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帐》 楔子:背时 “风控会也过咯,行会也过咯,你们屁都不得放一个,这会儿出了事,倒想起老子这个信贷员了嗦。” 陆简一路骂骂咧咧,从银行总部大楼里走出来,左手捏著一张纸,右手攥著一听可乐,一边走,一边恨恨地把可乐往嘴巴里灌。 可乐冰镇的,从茶水间里顺来的。 走出大门,陆简丝毫不顾形象地一屁股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把可乐罐往脚边一撴,腾出手来,揪住脖子上的领带,往两边拉扯。 撴得劲大了些,罐子里的可乐窜出来,溅在挺括的白衬衫上,瞬间变成了几个黑紫色的印子。 天不算太晴,六月的阳光,跟燉烂的白菜帮子似的,蔫儿了吧唧的糊在他的身上,一会就把他的后背糊湿了一大片。 他举起手里的那张纸,眯起眼睛,对著太阳照。 乌突突的阳光从纸的背面透过来,把“离职证明”四个大字,照成了镶著黄边的一片黑影。 “这个锅甩得哦,嘖嘖,”陆简“啪”地在纸上弹了一下,撇了撇嘴,“合到老子硬就是个背锅的噻!” “陆简啊陆简,你龟儿当初也是眼睛瞎求咯,非要进啥子银行,天天人五人六的,这下安逸了嘛,遭人家甩咯,你说你臊皮不臊皮?” 他越说越来气,“啪”地一下把那张纸拍在地上,正想再“呸呸”地啐上两口,刚鼓起腮帮子,又忽然忍住,宝贝似的捡了起来,一边弹著上面並不存在的灰尘,一边嘟囔: “我滴个么儿哟,这个东西可不得整烂咯,还靠到你找下个饭碗喃。” 他抓起脚边的可乐罐子,仰起脖子往嘴巴里倒。 没倒出来。 他举著空罐子摇晃了两下:“妈呦,咋个就没想到多顺他两罐儿喃?” 隨手把空罐子摆在脚前头,瞄好准,准备一脚踢到马路对面去。 正要起脚,一个捡破烂的老头擒著个破编织袋走过来,小心翼翼地指了指他脚边的可乐罐:“这个,还要不嘛?” 陆简白了老头一眼,没好气地挥了挥手:“不要咯,不要咯,哪个欢喜哪个拿去咯。” 老头拿起易拉罐,往前走了两步,离他远了一些,把罐子往地上一扔,抬起脚,用力跺了上去。 “咔”的一声脆响,圆滚滚的易拉罐,就在老头脚底下,变成了“瘪犊子”。 老头满意地捡起已经瘪了的罐子,扔进了手里提著的破编织袋。 陆简忽然觉得,自己就跟那个易拉罐一样,被人一脚踢出来,就等著收破烂的来把他踹瘪了收走。 不,他还不如那个易拉罐,人收破烂的只收罐子,不收他。 旁边值勤的保安老张递过来一瓶水:“小陆经理哦,莫在这点儿蹲起咯,地下烫得遭不住,莫把你沟子捂出痱子来咯。” 陆简知道这是在催他走,自己在这,有损银行形象,搞不好还会扣了老张的工资。老张是个老实人,也是行里的老保安了,跟他们都熟,抹不下脸来赶他。 陆简接过水:“要得,老张,我这就走,不给你添麻烦。老张,你说哈,这算啥子事嘛?放钱的时候,上头压任务,说啥子这个客户不用我管,上头心里有数,现在好嘛,帐收不回来咯,就栽我脑壳上,老子就一个信贷员,我管得到哪个嘛我?” 老张拍拍他肩膀,脸上掛著尬笑,也不知道该说点啥。 陆简一口气灌了半瓶水下去:“老子也是活该,当初就惦记那点绩效咯,心头想嘛,上头都定好咯,天塌咯,也有高个子顶起到,哪个晓得天没塌,屋顶垮咯,高个子些全在外头站起在,合到就把老子一个人关到里头咯。” “小陆经理,你说的啥子我也不懂,”老张作势要拉陆简的手,“来,起来咯,这个地下真的烫沟子,你娃换个地方,凉快些……” “算咯算咯,反正都这个样子咯,老张,”陆简站起来,衝著老张一呲牙,“你说的对,哪儿凉快我哪儿待起到。” “小陆经理,你这说的啥子嘛……”老张嘿嘿地乾笑了两声,伸出的手拉也不是,不拉也不是,就那么在半空悬了一会儿,最后放回自己的裤子上搓了搓。 陆简的手机嗡嗡地震动起来。 “又是哪个嘛!”陆简嘟囔著掏出手机,看到屏幕上一闪一闪地显示著的那个“妈”字,立马换上了一副温和的笑容,手指划过绿色的接听键,將手机摁在耳朵上。 “喂,妈。” “简娃子,在搞啥子嘛?” “妈,没搞啥子,刚下班,正往回走嘞。” “下班?咋个这么早就下班咯?这才几点钟嘛?” “我出嘞个外勤,完事咯,就直接回来咯。” “工作还顺不顺手嘛?累不累咯?” “顺手顺手,好得很。妈,你莫操心我,我们行里头业务多到飞起,奖金也有得拿。” “那就好,莫把身体搞垮咯。我看你声音咋个有点哑喃?” “哎呀妈呦,今天开个会,话说多咯。没得事,妈,我好得很,你身体咋样?” “没得事就好,我也好得很,你莫操心。我就是担心你一个人在外头,饭也不得按时候吃。” “晓得晓得,妈,行里头有食堂,吃的好好的,你放心嘛。” “那就好,那就好。別光顾到挣钱,个人的事也上点心哈。” “哎呀妈,你又来咯……好嘛好嘛,我在看嘛。先不说咯,马上到屋咯,回头给你打。” “要得要得,你忙你的,自己注意身体哈。我夜里头又梦到你老汉儿咯。” “妈,我老汉儿都走咯八年咯,你咋个又梦到他咯。” “我梦到他去钓鱼,钓了三根小毛毛,拿回来猫儿都不得吃。” “我老汉儿几时会钓鱼哦。妈,你莫想那么多嘛。过哈哈儿我就回来看你哈,你个人把身体养好噻。” 陆简掛掉电话,脸上的笑一下子垮了下来,捏著手机发了半天呆。 第1章 咸鱼 陆简在一家共享电单车运营公司,找了份换电员的临时工作。 这一“临时”,就临时了半年。 这半年里,陆简投了很多简歷出去。 先是银行,国有行,股份行,城商行,本地的,外地的,都投了。 有的银行开始还很热情,但是一通背调下来,知道他是被辞退的,便客气的告诉他等通知,然后便没了下文。 更多的,则是直接石沉大海。 后来,他也不再局限於银行,投递范围扩大到了证券公司,信託公司,保险公司,甚至连租赁公司都投了,结果都是一样。 他也想过换一个行业,跳出金融圈,去实体,但他学的是金融,乾的也是金融,从来就没干过別的,一没背景二没经验,还把嘴巴给养刁了,不说人家能不能看得上,就是他自己,也拉不下那个脸。 別说干金融的看不上实体,就算在金融圈內,银行也是位於鄙视链的顶端,放宽到证券信託保险租赁这些,已经是他的极限。 这半年里,他活的像条咸鱼。 选择换电员这个工作当作临时餬口的营生,主要还是没有人认识他,不会有撞见熟人的尷尬,也不用拿腔捏调的,去讲普通话。 更现实的是,他需要有一份收入。母亲的药费,妹妹的学费,一家人基本的体面,都由不得他摆烂。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十二月的成都,湿气带著寒气,直往人骨头里钻,连电瓶车都遭不住,掉电比掉血还快。 陆简要换电的车子,也就多了许多。 在胖哥冒菜店结帐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晚上八点十六分。 正要把手机揣进裤兜,隨著“嗡”的一下震动,屏幕顶上弹出来一条简讯:“【中盛资管】陆……” 信息只显示第一行,不是公司的换电订单。 这个点发简讯的,不是gg就是诈骗。 他正想直接划掉,但“中盛资管”这四个字让他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点了下去。 【中盛资管】陆简先生,我司诚邀您参加催收专员岗位面试,时间:明日上午十点,地址:高新区天府大道北段1199號银泰中心3號楼…… 下面还有一串乘车路线和联繫方式。 陆简站在路灯底下,橙黄色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没有给这家公司发过简歷。 从银行出来以后,他时不时就会收到类似的简讯。有催收公司的,有助贷机构的,还有一些名字都没听过的第三方机构。他们有的套著amc(资管公司)的外壳,有的直接叫“諮询公司”或者“科技公司”,但他们是乾的一样的活,也都有自己的渠道,总能找到银行离职人员的信息。 看名字,这个中盛资管好像是一家amc,但这个公司,他从来没有听过。 成都只有七家amc,包括全国五大的分公司和两家本地公司,不包括这个中盛资管。 没准是外地的,或者是掛靠的,招的是催收专员,掛靠的可能更大一些。 他在银行的时候,偶尔也和催收的接触过。行里有些逾期时间长的单子,打包委外给催收公司去做。那些催收公司,不管是掛靠在amc名下,还是打著科技公司的招牌,乾的都是一样的活,就是“要帐的”。 他们的人来找他对接过材料,西装革履的下面,总是藏不住那股子江湖匪气。 说话嗓门大,荤素不忌,递烟递得比谁都勤快,一开口就是“兄弟帮帮忙”。行里的老同事说起催收,都是“那帮要帐的”,语气里带著明显的看不上,有时候还要在“要帐的”三个字前面加上一个“烂”字,说“烂要帐的”。 银行有银行的鄙视链,做对公的看不起做零售的,做风控的看不起做业务的,正式编看不起外包,这帮“烂要帐的”,则在鄙视链的最底层,比外包都不如。 陆简那时候也是这么想的,现在也是。 他把简讯刪了。 刪除確认弹出来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又一条简讯挤了进来。 【成元普惠】尊敬的陆简先生,您的帐单已逾期7天,应还金额2347元,请儘快处理,避免影响您的信用记录。如有疑问请致电客服热线…… 陆简直接把这条划掉了。 他打开那个蓝色的网贷app,首页上跳出来一排红字:待还18000元。 接著再打开另一个,橙色的,待还9500元。 再一个,绿色的,待还6700元。 最后一个,是购物app里面嵌的借贷功能,这个少一些,只有3700元。 陆简默默地退出这些app,又点开了中盛资管的那条信息。 这次,他没有刪除。 第二天一早,陆简早早的就被电话吵醒了。 他以为又是网贷的催收电话,心里一紧,不想接,又不敢不接。 还好,只是个骚扰电话,卖保险的。 “脑壳有包!”陆简直接掛断了电话后,顺嘴骂了一声,莫名鬆了口气。 躺在床上,他打开那条面试简讯,又看了一遍。银泰中心3號楼。上午十点。 “去试哈咯,又不得少坨肉。” 他下了床,洗脸,刷牙,打开了衣柜。 灰色的换电员工服被他拨拉到一边,从衣柜里面拎出一套西装。 这套西装还是银行发的,离职的时候,人事部的何经理跟他说,工作服就不用退了。 当时陆简还想,这是不是一种变相的羞辱,后来想明白了,人家就是单纯的嫌麻烦,退回去人家也没用。 西装在柜子里掛了半年,没有烫,有了一些细褶子。 白衬衫上的可乐印子已经洗不掉了,他找出来另一件,浅蓝色,也是银行发,是件短袖。 无所谓了,反正是套在里面。 他以前在银行的时候最烦系领带,觉得勒脖子。但今天还是繫上了,还特意端端正正地打了个温莎结。 最后,把那件半大的羽绒服套在外面,拉链拉上一半,把里面的西装领带露出一截。 出门的时候,他在楼道里碰见了房东老太太,提著一袋子垃圾正要下楼。老太太看了他一眼,愣了一下。 “小陆,你这是去相亲嘞?” “不是,去面试。” “面试好嘛,面试好,你这个年轻人嘛,就该找个体面嘞工作,天天蹬嘞个三轮车,算啥子嘛。”老太太一边下楼梯一边念叨,“你看你这一身,多抻头,小伙子就是要这个样子才对头嘛。我侄儿也是你这个年纪,在银行头上班,天天西装革履的……” 陆简没接话,跟在老太太后面下了楼。 体面个铲铲。 他在心里说,你侄儿要是哪天也背了锅,还不是我这个样子。 地铁一號线。 早高峰刚过,车上人不多。陆简站在靠门口的位置,一只手抓著吊环,另一只手在手机上搜索“中盛资產管理公司”。 搜索结果里的前面三条都是gg,第四条是公司官网,公司简介里写著:中盛资產管理有限公司,成立於2015年,註册资本5亿元,註册地址sh市mh区……主要业务为不良资產处置、债务重组…… 下面还有一些招聘信息,和一些零星的新闻稿。 他又搜了“催收员”,关联出来一个標题为“催收员平均工资”的帖子。 他盯著那个页面看了很久。 底薪三千多,提成另算。做得好的一两万,做不好的连底薪都保不住。 这个工资水平,比他在银行的时候还高。他在银行的时候,扣完五险一金,到手也就五千出头。 他又搜“催收员好做吗”,结果出来一堆吐槽的帖子,说催收是“金融行业的农民工”,“每天都在跟老赖斗智斗勇”,“压力大到禿头”。还有个帖子说“干了三年催收,感觉自己不像个好人”。 地铁报站,金融城到了,他熄掉了手机屏幕,把手机揣进裤兜。 从地铁站出来,往西走五百米就是银泰中心。 这一片是成都的cbd核心区,周围全是写字楼,中海国际、华商金融中心、中航国际广场……玻璃幕墙在太阳底下反著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他以前来这一片开过会,那时候的身份,还是银行的客户经理,现在成了无业游民,来面试催收员。 他在银泰中心的旋转门前站了一会儿,把羽绒服脱下来搭在胳膊上,整了整领带,拉了一下西装的衣角。 三楼,出电梯右转,中盛资產管理有限公司。 前台是个年轻姑娘,妆容精致,看见陆简,先是上下打量了一下,然后露出职业化的微笑。 “您好,请问有预约吗?” “面试,催收专员岗位。” “请稍等,先填一下这张表。” 陆简接过登记表,坐在等待区的沙发上填。 姓名:陆简。年龄:25。学歷:本科。毕业院校:西南財经大学。工作经歷:中联银行成都分行,信贷客户经理,任职三年。 写到离职原因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写下了“个人原因”几个字。 等待区还坐著另外两个人,一个穿著黑色的polo衫,三十出头的样子,翘著二郎腿,抖得沙发都在晃,另一个是年轻小伙子,穿著件洗得发白的卫衣,看起来刚毕业没多久,紧张得不停地搓手指头。 穿polo衫的那位探过头来:“兄弟,你也是来面催收的?” 陆简点头。 “我跟你说,我之前干过两年,这一行水挺深的,但是来钱也快。”他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想起这里是写字楼,又塞了回去,“你是哪个银行的?” 陆简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是银行的?” 穿polo衫的拿下巴指了一下他:“你这身行头,就差把银行logo贴上去了。银行混不下去了吧?” 陆简没有接这个话茬,低下头继续看手机。 手机震了一下。 是妹妹陆晓发来的微信。 “哥,我找到个兼职,在学校图书馆帮忙整理资料,一个月有八百块。以后我生活费可以少打点,你不用给我那么多。我看新闻说现在银行的压力也可大了,你要注意身体,別太累哈。” 陆简盯著屏幕上的“银行”两个字出了会神。 他手指悬在键盘上,打了一行字:晓晓,哥跟你说个事,哥其实已经…… 字没打完,就被他一个一个地刪掉了。 他又重新打了一行:你好好学习就行,钱的事不用操心,哥在银行好得很。 想了想,又刪掉了。 他最后打了一句:晓晓长大了嘛,知道帮哥分担了。银行这边挺好的,你不用担心,你主要精力还是要放在学习上,別累著,钱的事有哥在。 他把信息发了过去,那边秒回了一个笑嘻嘻的表情包。 “陆简先生,到您面试了。”前台姑娘冲他招手。 陆简熄灭了手机屏幕,站起来,又拉了一下领带,跟在前台姑娘身后。 会议室不大,落地窗,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桌面照得反光。 面试官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寸头,方脸,穿著一件polo衫,领子是竖起来的。他桌子上放著一份简歷,陆简瞄了一眼,是自己三年前校招时候投的那份。 “陆简是吧?”寸头男人翻著他的简歷,“西南財大的,不错嘛。” “您好,我是陆简。” “我姓黄,叫我黄组长就行。”黄组长身子往椅背上一靠,“你的情况我们大致了解了。银行出来的,有信贷经验,对银行的流程也熟。这个在我们这一行,算是基本功。” “谢谢。” “不过我得提前跟你说清楚。”黄组长盯著陆简,“我们这一行,和你在银行不太一样。银行是坐办公室的,我们是跑腿的。银行是对公对私,我们是对人。你懂我意思吧?” “我理解。” “理解?”黄组长笑了一下,露出一口被烟燻黄的板牙,“行吧,那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在银行的时候,是不是觉得催收挺low的?” 陆简没想到第一个问题就这么直接。 黄组长看著他,像是在等他编一套漂亮话,然后看穿它。 “说实话,”陆简的声音不大,也没有虚词客套,“確实是那么想的。” 黄组长没接话,等他继续。 “但我觉得,一个工作而已,现在我需要这份工作。” 黄组长盯了他几秒,忽然笑了起来。 “行,实在。”他又问,“那你怕不怕碰见以前的同事?” 这一次陆简沉默了。 他想起昨天下午,在菜市场门口碰巧遇见银行同事时的情景,那种“看见了又假装没看清”的闪躲的眼神。 那只是搬电池,看见了可以假装没看清,但是干催收,搞不好就得当面锣对面鼓。 “怕。”他老老实实承认。 “怕啥子?” “怕被笑话。” 黄组长没有笑话他,也没有点头或者摇头。 “正常的。”黄组长说,“干我们这一行,总得先把自己踩到泥巴里头。” 这句话让陆简不太舒服,不是因为贬低,而是因为,他说得太对了。 “但是有一点我得跟你说清楚。”黄组长往前倾了倾身子,一只手搁在桌上,另一只手往椅背上拍了拍,“在这一行,有人来是为了混口饭吃,有人来是为了渡个难关,干几个月就走,我见得多了。” 陆简想说自己不是来混的,但他知道这句话说出来没人信,因为他自己都不信。 “我就问一句,”黄组长看著他,“急不急?” “什么?”陆简一愣。 “我问你,急不急。” 陆简这次听懂了,没有什么职业规划,也没有什么行业前景,就是单纯地,谈钱。 “急。”他说。 面试又持续了大约一刻钟,后面问的都是一些常规问题,都跟信贷流程和贷后管理有关,陆简几乎不用思考,那些东西他做了三年,闭著眼睛都能说上来。 “行,情况我大概清楚了。薪资待遇方面,底薪三千五,提成另算。试用期一个月,试用期间只拿提成。能接受的话,下周一来报到。” 陆简站起身,道了谢,准备离开。 “陆简。”黄组长叫住他。 他回过头。 “既然来了,就別想那么多。”黄组长的语气像是过来人,“人嘛,先活下去,比啥都强。” “我知道。” 陆简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穿堂风一吹,他才发现后背湿了一片。 第2章 开口 “你別跟我说那些有的没的!法院见就法院见,我等著!” 小吴打完一个电话,摘下耳机往桌上一扔,衝著旁边的刘姐摊了摊手:“又是法院见,这帮人,一个比一个横。” 刘姐头也没抬:“你喊那么大声干啥子,耳朵都要被你震聋咯。” “不是我喊,是他喊。”小吴抓起桌上的保温杯灌了一口,“唉,刘姐,你说这些人欠钱不还,倒成了咱们求著他们了,啥子世道。” 刘姐推了推眼镜:“世道就是这个世道嘛。你现在求他,拿回来一分钱,都是你的。你凶他,他掛了电话拉黑你,你就一分钱都没有。你说哪个划算嘛?” 小吴哼了一声,没再说话,重新戴上耳机。 陆简转回自己的电脑屏幕,看著那个表格,盯著第一行的“周海东”,盯了有十分钟。 他拿起座机的听筒,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 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已经快十点了。他在这里坐了一个小时,屏幕上是分派给他的催收名单,手边是列印的標准话术模板,可是他一个电话都没打出去。 “小陆,咋个不打电话喃?”刘姐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旁边,手里端著个保温杯,杯子上印著“中盛资管”四个字。 “我……我刚在看话术模板。” “话术模板看一会儿就行了,关键是打出去。”刘姐说,“你越是不打,越是不敢打。第一个电话打了,后面就好咯。” 陆简点了点头,手放在座机上,没有动。 刘姐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说:“这样,我先给你模擬一下。你把我当成债务人,给我打电话。” “现在?”陆简愣了一下。 “现在。你照著话术模板念就行,来来来。” 刘姐回到自己的工位,指了指自己的电话。 陆简看著她,又看了看自己手边的话术模板。他清了清嗓子,按下刘姐的號码。 电话响了,刘姐接起来。 “您好,我……我是中盛资管的工作人员……”陆简的声音有点颤,“受……受元发银行委託,就您名下……” “唉哟,又来电话咯!”刘姐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带著些不耐烦,“我说你们这些人,一天到晚的打打打,你们烦不烦嘛!我都说了我没得钱,有钱我早就还了,你们催催催,催个啥子嘛催!” 陆简的话一下子堵在了嗓子眼。 话术模板上写的不是这样的,话术模板上写的是“您好”“请问”“很抱歉打扰到您”,不是这个大嗓门。 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接。 刘姐忽然换回自己的声音:“小伙子,你咋个不说话?”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你该怎么说就怎么说嘛。”刘姐掛断电话,“你听我跟你说,你啥子开场白,啥子客套话,那些都是死的。你要晓得,电话那头的人是什么人?是欠了钱不还的人。你跟他说啥子『您好』,他听都不听就给你掛了。你得先说清楚你是谁,为啥子找他,他不还钱对他的影响是啥子。三句话说完,说不完他就掛了。” 陆简点头。 “来,再试一次。”刘姐又指了指电话,“这次你凶一点。” 陆简再打过去。 “您好,我是中盛资管……” 刘姐“啪”地就掛了。 陆简愣住了。 刘姐放下电话,冲他呲牙一笑:“看到没得?你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还没说完,人家就掛了。你还想跟人家说啥子『很抱歉打扰到您』?人家根本就不给你抱歉的机会。” “那我该怎么办?” “先声夺人。电话一通,你就直接说我是哪个单位,受哪个银行委託,你叫什么名字,欠了多少钱,逾期多少天了。你要让他觉得你是代表银行在说话,不是哪个草台班子。气势上先把人拿住,对方才会听你说下去。” “好。” “还有一点,咱们这个工作,不讲普通话。我是说,不刻意讲普通话。你就用你平时咋说话就咋说话。银行那一套拿腔拿调的,在这个里面不管用。你把普通话说得再好听,人家该不还还是不还。” 陆简愣了一下。从学校到银行,都是要求他讲普通话,当初为了练普通话,他还对著镜子练过三个月,现在刘姐忽然告诉他,不用讲普通话。 “好。” 刘姐看了他一眼:“你没得问题。你是银行出来的,流程都懂,重点是,你敢不敢打第一个电话?” 说完,她回去继续敲字了。 陆简深吸一口气。 他点开第一行的“周海东”,滑鼠悬在那个电话號码上。他拿起座机听筒,按下號码。 嘟——嘟——嘟—— “餵?” 是个男声,年轻的声音,但听起来鼻音很重,像是感冒了。 陆简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张了张嘴,话术模板上的开场白已经准备好了,每一个字都排好了队。 “你哪个?”那边又问了一声。 陆简卡住了。 他把听筒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到左手。 他终於开了口:“您好,我是……” 话刚出口,那边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像是在跟別人说话:“等等莫——么妹儿,你把那个火关一哈,菜都糊咯——” 电话断了。 陆简握著听筒,听筒里传来嘟嘟嘟的忙音。 他掛了电话,在第一行的“周海东”后面打了一个括號:未接通。 他看著那个括號,忽然觉得鬆了口气。 他拿起杯子,喝了口水,又点开第二行。 李鸣,欠款4792元,逾期89天,联繫电话135**** 他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多声,陆简以为没人接了,刚要掛,那头忽然接了起来。 “餵?” 这次还是个年轻人,听上去和自己年龄差不多。 “喂,谁啊?” 陆简的脑子里飞速转著,一定要先声夺人、三句话说完。 但话到了嘴边,还是公司发的话术模板。 “您好,我是中盛资管……” “中盛资管?什么中盛资管?不认识。你打错了。” 电话又掛了。 陆简握著听筒,看著第二行后面的那个名字。李鸣。他不知道李鸣长什么样,也不知道李鸣是做什么的,只知道这个人欠了4792块钱,逾期89天。也许这个人是故意不接,也许这个人真的以为他打错了。 但公司不管这些,公司只管他打出去的电话是不是“有效通话”。 他深吸一口气,又拨了李鸣的號码。 这次接得很快。 “餵?” “李先生您好,我是中盛资管的,受元发银行委託……” “我说了不认识!你们烦不烦啊?” 电话又掛了。 陆简看了一眼话术模板,那上面写著,如果债务人掛断,应继续拨打,直到接通並完成有效沟通为止。 他第三次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很久。 陆简以为对方不会接了,正准备掛断,继续拨打下一个,那头的声音忽然连珠炮似的传了过来: “你说你们烦不烦啊?我不买房不卖房不租房,也没房往外租,不买保险,没有法律问题,也不理財不贷款!你们这些电话整天打打打的,有意思没得?啊?” 声音里带著浓浓的不耐烦,算不上凶狠,更像是一个被骚扰电话搞到崩溃的普通人,好容易找到了一个出口,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陆简抓著听筒,手心里的汗把听筒弄得滑溜溜的。他听完了那边所有的牢骚,赶在对方掛断之前,他飞快地开口: “我是元发银行清收中心的。你有一笔款子逾期了。”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了。 过了几秒钟,那边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声调低了许多: “元发银行的?” “是。” “你……你是要帐的?” 陆简没有回答。 那头沉默了更长的时间,长到陆简以为电话已经断了。他看了一眼屏幕,通话时长还在走。 “我那笔款子……能不能再缓几天?我最近確实有点紧。下个月,下个月我一定还。” 陆简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可以”还是“不可以”。这种情况的標准话术是“我理解您的困难,但您需要给我一个明確的还款时间”,但这句话,他有点说不出口。 因为电话那头的话,他太熟悉了。 他自己前两天接到催收电话的时候,他也是这么说的:能不能再缓几天,下个月我一定还。只不过上次是自己对別人说,这次换成了別人对自己说。 电话那边又开口了,自言自语地念叨著: “我晓得欠钱不好,我也不想欠。我老汉儿在屋头生病,我妹儿还在上学,我也是没得法子了才借的钱……你再给我一点点时间,我就快要找到工作了……” “好。”陆简说。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真的?太好了……真的谢谢你……下个月十五號之前,我一定还。一定。” “好。下个月十五號。” 陆简掛断了电话。 他看著屏幕上的李鸣,在备註栏里打了一行字:承诺下月十五號还款。 打完这行字,他摘下了耳机。 中午十二点,刘姐敲了敲他的挡板:“陆简,吃饭咯。楼下有食堂,也可以去外面吃。附近有个巷子,里面有个麵馆,杂酱面巴適得很。” “谢谢刘姐,我自己带了。” 陆简从包里拿出一个饭盒。昨天晚上做的,青椒炒肉盖饭,肉不多,青椒切得粗一块细一块。他用公司的微波炉热了两分钟,坐在工位上吃。 饭盒里的菜已经有些软了,青椒的顏色从翠绿变成了暗黄。他吃了一口,有点咸。他做饭的手艺一直不太好,每回不是咸了就是淡了。 周迟端著个外卖盒子走过来,在他旁边的工位上坐下。 “周迟,咱们上周面试时候见过,叫我老周就行。”他把盒饭往桌上一放,是一份回锅肉盖饭,蒜苗切得大段大段的,油汪汪的,看著就比陆简的香。 陆简记得他,面试的时候见过,那时候他穿著件polo衫,说自己干过两年催收。 “陆简。”陆简报上了自己的名字。 “我知道。”周迟说著,拿起一次性筷子掰开,在盒饭里翻了翻,夹起一块回锅肉塞进嘴里,“你今天上午打了几个?” “大概……三十多个,大部分没接。” “正常的,头一天都这样,慢慢就好了。你以前在银行做信贷的?” “对。中联银行。” “好单位啊,咋个不干了呢?” 陆简没有马上回答,扒了两口饭,才缓缓开口:“出了点事。” 周迟也没有追问,一边嚼著回锅肉,一边说:“这儿坐著的,谁还不是出了点事。” 陆简抬起头。 “看到那个刘姐没得?她以前是中匯银行的,干了十年,去年裁员被砍下来了。那边那个戴眼镜的,姓郑,以前是吴商银行的,银行都倒闭了。”周迟用筷子指了指角落里一个年轻人,就是上午在电话里说“法院见就法院见”的那个,“还有那个小吴,他倒不是银行出来的,是宜达普惠的,搞小额信贷的。公司爆雷了,工资都没结清,就来这儿了。” 陆简看了一眼刘姐。她正端著保温杯喝水,眼镜推到了额头上面,对著电脑屏幕眯著眼睛看。 十年银行,十年。 他想起自己三年银行,背了一口锅就走了。 “这屋里头有一个算一个,有几个是真心想来干催收的?谁还不是先糊个口。”周迟把最后一块回锅肉扒进嘴里。 陆简没有说话。他低头继续吃自己的青椒炒肉盖饭。 太咸了,齁得慌。 下午一点半,陆简重新戴上耳机。 屏幕上的催收名单已经翻了好几页,打了多少电话他不记得了,接通的没几个,接通的里面愿意说两句话的更少。他看了一眼“有效通话”统计:三。 “你別急。”周迟的声音从他右边传来。 陆简扭头看过去,周迟正把耳机摘下来举在手里,衝著他扬了扬下巴,“头一个月都这样。当初我头一个月,提成才拿了八百块,还不如送外卖呢。” “后来呢?” “第二个月就好了,直接干了一万二。”周迟呲了呲牙,“这玩意儿没啥技巧,就是熬,脸皮熬厚了,钱就来了。” 陆简点了点头,滑鼠往下滑,点开一个名字,照著號码拨过去。 “您拨打的號码是空號。” 陆简在后面標註“號码空號”,继续拨打下一个。 电话通了,接起来的是个老太太:“哪个?” “您好,请问是张建民先生吗?” “张建民是我儿子。你是哪个?找他啥事?” 陆简瞟了一眼话术模板,上面写著:遇到第三方代接,不得透露债务信息,只说“私人事务,请转告回电”。 “阿姨,我是银行方面的,找张建民先生有点事,方便让他接下电话吗?” “银行?他在外头打工,我也找不到他。你有啥子事,你跟我说。” “阿姨,就是些工作上的事,还是希望能直接跟张建民先生本人沟通。麻烦您……” “他好久都没打电话回来咯,我也找不到他……”老太太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他是不是又借钱咯?是不是出事咯?这娃儿……” 陆简感觉胸口有点闷,匆忙说了声“没得事阿姨,就是普通的业务回访”,就掛断了电话。 他在张建民后面標註“母亲代接,称债务人在外打工,联繫不上”。 他关掉这个页面,点开下一个。 电话接通了。 “哪个?” 语气很不客气。 陆简照例开口:“您好,我是中盛资管的,受元发银行委託……” “又来了又来了,你们银行没完没了是吧?逾期几天又怎么了?我又不是不还!你们银行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就知道催催催,你们当初放贷的时候怎么不说?现在钱不好挣了,你们就装大爷了是吧?” “先生您听我说……” “说什么说?你们银行放贷的时候巴不得你多贷点,现在经济不行了你们就这副嘴脸,说的比唱的都好听,你们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陆简闭上了嘴巴,默默地等著对面发泄完了,掛掉了电话。 他把听筒放下,在新的一行后面標註“拒绝沟通”。 他摘下耳机,办公室里全是打电话的声音。 周迟的嗓门最大:“我跟你说,你今天不处理,明天就给你掛个徵信,你以后房贷车贷信用卡全都別想了,你自己看著办!” 小吴的声音最小,像是在哄小孩:“姐,我知道现在行情不好,大家都困难。但是你想嘛,你这点钱不处理,以后越滚越多……” 刘姐的声音最稳:“你可以不还,银行也可以不起诉你。但你知道徵信黑了意味著啥子不?意味著你以后坐高铁坐飞机都不行,你娃儿上好一点的学校都不行。你还年轻,为了这点钱把路走绝了,不划算。” 陆简听著这些声音,忽然觉得很荒诞。就在半年前,他还是甲方,是银行信贷员,这些催收员在他眼里,就是些“烂要帐的”。 现在他也成了“烂要帐的”。 他把耳机重新戴上,继续打电话。 下午三点,陆简的手机震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屏幕,是个座机號码,没有来电显示名称。他心里咯噔一下,按下接听,往办公室外面走。 走廊尽头有个消防通道,他推开门钻了进去,把手机贴在耳朵上。 “陆简先生是吧?”电话里的声音公事公办的,“我这边是匯金快贷,你名下有两笔借款,分別是五千和八千,都已经逾期十五天了,最低还款额都没处理,你今天能处理一下不?” 陆简往消防通道的楼梯间里走了两步,压低声音:“我知道,我这边出了点情况。能不能再宽限两天?” “宽限?陆先生,我们的宽限期只有三天,早就过了。今天是最后期限,你如果今天还处理不了最低还款,我们只能把这个案子移交到下一个部门了。” “下一个部门”是什么意思,陆简心里一清二楚。他握著手机,手心开始出汗。 “我真的就是这两天周转不开,下周一发工资我就还上。一定还。” “陆先生,你这样我们很难做。你不还,我们也要吃饭的嘛。我跟你说哦,今天下午五点钟之前,如果你处理不了最低还款,我们就只能通知你的紧急联繫人了。138尾號6523、159尾號7815,这两个號码,你不陌生吧……” 陆简当然不陌生,他报出来的两个號码,一个是他母亲,一个是他妹妹。 “你敢!”一道怒火躥上脑门,陆简衝著电话压著嗓子低吼。 电话那头的声音一点没变,依然公事公办的样子:“陆先生,这是公司规定。你也不想你母亲和妹妹担心吧?” 陆简咬紧了后槽牙。 他不敢想像母亲接到这个电话的场景。 母亲三高,吃著药,打著胰岛素,医生说要保持情绪平稳,不能受刺激。妹妹还在上学,正在准备期末考试,他才发过微信让她专心学习,钱的事有哥在。 有哥在。 他掛了电话。消防通道里很暗,头上的声控灯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灭了。他在黑暗里站了很久,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手机上的通话时长还在跳动。 最终,他无力地掛掉了电话。他知道,他们真敢。 他推开消防通道的门,走回办公室。走廊里的灯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他低著头往工位走,路过刘姐的工位时,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 他坐下来,耳机还没戴上,先发了条微信给妹妹: “晓晓,最近在学校怎么样?钱够用不?” 那边秒回: “够的哥,我这个月帮图书馆整理资料,有八百块补助呢。我今天还发了个朋友圈,你看到没?我们同学都在说。” 陆简回了个“好”字。然后他放下手机,戴上耳机,重新点开了催收名单。 第3章 破局 下午四点十分,陆简已经打了几十个电话,接通的不超过十个,答应还钱的一个都没有。 他去茶水间接水的时候,周迟正好也在,靠在饮水机旁边吃饼乾。 “咋样?今天多少个有效了?” “六个。” “还行嘛。”周迟把饼乾塞进嘴里,“当初我第一天乾的时候,才两个。晚上加班不?” “加班?” “加班打电话。”周迟拍了拍手上的饼乾渣,“白天有时候打不通,要么正在上班,要么故意不接。晚上七八点再打,接通的概率高得多。有的债务人白天把你当骚扰电话,晚上喝了二两酒,心情好点了,就好说话了。” “今天不加班了,明天吧。”陆简准备回工位。 “行。不过提醒你一句,干这活儿,加班是常態。你晚上不加班,白天的有效通话又不达標,黄组长不怪你,只有钱怪你。提成拿不到,底薪又少得可怜,吃亏的是自己。” 周迟抓了个纸杯接水,一口灌了下去,抹了抹嘴:“不过你是银行出来的,底子好,熬过试用期应该没问题。知道那个小吴吧,比咱们早来俩月,才刚转了正,头一个月连底薪都没保住,要不是黄组长看他年轻,早被开了。” “你怎么知道,你不也才来吗?” 周迟没有回答,嘿嘿笑了两声,拍了拍陆简的肩膀,走出了茶水间。 临下班前,分派的名单已经打完一轮,有效通话十二个。 陆简把能接通但无效的电话又打了一遍,有效通话又增加了三个。但光通话有效还不够,还得变成实实在在的还款,接下来,就是在这些有效通话里,继续挖掘了。 他把这些有效通话,又挨个打了一遍。 打到那个“李鸣”的债务人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对方已经承诺还款,他不应该追得那么紧,但他总是觉得有点不放心。 他在脑子里把通话的过程又重放了一遍,忽然在对方的话里捕捉到一个明显的漏洞:李鸣说的是“就快要找到工作了”,而不是“已经找到工作了”,也就是说,这个李鸣,他没有工作,至少现在没有。 陆简终於知道了自己的不安来自哪里。 他决定再打一次。 电话响了四声,对面接了。 “喂,你好,是李鸣先生吗?”陆简的语气比上午顺畅了不少。 “是。你是上午那个银行的?” “对。確认一下,下个月十五號,你把欠款还上,对吧?” “我上午是这么说的……” “什么叫『上午是这么说的』?”陆简的火气窜上来,连他自己都没感觉到,他的语气已经变了。他挺直了腰背,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握起来按在了桌上,“我跟你说,你的欠款已经逾期將近九十天了,你要是再不还,银行只能走法律程序。到时候起诉、判决、执行,你的徵信一黑,你以后怎么办?你家里不是有老人要照顾吗?你想过没有?” 电话那头沉默了。 陆简没有停。这些话从他的嘴里说出来,流畅得让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你老汉儿在生病,你妹妹还在上学,你要是徵信黑了,以后房贷车贷都办不了,你自己受影响,你家里人也要受牵连。四千多块钱,你咬牙凑一凑,总能凑出来的。总比把路都走绝了强。你下个月十五號不还,我就给你家里人打电话了。” 最后一句话,是他下意识加上去的,话术模板上没有“给你家里人打电话”这个表述。 他刚刚才被那个自称“匯金快贷”的催收员这么威胁过,只不过,那个催收员用了话术,没有他这么直接。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那个声音变了,从低沉变成了尖锐: “你敢给我家里人打电话,我去你银行找你拼命。你们银行怎么什么垃圾人都招?!” 电话掛了。 陆简坐在工位上,放电话的动作很轻。 他的大脑已经被这句话钉住了,什么反应都做不出来。 陆简坐了一会儿,觉得一阵烦恶。他不知道这股烦恶是对李鸣的,对那个匯金快贷的,还是对他自己的。 他看著电脑屏幕,看著李鸣那一条,4782元,逾期90天。 他想起下午在消防通道里接到那个催收电话,那人说报出了自己母亲和妹妹的电话號码,他很愤怒,却无能为力,他知道,对方的威胁,很有效。 而现在,他做了和那个催收员一样的事情,他被李鸣骂了“垃圾”。 陆简发了一会儿呆,起身走进了黄组长的办公室。 黄组长正在电脑上看著什么,看见陆简进来,隨手把页面关了。 “有事?” “黄组长,我想问一下,能不能给我李鸣他家里人的电话?” “李鸣?就是你名单上那个?”黄组长在电脑上调出李鸣的资料,把屏幕转向陆简,“他逾期八十多天了,是个小额的,四千多块。你觉得有必要联繫家里人?” “我怕他不还。” 黄组长看了陆简一眼,不算严厉,带著点审视的意味。 “按理说,四千多块的逾期,还没到需要联繫第三方那个程度。不过你既然问了,说明你觉得有这个必要。” 黄组长在系统里调了一下,从资料里翻出家属联繫方式,指了指屏幕:“这是他父亲的信息,但是陆简,我跟你说一句,这个號码,不是资料里原本就有的,你可想好了。” 不是资料里原本就有的,那就意味著,这个信息的来路,可能没有那么光明正大。 “我想好了。” “你想好了?”黄组长身子往椅背上一靠,“那我跟你说几个点,你一定要注意,打电话给家里人,你不能说他是欠债,不能透露欠款金额和逾期时间,更不能说让他家里人替他还,你只能说联繫不上他本人,请他家里人帮忙联繫,明白没有?” “明白。” 黄组长把屏幕朝陆简这边又转回来一些:“你自己抄一下吧。” 陆简回到工位,对著抄来的那个號码坐了很久。 窗外的太阳已经开始往下落了,窗外金融城的高楼在灰濛濛的天空下,像一根根火柴棒。成都的冬天就是这个样子,太阳像冰箱里的灯,只有光,没有温度。 他没有等到下月十五號,甚至都没有等到明天。 他拿起座机听筒,照著那串號码,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那头是个老人的声音: “喂,哪个?” “您好,是李鸣的父亲吗?” “是啊,你是哪个?” “我是元发银行清收中心的,有重要的事情需要联繫李鸣,但是他的电话我打了几次,不太好打通,所以打到您这里来了。” “银行?银行找我娃儿做啥子?”老人的声音警觉起来。 “李鸣先生在我们这里有一笔业务到期了,需要他本人处理一下。我们一直联繫不上他,就想问问您能不能帮忙通知他一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那个警觉的声音忽然变得慌乱起来,不太像是跟陆简说话,倒像是在自言自语: “银行……银行又打电话来咯……他是不是又借钱咯?这个娃儿,他是不是又借钱咯?我就说让他不要去外面打工,他不听……”老人声音急促起来,呼吸变得很重,“他到底欠了好多?你讲,他欠了好多?” “老先生您別激动,不是什么大事,就是需要他本人处理一下……” “他是不是欠钱咯?你讲,他欠了好多!你讲噻!” 陆简握著听筒,听著老人的呼吸声越来越重,他想说点什么,但嘴巴张了张,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然后对面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撞到了地上。 “老先生?老先生!” 电话还通著,却没有了声音。 陆简失神地把听筒放下。 便利贴还放在桌上,上面“李鸣父亲”四个字被从窗口斜射进来的夕阳照成橘黄色。 他把便利贴揉成团,扔进了垃圾桶。 他起身去茶水间接了杯水,一口灌下去,凉得他胃里一阵抽抽。 他回到工位,继续打电话。 “您好,我是中盛资管的……” 掛断。 “您好,我是元发银行清收中心……” 掛断。 “餵您好,受元发银行委託……” “又是你们!你们这些死要帐的!早晚遭报应!” 嘟——嘟——嘟—— 他数了数今天有效通话,总共十五个,还差五个就达標了。 他不想打了。 黄组长今天早上跟他说了,头一天不用达標,熟悉就行。 这天晚上,陆简没有去胖哥的店里吃冒菜。 他往地铁站走的时候,路过刘姐中午说的那家杂酱面很巴適的麵馆。 麵馆不大,只有四五张桌子,陆简进来的时候,刚好有个客人吃完,腾出了一个空位。 “老板,来一碗杂酱面。” “要得!” 面端上来的时候冒著热气,酱是肉末炒的,拌开了之后,葱花和红油混在一起,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陆简夹起一筷子面,吹了两口,塞进嘴里。 巴適。 確实是巴適。 他把一海碗面吃得乾乾净净,把筷子搁在空碗上,抹了一下嘴。 有些东西巴適,有些东西不巴適,但面是巴適的。 第二天上午十点,陆简刚刚打完第五个电话,他的手机震了,来电是座机號。 他走到消防通道里,按下接听。 “陆简先生,我们这边是匯金快贷的……” “我知道。不是说好了下周一发工资就还吗?” “陆先生,我们昨天核实了一下,发现你现在已经不在银行上班了,你的偿还能力需要重新评估。而且你没有告诉我们,你已经离职了,对你的资格审查,需要重新做。” “我不在银行上班不代表我还不起。我说了,下周一发工资我就还。我现在,確实没办法。”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沉默是什么意思,陆简也不知道。 “那我们只能按正常流程走了。” “什么正常流程?” “陆先生。我们也不想这样做,但你要理解我们。” “你们要做什么?” 电话那头已经掛了。 陆简站在消防通道里,骂了一声自己也不知道的什么,把脚边一个空易拉罐踢飞起来,沿著楼梯叮铃桄榔滚了下去。 他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呼吸。 消防通道的声控灯亮了又灭了,他在黑暗里站著,感觉自己就是那个被踹瘪的易拉罐。 他把手机放回兜里,走回了办公室,刚在工位上坐下来,桌上的座机就响了起来。 陆简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李鸣的號码。 陆简犹豫了一下,接了起来。 电话那头像是一头精疲力尽的困兽,发出低沉的咆哮,讲的却是普通话: “你昨天给我老汉儿打电话了?” “……是。” “你知不知道我老汉儿有心臟病?”那头的声音陡然高了起来,听上去似乎还在发抖,“你知不知道他接到你电话,心臟病就犯了,连夜给送进了医院?你知不知道我刚从icu出来,就站在icu的门口给你打的这个电话?” 陆简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该回答“知道”还是“不知道”。 “我老汉儿差点死了。”李鸣的声音低了下来,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就因为你那个电话。” “对不起,我……”陆简张了张嘴,说了声对不起,便再也找不到合適的词汇。 “我还钱。”李鸣说,“我会把我欠的钱都还掉,但是有句话,我想跟你说。” “你说。” “你他妈的,真脏。” 说完这句话,他不再给陆简开口的机会,直接把电话给掛了。 陆简拿著早已只剩嘟嘟声的听筒,隔了好一阵才掛上。 他站起来,想去接口水喝,动作大了些,胳膊扫到了桌面,那张列印的话术模板飘飘悠悠地掉了下来,落在他的脚边。 “您好,我是中盛资管的清收专员,很抱歉打扰到您……” 他在这一行字上面踩了过去。 茶水间的饮水机咕嚕嚕地响,水接满了,从杯子里溢了出来。 陆简靠著水台站了一会儿,回到工位重新坐下,戴上耳机,继续翻催收名单。 “您好,我是元发银行清收中心……” 耳机里传来嘟——嘟——嘟——的忙音。 周迟端著茶走过来,拍拍他肩膀: “咋个了?刚才听你电话里吼了一嗓子嘛,这不挺好的。我早就跟你说咯,在这一行,你就不能太心软。” 陆简没有接话。 他只是看著电脑屏幕上的下一行,那里还有一个名字,再下一行也是,看不到尽头。 “这些欠债的,有一个算一个,你听他们说的可怜,哪个不可怜?哪个没得困难?你要都可怜他们,咱们还干不干了?” 陆简知道周迟说得在理,这笔钱他催不回来,还有別人催。他不干这个工作,还有別人干。那些电话,他不打,也会有別人打。 他把手从桌面上拿开,重新放回键盘上。 然后继续,拨通下一个號码。 第4章 豆花店(一) 李鸣还钱了,连本带利,一分不少。 这是陆简成功做下来的第一单,但他的心里却没有半分欣喜。李鸣电话里说的那句“你他妈的,真脏”,一直盘旋在他的脑子里,挥之不去。 陆简不用问,也知道李鸣还的钱是从哪来的,因为陆简自己也还钱了。 他又下载了一个新的网贷app,借了五千,把匯金快贷那笔贷款,按照最低还款额打了过去,又把另外几笔临期的,也都还上了最低还款额,剩下的,都打给了自己的母亲。 “黄组长,我这笔提成,能不能……提前预支一下?”陆简找到黄组长,面露难色。 “你这么急?”黄组长打开系统,看了看陆简的数据:“你这有效通话都没有达標,能不能转正都还不好说呢,这预支提成……” “我知道,组长,可是我……” “预支提成不合规矩,而且,”黄组长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你这笔提成,一百块都不到,就算你预支了,能顶个啥?” “我……”陆简想说,一百块,好歹够他两天的饭钱,话到嘴边,最后那点残存的自尊,终於又让他闭上了嘴巴。 “既然你这么急,”黄组长在桌上的文件夹里翻了一阵子,抽出一个薄薄的档案袋递给他,“看看这个,你愿不愿意做?” 陆简接过档案袋,打开,粗粗瞄了一眼,是一笔8万元的逾期贷款。 “这个债务人叫王建国,开了个豆花店,借了八万块,说是装修。逾期快一年了,银行催了几次没催回来,后来就打包卖给了amc,现在,这笔帐到我们手上了。” “豆花店?”陆简翻著材料,“八万块,这也没多少啊,应该不难要吧。” “不难?”黄组长点了根烟,深深嘬了一口,“你要是能要回来,我直接给你转正,提成也按最高的15%给你算,怎么样,干不干?” 陆简算了算提成,这笔帐要回来,如果黄组长真给他15%的提成,那就是一万二!这简直就是瞌睡来了送枕头啊,傻子才不干。 “乾乾干,我干。”陆简赶紧把档案袋抱在怀里,“嘿嘿,组长您放心,我肯定把这钱要回来。” 黄组长看著他这副样子,也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气,没好气地说:“別光看著肉肥,你也不想想,如果真那么好要,这块肥肉怎么会落到你嘴里?” 陆简冷静了下来,是啊,这么好的事,凭啥落在自己头上? “组长,他开个豆花店,八万块又不多,你跟我说说,这个王建国什么来头?” “没什么来头,只不过电话一直联繫不上,得外访。” “外访?”陆简头一回听到这个词,也大概猜到了是需要现场催帐的意思,但仍然想不出来有什么难的,不就是去个现场么,电话打不通,可他的豆花店开著,人还能跑了不成? “嗯,外访。”黄组长把菸头摁灭在菸灰缸里,“明天一早你去蹲点,先把债务人的情况摸清楚了再说,別一上来就硬要,容易出事。” “明白明白。”陆简点头如捣蒜,“那我今天先把材料看熟了,明天一早就去。” 黄组长“嗯”了一声,站起身来,拍了拍陆简的肩膀: “记住了,你只是去要钱的,不是去要命的。” 第二天一早,陆简按照资料上的地址,在双桥路南二街找到了王建国的豆花店,就在一个老居民楼的一楼,把阳台打通了,改成了铺面,门口搭了个雨棚,隔壁是一家干杂店,对门就是废品回收站。 豆花店的门口掛著块招牌,写著“张豆花”,字都褪了色,“花”字上面的那个草头掉了个点,成了个彆扭的“十”字头,。 玻璃门乌糟糟的,门上的“旺铺转让”四个字不知道贴了多久,纸都已经发了黄,翘了边。 透过玻璃门,隱约可以看见里面不大的空间,估计也就二十来个平方左右,摆了五六张桌子,靠著门口的地上,堆著成箱成箱的东西,五顏六色的,估计是饮料,或者方便麵。 “有人吗?”陆简推开门,一股陈旧的油烟味儿迎面而来。 后厨的门帘掀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走了出来。 “来咯!坐嘛!吃啥子?”男人隨意地在围裙上擦了把手,拿起吧檯上面摆著的纸笔准备记录。 “你就是王建国?” 王建国愣了一下,点点头:“对头,我就是,你是哪个?” “我叫陆简,中盛资產管理公司的。”陆简掏出工牌,在王建国面前晃了晃,说出来的话也从普通话模式切换到了成都模式,“你有一笔八万的银行贷款,逾期快一年咯,这笔帐现在转到我们公司咯,我今天过来,是想跟你摆哈还款的事。” “嗯,”王建国走到门口,把玻璃门关了起来,“那个……能不能……” “莫得事,我就是来跟你隨便摆一哈嘛。”陆简习惯性地摆出一副笑脸,隨即想起刘姐教他的,要在气势上先把人拿住,於是又迅速把笑脸收了起来,索性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翘起二郎腿,“你叫王建国,这个店的名字,为啥子叫个』『张豆花』,不叫『王豆花』”? “我婆娘姓张,喊张豆花。” 陆简这才想起来,王建国的老婆就叫“张豆花”,资料上写了。 他在小店里四下打量了一下:“怕是有几年没得装修咯?” “对头,我接的就是个旧铺子,接过来,也没得装过。” “我记得没错的话,你贷的款,就是拿来装修的哇?” “这个……没……”王建国支支吾吾地答不上来。 “贷了款,又莫得按用途用,也不还,八万块钱,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这都拖咯快一年咯,合到你这是打算吃白食哦?” “我也莫得说不还,我还,等我挣到钱咯,我肯定还……” “等你挣到钱?店在你手头,挣没挣到钱,还不是你说了算?” “真的莫挣到钱……” “莫挣钱?不挣钱你开啥子店喃?阎王爷打浆糊,你糊弄鬼哦。多的不说,就你这个店子,一天挣个几百块,咋个也不是个事嘛。统共八万块的本金,银行还给你的利息免咯,这都不还,说不过去哦。” “真的莫得钱……这房租,水电,进货,哪个不要钱嘛,我婆娘还在老家带娃,全靠我一个人撑起……” “那是你的事,跟我说不著。”陆简摆摆手,“我也不管你真的假的,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没得钱你也就去想法子嘛,总得把帐清咯。找亲戚朋友借,把店子转咯,都是法子嘛。” 王建国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厨房门帘又掀开了。 一个中年女人抱著孩子走出来。 女人看著陆简:“你是来要帐的?” “我是来协商还款的。”陆简纠正道,“你是哪个?” “协商?”女人冷笑了一声,“你们这些人,就晓得欺负老实人。我们家都快揭不开锅咯,娃儿病咯,都莫得钱去医院,你们还来逼我们,还有没得良心噻?” “你就是张豆花?”陆简看了一眼女人怀里的孩子。 孩子小脸通红,闭著眼睛在女人怀里哼哼唧唧的,像是在发烧。 陆简心里生出一丝不忍,隨即被他甩到脑后。 “大姐,你跟我冒火莫得用。”陆简把手一摊,“你们各人欠的帐,都在合同上头写起到,白纸黑字,赖是赖不脱的。娃儿病咯,我也同情,但一码归一码,娃儿是娃儿,帐是帐,对嘛?对咯,不是说你还带起娃儿在老家得嘛?” “你……我……”女人说不过陆简,气呼呼地低头去哄孩子。 “行咯,別的我也不多说,”陆简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子上,“我给你们三天时间,这三天里头,你们好生商量一哈,三天后我再过来,到时候我们把这还款方案定一哈。要是三天过后,你们还是莫得个说法,那就莫怪我不客气咯。” “咋个不客气?”王建国抬起头,梗起了脖子,嗓门也大了,只是那声音里头有些发颤。 陆简咧嘴一笑:“你们放心,肯定不会来粗的,你们也看到咯,就我这身板板,来粗的,我也整不贏你,对嘛。我呢,就天天来,也不跟你吵,也不跟你闹,我来了就往你门口一站,帮你招呼客人,我跟他们说,你借了钱还不起,请客人多照顾照顾哈你生意,帮帮你们,咋个样?” 说完,陆简转身就走,把孩子的哭声和女人的咒骂声都甩在身后。 走出巷子,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油腻腻的小店,嘴里嘀咕著:“借钱不还,还不如回家摆烂。八万块钱的事,搞得跟我逼到你卖儿卖女一个样,至於不嘛?算咯算咯,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一边嘟囔,陆简一边开始盘算著,等会儿到了胖哥的冒菜店,一定要跟胖哥说,今天多加一份藕片。 他回到玉林的时候,胖哥正蹲在自家冒菜店门口,哼著《成都》择豆芽,嘴里的调调,都跑到了ls,肚子上的肉堆成了三层,隨著他的哼唱,一颤一颤的。 “来咯?”看到陆简,胖哥停下嘴里的哼唱,招呼了一声。 “来咯。” 胖哥很快端上来一碗冒菜和一碗米饭,放到桌上。 “胖哥,加一份藕片。” “要得要得,发財咯?” “今天天气好嘛。” 胖哥端上来一份藕片,看看没有別的客人需要招呼,又蹲回到门口。 胖哥抬头看了看天:“这鬼天气,咋个好了嘛。”胖哥摇头笑了笑,继续择豆芽。 陆简一边吃,一边还在盘算著王建国这笔帐的提成。 胖嫂在柜檯后面算帐,算一遍,皱一下眉头,又算一遍,又皱一下眉头。 “你能不能莫要算三遍噻?”胖哥在门口吼,“眉头皱得那个样子哦,硬是能夹死蚊子。” “我算几遍关你啥子事嘛?” “你算来算去,还不是那个数。多算一遍,钱又莫得多个一分。” “你闭到。” “你看嘛,又是这个態度。” “我啥子態度?我態度好得很。倒是你,择的那个豆芽,根根都没得掐乾净。” 胖哥把脑壳仰起来:“哪点没掐乾净?我择了一个钟头!” 胖嫂拿起一根豆芽,举到胖哥的脑壳前:“你各人看。” 胖哥看了一眼,又悄没声地把脑壳缩了回去。 陆简自从离开银行的食堂,就喜欢上了胖哥的冒菜店,除了胖哥做的冒菜確实好吃以外,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看胖哥胖嫂日常拌嘴,比看坝坝电影还要有意思的多。 陆简吃完了,一边听著胖哥胖嫂在那里扯筋,一边从包里把装著王建国资料的档案袋抽了出来。 资料他早已经看过了,债务人王建国,四十五岁,在双桥路南二街开了家豆花店,老婆在老家带孩子。 前年的时候从银行贷了八万,一年期,说是装修店面,结果生意一直起不来,贷款就逾了期,这都快两年了,先头还按月还点利息,后来乾脆一分钱都不还了。 连本带利,总欠款差不多有十万了。 银行催过几次,他每次都答应还,但一分钱没拿出来。后来银行帮他减免了利息,只用还本金,依然没有用。 於是银行就把这笔贷款,连同其他贷款一起打包,卖给了一家amc,后来又被中盛资管从那家amc手中买了过来。 “八万块,一个豆花店,怎么可能拿不出来?实在不行,砸锅卖钱,凑一凑总能还上吧?””在去外访之前,陆简的心里是这么想的。 现在,自己去跑了一趟,他依然认为自己能把这笔帐要回来,只不过难度稍稍增加了那么一点点而已。 “才八万块嘛,开店一年都赚不到,这生意做得也太恼火了嘛。好好嘞豆花店,挨到垃圾站,哪个脑壳进水咯才会来吃,这个王建国,简直脑壳有包。” 一想到豆花店那个位置,想到门口那个垃圾回收站的味道,陆简忍不住吐了句槽,然后继续盘算,这笔帐什么时候能要回来,那一万二的提成,自己什么时候才能拿到。 第5章 豆花店(二) 三天时间,一晃就过去了。 这三天,在一遍一遍打著分配的电话名单的间隙里,陆简把王建国的案子翻来覆去地又研究了好几遍。 他把有关的法律条文和催收话术都背得滚瓜烂熟,他把能想到的王建国和张豆花可能的反应,以及自己应该怎么应对,都做了预案,甚至连自己要用什么样的表情,什么样的语气,什么样的动作,都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 他甚至还上网搜了一些催收的“经验贴”,学习了一些“前辈”的先进经验。 比如,上门催收要带录音笔,谈判的时候要强势,真遇到那种“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老赖,就要採取“熬鹰战术”,天天上门,熬到他崩溃为止…… 对照著这些经验,他觉得自己第一次上门的表现还不错,除了没带录音笔,其他的都做得八九不离十。 三天期限到了,陆简带上录音笔,再次去了王建国的豆花店。 豆花店的门开著,里面有人在忙活,有人在吃饭。 “这不挺好嘛。”陆简先在巷子口观察了一会儿,这才嘀咕著走了过去。 王建国正在厨房里忙乎,看到他进来,隨意地招呼了一声: “来咯?” 王建国招呼了他一声,语气很平淡,既不像三天前的紧张,也不像刚见面招呼客人时的热情,倒像是一个认识但並不熟悉的路人,点头而过时的那声招呼。 陆简心下有些狐疑,却也想不出个所以然,乾脆不去管他,继续按照自己心里的『剧本』念出台词:“三天到咯,你想好没有?钱好久还?” 王建国关了火,摸出手机举在手里,屏幕正对著陆简,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你说。”王建国看著陆简,“你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陆简愣了一下:“啥子?你让我说啥子?” “你说喊我还钱。”王建国晃了晃手机,“你说,我凭啥子不还钱?你说,我是不是老赖?你说,我要是不还钱,你就天天来,让我生意都做不成。” 陆简皱起了眉头:“我说错咯吗?欠债还钱——” “《民法典》第六百七十条。”王建国突然打断他,如同小学生背课文那般,用成都话特有的语调,背出了標准的法条,“借款的利率不得违反国家有关规定。你们这笔贷款的利率,超出了法定上限,属於高利贷。根据法律规定,超出部分,我有权拒绝支付。” 王建国背得一丝不苟,连法条之外的自我判断部分,都严格遵循著普通话版本的章法,一个字都不敢错,但腔调,却仍然是自己原来那个腔调。 陆简气笑了,这他妈的是哪跟哪啊,贷款是银行放的,利率根本没问题,还给他做了减免,这不睁眼说瞎话吗?这套话,一看就是有人教给他的模板。 陆简想起来自己小本本上记的那些经验,想要重新拿回谈话的主动权。 可王建国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手机屏幕一直对著他,完全不等他说话,就自顾自地继续背了下去: “还有,根据《商业银行法》第三十五条,商业银行发放贷款,应当严格审查借款人的资信状况。你们银行当初放贷的时候,根本没有核实我的还款能力,存在严重违规行为。这笔贷款合同,本身就存在瑕疵,我有权申请撤销。” 王建国的样子很滑稽,但陆简却一点都笑不出来了。 他彻底懵了。 这王建国啥情况啊,拿著不是当理说,是谁给你的勇气,梁静茹吗? 王建国说的对不对,根本不不重要,他是不是在背书,也不重要,可问题是,这他妈还是三天前那个低声下气的王建国吗? “不是,我说王建国,你这是遭哪位大神附体咯?”陆简试图开个玩笑,打断王建国的节奏。 王建国根本不理他,只管继续背著自己的台词:“陆先生,如果你要继续非法催收,我会全程录像,並且向有关部门投诉。如果你採取任何过激手段,我会立即报警。现在,请你离开我的店。” “不是,你搁这背作文喃?你各人写的?还是网上抄来的?”陆简再次尝试找回自己的节奏。 王建国的台词背完了,乾脆闭上嘴巴不再说话。 陆简完全没辙了,他做的所有的预案里,都没有这一出。 僵持了一会儿,陆简点点头,抬手指著王建国:“你,要得,咱们等到看!” 放下一句狠话,陆简恨恨地走出了豆花店。 走在巷子里,陆简看著头顶上乱七八糟的电线,脑子里面也是乱糟糟的。 “这不对头……”陆简越琢磨越不对味儿。 “不行,不能就这么认怂。”陆简咬了咬牙,“我就不信他一个开豆花店的土火,还能翻出啥子花来!” 他决定明天再来,换个策略,软的不行来硬的,硬的不行,就来更硬的。 正想著,陆简在躲避一辆垃圾车的时候,不小心踩进了一汪水坑,溅起的脏水洒了他一裤腿。 “妈呦,今天出门忘起看黄历咯。”他骂骂咧咧地甩了甩裤脚,头也没回地走了。 他没注意到,豆花店旁边那家干杂店门口,有个戴眼镜的男人正在打电话,眼睛却一直盯著陆简的背影,而豆花店二楼的窗户后面,还有人举著手机,把他刚才灰溜溜走出来的全过程,都拍了下来。 陆简一路上都在琢磨王建国今天的反常。 “不对头,太不对头咯。”回到公司,他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手里转著笔,嘴里嘟嘟囔囔,“三天前还跟个龟儿子样,今天就变成了法律专家?还《民法典》第六百七十条?《商业银行法》第三十五条?这还是卖豆花的王建国那个龟儿?法考也没得这么快哦。” 旁边正在打电话的小吴探起脑袋看了他一眼,又缩了回去。 陆简掏出手机,想上网搜搜王建国说的那些条款,刚打开瀏览器,又把手机收了起来。 “不对头,还是不对头。就算他说的那些法律条文都是真的,这跟他这个情况也对不上號噻。” 想到这里,陆简忽然明白了:“妈呦,这龟儿豁老子嘞,嘿,跟老子玩心眼子,看到下回咋个收拾他!” 正想著,周迟从外面走了进来。 周迟瞄了他一眼,走到自己工位坐下,摸出烟盒抖了抖。 一支烟被他抖出来半截,他捏著烟盒凑到嘴唇上,把那支烟叼在嘴里。 “咋啦,撞邪了?”周迟没有点火,叨著菸捲跟陆简说话,那根烟就在他嘴巴上一撅一撅地抖。 “唉,”陆简嘆了口气,“那个王建国,就是我一债务人,三天前还跟我哭穷呢,今天突然就变了一个人似的,张嘴闭嘴法律条款,跟背课文似的,你说邪门不邪门?” 刘姐也摘下自己头上的耳机凑了过来:“你都说了什么?” “我没说什么啊,我就问他什么时候还钱,他上来就给我整什么利率超標,审查不严,还说要投诉啊报警啊啥的。” 陆简越说越来劲:“你说他这不是扯淡吗?他说的那些条款,驴唇都对不上个马嘴,刘姐,周哥,你们说,这龟儿子是不是在蒙我?” “你就没想过,他背后有人?”听了陆简的话,刘姐若有所思。 “背后有人?谁?他老婆啊?那个张豆花?”陆简“吭”地笑了出来,“刘姐,你別逗了。” “看这架势,像是反催收的。”刘姐没有笑。 听到刘姐的话,周迟也点了点头,把菸捲从嘴巴上摘了下来:“確实像。” “反催收的?”陆简一脸疑惑。 刘姐点点头:“这几年新冒出来的一帮人,打著帮债务人维权的旗號,专门跟催收公司对著干,两头吃,难搞得很。总之,小陆,如果真是遇上了他们,你自己得多留个心眼,別让他们抓住了什么把柄。 陆简併没有把刘姐的话太放在心上,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他就不信隨便出来个什么反催收,就把把黑白都给倒过来。 第二天一早,陆简又去了王建国的豆花店。 这次他特地换上了那件白衬衫,繫上了领带,还专门夹了个公文包,儘量让自己看起来显得“专业”一些。 衬衫上的可乐子印没有完全洗乾净,还有著淡淡的印子,不过去豆花店这种地方,问题不大。 “先將就穿到,等到把钱要回来,拿到提成咯,再去买件新嘞。”他在心里盘算著。 豆花店的门开著,只有王建国一个人在。没有客人,张豆花和孩子也没在。 王建国就在门口的凳子上坐著,像是在等什么人。 看到陆简,他腾地一下站起来,立刻將手机举到胸前,屏幕对著陆简。 “又来咯?” “又来咯。”陆简挤出笑脸,“王老板,昨天可能是我態度不好,我给你道个歉,我们今天好好摆哈,要得不?” “摆啥子?”王建国面无表情,“我的態度昨天已经讲得很清楚咯,这笔贷款存在违规,我有权拒绝还款。” “哎呀,莫那么凶嘛,王老板,我们有话好好讲嘛。”陆简往前走了两步,“你看嘛,这八万块钱,说多也不算多,说少,也不算少。你要是真箇有啥子困难,我们还可以商量一哈嘛,你分期还,一个月还个三千五千,总可以噻?” “我没得钱。” “你没得钱?你这个店开起在,一天个流水,咋个也得几百块嘛?” “那是我的事。” “你这就莫得道理咯……”陆简有些急了,“欠帐还钱,天经地义,你咋个……” “《民法典》第六百七十五条。”王建国打断了他,又开启了背课文模式,“借款人应当按照约定的期限返还借款。对借款期限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確,依据本法第五百一十条的规定仍不能確定的,借款人可以隨时返还;贷款人可以催告借款人在合理期限內返还。” 陆简愣住了。 “你们催了我快一年咯,这算不算『合理期限』?”王建国继续说,“再说咯,我有没有说不还?我说咯,等我挣到钱就还,可你们不同意,非要我一哈子全拿出来,我拿不出来,你们就说我是老赖,这莫不是欺负人噻?” “妈呦,我说王建国,你这背课文背得溜得很哦。”陆简忍不住吐槽,“哪个给你写的词儿?还押到韵咯。你跟我老实讲,是哪个在教你嘛?” 王建国没理他,继续举著手机录像。 “莫录咯莫录咯,”陆简伸手去捂王建国的手机,“我跟你说,莫录咯,我们好好讲嘛。” 王建国举著手机,一边躲闪一边继续录:“你咋个还打人咯?你这是『在催款过程中使用暴力手段』,我可以报警抓你!” “好嘛好嘛,你录,你录。”陆简越看越来气:“我跟你说,你莫跟我整这些,没得用。啥子利率超標,啥子审查不严,都是扯卵蛋!银行放贷的时候,字是你各人签的不?手印是你个人按的不?有哪个按到你的手噻?这会儿你说不认就不认咯?你要是真有理,你就去法院告,去上头投诉,你跟我一个要帐的歪啥子嘛?” “你这是在威胁我吗?”王建国问。 “我威胁你?我哪句话威胁你咯?”陆简气笑了,“我说让你去告,这是威胁?你是不是对『威胁』这个词,有啥子误解?” “你说让我去告,还说跟你歪没得用,这属於言语恐嚇。” “言语恐嚇?”陆简彻底无语了,“好嘛好嘛,你凶,你歪,我说不贏你。但你给老子记到,这笔钱你赖不脱,合同上头写得清清楚楚,你就算跑到天边边都莫得用!” 说完,陆简转身就走。 走出两步,他还在气头上,回头又补了一句:“我跟你说,你莫觉得背得到几根法律条条款款就歪到飞起,欠钱不还,天老爷都容不到你!” 陆简一路上都气鼓鼓的,饭也不想吃。 路过罗孃孃的蛋烘糕摊子的时候,习惯性地停了一下。 罗孃孃正在摊麵糊,看见陆简,点了一下头。 陆简也下意识地点了一下头。 麵糊在平底锅上转一圈,刚好一个圆。 等边缘翘起来,罗孃孃舀了一勺馅,又额外多加了一勺,抹开,折起来,铲子压一下边。 等陆简反应过来,蛋烘糕早就递到了陆简的手上,罗孃孃已经在洗铲子了。 陆简想说自己没要,但蛋烘糕已经在手上了,他便没说什么,接住,咬了一口。 是他习惯的芝麻花生馅,皮脆,馅甜,芝麻是炒过的,越嚼越香。 “巴適。” 罗嬢嬢没回头,嗯了一声,继续洗铲子。 陆简拿著蛋烘糕,边吃边走,手机突然震个不停。 他打开微信,信息列表里好多个群都在@他。 他先点开最上面的大学同学群。 “陆简,这视频里是你吗?” “臥槽,你改行当催收的了?” “你丫可以呀,够狠,把人小店都逼成那样了。” “没看出来啊,陆简,你还有这么霸气的时候,我喜欢。” 陆简心里一沉,赶紧把聊天记录往上翻。 在这一组聊天的上面,是一段来自某音的视频,上面標註的时间不长,只有一分多钟。 视频的封面,是他的横眉立目的面部特写。 画面底下,配著加粗的红色大標题:“暴力催收逼垮小店,amc员工口出狂言”。 陆简点开了视频。 是陆简站在豆花店门口的场景。 视频的画面角度很刁钻,有正面的,也有侧面的,但每一幅画面,都截取到了陆简最丑恶的表情,所有的画面里,也都只有陆简一个人。 “我跟你说,你莫跟我整这些,没得用!” “你要是真有理,你就去法院告!” “欠钱不还,天老爷都容不到你!” 画面还特意把那几句话配成了字幕,用的是那种加粗加大的夸张字体。 特別是那句“天老爷都容不到你”,还特意用上了网络上常用的那种变粗变慢的怪异变声回放了一遍。 最后一个画面,是他突然向著前方伸手。隨著他的手在画面中不断放大,画面开始剧烈抖动。最后那只大手伸出屏幕之外,只剩下一条胳膊占满了整个屏幕,王建国的声音响起: “你咋个还打人咯?” 然后又是那种怪异地变声回放。 这是整个视频里,唯一一个不属於陆简的声音。 画面在这里定格, 视频底下,评论已经有上千条: “这就是传说中的催收狗?真他妈噁心!” “人家开店不容易,至於这么逼人家吗?” “这种人就应该抓起来枪毙!” “amc是什么公司?大家一起举报!” 陆简的手开始发抖。 他往下翻,发现这条视频已经被好几个平台连结转播,播放量加起来將近百万。 最要命的是,有人把他的工作单位、姓名、甚至手机號都扒了出来,掛在评论区。 “中盛amc清收员陆简,电话139xxxxxxxx,大家一起去投诉!” “完咯……”陆简关掉了群聊窗口,双手抱住了自己的脑袋,脑子里一片。 手机急促地连续震动,有电话打了进来。 是公司行政打来的。 “陆简,李总监让你马上来她办公室。” 第6章 豆花店(三) 陆简走进李总监办公室的时候,黄组长也在。 黄组长显然也是刚刚挨过训,此刻正耷拉著脑袋坐在沙发上,看到陆简进来,向陆简投过来一个“好自为之”的眼神。 李总监坐在办公桌后面,脸上阴得能闷出个日全蚀。 “把门关上。”李总监说。 陆简乖乖关上门,站在办公桌前,大气都不敢出。 “网上的视频,看到了?”李总监问。 “看到了。”陆简咽了口唾沫,“李总监,那视频是剪辑过的,我——” “我不想听你解释。”李总监抬手打断他,“我只知道,因为你的『嘴欠』,公司在网上被人骂成了筛子。上头的投诉电话已经被打爆了,总部那边也在问怎么回事。” “李总监,真的是剪辑过的,我当时……” “我不管是不是剪辑过的!”李总监一拍桌子,“你一个刚入职的员工,第一次外访,就给我搞出这么大动静,你可真行啊你!” 旁边沙发上的黄组长想要说话,刚一张嘴,就被李总监一眼给瞪了回去。 “从现在开始,你的工作权限暂停,”李总监说,“所有正在跟进的案件,全部移交,工资暂时停发!” “李总监……” “別打断我!”李总监提高嗓门,“我给你三天时间,把这破事给我解决乾净。该道歉道歉,该澄清澄清,总之,三天之后,我不想再看到任何关於公司和你这条视频的消息!” “如果解决不了呢?”陆简小声问。 “解决不了?”李总监冷笑,“你解决不了,我就解决你,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陆简知道,这时候任何解释都没有用。 “出去!” 陆简回到工位,整个人都是懵的。 黄组长走过来,在他肩膀上拍了拍:“我们干催收的,挨骂是常事,別太当回事。” “嗯。” 陆简坐在椅子上,盯著电脑屏幕,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三天,只有三天时间。 可怎么解决?视频已经被传得到处都是,他连是谁发的都不知道。 他想著王建国举著手机录像的样子,想著王建国嘴里那些突然冒出来的法律条款,刘姐说的那些话又在他脑中浮现出来: “你就没想过,他背后有人?” “看这架势,像是反催收的。” “我晓得咯,”陆简突然明白了,“网上的视频,跟王建国的手机拍的不是一个角度。王建国背后有人,有很多人,有人在教他,有人在帮他录视频,有人在帮他传播……这是一个组织,他们是有预谋的,故意给老子挖的坑。” 可知道又怎样?他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 他掏出手机,想给王建国打电话,刚拨出去,对方就掛了。 再拨,关机。 “日你个仙人板板!”陆简气得差点把手机摔了。 “嗡,嗡嗡……”手机突然震动起来,“老妈”两个字在屏幕上一闪一闪。 陆简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自己的情绪,一边往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走,一边接起了电话。 “喂,妈。” “简娃子,在搞啥子嘛?” “我在上班噻。” “我听王孃孃说起到,在手机上头看到你咯,说你在啥子暮西,你不在那个银行里头上班了嗦?” “莫得,妈,我还在银行里头上班,只是调到催收的岗位咯。银行里头有些帐要不回来,总得有人去收噻。” “那就好,那就好,他们说你不在银行头咯,当咯要帐的,没得冤枉我简娃子。娃儿呦,你听妈说,你在外头可不兴做逼死人的要帐的哈,电话头那种。” “妈呦,我晓得。” “你晓得就好。你还记得到阿明不?你们从小一起长大的那个阿明。听说他欠了帐还不起,有个要帐的把电话打到了他老汉儿,把他老汉儿心臟病都急翻咯,差点没咯,那个死要帐的,没得遭人骂呦。” 听著母亲的话,陆简莫名想到了那个被自己催收的李明,他骂自己“真脏”。 他甩甩头,强行把多余的想法都甩了出去。 “我晓得,妈,莫扯我咯,你身体咋样喃?” “我身体好得很,你莫操心。” 掛断电话,陆简坐回到工位上,整个人像丟了魂一样,看著手机屏幕上那些恶毒的评论,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催收狗去死吧!” “这种人活著就是浪费空气!” “祝你全家不得好死!” 陆简把手机扣在桌上,闭上眼睛,深呼吸。 “我不能就这么认怂咯。”他咬著牙,“我还莫挣到钱,这个要帐的活路再撇,老子也不得甩脱咯。” 他决定再去找王建国,当面说清楚。 哪怕跪下求他,也得把这事解决了。 这一次,陆简特意赶著饭点,又去了王建国的豆花店。 豆花店的门关著,捲帘门拉下来一半。 陆简蹲在门口,等了半个多小时,才看见王建国从巷子那头走过来。 “王老板!”陆简赶紧迎上去。 王建国看到他,转身就走。 “王老板,你听我说!”陆简追上去,“我今天来不是催你还钱的,我就是想跟你讲哈,网上那个视频……” “我不晓得啥子视频。”王建国加快脚步。 “王老板,我晓得你背后有人,我晓得是有人教你嘞,”陆简跟在他身后,“但你能不能告诉我,他们到底是哪个?为啥子要害我?” 王建国停下脚步,头也不回:“没有哪个要害你,是你各人害你各人。你各人说那些话的时候,莫得哪个逼你。” 似曾相识的话,前几天陆简曾经和王建国说过,现在被王建国原封不动地还了回来,懟得陆简哑口无言。 “你走吧,莫再来找我咯。”说一说完,王建国就大步离开。 陆简呆呆地站在原地,看著王建国的背影,越走越远,终於消失不见。 陆简正要离开,巷子那头,又走过来两个人,一左一右,把他夹在中间。 “你就是陆简?”左边那个光头扬了扬胳膊,有意无意地露出手臂上的纹身。 陆简心里发慌,下意识地后退:“你们要做啥子?” “做啥子?小子,”光头伸手拍了拍陆简的脸,“我们哥儿俩心善,就是想给你提个醒,不该要的钱別要,不该管的事,別他妈瞎管。” 右边的平头不知什么时候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摺叠刀在手里转:“小子,没事別他妈的给自己找不自在。” “我、我就是来协、协商的……”陆简脚底发软,说话也有点不利索。 “协商?”光头笑了,“协商个屁!人家说了,不还就是不还,你再纠缠,信不信我打断你的腿?” 平头把摺叠刀合上,转过刀柄在陆简的胸口戳了两下:“小子,滚吧,別再让我们哥儿俩在这儿看见你,哼……” 冷哼了两声,两人转身走进了巷子。 陆简呆呆地站在原地,半天没动弹。 直到那两个人彻底消失,他才深吸了一口气,强撑著往巷子外走。 刚刚走到巷口,一辆运垃圾的车子经过,酸臭的味道钻进陆简的鼻孔,直顶脑门。陆简终於忍不住了,扶著墙,弯下腰,“哇”地吐了出来。 回去的时候,陆简路过胖哥的冒菜店,没有进去。 他现在吃不下任何东西。 回到屋里,陆简瘫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脑子里一片空白。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震动一声接著一声。 所有的群里,都在討论著那条视频。 有同情,有谩骂,也有幸灾乐祸。 也有一些认识的人,给他私下里发了消息。 他一条都没回。 他再次打开那条视频,看著底下不断增加的咒骂,看著自己的名字和照片被人掛在网上示眾。 他想解释,想说那视频是被恶意剪辑过的,想说自己是冤枉的。 可他连个发声的地方都没有。 公司没有帮他说话,组长没有帮他说话,同事也没有帮他说话。 手机屏幕亮起,有微信进来。 陆简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就把手机摁灭,隨后又立即点开。 是妹妹发来的消息: “哥,网上的事情,我看到了。你现在不在银行上班了?” 陆简想继续用骗母亲的理由骗妹妹,正犹豫著怎么说,下一条简讯又进来了: “哥,你现在是干要帐的工作吧?妈知道吗?” 陆简愣住了,自己那个拙劣的理由,也许可以骗过老家的母亲,但绝对骗不过读大学的妹妹。” 他想了想,回覆:“別跟妈说。” 陆晓回覆:“网上都传开了,你能瞒得过?” 陆简回:“我跟妈说,还在银行上班,只是换了个催收的岗位。” 陆晓回:“你能瞒得了多久?” 陆简回:“我也不知道。能瞒多久算多久吧。” 过了很久,陆晓的消息才再次回了过来:“哥,有危险吗?” 陆简想著那个平头和光头,打字:“就是催个帐,能有啥子危险,就是有点遭人骂吧。”打完字,他又在后面加了一个咧嘴憨笑的小黄人表情符號。 紧跟著,他又发了一条信息过去:“你不会也嫌弃哥吧。” 陆简紧张地看著对话窗口上一直在显示的“对方正在输入……”的状態提示,等了很久,才看到妹妹的消息传了过来,只有三个字:“怎么会。”后面跟了一个挤眼笑的小黄人表情符號。 怎么会?怎么不会?他太了解自己的妹妹了,如果真的不在意,妹妹的回覆绝不仅仅是这三个字,更不需要犹豫那么久。 他甚至都能想像得出,自己的妹妹,正拿著手机,在屏幕上敲下一行字,刪掉,再敲一行,再刪掉,最后只敲出这么三个字,发出来。 搞不好她还哭了。 陆简没有办法解释,也没有办法安慰。 “好好学习,哥的事不用你操心。”陆简不准备再说下去了,他打出最后一条信息,发出去,关掉了对话窗口。 “嗯。”陆晓的消息在屏幕顶端弹出来,陆简看了一眼,没再点开。 “阿弥陀佛,无量天尊,圣母玛利亚,萧炎魂帝,求求你们,收了王建国那个龟儿子吧……”陆简念叨著,把手机扔到一边,用被子蒙住头,脑子里闪过三年前,自己校招进了银行,头一次回家时的光景。 那天,他特意穿上了整套的行服,甚至连写著自己名字的工牌都一丝不苟地別在了胸口。 西装挺括,皮鞋鋥亮,领带拴著白衬衫套在脖子上。 他刚走到楼下茶馆门口,正看到母亲和王嬢嬢她们在打麻將。 在他的记忆里,母亲是很少打麻將的。他正奇怪著,王嬢嬢一抬头看到了他: 哎呦,这不是简娃子回来咯?好久都没看到你咯,瞧这一身行头,嘖嘖,硬是抻头得很嘛,在哪儿发財喃?” 陆简笑了笑,正要开口打招呼,母亲手上摸了张牌,不紧不慢地“啪”一扣: “哎呀,也没啥子,就是那个银行里头嘛,正式编。你不晓得,他们行里头发东西才凶哦,端午发粽子,中秋发月饼,上回还发了两桶菜籽油,我一年都吃不完噻。” 王嬢孃眼睛一亮:“嘖嘖,还是你们家简娃子有出息。” 母亲轻笑一声,又补一句:“其实油不油的我倒无所谓,主要他们行长开大会还点名表扬他,说他是『青年骨干』喃。我是不懂这些,反正隨他嘛。” 旁边李嬢孃接了话:“你这下享福了噻。” 母亲一边出牌一边说:“享啥子福哦,还是老样子。就是走哪儿人家都说『你教子有方』,我都不好意思咯。”说著,翘起的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而现在,荣耀到让母亲专门去打一场麻將的简娃子,成了母亲电话里那个“没得遭人骂”的要帐的。 银行发的那件白衬衫掛在门后,上面的可乐印子被灯光扭曲成了小丑。 陆简忽然很想哭,可是又哭不出来。 手机又亮了一下,是黄组长发来的消息: “明天早点到公司。” 陆简盯著那条消息,愣了一会,才回了一个字:“好。” 窗外传来汽车喇叭声,刺得耳朵疼。 第7章 豆花店(四) 陆简一夜没合眼。 天刚蒙蒙亮,他就从床上爬了起来,简单洗漱了一下,出门前对著手机照了照。 “得,这回真成討债鬼咯。”他朝著手机屏幕上那个脸色蜡黄两眼血丝的傢伙嘀咕了一句,抓起桌上的档案袋,塞进背包里。 七点半的时候,陆简就到了公司楼下。 黄组长还没有来。 陆简靠在花坛边上,点了根烟,试探著抽了一口,烟气呛进肺管子里,害得他咳嗽了半天,眼泪都咳了出来。 “咳、咳咳,硬是不晓得这个东西有啥子好抽的,咳咳咳……” 咳嗽的间隙里,他又小小地嘬了一口。 烟抽了半根,黄组长来了。 “学会抽菸了?” 陆简把手里的烟扔到地上踩灭,又从烟盒里抽出一支举在手里,走向黄组长: “我估摸著是要被开了,好歹喊了你这么多天组长,买包烟给你。” 黄组长接过烟,点上:“烟呢?” 陆简把手上缺了两支的烟盒递过去:“我就是好奇,自己试了一支,嘿嘿。” “还笑得出来?”黄组长也不客气,接过烟装起来,“一宿没睡?” “睡不著。” “废话,摊上这事儿能睡著才怪了。要我说,趁早走了也好,这清收就不是人干的事。” “组长,我真得被开了啊?” “怎么,捨不得?” “倒不是,我……我需要钱……” 黄组长把菸头弹进垃圾桶:“走吧,上去说。” 陆简乖乖跟在黄组长的屁股后面进了电梯。 到了办公室,黄组长示意陆简在对面坐下:“昨天去找王建国了?” “去了。” “见著了?” “见著了。”陆简顿了顿,“他不理我,还说不知道什么视频。后来……后来有人来找我,威胁我,让我別管这事。” “什么人?” “不认识,一个光头,一个平头,胳膊上都有纹身,手里还拿著刀。” “害怕了?”黄组长问。 “怕。”陆简老实承认,“组长,我腿都软了。” “怕就对了。干这行,不怕才不正常。但怕归怕,你要不想被开,这事儿还得办。” “怎么……怎么办?” “先说说你的想法。” 陆简想了想:“我想再去找王建国,跟他好好谈谈,哪怕……哪怕给他道个歉,把视频的事解决了再说。” “道歉?你道什么歉?” “我……我那天说话是有点过分,什么『天老爷都容不到你』,这话確实不该说……” “行了。”黄组长打断他,“你以为道个歉就完了?人家设这个局,不是等你道歉的。” “那他们想干什么?” “干什么?”黄组长冷笑,“让你栽跟头,让你丟工作,让这案子烂在手里,他们好从中捞钱。” 陆简沉默了。 “怎么样?还要接著干吗?如果不想干了,现在抽身还来得及,我跟公司说一下,可以给你发一个月工资。” 听到黄组长的话,陆简犹豫了,或者说怂了。他本就不是一个意志坚定的人。 “可是我试用期不是没有底薪吗?”陆简疑惑地问。 “算是给你的补偿吧。”黄组长没说是什么补偿,陆简猜测是因为网暴的事。 “李总监说要停了我的工资……” “李总监的话,不用太当回事。” 有那么一瞬,认怂的话差点就脱口而出,话到嘴边,又被他憋了回去。 拿了这一个月的工资,然后呢?他身上原本就背著银行的锅,现在又被那条视频钉在了耻辱柱上,离了中盛这棵歪脖子树,他不知道他还能去哪里,难道真要做一辈子换电员,由著网贷的窟窿越捅越大? “我想好了,接著干。”陆简纠结了一会,下定了决心。 “好。”黄组长在陆简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你想接著干,就听我的。” “怎么干,你说吧。” “从今天开始,你给我老老实实去王建国那边蹲著,天天去,別说话,別动手,你就给我蹲著,等著。” “等什么?” “等机会。”黄组长又点了根烟,“你现在就是一只苍蝇,人家攥著苍蝇拍寻摸你,你越扑腾,死得越快。唯一的办法,就是趴在旮旯里,藏好了,別动弹,等苍蝇拍自己撤了,你再飞。” “可是,组长,我只有三天的时间。” 黄组长没有接陆简的话头,却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要不,你喊我一声师傅吧。” “师傅?”陆简知道,叫这一声师傅,绝不是简单的一个称呼转换,而是眼前的黄组长,要替自己担些什么了。 “嗯,你当我徒弟,我给你爭取点时间。” “师傅,你为什么要帮我?” “我们组,是掛靠在中盛的,这你知道吧?” “嗯,知道一点。” “我们干催收的,留不住人,来十个,最后都不一定能留下一个。我这个组长,你也可以理解为承包人。手底下没人,我他娘的就是个光杆司令。我看你是干催收的这块料。” “是,师傅。”陆简听到黄组长说自己是干催收的这块料,自己也不知道是应该庆幸,还是悲哀。 “时间的事,你不用管。去吧,记住了,別说话,別动手,最好连面都別露,就老实蹲著。” 从办公室出来,陆简直接去了王建国的豆花店。 他记著师傅的话,这次没有露面,就远远地猫在巷子口盯著。 王建国在店里忙活,他老婆张豆花在门口招呼客人,孩子在旁边的婴儿车里睡觉。 看起来一切正常。 中午刚过,豆花店的门关了,王建国一家子都走了。 下午三点,张豆花抱著孩子从巷子那头走过来,进了店。没一会儿,又出来了,手里提著个塑胶袋,急匆匆地走了。 第二天,豆花店乾脆没开门。 捲帘门拉得死死的,门口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第三天,豆花店开门了。 王建国坐在门口的塑料凳子上,每隔一会儿就会拿出手机看一眼,好像在等什么消息。 陆简忍著进店的衝动,继续猫著。 第四天,陆简直接走到店门口,还没进门,王建国就看到了他。 王建国脸色一变,放下手里的东西,快步走到门口,关上了玻璃门。 陆简站在门外,隔著玻璃门看著王建国。 王建国看著他,摇了摇头。 陆简没动,就那么站著。 两人对视了十几秒,王建国转身回了厨房。 陆简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第五天,关门。 第六天,关门。 第七天,关门。 陆简忍不住了,他试著打王建国的电话,关机。 他想了想,给王建国发了条简讯: “王老板,我知道你在躲我。我今天来不是催你还钱的,就是想跟你谈谈。不管怎么样,事情总得解决,对不对?我在这等你,等到你来为止。” 发完简讯,他继续蹲著。 一个小时过去了。 两个小时过去了。 天完全黑了,王建国始终没有回信息,电话也一直关机。 陆简感觉自己就像个傻子,天天蹲在那儿,风吹日晒,连个屁都没蹲出来。 他的心根本静不下来。 手机每震动一下,他都在想,会不会是王建国回消息了,或者是公司打来的辞退电话。 结果都不是,是一个个陌生的號码发来的辱骂消息。 “催收狗去死吧!” “这种人就应该抓起来枪毙!” “amc赶紧把他开除,这种败类留著过年吗?” 他试著不去看,但手总是不听使唤。 第八天,黄组长来了。 “蹲著呢?” “蹲著呢。” 黄组长看了他一眼,从车筐里拿出一个塑胶袋,扔给他:“吃吧。” 陆简打开一看,是两份盒饭,还冒著热气。 “谢谢师傅。”他也不客气,蹲在路边就吃了起来。 黄组长靠在电动车上,点了根烟,看著他吃。 “这几天,蹲出什么来了?”黄组长问。 陆简嘴里塞满了饭,含混不清地说:“什么也没蹲出来。” “打电话了吗?” “打了,关机。发简讯也不回。” “嗯。”黄组长吐了口烟,“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有人告诉他,別理你,拖得越久,对他越有利。” “可他们为什么要针对我?”陆简问,“我就是个小催收员,搞我有什么用?” “他们不是针对你,是针对这单案子。”黄组长说,“八万块钱,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但只要能搅黄了,他们不但能从王建国那儿拿到『维权费』,还能扬名立万儿,拿这个案子当『成功案例』,去忽悠更多的债务人。等他们手上的案子攒够了一批,就该找我们催收的谈『合作』了。” “合作?” “对,合作。要么我们给他们钱,他们撤出,我们花钱买平安,要么,他暗地里帮我们提供债务人信息,帮我们催收,跟我们分成。” “这么黑?” “这才哪到哪啊。” “那……那我该怎么办?” 黄组长看了他一眼,把烟掐灭:“我已经跟你说了,蹲著,別动,接著等。” “等?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他们自己出错。” “他们要是一直不出错呢?” “那就一直等。” “师傅,就算我能等,公司那边也不可能一直给我时间啊,你也不可能一直帮我拖著吧。” “公司那边你別管,我已经跟李总监说了,这案子背后有反催收联盟的影子,不是单纯的催收问题,把你开了,只会让事情更糟。” “李总监怎么说?” “李总监说,把你的工资无限期停发,直到这个案子有了定论,要么收回钱,你留下,要么收不回,咱俩一起滚。” 陆简眼圈红了:“师傅,你为什么要帮我这么多?我不过才叫了你几天师傅。” “我只是不想刚收个徒弟就被人搞死,传出去,丟我的人。再说了,李总监的话,听听就完了,公司不会因为这点事就让我滚蛋。” “师傅,我、我这就去找王建国!我弄死这个孙子!” “找王建国?弄死他?然后再弄一段视频掛网上?你是嫌你命不够长,还是想弄死你师傅我啊?” 陆简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清收不是玩命。”黄组长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现在最重要的,不是要回那八万块钱,是保住这个饭碗,保住自己的命。记住,別嘴贱,別在网上乱说话,別给我惹事。” “我知道了。” “还有,”黄组长指了指陆简的手机,“把那些社交软体刪了,別看评论,看了只会让你更烦躁。” 说完,黄组长转身走了。 陆简站在巷子口,看著黄组长的背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知道黄组长说得对,可他等不起。 耐著性子,陆简又蹲了三天,依旧什么也没有蹲到。 豆花店的门时开时关,王建国始终没露面,他老婆偶尔来一次,也是匆匆忙忙。 第四天,晚上九点的时候,王建国终於出现了。 他回来的时候,身边还跟著个戴眼镜的男人。 “王老板……”陆简迎上去。 “你咋个又来咯?”王建国皱著眉头,“我说咯,没钱还,你找我也莫得用。” “我不是来要钱的。”陆简说,“我就是想跟你谈哈,网上那个视频……” “视频的事我不晓得。”王建国打断他,“你莫问我。” “你咋个可能不晓得?那天你明明在录像……” “我录像,是为咯保护我各人,”王建国说,“你们催收的天天上门扰骚,我不得留个证据嗦?” “我扰骚你?我哪句话扰骚你咯?”陆简急了,“你欠到钱不还,我上门来协商,这叫扰骚喃?” “你讲话那么大声,还威胁我,这不叫扰骚,叫啥子嘛?” “我威胁你?我哪句话威胁你咯?” “你说让我去告,还说天老爷都容不得我,这不是威胁,啥子才是威胁噻?” “那是……” “行了行了。”旁边的眼镜男推了推眼镜,接过了话头,“你就是那个催收员?网上那条视频里的?” 陆简看著他:“你是谁?” “我是王老板的法律顾问,姓刘。”眼镜男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 “你们这是设套害我。”陆简没有接名片,“那段视频是剪辑过的,你们故意截取我说的话,恶意传播,这是誹谤!” “誹谤?”刘律师笑了,“话是你自己说的吧?没人逼你吧?你自己口无遮拦,怪得了別人?” “你们……” “陆先生,我劝你冷静一点。”刘律师收起笑容,“现在的情况对你很不利。网上舆论一边倒地骂你,上头也接到了大量投诉,你们公司也受到了很大压力。如果你继续纠缠王老板,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那你想怎么样?” “很简单。”刘律师伸出两根手指,“第一,你公开道歉,承认自己催收方式不当,態度恶劣。第二,这笔债务,你们公司必须全额减免,王老板不会再还一分钱。” “不可能!”陆简脱口而出,“八万块钱,你说免就免?你当银行是你家开的?” “那就没什么好谈的了。”刘律师转身要走。 “等等!”陆简叫住他,“你让我想想。” 刘律师停下脚步,看著他。 陆简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我需要时间。”陆简说,“我得跟公司匯报。” “三天。”刘律师说,“三天之內,如果你们不接受我们的条件,事情可能会闹得更大。到时候,別说你,你们公司都得跟著倒霉。想好了,给我打电话。” 说完,刘律师塞了张名片到陆简手上,带著王建国走了。 陆简站在原地,看著他们消失在巷子里。 “师傅,我见到反催收联盟的人了。”陆简给黄组长打电话。 “来公司,见面说。” 到了公司,陆简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 黄组长听完,沉默了很久。 “反催收联盟……刘志高……”黄组长念叨著。 “你认识?” “以前打过交道。” “那我们怎么办?” “怎么办?”黄组长看了他一眼,“你先说说,你打算怎么办?” 陆简犹豫了一下:“要不……先答应他们?把视频撤了再说?” “答应他们?减免八万债务?你说了算吗?” “那……那怎么办?” “我问你,”黄组长盯著他,“你是想保住这份工作,还是想爭这口气?” 陆简愣了一下:“当然是保住工作。” “那你就按他们说的做。” “可是……” “可是什么?你觉得委屈?觉得冤枉?”黄组长站起来,“陆简,我告诉你,这行就是这样。你嘴贱惹的祸,你自己得扛。你觉得那段视频是剪辑过的,可那些话是不是你说的?你当时是不是態度恶劣?你是不是威胁人家了?” 陆简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你以为清收就是上门要钱?你以为背几条法律条文就够了?”黄组长指著他的鼻子,“你第一次外访就能搞出这么大动静,你知道老子当年花了多长时间才学会的闭嘴?” 陆简低著头,不说话。 “我告诉你,这行不是你想像的那么简单。你面对的不是那些数字,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他们有家庭,有孩子,有难处,有苦衷。你上去就一顿懟,人家能不恨你?人家能不整你?” 黄组长越说越气:“你现在知道反催收联盟厉害了?我告诉你,这才刚开始。你要是继续这么干下去,以后有的是你受的。” 陆简抬起头:“师傅,那我该怎么办?” 黄组长看著他,嘆了口气。 “先按他们说的做。”黄组长说,“公开道歉,承认错误。先把舆情压下去再说。” “那债务呢?” “债务的事以后再说。”黄组长坐下来,“你先过了眼前这关。” 陆简点点头。 “我知道你觉得不公平。”黄组长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但这行就是这样。你选了这条路,就得承受这些。” 说完,黄组长拿起外套,走了,把陆简一个人丟在了办公室。 陆简坐回自己的工位上,整整坐了一夜,脑子里一片空白。 天亮的时候,他打开了电脑,开始写道歉信。 “我是中盛资管清收员陆简,在此就我在催收过程中的不当言行,向王建国先生及家人,向社会公眾,真诚道歉……”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敲,敲得很慢。 每敲一个字,都像在往自己心上扎一刀。 他知道,这封道歉信一发出去,他的职业生涯就彻底完了。 他將被死死地钉在耻辱柱上,也將死死地吊在中盛资管这棵歪脖树上。 道歉信写完,他检查了一遍,点了发送。 发送成功的那一刻,陆简居然感觉到了一丝解脱般的轻鬆,也感觉到了肚子里的飢饿。 “天大地大,抄手最大。” 他关掉电脑,拿起外套,走出了办公室。 他在附近巷子里的小店要了一碗红油抄手,正吃著,手机震了一下,黄组长发了消息过来: “道歉信我看了,还行。接下来,该干正事了。” 陆简盯著那条消息,愣了很久。 他回了一个字:“好。” 他也不知道黄组长说的“正事”到底是什么,又该怎么干。 当天下午,陆简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 “陆简是吧?我是刘律师,王建国的法律顾问。道歉信我们看到了,態度还行。但光道歉不够,你还得做一件事。” “什么事?” “帮王建国把债务免了。” “不可能。”陆简说,“我没有这个权限。” “那是你的事。我再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內,如果债务没有减免,我们就继续往上捅。到时候,不仅是你,你们公司都得吃不了兜著走。” “你们……” “对了,忘了告诉你。我们已经联繫了几家媒体,他们对你的故事很感兴趣。你猜猜,如果你的『光辉事跡』上了电视、上了报纸、上了热搜,你的母亲会不会看到?” “你们別动我妈!” “那就要看你的表现了。” 电话掛断了。 陆简握著手机,在路边发了一会呆。 他打开瀏览器,搜索“反催收联盟”。 “反催收联盟:债务人的救星还是骗局?” “揭秘反催收联盟:两头吃的黑產链条” “反催收联盟被指敲诈勒索,多名债务人血本无归” 这些文章里描述的套路,跟王建国的情况几乎是一模一样。 陆简终於意识到了,自己面对的,是一个多么庞大的利益群体。 外面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打在他脸上。 他没有打伞,也没有躲,就那么站在雨里,让雨水浇透了自己。 冰冷的雨水顺著脸颊流下来,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他突然笑了。 笑得很大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陆简啊陆简,你龟儿硬是个笑话。” 他在雨里站了很久,直到雨停了,才慢慢走回家。 第8章 豆花店(五) “师傅,我们难道真的要把王建国的债务给他免了?”陆简把刘律师的话,对黄组长说了。 “不可能。” “那他们要真再往大了整?” “不过是个八万块的案子,他们捨不得那大本钱。我跟你说过,接下来,我们该干正事了,还记得吧?” “记得,可什么才是正事?怎么干?” “你接著去找王建国,他应该快熬不住了。这次去了,你这样……”黄组长给陆简交代了一番。 三天后,陆简再次来到了王建国的豆花店。 店门开著,王建国在厨房里忙活。 陆简没有进去,而是站在门口,等王建国忙完。 “来咯?”王建国问。 “来咯。”陆简说,“能谈哈了嘛?” 王建国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两人坐在门口的塑料凳子上,隔著一张桌子,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陆简开口了:“王老板,我晓得你背后有人。我也晓得,那段视频是他们剪辑的,你只是被他们给利用咯。” 王建国低著头,不说话。 “但我不想跟你爭这些咯,”陆简说,“我今天来,就是想跟你摆哈方案。” “啥子方案?” “分期还款。”陆简说,“每个月还三千,还两年。利息全免,只还本金。” 王建国抬起头,看著他:“我说咯,我莫得钱。” “你有。”陆简说,“我算过咯,你这个店,每天流水至少五百块,一个月就是一万五。刨掉房租、水电、进货,净剩五千莫得问题。每个月还三千,你各人还能剩下两千。” 王建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知道,你婆娘病咯,你娃儿也病了,你压力蛮大,”陆简继续说,“但你不能因为压力大,就赖到钱不还。欠帐还钱,天经地义,这个话我说过,现在我还是这么说。” “你……” “你先听我说完。”陆简抬手打断他,“我不是来跟你扯筋的,我是来跟你解决问题的。你想一哈,你要是继续拖起,事情只会越来越恼火。那个刘律师,他帮你把债脱咯莫得?莫得。他只晓得让你继续闹,把事整大,然后他好从里头捞钱。” 王建国沉默了。 “你自己想一哈,他收了你好多钱?两千?还是三千?这些钱,都够你还一个月的债咯。” “我……” “我不是逼你。”陆简站起来,“我再给你三天时间,你好好想一哈。想清白咯,给我打电话。” 正说著,陆简的手机震了一下,是黄组长发来的消息:“怎么样了?” 陆简回覆:“慢慢来。” “嗯,別过线,別把自己搭进去。” “放心,师傅,我有数。”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陆简没有去找王建国,刘志高也没有找陆简,好像所有人都忘了“三天”的约定。 这一个星期,陆简什么都没干,就天天跟著黄组长,跑別的案子,天天跑。 说是学,其实就是看。 “好好看著,看看什么叫『適度施压』,不打,不骂,不威胁,但就是让他不安生。就是得让他觉著,不还钱他就活不了,还了钱就是比不还钱好受。” 陆简想不出来,不打不骂不嚇唬,还有啥招能让人不得安生。 “还有一种,不管干什么事,你都得拿捏一个尺寸,要是碰上那种穷到姥姥家的,你把他逼急了,跑了,你就啥都要不来了。” 陆简没接话,他在想,像王建国这样的,算不算穷到姥姥家去了。 这个念头,只在他脑子里晃了那么一下,就被他甩了出去。 他现在没资格想这些。 他自己还欠著网贷,母亲还等著医药费,李总监的紧箍咒还在他头上勒著,他自己早就穷到姥姥家去了,哪里还顾得上別人。 他只知道,自己需要这笔提成,更需要这个工作。 一个星期以后,陆简又去蹲王建国的豆花店。 只不过这次,他不再偷偷摸摸,而是变得明目张胆,生怕別人看不到他。 他每天一大早就出门,来了就在豆花店门口晃,或者巷子口溜达,也不说话,也不闹事,反正就是一直在你的视线里,晃来晃去。 王建国开店,他在那晃。王建国关店,他还在那晃。 王建国一开始还躲,后来发现陆简根本不进来,也就不再管他,正常开自己的店。 陆简也不只是一味地晃,有时候也会走到店门口,递上一张新的还款方案。 “本金八万,利息全免,分期两年,每月还三千三。” 王建国不接,陆简就把方案放在门口的凳子上,转身回去继续晃。 第二天,方案不见了。 过两天,陆简又放一张。 转眼又不见了。 再过两天,陆简再放一张。 十天以后,王建国终於忍不住了:“你到底想咋个嘛?” “让你还钱。”陆简说,“八万本金,一分不少,利息全免,分期两年。” “我说咯,我莫得钱。” “你有。”陆简指了指店里,“上回我就给你摆过咯。” 王建国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自己想一哈。”陆简说完,转身继续溜达。 又过了一个星期,陆简开始给王建国打电话,早晚各打一个:“王建国,你的债务已经逾期三百八十天咯,请儘快安排还款。” 每次电话的內容都一模一样,只有那个逾期天数在一天天地增长。 每次都是打完就掛,不给对方任何说话的机会。 他还找到了王建国的房东,跟房东说,这间店面有债务纠纷,希望房东配合“了解情况”。 房东是个怕事的老头,当即给王建国打了电话,说要是再有人来找,就不给他租了。 王建国急了,打电话给陆简:“你硬是要把我逼死才安逸嗦?” “我莫得逼你。”陆简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我只是在按照法律在维护债权人的合法权益。你欠钱,我要帐,天经地义。” 陆简又被光头哥和平头哥堵住了。 “小子,挺能耐啊。”光头哥拍了拍陆简的脸,“咱们不是说好了吗,別他妈的再让我们看见你。” 陆简没说话,往边上迈了一步,想从他们身边绕过去。 平头哥一把推在他胸口,把他推得一个趔趄,往后退了好几步,撞在了墙上。 “跟你说话呢,聋了?” “我只是在做我的工作。”陆简强忍著心里的恐惧,儘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一些,“你们拦我也没用。” “哟呵,还挺横。”光头哥笑著从腰里抽出一根甩棍,在手里掂了掂,“信不信我现在就让你躺这儿?” 陆简看著那根甩棍,心里头开始发颤。 “你打吧。”他说,“打完我报警,你进去蹲几天,我养好伤再接著来。” 光头哥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个怂包会这么说。 平头哥倒是乾脆,二话不说,直接一拳就杵在陆简肚子上。 陆简闷哼一声,捂著肚子蹲了下去。 “这一拳是警告。”平头哥蹲下来,揪著陆简的头髮,把他的脸仰起来,“要是还敢来,那就不是一拳头的事了。” 两人一摇一晃地走了。 陆简蹲在墙角,捂著肚子,疼得直冒冷汗,缓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 回到家,他给黄组长发了条消息:“师傅,我挨揍了。” 黄组长很快回覆:“伤著了?” “肚子上挨了一拳,没事。” “报案了吗?” “没有。” “为什么?” “你不说我这张嘴,早晚得挨揍吗?这次我可没说话。” “还能贫,看来揍的不是你嘴。” “报了也没用,没证据,抓不到人。” “你终於开始动脑子了。” 陆简苦笑,把手机扔到一边。 他开始动脑子了。 可这脑子动得,硬是肚子疼。 接下来的三天,陆简照旧天天去找王建国。 平头和光头再没有出现,王建国也没有丝毫转变的跡象。 三天后,就在陆简快要坚持不下去的时候,他忽然接到了王建国打来的电话。 “陆、陆经理,我答应你嘞分期方案,但是我现在真嘞拿不出那么多,一个月只能给你两千块。” “咋咯?想通咯?” “嗯,那个啥子联盟,他们就是骗子,是个无底洞。收咯我两千块,说帮我把帐全都抹平,后来又喊我加钱,我没加。” “两千不得行,太少咯,分期两年,本金八万,一个月最少都要三千。” “我真的莫得那么多钱嘛……” “那就是你们各人嘞事咯。”陆简打断他,“借也好,卖也好,反正你们各人想办法。三千块,一分都不得少咯。”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要得。”王建国说,“三千就三千。” “早点这么撇脱,哪还有那么多屁事,你说是不是喃,王老板?” 阴阳怪气地懟了王建国一句,陆简掛了电话,心里却觉得有点堵得慌。 第一个月的三千块,王建国按时转了过来,可第二个月,王建国只转了两千。 陆简打电话过去:“怎么少咯一千?” “娃儿病咯,住院咯,我实在拿不出那么多嘛,能不能先缓一哈?” “缓一哈?王老板,我们嘞分期方案,你各人可是都签咯字咯,三千就是三千,少一分都不得行。” “我真的拿不出来咯嘛,陆经理,您大人有大量,求求你咯,再宽限几天嘛,就几天……” “三天,最多三天。三天之內,把剩下的一千补起。” 说完,不给王建国再说话的机会,陆简直接掛断了电话。 他把手机扔在桌上,双手捂住脸。 他想起自己在银行的时候,为了业绩,为了奖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把那些明明还不起钱的客户放了进来。 现在,他为了提成,为了保住饭碗,要把放进来的那些还不起钱的客户,逼到坟墓里去。 “管杀管埋,老子硬是仗义得很。” 他拿起手机,想给王建国打电话,说那一千不用补了。 手机举了半天,最终还是没有打出去。 三天后,王建国补上了那一千。 陆简收到转帐提醒的时候,正在吃泡麵。 “硬是难吃得恼火!” 他把还剩了大半碗的泡麵,连汤带面,一股脑地倒进了马桶。 他把自己扔在了床上,两只眼睛盯著天花板,睡不著。 “陆简啊陆简,你龟儿子就是个要帐的,你的任务,就是把钱要回来,別的事,得归菩萨管起到。” 他扯过被子,蒙在了自己头上。 王建国连续还了四个月,每个月三千。 第五个月的时候,王建国跑了。 消息是陆简从房东那儿听到的。 那天是打款的日子,但王建国的钱,没有按时转过来。陆简打他的电话,也一直提示关机。 陆简赶去了王建国的豆花店。 门锁著,人影也不见一个,连长期摆在门口的塑料凳子都不见了。 陆简去问房东,房东说,半个月前王建国就不见了,店也关了,电话也联繫不上,房租都还欠著两个月的。 “那个刘律师呢?”陆简问。 “啥子律师?”房东一脸茫然,“没见过。” 陆简没有再问。 他想起黄组长说的话:“要是碰上那种穷到姥姥家的,你把他逼急了,跑了,你就啥都要不来了。” 他当时还没太当回事,现在,人真的跑了。 陆简暂时把王建国的事情放到一边,继续按著名单打电话。 前台忽然打进电话来,说有人找他。 陆简走到前台,看到了王建国。 王建国瘦了一大圈,鬍子拉碴的,陆简差点没认出来。 “王建国?” “嗯,钱凑齐咯,六万八,你数一哈。”王建国把手里提著的一个黑色塑胶袋放在桌上。 陆简愣住了:“你哪来的钱?” “我把我的电瓶车卖咯,还有一些用不上的东西,反正我的店子也开不下去咯,能卖的,都卖咯,又借咯点……高利贷。” “高利贷?” “嗯。”王建国点点头,“三分利,借咯五万。” “借咯高利贷,你拿啥子还嘛?” “这个你就莫管咯,反正死不到人。欠你的钱,还有房东的,都还清咯,我就带起婆娘娃儿,回老家种田去咯。” “王老板,我……” 王建国摆摆手:“陆经理,我晓得,你也不容易。你就是干这行,你也要吃饭,再咋个说,我也不能坑你。视频的事,给你添麻烦咯……” “算咯,那也不是你的主意,”听王建国主动提起视频,陆简苦笑了一下,“我晓得,就是那个反催收联盟搞的鬼噻。” “钱你数哈,莫得问题的话,给我开个结清证明。”王建国说完,转身要走。 陆简攥著塑胶袋,忽然感觉自己词穷了,他很想吐个槽,缓解一下气氛,却一个槽点都吐不出来。 “王老板!”陆简叫住他。 王建国停下脚步,没回头。 “对不住咯。”陆简对著王建国鞠了个躬。 “对咯,陆经理,我再麻烦你个事。我这回过来找你的事,就莫跟別个说咯。”王建国说完,推门走了出去。 第9章 许还 王建国那笔款子的提成,隨著工资一道发了下来,连同上个月其他单子的提成一起,交了保险,扣了税,到手居然有一万八。 早在王建国接受了分期方案,打过来第一笔分期款的时候,黄组长就帮陆简转了正。 转正那天,刘姐送了他一个保温杯,跟她的那个一模一样,上面印著“中盛资管”四个字。周迟送了他一包烟,说干这行迟早得学会。小吴什么都没送,但中午吃饭的时候,他把自己碗里的鸡腿夹到了陆简的碗里。 陆简买了一包烟,送给了黄组长,也就是他的师傅。黄组长收下烟,什么都没说,只是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转正以后,底薪和其他单子的提成也都按月发了,不过有李总监压著,王建国这个单子的提成,必须要等全部收回来以后。 一万八,这对陆简来说,简直就是一笔巨款。 钱打到卡上的时候,他盯著手机银行的余额看了足足三分钟。 他直接全额还清了两笔到期的网贷,將那两个app从手机上卸载,又给母亲转了两千过去,再给妹妹转了一千五,剩下的,留了两千当生活费,其他的全部存了起来。 存起来的这笔钱他没敢动,他不知道下一个王建国什么时候会冒出来,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在这行干多久。 “还剩三个。”陆简看著手机上的网贷app,心里盘算著,早晚有一天,都把它们卸载得乾乾净净,一个不留。 陆简照常每天早上八点半到公司,打开电脑,戴上耳机,开始打电话。 “您好,我是元发银行清收中心……” “您好,我是中盛资管的……” “您好……” 上午打一轮,中午吃个饭,下午再打一轮。晚上加班再打一轮。一天下来,有效通话三十个是及格线,四十个算优秀,五十个就是拼命了。 陆简的及格线稳定在三十五左右。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 不算拔尖,但也说得过去。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著。 这天下午,黄组长给他分过来一批新名单,还有一个薄薄的档案袋。 “新案子的资料,看看。” 陆简打开档案袋,抽出里面的资料。 许还,男,二十八岁,外卖骑手,欠款金额三万六,逾期两百三十天。 这是资料里第一笔欠款的债务人信息。 许还的资料很薄,薄得不像是一个逾期了两百多天的案子。 陆简翻了翻,徵信报告上稀稀拉拉列著几笔网贷,加起来不超过五万,工作信息一栏只写了“好团外卖骑手”,家庭住址一栏填的是双流区某个城中村的地址。 看到“外卖骑手”这四个字的时候,陆简脑子里忽然冒出来阿飞的影子。 阿飞是他在做换电员的时候认识的。 那时候陆简刚被银行开了,换了份换电员的活,每天骑著电三轮走街串巷,给那些半路没电的共享电单车换电池。 换电员的活不体面,但有一个好处,就是不用跟人打交道。 他每天骑著电三轮,从这个换电点到那个换电点,扫码,开锁,换电池,锁车,走人。一天下来,除了“麻烦让一下”和“谢谢”,基本不用开口。 阿飞是他那段日子里唯一说过话的人。 其实也算不上什么交情。 那天下午,陆简在玉林的一个换电点换电池,正蹲在地上把空电池往三轮车上拎,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兄弟,你这个电池重不重哦?” 陆简回头,看见一个穿著黄色外卖服的小伙子靠在电动车上,头盔都没摘,只把面罩推了上去,露出一张被风吹得通红的脸。 “还阔以。”陆简隨口答了一句。 “还阔以是多重嘛?” “三十六斤。” “那比我的箱子还轻点。”阿飞拍了拍自己车后座那个巨大的外卖箱,“我这个,装满了能有四十斤。” 陆简没接话,把空电池拎进三轮车。 车上的电池被他分成了两组,一边是满的,一边是空的,中间隔开一道缝隙。现在,空的那边已经有了六块,满的那一边,只剩下了一块。 阿飞也不介意,自顾自地说:“你们换电嘞,一个月能挣好多钱嘛?” “四五千吧。” “那还行,比我少点。我上个月跑咯八千。” 陆简抬头看了他一眼。八千,在成都的外卖骑手里算是不错的收入了。 “那你好凶嘛”陆简说。 “凶个啥子哦,拿命换嘞。”阿飞摘下头盔,露出一头乱糟糟的头髮,“我每天跑十二个小时,从早上七点跑到晚上七点,一个月休一天。上个月有个兄弟跑了十五个小时,直接累趴下咯,在医院躺咯三天。” 陆简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你们换电嘞,累不累嘛?”阿飞问。 “还阔以。” “你咋个想起干这个嘛?”阿飞打量了他一下,“看你这长相,不像干这个嘞。” 陆简愣了一下。 那时候他才干了不到一个月的换电员,身上还带著在银行养出来的那股子书生气,皮肤白净,说话斯文,跟那些常年在外面风吹日晒的换电员確实不太一样。 “临时干哈。”陆简说。 “哦,”阿飞点点头,也没追问,“我也是临时干哈。我之前在厂子里头上班,厂子倒闭咯,才来跑外卖。” “那你打算干好久?” “不晓得嘛,先干到起,攒点钱再说。”阿飞把头盔重新戴上,“走咯,单子来咯。” 他发动电动车,油门一拧,车子躥了出去。骑出去几米,又回头冲陆简喊了一嗓子:“兄弟,前面拐角那家冒菜店,胖哥家的,味道巴適得很,你等哈儿可以去试一哈!” 陆简后来確实去了胖哥的冒菜店,不过不是因为阿飞的推荐,而是因为他本来就住在那附近。但他后来每次去,都会想起那个穿著黄衣服的小伙子。 后来他们又在换电点碰见过几次。 每次都是阿飞主动搭话,陆简有一搭没一搭地应著。阿飞好像永远都在说话,说他今天跑了多少单,遇到了什么奇葩顾客,哪个商家出餐慢害他被差评,哪个小区的电梯坏了害他爬了十八层楼。 陆简就听著。 他觉得阿飞这个人挺有意思的,明明每天累得跟狗一样,嘴巴却一刻都停不下来,好像不把那些糟心事说出来,就会被憋死。 有一次阿飞问他:“兄弟,你说我们这些人,天天累死累活的,图个啥子嘛?” 陆简想了想,说:“图活著咯。” 阿飞听了,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对对对,图活著,活著就好嘛。” 后来陆简离开了换电员的岗位,进了中盛资管,就再也没见过阿飞。 他也不知道阿飞还记不记得他,但阿飞那张被风吹得通红的脸,还有那句“兄弟,你说我们这些人,天天累死累活的,图个啥子嘛”,他一直记著。 所以当他看到许还的资料上写著“外卖骑手”的时候,他想起了阿飞。 三万六的欠款,对於一个外卖骑手来说,不是小数目。按阿飞说的,一个月跑八千,不吃不喝也要干四个半月。但骑手也是人,也要吃饭,也要租房,也有家要养,一个月能攒下两千就算不错了。 这么算下来,三万六,他得攒一年半。 而他逾期了两百三十天,也就是七个多月。七个多月还不上一分钱,要么是根本没打算还,要么是出了什么事。 陆简翻开许还的联繫方式,拿起座机听筒,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那头才接了起来。 “餵。” 一个男人的声音,很疲惫,像是刚睡醒,又像是根本没睡。 陆简张了张嘴,那句练了无数遍的开场白到了嘴边,忽然说不出口了。 他在想,如果是阿飞接了这个电话,他该怎么开口。 “您好,我是中盛资管的,受元发银行委託……” 这句话他每天要说几十遍,说得比自己的名字都顺溜,但此刻,这些话,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哪个?”那头又问了一声,语气里带著些不耐烦。 陆简握著听筒,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你叫许还?” “对头。你是哪个?” “我姓陆,叫陆简。”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陆简?不认识。你是做啥子的?” 陆简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靠在椅背上,把耳机往耳朵上压了压,忽然问了一句:“你今天跑咯多少单?” “啥子?”许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问你,今天跑咯多少单。” 电话那头沉默了。 陆简也没有催,就那么等著。 过了很久,许还的声音再次传了过来,不再像刚才那么冲,而是带著些自嘲的调调: “今天跑咯三十一单。妈呦,从早上六点跑到现在,连水都没顾到喝一口。” “三十一单,那还阔以嘛。” “阔以个锤子。有三个超时咯,扣了分,还有一个顾客投诉,说我態度不好。老子態度哪里不好咯嘛?我爬了七层楼,给他送到门口,他嫌汤洒咯,我才说咯句『不好意思嘛』,他就说我態度不好。老子就不明白咯,我都说了不好意思咯,还要咋个嘛?” 许还越说越激动,说到后面,几乎是吼出来的。 陆简听著。 他想起阿飞也跟他说过类似的话,说有个顾客因为奶茶里的珍珠少了三颗给了差评,说他偷喝了,阿飞气得差点把外卖箱砸了。 “你们这些人,都是大爷,得罪不起。”许还还在说,“老子硬是个跑腿的,又不是你家的保姆,你跟老子发啥子脾气嘛?” “对嘛对嘛,你说得对嘛。”陆简附和著。 “我跟你说嘛,跑外卖这个活路,真嘞不是人干嘞。天天风里头来,雨里头去,电动车骑著骑著就没电咯,你还要满大街找换电柜。碰到好说话的顾客,给你个笑脸,碰到不好说话的,骂你两句你也得受到。” “电动车没电咯可以换电池嘛。”陆简说。 “你说得轻巧。换电柜又不是哪儿都有,有时候骑到一半没电了,推著车走两公里,老子腿都要走断咯。” “我晓得。”陆简说,“我以前就是干换电嘞。” “你干换电嘞?”许还的语气里带上了一点意外,“那你咋个又跑来给我打电话?我还以为你是哪个客户,硬是不敢掛你电话,害怕你给我个差评。” “干换电,那是以前,现在不干咯。” “不干咯?为啥子嘛?” “没得办法,要吃饭嘛。” “也对。这年头,哪个还不是为了口饭吃噻。”许还的语气缓和了些,“那你现在这个……是干啥子的嘛?” 陆简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我是……催收公司嘞。” 电话那头安静了。 陆简以为他要掛电话,急忙补了一句:“但是我跟你说嘛,我今天不是来催你还钱嘞。” “不催我还钱,你打电话跟我扯这些?” “我就是……看到你资料上写到,你是个外卖骑手,就想起来我以前认识的一个朋友,他也是送外卖嘞。”陆简说,“我刚才就是想,你要是想骂人,我就听到。” 电话那头沉默了更久。 然后许还忽然笑了。 “你这个人,有点意思。我干外卖三年咯,催我还钱嘞电话也收到好几个,头一回遇到你这样嘞。” “我没啥子意思,就是晓得你们不容易。” “你晓得?”许还的语气又带了点刺,“你晓得个锤子。你晓得我从早上六点跑到晚上八点,一个月跑一千多单,挣那点钱,还完房租还贷款,剩不下几个子儿。我老婆嫌我穷,跟人跑咯。我娃儿还小,扔在老家,让我妈带到,我连奶粉钱都攒不够。你们银行放贷的时候,啥子都不问,现在钱还不上咯,你们就开始催。你说,我拿啥子还嘛?拿命还喃?” 陆简握紧了听筒。 这些话,他太熟悉了。 他做换电员的时候,阿飞也说过类似的话。只不过阿飞还没结婚,没有老婆没有娃,所以他的烦恼比许还少一些。 但他记得阿飞说过,他有女朋友,在老家等著他攒够了钱回去结婚。 阿飞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是笑的。 后来他攒够钱了吗?他还跑外卖吗?他女朋友还在等他吗? 陆简不知道。 “你说嘛,我今天不打断你,你就说。”陆简说,“你想说啥子就说啥子,我在这儿听到。” 许还愣了一下。 然后他真的开始说了。 他说他以前在工地上干活,累死累活,一天挣两百,后来工地黄了,包工头跑了,他白干了三个月,一分钱没拿到。 他说他想过来想去,还是送外卖最稳当,只要肯跑,就有钱。 他说他刚跑外卖那会儿,一天跑十六个小时,腿都是肿的,晚上回去,脚上的泡挤破了,一盆水都是红的。 他说他老婆嫌他没本事,嫌他挣不到钱,嫌他没时间陪她,嫌他没出息。他问老婆,我一天跑十六个小时,你还要我咋个有出息?他老婆说,你就是跑死了,也就是个送外卖的。 他说他老婆走了以后,他把娃儿送回老家,一个人在成都接著跑。他想多攒点钱,把网贷还了,再把娃儿接过来,给他找个好点的学校。 他说他不想欠钱,他也想还,但他真的还不起了。每个月光是吃饭租房就要两千多,娃儿的奶粉钱要一千,网贷的利息滚得比本金还快,他越还越多,越还越绝望。 他说他有时候骑著电动车,在路口等红灯,看著那些开豪车的人,就想,凭啥子他就要这样活著。 他说他也想过死,但一想到老家的娃儿,就捨不得。 陆简听著。 这些话,许还说得断断续续的,有时候声音很大,像是在吼,有时候声音很小,像是在自言自语。 说到后面,他的声音开始发颤,然后沉默了。 陆简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 办公室里其他人都在打电话。周迟在跟一个债务人吵,说再不还钱就要起诉了,小吴在哄一个女债务人,说姐你再不还钱徵信就黑了,刘姐在跟一个债务人讲道理,说你还年轻为了这点钱把路走绝了不划算。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嗡嗡嗡的,像是一锅煮开了的粥。 陆简坐在那锅粥里面,握著一个沉默的电话。 “你说完咯?”陆简问。 “……说完咯。” “那我说几句。” 许还没有说话,也没有掛电话。 “我先说说我的事。”陆简靠在椅背上,声音不大,像是跟自己说话,“我以前在银行上班,中联银行,正式编,干了三年。后来出咯点事,被开咯。不是我犯的错,但是要我背锅。背了锅以后,银行圈子混不下去咯,投的简歷全都像扔到了大海里头,硬是没砸起个泡泡,没得办法,先是干咯半年的换电员,跟你们一样走街串巷,不过你们骑嘞是电动车,我骑嘞是电三轮,后来才来咯催收公司。” “你真嘞干过换电?”许还的声音带上了一点意外,这和他刚才说的,陆简刚才说过的,是同一样的內容,但他好像才刚注意到似的。 “嗯,干咯半年。” “那你应该晓得,骑电动车满街跑是啥子滋味。” “我晓得。”陆简说,“冬天冻得手都伸不直,夏天晒得皮都脱一层。遇到下雨天,全身湿透,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 “对头。”许还的声音忽然有些哽咽,“硬是这个感觉。” “我还欠著网贷。”陆简说,“不是因为乱花钱,是因为我妈生病,我妹上学,要花钱。我换电员的工资不够,就只能借。现在欠了三四万,每个月拆东墙补西墙。所以我晓得,你在电话里说嘞那些,是真的。因为我也经歷过。” 许还沉默了一会儿。 “你那钱,现在还咯没得?” “有的还咯,有的还在还。”陆简说,“我在催收公司上班,每个月拿底薪加提成,够还网贷,够给我妈买药,够给我妹交学费。” “催收公司……挣钱多不多?” “看你要回来好多。要得多的,一两万,要得少的,底薪都保不住。我才干没多久,还没拿到过提成。”陆简撒了个谎,他不想让许还知道自己刚拿了一万八,虽然那笔钱已经花得差不多了。 许还“嗯”了一声,没说话。 “我跟你摆这些,不是想跟你说我多不容易。”陆简说,“我是想告诉你,你的情况我晓得,我不是那种不分青红皂白嘞人,我不会硬逼到你还钱,但是我也得吃饭,我的工作就是要回欠款。所以我想跟你打个商量。” “啥子事?” “你嘞帐,三万六,逾期两百多天。按公司的流程,我应该给你上徵信,联繫你家里人,再不还就得走法律程序。但是我不想那么干。” “那你想咋个干?” “我想帮你把这个帐理清楚。”陆简说,“你跟我说实话,你现在一个月能挣好多?能剩好多?刨掉吃饭租房子,还有多少能拿来还帐?” 许还在电话那边算了一会儿。 “我现在一个月跑勤快点能挣七千左右,多的时个跑到咯八千。房租加水电这些,一个月怎么也得千把块,吃饭省到点也要六七百,剩下来差不多有四千多五千吧,但我每个月还要给娃儿打一千的奶粉钱……” “那就是还剩三千多。” “差不多,但我也不晓得,咋个每个月都剩不到。” “三千多,一年就能还完。”陆简说,“我跟公司申请一哈,看能不能给你做个分期,利息能免嘞就免咯,免不了嘞,也儘量给你少算。你手上紧到点,每个月还三千,一年还完。这样你不用被上徵信,也不用被骚扰。” 许还没有说话。 “我说嘞你考虑一哈嘛。”陆简说。 “你是认真嘞?”许还问。 “认真嘞。” “为啥子帮我?” 陆简想了想,说:“我跟你说过,我有一个朋友,也是送外卖嘞。我给他打不了电话咯,给你打一个。” 这当然是假话。 阿飞有没有欠债他不知道,阿飞还在不在送外卖他也不知道。但他確实想过,如果是阿飞欠了债,被催收逼得走投无路,他希望有人能听阿飞把话说完,而不是直接爆了他的通讯录。 “你那个朋友……现在咋样咯?”许还问。 “不晓得。”陆简说,“我换工作了以后,就没见过他咯。” 许还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又开口:“你这个人,確实不像个要帐嘞。” “那我像个啥子?” “像个……”许还想了一下,“像个居委会大妈。就是那种,上门来调解嘞,问你两口子为啥子吵架,然后帮你们想办法。” “你婆娘都跑咯,我调解个锤子。” 许还噗嗤一声笑了,这是他这一个小时里头一回笑。 他笑了半天,笑完了,又认真起来:“你说嘞那个方案,真嘞阔以喃?” “阔不阔以我不能打包票,但我可以帮你爭取。” “那……你要我咋个配合你嘛?” “你把你的收入流水打一哈,再把你的开支列一哈,你列嘞越细越好,能证明你確实有困难的材料越多越好。我拿到这些材料,去跟公司谈。” “好,我明天就去打。”许还说,“陆、陆简,你是叫个这名字吧……谢谢你咯。” “谢啥子谢,你记到还钱就是对我最好的谢谢咯。” 掛了电话,陆简靠在椅背上,看著电脑屏幕。 他刚才说的话,不像是一个催收员应该说的话。催收员要的是施压,是让对方感受到压力,是让对方在压力下掏钱。而他刚刚做的,是听许还骂了一个钟头,又自己说了半个钟头,最后帮对方想办法怎么还钱。 他不知道自己这样做对不对。 他也不知道阿飞现在在哪儿,是不是还在送外卖,是不是也欠了债,有没有人打电话催他,有没有人听他说话,有没有人把他通讯录爆了,有没有人给他父亲打了电话。 他看了一眼手机,把阿飞的微信翻出来,发了一条消息过去:“阿飞,还在跑外卖吗?” 等了很久,没有回覆。 第10章 钱益多(一) 和许还聊过之后,陆简自己的心里也鬆快了许多。 或许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些日子里,他自己的肚子里也憋闷了太多东西,找不到一个出口宣泄,这一下子全都跟许还倒了出来,自己也安逸了。 “好久没听到胖哥扯筋咯。”陆简心里轻鬆,自然又想到了胖哥的冒菜馆。 “胖哥。”陆简进门,和胖哥打了个招呼。 胖哥看见他,愣了一下:“哟,稀客哦。好久都莫过来咯嘛。” “忙哦。”陆简隨口应了一声,在靠墙的老位子了下来。 不用他开口,胖哥已经转身去备菜。 胖嫂在柜檯后面算帐,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嘴里嘟囔了一句:“忙得人都瘦咯一圈。” 陆简笑了笑,没接话。 冒菜端上来的时候,胖哥多给他加了一份牛肉。 101看书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胖哥,我没点牛肉。” “送你的,看你脸色白得跟鬼一样,补补。”胖哥把碗往他面前一推,“趁热吃,莫废话。” 陆简低头吃冒菜。 藕片脆,豆皮香,牛肉燉得烂,红油裹著花椒的麻,一口下去,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暖了。 他想起自己做换电员那半年,几乎天天都来这儿吃。 那时候虽然也穷,但心里没这么累,不用跟人吵架,不用被人骂,不用在电话里听別人的悲催故事,也不用编瞎话哄骗自己的妈。 他忽然有点怀念那段日子。 但这种怀念只持续了几秒钟,就被他自己掐灭了。 怀念个锤子,那时候连网贷都还不上,有啥子好怀念的。 吃完冒菜,陆简准备结帐的时候,才忽然意识到,今天胖哥胖嫂好像没有拌嘴。 他扭头往柜檯那边看了一眼。 胖嫂还在柜檯后面算帐,胖哥也凑在柜檯前面,跟胖嫂正小声喳喳著什么,时不时地还侧过头来,往他这边看上一眼。 “……要不是逼到没得法咯,哪个会去做那种活路嘛,遭人恨哦。”胖哥的声音传进陆简的耳朵,飘飘忽忽的,听不太清楚。 “……莫作声,遭人听到咯。”胖嫂白了胖哥一眼,隨后往陆简这边瞟了一下。 “胖哥,走咯。”陆简回过头来,假装什么都没有看到,像往常一样,站起来,蹭到柜檯前,掏出手机扫码。 “明天来哈。” “要得。” 陆简心里有点不是滋味,隨口应著,话出了口,才意识到自己明天大概是不会来的。 出了店门,陆简一路走著,一路还在想著胖哥胖嫂小声喳喳的话,还有他们有意无识瞟过来的眼神。 路过罗孃孃摊子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罗孃孃正在收摊,看见他,迟疑了一下,招了招手:“简娃子,来嘛。” 陆简走过去。 罗孃孃从摊子底下摸出一个蛋烘糕递给他:“最后一份麵糊,不卖咯,给你吃。” “罗孃孃,我吃过咯。” “吃过咯怕啥子,一个蛋烘糕,又占不到好大个地方。” 陆简接过蛋烘糕,咬了一口。 还是芝麻花生馅,皮脆馅甜,罗嬢嬢还是多给他加了一勺馅。 “罗孃孃,你每次都给我多加一勺,不得亏本哦。” “亏啥子亏,看到你们这些年轻人吃我做的蛋烘糕,我心里头高兴。”罗嬢孃一边收摊一边说,“简娃子,我看你最近瘦咯好多,工作再忙也要好生吃饭哦。” “晓得咯,罗孃孃。” 陆简拿著蛋烘糕往回走。 今天心情不坏,他本来还打算去苏棠的旧书店里晃一晃的,不买书,就隨便逛逛。 可是胖哥胖嫂那瞟视过来的眼神,罗孃孃那一闪而逝的迟疑,早就把他的好心情都扫了个精光,旧书店,自然也就不要去了。 他害怕苏棠也会用那种眼神看他,儘管他和她並不熟,甚至连话都没有说过。 经过书店的时候,他的脚步还是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书店的灯还亮著,暖黄色的光从玻璃窗里透出来。透过玻璃,能看见苏棠坐在柜檯后面,低著头在修一本旧书。 陆简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把最后一口蛋烘糕塞进嘴里,低著头走了。 第二天一早,陆简回到公司,继续打电话。 名单翻了一页又一页,债务人换了一个又一个。有接了就骂的,有接了不说话的,有接了说还但从来不还的,有乾脆不接的,有號码空號的,还有本人已死家属代接的。 陆简一个一个打过去,像一台机器,把標准话术一遍一遍地重复。 两天以后,许还把他要的银行流水和困难证明材料发了过来。 陆简整理了一下,找黄组长批了个分期方案,发给了许还。 许还回了一条消息:“陆哥,谢谢。等我缓过来,请你吃火锅。” 陆简回了个“好”字,然后把这件事放到了脑后。 他没有精力再想许还了。 他没时间去想那个送外卖的许还是不是真的能还上钱,也没时间去想阿飞到底还会不会回他的微信。 他连看手机的时间都快没有了。 许还的事情,就像往沸腾的锅里倒了一瓢凉水,“刺啦”一声,冒了点热气,然后就没了动静。 锅还是那口锅,沸还是照样沸。 钱益多的案子是周五下午分到陆简手上的。 档案袋很厚,陆简掂了掂,心里一沉。 档案越厚,说明情况越复杂,逾期时间越长,催回来的可能性越低。 他打开档案袋,把里面的材料一件一件往外抽。 首先是银行的贷款合同。 借款人钱益多,男,四十二岁,借款金额五十万,期限三年,用途是“公司经营周转”。 合同上钱益多的签名龙飞凤舞,手印按得端端正正。 然后是徵信报告。 钱益多名下曾经有过一家公司,“益多商贸有限公司”,註册资本一百万,经营范围是建材批发。徵信报告上显示,这笔五十万的贷款已经逾期两百二十天,从第三个月开始就一分钱没还过。 再然后是中盛资管接手的委外催收函,以及前期同事做的催收记录。 陆简翻著催收记录,越翻心越凉。 第一页:电话催收。拨打钱益多手机號138——已停机。拨打公司座机——已註销。 第二页:电话催收。拨打合同上留的紧急联繫人电话——对方称不认识钱益多,系被冒用信息。 第三页:实地外访。到公司註册地址——办公室已转租给另一家公司,物业称“益多商贸”一年前已搬走。 第四页:实地外访。到钱益多身份证上的住址——房產已於半年前转卖,现任房主表示不认识钱益多。 第五页:资產调查。钱益多名下无房產登记记录,无车辆登记记录,银行帐户余额为零。 陆简把材料看完,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这个钱益多,跑得乾乾净净。 公司註销了,房子卖了,车子没有,银行存款为零,连手机號都停掉了。 整个人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连根毛都没留下。 “师傅,这个钱益多的案子,你看过没有?”陆简拿著档案袋去找黄组长。 黄组长正在办公室里抽菸,接过来瞄了一眼,就把档案袋扔回了桌上。 “看过。这种案子,走个流程就行了,別浪费时间。” “可是……” “可是啥?”黄组长打断他,“公司註销了,房子卖了,人也找不到,你还能怎么办?” “这种就是典型的老赖,专业级的。”黄组长点了根烟,“人家在你还没催之前,就把后路都铺好了。公司一註销,债务往公司身上一掛,他个人名下乾乾净净,你找谁要去?找鬼啊?” “那这五十万就这么算了?” “不算了还能咋著?”黄组长吐了口烟,“银行放贷的时候都没查出来他有问题,现在帐烂了,扔给我们这些收破烂的。我们能把钱要回来是本事,要不回来是常態。你以为那些银行把烂帐一折两折地往外卖?因为人家也知道收不回来。” “不能起诉他吗?” “起诉?当然要起诉了,必须要起诉。但这种案子,起诉了,也拿不回来钱,最后也只能拿回一个终本裁定。” “终本?” “起诉,判决,执行,未发现可供执行的財產,裁定终结本次执行程序。” “那什么还要起诉?” “走程序。只有程序走完了,银行那边才能核销。说白了,这种案子给到咱们,银行就是来走程序的。” 陆简沉默了一会儿:“师傅,我还是想试试。就算没用,起码我得知道他是怎么干的,往后再碰到这样的案子,我也不会两眼一抹黑。” “隨你。”黄组长看了他一眼,不置可否。 陆简点了点头,拿著档案袋回了工位。 他把钱益多的材料又从头到尾翻了一遍,试图找到什么线索。 他的公司註销是在逾期前三个月,也就是说,在银行还没开始催收的时候,他就已经把公司註销了,而房產转卖,则是在逾期后一个月,时间卡得很准,几乎是银行一启动催收程序,他就把房子卖了。 手机停机,紧急联繫人是假的,名下没有任何其他资產,这一切都说明,这个钱益多不是还不起债了才临时起意要赖帐,而是从一开始就有预谋,早就做好了“金蝉脱壳”的准备。 陆简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一个正常做生意的小老板,就算公司经营不善要倒闭,也不至於把每一步都走得这么精確。 公司註销要提前登报公告,要走工商流程,房產转卖要找中介,签合同,过户,这些都需要时间。能把这这些事情卡得这么准,绝对不是自己一个人能搞定的。 背后一定有人在帮他。 陆简想起了反催收联盟,也想起了黄组长和他说过的那句话:“不过是个八万块的案子,他们捨不得那大本钱。” 这句话,是黄组长在王建国案子上说的。 但这个案子和王建国那个不一样,王建国的案子,只是八万块,反催收联盟也就是教他背背法条,拍拍视频,而钱益多这个案子,涉及五十万,或许值得他们用出更多的手段。 陆简在电脑上打开搜寻引擎,输入“公司註销逃避债务”。 搜索结果里跳出来一堆文章。 “公司被吊销后,债权人如何追討债务?” “法人代表以公司名义借款后註销公司,能否追究个人责任?” “恶意註销公司逃避债务的法律后果” 陆简一条一条地点开看。 法律规定是有的,如果公司股东存在恶意逃避债务的行为,可以“刺破公司面纱”,追究股东的个人责任。但前提是,你得证明他是恶意的,你得有证据证明他把公司的钱转到了自己口袋里,你得有证据证明他註销公司就是为了赖帐。 而这些证据,以陆简现在的资源和权限,根本拿不到。 他只是一个催收员,不是警察,不是检察官,也不是法官。 他没有权力去调银行流水,没有权力去查转帐记录,没有权力去查他名下是否还有其他隱蔽的资產。 他能做的,就是打电话,上门,蹲点,施压。 而钱益多连电话都打不通,连门都找不到。 陆简把材料合上,决定先把能做的做了再说。 他按照档案里留的所有电话號码,一个一个拨过去。 钱益多本人的手机號是空號,公司座机也是空號。紧急联繫人的电话倒是打通了,对面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在电话里衝著陆简嚷嚷:“我真的不认识啥子钱益多,你们莫要再打咯,再打我报警咯!” 陆简的最后一个电话,打给了钱益多以前租办公室的房东。 电话通了。 “喂,哪个?” “您好,我是中盛资產管理公司的,想跟您了解一下……” “又是要帐嘞?”房东的声音立刻警觉起来,“我真嘞不认识啥子钱益多,你打错咯。” “您听我说,我不是来找您要钱的,就是想了解一哈钱益多当时租您房子的情况……” “我不晓得,我啥子都不晓得。”房东语气很冲,“他早就不租咯,合同也解除咯。你们以后莫要给我打电话咯。” 电话掛了。 陆简再打过去,已经被拉黑了。 他把话筒放下,揉了揉太阳穴。 他翻开最后一页,在备註中写上“建议启动诉讼程序”,把档案合上,准备下班。 走到公司门口的时候,他觉得还是有些不甘心,自己心里的那个答案还是没有找到答案,他依然不知道钱益多是怎么干的,下次再遇到同样的案子,他依然还是两眼一抹黑。 他转身回到自己的工位上,把钱益多的材料重新打开,抽出其中的几页,拍了照,存进手机里。 第11章 钱益多(二) 陆简把档案袋塞进抽屉,走出了公司大门。 周五晚上的金融城,写字楼里的灯灭了大半,街上的人也稀稀拉拉的。 陆简站在银泰中心门口,点了根烟。 他还是不大习惯抽菸,也不会像老烟枪那样把烟吸进肺里,转一圈,再缓缓吐出来。他就是嘬一口,吐出来,嘴巴里又苦又辣。 但他逐渐理解了,为什么那么多人喜欢抽菸。也许不是因为抽菸有有多享受,而是因为,在不知道做什么的时候,点根烟,至少能让手有个地方放著。 烟抽了半根,他掏出手机,翻到相册里刚拍的那几页材料,盯著钱益多那张身份证复印件看了很久。 照片上的钱益多,方脸,浓眉,嘴角微微上翘,看起来像是个精明但不算奸诈的人。 “五十万块钱,硬是多哦。可是为了这五十万块钱,人都不见咯,划得著不嘛?”陆简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不对头,这个钱益多,欠的肯定不止这五十万,他还有別的债。 有別的债,就意味著有別的线索,也意味著,还有別的人在找他。 陆简把菸头扔进垃圾桶,打开手机瀏览器,在搜索框里输入“益多商贸有限公司钱益多”。 搜索结果没什么有用的信息。 益多商贸的工商信息已经被註销了,只剩几条企业黄页的残留记录,和一个三年前的招聘gg: “益多商贸诚聘销售经理,底薪3000+提成,工作地点cd市金牛区”。 金牛区,是益多商贸公司营业执照上的註册地。 陆简又搜“钱益多”,还是什么都没有搜到。 钱益多这个名字,太普通了,全国不知道有多少人叫这名字。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往地铁站走。 走著走著,他想起来档案里那几张前期同事做的催收记录,那上面写著,钱益多的公司註册地址是金牛区金府路某写字楼,同事去外访的时候,那个办公室已经租给了一家做直播的公司,物业说益多商贸一年前就搬走了。 一年前。 钱益多的贷款逾期是两百二十天,大概也就是七个月,而益多商贸搬走的时间,是在一年前。 也就是说,他的公司搬走以后,还继续供了五个月的贷款,製造正常经营的假象。 陆简决定去金牛区跑一趟。他自己也不知道要验证什么,不知道跑这一趟能有什么意义,他只是想去亲眼看看。 第二天一早,陆简就坐上了地铁二號线。 因为是周六,地铁上没有早高峰那么多人,陆简甚至还捡到了一个座位。 地铁到一品天下站,换乘公交,再走十分钟,就到了金府路。 这条街上全是建材批发市场,瓷砖、卫浴、地板、灯具,一家挨著一家,空气里飘著一股切割瓷砖的粉尘味。 钱益多做的是建材批发,选这个地方倒是合情合理。 陆简按著催收记录上写的地址,找到了那栋写字楼。 这是一栋六层的老楼,外墙贴著土黄色的瓷砖,门头上掛著几块牌子,写著各家公司的名字。 益多商贸的牌子早没了。 陆简走进大堂,问坐在保安亭里的老大爷:“师傅,问一哈,以前在这儿的那家益多商贸,你记得到不?” 老大爷抬起头,眯著眼睛看了他一眼:“益多商贸?是哪个?” “就是做建材批发嘞,在三楼那家。” “哦,那个嗦。早走咯,走了一年多咯。” “您还记得当时他们是咋个走的喃?是正常搬起走嘞,还是……” 老大爷警觉起来:“你是干啥子嘞?” 陆简掏出工牌:“我是资產管理公司嘞,他们有一笔帐没结清,我来了解哈情况。” 老大爷摆了摆手:“我不晓得,我就是个看门嘞,啥子都不晓得。” 说完,老大爷直接关上了保安亭的小窗户。 陆简走出写字楼,站在路边,看著对面一排建材商铺发了会呆。 然后他隨便找了家店铺走了过去。 这家招牌上写著“老李建材”的小店里,坐著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头,正翘著二郎腿看手机,看见陆简进来,连忙放下手机招呼了一声:“老板买啥子?” “不买啥子,打听个事。”陆简儘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隨意,“你晓得钱益多不?以前在对面三楼开商贸公司嘞那个。” 老头的脸立刻沉了下来:“你问他做啥子?” “我是他以前的合作方,有点业务上的事想问一哈他,可是他的电话打不通咯,公司也搬走咯,人找不到一个。” 老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哼了一声:“合作方?我看你是来要帐的噻。” 陆简被懟了个措手不及,没来得及辩解,老头已经继续说了下去:“你也不是头一个来找他嘞,你们这些人咋个就逮到他一个不放嘛?” “还有人来找过他?” “咋个没得?前两个月来了两拨,都是要帐嘞。”老头点了一根烟,“我跟他们说咯,找我也没得用,我跟钱益多又不是亲戚,他欠我钱他都不会还。” “他也欠你嘞钱咯?” 老头把烟往地上一弹:“欠!咋个不欠!他在对面开公司嘞时候,在我这儿拿过几批货,欠咯八千多块嘞尾款。我找他,他说下个月结,下个月又下个月,后来乾脆人都没得咯。” 陆简心里一动:“这么说,他不是正常搬走嘞?” “正常个锤子!”老头越说越气,“那龟儿子精得很,走之前还到处借钱,说是公司要扩大规模,从好几个同行那儿都借咯钱。结果咧?连夜搬空咯,连个招呼都莫得打一个。第二天我们来上班,他的公司都已经空咯,桌椅板凳都搬走咯,就剩到一地嘞渣渣。” “他借咯好多钱?” “单说这条街上头嘛,我听到说嘞,起码都有七八个,凑到一堆咋个都值得到小几十万。”老头掰著手指头算,“再加上供货商嘞货款,工人嘞工钱,还有你们银行头嘞贷款,嘖嘖……” “我嘞个天,这分明就是个跑路盘嘛。”陆简在心里吐了个槽,继续问:“你晓得他嘞老家在啥子地方不?” “好像是绵阳那边嘞,具体哪个县我也搞不清楚。”老头一脚把菸头踩灭,“你要是能把人找到,跟我吱一声,我那八千块,我还没打算就这么算咯。” 陆简谢过老头,走出了建材市场。 这是个跑路盘已经確定无疑,但钱益多名下已经没有任何资產,公司已经註销,银行帐户也都清零了,他卷的那些钱,都去哪了呢?又是怎么转出去的呢? “龟儿哪可能背起一大包现金跑路嘛,肯定是有人帮到他把钱安排咯。”想到这里,陆简又想起自己在网上搜的那些文章,“恶意註销公司逃避债务”“职业背债人”。 他之前看的时候,觉得那些文章里的套路太高端,离他太远,但现在,他感觉自己好像挨到了那些套路的边。 他给黄组长打了个电话。 “师傅,我还在查钱益多的案子。” 电话那头的黄组长嘆了口气:“我不是让你別陷太深吗?” “我今天去了他以前的公司那边,问了一些人。他不是正常倒闭的,是蓄意捲款跑路。走之前还借了同行的钱,欠了供应商的货款,加起来不是个小数目。” “然后呢?” “然后我想查清楚他的钱去哪了。他名下什么都没有,肯定是转移了。能帮他做这么专业的转移的,背后肯定有人在帮他。” 黄组长沉默了一会儿:“你知道了有啥用?想当警察?” “我……” “陆简,我跟你说过,干我们这行,最怕的不是催不回来钱,而是把自己搭进去。钱益多这种案子,你按流程核销就行了,非要往下查,查到最后能查出个啥?查出那个帮他转移资產的人?然后呢?你一个催收员,就算查到了,你能怎么样?能干这事的人,是你一个小催收员能惹得起的?” 陆简沉默了。 “我知道你不甘心。”黄组长的语气缓和了些,“干我们这行的,刚开始都是你这样,觉得自己能改变点什么,觉得自己不能白拿工资。但你要搞清楚,你只是个催收员,既不是警察,也不是法官,你代表不了正义。你的本职工作,就是把能收回来的钱收回来,收不回来的,就把流程走完,剩下的事,不归你管,不要感情用事。” “师傅,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但是这次不弄清楚,以后还会遇到更多这样的案子,我不能一直都跟个白痴一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黄组长的话才再次传了过来:“你要是真想查,就查得聪明点。別到处打电话,別到处问人,更別到处留名字。你问得越多,他们藏得越深。” “师傅,你的意思是……” “自己琢磨。”黄组长把电话掛了。 陆简握著手机,站在金府路的路边,看著来来往往的货车,反覆琢磨著钱益多的案子,也琢磨著师傅的话。 他想到了一个细节。 在钱益多的档案里,提到过一个財务諮询公司,益多商贸公司的註销就是这家財务諮询公司代办的,名字好像叫做……“鼎新財务”? 財务諮询公司代办工商註销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陆简当时看档案的时候也没太在意,但现在回过头来,他忽然想到,这家“鼎新財务”,会不会在整个事情中扮演了更重要的角色? 陆简打开手机,搜索“鼎新財务成都”。 搜索结果里跳出来一条公司的企业信息公示页面。 陆简点进去,看到鼎新財务的註册信息: 成都鼎新財务諮询有限公司,成立於五年前,註册资本五十万,法定代表人叫“何永昌”,经营范围包括財务諮询、税务諮询、企业管理諮询、工商登记代理。 看起来是一切正常,就是一家普通的財务代理公司。 他又搜了一下鼎新財务的地址,发现它在高新区天府大道中段的一栋写字楼里,离银泰中心只有不到两公里。 陆简记下了地址。 他想了想,又搜了一下鼎新財务的招聘信息。 公司规模写著“二十到五十人”,最近的招聘岗位有“財务顾问”、“税务筹划师”、“工商专员”。 陆简把手机收起来,决定下周去鼎新財务看看。 他当然不会蠢到懟到人家脸上问“你们是不是帮钱益多转移资產”,他只是想去看看,这家公司到底是什么样子的,是什么人在里面上班,门面做得有多真。 “管它有没有搞头,先莽到起整一盘再说。” 在去之前,陆简先回了一趟公司。 他把钱益多的材料又拿出来看了一遍,然后他打开电脑,开始搜鼎新財务。 鼎新財务的法定代表人是何永昌,股东有两名,是何永昌和一家叫做“蓉泰企业管理有限公司”的法人股东,蓉泰的法定代表人也姓何,叫何永泰。 这是两兄弟,或者至少是一个家族的。 他又搜了鼎新財务的诉讼记录。 鼎新財务近三年有七八条诉讼记录,基本都是作为原告起诉客户拖欠服务费的,標的都不大,几千到一两万,全部调解结案。 看起来乾净得很。 但陆简注意到一个细节:鼎新財务的客户,有相当一部分是建材行业的。 这倒不奇怪,金牛区那边本来就是建材市场聚集地。但奇怪的是,鼎新財务的好几个建材行业的客户,公司状態都是“註销”。 正常的財务諮询公司,客户註销了也很正常。但陆简翻著翻著,发现鼎新財务代理註销的那几家建材公司,註销时间都集中在最近两三年,而且註销原因都是“决议解散”。 “决议解散”,就是股东自己决定不干了。 在公司的经营状態正常的情况下,无缘无故“决议解散”,还都集中在一个財务諮询公司的客户名单里,这多少有些不正常。 陆简把这些公司的名字一个一个复製下来,放进一个新建的文档里。 总共八家,都是建材公司,都是鼎新財务代理註销的,註销时间都集中在三年內,而且都是在债务纠纷出现后不久。 陆简把文档保存好,合上电脑,闭上眼睛,开始復盘。 鼎新財务——钱益多——益多商贸——那些註销的公司——何永昌——何永泰——蓉泰企业管理—— 他在银行的三年,乾的就是信贷,他知道一笔贷款从发放到变成坏帐,中间有多少环节可以被人钻空子。 有人把钱借出去,就有人想方设法不还。有人负责放贷,就有人负责“善后”。这两条线,迟早会碰到一起。 陆简想起自己被开除的那笔违规贷款,也是一个做建材的客户,贷款金额两百万,用途是“扩大经营”。 那笔贷款的审批流程確实不规范,既没有抵押物,也没有担保人,但那是上头压下来的任务,说这个客户很重要,让他先把材料做了。 后来那笔贷款逾期了,一分钱没还。银行要追责,查来查去,查到陆简头上。 陆简当时觉得是自己倒霉,碰到了不好的客户,碰到了甩锅的领导。 现在,他看著鼎新財务那些註销的建材公司,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他背的那个锅,和钱益多,和鼎新財务,这三者之间,会不会有什么关联? 这只是陆简脑中一闪而过的一个念头,根本没有任何证据。但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在脑子里扎了根,怎么也赶不走。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陆简合上电脑,伸了个懒腰,下楼去吃饭。 一想到吃饭,陆简有点犯愁,胖哥的冒菜馆他最近有点不大想去。 “整啥子吃嘛。” 第12章 鼎新財务 在公司附近的小巷子里吃著杂酱面,陆简对著手机里面的通讯录,一个一个想著,还有谁能帮上自己的忙。 最后,他给老徐发了条微信过去:“老徐,在吗?有个事想麻烦你。” 老徐在徵信中心工作,是他的大学同学。当年读书的时候,老徐睡他下铺,关係不算多铁,但也说得过去。毕业后由於同在金融系统,偶尔也会一起搓顿火锅,倒比上学的时候亲近了许多。 只是自从陆简从银行背锅出来之后,自觉没了面子,除了逢年过节会在微信上发个祝福以外,便与老徐再也没有了多余的联繫。 等了半个小时,老徐回了:“你还活到起?啥子事?” “想查一个人的银行流水,你有啥子办法不。” 对话框上“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半天,老徐才回了一句话过来:“查不了。” 看著信息,陆简还没来得及失望,老徐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电话里,老徐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娃干啥子?让我帮你查银行流水?这是违规的,查到我要遭处分的。” “我晓得,”陆简靠在消防通道的墙上,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急切,“但我实在是没有別的法子了。我手头有个案子,债务人跑路了,公司註销了,名下啥资產都没剩下。我想知道,他把钱转到哪去了,怎么转的。” 老徐沉默了一会儿:“什么案子?” “一笔五十万的贷款,逾期半年多了。这个人在跑路之前还借了同行的钱、欠了供应商的货款,拖欠了工人工资,加起来不下百万,他背后肯定有人帮他操作。” “我没记错的话,你现在干催收了吧?你一个催收员,管这些干啥?你还觉得自己在网上不够红吗?” “我……”陆简被问住了。 顿了一下,陆简把心一横:“我不甘心。老徐,我在银行是背锅出来的,你知道吧?我现在怀疑,这个案子,可能跟我背的那个锅,有关係。”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老徐嘆了口气,说:“这个事,我帮不了你。算了,不说这糟心事了,咱俩也好长时间没见了,晚上一块儿喝两杯?” 两人约好了时间地点,掛断了电话。 晚上六点,陆简按照约定,来到位於交子大道的鹅岛精酿悠方店。 这个地方,陆简以前还在银行工作的时候来过几次,都是跟圈子里的朋友一起小坐,后来离开了银行,就再也没有来过了。 老徐已经先到了,正坐在一个外摆的位子上,手里捧著一杯云中飞鹅,一边慢悠悠地喝著,一边漫无目的地欣赏著双子塔夜景。 “这里,这里。”看见陆简过来,老徐远远地扬了扬胳膊。 陆简走过来,在老徐对面坐下。 “喝点啥?我请你。”老徐也不客套,嘴里问著陆简,却不等他回答,便自作主张地对服务员喊了一声:“一杯鹅岛ipa,谢谢。” “你都安排好了,还问我?”陆简笑了笑,也不矫情。 “你娃还是这个脾气,上学那会儿就是,认准了的事八匹马都拉不回来。”等来送啤酒的服务员离开,老徐没好气地数落了陆简两句,从包里抽出两页纸,在陆简面前晃了晃,“你看一眼,不能拿走,不能拍照。” “晓得。” 陆简接过来,只瞄了一眼,心里便忍不住咚咚地跳了起来。 这是益多商贸对公帐户的流水。 益多商贸存续了三年,大额进出都不多,看起来就是一家正常经营的小商贸公司。但在公司註销前的最后三个月,流水突然热闹了起来。 几十笔小额入帐,从不同的公司打过来的,备註是“货款”。 陆简猜测,这就是老李建材那个老头说的,钱益多在跑路之前到处跟同行借的钱。 这些钱进帐之后,很快就被转走了。 转出的路径大致分成了三条。 第一条,分几笔转给了一个叫“孙强”的个人帐户,备註是“工资”,加起来二十多万。这个孙强,陆简在钱益多的档案里见过,是益多商贸的股东之一,占股百分之三十。 第二条,分几笔转给了不同的个人帐户,备註五花八门,“货款”“材料款”“运输费”,加起来大概十多万。这些个人帐户的名字,陆简都不认识,他猜测,这些应该是钱益多编造的虚假供应商。 第三条,也是最关键的一条,在註销前的最后一个月,有一笔四十万的转帐,转给了一家叫“蓉泰企业管理有限公司”的对公帐户,备註写的是“諮询费”。 陆简的瞳孔不由自主地微缩了一下。 蓉泰企业管理有限公司,鼎新財务的那个法人股东! 益多商贸这样一家小公司,註册资本才一百万,一年的利润都未必有四十万,却付了一笔四十万的“諮询费”,而收款方,恰好就是帮钱益多註销公司的那家財务諮询公司的股东。 这条资金炼,把钱益多和鼎新財务的关係钉得死死的。 陆简又把整个流水看了几遍,努力把那些重要信息记在大脑里。 老徐也不打扰他,自顾喝著自己手里的啤酒,一边用眼角瞟著周围热闹的人群。 陆简闭上眼睛復盘了一下,確认已经记牢,这才把那份文件递还给老徐:“谢谢你,老徐,回头我请你吃饭。” “吃饭就免了,你娃以后少麻烦我就行了。”老徐不动声色地將文件收回包里,举起手中的杯子,与陆简轻轻碰了一下。 老徐也没跟陆简多聊,他知道陆简还得抓紧时间把这些强行记下的信息整理出来,聊多了,就白忙活了。 两人安静地喝完了自己杯中的啤酒,小坐了一会,就散了。 第二天,陆简便去了鼎新財务。 鼎新財务的办公地址在高新区天府大道中段,一栋写字楼的十六楼,离银泰中心不到两公里。 陆简特意选了下午临下班的时间过去,这个时间段,写字楼大堂里的前台通常不太管事。 他穿上了那件换电员的工服,那件衣服和送快递的很像,虽然上面有公司的logo,但大大小小的快递公司那么多,一般也没谁分得清楚。 很多写字楼都不允许快递、外卖上楼,所以陆简把银行那件行服也装在了包里,备用。 写字楼的大堂很气派,大理石地面能照出人影。 陆简很顺利地进入了电梯厅。 墙上贴著各家公司的楼层索引,陆简看了一眼,这栋楼里光財务諮询公司就有四家,鼎新只是其中一家。 电梯在十六楼停下,门一打开,正对面就是鼎新財务的前台。 这家財务諮询公司,看上去比陆简想像的要正规得多。 前台很大,背景墙上“鼎新財务諮询”六个字是金属拉丝的,看著就比一般的代理记帐公司高一个档次。前台小姐穿著职业装,妆容精致,看见陆简进来,脸上立刻堆出標准化的笑容。 “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您好,我是金牛区那边一家建材公司的,朋友介绍来的。”陆简挺起腰杆,儘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小老板,连说话都用上了略带成都腔调的普通话,“我们公司最近想做一哈財务规划,听朋友说你们这边做得还阔以,想来諮询一哈。” “好的,请问您有预约吗?” “没有,就是路过,顺便上来看一哈。方便的话,能不能先拿一份你们公司的介绍资料给我看看?” 前台小姐从旁边架子上拿了一本宣传册递给他:“这是我们公司的业务介绍,您先看看。如果您有具体需求的话,我可以帮您预约我们的业务经理。” “要得要得,我先看看。”陆简接过宣传册,装模作样地翻了几页。 宣传册上列的业务范围很广:工商註册代理、代理记帐、税务筹划、財务諮询、企业管理諮询、债务重组、资產处置…… “债务重组”和“资產处置”,或许就是钱益多这类业务的体面说法。 陆简把宣传册翻了翻,抬头问前台小姐:“你们这边主要做哪些行业的客户?” “我们服务的客户行业分布比较广,商贸、製造、餐饮、网际网路都有。不过建材行业確实是我们的重点服务领域之一。” “那太巧了,我就是做建材的。你们之前服务过的建材公司多不多?有没有什么案例可以参考的?” 前台小姐的笑容纹丝不动:“不好意思,先生,我只是个前台,不负责具体业务。如果您有需要的话,我可以帮您约我们业务经理,他可以给您做一些针对性的介绍。” 陆简笑著点了点头:“我看你们宣传册上写了债务重组这一项,这个业务是你们哪个部门在负责?” “这个属於我们企业服务部的业务范围,具体的需要业务经理跟您沟通。” “好嘞,谢谢咯。方便给我一张业务经理的名片吗?今天晚上约了人,我改天直接联繫业务经理。”陆简把宣传册揣进兜里,又管前台要了张业务经理的名片,转身走回了电梯厅。 走出写字楼,陆简站在路边,把刚才看到的听到的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鼎新財务的门面做得滴水不漏,从前台到宣传册,完全是一家正规財务諮询公司的做派。 但越正规,越说明这背后的水不浅。 陆简没有马上走。 他在写字楼对面找了家奶茶店,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杯最便宜的原味奶茶,然后盯著写字楼的大门口。 他也不確定自己想看什么,就当是蹲守吧。 他坐了將近两个小时,奶茶都续了两杯,正准备走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从写字楼大门走出来,戴著墨镜,穿一件深蓝色的商务夹克,身材微胖,走路的姿態不紧不慢。 他在门口停了一下,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然后招手上了一辆计程车。 陆简觉得那个人有点眼熟。 他想起来了,那个人姓吴,具体名字不清楚,以前来行里找过顾钧遥。 顾钧遥,是他在银行工作时的顶头上司,那个让他背锅滚蛋的人。 陆简想起来,顾钧遥的老婆,也姓吴。这里面有什么关联,还是只是一个巧合? 陆简掏出手机,又查了一遍鼎新財务和蓉泰企业管理的工商资料。 蓉泰企业管理的股东名录里,有一个股东的名字,叫吴勇,在蓉泰只占了2%的股份,是一个小的不能再小的小股东。 陆简坐在奶茶店里,再次开始復盘,在之前整理的链条上,加上了吴勇和顾钧遥的名字: 鼎新財务——钱益多——益多商贸——那些註销的公司——何永昌——何永泰——蓉泰企业管理——吴勇——顾钧遥 他在脑子里,给吴勇和顾钧遥这两个名字,分別掛上了一个问號。 他没有任何证据。 他掌握的益多商贸的资金流水,是老徐违规帮他查来的,他不能拿出来,也拿不出来。 吴勇,只是一个名字,和一个与顾钧遥老婆相同的姓氏,说明不了什么问题。 他自己偷偷摸摸拍的照片,本身就是捕风捉影,更没有什么实际意义。 但是已经做了这么多,也猜测了这么多,如果就这么算了,他又不甘心。 他翻出了顾钧遥的手机號。 这个號码他存了四年,一直都没有刪。被银行开除那天,他恨得咬牙切齿想刪掉,手指悬在刪除键上晃了半天,最后还是留了下来。 没想到有一天还能用上。 干了几个月的催收,数以万计的电话也不是白打的,別的没练出来,陆简的脸皮,至少比以前厚了许多。 “横竖不过一死,怕个锤子哟。”他深吸一口气,拨了过去。 响了三声,那边接了。 “喂,哪位?”顾钧遥的声音跟四年前一模一样,不紧不慢的腔调,带著一种让人不舒服的从容。 “顾总,是我,陆简。”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顾钧遥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没有任何变化:“陆简啊,好久不见。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有点事想跟您聊一下。” “什么事不能在电话里说?” “电话里说不清楚。”陆简儘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顾总,我在鼎新財务的楼下,刚才看到吴总了。” “吴总?哪个吴总?跟我有什么关係吗?” “就是您那个亲戚,您之前介绍过的。”陆简撒了个谎,蒙了顾钧遥一下。 这句话说完,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陆简知道,自己蒙对了。 然后顾钧遥的声音冷了下来:“你想说什么?” “顾总,是这样的,我在追一笔款子,追到了一家叫鼎新財务的公司,过来想了解一下情况,没想到就碰到了吴总。” “对不起,我帮不到你。” “一个叫钱益多的债务人,五十万的贷款,公司註销,人跑路了。帮他註销公司的,就是鼎新財务。”陆简顿了顿,“顾总,钱益多的益多商贸,在註销前给鼎新財务的股东公司转了四十万,备註是諮询费。” “搞不懂你在说什么,陆简,我还有事,你要没什么事的话,我掛电话了。”顾钧谣说著,就要掛电话。 “顾总,明天下午三点,人民公园,鹤鸣茶舍,我等您。”陆简不等顾钧遥掛电话,快速说出了一个地址,然后抢先掛掉了电话。 第13章 鹤鸣茶舍 会面地点是陆简精心挑选的,人民公园的鹤鸣茶社,露天,嘈杂,充满了市井气息,最主要的,是离两个人的单位都远,不用担心被熟人撞见。 时间也是陆简特意安排的,下午三点,上班的都在忙著工作,外出的都忙著会见客户,这个时间能去鹤鸣茶社的,不会有他们这个圈子里的人。 甚至连抢先掛断电话这个动作,陆简都下意识地用上了他对债务人施压的小手段。 陆简先到了,要了一壶竹叶青,坐在湖边区的位子上等。 茶社人不多,陆简的位置直接朝著湖面,阳光从垂柳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桌上的茶汤里,明晃晃的,隨著茶汤的细纹一漾一漾。 时间到了,顾钧遥没有来。 陆简又等了將近二十分钟,顾钧遥仍然没有来。 陆简摸出手机,在微信上打下了一段文字,给顾钧遥发了过去: 《银行高管家属开公司,专业帮人逃债》,顾总,您觉得这个標题怎么样?” “莫名其妙!”沉了一会,顾钧遥的消息回了过来。 陆简又编辑了一条消息发过去:“四点半之前,我都会在这里等您。” 顾钧遥再也没有消息回復过来。 陆简也不知道,顾钧遥会不会来,他只是觉得自己隱约抓住了顾钧遥的一点什么,心里有些猜测,想要找顾钧遥求证,但还真的没想好,自己要从顾钧遥身上得到什么。 如果顾钧遥真的来了,自己要怎么和他谈?如果他不来,自己接下来又应该怎么办? 陆简的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反正也想不出个所以然,陆简索性不想了,难得有这么一个空閒,不用打电话,不用想提成,不用琢磨债务人心理,陆简乾脆静下心来,享受茶社里的市井,享受这片刻的安寧。 陆简的位置很好,前面就是湖光碧柳,荷叶田田,侧边就是斗拱飞檐,红漆木柱,远处还有游船摇曳,小岛孤悬。 茶社里客人也不多,只有不远处有几桌老茶客,一边打著牌,一边磕著瓜子摆龙门阵。 阳光也刚刚好,透过枝叶的间隙,把片片光斑洒在脸上,软软的,直叫人忍不住瞌睡。 “硬是安逸哟。”陆简作为土生土长的四川人,也忍不住陷入其中,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嘆。 陆简正贪婪地享受著,顾钧遥来了。 “环境不错嘛。”顾钧遥在陆简对面坐下,脸上掛著若有若无的笑意,“你以前不是不喜欢喝茶吗?” “人嘛,总是会变的,您说对吧,老领导?”陆简满脸堆笑地站起身来,贴心地帮顾钧遥拉了下椅子,又给顾钧遥倒了一杯茶,“好久不见。” 顾钧遥不紧不慢地坐下,接过茶杯,放在桌上,却没有喝。 “说正事吧。” 陆简也就不再客套,直接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往顾钧遥那边推了推:“这里面有几份材料,您先看看。” 顾钧遥没有动手,只是看著陆简: “我怕拿歪了,还是你先讲讲吧。” 陆简把信封打开,將里面的材料一件一件摆在桌上。 “第一份,钱益多的益多商贸,在註销前给蓉泰企业管理有限公司转了四十万諮询费。蓉泰是鼎新財务的法人股东,鼎新財务是帮钱益多註销公司的代理机构。註销前转四十万,这叫諮询服务费?諮询啥子需要四十万?” “所以呢?”顾钧遥的表情没有变化,“跟我有什么关係?” “第二份,除了钱益多,鼎新財务在最近三年里至少帮八家建材公司做了註销代理,全部是在债务纠纷出现后不久註销的,全部是以『决议解散』为由。八家公司,註销时间集中在三年內,全是建材行业,全是鼎新財务代理。老领导,这个概率,比买彩票中奖还低吧?” “唔,接著说。”顾钧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第三份,鼎新財务,註册资金五十万,看起来是个小公司,但它背后的蓉泰企业,是吴勇吧?吴总和您是什么样的关係,对有心人来说,应该算不上什么秘密吧?” 顾钧遥放下了茶杯: “陆简,没有规定说一个人在银行上班了,小舅子就不能开公司了吧?” “哦,原来是小舅子啊。”陆简夸张地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顾钧遥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不小心让陆简这个龟儿子给绕了进去。 懊恼地抽了一下嘴角:“行啊,几天不见,你小子长本事了,从前在行里的时候,怎么没发现你有这么多弯弯绕呢?” “刚才就跟您匯报过了,人嘛,总是会变的,您说是不是,老领导?” “就算知道了吴勇是我小舅子,那又怎么样?跟我有什么关係吗?” “跟您有没有关係,我不知道。”陆简把后背往椅背上一靠,“我就是好奇,老领导,我在行里待了三年,一直是您手下的兵。那笔让我背锅的违规贷款,也是建材行业的,也是您亲自压下来的。现在鼎新財务的事情又被我碰上了。您说,我该不该多想?” 顾钧遥盯著陆简的眼睛看了一会,忽然笑了起来:“陆简啊陆简,你都离开行里这么久了,还是改不了你那瞎琢磨的毛病。行,我跟你说清楚,你说的这些东西,我完全不知情。” “我知道。”陆简举起茶杯,朝顾钧遥扬了扬,自己喝了一口,“老领导,我相信您是不知情的,您是领导嘛……这些许小事,哪里用得著您亲自过问。”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陆简,看在同事一场的份上,我给你这个面子,来陪你喝这杯茶,你要是存心消遣我,就收起你那套小把戏吧。” “老领导,我知道我手里的东西,都上不得台面,更不可能成为所谓的证据。” 顾钧遥不置可否,依旧定定地看著他,面色平静。 “可是,老领导,您想过没有,”陆简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万一这些东西流到网上,不知道网友们会怎么看。” 顾钧遥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陆简忽然一拍脑门:“哦,对了,標题您应该已经看到了,不知道您觉得能给您的老部下打多少分?” “陆简!”顾钧遥终於被激怒了,压著嗓子,咬牙切齿。 “到!”陆简夸张地“一个激灵”站起来,啪地打了一个立正。 “你敢!” “嘿嘿,老领导,我还有什么不敢的?我现在可是光脚的。”陆简换了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 “陆简啊陆简,你他妈的怎么成了这么个玩意?”顾钧遥的声音缓和了下来,“你他妈的不去表演『变脸』,真是屈才了。” “多谢老领导夸奖,”陆简也收起了嬉笑,脸色严肃起来,“还不是您栽培得好,让我背了好大一口锅,还当了一把网红。” “你到底想怎么样?”顾钧遥探起上身,几乎將脸懟到陆简的脸上。 “不怎么样。”陆简寸步不退,死死盯著顾钧遥的眼睛,“很简单,你从行里给我出个证明,还我一个清白。” “我可以帮你运作一下,让你重新回到行里上班。” 顾钧遥的回答,超出了陆简的预料,他下意识地就想一口答应下来。 没有什么证明材料,比他重新回到银行上班更能证明自己的清白,更何况,他从来没有將催收当做自己的事业,银行,一直都是他的未来。 他还一直瞒著家里人,假装自己还在银行,要是重新回去,他也不用再装得这么辛苦。 他没有任何理由拒绝,哪怕假装犹豫一下的勇气都没有。 但顾钧遥接下来的话,瞬间粉碎了陆简的幻想,让他清醒了过来。 “回到行里,你就是自己人了,升职,加薪,甚至赚外快,都比你从前快上不知多少倍。”顾钧遥的语气里充满了诱惑。 但恰恰是那个“自己人”,让陆简悚然一惊。 他和顾钧遥,不是一路人。 他並不认为自己是什么好人,但顾钧遥做的事,他做不来,也不敢做,让他成为顾钧遥的自己人,他没那个胆子。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如果做不成自己人,那他就只能成为顾钧遥的眼中钉,肉中刺,在他手底下,陆简毫不怀疑,顾钧遥会有一百种方法玩死自己。 想到这里,陆简苦笑著摇了摇头:“老领导,我回不去了。” “这么说,你就非要那个破证明不可?” “是。” “你连中联都不打算回了,有没有那张破纸,还有什么区別?” “没有区別,但至少,能让我睡得著觉。” 这次,顾钧遥沉默了很久。 “那笔贷款……”他一个字一个字斟酌著开了口,“是审查岗没把好关,你只是经手人。” “审查岗也是听您的吧?” 顾钧遥没有回答。 陆简笑了笑,没有追问。他知道,这就是顾钧遥能给他的最大口径的澄清,再多了,顾钧遥也盖不出来那个行章。 “那我就谢谢老领导了。”陆简又给顾钧遥续了杯茶,“那钱益多那笔款子……?” “我不知道那笔款子,也不认识什么钱益多。” “也对,那笔款子不是中联放的,看来只好走完流程,让那边放款的银行核销了。” 陆简知道,就算把顾钧遥逼死,钱益多的那笔钱也收不回来,今天能得到顾钧遥还他清白的承诺,已经是意外之喜了,见好就收的道理,陆简不是不懂。 顾钧遥反倒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陆简会这么容易就收了手。 “那你还想要什么?” “没有了。” “没有了?” “当然,如果老领导还看得起我,您也知道,我现在干催收的。以后催到跟鼎新有关的案子,希望老领导能给我行个方便。不需要您做什么出格的事,只是有些信息,您能告诉我的,就告诉我一声。” 顾钧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点了点头。 “陆简,既然你喊我一声老领导,那我不妨告诉你一句话。” “什么话?” “多个朋友多条路,多个敌人多堵墙。我觉得我们不应该成为敌人。” “我记住了。” “我可不只是给你说说就完了,你不是干催收吗?以后,我可以把一些案子交给你来做。” 这下,轮到陆简愣住了,不过他很快明白过来,顾钧遥可不是什么良心发现,要帮自己一把,这明显是信不过他。按照顾钧遥的逻辑,对於既信不过,又干不掉的人,那没有什么比利益捆绑更有效的手段了。 想明白其中的关窍,陆简对这送上门来的好处自然也不会拒绝。 “那我就谢谢老领导关照了,不知老领导还有什么要嘱咐的?”陆简知道,顾钧遥不会无私奉献,他问的,是顾钧遥要多少好处。 “没什么好嘱咐的,自己看著办。”顾钧遥没说多少,也没说不要,而是要陆简自己“看著办”。 说完这句话,顾钧遥也不打算再待下去了,一口喝光了杯中的茶水,站起身来: “陆简,你知道你这个人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什么?” “认死理。”顾钧遥摆了摆手,“走了。” 顾钧遥走了。 陆简缓缓地委顿在椅子上,四肢瘫软。 刚才这一场交锋,虽然陆简是即兴表演,但毕竟事先他也毫无准备,也完全不是他平时的做派,能做到这样,全凭心头的那口气强撑著。顾钧遥一走,他那口气,也就泄了。 陆简一个人坐在茶馆里,早已经没有了顾钧遥来之前的那份心情,此刻再看面前的湖水,远处的游船,都有了一种索然的味道,连同杯里的茶水,都变得有些苦涩起来。 这场交锋,是他贏了,大获全胜,他应该高兴才对,可是他高兴不起来。 重新回到银行的路,断了,彻底地断了。 其实路早就断了,只是他一直没有意识到,或者说不想意识到而已。 他只是在逃避,但今天,他不得不接受这个现实,他已经避无可避。 顾钧遥答应把案子交给他来做,这是明显的诱惑,但他也同样无法拒绝,除非他不想赚钱,不想把催收当成自己的事业,就像现在这样逃一辈子,混一辈子,糊弄一辈子。 顾钧遥让他自己看著办,他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做了这一行,就得守这一行的规矩。 他终於活成了他曾经最看不起的那种人。 他的眼前又浮现出在银行里对接材料时见到的,那些开口就是“兄弟帮帮忙”,西装革履下面罩著一身江湖匪气的身影。 “陆简啊陆简,你龟儿子硬是个烂要帐嘞。”陆简恨恨地一口喝光了那杯苦涩的冷茶。 第14章 林晓曼 林晓曼,女,欠款金额四万二,逾期一百四十天,工作信息空白,紧急联繫人信息空白。 拿到这份资料的时候,陆简併没有多想。很多债务人都是通过网贷借的款,资料比这缺失还厉害的,他也见得多了。 他照著资料上的电话號码拨过去。 电话通了。 “您好,请问是林晓曼女士吗?我是中盛资產管理公司的,受元发银行委託,就您名下的一笔欠款想跟您沟通一下。”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餵?林女士?” 电话还通著,但那头就是没有声音。 “锤子哟。”陆简以为是信號不好,嘀咕了一句,掛断了电话。 重拨,通了,没有声音。 连著试了三次,都是一样。 最后一次掛断电话,陆简在备註栏標记“电话接通,无回应”。 第二天他又打了一次,情况还是和昨天一样。 陆简这回没有马上掛断,而是举著听筒听了一会儿。 他隱约听到了一些背景音,还有人的呼吸,悉悉索索的,但始终没有人开口。 陆简想过几种可能,也许是债务人的家属代接的,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也许是对催收电话產生了心理阴影,接了又不敢说话,也许是故意装傻,想用沉默把他耗走。 不管哪种情况,电话无法沟通,他只能外访。 周五上午,他跟黄组长报备了一下,就按照资料上留的地址,去了成华区的那个叫“幸福里”的老小区。 六层的红砖楼,没有电梯,外墙的水泥有的已经掉了,没掉的也在墙上鼓起了包,翘起了角,隨时都有可能掉下来。 楼道口杂物成堆,墙上贴满了小gg,疏通下水道的,回收旧家电的,空调装机移机的,什么都有。 林晓曼家在顶楼。 一楼楼梯间的顶灯坏了,拐过一个弯,楼道里就变得黑咕隆咚的。 陆简咳嗽了两声,二楼的声控灯亮了起来,勉强投过来一点光亮。 陆简一节一节爬上去,终於爬上六楼,从楼道里钻出来的时候,他喘得不行,扶著栏杆缓了好一会儿。 站在601的门口,陆简轻轻敲了三声,没人应。 他加重了一点力度,又敲了三下,还是没人应。 陆简正准备再敲,忽然“咔嗒一声”,房门打开了一条缝,里面露出一张满是警惕的女人面孔。 “你好,是林晓曼女士吗?”陆简脸上掛起微笑,儘量让自己看起来和善一些,“我是中盛资產管理公司的……” 没等他说完,门后的女人抬起手,先是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指了指自己的嘴巴,然后摆了摆。 她听不见。也说不出。这是一个无声的世界。 陆简愣住了,像个傻子一样站在门口。 他准备好的所有说辞,所有威逼利诱的套路,在这一刻,全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的目光越过女人的肩头,透过那道缝隙,向屋里瞄了一眼。 家徒四壁。 只瞥了一眼,这个词便自己从陆简的脑子里冒了出来。 “咔嗒”一声,门被轻轻地关上了。 陆简正在犹豫著,是继续敲门,还是转身离开,里面传来一阵摘下防盗链的轻微哗啦声,紧跟著,门被重新打开。 林晓曼站在门口,抬起双手,慢慢对著他比划了几个手势。 陆简掏出手机,准备打字给她看,林晓曼已经侧身让开了门口,指了指屋里的一把塑料凳子。 她请陆简进去。 那是陆简这辈子见过的最空的家。 目测不到二十个平方的客厅,一张旧沙发,一张绑了铁丝的摺叠桌,一台老电视,一架电子琴,一个琴凳,外加刚才林小曼指的那把塑料凳子,便是陆简在这个房间里能够看见的全部。 那架琴也很旧了,琴键发黄,有几个键甚至已经塌了下去。 但却擦得很乾净,摆得端端正正,旁边还放著一本翻旧了的儿童简谱,封面上画著一只歪歪扭扭的小兔子。 陆简在塑料凳子上坐下来,在手机上打了一行字,递给林晓曼看:“就您一个人住吗?” 林晓曼看了,摇了摇头。 她指了指臥室的方向,然后用双手比划了一个矮矮的个头。 陆简没有完全看懂她的手势,他猜测,她可能是在说,家里还有一个孩子。 就在这时,臥室的门开了,一个大约十来岁的小女孩从门缝里探出头来,看见有外人在,她疑惑地看著自己的母亲,比划了几个手势。 林晓曼也冲她比划了几个手势。 陆简不知道小女孩问了些什么,也不知道林晓曼是怎么回答的。 小女孩得到母亲的回答,抿了抿嘴,从门后走出来,站在了母亲身边,好奇地打量著林简。 陆简在手机上打了一行字,递给小女孩:“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看了看手机屏幕,又抬头看了看母亲。 母亲微微点了点头。 小女孩鼓起腮帮子,很用力地从嘴里发出一个含混不清的音节。 陆简把手机收回来,在上面重新打了一行字递过去。 “我叫陆简,很高兴认识你。” 小女孩看著屏幕上那行字,又抬头看了看母亲。似是得到了母亲的许可,她把手机接过来,拿在自己手里。 她用小手指在屏幕点了几下,脸色有些焦急,转头向自己的母亲打了个手势。 林小曼指了指手机,又指了指自己,目光徵询地看向陆简。 陆简微笑著点了点头。 林晓曼接过手机,把输入法的键盘布局从拼音九键切换成二十六键,又切换到小写字母模式,重新递到小女孩的手里。 小女孩的脸上露出笑容,开始在手机上慢慢地点了起来。 她点得很认真,每一个字母都要確认好几遍,嘴唇抿得紧紧的。 点了好一会儿,她似乎又遇到了困难,停了下来。 她向母亲打了个手势,又指了指屏幕。 陆简侧了一下头,看见屏幕上多了一行字: “苗苗,九岁ban”,显然她不认识“半”字,输好了拼音,却不知道该选哪一个,是“办”?“扮”?还是“半”? 陆简轻轻歪了一下头,指了指手机,又指了指自己。 小女孩將手机递了过来。 陆简將手机屏幕朝向小女孩,將那个“半”字点给她看。 小女孩感激地看了陆简一眼,紧紧抿著嘴唇,无声地笑了起来。 陆简也笑了。 他在手机上又打了几个字:“苗苗,你好。” 苗苗看到这几个字,忽然转身跑到墙角那架电子琴前面,在琴凳上坐了下来。 她按下了琴上的电源键,然后回过头来,期待地看著陆简,脸上还掛著一丝羞涩。 陆简看懂了,她期待有人能听她弹琴。 陆简冲她点了点头,两个大拇指也同时竖了起来。 小女孩得到鼓励,高兴地笑了一下,转过头,手指在琴键上按了下去。 没有声音。 陆简不知道是琴坏了,还是音量根本就没有打开。 但小女孩弹得津津有味。 她每一下都按得很认真,中间似乎有几个键按错了,她的小手停下来,重新找位置。 弹著弹著,她忽然做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动作。 她停止了弹奏,从琴凳上滑下来,把整个小小的身体都伏在琴上,侧著脸颊,闭著眼睛,耳朵紧紧贴著电子琴的扬声器,用指尖小心翼翼地按下一个琴键。 似乎捕捉到了扬声器上的细微振动,她的身体都隨著那无形的“韵律”轻轻摇摆。 她听不见琴声,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弹出来的是什么,甚至不知道有没有声音发出来。 她在用她的身体,去感受声音。 一阵尖锐的酸楚瞬间攫住了陆简的心臟。 他下意识地想要捂住自己的嘴巴,手刚抬了一半,突然意识到不对,又把手臂放了下来。 那张进门前被他匆忙藏进袖子里的债务人信息被他甩脱,滑落到了地上。 林晓曼看见了纸片,也看见了上面的字。 她突然条件反射般地冲向陆简,双手抓住他的胳膊。 陆简不由自主地被她拖著,推出了门外。 “砰!”地一声,铁门在陆简的身后重重关闭。 陆简浑身一个激灵,瞬间回过神来。 他不知道门后的林晓曼要怎么安慰受惊的小女孩,也不知道她会怎么向小女孩解释自己的身份和来意。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道紧闭的铁门,愣怔了片刻,无奈地转身走进了昏暗的楼梯间。 回到公司的时候,刘姐正在收拾东西准备下班,看到陆简回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小陆,你咋个咯?脸色这么差?” 陆简摆了摆手,想说没事,喉头一梗,却没有说出话来。 他走到自己工位坐下,把那个档案袋放在桌上,两只手交叠著搭在上面,盯著电脑黑屏里自己的倒影发呆。 周迟掛了个电话,摘下耳机伸了个懒腰,扭头看见是陆简,端著茶杯晃了过来。 “哟,我们陆经理外访回来了?”他本想跟陆简逗两句,走近了才发现陆简状態不对,“我日,你这是咋了?” 陆简勉强挤出个笑容,没说话。 周迟把茶杯往陆简桌上一搁,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来,放低了声音:“咋了?债务人欺负你了?打你了?还是骂你了?” “……不是。” “那是咋了?你说嘛。” “周哥,你今天打了多少个电话?” “四十多个吧。” “你记不记得你之前跟我说的那句话,你说『这些欠债的,哪个不可怜?你要都可怜他们,咱们还干不干了?』” 周迟愣了一下:“记得啊,你咋这会儿忽然想起这个?” “我今天去的这家,”陆简把档案袋往前推了推,“母女两个,都是聋哑人。妈妈听不见说不了,娃儿也是。家里头只有一张烂沙发,一台破电视,还有一架电子琴。娃儿九岁半,弹琴的时候把整个身子趴在琴上。她听不见声音,就用身体去感受琴键的振动。”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才继续说下去。 “那个娃儿,弹琴之前,看我,眼睛里,全是期待。我差点没绷住。” 周迟不说话了。 收拾好东西正准备走的刘姐,放慢了脚步。 小吴不知道什么时候摘了耳机,也探过脑袋来听。 “四万二的欠款,”陆简苦笑了一下,“就她们家那个条件,砸锅卖铁都还不起。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周迟开口了,声音却没有了之前的大嗓门:“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晓得。”陆简把脸埋进手掌里,声音从指缝里闷闷地传出来,“我真的不晓得。” 刘姐走到他旁边,把手放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拍,没有说那些“这行就是这样”的话。 周迟从身上摸出烟盒,抽出一根递给陆简。 陆简抬头看了他一眼,接过来叼在嘴里。周迟给他点上火,自己也叼了一根,两个人就这么在工位上默默地抽菸,谁都没说话。 抽到半根的时候,黄组长从外面回来了,手里提著个塑胶袋,里面装著几听可乐。他看到办公室里这阵势,脚步顿了一下。 “咋了这是?开会呢?” 周迟把烟从嘴里摘下来,朝陆简那边努了努嘴。 黄组长走过来,看了一眼陆简桌上的档案袋,又看了一眼陆简的脸色,没多问。他把塑胶袋放在桌上,拿出一听可乐,拉开拉环,放在陆简手边。 “外访碰到硬茬了?” 陆简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不是硬茬。”他把烟掐灭在周迟递过来的一次性纸杯里,把刚才跟周迟说的话又简短地重复了一遍。 黄组长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案子你打算怎么处理?” “我不知道。”陆简抬起头看著黄组长,“师傅,她不是不还,是实在还不起。她有一个女儿,才九岁半……”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他知道,这些话他不应该说,哪怕对面的那个人,是他的师傅。 “接下来怎么办,你自己好好想想。”黄组长看了他一会,留下一句话,就往自己的办公室走去,还不忘回过头来补了一句,“办公室里禁止吸菸。” “切,自己抽的比谁都多。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周迟撇著嘴,小声嘀咕著,对著黄组长的背影比了个中指。 第15章 木盒子 黄组长走了几步,发现陆简还杵在原地,回头瞪了他一眼:“愣著干啥?进来啊。” “哦。”陆简回过神来,赶忙应了一声。 周迟衝著他挤了挤眼睛,故意扭捏著腔调,说:“嘖嘖,这嫡传的,就是不一样哈。” 陆简一时不知道怎么回应周迟,冲他齜了个牙,进了黄组长的办公室。 “师傅。” “坐。”黄组长指了指椅子,从烟盒里抖出一根烟点上,“说说吧,有什么想法?” “师傅,我在想,是不是能帮她们申请个利息减免,本金做个分期。” “唔,”黄组长无可无不可地应了一声,“然后呢?” “然后……没有了。师傅,我只想到了这么多。” 黄组长吐出一口烟,透过烟雾看著他:“利息减免?分期?她一个月能还多少?” “我还没细问,但看她们家那个条件……可能不会太多。” “不会太多是多少?三百?五百?”黄组长把菸灰弹进菸灰缸里,“四万二的本金,就算利息全免,按三百一个月还,她十年都还不完。你觉得,公司会批?” “不……不会。”陆简不得不承认师傅说的这个事实。 他们是催收公司,是要帐的,看的是回款率,是回款周期,是真金白银的现金流。一个减免了利息之后,十年都还不完的分期方案,本质上,已经跟坏帐没有什么区別。 “师傅,我……我还是想试试……”陆简仍然不死心,但说出来的话,自己都没有底气。 黄组长没说话,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看得陆简心里直发毛。 黄组长菸头摁进菸灰缸: “陆简啊,这段时间,你业绩確实还不错,又拿来了中联银行的一些单子。但这些,还不够你翘尾巴的资本。” 黄组长说的,是顾均遥给过来的单子。 顾钧遥还算爽快,跟陆简谈完之后不到一星期,中盛资管就接到了中联银行的委託,这让陆简大大地露了一鼻子,也给师傅黄组长好好地长了一回脸。 中盛资管过往接的委託,要么是平台公司中转,要么是amc买断后委託,银行直接委託的也不是没有,但也是地方性小银行为主,像中联银行这种全国性大行给的直接委託,可以说是几乎没有。 因此,儘管顾钧遥给过来的单子不大,数据也说不上多好,但这件事情,对於中盛资管来说,“中联银行”四个字本身,就代表了不同寻常的意义。 可想而知,哪怕中盛资管在中联银行的单子上一分钱都不挣,甚至亏钱,但只要在自己的介绍资料上將“中联银行”列入自己的客户名单,那就代表了自己得到了全国性大行的认可,具备了服务於全国性大行的“专业素养”和“业务能力”,在行业中的地位直接上了一个大台阶。 黄组长说的“翘尾巴的资本”,便是由此而来。 “师傅,我没有……”陆简想要辩解,说自己没有翘尾巴,话没说完,就被黄组长抬手打断。 “你不需要跟我解释。 陆简,公司里干催收的,不只是我们这一个组,案子放在咱们组,也是有时间限制的,如果你正常催收还好,过期了,没收回来,正常转给別的组就行了。 別说现在你还不足以让公司开这个口子,就算开了,公司给你搞了特殊,可一旦过了这个期限,你没拿出来个像样的还款记录,到那时候,案子再转到別的组,可就有你好看的了。 现在,你还要试吗?” 陆简犹豫了。 他从来没有想过那么多,他只是觉得那对母女实在可怜,起了惻隱之心,想要力所能及地帮她们一把,免息分期是个成熟方案,他又不是没有操作过,他以为,这次所不同的,无非是分期长了点而已。 被黄组长这么一说,他才意识到,问题没有那么简单。 他本能地就要退缩,可小女孩把整个身体都趴在琴上的那个画面,在他的脑子里却怎么都驱赶不掉。 陆简犹豫著,黄组长也没有催他。 时间过了好一会儿,陆简终於下定了决心: “师傅,我还是想试试。” 她们吃喝还没有断,一个月几百块,应该还是能拿得出来的吧,就算是去捡垃圾,也该捡出来了。陆简这样想著。 至於自己对这个想法有几分把握,他没有去想。 “既然你喊我一声师傅,行,你想试就试。” “谢谢师傅。” “先別忙著谢我,”黄组长摆摆手,“你先把材料准备齐了再说。困难证明、收入证明、家庭情况说明,该有的都得有。分期方案的还款金额,至少要在五百以上,不然財务那边连繫统都录不进去。” “五百……”陆简在嘴里念叨著这个数字。 “最低了。再低的话,公司就得赔钱。” 陆简点了点头。 “还有,”黄组长又点了一根烟,“你既然想帮她,就別只想著分期。就她家那个情况,你也看到了,就算你给她分了期,她照样还是还不起。你要真想帮她,就得想办法帮她赚钱。” “帮她赚钱?” “催收催收,光催不收有个屁用,她没钱,你把她逼死了也要不来。” “可是,师傅,我们只是催收员……” “催收员怎么了?催收员就不能帮债务人想办法了?”黄组长把身体靠在椅背上,乜著眼睛看他“我跟你说,陆简,別人可以瞧不起我们催收员,我们自己不能瞧不起自己。你知道真正牛逼的催收员是什么样的吗?真正牛逼的,不是把债务人逼死,而是让债务人活过来。他们活了,才有钱还债。你把人都逼跑了逼死了,找谁要钱去?” 黄组长的话,在陆简的脑子中闪过一道闪电,隱约劈中了什么东西,但那东西是什么,他一下子还没有看清楚。 “我明白了,师傅。” “明白了就干活去。”黄组长挥了挥手。 “谢谢师傅。”陆简站起来,再次道了声谢,转身往外走。 “陆简。”黄组长在他背后叫了他一声。 “师傅,还有什么事?”陆简站在原地,转过身来。 “这个案子,你要是能把它做好了,比你收回来十个王建国都强。” “师傅,您这个话,我没太明白。” “回去自己琢磨去吧。”黄组长再次挥了挥手。 从黄组长办公室出来,陆简回到自己的工位,琢磨了好一会,也没琢磨出师傅那句话的意思,乾脆不再去想,又开始琢磨起怎么帮林晓曼母女赚钱的事。 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当初他自己从银行出来的时候,有银行背景,工本科学歷,找个工作都那么困难,现在让他帮一个没学歷没背景还有听说障碍的女人想赚钱的方法,他能想得出来才怪。 “算求咯,先把分期整归一再说。” 要做免息分期,就需要了解她们的收入来源,需要拿到困难证明材料,需要填一堆表格,这些,陆简手上一概没有。 他需要再去一趟林晓曼家。 一想到要再次登门,陆简心里就打怵。 上次林晓曼发现了他催收员的身份,直接疯狂地把他赶出了门,再去的话,恐怕他连门都叫不开了。 “天大地大,冒菜最大。”陆简想不出个头绪,本能地就想去胖哥的店里吃个冒菜,正准备下楼,临时又改变了主意,他还是不太敢去看胖哥胖嫂的眼神。 “算咯嘛,杂酱面也巴適的很。” 一边吃著杂酱面,陆简一边隨意地划拉著手机。 划著名划著名,他的手在一个叫“赵睿”的名字上停了下来。 赵睿是他大学时候的室友,睡他对面铺,学的是金融,却整天搞音乐。宿舍里他占了大半个角落,堆著吉他,音箱,效果器,还有一堆陆简叫不出名字的设备。 毕业以后,赵睿没有进银行,也没有进券商,而是开了一家音乐工作室,做编曲和录音,偶尔也接一些影视配乐的活。 因为离得不远,两人一直都有联繫,也时常见面,算是陆简大学同学里,和他联繫最密切的一个了。 看著赵睿的名字,他脑子里灵光一闪,发了条微信过去: “睿哥,在吗?” 赵睿秒回:“我在不在,得看你说什么事。” “想请你帮个忙。” “说。” “有没有那种,能让聋哑人感受到音乐振动的东西?就是那种……把声音转成振动的。” 对话框上“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几下。 “你问这个干嘛?” 陆简想了想,把林晓曼家的情况简单说了一下。他没说林晓曼是自己的债务人,只说是自己一个朋友,耳朵听不见,朋友有个女儿,也听不见。家里有架旧电子琴,小女孩弹琴的时候要趴在琴上用身体感受振动。 “我有个朋友系列?”赵睿发了个消息过来,取笑陆简,还没等陆简回復,又一条消息跟了过来,“明天你在公司等我,我过去找你。” 陆简回覆:“好。” 第二天一早,陆简刚到公司,就收到了赵睿的微信消息:“等我,四十分钟到。” 陆简笑了。赵睿还是这个脾气,每次他说“等我”,就说明他已经出门了。 四十分钟后,赵睿出现在陆简公司楼下。 他骑著一辆改装过的电动车,后座上绑著一个纸箱子,用胶带缠得严严实实的,不知道里面装著什么东西。 赵睿的身上,穿著一件黑色t恤,上面印著“噪音有害健康”,头髮扎成了一个小揪揪,活脱脱一副民间摇滚范儿。 “简哥!”赵睿老远就冲他招手,“你龟儿瘦了好多哦,要帐的活不好干?” “凑合。”陆简走过去,看著他后座上的纸箱子,“这是啥?” “你要的东西。”赵睿拍了拍纸箱子,“上楼说,你们公司有会议室不?我得组装一下。” 陆简跟黄组长申请了会议室,两个人把纸箱子搬进去。 赵睿拆开箱子,从里面拿出一个木製的长方形盒子,上面嵌著几个旋钮和指示灯,侧面连著一根音频线,底部是一块金属板。 “简易振动传导装置。”赵睿把盒子翻过来,给陆简看底部,“这个底板是共振板,接上音源以后,声音会通过这块板子传导出来。聋哑人对高频不敏感,但对低频振动特別灵敏。尤其是通过骨骼传导的振动,他们能感觉到音高和节奏。” 陆简半懂不懂地听著。 “我昨天接到你消息就现做了个简易版,复杂的需要换喇叭,临时去收了个电子琴的扬声器,本来还想多调试一下的,你先拿去试试,看看你家那位小妹妹能不能用。” “你连夜做的?”陆简顾不上理会赵睿话中的调侃,他看著那个木盒子,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你那点破事我还不清楚?”赵睿一边调试一边说,“你这个人,从来不会主动跟人开口。能让你主动开口求人的事,一定不是为了你自己。我想想嘛,你身边大概也没有聋哑人,大概率就是被你要帐的。催收催到聋哑人,跟人家比划不清楚,可能连门都进不去,你大概就是要这么个东西,当个敲门砖。” “在你眼里,我就这么俗?”陆简开了句玩笑,却又不得不承认,赵睿说的,就是事实的本质。 “不俗?不俗你跑去当网红?”赵睿嘴巴上也没饶他,拿他被网暴的事敲铲子,“不俗你来跟我搞艺术得了,咱玩那顶级高雅的。” “顶级高雅的?咱是不是得去维也纳宣传嗓音有害健康啊?” 陆简看著赵睿把音频线接上手机,放了一首歌,木盒子的底板开始微微振动。 “行了,拿走吧。”赵睿把音频线拔下来,把盒子和配件装回纸箱里,“回去先找个正常人试试,把旋钮调到振动强度合適的位置,別一上来就开到最大,那个共振板的力道可不小,把人给震坏了。” “谢了,多少钱?” “钱就免了,回头等你发达了,给我介绍点客户就行了。”赵睿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过我倒是有点好奇,你是要帐的,她是欠钱的,你们之间,不应该是你欠我钱我要你命的关係吗,你给我讲讲,你这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我没想那么多。”陆简抱起了纸箱,“就是觉得,那娃儿趴在琴上的样子,让我心里堵得慌。” 赵睿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地拉起了长腔:“行了,我认识你这么久了,你那副又怂又倔的德性,从来就没变过。走了,不耽误你去当你的烂好人了。” 第16章 「你好」 在去林晓曼家之前,陆简先去了一趟苏棠的旧书店。 第一次进这间书店,是他还在做换电员的时候。 那一次,他在那条巷子里,蹲在一辆车旁边换电池,一抬头,正好看见这间书店开著门,里面坐著一个人,女的,长得挺好看,戴著眼镜,很安静地在看书。 他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电池换好了,他要走了,又往书店那里看了一眼。 那个女孩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低头看书。 鬼使神差地,他走进了书店。 女孩听到动静,抬起头,诧异地看著他,显然她不觉得这个穿著灰色工服还在工作当中的换电员,是进来看书的。 “那个……请问,有打气筒吗?”陆简脸憋得通红,恨不能骂自己脑壳有包。跑到书店里借打气筒,这个世界上还有比这更蹩脚的理由吗? 看到他手足无措的样子,女孩似乎明白了什么,但她恐怕也没想到他会找到这么一个尷尬的理由,忍不住“噗嗤”笑了一声,指了指书店门背后: “巧了,还真有。” 陆简低垂著眉眼不敢看她,转身走到门背后,抄起打气筒,头也不回地逃出了书店。 回到自己的车旁,陆简装模作样地打了几下气,又拎著打气筒走进书店,头都没敢抬,直接把打气筒放回门后就跑了,连声“谢谢”都没顾得上说。 回去之后,他连骂了自己好几声瓜怂。 后来,他乾脆瓜怂到底,隔三岔五就跑去书店“借”打气筒。 一样的场景,一样的对白,只是陆简的脸皮却像是厚了许多,越来越熟练,越来越自然。 到后来,乾脆连“借打气筒”这个过程都省了,直接进来,也不说话,就在书架上翻来翻去,假装找什么书又没找到的样子,翻腾两下就走了。 再后来,书都不翻了,就进来看她一眼就走。 有一天晌午,天热得不行。他又跑进书店,看了她一眼,正准备离开,女孩忽然指了指自己旁边的桌子:“有水。” 陆简顺著她的手指看过去,桌上放著一杯早就凉好的凉白水。 “谢谢。”放杯子回去的时候,他还在想著,她的手可真好看。 那天,他知道了她叫苏棠,也告诉了她自己的名字,陆简。 再后来,他辞了换电员的工作,成了一个连自己都瞧不上的“烂要帐的”,自觉低一等,就再也没有去过书店,只在偶尔“路过”的时候,偷偷看一眼坐在里面的苏棠。 遭到网暴之后,他甚至连“路过”的勇气都没有了。 今天这还是他做催收员以来,第一次走进这间书店。 之所以敢来,一是做了这么久的催收员,脸皮確实厚了不少,再一个就是,他这次有了个非常正当的理由。 儘管如此,进门之前,他还是在门口做了好几个深呼吸,设计了好几种进门时的走路姿势。 “陆简?”看到陆简出现在门口,苏棠也感觉有些意外,似乎还有些惊喜,但看到陆简那副雄赳赳气昂昂视死如归的样子,又觉得好笑,“打气筒在门背后,喝水自己接。” 陆简一秒破功,硬装出来的气势瞬间垮了下来。 他嘿嘿乾笑了两声,两手抬起又放下,放下又抬起,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苏棠翘著嘴角看他:“你该不会是来找书的吧?” 陆简瞬间抓住了救命稻草:“对对对,苏棠,我想找一本学手语的书,你店里有没有?” “手语?”苏棠疑惑地看了看他,“还真有一本。你等一下,我给你拿。” 她径直走到书店靠里的那一排书架,在那里翻了一会儿,找出来一本旧书。 “就这本,放在角落里,好久没人翻过了。”苏棠把书递给他,“怎么想起学手语了?” “前两天认识了一个人,”陆简接过书,“她,听不见我说话。” 苏棠又等了一下,见陆简没有说下去的意思,也就没有再追问。 她低头在手机上打了一行字,递到他面前。 “有需要帮忙的就跟我说。” 陆简看著她,忽然觉得自己的鼻子有点酸。他使劲点了一下头,攥著那本手语书走出了店门,完全没有想起来,还有“付钱”这个程序。 再次站在“幸福里”小区601的门前,陆简却迟迟没有敲门。 他左手举著那本手语书,手腕上掛著一个小塑胶袋,赵睿给他的那个木盒子还装在纸箱里,有胶带粘著,放在他的脚下。 他对照著书上的插图,抬起右手,掌心向內,在额头前轻轻挥动了一下,生硬地比划了手势:你好。 他反覆练了好几遍,动作依然很僵硬,也很不標准,好歹熟悉了一些,不看书也能比划出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举起右手,在门上咚咚咚地敲了三下。 没有回应。 这时候,他忽然注意到在门旁边的墙壁上,掛著一个白色的小盒子,长方形,中间是一个圆形按钮,看上去像是个门铃。 门铃也许一直都掛在那里,只是他上次来的时候根本没有注意到。 他试著按了一下,门铃没有任何声音发出,也没有任何表示它在工作的诸如顏色灯光这些信號。 “坏的?”他放弃了门铃,准备继续敲门。 他的手刚刚抬起,还没有敲下去,门內却传来了细微的脚步声。 紧跟著,门被轻轻地打开了一条缝,林晓曼的身影出现在门后,背景里还有灯光在一闪一闪的变换著顏色。 陆简恍然,那门铃不是坏了,而是连接了屋內的一盏灯。 看到是他,林晓曼的脸上掠过一丝诧异。 她大概也没想到,这个昨天才被自己赶出门的催收员,这么快就又回来了。 眼看林晓曼又要关门,陆简连忙举起左手那本手语书,同时右手抬起,掌心向內,在额头前轻轻挥动了一下。 这是“你好”的意思。 林晓曼愣住了。 她感受到了陆简的“善意”,却捉摸不透这份“善意”背后,带有怎样的目的。 她没有立刻关门,却也没有把门打开。 陆简见她没有立刻拒绝,心头微微鬆了一口气。 他放下手,又从左手腕上掛著的那个塑胶袋子里掏出两样东西: 一盒彩色画笔和一本空白的图画本。 这是他在来的路上,从一个文具店里买来的。 除了音乐,他不知道小女孩还有什么爱好,但画笔这东西,几乎每个小孩子都不会拒绝,苗苗的世界里没有声音,或许色彩对她更友好一些。 他还记得,昨天在苗苗那本儿童简谱的封面上,看到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小兔子,不知道是不是她画的。 伸手不打笑脸人,林简已经摆出了如此诚恳的姿態,林晓曼也做不到冷脸相向。昨天的反应,本身就已经有点过激了,过后想想,这个来要帐的,其实並没有什么过分的举动,相反地,对自己的女儿,表现的还很友好,也很尊重。 林晓曼抬起手,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陆简,又指了指门外,手掌向下,轻轻压了压。 陆简这次看懂了,这个手势是让他“等等”。 隨后,林晓曼轻轻关上了门。 陆简站在门外,也不確定林晓曼这个“等等”是什么意思,是让他在这里等她一会儿,她去拿什么东西?还是说让他再等些日子,让她们再缓缓? 那他还要不要等?是站在这里等?还是回去等? 一时之间,陆简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东西都拎到这儿咯,咋可能又往回搬嘛。”陆简想著,就算今天啥都不谈,单纯从礼貌上讲,他带来的这些东西也得送出去。 陆简把脚边的纸箱子又往门前挪了挪,抬起手,就要再次按向门铃。 就在这时,林晓曼又一次將门打开了一条缝。 林晓曼手里拿著一个牛皮纸信封递了出来,示意陆简打开。 陆简迟疑地接过信封,在门口蹲下来,把脚边的纸箱当桌子,小心翼翼地取出信封里的一沓东西,一张一张地翻看。 最上面的一张,是林晓曼和一个男人的合照。那时候的林晓曼还很年轻,穿著工装,和一个男人並肩站在一台纺织机器旁,一脸幸福地样子。 下面一张照片,则是林晓曼正抱著一个襁褓中的婴儿,眼神里满是初为人母的幸福柔光。 在这些照片下面,则是一些票据,还有一些文件的复印件,厚厚的一沓,用一个小铁夹子夹在一起。 陆简粗略翻看了一下,那些单据,都是七八年前的医院费用单子,有检查费,化验费,医药费……等等,来自不同医院,金额也是有大有小。 后面那些文件,则是跟那些单据对应的药方,病歷,诊断证明。 “感音神经性耳聋”,“听力障碍”,“语言功能受损”……描述和诊断的用词各不相同,但却说的都是同一件事情:病人听不见了,也说不了话了。 这个病人,是林晓曼。 而在一些更早期的单据上,还有更小的病人,名字那里写的是“林晓曼之女”,诊断是“先天性重度感官神经性耳聋”。 这说的应该是苗苗。 在这些票据的下面,则是几份借款合同和借据的复印件。 借款合同上面写著,借款人林晓曼,金额四万二,借款用途,“为女儿筹措人工耳蜗手术及康復费用”,而放款方,正是將这笔借款转让给amc的那家银行。 陆简已经不需要再问什么了。 这些票据和照片,已经足够拼凑出悲剧的过程,讲述一个残酷的故事。 档案里,或许只是一笔轻飘飘的“个人借贷”记录,但这条记录的背后,却是一个被疾病吞噬的家庭,是一个为了孩子拼尽一切的母亲。 陆简默默地將所有纸张小心翼翼地装回信封,准备递还给林晓曼。 原本准备好的那些关於“免息分期”的腹稿,他已经不打算说了。 至少现在,他已经完全没有办法说出口。他觉得,在这个信封面前,无论打著任何旗號,採用任何形式,“逼债”就是“逼债”,都是无法被原谅的残忍。 在最后装回那份借款合同的时候,陆简忽然意识到哪里有些不对劲。 他把那份合同又重新抽出来,看了一眼。 借款用途那里,与档案里写的不一样。 档案里写的是“经营周转”,而这份合同上写的是“为女儿筹措人工耳蜗手术及康復费用”。 陆简做了三年的信贷员,他清楚地知道,以“为女儿筹措人工耳蜗手术及康復费用”这个用途写在借款合同上,没有任何一家银行能把贷款批给她。 他再去看合同的落款那里,果然没有银行的盖章。 这份合同,有问题。而且看林晓曼的样子,她似乎对这一点並不知情。 陆简想起来,那些照片上,还有一个男人,应该是苗苗的父亲,但档案里,没有关於那个男人的任何记录,他昨天来外访的时候,在林晓曼的屋子里,也没有发现任何关於那个男人的痕跡。 陆简心里疑惑著,又抽出了那张照片。 他指著上面那个男人,用询问的眼神看向林晓曼。 林晓曼脸上闪过一丝忙乱,隨后低下了头。 就在陆简以为不会有什么答案的时候,林晓曼却忽然又抬起头来,飞快地跟他比划了几个手势。 陆简没有看懂。 林晓曼想了想,又给陆简打了个“等待”的手势,轻轻关上了门。 片刻之后,门再次打开一条缝,这次林晓曼的手里拿著一部手机,上面已经打好了一行字。 看到林晓曼手机的时候,陆简下意识地错愕了一下,隨即瞭然。他一直走入了一个思维的误区,本能地以为林晓曼没有手机,自己都没意识到,没有手机,自己当初打给林晓曼的电话,是如何打通的。 陆简来不及自嘲,就看清了林晓曼手机上的字: “我男人借的。他跑了。” 陆简明白了,那个男人打著为女儿治病的名义借了钱,跑路了,却把所有的债务都背到了林晓曼的头上。 原来残酷的背后,是更残酷。 陆简不敢看林晓曼的眼睛。 他避开了她的目光,默默地將信封还给她,又將自己手里的催收单塞进口袋。 然后,他抬起手,对著林晓曼,无比认真地,比划了生涩的手势,右手握拳,伸出大拇指,弯曲两下:“谢谢。” 谢谢她的信任,谢谢她让他看到了这残酷的真相。 做完这个手势,他指了指脚下的木箱子,又摇了摇手上的画笔和画本,拿出自己的手机,敲下一行字: “声音振动装置,画笔,画本,给苗苗的。” 第17章 共振 林晓曼看到手机屏幕上的那行字,又看了看陆简手里的画笔和他脚边的纸箱子,终於把门打开了。 陆简拎著东西进了屋。 苗苗正趴在摺叠桌上,身子微微弓著,手里握著一支已经短得快捏不住的铅笔头,在一沓旧掛历的背面画著什么。 感觉到有人进来,苗苗抬起头,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认出了他,眼睛弯了弯。 她从凳子上滑下来,跑到陆简面前,用手指了指他,又指了指桌子上的画,脸上带著一点期待的表情。 陆简顺著苗苗的手指看过去。 旧掛历的背面,画了几幅简单的图案。 第一幅图案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说是小人,其实就是几根简单的线条,脑袋是一个圆圈,身子是一个不圆不方的轮廓,在那轮廓上连出来四条线,就是小人的胳膊腿,其中一只“胳膊”举起来,在代表“胳膊”的那根线条的前面,竖向画著一个长方形。 画得很稚嫩,甚至有几分滑稽,但陆简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上面画的,是一个人正在敲门。 第二幅,小人变成了三个,其中一个还是前面那个小人,只是变成了坐著的姿势。在这个小人的对面,是另一个小人,站著,头上延伸出几根有自然弧度的线条,垂了下来。和前面那个小人对比,可以很清晰地看出来,这个小人是一名女性,留著长头髮。在两个小人的旁边,则是一个更小的小人,扎著“小辫”,整个人趴在“琴”上。 第三幅,小人还是三个,只不过被那道门隔开,先前敲门的那个小人到了门外,屋里的那个小一点的小人被大一点的小人搂著,小一点的小人仰著脑袋,似乎在询问。 陆简指了指画上敲门的那个小人,又指了指自己,脸上掛出一个夸张的疑问表情。 苗苗用力点了点头,然后指了指画上那个更小的小人,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屋里的那架电子琴。 她在说:这是你敲门,这是我弹琴。 最后,苗苗又指了指第三幅画,看著陆简,露出脸上的疑惑。 陆简心里堵了一下。 他知道苗苗的期待,也懂苗苗的疑惑,但他没办法回答。 他可能是除了妈妈之外的唯一一个听眾,苗苗把他看得很重要,从那些画上就能看得出来,可是他要怎么跟苗苗解释?告诉她,自己是来要帐的,是让她们活不下去的那个恶魔? 陆简只能衝著苗苗笑笑,举了下大拇指,夸她画得好,然后从袋子里拿出那盒彩色画笔和图画本,蹲下身子,双手捧著,递到苗苗面前。 苗苗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把那盒画笔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打开盒子,用手指一枚一枚地轻轻摸过去。 红的,黄的,蓝的,绿的,紫的,橙的……一共二十四色,整整齐齐地排在塑料盒里,每一支都是崭新的,乖乖地戴著小帽子。 苗苗抬起头,看了母亲一眼。林晓曼冲她点点头。 苗苗又把目光转向陆简,用力抿著嘴笑了。 她把画笔和图画本抱在怀里,转身跑回摺叠桌前,把旧掛历推到一边,將图画本端端正正地摆在面前,然后坐下来,迫不及待地拆开画笔的包装,抽出一支红色的,开始在纸上画了起来。 陆简看著苗苗画了一会儿,把那个纸箱子提了过来,拆开,拿出里面的木盒子。 他把木盒子放在摺叠桌旁边,去纸盒子里摸音频线,手指却碰到了纸箱底部一个冰凉的金属物件。 他愣了一下,低头一看,纸箱底部还躺著一枚音叉。 银白色的不锈钢材质,u型结构,尾端带著一个球形握柄,静静地躺在纸箱的角落里,像是赵睿隨手塞进去的。 “瓜娃子。”看著这枚音叉,陆简眼前又闪过赵睿那副民间摇滚造型,不由得在心里笑骂了一句。 那还是在大一的时候,赵睿把自己的铺位折腾得像个废品收购站,吉他、音箱、效果器、各种叫不出名字的线材,把宿舍仅有的那点空间占去了大半。 陆简那时候还是个只懂得读书的好学生,他嫌赵睿又占地方又吵得慌,俩人没少瞪眼。 当然,毕竟是室友,谁也不可能较真。 后来,赵睿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个奇怪的东西,死皮赖脸地凑到陆简跟前: “简儿,哥今天给你露一手,让你看看,哥不用耳朵,怎么『听』到声音。” “滚蛋!”陆简当时正复习期末考试,烦得不行,“还有,老子不是你的『简儿』。” “嘿,你等著。”赵睿不但没滚蛋,还直接把那个东西在床腿上敲了一下,贴在了陆简的床架子上。 床架子嗡嗡地振动起来。 陆简的复习资料在桌面上跳动,最后“哗啦”一下,全都掉下了桌面。 “臥槽!”陆简本来是坐在椅子上的,胳膊就搁在床架子那个小桌面上,突然出现的酥麻感衝上他的胳膊,惊得他一下子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怎么样?惊不惊喜?意不意外?”赵睿嬉皮笑脸地看著他,“这个东西,叫『音叉』。” 那是他第一次听到“音叉”这个名字。 那天晚上,赵睿给他讲了一夜的振动,硬生生把一个枯燥的物理原理讲成了一门玄学。 第二天陆简顶著黑眼圈去考试,脑子里全是正弦波的形状。 那一场,陆简毫无意外地考砸了。 “赵睿你个龟儿子,老子日你仙人板板!”从考场出来,陆简仰天悲呼,扬言要记恨赵睿一辈子。 从那以后,陆简就入了赵睿的坑,也迷上了音乐,也曾经幻想著,等攒够了钱,买一把好琴。 后来毕业了,大家各奔东西,陆简那把想像中的琴始终没有买回来,那些关於音乐的幻想,也渐渐被他遗忘在了格子间。 “你娃娃硬是故意的嗦。”看著纸箱里突兀出现的那枚音叉,陆简在心里吐槽了赵睿一声,嘴角却忍不住翘了起来。 他把那枚音叉捞出来,和当年的赵睿一样,把音叉在摺叠桌的桌腿上轻轻敲了一下,贴在了桌面上。 小摺叠桌的桌面立刻跟著嗡嗡振动起来。 苗苗停下了手中的画笔,怔怔地看著桌上那个不断振动的小叉子。 看著看著,她小心翼翼地伸出小手,用手指轻轻碰了碰音叉的尖端。 指尖传来的微麻触感让她猛地缩回了手,隨即又试探著再次伸出手去,把整个手掌都贴在了音叉上,眼睛里满是惊喜。 她比自己伏在琴身上更清晰地“摸”到了声音。 陆简把音叉递给苗苗,又转向林晓曼,指了指那个木盒子,在手机上打出一行字,递到她面前: “这个木盒子能把声音变成振动,可以跟琴连在一起,以后苗苗弹琴的时候,就可以把脚踩在这块板子上,这样她就能感觉到琴声了。” 林晓曼看著那行字,嘴唇轻轻颤了颤。 陆简蹲下身,把木盒子搬到电子琴旁边,用音频线把盒子和电子琴连在一起,打开了电子琴的电源。 他把木盒子上的旋钮调到最小,然后冲苗苗招了招手。 苗苗有些迟疑地走过来,在陆简的示意下,脱掉鞋子,把一只脚踩在木盒子的底板上。 陆简在电子琴上按下了一个键。 木盒子的底板的微微振动,弹在她的小脚心,她疑惑地眨了眨眼睛。 陆简把旋钮调大了一格,又按了一下琴键。 这次振动明显大了一些。 苗苗看看自己的脚,又看看那架旧电子琴,小嘴微微张开,眼睛睁得大大的,一脸的不敢置信。 她试探著伸出一根手指,自己按了一个琴键。 像是有电流经过,脚底传来一阵酥酥的微麻。 她又按了一个。 又是一阵微麻。 她的手指开始在琴键上奔跑起来,没有章法,没有旋律,但每一个按键被按下,脚底就会传来一阵振动,挠在她的脚心。 弹著弹著,苗苗忽然从琴凳上滑下来,像上次一样,把整个身体伏在木盒子上,侧著脸颊贴在共振板上。 陆简在电子琴上轻轻地按下一个键,等声音消失,又按下了下一个。 这一次,苗苗感受到了更多。 低音区的振动,沉稳,厚重,像大象,高音区的振动,细密,轻快,像一群蚂蚁。 她不知道这些振动代表著什么样的声音,但她能感觉到它们之间,不一样。 冬天的热水袋,和夏天风扇吹出来的风,不一样。楼下那只打呼嚕的橘猫,和啃骨头的小狗,不一样。春天里的花香,和被太阳晒过的枕头,也不一样。 小女孩忽然毫无声息地哭了起来。 大颗大颗的眼泪从她的眼眶里滚出来,顺著脸颊滑落到木盒子上,在共振板上洇开一小片水渍。 林晓曼站在一旁,没有去安慰,也没有去帮小女孩把眼泪擦掉。 她知道女儿这是太高兴了。 她自己也想哭。 陆简把电子琴从琴架上抱下来,紧挨著小女孩,放在了地上。 小女孩的肩膀轻轻颤抖著,脸颊紧紧贴著共振板,一边流泪,一边用指尖不断按下新的琴键。 林晓曼走到陆简面前,手上拿著一个旧布袋。陆简都没注意到,她是从哪里拿出来的。 她把布袋放在桌上,解开系口的绳子,从里面倒出一些零碎的钞票和硬幣。 硬幣叮叮噹噹地滚了一桌,有几枚掉在地上,弹了两下,又滚了几圈才停下来。 林晓曼把桌上的钞票一张一张摞好,把硬幣一枚一枚叠起来,指了指陆简,又指了指自己。 她的意思是,她还钱,能还多少是多少。 陆简愣住了。 他没想到林晓曼会在这个当口主动提还钱的事。 他甚至今天都没计划开口。 他看懂了林晓曼的意思,但没法接这个钱。 他拿出手机,在上面打字:“不用一次还清,可以分期,每个月还一点就行。” 林晓曼摇了摇头,接过陆简的手机,在上面敲了一个数字:“100”。 一个月还一百块,四万二的欠款,得还三十五年。 陆简接过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著写道:“最低要还500,这是公司的要求。” 林晓曼这次没有接手机,而是用手指在手机上敲了两下,把手机推回给陆简。 陆简明白了,一个月五百,她做不到。 想了想,陆简又在手机上写:“你的收入,有多少?” “1200,保洁,社区安排。” 陆简接过手机,没有再写什么,直接装进了兜里。 他站起身来,走到苗苗身边蹲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然后把那枚音叉放进她手心里,帮她握住,做出敲击的动作。 苗苗学著他的样子,把音叉往桌腿上轻轻一敲,然后把握柄贴在自己的手腕上。 振动从手腕传上来,一路爬过她的手臂,爬上她的肩膀,最后在她的脸颊上停下来。 她破涕为笑,扬起满是泪痕的脸,望向陆简,用力地点了点头。 陆简也冲她笑了一下,转身朝门口走去。 林晓曼追上来,把那个装著零钱的布袋又往陆简手里塞。 陆简推了回去,把布袋放进她的手里,双手包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 “不急。”他用口型慢慢地说。 走到楼下,他掏出手机,翻到赵睿的微信,打了几个字过去:“东西收到了,苗苗很喜欢。音叉也是。” 赵睿秒回:“那就好。音叉是附赠的,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陆简笑了一下,只发了一个字过去:“滚!” 陆简把手机揣回兜里,收起了笑容。 回到公司,上楼的时候,他在楼下碰到了隔壁组的两个人,一男一女,正站在花坛边抽菸。陆简不认识他们,只知道他们是另外一个催收组的,领头的是个姓唐的组长,听说风格比较“硬”。 他低著头从他们身边走过,那两人也没在意他,继续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听说电话打了多少次了,接是接了,就是不吭声。”说话的是那个男的,语气里带著点不耐烦,“回头转到咱们组了,实在不行就走外围吧,找人上门唄,她总有怕的东西。” 女人吐了口烟,隨口应和了一句什么,陆简没有听清。 他加快脚步,从他们身边走了过去。 回到工位,他把林晓曼的档案袋放回桌上,打开电脑屏幕上的催收系统,在备註栏里敲下了一行字: “债务人情况特殊,建议暂缓催收,先协助其解决收入来源问题。” “天嘞,这写得啥子嘛,我一个要帐嘞,硬是活脱脱变到社区帮扶干部咯!”敲完这行字,他自己都觉得很荒谬。 隨口吐了句槽,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盘算:一个月一千二,怎么变到两千,变成三千…… 他想著自己认识的人,一个一个开始盘算: 阿飞,许还,不行。送外卖倒是不用说话,但得能接电话,能和商家沟通,和顾客沟通,林晓曼做不了。 罗孃孃,胖哥,还是不行。摆摊做生意也许是个出路,但林晓曼连启动资金都没有,哪里搞得起来。就算有了启动资金,万一再赔了,她这样的家庭,根本输不起。 陆简睁开眼,把椅子往前拖了拖,开始在键盘上敲敲打打。 他搜了一下午,打了十几个电话出去。 他打给社区,问有没有针对残疾人的就业帮扶政策。社区说有的,但名额有限,要排队。 他打给残联,问有没有適合聋哑人的技能培训。残联也说有的,但要等下一期开班,时间不確定。 他打给街道办,问有没有公益性岗位。街道办说有的,但工资不高,一个月八九百,给林晓曼那个一千二的保洁,已经是照顾她们了。 他又打了很多电话,问了很多人,得到的结果都差不多:有政策,但是远水解不了近渴。每多过一天,林晓曼的债务就多滚一天的利息,公司给她的耐心也就少一分,换组,换人,换手段,迟早都会来。 “实在不行就走外围。”花坛边抽菸那个男人的话又在他耳边响起。 他当然知道“走外围”是什么意思,电话催不回来就上门,上门催不回来就蹲点,蹲点不行就骚扰,骚扰不行,还有人会用更见不得光的手段。 怎么对付债务人,公司有的是办法。 第18章 换组 距离送共振装置那次去林晓曼家,已经过去两个星期了,关於怎么帮她解决收入来源,则是没有丝毫的进展,陆简也是干著急,一点办法都没有。 林晓曼的案子拖著不动,別的案子就更不能落下进度,他只能比以前更拼命地打著一个又一个的催收电话。 中间他又去过几次林晓曼家,有时候带上一件赵睿新做的关於声音与振动的小玩意,有时候带几本儿童绘画的书籍资料,有时候乾脆就带一摞空白的图画本。 绘画书籍是苏棠帮他选的,他反正也不懂,苏棠说好,他也看著好看,就拿上了。 这些东西,苗苗都很喜欢。 陆简的那本手语书被他翻得越来越旧。 他学会了一些稍微复杂点的手势,虽然动作依旧生硬笨拙,但好歹林晓曼和苗苗已经能大概看得懂了。 苗苗则热衷於探索每一个新装置带来的不同振动体验,每次她都会迫不及待地將这些体验用画笔记录下来。 她的画风也渐渐有了变化,不再是开始那些简单线条的小人,甚至画的內容也不再那么具体,但画面里有了更丰富的形状,也有了更强烈的色彩。 陆简看不懂这些画具体代表什么,但他能感受到那里面的强烈渴望。 关於还钱的事,陆简一个字都没有再提过。 他把苗苗的画用手机拍了下来,在又一次去找赵睿帮忙的时候,翻出来给他看。 “睿哥,你是搞艺术的,看看这娃儿画的画儿,有看头不?” “拜託,简哥,哥玩的是音乐,不是美术,不看不看。”赵睿嘴上说著不看,手上却没耽误把陆简的手机接了过来。 他对著那些画琢磨了半天,最后咂巴咂巴嘴,说:“这娃娃……心里有个不一样的世界。这画,我也看不明白,不过看著挺带劲儿,这里头,有魂儿!” “能卖钱不?”陆简急切地问。 赵睿摇了摇头。 陆简眼睛里的希望黯淡了下来。 赵睿见状,赶紧又补了一句:“我摇头,可不是说不能卖钱,我是说,我不懂,你得找懂行的人。另外,简哥,我奉劝你一句,你做的这些,够意思了。” 陆简隨口“嗯”了一声,脑子里却在盘算著,谁才是那个“懂行的”。 他在林小曼那条债务记录的备註里,加上了一行新的描述:“债务人女儿的艺术天赋具有潜在价值”。 这不是催收的规范用语,他也不知道写上去有没有用,他只能觉得,哪怕是个泡沫,只要能將林晓曼这个案子,在他手上拖得再长一点也好。 “懂行的,懂行的……”陆简念叨著,忽然把手机掏出来,翻到苏棠的微信,打了一行字发了过去: “你认识的人里头,有没有能帮残疾人卖画的渠道?” 消息发出去,他又觉得有些唐突,苏棠的微信是前两天才刚加上的,当时只是因为人家说了句客气话,需要帮忙可以找她。 陆简正想撤回,苏棠的回覆已经到了:“什么画?” “一个九岁的小女孩,聋哑人,画得很好。”陆简打字,“想看看能不能用画画换点收入。” 苏棠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来一条消息:“你来店里找手语书,找儿童绘画的资料,就是为她?” “是。” “明天带我去看看。” 陆简犹豫了。 自己的催收员身份,一直是梗在他心头的一根刺,他不想让苏棠知道,至少,他不想自己当面承认。 “发昏当不了死,算求咯。”陆简思来想去,也没有別的选择,当即心下一横,回了个“好”。 第二天一早,陆简刚到公司,就被黄组长叫进了办公室。 黄组长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夹著烟,脸色不太好看。 桌上摊著林晓曼的档案袋,旁边还放著一张纸,陆简瞄了一眼,是公司內部的工作联繫单。 “坐。”黄组长指了指椅子。 陆简坐下来,心里隱约猜到了什么。 “林晓曼的案子,换组,李总监已经批了。”黄组长开门见山,把那张工作联繫单往前推了推,“今天开始,转到唐明他们组。” 陆简愣住了。 “师傅,我不是还在跟吗?我都在帮她们联繫卖画儿了……” “卖画儿?”黄组长打断他,“『债务人女儿的艺术天赋具有潜在价值』?陆简,我是该夸你脑洞大呢,还是表扬你春秋笔法用得好?你文化造诣这么高,怎么不去写书啊你?还艺术天赋,还潜在价值?你跟我说,这个价值,是一千啊,还是一万啊,还得『潜在』几年啊?” 陆简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黄组长的语气缓了缓: “我知道你在帮她想办法。但是你也要搞清楚,公司不是慈善机构。 案子在我们组放了两个多星期了,一分钱没收回来,你还在上面花了好几天的工时去打那些不沾边的电话,去跑那八桿子打不著的外勤,你真觉著你当了我的徒弟,就成了太子啦,谁都管不到你啦?你师傅我可还没当上皇上呢。 李总监那边已经问过两回了,我也压不住。” “可是师傅,这个案子真的不能走常规催收。她家的情况……” “我知道她家什么情况。”黄组长把烟摁灭在菸灰缸里,身子往前倾了倾,“陆简,这个案子在你手上,你有你的想法,我不拦你。但公司也有公司的规矩。案子超期没有进展,就要换人换手段。规矩不是我定的,也不是你能改的。” “那唐明他们……会用什么样的手段?”陆简想起了那天在楼下花坛边抽菸的那个男人,心里一阵发紧。 黄组长沉默了一会儿:“唐明的风格,你应该听说过。” 陆简当然听说过。 唐明是公司里出了名的“激进派”,他带的那个组,回款率在全公司排前三,投诉率也排前三。 “师傅,不能换个人吗?换个温和点的组也行……” “这话,等你当上总监了再说吧。” 陆简沉默了。 “还有一件事。”黄组长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份文件,放在桌上,“你上个月帮许还做的那笔分期,第一期还款昨天没到帐,財务那边把单子退回来了。” “没到帐?”陆简愣了一下,“不可能,他说好了月初打款的。” “你自己给他打个电话问问。”黄组长说,“如果是忘了,催一下。如果是出了变故……你自己看著办。” 陆简接过文件: “师傅,林晓曼那个案子,就算换组了,我还能不能再……” “不能!”黄组长直接打断了他,“案子离了你的手,就不归你管了。你去插手別人的案子,就是坏了规矩,何况还是別的组。” “我知道了,师傅。” 回到工位,他先给许还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许还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背景里风声呼呼的,还有汽车喇叭的噪音,像是在路上。 “许还,是我,陆简。上个月说好嘞分期,昨天该打款咯,財务说没收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陆哥,对不起。”许还的声音压得很低,“这个月……实在是拿不出来咯。” “咋咯?出啥子事咯?” “我娃儿病咯,肺炎,住院咯。我请了三天假,在医院里陪他,这个月跑的单子少好多。医院那边又催到我交钱,我实在……”许还的声音有些哽咽,“陆哥,我不是不还,我就是……就是实在拿不出来咯。” 陆简握著手机,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娃儿现在咋个样咯?” “好多咯,烧退咯,医生说再观察两天就能出院。”许还说,“陆哥,你再等我一个月,下个月我一定把这两期嘞都补上,我跑多点单子,晚上再多跑几个小时,肯定能补到……” “你先顾好娃儿。”陆简打断他,“还款嘞事,我去跟公司说,能延就延一期。你莫著急。” 许还那边又沉默了,然后传来一声闷闷的“谢谢”。 掛了电话,陆简靠在椅背上,看著电脑屏幕上的催收名单发呆。 许还的那笔分期,公司批的时候就十分勉强,要不是看他把王建国的案子硬是跟了下来,根本都批不了。 “头一期都兑不到,老子的脸脸都遭打肿咯。” 顾不上多想许还的事,陆简开始担心林晓曼那对母女。 快下班的时候,他给苏棠发了条消息:“明天上午有空吗?” “有空。” “我来接你。” 第二天一早,陆简在楼下买了两个包子,一边啃一边往书店的方向走。 陆简到的时候,苏棠已经在门口等他了。她今天穿了一件淡蓝色的棉布裙子,外面套了件米色的开衫,手里提著一个帆布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著什么。 “走吧。”苏棠冲他笑了笑。 路上,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的閒聊。 “那个小女孩,是你什么人?”苏棠问。 “债务人。” “债务人?” “嗯。我就是个烂要帐的。”说完这句话,陆简紧张地不敢抬头,拿眼角偷偷瞟著苏棠。 “烂要帐的?”苏棠“扑哧”笑了一声,“有多烂?” 陆简的脑袋耷拉得更低了:“……网红。” “噢……”苏棠恍然大悟般地点著头,拖了个长长的尾音,没了下文。 “那个……你……会不会瞧不起我?”陆简熬不住了,直接將自己的顾虑问了出来。 “我为什么要瞧不起你?”苏棠又是“扑哧”一笑,“我又不欠你钱。” 说著,忽然想起什么来:“对了,倒是你,还欠著我钱呢。” “什么钱?” “书钱。” 陆简这才想起来,当初拿了苏棠一本手语书,到现在都没给人钱。想起自己那天的窘迫样子,越发的不好意思起来:“那个,多少钱?我转给你。” 苏棠没有说多少钱,却莫名其妙地说了句:“挺好的。” “什么挺好的?” “我说,你这个人,挺好的。” 两个人坐地铁到了成华区,又走了一段路,到了幸福里小区。 上楼的时候,陆简走在前面,苏棠跟在后面。楼道里还是那么暗,二楼的声控灯还是坏的,陆简咳嗽了好几声才把三楼的灯咳亮。 “你上次来也是这样?”苏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上次来的时候,差点踩空摔下去。” 苏棠笑了一下,没说话。 到了六楼,陆简按了门铃。 门很快就开了,林晓曼站在门口,看见是陆简,脸上露出几分感激。 然后她看见了陆简身后的苏棠,愣了一下。 陆简放下手里的塑胶袋,抬起右手,掌心向內,在额头前轻轻挥动了一下:你好。 这个手势他练了很久,现在已经比第一次来的时候流畅多了。 林晓曼也回了一个“你好”。 陆简又比划了几个手势,意思是“这是我的朋友,她想看看苗苗的画”。这几个手势比较复杂,他从书上现学的,比划得很慢,也不一定准確。 林晓曼看懂了,侧身让开了门口。 苗苗正趴在摺叠桌上画画,看见陆简,立刻从凳子上滑下来,跑到他面前,仰著脸冲他笑。 陆简蹲下来,指了指身边的苏棠,又指了指苗苗桌上的画。苗苗顺著他的手指看过去,看见苏棠正在冲她微笑。 苏棠蹲下身,从帆布袋里拿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盒管状的水彩顏料,也是二十四色的,配了两支毛笔和一个调色盘。 苗苗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她小心翼翼地接过那盒水彩,用手指轻轻摸了摸那些银色的小管子,然后抬起头看著苏棠,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陆简看出来了,她说的是“谢谢”。 苏棠伸出手,轻轻摸了摸苗苗的头。 苗苗抱著水彩顏料跑回摺叠桌前,把桌上的图画本翻开,指著上面那些用彩色笔画出来的画,一个一个地给苏棠看。 苏棠蹲在桌边,看得很认真。 苗苗这次画的,跟陆简手机上拍的又不一样,倒是跟他第一次看到的那几张小人图有几分相似,画的也是小人,只是这次变成了彩色的,小人也不再是简单的线条,而是有了更丰富立体的形象。 第一张画的是陆简和苗苗测试共振装置的画面,分成两个部分,第一部分是陆简在安装,第二部分,则是苗苗踩在木盒子上,脚底下画了一圈一圈的波纹。 第二张画的,是陆简和苗苗在互相打著手语“说话”,旁边画了一个大大的太阳。 第三张画的有点奇怪,像是一群五顏六色的“鸟”,却没有翅膀,也没有腿,它们飞在天上,在每一只鸟的头顶上,都飘著一串音符。 苏棠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来,看著陆简。 她从帆布袋里拿出手机,打了一行字给陆简看:“你说得对,她画得很好。” 陆简一愣,瞬间明白过来,在这间屋子里,他们两个人互相对话,似乎不太礼貌。 他不禁为苏棠的心细默默点了个赞。 在陆简的“翻译”下,苏裳徵得林晓曼和苗苗的同意,把苗苗的画一张一张都拍进了手机里。 拍完了,她又在手机上打了一串长长的字:“我有一个朋友,在文化馆工作,他们有时候会办一些公益画展,徵集特殊儿童的作品。我先把这些画发给她看看,如果可以的话,也许能让苗苗的作品参展。” 陆简心里一喜,当即也拿出手机,打了几个字上去:“能卖钱吗?” “参展,只是获得一个亮相的机会,不一定能卖钱,但是可以提高一些知名度。如果运气好的话,有人看中了她的画,可能会有收购的机会。就算卖不出去,参展本身也有证书,有奖金,虽然没有多少,但有总比没有强。” “那太好了。” 苏棠把手机收起来,走到摺叠桌前,指了指苗苗的画笔盒,又指了指自己,询问苗苗,自己可不可以用一下她的画笔。 苗苗点点头。 苏棠从苗苗的画笔盒里抽出一支红色的画笔,在图画本的空白页上画了一个笑脸,然后把笔递给苗苗,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手机。 苗苗看懂了,这个漂亮阿姨在说:我会帮你。 苗苗的眼睛亮晶晶的,用力点了点头。 正在这时,房门被人从外面擂得山响,同时有粗鲁的喊声响起:“屋里有人没?开门!” 外面的动静太大了,整个门框都在震动,连林晓曼和苗苗都感觉到了。 苗苗嚇得浑身一颤,手里的画笔“啪”地掉在了桌上。林晓曼脸色也变得煞白,快步走过去,把苗苗护在身后。 陆简站起来,走到门边,从猫眼往外看了一眼。 门外站著三个男人。 领头的是个光头,身材魁梧,脖子上掛著根粗金炼子,正用拳头往门上砸。他身后还站著两个人,一个是陆简那天在花坛边见过的男人,嘴里叼著烟,另一个是生面孔,瘦高个,手里拿著个文件夹,靠墙站著。 陆简认识那个光头,公司的明星人物,同时也是唐明手底下的头號干將,外號“龙哥”,专门负责那些难啃的骨头。 陆简把门打开了。 “哟,有人啊?敲了半天不开门,我还以为没人呢。”龙哥上下打量了陆简一眼,嘿嘿笑了两声,“这不是陆简吗?黄组长让你来帮忙了?” “这个案子黄组长已经移交给你们了。”陆简挡在门口,没有让开的意思,“我就是来看看孩子。” “看孩子?这里有你的孩子?我可记得你还没结婚呢吧?”龙哥身后的那个男人阴阳怪气地接了话,“你们自己组的案子,你得避嫌吧?你该不会是来通风报信来了吧,陆经理?” 他特意在“陆经理”三个字上加重了语气,还拖出了长声。 “龙哥,能不能借一步说话?”陆简强压著火气,指了指楼梯间。 龙哥看都不看他:“不好意思,哥们跟你不熟,不借!哥们今儿就问你一句话,林晓曼欠的这些个钱,这个月能不能还上?” “她家的情况很特殊,我正在帮她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龙哥打断他,“想什么办法能要到钱?” 陆简压低了声音:“这个案子能不能宽限几天……” “宽限?”龙哥提高了嗓门,“你自己组的案子搞不定,现在已经换到我们组了,你还在这挡横,陆经理,你管得太宽了吧?” “她家真的很困难,你看这家里……”陆简还想解释,可他回头看了一眼屋里,忽然说不下去了。 他说什么都没有用,龙哥不会听他的。在龙哥的眼里,只有一件事,那就是:还钱。 “困难?谁不困难?”龙哥冷笑了一声,转头对身后的瘦高个说,“小马,把东西拿出来。” 瘦高个从文件夹里抽了一张“催收告知函”递了过来,上面写著林晓曼的欠款金额,逾期天数,还有一排加粗的黑字:“请在接到本函后三日內清偿全部欠款,逾期未清偿的,我方將依法採取包括但不限於上门催收、诉讼、申请强制执行等措施。” “你们要上门催收?你们现在不就是在上门吗?”陆简接过告知函,没有给林晓曼看,直接折起来,塞进了自己的口袋。 “这才哪到哪啊。”龙哥咧了咧嘴,“三天的期限,今天只是第一天的第一个动作。明天还会有人来,后天也会有人来。我们来一次,就跟这栋楼的左邻右舍讲讲,这家人欠了钱不还。我们来两次,就去社区问问,这家的孩子在哪上学。我们来三次……” 龙哥的目光越过陆简的肩膀,往屋里瞄了一眼。 “娃儿长得还挺乖的嘛,可惜是个聋子。你说,要是她学校里的小娃娃们都晓得她是『老赖的娃儿』,他们还耍得到一起去不?” 屋里传来一声轻响,是苗苗把画笔盒碰掉在了地上。 她听不见龙哥和陆简的对话,但是就看龙哥那狰狞的样子,扭曲的表情,她也知道他们说的不是什么好话,何况她还清晰地看到了龙哥的那个口型,“聋子”。 塑料盒子摔在水泥地上,画笔滚了一地,红的、蓝的、黄的、绿的,滚得到处都是。 陆简下意识地攥起了拳头。 “你敢。”苏棠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屋里走了出来,站在陆简身后,一双眼睛冷冷地看著龙哥,“你们催收公司的监管规定,用不用我给你背一遍?” 龙哥眯了眯眼睛,打量著苏棠:“你又是谁?你是这家的什么人?” “我是谁不重要。”苏棠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网际网路金融逾期债务催收自律公约》第三章第十六条,催收人员不得对无关第三人进行滋扰、纠缠、骚扰。第三章第十八条,催收人员不得向债务人以外的其他人员透露债务人的负债信息。那孩子不是债务人,你是不是觉得对著一个九岁的孩子讲这些话,特別威猛?” 龙哥的脸色变了变:“你少在这里扯这些,我们只是来送告知函,合法合规。” “告知函送到了,你们可以走了。”苏棠和陆简站在一起,將门口挡得严严实实。 龙哥看了一眼苏棠,又看了一眼陆简,冷笑了一声,指著陆简的鼻子:“陆简,行,你联合外人,阻挠公司同事依法催收。这笔帐,我回头再跟你算。” 说完,他往后退了一步,在门框上重重擂了一拳,转身带著两个人走了。脚步声一路响下楼道,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楼下。 陆简靠在门框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林晓曼站在屋里,怀里搂著苗苗,嘴唇发白。苗苗把脸埋在妈妈的衣服里,肩膀一抖一抖的,正在无声地哭。 地上散落著十几支彩色画笔,红色的那支滚到了陆简脚边,笔尖摔断了一小截,露出里面鲜红鲜红的芯。 陆简弯腰把那截红色的断茬捡起来,攥在手心里。 断口很尖,硌得掌心生疼。 苏棠拿出手机,把刚才拍的苗苗的画重新打开,仔细地又看了一遍。看完之后,她关掉相册,打开通讯录,找出一个號码,开始打字。 “你在干什么?”陆简顾不上用手机打字,直接张嘴问了出来。 “给社区发个情况说明。”苏棠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动著,“刚才那个光头说要去社区,估计他们不是隨便说说,他们下一步的计划也许就是从社区下手。我们得抢在他们前面,提前跟社区说明一下情况。社区不是他们的帮凶,如果知道了这家人的真实情况,社区至少不会配合他们滋事。” 陆简看著她,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堵。 “苏棠。”他叫了她一声。 “嗯?” “谢谢你。” 苏棠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行了,先把地上的画笔捡起来吧。” 第19章 谎言 从林晓曼家出来,陆简一句话都没说。 苏棠走在他旁边,也没说话。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楼,穿过那条堆满杂物的巷子,一直走到小区门口,苏棠才开口。 “你打算怎么办?” 陆简停下脚步,抬起头看了看天。成都的天空灰濛濛的,说不上是阴天还是雾霾,反正看不到太阳。 “我得先给师傅打个电话。”他说。 刚才苏棠给社区发信息提醒了他,他跟龙哥当面起了衝突,这事肯定没完,他得先跟师傅通个气。 苏棠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她举起手机晃了晃:“社区那边我已经发了情况说明,孙主任回我了,说会留意。我先回书店,你有事隨时找我。” “好。” “陆简,”苏棠迟疑了一下,“你自己小心点。” “我晓得。” 苏棠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陆简站在小区门口,直到看著苏棠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这才掏出手机,给黄组长拨了过去。 电话很快接起来,陆简还没说话,那头黄组长的斥责就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陆简,你老实跟我说,你是不是又跑去那个林晓曼家了?” “……是。师傅,你都知道了?” “我知道个屁!一大早也不来上班,也不申请外勤,一声不吭人就没影了,我就是用屁股猜也猜得出来!让你別跟了別跟了,你是听不懂人话吗?”黄组长没头没脑地骂了一通,气也消得差不多了,这才缓了下口气,“说吧,什么事?” “……师傅,我跟唐明组的人对上了。” “什么?!”黄组长显然也没料到陆简打电话过来,居然说的是他最不想听到的那句话,一下子怒冲脑门,嗓门也高了好几度,陆简隔著电话都能想到黄组长暴跳如雷的样子。 陆简硬著头皮把刚才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然后忐忑地等待著师傅的狂风暴雨。 暴雨却没有马上来临,电话那头长久地沉默著,压抑的气氛在不断地堆积。 陆简的额头渗出了汗,手心里也变得湿黏黏的。 “陆简啊陆简,你他妈的让我说你啥好?”黄组长的声音终於传了过来,却没有陆简想像中的咆哮,反而刻意压低了许多,“我昨天才跟你说,案子离了你的手,就不归你管了,你怎么就是不听,非要去插一手?你是非要找死不可啊你。” “师傅,我不是插手,是我正好在那儿——” “正好个屁!”黄组长低吼了一声,“案子已经转手了,你跑去干啥?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早就打算好了,要跟唐明他们对著干?” “师傅,我……”陆简想说不是,却又没有办法否认。他確实没打算跟唐明对著干,但今天这个局面,却也並非无法预料。 “你不用跟我解释。”黄组长打断他,“你现在听我说。龙哥回去以后,肯定已经在唐明面前把你编排了一百遍。用不了多久,唐明就会去找李总监告状。你要是不想在李总监面前被动挨打,就赶紧给李总监打电话,抢在唐明前面把话说清楚。” “我该怎么说?” “怎么说你自己想!”黄组长又吼了一声,“你都能跟龙哥槓上了,还不会跟领导匯报工作?我告诉你陆简,今天这个事情,我不知道,我也没跟你打过电话。昨天你出了外勤,今天又一早就出门了,换组的事,我还没通知到你。至於这个电话,你爱怎么打怎么打,跟我没有关係,跟组里也没有关係。出了什么问题,我也保不了你,你他妈的得自个担著,听懂了没有?” 陆简听懂了。 师傅是要让他抢在唐明之前给李总监打电话,爭取个主动,甚至连理由都帮他想好了。但同时,这个事情,不能把师傅扯进来,不能把整个组扯进来,所有的事情,都是陆简的个人行为,所有的结果,都得由他个人承担。 “我听懂了,师傅。” “听懂了就他妈的赶紧打。”黄组长说完,“啪”地把电话掛了。 陆简没有立刻把电话打给李总监。 能让黄组长这个老油条都不断地爆粗口,陆简不用想都知道,这个事情,小不了,他得找一个充分的理由。 想了一会,陆简深吸一口气,翻出李总监的號码,拨了过去。 李总监接电话倒是很快,响了两声就接了,声音倒是跟往常没什么不同,一副公事公办的调子:“陆简?,有事?” 陆简稍稍鬆了口气,听李总监的语气,显然唐明的小报告还没有打上去。 “李总监,有件事我需要跟您匯报一下。关於林晓曼的案子。” “林晓曼?”李总监的语气顿了一下,“那个聋哑人?我记得只是个几万块的小案子吧,这种案子用不著我操心吧。有什么问题,找你们组长就行了。对了,你怎么不给你们组长打电话?” “总监,是这样的,情况紧急,我觉得应该先向您匯报。” “哦?一个几万块的小案子,能有什么紧急的?” “总监,是这样的,我刚刚去了一趟林晓曼家,想做一些外围情况的摸排。正好碰上唐组长的人也在那里外访。” “唐明?他的人去干嘛?哦,对了,这个案子好像是转到他们组了,那你还去干嘛?” “总监,我昨天出了外勤,今天一早就出来了,这也是见到唐组长的人才知道换组了。” “嗯,然后呢?” “然后我们发生了一点……误会。”陆简斟酌著用词,“当时当著债务人的面,有些话不方便深入沟通,怕打草惊蛇。所以我想当面向您匯报一下,这个案子,我发现了一些重要的线索。” “什么重要线索?跟你们组长说就行了。” “我本来是这么想的,可这不是换组了嘛,又跟唐组这边发生了点误会,现在我跟黄组长还是唐组长匯报,都不合適,只好越级匯报给您了。” “哦。什么线索?” “电话里不太方便说,总监。如果可以的话,我回公司当面跟您匯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陆简能听到李总监手指敲在桌面的声音,可能是在排自己的时间,也可能是故意拿捏姿態。 过了一会,李总监话声响起:“行,一个小时后,我在办公室等你。” 掛了电话,陆简靠在小区门口的围墙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第一关勉强算是过了,但这才刚刚开始,待会儿回到公司,他要怎么匯报,才是一场真正的硬仗。 他刚才在电话里说的什么“外围情况的摸排”,什么“不方便深入沟通”,什么“怕打草惊蛇”,全是他现编的,他只是在给李总监植入一个先入为主的印象,爭取一个当面匯报的理由。 接下来,他还需要一个能让李总监暂时按下唐明那边告状的理由,这个理由他还没有找到,他只有一个小时的时间。 陆简在地铁上想了一路。 苗苗有绘画天赋,苏棠的朋友在文化馆,可以帮苗苗联繫参展,他只能从这个角度出发,但李总监显然不会为一个催收员的私人关係买单,他需要包装。 一个小时后,陆简站在李总监的办公室外,敲了敲门框。 “进来。”办公室的门本来就开著,李总监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著一份文件,右手边放著一杯咖啡,冒著热气。 “坐。”李总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合上面前的文件推到一边,“说吧,什么线索?” 陆简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小学生。 “是这样的,李总监。林晓曼家里有一个九岁的女儿,叫苗苗,也是聋哑人。”他打开手机相册,翻出苏棠拍的那些画,把手机放在桌上,转向李总监,“这是那个孩子画的画。” 李总监低头看了一眼,没什么表情变化。 “所以呢?这跟催收有什么关係?” “这个孩子在绘画方面有很高的天赋。”陆简儘量让自己的语气篤定,“我通过一些渠道了解到,市残联和青少年基金会正在推动一个关注特殊儿童艺术发展的公益项目,可能会对一些有艺术天赋的特殊儿童提供资助,或者通过作品收购的方式给予支持。苗苗的情况和作品,非常有希望被纳入这个项目。” 他说完这句话,心里咚咚咚地敲起了鼓。 市残联,青少年基金会,公益项目,这些词没有一个是真的,都是他顺风扯起来的虎皮。 李总监微微抬了抬眉毛:“这种公益项目的资助,能有多少钱?够还那四万二的欠款?” “不够。”陆简老老实实承认,“但作品一旦入选,就有了知名度,那孩子可以接著画,再加上『聋哑人』这个噱头,这就会是一个持续的收入,我们这笔帐,就有了希望,而且……”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在斟酌措辞,也是在掩饰自己的心虚。 说辞虽然是在路上就想好的,但当他真的把“聋哑人”当噱头说出来的时候,心里还是为自己的骯脏感到耻辱。 “而且什么?” “而且,如果能把这个案例做起来,对我们公司的社会形象,会有一个极大的正面推动。” 陆简放慢了语速:“一家资管公司帮助特殊的债务人家庭找到可持续的还款渠道,以这个故事做底子,加上一些媒体的推动,绝对可以大大提升我们的行业形象。” “接著说。”李总监不置可否。 “当然,这还只是一个初步的想法,还需要时间去核实和推动。但是如果我们现在就上强制手段,很可能会毁掉这个潜在的还款渠道。万一……” 他又停了一下。 “万一什么?”李总监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而且,万一被某些媒体捕风捉影,製造负面话题……毕竟这个家庭的情况確实比较特殊,母女都是聋哑人,孩子又有艺术天赋,如果我们处理不当,很容易被放大……”下面的话陆简不用多说,自己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 李总监看著他,没有说话。 陆简的手心又开始出汗了,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哪里露出了破绽。 “你说的这个公益项目,”李总监终於开口了,“叫什么名字?” 陆简的心里咯噔一下,他怎么也没想到李总监会问这个。 “具体的项目名称现在还没有確定,”他儘量保持著镇定,打了个马虎眼,没说是项目本向的名称还没有確定,还是自己没有確定,“我目前是通过市残联的一个熟人了解到的,正在对接中。下周我会拿到官方的正式文件。” “也就是说,你现在手里没有任何实质性的东西?” “有一些初步的沟通记录,还有苗苗的画作照片。正式材料下周能出来。” 李总监把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嘴角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陆简,你觉得我会信吗?” “李总监,我说的都是……” “陆简,我不管你说的这些是真的还是假的,也不管你是不是现编的,”李总监打断他,“我只问你一个问题,这个帐,你打算怎么要回来?” “我可以给她做一个合理的分期方案,同时帮她对接一些稳定的手工活。”陆简急中生智,临时又编了一个小谎。 “手工活?什么手工活?” “林晓曼的手很巧,之前我在医院看到过一些康復机构外发手工活,包括串珠、十字绣那些,计件算钱。我现在正在帮她联繫对接,最快下周就能有个结果。” 陆简一边说,一边在心里快速盘算著。他確实想过帮林晓曼找手工活,也確实在社区打听过,但根本还没有对接上。 他现在说出来,只是为了给李总监一个“立竿见影”的承诺。 李总监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 办公室里的空调嗡嗡响著,冷气吹得陆简后背发凉。 “半个月。”李总监忽然说。 陆简愣了一下。 “我再给你半个月。林晓曼这个案子,你继续跟,手工活也好,公益项目也好,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半个月之內,我要看到第一笔还款。”李总监的语调平平淡淡的,“但有一点,这个案子的业绩,算唐明组的,提成,也算在唐明组。” “算唐明组的?” “案子已经换组了,按规矩业绩归唐明。规矩就是规矩,你破不了,我也破不了。我让你继续跟,是给你一个面子,也是给黄组长一个面子。你要想继续做这个案子,就接受这个条件,就这,我都还不知道能不能按得住唐明那头老虎。当然,你要是不愿意的话,现在就退出,你们之间的误会,我会帮你消除,以后唐明的人会怎么做,也轮不到你来操心。” 陆简沉默了。 他花所有的时间和精力去帮林晓曼,最后收回来的每一分钱,都算在唐明的业绩里,跟他陆简没有半毛钱关係。他拿不到提成,拿不到绩效,纯粹是在白干。甚至唐明还可能得了便宜卖乖,少不了对他和黄组长的冷嘲热讽。 但他也知道,这已经是目前能拿到的最好局面了,他已经没有了別的选择。 “好,我接受。”他说。 “那就这样。”李总监拿起桌上的文件重新打开,不再看他,“半个月,记住了。” “我记住了,谢谢总监。”陆简微微躬了下身,退出了李总监的办公室。 第20章 微光 从李总监的办公室出来,陆简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衣服已经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凉颼颼的。 他在走廊里站了好一会儿。 他看了一眼黄组长的办公室,门开著,人没在。 他掏出手机,想给黄组长发条消息,想了想又收了起来。这件事他得一个人担著,把黄组长撇得越乾净越好。 他也不想回工位,去打那无休无止的电话。反正今天已经“出”了外勤。 他乾脆走出公司大门,站在银泰中心门口的台阶上,点了根烟。 刚才在办公室里撒的那些谎,一个比一个大,一个比一个悬。市残联的公益项目是假的,青少年基金会的收购计划是假的,连林晓曼的手工活也是假的。 他给自己爭取了半个月的时间,在这半个月里,他得把撒的那些谎,一个一个地去圆上。 他狠狠吸了一口烟,把菸头弹进垃圾桶,然后给苏棠发了条微信。 “苏棠,文化馆那边,能不能儘快帮我问一下苗苗参展的事?” 苏棠秒回:“已经在问了,明天给我答覆。” “好。还有一件事,你认不认识做手工活的?串珠、十字绣那种,能在家做的。” 苏棠那边显示“正在输入”闪了很久,最后发过来一条消息:“你看我像不像菩萨?” 陆简握著手机,看著苏棠发过来的消息,忍不住笑了一下。 以前怎么没发现,看著那么安静的女孩子,还有这么俏皮的一面。还有在林晓曼家门口硬懟龙哥的时候,那霸气的一面。 “女人硬是个神奇嘞物种噻。”心头感慨了一下,陆简正琢磨著要怎么回苏棠呢,她又发了一条过来:“我帮你问问。” 两天后,陆简又去了一趟幸福里小区,给林晓曼带来了两份东西。 一份是苏棠整理的文化馆特殊儿童艺术作品展的报名材料,另一份是他在网上找了很久才找到的一个手工活对接渠道的联繫方式。 他按了门铃,林晓曼给他开了门。 进到屋里,他才发现除了林晓曼和苗苗,屋里还有一个中年妇女,短髮,圆脸,穿著一件红色的马甲,上面印著“幸福里社区”几个字。 她正坐在摺叠桌旁边,一边喝茶一边跟林晓曼比划著名什么。 苗苗趴在桌子上画画,脚踩著那个木盒子的共振板,一边画一边轻轻晃著脚丫。 看见陆简进来,那位中年妇女转过身来: “你就是小陆哇?又过来看小林咯?我姓孙,社区嘞。”她打量著陆简,“你这个人哦……硬是上心,这阵子跑得还多勤嘞。” 陆简拿不准她话里的意思,不知道是苏棠发给社区的信息起了作用,还是龙哥的行动有了效果,也听不出她的话里是夸奖还是讥讽,只好陪著笑脸应承: “您就是孙主任哇?公司里头有要求,要多了解哈情况,看有没得啥子好法子来解决事情。” “解决?”孙主任嘆了口气,“她们家嘞这个情况,你也看到咯,难咯!小林这个命哟,硬是苦得很……对咯,前段时间你们公司是不是还有其他人来过嘛?动静大得很,把苗娃子都嚇到遭不住。” 陆简知道她说的是龙哥,含糊地应道:“对头,前头確实是沟通上闹了点误会,这会儿我们都儘量好好说,稳到点来。” “稳到点好,稳到点好嘛。”孙主任点著头,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咯,小陆哇,我听到说你多懂那个声音啊,振动啊这些东西的嘛?有空咯,帮我们社区活动室那个老机子看哈嘛,不晓得咋个搞嘞,哑起不出声咯……” 陆简愣了一下,隨即答应下来。 他觉得,这或许是个自然融入到社区的机会,能更好地了解苏晓曼母女周边环境,也能爭取到社区的好感。 “要得,要得,孙主任,麻烦你等我一哈,我先帮苗娃子把这个表填咯。” “莫慌,莫慌,”孙主任也不著急,跟陆简客气著,也凑过来看了一眼陆简拿出来的报名材料,“文化馆,特殊儿童艺术作品展,苗娃子嘞?” “对头。” “硬是要得,苗娃子那画儿,好得很,你娃硬是有心哦。” 陆简很快填好了表,又把那个手工活的联繫方式写在纸上,递给林晓曼,在手机上打字给她看: “这是一个手工活的联繫方式,串珠的,我已经和那边讲好了,计件算钱,做一串五毛,熟练了以后一天能做两三百串,你只需要给他发信息过去,把活领回家,做好了送回去就行。” 交代完这些,陆简和苗苗与林晓曼打了个招呼,就跟著孙主任下了楼。 “孙主任,你今天过来是有啥子事哇?”陆简打开手机上的手电筒,为孙主任照著亮,顺便打听孙主任的来意。 “有个女娃娃,叫苏棠嘞,跟你是一路上班的哇?” “没有一路上班,就是个朋友。” “哦,你晓不晓得,前两天,她给我发了个好长的信息,讲了小林屋里头嘞事,我过来了解一哈。也不晓得这个叫苏棠的女娃,咋个有我的电话。” “你说这个嘛,孙主任,我晓得,你嘞號码就贴在社区公告栏里头嘛,我头一回来就看到咯。” “对头,对头,我咋个没想到噻。”说著,孙主任又打量了陆简一眼,“你真的是要帐嘞?” “那確实。” “我说你们这些要帐嘞,平时都凶神恶煞的,咋个到你这,就不一样了噻?” “咋个不一样?” “那个叫苏棠的女娃,在信息里头说,你是来帮忙嘞,我先头还不信,这会儿我倒是信咯。” “谢谢你信我。” “行,你也莫谢我,我嘞,也不跟你绕圈子。 小林屋头嘞情况,我们社区早就清楚。她那个男人,撇下她们,把钱捲起就跑咯,还留了一屁股烂帐,硬是造孽得很。 社区看她们蛮造孽,帮她申请了低保,还给她安排了保洁的活路。还有那个苗娃子,確实有天分。 那天苏棠发了那些画作的照片给我,我也找了懂行的人瞧过,个个都说画得好。要是你们真能把娃娃的画推广出去,那就是积德咯,也算是给我们社区爭了光噻。” 陆简心里一动:“孙主任,那你这边有啥子渠道没得?” “啥子渠道哦谈不上,不过下周社区要办文化节,到时候会有不少摊位和展示区。我可以给你们安排一个位置,专门展出苗苗的画作。还有区里文化馆嘞周馆长,我俩熟得很,我帮你们搭个桥。” 陆简愣了一下,这可真是灯下黑了,他之前跑了那么多地方,打了那么多电话,得到的答覆都是“有政策,但要等”,而现在跟孙主任聊了几句天,就把事情推进了一大截。 “那太好了嘛,谢谢孙主任哈。” “先莫慌到到谢哈。”孙主任摆摆手,“我帮你们,倒不是衝到你。主要是看这个娃娃满造孽,又有天分。你们要帐嘞,我见得多咯,像你这样子真心帮人的,我活了大半辈子还是头一回碰到。你要是真心想帮忙,我们社区肯定给你行方便,但你要是假借帮忙的名义来逼债,那我第一个就不得依你。” “我確实是真心嘞。”陆简说。 孙主任又盯著他看了几秒,然后忽然笑了:“行,我信你。” 两个人一路走一路说,不觉就到了社区办公区。 孙主任指著边上一个房间对陆简说:“到咯,到咯,就在那个屋里头。” 孙主任推开门,把陆简让到屋里,指了指墙角的一个柜子。 “这里头,就是我们社区活动室的老音响,前阵子坏咯,硬是没得声音。拿到外头去修,別个说这机子太老旧,配件都找不到,不肯修。你给苗娃子弄嘞那个啥子振动的物件,我见看到咯,想来你对这些在行。你帮我瞅一哈,还修得好不嘛?” 陆简走过去看了看那台音响。 这是个老牌子,起码有十几二十年了,外壳上满是划痕,旋钮也鬆了。 他打开电源试了试,指示灯亮,但喇叭確实没有声音。 “我也不敢说修得好,”他说,“不过我可以试一哈。” “试到起嘛。修好了喃,文化节正好拿出来用。就算修不好也没得事,本来就已经坏了的,不得怪你。” 陆简点了点头,把音响搬过来放在桌上,开始检查后面的接线口。 孙主任站在边上看了一会,看陆简一时半会怕是弄不好,也不打算陪他了,就跟陆简说:“那个,小陆,这个机子你慢慢修,莫著慌,文化节的事,我回头把具体安排发给你。社区还有事,我就不陪你咯。” “要得,你先忙。谢谢你咯,孙主任。” “谢啥子,你要是真心帮她们,该我谢你。” 孙主任走了,把陆简一个人扔在了屋里,对著那台老古董鼓捣。 陆简把音响的后盖拆开,吹了吹里面的灰尘,手上也没有工具,就用眼睛仔细地一个部件一个部件的看过去。 是一个电容烧了。 “睿哥,有没有办法修?”他拍了张照片发给赵睿,隨后跟了个信息过去。 “我说简哥,你是搞什么飞机?”赵睿很快回了消息过来。 “一个社区的老物件坏了,我帮忙看看。” “你不干催收了?去当义工了?” “不是,你先別管这个,就说能不能修吧?” “简哥,你有没有搞错啊,哥们玩的是音乐,不是电器修配。” 看著这条消息,陆简笑了。赵睿既然这么说,那就是能修。 “帮帮忙啦,睿哥,一顿火锅。”陆简发消息过去,后面配上了一个齜牙笑的小黄人表情。 “谁稀罕你的火锅?你拿过来吧,一早给你弄好,我可跟你说,没下回啊。” “好嘞,睿哥威武,睿哥霸气,么么噠。” “滚!” 陆简把手机揣回兜里,去找孙主任打了声招呼,说要把那台老音响带走,修好了再送回来。 从社区出来,天已经快黑了,路灯刚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打在地上,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正抱著音响要往地铁站走,眼角忽然瞥见巷子口站著一个人。 那个人靠在墙上,嘴里叼著烟,菸头的红光一明一灭。 看见陆简出来,他把菸头往地上一扔,用脚碾了碾,然后直起身子,双手插在兜里,慢悠悠地朝陆简走过来。 路灯从背后打过来,把他的脸罩在阴影里。 等他走近了,陆简才看清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龙哥。 陆简的手下意识地抓紧了怀里的音响。 龙哥在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歪著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怀里的老音响上扫过,又落回他脸上。 他咧嘴笑了笑,伸手在陆简的肩膀上拍了两下: “陆经理,又来看娃儿了?” 陆简没有说话。 “行啊,陆经理,有两下子,我是真没瞧出来啊。” “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都他妈的说恶人先告状,咱俩谁他妈的才是恶人啊?怎么著,告了个状还不够,知道我要来社区,还来提前打个埋伏啊?” 陆简明白了,这是自己抢先去找李总监的事,已经被龙哥知道了,李总监把案子又交给了自己,虽说最后业绩还算唐明和龙哥的,到底是落了他的面子,唐明或许还自恃身份,明面上不一定会说什么,但这个龙哥就是个浑不吝,可不管那些。 他拿李总监没办法,这是来这堵自己来了。 想明白这些,陆简当即陪起笑脸: “龙哥龙哥,你看这误会了不是?” “误会?陆经理,你他妈的跟老子说这是误会?” “龙哥,真是误会,那天当著债务人的面,不方便多说,我这不也是想著,怎么把钱给要回来嘛。再说了,这活都我干,成绩都是你和唐组的,这白来的劳动力,你不用白不用不是?” 龙哥把手从他肩膀上收回来,插回兜里,往旁边让了一步,下巴朝巷子口扬了扬。 “行了,走吧。下回可没这么松活了。” 第21章 还有我 陆简表面上嬉皮笑脸地跟龙哥认著怂,心里却已经在盘算著,如果龙哥逼得紧了,他就跟他硬槓,大不了挨顿揍。 一想到挨揍,再看看龙哥那块头,那身板,要说陆简心里头不打怵,那是不可能的,但好歹在王建国那个案子上,他也是接受过光头哥平头哥深造的,架子总还撑得住。 不管怎么说,这案子现在是回到自己手上了,哪怕只有半个月,那道理暂时也在自己这边,他怕啥子屁! 只是他怎么都没想到,龙哥这么轻易地就放过了自己。 “来嘞凶巴巴,走嘞轻飘飘,图了个啥子嘛。” 他觉得事情肯定没有那么简单,左右想不明白,他乾脆给黄组长打了个电话。 “师傅,我今天又跟唐明的人对上了。” “起衝突了?” “没有,就是那个龙哥,来嚇唬了我一下就走了。我想不明白,他这么干,到底图个啥。费劲巴力地赶过来,就为了在我面前露个脸?” 电话那头沉了一会,黄组长的声音才再次传了过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唐明,这是在敲打我啊。” 听黄组长这么说,陆简心里生出一阵歉疚:“对不起,师傅,我给你惹麻烦了。” 黄组长没有马上接话,又沉了一会,说:“行了,別说那些没用的,先好好想想,这半个月,你还能做啥吧。记住了,別跟唐明的人起衝突。” “我知道了,师傅。” 掛断电话,陆简不再去想龙哥的事情,按照孙主任的说法,社区文化节就在下周一,今天已经周五了,他只有一个周末的时间可以准备。 社区文化节那天,老天爷难得给了个好脸色。 连著阴了小半个月的天终於放晴,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把幸福里小区中心广场上那几棵老黄桷树照得亮堂堂的。 树上掛著一道大大的红布条幅,上面写著“幸福里社区第十届邻里文化节”。 说是文化节,其实更像是个规模大一点的跳蚤市场。 苗苗的摊位在最里边,像是临时加上去的,紧挨著社区活动室的墙根,位置不算太好。 跟別的摊位直接就是光禿禿的桌面不同,苗苗的摊位上,铺了块白底碎花的桌布,看上去体面了不少,应该是孙主任特意安排的。 桌上摆了十二幅画,是苗苗自己从图画本里挑出来的,也没有装裱,就用透明胶带小心翼翼地贴在硬纸板上,靠墙立了几张,其他的就摆在桌面上。 苗苗坐在桌子后面,林晓曼连夜给她改出来的连衣裙,领口有点大,裙摆也稍微有点歪,但顏色红亮亮的,配上小姑娘红扑扑的脸蛋,鲜艷的像朵花。 桌子正中间,竖著一块小黑板,上面用粉笔写著几行字: “苗苗,九岁。听不见世界的声音,但可以画出世界的顏色。” 在这些字的后面,小黑板的角落里,还用粉红色的粉笔画了一朵小花。 这是苏棠的手笔。 人群里挤过来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身形有些胖,走路的时候身上的肉都一颤一颤的。 那个女人凑到桌前,一幅一幅地看那些画。 看到那只橘猫的时候,她“咦”了一声,拿胳膊肘捅了捅身边的男人:“你看这个猫儿,像不像我们门口那只大黄?” “啥子大黄,那是橘的。” “橘的就是黄的,你色盲嗦?” “你才色盲,橘的和黄的分不清楚嗦?” 陆简蹲在一边听著他们拌嘴,有那么一瞬间失神,差点以为是胖哥胖嫂来了。 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胖哥胖嫂拌嘴了。 想到胖哥胖嫂,又看了一眼旁边正在帮忙的苏棠,陆简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自己这个烂要帐的身份,连苏棠都告诉了,还有啥好怕见人的?他想好了,今天忙完了,就带苏棠去胖哥的店里吃冒菜。 不对,不是带,是请。 苗苗听不见那个胖胖的叔叔和那个阿姨在吵什么,但看到阿姨指著那只橘猫,知道他们说的跟自己的画有关,她眼睛弯弯地笑了起来。 她站起来,从桌上拿起那幅橘猫,双手捧著递到阿姨面前。 画上那只橘猫胖胖的,憨憨的,正趴在台阶上,眯著眼睛晒太阳。 猫的旁边还画了一个小人,扎著两个小揪揪,正蹲在猫旁边,伸出一根手指去戳猫的耳朵。 女人接过画,看了半天,忽然不说话了。 “咋子了嘛?”男人凑过来看。 “你看这个娃儿,画得硬是像。我们门口那个大黄,就是这个样子晒太阳嘞。” 她把画小心地放回桌上,从兜里掏出一把零钱,塞进桌上那个用来装钱的纸盒子里。 “胖嫂,太多咯……”陆简看见那把零钱里有几张十块的,还有一张五十的,总共大概有一百块。 “你叫我啥子?”女人一愣,回过头来看陆简。 陆简意识到自己说走了嘴,连忙陪著笑脸道歉:“对不住对不住,哥,姐,莫见怪哈。看到你们就想起我朋友咯,两口子开冒菜馆嘞,心肠热得很。我天天都去打堆吃饭,顺口就喊胖哥胖嫂,刚才脑壳没转过来,闹了个乌龙。” “莫得事,莫得事。”女人摆了摆手,“別个也这个样子喊我们嘞。” “要得,要得,姐,这幅画,你给嘞太多咯。”陆简笑著,又指了指桌上的钱盒。 “多啥子多,买画的。”女人瞪了他一眼,又补了一句,“回头我拿回去裱起来,掛馆子里头。” “掛馆子里头?”男人接过话来,“那油烟气一熏,没得两天就黄咯。” “我乐意,你紧我。” “要得要得,我咋个敢管你嘛,紧到你,紧到你。” 两个人拿起画,边扯边走,声音渐渐远去。 苗苗看著他们离开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装钱的盒子,抿著嘴笑了。 人们陆陆续续地过来,又陆陆续续离开,有的人会停下来看看,有的人远远地瞄一眼就走了,一天下来,苗苗带来的十二幅画,还剩了九幅。 卖出去的另外两幅,一个给了二十,一个给了四十,加上那幅橘猫的一百块,总共卖了一百六。 关於给画定价这件事,陆简和苏棠也没有经验,谁也不知道应该卖多少钱,他们和林晓曼商量了一下,又问了苗苗的想法,最后决定不定价,別人给多少就算多少。 收摊的时候,苏棠把盒子里的钱都取出来,拿在手上给苗苗看,又把小黑板上的字擦掉,重新写上“苗苗好棒”四个字,举给苗苗看。 陆简也在旁边竖起两个大拇指。 苗苗无声地笑著,忽然凑到苏棠面前,示意她弯下腰来,然后踮起脚尖,嘟起嘴唇,轻轻在苏棠的脸上亲了一口。 陆简看见了,也弯腰凑向苗苗,指了指她的嘴巴,又指了指自己的脸,贴了过去。 苗苗有点害羞,犹豫了一下,飞快地在陆简的脸上啄了一口,拧身跑回了自己妈妈身边。 林晓曼笑著摸了摸苗苗的头,转脸看向陆简,眼神里既有欣喜和感激,还带著几分歉疚。 陆简懂林晓曼的意思。 一百六十块,连四万二欠款的零头都不到。 陆简朝林晓曼笑著点点头,又摇摇头,掏出手机打字: “苗苗很棒,別担心,才刚开始。” 文化节一结束,陆简和苏棠就开始帮著苗苗准备文化馆参展的事情。三天后,区文化馆的特殊儿童艺术作品展就要开展了。 苏棠说,苗苗画在图画本上的那些作品太小了,不適合参展。 她亲自买了一堆绘画材料,和陆简一起送到林晓曼的家里。 对著比平时大了那么多的画纸,苗苗有些不適应,不知道该画什么好,苏棠告诉她,自由想像,隨便画。 苗苗用了两天的时间,画好了六幅,苏棠特意找了一家便宜的装裱店做了简单的装框。 虽然只是最普通的白色画框,但掛上墙之后,那些花花绿绿的画忽然就有了不一样的分量。 材料加上装裱,花掉了苏棠好几百块,陆简要给她钱,她没要。 陆简想起苏棠曾经给他发过的一条微信,忍不住嘴角上翘,特意用上了成都话,调侃她: “好傢伙,你硬是个菩萨哟!” 苏棠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嗔怪地瞪了他一下:“你倒是会记仇。” 周四那天,区文化馆的特殊儿童艺术作品展如期开展。 展厅就设在文化馆的二楼,不大,也就两三百个平方。 展出的作品有一百多件,都是各个区县的特教学校、康復中心和社区推荐来的,不光是绘画,还有雕刻、蜡染、书法,以及各式各样的手工艺品,都是出自那些特殊儿童之手。 苗苗的作品单独占了一整面展墙。 陆简正站在展厅里看著苗苗的画出神,一个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先生,您好。请问,您是苗苗的家长吗?” 陆简转过头去,在她的身后,站著一个中年女人,正笑吟吟地看著他。 “不是,我是苗苗的……朋友。”陆简轻轻摇了摇头,犹豫了一下,说出了“朋友”这个词,隨即看了一眼来人的胸牌,“您就是周馆长?” “没错,是我。”听到“朋友”这个词,周馆长似乎有些意外,却也没有多说什么,向陆简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周馆长,您好。”陆简伸手与周馆长握了一下,“陆简,您可以叫我小陆。” “陆先生,这次参展的作品要评奖,评委组对苗苗的作品评价很高。但是我们资料里缺一份关於孩子的背景介绍,主要是她的艺术学习经歷、创作情况这些,不知道方不方便补一下?” “背景介绍……”他沉吟了一下,“她是个聋哑儿童,在特教学校读三年级,没有什么艺术学习经歷,就是自己在家里画。她妈妈在社区做保洁,也是个聋哑人,家里没有条件送她去学画画。” 周馆长推了推眼镜,在本子上记了几笔,又从展墙上摘下了一幅小画,拿在手里端详。 “没有学过,画成这样,就更难得了。这幅画里面,有一种……很乾净的观察。”她说,“谢谢你。” 评奖结果第二天就出来了。 苗苗的作品获得了三等奖,除了获奖证书,还有五百块钱奖金。 陆简把这个消息告诉林晓曼的时候,她已经从社区的宣传中看到了结果。 苗苗看著陆简,指了指证书,又指了指自己,打出几个手势:这真的是我的吗? 陆简用力地点了点头,比划了一个手势:“是你的,你很棒。” 苗苗抿著嘴笑了。 她把证书抱在怀里,跑到电子琴旁边,坐下来,把脚踩在那个木盒子的共振板上,按下了琴键。 这一次,她弹了很久。 没有旋律,没有节奏,就是一些零散的音符,一个一个地从琴键上跳出来,振动从脚底传上来,爬过她的身体,落在她的脸颊上。 弹完了,她回过头,看著陆简和苏棠,脸上掛著笑,眼睛却红红的。 那天晚上,社区孙主任自掏腰包,在小区门口一家小馆子摆了一小桌,说是庆祝我们苗苗拿奖。 那家小馆子的老板,居然就是买走苗苗那幅橘猫的那对夫妇,他们一进门,就看到苗苗那幅画真的被裱了起来,掛在了馆子墙上,只不过外面镶了一个画框,外面有一层透明的亚克力板保护著,不用担心被油烟子熏黄。 “来咯?坐嘛,吃啥子?”胖老板正在给別的客人上菜,见到有人进来,赶忙招呼了一声,隨即认出了陆简他们,“是你们呦,坐嘛,坐嘛。” 老板娘正在柜檯后面算帐,看到是他们,也笑著过来打了个招呼: “坐,隨便坐。”转头衝著老板喊,“老王,这一桌,送个肺片噻。” “要得,要得。”胖老板赶快应了一声,回过头来,冲陆简他们挤了挤眼睛,把手竖起,挡在嘴巴边,神秘兮兮地说,“我这个婆娘,平时抠得遭不住,连一棵花椒,都捨不得拿给別个,你们嘞面子硬是大哦。” 胖老板的话还是被老板娘给听到了,其实他的声音並没有压低多少,根本避不住人。 老板娘直接拎起胖老板的耳朵:“三天不收拾你,就敢上房揭瓦噻?怕不是皮子发痒咯。” “哎,哎,莫闹莫闹,点菜嘞,莫让客人看笑话咯。”胖老板咧著嘴求饶。 正好有別的桌的客人吃好了,喊老板娘去结帐,老板娘这才鬆了手。 那客人看样子也是熟客,一边结著帐,一边还不忘调侃: “王老板硬是个耙耳朵哟。你这个炒料倒是巴適的很,方子教我噻?” “可以噻,我这个方子,是从我老汉儿那里传下来嘞,老汉儿说咯,传男不传女。” 客人正要还嘴,老板娘却抢先接上了话头: “你倒是传噻,你屋头三代单传,到你这里连个男娃儿都没得。” 胖老板瞬间蔫了回去,正好看到又有人进来,赶忙大著嗓门招呼“来咯!坐嘛!吃啥子?” 老板娘白了他一眼:“吼啥子吼,又不是戏台子”。 听著他们两口子拌嘴扯筋,陆简有一种又回到了胖哥冒菜馆的感觉。 孙主任这边已经点好了菜,一盘迴锅肉,一份水煮鱼,一碟炒时蔬,一个番茄蛋汤,加上老板娘送的夫妻肺片,刚好四菜一汤。 米饭不用点,管够。 “来来来,今天我做东,庆祝我们苗苗拿奖!”孙主任端起一杯茶,以茶代酒,“苗苗这娃娃,硬是爭气!画的画连文化馆的领导都说好!” 陆简举起茶杯,和孙主任碰了一下。 苏棠夹了一块回锅肉放在苗苗碗里,苗苗抬起头冲她笑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小心地用筷子把那块肉分成两半,一半拨到林晓曼的碗里。 林晓曼摇了摇头,想把肉拨回去,苗苗按住她的手,鼓起腮帮子,做了一个“生气”的表情。 林晓曼只好夹起那块肉,慢慢放进嘴里。 苏棠看见这一幕,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脸转到了一边。 孙主任还在说,嗓门大得整个小饭馆都能听见:“我就说嘛,我们苗苗是天才!以后肯定是大画家!等以后苗苗的画卖出去咯,卖个几千几万咯,那都不是事!” 陆简在旁边听著,嘴上笑著,心里却在盘算。 三幅画卖了一百六,文化馆二等奖奖金五百块,零零碎碎加起来六百六,连个还债的零头都不够,李总监给他的半个月期限,只剩下六天了。 “陆简?”苏棠碰了碰陆简的胳膊,“想什么呢?” “没、没想什么……” 吃完饭出来,天已经黑了,苏棠和陆简併排往地铁站的方向走。 “在想什么?”苏棠忽然问,“你刚才吃饭的时候,一直在走神。” “我在想,这六百六十块钱,够干啥的。” 这个问题,苏棠也没办法回答。 “六天,只有六天了。”陆简又跟著念叨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 “什么六天?”苏棠问。 “这个案子,在我手里还能拖六天。六天以后,公司就会派龙哥来,就是那天带头的那个光头,你见过的。” “陆简。”苏棠打断他。 陆简停下话头,看著她。 “你知道你今天站在展厅里看那些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吗?” “什么样子?” “像个傻子。”苏棠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看了好几分钟,旁边有人跟你说话你都听不见。” 陆简愣了一下。 “你那个时候在想什么?” 陆简想了一下:“我在想,那些画里面的世界。苗苗画的那个世界,有会飞的鸟,有打呼嚕的猫,有趴著弹琴的小人,还有太阳。她听不见,但她的世界里有声音。” “所以呢?” “所以我就在想,她画的那个世界里,不应该有龙哥那样的人。” 苏棠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 “陆简,你知道吗,你这个人最大的问题,就是太喜欢一个人背著。”她把被风吹乱的头髮拢到耳后,“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在帮她们。你看,有社区,有孙主任,有你那个做共振装置的朋友,有文化馆的周馆长,还有今天饭馆那两口子,这些人,都在帮,只不过每个人帮的方式不一样。” 陆简忽然停下来,转身看向苏棠:“还有你。” 苏棠愣了一下,隨即点了点头:“对,还有我。” 他们没有再说话,安安静静地往前走。 夜色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两个影子在地上一前一后,偶尔交叠在一起,又很快分开。 第22章 三天 苗苗的画在文化馆掛了三天,一幅都没有卖出去。 毕竟只是区里的一个展,来看展的人本就不多,愿意花钱买下展品的更是少之又少,更別说愿意长期收购的大买主了。 大多数的人,来了,看过了,也就忘了。 林晓曼倒是接了串珠的手工活,量却少得可怜,第一次给了两百串,说是先试试看,林晓曼很快做好了,交了货,发活人也很满意,痛快地结回来一百块钱,但人家也说了,需求没有那么大,下一批什么时候给她,得等通知。 离李总监给的半个月期限,只剩最后三天了,陆简依然是一筹莫展。 他自己也还有一堆打不完的电话,这阵子耽误了不少时间,別说回款了,连有效率看著都悬。 陆简坐在工位,正用座机打电话赶进度,忽然接到孙主任的电话。 “小陆哇?在忙不忙?” “孙主任,我在上班,您说。” “是这样的哈,今天上午嘞,有个张院长来我们社区,是启明康復中心嘞,你晓得启明不?” “不太了解。” “就是在郫都区那边嘞一个特殊儿童康復中心,专门接收聋哑儿那些嘞。张院长今天过来,是给我们社区文化活动室送锦旗的,说上次社区帮他们联繫了一批康復器材。” “那挺好的啊。”陆简不知道这和自己有什么关係。 “你听我说完嘛!”孙主任的嗓门高了一截,“然后呢,张院长在我们办公室坐著喝茶,我就跟她摆龙门阵,摆到我们社区有个聋哑女娃娃画画拿奖的事情。她听了蛮感兴趣嘞,我又跟她摆,说这个娃娃还能弹琴,有人给她做了个啥子……振动装置,能让她感觉到声音嘞。” 陆简握著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然后呢,张院长就更感兴趣咯,问我这个装置是咋个回事。我就跟她讲嘛,我说有个小陆,本来是来要帐嘞,看那对母女是那么个状况,就帮她们想了好多办法。我就跟她摆那个音响的事情,说你把我们社区那个坏了八百年嘞老音响都修好咯,天天往娃娃屋里头跑,带啥子画本子、音叉子那些嘞……” 孙主任说得兴起,陆简在这边听著,心里有点发酸。他做的那些事,从孙主任嘴里说出来,忽然就变得闪闪发光了。 “张院长听完咯,跟我打听你嘞电话,说想来看看那个振动装置。我说我也不晓得你愿不愿意,先给你打个电话问一哈。你看你方不方便嘛?” 陆简几乎没有犹豫:“方便,方便,什么时候?” “那就明天上午?你直接来幸福里,在苗苗屋头碰头。” 掛了电话,陆简靠在椅背上,看著电脑屏幕上那个打了三十多个电话都没接的债务人名字,忽然觉得窗外的天都亮了几分。 他给苏棠发了条消息:“明天上午,启明康復中心的院长来看苗苗的振动装置。” 苏棠秒回:“真的?” “孙主任刚打的电话。” 对话框上“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几下,然后苏棠发了一个笑脸过来,又接了一句:“我说了吧,不是只有你一个人。” 陆简看著那条消息,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又翻开赵睿的微信,发了条消息过去:“睿哥,明天有人来参观你做的那个振动装置。” 赵睿回了一个问號。 “一个康復中心的院长。社区孙主任把你那个木盒子吹上了天,人家专门来看的。” 赵睿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来一条消息:“简哥,你老实跟我说,你到底是在催收还是在搞慈善?” 陆简想了想,回了一条:“两头都搞。” 赵睿发了一个竖中指的表情,紧跟著又发了一条:“明天几点?在哪里?我过来。” “你来干啥子?” “那个木盒子是临时做的,很多参数都没调好。如果真要有专业机构用,我得重新设计。人家院长来了,我当面听听需求。” 陆简看著这条消息,把手机放在桌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赵睿那天帮他修音响的时候跟他说的那句话:“你真当自己是救世主了?” 赵睿说这话的时候是在损他,但损归损,该帮忙的时候,他还是会开著那辆改装电动车,穿过大半个成都来帮他。 下班的时候,陆简在公司楼下又碰见了龙哥。 龙哥靠著花坛抽菸,身后还是跟著那两个小跟班。 看见陆简出来,他吐了口烟,冲他扬了扬下巴:“陆经理,听说你拿了文化馆的奖?” 陆简脚步顿了一下:“消息蛮灵通的嘛,龙哥。” “不灵通怎么干催收。”龙哥把菸头弹进花坛,“三等奖,奖金多少?” 陆简没说话。 “五百块?”龙哥笑了,“五百块够还一个月的利息不够?陆经理,你不会真觉得靠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能把帐要回来吧?” “龙哥,这是我自己的事。” “是你的事,没错。”龙哥站直身子,走前两步,在陆简面前停下来,“那笔帐的业绩已经算我头上了,你他妈的在我的单子上瞎折腾,搞什么艺术展,手工活,还跑去文化馆展览,你当这是在搞慈善晚会?你花那么多功夫,收回来几个子儿?还不够老子一天电话收得多。” 陆简脸上有些发热。他知道龙哥说的是事实。 “半个月的期限可是快到了。”龙哥拍了拍他的肩膀,“到时候李总监问起来,別怪我没提醒过你。” 说完,他把手从陆简肩膀上拿开,转身走了。 他的那两个小跟班跟在后面,其中一个转过头来看了陆简一眼,眼神里带著点幸灾乐祸,也带著点同情。 第二天是个好天气。阳光从黄桷树的叶子缝里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地的碎金。 陆简到幸福里的时候,孙主任已经在小区门口等著了,远远看见他就迎了上来,压低声音跟他说:“张院长已经到了,在苗苗屋里头。我带她上去嘞,她看到那个木盒子,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陆简加快了脚步。 上到六楼,林晓曼家的门虚掩著,里面传来苗苗弹琴的声音。 不是电子琴本身的声音,而是电子琴的琴键被按下去,振动从共振板上传出来的那种微弱的嗡嗡声。 陆简轻轻敲了敲门框,推门进去。 屋里多了两个人。 一个是五十来岁的中年女人,短髮,戴著一副无框眼镜,穿著一件藏青色的开衫,正蹲在苗苗旁边,用手掌贴在共振板上感受振动。 另一个是个年轻姑娘,二十出头,拿著一个本子在记录什么,看打扮像是助理。 苗苗看见陆简进来,从琴凳上滑下来,跑到他面前,指了指那个中年女人,又指了指共振板,脸上的表情又激动又紧张。 陆简摸了摸她的头,衝著那个中年女人点了点头:“张院长您好,我是陆简。” 张院长站起来,扶了扶眼镜,打量了他一下。 “你就是小陆?孙主任跟我说了很多你的事。”她的声音不大,慢条斯理的,“这个装置,是你做的?” “不是,是我一个朋友,他懂这些。”说著,陆简回头看了一眼门口。 赵睿说好了要来,现在还没有到。 “我跟他提了一下苗苗的情况,他就连夜做了一个简易版的送过来。”陆简接著说。 “连夜做的?”张院长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这个震动传导的设计思路,不是普通的拼装件能达到的。虽然是简易版,但共振板的分区处理和低频补偿,都已经有了专业產品的雏形。你这个朋友,是做什么的?” 陆简愣了一下,这些术语他一个都听不懂。 他正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我自己搞了个音乐工作室,做编曲和录音的。” 赵睿从门口走进来,难得的穿上了衬衫,改掉了他的摇滚范儿,不过头髮还是扎成了个小揪揪。 他手里拎著一个袋子,里面装著几个小盒子。 他在张院长面前站定,正儿八经地自我介绍: “张院长您好,我叫赵睿。这个装置是我做的,原理不复杂,就是在共振板底下加了几个不同频段的振子,把音频信號分频之后分別驱动,让低频和高频在板子上的不同区域振动。聋哑人对低频比较敏感,通过骨骼传导能感受到完整的音高和节奏,但对高频的感知有困难,所以我做了一个补偿处理,把高频信號適当放大,让它在板子边缘產生更密集的振动……” 陆简很少见到赵睿这么正经的样子,知道他这次是认真了。 张院长也听得津津有味。 她一边听一边点头,时不时问一两个问题,赵睿一一回答。两个人越说越投机,最后竟然旁若无人地蹲在地上,把木盒子翻过来,討论起內部结构和改进方案来。 陆简站在旁边,完全插不上嘴。 苏棠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她轻轻碰了碰陆简的胳膊,凑到他耳边小声说:“那就是赵睿,你同学?他的样子,好认真。” 陆简顺著她的目光看过去。赵睿正拿著手机给张院长看什么,表情认真得不像那个整天损他的损友。 陆简也压低声音说:“他这个人,平时吊儿郎当的,但一碰到跟音乐有关的事,就跟打了鸡血一样。” “所以,你们愿不愿意跟我们合作?”张院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起身来,正认真地看著陆简和赵睿。 “启明康復中心目前有四十多个听障儿童,他们的听力损失程度各不相同,但有一个共同的问题,就是缺乏有效的音乐感知训练工具。 市面上也有振动传导设备,但是价格普遍偏高,设计上也没有考虑儿童的使用习惯。 赵先生做的这个装置,设计思路非常適合儿童康復训练,结构简单,成本也比较可控。 除了设备,我们还需要一个人,来负责这套设备的日常使用和维护,同时协助康復老师进行操作。” 说著,她的目光转向了一直安静站在角落里的林晓曼。 “林女士的情况,孙主任也已经跟我介绍过了。如果她愿意的话,这个工作,可以由她来负责。” 张院长的话,让陆简的心里一动。 如果林晓曼能去康復中心工作,那可比做保洁好得太多了,收入高不说,还能给苗苗创造更好的成长环境,她欠的债,也就有著落了。 这个机会好是好,但他还需要確定一下,张院长是基於需求的考虑,还是单纯的施捨,还有,康復中心的工作,专业性很强,林晓曼能不能做得了,也是一个问题。 “张院长,这个岗位,具体需要做些什么呢?” 张院长听出了陆简话里隱含的顾虑,知道他问的不是做什么,而是为什么。 当下便笑著解释道: “这套设备目前只有一台手工样机,赵先生还需要根据我们中心的需求进行改进。在这个过程中,需要一个深度参与过设备使用和测试的人作为沟通桥樑,设备投入使用后,日常的维护、消毒、管理也都需要专人负责,这些,林女士的能力都没有问题,而且林女士和苗苗是这套设备的第一批使用者,她们体验和反馈,是任何人都无法替代的,这也是她的优势。” “可是,这个设备,她也还不熟悉啊?”陆简继续追问。 “没错,可这本来就是一个还在改进中的新设备,她不熟悉,別人就更不熟悉了,在康復训练中,任何一台新设备,也都是成年人先学会,再去引导孩子。而且林女士本身就是听障人士,她学习使用这套设备的过程,本身就是对其他听障儿童家长的示范和参考。” 说到这里,赵睿插了句嘴:“这个没错。这种通过触觉反馈来感知音乐的方式,听人和聋人的使用感受完全不一样。林姐的经验,对我们改进產品来说非常重要。”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赵睿一说完,张院长马上接著说道,“在我们康復中心,不能只是把工作当作一份工作,而是必须真正爱孩子,这一点,我在林女士身上,已经看到了。” 苏棠在陆简旁边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胳膊。 陆简回过神来,看见林晓曼正看著他们。 她的表情有些忐忑,大约是看出来了他们在討论的事情与她有关,却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 陆简冲他笑了笑,拿出手机,打了一行字递给她看: “张院长想请你去启明康復中心工作,负责振动设备的操作和维护。工资比保洁高,还交保险。你愿意吗?” 林晓曼读完这行字,抬头看了看张院长,又看了看陆简,然后又低下头去,对著手机屏幕,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最后,她在手机上慢慢地点了几个字:“我愿意。可是,为什么是我?” 陆简想了想,打了几个字上去:“因为你比任何人都懂得,怎么用手去感受振动。” 林晓曼看著这行字,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抬起手,慢慢地比划了一个手势。这个手势陆简也认识,是听障人士表达感激最郑重的方式,他的手语书上有。 右手平摊放在胸口,然后向前推出,像把一颗心从身体里捧出来,送给对方。 张院长看著这个手势,眼眶也有些发酸。 她伸手握了握林晓曼的手,又转身看向陆简,语气郑重:“岗位的薪资待遇,按照中心的標准来,月薪两千八,缴纳五险,试用期一个月,提供一顿工作午餐。” 两千八。 加上林晓曼早晚还能做一点手工活,一个月下来,收入也许能到三千出头。 三千多,如果能拿出一千来还帐,四万二的欠款,三年半就能还清,如果再紧一点,拿出一千五、两千…… 陆简的拳头在身侧微微攥了一下,强装镇定地点了点头,说了一声“谢谢张院长”。 他把目光从林晓曼身上移开,看向窗外。 六楼窗外对著另一栋红砖楼的侧面,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密密匝匝的,把一整面墙都染成了墨绿色。 阳光从爬山虎的缝隙里漏进来,在窗台上洒了几片碎光。 张院长让助理把设备细节记录下来,跟赵睿约好了改进方案,又在林晓曼的手机上留了自己的联繫方式,和林晓曼確定了上班的日期,就离开了。 陆简把她们送下楼,看著她们上车,然后转身准备上楼。 赵睿拉住了他。 “简哥,等一下,有个事。” 陆简回过头。 赵睿的表情有些微妙,像是在犹豫什么。他往楼道里走了几步,確定周围没人,才压低声音开口:“张院长刚才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这套设备如果能在她们中心跑通了,后续可以在整个残联繫统推广。需求很大,光成都就有十几家类似的机构。” 陆简愣了一下,然后他明白了赵睿的意思。 “你想批量做这个?” “不是我想不想的问题。”赵睿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然后慢慢吐出来,“我昨天晚上算了一笔帐。材料成本差不多三百多,加上我的时间,一台卖个七八百、千把块都合理。” “你不玩你的音乐了?” “玩音乐也得吃饭啊,你可別忘了,哥学的可也是金融,跟你一样,也是会算帐的。” “哟,你要不说,我还以为你上的是艺校呢。”陆简不失时机地揶揄了一句。 “滚,说正事呢。”赵睿直接用胳膊肘杵了陆简一肘子,“简哥,这个事要是要批量做,我一个人肯定搞不定。”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拉上林姐。”赵睿说,“她去了康復中心之后,是第一批接触设备的人,又是听障人士。她对设备的体验和反馈,没人比得上。而且她也会知道这些机构日常遇到哪些问题,设备哪里不好用,哪里需要改进。这些信息,对我做叠代非常重要。” 陆简明白了。赵睿想的,是合作,也是平等的尊重,而不是圣母心之下的施捨。 赵睿有技术,但不了解使用场景和需求。林晓曼没有技术,但她有最宝贵的使用体验和一手信息。两个人绑在一起,才能把这个东西做成。 “那你打算怎么跟她算?” “算啥子算,她现在又没钱投,先帮忙试用反馈就行了。如果以后真能批量做,我再跟她谈分成,肯定比她在康復中心挣得多。” 陆简靠在墙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赵睿咳嗽了一声,灯又亮了。橘黄色的光打在赵睿的脸上,照出他眼底淡淡的一圈青色。 “你昨晚又没睡?”陆简问。 “废话,你昨天发消息说有专业机构要来看,我连夜重新做了一版设计方案。你以为我是来看热闹的?” 陆简没有说话。 赵睿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走吧。別在这儿杵著了,我都饿了。” 两个人出了楼道,苏棠已经在小区门口等著了。 她坐在门口的长椅上,正在对著手机看苗苗的画。 苗苗又画了一幅新的,画的是一只猫和一只鸟,猫蹲在围墙上,鸟落在猫的头上,两个动物一起看夕阳。 “画的是你们俩。”苏棠把手机举过来给他们看,“苗苗说,猫是陆简……” 她看了一眼赵睿,没有继续。她跟赵睿不熟。 “凭什么我是猫?”陆简委屈地接话,主要也是想调节一下气氛,“正式介绍一下,这是赵睿,我同学,他才是猫。这是苏棠,我……朋友。” 赵睿和苏棠互相点点头,然后赵睿转头朝向陆简: “我怎么就不能是那个高瞻远瞩的?” 苏棠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拍了拍裙子,“走吧,吃点东西去。” “对头,走嘛走嘛,天大地大,火锅最大。” 第23章 最后期限 第二天一大早,陆简就赶到了幸福里小区。 今天是林晓曼去启明康復中心报到的日子,陆简特意要求的。 今天也是陆简半个月期限的最后一天。 林晓曼明显有些紧张,不停地看陆简,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陆简打著手势,让她放鬆,其实自己的心里却比她还紧张。 公交车一路往西,晃晃悠悠地开了一个多小时,穿过了大半个成都。苗苗趴在车窗上,看著窗外一闪而过的楼群和街道,感受著公交车在地面上顛簸带来的振动,一切都感觉到那么新奇。 启明康復中心在郫都区一条安静的街道上,是一栋三层的白色小楼,院子里种著几棵银杏树,门口掛著一块木头牌子,上面写著“cd市郫都区启明特殊儿童康復中心”。 陆简提前给张院长发了消息,他们到的时候,张院长已经在等在门口。 她身边还站著两个人,一个是四十来岁的女人,圆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张院长介绍说是康復部的李老师,以后林晓曼就跟著她;另一个是后勤的老郑,负责设备管理和维护,男的,看上去有五十多岁。 那个李老师看上去很专业。张院长介绍的时候,她就站在她的旁边,同步做著手语翻译。 她的手势很复杂,打得又快,陆简感觉自己的眼睛都有点跟不上。 “林晓曼女士,欢迎加入启明。”介绍完毕,张院长郑重地向林晓曼伸出右手。 旁边的李老师同步打出手语。 林晓曼有些侷促,不知道是该先握手,还是先回一个“你好”的手语,一下子有些手忙脚乱。 李老师看出了她的窘迫,连忙打出手语让她放鬆,然后示意了一下张院长还伸在面前的手。 林晓曼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把,才小心翼翼伸出去,与张院长的手握在一起。 张院长转头对李老师说:“李老师,你带小林去熟悉一下环境。老郑,你带小陆和小赵去看看设备室。” 李老师冲林晓曼打了一串手语,便带著她一起离开。 赵睿已经到了,骑著他那辆改装电动车,后座上又绑了一个纸箱子。 这是他连夜赶出来的第二版振动装置,比第一版小了一圈,共振板换成了更轻便的铝合金材质,旋钮也改成了按键式,操作更简单。 “简哥,你看看这个。”赵睿把新设备从纸箱里抱出来,放在设备室的桌子上,“我把低频响应做了优化,振动的层次更分明了。还有这个,”他拿起一个配套的脚踏板,“这个是给孩子们踩的,面积更大,表面做了防滑处理。” 陆简指了指那个脚踏板上那张憨態可掬的熊猫卡通贴纸: “你贴的?” “废话,”赵睿翻了个白眼,“难不成是设备室的老郑贴的?” 陆简笑了一下,伸手摸了摸那只熊猫。 设备室不大,靠墙摆著几排架子,上面放著各种康復器材,有助听器、语言训练仪、触觉训练板,还有一些陆简叫不上名字的设备。靠窗的位置空出了一块,老郑说,那是专门腾出来放振动装置的。 老郑给他们简单介绍了一下,说让他们自己隨便看,就自行离开了。 “张院长说了,这套设备如果能跑通,后续会向其他康復中心推广。”赵睿一边调试设备一边说,“我这几天跑了成都好几家康復机构,发现这一块的需求確实不小,但市面上没有专门针对儿童音乐感知训练的振动设备,大部分都是通用型的,又贵又不好用。” “等等,不对,”陆简敏锐地抓住了赵睿的语病,“睿哥,我没记错的话,你是昨天才认识张院长的吧?” “嘿,简哥,你这么贼,你家里人知道吗?” “所以,你其实早就有这想法了,对吧?” “还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你不去做侦探,可真是屈了才了。实话跟你说吧,上次你找我之后,我连夜给苗苗做了个简易版,后来我就想,像苗苗这样的孩子,肯定不只她一个,我要是把这个事做成了,是不是也挺有意思的。” “你的音乐,真不搞了?睿哥,是谁信誓旦旦地说,『音乐就是我的梦想,只有音乐,才是这个世界上最美妙的灵魂』……”说著,陆简还夸张地闭起眼睛,举起双手,做出了个捧心托月的动作。 “可是又有什么样的音乐,能有我美好心灵的声音更动听呢?”赵睿配合著陆简,做出了同样的造型。 然后两人对视一眼,互相指著对方,捧腹大笑。 两个人笑够了,陆简认真地看著赵睿:“所以,睿哥,你是真的打算批量做了?” “试试吧。”赵睿把电源线接上,打开开关,共振板嗡嗡地震动起来,“不过我一个人搞不定,设备的生產、销售、售后,都需要人。我昨天跟你说的,跟林姐合作的事,是认真的。等她在康復中心站稳脚跟,就帮我做用户反馈和体验测试。如果將来能做成一个小项目,她也可以参与进来。” 陆简看著赵睿专注地调试设备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平时吊儿郎当的损友,认真起来的样子还挺像那么回事。 康復训练室在二楼,是一个宽敞的大房间,地上铺著彩色的泡沫地垫,墙上贴著各种卡通图案。十几个孩子正围坐成一个圈,有的戴著助听器,有的没有,年龄从五六岁到十来岁不等。一个老师坐在中间,一边做手势一边带著孩子们拍手。 林晓曼站在门口,手里拿著那个振动装置的脚踏板,有些紧张,李老师向她打了个手语,示意她放鬆。 坐在中间的那位老师看到她们,冲她招了招手:“李老师,进来吧,这位是?” 李老师带著林晓曼走进来,笑著拍了拍手:“吴老师,孩子们,这是我们的新老师,林老师。” 然后又打了一串手语。 孩子们齐刷刷地转过头来,十几双眼睛好奇地打量著这个新来的大人。有个小男孩从人群中挤出来,跑到林晓曼面前,仰著头看她,然后用手语比划了一个“你好”。 林晓曼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也比划了一个“你好”,动作很慢,但很认真。 陆简站在走廊里,透过窗户看著这一幕。苗苗站在他旁边,一只手攥著他的衣角,另一只手举著一幅画。 画上画的是一个女人和一群孩子,女人站在中间,孩子们围在她身边,每个人的头顶上都飘著几个彩色的音符。画的右下角,歪歪扭扭的写著两个字,“妈妈”。 陆简蹲下身,指了指画上的女人,又指了指林晓曼,然后竖起两个大拇指。 苗苗用力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跑进了训练室,把那幅画塞进了妈妈的手里。 林晓曼低头看著画,嘴唇颤了颤,把苗苗搂进了怀里。 从康復中心出来的时候,已经快晌午了。 陆简坐在公交车上,把今天拍的照片整理了一遍,挑了几张发给苏棠,又发了条消息过去: “林姐今天入职,一切顺利。” 一张是林晓曼在训练室里跟李老师学习操作设备的,一张是苗苗把那幅画递给妈妈的,还有一张是赵睿蹲在设备室地上调试共振板的。 最后这张是偷拍的,赵睿的头髮乱糟糟的,小揪揪都散开了一半,衬衫袖口卷到了胳膊肘。 苏棠很快回了消息:“太好了,苗苗知道了吗?” 紧接著,第二条消息也回了过来:”赵睿那张,像个修理工。” 陆简在第一条消息上点“引用”,回覆:“苗苗一起去的。” 在第二条消息上点“引用”,回覆:“他本来就是修理工。” 苏棠发了一个捂嘴笑的表情,又问:“林姐呢?第一天还適应吗?” “很好。她比我想像的勇敢。” “那就好。对了,文化馆的周馆长今天给我打了电话,说苗苗的画在区里展出之后,引起了市文化馆的注意。他们下个月有一个『特殊儿童艺术季』的活动,想邀请苗苗参展。” 陆简握著手机,看著这行字,说不出是高兴还是失望。 这是一个好消息,可惜时间有点来不及。最后期限,只剩下半天了,如果今天的方案通不过,林晓曼和苗苗,可能就没有下个月了。 他靠在公交车的座椅上,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透过玻璃打在他的脸上,一闪一闪的。 他想起了第一次去林晓曼家的那天,苗苗把整个身体伏在电子琴上,用脸颊感受振动。想起了龙哥带著人砸门的那天,苗苗嚇得画笔掉了一地。想起了社区文化节那天,苗苗卖出去三幅画,总共一百六十块钱。 而现在,林晓曼有了正式的工作,苗苗的画要参加市文化馆的展览,赵睿的振动装置有可能变成一个真正的產品。 一切都在变好,可一切,都需要时间。 他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没有时间多想了。 他打开手机,打开记事本,开始帮林晓曼整理分期方案。 林晓曼与启明康復中心的劳动合同已经签了,试用期一个月,问题不会太大。 林晓曼一个月工资两千八,扣掉五险一金,到手差不多两千四,比现在做保洁的一千二多出了一倍,如果拿出来一千还债的话,四万二的本金,需要三年半,利息爭取全免,问题应该不大,但是三年半的分期,还是不太保险,除非…… 想到这里,他直接掏出手机,给张院长发了个微信过去: “张院长,林晓曼的工资,能不能提前预支?” “这么急?”张院长的信息回的很快。 “是这样的,张院长,您也知道,我其实是个催收员,林晓曼是我的债务人。今天是我催收的最后期限,如果今天我不能给公司交上一个合理的催收方案,公司就要换人,这个案子,我以后就不能跟了。” 张院长没有马上回復,不知道是在考虑,还是有別的事情要忙。 陆简忐忑地等待著。 手机震了一下,陆简以为是张院长回了消息,立刻举起手机来看。 不是张院长,是苏棠。 “陆简,有个萤火虫艺术空间看中了苗苗的两幅画,他们愿意出价一千收购,一幅六百,一幅四百,你问问林姐和苗苗,同意卖吗?” “太好了,同意,同意。” “你不问问她们,直接就替他们做主了?” “问,问,我马上问,你看我这是真高兴糊涂了。” 陆简马上给林晓曼发了个消息过去,让她问问苗苗。 林晓曼自然没有意见,很快回过消息来,说苗苗很高兴。 张院长的消息也回了过来: “小陆,我知道小林母女很困难,但我没想到有这么困难。按照我们的规定,工资是每个月的10號才发,小林今天才入职,还在试用期,按规定是不能提前预支的,但考虑到她们这个特殊情况,我已经和中心的其他几位负责人商量过了,可以给她提前预支一个月的工资,下午就能到帐。” “谢谢张院长,真是太感谢您了。” 分期还款的方案,分期长短和每期的还款额大小很重要,但在分期之前有没有打底,有时候比分期本身更重要。 有了这提前预支的一个月工资,再加上那两幅画的一千,如果直接先还两千的帐,拿这两千打底,剩下的四万再按照一个月一千,分期三年零四个月,陆简的把握又大了很多。 退出微信界面,重新打开记事本,继续完善他的分期方案。 下了车,陆简也顾不上什么天大地大了,饭都没有去吃,直接就赶去公司,把分期方案输入电脑,列印了出来。 “师傅,这是我给林晓曼做的分期方案,你看看,能不能过了李总监那一关。”他拿著列印好的分期方案直接走进了黄组长的办公室。 “方案问题不大。”黄组长接过方案,看了一眼,直接放在了桌上,继续忙起了自己手头的事情。 陆简等了一会,见黄组长没有了下文,忍不住小声提醒: “师傅,今天是这个案子的最后一天了,这个方案,你看是不是……” 黄组长抬头看了他一眼:“是不是什么?这个案子现在没在我们组。方案行不行,你得自己跑。” “自己跑?” “对,自己跑。要么,你就找唐明,要么,你直接找李总监。我插不上手。” “哦,我知道了,师傅。” “知道了还不快滚?”黄组长冲陆简挥了挥手,一脸的不耐烦。 从黄组长的办公室出来,陆简总感觉今天师傅的状態哪里不对劲。 师傅没有骂他,也没有嘱咐他,说话好像比平时都少了很多。 不知道是谁惹到他了吧,师傅今天好像有点烦躁,菸灰缸里的菸头好像也有点多,还有,最后赶自己出来的时候,师傅看他的眼神里有一种……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