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倚天崆峒掌派人》 第1章 收尸乞儿 铁意从地上尸体的胸口收回手掌,起身掂了一掂,叮噹作响,隨手拋给了身边儿的半大小子。 “嚯——!还是意哥儿手心红!”一旁的伴当两眼放光地接过財物,捧在手心擦擦揩揩。 “不是乱七八糟的义军杂钱,是元廷正经的至正通宝哩,还有两颗碎银餜子...铁哥儿,你真神了!” 被叫作大哥的少年面黄肌瘦,脸上却並无什么喜色。 他左右环顾著破庙中三具尸首,和那些寒光凛凛的兵器,摇头道:“不是我手心红,是这伙人有身份来头,只怕各个都有浮財在身......” “大头。”他忽地喝道:“给大伙儿再多叮嘱几句,千万都守好了规矩,速速收拾!” 那半大小子脸上一苦,纠结著应了一声,对手心捧著的財物看了又看,终於忍痛从半吊钱上拆了十几个大子儿,將剩下的原又塞回了尸体胸口。 那两颗碎银餜子,也只留了一个小的。 两人合力,一个抬首一个抬脚,將这死人搬去了破庙门外的板车之上。 铁意道:“这儿我来就行,你去催催他们动作,尤其看著盛老二他们一伙儿,別干什么坏规矩的事儿连累大伙。” “誒!” 大头应声而去,铁意便独自忙活起来。 他將那尸体摆平放好,上下整理了衣衫仪容,將其胸口脖颈翻皮烂肉的伤口收拾整齐,再拿板车上草蓆仔细裹卷。 阳天气热,这一番动作下来,已不由气喘出汗。 正想坐下歇息片刻再收拾庙里剩下两具尸首,忽然听见庙后传来一声尖叫,而后便是大头连声呼喊:“铁哥儿!铁哥儿!”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铁意快步奔了过去,爬上破庙后小坡矮树丛中,只见大头怀里抱著个瘦骨嶙峋的小姑娘,正捂著脸哭出泪花儿。 二人对面,两个黢黑的瘦弱少年正蹲在一具尸体旁。 大头指著那二人怒道:“意哥儿,他们...他们...!” 铁意眼神一瞟,看见地上那一双穿鹅黄绣鞋的小脚,不由眼神冰冷:“盛老二、土根儿,男摸男,女摸女,这是规矩。” “我呸!” 盛老二低头啐了口浓痰:“铁蛋儿,甭以为老棍儿临死前说叫你当头,你就真是头儿了!” “论年纪我大过你,论贵贱,咱也是有姓氏的人!” 大头嘿了一声,讥道:“好招人笑!你花了三个大子儿才向街边儿算命的王瞎子买了个名儿,一个子儿一个字。结果自己只记住了个姓,后面俩字儿全忘完了,哈哈哈哈!” 铁意青著脸摇头道:“头儿不头儿的,我没所谓,左右那所谓的丐帮里也没个引路人认咱们。若你盛老二真有本事,自己去支个摊子便是,只是做事莫坏了规矩,免得连累大家。” “狗屁的规矩!”盛老二一把將那女尸绣鞋上的明珠薅下来几颗。 “荒郊野岭的,这些江湖人纵有跟脚,又有谁晓得?” 他说得兴起,手上动作不停,竟將那绣鞋整个取下,又扯开罗袜,露出一只已微发白的女人脚来。 盛老二將鞋袜扔给身边儿兴致勃勃的土根,自己上手在女人脚上捏弄。 “嗯...尸僵已过了,倒是软和。” 铁意深深皱眉:“盛二,住手!” 盛老二却嬉皮笑脸:“铁蛋儿,我等都是野菜一般的贱命,这辈子根本没有討老婆的指望。 你和大头还能指望养大了二丫,以后叫她给你们生儿子,我和土根哥俩儿却上哪摸女人去?” 他啪啪拍著那女尸的脚面儿:“这尸首虽冰凉了些......不过正好天热,权当去暑不是?” 铁意顿觉背上汗毛倒竖,一阵凉气直衝头顶:“盛二,你疯了,那是死人!” 这到底是个什么鬼蜮世道?! 觉醒宿慧已然几个月了,这话铁意已不知在心底问了多少次。 与前世记忆中安寧稳定的社会相比,这里简直就是个炼狱一般的地方。 挣扎著求一口吃食已然竭尽全力,始终就在这一县一镇之中打转,唯独知道是大元朝至正年间。 他们几个半大孩子跟著一个自称丐帮弟子的老乞丐,做些清道挑粪,收拾横尸的下贱活计,左右也能混半口饭吃。 半月前老乞丐说不清染了什么病,挺了几日便一命呜呼,留他们几个小子自个儿在这乱世求生。 盛二高声喝问:“铁蛋儿,你想要拦我,上顿可吃饱了吗?” 铁意擼起破烂的袖子:“有没得力气,我都要拦你!”说著便衝上前去。 盛二先没动,那叫土根儿的乞儿吼叫著冲了上来,虽叫铁意一拳打在脸上,却也凭著惯性撞近,抱住铁意的腰推著他不住后退,撞在一颗树上。 二丫著急地推搡著大头:“还不去帮忙?!” 大头紫著脸打哆嗦,只张嘴喊道:“你们...你们別打了!別动手!” 二丫倏忽甩了他一耳贴,骂一声:“怂包!” 而后竟起身冲向扭打著的二人,跳起来张口咬住了土根的手臂,疼得他大叫不已。 这边还在纠缠著,盛二竟已猴急地去扯那女尸的衣裳。 正当此时,忽听坡下有人喝道:“什么人在廝打?” 几个孩子循声望去,丛木一分,跨出个劲装汉子来。 来人筋骨强健,双目有神,与他们这些蔫了吧唧的瘦弱乞儿截然不同。 那人左右一扫,情形已大致瞭然,目光落在那具女尸上,当即变了脸色。 “曲师妹!” 再看盛二蹲在一旁,正拉扯著其胸口衣襟,立时气得一佛升天,二佛出世。 “野狗!竟敢褻瀆我家师妹遗体!” 他二话不说,抢身上前便是一拳击出。 盛二嚇得跌坐在地,一时起身不能,欲伸手挡在脸前。 谁知那人动作快得嚇人,眾人只见黑影一闪,盛二竟然已给人打得飞起,重重跌在一丈之外,再也不动了。 从头到尾,竟然连惨叫都没发出半声来。 那汉子一拳罢手转过头来,目如恶虎,直欲噬人,嚇得几人抖如糠筛。 铁意一把將二丫扯在身后,连声喊道:“壮士明鑑!我等適才正竭力相阻,与之绝非一丘之貉!” 那汉子一听这话,气势稍缓,不由奇道:“你这小花子,开口竟还有几分谈吐?” 当今天下大乱渐起,天灾一起朝廷无力賑济,百姓便只能听天由命,野地里多的是没爹没娘甚至没名字的孩子。 然面前这小叫花子形容虽狼狈,却也算得上临危不惧,出口更像是个读过书的。 若非自己曾听义父用过这词儿,只怕也还不知“一丘之貉”是个什么意思哩。 他轻咳两声问道:“庙前的尸首是谁人收敛?” 铁意忙道:“正是在下!大侠等人隨身物品,亦不敢稍有染指!” 那汉子点头道:“既然如此,我却要承你的情义。” 他又一指土根:“这小子方才与你撕打,想必是与我打死那人一伙的吧?” 还不及有人答话,土根儿一个激灵跳了起来,转身撒丫子便跑。 那汉子“嘿”了一声,三步並两步赶上前去,一阵风般瞬息追上,伸手便將土根儿提了起来。 他半句废话没有,蒲扇般的手掌在其头上一扭,只听“咔嚓”一声脆响,当即拗断了脖子。 铁意看在眼中,心里不由惊骇。 想当年他也曾在老家见过杀年猪的场景,大小也得几个人协作併力。 可眼前此人身如鬼魅,力大无穷,动作快得看不清楚,杀起人来更是面不改色,竟如吃饭喝水一般自然,轻鬆更胜过捏死一只母鸡。 等那汉子隨手拋了土根儿的尸首转回,铁意上前叉手一揖:“多谢壮士出手相助,请教贵姓。” 那人奇道:“小子,你还真是个读过书的不成?却怎又落到这番境地?我自姓刘,叫作刘霄汉,却没什么贵不贵的。” 铁意谦道:“不敢称读过书,只是母亲曾在逃荒途中零七碎八地教了些认字说话的皮毛。” 刘霄汉“哦”了一声,打量他这番乞丐样子,又做了搬死人这等活计,想必是已没了妈。 於是不再多问,招呼道:“你等搭把手,將我家师妹玉体抬下去收敛了吧。” 铁意答应一声,拽起嚇得脚软的二丫和大头上前,与那汉子合力小心翼翼抬起女尸,一道下了山坡。 那破庙前多了几人数马,庙中原剩下的两具尸体也已被搬了出来。 刘霄汉奔上前去,在一个魁梧粗壮黑面膛的中年壮汉面前停下抱拳,口称“义父”,指著铁意几人说了几句。 那义父看著四十余岁,望了那女尸几眼,面上皱纹愈发深邃。 他听了刘霄汉稟报,嘆了口气点头道:“老六的尸首敛得很好,形容整洁,连身上財物都还在。 这几个收尸丐手艺不错,人也规矩,你另外的兄弟姐妹,便也拜託他们吧。” 刘霄汉应了声是,转头吩咐起铁意等三人。 他们三人原已听见那中年汉子的话,又为刘霄汉方才一伸手便杀一条性命的威势所慑,自然听从顺服。 大头擦著一脑门儿的冷汗偷偷瞥了铁意一眼,见其面不改色,一如平常,已放好那些尸体上手整理,心里不由更加佩服。 还好刚才听了铁哥儿话,谨守住规矩。 否则这些人见同伴尸身上一乾二净,说不定便要搜他们的身。 届时以刘霄汉狠辣凶恶的手段,焉能留得小命儿在? 铁意手上不紧不慢地整理著一具男尸胸口的刀伤,却暗自提起耳朵听著那几人说话。 只听那位义父对身前一个中等身材的黄脸汉子抱拳道:“薛大侠,劳动您走这一趟,刘某感激不尽。” 那姓薛的还礼推辞道:“惭愧,惭愧,我等到底来迟一步,薛某亦有负冯门主所託,刘帮主切莫再说客气话。斯人已逝,还请节哀。” 刘帮主长嘆口气:“一夜之间,我这白髮人倒要送走四个黑髮人,又岂是说节哀便能节哀的。” 姓薛的隨之一嘆:“天鹰教势大,这番事情一出,那白眉教主更要深恨我等当日在场的诸派。 贵派地处鄱阳,与其可说是不远不近,日后只怕......” 他话未说尽,其意却不言自明。 天鹰教?白眉教主? 铁意双手一抖,心中顿时掀起波澜。只是生怕自己没听清楚,还不敢確认。 刘帮主苦涩一笑:“往前十年间,已与其颇多齟齬。这如今往后......唉——!” 他双手一摊:“刘某不过一个记名弟子,向来不曾惦记那武林至尊屠龙宝刀,当日武当山上也不过是去壮壮声势,谁曾想那张五侠就......” “义父!”刘霄汉忽然一声断喝。 刘帮主愣神一瞬,反应过来连忙住口。 自己因著白髮人送黑髮人,一时心神动摇,竟在外人面前说了些有非议门派之嫌的埋怨话。 他拱了拱手:“刘某失言,请薛大侠见谅则个。” 姓薛的嘿嘿一笑,好似全没听到一般,抱拳道:“既然事了,在下这便告辞回山去了。山高水长,有机会再到鄱阳湖上拜会刘帮主。” 刘帮主也不留他,还礼道:“刘某再谢过薛大侠前来助拳之义,回去之后定稍备礼物奉於华山玉女峰,还请莫要推辞。” 二人寒暄起来,便是些没营养的客气话,铁意心神激盪之间,却已然听不清了。 武林至尊屠龙宝刀?!武当山,张五侠?! 他方才听得真真切切,再结合前几句的天鹰教白眉教主,如何还不知自己究竟到了哪里? “意哥儿...意哥儿...?”耳边忽然传来两声呼唤。 铁意回过神来,正见著二丫担忧的眼神。 “怎么忽然发起愣来?” 铁意抬肘擦了擦脸:“饿得发慌有些晃神,没事儿了。” 两句应付过去,又动手敛起尸来,其实已在心里用力回忆起来。 听著那两人意思,想必张真人百岁寿辰已过,张翠山和殷素素夫妇已经自刎於武当山上。 骤然死了女儿女婿,天鹰教自然会记恨上当日在场的诸多门派。 那姓薛的似乎是华山派人士。只是不知,这位刘帮主究竟是哪一派的记名弟子? 细想起来,他前世无论原著还是电视剧都只是零零散散看了一些。 除了一些主角和名场面还知道情节,其余的细枝末节猛然还真回忆不起来什么。 脑海中第一个想到的,自然是崑崙山中的《九阳神功》。 可真要细论起来,除了崑崙山三个字,真是什么別的印象都没有。 嗯,应该离朱武连环庄不太远才是。不过,朱武连环庄又在哪呢? 拉倒吧,他来了几个月了,天天吃了上顿没下顿的,连这个小镇子都走不出去,又何谈去搜索八百里崑崙山脉呢? 正胡思乱想之际,那刘帮主已送走薛大侠,迴转来查看自家弟子尸首。 铁意三人做完了活儿恭敬退在一旁,任其验看。 他打眼一瞧,见那些刀枪伤口处胡乱外翻的皮肉都已儘可能收拾平整。 尸首仪容整齐,神態安详,只须再稍加遮掩,便几乎看不出横死之相。 刘帮主连连頷首:“这几个收尸的办事倒还可以,令我不失一番父子之义。” 刘霄汉在一旁附和,又將铁意方才维护曲师妹遗体的事情简略说了。 “还有这事?” 刘帮主打眼瞧了铁意一眼,冲刘霄汉摆手道:“你若有意,赏他们一碗饭吃便是。” 刘霄汉即对三人招手:“还不谢过帮主?” 三人听了,想必是东主见活做得好要发赏钱,齐躬身道:“谢帮主老爷!” 铁意又拱手出言:“这几位死者接下来如何过事,还请好汉示下?” 他指了指头顶上的太阳:“初夏炎热,尸首只怕三四日间便即腐烂。若要封棺,我等在镇上也有相熟的匠人,可代为奔走。” 听了这话,刘帮主微微皱眉,面上稍见难色。 刘霄汉长揖下拜,沉声道:“义父,曲师妹...和几位兄弟客死异乡,儿子实无法弃之不顾。” 刘帮主身后另一人道:“大头领,可否暂且收敛停於左近义庄,並差人看顾一二?我等日后再来请回九江便是。” 铁意察言观色,估计这些人是著急赶路。他们一行不过四五人,若是推上四口大棺材,势必要被大大拖累。 刘霄汉道:“既然如此,我便在此地看顾,请几位兄弟先隨义父回去料理帮中。” 另一人看了刘帮主一眼,又硬著头皮道:“大乱將起,我鄱阳帮正须全心应对天鹰教,又如何离得了大头领?” 铁意见此人说得艰难,往各人脸上一看,心下瞭然。 想必是刘帮主离不得这个得力的大义子,可若是出言丟下其它几位义子义女的尸首,则要明著丟了义气,这才要个嘴替说话。 刘霄汉却似没听懂,只是一味要缓行几日,好僱人带了兄弟姐妹的尸首回去。 眼见话要说僵,铁意深吸口气,硬著头皮踏出一步:“小子唐突,有一言敬上。” 刘霄汉道:“若有良策,说来便是。” 铁意问道:“听闻各位好汉原是江西人士,不知对火葬......?” 刘霄汉稍作沉吟:“此事如今原也平常。” 原来当此乱世將起之际,江南地狭人稠、百姓经济贫困,为省棺木土地,在佛教倡议下,火葬之风已然盛行。 苏、浙、皖、赣之地常行“烬骨水瘞”之葬礼,即將尸首焚化后投骨於江河。 只不过,上等人家仍视之为礼崩乐坏之“陋俗”,元廷官府亦屡禁不止。 刘帮主身后那人接话道:“江湖儿女不拘俗礼小节,当此非常之时,大头领......” 刘霄汉却道:“江湖儿女固不拘礼,可曲师妹若连一座墓碑都没留下,我將来又该去往何处凭弔呢?” 那人顿时噎住。 铁意遂道:“刘大头领若信得过,我等可代劳行事。只焚去血肉,完整保留骨殖,回乡再觅地安葬便是。如此方便运输,不耽误诸位回程。” 刘霄汉看了自家义父两眼,到底一嘆:“既有此两全其美的法子,便有劳小兄弟吧。还不曾请教姓名?” 铁意答道:“在下铁意,钢铁的铁,诚意的意。” 刘帮主终於出言:“意如铁石,不可动摇,倒是好名字。” “多谢刘帮主。” 铁意诚心一谢,便招呼两个小伙伴一起推动板车,引著几人向东开出两里多地儿,来到一座义庄前。 这荒郊野岸,一旁早已辟出一方净地,粗干硬木横竖交错叠成井字柴架,底下架空通风。 铁意指道:“小地简陋,这便是化人亭了。” 刘霄汉想起师妹鲜活的音容笑貌,竟要在这等简陋不堪之处化为飞灰,不由再度悲从中来。 他揩著眼泪取出些银钱,使人去镇上买些酒肉,既是祭奠死人,也要填饱了活人。 铁意三人晓得今日至少有顿饱饭能吃,更加卖力地忙前忙后。 他们捡来干芦、松枝与枯茅在化人亭下层层铺就,垒得稳当厚实。 再合力將一具男尸抬放於柴架正中,周身覆盖细柴、乱草。 等那去镇上採买的人回来,又淋上些许香油膏脂,浸润柴薪,歘得点起炽烈火势。 火苗初起,青烟裊裊扶摇而上,转瞬便舔舐木柴,烈焰腾卷,噼啪爆响漫开旷野,烟火裹著人影,渐渐便不成人影了。 烧了半晌,大火燃尽,余烬渐冷,铁意持木耙轻拨炭灰焦土,细细捡拾未化的残骨遗骸,一一擦拭乾净,妥置入粗陶罐,封以泥灰。 刘霄汉见他手脚利落,確实可靠,这才最后深望一眼曲师妹遗体,说道:“劳驾铁兄弟,送我家师妹一程吧。” 铁意应了一声,遂与二丫一同抬了那具女尸,再度点起火来。 眾人围在火前,各怀心事,刘霄汉问道:“铁兄弟,左近可有寺庙庵堂,能请个法师来?” 铁意摇头道:“穷乡僻壤,一时难为。” 又道:“如不嫌弃,在下亦粗通经咒。” 那老乞丐教他们吃饭的本事时却没藏私,铁意都悉心学了。 刘霄汉忙道:“感激尚且不及,何来嫌弃之说?还请快快施为!” 铁意这才上前,双目微合,双手合十,嘴唇上下开合,嗡嗡念起经文咒语。 “尔时佛告长老舍利弗:从是西方过十万亿佛土,有世界名曰极乐......彼佛寿命及其人民,无量无边阿僧祇劫,故名阿弥陀。” 其实铁意到底念得什么,刘霄汉等人既听不清也听不懂。 只是见他庄严肃穆,神態郑重,架势甚足,配上此情此景,也自由他发挥了。 半晌火歇,二丫上前捡拾了曲师妹遗骨封入坛中,交在刘霄汉手中,他当即珍而重之地抱在了怀里,泪流满面。 第2章 天纵奇才? 为不使骨骸混淆,四具尸首次第焚烧,便一直烧到了深夜,把铁意念得口乾舌燥,嘴唇开裂。 天色太晚,这些帮派人士也都惯於奔波,便在左近扎营对付一晚。 虽是江湖豪客,到底还是忌讳死者,並没有索性住进义庄里去。 眾人围著火堆团坐,烧热水泡开乾粮,又分了白日採买来的酒肉,算是胡乱用顿晚饭。 刘霄汉等人做事讲究,不吝嗇地分了吃食给他们三人。三个半大小子见了荤腥油水,说是欣喜若狂也不为过。 铁意先给大头、二丫分了肉,这才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刘霄汉在一旁看了,不由暗自点头,抱著骨灰罈冲铁意说道:“铁兄弟,今日有劳你护我师妹遗体安寧,只这一餐却不足为报。你们平素便做这些收尸敛骨的活计吗?” 铁意放下吃食,正色道:“清道挑肥,收尸捡柴,但能混口饭吃,什么都做得的。” 刘霄汉点头道:“瞧你也不过十三四岁的样子...既是如此,可愿隨我回九江去?我鄱阳帮虽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高门大派,但此乱世之中......” 他衝著铁意手中半截鸡翅扬了扬下巴:“一餐饱饭还是日日能有的。” 鄱阳帮? 铁意心中一动,一些零散的记忆被勾了起来。 好像是崆峒派的下属? 他抬手正要说话,却感到手肘一坠,转过头去正对上二丫担忧害怕的眼神。 小姑娘道:“意哥儿,老叫花子说过,人离乡贱。镇上咱们人头熟,总能有口吃的,可要是出了门......” 大头也连连点头:“是啊意哥儿,你別去。” 刘霄汉嘿嘿闷笑了声:“你们年龄虽小,话却说得不错。” 他摇著头拍了拍怀里的罈子:“鄱阳帮庙门不大,却也是江湖上的一块儿招牌。江湖路远,马高鐙短乃寻常事耳,一个崴脚便要丟了性命的,你想清楚些也好。” 铁意问道:“进了帮中,便要学修武功,与人搏杀吗?” 刘霄汉先点头再摇头:“拔刀砍人是为了防身护命,自然要学上两手的。不过,大家混江湖不为別的,只为吃饭。只要不是被人阻了財路,或有什么大仇,倒也不至於每日斗狠见血。” 铁意点头一笑,回身拍了拍二丫的手背:“我去闯一闯,若果真能天天有饱饭吃,再想法来接你们。” 他拂去二丫手掌,冲刘霄汉道:“丈夫功名刀头取,愿隨大头领闯荡一番事业!” 刘霄汉摩挲著怀中骨罈,连连摇头:“事业?呵呵呵......这江湖可不是什么好去处,只盼你將来莫后悔便是。” 铁意眼神坚毅,心中激盪。 既然已经知道了此乃何世,又如何能甘心一辈子在这粪坑尸堆里吃了上顿没下顿? 想那江山美人,绝世神功......老天生我如此宿慧,难道是白来的吗? 只是不知此身天资如何,倒是令人隱隱担忧。须知武学一道,归根到底是看人天分,上限何处、进益快慢,全看根骨悟性。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譬如那峨眉掌门灭绝师太,十五岁时便被其师风陵师太断定日后武功將有大成之日,为诸弟子之冠,早早便选中其传承掌门之位。 只盼自己也能有那等天赋才好,无论如何,先寻著门路试上一试。 铁意心中思绪万千,面上却不动声色,只轻轻答应一声。 当晚,眾人安排好值夜,便各怀心思地在野地里过了一宿。 二丫凑在铁意身边,仍不住劝他打消念头,莫要远行。可铁意一心嚮往天高海阔,又哪里听得进去。 次日清早,刘霄汉给了铁意一些零碎银钱,算是敛尸焚骨的报酬。 铁意將之全留给了二丫、大头两个相处日久的伙伴,在二人眼泪汪汪的注视下,一网兜背著三坛尸骨,隨刘霄汉一行向北远去。 路上听鄱阳帮眾人言语交谈,才知此地其实在大元湖广行省兴国路附近,向北不远便是长江。 行了大半日,经过一个叫作永兴的大镇。眾人风餐露宿了一日一夜,自要稍作修整。 於是径直投了间大店,豪横点了一满桌酒菜。 铁意虽不至上桌,却也能与看马的帮眾一道咥上一份。 有前些时候飢一顿饱一顿的日子打底,这等顿顿有油有肉的活法儿,已然让人喜不自胜了,当下吃了个肚儿圆。 酒足饭饱等候刘帮主等人时,铁意倚著马晒太阳,已然在畅享大美江湖仗剑天涯的瀟洒时光了。 只可惜,没过半日,他的江湖梦便遭受到了意料之外的重大考验—— 他晕船。 “呕...呕——!” 铁意趴在船舷上,已然吐得脸色发青,手脚酸软。 自从下午上船进了长江,他便吐得没停下过,將永兴镇上的一顿饱餐全吐进了江水中餵鱼。 这副样子引得船舱中传来一阵嬉笑。 “哈哈哈大头领,你这位新伴当竟是个旱鸭子,啊?” “我鄱阳帮上下尽在水上討生活,这日后可如何是好哇?哈哈~” 旅途寂寞,有这一件可说嘴的趣事,也能活跃活跃气氛。 刘霄汉也只能无奈地笑了笑,纵是头一回上船,反应这般大的也不多见。 若是將来能渐渐適应还自罢了,否则在鄱阳湖上恐怕难混出头。 过两日船到江西境內,江流稍缓,铁意的反应也稍有缓和,起码不再吐个不停。 不过,仍旧是七荤八素,不能自已。 左右閒来无事,刘霄汉將铁意提溜著到了甲板上,一鬆手便见他跌跌撞撞地歪到船舷边,撑著半身才能勉强立住。 刘霄汉摇著头指了指自己脚下:“你看看我。” 铁意凝神看去,只见他双脚生根一般踩在甲板上,两条腿隨著船只摇晃左踏右踩,动作不断,上半身却稳如泰山。 刘霄汉道:“想在江南廝混,上不得船可不行。反正旅途无趣,先教你些本帮再基础不过的东西。” 铁意顿时来了兴趣:“大头领,这便是武功吗?” 刘霄汉一笑:“硬说倒也能算,却没有话本曲艺里传得那么神奇。” 他忽地正色:“铁意听了!” 铁意旋即肃然:“弟子在!” 刘霄汉道:“鄱阳帮本是九江金鰲刘家代代相传的基业,帮中正传沉浪拳最擅水上对敌,本帮帮主更在鄱阳湖上闯出了『水底金鰲』的赫赫威名。” “你虽得义父首肯入了帮,却还没给关圣帝君烧过香,按理说不得传授功夫。不过前后也就几日功夫,些许粗浅桩功,倒也无甚打紧。” 他勾了勾手:“放开倚靠,走出来!” 铁意苦笑道:“大头领,一放开我便站不住。” 刘霄汉嘿了一声,上前一把抓住铁意肩头,將他扯了起来。 借著他手上力道,铁意勉勉强强站住,却东摇西晃,难以为继。 刘霄汉道:“先从最基础的来,你看好我的动作。” 话音落下,他全身浑然一抖,沉腰坐马,双膝內扣,重心尽数下压,双手垂於腰侧,掌指绷直,顿如一颗老树扎下了硬根,牢牢钉死在了船板上。 “这叫作『钉滩桩』。”刘霄汉说道:“你往我身上撞一下试试?” 铁意答应一声,就著船身摇晃的劲儿双手向刘霄汉肩头推去。 起先还稍稍收著劲儿,却发觉手上如撼山一般纹丝不动,於是不信邪地奋力一推,结果竟把自己弹了开去,摇倒在船板上。 铁意手脚並用勉力爬了起来,惊喜道:“请大头领赐教!” 刘霄汉哈哈一笑:“铁小兄弟,你说话可真斯文!” 当下以自己为例,讲起了这钉滩桩的要领。 铁意学得全神贯注,生怕错漏一个字。 船舱里眾人正聊天打屁以解旅途枯燥,一人望见外头刘霄汉似在教授武功,不由走了出来。 他在一旁听了半晌,忽地哈哈大笑:“大哥,你可真大老粗一个,讲解顛三倒四,来回就是一句『你看我』。” 刘霄汉没好气道:“我这现成的榜样例子放在眼前,还须什么讲解?去去去,老四你哪凉快哪待著去,莫烦我教学徒!” 老四拍手笑道:“大哥,帮里每年招那么些娃娃,哪个不得个把月才能將钉滩桩站出个样子来?那还是在平地上。” “你在船上教这一只旱鸭子,真是閒得没事儿做了。你指望他两天学会了就不再晕船吗?哈哈~” 刘霄汉收了桩架,气冲衝过去作势欲打,这才把嬉皮笑脸的老四赶走。 他转过身来,对仍左右摇晃著的铁意说道:“莫管別人的风凉话,只记得练功一道,万丈高楼平地起!” 铁意相当振奋地点了点头:“好,大头领,我一定不给你丟人,叫您那位四弟看看您教得有多好!” 刘霄汉哈哈一笑,原只当这小兄弟向著自己说话而已,可走近两步,面色忽地一变。 他衝著铁意上下打量,虽然仍有些歪歪扭扭,但是...... “你怎地就能自己站住了?”他问道。 铁意不解地一歪头:“您不是刚教了我钉滩桩的站法吗?深入浅出,通俗易懂,您教得很好,我觉得......我好像已经差不多明白了。” 刘霄汉闻言,皱眉“嘶”了一声,搓著下巴在心中想道—— “难道我竟是天纵奇才,善为人师,日后要做个一代宗师吗?” 第3章 求活求饱 不著急,先稳一稳再下定论。 刘霄汉伸手一指:“你站给我看看!” “好嘞!” 铁意答应一声,想了一想,回忆著方才刘霄汉示范的动作依法施为,果然有模有样。 不光看起来像是那么回事情,实际上也的確能叫他在船上站个稳当了。 铁意嘚瑟道:“沉腰坐马,双膝內扣嘛,我就说您讲得深入浅出......” 刘霄汉把这话听在耳中,眼角一阵抽动。 不错,鄱阳帮的沉浪拳不过是江湖上二三流的武学,钉滩桩更非什么高深的桩功。 然而,倘若这世上之人都只凭两句要领便能站出个桩来,未免也显得武学一道太过浅薄了。 沉腰坐马,腰沉几分?马坐几寸?双膝內扣,又该扣到什么程度? 其中细节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岂是落於文字的三言两语能说清的! 江湖之中,大凡学徒开蒙习武,无不是师傅拿著戒尺藤条手把手、身盯身,一点一滴给刚上路的弟子打磨出分毫不差的基础,如此方能行稳致远。 可是此时此刻,刘霄汉看著铁意勉力扎出的下盘,却是怎么看怎么顺眼。纵然此时手中真箇提了藤条戒尺,也不知该朝哪里落去。 只是惊讶过后,瞅见铁意脸上笑咪嘻嘻的得意之色,刘霄汉不由面色一沉,驀地出腿勾住其脚踝一带,铁意立时“哎呦”一声滚在了甲板上。 没了桩架,他还是个晕船的旱鸭子,在船板上跌得左右来回,四肢撑地才勉强稳住。 刘霄汉咳咳两声,扬起鼻孔哼道:“就你这花架子,也能叫桩功?先能站立如常了再说吧!” 铁意低眉臊眼无奈地答应了,刘霄汉才满足地哼哼了两声,一只手背在身后磋磨个不停。 这等聪颖悟性...... 刘霄汉心下火热,已有五六分篤定自己荒野里捡了金子。 只是此子从前飢一顿饱一顿,也不知有没有坏了根骨,还须再观察观察,才好稟报义父。 心下想定,他当即喝道:“我教你的这些,你可都藏好了!省得传扬出去,人家说我堂堂鄱阳帮大头领,手下教了个旱鸭子!” 吃了方才一跤,铁意学著了武功的兴奋之情也冷静了不少,老老实实地答应了。 这一日之后,他便发觉刘霄汉对自己似乎格外上心。 在船上时便寻无人注意处领著他站桩,靠岸採买吃食用品也总多分一碗肉给他。 若有旁的帮眾问起,刘霄汉便道:“总归是铁兄弟把几位义弟的骨灰一路背回来的,自当有所照拂才是。” 眾人听了,觉得合情合理,也无二话。 一路沿著长江顺流而下,七八日后便到了九江府。船不靠岸,径直开到了鄱阳湖上一座岛屿旁入港。 此乃鄱阳帮的大本营,刘家的金鰲岛。 自刘帮主以下,鄱阳帮的人双脚踏上了自家地界,总算是稍稍鬆了口气。 只是铁意瞧他们脚步匆匆,显然也只是轻鬆得有限,还紧锣密鼓商量筹备著什么。 刘霄汉下了船,抱起怀中骨灰罈示意道:“义父,孩儿且先去交待了诸位兄弟姊妹后事。” 刘帮主微微頷首:“多事之秋,你做大哥的要多担待些。” 说罢,便领著人先行离去。 刘霄汉在其背后躬身答了声是,便领著背了三个骨灰罈的铁意往另一个方向离港而去。 岛上沿岸一带的低地上竟形成了规模不小的聚落,房屋鳞次櫛比,直如一座大镇般热闹昇平。 铁意跟在刘霄汉身后走街串巷,鼻尖縈绕著潮霉、鱼腥味,左右张望个不停,觉得什么都新鲜。 “如何?”刘霄汉问道,“我鄱阳帮据此一岛,不敢说世外桃源,却也算在乱世中庇护一方安寧吧?” 铁意连连頷首:“我先前廝混的镇子上,瞧著便没这么多房子、这么多人。” 刘霄汉得意道:“此地住得大多是本帮帮眾及家眷,还有往来的客商、货郎,几百上千號人总是有的,越是靠近港口便越热闹。” 铁意隨他穿行一阵,不禁问道:“大头领,我们现往何处去安葬几位?” 刘霄汉神色一哀:“我们这些义子,原都是乱世中孤苦漂泊的孤儿,除了义父外早无亲属。然而,这两位义弟却是成了家的。” 他一路与人打著招呼,走了一刻多敲开一间民房,开门的是个布裙女子,铁意瞧著真不比自己大上多少。 那女子见刘霄汉从铁意背后的网兜里掏出个罈子递了过来,顿时便觉不妙。待颤抖著打开一看,立时流了眼泪,却並没哭出声来。 刘霄汉嘆道:“弟妹莫要伤悲,他在外战死,帮中自有抚恤。有我在,必能保其不受剋扣,你们尚无子嗣,便拿著这笔钱,趁早另嫁了人吧。” 他说罢又从怀里掏出两吊钱来,那女子却退却不受,口中说道:“大伯能带他尸骨回来,已是恩情。” 说完转身进屋,很快便抱了些饼子肉乾回来,以油纸包了递给铁意:“劳兄弟背亡夫回家,我谢过了。” 铁意抬头望向刘霄汉,见其点头,这才双手接过:“举手之劳,不敢当嫂嫂的谢。” 这处已成了寡妇门前,他们也不好进去做客,当即告辞。 再去另一家,却又是一番別样光景。 两进的院子里住了一家人,那遗孀与其父母听了自家男人死在外头的消息显得波澜不惊,接过骨灰罈轻飘飘放在了一边。 刘霄汉看了看院子里摇著拨浪鼓欢快跑动的孩子,终究也就这么什么都没说便走了。 “铁意,还想练武入江湖吗?”走出一段儿,刘霄汉突然出声问道。 “说不准哪一天就死了没后人、死了没人在意,再或者......” 他伸手拍了拍铁意背后最后一个罈子,接著道:“死了之后,连遗骨都无人託付。” 铁意紧了紧肩上的网兜,沉声道:“要练武!” 他抬头对上刘霄汉的双目,坚定道:“要吃饭,要不被人欺负打死。” 刘霄汉微微一怔,旋即笑道:“说得好!就是这么个再朴素不过的道理,要他妈的活著吃饱饭!” 第4章 脱胎换骨 柜檯上噼里啪啦的算筹声急响一阵儿,赤膊短褐的夯实汉子探长了脖子陪著笑:“小意哥儿人生得俊俏,手底下也灵光得很哩!” 柜檯后的少年轻笑一声抬起了头,露出一双神采奕奕的眼睛来。 连月来餐餐有肉、顿顿吃饱,又本是十三四岁最肯长的年纪,铁意早已不是之前那副面黄肌瘦的样子。 如今皮肉张开,个头一窜,轮廓虽还嫌稚嫩,却已然有了两分瀟洒俊朗的胚子。 “於四哥说话再是中听,兄弟也不能凭空给你们多算个一百斤来。” 铁意提笔在帐簿上记下了数,取出块铁牌交给柜檯外那汉子。 “这一船抹了零头二百七十斤,於四哥早日发財!” 於老四如何不知自己这一船到底是多少斤,一听便晓得这“零头”是向上抹的,当下喜滋滋地接过对牌,开口道: “好说好说!承小意哥儿的情啦,哥哥卸船回来请你吃酒!” 大伙儿正你好我好寒暄著,偏於老四身后一个倚著仓库大门的年轻人冷哼一声:“快点儿吧老四儿,再耽搁天都要亮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 於老四笑容不减,与铁意打完招呼才转身退走,倒是方才说话那年轻人,走出大门前还狠狠回头横了一眼。 铁意摇了摇头目送二人出去,拎著簿子进到內间,交在摇椅上一位长衫老人家手里。 “薛头儿,今儿早的事儿了了,您过目!” 老人“唔”了一声,接过簿子点了起来。 铁意在他跟前儿搬了个马扎坐下,试探著问道:“薛头儿,我怎么瞧著六爷手下那位横竖看我不顺眼呢?” 薛老头拿开帐本儿,眯著老花眼反问他:“你觉著我这档口差事如何?” “好得很吶。”铁意答道:“虽然起得早些,可每日只在天亮前收一个时辰货,日落后走一个时辰货。又因为掌著秤,往来都是说好话的帮眾,可谓是清閒又体面。” 薛老头嘿道:“那你猜这清閒又体面的差事,有没有人眼红?” 铁意嘆了口气:“得嘞,明白了。” 薛老头又道:“若非靠著大头领使面子,你这样新来投的小子,该先去码头上扛两年麻袋,再经挑选筛查,体壮骨粗的才能被传授武艺。哪里能一进帮就到我这里来听用?” 刘霄汉乃是鄱阳帮帮主座下大义子,素有功劳威望,说话自有分量。 得他看顾,將铁意安排在了港口里这一出其貌不扬的“鱼档”中。 此处看著不过一处柜檯、一间仓库,与旁的客商相比还有些寒酸,其实却是鄱阳帮一处紧要生意所在。 薛老头这里规矩甚严,每日只在天亮前收一个时辰货,所收的货物入了仓,又要等到日落之后再开档调出。 至於进出的货究竟是什么,倘若好奇之下偷偷打开一看,却也不过是一箱箱的咸鱼而已。 原来官盐除了给人吃的食盐之外,还有一类专用来醃製渔获的渔盐,其质糙色杂,无法直接食用,故而价格便宜。 鄱阳帮却別有门路,借咸鱼买卖为表面的遮掩,大量採购渔盐,再以秘方熬煮提炼,將其化为人能吃的食盐。虽及不上官盐来得细腻,却也足够以次充好。 如此这般,將炼得的私盐借水系贩至江西、湖广,便能获利极大。 这才是鄱阳帮在这乱世中能够据岛自治的根基所在。 自古以来,盐铁都是朝廷紧紧抓著不放的產业,这生意好归好,却是杀头的买卖。 如今朝廷羸弱,渐渐无力管控江湖,但到底还没彻底垮塌,做这生意,还是得要遮掩一二的。 如此才有薛老头这里奇奇怪怪的规矩。 薛老头看完了帐本没啥问题,在页尾按了个手印递还给铁意。 “六爷那个徒弟,早先便看上我这儿的缺了。事到临头,偏偏蹦出来你这一號大头领亲自打招呼的人物。 六爷不愿在这等小事上拂了他大哥的面子。好处让你得了,可不就遭人惦记?” 铁意笑眯眯道:“我的不是,叫您失了个好学徒。” 六头领虽排在老六,却是刘家的亲生儿子。大头领年纪虽长,却是螟蛉之子。其中分量,且有得琢磨。 薛老头却哼了一声:“我这一把老骨头能活几年都摸不准,却不必去管下一代的事儿。” 他上下一打量铁意:“我挑了你,纯是因你小子字儿虽认不全,却识得数术,提来便能用罢了。也不知大头领上哪儿捡了你这么个苗子。” 铁意嘿嘿笑著,搪塞道:“都是俺娘从前教的。” 他宿慧觉醒,前世所学的简体字与当下颇有不同,无法拿来就用。可加减乘除的算术之能却实打实成了少见的特长。 “好了。”薛老头摆手道:“今早的活儿结束了,你自去吧。” 铁意躬身接过帐本,出门关了仓库和档口大门,又在码头市集上过了个早,不多时来到居民区一处院子,推门迈了进去。 一进门,院儿里右手边立著两座坟头,坟前各插了厚木板做的墓碑。 开口唤了几声,见刘霄汉果然不在,铁意便取了笤帚,先为两座坟头打扫了周遭落叶枯枝,而后便在院中对著木人站桩打起拳来。 其实刘霄汉將他安排在老薛头那里,倒真不是图什么肥差。 而是想给铁意找一处整日里有大把空閒时间可以全心练武的差事。 这一月来,刘霄汉已將鄱阳帮沉浪拳悉数传授给铁意,纵百事缠身,也儘量拨冗回来亲身示范。 其人不在的时候,铁意便如今日一般,自行来他院中练武。 其时卯时才尽,天色既明,仲夏的晨曦洒在身上,照得皮肤微微火热,少年脱了外衣,露出稍见精干的肩背来。 月余將养下来,紧实的皮下已渐渐隆起遒劲的肌肉。看著虽还稍显消瘦,却足够结实,与从前皮包骨头、弱不禁风的模样相比,已是天上地下。 尤其他的眼神不一样了,变得神采奕奕、炯炯有神。 人吃得饱,身上有劲头,自然气壮神足,精神焕发。 铁意如今这副样子,虽五官眉眼並没大变,可与先前几乎判若两人。倘使叫二丫、大头现在当面来见,怕是也不敢相认。 “好好练武。”铁意心想,“出人头地说得上话了,便把他们也接来过这能吃饱饭的日子。” 至於现在,他还得进一步表现出自己的价值才行。 铁意心里很清楚,若不是自己展现出了练武的天赋,刘霄汉就算要报还他送师妹往生的情义,只消给个帮眾身份便是,又何必像现在这样好吃好喝地管著,还教授拳法呢? 想要保住餐餐有肉的日子,甚至过得更好......惟有练功! 想到这里,铁意再不犹疑,清喝一声吐出杂气,脚下重重踏地,稳稳噹噹扎下了桩子。 他含胸拔背,上臂紧贴两肋,双手握拳,一上一下,一前一后,摆在头脸胸口之前。 这姿態看起来不甚瀟洒,一点儿没有幻想中江湖侠客风流不羈的样子。 然而对底层的江湖人来说,有句俗话叫作“丑功夫,俊把式”。 练得都是江湖搏杀中总结而出的实用技击,可顾不上什么好不好看的。 譬如这沉浪拳的起手式,两手门板一般一上一下,旨在无论如何先將自己的头脸要害保护好了,时刻准备著截断对手的攻击。 沉浪拳乃是水上汉子搏命的玩意儿,要义只在两点。 首先是脚下要站得稳,否则船板隨水波摇晃,你脚下一个趔趄滚倒在地,便成了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脚下能站稳了,这才来考虑手上打人的功夫。 铁意鼻吸口吐,气息一畅,绑著绷带的双拳顿时连环交错打出,速度极快,不留空隙,在木人桩上桌球作响,如同湖面碎浪接连拍击江岸,连绵不绝。 这拳法原只是江湖上三流的玩意儿,细究起来不过是打熬气血的笨法子,练起来既苦又疼,可铁意丝毫不曾放鬆偷懒。 直到感受著拳面的疼痛开始有向皮肉下深入的跡象,铁意才停下来稍作休息。 “四十七拳......” 这便是一月来的成果了。 在刚开始的时候,铁意按刘霄汉认可的標准全力打上四五拳,两只手便要感到疼痛欲裂了。 我...真的在变强! 铁意真切地感受到了这一点,心中既有满足和雀跃,却也还有著更进一步的迷茫—— 这样练下去,真的能有朝一日,倚天屠龙吗? 如此练一练停一停,直到酷暑上三竿,刘霄汉才喘著气儿跑了回来。 一连舀了三大瓢凉水下肚解渴,刘霄汉这才扬了扬下巴:“小子,你真箇练好了吗?可別唬我。帮里如今多事,我可忙得很哩!” 铁意早练得满身大汗,闻言跃进太阳底下,吆喝道:“不是真货色,怎么敢专程请您回来掌眼?瞧好吧您嘞!” 说著双腿一扎,全身筋骨顿时收紧,霎时摆出了沉浪拳“寒滩钉骨”的起势。 驀地双手前探,上下错落,如同两舟在湖面双流並行,走出一路双流封腕。 接著逆浪分潮、碎浪拍岸、沉海落锚......一路空击行云流水,畅通无阻。 刘霄汉在一旁看得双眼放光,连连咋舌。 再没人比他更清楚铁意的底细了——他细细查验过,这小子之前绝没练过武功。 可区区一个月出头,居然便能將整套沉浪拳的招式全数练上身来。 且拳势细碎绵密,层层叠叠,只看招式,还要胜过他手下许多练了十几年的夯货。 待铁意收势回头,喘著粗气冲他笑了笑,眼神里分明在问“怎么样”。 刘霄汉反问道:“你自己觉得如何?” 这下倒给铁意问住,他又拿起双手在胸前比划了几下,沉吟道:“招是都熟了,不过还都是花架子而已。我这一个月虽长了些结实肉也有了些力气,可瞧著...还是得给您一脚撂倒。” 第5章 是骡是马 刘霄汉听了心下失笑。 一个月?多少娃娃连个桩都还站不稳当呢! 他没好气道:“一个月罢了,你还想怎么地?当功夫是湖里长的莲蓬,叫你隨便伸手捡呢吗?” 说罢猛地两步跨到木人桩跟前儿,骤然起手一拳印了上去。 只听“嘭”的一声闷响,刘霄汉再拿开手时,竟带下几块木渣来。 铁意抬眼望去,木桩上赫然多出一道不规则的凹坑。 他沉声道:“我这一身筋骨打磨了二十有年,这才叫功夫!你纵有些天赋,却也要晓得脚踏实地的道理。” 铁意仔细看了看那拳印,恭敬地答了声是。 刘霄汉怕这小子自恃天赋骄傲自满,这才来了这么一下。 见效果果然不错,他又指著那拳印安慰道:“铁兄弟也无须妄自菲薄,只要勤勉修行,等將来练出內力,你也做得到。” 心中又补了一句:以这小子天赋悟性,將来只怕远不止区区这般。 铁意听了倍感振奋,他早不知幻想过多少次那神奇的內力真气了,当即问道:“刘大哥,这沉浪拳要多久才能练出內力真气?誒,您当年用了多久?” 刘霄汉想了想:“也该给你说道说道了。” 他往门槛上一坐,稍作沉吟组织语言,开口道: “天下习武之人数不胜数,大抵可粗分作高低两条路子。俗称『山上』和『山下』。 像我们这些跑江湖挣生活的苦哈哈,便是『山下』人。车船店脚牙,花葛蓝蓉千,都在此类。” “老天爷没给咱们生就多么高深的天分,想要练得上乘功夫,便得苦著一身筋骨皮肉打熬气血。 待得血气充沛至极,便依功法寻著一处契机由外入內,拿定气血生出玄感,这才能练出內力来。” 铁意听刘霄汉这么一说,又想到原著中各大门派驰名天下的神功秘法,心里大致便对那对应的“山上”之人有了些概念。 “而那些高人们却又不同。”刘霄汉接著道。 “我听义父说,以鼎力江湖的六大门派为代表,那里头的『山上』高人们习武伊始只凭打坐观想,便能交感天地练出真力。” 说到此处,他不由嘆了口气:“同样是十年苦功打磨一身业艺,山下的泥腿子却是拍马也赶不上山上高人的。” “前几年我曾协同崆峒、崑崙的高人弟子去对付天鹰教,见了人家出手......真是天上地下,云泥之別,唉——” 铁意问道:“大哥,会不会是他们练得功夫高明许多,只是敝帚自珍,封锁把控,以稳固地位?” “哈哈!”刘霄汉洒然一笑,点了点他:“我年少轻狂不服输的时候,当然也曾这般想过。” “只不过后来晓得了,没那个根骨悟性,便是山上高明的神功摆在面前......嘿,看不懂练不成都算运气好,一个不小心岔气走火,顷刻间便会丟了性命!” 铁意神色一动:“这么说来,大哥是见过山上的神功嘍?” 刘霄汉掸了掸大腿站起身来:“你也不必心急,既然跟你说了这些,总不会纯是聊天打屁。” “走吧,隨我去见义父。” ...... 金鰲岛在鄱阳湖中也並非多么广大的岛屿,鄱阳帮总部大殿建在岛上唯一的矮山山腰处,已足以俯瞰整座岛屿。 铁意已不是头一回来这儿,刚到岛上的时候,刘霄汉便带他来此拜过关圣帝君,自那才算入了帮派。 有大头领在,二人一路畅通无阻,直奔后殿聚义厅去。 到了门口,听里面似有人声,刘霄汉便叫铁意门外稍后,独自迈了进去。 不一会儿,铁意听里面传来呼喊,这才掸了掸袖子走进厅中。 一抬眼,刘帮主在上首背靠关公像笑呵呵捋著鬍子看过来,铁意便即行礼:“弟子参见帮主!” “起来吧。”刘帮主一摆手。 “谢帮主!” 铁意起身左右一看,刘霄汉自在左首面无表情,右首却坐了个脸瘦肩宽的汉子。 他认不得此人,却认得此人身后站著的傢伙,正是大早上在铺子里横了自己几眼的年轻人。 既然如此......再看右首的汉子,那黝黑的脸的確与刘帮主有几分相似。 铁意便即朝右首略一躬身,口中唤道:“见过六爷。” 六爷“嗯”了一声,上下打量他几眼:“看著倒是盘亮条顺好俊俏个后生,只是不晓得到底有没有大哥说得那么神?” 刘帮主也在端详铁意,笑呵呵道:“既是老大保举,想必是不会作假的。” 既然被提及,刘霄汉也即站了起来,抱拳道:“我愿保举这位铁兄弟,请义父开坛点香,收作义子,传授金蝉玉襠功!” 他这番话情真意切,刘帮主却没搭腔。 六爷道:“誒——大哥!你说一个丝毫不会武功的生瓜蛋子,一个月便能將沉浪拳学会贯通,未免也太过惊世骇俗。” “不若......先让兄弟开开眼吧?” 刘帮主抚须点头:“遇见这位小兄弟时我有印象,他確实是不会武功的。” 这话看似是在给刘霄汉帮腔,其实话留一半,意犹未尽。 刘霄汉听了便明白,是骡子是马,终究还是得拉出来遛一遛。 六爷抬手一指自己身后:“大哥是来求爹传下金蝉玉襠功的?巧了不是,弟弟我也是为徒弟来求武功的。” “石头,快来见过大伯。” 那少年踏出几步,郑重行礼道:“侄儿潘石,见过大头领!” 六爷笑道:“我这徒弟资质鲁钝笨牛一个,硬是练了三年拳,我才带他来拜见义父,不如这位小兄弟远甚。” “大哥,左右大略同龄,不如让他们哥俩儿比划比划如何?” 潘石当即转向铁意,乾脆利落道:“请赐教!” 一个月?他心里是半点儿都不信的。 倘若沉浪拳真能一个月便融会贯通,那他这三年苦练岂不成了笑话? 哼哼,这小子占了私盐档的缺,今日却碰巧撞在自己手中,正好藉机出一口恶气! 听说可能要跟人动手,铁意整个人肩膀一抖,顿时振奋起来。 不过他也没贸然搭腔,而是看向刘霄汉。 刘霄汉则眉头微皱:“铁兄弟练功日短,只学全了套招,还並不曾与人动过手。” 六爷又道:“都是半大孩子,我这弟子也不曾见过什么风浪。说来也是同门较技,就只套套招便是!” “潘石,可听见了吗?” 那少年人大声答道:“是,师父!弟子定谨慎出手,绝不至伤了本帮兄弟之间的和气!” 二人一唱一和之间,似乎已经將比试定了下来,刘霄汉亦是回头给了铁意一个无奈的眼神。 铁意见此,反倒轻鬆一笑:“既然如此,便请潘师哥赐教!” 潘石面向铁意,只不过微微一抬头、一开肩,那在长辈面前的恭敬知礼便消失殆尽。 只是他对上那乞丐出身的乡巴佬,却不由地轻“咦”了一声。 “你好像很有信心贏我的样子?”他问道。 “当然没有。”铁意直截了当地答道,“我只是既兴奋,又好奇。” “因为我还从来没有与人比过武。” 潘石怔了一怔,忽地失笑:“是,你號称才练了一个月拳法,当然还不曾动过手,所以才会这么天真。” “天真?”铁意双眼明亮,看起来甚为诚恳:“何以见得?” 潘石抬起手腕扭了扭:“没有关係,今天动过手之后你就会明白了。” “江湖中人,只要动手便有可能丟掉性命。我会教你如何......慎重地对待决斗。” 他原本想把话放得更狠一些,只是碍於师长头领在场,不得不选择一些更有风度的词汇。 铁意笑道:“看来你才是很有信心贏过我。” “既然如此,请出手吧——” 话音落下,他右脚脚尖点地,斜向右前方划出半圈弧线,左膝顺著重心迁移向內一扣,一个稳当的架子已然扎了下来。 接著左臂在胸前一横护住胸腹,右掌並指前探,如刀出鞘。 “请!” “嗯——!好!” 这架势一出,刘帮主已然捋著頜下钢须连连点头,將自家大义子的话信了六七成。 有道是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 他操持鄱阳帮偌大家业,见过不知多少想混一碗江湖饭吃的后生。单单是这副精气神俱足的拳架,没天分的榆木材料练一辈子都扎不出来。 一个月下来能有这般架势,已然是不得了的良才美玉了。 潘石听帮主讚许铁意,立时起了爭胜之心,右脚迈出在地上重重一踏,开出了个一模一样的拳架来。 “来!” 两人之间相距不过三尺,右手各自前探,腕子凌空一碰算是见礼,而后不约而同地动起手来,左拳右掌如碎浪拍岸,交替层叠而出。 前头已定了调子,二人之间同门较技,只是套招过手。是故他们手上所使的確是一模一样的拳招。 这般打法,招数是破不了的,可潘石卯足了一股劲儿想乾脆利落地拿下铁意,给自家师父在帮主面前张个脸面,所以一上来便全力出手,加力提速。 第6章 小试牛刀 铁意也早想看看,自己这一个月究竟有多大进步了。 平日里虽偶然有刘霄汉示范指点,但二人差距太大,以之为参照物根本显不出来自己有没有进步。而面前这个同龄人,正是难得的好对手。 因此他毫不相让,亦是扎稳了下盘全力出手,双臂从每一寸肌肉中榨出力量,提高摆速,力爭截下对手每一记拳头。 “咦?” 六爷从椅子里探手一指,对刘霄汉道:“大哥,你这小兄弟可不像是没跟人动过手的样子!” 刘帮主亦自打量著,只见铁意脸颊涨红,眉飞色舞,一派兴高采烈的样子。 他不由说道:“三尺之距与人放对,常人不免紧张、戒备,甚至会有些恐惧,更何况还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 “呃——”刘霄汉挠头道:“他平素打木人桩时,也不这样。” 殊不知,铁意此时正如发现了新大陆一般心花怒放。 活人与死木桩果然大不一样! 尤其对手打来的拳头皆是他学过的招式,站在对面换了个视角,竟觉得別有一番天地。 二十多拳接下来,平日练拳时的一些稍感滯涩之处,居然有了霍然开朗之兆。 如此这般,怎么能不令人振奋? 而此时此刻,潘石头已然打得心烦意乱。 比武过手,向来讲究一个狭路相逢勇者胜,他见对手越打越是兴致勃发、双眼发亮,心下竟不自主生出两分畏惧,出拳便再也快不起来。 只不过,铁意到底练武日短,好日子也才过了个把月,身体条件委实不如对方经年打下的底子。 碎浪拍岸拍过三十重,他体力明显不足,后继乏力。 潘石登时一喜,以为得机,正要全力出拳压垮对面时,却听铁意大喝一声—— “双流缠腕!” 话才出口,铁意已然双手分工,上下错落而至。上手横掌截敌小臂,下手屈指锁敌腕骨,双手连环交错,速度极快,不留空隙。 前头说好了是套招过手,铁意如今挑明要跟比一比这招缠腕手,潘石又如何能不接招? 电光石火之间,纵知道对手有取巧之意,又哪里来得及分说,当即两手一拆,对了上去。 只听得“嘭嘭”两声闷响,二人四臂已相互交缠,彼此卡住。 原本这般角力,铁意筋骨不如对手强健,应是占不上便宜的。 可他毕竟先手变招,快了半拍,右手屈指扣住了潘石肘后筋腱。 若非指力不够,只这一下便能叫其整只胳膊使不上力。 “好了!” 看到这里,刘帮主缓缓起身,说道:“同门较技,点到为止。你二人一个变通灵活,一个根基扎实,便算作平手吧。” 铁意听完刘帮主说话,才缓缓鬆开紧扣的双手,退后两步,双眼始终死死盯著对手。 潘石甩了甩微麻的胳膊,看著铁意微微颤抖的双手,心中格外不忿。 只消再斗上一时三刻,这小子必定力竭落败,如何能算是平手? 他转身正要说话,忽地瞅见自家师父恶狠狠瞪来一眼,当下像个鵪鶉一般安寧了。 刘帮主接著道:“两个小子都是好的,明日来我这里点卯敬香,得传上派金蝉玉襠功。” 刘霄汉又拜道:“既要传功,便请义父开坛点香,將铁小兄弟收作义子吧!” “誒——!”刘帮主却一摆手:“也叫我亲自测一测他,若果真聪颖过人,再收他不迟。” 又冲两个小的说道:“尔等去吧,明日早来便是。” 铁意、潘石应声行礼,缓步退了出去。 刘霄汉这才不解地问道:“义父既不收他,如何传授功法?” 刘帮主嘿嘿一笑: “这金蝉玉襠功乃崆峒派武学。为父区区一个记名弟子,虽得了准允,可要传授他人,也起码得个义子义女、徒子徒孙的名分才说得过去。只不过,这个后生却有些不同。” 他忽问道:“方才比试,究竟是谁贏了?” 刘霄汉看了自家六弟一眼,並没接话。 倒是六爷坦诚道:“铁意已变招之际已出言提醒,可还是扣住了石头肘下脉关,论招式拳法,他自是胜了。” “不错!”刘帮主接过话头:“纵我刘家的沉浪拳並非什么高明功夫,但一个月练到这般地步......” “老大,你晓得你进来之前,我跟老六在聊什么吗?” 见刘霄汉不解,六爷解释道:“大哥,我方才正跟父亲探討,这番对付天鹰教,想请动追魂门冯门主等人,该备下何等礼物。” 刘霄汉抽了口气:“义父的意思是......” 刘帮主点头一笑:“一个有『山上』之资的良才美玉,便是冯门主也捨不得错过吧?” “不过到底成色如何,我还是得亲自试试才好。” “倘若果然事谐,那刘某又哪里配做人家的义父呢?” ...... 铁意站在堂屋外的廊下,脑海中全心全意地回放著方才过招的细节,只觉意犹未尽。 忽然若有所觉,转眼望去,只见潘石正杵在另一侧,满脸不忿地怒视过来,见他望去,立即开口: “姓铁的,你可敢再跟我比比吗?” “好哇!”铁意双眼一睁,欣喜道:“最好天天都比!” “啊?” 潘石被他这一副“还有这种好事”的模样弄得不知所措。 不对啊,江湖不该是这个样子的。 应该是咱们互放狠话,约定时日,回去各自辛苦磨炼,等到决斗之日再展风采,遂成武林一段佳话...... 你这幅恨不得当场擼起袖子再打过的表情是什么意思? “咳咳......” 他强撑著身为江湖中人的作风,冷哼道:“再比一次,我决不会再给你半点占便宜的机......” “还嫌不够丟人——!” 门厅里驀地传来一声喝,潘石当即“啪”地一下立了定。 六爷走出来斜覷他一眼撇了撇嘴:“叫一个练了个把月的后进扣了肘子,还逞什么口舌之利?丟人丟到姥姥家了,滚回去练拳!” 说罢一甩袖子,连身后刘霄汉的招呼也不理,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 潘石低头含胸紧紧跟上,看著颇有些可怜兮兮的样子。 刘霄汉摇了摇头,对铁意说:“我这六弟向来好强,徒弟输给了你,脸上有些掛不住。不过却不必担心,他还不至於跟你计较。” “咱也回去吧,我去跟老薛说说,今晚放你的假,你务必好好歇息。” “那金蝉玉襠功乃是崆峒派神功,別具由內入外、玄生气感之效,你可万万上心。” 第7章 认穴辨脉 今晨天有薄雾,铁意来得早,独自蹲在聚义厅门口啃著肉包子。 过不多时,潘石头也到了,一见铁意便掉下脸子哼了一声。 昨天输了半招,回去可是饱饱吃了一顿掛落。 铁意覷他甚为不善的脸色,脑子里却想著每日有人比试拳法的美事儿。 大凡上心过竞技运动的朋友都明白,有一个略强过自己又隨叫隨到的搭子,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情。 昨日那一场对打便叫人觉得酣畅淋漓,很是过癮。 於是他伸手一递,开口问道:“吃了没?” “啊?” 潘石嘴角一扯,委实不能理解,却还是下意识摆手:“吃过了,不用......” 话说一半,却觉得这么一闹实在没了江湖人的范儿,好似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窝火地在另一头蹲了下来。 铁意不由轻轻一笑。 这小伙子凶来哼去,却不过是个衣食无忧的半大孩子而已。凭他一生两世的阅歷,拿捏起来还不是轻轻鬆鬆。 两人等了一阵,一身练功服的刘帮主踩著点现了身:“俩小子还算准时。” 二人站起身来,铁意抱拳道:“思慕神功,自然心潮澎湃,叫帮主见笑了。” 刘帮主哈哈一笑:“这有什么见笑的?老夫当年不知费了多大劲才求得此功,彼时说是欣喜若狂也不为过。” “隨我来!” 他领著二人进了后院,来到一处练功场。 铁意左右一扫,见地方不大,木桩石锁等器械一应俱全,猜想此处应是帮主独享的练功之所。 在这里传授功法,可见刘帮主对金蝉玉襠功的重视。 刘帮主在一尊石锁上坐下,脸上现出追忆之色:“没別的废话,我就直接跟你们讲讲这金蝉玉襠功。” 这一开口,便从快二十年前讲了起来。 铁意已在金鰲岛待了个把月,刘帮主发家的故事自然早已听过。 原来多年之前,还未有鄱阳帮这块招牌,金鰲岛刘家也只是鄱阳湖上眾多势力之一。 刘帮主接掌事业时年近三十,已然拿定气血由外入內练出真气,自觉家传沉浪拳已练到了头,再无更进一步的可能。 可他自觉颇具天资,雄心勃勃要做出一番事业,於是下血本四处寻求门路,终於碰上崆峒派来江南传道,一拍即合,做了江湖六大门派之一的记名弟子。 自此之后,不光金鰲岛刘家扯上了崆峒派的虎皮,刘帮主本人也得授高明武功,业艺有成。 又经过十多年经营,终於成就鄱阳湖上一番事业,打下了鄱阳帮的金字招牌。 而刘帮主当年从崆峒派得到的神功,便是这《金蝉玉襠功》了。 说起这个,刘帮主昂首指天颇为自得:“这功法传自江湖一流大派,便与山下的庄稼把式截然不同。” “我们这些苦哈哈熬上个十年八年,也只能闷头求个气血强盛,希冀有朝一日福临心至,能由外入內,练出真力。” “然而,到底多强盛才算足够,又到底该怎么由外入內,其实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就好比走在一条黑洞洞看不到头的路上,不知还有多远,不知该不该调头改道,实在是煎熬人心。” 铁意听到这里暗自点头。 的確是这个道理,但凡做一件事,不得反馈、不知终点,每一步踏出都是浓重的挫败感,却没有半点正向激励,人又如何坚持得下去呢? “这金蝉玉襠功便截然不同!”刘帮主话锋一转。 “它內外俱全,其中便有完整的由外入內的法子,只须依法练功,到什么地步得什么报果,每一步都写得明明白白!” 潘石头已激动地满脸通红,一抱手长揖至地:“求帮主赐下神功!” “莫急。”刘帮主高深一笑,“我方才说了,这功法內外俱全,是故若要入门,也分上、下二法。” “且叫我先看看,你们有没有得其上法的机缘。” 说罢,刘帮主站起侧身对著二人:“都听仔细了!” 他抬起一只脚,指著足底前部凹陷处:“此乃涌泉穴。” 说完手指上移,指內踝前下方道:“此乃然谷穴。” 啊?潘石一脸疑惑,却又不敢发问。 而铁意眼中精光一闪,顿时全神贯注,认真听讲。 认穴辨脉!这是真的要传高深內功了! 如此这般,刘帮主自脚底一路指上胸口锁骨下缘,一口气说了足足二十七个穴位。 罢了停手唱道:“足少阴肾二十七,涌泉然谷溢太溪。 大钟水泉通照海,復溜交信筑宾拐。 膝窝阴谷上横骨,大赫气穴四满伍。 中注肓俞商曲属,石关阴都腹通谷。 幽门步廊神封灵,神藏彧中俞府停。” “这二十七个穴位便为十二正经之一,足少阴肾经所在,尔等都记下了吗?” 他眼光左右一扫,便將两人情態尽收眼底。 潘石头已然满头大汗,嘴唇囁嚅不已,不由自主地將头埋低,好似学堂上生怕被先生抽问的学子。 再看铁意,虽也眉头紧锁,却毫不躲避他的目光,拱手答道:“回帮主,弟子愚钝,只记下了一半。” 听他这么说,潘石在一旁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哦?”刘帮主道:“把记下了的指给我看。” “是。” 铁意应了一声,抬起右脚金鸡独立,从足底涌泉穴说起,一直说到上腹部的商曲穴才停下,摇头道: “剩下的,弟子只记得名字,却摸不准具体位置了,不敢妄言。” 说完等了数息,始终不见刘帮主说话,他奇怪地抬头:“帮主?可是弟子有些穴位记得不对?” “啊...!”刘帮主好似突然回神,轻著嗓子点头道: “咳咳...不错,谨慎些是对的。尔等记住了,穴位炁脉但有毫釐之差,行功时便有走火入魔之险。届时一个不好,半身不遂都算走运,一命呜呼也毫不奇怪。” “所以,你们新学功法,若无人看顾,一定不可妄自练习!” “是——!” 趁著两个小子低头行礼的时候,刘帮主趁机在背后甩了甩颤抖的手。 区区一遍.......区区一遍吶! 想想自己当年学功时,师父嫌弃又不耐烦的神色。 再想想自己这些年教这些儿子们,每每被气得三尸神暴跳的情態。 这可真是......高下立判吶高下立判~ 可惜啊,师父,您已经不在了。 真想叫您亲眼看看,徒儿的运气实在是比您好! 第8章 上法得玄 刘帮主贵人事忙,每日清晨只能指点他们一个时辰。 头一天下来,铁意已將自己身上足少阴肾经的二十七个穴位悉数弄清。 结束时刘帮主交代:“老大老六都是我手把手教过的,你们回去若有遗忘,只管问他们便是。” 二人已得刘帮主亲自授过艺,今后便无甚禁忌,大爷、六爷都可以代父授徒了。 第二天再来时,潘石头一扫昨日的窘迫,见了面雄赳赳气昂昂的。 果然等刘帮主考校昨日传授的穴位脉络,这廝竟也能答得分毫不差,想必是回去后六爷给他狠狠上了强度。 刘帮主甚为满意:“好,今日便教你们桩法。” 当下出马开架,以作示范,又將內练口诀悉数传授。 这桩功看著异常简单,令人诧异,几乎与寻常马步没什么两样。只是发劲口诀实在晦涩难明,云山雾绕。 刘帮主分明说的是汉语,拆开来每个字都听懂,可连在一起便叫人摸不著头脑。 刘帮主道:“山上將这等高深的內练之法称之为——『心法』。其意便是说,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单凭斟酌字句,万难明白,你们还是要在实践中体会。” 那口诀铁意听了三四遍,已然记下,当下凝神开架,悉心体会。 潘石头见他这般,亦不甘落后,无论如何先將那步桩扎起。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院中一时静默下来,刘帮主细呷温茶,眯著眼打量著两个后生。 初始各自扎著马步没甚分別,过得两刻却渐渐有了些不同。 潘石到底打磨日久,硬功的根基扎得很是牢固,这等轻巧没负重的马步,他扎上一天都是小事,始终稳稳噹噹。只是时不时皱起眉头,脸上颇有些心浮气躁。 再看铁意,两条腿好似开始有些若有若无的动作,重心忽左忽右,来回晃荡,似是要支持不住的样子。 可刘帮主一瞧见此景,便放下茶盏虚著眼仔仔细细地端详起来,好半晌才仰头一嘆,一口將满碗茶闷进嘴里,连碗底的茶叶都悉数嚼了。 恩师啊,您真的死早了...... 刘帮主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物,慨嘆之后便收拾了情態,仍旧一副不动声色的样子,將卯时等尽。 “行了。”他起身望了望天上大亮的太阳,“卯时已尽,你等收了功行吧。” 两个小子同时睁开了双眼。 潘石头精神抖擞,毫无疲惫之態,隨意地抻了抻双腿。 转头一看,铁意却撑著双膝躬身喘著气,额上汗水蒸腾,几乎冒起肉眼可见的白汽儿。 有那么累吗?潘石自鼻孔中“嗤”了一声。 到底是个泥腿子,身子骨哪有什么根基可言? 刘帮主忽然转眼过来,对他说道:“小石头,马步扎得不错,想必平素练拳从无偷懒。既然如此,明儿起便不必到我这儿来了,叫老六看著你练就成。” 潘石欣喜地一抱拳:“谢师祖夸奖!” 刘帮主呵呵一笑:“铁意恐怕还得歇会儿,你自先去吧。” “誒!”潘石答应一声,扭头冲铁意扬了扬下巴,欢天喜地地蹦跳出去了。 人逢喜事精神爽,潘石得了帮主夸讚,一路脚下轻快如腾云驾雾,回家时六爷还正蹲在门口漱口。 一见徒弟回来,六爷含糊问道:“怎么样,今儿该教桩功了吧?” 潘石眉头一挑,喜不自胜,嘚瑟道:“帮主夸我根基扎实,练功勤勉,往后不必叫他天天看著,在家跟著您练就行了!” “噗——!” 六爷骤然一口水喷了出来,浇了徒弟满头满脸。 潘石整个儿愣住,抹了把脸说道:“师父,您也不用这么高兴的。” 六爷翻了个白眼儿,“呸”了一声:“我高兴你的乌龟......” 骂到一半,他又住口一嘆:“罢了,又有几个人物有那等天资,可凭上法得玄...对了,大哥手下那个铁意如何?” ...... “坐。” 刘帮主向身边儿一指,又亲手推了盏茶过去。 铁意擦了擦头上的汗,端正地坐了半个屁股,双手接过啜了一口。 “谢帮主。” 刘帮主点头问道:“说说吧,你方才...是何体会?” 铁意沉吟片刻,才开口道:“大抵明白了何为心法,何为內功。” “弟子等学沉浪拳打磨气血,其中练法有下桥劈叉、扎马压腿等,这是外功抻筋拔骨。” “而您方才所传口诀中所说的『虚灵顶劲,抻筋拔骨』,方为內功。” “弟子方才以法行功,只觉气血鼓盪之下,身体就像一个半撑开的雨伞,筋如龙骨,骨如伞柄,皮肉便如伞面。” “这伞一撑开,骨拔筋撑,不一会儿便疲惫不堪了......” 铁意斟酌著说完,小心翼翼地观察著刘帮主的反应:“弟子姑妄言之,不著四六,请帮主见谅。” 刘帮主缓缓摇著头,又拿起茶盏饮了一口,终究还是没忍住沉沉嘆了口气: “好感触,好比方。当年我学艺时,若有人能给我讲这么一番朴实透彻的话,兴许我也能悟得快些。” 他抬头望向铁意:“你领悟得一点儿没错,这便是內功。不必通过外在的锻炼去打磨肉身,而是在內里直接搬运气血,不仅事半功倍,且能练到外功难以触及的细微之处。” 铁意顿时瞭然,人的关节只有这么多,外功能够做到的动作总是有限的,许多偏远细微的肌肉筋骨,平素实难锻炼到。 而若自內里搬运气血,则可以一撑而开,一体同化。 “铁意,你已然上路了。” 刘帮主温和道:“只是你从前生活顛沛,身子薄弱了些,不可急於求成,须知道三分练七分养的道理。 今后还是每日来我这里点卯,有我看著才能运功,可记住了?” 铁意躬身称是:“惭愧,弟子根基浅薄,不能如潘石一般叫帮主放心。” 刘帮主却哈哈一笑,连连摆手:“那小子是真硬生生扎了一个时辰的马步,半点儿內功的边儿都没摸著,还来我这里干什么?我叫他回去,是让老六传他下法,踏实打磨气血了。” 交谈之中,铁意又就自己方才的体会提了些问题,刘帮主凭藉习练金蝉玉襠功多年的经验一一解答。 待茶喝得差不多了,铁意感到双腿酸痛稍缓,这才起身告辞。 刘帮主看著心情大好,竟起身將他送到院门外。 看著那少年远去的背影,刘帮主双眼微眯,一时竟有些恍惚。 內功上法高明过外功百倍,为何山下武者还要苦哈哈地锤锻外功打熬气血呢? 是他们不想练內功吗?刘帮主不禁想起了自己年少时冬练三九夏练三伏的艰辛。 外功固然疼,固然苦,固然看不清前路,不晓得何日才能拿定气血......可到底还是有条路能走,有地方可以去使劲儿努力的。 而內功固然高明,天下九成九的人却只能望而兴嘆,便如潘石一般不得要领,纵有一身劲儿也无处使啊。 天资啊......此子日后,绝非池中之物! 刘帮主大袖一挥转身进了里屋,心下再不犹豫,提笔写了封情真意切的信—— “远声大师兄在上,弟刘宗霖敬拜......” ...... 有道是听人劝吃饱饭,铁意遵照刘帮主的嘱託,整日里好吃好睡,只每日清晨来帮主这里习练內功。 这般一对一指导,也没了先前的时间限制,日日都练到刘帮主觉得铁意火候足够,再过便伤身了为止。 如此五日之后的清晨,天刚破曙,晨雾薄薄笼著后院小练功场,露气浸衣,微凉入骨。 铁意孑然立在青石砖上,身姿沉稳,双腿屈膝扎成四平桩。 五日朝夕不輟的苦修,早已让他这套桩法烂熟於心,身形不摇不晃,肩平胯正,呼吸绵长匀净,循著內功法门,缓缓搬运周身气血。 往日练功,只觉周身血脉缓缓流转,筋骨酸胀、气息浮沉,乃是抻筋拔骨、肉身得到锤锻的感觉,他已然万分熟悉。 可今日吐纳数个周天之后,他足下踩著的青石似有微温透过鞋底,顺著双脚涌泉穴丝丝缕缕渗入肌理。 未等他细辨,一股温热细流陡然从足底经脉梢节翻涌而起,似春日融泉,温润绵软,顺著脚底细密经脉缓缓爬升,轻柔却真切,一扫肉身疲乏之感。 铁意心神骤然一振,泛起喜色,胸中激盪起难言的悸动。 只因刘帮主所传心法口诀有云,“气暖如煎汤,鼓盪如蝉鸣”,正是是玄感初萌之象。 这便是入门的气感!是无数山下武人苦修难觅的由外入內之兆! 他深知初生气感最是虚浮,最易散逸,半点马虎不得。 於是立刻敛了心神,双目微闔,牙关轻扣,舌抵上齶,整个人瞬间静如枯木,唯有胸腹微微起伏,恪守桩功心法,不敢有半分杂念扰动气息。 他凝神內视,清晰感知那股缓缓游走的暖流。 此气细微纤弱,不成洪流,恰似一碗文火慢熬的清汤,温润和煦,在末梢经脉中轻轻鼓盪,隱隱有细微的酥麻震颤,贴合口诀中“鼓盪如蝉鸣”的微妙意境,感知气机生生不息的律动。 这也正是这门功法冠以“金蝉”之名的缘由。 稳住气机后,铁意依循正经法门,引这缕初生炁感,顺著足少阴肾经缓缓上行。 先前的认穴辨脉,便是为了此时此刻。 否则若是弟子练到了这一步,却搞不清穴位脉络走向,走岔了气,岂不是个走火入魔的下场? 铁意气息吐纳愈发轻柔缓慢,如捧琉璃、如持沸水,慎之又慎,不敢有分毫急进。 任由那湾暖流循经脉过脚踝、沿小腿、穿膝关、越大腿,一路缓缓归聚丹田。 待到细微暖流尽数沉入小腹丹田之內,瞬间化作一团融融温意,稳稳沉降、聚而不散。 下一瞬,丹田轻轻一震,似空谷纳泉,那暖意盘旋滋生,丝丝缕缕、绵绵不绝,又有细微新气从周身经脉匯聚而来,生生不息。 铁意立身不动,只觉周身通透,通体轻盈,往日练功后的沉累酸痛一扫而空,四肢百骸皆被温煦气机包裹,举手投足间,似有一股无形之力蓄於筋骨之中。 他缓缓长长吐纳一口浊气,白雾隨息而出,遇晨雾缓缓弥散。 再一睁开眼时,便见著近处刘帮主沉肃的表情瞬间解冻,哈哈一笑: “不错!不错!这金蝉玉襠功我练了二十年,教了十几个儿子,终於见著一人以上法得玄!” 铁意平復了呼吸,恭恭敬敬地一抱拳,一字一句地说道:“弟子铁意,多谢帮主授艺之恩!” 第9章 內力初显 这一日作罢早课,铁意一面缓步下山,一面双眼迷濛、神思不属,心神都沉到了体內丹田中去。 內息之妙,其乐无穷矣。 铁意感觉自己就好像真在丹田里养了一只金蝉,每日里最大的兴趣就是逗弄它,让它震颤个不停,旁的什么都不再关心。 而只要这只小金蝉壮大哪怕那么一丝丝,也足以让人欣喜万分。 怪不得武当张真人总是闭关修行呢。旁人以为清苦,却不知其中之乐也。 他正安步走著,前方山道忽然现出一个身影背对著自己。 “你终於下来了!”那人倏然转过身来,一脸愤懣之色,不是潘石又是何人。 “我已经等了你很久!”他咬牙切齿地说道。 铁意抱了抱拳:“连日不见,潘兄精神矫健了不少。” 潘石眉头一挑:“算你有眼力见儿,我玉襠功已然入门,浑身气血更上了一层楼!” 说到这里,他忽然麵皮抽动,仿佛想起了什么痛苦难过的事情。 铁意不解其意,问道:“那潘兄在这里等我是...?” 潘石重重一“哼”,脚步踏出,竟已拉开了拳架: “你该还没忘记,我们还要再打过吧?听说你得了金蝉上法,那便叫我看看,这上、下之別,究竟能有多大!” 铁意双眼顿时一亮。 这不是瞌睡来了有人送枕头吗? 他正寻思自己腹中的金蝉到底养出什么火候没有呢,当即乾脆地答了声“好”。 潘石头点了点头:“不错,算你有种!” 铁意踏前两步,伸出腕子与潘石头一碰。 无论如何,他二人都算是同门较技,该有的分寸却不能落下。 “来!” 见过这礼,潘石头迫不及待地一拳轰出,直往铁意面门砸来。 铁意眉头一挑,认得这是沉浪拳中的压轴一式“沉海落锚”,力道最是强劲。 数日前他二人套招比武,还未打到这绝招便被叫停,这廝上来便使了出来,显然是不忿上次棋差一招,打算找补回来。 铁意有心试试他威力,脚下步桩沉稳,周身劲力內敛,架起胳膊便迎了上去。 只听“嘭”的一声闷响,他上臂骨顿时一痛,整个人竟被擂得退后两步才泄去力道。 总算是架势严谨,很快稳稳站住。 铁意低头一看,小臂上顿时青了一块儿。 “哈哈!”潘石头哈哈大笑出声,“什么金蝉上法?不过耳耳!” 他一时间气势高涨,昂首阔步追上前来,双手齐出使那碎浪拍岸,交替连击。 铁意接了几拳,抵挡得甚为勉强。 上回比武的时候,这廝的碎浪连击可没这么大力道,看来大半月功夫磨炼下来,那下法玉襠功也的確颇见成效。 於是铁意眼中精光一闪,趁换气之机口中喝道:“看招了!” 沉腰拧身,双手骤然一分,掌力向外横拨。借力打力,將对手刚猛拳劲顺著自身力道偏斜卸开,紧跟著双掌扫击对手腰肋空门。 这招“逆水推潮”借敌之力,成己之功,本是沉浪拳中不轻易示人的杀手鐧。 只是这俩小子相互知根知底,又有铁意提前出口提醒,潘石是既认得出也躲得开,脚底一踮便呲溜一下退出两步,让开铁意双掌扫打。 不过,铁意使这一手,也就是要取个进招的空隙罢了。 就在这一剎那,他心念一动,丹田暖流一盪,仿佛有一只翕动的金蝉振翅而起,顺胯而下,只抵涌泉。 潘石自以为躲开了铁意的杀招,正洋洋自得地准备再度杀上前去,忽然见对手轻迈脚步,足尖如蜻蜓点水在地上一触,而后便如贴地飞行一般轻快迅捷地直撞而来。 这一下节奏骤快,潘石顿时慌了神,还没想好是后退还是躲避,铁意的膝盖已正正撞在了他大腿之上。 “哎哟!” 一股沛然莫御之力骤然衝来,竟直接將他顶得双脚离地,四仰八叉摔在地上。 “疼疼疼疼......!” 潘石头抱著大腿在地上来回打著滚儿,揉了半天才勉强站起来,抬头一看,铁意正提著一条腿沉重地喘息著。 “这就是金蝉上法?!”他苦著脸问道。 铁意点了点头,呼吸渐顺,右脚却还有些麻痛,不禁又踮著脚尖甩了甩。 “这就是上法练出来的——內力。”他答道。 潘石头顿时不说话了,一双嘴角向下撇著,垂头丧气。 若不是当著人面前,只怕要直接落下泪来也说不定。 他嘴里不住念叨著:“上法,下法......真就差这么多吗?你小子分明才练了两个月不到......” “倘若天资根骨真的已经把人彻底分得清清楚楚,那我这些年吃苦练拳,又有什么意义!” 潘石狠狠一咬牙,眼泪终究不爭气地从眼角滑了下来。 见他恨声一哼,扭过身便一瘸一拐地要走,铁意赶紧抬手一喝:“等等!” 嘖,这才是。 若是就这么打碎了一个少年人的向武之心...... 一来,这潘石头也是鄱阳帮中不错的苗子,刘大哥跟六爷那里都不好交代。 二来,自己也得少个现成的陪练吶。 他方才初次在比斗中发动內力,感触与平素练功时截然不同。 练功的时候,自己可以全副心神沉在內里,细致入微地搬运內力。 可打斗之时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哪有什么心力再去慢悠悠地行气走脉? 方才那一点一衝,他那稀薄的內力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在少阴肾经中窜了一趟,这会儿腿里还有些麻著呢。 由此可见,实战绝对是练功中少不了的途径,这潘石头可不能有半点懈怠呀! 迎著潘石回过来的视线,铁意举起了自己的右臂指给他看:“无论如何,功夫不会骗人。” 潘石顺著他手指看去,铁意右手小臂上有一块儿淤血已然青中泛紫,正是他起手头一下沉海落锚砸出来的。 “你的拳头比我硬多了。”铁意又道,“打个商量,你带我练外功,我教你摸內功的门路。” 潘石皱著眉探长了脖子:“能行?” 铁意两手一摊:“试试唄,万一呢。不过我有个条件。” 潘石抹了眼泪,下巴一扬:“说来听听。” “简单!”铁意道:“每天陪我过过手。” 潘石嘴角一抽,低头摁了摁自己的大腿:“虽没伤著骨头,可这还不晓得要缓几天呢。” 铁意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也头一回动內力出招,一股脑全放出去了。见谅,见谅......” “得。”潘石点了点头:“成交,但是咱提前说好。动手的时候你要是动內力真气,可得提前提醒我。” “好说!” 第10章 江湖变故 铁意过上了无比愜意又充实的日子,吃饭,睡觉,练功,打石头。 隨著营养充足,身体发育,他的底子越发坚实,刘帮主也允他在每日的內功修行之外,酌情再添一些打磨气血的外功修行。 铁意便在早课之外,与潘石一起习练玉襠功。 有道是“武艺相爭,先闭五行”。 江湖上爭斗搏杀,无不以儘可能快地置人於死地为第一要义。 一旦动起手来,便直指要害,插眼、踢襠、抓喉咙。 这金蝉玉襠功便是一门锻炼襠部要害,闭其罩门的功夫,內外俱全,软功外壮。 真箇练起其中外功,铁意才明白,为何潘石先前说自己玉襠功入门时,脸色那般怪异了—— 那是真疼啊! 其第一重练法,便是站好桩架,运气注于丹田,以合適的力道用两掌互换交替拍打襠部。 嘶...... 好在铁意已得金蝉內息,可依法提气上下往还,內外兼修。每练气注丹田时,下部现坚实之状,可稍缓疼痛。 铁意每每暂停休息之时转头一看,潘石头没有內息辅助,硬著头皮对自己襠下连环下手,都不禁为他的毅力鼓舞,於是更加勤勉刻苦地练功。 这一日作罢功课,二人瘫在鄱阳湖边叉开双腿休憩,铁意不禁嘆道: “內外兼修,上下並行,才是完整的金蝉玉襠功。可是这外功也实在是太辛苦了一些。潘师兄,你肯定比我更疼,却从不畏难懈怠,上进之心真叫人好生佩服。” 潘石得了奉承,自得地哼哼了两声,又道:“其实也不光是为了上进。” “怎么说?”铁意忙问。 潘石头撑起上半身左右看了看,他们挑的僻静处练功,这湖边儿上別无人影。 於是他朝铁意挪了挪,压低嗓子小声道:“崆峒派一派八门,有名堂的武功几十上百种,你知道为何师祖他老人家偏偏求了这金蝉玉襠功吗?” “为何?” “嗨!”潘石头伸手在后腰拍了拍,“你的金蝉上法是不是走得肾经?” 他又轻轻拍了拍还麻著的襠:“这外功又是锤炼襠胯的......” “嗷——”铁意顿时瞭然。 潘石挤眉弄眼道:“我听说师祖年轻时在湖上与人搏命,受了些难言之伤,所以才广收义子。直到后来金蝉玉襠功有成,才有了我师父。” 原来如此。 如今世道男女早熟,尤其贫苦下层百姓,十三四岁便当父母的大有人在,也不怪潘石头这时便有这等思虑。 嗯,既然如此,这功夫可得好好练吶。 “你们两个嘀嘀咕咕什么呢!” 身后坡上忽然传来一声高喊,嚇得正编排长辈的两人一个激灵,尤其潘石,脸都绿了半截。 铁意爬起来回身一看,笑著招手:“大哥,今日如何得閒?” 来人正是刘霄汉,他三步並两步跨了下来,摇头道:“哪里得閒?正是寻你有事,今天的武练完了吧,快跟我走。” 铁意奇道:“大哥有什么事儿,竟然用得上我?” 刘霄汉道:“你没名没分地学了崆峒派的功夫,如何是长久之计?正好机会来了,带你去过过明路。” 铁意乾脆地答应了一声,这是前头早有交代的事儿。 潘石也从地上爬了起来:“大伯,有崆峒派的高人到岛上来了吗?小侄可否也去见识见识。” 刘霄汉却摇头:“並非如此,我们要出岛。” 潘石低落地“哦”了一声,既要出岛,他大概是没机会了,於是对铁意道:“意哥儿,回来跟我讲讲,崆峒派的山上高人是什么范儿。” “好嘞!” 刘霄汉领著铁意火急火燎地回去收拾东西,还专程去內务上给他领了一套崭新的行头。 铁意挑开包袱看了两眼,说道:“这么白?可不禁脏呢。” 刘霄汉道:“这回去九江来客甚多,咱们帮算是地主,一水儿都发新衣,要撑撑门面呢。” “来客甚多?”铁意问道,“除了崆峒派,还有別的门派的高人吗?” “是。”刘霄汉道,“正道五大门派,神拳、五凤刀等九门,海沙、巨鯨等七帮等等......足足二十来个大小势力都要齐至江南了。” 铁意一听嚇了一跳,自己才初得內力,居然便要去见识这等大场面了。 二人收拾停当,在家中等人来唤出发,左右无事,刘霄汉便將近来江湖上的大势与铁意分说了些。 原来武当山上“百岁寿宴摧肝肠”一幕后,张翠山夫妇身死,当年王盘山一战的倖存者,天底下便只剩下天鹰教坛主白龟寿一个人了。 若要获知金毛狮王谢逊和武林至尊屠龙宝刀的下落,非得著落在此人身上不可。 过去十年间,江湖上各门派为了此事、此人,本已与天鹰教摩擦不断,如今也不过是再来一遭而已。 这段儿故事铁意还有印象,故而刘霄汉虽只说了个大概,却也能脑补个七七八八。 “这一回却与前头数年不同。”刘霄汉又道,“天鹰教此番决计討不了好去,我师弟师妹还有鄱阳帮眾多同门的仇怨,当有所著落。” 铁意问道:“不知这次是什么不同?” 刘霄汉冷哼一声:“此前十年间,各派虽与天鹰教摩擦不断,可念及他们在浙江支持反元起义,其实始终各有克制,正道的高人都未亲自来江南出手。” “但可这回不一样了,乃是少林寺的高僧们亲自挑头號召大傢伙。我只盼那白眉鹰王可千万別认怂,叫我报仇无门。” 少林寺挑的头?铁意听到这里,心头一动,忽然又想起来一些细节。 是了,张无忌的母亲殷素素临死之前阴了少林空闻方丈一手! 她当眾说“空闻方丈德高望重,必不贪图屠龙宝刀,我只將谢逊的消息告诉你一人”,於是叫空闻和尚附耳过来,假装小声耳语了几句,其实却什么都没有说。 而后不待空闻方丈分辩,很快便自尽而亡。 空闻方丈和少林寺这下是黄泥巴掉裤襠——不是屎也是屎,哪里说得清楚? 各大门派都怀疑他们想独吞谢逊的消息,欲將屠龙宝刀据为己有,好做武林至尊呢。 想必是因为这个,少林寺才急头白脸地想要天鹰教交出白龟寿,说明谢逊下落,还自家一个清白。 铁意想了一想,忽然失笑:“其实,各大门派也不是非得指望天鹰教的白龟寿。” 刘霄汉奇道:“意哥儿此言何意?” 铁意哈哈一笑:“既然大伙都知道,武当张五侠一家和那谢逊在海外生活了十年,张五侠夫妇虽死,其子不是还在武当山上吗?” 刘霄汉脑袋一仰翻起白眼儿:“我刚刚说,正道有五大派要派人来江南,你猜是六大派中的哪一派没有来?” 铁意微笑頷首道:“那自然是武当派无疑。” 算时间,这会儿张真人带剩余的五个弟子,正昼夜不停地轮换给张无忌疗伤呢,哪里抽得出身来。 刘霄汉两手一摊:“张翠山与杀人狂魔谢逊拜了把子,又娶了魔教妖女生下孩子...... 嘿!倘若换个正道门派,便是少林寺,或者峨眉、崑崙等大派中任意一家,门下出了这等弟子,整个门派的根基都不免要剧烈动摇,为江湖所不容。 可你看看,这二十来个山门、帮派绑在一起,敢叫囂著灭了天鹰教,却有一个敢说要去武当山上逼问那个孩子金毛狮王下落的吗?” 铁意道:“他们已然上山去搅了张真人百岁寿宴,又有张五侠夫妇当眾自刎谢罪,若再敢不依不饶......” 刘霄汉嘿道:“虽然张真人已经有几十年不曾出过手,但在那之前,人家便已经是公认的天下第一了!” 他说著嘆了口气:“看来,这江湖上的事,究竟还是要看谁的拳头更大。” “天下第一啊......”铁意抬头望了望院外的天空。 我能有机会,去看看那一处的风景吗? 不多时便有帮眾来唤,铁意便隨著刘霄汉一道去港口登船。 此番是崆峒派来信,命鄱阳帮先到鄱阳湖东北岸收拾地头,接待各派陆续来人,以全地主之谊。 是故刘帮主亲自出马压阵,挑了帮中三十来个好手,乘一艘座船扬帆而去。 第11章 崆峒高人 鄱阳帮一行在自家地盘操船极快,两三日便来到鄱阳湖东北岸,五老峰下女儿港。 刘帮主接到崆峒派传信便即出发,倒是先於那些约定在此匯聚的各门各派赶到,於是张罗人手踩地头、包酒楼,做好一应接待的准备。 不过这些都跟铁意没什么关係。 刘帮主特意交代了,让他好好待著练功莫出来走动,並嘱咐刘霄汉看好了人。 铁意也晓得,那什么屠龙刀、天鹰教之类的江湖变故,距离现在的他还太远了些。 自己现在的当务之急,就好比丑媳妇快要见公婆,得做好准备拜謁崆峒派的高人。 若能得其青睞拜入门中,当有更上一层楼的际遇。 是以他片刻不敢放鬆,深居简出加紧练功,生怕事到临头差那么一头髮丝儿。 虽然从刘帮主等人的反应来看,自己在武道一途应当算是有些天分的。 毕竟刘帮主说了,自己是他得了金蝉玉襠功以来,亲眼见著的头一个上法得玄之人。 101看书1?1???.???全手打无错站 可是,据刘霄汉所言,“山上”个个都是天资异稟,可凭內功观想打坐练出气感的的高人。 自己这一点儿天赋,在庙小水浅的鄱阳帮算是锥立囊中,万一在崆峒派真正的高人眼中,只是司空见惯的普通水平而已呢? 嗨! 前世在书外,只觉崆峒派平庸至极,连一个堪为招牌的出挑人物都没有,只能打造出“崆峒五老”这么个团队来扛旗,还尽数做了张无忌与殷天正的踏脚石。 而华山派虽在六大派中排名最末,可那高矮二叟也算有些高光。 若非华山派掌门是个污点太甚的畜生,印象里崆峒派才非得在六大门派中敬陪末座不可。 可如今身临其境,才知人家的门槛亦是高不可攀,建在了这江湖九成人的脑袋之上呢。 誒,不过这么一仔细回忆,崆峒派好像確实没有掌门人吶,这是怎么一回事? 过得几日,陆续有江湖人士依约而来。 起初铁意心生好奇,还曾在休息时隨刘霄汉去看过两眼。 不过来去都是海沙帮、巨鯨帮、神拳门等小帮小派,那些名声如雷贯耳的江湖高手一个没见。 铁意转过头询问刘霄汉:“大哥,我瞧著这些帮派,虽大抵都是帮主亲至,但气度面貌似乎还不及咱们鄱阳帮呢,也敢去寻天鹰教的麻烦?” 刘霄汉解释说:“这些帮派大抵都是跟那恶徒谢逊有血仇的。譬如那神拳门,前门主过三拳號称『一拳碎碑、二拳碎石、三拳碎山』,却与十余名帮眾惨死在了王盘山。这等血仇,岂能不报?” “这些帮派遭过谢逊的劫,不免衰落不少,瞧著不如咱们也是应当的。” “你若想看真热闹,还得再等些时日,高门大派总是后头才到的。” 如此来瞧了一两回,铁意便失了兴趣,不再理会这些迎来送往。 终於有一日,一大早刘霄汉便叫他洗把脸换了行头,说是崆峒派高人今日便至,他即將隨义父去港口亲自迎接,叫他做好准备,听候传唤。 铁意对著铜镜把自己收拾得整整齐齐,心思忐忑地在房中来回踱步。只是左等右等,始终不见来唤,令人焦躁不已。 察觉自己心境不定,他强自按捺下来,站起金蝉桩,也不搬运內力,口中一遍遍默诵起行功心法,才復沉静下来。 ...... 女儿港码头之上,刘帮主率数十帮眾整齐列阵,翘首以盼,终於等到一艘大船自北面驶来,看其舷上大旗,正是崆峒派的记號。 待船入港泊稳,刘帮主即抬首高喝:“崆峒追魂门下记名弟子刘宗霖在此,不知是哪位门主大驾光临?!” 船上立时传来回应:“兹有飞天门、追魂门两位掌门人在此,请刘帮主稍待!” 不多时船上有十多人下来,刘帮主当即带人迎了上去。 他一见领头的两人,先冲左手一个身材高大、肩宽臂粗的老者行礼:“原是五长老到了!” 老者应道:“誒,什么『崆峒五老』乃是江湖中人的说法,自家人见面却不值一提。” 刘帮主当即点头,再称道:“见过胡门主。” 此人便是崆峒五老中排行第五的“开碑手”,胡豹。 见过此人,刘帮主又冲右首双鬢斑白、看著四五十岁的男人一鞠躬:“弟子见过门主。” 此人乃是崆峒派追魂门当代门主,“夺魄刀”冯远声。 二人系出同门,再熟悉不过。趁著起身抬头的功夫,已不动声色交换了个眼神。 刘帮主即道:“弟子已在城中包下数座酒楼,料想足以接待五湖四海的江湖朋友、前辈高人,请二位门主移步审查。” 胡豹哈哈一笑:“鄱阳湖乃是刘帮主的地盘,办这等小事必定手到擒来,哪里还要审查什么?” 刘帮主谦道:“门中既有交代,弟子不敢怠慢半分。既然如此,请二位门主及各位同门稍移法驾,容弟子略尽地主之谊。” 冯远声问:“其他各派可有人到了?” 刘帮主答说:“还不曾来。少林空智神僧、华山薛公远大侠、崑崙西华子道长夫妇皆有信件先到,应已在途中。只是峨眉派尚无准信儿。” 冯远声略一皱眉:“武当山那一日之后便有小道消息,说灭绝师太批评我们搅和了张真人寿宴,做得委实难看。此番武当派是一定不来的了,若是峨眉派也不来,只怕会弱了声势。” 胡豹却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少一个峨眉又有什么打紧?有少林空字辈神僧挑头,我们这么多门派捏在一处,还能拿不下一个天鹰教?” “再说了,峨眉也不一定不会来。灭绝师太虽心高气傲谁都瞧不起,可谢逊毕竟是她的杀兄仇人。冯师弟莫急,本门既是东道主,便先在此等上一等便是。” 冯远声一想也只能如此,便点头道:“且依师兄吧。我只是担心没有倚天剑,只凭空智大师,不一定能压住白眉鹰王。” 二人定了调子,便由刘帮主引著往城中安顿。 鄱阳帮这也算是下属接待上宗,自然颇费一番心思,其中宴饮招待,声乐歌舞自不必提。 佳肴美酒一场高乐下来,外间已是华灯初上。 刘帮主满脸通红,扶著冯门主一道进了宽敞的房间,身后各有弟子守在了门外。 一进屋子,两个老傢伙面上醉意顿时消失一空。纵脸上红晕不减,眼神却都清亮得嚇人。 刘帮主提壶倒水的功夫,冯远声已坐下问道:“如何,消息可捂严实了吗?” 第12章 夜半火起 “我办事,大师兄放心便是。”刘帮主答得乾脆,“这等好事还能不捂严实了?” “自发掘他起,便只有我门下两三个人知晓而已。知道这回不止您单独来,我都已经交代清楚了,绝不会有谁向旁人提起那后生。” 冯远声听了这话,稍显安心,却又自嘲地笑了笑:“你瞧瞧,我们崆峒派怎地成了这个样子?好不容易在江湖上发现了个好苗子,竟还要对自家人藏著掖著,真是......嘿!” “那也没办法。”刘帮主为师兄奉了茶,嘆气道: “此子悟性不凡,一点就通,其实我教授心法的第一天便已玄感,只是出身贫贱气血不足,拖了五日才养出內力。” “这等天资,若是叫那五位得知,定是要爭上一爭的。毕竟咱们崆峒派,做梦都想再出一个通贯八门的掌派人。” “是啊!” 冯远声感慨道:“江湖上都说我们六大门派收徒严苛,眼高於顶,却不知我等內里是何等求贤若渴。现如今除却武当张真人门下,其余各派近几十年来皆是一副青黄不接、后继乏力之象。” “也不知张真人究竟怎么教的徒弟,座下七个弟子个个人中龙凤!单说武功,放在哪一派都是堪为一门之长的材料。” 刘帮主观察著冯远声的脸色,试探问道:“大师兄,你跟那五位,还是......” 冯远声长嘆口气:“谢逊恶贼强夺本派绝学七伤拳,奇耻大辱不可不报。若要对付他和明教,我身为追魂门门主,自然当与五位师兄勠力同心。” “不过除此之外,依旧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刘帮主听了这话,晓得不是自己一个记名弟子可以置喙的。问这一嘴,只是再確定一下自家大师兄的心意罢了。 他转而道:“既然如此,大师兄可要见见那小子?未免夜长梦多,可先暂定下来个名分,回去了再开坛点香拜祖师便是。” 冯远声摩挲著茶杯想了一想,还是摇了摇头:“不妥。万一叫胡师哥察觉,难免横生枝节。” “再者......”他抬头对刘帮主笑了笑:“我是知道你的,近来想必是对那后生极力优待,对否?” 刘帮主赔笑两声:“大师哥不是也说,此子有一问掌派人之位的资质么......” “你啊......”冯远声摇头点了点他:“什么都好,就是太钻营了些。” “若你给我信中没有夸大其词,这少年便是如本派木灵子祖师一般天赋异稟的人物。” “可资质再好也只是资质。须知剑要淬、刀要磨,少年人心性不定,倘若这般好苗子叫你的糖衣炮弹养出了骄矜之心,那再好的资质也得毁了。” 这话说得颇有分量,刘帮主一时不知如何接。 “弟子...弟子也没有如何...” “罢了!”冯远声一摆手:“且晾一晾那后生,挫一挫他的心性。等这处事了,我再遣人悄无声息地带他回去,莫叫他觉得自己是块儿了不起的宝贝。” 刘帮主当即拱手:“师兄高见,弟子省得了!” ...... “篤篤篤...” 房门被轻轻敲响。 铁意扭头看了看窗外的夜色,出声问道:“谁?” “意哥儿,是我。” 听见是刘霄汉的声音,铁意便也懒得收拾,上前拉开了房门。 刘霄汉一进门,眼中显出惊讶之色。 只见铁意赤著半身,水珠顺著轮廓鲜明的肌肉线缝流淌而下,手里还攥著湿漉漉的毛巾,显是正在洗漱。 “意哥儿,你这是...准备歇了?”他问道。 铁意笑了笑说:“誒,练了一天功,浑身乏得紧,准备擦了一身汗便歇息。” 刘霄汉当即翘起个大拇指:“好稳当吶意哥儿!我要是你,今儿非得在在屋里急死不可。” “嗨~”铁意道:“上午我也急了一阵,只是后来想通了。” “天地广大,路都是人趟出来的。”他说著,拍了拍自己的腹部丹田:“我既然已玄感上了道,只要一步一个脚印踩稳当了,还怕走不远吗?” 刘霄汉拍了拍他肩头:“好小子,我真服你了!” 铁意推辞两句,问道:“大哥这么晚来,可有什么交代的?” 刘霄汉“哎呀”一声搓了搓手:“这个...今日崆峒派两位门主忙於会见诸多帮派领袖...这个...” 铁意顿时瞭然,轻笑道:“贵人事繁,我明白的大哥。人家何时要唤了,你隨时来喊我便是。” “好嘞!”刘霄汉答应一声,如蒙大赦。 “那你好好歇著,练功有度甭伤著自己,我走了啊。” “大哥慢走。” 送走了刘霄汉,铁意插上门继续一面擦著身子一面哼著歌儿。 他方才並非打肿脸充胖子,而是真箇想通了,得失之心没有那么重。 从前隨波飘零,是因为自己年幼力弱,存身求活尚且困难,连一座小镇都走不出去。 而今的境况,已不知变强了多少倍。 有道是天行健,君子自强不息。 不管崆峒派瞧不瞧得上自己,都得拿定本心,勤修不輟。 若果真不能拜入崆峒,那便好生在鄱阳帮练武增力。等將来筋骨长成、內力增进,再寻別家拜师求路。 若还不行,便在帮中好生廝混,以后带足了人手,一齐去崑崙山找那腹上生疮的老白猿便是! 统而言之,天无绝人之路! 这般想定,铁意便別无杂念,带著一身疲惫筋肉上床歇息。 蒙头睡了不知多久,忽然被一阵嘈杂惊醒。 铁意昏昏沉沉地从床上爬起来,侧耳一听,儘是奔走叫喊的人声,混在一处不清不楚。 他晃了晃脑袋下床到窗边儿一望—— 这一眼,当下便如三九寒冬里一盆凉水浇在脑门儿上,縈绕不去的睡意瞬间被嚇得影儿都没了。 只见酒楼后院里人影绰绰往来飞窜,都是身具武功、行动快捷之辈。 他们看起来像是混战在了一起,呼和声、破风声、兵器碰撞声不绝於耳,铁意在这三楼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还不是最嚇人的。 铁意一勾下巴朝下望去,腾腾火光明亮噬人,浓烟分明已快漫上二楼了! 他当即一个矮身蹲了下来,免得大刺刺在窗口叫人瞧见,隨手餵上两发暗青子。 究竟是什么情况!? 此地即將云集江湖上二十余个有名有姓的门派,谁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铁意半蹲著身子奔到自己用过的水盆旁,扯下毛巾和外衣都浸透了水,蒙在口鼻上,而后转身便欲逃去外面。 大火已起,留在这儿逃不脱被浓烟呛死的下场。 后院里有江湖高手在拼杀,决不能卷进去。 无论如何,先逃得性命再说! 铁意一手捂著口鼻,另一手刚搭在门閂上,外头忽然便传来一串“噔噔噔”的脚步声响,直奔此处而来! 第13章 绝处逢生 铁意脚下一点,后跃两步,已然拉开了拳架。若来得果然是歹人,先请他当头吃一记沉海落锚。 那沉重的脚步越来越近,毫不停歇,径直“嘭”地一下撞开了房门。 铁意本已心臟砰砰直跳,几乎是下意识就要迎著破碎的门扉砸出拳去,可就著昏暗灯火一看清来人,又连忙收回力道,反把自己闷得不轻。 “意哥儿!” 来人正是刘霄汉。 他满头大汗,身披血跡,焦躁的双眼看见铁意猛然一喜。 “万幸你没事,快跟我走!” 铁意麻利地捡起湿毛巾甩给他,一边儿迈步一边儿问道:“大哥,这是怎么了?!” 刘霄汉警惕地左右张望著,倒是没有敌人的身影,只不过浓烟已快要漫上来了。 “我也不清楚!”他隨口答道,“夜黑风高,乱成一团,尚闹不清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 “一出事我便先来找你了,义父交待过,万事我都得先顾著你!” 二人说话间奔到了楼梯口,只见浓烟和著火光滚滚翻腾而上。空气被高温蒸热,如浪潮一般扑来,刺得人睁不开眼。 铁意拿起湿衣服蒙住头脸蹲下身来,开口道:“大哥,你像我一样拿湿的蒙住口鼻,咱们扶著墙矮身下......” 不等他说完,刘霄汉便一把將他扯了起来:“奶奶的,火势窜得这么快......太危险了,走这边!” 话音落下,他“哈”地一下吐气开声,合身便向一边的墙壁撞了过去。 只听轰然一声爆响,整面墙哗啦啦破出一个大洞来。 刘霄汉强忍著肩上剧痛,飞身上前又补了几脚,终於豁出一个足够大的洞口。 他大声喊道:“我先跳,你跟上!” 铁意咬牙一点头:“好!” 这三层楼也有个近三丈高,虽然没练过轻功,但只要不是脑袋著地,至多也就是个缺胳膊断腿,总好过被火烧死、被浓烟呛死。 火势无情,迟疑不得,刘霄汉纵身一跃便跳了下去。 他虽也没练过什么正经轻功,可毕竟在江湖上摸爬日久,经验丰富,落地时一个前滚翻便卸去了大半力道。 虽也浑身疼痛,但还好不至於伤著骨头。 铁意紧隨其后地跳了下来。 他已將刘霄汉的动作看得清清楚楚,本打算有样学样,依法施为。 可没想到快落地时,刘霄汉奋力一跃,竟双手將他抓住,拿自己做了垫子。 两人在地上翻滚了几圈停下,铁意顾不上些许擦伤,急忙起身扶住刘霄汉:“大哥,你怎么样!” 刘霄汉支起身子摆了摆手,拳背一抹擦去了嘴角的血跡:“没事儿,稍微震了一下,小伤都算不上。” 二人起身左右张望,这里应是客栈侧面的一处小巷。 刘霄汉道:“情况混乱,我也不知义父和崆峒派各位高人如何了。无论怎么样,我先带你离开这是非之地。” 他想了一想:“走,咱们去港口,自家船上还有留守的弟兄!” 铁意两辈子加起来都没见过这等场面,身处其境纵然心神还能镇定,也难免不知所措,下意识地应了声“好”。 只是下一瞬间,他忽然反应过来,一把扯住刘霄汉的袖子:“大哥,不对!贼人既然敢冲这么多门派下手,难道不晓得处理那些船吗?大半门派可都是水路来的!” 刘霄汉顿时反应过来,重重一点头:“有道理!贼人连咱们住所都能点了,突袭港口更是手到擒来!” 这时候,左边墙上忽然传来“桀桀桀”一阵笑声:“我道这边儿是什么动静?原来是两只小老鼠砸墙跑了出来。” 二人悚然而惊,齐退步抬头望去—— 只见一道黑影蹲在墙头,包头覆面,浑身裹在一袭黑披风里,只露出一对精光四射的眼睛。 那人接著笑道:“不过,你们倒算是两只聪明的老鼠,想得到女儿港已为我等拿下,去了也是自投罗网。” “若不是本座恰好听见动静过来看看,倒真要叫你们走脱了去!” 刘霄汉张手一指:“藏头露尾之辈,尔等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来捋爷爷们的虎鬚!只会趁夜偷袭,又算什么好汉?!” 那人冷哼一声:“你们大张旗鼓地在此地聚集,密谋要对本教不利,那我等便已是敌人。即为敌人,又何论什么偷袭不偷袭的?” “天鹰教?!”刘霄汉顿时一惊。 “正是!” 那人立起身来,一手从披风中伸出,指缝中有光芒泠泠闪烁。 铁意定睛一看,原是两柄薄如柳叶的飞刀。 那人冷声道:“藏头露尾?本教向来不屑如此!阎王问起莫忘了,取你们性命的是天鹰教神蛇坛主封寒朔!” 封寒朔一语言罢,手掌一抖,那两点寒光顿时消失不见。 铁意立时头皮发麻,只因他根本看不见那飞刀在何处,甚至连人家是不是真的射出了飞刀都分不清,更不要说向哪里躲避了。 便在此时,刘霄汉一把抓住铁意肩头,將其拽向身后。 他一听天鹰教神蛇坛坛主的名號,便知面前是自己无论如何不可能匹敌的对手,更不可能接下人家的飞刀。 只是心中记掛义父的交代,仍下意识地先要保护铁意,竟是打算以自己的身躯挡在铁意面前。 “不!” 铁意见他如此,心头热血上涌,大喝一声便欲挣扎,甚至要往刘霄汉面前窜去。 一生两世所有的经歷和认知加起来,都不容许他这般放任別人的生命为了保护自己而消逝。 千钧一髮之际,墙头上忽然又有一道寒光凛冽,飞旋而下。 “叮——!” 耳畔传来一声清脆的爆鸣,二人眼睛一花,身前已多了一道挺拔的背影。 冯远声双眼死死钉在封寒朔身上,冷哼道:“封坛主三十六柄飞刀神技驰名江湖,却怎么不来寻老夫放对,反在这儿欺负两个娃娃?” 封寒朔认出来人,笑著道:“冯门主,本教行事,与尔等乌合之眾向来不同。每有动作,必是计划周详,各有职司。本座今夜便只负责在此截除漏网之鱼而已。” 冯远声点头道:“好,既然如此,老夫现在也该算是封坛主要截除的漏网之鱼了?” “不错!”封寒朔说著,两只手已尽数从披风下拿了出来,指缝间寒光闪耀,竟数不清有几柄飞刀。 “我听闻崆峒派奇兵门有八绝,之中亦有一道飞刀传承,不知冯门主可愿赐教?” 冯远声慨然道:“你来试试便是!” 他双眼紧盯著封寒朔的双手不敢放鬆,口中道:“还不走?莫去港口,往远点儿跑!” “是!” 铁意答应了一声,二话不说扯著刘霄汉便往巷子一头跑去,头也不回地喊道: “冯门主,您当心吶!” 冯远声嘴角驀地扯出一个略显狰狞的笑容,心中道: 这小子,倒还算贴心! 再看向封寒朔时,眼里的杀意已然难以抑制。 他妈的天鹰教,险些把自家园子里的苗苗给摁死了,老子恁不死你个龟儿子的! 第14章 江畔船家 出了巷口,黑夜里铁意根本不认路,自他来这儿起,压根儿就没怎么出门。 於是他也不辨方向,只管背向火光往远处跑去,不多时便出了镇子。 到得野地里,铁意左右张望,只觉四处都黑洞洞一片,更加不知所措。 这会儿他才突然想起,刘霄汉已许久没说话了,於是扭头望去:“大哥,咱们该往哪儿走?!” 刘霄汉开口回答,声音低沉:“朝...朝北走,还是找江水边儿上,纵寻不到船只......跟著水走也能...也能不失方向!” 铁意听出不对,凑到他身前问道:“大哥,你怎么了?” “没...没...”刘霄汉正要开口,却忽然一晃,健壮的身子直接向前扑去。 “大哥!” 铁意低喝一声,抵肩撑住了他。这一贴近,鼻尖顿时嗅到了一股血腥气。 “大哥,你受伤了!” 见刘霄汉一手按在侧腹,铁意便伸手一摸,指尖顿时感到湿滑温热...是血! 刘霄汉无力地呵呵一笑:“是...是飞刀。意哥儿,我走不动了......你记著,到水边儿寻船家,等过一阵,回鄱阳湖。 我胸前还有些银钱,你且拿去,转过头再来给我...收尸!” 铁意只觉有一团火在心口烧得人生疼,咬牙道:“大哥,你別说了,我背著你走!” 刘霄汉却道:“没关係,你手艺好...我...我信得过你!只是求你...求求你,將我与院里的曲师妹葬在一处吧。” 铁意已將刘霄汉高壮的身躯扛在了背上,十三四的少年身量还未长成,刘霄汉的双脚只能拖在地上。 “我不干这事儿!” 他沉声说道:“干这事儿得把人家的坟起开,在我们这行是坏规矩的,我才不干这事儿!” “大哥,你要是做这个想,非得你自己回去给那坟起开不可!你听见了没有!” 见刘霄汉已经只能哼哼说不出完整的话,铁意知晓决不能再拖延,必须得儘快找著条件处理他的伤势! “往北...水边儿...” 记著刘霄汉的交代,铁意抬头辨了辨月亮,深吸口气调起丹田中的內力,闷头髮力向北方奔去。 跑了两炷香的功夫,铁意忽地两耳一动,竟然真的听见了水声! 於是心底振奋,脚下也不禁轻快了许多,穿过一片矮林后,波光粼粼的江面便直接撞入眼帘。 铁意在岸边停下,昂起脖子奋力张望著,额上的汗水淌进眼睛,刺辣辣地疼。 其时月光暗淡,昏黑难明,连江水对岸都不能望见。 但也恰恰因此,上游几百步外,那一点熹微的渔火竟也清晰可见。 铁意当即喜不自胜,撒腿便往,离近还有十来步便张口喊道:“船上可有人家?江湖救急,企盼相助!” 等他来到船头,已有一个带笠披蓑的男人持著鱼叉从乌篷里迈了出来,戒备地上下打量著他们。 那男人一看,是个半大少年背了个成年人,戒心顿时放下了三分,但还是问道:“后生,你背上的人生病了还是受伤了?” 铁意忙道:“正是受了外伤,请船家救命!” 男人又问:“是因何而伤?为兽所伤,还是为人所伤?” 如今天下大乱,颇不太平,野地里遇见生人,不得不提著几分警惕。 铁意著急道:“我兄弟乃是鄱阳帮弟子,为歹人所伤!” “鄱阳帮?”那男人一听这名號,態度顿时不同。 他提著灯朝前照了一照,终於收起鱼叉,侧身道:“既是鄱阳帮的好汉,便请上船来吧。贵帮来往长江大湖贩制私盐,却不干別的什么下三滥勾当。” “多谢!多谢!”铁意连声道著谢,三步並两步到了船上。 男人掀开布帘將他们让进船篷里,又朝里喊道:“囡囡,这有个汉子受了外伤,给他们取些酒水疮药来!” 说罢放下了帘子,自己却不进来。 铁意此时也顾不上观察旁人动作。 他小心翼翼地將刘霄汉放下,伸手在其腰侧一抹,鲜血流淌不停,势如溪流。再唤其名时,便连哼哼唧唧的回应都没有了。 有一抹光亮这时靠近前来,照见了刘霄汉青白的脸色。 铁意回头一看,原来是一个八九岁的小姑娘端了蜡烛过来,另一手上还拎著个瓦罐。 那姑娘粗衣布裙,低眉垂睫看不清脸庞,似对生人颇有戒惧。 铁意也无心在意来人面貌,匆忙接过东西道了声谢。 女孩儿轻摇臻首道声不谢,站在一步外给铁意掌著灯。 烛光照在刘霄汉腰侧,一片暗沉的红色触目惊心。 铁意上手撕开被鲜血浸透的麻衣,只见一枚漆黑如墨的柳叶飞刀正正扎在血汪之中。 原来如此,那封朔寒满手雪亮的飞刀都是掩饰,真正的杀招其实藏在影子里! 这……这可如何是好? 见铁意似是不知所措,那小姑娘轻出声道:“先冲洗伤口,而后拔刀,再立即以药粉糊创。” 铁意闻言浑身一震,再不迟疑。 他直接取了浊酒往伤口上一泼衝去血跡,伸出两指夹住那枚飞刀,咬牙一使劲儿便乾脆利落地將其起了出来。 鲜血立时有喷溅之势,不过那小姑娘反应极快,上来將一罐创药对著伤口整个倾倒了下去,一双小手按上揉实,和面一般將那刀口完全糊住,接著又取布条来给包扎上。 “好了。”小姑娘清声道,“人事已尽,祈这位大哥福大命大,能挺过来吧。” 铁意听了这话,一鬆气儿便瘫在了船板上,这时才觉得双腿双肩皆如灌了铅一般沉重,丹田里更空空如也,那一点內力也不知何时早耗尽了。 他看著刘霄汉伤口上斑驳灰暗的药粉,不禁感到悲从中来。 没有消毒,没有热水,一两口浊酒、几捧劣质疮药......这般粗陋的条件想救活一个失血了一路的人,可不只能祈求他福大命大吗? 然而,现在总算是有一点儿可堪祈求的希望了。 若不是运气好在这儿碰到了好心的船家,又上哪找这一两口浊酒、几捧劣质疮药呢? 那刘大哥便必是十死无生的了。 想到这里,铁意跪坐而起郑重一揖,口中道:“多谢姑娘与令尊救命大恩,无论我家兄长能不能挺过来,我铁意感念在心,將来必有重谢!” 那小姑娘“哎呀”一声避了开去,不肯受他这一礼,两只小手摇个不停:“你...你不要这样。” 这时船身突然一阵摇动,应是拔锚入了江中,那小姑娘脚下不稳,身子一晃向后栽去。 铁意反应极快,上前攥住姑娘手臂,將她拽了回来。 这一下离得近了,铁意才骤然发现,这位妹妹虽才八九岁的样子,但五官清雅秀丽,肌肤白腻如玉,显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坯子。 这份绝俗美貌与这简陋清贫的渔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委实出人意料,铁意也足足怔了一瞬,赶紧放开手退后道:“在下唐突。” 怪不得这小姑娘一直低著头呢。 恰此时帘子掀起,那船家弯腰跨了进来,对铁意道:“不晓得你背后有没有尾巴,虽是夜间,我们还是走远些吧。” 铁意抱拳道:“恩公思虑周全。” 船家颇不好意思地摸了摸下巴:“举手之劳,不必这样称呼。我姓周,后生怎么称呼?” 铁意答道:“周大哥好,在下铁意,这是我大哥刘霄汉。” 船家才蹲到躺著的刘霄汉身边,闻言指著小姑娘笑道:“你瞧著比我家囡囡也大不过四五岁,如何就叫大哥?还是喊叔叔吧。” 铁意尷尬地瞧了眼小姑娘,又改口唤了声周叔。 第15章 暂避西江 周叔看了看刘霄汉的伤口亦是一嘆,转身对铁意道: “小兄弟,人在江湖漂,谁都有个马高鐙短的时候。我行个方便给你们,称不上什么恩公不恩公的。” “可是,你得告诉我,你们是跟谁动手受的伤。我就是一个江上乘船打渔的贫苦人,若是为此得罪了什么人而不自知,那可避都没处避的。” “是帮派火併,还是走私盐惹了官府?” 铁意道:“不敢给周叔惹麻烦。” 於是將女儿港的事挑拣著重点分说了。 船家不知江湖大势,听了只道:“原来是江湖火併,那还好说,咱们往江上一漂,躲远些便是。” “只是你接下来要往何处去?” 铁意稍作沉吟,心中想到:天鹰教虽趁著各派尚未聚齐,来了一场夜袭先声夺人,但无论如何不可能久持,定是要退去的。 不过各门派何时才能翻过手来將其赶走,却不好说,此时尚且不宜迴转。 还是先在西边儿江上躲一躲,等有消息传开再回鄱阳。 於是他开口道:“周叔,此处往西可有近便的镇甸,能有郎中问药的?” 船家一听便知他打算,点头道:“这你放心,从这儿直到上游汉水,几百里水路我都精熟的。” 铁意鬆了口气,起身去刘霄汉胸前取了银钱,尽数拿给船家:“这些许请周叔收下,稍充船资。待將来迴转帮中,还有重谢。” 船家嘿嘿一笑抱了抱拳:“我父女总要吃饭,便不客气了。囡囡,你收起来吧。” 铁意於是转身放在小姑娘手心里,说道:“囡囡,给。如此,要叨扰贤父女几日了。” 小妹妹娇靨一红,低头蚊蚋般说了声“无妨”,便转去舱內里间了。 这船家是长江上的好手,逆游而上亦是驾轻就熟,小船便稳稳噹噹向西而去。 夜里铁意总睡不好,打两个盹儿便要起来试试刘霄汉的鼻息脉搏,总算是始终没停。 等到天色將明,那小姑娘从里间出来推了推已成了愣葫芦的铁意,温声道:“你歇一歇吧,我替你看著他。” 其实,铁意夜半惊醒,一路遇险又逢生,还扛著百多斤的刘霄汉跑了许久,早就疲惫不堪了。 若不是身具一些內功底子,哪里还能守这下半夜?到了此时,早已是神魂顛倒,脑袋发蒙。 於是他也不推辞,当即在船舱里胡乱歪倒,嘴里嘟囔了一句“多谢囡囡”,没几个呼吸便睡著了。 姑娘小脸儿又是一红,对铁意的睡脸轻啐了口:“才大我几岁,也来叫人家囡囡......” 铁意这一觉起来,太阳已再度落往西边儿。 他两眼睁开却不见清明,只因肚內空空,饿得人发昏。 恰在此时,一碗鱼汤忽然递到了眼前。 汤色奶白透亮,成块儿的鱼肉与豆腐烩在一起,面上还撒著零星的葱花。 “咕——” 阵阵香气扑鼻,勾动五臟庙发出令人尷尬的叫唤。 铁意抬起头来,对上姑娘双眼,只听她道:“放了有一会儿了,你尝尝。若是凉了,我再去热热。” “多谢囡囡!”铁意双手接过,仰头便灌了一大口。 “呀!”小妹妹忙道:“你慢著些,江里的鱼,刺不少哩!” 铁意抬袖一抹嘴:“无妨无妨,我现在恨不得连鱼刺都嚼碎了咽下去!” 他喝了一口便欲起身,问道:“我大哥......?” 小妹妹道:“放心吧,稳著了。我试著餵他吃些东西,乾的餵不进去,汤倒是多少灌了些。船停在城子口,爹爹去镇上寻药了,你自吃你的便是。” 铁意犹不放心,先去试了刘霄汉脉搏。见其虽然虚弱,但始终还在跳著,终於鬆了口气,坐回原处大快朵颐起来。 他三两口喝乾了汤,又上手抓著將乾的捞起吃尽。虽没真的嚼了鱼骨,倒也吃得乾乾净净,一丝儿鱼皮都没剩下。 小姑娘看他“呲呲”吮著鱼排骨的吃相掩口一笑,铁意这才停下苦笑:“叫囡囡见笑了。” 姑娘问道:“可要再来一碗?” 铁意“呃”了一声:“如何好意思......” 小姑娘又笑了:“小哥使了银钱的,又有什么好不好意思?” 话是这么说,可铁意心里其实觉得,这般救命之恩委实不是那几个碎钱可抵,又哪里好意思当自己是个使了钱的大爷? “你等一等。” 小姑娘说著,从他手里拿走木碗,起身去了里间。 过不多时,又端碗出来,交在铁意手中。 铁意低头一看,掂了一掂,这回只刚过半碗而已,想来是存粮不多了。 他抬头对上小姑娘双眼,正要说话,女孩儿却先声道:“江里的鱼罢了,一会儿再抓便是。” 铁意惊奇道:“你晓得我要说什么?” 姑娘浅笑道:“小哥都写在脸上了,不难猜呢。” 铁意於是慨嘆:“囡囡这么聪明、体贴,煮鱼汤又这么美味,將来定能找个好婆家。” 女孩儿的脸顿时红了,轻轻“呸”了一声,小兔子一般站起来跑了进去。 铁意哈哈一笑,这时节孩子早熟早婚,八、九岁的姑娘也懂得什么是“婆家”呢。 他忙对里间喊道:“囡囡勿怪,是我出言孟浪,给你赔罪啦!” 里头却再无应答。 过了好一会儿,小妹妹才提著个木桶出来,目不斜视地从铁意身边走过,顺手拿起他吃完的木碗,径直出了船篷,好似这船上没有铁意这个人一般。 铁意瞅著小姑娘的背影笑了笑,继而闭目凝神,意沉丹田。 腹內有了吃食,身体便如久旱逢甘露一般开始回过气儿来。 如今飘摇在外,不比在岛上时安稳太平,还是要儘快將那只金蝉炼回来才好。 他慢慢扎下马步,在船篷中站起桩来。感受著脚下摇晃不定的波涛,双腿隨之左右踩踏,上身却始终纹丝不动。 曾几何时,自己还是个一上船便吐个不停的旱鸭子呢,如今桩功入门,已然可以在这晃动的船板上如履平地了。 回想起当日初见刘霄汉露这一手时的惊奇,虽也没过几个月,人生际遇却已大不相同,真有恍如隔世之感。 这般想著,心中忽有一番慨嘆感悟,只觉体內轻盈、行炁顺畅,不光那一只金蝉簌簌振翅而现,连耳鼻触觉都更加灵敏了些。 他双眼虽闭著,耳中的世界却好像骤然清晰了不少,正听见船头有一道猥琐令人生厌的男声: “好有顏色的小妹妹!你家的大人呢?” 第16章 横生枝节 小姑娘蹲在船头,双手在江水里洗涤著器具。 她与爹爹在长江上相依为命,年纪虽小,却也是做惯了这些事的,干起活儿来分外麻利。 只是三两下洗完了木桶木碗,她却没著急回船篷里去。 两个生人都躺著还好,如今爹爹不在,醒了一个小哥哥,共处一室她心头还是有些彆扭。 虽然...虽然那人看著不坏,但言语和称呼一会儿彬彬有礼,一会儿没分没寸,叫人羞恼。 就这么想著这些,在船头耽搁了一会儿,小姑娘回过神来,面前码头近处已然蹲了个獐头鼠目的傢伙。 “好有顏色的小妹妹!你家的大人呢?” 乾瘦的男人双手揣在袖筒里,蹲下身来眯著两只小眼眨巴个不停,看著便是一副不怀好意的样子。 小姑娘心里顿时咯噔一声。 她其实清楚,自己生得很好看。比从小到大,在这江面儿上见过的所有人都更好看。 可如今这世道兵荒马乱、礼崩乐坏,生在贫贱之家的孩子无论男女,长一副好相貌可真不好说是福是祸。 所以,爹爹向来是叫她少在外面拋头露面的。 今日委实是有些不走运,不过是出来船头洗个碗的功夫,谁曾想便招惹了不三不四的坏人。 怎么办,爹爹还没回来...... 她当即扭头,对著船篷里扬声喊道:“爹爹!有人找——!” 一边出声,一边不动声色地后退了几步。 那贼眉鼠眼的傢伙却嘿嘿笑道:“女娃娃倒是机灵,知道诈唬人。可惜爷爷我今晌午后便在这码头乘凉吹风,恰好瞧见过这条船上走了一个汉子进镇里去。” 他贼兮兮问道:“你家这船上,可还有其他人吗?” 船上虽还有人,在女孩儿心中却非可信可靠之人。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纵她兰心蕙质、冰雪聪明,可到底年纪尚幼,终於忍不住露出慌乱害怕的神色来。 那男人一见她慌乱,料想船上已无大人,登时便即一喜站起了身,作势要往船上迈去。 心中暗自得意:嘿,今儿个轮到爷我走大运嘍! 可便在此时,船篷里忽地传来一道人声:“囡囡,外间是什么人?” 男人迈出的脚倏地收了回来,神色顿时紧张。 可一看到掀开帘子走出来的只是个半大小子,他又乐呵呵笑了出来。 “好,好,原来你还有个哥哥!” 铁意看著说话这人,双眼微眯:“你有什么事?” 男人咳嗽两声,大声道:“你们爹爹在镇里饭馆点了饭菜,特请我来唤你们过去哩!” 他这两句话说得嗓门洪亮,好似专要码头上左近人群听见一般。 附近停泊的小船上的渔夫、往来搬运麻袋货物的力工们,都有听见动静看过来的。 一见是这位,有人撇了撇嘴角,有人摇头嘆气,却都將视线又挪了开去。 男人凶狠地环视了一圈,摇头晃脑得意起来,对铁意二人挤出个难看的笑容:“贤兄妹两个,这便隨叔叔去吧!” 他说著便上了船,竟直接伸手向女孩儿抓去。 铁意眼中陡然精光一闪,蹬蹬两步踩得船头晃荡,已然豹子一般窜跃上前,“啪”得一下扣住了男人左手。 “囡囡,回里面儿去!” 小姑娘兔子一般拔腿就跑,衝进帘子里却没进去,而是蒙著脸露出半个脑袋探头朝外看。 “嘿——你个小兔崽子!” 男人低头看了眼自己被攥住的左腕儿,抽了一下竟没抽动。 “半大小子还挺有力气!” 他说著扬起右手,眼看一个巴掌便要朝铁意脸上呼下去,嚇得女孩儿惊叫一声闭上了眼睛。 铁意面无表情,也不伸手去挡那巴掌。他双腿微屈,右手猛然发力,扣著对手脉门向外发力这么一转—— “哎哟哎哟哎哟......!” 那人顿时发出一串惨呼,上半身跟著左手一起向外转动,几乎扭成了个麻花儿样,那巴掌自然也就落不下来了。 “撒手...撒手!” 他另一手伸爪去扣掰铁意五指,却觉如拗铁锥,半分都难以撼动。 铁意冷哼一声:“招子都擦不亮,也敢出来拍花子?” 那人疼得鼻涕眼泪都要一起出来,哪还不知踢上了硬茬?听了铁意这话,心中大喊冤枉。 他虽叫那女娃顏色吸引,可上来前也曾好好打量过这条小船,却半点没瞧出不凡之处吶! 事已至此,也只得自认倒霉了。 他左手疼痛欲裂,更已真切能听见骨头在发出咔咔嚓嚓的声响,赶紧连声叫道: “少侠...少侠...!爷!我的小爷誒,您高抬贵手,把我当个屁放了便是...誒呦喂我这手......!” 铁意稍皱眉头,心里不禁想起从前的日子。 当初他们一群小孩子聚在老乞丐手下,没少被这些下三滥的人贩子骚扰,二丫便曾险些叫人偷了去。 幸好有个不知真假的“丐帮”名头镇著,否则还不知要有多少麻烦。 是以,铁意心中早深恨此辈。 而如今,他內功初成拳上有力,既然撞在了手中,便也算行侠仗义...... 这般想著,铁意钢钳一般的右手再度向外拧转了三分。 那贼眉鼠眼的男人当即发出一阵杀猪般的吼叫,哐当一下径直瘫跪在了地上。 “后生,不可!” 左手边儿传来一声沉喝,铁意扭头望去,几丈外一艘小渔船上站起个老叟,正冲这边喊道: “小兄弟看著是个练家子,可强龙不压地头蛇,给他个教训便行了!” 铁意皱著眉向四周一扫,见码头上眾人视线闪躲,当即醒悟。 人贩子行事大张旗鼓、毫不遮掩,这般做派,不是同伙势重,便是有人罩著。 若下重手,势必要惹上麻烦。 他想到船篷里尚且人事不知的刘霄汉,心下轻嘆一声鬆开了手,奋起一脚將那贼子踹落水中,喝骂道:“滚远些去吧!” 此人倒是个水性好的,扑腾几下便又上了岸,就在码头上砰砰磕起头来: “这就滚,这就滚,谢过小爷高抬贵手!” 又转了半个身,向刚才出言那老叟砰砰磕道:“余老汉,洒家承你的情了!” 老叟却一声不吭,紧了紧蓑衣快步躲进船里去了。 等那成了落汤鸡的男人连滚带爬地走远,铁意回过身来,正对上一双清澈明亮的眼光,在他脸上滚了两转。 女孩儿惊嘆道:“铁大哥,原来你这么厉害!” 铁意轻笑了笑,便严肃道:“快进去吧,等周叔回来咱们便走,不好在这儿停留了!” 第17章 心有鬱气 胡老四拖著左手咬牙切齿地走在镇上,到一家米行门口时,坐在门口的伙计见了他眼睛一亮,高声道: “哟,胡四儿!你这是下江里摸鱼去了?” 胡老四让挤兑得眼角直抽抽,挥袖甩下一蓬水来。 他走近了小声道:“那几位爷都在?” “都在。”伙计道,“他们小心得很,哪都不去。” “成。”胡老四左右望了望,“你看著点儿,我进去找他们说两句话。” 他一进去便径直绕过柜檯,走后门进了后院,在一间偏房门口敲了三短一长,往復三遍。 房门吱呀开了二尺宽,胡老四一矮身便窜了进去。 不大的一间房子里,坐的坐站的站,竟挤著七个大汉。 胡老四舔著脸挨个赔笑,跟他们打著招呼。 八仙桌旁一个男人正蜷著腿剃指甲,抬头看了眼他,不阴不阳地说道:“叫你盯码头,你盯进水里去了?这时候过来作甚,可是见著让你盯的人了吗?” 胡老四笑嘻嘻地凑上前,半蹲下来仰头道:“贺少爷,您交待的独行女侠没盯著,可我......” 那贺少爷听到此处,忽然发作,一脚飞来將胡老四踹了个四仰八叉,骂道:“既没盯到,谁叫你擅离职守?奶奶的,你姓胡的不相干了是不是?!” 胡老四当胸吃了一踹,心口正窝著发疼,却半点不敢发作,爬起来叫屈道:“贺少爷您甭著急,好歹叫我把话说完!” 贺少爷哼了一声:“你说罢!” 胡老四深吸了几口气,压低声音道:“您找的人没盯著,可老四我撞了大运,在鸡窝里瞅见了金凤凰!” “金凤凰?”贺少爷来了兴趣,放下腿俯身向前。 “你可別夸大其词糊弄我!” “我哪能啊!”胡老四一拍手:“真是金凤凰,比您船上那个还出挑儿,若是送到扬州去,起码能有......这个数!” 他驀地张开五指:“五百金!” “哦?当真?!”姓贺的双眉一挑,径直站了起来,忙问详情。 胡老四立即绘声绘色地描述起来:“我装作落水,凑在他们船上看了。就是再寻常不过的一条渔船,一个汉子带一双儿女。”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那女儿八九岁的模样,真是好顏色!”他拍著胸脯保证道,“贺少爷,我胡老四吃这碗饭二十多年,绝不会看走眼!” 等他声情並茂地比划罢了,姓贺的显然已大为意动。 只是一旁有另一人站了出来:“行了胡四,你先出去吧,我们商量商量。” 胡老四斜眼看了看,瞧贺少爷没出声,便低眉臊眼地退了出去。 房门一关上,方才说话那络腮鬍汉子便劝道:“头儿,算了罢。再往东不远便是女儿港了,咱们毕竟是来聚义的。” “离得这么近,若是在天下英雄面前闹出什么事儿,面上须不好看。” “更何况,咱船上不已经有只雀儿等出手了吗,身后说不定还坠著尾巴呢!” 姓贺的听了这话,张开五指摊在他面前:“五百金,兄弟!” “胡四是个不成器的,但在本帮手下做了这么多年,相人的本事总不会错。” 屋里又有另一人帮腔道:“再说了,真要是个值五百的金凤凰,哪用得著相面?是个人都瞧得出来她秀出绝伦,绝错不了!” 络腮鬍心知弟兄们恐怕都要被五百金糊住心眼子,又嘆道:“那手上这个又怎么说?若不是害怕留了尾巴,咱们兄弟至於一气藏在此处吗?” 再有一个尖声尖气的瘦猴子出声道:“王婆子说这雀儿的娘是个带剑的女侠,可哪有江湖侠女孤身带著孩子走江湖的?你见过?” “躲了这几日,不也没半个影子追上来吗?只不过是咱们一贯谨慎罢了。” 那贺少爷张开双手,笑著说道:“齐兄弟你瞧——弟兄们可都是这个念想。” 他凑近了搂住络腮鬍的脖子:“別杞人忧天了,城子口这离女儿港还有一日夜的水路呢。一个江边渔家而已,还能出事?” 姓齐的络腮鬍见果然劝他们不住,只得重重嘆了口气:“好吧,我拗不过你们。但你们可得答应我,过了城子口,便绝不能再节外生枝了!” 眾兄弟见他鬆口,自然无有不允,连声道好。 ...... 天色將暗时,周叔才提了镇上採买的东西回到码头。 小囡囡取了新抓的创药给刘霄汉换上的工夫,铁意便將先前的事情分说清楚。 “周叔,我怕夜长梦多,咱们还是换个地方停泊吧。” 船家最知自己这女儿怀璧其罪,闻言点头道:“小哥说得有理,是该往最坏处想。” 囡囡忙完了手上的活计,站起来低头认错:“爹爹对不起,女儿添麻烦了!” “怎会?”周叔伸手揉了揉女儿头髮:“是爹没本事,没照顾好你娘亲,如今又护不住你......” 铁意见二人皆有戚戚之色,忙抱拳道:“周叔古道热肠、乐於助人,囡囡天生丽质、秀外慧中,天底下还未曾听说这样的人家有何过错! 只是世道凌乱不成体统,以致歹人当道,还望贤父女莫要妄自菲薄、自怨自艾。” 父女二人闻言稍作振奋,收拾停当了便起锚开船。 铁意立在船头,望著渐渐离远的岸上灯火在江风中明灭摇曳,只觉心中一口鬱气闷闷不得舒展,不由得暗自攥紧了拳头。 武功!武功!何日得缚苍龙?! 一个人贩子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之下,竟然如此张扬跋扈,肆无忌惮! 同伙甚广?有人罩护? 若我的拳头再硬一些,是不是就能將他们砸烂?而不必因刘大哥和周叔父女而投鼠忌器! 渔船离港之际,恰经过白日出言相劝的老叟船边,铁意见其正独自垂竿夜钓,抱拳道:“之前谢过老丈提醒!” 那老叟冲他点了点头:“走,早点走好!年轻人记得不要太气盛,那胡老四是在巫山帮手下做事的!” 巫山帮? 铁意在脑海中稍作搜索,却委实是没有印象。 说话间船已走远,铁意便又是一躬:“多谢老丈!” 撑船的周叔也听见了,嘆气道:“原来是巫山帮,那咱们早些走可是对极了!” 铁意回身问道:“这个帮派名声很差?” 周叔点头道:“比你们鄱阳帮差远了。他们原是发跡於东川的帮派,帮主姓梅,似乎也算是个英雄豪杰,听说还投靠了丐帮。 只是手下鱼龙混杂、良莠不齐,除了正经的货运营生,偏门的事情也多有沾染。” 其实,这才是江湖上帮派的普遍现象,乱世之中,黑白均沾,说不清楚。 而鄱阳帮毕竟背靠六大派之一的崆峒派,刘帮主更是门下记名弟子,自然要爱惜羽毛,重视名声。 铁意听了暗自点头,更加庆幸白日里没有衝动行事,否则惹来正经的江湖帮派人士,可没那个泼皮那么好打发。 他心里暗自发誓,这一趟回去,无论能不能拜进崆峒派,都要著意將打法杀法好好练上身,不能再只专心练功了。 第18章 白芷杜若 “船呢?” “人走了!” 胡老四带著人来到码头船埠,左右一扫,顿时愣住。 “我就说甭磨嘰吧!这下可好......” 姓齐的汉子心里一喜,横道:“放什么屁!干这等事不得趁天黑?” 胡老四不敢还嘴,正憋屈的时候,忽然瞅见了夜钓的老叟,连招手道:“不一定没戏了,跟我来!” 他很快带著七条大汉围在了老叟船头,舔著个二皮脸笑道:“余老汉,手气还好?跟你打听个事儿唄。” 余老汉看他一眼,默默收起鱼竿:“胡四爷,老汉头昏眼花,只怕误了您的事儿。” “不妨不妨。”胡老四一扬下巴,“下午那艘船,哪去了?” 余老汉迷糊道:“这码头一日来往百八十条船,不晓得胡四爷问得哪一艘?” “呵呵呵...”胡老四听了,笑著摇头点了点他。 余老汉正欲赔笑,却不防胡老四猛然一下变了脸,抬手便是一耳光抽来,立时便给他打得歪倒在地。 “妈的老东西,给脸不要脸是吧?!” 胡老四两步跨上船去,揪住余老汉的衣领,左右开弓又是“啪啪”两下。 “够不够劲道?爷总不能白给你磕几个啊,是不是?” 余老汉当头挨这几下,已然眼冒金星,无力挣扎。 胡老四这才停手,復问道:“那艘船何时走的?往上游还是下游去了!?” 余老汉深呼吸了几口,才颤颤巍巍地答道:“你走没多久,那船家便回来了,他们...他们便即顺流而下去了...” 胡老四嘿嘿笑著,伸手在老汉肿起的脸上揉了揉:“早这么著不完了嘛,您说您何苦呢?” 他鬆了手跳下船去,在那几人面前含胸驼背地连声道:“贺爷,人没走多久,往西边儿江上游去了。您的船快,马上出发说不定还能追上!” 姓贺的皱眉道:“那老汉不是说往下游走了许久了吗?” 余老汉也正將將爬起,说道:“胡爷不是听岔了?我说是往下游去了,走了快有个把时辰了。” 胡老四哈哈一笑:“贺爷,这老儿我最清楚,他还想当个侠客哩!” 余老汉顿时僵住,一屁股瘫在了甲板上。 ...... “铁大哥,你怎么有那么大力气呀?” 船篷里,两人抱膝坐在刘霄汉身前,女孩回忆著不久前的情景,小声道:“一只手就把那个坏人拽到地上了,好厉害!” 铁意笑著伸出一只手来:“这叫內功,一旦练出真力,便不可以凡理看待。” 小女孩儿盯著他掌心,喃道:“我...我也能学吗?” 铁意欣然点头:“咱们此番患难,全仰赖你们父女相助。等风浪过去,迴转鄱阳湖,若周叔有意,我便作保请你们入帮。到时候,我来教你练拳。” “只不过,练武这事儿要吃好大苦头呢......” 小姑娘急忙道:“芷若不怕吃苦!芷若只怕总要人保护,总给爹爹和铁意哥添麻烦。” 她忽然发现面前的人愣住了,眨巴著眼睛抬起头问道:“铁意哥哥?” 铁意嘴巴微张,生怕自己听错了:“你刚才说,芷...若?你不是叫周囡囡吗?” 小姑娘將脸埋进膝头:“那是父母唤我的乳名。旁人...旁人一般不这么叫呢。” 铁意尷尬地挠头:“我...我以为...嗨,我就是听周叔那么唤你...” 周芷若闷声道:“只怪你从没问过我叫什么名字。” 铁意当即正色一拱手:“怪我无礼,在下铁意,请教妹妹芳名。” 见他忽又这般正经,女孩儿噗嗤一笑,也轻咳两声提起腔调:“回哥哥的话,先母给我取名,叫作——周芷若。” 铁意又问:“可是白芷、杜若,香草之属?” 女孩儿即答:“哥哥博闻强识,正是之二字。” 真的是...... 铁意一时间竟感到有些恍惚。 他先前是真没往那里想,可这知见障一旦打破,回过神来又觉得,其实都能对得上。 固有的印象里,总以为这父女俩是在汉水之上。 可细细想来,原本是常遇春雇了周家的船,护送义军首领周子旺的遗孤逃到汉水的。 而那周子旺是在江西袁州举事,建制称帝。事败出逃后若要入长江走水路,可不得到九江一带来吗? 是了,周叔先前也曾提过,从此处上下几百里水路,他都一贯精熟。 如此说来......不是重名重姓,眼前这小姑娘,便应当真是那位芷若妹妹了。 他刚才说道练武,其实言尚未尽,除了要下恆心能吃苦之外,还得要身具几分天资,有那份儿根骨悟性才行。 只是如今这话,却不必说了。 这小姑娘的资质,可是灭绝师太钦点的“不可限量”,足以直接託付峨眉派掌门的程度! 铁意的心思当即活泛了起来。 若是自己入不得崆峒派的法眼,说不定也可抱著这位妹妹大腿,混进峨眉派去学得上乘武功哩! 须知那六大门派中亦有高低之分。 少林、武当自在头一档,其下便是峨眉、崑崙。 又因灭绝师太倚天在手锋芒太盛,隱隱压住铁琴先生夫妇,將峨眉顶上了第三把交椅,崑崙派便只能屈居第四。 再次才是崆峒、华山两派,敬陪末座。 正思忖间,船头忽然传来周叔焦急的一声喊:“不太对劲,似是有船追上来了!” 哥妹两个顿时一惊,一齐起身窜了出去。 江风割眼,铁意手搭凉棚向东望去,江面上確有一对灯火掛在百丈之外,浮沉摇晃。 他这才发觉,自己目力也涨了不少。 正好今夜月明星稀,就著泼在江面的华光,依稀可见是一艘中型的艨艟驶在江中。 铁意问道:“周叔,如何看得出是冲咱们来的?” 周叔指道:“你不经水事,故而看不出来。夜间行船本是大忌,那艨艟又是一副竭力全速之象,定是在追逐赶路。” 铁意心头顿时一凛。 大船追小船,比船速是拼不过的,早晚要被追上。 这可怎么办,该死......他想到那泼皮会回去搬救兵再来找场子,却没想到竟能在这茫茫大江上追上自己等人。 铁意心中不由一阵懊悔,当时应该將那泼皮扣住不放,等周叔回来,他们起锚离开时再扔进水里。 也不对,若那人还有同伙在码头上,也可转身去通风报信。 说一千道一万,就是自己的武功还不够强! 若是灭绝师太持倚天剑在此,还不给这些王八蛋全部细细剁成臊子?! 现如今,不知亮出鄱阳帮的牌子,能不能平了这事儿。 说话间,那艨艟已然越靠越近,铁意已能看见船舷上趴著的人影了。粗略一数,竟至少有五六个人。 第19章 世恶当杀 那艨艟赶了上来,离了数丈远便有人在甲板上挥舞火把高呼著:“停船!停船!叫你们停船听见没有?!” 铁意高声应道:“鄱阳帮弟子在此,不知是哪条路上的朋友来打招呼?” 那大船上驀地一静,过了一会儿才有人说道:“既然是鄱阳帮的好汉,还请上船来一晤罢!” 铁意冷笑道:“朋友至此不肯报个万儿来,我如何敢上你们的船?” 那人哈哈大笑:“却是不妨,好汉既不愿上来,我等下去便是,照样会朋友!” 操弄艨艟之辈显然是水上好手。说这几句话的功夫,船身不断微调,已经强行向铁意他们贴舷过来。 见此情形,周叔丟了船桨提起鱼叉,沉声道:“小意、囡囡,你们进船中去!” 铁意双眼沉在阴影中,脚下却一动不动,摆手道:“芷若,劳你看顾我家大哥!” “爹爹...小意哥...” 周芷若看著二人挺拔背影咬了咬下唇,晓得自己不仅帮不上忙还只会添乱,终於听话地跑进了船舱里。 周叔瞧著越贴越近的船舷,嘆气道:“小意,囡囡惹来的祸事,倒是要连累你们了!” 铁意声如铁石,扭著腕子:“若非襄助我们兄弟,贤父女又怎会在此?此话休提!” 周叔慨然点头:“既然如此,我们爷俩儿今夜一齐与他们拼个鱼死网破!叔能在江上漂泊这么些年,却也不是泥捏的!” 他话音才落,那艨艟已靠近两丈之內,只听“篤篤”两声脆响,便有连索的抓鉤拋了过来,鉤住他们的渔船。 那艨艟的甲板要高出丈许,上头连著跳下两人,嗵嗵落进了江中。 他们手上拽著鉤锁,很快便顺著锁链游了过来。 周叔率先踩上船头,嘶吼著冲当先一人提叉便刺。 “啊——!” 他身后便是自己独女,这一下自然是竭尽全力,更兼居高临下,击敌於半渡,本该是占尽优势才对。 然而那鱼叉刺下,迎面的贼子身子还在水中,一手扒著船舷,另一手居然高高举起,直接抓住了叉尖后的把柄。 那贼子张口放声大喝,口中衔著的刀子掉进了浪花里,却爆发出不可思议的臂力,直接將周叔整个人掀翻,“噗通”一下栽进了水中,鱼叉也鐺啷啷掉在了船板上。 小渔船顿时剧烈摇晃了起来。 水中贼廝气喘吁吁地攀上渔船,抬头一看,那鱼叉已握在了一个少年人手中。 他极其囂张地嗤笑道:“鄱阳帮的好汉?怎地嚇得浑身发抖,喊不出话来了?” 铁意面对此人含胸顶背,凌乱的额发下双眼黑沉。 他握著鱼叉的双手的確在微微发抖,却不是恐惧,而是激动兴奋。 他发觉,自己忽然认识了这座江湖的真面目。 其实,原本的收尸乞丐铁意,不该那么天真无邪的。 是那觉醒的宿慧赋予了他对江湖、对武林的一些浪漫美好的幻想。 再加上这两个多月在鄱阳帮的悠閒日子,竟让他无忧无虑地做起了行侠仗义、天下第一的美梦。 如今,这梦醒了。 这是一个王朝末世,是一个兵荒马乱、人杀人、人吃人的乱世! 我错了! 今夜如能杀出重围,当迴转城子口去,將那泼皮大卸八块,少一块儿都不行! 铁意,你要永远记住这一夜! 铁意双手持叉,重心一矮,脚下在船上重重踏步,合身挺叉便向船头那贼廝刺去! 那贼子甚而不以为意,嘲笑道:“连喊一声壮胆都不会?!” 他观铁意身形手法,显然是个没练过枪法的雏儿,连个拦拿扎的架势都没影儿。 於是只松松垮垮伸出只手,凌空拿去,欲效仿方才所为,一举越过叉尖拿出兵器。 此人手法灵巧,动作飞快,手上怕是有什么功夫,一个晃眼便伸手到了叉杆上。 然而,在其单手攥住叉杆的一瞬间,他一双瞳孔骤然暴缩如针尖。 这力道...不对! “喝!” 铁意直到此时才吐气开声,內力骤然迸发,急送而出。 那贼子手掌收紧,半点拿不住叉杆,再想伸右手过来,却又为时已晚。 “噗!” 鱼叉贯腹而入,铁意眼中精光一闪,双掌发力一搓,叉子便在那人肚子里搅拌了个三圈。 那贼子双手握著叉尖,两眼直愣愣瞪著铁意,暗红的鲜血从两片囁嚅的嘴唇中不住向外喷著。 內力! 这...这小子才是...才是练家子! 他拼尽全力想开口吶喊,將这个消息通报给兄弟们,可肚子里那不住搅拌著的鱼叉让他半个字也吐不出口。 “喝啊!” 铁意又是一声大喝,足下发力,竟直接將此贼推下船头。 第二个贼人正双手撑著船舷从水中拔起上半身,忽然见著一个庞大身躯当头砸来,只得又沉进水里,矮身避过。 那身躯噗通一声在他身边溅起好大一朵浪花,他转头望去,忽然整个僵住—— 这怎么是自家的兄弟?! 正惊诧莫名之时,耳后忽地传来呼呼风声。此人急急转头,却见一条哨棒当面扫来。 他已然躲避不及,被铁意用叉尾正正抡在嘴上。 口中叼著的钢刀虽是刀背朝內,可受此重击,也瞬间敲掉他半口牙齿。 “啊呀——!” 此人哀嚎一声,双手失力跌下水去。 正要扑腾迴转,背上又忽地一沉,紧跟著脖子便被紧紧勒住。 铁意站在船头,见周叔拽著此人翻进水底,便不再向水中落叉。 两个! 他驀地昂起头来。 月光下,仍是那清秀俊朗、还带著几分幼稚感的少年面孔,眼没变、鼻没变、口没变,可偏偏此时再看著这张脸庞,已然大不一样。 有些什么消逝破碎,有些什么诞生萌发。 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铁意握紧了手中的鱼叉,感受著剧烈跳动后已经在逐渐恢復平静的心跳。 这就是杀生的感觉? 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七哥!小吴——!” 头顶上两声急躁的呼喊將铁意的心神瞬间拉回。 他抬头一看,两艘船已然离得不足一丈之远,艨艟上的人影发力一推,两条跳板便“嘭”地接到了他们的小渔船上。 一人举刀在那大船上喝道:“小兔崽子!你竟敢......老子非他妈地剐了你不可!” 铁意骤然狰狞一笑,提叉便踩在了那跳板上。 “来——!” 第20章 殊死搏命 铁意竟然主动登板,反向上方杀去! 尔等才是被跳帮的那一方! 那提刀的汉子放罢厥词,刚把一只脚踏上跳板,铁意便已如马踏飞燕,登身而上。 金蝉內力在铁意双腿少阴经脉中振翅来回,赋予了他远非一个少年所能拥有的运动能力。 踩上艨艟的一瞬间,他挥叉横扫,逼得那提刀汉子一个趔趄狼狈滚开。 而后在船舷一踩飞身而起,双手紧紧握住叉杆,居高临下挥出一记力劈华山。 他虽没学过枪法,却也能將其当作一条哨棒使出些最朴素的用法。 只要力道足够,一条有分量的棍子抽在人脑门上,怎么也能开个红瓤的瓢出来! 铁意这一下携浑身下落之力狠狠挥出,若是砸实在了,便是头水牛也能给它放翻了去。 那提刀汉子刚刚翻起身来,眼看躲避不及,只得抽刀架了起来。 边儿上一人大喝了一声“贺爷”,也提水火棍架了过来。 铁意不管不顾地一叉劈下,兵器相交发出一声折磨人听觉的剧烈震颤。 他只觉手中叉杆只欲挣脱而去,两手虎口霎时渗出血来。 然而铁意深知,此情此景已是搏命之时,不由双手加力死死握紧,再是疼痛也不能丟了兵器。 他“啪”地一声落在船上,双膝微屈便运桩功稳稳站住。 再看对面二人,那姓贺的单刀已不知飞脱去哪里,正捂著右手齜牙咧嘴。 另一人棍头已在刚才与叉尖的碰撞中被砸烂,似乎正一脸惊异地望著铁意。 另还有两人却已站上了跳板,一个络腮鬍子大声吼道:“三儿操好了船!我们去救七哥和小吴!贺少爷,那小孩儿便交给你们了!” 贺少爷摁著自己发麻没知觉的右手,头也不回地说道:“放心去!別伤著了老子的金凤凰!” 他死死盯著铁意,张口骂道:“兔崽子你......” 铁意哪里耐烦听他喷粪? 见那二人跳下船去,他心里已急得疯了。渔船上一个伤员一个幼女,却如何对付两条大汉?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於是铁意毫不停歇地挺叉便向前刺,那贺少爷半句话憋在嘴里,连忙后退闪避,口中叫道:“拦一拦他先!” 另一人驱棍架来,极有章法,虽是半烂的棍头,可却甚为精准地点在叉杆半身。 铁意顿觉如青蛇被打了七寸,手中长柄再难使上力道,被对手棍子架著,向一边带去。 说来赘冗,其实不过电光石火之间。若是寻常江湖把式,这一下非要给带偏了重心不可,说不得还会美美跌上一跟头。 可铁意所学的金蝉玉襠功到底是“山上”武学,加上他那为刘帮主宝贝万分却不自知的天分,其实只缺功夫积攒內力而已。 剎那之间,铁意便如福临心至一般反应迅捷,在感到手上不对的一瞬间便悄然略微鬆手,不去与对手的兵器作力量上的对抗。 同时他双脚一踮,稳拿己身,前冲之势分毫不减。 等对面使棍那人发现手上触感不对,铁意已直接甩脱鱼叉,赤手空拳欺进了他身前两尺。 此人心下大为骇然,慌忙欲回棍来救,却又如何来得及,遭铁意毫无花哨地一拳沉海落锚砸在心口,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铁意犹怕不足,借著反作用力扭腰摆臂,挥出左手,捏出个凤眼锤来,逕往敌人咽喉凿了个实实在在! 前后一息之內两拳砸实,那人当下七窍喷血,仰面而倒。 异常激烈地发力之后,铁意鼻孔中喷出两道滚烫热气,肩臂和双腿的肌肉向大脑发出酸麻的呻吟声。 可他不敢停下! 有道是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他感知得清清楚楚,丹田里那只金蝉,飞不久了! 一旦內力耗尽,凭他这副没长成人的躯体,要怎么跟这些穷凶极恶之辈拼命!? 趁著现在,杀一个,是一个! 那姓贺的双眼颤抖,居然已呆愣在了原地。 他的视线向前触去,一丈之外,一个猎豹一般的少年正压身前倾向他扑来。 江风吹散了他的头髮,露出一张清秀略带稚气的面庞。可那血红的双眼目眥欲裂,浓郁深沉的杀气几乎要满溢出来! 而他的身后,是滚滚长江,是烈烈狂风,是自家喷血倒下的兄弟! 这小子......究竟是什么人?真是鄱阳帮弟子的吗! 自己好像...逃不掉了! 有道是狭路相逢勇者胜,此人为铁意气势所慑,一身本事顿时打了折扣。 他强撑著麻木的右手推出两掌,却叫铁意使出一招逆浪推潮,单掌一拨便偏斜卸开,紧跟著五指並掌如刀,狠狠切在其肋下空门。 那人痛呼一声斜身而倒,刚好摔在了自己方才崩飞的单刀旁边,顿时如抓救命稻草一般伸手去抢。 却不料铁意已飞身踏来,一脚瞪在他肚子上给他痛得蜷成虾米。 铁意伸手提起单刀,內力在这一刻终於耗尽,双腿一软顺势骑在了敌人身上。 他深重地喘著气,单手揪起胯下之人的头髮,將他的脸露了出来。 “好汉...好汉饶命!我等是......” 那人话说一半,铁意已然一刀柄砸了下来,正磕在他鼻头上。 “啊——!” 那人痛呼一声,眼冒金星,双手便胡乱挥舞遮挡起来。 铁意一瞧,以为对方竟还胆敢反抗,掌中一转倒持单刀,对著他双肩关节便是“咔咔”两下钉了进去。 这两下一捅,此人便已两眼翻白,进气儿多出气儿少了。 切,这些乌合之眾,原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是?! 铁意杵著刀摇晃起身,脚下居然虚浮地打了个踉蹌。 他刚才每一招每一式,每一个动作都可谓拼尽全力,不仅內力挥霍一空,体力也已经差不多到极限了。 但是...不行!还没完呢,还不能倒下! 他抓起船板上已几乎不再挣扎的贼人,將其提到舷边跳板处,像对待条死鱼一般摁住。 而后扬声喊道:“下面的人听了!尔等若敢伤了船上的人,我便立时结果了此人性命!” 喊完了话,他才俯身向下看去。 第21章 齐力破贼 渔船上,那络腮鬍汉子正要拨开帘子进船舱,忽听见铁意呼喊,慌忙回身抬头。 什么情况! 自己二人跳下来才多久?上头两人难道都一个照面给那半大小子放翻了吗? 开什么玩笑?! 可他眯著眼抬头望去,那死鱼一样被架在船舷上的傢伙,又確实是自家兄弟无疑。 “小兄弟,你可千万拿稳了傢伙什!”他张口喊道,“若是失了手,今日便决计不能善了了!” 铁意居高临下,冷哼道:“都拔了刀子动了手,还想能善了?別废话,跳进水里去,否则我马上结果了此人!” 那络腮鬍眉头一皱,颇感棘手,扬起单刀指向水面:“少年人,跟我一起下来的兄弟,已去水里收拾你老子了。” 他又抬起大拇指点向身后:“这船上应该还有个你的妹妹。这般看来,我手上也有人质在,咱们...换一换如何?” “大家出来江湖上混饭吃,犯不著打生打死。咱们各退一步,海阔天空,相安无事岂不好么?” 此人说得好听,铁意却知,自己手上已有对方两条人命在,今夜无论如何都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倘使真的换了人质,这些贼子也必会翻脸,再追上来找回场子。 同样的错误,他不会再犯第二回。 铁意当即拉起手上贼人的脖子,雪亮的刀刃直接贴了上去:“再说一遍,跳进水里去,否则我就弄死这人!” 络腮鬍汉子脸色一沉,伸手向后欲拨开帘子,口中道:“既然如此,兄弟我只能请令妹来亲口与你分说了!” 铁意面色一狞,便要操刀划开手上人质的脖颈。 他这一下动作可把那络腮鬍嚇得不轻,浑身猛然一顿,死死盯著铁意。 “且慢!” 便在此时,他身后的布帘忽然鼓盪飞扬,现出一只瓦罐突兀凌空砸来。 此人身手原本不弱,只是全身注意力正放在铁意那里,听到耳后呼啸声时反应慢了半拍,才下意识回过头来,那瓦罐已“哐当”在自己脑门上撞了个粉碎,当即被砸得眼前一黑。 铁意双眼顿时一亮,甩开刚割开的喉管便飞身提刀,乘著跳板向下溜去。 船篷里窜出个高大的身影来,摇摇晃晃不成章法地扑向那络腮鬍子。 那贼子头颅受击还正晕著,竟被抱住腰扑倒在船板上。 还有一个男人! 这是怎么回事? 他妈的胡老四,竟敢坑害老子们!他在心底破口大骂起来。 原以为是来收拾个普通渔家,一条汉子带一双儿女而已。 现在看来,竟还真他娘的要阴沟里翻船了! 他虽头痛欲裂,却知现下已是危机万分的时刻,顿时剧烈挣扎起来。 刘霄汉虽然醒来,可重伤之中又有什么力道?方才那一砸一扑已几乎要了他的命了。 如今只能死死抱住身下的贼子,任由其双手在自己脊背上乱擂乱敲,只图凭体重將人死死按住。 说是迟那时快,趁此机会,铁意已落在了渔船上。 他正要提刀前去襄助,水中忽地窜起个人来,大喝道:“齐爷撑住,我来助你!” 说著便欲攀上船来。 铁意哪里容他上来,即刻反手挥刀撩去,连劈带砍地总算把人压回了水下。 只是那人虽身沉水中不易起身,却如个泥鰍一般油滑,铁意站在船上,一时难以伤他,暗道还是鱼叉好用。 眼瞅著地上那人快要掀动刘霄汉,情势危急万分之时,那门帘忽又扬起,一个小小身影几步窜了出来。 周芷若红著小脸,三步並两步高高跃起,双手合拢瞄准了朝那齐爷脸上一拍—— “啊啊啊啊——!” 那人顿时发出杀猪一般的惨嚎,双手在空气中胡乱咋呼著。 铁意扭头一看,只见那人左眼珠子上深深扎进一物,却是那柄通体漆黑的柳叶飞刀! 小姑娘滚落一旁,万分害怕地蜷缩起来看著那贼子发狂。 此人咋呼了几下,双手陡然脱力坠地,动也不动了。 “芷若,干得好!” 铁意盛讚一声,终於专心致志地俯视水中,下刀戳击:“好贼子!你是最后一个了!” 水中那人慌忙万分,“齐爷”“齐爷”地叫了几道,见那汉子瘫在船板上终无回应,又抬头望了一眼高处船舷掛著的尸体,居然把身子一扭,径直遁入水中去了。 “哪里走!” 铁意左右一看,俯身从船舷上取下一只鉤爪,抡圆了向江中打去。 只是那人水性太好,在水下左摇右摆,他连甩了两回都不见打中。 第三回再甩出去,手中忽地一沉,他立时发劲拉了起来,没几下扯得近了,才发现是一个人,翻开一看,顿时大惊失色。 铁意再顾不上逃走那傢伙,卸了鉤锁將人拽上船来。 他凑近一看,那咽喉上好大一个豁口,已被江水冲刷得发白了。 斯人已逝,纵大罗神仙下凡,也难使其死而復生。 “周叔!” 他不由悲呼一声,惊得小姑娘手脚並用爬了过来。 周芷若低头一看,顿时扑上去抱著爹爹头颅哭將起来。 铁意重重一拳砸在船板上,骤然提刀起身,去斫下了那齐爷的脑袋。 又小心翼翼地將刘霄汉身体翻过,果见其侧腹伤口血红一片,人已没了意识昏迷过去。 他转头看向哭泣不已的女孩儿,纵然不忍,还是开口道:“芷若,对不住,求求你看顾我大哥伤势。” 说罢又踏上跳板,几步衝上了艨艟,一阵搜索,正正在船角抓著个刚披好水靠准备跳江的青年。 方才那齐爷跳下渔船的时候交待了一人把好船只,铁意却没忘记。 此人不会武功,却开得一手好船,在团伙里只管掌舵,见铁意提刀而来,当即嚇得屁滚尿流,跪下连连告饶。 “好汉饶命!好汉饶命!兄弟就是个掌舵的船夫罢了,从不曾做什么坏事啊!” 铁意冷哼道:“助紂为孽便为从犯,又能干净到哪里去!” 铁意此时悲怒交加,行事便粗暴凌厉不少。 他盘问之后持刀挟制此人,命其將周叔尸体和还有一口气的刘霄汉搬上艨艟,而后在他大腿上狠狠划了一刀,喝道: “开船,回城子口码头!血流干之前能寻到郎中,你便可活!” 那人嚇得浑身发抖,立即老实开船。 周芷若扶著铁意在船舷边坐下,小姑娘眼帘上还掛著泪珠泫然欲泣,却强自撑住,甚是坚强。 “哥哥,我们现在回城子口去吗?” 铁意盯著开船之人,口中答道:“是,我们没走出多远,那里还是最近的镇甸,要去寻郎中。” 还要去杀人报仇!他在心底补了一句。 小姑娘听罢点了点头,如今爹爹没了,她在这世上已彻底无依无靠。 幸好还有意哥哥在...... “芷若。” 铁意此时一坐下放鬆,顿觉疲惫之感如潮水般涌来,不禁出声道: “我方才已盘问清楚,他们一行统共七人,这船上定有吃食清水一类,你去帮我寻些来。” 周芷若答应一声,奔进舱中,不一会儿忽然大叫道: “意哥哥!这儿还有个小姑娘!” 第22章 大卸七块 芷若噔噔噔跑了出来,手中连连比划:“船舱里藏了个姑娘,大约跟我一般年纪。我瞧了瞧,应是被迷晕著呢!” 铁意一听这话眉毛竖起,双目如电射向掌舵那人:“你们做下的腌臢事!这船上还有几个孩子?” 那人急道:“没了!没了!就那一只雀...就那一位姑娘!” 他一见铁意握起刀,几乎便尿了裤子。 这少年年纪虽轻,可其三招两式斗杀了贺少爷二人时,他可是眼睁睁看了个全景,早已嚇破了胆。 於是赶忙竹筒倒豆子一般交代了个清楚,只恨自己没多长两只嘴巴。 原来这伙人原在江上走货,收到帮中召集赶往九江匯聚。 这一趟是要与天下英雄聚首,他们也晓得轻重,本不该做这些藏著掖著的脏事儿。 可架不住路过铜山镇时,有个老於此道的贩子找来,说是有个绝顶好货,不容错过。 “那王婆子是此道的老行家,惯於扮作粗使婆子受人僱佣,藉机进屋踩点儿。 我们兄弟路过时叫她拦下,说是有个外来的独行妇人赁下一处院子,將女儿托在那处雇她看管,这才.......” “是贺爷!贺爷说这叫天上掉下来的买卖,若不捡起来,老天爷还会怪罪哩......我就是一开船的,跟我可没关係!” 铁意又问:“你们给那姑娘餵了什么?可有解药?” 那人摇头道:“一些粗浅迷药,下在每日饭食里,只要不再喂,睡上一觉便好了。贺爷他们指望將人卖个好价钱,不会使伤人的玩意儿。” 铁意哼了一声,不再理他,將芷若寻来的肉乾、饼子和著清水吃进肚子,抓紧恢復著体力。 小芷若见他闭目养神也不打扰,强迫自己打起精神,来回看顾著刘霄汉与那昏迷的女孩儿。 过了许久,铁意忽听见掌舵那人喊道:“到了!到了!” 他睁开眼睛回头一望,那熟悉的灯火便又映入眼帘。 此时忽然惊觉,上回观此景离去,才不过是两个时辰之前的事情罢了。 只是其间种种兔起鶻落,血雨腥风,竟叫人有恍如隔世之感。 铁意问掌舵贼子:“你可知镇上何处有郎中?” 那人连连点头:“知道知道,小人在镇上住了两日,自是熟的。” “好!” 铁意答应一声,又面含歉意地对周芷若道:“芷若,周叔遗体可否暂置这船上?” 现下只他二人相互扶持,必是不能分开的,小姑娘点头道:“我先与意哥哥一道,爹爹若有知觉,也必定是作此安排。” 於是等船入港停稳,仍遣那人背了刘霄汉,铁意则去將那昏迷的女孩驮在了背上。 上手时他低头打量了眼,果然是粉雕玉琢,相貌上佳,怪不得引得歹人动心。 也不知她妈妈是什么不靠谱的独行女侠,怎么把女儿独自安置在陌生之处? 铁意摇了摇头,叫那开船的贼子先走,提刀跟在后面。 一行人刚下码头,前头便奔来一道人影,扯著嗓子喊道:“哎哟喂我的大爷们誒——!” 胡老四跑近了一看认出来人,嘴里嘶嘶道:“娘誒,三儿哥,背上是哪位爷伤著了?” 他心里嘀嘀咕咕,颇不自在,暗道:怎么著?这几位爷还叫那人把牙给崩了? 纵然那小伙子是个练家子,也不至於叫人背回来吧?可別又迁怒到我头上来。 “说话呀三儿哥!” 他又催促一句,忽然觉著面前之人表情不对,笑得比苦还难看。 心里正发毛时,耳畔忽然听见一声冷笑从三儿哥背后响起。 紧接著,一道雪亮的刀光霎时晃晕了他的眼睛。 “啊!” 胡老四泥地里滚打多年,闭著眼睛一转身便欲脚底抹油,可才跑出两步便觉背上一阵剧痛袭来,当即扑在了地上。 他剧烈地挣扎起来,口中喊道:“饶命!饶命啊贺爷、齐爷!我错了,我真错了!我忘了跟你们提那船上有个小子好像练过武,我......!” “原来是你没告诉他们啊,我说他们临死之前怎么一个个都惊骇万分的。” 背后驀地传来一道有些熟悉的嗓音。 胡老四闭了嘴,奋力转过头来一看,顿时吃了一惊。 “少...少侠...你你你!” 铁意嘴角一扯,轻笑道:“托你的福,我把你的那些爷爷们都弄死了。” 胡老四浑身一颤,用力咽了口唾沫,赔笑道:“小人...小人不敢居功,不敢居功。” “不不不...”铁意却摇了摇头,“功过分明,你的確帮了我一手,还是要奖赏的。” 他提起单刀架在这泼皮的脖子上:“我原本在心里发了誓,一定要杀回来將你这廝大卸八块,少一块儿都不行。如今你既有功,或可稍作抵偿......” 胡老四顿时急了:“使得使得!多谢少侠饶......” 铁意直接截断了他,想起惨死的周叔,冷声说道:“那便少上一块儿,只大卸七块便成了!” 啊? 胡老四听了这话正要挣扎,铁意已飞起一刀,直接铡下了此人一只手臂。 “啊啊啊——!”悽厉的惨叫声传出好远。 铁意没练过刀,此前只见过人剁排骨罢了,这一下铡得不够乾脆,刀刃立时崩出个口子。 他皱了皱眉,回身看向已躲去一边的芷若,才发觉自己恐怕嚇著了妹妹,於是道:“罢了,先送你上路,便宜你这贼廝了。” 说著,便提刀向其脖颈落去。 忽然,前方传来一声清脆响亮的娇叱—— “何人在此行凶?!” 铁意抬头望去,只见一道高挑苗条的身影现身码头,手中还提著一口宝剑。 想来是被脚下贼廝的惨叫引来的江湖侠女。 “刀下留人!” 那女侠口中叫喊,飞身靠近,身形竟快得嚇人。 可铁意恍若未闻,低下头双手一送,便整个豁开了那泼皮咽喉,鲜血顿时从动脉中泵射而出,铺了满地。 “你!” 就这几个呼吸的功夫,那女侠竟已来到铁意身前,抬起剑柄向他一指,斥道:“瞧你年纪轻轻,怎可如此肆无忌惮害人性命!?” 第23章 萍水相逢 铁意抬起头来,也不由怔了一怔。 这女侠容貌甚为出色,其肤色雪白,身材长挑,秀眉大眼,清丽貌美。 她一身素雅荷绿,面上掛轻透白纱,眉心一点朱红在月光下微微蹙起,竟如观音悲世一般,有一派温婉端庄的气质。 铁意持刀指地,开口道:“此人乃是个泼皮人贩子,此前使同伙来谋害了我叔叔,如何杀不得?” 那女侠轻“啊”一声,惊奇道:“人贩子?!” 她似是对这个字眼儿格外关注,双眼顿时一亮:“少年人,你所言可是真的吗?他同伙在何处?!” 铁意回手一指:“这人便是,已为我等擒下。” 女侠一个闪身便到了那贼子身前,快得铁意几乎没看清楚。 她当即喝问道:“可是你们在铜山镇劫了一个八九岁上下的小女孩儿?说!” 三儿一听此问,顿时僵住,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女侠见此人反应便知,终於找对了地方,正要逼问,铁意上前来道:“这位女侠,你要不朝后看看?芷若!” 周芷若扶著那昏迷的小姑娘从一根柱子后探出头来,她方才一见铁意动刀子,便扯著人退远了开去。 那女子一见芷若怀中的小姑娘,双眼顿时淌下泪来:“不悔!我的女儿——!” 她合身扑上前去搂过女儿,上上下下摸索排查起来。 铁意则眼神闪烁地在背后望著那母女二人。 刚才喊的是...不悔?没错吧! 还有,孤身走江湖还带著个女儿的女侠...... 已经有周芷若一事珠玉在前,容不得铁意不多想两分。 他上前拱手道:“这位女侠,我已盘问过其等,令爱只是吃了迷药,再睡醒便好了。我等正要去镇上寻郎中,不若同去请人看看。” 女子抹了眼泪,抱著女儿起身鞠躬:“承蒙少侠相救小女,在下......感激不尽!感激不尽!” 她千恩万谢的神態做不得假,只是话到此处,无论如何也该报个家门互通姓名才是。 然其眼中现出难堪之色,只是翻来覆去念叨著感谢的话,也並不曾摘下面纱。 铁意心中已有七八分把握,晓得这位的难处,自然不会往心里去。 他点了点头推说不必,回身念道:“芷若,闭上眼。” 待小妹妹听话闭眼,便动手將那泼皮头颅四肢俱斫了下来,又自腹下將躯干一分为二,不多不少,正好七块儿,然后起脚一块块踢进了江水之中。 那女侠看得檀口微张,不由劝道:“少侠,杀人不过头点地,你......” 铁意摇了摇头,却不应她。 女子在心中感嘆:这少年身量未长,却是好狠辣的手段。想必是有同伴重伤垂死,真的深恨这些人贩子了。 她虽有心劝解,却因方才受了人家大恩,终究缄口不语。 “快走吧。” 铁意牵了周芷若小手,行出一段儿才说道:“好啦,可以睁开眼了,但你可別回头望。” 尸体虽踢进了水中,可那埠头上还满满一摊血呢。 周芷若睁开眼点了点头,说道:“哥哥杀的是坏人,芷若不怕!” 几人一道夤夜寻著镇上郎中家里,那大夫原本好大脾气,开门一见铁意手中破破烂烂却淌血的单刀,神志顿时为之一清。 趁那大夫诊治刘霄汉的功夫,铁意叫芷若在里面陪著,將那最后一个贼人叫了出去,一刀便结果了性命。 这一晚上下来,他杀人是越来越得心应手了。暴起发难把嘴一捂,连惨叫都没让这人发出。 少顷再进屋时,那女子看他的眼光便更加复杂了。 大夫见铁意进来,颤颤巍巍地上前拱手:“少...少侠,您带来这位实在伤重,鄙人技艺粗浅,实在...实在是无甚把握。” 铁意嘆息一声:“还请倾力一试,如若不成,亦不至於迁怒於先生。” 刘霄汉伤虽不在致命之处,前后却实在失血过多,这一遭伤口崩开,谁也不晓得能不能挺过来。 那郎中这才稍微安心,尽力施为。 铁意守在一旁,见其处理外伤的种种手段,的確是比他跟周芷若二人强上多倍,不由多出了几分信心来。 到上药时,那女侠忽从怀中掷出一个瓶子,出声道:“还请用我这味伤药吧。” 郎中接过扭开一闻,顿时大喜,对铁意道:“少侠,此药味醇而郁,应已是世间难得的顶级外伤用药了。” 铁意当即抱拳一礼:“多谢女侠厚赐。在下此时身无长物,待回头稟明亲友,再抵偿女侠灵药。” 那女子轻摇螓首:“些许身外之物,只盼能聊表我母女感激之情,少侠切莫客气。抵偿之说,更是休提。” 那郎中手脚麻利地为刘霄汉上罢了药,擦著汗道:“有此灵药,或可再添几分希望。” 又请他给那昏迷的女孩儿把了把脉,开了两副药,女子显见得放下心来。 女儿已经確定了没什么大事,她也便有心思顾及其他,趁大夫去抓药的功夫出言问道:“这位少侠,不知这伙人贩子是何来歷,多少人手,可还有漏网之鱼?” 这是要秋后算帐了。 铁意拍了拍手:“应是东川巫山帮的手下败类,一行七人。江中鏖战一场走了一个,天黑水深,也没看清长相。” 他於是便將今夜事情大略讲述了一遍,只是防人之心不可无,將力战群寇的事跡推在了重伤的刘霄汉头上。 那女子听罢,先是深恨那矇骗了自己的王婆子,又惊讶道:“这位好汉以寡敌眾,虽然负伤却也可称身手不凡,不知是哪一路的高手?” 铁意却不答话,反问道:“这位姐姐,说了这许久话,还不知你是哪一路的女侠呢?” 女子怪异地打量他两眼,低声道:“少侠...瞧你样子,比我女儿也大不过四五岁去。我年纪当你半个娘都足够,这声『姐姐』,恐怕不妥。” “呃...”铁意一时语塞。 他委实是还不適应这个早婚早育的世道。 若是放在自己前世,哪个正当年华的貌美女子愿意被叫声“阿姨”呢? 面儿上瞧著,这女侠恐怕至多不过二十六七的年纪,竟就想加辈做自己的妈了。 见他语塞,那女子摇头起身一抱拳:“我母女受了少侠等大恩大德,原不该遮掩什么。只是身负难言之隱,又不愿假言欺瞒恩人,故而失礼,还望海涵。” 铁意起身稍避:“不敢当,前辈请起。有道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谁没个难堪的时候。” 那女子听了这话,竟一时失神,口中来回念叨了两遍。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她一声长嘆,又长揖而下:“我还有一桩不情之请,恳请少侠成全。” 铁意其实已猜到她欲言何事,说道:“前辈请讲。” 女子艰涩道:“少侠营救了小女,与今夜见过我母女的事情,可否...可否莫要再告知他人,尤其是......” “尤其是这九江府近来匯聚起的诸多武林人士,对否?”铁意接话道。 “正是!”女子道。 铁意不由嘆了口气。有先前赠药之谊在,他便坦荡道:“前辈方才打听我等根脚,想必也是为了这个。明人不说暗话,您若欲向诸江湖帮派隱瞒此事,这时已经晚了。” 女子轻“啊”一声,苦笑道:“果然如此,少侠这般年纪已玄感得真,果然不是没出身的。” 铁意一时惊奇。此女修为当真不浅,相处了这么一会儿,已將他的底子看穿。 他於是拱手道:“在下铁意,乃是九江鄱阳帮弟子。榻上重伤的是我家大哥刘霄汉,正是本帮帮主之下的大头领。” 那女子稍作沉吟,抬起纤指向耳畔伸去,铁意却抬手一竖:“前辈既有难言之隱,却不必亮明身份,原没什么失礼不失礼的。” “铁某可立个承诺,绝不將贤母女的事情说出去便是!” 女子见他气度,心中不由道:这孩子手段虽狠厉,却只是惩戒恶人。其人本身,其实坦荡磊落,颇有侠气呢。 她想了一想,还是將面纱摘了下来。 “少侠豪杰气度,我亦不能失之以诚。” “在下......峨眉,纪晓芙。” 第24章 內功长进 果然。 带著女儿独行江湖,还要处处藏头露尾的女子,又还能有谁人呢? 铁意心里回忆起其难以言说的经歷和头骨尽碎而死的悲惨下场,心中不免唏嘘。 纪晓芙察觉到他眼光闪烁,探首问道:“铁少侠,怎么?” 铁意隨口道:“纪女侠容顏绝俗,在下一时恍神。” 这倒不是敷衍奉承的话。 原本她带著面纱,只凭鼻樑以上露出的眉目,已可使人断定是罕有的美女。 如今秀出全貌,玉容清丽绝俗,神采盈溢,似观音降世的高华气质之外,又有几分成熟风韵,委实是绝色倾城,美人一个。 若非如此美貌,想必也不至於惹得那位光明左使一见钟情。 纪晓芙万没想到铁意会忽然这么说,俏脸一时泛红,出言劝诫道: “铁少侠,你日后再见了江湖上的女朋友,不可再这般唐突,否则定逃不了个登徒浪子的名声。” 铁意虚心称了声“是”。 纪晓芙只当铁意是个才临青春的少年,倒是並不著恼,见他老实应了,便又问起正事来: “铁少侠,你既然是鄱阳帮弟子,此时不应该在九江女儿港聚义吗,为何会在此处?” 她因失了孩子在途中耽误,好不容易才一路找到这里,倒是恰好错过了女儿港的大事。 铁意一听,便將前日天鹰教突袭女儿港的事情与她说了。 纪晓芙听罢惊讶不已:“既是这般,我得快些赶过去才是......” 铁意劝道:“急也不在这一刻,今夜且先休息吧。无论如何,纪女侠总要等令爱醒来才是。” 等郎中煎了药来给女孩儿慢慢餵了,纪晓芙掏出银钱请他空出医馆偏房给眾人暂居。 铁意却还有事情未竟。 他將那贼子尸体背去江边拋了,又把周叔尸首连带著艨艟上搜得的一些財物背回医馆。 接著在院子里搭了木架,草草將周叔焚化超度,聚了一坛骨殖。 小芷若自火起时便流泪不止,等铁意將骨灰罈交在她手中,终於放声大哭一阵,晕厥过去。 铁意將小妹妹抱在怀中,与纪晓芙打了个招呼,这才回去各自房里。 不惟芷若支撑不住,铁意这一夜,亦实在是身心俱疲到了极致。 两人依偎著瘫倒榻上,他闭上双眼,仍是刀光血影纷乱不休。 直到怀中小人儿在睡梦中呢喃了几声“意哥哥”,他听在耳中,才终於平復心海,深深沉入梦乡。 ...... 翌日铁意醒来时,怀中已空空如也。 他起身舒展了一下筋骨,脊背上顿时炸出一片噼里啪啦的爆竹声。 起身的功夫他起意感知一下丹田內力,却不想念头一动力道便至,两脚还没踩在地上,金蝉已在足少阴经脉中逛了一个来回。 咦? 惊奇之下,他又试了两遭,果然是行止由心,顺畅之极。 遥想头回动用內力时,不仅蓄力半晌,还全神贯注地小心搬运,最后还弄得自己腿脚发麻的光景,与如今真是一个地下一个天上。 看来这殊死搏斗果然是催人长进,经歷昨夜一战,他行气之顺畅迅捷,与先前已不可同日而语。 果然实战才是最好的磨刀石,只是风险实在是太大了些。 不过自古以来便是富贵险中求,风浪越大鱼越贵嘛! “咕——” 五臟庙適时响起悲鸣,铁意便收归金蝉,脚步轻快地推门而出。 一到外间,只见小芷若撑著下巴坐在院中,正定定地看纪晓芙舞剑。 听见门响,小姑娘唤了声哥哥,当即揭开手边儿一只盖碗,却是小半盆咸菜肉丝粥。 铁意誒誒答应著在她身边儿坐下,双手捧起粥盆,眼睛却直愣愣盯著庭中练剑的纪晓芙,眨都不眨眼一下。 这就是山上的高明剑法? 他仔仔细细地瞧了半晌,大抵分辨得出前后一共使过了六七个招式,可除了花团锦簇、分外好看之外,却什么都瞧不出来。 少顷,纪晓芙凌风一立收了架势,擦著额头薄汗款款而来:“铁少侠精神尽復,可喜可贺。” 铁意擦了擦嘴,心思都在方才看到的剑法上,好奇问道:“纪女侠,我也不知道这么问是否唐突,若犯忌讳,请你指教我便是。请问你方才所演,便是『山上』的高明剑法吗?” “山上?”纪晓芙愣了一愣,只因为她平素实在难用到也难听到这个指代。 这个词汇,本是山下的粗人们用来形容高门大派的说法。 不过很快她便反应了过来,掩口笑道:“確实是我峨眉派剑术,不过只是一套活络筋骨的练法而已。真正高明要紧的杀招,却是从不轻易示人的。” 江湖上各门各派的武功秘诀无不如此,否则杀招一旦叫人摸透,门下弟子还如何在江湖上立足? “铁少侠对剑术感兴趣?”纪晓芙问道。 铁意轻轻一笑:“纪女侠莫再少侠少侠地叫了,只管唤我铁意便是。” “我不止对剑术感兴趣,而是对所有高明的武功都感兴趣。见了您这位峨眉掌门的亲传高徒,尤其好奇,真正的山上高明武功,是什么样子!” 纪晓芙奇道:“小意,你练过些什么了?” 铁意即答:“鄱阳帮刘家的沉浪拳,还有一门金蝉玉襠功。” 以纪晓芙的见识,並未听过那沉浪拳有什么名声,可崆峒派的金蝉玉襠功却是晓得的,立即问道:“你是凭金蝉玉襠功中的上法玄感得气的,对不对?” 见铁意欣然点头,纪晓芙心中不由泛起嘀咕: 奇也怪哉,崆峒派这是弄什么玄虚? 既是这等年纪便上法得玄的好苗子,如何还放任其在下属帮派中廝混?真是好奢遮的派头。 若不是峨眉派男弟子相对不受重视,她都想替师门挖挖墙角了。 便是她尊师灭绝师太,也绝不捨得叫十三四岁以內功上法得玄的弟子,在外面行险搏杀。 纪晓芙出言安慰道:“小意莫急,你天分上佳,崆峒派想必是打算严加雕琢再传你上乘功夫。” 铁意只以为她说些场面上的客气话:“那便借纪女侠吉言啦。” 纪晓芙轻轻一笑:“今日既赶巧话到此处,我便露一手给你瞧瞧。” 铁意登时大喜,站起身来:“多谢多谢!” 只见纪晓芙退后两步,噌地一下拔剑出鞘,端起长剑高齐鼻尖。 “你瞧好了!” 她话音落下,手腕微微一抖,剑尖顿时嗡嗡连响,自右至左、又自左至右的连晃四下,快得异乎寻常,但每一晃却又都清清楚楚。 剑尖在铁意脸颊两侧各穿四下,他站在原地目瞪口呆,全无反应。 再回神时凝神一看,那长剑竟已不知何时回归到了剑鞘之中。 这! 铁意心中不由想到:他若能使上这么一手剑法,昨夜除那几个贼子还不是手到擒来的小事一桩? 纪晓芙轻声道:“此乃本派秘传『金顶九式』中的一招,我功行尚浅,只出得四剑而已。若由我恩师来使,顷刻之间便能九剑齐出,那才是金顶佛光,光耀万丈之象。” “领教了,领教了......” 铁意胸中顿时升起无限豪情,嚮往万分。 大丈夫...当如是也! 学成那等神乎其技,才不枉来这倚天屠龙走上一遭! 正心潮澎湃之际,忽又听纪晓芙道:“小意,我...我有一请,可否託付於你?” 第25章 金兰之义 纪晓芙艰涩道:“我奉师命来到江南,代表峨眉派聚义诸派,共同对付天鹰教。 如今虽还未失期,但女儿港出了那等意外,我峨眉派却不能无人。 可我家不悔......能否请你稍作看顾?” 铁意转念一想,自己不明那边儿如今的形势,不敢贸然回去,可这位峨眉女侠却是个有本事的。 於是他立即说道:“有何不可?左右我大哥尚须將养,移不得身子,便叫不悔妹妹跟我们一起便是!” “只是要劳烦纪女侠,去了女儿港若能遇见本帮刘帮主,还请帮忙通传个消息。” 纪晓芙不由鬆了口气,铁意年纪虽小,却也是个身负內力的武者。 女儿有了这么一个託付,她才好放心离去。 只是还有一桩隱忧。 “小意,关於不悔的身份,我......” 铁意又接道:“纪女侠,不悔是我从巫山帮的人贩子手上救下来的孤女,而你恰好在这城子口遇见我们,顺手帮衬......只要纪女侠信得过我,你在江南这一阵,我见谁都这么说。” 纪晓芙双眼顿时一亮。 我之前怎么没朝这个思路上想? 如此这般,巧立名目,岂不是將不悔的身份洗出了个名堂来? 她激动地长揖至地:“多谢小意了!” “快快请起!” 这时,周芷若歪著小脑袋问道:“纪姨姨,你行走江湖为什么不能带著不悔妹妹呀?这些年我跟我爹爹行船江湖,都是一起不分离的哩!” 纪晓芙面露悲戚,一时语塞。 铁意拍了拍小妹妹肩头:“芷若,此江湖却非彼江湖,不可混为一谈。”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他转而问道:“不知不悔妹妹醒了没有,纪女侠走之前,还得当面交代一番才好。” 周芷若连连点头:“已醒过了,我早上还给她餵了药喝。只是饿了太久人很虚弱,还一直躺著。” 纪晓芙温柔道:“芷若兰心蕙质,聪明灵巧,帮了我不少忙呢。” 於是铁意便先去看了看刘霄汉的伤势,人还没醒,呼吸却瞧著平稳住了。 唤来大夫一问,说是昨夜一过,已有七八成保住了性命,铁意这才放心。 在院中站了一会儿桩架,周芷若便来相请,说那不悔妹妹又醒了过来。 铁意隨她进屋,只见纪晓芙坐在床边怀抱女儿,指著他道:“不悔你看,这就是从人贩子手中救了你的铁意哥哥!” 那女孩儿粉雕玉砌,只是看著无甚血色,虚弱得紧。 她稍稍挺起身子,弱声道:“不悔见过铁意哥哥,救命之恩,永世难忘。” 铁意自谦几句,纪晓芙又道:“那...不悔,你就在这里好好养养身体,铁意哥哥和这位芷若小姐姐会保护你的,好不好?” 小姑娘细眉微蹙,仰头问道:“娘亲又要走吗?” 纪晓芙顿时鼻头一酸,几乎落泪。 ...... 纪晓芙还是走了。 她在码头雇了水手,將巫山帮那艘艨艟开走。 铁意將杨不悔扛在双肩上,目送她母亲在船头的身影越来越远。 小姑娘不住地挥动双手,至气喘吁吁方才罢休。 三人一道迴转,周芷若问道:“不悔妹妹,你妈妈会时常离开你吗?你爹爹呢?” 杨不悔低下头道:“芷若姐姐,我没有爹爹。” “而娘亲......她总会消失一阵再回来看我一阵,原来在家里,是李婆婆一直陪著我。 这一回不知为什么离开家,我也不知道走了有多远。不过我其实很开心,因为可以一直和娘亲在一起。” 铁意听了心中不由有些感慨。 这位纪女侠自身的事情如何发展,他其实並不过分在意。 只因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原本最终的悲剧在很大程度上是纪晓芙自身的选择所致。 然而,无论如何,孩子是无辜的。 杨不悔此女,是魔道巨擘姦淫正道女侠成孕诞下。 灭绝师太掌碎纪晓芙天灵之后,立即便著人去搜寻这“孽障”,势要將其剷除。 若不是张无忌死死压著杨不悔躲藏起来,这一个十岁女童,便要当场给人打死了。 铁意回忆起这一段儿来,只觉杨不悔摊上这一对父母,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如今自己既然恰好碰上,若有力所能及之处,伸手不如帮上一帮。 不悔又问道:“芷若姐姐,你爹爹妈妈呢?” 轮到周芷若摇了摇头:“她很早就不在了,那时我还小。我其实...连她的样子都没有什么印象。 我一直隨著爹爹长大,只是前日夜里,他也走了......” “啊...”不悔双手捂住嘴巴:“姐姐,对不起,我......” “没事的。”周芷若道,“不悔,纪姨姨虽然身不由己,但总是全心全意记掛你的,你不要怪她。” “至少...至少你还有妈妈,我已別无亲人在这世上...” 周芷若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忽然手上一暖,已被牵起。 她抬头望去,正对上铁意炯炯有神的双眸。 少年道:“老天无眼,让周叔丧生於贼子手中,致芷若孑然於世。然那夜我与他並肩作战,齐力破贼,已是生死过命之交,断不容妹妹再受孤苦之患。” “芷若,你若肯信赖,便还有哥哥在这世上,称不上別无亲人的!” 女孩儿顿时红了眼眶:“铁意哥哥......” “还有我!还有我!”不悔连连拍手,“你们俩好生感人,却不能拋下我去!” 於是二女相互敘了年齿,虽相差弗远,却还是周芷若稍长一些。 这般定下名分,铁意自是兄长,周芷若也得以自居姐姐。 而不悔向来被纪晓芙紧紧藏著,几乎未与同龄伙伴有过交往,如今多了两个伙伴,更是兴高采烈。 以至於她本就还在恢復的身体,欢闹一阵后又没了精神,回去便又躺下睡了。 周芷若为她掖好铺盖,转身出来小声问铁意:“意哥哥,我还是不明白,纪姨姨到底为什么要把不悔藏起来呀?” 铁意嘆气道:“纪女侠出身蜀中峨眉派,是一个以女子为主体的大门派。其门派规定,女子须守身如玉,如要婚嫁,得稟明门派,明媒正娶方可。” “可纪女侠......” 铁意稍作沉吟,有些事情他无法解释从何而知,只能模糊著说。 芷若却冰雪聪明:“不悔说她从没见过父亲,也即是说,她其实是私生女......所以纪姨姨是既要照顾女儿,又不能让自家门派察觉。” 铁意点头嘆了口气:“只是这原本却非纪女侠本意,她绝不是水性杨花之人,你莫要误会。” 芷若点头道:“纪姨姨温柔可亲,不是坏人,妹妹自然省得。可是意哥哥,不悔...可是叫作『不悔』呢?” 铁意又是一声长嘆:“这便是癥结所在了。其中隱情,恐非旁人可轻易插手的。” 芷若道:“原来如此。不过,既然哥哥承诺了不把她们母女的事情说出去,自是不能食言。咱们只当什么都不知道便是。” “正是此理。” 第26章 急中生智 腰缠万贯,底气充足。 有从船上搜来的財物傍身,铁意一手刀子一手金子,便在这医馆中安顿了下来。 那郎中提心弔胆了几日,见他出手阔绰又確非穷凶极恶之辈,再加上鄱阳帮在这一带还算不错的名声,也乐得做这生意。 铁意不由心生感慨,这江湖固然险恶,却也迷人得紧哪。 那一夜凶险万分,可这一笔横財发下来,真不知胜过普通人家多少年辛勤劳作。 如此这般,铁意每日足不出户,悉心练功。两个小姑娘日日相伴,说话解闷儿。 除了不好外出游玩之外,日子倒也悠閒愜意。 过了几日,刘霄汉终於艰难醒转。 大夫看罢,言道性命无虞,只是元气大亏,非得好生休养不可。 他一见铁意,喜上眉梢:“意哥儿,万幸你没事!那天到底怎么回事?我一醒过来身边只有个小姑娘,说你正在外头搏命呢!” 铁意便將一应原委讲与他听,只是信守承诺,只说不悔是从贼人船上解救的孤女。 刘霄汉听了,既后怕又感慨:“那船家真是位好汉子,咱们万万不能亏待了人家女儿才是。” 又听铁意说了偶遇纪晓芙的事,放心道:“既然如此,咱们安心在这儿等消息便是,想必义父不日便会派人前来。” 他重伤初愈,一时还下不得地,每日里赖铁意前后照料。 而他练功时,便由两个小姑娘一齐给他送饭擦脸。 刘霄汉想到这二女皆在世上孤苦无依,心中便生怜悯,閒暇时便教两人认认字再讲讲故事,倒也与两个姑娘熟悉起来。 这一日铁意正在运功,忽闻前院一阵喧闹,待出去看时,郎中及其儿子已被推搡著退来后院。 铁意以为是碰上了医闹一类的麻烦,皱眉刚靠过去,便听见一道尖声尖气的呵斥—— “纪晓芙的女儿在哪?!” 铁意心头一紧,抬眼望去,只见一道长挑身影提剑迈了过来。 此人看著三十上下,虽非纪晓芙一般的美女,却也颇有姿容,面目俊俏,楚楚之致。 只是眼神锋利,面相凶恶,叫人望而生畏,便丝毫没有美感了。 他已大略猜出来人是谁了。 来人看见铁意,眼神一掠而过,显然目標清晰,心无旁騖。 那郎中踉蹌著退到铁意身旁,艰难道:“少侠,她们进来便喊打喊杀直向里闯,在下实在拦不住哇!” 铁意摆了摆手,上前抱拳道:“这位女侠请了,峨眉派纪女侠日前確实曾在此盘桓过一日,只是早已离去,前往九江女儿港了。” 女人打量铁意一眼:“你是何人?” 铁意道:“曾蒙纪女侠搭救,在这医馆养伤的病人。” 女人道:“好!我来问你,纪晓芙可留下什么人在这里?可有一个八九岁大小的女童?说话之前想仔细了,若敢欺瞒於我——哼!” 铁意低头盯著女人腰间剑格上那与纪晓芙所佩一般无二的“金顶日照”记號,一时脑筋急转起来。 原著里,纪晓芙就是在江南追杀白龟寿期间,被其师姐丁敏君探查到了女儿的事,进而揭破了秘密。 难道......丁敏君就是这一趟查到了杨不悔的?机缘巧合,恰恰让自己给撞上了! 说谎是没用的,院子就这么大,骗不过去。为今之计,只有...... 铁意口中念道:“有的有的,只不过......” 他越说声音越小,缓缓向面前女人靠了过去。 “只不过什么?” 女人毫无防备,下意识地俯下身子,期盼能听得更清楚些。 铁意已將丹田中的內力尽数提起,近来的进步让他能不动声色、悄无声息地做到这一点。 面前之人武功远在自己之上,机会......只有一次! “只不过......” 千钧一髮之际,女人身后突然又传来一道清冷的女声: “丁师姐,你如何会在此处?” 铁意慌忙按住了险些轰出去的拳头,侧身一看,不是纪晓芙又是何人? 真是天降救星,令人喜不自胜! 不对,危机还没有解除,只要丁敏君看到不悔,这事儿便一定会捅到灭绝师太那里去,纪晓芙母女还是难逃一死。 “铁意!” “意哥儿!霄汉如何了?!” 又是两声呼喊接踵而至,铁意这下是真的笑了出来。 纪晓芙身后,两个老者一前一后迈了出来,正是当夜见过的崆峒冯门主,与再熟悉不过的鄱阳帮刘帮主。 没想到纪晓芙传个消息,直接把这二人一齐给摇来了! 丁敏君转过身直勾勾盯著自家师妹,冷笑一声,说道:“我到什么地方,还要跟你报备不成?” 纪晓芙微微垂睫:“师妹岂敢,不过问候师姐罢了。” 丁敏君哼道:“少在这里假惺惺!纪师妹,我告诉你,你的事儿发了!” 纪晓芙道:“师姐说话,怎叫人好生费解?不知师妹有何处得罪?” 丁敏君叱道:“少在我面前装得像朵无辜的小花!你的底细我早查清楚,已快马传信门中,等到师父面前,看你还能不能耍这些糊弄鬼的把戏!” 纪晓芙本就皮肤雪白,脸上霎时血色尽褪。 冯门主与刘帮主一齐到了铁意身边,见他全须全尾,不禁喜上眉梢。 冯远声一扬下巴,问道:“峨眉这是什么戏码?” 铁意“呃”了一声:“说来话长,也说不清楚。” 刘帮主不管这些,只追问自家大义子如何了。 铁意抬手一指偏房:“大哥已无性命之忧,只是还须將养,就在那......” 正说著,那门边忽地探出一张灿烂的小脸儿,向外一张望,兴高采烈地高声叫道—— “娘亲!” 仿佛一盆冷水兜头泼下,院里所有人一瞬间齐齐收了声,气氛顿时冻结了一般。 只有不悔洋溢著喜悦,一路蹦蹦跳跳冲向了纪晓芙。 “娘,你终於回来了!” 丁敏君愣一愣,忽地抑制不住地扶腰笑了起来:“呵呵呵呵......纪师妹,你还有什么话说?!” 冯远声与刘帮主惊异的目光,在纪晓芙与不悔身上来回跳动。 这......这可真是劲爆了...... 他们二人可是知晓纪晓芙与武当殷梨亭有婚约的。 那这孩子......哪来的?又是谁的呢? 纪晓芙接住奔来的女儿,轻轻抚摸著她的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格外艰涩:“不悔...最近有没有乖乖的?有没有听哥哥姐姐话?” 哥哥姐姐? 铁意听了这话,看见隨后跑来的小芷若,忽然心生一计。 他踏出两步,大声喊道:“娘!” 院中顿时又是一静,四个大人不约而同地望向了铁意。 “不悔妹妹近来乖巧得很,每日都在跟我大哥学认字呢,回头您可好好考校考校她!” 纪晓芙的眼神先是恍惚,接著猛然一亮,面上表情立即生动起来,不经意间轻轻捂住了自家女儿的嘴。 冯远声和刘帮主只觉心里咯噔一声脆响—— 坏了!该不会要被峨眉翘墙角了! 丁敏君咬牙切齿地一指铁意:“小子!你叫我纪师妹什么?!” 铁意坦坦荡荡:“娘亲吶!” 他抱拳道:“方才回您的话说了一半不是?” 他一指刚刚走近的周芷若:“你刚问我,纪妈妈有没有留下一个八九岁大小的女童。我正要稟告,有是有的,只不过不止有一个。” 他又回手指向自己:“而且,不光有女童,男孩也有一个哩!” 周芷若何等聪明的小脑瓜,立即上前冲纪晓芙一礼:“乾娘,我们最近都很听您的话,没有乱跑,就在哥哥身边待著呢。” 纪晓芙几乎抑制不住要落下泪来,抬手將小芷若也拢近怀中:“好孩子,好孩子...都是娘的好孩子!” 刘帮主在铁意背上一拍,费解道:“你怎么把峨眉纪女侠叫娘亲了?!” 铁意回身笑道:“那夜江上遇见恶贼,若非乾娘出手相救,我们恐怕都绝无半点幸理。” “乾娘有观音一般的慈悲心肠,见两个妹妹孤苦无依,遂都收作义女。我沾两位妹妹的光,也得了个名分嘛!” 冯门主听得闭眼心口直痛,坏了坏了,成了人家的义子,真要被拐去峨眉了。 这纪女侠好生不讲理,迟迟不来聚义,竟偷偷挖我崆峒派定好的庄稼! 不行!老夫不能就这么认输! 丁敏君已然气得眼角鱼尾纹都藏不住了,她怒道:“不对,你胡说!你刚跟我见面时,分明称得是『纪女侠』!你那时候怎么不说纪晓芙是你乾娘?” 铁意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稟告这位峨眉高足,只因在下早已是鄱阳帮弟子,算是半个江湖中人,故而乾娘与我有言在先,在江湖中不能借她和峨眉派的名头在外招摇。 我见您提著宝剑,显然是江湖侠士,便不曾显露这番关係。” 这番话说出来,丁敏君胸膛起伏不定,却也哑口无言,无法反驳,顿时气得脸都红了。 冯远声咳嗽两声,开口道:“既然是一番误会,说开了便是。纪女侠冰清玉洁,又与武当殷六侠素有婚约,又岂会平白多出个亲生女儿来?” 丁敏君恨声道:“我峨眉派的家事,还轮不到外人置喙!” 说罢便提起剑奔了出去,落下一句:“纪师妹,等见了师父,我们再好生分说!” 第27章 大派气焰 大船劈波斩浪,顺流向东回还九江。 纪晓芙与铁意並立船头,一脸歉意道:“若是没有意哥儿急智过人,彼时彼刻,我是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只是如此一来,我倒是大大占了便宜,屈就意哥儿了!” 铁意摇头道:“倒不必说这些客气话。纪女侠,我瞧你那师姐,恐怕不会善罢甘休。她如此篤定地径直寻你的女儿,必定是掌握了什么实质性的证据。” 纪晓芙神色黯淡:“若丁师姐真的稟报了师父......” 铁意见她脸色,显然已经被灭绝师太嚇得六神无主。 他嘆气道:“纪女侠,我料想以你品行,绝不是自愿做下这等......令峨眉、武当两派都万分难堪的事情,必定是身不由己。既然如此,何不主动向尊师陈情? 纵然江湖风闻灭绝师太狠厉无情,但自家的亲传弟子,难道会不用心维护吗?” 纪晓芙低著头沉默不语。 铁意见此,心中不禁暗道: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於是他便退而求其次,又开口道:“既然如此,我另有一言相赠。” 纪晓芙正色道:“意哥儿所赠必是良言,还请教我。” 她已绝然不將铁意只当作一个少年人了。 铁意郑重道:“我料令师姐十有八九是找著了铜山镇那个坑了你的王婆子,请速想办法打理乾净,此事方能死无对证。 另外......既为人母,请纪女侠多为女儿的性命想想,不悔万万不能隨其亲生父亲的姓。 否则姓与名连在一起,莫说尊师那等雷厉风行天下有名的人物,换了任一家的长辈,贤母女都难活命!” 纪晓芙顿时如遭雷殛,僵立原地。 铁意再度摇了摇头,负手而去,留她一人在原地发愣。 俗话虽说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可也得人自己愿意拿自己的命当回事儿才行! 在铁意想来,纪晓芙虽遭不幸,却有一万种可找补的活路,偏生自己要走进死胡同去。 那也就只好尊重他人命运了。 他进了船舱,唤芷若过来,细细耳语了一阵。 芷若听罢连连点头:“放心吧意哥哥,交给我便是。” ...... 鄱阳帮主的座驾自是不凡,一日多光景便开回了五老峰下女儿港。 下船时铁意看到,港口一侧堆砌著大大小小几条烧得灰败、未及处理的船只残骸,想必是天鹰教当夜的杰作了。 他不禁打听道:“刘帮主,那天鹰教...?” 刘帮主嘆了口气:“天鹰教行事周密,一击得手便及时远遁。我们急於收拾残局,也只能放任其等自如来去。 这聚义未曾开始便闹得灰头土脸,已有多家小门小派打道回府了。” 天鹰教真是好了得的手段。 他明知一旦几大门派挑头聚集起天下各方势力,自家仅凭一己之力,万万难以抵挡。 於是先下手为强,赶在各一流大派的高人未到之际,来了一场势如疾风快如闪电的突袭。 这一举真可谓是打出了气势,打出了威风,叫许多小帮派就此知难而退了。 甫一下船,冯门主便开口点道:“铁意,你来跟在我身边。” 铁意不明所以,依令行事,牵著两个小的趋於其后。 冯门主一马当先,不多时来到临江的一处庄园。 原定的聚义之所已然焚毁,是故挪到了此处。 眾人一进二重院子便觉诧异,眼前竟是一副剑拔弩张的场景。 “冯师弟,你回来了!” 一个左手掛著绷带的高大老者迎上前来,衝著冯远声对院中指指点点:“你瞧,照你飞鸽传书所言,我將巫山帮的人全都扣住了!” 冯远声一拱手:“多谢胡师兄。” 院中有一伙人,粗粗一扫怕不有三十多位,却被不到十名崆峒弟子把住各面出口堵在原处不敢贸然动弹,皆颇有惊慌之色。 有一人越眾而出,身材魁梧,说话声如雷震:“冯门主,你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崆峒虽是东道主,却也不曾被群雄推为盟主,如何便自行其是將我等圈住!?” 他身边立即又有人附和道:“就是就是,此番既有少林派空智神僧亲至,哪里轮得到崆峒派发號施令!” 冯远声斜目一瞥,竟不理会他们,转过头於走近的几位大佬一一打起招呼来。 “空智神僧,西华子贤伉儷,还有华山薛大侠......冯某失陪了两日,著实失礼,还望各位海涵!” 铁意跟在身后隨之见礼,打量著这些心中颇有印象之人的相貌。 “阿弥陀佛!” 空智神僧身材高瘦,面容清癯,近前道:“冯门主,不知究竟出了什么事?如今多事之秋,我等正该团结八方,共对魔教,纵生了什么误会,也不致如此大张旗鼓地......” 华山薛公远特意靠得近些,小声劝道:“现今吃了败仗,本就人心散乱,冯兄若再挑起一场齟齬,恐怕便真要叫人寒心了。” 冯远声冷哼一声:“確实是一场齟齬,只不过倒非我崆峒派要挑事!” 他对老和尚一抱拳:“空智神僧,对抗魔教必定要群策群力,这番道理冯某怎会不晓得?只是若叫一些宵小败类,打著对抗魔教的旗號滥竽充数混了进来,岂不是有损少林派的无瑕美誉?” 空智一听这话,便知今日恐难善了。崆峒派在自己面前如此言之凿凿,十有八九是確有其事。 他於是问道:“不知冯门主所指为何?” 最先说话的魁梧大汉亦踏步而来:“正是此理!冯门主也不必在这里含沙射影,我巫山帮究竟怎么惹到贵派了,还请明明白白地划下个道来,梅某与眾兄弟接著便是!” “好——!” 冯远声双眼一睁,凶光如电:“你巫山帮手下拐卖童男童女,在长江上为本派下属鄱阳帮人马撞破,血淋淋做过了一场! 此事,梅帮主可知晓吗?!” 梅石坚心里骤然咯噔一声响。 他太知道自己手下都是些什么浑人了。 巫山帮本是东川长江边不大不小帮派,手下营生复杂,有黑有白。 若说无恶不作、穷凶极恶那是过分了些,可一窝里几十號悍匪,確实也没几个乾乾净净的好人。 真要是哪艘船出门没看黄历,做脏事儿时正好撞上了崆峒派的人......说实话,还真不是没有可能! 但此时此刻当著天下眾英雄的面,又岂能自认其短? 他骤然回身,恶狠狠地喝问道:“你们都听到崆峒派冯门主说什么了?是哪个手底下不乾不净、败坏门风的,自己站出来!” 那一窝人顿时嗡嗡起来,这个摇头晃脑说绝无此事,那个双手捶胸喊冤叫屈。 乱了好一阵子,梅石坚回过头来两手一摊:“冯门主,你瞧,不是咱们巫山帮的兄弟,贵派...恐怕是找错人了。” 冯远声呵呵一笑:“你既然是这个態度,那想必我们就算推出凶手的船只、尸体来,贵帮也是二一推作五,抵死不认帐的。” 梅石坚叫屈道:“冯门主说话梅某自是不敢反驳,只是当著天下英雄的面,难道要將子虚乌有之事强栽在本帮头上吗?” 冯远声不再理他,一扬下巴道:“铁意,那一夜最后走脱的那个贼子,你能当面认出来吗?” 眾人才看向冯远声背后的这个少年人。 铁意恭敬答道:“回冯门主的话,弟子曾面对面提刀阻其从水下上船,若是亲眼见著,必能认出来的。” 冯远声頷首道:“好,巫山帮的人都在这里,你去看看,挨个仔细看!” 梅石坚眼角一抽,硬著头皮道:“简直可笑!难道这么个半大孩子指认哪个,哪个便成了下三滥的人贩子吗?” 冯远声即点头,平静道:“不错,这孩子指认哪个,哪个便是当夜的恶贼,非得当场偿命不可。” 梅石坚即刻愣住了。 不仅少林、崑崙等派的大佬颇感诧异,连飞天门门主胡豹都扭头望著冯远声眨巴起了眼睛。 追魂门这是......如此强势,实在少见。 “空智大师!这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请你给评评理啊!”梅石坚立即改口,祈求少林派声援。 “这......”空智神僧也颇见为难。 这一遭聚义是他少林挑得头,按理说有主持公道之责。不过崆峒派摆出这么少见的强势姿態,倒叫他觉得有些难办。 铁意也抬头看向冯远声,只见其抬手一挥,指著巫山帮帮主的鼻子睥睨道:“这原是你我两家之间的恩怨,又何须去扯少林神僧?” “梅石坚,冯某明白地告诉你——今日你若將那最后一条漏网之鱼交出来,此事便到此为止!” “如若不然......哼!你巫山帮便自此安安分分在东川待著,一条船也休想开进江南水道!” 眾人无不惊讶於冯远声的不留余地。 甩出这等话来,便真是要断人財路了,那可是如杀父母的仇怨吶。 梅石坚一张黑脸顿时涨得通红冒气儿。 有道是人活一张脸,他堂堂一帮之主,给人在天下英雄面前这般下了脸子,还如何统率一帮之眾?! 他咬牙切齿地硬顶道:“好!好!好!崆峒派当世名门,自然是不將我们这些小鱼小虾放在眼中。 不知若是本帮上宗丐帮有长老今日在此,冯门主还是如此说话吗?!” 冯远声丝毫不让:“冯某的追魂刀敌不过名震天下的降龙十八掌。若是丐帮史火龙帮主亲至,也只能回平凉崆峒山將五位师哥尽数请来了!” 玩这么大? 华山的薛公远侧目不已,再不提什么寒了人心的鬼话。连空智神僧也竖掌念起了佛號,打定主意不理会这桩恩怨。 “梅帮主,你还有何话说?”冯远声双眼一眯。 第28章 一唱一和 梅石坚有个屁的话讲! 冯远声是崆峒派八门门长之一,惹急了是真能回甘肃平凉將崆峒五老尽数摇来的。 可他区区一个巫山帮的瓢把子,人家丐帮帮主知道他长几只眼睛吗?! 胡豹狐疑地在冯远声身侧问道:“冯师弟,怎么这是......?” 冯远声侧首道:“本门刘师弟大儿子险些没了。” “噢噢噢......”胡豹连连点头。 长子没了是大事儿...嗯?不对吧! 他依稀记得,这鄱阳帮主的大儿子,好像是认的来著? 至於吗?这就要把其余四个哥哥都摇来了? 梅石坚一扫场上形势,见正道各派皆是一副站在干岸上事不关己高高掛起的样子,终於含恨咬牙,重重一抱拳道: “即是如此,还请冯门主赏个面子,准我回去详加察查。若此贼果然是巫山帮门下,在下必亲自绑了送来贵派,听任处置!” 这是他能做的最后的挣扎了。 若是真让一帮上下所有帮眾,被人挨个查验指认,那巫山帮是再也没有脸面在江湖上混了。 “哦?”冯远声轻慢道:“何日为限?” 梅石坚脸上直抽抽,回头扫了一眼自家帮眾。 “一个月!冯门主你也知道,摊子大了下面的人多,没那么好分辨!” 冯远声点了点头,俯首问道:“意哥儿,你看如何?” 嗯——? 这一问颇不寻常,引得空智神僧都抬起眼皮多看了铁意两眼。 铁意此时此刻已渐渐寻摸著今天这突然一出,究竟是什么意味,此时被点到,恭恭敬敬地一抱拳: “冯门主,弟子以为合適。梅帮主家大业大,难免有下面良莠不齐的人偷摸著作奸犯科,却无碍巫山帮与梅帮主的名声。 再说了,那贼人干了坏事露了脸,想必也不敢再来此天下英雄匯聚之地,也就不必一一验看了。” 冯远声听了他这话,眼中惊喜之意几乎藏之不住,頷首道:“既然如此,便准了这一月之期吧。” 梅石坚当即脸现喜色:“多谢冯门主!” 又对铁意道:“多谢少侠美言!” 有铁意方才那番话在,他们巫山帮的面子总算没有彻底埋进土里去。 “在下一定將那贼子绑来,献予贵派!” “走走走...赶紧走!” 胡豹一声令下,崆峒派弟子们各自让开,巫山帮帮眾便一个个垂头丧气地朝外走去。 冯远声在铁意肩头一拍,轻声道:“可瞧清楚了啊。” 铁意两只眼珠转溜不停,在每一个走过的巫山帮帮眾脸上掠过,口中答道:“清楚著,確实没有。除非易了容,否则我看见脸定能认出来。” 等巫山帮走光了,冯远声上前与各派大佬寒暄:“对不住啊诸位,实在是手底下人吃了闷亏,叫大家看笑话了。” 尤其对空智神僧说道:“神僧放心,江南之事,我追魂门定不会与天鹰教善罢甘休!” 得了这一句保证,空智神僧嘆息一声,点点头带人离去。 热闹散场,崆峒派一行回返驻地所在。 如今做戏做全套,纪晓芙去了另一处院子。而不悔被芷若拉著,一进屋便关进门中不知嘀咕些什么去了。 冯门主和刘帮主说是先去招呼胡豹等人。 铁意则带了两个帮眾把刘霄汉小心抬上床安置妥当。 两人说了没一会儿话,便有人来唤,叫铁意去正堂议事。 二人对视一眼,刘霄汉激动道:“快去吧意哥儿,你的机缘到了!” 铁意轻笑了笑:“那大哥好生將养,我这便去了。” 给铁意引路的是一个面容沉静的中年女子,瞧其眼尾皱纹,恐怕已年近四十。 及至正堂前,她微笑道:“进去吧意哥儿。” 铁意“誒”了一声抱了抱拳,口称:“多谢前辈。” 女子却莞尔一笑:“可莫乱喊,你我之间却不差辈儿的。” 又喊错了。 以纪晓芙的年纪都该喊前辈,这位大姨可又喊不得了。 见铁意尷尬,她摆手道:“如何称呼却不急,快进去吧!” 铁意点头推门而入,那女子便扬声道:“恩师,铁意来了。” 说罢便合上房门,贴身守著。 铁意抬头一看,房中正是冯门主、刘帮主二人。 “来了小子?” 冯远声见了他,笑眯眯问道:“你头一回趟进江湖见血杀人,便一连结果了五六条性命,我还当你该是个混世魔王的性子呢。” “怎么刚才给那巫山帮留一线了?”他问。 铁意碎步趋前,长礼至地:“您把整个平凉崆峒山都搬出来给我撑腰了,我不能不知进退,真箇把您架上去!” 冯远声一捋鬍鬚,与自家师弟对视一眼,满满都是欣慰愉悦。 “倒也没什么。”冯远声慨然道:“区区一个巫山帮,我崆峒派还不放在眼中。丐帮收了那伙人做下属,却绝不会为了他们跟咱们崆峒对上的!” 铁意摇头道:“犯不上!” “崆峒派招牌是大傢伙的,没必要为了区区一个蟊贼兴师动眾。” “到时候传了出去,说咱们崆峒派为了找一个气血都没拿住的小贼打翻了一个江湖上有名號的招牌,委实也太不像话了些。丟份儿。” “我既然当夜便能叫那贼人畏惧而逃,再上练两日长长个子,捏死他不过翻掌间事。” 他又转向刘帮主道:“帮主传下神功,是期望我等弟子能有所长进,能经事抗险,不至於一直在前辈羽翼下孱弱不堪。 这等小事,弟子回头自行了结了便是!” “好!好啊,好......” 冯远声连连拍著膝盖,喜道:“有志气,有出息......” “不过——!” 刘帮主忽然出声,將话锋一转:“那金蝉玉襠功,乃是我崆峒派的正经传承,等閒不会轻授予人。” “按理说,你这样才入鄱阳帮两三月的孩儿,还没资格得传此法......” “誒——”冯远声大手一挥:“师弟,你怎地这般食古不化?你要是没传功给意哥儿,他如何能在江上大展身手?那你家大义子不就没命了吗?!” 刘帮主清了清嗓子正色道:“师哥说得有理,但规矩就是规矩......” 铁意见这两个老汉一唱一和,直在心头憋笑,却不敢真笑出来。 他此时终於確定,这场“面试”,自己应是早就通过了。 不仅如此,唤纪晓芙那声“乾娘”,似乎还激起了崆峒派这边一丝危机感,这才有了今日这般隆重的撑腰。 如此看来,自己的天分,应该还算不错吧? 他察言观色,觉得火候已足。为免两个老的没词儿套了,当即前行几步,严正拜下。 “铁意不才,恳请高人垂怜,收入门下。自当潜心学艺,不敢有旦日懈怠,以图来日学有所成,光大门楣!” 第29章 师徒之礼 两个老傢伙相视一眼,眉开眼笑,又迅速敛去喜色。 刘帮主咳嗽两声,连盖儿抓起几上一只茶盏向下走去:“师哥,你是知道我的。手底下那么一大摊子事情不说,义子徒弟也收得够多了。 我看这孩子挺好的,要不......您受个累?” 铁意拜下不动,忽被拍了拍肩膀,抬起头只见刘帮主將茶盏往他手心一放,向后努了努嘴。 铁意会意点头,前趋数步,双手奉上:“恳请师父收留!” “嗯——!” 冯远声顿时露出亲切笑容,接过茶盏拢在手中:“好孩子,你的故事我都听刘师弟说了。 老天爷既將你送来鄱阳,自是与本门缘分不浅,冯某却不好辜负。” 铁意心中感动,一路顛沛流离、摸爬滚打,终於是踏进江湖一流大派的门槛了。 做大做强,指日可待! 冯远声接起盏盖,在沿儿上清脆地磕了三响:“此处简陋,我且先只与你定个名分罢。” “铁意听了!本座崆峒派追魂门第八代门主冯远声问你——好后生,要拜吾为师吗?” 铁意毫不犹豫,纳头便拜。 “恩师在上,请受弟子铁意拜见之礼!” 今日冯远声当著天下各正派的面儿倾力为他撑腰討仇,正可谓是里子面子皆给足了。 谁都情愿被关注被重视,如此礼遇,他一个乡野少年,又如何能不感动呢? 冯远声快意一笑,仰头將茶饮尽,欣然受了铁意三个响头,心里悬著的石头终於落地。 他亲自起身將铁意扶起:“乖徒儿,往后你便是我冯远声的亲传弟子。” “待回返门中,再將你诸位师兄师姐请回,开坛点香,全善礼数。” 铁意心下大定,只觉从此有了依靠,无比踏实:“全听师父安排。” 从今以后,他但凡在外行走,皆能掛著崆峒派的名號。 莫瞧著比不上武当、少林、峨眉、崑崙,却也仅仅只比不上这四派罢了。 六大门派之一亲传弟子的地位,已在天下九成九的江湖人之上! 冯远声頷首解下腰间一块玉环,亲自掛在了铁意腰上,嘱咐道:“这是门中身份记號,妥善保管,莫要丟了。” 铁意躬身答“是”,却没看到一旁刘帮主见这一幕微微瞪大的双眼。 冯远声又道:“追魂门如今道场不在九江,而在淮上。虽不甚远,却总是要离了这处的。你可还有什么牵掛?” “对了,你那两个义妹......纪女侠可有收入峨眉门下的意思?” 铁意一抱拳:“徒儿正要稟报。” 如今既然做了崆峒派的亲传弟子,那有些东西的考量便不一样了。 “那船家女儿芷若妹妹,其父当夜与弟子並肩作战,英勇就义。弟子无论如何该当看护其遗孤才是。” 冯远声道:“此乃正理,你想得不错。只是纪女侠既认了义女,若是她有意收其入峨眉,对那女孩也是一番造化。毕竟峨眉派女子为主,灭绝师太又是......” 铁意凑近了小声道:“恩师,我觉得芷若妹妹天赋异稟,习武的资质恐怕还在我之上。” 冯远声顿时收声不语,定定看著铁意双眼。 刘帮主急吼吼道:“意哥儿,你这话说的...有把握吗?!” 铁意道:“弟子练武日短,恐识不得轻重,想请师父师叔再行查验。” “但保险起见,弟子愿为之作保,请师父先定下个记名弟子的名分!” 凭他的武功见识,確实还没本事断定一个人的习武资质,但灭绝师太曾予周芷若“不可限量”四字评语,並在生死之际以峨眉掌门之位託付,料想天分是差不了的。 如今自己因缘际会,近水楼台,又岂能不截她的胡? 想想就有趣,灭绝师太一副座下弟子都看不上眼的样子,不知道没了周芷若,她的掌门之位又能託付於谁? 冯远声与刘帮主正以眼神飞速地交流著。 不可能吧?比这小子还高? 万一呢?! 冯远声轻咳两声:“既然如此......嗯,周家贤弟义薄云天,我崆峒派又岂能任由其女流落在外,孤苦无依?你认了义妹,自当负责到底才是!” 铁意当即一笑:“弟子明白!” 刘帮主又问道:“咦?那你另一个义妹......?” 世上可有买一个送一双的好事? 铁意却答道:“另一位妹妹......我恐她身上因果不浅,收留无妨,若是收入门墙......是非曲直,难以言说。” 他对冯远声道:“师父,这位妹妹,请让弟子只以义兄名义照料这一阵吧。” 冯远声心中想起前日在城子口,峨眉派两位女弟子相互质问扯皮的场景,便不免生出一些猜测来。 有些事儿,不上称没有三两重,可若眾目睽睽之下揭开来上了称,却是一千斤都打不住的。 他於是点头道:“你能站在整个门派的角度考虑事情,为师很是欣慰。” “只是你须记得,个人若陷进因果里去,只要站得住理,门派也不会袖手旁观。” “这件事情,你既已有干係,便先好生处理。若是托不住,自有为师为你撑腰。” “可还有牵掛吗?”冯远声最后问道。 铁意不好意思地说道:“弟子原来落魄时有两个伙伴,分別时候有言,若能过上顿顿能吃饱的日子,便想法子来接他们一道,这个......可否托人顺路捎些財物去?” “那地方在哪儿?” 刘帮主回忆道:“湖广之地,永兴镇南边儿的小道,离大江不远。” “此事再容易不过,我遣人走一趟便是。意哥儿无须掛在心上,等消息即可。” “多谢刘师叔!” 这亲传弟子的分量,现下已然有所显露了。 少顷铁意出了正堂,那位姨姨仍在外间守著,他便抱拳道:“这位......?” 女子低头看向他,即刻便扫见了其腰间玉环,双目陡然定了一定,忽然展顏笑道:“师妹。” “啊?”铁意一时没反应过来。 女子掩口笑道:“请铁意师兄唤我一声师妹便是。” 她端庄一礼:“师妹祝瑛,忝为追魂门下內门弟子,祝贺亲传师兄。” 铁意一时愕然,不禁扭头向屋內看去。 正堂里,刘帮主正颇为幽怨地给自家大师哥添著茶。 “先前是哪个说,剑要淬、刀要磨,资质再好也得挫一挫他的心性?” 冯远声听赛没听,端起茶就品了品:“你这茶不错。” “哼!” 见师弟愤愤不平,他只好转头道:“我这不是怕么?” “灭绝师太做掌门多年,也迟迟不曾定下峨眉派掌门继承人的位子。万一......” “那天这小子管纪女侠喊乾娘,我还以为他的根骨已然暴露给峨眉派了呢。” 刘帮主也点头道:“若不是那纪晓芙身上有事儿,她不会察觉不到。” “那样一来,师哥您寄予厚望的掌派人苗子,可就得去峨眉做掌门嘍。” 冯远声哈哈一笑,喜色难掩:“灭绝师太重女轻男,这小子去干嘛?还是在我崆峒派学贯八门吧!” “不过...我可跟你说好。”他忽又郑重起来。 “收徒这一关,是该出手时就出手,没得办法。” “往后真教起来,还是得让他知道天高地厚,不能真养出一身娇贵病来。”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怎么办全听师哥的便是。” ...... “原来如此。” 铁意与祝瑛並步而行,正听她说著一些追魂门中的事情。 “恩师的弟子非常多。”祝瑛道。 “多到他不得不花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去调教弟子,以至於耽误了自己的武艺修行。” “不过他也不在意。” “恩师常说,以他的材料,练一辈子也越不过五位师兄,正该用余生去做些其他有意义的事情。” 铁意心中一动,问道:“师父与崆峒五老之间,难道有些什么......?” 祝瑛嘴角一抿:“本派分作八门,传到如今,內里颇有些渊源故事。 只是师妹尚不清楚恩师想法,不知该不该现在都跟师兄说这些。 还是请师兄再等一等吧。” 铁意於是缓缓点头。 “扯远了。” 祝瑛轻笑道:“恩师弟子虽多,绝大多数都是记名弟子。依规矩授艺三载,传下一两门功夫便任其来去。” “如今的鄱阳帮刘帮主,便是本门上代门主的记名弟子,年轻时曾与恩师一同学艺,同食同寢,感情甚篤。” “这些记名弟子各有来歷各奔家业,本派只管授艺。其学成之后与门中还有没有联繫,全看个人,所以师兄也不必认全。” “在这之上,还有师妹这一类的內门弟子,人数便少些。 纵然艺成之后另有前程,也与师门保持著紧密联繫,在外也可直接以崆峒派的名號行事。” “再上面,便是师兄您这位亲传弟子了。” 铁意问道:“师父此前没有收过亲传弟子吗?” 祝瑛点头道:“十多年前曾有过一个,只是后来年纪轻轻便夭折了。” “在那之后,恩师便彻底离了平凉崆峒山,依本门旧训,週游天下,收徒传艺,直到如今。” 铁意想了一想:“祝...师妹,那位亲传师兄是如何夭折的?死於江湖火併?” 祝瑛摇头道:“但凡亲传弟子,无不是预备传承衣钵的重要人选,艺成出师之前怎会轻易置其於险地? 据说那位师兄,是练功时出了岔子,走火入魔而死。” 说话间祝瑛已將铁意送了回来,略躬身道:“此番事情未了,咱们恐怕还得在此盘桓一阵,具体怎么安排尚需静候恩师吩咐,师兄请先歇息吧。” 铁意一拱手:“好,多谢祝...师妹了。” 祝瑛又轻笑道:“师兄多喊一喊,过两日便顺口了。” 第30章 不动声色 翌日一早,铁意便携了小芷若一起到冯远声院中点卯。 铁意牵著小姑娘的手,一路事无巨细地叮嘱著一会儿说话行礼的细节。 芷若展顏笑道:“意哥哥放心,我都记住啦,不会错的。” 又问道:“拜了这位师父,是不是就能学成武艺,再有下次,就可以帮到爹爹和哥哥了?” 铁意怜惜地摸了摸她的小脑袋:“芷若那天晚上已然帮了大忙了。” 他说著在自己腰侧拍了拍,那里腰带內侧,夹了一柄漆黑如墨的柳叶飞刀。 “芷若聪明过人,学武一定很快,以后遇见坏人就再也不怕了。” “嗯!” 他们到时,祝瑛已静候在廊下:“来了,恩师已在堂內静候。” 言毕引二人入內拜见冯远声,看顾著周芷若敬茶叩头,定下了个记名弟子的名分。 冯远声亲手扶起又一个新徒弟,见其额头髮红,不由怜惜道:“实诚孩子,这么用力作甚?跟这位姐姐去敷一敷吧。” 祝瑛立即上前牵著芷若,將她往偏房带去。 铁意盘坐在师父面前,见妹妹一步三回头的样子,忙给了个笑脸儿叫她安心。 待人走后,冯远声才收回目光:“且让祝瑛带几天,验一验她的根骨悟性,若是果然如你所言,我再收作亲传,亦不迟也。” 铁意恭敬道:“恩师行事沉稳有度,弟子敬佩。” 冯远声斜覷他一眼:“少拍马屁,为师也得验一验你呢!” 铁意立即郑重起来:“请师父考校。” 冯远声哼了一声:“足少阴经你都精熟了?” 若只论自我感觉,铁意还是认为,自己以金蝉功搬运內力已经相当熟练了。 只不过他也没个横向对比的参照,因此不敢將话说得太满。 “尚可。”他答道。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行,练练。” 冯远声两指向上一勾:“起来给我练练,让我看看你......” 铁意“誒”了一声,手不撑地,腰腹微微一挺,仿佛身子里装了弹簧一般,忽地就旱地拔葱似的窜了起来。 “啪”的一声轻响过后,双脚便已稳稳站在了地上。 此时冯远声的话才说了半截,勾在半空的双指骤然凝住。 劲脆如弓响,念动而力至?! 惊讶令他双眼瞳孔陡然紧缩。 但老江湖就是老江湖,冯远声一瞬之间便抹去了全身上下所有下意识的反应,整个人从表情到动作皆是一副不为所动的模样。 铁意探头问道:“师父,您看...这还行?” 太他妈的行了! 冯远声心里已然骂起娘来。按刘师弟传功的日子算算,这才练了多久? “咳咳......还行,挺鬆快啊。” 冯远声问道:“熟练到这个地步,用了多久?” 铁意回忆著说道:“一开始想要动作中同时搬运內力,总是磕磕绊绊的,一不小心还会伤著经脉穴道,弄得自己腰腿又麻又疼。” “大抵个把月后,渐渐就能熟练了......” 冯远声指著他下盘问道:“就用了个把月就熟悉到...刚才那个样子?” “那也不是。” 铁意摇了摇头:“是碰见贼人那天夜里,拼起命来实在没工夫留神,出招之间全凭本能驱使內力,尽数打了出去。” “后来,睡了一觉再醒过来,就觉得更加鬆快了。” “哦——”冯远声长出了一口气:“生死之间有所长进,倒也寻常。” 铁意挠了挠头:“弟子惭愧,之后又练了这么些天,虽每日功行不輟,却也再不见有什么进步了。” 冯远声闻言一时默然无语,良久才道:“这就对了,须知学无止境,你如今只不过是在武道一途的汪洋大海边儿上,稍稍打湿了鞋面儿而已。” 铁意恭敬道:“弟子谨记恩师教诲。” 他探头探脑地望了望,见师父將眼色藏在睫下,瞧不真切,一时拿不准,於是问道:“师父,那...我这个程度,算熟练嘛?” “算倒是算。” 冯远声抬起脸来,面无表情地点了几下头。 “勉强...足够我再教你认新的。不过这故旧的功夫,也不能落下。” “一定,一定。”铁意很是虚心。 冯远声起身带铁意来到书房长案之后:“今日起,先教你將奇经八脉、诸多穴位都认全了。” 铁意低头一看,案上是一幅幅人体经络穴位图纸,每条经脉一幅图,刻画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凑近了仔细端详,图上墨跡实在新鲜得很,生怕贸然上手抹花了去。 铁意感动道:“恩师受累了。” 冯远声摆了摆手:“出来时没想到会用上,昨日便信手新画了一套,都是熟透的东西,不费事。” 於是一个讲一个听,一连教了两条正经,冯远声才看著外头天色叫了停。 “为师尚有事务,你先对照图谱记熟了这两条经脉,待我回来指你考察。” “是。” 冯远声负著手老神在在地出了门,走出几步拐了个弯,脚下忽然便轻快起来,沿著花坛景观来回张望,嘚嘚瑟瑟。 行出院外,正遇见刘帮主迎面而来,一见他这般样子,吆喝道:“师哥早起吃了酒?您这都快唱起来了。前头各派议事,可就等您了。” 冯远声哼哼两声:“酒不醉人——人自醉吶——” 刘帮主一听奇了:“有喜事?那船家女儿果真也是个灵秀的?” 冯远声摇头道:“哪那么容易验出来,多少不得教个两天才能见分晓。你考察铁意前后都用了一个月不是?” “那您这是?” 冯远声高深莫测地一笑,反问道:“师弟啊,你还记不记得,当年你用了多久,才把金蝉玉襠功学出师?” “三年吶。”刘帮主顺畅地答道,“这有什么好记得记不得的?” “师哥你忘了?当时三年之期將满,我还差些火候才能通达念动力至之境,好险没叫咱师父多留我一阵。” “提这些旧事做什么?” 冯远声摆手道:“我再问你,铁意练了多久了?” 刘帮主道:“他仲夏入帮,练了一个月拳我才传他內功,到现在满打满算也就两个多......” 他脸上的表情忽然消失了。一双浓眉缓缓皱起,狐疑地望向自家师哥的眼睛,一字一句地低声道: “劲脆如弓响,念动而力至?” 冯远声也不说话,只重重地一点头。 刘帮主舔了舔嘴唇,久久不语,忽而发出一声长嘆。 冯远声在他肩上拍了一拍:“没事儿的师弟,你已经很不错了,別跟那小子比,啊!” 说完,又脚步轻快地离去。 “走了,去议事!” 刘帮主在他身后撇了撇嘴,指道:“师哥你收一收,收收!这副样子,是个人都看得出来你有喜!” 第31章 八门源流 一连数日,铁意都在师父这里先上文化课。 往往是冯远声清晨稍作讲解,而后放铁意自行学习记忆。等他午后回来再考校时,便已经有个八九成的水准了。 这般下来不过几天功夫,十二正经与奇经八脉便尽数教完。 冯远声头两日还觉得分外愜意,讚嘆天公作美,待崆峒不薄。 他游歷四方授徒传艺,还从没有过如此轻鬆的教学体验。 然而过了几日他便不这么想了。 只因冯远声有一天早上突有外事,他未及讲解便被叫走,让铁意自己先按图索驥。 结果晚上回来时一验收,好嘛,跟平时也没什么两样。 冯远声心下暗嘆:这徒弟教得...轻鬆是轻鬆,就是忒有些没成就感了。 ...... 这一日午后,书房课堂上,铁意闭上双眼站在师父面前。 冯远声手持鞭梢,正在徒弟身上指指点点。 他先在左肩头一点,铁意即刻开口:“肩髎,属手少阳三焦。” 又在其右膝外缘一碰,铁意立时反应:“膝阳关,属足少阳胆。” “好,下面可仔细了。” 冯远声说罢,手上劲道轻了五分不止,蜻蜓点水般在铁意脐上七寸一点。 “鳩尾,属任脉,击之冲肝胆、震心臟,致人血滯而亡!” 又点其腕横纹之凹。 “太渊,手太阴肺经之属,以內力冲之,阴止百脉,內伤气机。” 冯远声又绕在铁意身后,在项部枕骨下一掠而过。 铁意毫不犹豫道:“风池,属足少阳胆,击之轻则失明失聪,重则必死!” “成了,睁开眼罢。” 冯远声退后两步,又换了一道法子。 他口述各穴各脉名称,令铁意一息之內务必指出其所在,任一不能有分毫迟滯。 铁意一一作答,並无分毫错漏之处。 如此连问了数十道,冯远声终於抚须頷首:“这般看来,你终於是全数贯通了。” 铁意抱拳道:“徒儿愚钝,仰赖恩师悉心传授。” 嗯——受用! 冯远声不禁露出一丝微笑:“如此,我也能放心教你本门正传的功夫了。” 铁意闻言,心中不由一阵激动,这几日他早就在想此事了。 刘帮主先前传《金蝉玉襠功》时,不过教了一道足少阴肾经便足够。 而师父此番將十二正经与奇经八脉一次悉数传下,如此隆重的前奏,真不知是要传授什么神功? 冯远声却是一声长嘆,招手道:“过来坐吧,既要传你武功,本派的渊源来由,也该与你分说清楚了。” “原本是打算回去上过香再慢慢告诉你......” 只不过没想到你小子学东西这么快。 冯远声將这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他正色道:“本派开派祖师木灵子,乃是活跃在两宋交替之际、数国並立之时的人物。” “他老人家原出身於西夏国,却醉心武道,別无世俗之念。一生广授门徒,布武天下,后创出七伤拳绝技,在江湖中享有盛名,乃是武林神话一般的高手。” “木灵子祖师內力深湛,功参造化,寿至九十一岁,晚年在甘肃平凉崆峒山创立本派道统,供奉黄帝之师,上古仙人广成子。” “道统初立时,祖师率眾弟子立典造册,將一身上下诸般武功记录下来,共计一百一十八门!” “竟如此之多?”铁意惊讶道。 能创出这么多功夫,若都是江湖绝艺,岂不是比三丰真人还厉害? “不错!” 提及祖师光辉事跡,冯远声容光焕发:“祖师学究天人,兵器拳脚暗器轻功,皆无所不通!” “他老人家格外高寿,晚年旧国旧人已悉数歿了,於是隱居山上不理江湖琐事,一意钻研武道。 至其寿尽之时,本派传承武功经去芜存菁,已只有七十六门了。” 这个道理铁意晓得的,便如丐帮那名震天下的降龙掌法,便是在乔峰和虚竹手上从廿八掌精简作了十八掌。 讲到这里,冯远声忽然发出一声长嘆:“祖师羽化之前,才发现了一桩大大的难事——其座下弟子,竟无一人能將他传下的武功尽数学全!” “其时天不假年,祖师也只能寄希望於后来之人。” “於是他老人家將本派武学层层分门別类,划出崆峒派下八大门来。” “凡入门弟子,由低到高、由易至难,在八门之中层层攀登,直至学贯登顶,將本派所有武学融会贯通。” “又定下规矩,崆峒门下真传须游歷天下,授徒传艺,以寻找根骨上佳的弟子,令传承不绝。” 铁意问道:“请师父赐教,不知是哪八大门类,所授武艺又有些什么区別?” 冯远声即答道:“八大门由低到高分別是: 飞龙门传入门练法; 追魂门授兵刃技击; 夺命门传杀伐之术; 飞天门教轻功; 奇兵门藏绝艺杀招; 神意门养心法內功; 花架门传承融会贯通之法。” “直至最后,登玄空无极门得传祖师一身武艺之精粹——七伤拳。” “大成之后,便可称通贯八门,依祖师遗训,登崆峒掌派人之位!” “江湖之上,少林有方丈,明教有教主,武当、峨眉、崑崙、华山皆有掌门。偏偏我崆峒派,你可听过哪个是掌门吗?” 冯远声无限感慨:“只因自木灵子祖师之后,本派再也没有出过第二个通贯八门的掌派人了!” “那金书玉册,也不知何日才能一见谜底......” 铁意稍作沉吟:“师父,祖师这般设置,弟子有一事不明。倘若弟子在飞龙门学拳,难道不能同时在追魂门学兵刃、在神意门练內功吗? 倘若各门非在一处,譬如我追魂门如今道场便在淮上,岂不是大大的不方便?” 冯远声苦笑道:“这却是后人之过了,祖师在时,並无此忧虑。” “依祖师想法,八门只是八处教习之所,八门门主只是在这一类武功中颇具修为的教头老师。 弟子若是果真有天分,八处一起去学,也未尝不可。只要能在门长那里取得通传帖,递到玄空门去,总不会不认的。” “然而,祖师固然光风霽月,专心武道,却架不住后来人各有算盘。这八大门传百多年...嘿!早就是面目全非了。” 冯远声面色一黯:“不知何时起,八门已渐渐自成王国,事实上各自分野,各据传承。” “你师父我这个第八代门主的头衔......说实话,我和你师祖是羞於提及的,在江湖上也从不以此自居。 然而,你太师祖却在乎得要死要活,视之如命根子一般......” 他边说边摇头:“这话我与你说了,不可在外面瞎传。” “弟子省得。” 冯远声接著道:“百多年下来,当初的八门已有四门名存实亡,只是祖制在此,我等弟子仍號称崆峒八门而已。” 他伸出三指数道:“飞龙门传承原本便各家皆具,是以它最先消亡; 夺命门第四代门主没有传人,死前將珍藏的杀法散赠於诸门。此后镇派杀剑再无人练成,门主之位便就此空悬; 花架门掌融会贯通之术。然而,本派自祖师之后,再也没有出过够格学贯八门的英才人物,自然也便不亡而亡了。” “最后是奇兵门......亡於內斗。” 冯远声沉重道:“门中所传奇兵八大绝,大半散佚,余者为其余诸门儘量整理传承。” “后人不肖,实在愧对祖师!” 铁意听在耳中,心下亦颇感可惜,却仍劝道:“近二百年来神州陆沉,战事不断,世道飘摇破碎,多变无常,师父也莫要过於介怀了。” 冯远声亦頷首道:“你这话倒是有理,江湖中浮浮沉沉,盛衰兴亡本是寻常事耳。 如今的六大派中,也唯独少林寺一家传承久远,其余诸派无不才是百年基业而已。 若是比这个,本派倒还能居个第二哩。” 这倒是实话,除少林外的其余几派中,张三丰创立武当,郭襄创立如今的峨眉,还有全真七子之一的郝大通立下华山道统,三者皆在百年之內。 唯独崑崙或可与崆峒一较久远,其祖师青灵子应是南宋末年人物。 只是与崆峒祖师木灵子究竟谁先立派,这却难考了。 “徒儿,跟你说这些是为了叫你记得前人沉痛故事,莫再重蹈覆辙。” 冯远声正色道:“你师祖当年,决心遵循开派祖师本意,復古还礼。他平生夙愿乃是八门还並,再度聚而为一。” “只可惜天不遂人愿,本门德薄望浅,不能说服诸门。只好下山远走,遵祖训布武天下,不使我崆峒传承断绝。” “为师承恩师遗志,多年来不敢或忘,將这份心意传给了每一个徒弟。今日亦交待予你,可要牢牢记在心中。” 铁意即行大礼:“传承绝艺,八门还一,弟子记下了。有生之年,当孜孜求索,以报师恩!” 冯远声笑道:“说那些还太远,年轻人不必肩膀那么重地过活。” “前言已毕,为师自今日起传你——飞龙摩云法!” 第32章 飞龙摩云 “你们——!” 不悔双手叉腰气鼓鼓地拦在门口,兴师问罪。 她左看看,右瞧瞧:“哥哥姐姐又是一整天不见影子!你们偷著到哪里玩去了,都弄成这个样子?” 铁意与芷若相视一眼,见彼此都是灰头土脸,额发浸湿,不由相视一笑。 芷若嘆了口气,对不悔道:“妹妹以为我们藏了什么好玩的不带你吗?你先不用著恼,待会儿吃完饭我把白天『玩』的都教给你,保证你明天再也不眼红。” 不悔摇头道:“我才不信呢,还能比认字读书更辛苦嘛?” “行了!”屋里传来刘霄汉的叫喊,“快净了手都来吃饭!” 三个小的这才进屋入座,一桌人同进晚餐,颇有些其乐融融的味道。 两个少女蛐蛐喳喳说著小话,铁意坐下来左右一打量,忽然道:“我怎么瞧著添置了好些东西?” 伤势初愈的刘霄汉夹了块肉给他:“正是,都是纪女侠送来的。” 铁意道:“一个临时居所罢了,哪里就值得?回头还难得收拾。” 刘霄汉拨著饭碗摇头道:“汉阳金鞭纪家...又是峨眉亲传弟子,用不著你操心。” 他话锋忽一转:“对了,既然说是临时,你可在冯门主那里听说了吗,咱们这聚义还得在这儿耽搁多久?” “说不好。”铁意答道。 “目前的形势,少林派正使劲儿广做联络,鼓盪人心,信件来去总要费些时日。 再一个,是听说峨眉派掌门灭绝师太要亲自前来,眾派也有要等等那位的意思。” 从四川到江西,即便一路沿长江顺流而下,路途也颇不近的。 “大哥著急打听这个作甚?”铁意问道。 刘霄汉放下碗苦笑道:“我这身子...命虽保住,但元气大伤,一身功夫怕不得打上个六七八折。 就怕说一声便要去寻天鹰教的晦气,可身子骨却派不上用场。” 铁意当即劝道:“大哥,有道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还是先將身体將养齐全,再去寻天鹰教的麻烦吧。” 刘霄汉却是一嘆:“然机不可失,时不再来,错过各大派挑头聚势的当口,我又有何能耐向寻天鹰教报仇。” 铁意自信一笑:“此时又有何难?等兄弟我练功有成,必唤大哥一道去寻那封寒朔的晦气,以报当夜的一刀之仇。又何必指望他少林派?” ...... 同一时刻,冯远声房中也在用晚膳。 他与祝瑛分餐对坐,两人皆饮食清淡。 “芷若那孩子,是极好的。”祝瑛缓缓说道。 “秀外慧中,根骨上佳,悟性更是远超俗类。” “哦?”冯远声停杯投箸,“何以见得?” 祝瑛颇为感慨地说道:“我今日教她何为玄感,有意为难,特念了一段拗口经文。” “下者守形,上者守神,神乎神,机兆乎动。机之动,不离其空,此空非常空,乃不空之空。清静而微,其来不可逢,其往不可追。迎之隨之,以无意之意和之,玄道乃成矣。” 冯远声失笑道:“如何就拿正经心法考究一个十岁不到的女娃娃?” 祝瑛颇不好意思地低头:“这些日子芷若过目不忘,聪慧过人,除非文字不识得,否则便绝没有能难住她的东西,才令弟子如此为难。” “好吧,她可能解吗?” 祝瑛点头道:“芷若说,此中之意,在以有形之法,入无形之法,妄去神动,自悉具足,当机缘至时,神机发动,方可以无心之意御之驾之,玄机乃得。若是急切求成,反而会妨害自身。” “这等悟性......” 冯远声默念两遍,久久不言。 祝瑛等了片刻,探首问道:“恩师,怎的不见喜悦?” 冯远声长嘆道:“这等未经琢磨的美玉,只须稍加引导指点,便能擦去蒙尘,绽放出光芒万丈来。 若说偶然拾得一个,足叫人欣喜若狂的话,一下子將两个握在了手里,可就......叫人有些心神不寧了。” “月满则亏,水满则溢,过犹不及,我怕本门福薄,承不起这等因果。若是因此叫这两个孩子中任意一个夭折了去,冯某万死难见崆峒派列祖列宗!” 祝瑛跪坐而起,叉手劝道:“恩师何必妄自菲薄?依弟子之见,必是祖师仙班显灵,方才降此福缘。恩师承祖师之志向,正该有天降大任,勇於担当之志,方不负祖师一片苦心吶!” “恩师,本门的机缘到了!” “一个三丰真人,便足以造就与千年少林並驾齐驱的武林泰斗;一个灭绝师太,便足以撑起峨眉派天下前三的门楣......如此英才已入彀中,何復犹疑啊,恩师!” 冯远声静坐良久,方才重重点头:“瑛子,我欲向空智神僧致歉辞行,暂且自这一潭泥水中抽身,你以为如何?” “恩师高见!” ...... 这一日午后,铁意亮出一身愈发精悍的肌肉,正顶著烈日在师父面前打拳。 其所演拳法招式严谨,气度森严,纵然只是练法动作,亦在一招一式间透出一股准狠直捷的慑人气势,端得是非同凡响。 鄱阳帮的沉浪拳与其相比,真可算是小巫见大巫了。 出拳不尚花巧,拳路直来直去,落点精准狠厉,拳风扫过处,连周遭浮尘都被激得四下翻卷,筋骨开合间有风声低鸣。 整套拳法演练下来,他额间汗珠顺著稜角分明的轮廓滚落,滴在地上转瞬便被暑气蒸乾,气息依旧绵长不乱。 “师父,您看如何?” 冯远声在阶上负手,点了点头:“尚可。这第三路的十二招三十六式,算你熟了。” 他將手中鞭梢在掌心来回击打,扬起下巴道:“两天没考你的第一路,打一遍来。” “是。” 铁意答应一声再度开架,出手却打出一趟鬆柔绵长、放力击远的招式来。 只见他周身筋骨全然鬆开,肩不耸、肘不僵,动作行云流水,双臂如长鞭舒捲,轮转劈扫之间,劲力鬆柔圆活,浑然无拙態。 拳势舒展放远,手臂探出时绵绵延延,劲力透空而出,与方才所练全然不是一种风格。 “好,也算你过关。” 冯远声满意道:“今日便传你第四路。” 铁意奇道:“师父,这飞龙摩云手究竟有几路练法,怎地每一路都风格迥异,发劲全不相同?” 冯远声高深莫测地一笑:“知道厉害了?你还早得很呢!” “飞龙摩云手號称一手化五手,兼容並蓄,包罗万象。本派以此为弟子入门之练法,便是要为弟子打下万方通玄之根基,將来才能有向更高处攀登的本事。” “教你多少便练多少,莫问了。” “不令筑基的弟子知晓终点何处,此乃神意门炼心的法子,亦是修行。” “我先来將第四路打一遍,你且看仔细了。” 说著,冯远声便走到近处拉开架势,摆了个颇为紧凑的桩架。 他手臂探出,指尖离胸口竟只有一尺半之远,显然又是一路风格大相逕庭的招法。 正要动作时,祝瑛忽地自门外迈进,打断道:“恩师,有客人到。峨眉派贝锦仪师妹,前来邀请铁意、芷若、不悔三个孩子过府一敘。” “贝锦仪?” 冯远声皱著眉头收了架势:“峨眉先前在此的人中没有这个弟子,难道是灭绝师太到了?可也不曾听说吶。” 天下正派第三的掌门人到此,按理空智神僧该唤齐所有人前去迎接才是。 第33章 狠毒誓言 今日早些时候,峨眉居所堂上。 纪晓芙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地朝上首磕头:“年许不见师父天顏,师父,您老人家还好吗?” 上首驀地传来一声清脆冷哼:“尚不至於被你气死,总算还好吧。” 说话人额头眼角皱纹不浅,想必有四十出头的年纪,然眼神清亮锋利,肌肤紧致红润,却有驻顏之姿,足可见內功深湛。 其人纵一身灰白僧衣,全无妆点,亦可称得上容貌甚美。只是她两条眉毛斜斜下垂,望之一副脾性不顺的样子,倒是令人心生畏惧。 纪晓芙听了师父没好气的答话,当即心肝发颤,跪著不敢起来。 又听到丁敏君师姐站在师父背后轻轻冷笑,心里暗自猜测她究竟在师父面前说了自己多少坏话,不由得发了一背冷汗。 “抬起头来!”灭绝师太呵斥道。 纪晓芙不敢违抗,依令跪坐而起,灭绝师太隨即伸手在她眉心一抹: “你以为点个硃砂再蹙起眉头,旁人便瞧不出你眉眼已开、红鸞星动吗?蠢材!” 不等纪晓芙说话,她又点头道:“倒也不算太蠢。怪不得我召集弟子传授灭、绝二剑时你这妮子推脱不至,想必也知道不能在我眼前晃悠。” 她又拽起纪晓芙的手臂,拉开袖子一看,肌肤莹白如雪,別无瑕疵,果然不见了守宫砂的痕跡。 丁敏君立即眉飞色舞地尖声道:“纪师妹,如今当著师父的面前,你还有何话说?速速將你私动淫心、败坏门风的丑事如实招来!” 纪晓芙知晓师父此番前来,必是存了清理门户的打算,自己当初虽蒙宠爱,但亦深知灭绝师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严峻性格,实不知命运將会如何,哽咽道:“师父,我……我……”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灭绝师太气得后仰闭眼,伸指点道:“敏君,你来问她罢!” 丁敏君欢天喜地地应了,拿起腔调问道:“纪师妹,我来问你,本派门规中,第三戒是甚么?” 纪晓芙低声道:“戒淫邪放荡。” 丁敏君道:“好极了,那第六戒又是什么?” 纪晓芙不敢迟疑:“戒心向外人,倒反师门。” 丁敏君畅快地几乎要拍起手来,追问道:“那如若犯戒,该当如何处置!?” 纪晓芙情知今日此时已面临生死关头,不理会丁敏君,径向灭绝师太道:“师父,弟子实有说不出来的难处,请恩师垂怜!” 灭绝师太没好气道:“若不怜你,我发一道令便取你这孽徒狗命了,又何须亲自下山来?此处別无外人,你且仔细说来!” 纪晓芙先连磕三个响头,这才开口说道:“那一年咱们得知了天鹰教王盘山之会的讯息后,师父便命我们师兄妹十六人下山,分头打探金毛狮王谢逊的下落。 弟子向西行到川西大树堡时......” 她终究不敢隱瞒,將受人所制,遭数月之囚禁而失身之事明白道来。 “那人监视我极严,教弟子求死不得。如此过了数月,忽有敌人上门找他,弟子才可乘机逃了出来......” “其时自省己身,已是残花败柳。不单名节尽丧,还恐有辱峨眉门风,更害怕对不住武当殷六侠。” “师父!其实弟子...弟子早该去死的,但是...但是......” 灭绝师太见弟子已泣涕涟涟、语无伦次,便开口道:“这全是实情了?” 纪晓芙俯首下拜:“弟子万死不敢欺骗师父!” 灭绝师太沉吟片刻,长嘆道:“可怜的孩子。唉!这事原也不是你的过错。” 丁敏君一听顿时急了,看师父这话言下之意,竟对纪晓芙的遭遇大是怜惜。 灭绝师太皱眉道:“此事...你自己究竟是怎么打算的?” 纪晓芙垂泪道:“弟子由家严作主,本已许配於武当殷六爷为室,既是遭此变故,只求师父恩准弟子出家,削髮为尼。” 灭绝师太摇头道:“那也不好,嗯...无论如何,你是奉师命下山行走途中,遭人戕害强迫的,过不在己......” 丁敏君听得心口一痛,有师父这话出口,方才所问的第三条门规便沾不上了。 灭绝接著道:“为师亦可豁出一张老脸去,带你上武当寻张真人做主分说。 若是殷梨亭果真爱煞了你,在知情之下仍不计较,咱们两家便蒙著此事结亲便是。 若他武当难以接受,也没什么,为师出面为你体面周到地解除了婚约。 自此之后,你將前嫌尽释,愿青灯古佛也可,愿再寻心上人亦可。有峨眉在,有为师在,你如何就早该去死了?” 纪晓芙听了这番话,已感动得无以復加,膝行向前,抱著灭绝师太的小腿痛哭流涕。 “不过——!” 灭绝一声厉叱,话锋一转:“为师尚有两件事情问你,你务必如实道来!” “敏君说,你有一个孩子,是真是假?” 丁敏君早已急不可耐,立时跳出来叫道:“师父,千真万確! 那个偷过纪师妹孩子的人贩子我找不到了,但当日当著崆峒派几人的面,大家都明明白白地听见了,那个小姑娘喊纪师妹作娘亲呢!” “什么?!” 灭绝师太陡然回头,锋利如剑的眼神刺得丁敏君浑身一颤。 “当著崆峒派?当著谁!你前信中怎无此节?!” 经她连声喝问,丁敏君已如只鵪鶉一般,小声答道:“此事发生在通信於您之后,我......” “混帐!” 灭绝师太顿时气急,出手如电,一巴掌便將丁敏君抡倒在地,怒骂道: “这等事情,藏著掖著尚且来不及,又如何能捅在外人面前去现眼?真是个扶不上墙的蠢货!” 丁敏君嚇得瘫软结巴,说不出话,倒是纪晓芙抱住师父,连声劝阻。 她忙將不悔如何被拐,如何机缘巧合被铁意等人救下,自己又如何认了义子义女的前因后果细细道来。 灭绝师太听罢,神色稍缓:“哦,义女...若是这般遮掩,还算你有些急智。” “嗯,这样也好,这女娃从此就是你的义女,面上便能说得过去。” 她忽地向外扬声:“锦仪,你去崆峒派那里走一趟,请你纪师姐的义子义女过来一敘!” 门口一个女郎应声而去。 灭绝师太復低头逼视纪晓芙,问道:“还有最后一个问题,那个害了你的恶贼是谁?叫什么名字,分属何门何派,是何出身?” 纪晓芙听闻此问,立时浑身颤抖。 灭绝师太问道:“你怕什么?” 纪晓芙答道:“弟子想起那人,就......” 灭绝眼神一缓,想到这弟子一个青春女儿,遭人囚禁侵犯数月的悲惨经歷,亦不由露出几分怜惜来。 “徒儿別怕,告诉为师那人是谁。你的功夫不到家不是那贼人对手,师父亲自提剑去给你报仇便是! 灭了他的口,你依旧是个冰清玉洁的黄花闺女。” 纪晓芙自然听得出师父真真切切的杀意,又想起铁意曾给她提的醒,於是低声道: “弟子...弟子实不知也...” “那人本事了得,身上也没兵刃,武功却是绝高,三招两式,便能將我手中长剑夺去。手法轻鬆隨意,瞧不出门派出身。” “弟子遭囚之处,应是崑崙山中一座山峰。只是逃出来时慌不择路,只知辨日向西......事情已经过了快十年,如今便是亲自去再追寻,也不一定能找到了。” 灭绝不禁蹙起吊眉:“崑崙山乃龙脉发祥之所,洞天福地之钟,自古便多奇人异事隱居其间。贸然碰上一两个不忌道德的隱世魔头,倒確实难辨根脚。” 她思索片刻不得要领,便不再自扰,低头攥住弟子肩膀:“既然如此,你还记得刚才敏君问你,本派第六条门规戒什么吗?给我复述一遍!” 纪晓芙颤抖道:“戒心向...心向外人...倒反师门!” “好!” 灭绝双眼陡张:“你可曾受人蛊惑,倒反师门?可曾因日久生情、诞下子嗣而在心里降服於施暴之人?答我的话!” 纪晓芙道:“弟子...不曾!” 灭绝师太厉声道:“你真的不曾,还是花言巧语,欺骗师父?” 纪晓芙垂泪道:“徒儿决不敢有违恩师的教训。” 灭绝师太这才点头:“既是如此,你跪在地下,发个重誓吧。” 纪晓芙依言跪正,却不知怎样说才好。 灭绝师太道:“你这样说便是:峨眉弟子纪晓芙对天盟誓,绝不曾违心妄言,欺瞒师父,绝不会心向外人,倒反师门。 如若有违此誓......自身死於至亲至爱之手,化作孤魂野鬼,无牌无位;后代福薄易夭,男子代代为奴,女子世世为娼!” 纪晓芙大吃一惊,抬头望向师父,从没想过天下间竟会有如此狠毒的誓言,竟要诅咒后人世世代代。 但见灭绝师太两眼精光闪烁,狠狠盯在自己脸上,不由得瞳孔涣散、目眩头晕,便恍恍惚惚地依著师父所说,照样念了一遍。 灭绝师太听她发了这个毒誓,终於容色稍霽,温言道:“好了,你起来罢。” 纪晓芙滚滚落泪,委委屈屈的站起身来。 灭绝道:“为师不是故意逼你,这全是为了你能拋却过去,重新做人。” “当年你本是我座下最伶俐的弟子,遭了这等劫难荒废了八九个年头,也不知功夫落下了多少。此番事了莫躲在外面了,回山门来好生修行吧。” 纪晓芙怔了一怔,实感到师父一片苦心,心里不由得歉疚万分。 正当此时,贝锦仪在外间通稟道:“师父,崆峒派追魂门冯门主到访。” 灭绝师太挥手叫两个女徒弟收拾了表情仪容,便道: “快请。” 第34章 仓促別离 “峨眉掌门亲来聚义,老夫忝为东道,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若论年龄资歷,冯远声固然是要长过灭绝师太些许的。 然而若论江湖名望,灭绝师太执掌倚天神剑坐镇正道第三大派,却又令他拍马难及。想要平起平坐,恐怕得崆峒派出个掌派人来此才行。 是以虽为东道主,却要主动前来拜謁。 灭绝师太虽未出迎,却也没有拿大到坐等原处的地步,长身前行几步道:“冯门主客气了。” 她心中怀疑崆峒派已知道了纪晓芙的丑事,看著冯远声殊无异色的表情,有心相问却一时不知如何开口是好。 冯远声察言观色,暗道这位师太果如传言一般是个直脾气。兴许是武功高绝从无对手的缘故,脸上竟丝毫藏不住事儿。 於是他主动道:“得知师太有命召唤小徒,冯某不敢怠慢,立刻便带几个孩子前来拜见。” 灭绝道:“哦?不知哪位是冯门主座下爱徒?” 冯远声即招手道:“都上前来。” 三个小的闻言走上前来,一齐向灭绝师太行礼。 纪晓芙与自家亲女儿对视一眼,忽地悚然而惊:师父来得太过突然,还没来得及跟不悔叮嘱,这待会儿万一说漏了嘴...... 然而此时此刻,她已不敢有半点多余动作,只能在心底暗暗祈祷著。 “师太,这是冯某亲传弟子,唤作铁意。” “晚辈铁意,参见峨眉掌门灭绝师太!” 铁意恭敬行了一礼,好奇地看向这位大名鼎鼎的人物。 只是自己显然没放在人家眼中。 灭绝师太敷衍了两句没营养的夸讚便算是见过他,一双眼睛却紧紧黏在了芷若身上。 灭绝自己也不知为何,一见这个女孩儿便觉似曾相识、分外亲切,可又分明清楚这是头回相见。 “女娃娃,你叫什么名字?”她问道。 芷若被她直愣愣瞧得有些害怕,冯远声便答道:“师太,这是冯某门下记名弟子,芳名周芷若。” “哦,芷若......好名字。” 灭绝一时感到心中空落落的,好似这孩子已经拜入別家,是一件极其值得惋惜的事情。 莫非此女与我或者与峨眉有缘?她不禁在心中想道。 只是她堂堂峨眉掌门,自然做不来从別家门中抢弟子的事情,多看了几眼终於还是放过。 最后这个小姑娘...... 灭绝一见便露出冷笑,转身瞥了纪晓芙一眼。 这般眉眼,看不出来的才是眼瞎呢。 “这个也是冯门主的弟子?”灭绝问道。 “那却不是。” 冯远声开口將当夜长江上恶斗人贩的故事掐头去尾讲了一遍。 “有赖贵派纪女侠及时赶到,这才除尽恶人,救下这几个小的。” “令徒菩萨心肠,將他们收作义子义女,悉心照料,方令我门下弟子安危无虞,冯某铭感五內!” “这个姑娘唤作不悔,乃是从那伙恶贼船上解救下来的孤女,她年纪还小,也找不清原本家乡何处,父母是谁了。纪女侠看她可怜......” 灭绝师太忽地直视冯远声双眼:“果真是这样吗,冯门主?” 冯远声毫不躲闪,与她对视,微笑道:“自然是这样,师太。您另有一位徒弟后来赶到,见纪女侠身边有稚子跟隨,还浅浅闹出了些误会。” “不过,也仅仅只是误会而已!” 二人眼神相对数息之久,灭绝师太眼神渐趋平和,点头道:“有劳冯门主澄清误会,贫尼此番谢过了。” 说完,她竟真的行了一礼。 冯远声推辞道:“本就是没有的事,又何来澄清之说,师太多礼了。” 灭绝走到不悔身前,低头问道:“女娃娃,你叫不悔,是哪两个字、什么意思,你自己清楚吗?” 不悔看了看亲娘,又看了看铁意等人,咬著嘴唇点头道:“不悔知道,是...是不要后悔的意思。” 灭绝师太连连点头:“好...好得很吶。” 她转身面向纪晓芙,眼神闪烁莫名,捉摸不透,纪晓芙当即深深低下了头。 “那——你姓什么?这你自己总该知道吧?” 完了。 纪晓芙顿时陷入了绝望之中,双膝不自主地开始发软。 铁意告诫过她的,但是她心里总...... 铁意抬头见灭绝师太背对自己等人,便不动声色地望向芷若,而妹妹恰好也看了过来,篤定地向他点了点头。 “我姓纪!”小姑娘脆生生答道。 “哦?” 灭绝师太转身过来看向她,恰好错过了纪晓芙骤然抬起的惊异表情。 不悔抬起小手指向纪晓芙:“我跟娘亲一个姓呢!” 灭绝走近问道:“你叫纪不悔?不后悔什么呢?” 不悔侧身望了望纪晓芙,看著灭绝师太答道:“我娘教过,不要后悔好好活著。” “好!” 灭绝师太终於露出一丝微笑,伸手在小姑娘头顶轻轻抚了抚:“冯门主,这小姑娘既然找不清家乡父母,又非崆峒弟子,不若便由贫尼带回峨眉抚养成人吧!” 冯远声道:“师太慈悲心肠,亦是这女娃的福分!” 纪晓芙大喜过望,立即道:“不悔,快拜谢掌门,给师祖磕头!” 不悔懵懵懂懂,却最听娘亲的话不过,即刻跪下来砰砰砰扎实磕了三个响头。 见灭绝坦然受了,纪晓芙一直悬著的心终於落回胸腔。 灭绝道:“嗯,既然是你的义女,我確实该做师祖了。只不过传艺授业,恐怕亲子之间有失严厉,这个师父你却不必做了。” “敏君,带这小姑娘回山,你也该到做师父的年纪了。” 纪晓芙刚刚火热了半截的心陡然一凉:“师父,这......” 倒是丁敏君眼中神采闪动,乾脆答道:“是,师父!” ...... 在一个与往常並无二致的早晨,冯远声与刘帮主联袂回来,突然说聚义散场,各家都得暂时罢手了。 “这是为何?不寻天鹰教报仇了吗?”刘霄汉头一个接受不了。 “便是不说恶贼谢逊和屠龙刀,只论天鹰教那一夜袭击女儿港,在此的各门各派都有死伤呢!” 冯远声嘆道:“江湖上传来消息,元廷將派大將董摶霄南下攻略江南,兵马已然快要动身。” “天鹰教虽然可恶,却对江南起义之事颇有助力,亲自操纵资助的兵马亦有两支。” “灭绝师太有言,当此之时,我等若落井下石,有违侠义正道,应待此事过去之后,再做打算。” 他看了看铁意和芷若:“我亦赞同了。” 铁意忽想到,原故事中,对张无忌成长的近十年无甚表述,整个江湖好似静止了在等他长大一般。 现在看来,或许便是因为元廷与如火如荼、此起彼伏的起义军相互缠斗,战爭不断的缘故。 等铁意与小芷若赶去峨眉驻地,已然鸿飞冥冥,仙踪杳杳,竟连与结义小妹告別的机会都没有。 不意离別居然来得如此之仓促,就如同江湖上不知何时溅起的浪花。 第35章 淮上道场 此番聚义,终究是吃了场大亏之后,虎头蛇尾地结束了。 诸多小门派各有营生,先一步云流而散。 各大派中,少林这个挑头的自然是最难受,崑崙华山等派东来一趟不容易,皆准备留下些弟子在江南关注局势。 崆峒派的开碑手胡豹亦然。 於是追魂门一行便在港口辞別诸派,渡江北去。 临行前刘帮主笑问铁意:“回头那巫山帮把人送来,可要给你解到门中去?” 铁意哈哈一笑:“小事一桩,请师叔隨意处置了便是。” 起锚扬帆,女儿港景物渐行渐远,冯远声在船尾远望五老峰轻轻一嘆:“我瞧空智神僧,心情颇不美丽。” 祝瑛笑道道:“您前脚信誓旦旦说此番定会尽心尽力,后脚却又附和灭绝师太,赞同暂且罢手。 空智大师性烈如火,想必是对您有些看法的,又如何会来相送?” 冯远声苦笑两声:“灭绝师太所言占尽大义,显尽格局,毕竟无可指摘。” 祝瑛却道:“这位峨眉掌门我记得似乎也是河南人士,倒是与少林同源。可论及抗元的心意,却是大不相同呢。” “瑛子慎言。”冯远声道:“以一人心比眾人心,却有失偏颇了。” “本门只求传承绝艺,练武求道,天下大势,我是思索不来的。” 算起来,这是铁意第二次出远门了。 时隔数月再行於长江之上,想起当初瘦弱孱微,晕船呕吐的自己,真是不胜感慨。 如今他凭舷远望,任风高浪急,自稳如泰山;见江天雄阔景色,心中不再畏惧犹疑,全然是一派远乘长风破万里浪的跃跃欲试之情。 身旁芷若见他眼神闪动,不禁问道:“哥哥在想什么?” 铁意回神笑道:“笑人的欲望,果然是无穷无尽的。” 芷若道:“意哥哥是有什么想要的了?” 铁意拍著船舷:“我头一回登上江船追隨大哥的时候,想的仅仅是每天都能吃上一顿饱饭而已。” “而一旦果真吃饱了饭......” 他伸出食指指向天空:“竟然就敢想著倚天屠龙了。” “芷若可有什么想要的吗?”铁意又问 周芷若默念几声“倚天屠龙”,轻声道:“那...我想亲眼看意哥哥如何倚天屠龙,但是盼你不要受伤不要流血,最好什么危险都不要遇见。” 铁意听得放声大笑,在眼前竖起小指:“好,借妹妹吉言,咱们一言为定!” 芷若甜甜一笑,亦伸出手来,二人小指相勾,拇指相印。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船只循江而上,在庐州靠岸,眾人又陆行三日,来到庐江沙湖畔的一座小乡村。 时序已近初秋,遍野稻禾渐染金芒,沉甸甸的穗子隨风轻摇,满眼皆是將熟的丰收景致。 小芷若自小隨父亲漂泊江上,日日只见烟波风浪,从未踏足这般田园乡野,一路行来不住左瞻右望,眉眼间满是鲜活好奇。 祝瑛並轡行在铁意身侧,见此情景莞尔笑道:“师兄,本门自上代起才到东南之地立下道场,其偏僻简陋,比不得那些占据洞天福地、名山大川的显赫门派风光气派。你可別一见此景,便觉著叫恩师拐骗了呀。” 连日结伴赶路,眾人早已相熟,彼此间也能隨意打趣说笑。 铁意闻言唇角微扬,从容答道:“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百年之前说起武当山,自是不及少室山雄奇巍峨的,可时至今日,高下又焉能轻易定论?” “师兄见识不凡,说得极是。”祝瑛由衷頷首称讚。 穿过纵横交错的田间阡陌,临湖一带连片屋舍豁然入目。 铁意抬手指去,不由得失笑:“祝师妹,这般模样,也称得上偏僻简陋?” 放眼望去,整片屋群皆是青瓦覆顶、白墙映水,看似素雅形制,內里却大有乾坤。 飞檐翘角错落有致、雕琢精巧,线条流畅古朴,不见浮夸;院內屋外尽铺平整青纹古砖,石阶廊柱打磨得温润光洁,用料皆是上等好物。 这般规制与建材,在当下乱世之中,寻常世家豪强都难以置办,又何来简陋一说? 鄱阳帮雄踞湖面,执掌大半个行省的私盐巨利,可金鰲岛上的帮主大殿再是堆金饰玉,与眼前的屋群一相比,立时便显得粗獷俗艷、格局狭小了。 可笑他刚才竟还真信了祝瑛的玩笑。如今看来自己没拜错码头,崆峒派不愧是天下第五正派,只一个追魂门两代人便能立下这等基业。 冯远声轻描淡写道:“本门向来不重俗念,视传承为第一要事。些许外物,都是弟子们的心意,却也不好推却。” “走吧,到家了。” 驾马至前,辕门早开,一男子领袖在前,率十数名弟子下拜道:“恭迎门主归来!” 冯远声將马鞭甩给当年那人,下马道:“何必弄这些,叫眾人都回去吧,今日功课都做完了吗?” 男子殷勤相扶:“礼不可废,恩师归来,弟子等怎么能无动於衷?这就叫他们回去便是。” “你看家辛苦了。”冯远声向后招手:“意哥儿来,见过你钟离师弟。” 铁意上前不及开口,那人便殷勤道:“真传师兄!在下钟离昊,乃师父座下內门弟子。 平素除了祝师姐,便是师弟我在道场侍奉师父多些,你若是缺什么用度,只管问我便是!” “多谢多谢,好说好说。” 眾人寒暄著进了大门,钟离昊在冯远声身边问道: “恩师啊,您时隔多年受录真传,这该是本门的大喜事才对。 弟子本已备下请帖,准备广邀同门回来大开祠堂。为何您在信中通知此事,却又明令在外的弟子不必赶来呢?” 冯远声笑看他一眼:“虽说占了个亲传师兄的名头,可意哥儿到底是末学后进,何必劳师动眾。好了,你和瑛子一起,带他们去安顿吧。” 说罢,他驱散了眾弟子回去该做功课做功课,只唤了铁意一人带在身边,一老一少並步往重重院落中穿行而去。 “这里院子多,记著路,这是去祠堂的。”他说道。 “弟子记得了。” 走了一阵,冯远声轻笑著指左右问道:“瞧这儿怎么样?” 铁意感慨道:“真是不能再好了!” 冯远声目现追忆之色:“三十年前,这儿还是片湿地河滩,我师父围了一圈篱笆便算是道场,就在附近的村子里找伶俐的娃娃收徒。” “说来好笑,这时节哪怕男童,都是农人家里不可或缺的劳动力。崆峒追魂门的门主想收徒叫人家来练武,还得倒找金子给人家呢!乡野农人可认不得崆峒派的名声。” “后来声名鹊起,找来的人便多了,时至今日......” 冯远声指著脚下:“我门下弟子,大多出身江淮之地江湖上有產业的人家,车船帮派、鏢局武馆、商號联会...不一而足。 他们严格来说算不得本门下属,可身上有本门传下的功夫,碰上迈不过的坎儿了,也要借本门的名头和人手平事儿。 一来二去几十年下来,你一砖我一瓦,这片小河滩就成了如今的样子,说是天翻地覆也不为过。” 铁意道:“前人篳路蓝缕,方成如此基业,师祖、师父辛苦了。” 冯远声笑了笑:“跟你说这些是要告诉你,这面崆峒派追魂门的旗子,还是有些分量的。而既然有分量,自然便会有人盯著。” “你瞧你钟离师弟如何?”他问道。 铁意一笑:“热情友好,分外亲切。” 冯远声伸指虚点他几下:“你小子......” “为师没儿子,年纪上来,这门主的位子总要交出去。我迟迟不收亲传弟子,那便是几个內门弟子都有机会。反正,他们是这么想的。” “其他的弟子学成武功,都去闯荡事业了。小昊要留在道场侍奉我,想来是把事业之心放在了这道场內。” 铁意道:“师父,这是人之常情。” 冯远声点点头又摇摇头:“是人之常情,可他们都没那块儿材料。” 二人说著话踏进一处肃静院落,檐下悬著一方黑底鎏金匾额,笔力沉厚,书著归真堂三字,气韵古朴端严。 掀帘踏入堂內,一股清和檀香扑面而来,裊裊烟气迴旋不散。正墙高处悬著一幅巨幅丹青,画中仙人端坐云榻,双目似含天地清光,神態悠然,隱有超然物外、俯视尘寰之姿。 其作设色古雅浓润,笔意传神,鬚髮纹理、衣褶纹路皆刻画入微,望之便觉心神沉静。 画像下方设著实木神龕,端正齐整地排列著数方灵位。案上青铜香炉內香火盈盈,细菸丝丝缕缕盘旋升腾,在堂中缓缓漫开。 冯远声捏出三支香递给铁意:“收你入门,我便有亲传弟子了。照理来说,是该广而告之,操办仪式,但我一个都没放来。” 他亦点燃三支香擎在手中,望向自己唯一的亲传弟子,沉声道:“你可知为什么?” 铁意双手捧香:“弟子年幼,无德无能,压不住场面。” 冯远声道:“不错,他们绝不会服你。纵然看在为师的面子上喊你一声亲传师兄,心里面儿却不晓得还有多少看不出来的主意。这也是人之常情,却不能就此说人心性坏了。” 他领著铁意向堂上拜过三拜,指画像道:“广成子仙人有言,『我守其一,以处其和』。” “剑要淬,刀要磨,你如今——正当其时。” 铁意仰视仙人画像,拱手道:“弟子明白。” 正是修行时。 第36章 由奢入俭 “誒,听说了吗?” 几个年轻弟子聚在梅花桩阵的阴影面躲避秋老虎,正挤眉弄眼地窸窸窣窣说小话。 “听说什么?” “就那个突然冒出来的真传,前几日刚隨门主一道回来那位......据说是冯门主在鄱阳帮藏了多年的私生子哩!” “你就胡扯吧!”这是个脑子清楚的,反问道:“冯门主若有儿子,藏著做什么?” “那你不管!不然那人为何从不与我们一起出操?日日都有门主贴身指导?” 又有好事的起鬨道:“那另一位呢,不是还有个小女娃吗?难道咱们门主居然儿女双全。” “嗨,那就是个记名弟子,交给祝师姐带著的而已,不可同日而语......” 他正摇头晃脑地故作高深,忽觉面前一黑,睁开眼发现同伴们都站了起来。 “誒,这梅花桩够高了,你们不必为我遮太阳,忒客气了也我说......” 他咧开嘴贫了两句,却无人应声答话,顿时感到后脖颈有些发凉。僵硬地转头一看,立时如只鵪鶉一般低头乖乖立正了。 “祝师姐......”眾人一齐低声见礼。 这位祝瑛师姐不仅是內门弟子中年长之最,且出身寒微,与哪一家都无牵扯,向来只在门主跟前听教。 她这般背景,行事便一贯直来直去,不须看哪个的面子。是以,在此学艺的弟子最是怵她。 祝瑛寒著一张脸:“我竟然不知,操练功课,竟然还有躲太阳的閒工夫?门主不过外出了一趟,尔等便懈怠至此吗!” 她扫视一圈,见无人敢答话,便即说道:“不拘是练哪一门功夫的,有一个算一个,今日全部多罚一倍,都给我到太阳底下去!” “谨遵师姐號令!” 祝瑛收拾了这帮小的后越想越气,转道逕往师父院儿里去。 进门见铁意在庭中顶著烈日站桩搬运內功,不敢高声打扰,轻声来到廊下冯远声耳边,絮絮分说了一阵。 冯远声听罢一笑:“说来这倒是我的不是了。” 祝瑛皱眉问:“恩师此言何意?” 冯远声答道:“这些记名弟子,毕竟都是家里正经托关係奉束脩,才得以进门学上三年的。 为师出去月余,回来后也对他们不闻不问,有些不应该了。” 他如今一门心思都放在了铁意身上,连同样天资不差的芷若都只能教给祝瑛代师授徒,確实没顾上这茬。 祝瑛却道:“这些弟子嘴里编排得不像话,弟子请命惩戒。” 冯远声却摇头:“我收了亲传却藏著掖著,別人自然要有看法......” 他抬睫將目光落在院中双肩细微起伏、韵律极美的年轻人身上,失笑道:“是我想差了,何必在自家门中对自家人藏呢?” “不过你罚得对。”冯远声又对祝瑛道:“罚他们不用心练功,偷奸耍滑。只是罚得还不够重。” “这原该是小昊负责的事情,你这做师姐的,该去敲打敲打他了。莫要为了討人喜欢拥戴,便从不与谁红脸。” “是,弟子这便去了。” ...... 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起,侥倖今日没迟到的记名弟子刚到练功场,便见已有一老一少两道身影,正对著將升未升的朝霞站桩吐纳。 他们顿时心头一紧,上前见礼:“参见门主!” 而后又不自觉地打量著一旁那分外年轻的面孔。 “嗯。”冯远声隨意道:“做早课罢。” 眾人当即散开,据所学操练起来,无人敢有半句閒话。 直到卯时,冯远声收了架势回头数了数,隨意点了个弟子道:“去寻你钟离师兄,就说我问他,我不在的日子里,有多少弟子半途輟学了,以致只剩下这么一些。” 那弟子听得额角冒汗不敢擦,答应一声,当即去了。 冯远声大声道:“为师一去月余,久不在门中,恐荒废了你们的教导,回头对不住各家父母。今日天朗气清,日光正好,你们且把功夫亮一亮,叫我看看都练到哪里了。” 眾弟子心中暗道苦也,手上却半点不敢怠慢,只要被门主眼神扫到,立即便卖力地操练起来。 冯远声负手穿梭在十数名弟子之间,看看这个,瞅瞅那个,嘴角原本有些上勾的笑意便如风中残烛,一会儿就没见了踪影。 看了片刻实在忍不住,冷笑著连连开了口。 “这招二鬼抬轿讲究一个有进无退,势若奔雷,务必在一进步之间夹住对手双臂,岂能照你这般慢慢吞吞,活像是挺起胸膛送给人家取你性命一般?” “斜飞彩云用的勉强像模像样,可谁教你接双挫掌的?等你肩膀从斜里转过来,对手早一拳懟在你脸上了!” “手上掌法没忘,脚底下呢?你是湖边柳树生了根吗?” ...... 冯远声不愧一门之长,三两眼便將这些弟子的破绽看得一清二楚,口中更是点著名字一句比一句不饶人。 眾弟子一个赛一个顶著张苦瓜脸,只觉门主师父这趟出远门恐怕是不太顺心,怎么回来后耐心耐性好似都变差了不少? 他们哪里知道,冯远声这个把月中是怎么当师父的。 俗话讲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冯远声吃过了好的,回过头来,原来这些看在眼中尚可的表现,便通通令人难以忍受了。 恰在这时,钟离昊带著好几人很是狼狈地狂奔而至,脸色奇差地上前拜道:“师父见谅,徒儿管控不严,竟至这些师弟......” “不忙,来打两趟拳罢。”冯远声直接道。 “啊,这......”钟离昊颇感诧异。 “怎么?”冯远声道:“为师考校眾弟子,难道你不给眾师弟做个表率吗?” 钟离昊道:“只是不知,师父要考校哪一门功夫。” 冯远声向场边指道:“叫我瞧瞧,能不能替你提名飞龙门通传帖了吧。” 钟离昊看向场边那一排绑著沙袋的木人靶子,顿时紧张起来。 “是!” 他缓步来到从左至右第一个木人跟前,深吸口气扭腰打出一拳,只听嘭的一声闷响,沙袋中心顿时凹陷进去,久难復位。 “好——!” 围观的弟子中传来一阵喝彩。 “钟离师兄这刚劲最是扎实!” 钟离昊亦面露喜色,快步来到第二个木人面前。他弓步开架,右拳横拉至耳侧蓄势良久,方一拳轰出,钻入沙袋。 抽回拳头后,可以明显看到沙袋正中的凹陷周边,有一圈绽放式的褶皱。 “好!好钻劲!”又是一阵叫好,令铁意不禁回头望了望人群。 这位钟离师兄看样子人缘委实不差呢。 再到第三个木人身前,钟离昊的脸色便不由自主地凝重起来了。 他伸出一掌,紧紧贴在沙袋上,调整了许久才骤然放声一喝,浑身一震。 噗—— 沙袋发出一声轻响,钟离昊面色陡然一丧,垂头回到冯远声跟前:“师父,弟子失手了,请您责罚。” 冯远声摇了摇头,平静说道:“这震自诀要脚下发力,带动全身,出掌须导引浑身劲道。你半年前差这一招,半年后还差这一招,功夫都练到哪里去了呢?” 当著眾多平日里捧著自己的后进弟子的面儿,钟离昊一时臊眉耷眼,恨不得寻个地缝钻进去,半句话都说不出口。 冯远声环视周遭,见无一个弟子敢坦荡与他对视,忽地转身抬手一招,唤道: “铁意,你过来。” 第37章 振翅而鸣 “是,弟子在。”铁意上前一礼。 眾弟子顿时来了精神,纷纷侧目。 难道这便有机会见见真传弟子的斤两吗? 冯远声又道:“练了金蝉功的,站出来。” 人群中登时呼啦啦举起一片手,看得冯远声嘴角一抽。 金蝉玉襠功因那只可意会的效用,难免颇有些名声在外流传,而这里到底男娃多些...... “真力不能畅行经脉的,便不必显眼了!”冯远声没好气道。 如此,这才只站出二人,与铁意並立。 冯远声抬手指道:“你们也去试试。记著,力从地起,炁贯足经;蝉附毫釐,振翅而鸣,生发只在剎那之间。” 三人皆面露郑重之色,各寻一张靶子开架站定,伸出右掌缓缓贴实沙袋。 弟子中已有人交头接耳起来:“这两位都是朝夕相处的好兄弟,他们有几斤几两咱们还不清楚?” “就是,还振翅而鸣呢,一会儿別震出个响屁来!” “全看这位铁真传,到底有没有什么特异之处了。” 钟离昊眯著眼牢牢盯住铁意的背影,生怕漏了一点儿细节。 “震!” 冯远声一声令下,左边儿弟子嚇得一哆嗦,掌根发力向前一摁,却一点儿声响都没发出,显是分毫没能沾上震字诀的边儿。 右边儿另一人蹬地推肩向前发力,手上没出动静,却果然在撑腰力时一撅屁股,“噗”地放出一声响屁来,顿时引得场中一阵大笑。 “哈哈哈哈哈......!” “孟准师弟,你的金蝉振翅飞错地方啦!” 钟离昊嘴角一勾,露出笑意,好似方才的窘迫已被其他人的出丑盖了下去。 这才是平常的现象。 就算有师长点拨,知道问题破绽在哪里又如何? 他钟离昊堂堂冯师座下內门弟子,平素足以替师父带眾记名弟子做功课的水平,难道会不晓得“力从地起,炁贯足经”这等简短浅显的道理吗? 可清楚又如何。 脑子明白了,又不代表自己的足少阴肾经明白了,还不得在夜以继日的重复尝试练习中,去寻求合上那一点灵光的契机? 区区半年而已,师父也太过严...... “嘣——!” 忽然一声既沉又脆的震响当空炸开,散乱嘈杂的鬨笑声顿时为之一清。 眾人定睛看去,只见那尚且稍显单薄的肩膀缓缓移开,绑在木人上的沙袋已四处开裂,沙粒簌簌自大大小小的缝隙中逸散成流,一道深刻的掌印正隨著沙子流逝而缓缓消失。 场中一时莫名安静,都盯著那掌印无人开口。 怎么可能...... 钟离昊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直到沙子流尽,那掌印彻底消失,依旧久久不能释怀。 单说发一道震劲其实没什么。要打出这个破坏力,都不用说祝瑛师姐,那几位出师在外行走的內门弟子也都能做到。 但最大的问题是,他明明一直紧盯著,却根本没发现铁意是在哪一瞬间发得力?! 就如左右那两个记名弟子,发动之前有吸气、有蹬地、有叫喊,总是能叫人看出他们有调动浑身的跡象。 可那铁意......他根本没动啊?! 难道是念动力致的境界?不可能吧,不是说他才练了几个月吗。 钟离昊原以为此子学艺时间尚短,骤逢师父当眾考校,紧张之下运不对內力,这才迟迟不动手呢。 甚至心里都已经想好了安慰其人的话——师兄莫气馁,你瞧师弟我大半年了,还不是悟不透这一道劲力的真諦? 可如今看来...如今看来...幸好还没说出口,否则他岂不是真如个戏台上抹白了脸的丑角儿了吗? 冯远声终於又露出了笑容,由衷地感到今天早上內心经受的折磨得到了彻底的治癒。 铁意喘了口气,转身来到冯远声面前一抱拳:“请恩师斧正!” 冯远声一手背在身后,云淡风轻地点点头:“嗯,尚可。” 啊? 周遭本已准备鼓掌欢呼的弟子们闻言一滯,被迫收敛了情绪。 这...竟也仅仅只能得门主一声“尚可”吗? 他们不禁想到自己今晨的表现,一时悲从中来。 这才是“尚可”,我们岂不成了烂在河滩里的泥了? 冯远声又道:“你虽在这震劲上略胜一筹,却是占了习练金蝉功的便宜,不可骄傲。” 铁意听师父这般说,又见左右眾人皆平静冷淡,想必是自己的功夫不甚了了。 不过他心里想道:总算没受师父批评。又虚心道:“是,弟子省得了。” 眾弟子见这位真传如此谦虚,更加羞愧难当,都在心底暗暗发誓,今后定要刻苦练功。 冯远声和顏悦色地指著场边这一排木人桩,向铁意讲解道:“飞龙摩云法中那么些繁复庞杂的练法,追根溯源是力求弟子在筑基时便熟练掌握各种不同的劲道。” “如要向玄空门提名飞龙门的通传贴,便得修行有成,使诸般劲道隨心而发。” “你金蝉功有成,震劲练起来快些。不过近来新传你的其他几门內练之法则还要多与你祝师妹、钟离师弟交流。” 钟离昊立即说道:“弟子必定全力襄助真传师兄。” 冯远声看他一眼,又训诫道:“没练金蝉功,难道真力便过不得足经?天底下没这个道理。你想要再进一步,多向真传师兄请教吧。” 冯远声说著话时,丝毫没避著旁人。 一个“交流”,一个“请教”;一个“师弟”,一个“师兄”,其实已亲口將调子定下了。 周遭的记名弟子们都是江湖上有出身的人家,听在耳中记在心里,脑子一转便即会意。 尤其再想起刚才沙袋上震出的掌印,万没有拎不清的道理。 钟离昊嗓中带涩,应了声是,又对铁意抱拳道:“请师兄多多指教。” 铁意笑著在他拳下一托:“同门之间互通有无,本是题中应有之意。钟离师弟的刚劲、钻劲別具一格,还望今后不吝赐教。” 他仔细端详著这位年龄几乎大过自己一倍的师弟,心中其实想的却是: 近来感到功行长进,却好久没与人动手了,甚是怀念当初在金鰲岛上每有一进便有石头隨叫隨到的日子。 钟离师弟,我瞧你的拳头......好像还挺硬的嘛。 第38章 渐成气度 鸡鸣三声,铁意利索地睁开双眼,起身出门。 立秋已过,天渐昼短夜长,此时外间还是一片漆黑。今夜月隱云中,头顶只有些稀疏落下的星光。 铁意也不掌灯,一身单衣独自在庭中练起功来。 在完全掌握了师父传下的整整十二形不同风格的拳脚功夫之后,他的修行已经来到了新的阶段。 冯远声断定他身量渐长,气血已足,传下了新的內练之法。 並非铁意曾心中以为的,打坐炼炁的观想搬运功法。体感上,更像是一门又一门如金蝉玉襠功一般,內外兼修的功夫。 譬如他此时所演练的这一手锁阳三扣,外功锤炼指力,內里循手少阳三焦,內外並进,以成闭脉穴、截真气的独门手法。 他本已身具內力,上手比先前学金蝉功时更加迅捷。稍加熟练后心下觉得,倘若从前最开始是得传这门功夫,一样可以自手少阳经中玄感得气。 似这般的功夫,他此时身上还学了一门暮云掌,却是兼走足太阴脾与手阳明大肠两经,因涉及手足之会,难度和危险更上层楼,师父还不许他在无人看顾时独自练功。 铁意已可以想见,等这几门功夫都精熟了,必然还有更加复杂深奥的台阶要上。 否则,师父不会在传飞龙摩云法前,非要將十二正经与奇经八脉全数教完不可。 他越练越觉得,所谓飞龙摩云法,其实乃是至少十数门深深浅浅的功夫的集合。 不知当年木灵子祖师是何等天纵奇才,竟然如此煞费苦心地创出一套套层层递进的武功绝技来。 一门金蝉玉襠功便足令刘帮主镇住大半座鄱阳湖,若是都学全了......长风破浪会有时! 铁意心头火热,练功便从不懈怠。其实师父並没叫他每日闻鸡起舞,只是近来学得东西太多,他有感进益速度不如从前,这才主动加练。 待天光破晓之时,铁意才稍作休息,见卯时將近,用了些吃食便往练功场去了。 冯远声自那日带他当眾亮过相后,便令他每日与记名弟子一道出操。 铁意晓得师父心意,自无不可。 一来这些记名弟子都是江湖上有出身的子弟,他在其间熟络熟络,可以联络同门,存一份年少同窗的情谊,渐成根基、丰羽翼; 二来有他这个日日在门主面前说得上话的真传在,眾记名弟子练功用心了不止一筹,门中风气都正了不少,大大省却了冯门主的管教之功。 渐渐升起的朝阳在少年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一直延伸到老人脚尖。 “铁师兄年纪虽轻,行事却沉稳有度,不会擅自冒进行功的,恩师放心便是。”祝瑛在冯远声身后轻声道。 冯远声望著那背影缓缓点头:“瑛子啊,你是知道的,为师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啦。” “传下內练法后,这小子近来不似先前一般进步神速,我能看出来,他自己也一定感觉得到。我这不是怕......” “为师这个岁数,再经不起当年那一遭了。” 原来他怕铁意独自加练时,运內功出事,竟也日日闻鸡鸣而来,暗中看顾。 祝瑛嘆道:“恩师对小师兄如此拳拳爱护,真是令弟子嫉妒。” 冯远声回头笑骂:“你也来说怪话?真箇嫉妒的人,只会藏在心里,可不见得会掛在嘴上。” 祝瑛轻笑了笑,又思索道:“师父,小师兄是为什么慢了下来?果真是因为学得太多了吗?如不查清癥结,您岂不始终要提心弔胆著?” 冯远声亦沉吟道:“本就是我有意试试他的。毕竟先前,两个月便將金蝉功运至念动力致的境界,委实是匪夷所思了一些。” “如今这样子,其实反倒,不至於夸张得令人难以心安了......” 二人移步迴转,冯远声问道:“芷若那孩子近来如何了?” “还睡著呢,她这年纪,觉还多。”说起这个祝瑛就笑,“这孩子乖巧伶俐,学什么都快。这两年只打好基础,等將来根骨渐成,传下高深功夫......我瞧二十之前通贯飞龙摩云法,並非什么难事。” “师父,您就等著享福吧。” ...... 日上三竿,校场上的弟子们大都做完了功课,正聚在角落休憩吹牛。 一人擦著汗讚嘆道:“铁师兄,你这也太快了。刚来时身上才不过四、五路功夫,祝师姐还叮嘱我们不许跟你讲外功一关只有十二形呢。” “就是!” 另一人咽下一大口水,接过话头:“这才多久,十二形就全数上身了!咱们这些师兄弟,哪个没费上年许功夫?” “哪里哪里...”铁意谦虚道:“各位都走得比我远些,全仰赖眾位同门每日陪练印证之功吶。” 有道是花花轿子人人抬,听他这真传师兄这般说话,眾人自然免不得一番客套往来。 互吹大气的喧譁之中,忽有一人走近前来,抱拳道:“铁师兄,今日亦厚顏劳驾,想向师兄请教震劲法。” 铁意还没说话,边儿上就有人鬨笑道:“孟准,你又想给大伙儿放个响屁听吗?!” “哈哈哈哈......” 孟准听著笑声面色僵硬,日前当眾出丑,確实是丟了个大人。 所以他心里憋著一口气,誓要练好金蝉功,一雪前耻。 铁意起身压了压掌,將那嘲笑驱散,和顏说道:“有什么劳驾不劳驾的,何必这般客气。” 这位孟师弟很是虚心,平素练功也颇为踏实,铁意都看在眼中。这样的人,不该因一次出丑而被瞧不起。 他与孟准二人走到空旷处,各自抬起一掌凌空贴住,说道:“孟师弟,我昨天回去细想了想,觉得你的癥结不在腰上,而在心上。” “以我自己体会,真力贯走足经,其实鬆软绵长得很。只是你因为前事,越怕出错,腰便越紧、越不敢发力,这才总差上一丝。” “来,咱们再试试。” 旁观眾人中不少都是学了金蝉功的,见铁意如此细致地阐述道理心得,不由收了嬉笑之色,凝神听了。 孟准更是眼含激动:“好,我记下了,请师兄指教!” “来!” 铁意倒数了三个数,两人同时肩头一震,掌心顿时“啪”的一下分震而开,仿佛有一个无形的气球骤然从二人双掌相抵之处爆炸一般。 “噫!他还真成了!”方才嘲笑孟准的弟子惊呼道。 孟准惊喜地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冲铁意连连躬身:“多谢铁师兄倾囊相授!” 铁意轻笑道:“这就对了,记住这一下的感觉。若是忘了,隨时再来寻我印证便是。” 孟准听了,又是一番感谢。修行之道,法侣財地,有人能在关窍之处给予指点,那真是求不来的福分。 只观他如今语气態度,哪里看得出年纪其实比铁意大出好几岁呢,已是活脱脱心服口服的师弟模样了。 “铁师兄指点同门鞭辟入里,眼光真似恩师一般精准毒辣。” 钟离昊说著话从练功场那排木人桩一侧走来,眾人说话的声音顿时小了下去。 “这震劲,也请指点指点师弟我吧。只是师弟未曾选练过金蝉功,不知真传师兄可有法教我?” 第39章 斗战圣体 铁意坦然地望向钟离昊,脸上掛著淡淡的笑意。 二人眼神交碰,终是钟离昊借著抱拳之际垂睫避开。 铁意笑道:“钟离师弟乃是此间武功最为高深之辈,我入门习武才这些时光,又哪敢称什么指教?” 钟离昊道:“学无先后,达者为师。本门业艺求一个既广又博,在下资质鲁钝,自有不擅长的地方。” 铁意頷首举起一掌,说道:“既是如此,也不过相互印证罢了。钟离师弟,请——” “铁师兄请了!” 钟离昊抬掌覆上,依旧倒数三声,铁意肩头一震,顿觉手上感触似有不对。 对方掌力浑厚压来,如泰山压顶,铺天盖地。 如此劲道,震字诀只沾了个边角罢了,只是当量不浅,凭自己內力,恐怕难以接下。 他抬目望去,只见钟离昊面上陡现惊慌尷尬之色,仿佛是运使震劲未能功成,反倒失了把控一般。 铁意稍加品味,便知其意。 谋害自己这廝是不敢的。但凭这掌力,令自己连退数步丟个小丑,却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说来赘余,思绪不过几个念头之间。 电光石火之际,铁意心头忽有灵光乍现。 他手上內力不停,一掌震出,却五指稍分,將劲道摊开在对手掌心之上,钟离昊並起如刀的手掌顿时也分开空隙。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此时那雄浑的掌力即將如大潮拍岸般捲来,铁意得此空隙却不扯走,反而指尖一叩,穿入钟离昊五指之隙。 这是什么打法?要发劲拽倒自己,使掌力自泄? 也是,如此一起滚倒在地,便算是平分秋色了。 钟离昊习武多年,反应神速,见铁意扣住自己手掌,顿时丹田运气,使了个千斤坠的法子。 哪知铁意指力扣紧,却无半点拉拽之劲从手上传来,钟离昊心头顿时一凛。 铁意嘴角勾起一丝轻笑,顿有一道焦热真力自三阳络迸射而出,直达指尖,在钟离昊手背三间穴重重一扣! 嘶—— “咦,钟离师兄这是怎么了?” 旁观弟子见两人手势变化,皆侧目而望,却见钟离昊忽地齜牙咧嘴,表情扭曲。 紧接著脸上泛起阵阵红潮,呼吸骤然急促不已。 “这...许是岔气儿了吧?” 铁意微笑著鬆开五指,转捏住钟离昊掌缘,抬起另一手次第在其三间、合谷、阳溪诸穴推拿而过。 “钟离师弟,你这震劲,发得可不甚对啊。” 钟离昊涨红著脸连连点头,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原来铁意方才以锁阳三扣伤其三间,截断了其手阳明经最后一程通路。 待他自己的浑厚內力滚滚杀到时,三间一阵剧痛,顿叫其真箇失了把控。 以致此时內息逸散乱窜,苦不堪言,话都说不利索。 “我...我...” 铁意摇头道:“先別急著说话。” 片刻之后,隨他手上动作,钟离昊的脸色才渐渐恢復过来,羞愧伏首:“师兄艺业,恰似灵犀一指,如得天授,委实令人膺服!” “灵犀一指?”铁意闻言失笑,“不过突发巧思,还当不得这等讚誉。” “我偶得此想,信手便施为了。下手没轻没重,差点伤著师弟,还望见谅。” “哪里哪里。”钟离昊推辞道,“是师弟我运功不成,失控在先。还是等再长进些,再来寻铁师兄印证。” “如此甚好,铁意隨时恭候。” 他转过身对眾记名弟子道:“搭手问招还是有些凶险的,诸位同门若起了兴致,可千万要有人在一旁盯著才是。” 眾人眼睁睁看见內门修行的钟离师兄,都差点在对掌之间岔了气儿,自然识得厉害,齐声应道:“谨遵师兄教诲!” 铁意頷首道:“好了,今日操罢,都回去歇息吧。” 代门主管教晨操,本是內门钟离昊的差事。但铁意此时发號施令自然而然,上下竟没一个人觉得有什么不对的。 “钟离师弟,这阳明经恐怕得回去养养,近两日便练些其他的功夫吧。” 钟离昊答了声“是”,沉吟片刻,终於还是忍不住问道:“铁师兄,可否请教。你如何能在震出一掌后,那般快地接上一道指力?” 他方才心下思索良久,真可谓百思不得其解。 纵铁意出招精巧,但只消自己的掌力先到一步,应当便不至败得这般惨澹。 可偏偏,自己出一道掌力的功夫,人家竟然使出了两招来。这样一来,纵自己內力深厚过对方,却也没派上用场。 “哦?”骤闻此问,铁意也愣了一下。 他想了一想:“钟离师弟——” 铁意语调一长,令钟离昊心下颤动,不由抬头望道:“请师兄示下?” 铁意笑道:“也没什么,只是听说钟离师弟的花战捶、伏魔腿几门功夫甚为精熟,可否每日与我搭搭手?” 钟离昊揉了揉尚且酸麻的左手,咬牙道:“师兄有兴致,师弟自当捨命陪君子!” 不愿说就不说!等多搭过几回手,自己还能看不出来吗? “甚好,甚好,钟离师弟,咱们赶明儿再约。” 铁意匆匆与眾人告別,若有所思地揉著自己小臂三阳络,本是回自己院子的脚步驀地一转,逕往师父那里而去。 进了大门一看,师父正盯著祝瑛教小芷若站桩呢。 冯远声见了他一扬首:“过来了?中午在我这儿一道吃?” “一会儿再说!” 铁意避开教学的二女,几步赶至冯远声面前,“师父,您架我一扣先。” “你这猴儿......”冯远声笑骂一声,伸手道:“来!放心大胆。” 铁意晓得以自己功力,万难伤及师父。於是右手中间三指微屈,放心大胆地一扣而下。 冯远声不加对抗,只將手腕白送到其三指之下,在触及之时倏忽一震,便將指力卸开了去。 “咦?”冯远声眼光老辣,亲自上手一试,顿觉不同,立即道:“再来一趟!” “得嘞!” 铁意手上不停,一扯一带,又即扣出。 冯远声这一回却不只给弟子做靶子了。他单手一折,顿如青雀逐风,在空中划出几道残影。 哪料铁意这一扣竟变折迅捷,如影隨形,仍旧给他追上在腕间一啄。 只是毕竟失了准头,没能拿中要穴,冯远声便连震都懒得震,只凭外功便全然受住。 铁意只觉戳中了一面钢砧一般,颇感可惜地甩了甩手:“薑还是老的辣啊......” 冯远声笑道:“想我降不住你这猴儿,再好好练上几年吧。” 他饶有兴致地指著铁意右手问道:“这是怎地了?这门锁阳三扣你熟悉运炁后,一连数日都没什么进展,怎么今日忽然快了一截?” 铁意笑著点头道:“我怕自己感觉有所偏差,这才来请教。既然您都这么说了,那看来是真的快了一截。” “哦?灵机何来?”冯远声问道。 铁意於是將上午之事简要说了,末了才道:“师父,我觉著这功夫还是得越用越精,已然与钟离师弟定约,常常搭手。” 冯远声微微皱眉:“套招搭手,同门较技,这本是寻常事情。只是若动真力相拼...你们都还没到能收发自如的境界,多少还是有些危险的。” “不若为师......” 铁意摇头道:“若有您在场看著,谁也没法隨心出手了,哪里还寻得见那灵犀一闪吶。” 冯远声沉吟良久,终於不忍拂了弟子一片热情,不由嘆道:“好吧,左右门中不乏上品伤药,你们万事小心著便是。如有不谐,即刻遣人来报。” 铁意开怀一笑,这才问起中午吃什么饭。 冯远声则在心中想道:说起来,这小子的金蝉玉襠功,也是在一夜搏杀之后突然便上了个大台阶,突破进念动力至的境界。 其过程这小子自己都说不清楚,再问也只能想起,当时尽全力打了出去,事后睡一觉起来,也便成了。 这如今又...... 难道这猴儿,还真是个先天斗战圣体不成? 第40章 寂寞如雪 “陈师弟,你今日......?” “誒誒誒誒师兄,对不住!”被问到的弟子连连推辞,“铁师兄,你是知道我的,我这点儿底子,早操练罢便没力气了。” 铁意无法,只得转问另一人:“徐师弟,你今日......?” 话没说完,被点到的人便不住摆手:“铁师兄,你是知道我的。我身上就这两门功夫,您闭著眼都把我收拾了! 还是问问云师哥吧,他练过飞鹰迴旋清凉扇,您还没怎么打过呢。” 铁意只得再左右看看,这回目光一到还不及开口,对上眼那弟子便赔笑拱手:“铁师兄,你是知道我的。要不是昨天半夜凉水大饼吃坏了肚子,师弟高低得陪您练上几趟! 可这不是......实在不巧,早上起来拉得腿肚子抽筋儿。飞鹰是旋不动了,一只走地鸡还差不多。” “唉——!”身量见长的少年人一声长嘆,锋利的星眸左看看,右瞧瞧,抬起根手指点道: “我看出来了,你们个个都身子不爽利!” “也不怪你们。”铁意道,“跟我搭手,各位哥哥心里总念著我这个『师兄』的虚名,十成里总有两三成劲道打不出来,彆扭得很。” 那云师哥道:“可不敢当真传这一声『哥哥』,我等不过痴长两岁,论业艺拍马也赶不上铁师兄吶。” “就是就是......” 这可如何是好,铁意一时颇感惆悵,寂寞如雪。 区区大半年功夫,这些记名弟子便已然不够他打的了。 “钟离师弟回家探亲,还没回来?”他问道。 徐师弟答道:“钟离师兄家在江浙武平,来回怕不得半年功夫,却没有那么快回来。” 他见铁意又是一口气嘆出,不由面色怪异,心中腹誹。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近来大伙都说,钟离师兄是被铁真传五日一大打,三日一小打,硬生生痴缠著打回家去探亲的哩! “铁师哥,我来陪你练练便是!” 铁意惊喜地一抬头,看清眼前之人却露出一声苦笑:“准哥儿啊......” 孟准这位师弟,直到一个多月前,都是铁意最中意的对手。 只因他不光道行足够、功力深湛,更重要的是心地够实在。 说让他使十分力,便绝对不给你打半点折扣,是唯一一个不会在出手时顾念他这个真传弟子身份的伙计。 曾真的一脚势大力沉地踏在铁意踝关节上,给他踩出个挫伤来,瘸了三五天呢。 这哥们儿能处,有劲他是真使啊! 然而到了如今,在铁意持续突飞猛进的骇人进步速度之下,孟准的拳掌,也有些不够看了。 铁意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亲近道:“前两日的伤如何了?这几个哥儿是装的,你身上才是真的不爽利。” 孟准回拳在自己胸口嘭嘭擂了两下:“早没事儿了,师哥手下劲道最是把控精准,我就没怎么伤著!” 又沮丧道:“铁师哥,是不是我太没用了些,已经陪不住你了?” 陈师弟感嘆道:“铁师哥,如今钟离师兄不在,要我说,你要么去寻祝师姐,要么......如今这年头哪座山头没有邪教土匪,你再求求师父,也带咱们兄弟一道去外头闯荡闯荡唄~” 铁意想了想,摇头道:“咱们这些人每日除了练武就是吃饭睡觉,万事不管。 门中这么大的摊子,里里外外都是祝师妹操持,她还得侍奉师父、教育小妹,委实够忙了。我再打上门去,岂非不当人子?” “至於师父那里......嗨,再说吧。” 冯远声这恩师哪里都好,就是对弟子有些太过谨慎,管束甚严。 不唯独铁意,这些记名弟子来学艺期间,也是坚决不许隨意外出的。 “师哥——!” 眾人正说著话,一个双螺髻的小姑娘噔噔噔跑进了校场,老远便呼喊著直奔过来。 周芷若甚是知礼,近前停步后挨个问了几位师哥好,这才对铁意道:“师哥,前厅来了客人,祝师姐叫我来寻你过去说话。” “客人?”铁意问道:“是鄱阳帮来的客人吗?” 他心中想著,能来追魂门找他的,想必只能是九江故人了。 小芷若却摇了摇头:“不是呢,我听他们提到了纪妈妈。不过......那些人瞧著挺狼狈,想必路上不靖,遭了什么风波。” “哦?”铁意一时也猜不透这是什么路数,“那便去看看,莫叫人家久等。” 兄妹两个辞別眾弟子,一齐往前院儿而去。 进了堂门口,铁意打眼一扫,便知芷若所言不虚。 客座上等著一伙汉子,其风尘僕僕却不必说,这年月出趟远门,除非內功深湛到蝇羽不落的大高手,谁也没法乾净清爽。 关键在於,这伙人个个眉头不展,鬱气深重。 而且,明明一个个都是气血鼓胀、手生老茧的练家子,可却没一个人带著兵器,这是走得什么江湖? 见铁意进来,一个领头的中年汉子起身抱拳,招呼道:“可是与峨眉纪女侠有亲子之义的铁少侠当面?” 铁意冲他笑了笑,先跟上首坐著的祝瑛打了个招呼。 祝瑛起身介绍道:“这位是武昌金狮鏢局的孙鏢头。” 铁意便即行礼道:“原来是孙鏢头,在下便是铁意,久仰武昌金狮鏢局的大名。” 孙鏢头听了忽地脸色涨紫,深深一躬鞠了下来。 铁意忙侧身避过:“孙鏢头这是何意,还请明言?” 孙鏢头起身来长出口气,又回头望了眼眾位弟兄,这才艰涩说道:“既是正主当面,我等便直说了,这实在是一桩大大的丑事!” 其人这才开口,说了来龙去脉。 原来旬月前金狮鏢局接了汉阳金鞭纪家的一趟红货,受託押到庐州崆峒派追魂门,乃是纪家那位拜入峨眉派做了亲传弟子的女儿,赠送给崆峒派铁少侠、周姑娘一双义子义女的礼物。 金狮鏢局验了鏢,认定这批红货价值不浅,特派了一行十多人走这一趟。 他们沿长江而下,原本一路顺风顺水,却在蘄水边上遭了埋伏,死人毁鏢。 “哦?不知对方是什么人?”铁意问道。 孙鏢头闷气道:“听他们自称,却说是什么白莲教的弟子,口口声声说干劫道买卖是行侠仗义,要劫富济贫,襄助抗元呢!” “我呸——!” 第41章 一年之功 “白莲教?” “其实就是明教的一支。”祝瑛道,“明教庞大而鬆散,在各地鼓动义军,所託者甚多,白莲教、弥勒教等皆在其中。” “正是,这位女侠见多识广。” 孙鏢头含恨道:“这伙魔教贼子分毫不讲江湖规矩,只拿机关陷阱设伏。我等弟兄连人面都没见,便吃了暗算,一身功夫有力使不出来!” 铁意看了看他们:“总算未曾伤亡性命,已是万幸之事。” 孙鏢头面上半是屈辱半是愤恨:“遭捉拿之际,我等奋起反抗,有四五个兄弟叫歹人害了。 拿下我等之后,他们百般羞辱,又夺了兵器財物,这才將我们放过。” 他慨然冲铁意一抱拳:“铁少侠,这一趟是我老孙阴沟里翻了船。照鏢行的规矩,我本是无顏来见你的。” 不等铁意安慰,他快语道:“只是金狮鏢局的招牌不能就这么砸了,同行兄弟的血仇亦不可不报。 我等忍辱负重,一路要饭过来,便是想在贵派这里討一副趁手兵器,杀回去寻那些魔教贼子算帐!” 铁意頷首道:“一副兵器不当什么,小事一桩耳。只是如何回头寻那劫匪的晦气,却还当从长计议。” 孙鏢头却拍著胸脯道:“既已吃过一回亏,万没有再重蹈覆辙的道理。这次咱们小心谨慎,定不会再著了魔教的道。” 铁意也只得点头:“既然如此,诸位好汉一路辛苦,请先在庄里用顿饱饭,我们且將此事稟报门主。” 孙鏢头侷促道:“本不该如此厚顏,只是......唉!多谢,多谢!” 於是祝瑛唤厨房摆饭,又请了几名弟子前来作陪。 师兄妹几个径回到冯远声的崇圣苑,一齐將此事稟报师父。 冯远声听罢,点头道:“蘄州近来確实兴起一股义军,江湖局势便有所变化。想必金狮鏢局不曾提前察觉,这才失了防备。” “既是汉阳金鞭纪家送来的礼物,咱们万没有不管了的道理。” “瑛子。”他吩咐道:“你去信英山堡,著老三理会此事吧,也叫金狮鏢局的朋友先去英山一行,共同计议。” 庐州英山堡的少东家邓逸舟,乃是冯远声座下內门弟子。而英山所在,恰离蘄州不远。 “是。” 祝瑛领命而去,铁意双手一抱便要开口,却叫冯远声先一步截断:“你想作甚?想都別想!” 铁意赔笑道:“师父,弟子学艺已满一年,近来静极思动......” “区区一年。” 冯远声斜覷道:“练功习武,无不以数十年计较,区区一年,你也配號称『静极』?” “你的飞龙摩云法已练得俱全,內外相济,真力渐长,如今正该更上一层楼。” “我已去信崆峒山,向神意门宗师哥求取本派离合神功。你好好安稳住心,过几年再成名吧。” 铁意却道:“师父,平凉数千里之远,来回还不知费多少功夫呢。请师父明鑑,弟子何尝是急於求名取利?只是近来枯坐门中,已无架可打了。” “你......唉。” 冯远声闻言,也不由伤动脑筋。这两个天赋异稟的徒弟教了一年多,他自然是早已摸清了路数。 论研读经卷、苦练冥思,数小芷若最是聪慧灵秀,铁意是拍马难及。 但若论斗战搏杀,这猴儿简直是天生九窍,任你什么招数什么劲道,只消面对面见上一次过一回手,转头就能摸清个七七八八。 冯远声想了一想,还是摇头劝道:“江湖风高浪险,实在凶恶,或许不起眼处一支暗箭、一杯毒酒,便再也没有重新来过的机会。 我倒寧愿你走得慢些,哪怕是枯坐门中事倍功半也好。” 铁意復请道:“解毒识蛊,听风辨路,这些走江湖的法子师父不也都教了么?不去经过见过,终究不能活学活用。” 见冯远声已有所鬆动,他又保证道:“弟子只去英山寻邓师弟指点武艺,凡事全凭他领头,只跟著看个热闹便是。” 冯远声稍作沉吟:“嗯,论我的刀法,倒是逸舟最为出挑。你如今方学兵器,去他那里却也合適......” 他眯起眼睛望向铁意:“你果真能安安分分,只看个热闹?” 铁意面色一肃,抬起手掌:“君子一言,駟马难追!” 冯远声轻哼一声,抬掌在他手上一拍,却不拿开:“叫我看看,你如今功力到什么地步了!” “是。” 铁意答应一声,双眼顿时熠熠发亮,太阳穴高高鼓起,显然已在奋力施为。 武林之中,一个人功力究竟如何,大抵是能从外表的脚步、气势、神態等方面看出些许的。 只是並不如何准確。 譬如有些阴柔的气功,练到高深处脚步轻微,可踏雪无痕,却不至令人气血賁张,太阳穴高鼓。 所以若要具体摸清一个人的內功修为,还是非得搭手试上一试才能明了。 “请恕弟子冒犯!” 铁意晓得自己练功日短,这点內力无论如何不可能与师父数十年功力相较,故而毫无压力地放手而为,全力以赴。 他也有些好奇,自己如今这水平,放在江湖上能算是什么程度了。 於是丹田中內力一震,齐齐涌上左手,凝聚力道推了出去。 顿时衣袖生风,呼呼鼓盪起来。 冯远声不禁眉头一挑。 好小子,几日没试,竟又有进益?这等气势,已算是有几分火候了。 他面上不动声色,却在手上暗自多蓄了一成力道。 “嘭!” 双掌相抵之处传来一声闷响。 铁意只觉浑身力气砸在了一块坚硬的岩石上,分毫撼动不得。 他脚下一跺,借著反震之力蹬蹬退了三步,这才將力道化解而去。 铁意惊嘆道:“师父內功当真深厚,这就是离合神功的真力吗?” 冯远声眼中闪过复杂之色:“非也,为师也未曾练过离合神功。” “这只是三十多年积攒下的性命修为罢了,没什么特异之处。” “所以你才该晓得,你还差得远呢。” 铁意虚心受了,又问道:“不知徒儿如今是什么水准?放在江湖上......” “不值一提。”冯远声眨著眼抬首望天。 铁意闻言目光一黯,不过很快復而明之,心中並不气馁。 冯远声又道:“行了,我准了,你去英山找你三师弟吧。” 铁意当即喜道:“多谢师父!” 天可怜见,没人过招的日子,这武真是练得索然无味。 “带好刀。” 冯远声正色叮嘱道:“出门在外,万事谨慎,教你保命的东西定要时刻准备在手边。” “不过——”他话锋一转,“出奇制胜的玩意儿,不是到了生死关头,绝不能轻动。” “一来这等手段,失了奇字儿叫人有了防备,便失了九成威力;二来,取人性命因果不浅,万万慎而为之。” “你可都记得了?” 铁意恭敬一拜:“弟子都记下了。” “好了,去收拾吧。” “弟子告退。” 待铁意退了出去,冯远声才抬起右手,凝视著掌心久久不动。 一年? 区区一年? 老夫入门一年的时候...... 罢了,不能想吶。 他忽地再不能忍住笑容,起身负手,独自大踏步往归真堂祠堂去了。 第42章 路见不平 “我也想跟哥哥一起出去。” 铁意背起行囊,从嘟著嘴巴的小姑娘手中接过斗笠,顺手在她额上轻轻一触。 “芷若还太小啦。” 他戴上斗笠,在额前一比划:“好好练功,等你长到为兄现在这么高的时候,我就带你一起闯荡江湖!” 芷若退后两步踮起脚看看他,认真地目测道:“约五尺六七寸的样子......”(约合今一米七出头) 而后又走近伸出小指:“不可以骗人哦。” 铁意莞尔一笑,伸手勾指:“一定!” 芷若抱著长刀送义兄一道出门,二人才至前院,祝瑛便迎了上来。 “金狮鏢局的人已经走了。”她说道。 “咦?”铁意诧异道:“如此著急?我还想跟他们一道搭个伴儿呢。” 祝瑛摇头道:“他们丟了你的鏢,面子上如何掛得住?领了乾粮和一些刀枪棍棒,便急匆匆地先走一步了。” 铁意皱眉道:“只怕他们著急报仇,不肯先到英山一晤。” 出了大门,已有一匹装配俱全的青驄马拴在桩上,正无聊地甩著尾巴。 铁意上前抚摸著马儿的鬃毛,嘴里到此时还有些不可置信地说道:“师父竟真的准我独自一人出远门吗?” 祝瑛掩口一笑:“在门中的,都是未出师弟子,哪个不练功了陪你出门做童儿?恩师说了,你既然要活学活用,那便好好去经歷经歷罢。” 铁意哈哈一笑,一步便跨上马去,从芷若怀中接过单刀,居高临下地一拱手:“二位师妹,家里便有劳了,每日去寻老头子说说话。等我回来,给你们带礼物!” “师兄一路顺风!” 铁意再难按捺心头意气,一振韁绳催动坐骑,没几步便小跑起来,越奔越快,將小芷若嘱咐他小心的呼喊落在了身后。 鲜衣怒马,仗剑江湖,一生两世的夙愿在这一刻化作了现实。 蹄声飞扬抚过原野,凛冽劲风扑面而来,铁意却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反而將手中长刀握得更紧。 正可谓: 骏马扬蹄逐远风,长刀在手气如虹。 平生久作江湖梦,此日翩然向万峰。 铁意取道向西快奔了数刻,始终没遇见先走一步的金狮鏢局眾人。 想必是走岔了路,否则自己骑马,他们步行,没有追不上的道理。 於是他吝惜马力,放缓速度,只求能在天黑前抵达下一处镇店便是。 出门在外,吃喝拉撒都得自己操心,果然不比在门中万事不管来得省心。 只是铁意终於头一回扑进江湖之中,心头一片热忱,倒也不觉烦躁。 他一路小心谨慎,只走大路。每日算好行程,宿在大镇上的正经客店。 儘管如此,七八日间,已遇著了两回针对他的坐骑不怀好意的事端,只是都被他提前察觉,亮出刀子便叫人知难而退了。 由此可见,这世道已乱到了什么地步,说是人人自危也不为过。 若是身上没有几分血气,出趟远门便是要冒生命危险的麻烦事。 这一日行经舒城境內的官道,忽见道旁黑压压蹲伏了一片衣衫襤褸的男女老少,周遭散落著十几名持枪带刀的元廷军士。 铁意左右一看,却也没路可绕,於是从頷下扯起面巾遮住下半张脸,又低下斗笠,想就此催马急奔过去。 可待他纵马走近一些,方才发现,那些难民一般的男女老少跟前站了两三个长官首领,正指挥军士从人群中一个个拖出人来问话,却往往问不到两句便大手一挥。 一旁军士得了命令,不管那百姓如何祈求告饶,下手一枪刺死,扯去一边隨意丟弃。 瞧那旁边的垒砌起的尸堆,前后怕不已有八九条人命了。 铁意顿时眼神一冷,手上一紧韁绳,青驄马便“噫律律”地缓了下来。 行至近前,果然有两个韃子兵挥刀舞枪上前拦路,口中呼喊著嘰里呱啦的蒙语。 天堂有路,地狱无门...... 他们见铁意拒马蒙面,毫无反应,回头喊了两句什么,那群百姓面前站著的人中,便有一个中年男人快步赶了过来。 他点头哈腰地听两个韃子兵说了些什么,忽地腰杆一挺,指斥铁意吆喝道:“大人问你,户籍何处,出行可有路引?如何携带刀剑?速速回答!” 铁意纵马走近两步,下巴朝道旁微扬:“蒙古人这是在做什么?这群老百姓怎么了?” 那汉子顿时一愣,紧接著便暴怒起来:“嘿你个不识好歹的玩意儿,给老子滚下......” “錚——!” 一声清越的脆鸣凭空乍起,这人只觉面前寒光一烁,视野瞬间天旋地转,剩下的半句话便截在了再也说不出话的嘴里。 一大蓬鲜血冲天而起,两个韃子兵也惊得滯了一滯,才口中高喊著挺枪刺来。 铁意心疼坐骑,刀鞘在马脖子上一拍驱它走开,双腿在鐙子上一踩,整个人已持刀飞身而起。 “哗啦啦啦——” 他一袭黑衣在风中猎猎,如苍鹰扑食,飞掠而下。 见那两个韃子兵倚仗长兵器刺来,他人在空中左手一甩,刀鞘已如流星电射而出,转瞬砸中一人眼窝。 “啊——!” 趁其闭目惨叫之际,他单脚在那人失了准头的枪上一点。 有了借力之处,身形顿时轻灵地一个迴旋,在另一个韃子兵还没反应过来的功夫,已然倏忽间避过他的刺击,径直落地绕到了其人身前。 跟著横刀一抹,便有血线自其喉间飆射出来。 此乃飞鹰迴旋式,原是一门使铁扇、判官笔的奇门功夫。铁意此时只取其身法来用,亦是恰如其分、相得益彰。 他身形分毫不滯,探手一把揪过兀自捂眼惨嚎的元兵,硬生生將其人拽至身前当作肉盾。 “咻咻——噗!” 只听咻咻两声锐响,两支羽箭破空疾至,锋利箭鏃瞬间洞穿厚实皮甲,深深没入那兵卒胸臆。惨叫戛然而止,其身躯软软垂落。 纵然他动作再怎么快,有方才这两个敌人的呼喊示警,连杀三人的功夫也足够这些军士们反应过来了。 两个弓箭手。 铁意放眼一扫,顿时瞭然。趁著这两人重新取箭搭弦的功夫,他脚下发力,身形如惊电般疾冲而出,与来袭的韃子兵们撞在了一起。 身陷重围,周遭刀枪並举、呼喝震天,铁意心神却静如深潭,不见半分慌乱。 只见他辗转腾挪,身法灵动飘忽,在敌兵间穿行游走,身形起落全无滯碍。而每手起刀落,寒芒翻卷,每一次劈刺斩击,都伴著鲜血迸溅、惨呼迭起。 这群元兵不过是凭著一身蛮力横行乡里的寻常士卒,半点內功修为也无,自无人是他一合之敌。 坚实浑厚的內力隨著诸般动作,肆意地在体內经脉中徜徉,將拳脚刀法的威力催至极致,发挥出骇人的力量。 磅礴劲力碾压而下,刀光过处,甲裂肢断,原本凶横跋扈的兵卒,此刻竟如草芥一般不堪一击。 因著铁意与自己人纠缠在一起,那两个弓箭手无法瞄准放箭,只得在首领的怒喝下弃了长弓,拔刀衝上前来。 没了弓箭威胁,铁意顿时挥洒得更加自如,须臾之间便连取了七八条性命。 这一队人马总共才十几人而已,余下的士兵瞬间崩溃,呼喊著四散而逃。 铁意炁贯足经,短促爆发快逾奔马,几下追上前去,挨个结果了几人。杀这些丧胆之人,可是轻鬆得多了。 回过头来,见那明显衣甲鲜亮的指挥官已跑到人群边上,正在上马。 他当即从地上捡起一把短枪,奋力投掷了过去,正正懟在其脊背之上。 那人马上一半,顿时浑身一软,跌了下来,被惊马一脚跺烂了脑袋。 齐活儿。 到了这时,铁意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缓缓平復下躁动的气血。 环顾四周,但见鲜血满地,空气中腥味儿翻卷,不禁令人豪情顿生。 他轻鬆写意地一挥长刀,在地上洒出一道血线,又將刀身夹在臂弯里横拉一拭。 心中对自己出山的第一场战斗相当满意。 虽然没对上什么武林高手,但那两个弓箭手对自己还是有威胁的。 而且最重要的是,一个都没放过。 那些嚇傻了一般的难民们终於回过神来,在一个老丈的领头下奔至近前,泪流满面地扑地磕头: “多谢大侠救命,多谢大侠救命!” 铁意转头看向一旁那尸堆,正有一家家人去刨开找出亲人尸首,慟哭不已。 第43章 穷达之思 见此哀景,铁意也只得轻嘆一声。 元失其鹿,將不远矣。 铁意扶起面前老丈,询问著此地事由。 老翁涕泪纵横:“我们自蘄州逃难而来,因无路引户籍被这些韃子拦下拷问,非说我们是白莲佛教的奸细。若是一问三不知,便要当场刺死!” 另一人哭丧道:“我等升斗小民,又哪里知道那起义军的內情?若无大侠仗义出手,只怕全都要遭那些恶人杀了去!” 征服者,是不会与被征服者讲什么道理的。 铁意听见他们自蘄州而来,不由打听起白莲教义军的消息。 那老丈答说:“是確有其事,正闹得厉害哩。听说他们口含符水,便可力大无穷、刀枪不入,已经打下了好几个县城。我等就是受了兵灾,这才沦为流民逃走。” 铁意问道:“既然逃来別处依旧受蒙元欺压戕害,何不在白莲教治下过活?难道这义军打下县城来,也同样作威作福、鱼肉百姓吗?” 老丈答道:“別的不知,但白莲佛教的义军在到处抓壮丁呢。” “他们挨家挨户敲门传教。你若信了,便是手足兄弟,要入军中效力;若是不信,便被打作汉奸,听说要当眾烧死!” 他回头看了眼身后面黄飢瘦的男女老少,悲戚道:“我们打听了这事儿,这才闔村逃走。” 铁意也听得一声长嘆。 农民起义军在反抗残暴统治时,固然有其积极意义的一面,但也別指望其內里有什么过高的素养。 大多数会在取得一定的初期成果时便迅速墮落,替代成为新的施暴者。 说来说去,还是养浩公那一句——“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老丈眼巴巴望著铁意:“不知大侠何往?” 铁意却道:“不巧得很,在下正要去蘄州。” 他单枪匹马,却难安顿这么多流民,於是將元兵军士的尸首皆留给他们打扫,军马也只牵走两匹,就此分道扬鑣。 离別时那老丈恭敬地请他留下名號,铁意稍作思索,还是出于谨慎,藏下身名。 马头依旧向西,铁意在鞍上顛簸,思及方才见闻,颇有些神思不属。 这世界既有玄妙武功存在,歷史的走向或许会別具一番风流。 倘若我能有武当张真人那般修为,不知能不能为这天下做些什么? 有道是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还是得先变得更强大才是! “驾——!” 又行了数日,一路上颇不太平。 不是见官府欺压良民,便是遇绿林黑道剪径劫道。 一番折腾下来,铁意心中对这江湖根深蒂固的浪漫滤镜已然消退了不少。 兵荒马乱之中,若无本事傍身,不过是別人眼中的一只两脚羊而已,又哪里谈得上什么轻剑快马、仗义恩仇呢? 这一日终至英山脚下,铁意进了镇子稍作感受,便知英山堡在左近行事,颇有水平。 他一路上也经过了不少大镇,却少有如此处一般热闹祥和的所在,显然是有一股力量保证了此地的安稳和秩序。 铁意没急著上山,牵著几匹马寻了处客店投宿。 他远道而来,连日风餐露宿,弄得一身尘意,还是稍作修整再体面地上门拜访为好,省得失了礼数。 吩咐小二烧一桶洗澡水,铁意在大堂要了些吃食,打算先填填肚子。 谁知酒菜还没上来,他双耳一动,忽听见门外一连串“咴律律”的勒马声响。 过不数息,便有一行衣著不凡的人物齐刷刷涌了进来。 跑堂的小二一见来人,顿时殷勤万分地凑了上去:“哎哟喂我的罗二少,您怎地亲自......” 当面的一个少年人把手一抬,那小二立时知趣地收声退下,其身份显见得不凡。 他身边一人身量还稍高些许,负手在这大堂中环顾一圈,视线便定在铁意这桌上,当即撩起下摆迈步而往。 铁意此时如何还不清楚对方是冲自己来的? 他起身抱拳正要说话,忽见来人面孔明眸皓齿,虽作男装打扮英气不浅,却分明是个女子才对。 正犹豫称呼时,那少女走近大方拱手:“可是追魂门铁真传当面?” “正是在下。”铁意奇道:“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少女展顏一笑,双手合拢径直长躬而下:“小侄罗素紈,参见师伯!” 她身后的公子亦隨之行礼:“侄儿罗素嶸,参加师伯。” 铁意一听,顿时瞭然。这想必是英山堡罗逸舟师弟家的晚辈。 二人直起身来,脸上皆是止不住的好奇之色,目光频频在铁意周身上下来回,仿佛在瞧什么稀世珍宝。 想是他们家教虽严,面上不曾失了礼数,但到底少年心性,对一个看起来比自己还小的同龄人执晚辈礼,多少还是有些异样。 大堂中的伙计、食客纷纷侧目不已。 “那面生的小子不知是何许人也,怎能叫英山堡的一双公子如此恭敬?” “的確不曾见过...听说罗堡主曾在崆峒山学艺,说不定是崆峒派的高足吧。” “哦?那倒是热闹了......” 铁意笑著与二人招呼寒暄,坦荡道:“我年纪不大,却虚占了辈分,对不住二位啦!” 他这般直率挑明,反倒消除了尷尬。几人本就分属同龄,说话间便熟络起来。 这二人原是一对姐弟,罗素紈芳龄十八,比铁意大了足足三岁,倒是罗素嶸与他年纪相仿。 铁意询道:“我到这店中不过才一个时辰,你姐弟怎就找了过来?” 罗素紈笑道:“铁师伯带了两匹元廷的军马,一进马厩便有伙计认出,报了上来。” “我们早收到门中传信,一听是个独行的少年侠士,心想八九不离十,即刻便迎了下来。” 铁意心下惊讶,这英山堡好生了得,竟將山下镇子经营得如个铁桶一般。 罗素嶸道:“家父已在半道迎接,还请师伯移步,这便隨我们往堡中去吧。” 铁意道:“我本是前来叨扰,贵地如此盛情,真是惭愧。” 当下收拾了东西,隨之出门往英山而去。 走了一刻功夫,坡度渐陡,路边现一凉亭,拴了数匹坐骑。 见他们来到,亭中立时有一个中年男子率眾迎出。 “可是恩师座下亲传,铁意师兄到了吗?” 罗素紈高喊道:“爹爹,正是!” 铁意在十几步外下马,步行上前,见那男子瞧著四五十岁面相,紫面长须,孔武有力。 “在下正是铁意,前来叨扰贵处,竟连礼物都来不及置办,还望堡主勿怪!” 罗逸舟哈哈大笑,径上前攀住他臂膀:“哪有师兄来看师弟还要带礼物的?亲传师兄莫要外道,『堡主』什么的再也休提,只管称我师弟便是!” 他语调稍缓,恳切道:“我原该亲自下山去迎,只是山下集市认得师弟的人太多,呼啦啦下去引人注目,恐反而不美,请师兄见谅。” 铁意道:“罗师弟既然叫我莫要外道,这点小事难道也值得分说吗?” 罗逸舟大喜,连道:“是极是极,不须分说。” 又问道:“这两个孩儿可曾怠慢师兄?” 铁意道:“师弟家教严谨,姐弟俩举止有礼,却不曾怠慢。” 寒暄几句,问过冯门主身体康健,罗逸舟便与铁意携手而上,说道:“祝师姐来信我已收悉,师兄来意亦尽知矣。 只是此事別有曲折,尚需从长计议,且先到家中安置,我再与你细细说来。” 第44章 不解风情 英山堡依山势而建,外表工事粗獷,箭塔望楼一应俱全,易守难攻,內里居住之所却还是精致舒適的。 罗逸舟引著铁意四处参观,一面介绍著英山堡靠山吃山的营生。 铁意隨他先去拜见了英山堡的老堡主,与七老八十、鬚髮皆白的老汉兄弟相称,还得了个大红包。 而后才转回前厅,分座提起正事来。 罗逸舟一开口便慨嘆道:“其实,即便没有金狮鏢局这档子事,我近来也要去信庐州,求恩师指点的。” “哦?”铁意奇道:“师弟这英山堡好气派的场面,也能遇见什么难处不成?” 罗逸舟道:“不过几座山头的山客罢了,人外有人,天外有人,哪里称得上什么排场。” 他解释道:“白莲教找上英山了。” “英山山脉划在庐州境內,其实地处蘄州、庐州、安庆三路交匯之处,又有蘄水横过,贯通蘄、庐二州。” “白莲教在蘄州举事颇有发展,便得陇望蜀,欲拉拢英山堡,图谋庐州。” “铁师兄,你说这等买卖,咱们能做吗?” “万万不可!”铁意当即答道。 罗逸舟原只隨口一问,却没意料他回答得如此快而篤定,“师兄可有教我?” 铁意道:“这一来——元廷虽治理糜烂,屡屡激发民愤,但国力未衰,军力尤胜。区区数县之地的起义,真要重视起来仍然反掌可灭。” “这二来嘛——”,他將路上见闻简要讲了一番,总结道: “白莲教占据了城池,治下却仍將人逼得背井离乡,想必是处事不正,观之非长久之象。” 这番话说得一旁罗素紈双眼熠熠闪光,一眨不眨地望著铁意。 罗逸舟亦沉吟思索:“师兄所言有理,那白莲教到底是魔教的底子,纵然一时得势......也叫人难生亲近之心。” “此前白莲教送了书信来,我只作未曾收到,不予理睬。” “只是他们並非易於之辈,据说几日后便要有使者亲来拜会。咱们且一同见见,正好也问一问那趟鏢货的事。” “师兄放心,既是金鞭纪家送来的礼物,我定为你全须全尾地要回来!” 铁意拱手谢过:“出来前师父有所嘱託,凡江湖事全由罗师弟主张为之,命我不可妄加干涉。全由师弟做主便是。” 罗逸舟关切道:“既然如此,铁师兄远道而来,便请先稍事休息,洗洗风尘,晚间我再於花厅设宴,款待师兄。” 客隨主便,铁意道了声谢便即起身,由罗素紈引著去了。 客人一走,罗素嶸便道:“父亲,您在师伯面前话说得这么满,万一......” 罗逸舟挥手道:“没有万一!恩师亲自嘱託,铁师兄更亲身到此。这事儿如办不成,为父在门中顏面何存?” 他稍作沉吟,又面露凝重:“只是白莲教克取蘄州甚是轻易,想必手腕不差。若能依江湖规矩,和平解决,自是极好的,哪怕出点血吃点亏,亦无不可。” 罗素嶸观察父亲脸色,试探道:“若是我们与白莲教互为友好之睦邻,区区一趟红货,想必......” 罗逸舟眼色一厉,瞥他道:“真传师兄方才已有定调,你若想扔了崆峒派的大旗去投魔教,只管自己去便是,不必管姐姐爹爹了。” 罗素嶸闻言一急:“父亲说的哪里话,儿子怎会......只是师伯辈分虽高,年纪却轻,未必就有什么深刻见解......” “住口!”罗逸舟一掌拍在茶几上,嚇得儿子当场跪了下来。 “父亲息怒!” 罗逸舟起身指他鼻子骂道:“我平日真是对你太骄纵了! 你可知就凭你这句话流传出去,便足够令我的师兄弟们一齐將我逐出门墙?! 你铁师伯乃是我追魂门一门上下唯一的真传,便是板上钉钉的下代门主,也是你能置喙的?” “儿子不敢,儿子不敢......” 罗逸舟哼了一声,甩著袖子负手道:“我知道你不服气,都是同龄人,你这公子哥儿凭什么要对人家毕恭毕敬的,对不对?” “我最了解恩师了。他老人家心中有刺,若不是遇见非常之人,绝不会这般突兀地收下个亲传弟子。” “这位铁师兄必定是天下少有的才情横溢之子、灵气毓秀之种。” “此时或许武功不显,德才不彰,然二十年后呢?他最次也是今日之追魂门主的地位。” “彼时我已老迈,你为英山之主,將何以自处?” 罗素嶸將父亲的话听了进去,不由发了一背冷汗,深感父亲计较之深远。 “儿子明白了!” ...... “铁师伯方才说得真好。” 另一边,罗素紈正引著铁意穿梭於庭院迴廊之间,言笑晏晏,颇为欢喜。 “那白莲教起势迅猛,旬月间便占下半个蘄州。英山就在左近,我们洞若观火,察知局势,人心居然便浮动了起来。” 铁意笑道:“是不是有人在想,白莲教能这般轻易地占下半个蘄州,那我英山堡亦或可当之,试试能不能占下半个庐州?” 罗素紈掩口道:“师伯猜的一点不错。” 铁意摇了摇头,到底在人家这里做客,並未再出言置评。 罗素紈却轻哼道:“有些人山大王坐久了,竟就坐井观天、不自量力起来。” 说罢,她便一路讲起白莲教托借宗教起事的细节和优劣,结合江淮地理,居然头头是道。 铁意听了心中微讶,盛讚其胸怀天下心有丘壑,虽是女子却有巾幗不让鬚眉的风采,將人哄得娇笑连连。 到了备好的院落,铁意隨意一打量,见宽敞足以练刀,便甚为满意。 许是叫铁意瘙著了痒处,罗素紈连日来经常往他这里来。 想来也是,女儿家好容易遇见一个风度翩翩又年轻瀟洒的外人,尤其还颇为欣赏称讚自己的学识和想法,如何能不欢喜? 罗逸舟听儿子说了此事,不禁起了加辈的心思,明里暗里甚至推波助澜。 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铁意只觉得这位侄女来得太勤,委实有些耽误他练功。 只是他一个客人,主人家来寻说话,却又不好失礼。 这一日下午,铁意又应邀前来园中品茶,忽地谈论起武功来。 听说罗素紈练的是锁阳三扣,他当即兴起,邀其手谈几招。 罗素紈见他兴致勃勃,也有心瞧瞧真传师伯到底有何特异之处,欣然应允,伸出雪白的藕臂来。 然而不过盏茶功夫,铁意便从先让三招,到再让五式,一连十三次后发先至,扣死了那琼白如玉的皓腕。 今天这茶是再喝不下去的了。 嗯,不仅如此,想必明日也是没有的了。 第45章 咄咄逼人 这一日上午,铁意正独自在院中练刀。 罗逸舟不愧是师父亲口称讚的得意弟子,確实將本门十八单、十八双,三十六路追魂刀法浸淫到了骨子里。 这几日间他常去討教,得其贴身指点诀窍,受益匪浅。 只是......仍旧不畅快。 罗少堡主的刀够熟够辣,深得追魂刀变化莫测、杀机迫人之要义。论之水准,方才学艺不久的铁意自是拍马难及。 然而,罗逸舟俗事缠身,陪教铁意一个时辰的功夫,便要有人来寻上三两回。 他曾悉心留意过,这位师弟如今一日练功的时候才不到两个时辰,有时应酬来了,一个时辰都未必有。 原本想请试一战的心思,便也就淡了。 正缠头裹脑地挥洒招式,忽有堡中僕役来请,说是白莲教的使者到了,已在前厅与堡主说话。 铁意稍正衣冠便即赶往,至前厅时先在门外侧耳一听,居然一片寂静,並无交谈之声,不由感到奇怪。 “堡主,铁真传来了。” 门子既已通报,铁意便撩起衣摆迈了进去。 进门打眼一扫,罗家父子脸色铁青僵硬,不甚好看。 倒是客座上一个吊儿郎当的汉子晃著腿脚,优哉游哉。 “铁真传?” 那汉子一身短褐,身后两个隨从,一只脚踩在椅上,听了通报扭头望来,笑著说道:“原来正主就在英山,这下正好,咱们当面说开了便是!” “小哥儿,本教手下有眼无珠,一不小心截了崆峒派的鏢......倒也不是这么说,毕竟还没送到贵派手上,尚只能算汉阳金鞭纪家的鏢。” “嗨,无论如何,总是手下人做得不对。咱们最是知礼,晓得英山堡是崆峒门下,便顺路將东西送还贵派。” “既然你这位收信人恰好在此,真是再好不过了。也算袁某亲自送到正主手上,可称功德圆满不是?” 他说完竟自顾自哈哈大笑了起来。 铁意眯眼打量了此人两道,情知事情不会有其说得那么轻巧,否则罗家父子如何会弔著一张脸? “师伯......” 罗素嶸脸色难看地端起身边一个托盘,递在铁意身前。 铁意低头一看,那是一只原本精巧华贵的匣子,只是接缝处的金锁已被整个撬下,只剩下一个开裂的锁环。 他伸手打开匣子,里面躺著一只信封,上书“崆峒派追魂门铁意亲启”。 然而红封已开,漆印破碎,显然是已叫人打开过了。 铁意缓缓抬头看向那人,眼神已极其不善。 那汉子打个哈哈,笑著道:“小哥儿见谅,本教举事抗元,兹事体大。境內既有过往书信,恐是奸细蓄意遮掩,通传机密情报,却不敢不慎重。”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那里头原也没甚要事,不过是你乾娘说自己要出家为尼,以后不再认你这个义子而已。” “你没了母亲,想必是有些不高兴的,可莫要把气撒到我姓袁的头上呀!” “你...!”罗素嶸面色一涨,顿时便要发作。 铁意却把手一抬,將其止住。 “除了这封信以外,其他的东西呢?”他问道。 那姓袁的嬉皮笑脸道:“崆峒派正道名门,岂不知反抗暴元乃是当今江湖中首义之大事乎?些许浮財,便予本教充作军资,蘄州百姓,亦將颇感恩德,岂不美哉?” 罗逸舟终於再不能忍耐,拍案起身怒喝一声:“够了!” “罗某念及尔辈反抗暴元,始终以礼相待,却也不是叫你任意放肆的!” “哈哈哈哈——!” 姓袁的长笑起身:“罗堡主总算是拿出些气概来了!” 他从怀里取出一封信件来,隨手一甩,便“篤”地钉在屋中樑柱之上。 “袁某今日前来,便是代本教向英山堡下牒——七日之后,我等在蘄水之畔设下擂台,恭候罗堡主大驾!” 罗逸舟闻言一滯,当即皱起眉头。 姓袁的背起手摇头晃脑地说道:“原本凭本教手段,只消驱天兵到此,拿下区区一个英山堡不过轻而易举之事。” “不过念及江湖朋友的情分,还是依照江湖规矩,划下道来做过一场罢!” “英山堡落败之后,想必自会心服口服,皈依本教做个兄弟手足。届时,我等再共谋大业,以图將来!” 铁意听了,暗在心头一哂。 莫看此人口若悬河,牛皮吹得震天响。白莲教若果真这么有把握轻易攻下英山堡,又何必来下帖约战,在擂台上见个高下。 罗逸舟冷哼一声:“袁特使,若是你白莲教输了呢?” 袁特使答道:“虽然不大可能,但也给你个说法吧——我等退走便是。纵要进取庐州,也绕开你英山,如何?” “哪有那么便宜?” 罗逸舟却不豫道:“尔等既是来找麻烦,败了就想一走了之吗?” “你待如何?”袁特使问道。 罗逸舟大袖一挥:“你们若是输了,绕著英山走本是应当,却还需將本派的鏢货翻倍赔来!” “可以!” 袁特使即刻答应,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显然是根本不觉得自家会输。 铁意观望良久,此时问道:“区区一个託名的白莲教,恐不值当阁下如此囂张。 不知蘄州之事,是明教天地风雷哪一部,亦或金木水火土哪一旗的手笔?” “咦?” 那袁特使人这才头一次认真地瞧了瞧眼前少年:“小哥儿果然是崆峒高足,小小年纪倒对本教知之甚深嘛!” 既被叫破,他便也大大方方地亮了万儿,双手向西边一抱:“在下袁屿,正是光明顶巨木旗下弟子。 蘄州起义,乃是本教五散人中说不得、彭莹玉两位大师亲自来传的教!” “哦?” 铁意佯作惊讶:“七日后打擂,既然有这两位高手坐镇,我等自是甘拜下风。还请特使迴转,好生督率兵马,择日前来攻山吧。” 罗逸舟闻言一笑,立即配合著抚须坐下,端起茶碗来。 袁屿顿时一滯,又道:“两位大师乃本教中的前辈高人,这等小事还不致请到他们出手。否则传扬出去,尽说本教行事不讲究,只会以大欺小了。” 他大刺刺把手一摆:“说开了也好。好叫你们知道,趁早將拖延时间、呼请高手的心思熄了,七日之后老老实实前来应擂。 否则你们便是將崆峒五老都搬来,本教又有何惧哉?” 铁意又问:“不知擂分几场,如何算胜?” 袁屿隨口答道:“次第五场对决,抢三得胜。战帖中俱有明细,尔等自阅便是。” 他背起双手招呼隨从,“话已带到,本使先走一步。” 铁意將手上破碎的信封扔回罗素嶸怀中,忽然回首: “特使,请留步。” 第46章 一招而已 “小子,你待怎么样?”袁屿甚为隨意地一回头。 他先前听见了,英山堡主罗逸舟的儿子管那小子叫“师伯”。 不过这等年幼辈分高的事情,在大派大教中向来並不罕见。 他姓袁的跟崆峒派又没什么关係,区区一个毛头小子,不值一哂。 铁意道:“无他,只是想问问,袁特使可会出战?” 袁屿双眼眯作一条细缝儿:“怎么,小哥儿要与我擂台一会吗?” 铁意嘴角忽勾出一抹浅笑来:“既有此心,又何必等到擂台再见?” 一旁的罗素嶸闻声一愣。 这话的意思是...... 他心里还没转过弯来,身边的人影已在一剎那间暴起而动! “狂妄!” 袁屿霍然转身应对,朝著中宫直进而来的身影张开五指一掌劈下! 赤手相搏,中宫直进,的的確確是武林中最自信的打法。 被一个小辈如此起手,袁屿暴怒之下毫不留情,这一劈实有开碑裂石之威。 劈掌未至,只闻其气势,铁意已知对手功力实在自己之上。 他脚下一跟一提,身形顿时矮下三寸,前冲之势却丝毫不缓。 右臂倏忽抬起,屈肘抱头,掛在颊侧,以肘尖迎向来击。 同时后手隨进步下撩,拇指凸起,拳锋直取对手双腿之间。 这...!这哪冒出来的后生! 袁屿未曾料想,这小子出手竟如此有章法,上防下攻行云流水,显见是名家出身。 他慌忙提膝去撞撩阴手,竟慢了半拍未能拦住。 眼看自己要遭重,半生搏命的血气顿时激发,膝头直往铁意胯下撞去。 大不了两败俱伤! 铁意自是察觉到对手招数,却面无表情地一个架子打到了底。 “嘭——!” 上下两声闷响几乎同时响起,袁屿只觉胯下一阵酸爽直衝头顶,顿时翻起白眼浑身发软。 铁意撞开劈掌犹自前冲,肘尖如星陨大荒,沉沉擂中对手胸前。 “啊——!” 袁屿惨叫一声,身体如破麻袋一般摔飞出去,撞翻了几行桌椅。 “袁头领!” 那两个隨从惊叫一声便往腰间摸去,罗逸舟却已在此时赶到,一掌一个將其拍飞出去。 外间早听见里头动静,立时有庄客抢了进来,去拿那三人。 罗逸舟慌忙回首看向铁意:“你可有伤著?!” 他的眼神中,既是惊讶又是关心。 其实铁意甫一动手时,罗逸舟便已经立即自上首扑了下来,却没想到...... 这位袁特使牛皮吹得震天响,竟被一个照面就放倒了去。 铁意稍定气息,甩了甩微微震麻的右臂:“我无事。” 罗素嶸却跑来他身边拍拍擦擦,眼睛直往他两腿之间瞄去:“爹,我刚看见,师伯这儿...好像挨了一下!” “啊?”罗逸舟两手一抖。 这要是师父老来唯一的亲传在自己这儿断子绝孙,他可怎生交待啊? 铁意却哈哈一笑,撩起衣服下摆拍了拍面上灰尘:“放心罢,我是练金蝉玉襠功起家的。” 父子两个见他走路说话全无异样,这才放下心来。 说话间下人將那袁特使拘了过来,只见此人双眼通红,脸却煞白,双腿拖在地上,不住地打著摆子。 他此时意识倒是清醒了过来,正疼得齜牙咧嘴,见了铁意分外愤恨: “小子手黑,不当人子!” 铁意哂道:“若非某手下留情,只此一击,取你性命也非难事,还有脸叫囂?” 袁屿面露羞愧之色,却仍嘴硬道:“你卑鄙偷袭得手,却不算好汉!” 罗素嶸呸道:“好生输不起!我家师伯动手前有明言予你,如何便算偷袭?” 袁屿立时爭辩起来,说些什么“再来打过”、“两军交战不斩来使”之类的胡搅蛮缠。 铁意道:“不必与小人做口舌之爭。” 他指著此人对罗逸舟说:“罗师弟,咱们热情好客,请这位特使在堡中小住几日。” “他难却盛情,想必是愿意將白莲教预备的出战之人给我们讲讲明白的。” 罗逸舟拈鬚一笑:“师兄所言,甚是在理,袁特使定非不解风情之人。这等小事,交由堡中人来办便是。师兄出手辛苦,还请先回去擦些药酒。” 铁意轻笑道:“我连日技痒,如今畅快打了两拳,只嘆还不解渴,哪里要擦什么伤药。” 他忽地想起什么,话锋一转道:“我见师弟应下约战才出手拿下这人,应不算擅自妄为。师父那里,还请师弟美言。” “自然,自然。” 两人唱和之间说定计策,不管那袁特使如何挣扎叫骂,只顾將其压了下去。 偌大一座堡內,自不会少了关押之所。罗氏父子急於请袁特使感受盛情,竟马不停蹄地一道前往。 行至半途,罗逸舟见儿子神思不属,不由问道:“嶸儿,在想什么?” 罗素嶸陡然回身,尷尬笑道:“儿子在想铁师伯方才出手那一招。我离得近,应是看清楚了,现下回忆起来,却又有些想不明白......” “一招?”罗逸舟笑著反问,“他左手那一记撩阴刺拳,是分水刺中夜叉探海的临时化用,算在奇兵之属,你的確不曾学过。” “可除此之外,你至少都是见过的,我考一考你,究竟几招?” “呃......” 罗素嶸凝神思索,手上便不由自主比划起来。 他学著铁意方才的样子屈肘抱头:“这『將军掛印』是暮云掌中的招式,儿子自然识得。加上那一记左手的夜叉探海,和最后的顶心肘......共是一式三招?” 罗逸舟却摇头道:“错了,还漏了最关键的一招。” 罗素嶸又回忆片刻,终究不得要领:“请父亲示下。” 罗逸舟乾脆停下,伸出一只手掌:“你掛印来顶我这一劈。” “儿子得罪。” 罗素嶸跃跃欲试,掛起手臂,脚下一跺便奋力顶出。观其身形气势,倒也是个勤修武艺的。 然而他方才踏出一步,肘外顿遭重击,身子一歪便停了下来,连罗逸舟身前二尺都没能顶进去。 “可明白了吗?” 罗逸舟满眼希冀地望著自家儿子,可见罗素嶸囁喏半晌说不出话,到底摇头一嘆。 “关窍在脚下。”他解答道,“铁师兄脚下所踩,並非暮云掌这一招配套的步伐,而是八步赶蝉。” 罗素嶸顿时双眼一亮,迈开步子一提一跟。 “原来如此,这一下凭空矮了重心,对手那一劈便只得再上半步才能打中,二人之间的距离便足以顶中。” “而且...此时铁师伯左手刺拳已至,敌人必分心应对,这劈掌的力道自然有所分散。” “如此一来,便不至於像我一般,被父亲力道十足的一掌直接劈散了架势。” 罗素嶸沉嘆道:“师伯真乃...真乃...” 他一时想不出什么合適的词句,但这一声“师伯”已是喊得心服口服了。 罗逸舟頷首道:“招数练到极精之时,大可补功力之不足。是故江湖搏杀,出手之后谁横谁竖,非得真切打过才能知晓。” 小罗一时心痒,又掛起肘来,脚下欲学著铁意方才的架势,一提一跟赶出两步。 谁知身子重心一晃,起伏之间骤然失重,一个咕嚕便滚了出去,灰头土脸地爬了起来。 罗逸舟看得连连摇头:“原本暮云掌的步法你早已练熟在身,这仓促一变,手脚不能协调,如何能不跌跤?” 他伸手在儿子肩上轻拍两下:“你能將这些功夫按原本的招式使得像样,便足以守下这两座山头的基业了。似你师伯这般机变无双的境界,实乃天授,非勤奋所能至矣。” 罗素嶸眼神一黯,终究点了点头,忽然道:“爹,师伯身手这般了得,又出其不意先废了对面一个头领人物,咱们七日之后,岂不是胜算大增?” 罗逸舟却抚须沉吟道:“擂台比武,时时刻刻有生死之忧,你师伯......且先审审这姓袁的吧。” 第47章 魔道手段 铁意回到自己院中,將那封信拆开来看。好在漆印虽除,信笺却不曾损毁。 这封信乃是纪晓芙亲笔,自述其即將在峨眉金顶削髮为尼,了断尘缘,备薄礼一份,聊表歉疚和感激之情。 只是歉疚什么、感激什么,內里详情却不好在信中明载。 晚间在花厅用饭,罗逸舟说起审问那位袁特使的情况。 “他口中虚虚实实,难辨真假。但此人原在白莲教准备要出战的五人之中,应是无疑。” “而且,明教五散人彭莹玉、说不得此时的確不在。” 原来白莲教在蘄州得手后甚为骄狂,已分兵出击,西去武汉,南下江西,欲趁热打铁,將各地发展迅猛的起义形势联合起来,一鼓作气掀翻元廷。 “听他吹嘘中提及,那白莲教首领唤作徐寿辉,號称什么『弥勒下生』,正亲自率眾去攻汉阳哩。” 罗逸舟冲铁意一抱拳:“铁师兄,我已打发那人的隨从之一回去报信,说我英山堡应下此擂。这几日便要儘可能延请高手,前来助拳。” 铁意便道:“若白莲教都是如今日这姓袁的一般的货色,我替师弟打发一个,应当不成问题。” 罗逸舟却笑道:“杀鸡焉用牛刀?请师兄静观小儿辈破敌便是。” 铁意望他两眼,瞭然地点点头:“我不给你添麻烦,江湖事请罗师弟安排便是。” 罗逸舟长出口气:“谢师兄体谅。” 铁意只管自己心意尽到,別无负担,仍旧每日练刀练拳,自在悠哉。 而七日之期,转瞬即至。 这一日英山堡门户大开,数十人簇拥著十余骑,浩浩荡荡下山向西开去。 “哈哈哈哈哈...罗堡主真是好手段!”一个面容粗獷,乱发如狮的中年壮汉在马上高声大笑。 “先行扣住白莲教一个头领,迫他们不得不挪了地方,来离咱们更近处摆下擂台!” 另一人五短身材,细眉黄脸,附和道:“是极是极,只是还不够近。要我说,就该叫他们来英山堡中来比才好!” “哈哈哈哈,他们如何敢来做瓮中之鱉?” 罗逸舟谦虚两句,左右抱拳道:“今番对垒,还要拜託两位了。” 这一场擂台既是五局三胜,自然要备下至少五名好手来。 英山堡自家选出三人,又自左近邀来了两名颇具名声的好手。 这粗獷壮汉乃是名独行山客,叫作“摔掌”项戈,號称有独搏山君之力。 黄脸矮汉则是蘄水下游青柳帮的头目,江湖人称“鬼影刀”柳三郎是也。 柳三郎客气道:“英山堡门下俱是崆峒派传承,有道是邪不压正,区区魔教下属,反掌可灭。 依在下浅见,罗堡主怕是要白管我与项兄这几日的酒水了!” 铁意无心掺和这些吹捧奉承,慢摇马匹落后几步,与罗素嶸谈论著掌法刀法中的招式。 一行队伍下山后循著蘄水西行数里,见一片河边低地旌旗招展,便知到了地头。 一身男装的罗素紈英气勃发,驱马上前远望片刻,点了自家二弟与一名庄头各带十余人,往南北两侧山坡侦查。 少顷坡上有旗语传下,方令大部队继续朝前开去。 项戈由衷赞道:“贤侄女年纪轻轻,调度有方,竟有大將之风。” 罗逸舟眼露得意之色,口中仍谦道:“小孩子过家家罢了,哪里就有什么风范。” 队伍开至近前,眾人忽觉有异,不由抬头望去,连起一片惊呼之声。 原来每根旗杆顶上,竟都掛著一具尸体。尖锐的旗杆自下体捅入,直將人串在桿头。 粗粗一数,竟有十多具之眾。 那些尸体蓬头垢面、披头散髮,风乾的鲜血染红了半面旗子,已然不再流淌。 铁意抬头望著这凶残的一幕,不由皱起了眉头。 “罗堡主可算到了,咱们可是照你的要求,往东移了数里不止,这可算是在你家山脚下了!” 一群人气势汹汹地迎上前来,当先者人未至,声先到: “大弥勒座下管军千户杨普雄,在此恭候多时了!” 罗逸舟打马上前,指著头顶旗杆喝道:“英山堡罗逸舟在此,杨管军拿这些把戏来做下马威吗?” 杨普雄抬头一瞥,貌不经意道:“罗堡主误会,只是恰逢其会罢了。一伙子不自量力的鏢师,前次放过他们,犹自不知好歹,竟然还敢找上门来。” “若不稍作惩戒,传扬出去,倒叫江湖好汉以为本教可欺呢!” 铁意闻言一凛,哪还不知旗杆上所串何人? 这些金狮鏢局的鏢师倒是义气,果然杀了回来欲雪前耻。 只不过实在太重面子,不愿先来英山一晤。 铁意胸中半是嘆惋半是敬佩,不由对这白莲教起了彻底的厌恶之心。 只盼今日能杀败彼辈,將这些尸体救下,入土为安。 听他振振有词,似乎毫不以为自己所作所为有些什么大不了的。 柳三郎冷哼道:“魔教妖人,果真残暴无道!” “残暴无道?”杨普雄反笑道: “天下间,唯有暴元最是残暴无道。我等起义反抗,恰是天下间最有道不过的壮举了!” “閒话少敘。罗堡主,你的条件杨某可都允了,快將本教袁头领放来!” “他若少了半根毫毛,某定不与你干休!” 罗逸舟心中腹誹:毫毛不见得少了半根,但“根”就不一定了。 他答道:“袁头领乐不思蜀,尚在堡中高乐。杨管军不必担忧,待此间事了,我等自会礼送他下山。” 杨普雄身后教眾顿时鼓譟吆喝起来,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 “卑鄙小人,定是將袁兄弟暗害了!” “枉称名门正派,居然扣押使者。” 英山堡弟子见对面连刀子都挥舞起来,亦不由严阵以待,摸向兵器。 好在双方领头之人都还清醒,各自弹压喝止住。 双方既然能达成这擂台之约,自然是都怀了大差不差的心思。 英山堡坐地豪强,最重基业,自然不欲血战; 白莲教起义摊子铺的太开,分兵甚广,也不想浪撒儿郎性命去啃那刺蝟一般的堡垒。 还是擂台斗將最为划算,也合江湖规矩。 杨普雄大喝道:“既然如此,便自手下见真章。待请罗堡主做了本教兄弟手足,再去迎回袁头领不迟!” “请——!” 白莲教先到一步,早做准备,竟在一段儿不大宽阔的河面儿上添了几分花样。 只见一张数丈见方的木筏平铺在河面,四角栓了铁链,连在两岸钉下的粗桩上。 那木筏以粗细不一的圆木仓促綑扎而成,又在河面上浮浮沉沉。 但凡下盘功夫不稳当的,上去別说动手过招,恐怕连站住都难。 眾人见之不由凛然,还是头一回遇上这等阵仗。 罗逸舟挥袖道:“些许把戏,无伤大雅。” “正是!”鬼影刀附和道:“难道白莲教还真能施什么法术,叫他们的人站上去不吃晃吗?” 倒是那摔掌项戈稍露难色,未曾出声。 杨普雄来到河边一张长案旁,扬声道:“罗堡主,请来签了生死状吧!” 罗逸舟低头一看,那状子上果然已有几个名字写满了半边。 项戈在罗逸舟耳边低声道:“罗堡主,此前可未说,这一战要决生死呀......” 罗逸舟亦觉棘手,然事到临头,又岂能接不住招?当即许诺酬金翻倍,这才笼住人心。 说是迟那是快,眾人签名的功夫,白莲教中已有条汉子一个筋斗翻上河中木筏,提著朴刀大喊道:“爷爷开山刀陈普文在此,哪个先来送死?!” 罗逸舟便道:“盛师弟,开门一战求个旗开得胜,便请你先下一城吧。” 他身旁一个木訥汉子出声应下,抄起短枪便上前去。 此人原是庐州贫苦出身,因颇具天分被追魂门收作记名弟子,却也只学了三年,得一套扫六合枪法。 出师之后,受罗家招揽,来这英山堡做了个枪棒教头。 二人在摇晃的木筏上相对而立,盛师弟抱著枪还在拱手,对面那人却已冷哼一声,双手撩起本杵在地上的朴刀,直取其下盘而来。 这一撩攻其不备,端的狠辣。 英山堡眾人见此人如此不讲道义,顿时鼓譟起来,不齿至极。 反观白莲教一方,却是不动声色,似乎习以为常,反倒对盛师弟的毫无防备感到惊讶。 盛师弟神色一寒,立即拨枪挡架,却到底失了先机,左支右絀。 “哎呀,这......” 见身旁罗素嶸捶手著急,铁意拍他安慰道:“莫急。这劳什子开山刀乱七八糟,不成体统。此人纵有些血勇,头里七八下抡完也就没招了。” “啊,果真吗?” 罗素嶸初时还不尽信,片刻后场上二人又斗过几招,果然盛教头已然稳住局面,一桿枪张弛严谨,守得寸步不让、密不透风。 反观对手,招式似已用旧,不甚了了,隨著兵器交击愈来愈急,显见得慌乱起来。 再试几招,盛教头心下大定,倏忽一扎出头,枪头顿如灵蛇出洞,奔敌胸口而去。 那开山刀慌张后退,脚下被凹凸不平的地面一绊,竟骨碌碌一个倒栽葱滚进了河里去。 如此胜负一目了然,算是拿下个开门红,英山堡弟子们顿时雀跃起来。 项戈连连拍掌:“崆峒传承果真不凡,隨便拿出一门浅显武学来,也不是什么乡间的野路子可以相较的!” 白莲教眾面色凝肃,杨普雄遣部眾去河里捞人,一面道:“普烽,第二场你来!” 一个魁梧汉子应声而出,双臂缠铆钉护腕,看著似个拳手。 英山堡派出另一位教头,却是老堡主当年在外认下的义子。他带艺在身,擅一门腿法,向是罗逸舟的左膀右臂。 这两人上台比试,居然打了个旗鼓相当。 铁意念及自己少见这等下死手的决斗,起先看得格外认真。 只是瞧过几十招,心中便不由拆解起来: 这一拳若换我来打,先欺身顶住他抬腿,不就可直捣黄龙落其心口了吗? 再看一两招,又想到:这一招既已插足在后,何不翘脚勾其后跟,上手直推便是? 如此瞧过五十招,终於没了兴趣。 这二人功夫练得死板,相互抓不住对手露出的破绽。纵一心想將对方打死,却也只能徒耗体力。 两人一路换了近二百招来回,终於是罗逸舟的义弟一脚將疲惫的敌人踹进了河里。 罗逸舟不由哈哈一笑,负手邀道:“杨管军,不若下场一试?” 英山堡已有两胜在手,杨普雄情知对方此时相邀,自是要一鼓作气拿下全场。 他眯眼一笑,抬手道:“有何不可,请!” 自有下属抬上一柄鬼头大刀,杨普雄双手抡起,先一步跃上河面。 罗素嶸將自家父亲提刀跟上,不禁紧张起来:“师伯,你瞧我爹爹能拿下吗?” 铁意先没答话,等场上二人上手一击,便轻鬆道:“你看,罗师弟单手单刀,与那姓杨的双手厚刀碰起来平分秋色,功力显然胜出一筹,此战应无落败之虞。” 这白莲教真是奇怪,既然高手都在外攻城略地,行事为何还这般囂张,肆意得罪人呢。 场上形势果如铁意所料。 那杨普雄也算一把好手,不光脚下沉稳如履平地,鬼头大刀挥舞起来也是赫赫生风,有烽火连城之势。 奈何罗逸舟內力在他之上,追魂刀法一经展开,单刀反逼得他重刀招式难以铺展。 更兼其左手掌爪频出,与刀法共舞,相得益彰,不出二十招便將对手压在下风。 杨普雄身在场中,自然晓得不利,大喝一声旋起刀头朝罗逸舟胸口劈去。 见其势头,竟是捨身一击,全无留力。 罗逸舟心下只当对手已黔驴技穷,速胜之机已在眼前。 他提刀向上一格,引开劈斩,后手掌根发力重重印在敌人肩膀之上。 二人旋身而过,罗逸舟右臂外侧渗出血线,却不过皮肉外伤而已。 反观杨普雄右手耷拉在身侧,嘴角也溢出了鲜血来。 “杨管军,还要打吗?”罗逸舟放声大喝。 杨普雄桀桀一笑:“我等签得可是生死状,如何便不打了?” 罗逸舟眉头一皱正要上前,忽觉伤处一阵灼痛,侧目望去,那一道刀口上竟正渐渐冒起白烟来。 他顿时面色大变:“贼子刀刃餵毒!?” 杨普雄哼了一声,弃了大刀上脚便踹——他竟想生擒了罗逸舟去。 罗逸舟右手已抬不起,另一手仓促推掌迎击,却觉呼吸不畅,难提內力,立时抵挡不住。 他晓得自己绝不能落入敌手,当即顾不得面子,扔下长刀转身便走,噗通跃进水中。 英山堡眾人早发觉不对,立时扑上抢救,总算迅速將人捞了起来。 杨普雄捂著右肩齜牙咧嘴,暗自骂道:可惜这老儿掌力太盛,否则定能將他擒下! 两边都忙著抢救首领,呼呼啦啦乱了好一阵。 铁意上前看过罗师弟伤口,立即取出玉洞黑石丹来餵他服下。 此乃崆峒派解毒圣药,只是服后要有连续两个时辰腹痛如绞,一时是动不得手了。 罗逸舟稍作缓解,即握住柳三郎的手请託道:“在下一时不慎丟了一阵,还须麻烦二位贤兄了。” 鬼影刀只道:“贼子心黑,非战之罪,请罗堡主观我辈迎敌便是。” 说罢,他英姿勃发地拔出一双弯刀来,短小的身材蚱蜢一般跃上河去。 “真是一帮卑鄙小人,速来人受死!” 不多时一个邋遢道士站了出来,持一把拂尘登上木筏。 铁意瞧著这人兵器若有所思,这等玩意儿,在崆峒奇兵门中也算软兵器里最软的一等,没有上乘內力绝难运使。 白莲教既有这等高手,何不早派出来,搞得如今形势这般惊险? 柳三郎指他笑道:“白莲教奉得弥勒,你个道人掺和什么?” 他嘲笑一声也不等人回答,忽地一个鱼跃滚翻在地,双刀便交错取人脚踝砍去。 原来这人竟是个使地躺刀的,瞧他身材倒是合適。 那道士吱哇怪叫,一下下高高纵起躲避。只是这毕竟是打擂决胜,他倘若跳下水去,便算是败了。 他被柳三郎势如疾风的连环刀逼得无处下脚,终於一下跃起,人在半空高喝道: “无量天尊赐法——天地中央戊土符!” 只见那拂尘在他道袍大袖中一搅一扬,顿时有漫天白灰泼洒出来,朝下方当头盖去。 柳三郎始料未及,双刀泼水一般在眼前挥舞,却又哪里抵挡得住,顿时被糊了满头满脸。 “啊啊啊——!” 场上顿时发出了杀猪般的惨嚎,令岸边眾人尽皆动容。 只见柳三郎已丟了双刀在木筏上挣扎打滚,两手在自己脸上又扣又挖。 那道士落地后嘚瑟一笑,挥动拂尘捡起一只弯刀,慢悠悠到了柳三郎身边。 “伙计,咱问你,你认输吗?” 柳三郎此时双眼痛瞎,哪里听得进去,只顾著惨嚎。 道士轻嘆口气摇了摇头,忽地抬手举起弯刀。 铁意在岸边一看,顿时抬手呼道:“我们认输便是!” 那道士抬头朝他一笑,面不改色,下手一剁便卸掉柳三郎一足,抬脚踢进了河水中。 铁意眼神顿时冷冽,脚下重重一踏,人已飞身而起。 “施主且慢!” 眼前光线一暗,铁意自知有人相阻,陡然一拳钻出。 “嘭——” 一声闷响过后,两道身影齐齐落地,並不见谁吃亏。 “阿弥陀佛——”一个胖大和尚拦在铁意面前, “施主好重的拳头。只是一场归一场,施主想打,和尚陪你便是。” 他又转头向水中喊道:“人家显见输了,你做什么妖?” 那道士嬉笑道:“谁让他那么想砍我的脚?罢了罢了,给他留一只便是。” 说著扔了刀子,退进人群之中,英山堡这才慌忙派人去抬回柳三郎。 铁意瞥了眼他的惨状,冲那和尚一扬下巴:“好啊,你来跟我打!” “莫急,莫急!”罗素嶸插了上来,“我们第五阵是项大侠出战!” “誒,项大侠......人呢?” 眾人左顾右盼,却果然寻不著摔掌项戈的身影。 方才大伙全被柳三郎忽然之间的遭遇吸引了注意,竟没人顾得上身边何时少了个人。 少顷外围有个弟子快奔而来,稟报导:“那项戈方才取了马匹,已独自逃了!” “哈哈哈哈哈......!” 白莲教那边忽地爆发一阵嬉笑。 “签了生死状还能这般跑了?庐州武林竟都是这般货色吗,今日真是开了眼了!” 英山堡一眾顿时士气低迷,不知所措。 当此之时,铁意三两步行至长案边上,提笔信手一划。 他签罢生死状便即转身,也不往河滨多走两步,身躯陡然拔地而起,凌空直扑河面。 掠至半空,他身形果然下坠,令观者心悬。 眼看要沾浪落水之时,只见铁意足尖倏然一点,正拂过那拴缚木筏的粗重铁链。 脚下水花碎作银沫四散飞溅,借这一点反震之力,他身形如掠波飞燕,再度凌空拔起,稳稳立定河心之上,衣袂临风翻飞,身姿飘逸瀟洒。 “好——!” 这手燕子抄水一经秀出,岸边顿时响起一阵起轰然喝彩,將那奚落嘲笑之声盖了下去。 铁意单掌按定腰间长刀,立身水波之上,眉目疏朗,放声向那僧人发问:“兀那和尚,你使什么兵器?” 第48章 不以为奇 和尚竖掌答道:“出家人有好生之德,和尚使不得兵器。” “好!” 铁意答应一声,当即解下长刀拋回岸上。 他追魂刀尚未出师,內功修为又还未到能空手入白刃的地步,最喜对手来拼拳脚。 “小施主,和尚这便动手啦!” 胖大和尚高叫一声,双足发力一蹬,庞大的身躯当时高高跃起,一个泰山压顶便向木筏压来。 铁意眉头一挑,退后几步,在此人骇然落下之际飞升而起。 只听“哐当”一声巨响,那木筏顿时翘起一角。若非铁链拴住,这一下便能將其砸翻了去。 而铁意早已人在空中。 他双臂打开,长提真气,使出一招摩云法中的“鹤冲天”,竟生生在半空无所依凭地多停了一息。 待那和尚站稳抬头,铁意开口长喝吐出浊气,顿化千斤坠势,一脚当头踏来。 和尚避无可避,只得收紧架势,交叉双手去挡。只是小臂上触觉传来,却非意料之中的重击,和尚面露惊色,这才知吃了虚招。 铁意早前与这贼禿对过一拳,又见其人一跃一砸,料他必是內功有成之辈,原没想三招两式便能占到便宜。 他这一脚踏来看似迅猛,实则在触及的剎那经脉一震,刚劲顿时松弹。 铁意在此借力,凌空一个下腰翻转上下,双手立如刀锋,使个“玉枼掌”,已朝和尚胸前戳去。 和尚一步慢,步步慢,回手已是来不及了。可他突地吸气挺胸,胸口僧袍鼓风一般涨起。 噗噗—— 两声闷响一过,铁意倒翻而出,稳稳落地。 抬头望去,那胖大和尚连退数步,胸口两处破烂露出里衣,面上亦是潮红一片,显然吃了闷亏。 “哎呀,可惜——!”罗素嶸在岸边看得直跺脚,“差一点就砸实了!” 罗逸舟安慰道:“那和尚这一下强耗內力,绝不好受,铁师兄还是占了上风。” 他又拽来盛教头和自家义弟,低声交待道:“你们看仔细了!待会儿铁真传若有不测,定要不顾一切前去保人!” 二人立即各自答应。 此时场上。 铁意摩挲著指尖问道:“袈裟伏魔功?” 方才最后关头,那和尚以內力鼓盪衣袍,竟生生在他掌前阻了一阻。 那和尚揉了揉胸口:“师父教得一些小把戏罢了,不敢与少林绝技相提並论。” “和尚谦虚了。” 交手两个回合下来,铁意已然深切感到此人的难缠之处。这和尚手段、功力均非泛泛,与前些个野路子不同,必是个有出身的,也难怪白莲教会放此人压阵。 和尚亦探寻地打量著身前的少年。 这般年轻的好手,从未听说过啊,却怎么竟一副百艺压身的架势。 方才那几下,出手衔招行云流水,却没有一路重样儿的武功...... “这位小施主请了。” 和尚竖掌执礼:“贫僧束缘,忝为恩师说不得座下入室弟子,不知郎君是崆峒哪位高人门下?” 铁意念及前事,不愿给这些人好脸。 可行走在外,却不好失了名门正派的气度,只得皱眉略一抱拳:“崆峒派追魂门,铁意。” 束缘和尚“哦”了一声,作恍然大悟状:“原来是崆峒派夺魄刀冯门主的弟子,果然不同凡响。” 他单掌在腰间一抹,也不知怎地“哗啦”一下扯出一串佛珠缠在手上。 “既然如此,贫僧亦不得不全力以赴,还望铁施主莫要见怪。” 岸边立时有英山堡眾人叫骂起来:“好贼禿,你不是使不得兵器吗?” 束缘和尚摇头道:“善哉善哉,念珠乃是出家人修行之物,又如何能算是兵器?铁施主,你以为呢?” 铁意冷笑道:“无妨,今日已领教魔教做派,尔等如何行事,某都不以为奇。” “铁施主真豪杰也,既然如此,贫僧得罪!” 束缘和尚面上一绷,话音未竟已然抢步上手。 铁意有心领教,亦不落於人后,动如脱兔,手掐锁阳三扣迎了上去。 他观此人先前手段,以为是刚猛外壮一派的路子,念及自己身形体重比不上对手,欲以贴身擒拿相对。 谁知甫一交手,才发觉这人內功劲道阴柔,绵长包蓄,浑圆的身躯却也极擅贴身锁拿、封臂捆身,竟没占到半分便宜。 这胖大和尚招式严谨有度,內力修为也隱隱在铁意之上。 而铁意这一遭战略上挑错了路子,三两招过后便处在了下风。 可他毫无半分怯意,反倒自心底燃出一派火热盎然之趣。 见不够何以识广? 不与天下间高手放对,如何能领略武道一途如此璀璨的风景? 铁意不甘落败,劣势之中冒险去扣和尚肘外手三里穴。 他这一招意图太甚,和尚动眼便瞧了出来,忽地灵机一动,上步拱腹,凭个浑圆的肚儿將铁意弹开一尺。 这一下瞧著滑稽,內里却是与方才那袈裟伏魔一般的內门手段,铁意这长於机变之人,亦为其机变所制,锁阳扣顿时落在空处。 束缘和尚立生喜色。 只见他腕上一阵,佛珠飞起,兜头便套进了铁意脖颈上。 另一手跟上一扭,眼见便要將铁意咽喉勒死。 当此千钧一髮之际,铁意脚尖一点,整个人腾空而起,身子横在半空呼啦啦反向转了三圈,竟瞬间解开项上锁链。 兔起鶻落之间,尽显反应之敏捷。 “师伯,接刀——!” 岸边忽地传来一声大喊,罗素嶸拔出刀鞘挥手抡出,那长刀便打著旋儿凌空飞射而来。 “拦下!” 白莲教人群中一声令下,立时有数把刀、剑、燕子鐺等出手追来,直奔空中的长刀而去。 铁意此时方才安稳落地,脚下一蹭,身子又斜挪数尺,避开那鞭子一般抽来的珠串。 他抬眼看向那半空中长刀,只一瞬间,胖大的身躯便拦在了二者之间。 崆峒派追魂门以三十六路追魂刀闻名江湖,束缘和尚心底打定主意,决不能叫对手取到看家的兵器。 他相信教中同列定会阻挠此刀递来,毫不迟疑地背对漫天钢雨,全心全意地盯著面前的少年。 只要拦下此人,他內力不如洒家,空手定...... 束缘和尚心中忽然一滯。 他与铁意四目相对,竟发现对方抬起的脸上笑意盈盈。 尤其那一双锋利的眼睛,笑得分外雪亮。 只见那少年薄唇开合,轻声道: “和尚,看飞刀。” 第49章 斩仙送魂 “师父,要先学这个?” 少年端坐案前,望著左右两部簿册,向师父发问。 冯远声頷首道:“事分轻重缓急,此事便属缓而重之。” “门中学艺的记名弟子,几乎无人是你对手了吧?” 铁意谦虚道:“师弟们大都谦让。” 冯远声嘿了一声:“都不过是些还未出师的弟子,纵大你几岁,內功修为也高不出多少。” “你在门中学艺,只与门中分属同列的弟子相较。可若出了江湖,难道只会撞上与你一般辈分的人物吗?” 冯远声抚须指向自己:“我来问你,倘若为师现要杀你,任你將摩云法中千般招式使上个遍,又要如何抵挡?” 铁意摇头道:“虽说招数练到极精之时,或可补功力之不足,但我与恩师之间,功力差距有天上地下之別。您只管一刀劈来,我使什么招数都是一个死字。” “正是这个道理。” 冯远声道:“然而,人终究是血肉之躯,只消出其不意来个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便是武当张真人想必也难受住。” “是故行走江湖,不得不有一份秘不示人的杀招压身。” “你记著了,从今往后,你每日日出前习练此术,不可示与人前,不可与谁交流。” “不到要取人性命的时候,也绝不可使了出来。” 铁意道:“弟子记下了。” 冯远声便指案上:“好,你选吧。奇兵门八大绝,本门只得之二者的传承了。” 铁意將两部秘籍扉页翻开一看,只扫过名字,便几乎不假思索地取了右手这部。 冯远声稍作沉吟:“要不要再看看这摧心挝?” 铁意扬起右手:“徒儿见这斩仙送魂刀颇具眼缘。” “师父可还记得那天鹰教神蛇坛主吗,他不是口口声声想领教本派飞刀绝技?” “待徒儿练好此法,便倚之去寻他的晦气,以雪当夜仓皇逃窜之耻。” 冯远声沉默几息,方才垂眸道:“原八绝之中,斩仙送魂飞刃排名的確在摧心飞挝之前。只是......为师不会。” “若学这个,便只能自家对著秘籍练了,你可想好。” 啊这...... ...... 飞刀?哪里来的飞刀? 第一个念头,和尚自然而然地想到了背后正飞旋而来的长刀。 第二个念头,他的视线终於聚焦在铁意的指尖,恍然大悟—— 原来不止自己带了兵器上擂台,真是好奸猾的小子。 然后......他便再也不能生出第三个念头了。 漫天飞旋的兵器叮叮噹噹相互碰撞,纷纷攘攘地落进水中,没有一样能抵达河心的擂台。 英山堡弟子怒目而视,白莲教教眾得意非常。 可不拘他们各是什么反应,在溅起的浪花消散后,竟一齐驀地愣住。 只见那膀大腰圆的身躯背对眾人,仰面而倒。 龙精虎猛的少年一个健步衝上前去,单手在和尚喉前並掌一划,滚烫的鲜血顿时喷溅而出,浸红了浪花。 “束缘大师!!!” 白莲教中传来一阵惊呼,眾人目瞪口呆地望著这一幕,竟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 束缘和尚方才不是一副占尽上风的態势吗? 他们想破脑袋也弄不明白,为何一剎那的功夫,局势便瞬间反转。 “师伯威武!” 英山堡这边,罗素嶸带头高呼了起来,一时之间欢声雷动,好不热闹。 不管铁意是怎么做到的,总而言之胜负已分,今日是他们英山堡胜了! 铁意为束缘和尚合上双眼,藏住其眼底最后刻印下的锋芒,又剥下那一串差点勒死自己的佛珠。 他抬起被鲜血浸染深沉的右臂,向岸边白莲教眾指道: “叫方才那道士上来。他若敢来,方才这一场便算平手,我再送尔等一次机会!” 白莲教中一阵窸窸窣窣,人头耸动,却始终不见那邋遢道士现身。 那道士赖以横行的石灰神通已然露过手法,威力便大打折扣。 而观铁意此战,能以眾人都瞧不清楚的手段瞬杀束缘和尚,道士心里更加没底,又如何敢於出战? 英山堡眾人见状,顿时得意起来,大声喝骂道:“贼子方才不是得意得很?这会儿怎么哑火了?!” 白莲教窝窝囊囊地还不了嘴,一时气闷不已。 手上输了阵仗,腰杆不硬,说话又哪来的底气? 杨普雄撑著伤体出列抱拳:“此番决斗是我等输了,手下误劫的贵派鏢货,不日便翻倍赔偿,送至英山。” “然而一码归一码,尔等不可伤了我教袁头领性命!” 罗逸舟叫儿子扶住起身:“东西一到,我等即刻放人,別无二话。” 杨普雄面色复杂艰涩,却仍摆出一副恳切模样,说道: “罗堡主,我教虽败,以约该退避三舍,不相搅扰。 然暴元无道,残害生民。英山堡坐拥庐州西南,真能忍心静在山上閒坐而观吗? 万望罗堡主深明大义,与我等共举大事,反蒙復汉,以......” 铁意轻点河面落回岸边,冷声截道:“就你等这副邪魔做派,也配口口声声天下生民?” 杨普雄顺他手指抬头望去,正是旗杆之上串掛的那些尸体,便说道: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非常之事当行非常之手段......” “多说无益!” 罗逸舟冷言道:“贵教行事,先兵后礼,前倨后恭,不似可以託付大事之相,这便请回吧!” 杨普雄嘆息一声,终转身而去。 白莲教数十號人马收拾了同伴尸体,踩著烟尘向西退去。 罗素紈始终指挥麾下弟子严阵以待,目送其远去里许,才自放鬆。 种种惊嘆奇异的目光纷纷朝铁意投来,相熟之人上来將他团团围住。 罗素嶸激动地满面通红:“师伯,师伯,方才我只顾给你送刀没瞧清楚,你怎地一下便將那和尚打死了?” 罗素紈正满眼亮晶晶地瞧著铁意,见他笑而不语,便叱弟弟道:“好不晓规矩,个人压箱底的玩意儿,岂是轻易能问的?” 罗素嶸这才反应过来,连连请罪不已。 罗逸舟攀住铁意手臂,衷心谢道:“此番危局,全赖铁师兄大展神威,愚弟委实惭愧。恩师眼光果然独到,我追魂门兴盛之日不远矣!” 铁意谦虚两句,低声问道:“罗师弟,我刚才若是非要寻那不讲武德的道士出来,也砍他一只脚......?” 罗逸舟面露惭愧之色:“倘若在这野地中火併起来,纵然能胜,亦是...亦是惨胜,只怕死伤不少。” 今日真刀真枪与人对决,他才醒悟过来。 英山堡关起门来享福太久,自他以下都缺了生死歷练,这才总叫白莲教的阴招得逞。 此番见识了如今乱世的水温,回去之后,该当勤练武功,操练弟子了。 铁意闻言,远望烟尘,轻嘆一声。 还是力有未逮啊...... “请诸位將桿头这些尸体放下来吧。” 铁意如今说话,分量已然不同,眾人即刻张罗行动起来,將十数具尸体妥善取下,预备拉回堡中。 铁意上前细细分辨了一阵,果然是金狮鏢局的孙鏢头一伙,心中对明教恶感更甚。 从前在书中读到,明教被称作魔教,只是由於摩尼教的“摩”与“魔”同音,谣传而成罢了。 如今看来,只怕不止如此。 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这等残暴作风,真是別怪有人蓄意挑拨。 能促成各大派围攻光明顶,明教多半还是咎由自取的成分更多些。 第50章 小別重逢 班师回山后,自有一番繁杂后事,却不须铁意过问操心。 他在最后关头神兵天降一般出手夺胜,英山堡数十名老少弟子亲眼得见,回来后即刻遍传上下,无不敬仰。 以至於在他院中扫洒端茶的女使都用心恭敬了不少。 铁意却无心在人前招摇,回来后便悉心復盘这次战斗,反覆推敲过手的一招一式。 毕竟,这才算是他学成一身本事后,头一回踏进江湖与这等有正经传承在身的武者放对。 思及与那胖大和尚交手的每一处细节,铁意不由想到: 往后与人交手,务必得更加谨慎有度。 尤其是对上陌生的手段,初见之下一个应对不当,可能便是生死阴阳之差。 不过......他又转念一想——若是打定主意起了杀心,不妨起手便全力以赴,任他身具七十二般变化,只消叫其使不出来便是了。 余下的,就是这內功修为还需加紧勤练,不可懈怠。 “也不知那神意门的离合神功究竟是何等內功,比之九阳神功如何?” 这一日,铁意正在院中演练白鹤功,罗家姐弟二人忽联袂而至。 罗素嶸手中提著一把卖相雅致的长刀,还未进门便叫喊道:“铁师伯,你瞧瞧这把刀可趁手!这原是纪家送给你的礼物。” 铁意原先的佩刀掉进蘄水里冲没了踪影,早两日便托小罗再寻一把来。 他自罗素嶸手中接过长刀,放在膝上拔出三寸,秋水般的刃面儿將他锋锐的双眼映得清清楚楚。 “好刀,只是太张扬了些,带这么一把掐银丝的鞘出门,岂不是走哪都叫人惦记?” “白莲教果真將东西送回来了?”铁意问著话,將二人请进屋內。 “是。”罗素嶸答道。 “一支车队直接开到英山脚下。他们甚至煞有介事地拿出了截获的礼单,和鏢局接鏢时的籤押,居然能原原本本、一一对应。” 铁意哂道:“干起义造反的买卖,若是不立信用,须成不了什么大事,算他们勉强还有些样子。” 罗素嶸抱怨道:“只是翻倍赔偿的金银少了些,汉阳纪家送给您的都是名贵礼物,彼辈却不过多折了一千金而已。” 姐姐罗素紈正执壶倒茶,问道:“师伯观之,这白莲教能成事吗?” 铁意道:“元廷气数未尽,加上彼辈行事囂张跋扈、不孚人望,一副黑道上斗狠的做派,至多是陈涉、吴广之流。” 罗素紈笑道:“师伯高见,侄女瞧他们,也是个出头鸟的样子。” 罗素嶸奇道:“瞧他们南征北战,又打武昌又打江西的,甚至那『弥勒下世』的徐寿辉还要称帝,怕是没那么容易被扑灭。” 罗素紈对自家弟弟,说话可就隨意些:“你啊,武艺要勤练,却也不能两耳不闻窗外事。” “元廷大將董摶霄南下以来经略年许,已勘定扬州周边。” “只要江浙在手,漕运不失,元廷无钱粮之虞,蒙古铁骑便依旧是天下间最强大的军队。” 铁意赞道:“素紈足智多谋,见多识广,似女中诸葛一般。” 罗素紈眉眼放花,掩口谦道:“师伯莫要胡说,如何便能与武侯沾边?” 顽笑两句,罗素嶸执手道:“师伯,那一千金与几车礼物已俱装配好了车马,等您回去时我们遣人一併押送。” “不可。” 铁意稍加思索,接著道:“纪家的礼物我带回去,那一千金白莲教的赔款,却一分都拿不得。” “英山堡上上下下大几十號人来回奔走,助我夺回这趟鏢货。那日在蘄水之畔,局面绷如弓弦,一个不好便险些在野地里与那帮土匪血战一场。” “冒这般大的风险贏回来的財货,全叫我一人拿了去,下面的弟兄要怎么看待本门?” 罗素紈奉茶劝道:“师伯何须操心,我爹爹自会发下赏赐,绝不叫弟子们寒了心。” 铁意接了茶盏,却摇头道:“一码归一码。” “取五百金出来,请罗师弟给英山堡的弟兄们发赏。” “另拿两百金,赠予鬼影刀柳三郎。” 此人断了一只脚,功夫几乎废尽,此后养老都难。毕竟是请来助拳的朋友,却不可冷了人情。 “再取一百金,与那十几具尸体一道,送回金狮鏢局去。” “余下的,便委给你们二人置办些山货特產,我好带回去奉於师父。” “可记下了?” 罗素嶸重复一遍,只觉师伯这般行事实在敞亮,甚见胸怀,不由心生钦佩。 “侄儿记下了,一定给您办好!” “对了,那个摔掌项戈...?”铁意又问道。 说起此人,罗家姐弟皆是一副痛恨模样。 “我家已將他丑事宣扬出去,此人名声已臭,是別想在庐州混了!” 这等滥竽充数的小人,委实是活该受到惩罚。 此间事了,铁意本欲启程回返,奈何罗逸舟盛情挽留,只得多停了几日。 铁意却是个閒不住的,既然如此便上下寻人练刀,一日里倒要定时定点地去找上罗师弟三回不可。 这般过不三五日,罗逸舟终於也不再留人,命长子罗素嶸带齐庄客,隨铁意一道押著数车財货,回返庐江。 英山堡常年经营山货生意,这庐州境內是走惯了的,各处关节无不熟稔,一路顺顺噹噹地回到门中。 ...... 金风拂岸过沙塘,千顷平畴稻染黄。 浅浪摇芦村舍静,一川秋气满庐江。 又是一年秋,车轮摇晃,马蹄悠然,远远已见著再熟悉不过的青瓦白墙。 队伍中早派人轻骑前去报信,再走近些,便见著侧门已开,聚著些身影翘首以盼。 铁意心下不知怎地顿生急切,一扬马鞭疾冲前去,果然在人群最前方对上一双秋水般的眸子。 “师哥回来啦~” 当著人前,小芷若还是喊师哥多些。 一別月余,铁意见著妹妹只觉分外亲切,一个腾身瀟洒下了马。 “呀,师哥换了把好漂亮的刀。”芷若一眼便瞧见了掛在马上的兵器。 铁意解下长刀递给妹妹:“纪妈妈送来许多兵器,任你喜欢去挑便是。” 芷若抚著刀上银饰问道:“听说师哥上擂台打死了魔教的恶人,可是把纪妈妈的礼物都抢回来了?” 铁意笑道:“一样不少,还叫惹了咱们的恶人多赔了一千金哩!” 他与眾弟子招呼过,又嘱咐人接了英山堡一行客人,便牵著妹妹去往师父的崇圣苑拜见。 芷若缠著他问一路见闻,铁意便將与那胖大和尚的战斗绘声绘色地讲给她听。 “当时趁其不备,为兄断喝一声——请宝贝转身!剎那间便射中了那和尚咽喉。” “不只那和尚,连岸上观眾都没瞧清楚,我趁机上前一手抹了那人脖子拔走飞刀,看著便好像是一记手刀斫开了他咽喉一般。” “请宝贝转身?” 小芷若听他说得活灵活现,乐得咯咯直笑。 “好了,以后听哥哥讲这句切口,妹妹便知你要放飞刀,赶紧躲到一边远远地去!” 若在平常人家,十五岁的哥哥给十岁出头的妹妹讲什么飞刀杀人的故事,实在是有些惊悚。 只是这一对兄妹,更幼时便一同在血浪里相依求生,说起这些便如茶余饭后一般轻鬆。 芷若甚至感到有些可惜:“这还是哥哥练成之后头回出刀,却无缘一见。哥哥使来,可还顺手吗,有没有什么不通气的地方?” 铁意笑道:“全赖芷若冰雪聪明,领会秘籍,我使著再顺畅也不过。等你筋骨再长成些,为兄手把手带你练便是,却没什么可惜的。” 周芷若却道:“我不过做了些查经释义、咬文嚼字的杂事,哥哥能练成绝技,还是全靠自己摸索的。” 说话间二人便到了崇圣苑,芷若这才想起什么,提醒道:“见著哥哥欢喜忘了。师父这两日气性似乎不豫,连祝师姐都劝不起色呢。” “哦?”铁意一时诧异,“竟有此事?” 第51章 道统之爭 二人踏进院中,绕过前堂便听见了细微连绵的破风声响。 铁意驻足闭目凝神聆听,片刻方道:“何时我出招时,能如此轻若无声,追魂刀才算是登堂入室。” 迈进后院,果见冯远声正独自练刀,腾挪之间,刀影起伏如浪,瞻之在前,忽焉在后,端的莫测。 芷若內力稀薄,瞧了一会儿已然眼花目眩,垂睫不敢再看。 铁意悉心观赏,静候师父停招收工,方执手道:“师父,弟子回来了。” 冯远声侧身望来:“听说你手段了得,竟结果了明教五散人说不得座下弟子?” 铁意道:“说不得广传白莲弥勒教,那些义军大半都能算是他的弟子,不过一些扯虎皮做大旗的傢伙罢了。” “弟子行事孟浪,叫师父担心了。” 冯远声摇头道:“该出手时就出手,彼时你不拿出本事来,难道真叫英山堡败给魔教吗?” 他举刀一指铁意腰间:“好排场的兵器,且来试试罢。让我看看,在逸舟那里游学许久,可有什么长进?” “弟子得罪,请恩师斧正。” 铁意瞧出师父心臆不畅,当即解刀上前,递出一招鸿飞冥冥。 这一刀似慢实快,锋刃飘摇如羽,好似浑不著力,殊无声势。 冯远声举刃迎来,刀锋眼见相接之际,铁意后手忽上,攥住刀柄向上推送,身形跟著屈膝一跪—— 这一刀便陡然由上转下,取敌下盘而去。 冯远声疾退两步,不由连连頷首。 比起离家时方才新学的样子,已然熟稔不少了。 师徒二人不动內力,一连將三十六路刀法拆完,冯远声脸色已好上不少。 “不错,可见你不曾因一场小胜骄傲自满,还是有在用功的。” 他瞧著这等佳徒,心里主意更正。 三人入堂中敘话,铁意便將此番事由原原本本向师父稟报。 听到那十几个鏢师被串尸於旗杆之上,冯远声也不由皱起眉头:“魔教行事,还是太无忌了些。” 又闻铁意飞刀致胜,大生感慨:“奇兵门绝技能在你手中復现江湖,实乃本派一大幸事!” 又该去归真堂添炷香了。 铁意这才覷机会问道:“回来听说,师父近来心情不好,不知可有徒儿能为师父分忧的地方?” 冯远声看他两眼,却只笑了一笑:“你好生练功,日进一尺,我便无甚忧愁的了。” 铁意见他分明强顏欢笑,迟疑一二还是问道:“师父,可是平凉有回信,不愿与本门分享那离合神功吗?” 冯远声闻言一嘆,久久不语。 铁意心中其实早有揣测。 崆峒八门各自分野,如今有所传续的不过四门而已。 可玄空、神意、飞天三门全数混居在平凉祖庭崆峒山上,独独追魂门远走江南。 这其中的恩怨故事,当日师父不过一笔带过,却不曾细说,祝瑛师妹便也不好擅自明言。 冯远声垂眸半晌,方才定了神思。 “坐,都坐。你如今也是能签生死状上擂台的了,跟你说说也无妨。芷若也一起听一听吧。” 左右这追魂门的未来,是要託付在两个天资横溢的孩儿肩上。 他眼神现出追忆之色:“其实当年奇兵门佚亡后,余下诸门都不约而同地意识到,本派再这样下去,是绝对不成的了。” “別说等一个够格的掌派人了。若是门派再继续衰弱下去,只怕诸般武功渐渐难以传下,便是真等到了有天分的弟子,也没东西给人学了。” “所以,在诸门合併,復还一派这件事情上,大家是愿意坐下来好好谈一谈的。至於谁做掌门,倒也简单,只以武功论高下便是。” 铁意道:“但本门最终还是负气远走了?” “不错!”冯远声道,“那是为了另一桩,门派合併之后的大事。” 他语调忽地坚定起来:“在你师祖眼中看来,如今聚在崆峒山的诸门,皆是一些数典忘祖、糟蹋传承的该死玩意儿。若是他武功果真足够高,非要將其全数拿下,逐出崆峒不可!” “这是为何?”二人皆感惊讶。 冯远声指铁意道:“你如今练功的法子,是本门自祖师起原原本本传下的老路子。但如今崆峒山上的后进弟子,可不是这么练功的。” “他们人人都直奔镇派绝技——七伤拳!” 铁意皱眉问道:“师父不是说,这拳法高深莫测,非得將內外功臻至圆满后方好学得吗?” 而且这拳法先伤己,再伤人,號称“一练七伤”。 那金毛狮王谢逊,便是在內功未曾大成之际夺了拳谱自行修炼途中伤了心脉,才会时不时疯疯癲癲。 冯远声道:“自然还是做了修改增补的。” “其內里,其实是对本派传承的一次精简扬弃。將那些庞杂的武艺传承狠心放弃不少,所学所练全心全意,只为修成那威名远扬的七伤拳。” 他驀地面露哀色:“彼时我尚年轻,內心起初是赞同这么改的。只因当时崆峒派真箇已到了青黄不接至极的地步,几乎无人能以镇派七伤拳闻名江湖。” “再看其余各派,却各有英才崭露头角,当家的师叔师伯们又如何能不著急?” 这倒是一句大大的实话。 崆峒派传到如今,名声最胜的是“崆峒五老”,却一贯只能五个人捆起来一齐出场。 单拎出一个来,在白眉鹰王殷天正手下走不过一招,恐怕也敌不过华山掌门鲜于通。 至於说对上五散人中的某一位,或许可以论一论。 由此观之,实在可以说是人才凋零至极。 “但七伤拳到底是七伤拳,又岂是那么好练的。” 冯远声嘆道:“我那时因为心里对他们存了一两分认同,虽仍旧遵师命守著老路,却也常常与他们往来交流。” “一来二去,座下唯一的亲传弟子耳濡目染,心中嚮往那威震天下的拳法,没能定下性来,擅自冒进。” “也是他运道不好,一次岔了气,便逆行心脉,一命呜呼了。” 原来,这便是那位素未谋面的亲传大师兄,走火入魔而死的缘由。 “自此事后,非是关乎整个门派的大事,为师与崆峒山青阳观几乎不通书信,一晃便几十年过去了。” 铁意听罢咀嚼片刻,开口道:“既有此道统之爭,崆峒山不予咱们《离合神功》,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恩师不必介怀。” “不给便不给,又有什么打紧!” “待弟子练好功夫,提刀上崆峒山拆了他那青阳观,把什么离合神功、七伤拳法全给您搬回来,请您先做一任掌派人便是!” 芷若一蹦从椅子上跳了下来:“我跟哥哥一起去!” 铁意笑道:“好,咱们兄妹齐心,一起去拆了青阳观。” 冯远声见著两个小的豪气干云的模样,晓得是在逗自己开心,终於笑骂道:“你们两只猴儿!青阳观是祖师道场,又不曾得罪你们,却拆它作甚?” 他思忖片刻,忽对铁意道:“舟车劳顿,你先休息一天。明日起每日晨间来我这里练刀。” 又对小徒弟道:“芷若上午照常在你师姐那里做功课,晌午之后再来寻我。” “罢了,都去吧。” 第52章 刀法小成 “啪-啪-啪!” “哥哥,这儿疼吗?” 浅夜黄灯,芷若正卖力扬著小手,在铁意裸露的肩背上拍打著,以图令药酒的效力儘快发挥。 如那玉洞黑石丹一般,崆峒派的药物方子,都是一个风格——它只管效果拔群,至於別的,你就忍忍吧。 铁意疼得麵皮抽动,却也不愿在小妹妹面前露怯,尚有力气笑道:“要想人前显贵,必得人后受罪。不吃这些疼痛,招数怎能学得快?你只管下手便是。” 芷若嘟囔道:“师父也不知怎么了,练刀就练刀,下这么重的手作甚?” 铁意闻言道:“师父是有些不对。” 冯远声近来急於以一种粗暴的方式將追魂刀所有的招数变化和战术杀法餵给铁意,甚至不惜以疼痛来加深他失误时的记忆。 这在头一年的教学中,是比较少见的。 儘管他知道铁意极其擅长在战斗中进步,但一贯还是倾向於让他走得更加踏实,哪怕慢上一小点。 铁意想起什么,侧首问道:“我瞧你今日下午没再去崇圣院了。师父要交待你的事儿,已然了结了吗?” 芷若动作一滯,为难道:“师父叮嘱了,先別告诉哥哥你。那......哥哥要知道吗?” 铁意“嘖”了一声:“罢了,不让你为难。” 左右,他也大抵能猜到一些。 头里几日,铁意一上午下来,便如散了架一般,天天都得抹上一身跌打药。 冯远声暗里寻小徒弟问了他伤势,不由暗忖是不是太心急了些。 可十日之后,他才见识到什么叫真金不怕火炼。 除非他凭藉深厚內功在出招时骤然加力加速,否则同样的招式变化便绝无法打中铁意第二次。 冯远声不由陷入深深的反思之中。 他暗自考量,是否天才总是相较常人別有特异之处? 自己是不是不该总想著,令这弟子如寻常人一般,求个行稳致远? 冯远声到归真堂点了三炷香,静坐到燃烬依旧左思右想不得要领。 可是,绝不能耽误这颗好苗子的心意,却是愈发地坚定了。 如此这般,一月多的时光倏忽而过。 天渐转凉,日出的时间越来越晚。 这一日清早,铁意踏进崇圣苑后院儿时,才只有一丝熹微的晨光在天际摇摇晃晃,远不及老人手中那一抹刀光耀眼。 “师父。”铁意执手问候道。 冯远声轻轻頷首,朝场边架子上一指:“今日用真傢伙。” 铁意眼神一凝,应了声是,走去架前錚然抽出一柄长刀,在掌中轻轻掂量。 刃长二尺三寸,宽逾一寸,重过两斤,形如雁翎,尖如柳叶,反刃一尺。 这是本门刀法最合用的追魂刀了,铁意隨手挥舞两下,便即適应。 他双手抱住刀柄,摆了个朝天一炷香的架势:“请恩师赐教!” 冯远声驾刀而起,低声道:“都是开了刃的,当心。这挨上一下,可不是芷若给你拍拍药酒便能缓过来的了。” 冰冷的光芒在两人的刀刃上流转,铁意的眼神却陡然火热起来。 这是与木刀竹刀截然不同的感受,他仿佛瞬间沉浸入一种玄妙的境界,自己的心跳、呼吸和內炁运转都变得分外清晰而可控。 当朝阳的第一缕光芒射上云天的剎那,铁意陡然挺刀而上! 刀势不尚虚招,斜撩而出,寒刃破风嗡鸣,一招孤影追霜迅疾狠绝,寒光一卷直朝师父肩头落去,捲起劲风割面。 冯远声长刀横架胸前,呛啷一声金铁交鸣,火星倏然四溅。 他借碰撞的震力滑步撤身,脚下一踏,顺势旋刀反削,正是同路刀法里的掠风截火,刀刃贴著徒弟刀背游走,进退分寸丝毫不差。 二人同出一门刀法,招式同源同生,但见院中寒芒交织成网,两道刀光一沉一捷,在晨光里来回衝撞,炽逾朝阳。 冯远声在这三十六路追魂刀上浸淫三十有年,甫一接手便毫无疑问地占据著上风。 他接连变招,三十六路刀法层层递进,招招奔著要害而去,全然不留情面,將平日练招不曾展露的杀伐劲力尽数施展开来。 刀风盘旋卷落地上枯叶,院中晨雾被凌厉刃气割裂,四散飘飞。 铁意双目凝注师父刀锋,体內丹田温煦內炁循经脉源源流转臂膀,无论来刀如何迅猛沉锐,他总能以巧卸力、以刚接锋。 师父横刀锁腕,他便旋刃搅缠;师父沉刀劈砸,他便竖刀腾挪。 整套追魂刀法被他挥洒得圆熟贯通,同门路数的破绽变化早已烂熟於心,自起手到后半路拆招,竟稳稳接下冯远声一轮又一轮猛攻,从头到尾不曾露出一处致命疏漏,更无半分慌乱溃退之態。 转瞬数十回合掠过,天边初升红日破开晨靄,金光洒落在交错的刀身之上,冷刃映著朝阳流光晃目。 冯远声眼见铁意拆解从容、攻守有度,心下大慰之际,手上陡然一紧,气势顿时勃发。 他推刀將徒儿撞退两步,骤然双手齐握,自上而下沉劈出手。 这落魂归墟乃是追魂刀中威力奇绝的杀招,铁意顿时凛然,严阵以待。 哪知冯远声腕间刀锋忽然诡譎一转,弃劈为扫,刀势横空掠出,出其不意,劲走偏锋,剎那间寒芒直奔铁意腰侧空门。 这一下似拙实巧,却是平日授艺时从未展露过的变化了。 变故突生,铁意眼底精光一闪。 当此电光石火之际,委实来不及细思定式,只凭本能肉身临时应对。 只见他掌中一翻,长刀顺势下沉横拦,刀身斜斜贴地翻卷,硬生生將这路变招稳稳格挡在外。 冯远声收刀撤步,抬眼看向气息起伏、握刀行礼的铁意,缓缓頷首,口中却问道: “我这一刀若是內力再强上三分,叫你拦不住呢?” 铁意恭敬道:“若是临敌,徒儿不会去拦。” “哦,你待如何?” 铁意抬起双眼,正色道:“弟子定径直取其要害。狭路相逢,以勇求胜!” 冯远声肃穆的神色悄然化开一丝讚许。 他走到铁意身边拍了拍徒儿的肩膀:“追魂刀全数招法变化,你已內外俱通,算是小有成就了。余下的,只不过多练二字。” “这一个多月绷得太紧,须知张弛有度,也该略叫自己歇上两天。” “为师有意远游一趟,家里这些弟子,便交给你操练了。” 第53章 鄱阳来信 铁意一听便皱起眉头:“师父,没有离合神功,弟子照样能练成一身武艺!” 习武足有一年半载,要说他对自家的天赋完全没有概念,那委实是不可能的。 虽说还不至於狂妄到,自以为能练成武当张真人那般无敌一百年的超然境界,但若只以崆峒五老的层次为目標,铁意真是半点不带怵的。 冯远声呵呵一笑:“你这猴儿,倒是机灵。” 师徒二人丟了兵器,到一边儿擦汗拉伸。 冯远声缓缓道:“若说內功,门中可练的多了去了。金蝉、白鹤、暮云、锁阳......凡能列於我崆峒派的传承之中,哪一门不是登堂入室的武学?” “——然而离合神功还是不一样的,那是取得神意门通传帖的门槛。” “广成子仙人传道,曰天地有官、阴阳有藏,本派武功到高深处,务求领略调理阴阳之至理,关窍便在那离合神功之中。” “为师资质浅薄,却不能耽误了你。” “放心吧,说到底都是系出一派的同门师兄弟,崆峒山於为师又不是什么龙潭虎穴。” 铁意道:“两边分野已有数十年,只怕纵然师父亲身前去,也没有那么好说话。” 冯远声只道:“事在人为嘛,为师也不至於全无准备,空口白话地去求人。” “这些你便不操心了。” 铁意见劝之不动,只得应是,心中不由生出由衷的感激之意。 “师父......!” “收收吧!” 冯远声转身而去,摆手道:“我私心甚重,只想著真能从追魂门里诞生第二个掌派人,才好去九泉之下寻师父和师祖耀武扬威。” “你好好练功,便是对得起我了。” 铁意衝著恩师背影长揖至地:“弟子......定当致您压过太师祖与师祖去!” 冯远声哈哈大笑:“大逆不道啊,大逆不道......好!” ...... 冯远声显然早为这次远行做好准备,过不两日,便有两位內门弟子受召而来,將陪他同往,门中则託付祝瑛主持。 毕竟崆峒山远在甘肃平凉,自淮上去走个来回,怕不得好几月的功夫,自是要安排妥当。 一日清晨,眾弟子在大门外礼送门主远去。冯远声神情平淡,倒也没什么依依惜別的戏码。 回庄之后,铁意对眾弟子道:“师父远行,钟离师弟尚未回来,祝瑛师妹主持门中事务,这功课操练便由我代领。” “师父一月多未曾出席晨练、考校武艺,恐怕疏忽了眾位师弟。” 他笑意盈盈,“明日起我来与眾位师弟挨个搭搭手,你们可要有个准备。” 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哀嚎,唯独几个新面孔不明所以。 他们拽著身边老人打听,却只见他们摇头不已,长吁短嘆。 留在门中习武的罗素嶸想起铁意出手时一招四式、机变无双的模样,不由扯了扯嘴角。 我打铁师伯? 日子就这般安安稳稳地悄然流淌。 铁意感念恩师拳拳爱护之心,每日更加奋发习武,连带著门中习武的诸弟子也不得不勤勉起来。 否则眾目睽睽之下,总在亲传师兄手上走不过三招两式,岂不是大大地丟人。 好些相熟的弟子们好事,按在铁真传手底过招的数目,將门下兄弟给排了座次,时常更新滚动。 铁意听闻之后,觉得有激励他们发愤图强的效果,便也任其为之。 唯独稍令人感到意外的是,铁意发现芷若在自己钻研剑术。 他问起时,芷若答道:“师姐说我如今正是尷尬年纪,身子骨將发而未发,气血未盛不宜炼炁,外门硬功又害怕耽误发育。於是便隨兴致,寻了剑法来推敲。” 铁意想了想,剑走轻灵,倒也適合女子傍身。 “只可惜夺命门已绝,本派並无剑术名家可以请教。” 江湖之中,刀、棍两样既好上手又便携,因此最是常见。 而若是偶然碰见了佩戴长剑的侠客,任谁心里都得先提起一两分小心来。 只因,想將这三尺长的铁片片练到足以仗之行走江湖的地步,非是大派传承,不可为也。 追魂门有诸般兵器传承,剑法自是不缺的。 只是门中並无精通剑术的名师指点,大伙便还是以看家的追魂刀法为主修的兵击之术。 铁意思忖片刻:“或可请在外的诸位內门师兄弟打听打听,江南之地可有剑法出名的侠士,请来给师妹稍作指点。” 芷若笑道:“妹妹如今也不过才在祝瑛师姐看顾下,练些崩撩点刺的基础招式而已,师哥不必著急。” 於是铁意閒暇时便常来寻她。 芷若聪慧过人,从秘籍上思索推敲,铁意则身体力行演练试法,一如当初共同领略斩仙魂飞刃一般,合作无间,卓有成效。 冬去春来,今次年关门主不在,祝瑛早知会各处弟子不必前来拜会,门中记名弟子又都回家过年,只他们师兄妹三人相聚一堂守岁敬香,祈祝师父在外平安,倒也不觉冷清。 二月一过,庐江水暖,淮上春意渐浓。 这一日晨练刚罢,祝瑛忽寻上门来。 “铁师兄,鄱阳湖来信。” “哦?” 铁意接过一看,果然是鄱阳帮帮主刘宗霖师叔的漆印,当即拆开细阅。 原来春动日暖之后,元廷江西右丞和尼齐纠合袁州路及周边官军,大举镇压了“周王”起义。 领袖周子旺已確认牺牲,国师彭莹玉事败出逃。 这彭莹玉正是明教“五散人”之一。 其虽出身魔教,但看在他起义反元,大节不亏的份儿上,江南武林的朋友原本不欲跟他为难。 只是好巧不巧,却有人见著他跟那天鹰教玄武坛主白龟寿一同现身。 江湖正道寻此人寻了十多年,这下便不得不做理会。 信中说少林、峨眉、崑崙等诸派原先留在江南观望的弟子已尽数出动,並各自去信门中通传此事。 而他们追魂门正是本部离江南最近的门派,却是不好不做理会。 鄱阳帮不敢擅自代表门中表態回应,因此特来请示。 刘师叔在信中还说,少林派的和尚们明確提到,追魂门冯老门主对空智神僧早有前约,还请不吝出手相助。 铁意將信件转交祝瑛查看:“师妹主持门中,不知有何高见?” 第54章 风雨阻道 “去是一定要去的。”祝瑛阅罢即言道。 “白龟寿此人既然已確凿现身,我崆峒派便不能不出手。” “前年那一遭聚义虎头蛇尾。本门算是东道主,却叫眾门派的义士在九江遭到突袭,本就失了顏面。更別提恩师彼时確实对空智神僧有所承诺,言必当全权相助。” “更何况,金毛狮王谢逊打上崆峒山强夺了本派七伤拳绝技秘籍,这等奇耻大辱不可不报。 可他王盘山一役后,一经失踪便是十多年,如今唯有白龟寿亲歷当年之事,可能知晓其下落了。” 在共討谢逊这件事上,无论是崆峒山诸门,还是淮南追魂门,皆可谓眾志成城。 不然的话,当年冯远声也不会与飞天门的胡豹一同去往九江聚义。 可铁意心里却清楚,白龟寿当年在王盘山早早被谢逊打晕,虽然免於被狮吼功震成傻子,却也委实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 至於谢逊的下落,纵铁意知道冰火岛的存在,可茫茫大海又如何去寻呢? 这些事情他心里知道,却讲不清楚来歷,是不能宣之於口的。 不过儘管如此,也不影响他们追魂门务必得要出手。 江湖之上,一门一派想要金字招牌不褪色,便该要展现出应有的担当来。 既然六大派中的朋友皆要出手,他们就万万没有缺席的道理。 “祝师妹,请你代我向刘师叔回信。门主虽然不在,崆峒却也不至落於人后,请他老人家先与诸派接洽,我將即刻动身启程。” 祝瑛別无二话,当即称是,倒叫铁意诧异。 “祝师妹,我还当你要劝阻我呢?” 祝瑛笑道:“恩师不在,真传师兄便是唯一能名正言顺持追魂门名號行走江湖的人了。” “若是两年之前,我自当要劝阻的。只是如今嘛......铁师兄已是走过江湖、签过生死状,曾挽狂澜於既倒的人物了。 恩师座下弟子不少,可真能得他亲自认可,刀法小有成就的,此前可一个都没有。” 言罢她又面色一整,转而正告道:“此行或许极有可能与天鹰教对上,只请多师兄与鄱阳帮弟子一道行事,免得落入双拳难敌四手的尷尬境地。” 此乃良言,铁意自是欣然答应。 厢房里,铁意正在整理出门行装。 他换了一身黑色劲装,右臂束腕攀膊,很是精干,左手却任外袍大袖垂拢,遮隱手型。 將换了低调装具的宝刀插在腰间,铁意转过身来时,恰逢小姑娘踏近前来,张开一只手掌在自己头顶比划著名。 “近半年功夫,哥哥都快有六尺高了,我怎么总不见长呢?”小姑娘恼火地嘟囔著。 铁意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轻轻一点:“別著急,往后才快到你抽条儿的时候。” 芷若年节后才算满十一,女孩子家后面几年会发育得很快。 芷若揉著额头退开,失落道:“我以后要是根本就长不到五尺七寸怎么办?” 芷若如今懂得多。这年头底层老百姓温饱都难保证,更別说营养丰富了,南边妇女的普遍身长也就五尺出头。 “好好吃饭,別急著练外家硬功,能长高挑的。” “意哥哥,万事小心。” 离別时,芷若又叮嘱道:“我在哥哥行囊里放了一封信,此行若遇峨眉同道,请託他们转交不悔妹妹。” “为兄省得了。” 与两位师妹打过招呼,铁意便很低调地出门启程,未曾再惊动旁人。 他单骑上路行动飞快,先往铜陵雇了条船,顺长江而下,直往江西。 谁知才行至池州,天色忽变,竟起了一场雨夹雪,江上一时风高浪急,船家不敢冒险,只得停下歇脚。 如今时令虽已仲春,可江南之地气候湿润,只要下雨颳风,便寒冷彻骨,不过铁意內力傍身,倒也不惧。 他下船步入港口中去,自寻一家招牌敞亮的客店来投。 店家虽大门紧闭,却並未掛了打烊的牌子,想必是为了拦下外头的风雨。 铁意推门而入,呼呼冷风便隨他脚步一齐灌了进去,抬眼一望,大堂內几桌客人俱都看了过来。 立时有人喊道:“兀那小子,快些把门关了,莫冷了老子的酒!” 倒也不必他亲自动手,立时有伶俐小二奔上前来將门关了,引他到边上一桌坐下。 “烧碗热汤麵,看有什么肉食,只管上些。”铁意吩咐著,在桌上扣了银钱。 “好嘞客官~” 小二领命而去,铁意这才摘下斗笠,甩了甩上面的水渍。 他一露面容,方才进门时那粗俗的声音又传了来:“毛都没长齐的小子,也学人带刀带剑地走江湖哩。” 铁意横斜那人一眼,见是两桌人各带兵器,大都是出门在外跑船的粗俗汉子。 这等混不吝人他在鄱阳帮时见得多了,犯不上与其计较。 见铁意没甚反应,那游手好閒的傢伙也觉无趣,又与左右同伴胡乱吹起牛来。 “那周子旺好大的声势,聚齐了足足五千人马,號称什么『周王』。” “却跟他娘的鸡蛋似的一碰就碎,除了耽误老子们往来做生意,真没见他扑起什么浪花来!” 两桌人你一言我一语,將周子旺的袁州起义贬得一无是处。 “听说那些白莲教徒眾以为,背心贴个『佛』字便可以刀枪不入,一股热血上来便往元军的铁甲尖矛上撞,叫人家翻掌便摁灭了。” “哈哈,那彭和尚蛊惑人心的功夫真是了得,不愧是魔教的五散人。” “切~彭和尚能是什么好东西,周子旺五千徒眾全叫他骗去送死,怎地他这个国师偏偏一个人跑了?” “他要是也死在袁州,我还敬他是条好汉!” 堂中东南角忽然传来一声冷笑:“跟你们这些灌了两碗马尿就会纸上谈兵、胡吹法螺的傻瓜相比,他彭和尚自然算得上是一条好汉!” “什么人!就敢乱接你爷爷的话?”那两桌人顿时扭头侧目,喝骂不已。 只见东南角那桌对坐著两名男子,说话之人长相粗豪,肩宽臂长。 “江西湖南天灾连连,但是元廷却依然横徵暴敛,民眾无以苟活。 当此之时,彭和尚、周子旺这等敢於奋起反抗的好汉子,纵然事败,又岂容得你们这些蠢笨蠹虫侮辱?” 他扭著肩膀站起身来,“张口老子,闭口爷爷,你是哪个的爷爷老子,给你祖宗我说来听听?” 第55章 谁是英雄 这两桌人言语姿態虽然囂张,可真临了事儿,却也不是毛头小子愣头青。 被人当面自称是他们“祖宗”,也並未急著斗气动手。 那找过铁意茬的汉子,握住兵器起身问道:“三江帮安庆分舵好汉全伙在此,阁下是哪条路上的朋友?” “朋友?”那人哂笑一声,“都说了老子是你......” “你们是三江帮的!” 铁意右前方那两桌忽地站起来一个妇人,对三江帮全伙怒目而视。 她面貌称得上容辉俊秀,只是此时满脸愤愤之色,倒真像个母夜叉。 那三江帮的满头雾水,只听少妇喝问道:“我来问你,你们帮中可有这么一个舵主,在何处盘踞?” 她当下细致描绘起了一个男人的相貌。 三江帮的汉子一听便知这少妇要找的是谁,奇道:“你寻本帮这位舵主作甚?” 少妇檀口一张正要说话,忽闻耳畔风声大作,扭头看去,竟是一张条凳迅猛飞砸而来。 “夫人当心!” 她身旁一个头髮花白的男人反应飞快,抽出长刀便劈了过去。 区区一张木製条凳,又非什么神兵利器,自是一碰而断作两截。 然其来势甚猛,上头竟携了沛然难御的力道。那男人一刀劈过,居然被震得蹬蹬倒退。 分作两截的凳子去势不减,左右飞出,將三江帮与这对夫妇手下的席面都给掀翻了去。 眾人寻跡望去,东南角那大汉正扭著腕子踏近前来。 头髮花白的男人持刀喝问:“好匹夫,如何便要伤人?!” 那人嘴角一撇,“老子最烦说话的时候叫人插嘴!” 妻子差点叫人砸了一板凳,他又如何能忍,挺刀上前便斩:“五凤刀门孟正鸿在此,今日便给你一个教训!” 对面那人嘿了一声,左手自上而下猛地窜出,竟后发先至,一把擒捉住了那孟正鸿的刀背。 其五指一扣,坚逾金铁,居然硬生生叫孟正鸿进也进不得,抽也抽不出,哪怕双手齐上也角力不过。 观战的铁意眼神陡然一凛,落在那人左手上。 想看一个外门高手的来路深浅,便瞧他手上的老茧。 这人五指、拳面厚布茧层,多半是鹰爪功、擒拿门的练家子。这路功夫常年抓罈子、抓砂石,全凭五指扣抓较劲。 而这江南之地,恰有一门天下闻名的鹰爪擒拿手吶。 那人轻蔑一笑:“五凤刀门是什么臭鱼烂虾,也值得动手前报个名號?” 他把手腕一翻,刀身居然横著打了弯,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此人轻“咦”一声:“你这汉子功夫平平,手中宝刀却颇有韧性,老子竟折不断它。” “罢了,念你是个爱护老婆的好男人,滚吧!” 说著一掌拍出,正打在孟正鸿肩头,叫其痛呼一声跌了回去。 “当家的!” “师父!” 孟正鸿妻子弟子一拥而上,將他扶住。 他勉力站起,望著对方手中被夺去的兵器,抱拳道:“在下技不如人,无话可说。但还请尊驾留下名號,叫姓孟的日后前来討回兵器!” 那人却不报姓名,只把玩著长刀说道:“一把还算不错的刀而已,老子也並不稀罕。你说两句好话,当下便可还了你去。” 他提刀指著孟正鸿:“我且问你,周子旺、彭莹玉,算是好汉吗?” 五凤刀门六人不由斜眼看向三江帮那一伙,心中只觉好没道理。 方才分明是你们两拨人在爭论这话头,却如何来问我们? 只是既然人家的拳头又大又硬,自然是想问谁就问谁。 孟正鸿道:“周子旺此人,原是袁州的大地主。民眾无以苟活,却不会饿著他们家。 但其感於汉人久被欺压,愤而起义,事败后又英勇就义,无论如何,是当得一句好汉的!” “可彭莹玉么......” 那人提刀催道:“彭莹玉又怎地了?” 孟正鸿观此人好恶,其心中必定是向著周子旺、彭莹玉的了。 只是若要他曲意迎合,说些违心之言,却也万万不能。 他慨然道:“他反元不假,却志大才疏,只会以邪教手段煽动百姓,而无治军治事之能,不知令多少教眾枉送性命! 尤其袁州事败后,拋下兄弟部眾独自逃走,更是毫无义气。此人至多算是大节不亏,却还称不得英雄!” 那人听了,顿时大怒:“也比你们这些从不出力抗元的名门正派强上百倍!” 他愤而上前,提刀便砍。 那少妇抽刀架来,却给其一下劈翻在一旁。 “我生平不打女人,只取了你老公性命便罢,勿来寻死!” 当此之时,三江帮的两桌人眼神交换,缓缓后退,却给那人一眼瞧见。 “休走,我还没问你们呢!” 有人赔笑答道:“周王与彭大师都是抗击暴元的义士,自然称得上英雄。” 那人冷笑道:“尔辈先前辱骂他们,言犹在耳,何故前倨而后恭,想来不是诚心诚意。” “若要叫我满意,倒也简单。你们跪下来朝西边磕三个响头,亲口高呼几句『明教抗元义士皆是大英雄』,我也就......” “小二莫怕。” 忽然又有一道声音打断了他的话。 铁意衝著刚端著托盘出来大堂的小二招了招手。 这边儿动了刀子砸了桌椅,一副剑拔弩张的样子,那小二如何敢於靠近? “你就在那边儿寻张桌子放下,我自过去便是。” 铁意说著,果然提起斗笠起身走去。 踏不出两步,忽有一柄雪亮钢刀“唰”地横在身前,拦住了去路。 他抬眼望去,正对上那人青筋暴起的面孔:“劳驾,让让路。” 男人眯起双眼低声喝道:“老子好似不久前才说过,最烦说话的时候叫人插嘴。” 铁意眼光如电,毫不躲闪:“你是哪个的老子?” 那人被反问得一愣,竟哈哈大笑起来:“好,好...好后生!” 话音未落,他已陡然出手突袭,刀光如匹练,顿向铁意当头罩下。 铁意早有防备,右手突出如电,使一招金乌锁岳,瞬而后发先至,扣住刀背。 跟著手腕拧动,刀身顿向一边弯折而去,发出刺耳呻吟之声。 这一下兔起鶻落,堂中眾人只觉眼前一花,浑然没能瞧清。 再定睛时不由惊呼出声,此情此景,竟与片刻之前別无二致。 第56章 还请赐教 男人双手一抽,钢刀竟纹丝不动,心头顿时一凛。 他见铁意动作,不禁出言道:“后生,你可折得断吗?” 铁意笑道:“没得损人兵器作甚?” 他面上言笑晏晏,底下却兀地出腿,无声无息地朝人胯下撩去。 那汉子“哎呦”一声,顿时罢手后退,弃了钢刀,在自己大腿內侧连连揉搓。 他发觉时已然稍晚,膝盖一扣也只保住了命根子,腿上却被一脚抽得生疼。 “小子好黑的手!” 铁意夺下宝刀,反手一甩电射而出,已於孟正鸿毫无反应之际“噌”地插回在他面前桌上。 而那对手硬功不浅,这须臾间已换过气儿,抢步上前一爪出手,直奔铁意面门而来。 铁意半步不退,驀地双掌一翻,出手如风,霎时间便与其拆了数招。 孟正鸿拔下佩刀便见这一幕,不由大觉奇异,脱口问道:“这是哪一派的高人子弟,小小年纪竟有如此身手?” 他夫人亦附和道:“看这少年面相,怕不只有十六七岁年纪,手下功夫居然这般了得。” 场中二人只以手上功夫相拼,夫妇俩瞧了半晌,那汉子的鹰爪功展开倒是一目了然,可那少年出招变化多端,却是始终不能断定门派。 走过十招,使鹰爪功的汉子只觉打得分外难受。 这少年小小年纪,却不知练了多少门功夫,每一招出手都害他得凝神观察应对,始终有力打不出手。 战至酣处,铁意单掌划了一道圆弧,掌心一翻,便劈出去。 对手双爪驀地一分,左推右挽,只听得“蓬蓬”两声,二人原已实打实对了两掌,终於各自退开。 那汉子惊讶地张目望向铁意。 招式也便罢了,总有些伶俐人学东西快些,可这內力又是怎么回事? 他刚才这一下,乃是师门鹰爪擒拿功中似拙实巧的招数,一推一挽之间可逼迫对手硬拼力道。 谁知招法虽然得逞,可一拼之下,却实打实地没能占到半点便宜! 铁意见了这最后一手,已然摸清对方来路,便开口道:“果然是鹰爪功擒拿手,天鹰教忽至淮南,不知意欲何为?” 练鹰爪擒拿手的门派,江湖上没有一百家也有八十家。 可在江淮之地,能这般內外並举、招式绝妙的鹰抓功,自然是不作第二家想的了。 铁意这话一出,五凤刀门和三江帮眾人眼神顿时一凛,齐齐瞧了过去。 怪不得此人一心向著明教和起义军说话呢,话里话外都称得是“你们名门正派”。 “本教行事,何须向谁交代解释?” 那汉子也不否认,反而问起:“小子,你是哪一派门下?” 铁意一时不答,东南角另一名始终安坐的男人站起身来,笑著说道: “你二人交手数合,自己都不慎出招露了根脚,却没摸清对手究竟是什么来路,如何还有脸面去问人家?” 那人脸色蜡黄,病夫模样,背著一对大袖踏近前来。 “这小兄弟变幻莫测,拳脚掌爪无一不通,腰间又佩长刀。在这江淮之地,应是崆峒派追魂门的路数。” “不知在下说得可对?”他一边问著,伸出双手抱了抱拳。 铁意还礼道:“先生眼光如炬,在下崆峒派追魂门铁意,还未请教尊驾......?” 此人既然有这般眼光,想必不会是什么小鱼小虾。 那人即道:“天鹰教朱雀坛,高则成。” 他身后使鹰爪功的汉子亦慨然自报家门:“天鹰教天市堂,李伯庸!” “啊!”那五凤刀门的少妇顿时惊呼出声。 铁意已不由得稍微郑重起来。 他做了快两年的崆峒真传,江淮之地的出名人物自然不会不晓得。 “原来是天鹰教朱雀坛高坛主当面。” 另一位姓李的虽没听过名字,但既出身天市堂,又习得鹰爪功,想必是天市堂李天垣的后辈弟子。 没想到池州港口小小一间客店里,竟能凑成这么一番局面,想必都是被一场风雪拦了路。 高则成听见少妇那一声轻呼,苦笑著冲他们摊了摊手: “你瞧,连区区在下这等小角色当面,都能叫贤伉儷吃上一惊。真不知道,你们究竟凭什么来趟这浑水?” “铁少侠方才问道,我们到淮南来作甚。其实与之前殊无不同,只求礼劝诸位从哪来回哪去,回家好生过日子便是。” “哦?” 铁意轻笑著说道:“这般说来,彭莹玉和白龟寿二人,是到了淮南左近了?” 高则成脸色倏忽一变:“铁少侠,瞧你年纪和业艺,必是追魂门冯老门主的心尖头肉,高某却还不欲与他结个死仇!” “可你若是不知天高地厚......” 铁意扶刀道:“高坛主,只可惜你运道委实不好。这屋里几路人马,恐怕都想知道金毛狮王谢逊的下落呢。” 五凤刀门人反应快些,孟正鸿提刀便站到了铁意身边。 “谢逊恶贼无端杀我胞兄,此仇不共戴天。天鹰教如若一意包庇,我们纵人少力微,也绝不屈服!” 三江帮中亦有一人说道:“那谢逊贼人恶名昭彰,人人得而诛之!” 他喊得虽响亮,其实却暗中给左右使著眼色,叫大伙儿相机行事。 若那崆峒派的弟子果然有几分本事,哥几个就一拥而上,乱刀给天鹰教的剁成臊子。 若是不成,那就只好风紧扯呼! 儘管如此,高则成也的確不得不认真审视当前的局面。 五凤刀门六人,三江帮则有九个傢伙。 如果都是这帮乌合之眾,他与李大郎联起手来,二对十五也无所畏惧。 只消以雷霆之势將擒杀几个领头的,余下的自然丧胆待戮。 但是添上一个身手了得的高手,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若不能抢先震慑住敌人,届时十几把刀子分四面八方递来,不是没有阴沟里翻船的可能。 而他刚才旁观这小子与李大郎动手,委实不曾瞧出深浅,以致於此时有些踌躇。 铁意踏前一步,右手已搭在了刀柄上:“久闻朱雀坛主一手两袖青羽剑卓尔不凡,今日难得偶遇,可愿不吝赐教?” 高则成退意已生,摇头道:“本教已好话说尽,诸位既然一意要作耳旁风,那下回见面,便休怪我等手下不留情了。” 他话说一半时,已然足下发力,向东面窗口飘去,李伯庸见状跟了上去。 铁意却双眼一亮,长刀剎那出鞘,席捲而去。 “高坛主,何必著急!” 第57章 前倨后恭 孟正鸿夫妇与三江帮眾人顿时惊呆在了原地。 高澹出言欲走之时,其实他们心中都鬆了一口气。 眼下不必拼命,日后也可號称眾人一同惊退了天鹰教一位坛主,说出去足够有面子了。 可谁知道,这位崆峒派的少年人,居然会主动拔刀出手! 刀光在眾人的视线里划开一道雪亮的银线,眨眼间追上了已飞退至窗边的高澹。 泥人尚有三分火气! 他姓高的做了近十年的朱雀坛主,对上六大派中成名的高手也是无所畏惧。 区区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子,竟想要踩著高某成名吗? ——还早得很呢! 他人在空中,两臂一拂,一双大袖便朝铁意笼罩下来。 此人袖中藏剑,素有名声,铁意不敢怠慢。 他使一招雪花六出,在身前瞬间劈出六刀,刀势严谨繁复,密织如网。 只听“叮叮叮叮”四声清脆连响,铁意旋身飞退,落地时刀已復还入鞘。 再抬眼望去,那二人已撞破窗口,不见了影踪。 有意思,当真有意思。 铁意摩挲著刀柄,眼前仿佛还回放著方才刀剑交击的弹指一瞬。 此人把那袖中藏剑的花招玩得极妙,铁意从始至终都没能看见他的兵器,这才有两刀落在了空处。 有四刀为其人左右开弓拦了下来,从刀上传回的触觉分辨,应当是一长一短双股剑。 铁意轻嘆一声负手摇头——只可惜高坛主实在吝嗇,不肯慷慨一论吶。 他刚转过身,那孟正鸿已快步上前,携妻子一同执礼道:“多谢少侠出手相助!” 铁意推辞道:“相逢即是有缘,如何能袖手旁观?” 孟正鸿恳切道:“方才若非铁少侠出手架了这道梁子,只怕孟某真得丟了性命在此。 在下出身河东,日后崆峒追魂门如有差遣,只须传个信来,某虽武艺稀鬆,但奔走之劳,决不敢辞。” 那少妇亦接口道:“铁少侠如有驾临山西之时,便只管招呼五凤刀门便是!” 这五凤刀门乃是河东太原的小门派,名声一贯比较正派。前年九江聚义,其名號也在其列。 铁意认出鹰抓功,又听了孟正鸿自报家门,这才决意出手。 他们还正寒暄客气,三江帮那伙里又走上前来一人,正是曾甫一见面便冲铁意嘴欠过两句的傢伙。 他来到铁意面前,二话不说左右开弓甩了自己几个大耳帖子。 “小人王麻子有眼无珠,先前衝撞了少侠,还请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铁意稍稍皱眉:“行了,莫在我这儿摆这些滚刀肉的把戏。” 先前那一点事情,他本不至於掉分到跟这些浑人计较。但这副泼皮无赖的模样,实在是令人不喜。 要说三江帮,也算是聚义的二十多家门派中有字號的帮派,只是与那巫山帮一样,营生复杂,良莠不齐,没有多好的名声。 铁意喝道:“出门在外,祸从口出。尔等胡言乱语惹来风波,倒牵扯得別家险些见了血光,好生赔罪吧。” 那人立时又对孟正鸿夫妇好一番表达,好言好语吐之不尽,却半点实在的赔偿都不曾提及。 孟夫人冷笑一声:“我也不须尔等歉疚什么,只將我方才打听的人如实说来便是。” 王麻子一听分外轻鬆,很乾脆地將那位舵主的消息卖了个底儿掉,拍著胸脯保证道:“我王麻子给消息童叟无欺,找不见人您回来唾我一脸。我不擦,让风乾!” 孟夫人听他说得粗俗不堪,不禁“呸”了一声:“哪个要赏你唾沫?找不见人,老娘便回来一刀宰了你!” “好说,好说......那我等便先走一步,诸位,再会,再会!” 三江帮一伙徐徐退走,孟正鸿才对铁意道:“让铁少侠见笑,我家的確与三江帮的人有些旧怨。” 铁意看了这一会儿,其实勾起来一些脑海中的印象,好像是这位孟夫人曾经差点被三江帮里的某个贼子下药玷污,还是武当四侠张松溪出手给她救下来的。 铁意便问道:“那贤伉儷这一趟,是专程来寻三江帮麻烦的?” “这却不是。”孟正鸿摇头道,“家兄孟正鹏多年前惨死於谢逊掌下,此番是得了消息,来会同江湖上诸位朋友寻那天鹰教白龟寿的。” “只是在长江上下已盘桓了月余,尚未得个准確消息。今日碰见三江帮的人,实是恰逢其会。” 这可不巧了吗,铁意当即打听起左近的消息来。 “铁少侠正赶往鄱阳?那却是不必去的了。” 孟正鸿篤定道:“我们便是从上游下来的。诸派人手虽还未逮到彭和尚与白龟寿,却十足十地肯定他们沿江往下游跑了。” “鄱阳帮的好汉业已乘船而下,想来是少侠人在途中,信件送不到手上,委实不好联络。” 原来如此。这个时代如今就是这样,交通往来极其不便。 铁意转念想到:原本时间线上,常遇春带著张无忌,正是在去蝴蝶谷的路上碰见了被诸派追杀的彭和尚与白龟寿。 这样看来,他二人到底还是会被找到,自己只须跟著大方向,便不会错过此事了。 他当即抱拳谢道:“幸亏遇见贤伉儷,否则我真要先去鄱阳空跑一趟了。” 说话间几人来到西边儿完好的八仙桌坐下。 铁意正要用那一碗尚且温热的汤麵,孟正鸿却执意要再叫一桌好酒好菜,聊表谢意。 他夫人踌躇道:“铁少侠,当家的,天鹰教行事一贯风格严谨。他们方才虽然只有两人,败退而去,却难免不会纠结部眾捲土重来,咱们是不是......” 孟正鸿一拍额头:“瞧我,见铁少侠英姿,竟一时昏了头脑。有赖夫人提醒,铁少侠,咱们要不先换个地方?” 天鹰教行事如何,铁意最是领会深刻。前年那一场夜袭,真是叫他见识了什么叫江湖险恶。 若非如此,他刚才就直接追出去寻那高坛主了。 铁意抄起筷子指了指陶碗:“请贤伉儷稍待,左右不差这一小会儿,叫我垫个肚子再说。” 铁意正畅快地开始嗦面之时,里许之外—— “高老哥!要我说,咱们真有必要这么落荒而逃吗?” 李伯庸在屋檐下拧著淋湿的外衣,肌肉遒劲的双臂上泛著水光,嘴里兀自抱怨不停。 他说了半天不见回应,转头喝道:“你敌住那小子,我去先声夺人杀上两三个,他们纵有十几个人又能如何,还不都是插標卖首之辈?” 高澹始终板著一张脸不说话,李伯庸终於急了:“高老哥,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那么一个毛头小子竟敢冲你拔刀,你也咽的下这口气?” 高澹斜他一眼,仍不出声,只是缓缓抬起左手,振臂一摇—— 他那宽大的袖袍垂落下来,却多了一道尺许长的裂口,明晃晃隨风摇曳。 第58章 隔阂难弥 “叫我看来——”高坛主低声道。 “凡天下有气之人,绝没有一口气是自己心甘情愿咽下去的。” 他低头望著自己裂开的袖子:“方才一招过手的剎那之间,我出了四剑。而他,出了六刀。” 李伯庸顿时一滯,心中只觉不可置信。 那小子单手单刀,竟比高坛主双手双剑还要快出两下吗? 他心念一转,快语道:“彼时你人在半空,力无处起,只能强提真气出招。稍慢一些,也在情理之中。” 高坛主冷笑道:“是啊,我们已然兔脱而动,可人家却能后发先至赶了上来。难道这便不算了?” 李伯庸恼火道:“高老哥何必涨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难道真打起来,你还能输给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人吗!” 高澹哼了一声抱起双手:“江湖爭杀,一横一竖,打过了才能见真章。可我与他搏命作甚?” “我二人势单力孤,那小子又明摆著是个硬骨头。打贏了以大欺小不光彩,打输了更是阴沟里翻船,还得落在三江帮、五凤刀门那些愚夫废物手中!” “岂不闻,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乎?” 李伯庸听得腹誹不已:我天鹰教行事,何事在乎什么以大欺小光不光彩了?分明就是你露了怯,害怕输给小辈子丟光顏面。 他有心出言讥讽两句,可又想起出来前自家老子的叮嘱,终究忍住未曾宣之於口,只轻嘆道:“確实,只嘆我二人势单力孤。” 高澹亦附和道:“元廷重兵扫荡江浙,致本教损失惨重,捉襟见肘......再等一等吧,这事儿发得突然,正道诸派也赶不及加派人手。” “他们在江南之地並无什么声明显赫的角色,等封坛主率眾一到,必能掩下彭和尚与白坛主二人。” ...... “这事儿发得突然,正道诸派只来得及传讯回去,一时半会儿还无法加派人手到江南来。” 吃著面的功夫,孟正鸿正与铁意交流著近一月的见闻。 “各派本在江南的人手不足,一时捉襟见肘。又生怕在这茫茫大江上放跑了彭、白二人,这才散开了各自寻找。 我们五凤刀门虽恰逢其会,但毕竟人少力弱,只能按高人吩咐沿江各港口寻找。” 他说的这个情况,铁意原就清楚。 正是因为实在人手不足,少林派的和尚才会力求追魂门出手相助。 铁意问道:“孟老兄可知,各派此行,都有哪些人物?” 孟正鸿道:“除却贵派下属的鄱阳帮之外,在下沿路已见过少林两位高僧、崑崙两位道长,还有峨眉派一僧一俗、海沙帮的眾位好汉。” 铁意又详问其姓名,孟正鸿一一道来,其中並无什么成名人物。 他於是在心中想到:这等阵容,围攻一个五散人彭和尚想必够了,可若是白眉鹰王亲自率天鹰教来援,还是得有多远躲多远才好。 孟正鸿又道:“铁少侠,我等出发前曾商定了这江上各处通信所在,你不若先与鄱阳帮诸位好汉取个联繫?” “哦?那真是再好不过。”铁意心头一亮。 刚才身边这十几號人,若都是可堪信重的鄱阳帮帮眾,他便有底气追杀出去,不叫那高坛主轻易走脱了。 “既然如此,孟老兄如不嫌弃,咱们便顺道结个伴如何?” 孟正鸿夫妇齐执手道:“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今日碰见天鹰教的高手,孟正鸿差点便没了性命。 铁意虽看著年纪轻轻,却出身大派,身手不凡。有这样一位少年高手同行,自然会叫人安心许多。 铁意几口喝完麵汤,一行赔了店家桌椅窗户,便一道离去。 ...... 平凉崆峒山,青阳观,飞虹殿。 冯远声侧首望著广成子仙人画像下那一方古朴陈旧的竹蓆,一时竟然有些出神。 那个位子,足有一百年没人坐过了。 “冯师弟。” 一声呼唤令他回过神来,冯远声转回目光,看向对面的四位老者。 以一对四,涇渭分明。 说话之人身形高大,鬚髮皆白,面色红润,神情威严,乃是崆峒五老之首,当代玄空门主,关能。 “你真是......令人意想不到。” 冯远声四下环顾著,感慨道:“关师兄,我也没想到,今天会再回到这飞虹殿上。” 关能右手边,一位精干枯瘦、颧骨高耸的老人嗤道:“令师当年破门下山时骂得有多么难听,数十年后言犹在耳,想必是不稀罕回来这飞虹殿的了!” 冯远声面容沉静,来这儿之前,他已经做好了所有的心理准备。 “唐师兄,瞧你这气性,数十年了还是这般。” 此人便是崆峒五老中,排行第三的唐文亮了,號称本代飞龙门门主。 冯远声问道:“我所提的事,想必唐师兄是坚决反对的了?” 关能轻嘆一声,唤道:“宗师弟,你是神意门门主,就由你来说罢!” 他左手边一个面色黝黑、弓背高大老人頷首应声:“是,大师兄。” 此人名唤宗维侠,崆峒五老中排行第二。 他將面前一个匣子向前推了推,直视冯远声道:“冯师弟,抱歉了。《离合神功》我不能交给你,这七十二路夺命连环剑,请你带走吧。” 唐文亮冷哼道:“崆峒派的镇派杀剑失落这么些年,好不容易回来了,又如何还能叫人带走?!” 宗维侠道:“三弟,本派的镇派杀剑从未失落过,一直由追魂门保管著。” 唐文亮撇了撇嘴,却並不顶撞。 冯远声道:“宗师兄、唐师兄皆精於剑法,弟將镇派杀剑奉还青阳观,二位师兄的剑术或许便可更上一层楼。” 唐文亮懟道:“我一心习练七伤神拳,没功夫练剑了!” 宗维侠却轻嘆一声:“说我不动心,那是骗人的鬼话。可冯师弟啊,难道只有一部夺命连环剑该復还青阳观吗?” “江南花开花落已有数十载,追魂门打算何时回归崆峒山呢?” 冯远声垂下双瞼,掩住眸光:“崆峒山又打算何时復还祖制,又何时將不再有弟子因强练七伤拳而自伤呢?” “祖制祖制!” 唐文亮大叫著站了起来,指斥道:“你们就死死念叨著这个『祖制』不鬆口!” “前面照著祖制传了几代人,传得青黄不接、门派寥落,你们这一脉是看不明白吗!” “非要传得后辈弟子彻底不知七伤神拳为何物,你们才甘心吗?” 老四“一拳断岳”常敬之大头瘦身、声如洪钟,此时徐徐说道: “冯师弟,按祖制,一个弟子要学得东西太多太杂。传了几代人,到最后没人练会的功夫越来越多。” “玄空门若是始终守著从前的標准,恐怕一代弟子里够格练七伤拳的人也就那么一两个人,甚至......一个都没有。” “这般祖制,不改不行的。否则木灵子祖师名震天下的神功在我们手上断了传承,那才是欺师灭祖的大不孝呢!” 第59章 柳暗花明 冯远声却只幽幽道:“或许......七伤拳本就不是平庸之辈该覬覦的玩意儿,只是有些人不愿意正视自己的平庸罢了。” “冯远声,你......!” 唐文亮登时便欲发作,却为关能所阻。 这位玄空门主神色依旧沉静:“我们五个...的確算不上什么颇具才能之辈。 抱著神功秘籍练了一辈子武,却也得五个人绑在一起才能勉强抗住崆峒派的门楣。” “但冯师弟,七伤拳不能在我手上绝了。关某一生,只为了这一件事而已。” 冯远声却道:“只要眾家传承皆在,纵一时失却,只要后辈中出了天赋卓绝的弟子,照样能重新练回来!” 常敬之讥讽道:“好啊,你们追魂门在江南开馆几十年,可找到那天赋卓绝的弟子了吗?” “好了!” 关能大袖一挥,沉声喝道:“两三代人的齟齬,车軲轆话说了数十年也吵不出个什么结果。” “总而言之,追魂门只要还与崆峒山划著名界限,我们便绝没有將离合神功的传承送给你的道理!” 冯远声长出口气,半晌才道:“若是......我不要传承呢?” “嗯?”四老不解其意。 冯远声朝地上的匣子扬了扬下巴:“夺命连环剑奉还山上,我不带走。可否叫我徒儿前来,请宗师哥传他內功?” “我替他立个誓,学成之后绝不录诸文字,不得青阳观首肯绝不传授第二人!” 四老听了这话,不由面面相覷。 唐文亮奇道:“这可真是少见了......冯师弟这是有属意的衣钵传人了?” 冯远声点头道:“追魂门门主之位,应不再做第二人想。” 四人见他这般回应,皆抬手道一声“恭喜”。 可罢手之后,关能与宗维侠对视一眼,还是摇了摇头。 关能沉吟片刻,再度劝道:“冯师弟,只要追魂门愿意放下这几代来的成见,復还崆峒,使八门合一如初,则离合神功也好,七伤神拳也罢,我等皆无藏私不允的道理。” 冯远声又侧目去望向飞虹殿上首正中的座位,內心挣扎良久,终於还是嘆道:“道不同,不相为谋!” 关能无奈摇头:“既然如此,离合神功,委实难传。” “不过......” 他向宗维侠示意道:“二弟,你將夺命连环剑收下吧。” 迎著几人困惑探寻的目光,关能道:“离合神功传不了,旁的却不一定。” “冯师弟,『只要传承在,总有天资卓绝的后辈能练回来』,这话可是你说的。” “既然我们谁都不能说服对方,便请你想法子证明给我们师兄弟几个看看吧。” 冯远声眼中精光一闪:“关师兄的意思是......?” ...... 池州码头,一艘艨艟撞破雨雾,劈波而至。 铁意抬头望见鄱阳帮大旗下奋力挥手的熟人,回头道:“孟老兄,是自己人无误,请上船吧。” 一行人踩著放下的踏板上了船,当面一人抱拳迎来:“铁真传,久违了!一接到传信,我立即就赶过来了。” 铁意笑著称呼道:“劳驾六爷了!” 来人正是鄱阳帮刘帮主亲子。 他连忙摆手:“如今可当不得铁真传这么喊了,我可不敢答应!” 铁意便道:“既然如此,我托大称一声六哥?” 对方恭敬道:“是我蒙抬举才对。” 他身后又一个精悍少年走上前来,拘谨地弯腰拱手:“铁...铁真传。” 铁意嘆了口气,把住肩膀將人扶起:“石头,你还是喊我意哥儿来得顺耳些。” 潘石头连声应著,却再也不能如当年那般隨意又顺口地唤他了。 孟正鸿旁观此景,心中暗暗一嘆。 他阅歷广泛,只凭这几句便知是何事。 人生多歧路,物是人非之后,纵心中尚有情分在,走失之人却也再难同行了。 见礼之后,几人便步入船舱敘话。 六哥率先谈起:“彭莹玉、白龟寿皆是江湖中老手,滑溜得如泥鰍一般。 他们似是察觉到长江上已被我等提前布下天罗地网,生怕被堵在水上无处可躲,已然上岸去了。” “我原本留在浮山口看守船只。这不,一收到传信便即赶来迎接。” 铁意问道:“各派人马也都上岸去寻了?” “正是,家父也於数日前便上岸去追了。” “从一路打听得跡象看,他们是沿著江边向东北逃去。少林派的大师说,越往那边,越便於天鹰教接应其等。” 六哥接著说道:“家父已去信巢湖,请冰河寨左总把派人出手拦截。事急从权,未请示真传,还望勿怪。” 这便是追魂门主场作战的优势所在了,巢湖冰河寨总瓢把子左战,亦曾在冯远声座下习得一两门武艺。 孟正鸿听了不免诧异,怎么鄱阳帮刘帮主行事,还要向铁少侠请示? 他立时在心中把铁意的份量又提了好几个档次。 铁意道:“刘师叔当机立断,行止有度,我岂有见怪之理?” 又转而询问:“只不过,刘师叔此番怎么这般亲力亲为,帮里好大的生意,岂能离得了他?” 铁意从前可是亲自在进出私盐的档口打过算盘的,对鄱阳帮的底细再了解不过。 六哥哭笑不得地解释道:“周子旺起义时,问咱们採买了好大一批食盐,以作军用。 彼时为襄助义举,又是江西老乡,咱们不仅卖了,还赊了一半的款子哩!” “这......”铁意霎时明白了过来,亦是无话可说。 六哥两手一摊:“才翻过年,周子旺叫元廷一战大破,说没就没了。盐也好,钱也好,自是都打了水漂。” “好在周子旺虽死,彭和尚毕竟还活著,而且当日也多是这廝在替起义军与江湖上的朋友打交道。” “如此这般,咱们可不得找他吗?” “而且不止咱们一家,海沙帮也有差不多的原因,要寻彭和尚一场麻烦。” 怪不得呢,铁意这才明白,刘师叔这趟怎么这般上心追索彭、白二人,明明他们追魂门一向对那武林至尊屠龙宝刀没什么兴趣。 原来白龟寿只是顺带,彭和尚才是正主。 想必是鄱阳帮赊得这一笔数额不小,非要寻著彭和尚討债不可。 如此倒也没什么可说的,只顾招呼水手使劲,风正帆悬,飞速往下游而去。 行舟途中无趣,铁意出来在甲板放风,恰遇见带班领队的潘石头。 没了旁人在,石头明显要放鬆不少,却还是执手称呼“铁真传”。 他唏嘘道:“犹记得当年分別时,还请你回来讲讲崆峒上宗的高人是什么样子。没想到再一见面,你已然是上宗高人了。” 铁意倚在船舷笑著摇头:“高人?还早得很呢。” 潘石头道:“这要看跟谁比,我听大伯说你在庐州签生死状跟魔教打擂,威风至极。这叫我看来,已然是高手风姿了!” “能不能......” 他迟疑著,慢慢吞吞地说道:“能不能让我瞧瞧,你现在有多高了?” 铁意瞧他一眼,伸出只手来:“你的金蝉功到什么地步了?” 潘石紧张地舔了舔嘴唇:“去年才拿稳气血,练出真力来......” 他搓了搓手心,与铁意双掌交握,蓄力半晌猛然这么一送—— 居然无事发生。 他怔怔看著铁意纹丝不动的手掌,眼前所见其人云淡风轻,手中所抵其势却重逾泰山。 潘石忽地笑了。不过却不同於他当年第一次见识铁意使出內力时的不甘与不忿,反而显得十分释然。 “原来这就是高手。那我这一辈子,都练不成个高手啦。” “谁说的?” 铁意笑著一手拍在他肩膀上:“你听我的。以后呢,你逢人就说,曾三拳砸得崆峒派追魂门铁意两臂青紫。 这可是实打实的过往,对吧?我绝不会不认帐的。 如此这般,將来我若有一丈那么高,总能分你个三尺长!” 潘石咧开嘴乐呵了半晌,畅快道:“好嘞意哥儿,我听你的!” 第60章 尸横遍野 这一日船开近浮山口,已是黄昏时分。 风雨歇了一日,其时晚霞如焰,夜幕如潮,橙红青蓝之色交织天际,渐变出一副赏心悦目的画卷。 倘有骚客临此盛景,当有横槊赋诗之兴。 只是待船入深拗,方见焰霞之下黑烟腾起,已消散近无。不是离得近了,竟然不易发觉。 鄱阳帮的水手不敢怠慢,立时上报,铁意等人迅速来到了甲板之上。 在六哥调度之下,艨艟小心谨慎地向前靠去,最终竟在浅水中发现数条烧得不成样子的小船。 他诧异道:“几日前我等离开时,並不见这些船只。” 眾人停船警戒,上前查看,景象却叫人骇然不已。 绕著这几条大小船只,水里岸上,竟然满是尸体! 铁意上前查看,只见水里有被水草缠著的浮尸,已然泡的发胀。 尸体上部有各类伤口,刀剑、鱼叉、吹箭不一而足。 再看岸上浅滩,横七竖八的尸首皆背对江边,地上脚印杂乱不已。 想必是死前奋力向岸上逃去,却都被人从背后赶上杀死。 “这是巨鯨帮的船!”鄱阳帮中有老水手认了出来。 老六眼见此景,不住地抹著额上冷汗。 他心中难以自抑地想到,若是不曾离开去迎接铁意,不晓得自己现在是不是也胡乱躺在这些尸首中。 铁意前后扫视现场,沉声道:“巨鯨帮先泊於此处,杀人者是后来的。只是其手段高超,竟叫巨鯨帮全无抵抗之能。找一找罢,杀人的一方可有留下尸首?” 眾人依言而行,又是好一番探查。 铁意来到离岸最远处的几具尸体旁边,蹲身探看。 这几人趴伏於地,死得极为乾脆,每个人都是后腰之上有一道细窄刀口。 孟正鸿见铁意看得认真,不由凑了上来,打眼一瞧便惊讶道:“好利索的手法!” “命门、志室、气海俞...每一出手,必中腰椎间一处死穴。一击毙命,毫不拖泥带水。只是......” 他皱眉踟躕,似乎百思不得其解:“这伤口也太细小了些,难道出手之人使了一柄软剑、小锥?” 铁意左右一指:“这几具人分头逃命,相距数步之遥,若是使短兵器先后刺杀,那下手之人的身法也太恐怖了些。” 孟正鸿立时反应过来:“原来是暗器!” “不错。”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铁意挑开身前尸体上的伤口仔细端详,遮掩在袖中的左手不由地握了一握。 这一趟,看来是有望遇见熟人吶。 身后,潘石头忽在岸上呼道:“这个人不是巨鯨帮的!” 眾人围了过去,石头说道:“他身上没有海潮味儿。” 说话间撕开那尸体外裳,其白色的里衣胸口之上,正绣著一只展翅黑鹰。 “果然是天鹰教!” “他们杀了巨鯨帮这几条船的人手,居然才留下一具尸体?” “天鹰教气势汹汹,必有高手带领!” 巨鯨帮这伙子,在水上行事向来蛮横毒辣,算是黑道人物。 他们拋下一堆尸体在此,眾人倒是不至於伤心忧愤。 只是巨鯨帮到底是江南水上一块分量不浅的招牌,如此轻易地叫天鹰教翻手灭了数十条性命,还是令人心中感到沉重不已。 天鹰教能已一己之力抗衡各派十数年,果然是底蕴深厚,实力不凡。 “不好!” 老六忽地惊喝一声,冷汗涔涔而下:“天鹰教找到这里,必是追上岸去了。各派先行一步的人手如不察觉,岂不是要被人偷了后背?” 铁意頷首道:“正是此理,我们恐怕得加快脚步追上去援护了。” 眾人於是稍作安排,只留下些许水手看顾船只,其余人等皆提了兵器上岸。 眼前这一场屠杀叫人分外慎重,为求人多势眾,鄱阳帮的帮眾儘可能都带上了。 又怕船只在此等候,重蹈了巨鯨帮的覆辙,老六便叫他们先行回返,等待来信传唤。 通过巨鯨帮船只焚烧的情况和地上尸体的跡象来分辨,这场战斗至多发生在一日夜之前。 天鹰教出动的人手也不算少,岸上总有些痕跡可以追索。 他们一行中不乏老於江湖的人才,一路辨认摸索,应当不曾丟了踪跡。 只是才行过一个时辰,天色便彻底黑了下来,不得不寻了个依林傍水之地扎营休憩。 翌日一早,眾人还在生火造饭之际,忽然有两个外出捡柴的帮眾急匆匆赶了回来。 瞧他们走两步便回头张望的小心样子,铁意当即提刀迎了上去。 “出了何事?!”他问道。 一人答道:“林子北面的小山坳里,正有一伙人在放火!” 另一人接道:“我们远远望见,瞧他们个个带著兵器,不敢打草惊蛇,立即回来稟告!” 放火?这是在做甚? 老六和孟正鸿次第赶到,听了问道:“对方有多少人?” 帮眾答道:“就我们看见的,小十號人总有。” 几人对视一眼,铁意当即道:“总是要去看看的。请六哥收拾人手,我与孟老哥先行一步。” 孟正鸿一拱手:“愿附铁少侠驥尾!”当下点了两个弟子一道出发。 少帮主哪里放心,赶紧叫潘石头带了五六个好手先追隨上去,又马上大声呼喝著喊人集合。 铁意一马当先飞入林中,径直取道向北而去。身后人马虽眾,却只有孟正鸿能勉强跟上他的影子。 奔出约一炷香功夫,果然见著一处低矮山坳,里头正升起一丛浓烟。 铁意旋身攀上一颗大树,运起內力,目光顿时一亮,居高临下地望了过去。 不是在放火。 那两个帮眾没有他这般目力,看见浓烟便以为是在烧山。 铁意看清了形势,如只壁虎般盘著树干落了下去。 孟正鸿此时才全力赶到。 他瞧著铁意那云淡风轻的面孔,不由自主竭尽全力控制住自己的呼吸。 岁月不饶人吶...... 他轻声问道:“铁少侠,彼处果有贼人?” 铁意点头道:“不错,十来个人,俱带兵器。” 孟正鸿见他扶刀便欲迈步,忙劝道:“前方不知深浅,还是等一等人吧。” 铁意却摇头道:“等不得了。” 他朝那山坳一指:“他们烧烟是在往一处山洞里熏,我只怕洞中有人亟须援救。” 这条路上如今在做生死之斗的,十有八九就是天鹰教和他们诸帮派的人。 万一是鄱阳帮的人,甚至是刘师叔本人在此受困呢? 铁意看了看孟正鸿脸色,贴心道:“我为前驱,劳孟老哥为我掠阵吧。” 第61章 追魂夺命 “咳咳咳咳......!” 浓烟跟前儿,一群人围著个不大的洞口,正呛得难受不已,咳咳咔咔。 “娘希匹的关老五,你这法子能行吗?別熏不死洞里的禿驴,反把弟兄们呛出个好歹来!” 被问到的人正脱了衣服拿在手上,满头大汗地挥舞著,尽力將烟子往山洞里吹,闻言答道: “能行!你没听里头那几个挨千刀的都骂不出口了吗?” “只是这会儿风向不好......不是,我说你们都別干看著啊,赶紧都来搭把手!” “里头那几个叫这一熏还能站著?留上三四个人提刀足矣!” 领头的人无奈,连连摆手道:“赶紧,赶紧的...都上手!” 眾人听令,纷纷放下兵器,预备脱了外衣去扇风吹火。 便在此动作之时,外间忽然有人短促喝道:“有人来了!” 领头之人顿时一震:“什么人?多少人!” “一...一个,就一个!” “一个人?” 他越眾而出抬头望去,只见林木之间一道黑影身姿矫健,正奔跃而来,快得看不清面貌。 对方借著灌木、树丛来回腾跃,敏捷至极,显然是老於江湖,意在躲避飞蝗石、暗青子一类的暗器。 他蹭的一下拔出刀来。 既然对方摆出这么一副姿態逼近,那显然是敌非友,也不须客套了。 “弟兄们,餵暗器!” 他一声令下,身后眾人齐齐出手。 一时间,金钱鏢、蛇形鏢、燕子鐺......各式轻重暗器泼雨一般向铁意挥洒而去。 不过这般攻势早在他意料之中,暴露於对方视线之后,一直在曲折迂迴,並未著急靠近。 铁意伏低身形,借著茂密的林木快速移动,轻而易举地摆脱了这一阵攒射。 待头顶连绵的破风声消退,铁意骤然重踏暴起,如一道离弦之箭,飞射而出。 银瓶乍破,刀光雪亮。 脱出的刀鞘飞旋出手,在面前的空气中撞出叮噹的脆响,两枚燕子鐺应声落地。 在崆峒传人面前玩这些虚实来回的把戏? 铁意眯起眼睛,锋利的目光已能看清敌人胸口展翅欲飞的玄鹰,果然是天鹰教。 当先已有二人借著暗器掩护,各提刀剑拥了上来。 以寡敌眾,务求以雷霆之势,先声夺人! 铁意脚下不停,引刀身侧,作蓄势待发之姿,却驀地將左袖一舞。 瞬有流光一道颯沓而出,左边提剑那人二话不说,仰面便倒。 另一名敌人顿时惊骇,下意识转头看向同伴。 然而铁意此时已然杀至,將引而待发的一刀斜抹而出。 待那人回过头来,喉间骤然一痛,只得徒劳地丟了兵器,捂住脖子滚翻在地。 这......! 眼睁睁见铁意一个照面瞬杀两人,正要次第压上的天鹰教徒们陡然一滯。 同伴倒下的身体之后,亮出一双锋利如刀的眼睛。 他们这才发现,来袭之人竟是个年轻俊朗的小郎君。 领头者当即喝问:“来者何人,敢捋天鹰教虎鬚?!” 回应他的,只有更快更锋利的刀光。 此人大声说话,想必是个领头儿的。 斩蛇先斩首,铁意疾衝上前,挑抹出刀,快得不可思议,霎时卸了此人腕子。 紧跟著脚下发力,合肩一撞—— 只听一阵噼咔闷响,这人高壮的身躯顿时倒飞而起,连带著撞翻身后数人,也不知胸骨碎成了多少块。 他横刀劈退左右,扬声喝道:“援手已到,洞內是哪路同道?!” 喊完,一个矮身避过一刀,铁意索性蹲身伏行,长刀反握一旋,顿时斫下那人小腿,令其惨叫著跌倒。 惨叫声尚未落地,周遭四五名天鹰教教徒已合围扑至,弯刀环伺,刀风交错锁死铁意上下进退四路。 丹田內炁顺著少阴经脉顷刻灌遍双臂,铁意使个苏秦背剑挡下两刀,另一手发力击地,身如风中斜柳横向侧滑半尺,恰好错开两道弯刀锋芒。 反握的长刀贴地翻卷,寒芒自下而上划开一人足筋肌腱,此人当即重心崩塌向前扑倒。 铁意腰腹一震弹射而起,趁势拽住这人腰带將他甩向身后—— 噗!噗! “啊,我......!” 两截来自自己人的刀刃贯胸而过,此人当即口鼻喷血而亡。 铁意回身轰出一脚迴旋踢,將这几人一齐踹了个狗吃屎。 脱出包围,铁意掌中长刀一振,追魂刀毫无保留地在敌群中挥洒而开。 他腕挑寒丝牵魂式,刀刃不劈躯干,却在高速移动中专挑对手手腕软筋处削割,动作狠辣精准,委实难防。 细微的皮肉割裂声与兵器落地声连响不绝,一旦失了兵器,便绝逃不过被横抹咽喉的下场。 后方一人见同伴接连殞命,心下怯意丛生,提刀跳步后撤。 铁意眼神冷冽,脚下猛地蹬踏地面,身形凌空纵起三尺。 这一招孤霜逐野一改前势之精巧敏捷。 人隨刀走,凌空斜劈,竟是一派横扫雪原三千里的雄浑之象。 內力贯刀破空,发出细碎嗡鸣,一颗大好头颅顿时冲天而起! 血柱泵起数尺,纷扬漫天,铁意也不得不稍驻足而避。 好在敌寇虽未斩尽,却也不必著急去追了。 血泉之后,天鹰教最后一人嚇得肝胆俱裂,浑身战慄,已然失了血勇,脚下一软便瘫了下来。 “大侠...大侠饶命!” 孟正鸿此时终於赶至,拔刀在手,四顾而茫然。 这...这才好一会儿功夫?他不过在原地顺了顺气儿罢了。 放眼望去,满地尸身横陈,鲜血浸透脚下,蜿蜒流淌,那无头的“喷泉”正渐停歇。 呼吸微促的少年人立於满地尸首之间,震刀沥血,回过头来平淡开口:“孟老哥,这人交给你稍作审问。” “啊...好,铁少侠放心便是。”孟正鸿愣了一瞬,开口竟有些磕巴。 以一敌十,做到这个程度......崆峒派真是出了个辣手的杀星。 铁意来到山洞口,挥刀打散那闷烧著的柴堆。 前日下过雨,这些树枝、落叶什么的沾著潮气,强行点燃便是这般,明火不旺,但浓烟滚滚。 这洞口狭窄,望著幽深,他又朝里呼喊几声,还有回声阵阵,却怎么都不见回应。 正打算冒险进去一探,潘石头带著人赶到,阻拦道: “意哥儿,这里头施展不开,我带人进去看看。” 洞內漆黑一片,又浓烟滚滚,潘石带帮眾进出数个来回,终於搬出了几个人来。 第62章 星夜兼程 两个天鹰教的教徒已是尸体,隨手扔在一边。 另有一老一少两个和尚,和一个三十岁许的中年尼姑。 铁意上前察看,那位老僧面色铁青、已无鼻息,纵大罗神仙下凡,亦回天乏术。 倒是余下的二人,虽亦有伤患之相,却也仅是昏迷过去而已。 此时老六率鄱阳帮余眾赶到,便有伤药、清水可以支使。 这二人显是身具內功之辈,一番推拿救援,很快便醒转过来。 和尚起身见了躺在地上的老僧,上前一试脉搏,顿时悲色难掩,哀伤不已。 那尼姑嗟嘆一声,与眾人见礼:“圆清禪师遭逢不幸,慧云师傅一时失態,还请诸位勿怪。” 眾人自然推说无虞。 她又道:“贫尼峨眉静慧,不知是哪一路同道至此相救?” 她话问出口,目光四顾,本向孟正鸿和老六探询而去。盖因在场之中,唯此二者年龄、气度有一方领头之相。 谁知道,包括这二人在內,眾目光竟均投向面前一个身姿挺拔的少年,都等著他说话。 静慧自是反应过来,这才端详起面前的少年人。 只见他眉目俊逸,瞧著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执手道:“静慧师太请了,在下崆峒追魂门铁意。” 又指左右道:“这两位是五凤刀门的孟贤兄,与鄱阳帮的刘少帮主。” “铁意?”静慧心中稍作咀嚼,確定自己並没听过追魂门中有这么一號人物。 她恭敬一鞠:“我等深陷绝境,全赖各位搭救,真是不胜感激之至!” 铁意道:“我等分属同道,此乃应有之义,静慧师太不必客气。” 静慧问道:“铁少侠,敢问贵派冯门主可曾亲至?” 铁意答说:“家师外出访友,还不曾回来。” 静慧面上现出遗憾之色,嘆道:“那彭莹玉和白龟寿不愧是魔教中有名的好手,我等虽人多势眾赶了上来,却仍旧不能手到擒来。只可惜事发突然,各家高手均不在此......” 此时那位慧云师傅收拾起情绪,亦上前合十鞠躬:“几位天降神兵,助我报了圆清师叔生死大仇,请受小僧一拜!” 孟正鸿与老六一齐侧身避开:“慧云师傅,此地的天鹰教眾皆由崆峒铁少侠一人尽灭之。我等无功之人,却不能冒领谢意。” 一僧一尼闻言皆感惊讶,他们不由地再度回首看了看这满地尸首。 如此修罗景象,竟是一个少年单枪匹马所为? 铁意谦虚道:“不过一些乌合之眾,並无什么有头有脸的高手。若非两位身上有伤,亦不至於被逼迫至此。” 101看书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二位,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如何便叫这些贼眾堵在了这里?” 静慧师太嘆了口气,徐徐道来。 原来,各派的好手已追上了彭、白二人一次。只是这二人身手不凡,纵以寡敌眾,也硬是杀了出去。 少林圆清与峨眉静慧各吃彭莹玉打了一掌,伤重难行。尤其圆清胸腹受击,內伤颇重,几乎只能躺著。 慧云师傅只轻伤在身,便在西北面两三里外的一处集镇中留下照看这二人。 只是昨日晚间,忽有天鹰教的人来犯,慧云与勉强能行动的静慧一起,抬著圆清和尚奔逃了半夜,终於慌不择路跑进这一处山坳之中。 好在这山洞虽是死路,却极为幽深狭窄。 天鹰教强探进来丟了两条性命,便只得退了出去,在外头堵了半天才想到点火熏烟这等毒计。 铁意赶到之前,三人已在这洞中困了许久,慧云、静慧二人给浓烟燻得晕了过去。 而圆清禪师本就內伤严重,这么折腾大半宿,实在耐受不住,只得一命呜呼了。 铁意听罢安慰一句:“慧云师傅,还望节哀。” 这时,两个五凤刀门弟子上前寻孟正鸿稟报。 孟正鸿听了片刻,来与眾人拱手道:“问出来了,那人自称是天鹰教神蛇坛下属,这一趟是专程来掩护彭、白二人的。” “封朔寒派了他们一队对付几位伤者,自己亲率主力星夜追上北面去了!” 铁意听罢皱眉,对两位出家人道:“二位,你们既然有伤在身,便请与我们暂且结伴同行吧。” 又转向身边:“孟兄、六哥,神蛇坛既然星夜不息,我们便不能这般慢吞吞的了。” 老六亦心忧自家父亲:“请真传示下,我等无不追隨。” 孟正鸿拱手道:“五凤刀门愿同往之。” 那慧云师傅亦哀而愤之,上前道:“贫僧伤势无碍,愿与眾位英雄一同去討天鹰教!” 群情盎然,军心可用,眾人便齐心北上,星夜兼程,一意追赶。 这般赶路,对人的肉体和精神都是极大的考验。幸而都是有功夫在身的好手,虽偶有数人掉队,大抵都还是挺了下来。 这日晌午,赶在一座小山丘前,好容易碰见挑柴的山客,上前一询,方知此地名叫落英坡,已在安丰与庐州交界之地。 那山客瞧他们携剑带刀,嚇得抖如糠筛,两股战战。 慧云和尚便安慰道:“施主莫怕,我们不是恶人,不过问问路罢了。” 那人眼泪都快哭出来,嘴里念叨著上有老、下有小地求饶不已。 “俺们同村的刘老大,听说昨日被抓去给大侠引路,便再没回家......” 眾人听了,眼前顿时一亮,仿佛连日狂奔的疲惫都脱去了不少。 再细细一问,远望那丘陵的神情便顿时一肃。 队伍开到丘下,铁意与孟正鸿二人先行一步,潜行摸索,果然寻到了天鹰教匿在路边的暗哨。 拿下一问,正是神蛇坛教眾。 孟正鸿压著一名被卸了胳膊的天鹰教弟子,厉声喝道:“你们有多少人在山上?除了你们坛主封寒朔外,还有些什么高手?” 那人冷笑道:“你们既然知晓本教高手厉害,便款款將小爷放开!” 另一名暗哨正受制在铁意膝下,闻言附和道:“就是!山上可不光本坛封坛主,我家殷教主亦亲身在此!” 啊! 孟正鸿听见白眉鹰王殷天正的大名,手臂都不由颤了一颤。 被他抓住的哨子察觉到,姿態更有囂张起来的架势。 然而—— “咔!” 铁意一语未发,伸手捏住身下之人下巴轻巧地这么一搂,立即便请他亲眼来瞧一瞧自己的后脖颈子。 只是这人委实瞧得太用力了一些,连眼珠子都险些要瞪出来。 “你...你做什么!” 那哨子眼里的囂张瞬间冷却下来,转而被惊恐密布。 铁意放开那头脸转了一百八十度的尸体,过来在这人身前蹲下: “我问,你答,错一句,跟他一样。都说对了,我不杀你。” 哨子麵皮抽动,竟赔不出一个笑来,急道:“封坛主率神蛇坛大半教眾在此,围住了一大伙各帮派的人马! 小的前日见著了朱雀坛高坛主和天市堂的李家大少! 殷教主不在,不在这儿!” 铁意笑道:“嘴皮子不是挺利索吗?” 他起身掸掸手:“孟老兄,劳驾,送送他。” 第63章 哀兵之势 铁、孟二人迴转眾人之中,说了此番收穫。 慧云和尚立时问道:“不知我少林派的圆诚、圆业两位师叔有没有在山上!” 孟正鸿答说:“那暗哨不过是底下的小兵,也认不得那么些人物。到底有谁被困在山上,却是问不清楚的。” 慧云即左右合十行礼:“既知眾位同道皆被困在山上,咱们便快些上去援手吧。若因迟而生变,恐有不忍言之痛吶!” 铁意却摇了摇头。 慧云不解道:“铁施主,这......鄱阳刘帮主兴许也在山上,你怎地...?” 铁意指著林中藏伏的帮眾,开口道:“慧云师傅,我既將这些人带到此处,便不能不想著怎么將他们带回去。” “上了山去,可是要拼命的。” “我们方才长途奔袭数百里,几乎杀到淮西。少林派神功玄妙,想必慧云师傅內力深厚,自是无虞。 可鄱阳帮的眾位兄弟却是人困马乏,此时叫他们上山去与天鹰教廝杀,怕与送死无异。” “若强自上去送个全军覆没,不仅解不了山上之围,在场之人皆逃不了一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慧云和尚一时尷尬不已,不知如何接话。 峨眉静慧师太此时出言道:“我等方外之人,不通调兵遣將之理,还请铁少侠妥善安排便是。” 鄱阳帮眾位好汉之前已见识过铁意武功,此时听他所言,又颇为顾念儿郎性命,一时佩服信重。 自六爷以下,皆抱拳道:“请铁真传號令,我等当效死命!” 铁意这才頷首,朗声道:“有赖诸位弟兄信任。” 於是传下令去,叫所有人原地隱蔽休息,用水用饭。 又请六哥、孟正鸿各挑拣精干弟子四处打探侦查,摸清地形。 慧云和尚耐下性子与静慧师太对坐在一处,却总是时不时抬头四顾。 他见铁意直接在帮眾环围之下倚树睡了过去,更是长吁短嘆不已。 寧息打坐的静慧师太看不过去,睁眼劝道:“慧云师傅,还请少安毋躁。” 慧云低声道:“师太,山顶上此时或许正浴血廝杀,我们却在此处安坐,叫人如何安定得下来?” 静慧道:“既然探说是围困,想必不至於那般紧迫。” “那如何说得准?”慧云摇头道:“山上或许也有峨眉弟子,师太难道不忧心吗?” 静慧頷首:“自然是忧心的。慧云师傅若能带领此地好汉即刻出发,贫尼自当追隨。” “亦或慧云师傅此时打算单枪匹马杀上山去,贫尼亦可同行之,如何?” 慧云嘟囔了两句什么听不清楚的,心中暗道:听说灭绝师太性情火爆,说话生冷硬刺,她教出来的弟子果然也是如此。 歇了个把时辰,忽有放哨的帮眾来报,说山上下来了一行五六个人。 六爷叫醒铁意,稟明情况。 那还有什么说的?管他三七二十一,拿下了再说。 天鹰教未曾想到背后已有对头赶来,这些人全无防备落入重围,连支响箭都没放出便被放倒。 细细一问,居然是被派出採运吃食的。 “这是个好消息。”铁意道。 “不错。”孟正鸿点头道,“说明山上果真还在围困之中,我们还能救到人。” “叫弟兄们慢慢起身活动活动吧。”铁意吩咐著,“这伙人久出不归,山上必生警惕,我们要在那之前发动突袭。” “一炷香后,上山!” 说完这些,铁意又躺下了。 他很清楚上山之后自己要去面对什么,所以他必须想尽一切可能来保证自己的状態。 哪怕多出一分力气,强出一分精神,都有可能牵动生死胜败的天秤。 “意哥,意哥!”潘石头忽然前来喊他。 铁意睁眼一看,他手上提个瓦锅,居然腾腾冒著热气。 铁意接过一看,乾粮撕碎了泡在汤里,居然还有盐巴味儿。 这原是简陋得不能再简陋的吃食,但在如今艰苦境况下,能端来一口热的,已是殊为不易。 铁意左右看看:“就这一瓮?帮眾们没有?” 潘石道:“不敢生太多火,弟兄们只能啃些乾粮了。” 他劝道:“意哥,咱们心里都有数,一会儿打上山了,难道你会叫我们去挡封寒朔驰名江浙的三十六路飞刀吗?” 铁意轻笑一下,不再扭捏,端起瓦锅大快朵颐。热流化进胃里,令他浑身都振奋了起来。 且看今日之后,是谁的飞刀,驰名江淮! ...... 落英坡,半山顶。 两个天鹰教干事从狭窄的山道上下至一处避风口,冲一个身形瘦削,眼神阴鷙的中年人稟告道: “坛主,又喊了一通,上面儿已无回应了。是不是可以叫弟兄们再冲一次?” “急什么?再守一日夜。” 封寒朔摆手道:“儿郎性命岂能浪掷?” “山顶上没吃没喝吹冷风,铁打的人也受不住两日,等他们油尽灯枯我们再上,届时便可不费吹灰之力收拾了这些傢伙。” 他身后一人文士打扮,摇著纸扇,皱眉劝道:“坛主,真的要將这些人都埋在此处吗?” “教主钧令,只命我们掩护彭和尚与白坛主脱身,却没说要將各大小门派往死里得......” “早就已经得罪死了!”封寒朔截断了他的话。 “王盘山之后,他们找了白坛主十二年。这十二年间,大大小小多少摩擦交手,谁家没有死人?” “早就算不清了!” “再说——” 封寒朔说话间忽地一滯,面前仿佛又浮现出一张古灵精怪、明艷逼人的面容来。 他们素来相熟。 熟悉到,纵然十年不见,只消殷素素一个眼神,封寒朔心里便能领会,她想要怎样去捉弄一个人。 却没想到,崑崙派的那个西华子,居然是他能帮她收拾的最后一个傢伙了。 “武当山上逼死大小姐的,这几家全都有份儿!” “他们死光了都不足惜!” ...... 山顶上,刘宗霖率人提著兵器在山道口埋伏了许久,却始终没等到任何动静。 他终於嘆了口气,放鬆了身躯:“彼辈狡诈,並不轻易上当,在下的计谋落空了,对不住大家。” 对面一个眉目柔顺、气质嫻静的女郎安慰道:“现今绝境之中,自然是有什么法子用什么法子,刘帮主何尝有对不住大家的地方。” 刘宗霖苦笑一声,只道:“多谢贝女侠。” 沉默裹挟著恐惧和悲哀,在山顶上瀰漫开来,一时间二十多人无人出声,只有山风呼呼作响。 他们已经在这山上困了一整夜,加上大半个白日了。 再这么下去,油尽灯枯只是时间问题。到了那个时候,便只能任人宰割了。 “刘帮主,我厚顏向您求个准话儿。”人群中有个汉子出声抱拳。 “如今怎么也算是在淮上,贵门可有援手会找到此处吗?” 刘宗霖嘆道:“我的確沿路给各位同门发去了消息,可即便有些离得近的人能赶来,等他们找到这落英坡,我等......” 话未说尽,句中的意味却是不言自明了。 “好。”那汉子答应一声,顾左右道,“既然如此,与其坐以待毙,不若趁著还有力气放手一搏!” “反正我神拳门,是绝不会冲天鹰教摇尾乞怜的!” “正是!” “跟姓封的拼了!” 那贝女侠也道:“峨眉弟子绝不会向魔教低头!” 江湖中人活一个脸面,当著天下英雄面前,是绝没有人会吐出句软话来的,一时间群情激奋,响应不绝。 刘宗霖提刀站起身来:“好!刘某愿率鄱阳帮所属,替眾位打个头阵!” 他正鼓盪士气,耳畔忽然传来一阵喊杀之声,连忙凝神去听。 又有人指天喝道:“你们快看!” 眾人抬头望去,只见一簇烟火驀地窜上山头天空,红光炸开后留下一朵绿色的尘云。 鄱阳帮帮眾顿时大喜,刘宗霖眼放精光,连声喝道:“是我帮援手到了!是我帮援手到了!” “眾位弟兄,快隨我冲了出去,杀他个乾乾净净!” 第64章 又见飞刀 封坛主当然也看见了天上爆开的烟花。 耳中听得山下嘈杂渐起,他当机立断,大声喝令:“你们去堵住山口,莫叫上面的那些残废衝下来!” 至於下方来攻的,底细不明,他得亲自点人去看看。 下至半山,林中已然犬牙差互,乱作一团。在这种山地绞杀起来,真是一锅乱燉烩在了一处。 封寒朔支使手下支援上去抵挡,锐利的目光在战中来回巡梭,没看见什么有名號的人物。 这令他感到安心了不少。毕竟,他心里也怕是峨眉、少林等大派的高手到了。 忽地一颗鋥亮的光头吸引了他的注意。 封寒朔放眼而去,一个灰袍武僧將正將罗汉拳打得虎虎生风。 此人硬桥硬马,功底扎实,等閒三四个帮眾居然近不得身。 他与一个使轻灵剑法的尼姑背靠著背,互为犄角,身边已倒了好几具手下尸体,令周遭教眾畏而不前。 是峨眉、少林那几个受伤掉队的傢伙?派出的人居然没能结果了他们,真是废物! 封寒朔自然不能放任这两个高手肆意施为。他立即拔身而起,才进抵数丈之外,便双手齐出,顿有流光激射而出。 当此之时,斜地里忽地窜出一道影子。 雪亮的刀光霎时盛极,舞在空中叮叮噹噹地打出四点火花来。 封寒朔脚下一踏,前冲的势头顿时剎住,双眼眯起看向来人。 刀眉锐眼,精壮矫健,年轻得有些过分了。 “好俊的一把刀。”封寒朔冷声开口,“引蛇出洞之计?少年人,你在找我。” 他方才观望许久,可没发现战团中有如此秀出的人物。 就凭方才那乾脆利落斩落他两手飞刀的刀法......此子眼力、功力均非泛泛,不可小视。 “自然。”铁意横刀立马,“乱战之中,堵住封坛主也並非什么轻易的事情。” 封寒朔双手垂落,已隱於斗篷之中。 “现在我在你面前了。少年人,你是哪一派出身?” “崆峒派,追魂门,铁意。”他一字一句地答道。 “来向封坛主討还一刀之缘!” “哦,追魂门的弟子?”封寒朔奇道:“我们竟有前缘?” 铁意笑了笑,对封寒朔对自己完全没有印象这事,他並不感到奇怪。 “彼时彼刻,末学后进在名驰江浙的天鹰教神蛇坛主面前,不过是一只抬手便可碾碎的蚂蚁罢了,又怎么配叫人记住呢?” 封寒朔忽地笑了:“那么此时此刻,又是什么给了你足够的底气,敢於站在我的面前?夺魄刀冯远声尚且奈何不得本坛主!” 他的眼珠飞快转动著,谨慎的目光在场中四处搜寻。 既然这人群中能藏下一柄年轻俊俏的刀,未尝不能再藏著另一柄老辣奸猾的。 铁意道:“封坛主,瞧你嘴唇乾裂,是否许久不得饮食?看你眼泛血丝,又是否连日大战,不曾好好休息?” 封寒朔冷笑回道:“本坛上岸之后行事严谨,身后一日夜路程绝无外敌。这样你们都能追上来,不知赶路有多拼命,此时还有力气挥刀吗?” 铁意笑道:“在下年轻气盛,並不觉疲惫。” 封寒朔亦哼道:“本坛主功行深厚,再战三百回合也是手到擒来!” “少年人,你用计引我出来,只为做这些无谓的口舌之爭?未免也太叫人看轻了!” 铁意却不受激將:“我只要拖住封坛主便是大功一件,你若乐意,再聊上八百回合我都愿意相陪。” 封寒朔转眼一看,二人说话的功夫,那一僧一尼已然打去一旁,非得五六名天鹰教眾围著才能勉力限制住。 他眼神陡然一利,浑身散发出凛冽的杀气。 铁意握刀的手似有所感,手背上汗毛根根竖起。 来了,终究是要手底下见真章。 封寒朔的声音艰涩如裂冰,整个人已飞扑而出:“小子,你可任出手段,我只用飞刀。到了阴曹地府,莫说封某以大欺小!” 话音未落,他人在半途,藏起的双手驀地张开一抖,四道银光霎时扑面钉来。 铁意在封寒朔身形动起的同时,便已经疾速抽身后退,儘可能给自己留下更宽裕的反应距离。 那流光虽快,可他的刀却也分毫不慢。单手劈出,刀光仿佛在他身前绽开一朵饱满的六瓣梅花。 “叮叮叮叮叮噹——!” 足足六下脆响,令封寒朔的脸色一肃,顿时郑重起来。 他凭三十六路飞刀坐稳天鹰教神蛇坛主之位,早已是江浙黑白两道有头有脸的人物。 论及这手上功夫,最得意的便是这一手“子母怀阴”,尤擅於对手未料之处藏下一枚阴险的子刀。 他本意出其不意,速速拿下这小子,出手便是毫不留情的杀招。 方才这一招看似是四刀,实则不仅有面上清楚雪亮、光明正大的四刀,更有漆黑如墨的两枚小刀紧隨其后,藏在左上、右下两枚母刀的影子之中。 可怎么竟叫这小子如此轻易地破解了去?他真的全都能看清? 铁意剑指划过刀面,“封坛主,你这把戏,方才甫一照面,不就显露过了吗?” 封寒朔冷哼道:“江湖上有句话,叫不怕千招会,就怕一招精。封某既然能一招鲜吃到如今,又岂会只有这点斤两?” “小子,你可瞧好了!” 话甫出口,封寒朔再度主动出手。他左右手交替空挥,一道道流光激射而出。 虽直来直去,却迅捷至极,错落有致,且间隔节奏浑然不同,始终在发生变化。 铁意出刀直挑斜抹,连接四刀之后,持续发力的右臂攀上一阵酸麻之感,不得不飞身躲避起来,一时竟有左支右絀之相。 封寒朔露出森寒笑容,双臂忽然在胸前交叉,拉弓一般蓄力挥出。 “咻咻——” 两道截然不同的光芒凌空而起,居然在半空划出弧线,左右击来。 铁意正欲抬刀去封,封寒朔居然半口气不停地当胸一指,又是一道精光直奔他面门钉出。 封寒朔接连轰出这一套,已然脸色涨红,胸腔起伏,这显然已是压箱底的绝技。 这一招当然不好接。 避无可避,可若要接......他掌中不过一柄单刀,可拦不住三个方位前后错落射来的飞刀。 更何况,这每一点刀光下,都还可能藏著另一枚漆黑的毒牙。 电光石火之际,铁意当即拔地而起,將那直来面门的流光自脚底让过。 没错,这最后发出的一刀其实才是最快最先到的。 若是叫那两侧画弧的柳叶刀吸引了注意,当先便要吃上一亏。 人在半空,铁意眼光一扫,左右两侧飞刀已然夹击而至,躲无可躲。 眼见就要被射个对穿,他左手驀地穿出,宽袍大袖中居然响起一阵“哗啦啦”的金铁之声。 一道黑影咻地自袖中穿出,如灵蛇出洞,快如闪电,“叮叮”击飞两柄飞刀后去势不减,竟直接钉在一旁大树之上。 铁意顺势一拉,身形凌空横挪,落在梢头。再单手一挥,那黑影便已收回袖中。 封寒朔仰著头双眼一眯,“崆峒奇兵,摧心飞挝?果然是冯远声的弟子。” 铁意居高临下地一笑:“末进学艺不精,献丑了。” 他左手挥动,便有一道飞爪带著锁链盘旋蜿蜒而出,衝著封寒朔当头罩下,几有遮天蔽日之姿。 封寒朔却眉头一皱摇了摇头,避也不避地连发数刀,尽中空中锁链蜿蜒著力之处。 那来势汹汹的飞爪顿时散作一团,摇摆著失了准头。 封寒朔可惜道:“你的追魂刀几有青出於蓝胜於蓝的瀟洒自如,可这摧心飞挝却赶你师父差远了,的確是献丑。” 铁意在门中一冬,刀法无人对练,剑法还在与芷若妹妹一同摸索,便只好將这门师父心爱的飞爪练上一练了。 只不过,武功技艺的確还是讲究一个相性。 有师父浸淫三十年留下的心得在,他练明白了其中用法、劲力並不难,却怎么都没有斩仙飞刀来得顺手喜欢。用將出来,杀法平平无奇,也就是个旁处借力施展轻功的作用。 铁意看著被击落在地的飞爪颯然一笑,索性一甩左臂,將腕间的链子卸了下去,任其跌落。 而后咬住刀背,好整以暇地上手將左臂的宽袖束了起来。 封寒朔道:“看来除了这把刀,你也没有更出彩的底牌了。” 他心中悄悄鬆了一口气。 也罢,这才像个年轻人。如此俊俏的刀法已属罕见,若是再有什么了不得的玩意儿,便算得上妖孽了。 大派之中,偶尔一代出了个天资不凡的,原也在情理之中。只是可惜,今天便要折在这里了。 铁意一跃落地,握著雁翎刀在身前空挥两下,拉开了架势。 “见笑了封坛主,我还是以刀法向你討教,请!” 封寒朔两臂徐徐张起,指缝间寒光闪烁:“没了飞挝,似方才那般的攻势,看你还如何挡下!” 铁意哂道:“似方才那般的攻势......封寒朔,你还能使出几次?” 话音落下,铁意身形已如豹子一般扑了出去——他竟然主动发起了进攻! 点点寒芒霎时扑面而来,铁意炁贯长刀,在衝锋中缠头裹脑挥舞起来。 一时间,仿佛有九天玄女赐下彩霞一道,在他周身环绕浮动,挡下疾风骤雨。 这一式名叫“芳兰竟体”,本是追魂刀中与敌贴身时使出的攻势连绵之招,此时叫铁意拿来做了守御招式,却又恰到好处,真可谓是神来之笔。 封寒朔在对决以来首次率先后撤。 距离越近,飞刀的威力自然是越强,但也意味著运刀之人本身离著危险更近了。 此人的轻功居然也是灵活异常,脚下每一步点出,身子便不摇不晃地退出数尺。 同时,他手上飞刀连射不停,令铁意前冲之势频频受阻。 火星在那少年面前不断四溅而现,在某一个瞬间,封寒朔瞳孔骤缩,停下了不断腾挪的脚步。 那连绵严整的刀势出现了破绽,这小子终於没劲了! 说实话,眼前的年轻人已经足够令人惊讶了。 刀法过人便罢了,他这个年纪哪来如此坚实绵长的內力,能接自己这么多刀?! 天生神力吗! 打到这个地步,连封寒朔自己都有些后继乏力了。 追魂门怎么冒出来这么个小子......? 两年前与追魂门门长冯远声放对时......罢了,那时並非一对一的交手,没过几招自己便与接应之人一道脱身了。谁都没有拼命的念头,自然便试不出各自的深浅。 只论江湖上的名声,冯远声尚不及崆峒五老。 可管中窥豹,由其徒看其师,以后要对这个“夺魄刀”多加几分重视提防了。 好在眼前,已然可以结束了! 思虑之间,铁意已换了左手持刀,右臂垂在身侧微微颤抖著。 不过他左手显然不如惯用手远甚,那方才密如骤雨的刀势已在风雨飘摇之中。 可封寒朔居然就此停下了攻势,正扩胸吸气。 铁意骤然抬头,二人眼神当空一会,杀意交锋,各自都瞬间明白,已至狭路决死之际。 铁意提刀奋起,虽使左手,却也斩出了一招雄浑狂放的孤霜逐野。 封寒朔双手齐出,流光射斗,直奔铁意而去,一刀射其掌中兵器,一刀取其胸口要害。 此时此刻,二人之间不过五步之遥,以他成名二十年的手法和功力,两道流光几乎可以说是眨眼即至,绝无不得手的道理。 然而铁意居然再度腾空而起。 他人在半空旋身而起,脚踝与腰侧被子母飞刀带出数道血线,但到底是避开了要害。 封寒朔顿时大喜——这小子怂了! 到底是年轻,不晓得当此决死之时,唯勇字当头,懦者必死无疑的道理。 避过这两刀又如何。你卸了飞爪,人在半空无处借力,避无可避,岂不是等死的活靶子吗? 封寒朔抬头仰视,双手回引,只待再出一招便可取那少年性命。 然而下一剎那,他刚泛起得意的脸色骤然僵住—— 只见天上的少年旋身回首,那早已“脱力”的右手一甩而出,便有一道黯淡的乌光飞闪而逝,如流星般在二人眼中划过。 噗。 利刃入肉的声音是如此轻描淡写,远不如方才的火星四溅令人热血沸腾。 这是封寒朔最熟悉又最陌生的声音—— 熟悉在於,在他成名的二十年里,他在別人身上奏出了不知多少次这声音; 而陌生在於,这还是他第一次听见,从自己的身体上发出来是什么样子。 好像竟然並没有什么分別。 是飞刀。 崆峒奇兵,斩仙送魂...... 这小子,藏得好深。 铁意飘然落地,望向封寒朔喉间那一抹黯淡的漆黑,抬手抱了抱拳: “当年一刀,今日奉还。” “封坛主,请上路罢。” 第65章 冤怨难了 被切开的喉管“呲呲”冒著气儿,但凭著一身几十年的內力吊住胸肺中最后一口气,封寒朔尚有余力回手抚上颈前。 指尖一触他便知道,这是他自己的刀。 好个了得的少年啊......渐渐模糊的意识中,封寒朔终於醒悟了过来。 亮出又卸下的飞挝奇兵、惊艷的刀法、“脱力”的右手...... 从战斗一开始,这小子所有的举动,都是为了这绝杀一刀所做的铺垫。 他妈的...... 封寒朔已然说不出任何话,但他心里只想骂娘。 他妈的,冯远声都不会这一手斩仙飞刀,怎么他徒弟偏又能使出来了?! 这林中交战虽乱,可铁意、封寒朔二人这里打得上天入地,火花四溅,早不知吸引了多少眼球。 隨著封寒朔的身体仰面而倒,阵阵呼喊顿时在战场上传盪开来。 “封寒朔败了!” “封寒朔死於崆峒追魂门铁真传之手!” “天鹰教的贼眾还不投降?!” 六爷亲领著几个人抢上前来,將杵刀喘息的铁意簇拥围住。 “铁兄弟,你怎么样?!” 铁意掏出金疮药在腰侧刀口一糊,撕了衣袖包住,口中喝道:“皮外伤,无事。一鼓作气,上去救人!” 潘石上前斫下封寒朔头颅,高高举起一路呼喊向前。 一伙儿神蛇坛教眾聚起衝锋,欲前来夺下首级,却被士气如虹的眾人联起手来打退绞杀。 天鹰教自此全线崩溃,坛主战死的消息彻底传开,余者四散逃入林中。 正道人手有限,救人为先,一意杀上山去,再没遇见什么成建制的抵抗。 刘宗霖率麾下帮眾衝杀下来后,一开始他们人困马乏,怎么都冲不动天鹰教的阵线,两次丟下几具尸体被堵回山道口去。 可片刻之后,阵阵声浪打来,竟似乎喊著什么“封寒朔已死”? 峨眉派贝锦仪侧耳听了片刻,欣喜万分道:“刘帮主,下面似是在喊著,神蛇坛封寒朔已死於贵派铁真传之手!” 神拳门的汉子登时大喜:“果然是崆峒派援手到了!” 他们並没听过什么铁真传的名號,但既能阵斩封寒朔,想必是崆峒追魂门中了不得的好手。 倒是贝锦仪似有所回忆:崆峒追魂门,姓铁的真传弟子....... “刘帮主,咱们快再冲一次吧!”一个海沙派的刀客振奋道。 “啊...好!”刘宗霖却好像有些愣神。 我那入门將將两年半的小师侄,这就能敌得过天鹰教的神蛇坛主了吗? 眾人提了兵刃奋力衝杀而下,敌人果然前后失顾,再不能当,须臾便败散而去。 他们顺著山道下去,不多时便见著一群人簇拥著一位少年迎了上来。 刘宗霖大喜:“好师侄,果然是你来了!神蛇坛封寒朔果然是死了吗?” 一旁潘石头兴奋地举起首级晃了晃:“帮主,您瞧!” 铁意上前礼道:“刘师叔,好在你没事。” 贝锦仪见了铁意,稀薄的记忆霎时被勾了起来,认出眼前人便是当年曾在九江女儿港,拜见过自家师父的男孩儿。 她上前一拱手,朗声道:“铁少侠少年英雄,竟能胜过封寒朔这等成名已久的高手。此番有赖援助,救命之恩峨眉弟子铭记於心!” 她身后各派人手无不惊讶莫名,纷纷仔仔细细去瞧那少年。 这就是崆峒追魂门的铁真传? 看他利眉鹰目,五官俊俏,虽沾著血跡灰尘添了老成,却也分明只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而已。 如此少年竟能搏杀封寒朔?崆峒派真是出了了不得的传人! 这伙人绝处逢生,此时正喜不自胜,自然不会吝嗇讚扬,一时间感谢、吹捧的话如连珠炮弹一般涌上,叫铁意好一番应付。 “诸派共襄盛举,对抗魔教。我追魂门位在淮上,忝居半个东道,出人出力本是应当应分之事,又何必言谢。” 一番推来挡去,铁意才又问道:“刘师叔,彭和尚和白龟寿呢?还有,我们抓的舌头还提到了朱雀堂高瞻、天市堂李伯庸等人。可这一路上来,却不曾见。” 刘宗霖道:“你说的这些人,应当是掩护著彭、白二人逃走了。” “逃走了?” “铁少侠不必担心。” 贝锦仪接口道:“少林派两位大师、本派两位师姐,还有崑崙两位道长、海沙帮两位当家,咱们也有八位高手都追了上去。” 海沙帮一位汉子出口道:“不错!而且那彭和尚和白龟寿前番大战已然受伤,眾高手衔尾追去,定能將这些魔教妖人拿下!” 铁意听在耳中,心下一合计,却觉得未必如此。 魔教的高手身经百战,其坚韧狠辣不可以常理看待。 “无论如何,先收拾了此处,请各位下山稍作修整,再从长计议。” 这一番战至如今,在场的不是遭受围困断粮、便是经歷长途奔袭,论起状態,人困马乏实在都不足以形容。 故而,纵慧云和尚不断鼓动大伙沿途追下去,却是应者寥寥,只得嘆息著偃旗息鼓。 眾人抬了死伤者结伴下山,至左近村镇借宿求医,三两日间不断有人或伤重不治、或截肢残废。 铁意身处其间,听各门各派哀声不绝,不禁感嘆江湖无情、刀剑无眼。 心里也明白过来,正所谓冤冤相报何时能了,魔教大抵便是这般一步步四处结仇,將自己陷进了全天下围攻光明顶的绝境之中。 这一趟他奉还了封寒朔两年前的一记飞刀,算是了却一段因果。 可鄱阳帮帮眾前前后后死伤近二十人,巢湖冰河寨左师弟拦截彭、白一眾时死於乱战之中。 计较起来,他们追魂门与天鹰教的仇怨,只有越算越多的份儿。 各派死伤甚重,一时挪不得窝,又怕天鹰教再有援兵,便都四处传书通信,呼朋唤友前来相救。 这日晌午,乌压压一片人马在镇外大道上等候良久,终见数十丈外烟尘滚滚,一行僧俗混杂,驾马而来。 此番事发之时年节才过,如今春季將尽,终於是有大派高手得以赶到。 铁意亦在人群中翘首以盼,远远便看见了自家师父,当即率眾迎上。 “恩师,您可算是回来了!” “臭小子!” 冯远声勒住马匹,扬鞭指了指他,“快来见过少林空智神僧!” 第66章 师徒重逢 果然还是这位空智神僧前来理会此事。 少林空字辈號称四大神僧,武功德行皆最隆盛的空见早亡,便由紧隨其后的空闻接任方丈。 堂堂方丈,自然不能隨意为了外事离寺。而余下的两位中,那位空性禪师性格淳朴,不通世务,便只能由空智神僧多劳了。 近些年代表少林派在外奔走行事的,多是这位。 由冯远声引著,铁意执礼道:“晚辈铁意,见过空智神僧。” 少林派执武林之牛耳,如今名声也好实力也罢,远在崆峒派之上,更別说他们单独一个追魂门了。 空智禪师却並不摆谱。他耸动浓眉瞧了瞧铁意,笑言道: “我已听闻,铁少侠一手追魂刀如梅似兰,动心夺魄,斩了天鹰教封寒朔。冯门主后继有人,真是可喜可贺!” 赞罢,他居然向铁意合十鞠躬:“门下蒙铁少侠搭救,贫僧多谢了。” 铁意师徒自是好一番推辞,坚不肯受。 冯远声抚须道:“愣头小子,侥倖得了几分便宜便罢,如何能受神僧大礼?” 他神情舒畅,此番心中目的已然尽善尽美。 人在江湖漂,漂个什么劲呢?漂得就是个名声! 当著前来迎接的各派高手的面,有少林派第二人空智神僧说上这么两句话,这徒儿此番过后,当可捞上几分实实在在的名声。 其实照他心底原本所想,是情愿叫铁意好好压一压的。 只是冯远声也不曾料到,这猴儿此番出手是既扬名又立威,还於各家各派有救命之恩义,机会实在太好,不容错过。 天晓得他老头一回淮南便听说自家小徒弟带人弄死了天鹰教坛主,是怎样一番心情。 他此前也从未想到,自己这辈子还有一面破口大骂,一面喜不自盛的一天。 此番赶来的都是各家有头有脸的人物,眾人相聚寒暄一阵,便往驻处而去。 待见了满屋满地的伤患死者,自是一番哀淒愤怒,群情激愤。 铁意亲眼见著那位神拳门门主指天画地地赌咒发誓,要与天鹰教月缺难圆。 只是空智禪师等六大派的大佬,却似乎並不如何热血上涌。 长辈头领们聚去堂屋议事。 其实铁意年纪虽轻,但凭藉此番打下来的声望,想列席於会並非难事。 不过既然有师父在,他也乐得偷閒不操这个心,自回屋养伤练功。 与封寒朔那一战他手段尽出,已將一身武艺使到了毫顛绝处,颇有所悟。 这几日隨著伤势尽復,只觉念头通达、百脉畅行,连內功都运转得轻快松活。 如此可遇而不可求的奇妙状態已许久不曾有过,他自然情愿好好专心推敲体悟一番。 晚饭时分,冯远声散会回来,阔別已有半年的师徒俩蹲在土屋门口,一人端了碗麵疙瘩和咸菜,肩並肩吹著晚风。 “你小子胆子是真大!” 听铁意讲完胜过封寒朔的始末细节,他不由感嘆了一声。 铁意笑问:“您不骂我自行其是?” 冯远声摇了摇头,看著他露出笑容来:“是自行其是,但你干得这么漂亮,为师心里只有欣慰的份儿。更何况——” 他斜覷了一眼自家徒儿:“你这猴儿精灵似鬼,等閒吃不了亏。我且问你,若是你到落英坡下探知白眉鹰王就在山上,你当如何?” 铁意正色道:“徒弟二话不说带人转身就走,请刘家六哥继任鄱阳帮主之位,练上几年再齐心协力来寻白眉鹰王,给刘师叔报仇!” 冯远声笑著点了点他,“这话说出来不好听,但道理就是这么个道理。” “江湖上风高浪急,其实最后,不过是比谁活得久而已。” “你如今也算是年少成名,记著,別为名所累,到惹不起的人面前张狂。” 铁意深以为然,点头道:“师父放心,徒儿记下了。” 敲打完弟子,冯远声伸脖子看了看他见底的陶碗,將自己的碗伸过去又倒了一半。 铁意失笑道:“师父,这镇上纵然简陋,却也没到这个地步。” 冯远声摆了摆手:“你当人人都跟白眉鹰王、三丰真人似的?年龄到了,修为境界却又没到份儿上,自然而然便如此了。食渐少,眠渐浅,性命逐渐衰微,五臟六腑终有停摆的一日。” 铁意听出师父口中萧索之意,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安慰。 “我这辈子就这样了,但你不一样。” 冯远声眼神忽沉,竟泛起愧疚之意:“这趟去崆峒山,为师没能取到离合神功。” 铁意温言道:“师父,我早说了,过几年我就去挑了青阳观,要什么没有。” 冯远声笑了笑:“却也不是全无收穫。不过东西紧要,我不曾带在身上,等回了门中再传与你。” 铁意闻言也自好奇,便问道:“不知各位大佬今日商议得如何,这一遭下面要怎么办?” 冯远声摇头道:“没什么说头。” 原来这一趟伤亡至此,已不是哪家小门小派能隨便承受的了。 譬如圆清和尚这等当打一辈的好手,少林派家大业大,歿了一个也无关痛痒。 可放在些小门派中,便算得上实力大损,甚至还免不得要丟一些功夫传承。 冯远声嘆道:“许是这会儿白龟寿眼看著就在跟前儿了,正道也好,天鹰教也罢,都有些热血上头,打生打死没个界限。” “......或许也跟武当派没派人来有关係。从前十年里两边也划下道儿来做过多次,可只要武当五侠中有一两位在,便不至於这般要命。” 铁意道:“也就是说,人心思安?” “是。” 冯远声答应一声,却又话锋一转:“可白龟寿也不能不找,否则虎头蛇尾,江湖正道威信何存?” “眼前便是咱们六大门派展现担当的时候了。不是有八位高手早先追下去了吗?至少相关的这几家,还得接著挑头。” “那咱们追魂门......?”铁意並没把话问透彻。 “量力而行。”冯远声答道:“空智禪师今日才当眾替你扬了名,我怎好此时拆他的台?” 铁意不由轻嘖一声,这老和尚出场费还挺贵。 翌日一早,少林、峨眉、崆峒、崑崙、海沙、神拳门等尚有余力的几个大派大帮各携弟子,一道离了此处联袂北上。 少林派俗家弟子、禪宗別院遍布天下,自然是独居一档。 峨眉、崆峒等既能名列六大门派,势力虽差上一些,却也不至於相距过远。 只是崑崙祖庭远在西域,在这河南江北之地,委实不算手眼通天。 这几个大派又齐心勠力,一路无论打探消息还是投宿歇息,皆可谓通畅无阻。 这一日北过定远,已至濠州地界,眾人正边行边商议目的方向。 “真是奇也怪哉!”崑崙派西华子持著地图皱眉道。 “八个大活人,俱是各家足以出师行走的中坚人物,还能就这么凭空蒸发了不成?!” 一连多日搜寻无果,空智神僧面上也蹙著不浅的焦躁之色。 种种跡象无不表明,事情的结果恐怕不会多么尽如人意。 正思虑著,忽有两个持棍武僧自前方急奔而回,至他马前稟道:“师叔祖,前方有人拦路!” 第67章 白眉鹰王 铁意眉头一挑,在师父耳边低声道:“来者不善。” 冯远声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这一路逢山遇水,前来拜謁的江湖同道一个接一个,可称得上“拦路”的,还是头一遭遇见。 然六大派中足有其四在此,又岂有畏而不前的道理? 眾人按住兵器,各自提起警惕,不一会儿便行至前方岔路口。 一桿大旗插在了道旁小亭边上。杆长丈余,白底中央绣黑鹰展翅,边镶红缘,风动时黑鹰猎猎而振,直欲飞天。 大旗前摆了一张长案,案上一行列著八个匣子,四散围著劲装力士。 “少林派空智神僧,老夫早已恭候多时了!” 亭子里传来一道浑厚嗓音,中气十足,循声望去,便有一人龙行虎步地迈將出来。 只见他身材魁伟,禿顶高额,长眉胜雪,悬鼻鉤曲,一双眼睛更是锐如九天展翅之雄鹰,端的是神威凛凛。 空智神僧一见此人,不敢拿大,当即下马执礼:“原来竟是殷教主亲自到了!” 这话一出,据马而立的诸派高手纷纷隨空智神僧一道下马。 来人居然便是原明教四大法王之中最年长的一位,天鹰教教主,白眉鹰王——殷天正! 他负著手拾阶而下,口中哼道:“我听闻这一趟空智大师领衔亲至,便只好亲身至此一会。” 正派眾人委实不曾料到会在此处遇见这位,一时间竟有些乱了方寸。 冯远声回手轻轻拍了拍铁意的袖子,心中退意已生。 人的名,树的影。白眉鹰王辈分太高,成名太久,其武艺更是当世间一等风流的人物,便是少林空智神僧,也不见得能敌过。 铁意目光望向殷天正身后。 他左手两人,是曾在池州码头见过的高瞻和李伯庸,右手二人却不曾见过。 扯过刘师叔低声一问,原来便是白龟寿、彭莹玉二人。 这下他心態反而轻鬆了。如此局面,今天要么打不起来,纵打起来,也跟他这个后学末进扯不上关係。 不过...那亭中还有谁呢? 他放眼远望,亭中似是摆了一张太师椅,躺了个人轻轻摇晃。 如今已近夏季,南方早暖,可那人却被铺盖得严严实实,好似在过冬一般。 再看亭子四周,那些天鹰教的精干力士站位严整,却不隨教主前行而动,倒像是在护卫这亭子一般。 场面上,双方领头之人已然掰扯起了恩怨。 殷天正在空智面前缓缓踱步:“空智大师,这一次,闹过了!” 空智神僧頷首道:“事发突然,未及商议,我等与贵教爭斗十数年,如此丝毫不念江湖规矩的乱战確实少见,以致於伤亡这般惨重。”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 殷天正一摆大袖:“武林中了结仇怨,为何要请中人、摆龙门、上擂台?不然都似这般搅和在一处一通乱杀,哪家哪派都別传承了!” 空智神僧平静道:“殷教主说得极是。那想必贵教十二年前灭龙门鏢局满门、两年前突袭九江女儿港杀人毁船,都是请了中人,摆了龙门、擂台的了?” 殷天正昂首道:“龙门鏢局与我教有约在先,二千两黄金拿钱办事。若办不成,满门鸡犬不留! 多臂熊都大锦拿了金子,却没保住人鏢,自然要將性命卖给本教,並不能因为他是少林俗家弟子,便不须偿命!” “至於女儿港一役......”殷天正终於愿意抬眼看看空智神僧身后的眾人。 “不过是叫一些小鱼小虾认认清楚自家,看他们有没有斤两,冲本教齜牙!” 他这话说得高傲至极,竟是把人与狗类比,当下便有一个海沙帮的当家反唇相讥: “白眉鹰王好大的名头,原来却也是个欺软怕硬之辈。天鹰教只会欺负江湖上的小门小派,真是好大的威风!” 殷天正覷这人一眼都欠奉,只將大袖往身后一摆,便有属下齐齐上前,將那八个匣子一齐掀了开来。 眾人皆伸头望去,一时间禁不住倒抽冷气—— 只见八颗头颅瞪著眼面向大伙,四颗光头、四颗散发,脸上的表情清清楚楚,栩栩如生。 崑崙西华子顿时目眥欲裂,大喝道:“许师弟!秦师弟!” 少林、峨眉等派也很快认出了自家的人物。 眾人见诸派反应,自然便清楚,眼前就是少林、峨眉、崑崙、海沙四派,前去追索白龟寿的八位好手了。 殷天正这般一亮,其意不言自明,纵是少林崑崙这般高门大派又当如何?一旦犯在手上,他也绝不手软! 西华子握住剑柄便要衝上前去,却为空智神僧伸手拦下。 空智神僧本也是以脾气火爆闻名的人物,此时光禿禿的脑门上青筋直跳,强自按捺著沉喝道:“殷教主,你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本座没有对这八个人出手。” 殷天正抬指点了点身后左右四人:“他们追上了白兄弟与彭和尚等人,而后力竭败亡。各位尸体,我已遣人送返各门各派。” “空智大师,你瞧瞧罢,这帐算得清吗?尔等与本教,都死了够多人了!” 空智喝道:“只要贵教白坛主愿意吐露金毛狮王谢逊的下落,自然便不必造就如此多的杀孽!” 殷天正瞧了瞧空智,忽地冷笑:“小女在武当山上不是告知空闻方丈了吗?” 空智脸色涨红,语气也疾厉起来:“殷教主可知,令爱一句戏言,本寺这两年来明里暗里多了多少麻烦?!” 谁知殷天正竟点了点头:“我那女儿,我最知晓,她必是生了怒气,捉弄空闻方丈没提防的。” 铁意分明看见,空智神僧一听这话忽地怔住,气性顿时泄了大半。 他顿时醒悟,有殷天正当眾此言,少林派此番心心念念的目的,便已算是达到了。 殷素素將谢逊下落单独告知了少林空闻方丈的谣言,这就算是澄清了。 这白眉鹰王今日真是为了平事儿来的。 他不愧是成名数十年的人物,言语举止之间软硬兼施、拿捏有度。 有那八颗人头摆在案上,任谁也不会察觉到殷教主暗中向少林服了个软。 瞧空智脸色,殷天正便知他已会意,又开口道:“不过空智神僧也说得在理。白兄弟若不实实在在与各位当面把话说清,想必你们是不能善罢甘休的。” “白兄弟,请你出来罢,便与他们说清楚又何妨?” 殷天正身后有一人正要走出,旁边一个浓眉虬髯、面容刚毅的和尚忙伸手阻拦:“鹰王,如何便要出卖自家兄弟!” “令女令婿纵当眾自尽,亦不曾吐露狮王下落,你今日这么做,岂不惭於小儿辈吗?” 殷天正霍然回身:“彭和尚,凭你也配来问我?你可知这十二年间,为他谢逊的糟事,本教抗了多少腥风血雨?老夫更是连女儿女婿都搭进去了!” “我来问你,他金毛狮王在江湖上四处结仇,是私人行径,还是教中公事?” 彭和尚一时无语,却也不愿睁眼说瞎话,嘆气道:“是私人行径!” “那便是了!” 殷天正道:“既是私事,我们也不晓得他为何要四处杀人。那么他自己消失无踪,却如何要老兄弟来替他抗事儿?” 他嘿嘿冷笑道:“他金毛狮王若对殷某还存旧义,十二年前本教在王盘山开扬刀大会,便不会不与我招呼一声便悄然潜行而去,杀人夺刀!” 彭和尚终於无话可说,撒开手退了回去。 白龟寿嘆了口气,走到殷教主身前,冲正道眾人抱了抱拳:“既是教主有命,便將当年王盘山一事始末,说与各位。” 眾人等这消息早已望眼欲穿,各自屏息静音,听他说话。 白龟寿於是从头讲起,事无巨细地將那一日始末说了出来。 “那一日与会的,计有武当派张五侠、崑崙派高蒋两位剑客、神拳门门主过三拳、海沙派总舵主元广波、巨鯨帮帮主麦鯨......” 待他说到金毛狮王谢逊提著一条狼牙棒突兀现身,连毙数人,震慑全场,与闻者亦不由为其武功高强嘆服。 又听他连天鹰教的教眾也杀起来毫不手软,方才还在心里鄙夷白眉鹰王出卖旧友的人,心里也不禁转个一百八十度的大弯。 谢逊行事如此做派,天鹰教还扛了这么些年不吐露他的下落,殷天正教主真是再念旧情不过了。 白龟寿又讲道谢逊揭露海沙派、巨鯨帮恶事多为,或亲手戕害良善,或纵容下属杀伤无辜,紧接著便连杀了这几家的掌门。 眾人不免频频向这几家弟子侧目而去,只见他们皆麵皮絳紫,连连出声抗辩。 “白龟寿,你休要在此顛倒黑白,替谢逊洗刷!” 白龟寿哂道:“谢逊此人,眼中无善无恶,不信果报。他要杀人,只不过寻个说得上口的名头罢了,又有什么好洗刷的。” “那日岛上,还有其他不曾为恶的好汉,难道谢逊便放过了吗?” 他最后说到自己被酒柱打中,晕厥过去:“自此之后,在下便人事不知了。再醒来时,周遭遍地不是尸体,就是疯癲了的人,独独不见谢逊和我家小姐、姑爷。” 空智神僧问道:“如此说来,白坛主的意思是,你也並不知晓谢逊究竟身在何处?” 白龟寿道:“本教后来仔细勘察了王盘山岛,他们应是驾船出海了。十年之后,小姐、姑爷也的確是从海外归来。” “只是大海茫茫,究竟在何处,却是不得而知了。” 崑崙西华子喝道:“你只凭此含糊之言,便想搪塞了我们吗?” 白龟寿冷笑道:“若非殷教主有命,本坛主一句也不想与你们废话,爱信不信,皆由自便!” 说罢冲殷天正行了一礼,自顾自退了回去。 彭和尚长长舒了口气。原以为鹰王真要卖出狮王下落呢,看来他老人家还是念旧情的,不过含糊其辞罢了。 第68章 顶尖交手 作为在场唯一確確实实知道內情的人,铁意环顾左右,看了看眾派人士脸色。 虽说白龟寿所言的確是真的,但就这么一个模稜两可、没有结论的答案,自然而然是不能叫人满意的。 话说回来了,十多年就这么一条线索,纠缠了不知多少人命进去,难道都能这般白费了吗? 空智神僧肩负眾望,纵然少林身上的谣言已然洗脱,却也不能就这么缩头了。 他合十一礼:“殷教主,这般没个结果,恐怕不能......” 白眉鹰王却將手一竖:“此事容后再说,今日老夫既然到此,便是为了了个结果出来!” 他指向身后长案上的八颗头颅:“诸位高朋的首级,本教主亲自送来了。请问本教封坛主的头颅何在?本教属下至落英坡收尸,却独不见了他的头!” “八个换一个,尔等当不吃亏。” 眾人目光不禁看向崆峒派。 殷天正循著望去,冷眼如电,炯炯有神,射得冯远声眼角抽动,难以与他对视。 二人內功修为差距几何,立见分晓。 冯远声岂愿当眾失了顏面?他硬著头皮上前抱拳:“封寒朔首级为我崆峒派追魂门所获,殷教主既愿將这八位同道首级奉还,那本门回去之后,自当將封某的首级送回浙江。” “崆峒追魂门,好的很吶......” 殷天正鹰目一眯:“不知贵派的铁少侠,今日可在吗?老夫很想见见他。” 空智神僧立喝道:“殷教主,以你身份资歷,难道要以大欺小吗?” 殷天正冷哼一声,根本不屑回他这话。 铁意扶刀而出,正欲前迈,忽见师父肩头微动,半个身子挡在自己面前半步。 他便就此驻步执礼,不卑不亢道:“蒙殷教主相召,后进崆峒派追魂门铁意,此番有礼!” 殷天正上下將他一打量,很是讚许地点了点头:“英雄出少年,崆峒倒是得了好苗子。” “我听说你一柄单刀斩落了本教封坛主三十六路飞刀,恰有一夜风雪落飞梅之姿?” 铁意抬起头来,手攥刀柄,凝声道:“刀锋出鞘,只图摧金断玉,斫骨沥血。侥倖死中求活胜了一招,已是狼狈得不能再狼狈,哪里有风雪落梅这些噱头?” 殷天正爽朗一阵笑,指点他道:“各大派中要都是你这般直率实在的做派,很多事情怕就没那么麻烦。” 他收敛了笑容,负手问道:“年轻人,我只问你一句话,你与本教封坛主,果真是单打独斗决出的胜负吗?” 铁意朗声道:“当日乱战之中,眾目睽睽,自然是公平一战。” “好!”殷天正頷首答应。“既然如此,老夫无话可说。” “你这个年纪,老夫拉不下脸来寻你动手。只望日后本教有英才上门挑战时,崆峒派不要怯场才是!” 冯远声当即抱拳道:“江湖事江湖了,本门等著天鹰教的帖子便是!” 这番说定,殷天正大手一挥,自有教眾抱了那八个匣子上前,奉还各派。 “空智大师!” 殷天正忽然一喝,胜雪白眉竟驀地徐徐飞扬起来。 “今日之事想要收场,绝非三言两语能够打发,和尚以为然否?” 月余来连番大战,天鹰教也好、少林崑崙等大小帮派也罢,都有数十人之眾的死伤。 今天天鹰教当面摆了他们这边儿八个人的脑袋不提,白龟寿將有关谢逊的实情说开,却又只是个没有结果的结果,如何能叫人信服? 空智轻吐口气,將身上袈裟除下,束起了袖子。 “殷教主,请你划个道罢!” 殷天正两臂一抖,从袖中亮出一对鹰爪来:“听闻空智禪师精通十一项少林绝技,是空字辈中最具广博之名的武学大家。 女儿死后,老夫弃了白虹剑,更已立誓不动兵器,今日便以鹰爪功来领教和尚的绝技!” 空智听了,鬆开禪杖空手上前:“如此甚好,咱们各家此番已死伤太多,便由我二人来论个高下便是!” 两人各自是正魔两道脾气火爆刚硬的高手,话音落下也不拖沓,上前便欲动起手来。 空智双手探出,一前一后虚悬身前,竟也是一副爪形。 “殷教主,请出手!” 殷天正冷冷一笑:“若非你与当今少林方丈同辈,老夫也是拉不下脸来以大欺小的。莫要多言,进招吧!” 他年龄太长,空智禪师在其面前也只能算后学末进,此时叫人倚老卖老压了一句,竟也实在没脾气。 空智喝一声“小僧得罪”,当即再不迟疑,出手递招。 有赖方才越眾而出答了两句话,铁意如今站在眾人最前一排,视野甚为宽广,当下全心全意凝神观摩了起来。 他练武至今,生死搏杀已算是见得多了,可这般一流高手当面锣对面鼓的巔峰对决,还是头回遇见。 这等盛事,在场皆习武之人,又如何能不热切! 只见空智双爪齐出,指力透骨生风,其势刚猛无儔、凌厉狠辣,不求变化繁多,招招直指要害。 冯远声怕徒儿见识浅薄,指点道:“此乃少林绝技龙爪手,已是江湖上第一流的外功手段。” 空智禪师两爪齐出,抓胸锁肩,受阻后上下一错,变招极快。 他左手捏个穿云式腾空探爪,抓向殷天正面门,右手却陡然一沉,取个伏虎式抓扣下盘脛骨,真可谓招招致命,连环不绝。 而在这般疾风骤雨的攻势之中,殷天正的武功铁意便有些......看得出而说不出了。 只见他一双鹰爪直来直去,並无什么冗余变化,却是刚猛至极,毫无破绽。 往往看似普通至极的抓拍擒拿,却能轻易將那凶狠无匹的龙抓手招式挡下。 这位白眉鹰王的武功,实在已是臻至化境,摸到內外並济、返璞归真的境界了。 反观空智神僧,若只看他施展龙爪手,自然是高深莫测、威严大气,但出手蹬腿还算有跡可循,能令人看出招式来。 两相一比较,自然便落了下乘。 尤其那殷天正年纪虽大,精力却丝毫不逊,鹰爪擒拿手铺展开来,竟然一下比一下势大力沉。 空智禪师手中龙爪原也是刚猛一路的功夫,却居然被那鹰爪大擒拿手硬生生强压了下来。 眼见三十余招后,空智禪师逐渐落於下风,铁意心中不禁期待起来。 论龙爪手,少林空字辈原是空性禪师最为精通,而这位空智师傅则是长於一个“博”字。 他依稀记得,此人在书中是能与明教光明右使范瑶放对的顶尖高手,应当不止眼下这点成色。 既然硬桥硬马的爪功不是对手,今日想必能有机会见识到更多的少林绝技。 第69章 点到为止 只见场上,空智突出险招,双手齐出使一招“抢珠式”,拿向殷天正左右太阳穴。 这太阳穴是何等重要,在內家高手比武之际,只须触手劲力一吐,立时毙命,绝无挽救的余地。 也是空智禪师陷於劣势不能自拔,只得使出这等狠辣奇崛的招式来图扭转乾坤。 要害受袭,不可不救。白眉鹰王一提掌根,聚起劲道,大袖鼓动如帆,蒲扇般的手掌如钱塘潮头,翻浪覆来。 空智实难凭双爪接这铺天盖地的一掌,变招不及,竟直接撒手一个筋斗翻了出去。 只是他人尚在半空,头下脚上之际,忽地双手探出指头,凌空虚点,左撇右捺。 观战者只听得“嗤、嗤、嗤”数声轻响,如箭矢破空、蜂鸟穿林,眼前却並未看见任何异样。 但正当其面的白眉鹰王忽现郑重之色,五指虚抓拦在身前,双掌竟频频探出,在身外三尺內的虚空中打出噼啪脆响。 真气外放!铁意双眼陡亮。 无形指力、劈空掌,这才是真正顶尖的绝活儿! 空智大师一落地,白眉鹰王已好整以暇地掸著袖子:“摩訶指刚猛无比、无相劫指无形无跡,和尚能將这两门功夫一起使將出来,委实可称了得。” “只是你徒得广博,却失了精纯。”他话锋一转,评判道。 “龙爪手不见抱残、守缺二式的返璞归真、刚中藏柔;摩訶指也用不出『三入地狱』的精深力道。” 空智脸色已沉,“殷教主倒是对本寺绝学知之甚深吶。” 殷天正哈哈一笑:“老夫活的久些,与贵派数代武僧皆有交手,难免便有所知。” 空智心中暗道:此人年纪虽大,却依旧龙精虎猛,性命修为深不可测。 再斗下去,百招之內胜他不得,百招之外,却便要拼命了。 此番殷天正已然亲口洗脱了少林身上的谣言,而那谢逊的下落......事情已落到这般地步,想那白龟寿应无虚言。 空智心底一合计,竖掌执礼道:“阿弥陀佛,贫僧已手段尽出,却始终奈何不得。殷教主武功高绝,和尚佩服!” 铁意不由轻嘖一声,暗道可惜。 江湖盛传这位空智禪师精通十一门少林绝技,如今不过才露几手,哪里就称得上手段尽出? 空智又转口道:“只是金毛狮王到底作恶多端,事关其人,还须殷教主给个切实的承诺才是。” 殷天正今番前来便是平事儿的,有台阶自然不会不下,当即昂首喝道: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我殷天正可以项上人头担保,本教白龟寿兄弟所言句句属实,谢逊已远避海外,天鹰教不知其影踪!” 他运起內力,声音沉肃高远,使眾人咸闻之:“哪个若实在信不过的,来取我项上人头便是!” 其威风凛凛,势盖全场,竟无一人发声反驳,令人不禁在心中神往——大丈夫当如是也! 殷天正说罢,转身便走,至亭中的躺椅上將一个包裹严实的身影抱在怀中,带著人大步向北离去。 待烟尘渐远,那黑鹰展翅的大旗徐徐消失在视野中,空智大师才面眾鞠躬:“老衲功薄力弱,胜不过殷教主,委实惭愧之至。” 冯远声立捧道:“白眉鹰王武功高绝,在座除空智神僧外,几无人有能过一招的本事,神僧又何必揽过!” 空智嘆道:“胜败事小,只是恶贼谢逊的下落杳无结果,倒令人无奈。” 峨眉静慧亦皱眉附和:“我观天鹰教,的確实言无虚。谢逊一身血债,竟然就此远遁海外无从追索,实在是......” “谁说就无从追索?” 眾人猛地循声望去,说这话的正是崑崙派西华子。 “道长此言何意?若有法子,还请速速说来。” 西华子用力抱著一只匣子,阴森森道:“白龟寿不知道,普天之下不还有一个从海外回来中土的人知道详情吗?” “这......” 眾人心念一转,顿时明白过来,他说的自然便是张翠山、殷素素的亲生儿子。 只是这么多名门大派,要去为难一个十一二岁的男童,委实说不过去,是以一时无人接口。 西华子又道:“诸位,华山派此番不至,我等皆能理解是不逢其会。可武当派为何不至?自然是因为他们早与天鹰教结了亲家了!” 其实人心雪亮,皆知武当不至,盖因既与谢逊没有私仇,又不图谋武林至尊屠龙宝刀而已。 可眾人此时心念谢逊下落,又叫西华子言语一引,自然便顺著想了下去。 当下便有人说道:“不错!张真人若是果真明理,便该叫他这徒孙將谢逊下落说了出来。如此,武当才不负名门正派之义,亦可稍弥张翠山勾结魔教之过!” “正是!” “说得好!” ...... 一时应者云集,峨眉派贝锦仪却迟疑道:“可那孩子,好像为一门歹毒武功所伤,现今不知性命如何了。” 西华子冷哼道:“越是如此,越要从速!否则此子一死,谢逊岂不是真要逍遥法外了?” “空智神僧,少林以为然否?” 可惜空智神僧似乎正与崆峒派冯门主说话,未能听见他发问,並无回应。 “反正我崑崙派不会就此干休!待办妥几位师弟后事,定要亲上武当问个明白!” 说完,西华子便抱著装首级的匣子,带人打马而去。 一场纷爭自此而散。 峨眉派將去之际,铁意赶上去唤住了贝锦仪,自怀中掏出一封信笺奉上: “我家师妹有书信一封,烦请贝女侠代为转交令师侄。” 贝锦仪晓得纪家母女与这位崆峒真传素有前缘,当即接了下来:“峨眉弟子此番有赖贵派搭救,大恩感念在心。些许小事,铁少侠放心便是。” 铁意谦辞两句,復问起不悔妹妹境况来。 贝锦仪道:“铁少侠毋须掛念,纪师侄虽名义上拜在丁敏君师姐座下,实际却是由掌门师父亲自调教的。” “掌门对她甚为喜爱,时常带在身边耳提面命,倒叫我们都羡慕不已呢。” 铁意听了,心中却是一紧。 凭灭绝师太那严厉性格,整日在其驾前听训,只怕不免要辛苦些了。不过若能得峨眉真传精要,也算是一番造化。 而且,凭丁敏君对纪晓芙的嫉恨,不悔没在其人手下过活,也算是一件幸运的事情。 迴转自家门人队列中来,见冯远声正望著少林派眾人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嵩山少林在西北,庐江追魂门在南,他们至此便分手了。 “怎么了,师父。”他问道。 冯远声回头道:“我方才请教空智神僧,若是崑崙回头再呼朋伴友,要上武当寻金毛狮王的下落,少林派还会不会一同响应。” 铁意便问道:“空智神僧怎么说?” 三丰真人百岁大寿那日,少林寺可是三大神僧齐聚武当山的。 冯远声却摇头道:“他只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可我瞧著却也不像是全然否定的样子。” 铁意稍作沉吟道:“人心隔肚皮,少林心里怎么想一时不得而知,要紧的是咱们自己怎么想。倘若再来这么一出,师父,咱们去吗?” 冯远声眉头紧锁,似难决断:“若论本派与谢逊的恩怨,自然不该缺席,崆峒山的几位师兄也必定会响应的。只是......” 铁意劝道:“恩师,纵然如此,逼凌一个十二岁的少年,也实在不像话。届时各派爱惜羽毛,开口自然不会针对一个孩子,免不了是要与武当对上的。” “上一次有张翠山夫妇当眾自刎解了局面,这次难道还要將其子也逼死不成?” 真觉得武当派是泥捏的吗? 冯远声嘆道:“你说的有理,开罪武当,殊为不智。” 第70章 乱环秘典 第70章 乱环秘典 峨眉金顶,净念禪院。 从静玄大师姐那里出来之后,贝锦仪转道向西,去往俗家弟子的居所。 峨眉派的成分十分复杂,僧俗合居。 三代掌门人虽然都是方外出家之人,却並不强令座下亲传弟子出家。 贝锦仪到了门口正要进去,恰迎面走出来一位纤细美女,当下驻步执礼:“见过丁师姐。” 丁敏君轻咦一声:“贝师妹,你回来了?此番究竟差事如何?日前忽有人送来两具无头尸体,门中上下都在议论呢。” 贝锦仪眼神一黯:“静安、静和两位师姐,惨歿於魔教之手,她们的头颅......我已带回来了。 掌门闭关,我已將一应原委稟报静玄大师姐,她此时应已寻去掩月庵了。” “这......”丁敏君一时咋舌。 一下没了两位弟子,以她们家掌门师父的暴脾气,还不定要怒成什么样子呢。 贝锦仪忽又问道:”丁师姐,令徒儿可在,我这里有书信一封予她。” “她?”丁敏君诧异道:“谁会给她写信?” 她伸手摊掌:“先拿给我吧。人在掩月庵掌门处呢,指不定何时回来。” 见贝锦仪面露迟疑,她不由眉梢一挑,冷哼道:“怎么,我这个师父还不能代徒儿收封信了?” “师姐说得哪里话?自是没有这个道理的。”贝锦仪终於摇了摇头,取出信件双手奉上。 丁敏君取来一瞧:“呵,原来是当年义结金兰的好姐妹!” 她转念想到:静玄师姐揣了那么个恼人的消息去见师父,想必那小贱人也该先回来了。 於是她將原要出去办的事情拋在脑后,扯著信笺便回了住处,拆开隨意一阅,压在手边儿。 等不过两盏茶的功夫,院门果然“吱呀”一响,浅浅的脚步传进堂中。 丁敏君便扬声道:“先到我这儿来!”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一个少女旋即应声迈了进来。 十一二岁的年纪已见秀美容貌,穿著朴素,束袖攀膊,怀中抱了一口轻灵细剑。 不悔进来后也不上前,低垂著眼睫候在门边,无甚表情,一言不发。 丁敏君哼道:“装那副死相给谁看?我瞧著你就来气!” 见依旧没有回应,她从手边儿拈起信笺,在指尖摇晃:“这儿有封写给你的信,是你远在庐江崆峒追魂门的哥哥姐姐寄来问候你的。” 不悔终於抬起脸来,颇见动容之色,杏儿一般的双眼不住眨巴。 可她也看清楚了,那信笺早已启封拆开,正散在她名义上的师父掌下。 丁敏君全瞧见了她的表情,不由呵呵笑了起来。 见不悔的目光系在自己指尖拈著的信笺上,丁敏君忽一挪手,將其悬於烛焰之上,轻轻、缓缓地落了下去。 少女的眼光隨著烛光一同忽闪,又隨著灰烬一同黯淡,很快復归平静。 丁敏君却不笑了。 这样平静到毫无波澜的反应,丝毫不能令她感到有趣。亏她原本满以为自己找到了什么不错的乐子呢。 “敢问师父,您还有什么吩咐吗?” 不悔轻声询问,语气精致地像一件青花描摹的瓷器。 丁敏君撒了指尖的灰烬,站起身来:“看来这些所谓的金兰之义,在你心里也没什么分量。也是,你们才相处了几天.. ” “他们在徒儿心中的分量,自然是极重极重的。”不悔忽地截断了她。 她抬起头来,嘴角勾起嘲弄的笑容:“他们能有信来,说明他们没有忘记我。 信里写了什么我虽然没看到,但既然值得师父当面烧成灰烬不令我知晓,想必会是许多许多值得我开心的內容吧?” “知道这些,我就已经足够开心了。” 她眼中的笑意越说越盛,至话说完,已然明媚如中秋之月。 反观丁敏君,却已胸腔起伏不定,怒气盈面。 庐江沙湖,追魂门,崇圣院。 一回到门中,冯远声便將铁意单独叫来了住处。 “这便是为师从崆峒山青阳观带回来的收穫了。” 冯远声取出一个古朴的木匣,徐徐推向自家徒儿。 铁意刚上手碰到,冯远声却一掌按住在上面。 他抬头向师父投去一个探寻的眼神,却见其郑重道:“我先把话说在前头—这一门功夫已多年没人碰过,你姑且试试看,但若是不成,也不要浪费时间死磕在上头,听明白没有?” 冯远声心底已打定主意,若是不成......哪怕將这小子从追魂门让出去,也要送他去崆峒山学离合神功。 铁意笑著应道:“明白明白...您老人家也该对徒儿们有信心些,那斩仙飞刀我兄妹二人不也琢磨出来了吗?” 冯远声也笑呵呵的:“如若那般,倒是再好不过。” 他將手拿开,铁意便轻轻抽开了盖子,只见里面躺著厚厚一沓硬纸折册。 他双手小心捧起,揭开首页一瞧,轻声念道:“岭峒花架门曲筋手书乱...环.. 诀?” “不错。”冯远声抚须道:“此功法原典尚存两版,祖师亲笔所书不便带出青阳观,再便是这一册,由花架门第二代门长亲手修勘的原籍了。” “花架门。”铁意轻念道:“您说过,这是本派传承融会贯通之法的一门,早便消亡了。 “” 冯远声頷首道:“是这样。那是因为,其他几门后来再也没给他们教出,按祖制修行武功,基础扎实、通晓各术的好苗子了。” 他望著铁意,满眼都是希冀之色:“但为师觉得,你可以试试。” 铁意信心满满,已然迫不及待。 “定不叫师父失望!” 他得此诀,如色中饿鬼得仙女在怀,酒国老饕遇杜康满池,当下抱著功法闭门不出,吃喝拉撒都在自己院儿里,引得芷若妹妹放心不下,每日里总要来看他两回。 得见少林空智与白眉鹰王一战,对铁意的触动很大。 在那之前,他回想推敲与封寒朔的生死搏杀之战时,总会想著—这一刀再往前三寸会不会更妙;那一退若是化实就虚多停一瞬,会不会能多一个机会窥敌人破绽... 儘是些临敌之际,电光火石之间的机变抉择这本是他最擅长的方面。 人在一条路上走得多了,难免由身到心形成依赖,连脑子都止不住朝这个方面想。 但在见识了那当世一流的对决后,他的思路发生了一些变化所谓武功,不过是更快、更强、更有力地將人打死而已。 如果他的斩仙飞刀能像空智禪师的无形指力一般,又隱秘无声又威力绝伦,那便不需要费尽心机打出前面那么多的铺垫,只需要一刀出手想必便能取了封寒朔的咽喉。 再或者,若能有白眉鹰王那般排山倒海的气劲掌力,用刀剑也好,用拳掌也罢,抢死封寒朔应当也用不著第二下。 一数值美,才是真的美啊。 只可惜,幻想著自己有朝一日神功上身,左手伤害高右手高伤害的铁意遗憾的发现,这花架门乱环诀,好像並非一门如九阳神功一般数值无双的法门。 > 第71章 金锁顿开 其实,入门两年多的功夫练下来,铁意与年轻时的冯远声一样,对崆峒山青阳观中那几门刪减扬弃的做法,心里是存了几分认同的。 无他,只因按祖制练功学武,太繁复了。 飞龙摩云法中十二路武功,都是內外並举,练法、打法、杀法俱全。每一门拿出来都足以单开一部传承,甚至撑起一个门派。 金蝉功在足少阴肾行小周天;锁阳扣可於手少阳三焦循环;暮云掌更胜一筹,兼走足太阴脾与手阳明大肠两经。 还有白鹤功、飞鹰手、鸳鸯腿...... 飞龙门想要结业,取得通传贴,更是要將“抖缩震含惊崩撑挺竖横”十种劲道都能熟练打出。 平心而论,亲身体会下来,委实是有些......没必要。 这些花费大量时间和精力去学上身的功夫,对一个人修为境界的帮助,就像一个平面越铺越开,却始终不能耸起巍峨立体的高楼广厦。 所以,冯远声一生收下的许多內门弟子,至多主要学个三四门功夫上身来便不再拓展,转而专心致志地研究手上这几门,往深处修行探索。 唯独铁意,凭藉著过人的天资,硬生生將飞龙摩云法全数贯通。 甚至开始学兵击之术后,仍然是这个路子没变。常见的有刀枪剑戟斧鉞鉤叉棍棒,奇门的有判官笔、风火轮、鉤爪飞刀。 论杂烩,崆峒派这个练法恐怕比少林七十二绝技还要繁复。 不过说句公道话,因著他在飞龙摩云法上贯通了几乎所有的发劲法门,学起诸般兵器来,確实能很快上手。 然而,铁意仍然感到自己诸般所学,就像是一块儿又一块儿不相配套的拼图,散落在浑身各处,难以串联起来。 譬如,与人对决动手之时,倘使上一招使了锁阳扣,正运炁於手少阳三焦之中。 而下一招若想变式为白鹤功,便得先回炁于丹田气海,再行走足太阴並髮带脉。 只因,它们本来就是两套功夫。 而即使以铁意机变之稟赋,也並非將所有的功夫都练到了“念动力至”的高深境界。在激烈的搏斗中想要丝滑顺畅地变招切换,便不可避免地要分出一丝心神来。 生死搏杀何其凶险?若因分神一剎而漏了破绽,岂不是有性命之忧! 任何现象总归有它內在的根源,崆峒派祖师的法子传不下来,自然有它传不下来的道理。 人年轻时的时光精力多么宝贵,谁耐烦慢吞吞地將这么多武功悉数磨完呢? 若只好好精修其中一门,说不定早就有所成就了。 反而这也学、那也学,像是自己硬生生练出一串锁梗在身体里,颇有作茧自缚之感。 铁意练功途中,也不免这般想过。 只是索性这些武功对他都不算疑难,他也是个对各类功夫都兴趣盎然的,学了也就学了。 直到今日拿到这花架乱环诀,才终於对崆峒祖师爷的传承又多了几分深入的了解。 ——乱环诀,乱环诀,便是將那些散乱全身的“环”串接起来,解开这一把连环锁的点睛之钥! 这一日晌午,周芷若提著食盒来到铁意院中,恰逢师哥正起身打拳,见怪不怪,自顾自將东西在一边石桌上摆了。 她坐下来等铁意打完这趟,隨意看了两眼,眨巴著美目觉得不大对劲。 只见他一身玄纱单衣被肌肉撑得鼓鼓囊囊,鼓盪如波,显然是真力运行已极,聚了雄浑力道在身。 只是一只拳头自肩头推至胸前,居然要足足五、六个呼吸的功夫。 这哪里是在练拳,还不及沙湖村口的老太太走路利索呢。 再端详其招式,周芷若居然发现,自己看不懂了。 这一拳推至尽头,分明是暮云掌中的“长河落日”,怎地脚下一转,竟然旋身接了通灵爪中的“纵鹤擒龙”呢? 单论外功招式,以哥哥机变之长,只消稍微调整步法,本不难办到。 只是这两招虽同属手上功夫,却一个走手阳明大肠经,一个行手太阴肺经。 她瞧哥哥真力一以贯之,显然不曾有一刻停滯切换,却实在不知两套武功之间是怎生变化过来的了。 周芷若瞧出玄妙,便更加聚精会神地观摩起来。 只见铁意左一拳右一腿,將飞龙摩云法中十二路功夫数百样招式掰开揉碎了使將出来,真箇如羚羊掛角,无跡可寻。 这些功夫她有一小半已亲身练过,余下的一大半也至少都看过见过。 但此时此刻观铁意演武,却如观潮澜,竟想破脑袋也料不到他下一手会打什么招式。 半盏茶后,周芷若眼神一缩,忽见铁意一招推窗望月后回掌便拳,缓缓直推而出,又使出了那一招长河落日。 只是这一回拳到尽处,却屈膝矮身,后脚翘起一戳,绷如標枪,接了一招鸳鸯腿中的“风摆荷叶”。 她陡然打了个激灵,运起心算將铁意每一招变化记了下来,不出百招便即发现,哥哥真的是在隨意拆换衔接! 足足一炷香功夫后,铁意才缓缓收起架势。 只见他徐徐睁开双眼,锋唇一开,顿时吐出一道热气。 仿佛似个信號一般,铁意浑身皮肤顿时发红,毛孔一开,裊裊白汽蒸腾而起在他顶上氤氳,恍惚如一只花骨朵儿似的。 铁意瞧见芷若,顿时露出爽朗笑容,眼中满是喜色。 他脚下一动,身形摇晃,周芷若眼前一花便忽然被高高举起,转起圈儿来。 她惊呼一声便笑问道:“意哥哥吃了什么灵丹妙药,高兴成这个样子?呵呵呵...!” 铁意转够了將妹妹放下,慨然道:“三光焕照入子室,能存玄真万事毕!” “妹妹真是天赐吉兆,你一来,我今儿个便成了。” “成了?”芷若问道:“可是那乱环诀有所领悟?” 铁意却来不及细说,他坐下来打开食盒,將里头的麵饼肉汤三两下囫圇吞了乾净。拍拍肚子,却感到不过才打了个底而已。 周芷若见了,眼中异彩连连。 追魂门自然不会短了自家真传的吃食。 她给铁意送饭,一贯是按其饭量只多不少。 今日哥哥却忽然有这等表现,必是炼精化炁之道上有极大的突破。 “走,去厨房。”铁意拽起妹妹便朝外走去。 “我跟你说,这乱环诀啊,还真是藏了本派先人深沉用意在其中......为兄方才,几乎成功行尽一个大周天了!” 第72章 神功得悟 “八脉俱通精炁涌,上下隨合妙无穷。五行相推反归一,三五合气九九节......” 冯远声从字里行间抬起头来,眯著眼望向廊下轻灵如燕,翻飞跳脱的亲传弟子,侧首对自家小女徒问道: “你明白了吗?” 芷若轻轻点头,指著师父手中摊开的秘籍道:“乱环诀的意思是,依靠奇经八脉串通十二正经,將已然练习自如的小周天相互连接起来,以之成就大周天,炼出五行五臟之炁......” 听她说得头头是道,冯远声张了张嘴,硬是一句话都没接上。 不是,这乱环诀写了什么为师自然看得懂。 问题在於,它这么写了,你们就会? 我老头子怎么做不到呢?! 他话到嘴边儿咽了下去。只因他心中其实清楚,是源於那些可佩之为“环”的诸般武功,自己未能足够精熟。 罢了罢了,这又有什么好奇怪的。斩仙飞刀的传承在追魂门躺了这么些年,不也只有这俩小的琢磨出来了吗? 铁意在恩师驾前整个演练了一趟,罢了走近前来:“师父,您瞧著如何?” 冯远声问道:“果真能行大周天了?” 铁意稍作沉吟,还是缓缓摇头:“差得不多,但依徒儿行功体会,的確还缺了几道『环』。” 如今看来,也即是八门传承中,他还不曾涉猎的那些绝技了。 冯远声慨嘆道:“花架门原来真是传承著一门神功吶......” 江湖之上,能行大周天的內功,便算是足以镇压一派的顶尖传承,可称之为“神功”了。 铁意却道:“乱环诀只是一把钥匙,真正的功夫其实下在之前。想要打开这把连环锁,至少得要通贯飞龙摩云法,才能稍得关窍。” “师父,弟子有一事不明。” 冯远声轻咳两声:“你且说来?” 铁意轻声道:“花架门当年的前辈门长,必是乱环诀有成的。而飞龙摩云法,各家本就各具传承。 如此一来,就算其余各门不再向花架门输送基础扎实的弟子,花架门难道不能自己培养学徒,等根基扎实了,再传下乱环诀吗?又怎么会落得个不亡而亡,令如此妙法束之高阁的下场?” 冯远声听了此问,心中一哼,瞧了瞧铁意,又看了看芷若。 为什么?那还不简单? 自然是因为他们没有为师这么好的运气,走在道上能隨手捡著两个,学什么都快得嚇人的好徒弟了。 似他冯远声这般的材料,都能做到崆峒八大门一门之主的位子,真以为天赋异稟的好苗子遍地都是吗? 冯某大半生弃了自己的修行,传道不歇,方才天可怜见遇见你们兄妹二人吶! ——功夫再好,也得有人能练会才是! 只不过,这番道理若宣之於口,恐於两个徒儿助长傲气,於修行不利,他只得故作高深地反问: “传飞龙摩云法时,为何教完一路再教一路,却对总共有多少路功夫绝口不提呢?” 铁意应道:“师父讲过,此乃神意门修心法门,不能轻易破了知见障。” 冯远声頷首:“就是这个道理。如果一个弟子事先知道,学全了诸般法门,便可凭乱环诀成就神功,那么......很可惜,只怕他纵然佩齐了『环』,也再不能打开这把连环锁了。” 铁意回想起自己拿到乱环诀后一点点探索,一丝丝髮觉关窍,惊觉奥秘,进而水到渠成的心路歷程,不由深以为然。 此番求索、感悟的经歷独一无二,別无他处可求,若是事前便给人点破,只怕心上不免要有一大缺憾。 可是,若是事先不知道乱环诀的奥秘,又要在繁重的前置修行中消磨时间精力和心力......崆峒派的修行这般设置,只怕本也有筛选有缘之人的意思。 “徒儿明白了。” 铁意又道:“师父,既然乱环诀能串起诸多武功,最终成就一副大周天神功。那徒儿想,反其道而行之,是不是亦可为之?” “哦?”冯远声眼前一亮,“你是想——?” 周芷若接口道:“师哥是想,照著自己成就的行炁法子,倒擬出一门正经內功来。就像...就像烧泥人的时候做倒模一般。” “芷若冰雪聪明。”铁意含笑道,“若是能成,咱们追魂门也自有神功压身,门內眾位弟子武功当可更上一层楼,也不必去求他青阳观的离合神功了!” 冯远声呵呵笑道:“你自己也方才成就,此事徐徐图之,不必著急,万事以你的修行为先。” 他想了一想,又抚须道:“不过你能有此心,为师的確很是高兴。能这么为门中著想,你已该当是个合格的大师兄了。” “意哥儿,武功、名望你皆已齐备,再非三年前吴下阿蒙。我意召集眾弟子,开堂点香,正式立你为追魂门第九代掌门大师兄!” 铁意听了,也不谦虚推辞,当即撩起前摆拜了下去:“徒儿能有今日,全赖师父耳提面命,悉心栽培。从今往后,当尽心竭力练功习武、强壮门楣!” 大话说完,他又抬起头来,笑著问道:“恩师,您还没那么快撂挑子吧?” 冯远声笑骂他一句,说道:“这就想做门长?你也太心急了些!” 玩笑开罢,他扶起徒儿,抚著铁意肩膀谆谆道:“堂堂天鹰教的坛主,你以为就白让你杀了? 如今神功既成,你便静下心来好好练功。俗事风雨,为师还能再为你再担待几年。” 说到这里,冯远声又伸出另一只手摸了摸芷若的小脑袋:“等你能独当一面,芷若丫头也该长大了。届时我门下一双英才,当如双璧並立於江湖武林之中,为师才可安享晚年。” 铁意与妹妹对视一眼,笑道:“那我们师兄妹更要勤勉奋进,好叫您能早日颐养天年。” “哈哈好,为师等那一天早些来!” ...... 离了师父的崇圣苑,铁意逕自迴转自己房中。今日练功已极,该叫身子骨稍作休息,张弛有度,便只在榻上做些静功修行。 打坐至晚间,忽又有客来访。 “李师弟何来?请进来说话。” 铁意见了来人,打著招呼侧身相请。 来人是个身材匀称的壮年男人,却在门外拱手道:“叨扰真传师兄,我只在廊下说几句话便是。” 此人大名叫作李华甫,原是冯远声座下內门弟子之一,此前被特意唤来陪师父去崆峒山一行的,便有他一个。 铁意便道:“李师弟一路服侍恩师,劳苦功高。既来我这里,我又岂能不以礼相待。” 李华甫坚辞道:“本是来请罪,如何还敢当真传礼遇。” 铁意不解地询问:“请罪?师弟此言何意?” 李华甫便道:“方才去恩师那里辞行,才听他老人家说起,將要召集同门,当眾宣布师兄为下代掌门大师兄。” “只是师弟家乡来信,不得不先走一步,恐將缺席本门盛典,故来请罪。” 铁意上前相扶:“我当是什么呢?这等小事,哪里就值当罪不罪的。所谓盛典,不过是同门藉机聚上一聚,李师弟老家既有急事,自然是更重要些。” 他如今已有了几分掌门大师兄的自觉,便添口说道:“本门一贯鬆散,只以传道授业为任,不拘束门下弟子做事。但师弟若碰上什么难处,亦可与眾位同门说道说道。” 李华甫正色道:“师弟此去,为的,是抗元!” “我有一至交好友,为起事筹谋已久,此番唤我回去,正是要共襄盛举。铁师兄,我一人做事一人当,不会给门中惹麻烦的。” 铁意却道:“何必如此外道?天下大事,门中力有不逮,我不敢胡乱许诺。可若有朝一日,到了保存自家与妻、子身家性命的时候,莫忘了你我都是崆峒派弟子!” 李华甫一时感动之至,他稍作踌躇,低声道:“铁师兄,有些话......我也不知当讲不当讲。” “师父此番崆峒之行,在我等弟子眼中,可谓是低声下气之极了......” 铁意一听,心上顿时一揪。 只听李华甫道:“青阳观中除了飞天门胡门主,其余四老皆在。师父欲以本门秘藏的夺命门镇派杀剑原本,交换离合神功,却受了那四人好一番挤兑,始终不肯。 最后才拿了那次一等数十年没人学过的乱环诀出来。师父...师父也还是换了。” 他恳切道:“我看在眼中,心里实在愤懣,只恨本事低微,不能为恩师出气张目!” “师父原是不叫我们將这些说出去的,但我想铁师兄既然已是板上钉钉的下代门长,那么......” “我知道了!” 铁意握住李华甫臂膀:“多谢李师弟告知。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此事无论如何,是非要著落我身上不可的。青阳观......自有奉还之时!” 李华甫长揖至地:“师弟这一去,恐生死难料,便拜託掌门大师兄了!” 铁意轻嘆道:“元廷气数將尽,既知凶险,李师弟何不再等一等。” 李华甫却道:“秉生天地,何敢退却?今日我等一等,明日別人也自可等上一等。都等一等,而无人起事,元廷的气数,便果真將尽了吗?” 说罢,他再行告別,连夜便离去了。 铁意一路相送过半个沙湖,目送其人背影消逝於夜色之中。 他有感李华甫一腔热血,心下自省,自己虽於武功一道小有天分,却也不能小覷了天下英雄。 第73章 同门大会(求追读) 夏末秋凉,正在稻麦褪青泛黄的时节,田间地头的农家们这几日忽然发觉,阡陌之间往来车马不绝,尽往沙湖畔而去。 青瓦白墙的“崆峒派”匾额之下,近几日侧门便没关过,更有弟子始终候在门子里接待。 “父亲,您来了。” 罗逸舟方才下马进门,自家儿子便迎了上来。罗素嶸在门中学艺,上次回家还是年节时候。 “为父的师兄弟们可都来了?” 罗素嶸点头道:“门主座下六位內门弟子,除李华甫师叔今次缺席外,其余几位都已经到了。” 罗逸舟隨著儿子朝里走去,感嘆道:“本门一向鬆散,师父的心思全在传道授业之上。以往各家也就是年节前遣人来门中敬一份礼物,这般热闹齐全的场景,已经多年不曾见了。” “谁说不是呢。”罗素嶸附和道:“不光是內门的几位叔伯。门主这次帖子下得齐全,连外门诸弟子都通知到了。” “这几日庄子里可谓是男女老少齐聚一堂,热闹得紧呢。” 说话间,父子二人一同来到了一间大院儿前,里头说话声嗡嗡隆隆,来来回回逃不脱“掌门大师兄”几个字。 二人迈了进去,只见男男女女坐了七八张大圆桌,几十號人唱戏一般地沸反盈天。 他们形貌各异,衣著各色,看起来平平无奇。 实际上,淮赣江湖的车船店脚、马帮盐栈、鏢局商號等各行產业,背后都免不了有这些人的身影。 他们之中单拎出一个来,或许在江湖上没有多么显赫的名声、多么通天的手腕儿。 可这些人一齐聚在一张烫金的门匾之下,便足以撑起崆峒派追魂门的名號了。 “三年前老子就看著这一天嘍!” 一个丑脸矮个儿的汉子嗑著瓜子大声吆喝著。 “那么多年咱头顶就那几位师兄,忽地多了个小真传出来,还能是什么意思?” “呸!”对面儿一个豪爽大姐一口酒喷了出来。 “阎老四儿,你既然这么有眼光,怎么不见你早点来给咱们的真传小师兄送礼?” 那丑汉叫屈道:“还不是门主师父他老人家金屋藏娇似的將人藏在门里,硬是谁都没让来见!” “不然的话,凭我阎老四这一条长舌舔脚的功夫,还能跟你们一块儿在这儿坐等?我早就进归真堂里给掌门大师兄垫脚添茶了!” “咦~阎老四儿你忒也噁心,掌门大师兄若是听见,才不会用你这等諂媚之辈。” 笑闹之中忽地传来一声冷哼:“怕只怕这位真传年轻气盛,心性不定,最是喜欢有人吹著捧著哩。” 阎老四儿眉头一皱,扭头看去,即刻不阴不阳地开口:“啊——原来是薛家的马前卒来了。” “怎么,你攀附的主子接掌不了追魂门,你就...急了?” 那人面色一涨:“阎老四,我跟你就事论事,你少扯些有的没的。” “这位掌门大师兄,可是据说才十六七岁!” 年龄的確是一个怎么都绕不开的坎儿。 在铁意横空出世之前,冯远声座下共五男一女,六位內门弟子。 十几年来,他们六人谁都没有更进一步,取得真传之位,获得承接追魂门统续的机会。 门中弟子待上几年的,其实都清楚本门与崆峒山之间的分歧。 更晓得冯老门主这么多年来,一心想找个武功上天才横溢的徒弟传下道统,其实对自己座下六个內门弟子都不甚满意。 可冯门主这不是一直没找著吗? 既然六个都不满意,也就意味著这六位都有机会不是? 於是各外门弟子便照著地域乡梓之流,同年同窗之谊,各自来回攀附,多年来也形成了一个个相对稳定的小圈子。 大家在一起互通有无,商量生意,碰到过不去的坎儿了,吆喝起来一道去平。 如此互惠互利之下,感情自然逐渐深厚,心里也不免就希望跟自家亲厚的那位师兄,將来能做了这一门之主。 这倒也是人之常情。 反正冯老门主年事已高,將来定是要寻个传人託付门楣的,总逃不脱这六个人之中。 ——可是如今不同了。 自从两年多前老门主突然收下一个亲传弟子,眼下的格局便不同了。 天降流星,这个唯一的亲传剎那间压了所有人一头。 可问题是,就算掌门已经悉心调教了两年,这位也不过才將將十六岁而已。 老话讲嘴上无毛办事不牢,让这么一位生瓜蛋子般的大师兄,压在这些大多而立、不惑之年朝上走的老弟子头上...... 冯门主面前,自然是无人能有二话,但是私底下可就难说了。毕竟他老人家如今已能算是年事渐高。 其实,也不是说大伙就黑了心生出忤逆之意来。 而是大家都在追魂门这块招牌下討生活,確实担心万一扛旗子的人不够牢靠、撑不起门面,届时砸了名声,眾人都会失去倚靠。 掌门大师兄年纪稚嫩,究竟有没有主持大局的能力,的確是令人心生疑虑。 “十六岁?”阎老四冷哼一声,反唇相詰,“十六岁又怎么了?须知人跟人的差距,或许比人跟狗之间还大,可別拿你自己去类比咱们掌门大师兄!” “人家十六岁能斩了天鹰教神蛇坛主,江三郎,你如今怕不止三十六了吧?敢在封寒朔的飞刀面前冒个头吗!” 江三郎却道:“一场好几十人的乱战之中,谁知究竟是不是......” “住口!” 隔壁桌忽有一人拍案而起:“姓江的,你要是吃多了黄汤捋不直舌头,左某现在就来给你醒醒酒!” 那汉子虎鬚络腮,竖如钢针,见江三郎哑火,环顾左右说道:“铁师兄刀光如雪,落尽飞梅,阵斩天鹰教封寒朔,给我家总瓢把子报了仇。 谁要是在此事上有什么別有用心的说法,损了大师兄威名,我巢湖冰河寨,可是头一个不答应!” 靠近大堂那桌又站起个人来,抱拳温和道:“不错,我鄱阳帮上下尽可证实此事。那日铁真传单枪匹马斩了封寒朔,便是白眉鹰王也说不出二话来的。” 眾人看去,认出说话之人正是鄱阳帮大头领刘霄汉。 鄱阳帮有一位第八代的帮主,向来是各家势力中独树一帜的存在。眾人又早就听说,这位铁真传正是出身鄱阳。 这般看来,掌门大师兄年纪虽轻,却也不是毫无根基。 “咦,是罗师兄来了!” 罗逸舟迈进院儿里,立时有不少人將他认出,簇拥起来招呼著。 他一一应了,又气度温和道:“如今门中,大伙对掌门大师兄心有疑虑,不过人之常情而已。 说一千道一万,这里的各位不过是未曾见过铁师兄罢了。对一个完全陌生的人,自然很难提得起什么同门之情。 只不过我还是提醒诸位同门,有些话,还是不要急著宣之於口的为好。 待见过了真传师兄,汝等便知,门主为何这么有底气地广撒名帖,邀眾人前来观礼了。” 阎老四腆著脸凑上前来:“早听说真传师兄去过英山堡,罗师兄,您就先跟我们讲讲唄!” 罗逸舟挑了挑眉头,不知想起了什么,脸色变得有些怪异:“这位铁师兄吶......很喜欢打架。” 啊? 这算什么描述?眾人心里,霎时勾勒出一个豹头环眼血盆口,提枪跃马手脚长的彪形大汉的形象来。 正待追问,门口忽然传来一道清秀温柔的嗓音:“罗师弟也到了。” 罗逸舟扭头回望,即行礼道:“祝师姐。”数十人亦隨之见礼,口称师姐。 这位二师姐素在门主身侧,常有代师授艺之实,此间不少人都曾由其手把手传过功夫,不敢不敬。 祝瑛今日心情甚佳,还礼道:“好多熟面孔,都有年许不曾见了,今日竟来得这般齐整。” 罗逸舟领衔道:“本门策定掌门大师兄,是何等大事,我等弟子岂敢不上心?” “是啊是啊,我等马匹都累死了两头呢!”不少人附和道。 祝瑛掩口轻笑:“只盼你们功夫都有长进,否则只这几句拍马屁的话,怕是难在恩师面前得个好脸儿。” “行了,劳诸位同门久等,请移步归真堂吧。” “是......” 祝瑛与罗逸舟一道,引著数十名外门弟子一路去往归真堂,按齿序在堂前列队。 “薛师弟,席师弟,钟离师弟,有年不见,诸位可好?” 等在此处的三人一齐还礼:“罗师兄,久违了。” 如此,除老五李华甫回了家乡泰州外。冯远声座下二徒祝瑛、三徒罗逸舟、四徒薛恆志、六徒席晏秋、老么钟离昊已齐齐在此。 更別提堂前廊下,尚有数十外门弟子整齐列著呢。 往日静謐安寧的祠堂忽地这般密压压站满了人群,铁意出门一抬眼,禁不住愣了一愣。 “精神点儿,別丟份儿。”耳畔忽地传来师父的低语。 冯远声眯眼望著院里,嘴唇轻轻开合:“这么多双眼睛,可都是来盯著你的。你在上面露一点儿怯,底下的人心就会千百倍地浮动。 一个门派,真数起来人多地广。可说穿了,也不过就是一张面子的大小罢了。” 铁意笑了笑,也不答话,落后半步隨师父迈了出去。 第74章 可还当得? “参见门主——!” “老头子劳动你们的驾,都辛苦了,请起吧!” 冯远声负手挺胸,抖落出一副铁意平日里难得一见的威风来。 面向齐齐躬身行礼的眾弟子,摆出了身为一门之主的架势,冯远声心里一时竟有些恍惚。 这才对嘛——整日里被那两个小的震惊来讶异去,好似自己真是什么行將朽木、萧索过时,该颐养天年的老头子了。 “难得人齐,先朝祖师敬香吧!” 其时正堂八扇大门全数洞开,屋里屋外数十盏羊角琉璃灯尽皆点亮,广成子仙人的巨幅画像在院中远望亦清晰可见。 有年轻弟子將点燃了的信香依次派发下去,一时间近百炷大香呛起火星,腾起烟雾氤氤氳氳,弥散在归真堂上空。 如此香火之盛,足可见追魂门数十年来传道有方。 大伙拜过三拜,总忍不住伸长脖子向门主身边探望而去。 只见那一道挺拔清瘦的身影仅落门主半步,尚排在二师姐祝瑛之前。 瞧他举止文雅,神情温和,除了眉眼生得锋利些,却半点不似方才罗师兄所言。 如此模样,换身文士打扮,说是个上京赶考的举子都有人信,如何称得上什么“很喜欢打架”呢? ——实在是单薄了些。 许多人心中不禁这样想著。 礼过三拜,冯远声起身面向眾门人:“此番下帖请大家来,乃是有一件关乎门派根基的要紧事,要请门中见证。” 眾弟子心中早已有数,原以为门主会直入主题,却见他老人家大手一挥,立有年轻弟子鱼贯而入,搬来十个木人墩在堂前,环成一圈。 冯远声拾级而下,朗声道:“我冯远声这辈子,一大半的时间都在教徒弟。追魂门交在我手上之后,教过的弟子没有一百个,也得有八十个了。” 弟子中立时有人扬声道:“师父授业之恩,我等铭感五內,无以为报!” “正是正是......” “你们却不必急著谢我!” 冯远声抬手压下附和,接著沉声道:“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只消你们中能出一个人將飞龙摩云法从头到尾全数贯通,为师我便要回过头来谢谢你们了。” 他这话说完,目光环视全场,看到哪里,哪里就低下一片头去。 “你们师祖好歹有我这个勉强能成的半吊子,可你们瞧瞧我——我百年之后,该把这个位子託付给谁,才能將本派神功传承下去?” “难道要后来之人,都只能对著秘籍图谱,自己摸索吗?” 这话问出,院里鸦雀无声,眾弟子不禁在心中念道:师父啊,您说这话,究竟是掏谁心窝子呢? 祝瑛一掸衣摆,率先跪了下来:“弟子鲁钝,不堪造就,羞愧难当,请恩师恕罪!” 罗逸舟紧跟著行礼拜道:“恩师尚春秋鼎盛,何愁没有后来之人?请勿復此哀念!” 有此二人带头,眾弟子闻弦歌而知雅意,如一个浪头起伏,齐刷刷拜了下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请师父勿復此哀念——!” “勿復此念?”冯远声拿起腔调,“倒也好说,你们中可有谁刻苦练功,近来有所成就的吗?莫要藏著掖著,在门人面前显露一手,好叫为师去玄空门提名几副通传贴,也涨涨我追魂门的脸面!” 院中一时无人响应,冯远声只得连嘆不已。 钟离昊见火候已足,一抱拳扬声道:“恩师,我等虽不成器,真传铁师兄却是截然不同的,何不请他当眾一试?区区飞龙门通传贴,想必不在话下!” 冯远声却道:“铁意虽为我亲传弟子,入门却不过刚满两年,你们这里哪一个不比他练功日久?” 罗逸舟復请道:“正所谓有志不在年高,铁师兄入门虽晚,却两年便通贯飞龙摩云大法诸般绝学,胜过我们这些酒囊饭袋不知多少,师父又何必强压?” 嗯? 院中不少人顿时抬起头来。 英山堡罗逸舟原是內门弟子中了不起的一座山头,他竟然这般甘愿给一个年轻人做垫脚石吗? 而且......两年通贯飞龙摩云大法? 在座都是正经学了崆峒派武艺的人,虽然大家习得多少各不相同,却都知道练那么多武功的疑难之处。否则,为何冯远声座下一个亲传都没出呢? 这......就算是唬人,也有些吹得太过了吧。 其实,大家都是江湖中摸爬滚打了多年的老油条,先前这番欲扬先抑故意造势的节目,又怎么会瞧不出来。 只不过,调子起得这般高,要是最后亮相的人物没压住......那可就得砸了脸了。 是,江湖盛传,这位铁意师兄一出道就杀败了天鹰教神蛇坛主。 可正如罗逸舟之前所言,大家对他实在是太陌生。 在没有一点铺垫和前言的情况下,骤然听说一个岁的少年胜过了江湖上成名已久的高手,心里自然首先是要打两个问號的。 铁意也没想到,罗逸舟会这般给面子。 以其年龄和英山堡堡主的地位,自称酒囊饭袋,实在是太过了一些。 他不由出声道:“罗师弟太过妄自菲薄了,我的追魂刀还得了你不少指点呢。” 不等罗逸舟再说话,铁意主动朗声请道:“弟子狂妄,向师父代为提请飞龙门通传帖!” 他先前是真不清楚,师父会整这么一齣戏码来。 也没见祝师妹他们排演对词儿啊,罗师弟更是刚刚才到。 这帮老江湖,真是...... 不过以铁意心中之见,有什么成色,大大方方摆出来便是,若是成色足够,自然能镇住场子,何必做这些玄虚。 冯远声见徒儿眼神,知其所想,便道:“既然如此,你且演练一番便是。今日堂下人才济济,不乏武艺精湛之辈,你但有任意一门功夫不能叫他们信服,通传贴便再也休提。” 铁意应一声是,起身一抱拳便走向阶下那一圈木人桩中,冯远声请诸弟子门子起身,聚拢而观。 这才是要见真章了! 听门主將话说得那么满,什么“再也休提”的,是半点退路没留下,显然对这位真传弟子信心倍至。 眾门人便不免好奇,都聚精会神地將目光投来。 这位铁师兄,难道真的在区区两年內通贯了飞龙摩云法吗? 只见那少年长身玉立,虽受万千注视,却如清风拂面,不紧不慢地在木人桩环绕之中徐徐开架。 “起手这是金蝉玉襠功。”这门功夫流传甚广,立时有人认了出来。 只见他浑身不动,只双膝微弯,两胯分开,脚跟在地上一懟,整个人便如被大地主动拋出去一般横移数尺,手掌顿时將木人脸上的沙袋摁实在了。 “嘭!” 一声闷响剎起剎落,眾人眼前一花,铁意已復归原位。 再瞧那沙袋,已然彻底爆开成一团乱麻,十斤重的沙子在地上散落成堆。 “好!好乾脆的震劲!” 刘宗霖见这一幕,在冯远声身边嘆气摇头,惹得门主师兄实在忍不住,问道:“刘师弟,这可是你教的金蝉功,你瞧著如何?不给你丟人吧?” 刘宗霖没好气斜他一眼:“师兄,堂堂门主......这可是我给你找来的徒弟!” 他二人份属同辈,感情不同寻常,打起諢来旁人是插不上嘴的。 说话之间,铁意的动作半点没停,將飞龙摩云大法中的武功一门门使將出来。 “锁阳扣!” “暮云掌!” “飞鹰渡九霄!” “玉枼通天掌!” ...... 堂中惊呼声此起彼伏,一眾外门弟子已被震惊得无以復加。 不惟他们,內门弟子席晏秋一面目不转睛看著,一面口中念念有词。 待见著铁意忽然纵身而起,双手张开如翼,生生在空中悬停一息之久,他不由停了嘴唇,苦笑嘆道: “我功行不輟近二十载,全力一挺这『鹤冲天』,也不过將將悬停一息而已,这......这真是。” 祝瑛听了,轻声道:“席师弟,你於此瓶颈,並非领悟不透,只不过是受了內力之限而已。只要內功修为得以进益,自可更上一层楼去。” 席晏秋眼角一抽:“师姐所言固是正理,只是內功修为至此如撞南墙,又岂是师弟我想进一步便能进一步的?真不知铁真...铁师兄是如何修炼的,怎么这般年纪,便有如此深湛的修为。” 罗逸舟拈鬚摇头:“人与人之间,不可一概而论。” “抖、缩、震、含、惊、崩、撑、挺、竖、横......” 席晏秋分了心,老四薛恆志却还始终专心看著。 “齐了,真的齐了,十种劲力,全都是內外贯通!” 他执扇向罗逸舟一抱拳:“怪不得罗师兄如此力挺真传。听闻他早先曾去英山堡做客,想来师兄是早就见识了的,却如何一直瞒著我等?” 罗逸舟高深笑道:“我先前说了,你们就信吗?还是眼见为实吧。” 其实他心中暗自腹誹:一年前见时,却也还没有这么行云流水。 眼见铁意將十二重套路正经打完,院中呼声停歇,復静得落针可闻。 在场诸位弟子,不拘內门外门,本就早绝了通贯飞龙摩云法的念头,向他们揭露法中总共十二路功夫的知见障,倒也无甚要紧。 钟离昊冲冯远声抱拳道:“恭喜恩师,本门中终於出了一个能通贯大法的绝顶人物!” 冯远声却轻轻一笑,不慌不忙地一扬下巴:“急什么,再看看。” 眾门人不解其意,十二路都打完了,还瞧什么? 依言望去,只见眾目睽睽之下,铁意长换口气,忽地玄衣鼓盪,运起澎湃真力。 怎地还要再打一遍? 正疑惑间,却见铁意脚下连踏,拳掌齐出,如一只鷂子在场中翻飞起来。 他信手挥洒,任意施为,一个转身便能撂出一记眾人练过见过的熟悉招式,可是上上下下隨意衔接,竟然將十二路功法中的打法杀法拆解揉碎了一齐使將出来。 “这个...这个是落花流水?” “这招子胥过关,绝对是子胥过关!” “不可能,通天掌里的子胥过关怎么接鸳鸯腿的三环套月?!这分明是通灵爪中的白虎跃涧!” “你放屁!” ...... 人群叫破招式的呼喊此起彼伏,很快便有人异口同时,喊出了不一样名字,顿时吵嚷起来。 几个內门弟子则屏息凝神,目不转睛。他们天分修为都要高出一截,此时此刻能看懂的东西也多一些。 只是纵將全数心神沉浸其中,亦如雾里看花,不真不切。分明是自己会的玩意儿,却无论如何不能领悟其中奥妙,真是令人抓耳挠腮,难受不已。 铁意演过百招,姿態自如已极,分明还是飞龙摩云法的诸般风采架势,可眾多外门弟子已然无法分明地叫出招式了。 只觉得他每有动作,拳掌指爪间儘是本门招式,似乎一个起落间竟有数不清的招式一齐使出,可又分明只出了一招,实在令人感到匪夷所思。 片刻之后,铁意在半空中使出一招腿法,瞬息之间腿影散如花落,而后忽然收功定气,如白鹤驾云,单腿点在一座木人桩顶尖上。 单这一下由极动至极静的剧烈转变,便足见其对全身肌肉、內力的控制已妙至毫巔,可谓是纯粹的炫技之举。 只见他立於锥尖之地,瞧来身如鸿毛,却偏偏稳稳噹噹,好整以暇地將背负身后的双手拿了起来,略一抱拳: “铁意献丑了。诸位同门皆是武艺精湛之辈,不知在各位眼中,我可还当得门主提请一道通传帖吗?” 第75章 釜底抽薪 满堂弟子尚如痴如醉,惊闻此问,一时竟无人答话。 “好了。”冯远声出声挥手,铁意便笑了笑翻身落地。 门主走上前来:“原本照本派的规矩,考校弟子有没有资格提名通传帖,是不在眾人面前显摆的。省得后进者破了知见,反而不利於修炼。” “只是我今日有意破戒,乃是要给尔等大道无望之辈存一个念想。看看本派传承真正通贯诸法,是何等风流模样!” “不过此事不可为成例,你们可都记下了。” 崆峒太久没有出过铁意这般通贯诸法的天才人物,身为门主,他怕一代弟子连见都没见过,给后人连个憧憬仰慕之心都传不下去。 久而久之,法子可不就断了吗? 还好有这好徒弟在。 他环顾四周,声如大吕:“追魂门下弟子铁意,通贯飞龙摩云法,擬提请玄空门签定通传帖,谁可有异议吗?” 异议?眾人低眉顺眼,连连摇头。 谁有异议,也去將飞龙法揉碎了打上一趟便是! 冯远声开怀笑了,“久不逢如此盛事,当再敬告祖师先人知晓。” 语罢唤童子前来,点了三炷数尺长的大香,恭敬拜过,插入香炉之中。 青烟裊裊而上,縈縈绕在上首诸多牌位周围,冯远声的目光也縈绕了上去,心中想道: 列位祖师门主哦,凭弟子这徒儿,將来想必是够资格与你们摆在一处嘍。 而后他侧身让开,又亲自点了三炷大香,“铁意,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地集中於铁意身上。 只见他当即上前撩起衣摆,在香案前的蒲团上跪了。 冯远声即执香开口,肃穆的声音在內力的加持下迴荡於內外: “诸祖师前辈在上,眾弟子在侧见证,追魂门八代门主冯远声自今日起,託付第九代弟子铁意,为本门掌门大师兄!” “叩首!” 铁意谨遵师命,叩首三道,起身后又向师父、刘师叔深深一拜。 冯远声眼中满是欣慰,將三炷大香交在铁意手中。 “门下与大师兄见礼!” 铁意正执高香转过身去,面向大堂內外近百名內外门弟子,只见他们齐齐抱拳躬身—— “参见掌门大师兄!” 一时声震屋瓦,扬空而去,直如浪头掀动归真堂上空裊裊青烟。 待铁意与眾人相对还礼,冯远声又道:“九代掌门大师兄领衔敬香。” 铁意轻呼口气,前迈一步位据中央,举香朝上敬礼。 將高香插进香炉的瞬间,铁意恍惚觉得双肩一沉。 抬起目光一扫,广成子画像之下,是祖师木灵子独据一行,其下分列八纵,各是八门中歷代头面人物。 追魂门歷来如此供奉,以示八脉归一之心长延不绝。 此时此刻,仿佛漫天有丛丛目光投射下来,与他双眼交匯。 这便是宏大仪式能带来的力量。歷代先人在上首肯,诸多门人在侧见证,今日之后,崆峒追魂门的道统已然在他肩头落定。 行罢诸般礼节,铁意再朝恩师一拜,这一下便纯是由衷之举了。 冯远声欣慰一笑,虚扶起弟子,望著诸多先人牌位,一时间百感交集。 在过去很多年的时光里,他除了年节,是很少主动来到这归真的堂的。 並非不孝,而是...惭愧。 惭愧於后继无人,恐怕追魂门会断在自己手中。 每念及此,真是无顏给先人上香。 然而,近两年来不同了。 他冯某人萧索的心情如枯木逢春、铁树开花,閒著没事就来跨一跨归真堂的门槛。 及至今日,已然到了可以坦而盪之地在眾多牌位里,给自己预挑一个位置的地步了。 这一切,都有赖於眼前的少年人吶...... “恩师,弟子思虑良久,今有一请。”铁意礼道。 冯远声笑意不减:“你为掌门大师兄,该当有所思虑,且说来罢。” 铁意即道:“本门以传道授业为要义,然门中多年不增立亲传,门中学艺的记名弟子,只由內门弟子指点率领。长此以往,恐不利於蓬勃茂盛之风。” 冯远声道:“所言有理,你以为该当如何?” 几个內门弟子如何听不出话外之意,顿时都颇为激动地看了过来。 铁意便抱拳道:“祝瑛师妹多年来侍奉恩师左右,门中大小事务悉数包揽,经营有序,內外无不敬重。弟子提请,当立为亲传,以示褒扬!” 冯远声即刻点头:“此言有理,祝瑛,且来拜祖师吧。” 眾人顿时醒悟过来。掌门大师兄的位子一定,门主已有传人,便再不须压著后面的大伙了。 当此之时,各位终有机会更进一步。只不过如今看来,究竟谁能再进一步,恐怕是要看亲传大师兄的提名了。 待祝瑛全了礼节,铁意又道:“刘宗霖师叔,向来心系门派。门中之事,鄱阳帮无不积极响应,钱財人力,贯不吝嗇。请恩师代师祖为之,晋为亲传!” 冯远声看向师弟,见他面露讶色,眼睛连眨不停,不由笑道:“此言有理,刘师弟,你我一同稟报恩师吧!” 刘宗霖顿时大喜,很是激动地在祠堂里跪了下来。 眾人惊诧,掌门大师兄竟连师祖爷的主都做了?! 不过转念一想,早听说这位原就出身鄱阳帮,再加上刘帮主与门主本就感情甚篤,有此一节,也不足为奇。 此节过后,铁意再道:“罗逸舟师弟品行端方,於庐州武林素有名声,又最得恩师刀法真义,请擢为真传。” 罗逸舟前后始终力挺铁意接过掌门大师兄之位,这便是投桃报李了。 冯远声自无不允,再受三徒弟数拜。 薛恆志、席晏秋不禁对视一眼。他们与这位大师兄並无前缘,此番怕是轮不著了。 铁意最后请道:“兹有记名弟子周芷若,天资聪颖、品行端方,隨祝瑛师妹修行以来勤勉有加,请师父收录真传。” 这可又是一位没太听说过的人物了,眾人一看越眾而出者,竟是位才十二三岁模样的少女。 不过有铁意这个例子珠玉在前,又见冯远声乐乐呵呵地受拜吃茶,也无人敢於轻视。 一通变动下来,门中忽然发觉,祝师姐、刘帮主、罗堡主......掌门大师兄虽看著像是横空出世,却已然立下了好深厚的根基。 芷若敬茶拜师的功夫,铁意迈步而出,对外间眾人朗声道: “眾位同门,当今元廷统治无方,以致世道崩乱,治安败坏。又有邪魔外道行事肆意,屡惹仇怨,动輒杀人满门。各位的生意想必都不好做。” “当此非常之时,求人不如求己,手上拿稳刀把子,才能在这乱世中睡个安稳觉。” “是以......” “內门弟子可擢为真传,外门弟子中资质优异的,自然也该选拔出挑之人,传授高深武学......” 铁意的声音云淡风轻,可眾弟子听在耳中,心里却不由巨震,目光热切地聚焦在了大师兄身上。 这些外门弟子,当年入门之后,大都练上一两门武功便被判作天赋平平。於是门中便不再费心教导,任其自去。 毕竟,追魂门的用意始终在於选拔出掐尖儿的天才来。 而现在大师兄忽然告诉他们,此生竟然还有得传更多高深武学的机会! 有那心思活泛的,心里已经在思忖著如何去攀附掌门大师兄的山头了。 谁反对大师兄,就是跟咱们外门弟子过意不去! 亲口打开了这个上升通道,铁意几乎是瞬间便拿到了所有外门弟子的七寸。 见下头有沸腾之兆,铁意忙压双手:“我与眾位同门不甚熟稔,箇中细节也尚需仔细思索。究竟谁该得晋升,晋升之后得传什么功夫,也不是一时半会都能釐清的。” “本门相会一趟也不容易,如若不弃,请诸位师弟妹在门中多留两日如何?咱们也好认识认识。” 眾人齐应道:“谨遵大师兄號令!” 掌门大师兄要给大家传功夫! 他心里有咱们,咱们就必定拥护他! 铁意高据其上,眼见眾人的神情从半个时辰之前的陌生、质疑,到如今的尊敬、服帖,终於体会了一把什么叫做大权在握。 手捏人事大权,点谁一下谁上岸,真真是威风八面。 这一招釜底抽薪並不高明,只是冯远声师父先前並不重视发展门派,才让他有这个台阶可以施展。 从前的追魂门太鬆散了,铁意心想。在如此乱世中想要有所作为,凭一己之力是万万不能的。 君不见张无忌纵强悍至天下第一,也还要被朱元璋提十万兵马逼宫辞位吗? 武功要练,门派也不能不发展! “大师兄此议甚妙!” 钟离昊上前拱手:“师弟曾在门中教导记名弟子,对眾位同门的情况很是熟悉,愿为师兄分忧。” 薛、席二人也很快反应过来,大伙齐齐上一个台阶,他们这原本只有六人的內门弟子,可就不值钱了。 席晏秋立道:“钟离师弟年纪毕竟小些,许多早就出去闯荡的弟子或许也不甚了解,师弟我亦可稍作辅助。” 薛恆志道:“我等皆有上进之心,还请掌门大师兄不吝赐教。” 铁意含笑回首:“门中上下诸事繁多,又岂是零星几个人能件件亲力亲为的?自然少不了劳动各位师弟之处。” 三人闻言皆有喜色。大师兄这般表態,自然不是要將他们拋在一旁的意思。 “不过,事分轻重缓急,总要一件一件做。当下最要紧的......” 听铁意这么说,钟离昊当即表態:“最要紧的是什么事?请师兄吩咐!” 只见铁意轻轻一笑,双眼放光,兴致盎然:“既然要评谁该更进一步,我又大都不太熟悉。那我想......是不是可以用个最便捷的路子,来跟大傢伙认识认识?” 呃—— 钟离昊的心头,顿时闪过了许多不堪回首的过往。 当年他离了门中回乡探亲去,可真不是因为想家啊。 “钟离师弟,便劳你替我安排安排吧。” 第76章 不甚尽兴 记名弟子平素出操演武的大校场东南角上,就著原本高高低低的梅花桩临时搭了棚架,上下里外,或坐或靠,待著二十来號人。 打眼儿瞧去,一个个虽然都蔫啦吧唧、垂头丧气,却也好歹能有个站像坐像。 不像阎老四儿与江三郎两个人,索性直愣愣挺尸一般躺在了架子上。 边儿上一个大姐倚著梅花桩,正拿著汗巾子在頷下扑扇,垂眸冷笑他二人:“就你两个非得瘫在这儿?平白占了好大地方,叫咱这些个同门没处待!” 江三郎麵皮酱紫,绷著嘴不出气,阎老四儿却是个嘴巴又碎又快的,当下叫起屈来: “什么话!这叫什么话!?” “我二人这模样恰能说明......恰能说明咱爷们儿的玩意了得,逼出了大师兄更深一层力道!” “哪像你们——?全须全尾地下场来,显然是未令大师兄尽兴!” 他耸起还能动的肩膀撞了撞身边儿的难兄难弟,努嘴道:“江老三,你说是不是!?” “呵,令掌门大师兄尽兴?”江三郎张开嘴就是一声冷笑。 “凭薛师兄在白虎通灵爪上的造诣,尚且只能在大师兄手上见识三十七合各般变化。就凭你我,还想令掌门大师兄尽兴?!” “嘿——我说你这傢伙...”阎老四儿顿时急了,“前儿个口口声声质疑大师哥能不能放倒封寒朔的是不是你?姓江的,你可真是只变色龙!” “这...!如何能混为一谈?”江三郎爭辩道,“俗话说不知者不怪,我这是弃暗投明!” 那大姐瞧他二人斗嘴,只当逗乐子听。她忽一抬眼,见一貌美少妇拖著好长一条腿,一瘸一拐地蹭了过来。 大姐忙迎了上去,將人搀住,口里骂道:“怎生也没人搭把手,真是世风日下......” 少妇双腮发汗,面红如桃,双眼泠泠如碎波,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却反劝解道:“多谢陶大嫂嫂。咱们同门多是男子,我一个寡妇,纵然有心也不好相帮的。” 阎老四儿梗起脖子:“哟,这不是『蝴蝶手』燕七娘嘛,可是也遭大师兄重重指点了一番?快来快来,我们兄弟挤吧挤吧,七娘也躺得下来!” 陶大嫂嫂当即“呸”了一声:“哪个要与你躺一起?滚开些!” 说完便上脚將他蹬开了去,腾出地儿来將燕七娘扶著坐了。 她蹲下身在燕七娘腿上一阵推拿,將人疼得哎哟不止,不由咋舌,问道:“好妹子,你『蝴蝶手』在黄梅一带也有不小名声,不知在大师兄手下走了几招?” 她不问还好,一问出口,燕七娘抬袖掩面,羞愤道:“什么蝴蝶手不蝴蝶手的,这等丟人的字號,从今往后切莫再提!” “妹妹...妹妹我硬是一招没接下来,便成这个样子了......” “啊?”江、阎二人诧异望来。 心想这位燕娘子凭一双手上的绝妙功夫,硬是撑起亡夫家的门庭,在黄梅一带打下不菲名声,居然连一招都没走过! 瞧那娇滴滴的样子,难道是大师兄別有癖好,越是如此的下手越狠? 燕七娘断续道:“大师兄说我练拳不练步,脚底下一塌糊涂。我...反正大师兄他合身撞来,快得我反应不过。欲出手时,脚后跟不知何时已给他勾住,便不自主仰面而倒了。” “至於这腿,却是自家在地上崴的......” “唉——”陶大嫂长嘆口气,为她按摩著筋骨,“那燕妹子这回算是没通过了?” 燕七娘点点头,又摇了摇头:“此番虽无望得入內门,可大师兄有言,令我再学一门金蝉功,待下盘有成,可再来考核。” 眾人听了,不由交口称讚:“掌门大师兄真仁义也!” 又腹誹道:只是太不知怜香惜玉。 想到此节,回头向场中一看,又一道身影倒飞而出,重重落在了地上,左右立时抢出几名弟子,前去搀扶。 眾弟子不禁摇头:罢了,罗师兄先前所言是极,掌门大师兄他——只是喜欢打架而已。 ...... “这就没了?”铁意松活著肩关节,侧首向钟离昊询问。 “这些同门多是家中有事业的,聚来一趟不容易,更不好在外耽搁太久。” “你不用怕我累著,每半日多安排几人便是,好叫大家早完事了能早回去。” 钟离昊听得嘴角直抽抽,回应道:“大师兄,不是我今儿上午安排少了——是您已经打完了!” “打完了?”铁意两眼一眨,分外澄澈。 “可不是。”钟离昊將手上册子摊开给他看。 “此番前来与会的外门弟子共有六十七人。除了那几位年龄太高自行推辞了的,共五十四人报名。喏,师兄已全部见过面了。” 铁意接过一看,还真是个个名字上都画了圈儿,“哦,我动起手来,没顾上数。” 他將名册递了回去,心中暗自一嘆。 这就完了?还是不尽兴吶...... “钟离师弟,你辛苦了。” 钟离昊摇头道:“辛苦的事儿还在后头呢,师兄。” 铁意探询望去,见钟离昊续言道:“师兄此番只允了六位晋升內门,却每一胜后都亲给眾人指点武艺,足足许诺三十三人可再多学至少一门武功......” 他听到这里,脸色亦是一变,尷尬道:“到顺口处,也没顾上数......” 钟离昊嘆道:“掌门大师兄一言九鼎,话说出口,自然没有收回来的道理。可这么多人要新学武功,却哪有师傅来教呢?” 传授武功,可並非甩一本秘籍在人脸上那般简单的事情。 而是似刘宗霖一开始传授铁意金蝉功时一般,时时刻刻都要人盯著,一点一滴都要及时扶正呢。 像铁意和芷若兄妹二人这等,一边阅读钻研,一边演练推敲,最后还能將斩仙飞刀清楚明白地復现出来的,乃是少数又少数的特例,自不在常理之中。 铁意呵呵一笑,拍著钟离昊肩膀道:“师弟啊,方才要晋升的那六人,新得名位,难道不须一展內门师兄的风采?” 钟离昊眼前一亮。 铁意再道:“有些同门武艺虽不算出眾,却单单在某一门功夫上浸淫颇深。凭其造诣,引人入门便已足够。 譬如方才有个下盘稀碎的师妹,我不是叫她去学金蝉功吗?我瞧还在门中修行的孟准师弟,便足够做她老师了。” 钟离昊皱眉道:“如此说来容易,合格又合適的人,怕是不好界定出来。这般不拘一格,万一练功中出了岔子......” 铁意將他手腕一握,万分恳切道:“正是如此,若要成事,非得有一位可堪託付之人上心盯著才是。” “钟离师弟,此事关乎眾外门弟子切身利益,乃是干係本门根基的大事。若有非凡之功,叫恩师瞧在眼里,恐怕不吝嗇......” 钟离昊面色一肃,执手拜道:“功不功劳的...不必再提。为门中分忧,师弟责无旁贷,还请大师兄放心便是!” 第77章 故人消息 屋內,铁意盘坐蒲团之上,腰背挺而不僵,舌尖轻抵上齶,双目垂帘,周身杂念尽数扫空,鼻息渐缓,微不可闻。 腹间丹田內一缕温润真力缓缓甦醒,初时如涓涓细流,循著任督二脉往復周行,又顺十二正经漫向四肢百骸。 真力行经手太阴肺经,凝一丝金气;过足少阴肾经,蓄一汪水元;抵足阳明胃经,土气沉凝托住本源;循足厥阴肝经,木气舒展疏通淤滯;最终匯入手少阴心经,蒸腾真火。 五行五臟之炁隨真力流转,一一贯连心肺肝脾肾五臟,相生相济,內里隱隱生出精进充实之感,性命愈发稳固。 功行三周,真炁復归丹田,铁意徐徐睁眼,目光一亮,恍惚似有白电一闪而过。 其实对铁意而言,內外並举、动静结合的修行,才於增长道行最为有利。 不过他此时此刻五心向天去动存静,自身的修炼倒在其次,用意主要在於推敲功法。 就如同芷若先前打的比方,烧泥人、做倒模。 经过了月余的推敲实验,他已然將乱环诀串起飞龙摩云法等诸般本派武学所得到的行炁之法,尽数拓印下来。 与铁意而言,这一步並不算复杂,只是一个演练、记录的过程而已。 多打几趟拳脚也就录下来了。 然而,若单单只走到这一步,那么这道差一点便能行尽周天的秘籍,便与废纸没有什么两样。 因为追魂门中,只有铁意学全了这么多功夫,修成了这么多的“环”。 这玩意儿交在其他人手中,看不明白的还自罢了,若是恰好从中瞧出了自己熟悉的一两门功夫,起手那么一试...... 只消稍稍岔口气,能落个半身不遂的下场,都算是走运的了。 所以,他近来一直在思考著,如何才能將其简化一二......不止一二,应该说是巨幅的削减才对。 立住主干,再减枝蔓。先是减少串联的“环”,只局限於飞龙摩云法中的十二门功夫里。 而后去动存静,只留观想搬运之道,令没学全十二门功夫的弟子,也能直接上手,凭静功修持。 及至今日,方才勉强小有所成。 初初之时,铁意著手做此事,一来是想恩师年事渐高,若能於內家修为稍有进益,或可延缓性命衰竭,延年益寿。 这二来嘛,如今既然做了掌门大师兄,便不能不想著怎么將门派的战力提升上去。 不过,正所谓温故而知新,这般推敲钻研之中,他也从另一番视角对功法加深了理解,更从中体会出一丝丝......说不清道不明,极为怪异的融洽感。 他觉得自己做起这件事情来,好像有些顺利地过了头,几乎可以说是怎么寻思怎么有,居然凭著一己之力便弄出了这般成色。 无论是当初研习斩仙飞刀,还是这大半年摸索剑术,都不曾有如此水到渠成之感。在智慧聪颖这方面,他向来是不如芷若妹妹的。 难道是修行乱环诀后,自己境界眼光都有所增长了?倒也不无道理。 不过,水到渠成......渠? 念及此处,铁意心中骤然有灵光闪过,却有如雾里看花,模模糊糊。 是了,就仿佛有成渠本在原处,活水一到,自然而然便流下来了。 这是怎么一回事? 百思不得其解之下,铁意索性不再內耗。 他整理了思绪,提笔蘸墨写写画画,打算先將这阶段性成果整理出来,请恩师一道研究研究再说。 “篤篤篤......”院门忽被扣响。 掌门大师兄也不是公子少爷,铁意又还没到收徒的年纪,手下不至於就有人伺候,便亲自起身去迎。 出外一望,不禁露出笑容:“大哥。” 刘霄汉哈哈一笑,一板一眼地拱手执礼:“参见掌门大师兄!” 铁意下阶相扶:“又无外人,大哥何必?” 刘霄汉攀他肩头,重拍两下:“我是为你高兴!” 將人引向屋里,铁意问道:“身体今年可好?” 刘霄汉当年重伤之下,若不是有纪晓芙的峨眉灵药,差点丟了性命。后来虽然痊癒,却也元气大伤,落下病根,一身硬功也打了个五、六折。 他摆手道:“这辈子就这样了。不过我如今只坐在帮中看顾生意,身子骨够用便是。” “你不晓得,我在鄱阳听说你杀败封寒朔,有多么兴奋!只盼能亲口来跟你说!” 铁意笑道:“大哥,我將他当年射你那一柄柳叶刀,原样奉还在他咽喉间了。” “哈哈哈哈...好!人生快意,莫若如此,莫过於此啊!” 刘霄汉大为过癮:“只可惜我如今喝不得酒。嗯,你也还没到喝酒的年纪。” 二人许久不见,自道左相遇忆起当年往事,不胜唏嘘,谈兴一起,半晌方歇。 刘霄汉望了望窗外天色:“本是来向你辞行一句,却不想竟说了这么许久。” 他站起身来看向铁意,满眼希冀之色:“意哥儿,我托大还这么叫你一声。你有通天本事,一定要好好的。好好做大师兄,做门主! 敞亮著说,哥哥往后在你手下做事,自然要沾你的光的。可若真有用人之时,刀山火海,也只消你一句话便是!” 铁意温和道:“知遇之恩,救命之义,我是不捨得大哥去趟刀山火海的。” “对了,还有一件事。”刘霄汉道。 “你那两位丐帮旧人,小半年间失了联络。” 铁意眉头稍皱:“是战事之故?” 当年他隨师父离开九江时,曾请託鄱阳帮回头去照拂一下自己原先相伴过的两位伙伴。 刘帮主不曾搪塞於他,果真是派人去寻了的。 本意是直接请来鄱阳帮中给个位置,谁知找去之时,大头竟已入了丐帮。 原来当年教导他们这帮半大孩子的老乞丐没有信口雌黄,他竟真是正经的丐帮中人。 只是丐帮虽是天下第一大帮,边缘组织却极其鬆散。老乞丐没了好几个月之后,才有人寻来勘问。 这么一来,便有了门户之別,鄱阳帮便只资助了够分量的银钱,留了口信而已。 刘霄汉答道:“正是。白莲弥勒教去年秋冬之际攻打武昌、汉阳,湖北行省半个北部乱成了一锅粥。” “今夏过后,元廷与地方豪强回过气儿来,『降世弥勒』徐寿辉溃败后散尽山沟荒野,彼处道路通信才渐得恢復。” “只是我想起此节,再派人去时,已然寻不见消息了。” 铁意沉吟片刻,嘆气道:“兵荒马乱的世道,总有不可料及的意外......当初我去信召他来奔我,大头却说自己已背负有一只口袋,捨不得丐帮的位份。” “唉,我当时便该再回信劝劝的。匪过如梳,兵过如篦,湖北叫白莲教犁了这么一遍,这......他怎么就不愿来呢!” 第78章 灭绝师太 各有家业的外门弟子们相继散去。 他们来的时候,带著审视的眼光,为传闻中第一亲传的过分年轻而不免在心中感到忐忑,担忧门派的未来。 而他们离开的时候,不仅心態已有云泥之別,如拨云见日一般。连姿態也变得轻鬆愜意,往往或臥或躺,非常的安详......安稳。 ——打遍全场无敌手! 既然漂泊江湖,自称一句武林中人,那便再也没有什么比这一件事实更能令人信服的了。 一个十六岁便实力只在门主之下的少年,他不做大师兄,谁做大师兄? 诸內门弟子倒是没急著散去。 铁意反推而出的静功令冯远声三天三夜未曾合眼。 经反覆推敲、仔细勘验,他名之为《小五行归元炁功》,扯著几位弟子一道闭关实践。 罗逸舟、薛恆志等人见了功法,自知机缘天降,几乎欣喜若狂,如痴如醉。 又闻此法乃是掌门大师兄依靠乱环诀逆推而出,不由惊为天人,时常再来请教时,便色愈恭,礼愈至。 祝瑛与钟离昊一道主持门中弟子传功之事,忙得不可开交。大校场整日里热火朝天,连芷若都得去帮忙。 她悟性高绝,天资聪颖,虽因年纪功力尚浅,眼力却已在一眾外门弟子之上。每有出言指点时,无不提纲挈领、鞭辟入里,近日也渐渐闯出了个“小师姐”的名號。 蒸蒸日上,欣欣向荣,追魂门的气相已在悄然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而这一切,无不在彰显著掌门大师兄独特的影响力。 门中诸事皆安,淮上局势安定,铁意参悟乱环诀才有心得,正是颇感前路坦荡之际,便在门中安心修行。 休憩时,推敲功法、指点弟子,愈得人心敬重。 如此这般,心浸修行,不计荏苒,十九个月的时光便在不知不觉间悄然溜走。 ...... 春和景明,惠风和畅。 一道矫健的身影背靠波光粼粼的沙湖挥洒著拳脚,只见他腾挪起伏势如风雷闪电,快得令人看不清动作,只见漫天影影绰绰。 却不知为何,那身影忽然一滯,便由极动化了极静,漫天花雨为之一散。 他垂眸向自己掌心望去,目中若有所思,一身玄衣如黑云漫捲,在风中猎猎,勾勒出刀削斧凿一般的肩背。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是怎么了,哥哥?行功可有不对之处?” 铁意侧首望去,只见一清丽少女倒持长剑靠了过来,语带关切。 女孩儿天葵至后,便有两三个年头髮育得极快,芷若现如今已有了些女大十八变的苗头,身量抽条,颇有娉婷之姿,楚楚之至。 “无妨的。” 铁意轻笑道:“无非是水满则溢,月满则亏...世间之理罢了。” 芷若打趣道:“近两年来,门中相传大师兄乃是天人之资,有如神授。原来意哥哥也是会有瓶颈的?” 铁意失笑:“你也与他们一般玩笑吗?” 二人相携在湖边漫步,芷若便问:“哥哥可有头绪?” 铁意沉吟道:“炼精化炁一关,至少眼下是走至尽头了。再想更近一步,无非再往乱环诀上想办法。” “若能成就真正的大周天,或许便可再见一番別样风景。” 芷若便即嘆气:“可惜夺命连环剑我始终不能练得真意,不能为师兄再添一『环』。” 铁意反安慰她:“一门几代没人练成过的精妙剑法,哪里就那么好復现出来。” 他望向湖面,话锋一转:“道路四通八达,何必撞死南墙上?夺命连环剑一时不成,还有神意门的离合神功、飞天门的追风驭电和天罗步、花架门的飞花令。” 乱环诀乃是花架门秘传的融会贯通之法,其中对崆峒派八大门下各式绝技皆有所载,故而铁意此时已如数家珍。 他双眼微眯,掩住锋锐之色,轻声续言:“甚而......不还有那玄空无极门的七伤神拳吗?” 铁意话说出口,一时不见应答,正要侧身望去,忽然被扯著手腕拽停了下来。 少女轻巧一跃已贴在他身前,手搭凉棚在头顶跟哥哥比划著名身高。 “五尺......不止,有五尺出头又一二寸了!”(合约160左右) 她近两年长高了不少,只不过与已身逾六尺(185以右)的铁意相比,还是只能仰头说话。 “好师哥——!” 芷若声甜发腻:“你当年可是亲口答应过,我们兄妹要一起去拆了青阳观的。” 铁意低头对上她剪水双瞳,有意玩笑:“我头回出远门时是不是还说过,等你有我那时一般高,便带你一起闯荡江湖?如今你还差多少?” 芷若略蹙秀眉:“不过就三四寸啦~这两年有师哥所创的五行炁功辅助,妹妹已学全了飞龙摩云法,只差打磨功......” “那也不行。” 铁意並指抵在妹妹光洁的额头上,轻轻发力將她推开:“万没有让尚未及笄的姑娘闯荡江湖、浴血杀人的道理。本门又不是到了生死存亡之际,没人可用了。” 见她脸皱如包子,又失笑宽慰道:“急什么,又不是说一声便要杀到崆峒山去。甘肃平凉千里之遥,如今世道又纷乱不堪,总是要从长计议的。” “你好好吃饭好好练功,说不准过两日就长够身量嘍~” “哥哥明明也大不出几岁,还总把人当小孩子哄!” 芷若轻哼一声,提著剑快步跑在了前面去,信手洒出一蓬蓬耀眼剑光,所及之处,湖边芦苇尽皆遭殃。 铁意落在后面,望她身影远去,笑意不减。 数年光景,自己已然改变了很多东西了。 眼前的芷若妹妹丧父之后,始终有人关爱教导。师父和祝瑛师姐对她温柔喜爱。 不侍奉灭绝师太那等偏执暴脾气,没有丁敏君那等处处针对的同门师姐,这个周芷若不论最终长成什么样子,都与原本的未来里那个人没有半点关係了。 二人回到门中,忽见大门口正有车队装卸。 铁意上前一看,不由诧异问道:“罗师弟!开春后才来了小半月,如何便急著要走?” 罗逸舟听了呼唤,立时回身上前执礼:“大师兄,正要寻你辞行呢。” 他嘆气道:“我何尝不想在门中与师父、诸位师兄弟一起钻研內功?近来研学师兄新得的附註,正感颇有裨益。” “只是英山堡有急信来,小女素紈遇事不能决,只得赶回去一趟。” 铁意皱眉道:“若有烦难之处,却不必客气。” 罗逸舟却摆手:“倒不至於劳大师兄大驾。” 原来是庐西一带闹了盗匪流寇,窜至英山堡左近。 堡垒依山而建,倒是不虞安危。可眼下正是春耕时节,英山堡在山下多有良田,佃户亦是不少,万一被烦扰耽搁,可是大大的不妙。 铁意听罢,頷首道:“既是这般,罗师弟倒是非辛苦一趟不可。” “正是。”罗逸舟郑重道:“去年江淮之地便闹了蝗灾,据老农人测算,今年旱多水少,只会更加猛烈。若是再耽误了春耕......” 近两年来,自方国珍、徐寿辉、刘福通等人相继举事,打出名气之后,天下各处景从,遍地开花。 可此起彼伏的起义军往往吃上朝廷一场败仗,转头就变成了盗匪流寇,烧杀抢掠毫无纪法可言。 如此局势之下,元廷本就薄弱的基层治理更加糜烂,百姓耕种秩序受到了极大的影响。 一旦春耕秋收失了时序,那便免不了要一大片一大片地饿死人的。 目送罗逸舟率眾急归,铁意蹙眉不展,有心去信泰州,问问李华甫师弟的事业如何了。 有道是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 当年他落魄之际,背井离乡赌命追隨刘霄汉,只为搏一餐饱饭而已。 而如今,凭追魂门掌门大师兄所能发挥的影响力,已不是不能做些什么了。 不过兹事体大,还是要多方打听,好生筹谋。 进了门中,铁意与妹妹分手,自回住处。谁知过不到一刻,小炉子上茶壶方才咕嘟起泡,芷若便又寻了过来。 “哥哥!门中来了贵客,祝瑛师姐叫我立来寻你,她要去请师父亲往迎接呢!” 哦?哪里来的贵客,这般大排场。 铁意出门问道:“可知是何人?” “是峨眉派,掌门人灭绝师太亲至!” 这可真是稀奇了。 天下第三大派的掌门人宝驾亲临,任谁都不敢怠慢。 二人联袂快步而出,至外院正见大门已开,尚在门中的记名弟子分列两行,冯远声携眾弟子已在门外相候。 “师父。”铁意走近了招呼一声,立在门主身后半步。 冯远声嗯了一声,指门前大路道:“拜帖方至,人马上便到。” 眾人静候片刻,远处缓缓摇来一架牛车。瞧那木骨竹蓬,委实可称简陋。 牛车在庄子门前停下,驾车的女子笑容明媚,较两年前又多两分成熟风韵,正是峨眉派贝锦仪女侠。 冯远声当即带人拾级而下,亲往迎接。 车上下来两位身穿灰布袍的尼姑,当先者身负一件四尺来长的背囊,容貌甚美,气质威严,正是峨眉掌门灭绝师太。 她见冯远声迎来,目光左右一扫,说道:“本是来道谢,递上拜帖为的是不失礼数,却不必劳烦冯门主兴师动眾的。” 冯远声恭敬道:“高人驾临,有失远迎已是失礼,何敢再生怠慢?” 灭绝师太摇了摇头,不再多言。 冯远声知其不喜客套寒暄,直请人入內说话。 二位长辈走在前面,贝锦仪落后半步,与铁意打著招呼:“铁少侠,別来无恙。两年不见,你又长高不少,愈发一表人才了!” 铁意笑著还礼:“贝女侠却是越活越年轻,倒比两年前看起来更加青春靚丽了。” 贝锦仪被逗得咯咯直笑:“铁少侠不止相貌俊朗,身量见长,嘴皮子也练得这般油滑。將来少不得要多骗两家的好情缘了。” 他们曾並肩与魔教作战,又有生死救命之义,虽年岁有差,说话也不免隨意。 再其后,周芷若正到另一位女尼身前屈膝行礼,轻唤声:“纪乾娘。” 只见那女尼秀眉大眼,清丽貌美,眉心画著一点朱红,不是纪晓芙又是何人? 她望见芷若,也不由开心微笑,却双手合十,还礼道:“贫尼尘缘已尽,过去因果请勿復言。小施主,请称我法號静净吧。” 芷若早知此事,从善如流,口称静净师太。 外间不是敘话之处,追魂门將人请至会客大堂,又遣散了閒杂排场,各分宾主落座。 冯远声一面唤弟子奉茶,一面开口道:“如今世道纷乱,掌门师太从蜀中峨眉一路到此,恐怕路上颇不寧静。如若不弃,不若下榻庄中,稍解疲乏。” 灭绝亦頷首道:“確实如此,若非各处兵荒马乱,我早便杀到江南来了,也不会耽误至今。” “不过做客便不必了,峨眉所在益州,门下亦不乏江南出身的弟子。” 追魂门眾弟子中,不少人是头一回亲见峨眉掌门。 见这位师太神情淡漠,语气平平,却张口闭口吐露杀气,不由心中暗道:早听说这位高人火爆狠厉,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冯远声听她这般说,不由问道:“师太此来江南,为的是......?” 灭绝师太冷哼一声,眼神锋利:“我座下静安、静和两位徒弟,在魔教手中身首异处。此等生死大仇,怎能干休?” “此来江南,定要那魔教贼徒,试试贫尼手中倚天神剑!” “至於先来淮上拜访......” 她忽抬双手,拢袖行礼:“前番大战,有赖贵派多加援手解困,门下弟子多领恩惠。贫尼既至江南,不可不亲来相谢。” 冯远声伸手虚扶:“师太言重了。既属江湖正道,自当同气连枝,又何须言谢?” 他说话间,忍不住斜飞一道目光去看了眼自家徒儿。 他冯某人做了快三十年追魂门主,何曾有一日能得峨眉掌门亲自上门道谢? 这才值得吟上一句——生子当如孙仲谋吶! 灭绝师太却摇头道:“救命之恩,怎可不谢?峨眉派向来不惯於欠別家人情。” “不知追魂门可有所缺?不拘是金银財宝,还是门下生意出息,亦或是各路武功...除却本门秘传武艺之外,但使峨眉派能拿出手的,我们无有不从。” 这...... 冯远声听了,不由抚须沉吟。 灭绝师太不想欠人情,可交涉得这般急切,委实是有些生冷了。 他应道:“本门开设武堂,只重传功授业,向来不管弟子出师后的生意;庄中人气不旺,倒也用不了那许多金银財宝;祖师传下的武功高深莫测,后人练之不及,亦不必再贪图別家武艺......” 灭绝师太不由皱起眉头:“既然如此,便请冯门主提出个章程来吧。” “掌门恩师。” 冯远声正思索间,骤闻呼唤,不由地索性歇了脑子。 铁意迈出执礼道:“弟子斗胆,有一议请掌门审决。” 第79章 今必胜昔 第79章 今必胜昔 冯远声乐乐呵呵指著铁意,冲灭绝师太道:“这是本派下代掌门大弟子铁意,师太当年曾在九江见过的。” 其实当年灭绝就不曾將区区一个別派的小辈弟子放在眼中,如今过去近四年,她自然是半点印象都不復存。 只是听说“掌门大弟子”这称谓,到底是知晓分量不同,便问道:“你便是斩了封寒朔的落梅刀”?冯门主,这弟子既有章程,便不妨听听。” 冯远声便道:“既是师太有命,铁意,你且说来。” 铁意道一声是,便开口道:“灭绝师太,正经的当年行凶之人,乃是明教五散人彭莹玉,和天鹰教白龟寿、高瞻、李伯庸三个。” “不知您是打算单找这几人,还是打算直接杀奔南北湖鹰窠顶,寻白眉鹰王较个高下?” 灭绝毫无迟疑地应道:“殷天正曾当眾自陈没有对我徒儿等八人出手,此人说话还是有分量的。 冤有头债有主,我便先寻那四个凶徒便是。呵,其中三个倒是姓殷的手下。 白眉老儿识趣便罢,若要横加阻拦,贫尼也只好將他撂在一处也论个高下! 怎么,你有些什么说法?” 铁意抱拳道:“师太容稟,那彭莹玉一贯四处流窜,以白莲教之名煽动农民起义,行踪难定。天鹰教的几个也是各有职司,常常南来北往的。 ,“师太倚天神剑固然锋锐,但远道而来,毕竟是客,恐怕在这江淮之上找起人来,徒费功夫。” “本门在此地扎根数十年,別的不敢夸口,各行各业中倒也有些相熟面孔。若是师太信得过,不如暂在门中下榻,容本门为师太先寻一寻那几个恶徒。 待查察清楚,师太提剑而去,旦夕可返,岂不省事?” 灭绝师太听了,心中亦不由一阵意动。 峨眉根基毕竟在西南,纵有几个江南籍贯的弟子,又怎比得上崆峒追魂门这等经营数十年的地头蛇。 若有其相助......?不对! 她忽地醒悟过来自己不是来还人情的吗?怎么反倒又要欠人家的了。 当下抬起头便要出言拒绝。 不过这位师太的脾气性格声名在外,铁意早有预料,忙抢著说道:“作为回报一本门有一事相请!” 灭绝这才作罢,略一抬手:“你且说罢,我听著呢。” 铁意便向侧边儿招手:“芷若,你过来,给峨眉掌门见礼。” “是,大师兄。” 少女应了一声,轻盈走出,到师兄身后恭敬执礼。 “崆峒派追魂门周芷若,参见峨眉掌门灭绝师太。” 自芷若越眾而出起,灭绝一双眼睛便锁在她身上没离开过,一贯斜斜下垂的眉毛都扬了起来。 四年前在九江相见的一幕幕,顿时清清楚楚地记了起来。 这个女孩,原来是这个女孩儿! 当年她便觉得这个女孩儿似乎是与她、与峨眉格外有缘,怎么看怎么亲切。 “咳咳...” 铁意轻咳两声,指向自家妹妹说道:“师太,我这位师妹天资聪颖,心慕上乘剑术,可惜本门虽有剑典传承,却无前辈教授,以至她摸索艰难,难以成就。 您是当世间第一流的剑术大师,驰名武林十数年矣,我等后进之辈向来仰之弥高. “” 话至此处,意思已再明白不过。 灭绝便挥手打断铁意,指了下芷若说道:“你想我指点她剑法?可知我从不乐意见庸才?” 铁意分外自信地笑道:“请您好歹掌掌眼。若果真瞧不上,本门绝无怨言。” 听他说得篤定,灭绝回首相问:“冯门主,果真如此吗?让我看看你这女弟子的剑法,仅此而已?” 冯远声拈鬚道:“师太有所不知,本派的夺命连环剑剑谱虽在,却有几代不曾出过传人了。而我这女弟子单论天资,已是下一代翘楚之秀。可惜门中实无擅长剑术的师长,著实耽误了她。” “若她蒙师太指点,將来果能令先人遗珠重现天日......那本门上下,定会感念师太大恩!” 听他这么一说,灭绝便缓缓頷首:“既然如此,贫尼便厚顏在贵宝地叨扰几日了。” 冯远声见她果然答应,顿时喜上眉梢:“师太愿驻玉趾,真乃蓬蓽生辉!” 铁意也当即保证道:“本门这便去召集人手,为尊驾打探消息。请师太放心,我等绝不会故意拖延,图师太多留几日!” 灭绝起身看他一眼:“汝也放心,贫尼自当尽心对你师妹,除我峨眉功法之外,绝不吝嗇教学。前提是,她自己能领会。” 铁意道:“如此便足矣,多谢师太!芷若,还不来谢过?” 周芷若正要行礼,却见灭绝师太冲她连连勾手:“那些虚的都省了罢,小姑娘,你一会儿先单独来见我。” 事情议定,一时宾主尽欢,追魂门当即安排下去,给客人收拾院落房间。 峨眉一行不过三人,俱为女子,还有两个出家尼姑,再加上灭绝师太不喜俗礼,设宴却是不必了。 礼送客人先稍事休息,告別后铁意二话不说,扯上最亲近的几人立即赶回了崇圣苑。 门一关上,铁意当即拜倒:“徒儿自作主张,未来得及请示恩师。” 冯远声笑道:“你素有急智,安排得甚好,这是作甚?快些起来罢。” 铁意却摇头道:“请恩师首肯,令我再自作主张一回。” 冯远声道:“自你成为掌门大师兄起,这门中可还有你说了不算的事儿吗?” 铁意便直起腰来,頷首道:“好,既然如此。我欲叫小师妹携本派夺命连环剑典,前去拜会峨眉掌门灭绝师太!” 冯远声一听这话,脸上微笑唰的一下便不见了。 “这.. “7 夺命连环剑的秘籍,原本古籍虽送去了崆峒山用来换回乱环诀,但自然不会没留下抄本。 当年临行之前,冯远声曾特意將芷若日日唤来崇圣苑中,叫她亲眼看著原本,一点点亲手临摹记忆下来。 “万万不可!”祝瑛骤然喝道。 她少见地激动道:“掌门大师兄才思敏捷,常有惊人惊世之语,亦总能成奇效,见奇功,师妹我向来坚决拥护。 可唯独此议,万万不敢苟同!” “夺命连环剑乃我崆峒派镇派杀剑,祖师爷传下七十六门中的剑法之最,岂可见於別派外人眼中?!” “大师兄方才也说了,灭绝掌门是当世间第一流的剑术宗师。这剑谱我们参悟不出什么门道来,可一旦过了她的眼,谁知以其见识能明了几分?” “事后改名换姓,岂不便是峨眉派的武功绝学了?!” 说到激动处,她索性也跪了下来,一个头重重磕了下去:“恩师,弟子对大师兄绝无不敬之心,只是此事......望您万万三思啊!” 冯远声缓缓踱步,几乎是探手摸索著桌椅坐了下来。 他沉吟半晌,方沉声问:“意哥儿,你...你还有什么说的吗?” 江湖中人,无不视武功传承为关乎身家性命、千秋百代的头等大事。 冯远声身为一门之主,又心存统合八门的理想,要他答应將崆峒镇派杀剑奉送別派剑术宗师,实在是过不去心底那关。 他只觉得自己要点了这个头,怕是都不敢再去归真堂给先人上香了。 尤其是夺命门的诸位前辈。数代以前,人家是何等信重,才会在身死门灭之前,將夺命连环剑託付於追魂门啊! 今日他这个八代门主却给露了出去,这......真是没法说的。 铁意瞧著师父眼神情態,大概知其所想。这事儿倒无关其他,只是思想有別而已。 他身具宿慧,並不会拘泥这些,可师父、师妹他们便很难想通了。 “师父,镇派剑法露了出去,是恐怕对不起歷代祖师。然而.. 2 铁意稍顿了顿,才一字一句道:“然而剑法束之高阁,无人传承。赶明儿稍经变故,秘籍有失,后人岂不彻底没了念想?兴许后人连夺命连环剑这名字都记不得了呢!” “如此这般,难道就对得起歷代祖师吗?” 冯远声驀地浑身一震。 铁意趁热打铁:“咱们机缘巧合才叫当世一流的剑术大家欠下人情,恰好人家是正道高人,素有品格,还真箇前来相还。 这等天赐良机,会否是此生仅有啊,恩师!?” 祝瑛稍转身躯,也向铁意一拜:“请教大师兄,这剑法流传於峨眉又如何?” 铁意应道:“且不说灭绝师太会不会行此事吧。要我说......流出去就流出去了!” “啊...?!”祝瑛目瞪口呆,从不曾意料大师兄会说出这等话来。 铁意昂然道:“木灵子祖师传下七十六门武功,可有我的《小五行归元》吗?” 祝瑛结巴道:“不...不曾有。” 铁意便指芷若问道:“既然如此,安知来日芷若手上,不会再生出一门大五行绝仙剑法”来?” “祖师传下七十六样,后代弟子便抱著这七十六样故步自封吗?” “今人又何必不如古人!” 此言振聋发聵,祝瑛一时无语以对,只能拿眼去看师父。 冯远声静默良久,老眼对著自家徒儿看了又看,终於重重一点头,咬牙道:“罢了罢了,百年之后我下去向祖师爷请罪便是......依你!” “臭小子,你可听好了你日后若是练不成个样子,不能统合八门执掌本派,老夫我入土了都闭不了眼!” 铁意听在耳中,顿时感动不已。 师父这么说便意味著,他之所以能答应此事,虽也的確是为了芷若真能在高人指点下练成夺命连环剑。 可最终的目的,却还是为了给他添上一“环”! “请恩师放心!” 铁意慨然道:“弟子绝不会令您失望!” 第80章 夺命连环 第80章 夺命连环 “贝女侠,请!” 青石板上,一男一女各持三尺长的木剑相对而立。 贝锦仪並指抚过剑身,轻声道:“铁少侠,峨眉剑法轻柔灵动,滴水不漏,可一旦出手攻敌,又招招致命,快如闪电。你若要看,还当小心了。” 她盯著铁意持剑的右手,目中颇有好奇之色。 两年之前,这位凭刀法出名,彼时好似並不会用剑呢。 铁意轻笑道:“我仰慕名家剑术久矣,还请贝女侠不吝赐教。” 贝锦仪:“如此...且看招法!” 她一声娇叱,脚下踏出,第一招便即抢攻,剑尖直刺他丹田要穴,出手之凌厉猛悍,委实匪夷所思。 铁意一惊,却不愿相避,便封剑拦了上去。 只不过如此临场发挥,便称不上什么正经剑招了,只是在使兵器而已。 贝锦仪左手掐诀,右手运使如飞,盪开峨眉派金顶九式,出招兔起鶻落,迅捷无伦,几个呼吸的功夫连攻了七、八下快招。 铁意虽用不出什么正经剑法,可他手眼灵活,炁贯长剑,生是凭著硬实力將来剑一一封了下来。 未剑交击震颤,发出砰砰砰的连响,这若是拿了真傢伙在手上,怎么都得打出一连串的火花来。 贝锦仪却將剑一横,使了个巧力便抽身退去:“铁少侠,你这哪里是要请教剑法?分明是拿剑在使刀法!” 铁意颇觉尷尬,只得抱拳道:“叫贝女侠见笑了。” 静净师太在场边旁观,此时笑道:“锦仪师妹,铁少侠剑法未成,你还是请他进招吧“” 0 贝锦仪从善如流:“好,我也想瞧瞧,崆峒派一心想要復原的,究竟是何等精妙剑法。铁少侠,你请出手吧。” 说著她已换了架势,借步一错,长剑在身前横斜,看著倒不似江湖侠女,反像个名门闺秀挥扇扑萤。 铁意又一抱拳:“贝女侠,这路剑法杀气极重,我又习练未成,不能收放自如,还请你当心。” 话音落下,铁意重心压低,举剑开架,眼神募地一变。 只此一下,正当其面的贝锦仪脸色已然郑重起来。 静净在一旁蹙起眉心一点红,心中暗道:不愧是峒镇派杀剑,竟一起手间便有这等苍凉沉鬱的气势。 铁意低声喝道:“小心了!” 他倏的一个闪身,已在猛然间出手,头一招剑尖斜出,点咽喉,掛两臂,竟快逾飘风。 贝锦仪心下大惊,右足脚尖疾撑,滑步相避,手中长剑徐徐摇摆,左右扑闪,使出驱风灭火一般的防守剑术。 然而铁意的剑尖却快得嚇人。 他每一剑出,若预料要被封挡,便毫不停滯地撤剑转向,动如驰雷掣电,连环抽撒。 自出剑起已迫得贝锦仪连退了八九步,二人长剑竟还未有一下交击,只闻破风之声在耳边“咻咻”来回。 只见剑影飞动不绝,似左似右,闪烁不定。手起剑落之间,招法连环不绝,虚实转换极快。 剑势铺开,如潮起浪涌,越来越盛,將贝锦仪上盘诸多大穴悉数笼罩进去。 她这才发现不好。 这剑法不愧名之“连环剑”,使將出来,果然是一环套一环连绵不绝。 若在铁意甫出手时,使出师父所传的凌厉剑法与之对攻,或可早占上风。 如今叫人家將剑势彻底铺开,却是半点便宜都占不到了。 然虽处困境,峨眉弟子却也不是坐以待毙的性子。 贝锦仪脚跟一驻,身形不退反进,运足炁力递剑一旋,使出一招峨眉剑法中的“黑沼灵狐”来。 这一招是峨嵋派祖师郭襄为纪念当年杨过和她同到黑沼捕捉灵狐而创,威力极大,擅以內力与剑势直接將敌人的兵刃震飞。 铁意眼中精光一闪,虽迎剑招,手上剑势却分毫不散,竟不挡格对方来招,使一招龙顶夺珠,往对手上盘眉心突袭而去。 “呀!” 贝锦仪一时心惊胆战,难以应变,竟直接紧紧闭上了双眼。 眼看铁意剑尖便要刺到,只见他忽然手腕一翻,剑身便横拍而下,正送进贝锦仪剑招之中,给她一搅便震上了天空。 贝锦仪只觉手上一震,睁开双眼,正见铁意已后退执礼:“本是切磋交流,实不该行此惊险招数,但在下剑法实在不精,难以自持,请贝女侠见谅。” 木剑坠地,发出“噹啷”之声,贝锦仪眼光复杂地瞥去一眼。若是生死搏杀,方才便是她被铁意一剑贯刺眉心了。 她说道:“不是你剑法不精,难以自持。而是你这剑术本就有进无退,无一不是杀人取命的剑招。你这般使来,想必应是对路的。” 这门剑法风格太过显著,她们这些剑术名家出身的弟子,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静净走近了说道:“这夺命连环剑一招接一招连绵不绝,如长江浪涌、大海潮生,连环剑势一旦铺开,敌人便极难破解,只得引颈以待绞杀了。实在可称是当世一流的剑法。” “其迅捷凌厉,主攻不主守,倒与师父所创的灭、绝双剑风格相似。芷若能得她老人家指点,真可谓缘分不浅,想必能有所收穫。” 贝锦仪轻嘆道:“是啊。师父这几日全將那位芷若妹妹带在身边,两人如胶似漆的,倒比我们更像是亲传师徒了。” 铁意听在耳中,含笑不语。 她又对铁意嗔道:“才练了两年剑法,就这般了得,真是叫人气馁!” 铁意阵斩天鹰教坛主,乃是以刀法成名,贝锦仪却是一路练剑已十多年了。 如今在自己擅长的领域落败,不能不令人有些失落。 不由唏嘘道:“跟你一比,我这十多年剑岂不练到狗肚子里去?” 铁意忙道:“若不是贝女侠有意相让,与我餵招,我连將剑招使出来都难,却不能凭此而论高下。” 贝锦仪稍得安慰,心中下定决心,回去定要將师父所传的灭绝双剑勤加苦练,免得失了前辈女侠的面子。 晨练既罢,几人便要各自回去。 分別之际,铁意有意稍稍落后,单独向静净师太打听不悔的消息。 静净面露复杂之色,说话轻声断续:“我...门中僧俗並不混居,白日不悔总被掌门带在驾前亲自调教,夜里我在庵中,也不好频繁去看她。 名义上,她只是我的义女。且我既出家,便该尘缘尽断......我实在是对她不起。” 铁意便问:“那位丁女侠向要寻您的短处,她会不会对不悔.....?” 静净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不悔虽名义上做了丁师姐的徒弟,实际却是由掌门师父亲自教导,大半时间並不在丁师姐处。但总归...总归...” 铁意便接道:“她总归是不会对不悔温情脉脉的。” 静净缓缓一頷首。 “小意,当年之事,真是多谢你和芷若。提前教了不悔,令她自称姓纪。” 这话不敢写在信中,只有如今当面,才能宣之於口。 铁意轻摇头:“当年若无纪女侠不吝灵药,我大哥彼时万难活命,此恩情不能不报。” 他语重心长地劝道:“静净师太,想想法子,好生关照关照不悔吧。她亲母与师门皆在,若受了委屈,该有个可以倾诉的地方的。” 静净闻言,肩头一震,双手合十点了点头。 第81章 灭绝双剑 第81章 灭绝双剑 夜色渐沉,灯影浮动。 崇圣苑中摆了晚饭,还煨了酒。老中少三个人围桌坐了,却没人动筷子。 祝瑛扶壶吊著酒线,又给师父缓缓满上。冯远声口上推辞著“少些,少些”,却还是满心欢喜地接了。 铁意两根指头在桌上轻轻点著,笑道:“师父,都三杯了,您慢点儿抿。別等芷若回来,您都醉了。” 冯远声眼睛一瞪:“真当为师是什么不中用的老头子,几杯酒便能吃醉?” 祝瑛笑道:“这两年来,有赖大师兄的归元功,师父年纪虽长,心中千里之志却不曾削减呢。” 几人说笑之间,院外传来轻盈的脚步,屋门不多时便被吱呀推开,现出一张清丽脱俗,却满是倦容的俏脸儿来。 “啊~” 铁意撑手坐臥,微微后仰,轻笑道:“是咱们小师姐来了。” 若在平时,芷若也会端起腔调与哥哥玩笑两句。 只是今日眼见著实在是累了,她只唤了声师父,径直到祝瑛身边倚靠著委顿下来。 冯远声瞧著心疼:“怎么就累成这个样子?灭绝师太也过於严苛了些。” 铁意摇著头给妹妹倒水,说道:“您是不知道,我今儿下午去拜见师太,欲稟报刚查到的白龟寿行踪。 结果人家见都没见,只请贝女侠来回我。您猜怎么著?人家说—没空。” “嘖嘖......”祝瑛不由咋舌道:“看来小师妹还是颇得灭绝师太她老人家青睞的。” “只不过,前头也不曾操练的这般狠吶... ” 芷若接过杯盏咕咚咕咚灌了一通,这才长出口气,说道:“灭绝师太终於看了夺命连环剑的剑谱。” 祝瑛不由一默,冯远声也不由挑了挑眉。 铁意问道:“所以今日才操练得这般狠?可却是为什么?” 芷若道:“起先,师太坚决不肯一观本派剑谱。只是昨日她对我说,见我天天在她面前演练这剑法,她纵不看剑谱,也將外门招式明了得七七八八了。 如此,说到底还是將本门的剑法学了去。既然这般,便也不扭捏著不肯担名声了,索性一阅剑谱,明了內理,悉心指导於我。 只是她绝不肯占本派的便宜,便要將自家所创的两门剑法传授与我,是以今日才学得格外多些。” 冯远声沉吟道:“据闻灭绝师太推陈出新,创有两门杀伐剑术,威力绝伦,並以其法號名之,號称灭剑、绝剑。” 芷若轻点臻首:“正是这两路剑法。师太说这剑法是她所创,不在峨眉祖师所传武艺之中,我学之无妨的。” 祝瑛眨著双眼:“灭绝师太为人竟如此敞亮?不知这两路剑法成色如何,算下来咱们可曾吃亏。” 铁意摆手道:“这原就不是算帐的事情。互通有无,以求进益,此乃两利之事,不必有那么多门户之见。” 百年前中神通王重阳以先天功换得南帝一灯大师的一阳指,二人武功皆更上了一层楼,这才是优秀的榜样。 祝瑛却不能苟同:“师妹难有大师兄那豁达心性,只得做个死算帐的管家了。” 芷若出声道:“师太与我订下约定,她绝不会將本门夺命连环剑传予峨眉弟子,而我將来若想將灭绝二剑传予他人,也必要请得她首肯才是。” 如此说来,只要两方都能信守承诺,便没有谁家吃亏露了传承出去。 “好了好了。 “,冯远声抄起筷子:“合则两利,是好事。” “芷若近来学剑辛苦,晚上便好好休息,不必急著去与你师哥探討推敲了。” 又点铁意道:“你也不知道心疼师妹。” 铁意自俯首请罪:“还是得您发话了才好使呢。” 冯远声呵呵一笑:“今日穀雨,咱们小聚,都自如些。吃饭,吃饭... ” 在追魂门准確地获悉天鹰教白龟寿的消息之后,峨眉掌门人灭绝师太,却並没有著急著立即动身。 且门中眾人明显可以感觉到,隨著与芷若小师姐的朝夕相处,这位高人对整个追魂门的態度都好了不少,不再像初见那日那般一板一眼、生冷刚硬。 一连又等了上十日,直到周芷若果真將灭、绝二剑熟练到师太点头的地步,才终於招呼追魂门,即日启程。 这日一早,冯远声亲自礼送灭绝师太出门。 “连月来仰仗师太指点小徒,怠慢之处,万望海涵吶。” 灭绝师太不回这些俗礼,她回头深深望了周芷若一眼,不知为何轻嘆口气,对冯远声道:“崆峒有福,此女未来成就,当得不可限量之称,望冯门主莫因女子身小视於她,悉心栽培。” 冯远声答道:“一定,一定。” 芷若正与兄长告別:“哥哥且去。待夏花开时,妹妹当能自剑法中攫取一环”,等哥哥回来。” 铁意翻身上马,俯身道:“我当归矣,却不为神功绝技,而为家中有人惦念。” 芷若展顏一笑:“既是这般,还请兄长保重,莫教人掛念才是。” 別情敘过,铁意便与峨眉派三人一道,驾六匹宝马出发北去。 贝锦仪与铁意並轡而行,笑问道:“铁少侠,你这位掌门大弟子出行,怎地这般没有排场?” 铁意应道:“本门说起来,內里其实是个武馆。如今门中既无职司,又恰好足以出师行走的,只我一人而已。” “怎么?贝师姐怕我不认识路吗?” 贝锦仪不与他客套,点头笑道:“却有此虑,咱们如何去濠州?” 据消息说,白龟寿月前率人北上去了濠州。 铁意笑答:“我没去过,自然也不知道。” 这下,连静净也不由扭头过来,没好气道:“小意,莫开玩笑。” 铁意拱了拱手:“师太放心就是,北面沿路自有人接应。” 果然,四人行了半日,才路过庐江府城,道旁便有车架旌旗相候,见他们奔马而来,立时有人上前相迎。 “庐江江氏在此恭候掌门大师兄,及峨眉派诸位客人大驾!” 铁意驱马上前,招呼道:“原来是三郎在此。客人赶时间,车架便免了,劳驾你派人相隨,一路打点些行程。” 江三郎抱拳道:“大师兄,师弟亲力亲为,您放心便是。” 铁意便頷首道:“如此要辛苦你了。 “不敢,不敢.... “” 江三郎果然弃了车架,带人驾马相伴,一路鞍前马后,打点住处、饲料,安排得妥妥噹噹。 贝锦仪事后与铁意抱歉:“铁少侠,先前小视你啦。不想你小小年纪,竟有如此威势。” 静净问道:“小意,你先前不是说过,追魂门架构鬆散,向来只授武艺,並不干涉弟子自家生意事业。怎地如今一看,倒像是谦虚过了。” 铁意道:“只因我胡闹了一场,说出来恐令几位发笑。” “哦?” 他两手一摊:“当时年少轻狂,好出风头,门中聚会之时,请眾位同门试手,悉数打了个遍。” 啊? 这一下,连灭绝师太都不由起了兴致:“你这掌门大师兄,竟是打遍门中无敌手,硬生生打下来的?” 铁意道:“惭愧,晚辈无状,教师太见笑了。” 灭绝少见地生出笑意,赞道:“有什么可笑?我觉得这样真是个好法子!” 比武教技,放对搏杀,是一件很有偶然性的事情。 或许武功本不如对方的一个人,比武之时忽然手气正盛,状態奇佳,突出妙手便拿下了,並不稀奇。 故而想要在一派之中打过一遍而一场不败,即便不是车轮战,也足以说明此人的修为远在门中其他弟子之上了。 灭绝师太不禁想到自家门下,只是左想右想,却始终挑不出一个有把握的人来。 纵是大弟子静玄,也不见得便能次次稳胜同辈的每一个师妹。 思及此处,她不由地又想起方才在座下教了近月的周芷若来。 只可惜,只可惜这姑娘不是峨眉弟子啊.. 不悔那丫头天分虽已是不凡,可与芷若相较,终究还是差了些许,当不得一个“不可限量”。 也不知道那冯门主哪里来的运气,门下竟出了这么一对儿玉璧般的英才,委实令人羡慕。 只是她堂堂峨眉掌门,好面子已到极处。 纵然心里爱那追魂门的女弟子,到了將平生得意的灭绝双剑都传下的地步,嘴上却是无论如何不会露上半点的。 一行人一路北上,沿途有追魂门各家弟子接力一般前后打点,始终畅通无阻。 到巢湖畔时,冰河寨前寨主亲子左喻明,早驾大船在此相候,接眾人过往对岸。 船行半道,铁意在甲板上忽指著往西北去的一行大船问道:“那些船上掛著官旗?他们是运什么的,怎么这般多船?” 左喻明踮起脚张望几眼:“回大师兄,那些是运人的船。” “运人?” 贝锦仪不解道:“运人做什么?把南边的人运到北边去吗?” 左喻明道:“元廷皇帝换了个新的宰相太师的事儿,各位晓得吗?” 铁意点头道:“听说过,原来那个颁下杀汉令的巴延失了势。” 原来近几年汉人百姓起义反叛者眾多,蒙古大臣有心要杀尽汉人,却又杀不胜杀,那前太师巴延便颁下一条虐令,杀尽天下张、王、刘、李、赵五姓汉人。 因汉人中以张、王、刘、李四姓最多,而赵姓则是前宋朝皇族,这五姓之人一除,汉人自必元气大伤。 后来因这五姓人降元为官的为数亦不少,有蒙古大臣向皇帝劝告,才除去了这条暴虐之极的屠杀令,但五姓汉族黎民因之而丧生的,已不计其数了。 铁意说了此节,贝锦仪不禁听得义愤填膺:“原来此令是这人所颁,此獠真该被千刀万剐!” 左喻明又道:“新得势的权臣叫作脱脱,是那个巴延的侄子。他废了自己叔叔的乱命,决心要整飭一番。结果...嘿嘿...这人自己所作所为,亦是乱整一气。” 他冷笑指著那一行大船:“他下令修黄河,要全天下征伐十七万民夫。那些船上装的,都是被抓起来送去修河的人。” “这位好汉。” 静净唤声佛號,礼问道:“修黄河...难道不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吗?” 她出身汉阳纪家,算是地方豪强,少时也读过书的,知道黄河的治理向来是大王朝统治能力的试金石、晴雨表。 黄河得治,则中原安定,风调雨顺,百姓无流离失所之虞。 反之,黄河水利若废,则万千生民流离失所,必定饿殍遍野。 左喻明敬她们是峨眉高人,不便逆著人家说话,便拿眼去瞧铁意。 铁意便嘆气道:“师太,治黄河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可也要看这事情怎么办。” 他伸手指向那一行大船:“您瞧那一只大舰上,载了多少民夫?” 灭绝师太內功深湛,自力最强,眯眼看了看说道:“瞧著船只大小,约莫能载五十人?” 铁意摇了摇头:“我猜一百人。” 他竟然直接翻了个番。 “喻明,你当清楚的,照实给师太讲讲罢。” 左喻明便道:“大约塞了一百多人,至极能有一百五十之数。” 眾人面色一变,灭绝师太亦深皱其眉。 “如何能载下那么多人?” 左喻明冷笑一声道:“诸位一直用载”,这是给人用的字眼。然而元廷何曾將这些民夫当人看待?只得一个“装”字罢了。” “我去那船上看过,底仓加板子隔得三尺一层,叫人钻进里头齐齐整整地躺平了。然后这一程从头到尾,无论吃食便溺,就再不挪动。” 贝锦仪稍在心中想像那情景,便觉不寒而慄:“如此...人怎么受得了。” 左喻明拱手道:“女侠说得是,自然是受不了的。 这一船一百来號民夫,运到河南河北,少说要有两三成没了性命。” 贝锦仪抬目粗粗一数:“那这些船......岂不是就要有上百人丧命?!” 静净皱眉道:“可否出手解救?” 铁意道:“要解救他们,毁几条船,杀几个官是止不了渴的。只有推翻了这朝廷这一个办法。” 灭绝师太面色冰冷,沉喝道:“胡虏禽兽,茶毒生灵,破碎山河,真不知何日才能將其推翻,还神州大地一个朗朗乾坤!” (打赏鸣谢:三花聚顶五气朝元、新村唐谨言、心加刃为忍、魂断某点,谢谢~本条免费的哦) > 第82章 顺藤摸瓜 第82章 顺藤摸瓜 渡过巢湖北上不远,便近淮西安丰。 一日路过时,贝锦仪指远处向灭绝掌门道:“师父您看,那里就是落英坡。两年前弟子便在彼处为天鹰教围困,幸得铁少侠率眾前来相救。” 敘罢旧事,她忽地想起什么,奇道:“说来也怪,当年那彭莹玉和白龟寿要向北逃白眉鹰王力拒空智神僧后亦向北去。 而如今时隔两年,白龟寿却又来到北面濠州。天鹰教总坛分明在浙江,他们为什么总向淮西淮北而来呢?” 铁意便问道:“贝女侠可听过一个名號,唤作蝶谷医仙”? ” “哦?”贝锦仪想了想:“却不曾听说。” 灭绝师太哼了一声:“你说的是那个见死不救”罢?” 贝锦仪恍然大悟:“原来是那一位!听说此人医术高明至极,性格却偏激冷漠。若非明教中人,便是在他面前如何祈求,都绝不肯出手相救,故被江湖中人称为见死不救”。” 铁意頷首道:“不错,正是此人。他大名叫做胡青牛,隱居在一处蝴蝶谷中,故而在明教教眾里得了个蝶谷医仙”的雅號。” 贝锦仪听他提起此人,便有猜测:“那蝴蝶谷,难道便在濠州的山野之中?” “正是!” “原来如此,那便说得通了。”贝锦仪一拍手,“当日白眉鹰王怀中似抱了个行动不自主之人,想来便是要去蝴蝶谷求医的。” “铁少侠,那蝴蝶谷具体却在何处?咱们轻潜而去,当能堵住天鹰教的贼子。” 铁意却摇头道:“胡青牛对外人而言,是个偏激冷漠的古怪之人,可在明教弟子心中,却是活菩萨一般的人物,绝不会有人吐露他的下落。 本门多方打听,终究只能確定他就在濠州而已。” 其实,若非铁意开了天眼知晓这一节,等閒实难查到胡青牛所在。 只可惜他前世看书不甚仔细,只记得常遇春带著张无忌直抵蝴蝶谷,却不晓得究竟是怎么走的了。 静净问道:“那可如何是好?” 铁意轻轻一笑,卖个关子:“好巧不巧,门下探知,近来有一位手段厉害的人物也在寻胡青牛,咱们正可借个东风。” 他目光投向走在前方的灭绝师太:“只是此人武功了得,又与天鹰教殷教主是旧识,若有不谐之遇,恐怕还得劳驾掌门师太出手。” 灭绝冷哼道:“你只管引路,既是与明教一伙子的,请其一併来试我的倚天剑便是!” 铁意当即应了,领著三人埋头赶路。 这一日到了濠州定远,门外十里便有钟离家的人物前来接洽。 濠州治下有凤阳、定远、钟离三个县域,钟离昊师弟家乡便在钟离县,早早已飞鸽传书通了消息。 来人管家模样,恭敬执礼:“见过掌门大师兄!我家少爷吩咐的事情,小的们已有发现。” 铁意道:“还请老丈引我去一观。” 四人隨其入城,也不到哪处落脚,就在大街上四处逛著。 到一人声稀少的巷子拐角处,管家便指著墙根儿道:“大师兄请看!” 只见墙角青砖上有一团已经模糊不清的白粉笔画,正是峒派的隱秘讯號。 铁意点头问道:“应不止这一处吧?” 管家道声“正是”,又引著他们去往別处。 “咦?”贝锦仪见著一圈佛光和一把小剑的图画,惊奇道:“怎是我峨眉派的记號?” 一圈转將下来,竟又见到两处峨眉讯號,令贝锦仪心中不禁怀疑,此地是否真有峨眉弟子遇难求援。 铁意请她少安毋躁,过不多时,果再寻到两处崆峒、峨眉两家的讯號。 铁意此时才道:“倘若咱们也认得清其他各派的传讯秘语,恐怕还不知能挑出多少家来,必是有人著意为之。” 静净皱眉道:“江湖之中,每个门派传讯的记號各不相同,而且均严守秘密,若非本门中人,见到了决不知其中含义。 倘若真有敌人暗中布下阴谋,难道他竟能尽知这多个门派的暗號?” 灭绝师太问道:“这便是你所说的,那厉害之人的手段了?” “正是。”铁意答道。 灭绝便即頷首:“那便瞧瞧人家葫芦里卖得什么药吧。” 眾人於是依据讯號所示,一直沿路跟到了凤阳。 其时渐入仲夏,气温蒸起,数日不见雨水。经行原野时,时常见农户在田间地头仓皇捕捉蝗虫。 这一日入凤阳城中,循著记號找到一座大酒楼来。门开六扇,灯笼高掛,抬头一看匾额上烫著“临淮阁”三个大字儿。 铁意打头里迈了进去,正扫视间,已有小二迎了上来:“客官里面请,敢问您打尖儿还是住店?” 他左右看罢,负手问道:“小二,你们偌大个客店,怎地瞧来半点生意都没有?这可怎么叫我放心住吶。” 小二忙赔著笑道:“客官明鑑,这可不是咱们家的过错。近来淮西闹旱闹蝗,缺水缺粮,外地客商游人离去尚且不及,可不就门庭冷落吗?” “原来是这样。”铁意頷首道,“既然没有客人,你们还开著这客店,倒真是勤快人了。” 小二脸已笑得发僵:“客官说话小人听不大懂,请教您打尖儿还是住店?” 铁意笑著望向他:“都不是,我是来找人的。” “不知客官想要找... “7 那小二口中话语不断,面上笑意不减,却忽地向前迈了一步。一直躬著的腰骤然崩起,双手如蛇吐信,猝然送出。 这一下动作流畅无比,不带丝毫烟火杂味。 此人武功不定有多么高深,单这份行云流水的刺杀之术,想必不是一两条人命便能餵得出来的。 只可惜,铁意比他更快小二眼前一花,一只手掌便如鹰捕蛇一般,精准无比地叼住了他的腕子。 劲道传来,驀地一麻,手中利刺便当哪坠地。 他手上並不费力挣扎,冷静无比地抬脚欲跺,却感腰腹猛然一痛,整个人便缩成个虾米腾空而起。 铁意踹翻此人,耳中一动,再回首时,只见柜檯后那富態掌柜抄起算盘连连弹动,一颗颗算珠便暴雨一般飞射而来。 “几位小心了!”铁意轻喝一声,已然挡上前去。 他左手宽袖挥开,真力鼓盪出个“抖”字诀来,登时將来袭暗器尽数兜住。 铁意把袖一缠,五指上已夹了四颗珠子,指力一摧,当即如数奉还。 那掌柜大吃一惊,连连挥动算盘,却只挡下三颗来,肩头云门穴给扎实打中,咬著牙关弯腰欲走,口中大喊:“碰点子啦——!” 当此之时,后厨、楼上各有伙计、厨师、酒保打扮的汉子提著兵器冲將出来,静净与贝锦仪早已提剑在手,各自迎了上去。 灭绝师太好整以暇地坐在一方八仙桌前,但有那不开眼的敢凑前来,隨意出上一掌也便打发了。 铁意瞧那富態掌柜似有领头的模样,当即便赶了上去。 “哪里走!” 他两个起落便赶至那人身后,五指张开,掌势如乌云遮天盖了下去。 只不过此来欲擒活口问话,倒是不曾直奔要害,只向其肩头打去,力道也是收摄著的。 然而,正要得手之际,面前窗枢霎时间哗啦啦粉碎暴开,天光投射进来,裹挟著一道迅捷人影。 没想到金花婆婆还派了高手在此坐镇? 铁意足尖发力点地,身形当空一折而退,左袖挥动盪开木屑碎刺。 他人在半空,左脚回勾,在背后刀鞘底端一踢— “錚——!” 只听得一声清鸣,再落地时长刀已然出鞘在手,当即重重一踏,捲起一扇雪光,泼洒而去。 来人见此煊赫刀势,不由一惊,抬手欲言。 然此情此景,覆水难收,又岂有慢下来的道理? 电光石火之间,那是吐露半个字的功夫都没有的。 只见那人在腰间一抹,顿有星点光芒自指尖流泻而出,虽仓促应对,亦可见不凡气度。 铁意双眼顿时一亮。 好剑法!竟不料逢此意外之喜! 他刀势运极,铺滚而去,却见对手一面连退,一面出剑,虚虚实实、光芒闪烁,嗤嗤嗤的发出轻微响声,竟自雪崩一般连绵的刀法中精准点出三处破绽。 料定眼前之人是不可多得的高手,铁意便即收起这些斩杀杂鱼的直率招式,掌中一变,展开追魂刀中的精要变化。 对手却竟是剑法一道的大师人物,长剑吞吐之间,真气渗透,十招中倒有七招防守,只三招攻敌。 偏这三招如流星过夜,起止毫无预兆,不可揣度,令人不得不提起精神严阵以待。 眨眼间换过二十余招,铁意又挡一刺,忽地发觉,此人每一出剑,竟都是认准他手腕神门穴而来。 於是他故意卖个要害破绽,见此人果然毫无杀意,便提刀硬格一记,翻身退后。 “请教阁下来歷,如何突施袭击?!” 铁意横刀立马,抬头望去,只见面前原是一位气质清雅沉稳的中年剑客,正目泛惊讶地望著自己。 那人见他罢手,倒提长剑抱拳道:“误会误会!在下於外听见打斗之声,著急闯了进来,却不是有意要突袭阁下。” > 第83章 故人相见 第83章 故人相见 居然是个如此年轻的刀客! 剑客目视眼前的青年人,目中惊讶之色如池面微澜,一时难止。 他並非什么高傲跋扈之人。 但江湖上一个能像方才那般,与他激烈对拆二十来招的刀客......常理来说,如此年轻还是极其少见的。 如此英才,实在令人不由得生出结交之意。 “这位侠士请了,在下武... 他话说一半,忽地怔住,目光打直了越过铁意肩头,定定不动。 铁意有所感应,回头望去,只见静净、贝锦仪二人正自提剑赶来。 有峨眉掌门中央压阵,灵蛇岛这些手下自是叫她二人轻轻鬆鬆便拿下了。 只是见铁意这里似是遭遇强敌,才赶紧来援。 二人尚未走近,贝锦仪便惊呼道:“殷六侠?!” 猝不及防之间,连她也下意识地转过头去,望向身边之人。 静净脚下陡然一滯,再也不能前迈一步。 那剑客原来便是武当三丰真人六弟子,武当七侠中的六侠殷梨亭。 他定定望向静净,眼中已然再无他物,嘴唇不住上下开合著。 “晓...晓芙,晓芙!” 这一声名字呼唤出口,殷梨亭眼中已泛起水光,当即拔步欲上前去。 铁意此时已收刀入鞘,只是见他神情失控,一脸难以自抑,未免他做出尷尬举动,伸手欲拦:“殷六侠,你.... “” 谁知殷梨亭果然是失了理智,他眼睛盯著静净,手上却竟然一掌直接推了过来。 铁意眉头一挑,本是隨意伸出的手臂顿时一震,掐指运起锁阳三扣便抵了上去。 二人转瞬之间切斫点拿,互换数招,均是清妙灵动、奇正相生,仓促间居然不分上下。 “咦?” 这一下可终於把殷梨亭的注意力给拽了回来。 这少年手上功夫竟也如此了得? 他不经意间所使乃是一门自家师父传下的功夫,唤作九宫神行手,暗藏八九七十二手“点卸法”,点即点穴,卸是卸骨。 这门功夫在江湖上並无什么名声,但既然出自张三丰大真人之手,定然也可算是世间第一流的妙招了。 他方才虽未全身心用力施展,但居然叫一个小小少年轻鬆敌住,也足令人意外。 见猎心喜之下,正有心与这年轻人再过几手,平地里骤然响起一声厉喝:“殷六侠见了正道朋友便要动手,却是何意!” 殷梨亭打一个激灵回过神来,抽身后退,向铁意连连作揖,口称“对不住”。 又对来人躬身道:“请掌门师太息怒,晚辈骤逢故人,一时心神动摇,不能自持,並非要寻正道朋友动手。” 灭绝眉头一皱:“殷六侠,你可不必在贫尼面前自称晚辈。” 原来百年之前,峨眉祖师郭襄与武当三丰真人是至交好友。 若要照此论辈,殷梨亭身为三丰真人嫡传,倒与峨眉上代掌门风陵师太是同代之人。 只是武当、峨眉分属两家,灭绝师太是峨眉派一门之长,自然不能在武当掌门面前屈居孙辈,这一茬便也不提了。 两家弟子,各论各的便是。 从前殷梨亭总在灭绝师太面前自居晚辈,灭绝也並不纠正於他,只因其与门下弟子纪晓芙素有婚约,算是自己徒儿女婿。 而如今见面,殷梨亭还这般称呼,便不得不断了他的念想了。 殷梨亭何等聪明人物,自是听出这层意思,心中不由更加悲痛。 他抬起头来,见昔日未婚妻一身朴素僧衣,已退至灭绝师太背后低头不语,不禁呼道:“芙妹,你...我多番去峨眉寻你,你如何...如何从不肯见我呢?” 静净一声嘆息,不敢抬头露了自己满目愧疚,低声道:“殷六侠,我已出家为尼,了断尘缘。你自是天下间难得的风流俊秀人物,又何必徒劳掛念。” 殷梨亭还待再说什么,又不由自主地上前两步,令灭绝师太眉毛一竖:“殷六侠,本门与武当也好,纪家与殷家也罢,对婚约之事早已有了说法,你不必再纠缠了。 纪晓芙自己情愿出家,不愿嫁人,虽是她对你不起,却也只能如此了!” 在她想来,徒儿是受人逼奸失了贞洁,若她们当年蒙住此事谁也不提,糊里糊涂也就叫殷老六接了盘了。 如今纪晓芙退婚出家,才算是没有对不起他的良心之举。 铁意冷眼旁观,瞧著气氛僵住,轻咳两声问道:“在下崆峒派追魂门铁意,殷六侠可也是追著本门的密语暗號一路至此?” 殷梨亭扭头与铁意双眼一对,反应过来,此时纠结不清,两相难堪,不若缓上一缓,徐徐图之。 他抱拳道:“原来是峒派铁少侠当面,方才多有得罪。 正如少侠所言,我一路东来,至西边儿三百里外渐渐发现本门暗讯,颇感奇怪。只因本门现下,应当並无弟子在淮西走动才是。” 武当与眾大派风格亦有不同之处,並无许多弟子在外走动、经营產业。 武当七侠若有要事下山行走江湖,也往往是单人独剑而已,从不带什么排场。 殷梨亭道:“我一路追著记號来到凤阳,欲一勘玄虚。方才至这临淮楼外,便听里面打斗声起。 心中也怕真有武当同门陷在此处遇险,故而不假思索,破窗而入,倒与诸位朋友闹出误会,实在惭愧。” 铁意便道:“既然如此,不若一道问问这些蟊贼吧。 “9 几人便將方才收拾了的贼人提来,铁意踩著那掌柜打扮的汉子,抽出刀来杵在其面前:“劳驾,请教几个问题。” 那汉子倒也硬气,哼了一声便別过头去。 铁意便道:“好好配合还自罢了,如若不然,我三大派便只得直接去烧了你们灵蛇岛了。” 那汉子骤然而惊,瞠目道:“你怎知......!” “灵蛇岛?”殷梨亭道:“可是东南银叶先生、金花婆婆伉儷所居的灵蛇岛?” “奇怪也哉,这二位世外高人,向少履中原,如何竟做下一个事涉诸派的局来?” 铁意笑问那汉子:“你们来淮上作妖,可打听过这是哪一家的地头吗?” 这话便是虚张声势了,追魂门在庐州还算地头蛇,北出濠州,不过有些熟人而已。 只是出门在外,身份总是自己给的,瞧他姿態隨意,出口篤定,倒真把人唬住了。 “我来问你,除我们三家之外,此前还有其他人被你们骗来吗?” 此人仍未说话,但见他眼中神色闪烁,眾人已皆知答案。 “那些人呢?去了哪里?” 见仍无回答,铁意轻嘆口气,將刀锋转在此人眼前:“最后一次机会,蝴蝶谷在哪里? “” 那人一听“蝴蝶谷”三个字,终於软了下去:“尊驾既早已知晓......我等奉命,只將那八个门派十几个人送到凤阳东面二十里外的女山湖畔而已!” 铁意一听女山湖畔四个字,脑中记忆顿时被点醒,知道此人所言不虚。 便点头道:“好,多谢。” 说著將手握紧,拔刀便向其脖颈划了过去。 “且慢!” 斜地里一声清喝,殷梨亭出手迅捷,搭在了铁意腕上,急声道:“铁少侠,上天有好生之德,此人既已交代清楚,合该留他性命才是。” 铁意笑道:“殷六侠,我何曾答应过他,只要交代了便留他性命?” 殷梨亭一时语塞,心中觉得好似不是这个道理,却又不知该如何反驳。 那汉子趴在地上,也冷哼道:“老子本並没奢望说出来便可求得性命,要杀要剐,尽来招呼便是!” 一边儿受绑了的小二也道:“就是!六大门派又如何,日前那十几人中不也有华山、 崆峒两派的弟子?还不是让爷们儿狠狠炮製了一番!” 他小腹被铁意狠狠窝了一记鸳鸯脚,此时说话上气不接下气,却犹自叫囂道:“小子!你若有本事,可千万將爷们儿们杀绝了,否则来日落在我手里,免不得照样给你一番好收拾!” 铁意竖起一根大拇指:“好气概!不若你给这位武当的侠士讲讲,你们是怎么炮製先前那些人的。” 那小二嘿了一声,便得意洋洋地说了起来:“有个华山派掌门的弟子叫作薛公远的,我给他两边肺各钉了一枚长钉; 另一个神拳门的手上功夫了得,便將他双手一齐剁了下来,左手接在右臂上,右手接在左臂上...... 还有人被逼吞服了数十枚淬毒钢针,或是乾脆餵给蜈蚣、蝎子、黄蜂等数十种毒虫,咬得浑身青肿” “对了,你崆峒派也有!” 他望著铁意兴奋道:“我在个老傢伙头顶上涂了烈性毒药,叫他头髮齐根烂掉,奇痒难当,还特意锁住了他双手,叫他不能伸手去抓呢,哈哈哈哈...... “6 灭绝师太听得皱眉,自桌上抽出根筷子信手一掷,“咻”地贯进了那人眉心,癲狂的笑声顿时消失。 “什么腌臢东西,听著倒像是魔教手段!” 贝锦仪亦道:“殷六侠说灵蛇岛二老是世外高人,手下怎地儘是这些挖空心思折磨人的恶棍呢?” “这...这...”殷梨亭一时无话可说。 铁意见他这般,不由笑了笑。 这位殷六侠乃是三丰真人弟子,在江湖上辈分、地位俱是不俗。他自己又天资横溢,武功稍成时便已是有数的一流高手。 是以,恐怕並不太有江湖底层的泥泞经歷。 他轻声问:“殷六侠,这下你不拦我了吧?这些人道声该死,可是半点不虚的。” 话音未落,手中刀锋一划,已取了一条性命在手。 铁意踢开此人,提刀而去。 “兹事污浊,我代为之,几位稍坐便是。” 灭绝师太瞧他背影,见下手乾脆麻利,血不沾身,不由轻轻讚许点头。 (感谢书友的巨额打赏~本句免费的) 第84章 谁曾无辜 第84章 谁曾无辜 铁意忙活罢了出门来,几人已在外间相候。 “师太,我已问明,那些贼子將人送到女山湖,已是近半月前的事了,我们恐该直奔蝴蝶谷而去。” 灭绝师太尚未表態,殷梨亭便急切道:“既然有诸多门派的同道遭了毒手,我等合该速速前往救援才是!” 铁意看他一眼,又瞧了瞧始终避著他的静净。 这位殷六侠在佳人面前,表现欲很是旺盛嘛。 只是可惜.. 贝锦仪尚在思索之中:“也不知那灵蛇岛金花婆婆为何要兜上这么大一个圈子,实在伤天害理。” 灭绝师太自恃倚天在手,艺成之后便总不耐多想:“左右她是寻麻烦的,我们早些过去,免得丟了明教中人的踪跡。” 眾人便在城中稍作饮食,取道向东而去。 奔马至半途,殷梨亭一颗心一双眼,都掛在静净师太身上,总想与峨眉几人挑起话头。 可惜连贝锦仪都只敷衍应付,不好搭理,叫他总是尷尬不已。 铁意见状,便拍马上前去口称请教,同殷梨亭谈论起武功招式。 殷梨亭知其好意,又因先前动手的误会心存款疚,便甚为豁达,无所不应,將那九宫神行手与铁意的锁阳扣拆解交流起来。 两人比比划划,说至酣处,这门向没怎么在江湖上显露的绝学终於勾动灭绝师太的兴趣,得她出言指点一二。 她老人家开了口,气氛总算不再那么冰冷。 聊开之后,贝锦仪才提起:“殷六侠,不知你此来淮上,是办什么差事?” 铁意闻言,不由斜了殷梨亭一眼。 他心中早已有所猜测,没提这茬儿,是因殷六侠若照实说,恐怕要惹得灭绝师太不虞。 只见殷梨亭果然迟疑,一时有纠结之色。 静净便道:“殷六侠勿怪,锦仪师妹並无窥探武当秘辛之意。只是若殷六侠有要事缠身,倒也不必与那金花婆婆多纠缠。” 殷梨亭一听佳人要藉故將自己赶走,当即说道:“並非什么別的要紧秘辛,我这一趟本也是来寻蝴蝶谷的。” “哦?殷六侠来瞧病?”贝锦仪问,“那位见死不救”不是只肯医治明教中人吗? “” 殷梨亭嘆了口气:“是我五师哥的孩子,我那无忌侄儿。” 他於是便將张真人如何携张无忌拜访少林求取九阳功遭到拒绝,又如何在汉水巧遇常遇春,將张无忌交由常遇春带走去寻蝴蝶谷的来由讲了出来。 “如今一別两年有余,半点音信皆无,那孩子究竟是死是活,师父他老人家时常都掛念在心间,我这才前来寻找。” 静净点著头面露怜色:“那孩子叫歹人伤了肺腑,委实可怜。” 灭绝师太听罢却冷笑道:“那孩子的妈是天鹰教的女魔头,他自然便也算是魔教中人,想必胡青牛不会不愿医治。 此时说不定业已活蹦乱跳地练就一身魔功,又何劳张真人掛念?” 涉及这等大是大非,殷梨亭也不能由著灭绝师太编排,郑重道:“师太明鑑,我家三哥、五哥皆因天鹰教而遭逢大厄,门中上下对魔教甚为痛恨。 师父与那位常英雄有言在先,胡先生决不能勉强无忌入教,我武当派也不领明教之情。 至於胡先生究竟愿不愿意出手医治.... “” 他惨笑道:“恩师带无忌自少室山上下来,原已料想他命不长久,绝了医治的念头。 这孩子...总归是命生得不好,天不容他。” 灭绝却道:“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又怎会独独不容一个半大孩子? 他命生得不好,我看还是要怪罪他那造杀孽的母亲、拎不清的父亲才对!” 武当七侠感情甚篤,殷梨亭心中念著五哥的好,听人这般说他不是,极为不是滋味,却也晓得爭辩无用,只將自己憋得脸色难看。 铁意出言道:“掌门师太,张五侠既然已自尽而谢天下,便还请给张真人留两分薄面吧。 再说他的孩子...幼童不能择父母而投胎,上辈的恩恩怨怨,他纵不无辜,也该令其长大成人再行接过。 那用阴毒掌力迫害稚子之辈,委实是不当人子。” 灭绝哼道:“张翠山,到底是个肩膀扛不住的,竟在自家师父百岁寿宴上......若当日贫尼在场,定可將其拦下,我峨眉派毕竟是诚心去给张真人祝寿的,却与別家不同。” “至於他那儿子,我又何曾加以计较?崑崙派挑动大家要再上武当逼问那孩子金毛狮王的下落,尔等见我峨眉响应了吗?” 殷梨亭闻言一抱拳:“师太高义,武当感念在心。只是师太既然也觉稚子无辜,家师几番去信求肯,您为何... “” 灭绝將袖子一甩:“此事勿復言之!” 她冰冷道:“要说那张无忌,既然是张真人徒孙、张翠山亲子,只要拜入峨眉派来,本门的九阳功说传也便传了,也不必张真人拿武当九阳功来换。” “可殷六侠,贫尼问你,那孩子口口声声將恶贼谢逊唤作义父,是也不是?” 殷梨亭眼色一黯:“是。” 灭绝师太径直气笑:“好啊,你们叫我將门中镇派神功传给残杀我俗家兄长之人的义子,真是好稀罕的道理!” “要取我峨眉九阳功倒也容易,请张真人领武当五侠来,扫了本派金顶便是!” 话不投机半句多,说到这个份儿上,气氛实在寒如冻土,眾人便各自收声,闷头赶路。 奔出二十里已是晌午过后,女山湖西侧群山环绕,山道曲折,马匹难行,几人便换了步行进到山林之中。 寻了半晌,抵在一处宽阔石壁面前,铁意便道:“应就在此处了,现下只待寻到谷口即可。” 蝴蝶谷本是明教弟子的地盘,现下更是有个手段狠厉的金花婆婆搅在局中,几人都做好了一见面便即动手廝杀的准备,故而格外重视保存体力,先寻了大树阴凉处歇息饮水。 灭绝师太本在荫下打坐,忽地双耳一动,隱隱听得远处有兵刃相交之声,又有人吆喝呼喊。 她立即提气运功,耳边所闻便清晰了数分,立即睁开了双眼。 左右一瞧,正见殷梨亭与铁意在先后之间扭头看来,三人眼神一会,便不必再多余用言语沟通。 灭绝师太心中不由得轻咦一声:“殷梨亭修行武当九阳功日久,有这份修为不足为奇。可铁意这小子竟也不过只稍逊少许,却不知凭些什么?” 只是崆峒派近几十年来未有什么了不起的人物驰名江湖。除了七伤拳以外,灭绝师太一时也想不起什么卓尔不凡的神功秘诀来。 见三人倏忽起身,静净与贝锦仪二人尚不解其意。 灭绝师太道:“有动静,走!” 几人循声潜行而去,来到靠湖一侧一片平坦开阔、遍地花丛的空地边缘,暂且在大树后隱匿身形。 “大妹子,你此番做得太过了!” 闻声侧目望去,下面竟然是一派热闹景象。 殷天正抬头而望,正皱眉出声。 原来他面前树上飘飘荡荡的掛著两具尸体,长发披背,死状甚惨,脸颊上金光灿然,各自嵌著一朵小小金花。 殷天正身后站著几个下属,手中还牵著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正怔怔地流下泪来,□ 中不住地念叨著:“胡先生...胡先生...” 殷天正缓缓收回目光,平视向对面:“大妹子,你此番做得太过了!” 三丈之外,却是一个弓腰曲背的老婆婆携著个十一二岁的少女。 那小姑娘神清骨秀,相貌美丽,却一脸惊惧地缩在老婆婆身后。 那婆婆右手撑著一根白木拐杖,身穿布衣,似是个贫家老妇,可是左手拿著的一串念珠却金光灿烂,闪闪生光。 她听闻白眉鹰王指责,冷笑道:“殷二哥,外子当年所中之毒,別人束手无策,对胡青牛却不过是稍加思索的小事一件罢了。 可他见死不救,致我没了丈夫,只得孤零零一个人守在人世。偏生他倒要与爱人双宿双飞,长相廝守。 你说,我难道寻不得他的晦气吗?” 殷天正气愤已极,指她喝道:“胡先生的规矩数十年来如一日,只救本教中的弟子。 妹子你早已反教而出,韩千叶更向非本教中人,如何要来勉强?” 那婆婆便连连点头:“若他果真严守这规矩,我自也无话可说,只是日前我送来十几个病人,皆是出身一贯与本教作对的门派,他不也还是见猎心喜,出手救治了吗?” “他既然救得这些人,怎么就偏救不得我男人?殷二哥,我是见他破了规矩,才出手杀人的。” 殷天正手边那少年擦了眼泪大喊道:“你胡说!那些人都是我救的,胡先生均没有出手!” 老婆婆冷笑一声:“你这孩子聪明伶俐,的確已將胡青牛的本事学了七八分去。可想要將那些疑难杂症全数医好,你敢说自己没拐弯抹角地去向你师傅请教吗? 少年顿时一滯,无言以对。 “无忌。”殷梨亭虽还隔得很远,此时却已认出了那少年来,一时喜形於色。 “太好了,他还活著。” 铁意眯著眼將殷天正身后之人一个个打量了,在灭绝师太近前稟报导:“师太,那是天鹰教玄武坛白龟寿、朱雀坛高瞻、天市堂的李伯庸。 您要找的四人中,除了五散人彭和尚,恰都在此了。只是白眉鹰王左手边那人不曾见过。” 灭绝道:“那是他儿子,殷野王。” “可惜彭莹玉不在。罢了,有三个是三个。” “静净、锦仪,隨我迎敌。” 说著,灭绝师太径直自大树后迈了出去。 峨眉掌门行事,向不屑藏头露尾。 (感谢的20张月票,老板大气~本条免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