗进他的血肉,渗进那团正在沉睡的生机里。 它包裹著那团小小的、蜷缩著的东西,把它从深处托起来,像是在托一片从树上落下的叶子,小心翼翼地,生怕弄碎了它。 那光很暖。 暖到楚辞在昏迷中都轻轻哼了一声,眉头舒展开来,睫毛颤了颤,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梦里也许没有雨,没有冷,没有追逃和眼泪。 梦里也许有阳光,有风,有一个人轻轻地、轻轻地把他托在掌心里。 楚辞没有醒。 他的眉头甚至都没有皱一下。 呼吸还是那么浅,那么轻,胸口的起伏还是那么短促而安静,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有什么东西正在离开他。 不是疼痛,是一种说不清的、空落落的感觉,像是什么东西被抽走了,留下一个洞。 那个洞不大,可它在。 空空荡荡的,风一吹就疼。 它离开楚辞身体的那一刻,整个竹楼都暗了一瞬。 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像是在替什么鞠了一躬。 那团小小的、温润的光悬在阿黎的掌心里,像一颗还没有睁开眼睛的星星,安安静静地亮著,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搬了家。 第164章 他父亲的眼泪 光,终於散了。 那团温润如月华的光晕,在阿黎的掌心寸寸黯淡,直至彻底隱去。 掌中,只余下一个蜷缩的、小小的人形。 一个婴孩。 那么小,那么轻,仿佛祂只需轻轻一吹,这团脆弱的生命便会隨风消散。 阿黎甚至不敢用力呼吸,只能屏住气息,小心翼翼地托著他,如同托著一个尚未被尘世沾染的、轻飘飘的梦。 新生的幼崽,皮肤是半透明的,皱巴巴,红通通。薄得能看见底下细如蛛网的血管,像地图上蜿蜒的河流。 他浑身都带著初生的柔软,每一道褶皱都写满了用力的痕跡。 他在母腹中蜷缩了太久,將自己团成了一个紧实的结。 如今,这个结被强行打开,他被迫摊开在祂的掌心,像一朵被过早催开的花苞。 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贴在眼瞼上,又黑又密,像是用最浓的墨一笔一画勾勒而成。 小小的拳头攥得死紧,五根手指蜷在一起,粉色的指甲小得像五片未曾舒展的花瓣。 他在用力地抓著什么。 抓著空气,抓著光,抓著这个他一无所知、却已註定要独自面对的世界。 然后,他睁开了眼。 一双幽绿色的眸子。 那不是深沉的墨绿,而是春天第一片嫩芽的色泽,是雨后山林穿透云层的第一缕阳光。 他好奇地打量著这个世界,目光最终落在了將他托於掌心的神明身上。 他没有哭。 只是静静地看著阿黎,眼睛眨了一下,又一下。 阿黎的眼泪,终於落了下来。 那是一滴沉重的泪,裹挟著所有被祂强忍下的情绪,从祂的眼眶直直坠落。 穿过父子间咫尺的距离,穿过油灯昏黄的光,穿过空气中瀰漫的草药清苦,砸在孩子的襁褓上。 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那痕跡在浅色的布料上缓缓扩散,从一滴变成一个圆,再蔓延成一片不规则的形状,像一朵在布上无声绽放的、无色透明的花。 这是这个孩子来到世间收到的第一份礼物。 ——他父亲的眼泪。 阿黎没有出声。 喉咙像是被什么死死堵住,所有的哽咽与呜咽,都被祂强行压在胸腔深处,化作一个无声而剧烈的吞咽。 祂不能出声,祂怕自己一出声就再也停不下来,怕那些被压了太久的东西一旦决堤,会把祂整个人都衝垮。 祂只是红著眼眶,任由泪水一颗颗砸落。 然后。 低下头,在孩子眉心印下一个轻吻。 这个位置,和祂吻楚辞时,分毫不差。 可这一次,不是告別。 是迎接。 是祂对这个从楚辞身体里剥离出来、承袭了楚辞眉眼却拥有祂眼眸的小生命,说出的第一句话。 不是用言语,而是用吻。 祂將孩子用备好的软布裹好,放进床边的竹篮。 篮底铺著晒乾的草药,散发著淡淡的、清苦的香气。 做完这一切,祂转过身,重新看向楚辞。 楚辞还在昏睡。 大红的嫁衣被雨水浸得半干,皱巴巴地贴在身上,像一片被风雨打落的花瓣。红色依旧刺目,边缘却已泛白、枯萎。 他的呼吸浅而轻,胸口的起伏缓慢而均匀,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仿佛那个从他身体里被取走的小生命从未存在过。 可祂知道。 祂的手掌,至今仍残留著那道弧线的温度... 祂伸出手,替楚辞拢了拢散开的衣领。 领口下,露出一小截白皙的锁骨,上面还留著一道祂吻过的、快要消失的红痕。 祂颤抖著將衣领合拢,將那截锁骨,连同那个痕跡,一併藏起。 又將那些被雨水打湿、又被体温捂得半乾的碎发,一缕缕从额前、鬢角拨开,拢到耳后。 那些头髮像被雨淋湿的鸟羽,无精打采地伏著。 祂的指尖沿著髮际线缓缓滑过,把那些碎发一綹一綹地拨开,露出他光洁的额头和舒展的眉心。 动作很慢,很轻。 慢得像是在完成此生最后一件事。 轻得像是在触碰一件此生再也不会碰到的珍宝。 因为祂知道,这或许就是最后一次了。 指尖在楚辞冰凉的耳廓上停留。 那薄薄的、柔软的皮肤,在雨夜里失了温度,像一小片被水浸透的玉。 耳垂上,一个几乎快要长合的耳洞,只剩下一个针尖大小的淡痕。 祂的指腹轻轻摩挲著那个地方,一圈,又一圈。 像是在记住这片皮肤的触感,又像是固执地想把这片冰凉捂热。 ...可祂捂不热。 祂自己的指尖,也是凉的。 最后。 祂低下头,在楚辞的唇上,落下一个吻。 这个吻,与过往任何一次都不同。 不是占有,不是索取,不是一个带著掠夺意味的、將楚辞逼到角落的吻。 是一个句號。 ...是祂为这段故事,亲手画上的终点。 祂的嘴唇贴上去,停留了一个呼吸的时间。 只是一个呼吸。 祂闭上眼睛,静静感受著楚辞嘴唇的温度,感受著他呼出来的气息拂过自己的脸颊,感受著这个人的生命在自己的唇下均匀地、安静地流淌。 片刻后,移开。 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盪开一圈涟漪,然后沉下去,便再也没有了。 然后,阿黎起身,抱起楚辞,走出了竹楼。 楚宴就站在门口的竹檐下。 他的目光一触及阿黎怀中的楚辞,便下意识地迈步上前,伸出手想要接过。 可阿黎却没有给。 祂的手臂,在瞬间收紧了怀抱。 不是拒绝,不是反悔。 只是那个动作做到一半的时候,祂的身体永远比祂的意志更诚实。 手指收紧了一点,把楚辞的膝弯和后颈往自己的方向拢了拢,把那个人的重量在怀里重新掂了一下,像是最后一次记住这个感觉。 就一下。 然后祂鬆开了。 阿黎半敛著纤薄的眼皮。 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未曾离开过楚辞的脸。 两人面对面站著。 中间隔著雨幕,隔著夜风,隔著一个昏睡的、什么都不知道的楚辞。 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带著雨后泥土与草木的湿凉,也带来了远处瀑布永不停歇的轰鸣。 最终,是阿黎先开了口。 “带他走吧。” 祂没有抬头,也没有看楚宴。 只是仍低著头,用目光一遍又一遍地描摹著楚辞的轮廓。 雨丝落在楚辞的睫毛上,凝成一颗小小的水珠,颤巍巍的,將落未落,映著竹楼里透出来的那一点昏黄的灯光,亮得像一颗碎钻。 阿黎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拂去那颗水珠。 祂的指尖在楚辞纤长的睫毛上停了一下,又颤抖著拂过他的眉眼、鼻樑和嘴唇。 “如果和我在一起...那么痛苦,那么煎熬的话。” 祂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疼。 那种疼,不是来自皮肉,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从心臟最深处一点点漫上来,一种胸腔被撕裂的、无法言说的疼。 “那我不如放你离开。” “可至少...” 祂闔上眼,將额头轻轻抵在楚辞的额上。 两个人眉心贴著眉心,鼻尖碰著鼻尖。 楚辞的额头是温热的,祂的额头是凉的。 两种温度贴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温度侵染了谁。 “哥哥,你不要忘了我。” 少年山神语调温柔破碎,嘴唇颤抖著祈求, “求你。” “不要忘了我...” 祂的声音轻得像风,却重得像山。 那是祂此生,最卑微的祈求。 也是祂,最后的不甘。 第165章 念念不忘 楚宴再次伸手,终於从阿黎那仿佛被无形丝线缠绕、迟疑著不愿鬆开的指尖,接过了昏睡的楚辞。 他的手臂穿过楚辞的颈后与膝弯,將那具裹著大红嫁衣的身体稳稳纳入怀中。 嫁衣的绸缎冰凉滑腻,带著雨水的细微潮意,沉甸甸地垂落。 他低下头,目光细细描摹著怀中弟弟的睡顏。 湿漉漉的睫毛,一簇簇黏在一起,不知是雨水,还是未曾乾涸的泪痕。 微微张开的浅红嘴唇,呼吸浅得如同濒死小兽的喘息,胸口的起伏轻到几乎看不见。 面色已恢復了红润,看起来好了许多,仿佛那场几乎耗尽他生命的煎熬从未发生。 肚子也平了。 那道曾柔软隆起、不该属於男子的弧线消失了,像是被橡皮擦去的铅笔画,乾乾净净,仿佛从未存在过。 然后,阿黎抬了抬手。 空中的雨丝骤然改了方向。 那些从竹檐上滚落的雨珠,那些斜斜飘进檐下的雨线,在触及楚宴肩头的前一刻,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温柔地拨开,驯服地滑向两侧。 雨幕依旧笼罩著整座山,石阶上的积水仍在哗哗奔流,可楚宴所站立的那一小方天地,忽然干了。 不是雨停了,是雨,不落在他身上了。 更確切地说,是不落在他怀里那个人身上了。 楚宴感觉到了。 他低头,看见楚辞的睫毛上不再有新的水珠凝结,嫁衣的裙摆也不再被雨水浸得沉重下坠。 他安安稳稳地睡著,像被放进了一个透明的、温暖的、与这场冰冷大雨彻底隔绝的茧。 楚宴抬起头,看向阿黎。 阿黎没有看他。 祂的目光依旧死死地黏在楚辞身上,苍白的手指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曲,像是在虚空中,固执地撑著一把看不见的伞。 楚宴沉默了很久。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不会忘的。” 片刻后,他低声说。 然后,他转过身,抱著楚辞,一步一步向外走去。 雨在他身前分开,又在他身后合拢。 他走到哪里,那片乾涸就移动到哪里。 石阶上的积水被他的脚步踩得溅起,可那些飞溅的水珠在空中诡异地拐了个弯,落回雨幕,没有一滴敢沾染楚辞的嫁衣。 那件大红的嫁衣从楚宴的手臂上垂落,裙摆不再拖过泥泞的石阶,不再沾上泥与水,不再变得暗沉、沉重。 它保持著那最后一抹惊心动魄的红色,乾乾净净的,像一朵被看不见的玻璃罩子精心护住、永不凋零的花。 楚宴没有回头。 一次都没有。 阿黎站在原地,看著他们的背影一点点被夜色吞噬。 祂没有追。 只是站在那里,望著那个方向,望著那抹越来越小的红色身影,仿佛要將这幅画面,用目光一寸寸刻进骨血,烙在灵魂上。 雨,终於落到了祂的身上。 那些曾绕开祂的雨丝,在楚宴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山道拐角的那一刻,像是失去了最后的指令,兜头浇下,將祂淋得湿透。 大红的喜袍紧紧贴在身上,吸饱了水,沉甸甸地往下坠,像是有无数只冰冷的手从地底伸出,死死扯著祂的衣角,要把祂拖入深渊。 顏色深沉得像凝固的血。 银饰在雨中叮噹作响,那声音又密又急,又冷又脆,像是什么东西在替祂哭,替祂把那些祂哭不出来、咽不下去的悲慟,全都哭了出来。 那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像是这场仓促婚礼最后的輓歌,在空寂的山林中迴荡,直至消散。 祂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久到雨停了,天边露出一线惨澹的鱼肚白,连竹林里的鸟都开始发出第一声啼鸣。 祂才慢慢转过身,走回竹楼。 竹楼里很安静。 那张海丝腾的床垫上,还留著一个深陷的人形痕跡,枕头上还散落著几根乌黑的髮丝。 床边的竹篮里,那个小小的婴儿还在睡著,对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阿黎走过去,低头看著那个孩子。 孩子睡得很香,小嘴微微张著,嘴角还掛著一丝口水,在微弱的晨光里亮晶晶的。 他的眉眼像楚辞,鼻子像楚辞,嘴唇的弧度也像楚辞。 他睡在这里,安安静静的,像那个人离开后,留下的一小片影子。 像那个人走了之后,从身上掉下来的、还带著余温的什么东西。 可他醒时,微微睁开的眼睛却是墨绿色的,和阿黎的一模一样。 像是从祂的眼睛里取了一滴顏色,点进了他的瞳孔里。 阿黎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孩子的脸。 指尖从颧骨滑到下頜,再从下頜滑到耳廓。 和抚摸楚辞时一样的动作,一样的轻,一样的慢,一样的眷恋。 “阿念。” “楚念。” 祂轻声念了一遍,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念念不忘。” 孩子没有醒。 祂把竹篮抱起来,放在床上,放在那个人曾经躺过的位置。 竹篮不大,刚好占了那个凹陷的一小部分。 然后,祂也躺下来,侧著身,看著那张小小的、皱巴巴的、对一切懵懂无知的脸。 祂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孩子攥紧的小拳头。 孩子的手指蜷著,细细的,软软的,像几根刚发芽的、脆弱的藤蔓。 祂把指尖放进他的掌心里,那些小小的手指就收拢了。 紧紧攥著祂的指尖,像是生怕祂也跑掉。 阿黎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无声地渗进枕头里。 枕头上还残留著那个人的味道,淡淡的,像阳光晒过的草木,像山间的风,像那个再也回不去的从前。 祂把脸埋进那个味道里,慢慢地,慢慢地,將自己蜷成一团,像一只失去伴侣的兽。 银饰在寂静中发出一声轻响,像是在替祂嘆出最后一口气。 窗外,天亮了。 瀑布的水声依旧在响,永不停歇,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可什么都发生了。 那个人走了,孩子留下了。 山神不再是山神了。 ...祂只是一个人。 一个亲手將爱人放走,又把自己囚禁於此的,可怜人。 第166章 ...他想回去 楚辞睁开眼。 入目是一片惨白的天花板。 白得像一场盛大的谋杀,把所有痕跡都给抹去了。 白得像他从没去过那座山,从没穿过那件大红嫁衣,也从没被一个人用滚烫的目光日日夜夜地看过。 ...像那个孩子只是一场荒唐大梦,从来都没有存在过。 他躺了很久,脑子里空荡荡的。 像是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挖走了,只留下一个光滑的、没有边界的洞。 不疼。 只是空。 风穿过去的时候,甚至能听见呜咽的回声。 他下意识地伸手往旁边摸索。 指尖划过床单,划过被面,划过那一片冰凉的、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的布料。 空的。 ...没有人躺在那里。 没有那个总是带著滚烫体温、像八爪鱼一样缠上来的人;没有那个在睡梦中也会下意识寻找他气息的小狗。 他抿住唇角,慢慢地坐起身。 床是定製的海丝腾,软软的,很舒服,被面是真丝的,滑凉如水。 枕头上没有那股清苦的草药香,只有空气中瀰漫的、他惯用的薰衣草香薰的味道。 那味道曾经是他安眠的良药,此刻闻起来,却像是一种精致的、令人窒息的囚笼。 这是他自己的床,他自己的房间,他生活了二十年的地方。 书桌上那盏昂贵的檯灯,窗帘那道没拉好的缝,墙角那个小时候踢球踢出来的凹痕... 一切都是他熟悉的,带著金钱堆砌出来的精致与冷漠。 可他却觉得陌生得可怕。 床是他的,可他在上面睡过的每一个夜晚似乎都不如竹楼里那些夜晚绵长。房间也是他的,可他在这个房间里做过的每一个梦似乎都不如山神祭那天的雨真实。 此刻的他,像一个走错了片场的演员,站在自己的布景里,却找不到任何一件属於自己的道具。 楚辞怔怔地坐了一会儿,目光落在床头柜上。 那个黑色的匣子还在,安安静静地蹲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墓碑,等著他回来祭奠。 他伸手拿过来,打开—— 是那颗绿宝石。 那颗他藏在匣子里、想等到一个合適的时机送出去的绿宝石。 那颗顏色和阿黎眼睛一模一样的绿宝石。 他拿著那颗宝石,看了很久。 宝石在他掌心里,沉甸甸的,凉丝丝的,像一块化不开的冰。 忽然,一种巨大的、灭顶的恐慌攫住了他的心臟。 那恐慌从他的小腹深处猛地躥上来,像一根无形的绞索套住他的脖子,把他从床上硬生生拽了起来—— 楚辞猛地低下头,颤抖著手,近乎粗暴地摸向自己的小腹。 平的。 那道柔软的、微微隆起的弧线消失了。 那个会在里面轻轻踢打、像小鱼一样游动的小生命,那个流著阿黎血脉的小东西,消失了。 他的身体恢復了原来的样子,平坦的,紧实的,属於一个正常男人的身体。 他应该高兴的。 他终於变回了“正常”的样子。 不再挺著那个羞耻的肚子,不再穿著那件象徵著束缚的大红嫁衣,不再被困在那座与世隔绝的竹楼里,也不再被一个人用那种近乎病態的、要把他吞吃入腹的目光日日夜夜地锁著。 可为什么呢? 他好像高兴不起来。 他坐在那张熟悉的床上,手死死按在平坦的小腹上,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像是在寻找什么,像是在確认什么,又像是在徒劳地想从一片平地里挖出那座已经消失了的山丘。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疯狂地叫囂著—— 阿黎不在。 祂不在。 他自由了。 那扇笼子的门终於打开了。 没有人拦著他,没有人追上来,也没有人会再攥著他的手腕,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看著他,病態又卑微地说“哥哥,你逃不掉的”。 他可以去任何他想去的地方。 他可以回到他原来的生活里,把那座山、那场雨、那件大红嫁衣,全都当成一场噩梦忘掉。 可这份自由,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又重得像一座山。 轻到他感觉不到自己还活著,重到他被压得喘不过气。 他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关了很久的鸟。 笼子门突然打开了,风从外面灌进来,吹乱了他的羽毛。 外面是天,是地,是广阔的世界,是他曾经做梦都想回去的地方。 可他就站在门口,翅膀垂著,爪子抓著笼门,一步也迈不出去。 他不想飞。 ...他想回去。 因为笼子里有那个人。 他突兀想起阿黎说“哥哥,你逃不掉的”时的声音。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可每一个字都带著倒鉤,鉤进他的肉里,长在他的骨头上,让他走不掉,逃不开。 他曾经那么怕那句话,那么怕说那句话的人,那么怕那个人站在他身后、用那双墨绿色的眼睛看著他、像一座他永远翻不过去的山。 可现在他逃掉了。 被阿黎亲手放走的。 阿黎把那些倒鉤一根一根从他骨头里拔出来,把自己的手拔得鲜血淋漓,然后推了他一把,说,走吧。 ——哥哥,我放过你了。 他走了。 可他却一点都不高兴。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了。 只是不自禁想起山神祭那天。 漫天的雨丝绕开他和阿黎,篝火在雨中燃烧,万兽在月光下呼號,银饰叮噹作响,像什么东西在唱歌,又像什么东西在哭泣。 阿黎穿著大红嫁衣站在他面前,那双墨绿色如宝石般美丽的眼睛里,只映著他一个人的脸。 第167章 他应该教祂的 然后。 阿黎吻了他。 那个吻很轻,很凉,像一片雪花落在唇上,还没来得及融化,就化成了水,渗进他的皮肤里。 他晕过去之前,阿黎在吻他。 他当时其实是想告诉阿黎的。 想告诉他,自己想通了。 “我其实也是爱你的,或许没有你对我那么深,可我確实是爱你的。” 这句话他在心里练习了无数遍—— 在那场两败俱伤的爭吵之后,在竹楼的夜晚,在阿黎睡著之后,在他攥著自己衣角的那只手旁边。 他把它放在舌尖上翻来覆去地念,念到嘴唇都磨薄了,却一次也没有说出口。 他其实...是想要和阿黎重新开始的。 不是从追逃开始,是从他第一次看见那双墨绿色眼睛的时候开始,把后来所有走错的路都抹掉,重新走一遍。 想要告诉他“我不逃了”,这次是真的。 不是因为逃不掉,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其实没有那么想跑。 每一次回头看见阿黎坐在床边,用那双像忠诚的小狗一样湿漉漉的润绿色眼睛,安安静静看著他的时候,他都想停下来。 他想著,和哥哥匯合后,再和哥哥商量好。 哥哥一定会生气,但哥哥最后一定会同意的。 因为哥哥从来没有真的拒绝过他什么。 从小到大,他想要什么,哥哥都会给。 他不信这次会例外。 然后他就可以短暂地留在这里。 不是被困在这里,是自己选择留在这里。 和阿黎在一起,把那些欠下的陪伴一点一点补上。 再把阿黎带出去,带回家。 想让祂看看霓虹都市,他从小生长的地方。 想让祂知道,他的世界不是只有那间竹楼,不是只有那座山,可祂可以是他世界里最重要的那一个。 想教祂人间的规矩,想告诉祂,爱一个人不用跪著,不用把心掏出来,不用那么痛苦。 可以只是早上醒来的一句“早安”,过马路时下意识拉住的手,睡著时被往上扯一扯的被子。 那些很小很小的事,那些不用流血就能做到的事。 他想教祂这些。 他想和祂一起做这些事。 那些话在他心里翻涌著,挤在喉咙口,把嗓子堵得严严实实,像塞了一团浸透了水的棉花。 可他什么都还没来得及说。 只闻到一股异香,然后意识就像被抽走了丝线,身体软下去,倒进阿黎的怀里。 他最后看见的,是阿黎那双墨绿色的眼睛里,碎了一地的光。 等他醒来,他已经在这里了。 在这个白色的天花板下面,在这个瀰漫著薰衣草香气的房间里,在这张没有阿黎的床上。 阿黎把他送走了。 他不知道阿黎是怎样决定放手的。 可他猜得到,阿黎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心里有多疼。 因为他现在也在疼。 不是身体上的疼。 他的身体完好无损,平坦的小腹上没有一道伤口,手腕上的银鐲甚至没有勒痛他。 是被人从身体里挖走了一块、空落落的,却怎么都填不上的疼。 那个位置曾经装著一个小生命,装著他和阿黎之间最深的纠缠,装著那些他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 那个小生命不声不响地在他体內扎了根,发了芽,长成了一团小小的、会动的生机,然后又不声不响地被人取走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那个位置曾经装著阿黎的血脉。 他和阿黎的血,在他体內流到了一起,匯成了一个...... 那是阿黎用最笨拙的方式留住他的证据,是阿黎把自己的命和他的命绑在一起的方式。 可现在那个位置空了。 孩子不在了,阿黎也不在了。 他身体里什么都没有了。 他自由了。 可这份自由,是那个人用痛苦换来的。 是那个人把心撕成两半、把一半埋进土里、把另一半递给他换来的。 太重了,重到楚辞根本接不住。 也不想接。 他低头看向手腕上的银鐲。 鐲子还在。 他以为阿黎会把它取下来。 ......既然要放他走,为什么不把这些痕跡也一併抹掉呢? 让他乾乾净净地回到他的世界里,让他可以把那座山当成一场梦,让他可以继续做那个三心二意的、喜新厌旧的、不知道想要什么的楚辞。 可阿黎没有。 那些红色的纹路也还在,细细密密的,像红线交缠,像藤蔓攀爬,从腕骨一直延伸到小臂中段。 他擼起袖子,看著那些纹路,看著它们在他皮肤下面安静地躺著,像睡著了,又像是在等。 他以为阿黎把他彻底放走了,可这些痕跡还在。 它们没有被抹去,没有隨著那个孩子的离开而消失,还安安静静地长在他的皮肤下面,像扎了根的藤蔓,更像他们纠缠不清的宿命... ——永远不是任何一个人或神说结束就可以结束的。 楚辞垂眸摸了摸鐲子。 鐲身內侧隱隱发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醒著,又似乎有什么东西隔著千山万水,还在叫他的名字。 他深呼吸一口气,把脸埋进掌心里。 那颗绿宝石硌著他的脸颊和掌心,硬硬的,凉凉的,被他的皮肤染上烫意。 他忽然觉得阿黎好蠢。 蠢到喜欢上他这样一个人。 他有什么好的? 三心二意,喜新厌旧,说过的承诺转头就忘。 今天喜欢这个,明天喜欢那个,永远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阿黎把命都给他了,把心都掏出来放在他手心里了,他却连一个“好”字都给得犹犹豫豫。 阿黎太倒霉了,倒霉到被他骗了一次又一次,伤了一遍又一遍,可每次他回过头,阿黎都还站在那里。 站在那座山的雨里,穿著那件大红的嫁衣,用那双墨绿的眼睛看著他,像一只被踹了还是不肯走的小狗。 可他更蠢。 蠢到真的被放走了,才发现自己当初那些逃跑的力气都花得像个笑话。 蠢到终於得到了梦寐以求的自由,才发现这自由里如果没有阿黎,就是一座更大的牢笼。 他想要的其实是... 是什么呢? 楚辞想。 是那座雨下不完的山,是那间油灯昏黄的竹楼,是那张柔软的床垫上另一个人躺过的凹陷,是那个人黏黏糊糊地喊他“哥哥”时微微上扬的尾音,是那个人在夜里把他拢进怀里时下巴抵在他发顶的重量。 他想要的,归根结底都只有一个。 可他却亲手把那个人推开了。 不是用刀,是用他的犹豫,用他的沉默,用他那些堵在喉咙里、到死都没能说出口的话。 两个人都有错。 他错在隨口许诺,阿黎错在用错了方式;他错在三心二意,阿黎错在不肯放手。 他们都不是什么完美的人,都在这场爱里跌跌撞撞,把对方伤得体无完肤。 可他觉得,还是可以重新开始的。 如果两个人都愿意的话—— 他愿意! ...他愿意试试看。 就像阿黎说的,祂不懂人类世界的规矩,他可以教祂的。 他应该教祂的。 ...他更应该早一点想通的。 可那时候的他却並不知道。 不知道那些追逃的尽头是这样一个雨夜,不知道那些沉默的代价是这样一个早晨,更不知道那些来不及说出口的话... 到最后, 会变成这样一颗绿宝石,硌在他的掌心里,怎么都送不出去。 第168章 一步跨进这万丈红尘 忽然—— 门外传来糯米软糯的猫叫。 那声音细细的,拖著撒娇的长调,像一颗裹著糖霜的软糖在舌尖化开,甜得人心尖发颤。 那声音不大,却在这间安静的、瀰漫著薰衣草香气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像一根细细的线,把楚辞从那些翻涌的思绪里拽了出来。 楚辞慢半拍地回神,视线落在被阿姨敲响的门板上。 “我醒了,阿姨。” 门外的阿姨温声说,“小辞少爷,谢少爷来了,在楼下等您。” 楚辞应了一声好,便起身换了身衣服下楼。 客厅里,谢妄陷在沙发深处。 他今天穿了件黑色卫衣,兜帽扣在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 头髮乱糟糟的,眼下一片乌青,像是熬了几个大夜。 茶几上放著一杯凉透的茶,茶叶沉底,像一潭死水,平静之下暗流涌动。 他手里无意识地转著打火机,“咔噠、咔噠”的声音在寂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听见脚步声,谢妄猛地抬头。 目光在触及楚辞的那一瞬间,像是被烫了一下,隨即死死黏在他身上。 他上上下下把楚辞扫视了好几遍,眉头紧锁,像是在確认他是不是还完整,是不是少了什么零件。 “...你总算逃出来了。” 谢妄的声音有些哑。 分明之前被囚禁的是楚辞,可他却带著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笑的比哭还难看。 他是真的怕。 这些天他像个疯子一样等消息,等楚宴的电话,等楚辞的音讯。 他甚至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如果楚辞回不来,他就自己进那座大山里去找。 哪怕去了也是送死,但他做不到干坐著等。 楚辞站在楼梯口,没接话。 他看起来太安静了,安静得像是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人站在这里,魂却好像还丟在那片云雾繚绕的深山里。 谢妄以为他是嚇傻了,或者是被关了太久还没缓过神。 他咽了咽口水,把到了嘴边的质问硬生生咽回去,换上一副儘量轻鬆的语气:“真是没想到,那个疯子竟然把你关了那么久,陈大师还说——” 话音未落,他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见楚辞的睫毛颤了颤,那双原本死寂的眼睛里,忽然泛起了一层极淡的、却让人心惊肉跳的暗涌。 “不止是他的问题...” 楚辞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喑哑,却异常清晰,“其实,我也有错。” 谢妄愣住了。 他认识楚辞二十多年,太了解这位发小了。 以前的楚辞是什么样的? 热烈、张扬,像一团不知天高地厚的火。 他追人的时候恨不得把心掏出来,可那热情来得快去得也快。 包括对裴清,谢妄也从未有过危机感。 因为他知道,楚辞对裴清的好,大多源於那张脸带来的新鲜感。 等新鲜劲儿一过,那些爱意就会像退潮一样,悄无声息地散去,连个水花都不剩。 楚辞是被楚宴捧在手心里长大的,是被宠坏的小少爷。 他习惯了闯祸有人兜底,习惯了说喜欢就喜欢,不喜欢了就直接转身。 他不需要理由,也不会认错,更不会觉得自己亏欠了谁。 因为他从来没对谁认真过。 可现在,他却说“我也有错”。 这四个字,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一般,尚还带著血淋淋的涩意。 谢妄张了张嘴,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突然崩断了。 不愧是一起长大的髮小,电光火石间,他读懂了楚辞眼底的情绪。 “你想回去?” 谢妄的声音陡然拔高,甚至破了音。 楚辞沉默。 谢妄:“.........” 他不用听答案了。 沉默就是某种程度上的默认。 疯了吧! 那个苗疆人到底什么来头,怎么给他下的降头!! 陈大师还特么说什么神性,这分明是妖性才对吧!!! 跟个妖精似的,莫名其妙就把人魂儿都给勾走了!!!! 谢妄张了张嘴,脏话在舌尖滚了一圈。 可看著楚辞那张苍白消瘦、眼底却燃著诡异亮光的脸,他一句重话也骂不出口。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用现实唤醒他:“你哥不会同意的。” 他说,声音放低了,“楚大哥找了你那么久,你知道他有多担心吗?” “你回去,他怎么想?” 楚辞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 谢妄捏紧了指尖,屏息看著这位发小。 下一秒,楚辞抬起头。 谢妄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神。 青年眉眼难得褪去几分散漫风流,显出几分温柔坚韧,浅琥珀色的眼眸里也闪烁著一种前所未有的、沉稳而坚定的光。 那不是衝动,不是赌气,而是一种经过了深思熟虑、甚至做好了赴死准备的决绝。 “我会和我哥说清楚,” 楚辞一字一句,认真得近乎虔诚,“努力求得他的原谅。” 谢妄怔住了。 看著面前这张带著几分倔强与执拗的脸,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楚辞不是被蛊惑了,他是清醒地做出了选择。 ...他不想逃了。 这让谢妄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 记忆里的楚辞,从来都是被推著走的。 被楚宴推著去公司,被朋友推著去酒局,被荷尔蒙推著去爱去恨。 他活得太顺了,优渥的家境和楚宴密不透风的保护,像一层厚厚的茧,把他裹在最安逸的中心。 因为从没吃过苦头,所以他不懂什么是代价;因为总有人兜底,所以他习惯了隨性而为。 以前的楚辞,热烈却浅薄,像一阵抓不住的风,哪怕是对裴清,也不过是图个新鲜。 他不需要做决定,更不需要承担决定的后果,某种程度上,他甚至可以说是懦弱的。 可现在,那个连点菜都要问別人意见的小少爷不见了。 站在他面前的楚辞,眼底燃著一种近乎献祭般的火光。 那不是被推著走的被动,而是他自己,一步跨进了这万丈红尘里。 谢妄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指,忽然想笑,又想哭。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口翻涌的情绪,把声音压到最平:“行吧,辞哥。你自己做的决定,哥们肯定支持你。” 楚辞看出他状態不对,刚想上前关心几句,就见谢妄突然掏出手机,对著黑屏胡乱划了几下,突然说, “...家里临时有事。” 谢妄站起身,没有再看楚辞一眼,仿佛多看一眼就会溃不成军。 “我先走了,不用送。” 话落,他便大步流星地朝门口走去,背影僵硬得像块石头。 走到门口,他脚步顿了顿,似乎想回头,最终还是没有。 “咔噠。” 门被拉开,又重重关上。 第169章 一只绿眼睛的笨小猫 楚辞站在客厅里,目光落在那扇深棕色的门板上。 厚重,沉默,像一道不可逾越的墙,將谢妄最后的背影彻底隔绝。 他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到空气中最后一丝躁动平息,才转过身,轻声问: “张阿姨,我哥呢?” 厨房里哗哗的水声停了,阿姨探出头来。 她手上沾满泡沫,在围裙上胡乱擦了擦,语气里带著几分惋惜:“先生本来要等你的,结果公司来了急电,走得火急火燎,连口热饭都没顾上吃。” 她顿了顿,看著楚辞苍白的脸色,又补了一句:“他说晚上一定回来看你。” 楚辞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低低应了声:“好,谢谢阿姨。” 转身,上楼。 他的脚步很轻,踩在木质楼梯上,像猫踩过落叶,几乎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阿姨站在厨房门口,望著那个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背影,无声地嘆了口气。 房间里很安静。 楚辞从床底拖出一只黑色的双肩包。 那是他大学时用的,边角已经磨得发白,拉链也有些生涩。 他以为早就丟了,没想到隨手一翻,它还在角落里积灰。 ...就像某段被遗忘的旧时光。 他蹲下身,开始翻找柜子。 鞋盒被一个个拖出来,打开,看一眼,再合上。 那双限量版球鞋,当初排了三个小时队才买到,上脚试了一次觉得磨脚,就被扔进角落,再也没碰过。甚至连鞋带,他都没亲手系过几次。 书架上的游戏卡带,有的拆了封玩过两次,有的连塑封都没拆。 那是跟风买的,別人说好玩他就买,买回来新鲜劲儿一过,就成了电子垃圾。 抽屉深处,那些限量模型、签名周边、联名款手办...... 当初为了抢它们,他可以半夜定闹钟,可以花大价钱找黄牛。 可到手之后,那种狂热就像退潮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买的时候,是真的想要。 可那种“想要”,太廉价了。 像一阵穿堂风,吹过就散了,连个响动都没留下。 楚辞蹲在地上,一件一件地拿起来。 他没有扔,而是找来气泡膜,仔仔细细地裹好。 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给即將远行的故人整理行囊。 他在打包的,不仅仅是这些身外之物。 他在打包那个三心二意、喜新厌旧、不知好歹的自己。 他要把那个“楚辞”卖掉。 每一件能换多少钱,他以前从不算计,花钱如流水。 可这一次,他在心里一笔一笔地算,甚至精確到了小数点后两位。 糯米不知什么时候从门缝里溜了进来,蹲在他脚边。 它仰著头,那双蓝汪汪的眼睛里倒映著楚辞忙碌的身影。 楚辞看了它一眼,手上的动作没停。 拍照,上传,掛上二手平台。 每一个步骤都做得一丝不苟,像是在完成一场迟到了太久的懺悔仪式。 直到最后一个快递盒被封好胶带,发出“刺啦”一声脆响,楚辞才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颓然地坐在地上,背靠著床沿。 糯米站起来,凑过来,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他的脚踝。 那触感软软的,暖暖的,像一片云落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楚辞低下头,看著这只猫。 糯米又蹭了一下,仰起头,蓝眼睛里写满了无辜和依赖。 那一刻,楚辞的鼻尖猛地一酸。 他伸出手,把糯米抱进怀里。 猫咪很乖,没有挣扎,蜷缩在他膝盖上,喉咙里发出“咕嚕咕嚕”的声音。 那震动顺著胸腔传导,震得他心口发疼发酸。 楚辞把脸埋进它柔软的背毛里,声音闷闷的,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对不起啊,糯米。” “我太坏了,不是一个合格的铲屎官。” 糯米不懂什么叫铲屎官,它只知道眼前这个两脚兽的怀抱在发抖。 有咸涩的水珠滴在它珍贵的毛髮上,滚烫。 “但是,我哥会是个好主人的。” 楚辞吸了吸鼻子,手指无意识地梳理著糯米柔顺的猫毛,“他比我靠谱多了。他会记得给你餵饭,记得给你梳毛,不会像我一样......沾了別的猫的味道,让你难过。” 他抬起头,看著糯米那双清澈的眼睛。 他在跟猫说话,却像是在对自己进行一场宣判。 忽然,他笑了一下,眼神有些飘忽,像是透过空气看到了另一个人。 “我也有自己的小猫了。” 他轻声说,眉眼也勾挑起繾綣的温柔。 “一只绿眼睛的笨小猫。” “不会说话,不会撒娇,一开始什么都不懂,还会因为我不理他就放蛇嚇人。” “可他很好。” “他真的很好。” ...... 夜幕降临。 楚宴推开门时,客厅里亮著一盏暖黄的灯。 灯光有些昏暗,却顽强地驱散了满室的冷清。 餐桌上摆著几道菜。 卖相实在不敢恭维。 番茄炒蛋边缘焦黑,青菜切得参差不齐,像是被狗啃过,排骨的酱汁收得太干,黑乎乎地粘在盘底,散发著一股糊味。 楚辞站在桌边,身上繫著一件明显不合身的围裙,上面沾满了油渍和麵粉。 他的头髮乱糟糟的,脸颊上还有一道不知何时蹭上的白痕。 看见楚宴进来,他像是一个做错事的孩子,手足无措地缩了缩肩膀,期期艾艾地喊了一声: “哥...” 楚宴的脚步顿在玄关。 他看著满桌的“黑暗料理”,又看了看那个狼狈得近乎可怜的笨弟弟,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 “嗯。”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番茄炒蛋放进嘴里。 焦苦味瞬间在舌尖蔓延。 他没皱眉,面不改色地嚼了嚼,咽了下去。 接著又夹了一筷子青菜。 咸得发苦。 他依旧没说话,照旧嚼了嚼,咽了下去。 楚辞紧张地盯著他的脸,手指死死绞著衣角。 楚宴放下筷子,抬手揉了揉眉心,似乎是在平復胃部的不適,又似乎是在压抑某种情绪。 他抬起头,目光在楚辞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对面那把空椅子上。 “坐下吃饭。” 声音平淡,听不出什么喜怒。 楚辞愣了一下,顺从地坐下来。 他端起碗,扒了一口饭。 米饭夹生,咬起来咯牙。 “.........” 楚辞心里一阵发酸。 那么难吃,他哥是怎么面不改色吃下去的? 第170章 阿辞,你长大了 “哥,別吃了,还是叫外卖吧。” 再吃下去,恐怕还没等把话说开,就得先因为食物中毒进医院。 楚辞盯著桌上那盘色泽诡异、仿佛刚从化学实验室端出来的番茄炒蛋,终於没忍住打破了沉默。 他索性搁下筷子,手探进裤兜。 指尖触碰到那张硬卡片的瞬间,像是触碰到了某种滚烫的决心。 卡片的边角早已被掌心的冷汗浸得发软,带著一种黏腻的潮意。 他把它抽出来,放在桌面上,指腹抵著边缘,轻轻推到了楚宴面前。 “哥...” 楚宴没有伸手去拿那张卡。 他只是缓缓抬起眼帘,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翻涌著楚辞看不懂的暗潮。 “你什么意思?” 他的声线平稳,可这平静之下却像是压著即將喷发的岩浆。 那是他从楚辞失踪那天起就积攒下的、无处安放的恐惧与心疼。 楚辞没有躲闪。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直视楚宴的眼睛,琥珀色的瞳孔里闪烁著前所未有的坚定。 “哥,平时我肯定是要赖著花你的钱的,反正你也是我哥,我不跟你见外~” 他的声音很轻,尾音里甚至勾著一点习惯性的撒娇,带著一种理所当然的亲昵。 可那层软糯的表象下,包裹著的却是沉甸甸的认真,“可是,我忽然想起来,这份礼物是买给阿黎的...” “既然是我送他的,就该是我自己买给他才对。” 楚宴依旧没有动。 他的手指搭在筷子上,因为用力,指节微微泛白。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 他听著自己那个向来散漫多情的弟弟继续开口,语气沉下来,是难得的专注与肃穆: “我把那些游戏机、限量模型、乱七八糟的周边全卖了。加上我自己攒的,凑够了一百六十万。” “那颗宝石,是我买给他的。” “不能花你的钱。” 楚辞垂下眼帘,盯著自己放在桌上的手。 那双手在细微地颤抖。 可他的声线却稳得惊人,甚至不由自主地带上了几分沙哑的哭腔:“哥,別对我加滤镜了,我其实...” “其实真的是个很坏很坏的人。” “我做错了好多事...” “对別人许下的承诺就应该负责,不能总是逃避。” “就像你之前说的,你不可能管我一辈子......” 他又深吸一口气,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拼命地汲取氧气,“我也不能总是像个没断奶的孩子一样。” 楚宴沉默著,没说话。 他只是看著楚辞。 脑海里不期然浮现出楚辞小时候的样子,每次闯了祸,都会红著眼眶跑来拽他的衣角,软软糯糯地说“哥,我错了”。 那时候他总会摸摸楚辞的头,宽慰道“没事,有哥在”。 可这一次,楚辞没有再说“哥,我错了”,也没有再撒娇卖乖地求他兜底。 他说,他承认自己是一个不那么好的人。 他没有来找他撑腰,也没有等著他去收拾烂摊子。 ...他的弟弟,真的听进去了他的话,在那些他看不见的黑暗里,独自蜕变成长了。 楚宴的眼眶却不受控制地红了。 那一瞬间,他几乎想要收回之前所有严厉的话。 “我想清楚了,哥。” 楚辞抬起头,眼底落满了细碎的光,“其实...我也是喜欢阿黎的,甚至可以说,是爱。” “只是我太懦弱了,怕自己承担不起那份爱的重量,所以一直在选择逃避。” “再后来,发现他那副样子都是偽装,我就更怕了...”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透著难以言喻的苦涩。 楚宴看著他,沉默良久。 手指在筷子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忽然问:“那你现在,不討厌他那副样子了?” 楚辞摇了摇头。 “其实,我从来没有討厌过。只是当时太猝不及防,需要时间接受。再加上后来有了那个蛊......我很怕。” “怕什么?” 楚宴的声音放轻了,抬手按了按酸胀的眼眶,轻得像是在哄一个怕疼的孩子。 “怕那个东西,怕这种关係不正常。” “...更怕的,其实是我自己接不住。” 楚辞闷闷地说,“他把命都捧到我面前了,我拿什么还?” “我拿自己还。” “可我还了,我就不是自己的了。我怕的不是他,我怕的其实是我自己——怕自己真的会留下来,怕自己真的会习惯那里,怕自己有一天会忘了,我本来不该在那里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却透著一种释然:“可后来,我又想明白了。” “我不是不该在那里。我是从来没有认真想过,我到底想在哪里。” “我以为我想回来,可真回来了,才发现...” 他停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才发现那里也可以是我的家。” “你和阿黎都有错。” 楚宴开口了,声音很沉,“可你凭什么觉得,你的错更多?” 楚辞愣了一下。 “他把你关起来,给你下蛊,让你坏云。” 楚宴的声音终於出现了一丝裂痕,那是压抑到极致的愤怒,“你做错了什么?” “是,你发过誓没兑现?你跑了?你发了那条简讯?” “可那是一条命吗?那值得他用那些手段去逼你吗?” 楚辞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哥——” “我不是在替他说话。” 楚宴打断他,声音低了下去,带著浓浓的鼻音,“我是在替你不值。” “你凭什么把错揽到自己身上?” “你凭什么觉得你欠他的?” 楚辞沉默了很久。 他低下头,看著手腕上那只银鐲。 它还在那里,不声不响地贴著他的脉搏,隨著血液的流动而微微发烫。 “可是错误是不能相互抵消的。” “而且,我爱他...” 楚宴没有说话。 “...阿黎之前说的也是对的。” 楚辞的声音沙哑,“我確实骗了他。我发过誓,我说过自己会回去,可我没有做到,不止没有回去,还直接发了分手简讯......” “不管他做了什么,这件事,我也有错。” “哥,我不是在替他开脱。他做错的事,他自己现在大概也清楚了。我也做错了事,我也清楚。” 楚辞抬起头,看著楚宴,一字一句认真道,“我和阿黎都有错,其中我的错或许更多。” “我怎么可能让他一个人承担?” “而且,我爱他。” 他迟疑了一下,然后无比认真地说:“大概这一辈子,也只会爱他一个了。” 楚宴沉默了很久。 久到楚辞甚至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忽然听见楚宴的声音,很轻,裹著沉鬱的嘆息: “你確定?” “我確定。” “不后悔?” “不后悔。” 楚宴伸出手,拿起那张银行卡。 他低头看了看,然后利落地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行。” 他说,“这钱我收下了。” 楚辞怔了一下。 “不是因为我想要。” 楚宴看著他,目光变得柔和而深远,“是因为你想给。” “这是你第一次自己挣的钱,第一次想还我什么,第一次想证明你不是在撒娇、不是在闹、不是在等著我去给你收拾烂摊子。” “我收下,是因为你想让我收下。” 楚宴站起身,看著眼前这个终於长大的弟弟,嘴角终於扬起了一抹释然又落寞的笑意: “恭喜你。” “阿辞,你长大了。” 第171章 上山的路要你自己走 “可是...” 楚宴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哑哑的,闷涩,“哥哥好怕。” 这个一向冷硬如铁、仿佛连天塌下来都能单手撑住的男人,此刻却在他面前露出了最柔软的软肋。 楚辞的眼泪终於绷不住了,大颗大颗地砸下来。 他几乎想像小时候那样,不管不顾地扑进他怀里撒泼打滚,求他別难过。 “我怕你去了就不回来了。” 楚宴闭了闭眼,喉结艰难地滚动,“我怕你又被他关起来。我怕他再给你下蛊,再伤害你。我怕你——” 他哽住了,那个最可怕的词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楚辞知道他想说什么。 怕你死在那里。 怕我再也见不到你。 可楚宴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时,眼底是一片无奈的红,“可那个人...那个阿黎对你的真心,我看到了。他或许真的能比我更好地保护你。” “——哥,我不会一直住在苗寨的!” 楚辞忍不住了,猛地扑过去,死死抱住楚宴的腰,脸埋在他昂贵的西装布料上,近乎迫切地喊道:“我会把他带出来!!我们一起回来骚扰你!!!” 楚宴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想扯出一个笑,却没成功。 “真的。” 楚辞抬起头,眼泪汪汪地看著他,“他总不能在山上住一辈子。山下的世界,他还没见过。” “我想带他去看海,去看雪,去吃那些他没吃过的东西。” “我想带他回家。” 沉默片刻。 “那个孩子,” 楚宴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你见过他吗?” ......孩子? 楚辞慢半拍地眨了眨眼,一颗泪珠扑簌落下,滚到楚宴肩头,瞬间浸湿染沉了那片深色的布料。 他的肚子里真的......... 还被阿黎给取出来了? 虽然醒来那刻就有所猜想,可真正听到,还是觉得好不可思议。 ...却並没有想像中的厌恶,反而心里莫名软了一下。 楚宴的手轻轻抚上他的后背,一下一下地顺著气,“你回去之后,把那个孩子带回来让我看看。” 楚辞愣了下,“哥...” “我不是喜欢那个孩子。” 楚宴垂眸看著他,目光很沉,却透著一股认命的纵容,“可他是你的孩子,流著你的血。” “我总不能一辈子不见他。” 楚辞的眼眶又热了。 他乾脆低下头,埋在楚宴颈窝里,像小时候那样撒娇似的蹭了蹭,像一只终於找到窝的、软乎乎的小动物。 “还有那个阿黎。” 楚宴的声音闷闷的,从楚辞肩膀上方传来,带著一丝咬牙切齿的狠劲,“你告诉他,要是再让你受伤,我不管他是不是山神,我上山找他算帐。” 楚辞哭著笑了,也闷闷地回:“好。” “什么时候走?” “明天。” 楚宴拍在他后背的手顿了一下,“我送你。” “...你送我?” “我送你。” 楚宴说,语气不容置疑,“可上山的路要你自己走。” 楚辞闭上眼,吞咽下喉间哽咽,强忍著哭腔压出一句, “好。” ...... 第二天一早,楚宴开车送他。 楚辞坐在副驾驶上,背包放在后座,绿宝石装在口袋里,硌著他的掌心,像一颗滚烫的心。 车里很安静,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窗外的风景从高楼林立的城市变成开阔的田野,又从田野变成连绵起伏的青山。 楚宴开得很稳,不急不慢。 楚辞靠著车窗,看著外面的天。 天很蓝,云很白,和苗寨的天一样蓝,一样白。 他拿出手机,点开阿黎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发的“阿黎,我会履行诺言的”,没有已读,没有回覆。 他盯著那行字,盯了很久,然后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敲击,开始打字。 “阿黎,我在路上了。” “我哥送我来的。他开了一上午的车,我睡了一路。” “我把之前打电话说的那颗宝石带来了。那颗绿顏色的,和你眼睛一样的。” “我想见你。” 他小心按下了发送键。 消息发出去,前面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已发送”標誌。 没有已读。 他等了一会儿。 直到屏幕彻底暗了下去,还是没有。 楚辞抿了抿唇,把手机收进口袋,靠著车窗,闭上了眼睛。 楚宴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把车载音响的声音调得更低了一些。 开了大半天,终於到了山脚下。 楚宴把车停在熟悉的那棵老树下,熄了火。 “到了。”楚宴说。 楚辞点了点头,没有动。 他看著车窗外的山。 山很高,很绿,暮色从山顶往下漫,像一层薄薄的纱,温柔地笼罩著这片神秘的土地。 瀑布的水声从远处传来,轰隆隆的,像大地沉稳有力的心跳。 他听过这个声音无数次。 在梦里,在恍惚间,在每一个半梦半醒以为自己还在竹楼里的清晨,和被囚禁的那些日日夜夜... 而现在,它再一次真真切切地响在耳边。 不是梦。 楚宴没有催他。 他解开安全带,下了车,站在车旁,仰头看著那座山。 楚辞也下了车。 他从后座拿出背包,背在肩上。 背包很轻,几件衣服,一把备用钥匙。 还有口袋里的那颗宝石。 两个人站了一会儿。 风穿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 “哥。”楚辞先开口。 楚宴看著他。 “谢谢你送我。” 楚宴没有回答。 他静静看了楚辞几息,目光认真扫过他的脸,像是要將他的模样刻进心里,又像是在做最后的確认。 良久,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楚辞的肩膀,力道比平时重了一些。 “去吧。”他说。 楚辞上前一步,用力抱了他一下,“哥,等我和阿黎一起回去。” 然后,他转身,踏上那条青石板铺就的山路。 两边是鬱鬱葱葱的竹林,风一吹,竹叶沙沙作响,像是在低语。 瀑布的水声越来越近,震得他胸口微微发麻。 他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 楚宴还站在车旁,夕阳的余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没有招手,没有呼喊,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静静地看著楚辞。 楚辞笑了一下,眼眶微热。 他转过身,不再回头,继续坚定地往前走。 他知道。 无论他走多远,只要回头,那个人一定还在。 第172章 早该给你了 瀑布的水声越来越近了。 楚辞穿过那片幽深的竹林,竹叶上的露水擦过肩头,凉意沁入皮肤; 转过那块曾经差点绊倒过他的大青石,青苔依旧湿滑,痕跡和那夜別无二致; 又绕过那棵被雷火劈开过的老树,焦黑的树心空著,边缘却已长出嫩绿的新苔。 ...原来被劈开的东西,真的还能再活过来。 然后,他看见了—— 阿黎站在瀑布旁。 暮色四合。 天地间笼著一层沉甸甸的靛蓝,像是从群山骨骼里渗出来的顏色,將所有杂音都收拢,只剩瀑布轰鸣与自己的心跳。 水雾从深潭升起,如薄纱般將祂的身影晕染得朦朧,像一幅被水洇开的古画,看不真切,却勾得人移不开眼。 阿黎穿著那件靛蓝色苗服,和初见时一模一样。 半边黑髮垂落,发尾束成马尾,额侧银饰在昏暗中闪著细碎冷冽的光。 祂怀里抱著一个襁褓。 靛蓝色土布,与祂身上的衣服同色。 襁褓很小,里面裹著一个蜷缩的人形,安静得仿佛与暮色融为一体,又像是从暮色里剪下来的一小块,比暮色更沉,比水雾更软。 此刻,祂正微低著头,视线落在怀里的孩子身上。 那双曾经只看著楚辞的眼睛,此刻也在温柔地注视著另一个小小的、蜷缩著的生命。 楚辞停下脚步,呼吸在一瞬间停滯。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胸腔里被一把拽了出去。 那个画面。 ——暮色、飞瀑、水雾、穿著苗服的少年。 像是他推开了一扇不该推开的大门,窥见了某位神明最隱秘、最柔软的角落。 记忆的闸门轰然洞开。 他想起第一次来苗寨的时候,那天阳光很好,和阿黎身上的靛蓝形成一种奇异的反差。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祂坐在崖边的石头上,手里捏著穀粒。 那些鸟一点都不怕祂,落在祂的肩上、手上、摊开的掌心里。 祂转过头来看他,那双墨绿色的眼睛里映著天光,清澈得不像是人间该有的顏色,像深山古潭里封存了千年的水,从未被任何人的手指搅乱过。 那时候,他的心臟怦怦直跳,以为是见色起意,以为是新鲜感,以为只是一时衝动。 现在他才知道,那是宿命。 是真正的、没有任何理由的、不讲道理的心动。 从第一眼起就是。 只是他花了太长时间,绕了太大弯路,伤了太多人,才读懂这本就该刻在骨子里的答案。 楚辞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过去。 脚步声踩在青石板上,在瀑布的轰鸣里轻得几乎听不见,却惊动了林间的飞鸟。 它们从竹林里扑簌簌飞起来,翅膀拍打著暮色,像他胸腔里那只乱撞的东西终於找到了方向。 阿黎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祂听到了。 却依然没有抬头,只是把怀里的襁褓抱得更紧了些。 楚辞走到祂面前,站定。 近到能看见阿黎睫毛上沾著的水雾。 微微抬眸,能看见祂额侧银饰上自己模糊的倒影,甚至能感觉到从祂身上散发出来的、带著草药清苦的体温。 “阿黎。” 他叫了一声,声音有些乾涩,像是这个名字在喉咙里卡了太久。 久到已经生了锈,到现在终於被说出口时,染著血,连著肉,裹著这些日子里所有说不出口的思念与牵掛。 阿黎猛地掀眸。 暮色里,祂的脸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也没有血色,像是所有血色都流进了那双眼睛里。 可那双眼睛是亮的,墨绿色的瞳孔里燃著两簇幽火。 祂死死盯著楚辞,像是要把这个人从头到脚一寸一寸看进骨头里,看到骨髓里,看到灵魂最深处。 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红色从眼尾洇开,像一滴墨落进清水里,慢慢染红整片眼白。 祂没有动,没有扑过来,没有说话。 只是站在那里,紧紧抱著怀里的孩子,指节泛白,像是在抱著一根浮木,抱著一根稻草,抱著这世间唯一还能证明祂和楚辞之间有过什么的证据。 像是怕一鬆手,眼前的人就会像泡沫一样消散。 像之前无数个夜里做过的梦那样,梦见他回来了,梦见他的手拂过自己的脸,梦见他说“我回来了,我不走了”,然后... 天亮了,枕头上只有眼泪乾涸的痕跡。 楚辞伸出手,手指也在发抖。 他將一直紧握在掌心的东西,轻轻放在阿黎怀中的襁褓上。 那是一颗墨绿色的宝石,切割成水滴的形状,在暮色里泛著幽深温润的光泽。 它落在靛蓝色的布面上,像一滴凝固的眼泪。 是他那些夜里想祂却不敢承认时,偷偷咽回肚子里的眼泪; 又像一颗刚刚破土而出的种子,是他终於亲手把心剖开,种进土里,等它发芽。 “给你的。” 楚辞说,声音有些哑,像是被瀑布的水雾浸透了,又或是被这些日子难捱的思念给磨糙了, “早该给你了。” 早该给你了。 在山神祭那天,在他穿上那件大红嫁衣之前,在他把那个吻印上自己嘴唇之前,在他把心掏出来放在自己手心里之前。 ...早该给的。 阿黎低下头,看著那颗宝石。 很小,还没有祂的拇指大。 可它很亮。 亮得像祂在无数个黑夜里守望的星光。 祂伸手去碰那颗宝石,指尖触到它光滑的表面,凉的。 可祂觉得它是烫的。 一滴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落在宝石上,洇开一小片水痕,把墨绿色晕得更深更沉。 那颗宝石像是被这一滴泪激活了,光在它內部流动起来,从中心流向边缘,又从边缘流回中心。 像一颗很小很小、正在跳动的心臟。 第173章 哥哥,我赌贏了 “我回来了。”楚辞说。 声音很轻,几乎要被瀑布垂落的轰鸣声吞没,可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砸在阿黎心上,砸在那个被祂反覆挖空了又填上、填上了又挖空的位置。 “不止是因为我欠你的,不止是因为我发过誓,更是因为我想你。” 他顿了一下。 那三个字在他的舌尖上停了很久很久,久到像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说。 不是对任何人说的,不是被任何人推著说的,是他自己、用他自己的声音、在他的神明面前,轻吐出口的。 “我想你,阿黎。” “从离开你的第一天就在想。早上醒来习惯性往旁边摸却摸了个空的时候在想,闻到薰衣草味道却觉得它不如草药好闻的时候在想,站在天桥上看著车流觉得这座城市的灯火加起来都不如竹楼里一盏油灯的时候在想。” “...甚至可以说是更早。” “只是我一直不敢承认。不敢承认自己会想一个我以为我想要逃离的人,不敢承认那个我以为的笼子其实是我最想回去的地方......” 他一连串说了许多,近乎语无伦次,到了最后,甚至只能憋出一句, “...我爱你。” 阿黎抬起头,看著他。 那双墨绿色的眼睛湿漉漉的,像雨后山林里被阳光照到的苔蘚,像那颗被眼泪洗过的绿宝石,更像祂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忍住泪水、却还是没有忍住之后剩下的那一点亮光。 祂看著楚辞,像是在看一个不可能的奇蹟。 这个人在说话,这个人在说想祂,这个人此刻正站在祂面前。 不是梦,不是幻觉,不是那些天亮了就会消失的影子。 楚辞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阿黎冰凉的脸颊。 那片皮肤薄薄的、软软的,被水雾浸透了,凉得像一小片玉石。 他的指腹沿著那道泪痕慢慢滑过去,把那些湿的、咸的、苦的东西一点一点抹掉。 可阿黎的眼泪却流得更凶了。 像是被他碰了一下,那些忍了太久太久的东西就再也关不住了,决了堤,溃了防,从眼眶里汹涌而出。 祂的喉咙里终於挤出一声极轻的、破碎的呜咽,像一只受了伤的小兽,终於在一场雨夜里等来了接他回家的主人。 “別哭了。” 楚辞柔声道,声音沙哑,裹著一点难得的笑意,“我回来了,不走了。” 阿黎终於动了。 祂下意识想扑上去,又在最后一刻收住了,怕压到孩子。 只是有些笨拙地、小心翼翼地,像是捧著一件易碎的珍宝似的,把怀里的孩子往楚辞怀里塞了塞。 楚辞下意识伸手接住。 襁褓略微有些沉,带著温热的体温,那一小团重量落进他臂弯里的时候,他的心也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他低头。 看见一张小小的、皱巴巴的脸,闭著眼睛,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嘴微微张著,像是在梦里吃著什么好东西。 他的睫毛很长,和阿黎一样,黑黑的、卷卷的、湿漉漉地贴在眼瞼上;他的嘴巴也很小,和楚辞一样,唇峰分明,微微上翘。 楚辞的眼泪瞬间决堤。 和刚才阿黎的眼泪落在一起,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歷经几时漂泊,两人的眼泪飘飘荡荡著,终於流归一处,浸在同一块布里,再也分不清哪一滴是谁的。 他抱著那个孩子,站在瀑布边,站在暮色里,站在阿黎面前。 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像无数只手掌在轻轻鼓掌;瀑布的水声轰隆隆的,永不停歇,像极了这座山恆久不变的呼吸。 怀里的孩子轻轻哼了一声。 小拳头鬆开了,又攥紧,攥住了楚辞的一根手指,攥得很紧,紧到一个刚出生的孩子不该有的力气。 像是怕他又跑了,像是知道他来了就不该再走,也像是在用这世上最柔软也最坚定的方式,把他留在这里。 然后,阿黎从身后伸出手,紧紧抱住了他。 祂把自己贴在楚辞的后背上,把下巴搁在他没被孩子占用的那个肩窝里。 那个位置刚刚好,像是祂的身体本来就是为了嵌进这个位置而生的。 手臂环著他的腰,收得很紧,紧到楚辞能感觉到祂的心跳贴著自己的后背,一下一下地,从快到慢,从乱到稳。 银饰在祂的动作里叮噹作响,那声音清脆而古老,像远山的铃音,像婚礼的余韵,又像什么东西终於找到了它的归处。 楚辞感觉到阿黎的嘴唇贴著他的后颈,极轻极轻地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 那声音太轻了,轻到几乎被瀑布的轰鸣和心跳声盖过去,可他还是听见了。 “谢谢你。” 祂微不可察地嘆息出一句,声音里带著近乎颤抖的笑意。 然后。 祂把脸埋进楚辞的后颈,嘴唇贴著他的皮肤,微微翘起,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又像是在跟那个听不见的、远去的、被祂亲手放走的楚辞说话, 用一种极低极轻的、只有祂自己才能听见的声音,偷偷地愉悦: “...哥哥,我赌贏了。” 那声音很轻,轻到楚辞几乎以为那是瀑布的水声带来的幻觉。 可他没有听错。 阿黎说的確实是,我赌贏了。 祂把放手当成一场豪赌。 ——把自己所有的一切都押了上去。 把那颗心押了上去,把那个孩子押了上去,把那场山神祭、那件大红嫁衣、那个雨夜里所有的眼泪都押了上去。 然后放手。 等待。 最后... 如他所愿,楚辞回来了。 祂贏了。 祂赌贏了。 楚辞眸光颤抖了瞬,却只靠在阿黎怀里,没有拆穿。 他低下头,看了眼怀里的孩子。 然后,他闭上眼,往后靠了靠,把自己更紧地嵌进阿黎的怀抱里。 片刻后。 他温柔又释然的笑起来,睁开眼,看著瀑布的水从高处落下来。 那些水从山壁上跃下时是完整的,在空中被风吹散成千万颗灿烂的水珠,然后落进潭里又重新匯聚在一起,再也分不开。 他没有说话,阿黎也再没有说话。 他们就这样站著,站著,站著。 暮色越来越深,月亮升起来了,月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白色,像满天的星星都掉进了潭里。 这座山也把所有藏著的光都捧出来了,给他们铺了一条银白色的路。 楚辞低下头,看著怀里的孩子,又看向阿黎搭在他腰上的手。 那只手白皙修长,指节分明,手腕上那些细细密密的红痕还在,和他的手腕上的一模一样。 他又看著自己手腕上的银鐲,鐲身內侧微微发烫,不大不小,箍在他细瘦的腕骨上,像一颗很小很小的心臟,贴著他的脉搏,一下一下地跳。 和他的心跳同一个频率。 楚辞忽然想起一句话,不知是曾在哪本旧书里瞥见过,还是从自己心底生长出来的。 在那些被思念填满的日夜中,在那些辗转反侧的深夜里,在他攥紧那颗绿宝石、指节泛白的时候,在他指尖抚过腕间红痕、触到微烫银鐲的时候... 这句话便已悄然浮现,像一颗埋在心口的种子,终於在此刻破土而出—— 念念不忘,必有迴响。 他念过的。 在竹楼的每一个夜晚,月光透过窗欞洒在床榻上,阿黎睡顏恬静,呼吸轻缓,他侧身躺著,目光描摹著对方的眉眼,分不清是爱还是恨,是执念还是救赎,心里翻来覆去的,全是这个名字。 阿黎也念过的。 在他离开后的每一个夜晚,竹篮边还留著他用过的木梳,枕头上还残留著他身上的气息,瀑布的水声永不停歇,像是替祂诉说著那些无人知晓的牵掛。 他们都在等。 等一个不知是否会归来的人,等一句不知能否兑现的承诺,等一场不知何时会醒的梦。 而现在, 梦醒了,人来了。 承诺终於落进了现实里,像瀑布的水匯入深潭,便再也分不开。 第174章 又从这一天,连向永远的岁岁年年(正文完) 忽然。 楚辞转过头,在阿黎的唇角轻轻印下一吻。 阿黎的睫毛颤了颤,终於闔上了眼。 一颗悬在睫尖的泪珠滚落,月光恰好落在祂脸上,將那滴泪照得亮晶晶的,宛如坠落的碎星。 楚辞又亲了一下。 这一次是眉心,正是当初祂吻他时落下的同一个位置。 隨后他抬起头,望了望瀑布,看了看月亮,视线最终落回怀里的孩子身上。 小傢伙睡得正香,像只粉嫩的小猪,小拳头还紧紧攥著他的手指,嘴角掛著一丝晶莹的口水,在月光下泛著微光。 楚辞笑了。 那是从心底漫上来的、压都压不住的、纯粹的幸福。 “阿黎。” “嗯。” “我饿了。” 阿黎愣了一下,隨即眉眼弯弯,也笑了。 祂鬆开楚辞,接过孩子,一手抱著襁褓,一手牵起楚辞的手,十指紧扣。 掌心贴著掌心,银鐲碰著银鐲,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回家。” 祂说,“汤还热著。” 楚辞跟著祂,走过熟悉的青石板路。 那些石板被月光照得发白,像是铺了一地的碎银。 又走过那棵老榕树,气根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宛如无数条垂下的祈福红线; 最后,走过他们曾並肩而坐的崖边。 那块石头还在,被月光捂得温热,静静等待著明日朝阳升起,等待他们再次落座。 竹楼的门开著。 窗台上晒著草药,艾草、菖蒲,还有一些只有这深山里才生长的、叫不出名字的叶子。 它们在月光下轻轻摇曳,像是在招手,又像是在低语—— 欢迎,你回来了。 门口偏僻的角落里,那条翠绿色的蛇违背了主人的命令,悄悄溜了过来。 它盘成一团,昂著头,血红色的眼睛落在他们身上。 那目光里不再有警惕,而是一种淡淡的、懒洋洋的、仿佛早已预料到结局的安寧。 隨后它低下头,把脑袋缩进身体里,藏在一片草叶后,安安静静地睡了。 楚辞走进去。 竹楼里点著油灯,昏黄的光晕晕染开来,將一切都镀上了暖色。 那张海丝腾的床垫还在原位,床边的竹篮里舖著晒乾的草药,散发著淡淡的清苦香气。 桌上摆著两副碗筷。 汤碗盖著盖子,还冒著热气,仿佛早就预知了他的归来,日復一日地守候,从未被收起。 阿黎把孩子放在床边的竹篮里,盖好小被子。 动作轻柔得连孩子的睫毛都未曾颤动一下。 然后祂走回桌边,掀开盖子。 鸡汤的香味漫了出来,混著草药的清苦,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和那些被关在竹楼的日子里,阿黎端给他的每一碗汤,一模一样。 楚辞坐下,端起碗,喝了一口。 汤是温的,刚好入口,不烫也不凉,是被人掐著时间精心温著的温度。 那股暖流顺著喉咙滑下,像是冬日里的一束光,先暖了胃腹,又漫上胸口,最后丝丝缕缕地渗进指尖。 连带著那颗悬了许久的心,也在这温热的暖意里,一点点沉下来,落到了实处。 只剩下满心的安寧。 阿黎坐在他对面,没有喝,只是看著他。 用那双墨绿色的眼睛安安静静地看著他,像一只守著好不容易归家的主人的小狗,连眼睛都捨不得眨。 “你怎么不喝?”楚辞问。 阿黎摇了摇头,“看你喝就好。” 楚辞的鼻子又开始发酸。 他端著碗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放下碗,他伸出手,一把抓住阿黎的手腕,將祂拉进怀里。 阿黎踉蹌了一下,跌进他怀中,额头撞在他的下巴上,银饰发出叮噹一声脆响。 刚想关心他的下巴有没有撞红,却忽然感觉到自己的耳朵尖被两片温软的唇瓣轻轻含住。 ...碾...磨... 阿黎瞬间僵住。 楚辞抱著祂,把脸埋进祂的头髮里。 乌黑柔顺的髮丝间似乎笼著层水雾的气息,裹著草药的清苦,还有瀑布边暮色苍茫的味道。 “以后一起喝。” 他说,声音闷在阿黎的发间,带著些许鼻音,可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每一顿都一起喝。” 阿黎没有说话。 祂只是红著脸眨了眨眼,也伸出手,紧紧抱住了楚辞,把脸埋进他的胸口,把耳朵贴在他心臟的位置。 那里一下一下地跳动著。 稳的,暖的,真的。 窗外,瀑布的水声依旧轰鸣,月光从窗欞漏进来,落在那颗绿宝石上。 它被阿黎放在窗台上,和那些晒乾的草药放在一起,被月光浸透,折射出一道墨绿色的流光。 那道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像一条细细的线, 从这颗心连到那颗心,从这双手连到那双手,又从这一天,连向永远的岁岁年年。 …… 【正文完】 谢谢宝宝老婆们一路的陪伴和支持呀,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停在这里最合適……今天加个更,直接正文完结啦! 明天开始搞甜甜养崽番外,一些正文没填的坑可能会在番外填上~ 评分升到8.9了,继续求求宝宝们的五星好评呀,希望完结能破个九!有精力的宝宝可以帮忙推推书荒,点点为爱发电小礼物呀(ˊ?ˋ*)? 小楚和阿黎的两张上色胸像也出来了,我发到书圈討论和超话啦,喜欢的宝宝可以自存么么么~ 第175章 养崽小记① 楚辞第一次抱著阿念.........,紧张得差点连呼吸都忘了。 之前身体其实没什么感觉的,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阿黎那些鸡汤里加了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药材,带著別样的滋补作用,那里就…… 很厉害。 ……偶尔会有...痕跡...... 前面几天都是阿婆在教。 教他怎么抱,怎么托住那个软绵绵的、仿佛一用力就会化掉的小东西,怎么调整角度,让那张嫩红的小嘴准確地... 他学得很慢。 倒也不是学不会。 阿婆的每一句话他都听得懂,每一个动作的要领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只是每次阿黎在旁边看著,他的手就开始抖,指尖像过了电,细细地颤,连带著整个手臂都僵得不像是自己的。 阿黎的眼神太直了。 不躲不闪,不遮不掩,就那么直勾勾地看著他。 带著小鉤子似的目光落在他的胸口,墨绿色的眼眸深处翻涌著炽热的、毫不掩饰的光,像两枚被点燃的琥珀,落在皮肤上时是烫的,要把人给灼伤。 楚辞咬了咬唇。 每次瞥见那道目光,羞耻和窘迫就铺天盖地地涌上来,想骂阿黎一句不要脸,想用手去挡,想侧过身去不让他看。 可每每一抬眼,对上那双天真又纯粹的绿色眼瞳时,所有的嗔怪都会先一步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那双眼睛太乾净了。 乾净得像一泓清澈的泉水,仿佛里面那些滚烫的东西只是楚辞自己的错觉。 於是话咽回去了,耳根却悄悄染上緋红,一点一点蔓延到颈侧。 …… 阿婆终於走了。 竹楼里安静下来,连窗外风吹草药叶片的簌簌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楚念哼哼唧唧的声音软乎乎地飘著,像春天里刚出生的小猫在挠心,又轻又柔,让人整颗心都跟著化成一滩水。 楚辞深吸一口气,解开衣襟,把楚念抱近。 ............... 他低下头。 看著阿念那张褪去了初生时皱巴巴模样的、越来越光滑的小脸,那双和阿黎一模一样的绿色眼睛微微眯起,长睫毛像两把小扇子覆下来,还有那一下一下鼓动的可爱腮帮…… 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酸涨涨的东西。 热热的,软软的,带著些微的刺,轻轻地扎进了心底最深处,然后在里面生了根,茎蔓缓缓蔓延,枝条舒展,叶片张开,慢慢填满了整个胸腔。 满得装不下了,便从眼眶里溢出来。 他眨了眨眼,把那些潮湿的、滚烫的东西逼回去。 阿黎坐在旁边,始终没有说话。 安静得像一棵沉默的树。 忽然,他把手伸过来,轻轻放在楚辞的腰侧。 掌心是温热的,隔著薄薄的衣服,那温度像一小片正在融化的糖,黏黏糊糊地贴上来,带著不容拒绝的亲昵和不讲道理的依恋。 手指微微收拢,把楚辞的腰扣住,不重,却让人挣脱不开。 楚辞转头,看了他一眼。 阿黎正目不转睛地盯著他。 那双墨绿的眼瞳深处闪著光,很亮很亮的光,像是什么东西正在里面灼烧,烧得那么旺,那么烫,烧得楚辞心尖发颤。 连带著被掌心贴住的皮肤都被那温度烫得微微发麻。 “…………” 楚辞低下头,睫毛微抖,假装在看阿念。 可耳朵却不受控制地红了,从耳垂一路烧到耳廓,透透的,像被晚霞浸染过的云。 心跳也快了,怦怦怦怦地撞著胸腔,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稍重一些,就会被身侧那个人听出端倪。 …… 阿念吃饱了...... 嘴巴一瘪一瘪的,绿眼睛彻底合上... 楚辞把他竖起来,让他趴在自己肩上,轻轻拍他的背。 一下,两下,三下—— 阿念打了个嗝,吐了一小口奶在楚辞肩上,温热的,带著奶香。 楚辞低头看著那滩白色的痕跡,嘆了口气,刚想拿帕子擦,阿黎已经凑了过来。 他擦得很慢。 很仔细。 指腹隔著帕子轻轻蹭过楚辞的肩头,一点一点,把那滩奶渍擦拭乾净。 动作轻柔到了极致,带著若有若无的痒意,像一片羽毛在皮肤上缓缓划过。 擦完楚辞的肩膀,又折过来,用帕子的一角轻轻按了按阿念的嘴角... 然后他把帕子放下,没有退开。 他低下头,看了看楚辞还敞著的衣襟。 楚辞顺著他的目光低头—— 然后“啪”地一下捂住了胸口,脸颊烧得通红。 “看什么看!” 阿黎抬起头。 那双墨绿色的眼眸里带著毫不掩饰的痴迷。 他眨了眨眼,虹膜里的光晃了晃,声音很轻,却字字分明—— “哥哥好看。” 楚辞红著脸转过身去,手指都在发颤,急急地把衣襟拢好繫紧,把阿念轻轻放进竹篮里。 他背对著阿黎,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一下一下撞得那么用力,连带著指尖都在微微发抖。 他用力攥了攥手指,想把那颤抖压下去,却怎么都止不住。 阿黎从身后环住了他的腰。 两条手臂慢慢收拢,把他整个人圈进怀里,下巴搁在他肩上,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颈侧,带著清新的草药香气。 楚辞的动作僵硬了一下。 却没有推开。 他站在那里,任由阿黎抱著,感受著背后传来的热度,感受著那些呼吸一点一点浸润他的皮肤,感受著那双环在腰间的手臂越收越紧。 竹楼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和阿念浅浅的、像小猫一样细软的鼾声。 阿黎把脸埋进他的颈窝。 蹭了蹭。 像一只终於找到窝的、软乎乎的小动物,把整张脸都埋进去,贪婪地嗅著楚辞身上的味道,带著满满当当的依赖和依恋,还有几分说不清的委屈。 “哥哥。” 他闷声说,嘴唇贴著楚辞的颈侧皮肤,声音里带著撒娇的意味,又软又黏。 “嗯。” “……我也想。” 楚辞的耳根红得快要滴血。 那血色从耳根蔓延到耳廓,蔓延到脖颈,甚至蔓延到衣领遮不住的那一小片锁骨, “……你……你都多大了。” 阿黎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楚辞抱得更紧了一些。 修长的手指扣在楚辞的腰侧,指节微微泛白,带著不容挣脱的力道。 把额头抵在楚辞的后颈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哥哥~” 那声音又软了几分,带著绵绵的尾音,像刚断奶的小兽在叫唤,又可怜又可爱。 “……” 楚辞低下头,看著那两只环在自己腰上的手。 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每一根手指都那么用力地扣著,好像一鬆手,自己就会消失不见。 他犹豫了一下。 然后伸出手,轻轻覆在阿黎的手背上。 阿黎的手指蜷了一下,像被烫到了似的。 然后慢慢展开,一根一根地,与他的手指交缠在一起。 十指相扣,掌心贴著掌心。 那温度从一只手传到另一只手,又从另一只手传回来,分不清是谁的了,只觉得暖得发烫,烫得心臟都跟著发颤。 楚辞闭了闭眼,耳根的红还没有褪,嘴角却悄悄地弯了一下。 弧度很浅很浅,浅到他自己都未必察觉。 …… …… “喵~” 阿黎眨了眨绿色的眼睛,凑到楚辞耳边,像只小猫一样蹭了蹭他发烫的耳廓。 鼻尖擦过那片緋红,气息拂过那层细软的绒毛。 “哥哥喜欢吗?” 楚辞脸红红的,把脸埋进阿黎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轻得几乎听不见—— “……喜欢。” 阿黎低低地笑了一声,胸腔的震动透过紧贴的身体传过来,震得楚辞整个人都酥了半边。 “我也喜欢哥哥的……” 他喃喃著,像梦囈一样。 话音未落,他微微退开一点,低头看了一眼楚辞还泛著...痕跡的衣襟,舌尖不自觉地舔了一下唇角,墨绿色的眼睛里浮起一层薄薄的、贪馋的光。 “……*。” 那个字咬得又轻又慢,带著含糊的尾音,像刚刚阿念吃饱之后咂嘴的声音,软绵绵的,却让人耳根子发麻。 楚辞整个人僵住了。 阿黎的嘴唇已经贴著楚辞的额角蹭过去,落下一个轻得几乎感觉不到的吻,带著虔诚的、小心翼翼的力道,像是在触碰一件最珍贵的、最易碎的宝物。 然后他的鼻尖沿著楚辞的眉心缓缓滑下来,蹭过发烫的眼皮,蹭过颤个不停的睫毛,最后停在嘴角边上... 像一只嗅到了奶香的小兽,不靠近,也不退开,就那么眼巴巴地守著。 楚辞羞得手指都蜷起来。 攥紧了阿黎后背的衣裳,隔著布料都能感觉到他后背肌肉绷紧的弧度。 “……......不够吗。” 声音又轻又抖,带著几分嗔怪的意味,却软得没有一点力道。 阿黎眨了眨那双湿漉漉的绿眼睛,认真地说: “不一样。” “...……” 他顿了顿,把脸重新埋进楚辞的颈窝,鼻尖蹭著那一小片滚烫的皮肤,声音闷闷的,带著一点委屈巴巴的鼻音。 “不一样。” 窗外,晒著的草药在风里轻轻晃动,叶片彼此摩挲,发出细碎的声响,淡淡的药香从窗欞的缝隙里飘进来,混著午后阳光的温度,把整间竹楼都熏得暖烘烘的。 什么都不知道的小阿念在竹篮里翻了个身,小拳头举到耳朵边上,嘴巴无意识地咂了咂,又沉沉地、沉沉地睡去了。 第176章 养崽小记② 阿黎第一次网购,是在一个雨丝细密的午后。 楚辞在午睡,阿念也在午睡。 竹楼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雨打芭蕉的沙沙声,和远处瀑布隱隱的轰鸣。 阿黎坐在窗边,手机屏幕的光映在祂脸上,表情很认真。 祂在研究一个东西——奶瓶。 已经认认真真地挑了很久。 看材质,看刻度,看奶嘴是不是仿母乳的。 祂还特意搜了“防胀气奶瓶好不好”“玻璃奶瓶好还是ppsu好”“奶瓶什么牌子安全”。 祂註册了一个购物平台的帐號。 填地址的时候却卡住了。 思索了下,他把那行地址抄在一张纸上,一笔一画,端端正正:xx省xx市xx县xx镇xx村听瀑寨。 输完了,检查了三遍,点了保存。 到了付款那一步,页面上跳出四个字:全国包邮。 阿黎盯著那四个字看了几秒,嘴角弯了一下,点了“確认支付”。 四天后,阿黎接到了一个电话。 手机响的时候,祂正在院子里晒草药。 楚辞在屋里带阿念,阿念今天特別闹,哭声从窗口飘出来一阵一阵的。 阿黎接起电话,没有说话。 “您好,您的包裹已到达xx镇驛站,请凭取件码前来领取。” 阿黎沉默了一会儿,“不是说全国包邮吗?”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亲,包邮是包到驛站呢,不送上门的哦~” 阿黎又沉默了一会儿,“驛站在哪里?” “在镇上呢,xx路xx號。亲记得带取件码哦~” 阿黎掛了电话。 祂站在院子里,看著远处雾蒙蒙的山。 从寨子到镇上,走路要三个小时。 祂没有车。 祂把草药收好,走进屋,跟楚辞说:“我去镇上拿包裹。” 楚辞正抱著阿念在屋里走来走去,阿念哭得脸都红了,楚辞的头髮也乱糟糟的,衣服上全是奶渍。 他看起来疲惫极了,眼下一片青黑,却在看到阿黎时,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什么包裹?” “奶瓶。”阿黎说。 然后祂走过去,轻轻亲了楚辞一下。 那吻落在楚辞汗湿的额角,带著安抚的意味。 祂背上竹篓,穿上草鞋,走进了雨里。 ...... ...... 阿黎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傍晚了。 楚辞正抱著阿念坐在院子檐下晒太阳,看见阿黎从山路那头走过来,背著一个鼓鼓囊囊的竹篓。 祂走得不快,稳稳噹噹的,身上的银饰在风里叮叮噹噹的,声音清脆,像是给这沉闷的雨天敲出了一点生机。 太阳已经出来了,可天上仍下著濛濛细雨。 阳光穿透雨幕,落在祂身上,把祂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像一尊从神坛走下来的神祇,却带著一身的风尘僕僕。 楚辞站起来,把阿念换了个手抱著。“你买了什么?” 阿黎走到他面前,把竹篓放下来,蹲下身,从里面往外掏东西。 奶瓶,三个。 一大两小,粉蓝色的,瓶身印著卡通小鹿,在这粗糲的竹楼里显得格格不入,却又透著一股笨拙的温柔。 奶瓶刷、奶瓶架、消毒器、温奶器。 还有几罐奶粉。 楚辞站在旁边,看著这一地的东西,不知道该说什么,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你去镇上买的?” “嗯。” “你怎么去的?” “走路。” 楚辞低头看著阿黎的裤腿。 乾净的,没有泥,没有水。 草鞋也是乾的。 银饰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祂没有被淋湿,浑身乾爽,像只是走了一趟普通的、晴朗的路。 可楚辞知道,从寨子到镇上,走路要三个小时。 来回六个小时。 祂走了一整天。 楚辞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阿黎的裤腿,仍然是乾的,温热的。 可他的眼眶还是红了,“你买这些干什么?” “以后用这个餵。” 阿黎指了指那堆奶粉罐,声音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楚辞的眉头皱了一下,“为什么?阿婆说——” 他顿住了。 阿婆说母乳好,阿婆说小孩子都要吃母乳,阿婆还说这是当爸爸的责任。 这些话本来应该很轻易就吐出口,那是世俗的规矩,是长辈的教诲,是他这些天一直以来咬牙坚持的“责任”。 可他说到一半,却忽然说不下去了。 那些字句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团又酸又涩的东西。 阿黎看著他,那双墨绿色的眼眸里倒映著楚辞慌乱的脸,耐心地等他说完。 楚辞没有再说下去。 他低下头,看著手里的奶瓶。 那冰凉的塑料触感,却让他指尖发烫。 “因为你不喜欢。”阿黎替他说了。 楚辞的手顿了一下。 “你明明不喜欢的。” 阿黎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顿,“没必要为了我和阿念强忍著。” “......你胀得很难受,睡不著。每次餵完,整个人都像被掏空了。你不喜欢这样。那就不做了。” 楚辞的眼眶一下子就湿了。 那些胀痛的夜晚,那些翻来覆去睡不著的凌晨,那些咬著嘴唇忍著疼的餵奶时刻... 原来阿黎都看见了。 祂全都看见了。 “你——” “对不起。” 阿黎低下头,像一只做错事的小狗,耷拉著脑袋,声音闷闷的,带著委屈,也带著愧疚,“哥哥,我好像又做错了。我应该早就帮你解开蛊的,可是我没有。让你很不舒服...” “你明明不喜欢的。” “我一开始...不应该听阿婆他们的。” 楚辞的眼泪终於掉了下来。 “你怎么不早说。” 他的声音闷闷的,带著鼻音,像受了天大的委屈,又像是终於找到了可以撒娇的人。 阿黎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睫毛上还掛著碎掉的泪珠,“怕你不让买。” 楚辞哭著笑了。 他伸出手,把阿黎拉过来,拉进自己怀里。 阿黎没有挣,把脸埋进楚辞的颈窝,手臂环上他的腰,抱得很紧,像是要把楚辞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祂的呼吸落在他锁骨上,温热的,带著一点潮湿。 楚辞轻轻拍著阿黎的背,一下一下的,像哄阿念一样。 “以后不要那么轻易地道歉了,阿黎。” 楚辞说,声音轻轻的,落在阿黎耳朵里却重得像承诺, “我没有怪你的。” 他顿了片刻,手指穿过阿黎的黑髮,那些冰凉的银饰在他指缝间叮噹作响。 “包括之前也是。我不怨你。” 他的声音更低了些,低得像只说给阿黎一个人听的秘密, “我很爱你。” 阿黎的身体僵了一下。 祂从楚辞颈窝里抬起头,那双墨绿的眼睛红红的,湿漉漉的,像被雨水洗过的山林,乾净得似乎能映出楚辞整个人的倒影。 祂看著楚辞,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 最后。 祂只是重新把脸埋进楚辞的颈窝,抱得更紧了。 楚辞感觉到颈窝里有一片湿意,不是雨水,是热的。 烫得他心软成一片,软到连骨头都酥了。 他低下头,在阿黎的头髮上轻轻亲了一下。 第177章 养崽小记③ 阿念三个月的时候,阿黎往奶瓶里加了几滴草药汁。 当时楚辞正从厨房端汤出来,正好看见这一幕,脸色当场就变了。 他想起自己之前喝的那些味道奇怪的草药水,还有那些他以为只是“安神”“滋补”的汤剂,太阳穴突突直跳,连额角的青筋都在跟著抽痛。 汤碗被重重搁在桌上,溅出的热汤烫红了他的手背,他却浑然不觉。 三步並作两步衝过去,一把夺过奶瓶,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阿黎的手指还保持著握瓶的姿势,虚虚地拢在空气里,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你往奶瓶里加了什么?” 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尾音劈开,带著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的慌张。 阿黎垂眸看他,漂亮的绿眼睛眨了眨,不太明白他为什么这么紧张。 却还是下意识抬手,用指腹轻轻擦去他额角的薄汗,温声问: “哥哥,怎么了?” 声音里带著一点小心翼翼的討好,像只做错事的小狗,不知道自己哪里惹主人生气了,却先想著哄人。 楚辞无奈地晃了晃那只变了色的奶瓶。 不再是正常的乳白,而是泛著一层淡淡的青绿色,像被水藻侵占的池塘,清苦的草药味混著奶香,刺得他鼻子发酸。 “他才多大啊,你怎么能给他喝这个?”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那么像在吼,可尾音还是带著颤。 阿黎的睫毛颤了颤,眸光不自觉下移,落在楚辞的胸口。 那里的衣领不知道什么时候鬆开了,露出一小片白皙的皮肤,隔著薄薄的白衬衫,似乎还能看出...凸起... 解了蛊,楚辞不会再像之前那样被胀痛折磨得睡不著了,但每晚...... 还是会被他缠著,在情动时红著眼眶喊他的名字,被他...... 阿黎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他看著那片白皙的皮肤,还有锁骨下面那一小块还没消掉的、淡红色的痕跡。 那是昨晚他留下的。 昨晚楚辞已经困得睁不开眼,手鬆松地搭在他肩膀上,含含糊糊地说“够了...明天还要早起给阿念餵奶”,他嘴上说著“好”,嘴唇却还在往下走,把那个吻印在锁骨下面最软最薄的那一小片皮肤上,轻轻吮了一下。 不是故意要留痕跡,是他控制不住。 每次抱著楚辞,他都觉得自己是一个渴了太久太久的人,忽然被放进了一座永远不会干涸的泉水里,大口大口地喝,却怎么也喝不够。 他想確认那个痕跡还在不在,想確认楚辞还是他的,想確认这份失而復得的亲密不是梦。 然后,他就忘了回答。 楚辞后退一步,莫名觉得脊背毛毛的,下意识抓紧了手里的奶瓶:“你、你往下看什么?” 他隨意低头,意识到阿黎在看什么,耳根瞬间烫了起来,从脖子一直烧到脸颊,带著羞恼重重喊了一声: “阿、黎!” 尾音带著一点恼羞成怒的颤,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炸著毛却没什么威慑力。 阿黎猝然回神,下意识道了句歉:“对不起...” 声音很软,很乖,像是真的知道错了。 可唇角却在道歉的同时不受控制地扬了起来,弯出一道极浅极浅的弧度。 像一个偷吃了糖却被抓包的坏小孩,明明心虚,却又因为主人的脸红而忍不住开心。 他眨了眨眼,用那双潮湿水润的绿色眼眸静静看著楚辞。 睫毛上似乎还沾著一层薄薄的露水,眼睛里那两簇幽火被压得小小的、怯生生的,像是知道自己做错了事但不知道错在哪里的、被主人骂了却还是想摇尾巴的小狗。 “可是哥哥,” 他说,声音很轻,很认真,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可辩驳的事实,“我小时候也是这样过来的啊。” 他歪了歪头,半边黑髮从肩上滑落,发尾束成的缠辫马尾轻轻晃了一下,额侧的银饰在晨光里叮地响了一声。 他不觉得自己在狡辩,他是真的这么认为的。 祂活了千百年,喝过无数碗草药汁,每一滴都渗进了他的血肉里,把祂的骨头锻成山脊,把祂的脉搏锻成瀑布。 祂现在好好的,祂的阿念当然也会好好的。 楚辞的心软了一下。 可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三个月大的婴儿,看了一眼那张小小的、还在流口水的脸,又硬起了心肠:“你小时候是山神!” 他说,语气里带著一种咬牙切齿的无奈,一边说一边转过身去,怕再看著阿黎那双眼睛自己就会心软。 他太了解自己了,他这辈子对阿黎从来都狠不下心。 ...哪怕是在最该狠心的时候。 他低头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把奶瓶里那些染了草药汁的奶液倒掉。 绿色的液体在白色的水槽里打了个旋,被水流冲走了,可那种清苦的草药气味还在厨房里飘著,淡淡的,散不掉。 他重新打开奶粉罐,重新冲了一瓶奶,动作有些急,奶粉洒了几粒在檯面上,他没有管。 拧紧瓶盖,把奶嘴塞进阿念嘴里。 阿念先是愣了一下,大概是不明白为什么奶嘴又被塞回来了,然后立刻含住,咕咚咕咚地喝。 小嘴含著奶嘴,腮帮子一鼓一鼓的,两只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像是怕谁跟他抢。 喝完了,他鬆开奶嘴,打了个奶嗝,那声音小小的、软软的,像一只青蛙在春天的池塘里叫了一声。 然后他冲楚辞咧嘴一笑,绿色的眼睛弯成月牙,没牙的牙床露出来,口水顺著嘴角往下淌,把围兜都浸湿了。 “哥哥,你看。” 阿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过来了,亦步亦趋的。 刚才楚辞转身的时候他就站起来了,跟在楚辞身后,保持著两步的距离,不敢靠太近,又不捨得离太远。 此刻他站在楚辞身边,指著阿念嘴角的口水,用一种发现了新大陆的、小心翼翼的、带著一点邀功意味的语气说: “他笑了,他喜欢草药。” 楚辞崩溃:“他笑是因为我给他奶喝!不是因为草药!” 阿黎歪了歪头,认真地想了想,眉毛微微蹙著,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在思考一个关於天地法则的深奥问题。 片刻后。 他才用一种“我想通了”的、郑重其事得让人想哭又想笑的语气说: “那他下次也可以笑著喝草药。” 第178章 养崽小记④ “.........” 楚辞张了张嘴,又合上,又张开,又合上。 他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阿黎的逻辑。 不是因为阿黎的逻辑是对的,是因为阿黎的逻辑永远是这样。 祂认为对的事,祂会用他的方式一直做,然后理所当然地认为你也该接受。 不是故意要抬槓,祂是真的这么想的。 祂真的觉得阿念喜欢草药,真的觉得下次给阿念喝草药阿念也会笑,真的觉得这世间万物都可以用同一种方式去爱。 只要祂觉得好,他就会给你,不管你要不要,也不管你接不接得住。 ...因为祂自己就是这么过来的。 楚辞放弃了,他把阿念塞进阿黎怀里,转身就走。 之前阿黎送给他的麂子围裙还系在腰上,那只歪歪扭扭的、像跛脚狗一样的小鹿在他转身的时候晃了一下。 他走得很坚决,步子迈得很大,拖鞋踩在竹地板上发出篤篤篤的声响。 一步,两步,三步。 然后,他忽然停下来。 站在那里,背对著阿黎,肩膀微微起伏著。 他低著头,看了眼自己手腕上的银鐲,又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走回去,把阿念从阿黎怀里抱回去。 阿念被挪来挪去,竟然没有醒,只是咂了咂嘴,小拳头在空中挥了一下,又落回襁褓里。 他瞪了阿黎一眼,张了张嘴,想说“你以后不许再给阿念乱餵东西”“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你差点把我嚇死”“你再这样我就带阿念回城里住!” 这些嗔怪威胁的话,他都已经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一句一句地排在舌尖上,等著被说出口。 可他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他看见阿黎在看他,用那双墨绿色的眼睛,带著一点小心翼翼的、不太確定的、像是做错了事却不知道错在哪里的无辜。 同阿念看著他的时候一模一样的湿润乾净眼神。 他忽然意识到,阿黎不是在跟他作对,阿黎是真的不知道。 祂活了千百年,守了千百年。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可从来没有人教过祂一个父亲该怎么当,祂只能回想自己是怎么长大的——喝草药汁,在竹林里跑,在瀑布下打坐,在月光里入睡。 祂把自己觉得最好的东西拿出来,捧到孩子面前,还觉得自己做得很好。 ...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去责怪一个笨蛋小狗。 楚辞抿抿唇,把那些话全部咽回去了,只是抱著阿念坐到窗边,背对著阿黎,不理他。 窗外有鸟叫,有瀑布的水声,还有竹林被风吹过的沙沙声。 阿念在他怀里打了个哈欠,小小的嘴张得圆圆的,像一朵花苞,然后慢慢合上,又睡著了。 阿黎站在原地,看著楚辞的背影,那个背影瘦瘦的,围裙的带子在腰后繫著一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是他早上系的。 他看著那个蝴蝶结,看了一会儿。 然后走过去,脚步很轻,轻到竹地板都没有发出声响。 他在楚辞身边坐下,没有贴得太近,留了两指宽的距离。 然后他把手伸过去,小指轻轻碰了碰楚辞的手背,那一下碰触很轻,轻到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阿黎的小指是温热的,指腹上有捣药时留下的草药的清苦气息,还有一点被石臼磨出来的、极细极细的薄茧。 他轻轻碰了一下,缩回去。 又碰一下,又缩回去,像是想牵他的手,又怕他还在生气。 每次楚辞背对著他不理他,他都是这样,先用小指碰一下,看看楚辞会不会甩开,没有甩开,就再碰一下,还没有,就放心地把整只手伸过来。 可是这一次,他没有直接牵。 他只是用小指勾著楚辞的小指,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摇了摇,小小声哄道: “哥哥,阿念也是山神,不会出事的。” 阿念也是山神。 祂和阿黎一样,身体里流著神明的血,骨头里长著神明的髓,那几滴草药汁不会伤到他,只会让祂长得更好,让祂的免疫力更强,让祂的灵力更纯,就像阿黎小时候一样。 阿黎不是在乱来。 祂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把祂能给的、最好的东西,都塞给他们。 祂不懂什么叫科学餵养,不懂什么叫育儿常识,祂只知道一件事:祂是喝这个长大的,祂活了千百年,祂的孩子当然也可以。 这是祂能想到的,唯一会的爱的方式。 楚辞沉默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著怀里的阿念,抱紧了这个孩子,手指轻轻收拢,把襁褓的边缘捏出了一道浅浅的褶皱。 “可我不是,” 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窗外的瀑布声吞没,尾音微微发著抖,“我有点害怕。” 怕什么呢? 他只是一个普通人,怕寿命论,怕阿黎是无穷无尽的神明,而他只是匆匆一瞥的凡人,怕自己陪不了他太久,怕自己走后他会孤单。 阿黎没有回答。 祂只是把手伸过去,这一次不是用小指试探,是五根手指一起。 祂的手指一根一根地、缓缓插入楚辞的指缝间,把楚辞的手一点一点地撑开,又把自己的手一点一点地塞进去... 直到掌心贴著掌心,十指交缠在一起。 祂的手指是凉的,楚辞的手指是热的。 两种温度贴在一起,像两条从不同方向流过来的溪水匯在了一起,再也分不开。 然后,他靠过去,从身后抱住了楚辞,把下巴搁在他的肩窝里,把嘴唇贴在他的耳垂下方。 呼吸洒在他的脖颈上,灼烫的,一下一下地,像一只刚跑回来的小狗,把脸埋进主人的领口里,用力地嗅著他的气息。 “哥哥,不要怕,” 祂说,声音很轻,很认真,像是在陈述一个他等了好久才等到的、终於可以说出口的事实, “你也是。” 第179章 养崽小记⑤ 楚辞偏头回眸。 鼻尖擦过阿黎的鼻尖,他下意识想躲,微微向下偏了偏,唇瓣却恰好印上了阿黎滚动的喉结。 那一小块皮肤薄得惊人,温热且柔软,底下便是阿黎的脉搏。 “咚、咚、咚。” 那脉搏在他的唇下骤然失控,从平稳的律动瞬间炸裂成急促的撞击,一下下,蛮横地撞在他的唇面上。 像是一只被囚禁在胸腔深处的孤鸟,终於撞破了樊笼,扑棱著翅膀,撞得楚辞心口发酸发涩。 “...什么?” 他的嘴唇还贴著阿黎的喉结,声音闷闷的,气息热热的,把那一小块皮肤熏得微微发红,带著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从心底涌上来的悸动。 阿黎被这突如其来的吻弄得怔了一瞬。 他垂眸,目光沉沉地落在楚辞身上。 青年偏著头,露出一截白皙的、线条乾净的后颈,上面还有昨晚他留下的、浅浅的牙印,像一枚小小的、专属的印章。 墨绿色的眸光骤然翻涌起晦暗不明的情绪,阿黎收紧了手臂,把楚辞抱得更紧了些。 紧到楚辞的脊背贴著他的胸膛,他甚至能感觉到楚辞的心跳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和他的心跳撞在一起,同鸣共振,频率重叠。 他微微低眸,把嘴唇贴在楚辞的耳廓上,掌心覆在楚辞的手背上,十指仍交缠著。 银鐲碰著银鐲,发出很轻很轻的、像是两块冰在杯子里碰撞的声响,清冽又温柔。 然后,他告诉了楚辞一个词。 ——神格共享。 山神祭的契约,从来不是单向的供奉,而是双向的死生绑定。 从那天开始,他所拥有的一切,他的灵力,他的寿命,他千百年来积攒的所有修为,就都共享给了楚辞。 他把自己的命拆成两半,一半放在自己这里,一半放进楚辞的身体里。 从此以后,没有谁属於谁,只有你即是我,我即是你。 你的命数是我的,我的神魂是你的。 生死同路,再难分割。 “其实之前我违约了。” 阿黎说,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一件发生在很久很久以前、久到已经不值得大惊小怪的事。 可楚辞听得出来,那平静下面是层层叠叠的、被岁月压实的余悸,像一块被海水泡了千年的石头,表面光滑,里面却全是裂痕。 山神不能轻易动情。 这是天地的规矩,是神格的底线,动情了,神格就会崩坏,力量就会溃散,千百年的修行就会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间漏走,最后连一点痕跡都留不下。 可他动了。 在那个阳光极好的午后,在那个凡人第一次误入苗寨,第一次站在崖边,用那双清澈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望向他的时候,防线就溃败了。 他至今还记得那一刻。 灿烂的天光下,楚辞穿著那件在城市里再普通不过的浅灰色卫衣,被山风吹得头髮都乱了,像只潦草小狗。 可他站在那里,看著阿黎,眼睛却亮得像山巔的星星,试探著热情招呼,“那个...你好啊”。 抬眸对望的那一瞬间。 阿黎听到了自己心底冰层碎裂的声音。 那是冰封千年的荒原被春水强行衝破的巨响,碎冰凌凌,撞得他心臟生疼。 隨后便化作温热的春水,无可救药地漫过心堤。 祂有一双能窥破世间虚妄的苍翠眼眸。 轻易便看穿了这个人原本黯淡的命运线。 ——他本该与祂毫无交集,不该踏上这座山,更不该出现在这里。他本该在另一个平行时空里,做一个无关紧要的配角,然后在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被另外两个身负气运的男人碾成齏粉,连骨灰都不剩。 他顿住,垂敛视线的瞬间,也早就看透了这个凡人灵魂深处的底色。 祂看得太清楚了。 楚辞是一个典型的、属於现代都市的產物。 他骨子里透著一种城市人特有的、不安分的浮躁。 他贪图新鲜感,喜欢一切快节奏的、刺激的事物,像一阵抓不住的风,永远在追逐下一个路口。 祂知道,楚辞的热情来得快,去得也快。 今天可以为了看一座山翻山越岭,明天可能就会为了一个更有趣的玩具而把这座山拋诸脑后。 祂甚至预见到了,如果楚辞留在这里,终有一天会厌倦这日復一日的山风与虫鸣,会怀念城市里那些光怪陆离的霓虹灯和快节奏的喧囂。 这个人,本不该属於这片古老而沉寂的大山。 祂比谁都清楚,爱上这样一个灵魂,就像是在流沙上盖房子,地基是鬆动的,结局是註定的崩塌。 祂应该转身就走的。 应该用神明的冷漠,將这个註定会厌倦、会离开的凡人推开,继续守著自己千百年的孤寂,直到时间的尽头。 可祂没有。 祂是清醒地看著自己沉沦的。 祂明知道楚辞是贪图新鲜感,明知道楚辞是习惯了快节奏的,明知道这个人可能会在某一天对自己失去兴趣,可祂还是动了心。 在楚辞笨拙地塞给他糖果、零食,送给他各种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时;在楚辞自以为自己只是在追求一个孤僻苗族少年,热烈又小心翼翼地围著他转时。 祂的心动,便如野草般疯长。 像一颗被深埋的种子,破土,抽芽,疯长成参天大树,將祂那颗早已枯寂的心臟撑得满满当当,再也容不下半分神性。 又像在悬崖边上跳舞,明知道下一步就是万丈深渊,却还是被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蛊惑,心甘情愿地迈出了那一步。 祂想,哪怕只有一瞬间。 哪怕这份爱是短暂的,是易逝的,是像烟火一样转瞬即逝的,祂也想拥有。 祂愿意用自己永恆的孤寂,去换这片刻的、不確定的欢愉。 祂那双能看穿命运的眼眸,在那个午后,第一次选择了“视而不见”。 祂选择不去看楚辞未来可能的厌倦,不去看这段感情註定的悲剧收场。 祂只能,也只想看到此刻。 只看得到眼前这个人,正笨拙地、热烈地、满心欢喜地朝祂走来,手里捧著一块巧克力,眼睛亮得像星星。 祂认了。 认了这份清醒的沉沦,认了这场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飞蛾扑火。 於是,灵力开始流逝。 一丝一缕,如同身体被凿开了看不见的缺口。 祂能清晰的感觉到自己的力量在往外漏,先是灵力变弱了,让枯木逢春的时间从一瞬变成了好几分钟; 然后是领域缩小了,那些曾经隨祂心意而动的一草一木开始不再听祂的话; 最后是连瀑布的水声都不再为祂的呼吸而起伏。 祂的世界开始一点点崩塌,像一座被抽走了地基的房子,摇摇欲坠。 ...祂本该灰飞烟灭的。 第180章 养崽小记⑥ 这不是危言耸听,是既定的宿命。 没有哪个动情的神明能轻易活下来,祂之前的每一任都是这样消失的,连一点痕跡都没留下,像一阵风,吹过就没了。 可祂没有。 因为同命蛊。 在祂將那只银鐲套上楚辞手腕的那一刻,祂的神格其实已濒临破碎的边缘,如同一件布满裂纹的绝世瓷器,摇摇欲坠。 那时的阿黎,其实並不知道同命蛊能救祂。 祂只是太害怕了。 怕楚辞跑掉,怕楚辞离开,怕这个好不容易闯进祂生命里的凡人,在祂死后被外面的世界吞噬。 祂那时已经疯了。 祂想,既然神格註定要崩塌,既然祂註定要坠入深渊,那为什么要放这个人回人间? 凭什么祂要独自面对灰飞烟灭的结局,而楚辞可以乾乾净净地回到阳光下,娶妻生子,然后慢慢老去,最后把祂忘得一乾二净? 不。 祂不想。 ...祂要楚辞陪祂一起。 哪怕是墮入深渊,哪怕是万劫不復,哪怕是变成怪物,祂也要把这个人锁在身边,永生永世,不死不休。 祂祭出同命蛊,初衷是囚禁,是占有,是想把楚辞的命和祂的命彻底绑死在一起。 ——你若死,我便亡;我若亡,你亦不可独活。 这是一种极其自私、极其疯狂的念头。 祂想用这只鐲子,把楚辞拖进祂的深渊里,让这个人陪著祂一起腐烂,一起消失。 可当银鐲扣合的那一瞬间,当祂看著楚辞当时那双盛满了爱意的眼睛,看著那个人毫无防备地、满心欢喜郑重地任由祂將鐲子套上手腕时—— 祂到底还是捨不得。 那颗想要拉著他一起下地狱的心,在触碰到他温热的脉搏时,溃不成军。 祂爱他。 爱到哪怕自己灰飞烟灭,也不愿真的伤他分毫。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 於是,同命蛊在落下的那一刻,悄然变了质。 它没有变成锁住楚辞的枷锁,反而成了一座桥。 一座通向生路的桥。 这蛊虫不认血,不认契,它只认一种东西——生命力的共鸣,以及那共鸣深处,连本人都未曾察觉的、汹涌的爱意。 当银鐲扣合的瞬间,蛊虫甦醒。 它不是在囚禁楚辞,它是在替濒死的神明求救。 阿黎这边是即將乾涸的死水潭,而楚辞那边,是奔腾咆哮、生机勃勃的大江大河。 蛊虫搭起了一座生死的桥樑,让楚辞那过於旺盛、甚至可以说是奢侈的生命力,顺著银鐲,顺著那些曖昧的红痕,不管不顾地倒灌进阿黎枯竭破碎的经脉。 楚辞一直以为那是囚禁。 他以为那些红痕是诅咒的锁链,以为那些高热是折磨的刑罚。 他不知道的是,每一次他因恐惧而剧烈的心跳,每一次他因愤怒而奔涌的血液,都是在通过那只鐲子,给溺水的神明输送救命的氧气。 他在挣扎,在反抗,却不知自己是在给那个即將消散的神灵做人工呼吸。 那些濒临溃散的灵力,顺著“桥”流向生命力更强的楚辞,被楚辞年轻鲜活的身体“吞噬”、“消化”,再经由心跳的搏动,將那些带著楚辞气息的、纯净而强大的力量,重新泵回阿黎的体內。 楚辞甚至不知道自己做过这件事。 他只是在那些难耐的辗转,甚至以为只是被囚禁的黑暗日子里,用他毫不知情的爱意,一口一口,將阿黎从地狱的边缘餵了回来。 所以在某种意义上—— 阿黎低下头,將唇轻轻印在楚辞的额头上。 那一吻极轻,却颤抖得不成样子。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在说一句他以为这辈子都等不到的话,一句他等了千百年,才终於有人能为他做到的话。 “......也是哥哥救了我。” 从来都不是单向的囚禁。 从来都不是。 这是一场双向的奔赴,是生与死的互换。 你救了我,我救了你。 我们互相撕扯,互相拥抱,互相拉著对方,从悬崖边退回来,从灰飞烟灭的边缘走回来。 从千百年的孤寂中走回来,走到此刻,走到彼此的心尖上,血肉交融,再难分割。 他活了千百年,守了千百年,却是在那个凡人闯入他生命的那一刻,才真正懂得了什么是爱,什么是怕失去,什么是愿意为了一个人,將自己的神格碾碎,一半给他,一半给自己。 ——从此以后,我们是一体的。 是彼此的命,是彼此的光,是彼此唯一的救赎。 楚辞的睫毛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他缓缓抬起手,覆在阿黎的手背上。 十指收紧,將阿黎的手握得更紧,仿佛要將这份迟来的真相揉进骨血里。 窗外的风声依旧,虫鸣未歇,可那些喧囂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天地间,只剩下彼此的心跳。 一下,又一下。 贴在一起,共振,融合。 像两条从不同源头流出的溪流,终於匯成了一股洪流,奔腾向远方,流向时间的尽头,流向有彼此的未来。 怀里的阿念动了动,咂了咂嘴,睡得香甜。 那双绿色的眼睛紧闭著,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眼瞼下投出一片静謐的阴影。 小小的,软软的,像一朵开在春天最深处的花,安静,美好,且安全。 阿黎看著阿念,又看了看楚辞,然后把下巴搁在楚辞的肩膀上,轻轻蹭了蹭。 像一只终於找到主人的流浪小狗,终於可以放心地闭上眼睛,终於不用再怕失去,终於不用再怕孤单。 因为他知道,他的主人会一直陪著他。 他的哥哥会一直爱著他。 他的命会一直和他绑在一起,直到时间的尽头,直到世界的终结。 ...直到他们变成两粒尘埃,落在一起,再也不分开。 …… /. 谢谢宝宝老婆们的礼物和书评,涨到9.1分啦!谢谢大家么么么!!马上快带崽进城见哥哥啦,这两天有点忙,等我后天加更!!! 第181章 养崽小记⑦ 阿念第一次叫“爸爸”,是在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午后。 阳光懒洋洋地从竹帘的缝隙里挤进来,被竹条切成一道道细长的、暖黄色的光带,落在婴儿毯上,也落在阿念那几根稀疏的、被照得发亮的胎毛上。 那些胎毛软得像刚孵出来的雏鸟的绒毛,风一吹就轻轻晃动,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摸他的头。 楚辞正蹲在小桌边冲奶粉。 一勺奶粉舀起来,在罐口轻轻刮平,动作乾脆利落,不多不少,刚好一平勺。 他已经冲了大半年的奶了,从最初的手忙脚乱到现在的闭著眼睛都能完成,中间隔了无数个被阿念哭醒的夜晚和无数个天还没亮就被阿黎从被窝里捞起来的清晨。 他甚至能一边冲奶一边走神,脑子里想著阿念前几天新学会的那个技能:把口水含在嘴唇间,然后“噗噗”地往外吐,吐出一串细碎的小泡泡,把自己逗得咯咯直笑。 阿黎当时站在旁边看了半天,然后凑到楚辞面前,也学著阿念的样子“噗”了一声。 楚辞愣了一秒,然后笑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 此刻他想著那个画面,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阿念坐在婴儿毯上,手里抓著一个布偶小猫。 是阿婆缝的,针脚歪歪扭扭,猫的鬍鬚一边长一边短,可阿念很喜欢,走到哪儿都要攥著它的耳朵,攥得那只耳朵已经被口水泡得变了色,从原来的灰蓝色变成了一种说不上来的、深一块浅一块的奇怪顏色。 此刻他正专注地啃那只耳朵,口水糊了一脸,糊得下巴上亮晶晶的,嘴里发出“噗噗”的声音,偶尔夹杂著一两声含含糊糊的、像是自言自语的呢喃。 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软软的金色,从胎毛的尖尖到小脚趾的指甲盖,全都亮堂堂的,像一团刚出炉的、还冒著热气的小麵包。 楚辞把奶粉罐放下,拧上盖子,转身去拿保温壶。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拔……拔……” 很轻,很软,像一颗泡泡从水底浮上来,在空气里颤巍巍地飘了一下,然后“啵”地一声碎了。 那声音轻到像是风从竹帘缝隙里钻进来时带的尾音,又似乎只是阿念在梦里翻了个身时无意识的囈语。 楚辞的手顿住了。 他慢半拍地眨了眨眼,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他没有回头,继续倒水。 保温壶倾斜,热水注入奶瓶,水雾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视线。 “爸爸。”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 比刚才清楚了一点,不是含糊的“拔拔”,虽然还是奶声奶气的,还是带著口水音,可那两个字一前一后,清清楚楚。 像两只小小的、软乎乎的爪子,一只按在“爸”上,另一只也按在“爸”上,然后轻轻一推,两个音节就滚出来了,滚进空气里,滚进楚辞的耳朵里,滚进他的心里,轻轻挠在他心口最软最软的那块肉上。 楚辞的手一抖。 保温壶歪了,热水从瓶口溅出来,洒了一桌。 温热的液体漫过桌面,绕过奶粉罐,滴在他的裤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他像是没感觉到,只是转过头,看向阿念。 阿念也正看著他。 那双和阿黎一模一样的墨绿色眼睛圆溜溜的、亮晶晶的,像是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宝石,还带著水底的凉意和光泽。 他的小嘴微微张著,嘴角还掛著一丝口水,嘴里还在嘟囔:“巴巴,叭叭,爸爸。” 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他只是觉得那个声音很好玩,舌头抵住上顎,然后弹开,“爸”;再抵住,再弹开,“爸”。 像是在嘴里含了一块糖,含得口水都流出来了。 他咯咯笑了一下,然后又认真地、专注地重复了一遍:“爸爸。” 楚辞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他蹲下身,把阿念从婴儿毯上抱起来。 动作太快了,快到膝盖磕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甚至没有感觉到疼。 没太控制好力气,手臂收得太紧,把阿念整个人箍在怀里。 阿念被他勒得不舒服,哼唧了一声,小爪子推著他的脸。 小孩力道很轻,轻到像是在摸他。 五根手指张开,软软地按在他的颧骨上,推了一下,又推了一下,像是在说:爸爸,太紧了。 指甲是淡粉色的,小到像五片花瓣,上面还沾著刚才啃布偶猫时留下的口水。 “爸爸。” 阿念又喊了一遍,这一次是对著他的脸喊的。 那双墨绿色的眼睛里清楚的映著楚辞的脸,暖白的皮肤,红通通的眼眶,鼻尖也红了,嘴唇在发抖,眼泪掛在睫毛上,被阳光照得亮晶晶的,像碎了一地的星星。 哭得很好看。 可阿念不懂什么叫“哭得很好看”,他只是觉得今天的爸爸有点奇怪。 没有笑,没有像平时那样把脸埋进他的肚子上吹气逗他咯咯笑,只是一直抱著他,抱得很紧很紧,紧到他都能感觉到爸爸的心跳隔著衣服传过来,咚咚咚的,比平时快了好多。 楚辞的眼泪终於掉下来了。 他吸了吸鼻子,把阿念举起来。 举得高高的,高过自己的头顶,让阿念的影子落在自己脸上,然后在阿念肉嘟嘟的脸蛋上亲了一大口。 那一声“啵”又响又亮,亲得阿念皱了脸,小爪子又推了他一下,嘴里发出不满的“嗯嗯”声。 楚辞笑了。 笑著笑著又哭了。 眼泪顺著笑纹流进嘴里,咸的。 他抱著阿念在屋里转了一圈,又停下来,把阿念放回婴儿毯上,然后自己匆匆忙忙往外跑。 阿念坐在婴儿毯上,眨了眨眼。 他不明白爸爸为什么忽然跑出去了,但他没有哭。 布偶猫还在手里,那只被口水泡软的耳朵还在等著他啃。 他低下头,继续专注地啃那只耳朵,嘴里又发出“噗噗”的声音。 楚辞跑出竹楼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 他踉蹌了一下,手撑在门框上,稳住身子,拖鞋跑掉了一只,他没有回头捡,光著一只脚继续往前跑。 青石板小路被太阳晒得温热,硌在脚底板上,微微发疼,他沿著小路往下跑,跑过晾著尿布的竹竿,跑过堆著草药的石桌。 他跑得很快。 快到风把他的头髮全吹到了后面,露出光洁的额头。 心跳也砰砰砰地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一般,那些在胸口翻涌沸腾开的情绪终於要找到出口。 第182章 养崽小记⑧ 阿黎正蹲在溪边。 溪水很清,从山上流下来,经过竹楼,流向寨子。 水面上漂著几片竹叶,被溪水推著慢慢往下游走。 阿黎正低著头,手里拿著一块湿漉漉的尿布,面无表情地搓著。 他的动作很机械,搓一下,漂一下,拧乾,放到旁边的木盆里,再拿起下一块。 搓一下,漂一下,拧乾,放下。 旁边的木盆里堆著一座小山,全是阿念换下来的,花花绿绿的,有浅蓝色的、淡黄色的、印著小鹿图案的、印著小花图案的,像一座小型的、流动的展览馆。 更远一些的竹竿上掛著几件洗好的衣服,苗服和衬衣並排掛著,袖口挨著袖口,在风里轻轻晃,像是手牵著手。 阿黎的发尾垂下来,缠绕在发尾的银饰垂到水面上,被溪水冲得一盪一盪的。 他的倒影在水里晃来晃去,被涟漪扯碎成无数片,又慢慢聚拢回来,再被下一圈涟漪扯碎。 楚辞跑到他面前,气喘吁吁的,弯著腰,手撑著膝盖。 他跑得太急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不是累的,是太激动了,激动到所有的话都挤在喉咙口,谁也挤不出去。 他只能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剧烈地起伏著,光著一只脚站在溪边的石头上。 阿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先是看见他光著的那只脚,不由心疼的蹙了蹙眉。 立刻把手里的尿布放下,在衣服上抹了抹手上的水,起身扶住他。 想要把自己的鞋脱下来给他,却被楚辞按住手腕。 “阿念——阿念他——”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 楚辞摇了摇头,喘得说不出话,手指从腕骨下滑,攥住阿黎的袖口,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那件苗服的袖口是靛蓝色的,被他的手指攥出了一把深深的褶皱,像是把所有的力气都灌进了那几根手指里。 “他怎么了?” 阿黎蹙眉,一只手在楚辞背后轻轻顺著气。 手掌贴著楚辞的后背,能感觉到他剧烈的心跳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震得他掌心发麻。 楚辞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堵在喉咙里的气咽下去。 咽得很大声,像是在吞咽什么滚烫的东西。 他抬起头,看著阿黎。 琥珀色的漂亮眼睛里有水光,是还没干的眼泪,是一路跑过来被风吹出来的生理性的泪水,更是一个父亲激动到不知所措的、亮晶晶的光。 他的声音又急又亮,带著压都压不住的雀跃,像是一个孩子抱著考了满分的试卷跑回家,等著被摸头,等著被夸奖,等著对方和自己一起跳起来, “他叫——他会叫我们爸爸了——他叫我爸爸了!” “阿黎,你听到了吗?他叫我爸爸了!!” 阿黎的手顿了一下。 那只放在楚辞后背上的手,前一秒还在轻轻顺著气,后一秒就停住了。 那块没拧乾的尿布从他另一只手里滑下去,无声地落进溪水里,溅起一小片水花,水珠溅在他的手腕上,凉凉的。 尿布在水面上漂了一下,然后慢慢沉了下去,像一条白色的、笨拙的鱼。 他看著楚辞。 看著那些从楚辞眼睛里溢出来的、藏都藏不住的、比阳光还亮的光。 楚辞的眼眶还是红的,睫毛还是湿的,可他笑得那么开心。 这一次的开心似乎比之前的每一次都更亮,亮到有些刺眼,亮到阿黎觉得自己的心臟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不只是疼,更是酸。 是那种从胃里往上涌的、酸溜溜的、怎么也咽不下去的东西。 只是一个称呼而已。 两个字。 一个所有孩子都会说的词。 每一个孩子都会叫爸爸、妈妈,或早或晚,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阿念迟早会叫的,他早就知道。 可他不知道的是,楚辞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会开心成这样。 开心到光著脚跑了几十米山路,开心到水洒了一裤子都没发现,开心到眼眶红了又红、眼泪擦了又擦,像是...像是在这一刻之前的所有日子都不算完整,只有这一声“爸爸”,才赋予了楚辞生命的全部意义。 ......我叫他的时候,有这么开心吗? 阿黎垂下眼睫,那一排湿漉漉的睫毛挡住了他眼底翻涌的、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情绪。 不是嫉妒阿念。 祂知道那不是嫉妒阿念。 ...祂怎么会嫉妒阿念呢? 祂想。 阿念那么小,那么软,是祂们两个人的孩子,是楚辞用自己的身体孕育的、流著他们两个人血脉的小生命。 祂不是嫉妒阿念。 祂只是嫉妒这份理所当然。 阿念可以理所当然地占据楚辞全部的注意力,理所当然地享受楚辞所有的温柔,理所当然地叫出那两个楚辞为之热泪盈眶的字——不需要任何理由,不需要任何代价,只因为他存在。 而自己呢? 自己花了那么长时间,绕了那么大一个弯,把自己碎成一片一片又一片,才换来一句“我回来了”。 他等了千百年的东西,阿念只用了几个月就得到了。 这,就是嫉妒。 是自私,是占有欲,是祂从来不愿意承认却一直在那里的、阴暗而滚烫的东西。 楚辞是祂的。 祂不愿意和任何人分享。 ...哪怕那个人是他的孩子。 可他也知道,这种嫉妒不应该有。 因为阿念是祂的孩子,也是楚辞的孩子。 楚辞有多爱阿念,就有多爱这个家。 所以祂艰难的滚了滚喉结,强硬的把那些酸溜溜的东西咽下去,把那点自私的占有欲压回心底最深最暗的角落,然后抬起头。 “嗯,” 祂说,声音很轻,像是只动了一下嘴唇,“听到了。” 楚辞没有注意到阿黎那一瞬间的僵硬。 他太开心了,开心到整个人都在发光。 他拉著阿黎的手往屋里走,手指交缠在一起,攥得很紧,像是要把这份开心分一半给阿黎,“你快来——他刚才还叫了一声,说不定还能再叫一次——说不定还能连著叫两次——” 阿黎被他拉著,跟著他走。 银饰在发尾上叮叮噹噹地响,比刚才密,比刚才急,像是在替祂说话。 祂低下头,看著两个人交握的手。 楚辞的手很热,手心还有刚才跑出来时沾上的汗,黏糊糊的,可攥著他的力道却一点都没有松,像攥著什么珍贵的、怕弄丟了的东西。 祂忽然觉得光好像又回来了一点。 不是楚辞眼睛里那种亮到刺眼的光,是温的、暗的、从楚辞的掌心传到他指尖的那种。 他不確定自己值不值得拥有、但还是被给到了的,永远也无法抗拒的那种光。 第183章 养崽小记⑨ 阿念坐在婴儿毯上,手里死死攥著那只布偶猫,猫耳朵早就被啃得湿漉漉的。口水顺著嘴角淌到下巴,又滴滴答答落在围兜上。 看见楚辞进来,小傢伙的眼睛倏地亮了。 那双和阿黎如出一辙的墨绿色眸子倏然漾起光彩。 被楚辞鬆开手,看到爱人迫不及待跑过去的剎那,阿黎的脚步顿在旁边,心里又酸了一下。 阿念把小爪子朝楚辞伸过去,五根手指张得开开的,每一根都短胖圆润,指甲盖像五片小小的粉色贝壳。 “爸爸。” 他又喊了一声,奶声奶气,尾音拖得长长的,像是在唱一支只有他自己懂的歌。 喊完自己先乐了,露出光禿禿的牙床,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楚辞抬手抹去眼角的湿意,蹲下身將阿念的小手包裹进掌心。 那只手实在太小了,蜷在他掌心里,软软热热,像一只刚出壳便急於寻求庇护的雏鸟。 他低下头,虔诚地亲了一口又一口,落在手背、指尖,最后停在那颗藏在皮肤褶皱里、他寻了许久才找到的痣上。 阿黎看著楚辞的后脑勺。 他在心里数,一、二、三。 三口。 楚辞亲了阿念三口。 ...今天楚辞亲了他几口? 两口。 一口在嘴角,是在他半梦半醒间把楚辞往怀里拽的时候,楚辞笑著回头碰了他一下,轻得像鸟落在枝头;一口在额头,是楚辞起床前看他还在装睡,嘆了口气,弯下腰来印的,然后就扯开被祂紧攥的衣角,说“我去给阿念冲奶了”。 ...祂只有两口。 他却亲了阿念三口。 这个帐祂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算——两口,三口,早晚各一口,加上阿念被亲了三口,总计还是阿念多了一口。 祂甚至开始想,如果把楚辞每天亲阿念的次数和祂的做对比,谁更多一点。 应该是阿念更多。 阿念会哭,会笑,会吐口水泡泡,会用那双绿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楚辞伸出爪子,楚辞就会忍不住亲他。 而祂,很少哭,很少笑,也不怎么会吐口水泡泡,祂不会做这些,所以祂得到的亲吻会少上很多。 这个帐祂算得清清楚楚。 祂实在不太想承认自己是在吃阿念的醋,但祂確实在吃阿念的醋。 祂告诉自己,少吃一口没关係的,反正楚辞整个人都是他的。 但祂又忍不住想:那口被阿念多抢走的,能不能在今晚补回来。 阿黎倚在门口,没有动。 靛蓝色的苗服被穿堂风拂得轻轻晃动,祂单脚踩著门槛,目光沉沉地落在屋內。 阿念正被楚辞亲得咯咯直笑,口水流得更凶了。 阿黎的视线掠过孩子,定格在楚辞微微起伏的背脊,以及后颈上尚未消退的红痕。 祂的目光在那里停滯了一瞬。 ...那是昨晚祂留下的。 祂记得那个痕跡是怎么来的:楚辞趴在床上看手机,祂黏糊糊的凑过去,先是把下巴搁在楚辞肩膀上,楚辞没理祂; 然后祂又用嘴唇试探著碰了碰楚辞的耳垂,楚辞敏感的缩了一下脖子也没理祂; 最后,祂张嘴,在后颈上磨了磨牙,下面也抵住...... 楚辞“嘶”了一声,颤抖著回头瞪祂,眼尾泛起红晕。 祂则佯装乖顺的垂著眼说“我不是故意的”。 “...你就是故意的。”楚辞没用什么力气的推了下他,说。 ...... 没错,他是故意的。 他就是想留下点什么,让別人知道这个人有主了。 虽然这座山里根本没有別人,但他就是想留一枚小小的、专属的印记,印在楚辞身上,只有他能看到的地方。 唇角无意识的扯了扯,他的目光在片刻后下移,落到楚辞握著阿念手的那只手上。 楚辞的手指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此刻正包著阿念那只小小的、胖乎乎的爪子。 一只手包著另一只更小的手。 都是祂爱的人。 祂应该觉得满足的。 神格共享之后,祂的命和楚辞的绑在一起,他们有了阿念,楚辞回来了,此刻就蹲在祂面前,近到祂走几步,一伸手就能碰到。 祂也確实觉得满足。 至少,祂觉得自己应该是满足的。 只是那份满足里掺著一点酸,像一碗热汤里不小心多撒了一小撮盐。 不多,就那么几粒,但化在汤里,舌尖一碰就尝得出来。 祂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空空荡荡的,刚才搓尿布时被溪水泡得发凉。 又看了看阿念那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绿眼睛,此刻正弯成月牙,被楚辞亲得口水直流。 祂把那点酸咽下去了。 很用力地咽了一下。 然后祂告诉自己:那是阿念。 不是別人。 是阿念。 ...是祂和楚辞的孩子。 阿念也看向了祂。 那双墨绿色的眼睛越过楚辞的肩膀,精准地捕捉到了门口那个和自己有著一模一样瞳色的人。 他眨了眨眼,似乎在辨认:这个人没有笑,没有走过来,也没有像爸爸那样抱他亲他。 可他认得这个人。 每天晚上,都是这个人把他从竹篮里抱出来,放在他和爸爸中间,然后用微凉的手指戳他的脸,低声呢喃“你长得像他”。 他不明白那句话的含义,但他记得那个声音里的温度。 於是,他也朝那个人伸出了手,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声:“拔...拔。” 声音不大,带著试探,又像是在確认。 ——我叫你了哦,你会不会也像爸爸那样,跑过来抱我? 阿黎依旧没有动,只是靠在门框上,与阿念无声对视。 阿念的小手还固执地朝他伸著,因为举得太久而微微发颤,却始终没有收回去。 楚辞蹲在一旁,回头看了阿黎一眼,含笑招呼:“阿黎,你过来啊,快来抱抱阿念。” 终於,阿黎动了。 祂像一道无声的影子悄然滑进屋內,蹲下身,与阿念面对面。 阿念的小手终於等到了祂,五根小爪子立刻揪住了他垂落的黑髮,抓得乱七八糟,几缕髮丝缠在他的小手指上,怎么也解不开。 揪够了头髮,阿念又伸手去抓阿黎额侧的银饰,抓住一根细细的银链子就往嘴里塞。 口水瞬间糊满了银饰,把那些细碎冷冽的光泽都染成了黏糊糊、亮晶晶的一片。 阿黎眨了眨眼,修长的手指轻轻捏住银饰,从阿念嘴里抽了出来。 “不能吃。” 祂的声音清冷,带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阿念不高兴了,嘴巴一瘪,眼圈瞬间红了一圈。 那双和阿黎一模一样的绿眼睛里迅速蓄满了泪水,像是有人在一片幽深的森林里忽然降下了一场急雨。 他委屈地盯著阿黎,小手还保持著抓握的姿势,空空地举在半空中。 第184章 养崽小记⑩ 阿黎看著那双眼睛,心底那层坚硬的壳仿佛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片刻后。 他垂下眼帘,將那根沾满口水的银饰重新放回了阿念手里。 阿念立刻不哭了。 泪珠还掛在睫毛上摇摇欲坠,嘴角却已经咧开笑了,低头继续啃那根银饰。 阿黎静静地看著他,在那双与自己如出一辙的绿眸里,清晰地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叫爸爸。”他说。 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一点不確定的试探,还掺杂著一种近乎笨拙的小心翼翼。 像是在敲门,在敲一扇他以为自己永远没资格敲的门。 阿念看著他,绿眼睛眨了眨,长睫上还掛著未乾的泪珠。 然后他笑了,咧开没牙的嘴,口水顺著嘴角淌下来,滴在阿黎的手背上。 他嘴里含著银饰,含含糊糊、奶声奶气,却一字一句地喊:“爸、爸。” 阿黎的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一种莫名的情绪瞬间胀满了胸口。 原来被叫“爸爸”是这样的感觉。 不是因为这两个字有什么魔力,而是因为叫这两个字的人,是祂和楚辞的孩子。 是流著他们两个人的血、长著他们两个人的脸、有著和他一模一样的绿眼睛的,他们的孩子。 是证据,是他们之间那份纠缠了太久、差点毁掉彼此、后来又奇蹟般地重新拼合在一起的爱,活下来的证据。 阿念不是什么神的儿子,不是神的继承人,他就是爱活下来的样子。 小小的一团,玉雪可爱,流著口水,揪著他的头髮,有著和他一样的绿眼睛,代表著祂和楚辞之间无可否认的羈绊。 那份阴鬱的嫉妒还在。 阿黎太了解自己了。 祂还是不愿意和任何人分享楚辞。 楚辞是祂的,是祂用命换来的,是祂等了千百年才等到的,是祂把神格拆成两半之后唯一想要的东西。 可此刻祂看著这个揪著祂的头髮不放、糊了祂一袖子口水、有一双和他一样的绿眼睛的小东西。 忽然觉得,也许阿念不是“別人”。 也许阿念是这世上唯一一个,祂愿意分出一点爱的人。 ...但只有一点点。 祂认真地给自己划了一条线:晚上的楚辞还是祂的,早上的楚辞也是祂的,阿念可以借一会儿,但每次只能借一小会儿。 楚辞亲祂三口,阿念只能抢一口;楚辞抱祂多久,阿念只能分三分之一。 这是祂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如果阿念得寸进尺,祂就偷偷把阿念的布偶猫藏起来。 祂不是在跟一个婴儿討价还价,祂是在重新规划这间竹楼里的分配比例,这个比例里必须包括祂,也必须包括阿念。 嗯,这是一个很重要的,歷史性的修正案。 楚辞笑著笑著,忽然掏出手机,点开拍照功能,蹲下来,把镜头对准阿黎和阿念。 阳光从竹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把阿黎银饰上的水珠照得闪闪发光。 “哥,给你看——阿念会喊爸爸了,我等下就教他喊伯伯。” 楚辞一边说一边调整角度,语气轻快。 他本来打算直接打电话的,可又怕楚宴在忙工作打扰到他,拍个视频传过去,楚宴什么时候有空了就能看到。 阿黎没有应声。 祂的身体在听到“哥”这个字的时候已经绷紧了,像一只被人忽然捏住了后颈的猫,原本蹲著的身体坐得端端正正,抱著阿念的姿势都变得僵硬起来。 手臂太直了,直得像一根棍子,阿念被祂抱著,大概是觉得不舒服,扭了一下,阿黎赶紧放鬆了一点。 祂没有看镜头,低下头,假装在给阿念擦口水。 可祂的耳朵却红了个透。 从耳垂开始,红色慢慢往上蔓延,沿著耳廓的弧度一路烧到耳尖,把整个耳朵都染成了和阿念围兜上绣的那朵小花一样的淡粉色。 银饰垂下来,在镜头里一闪一闪的,像一颗一颗的小星星。 阿念在祂怀里吐了一个口水泡泡,又喊了一声:“爸爸。” 这一次是对著镜头喊的。 他不知道那个黑乎乎的小方块是什么东西,但他知道爸爸举著它的时候很开心,所以他也要对著它喊。 阿黎的嘴角又弯了一下,可睫毛却抖得更加厉害。 楚辞录了一段,觉得不够,又让阿黎抱著阿念坐好,重新录了一段发过去。 他蹲在阿黎和阿念面前,举著手机,笑得眼睛都弯了。 手机屏幕上,阿黎的耳朵红得快要滴血,阿念的口水糊了他一袖子。 阿黎低著头,一只手托著阿念的后背,一只手笨拙地给阿念擦嘴。 楚辞看著屏幕上那个明明紧张得要死却还强撑著若无其事的阿黎,忽然觉得他好可爱。 没忍住,他放下手机,站起来,弯下腰,在阿黎红透的耳朵尖上轻轻亲了一下。 阿黎猛地抬头看他,那双绿眼睛瞪得比平时大了一圈。 瞳孔里翻涌著浓烈的、不加掩饰的惊愕和某种更深的、他不敢在镜头前表露出来的东西。 祂张了张唇,想说什么,可楚辞已经退回镜头后面,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继续录视频,嘴角却翘得压都压不住。 小小的阿念並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只是觉得今天的阳光很好。 两个爸爸都在他身边,一个爸爸的声音很好听,另一个爸爸的怀里很暖和,而那个黑乎乎的小方块正对著他闪著一个小小的、红色的光点。 他打了个哈欠,小手攥著阿黎的银饰,攥得很紧,紧到那根小小的、粉色的手指都泛白了,然后靠在阿黎的胸口上,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第185章 养崽小记①① 那天晚上,楚宴回了一条消息。 是一条语音,很短。 楚辞点开的时候,把手机贴在耳朵上。 他听见他哥低沉含笑的声音从两千公里外传过来,背景音是键盘敲击的细微声响,大概还在办公室,大概又加班了,大概又在一边批文件一边听他发过去的视频。 那个声音带著一点疲惫的沙哑,可每个字都含著笑: “听到了。过段时间带回来让我也听听。” 楚辞把手机放下,转过头,看著阿黎和阿念。 阿念已经睡著了,小嘴微微张著,口水流在阿黎的袖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阿黎正低头给阿念擦嘴,动作很温柔,轻到阿念的睫毛都没有颤一下。 楚辞想把阿念接过来,阿黎怕他累,摇了摇头,用口型说“我抱一会儿”。 阿念揪著阿黎的头髮,阿黎也不在意,任由那几根黑髮被揪得乱七八糟,发尾的银饰垂下来,在油灯的光里一晃一晃的。 楚辞看了他们一会儿,忽然低头笑起来,直接打了视频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通了,楚宴的脸出现在屏幕上。 背景是他那间总是亮著灯的办公室,桌上堆著文件夹,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衬衫,领口鬆了两颗扣子,眼下有青黑的痕跡,嘴唇也有些干,看起来又熬了一个大夜。 可那双疲惫的、带著血丝的眼睛,在看见楚辞的那一刻,骤然亮了起来。 楚辞原本笑著要开口,看见他哥这副样子,笑容顿了顿。 他凑近屏幕,仔细看了看楚宴眼下的那片阴影,又看了看他干得起皮的嘴唇,眉头皱了起来。 以前他也在公司帮过忙,知道那些合同有多烦人、那些会议有多熬人。 他哥又总是一个人扛著所有事,从不肯让別人替他熬夜。 “哥,你怎么又熬夜工作了,”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带著一点心疼的嗔怪,“要注意身体。” 楚宴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强忍著什么。 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那根紧绷了一整天的弦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忽然鬆了一点。 他“嗯”了一声,隨后说,“知道了。” 声音有点哑,端起桌上那杯早就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又放下,“刚处理完一个合同,正准备睡。” 他看了一眼屏幕右上角的时间,二十三点四十七分,又看了一眼楚辞,眼底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 “你倒是学会教训我了。” 楚辞笑了,那笑容里有得意,也有点不好意思。 以前都是他哥管他,管他花钱、管他交朋友、管他半夜跑出去鬼混。 现在风水轮流转,轮到他管他哥了。 “你自己都不注意,我替你注意嘛。” 楚宴没有接话,只是看著楚辞的脸。 昏黄的光晕下,屏幕上那张脸比之前圆润了一些,有了些血色,眼角带著笑纹,整个人看起来柔软了很多。 青年半垂敛著的眉目温柔,靠在身旁的男人肩上,整个人窝在那里,懒洋洋的,像一只被餵饱了的猫。 楚宴的眼眶微微热了一下。 他垂下眼,端起咖啡杯又喝了一口,用杯沿挡住了自己微微发红的眼角。 镜头突然晃动了一下。 “哥,我们这个周末就去b市看你!” 楚辞举起阿念的小爪子,对著屏幕晃了晃。 阿念被他弄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见屏幕上那个和爸爸长得有几分像的男人,歪了歪头,像是在思考什么深奥的问题。 楚辞把他的小爪子对著屏幕摇了摇,“阿念,叫伯伯!” 阿念看著屏幕,眨了眨眼。 他不认识这个人,可他认识这张脸。 和爸爸有几分像,但又不是爸爸。 这让他很困惑。 困惑了一会儿,他决定用自己目前掌握的词汇量来解决这个问题。 於是他张开嘴,响亮地喊了一声:“拔...爸!” 楚宴的脸僵了一下,目光却久久落在他脸上,不捨得移开。 这张小脸和楚辞小时候太像了。 恍惚间,屏幕上的画面仿佛重叠了时光。 当年那个也是这么小小一团、蜷在他怀里揪著手指喊“哥哥”的幼童,那个哭著把换下的乳牙塞进他手心里的孩子,那个小学第一天背著书包在校门口一步三回头的小小背影... 还有父母刚走那几年,楚辞明明胆子大得很,却总爱在熄灯后抱著枕头,光著脚丫溜进他的房间,理直气壮地钻进他被窝,软糯糯地撒娇说“哥,我怕黑”。 其实哪是怕黑,分明就是想找藉口赖著他。 而他呢,也总是心照不宣地由著他胡闹,把檯灯开著,一宿一宿地陪,直到楚辞睡著了,他才开始翻那些还不完全看得懂的帐本。 一转眼,当年那个总爱找藉口撒娇的小孩,现在也当了爸爸。 而那个被他抱在怀里的小东西,他的侄子,正用和楚辞一模一样的嘴型,响亮地叫他“爸爸”。 这声“爸爸”叫错了,但不知怎的,他並不想纠正。 片刻后。 楚宴笑起来,是那种很温柔的、被什么东西给击中了心口柔软的地方之后、不设防的笑意,“叫错了,小笨蛋。” 他说,声音放得很轻很柔,像是在哄睡一样,“这是伯伯,不是爸爸。” “叫伯伯——伯——伯——” 楚辞笑著纠正,把阿念的小爪子对著屏幕晃了两下。 阿念不懂为什么爸爸又让他叫一个新词,这个词听起来和“爸爸”有点像,但又不是“爸爸”。 他认真地想了想,觉得自己还是更擅长“爸爸”,於是张嘴又喊了一声: “爸爸!” 第186章 养崽小记①② 楚辞笑得前仰后合,手机都拿不稳了,画面晃来晃去,把阿黎和他怀里打哈欠的阿念一起晃进了镜头。 阿黎正低头给阿念擦口水,坐得很端正,唇角也微微扯著。 他的动作很轻,帕子从阿念嘴角擦到下巴,又从下巴擦到脖子上那道小小的、肉嘟嘟的褶皱里,像是怕擦重了会把那层奶膘擦破。 侧脸在油灯昏黄的光里线条柔和,平日里冷硬的稜角都被光化开了,像冰面下缓缓流动的一池春水。 屏幕那头的楚宴静静注视著这一切。 楚辞笑得没心没肺,眼角都笑出了细细的纹路;阿念的小手死死揪著阿黎的一缕黑髮,那根髮丝攥在孩子粉嫩的指间,像是生了根,怎么都不肯放。 阿黎也不在意,任由那几根头髮被揪得乱七八糟。 视线最后落在阿黎身上。 祂正低著头,侧脸在昏黄的光影里显得格外专注,不经意间抬眸看向楚辞时,眼底漾起的那抹温柔,就这样毫无保留地落进了楚宴的眼底。 楚宴的嘴角也弯了一下。 那个弧度很小,稍纵即逝,像水面上的涟漪,刚起就散了,但確实在那里。 “行了,周末过来吧。” 他说,声音里的疲惫不知不觉淡了些,像是被那些画面里流动的东西悄悄熨平了,“我让阿姨给你们收拾房间。”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给你们燉汤。” 楚辞鼻子酸了一下,笑著点了点头。 …… 掛了电话,楚辞把手机扔在一边,顺势靠在阿黎肩上。 阿念已经在阿黎怀里睡熟了,打著小呼嚕,小嘴一张一合,口水流了阿黎一袖子,把祂苗服上那片深色的痕跡洇得更深,像一朵在布料上慢慢绽开的花。 阿黎没有动,也没有嫌脏,只是把手臂收得更稳了些,让阿念靠得更舒服,像是怕自己一动,那朵开在他袖子上的小花就会谢。 银饰垂下来,在油灯的光里轻轻晃动,一闪一闪,像夜里不肯睡去的萤火虫。 “我哥很高兴。” 楚辞说,声音很轻,带著一点困意。 他打了个哈欠,往阿黎的肩窝里又蹭了蹭。 阿黎没有说话。 祂低下头,看了看怀里的阿念,又偏过头,温柔看著靠在自己肩上的楚辞。 楚辞的睫毛垂著,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隨著呼吸轻轻颤动。 最后,祂把手臂收紧了一点,一只手抱著阿念,一只手揽著楚辞,把两个人都拢进自己的气息里。 “嗯。” 祂低声说,声音很轻,却很认真,“这次,我可以和你一起离开山了。” 楚辞迷迷糊糊地抬起头。 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声音软软的,像一团被揉皱了的棉花:“什么意思呀?” 阿黎低下头,把下巴抵在楚辞的发顶上,轻轻蹭了蹭。 祂想起以前——以前祂被困在这座山里,山有多大,祂的世界就有多大。 山的边界就是祂的边界,祂走不出去,也不想走出去。 外面的人会进来,可他们都会走。 祂见过太多人了,来了又走,走了就不再回来。 祂以为所有人都是一样的,以为祂可以就这样坐在这座山上,看云捲云舒,看花开花谢,看一千年,两千年,永远不变。 后来祂动了情,神格差点崩坏,边界更是缩到了竹楼附近这一小片区域。 祂连那道瀑布的边界都走不出去了,只剩下这间竹楼,这张床,这个人的温度。 祂以为这就是结局了。 祂以为自己会碎,会散,会变成风,变成雾,变成山间再也聚不拢的水汽。 再后来,神格共享了。 楚辞分走了一半的神格,也分走了一半的限制。 祂不再被这座山束缚了。 祂可以跟著楚辞去任何地方——去b市,去更远的城市,去那些霓虹灯把夜空烧成彩色的、祂从未见过、只在楚辞只言片语里想像过的地方。 祂等了一千多年,等的从来不只是一个人来山里陪祂,而是等一个人带祂走出去。 楚辞来了,楚辞走了,楚辞又回来了。 这一次,楚辞可以把祂也带走。 祂靠在楚辞的发顶上,闻著他头髮里淡淡的草药香气,声音很轻,像是在跟命运做最后的交接:“之前我不能离开山太久,会受到反噬。” 祂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但现在不会了。神格共享之后,灵力在你我之间循环流转,你可以替我承载一部分山的力量。” “你在哪里,山就在哪里。” 楚辞在祂肩上蹭了蹭,迷迷糊糊地“唔”了一声,也不知道是真的听懂了还是只是困极了。 片刻后,楚辞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阿黎低头看了他一眼,把滑下来的毯子往上扯了扯,盖住他的肩膀。 窗外,瀑布的水声轰隆隆地响著,永不停歇。 阿念在梦里咂了咂嘴,又嘟囔了一声“爸爸”。 这一次,两个爸爸都听到了。 楚辞在困意中弯起嘴角。 阿黎在油灯照不到的阴影里,也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 楚辞订了周五傍晚四点的机票。 出发那天上午,两个人便开始忙活。 阿念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比平时更黏人,一会儿要抱,一会儿要啃阿黎的银饰,一会儿又揪著楚辞的头髮不放。 楚辞被揪得齜牙咧嘴,阿黎则面无表情地把阿念的手轻轻掰开,將楚辞那几根缠在阿念手指上的头髮小心地绕下来,绕得很慢,像是在做一件极精细的事。 为了入乡隨俗,阿黎难得换下厚重的苗服,穿上楚辞的衣服。 他从衣柜里挑了一件白衬衫,是楚辞以前在寨子里搞开发时穿的,原本就偏宽鬆,穿在阿黎身上倒是刚好。 肩线正落在肩头,下摆鬆鬆地垂在腰际,衬得他整个人清清爽爽。 但裤子短了些,露出一小截脚踝,踝骨分明,像山涧里被溪水冲得光滑的石子。 白衬衫素净,衬得他皮肤更白,黑髮更黑,那双墨绿色的眼睛像两颗被清水洗过的宝石,湿漉漉、亮晶晶的,漂亮极了。 楚辞站在旁边看著,忽然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像是山里的神明忽然变成了某个大学的学长,安静地站在窗边,等他一起出门。 阳光从竹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那件白衬衫上,光斑像碎金,在阿黎肩头轻轻晃动,墨发上只缠了一个很简单的银饰。 他看愣了,阿黎也在看他。 那双墨绿的眼睛里有光,很轻很轻的光,像什么东西在里面晃。 “……你看什么?”楚辞別过脸,耳朵红了。 “看哥哥。”阿黎不假思索,认真说,“哥哥好看。” “…………” 楚辞顿了顿,强压下翘起唇角,假装没听见一样,步伐僵硬的走过去整理行李。 把阿念的奶粉、奶瓶、尿布、换洗衣服一件一件塞进背包里,塞得整整齐齐。 阿黎慢半拍地眨了下眼睛,確认楚辞是在害羞后,眼底也勾起一抹笑意。 祂迈步走过去,蹲在他旁边,默默把一个小包塞进了背包深处。 楚辞看了一眼,那包被包得严严实实的,不知道是什么。 但他没有拿出来。 第187章 养崽小记①③ 临到出发。 楚辞忽然想起什么,转过头紧张地確认:“对了,你能坐飞机吧?” 阿黎点头,表情很平静:“可以。我问过阿婆了。” 顿了顿,祂补充道:“她之前给我上了单独的户口。” 楚辞愣了一下:“那你之前去......” 他想起之前的事,有点不太好意思,耳朵烫了起来。 那件事他从来没问过阿黎——祂是怎么找到他的,怎么穿过两千公里,怎么在那个停车场里、在人来人往的b市,把他带走的。 他吞吞吐吐地问:“之前去抓我......也是坐的飞机吗?” 阿黎垂眸,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祂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想该不该坦白。 “嗯。” 片刻后,祂说,“我知道你在哪里。你们公司那个跨境的合作方是从这里走出去的人,我让他派的私人飞机来接我。” 楚辞沉默了一瞬。 “......那这次不用私人飞机了。” 他偏过头,没有接著问下去,只是看著阿黎秀美精致的侧脸,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跟一个很重要的人说一句很重要的话,“我们一起坐普通航班。我带你认路——” “以后再来,就是我们一起回家了。” 他顿了顿,垂下眼,把阿念的小被子往上扯了扯,盖住那只攥著银饰的小拳头,低声道: “再也不是一个人了。” 阿黎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 墨绿色的眸光猝然亮起,祂看向楚辞,眼底有什么汹涌的情绪在翻腾。 却见青年早已低下头,正专心致志地哄著怀里的孩子。 楚辞把脸埋在阿念的小被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满眼都是初为人父的温柔。 阿黎看著这一幕,沉默地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楚辞搭在阿念背上的那只手。 楚辞没有挣。 阿黎的手指却一点点收紧。 像是生怕这唯一的温度尽数被那个小糰子抢走,一直没有松。 …… 三个人在山下等了很久,计程车才姍姍来迟。 阿念很少见外人,眨巴著那双绿色眼睛,粉色指尖紧攥著阿黎垂落的一缕长发,咿呀咿呀的不敢鬆手。 楚辞把他抱过来,他立刻把脸埋在楚辞颈窝里,耳朵贴著楚辞的脉搏,听著那一下一下平稳的心跳,慢慢安静下来。 阿黎拉开车门,让楚辞先上车,自己把背包放进后备箱。 计程车驶上盘山路。 阿念从楚辞颈窝里抬起头,看著窗外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看著那些他熟悉的山、熟悉的雾、熟悉的瀑布声一点一点远去。 此刻小小的他,还不知道什么叫离別,只是安静地看著,小爪子按在车窗玻璃上,按出一个小小的、湿漉漉的爪印。 不过,这也是阿念第一次坐车, 短暂的不適应后,他反而又兴奋起来,半路上就开始喊“车车,车车”,小脚在儿童座椅里蹬来蹬去。 阿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阿念就冲祂笑,口水往下淌。 阿黎面无表情地转回去,又看了一眼窗外的那座山,面容平静。 山在祂身后,越来越远。 ...祂没有再回头。 …… 到了机场,三人检票登机。 飞机上,阿黎抱著阿念,正襟危坐,脊背绷得像一把拉满的弓。 祂没坐过这种飞机,不是很习惯,可祂没有说,只是把阿念抱得更紧了一点。 紧得阿念有些不舒服,在他怀里扭来扭去,阿黎才后知后觉的又放鬆了一些。 起飞的时候,剧烈的推背感让阿念兴奋得手舞足蹈,小爪子拍著舷窗,嘴里“哇哇”地叫,声音尖锐。 楚辞立刻凑过去哄阿念,把奶嘴塞进他嘴里,柔声细语地逗弄。 阿黎坐在一旁,目光落在楚辞低垂的眉眼上。 那双墨绿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暗下去。 过了会。 楚辞敏锐地察觉到了身旁气压的不对。 阿黎一直在一旁沉默著,目光不在阿念身上,也不在他身上,而是死死盯著窗外那片已经看不清的青色山脉,下頜线绷得很紧。 楚辞犹豫了一下,轻声问:“你被阿念给折腾烦了吗?” 阿黎的睫毛颤了一下,“没有。” 祂说,声音很平,可那底下隱隱有什么东西在压著,“但他太吵了。” 顿了顿,祂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而且,他一直占著你的手。” 楚辞愣了一下,隨即无奈地勾了勾唇角:“...你小时候不吵吗?” 阿黎想了想,低声说:“不吵。” “我在山里长大,没有人跟我说话,也没有人抱我。” 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被舷窗外引擎的轰鸣声吞掉了,可楚辞听见了。 恍惚间,他似乎也听见了那些年——那些阿黎一个人坐在竹楼里的黄昏,那些银饰在风里叮噹作响、却没有人听见的夜晚,那些祂以为永远不会有人来、可祂还是在等的日子。 那是千年的孤寂,如今却被一个只会哇哇大哭的婴儿给轻易打破了平衡。 楚辞的笑容慢慢收了,心里泛起一阵细密的疼。 他伸出手,按住了阿黎抱著阿念的那只手。 手心覆在手背上,把那几根攥紧的、指节泛白的手指一根一根地轻轻掰开,让自己的手指嵌进去,十指相扣。 然后他微微偏过头,在阿黎的侧脸上亲了一口。 这是一个很温柔的吻,轻到像是一朵落花砸在皮肤上。 可阿黎的呼吸却不自觉停了半拍。 第188章 养崽小记①④ 舷窗外的云层厚重绵密,阳光从云隙间倾泻而下,將整片苍穹熔炼成一片耀眼的流金。 那光芒穿透舷窗,轻柔地落在阿念颤动的睫毛上,也映亮了阿黎无名指那枚嵌著绿宝石的戒指,折射出细碎而灵动的星芒,仿佛有什么鲜活的生命在其中雀跃。 阿念在阿黎怀中慵懒地打了个哈欠,奶嘴顺势滑落,晶莹的口水无声地洇湿了阿黎白衬衫的袖口,晕开一片深色的水痕。 阿黎却浑然未觉,既未擦拭也未挪动,只是缓缓眨了眨眼,仿佛刚从一场漫长的梦境中甦醒。 回神的剎那,祂只是下意识地將那只被楚辞紧握的手收得更紧,將那几根修长的手指完全包裹在掌心,像是在確认某种不容置疑的所有权。 又像是生怕一鬆手,这架飞机便会掉头,將楚辞送回那片遥远的地方。 而祂只能独自被困在这片无依的云层之上,再追一次。 “以后有我陪你。” 楚辞的声音温柔而坚定,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入阿黎的耳中,既像是一句郑重的誓言,又像是一颗悬著的心终於落了地。 阿黎没有言语,但指尖的颤抖已然平息。 祂像只终於被顺了毛的大猫,顺从地低下头,在楚辞的肩窝处轻轻蹭了蹭,额前的银饰隨之垂落,在两人之间摇曳出细微的声响。 祂的声音闷闷的,带著一丝从未示人的依赖,仿佛终於將深藏心底的秘密袒露: “哥哥,我也好紧张。” 楚辞微微一怔,偏头看向阿黎的发顶。 那几缕黑髮被蹭得微微翘起,像极了风中倔强的小草。 他忽然反应过来,语气中带著几分后知后觉的愧疚:“不会是因为要见我哥紧张吧?” 阿黎闷闷地应了一声,那声“嗯”轻得像是一声嘆息。 楚辞心中一软。 这几天他只顾著收拾行李、哄阿念、订机票,竟然忘了阿黎是第一次去他家,第一次正式见他哥,也是第一次走进那个他生活了二十多年的世界。 祂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他哥会不会喜欢祂, 不知道他哥会不会接受祂, 也不知道他哥会不会像以前一样,在楚辞转身之后,用那种面对敌人一样又冷又沉的目光看著祂,像看一个把他弟弟变成这样的怪物异类。 “我哥他不吃人的。” 犹豫了下,楚辞轻声安抚。 想起什么,他又补充,“神就更不用怕了。” 阿黎的睫毛颤了一下,“...我知道。” 祂知道的。 楚辞跟他讲过楚宴,讲他哥一个人撑起公司,讲他哥替他挡过所有的风雨,讲他哥嘴硬心软、从来不会真的拒绝他。 祂知道楚宴是个好人。 可好人也会不喜欢一个人。 祂怕的就是这个。 不是怕楚宴討厌祂,是怕楚宴的討厌会让楚辞为难。 楚辞已经为祂选过一次了。 祂捨不得让楚辞再选第二次。 楚辞的目光不自禁落在阿黎微微抿起的嘴唇上,又顺著那道紧绷的唇线,滑向那根被阿念紧紧攥著、却始终没有抽回的手指。 忽然,他觉得心口被塞得软软的,满是无措的怜惜。 他凑过去,在阿黎耳边低语:“他要是敢不喜欢你——” “我就哭。” 阿黎偏过头看著他。 楚辞漂亮的琥珀色眼睛里闪著光,亮亮的,像是真的准备这么做。 “...你哭什么?”阿黎问。 “你管我哭什么。” 楚辞笑了,眉眼弯弯,“反正他一见我哭就心软。” “从小到大都这样。”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著几分得意的怀念,“小时候我闯了祸,不想上学,被同学欺负了——不管什么事,我一哭,他就没办法了。” “他不会哄人,只会冷著脸说『別哭了』,然后把所有的问题都替我解决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透著莫名的篤定。 他甚至想把这份篤定分给阿黎——你看,就是这样简单。 我哥不是铁板一块。 他爱我,所以他会心软。 我爱你,所以你不用担心。 阿黎沉默片刻,认真地说:“哥哥,除了在床上,我也不想看到你哭。” 楚辞一怔,耳根“腾”地一下红透了,热度顺著脖颈一路蔓延。 他別过视线,假装去瞧阿念,嘴里嘟囔著:“你从哪学的甜言蜜语?” 阿黎眨了眨眼。 不明白为什么说实话会被称为甜言蜜语。 ...祂只是不想看到楚辞哭,这有什么不对吗? 不管是伤心的哭,委屈的哭,还是跟他哥耍赖的哭,只要是眼泪掉下来,祂就会想擦。 在床上那几次除外... 那几次祂不擦,不是因为不想擦,是因为楚辞哭著推他的时候手腕会露出来,银鐲会往下滑一截,露出底下细细密密的红痕...... 他看见那些红痕就会走神,就会想多看一会儿,舔一会儿...... 就会忘了擦。 楚辞没有回答,只是低下头,视线捕捉到阿念攥著阿黎手指的那只小手。 那根手指太细了,细得仿佛一用力就会折断,可阿念却攥得那样紧。 “哎呀,没关係的。” 他放轻了声音,像是在哄阿念,又像是在哄阿念的另一个爸爸, “你那么好,我哥一定会喜欢你的。” 阿黎垂眸,不置可否。 祂其实知道自己不是什么好东西,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被归类为墮落、偏执、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那一类。 但楚辞说祂好,那就够了。 祂是楚辞的好人。 这个头衔比什么所谓的山神、比千万年的修为、比天地见证过的所有契约都更让他珍视。 “阿黎。”楚辞忽然唤道。 “嗯。” “你不是去见什么大人物。” 楚辞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是回家。” “我哥是你哥,我家的门就是你家的门。你紧张什么?”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自言自语,“你紧张,我还紧张呢。” “我怕阿念哭,怕你不习惯,怕我哥跟你们处不来——我也是第一次带人回家。” 他深吸一口气,把涌上来的心绪压住,剩下的半句话从喉咙里慢慢挤出来,“我也是第一次这么认真地想让一个人被我的家人接受。以前那些——” 他顿了顿,“没有。从来没有。” “阿黎,你是第一个。” 阿黎没有再说话。 只是垂眸抿起唇角,把楚辞的手握紧了,握得很紧,像是在確认什么,又像是在把什么东西刻进骨头里。 从今往后,任何一只手伸过来,楚辞都不会接了。 楚辞只接祂的手。 楚辞低头,在阿黎的手背上亲了一下。 那个吻落得很轻,嘴唇贴著祂的皮肤,停了一会儿。 不是那种匆匆忙忙的、不好意思的亲法,是认真的、带著温度的、像是在盖章一样的亲法。 “我盖过章了,” 他抬起头,对阿黎笑了一下, “现在你是我家的了。” 第189章 养崽小记①⑤进城啦 片刻后,楚辞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阿黎托著阿念的左手上。 那根修长的无名指上,正戴著一枚戒指。 戒托里镶嵌的,正是他之前送出的那颗绿宝石。 那抹墨绿深邃而纯粹,与阿黎的眼眸如出一辙,在舷窗透进的微光里,宛如一汪幽静的深潭,敛去了所有波澜,只沉淀著化不开的浓情。 当初送出这颗宝石时,他以为那仅仅是一份礼物,从未想过阿黎竟会將其镶嵌成戒,郑重地戴在无名指上,且从此再未摘下。 楚辞的指尖轻轻抚过那枚戒指,指腹从光滑的宝石表面滑过,又沿著戒圈的弧度细细描摹了一圈。 阿黎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隨即又顺从地舒展开,任由他触碰。 “我也很紧张,真的。” 楚辞忽然又开口,语气里褪去了往日的玩笑与漫不经心。 他凝视著那枚戒指,仿佛透过它看见了当初那个送出宝石的自己, “我紧张,是因为我在乎。” “我在乎我哥怎么看你,也在乎你怎么看我哥。” “我在乎你们能不能好好相处,也在乎你第一次来会不会不习惯......这些都是我以前从来不会去在乎的事。”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轻柔,“以前带朋友回家,我什么都不怕——不怕我哥不喜欢,不怕別人不自在,因为我没有那么在乎。” “但现在,我在乎了。” 楚辞將戒指轻轻转了半圈,隨后鬆开手,抬起头深深望进阿黎的眼底: “因为你值得被喜欢,阿黎。” 阿黎定定地注视著楚辞毛茸茸的发顶。 那几缕髮丝在光晕里泛著柔软的金芒,像刚睡醒时没理顺的碎发,倔强地支棱著。 祂伸出手,极轻、极慢地抚过楚辞的头髮,动作小心翼翼,仿佛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宝。 那触感软滑细腻,像极了楚辞这个人。 看似柔软,骨子里却有著揉不碎的坚韧。 “哥哥。” 阿黎的视线垂落,撞进青年温柔的琥珀色眼眸里,语气乖顺地又叫了一声。 “嗯?” “你头髮乱了。” 楚辞微微睁大了眼睛。 眼前那双墨绿的眼眸无辜地眨动著,长睫似蝶羽翩躚,眸中闪烁著与戒指上宝石如出一辙的流光,漂亮得令人心跳加速。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很討厌?”楚辞无奈道。 阿黎歪了歪头,“为什么?” “因为我刚刚酝酿好情绪,想要再和你说好多好多的话,结果你一句『头髮乱了』给我整没了。” 楚辞瞪著他,可眼角眉梢却忍不住染上了笑意。 阿黎捕捉到楚辞嘴角的弧度,自己也轻轻弯了弯唇:“对不起。” 虽然祂的语气里听不出一丝歉意。 祂就是故意的—— 故意打断他,故意不让他说下去,故意將那些快要將祂淹没的、深情而厚重的东西轻轻拨开。 不是不喜欢, 是那份爱意太汹涌,祂怕自己接不住。 楚辞瞪了祂一眼,抽回手转头看向窗外。 此时云层已散开些许,阳光在舷窗玻璃上折射出一道小小的彩虹。 阿念不知何时醒了,眨巴著眼睛看看楚辞,又看看阿黎,小嘴一张一合,咿咿呀呀的叫声在安静的机舱里显得格外清脆,像豆子落在玉盘上。 周围已有乘客被吵醒,前座的大妈也忍不住回过头来。 阿黎微微蹙眉,低下头,食指指腹轻轻按住阿念的额心,低声呢喃了一句什么。 那声音极轻,带著一种古老而柔软的韵律,仿佛从时光深处渗出的咒语。 阿念眨巴了两下眼睛,小嘴张合一次便缓缓合上,睫毛垂落,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绵长,安静得像一朵刚刚合拢的花。 前座的大妈回过头,看了看阿黎又看了看楚辞,笑道:“你对象可真会哄孩子。” 楚辞抽了抽嘴角,心想那哪里是哄,分明是直接下了安眠咒。 他含糊地应了一声,低头將阿念的小被子往上扯了扯,盖住那只滑出来的小脚丫。 阿黎见状也伸出手,將另一角的被子掖好。 两只手一左一右,將那个睡梦中还在嘟囔著“爸爸”的小糰子裹得严严实实。 窗外的云层彻底散开,露出了底下灰蓝色的海面。 快到b市了。 阿黎凝视著那片越来越近的海,那片祂从未见过、只在楚辞描述中想像过的海,忽然轻声道:“哥哥,海很大。” 楚辞迎上祂的目光,笑了笑:“嗯,很大。” 阿黎在那片海上停留了许久,发尾的银饰轻轻晃动,仿佛也在陪祂看海。 良久,祂认真说:“比山还大。” 楚辞没有接话,只是伸出手,强硬地將手指嵌进阿黎的指缝里。 十指紧扣。 窗外,海岸线愈发清晰,密密麻麻的房屋与高架桥上如蚁群般的车流映入眼帘。 这就是他的世界。 而现在, 他要把阿黎也带进这个世界里。 …… 飞机停稳,舱门开启,廊桥接驳。 楚辞起身將阿念竖抱在肩头,孩子的小脸埋在他颈窝里,呼吸浅暖,像一团柔软的小棉花。 阿黎背起背包,默默跟在他身后。 楚辞走到舱门口,回头看了祂一眼:“跟紧我。” 阿黎乖巧地点了点头。 出廊桥,进航站楼,取行李。 一切流程走完,楚辞深吸一口气:“走吧,我哥在门口等。” 他们向外走去。 玻璃感应门自动向两侧滑开,外面的阳光瞬间涌了进来,热浪裹挟著b市特有的乾燥气息扑面而来。 阿黎微微眯起眼,那双墨绿色的眸子在强光下变得极浅、极透,像两颗被溪水冲刷过的石子。 楚辞看著光晕落在祂颤动的睫毛上,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门口停著楚宴的车,黑色的车身擦得鋥亮。 楚宴站在车旁,没有倚门,也没有抽菸,只是笔直地站在那里,像是在等待一个迟到了许久的人。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领口微敞,头髮比上次视频时剪短了些,下頜线绷得有些紧。 烈日晒在他身上,他却纹丝不动,只是沉沉地望著出站口。 当楚辞的身影出现时,楚宴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停驻了一瞬。 第190章 养崽小记①⑥ “哥!” 楚辞敏锐地捕捉到那道视线,立刻扬起声音喊道。 他顺手將阿念往阿黎怀里一塞,便快步迎上去,结结实实地抱住了楚宴。 这个拥抱用力极了,楚辞將脸深深埋进哥哥的肩窝,像极了一个在外面受了委屈的小孩,终於跌跌撞撞跑回了家,一头扎进最安全的港湾。 楚宴身形微顿,抬手一下下轻拍著他的脊背。 力道不重,却沉稳有力,仿佛在无声地诉说著:回来了就好。 片刻后。 楚辞有些不好意思地鬆开手,退开半步,耳尖泛起薄红,自觉地去拉开车门。 楚宴低声嘱咐了一句,便迈开步子,平稳地朝阿黎走去。 阿黎抱著阿念静立在车旁,风拂过,白衬衫微微贴在身上,发间的银饰在风中轻晃,折射出细碎的光。 楚宴走到祂面前,伸出手。 阿黎抿了抿唇,小心翼翼地將阿念递过去,动作慢得像是在交接一件稀世珍宝。 阿念落入楚宴怀中,小脑袋本能地靠在他肩上,无意识地攥紧了他的衣领。 楚宴垂眸看了孩子片刻,隨即將他安置在后座特製的儿童座椅里,扣好安全带,又將带子调至最舒適的鬆紧度。 阿念被惊扰,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便又沉沉睡去。 阿黎站在一旁,看著楚宴熟练而温柔的动作,一时有些怔愣。 楚辞笑著走过来,轻轻拽了祂一下示意回神,隨即利落地將行李放入后备箱,又细心地把阿念的小被子掖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睡得红扑扑的小脸。 阿黎亦步亦趋地跟到车边,显得有些侷促,指尖蜷缩著,不知该往何处安放。 “上车。” 楚宴的声音低沉,听不出太多情绪。 阿黎抬眼飞快地看了他一下,带著几分迟疑。 楚辞从另一侧探出头,冲祂招手:“阿黎,上车呀。” 祂这才拉开后座车门坐了进去。 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规矩地平放在膝盖上,拘谨得像个第一天入学的小学生。 关门时,祂的动作轻到了极致,以至於车门並未关严,留了一道缝隙。 楚辞见状,探过身子帮祂重新拉紧。 “咔噠”一声,车门落锁,將外界的喧囂彻底隔绝。 车子並未立刻发动。 楚宴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开口道:“楚辞,来副驾驶。” 楚辞愣了一下,回头看向阿黎。 那双墨绿色的眼眸安安静静地望著他,像是一颗湿漉漉的透光宝石,暗处藏著不易察觉的忐忑。 楚辞安抚地拍了拍祂的手背,才不情不愿地拖长了尾音喊了声“哥~”,带著几分撒娇的意味。 见楚宴抿唇不语,阿黎垂下眸子,轻轻扯了扯楚辞的衣角,朝他点了点头。 楚辞只好嘆了口气,解开安全带下车,绕到前排坐好。 引擎启动,冷气逐渐充盈车厢。 楚宴將音乐音量调得很低,宛如一层薄薄的白噪音。 车內陷入沉默,只有空调细微的风声、阿念偶尔咂嘴的动静,以及阿黎发间银饰碰撞发出的细碎声响。 楚辞偏头看向驾驶座,目光落在楚宴紧握方向盘的手指和微蹙的眉心上,欲言又止。 片刻后,他只是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行道树,忽然轻声说道: “哥,今天阳光真好。” 楚宴没说话。 但在打方向盘时,那只手从楚辞肩后伸过,调了一下空调出风口,將风向拨向了楚辞那边。 楚辞微凉的鼻尖被暖风拂过。 他弯了弯嘴角,什么也没说。 后座的阿黎將这一幕尽收眼底。 祂把阿念的小被子往上扯了扯,盖住那只滑出来的小脚丫,又將自己的发尾从阿念攥紧的指间轻轻抽出。 那几根黑髮被攥出了褶皱,祂用手指慢慢捋平,静静放在身前。 阿念嘟囔了一声,小拳头握了握,又睡熟了。 阿黎静静注视著前排两人的背影。 忽然,楚辞从副驾驶伸出手,將空调叶片往下拨了拨,让暖风能吹向后座。 当他的手缩回时,阿黎接住了那根手指,轻轻握了一下。 楚辞没有回头,声音却穿过座椅传了过来: “马上就到了。” 抵达家门口时,阿姨早已等候多时。 看到楚辞下车,她眼眶瞬间红了,想上前拉手,又怕吵醒熟睡的阿念,只能站在一旁,目光贪婪地描摹著楚辞的眉眼。 “小辞少爷,瘦了。” 阿姨的声音带著哽咽。 楚辞笑了笑:“没瘦,阿姨,还胖了两斤呢。” 阿姨又看向阿黎,目光在祂身上打量了好几圈,最终落在祂指间那枚戒指上,又看了看楚辞空荡荡的手指。 她眼神晃了晃,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极轻的嘆息,嘴角动了动,转身去开门。 楚宴停好车,三人一前一后走进屋內。 楚辞抱著阿念走在最前,阿黎走在中间,楚宴殿后。 这一刻,他们像是一串被“家”这根线穿起的珠子,终于归位。 玄关处,阿黎看著鞋柜上那双崭新的灰色拖鞋,脚步顿住了。 髮际的银饰在灯光里轻晃,恰如祂此刻无处安放的心。 这里是楚宴的家,是楚辞从小长大的地方,而此刻的自己却像个不该存在的闯入者。 祂站在那里,不知该进还是该等。 “换鞋。” 楚宴在祂身后说道。 阿黎低下头,犹豫著伸手去解鞋带,动作有些笨拙。 楚辞將阿念递给楚宴,蹲下身帮祂解开。 “我哥给你买的。”楚辞轻声说。 阿黎没有回答,只是盯著那双灰色拖鞋看了许久,然后慢慢將脚放进去。 不大不小,刚好。 像是被这个家无声地接纳了。 客厅里,阿念不知何时醒了,正被楚宴抱在怀里。 小傢伙伸出爪子去抓楚宴的下巴,在他脸上按出一个湿漉漉的印子。 “太皮了。” 楚宴说著,却没有躲,甚至还下意识地伸手託了一下阿念的小屁股,怕他滑下去。 楚辞在一旁隨意笑道:“哥,你嘴上嫌弃,身体倒是挺诚实的嘛。” 楚宴瞥了他一眼,抽了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脸,目光却越过楚辞,看向站在窗边的阿黎。 阿黎正望著窗外那棵玉兰树,白色的花瓣落了一地,像刚下过一场雪。 祂的背影在光里显得有些单薄。 楚宴的目光停了一瞬,又收了回来。 两人的视线隔著半个客厅短暂交匯,又各自移开。 阿念从楚宴膝盖上滑下来,摇摇晃晃地走到茶几前拍了拍,又去拍电视柜。 柜门上的金属把手亮晶晶的,他伸出舌头舔了一下,楚辞赶紧跑过去擦。 他又走到楚宴的皮鞋前,拿起来就要啃。 楚宴蹲下身拿走皮鞋,阿念瘪了瘪嘴,眼眶一红就要哭。 楚宴无奈,只能把鞋放回去,阿念这才作罢,转身摇摇晃晃地朝阿黎走去。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思考许久,走到一半还停下来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 阿黎静静地看著他,没有动,像一棵等著小鸟落下来的树。 直到阿念走到腿边,伸出小手攥住祂的衣角,仰起头,口水顺著嘴角淌下,冲祂咧嘴一笑。 那笑容太亮了,亮到阿黎的心莫名就软了一瞬。 祂低下头,將阿念从地上捞进怀里,动作轻柔,像在捧一朵刚开的花。 到了熟悉的气息中,阿念立刻安静下来,把脸埋进阿黎的颈窝,小手紧紧攥著祂的衣领,连小指头都攥得泛白了。 楚宴看著这一幕,神色微动,起身走进厨房。 片刻后,他端出一碗汤放在桌上:“过来喝汤。” 阿黎下意识看向楚辞,像是等待某种许可。 楚辞温柔的牵起祂的手走了过去。 阿念被放在儿童餐椅里啃著磨牙棒,口水糊了满脸;阿黎面前则摆著一碗热气腾腾的汤。 汤麵上漂浮著几味草药,是祂熟悉的味道。 楚辞在旁边小声说:“我哥燉了一上午的。” 阿黎乖巧地点了点头,双手捧起碗,喝了一口。 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带著骨汤的醇厚与草药的清苦,不咸不淡,刚刚好。 那是楚辞曾经和祂描述过的,家的味道。 第191章 养崽小记①⑦ “怎么样?” 楚宴看似隨口一问,目光却若有似无地落在阿黎身上,带著几分不动声色的审视。 阿黎背脊下意识地绷紧了一瞬。 隨即认真地点了点头,语气里透著毫无保留的真诚:“好喝。” 楚宴没再多言,垂眸继续喝汤。 就在这时,阿念突然衝著楚宴脆生生地喊了一声:“爸爸!” 那声音又亮又脆,像嘴里含了一颗跳跳糖,在安静的餐厅里炸开。 楚宴抬起头。 阿念眨巴著漂亮的绿色眼睛,又喊了一声:“爸爸!” “叫伯伯。” 楚宴纠正道,声音平稳,却透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 楚辞在一旁忍不住笑出声:“他认错人了,哥。” 楚宴低下头,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眉眼现出几分难得的温柔。 阿黎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个细微的弧度,放在膝头的手指不由得微微蜷缩,掌心渗出了一层薄汗。 桌下,楚辞悄悄握住了祂的手,掌心温热。 阿黎没有动,只是顺势將那只手翻过来,紧紧包在掌心里,像是裹著一束独占的光。 饭后,楚辞在客厅整理行李箱。 阿念在地上爬来爬去,把楚宴的拖鞋从鞋柜里拖出来,又摇摇晃晃地爬走了。 阿黎在一旁守了一会儿,確认阿念没有把拖鞋往嘴里塞,才从行李箱里取出之前塞进去的那个布包。 祂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打气,然后走到楚宴面前。 “这是送给你的。” 阿黎的声音很轻,却透著不容置疑的郑重。 祂將布包递过去,动作小心翼翼,指尖甚至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楚宴挑了挑眉,伸手打开布包。 里面是一个旧木盒,木纹已经模糊,边角却被磨得光滑发亮,像是被摩挲了无数遍,又像是在深山里藏了许多年,直到今天才被取出来。 楚宴掀开盖子,盒中静静躺著一株山参。 参体莹白,鬚根完整,在灯光下泛著温润的光泽,隱隱有清冽的药香漫开。 那香味不浓,却绵绵地渗进空气里,连在客厅另一头爬行的阿念都停下动作,好奇地朝这边望了一眼。 “幽峦驻岁参。” 阿黎一字一顿地介绍,眼神里带著一丝献宝般的虔诚,还有一丝生怕被挑剔的紧张,“长在禁地里,汲取了很多年的山川灵气。” 祂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斟酌该如何让这位“大舅哥”收下。 “它可以延年益寿,也可以让人容顏不老。你燉汤喝,隔几天切一小片就够了。” 祂的声音越来越轻,眼神也不自觉地游移,“以后我和楚辞回来看你的时候,每年都给你带。山里的参很多,年份不够的我可以养,养够了再采。” “你一直喝,一直喝,就不会那么快老了。” 楚宴没有立刻接话。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著木盒边缘,目光从那一株晶莹剔透的山参上移开,转而落在阿黎脸上。 那种目光並不锐利,却带著一种久居上位的压迫感,像是在审视一件即將进入他领地的物品。 片刻的死寂后, 他终於开口,声音低沉:“为什么要送我这个?” 阿黎放在膝头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祂迎著楚宴的视线,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声音虽然轻,却字字清晰:“因为我知道,他最在乎的人就是你。” 楚宴的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阿黎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眼神里带著一丝笨拙的討好:“你是他哥哥,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依靠。” “你把他护得很好,他也很爱你。” 祂顿了顿,目光落在那株人参上,眼神变得异常柔软:“我没有什么能给你的,这是我所有的诚意。” “你活著,活得久一点,哥哥的眼泪就会少一些。” “...我不想让他再因为亲人分別而流痛苦的眼泪了。” 阿黎將那盒子朝楚宴的方向轻轻推了推,动作虔诚得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祈求:“我...我也希望,你能接受我。” “因为楚辞很在乎你的看法。” “他值得被爱,你也配得上这份长久。” “如果...如果你能喜欢我,他会很开心的。” 第192章 养崽小记①⑧ 客厅里静了一瞬,窗外隱约的车流声与屋內尚未散去的药香交织,將这一刻衬得格外安寧。 楚辞蹲在行李箱旁,指尖还捏著阿念那只没来得及收好的小袜子,整个人像是被定格了。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替阿黎说些什么,可喉咙像被滚烫的棉花堵住,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 他没有哭,只是借著抬手擦眼角的动作掩饰情绪,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叠衣服。 只是那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也轻了许多。 他把阿念的小袜子一只只叠好、对齐、压平,反覆確认著边角,像是在完成某种神圣的仪式。 其实,他只是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才能安顿好此刻翻涌的心绪。 楚宴看著眼前这个身形单薄、却为了爱人异常坚定的青年,又看了看那株承载著深情的山参,眼底那层审视的寒冰终於彻底消融。 他伸手收下盒子,动作郑重,將它放在茶几最显眼的位置,紧挨著楚辞小时候那张笑得没心没肺的照片。 照片里,少年穿著校服站在领奖台上,琥珀色的眼眸里盛满了不逊於烈阳的光芒。 阿黎的目光也隨之落在照片上。 祂看著那个十几岁、眉眼间儘是张扬意气的少年,思绪不受控地游离了一瞬。 ...好可爱。 小时候的哥哥,好可爱。 楚宴起身走进厨房。 片刻后,他端著一碗重新温过的汤走出来,轻轻放到阿黎面前。 “再喝一碗。” 男人的声音依旧低沉,却多了一份从未有过的温和与篤定,“汤凉了伤胃。既然进了这个门,就要把自己照顾好,別让他操心。” 阿黎看著那碗冒著热气的汤,眼眶有些发涩。 祂眨了眨眼,將那点湿意生生吞了回去,端起碗一饮而尽。 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带著骨汤的醇厚与草药的回甘,一路暖进了那颗常年冰冷孤寂的心底。 楚辞在一旁看著这一幕,忽然笑了。 笑容很轻,眉眼弯弯。 他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把阿念的小袜子整整齐齐地塞进收纳袋里。 窗外,玉兰花瓣还在飘落,霓虹灯將夜空染成斑斕的彩色。 这个城市很大,比山还要大,充满了未知的喧囂与冷漠。 但此刻,阿黎却觉得这里不再陌生。 祂开始有点喜欢这里了。 这时,一只雪白的布偶猫轻盈地跑出来,蹲在台阶上,歪著脑袋打量著这一群人。 糯米先是迈著优雅的步子走到楚辞脚边,用脑袋亲昵地拱了拱他的裤腿,发出一声软糯的“喵”,尾巴尖还轻轻勾了一下他的脚踝。 紧接著,它像是確认了什么似的,又在那双拖鞋上蹭了好几下,才心满意足地转身。 阿念被这团白乎乎的东西吸引了注意力,咿咿呀呀地爬过去,伸出小胖手想要抓它的尾巴。 糯米傲娇地甩了下尾巴尖,勉强让这只小小幼崽摸了一下,便不再理会,径直走到阿黎面前。 阿黎下意识地摊开手掌。 没想到,这只高傲的小傢伙竟然真的像刚才对待楚辞那样,熟练地用脑袋顶开祂的手心,亲昵地蹭著,甚至还在祂手背上踩了踩奶,喉咙里发出呼嚕呼嚕的满足声。 阿黎愣住了。 祂垂眸看著掌心这只雪白的、软乎乎的小东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片刻后。 阿黎抿起唇角,蹲下身,伸出手,轻轻摸了摸糯米柔软的头。 指尖触碰到温热的绒毛,那是鲜活生命的触感。 楚宴站在一旁,目光在弟弟、阿黎,还有正趴在地上跟猫尾巴较劲的阿念身上轻轻打了个转。 看著那张苍白的脸上终於被小动物蹭出了几分生动的人气,看著阿念咿咿呀呀地挥舞著小手,他眼底的笑意深了些,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去收拾桌上的空碗。 “哥。” 楚辞忽然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鼻音。 “嗯?”楚宴回头。 楚辞看著哥哥宽厚的背影,又看了看蹲在地上、眉眼温柔的阿黎,轻声说道:“谢谢你。” 楚宴没有说话。 他只是像小时候那样,走过来,温柔地揉了揉楚辞的头髮。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这一屋子的人——玩闹的幼童、温柔的异族、还有满眼依赖的弟弟,最后落在窗外那轮明亮的月上。 灯火可亲,家人閒坐。 这一刻,便是人间最好的归处。 ......... ......... 第二天早饭时,晨光正好。 楚辞一边给阿念餵米糊,一边看似隨意地提了一嘴:“哥,我和阿黎今天想去市区逛逛,好久没去过电影院了,听说最近新上了一部电影。” 他说这话的时候,勺子稳稳地悬在半空,阿念张著嘴眼巴巴等了好几秒,那口米糊才慢悠悠地落进嘴里。 楚宴正喝著阿黎送的那株人参燉的汤。 闻言放下汤勺,眼皮微掀,目光精准地落在那只空著的婴儿椅上:“阿念呢?” “所以阿念就拜託给咱们全世界最好的伯伯啦!” 楚辞立刻放下勺子,双手合十,露出那种从小到大屡试不爽的討好笑容,还特意把脑袋歪了歪,让表情看起来更可怜几分。 他顿了顿,又理直气壮地补了一句: “反正阿念最喜欢你了,昨晚不是一直抓著你的衣领不肯撒手吗?那可是真爱啊,哥。” 楚宴还没来得及开口,一只剥好的鸡蛋被轻轻放进了他的碗里。 鸡蛋剥得极完美,蛋白光滑完整,白白嫩嫩地躺在碗底,像件精心雕琢的艺术品。 阿黎做完这一切,便安安静静地缩回了楚辞身边。 祂那双墨绿色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起伏,只是目光始终若有似无地黏在楚辞身上,仿佛在这个家里,楚辞才是祂唯一的坐標系和安全感来源。 听到楚辞的请求,祂才微微侧过头,看向楚宴。 那张清冷淡漠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祂只是学著楚辞刚才的语气,有些生涩却异常认真地小声说道:“我们会早点回来。家里的奶粉和尿布......都给你放在柜子里了,够用的。” 祂的语气平淡,却透著一股笨拙的顺从。 与其说是在向楚宴保证,不如说是在乖乖复述楚辞的安排,只要楚辞想去,祂便跟著去。 楚宴看著碗里那颗完美的鸡蛋,又看了看弟弟那副“你不答应我就不走了”的无赖样,最后目光落回阿黎那张清冷出尘、却下意识往楚辞身边靠的脸上。 最终,他无奈地嘆了口气,伸手接过了正在玩勺子的阿念: “去哪?几点回?” 阿念突然换了个怀抱,有些不高兴,瘪了瘪嘴。 可一抬头看见楚宴熟悉的下巴,又立刻伸出小胖手去抓他的领口,咯咯地笑出了声。 “去看电影!然后带阿黎去逛逛游乐园,傍晚就回!” 楚辞如蒙大赦,立刻站起来,拉著阿黎就往门口走,动作快得像是怕楚宴下一秒就会反悔。 阿黎被他拉著,踉蹌了一下,却没有任何迟疑,顺从地跟著他的脚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祂才下意识地回头看了楚宴一眼,那双淡漠的眼睛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 楚宴单手抱著阿念,目光柔和地落在两人亲密交握的两只手上。 捕捉到了祂眼底的迟疑,他微微頷首,无声地给予了许可。 “谢谢哥,哥你最好了!” 楚辞欢脱的声音从玄关传来,紧接著是开门声、关门声。 屋子里重新恢復了寧静。 客厅里,阿念坐在楚宴膝盖上,仰著小脸看他,口水顺著嘴角往下淌,却冲他咧开没牙的嘴,笑得没心没肺。 第193章 养崽小记①⑨ 出了门,灿烂的阳光倾洒而下,空气里浮动著草木被晒暖后的清爽香气。 楚辞拉著阿黎的手走在前面,脚步轻快得像是在踩云,连发梢都透著一股雀跃。 阿黎今天没穿楚辞那件宽大的白衬衫,而是换上了自己的衣服。 不是那身繁复华丽的苗服,而是楚辞前两天偷偷在网上下单的一件深灰色薄毛衣,收货地址填的楚家別墅。 少年长长的墨发被隨手束在脑后,扎成一个利落的高马尾,隨著步伐轻轻晃动。 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精致冷白的锁骨,在光影下白得晃眼。 祂身上没戴那些叮噹作响的银饰,只留了无名指上那枚绿宝石戒指,在阳光下折射出深邃而静謐的光。 楚辞忍不住回头看了祂好几眼,每次视线刚撞上那双墨绿色的眸子,又慌乱地移开,假装在研究路边的风景树。 阿黎没有戳穿他,只是不动声色地將楚辞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高大的身影微微倾斜,將楚辞整个人笼罩在自己安静又强势的保护圈里。 “去哪里?” 阿黎问,声音清冽如风。 楚辞愣了一下,约会,去哪里? 看电影? 阿黎可能看不懂那些复杂的剧情逻辑,还是作为傍晚的压轴节目调节气氛吧。 吃饭? 才吃过早饭不久。 逛街? 阿黎对琳琅满目的商场兴趣,或许还没有对山间一条无名溪流大。 他忽然有点后悔把阿念丟给楚宴了。 倒不是不想和阿黎单独出来,只是一家人整整齐齐似乎更安心。 可转念一想,他又贪恋此刻的独处。 没有阿念那个“小电灯泡”在中间挡著,他可以肆无忌惮地牵著祂的手,不用腾出一只手去抱孩子,也不用担心小傢伙突然哭闹求抱抱。 当爸爸之后,连这样简单纯粹的牵手,都像是从忙碌时光里偷来的一颗糖,甜得小心翼翼。 “隨便走走。” 他声音里带著藏不住的笑意,尾音微微上扬。 阿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顺从地跟著他走,任由他牵著。 路过珠宝店的橱窗时,阿黎停下了脚步。 祂扫了一眼里面那些亮闪闪的钻石黄金,神色未变,然后低下头,专注地看著自己无名指上的绿宝石。 “怎么了?”楚辞问。 “这个最好看。”阿黎说,声音很轻,却篤定得像是在陈述真理。 楚辞的耳根瞬间烧了起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拉著阿黎往前走,“走了走了,別看了,怪傻的。” 阿黎任由他拖著走,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愉悦的弧度,眼底满是纵容。 经过母婴店时,楚辞的带娃后遗症犯了,下意识往橱窗里瞟了一眼。 脑子里瞬间开始自动盘算:阿念的衣服好像又小了,得买几件大的;奶瓶刷和安抚奶嘴也该换了,上次那个已经被那小傢伙啃得变了形...... 正出神,手腕忽然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带了过去。 “今天不看阿念。” 阿黎说,语气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霸道。 楚辞回过神,撞进阿黎那双墨绿色的眼睛里。 少年正目不转睛看著他,清冷秀美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幽暗的眸子却如一汪泛著漩涡的深潭,仿佛要將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吸进去,不许他分神给旁人。 楚辞心头一软,刚才那点关於“一家三口”的执念瞬间被抚平。 他弯起眉眼,轻声哄道:“好,不看阿念。” “只看你~” 阿黎的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了,像染上了一层薄霞。 路过花店时,楚辞停下脚步,径直走向那排精心包装的进口花材。 他挑了一支品相最饱满、花瓣层层叠叠的白色雏菊,递给阿黎。 阿黎接过花,端详了片刻,却並没有自己拿著,而是小心翼翼地別在了楚辞的衣领上,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什么珍宝。 楚辞低头看著胸口那朵小小的白花,有些发愣:“...这是给你买的。” 阿黎认真地点了点头,理直气壮地说:“给我买的,戴你身上,我看。” 楚辞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只能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只是那红透的耳根怎么也藏不住,像是要滴出血来。 阿黎跟在他身后,目光落在那朵隨著步伐一顛一顛的雏菊上,它像一只白色的小蝴蝶停在楚辞胸口,扇著翅膀。 ...祂觉得这一百块花得真值。 走累了,两人坐在商场中庭的长椅上。 楚辞顺势歪过头,靠在阿黎宽厚坚实的肩上,长舒了一口气。 阿黎微微侧过身,不动声色地调整姿势,让楚辞靠得更舒服些。 楚辞把阿黎的手指拿起来,一根一根地细细描摹,从拇指看到小指,又从小指看到拇指,指腹轻轻摩挲著那层薄薄的茧,仿佛怎么也看不够。 阿黎任由他看,没有抽手,只是安静地陪著。 “阿黎。” 楚辞忽然轻声叫了一声。 “嗯。” “你紧张吗?” 阿黎偏过头,看著他,“紧张什么?” 楚辞想了想,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祂的手背:“...第一次正式约会?” 阿黎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不是第一次。” 楚辞愣了一下:“什么时候有过第一次?” 阿黎看著他,那双墨绿色的眼睛里映著商场中庭的天光,还有楚辞清晰的倒影。 “你说你喜欢我的那天。” 祂说,语气认真,“就是第一次。” 第194章 养崽小记【20】 楚辞怔住了。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 ——砰砰砰。 一下一下的,像是一个突然失控的鼓手,砰砰砰地撞击著肋骨,震得他耳膜发疼,仿佛有什么满溢的情感正拼命拍著门想要衝出来。 他看著阿黎,鼻尖忽然泛起一阵难以抑制的酸涩。 心里像是被温热的潮水灌满,漫过那些他以为早就乾涸荒芜的角落。 他以为之前的那些都不算约会——没有精致的烛光,没有昂贵的礼物,甚至都没有一个像样的牵手。 可阿黎记得,记得比他还清楚。 那些他以为被隨意挥霍掉的日子,在阿黎那里都被视若珍宝地收著,像收集一颗颗散落的珍珠,细细擦拭,串连成线,就是他们共同走过的路。 楚辞低下头,在阿黎的手背上轻轻落下一吻。 那一下很轻,嘴唇贴著温热的皮肤,停留了片刻。 “那今天算第二次?” 他的声音有些闷,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著点鼻音。 阿黎想了想,反握住他的手,眼底漾开一片温柔的笑意。 那笑意不浓烈,却在那里浅浅盪开,像藏在云层后终於透出的月亮。 “算。” 楚辞微微仰头看他,眉眼弯弯,黑髮柔软地垂在额前,像只被顺了毛的、可爱的毛绒小狗。 心底那点甜意像是气泡水一样咕嘟咕嘟地冒了上来,从心底冒到喉咙,又从喉咙冒到眼眶,酸酸胀胀的。 他们坐在商场中庭边缘的长椅上,身后正好是一根巨大的装饰圆柱。 圆柱宽厚,恰好挡住了大部分视线,將两人圈出一方隱秘的小天地。 而柱子外面,就是商场最繁华热闹的中庭,人来人往,喧囂不断。 忽然,一个扎著羊角辫的小女孩跑过来,在阿黎面前猛地剎住脚。 她仰著头,直勾勾地盯著阿黎的眼睛看。 那双眼睛是墨绿色的,在商场明亮的灯光下,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顶级祖母绿,带著一种不属於人间的、近乎妖异的漂亮。 小女孩看了一会儿,眼睛瞪得圆圆的,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指著阿黎,回头软糯糯地喊道:“妈妈!这个哥哥的眼睛是绿色的!” 年轻的母亲匆匆走过来,蹲下身,有些尷尬地看了阿黎一眼,拉著小女孩的手低声责备:“不能指著人家,不礼貌。” 小女孩却不依不饶,依旧眨巴著大眼睛盯著阿黎,像发现了什么了不起的新大陆:“可是真的是绿色的!好好看!像宝石一样!” 阿黎看著那个小女孩,没有说话,也没有笑,只是安静地回视。 祂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种纯粹的喜欢。 在山里,没有人会这样指著祂说“好看”,寨子里的人看祂的眼神永远是敬畏的、躲闪的、小心翼翼的。 很少有人会用这种亮晶晶的、毫无杂质的目光看过祂。 楚辞敏锐地捕捉到了阿黎微微抿起的唇角,心里忽然软得一塌糊涂。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只绿色小蛇玩偶。 那是之前路过一家抓抓乐时,阿黎帮他抓到的,软软的,他一直宝贝似的抱著没撒手。 犹豫了一瞬,他伸出手,把玩偶眼睛上那颗塑料做的绿宝石眼珠拧了下来。 那颗珠子圆圆的,亮亮的,在灯光下闪著廉价却纯粹的光,顏色竟然和阿黎的眼睛有几分神似。 他弯下腰,把那颗塑料宝石递到小女孩面前,笑著说:“送给你。” 小女孩接过来,握在手心里,举起来对著灯光看,绿色的光斑落在她稚嫩的脸上。 “真的是宝石!” 她笑得更开心了,两条小辫子隨著动作一晃一晃的,捧著那颗塑料珠子像捧著什么稀世珍宝,“谢谢哥哥!也谢谢绿色眼睛的哥哥!” 她被妈妈牵著走了,走几步还回头挥著小手,手里紧紧攥著那颗“绿宝石”。 阿黎看著楚辞,又看了看那只缺了一只眼睛的绿色小蛇玩偶,嘴唇抿了一下。 祂伸手摸了摸那只玩偶空荡荡的眼窝,动作很轻,像是在安抚一个受了伤的小东西。 “它少了一只眼睛。” 阿黎的声音闷闷的,听不出情绪,可那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压著。 楚辞看著祂那副认真又委屈的模样,心里忽然软得一塌糊涂。 他低头看了看那只玩偶,又看了看阿黎抿紧的唇,忽然笑了,把玩偶举到阿黎面前晃了晃。 “你不是会缝东西吗?” “你帮我把它补好,缝一颗上去,好不好?” 阿黎抬眼看了他一下,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把那只缺了一只眼睛的玩偶接过来,抱在自己怀里。 祂低下头,拇指在那个空荡荡的眼窝周围慢慢描著,想了一会儿,认真地说:“我给它绣一片叶子。” “绿色的。” 祂顿了顿,抬眼看他,声音轻下去:“和你送我的那颗宝石一样的顏色。” ...也和祂的眼睛同色。 楚辞弯起嘴角:“那得要两片。一片给它当眼睛,一片给它当花纹。让它变得独一无二。” 阿黎点了点头:“好。” 祂把那只要补的玩偶小心翼翼放进口袋里,拉好拉链,轻轻按了按,像在確认它待好了。 楚辞看著祂那副认真的样子,忽然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塞得满满的。 这个人捨不得他送出去任何东西,可祂不会拦著祂。 祂只会默默把那只缺了眼睛的玩偶收好,然后想办法把它补得更漂亮。 怎么能这么可爱呀?阿黎。 两个人又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楚辞忽然想起了什么。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划拉了几下,把屏幕懟到阿黎面前,声音压得低低的,带著点试探:“那个......你还记得我昨天发给你看的那个视频吗?” 屏幕上,一对情侣正在昏暗的灯光下拥吻,动作缠绵又深情,嘴唇贴在一起,很久才分开,难捨难分。 楚辞不知道为什么把这个发给阿黎,也许是觉得画面好看,也许是年轻人的好胜心起来了—— 他也想试试。 阿黎垂眸看了一眼,墨绿色的眼睛里看似没什么波澜,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楚辞收回手机,耳根有点发热,眼神飘忽地往四周看了看,像做贼心虚一样。 他故作老练地小声嘀咕:“就是觉得...呃...视频里那样,好像也挺好玩的。”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也太明显了。 他其实想说的是——他也想试试像那样亲阿黎,不是每天出门前那种浅尝輒止的碰一下,是那种,密的,深的,让人腿软的。 他说不出口,只能拐弯抹角,拐到连自己都觉得丟人。 话音刚落,他就感觉腰上一紧。 阿黎不知何时已经欺身而上,高大的身影將他整个人圈在了长椅、圆柱和自己之间。 楚辞那声惊呼堵在喉咙里,还没成形就散了。 这根巨大的圆柱完美地遮挡了外界的视线,明明几步之外就是熙熙攘攘的人群,此刻却像隔著一整个世界。 阿黎微微俯下身,温热的呼吸直接洒在了他的唇上,热热的,痒痒的,像羽毛在挠。 “像这样?” 阿黎的声音低沉,带著一丝认真求证的意味,好像在问一道题的答案对不对。 还没等楚辞回答,阿黎便低头吻了下来。 不是那种浅尝輒止的触碰,是像视频里那样—— 带著极强的侵略性和占有欲。 舌尖轻轻舔过他的下唇,那只按在他腰间的手骤然收紧,隨后强势地撬开了他的齿关。 楚辞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不...不是现在...... 他知道他们在商场最热闹的中庭,知道那些来来往往的脚步就在柱子另一侧几米之外,隨时可能有人绕过来撞见。 可他的身体却不听使唤了。 他的手指下意识地抓紧了阿黎腰侧的毛衣下摆,死死揪著那根毛线,揪到一个不敢鬆手的程度。 他想往后缩,可阿黎扣著他的腰,把他死死按在怀里,根本无处可逃。 他只能仰著头,被动地承受这个吻,承受阿黎的舌尖在他口腔里翻搅,承受那些让他脸红的、湿漉漉的水声。 这个吻比视频里更让人腿软。 楚辞觉得自己快要喘不过气了,眼角都逼出了生理性的泪花,掛在睫毛上,亮晶晶的。 他想让阿黎停下来,可他说不出话,只能发出一些含混的、破碎的鼻音。 那声音连他自己听了都脸红。 直到阿黎终於鬆开他。 不紧不慢地鬆开,像是算了算时间,觉得够了。 楚辞整个人都瘫软在长椅上,嘴唇红肿,眼神迷离,那层水光还在眼眶里打转,没落下来。 他看著阿黎,阿黎的脸就在他眼前,很近,近到他甚至能看见祂浓密睫毛翘起的弧度。 阿黎伸出拇指,轻轻擦过他湿润的嘴角。 冰凉的指尖擦过他滚烫的唇瓣。 “视频里的人,换气太频繁了。这样比较好。” 少年眸色燃著幽火,语气却平静得像在说什么学术结论。 楚辞张了张嘴,喉咙乾涩得发紧,像是被刚才那个吻抽乾了所有的水分,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嘴唇还在微微发抖,心跳快得几乎要撞破胸膛,脑子里早就乱成了一锅浆糊。 他在心里把这不知轻重的傢伙来回数落了好几遍,可真到了嘴边,却什么狠话都放不出来。 最后只能把滚烫的脸死死埋进阿黎的颈窝里,额头抵著祂的锁骨。 少年几缕垂落的髮丝贴著他的皮肤,凉丝丝的,正好能降下他脸上的热度。 他闷闷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流氓。” 阿黎任由他埋著,嘴角微微勾起,伸手轻轻拍著他的后背,那力道很轻,一下一下的,像在哄一只炸了毛的猫。 “嗯,只对哥哥流氓。” 祂说得理所当然,好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楚辞把脸埋得更深了。 他的嘴唇还肿著,还残留著阿黎的气息,那股清苦的、草药的味道,混著祂唇上一点说不出的甜。 他想,真是完蛋玩意儿。 都老夫老夫的了,他还是这么容易害羞。 ......这辈子大概都逃不出这个坏东西的手掌心了。 第195章 养崽小记【21】 同一时间。 楚宴正在客厅里一边照看孩子,一边处理公务。 笔记本电脑、手机、一杯咖啡、一份列印出来的合同,整整齐齐地摆在茶几上。 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东西可以多,但绝不能乱。 他靠在沙发上,刚看完一份邮件,正要回復。 忽然,一只肉乎乎的小手从茶几底下伸上来,一把抓住了他的手机。 楚宴低头,看见阿念正蹲在茶几下面。 他一只脚还卡在地毯边上,另一只脚翘著,整个人歪歪扭扭的,活像一株被风吹歪了的小树苗。 此刻,他正抓著楚宴的手机,试图往嘴里送,口水已经糊了屏幕一脸。 楚宴弯腰,从阿念手里把手机抽出来。 阿念的手空空荡荡地握了两下,什么都没抓到,嘴一瘪,眼眶瞬间红了。 楚宴顺手从茶几上拿了一个磨牙棒,塞进他手里。 阿念看了看磨牙棒,一脸嫌弃地扔了,又鍥而不捨地伸手去抓手机。 楚宴低头看他,阿念也抬头看他,那双眼眶泛红、亮晶晶的眼睛里写满了倔强,有一种“我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劲头。 “手机不能吃。” 楚宴开口,语气和跟下属开会时差不多,平静,不容置疑。 阿念不理他。 他费力地把楚宴的手从手机上扒拉下来。 楚宴的手指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了一点咖啡,棕色的,在指腹上凝成一小滴。 阿念低下头,把楚宴的手指拉过来,伸出舌头舔了一下。 楚宴愣了一下。 那温热湿润的触感,像是一把生了锈的钥匙,毫无预兆地捅开了记忆深处某扇尘封的门。 二十多年前,似乎也有这样一个午后。 小小的楚辞也是这样,趁他不注意,抓著他的手指往嘴里塞,不管上面沾的是墨水还是咖啡,都尝得津津有味。 那根手指上沾的是咖啡,苦的。 阿念舔了两口,皱著眉头,咂吧咂吧嘴,像是觉得味道不好,嫌弃地鬆开了。 楚宴看著自己那根被舔得湿漉漉的手指,恍惚了一瞬,又看了看阿念。 阿念已经转移了目標,开始专心致志地啃茶几腿了。 楚宴把阿念从茶几底下捞出来,放在沙发上。 阿念在沙发上爬了两步,爬到楚宴的笔记本电脑前,伸出小手拍键盘。 屏幕上的光標跳了好几下,文档里多了一串乱码。 楚宴把阿念的手从键盘上拿开,阿念又伸出另一只手。 楚宴又拿开,阿念乾脆两只手一起伸。 楚宴把他抱起来,放在自己腿上,阿念不干了,扭来扭去,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扭得楚宴的衬衫都皱了。 楚宴只好让他下地。 阿念站在茶几边上,开始翻楚宴的文件。 他把第一张纸拿起来,看了看,放下;拿第二张,看了看,又放下。 一张一张地翻,翻得很认真,眉头微微皱著,好像在思考什么深奥的问题。 楚宴看著他,起初是怕他把纸撕了,可他没撕,就是翻。 那认真的样子,简直和楚辞小时候如出一辙。 那时候楚辞也总爱翻爸爸的公文包,把那些枯燥的合同摊得满地都是,翻得极其认真,仿佛那是什么有趣的绘本。 翻完了就扔在一边,再去翻別的。 那时候的他也还小,每天放学回家,书包一扔,第一件事就是去儿童房看弟弟。 那时候父母都在,家里总是热热闹闹的,充满了烟火气。 他记得很清楚,有一次楚辞把爸爸刚签好的重要文件画得乱七八糟,爸爸气得扬起手,楚辞嚇得一缩脖子,慌忙往他身后躲。 他下意识地张开小小的胳膊,像只护崽的小母鸡一样挡在弟弟身前。 结果爸爸的手落下来,只是轻轻拍了拍楚辞的屁股,转头却把他抱起来,笑著夸他“小男子汉护弟有功”。 妈妈在一旁笑得直不起腰,端来切好的水果。 楚辞趁机挑了一块最大的,踮著脚塞进他嘴里,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喊著:“哥哥吃!” 那时候的日子很慢,阳光很暖,空气里总是飘著饭菜和水果的香甜。 父母的笑脸就在眼前,弟弟软乎乎的小手永远紧紧抓著他的衣角,仿佛抓住了全世界。 第196章 养崽小记【22】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悄然重叠。 父母已经远行,曾经那个跟在他身后、仰著头喊“哥哥”的小糰子,如今也长大了,有了自己的爱人与孩子,也有了属於自己的家。 楚宴坐在沙发上,目光落在这个缩小版的“楚辞”身上,心底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柔软。 他拿起手机,拍下一张照片发给楚辞。 片刻后,楚辞的回覆跳了出来:“你倒是挺放心让他翻你文件。” 楚宴指尖轻点:“他比你有规矩。” 楚辞回了一个言简意賅的“……”。 隔著屏幕,楚宴几乎能想像出弟弟此刻大概正无奈地翻著白眼,不由得轻轻笑出了声。 阿念翻完了文件,注意力很快转移到了茶几腿上,张嘴就要去啃。 楚宴伸手將他从茶几旁捞了回来。 小傢伙挣扎了两下,见挣脱无望便放弃了抵抗,一屁股坐在楚宴脚面上,靠著他的腿,费力地弯下腰,试图去抓自己的脚。 楚宴低头看著他那副笨拙的模样,起初並未在意,直到看见阿念真的把那只穿著小袜子的脚丫往嘴里塞—— 楚宴的眉头瞬间蹙起。 “不行。”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將阿念的脚从嘴边拨开,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真实的嫌弃, “脏。” 阿念不干了。 他抬起头,嘴一瘪,眼眶瞬间泛红,小手在空中执拗地抓了两下,还要去够自己的脚。 楚宴嘆了口气,认命地弯腰替他脱掉小袜子。 看著那只粉雕玉琢、却刚刚在地板上蹭了半天的小脚丫,他骨子里的轻微洁癖让额角的青筋微微跳了跳。 他抽出湿巾,將阿念的脚仔仔细细擦了一遍,直到確认没有任何灰尘,才稍稍鬆了口气。 阿念等得不耐烦了,见楚宴鬆手,立刻就要把脚往嘴里送。 楚宴眼疾手快,两根手指捏住他的脚踝,將那只湿漉漉的小脚丫悬在半空,离他的嘴巴仅几厘米之遥。 “不能吃,” 楚宴看著他,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脚上有细菌。” 阿念听不懂什么细菌,他只知道那个香香的脚趾头就在嘴边却吃不到。 委屈瞬间涌上心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一副要哭不哭的可怜模样。 楚宴看著他那副样子,心里的防线又软了下来。 终究是拿这个小祖宗没办法,他把阿念的脚放回地毯,从茶几上拿过那个被嫌弃了一路的磨牙棒,塞进阿念手里。 “咬这个。” 阿念看了看磨牙棒,又看了看自己的脚,最后不情不愿地把磨牙棒塞进嘴里,狠狠啃了一口,像是在泄愤。 楚宴看著他气鼓鼓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 低头看了看自己刚刚碰过阿念脚的手,虽然用了湿巾,那股轻微的不自在感依然挥之不去。 可阿念正靠在他腿上,他动不了,只好忍著不適继续看邮件。 阿念啃著磨牙棒,动作渐渐慢了下来。小脑袋一点一点地垂下,最后靠在楚宴的腿上,睡著了。 磨牙棒从他鬆开的小手里滚落,掉在地毯上。 楚宴低头看了他几秒,伸手捡起磨牙棒扔进垃圾桶,隨后弯腰將阿念抱了起来。 小傢伙在他怀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攥著他的衣领,口水流了他一肩膀。 楚宴没有嫌弃,將阿念放进婴儿床,盖好被子,掖好被角,把那只小鸭子塞回他手边。 阿念的手无意识地攥住了小鸭子的尾巴,攥得紧紧的。 楚宴看了他一眼,转身去了洗手间。 他站在洗手池前,打开水龙头,用洗手液將双手仔仔细细洗了三遍,直到那股淡淡的消毒水味覆盖了所有气息,才关掉水龙头,抽了张纸巾擦乾手。 回到客厅,他看了一眼婴儿床的方向。 阿念的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攥著那只塑料小鸭子,鸭子的尾巴已经被攥得变了形。 楚宴低头,继续回邮件。 邮件很多,一份接一份,似乎永远也回不完。 可他回著回著,忽然停下来,看了一眼窗外。 玉兰花还在落,白色的花瓣一片一片地飘,像一场无声的雪。 楚辞不在家,阿黎也不在家,阿念在婴儿床里睡得像只小猪。 偌大的客厅里只有他一个人,茶几上摊著没签完的文件,电脑屏幕亮著,咖啡早已凉透,阿念的磨牙棒孤零零地躺在垃圾桶里。 楚宴看了一会儿窗外,收回目光,继续处理工作。 只是这一次,他的目光在路过婴儿床时,不自觉地放柔了几分。 …… …… 楚辞放下手机,指腹却並未离开屏幕,而是留恋地在那张照片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照片里,阿念盘腿坐在一堆文件中间,小手正抓著一页纸,表情认真得像在审阅什么了不得的合同。 旁边是一杯冒著热气的咖啡,和楚宴那只骨节分明的手。 “是阿念吗?” 阿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闷闷的,像是浸在阴雨天里潮湿的苔蘚,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鬱。 楚辞偏过头,视线落在阿黎微微抿起的唇和那双垂下去看著別处的墨绿色眼睛上。 从刚才楚辞低头看手机时,祂便显得格外安静,周身的气压低得有些嚇人,像是被什么落寞的情绪笼罩著,却又固执地不肯说出口。 楚辞心里一软,眼底的无奈化作了一汪温柔的春水。 他主动凑近了一些,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阿黎的耳畔:“嗯,我哥发的,阿念在翻他文件。” 说著,他把手机屏幕递到阿黎面前。 阿黎扫了一眼屏幕,没有接话,只是把楚辞的手握紧了一点。 拇指在楚辞的指节上一节一节地摩挲著,力度微微加大,指腹死死压下去,像是在確认某种所有权,又像是在通过触碰来汲取楚辞身上的温度。 楚辞没有拆穿祂这点小心思,只是反手將阿黎的手包裹在掌心,十指相扣。 “走了,带你去个地方~” 游乐园是楚辞的临时起意。 他看见商场顶楼的指示牌,便拉著阿黎往上走。 他说他小时候经常来这里,楚宴带他坐旋转木马,他每次都抢著要坐那匹戴著皇冠的白色小马,楚宴就在旁边站著等他,一圈又一圈,从不催他。 阿黎听著,默默把楚辞的手握得更紧,指尖微微用力,仿佛想通过这种方式,去触碰那些祂未曾参与的、属於楚辞的过去。 旋转木马转起来的时候,阿黎坐在楚辞旁边那匹白色的马上,腰背挺得笔直,像是一尊精致却紧绷的雕塑。 祂的目光始终黏在楚辞身上,隨著木马的起伏,贪婪地描摹著爱人的轮廓。 音乐很轻,灯光很暖,楚辞偏过头,正好撞进阿黎那双幽深的眸子里。 看著看著,他的眉眼不自觉地舒展开来,声音里染上了几分宠溺: “阿黎,你怎么那么好看呀。” 阿黎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楚辞的脸颊。 指尖带著一丝非人的凉意,在触碰到楚辞温热皮肤的瞬间,像是冰雪遇到了暖阳,很快便融化在那片温度里。 从游乐园出来,两个人又去看了场电影。 楚辞挑了一部新上映的爱情片,阿黎不太看得懂人类复杂的情感逻辑,但祂看得很认真。 电影里的人哭了,祂偏过头看楚辞。 楚辞没哭,祂便收回目光继续看,像是在观察楚辞对这种情绪的反应。 电影里的人接吻了,荧幕的光影在两人脸上交错。 祂又偏过头看楚辞,发现楚辞的耳朵尖悄悄染上了一层薄红。 阿黎盯著那抹红色看了几秒,嘴角极轻地勾了一下。 隨后趁著黑暗,悄悄將头靠在了楚辞的肩膀上,像是某种阴湿又粘人的藤蔓,终於找到了可以缠绕的树干。 第197章 养崽小记【完】 谢妄是在一家运动品牌店里撞见楚辞他们的。 他正蹲下来试鞋,店员半跪在面前给他繫鞋带,他百无聊赖地往门口瞥了一眼,视线便瞬间凝固了。 他看见楚辞牵著一个人走进来,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先是愣了一下,隨后目光死死落在那两只交握的手上。 落在那个被楚辞牵著的人身上。 那人穿著深灰色薄毛衣,黑裤子,身量高挑精瘦,长发低低地束成一条马尾,垂在肩后,露出一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以及那双极具辨识度的墨绿色眼睛。 谢妄大概猜到了对方是谁。 但他没有立刻起身,就那样蹲著,隔著几排鞋架,像个卑劣的偷窥者般看了一会儿。 楚辞没注意到他,正低头帮阿黎整理被风吹乱的衣领。 他的动作很轻,指尖从阿黎的领口拂过,又顺手摸了摸自己脖子上那条被风吹歪的围巾。 谢妄看著他的手指。 无名指上什么都没有,乾乾净净的,甚至连个素圈戒指都没有。 而那个苗疆狐狸精的左手无名指上,却戴著一枚绿宝石钻戒,在商场冷白的灯光下折射出极具侵略性的光芒,仿佛在无声地宣示主权。 他站起来,鞋都没穿好,踩著一只脚,另一只脚趿拉著新鞋就走了过去。 “辞哥。” 楚辞抬起头,看见他,愣了一下,“你怎么在这?” 谢妄指了指身后那家鞋店,没有解释为什么鞋只穿了一只。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阿黎身上,这次看得很慢,带著几分不动声色的挑剔。 视线先是漫不经心地扫过那张苍白得有些过分的脸,隨后在那双幽深的墨绿眼眸上停顿了两秒,最后才不情不愿地移开,落在了那两只紧紧相扣的手上。 那两人之间几乎没有任何缝隙,亲密得让他觉得刺眼。 “逛街?” 谢妄问,语气隨意,嘴角掛著一丝漫不经心的笑。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笑容僵硬得快要掛不住。 楚辞“嗯”了一声,向他介绍阿黎,“阿黎,我的爱人。” 他又小声和阿黎说,“这是谢妄,我发小。” 顿了顿,怕阿黎不懂“发小”什么意思,他又解释,“就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 阿黎点点头,没说话,只是把楚辞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墨绿色的眸子冷淡地扫过谢妄,像在看一团无关紧要的空气。 谢妄笑了一下,手插进口袋里,也没主动和他打招呼,反而像是聊家常般提起了裴家的事。 他刻意压低了声音,视线却若有似无地瞥向阿黎,想看看这位“正牌爱人”听到旧情史会有什么反应。 “对了辞哥,裴家最近的事你听说了吗?” “裴衍彻底掌权了,他那位兄长的股份都没了,现在日子不太好过。” 楚辞果然露出了好奇的神色。 谢妄顿了顿,语气里带上几分意味深长:“最离谱的是裴清,不知道怎么回事,竟然和裴衍搅到了一起,在夺权中似乎还起到了关键作用。” “外面的人现在都在嘲笑裴恆养出个白眼狼。” “不过现在风波平息,裴清直接出国进修画技去了,这里的舆论也影响不到他什么……” 说到这里,谢妄故意停了一下,观察著阿黎的表情,慢悠悠地补了一刀:“说起来,辞哥你以前不是还追过裴清吗?” “那时候可是费了不少心思,怎么也没想到最后会是这种结局吧?” 这句话里藏著谢妄的一点私心。 他提起这段过往,既是为了试探,也是隱隱带著一种报復性的快意。 他想看这个看似淡定的苗疆人吃醋,想撕开那张面无表情的面具,哪怕只露出一丝一毫的不悦也好。 然而,阿黎的反应却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听到“追过裴清”这几个字时,阿黎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那双墨绿色的眸子里平静无波,既没有生气,也没有嫉妒,甚至连一丝多余的情绪涟漪都没有。 祂只是面无表情地看著谢妄,仿佛谢妄嘴里说的那个名字,只是一粒无关紧要的尘埃,连落入祂眼中的资格都没有。 那种眼神让谢妄心里莫名一突。 那不是大度,而是一种绝对的、居高临下的漠视。 仿佛在阿黎眼里,楚辞的过去根本不重要。 因为祂篤信,无论过去如何,现在和未来,楚辞只能属於祂。 相比之下,楚辞听完谢妄的话,倒是眼睛微微睁大,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裴家那叔侄俩竟然没在一起? 他下意识地在脑海里復盘剧情,眉头微蹙,心里暗自嘀咕道。 原著剧情出毛病了吗? 他记得自己没有梦到两人还有什么出国远逃、破镜重圆的拉扯剧情线啊? 谢妄看著楚辞那副不知在认真思考什么的模样,眼底划过一丝晦暗不明的情绪,隨即又恢復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漫不经心地耸了耸肩。 就在这时,鞋店的店员在远处喊了一声: “先生,您的鞋好了。” 谢妄回头应了一声,临走前深深看了楚辞一眼,才转身往回走。 “哥哥。” 阿黎忽然垂眸,指尖轻轻勾住楚辞的衣角,不动声色地將他游离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楚辞回过神,后知后觉地朝他弯起眉眼,温声问道:“怎么了?” 阿黎没有立刻回答,视线缓缓下移,落在了楚辞垂在身侧的左手上。 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白皙,此刻却空空荡荡,素净得让祂有些在意。 祂盯著看了几秒,忽然抬起头,那双墨绿色的眼眸里清晰地倒映著楚辞的影子,语气认真而执拗:“哥哥,我想送你一个礼物。” “什么?”楚辞有些意外。 “戒指。” “戒指?” “嗯。”阿黎点了点头,目光紧紧锁著他,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可更改的决定,“戒指。” 那是象徵著人类婚姻、占有与爱欲的信物,是要牢牢套在爱情之脉上的契约。 祂要把这个,送给楚辞。 楚辞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无名指,又看向阿黎。 视线顿了顿,下移,看向祂手上那枚在商场冷白灯光下折射著幽光的绿宝石戒指。 那一瞬间,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那是阿黎笨拙却郑重的模仿,也是祂给予的、对等的回应。 楚辞眼底的笑意加深。 他顺从地抬起那只手,递到阿黎面前,五指微微张开,无名指俏皮地翘起,温柔地应道:“好啊。戴上之后,我们就回家。” ——回他们共同的家。 …… 【完】 第198章 进城找婆娘(IF) 【序】 千万只蝴蝶振翅, 便足以掀起一道改变命运的洪流。 可此刻,蝴蝶偏偏收拢了翅膀,万物平静无波。 风不动,水不流。 山间的雾气凝在半空,像是连时间都忘了往前。 ...... 草木不生,虫鸟不鸣,整座山都在沉睡。 ...... 睫羽扑簌间。 唯有一双苍翠的神眸,悄然窥见了不同世界线的命运—— 那些被摺叠的、被遗忘的、被另一种可能托起的时光。 ......... ......... 天气晴朗,万里无云,是个適合飞行的好天气。 此刻,正有一架从黔东南起飞的私人直升机悄然飞往b市。 机身是深灰色的,尾翼上印著一个龙纹家徽,盘旋缠绕,像一条沉睡在山间的古老图腾,被螺旋桨搅动的气流托著,在云层里若隱若现。 龙青山坐在机舱左侧。 一身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装,领口別著那枚龙纹胸针,头髮梳得一丝不苟。 他是龙腾国际的跨境公司主理人、亚太联合地区第一理事长,在凡人的世界里几乎站在权力顶端。 可此刻,他的坐姿端正得近乎僵硬,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像一个被召见的学生。 他的呼吸放得很轻,目光落在对面那个少年身上,带著敬畏,带著好奇,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紧张。 少年坐在机舱右侧,靠窗的位置。 祂穿著一身暗紫色的苗服。 衣襟和袖口绣著繁复的银线纹样,不是苗寨里常见的花鸟鱼虫,是那种更古老的、龙青山很少见过的图腾,像山川,像河流,像天地初开时第一道裂缝里透出的光。 银饰掛满衣襟。 层层叠叠,从领口到衣摆,从肩头到腰侧。 耳畔垂著银链,链尾坠著一只小小的银蝴蝶,隨著机身的每一次轻晃而颤动,像隨时会从他耳畔飞走。 颈间叠著三只银项圈,每一只的纹样都不同,最外那一只宽大如披肩,上面鏨刻著日月星辰的图案。 腕间叠著数只窄细的银鐲,质地古拙,纹样与山中祭祀的古老图腾如出一辙,抬手时便发出清泠的碰撞声,像深山里的溪流撞在石头上。 腰间垂下一掛银饰流苏,长及膝侧,每一根流苏的末端都缀著一颗小小的银铃。 整个人像是把一座苗寨的银矿都穿在了身上。 可那么多的银饰堆叠在一起,竟不显得俗艷,只因祂的肤色的確太白,眉目又太过清冷。 阳光从舷窗落进来,照在祂身上,那些银饰便一齐亮起来。 並不那么刺眼,反倒是温润的、像被月光洗过一般,就好像祂本身就是一座会发光的山,那些银饰只是山体上流淌的溪流,是山风拂过的林梢,是千百年时光在祂身上凝结的霜。 黑髮用银簪束著。 簪身鏨刻著细细的蚕纹,是苗疆古老的图腾,寓意著破茧与新生。 簪头垂下一缕细银链,链尾坠著一只比耳畔更小的银蝴蝶,隱在发间,若隱若现。 几缕碎发从簪中逃出来,落在祂颊边,衬著那双苍翠的眼眸。 那双眼睛是墨绿色的。 沉沉的、暗哑的、像深山老林里不见天日的潭水。 可当祂微微偏头看向窗外时,云层里透出的天光落入祂眼底,那一瞬间,那双眼睛又亮得惊人。 像是有人在水底点亮了一盏灯,光从深处漫上来,漫过水麵,漫过睫毛,又漫过少年微微弯起的嘴角。 ...祂在笑吗? 龙青山不敢確定。 他从上机起就没见这个少年有过什么表情。 可刚才那一瞬间,他分明觉得那双眼睛里有光,很亮很亮的光,像是看见了什么让祂期待已久的东西。 龙青山咽了咽口水。 他在这片土地上经营了几十年,什么大人物没见过,可他从未像此刻这样觉得自己如此渺小。 不是因为权势,不是因为財富,只是因为这个少年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什么都没做,就让他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古老而庄严的东西注视著。 那种感觉不是在面对一个人,是在面对一座山,一条河,一片自天地初开便存在的荒原。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到什么:“山阿少...您此番出世,可是山中有什么变故?” 少年没有睁眼。 祂靠在椅背上,睫毛垂著,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像两把合拢的摺扇。 祂的声音很轻,淡到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没有。” 龙青山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一句。 他又问:“那您......” 他卡了一下,不知道该用什么词。 出世? 临凡? 还是“您怎么忽然想进城了”? 哪一个都不对。 少年忽然睁眼。 那双墨绿色的眸子沉沉地望过来,没有攻击性,也无凌厉威压,却让龙青山的心臟本能地一紧,那是在绝对的高度面前屏住呼吸的敬畏。 他几乎不受控制地垂下了头。 “找人。”少年轻声说。 吐字依旧漫不经心,透著不乐意搭理人的疏离。 龙青山抬起头时,少年已重新望向窗外。 云海翻涌,天蓝海金。 发间的银蝶在气流中轻轻颤动,仿佛在云巔嗅到了花香。 阳光为少年苍白的侧脸镀上一层暖色,那些银饰在光影中明明灭灭,像千万只收拢翅膀的蝴蝶,正安安静静地等待起飞。 龙青山的思绪不由得飘回了寨子里的传说。 身为苗族人,他从小就知道族人供奉著山神。 寨子里的一位老阿婆是庙祝,据说就是当年的那位庙祝与山神做了交易,山神才愿意在人间走一遭,借凡胎长大。 龙青山三四十年来,从未真正见过这位传说中的存在。 他只知道,那位山神拥有著永远停留在十八岁的身体,是这座苗山真正的主人。 祂安安静静地待在深山里,守著那些古老的东西,不问世事,不染尘埃。 族人们敬畏祂,供奉祂,却极少有人能窥见祂的真容。 直到今天...... 龙青山收敛思绪,不再问了。 他不需要知道答案,只需要把这位送进城就够了。 直升机穿过云层,b市的天际线出现在前方。 高楼林立,车流如织,阳光落在玻璃幕墙上,折射出一片金色的光海。 少年看著那片光海,银簪上那只小小的蝴蝶在祂发间轻轻颤了一下。 祂想起在神游中看到的那个画面,另一个时空的自己,很幸福。 还有一个穿白衬衫的人,正在从山路上走来。 那人的脸祂看不太清,可那双眼睛他记得——亮亮的,像星星,像山涧的溪水,像春天第一朵花开。 祂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也没看清楚那个人的模样。 可祂记住了那双眼睛。 琥珀色的漂亮眼睛,笑起来的时候,像阳光落在水面上。 祂的心也跟著泛起涟漪。 所以,祂来了。 “找人。” 祂又说了一遍。 这一次,不是说给龙青山听的,是说给自己听的。 直升机缓缓降落,螺旋桨捲起的风吹乱了地面上的落叶。 龙青山先下了机,躬身侍立。 少年从舱门走出来,阳光落在他身上,那些银饰一齐亮起来,像千万只蝴蝶同时展开了翅膀。 祂站在光里,微微眯起眼,看著这座陌生的、巨大的、钢铁与玻璃铸成的城市。 银铃在风里叮叮噹噹的响,像在替他说——我来了。 祂穿过喧囂的风,墨绿色的眼眸里倒映著整座城市的车水马龙。 却好像只为了在那茫茫人海里,寻到那一抹琥珀色的光。 ...... 昨天写的一些话是不是有很多宝宝看不到啊,还没有正式完结呢,我昨天在有话说写了,之后写平行时空if线,写完之后再看情况写写宝宝们评论的番外点梗么么么~ 目前这个属於if线甜宠小番外,丟掉了正文的好多设定,可以当全新的小故事看,篇幅应该不长~ 第199章 砰砰砰(IF) 裴清的画展。 展厅里冷气开得很足,空气中浮动著淡淡的松节油与白檀混合的气息。 这里安静得近乎肃穆,纯白的墙壁上掛著大幅的留白山水,来看展的人不多,三三两两地散落在画作前,低声交谈,连脚步声都放得很轻。 楚辞今天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四六分的黑髮清爽利落,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含情脉脉的桃花眼。 他穿著一件剪裁合体的黑色薄呢大衣,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精致冷白的锁骨。 在这满室清冷的水墨意境里,他像是一抹浓墨重彩的艷色,张扬得有些格格不入。 此刻,这位楚家小少爷正捧著那块沉甸甸的金砖,眉眼弯弯,满脸的洋洋得意。 “送金子怎么了?” “你不觉得很別出心裁吗?” 他把金砖举到小弟面前,下巴微扬,像只开屏炫耀的孔雀,“我把裴清那幅获奖的画找人雕刻在上面了!” “请的是业內顶尖的大师,从起稿到精雕花了好几个月,確保和他那张原画一模一样,连笔触的顿挫都復刻了!” 金砖在展厅柔和的射灯下流光溢彩,上面精细地鏨刻著一幅泼墨山水。 那是裴清去年斩获国际大奖的成名作。 山峦叠嶂,云雾繚绕,每一处墨色的晕染都在黄金的质地中栩栩如生。 小弟凑过来看了一眼,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压低声音道:“楚哥,您这...这得多少钱啊?这也太下血本了。” “谈钱多俗。” 楚辞把金砖往怀里拢了拢,桃花眼弯成两道月牙,“心意,心意懂不懂?” 小弟吶吶点头,正要说话,楚辞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他腾出一只手划开屏幕,扫了一眼后,眉头微挑,隨手把手机揣回兜里。 (请记住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谢妄那傢伙发消息说临时有事,来不了了。” 楚辞漫不经心地哼笑了一声,语气里带著几分熟稔的嫌弃,“每次都这样,关键时刻掉链子。” 小弟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接话:“谢哥不来,那这画展......” “不来就不来唄,反正又不是送他金子。” 楚辞撇了撇嘴,把金砖抱得更紧了些,桃花眼里满是理直气壮的得意,“再说了,他在不在都一样,这种附庸风雅的场合,他肯定也待不住。” 话音刚落,楚辞却忽然感觉到一股清冽的气息逼近。 他下意识地想要转身避让,却没想到那人明明离得还有半步距离,却像是算准了他转身的时机一般,不偏不倚地迎了上来。 变故就在这一瞬发生。 两股气流在狭窄的过道里相撞,楚辞的手肘被人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 那力道其实不大,却正好撞在他托著金砖的手肘麻筋上。 楚辞猝不及防,掌心一滑,那块沉甸甸的金砖便脱手而出,直直朝下坠去。 “我靠——” 楚辞心中一慌,来不及骂人,下意识弯腰去接。 就在他弯下腰的瞬间,余光瞥见对面那人停下的脚步。 那是一双绣著繁复银色图腾的布鞋,鞋尖微微上翘,透著古朴的韵味。 视线往上,是一截暗紫色的衣角,隨著动作轻轻晃动。 紧接著,他听见了一阵清脆的银铃声响。 叮叮噹噹,泠泠淙淙。 像风吹过深山的竹林,又像是远山古寺传来的梵音,在这静謐的展厅里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异常清晰。 那声音很近,近到像是就响在他耳畔,带著一股不属於尘世的凉意。 楚辞的腰还弯著,手还伸著,可那块黄澄澄的金砖並没有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它被一只手稳稳地接住了。 楚辞的动作瞬间僵在那里。 他看著那只手。 指节修长,骨节分明,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像是从未被阳光亲吻过的古玉。 那只手接住金砖的动作太过自然,仿佛金砖落入他掌心是世间最理所应当的事情,连指尖微扣的弧度都透著一种浑然天成的优雅。 金色的光从那块沉甸甸的金子上漫溢开来,流淌在他的掌心里,把那片白皙映得几乎发光。 白与黄。 冷与暖。 极致的俗气与极致的圣洁,在这一刻诡异地交融。 像雪地里落下了一轮骄阳,又像是一捧新雪托著一枚初升的月亮。 ——砰砰砰。 下一刻,他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第200章 完了,他又要恋爱了(IF) 心跳声毫无预兆地炸响,怦然—— 那一瞬间,原本平稳的节奏彻底错乱,像是有人在胸腔里胡乱拨弄了一把紧绷的琴弦,“嗡”的一声,余音震颤,久久不散。 那股酥麻顺著血液逆流而上,震得他指尖发麻,连呼吸的起伏都乱了拍子。 楚辞头一次错愕地发现,自己竟然还可能是个手控。 他在心里乱七八糟地想著,大脑一片空白,连伸出去的指尖都忘了收回,就那样僵硬地悬在半空,距离那人的指尖不过分毫。 然后,那只手微微抬了一下,似乎要將金砖递还给他。 他的指尖便不期然触上了对方的皮肤。 滚烫撞上冰凉。 楚辞的指尖常年是热的,带著年轻人特有的血气方刚,此刻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被猝不及防地投入了万年寒潭。 “嗤”的一声,仿佛有看不见的白雾在两人之间蒸腾而起。 那股凉意霸道地从指尖钻进来,顺著血管疯狂往上爬,爬过手腕,爬过手臂,一路势如破竹地爬到心臟的位置,然后轻轻一蛰。 不疼,是酥的,麻的。 像有什么东西在那片血肉里扎下了根,细小得几乎看不见,却带著惊人的生命力。 它就那样落定扎根,无声无息地开始疯长。 根须蔓延,穿过心房,死死缠住血管,把他整颗心臟裹得严严实实,连泵出的血液都染上了那股清冷的寒意。 楚辞的头皮莫名发麻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头顶炸开,碎成千万颗细小的星子,纷纷扬扬落下来,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的睫毛上,也落在他们交触的指尖上。 他连呼吸都忘了,嘴巴微张,定定地僵在那里,像一尊被点了穴的石像。 砰! 砰砰!! 心跳声如擂鼓,越来越重,越来越急,震得他耳膜发疼,震得他掌心渗出一层薄汗,也震得他整个人都像是被架在火上烤。 內热外更烫,整个人像只快被活生生蒸熟的虾,煎熬至极。 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只是被碰了一下指尖而已。 楚辞在心里暗骂自己没出息,可他的身体却丝毫不听使唤。 视线像是被磁石吸住,顺著那只手,不受控制地缓缓上移。 视线穿过那袭衣料,那是一种极深极沉的暮山紫,像是雨后初霽时远山凝滯的烟靄,又像是紫菂在暗夜中无声晕开的汁液,带著一种古老而神秘的幽邃。 衣料上绣著繁复的银线图腾,在展厅冷调的灯光下明明灭灭。 层层叠叠的银饰掛满了那人的衣襟,从领口蜿蜒至腰侧,隨著那人轻浅的呼吸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泠泠的声响。 那声音不像金属撞击,倒像轻风拂过深山的竹林,又像山涧清泉流过青石,清越得让人心颤。 耳畔垂下的银链轻轻摇曳,链尾坠著一只极小的银蝴蝶,翅膀薄如蝉翼,在光里微微颤动,仿佛下一秒就要振翅飞走,没入虚空。 发间束著的银簪隱在黑髮里,簪头垂下的流苏若隱若现,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 视线继续上移,那人颈间叠著的银项圈闯入眼帘。 宽大的那一只上面鏨刻著日月星辰的图案,纹路古朴而神秘,带著某种原始的图腾崇拜,不像是这个工业时代的东西。 最后,他撞进了一双眼睛里。 墨玉般的,幽绿色的,苍翠欲滴。 那是一双极美的丹凤眼,眼尾微微上勾的弧度,像用最细的狼毫笔一笔勾勒出来的,带著一种天生的、不经意的风情与妖冶。 瞳眸清冷得近乎剔透,像是深山古寺里燃了千年的长明灯,沉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连光落在上面都小心翼翼的,不敢惊扰。 可那双眼睛此刻也在看他—— 安安静静地,不躲不闪,倒映出他慌乱失措的脸。 眸中情绪辨不分明,仿佛隔著数千载的时光,淡漠又好奇地审视著一个闯入他世界的异客。 楚辞的心臟猛地一跳。 狠狠的一下,像是有人在他心口锤了一拳,又闷又重,震得他灵魂都在颤慄。 他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嘴巴张著忘了合,手指伸著忘了收,连呼吸都忘了继续。 他就那样弯著腰,仰著脸,傻愣愣地看著面前这个人。 这个穿著紫色苗服、银饰叮噹、肤白胜雪、容色旖旎的人。 简直像是个误入人间的山野精怪,又像是从哪幅工笔画里走下来的仙人,带著一身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与神秘。 ...一个漂亮到近乎诡异的苗族美人。 楚辞屏住呼吸,眼神还痴痴的,收不回来。 他的脑子里乱成一锅粥,什么裴清、什么金砖、什么画展,全都被搅碎扔了出去,连渣都不剩。 只剩下一个念头在脑海里疯狂刷屏—— 完了,他无端感觉自己又要恋爱了。 “对不起。” 少年將金砖递给他,声音清润,很好听。 是那种像山涧的溪水撞在石头上的声音,乾净,清泠,带著一点点苗疆特有的口音。 生涩的普通话里藏著一种说不出的柔和与清冽,像初春融化的雪水,一点点渗进楚辞发烫的耳膜里。 “这是你的金砖吗?” 他微微偏了偏头,银饰隨之轻晃,泠泠作响,那双墨绿色的眼睛里映著楚辞呆滯的脸,眸底似乎有什么极淡极淡的东西一闪而过。 像是山巔的云被风吹开了一瞬,又被轻轻合拢。 楚辞眨了眨眼,睫毛颤得厉害。 那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又像是紧贴著他的耳廓响起的,带著电流般的酥麻。 他愣了一下,才意识到对方在跟他说话。 “啊?” “啊——是,是我的。” 他终於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接过金砖。 那块砖本来就重,他手心里还渗著一层薄汗,接过来的时候滑了一下,差点又掉下去,赶紧两只手一起抱住,样子笨拙得不像话。 平时在酒会上单手接高脚杯都不带晃的体面全没了,此刻他抱著金砖的样子,活像一只仓鼠抱著它刚偷来的、比它脑袋还大的瓜子。 指尖又碰到了那人的手,又是那股凉意,又是那股从指尖窜到心臟的酥麻,像是触电一般。 他的耳朵一下子红了,从耳尖一直烧到耳根,在展厅明亮的灯光下透透的,红得几乎要滴血。 “谢谢啊。” 他的声音乾巴巴的,舌头像是打了结,平时在名利场上游刃有余的口才此刻全餵了狗。 楚辞抱著金砖站在那里,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想说点什么,可每句话到了嘴边都觉得不对,太轻浮,太冒昧,太像他以前那些不走心的搭訕。 他不想用那种语气跟这个人说话。 结果到了最后,他什么都没说出来。 第201章 赌约(IF) 少年点了点头,收回手。 腕间的银铃又叮叮噹噹地响了一声,泠泠淙淙,像是某种易碎的梦境被轻轻敲破,余音散在空气里,抓都抓不住。 楚辞被这声铃响彻底唤回思绪,攥著金砖站在原地,目光死死黏在那人的背影上。 暗紫色的衣角在空旷寂寥的展厅里一闪,银饰的流苏拂过空气,旋即被又一个明亮的拐角吞没。 最后一瞬,他似乎看见那只耳畔的银蝴蝶在拐角处微微颤了一下,像是真的振翅欲飞,隨后便没入虚空,不见了踪影。 楚辞站在原地,怀里抱著那块沉甸甸的金砖,心跳还没平復。 展厅的中央空调还在嗡嗡地吹著冷风,可他觉得自己的指尖还在不自觉发颤。 那个人指尖的温度似乎仍顽固地留在了他的皮肤上,像一小片化不开的冰,带著某种奇异的酥麻感,顺著神经末梢一点点往里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看了看那个空荡荡的拐角。 然后,他忍不住朝那个方向走了两步,鞋底在地板上摩擦出轻微的声响。 可下一秒,他又生生停住了。 他张了张嘴,莫名想张口叫住他。 可他连人家叫什么都不知道,甚至不知道对方是不是真实存在的。 ...万一只是他看展看花了眼? 万一只是展厅里某种致幻的香氛起了作用? 万一他追上去,那个拐角后面什么都没有呢? 他低下头,视线落在手里的金砖上。 金砖上还残留著那人掌心的凉意。 温润的、沉静的凉,像是山里的石头被溪水冲了一千年之后留下的温度。 他死死攥紧了,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仿佛要把那点凉意硬生生攥进掌心里,仿佛攥住了它,就能证明刚才那一分钟是真实发生过的,而不是他的一场春梦。 ......不行。 楚辞攥紧金砖,在心里对自己低吼,试图用理智勒住那匹刚刚脱韁的野马。 他不能做一个那么肤浅的人,怎么可以那么隨隨便便就再次心动? 谢妄他们前两天才刚刚打趣他是个“花心大萝卜”,说他换人比换衣服还快,上个月还信誓旦旦说喜欢那个弹钢琴的,这个月又对裴清一见钟情。 谢妄还和他打赌,如果这次对裴清的追求能坚持过三个月,就把刚提的那辆限量版超跑送给他。 楚辞可太喜欢那辆车了。 流线型的车身,银灰色的涂漆在阳光下会泛出一种近乎液態金属的光泽,引擎一发动,那种低沉的轰鸣声能让他的心臟也跟著一起共振。 那简直是男人的梦中情人,也是代表著他一腔深情的战利品。 他连谢妄到时候不得不交出钥匙时那副肉疼又无可奈何的表情,都在脑海里预演过无数遍了。 他总不能因为一个漂亮路人,就把超跑和赌约都拋到脑后吧? 楚辞深吸一口气,把金砖换了个手拿,另一只手插进口袋里,试图掩饰指尖那该死的颤抖。 没事,就是心跳快了点,脸红了一点,手还残留著別人的温度而已。 这很正常,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他又不是没见过好看的人。 他楚辞什么场面没见过? 他可是要贏那辆超跑的人! 想到那辆限量版的梦中情车,他甩了甩头,试图把那点乱七八糟的心思甩出去,强行把注意力拉回现实。 他在心里暗暗嘀咕,甚至带了几分自我感动的理直气壮:再说了,就算没有那辆超跑,没有谢妄那个无聊的赌约,他也挺喜欢裴清的。 毕竟裴清那种清冷疏离的气质太对他胃口了,他这人天生就吃这一套。 越是难以靠近,越是爱答不理,他就越觉得那是值得追寻的真爱,越挫越勇,越陷越深。 ...而且,追了这么久,总不能半途而废吧。 他得专心点,不能再被別的什么路人分心了。 对,专心! 想想裴清,想想那辆超跑,想想谢妄掏钥匙时的肉痛表情...... 可楚辞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鬼使神差地,他回头看了一眼。 走廊里只有零星几个看展的人,正对著墙上的画作低声点评,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这份静謐。 画廊几步一个拐角,刚才那个少年不知拐到了哪里。 没有暗紫色的衣角,没有叮噹的银饰,更没有那头束著银簪的黑髮。 什么都没有。 像是刚刚那场惊艷的邂逅只是他的一场错觉。 又或者那人本就不是什么凡尘中人,只在某个特定的时刻、某个特定的光线下,才会现身,然后转瞬即逝,再也寻不见。 楚辞看著那片空荡荡的走廊,说不上是鬆了口气还是有点失落,心里空落落的,像是丟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那种感觉很奇怪。 明明只是碰了一下指尖,明明连对方的名字都不知道,可他就是觉得,那条走廊不应该这么空。 身旁的小弟凑过来,告诉他这不是错觉。 “乖乖啊,楚哥,刚才那个人长得可真好看,” 小弟嘖嘖感嘆,眼睛瞪得溜圆,手里的画册都差点掉了,“不比裴清差啊,甚至...” 小弟没敢把后面的话说完。 他偷偷覷了一眼楚辞的脸色。 楚辞没看他,还在看那条空荡荡的走廊,眼神有些发直,嘴唇微微抿著,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小弟在心里把剩下的话补全了:甚至还要略胜几分。 如果说裴清是高岭之花,那刚才那位简直就是深山里的精魅,仙姿佚貌,清冷与艷色交织,那种衝击力根本不是凡人能抵挡的。 他算是真正见识到了什么叫惊为天人的美貌。 就是可惜之后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到了...... 第202章 对一双手念念不忘?(IF) “楚哥,” 小弟收回了看热闹的眼神,忍不住凑近半步,压低声音问道,“您这脸怎么红得跟喝了假酒似的?” “热的。” 楚辞硬邦邦地吐出两个字,喉结上下滚了滚,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嗓子眼里堵了团浸水的棉花。 展厅里明明开著恆温空调,冷气十足。 头顶出风口的冷风正顺著领口往里灌,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微微颤动。 可这股凉意非但没能让他清醒,反而像一把乾柴,在他体內那点刚刚燃起的无名火上又添了一把劲。 空调的冷和体內的热撞在一起,激得他后背渗出一层薄汗。 內里衬衫的领口微微发潮,黏腻地贴在锁骨上,让他更加烦躁,忍不住抬手扯了扯领口。 小弟张了张嘴,视线在楚辞那红得几乎要滴血的耳根上打了个转,最终没敢再追问。 只能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心里直犯嘀咕:这空调要是再低点,楚哥怕不是要当场结冰。 可这人偏偏脸红得像刚从桑拿房里跑出来。 不止是脸,连脖子根都红了,甚至那几根握著金砖的手指关节,都泛著淡淡的粉。 他跟了楚辞这么久,还是头一回见这位在名利交际场上游刃有余的楚家少爷,露出这副模样。 楚辞走了几步,忽然毫无预兆地停了下来。 停得太突然,跟在后面的小弟差点一头撞上他的后背,赶紧踉蹌著剎住脚步。 “你说,” 楚辞顿了顿,声音有些飘忽,像是问小弟,又像是在审问自己的灵魂。 他的视线黏在那条空荡荡的走廊尽头,仿佛那里还残留著什么看不见的幻影,让他连眨眼都捨不得,“一个人会因为一双手,就对另一个人......念念不忘吗?” 小弟愣了一下,脑子转了两圈才跟上这个弯。 “啊?手?”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不长不短,是健康的小麦色,很普通。 又偷偷瞄了一眼楚辞的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那是一双天生就好看的手。 此刻抱著金砖的姿势虽然有点僵,却依旧透著股漫不经心的矜贵,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无名指上还空著一个乾乾净净的位置。 哪有什么特別的手? 他怎么没看见? 展厅里人来人往,谁还没长一双手了? 他挠了挠头,试探性地猜道:“楚哥,你说的是刚才那个......漂亮得雌雄莫辨的苗族小哥?” 楚辞没有回答。 但他脑海里全是那双接住金砖的手。 那双从暗紫色袖口里探出的手,白得近乎透明,在展厅冷白的灯光下泛著一种近乎神性的光泽。 手指修长却不孱弱,骨节清晰却不粗糲,每一道关节的弧度都像是被人用最细的刻刀一笔一笔雕出来的。 指尖还带著山泉般的凉意,像是深山古潭里封存了千年的水,从未被凡人的体温搅乱过。 当那双手托起沉甸甸的金砖时,他甚至產生了一种错觉:那不是金属,而是一块易碎的冰。 金与白,俗气与圣洁,在那人指尖诡异地交融,仿佛凡俗的尘土里,开出了一朵不染烟火的白莲。 金砖上残留的温度已经被他的体温捂化了,可他总觉得那股凉意还在。 它像是有生命的藤蔓,顺著他的指腹,钻进他的掌纹,一路潜藏进血管最深、最隱秘的地方,在那里生根发芽,不知何时便会破土而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 那几根手指刚才就悬在那人的指尖上方,差一点点就能碰到。 不,已经碰到了。 那一瞬间的触感,比电流更甚。 凉的,滑的,像是摸到了一块被深山古寺供奉了千年的冷玉。 指尖不受控制地蜷了一下,像是怕那点凉意散了,又像是怕它还没散。 “没什么。” 楚辞猛地摇了摇头,像是想甩掉脑子里那些不切实际的画面。 他迈开脚步,步频比刚才快了许多,像是急於逃离那个让他方寸大乱的磁场。 皮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急促的篤篤声,每一步都在空旷的展厅里盪出回音。 怀里的金砖越抱越紧,稜角硌得胸口生疼,可他浑然不觉。 他的指尖依旧烫得惊人,和胸口那块沉甸甸的冰凉金属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对峙。 外面是凉的,里面是热的,像他这个人一样。 小弟愣了愣,小跑著跟上去。 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条已经被甩在身后的走廊。 明亮的灯光依旧照著光洁的大理石地板,那几个看展的人还站在画作前低声点评,一切如常。 什么都没有,连那个人的衣角都找不到了。 他挠了挠头,心想:楚哥今天真是撞邪了。 平时看到好看的人,早就整理好袖口、掛上得体的微笑,迈著不紧不慢的绅士步子追上去要微信了。 哪像今天,跟个情竇初开的纯情少男似的落荒而逃,连正眼都不敢多看一眼,跑了还要停下来问什么莫名其妙的“会不会对一双手念念不忘”。 莫非真是为了裴家小少爷收心了? 可刚才那脸红心跳的劲儿,哪像是收了心的样子,分明是心还没收住,还差点跟著別人跑了。 嘶,今儿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第203章 爱人(IF) 长长的走廊尽头,紫衣少年转过最后一个弯角,避开了所有人的视线。 祂停下脚步,將那只手从繁复的银饰袖口中轻轻抽了出来。 展厅的灯光在祂指间无声流淌,白皙的皮肤映著冷调的微光。 那道从楚辞指尖传来的滚烫似乎还残留在上面,久久不散,像是被烈火烫过之后留下的、看不见的印记,嵌进了皮肤最深的那一层。 祂低头望著自己的手。 这只手祂看了千百年。 祂曾用它执过祭祀的法器,拂过山巔终年不化的积雪,在无数个寂寥的长夜里独自握紧又鬆开。 这双手见过王朝更迭,见过沧海桑田,见过无数凡人的生老病死从指缝间穿流而过,却从未有人用那种眼神看过它。 刚才那个人,用他的指尖碰了一下。 只是碰了一下,就用那种呆滯的、傻愣愣的、连呼吸都忘了的表情看著他。 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灵魂最深处一般,像是这只手不是手,而是他从未见过、却值得为之屏住呼吸的珍宝。 祂不自禁想起那人抬头时的样子,嘴巴微张,眼神发直,耳朵红得快要滴血,抱著金砖的姿势笨拙又僵硬,像是生怕再把它给不小心摔地上。 祂见过无数凡人,从未有哪一个让祂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可刚才那个人,用那种亮晶晶的、湿漉漉的眼神望著他,像一只在雨里淋了太久、忽然被人弯腰抱起来的小狗,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捡走了,只是本能地用脑袋拱了拱那只手,尾巴尖就开始摇。 祂尚还不知道这个人叫什么。 可冥冥之中,祂知晓,这便是祂命中注定的爱人。 分明只是初见,可祂的爱人望向祂的手时,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小心翼翼,像是在凝视一件捨不得触碰的稀世珍宝。 那感觉极轻,像是一片雪落在枯枝,枝椏微微一颤,便又归於沉寂。 但祂知道,那片雪没有化,它落在了祂的心上。 祂活了千百年,见过人间无数次雪落,却从未有哪一片,像此刻这般,让祂生出了想要伸手去接的念头。 耳畔的银蝴蝶隨著祂的动作轻轻晃动,翅翼相击,发出极细极脆的声响。 祂將那只手缓缓握紧,又鬆开,再握紧。 那股滚烫的热度从指尖渗进来,穿过皮肤,穿过血肉,穿过祂以为早已封冻、不会为任何人再起波澜的心湖。 最后,祂把那只被“冒犯”过的手,轻轻贴在自己心跳的位置。 隔著衣料,隔著繁复的银饰,隔著层层叠叠的暮山紫,那里原本沉寂如古井的心跳,此刻竟也乱了节奏。 咚,咚,咚。 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急。 原来这就是被一个人用那样的眼神看著的感觉。 原来不是只有祂一个人在那一瞬间乱了呼吸。 祂偏过头,望向那条已经空无一人的走廊。 很久,很久。 展厅的灯光依旧明亮,光洁的地板映著天花板的倒影,看展的人依旧在画作前低声细语,一切如常。 可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有什么东西在这条走廊里发生了,在那一触即离的指尖之间,在一冷一热两股温度的碰撞之中,有什么东西被种下了。 祂不知道那是什么,但祂知道它已经在那里了,像一颗被埋进土里的种子,还没有发芽,可祂已经开始期待它破土的样子。 片刻后。 祂垂下眼,將那只手缓缓收回袖中,指尖微蜷,像是把什么东西小心翼翼地藏进了掌心里。 是一小片暖的,一小片跳动的,一小片祂尚不知晓名字、却已开始捨不得鬆开的东西。 或许是上苍垂怜,让祂於一场神游中,窥见了另一个时空的宿命。 淡漠而无情的山中神明其实从来不屑於爭抢。 山中万物生灭,人间朝代更迭,於祂而言,不过是檐下一滴雨,落便落了,蒸发便蒸发了。 祂看过太多人的命运线——从生到死,从相遇到別离,每一条都是笔直的,一眼便能望到尽头。 可那日,祂看见了一个人。 那人的命运线在祂眼底一闪而过,像寂寥长夜里划破天际的流星,转瞬即逝,却让祂下意识攥紧了手指,生怕那一点光亮熄灭得太快。 在另一个时空里,那个人是祂的。 那只手被祂紧紧攥在掌心里,那枚银鐲戴在他的手腕上。 那些夜晚,祂不再是独自一人坐在崖边听瀑布,而是有人靠在祂肩上,用一种柔软得好似蜜糖的语调,嘟囔撒娇著说:“阿黎,我饿了~” 祂看见自己低下头,看见自己的唇印在那个人的眉心;看见千年来从未起过波澜的心湖,被一块不知从何处滚落的石子砸出一圈涟漪,一圈,又一圈,怎么也停不下来。 祂看见那个人哭了,又笑了;看见他抱著一个襁褓站在瀑布边,轻声而郑重的说:“给你的,早该给你了。” 祂看见自己的无名指上多了一枚绿宝石戒指,看见掌心里多了一只小小的、攥著祂手指不肯鬆开的拳头;还看见竹楼里点著油灯,桌上放著两副碗筷,汤还冒著热气,有人在等祂回家。 在这个世界,那个人本该在另一条故事线上活著,遇见別的人,过完与祂无关的一生。 ...可祂偏不准。 祂垂下那双苍翠的眸,將那道本该属於別人的命运线从命盘上生生抽离,绕在自己的指尖,打了一个死结。 从此,那个人的终点,只能落在祂这里。 他的心跳、呼吸、每一次不经意的回眸,从今往后,都只能落在祂的眼里。 另一个时空的祂所拥有的,这个时空的祂也要。 是爭,亦是夺。 既然天地失手將他写进了祂的命盘,那他便只能是祂的。 是祂亲手夺来的、挣来的、用千年的孤寂换来的——爱人。 ...... “楚辞?” “楚辞!” 那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此刻却染上了几分明显的不悦,像是冰面上裂开了一道缝,寒意从裂缝里渗出来, “你什么意思?” 楚辞猛地一颤,整个人像是被从一场深不见底的梦境中强行拽了出来。 他猝然回神,怀里那块沉甸甸的金砖被他下意识抱得更紧了些,硌得胸口发闷发疼,不是很舒服。 他有些茫然地抬起头,撞进了一双冷淡的眸子里。 站在他面前的男人眉目清淡若远山,穿著一件剪裁考究的新中式上衣,月白色的,领口別著一枚银色的竹子胸针。 他就那样静静地立在展厅中央,仿佛这满室的清雅格调都是因他而生,光线从落地窗斜射进来,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薄薄的、冷淡的光晕。 他与这里完美地融为一体,透著股浑然天成的掌控感,像是这幅画、这间展厅、这场展览,都是他一个人的领地。 裴清微微蹙著眉,目光落在楚辞怀里那块金灿灿的板砖上,眉心拧出一个细小的褶皱。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还是没忍住,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不满:“不会真像邹康说的那样,这块金砖就是你特意挑出来、要送我的礼物吧?” 第204章 可这次,他不想念了(IF) 楚辞愣住了。 他低下头,看了看怀里那块沉甸甸、金灿灿的砖头,又抬起头,视线撞进裴清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眸,最后定格在他眉心那道极浅的褶皱上。 那道褶皱像是一抹晕开在宣纸上的淡墨,看著轻描淡写,却带著一种无法忽视的晕染感,顺著他的视线一路渗进心里,让他浑身都不自在。 半个小时前,他还像只开了屏的花孔雀,在小弟面前把这块金砖吹得天花乱坠,说什么“艺术就要用最实在的方式表达”,什么“搞艺术的人最恨別人不懂他,我偏要让他知道,我懂他”。 小弟在旁边捧得卖力,差不多快把这块金砖吹成了“旷世奇作”,说他这份心意比什么名画都贵重。 现在好了,金砖还是那块金砖,捧场的人还在旁边站著,可正主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在他看来,重要的不是金子值多少钱...好吧,確实值不少。 但更重要的是这份“为你费尽心思”的独一份心意。 他可是为此跑了好几家金店,亲自挑的成色,连边角的弧度都是找人盯著师傅亲自磨的。 他本来篤定裴清这种搞艺术的,哪怕不爱钱,也会爱这份沉甸甸的“懂得”。 可现在,裴清看著这块金砖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件费了心思的礼物,倒像是在看一堆不可回收的工业垃圾。 不,更准確地说,是连“看”都嫌多余。 那目光只是在金砖上停了一瞬,就像一滴水滑过荷叶,什么都没沾就走了。 楚辞那股子从小被捧到大的少爷脾气,瞬间就有点压不住了。 他可是楚家眾星捧月的小少爷,从小到大,只要他勾勾手指,多的是人排著队对他和顏悦色。 追人? 那更是手到擒来。 送花、送表、送车钥匙,哪次不是把对方哄得眉开眼笑。 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冷遇? 心头瞬间翻起一阵说不清是委屈还是不服气的闷堵,沉甸甸地坠在胃里,像吞了一只苍蝇般难受。 还有点尷尬,他楚辞什么时候这么丟人过? 但他理智尚存,知道自己正在追人家,这时候掛脸子就是自绝后路。 於是,他强硬地把那点翻涌的脾气咽了回去。 咽得太急太猛,连喉结都剧烈地上下滚了一下,显得有些狼狈。 他把金砖往怀里死死拢了拢,仿佛那是他最后的遮羞布。 手指攥在金砖的边缘,指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像是在捏住什么快要溢出来的东西。 “不是。” 他开了口,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子自己都没察觉的僵硬和冷意。 那两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硬邦邦的,落在地板上,砸出两个乾巴巴的响声。 裴清挑了下眉。 他的眉色很淡,弧度却生得极好,微微上挑时像一笔写意的远山。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楚辞態度的微妙变化,那种从热烈到紧绷的落差,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琴弦,忽然被鬆了手。 但他却並不在意。 在意了又怎样呢?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 热情来得快,退得也快,给一点甜头就以为自己是特別的那一个,碰一下壁就觉得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 他侧过身,不再看楚辞和那团刺眼的金黄,目光重新落回自己那幅泼墨山水上。 画里云雾繚绕,墨色层层晕开,那是他花了大半年才完成的作品,每一笔都是他想要的,从不希冀任何人来懂。 也绝不需要另一个人懂。 “那你......” 他顿了顿,没把话说完。 话说到一半晾在那里,像悬了根看不见的线,留白里的意味不言而喻——既然这块俗物不是你准备的礼物,那你之前迫不及待跑来炫耀的那句“惊喜”,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邹康彻底懵在了当场。 他手里还举著裴清的画册,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看看裴清清冷孤傲的侧影,又看看楚辞怀里那块被他吹成“旷世奇作”的金砖。 楚哥这是怎么了? 刚才不是还气定神閒地说裴清肯定会感动得痛哭流涕、说不定当场就投怀送抱吗? 怎么正主来了,他反而又怂得不敢认了? 虽然裴清这態度也很噁心人吧,但这金砖明明是真金,怎么怂得跟块假的似的? 邹康张了张嘴,舌头在嘴里打了好几个转,刚想硬著头皮打个圆场救个急,楚辞却先他一步开了口。 楚辞抱著金砖往后退了半步,脚尖微转,身体语言写满了“逃离”二字。 “这块砖是我路边捡的。” 他说得一本正经,声音虽然还有些发紧,但那份僵硬已经被一种更奇怪的、近乎赌气的情绪覆盖了。 顿了顿,他又生硬地找补了一句:“你先忙。” 裴清终於从画作上移开视线,淡淡地扫了他一眼。 那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想了想,他微微頷首,重新將目光投向墙上的画,连句客套的“慢走”都欠奉,转头时发梢甚至没有晃一下。 那疏离的姿態比任何言语都更清晰。 楚辞咬了咬牙,下頜角的肌肉绷了一下。 抱著金砖转身,脚步比平时急促了几分,皮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清脆的、一下一下的响声,像在替他把那些咽回去的话敲出来。 背影透著一股落荒而逃的狼狈。 邹康手忙脚乱地跟在后面,画册夹在腋下,几步小跑才追上楚辞的步伐。 他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焦急:“楚哥,您这是怎么了?刚才不是还信誓旦旦要把金砖送给裴清吗?怎么说变卦就变卦了?您看这金砖都抱来了——” “別问了!” 楚辞粗暴地打断他,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著明显的火药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迸出来的,压得邹康后面的话全堵在了嗓子眼里,“人家是大艺术家,瞧不上咱们这种俗物,行了吧?” “我不送了,不配,行了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连头都没回一下。 说实话,裴清这种態度其实很正常。 毕竟他才是那个上赶著的,人家又没求他追,也没欠他什么。 楚辞向来有被冷待的自知之明,他追过的人不少,碰过的壁也不少,被拒绝从来不是什么新鲜事。 他以为自己早就免疫了,以为自己对“热脸贴冷屁股”这种事已经產生了抗体。 可不知道为什么,偏偏今天这口气,他咽不下去。 进了这个展厅,尤其是遇到了那个苗疆少年后,心头便倏然浮起一阵莫名的烦躁,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横衝直撞,想挣脱一层看不见的壳。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只是隱隱觉得,今天这场冷遇,他不该就这么吞下去。 从前那些“算了”他说得太多,多到像是被写好的剧本,他只是白痴似毫无自主的照著念。 可这次,他不想念了。 第205章 狗屁的高高在上谜语人(IF) 刚走出展厅的休息区,一道修长的身影便挡住了去路。 裴衍正坐在不远处的丝绒沙发上,手里端著一杯刚泡好的茶,热气裊裊。 他是裴家目前的当家人,也是裴清那位令人敬畏的小叔叔。 楚辞之前宴会上和他见过几面,每次都会觉得这个人看自己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只在金丝笼里跳来跳去、自以为自由的猴子。 楚辞正一肚子邪火没处发,打不能打,骂又不敢骂裴清本人,这团火在胸口越憋越旺。 冷不丁和裴衍对上视线,脑海里却突然闪过裴清某次无意间的隱晦抱怨—— 那天画室里瀰漫著松节油的味道,裴清正低头专心擦拭著一只沾了顏料的画笔,衣角上蹭了一块靛蓝色,他自己都没发现。 楚辞不知道他为什么心情不好,只觉得他不开心的样子让人有些好奇,便走过去敲了好几下门,凑过去小心翼翼地问。 裴清连眼皮都没抬,只是语气凉凉地吐出几个字,似是很无奈困扰的样子,“小叔管得太宽了,连我画什么、送谁,都要过问。” “有时候觉得,这裴家的大宅子,比牢笼还闷。” 那时候楚辞听过也就过了,没往心里去,只当是裴清那副孤傲脾气又犯了,连自家叔叔都要挑剔几句。 现在想起来,这简直就是送上门的刀子! 楚辞停下脚步,眉头紧锁,那股子被裴清激出来的少爷脾气,再加上对裴清“討厌之人”的天然敌意,瞬间找到了一个再合適不过的宣泄口。 他不能跟裴清发火,毕竟还得追。 但眼前这位—— 呵呵。 “看什么看?” 楚辞下巴一扬,怀里的金砖被他抱得更紧,像抱著一面盾牌,语气冲得很,“没见过抱著金砖逛画展的?” “还是说裴总连这种『俗气』的东西都要管?毕竟在您眼里,大概连呼吸都得按裴家的规矩来吧。” 裴衍闻言,並没有像楚辞预想的那样动怒。 他只是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轻轻撇去浮沫,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隔著裊裊升腾的热气,落在楚辞那张因为气急败坏而略显泛红的脸上。 “楚少爷火气这么大,看来是在小清那里碰了不小的钉子。” 裴衍的声音低沉醇厚,带著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 不像是在对话,更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每一个字都像是精准地踩在楚辞的雷点上。 楚辞抱著金砖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都有些泛白。 他最討厌裴衍这种仿佛能洞悉一切的姿態了,装得要死。 好像他楚辞那点小心思、那点丟人现眼的经歷,全都被对方放在显微镜下看了个通透,然后还要慢悠悠地以此取乐。 “裴总说笑了。” 楚辞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其敷衍的假笑,眼神里却满是挑衅,“我不过是觉得,有些人的规矩大得嚇人,连块金子的去处都要管。” “怎么,裴家的家规里,还规定了不许路人抱金逛展?” “家规倒是没有。” 裴衍放下茶盏,瓷底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 他微微向后靠在沙发上,修长的双腿交叠,目光扫过楚辞怀里那块被他视若珍宝、又被裴清弃如敝履的金砖,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玩味。 “不过,阿清那孩子性子孤僻,眼光又高。” 裴衍顿了顿,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视线重新回到楚辞脸上,语气平淡却意有所指,“楚少爷若是真想送礼,下次不妨送点更有『內涵』的东西。” “毕竟……” 他拖长了尾音,像是一个耐心的老师在教导不开窍的学生,“並不是所有人都能欣赏这种简单粗暴的『诚意』。有时候,太重的东西,反而会把人嚇跑。” 这句话像是一记无形的耳光,扇得楚辞脸颊发烫。 他立刻懂了。 懂了那层客套之下的尖锐,也懂了那份礼貌之下的鄙夷。 裴衍在讽刺他是个只有钱没有品位的暴发户,讽刺他根本不懂裴清,不懂艺术是什么,只知道把最贵最沉的东西捧过来,像原始人进贡一样堆在人家面前,然后等著被夸奖。 楚辞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想把金砖砸过去的衝动。 他可不想在自己討厌的人面前露怯,更不想承认自己確实是被裴清伤到了。 “裴总教训的是。” 楚辞冷哼一声,下巴扬得更高了,像只被踩了尾巴却依然要维持骄傲的炸毛小猫,“不过我的诚意给谁,怎么给,那是我的事。就不劳裴总费心了。”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学著裴衍刚才的语气,把句尾压得不轻不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又偏偏要维持著表面的云淡风轻,似笑非笑地回敬: “毕竟——久闻裴总连小辈呼吸都要按自己的规矩来,想必也没空管別人送什么礼吧?还是说……裴清连这点自由都没有?” 说完,他根本不给裴衍反应的机会,抱著那块沉甸甸的金砖,大步流星地绕过沙发,头也不回地朝展厅大门走去。 步伐迈得很大,脊背挺得笔直,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 邹康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硬气嚇了一跳,愣在原地足足两秒才反应过来,连忙屁顛屁顛地跟上去,一边走一边压低声音嘀咕, “臥槽!楚哥,你刚才太帅了!简直跟拍电影似的,直接把裴总懟得哑口无言啊!” “不过咱们就这么走了?那裴清那边的事还要不要——” 楚辞的脚步越来越快,走到展厅门口的时候差点撞上玻璃门。 “走!赶紧走!” 他咬牙切齿地低吼,怀里的金砖稜角硌得胸口生疼,可他顾不上换手,“再待下去,我怕我会忍不住把这砖头塞进裴衍嘴里!” 艹,他生平最討厌这种故作云淡风轻的装逼男了! 明明什么都看在眼里,明明什么都知道,偏偏要端著茶杯蹺著腿,用那种“我早就料到了你会搞砸”的语气轻飘飘地戳人软肋。 狗屁的高高在上谜语人! 第206章 跟我回家吧(IF) 再次见到那个漂亮的苗疆少年,是在一个雨夜。 秋雨来得绵密无声,没有雷声轰鸣,也没有电光撕裂夜幕,只是像谁打翻了天穹的凉水,绵绵密密地倾倒下来。 楚辞开车从朋友家出来,本想抄近路,却鬼使神差地拐进了一条鲜少踏足的小巷。 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机械地摆动。 哗——唰。 哗——唰。 將昏黄的路灯光影切割得支离破碎。 他本已驶过,可后视镜里那一抹倏忽而过的反光,像根细针,轻轻扎了他一下。 他说不清缘由,脚下却已踩下剎车。 握紧方向盘,楚辞透过后视镜往回望去。 那家超市的屋檐逼仄得可怜,几乎遮不住什么风雨。 檐下那盏惨白的灯,將地面照得一片死寂的亮。 那个少年就蜷缩在那片白光里,像一团被暴雨打湿、不知从何处飘零而来的孤魂。 他抱著膝盖,將自己缩成极小的一团,繁复的银饰无力地垂落,浸在泥水里。 湿透的髮丝绞成一缕缕,贴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上,水珠顺著发梢滴落,砸在他手背和裸露的脚踝上。 深色苗服早已湿透,紧紧裹住少年单薄的轮廓,那些银饰还在滴水,发出细微到几乎被雨声吞没的叮噹声。 楚辞的心臟猛地一缩,几乎是下意识地推开车门衝进雨幕。 他甚至忘了打伞。 冰凉的雨丝瞬间打湿了他的头髮和肩膀,风一吹,寒意透骨。 皮鞋重重踩进水洼,溅起的泥水沾湿了裤腿,他却浑然不觉。 几步衝到少年面前,他弯下腰,喘著气。 墨绿色眼珠的昳丽少年正苍白著一张脸,蜷在屋檐下。 他把自己缩得那么小,银饰沾著泥水,湿透的苗服勾勒出嶙峋的肩胛。 浓密的睫毛纤长,掛著雨珠,湿漉漉地簇在一起,像被暴雨摧折的蝶翼。 听见脚步声,少年缓缓抬头。 那双墨绿色的眼珠迟缓地转动,仿佛被冻僵的意识才勉强回笼。 他茫然地看著楚辞,眼神空洞,像是根本不记得眼前这人是谁。 他的嘴唇翕动,没有声音。 过了几秒,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极轻的低语,几乎要被渐大的雨声碾碎:“我...没有地方可以去。” 楚辞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酸涩感直衝鼻腔。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蹲下身,与阿黎平视,然后伸出手,试图將阿黎从地上拉起来。 少年看起来很瘦,手腕细得仿佛用力一握就会折断。 可当楚辞真正用力时,却发现他並没有想像中那般轻飘,那股沉甸甸的坠感,像是坠著某种无法言说的命运。 楚辞摇摇头,甩去杂念,迅速脱下自己的深灰色羊绒外套。 外套很软,还带著他温热的体温,他將其披在阿黎肩上,將领口拢紧,把少年严严实实地裹住。 “跟我回家吧。”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这语气太急,一听就像个心怀不轨的坏蛋,说不定还想要拐卖人家。 他顿了顿,迎上阿黎那双毫无波澜、只是静静注视著他的墨绿色眼睛,脑子飞快转动,却又笨拙地补了一句:“我、我不是坏人。” ......艹,这话苍白得连他自己都不信。哪有坏人会自曝身份? 可他没办法。 在此刻,面对一个淋了雨、无家可归、漂亮得惊心动魄的少年,他竟然难得嘴笨起来,不知该如何措辞才能换取一丝微薄的信任。 阿黎没有动。 他就站在那里,肩上披著楚辞的外套,银饰垂落,在路灯下泛著湿漉漉的冷光。 头髮上的水珠滴在羊绒外套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定定地看著楚辞。 那双翡翠般的眸子里仿佛蕴著一团小小的漩涡,幽暗深邃,晦暗的情绪被薄雾虚虚笼罩,让人辨不分明。 楚辞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那眼神太直接,太通透,仿佛能穿透皮肉与骨骼,直视魂魄深处。 他忽然想起那天在画展上,少年接住他金砖时的样子。 那双手,那根手指,那一触即离的凉意。 此刻,心跳又莫名其妙地漏了一拍。 “我是楚辞。” 他放轻了声音,生怕惊扰了对方,“上次在画展上,我们见过的。你接住了我的金砖......你还记得吗?” 阿黎看著他,墨绿色的眼底依旧没有波澜,可那长长的睫毛却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记得。” 阿黎说。 不知道为什么,楚辞忽然觉得鼻尖发酸,或许是被雨淋的,又或许是別的什么。 “那你可以跟我回家吗?” 像对待一只受惊的流浪猫,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柔声诱哄。 雨水哗啦作响。 那个少年缓缓伸出手,握住了他的。 那只手很凉,湿漉漉的,冰凉的银饰贴著他的皮肤,那股阴湿的凉意似乎顺著血液渗进骨头里,可楚辞没有鬆开。 他把那只手攥得很紧,紧到像是在攥住一件极易破碎、一鬆手就会被风吹走的珍宝。 阿黎低下头,看著那只攥著自己的手,唇角轻微扯动。 楚辞拉著他,往车的方向走。 雨还在下,落在两人身上,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楚辞走在前面,步子迈得很大,却没有把阿黎拽得很紧。 他走一步,阿黎跟一步,银饰叮叮噹噹地响,像是某种细碎而淒清的呜咽,在空荡的雨夜里断断续续地迴响。 楚辞忽然觉得,这场雨下得真好。 如果没有这场雨,他可能就直接开过去了,可能就不会回头,可能就再也见不到这个人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想。 像个幸灾乐祸的坏蛋那样子。 他只是觉得,这个人不该一个人蜷缩在那么窄的屋檐下。 他应该被带回家,应该有热汤喝,应该有乾燥的衣服穿,还应该有人在深夜里等他回来。 楚辞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那个人。 可他想,自己至少可以做回难得的好心人,把他带回家,让他免遭这场残酷的风雨摧残。 拉开车门,楚辞让阿黎坐进去。 阿黎的银饰在车门边磕了一下,叮的一声,清脆得像是什么东西在敲击心弦。 他俯身,小心地把垂落的银饰捞起来,拢在怀里,然后坐进副驾驶,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拘谨得像个第一次坐车的孩子。 楚辞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將暖气开到最大。 暖风呼呼地吹,吹在阿黎湿透的衣服上,吹在他还在滴水的头髮上。 楚辞从后座拿了一条毯子递过去:“先盖著,回去洗个热水澡。” 阿黎扯了扯身上披著的楚辞的外套,垂眸接过毯子,抱在怀里,却没有盖。 楚辞看了他一眼,没有催促,掛挡,踩油门,车子平稳地驶进雨夜。 雨刷还在来回摆动。 哗——唰。 哗——唰。 车窗外的霓虹灯被雨水晕染成一片迷离的光斑。 楚辞偏过头,偷偷看了一眼副驾驶。 阿黎低著头,正在用手指慢慢捋那些缠在一起的银饰,动作很轻,很慢,十足耐心温柔的样子。 楚辞收回目光,看著前方被雨水模糊的路,不动声色地將暖风又调大了一格。 第207章 你可以帮我一下吗?(IF) 说是“回家”,倒也不尽然。 楚辞没把人带回楚家大宅。 那里规矩森严,门禁苛刻,保姆阿姨嘴又碎,要是被楚宴知道了,少不了一番盘问。 他不想解释,也实在解释不清,只想找个清净地儿,先把这人安顿下来。 他在城西有栋公寓,平时不怎么住,偶尔玩乐太晚会去凑合一宿。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胜在没人打扰。 车停进车库,楚辞带著阿黎坐电梯上楼。 空间里安静得过分,只有两人湿漉漉的脚步声和银饰细碎的叮噹声交织在一起。 楚辞借著电梯门的反光偷偷打量阿黎,那人垂著头,湿透的髮丝贴在脸侧,看不清神情,唯有那些银饰在冷白的灯光下一闪一闪,格外勾人目光。 门开了,楚辞先进屋开了灯。 暖黄的光瞬间涌出,填满了整个客厅。 他换了鞋,转身去唤阿黎。 阿黎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那双湿透的布鞋正滴滴答答往下淌水,洇湿了门垫。 他低头盯著鞋柜上那几双整齐摆放的拖鞋,却没有动。 “进来吧,可以隨便换一双,都是新的。” 楚辞温声说。 阿黎这才乖乖拿起一双灰色拖鞋换上,迈步走进来。 楚辞带他去了浴室,打开灯,耐心地给他指毛巾、浴巾、洗髮水和沐浴露的位置。 他一样一样地指,阿黎一样一样地看,长睫低垂,乖顺得像只被驯服的兽。 楚辞说得嘴都快干了,刚想问问他听没听懂,少年悽惶无助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我...我不会用。” 那声音很轻,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似乎很愧疚的样子,“我们寨子里没有这些东西......” 少年披著那件深灰色的羊绒外套,衬得整个人阴沉而苍白。 外套在楚辞身上长至膝盖,披在阿黎身上却只堪堪盖住大腿中部,露出一截湿透的裤腿和沾了泥水的脚踝。 明明衣服宽大,却因为阿黎本身高挑的骨架和修长的身形,硬是被撑起了一种颓靡的张力。 他微低著头,手指绞著那紫色的袖角,显出一副怯弱又惹人怜爱的模样。 可那宽大衣袖下隱约可见的劲瘦线条,却让他看起来像是一只被暴雨淋湿了皮毛、正收敛著利爪与獠牙,暂时蛰伏起来的大型猫科动物。 乖顺的表象下,藏著令人心惊的侵略性。 楚辞愣住了,下意识扫了一眼周围。 恆温花洒、智能马桶......其实也不算很高科技吧? 后知后觉的心酸涌上心头。 这个小兄弟以前到底过得有多惨? 寨子该有多落后? 怎么连这些最基础的设施都不会用? 他张了张嘴,想说“这个很简单的”,可看著阿黎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人家都不会了,你还说“很简单”,这不是往人心口戳刀子吗? “你...你可以帮我一下吗?” 阿黎忽然抬眸。 那双绿色的眼睛湿润润的,水光在眼底流转,映著浴室暖黄的灯光,亮得有些晃眼。 他往前凑了半步,那种湿漉漉的、带著草木气息的冷意瞬间逼近了楚辞。 “我...我好冷。” 他的声音很轻,带著一丝鼻音,尾音却微微上扬,像是在忍著什么,又像是在暗示什么。 楚辞的心猛地软了一下。 他抿了下唇,转身出去,从储物间拿了一条乾净的浴巾,叠好放在洗手台边。 又帮他把恆温花洒调好温度,试了试水温,不烫也不凉,刚好。 他直起身,看著阿黎还站在门口,穿著那双对他来说还算正好的灰色拖鞋,披著宽大的外套,浑身湿透,像一只不知道该往哪里站的小猫。 “你...你先洗。” 楚辞的声音有些不自在,喉结上下滚了滚,“我去门外等你,有什么需要的叫我。” 他低著头,从阿黎身边走过去,步子很快,快到像是在逃跑。 走出浴室,隨手带上门。 “咔噠”一声,那片暖黄的光和那个人都被关在了里面。 楚辞靠在门边的墙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肩膀塌了下去,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支撑。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那只刚刚握过阿黎的手,还残留著一点凉意。 他下意识攥紧手掌,把那股凉意死死攥在掌心里。 浴室里很快传来了哗哗的水声,隔著门板显得有些闷。 楚辞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是站在那里发怔。 忽然,水声里夹杂进一阵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那是湿透的苗服被一点点剥离皮肤的动静。 紧接著,“叮铃”一声脆响—— 那是繁复的银饰被摘下、隨手搁置在洗手台上的声音。 清脆,冰冷,却又莫名带著一种卸下防备的曖昧。 不知过了多久,浴室的门忽然开了一条缝。 阿黎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闷闷的,隔著水声有些模糊。 “...楚辞。” 他叫的是全名。 那两个字从他的嘴里出来,轻轻的,软软的,像是含在舌尖上很久,终於捨得吐出来,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繾綣。 楚辞的呼吸莫名停了一拍。 “嗯?” 他应了一声,嗓音有些紧。 第208章 做很好、很好的朋友(IF) “没有浴巾。” 阿黎低声说。 楚辞愣了一下。 他分明记得自己刚才把浴巾叠好放在洗手台上了,白色的,叠得整整齐齐,就在洗手台最显眼的位置。 那个距离,阿黎只要一勾手就能碰到,怎么会找不到? 但他很快又在心里帮阿黎找补:肯定是浴室里水汽太大,镜子起雾了,他眼神不好没看见。 或者...或者是他刚洗完澡头晕? 对,肯定是这样。 “等一下,我去给你拿。” 不知怎的,他竟也犯了蠢一般,忘了告诉阿黎浴巾的具体位置。 只仓促应了一声,便转身去了储物间。 储物间没开灯,有点暗。 他摸黑翻出一条乾净的浴巾,是浅灰色的,比刚才那条厚实一些。 他拿在手里闻了闻,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这条好像是自己之前用过的。 他咬了咬牙,不死心地又翻了翻,却发现架子上整整齐齐叠著的,竟然全都是自己用过的旧浴巾。 最后,他只得自暴自弃地把那条浅灰色的浴巾抱在怀里,走回浴室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敲了敲门。 篤篤篤。 门开了一条缝,不大不小,刚好够一只手伸出来。 那只手是湿的,白得近乎透明,指节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在浴室暖黄的光线下,那层水光泛著一层细碎的珠光,像是被精心打磨过的冷玉。 水珠顺著那根手指往下流,流过指节,流过指缝,沿著手腕一路滑下去,滴在地板上。 啪嗒,啪嗒。 那声音不大,可在这安静的空间里,每一下都像是敲在楚辞的心口上。 楚辞看著那只手,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他把浴巾递过去,指尖刚伸到一半,那只手便从门缝里探了出来。 两人的指尖在半空中猝不及防地碰了一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 不是故意的—— 或者说,楚辞也说不清是不是故意的。 他只觉得阿黎的指尖带著湿漉漉的凉意,从他温热的掌心轻轻滑过。 那触感若有似无,像是一片羽毛,又像是一尾游鱼,带著一种试探般的、欲拒还迎的力道。 紧接著,那只手便顺势接过了浴巾,迅速缩了回去。 “这...这条浴巾我好像用过。” 楚辞猛地闭上眼,喉结上下滚了滚,有些尷尬地低声说道。 “没关係。” 门內的少年温声回道。 那三个字裹挟在哗哗的水声里,尾音微微上扬,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暗藏的笑意与繾綣。 “咔噠”一声,门重新关严了。 楚辞僵在原地。 他低头看著自己那只手,那根被碰过的指尖还残留著一点温热。 他忽然想起刚才在雨里,他握住阿黎的手时,那只手是冰凉的,凉得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凉得他甚至以为自己握住的不是一截属於人类的手,而是一块没有温度的玉。 可刚才那只手,是温的。 温热的,温软的,像是一块被捂化了的冰,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活过来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干。 把那根手指蜷起来,握在掌心里,像是怕那点温度散了,又像是怕它还在。 浴室里,阿黎背靠著门板,静静听著外面那人慌乱的脚步声。 对方先是僵在原地,接著往左走了两步,又停住,再往右走了两步,又停住。像一只被惊扰的小鸟,扑腾著翅膀,却怎么也找不到落脚的枝头。 阿黎的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 祂慢条斯理地展开那条浴巾。 浅灰色的布料厚实而柔软,裹挟著一股乾净、乾燥的,独属於楚辞的气息。 祂將浴巾贴在脸上,轻轻蹭了蹭,墨绿色的眼眸里哪还有半分刚才的怯弱与茫然,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以及捕猎成功后饜足般的慵懒。 门外的走廊里。 楚辞忽然抬起手,將那根手指轻轻贴在了自己的嘴唇上。 这是一个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莫名其妙的动作。 指尖还残留著一点温热,说不清是阿黎的体温,还是他自己的。 可就在指腹触碰到唇瓣的那一刻,那点残留的触感瞬间被无限放大—— 门缝里那只苍白修长的手、顺著指节蜿蜒滑落的水珠、还有那若有似无擦过掌心的力度,像是一道带电的幻觉,蛮横地在他脑海里炸开。 湿漉漉的,带著侵略性,又莫名地...... 很性感。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他的耳朵“腾”地一下就红了,连带著脖颈都烧了起来。 他赶紧把手放下,做贼心虚地左右看了看。 当然没有人,这可是他自己的房子。 但他还是在衣服上用力擦了几下,把那根手指在衣角上蹭了又蹭,仿佛那是某种会烫人的火种,蹭不灭,擦不掉。 可他就是忍不住一直蹭。 ...... 阿黎从浴室出来的时候,楚辞正站在厨房的小料理台前忙活。 他拆开了那口一直没用过的赠品小电锅,接了水,熟练地按下开关。 水开得很快,他撕开红烧牛肉麵的调料包倒进去,又顺手磕了一个鸡蛋进去。 荷包蛋煎得卖相一般,边缘有点焦,但蛋黄勉强是个溏心的,看著倒也挺有食慾。 他没有给阿黎做太复杂的东西,出於保险起见,只煮了这碗泡麵。 毕竟这是他唯一能確保不会烧糊、不会夹生、不会让人吃完进医院的东西。 面煮好了,他盛进碗里,端到阿黎面前。 金黄色的蛋液慢慢淌出来,渗进了红亮的麵汤里。 阿黎坐在餐桌前,身上穿著楚辞的浴袍,腰带松松垮垮地繫著。 他的头髮半干,墨色的髮丝散在肩头,发梢还坠著一点湿气。 那些繁复的银饰没有戴,被隨手放在了茶几上,湿漉漉地堆叠在一起,在暖黄的灯光下泛著幽冷的光。 楚辞第一次看见他没有银饰的样子。 少了那些叮噹作响的装饰,阿黎那张脸显得格外乾净,也显得更加小了,像是一个刚从深山里走出来、对现代社会一无所知的少年。 他低头吃著面,动作很慢,每一口都咀嚼得很仔细,仿佛吃的不是廉价的泡麵,而是什么稀世珍饈。 他把荷包蛋吃完了,把面也吃完了,最后端起碗,仰头把汤也喝得一滴不剩。 楚辞看著那只乾乾净净的空碗,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上来的满足感。 “够吗?”他忍不住问。 阿黎点了点头,抬起那双墨绿色的眼睛看著他,认真地说:“很好吃。” “你叫什么?” 楚辞起身收拾碗筷,把空碗放进水池,顺手打开了水龙头。 哗哗的水声流泻而下,刚好掩盖了他语气里那一闪而过的紧张。 其实这个问题,他早就想问了。 从超市门口把人捡回来的那一刻,在车上沉默的那段路,甚至在浴室门口递浴巾的指尖相触时,这个问题就卡在他的喉咙口。 可每一次张口,他又生生咽了回去。 怕太唐突,怕太刻意,怕把这只好不容易捡回来的“流浪猫”给嚇跑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顾虑。 以前认识新朋友的时候,他向来隨性,从不怕唐突,也不怕刻意,態度多半和无所谓掛鉤。 可面对这个人的时候,他忽然变得小心翼翼,甚至有些患得患失。 他生怕自己哪句话说错了,这个人就会生气,会不理他,会像一阵抓不住的风,或者一个隨时会醒的梦,悄无声息地从他的世界里彻底消失。 他不知道这种害怕从何而来。 他只知道,他想和这个人交朋友。 ......做很好、很好的朋友。 第209章 听起来很甜...(IF) 阿黎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视线先是落在茶几上那些湿漉漉的银饰上,隨后缓缓移向厨房,定格在楚辞忙碌的背影上。 最后,他低下头,看著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那只手刚才碰过楚辞的指尖。 那道滚烫的温度似乎还残留在皮肤上,像一条看不见的引线,顺著指尖一路烧到了心臟。 “阿黎。” 他终於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过水声,“我的名字是,阿黎。” 楚辞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转过身靠在料理台上。 他看著阿黎,嘴角扬起一抹笑。 “阿黎。”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舌尖细细品味这两个字的音节,“很好听的名字。” 空气安静了两秒。 楚辞脑子一热,看著阿黎那张白净的脸,鬼使神差地补了一句:“听起来很甜...我可喜欢吃梨了,哈哈哈哈——”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什么鬼? 人家在认真介绍名字,你在这接什么水果梗? 这不是在拿人家的名字开无聊的玩笑吗? 他紧张地盯著阿黎的脸,心跳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生怕对方生气,怕他觉得自己轻浮,更怕他好不容易放鬆下来的神情又缩回那层防备的壳里。 可阿黎没有生气。 少年只是微微歪了歪头,似乎没太听懂这个烂梗的笑点在哪里,但他看著楚辞那副手足无措的样子,那双墨绿色的眼睛却慢慢弯了起来。 他抬起头,看著楚辞,露出了一个真正意义上、漂亮又纯粹的笑容。 楚辞愣了一下,紧绷的肩膀瞬间塌了下来,然后也跟著笑了起来,笑声里带著几分如释重负的轻鬆。 晚上。 楚辞站在衣柜前,有些手足无措。 他翻出一件乾净的睡衣,深灰色的,纯棉,领口有一道细细的白边。 他把睡衣叠好抱在怀里,犹豫了几秒,又放了回去。 这件好像有点旧了,那件领口又有点松...... 最后,他挑了一件最宽鬆舒適的,尺码是他自己平时穿的。 可他不知道穿在阿黎身上会是什么样子,脑海里莫名闪过一些画面,又赶紧甩了甩头。 他站在臥室门口,有些不好意思地递过去:“只有穿过的,你如果介意的话,我现在可以去买......”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紧张。 以前朋友来家里住,他从来不会觉得借一件睡衣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可这个人不一样。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但就是不一样。 “不介意。”阿黎说。 他伸手接过那件睡衣,指尖触碰到柔软的棉布,也触碰到楚辞残留的体温。 那件睡衣穿在楚辞身上是宽鬆舒適的,可穿在阿黎身上,肩线和胸口的布料却被微微撑起,勾勒出底下那具精瘦而有力的身体轮廓。 原本宽鬆的领口,此刻松松垮垮地掛在他锁骨下方,露出一小片冷白的皮肤。 楚辞看著那截被布料绷紧的肩膀,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干。 他慌乱地移开视线,假装在看墙上的掛钟。 阿黎低下头,把脸埋进领口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动作很轻,很快,快到像是不经意的。 可他记住了那个气息——洗衣液的清香,乾净的,淡淡的,和楚辞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他用了楚辞的洗髮水,用了楚辞的沐浴露,现在穿著楚辞的衣服,整个人像是被浸泡在楚辞的气息里。 他觉得自己像是一株被移栽的植物,从寒冷的深山里被连根拔起,种进了这片陌生的土壤里。 可他却没有不適应。 他甚至觉得,这片土壤比山里的更暖,暖得让他想在这里扎根。 他把脸埋在领口里,嘴角弯起了一个极轻极浅的弧度。 楚辞不知道这些。 他只知道阿黎穿著他的睡衣站在他的客厅里,那件衣服在他身上绷得有些紧,每一处线条都被勾勒得分明,带著一种说不出的... 赏心悦目。 他忽然觉得嗓子更干了,转身去厨房倒了一杯水,仰头喝得太急,猛地呛了一下,咳了好几声。 他咳著咳著,耳朵不爭气地红了。 “你先在这里住下吧。” 楚辞放下水杯,假装很忙地擦了擦明明已经很乾净的料理台,声音里还带著刚才呛水的沙哑,“以后我教你用洗衣机。” “今天太晚了,你先好好休息。” 阿黎坐在沙发上,怀里抱著一个靠垫。 那双墨绿色的眼睛在灯光下看著他,盈盈的,像里面藏著一汪不会干涸的泉。 他安静地注视著楚辞慌乱的背影,眼底极快地划过一丝得逞的笑意,快得让人抓不住。 “谢谢你。” 他轻声说,声音软得像羽毛,带著恰到好处的依赖与试探,“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才好。” 第210章 不过一声「哥哥」(IF) ——救命之恩,以身相许。 楚辞脑子里没什么墨水,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下意识就蹦出了这句戏文里才有的词。 反应过来后,他暗骂自己一句“流氓”,紧接著便感觉那股热意更凶了。 一股从皮肤底下往上涌的燥热,顺著血管一路烧到耳根,怎么压都压不住。 “没事儿,举手之劳。” 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像是喉咙里含了一把滚烫的沙砾。 为了掩饰,他刻意清了清嗓子,试图把那股本能的躁动压下去,可惜徒劳无功。 “呃,咱,咱们可以先做朋友...” 他有些语无伦次,明明是在自己家里,却像是在和一个遥不可及的陌生人搭訕,整个人都拘谨小心到了有些可怜的地步,“看你年纪挺小的,以后可以叫我一声楚哥。” 他顿了顿,为了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个心怀不轨的色狼,硬是扯出一个自以为豪爽的笑,补了一句: “放心,在b市,楚哥罩著你~” 他的语气儘量装得轻鬆,可那抹红却从耳尖一路蔓延到了脖颈,像是要把这点小心思昭告天下。 阿黎没有动。 他靠在沙发角落,怀里抱著那个靠垫,墨绿色的眼睛仍安安静静地看著楚辞。 那目光並不灼人,却带著一种奇异的黏著感。 视线从他的脸滑到他的耳朵,又从耳朵滑到那截泛红的脖颈,然后一寸一寸往下,落在那些不该被注视的地方... 微敞的领口。 起伏的胸膛。 蜻蜓点水一样,又收回去。 楚辞的耳朵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那股滚烫的热意根本藏不住,顺著耳根一路烧进衣领深处,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透亮的緋色。 他像一个做贼心虚的人,明明什么都没做,却莫名觉得自己所有的小心思都被那双眼睛看穿了。 他不敢看阿黎,不敢看他微敞的领口,不敢看他湿漉漉的头髮,更不敢看他抱著靠垫时袖口滑落露出的那一小截手腕。 那截手腕白得晃眼,细得仿佛他一只手就能捏碎。 他不知道自己在躲什么,只是觉得那些地方不能看。 ...看了,就会发生什么他不知道该不该发生的事。 “哥哥?” 阿黎终於开口了,声音软得像是一团刚刚晒过太阳的棉花,轻飘飘地落进楚辞耳朵里,像一片羽毛落在心臟最柔软的地方。 那两个字从阿黎嘴里出来的时候,带著一点点试探的鼻音,还蹂著一点点撒娇的尾调,像一只刚满月的小猫伸出粉嫩的肉垫轻轻挠了一下楚辞的心门,然后又快速缩回去。 歪了歪头,睁著那双湿漉漉的、亮晶晶的墨绿色眼睛,等著看里面的人会不会开门。 楚辞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多了一拍。 那多出的一拍没有顺著节奏走,反而重重撞在胸腔上,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扑腾,翅膀扇得他整个人都在发烫。 “倒、倒也不用这样叫......” 他结结巴巴地往后退了半步,脚后跟磕在沙发腿上,震得腿骨发麻,差点没站稳。 他的眼神飘忽,像一只找不到方向的飞虫,在客厅里乱撞,就是不敢落到阿黎身上。 不敢去对上阿黎那双仿佛能勾魂的眼睛。 心里的那簇火苗“呼”地一下窜得老高,烧得他理智全无,甚至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被烧成灰烬。 他怕再待下去会做出什么更丟脸的事,只能仓促地想要逃离现场。 “对、对了!时候不早了,我...我该回家了。” 他胡乱找了个藉口,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你先在这里住著,缺...缺什么自己拿!等明天...明天我再来看你!” 说完,他几乎是落荒而逃,连背影都透著一股狼狈的慌乱,像是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 阿黎看著那扇被重重关上的门,嘴角轻轻勾了一下。 温柔的笑意在眼底浅浅地漾开,带著一丝得逞的狡黠,像一只偷腥成功的猫,慵懒地舔了舔爪子,满意地眯起了那双墨绿色的眼睛。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怀里那个还带著楚辞体温的靠垫,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气息还在。 热的,乱的,带著楚辞身上那股让他著迷的、乾净又滚烫的味道,像是一张无形的网,把他整个人都罩了进去。 他把靠垫抱得更紧了,恨不得把自己揉进那片残留的温度里。 脑海里全是楚辞刚才的样子——耳根红得要滴血,说话结结巴巴,眼神飘忽,想跑又挪不开脚,活像一个被什么东西烫到了手、却还捨不得鬆开的笨蛋。 他把脸埋得更深,那声轻笑闷在靠垫里,带著几分饜足的甜腻。 楼下。 楚辞逃进车里,“砰”地一声甩上车门。 他瘫坐在驾驶座上,手还死死攥著钥匙,指节都泛了白,却半天没插进锁孔。 他大口地喘著气,心跳快得像是刚从水里被捞出来的鱼,在岸上疯狂扑腾,震得耳膜都在嗡嗡作响。 凉风从车窗缝隙里灌进来,吹在他发烫的脸上,可那股燥热却像是刻进了骨头缝里,怎么也降不下去。 他看著方向盘上自己被路灯映出来的影子,脑海里挥之不去的,全是阿黎刚才那副模样。 好奇怪。 “楚哥”和“哥哥”明明只有一字之差,叫一下怎么了? 他怎么那么没出息? 阿黎刚从山里出来,估计连这两个词的区別都搞不清楚,就是很单纯地叫叫,他怎么能反应这么大? 楚辞烦躁地一巴掌拍在方向盘上,在心里狠狠唾弃自己。 不行,打住! 这绝对、绝对不是见色起意。 肯定是因为阿黎看起来太可怜了,孤零零一个人,又刚被救下来,那种脆弱感激起了他过剩的同情心。 对,就是同情,是保护欲!是他身为强者的慈悲!! 毕竟人家刚喊了一声哥,自己要是连这点怜悯之心都没有,那还算什么楚哥? 他现在喜欢的人明明是裴清,怎么可能因为一声软绵绵的“哥哥”就乱了阵脚。 刚才那一瞬间的心跳加速,纯粹是因为同情,是可怜,才不是別的什么!!! 第211章 他哥...也会觉得累吗?(IF) 回到家的时候,客厅里亮著暖黄的落地灯。 温吞的光线倾泻而下,仿佛把整个屋子都给泡软了,连带著空气里的尘埃都显得格外静謐。 楚宴今天下班早,难得没在书房,而是靠在沙发上,姿態比平时鬆弛了许多。 茶几上摊著几份文件,笔记本电脑亮著,旁边搁著一杯喝了一半的茶,茶叶沉在杯底,早已经凉透了。 糯米蜷在他腿上,团成一团雪白的毛球,偶尔甩一下尾巴,发出愜意的呼嚕声。 楚宴正低头看手机,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顺著猫毛,听见门响,抬眸看了楚辞一眼。 楚辞把湿了的外套掛好,强装镇定地打了声招呼:“哥!” 楚宴“嗯”了声,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两秒,隨口问:“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楚辞俯下身,刚想换鞋,动作却猛地一顿。 他低头一看,脚上穿的竟然还是城西公寓里的那双浅灰色棉拖。 下楼的时候太过匆忙,竟然忘了换鞋。 他脑子里“嗡”了一下,飞快地把那双拖鞋蹬掉,光著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然后从鞋柜里拿出自己平时穿的另一双拖鞋,套上。 他面不改色,儘量让语调上扬又自然,“这不路上下雨了吗,比较堵车。”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城西那边,你知道的,一到下雨天就堵得要命。” 楚宴没说话,眸光却若有似无地落在他换下的那双浅灰色拖鞋上。 那双拖鞋歪歪斜斜地躺在鞋柜旁边,像一件被隨意丟弃的物证,昭示著主人刚才的狼狈与匆忙。 他没有问,只是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楚辞注意到他的视线,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下意识找补说:“在谢妄家玩嗨了,著急忙慌回家时,忘了换鞋。” 他知道这个藉口很可能站不住脚,可话都已经说出去了,收不回来。 楚宴若有所思地打量他一眼,修长的手指在文件上轻轻敲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无奈,却没有戳穿。 糯米也適时地蹭著楚宴的手,喵喵叫了声,调子又软又糯,似乎难得好心一次,帮楚辞解了个围。 楚宴低下头,顺了顺糯米的毛,语气里带著几分纵容:“下次別玩这么疯。” 正当楚辞鬆了口气,以为一切万事大吉时,楚宴忽然开口,声音温和却带著几分探究:“画展那天发生了什么?” “啊,什么?” 楚辞愣了愣,眼神还有些发直,“画展?” 楚宴放下手机,目光沉静地落在他身上,耐心地重复了一遍:“裴清的画展。” “你得罪裴衍了。” 他用的陈述语气,听不出喜怒,既没有责备,也没有偏袒,似乎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存在的事实。 “哦...” 楚辞拖长了尾音,整个人顺势往旁边一歪,像只没骨头的小狗一样窝进了楚宴身边的沙发缝里。 他耷拉下眉眼,刚才那股子强装镇定的劲儿彻底散了,只剩下满腹的委屈。 “我本来想送给裴清一块金砖的,”他有些懊恼地抓了抓头髮,语气里带著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抱怨,“害,可惜人家清高,瞧不上这种俗物。” 他的声音低下去,手指无意识地抠著沙发上的抱枕边缘,“然后打算走的时候撞上了裴衍。那傢伙嘴毒得很,不仅嘲讽我,还阴阳怪气地说我除了有钱一无是处,没什么內涵什么的。” 说到这儿,他像是想起了当时被戳中痛处的场景,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一点,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然后,然后我就没忍住,懟了他几句!”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有点不服气地撇撇嘴,小声嘟囔:“哥,这可是他先招惹我的,我总不能站在那儿让他骂吧?” 楚宴看著他这副理直气壮又带著点委屈的模样,无奈地嘆了口气。 他伸手揉了揉楚辞的头髮。 那只手骨节分明,掌心温热乾燥,力道不重,在楚辞的发顶停留了几秒,像是在安抚一只炸毛的小兽。 “以后不要隨意招惹他。” 他的语气微沉,却透著浓浓的关切。“裴衍现在的势力很强,以哥现在的实力,还不够让你在他面前全身而退。” 楚辞愣住了。 他从来没有听楚宴说过这种话。 以前不管他在外面捅了多大的篓子,楚宴永远只有一句坚定又霸道的“有哥在”。 可今天,这个向来无所不能的哥哥,竟然在他面前承认了自己的不足,“我们正在发展阶段,有的时候可以稍微忍耐一下,没必要立刻给自己树敌,知道吗?” 楚辞“哦”了一声,虽然嘴上应著,脸上却不是特別服气的样子。 他往沙发深处缩了缩,抱著手臂,下巴微微扬起,嘴角往下撇了一点,像小时候不高兴又不敢明说的时候一模一样。 裴衍算什么,再厉害还能有他哥厉害? 他在心里小声嘀咕,那股子从小被宠出来的底气还在作祟。 楚宴看著他那副样子,知道他没有真的听进去,也知道劝不住。 他不再说了,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有些事说一遍就够了,说多了,反而成了嘮叨。 楚辞百无聊赖地玩著手指,偷偷抬眼瞥了一下楚宴。 正好看见楚宴抬手揉了揉眉心,指腹在鼻樑上按了按,眼底有著掩饰不住的疲惫。 灯光下,哥哥的侧脸轮廓依旧锋利好看,却透著一股难以言喻的倦意,连鬢角都显得比平时黯淡了几分。 楚辞心里的那股子傲气,忽然就散了大半。 他哥...也会觉得累吗? 那个在他心里像山一样稳、像天一样高的人,为了撑起楚家,为了护著他这个只会惹事的弟弟,竟然也要试著学会低头和隱忍吗? 楚辞抿了抿唇,心里那股不服气慢慢变成了一种闷闷的愧疚,像块石头堵在胸口。 算了。 裴衍那个老狐狸,惹不起他还躲不起吗? 为了他哥,他楚大少爷就勉为其难,吃点亏,忍一忍那个姓裴的。 反正只要不主动招惹,那个姓裴的也不敢真把他怎么样。 他可不想让他哥为了这种烂人烂事,再多费半点心神。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 云层裂开一道缝,月光从那里漏出来,落在地板上,薄薄的,像一层温柔的霜。 楚宴站起身,揉了揉眉心,语气恢復了往日的温和:“去吃饭吧,给你留了菜。” 第212章 这里,我只认识哥哥(IF) 第二天一早,窗帘缝隙里刚透进点微光,臥室里还瀰漫著一股让人昏昏欲睡的暖意。 楚辞还没睡醒,就迷迷糊糊听见了敲门声。 “楚辞。” 楚宴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不急不慢,带著股不容置喙的清醒劲儿,“起来,今天去公司。” 楚辞把被子一把拉到头顶,整个人缩进柔软的棉絮里,试图把自己和外面的世界隔绝开,闷闷地回了一句:“唔...不去。” 他在被窝里拱了拱,翻了个身,把脸深深埋进枕头里用力蹭了蹭,声音被布料滤过,又软又糯,像极了一只赖床不肯起的奶猫。 “你已经歇了大半个月了。” 楚宴没走,直接推门进来,靠在门框上,手里端著刚冲好的黑咖啡,苦涩醇厚的香气在臥室里淡淡漫开。 楚辞这才不情不愿地从被子里探出半个脑袋,几缕呆毛倔强地翘著,头髮乱得像个鸟窝。 他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眯成两条软绵绵的缝,迷迷糊糊地看向门口的人影,熟练地开启了日常的撒娇模式。 “哥,公司有你就好了啊~” 他把脸重新埋进枕头里蹭了蹭,声音拖得长长的,带著没睡醒的浓重鼻音,“我相信你。你一个人能顶一个公司。” 许久没听到回应,他忍不住费力地抬起眼皮,刚好和楚宴似笑非笑的视线对上。 他半分不怵,反而理直气壮地弯起眼睛,笑嘻嘻地往楚宴的方向伸出两只手晃了晃,像只討抱抱的小动物: “我不管啊我不去,我就要当一辈子的哥宝男!” “哥你被我赖上了,你可是要养我一辈子的!” 楚宴看著他那只伸在半空中、白嫩嫩还在晃悠的手,眼底的笑意终於没忍住,从眼角眉梢漫了出来。 他没去握那只手,而是抬手屈指,在那颗乱糟糟的脑袋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 “行,我养你。” 楚宴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咖啡,语气里带著几分纵容的调侃,“不过楚大少爷,我的饲养费可是很贵的。” “既然不去公司,那这个月的零花钱就先扣一半,当抵债了。” “.........” 空气安静了一秒。 刚才还软成一滩水的楚辞,瞬间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置信。 他吸了吸鼻子,眼眶瞬间就红了一圈,可怜巴巴地缩回被子里,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看著楚宴。 “哥,你捨得吗?” 他声音哽咽,带著浓浓的鼻音,像只被拋弃的小狗,“你扣了我的零花钱,我就只能去桥洞底下捡別人吃剩的包子了...到了冬天那时候肯定很冷,桥洞还漏风,我会冻死的......” 他越说越委屈,把被子拉得更紧,“哥,你真的忍心看你亲弟弟去捡垃圾吃吗?” 楚宴看著他这副浮夸又生动的演技,无奈地嘆了口气。 他是真说不过这只戏精。 “行了,別演了。” 楚宴放下咖啡杯,转身往外走,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下周一,必须去公司。” 门被轻轻带上,显然是拿他没办法,妥协了。 一个半小时后。 楚辞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抓了抓那一头散乱的髮丝,眼神逐渐聚焦。 他赤著脚跳下床,直奔浴室。 洗漱完站在镜子前,他盯著看了半天,最后嫌弃地嘖了一声,转身拉开衣柜,挑挑拣拣换了身更显气质的休閒装。 头髮吹得蓬鬆有型,他特意在脖子上搭了一条银色的细项炼,又对著镜子调整了一下卫衣帽子的抽绳,確保垂落的长度和弧度都完美无缺。 看著镜子里那个精致得无可挑剔的自己,他满意地挑了挑眉,这才慢悠悠地下了楼。 一楼客厅里,楚宴已经去上班了。 阿姨正在厨房忙碌,砂锅里咕嘟咕嘟冒著热气,米香四溢。 看到楚辞下来,阿姨不由笑了笑,盛了一碗粥端上桌:“先生说得真是半点没错,算准了您这个点起床。皮蛋瘦肉粥刚熬好,趁热喝了再出门吧。” 楚辞拉开椅子坐下,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含糊地应了声好。 其实,他原本和谢妄他们约了中午的饭局。 出门前,楚辞脑子里想的也是先去赴约,顺便晃荡到下午再去城西看阿黎。 可当手握上方向盘的那一瞬间,身体却比脑子更诚实。 引擎发动,车子滑出小区大门,方向盘在手里打了个转,鬼使神差地,车头一拐,直接无视了原本要去的方向,不由自主地就往城西开去。 至於谢妄......大概只能让他多等一会儿了。 到了城西公寓楼下,楚辞把车停好,却没有立刻熄火。 他坐在驾驶座上发了会儿呆,昨晚那双像绿宝石一样剔透漂亮的眼睛,又悄然浮现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给自己做心理建设,重新掛挡起步,绕到附近那家口碑不错的早餐店,买了份热腾腾的早饭。 拎著早饭回到公寓楼下,进了电梯,他又对著镜面不锈钢门反覆整理了一下那並不乱的头髮,直到確认自己看起来“隨意又帅气”,才按下了楼层键。 站在门口,楚辞抬手敲了敲门。 心跳莫名快了两拍,像是要撞破胸膛。 门很快被从里面打开。 阿黎身上仍穿著那套明显有些偏小的睡衣,布料紧紧贴合著他清瘦却挺拔的身形。 他的袖口微微挽起,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指尖和袖口边缘都带著一丝未乾的水汽,显然是刚忙活完什么。 晨光落在他身上,让他看起来乖巧中透著一丝不自知的勾人。 楚辞下意识高举双手,露出一个灿烂又带著几分紧张的笑容:“你好啊~” 阿黎怔了怔,目光落在他一只手上提著的早饭袋子上,隨即弯起眼睛笑起来,声音软软的:“谢谢哥哥。” “不客气。” 楚辞哑声回了一句,视线不受控制地在阿黎带著湿意的袖口上扫了一圈,又迅速移开。 一只手背悄悄蹭过脸颊,果然烫得嚇人。 两个人进屋,空气里瀰漫著淡淡的早餐香气。 楚辞有些侷促地站在客厅中央,开始没话找话:“我猜你应该没吃早饭,正好路过,就顺便买了带回来。” 说完他又觉得自己太囉嗦,赶紧转移话题:“对了对了,这里的洗衣机什么的你都会用吗?要不要我教你啊?” 话刚出口,他忽然想到几次见到少年,他穿的都是精致的苗服,后知后觉地抓了抓头髮,补救道:“哦对了,你的那些衣服好像不適合机洗,容易坏。要不我帮你拿去乾洗店吧?” 阿黎垂著眼给他倒水,长长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语气平静又温和:“没关係,我刚才已经手洗过了,晾在阳台了。” 楚辞乾巴巴地应了声“好”。 气氛又尷尬下来。 楚辞眨了眨眼,在心里疯狂骂自己。 死嘴快张一下啊!怎么这么笨!! 可越是紧张,脑子里越是一片空白,生怕自己哪句话说得不对,惊扰了眼前这个看起来单纯得像张白纸的人。 阿黎咬了一口包子,腮帮子微微鼓起,像只正在囤食的小松鼠。 ...好萌。 楚辞呼吸一滯,偏过头,不太敢再看他,生怕自己眼底那点不该有的心思泄露出来。 阿黎恍若未觉般,慢条斯理地咀嚼著,喉结隨著吞咽的动作轻轻滚动。 可当楚辞避开视线时,那双漂亮的绿眸却透过垂下的眼睫,不动声色地锁定了眼前这个手足无措的男人。 看著楚辞那副紧张又討好的模样,阿黎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猎人看著主动撞进网里、还在拼命摇尾巴的猎物。 片刻后,他咽下嘴里的食物,忽然放下筷子。 椅子在地板上划出轻微的声响,他微微倾身,刻意拉近了与楚辞之间的距离。 那双绿色的眼睛弯起来,清澈见底,却带著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专註:“你可以带我熟悉一下这里吗?”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带著点恰到好处的茫然与依赖,尾音轻轻上扬:“我刚从寨子里出来,什么都不太懂......这里,我只认识哥哥。” “当然可以!” 楚辞像被打了鸡血似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心臟砰砰直跳,迫不及待地点头答应,生怕对方反悔。 第213章 一黑一白(IF) 那件苗服刚刚洗完,湿漉漉地掛在阳台,一时半会儿肯定干不了。 总不能穿著睡衣就出门,阿黎有些为难地站在原地,只好抬眼看向楚辞,眼神里带著点恰到好处的求助。 楚辞在衣柜里翻翻找找,最后扒拉出一件自己不常穿的黑色连帽卫衣递了过去。 阿黎伸手接过,指尖无意间擦过楚辞的手背,带起一阵微凉的触感。 他低头看了看那件宽大的卫衣,又抬眼看向楚辞身上那件白色的,嘴角弯起一个乖巧的弧度,声音软软的:“谢谢哥哥,这件看起来就很舒服。” 卫衣穿在楚辞身上是宽鬆慵懒的街头风,套在阿黎身上却显得有些侷促。 他慢条斯理地套上衣服,布料紧紧贴合著身体,袖口短了一截,露出清瘦白皙的手腕,衣摆也堪堪遮住腰线。 隨著他抬手整理领口的动作,下摆微微上缩,隱约勾勒出少年人挺拔紧致的脊背线条,以及腰侧若隱若现的起伏。 他隨手將那头如墨的长髮在脑后一扎,几缕碎发垂落在颈侧,那张乖巧漂亮的脸蛋配上这身略显紧窄的黑色卫衣,莫名透著股介於青涩与不羈之间的独特张力。 楚辞盯著他看了两秒。 视线像是被烫到了一样,喉结不自觉地滚了滚,有些不自在地移开目光,声音都哑了几分:“...走,我带你去买新衣服吧。这几件你穿著......不太合適。” 阿黎眨了眨眼,似乎没意识到自己的穿著有什么问题,只是温顺地点了点头:“好,听哥哥的。” 两人並肩走在繁华的街头。 喧囂的人潮將世界挤得满满当当,却仿佛將两人圈进了一个独立的小天地。 楚辞像个操心的老父亲,一路走一路科普,生怕身边这个从寨子里出来的少年受半点委屈:“你们寨子里有没有公路呀?还有这个,交通信號灯——红灯停绿灯行,黄灯亮了等一等,过马路一定要看车。” 他一边说著,一边不动声色地往马路外侧挪了半步,用身体替阿黎挡住了来往的车流。 他又指著远处的地铁站和公交站牌,耐心地讲解著怎么刷卡、怎么换乘,偶尔侧过头,目光总是不经意地落在阿黎那张乖巧的侧脸上。 走到一半,楚辞忽然停下脚步,像是才反应过来什么,转头看向阿黎:“对了,你有钱吗?” 阿黎眨了眨眼,迟疑地摸了摸口袋,小声说:“有。” 龙青山似乎给了他一张卡,说里面有很多很多钱,他一直隨身带著。 “那...有手机吗?” 阿黎想了想,诚实地摇了摇头:“没有。” 楚辞二话不说,掏出车钥匙,一脸豪横:“走,那我带你去买一个。现在出门没手机可不行。” 说到这,他顿了顿,视线在阿黎那张漂亮的脸上停留了一瞬,不动声色抿了抿唇,语气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私心:“顺便给你办张卡,存好我的號码...以后想找我,隨时都能打通。” 到了手机专卖店,阿黎的目光落在楚辞手中的手机上,眼神里透著几分纯粹的好奇。 楚辞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视线,以为他也想要同款,便笑著解释道:“这是苹果,现在大家都用这个,操作很简单。既然你没接触过,我帮你挑一个?” 阿黎乖巧地点了点头,那双漂亮的绿眼睛一直安静地追隨著楚辞的身影。 柜檯里摆著各种顏色的新机,阿黎的目光扫过一圈,最终落在了那台深邃的黑色上。 “我要这个。”他指了指黑色的那款。 楚辞愣了一下,隨即失笑:“怎么选了黑色?白色不是更好看吗?和你很配。”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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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双绿眸里有光,很轻很轻的光,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亮起来,带著一种近乎虔诚的意味。 “你是我在这里交到的第一个朋友。” 他说的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认认真真地捧出来的,带著某种沉甸甸的分量。 楚辞彻底说不出话了。 他看著眼前这个一脸纯良、仿佛毫无杂念的少年,只觉得手腕上的银鐲子烫得惊人。 那股热度顺著血液一路烧到了心里,烫得他连指尖都在发颤。 楼下刚好是一家口碑不错的服装店,买完手机,楚辞便顺道带著阿黎进去挑衣服。 正陪著阿黎在货架间转悠时,楚辞口袋里的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 他漫不经心地接起电话,那头立刻传来谢妄大嗓门的抱怨:“楚辞你人呢?这都几点了,怎么还没到?兄弟们酒都喝过一轮了!” 听到谢妄的吼声,楚辞心里莫名虚了一秒。 隨即没忍住笑出声,身子懒洋洋地往货架上一靠,语气里带著几分吊儿郎当的玩笑劲儿:“哎哟,我的错我的错,让谢大少爷久等了。这不是被点小事绊住了嘛,你们先喝著,我等下马上杀过去,回头请你们喝最好的酒赔罪,成不成?” 说完,他隨手掛断了电话,根本没把那边的抱怨放在心上,仿佛让一帮人等著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转过头,楚辞看向阿黎,正准备解释。 此时阿黎刚好换好一身新衣服从试衣间出来。 原本带著几分山野气息的少年,此刻被剪裁得体的新衣衬得身形修长挺拔,眉眼间的青涩褪去,竟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清冷矜贵气质。 他听到楚辞的话,眨了眨眼,有些好奇地问:“哥哥是有约了吗?” 没等楚辞解释,他又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句,语气里带著几分试探和期待:“那...可以带我一起去吗?” 说完,他似乎觉得自己太冒昧,连忙垂下眼帘,长睫遮住了眼底的情绪,手指不安地绞著新衣服的衣角,小声囁嚅道:“不好意思,我...我只认识你这一个朋友,不想一个人待著,所以......” “当然可以啦!” 楚辞想都没想就一口答应。 看著阿黎那副受气包似的模样,他心里软得一塌糊涂,顺手揉了揉少年的头髮,语气宠溺:“正好带你去见见世面,走走走。” 到了结帐台,楚辞正准备掏卡,却见阿黎动作自然地递出了一张黑色的卡片。 楚辞一愣,眼睁睁看著店员双手接过那张限量级的黑卡,恭敬地完成了支付。 “哎,不是说好了我送你全套吗?” 楚辞有些哭笑不得地拦住他,“你怎么自己买了?” 阿黎微微垂眸,神色平静得挑不出一丝破绽,轻声道:“哥哥给我买手机,我已经很开心了。衣服...我想自己买。” 楚辞盯著那张卡,忍不住好奇:“你哪来的黑卡?你们寨子发这个?” 阿黎顿了顿,抬起眼时,那双绿眸里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迷茫与坦诚:“......是我离开寨子的时候,別人送给我的。他说外面的世界大,要用钱的地方多。”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楚辞脸上,语气变得温软:“多亏了哥哥,我才能知道该怎么用。” 楚辞虽然觉得这事儿还是有点不对劲,哪有寨子里隨便就能拿出这种级別黑卡的? 但看著阿黎那副乖巧又依赖的模样,他心里的疑虑也就散了大半,没再深究。 兴许人家是什么背景神秘的隱世家族呢,这种小说里才有的桥段,说不定就让自己给碰上了。 出门时,为了庆祝阿黎有了新手机和新衣服,楚辞顺手在店里的冷饮柜买了一支香草味的冰淇淋递给他。 阿黎接过冰淇淋,有些新奇地低头舔了一口。 因为冰淇淋太凉,他下意识地微微张开唇瓣,粉嫩的舌尖探出来,极慢地卷过那抹甜腻的奶白。 那一瞬间,晶莹的水光顺著舌尖漫开,濡湿了他本就色泽浅淡的唇瓣。 因为凉意刺激,那双漂亮的绿眸微微眯起,眼尾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薄红,像只被顺毛顺得舒服了、正愜意眯著眼的小动物。 楚辞原本只是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视线却在触及那抹湿漉漉的舌尖时,像是被烫到了一般,猛地定住了。 耳边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轰”的一声,脑子里瞬间一片空白。 艹,怎么这么萌......又这么要命。 空气里仿佛瀰漫开一股燥热的甜香。 楚辞下意识別开脸,不敢再看,喉结却不受控制地剧烈上下滚动。 只觉得刚才喝下去的那瓶冰水,此刻全变成了助燃的烈火,一路烧得他心口发烫,连指尖都有些发麻。 第215章 楚辞哥哥~~~(IF) 到了几人聚餐的固定据点“鎏金”,楚辞熟门熟路地带著阿黎穿过金碧辉煌的走廊,推开了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 包间里灯光昏暗,酒气混著淡淡的菸草味扑面而来。 谢妄正搂著个酒瓶坐在主位上,一见楚辞进来,眼神在他身上顿了一瞬。 隨即把杯子往桌上一磕,大嗓门震得人耳朵嗡嗡响:“楚辞!你小子终於捨得露面了?说好的自罚三杯,少一杯都不行!” 楚辞连外套都没脱,脸上掛著那副玩世不恭的笑,隨手拉过一把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行行行,怕了你了。” 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端起面前满满三杯烈酒,仰头一饮而尽,动作瀟洒利落,仿佛自己喝的不是酒而是什么白开水。 “好!” 周围几个兄弟跟著拍手起鬨。 就在这时,几道探究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楚辞身后那个有些侷促的身影上。 谢妄眯起眼,视线在阿黎那张过分漂亮的脸上转了一圈,心里莫名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他晃了晃手里的酒杯,嘴角勾起一抹促狭却带著几分酸意的笑:“呦,楚哥,这是谁啊?以前没见过啊。” 旁边立刻有人跟著打趣,语气里带著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戏謔:“嘖嘖,这长相,楚哥的新猎物吧?看著可挺纯的啊。” 谢妄闻言,冷哼了一声,借著酒劲半真半假地刺了一句:“就是,成年了没有啊?楚辞你这也太不挑食了,也不怕被人说老牛吃嫩草。” 这话一出,包间里又是一阵鬨笑。 毕竟谁不知道楚辞那张脸长得比实际年龄还嫩,谢妄说他“老牛吃嫩草”,纯属是这帮损友在故意找茬开玩笑。 更何况,圈子里谁不知道楚大少爷最近正对裴清展开猛烈的追求攻势,那叫一个如火如荼、眾所周知。 大家私底下都在猜这位花花公子这次能坚持几天,谁也没想到,今晚的正主还没见到,楚辞身边倒是先多了个这么漂亮的“跟班”。 “滚一边去!”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 楚辞笑骂了一句,隨手抄起桌上的花生米丟过去,力道不大,却精准地砸在谢妄面前的酒杯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带著几分警告的意味。 他侧过身,不动声色地將阿黎护在身后,隔绝了周围那些打量的视线,语气懒散却透著一股子理所当然:“少在那满嘴跑火车,这是我朋友,阿黎。” 顿了顿,他又扫视了一圈,佯装不耐烦地补充道:“都给我收敛点,別嚇著人。” 阿黎被楚辞护在身后,安静地眨了眨眼,那双漂亮的绿眸里写满了清澈的无辜。 他乖乖地跟著楚辞的力道,在旁边的空位坐下,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一副乖巧懂事的模样。 谢妄的目光越过楚辞的肩膀,直勾勾地钉在阿黎身上,带著几分毫不掩饰的审视和敌意,语气懒洋洋地拖长了调子:“朋友啊?” “楚辞,你什么时候交的朋友,哥几个怎么都不知道?这小朋友看著......挺面生啊。” 没等楚辞开口,阿黎微微仰起头。 那双漂亮的绿眸里波澜不惊,声音清润平稳,带著几分初来乍到的生涩与礼貌:“你好,我叫阿黎。是楚辞哥哥的朋友。” 这一声不卑不亢的“楚辞哥哥”,听得谢妄眉头狠狠一跳,心里那股子无名火蹭蹭往上冒。 楚辞哥哥~~~ 还他妈叫叠音,大男人叫哥哥也不嫌噁心,装什么纯良无害。 他晃了晃手里的酒杯,嘴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眼底却没半点笑意:“小朋友,光会叫人可不行,来了这儿就是客。既然跟著楚辞混,那规矩得懂吧?” “来,陪哥喝一杯。” 说著,他不由分说地招手叫来服务员,让人给阿黎满上了一杯烈酒。 透明的液体在杯中晃荡,折射出刺眼的光,一看就是度数极高的烈酒。 楚辞一看这架势,立马伸手拦住了正要端杯子的阿黎,眉头微皱,语气里带著几分明显的不悦:“谢妄,你少来这套。阿黎不会喝酒,你別瞎闹。” “不会喝可以学嘛!” 谢妄挑眉,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语气里带著几分咄咄逼人的挑衅,“再说了,楚辞,你这护犊子的劲儿,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你哪家的小娇客呢。” 他顿了顿,借著酒劲,半真半假地刺出了那句藏在心里的刺:“怎么,不管裴清了?怕我把你这位心尖尖上的人给灌醉了?” “裴清”两个字一出,包间里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周围的兄弟们也看出了谢妄今天的不对劲,纷纷闭了嘴,眼神在三人之间来回打转看热闹。 阿黎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可以加重的字眼,面上神色依旧是一片懵懂,桌下的手却悄然收紧,指甲浅浅陷入掌心。 第216章 乖的怪让人心疼的(IF) 楚辞淡下眉眼,猛地站起身,骂了句:“谢妄,你喝多了发什么疯!” 阿黎则微微仰头。 目光先是掠过楚辞挡在身前的挺拔背影,確认那宽阔的肩膀正以一种绝对保护的姿態將自己完全笼罩,才慢悠悠地瞥向谢妄手中那杯晃荡出危险弧度的烈酒。 他有些不知所措地垂下眼帘,纤长浓密的睫毛轻颤,恰到好处地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精光与算计。 下一秒,他像是被那扑面而来的酒气熏到了一般,下意识地往楚辞身后缩了缩,只露出半张苍白的小脸,声音放得极轻,带著几分恰到好处的试探与委屈: “哥哥,我...我可以喝的,没关係的。” 楚辞果然眉头一皱,心底那点保护欲瞬间被点燃,二话不说伸手就要去夺谢妄的酒杯,语气里满是不耐与心疼: “喝什么喝!他才多大,谢妄你別欺负人。” 就在楚辞的手指刚触碰到杯壁,即將把酒夺过来的瞬间,阿黎却忽然动了。 他看似慌乱无措,实则精准地抢先一步握住了酒杯。 他的指尖冰凉,在触碰到楚辞温热手背的瞬间,带著一种不容置喙的黏腻力道,强硬地將楚辞的手指一根根从杯壁上剥离,隨后反手死死扣住了杯身。 那种力道不像是抢酒,倒像是在无声地宣誓某种隱秘的主权,带著几分阴湿的掌控感。 “哥哥,没事的...” 阿黎仰起脸,那双清澈的绿眸里带著一丝湿漉漉的执拗,轻声打断楚辞的话,“正好我也想尝试一下......这种你们经常喝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味道。” 话音未落,他便在楚辞微怔的目光中,仰头將那杯烈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顺著喉咙烧下去,呛得他眼尾瞬间泛起一抹生理性的薄红,连带著眼眶都蓄起了一层水汽,看起来可怜又诱人。 他强忍著咳嗽的衝动,將空杯递迴去,嘴角还掛著一丝乖巧又脆弱的笑意,仿佛刚刚那带著几分阴湿掌控感的抢夺从未发生过。 “你看,我真的可以喝的。” 他轻声说道,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死死地抓住了楚辞的心。 楚辞看著阿黎那副强撑的模样,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这人明明从没喝过酒,却为了不让自己为难硬著头皮往下灌,活像只被逼到墙角、瑟瑟发抖却又不敢反抗的可怜小猫。 乖的让人怪心疼的。 一股无名火腾地窜上心头,楚辞不由狠狠瞪了谢妄一眼,语气冷硬:“你满意了?” “嘖,怎么就急了?” 谢妄漫不经心地转著手里的空酒杯,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眼神却凉颼颼的,“我这是帮楚大少爷考验考验人。毕竟......” 他拖长了尾音,意有所指地扫了一眼阿黎,“现在的『弟弟』可不好当,没点本事怎么行?” 说完,他嗤笑一声,身子微微前倾,视线像鉤子一样落在阿黎那张过分漂亮的脸上,意味深长地说道:“行啊,小朋友,还挺有胆色。” “不过以后跟著楚辞,可得擦亮眼睛。这圈子里,人心隔肚皮,可不是什么人都像他这么好心护著你的。” 阿黎闻言,身子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像是被嚇到了一般。 他下意识地伸手拉住了楚辞的衣角,指尖微微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乖巧地应了一声:“嗯,我知道了,谢谢提醒。” 他顺从地点著头,垂落的长睫遮住了所有的情绪。 眼底漫上一层暗色,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將所有的锋芒与阴鬱都藏在了乖顺的表象之下。 楚辞感受到衣角传来的拉力,那细微的颤抖顺著布料传导到皮肤上,让他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没好气地白了谢妄一眼,转头对阿黎柔声说道,语气里满是宠溺:“別听他瞎说,他就是喝多了嘴欠,发酒疯呢。” “你乖乖坐著,想吃什么自己拿,不用管他们。” 谢妄看著两人旁若无人的互动,看著楚辞那副温柔得能滴出水的模样,心里那股子酸劲儿更浓了。 他端起酒杯,仰头灌了一大口,辛辣的液体顺著喉咙烧下去,却怎么也压不住心头那股莫名的烦躁。 谢妄死死盯著楚辞的侧脸,暗暗咬牙,指节捏得泛白。 果然是个花心大萝卜,之前还信誓旦旦地说要追裴清呢,转头就又有了个心尖尖上的“好弟弟”,护得跟眼珠子似的,连句重话都捨不得说。 就在这时,坐在楚辞身侧阴影里的阿黎,忽而掀眸看了他一眼。 那一瞬间,少年脸上所有的怯懦与乖巧荡然无存。 那双墨绿色的眼眸清明冷淡,含著几分漫不经心的倦意,像是在看一个跳樑小丑。 他的嘴角甚至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无声地做了一个口型,眼神里透著令人脊背发凉的嘲弄与掌控。 视线对上的瞬间,谢妄握著酒杯的手猛地一僵,刚到嘴边的下一句嘲讽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一股寒意顺著尾椎骨爬了上来。 这绝对不是个简单的角色! 隨即,他强压下那股子莫名其妙的危险感,猛地放下酒杯,发出一声脆响,直接戳破: “你这样看著我什么意思?” 第217章 顶级绿茶精(IF) 楚辞闻声转过头,眉头紧锁,语气里满是不耐烦: “你又整什么么蛾子?” 今天他是带朋友来的,谢妄三番两次不给阿黎面子,就是不给他面子,他心里早就憋著一团火了。 谢妄瞪大眼睛,一脸不可置信地指向阿黎,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你还问我?” “楚辞,你脑子被驴踢了?你不如看看你这个好弟弟刚才那副德行!” 楚辞侧眸,视线落在身旁的少年身上。 只见阿黎正一脸无辜地眨著眼,那双墨绿色的眸子笼著一层朦朧的水雾,苍白的面颊因为酒精染上了薄红,看起来懵懂又漂亮,像只迷路的小鹿。 “...什么?” 阿黎歪了歪头,清润而带有几分磁性的声音哑哑地放软,带著几分醉意,懵懵懂懂地看著楚辞,“哥哥,我刚才......有做什么不对的事情吗?” 隨著他开口,温热的气息轻轻喷吐在楚辞的颈侧,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酒香。 楚辞看著他那副迷糊的样子,心里的火气瞬间消了大半,转头没好气地瞪了谢妄一眼,语气里带著嫌弃:“阿黎都喝成这样了,还能做什么?谢妄,你是不是真喝多了出现幻觉了?少在这儿给我找茬。” 谢妄气得差点笑出声,指著阿黎的手指都在抖:“幻觉?楚辞,你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 “行了行了,闭嘴吧你!” 楚辞直接打断他,伸手揽住阿黎的肩膀,语气不容置喙,“阿黎是我带来的人,你要是再胡说八道,回头我告诉阿姨你又带我出去鬼混还欺负人。” 谢妄被这句“告状”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咬牙切齿地瞪著楚辞:“你幼不幼稚?多大的人了还拿我妈压我?” 楚辞懒得理他,低头柔声问阿黎:“是不是头晕?要不要去外面透透气?” 阿黎摇摇头,顺势靠在楚辞的肩膀上,闭上眼睛,像只温顺的猫。 “不用,哥哥,我靠一会儿就好。” 谢妄看著这一幕,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猛地端起酒杯灌了一大口,冰凉的酒液顺著喉咙滑下去,却浇不灭心头那股越烧越旺的邪火,反而激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没当场吐出来。 蠢货!真是个大蠢货! 楚辞不只是个花心大萝卜,还他妈是个眼瞎的狗!! 那个阿黎根本就是个顶级的绿茶精!!! 光是看著楚辞那副恨不得把人捧在手心里的德行,谢妄就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噁心反胃得厉害。 他死死盯著阿黎那副乖巧无害的模样,心里却总觉得不安,后背隱隱发凉。 刚才那个眼神,清明、阴冷、带著绝对的掌控欲,绝不是一个醉鬼能装出来的。 这小子,绝对有问题,而且是个大麻烦。 可楚辞已经被迷得晕头转向,魂儿都快丟在阿黎身上了,根本听不进他半句逆耳的良言。 谢妄咬了咬牙,指甲在掌心掐出深深的印子,决定先按兵不动,看看这个“好弟弟”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包厢里的气氛一时有些僵持,只有阿黎均匀绵长的呼吸声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楚辞微微侧著身,一只手轻轻拍著阿黎的背,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仿佛怀里揣著的是个易碎的稀世珍宝。 谢妄看著这一幕,只觉得刺眼极了。 他冷哼一声,烦躁地別过头去,不再看那对“兄友弟恭”的腻歪画面。 可他的余光,却始终死死锁在阿黎身上,警惕得像只蓄势待发的猎豹,隨时准备扑上去,撕开那层完美到虚假的偽装。 ...... 桌上的菜渐渐动得差不多了,包厢里烟雾繚绕,气氛正热。 楚辞正跟旁边的人碰杯,阿黎便安安静静地坐在他身侧,修长的手指慢条斯理地剥著盘子里的虾。 他剥得很细致,指尖灵活地挑去虾线,剥好一只便自然地放进楚辞面前的碟子里,动作行云流水,透著一股子说不出的亲昵与默契。 楚辞低头咬了一口,隨口道:“谢了。” “嗯。”阿黎轻轻应了一声,指尖沾了点水渍,也没擦,继续剥下一只。 周围人看著这一幕,顿时起了哄。 “哎哟,辞哥,你这弟弟可真贴心啊,剥虾都包圆了!” “就是就是,这待遇,裴清都没享受过吧?” “楚辞,你小子行啊,从哪儿挖来的宝?” 楚辞被吵得头疼,笑骂了一句:“滚一边去,就是弟弟,別瞎起鬨。” 阿黎没说话,手上的动作也没顿一下,依旧专注地剥著虾,仿佛周围的喧囂都与他无关。 就在这时,谢妄眼珠子转了转,忽然嗤笑一声,漫不经心地开了口:“弟弟?” “楚辞,你这话说的,上次追裴清的时候,可是直接送了块金砖过去,那架势,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怎么,现在有了贴心弟弟,就不打算追了?” “要我说,你现在就该让人送一大捧红玫瑰过去,搞点浪漫。別整天就知道护著你这个『好弟弟』,上次追裴清那股送金砖的豪横劲儿哪去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阿黎剥虾的动作猛地一顿。 原本低垂的眼睫微微颤动,那双碧色的眼眸深处,暗色如潮水般加深,瞬间泛起令人心惊的涟漪。 他放在桌下的左手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像是某种无形的丝线被轻轻拨弄。 下一秒—— “砰!” 一声闷响毫无预兆地炸开。 谢妄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绊了一下,连人带凳子直接向后仰倒,狼狈地摔在了地上。 手里的酒杯脱手而出,酒液洒了一地,玻璃碎片溅得到处都是。 “操!” 谢妄痛呼一声,捂著摔得生疼的后背,一脸懵逼地坐在地上,半天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包厢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愣住了。 楚辞也被嚇了一跳,下意识地转头去看谢妄,眉头紧锁:“谢妄,你干嘛呢?喝多了连椅子都坐不稳?” 谢妄揉著腰,一脸晦气地爬起来,嘴里骂骂咧咧:“妈的,见鬼了!刚才明明坐得好好的,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他一边说著,一边狐疑地低头看了看椅子底下,又看了看周围平整的地面,什么异常都没有。 就在这时,他忽然感觉到一道视线。 谢妄猛地抬头,正好对上阿黎看过来的目光。 少年依旧坐在楚辞身边,手里拿著筷子,神色平静,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双碧色的眸子清澈见底,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和担忧,看起来无辜极了。 隨即,他压下眸子,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继续给楚辞剥虾,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眾人的错觉。 只有谢妄清楚,刚才那一瞬间,他分明感觉到一股莫名的寒意从脚底窜上来,像是被什么危险的东西盯上了一样。 他咬了咬牙,心里的怀疑越发浓重。 第218章 勾引(IF) “哈哈哈哈谢妄你行不行啊,平地摔?” “哎哟,谢妄,你这该不会是吃醋了吧?” “平时你跟楚辞关係最铁,现在楚辞对人家弟弟这么上心,冷落了你,心里不平衡了吧?” 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地接了一句,语气里满是调侃,“真是吃饱了撑的,跟个弟弟爭风吃醋!” 周围人发出一阵鬨笑,几个喝得半醉的公子哥拍著桌子起鬨。 谢妄被戳中了心事,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撑著桌角从地上爬起来,拍掉裤子上的灰,没好气地骂道:“滚蛋!谁吃醋了?老子是看他不对劲!”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又落在阿黎身上,哪哪都觉得不对劲。 楚辞听著这帮损友越说越没边,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他皱著眉把手里的酒杯往桌上一磕,清脆的一声响,打断了眾人的起鬨:“行了!都少说两句,喝你们的酒!谢妄就是喝多了腿软,有什么好看的?” 他一边说著,一边有些烦躁地挥了挥手,“谢妄,你要是不舒服就去旁边沙发上歇会儿,別在这儿丟人现眼。” 谢妄冷哼一声,揉著摔疼的腰,一瘸一拐地走到角落的沙发上坐下。 身体陷进柔软的皮革里,可眼睛却始终阴鷙地盯著阿黎,心里那股火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就不信了,刚才那一跤真的是意外? 他酒量是不算好,可再怎么都没差到平地摔跤的程度。 (请记住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酒局继续进行,但气氛明显变得有些微妙。 阿黎依旧安安静静地坐在楚辞身边,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桌面上,看起来像是被误带进了大人场合的乖学生。 可他伺候楚辞的动作却自然得像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楚辞的杯子刚空了一半,他的手就无声地伸了过来,酒瓶口倾斜的角度恰到好处,酒液沿著杯壁缓缓滑下,一滴都没有溅出来。 倒完之后,他並没有立刻鬆手,而是修长的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抹过,才將杯子往楚辞手边推了推,位置刚好是楚辞抬手就能拿到的距离。 楚辞喜欢吃的那道辣子鸡,转到面前的时候,阿黎也会伸出筷子。 他挑了一块最嫩的鸡腿肉,细心地用公筷把沾在上面的干辣椒拨开,才放进楚辞碗里。 “多吃点,这个不辣。” 他声音很轻,只说给楚辞一个人听。 从头到尾,他都没有看任何人,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只装得下楚辞一个人。 偶尔谢妄在角落里冷哼一声,阿黎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那个愤怒的人只是一团无关紧要的空气。 楚辞从一开始的受宠若惊,似乎也很快习惯了这种无微不至的照顾。 酒精让他的感官变得迟钝又敏感,阿黎身上那股淡淡的冷香混著酒气钻进鼻腔,让他有些心猿意马。 他时不时低头跟阿黎说句话,语气里带著几分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和温柔。 谢妄坐在角落里,看著这一幕,心里的烦躁简直要炸开。 他端起酒杯猛灌了一口,试图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不安,却越喝越觉得不对劲。 就在这时,包厢的门被推开,服务员端著果盘走了进来: “各位,这是本店赠送的水果拼盘,请慢用。” 服务员將果盘放在桌子中央,转身离开。 楚辞隨手拿起一块红瓤西瓜递给阿黎:“吃点水果解解酒。” 阿黎接过西瓜,並没有直接吃,而是微微凑近楚辞,像是在再次徵求他的同意。 得到默许后,他才轻轻咬了一口。 鲜红的汁水顺著嘴角流下来,划过白皙的下頜线,显得格外刺眼。 他下意识地伸出舌尖,慢条斯理地將那滴汁水舔去,粉嫩的舌尖在灯光下若隱若现。 那双碧色的眸子抬起,在氤氳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澈水润,透著一股说不出的勾人意味。 楚辞双颊本来就因为醉意而泛起薄红,此刻看著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的脸,呼吸猛地一滯。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朵烟花,耳根瞬间烧得通红,慌忙移开视线,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这一幕落在谢妄眼里,更是让他火冒三丈。 游戏人间惯了,本来他也不是情绪这么容易暴躁的人,可这次见了这个阿黎,就像被种了什么邪似的,情绪被无限放大,像滚入油锅的沸水,莫名其妙就想发泄不满。 他猛地站起身,大步走到桌边,一把按住楚辞手里的酒杯,力道大得差点把酒洒出来:“行了,別喝了!你看看你都成什么样子了?” 楚辞被他嚇了一跳,酒意醒了几分,皱眉道:“谢妄,你发什么疯?” “我发疯?” 谢妄冷笑一声,指著阿黎,语气尖锐,“你看看他!楚辞,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这小子一看就有问题,你还把他当宝?” 阿黎闻言,缓缓抬起头,那双碧色的眸子静静地看著谢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却透著一股让人心悸的冷意。 下一秒,那股冷意瞬间收敛。 他眨了眨眼,像朵纯洁无辜的小白花,声音微弱又带著几分怯生生的委屈:“不好意思,我是第一次进城,也是第一次来到这种场合,很多你们的规矩都不太懂......请问我是有什么做错了吗?” “你——” 谢妄被他这副变脸的速度气得说不出话来,胸口剧烈起伏。 “够了!” 楚辞猛地站起身,一把推开谢妄按著酒杯的手,语气里满是不耐烦, “谢妄,你今天是不是存心找茬?阿黎是我带来的人,轮不到你在这里指手画脚!你要是喝多了就赶紧滚回去睡觉,別在这儿扫大家的兴!” 谢妄不可置信地看著楚辞,死死盯著他的眼睛。 他没想到,楚辞竟然为了一个刚认识不久的人,对自己说出这种近似於赶人的话。 “好,好得很。” 谢妄咬著牙,眼神在楚辞和阿黎之间转了一圈,最后冷哼一声,“楚辞,你別后悔!” 说完,他转身大步走出了包厢,重重地摔上了门。 包厢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面面相覷,不敢说话。 楚辞深吸一口气,平復了一下情绪,转头看向阿黎,语气瞬间软了下来,带著几分安抚:“別理他,他就是喝多了发酒疯,平时不这样的。” 阿黎轻轻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乖巧地应道:“嗯,我知道。楚辞哥哥,你別生气。” 楚辞看著他这副懂事的样子,心里的火气顿时散了大半,无奈地嘆了口气,重新坐回位置上。 只有角落里的阴影中,阿黎垂下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幽光。 第219章 呜...(IF) 酒局散场时,夜色已经浓得化不开了。 走廊里的感应灯明明灭灭,將两人交叠的影子拉得极长,曖昧地融在一起。 阿黎的酒量確实算不上好,统共只跟著抿了几杯,整个人却已经软得像一滩春水,连站都站不稳。 哪怕醉成这样,到了散场的最后,他也没忘了给楚辞剥最后一只虾,剥好才安心地靠在他身上,像只终於找到窝的倦鸟,依恋地蹭了蹭楚辞的胸口,鼻尖若有似无地扫过他的衣襟。 楚辞自己也喝得晕晕乎乎,胃里烧得慌,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软乎乎的,又暖又痒。 出了包厢,冷风一吹,楚辞打了个激灵,半搂半抱著怀里的人往外走。 阿黎整个人几乎掛在他身上,脚步虚浮,髮丝时不时扫过楚辞的下頜,带著若有似无的痒意,像羽毛轻拂过心尖。 楚辞不得不腾出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他的腰,掌心隔著薄薄的衣料,能清晰感受到对方温热的体温,以及那隨著呼吸微微起伏的柔软触感。 “没想到你这么沉...” 楚辞低头,低声嘟囔了一句,手臂微微收紧,將人往怀里带了带。 阿黎似乎听到了,迷迷糊糊地抬起头。 那双墨绿色的眸子在昏黄的路灯下泛著迷离的水光,像是某种深不见底的潭水,要將人的魂魄都吸进去。 他盯著楚辞的侧脸看了几秒,指尖轻轻蜷了蜷,像是確认猎物就在掌心里,然后忽然凑近。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楚辞的颈侧,带著淡淡的酒香和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腻。 下一秒,柔软的唇瓣毫无预兆地擦过楚辞突出的喉结,湿热的触感像是一道电流,瞬间窜遍全身,激得楚辞浑身一颤。 “扑通、扑通——” 楚辞的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隨即疯狂地跳动起来,震得他耳膜发颤。 他又犯病了,那种熟悉的、心悸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 ...改天得去医院看看了,他迷迷糊糊地想。 可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唇瓣上传来一阵温热的触感。 紧接著,那触感向下蔓延。 雪白的牙尖探出,不轻不重地咬住了他的喉结。 那力道带著几分野兽標记般的躁动与占有欲,像是宣示主权一般,又疼又麻,甚至带著一丝难以启齿的色气。 “呜...” 楚辞吃痛,忍不住发出一声委屈的呢喃,身体微微颤抖,腿都有些发软,只能更加用力地搂住阿黎的腰来维持平衡。 他下意识地伸手想要把阿黎扯开,却发现对方的力气大得惊人,扣在他腰间的手像铁钳一样,根本纹丝不动。 就在这时,他忽然对上了一双眼睛。 那双墨绿色的眸子此刻正静静地看著他,瞳孔竖成一条细线,像是蛇类捕食前的凝视,冰冷、幽深,却又带著一种令人心悸的蛊惑。 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的醉意? 楚辞的心臟跳得更快了,几乎要衝出胸腔。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双眼睛像是有什么魔力,让他动弹不得,只能任由阿黎咬著他,感受著喉结上传来的温热与刺痛,以及那若有似无的、带著侵略性的气息。 良久,阿黎才缓缓鬆开嘴,舌尖轻轻舔过刚才咬过的地方,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回味。 “哥哥,” 他轻声开口,声音带著醉意的沙哑,尾音微微上扬,勾得人心尖发颤, “你心跳得好快。” 楚辞猛地回过神,脸颊瞬间烧得通红,一直红到了耳根。 他別过头,不敢再看那双摄人心魄的眼睛,结结巴巴地说道:“你、你喝多了......” 阿黎轻笑一声,重新靠回他怀里,闭上眼睛,像只饜足的猫,刚才那副危险的模样仿佛只是楚辞的错觉。 “嗯,我喝多了。” 他轻声说,语气里带著一丝狡黠,“所以,哥哥要负责把我送回家。” 楚辞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悸动和那股莫名的燥热,伸手揽住阿黎的腰,大步朝停车场走去。 夜风微凉,吹散了些许酒意,却吹不散他心头那股莫名的躁动。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阿黎已经睡著了,长长的睫毛在路灯下投下一片阴影,看起来乖巧又无害。 可楚辞知道,刚才那双眼睛,绝不是错觉。 阿黎,远比他想像的要危险。 可他偏偏,又忍不住想要靠近。 就像是一只迟钝的猎物,明明嗅到了顶级掠食者身上那股令人战慄的气息,却不仅没有逃跑,反而鬼迷心窍地想要蹭上去,主动送上自己的脖颈。 ......真是没救了。 鑑於自己也醉得厉害,楚辞没敢开车,掏出手机叫了个代驾。 等待的间隙,他靠在车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刚才被咬过的喉结,那里似乎还残留著某人齿间的温度和湿意。 他闭上眼,脑海里全是阿黎那双竖瞳和带著占有欲的啃咬,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代驾很快到了,楚辞把阿黎扶进后座。 阿黎似乎很不满意离开了热源,迷迷糊糊地往楚辞身上靠,楚辞无奈,只能跟著坐进后座,任由阿黎像只八爪鱼一样缠在他身上。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夜色中,阿黎的头靠在楚辞的肩膀上,呼吸均匀。 楚辞侧头看著他,路灯的光影在他脸上交错,那张脸在昏暗中显得格外精致,也格外惑人。 楚辞鬼使神差地伸出手,轻轻拨开他额前的碎发,指尖触碰到那微凉的皮肤,心里那股燥热更甚。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明明知道阿黎危险,明明刚才被咬得那么疼,可此刻看著这张近在咫尺的脸,他竟然生出一种想要再次靠近的衝动。 真是疯了。 楚辞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眼神却像是被黏住了一般,根本捨不得移开分毫。 第220章 你的嘴唇好甜(IF) 车子缓缓停在了城西公寓的住宅区。 夏夜的晚风裹挟著潮湿的热浪,刚从冷气充足的车厢踏出,那股闷热便黏糊糊地贴上了皮肤。 楚辞付了钱,扶著阿黎下车。 “到了。” 楚辞轻声说,嗓音因酒精浸泡而显得格外沙哑黏腻,每个字都像是裹了层糖浆,拖泥带水地往外掉。 阿黎点点头,却没有鬆手。 他借著醉意凑得更近,整个人几乎掛在了楚辞身上,温热的呼吸再次喷洒在楚辞的颈侧。 夏夜闷热,两人的体温隔著薄衣互相渗透,那一小片皮肤被熏得又湿又烫,激起一片细密的战慄。 “哥哥,” 他轻声唤道,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尾音微扬,像是在对亲近的人黏糊糊地撒娇,又带著几分勾人的意味:“你上去坐坐吗?” 楚辞脑子里像灌了浆糊,昏沉得厉害。 看著眼前人摇摇晃晃的样子,仅存的理智告诉他应该拒绝——都已经这么晚了,他应该再叫辆车直接回家,免得家里人担心。 可对上阿黎那双在夜色中湿漉漉的眼睛,路灯的光映在里面,碎成一片一片的绿,像是一汪要把人吸进去的深潭。 拒绝的话到了嘴边,瞬间被酒精泡软,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迷迷糊糊地嘆了口气,认命地伸出手臂,揽住阿黎的腰,借力撑住对方摇摇欲坠的身体,將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送你上去。” 他怕阿黎醉在外面出事。 走进公寓大堂,冷气扑面而来,激得楚辞打了个寒颤,也让原本就有些神志不清的感官更加敏锐。 电梯门映出两人模糊的身影,楚辞伸手去按楼层键,阿黎却像没骨头似的,整个人软绵绵地靠在他身上,下巴抵著他的肩窝,温热的呼吸一下下扫过他敏感的耳后。 隨著电梯平稳上升,轻微的失重感让阿黎脚下虚浮,整个人往下一滑。 楚辞下意识伸手去捞,手臂穿过他的腋下,费力地將人半扶半抱地撑住,两人的身体在狭小的空间里挤得更紧,胸膛紧紧贴著后背。 电梯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曖昧在无声中发酵。 楚辞盯著不断跳动的红色数字,鼻尖縈绕的全是阿黎身上那股冷香。 那香气很淡,像是深山里的草木被夜露打湿后蒸腾出的味道,在这闷热的夏夜里凉丝丝地钻进肺腑,让他的脑子更昏了,心跳也乱了节拍。 “叮”的一声,电梯到了。 好不容易到了门口,楚辞一手扶墙,一手在阿黎口袋里摸索钥匙。 指尖隔著薄布料触到一片温热的皮肤,他缩了一下手,又红著耳朵伸进去掏。 钥匙掏出来时叮噹一声,差点从汗湿的指尖滑落,他赶紧攥紧,对准锁孔捅了好几次才插进去。 就在门“咔噠”一声打开的瞬间,阿黎脚下一软,整个人向前扑去。 楚辞下意识伸手去接,却因重心不稳,两人跌跌撞撞地摔进玄关。 楚辞后背撞上鞋柜,闷哼一声,还没来得及站稳,又被阿黎带著往前踉蹌几步,隨即滚作一团,摔进了客厅柔软的地毯上。 “啪”的一声,阿黎的手背不小心碰到了墙上的开关。 暖黄色的灯光瞬间倾泻而下,將两人交叠的身影投射在地板上。 楚辞还没来得及起身,只觉得天旋地转,唇上忽然一软。 那是一个毫无章法却又滚烫至极的吻。 阿黎的唇瓣带著醉意的湿润,急切而笨拙地贴了上来,像是第一次做这种事,又像是等了太久终於等到了这一刻,动作里带著一股不容拒绝的生涩与蛮横。 楚辞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彻底宕机,酒精烧断了他所有的理智。 他想要推开,手掌撑在阿黎胸口用力,可平时看上去瘦薄柔弱的阿黎此刻却爆发出惊人的力气,轻而易举便將他压制。 手腕被扣住,按在地毯上,十指交错,手心贴著手背,指缝里全是地毯柔软的绒毛和另一个人的体温。 楚辞只觉得天旋地转,后脑勺陷进柔软的地毯里,眼前只有阿黎潮红漂亮的脸。 那双宝石般的眸子漆绿,似乎带著小鉤子,在暖黄灯光下泛著幽微的光,像一条蛰伏在暗处终於等到猎物靠近的美人蛇。 楚辞打了个嗝,微微发愣,酒气从喉咙里翻上来,把脑子搅得更浑了。 阿黎整个人覆了上来,膝盖强势地挤进他的腿间。 那带著酒气的吻又急又重,舌尖蛮横地撬开齿关,扫荡著口腔里的每一寸温热。 楚辞被吻得缺氧,喉咙里溢出几声破碎的呜咽,推拒的手不知何时变成了紧紧攥著阿黎的衣领,指节泛白。 两人呼吸间酒气交缠。 楚辞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微微张大,眼尾泛著醉人的薄红,泛起薄薄的水光,早已不再清明。 他只觉得浑身燥热,像是被扔进了温水里煮著,连指尖都在发颤。 夏夜的闷热从窗外渗进来,加上酒精在血管里烧,再加上身上压著的这个人,他的体温比夏夜还烫,手指却是凉的,扣在手腕上的力道不容挣脱。 良久,阿黎才稍稍退开,额头抵著楚辞的额头,鼻尖轻轻相触。 他的呼吸急促而灼热,睫毛扫在楚辞眼瞼上,痒痒的。 他伸出舌尖,轻轻舔过自己湿润的唇瓣,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哥哥,你的嘴唇好甜。” 楚辞大脑一片空白,只能呆呆地看著他,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嘴唇上还残留著被碾压过的触感,麻麻的,烫烫的,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上面爬。 他无力的张了张唇,想说什么。 可那些话全堵在喉咙口,被阿黎那双近在咫尺的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阿黎的手指轻轻抚过楚辞发烫的脸颊,指尖带著微凉的触感,与滚烫的皮肤形成鲜明对比。 那点凉意从脸颊滑到下頜,又从下頜滑到耳垂,每一寸触碰都像是在他烧得昏沉的感官上点燃了一簇小火苗,噼里啪啦地沿著神经末梢一路烧到大脑深处。 “哥哥,” 阿黎的声音低低的,带著蛊惑,像是在念一句珍藏太久终於能说出口的咒语, “你好漂亮。” 楚辞想说话,却发现喉咙乾涩得发不出声音,只能任由阿黎的手指在脸上游走。 那几根手指修长而微凉,指腹有极薄的茧,擦过皮肤时带著细微的沙沙声。 阿黎忽然轻笑一声,低头在楚辞颈侧轻轻咬了一口,不重,却带著明显的占有欲。 牙齿陷进皮肤的瞬间,楚辞倒抽一口气,手指猛地攥紧阿黎的衣领,却没有推开。 “哥哥,” 他含糊不清地说,嘴唇还贴在楚辞颈侧,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深处一点点挤出来的, “我好喜欢你。” 第221章 酒精作祟(IF)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贴著大腿內侧的皮肤嗡嗡作响,像电流一样窜过全身,硬生生打破了这一室的旖旎。 楚辞像是被这声音从深水里猛地捞出来,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有些狼狈地撑起发软的身体,把同样有些站不稳的阿黎扶到沙发上。 阿黎陷进柔软的沙发垫里,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唯独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他没有收回目光,那双漆绿的眸子始终黏在楚辞身上,像是一只终於护住了肉骨头的小狗,安静、专注,眼底涌动著一种让人腿软的执著与贪婪。 楚辞被那视线烫得有些不自在,慌乱地掏出手机。 屏幕骤然亮起,刺眼的白光让他眯了眯眼,上面跳动著“楚宴”两个字。 他脑子像是生锈的齿轮,反应了好几秒才辨认出那是谁。 他深吸几口气,试图压下胸腔里那颗几乎要撞破肋骨的心臟,手指因为残留的酥麻感而有些不听使唤,拇指在屏幕上划了好几次才接通电话。 “你在哪?” 电话那头,楚宴清冷的声音穿透电流传来,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楚辞脑子还是懵的,舌尖像是打了结。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沙发上那个正直勾勾盯著自己的人。 喉结滚动了一下,迟钝地对著听筒回答道:“我在...城西。” 顿了顿,他又像是怕对方担心,又或者是想掩盖身后那过於旖旎的气氛,迷迷糊糊地打著嗝补了一句,声音软得一塌糊涂,带著浓浓的鼻音:“嗝——我...没事......你不用担心。” 电话掛断,那根紧绷的弦瞬间断裂。 手机从汗湿的掌心滑落,“咚”的一声闷响掉在地毯上,屏幕闪烁了两下,彻底暗了下去。 楚辞也像是被抽乾了最后一丝力气,快速被酒精拽入了深沉的困意之中。 他眼皮沉重地闔上,身体不受控制地歪向一侧,就这样迷迷糊糊地在沙发上昏睡过去,毫无防备。 阿黎静静地看著他,直到確认楚辞的呼吸变得绵长均匀,眼底那股痴缠的暗色才终於翻涌上来。 他站起身,走到沙发旁,俯身將手臂穿过楚辞的膝弯和后背。 並没有预想中的吃力,阿黎稍一用力,便轻易地將人打横抱了起来。 平日里看著清瘦的人,抱在怀里却有著沉甸甸的分量,但这对於阿黎来说,似乎轻而易举。 楚辞似乎梦到了什么,无意识地在他怀里蹭了蹭,脸颊贴上阿黎的胸膛。 温热的呼吸透过衣料烫在阿黎的心口,像是一把火。 阿黎垂眸,看著怀里人毫无防备的睡顏,喉结微微滚动,抱著他的手收得更紧了些,大步走向臥室。 臥室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 阿黎將楚辞轻轻放在柔软的大床上,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放置一件易碎的珍宝。 楚辞陷进蓬鬆的被褥里,眉头微微舒展,几缕髮丝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 阿黎没有立刻离开。 他在床边半跪下来,借著月光,指尖虚虚地描摹著楚辞的轮廓,从眉骨到鼻樑,最后停留在颈侧那个刚刚被他咬出来的、泛著红痕的牙印上。 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带著一种近乎虔诚的迷恋。 隨后,阿黎脱掉鞋子,悄无声息地掀开被角,从身后贴了上去。 他像只慵懒的猫,將脸埋进楚辞的后颈,鼻尖贪婪地嗅著那人身上混合著酒气与暖香的味道。 手臂环过楚辞的腰,將他整个人圈进自己的领地里,双腿更是霸道地挤进楚辞的腿间,与他紧紧相贴。 在这静謐的夏夜里,他像个守著失而復得珍宝的恶龙,沉沉睡去。 ......... 翌日清晨,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刺了进来,在昏暗的臥室里划出一道浮动著微尘的光带。 楚辞是被腰际那股沉甸甸的酸软感唤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第一反应是浑身僵硬,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了。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什么大型食肉动物圈进了领地,动弹不得。 身后传来均匀绵长的呼吸声,温热的气息一下下喷洒在他的后颈上,带著那股令人安心又沉沦的草木冷香。 那是阿黎身上的味道,此刻却像一张细密又粘稠的网,將他牢牢裹住,连一丝缝隙都没留。 隨著意识逐渐回笼,昨晚那些支离破碎的记忆碎片像潮水般翻涌上来,爭先恐后地挤进脑海。 昏暗的灯光、交错的呼吸、滚烫到让人缺氧的吻,还有阿黎那双在夜色中亮得惊人的绿眼睛...... 以及少年在情动时,眼底一闪而过的、如蛇般阴冷黏腻的占有欲。 那眼神里藏著某种他看不懂的偏执,让他此刻回想起来,脊背都忍不住泛起一阵酥麻的凉意。 楚辞的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 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颈侧,指尖触到一片微微肿起的皮肤,传来一阵清晰的刺痛感。 那是牙印,带著某人宣誓主权般的蛮横,深深烙印在他的皮肤上,甚至还能感觉到残留的齿痕。 楚辞慢半拍地眨了眨眼,盯著空气中浮动的微尘,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煮沸的浆糊。 他僵硬地想,那一定是喝醉后的错觉吧? 绝对是酒精在作祟,把现实扭曲得面目全非! 毕竟阿黎那么乖,平时总是软软地跟在他身后,像条离了人就活不了的小尾巴,红著眼眶叫他“哥哥”的时候,连声音都透著股让人心软的依赖劲儿。 那样乾净又单纯的人,怎么可能会用那种...... 楚辞喉结髮紧,在心里艰难地吞咽了一下。 那种仿佛要將他连皮带骨拆吃入腹、连一点渣都不剩的贪婪眼神看他? 第222章 只是依赖(IF) 宿醉后的记忆像是受潮的老胶片,断断续续地在脑海中艰难回放。 那些画面断断续续的,有的清晰,有的模糊—— 他记得玄关的灯亮了,暖黄色的光兜头浇下来;记得地毯的绒毛扎在后颈上,痒痒的;还记得似乎有一个滚烫的身体压上来,膝盖抵进他腿间,力气大得不像是那个看上去单薄柔弱的人。 然后是一双深邃漂亮的绿眼睛。 近在咫尺,像两颗被浸在酒里的翡翠,晃得他头晕。 楚辞又迷迷糊糊地想起,阿黎好像凑在他耳边,用那种沙哑得不成样子的声音,说了喜欢他什么的。 那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一点点挤出来的,带著酒气还有某种潮湿的热度,每一个字都烫得他耳膜发颤。 他甚至记得那句话落下之后,阿黎的嘴唇没有移开,就那样贴著他的耳廓停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等一个回答。 可他什么都没给。 他那时候脑子是懵的,现在也是。 感觉自己的脸颊有点发烫,楚辞滚了滚乾涩的喉咙,儘量清醒地想。 应该...只是普通的对哥哥的喜欢吧? 阿黎刚出寨子没多久,对山外面的世界一无所知,单纯得像张白纸。 他不知道什么叫喜欢,也不知道两个男人之间该保持什么距离,更不知道半夜凑在耳边说“你好漂亮”意味著什么。 他只是太依赖自己了,把那份对救命恩人的感激,错当成了恋人之间的那种喜欢。 就像雏鸟会把第一眼看到的生物当成母亲,阿黎大概也只是把他当成了在这个陌生世界里唯一的依靠。 对,一定是这样。 楚辞闭了闭眼,试图说服自己忽略身后那具紧贴著的、温热而有力的躯体,以及腰间那只即使在睡梦中也不肯鬆开的手。 那只手扣在他的腰侧,指节微微收紧。 隔著皱巴巴的衬衫,他能感觉到那几根手指的轮廓,修长的,微凉的,指腹有极薄的茧,像是某种温柔的、不肯鬆开的锁扣。 少年的呼吸均匀而绵长,温热的鼻息落在他后颈上,一下一下地拂过那几根碎发,带著残存的酒气和那股他越来越熟悉的冷香。 睡著的阿黎比清醒时更黏人,整个人贴在他后背上,膝盖还抵著他的腿弯,像是在梦里也不肯让他离开哪怕一寸。 长的短的髮丝交缠在一起,像某种看不见的宿命线。 楚辞颤抖著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掰开阿黎扣在腰间的手指。 一根,两根,三根... 阿黎的手指很凉,被他捏住的时候微微蜷了一下,像是本能地不想鬆开,但困意让那力道变得迟钝。 楚辞一点点挪动身体,从阿黎怀里退出来,动作轻得像在做贼,连床被压出来的凹陷弹回来的声音都让他心惊胆战。 终於从那个令人窒息的怀抱里挣脱出来,楚辞赤脚站在地毯上,低头看了一眼。 他紧绷的肩膀这才微微放鬆下来,甚至有些庆幸。 两人身上的衣服虽然皱巴巴的,衬衫下摆从裤腰里扯出来大半,扣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蹭开了两颗,但好歹是完整的。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颈侧,指尖碰到一处微微发疼的皮肤,按下去有一点钝钝的酸胀感。 大概是昨晚摔在玄关的时候磕到的,他下意识不想多想,扯了扯领口遮住。 他没等阿黎醒,胡乱套上鞋子,便轻轻带上门,落荒而逃。 门锁扣上的那一声“咔噠”在清晨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回到家时,屋里静悄悄的。 厚重的窗帘拉著,將刺眼的阳光隔绝在外,只透进几缕昏暗的浮尘。 楚辞换鞋的动作顿了顿,听见厨房里传来隱约的水流声和碗碟碰撞的轻响。 阿姨应该是在收拾残局。 他屏住呼吸,刚想趁阿姨没注意溜上楼,结果阿姨正好拿著抹布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看见玄关站了个人,阿姨先是嚇了一跳,待看清是他后,明显鬆了一口气,但眼神里还是带著几分惊讶和欲言又止:“哎呀,小辞回来了?” “昨晚我看你一直没回来,给你哥发消息他也没细说……我还担心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楚辞心里一紧,喉结上下滚了滚,扯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啊,阿姨早。昨晚在朋友家喝多了,就直接在那边睡了,没来得及跟您说一声。” 他说著,下意识抬手扯了扯皱巴巴的衬衫领口,试图遮掩那股显而易见的狼狈,以及脖颈处可能存在的痕跡。 阿姨的目光在他那身皱得像咸菜乾一样的衣服上停了好几秒,忽然嘆口气,把手里的抹布放好,语气里带著几分心疼和无奈:“你们兄弟俩啊,一个比一个忙,也一个比一个不省心。你哥昨晚加班到十一点才回来,今早六点又走了,早餐都没吃几口。” “行了,既然回来了就快上去洗个热水澡,换身乾净衣服再下来吃点东西。锅里还有早上剩下的粥,我去给你热一碗,空腹喝酒伤胃,多少垫一垫。” 楚辞如蒙大赦,连忙应了一声,逃也似的上了楼。 关上房门,背靠著冰凉的门板,他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顺著门板滑下来一点。 阿姨这一关算是过了,可她刚才那个眼神…… 楚辞缓出口气,甩了甩像灌了浆糊一样的脑袋,慢半拍的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眯著眼点亮屏幕。 通知栏乾乾净净——楚宴还没发別的消息来。 但他看著那一片空白,反而觉得后背一凉。 这简直比收到什么长篇大论的质问更可怕好吗! 这简直就是暴风雨前的寧静,是他哥在憋大招的前兆!! 一想到晚上楚宴回来肯定要问,楚辞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哥那双眼睛简直自带x光功能,他从小到大就没骗过去过——小时候考试考砸了,他梗著脖子说“还行”,楚宴只要淡淡扫他一眼,他就恨不得当场土遁;偷偷把压岁钱拿去买游戏机,嘴硬说“花掉了”,楚宴看他一眼,就知道他在撒谎,还会偷偷告诉爸妈,惩罚他被打屁股。 更別说这次是在外面过夜,连个提前的招呼都没打。 这要是落在楚宴手里,绝对会被审得底裤都不剩。 他痛苦地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在心里自暴自弃地想:算了算了,编什么编,以他的智商根本编不过楚宴。 到时候大不了就死猪不怕开水烫,往地毯上一躺,双手抱头装死,任打任骂绝不还口! 简单洗了个热水澡,把身上那股黏腻的酒气和残留的曖昧味道冲刷乾净,楚辞换上一身乾爽宽鬆的居家服,这才觉得魂儿稍微归位了一些。 下楼时,阿姨已经把一碗熬得浓稠的小米粥放在了餐桌上,金黄的米油浮在表面,旁边还配了一碟翠绿爽口的小菜。 “快趁热吃,暖暖胃。”阿姨看他脸色终於没那么苍白了,也没再多念叨,转身去忙活別的了。 楚辞乖乖在餐桌前坐下,捧起碗,小口小口地把那一碗粥喝了个精光。 温热的液体顺著食道一路滑进胃里,像是一双温柔的手,把那股翻江倒海的噁心感慢慢抚平,整个人终於活过来了一点。 跟阿姨道了谢,他便拖著依旧有些沉重的步子回了房间。 把自己重重地扔进柔软的大床里,楚辞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重新划开手机。 屏幕亮起的瞬间,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除了他之前酒醉时敷衍回应的他哥的来电,屏幕上还赫然显示著谢妄的两通未接来电。 时间在半夜,那时候他应该早就睡熟了。 第223章 我只把他当弟弟(IF) 楚辞盯著那两通未接来电,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昨天酒局上,谢妄看向阿黎时那种毫不掩饰的轻蔑与敌意,像在看什么脏东西似的。 他不由抿了抿唇,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烦躁,像是有团乱麻堵在胸口。 但想到谢妄那混不吝的性子,不回电话恐怕会被他直接杀到家里来。 犹豫片刻,他还是点开了微信,给谢妄发了条消息报了个平安,顺便试探著问了一句:“刚醒,昨晚喝多了。怎么了,找我有事?” 对话框顶端很快显示出“正在输入中”,断断续续了好一会儿,谢妄的消息才发了过来。 谢妄:“你从哪认识的那么个人?” 楚辞心头猛地一跳。 虽然没指名道姓,但他知道谢妄说的是阿黎。 他下意识地环顾了一圈空荡荡的房间,仿佛那个名字本身就带著某种不可告人的秘密。 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几秒,才回了个充满心虚意味的:“.........” 谢妄:“。?” 那两个標点符號仿佛带著审视的意味,刺得楚辞无端心虚。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用玩笑的语气矇混过关:“乐於助人,路边捡的流浪猫狗多了去了,也不差这一个。你什么时候这么关心我的社交圈了?” 谢妄秒回了一个“吃溜溜梅”的表情包,配字赫然写著——“你没事吧?” 楚辞看著那个表情包,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这確实是谢妄的风格,阴阳怪气得恰到好处,潜台词无非是:脑子不清醒就吃点溜溜梅。 紧接著,又是一条消息跳了出来,语气里带著几分恨铁不成钢的质问:“我是真怕你脑子烧坏了!” “那小子看著就不简单,你之后可別被仙人跳了。听说这种刚出来的雏儿,最会装可怜博同情,指不定背后有什么目的。” 看到“仙人跳”三个字,楚辞的眉头瞬间拧成了死结。 他盯著屏幕,胸口翻涌起一股说不清来由的无名火,烧得指尖都在发烫。 什么玩意?谢妄这是把阿黎当成了那种人? 可阿黎连那是什么都不知道! 他连电梯按钮都要盯著看三秒才敢按,连便利店的自动门都会让他微微睁大眼睛,甚至连昨天晚上那杯酒都是红著眼尾硬灌下去的。 这种人,谢妄竟然说他“装可怜博同情”? 来不及多想,楚辞的手指已经飞快地敲上了屏幕,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从未有过的尖锐: “谢妄,你少拿你那套看人的標准去衡量別人!阿黎乾乾净净的,他只是一个从偏远山村里走出来的普通人而已,根本就不懂咱们城里那些弯弯绕绕!!你不要总是带著有色眼镜,对別人有这么大的恶意!!!” 对话框顶端 ,“正在输入中”的字样反反覆覆跳了好几次,似乎在斟酌措辞。 最后,谢妄才憋出一句充满了嘲讽意味的话:“呵呵,那他是不是还有个在山里採茶卖茶的阿婆爷爷之类的?” 楚辞一愣。 阿黎好像……確实是有个阿婆。 他思绪游弋了一瞬,隨即反应过来谢妄在暗示什么——这是把阿黎当成了那种编造悽惨身世、最后图穷匕见卖茶叶的骗子。 他立刻回復,字里行间都透著急切:“他也没有向我卖茶叶!” 发完这句话,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手腕。 一只银鐲子正安安静静地掛在那里,內侧贴著脉搏的那一小片金属,早已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上面刻著繁复而古老的纹路,在晨光下泛著低调的哑光。 不止没卖,那傻子还因为不好意思占便宜,白送了他一只鐲子呢。 人家一片赤诚,他倒是心安理得地戴了好几天。 想到这里,楚辞的唇角不自觉地勾了一下,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但很快又抿直了嘴角,强行压下心头那点隱秘的甜意。 最后,还是谢妄先在屏幕那头先妥协了,语气终於软了下来,带著几分无奈的討好:“行了行了,別生气了楚哥~我这不是怕你被骗吗?我这也是关心你。” 楚辞看著那行字,到底是知道他也是为自己好,心里的火气也散了大半。 他垂著眸子,认真回道:“我知道,谢妄。但你以后不要再说阿黎的坏话了,你们都是我的朋友。” 谢妄沉默了一会儿,没接这句茬。 只是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意味不明地调侃道: “那我们楚少爷是看上这位好弟弟了?” 楚辞这次倒没立刻回。 面上神情僵了僵,心臟莫名漏跳了一拍,一种莫名其妙的慌乱感瞬间涌了上来。 为了掩饰这份突如其来的心虚,他几乎是手忙脚乱地切出微信,在同城花店app里飞快下单了一束最昂贵的进口红玫瑰,备註了裴清的名字和地址,付款动作一气呵成。 做完这一切,他才像是找到了什么底气一般,切回去回谢妄: “哪有,我只把他当弟弟。” “刚刚还给裴清订了玫瑰花呢。” 谢妄那边又“正在输入”了一会儿,没发出什么內容。 最后,只回了他一个標准的“黄豆微笑”表情包。 第224章 他大概是病了(IF) 没过多久,手机“叮”地一声脆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楚辞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是快递小哥发来的签收照片。 那束娇艷欲滴的进口红玫瑰,居然真的被收下了。 这次破天荒地没有被拒之门外。 楚辞盯著屏幕上那抹刺眼的红,眼底掠过一丝错愕,甚至怀疑自己看花了眼。 裴清今天是吃错药了,还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短暂的怔愣后,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应该为此感到开心才对,毕竟这是他一直以来想要的结果。 “.........” 可嘴角扯了扯,那股预想中的喜悦却迟迟没有涌上来,心里反而空落落的。 楚辞摇摇头,有些烦躁地將手机反扣在桌上,不想再想裴清。 脑子里裴清那冷淡的印象是下去了,可阿黎却像是不讲道理的藤蔓,莫名其妙地疯长出来,瞬间填满了所有空隙。 先是穿著繁复苗服的漂亮阿黎,银饰在月光下泛著冷光,眼神却清澈得惊人; 接著是换上宽鬆卫衣的板正阿黎,乖乖巧巧地站在那儿,透著一股子笨拙的认真; 还有笑著时眉眼弯弯的阿黎,醉酒后脸颊酡红、眼神迷离的阿黎…… 各种各样的阿黎,像走马灯似的在脑海里轮番上映,清晰得连睫毛颤动的频率都歷歷在目。 ...不行。 这太奇怪了。 楚辞用力晃了晃脑袋,试图把这些画面甩出去。 可脑子里的阿黎却像生了根,怎么都晃不掉,仿佛已经长在了他的神经末梢里,隨著每一次心跳,都在那里轻轻颤动。 楚辞无语,楚辞无奈,楚辞觉得自己大概是病了,还病得不轻。 逃避虽然可耻但有用。 他乾脆把被子往头上一蒙,试图用黑暗和缺氧强行切断这些乱七八糟的思绪,打算蒙头睡过去。 意识刚有些涣散,枕边的手机却突然疯狂震动起来,嗡嗡声顺著桌面传导,吵得人心烦意乱。 楚辞不耐烦地掀开被子一角,眯著眼抓过手机。 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瞬间將他从阿黎的温柔乡里拽回了冰冷的现实。 ——裴清。 他居然打来电话了。 楚辞盯著那两个字看了几秒,最终还是轻轻按下了接听键。 “餵?” 他的声音闷闷的,带著些说不出的滯涩情绪。 “花我收到了。” 电话那头,裴清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冷淡漠,听不出什么情绪起伏。 若是换作以前,楚辞此刻早就顺著杆子往上爬,说上一堆诸如“喜欢就好”、“下次还送你”之类的漂亮话。 可现在,他张了张嘴,那些曾经烂熟於心的甜言蜜语却像被堵住了一样,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哦,那就好。” 最后,他只是乾巴巴地应了一声,语气敷衍得像是在应付一个不怎么熟的人。 “.........”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这种沉默让楚辞感到莫名的压抑,他正想找个藉口掛断,裴清却忽然开口了。 “你明天有空吗?” 他的声音忽然放低了一些,隔著电流传来,竟带著几分少见的郑重与试探:“我想和你见一面,聊些事情。” 楚辞握著手机的手指微微一紧。 美人邀约,拒绝的人是傻子。 更何况,那个人还是自己一直苦苦追求的人。 楚辞当然没有拒绝,可心情却到底不似自己想像的那样开心。 他掛了电话,盯著天花板发了会儿呆,眉头渐渐锁紧。 不对劲,这太不对劲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把脑海里那个挥之不去的影子压下去,在心里给自己找了个无比合理的藉口——肯定是因为晚上还要面对楚宴的盘问,心里一直悬著块石头,所以才安不下心来。 只要熬过今晚楚宴那一关就好了,至於裴清... 见了面自然就会高兴起来的。 第225章 不懂「爱」(IF) 夜色如墨,窗外的风声被厚重的玻璃隔绝在外,玄关的感应灯隨著门锁“滴”的一声轻响骤然亮起,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暖黄却略显清冷的光晕。 楚辞听见钥匙碰撞的清脆声响,立刻趿拉著那双毛茸茸的拖鞋迎了上去,动作行云流水般自然地接过了楚宴手里的公文包和西装外套。 那副殷勤劲儿,完全不像平时那个油瓶倒了都懒得扶的小少爷,倒像是个做贼心虚的小跟班。 楚宴看著他这副少见的样子,不动声色地挑了挑眉,眼底掠过一丝玩味。 他躬身换好鞋,抬手鬆了松有些紧绷的领带,目光在楚辞那张写满“我很乖”的脸上停驻了一瞬,似乎想看穿那层偽装。 但他没说什么,径直走进客厅,坐到沙发上,给自己倒了杯温水。 喉结滚动咽下一口水后,他才放下杯子,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地穿透了空气:“昨晚干什么去了?怎么跑到城西公寓了?” 来了。 楚辞心里咯噔一下,后背瞬间绷直,连呼吸都滯了一拍。 但他面上却强挤出惯常用的那副嬉皮笑脸,像只没骨头的猫一样往楚宴旁边的沙发缝里一挤,语气里带著几分討好的软糯:“哥,昨天不是和谢妄他们出去吃饭了吗?” 他一边说,一边悄悄伸出手指,勾住了楚宴的袖口轻轻晃了晃,声音里染上了几分恰到好处的委屈:“谢妄这傢伙可討厌了,非要跟我拼酒,灌了我好多!我一不小心就醉断片了......后来都不知道怎么回的家,大概是谢妄顺路把我捎到那边的吧。” 他说得顺溜,心里却在默默给好兄弟谢妄上香。 对不起了谢妄,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这口黑锅你不背谁背? 更何况,昨天还是你先为难阿黎的——阿黎不喝那杯酒就不会醉,不醉的话,也未必会有之后那些让他心神不寧、甚至有些失控的事...... 想著想著,楚辞渐渐觉得这口锅分过去一半简直天经地义,甚至理直气壮地挺了挺胸膛,仿佛自己才是那个受害者。 楚宴没说话,只是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 那双深邃的眸子落在楚辞脸上,像是在判断这句话里到底掺了多少水分,又像是在审视他那些没说出口的小心思。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楚辞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手指无意识地抠著沙发垫子的边角,脑子里飞速盘算著要不要再补点什么细节。 不行,多说多错,他哥最擅长的就是从细节里抓漏洞。 为了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他决定主动出击。 他现在已经完全反应过来了,自己只是和阿黎交朋友而已,光明正大,有什么可心虚见不得人的? “对了哥,” 楚辞抬起头,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闪烁著几分刻意的隨意,试图將话题引向一个安全的方向,“我前段时间还交了个新朋友。”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楚宴的神色,才继续说道:“是从山里来的,人特別单纯,刚出寨子没多久,对城里什么都不懂。我看他一个人挺不容易的,就帮了几次忙,一来二去就熟了。” 他说完,偷偷拿眼去瞄楚宴的反应,像只等待主人评判的小狗,既期待又忐忑。 楚宴的表情並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把水杯轻轻放回茶几上,杯底与玻璃桌面碰出清脆的一声响,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是吗。” 他淡淡地应了一声,语调平稳,听不出是疑问还是陈述。 “嗯嗯嗯!” 楚辞立刻像小鸡啄米一样用力点头,为了增加可信度,还特意往楚宴身边凑近了些,软乎乎地喊了一声:“哥~” 尾音拖得长长的,带著点撒娇的意味。 楚宴看著眼前这个从小护到大的弟弟,终究是没忍住,抬手在他毛茸茸的脑袋上揉了一把。 力道不重,带著几分无奈和纵容,掌心乾燥而温热,覆在楚辞的发顶上停了一瞬,才慢慢收回去。 “小辞,你现在也不小了。” 他的声音沉了几分,却並不严厉,反而透著一股深沉的关切,“交朋友可以,但做什么心里应该都有数。外面人心复杂,別被人骗了还帮人数钱。” 这明晃晃的敲打里,藏著的却是生怕他吃亏的关心。 楚辞心里一暖,那股子心虚劲儿散去不少,乖乖地吶吶应是,顺势把脑袋往楚宴肩膀上一靠,小声嘟囔道:“知道啦,我有数的,哥你就放心吧。” 而且,阿黎是个好人,他才不怕被骗呢。 楚宴眼神柔和几分,又拍了拍他的脑袋,掌心传来的温度让人安心,“行了,吃过饭了吗?” “没呢。” 楚辞笑眯眯地抬起头,那双桃花眼里盛满了细碎的光,语气里带著几分邀功的得意,“等你回来一起吃呢。” 楚宴闻言,有些好笑地抬手点了点楚辞的额头,指腹触碰到那片温热的皮肤,“就你会耍嘴皮子。” 他站起身,目光扫向安静昏暗的餐厅,隨口问道:“家里怎么静悄悄的,阿姨呢?” “阿姨把饭菜做好温著之后,就先回去了。”楚辞立刻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楚宴身后,邀功似的说道,“我真的一口都没偷吃,专门等你回来一起吃呢!” 其实小时候他还偷吃过呢,那时候总是忍不住馋,还没等楚宴进门就先把鸡腿啃了。 现在长大了,倒是真学会了守规矩。 楚宴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眼底满是无奈和纵容:“行,算你乖。” 餐厅的暖光灯骤然亮起,驱散了满室的清冷。 阿姨准备的几道菜色香味俱全,被楚宴从保温柜里一一端上桌。 瓷盘与桌面碰撞发出轻微的声响,升腾起的裊裊热气带著家常菜的香味,瞬间填满了两人之间的空隙。 楚辞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楚宴爱吃的菜放进他碗里,然后才笑眯眯地给自己盛饭。 楚宴看著碗里多出来的菜,心头一暖,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拿起筷子陪著他一起吃。 饭桌上的气氛原本温馨而安静,只有碗筷偶尔碰撞的轻响。 楚辞一边扒著饭,一边偷偷抬眼观察楚宴的神色,见他眉宇舒展,似乎心情不错,便忍不住又提起了那个话题:“哥,我跟你说,阿黎真的和我以前交的那些朋友都不一样。他虽然不懂城里的规矩,但是很聪明,学东西也快......” 楚宴夹菜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眼淡淡地扫了他一眼,没打断他的兴致。 只是不紧不慢地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到楚辞碗里,语气平静却带著不容置喙的威严:“吃饭就好好吃饭,食不言寢不语。” 楚辞立刻乖乖闭嘴,缩了缩脖子,像只被顺了毛的猫,但嘴角却忍不住偷偷上扬。 等吃完饭,楚辞便主动揽下了洗碗的活儿,哼著不成调的小曲,在厨房里忙活得热火朝天。 楚宴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指尖搭在温热的茶杯边缘,目光穿过半开的厨房门,静静落在那个忙碌的身影上,眼神在暖黄的灯光下渐渐变得深邃。 他太了解自己的弟弟了。 年少时双亲骤然离世,那时的楚宴自己也不过是个半大孩子,只能跌跌撞撞地撑起这个家,很难真正尽到父母那般周全的责任。 楚辞是被他一路小心翼翼地护著长大的,性子被养得太过懵懂天真。 虽然楚辞天生带著点紈絝子弟的风流劲儿,对什么都图个新鲜,但这种没心没肺的性子,倒也確实让他避开了许多成长的阵痛与伤害。 但也正因为如此,楚辞其实並不真正懂得什么是“爱”。 嘴上说著只是普通朋友,可他对这个叫阿黎的人,那种下意识的维护和特殊的態度,分明与以往任何一次“图新鲜”都大相逕庭。 从山里来的... 单纯... 他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两个关键词,指腹无意识地摩挲著杯壁,眸色渐沉。 看来,有必要让人去查一查这个叫“阿黎”的人了。 毕竟,他可不想自家这个傻弟弟被人骗了,还傻乎乎地替人数钱。 第226章 舔狗转正?(IF) 第二天,楚辞去了裴清发来的那家咖啡馆。 这可真是个稀罕事。 自从他展开追求攻势以来,送花被拒,送表被退,送金砖被嫌弃成工业垃圾,连在画展上站得太近都会被那道疏离的眼神扫开...... 这还是裴清第一次主动发消息给他,约他出来坐坐。 按理说他应该受宠若惊,应该在去之前换三套衣服再对著镜子照上半小时,更应该提前二十分钟到,把头髮理得一丝不苟,准备好几个风趣又不失深度的开场白。 可他没有。 难得睡过了头,昨晚翻来覆去想到底该怎么定义他和阿黎之间那个乱七八糟的夜晚,想到天快亮才合眼。 闹钟响了他没听见,醒来已经十点半。 出门的时候隨手抓了件t恤套上,头髮也没怎么打理,有几根还翘在头顶,他甚至没注意到。 车钥匙差点忘在玄关,还是阿姨追出来塞给他的,“小辞,你钥匙又忘了!” 他开车过去的路上,心情平静得让自己都觉得意外。 一直以来一厢情愿死缠烂打苦苦追求的高岭之花主动向自己探出了橄欖枝,不爽吗?没有成就感吗? 当然爽,当然有成就感。 可楚辞心情却委实没有自己想像的那么美妙。 他甚至没有像以前那样,在去见裴清的路上反覆斟酌开场白,也没有在镜子前挑剔自己的髮型有没有乱。 他只是像个去赴普通朋友约会的普通人一样,甚至有点漫不经心。 直到车子停在咖啡馆门口,楚辞看著玻璃窗上映出的自己,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他对裴清的“非你不可”,似乎早已经在不知不觉间褪了色。 那种曾经让他抓心挠肝、患得患失的执念,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变得轻飘飘的,像一阵隨时会散去的烟。 他推开车门,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裴清坐在咖啡馆靠窗的位置。 他穿著一件浅灰色的亚麻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面前摆著一杯美式,热气已经散了大半。 楚辞推门进去的时候,门上的风铃叮铃铃地响,裴清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微微頷首,算是打了招呼。 楚辞朝他笑了笑,拉开椅子坐下,给自己点了杯拿铁。 两人就那样面对面坐著,有片刻沉默。 楚辞正绞尽脑汁打算如以往那般主动找话题时,裴清忽然开口了,“下周一的慈善晚宴,你有空吗?” 他言简意賅,声音平静,“我需要一个搭子。” 听到这个要求的瞬间,楚辞整个人都愣住了,第一反应竟是——他这是舔狗转正了吗? 但紧接著,一股荒谬感涌上心头。 这算什么? 他终於从“纠缠不休的追求者”升级成了“勉强合格的男伴”? 他应该高兴的。 他追了裴清那么久,费了那么多心思,不就是为了这一天吗? 裴清主动约他,带他出席公开场合,等於是向整个圈子宣告他楚辞在裴清身边有了一席之地。 换作以前,他大概能翘著尾巴跟谢妄吹上三天三夜,说“你看我说什么来著,追人就得不要脸,哪有我楚二少做不成的事”。 可此刻他坐在咖啡馆里,手指无意识地转著那杯还没动过的拿铁,看著杯壁上缓缓滑落的奶泡,心里涌上来的第一反应却不是狂喜,而是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 这个慈善晚宴楚辞知道。 一年一度,排场极大,去的不是商界名流就是世家子弟,媒体也会到场,谁带了谁、谁坐在谁旁边,第二天就会传遍半个圈子。 裴清选在这种场合公开带他出席,等於是在所有人面前给他盖章。 这一章盖下去,他追求裴清这件事就从“单方面的死缠烂打”变成了“双方默认的交往状態”。 这应该是他梦寐以求的转正时刻。 是的,本应该是这样的。 可为什么,此刻他脑海里浮现的,却不是裴清那张清冷矜贵的脸,而是那天晚上阿黎那双荡漾著柔情的碧色眼眸。 少年真心倾吐的那句“哥哥,我好喜欢你”,带著山间清泉般的纯粹,在此刻,再次毫无保留地撞进了他的心里。 第227章 真的只是普通朋友吗?(IF) “嗡嗡嗡——” 放在桌上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打破了咖啡馆里微妙的沉寂,连带著木质桌面都跟著发出轻微的共鸣。 屏幕亮起的一瞬间,楚辞低头看去,“阿黎”两个字正在上面跳动。 那两个字像是带著某种电流,顺著指尖一路窜到了心口,烫得他指尖发麻。 他指尖一顿,下意识地抬眼看了看对面的裴清。 裴清正端著骨瓷咖啡杯,目光落在深褐色的液面上,似乎没有在意这边的动静。 楚辞迅速按下了接听键,把手机贴到耳边,身体微微侧向一边,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几分,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餵?” 电话那头传来阿黎的声音,带著一点磁性的沙哑,还有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哥哥,是我。”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声音轻得像羽毛扫过耳膜,“前天晚上我喝多了...没有做什么冒犯你的事吧?” 楚辞的心猛地提了一下,握著手机的指节微微收紧,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那个让人沉醉的夜晚。 阿黎緋红的脸颊,湿润的眼眸,还有那个不受控的、带著酒气的吻... 阿黎又接著解释道,语气里带著一丝不確定的自责,“我本来昨天就想打给你的,但怕你还在不舒服,又怕打扰到你休息......所以才等到今天。” “哥哥,你后来都没来看我了......是不是我做了什么不太好的事,让你生气了?” 楚辞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確实在躲著阿黎。 从那天早上落荒而逃之后,这两天他都没主动联繫过阿黎。 阿黎没有在他消失的第一天就打电话来追问,而是等了一整天,怕他还在宿醉难受,怕打扰到他。 这份小心翼翼让楚辞心里更难受了。 他既庆幸阿黎对那晚的事没有记忆,至少不用面对面解释那个吻和那句“我好喜欢你”是什么意思,又莫名地有点失落。 这种失落让他觉得自己有病,病得不轻。 人家不记得了,他不是该鬆一口气吗? 可胸口那一小块地方却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压著,空落落的。 “......哥哥?” 电话那头见楚辞迟迟没说话,阿黎的声音里染上了一丝委屈的鼻音,像只被主人冷落的小动物,“你是不是不想理我了?” ...哥哥? 裴清端著咖啡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停在了半空中。 他微微偏过头,目光越过杯沿落在楚辞脸上。 那双素来波澜不惊的眼眸里,此刻多了一层若有所思的审视。 这个打电话来的人,让楚辞接电话时神情紧张温柔,连呼吸都放轻了,很在乎的样子。 而且,还故意用这种曖昧不清的称呼... 嘖。 他冷冷扯了下唇角,垂眸,缓缓抿入一口咖啡。 楚辞没有注意到裴清的眼神变化,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听筒里那软软的声音牵动著。 他正忙著打著哈哈含糊过去,语气故作轻鬆:“没事没事,你没做什么,就是喝多了睡著了而已。我最近......嗯,有点忙,过几天再去看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是轻鬆的,语气也是他惯用的那种吊儿郎当,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小朋友。 但他却没有给一个明確的承诺,只是说“过几天”。 这三个字足够体面,也足够敷衍。 他告诉自己这样对阿黎比较好,阿黎单纯,什么都不懂,把感激当成了喜欢。 可他不能趁人之危。 拉开一点距离,对两个人都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久到楚辞几乎都要以为信號断了。 阿黎再没有追问,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那声音闷闷的,像受了委屈的小猫。 楚辞呼吸微微绷紧,以为话题就这样结束了。 然后阿黎又开了口,声音里带著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又像是怕被拒绝似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带著某种孤注一掷的期待:“哥哥,我最近刷视频学了几道菜。你什么时候有空,我做给你吃。” 楚辞愣住了。 阿黎怎么会用他那里的厨具? ...他这几天一直都在学习吗? “我...我买了食材,可是我不太会用你家的烤箱,怕把它弄坏了。” 阿黎的声音放得更软,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撒娇,“而且,我一个人也吃不完那么多。哥哥,你就当是来验收一下我的学习成果,好不好?” 楚辞的鼻子酸了一瞬,那句“过几天”差点就变成了“我明天就来”。 可他攥紧了手机,把那个衝动压了回去。 裴清还坐在他对面,那双冷静的眼睛正看著他。 而他自己还没想清楚,他到底应该用什么样的身份,出现在阿黎面前。 是继续当那个被依赖的“哥哥”,还是...... 他没有回答阿黎的问题,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句“到时候再说吧”,然后匆匆掛断了电话。 楚辞把手机放回桌上,屏幕朝下扣在桌面,像是想掩盖什么秘密。 他抬起头,对上裴清的目光,挤出一个笑:“没什么事,就是朋友打电话来问个好。” 裴清没有立刻说话。 他把咖啡杯放回碟子里,瓷器与瓷器碰撞发出极轻极脆的一声响,然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態从容而审视。 “朋友?” 裴清尾音微微上扬,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的玩味,“真的只是个普通朋友吗,楚少爷?” 第228章 一个让他討厌的傢伙(IF) 楚辞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温热的咖啡杯耳,柔软的指腹甚至因为过於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眼神飘忽了一瞬,根本不敢去接裴清探究的视线,才结结巴巴地挤出几个字:“呃...当,当然是朋友了。” 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声音虚得像是在飘。 他有些心虚地抿了抿唇,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圈,又微微坐直了身子,试图用刻意的正色来掩饰那份慌乱:“不过——是好朋友。” “叫你哥哥的好朋友?” 裴清尾音轻挑,修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叩著桌面。 他嘴角噙著的那抹弧度介於揶揄和冷淡之间,那双深邃的眼眸半眯著,像是听到了什么不算有趣、但也懒得拆穿的閒事,透著股漫不经心的凉薄。 楚辞被他这句不咸不淡的话堵得耳根发烫,那股热度一路烧到了脖颈。 他下意识便替阿黎辩解起来,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我那个朋友年纪不大,人也比较单纯,刚从山里出来,不怎么通世俗,对咱们这边的规矩还不太懂。” 他说这话时,声音里多了几分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认真与急切,那份近乎本能的回护意味,在安静的咖啡馆里显得格外清晰。 糟糕。 话音刚落,楚辞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竟然连阿黎成年了没有都不知道。 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张脸——虽然那人长得比自己高大,可面容却精致秀美得有些过分,身形精瘦,浑身上下透著一股浓郁又原始的山野少年气,像只还没被驯化的小兽。 裴清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掩去了眸底翻涌的晦暗情绪。 他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美式抿了一口,苦涩的液体顺著喉管滑下,才让他轻飘飘地吐出几个字:“与我无关。” 这四个字冷得像冰块撞进杯底,瞬间浇灭了楚辞心头那点莫名的燥热。 他被噎了一下,原本还担心裴清会打破砂锅问到底,结果人家直接划清了界线,那副事不关己的冷漠姿態,搞得他刚才那番紧张的辩解全成了自作多情的笑话。 他嘴唇翕动了几下,心里那股憋屈劲儿怎么也压不下去,到底没忍住,趁著裴清低头的空档,小声嘟囔了一句:“那你刚才那副正室问罪的样子是摆给谁看的?” 裴清放下咖啡杯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顿,骨瓷杯底与托盘碰撞,发出一声极轻却极脆的声响,在骤然安静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那张素来波澜不惊的脸上,终於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裂痕。 但他没有接那句不知死活的嘟囔,只是慵懒地向后靠进椅背,双手隨意交叠在膝上。 那双清冷的眸子沉沉地锁住楚辞,语气里带著几分意味深长的警示:“楚少爷,还是应该先好好捋一捋自己的心。” 话音未落,他忽然像是自嘲般低笑了一声,眼底却毫无笑意:“哦对,也是我忘了。楚少以往风流惯了,对谁都这副热心肠,倒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这话听著像是在自我解嘲,实则字字带刺,裹挟著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酸意,阴阳怪气地扎向对方。 可惜,楚辞那根迟钝的神经完全没有捕捉到这层隱晦的情绪。 他只当裴清又在居高临下地瞧不起自己——挑剔他不专一,嫌弃他三心二意,甚至是在嘲讽他根本不够格站在他身边。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恼意瞬间涌上心头。 他不知道是气裴清精准地戳中了他的痛处,还是气自己確实被戳中了什么连他自己都不敢深究的东西。 不想在这个男人面前露怯,楚辞硬邦邦地站起身,一把抓起桌上的车钥匙,冷硬地拋下一句:“行,之后慈善晚宴的事我再考虑一下。突然想起来还有点事,先走了哈。” 他转身离开时脚步急促,推门时带起一阵风铃慌乱又清脆的响声,连头都没回,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 裴清坐在原位,目光幽幽地追隨著那道略显狼狈的背影,直到他推开玻璃门彻底消失在街角,才缓缓收回视线。 他扯了扯唇角,那弧度凉薄,说不上是笑还是別的什么。 真是没意思。 他端起那杯彻底凉透的美式,漫不经心地浅啜了一口。 苦涩冰冷的液体在舌尖打了个转,一路凉进胃里,激不起半点波澜。 指望这种废物草包来刺激裴衍,让他那个永远从容不迫的小叔露出一点失態的表情…… 呵,他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是哪根筋搭错了,竟会觉得这个紈絝子弟能担此重任。 裴衍非但不会在意,恐怕还会在茶余饭后,把他今天的这番“杰作”当成笑话看。 裴清不想承认,也不想捋清此刻心底那股莫名翻涌的烦躁究竟源於何处,便只能在心里冷冷地给楚辞贴上標籤: 蠢货,草包,一个让他討厌的傢伙。 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那只骨瓷咖啡杯冰凉的杯壁,目光无意间落在楚辞留在桌上那杯一口没动的拿铁上。 奶泡早已塌陷,糊成一片模糊的白,像极了他此刻理不清的心绪。 看了片刻,他漠然移开视线,將那份烦躁连同那杯冷掉的咖啡一同拋诸脑后。 算了。 不过是一颗棋子而已。 他犯不著为了一颗隨时可以丟弃的棋子,坏了自己的心情。 裴清招手结了帐,起身时顺手理了理袖口,强行將心底那点因为楚辞而起的烦躁彻底压回深处。 他推门走出咖啡馆,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起眼,长腿一迈,便坐进了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里。 “回老宅。” 他淡淡吩咐了一句,隨即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车厢內流淌著舒缓的轻音乐,却抚不平他眉宇间那点若有似无的阴鬱。 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楚辞刚才那副气急败坏又强装镇定的模样,裴清忍不住在心里嗤笑一声。 果然是个沉不住气的草包。 可不知为何,那双因为恼怒而微微泛红的眼尾,却像根刺一样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裴清皱了皱眉,指尖在膝盖上轻叩了两下,强行將思绪拉回正轨。 慈善晚宴…… 既然楚辞这边靠不住,或许该换个思路。 裴衍那个人向来滴水不漏,要想让他失態,光靠那种不入流的激將法恐怕远远不够。 黑色轿车碾过老宅庭院的碎石路,平稳停下。 裴清推门下车,午后的风卷著泥土和草木的腥气扑面而来。 不远处,管家正领著佣人修剪玫瑰,剪刀“咔嚓”一声,一支开得正艷的花枝便颓然坠地。 “小少爷回来了。” 管家放下剪刀,躬身迎上来。 裴清收回落在残花上的目光,神色淡淡:“小叔呢?” “家主在书房。”管家顿了顿,脸上掛著挑不出错处的笑,“先生也在,让您回来后直接过去一趟。” 裴清指尖微顿,隨即若无其事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在这个家里,称呼是一道森严的界线。 裴衍是眾星捧月的“家主”,而他的养父,那个空有野心却实力孱弱的男人,只能被客气而疏离地唤作“裴先生”。 至於他,一个寄人篱下的养子,哪怕已经成年,在这些下人嘴里,也永远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小少爷”。 他抬步往主楼走,视线掠过庭院里那些被强行修剪成统一形状的灌木,心里莫名觉得有些刺眼。 他本该坐在画室里,对著光影和色彩发呆,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被养父拽著去演一出出爭权夺利的戏码。 书房里等著他的,恐怕又是一番关於“如何利用身边条件与裴衍进行博弈”的耳提面命。 裴清垂下眼睫,掩去眸底那丝厌倦,推开了沉重的红木大门。 第229章 想亲他,想见他,想把他藏起来(IF) 楚辞在回去的路上有些出神,单手搭在方向盘上,指尖无意识地跟著车载音响里那首躁动的摇滚乐轻点。 脑子里乱鬨鬨的,全是阿黎的影子。 他试图梳理两人之间那团乱麻似的关係,却越想越觉得头大。 正当他心烦意乱时,眼前猛地一晃,车身不受控制地往路边偏去。 他这才反应过来,脚下一脚急剎,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车头堪堪停在那棵行道树前,差点就结结实实地撞了上去。 他猛吸一口凉气,心臟还在胸腔里扑通扑通狂跳。 楚辞惊魂未定地往四周看了看,还好这个点路上车少,没人注意到他刚才那副狼狈样。 他乾脆將车停到一个安全的位置,熄了火,靠在椅背上长舒了一口气。 指尖在皮质的方向盘上轻敲几下,发出沉闷的噠噠声,他试图再次梳理自己对阿黎的感情。 感情这种事真的很麻烦,就像团怎么也捋不清的毛线团,是他这种蠢狗最不耐烦处理的东西。 以前遇到这种破事,他早就一脚油门踩到底去飆车发泄了,可今天... 他脑子里除了阿黎,居然还莫名其妙地闪过裴清那张似笑非笑的嘲讽脸。 “靠。” 楚辞烦躁地抓了抓头髮,觉得自己简直是被这两个傢伙搞得魔怔了。 遇事不决问网友。 他掏出手机,熟练地点开那个常年潜水的小號,登上了那个鱼龙混杂的匿名论坛。 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他咬了咬牙,在一个情感諮询版块敲下了一行字: 【求助,感觉自己好像对一个人有点上头,但又不確定是不是真的喜欢,这正常吗?】 发完帖子,他把手机往副驾一扔,盯著车顶发呆,心里莫名有些期待又有些忐忑。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提示音紧接著响了起来。 楚辞像是被烫到一样,一把抓过副驾上的手机。 这才刚发出去没两分钟,居然已经有回覆了? 他点开那个红彤彤的数字“3”,心臟没来由地漏跳了一拍,指尖甚至因为莫名的紧张而微微发烫。 一楼是个id叫“人间清醒”的网友:【沙发。楼主这问题问得,不上头难道下头吗?喜欢就冲啊,磨磨唧唧的像个娘们儿。】 二楼是个id叫“吃瓜群眾”的:【盲猜一个,楼主这是暗恋吧?暗恋最折磨人了,兄弟我懂你。】 三楼是个id叫“情感大师”的:【別整那些虚的,你就问自己,想不想亲她?想不想天天看见她?想不想把她藏起来不让別人看?如果三个答案都是“想”,那没跑了,就是喜欢!】 楚辞盯著第三条回復,眉头越皱越紧,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想亲他? 脑海里瞬间炸开那个酒醉的夜晚,阿黎压在他身上,带著酒气的吻又急又重,毫无章法地碾过他的唇瓣。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当时心臟差点跳出嗓子眼,可身体比理智更诚实。 他不仅没有推开,反而鬼使神差地攥紧了阿黎的衣领,像是怕人跑了似的。 亲...好像也不是不想,甚至有点想再来一次? 天天看见? 他想起带阿黎逛超市时,阿黎对著自动感应门微微睁大眼睛、一脸惊奇的样子;想起阿黎第一次尝试著用全自动洗衣机时,对著那一排花花绿绿的按钮研究了半天,小心翼翼地问他是按“开始”还是先调水位。 那些画面像电影胶片一样在他脑子里一帧帧闪过,竟然让他觉得该死的顺眼。 至於藏起来—— 他想起酒局上谢妄把酒杯递到阿黎面前时,自己心底腾起的那股无名邪火。 他不想让任何人用那种审视的、轻蔑的眼神看阿黎,也不想让阿黎对任何人露出那种侷促又討好的笑。 ...想把他藏起来,藏到一个只有自己能看到的地方。 楚辞猛地摇了摇头,使劲抓了抓蓬鬆的头髮,像是要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连根拔起。 “靠,什么鬼逻辑。” 他嘟囔了一句,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击,回復道:【不是暗恋!就是...就是觉得他挺特別的,跟別人不一样。】 发完他又觉得这话说得太怂,简直不像他楚辞的作风,赶紧又补了一句:【而且我也没磨嘰,我现在明明有喜欢的人!】 刚发出去,手机又震了一下。 四楼是个id叫“看透一切”的网友:【哟,急了。楼主这反应,妥妥的陷进去了啊。】 【有喜欢的人?楼主要不是个三心二意的花心大萝卜,要不就是错把別的情愫当成爱,把真爱当成了將就......你分得清吗?】 楚辞看著那个“急了”,差点没把手机扔出去。 “谁急了!老子才没急!” 他对著空气吼了一嗓子,车厢里迴荡著他略显气急败坏的声音,连后视镜里的自己都显得有点狼狈。 他烦躁地把手机扔到一边,靠在椅背上,盯著车顶的天窗发呆。 天窗外的天空灰濛濛的,像极了他此刻的心情。 阿黎...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却全是阿黎的样子。 阿黎笑起来时眼角微微弯起的弧度,阿黎皱眉时抿紧的唇线,阿黎转身离开时那道清瘦又倔强的背影...... “烦死了!” 楚辞猛地睁开眼,一拳砸在方向盘上,喇叭发出一声短促的鸣叫,嚇得路边的麻雀扑稜稜飞起。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手机,看著那个还在不断增加回復的帖子,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要不...直接问阿黎?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把他自己嚇了一跳。 问什么?问他喜不喜欢自己?问他愿不愿意跟自己在一起? 楚辞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 他可是楚辞啊,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优柔寡断了? 以前遇到喜欢的人,他都是直接上手,哪有这么多弯弯绕绕? 可阿黎不一样。 楚辞烦躁地抓了抓头髮,觉得自己简直快被阿黎给搞疯了。 他再次点开论坛,看著那个还在不断增加的回覆,突然觉得这些网友说得好像也有几分道理。 喜欢就冲啊。 磨磨唧唧的像个娘们儿。 楚辞盯著那两行字,心里某个地方好像突然被戳了一下。 他咬了咬牙,把手机揣回兜里,重新发动了车子。 不管了,先回去再说。 至於阿黎... 等他想清楚了再说。 车子重新启动,匯入车流。 楚辞单手搭在方向盘上,眼神却比之前坚定了几分。 虽然还是没想明白自己对阿黎到底是什么感情,但至少,他不想再这么糊里糊涂下去了。 第230章 你別污衊我!(IF) 虽然昨晚打电话时,楚辞还矜持克制地跟阿黎说“过几天再去看你”,可这点可怜的自制力仅仅撑了一夜,就在黎明破晓前彻底崩了盘。 天刚蒙蒙亮,那辆惹眼的黑色迈巴赫就已经鬼使神差地蛰伏在了城西公寓楼下的阴影里。 楚辞靠在驾驶座上,修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著方向盘,眉心紧锁。 连他自己都说不清到底在发什么疯。 是担心阿黎一个人在家饿死?还是单纯閒得发慌? 都不是。 他只觉得心里像长了草似的,痒得钻心,又空得发慌。 脑子里那个“过几天再去”的念头刚冒个头,脚就已经比脑子先一步踩下了油门。 “靠,真是有病。” 他低声骂了自己一句,却还是熄了火,像做贼一样缩在车里。 他本来只打算在楼下静静地待一会儿,远远地看一眼那扇窗户,確认人还在就滚蛋。 可没等多久,公寓大门“咔噠”一声轻响,在清晨寂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走出来的人影让他瞬间瞪大了眼睛,连呼吸都滯了一瞬。 是阿黎。 但他今天的打扮实在太扎眼,甚至带著几分不真实的惊艷感。 那身繁复精致的紫色苗服严丝合缝地裹在他清瘦挺拔的身上,领口和袖口繁复的银线刺绣在晨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泽。 沉甸甸的项圈、精雕细琢的压领,还有垂在耳侧隨风轻晃的流苏,隨著他走路的动作轻轻晃动,碰撞出细碎又清脆的声响,一下下敲在楚辞的心尖上。 这身行头太隆重了,隆重得像是要去参加什么盛大的仪式,又或者... 是做好了彻底离开这里的准备。 楚辞心里猛地一慌,那股没来由的恐慌瞬间衝破了理智的堤坝。 他根本来不及思考自己是以什么立场去拦人,推开车门就冲了下去,几步跨到阿黎面前,像只被踩了尾巴炸了毛的猫,死死拦住了他的去路。 “你去干嘛?” 他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显得有些紧绷,眼神凶狠地盯著阿黎,可攥紧的拳头却暴露了他此刻的慌乱。 阿黎似乎完全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他,整个人明显怔愣了一下。 晨风卷著几分凉意,拂过少年耳侧,那串银流苏便跟著轻轻晃动,撞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他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瞼下投出一片脆弱的阴影,遮住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晦暗情绪。 再开口时,原本清亮的声音像是被晨露浸透了,染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落寞。 “我...” 他张了张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生怕惹他不快,“哥哥,那天晚上......我一定做了很过分的事吧。” 他微微抬起头,那双漂亮的墨绿色眼睛湿漉漉的,像只皮毛被雨打湿、无处可躲的狼狈小猫。 那目光里带著小心翼翼的试探,还有一丝卑微的討好,“不然,你昨天不会那么敷衍地对我。” “对不起。” 这三个字轻飘飘地落下来,却像一记重锤,把楚辞原本气势汹汹的质问瞬间砸回了喉咙里。 楚辞彻底愣住了。 他预想过无数种开场:阿黎会惊讶,会问他怎么提前来了,甚至可能会冷淡地让他让开。 但他唯独没想过,阿黎会道歉。 会把这莫名其妙的疏离感,把错全揽到自己身上。 可阿黎什么都不知道啊。 他不知道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不知道自己做过什么“过分的事”,只是敏锐地感知到楚辞在躲他,於是就先一步把错认了,把自己放到了尘埃里。 楚辞看著阿黎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心里那股没来由的焦躁瞬间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了。 是愧疚,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自己不是敷衍,想说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那天晚上你亲了我,你说你喜欢我,可我还没想清楚那到底是什么意思,我还没想清楚我对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可话到嘴边,看著阿黎那双仿佛下一秒就要碎掉的眼睛,所有的辩解都变成了乾巴巴的一句:“我没敷衍你。” 说完他就后悔了。 这算什么解释? 苍白得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 可阿黎却愣了一下,隨即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像是鬆了一口气。 “那就好。”他说。 晨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层淡到几乎看不见的笑意镀上了一层极淡的金色。 他没有追问,没有刨根究底,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穿著那身隆重得仿佛要赴死或离別的紫色苗服,全盘接受了楚辞这句毫无诚意的解释。 楚辞看著他那个笑容,心跳突然就乱了节奏。 他不期然想起论坛上那个帖子——想不想亲他?想不想天天看见他?想不想把他藏起来不让別人看? 他刚才推开车门衝下去的那一瞬间,脑子里想的是什么? ...是怕阿黎走了。 脑海深处灵光微现,楚辞眨了眨眼,某种呼之欲出的念头就快要被他揪住了。 可忽然,阿黎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自己繁复的衣摆上,声音低得像是一声嘆息,带著浓浓的自我厌弃:“我...我可能不適合呆在这里。” “我太笨了。” 他轻轻摇了摇头,耳侧的银饰隨之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连哥哥为什么生气都弄不清楚,只会惹你心烦。如果哥哥觉得困扰......” 说著,他微微侧过身,不再看楚辞,抬脚就要继续往公寓外走。 那副平静又落寞的背影,在晨光的拉扯下显得单薄又决绝,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消失在楚辞的世界里。 “站住!” 楚辞脑子里某根弦彻底崩断。 看著阿黎那副隨时会消失的样子,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瞬间攫取了他的心臟。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猛地伸手,一把攥住了阿黎的手腕,力道大得有些失控,指节都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掌心下的手腕清瘦得有些硌手,脉搏在皮肤下急促地跳动著,像只受惊的小鹿。 “你去哪?” 楚辞的声音哑得厉害,带著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和委屈,“谁准你走了?” 阿黎被迫停下脚步,有些茫然地回过头,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写满了无辜:“哥哥不是觉得困扰吗...我走远一点,哥哥就不会心烦了。” “谁说我困扰了!” 楚辞脱口而出,胸口剧烈起伏著,像只被主人误解、急得在原地打转的小狗,满肚子的委屈和焦急全写在了脸上 因为情绪太过激动,他的耳根不受控制地泛起了一层薄红,眼神却凶巴巴地瞪著阿黎: “你別污衊我!” “我可从来没有这样说过!!” 第231章 像只护食的小狗(IF) 阿黎低眉垂目,长睫掩去了眸底所有的情绪,唇角却微不可察地勾扯了一下。 ...好可爱。 祂漫不经心地想,气鼓鼓的,像只护食护得炸毛的小狗。 少年忽而掀眸,静静地看向眼前的青年。 那双墨绿色的瞳仁幽深如潭,清晰地倒映著楚辞此刻气急败坏又耳根通红的模样,仿佛在看什么稀世珍宝,又像是在审视即將入口的猎物。 片刻后,他眼底那层偽装的落寞终於裂开了一道缝隙,露出一丝极淡的、得逞般的笑意。 “原来...没有吗?” 阿黎轻声呢喃,语气里带著几分恍然大悟的无辜,尾音却微微上扬。 他忽然往前逼近了一小步。 明明刚才还是一副任人宰割的委屈样,此刻却凭藉著身高的绝对优势,自然而然地垂眸俯视著楚辞。 那股清冷的草木香混合著银饰特有的凉意,瞬间將楚辞整个人笼罩在他的阴影之下,带来一种无声却强势的侵略感。 阿黎微微倾身,凑近楚辞泛红的耳尖,声音低沉又带著几分蛊惑:“可是哥哥之前那副態度,刚才又那么凶......我还以为,我真的惹哥哥討厌了。” 楚辞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靠近和身高压制弄得呼吸一滯,原本攥著他手腕的手下意识鬆了松,指尖却像是被烫到一般,並没有放开。 他不得不微微仰起头才能对上阿黎的视线,刚才那股理直气壮的劲儿瞬间泄了大半,只剩下喉咙发乾。 “我、我那是......” 楚辞张了张嘴,试图找回自己的气势,可话到嘴边又变得结结巴巴,“我那是担心你乱跑!穿成这样,万一被坏人盯上怎么办?” 艹,楚辞在心里暗骂一声,这藉口也太蹩脚了,连他自己都不怎么信。 阿黎却像是没听出其中的破绽,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眼底闪过一丝玩味。 他垂下眼帘,目光落在楚辞依然紧紧攥著自己手腕的手上,非但没有挣脱,反而反手轻轻包裹住了楚辞的手掌。 修长的指节强势地挤入楚辞的指缝,十指相扣,指腹若有似无地摩挲著他的手背,带著一种不容拒绝的亲昵与掌控。 “那哥哥现在是不生我气了吗?” 他的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心尖,带著一种温柔的陷阱。 楚辞別过脸,不敢看他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从鼻腔里哼出一声:“谁说我生气了...我,我才没那么小气。” 虽然嘴硬,但他被阿黎反握住的手,却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只能任由对方牵著,甚至指尖都在对方温热的掌心里微微发烫。 晨光洒在两人身上,阿黎高大的身影將楚辞完全笼罩。 楚辞心里那点没来由的焦躁终於平息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为了掩饰这种异样的情绪,他顿了顿,乾巴巴地问:“那,那你不走了吧?” 阿黎乖顺地点头,声音温软得像是在撒娇:“哥哥不想让我走,那我就不走。” 话音未落,他话锋忽然一转。 长而浓密的睫毛轻眨,碧绿的眼眸微微眯起一线,目色沉沉地看著楚辞,语气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只是哥哥,我还是想知道...我醉酒那晚到底做了什么?” 他微微俯身,视线紧紧锁住楚辞闪躲的眼睛,瞳心似燃著灼灼幽火,步步紧逼: “有什么...冒犯到哥哥的地方吗?” “.........” 楚辞没有立刻回答,空气仿佛在这一瞬凝固了。 那抹緋红像是滴入清水的胭脂,顺著他精致的耳根迅速蔓延,一路烧到了修长的脖颈。 他像是被阿黎那句“冒犯”烫到了一般,猛地垂下眼帘,试图用长睫遮住眸底那一闪而过的慌乱。 那双平日里总是带著几分桀驁的桃花眼此刻眼尾泛红,目光有些无处安放地游移著,透著一股子不想示弱的倔强。 晨光落在他脸上,暖白细腻的肌肤仿佛被镀上了一层薄薄的红霞,透出一种惊心动魄的艷色。 他下意识地咬住了下唇,贝齿陷入那本就淡红的唇瓣,用力碾磨了一下,留下一道湿润又殷红的痕跡。 这副模样,既有著被戳穿心事后的狼狈,又透著一股子死鸭子嘴硬的劲儿,看著不仅漂亮,更让人心痒难耐。 阿黎眼底的暗色瞬间浓郁了几分,目光在那道殷红的唇痕上流连不去,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你就非得知道吗?” 楚辞別过脸,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和最后的挣扎。 “我想知道,哥哥。”阿黎的声音温软,却带著不容置喙的坚持。 楚辞根本不敢再看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胸口那只乱撞的小鹿。 虽然声音依旧有些发紧,却不再泛软,而是带著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行吧,进屋说。” 冒犯不冒犯的另说,他想。 反正阿黎別想直接离开。 ......... ......... 屋內,窗帘半掩,光线曖昧。 “然后,你...你亲了我” 循著模糊的记忆,楚辞將那晚发生的事断断续续讲了出来。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直到將最后一点画面拼凑完整,房间里便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说完后,他自己反倒怔怔地出了神。 那些原本混乱的碎片在复述中逐渐清晰,连同当时失控的心跳频率、掌心的滚烫温度,以及那份毫无保留的依赖感,都一併涌上心头。 他忽然捉住了那抹在心底盘桓已久的灵光——那不是什么单纯的同情或责任,而是喜欢。 他喜欢阿黎。 甚至比当初喜欢裴清时,还要更纯粹、更热烈。 意识到这一点时,楚辞的耳尖不受控制地发烫。 他有些慌乱地抬起眼,想要从阿黎脸上寻找一丝回应,却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阿黎正静静地看著他。 那双墨绿色的眼睛里,没有丝毫“初闻真相”的惊讶或羞赧,反而流淌著一种早已洞悉一切的从容。 他微微倾身,目光像是在欣赏一件终於落入掌心的珍宝,嘴角噙著一抹极淡的、心满意足的笑意。 楚辞微微一怔,心头疑竇顿起。 不对。 如果阿黎真的断片了,听到自己那样冒犯別人,反应不该是这样的平静。 除非...... “原来...是这样吗?” 阿黎轻声重复著,语气里带著几分恰到好处的恍然,眼底却是一片得逞后的温柔暗涌。 他非但没有后退,反而更近一步,修长的手指轻轻抚上楚辞泛红的脸颊,指腹曖昧地摩挲过那道被咬出的殷红唇痕。 “哥哥终於肯告诉我了。” 他的声音低沉繾綣,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愉悦,“我还以为,哥哥会一直瞒著我呢。” 第232章 哥哥是想玩我吗?(IF) “.........” 楚辞像是被指尖那点滚烫的温度烫到了一般,猛地偏过头,仓促地避开了阿黎那带著几分狎昵的揉弄。 那一瞬间,电流顺著脊背窜上后颈,激得他浑身汗毛倒竖。 眼前的阿黎明明还是那副温软乖巧的模样,可周身散发出的气息却像彻底变了一个人——不再是那个跟在他身后、任他拿捏的稚嫩少年,而是一个极具压迫感的上位者,正不动声色地收紧著捕猎的网,耐心等著猎物露出破绽。 可偏偏,在这种令人窒息的张力下,他还能分出一丝混乱的心神去捕捉阿黎话语里的逻辑。 听阿黎刚才那语气,似乎是真的很想知道那晚的“真相”,仿佛对那夜的荒唐一无所知。 但...真的是这样吗? 楚辞藏在袖中的手指猛地蜷缩,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如果阿黎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为什么那双墨绿色的眼睛里,此刻会盛满那种仿佛早已洞悉一切、甚至带著几分玩味与审视的古怪神色? 那眼神太深了,像是一口不见底的幽潭,看得楚辞心慌意乱,却又不得不硬著头皮,试图在那片深不见底的幽绿中,找出一丝“他真的失忆了”的证据,来安抚自己那颗几乎要跳出胸腔的心臟。 “哥哥在看什么?” 少年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耳膜,却精准地刺破了楚辞强撑的偽装。 楚辞猛然回神,狼狈地避开那道仿佛能穿透灵魂的视线,喉结上下剧烈滚动了一下,“没...没什么。” 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身子,试图拉开一点安全距离,嘴角勉强扯出一个乾巴巴的弧度,想用玩笑来掩饰內心的兵荒马乱:“你不用把这当回事,我知道你当时意识不清醒,哈哈哈...再说了,你把我当哥哥,肯定——” 肯定什么? 肯定只是兄弟间喝多了的打闹?还是肯定自己对那些越界的触碰毫无感觉? 那个“肯定”像是卡在喉咙里的刺,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看著阿黎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后半句话彻底卡在了舌尖,再也说不下去了。 其实,就在刚刚,那些原本在脑海里盘桓的赌约、豪车,那些所谓的面子和骄傲,在这一刻早就统统变得轻如鸿毛。 依照楚辞的性子,既然认清了自己的心意,他就什么都不想要了,他只想告诉阿黎自己的心意。 可是刚刚阿黎那个不同於以往的眼神,却著实把他给嚇了一跳。 那种被完全看穿、被牢牢掌控的感觉,让他本能地想要退缩。 阿黎似乎也敏锐地捕捉到了楚辞的恐惧。 墨绿色的漂亮眼睛里,那抹令人心悸的幽深与压迫感瞬间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温柔似水的清澈。 他微微歪头,嘴角噙著一抹无辜又纯良的笑意,仿佛刚刚那个极具侵略性的上位者,真的只是楚辞的错觉。 “哥哥在害怕吗?” 阿黎轻声问,语气里带著几分恰到好处的关切,“我是不是...嚇到哥哥了?” “没、没有。” 楚辞下意识地否认,声音却有些发虚,像个被戳破了心事的小贼。 两人正面对面坐著,距离近得有些过分。 茶几狭窄的空间逼得两人不得不共享同一片呼吸。 楚辞有些狼狈地別开脸,视线无处安放,最后只能落在两人隔著茶几、遥遥相对的膝盖上。 藏在袖中的手指不安地蜷缩了一下,想抽回手,却又贪恋那点尚未散去的温度。 房间里安静得只能听见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楚辞的心臟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像是要衝破肋骨的束缚。 刚刚那股想要孤注一掷的衝动並没有完全消退,反而在阿黎此刻安静又温软的注视下,像野草一样疯长。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又像是即將奔赴刑场。 “那个...阿黎。” 楚辞重新转过头,被迫撞进那双墨绿色的眼睛里。 因为正对著,他连逃避的余地都没有,只能硬著头皮开口,“其实,关於那晚的事...还有我刚才的態度......” 他顿了顿,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低得几乎要听不见:“如果我说,我其实並不討厌被你冒犯...甚至,还有点......” 话到嘴边,却又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堵住。 楚辞咬了咬牙,那种患得患失的恐惧感再次涌上心头。 “...有点什么?” 却在此刻,他听到少年轻柔的声音,似带著蛊惑一般,循循善诱。 阿黎微微前倾了身体,那双眼睛里满是耐心的等待,仿佛在鼓励他说出心底最深处的秘密。 楚辞闭上眼,心一横,囫圇说出口:“我,我好像是有点喜欢你的。” 空气静默了一会儿,安静得仿佛能听见尘埃落地的声音。 楚辞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臟,因为刚刚那句孤注一掷的表白而发出的、近乎悲壮的轰鸣。 然而,预想中的惊讶、羞涩,甚至是拒绝,都没有出现。 “我记得那天,听到哥哥的朋友说,哥哥有喜欢的人。” 阿黎的声音忽然响起,轻柔得不可思议,却像一把淬了蜜的温柔刀,毫无预兆地捅进楚辞的耳膜,將他刚刚鼓起的勇气瞬间绞得粉碎。 少年微微歪著头,那双墨绿色的眼眸深不见底,原本平静的湖面下,此刻正翻涌著晦暗不明的暗流。 那里面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却藏著浓稠得化不开的委屈与偏执,仿佛无声的漩涡,要將楚辞整个人都吸进去。 阿黎嘴角噙著一抹极淡的笑意,语气里带著一种近乎天真的残忍,一字一顿地问道: “哥哥是想玩我吗?” 第233章 正常弟弟不会想…你(IF) 楚辞的瞳孔猛地收缩,整个人像是被这句话钉在了原地,连指尖都泛起了凉意。 他张了张嘴,想问他为什么这样说,更想问那个“玩”字从何而来,可喉咙里却像是塞了一团湿透的棉花,发不出半点声音。 阿黎却像是没看到他的错愕与僵硬,依旧维持著那副温软无害的模样,可说出口的话,却字字句句都在剖析自己最不堪的內里。 “哥哥,我没有你以为的那么好。” 阿黎的声音很轻,却透著一股令人心惊的认真,“我很小气,会因为你多看別人一眼而吃醋,占有欲强到想把哥哥藏起来,谁也不给看。” “而且...” 他顿了顿,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最终还是克制地抬起手,用指尖极轻地碰了碰楚辞的袖口。 那力道轻得仿佛一触即分,却又带著某种不容错辨的执拗,像是在无声地挽留,又像是在等待一个最终审判。 那双墨绿色的眼睛里翻涌起某种近乎病態的执著,语气却温柔得像是情人的呢喃: “一旦谈恋爱,就是一辈子。” “我绝不放手,也绝不允许哥哥离开。” 这哪里是告白,分明是赤裸裸的警告,是野兽提前亮出的獠牙。 阿黎微微倾身,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视线紧紧锁住楚辞慌乱躲闪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 “知道了这些,哥哥也要继续追我吗?”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没有人知道,此刻阿黎的脑海中正疯狂翻涌著另一个世界的残影——那是楚辞曾经决绝离去的背影,也是祂自己在那漫长岁月里,一点点在绝望中腐烂的灵魂。 虽然故事的最后,楚辞依旧回头走向了他,接纳了那样千疮百孔、並不完美的祂。 可那个世界的自己实在太蠢了,非要让彼此吃尽了苦头,绕了那么大的弯路,才终於跌跌撞撞地走到一起。 这一次,祂绝不要再重蹈覆辙。 祂不需要楚辞因为懵懂、因为被表象蒙蔽,才给予那份短暂而脆弱的爱。 祂要楚辞清醒地、毫无保留地看著祂的深渊,然后依旧选择自投罗网,心甘情愿地走进这个名为“阿黎”的陷阱。 这一次,祂也要勇敢一次。 在最开始就把那个真实的自己血淋淋地展露出来,把那些藏在暗处的自私、卑鄙、以及无耻至极的占有欲全部摊开在阳光下。 祂要楚辞认清了这一切不堪,也依旧捨不得离开。 阿黎静静地看著眼前的人,那双墨绿色的眼底深处,正翻涌著疯狂的期待与孤注一掷的决绝。 ——哥哥,这样的我,你也敢要吗? 清晨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將两人之间的空气照得纤毫毕现。 楚辞彻底僵在原地,背后的寒意却顺著脊椎一路窜上了头皮,仿佛连周遭的温度都隨著阿黎的话瞬间降到了冰点。 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变得艰难起来。 他看著阿黎那双执拗的眼睛,喉咙乾涩得厉害,好半天才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对不起,阿黎...” 眼前这个人,似乎突然变得陌生起来,不再是那个总是温软无害、跟在他身后喊哥哥的少年。 可即便如此,阿黎依旧有著一种惊心动魄的魅力。 那张昳丽的面容在明媚的晨光下显得格外惑人,只是此刻,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盛满了令人心惊的偏执,与这温暖的早晨格格不入。 “我...我再考虑一下。” 这不仅仅是犹豫,更是本能的退缩。 在楚辞的认知里,感情本该是轻鬆愉悦的,哪怕最后走不下去,也好聚好散,体面退场。 而不是像阿黎说的那样——一旦开始,就是不死不休的捆绑,是连灵魂都要被吞噬的占有。 这种令人窒息的、没有退路的“一辈子”,实在太沉重了,沉重到让他下意识地想要逃离。 然而,预想中的失落或逼迫並没有出现。 “没关係,哥哥。” 阿黎反而笑了开来,眉眼弯弯,如初春最娇艷的桃花,温柔得不可思议。 他微微倾身,替楚辞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领,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楚辞的颈侧,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慄。 “你可以慢慢考虑,想多久都可以。” 他的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眼底却翻涌著某种深不见底的暗潮,“反正,我会等你的。” 一直一直。 永永远远。 直到你再也离不开我为止。 可楚辞並不知道他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 看著阿黎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他心底反而又涌起一股莫名的酸涩,像是吞了一颗没熟的青梅,涩意顺著喉咙蔓延到四肢百骸。 为什么这么平静呢? 明明上一秒还说著那样决绝又偏执的话,怎么下一秒就能笑得这么若无其事? 楚辞垂下眼帘,掩去眸底的失落与自嘲。 或许...阿黎所谓的“非他不可”,所谓的“一辈子”,也不过是一时兴起的玩笑话吧。 就像小孩子吵著要天上的月亮,得不到时哭闹不休,可一旦大人说“再等等”,他们转头就能被別的玩具吸引注意力。 原来,只有他一个人把那些话当了真,还傻乎乎地为此纠结、挣扎、甚至想要逃离。 想到这里,心口那点原本因恐惧而紧绷的弦,反而因为这份“被轻视”的错觉,断得悄无声息。 他沉默了许久,终於还是忍不住,带著几分自暴自弃的意味开口问道:“你又怎么知道你不是单纯把我当哥哥呢?” “不是。” 阿黎缓缓坐回去,回答得斩钉截铁。 楚辞有些忧鬱地垂下眼睛,声音轻得像是在嘆息:“我都忘了问你有多大...” 在他眼里,阿黎长得实在太显小了,那张精致漂亮的脸上总带著股未褪的稚气。 如果阿黎真的只是个孩子,那刚才那些可怕的誓言,是不是就真的只是童言无忌? 他是不是就可以不用那么害怕,也不用这么酸涩了? “我...我十八岁...” “哥哥,我早就成年了。” 阿黎忽然又起身,上前一步,再次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他微微俯身,那双墨绿色的眸子死死锁住楚辞的眼睛,一字一句,带著滚烫的呼吸重声说道: “所以,我不是小孩子,也不是在玩过家家。” “哥哥,我想拥有你——” “是以男人的身份,占有你。” “一个正常的、只把你当哥哥的弟弟不会想...你。” 第234章 你还要我吗?(IF) 艹。 楚辞被那个滚烫的字眼烫得浑身一颤,像被飞溅的火星燎了皮肤。 下意识想要起身躲开,腰际却猛地一紧。 阿黎的手臂不知何时已环了上来,铁箍般的不容抗拒,將他死死钉在原地。 那力道大得让他腰侧的骨骼都在隱隱作痛。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过分,近到楚辞能清晰感受到对方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以及那股极具侵略性、属於成年男性的灼热气息,將他密不透风地笼罩。 空气里是阿黎身上特有的冷冽松木香,混著一丝极淡的薄荷牙膏味,是楚辞常用的那款。 “阿黎...” 楚辞的声音发颤,手掌抵上阿黎的胸口,掌心下是紧实滚烫的肌肉,他却使不上半分力气,“你先放开我...” “我不。” 阿黎低垂著眼眸,晨光熹微中,那双墨绿的瞳孔里倒映著他慌乱无措的脸,像是沉睡著风暴的海眼,语气执拗得近乎偏执: “哥哥是在怀疑我的心意吗?” 见楚辞沉默,他指尖微松。 却又在下一秒收紧,声音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像一尊即將碎裂的瓷娃娃:“哥哥的问题,我回答了。现在,是不是该轮到我问了?” 楚辞被迫仰著头,撞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无处可逃。 “哥哥刚才说『考虑一下』。” 阿黎的指尖轻轻摩挲著楚辞后颈细腻的皮肤,指腹带著薄茧,引起一阵细密的战慄。 他的声音低得像是在祈求,又像是在陈述一个即將崩塌的事实,“是真的在考虑,还是想找个藉口逃跑?” “如果是想逃跑的话...” 他顿了顿,眼底翻涌著某种孤注一掷的坦诚,“我会很难过。但我不想再用哥哥不喜欢的方式困住你了。” “所以,选择权给你。” 阿黎缓缓凑近,呼吸拂过他的耳廓,带著令人心悸的决绝,“你可以走,也可以留。” “但如果你留下了...我就再也不会放手了。” 这哪里是威胁,分明是一场毫无保留的豪赌。 阿黎把他所有的筹码——包括那些阴暗的、粘稠的占有欲,全都堆到了桌面上。 楚辞只觉得心臟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感瞬间漫过四肢百骸。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阿黎,明明强势地禁錮著他,却又卑微地把刀柄递到了他的手里。 “我...” “嘘。” 阿黎忽然竖起食指,轻轻抵在他的唇上,打断了他破碎的话语,动作亲昵得近乎狎昵:“哥哥不用急著回答。反正,我有的是时间。” 禁錮在腰间的手臂终於鬆开。 阿黎微微倾身,在他耳边落下轻柔如羽毛的一吻,隨即退开。 脸上的偏执如潮水般退去,又变回了那个温软无害、眉眼弯弯的少年,仿佛刚才那个步步紧逼的疯子只是楚辞的幻觉。 “那哥哥先回去吧,路上小心哦。” 楚辞几乎是狼狈地从沙发上弹起来的。 双腿软得厉害,落地时甚至踉蹌了一下,脚跟磕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逃也似的拉开房门,连头也不敢回,几乎是落荒而逃。 清晨的空气带著料峭的寒意,灌进领口,吹得他后背发凉,他却觉得心口某个角落正一点点塌陷下去,形成一个巨大的空洞。 直到衝出楼道,站在空旷的街道上,楚辞才发觉自己的手还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天还没完全亮,铅灰色的云低低地压著,远处有几声零星的鸟鸣。 他扶著冰冷的墙壁喘息,回头看向那扇窗,窗帘已经拉上了,严严实实,像一张拒绝窥探的脸。 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酸涩、悸动,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乱成一团。 ...... ...... 回到家时,楚宴早已出门工作,只有阿姨在厨房里忙碌的细微声响传来。 楚辞放轻了动作,悄无声息地换了鞋,脚步虚浮地上了楼。 他没有开灯,径直走进浴室,反手锁上了门。 黑暗瞬间將他包裹,他拧开开关,花洒里兜头浇下的不是热水,而是刺骨的冷水。 寒意像无数根细针,瞬间扎透了皮肤,激起一层细密的战慄。 凉意顺著头髮淌过肩胛骨,流过脊椎,试图强行浇灭那股从骨髓深处冒出来的、令人心慌的燥热。 他闭上眼睛,任由水流无情地冲刷。 可越是想用身体的痛感来逃避,脑海中的画面反而越发清晰。 此刻浮现在眼前的,不是刚才阿黎那双翻涌著暗流、极具侵略性的绿眼睛,而是更早的一个雨夜。 在那个破旧巷口的屋檐下,穿著同样苗服的阿黎蜷成一团,浑身湿透,像一只被遗弃的小兽。 他抬起头来看他,睫毛上掛著摇摇欲坠的水珠,嘴唇冻得发白,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雨吹散: “我没有地方可以去。” 那时候,楚辞觉得阿黎是一只被雨淋湿的流浪猫,可怜、柔软,需要人捡回家,需要人手把手教他怎么在这个陌生的钢铁森林里活下去。 可现在他才明白,那根本不是猫。 那是一只把自己缩成很小一团、藏起獠牙和利爪、披著羊皮,耐心等著他把门打开的野兽。 而现在,这只野兽长大了,不想再藏了。 它把最丑陋、最凶狠的獠牙亮给他看,眼巴巴地问他:你看,我就是这样的坏东西。你还要我吗? 楚辞猛地关掉了水。 浴室里瞬间陷入死寂,只剩下他粗重且压抑的喘息声,在狭小的空间里迴荡。 他扯过浴巾胡乱擦了擦脸,手掌下的皮肤却烫得惊人。 镜子被满室的水汽彻底蒙住了,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他抬起手,在镜面上用力抹了一把,刺耳的摩擦声后,露出一小片清晰的玻璃。 玻璃里映出他自己的脸。 头髮湿漉漉地滴著水,眼尾还带著一抹未褪的红,是被冷水激出来的生理反应,还是刚才被阿黎逼出来的情动,他自己也分不清。 他盯著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很久。 那张脸上写满了迷茫、恐惧,还有一丝连冷水都无法掩盖的、汹涌的动容。 然后,他对著镜子里那个满脸无助的人,轻轻地说了一句话。 第235章 到底我该怎么办(IF) ——完了。 楚辞想,他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完蛋玩意儿。 左手手腕上,那只属於阿黎的银鐲依旧冰凉地扣在那里,在浴室昏黄的灯光下泛著幽幽的冷光。 事情到了如今这步田地,他再也没办法自欺欺人,骗自己这只是送给“普通好朋友”的礼物了。 可他也说不清,自己潜意识里到底想不想还。 人类的劣根性在这一刻暴露无遗。 他有点接受不了这样充满侵略性、甚至有些偏执的阿黎,本能地想逃;可心底深处又觉得,这样撕开偽装、露出獠牙的阿黎,真的好漂亮、好特別,带著一种原始而野蛮的惑人魅力,让人明知危险却忍不住想靠近。 楚辞推开浴室门时,带出一阵潮湿温热的水汽,瞬间模糊了臥室清冷的空气。 他隨手將擦头髮的毛巾搭在肩上,发梢还在不断往下滴水。 冰凉的水珠顺著后颈紧实的线条滑落,没入松垮的家居服领口,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慄。 他也没在意,赤著脚踩在地板上,径直走向床边。 手机被隨意扔在柔软的被褥间,屏幕正幽幽地亮著,提示音断断续续地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楚辞拿起来一看,是谢妄发来的消息,连珠炮似的弹出了三条: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周末出来聚聚啊楚辞?老地方,好久没一起喝酒了。】 【对了,这次也带上你那个山里来的弟弟也行啊。放心,这次我保证不灌他酒,绝对当好哥哥!】 【还有啊,你跟裴清到底怎么样了?圈子里都在传,听说他要带人去下周的慈善晚宴——是不是带你?行啊楚哥,这么久了,总算熬出头了。】 楚辞靠在床头,视线在“山里来的弟弟”几个字上停顿了片刻,隨即又落到了最后那条消息上。 慈善晚宴。 他差点把这件事给忘了。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隱约传来的车流声。 楚辞盯著屏幕上谢妄那句调侃的“总算熬出头了”,指尖无意识地在手机边缘摩挲。 屏幕的冷光映在他湿漉漉的睫毛上,明明灭灭,像极了他此刻晦暗不明的心绪。 心里既然已经住进了一个人,哪怕还没决定好最后的结局如何,楚辞也不想再让自己陷入那种不清不楚的泥沼里,更不想利用裴清来逃避阿黎。 他垂下眼睫,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轻点,先给谢妄回了一句: 【那个人不是我。之前的赌约作废,你那车自己留著吧,之后也少拿裴清的事开玩笑。】 发送成功后,他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切到了裴清的聊天界面。 指尖悬停片刻,楚辞最终还是敲下了一行字,语气客气却疏离,彻底斩断了两人之间本就浅薄到若有若无的羈绊:【不好意思,一周后的那个晚宴我不去了。】 点击,发送。 隨著消息气泡弹出,楚辞像是卸下了一块压在胸口许久的石头。 他將手机屏幕扣在床头柜上,整个人向后倒进柔软的枕头里,望著天花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右手下意识地覆上左手,指尖不自觉摩挲著那只冰冷的银鐲,金属的凉意顺著指尖沁入心脾,原本浮躁的心却在这凉意中渐渐沉淀下来。 没过多久,手机又震了。 他拿过来看,屏幕上接连跳出谢妄的消息。 第一条是一个孤零零的问號。 紧接著,第二条隔了一会儿才发过来:【你认真的?】 第三条的语气陡然变了,那惯常吊儿郎当的调子底下,压著几分难以掩饰的震惊:【所以你是为了那个山里来的?连裴清都不要了?】 第四条隔了很久。 就在楚辞思来想去,实在不知该如何向他剖析自己此刻复杂心绪的时候,那条消息才姍姍来迟:【行。你以前追谁不是三天就腻,我看你这次能坚持多久。】 楚辞无声地嘆了口气,將手机隨手扔到一边,侧身蜷缩进被子里。 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这是他第一次真真切切地喜欢上一个人,甚至想要为了对方打破自己所有的原则。 阿黎和其他人带给他的感觉截然不同。 可是,阿黎那种近乎吞噬般的、极具侵略性的爱情观,和他所习惯的温吞世界,真的能兼容吗? 难得早起一次,却被阿黎那番惊世骇俗的举动嚇了个半死。精神在极度紧绷之后骤然鬆懈,又被室內暖烘烘的热风一裹,楚辞自然而然便泛起了难以抵挡的困意。 这一觉睡得很沉,却並不安稳。 梦里全是湿漉漉的雨声,和那双在暗夜里发亮的绿眼睛,像某种无声的捕猎,让他即使在睡梦中也感到一种被牢牢锁定的战慄。 醒来时,天色已经暗透。 窗外城市的霓虹透过窗帘缝隙,將房间映得半明半暗,光影斑驳。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喉咙里火烧火燎地干痒,早上那场冷水澡的后遗症终於显现出来,连带著四肢都泛起一阵酸软无力。 他拖著沉重的步子下了楼。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晕里,楚宴正坐在沙发上翻看报纸。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目光在楚辞泛红的眼尾和苍白的脸色上扫了一圈,隨即隨手將茶几上的一份文件推了过来。 “醒了?看看这个。” 楚宴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却透著一股公事公办的冷硬,“这就是你新认识的那个朋友。” 楚辞心里莫名一跳,走过去拿起那份薄薄的文件夹。 “哥...” 他刚开口,喉咙里却溢出一声沙哑的气音,声音闷得厉害。 楚宴立刻蹙起眉,放下手里的报纸起身:“你感冒了?” 没等楚辞回答,他已经转身去拿药倒热水。 楚辞靠在流理台边,看著兄长忙碌的背影,手指下意识地摩挲著文件袋粗糙的边缘。 热水的蒸汽氤氳上来,稍微缓解了喉咙的不適,他吞了吞口水,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没事,就是有点著凉。” 楚宴把温水和药片递给他,目光落回那份文件上,语气严肃:“先把药吃了。然后看看这个,看完你就知道,你那点泛滥的同情心差点把自己送进什么坑里。” 楚辞捏著药片的手指紧了紧,最终还是就著温水吞了下去。 苦涩在舌尖蔓延开来,他翻开文件夹,第一页就是一张被刻意放大的偷拍照片。 不,称之为“偷拍”或许並不准確。 照片里,那位绿眸少年似乎早就察觉到了那道並不礼貌的镜头。 他没有丝毫躲闪,反而微微扬起下頜,直视著画面之外。 紫袍如云垂落,银饰湛然生辉,分不清是华服衬得人出尘,还是他那精致穠艷的容色赋予了衣衫灵魂,宛若謫仙临世。 可偏偏,那双如蛇般幽冷的眼瞳微微弯起,嘴角噙著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 那笑意透著一种深邃而危险的魅力,仿佛隔著薄薄的相纸与时空,正在此刻无声地与他对视。 第236章 逃避(IF) 再往后翻,原本应该详尽的背景资料,却是一片刺眼的空白。 “查不到。” 楚宴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透著一股少见的凝重,“从来到城里开始,他的过往就像是被硬生生抹去了一样,所有的档案都乾净得过分。目前只能查到,他来自黔东南一个偏远落后的苗寨。” “但是...” 楚宴顿了顿,修长的指尖点了点照片背景角落里一个模糊的中年男人,“照片里这个,是龙腾国际亚太区的执行理事长,同样是从那个苗寨里走出来的人。” 楚辞瞳孔微微一缩。 龙腾国际,那是横跨多个领域的商业巨鱷,资本版图遍布全球。 別说楚家,平日里连裴家都要给几分薄面,是真正站在金字塔顶端的存在。 “这张照片是在机场拍的。那个在商场上杀伐果断的理事长,当时是微微落后他半步的身位,姿態恭敬。” 楚宴看著楚辞震惊的表情,沉声继续道,“因为他那身苗服实在太特別,长得又过分好看,被人隨手拍下发到了社交平台上。我让人顺著这条线去查,一搜就搜到了。” “怪不得最近龙腾国际突然向公司递来橄欖枝,甚至给出了那样优渥的条件,原来根子在你最近认识的这个『单纯』的好朋友身上。”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轻哂一声,刻意在“单纯”两字上加了重音,讽刺意味十足。 “那天,他是为了接近我才故意装可怜的...” 楚辞喃喃自语,指尖死死捏著纸张边缘,因为过度用力,指节泛出一种苍白的顏色。 一种被欺骗的恼怒感瞬间涌上心头,烧得他耳根发烫。 原来那个在雨夜里瑟瑟发抖、红著眼眶说“没有地方可以去”的少年,根本不是什么无家可归、惹人怜爱的流浪猫,而是一只披著羊皮、权势滔天的猛兽。 “觉得被骗了?” 楚宴嘆了口气,目光透出几分无奈,“我就说这人来得蹊蹺。看著单纯,实际上城府深得嚇人。小辞,你以后离他远点,这种人你玩不过他的。” 楚辞“啪”地一声合上文件夹,胸口堵得慌。 他当然生气,气阿黎的处心积虑,更气自己像个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 可在这股滔天的怒意之下,心底深处却又隱隱冒出一个荒唐且疯狂的念头,像野草般疯长。 阿黎明明拥有俯视眾生的资本,只要勾勾手指,想要什么得不到? 可他偏偏要费尽心机把自己弄得那样狼狈不堪,任由雨水浇透全身,只为了在他面前演一出示弱求收留的戏码。 他回想起阿黎看著自己时,眼底那种近乎偏执的、毫不掩饰的占有欲。 那不像是一个冷血骗子该有的眼神。 倒像是一个不懂人类规矩的野兽,看中了喜欢的猎物,不会送花也不会说情话,只会用最笨拙的方式引起注意,哪怕会让自己受点皮肉苦,也要把这个人死死圈进自己的领地里。 “这样的话,他是不是也在那时候......对我一见钟情?” 楚辞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这种认知让他心情变得更加复杂。 被一个带著危险气息的大人物这样毫无保留地、甚至有些病態地爱著,理智告诉他该感到恐惧,可为什么心里却有一丝隱秘的、被填满的悸动? 楚宴见他盯著文件夹发呆,神色变幻不定,无奈地摇了摇头:“行了,別想了。这种人也就是看你心软好骗,以后少来往就是了。” 楚辞沉默著,只是低头看著左手腕上的银鐲。 金属在灯光下泛著冷光,却仿佛还残留著阿黎的体温,烫得他心尖发颤。 少来往? 他知道楚宴是为了他好,可只有他自己清楚,这根线,他好像已经没办法切断了。 “先吃饭吧。” 楚宴见他神色恍惚,以为他只是单纯因被好朋友欺骗而受了打击,声音放得温淡,带了些安抚的意味,“多吃点,別为了不相干的人坏了胃口。” 听到这话,楚辞的心臟猛地一缩。 不相干的人? 哥哥眼里的阿黎是心机深沉的骗子,可他脑海里挥之不去的,却是那个少年为了靠近他,不惜在大雨里淋得湿透的偏执模样。 这种巨大的认知错位,让他一时之间根本无法面对楚宴坦荡的关心。 他不想听楚宴继续分析阿黎的“险恶用心”,更不想承认自己此刻內心的动摇与沦陷。 强烈的逃避欲瞬间压倒了理智。 楚辞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抓起桌上的文件夹,甚至没敢再看楚宴一眼,脚步有些慌乱地转身:“哥,我有点不舒服,没什么胃口,先上楼了。” 说完,他几乎是逃也似地匆匆上了楼,只留下楚宴看著他的背影,无奈地嘆了口气。 房门被重重关上,隔绝了楼下的一切声响。 楚辞把自己狠狠摔进柔软的大床里,隨手扯过被子蒙住头,试图將脑海里那个淋著雨、眼神却亮得惊人的少年赶出去。 可黑暗並没有带来平静,反而让那人的影子更加清晰。 他烦躁地掀开被子,大口喘著气,胸口像是堵了一团乱麻。 他需要酒精,需要喧囂,需要一些別的东西来填满此刻內心巨大的空洞,哪怕只是短暂的麻痹也好。 楚辞拿起手机,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拨通了谢妄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那头传来谢妄略带诧异的声音,背景音里还夹杂著隱约的音乐声:“怎么了,突然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晚上有空吗?” 楚辞打断了他,声音有些低哑,带著几分不容拒绝的急切。 谢妄在那头愣了一下,显然听出了他语气里的不对劲,原本漫不经心的声音也低了下来:“...行啊。正好我也想找人喝一杯,老地方见。” 第237章 试一次,以结婚为前提(IF) 推开包厢厚重的隔音门,震耳欲聋的重低音瞬间裹挟著浓烈的菸酒味扑面而来。 谢妄正陷在真皮沙发深处,指尖夹著燃了一半的烟,明明暗暗的火光映在他脸上,看不清表情。 他见楚辞进来,挑了挑眉,將身旁的位置拍了拍:“来了?既然心情不好,陪你喝点。” 楚辞“嗯”了一声,满身疲惫地坐下。 谢妄给他倒了杯烈酒,琥珀色的液体撞进玻璃杯里,冰块叮噹作响。 他的目光在楚辞那张写满烦躁的俊脸上停留了许久。 楚辞没看他,仰头先灌了半杯,喉结滚动,辛辣的酒液顺著喉咙烧下去,呛得他皱了下眉。 但没停,又灌了一口。 谢妄认识楚辞这么多年,见过他追到手的得意,见过他被拒绝的挫败,也见过他喝多了抱著垃圾桶吐还非要唱歌的丟人样,唯独没见过他现在这副模样。 像一座濒临喷发却被强行封死的火山,滚烫的岩浆在胸腔里横衝直撞,找不到宣泄的出口,只能无声地把自己烧得面目全非。 几杯酒下肚,看著楚辞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谢妄心头那股压抑许久的酸涩终於有些兜不住。 他晃了晃酒杯,借著酒劲,半真半假地试探道: “那个好弟弟惹你生气了吗?” 楚辞没应声,只是又灌了一口酒。 这个反应被谢妄当成了默认。 来见楚辞之前他也喝了不少,有些话一旦开了口便没了闸门,有脑子没脑子的都纷纷冒了出来:“说真的楚辞,要不咱俩凑合凑合玩玩算了。” 他把酒杯往桌上一搁,侧过身来,手臂搭在沙发靠背上,姿態隨意得像是在聊天气,可那双眼睛却没有在笑,反而很认真的样子, “反正知根知底的,我也不图你別的,对了,我那辆跑车你不是喜欢吗,直接送给你怎么样?” “.........”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包厢里的重低音还在震,彩色的射灯在天花板上转来转去,可楚辞只觉得耳朵里嗡嗡的,什么都听不真切。 他愣了一下,转过头看向谢妄。 若是以前,他或许会笑著锤谢妄一拳,说“你这张嘴什么时候能正经一回”,可此刻,当这句话真的落了地,他心底涌上来的不是玩笑后的轻鬆,而是一股强烈的、生理性的排斥与彆扭。 谢妄是他的髮小,是他最铁的朋友,可就在刚才,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劈过他的脑海——他无法想像和谢妄接吻。 他无法想像谢妄的手放在他腰间。 他无法想像清晨醒来,身边躺著的是谢妄。 那一瞬间,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另一张脸。 阿黎。 强烈的对比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楚辞混沌的醉意。 他猛然发现,如果是阿黎,他可以。 接吻可以,被按在沙发上也可以,一辈子可以。 而面对谢妄,他只觉得索然无味,甚至想要逃离。 “...谢妄,你有病啊?” 楚辞皱著眉,语气里没了往日的温和,只剩下被冒犯的不悦,“这种玩笑別乱开,我听著噁心。” 谢妄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一顿。 隨即他便也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一样,肩膀轻颤,低低地笑出了声。 他仰头將杯中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辛辣的液体顺著他仰起的脖颈淌下去,也掩去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落寞。 “行行行,我有病,我是烂人,配不上咱们楚大少爷。” 他把空酒杯往桌上一磕,脸上又掛起了那副没心没肺的痞笑,伸手揽过楚辞的肩膀,用力拍了拍,力道比平时重了几分,像是在不动声色把什么东西给死死按下去, “逗你玩的,看把你嚇的。” “咱俩这关係,谈恋爱多没劲啊,那是给外人处的。像咱俩这种过命的交情,就得当一辈子兄弟,细水长流。” “谁先动心谁孙子,懂不懂?” 谢妄那副混不吝的样子,演得逼真极了,仿佛刚才那句试探真的只是一句无关痛痒的玩笑。 可那声脱口而出的“孙子”,却像是一记迴旋鏢,不知道究竟是在骂谁,又是在嘲弄谁。 楚辞心里的疙瘩被这番插科打諢勉强压了下去。 他看著谢妄那副“烂泥扶不上墙”的德行,无奈地嘆了口气,可心底那道名为“理智”的防线,却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连谢妄这种平时没个正形的人都知道,有些关係就像走钢丝,一旦越界就回不去了,摔下去就是粉身碎骨。 可他对阿黎,偏偏就是想要越界。 哪怕前面是万丈深渊,他也想跳下去看看。 哪怕阿黎已经向他展露了真实的自己——自私、阴暗、不再偽装单纯,甚至於是带著目的的刻意接近——可喜欢一个人哪里需要道理? 他还是像个无可救药的傻子一样,不自觉地替他辩白,为他找尽藉口。 他在楚宴面前沉默地摩挲著那只银鐲,他在那些查到的资料面前替阿黎粉饰太平,他在每一次理智尖叫著“该逃了”的时候,脚却诚实地往相反的方向走...... 他是真的喜欢上了阿黎。 甚至,他可以大言不惭地对自己承认——那是爱。 “我想清楚了。” 楚辞放下酒杯,杯底磕在玻璃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钝响。 他晕染上朦朧醉意的桃花眼看向谢妄,在包厢闪烁迷离的光晕下,那双眸子映出一团水润的晶亮,“我是真的很喜欢很喜欢阿黎。” “......所以?” 谢妄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心头那种不妙的预感像潮水般顿生。 “所以,我想和他试试。” 楚辞垂下眼皮,纤薄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爱上一个人。 不是追著玩,不是为了证明什么,也不是因为对方是什么高不可攀的高岭之花。 只是因为那个人是阿黎。 所以可以包容那些小缺点,可以接受那些阴暗面,甚至可以鼓起勇气去赌一个未来。 哪怕他自己也很怕,怕自己改不好,怕自己又是三分钟热度,怕最后辜负了彼此。 可他更怕的,是错过。 楚辞抬起头,一字一句,燃著认真,像是在对谢妄说,也像是在对自己宣誓:“这次,我想以结婚为前提。” 话落,他又笑开,把手机划开递给谢妄,屏幕亮著,上面是代驾软体的界面。 “麻烦帮我叫个代驾,去城西公寓。”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惊人,像是终於拨开了连日的迷雾,看清了唯一该去的方向。 谢妄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又抬头看了一眼楚辞那张写满了“我要去奔赴”的脸。 他认识楚辞十几年,见过他翘著尾巴炫耀新到手的新车,见过他嬉皮笑脸地追在裴清后面当舔狗,也见过他喝多了抱著垃圾桶一边吐一边嚎“我好惨”。 唯独没见过他现在这副样子。 明明醉得腿都在打颤,眼睛却亮得像两团要燎原的火。 “......” 谢妄看著他那副为了爱情视死如归的模样,心里骂了句活爹,面上却依旧是一副嫌弃的表情, “去去去,赶紧滚,別耽误老子喝酒。” 他皱著眉一把夺过手机,三下五除二叫了代驾,然后把手机扔回楚辞怀里,像是扔一块烫手的山芋。 楚辞接过手机,跌跌撞撞地站起来,脚步虚浮地往门口走。 经过茶几的时候还绊了一下,膝盖磕在桌角上,他嘶了一声,但脚步没停,头也没回。 谢妄靠在沙发上,重新点燃了一根烟。 烟雾繚绕中,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確实,谈恋爱有什么好? 分分合合多麻烦。 还是当朋友好,朋友能当一辈子。 第238章 你马上要有个男弟媳了(IF) 坐在代驾的车后座,城市的霓虹光影被车窗切割成一道道流动的色块,明明灭灭地掠过楚辞泛红的侧脸。 手机突兀地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著“哥”。 楚辞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復著胸腔里那股横衝直撞的躁动,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还没开口,楚辞便先声夺人,语气里带著几分破釜沉舟的郑重:“哥,做好心理准备。如果没意外的话,你马上要有个男弟媳了。” “.........?” 楚宴显然被这没头没尾的一句砸懵了。 那边沉默了足足两秒,才发出一声充满疑惑与震惊的单音节。 然而还没等他来得及发出一连串连珠炮似的质问,楚辞就已经乾脆利落地掛断了电话。 无视前方代驾师傅透过后视镜投来的探究目光,楚辞做贼心虚似的,把手机往兜里一揣,整个人向后死死靠在椅背上。 心跳快得像刚从过山车上俯衝下来,耳膜里全是血液奔涌的轰鸣声。 借著那股子还没散去的酒劲和孤勇,他又颤抖著手指拨通了阿黎的號码。 “嘟——”只响了两声,电话就被接起了。 “喂,哥哥?” 听筒里传来阿黎熟悉的声音,带著几分刚接通时的紧张。 听到这声音的那一刻,楚辞刚才对著楚宴那种理直气壮的囂张劲儿,忽然就像被戳破的气球一样泄了个乾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团软乎乎的、说不清是紧张还是委屈的情绪,堵在胸口,让他鼻尖有些发酸。 “我到公寓楼下了...” 楚辞把脸埋进掌心,脸颊烫得惊人,声音闷闷的,细细的,带著浓重的鼻音,“来接我好不好?” 那语气软得不像话,像只在外受了委屈、终於找到家的小动物在低声撒娇。 直到阿黎在电话那头哑声应了个“好”,他才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放心地掛断了电话。 车子很快到了城西公寓楼下,阿黎已经在那里等著了。 他没穿那身繁复的苗服,只穿著楚辞给他买的那件白色t恤,领口有些大,隨著夜风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精致冷白的锁骨。 他站在昏黄的路灯底下,光晕將他整个人笼在一圈暖黄色的柔光里,像是已经等了很久。 付过钱,代驾离开后,周遭瞬间安静下来,便只剩下他们两个。 阿黎朝车里探了探身子,修长的手臂伸过来,想把楚辞抱出来。 楚辞偏又在此刻泄了气。 方才在车上打电话的勇敢像退潮一样哗地退了乾净,理智回笼,他终於意识到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有多重,也终於看清了横亘在两人之间那些真实的隱患。 他下意识地躲开阿黎的手,整个人往座椅里缩了缩,嘴里呜呜咽咽的,不知道是在给自己壮胆还是在临阵脱逃。 阿黎看著他那副模样,心尖软得一塌糊涂。 好可爱。 祂的思维有一瞬间的游离,忍不住想。 就像只笨蛋小猫,平日里张牙舞爪地虚张声势,可真到了关键时刻,却只会咪咪喵喵地往角落里躲。 他挑了挑眉,乾脆利落地也钻进狭窄的车厢里。 “砰”的一声闷响,车门在身后合拢,將夏夜黏腻的闷热与两人交缠的呼吸,一同封锁在这个逼仄曖昧的私密空间里。 他一只手撑在楚辞身后的椅背上,形成一个极具压迫感的半包围姿势,另一只手却温柔地拨开楚辞挡在脸上的指尖,低头凝视著那双慌乱躲闪的眼睛,温声诱哄: “哥哥想说什么?” 此时的他看著纯良无害,活像只刚睡醒的白狐狸,浑身毛茸茸的一团,毫无攻击性。 可那双微微眯起的眼眸深处,分明藏著要將人连皮带骨吞吃入腹的狡黠与贪婪。 楚辞心里清楚,阿黎从来不是什么柔软无害的小动物。 他只是短暂地收起了锋利的爪子,把那条最擅长迷惑人心的尾巴藏在了身后。 可恰恰是此刻—— 当这只狐狸温热的呼吸拂过他滚烫的脸颊,当他主动卸下满身防备、將最柔软的肚皮毫无保留地翻给他看时,楚辞反倒更怕了。 不是怕阿黎,是怕自己。 怕自己终究会辜负这份將利爪收起、全然交付的信任。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股颤慄的滚烫气息尽数喷洒在阿黎贴著他脸侧的掌心。 “我们……可不可以先相处一段时间试试?之后再决定要不要在一起,当……当做正式交往,好不好?” 他眼皮湿红,声音里满是忐忑与认真:“你知道的,我从小过惯了那种生活,那种快节奏的、乱七八糟的……我怕我改不好,怕我又犯了三分钟热度的毛病,怕我……” “我不想辜负你的,阿黎。” “真的……我很想和你在一起,可是我也好害怕。咱们就试一段时间,好不好?就试一小段时间……” 他说得语无伦次,破碎的音节里裹著浓重的鼻音。 眼泪终於忍不住滚落下来,砸在阿黎贴著他脸颊的手指上,烫得阿黎的指尖轻轻蜷缩了一下。 他哭得那样真诚又狼狈,像只把自己浑身的毛都蹭乱了,才敢小心翼翼地探出爪子,轻轻碰一碰主人裤脚的小猫。 可怜极了。 第239章 唯一的红尘(IF) 阿黎怎么会不同意? 祂向来是惯著他的,甚至觉得这份纵容本就是天经地义。 因为在祂那漫长而孤寂的神生里,楚辞早已是祂命中注定、刻入灵魂的另一半。 祂等了那么久。 久到隔著冰冷厚重的时空壁垒,祂看完了另一段人生里两人分分合合、纠缠一生的全部剧本。 祂像个最有耐心的新郎,在虚无的岁月里推演了无数次结局,算计了每一个重逢的节点,才终於在这个时空的雨夜屋檐下,主动迈出那一步,安静地等著祂的新娘自己卸下防备,一步步走到祂面前,红著眼尾说出那句祂等了不知多久的“我想和你试试”。 如今楚辞不仅说了,还带著几分孤注一掷的脆弱,声音都在发抖,红著眼眶跟祂討价还价:“......试一段时间好不好?” 面对这样毫无防备、主动送上门来的爱人,祂怎么可能拒绝? “我愿意相信哥哥一次,给哥哥一次机会。” 少年轻笑著低下头。 隨著距离的拉近,属於他的清冽气息瞬间笼罩下来,像一张温柔的网,將楚辞整个人圈进了安全又危险的领地。 他凑近那张哭得湿漉漉的脸,视线细细描摹过对方泛红的眼尾,隨即伸出舌尖,极轻、极缓地舔去了那颗摇摇欲坠的泪珠。 咸涩的泪水在舌尖化开,带著楚辞独有的味道。 楚辞的呼吸猛地一震,整个人僵在原地,仿佛被电流击穿了脊背。 他的睫毛在少年温热的唇下簌簌地颤,像极了一只被捏住了翅膀、无力挣扎的蝴蝶,只能被动地承受这份过於亲昵的安抚。 湿热的气息在狭窄逼仄的车厢里无声交融,空气仿佛变得愈发粘稠,混著残留酒精的辛辣和眼泪的微咸,发酵出一种令人头晕目眩的曖昧。 阿黎退开一点点。 那双平日里总是温顺垂下的眼眸此刻微微上挑,眼底那层温软的壳底下,终於泄出一丝属於他的、带著鉤子的暗芒。 他的语调轻得像是在诱哄,又像是在理直气壮地討要一个他等了千年才等到的甜头, “那哥哥又要怎么报答我呢?” ......他难得大方豁达一次,同意给他试一次的机会,难道不应该得到一点奖励吗? 楚辞的大脑早已烧成了一片空白,在少年那双极具侵略性的眼眸注视下,理智的弦彻底崩断。 身体的本能快过了思考,他像是被蛊惑了一般,下意识地仰起头,笨拙而急切地吻了上去。 那个吻毫无章法,带著几分孤注一掷的颤抖,像只没头苍蝇般在他下巴和唇瓣上胡乱地蹭著,像是要將积压了半生的不安与渴望,统统封缄在这个生涩的触碰里。 阿黎低笑一声,胸腔微微震动,发出好听的共鸣。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並没有急著回应,而是微眯著眼,任由楚辞像只受惊的小兽般在自己领地里横衝直撞,享受著这份难得的失控。 直到楚辞因为缺氧而微微喘息,睫毛轻颤著想要退开时,阿黎才慢条斯理地抬手,修长有力的指节穿过楚辞柔软的髮丝,扣住他的后脑,稍稍用力,便將那个想要逃离的吻重新压了回来。 这一次,主导权彻底易位。 阿黎不再是被动的承受者,他反客为主。 舌尖强势地撬开了楚辞紧闭的齿关,长驱直入,带著不容置疑的占有欲,细细扫过对方口腔的每一寸软肉,掠夺著他所有的呼吸。 酒精的辛辣被彻底搅散,取而代之的是属於阿黎的、清冽又霸道的侵略气息,那是神明降下的惩罚,也是恩赐。 “唔...” 楚辞被吻得头晕目眩,双手无措地抓紧了阿黎胸前的衣襟,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感觉自己像是一叶扁舟,在阿黎掀起的惊涛骇浪里起伏沉浮,完全失去了抵抗的力气,只能被迫承受这份汹涌的爱意。 不知过了多久,阿黎才意犹未尽地鬆开他。 看著楚辞那张被吻得红肿水润、泛著迷离水光的唇,阿黎眼底的笑意更深了,那是捕猎者看到猎物落网时的满足。 他伸出拇指,轻轻摩挲著楚辞的下唇,声音沙哑得像是含了把沙砾,带著勾人的磁性: “哥哥这算是......预付的利息吗?” 楚辞大口喘著气,胸膛剧烈起伏,眼尾红得像是要滴血,大脑早已烧成了一片混沌。 他只能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又乖顺地点了点头,完全不知道自己到底表达了什么,只觉得整个人都要在少年那滚烫又深沉的注视下彻底化掉。 阿黎看著他那副任人宰割的乖顺模样,眼底的暗芒终於化作了心满意足的柔情。 他凑到楚辞耳边,温热的气息故意喷洒在那敏感泛红的耳廓上,声音里带著得逞后的愉悦与极致的深情: “既然哥哥这么乖,那我也不能小气。” “从今天起,哥哥就是我的...男朋友了。” 是男朋友,是情人,是爱人。 更是祂在漫长孤寂、亘古不变的岁月里,唯一想要囚禁於身侧、私心独占的——神明眷属。 神本无情,视万物如芻狗。 岁月於祂而言也不过是枯燥的循环。 可楚辞是祂一切爱欲的承载体,是祂哪怕违背神性、跌落凡尘,也要私藏入怀的、唯一的红尘。 阿黎不再多言,推开车门,弯腰將怀里早已虚软无力的楚辞稳稳打横抱起。 少年的臂弯收紧,像是要將怀中的人揉进骨血里,隨后大步走进了夜色中的公寓楼。 电梯镜面光洁如新,倒映出两人交叠的身影。 阿黎单手搂著楚辞的腰,让他整个人毫无缝隙地靠在自己怀里。 看著怀里人醉眼朦朧、毫无防备的睡顏,阿黎心底那股满溢出来的占有欲让他忍不住低下头,虔诚而克制地啄了一口那挺翘的鼻尖。 像是盖章,又像是確认。 紧接著,他又凑过去,在那被吻得有些红肿的唇角轻轻蹭了蹭,喉结滚动,低声呢喃:“好喜欢...” 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 喜欢到想把哥哥藏起来,藏进只有祂能看见的时空缝隙里;喜欢到想把哥哥的每一寸呼吸、每一滴眼泪都据为己有;喜欢到心臟都在发烫,连灵魂都在跟著颤慄。 这份喜欢或许早已积攒了千年万年,跨越了无数个平行时空的壁垒,又终於在这个时空,落到了实处。 “哥哥...” 阿黎把脸埋进楚辞的颈窝,深深吸了一口独属於他的气息,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颤抖与满足。 第240章 纠缠,生生世世(IF 完) 意识在沉浮间几度起落,像是一叶扁舟被浪潮推上了岸。 楚辞混沌的大脑终於捕捉到了一丝清明,身下柔软陷落的触感告诉他,自己已经被抱回了床上。 然而,就在这一瞬的清醒里,楚宴曾经甩在他面前那张照片的画面,突兀地闯进了脑海。 被欺骗的委屈混合著残留的醉意,让他心底那点还没散去的小性子又冒了头。 楚辞想也没想,张口便狠狠咬在了阿黎裸露的肩头,带著几分惩罚的意味,含糊不清地骂道: “骗子...” 这一口咬得不轻,阿黎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更狠地扣住了他的腰,將所有的抗议都碾碎在唇齿之间...... 不知过了多久,最后还是自己受了罪。 楚辞眼尾通红,漂亮的桃花眼微微张开些许,迷离的视线漫无目的地聚焦。 然而下一秒,他原本涣散的瞳孔猛地收缩,诧异地睁大了眼睛。 借著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他清晰地看到,眼前少年的皮肤上,正有一大片繁复诡譎的黑色图纹缓缓浮现。 那图腾从阿黎的胸膛一路蜿蜒至臂膀,青黑色的线条交织缠绕,隱隱透著一股古老而神秘的威压。 那是一条盘踞的龙,鳞片在昏暗中泛著冷冽的光泽,透著一种令人窒息的、野性而瑰丽的美感。 楚辞的呼吸一滯,指尖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好漂亮... 像某种古老神祇的烙印。 但他很快定了定心神,强压下身体的酸软,艰难地开口问道: “你,你和龙青山什么关係?” 阿黎动作一顿,蹙起眉,显然很不高兴他在这个时候提到其他人的名字。 但他还是耐著性子,一边用手指在楚辞汗湿的脊背上无意识地画著圈,一边思索著缓缓说道:“他应该算是我的...下属?” 似乎觉得这个词不够准確,他又补充了一句:“按你们人类的规矩来说,是这样的。” ......什么叫按你们人类的规矩? 楚辞抿紧红艷艷的唇瓣,大脑一片混乱,还没等他理清这其中的逻辑,就被少年低头再次舔去了眼角的泪花。 阿黎看著挺正常的啊,怎么突然开始说胡话了? 可他这个疑惑並未持续太久。 突然,阿黎隨意地抬了下手,甚至没有看向开关的方向,臥室里原本暖黄的灯光便“啪”地一声自动熄灭,瞬间陷入了一片寂静的黑暗。 楚辞:“......?” 臥槽! 黑暗並没有带来恐惧,反而更像是某种无声的邀请。 楚辞还没来得及適应这突如其来的漆黑,便感觉一只温热的手掌覆上了他的眼睛,遮住了那抹清冷的月光。 “別看,专心感受我。” 阿黎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低沉,带著一丝不容置疑的霸道,却又透著几分诱哄的意味。 楚辞下意识地想要挣扎,却被对方更紧地禁錮在怀里。 黑暗中,视觉被剥夺,其他的感官反而被无限放大。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阿黎胸膛上那尚未完全褪去的龙纹图腾,正散发著一种奇异的、令人战慄的热度,透过两人紧贴的肌肤,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 “你...” 楚辞刚想开口质问,声音却软绵绵的,毫无威慑力。 阿黎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滚烫的额头重重抵上他的,两人的呼吸在极近的距离下交缠,分不清彼此的汗水顺著鬢角滑落,匯聚在一起,黏腻而曖昧。 “哥哥,不要怕我好不好?” 阿黎的声音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乞求,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易碎的梦境。 祂的手指穿过楚辞汗湿的髮丝,轻轻摩挲著他敏感的后颈,语气软得一塌糊涂:“我知道我很奇怪,也知道这副模样可能会嚇到你......但我只是想离你更近一点,也太想让你看到真正的我了。” 楚辞的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 “我...” 他张了张嘴,喉咙乾涩得仿佛被砂纸磨过,发不出半点完整的声音。 心底那道苦苦支撑的防线,在这一刻,终於悄然崩塌了一角。 “別说话。” 阿黎温热的唇瓣轻轻蹭过他的唇角,带著一种近乎虔诚的试探与诱哄,“只要你不推开我,我就什么都不怕。” “至於你哥哥那里...” 阿黎的声音顿了顿,语气里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篤定,“我也一定会让他点头的。” 祂的眼神在黑暗中亮得惊人,那是只有祂自己才懂的、跨越时空的自信与底气。 “...哥哥,爱我好不好?” 阿黎低下头,滚烫的额头紧紧抵著他的,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嘆息,却又带著令人心颤的执拗: “不要担忧其他,也不要顾虑其他,你只需要爱我。” “爱我好不好...呜...” 这句近乎哀求的低语,成了压垮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击溃了楚辞摇摇欲坠的防线。 他只觉得眼眶一热,酸涩感瞬间涌了上来。 原本想要推拒的手,不知何时已经卸去了所有力气,最终只是轻轻抓住了阿黎的衣角,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像是溺水的人在惊涛骇浪中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黑暗中,阿黎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著得逞的满足和无尽的温柔。 祂再次吻住了楚辞。 这一次,不再是掠夺,而是小心翼翼的珍视,仿佛怀中人是他失而復得的稀世珍宝。 楚辞闭上眼,任由自己彻底沉溺在这片黑暗与温柔之中,感官被无限放大,世界里只剩下彼此交缠的呼吸与心跳。 窗外的海浪声愈发汹涌,不知疲倦地拍打著礁石,像是在为这场隱秘而疯狂的仪式伴奏。 不知过了多久,楚辞终於忍不住溢出一声破碎的呜咽,紧绷的身体彻底软了下来,在极致的疲惫与满足中昏睡过去。 阿黎动作轻柔地帮他清理乾净,又细致地掖好被角。 借著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祂静静凝视著爱人毫无防备的睡顏,眸光温柔得几乎要滴出水来,仿佛要將这一刻鐫刻进灵魂深处。 隨后,祂不知从何处取出一把小巧精致的银剪,指尖微顿,小心翼翼地挑起楚辞枕边散落的一缕半长髮丝。 “咔嚓”一声轻响,髮丝应声而落,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阿黎又理了理自己垂落在肩头的长髮,同样剪下一缕。 祂將两人的髮丝並在一起,指尖翻飞,用一根鲜艷的红绳细细缠绕,打了一个死结。 “结髮为夫夫,恩爱两不疑。” 祂低声念著这句古老的誓词,將那一小束髮辫珍重地收进贴身的衣袋里,仿佛那是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昏沉中,楚辞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睫毛颤了颤,无意识地呢喃了一句什么。 阿黎俯身,在楚辞微凉的额间落下虔诚的一吻,眸中满是深情与篤定:“哥哥...我们就这样纠缠一辈子好不好?” “不。” 祂的目光缓缓下移,最终定格在青年皓腕间那枚古朴的银鐲上。 那银鐲在清冷的月色下泛著沉静而温润的光泽,仿佛无声地承载了无数轮迴的岁月与记忆,锁住了他们之间跨越时空的羈绊。 阿黎唇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 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嘆息,却又带著跨越时空的、不容置疑的坚定与偏执: “是生生世世。” 第241章 总裁黎?苗疆楚.1 “哥!哥!出大事啦!寨子里今天来了个城里人!” 偏远苗寨的午后,阳光把吊脚楼的木板晒得暖烘烘的。 楚辞像只刚放出笼的小雀儿,一路嘰嘰喳喳地扑进院子。 他腰间繫著的银铃隨著跑动发出阵阵清脆悦耳的响声,满头繁复精巧的银饰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璀璨的微光,带起一阵裹挟著草木清香的风。 他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盛满了细碎的星光,满脸都是藏不住的新奇与兴奋,连额前垂落的银坠都隨著动作一跳一跳的:“那人带了一个黑漆漆的铁盒子,听阿公说叫什么机,咔嚓一下,就能把人的魂儿给印在纸上!” “可神了!你陪我去看看唄~” 见楚宴正低头整理竹筐,没搭理自己,楚辞腮帮子微微一鼓,乾脆整个人像只树袋熊一样掛在了哥哥的胳膊上。 他身上穿著的滚边绣花无领满襟苗服蹭得楚宴手臂发痒,毛茸茸的脑袋还在哥哥肩窝里亲昵地蹭了蹭。 他使劲儿摇晃著撒娇,尾音拖得长长的,软糯又磨人,像块化不开的麦芽糖: “哥哥哥哥哥~好哥哥~你就陪我去嘛~” “而且而且,我还听人说,那个城里人长得特別好看,就是身子骨弱,一副病懨懨的样子......” 楚辞晃累了,又一屁股坐在凳子上,两只手托著腮,一脸神往地脑补著,眼底满是跃跃欲试的狡黠,“我就更想去看看了!万一他走不动路,我还能扶他一把呢!” “哥哥哥哥,你就陪我去瞅一眼嘛~” 楚宴无奈地放下手里沉甸甸的竹筐,竹条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他抬手揉了揉弟弟毛茸茸的脑袋,指尖无意间触碰到他发间冰凉的银簪,那簪头雕成的一朵小银花硌得指腹微凉。 他垂眸,看著弟弟那双充满好奇与渴望的眼睛,语气难得严肃了几分,眉头也微微蹙起:“阿婆说了,外面的世界乱得很,外人也都是些坏心眼。小辞听话,不要靠近他们,知道吗?” “知道啦知道啦,真囉嗦,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哥~” 楚辞漫不经心地应著,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垂落的眼底却飞快闪过一丝狡黠。 切,你不陪我去,我自己偷偷去! 他眼珠骨碌一转,故意张大嘴巴打了个夸张的哈欠,眼泪都要挤出来了,揉著眼睛含糊嘟囔道:“哥,日头太晒,我困得不行了,先去睡午觉啦。” 说完,他像条滑溜的小鱼,一溜烟钻进了光线昏暗的里屋,连鞋都没脱。 楚宴听著里屋没了动静,只当弟弟真的睡下了,无奈地摇了摇头,继续低头整理竹筐里的草药。 他不知道的是,楚辞根本没去睡觉,而是轻手轻脚地搬来木凳,踩著窗欞翻了出去。 出了屋,楚辞像只灵活的小猴子,三两下就攀上了低矮的房顶。 脚下的竹片被晒得温热,他猫著腰,顺著屋脊一路小跑,隨后看准时机,像只灵巧的猫儿一样从后院的屋顶轻盈跃下,稳稳落在草丛里。 他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屑,一溜烟朝寨子中心最热闹的那条街钻去。 为了不引起哥哥的注意,他还特意避开了大路,专挑那些长满青苔的窄巷和篱笆缝隙穿梭。 腰侧繁复的银链和银铃隨著他轻快的步伐叮噹作响,清脆的声音在静謐的午后格外清晰,惹得路边正在择菜的阿婆们纷纷侧目,笑著骂道: “小辞,又去哪儿疯跑!” 楚辞吐了吐舌头,脚底抹油跑得更快了。 本来想著那个城里人应该会在最热闹的地方,结果在寨子中心转了两圈,连个人影都没见著。 他拉住一位正在纳鞋底的阿婆,气喘吁吁地问:“阿婆,那个带铁盒子的城里人呢?” 阿婆推了推老花镜,指了指后山的方向:“那后生嫌咱们寨子吵,早就往后山林木茂密的地方去了,说是去拍什么......花草虫子?” 楚辞也不气馁,反而更来了兴致。 后山好啊,后山清净,正好没人打扰! 他踩著鬆软的落叶,循著隱约的人影往林子深处摸去。 午后的山林静謐幽深,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 忽然,一阵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楚辞拨开面前巨大的蕨类植物叶片,指尖沾上了些许湿凉的草木汁液。 透过枝叶摇曳的缝隙,他终於看见了那个传说中的“城里人”。 那人正站在一棵盘根错节的古老榕树下,穿著纤尘不染的白衬衣和笔挺的黑色长裤,与这原始野性的山林格格不入,却又在光影交错间透出一种莫名的和谐。 他微微仰著头,手里举著那个黑漆漆的铁盒子,修长的手指搭在快门上,似乎正在捕捉树梢间漏下的细碎光斑。 楚辞屏住呼吸,生怕惊扰了这幅画,悄悄拨开眼前的枝叶,想看得更真切些。 就在这时,那人忽然放下了相机。 他缓缓转过身,那双眼睛竟不是纯黑的,而是像深山古潭一样的墨绿色,在斑驳的日影下泛著幽冷又神秘的光。 眉目深邃立体,鼻樑高挺,皮肤白得近乎透明,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掉的瓷器。 阿黎收起相机,目色淡淡地看向楚辞藏身的方向,声音清冷如碎玉: “出来吧。” 被抓包了! 楚辞脸颊一热,只好尷尬地从树后磨磨蹭蹭地走出来。 他下意识地捏了捏衣角上的银铃,试图缓解紧张,主动搭訕道:“你...你好,你的眼睛,好漂亮啊。” “像...像我们寨子后头,雨后刚长出来的嫩竹叶,透著光的时候,比什么都好看...” 阿黎並没有接他的话茬,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短短一瞬,便像是被烫到一般迅速垂下了眼帘。 修长紧绷的指尖捻起一块柔软的绒布,低头细致地擦拭著镜头,动作专注而机械,仿佛眼前这个盛装打扮、满眼期待的苗疆少年,不过是一团无关紧要的空气。 这种毫不掩饰的冷淡让楚辞有些受挫,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可当他再次抬眼,不受控制地看向对方时,心跳却猛地漏了一拍,隨即剧烈地鼓譟起来。 午后的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树叶,斑驳地洒在那人苍白得近乎透明的侧脸上。 那双墨绿色的眼眸半掩在长睫之下,仿佛藏著某种勾魂摄魄的魔力,幽深又迷人。 他安静地佇立在古榕树下,周身笼罩著一层疏离而神秘的气息,美得惊心动魄,不像凡人,倒像个误入凡尘、不食人间烟火的妖精。 楚辞呆呆地看著他,忽然觉得胸口空落落的,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悄无声息地丟了。 他后知后觉地想,自己好像终於明白为什么哥哥总说外面的人都是坏蛋了。 这个漂亮的城里人,分明什么都没做,只是冷冷地站在那里,就把他的心给偷走了。 ...真是太坏了。 第242章 总裁黎?苗疆楚.2 楚辞很快回过了神,那点被冷待的失落压根没在他心里停留太久。 他像只不知疲倦的小狗,摇晃著並不存在的尾巴,围著阿黎转起了圈圈。 腰间的银饰隨著他的动作叮噹作响,清脆的声音在林间迴荡,一连串的问题也像连珠炮似的砸了过去: “这位阿哥,你是从城里来的吗?” “这个黑漆漆的东西是什么呀?你真的能把人的魂儿印在纸上吗?” “那你有没有印过我们寨子里的蝴蝶?它们的翅膀可漂亮了,大城市里的都长什么样呀,是不是比这里的好看多啦!” 阿黎擦拭镜头的动作微微一顿,终於抬起眼。 那双墨绿色的眸子平静无波,视线在楚辞喋喋不休、红润饱满的嘴唇上停留了一瞬。 少年的生命力太旺盛了,像正午最烈的太阳,晃得他眼睛发疼,连带著胸腔里那颗早已疲惫不堪的心臟都跟著乱跳了两下。 他不动声色地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翻涌的痒意,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 “相机。” 看著楚辞又毫无边界地凑近半步,阿黎眼底闪过一丝慌乱,猛地后退了一步,刻意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他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著绒布,指节泛白,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与疏离:“还有,別靠我太近。” “好哦。” 楚辞乖乖地应了一句,声音却有点闷,像只被雨淋湿、耷拉著耳朵的小狗。 他停在原地,脚尖百无聊赖地踢著地上的落叶,却忍不住偷偷抬眼,用余光去打量阿黎。 阿黎没再理他,继续低头擦拭相机,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楚辞撇撇嘴,却又不甘心就这样离开,於是乾脆蹲在不远处的树根旁,双手托著腮帮子,目不转睛地盯著阿黎看。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阿黎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色光晕,却衬得那原本就苍白的脸色愈发透明,像一尊精美却易碎的薄胎白瓷,仿佛风一吹就会碎掉。 楚辞看著他修长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指在相机上灵活地移动,看著他专注冷清的侧脸,忍不住笑眯眯地开口问道: “阿哥,你叫什么名字呀?” 阿黎动作一顿,抬眼看向他,墨绿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他抿了抿唇,冷淡地吐出两个字:“山黎。” “山黎?” 楚辞在嘴里细细念了一遍,眼睛瞬间弯成了月牙:“是山上那个酸酸甜甜的梨子吗?”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排整齐的小白牙,语气里满是天真:“我叫楚辞,楚国的楚,辞別的辞。不过我阿公说,辞就是告辞的意思,让我以后別乱跑,乖乖待在寨子里。” 阿黎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著他。 少年的笑容太炽热了,像一把裹著蜜糖的温柔小刀,轻易就剖开了他层层包裹的冷漠外壳。 他本能地想要移开视线,逃避这份过於耀眼的生命力,可目光却像被磁石吸住了一般,贪恋地描摹著楚辞生动的眉眼,捨不得挪开半分。 楚辞被他直勾勾地盯著,耳根渐渐烧了起来。 他有些不自在地挠了挠头,为了掩饰那份莫名的慌乱,生硬地转移了话题:“阿黎,你为什么要来我们寨子呀?城里不好玩吗?” 阿黎垂下眼帘,长睫掩去了眼底那一抹晦暗不明的情绪,语气平淡的说,“採风。” “採风?” 楚辞歪著头,一脸疑惑地眨巴著眼睛,显然没听懂这个文縐縐的词,“是和采蘑菇差不多的意思吗?风有什么好采的呀,又不能吃又不能喝的……” 他自顾自地摇了摇头,很快又兴奋起来,眼睛亮晶晶的:“对了,我们寨子后山的蘑菇可好吃了!刚下过雨就冒出来,又大又肥,比下面县城里的好吃多了!下次我带你去采呀,保准你喜欢!” 看著他兴致勃勃比划的样子,阿黎终於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胸腔隨著笑意微微震动,牵起一阵细密而熟悉的闷痛。 但这抹稍纵即逝的笑意,却让他那张苍白清冷的脸瞬间生动起来。 墨绿色的眼眸里波光流转,眼尾微微上挑,像是冰雪消融后的春水,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楚辞也跟著弯起眉眼,惊喜地叫道:“阿黎,你笑了!你笑起来真好看!比不笑的时候好看多了!” “………” 阿黎的笑容瞬间收敛,像是被风吹散的云,重新恢復了之前的冷淡与疏离。 楚辞吐了吐舌头,乖乖闭上了嘴,但那双眼睛还是亮晶晶的,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葡萄。 他蹲在原地,继续托著腮帮子,目不转睛地盯著阿黎看,心里美滋滋的,仿佛窥见了一个不得了的秘密。 接下来的时间里,阿黎重新举起相机,开始在寨子里四处取景。 楚辞也不再像刚才那样嘰嘰喳喳,而是像只黏人的小猫,安安静静地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 他小心翼翼地保持著不远不近的距离,既不打扰阿黎的专注,又捨不得离得太远。 阿黎似乎並没有赶他走的意思,只是偶尔在换胶捲的间隙,会状似不经意地调整角度,將镜头对准楚辞身后那片繁茂的绿植,按下快门。 “咔嚓。” 清脆的快门声落下,阿黎放下相机,目光落在取景框里那个模糊却鲜活的背景上,忽然开口。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林间的风声,传到了楚辞耳朵里:“我今年十八。” 楚辞愣了一下,眨巴著眼睛,大脑空白了一瞬。 十八?那比自己还小五岁呢! 在苗寨里,他向来是最小的那个,平日里喊那些长辈阿哥阿爷阿嬤喊惯了,见到个年纪相仿又清冷沉稳的城里人,脑子一热就顺口喊了出来。 他看著眼前这个比自己还小、却浑身透著股疏离劲儿让人不敢轻易造次的少年,忍不住在心里偷偷弯起了嘴角。 原来是个弟弟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