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入阴间群聊后，我帮鬼鬼带话》


 第1章 奇怪的群聊

    叮咚，您已进入【谢邀，人在阴间】群聊。
    凌晨三点十七分，沈清瑜看著手机屏幕上弹出的这条消息，陷入沉思。
    她十分確认，自己没有点过任何连结，也没有同意过任何邀请。但微信就是这么不讲道理地把她拉进了一个群。
    群名起的很怪，叫【谢邀，人在阴间】。
    这六个字怎么看怎么邪门——封建迷信，网络邪教，要么就是什么奇奇怪怪的午夜剧场。
    换作半年前她肯定二话不说直接退群，连看都懒得看。那时候她每天早上七点的闹钟比催命符还准，赖床五分钟都是奢侈，哪有閒心跟这帮人耗。
    但半年前她隨意买的彩票中了一千万。
    一千万啊，扣完税都够她花一辈子了。辞职那天她差点在人事部笑出声——这辈子不用工作了。
    走出公司大楼的那一刻，她站在马路边上，看著来来往往赶著上班的人群，觉得自己像站在另一个世界里。
    那些人脸上带著她再熟悉不过的表情。疲惫、麻木、赶时间。她曾经也是其中一个。
    现在不是了。
    所以她现在有大把的时间，分析这到底是不是邪教组织。。
    群里的消息开始往外蹦，这帮人好像都不睡觉似的。
    赶著去投胎：【火葬场今天烧到几號炉了，我急用。】
    亡，都亡，亡点好啊：【真赶著去投胎啊？那你有的等了，现在生育率低，下辈子还想想当人的话，够呛能排上。】
    沈清瑜嘴角微微扬起，这对话还挺有意思，像模像样的，连生育率都扯上了。
    花开富贵（死亡版）：【死太快了，遗言没交代完怎么办，我藏了老多私房钱了。】
    亡，都亡，亡点好啊：【阿姨你还挺时髦啊，给自己名字加个死亡版。】
    我不入轮迴：【找个时间，花点钱托个梦就行。】
    花开富贵（死亡版）：【这我知道，可我托不起啊，我儿子给我烧的全是假幣，这死孩子。】
    亡，都亡，亡点好啊：【阿姨你也彆气了，儿孙自有儿孙福嘛。说不定什么时候他收拾屋子，就把这钱找出来了。】
    花开富贵（死亡版）：【说得倒也是。】
    沈清瑜忍不住笑出声来。这帮人还挺会玩，角色扮演搞得像模像样的，连台词都对得上。
    那个【花开富贵】说话一股子东北大碴子味儿，还挺可爱。那个【亡，都亡，亡点好啊】也是个人才，说话一套一套的，跟真看开了似的。
    可笑著笑著，她心里又有点犯嘀咕。大半夜的不睡觉，搁这儿演死人，多不吉利啊。
    她这么想著，群里突然蹦出一条新消息。
    刚死不久：【那个，打扰一下，死了但是没人发现怎么办。】
    沈清瑜的手指顿住了。
    这条消息的语气跟前面那些不太一样。前面那些人虽然也演死人，但都演得挺欢脱的，一看就是活人在找乐子。
    可这个【刚死不久】，说话的方式有点怪，透著一股说不出来的……认真。
    她心里莫名有点毛毛的，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
    群里的消息还在一条接一条地往外蹦。
    【哎哟，小伙子刚死呢，年纪轻轻，可惜了。】
    【没事儿，我有经验，这几天你家人找不到你人就发现了。】
    【呃，我没有家人。】
    消息突然停了一下。
    沈清瑜看著那句话，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只是一行字，她却好像能透过屏幕感觉到某种空荡荡的东西，像深夜的风穿过没有人的走廊。
    她猛地爬起来，把房间的大灯打开，暖白色的光瞬间填满整个房间，心里顿时安心多了。
    【对不起哦，冒犯你了。】
    【没事的，等臭了邻居就发现了。】
    【死都死了，管他有没有人发现。发现了人能活过来啊？】
    沈清瑜咽了口口水。老天奶，这扮演得也太惊悚了吧。
    可转念一想，他们发的这些消息，仔细琢磨琢磨，好像又都挺贴人设的。
    要是人死了真的还能说话，应该就是这种语气吧。什么都看开了，什么都无所谓了，反正人都没了，还有什么好计较的。
    她继续往下看，手指划过屏幕，一点睡意都没了。
    刚死不久：【如果是我自己的房子，那臭了就臭了吧。可我是租房住的呀，要是臭了，我房东怎么租给下一个人，我不干这缺德事。】
    沈清瑜看著这条消息十分確定：都死了还想著不能坑房东，这人扮演的肯定是个老实人。
    刚死不久：【你们谁有亲戚在我家附近的呀，帮我给你们亲戚托个梦，打个110唄。钱我后面双倍还。】
    花开富贵（死亡版）：【其实你死人家屋里也挺不好的，成凶宅了，房价都得跌。】
    刚死不久：【我也不想啊，死亡来得太快，就像龙捲风。】
    隨后他发出来一串地址。
    沈清瑜下意识地把地址读了一遍。读完之后，她惊呆了。
    这个地址……离她家不算远。准確地说，就隔了两条街，那个老小区她之前路过好几次。
    门口有个修鞋的老头，还有一家卖煎饼果子的小摊，她有一次加班到半夜回来还买过一个。
    她盯著那串地址，手心慢慢渗出一层薄汗。
    房间跟亮得跟白天一样，可她心里就是莫名的害怕。只有手机屏幕照著她怔怔的脸。
    说得……像真的一样。
    沈清瑜被自己这个念头嚇了一跳。真的什么？真的有人死了？这群里的成员难道除了她都是死人？
    她深吸一口气，划掉群聊，点开听歌软体。拇指滑动，搜索国歌。
    前奏响起的那一刻，那些渗进骨头缝里的凉意，被什么东西一点点推开。她下意识挺直了背，轻轻跟著哼了一句。
    起来——
    哼完之后，她发现自己不那么害怕了，整个人从里到外都稳了下来。
    这首歌太熟了，熟到刻进骨子里。可从来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让她觉得这么……安心，是一种扎实的像脚踩在地上的感觉。
    她点了循环播放，把手机放在枕边。
    旋律一遍遍响起。沈清瑜盯著天花板，脑子里却一直在转那个地址。
    就隔了两条街。
    去看看唄，反正閒著也是閒著。中奖之后她最不缺的就是时间和好奇心。再说了，万一真的有人死了没人发现呢？那她这个活人看见了，总得做点什么吧。
    退一万步说，就算是假的，她也损失不了什么。就当遛弯了，顺便买个煎饼果子。
    沈清瑜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
    明天去看看。
    千万要是假的啊。

 第2章 死人了

    沈清瑜一晚上没睡。
    手机放在枕边，国歌循环了一夜。可她脑子里全是那串地址和那些消息。“刚死不久”“没人发现”“等臭了邻居就发现了”……
    她翻来覆去，被子滚得乱七八糟。凌晨四五点的时候眯了一会儿，结果做了个噩梦，梦里有个看不见头的人站在她床尾，幽幽地说：“帮我打个110唄。”
    她嚇得直接从床上弹起来，心臟砰砰直跳，后背全是冷汗。
    沈清瑜安慰自己：这肯定是角色扮演，那些人就是閒得慌，大半夜不睡觉玩剧本杀呢，演得跟真的似的。那个地址说不定也是在网上隨便复製过来嚇唬人的。
    换了身衣服，抓起手机和车钥匙就出了门。
    六层的老楼，外墙斑驳。沈清瑜给自己打了打气，上楼。
    501到了。
    她站在那扇门前，先没急著敲，而是打量了一下四周。
    门外靠墙放著一个老式的铁皮柜子，上面养著几盆多肉。多肉长得很精神，肉嘟嘟的叶子挤在一起。
    她抬起手，敲了敲门。
    咚咚咚。
    没人应。
    她又敲了几下，稍微用了点力，还是没人应。屋里静悄悄的。正犹豫要不要再敲，身后突然传来吱呀一声。
    沈清瑜嚇了一跳，猛地回头。对门502的门开了，探出一个脑袋，是个头髮微白的大妈，手里攥著个锅铲，大概是在做饭。
    “小姑娘，你找人啊？”大妈上下打量她一眼。
    “啊，对，我找……我找501的。”沈清瑜指指那扇门。
    “501的啊？”大妈想了想，“我都三天没瞧见他了，应该不在家吧。”
    沈清瑜心里咯噔一下。
    三天没出门。
    完了，不会真死人了吧！
    大妈还看著她，眼神里带著点好奇：“你是他朋友啊？要不你给他打个电话？”
    “我……我没他电话。”沈清瑜胡乱编了个理由。
    大妈“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缩回脑袋把门关上了。
    怎么办？万一不是死人，人家好好活著，她报警说人家死了，那多晦气？
    算了，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沈清瑜咬咬牙，掏出手机，拨了110。
    “喂，110吗，我朋友好像出事了，他三天没出门了，敲门屋里一点反应都没有。”她儘量让自己保持镇定，可手指还是有点抖。
    电话那头接线员问了她地址和情况，说马上派人过来。
    掛了电话，沈清瑜靠在墙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隔壁那扇门突然又开了一条缝，那个大妈探出半个脑袋，鬼鬼祟祟地往这边瞅了一眼。对上沈清瑜的目光，她迅速把门关上了，咔噠一声落了锁。
    沈清瑜：“……”
    这大妈……跑得也太快了。
    楼道里安静得可怕。她不敢站在501门口，在楼道里来回踱步，製造声音。一停下来，脑子就不由自主地冒出一些恐怖画面。
    她使劲甩甩头，掏出手机，想刷点短视频转移注意力。终於，楼下传来了警笛声。
    沈清瑜从来没觉得警笛声这么好听过。她整个人都鬆了下来，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安全感顺著呜呜的警笛声从楼下涌上来，把她整个人包裹住。
    很快，楼梯间传来杂沓的脚步声。两个警察上来了，一个年轻点的，一个看著老练点的。后面还跟著两个穿制服的，大概是辅警。
    “是你报的警？”那个老练点的警察问。
    “是，是我。”沈清瑜赶紧点头，“我朋友住这儿，三天没出门了，敲门也没人应……”
    “你是他什么人？”
    “朋……朋友。”她有点心虚。
    年轻点的警察上去敲了敲门，附耳听了听，回头冲老警察摇摇头：“没声音。”
    老警察沉吟了几秒：“直接开锁吧。”
    年轻警察从包里掏出工具，蹲在那扇门前开始鼓捣。沈清瑜往后退了几步，靠在墙上，眼睛却怎么也移不开那扇门。
    楼道里只有金属碰撞的咔噠声。
    锁开了。
    门被推开的一瞬间，一股说不清的味道飘了出来。不是很浓，但就是……让人难受。
    沈清瑜来不及收回视线，她清清楚楚看到了，那张床上躺著一个人。
    不对，是一具尸体。肤色惨白，嘴角和胸口有大片的血跡，暗红色的，一直流到床单上，在灰蓝色的床单上洇成一大片触目惊心的黑红。
    她眼睛直直地盯著那具尸体，整个人僵住了。
    寒意从脊背一直蔓延到脑门，像有人拿冰块顺著她的脊柱一寸一寸往上滑。
    尸体——一具真实的，没有打码，还带著血跡，离她不到五米的尸体。
    年轻警察第一个衝进去，老警察在后面喊“保护现场”，沈清瑜听见有人在喊什么，但那些声音都像隔著一层水，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
    她应该转身就跑，跑到阳光底下去。可她动不了。
    两条腿像灌了铅，眼睛被什么东西吸住，死死地盯著那张床。那张脸她看不清，隔得有点远，可她就是觉得好像在看著她。
    老警察回头看见她，冲她喊：“你，退后！下楼去等著！”
    这一嗓子把她喊醒了。
    沈清瑜猛然后退一步，撞在墙上，来不及喊疼，她转身就往楼下跑。脚步踉蹌，跌跌撞撞地往下冲，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打转。
    真的死了。
    真的死了真的死了真的死了……
    她衝到楼下，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可她却浑身发冷。胃里一阵翻涌，她弯下腰，乾呕了几声。
    旁边有路过的大爷大妈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小声嘀咕著什么。沈清瑜什么都听不见，耳边只有自己轰隆隆的心跳声，还有群里那句——
    死亡来得太快，就像龙捲风。
    她在树下蹲了好久，抖了好久，直到有人拍她肩膀：“姑娘，跟我们走一趟，做个笔录”。
    沈清瑜抬起头，是那个年轻点的警察。脸色不太好，大概是被刚才那场面衝击到了。她想站起来，腿有些麻，年轻警察扶了她一把。
    “没事吧？”
    “没……没事。”她声音都是抖的。
    跟著警察往警车走的时候，她突然想起什么，掏出手机。
    手指还在抖，点了几下才点进那个群。消息还在往外蹦，那些熟悉的id还在聊著有的没的。她没看新的，而是往上滑，一直滑到最上面。
    第一条是群公告。
    【本群仅供已註销用户交流，活人误入请自觉退群，不退也行，反正早晚要回来的。】
    沈清瑜死死盯著那句“反正早晚要回来的”，整个人从头凉到脚。
    完蛋。
    不小心进死人群了。

 第3章 真是阴间群聊

    做完笔录回来，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
    沈清瑜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的亮光在昏暗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眼。她这才发觉自己忘了开灯。
    四周黑黢黢的，她伸手摸向茶几边的落地灯开关，“啪”的一声，暖黄的光亮起来，拢住沙发这一小片地方。
    白天那一幕还在脑子里转。
    惨白的脸。暗红的血。床单上那片触目惊心的黑红。
    她想忘掉，可它好像和眼睛绑定了一样，闭眼是，睁眼也是。手机就放在手边，屏幕上还是那个群。
    【谢邀，人在阴间】
    她盯著这六个字看了好久。从派出所回来的路上，她本来想退群的，手指都放到退群键上了，可就是没点下去。
    她不敢退。
    万一点了有什么后果呢？
    比如退群会有血光之灾？退群了运气就变差，被噩运缠身？她那八位数的超级大奖会不翼而飞？
    沈清瑜脑子里疯狂脑补各种恐怖片的剧情。那些电影里都是这么演的——主角发现了什么秘密，想退出，结果反而惹祸上身，被鬼缠著不放，最后死於非命。
    別的就算了，可是她的钱还没怎么花呢。人死了，钱没花完和钱没了，人还活著，这两种情况实在是太残忍了，她都无法接受。
    她往沙发里缩了缩，把腿蜷起来，用抱枕抵住胸口。越脑补越害怕，和一群死鬼当群友太有压力了。
    就像一个人坐在漆黑电影院里，周围全是空座位，可你知道那些座位上其实都坐著东西，只是你看不见。
    她得研究一下，怎么才能安全退群。
    手机开始震动。
    群里又开始交流起来了。
    刚死不久：【你们谁帮我託梦了？有个小姐姐突然来到我家门口，给我报警了。】
    阴间你可太阴间：【你大爷的，怎么死了贫富差距也这么大。我还在这攒钱呢，有人钱多到帮別人託梦。】
    亡，都亡，亡点好啊：【不是我，不过你怎么知道有人给你报警了？你不会一直和你的尸体待在一块吧。】
    沈清瑜看到这句话，刚安抚好的小心臟又开始剧烈运动了。
    她下意识地环顾四周，落地灯的光晕只能照亮茶几周围两三米，再往远处就模糊了，餐厅那边的黑暗里，椅子的轮廓影影绰绰，像蹲著什么人。
    她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看著她。
    不是从某一个方向，而是从四面八方。从黑暗的角落里，从窗帘的褶皱里，甚至是沙发底下。
    古有项羽四面楚歌，今有沈清瑜四面有鬼。
    妈妈，有鬼在看我！
    她脑子里疯狂地喊著这句话，可嘴巴张不开，喊不出来。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一点微弱的气声。整个人被困在沙发上，动不了。
    刚死不久：【是啊，不过小姐姐好像被我的死样嚇到了。真不好意思。確实死的有点难看了。】
    沈清瑜看著这句话，猛猛点头。
    真的很嚇人啊！
    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见到尸体。那张脸她甚至没敢看清，可那个画面已经刻在脑子里了，怎么都忘不掉。
    她抬手摸了摸脑袋，总觉得头髮被嚇得竖起来了，指尖触到的却是平平整整的髮丝，她把头髮往下压了压，好像这样就能把那股麻劲儿压回去。
    不是说是阴间群吗，怎么还有鬼没去阴间的，她要给黑白无常差评。阎王爷怎么当的，地府都不搞鬼口普查的吗？让这么多鬼魂在外面飘著，也不怕影响阳间治安。
    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转著这些念头，恐惧感反而淡了一点。人就是这么奇怪，一旦开始吐槽，害怕就被挤到一边去了。
    不想和一群鬼鬼斗智斗勇，沈清瑜决定直接一点。既然躲不掉，那就正面刚。
    她用自己抖得像帕金森发作的手指点开群设置，把群暱称改了，然后发了条消息。
    我还没死呢：【那个，我是活人来著。不小心进的群，现在退还来得及吗？】
    发出去的那一刻，她屏住了呼吸。
    群里静悄悄的，没人说话。
    一秒。两秒。三秒。
    沈清瑜盯著屏幕，心跳快从嗓子眼蹦出来了。怎么不说话？是不是活人不能说话？是不是说了就要被……
    手机突然疯狂地震动起来。
    是好友申请。一个接一个，不停地往外弹。
    沈清瑜看著那一串熟悉的id——【亡，都亡，亡点好啊】【花开富贵（死亡版）】【我不入轮迴】【阴间你可太阴间】……还有那个【刚死不久】。
    全是群里的死鬼。
    她咽了口口水，喉咙里发出咕咚一声响，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手指抖得差点拿不住手机，她赶紧用另一只手托住，两只手捧著，像捧著一块烫手山芋。
    看著那一串好友申请，脑子里嗡嗡的，不知道该点哪个，也不知道能不能同意。
    这些可都是鬼啊！万一加了好友就被缠上了怎么办？万一他们找她索命怎么办？
    可转念一想，不加可能更危险。人家主动加你，你不通过，那不是更得罪人？不对，得罪鬼？
    沈清瑜不断默念：要索命就去索宜修吧，別千万来索她啊。
    犹豫半天，怂怂的通过了【刚死不久】的申请。
    毕竟这个……算是认识吧？虽然见面的方式有点嚇人，但好歹打过照面。而且看他发的消息，死了都在担心弄脏房东的屋子，应该不是坏鬼。
    好友申请几乎是秒通过。
    下一秒，消息就弹出来了。
    【小姐姐你好，我是你今天看到的那具尸体的鬼魂。】
    【我是良鬼，不会害人的。】
    【能不能请你帮我个忙。】
    帮忙？
    沈清瑜顿住了。鬼让她帮忙？帮什么忙？怎么帮？
    她一个活人，能帮鬼什么忙？
    脑子里瞬间涌现出一系列帮忙找替身，帮忙传话，帮忙烧纸钱，帮忙报仇雪恨等等，这些都是经典鬼故事里的情节……她一个小废物顶多帮忙带个话，给他烧纸钱。
    她丑话说在前面：
    【我可是良民，找替身或者帮你报仇这种事情我做不到。】
    刚死不久：【啊？我没那么恶毒。】

 第4章 帮忙

    【我叫陈风，今年二十七岁。】
    【死了三天了。】
    沈清瑜看著这两行字，有些惆悵。二十七岁，比她大四岁。三天前还活著，现在就……没了。
    【你可能想问我是怎么死的。】
    【肺癌。】
    【去年查出来的。】
    【那天也是加班到很晚，突然咳嗽，咳出血了。我去医院，医生让我做检查，做完跟我说，你这个，不太好啊。】
    【我当时没反应过来，什么叫不太好。医生说，肺癌，中期偏晚了，要儘快治疗。】
    陈风似乎是想找人倾诉，消息一条接一条。
    【你知道吗，我第一个想的不是怎么办，是得花多少钱。】
    【我爸妈走得早。我爸是我十岁那年没的，工地出事。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到十五岁，也病没了。之后我就一个人过，存了点钱，不多，就几万块。本来是想著以后辞职旅游的。】
    【可那几万块，够干什么的。】
    【我问医生，治这个要多少钱。他说，有医保的话，自己可能要出十几二十万吧。如果效果好，后面还要维持。我说好，我回去想想。】
    【回去的路上我就想，二十万。我一年攒两万，得攒十年。十年之后，我还在不在都两说。】
    【可我还是想活。】
    【谁不想活呢。】
    沈清瑜的眼眶突然有点酸。她使劲眨了眨眼，把那点酸意憋回去。不能哭，哭什么哭，又不认识。
    可就是有点难受。
    她直观地意识到，人不是老了才死，而是隨时会死。
    【我把那几万块取出来了。开始治病。】
    【化疗，吃药，复查。钱花得比水还快。三个月，五万没了。医生说效果还可以，要继续。】
    【可我哪有钱继续。】
    【我换了个便宜点的方案。药便宜，副作用大，难受。难受就难受吧，能活著就行。】
    【我开始拼命加班。白天上班，晚上跑外卖。困了就在路边蹲一会儿，醒了继续跑。我想多挣点，多挣一点是一点。】
    【楼下早餐店的阿姨有时候会多给我一个包子，说我太瘦了，別太拼。我说没事，我年轻，扛得住。】
    【隔壁大妈偶尔敲我门，给我送点她做的饺子。说我一个人，没人照顾，得多吃点好的。我很感谢她。】
    【她们不知道我病了。】
    【我不想让人知道。让人知道了能怎么样呢？可怜我？帮我？谁的日子都不好过，我凭什么让人家替我操心。】
    【后来我跑不动了。太累了。有时候晚上回来，腿都是抖的。我就坐著，看著那几盆多肉，发一会儿呆。】
    【那几盆多肉我养了两年了。每天早上出门前看一眼，晚上回来浇点水。它们长得挺好的，陪我过了最难的那段日子。】
    【我就想，我得活著。我得看著它们继续长。】
    【可身体不听使唤了。】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十一点多，回家吃了碗泡麵。然后突然喘不上气，咳，咳得停不下来。我往纸巾上一看，全是血。】
    【我想打电话叫120，手机就在枕头边上。可我够不著。】
    【就那么躺著，感觉血往上涌，堵在嗓子眼里，喘不过气。】
    【后来就不喘了。】
    【后来我就飘起来了，看见自己躺在床上。嘴角有血，胸口也有，流到床单上了。整个人惨白惨白的，很难看。】
    【才知道，哦，原来这就是死了。】
    沈清瑜的眼泪终於掉下来，啪嗒一下砸在屏幕上。她死死捂著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我飘在那儿，看了自己好久。心想，真晦气，忙活一年，最后还是没留住。】
    【存的那些钱，全花光了。治病治到最后，人没了，钱也没了。什么都没剩下。】
    【可我又想，好歹试过了。我试过了，我想活来著。我真的很想活著。】
    【只是没活成。】
    沈清瑜用手背使劲擦眼泪，可越擦越多，擦不完。
    【我跟自己的尸体待了三天。】
    【三天里我想了很多。想我爸妈，想我小时候，想那几盆多肉、想楼下早餐店的包子、想隔壁大妈的饺子。】
    【想我这二十七年，值不值。】
    【其实也没啥值不值的。活著嘛，不就是这么回事。有人疼，就热热闹闹过。没人疼，就自己过。能过一天是一天。】
    【我就是有点遗憾。】
    【我还没活够呢。】
    【我还想再吃一次早餐店的包子。还想攒够了钱，去一趟海边。我这辈子还没见过海呢。】
    【都没了。】
    沈清瑜已经不害怕了，陈风是受到病痛折磨遗憾离世的人，她打心底为陈风难过。
    她抽了张纸，按了按眼睛，纸巾很快洇透了，她又抽一张，这回顺便擤了擤鼻子。空调嗡嗡响著，吸气声一抽一抽的。
    【小姐姐，你知道我为什么谢你吗？】
    【不是因为你帮我报警。】
    【是因为你让我知道，还有人会来找我。】
    【三天了，我就那么躺著。没人敲门，没人打电话，没人找我。我手机响过几次，是公司发的消息，问我怎么没来上班，要扣工资。我没法回，他们也没再问。】
    【我就想，是不是我这辈子，就这样了？活著没人管，死了也没人知道？】
    【后来你来了。】
    【我听见你敲门，你报警的时候，我就在边上看著你。】
    【你害怕的样子我看见了。对不起，我真不是故意嚇你的。我知道我死得不好看，嘴角那些血，胸口的血，我也想把脸擦乾净再让你看，可我动不了。】
    沈清瑜看到这儿更难受了。这个鬼，死都死了，还在意嚇到她了。明明他最该在意的是他自己。
    【谢谢你来送我最后一程。】
    【我爸妈走的时候，我没赶上送。这次我自己走，有人送了。】
    【谢谢你。】
    沈清瑜盯著屏幕上这三行字，眼泪又涌出来了。她用手背擦了又擦，擦不完，索性不擦了，就让它们流。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打下几个字：
    【你想让我帮什么忙？】
    那边回得很快：
    【帮我跟我房东说一声，房子我不租了。押金不用退，当是赔偿他换锁的钱。柜子里还有我存的两千块现金，让他帮忙买点纸烧给我就行。剩下的给楼下早餐店阿姨，就说谢谢她的包子。】
    【还有隔壁大妈，跟她说一声，饺子很好吃，谢谢她。】
    沈清瑜一条一条看著。
    这个人的遗愿，全都是谢別人。没有抱怨，没有不甘，全都是谢谢。
    【就这些？】她问。
    【就这些。】
    【你自己的呢？没什么想要的？】
    那边沉默了几秒。
    【我想要……】
    【想要有人记得我。】
    【不用记得太久，就偶尔想起来一下就行。想起来有个人叫陈风，二十七岁，养过几盆多肉，想过要去海边，努力过想活下来。】
    沈清瑜吸吸鼻子，打下几个字：
    【我会记住你。】
    【谢谢小姐姐。】
    【不谢。】
    【那我走了。】
    【去哪？】
    【去地府投胎嘍。当人太苦了，还要排很久的队。我要去当动物啦，最好是被人需要的动物。】
    【那……再见？】
    【再见。】
    沈清瑜盯著屏幕看了好久。客厅里很安静，落地灯还亮著，照得她的脸有些泛黄。
    她低头，在手机上新建了一个备忘录。
    第一行：陈风，二十七岁，养过多肉，想去海边，努力想活下来过。
    她会一直记得这个人。

 第5章 在线接单

    沈清瑜心里有些闷闷的。
    陈风的故事太让人遗憾了，一个想尽办法要活下来的人，死了都没人发现，变成鬼了还在操心房东的屋子。
    27岁，上了十几年的学，又要开始上班，好不容易攒了点钱享受生活，却被病魔找上。短短一生，真正属於他的时间才多少呢？
    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里有点刺眼，她眯著眼，把亮度调低了一点。
    群里还在聊。
    她往上翻了翻，聊什么的都有。
    聊投胎排队要等多久，说现在下面也卷，投胎都得摇號。现在聊到託梦太贵了。
    阴间你可太阴间：【託梦一次很贵的，我有钱都捨不得花。】
    aaa冥幣借贷：【你都死了还抠门。】
    阴间你可太阴间：【攒钱给下面买房呢，你以为下面房价便宜啊？】
    亡，都亡，亡点好啊：【你都死了还买房，以后投胎去了这房子不是白买了？】
    阴间你可太阴间：【你懂什么，这叫投资，万一哪天能高价卖呢？】
    孟婆汤续杯：【最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烧下来的冥幣好多都是假的。】
    老鬼在此：【说到这个我就来气，今天可是我的祭日啊，我本来还高高兴兴等著孩子们烧钱呢，全是假的，我一分没拿到。】
    沈清瑜看到这嘴角动了一下，现在冥幣都有人造假吗。
    她有些好奇，在群里发了一句：【那你收到的是啥样的？】
    那边回得飞快。
    老鬼在此：【就那种，看著挺大一捆，上面印著玉皇大帝，结果一摸就知道不对，手感差远了，拿到手的时候还冒黑烟，呛得我直咳嗽。】
    我还没死呢：【什么才是真的呢？】
    群鬼们很热情的回答她的问题。
    黑白无常是路痴：【黄纸啊，那种土黄色的草纸，上面没有花里胡哨的印刷，就简简单单的。】
    託梦能不能包月：【或者金纸也行，那种一张一张叠成元宝的，烧起来有分量。】
    地府穷光蛋：【反正越朴素的越真。现在那些印著几亿几兆的，全是糊弄活人的，我们下面根本不认。】
    合著阴间也讲究返璞归真。
    沈清瑜决定以后上坟就买黄纸和金纸了，鬼鬼指定冥幣，值得信赖。
    老鬼在此：【那假幣上面还有二维码呢！说什么扫码查金额。我扫了，显示余额八百万。有个屁用，我又花不出去！】
    我还没死呢：【你们需要我帮忙给亲人带信不？不收钱。】
    是的，沈清瑜决定给自己找个事儿干。
    经歷了陈风的事情后，她意识到鬼其实没什么好怕的，鬼是曾经存在过的人。
    沈清瑜的爷爷去世时，她没见到最后一面。这么多年了，小老头一次都没来她梦里，大概是生气了吧。这是她这辈子最遗憾的事情，她还有好多话没来得及跟爷爷说呢。
    现在她有机会帮別人完成遗憾了。
    可惜，爷爷不在这个群里。 在意识到群里都是鬼的那天晚上，她就从头翻到尾了。两百多个人，她一个一个点开看。
    没有那个小老头。
    ……
    手机震动的声音打断沈清瑜的思绪。
    【有有有有有！我闺女下个月结婚，下个月八號，我想告诉她，我在下面挺好的。让她別哭了，好好过。】
    【我老伴不识字，你能帮我画个圈吗？画圈她就能看懂！她认圈！】
    【我藏了私房钱在衣柜夹层，夹层里面有个暗格，到现在都没人发现！都三年了！整整三年！】
    【跟我妈说別天天哭，眼睛都哭坏了，我在底下挺好的，真的挺好，吃得饱穿得暖，还有wifi。】
    【帮我告诉我家那口子，我存摺密码是她生日，活著的时候我不好意思说，没想到再也没法说了。】
    【能不能帮我去我坟头看看，我女儿上回烧的纸钱是不是假幣？我看著像假幣，那个顏色不对！】
    【我那个，我那个很简单，就跟她说一声，我原谅她了。】
    【我就想问我家狗还好吗？它叫旺財，黄毛的，我走了谁餵它？】
    【能不能帮我烧个最新款手机下来？我这个太卡了，打开微信都要转半天圈。】
    【我孙子今年高考，我想跟他说別紧张，爷爷保佑他呢，他听得到吗？】
    【有没有人跟我一样，死了好几年了都没人来扫墓的？我就想让人去看看我那个坟，草是不是长太高了。】
    沈清瑜一条都没来得及回。
    右上角的红数字开始疯涨。
    好友申请：99+
    她点开，一眼望不到头。
    【阴间你可太阴间】
    【我爱王小芳】
    【绝望的私房钱】
    【我恨假幣】
    【老鬼在此】
    【旺財好宝宝】
    【坟头长草没人管】
    划到中间的时候，她停住了。
    有一个名字，让她多看了两眼。
    【茜茜想妈妈】
    头像是个卡通小兔子，耳朵上绑著粉色的蝴蝶结。那只兔子画得很简单，就几笔，但是看起来很软，让人想捏一下。
    沈清瑜下意识点了同意。
    【你好，需要我带什么话。】
    对面秒回了一段语音。
    沈清瑜点开。
    奶声奶气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姐姐你好，我还不认识字呢。】
    沈清瑜愣了一下。
    是个孩子？
    她把手机拿近了一点，又听了一遍。
    还是那个奶声奶气的声音，软软糯糯的，带著点小奶音，说话的时候最后一个字总是拖长。
    听完，她清了清嗓子，然后把手机举到嘴边，声音放轻，夹著嗓子回了一句：
    【小朋友你好呀，你叫茜茜对吗？你多大了呀。】
    发完，她等了一会儿。
    那边回得很快：【嗯，我叫茜茜，我四岁啦。】
    沈清瑜正准备回，突然看了一眼手机右上角的时间。
    凌晨一点。
    她犹豫了一下，依旧夹著嗓子：
    【现在太晚啦，明天姐姐再跟你聊好不好？你先睡觉？】
    说完感觉不对，鬼需要睡觉吗？
    她正准备刪掉，那边消息又弹出来：
    【好的姐姐，那我先睡啦，妈妈说我睡觉要乖乖的。】
    听著这句话，沈清瑜喉咙突然有点发紧，她握著手机，过了好几秒才回：
    【好，晚安茜茜。】
    那边回了一个月亮的表情。
    沈清瑜放下手机，躺回枕头上，凝视著天花板。
    才四岁。

 第6章 茜茜想妈妈

    沈清瑜早就醒了，但被子恶魔不让她起床。
    她翻了个身，又躺了两分钟。阳光从窗帘缝里钻进来，光束里飘著细小的灰尘，她把手伸到阳光里。然后坐起来，点开和茜茜的对话框。
    【茜茜，姐姐醒了，你还在吗？】
    茜茜一直守在手机旁边，她怕错过好人姐姐的消息，看到沈清瑜发的语音后，茜茜激动的蹦起来回答：
    【姐姐！我在呢！我一直在等你！】
    听著这语气，沈清瑜忍不住笑了一下，这小鬼还挺精神。
    她接著说：【你想让姐姐帮你带什么话呀。】
    【我想让姐姐告诉我妈妈，让她別哭啦。我一直陪著她呢。】
    【还有，我还想当妈妈的宝宝。】
    【有个黑衣服的叔叔说我死的太早啦，让我插队投胎呢。】
    【可是我等了好久好久，我的妈妈都没有要宝宝。】
    【我跑不到她的肚子里呀。】
    沈清瑜看著这些字，眼眶热了一下，她抬手揉了揉。
    四岁的孩子，字都认不全，却知道要找人帮忙带话给妈妈。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大概根本不知道这些话让人听了有多难受。她只是想妈妈，想回去。
    沈清瑜把手机举到嘴边：
    【好，姐姐帮你。把妈妈的地址发给姐姐吧，你知道妈妈住在哪里吗？】
    茜茜非常骄傲，她会背妈妈的电话號码，也知道她的家在哪里。妈妈教了她好久呢，迷路的时候就把这些告诉警察叔叔。不过她可厉害了，从来都没有迷路过。
    【西城区，阳光花园，1栋306。】
    【姐姐，我妈妈白天都不在家，她去看我了。你要晚上去找她。】
    沈清瑜有些诧异，难道茜茜也在阳间待著吗？
    【你怎么知道她白天不在家】
    茜茜依旧是秒回：
    【我在望乡台看见的呀。妈妈每天天一亮就出门，天黑了才回家。我都看著呢。】
    望乡台。
    沈清瑜想起小时候听奶奶说过，地府有个望乡台，死了的人站在上面，能看见阳间的亲人。那时候她当故事听，没想到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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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天都去吗？】
    【每天都去，太阳晒也不走，下雨也不走。我让她回去，她听不见。】
    【好，姐姐晚上去找她。】
    茜茜精挑细选的发了一个兔子的表情，耳朵一抖一抖的，特別可爱。
    【谢谢姐姐！姐姐你真好！】
    沈清瑜没再回消息，她心情有些复杂，和去世的小孩对话很有压力，稚嫩的声音说出的每一句话，都透露著生死离別的残忍。
    她看了一眼那个地址。
    西城区，阳光花园，1栋306。
    她打开地图搜了一下。离她家居然也不算远，开车半小时。
    她又看了眼时间。
    十点半。
    还早。
    她下床，去卫生间洗漱。镜子里的自己头髮乱糟糟的，眼睛有点肿，昨晚睡得太晚。她拧开水龙头，用凉水拍了拍脸。
    沈清瑜刷完牙回房间换了身衣服。换到一半，手机震了。
    她拿起来看，是茜茜：
    【姐姐，你在干嘛呀？】
    沈清瑜不由自主又开始夹著嗓子说话：【姐姐准备换衣服，出门吃点东西。】
    【吃什么呀？】
    【还没想好。】
    【我喜欢吃小蛋糕。草莓味的。】
    沈清瑜看著这条消息，停顿了一下。
    【好，姐姐一会儿买个小蛋糕给茜茜吃。】
    茜茜发了一个笑脸。
    【不用啦，姐姐。妈妈每天都给我买呢，放在我墓碑前面。我可以尝到味道，但是肚子不会饱。】
    沈清瑜喉咙有点紧，半天不知道回什么。
    茜茜没等到好人姐姐的回答也不在意，她问出来自己疑惑好久的问题：【姐姐，你说妈妈知道我看著她吗？】
    沈清瑜不知道，她只知道茜茜的妈妈希望茜茜在。
    她认真回答：【她知道。】
    【真的吗？】
    【真的。不然她为什么每天去陪你？】
    茜茜高兴的又发了一个兔子的表情。
    沈清瑜放下手机，继续换衣服。套上卫衣，拉了拉袖子，又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茜茜接著提问：
    【姐姐，你开始吃饭了吗？】
    【还没，正准备出门。】
    【那你快去吧。吃完再找我。】
    【好。】
    沈清瑜把手机揣进口袋，拿了钥匙出门。
    电梯里没人，她靠著墙，想想要怎么和茜茜妈妈会面才不奇怪。
    电梯到了一楼。
    她走出去，在小区门口找了家早餐店，要了一碗豆浆、两根油条。等餐的时候，她又拿出手机，看群里閒聊。
    那个【阴间你可太阴间】又在抱怨託梦太贵，【花开富贵（死亡版）】在说儿子烧的纸钱是假幣，【亡，都亡，亡点好啊】在中间插科打諢。
    沈清瑜看著看著，没忍住笑了。原来人死了每天也少不了抱怨钱的事。
    豆浆端上来了，她放下手机，把油条泡在豆浆里。她从小就喜欢这么吃，沾了豆浆的油条味道更好。
    吃完结帐，走出店门的时候，阳光已经有点晃眼了。
    她想了想，决定先去阳光花园踩个点，看看那个小区什么样。
    今天不想开车，她打车去的。
    下车的时候，她站在小区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设施齐全，看起来很高档，估计房价不便宜。外墙是那种泛黄的米白色，小区绿化做的很好，看著很舒服，门口坐著几个老头在下棋。
    她走进去，在小区里转了一圈。
    1栋在最外面，她找到单元门，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抬头往上看。3楼的某一户阳台上晾著几件小孩的衣服，都是粉色的。
    沈清瑜的直觉告诉她，那就是茜茜的家，那些都是茜茜的衣服。
    確定位置后她就准备回家了，走到小区门口，她忍不住回头。
    阳台晾著的小衣服，风一吹，轻轻晃。
    车上，她给茜茜发消息：
    【姐姐去你妈妈家楼下看了一眼。】
    茜茜很激动：【真的吗？！】
    【真的。阳台上晾著好几件粉色的衣服。】
    【那是我的，我最喜欢粉色了。】
    沈清瑜嘆了口气，茜茜的离世一定给她妈妈带来了很大的打击。
    她打算晚上再来一趟，见一见那个失去女儿的母亲。

 第7章 小孩味的信；地府小问答

    去见茜茜妈妈之前，沈清瑜打算做一些准备工作。
    写一封看起来是小孩子亲手写的信。
    书房抽屉有点紧，她拉了两下才拉开。里面放著之前用剩的信纸，白色的，带点暗纹。她抽出一张，铺在桌面上。
    又打开笔筒，翻了翻：铅笔，原子笔，水彩笔。这些都是她买给自己画著玩的，没想到现在用上了。
    她挑了几支小孩会喜欢的顏色，坐在书桌前，看著那张白纸思考。
    四岁的孩子，不识字。她让自己带话，可说的话，茜茜妈妈能信吗？不会被当成精神病吧。
    但没办法，委託还是得做。她拿起笔，开始画。
    先是一只兔子，茜茜头像上那只，耳朵上绑著蝴蝶结的。画歪了两遍，第三遍总算顺眼。
    旁边散著几只蝴蝶，五顏六色的。有一只翅膀一边大一边小，她加了一朵小花挡住。
    底下添了几根草，上面画了太阳和云。
    最后在画下面，她用歪歪扭扭的笔跡写了一行字，一笔一顿的，像小孩子刚学写字：
    【妈妈別哭，我一直陪著你呢。我想当妈妈的宝宝，但是跑不到你的肚子里。妈妈你快生个宝宝吧，我就能回来啦。】
    写完，她把笔放下。信纸折成小方块，塞进包里。
    沈清瑜躺到沙发上，点了个外卖。等餐的时候打开群聊，她有很多问题想问。
    我还没死呢：【明明每天去世的人不少，为什么群里只有两百来个鬼？去世五年以上的鬼是不是都强制投胎去了？】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就有鬼冒出来回答。
    地府百事通：【咱们这是a市的阴间群，群里的鬼都是埋在a市的。埋在不同区域的鬼有不同的群，西城一个群，东城一个群，串群还得申请。】
    阴间还挺有组织纪律的。
    地府百事通：【不过不是每只鬼都能进群。有遗憾的鬼、有亲人牵掛的鬼才能进群。没遗憾也没人惦记的，直接投胎去了，不进群。】
    何时才能成人：【也有像我这样的。投胎五次，五次都是南极磷虾，刚出生就和我的姐妹兄弟们被鯨鱼一口吞了。气得我直接进群，死太快了，投胎五次加一起都活不到10分钟，不想投胎了。】
    沈清瑜看著这条，愣了一下。
    五次？南极磷虾？
    她打字：【为什么要投胎成虾？】
    何时才能成人：【我哪儿知道！排到我只有虾了！人排不上，猫狗也排不上，连猪都要等一年！】
    我不入轮迴：【群里还有个死了30年的，一直没投胎。投胎这事看个人意愿，不想投就在阴间待著，挣钱维持生活唄。】
    沈清瑜看著“挣钱维持生活”这几个字，没反应过来。
    鬼也要挣钱？
    我还没死呢：【阴间……怎么挣钱？】
    我不入轮迴：【烧纸啊。有人烧纸，下面就能收到。收到的钱越多，日子过得越好。没人烧的，就自己打工。】
    【打什么工？】
    地府百事通：【帮忙跑腿啊，给新鬼带路啊，去望乡台值班啊，有的是活儿。就是工资低，一个月挣不了几张纸钱。】
    沈清瑜躺沙发上消化这些信息。
    外面传来敲门声，外卖到了。
    她下楼拿外卖，回来一边吃一边看群。群里还在聊，那个【何时才能成人】在详细吐槽投胎成虾的一二事，【地府百事通】在科普地府不同区的房价。
    吃完饭，她把盒子扔了，躺回沙发上，她要给自己放鬆放鬆。反正天黑还早，她打开游戏，打算打几局消磨时间。
    第一局，队友掛机。
    第二局，队友送人头。
    第三局，队友开局就跟对面骂起来，骂了十分钟，然后投降。
    沈清瑜脸都绿了，她咬牙切齿地又开了一局。这回队友正常，但对面太强，十分钟被推到家。
    退出游戏的时候，她感觉自己血压都高了。
    望向窗外，明明只打了几局游戏，外面却不知不觉就天黑了。游戏害人不浅啊。
    她爬起来，洗了把脸，拎著包出门。
    阳光小区，一栋306。
    敲门，没反应。
    再敲，还是没反应。
    屋里黑著灯，没人。
    她在门口等了五分钟，楼梯口上来一个人，看了她一眼，又下去了。不是茜茜妈妈。
    都快八点了，茜茜妈妈不会还待在墓园吧？她不知道墓园在哪儿，只能先回去。
    到家快九点。她倒在沙发上，给茜茜发了条语音：
    【茜茜，姐姐晚上去你家了，但是你妈妈不在家。她还在墓园吗？】
    那边很快回过来，声音急得带哭腔：
    【太阳还没下山的时候妈妈就走了！她不在家的话会在哪里？】
    沈清瑜心里咯噔一下。
    她赶紧打字：【不怕不怕，现在到处都有监控，妈妈肯定没事。姐姐明天早上再去看看好不好？】
    发完，她又补了一条：
    【你把妈妈的照片发一张给姐姐，万一路上遇见，姐姐能认出来。】
    茜茜发过来一张照片。
    是她和妈妈的合照。茜茜被妈妈抱在怀里，笑得眼睛弯弯的。就像茜茜说的那样，她的妈妈真的很漂亮。
    沈清瑜点开群聊，发了一条消息：
    【家鬼们，有没有认识阳光小区的鬼？我一个委託人的妈妈不见了，晚上没回家。有在那边活动的帮忙留意一下。】
    发完，她把手机放下，脑子开始胡思乱想。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震了。
    【老鬼在此：阳光小区？我在那边。你把她照片发我，我帮你看看。】
    沈清瑜愣了一下，她打字发问：【你怎么在阳间？】
    老鬼在此：【托关係跑出来放风的。群里好几个都有门路，隔三差五上来溜达一圈。】
    老鬼在此：【放心，合法合规，阎王殿那边打了招呼的。】
    沈清瑜看著这条消息，没再问，把茜茜妈妈的照片发了过去。
    十分钟后。
    老鬼在此：【找到了。在小区后面的小公园，坐著哭呢。没事，还活著。】
    沈清瑜鬆了口气。
    【谢谢。能麻烦你帮我看著她吗？我明天一早过去。】
    老鬼在此：【行，反正我也睡不著，正好吹吹人间的晚风。】

 第8章 妈妈好想你

    第二天沈清瑜特意起了个大早，准备去茜茜家看看。
    才出小区门，茜茜的消息就发过来了。
    【姐姐，妈妈在墓园呢，她生病啦，昨天看医生去了。】
    沈清瑜找茜茜要了墓园的地址。
    城北公墓，开车过去四十分钟。
    今天天气不太好，阴沉沉的。公墓门口有人在卖菊花，也有卖纸钱的。她买了一束菊花，白色的，抱在怀里往里走。
    墓园很大。
    一排排墓碑整整齐齐地立著，她照著茜茜说的方向往里走，一边走一边看墓碑上的名字。
    有的墓碑前面放著花，新的旧的都有。有的很乾净，像刚有人来过。有的落满了灰，不知道多久没人看了。
    她走了快五分钟，突然看到了一个很特別的墓地。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把伞。
    一把被撑开的粉色的伞，稳稳地固定在墓碑旁边，把整个墓碑都笼罩在粉色下。
    伞下面，放著一堆东西。
    零食，小蛋糕，果冻，棒棒糖。还有好多玩偶，大大小小的，围成一圈。沈清瑜认出了小猪佩奇、小马宝莉、还有一只和茜茜头像一模一样的小兔子。
    旁边摆著几件漂亮的小衣服，叠得整整齐齐，还有发卡、头绳、小夹子，装在透明的小盒子里。
    墓碑前没人。
    沈清瑜走过去，站在墓碑前。
    墓碑上贴著照片。是个小女孩，扎著两个小辫子，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两颗小虎牙。
    爱女苏茜之墓。
    她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然后蹲下来，把菊花放在那一堆零食旁边。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握在手里。
    等了一会儿，还是没人来。
    沈清瑜点开茜茜的对话框：【茜茜，你妈妈不在这里。】
    【姐姐，我在望乡台看见你啦。妈妈去给我买新出的蛋糕了，她说別的小朋友都有，茜茜也要有。】
    旁边有人在扫墓，烧纸钱，烟飘过来，有点呛。她站起来，往旁边走了两步。
    正巧看见一个老大爷在扫地。穿著公墓的工作服，戴著草帽，扫得很慢，一下一下的。
    她走过去。
    “大爷，问一下，那个……那个墓碑，就是有个粉色伞的那个，您知道吗？”
    老大爷停下扫帚，抬头看她：“哪个？”
    “就是……一个小姑娘的，叫茜茜。”
    老大爷“哦”了一声：“知道知道，那家的，天天有人来。”
    说完老大爷继续扫地：“你找她妈有事啊？”
    沈清瑜点点头：“算是吧。”
    老大爷没再问，扫了几下地后，又开口了：“那姑娘可怜啊，孩子走了一年多了，天天来，一天不落。颳风下雨都来，下雪天也来。我们让她进屋躲躲，她不，就蹲那儿，撑著那把伞。”
    沈清瑜听著，没说话。
    “那伞是孩子的”老大爷指了指方向，“那姑娘说，她女儿最喜欢这把伞了，每次打伞的时候都要假装自己是公主。她拿来给墓碑遮阳，怕晒著孩子。”
    “你看著这伞还挺新的是不是，她买了几十把一模一样的，两个星期就换一把新的。”
    沈清瑜喉咙有点紧。
    “那些零食玩具，也是她买的，”老大爷嘆了口气，“隔三差五就买新的来换。旧的也不用我们操心，她自己就给处理了，不想给我们添麻烦。”
    老大爷放下扫把，摇摇头：“我看她那个样子，心里也不好受。年纪轻轻的，遭这个罪。”
    沈清瑜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风吹过来，有点凉。
    “大爷，那个……茜茜是……怎么走的？”她问。
    老大爷摆摆手：“具体我也不知道，好像是生病。挺突然的，说没就没了。来办后事的时候，那姑娘哭得站不住，几个人扶著。”
    沈清瑜点了点头。
    老大爷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就在沈清瑜和大爷说话的期间，有个手捧蛋糕的女人过来了。
    沈清瑜偷偷观察。
    是个年轻女人，穿著灰色的外套，头髮隨便扎著，把蛋糕往墓前轻轻放下，蹲在墓碑前，一动不动。
    沈清瑜在她身后站定，离了两米远。
    “你好。”
    那个女人愣了一下，转过头。
    很年轻的脸，比沈清瑜大不了几岁。眼眶底下青黑一片，一看就知道是很久没睡好，像涂了层灰色的眼影。眼眶通红，眼皮有点肿。
    苏青看著沈清瑜，眼神有点茫然。
    “你是……？”
    沈清瑜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语气有些不自然，她怕自己被当成神经病赶出去。
    “这个……是茜茜让我带给你的。”
    苏青的手抖了一下。
    没接。
    就那么死死盯著那封信。
    缓了好久，她才慢慢伸出手，把信接过去。
    拆开的时候，手一直在抖，信封口撕了好几下才撕开。
    然后她抽出那张信纸，展开。
    沈清瑜看著她，身体做出可快速逃跑的姿態。
    被当成神经病马上跑。
    苏青的目光落在最下面那行字上。
    【妈妈別哭，我一直陪著你呢。我想当妈妈的宝宝，但是跑不到你的肚子里。妈妈你快生个宝宝吧，我就能回来啦。】
    她看完，整个人僵住了，蹲坐在地，用力握住那张信纸。
    把头倚在腿上。肩膀一抽一抽的，抽泣声一声比一声大，最后她號啕大哭起来。
    沈清瑜嘴笨，这个时候不知道该说什么，也学著苏青的样子蹲下来。
    下雨了，雨水打在身上有点冷，她抱著胳膊，没动。
    过了很久，苏青发泄够了，抬起头，看著沈清瑜。
    她眼眶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鼻涕也流出来了。她隨意拿手背蹭了一下，没蹭乾净，但苏青不在乎。
    茜茜去世后，苏青就不再管理自己的形象了。
    “你是……谁？”
    沈清瑜仔细思考给自己的定位。
    “一个送信的。”
    苏青看一会儿沈清瑜，然后低下头，看一会儿手里的信。手指摩挲著那只兔子，摩挲著那几行歪歪扭扭的字。
    “这是我的茜茜说的？”声音哑哑的。
    沈清瑜认真点头。
    “她……她还好吗？”
    沈清瑜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她想了一会儿，说：“她说她一直在陪著你。”
    女人的眼泪又下来了。
    沈清瑜轻声安抚她后，就准备离开了。
    刚走出两步。
    身后突然传来声音。
    “茜茜——！”
    是苏青。声音很大，像是找到了希望，重新拾起对生活的期待。
    “妈妈会生宝宝的！你一定要回到妈妈的肚子里啊！”
    沈清瑜停了一下，没回头。
    她怕回头后，苏青反而不敢大声说出口了。
    “妈妈真的很想你——！”
    沈清瑜继续往前走。
    风从身后吹过来，把那个声音吹得有点散，但她还是听清了。
    妈妈真的很想你。

 第9章 准备备孕

    沈清瑜离开墓园后。
    苏青仍然佇立在女儿的新家前，她要陪女儿说说话。
    太阳快下山了，她也不急著回去。丈夫出差去了，回去家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没有勇气一个人面对茜茜的房间，面对那张小床。床上的被子仍保持著茜茜离开那天的模样。
    枕头旁放著一只耳朵上繫著蝴蝶结的小兔子玩偶，是茜茜最心爱的宝贝。她每日打扫屋子，茜茜的床单被套衣服，她都定时清洗。
    假装茜茜还在。
    茜茜出生前，苏青是坚定的无神论者。
    大学时期，室友喜欢研究星座，室友说她运势不佳需小心时，她越是要出门。
    她总是喜欢和別人爭论，不信鬼神之说。
    茜茜出生后，面对一些医院束手无策的状况，苏青也会尝试一些玄学方法。
    茜茜晚上总哭，怎么哄都没用。婆婆说是被嚇到了，需要叫魂。她不信，但还是试了试，有用。
    茜茜高烧不退的时候，邻居说可能衝撞了什么，需要去庙里求道符。她还是不信，不过也去求了一道符，烧退了。
    这些办法都有用，但她总认为是巧合。
    茜茜离世后，她开始虔诚地求神拜佛。
    到处捐香火钱，见庙就进，见佛就拜。本地的寺庙拜完后，又去外地。听说哪里的菩萨显灵，她就去哪里。
    有次耗费三天时间，只为去山中的一座寺庙，为茜茜点一盏长明灯。
    她不信佛，也不信道，什么都不信。
    但她需要有人保护茜茜。
    她的茜茜太小了。
    四岁，一个人在下面，该有多害怕。
    她怕茜茜受人欺负，下面那么多大人鬼魂，万一有坏的，欺负她怎么办？她那么小，別的鬼欺负她，她都跑不快。
    她怕茜茜挨饿，到了下面还能吃到小蛋糕吗。茜茜要是想妈妈了，谁来抱抱她？
    她在网上到处问，有没有能和茜茜见面的方法。
    有人声称能办，收取了她十万元后就不见了。然而，当下一次又有人说有办法时，她还是转帐了。
    那个人说需要她的头髮，茜茜的照片，还有茜茜最爱的玩具。她都提供了。寄出后，那人让她等等几天，几天后她发现自己被刪了。
    没有见面，没有视频，只是凭藉几句话，她就信了。
    她只想再见女儿一面，被骗多少钱她都不在乎。
    被骗时，她甚至感到一丝欣喜。因为在被骗的那一刻，她觉得自己与茜茜很近。
    在女儿新家前，她听见脚步声靠近。
    苏青没有回头，墓园常有人经过，没什么值得好奇的。扫墓的，祭拜的，偶尔也有像她一样在墓前捨不得离开的。
    脚步声在她身后停住。
    “您好，请问是茜茜的妈妈吗？”
    苏青一怔，转过头来。
    是个年轻的女生，二十岁出头，束著头髮，身著普通的卫衣牛仔裤。她不认识。
    “你是......？”
    那个女生从包中取出一封信，递了过来。
    “这个......是茜茜托我带给你的。”
    苏青望著那封信，没有伸手。
    骗子。
    她脑海中首先浮现的就是这两个字。
    又来了。
    她被骗过那么多次，早该吸取教训了。什么玄学大师，什么通灵高人，什么能与阴间沟通的，全是骗子。她花的钱足够买一辆车了。
    但她的手还是伸了出去。
    万一呢？
    万一这次是真的呢？
    万一真的是茜茜托人带信呢？
    如果真是茜茜的信怎么办。
    茜茜那么小，好不容易找到人带信，如果妈妈不收，她该多难过。
    苏青接过信。
    拆封时双手颤抖。撕了好几下才撕开，她怕弄坏里面的內容，放慢动作，一点一点地拆。
    里面是一张纸。
    摺叠得整整齐齐。
    展开。
    上面画著兔子，蝴蝶，太阳，云朵。兔子耳朵上繫著蝴蝶结，是茜茜最爱的那只。蝴蝶五顏六色，散落纸面。太阳在左上角，笑眯眯的，还画了光芒。云有两朵，一朵大，一朵小。
    最下面有一行字，歪歪扭扭的，就像小孩一笔一笔临摹的：
    【妈妈別哭，我一直陪著你呢。我想当妈妈的宝宝，但是跑不到你的肚子里。妈妈你快生个宝宝吧，我就能回来啦。】
    苏青凝视著那行字，泪水滑落。
    茜茜不识字，这字肯定不是茜茜写的，但这话是茜茜会说的话。
    那个跑不到肚子里，只有茜茜会说。
    她的茜茜喜欢说：妈妈我跑不到你怀里，说小球跑不到洞里，说小兔子跑不到窝里。都是跑不到。
    跑不到肚子里。
    只有茜茜会这样说。
    苏青抬起头，想问些什么——你是怎么认识茜茜的，她现在在哪里，过得好不好，有没有想妈妈。
    但那个女生已经转身走了。
    走得很快。
    苏青张了张嘴，终究没有问出口。
    她蹲在那里，拥抱著茜茜的墓碑，放肆哭著。
    不是被骗时的哭，而是胸口鬱结的东西，仿佛被撕开了一道口子，缓缓流出。不知道哭了多久，等回过神来，天已经完全黑透了。
    她站起身，双腿有些发麻，缓了一会儿才站稳。
    然后拿出手机。
    墓园里一片寂静，风吹过时，旁边的树木沙沙作响。远处有路灯，却照不到这里，只有手机屏幕的光，映照著她的脸。
    她拨通了丈夫的电话。
    “餵？”
    “老公。”
    “嗯？你怎么了？你还在墓园？天都黑了——”
    “老公，咱们生个孩子吧。”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生个孩子。现在就开始准备。”
    “苏青你没事吧？不是说好了吗，等你缓过来——”
    “我缓不过来了。”苏青说，“只有再生一个，我才能缓过来。”
    ......
    “老公，茜茜想回来。”
    对面沉默不语。
    苏青听见打火机的声音，啪，隨后是吸菸的声音。茜茜还没出生的时候他就戒菸了，这会儿又抽上了。
    “你......见著谁了？”
    “茜茜给我写信了”苏青宝贝似的亲了信一口。
    ......
    “你同不同意？”
    “同意。”那边说，“你说什么我都同意。”
    苏青掛了电话。
    走到墓园门口，她又回望了一眼。
    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但她知道茜茜肯定偷偷躲在那里，看著她。

 第10章 委託完成，有请下一位

    沈清瑜到家的时候，屋里黑漆漆的。
    她没开灯，把包扔在沙发上，人也跟著倒下去。沙发垫子陷进去一块，包从边上滑到地上，她也没捡。
    就这么躺著，盯著天花板发愣。
    帮鬼带话就一点不好——她总想哭。
    今天在墓园，当著茜茜妈妈的面，她忍住了。苏青蹲在那儿哭，她要是也跟著哭，场面就没法收拾了。
    这会儿一个人躺著，没人看见，眼眶就热起来。
    她抬手压了压眼睛，没让眼泪流出来。
    躺了一会儿，手机在包里震，她懒得动。
    又震了一下。
    她翻身，伸手去够，包掉在地上了，她捞了半天才捞出来。顺手扯了张卫生纸擦眼睛，这才解锁手机。
    是群消息。
    茜茜爱妈妈：【好人姐姐帮我告诉妈妈了，我又要变成妈妈的小孩啦，哈哈哈】
    后面跟著一排撒花的表情，一个接一个，发了七八个。
    花开富贵（死亡版）：【真好，我们茜茜又是有妈妈的孩子了。】
    亡，都亡，亡点好啊：【恭喜恭喜，投胎记得给我们带特產。】
    阴间你可太阴间：【投胎了就別回来了，下面房价够贵的了。】
    茜茜爱妈妈：【我才不回来呢，我要当妈妈的宝宝！】
    群里跟著一排表情，撒花的撒花，鼓掌的鼓掌，还有放鞭炮的。那个鞭炮的表情做得挺喜庆，噼里啪啦的，看著就热闹。
    沈清瑜看著看著，嘴角动了动。
    这群鬼，还挺热闹。
    她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从自己刚进群开始看，把所有消息都重新快速看了一遍。
    翻了有半小时。
    翻完了，她点开群成员，从上往下划。
    划到一半，手指停住了。
    【刚死不久】的头像黑了，像屏幕关掉的那种黑。
    她点了一下，屏幕跳出一行字：该用户不存在。
    沈清瑜盯著那行字，好一会儿没动。
    陈风。
    那个说“想要有人记得我”的陈风。
    她退出来，又点进去。又跳出来那行字。又退出来。
    反覆点了三四次。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打字：
    【家鬼们，为什么刚死不久的头像黑掉了？显示用户不存在。】
    发完，她等了一会儿，果然有潜水鬼鬼跳出来回答。
    亡，都亡，亡点好啊：【他这是心愿完成后投胎去了。】
    【那你们呢？】
    老鬼在此：【我们啊，完成心愿的那天，也可以选择退出群聊去投胎。到时候你要是想我们了，就翻翻聊天记录。】
    后面跟了一个偷笑的表情。
    然后又发了一条：【放心，我们这群老鬼，心愿多著呢，一时半会儿走不了。】
    沈清瑜看著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手指反覆敲击屏幕，但是没有一条消息发出去。
    她想说“那你们快点走”，但这话说不出口。她想说“那你们別走”，但这也不对。
    最后发出去的是：
    【我保证给你们所有鬼都带上话。】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沙发上，没坐一会儿，又忍不住拿起来看。
    地府百事通秒回：【谢谢，不会让你白帮忙的。带话的时候让我老妈给你委託费。】
    沈清瑜愣了一下。
    委託费？鬼给钱？
    她打字：【你们鬼的钱我也花不了啊。】
    地府百事通：【让我老妈烧给你。】
    沈清瑜盯著这条消息，忍不住笑出声。
    烧给她？她还没死呢！
    她笑著笑著，突然想起一件事。
    自己中彩票的事，一直没敢跟人说，怕有人找她借钱。但跟鬼说应该没事吧？用的都不是一个货幣体系。
    想著茜茜不识字，她发语音道：【我不差钱。我才中彩票没多久呢，一千万哦。】
    发出去的时候，她嘴角还掛著笑。
    群里安静了一秒。
    两秒。
    三秒。
    然后炸了。
    阴间你可太阴间：【我恨有钱人。】
    黑白无常是路痴：【我恨欧皇。】
    亡，都亡，亡点好啊：【我恨中彩票的。】
    花开富贵（死亡版）：【我恨所有比我过得好的。】
    老鬼在此：【我恨活人。】
    茜茜爱妈妈：【姐姐好厉害！】
    沈清瑜看著一条接一条的消息，笑得差点从沙发上滑下去。
    她抱著手机，在沙发上滚了一圈，又滚回来，滚回来的时候，手机差点掉地上，她赶紧捞住。
    群里还在刷屏，都是恨她的话。
    阴间你可太阴间：【我死的时候怎么没中彩票？】
    黑白无常是路痴：【我死的时候怎么没这种好事？】
    亡，都亡，亡点好啊：【我死的时候连彩票都没买过。】
    花开富贵（死亡版）：【我死的时候我儿子还没学会烧假幣。】
    老鬼在此：【阴间有彩票站吗？现在买来得及吗？】
    沈清瑜笑得停不下来。
    正好外卖到了。
    她爬起来去开门，拎著袋子回来，打开盒子，红烧肉的香味一下冒出来。她夹了一块塞嘴里，边嚼边看群。
    群里还在聊，已经从恨她变成恨自己了。
    她没再回，美滋滋地吃著饭，点开好友申请那栏。
    一排红点，都是新加的好友申请。
    她划了几下，隨便挑了一个。
    名字挺有意思，叫【火的克星】。
    点开。
    对方秒发了一条消息。
    沈清瑜嘴里还嚼著肉，低头看了一眼。
    【你好，我叫林远，死之前是个消防员。】
    她的嚼东西的动作停了一下。
    那边又发了一条：
    【我想让你帮我带个话给我女朋友，让她把孩子打了吧，重新找个男朋友开始新生活。我对不起她。】

 第11章 最后一次救人

    沈清瑜心情有点复杂，她从没想过会遇到牺牲的消防员，听声音也才二十来岁。
    好奇心促使她发了条消息：
    【你好，方便打个语音说吗？】
    火的克星：【可以。】
    得到回覆的沈清瑜立马点开语音通话，手指按下去的时候误触了视频电话。
    还没来得及掛断，对面已经接通了。
    看见对面的一瞬间，她下意识別过头，又反应过来自己这样太不礼貌了，把头扭过去。
    屏幕里那张脸——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皮肤皱成一团，红的白的混在一起，嘴唇没了，露出半截牙。
    千言万语汇聚在一起，她不知道要怎么开口。
    对面的人这才发现接通的是视频通话，慌乱的退出镜头，有些难堪道：
    “嚇到你了吧。不好意思。”
    声音沙哑，像被烟燻过。
    “我叫林远。活著的时候是个消防员。”
    林远扯了扯嘴角，想起自己的微信名称有些好笑：“我以前有些中二，给自己取了名字叫【火的克星】，没想到死法跟名字开了个玩笑，火成了我的克星。”
    沈清瑜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嗓子发紧。她想起自己刚才那反应，有些手足无措。想道个歉，林远已经接著说了：
    “我从小就想当消防员，別的小孩玩玩具枪，我端著水盆到处浇，把我妈气得够呛。”
    “后来真当上了，参加了几个大任务。我爸妈一开始担心，后来看我干得挺好，也不说什么了。”
    “我女朋友叫许悦。有次任务结束我从火场出来，满脸黑灰，她来採访，给我递了瓶水。”
    他顿了顿。
    “她说我那时候特狼狈，但眼睛特別亮。”
    “后来就在一起了。她人好，脾气也好，我爸妈喜欢她。我那时候觉得自己已经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
    讲到这里林远停了很久，声音带著一丝哭音，
    “那天休假，我和许悦出去吃饭。吃完饭我们逛著街，许悦问我什么时候跟她求婚，我还没来得及说，就看见旁边一家饭馆冒烟了。”
    “我让她在外面等我，自己跑过去。干了这行就这样，看见火就想往里冲。那家饭馆后厨起火了，里面有几个服务员。我衝进去，一个一个往外推。我跑到门口时，房梁塌了，正好砸在我身上。”
    “我把最后一个人推出去，火势越来越大，我知道自己出不去了。失去意识前我看见许悦想衝进来。”
    林远没忍住大哭起来，抽噎道：
    “她一直在外面等著我，亲眼看著我进去，亲眼看见房梁砸在我身上……当场就晕了。有好心人送她去医院，我下意识跟著跑去，到医院才发现没人看得见我，原来我已经死了。”
    “我一直在医院守著她醒来，更糟糕的事来了——医生说她怀孕了。可是我死了啊，我对不起她。”
    沈清瑜听到这儿，极力抿住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僵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我爸妈得知我的死讯后，又知道许悦怀孕了，赶来医院跪在地上求许悦生下来。他们拿出房產证和家里所有存款，让她生下孩子，所有財產都转给她。”
    “许悦没要。她说那些她不要，但孩子她会生下来。等孩子长大了，告诉孩子，他爸爸是个大英雄。”
    林远捂住脸止不住哭泣，他从小到大都不爱哭，意识到自己要死了他都没哭。可看见他死后父母瞬间变得苍老，许悦天天抱著他的照片哭，他难受的哭了。
    他对不起父母，让他们中年经歷丧子之痛，也对不起许悦，让她怀上孩子，自己却没办法承担起伴侣和父亲的责任。
    他又有些庆幸，许悦问她什么时候求婚的时候他没来得及说：求婚戒指他早就买好了，偷偷藏在家里等她发现呢。
    幸好，幸好没说出口。
    屏幕里只剩下抽噎声，沈清瑜什么都说不出口，只安安静静的让他发泄情绪。
    慢慢的，抽噎声小了起来，林远抹了把脸，艰难开口：
    “我想请你帮我带个话。”他说，“让她把孩子打掉吧。”
    “她还年轻，今年才二十六。不能一直困在这段感情里。孩子生下来，她就更走不出来了。”
    “我爸妈那边，你帮我说一声，让他们別怪许悦。都是我的错，没顾著自己的生命安全，我不是一个合格的孩子。”
    “许悦那边……”他一字一句道：“你跟她说，忘了我吧。找个好人，结婚，过日子，我对不起她。”
    “我救人的时候，没想到自己会回不来，要是知道的话，我就不让她等我了。”
    他说完了。
    沈清瑜看著屏幕，没吭声。
    厨房水龙头没拧紧，在滴水。
    滴答，滴答。
    沈清瑜的眼泪也跟著滴答声流下，她放低声音，“好，我帮你。”
    但直觉告诉她，许悦不会打掉孩子的。
    “谢谢。”
    那头安静了两秒，准备掛。
    “等等。”沈清瑜叫住他。
    “嗯？”
    她看著屏幕里那张脸，犹豫了一下：“你……疼吗？”
    林远有些愣神，那半张脸动了动，大概是在笑。
    “不疼了，早就不疼了。就是这张脸怪嚇人的，刚死那会儿我自己看著都害怕，现在看习惯了。”
    屏幕黑了。
    沈清瑜握著手机，在沙发上坐著。窗外透进来一点路灯的光，她盯著那块光看了半天，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
    林远发了一条消息：
    【地址是光明路17號306。她应该每天都在家，谢谢。】
    沈清瑜盯著这个地址嘆了口气。不知道要怎么和许悦开口，她不怕许悦不信，就怕许悦信了后会情绪激动。
    自己坚强的留下去世男友的孩子，可男朋友在下面托人带话都要让她打掉。她能接受这个结果吗？

 第12章 我不接受

    算了，还是写信吧，沈清瑜想。她不知道怎么开口，写信直接一点，看到字跡后可信度也很高。
    有什么东西从脸上滑下来，她抬手抹了一把，湿的。她吸了吸鼻子，站起来，走到书桌前。
    她抽出一张信纸，铺平，拿起笔。
    笔尖悬在纸面上，她突然想起一件事，发了条消息给林远：【方便给我看看你的笔跡吗？我照著模仿。】
    那边很快回过来一张照片。
    是一封信。
    信纸已经发黄了，摺痕处磨损得厉害，看得出来被人反覆看过很多遍。字很好看，一笔一划都认真，每个字都像是想了很久才写下去的。
    【许悦，今天是我离开的第八天。我在人间飘荡了七天，路过家附近的奶茶店，它出新品了。
    想起你之前和我说最喜欢这家店的奶茶，每个口味都好喝，可我已经失去偷偷给你点单，让你惊喜的能力了。
    这七天我一直跟著你和爸妈，你们似乎也意识到我在。我为你擦眼泪时，你会左右张望，问我在不在。
    风吹过窗户，你认为是我发出的声音，对著窗户和我说话，其实我在你旁边呢。吃饭的时候，你们会准备四副碗筷，桌上的菜都是我爱吃的。
    很抱歉让你们哭了这么久 ，是我的错。
    第八天黑白无常把我带到地府了，值得高兴的是：我从前救了很多人，身上有些功德，可以偶尔破例回到人间看看你们。所以请不要难过，我一直都在。】
    沈清瑜看著照片上的文字，忍不住吐槽。写这么感动干什么，她又要忍不住泪流满面了。
    这是林远死后写给许悦的。不是什么情话书，是他真实的想和许悦说的话。但正因为这样，才更让人难受。
    她对著照片，一笔一划地模仿。
    第一遍，不像。字太整齐了，没有那种认真的笨拙感。
    第二遍，好一点，但还是不对。
    第三遍，她放慢速度，想像著林远写这些字的时候的样子——刚来到地府，带著思念，想著那个给他递水的姑娘和父母。
    这一遍，像了。
    她把这张信纸收好，又换了一张新信纸，开始写別的。
    写完，她把笔放下。静静看著最后那句，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林远说这句话时的声音——沙哑，哽咽，但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他是想了很久才说出这句话的。
    第二天上午，沈清瑜出门了。她照著林远给的地址来到了他家。
    才敲了一会儿，门就开了。
    开门的女人肚子微微挺起，看起来有四五个月了，是许悦。她看起来有些瘦，颧骨都凸出来了，脸色不怎么好。
    沈清瑜还没开口，余光扫到客厅墙上。
    一幅大大的婚纱照，掛得很正，进门就能看见。画面上的人，是林远和许悦。林远穿著消防制服，许悦穿著白纱，靠在他肩膀上。
    照片很奇怪，林远看著镜头，许悦看著他，人像也有些割裂。这是两张照片拼在一起的。
    沈清瑜站在门口，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许悦顺著她的视线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没解释，只问道：“你好，请问你找谁？”
    “你好，有人托我给你带封信。”
    许悦愣了一下，现在很少有人写信了。她接过信，低头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致许悦。
    她的手指颤了一下，这个字，她太熟悉了。
    这是林远写的，在一起后林远经常给她写信，写情书。她总说林远肉麻，但是每封信她都认认真真看完，然后珍藏在盒子里，放著等老了再拿出来回味。
    不是“很像”，她確信这是林远的字跡。
    许悦站在原地，不可思议盯著信封，半天没抬起手。
    沈清瑜也没催。
    楼道里很安静，楼下有人上楼的声音，脚步声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然后彻底没了。
    许悦红著眼睛，声音颤抖的看著沈清瑜，她问：“这是……恶作剧吗？”
    沈清瑜不知道怎么回答，许悦也没等沈清瑜回答。
    她接过信，低头撕开封口。撕得很慢，怕把里面的信纸弄坏。撕一下，停一下。
    她把信纸抽出来，展开。
    【致许悦：
    对不起，让你等我，结果我没回来。还让你看到了那么残酷的事，不是故意的，我以为能安全回来，所以才让你等我。孩子打了吧，你还年轻，可以再找一个。
    找一个能陪你吃饭、陪你散步、陪你到老，不用让你p婚纱照的人。
    我爸妈那边，你別管，他们是我的责任，不是你的。对不起他们的是我，不是你。你只管好好生活。
    林远留】
    许悦看著那行“孩子打了吧”，眼泪掉下来，砸在信纸上，洇开一小块。
    她反应过来，马上把信纸拿远一点。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大颗大颗往下掉。
    她咬著唇看著沈清瑜，问道：“他在哪里？”
    她问的很急，带著颤音：“在附近吗？我在这说话他能听到吗？”
    沈清瑜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
    火的克星：【我在。】
    沈清瑜对著许悦轻轻点头。
    许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突然衝著空气喊：
    “林远你个大骗子！”
    声音很大，在楼道里迴荡。
    “不是说好会回来吗！我等了这么久——”
    声音哽住。许悦低头捂住嘴，肩膀抖得厉害，整个人缩成一团。
    过了许久，她才又抬起头，眼泪糊了一脸，鼻涕也流出来了。她满不在乎的隨意蹭了蹭，“你一出现，就是让我打掉孩子。”
    “我每天晚上都等你来梦里找我，可你一次都不来。”
    “我难过的睡不著，就对著那张婚纱照看。我自己p的，p得不太好，但是我很满意。”
    “你知道我为什么留著这个孩子吗？”
    “因为我捨不得你啊，我没做好你退出我生活的准备，我还等著生下来看看像不像你呢。”
    “你说打掉就打掉？”
    她蹲下去，抱著肚子，声音越来越小。
    “我不打，我不接受你的要求。”
    “我就要生。”
    “生下来告诉他，爸爸是个大英雄。你没回来，但我知道你没有骗人，你是想回来的。”
    沈清瑜站在旁边，心里也不好受，但她说不出劝慰的话。生死別离要怎么劝呢？她自己都没看开，劝不了別人。
    手机又震了，沈清瑜低头看。
    火的克星：【让她別蹲著，会不舒服。】
    沈清瑜走过去，弯腰扶她。
    许悦抬起头，眼睛红透了，脸上全是泪痕，袖子也被眼泪打湿了。
    沈清瑜把她扶起来，让她靠在门框上。
    “他在看著，对不对？”
    沈清瑜嗯了一声。
    眼泪还在流，但许悦嘴角动了动，然后她衝著空气，又喊了一句：
    “许悦和林远要做一辈子的夫妻！！！”
    声音在楼道里迴荡，没人回应，但她好像也不需要回应。
    她站在那里扶著门框，脸上掛著泪，嘴角却带著笑。林远就站在她身后，放低声音回应她，“林远想和许悦做一辈子夫妻。”
    沈清瑜看不见林远，但直觉告诉她，林远就在许悦身边。
    她不想占用林远和许悦的独处时光，打了个招呼转身下楼，许悦却打断她的动作：“我能和你说说话吗？”
    “我吗？”沈清瑜迷茫的指了指自己。
    许悦用力点头，侧身把她往客厅带，“我有好多话想说，但是找不到人听我说。我不想和叔叔阿姨说，我怕他们听了难受。”

 第13章 我愿意

    许悦把沈清瑜拉到沙发上坐下，然后跑去泡茶了。
    沈清瑜有些不自在的坐著，眼睛观察著四周。
    冰箱上贴著便利贴，大写著【记得关火】【牛奶要过期了】【许悦生日快乐】，这应该都是林远写的。
    阳台上晾著一件男式衬衫，洗得发白了，掛在最外面。
    接过许悦泡的茶后，她忍不住问了一句：“他的东西，你都留著？”
    许悦顺著她的视线看过去，对著那件衬衫笑了笑，然后点点头。
    “大部分都留著。”她说，“衣服、鞋子、他用过的东西。”
    她弯腰，从茶几底下拖出一个看起来质量很好的盒子。
    “这是他走的时候，单位送回来的。”
    她打开箱子，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
    一身叠得整整齐齐的作训服，上面还別著他的名牌。一双运动鞋，鞋底刷得乾乾净净。几本书，《消防技术实务》《灭火战术》，书脊翻出毛边。还有一堆杂七杂八的：钥匙扣、充电宝、耳机、几支笔、一支护手霜。
    许悦拿起那个钥匙扣，“这个是我们第一次出去玩买的。他说想和我用情侣款，结果我那个用了两个月就丟了，他这个还在。”
    她又拿起那支护手霜：“这个是我买的。他手糙，冬天老裂口子。我说你抹点这个，他嫌香，不抹。后来被我念叨得烦了，就揣兜里，也不知道用没用过。”
    她翻出一本笔记本，翻开，里面记著一些出警记录，字跡潦草。还有几页画著消防车的草图，画得歪歪扭扭的。
    “这些我都捨不得扔，留著我就总觉得他还在，叔叔阿姨那边也是。”
    她像是想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带著点笑意：“他以前特別喜欢站在我身后，冷不丁拍我一下。他说这样我回头就能第一时间看见他。”
    沈清瑜听著，目光落在那张草图上。消防车画的很草率，只能看出大抵轮廓。
    她想起视频里林远那张脸，心里堵了一下——这个人本来要当爸爸的，他可以教孩子画这个。
    许悦把东西一样一样放回箱子里。
    放到底层的时候，她伸手去够箱底压著的几个本子，手肘碰倒旁边摞著的纸袋，袋子歪了，里面滑出一个小盒子。
    巴掌大，黑绒面的。
    许悦愣了一下，捡起来。
    沈清瑜看见那个盒子，心里咯噔一下，这应该就是林远的求婚戒指。
    林远一直想让许悦走出这段感情，劝她打掉孩子，劝她重新开始。这个戒指被翻出来，许悦只会更难过。
    许悦翻过来看了看，眉头皱起：“这个……我没见过。”
    她把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对戒指：银色的，女款上面镶著钻。
    她把男戒拿出来凑到光下看，內侧刻著字：许悦·永远。又把女戒拿出来：林远·永远。
    沈清瑜站在旁边，看著那两枚戒指，没敢出声。
    许悦把女戒翻过来，对著光看戒圈內侧。那里还有一行小字，刻在名字下面：我爱许悦。
    眼泪掉下来，砸在手背上，她攥著那枚女戒，指节发白。
    “他什么时候买的？”
    问完她自己先愣了一下，扭头看了沈清瑜一眼。
    沈清瑜被那个眼神看得有点心虚。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买的，但是知道这个戒指的事情。
    许悦也没等她回答，又低下头，紧紧盯著手里的戒指，他从来没跟她说过。
    这个箱子她打开过很多次，从没发现过这个盒子。
    她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抬起头问道：“他在哪儿？”
    沈清瑜没说话，她只能通过微信跟鬼交流，没有看到鬼的能力。
    许悦没等沈清瑜回答，慢慢转过头，看著身后空荡荡的地板，如果林远在的话，一定会在她身后。
    沈清瑜顺著她的视线看过去，那里什么都没有，但她好像看见了一个人的轮廓。
    许悦蹲下去，单膝跪地，膝盖磕在地板上，闷响了一声。
    她对著身后那片空气，举起那枚男戒，大声发问：
    “林远，你愿不愿意娶我？”
    没人回应。
    客厅很安静，冰箱嗡嗡响著，窗外有车驶过，声音远远的，没有一个是许悦想听到的声音。
    她又问了一遍，声音发哑：“你愿不愿意娶我？”
    依旧没人回应。
    她举著那枚戒指，等了很久，久到手臂有些发酸，这才慢慢缩回手，低头看著那枚戒指，愣在原地。
    沈清瑜站在沙发边上，假装自己是个木头人，不敢做出任何打扰许悦的举动。
    许悦给自己做好心理建设后，又看著那个空旷的地方，脸上满是泪痕，嘴角却往上扯了扯。
    “戴不上是不是？你这么喜欢我，怎么可能会拒绝我的求婚，现在肯定高兴的跳起来了。”
    她不再等一个听不到的回答。把男戒放在柜子上，拿起另一枚。
    她把女戒举到唇边，轻吻了一下，隨即缓慢又珍视的套进自己的无名指。
    戒指尺寸刚好。
    她对著那片空气露出一个幸福的笑，高声道：
    “我愿意。”
    ……
    如许悦所想，林远真的就在她身后，他伸出手，想戴上那枚戒指，戒指却穿过了无名指——他碰不到。
    明知道许悦看不见他，可他仍旧遮住自己面目全非的脸，声音异常温柔：“我愿意。”
    许悦听不见，她拿起那枚男戒，放回盒子里。
    她扭头看向沈清瑜，认真提问：“我把戒指捎给他，他能收到吗？”
    沈清瑜嘶了一声，这问到她的知识盲区了，她没有做鬼的经验啊。只能尷尬一笑：“我研究一下，明天告诉你。”
    “谢谢你。”许悦坐到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你坐。再陪我一会儿。”
    沈清瑜坐过去，在面对逝去之人的家属时，她总是话很少，这些家属只需要一个倾听者。
    许悦靠在沙发上，不断转动著戒指，戒指上的光也跟著转。
    沈清瑜看著那道光，十分確定林远在她身旁，说不定就看著许悦转戒指呢。
    客厅终於响起声音。
    “你说他听到我刚才说的话了吗？”
    沈清瑜毫不怀疑道：“绝对听见了。”
    许悦鬆了口气。
    “那就行。”
    林远站在沙发后，虚虚环抱著许悦，对著她的耳畔轻声开口：“听见了，我爱你。可你听不见。”

 第14章 功德

    处理完林远的事情后，沈清瑜决定给自己放一天假。
    每天跟著死鬼哭一回，又要跟著活人哭一回，对她的小心臟太不友好了。
    第二天睡到中午才爬起来，依旧是点了份豪华外卖，边吃边刷手机。刷著刷著想起一件事。
    银行卡里的钱还没数呢。
    中奖之后她养成了个习惯，每天看一眼余额，確认不是做梦。
    打开银行app，数了一遍零。没错，还在。
    又打开微信零钱，数了一遍。
    等等。
    余额旁边什么时候多了个东西？
    【功德：5】
    沈清瑜把那两个字看了三遍。
    功德？
    小时候听老人念叨过，积功德积功德，死了以后用得上。但这玩意儿不是应该在地府那边算吗？怎么跑微信余额里来了？
    她退出微信，重新打开，还在。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这手机是不是中病毒了？
    可她也没点过什么奇怪连结啊。
    她想了想，截了个图，点开群聊。
    我还没死呢：【家鬼们，问个事。我微信余额里多了个“功德”，旁边还有个数字5。这什么东西？】
    消息发出去，手机就开始疯狂震动。
    地府百事通：【？？？你微信能看见功德？】
    亡，都亡，亡点好啊：【活人能看见自己攒了多少？】
    阴间你可太阴间：【截图发出来看看，不信。】
    沈清瑜把截图甩进群里，群里顿时炸开了锅。
    花开富贵（死亡版）：【这孩子怎么做到的？我死了三年了，想看自己功德还得去地府服务大厅排队列印！】
    老鬼在此：【你干啥了？居然有这么多？】
    沈清瑜咬著筷子想了想。
    【就……帮鬼带了两次话？】
    地府百事通：【就？？？】
    地府百事通：【你知道功德多难攒吗！我们死了之后天天打工，一个月才挣0.1个！】
    何时才能成人：【0.1个？我一个月才0.05！】
    阴间你可太阴间：【那是因为你偷懒。】
    何时才能成人：【我偷什么懒！我在望乡台值班，一站就是一天！】
    亡，都亡，亡点好啊：【你俩能不能消停会儿，让小姐姐把话说完。】
    沈清瑜看著他们斗嘴，嘴角动了动。
    我还没死呢：【功德是干嘛用的？】
    地府百事通：【下面干啥都要功德。想投个好人家，要功德。想插队提前投胎，要功德。想选个想要的物种，也要功德。没有就慢慢排著唄，反正总有轮到的一天。】
    何时才能成人：【我就是没功德才一直投虾的！但凡有0.5个，我也能投条狗啊！】
    阴间你可太阴间：【你先別想狗了，想想怎么攒到0.5吧。】
    何时才能成人：【滚。】
    沈清瑜看著“虾”那个字，差点把饭喷出来。
    我还没死呢：【那……我这个5功德算多吗？】
    亡，都亡，亡点好啊：【算多吗？你问算多吗？】
    【阴间你可太阴间：我死了半年了，功德0.3。你一个活人5，你说算多吗？】
    花开富贵（死亡版）：【我儿子烧了三年假幣，我一分钱没收到不说，功德还被倒扣了0.5。你5，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沈清瑜还真不知道。
    我还没死呢：【意味著什么？】
    老鬼在此：【意味著你下辈子不用愁了。投胎想插队就插队，想选个好人家就选个好人家。】
    地府百事通：【而且功德这玩意儿，对活人也有用。】
    我还没死呢：【什么用？】
    地府百事通：【运气会变好。走路捡钱、抽奖中奖、出门遇贵人，都是功德在起作用。】
    阴间你可太阴间：【对对对，我活著的时候有个同事，天天踩狗屎运，后来才知道人家妈从小给她积功德。】
    亡，都亡，亡点好啊：＜还有更厉害的。功德攒到一定程度，能开“眼”。】
    我还没死呢：＜开眼？】
    老鬼在此：【能看见我们。】
    沈清瑜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能看见鬼？如果真能看见了，是好事还是坏事？
    我还没死呢：【要攒多少？】
    地府百事通：【10点就能大致感觉到，20以上才能看清。】
    老鬼在此：【你这才5，还早著呢。】
    20就能看清了。她看了一眼余额，还是5，没有突然增加。
    我还没死呢：【那除了开眼，还有別的吗？】
    地府百事通：【有啊。走夜路不会有脏东西跟，生病好得快，倒霉事绕著你走，总之好处多了去了。】
    亡，都亡，亡点好啊：【而且你帮鬼带话，这事本身就在积功德。你干得越多，攒得越快。】
    沈清瑜摸著下巴思考，到时候真能看见鬼了，她到底是跑还是留？
    算了，到时候再说吧。
    我还没死呢：【那我这5功德，够不够保佑我下次抽卡不歪？】
    群鬼们无语了。
    阴间你可太阴间：【？？？】
    花开富贵（死亡版）：【孩子，功德不是这么用的。】
    地府百事通：【你拿功德抽卡？阎王爷知道了得气活过来。】
    亡，都亡，亡点好啊：【你这话让那些攒了几十年功德的老太太听见，得从坟里爬出来打你。】
    何时才能成人：【哈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
    沈清瑜看著满屏的消息，笑得肩膀直抖。
    笑了半天，她又想起一件事。
    我还没死呢：【对了，人间烧的东西，你们能收到吗？比如烧个手机戒指什么的？】
    地府百事通：【能啊，但是有要求。】
    【什么要求？】
    地府百事通：【得真心烧。那种应付差事隨便买的，收到也是破烂。而且最好是烧实物，別烧纸糊的。】
    阴间你可太阴间：【对对对，纸手机我收过一个，打开全是白屏，我卖给收破烂的了。】
    花开富贵（死亡版）：【纸衣服我也收过，穿上就掉渣，跟纸糊的一样，虽然它本来就是纸糊的。】
    亡，都亡，亡点好啊：【还有人烧纸別墅，看著挺气派，进去一看毛坯房，想装修还得花冥幣找地府工程队。】
    群里又笑成一片。
    沈清瑜看著那些消息，笑了两声，又安静下来。她不知道自己到时候会不会习惯见鬼，但她有点想试试。
    窗外阳光正好，她眯著眼看了一会儿，然后点开好友申请列表。
    攒功德计划开始。

 第15章 说出去让人笑话

    沈清瑜挑挑选选，通过了【花开富贵（死亡版）】的申请。
    她记得自己刚进群的时候，这个id在群里抱怨过，说儿子老烧假幣下来。当时她还觉得好笑，现在想想，这应该是个轻鬆点的委託吧？
    不用陪哭的那种。
    她靠在沙发上，盯著那个头像看了几秒。头像是一朵大红花，红得刺眼，跟这个id倒是很配。她想了一下，主动发了条消息过去：
    【你好，要我帮你带什么话吗？】
    消息刚发出去，手机就震了。
    不是文字回復，是语音请求，直接弹出来，差点让她手滑点成拒绝。
    沈清瑜点了接听。
    对面传来中气十足的声音，嗓门大得她赶紧把手机拿远了点：“小姑娘！终於轮到我了！”
    “您说。”
    “麻烦你帮我给我儿子带个话。”
    …………
    花开富贵本名刘红花，今年五十五，死了三年了。
    此刻她正窝在望乡台边上发愁——她那完蛋儿子又给她烧纸了。隔三差五就烧，一烧一大堆，她每次收到都高兴半天，以为这回能阔绰一回。
    结果呢？
    全他爹是假幣。
    一分都花不出去。
    她活著的时候还没退休呢，在一个工厂食堂干了三十年，天天跟锅碗瓢盆打交道。还没熬到退休呢，人就没了。死了倒好，还得天天打工赚冥幣，想想都来气。
    “你跟他说，”刘红花嗓门又高了两度，“別搁那个拼夕夕上买假幣了！这完蛋玩意儿，我活著的时候跟他说了多少回，要买就买正经渠道的！”
    “他不听啊，非说便宜。一烧烧一堆，给我高兴坏了，以为这回发財了。”
    “拿来一看——他大爷的，全是假的。我搁下面穷得都快要去要饭了。”
    沈清瑜听著，嘴角开始往上翘。
    “你跟他说，再买假幣，等我攒够了钱，託梦亲自回去找他算帐！我这么大年纪了，死了还要吃工作的苦，我容易吗我？”
    沈清瑜捂著嘴，肩膀直抖。她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稳下来：“好的阿姨，您把地址给我，我去跟他说。”
    “不用不用，”刘红花摆摆手，虽然知道对方看不见，“哪能麻烦你亲自跑一趟，打个电话就行了。我跟你说，这小子好说话，就是脑子轴。你一说他就信。”
    她报了一串號码，又报了个名字：“刘大宝，我儿子。今年三十三了，还没娶媳妇呢，愁死我了。”
    末了补了一句：
    “他要是不信，你就跟他说——他十岁那年吃了火龙果，上厕所发现小便大便都是红的，以为自己得绝症了，写了遗书，拿著零花钱去找棺材铺给自己打棺材。”
    沈清瑜这下真没忍住，笑出了声。她赶紧捂住嘴，等笑够了才说：“行，我这就打。”
    掛了语音，她窝回沙发里，通讯录里已经输入那个號码，就差拨通了。
    不过这怎么开口？总不能直接说“你妈让我给你带个话”吧？
    她想了想，坐直身子，深吸一口气，照著那个號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挺久的，一直没人接，正准备掛，那边接起来了。
    “餵？谁啊？”是个男人的声音，带著点刚睡醒的迷糊，还有点不耐烦。
    “请问是刘大宝吗？”
    “是我，你哪位？”
    沈清瑜组织了一下语言：“有人托我给你带个话。”
    “谁？”
    “你妈。”
    刘大宝沉默了，现在电信诈骗这么不走心了吗？到底有没有在认真工作啊。
    “……我妈走了三年了。”
    “我知道。”沈清瑜说，“她让我告诉你，別在拼夕夕上买假幣了，买正经渠道的。”
    刘大宝真无语了，他真得给对面一些语言上的教训了，他放大声音：“……你谁啊？”带著点被人耍了的不爽感，“你搁这儿跟我逗闷子呢？谁让你打的电话？”
    沈清瑜早就料到他不会信，把准备好的台词搬出来：“你十岁那年吃了火龙果，上厕所发现小便大便都是红的，以为自己得绝症了，写了遗书，拿著零花钱去找棺材铺给自己打棺材。”
    电话那头传来什么东西掉地上的声音。
    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应该是从床上坐起来了，动作挺猛。
    “……这事儿我没跟任何人说过。”刘大宝的声音低下去，闷闷的，“我妈当年答应我不往外说的。就我俩知道。”
    “她没往外说，她跟我说了。”
    “……”
    “她还说，你再买假幣，等她攒够了钱，託梦亲自回去找你算帐。”
    刘大宝半天没吭声。
    沈清瑜听见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杂音，像是人站起来走动的脚步声，然后是一声闷响，不知道是踢到茶几还是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有点发闷：“我妈……她在那边还好吗？”
    沈清瑜想了想刘红花那中气十足的大嗓门：“挺好的，就是缺钱花。”
    “缺钱花？我给她烧那么多——”
    “假的。一分花不出去。”
    刘大宝又不吭声了。
    沈清瑜听见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人拍了一下脑门，啪的一声，挺响。
    “我……我那是在网上买的，便宜……”
    “你妈说了，要买就买正经渠道的。拼夕夕上的不行。”
    “行，行，我知道了。”刘大宝的声音越来越低，带著点懊恼，“我明天就去买。买好的，买真的，去那种……那种专门卖这个的店买。”
    “嗯。”
    沈清瑜正准备说“那我掛了”，那边又开口了。
    “那个……姑娘。”
    “嗯？”
    “你……你真能跟我妈说话？”
    沈清瑜想了想：“算是吧。我和你妈在同一个群里。”
    “群？什么群？”
    “阴间群聊。”
    刘大宝没敢说话了，给自己打了打气这才开口，声音有些发颤：“那……那你是人是鬼啊？”
    沈清瑜噗嗤一下笑了，安抚他：“放心，我是人。”
    这回刘大宝放心了，他吸了吸鼻子，声音有点哑，带著点鼻音：“那你帮我跟她带句话唄？”
    “你说。”
    刘大宝清了清嗓子，“你跟她说，儿子不孝。让她在那边別省著，该花就花。我以后都买好的烧过去，真的，不买假的了。还有……”
    他顿了一下。
    “让她別老打工了。那么大岁数了，死了还打工，说出去都让人笑话。我在阳间给她挣，她在那边花就行。”
    沈清瑜嘴角动了动，一不小心触发了让人笑话程序。
    “行，我帮你带到。”
    掛了电话，她靠在沙发上，然后给刘红花发了一条消息。
    【话带到了。你儿子让你別打工了，他以后买好的烧过去。】
    那边秒回了一条语音。
    沈清瑜点开，刘红花的大嗓门又炸出来，震得手机嗡嗡响：
    “这还差不多！早这么懂事我不就不用穷三年了吗！完蛋玩意儿！”
    “你跟他说，让他赶紧找个媳妇！三十三了还单著，说出去都让人笑话！我死了都闭不上眼！”
    沈清瑜又发了一条：【他说了，让你在那边別省著，该花就花。】
    刘红花的语音又过来了，这次嗓门小了点，但那股劲儿还在：
    “行了行了知道了，这孩子还操上我的心了。”
    沈清瑜看著屏幕，忍不住又笑了。她把手机放下，放鬆躺著，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这个委託，果然没让她哭。

 第16章 抵制假幣，鬼鬼有责

    【花开富贵（死亡版）】的愿望才用了不到半小时就解决了。沈清瑜趁著有时间，喊朋友愉快的打了一整天的游戏。
    第二天一早，准备美美睡到10点的沈清瑜被叮咚声吵醒。她摸过手机一看，群里消息99+，往上翻了翻。
    花开富贵（死亡版）：【@我还没死呢 小姑娘！我儿子真给我烧真钱了！我收到啦！】
    花开富贵（死亡版）：【热乎的！摸著是温的！终於不是假幣了！】
    花开富贵（死亡版）：【我搁下面三年了，头一回这么富裕！】
    刘红花这回真是激动坏了，有钱了。
    沈清渝眯著眼看完，正准备放下手机继续睡，群里消息一条接一条。。
    地府百事通：【等等，你收到真的了？】
    花开富贵（死亡版）：【真的真的！我刚才去地府超市买了瓶醋，能花！】
    阴间你可太阴间：【？？？凭什么？我女儿也烧啊，我怎么收不到？】
    亡，都亡，亡点好啊：【你女儿烧的也是拼夕夕的吧？】
    阴间你可太阴间：【不是啊！烧的时候她说是特意去店里买的！】
    等投胎第1086天：【我作证，拼夕夕的我也收过，上面还印著二维码，扫出来是“恭喜获得再来一沓”，结果屁都没有。】
    阴间你可太阴间：【还有这种？】
    等投胎第1086天：【有。我现在看见带二维码的就怕。】
    群里笑成一片。
    沈清渝把手机扣在枕头上，翻了个身，又睡了半小时。
    再醒来的时候，群里还在聊，这回聊的不是刘红花了，是假幣。
    老鬼在此：【说真的，最近假幣越来越多了。我上个月收到三批，两批是假的。】
    坟头草三米高：【我收到过一沓，烧的时候看著挺正常，到手一摸就不对，掉色。】
    地府百事通：【我这边统计过，最近三个月假幣数量翻了两倍。下面超市都开始拒收某些款了。】
    今年能投胎吗：【何止超市，我昨天去孟婆那儿买汤，她看了我钱一眼，说这个不收。】
    今年能投胎吗：【我排了半小时队，就因为假幣，白排了。】
    何时才能成人：【你还能喝孟婆汤？我连排队资格都没有。】
    今年能投胎吗：【……对不起，忘了你还在投虾。】
    何时才能成人：【没事，我习惯了。】
    沈清渝看著屏幕，忍不住乐了一下，她爬起来，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回来一边吃早饭一边看群。
    老鬼在此：【主要是阳间那些造假的太猖狂了。有些印得比真的还像真的，我们拿到手里都分不清。】
    地府百事通：【分不清没关係，花的时候就知道。真的能买东西，假的当场就给你退回来，丟人。】
    亡，都亡，亡点好啊：【我被退过两次，脸都丟光了。旁边排队的一群鬼看著你，那眼神，嘖。】
    烧纸记得写我名：【我被退过一次，后来学聪明了，先去小摊试试，能花再去大店。】
    阴间你可太阴间：【小摊也学聪明了，现在都备著验钞机。】
    烧纸记得写我名：【……那我没招了。】
    花开富贵（死亡版）：【小姑娘！@我还没死呢 你能帮我们报警吗？】
    沈清渝有些茫然，报警？报什么警？说有人卖假冥幣？
    花开富贵（死亡版）：【喊派出所拿枪来打！欺负鬼。】
    阴间你可太阴间：【对对对！拿枪！突突了他们！】
    守墓人等天黑：【枪没用，得用炮。】
    亡，都亡，亡点好啊：【我觉得用火烧比较解气。】
    阴间你可太阴间：【你傻啊，万一把他造的假幣烧下来了怎么办？】
    【守墓人等天黑：哈哈哈哈哈哈】
    沈清渝看著满屏的“拿枪”“用炮”“用火”，嘴角抽了抽。
    她打字：【阿姨，阳间的枪不能隨便用的。】
    花开富贵（死亡版）：【那怎么办？我们就这么干等著？】
    地府百事通：【其实也不是没办法。下面最近在研究一个新系统，专门识別假幣。就是还没上线。】
    等投胎第1086天：【等你们上线，我都投胎走了。】
    今年能投胎吗：【你还能走，我们这些排队的更惨。】
    何时才能成人：【你们好歹在排队，我还在虾塘里扑腾呢。】
    阴间你可太阴间：【你闭嘴，你一出场就歪楼。】
    沈清渝看著他们斗嘴，边吃边乐。乐完了，她想了想，打字：
    我还没死呢：【要不这样，你们把那些假幣的样子拍下来发给我？我看看能不能在网上找到卖假幣的店，举报一下。】
    群里又热闹起来。
    老鬼在此：【行，我给你拍。我刚收了一批。】
    亡，都亡，亡点好啊：【我也拍。】
    阴间你可太阴间：【等我，我找找。】
    坟头草三米高：【我这儿也有，等我翻翻。】
    守墓人等天黑：【我昨天刚扔了一批，早知道不扔那么快。】
    烧纸记得写我名：【你扔了干嘛，卖给收废品的啊。】
    守墓人等天黑：【我看著来气，烧了。】
    群里又笑成一片，过了一会儿，群里开始往外蹦照片。
    老鬼在此：[图片]
    沈清渝点开看，是一沓纸钱，上面印著“天地银行”，顏色確实偏黄，边缘还有点毛糙。
    亡，都亡，亡点好啊：[图片]
    这张更离谱，“冥通银行”三个字都是歪的，下面的阎王头像糊成一团。
    阴间你可太阴间：[图片]
    阴间你可太阴间：【我这个上面印的是“阎王银行”，阎王头像还是歪的，看著像斜视。】
    【花开富贵（死亡版）：哈哈哈哈哈哈阎王知道了得气活过来。】
    坟头草三米高【：[图片]
    坟头草三米高：【我这个更绝，上面印著“天地通用”，但是没有金额。】
    等投胎第1086天：【没金额你怎么花？】
    坟头草三米高：【我也想知道。】
    沈清渝一张张看过去，越看越想笑。笑完了，她打开电脑，开始搜。
    “天地银行 批发”
    “冥通银行 直销”
    “阎王银行 特价”
    还真让她搜出来几家。她把图片对著看，有几家店的样品跟鬼们发来的照片一模一样。
    她挨个点了举报，举报完，截图发群里。
    我还没死呢：【举报了。不知道有没有用。】
    花开富贵（死亡版）：【有用没用都谢谢你！小姑娘真不错！】
    阴间你可太阴间：【等我攒够功德，给你弄个锦旗寄存在下面，你死了记得来领。】
    何时才能成人：【你別在这咒人家。】
    等投胎第1086天：【@我还没死呢 能不能顺便举报一下我儿子？他三年没给我烧纸了。】
    沈清渝看著这条消息，愣了一下。
    她打字：【这个……举报不了。】
    等投胎第1086天：【那我自己攒钱託梦骂他。】
    沈清瑜略微思考，等之后帮他完成心愿的时候，她就假装被鬼上身，嚇嚇他儿子。
    等投胎第1086天：【不知道阴间有没有地方能举报我儿子不烧纸。】
    阴间你可太阴间：【没有，你死心吧。】
    等投胎第1086天：【……】
    沈清瑜没再接著看消息了，她点开好友申请，隨机挑选一个幸运鬼完成愿望。
    这位幸运鬼是【为什么不救我】。

 第17章 生了八个的恋爱脑

    沈清瑜同意这个申请的原因很简单。【为什么不救我】这个id一看就很有故事感，她有些感兴趣，想知道这个鬼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死后要用这个微信名。
    她跑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然后回到沙发上，郑重的点了同意。
    那边没马上发消息过来。
    她等了一会儿，滑进购物软体，打算给自己买几件衣服，正纠结顏色呢，对面终於发消息了。
    为什么不救我：【你好呀，终於轮到我了。】
    带个“呀”字，还有个笑脸。沈清瑜愣了一下，这语气跟她想的不太一样。
    她靠进沙发里，把手机举高了一点，打字：【你好，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我叫宋招娣。你叫我招娣就行。我想让你看看我老公现在过的好不好？】
    沈清瑜坐直了身子，有些奇怪，她发的消息和她的id根本对不上啊，难道是隨便起的吗？抱著这个想法，她给宋招娣打了个语音。
    宋招娣很久没有跟人交流过了，她死了得有6年了，这六年阴间的鬼都不想跟她说话，总说她是个死恋爱脑。
    可恋爱脑怎么了？她老公对她特別好，她爱她老公不是很正常吗？每次她这么说的时候其他鬼都让她上一边去，不想理她。
    她真的很想找人说说话，快速接听了语音。不等沈清瑜开口，宋招娣就开始自说自话了，声音甜蜜：
    “我老公叫刘永强。可帅了，年轻的时候是我们村最好看的。可是你知道吗，这么帅的人居然主动追的我。”
    宋招娣每次说这事都觉得高兴，哪怕死了都不例外，她现在说起都感觉特別幸福。她忍不住向沈清瑜分享她的幸福，想接著开口。沈清瑜突然想到了什么，打断她：
    “不好意思，我突然起来你想知道他过得好不好的话，去望乡台不就能看到吗？”
    宋招娣顿了一下，手指轻掐掌心，语气涩然：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
    “我看不了。望乡台要有人惦记才看得见。没人给我烧纸，没人念叨我，我去了也看不见东西。”
    就这一句，后面没再多说。
    沈清瑜心里堵了一下，她老公真的有那么爱她吗？爱的话为什么这么多年连纸都不烧，她想说点什么。
    但宋招娣已经接著往下说了，语气还是那个调调，甜蜜又幸福，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沈清瑜的错觉。
    “我老公对我可好了。我们结婚那会儿，他骑摩托车带我去县城买衣服。我坐后面，他骑得可快了，风呼呼的，我头髮都吹乱了。他让我抱紧，我就抱著他腰，可暖和了。”
    “那件衣服我现在还记得，红色的，他说我穿红色好看。”
    沈清瑜嗯了一声，她没从这几句话听出来刘永强的爱，可宋招娣还在幸福回忆著：
    “后来他开厂了，做五金加工的。可厉害了，镇上第一个买小汽车的。他开车带我去兜风，窗户摇下来，风吹在脸上，跟电视里一样。”
    “我怀孕的时候，他给我买橘子。酸的那种，我爱吃。他开车跑了好远才买到的。回来的时候还摔了一跤，橘子一个都没摔坏。”
    “生老大的时候，他在外面等了一宿。出来的时候他眼睛都红了，说辛苦你了。后来生老二、老三，他也等。生到老四老五的时候，他厂里忙，来得少了。但每次出来他还是会问，累不累，饿不饿。”
    沈清瑜盯著“生到老四老五”这几个字，整个人懵了，她结结巴巴问宋招娣：“你生了几个？”
    “八个呢。”宋招娣回得很快，语气里还有点得意，“前面七个都是女儿，第八个是儿子。我老公可高兴了，他想要个儿子好多年了。那天他抱著儿子在走廊上转，逢人就说『我儿子，我儿子』。”
    沈清瑜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灌了一大口水。水太凉，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八个。
    她在心里把这两个字翻来覆去念了好几遍，还是觉得荒唐。她盯著茶几上的水杯，杯壁上的水珠慢慢往下滑，她看了好一会儿，才把那股火气压下去。
    宋招娣根本就是个恋爱脑，居然意识不到让她生八个的人本质上就是不爱她。
    宋招娣仍在说著生孩子的事，只是语气里的甜蜜少了：
    “生下儿子没多久，我就大出血了。医生通知说要输血，要做手术。我老公在外面抱著儿子，一句话没说，没说治也没说不治。”
    她停顿了很久才开口：“后来医生还是给我抢救了。医生说不管有没有钱，人先救，但还是没救过来。”
    “我死的时候，最后听到的声音是他在外面逗儿子玩，还把自己逗笑了，好像不知道我为他生孩子死掉了。”
    沈清瑜深吸一口气，欲言又止，她在心里打著腹稿——怎么跟宋招娣说？她生了八个孩子，死在產床上，他在外面逗儿子玩，这叫什么爱？可话还没说出口就被宋招娣的话捶懵了。
    因为宋招娣的声音居然又洋溢著甜蜜：“不过我现在想通了。”
    “他不是不想救我，是想把钱省下来给孩子。我给他生了八个孩子呢，不省钱怎么把孩子养大啊。他肯定是这么想的。”
    听到这话，沈清瑜无力的瘫在沙发上，胸口像被人捶了一拳。
    去他爹的恋爱脑。
    “我死后可以在人间逗留七天，那几天我一直跟著他。他每天寸步不离地抱著儿子，连厂里都不怎么去了。”
    “以前前面七个女儿他从来没抱过，看都不看一眼。我死了之后他天天抱著，肯定是太想我了，捨不得我，才把对我的心意都放在儿子身上。”
    “他真的好爱我。”
    沈清瑜把手机塞进沙发缝里，不想再听恋爱脑的炸裂发言了。
    话讲到这，宋招娣才进入正题，“我死了，他一个人带八个孩子多辛苦呀。不知道有没有请保姆，你帮我看看他过的好不好。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再问问他，不救我是不是因为要攒钱给孩子。”
    可说完宋招娣就后悔了，“算了，就看看他过得好不好就行。別的不用问了，他这么爱我怎么可能会故意不救我呢？”
    沈清瑜听完这句话，又喝了杯水，把杯子重重磕在茶几上，闷响了一声。
    她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
    “你生了八个孩子，死在產床上。你就不觉得他一定得救你吗？他都开厂子了，怎么可能会因为要把钱留给孩子所以不救你，他没那么穷吧。”
    说完沈清瑜侧头看向沙发缝里的手机，等著宋招娣回答。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久，久到沈清瑜以为她掛了。
    “他肯定是想救的。”宋招娣艰难开口，“医生说大出血要抢救的时候他没说话，可能是嚇著了。后来医生不是救了吗？没救过来而已。”
    沈清瑜听著这话，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她急忙给自己顺气，可不能气出乳腺结节啊。
    “你都死六年了，他肯定再婚了吧。”沈清瑜忍不住刺她，想让宋招娣认清现实，换个愿望，哪怕是看看孩子过得好不好呢。
    “绝对没有。”宋招娣回得很快，语气很確定，“他那么爱我，不会娶別人的。他肯定还一个人过呢。”
    沈清瑜张了张嘴，真想骂把她骂醒。可她还是没骂出口，宋招娣是不到黄河心不死，不把事实摆在她面前，她不会信的。
    沈清瑜不想听到对面说话了，连忙掛了语音，发了条消息给宋招娣。
    【我帮你找他。】
    为什么不救我：【谢谢你。他要是还爱我，你就告诉我。要是不爱……】
    【也请你告诉我。】

 第18章 果然再婚了

    快十二点了，沈清瑜打算先去吃个饭。
    她在手机上翻了一会儿，找到一家之前从来捨不得去的海鲜自助，688一位。她盯著那个价格看了两秒，想起银行卡里的余额，果断下单。
    到了店里，服务员把她领到靠窗的位置。她端著盘子转了一圈，螃蟹、虾、三文鱼，专挑贵的拿。坐下来刷著短视频，慢慢吃，主打一个享受。
    第三盘螃蟹下肚，沈清瑜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
    盘子里剩下的虾壳泛著油光。她摸了摸肚子，总算觉得活过来了。刚才跟宋招娣聊完那股堵在胸口的气，这会儿消了大半。
    出了商场，她站在停车场边打开手机地图。
    刘永强家在一个叫“阳光水岸”的小区，城东，开车大概四十分钟。
    阳光水岸，名字挺好听，到了才发现就是普通商品房小区。不算高档，但在a市能买一套房已经不错了。门口有门卫，栏杆抬著，车隨便进。
    她把车停在7栋楼下，没急著上楼。先在小区里转了一圈，想找个本地人问问情况。
    花坛边坐著一个老太太，带著个两三岁的小孩。沈清瑜走过去，蹲下来逗了逗小孩，抬头问：“阿姨，您知道刘永强家在哪栋吗？我来找他有点事。”
    老太太打量了她一眼：“找刘老板啊？他家在7栋，你往那边走，拐个弯就到了。这会儿他老婆应该带著孩子在楼下玩滑滑梯呢，你往游乐场那边找找。”
    沈清瑜谢过老太太，往游乐场走。远远就看见一个女人坐在长椅上玩手机，旁边一个小女孩在滑滑梯，三四岁的样子，扎著两个小辫子，滑下来一趟就回头喊一声“妈妈你看”。
    沈清瑜走过去，在长椅旁边站定，找了个藉口套近乎：“这小姑娘真可爱，多大了？”
    女人抬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三岁半。”
    “就一个孩子吗？”沈清瑜在她旁边坐下，语气隨意。
    女人点点头，说一个就够了。沈清瑜顺著她的话往下接：“我也有个女儿，老公总想让我再生一个，说家里要有个儿子才行。你们家没这个压力吧？”
    女人哼笑了一声，语气里带著点得意：“我老公才不呢。他就喜欢女儿，说一个就够了。生的时候还专门请了月嫂，现在家里还请著保姆呢。”
    “那你老公真不错。”沈清瑜语气带著点艷羡。
    “那是。”女人收了手机，说起这事明显来了兴致，“我老公说了，女儿好，贴心。我们结婚差不多快六年了，从来没提过再生一个的事。”
    沈清瑜试探著问：“你们就一个孩子，家里老人没意见？”
    女人撇撇嘴：“他爸妈倒是有意见，想让我们生个儿子，但我老公不听他们的。他前妻生了八个，七个女儿一个儿子，有什么用呢？人都没了。”
    沈清瑜捏著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点，面上没露出来：“前妻？”
    “死了好几年了。”女人说起来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生第八个的时候大出血，没救过来。”
    沈清瑜没接话，手指在手机壳上蹭了一下。
    “那八个孩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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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人往滑滑梯那边看了一眼，小女孩还在上面玩。她转回来，压低声音：“送回乡下了。他爸妈带著，一个都没留，连那个儿子都送走了。”
    “一个都没留？”
    “一个都没留。”女人说，“我老公说了，看见那些孩子就想起前妻，心里膈应。”
    沈清瑜低头看著面前的水泥地，花坛边有一截菸头，被踩扁了，旁边还落著几片枯叶。
    女人嘆了口气：“你说那女人也真是，生了八个，命都不要了。图什么呢？”
    沈清瑜心情复杂的站起来，说有事要先走。女人点点头，又低头看手机了。
    回到车上，她把车门关上，在驾驶座上坐了好一会儿。手搭在方向盘上，指节一下一下敲著皮套。脑子里反覆转著那几句话——八个孩子一个都没留，连儿子都送走了。看见那些孩子就想起前妻，心里膈应。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宋招娣的头像安安静静待在对话框里，没有新消息。
    她把手机扔到副驾，发动车子。开出小区的时候路过那个花坛，老太太还坐在那儿，小孩在地上捡树叶，她看了一眼，踩了脚油门。
    等红灯的时候，她又拿起手机，屏幕亮著，对话框还开著。她点开语音通话，盯著那个绿色的按钮，没按下去。
    绿灯亮了。后面车按了喇叭，她烦躁地把手机扔回副驾，踩油门。
    车子拐进自家小区的时候，天已经有点阴了。她停好车，没急著下去。坐在车里，看著挡风玻璃上的一个小虫印子，让自己缓了缓，才拿起手机，艰难按下语音通话。
    那边接得很快。
    “你找到他了吗？”宋招娣的声音有点急。
    “他过得好不好？”没等沈清瑜回答，她又问，“是不是还是一个人？他有没有请保姆带孩子？八个孩子呢，他一个人怎么带得过来……”
    “招娣。”沈清瑜沉声打断她，把刘永强现任妻子的话全盘托出。
    电话那头安静了。
    “他再婚了。”
    宋招娣僵在原地，整颗心仿佛坠入冰窖。
    “那个女人说，他一个孩子都没留。八个孩子，全部送回乡下了，连儿子都送走了。”
    电话里只有细微的电流声。
    “她说……”沈清瑜顿了一下，放低声音：“说刘永强看见那些孩子就想起你，心里膈应。”
    对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碎了。然后是哭声，压在嗓子里的，憋著的，她怕吵到沈清瑜。
    沈清瑜嘆息一声，没再说话，车窗外有小孩在跑，笑声远远地传过来。
    过了很久，宋招娣开口，声音哑得像另一个人：
    “他不爱我。”
    不是问句。
    沈清瑜什么也没说。
    “他从来就没爱过我。”
    电话掛了，屏幕跳出“通话已结束”。
    沈清瑜靠在椅背上，半天没动，旁边车位有人下车关门，砰的一声。远处有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了。
    不知道宋招娣能不能听懂，她真的很想告诉她：无论什么时候，爱自己才是最重要的。自己都不爱自己，怎么可以相信別人会爱她呢。

 第19章 开骂

    沈清瑜以为宋招娣会消失几天，结果第二天天还没亮透，手机就亮了。
    为什么不救我：【我想去看看孩子】
    凌晨五点半，沈清瑜眯著眼看了两遍，以为自己在做梦。她揉了揉眼睛，打字：【望乡台不是看不了吗？】
    【望乡台看不了，但我记得他老家在哪儿。】宋招娣发得很快，她哭了一夜，现在只想知道孩子现在过的好不好。
    【你帮我去看看行吗？如果可以的话，拍个照给我，我留个念想。刘永强他妈不是个好相处的。我想知道我的孩子有没有被她欺负。】
    沈清瑜看著屏幕嘆了口气，她能说不去吗？不能。她掀开被子，脚踩在地板上，凉得她缩了一下。
    【行。地址发我。】
    宋招娣发过来一串地址。县城底下的镇子，叫柳河镇。沈清瑜搜了一下导航，挺远的，坐高铁都要两小时。她骂了一声，爬起来洗脸。水龙头拧开，水有些凉，她隨便泼了两下，拿毛巾擦乾，换了件最耐脏的卫衣。
    下楼的时候包子铺刚开门，她买了两个，一边啃一边往停车场走。包子烫嘴，她嘶哈嘶哈地吹气，馅儿掉了一地，被早起遛弯的狗舔乾净了。
    导航把她带上一段村道。路窄得两辆车错不开，她放慢车速，两边都是麦地，一眼望不到头。麦子刚抽穗，绿得发亮，风一吹，翻起一层层的浪。
    她看了一眼，把车窗摇上去。太绿了，绿得她心里发慌。
    开了快两个小时，导航说到了。她靠边停车，往外看了一眼。村口几栋房子盖得气派，贴了瓷砖，装了不锈钢大门，门口停著车。往里走就不行了，有些房子看起来年纪挺大的。
    她按地址找过去。刘永强爸妈家在村子中间，一栋三层的楼房，外墙刷了白漆，看著不算旧。院门开著，她站在门口往里看。
    一股味道先飘出来——洗衣粉、泔水，还有一股说不清的霉味。
    院子里铺了水泥地，角落堆著塑料桶、破椅子、几个蛇皮袋。一个老太太坐在廊下择菜，旁边趴著一条黄狗，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来。
    有个小女孩蹲在院子里洗衣服。七八岁，头髮扎得歪歪扭扭，袖子长了一截，挽起来堆在胳膊肘。手泡在盆里，搓两下停一下，指甲缝里黑黑的，手背冻得通红。
    沈清瑜往里走了一步，脚下的水泥地坑坑洼洼，差点绊一跤。
    “阿姨，这是刘永强家吗？”
    老太太抬起头，眯著眼打量她半天：“是啊，你找谁？”
    “我是刘永强的朋友，路过这边，来看看孩子，您过得好吗？”
    老太太站起来，拿围裙擦了擦手，围裙上黑一块黄一块，分不清是泥还是油。“好什么好，高血压，天天吃药。”她看了一眼洗衣服的小女孩，嗓门突然拔高了，“別洗了！进屋写作业去！”
    小女孩没动敢动，手还泡在盆里，肩膀缩了一下，没回头。
    “那是永强家的？”沈清瑜问。
    “嗯，老六。”老太太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的菜价，“她妈走了之后送过来的。”
    沈清瑜盯著那个小女孩的后脑勺。头髮扎得歪歪扭扭，皮筋快断了，缠了几圈勉强掛著。袖子长了一截，挽起来堆在胳膊肘，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
    “几个孩子都在这儿？”
    “都在。”老太太掰著手指头数，“老大老二开学早，在镇上念初中，住校，周末回来。老三老四老五在地里干活呢，老六就在这。”
    沈清瑜有些疑惑，不是生了八个吗，怎么就说到第六个，这么想著她忍不住问了出来。
    “老七没了。”老太太声音平淡，弯腰捡起一根掉在地上的菜，拍了拍灰，扔回篮子里。
    “那个男孩呢？”沈清瑜的声音比她自己想的要紧，怎么会没了一个。
    “在屋里看电视呢。”老太太往屋里看了一眼，声音突然软下来，像换了个人，“他身子弱，不能累著。”
    沈清瑜顺著她的视线往前走了几步。客厅开著电视，动画片的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一个男孩窝在沙发上，五六岁，手里攥著个手机。白白胖胖的，脸上有肉，下巴叠了两层。身上穿著一件名牌运动服，商標还没剪，在领口晃。
    跟外面那几个女孩，不像一家人。
    不像一个妈生的。
    沈清瑜观察那个男孩好一会儿。他翻了个身，看著动画片咯咯笑了两声。沙发旁边摆著个书包，印著奥特曼，鼓鼓囊囊的，塞满了零食。
    “他……身子弱？”沈清瑜被震撼到了，这弱在哪里？外面那个小女孩看起来才身子弱吧。
    老太太理所当然点点头，语气里带著点心疼：“他妈生他的时候大出血，你说这多晦气啊。他被这晦气影响了，身子肯定不好。永强说了，这孩子要好好养。每个月光奶粉钱就好几百呢。”
    沈清瑜看了一眼院子里洗衣服的小女孩。她的手还泡在盆里，水浑得看不见底。
    她拍了张照片。没敢拍人，只拍了那排晾著的衣服。几件小孩子的衣裳洗得发白，掛在那儿隨风晃。有一件袖子上破了个洞，没补。
    回到车上，她关上门，在驾驶座上坐了一会儿。车里闷，她开了条窗缝，外面田里的风灌进来，带著麦苗的青气。
    她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又刪掉。反覆两次，最后发出去：
    【你的孩子过的应该不怎么好。】
    发完又觉得这话不对，但不知道该改成什么。
    她想起那个洗衣服的小女孩。明明人不大，还要自己洗衣服。屋里那个男孩就比她小两岁，可以窝在沙发上看电视，手边放著半个没啃完的苹果，还有一袋开了口的薯片。
    沈清瑜打字：【你要听实话吗？】
    发出去就后悔了，这话问得太蠢。宋招娣能说“不要”吗？她没等到回復，又发了一条：
    【女孩们过得不好，男孩还行。】
    她把刚才看见的那些一句一句敲出来，敲到最后一句，手指停了。
    【老太太说，老七没了。发烧烧的，没救过来。】
    发完她靠在椅背上。车窗外传来小孩脆生生的笑，田埂上有几个年纪不大的孩子在追逐打闹，跟宋招娣女儿的生活完全不一样。
    【那个男孩呢？他是不是过得最好？】
    【嗯。】
    【那就好，男孩好就行。】
    沈清瑜把手机举在眼前，她想起老太太说“永强说了，这孩子要好好养”时的语气，软得不像在说孙子，像在说祖宗。想起院子里洗衣服的小女孩，手泡在浑水里，没人管她冷不冷，死了个孩子像死了条狗一样，无人在意。
    没想到宋招娣也这样，脑子里只有自己的儿子，女儿死了都不伤心。沈清瑜总感觉心里有股火气，她给宋招娣打电话，开口就骂：
    “宋招娣，你脑子里除了那个男人还有別的吗？女儿死了你一句都不问，就知道问你儿子过得好不好。那七个女儿不是你生的？老七死了，你一点反应都没有，你不觉得你自己有问题吗？”
    “女儿在你眼里是什么？是给你儿子铺路的石头？还是你用来討好男人的工具？老太太把她们当奴隶养，你也把她们当狗看。你死了六年了，你加上我第一天问过她们一句吗？没有。你只知道问你老公爱不爱你。”
    宋招娣被戳穿后有些难堪，她想反驳，沈清瑜没给她开口的机会。
    “你是不是觉得，生了儿子就功德圆满了？你配当妈吗？你老公把她们扔在乡下，你也是。你们俩一个德性。他当她们是垃圾，你当她们是空气。老七死了，老太太当死了条狗，你也当死了条狗。你还不如老太太，老太太至少还记得餵她们一口饭，你连饭都没餵过。”
    沈清瑜喘了口气，声音压下来：“你之前说想看看孩子，我还以为你真想看了。原来你就是想看看你儿子过得好不好。女儿怎么样，你根本不在乎。”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呼吸，宋招娣开口，声音抖得厉害：“我不是……”
    不想听她狡辩，沈清瑜直接掛了电话，有些后悔，她真不该同意这个死恋爱脑的好友。

 第20章 来弟，望弟，盼弟

    骂完宋招娣，沈清瑜没急著回家。
    来的时候她路过镇上买了些零食。她也不知道小孩爱吃什么，看著顺眼的拿了一堆。现在袋子搁在那儿，鼓鼓囊囊的，本来是给几个孩子的，看见女孩和男孩的地位后，沈清瑜没拎出去
    送出去绝对只有男孩能吃到。
    她只想给那几个女孩。但怎么给？老太太坐在廊下，她总不能当著老太太的面说“这几个零食只给你孙女，你孙子想都別想”。要是偷偷塞给女孩，老太太知道了，挨骂的还是女孩。
    沈清瑜趴在方向盘上，侧头看窗外。
    田埂上有几个小孩在跑。大的带小的，穿著乾乾净净的运动鞋，衣服虽然不是名牌，但看得出是新的，顏色鲜亮。一个小男孩摔了一跤，旁边的大人赶紧跑过去抱起来，拍灰、揉膝盖，往他嘴里塞了颗糖，小孩立马不哭了。
    宋招娣的女儿和这些小孩一对比，好像生活在不同的年代一样。
    沈清瑜推开车门，冲田埂上那几个小孩招招手。
    领头的小女孩跑过来，仰著脸笑，门牙掉了一颗，说话漏风：“姐姐，你找我们干什么呀？”
    沈清瑜从后备箱拿出零食，一人分了一包，这才开口。
    “你们认识刘永强吗？”沈清瑜蹲下来，“我找他女儿有点事，可是他女儿好像不在家。”
    小女孩撕开包装袋，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认识咧。我爸妈说永强叔叔可会挣钱了。不过我看不出来，他爸妈过的也不像有钱人，他的孩子也过得不好。”
    旁边一个男孩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我奶奶说永强叔叔是自私鬼，挣了钱只管自己和他的新老婆。来弟她们过的可苦了，饭都吃不饱。你们可不许跟別人说是我说的，我奶会骂我的。”
    沈清瑜也压低声音：“放心，我不说。你们带我去找那个来弟行不行？”
    小男孩点点头，把剩下的奥利奥塞进口袋，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转身就往田埂那头跑。
    小孩们带著她绕过田埂，穿过一片小树林，走了大概十分钟。树林边上有一块空地，堆著些砖头瓦片，几棵歪脖子树下，蹲著三个女孩。
    大的那个蹲在石头上，手里拿著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什么。旁边蹲著两个小一点的，凑在一起看。
    “来弟！”小男孩喊了一声，然后冲沈清瑜挥挥手，“姐姐，就是她们，我们走啦！”
    几个小孩呼啦一下跑了，笑声传的很远。
    沈清瑜走近了才看清那三个女孩。
    大的那个12岁，衣服灰扑扑的，看不出原来的顏色，袖子短了一截，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脚上穿的棉鞋有几个破洞。
    旁边两个小的，大概十岁左右，长得一模一样，是双胞胎。嘴唇乾裂，起了一层白皮。头髮乱糟糟的，脚上的鞋子明显大了，走一步拖一步。
    虽然已经二月了，可温度没怎么回升，三个人穿的都不保暖，看著就冷。
    来弟站起来，手里还攥著那根树枝。她看著沈清瑜，眼里充满疑惑。
    “你们是来弟、望弟、盼弟？”沈清瑜蹲下来。
    来弟点点头，把树枝藏在身后。旁边两个小的靠过来，一左一右挨著她。
    “我是你们爸爸生意上的朋友，正好路过这边，想起这是他老家，顺路来看看你们。”
    来弟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我爸的朋友？我爸那种人居然还有朋友？”
    沈清瑜：“嗨，做生意的都叫朋友。我来这是自己想来，跟你们爸爸没啥关係，我跟他不是一伙的。”
    望弟从来弟身后探出头，眼睛盯著沈清瑜手里的袋子。“姐姐，你拿的什么？”
    沈清瑜把袋子递过去。望弟接过来，没敢拆，看了来弟一眼。来弟点了点头，她才撕开一包旺仔小馒头，先塞了一个给盼弟，又塞了一个给来弟，自己才吃。
    来弟咬了一口，嚼了两下，问：“我爸让你来的？”
    “嗯。”
    “他自己怎么不来？”
    沈清瑜没回答。
    来弟也没追问，低头看著手里的旺仔小馒头，看了好一会儿，才说：“你认识我们妈妈吗？我忘记她长什么样了。”
    望弟停下来不吃了，看著来弟。盼弟也停下来。
    “她死的时候，我6岁。”来弟说，“我记得那天我妈说肚子疼，要生了，我爸说我们碍事，把我们七个丟在家。第二天他才抱著弟弟回来，说妈妈死了。”
    沈清瑜喉咙发紧。
    “其实她活著的时候也不管我们。我爸给我们起名字，叫来弟、望弟、盼弟，我们姐妹七个都是这种名字。我也不在乎，她眼里只有我爸。”
    来弟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老七死的时候，我抱著她，她身上烫得跟火一样。”她的声音开始抖，“我喊奶奶，奶奶说没事，捂一捂就好了。捂到天亮，人就不行了。”
    望弟低下头，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盼弟靠过来，挨著她。
    “我妈要是活著，老七会不会就不会死？”来弟看著沈清瑜。
    沈清瑜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来弟没等她回答，自己说：“不会的。她活著也不管我们。她只想著我爸。我好恨她，和恨我爸一样，可是有时候又想她。”
    沈清瑜思绪万千，她不算是一个嘴笨的人，可她就是说不出话来。因为宋招娣真的和来弟说的一样，死了都只念著老公。
    她定定神，把整袋零食都递过去，“这些零食怎么办？你们有地方藏吗？”
    三个女孩点点头，她们姐妹七个有共同的秘密基地，村里有人给她们零食，吃不完就放在秘密基地，等下次吃。不能被奶奶看见，別人给的零食奶奶也不许她们吃，要留给弟弟。
    那就行，沈清瑜跟几个女孩打了招呼就回去了，她得回去骂人。
    回家后，沈清瑜立马给宋招娣打了个语音电话。
    宋招娣抖了一下，她怕挨骂，不敢接，犹豫再三还是接了。
    “宋招娣，来弟、望弟、盼弟。你听听，这叫人名吗？你把女儿当什么？招弟的工具？你疯了吧你？自己已经叫这种名字了，还要把女儿拉下水。”
    “你倒好，在底下想老公。你想出什么来了？想出你老公爱不爱你？你老公爱你会让你连生八个？你老公爱你会把你扔產房里等死？你脑子是不是有病？”
    “老七死了。发烧烧死的。来弟抱著她喊了一夜，喊妈妈。你听见了吗？你听不见，你在底下想你老公呢。”
    “我就说为什么你在望乡台看不见东西。生那么多，老公不念著你，孩子总会思念你吧。八个孩子没一个念著你的，你可真行。”
    宋招娣难堪的掛断，擦擦眼泪，厚著脸皮给沈清瑜发了条消息：
    【求求你，帮我把女儿养大好不好】
    【你不是中了彩票吗】

 第21章 被延续的重男轻女

    宋招娣觉得自己很可耻，放在她活著的时候，有人要是能说出这种话她能骂人家三天三夜。
    可她实在是没办法，她想自己照顾孩子，可她已经死了。老公对孩子不上心，孩子已经被婆婆养死一个了，只有沈清瑜能帮她了。
    沈清瑜说的对，她宋招娣就是把女儿当成儿子的垫脚石了。可她自己也是这么过来的，没人告诉她这有什么不对。
    宋招娣出生的时候，她妈已经生了两个女儿了。她爸没进產房，也没看她，听说又是女儿，摔了门就出去了。
    宋招娣还没满一岁，她妈又怀上了。怀到四个多月的时候，村里的老太太摸了一下肚子，说这回准是小子。她妈高兴得走路都带风，天天挺著肚子在村里转悠。转过年来，弟弟出生了，白白胖胖的，哭声震天响。她爸抱著儿子在院子里转了三圈，逢人就说，我有儿子了。
    从那以后，宋招娣在家里的地位就不一样了。她妈说，这个丫头命好，把弟弟招来了。
    大姐二姐要洗衣做饭，天不亮就起来餵猪、烧火、扫地，家里什么活都是姐姐干。宋招娣不用，她只要跟著弟弟跑就行了。弟弟去哪儿她跟到哪儿，弟弟摔了她扶，弟弟哭了她哄，弟弟闯祸了她挨骂。
    她挨骂，姐姐挨打。她妈拿扫帚打，往腿上抽，往背上抽，打完了还要跪著认错。她跪在旁边看著，膝盖硌在水泥地上，疼得发麻。她不敢哭，她怕挨打。她也不敢想別的，她怕活成姐姐那样。
    她想过自己的日子，可她不认识字，没出过村子，不知道外面什么样。她只知道，她妈说了，她的命是好的，是招来弟弟的命。她信了，她只能信。
    所幸她长了一张好看的脸。她妈说，这张脸值钱。刘永强来提亲的时候，她躲在门后面看了一眼，长得也好看，她愿意。她妈要了好大一笔彩礼，她爸数钱的时候手都在抖。
    她以为嫁了人就好了。嫁了人，就不用看姐姐挨打了，不用跪在水泥地上了。她会有自己的家，自己的男人，自己的日子。
    结婚头两年，確实好。刘永强疼她，走哪儿都带著她。那时候他刚开五金厂，厂子小，就几台机器，但他有干劲，天天往城里跑，回来就给她讲城里的事。他说等他挣了钱，带她去县城玩，坐小汽车，逛商场。她听著，觉得日子有盼头。
    她生第一个女儿的时候，他在產房外面等了一宿，出来的时候眼睛红了，说辛苦你了。她给女儿取名安悦，平安的安，喜悦的悦。她觉得这辈子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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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二生下来又是女儿，他没抱，但也没说什么。她取名叫静好，岁月静好。她抱著孩子，看著他，他还是会摸摸她的头髮，说没事，下次再生。
    她信了。
    老三生下来，还是女儿。公婆脸色不对了，他也不怎么说话了。回家就往沙发上一坐，看电视，不看她，也不看孩子。她抱著老三站在客厅中间，不知道该往哪儿站。她妈来看她，说，再生一个，生个儿子就好了。她没办法，只能信。
    老四老五出生那天，接生的护士说，又是姑娘，还是对双胞胎。她老公没来，她妈来的。她躺在病床上，盯著天花板，眼泪往下淌。她妈说，別哭了，哭坏了身子怎么生儿子。她给两个孩子取名望弟和盼弟，她从来没求过谁，那天她求了，求老天爷给她一个儿子。
    老六出生那天，她听见护士说“女儿”两个字的时候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像嘆气。她妈说要不和她一样，叫招弟，肯定能招来儿子，她又信了。
    她把前面三个女儿的名字也改了。安悦改成带弟，静好改成换弟，老三叫来弟。她不敢看她们的眼睛，她怕看见自己。她只看老公，老公回家，她就端茶倒水，老公说话，她就笑。她不知道除了抓住他，她还能抓住什么。
    这几次生孩子，老公都没来。她妈说男人忙，厂子做大了，事儿多，挣钱养家不容易。她不敢问，她怕问了答案是她不想听的。偶尔他心情好，会抱著她哄两句，说等生了儿子就好了，到时候给她买金鐲子，带她去商场玩。为了老公，她一定要生个儿子。
    老七出生那天，她没问叫什么。她妈也没问。后来她在户口本上看见一个名字，刘停女。她看著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女儿到底有什么不好呢。她不知道，只知道老公想要儿子，她一定要生个儿子。
    老八是儿子。
    她听见护士说“男孩”的时候，整个人鬆了下来，老公肯定会高兴的，她想。他们又能回到从前了，他会在產房外面等她，会红著眼睛说辛苦你了，会摸摸她的头髮，会开著车带她去逛商场，买金鐲子。
    她想著没忍住笑出声，想看看儿子。可身下突然一热，血像开了水龙头，止不住。医生在喊什么，护士在跑，她听不清。她想喊老公，她害怕，可她喊不出声。她只听见外面有笑声，老公在逗儿子，笑得很开心。
    她想起生老大那年，他在產房外面等了一宿，含著泪说她辛苦了，后来他就不等了。她一直在等他回头看她一眼，等他像从前那样摸摸她的头髮。
    她没等到，她的一生就这么结束了，从小被重男轻女压迫著，大了自己不知不觉又变成这样的人。
    宋招娣蹲在望乡台边上，抱著自己的膝盖，哭得浑身发抖。她错了，她全都错了。
    她不该生那么多，不该为了一个男人把自己搭进去。她应该在生老三的时候就不生了，大不了离婚，带著女儿们走。去哪儿都行，打工也行，至少她的孩子不会被分成三六九等，不会死在她不知道的地方。
    她哭得上不来气，嗓子眼里堵著一团东西，咽不下去，吐不出来。她想起沈清瑜说的那些话，想起她死去的七女儿。
    她该怎么办，她能怎么办？
    被孤零零扔在地上的手机亮了，沈清瑜终於回了信息。

 第22章 烧纸託梦

    沈清瑜看著宋招娣发来的消息，手机差点被她摔出去。
    【求求你，帮我把她们养大好不好？】
    她对著消息看了三遍，越看越气。
    一个孩子就算了，他爹的六个女儿，让她养？该她的啊？她沈清瑜是中了彩票不假，可那是她的钱，她还没捂热乎呢。好不容易实现財富自由了，还没享受几天，就要她拿出去帮別人养大六个孩子？不可能。
    沈清瑜有善心，但不盲目。能帮的她帮，帮鬼带个话、跑个腿，这些她乐意干。可养孩子不一样，那是六年、十年的事，那是钱、是精力、是责任。她一个没结婚没孩子的，凭什么扛这个？
    再说了，这根本不是钱的事。亲爹还在呢，开厂挣钱，住著商品房，养著新老婆和宝贝女儿，把孩子扔在乡下不管。这种时候叫一个陌生人帮忙养？开什么玩笑。
    她急的一口气喝了两大杯水，这才把心里的烦躁压了下来。
    不是她心狠，几个孩子过成那样，她也难受，她也心疼，可让她完全和这些孩子绑在一起她是不愿意的，她才毕业没几年呢，才开始享受生活就帮別人养娃是不可能的。
    而且就算她养了，然后呢？那刘永强更不管了，他巴不得有人替他收拾烂摊子，他好继续当他的甩手掌柜，偏偏他还占著父亲的名份，孩子在哪里生活就是他一句话的事。要是养大了，他再把孩子要回去，她找谁说理呀。
    沈清瑜拧著眉头，在沙发上坐下来。
    得想个办法，让刘永强担起做父亲的责任。
    有了，託梦嚇他，往死里嚇。让他以为宋招娣恨不得要杀了他。
    沈清瑜灵光一闪，坐直了身子，拿起手机，这回没骂人了。
    她打字：
    【我懒得骂你了。给你想了个办法，你看看行不行。】
    发完等了一会儿，宋招娣没回。
    此刻的宋招娣，正蹲在望乡台边上，盯著手机屏幕发呆。
    她以为自己会被拉黑。沈清瑜骂完她之后，她鬼使神差就把那句话发了出去，发完立马就后悔了。
    她不该说那句话，人家凭什么帮她养？她一个死了六年的人，什么都给不了人家，凭什么张嘴就让別人替她养孩子，脸怎么这么大。
    她以为沈清瑜不会再理她了。
    没想到手机亮了，不是拉黑，是消息。宋招娣握著手机的手在抖，她把屏幕上的字看了又看，確认自己没有眼花。沈清瑜没拉黑她，还愿意帮她。
    她吸了吸鼻子，飞快打字：
    【什么办法？】
    沈清瑜回得很快：【託梦。但不是跟他讲道理。你跟他说，让他把孩子接回去好好养，不然你就杀了他。】
    宋招娣盯著这行字，愣住了。
    杀人？她？她死了六年了，连望乡台都看不见，她拿什么杀人？而且……杀刘永强，她从来没想过，她连骂他都没骂过。
    【我……我不会杀人。好鬼是杀不了人的，能杀人的都是厉鬼】
    沈清瑜秒回：【我知道，但刘永强不知道。你死了六年了，他突然梦见你，你说要杀他，他怕不怕？】
    宋招娣没说话。她想起刘永强这个人胆子不大，结婚那会儿家里进老鼠，他拿著扫帚站了半天不敢打。她要是半夜出现在他梦里，说要杀他……
    【他肯定怕】她打字。
    【怕就对了，怕了他才会听话。你跟他讲道理，讲得通吗？他明知道孩子在乡下过成那样，他管过吗？他不在乎。你跟这种人讲道理？】
    宋招娣抿唇轻触屏幕，一个字都打不出来。沈清瑜说得对，刘永强不在乎。他从来只在乎他自己，盼了那么久的儿子不也被他扔在乡下了吗，或许现在还在乎他的现任妻子和妻子生的孩子。反正不在乎她和她的孩子，从来都不在乎。
    【你就跟他说，你活著的时候给他生了八个孩子，死在產床上，你死了，在下面过得不好，结果孩子也过得不好，都是因为他。让他把孩子接回去好好养，不然你天天晚上来找他，杀了他。】
    宋招娣看著这些话，心跳得厉害。她从来没想过可以这样。她从来只想过求他，求他爱她，求他看看她，求他记得她。她没想过可以威胁他，甚至让刘永强怕她。
    【我……我怕我做不到，我从来没跟他说过这种话。】
    【你怕什么？你人都死了还怕他？他欠你的，欠你女儿们的。你去討债，天经地义。】
    宋招娣握著手机，恍然大悟，对啊她怕什么？她都变成鬼了，应该是別人怕她吧。只听说过人怕鬼，没听说过鬼怕人。
    【好。我试试。】
    【不是试试，是必须。你明天晚上去，我买了纸钱烧给你，你拿著钱去託梦。跟他说清楚，不养孩子你就缠他，要么他死，要么他改正。】
    沈清瑜强硬的下达必须完成的命令，这个任务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宋招娣深吸一口气，肃著脸接下了这个任务。
    【好，我去。】
    第二天傍晚，沈清瑜拎著两大袋纸钱出了门。她在群里查过了，给陌生鬼烧纸最好要去十字路口。
    对著刘永强家的方向，她找了个路口，蹲下来，拿粉笔画了个圈，留了个口子，这才开始烧。
    她一张一张往火里扔纸钱。火苗窜起来，烤得她脸发烫。她一边扔一边念叨：“宋招娣，收钱。收了钱去找刘永强，让他把孩子接回去好好养，不然你天天晚上去找他。”
    纸灰飞起来，打著旋往上飘。沈清瑜盯著那些灰，有的落在地上，有的被风卷到半空，越飘越高，越飘越远，最后融进夜色里看不见了。
    她蹲在路边，又往火里添了几张，火苗舔著纸钱，灰烬在眼前飘，她闭上眼，以免灰尘飘进眼睛。
    不知道这些钱够不够，不够就再烧，反正今天一定不能让刘永强这个人渣尝到好果子吃。
    烧完最后一张，火苗渐渐矮下去，纸灰积了一小堆，灰白色的，风一吹就散。
    沈清瑜站起来，走到车后面，打开后备箱翻出一把小扫把和簸箕。这玩意儿还是她搬家时候买的，一直扔在车里没用过，今天倒是派上了用场。
    她蹲下来，把散落的纸灰往中间扫。纸灰轻，扫帚一动就飘，她放慢动作，一下一下拢到一堆，轻轻铲进簸箕里，再端起来走到垃圾桶边，倒进去，又回来把边边角角漏掉的扫乾净。
    路口乾乾净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她把扫把和簸箕放回后备箱，拍了拍手，又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给自己点了个赞。非常完美，不给环卫工人添麻烦。
    过了好一会儿，手机亮了，宋招娣发来一条消息：
    【我收到钱了。】
    沈清瑜盯著那四个字，心里鬆了一下。
    【收到就好。钱够吗，够的话今晚就去嚇他，別怂。】
    【够的，这一次我不会怂，我要夺回属於我的一切。】
    看到这句话沈清瑜嘴角抽了抽，宋招娣应该没少看小说。
    想到这她思维瞬间发散了，不知道阴间有没有小说看，去世的小说作家会不会在地府重操旧业啊，地府有没有原版的红楼梦呢，求资源。

 第23章 噩梦

    刘永强从厂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在车上坐了一会儿，点了根烟。今天没什么事，车间那头催的货也发走了，帐上又进了一笔，他眯著眼欣赏手机银行里的数字，看完锁屏，发动车子。
    到家的时候快九点，他老婆在客厅看电视，听见门响头也没回，说了句“饭在锅里”。他嗯了一声，换了鞋走进厨房，掀开锅盖看了一眼，红烧肉，蒸排骨，炒青菜，一碗西红柿蛋汤。他盛了一碗饭，坐在餐桌前扒拉了两口，嚼著嚼著突然觉得没胃口。
    困。
    困得眼皮发沉，筷子夹著的肉掉回碗里，他都没反应过来。他老婆在客厅喊了一声“你怎么了”，他含糊地回了一句“困了”，把碗往桌上一推，起身往臥室走。
    “才几点就睡？你倒是去陪陪孩子。”老婆的声音从客厅飘过来，带著点不满。
    他没理，进了臥室往床上一倒，连衣服都没脱，被子也没盖，就那么仰面躺著，眼皮撑不住了，沉下去。
    意识掉进黑暗里，像被人拽了一把，直直往下坠。风声从耳边刮过，冷颼颼的，他伸手想抓什么，什么也抓不住。
    再睁眼的时候，刘永强站在一条路上。
    路是土路，坑坑洼洼的，两边是田，田里麦子绿得发亮。空气里有股青草味，混著泥土的腥气。他认出来了，这是老家的路。
    前面站著一个人。
    年轻女人，扎著两条辫子，穿著红色外套，黑色裤子，脚上一双乾净的布鞋。她站在田埂上，背后是大片的麦地。
    “老公。”她喊，声音脆生生的。
    刘永强愣了一下。他认得这张脸。这是宋招娣，年轻时候刚嫁给他那会儿的宋招娣，脸蛋圆润，眼睛亮亮的，笑起来嘴角往上翘。
    他有点恍惚，多少年没见过这张脸了？宋招娣嫁给他时18岁，死的时候38。夫妻20年，这张脸在生下第三个孩子后就变的蜡黄，眼神不再明亮，带著点阴沉。
    “老公，你过来呀。”她又喊。
    他往前走了一步，脚明明踩在土路上，脚下却软绵绵的。宋招娣还站在那里笑，脸还是那张脸，但笑容变了。嘴角往两边扯，扯到一个不该有的弧度。
    “你看看她。”她说完低头看自己怀里。
    刘永强这才发现她怀里抱著一个孩子。襁褓是碎花的，包著一个小小的脸，皱巴巴的，闭著眼。
    “老七。”宋招娣声音还是脆生生的，但脸上的表情不动了，“你抱过吗？你没抱过。”
    她往前走了一步。怀里的孩子动了一下，嘴巴张了张，没出声。
    “你抱一下她，你从来没抱过她。你听，她想让爸爸抱她呢。”
    她伸出手，把襁褓往他面前递。刘永强想往后退，退不动，脚下的土地变成了一张大嘴，死死把他咬住。他浑身发抖，颤颤巍巍伸出手，接过那个襁褓。轻的，轻得像没有重量。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孩子睁开眼，眼睛是黑的，全黑的，没有眼白。嘴张开了，没声音，但他知道她在喊，她在喊爸爸。
    “你害死了我的孩子。”
    刘永强猛地抬头，宋招娣的脸贴在他面前，近得能看见她脸上的毛孔。眼睛瞪得溜圆，眼珠子往外凸，嘴角咧到下巴。
    “你害死了我的孩子。”她又说了一遍，声音不是从嘴里出来的，是从喉咙里刮出来的，带著风声，冷颼颼的。
    宋招娣伸出手，掐住他的脖子。手指冰凉，指甲掐进肉里。他想喊，却发不出声音，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里还抱著那个襁褓，襁褓空了，孩子没了。
    画面碎了。
    再睁眼的时候，他站在一条走廊上。白色的墙，白色的灯，白色的地砖。消毒水的味道往鼻子里钻。他认得这里，这是医院。走廊尽头是手术室，门关著，上面的灯亮著，红灯，写著“手术中”。
    他站在门口，怀里又抱著一个孩子。孩子睡著了，小小的脸，皱巴巴的。他看手术室的门，门里面有人在喊，声音很闷，隔著一道墙，听不清喊什么。
    刘永强记起来了，这是宋招娣给他生下儿子的那天，也是她死的那天。
    “刘永强。”有人叫他。
    他转过头，宋招娣站在走廊那头。不是刚才那个穿红衣服的宋招娣了，她穿著一件蓝白条纹的病號服，病號服下半身全是血，湿透了，裤子贴在身上。血从裤子滴在地上，在她脚边匯成一小滩。
    她赤著脚站在那滩血里，幽幽开口，让人心里无端发凉。
    “你为什么不救我？”她问。
    刘永强往后退了一步，背撞在墙上，退无可退，只能眼睁睁看著宋招娣走过来。
    “医生跟你说我的情况不太好，你为什么不说话！”宋招娣慢慢往前走，她走过的地方留下一个血脚印，湿漉漉的，印在白地砖上。
    “你在外面逗儿子玩。你笑了。”她走路的动作剧烈，血从她身上往下淌得越来越多，刘永强整个人被包裹在血腥味里，抖若筛糠。
    “我喊你，你听不见。”
    她走到他面前，停下来。血滴在他鞋面上，温热的，黏糊糊的。她低头看著他怀里的孩子，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对著他咧嘴笑，嘴唇发白，牙缝里渗著血丝。
    “你把那个小女儿当宝，带在身边，要什么有什么。”她的声音变得尖利，“我的孩子呢？你管过吗？她们饿不饿，冷不冷，你问过一句吗？”
    刘永强不敢说话，宋招娣说的都是真的，就连好不容易得来的儿子他都丟到乡下了。
    “你不知道吗？”宋招娣脸贴著他的脸，眼睛对著他的眼睛，“你什么都知道。你把她们扔在乡下，嫌她们碍眼，跟你把我扔在產房一样。”
    她伸出手，掐住他的脖子，指甲陷进去。
    “把她们接回去。好好养。给她们换个好名字，让她们吃饱饭，穿上衣，去好学校。”
    刘永强喘不上气，脸憋得发紫。
    “你要是不管——”
    她的脸变了，不是宋招娣了。
    脸上的五官开始模糊，像被人用手指抹开，又慢慢重新长出来。长出一张新的脸。七岁的脸，扎著辫子，嘴角往下撇，眼睛里有泪。
    “爸爸，你要是不管，我天天晚上来找你。”声音是小孩的，细细的，带著哭腔，“我也想跟著爸爸，你吃饭的时候我陪著你，你开车的时候我坐在你后座，你抱那个妹妹的时候，我就站在她身后好不好。”
    刘永强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说不出话，他使劲往外挤，嗓子眼里只漏出一丝气音，小得连他自己都听不清。
    他看见走廊尽头站著一个小女孩，只有一点点大，穿著破衣服，光著脚，站在血泊里，她不眨眼，就那么看著他喊“爸爸”。
    宋招娣的声音又响起来，就在他耳边：
    “算了，我们还是一起死吧，在下面还做夫妻。”
    她收紧了手指。
    刘永强拼命拉开她的手，可拉不开，他呼吸越来越急，在窒息的那一刻猛地睁开眼。
    他浑身是汗，后背湿透了，心跳得太快，快得他喘不上气。他大口大口喘气，整个人像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怎么了？”他老婆被吵醒了，迷迷糊糊翻了个身，“做噩梦了？”
    刘永强没说话，脑子里还是那张脸，还有那句话“把她们接回去。你要是不管，我天天晚上来找你。”
    他老婆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也没在意，翻了个身背著他，又睡著了。
    刘永强静静地躺在床上，一直到天亮都没敢再闭上眼。

 第24章 陌生的女人

    刘永强一夜没合眼。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张小雅起来上厕所，看见刘永强还睁著眼，嚇了一跳。
    “你一宿没睡？”
    他没应声，翻了个身，把被子拽过头顶。张小雅嘟囔了一句什么，踩著拖鞋踢踢踏踏去了卫生间。
    刘永强在床上挨到中午才爬起来，厂里打了好几个电话，他一个没接。坐在餐桌前喝了半碗粥，筷子搁在碗沿上，心思不知道飘哪儿去了。
    张小雅抱著女儿从外面回来，小丫头手里攥著一根棒棒糖，一进门就喊爸爸。他应了一声，伸手想抱，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他看著女儿两条辫子扎得整整齐齐，红色小外套，脚上一双白球鞋，脑子里全是昨天晚上那个梦。他腾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哐当砸在地上。
    “你干什么？”张小雅嚇了一跳。
    刘永强没理，环顾小女儿四周，不停问自己：那个去世的孩子是不是在这个家里，是不是在看著他。
    他深吸一口气，弯腰把椅子扶起来，说：“午饭不吃了，我去厂里一趟”隨后抓起车钥匙就走了。
    下午在厂里也坐不住，车间主任找他签字，他拿著笔愣了半天。主任叫了他两声他才回过神，签了字，手还在哆嗦。刘永强坐在办公室窗前，一根接一根抽菸，菸灰缸堆满了，办公室里全是烟味，呛得他自己直咳嗽。
    天黑的时候他不想回家，在车里坐了一会儿，又觉得车里也不对劲。
    后视镜里映著后座，空荡荡的，可他总觉得那里有什么东西，他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有，可心里就是发毛。
    把车窗摇下来透气，风灌进来，凉颼颼的，凉得他后脖颈一阵发紧。
    到家快九点，楼道里的灯坏了一盏，亮的时候会一闪一闪的。刘永强踩上第一级台阶，声控灯亮了，他往上走，脚步声在楼道里迴响，咚，咚，咚。
    他停下来，回声也停了，飞速回头看了一眼，没人。
    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他看见上面站著一个人。
    一个扎著两条麻花辫，穿红色外套，脚上白球鞋的女人背对著他，站在四楼楼梯口，一动不动。
    刘永强的心猛地揪了一下，那件红色外套，那两条麻花辫，那双白球鞋跟梦里一模一样。
    他手指抠进楼梯扶手的铁栏杆里，凉意顺著掌心往上爬。他转身就跑，可腿不听使唤，像灌了铅一样钉在台阶上。
    那个女人站著没动，背对著他，辫子垂在肩膀两侧，红头绳扎著辫梢。楼道里的灯不停地闪烁著。
    她转过来了。
    不是宋招娣的脸，是一张年轻女人的脸，鹅蛋脸脸，大眼睛，看著二十出头。
    还好，不是宋招娣。刘永强胸口那口气松下来，这才发觉腿软了，扶住栏杆才站稳。
    “你是谁？”他嗓子发紧，声音劈了。
    女人歪著头看他，眼神有点散，“我也不知道。”
    她声音轻轻的，像在跟自己说话，“我莫名其妙就来这儿了，真奇怪。”
    “你住这儿？”他问。
    “不是”女人低头看看自己的衣服，又翻过来看看自己的手，“我记得我在走路，走著走著就到这儿了，这是哪儿？”
    刘永强没接话，偷偷瞥一眼她那双白球鞋，鞋边乾乾净净的，一点灰都没沾。他往上走了两级台阶，女人抬起头看他，眼神还是散的。
    “你家住哪儿？”他又问。
    “不记得了。”她手指在扶手上划来划去，划得吱吱响。
    刘永强后背一阵发毛，他往旁边挪了一步，想从她身边绕过去。女人侧身让了一下，他加快脚步往上走，钥匙攥在手心里，齿尖硌得掌心生疼。
    走到五楼，他回头看了一眼，女人还站在四楼拐角，背对著他，辫子垂在肩膀两侧。
    他盯著她看了几秒，她没回头。他顿时鬆了口气，转身掏钥匙开门。
    门还没开，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尖细的声音，让人听著就不舒服。
    “刘永强。”
    他整个人僵住了。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一字一顿：“孩、子、呢？”
    他惊恐的慢慢转过头。
    女人站在他身后，呼出的气打在他脖子上，她的身体在抽，肩膀猛地往上一耸，脖子歪向一边，脸上的表情也在不断变换。
    然后她开始说话：“孩子呢？”声音尖得刺耳，“我的孩子在哪里？你怎么没有把她们接过来？”
    刘永强的腿软了，他往后退了一步，撞在门框上，后脑勺磕在门边，眼前一阵发黑。
    钥匙从手里滑下去，掉在地上，叮噹一声。他顺著门框往下滑，捂住脖子，仰著头看她。
    “我明天就去接。”他的声音在抖，整个人都不由自主发起抖来，“明天一早就去，把她们都接回来。我保证，我保证。”
    女人还咧著嘴，身子诡异扭曲著，她猛的靠近刘永强，白球鞋踩在地板上，一点声响都没有。
    “真的，真的。”刘永强往后缩，后背贴紧了门框，“我明天一早就去，几个孩子都接回来。给她们买衣服，让她们在市里上学。我保证，我发誓。”
    眼泪顺著脸颊往下滑，他抬手擦了一把，手哆嗦得厉害，擦歪了，蹭到鼻子上。
    女人站在他面前，凝视他，她的身体不抽了，手垂在身体两侧，一动不动。咧著的嘴角慢慢收回来，一点一点收，像有人拽著线，给她收到正常的位置。
    她低头看著蹲在地上的刘永强，眼神又散了，变回那种茫然的没睡醒的样子。
    “奇怪。”她声音轻了，“我不是已经下楼了吗？”
    她转身往楼梯口走，刘永强还跪坐在在门口，满脸是泪，浑身发抖。脚步声在楼道里迴响，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刘永强半天没敢动弹，生怕那个女人还会回来。
    楼道里的灯灭了，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他在地上摸到钥匙，撑著门框站起来，往屋里走了一步，用力关上门上了锁，靠在门大口喘气。
    张小雅从臥室出来，看见他靠在门上，满脸是汗，眼眶红红的，有些奇怪。
    “你怎么了？刚才就听见你在外面说话呢，怎么变成这副样子了。”
    刘永强没说话，径直越过她，走进臥室拿起手机。按了好几次才按对號码，电话响了几声，那边接了。
    “妈，来弟她们……明天我回去接。”
    电话那头没听明白，“接什么？”
    “接回来，我养。”他的声音很激动，这可是他的救命大事啊。
    “七个孩子都接回来。”
    他妈在电话那头骂了几句，他没听清，掛了电话，坐在床边平復心情。
    张小雅站在门口，想问他还是没问出口，回了客厅，把门带上了。接回来也行，她不在意这几个孩子，租个房子请保姆带，也不用她费什么心思。
    她早些年就这么说的，可刘永强不乐意，不想花这个钱，她就懒得管了，又不是她生的。

 第25章 涨功德；远方的思念

    那个女人是沈清瑜。
    她走出单元门的时候，风灌进领口，凉得她缩了缩脖子。抬头看了一眼，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光洒下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笑了一下，把红色外套团成一团塞进后备箱，白球鞋也脱了，换上运动鞋。后备箱盖合上，砰的一声，在夜里响得突兀。
    她左右看了看，刘永强没有怀疑她是假的，没有追出来。拉开车门坐进去，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今天白天她花了好几个小时在网上搜“鬼上身”“灵异事件”的视频。刚开始刷到那些画面的时候，她嚇得把手机扣在桌上好几次。
    有一个视频里，一个女人对著镜头翻白眼，身体扭成不可能的角度，嘴里发出嘶嘶的声音，她看完之后后背凉了半截。
    但她没关，又看了一遍，分析她的动作、表情、说话的节奏。对著镜子练，练到下午已经能把自己嚇一跳了。
    她特意选了刘永强下班的时间，九点左右。那个时间段楼道里人少，声控灯正巧又坏了一盏，一闪一闪的，非常有氛围，很適合嚇人。
    麻花辫是照著宋招娣年轻时候的照片扎的，红色外套和白球鞋也是按那个年代的样子买的。
    她站在四楼拐角等了大概二十分钟，就听见楼下传来脚步声，这绝对是刘永强。
    沈清瑜立刻正了正神色，开始了自己的表演。
    背对著楼梯口站著，辫子垂在肩膀两侧，指甲在铁栏杆上划来划去，吱吱的声音在楼道里迴荡。
    刘永强上来的时候，沈清瑜听见他的呼吸声变得急促，刘永强肯定以为是宋招娣来找他了。
    脚步声停在沈清瑜身后，她憋著笑，慢慢转过去，月光从楼道的窗户照进来，刚好落在她脸上。
    她看见刘永强的脸色从惊讶变成恐惧，看见她的脸后又鬆了口气，最后定在一种发毛的表情上。
    她死咬著腮帮子不让自己笑出来，面上什么都没露，声音放轻，像在跟自己说话：“我莫名其妙就来这儿了，真奇怪。”
    后面的事她不想再回忆了，刘永强蹲在地上哭的时候，她差点没绷住，嘴角抽了一下，好在她及时收住了，换成一脸茫然的表情。
    现在坐在车里，想起那个画面，还是觉得噁心。这个男人，生的时候要生那么多，结果宋招娣生的他一个都不在管，非得被人掐著脖子才肯动一下。
    在心里骂了刘永强好一会儿，沈清瑜这才发动车子，开出小区。路上没什么车，她哼著歌开得很慢。
    到家的时候快十一点了，把车停好，坐在驾驶座上没动。学了一下午装人弄鬼，脖子有些难受，沈清瑜抬手捏了捏后颈，骨头咔噠一声响了。
    舒服了。
    手机震了一下，宋招娣问她怎么样了。
    沈清瑜按住说话键，声音带著让人无法忽视的笑意：“搞定了，他嚇哭了，说明天就去把孩子接过来。”
    过了大概两分钟，宋招娣又发来一条语音，声音里带著点不可思议：“你怎么做到的？”
    沈清瑜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脚尖一翘一翘的：“我假扮成你，扎麻花辫，穿红衣服，白球鞋。站在他家楼道里等他，他看见我就嚇软了，以为你找他索命来了，一直跟我保证孩子他一定会接。”
    宋招娣没再发语音，屏幕上的字一个一个蹦出来：“你真聪明，我从来没想过还能这样。”
    沈清瑜看著这行字，无奈笑笑，打字回去：“没办法，那个託梦的法子，等他发现白天对他没影响的时候，他就会认为是假的。得让他觉得你能到阳间来，他才会真的怕。”
    发完她退出对话框，顺手点开微信余额，好久没看功德了，看看涨了多少。
    功德：9。
    之前是5，帮【花开富贵（死亡版）】和宋招娣后就涨到9了。看来只要是做了好事，在阴间那边都会算功德，不一定非要完成心愿。
    毕竟宋招娣最开始的心愿是问刘永强爱不爱她，但沈清瑜根本没问过刘永强这个问题，答案显而易见，不需要问了。
    她没细想这个逻辑，反正功德涨了就是好事。
    沈清瑜手指轻触屏幕上那个数字，记起群里那些鬼说过的话：攒到10能隱约感觉到鬼的存在，20以上能看清。现在才9，离10就差那么一点了。
    马上就能感知到鬼了。这念头刚冒出来，就带出她的恐惧，她其实有点怕见到鬼。
    怕走夜路的时候突然觉得背后有人，怕在家里坐著的时候感觉旁边站著什么东西，怕看见恐怖的脸。
    要是哪天她真的看见那种面目全非的鬼站在她面前，她受得了吗？万一没控制住表情，被鬼发现她能看见鬼怎么办。
    她心里其实还藏著一丝期待，压得很深，不怎么敢翻出来。
    能看见鬼的话，说不定能看见熟人呢，这世上那么多鬼，总有没进地府的吧。
    小时候住在老家，村里老人讲的那些故事，说人死了会在老地方转悠，捨不得走。爷爷会不会也在哪个老地方转悠？
    老家的后山，村口的老槐树底下，还是她小时候写作业的那张书桌旁边？她在网上看到好多网友说，人死后会在最惦记的地方待著。
    爷爷最惦记什么？应该是她吧。她是他一手带大的，从断奶就跟著爷爷住，一直到上高中才回城里。
    这些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被沈清瑜按回去了。想那么多没用，功德才9，离能看见还早。
    晚饭叫了外卖，酸菜鱼，辣得她嘶嘶吸气，吃出一脑门汗。吃完把盒子一扔，去浴室冲了个澡。
    水汽糊了满墙，镜子也雾蒙蒙的，她伸手抹了一把，看见自己的脸，没什么表情，就是眼睛有点红，被水汽熏的。
    擦乾头髮，关了灯，摸黑钻进被窝。沈清瑜在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照片，边角已经磨毛了，她每个月都会换一张新的压在下面，旧的收进床头柜的抽屉里。
    抽屉里有好几十张，一模一样的，都是爷爷的照片。她怕弄坏，怕褪色，怕哪天拿出来看不清他的脸了，所以洗了好多张，一张一张换著看。
    沈清瑜把照片举在眼前，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渗进来，刚好照在照片上。爷爷穿著那件灰色的夹克，站在老家的院子里，身后是那棵石榴树，笑得眼睛弯弯的。
    她记得那天，高二暑假她从城里跑回老家，爷爷见了她很高兴，非要拍张照片留念。她说去照相馆拍，他不肯，说院子里拍就挺好，石榴树多好看。
    可爷爷在她高考那天去世了，没撑到她来，没人告诉她，高考结束后她才得知这个噩耗。
    爷爷从小就说跟她说：“我们小瑜长大要考个好大学，带爷爷上大学看看去。”大学开学那天沈清瑜把爷爷的照片带去了，走遍校园的每个角落，她好希望爷爷能够看见。
    她手指摸上去，摸他的脸，摸他的眼睛，摸他嘴角的皱纹。照片是滑的，凉的，没有温度。
    她以前摸过爷爷的脸，热乎的，有点扎手，鬍子没刮乾净，现在摸不到了。
    沈清瑜把照片贴在胸口，侧过身，蜷起来，枕头湿了一小块。
    爷爷会在吗？会在吧。

 第26章 等不到

    沈清瑜是被手机震醒的。
    群里有人在艾特她。
    阴间你可太阴间：【@我还没死呢 小姐姐，帮个忙。我有个哥们，要投胎了，想插个队。】
    亡，都亡，亡点好啊：【插队？投胎还能插队？】
    阴间你可太阴间：【不是插投胎的队，是插委託的队。他马上要投胎去了，临走前想办个事。你手上不是排了一堆委託吗？让他插个队行不行？】
    花开富贵（死亡版）：【什么哥们啊，你这么上心。】
    阴间你可太阴间：【老鬼友了，死了好些年，一直在下面找两个人，没找到。现在坚持不住，打算投胎去了，投胎前就想看一眼那棵树。】
    沈清瑜往上翻了翻，找到那个id——【等不到】。
    头像是一团黑，进群时间显示三天前，三天里没发过一条消息。她点开私聊，思索著开场白，最后还是选择直接一点。
    我还没死呢：【你好，阴间你可太阴间让我找你，要看什么树？】
    对面回得很快。
    等不到：【中央公园，南门进去左手边，有一棵大榕树。小时候每年大年初一，我爸妈都带我去那棵树下拍照。】
    等不到：【年年如此，从没断过。后来他们走了，我还是每年去，一个人，站在同一个位置。一直到我走的那年。】
    【我十八岁那年，我妈走了，我爸早她三年，从那以后我家就剩我一个人。没结婚，没孩子，到四十岁生病走的。】
    【死了之后才知道，原来真有阴间。我想找他们，找了十年都没找到。阴差说他们肯定早就投胎了，让我別找了。】
    【我不信，非要找，找来找去，哪儿都没有。前两年我放弃了，就像阴差说的那样，我父母肯定早就投胎了，没等我。我就打算投胎了，排队排到现在，快轮到我了。】
    【走之前，想看看那棵树还好不好。】
    我还没死呢：【行，我去看看，你把位置发给我。】
    对方发来一个定位，又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很旧了，拍的是一个小男孩站在一棵大树前面，那棵树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不过来。
    小男孩穿著蓝色的羽绒服，咧著嘴笑，门牙掉了一颗。旁边站著两个人，只拍到一截手臂和半边肩膀。
    沈清瑜换了衣服，拿上车钥匙。出门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今天太阳挺大的，怕路上口渴，她又折回去拿了一瓶水。
    导航到中央公园要四十分钟，路上有一段在修路，堵了十来分钟。到的时候快十一点了，停车场只剩下靠边的一个车位，沈清瑜最討厌这样的车位了，倒了好几次才进去。
    南门进去左手边，是一条砖石小路，两边种著银杏，光禿禿的，枝丫叉开，灰褐色的枝条戳著天。她往前走了一百多米，看见了那棵树的位置。
    树没了。
    原地只剩下一个树桩，齐根锯断的，截面已经发灰发黑。年轮一圈一圈，密密麻麻数不清。
    树桩旁边立著一块小牌子，写著“此处原有一棵榕树，树龄约120年，於雷击后移除”。她蹲下来看那块牌子，字跡有点模糊了，边角翘起来一小块。
    沈清瑜绕著树桩走了一圈。树桩比她想像的大，坐在上面能坐三四个人。截面裂了几道缝，缝隙里积著雨水，长了一层青苔。
    旁边长椅上坐著一个老太太，手里拎著个布袋子，眯著眼晒太阳。沈清瑜走过去，在长椅另一头坐下，指了指树桩：“奶奶，这棵树什么时候没的？”
    老太太睁开眼看了一眼：“去年夏天。打雷劈了半边，市政说影响市容，就给砍了。”
    “可惜了，好大一棵树，我在这儿住了八十多年，夏天都在底下乘凉。以前好多人来拍照，一家一家的，热热闹闹。”
    “后来呢？”
    “后来来的人就少了。我记得有一家子每年都来，一家三口站在树底下让人拍照，我还帮著拍过几回呢，过了好多年这一家三口就剩一个了，那孩子还是每年都来一回。”
    “有一年他没来，我寻思著他喊了我那么多年阿姨，我就找人问问他怎么了。结果人家告诉我这孩子死了，可惜哦，四十岁的大小伙，多年轻啊。”
    沈清瑜没接话，她意识到奶奶嘴里的一家三口就是【等不到】和他的父母。
    老太太拍拍膝盖站起来，拎著布袋子慢慢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树桩，嘆了口气，转身继续走。
    沈清瑜坐在长椅上，掏出手机，对著树桩拍了一张。树桩在画面中间，灰扑扑的，截面上的裂纹像老人的皱纹。她看了几秒，嘆息著把照片发给【等不到】。
    【树没了，去年雷劈的，市政砍了，只剩一个树桩了。】
    发完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没动。风从南门那边吹过来，树桩上那片青苔微微颤著。有几只蚂蚁在年轮上爬，已经爬到最外圈了。
    手机震了一下。
    等不到：【没了啊。】
    等不到：【那就算了，什么都不在了。这样也好，没什么念想了。】
    等不到：【我走了。谢谢你。】
    沈清瑜打了一句“不客气”，发出去。对方没再回，她点开他的头像，头像还是那团黑。过了一会儿，头像灰了。
    系统提示：该用户不存在。
    她把手机揣进口袋，坐在长椅上又待了一会儿。树桩旁边有一棵新长出来的小苗，细细的，绿绿的，从树桩根部旁边冒出来，才到她小腿高。
    沈清瑜摸了摸那棵小苗，站起来，沿著砖石小路往回走。
    回到家，她换了鞋，把包扔在沙发上。顺手点开微信余额看了一眼。
    功德：10。
    之前是9，现在跳到10了。
    沈清瑜闭上眼睛，努力感知著。
    客厅里什么声音都没有，冰箱没响，窗外破天荒的没有车声。她试著去感觉：背后有没有人？旁边有没有站著什么东西？什么都没有。
    睁开眼，客厅空荡荡的，阳光照在地板上，灰尘在光柱里飘。什么都没变。
    她说不清自己是鬆了口气还是有点失落。
    沈清瑜看了眼时间，还早。
    她想出门试试能不能感知到鬼的存在，顺便吃个饭。

 第27章 两只厉鬼鬼

    沈清瑜推开酒店旋转门，大堂里的暖气裹著香氛味扑面而来。水晶吊灯从三层楼高的天花板上垂下来，亮得晃眼，大理石地面光可鑑人，能照出人影。
    这家酒店她以前路过很多次，从来没进来过。听说隨便吃一顿都要几千块，够她以前半个月的工资了。
    每次走过门口沈清瑜都假装不感兴趣，其实菜单上的菜名她早就在点评软体上翻过好几遍。
    现在不一样了，姐发財了。想到这沈清瑜的心情变得非常好，哪哪都舒服。
    服务员领她到靠窗的位置，递上菜单，她翻开扫了一眼，以前觉得是天价的数字，现在看著也就那样。
    沈清瑜点了几个馋了很久的菜，又加了一份甜品。服务员收走菜单，她靠在椅背上，略感无聊得观察周围：已经过了饭点，餐厅没什么人。
    菜还没上来，她掏出手机刷了刷，群里没什么新消息。
    功德到10了，今天出门就是想试试能不能感知到什么。从家里到酒店，一路上什么都没感觉到，她有点怀疑那个10是不是假的。
    沈清瑜身后传来脚步声。
    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节奏很稳，不急不慢。脚步声在她后面的桌子停下，椅子被拉开，公文包搁在椅背上的闷响，接著是外套摩擦的声音。
    沈清瑜回头打量了一下，看他穿著就不差钱，不过她总觉得这人身上怪怪的。
    服务员跟过去：“先生，需要点什么？”
    “一杯美式，不加糖。”声音低，带著点哑，像嗓子没清乾净。
    男人椅子往前挪了一下，开始打电话。
    电话拨出去了，开著免提，对面响了两声接起来，声音从手机里漏出来：“林总，什么事？”
    沈清瑜端著水杯喝了一口，竖起耳朵悄咪咪偷听。
    林胜俊声音带著几分鬱气，说：“老周，你认识什么好的骨科大夫吗？我这一年哪都不对劲，脖子疼，背疼，左腿也疼。片子拍了，医生说没问题。”
    “没问题你疼什么？”
    “我也想知道。”话说到一半，林胜俊突然嘶了一声，吸了口凉气，“又来了，腿跟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似的。”
    “腿又疼了？”
    “嗯，一阵一阵的。脖子也沉，像压了块石头。”他伸手揉后颈，揉了两下，脖子扭得咔咔响，“就是什么都查不出来。”
    对面沉默了几秒，声音变了调，带著点试探的意思：“你……是不是该去看看別的？不是骨科那种。”
    “什么意思？”
    “林总，你家那事不是才过了一年多吗？嫂子跟孩子——”
    “老周。”林胜俊打断得很快，声音发紧。
    对面没停，声音压低了，但免提开著，沈清瑜听得一清二楚。
    “你別怪我多嘴，你说你哪都不舒服，查不出来。是不是嫂子捨不得你，带著孩子陪著你呢？”
    椅子猛地响了一声，林胜俊整个人坐直了。
    沈清瑜有些好奇，他老婆孩子怎么了，反应需要这么大。
    “你胡说什么？”
    林胜俊声音不高，但咬著牙，“我老婆孩子死在火里，你跟我说她们缠著我？”
    “我就是开个玩笑……”
    “这能开玩笑吗？”林胜俊声音发颤，呼吸重了，心里有些发虚。
    对面没再出声。
    沈清瑜把水杯放下，她总觉得这人有些奇怪，反应太大了。
    林胜俊的呼吸慢慢平下来，不断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算了，我再看看別的医生。掛了。”
    电话掛了。他站起来，皮鞋踩在地板上，往门口走，脚步声有些急，比来的时候沉。
    就在他站起来的那一刻，沈清瑜的呼吸突然顿了一下。
    有鬼！
    还是两只！
    就在林胜俊身上！
    一大一小，大的在他背上，小的抱著他的腿。
    明明什么都没看见，可沈清瑜就是莫名知道。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从那个人身上漫过来，压在她后背上，又很快移开。
    她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水杯。
    林胜俊脚步声越来越远，那种感觉也跟著散了。
    沈清瑜坐在那儿，后背僵了好一会儿才松下来，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掐在杯壁上，隱隱作痛。她鬆开手，揉了揉。
    菜端上来了，龙虾焗得金黄，意面冒著热气，她夹了一筷子龙虾，嚼了两下，没尝出味道。心里藏著事就这样，沈清瑜索性把叉子搁下，叫服务员打包带回家。
    她要回家和群鬼们分享一下她今天看到的事情。
    ……
    到家的时候还早，她换了鞋，把打包盒搁在餐桌上，拿起手机，打开鬼鬼群聊。
    我还没死呢：【今天在酒店吃饭，后面坐了个男的。他打电话说自己脖子疼背疼腿疼，查了一年查不出来。他朋友开玩笑说是他老婆孩子缠著他，他急了。】
    我还没死呢：【他站起来的时候我感觉到了，他身上有两只鬼，一大一小。】
    她想了想，把自己的猜想也一併发到群里。
    我还没死呢：【你们说，会不会真是他老婆孩子？】
    群里瞬间开始热闹。
    亡，都亡，亡点好啊：【应该不会吧。一般人死了，头七就被黑白无常带走了，哪有閒工夫缠著活人。想缠也缠不了，地府那边有规矩的。】
    地府百事通：【对。正常死亡的，死后七天就会有人来接。进地府，排队，等著投胎，流程走得很顺，不会留在阳间。】
    阴间你可太阴间：【那什么样的会留下？】
    地府百事通：【含冤的，怨恨大的，死了咽不下那口气，不肯走，不入地府。时间久了就成厉鬼。】
    沈清瑜盯著“厉鬼”两个字，手指停在屏幕上。
    亡，都亡，亡点好啊：【你刚才说那个人被缠了一整年？】
    我还没死呢：【嗯，他电话里说这一年多哪都不舒服。】
    亡，都亡，亡点好啊：【那肯定是厉鬼了。普通鬼留不了一年，早被带走了，只有怨气大的才会死咬著不放。】
    老鬼在此：【如果真是他老婆孩子，死了还缠著他，你说为什么？】
    沈清瑜没回，心里有个猜测，没敢说。
    老鬼在此：【他老婆孩子要是正常死的，头七就走了，不会缠著他。能缠一整年，说明死得不甘心。】
    群里又安静了。
    阴间你可太阴间：【你是说……是被他害死的？】
    老鬼在此：【我可没说。我只是说，正常情况下不会这样。】
    沈清瑜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脑子里转著那些话——含冤的，怨恨大的，死得不甘心。
    她想起那个男人打电话时的声音，低低的，哑哑的，说起老婆孩子的时候咬紧了牙。
    他朋友开玩笑说是不是老婆孩子缠著他，他当场就急了，反应巨大，显得他有些心虚，像被人踩了尾巴。
    沈清瑜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群里还在聊，她没再说话，退出了群聊。
    她记得那个男人穿著不错，看著经济条件非常不错，毕竟朋友喊他林总。
    他老婆孩子死在火里，他在外面好好活著。如果真是他害死的，他是怎么脱身的？他朋友敢拿这事开玩笑，说明在旁人眼里，那就是一场意外，没人怀疑他。
    她胃里顿时有点翻腾，如果他真的做了什么，为什么能全身而退？是钱摆平的？还是根本没留下证据？
    火灾现场，死人，他不在场。有人替他作证？还是他本来就不需要作证，因为那本来就是一场“意外”？
    沈清瑜不想往下想了，但脑子不听使唤。如果那两只鬼真是被那个男人害死的，她希望他一定要受到法律惩处。
    要怎么才能联繫上不在群里的鬼呢？

 第28章 门外有人

    沈清瑜在游戏里愉快度过整个下午，一直到晚上八点才退出游戏，照例给自己点了份外卖。
    预计送达时间四十多分钟，她打算先洗个澡，等她洗完澡外卖差不多就到了。
    洗完澡出来，头髮还滴著水，她拿毛巾包住，去厨房倒了杯水。手机响了，是外卖电话。
    “您好，您的外卖到了。”
    “放门口就行。”
    “好的，祝您用餐愉快。”
    沈清瑜掛了电话，把水杯放在茶几上，没急著开门，等外卖员走了再开。
    中奖之后她点外卖的频率比以前高了，以前要算著吃的东西，现在想点就点。
    今天点的是附近一家湘菜馆的招牌套餐，三百多，够她以前吃一礼拜。昨天吃的是日料，前天是海鲜。反正不用看价格，想吃哪个点哪个。她靠在沙发上刷著短视频，消磨时间。
    等了大概五分钟，她站起来往门口走，手刚碰到锁，手机震了。不是外卖电话，是微信。
    通讯录那里有个红点，有人加她好友。暱称是一串乱码，验证消息写著：別开门，门外有人。
    沈清瑜心停了一下，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她第一反应是群里哪个鬼在跟她开玩笑。这帮傢伙平时就爱闹，【阴间你可太阴间】没事就发段子，【亡，都亡，亡点好啊】也喜欢接茬。她甚至能想像出来，要是她当真了，他们在群里能笑她好几天。
    她没通过验证，退出去点开群聊，往上翻了翻。
    最新消息还是下午的，没人聊外卖，没人聊她，连个@她的都没有。她又翻了一遍，从下午翻到晚上，再翻到今天早上。
    没有，她在群里从来没提过自己点外卖的事。
    她盯著空荡荡的群聊，后背一阵发凉，不是群里的人，那会是谁？
    沈清瑜轻手轻脚走到猫眼前，往外看。
    楼道里的声控灯没亮，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她屏住呼吸，把眼睛贴得更近，还是什么都没有。
    手机又震了，震动声在寂静的空间里格外响，沈清瑜手忙脚乱的给手机设置成静音。
    还是那个暱称，还是那条验证消息，：別开门，门外有人。
    沈清瑜心跳开始加速，这不是开玩笑，不是恶作剧。没人会拿这种事开玩笑，鬼也不会。
    所以她门外真的有人，跟她就隔著一扇门。她偷偷听著外面的动静，外面的人也在偷偷听著屋里声音。
    她按下通过，手指在发抖。对面秒发了一条消息过来：【別出声，他在你门左边的死角，蹲著。你猫眼看不见。】
    沈清瑜攥著手机，后背贴著门板，浑身是汗，她没敢发出一丝声音。屋里很安静，门外也很安静。
    但她突然想起刚才那个外卖电话，声音很熟。
    最近送她这片的经常是同一个外卖员，每次都说“祝您用餐愉快”，偶尔还会和她隨意聊几句，语气比別的外卖员热络，热络得让她有点不舒服。她没多想，现在没办法不多想。
    门外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不是脚步声，是衣服蹭到墙面的声音，沙的一下，很短，像有人挪了一下姿势。
    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他没走，那个外卖员掛掉电话之后根本没走，蹲在门口，等她开门。
    她下意识像那个陌生微信寻求安全感：【你是谁？你怎么知道我门外有人。】
    对面回得很快：【我们今天在酒店见过。应该是我在酒店见过你。】
    沈清瑜没看懂。酒店？她什么时候在酒店见过这个人？她正想追问，对方又发了一条：
    【你头上有个金色的二维码，我扫了一下，扫出来你的微信。】
    沈清瑜愣住了，转动大脑试图理解这句话。
    二维码？她头上有个二维码？她下意识抬手摸了一下头顶，什么也没有。头髮还是湿的，毛巾包在上面，摸起来鼓鼓囊囊的。她点开相机对著自己的脑袋，依然什么都没有。
    沈清瑜觉得对方在胡说八道。但又想起功德到10了，想起群里那些鬼说的话，或许活人看不见。
    她打字：【什么二维码？我头上什么都没有。】
    【你看不见，我们看得见。很亮，金色的，在你头顶上飘著。我第一次见活人头上带这个。】
    果然，加她的是鬼，还是今天才感知到的那只大鬼。
    【他蹲在消防栓旁边。別开门。他还在。】
    沈清瑜的注意力被拉回门外，手心全是汗。她蹲在门后面，大气不敢出，耳朵贴著门板。
    外面还是什么声音都没有，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她总觉得门板另一侧有东西，像有人把手掌按在门上，隔著几厘米，没碰到，但她知道在那儿。
    她想起那个外卖员，偶尔她没等他离开再拿外卖的时候，他眼睛总会往她屋里扫一眼。现在想起来，那是在看她家里有没有別人。
    一个人的鞋柜，一个人的外卖，他全看在眼里。
    门外又响了一下。这次是鞋底蹭地面的声音，很轻，她的心跳到了嗓子眼，怕对方等不及要破门而入。
    手机亮了：【他站起来了。】
    沈清瑜小声缓慢的换气。
    【他好像拿不定主意。在楼道里走来走去。】
    她听见了。
    很轻的脚步声，从左边走到右边，从右边走到左边，来回踱。脚步声越来越近，近到她觉得他就在门板另一边，隔著一道锁。
    她低头看了一眼门锁，她从来没觉得一道锁这么不安全，门也很脆弱。如果对方打算直接进来，这门应该抗不了几下。
    沈清瑜有些后悔，早知道就不嫌麻烦，换个高档小区住了，安全有保障啊。
    手机又亮了：【他走了，下楼了。这外卖你还要的话，等五分钟再开门。】
    沈清瑜一下没敢动，腿麻了也不敢换姿势，怕他突然回来。
    过了很久，手机又震了一下：【他出小区了，安全了。】
    她慢慢站起来，腿麻得厉害，扶著墙小声跺脚。又凑到猫眼上看了一眼，感应灯亮了，但那种被人盯著的感觉没了。
    地上有一个外卖袋子，孤零零地躺在门口。如果她像往常一样等两分钟就去拿外卖，门一开，他就站在左边，伸手就能把门推开。
    还好，碰到好鬼了，不然死翘翘了。
    沈清瑜靠在墙上，大口喘气，浑身是汗，衣服粘在皮肤上，黏糊糊的。
    她拿起茶几上的水杯，手抖得厉害，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洒了一半在手上，凉的，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手机又亮了。
    【他又回来了，站在楼梯口。】
    沈清瑜的心猛地缩了一下，老天奶，她今天就非死不可吗？
    门外响起脚步声，在她家门口停了。
    “您好，您的外卖到了。”
    沈清瑜绝望看天。傻逼吧，来了又走，走了又来的。
    “您好？外卖到了，麻烦开一下门。”
    门外的人又开口了：“再不拿要凉了，三百多块呢，凉了就不好吃了。”
    门被拍的砰砰作响，沈清瑜的心也被嚇得砰砰跳。
    “美女？您在吗？”
    她没做声，报警，她要报警。但她不敢打电话，一出声他就知道她在门口。
    幸好现在开通了简讯110。她打开简讯，手指发抖：【我家门口有人一直不走，怀疑要入室抢劫。地址是xxxxxx】。
    发完沈清瑜把两只手抵在门上，做好了坏人踹门的准备。
    门外安静了，没脚步声，没说话声，但她知道人还在。那种被人盯著的感觉又回来了，她忍不住又凑到猫眼前。
    一只眼睛。
    就在猫眼另一边，贴得很近，瞳孔放大，眼白里全是红血丝。那只眼睛一动不动，正对著她看。
    沈清瑜屏住呼吸，死死捂著嘴，把胸腔里的惊叫压回去。
    那只眼睛眨了一下，远离猫眼，没多久又贴回来。
    手机终於又亮了，她翻过来看，是110的回覆：已通知附近民警，请保持手机畅通，不要开门。
    沈清瑜稍微放鬆了一下，等警察来了就好了。
    门外的人又开口了：“美女，我把外卖放门口了，您记得拿。”脚步声往下走。
    沈清瑜不確定他是真走了还是假走。微信消息又弹出来：【他在四楼楼梯拐角，没走远。】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十分钟，也可能是二十分钟。楼下传来汽车关门的声音，有人在说话，脚步声杂沓，不止一个人，楼道传来爭执声。
    门被敲响了，三下，不重，很规矩。
    “你好，警察。”
    沈清瑜从猫眼看出去，走廊灯亮著，两个穿制服的站在门口，身后还跟著一个人——戴鸭舌帽，低著头，手被銬在背后。
    她这才打开门，腿还是软的。
    “是你报警的？”年纪大点的警察问。
    她点头，嗓子发紧，说不出话。
    “人我们在楼下抓到的。他身上有把刀。”警察侧身，让她看了一眼那个外卖员。鸭舌帽压得很低，看不见脸，手銬在路灯下反著光。
    手銬万岁，警察万岁。
    “你认识他吗？”
    “送外卖的，给我送过很多次。”
    警察点点头，让她明天去派出所做个笔录，留了电话就走了。走廊灯灭了，脚步声下楼，越来越远。
    沈清瑜关上门，上了锁，又拧了一圈。靠在门板上，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捂著脸狂笑，她活下来了。
    太嚇人了，换房子，她得换个安保设施一流的小区。
    那只鬼发消息安慰她：【你还好吗？】
    她默默点头：【嗯，谢谢你。要不是你，我就开门了。】
    对方没回这句，过了一会儿，才发：【我能不能请你帮个忙？】

 第29章 纵火杀妻

    沈清瑜还没来的及回消息，对面语音就打过来了。
    她接起来，靠在床头。
    对面先是一阵很轻的电流声，然后有人开口了，声音带著点水汽。
    “我怕打字说不清楚。”
    “你说。”
    “你知不知道我和他是怎么在一起的？”
    “不知道，你说说。”
    赵敏抽噎两下：
    “他叫林胜俊，听名字你就知道了。他长得真的挺帅，我追了他大半年，他理都不理。后来听说我爸开公司的，突然就变了。”
    “主动约我吃饭，送我回宿舍，还会搜罗一些有趣的故事讲给我听，我以为他终於被我的坚持打动了。”
    沈清瑜听完心想，这人从一开始就是衝著钱来的。赵敏追他的时候他不理，一听说家里有钱就变了个人。
    这种人她见过，以前公司里有个同事，找了个女朋友家里拆迁，婚前那个殷勤劲儿，婚后房子到手人就变了。但赵敏这个更狠，不只要钱，还要命。
    “毕业时他当著全班跟我求婚，我哭得稀里哗啦。”
    “我爸妈不同意，我在家里闹了三个月，绝食，摔东西，说要私奔。我妈最后妥协了，我爸把他安排进公司，手把手教。他学得快，嘴又甜，我爸逢人就说女婿能干。那时候我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赵敏说到这开始嚎啕大哭，她好后悔，真的好后悔。
    后悔自己恋爱脑上头，没听爸妈的话，引狼入室，害了自己也害了孩子。
    沈清瑜听著不是滋味。赵敏在家里闹了就为了嫁给这个人，完全没料到这是往家里领了条毒蛇。
    “后来我爸妈出车祸，一天之內全没了。我整个人都是懵的，丧事都是他办的。他跪在我爸妈坟前哭，哭得比我还凶。我当时还觉得他孝顺，我真是瞎了眼。”
    沈清瑜心里堵得快要炸了。
    这条狗，装模作样跪在坟前哭，哭得比人家亲闺女还凶，心里怕是乐开花了吧？这种人渣就该下十八层地狱，千刀万剐都是便宜他了。
    赵敏努力克制哭声，往下说：
    “公司的事我不懂，他说他来管，让我好好休息。他把一堆文件拿过来让我签，说是正常流程，我连看都没看就签了。”
    “签了一年多，把公司全签到他名下了。现在想想，那些文件他都是挑我哭得最厉害的时候拿过来的。我眼睛肿得看不清字，他就在旁边说，签这里，签这里，我居然蠢得连问都没问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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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清瑜抹了把脸，她好想把这个人渣送进警察局吃牢饭啊。
    “后来我发现他外面有女人，是他喝醉后手机响了，我接起来，那边是个女的，问他什么时候过去。”
    “我没吵没闹，第二天带著孩子回了娘家，可我爸妈已经不在了，没人能护著我了。他追过来跪在地上哭，说只是一时糊涂，那个女的是客户公司的，不去应酬不行，但他跟她什么都没有。我又信了。”
    赵敏突然哼笑了一声，她真的觉得自己很可笑，像个傻子一样被人骗的团团转。
    “我居然又信了，他跪在地上哭的时候，我还心疼他，觉得他工作压力大。我是不是有病？”
    沈清瑜暗骂几句林胜俊后，绞尽脑汁安慰她。
    “你没病，你只是没办法了。父母没了，公司也被骗走了，还有个孩子，能抓住的只有这个人了，不想信也得信。”
    只是没想到林胜俊贪得无厌，全部財產都到手了，居然还是容不下赵敏和孩子。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女的就是他大学时谈的女朋友，他跟我结婚后一直没断过，他把那女的安排进公司当財务，管著所有的钱。”
    “我签的那些文件，都是她擬的，他们俩一起把我的公司搬空了。我找律师问过，律师说合同是我自愿签的，告到哪里都没用。我去找他理论，他说我疯了，说我有病，说我疑神疑鬼。再闹就把我送精神病院去。”
    “那天晚上我带著孩子走了，住回我爸妈生前的那套房子。”
    “后来有一天，保姆说要带宝宝出去玩。我正好出门去找律师打离婚官司，走到半路想起手机没带，折回去拿。开门的时候闻到很浓的烟味。火是从客厅烧起来的，烟从门缝往外冒。孩子在臥室哭，喊妈妈。我砸门，砸不开。”
    赵敏讲到这，心里的恨意控制不住往外涨，整个鬼一直冒著黑气。她好想直接杀了林胜俊，可她做不到，她和儿子缠了林胜俊一年只让他身上难受一些。
    过了好一会儿，赵敏才又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火越来越大，烟越来越浓。后来听不见孩子哭了。”
    “都怪我，要是我带著孩子走，不回那套房子，不找律师，什么都不要了。我带著他走，他也不会死。”
    “我陪著孩子一起死了。保姆被抓后，警察问她为什么放火，她说自己想要钱，想先放火再灭火，这样我就会感激她，给她钱，只是没想到火没控制住。”
    “她一口咬定是自己乾的，被判了死刑，到死都没把林胜俊供出来。”
    沈清瑜听不下去了。
    她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这人怎么还没遭报应。
    保姆到死都没供出他，意味著他在法庭上坐的甚至是受害者一席，连一句“不是我乾的”都不用说。
    赵敏停了一下，声音突然变得轻快，含著大仇即將得报的笑意：“可惜啊，林胜俊没想到，保姆留了一手。”
    “她把林胜俊指使她放火的话全录下来了，她儿子刘洋靠著那个录音，每个月拿两万块封口费，林胜俊不敢不给。”
    赵敏想到这忍不住对天大笑，林胜俊怕警察调取手机通话记录和聊天消息，每次都是和保姆私下聊的，还要没收保姆的手机。
    可他大意了，没料到五十多岁的保姆居然会用录音笔。
    沈清瑜眼睛一亮，猛拍大腿。这下她真能把死人渣送去吃牢饭了，就是不知道真相大白后能不能判他死刑。
    “你是怎么知道的？”
    “林胜俊跟刘洋闹翻那次，我听见的。他打电话骂刘洋，说『你妈已经死了，你以为你手里那东西能保你一辈子？』后来有天林胜俊偷偷摸摸去刘洋家翻东西，没找到。”
    “刘洋回来发现家里被人翻过，嚇坏了，跑到门口花盆底下抠出一个铁盒，打开看了一眼，录音笔还在。我站在他旁边，看见了密码，也看见了盒子藏在哪儿。”
    沈清瑜把赵敏说的每一个字都记在脑子里。还真別说，有时候变成鬼还挺方便的，什么秘密都能光明正大看。
    “你接下来怎么办？”她问赵敏
    “不知道，先跟著他，我儿子估计还在抱著他腿咬呢，我得回去陪儿子了。他最近痛得越来越厉害了，晚上睡不著会突然回头，好像感觉到我的存在了。”
    沈清瑜拍著胸脯打包票，“你放心，我一定想办法把东西递出去。”
    “谢谢你。”
    赵敏感激一笑，然后掛断电话，她要接著去折磨林胜俊了。
    沈清瑜起身翻出一沓列印纸和一支笔，把刚才记的那些东西一条一条写下来。
    城北汽修店，刘洋。
    花盆底下，铁盒，密码3417。
    录音笔。
    写了三条，又加了一条：每月15號银行转帐。
    做完这些后，她拿起那份邪恶外卖员送来的外卖，用微波炉加热几分钟，大口吃了起来。

 第30章 找证据，做笔录

    沈清瑜做了一整夜的梦。
    梦里林胜俊跪在地上，手被銬在背后，脸上全是血。赵敏站在他面前，不断的扇他巴掌，，扇一下骂一句。
    她想不起来骂得什么，但看著解气。一个小男孩趴在林胜俊背上，爬来爬去，逮著哪儿咬哪儿，脖子上一圈牙印，耳朵上也是一圈，后脑勺光禿禿的地方也被咬了一口。
    林胜俊疼得直叫，手被銬著挠不了，甩又甩不掉。沈清瑜站在旁边，拍著手笑，笑得太大声，把自己笑醒了。
    她睁开眼，嘴角还翘著，忍不住骂了自己一句：做的什么乱七八糟的梦。翻了个身，把被子拽上来盖住脸，闷了一会儿，又掀开。
    睡不著了，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七点半，没有新消息。她坐起来，揉了揉脸，去卫生间洗漱。镜子里的自己精神挺好，大概是梦里笑太多，把气都笑顺了。
    她换了衣服出门。走到楼下才想起来给赵敏发消息，站在包子铺门口，一边排队一边打字。
    【你帮我看看刘洋在不在家。我现在过去。】
    对面秒回：【在，我就在他家等你来呢。他还在睡，你到了告诉我。】
    沈清瑜买了两个包子，站在路边吃。包子烫嘴，她嘶哈嘶哈地吹气，吃完把塑胶袋往垃圾桶里一扔，往停车场走，准备开车去刘洋家了。
    红灯的时候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赵敏没发新消息。。
    到的时候快九点了。小区比她想像的好，新盖的花园洋房，六层带电梯，外墙贴著米黄色的瓷砖，楼下有草坪和健身器材。
    她找了个车位停下，刘洋住一楼，省了爬楼的功夫。
    沈清瑜深吸一口气，走进单元门。
    刘洋门口墙角有一盆发財树，叶子油亮亮的，比她在花市见过的都精神。沈清瑜刚走到花盆旁边，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姑娘，你找谁？”
    她心里咯噔一下，转过头。一个老头站在单元门口，手里拎著个鸟笼，歪著头看她。
    沈清瑜脸上挤出笑：“不找人，我就是看这盆栽不错，不知道是什么品种。拍个照，回头自己也买一盆。”
    老头把鸟笼掛在门把手上，凑过来看了一眼，“发財树。好养，少浇水，多晒太阳。”
    “哦，发財树啊。”沈清瑜掏出手机，对著花盆拍了两张，“谢谢您啊。”
    “你住这儿？”
    “不是，我朋友住这儿，我等他一块儿出去。”她指了指楼上，又指指自己，“他还没起呢，我下来转转。”
    老头点点头，没再问，拎著鸟笼出去了。脚步声越来越远，沈清瑜蹲在那儿没动，等听不见了才吐了口气。手心里全是汗，在裤子上蹭了蹭，又去搬花盆。
    盆底果然有个凹陷，用胶带封著，她刚抠开一个角，手机震了。
    赵敏的消息弹出来，字都带著急：【快躲起来！他出来了！要出门！】
    沈清瑜心臟猛地一缩。她往两边看了一眼，一楼走廊空荡荡的，没有地方躲。
    脚步声从屋里传来，越来越近。
    她连忙把花盆放回原处，跑到单元门口，掏出手机对著门上的公告栏，嘴里嘟囔著，假装在看通知。
    楼梯口出现一个人，二十七八岁，穿著件卫衣，手里拿著手机，低头打字。他抬头看了沈清瑜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
    沈清瑜举著手机笑了笑，佯装不好意思侧过身，让出位置。刘洋收回目光，推开单元门走了出去。
    沈清瑜吐了口气，好险好险，差点被发现。
    赵敏又发来消息。
    【他跟一个女的在小区门口碰面，走了。】
    沈清瑜打字：【ok，这下安全了】
    【嗯嗯，你放心拿。】
    她蹲下来，重新搬起花盆。胶带已经抠开一半，她用力一扯，全撕下来。
    盆底卡著一个带密码锁的铁盒，她把铁盒掏出来，塞进口袋。又把撕下来的胶带捡起来，重新贴上去，再把花盆放回原位。
    完美，任务物品成功到手，下一步就是提交任务了。
    沈清瑜心虚发动车子，开出小区。后视镜里那个小区越来越远，拐过弯就看不见了。
    等红灯的时候，她把铁盒从口袋里拿出来。盒盖上有个密码锁，四位数字。赵敏说密码是3417，但她没打开，可不敢在录音笔上留下她的指纹啊。
    她把铁盒翻过来看了一眼，密码锁的齿轮上有一点磨损的痕跡，3417那四个数字比其他数字旧一点，大概是刘洋经常按的原因。
    绿灯亮了，后面车按喇叭。她把铁盒塞回口袋，踩油门。
    车上了主路，她开得不快，脑子里一直在转。她想直接报警，但她不知道警察会不会信她。
    她一个陌生人，跑去派出所说“我怀疑林胜俊是纵火案主谋”，警察都懒得理她。就算她手里有录音，知道林胜俊每个月15號去银行给刘洋转帐。
    可问题是这些证据她是怎么知道並且拿到手的呢？她解释不清啊，总不能说是死去的赵敏加了她微信告诉她的，这样她真的会被认为是神经病。
    手机震了，她以为是赵敏发的消息，她找车位靠边停车。
    拿起一看，是周警官发来的：【沈女士，今天有空来派出所做个笔录吗？关於昨天晚上的事。】
    昨晚外卖员的事，她差点忘了。
    【有的，几点？】
    周警官：【下午五点之前就行。】
    沈清瑜看了一眼时间，快十二点了。她本来想先回家把铁盒藏好，改天再想办法。
    但消息已经发过来了，她打算吃完午饭直接过去。
    她犹豫了一下，打字：【我下午一点左右到。】
    对方发了一个ok的表情。
    气氛都到这了，乾脆做笔录的时候再报一次警。警察应该不会介意吧，这可是业绩啊。
    吃完饭后，沈清瑜把车开进派出所。
    进派出所大门，值班的民警让她在大厅等著，说周警官一会儿就到。
    走廊里有人经过，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迴响。沈清瑜低著头，盯著自己的鞋尖，脑子里飞快编著…不对，是组织语言解释证据来源。
    她编了几套说辞，又觉得每套都有漏洞，要不直接搞玄学得了，警察应该不精通这方面吧。
    等了大概十分钟，周警官从里面出来，手里拿著一个文件夹，看见她点了点头。
    “沈女士？跟我来。”

 第31章 你好，我能再报一次警吗

    周警官把她领进一间办公室，一张桌子，两台电脑，文件柜靠墙，窗台上放著一盆绿萝。
    他示意她坐下，自己坐到对面，翻开文件夹。
    “沈女士，前天晚上的事，我们再核对一下细节。”
    沈清瑜点头，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搁在膝盖上。
    “您认识那个外卖员吗？”
    “不认识。我只知道他给我送过很多次外卖，但我不知道他叫什么。”
    “他之前有没有过异常举动？比如发消息骚扰，或者在门口逗留？”
    她努力思索，隨后摇摇头。
    “我不知道算不算。就是每次送餐都会多说两句，跟我搭话，还会偷偷往我屋里看，语气比別的外卖员热络，热络得让我有点不舒服。但我没当回事。”
    周晨峰把她说的一一记下，笔尖在纸上沙沙响。他抬起头，又问：“那天晚上，你是怎么发现他在门口的？”
    “他打电话说外卖到了，我跟他说放门口就行。掛了电话之后我没马上开门，等了大概五分钟。正准备开门的时候，突然觉得不对，我没听见他下楼的脚步声。”
    周晨峰停下笔，看著沈清瑜。这姑娘有点敏锐啊，能注意到这种异常的人算少的。
    一般他们警局遇到的受害者都是心大的。之前有个大爷，小偷都进他屋里了，动静还不小，他以为祖宗显灵，硬是没理会，过了一个多星期才发现家里丟了好多东西。
    “房子隔音不怎么行，平时邻居上下楼的声音我在客厅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他上楼的时候我刚洗完澡，没注意他上来。但下楼的声音我很確定没有，我当时就在客厅，没听到任何声音。”
    沈清瑜顿了一下，脑子里又闪过那天晚上的画面，还有猫眼里的那个眼睛。
    “我没敢开门，先凑到猫眼上看了一眼。楼道里黑漆漆的，声控灯没亮，什么都看不见。但我就是觉得不对劲，心里很慌。”
    “我就蹲在门后面听外面的动静。听了大概一两分钟，听见一声衣服蹭到墙面的声音，很轻，沙的一下。我確定门口有人，这才报了警。”
    周晨峰把这些记下来，又问了几个细节，沈清瑜一一答了。问完之后他把笔放下，把记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行，你看一下，没问题的话签个字。”
    沈清瑜接过来。
    纸上的字密密麻麻的，写得很详细。她看了两遍，確认没有出入，签了名，按了手印。
    周晨峰把文件夹合上，看了沈清瑜一眼，把外卖员可能受到的处罚告诉她。
    “那个外卖员，我们查过了，没有前科。他认罪態度也还行，说是临时起意，没想伤人，就是想嚇唬你，让你把门打开，他好进去拿点东西。他身上那把刀，他自己说是防身用的。”
    沈清瑜抿了抿唇，没开口。
    “这种情况，够不上刑事立案。治安拘留，最多十五天，罚款五百。他认错態度好，又是初犯，大概率是十天左右。”
    “十天？”
    哈？沈清瑜不可思议，以为自己听错了。
    那天晚上她蹲在门后面，连呼吸都不敢大声。门板薄得像纸，她甚至能感觉到门在微微震动，可能是他靠上来了，也可能是她自己抖得太厉害。
    要是赵敏没有提醒她，开门了，她也许真的会死。
    现在告诉她，那个人蹲十天就出来了。
    周晨峰脸上掛著“我知道这很操蛋但我没办法”的无奈，他们也想重判，但是不行啊。
    沈清瑜只觉得怒火直衝头顶，她知道这怪不了警官。她只是在想，十天后他出来了，还能继续送外卖。万一再起坏心思等下一个独居的女人开门呢？
    “我跟你说实话，这种案子，我们见得多了。”周晨峰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不是那种公事公办的语气。
    “那人虽然蹲在你门口，带了刀，但他没动手，没破门，没伤人。法律上这就是未遂，而且是预备阶段的中止。我们想重判，但没有依据。法条在那儿摆著，我们不能自己往上加。”
    “他认罪態度好，又没前科，检察院那边也不会批捕。我们抓他的时候，他蹲在楼下花坛边上，刀还在身上。
    问他干什么，他说想跟你借点钱。问他为什么蹲那么久，他说犹豫了，没敢动手。”
    “我们拿他没办法。他也知道我们拿他没办法。”
    沈清瑜吐出一口浊气，“那他出来之后呢？”
    “出来之后要是再来，你马上报警。有前科了，下次就不是治安拘留了，够他吃一壶的。”
    周晨峰说完，又补了一句，“你要是害怕，最好换个地方住。地址被他记住了，这种人，防著点没坏处。”
    沈清瑜点头。“我理解。”
    她確实理解，就是觉得憋屈。
    明明她没做错任何事，就因为她点的东西稍微贵点，又是独居女性，这些加在一起，就够一个人起坏心思，没成功甚至不用受到严厉惩罚。
    周晨峰站起来，用腿踢开椅子，他还有別的事务要处理。
    “行，那今天先到这，你可以回去了。”
    他弯腰收拾桌上的文件夹，把笔录纸捋齐，夹进档案袋里。
    沈清瑜坐在椅子上没动，她还不能回去。手插在口袋里，摸著那个铁盒，指尖抠著密码锁的齿轮，心里默念3417，3417，3417。
    周晨峰收拾完后直起腰，看她还没走，愣了一下。“还有事？”
    沈清瑜猛地站起来。椅子腿蹭著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响。
    周晨峰肩膀缩了一下，下意识往后躲。
    “我还要再报一次警。”她声音很大，连自己都嚇了一跳。
    周晨峰眼角抽了抽，放下心来，还好不是要袭警。
    “你就算报两次警，他也只能拘十天。不能叠加。”
    沈清瑜有些无语，她又不是傻子。“这我知道，我不是要报外卖员的案。”
    周晨峰来了兴趣，等沈清瑜开口。
    “我要报一年前那桩纵火案。保姆不是主谋，我知道是谁。”她把口袋里的铁盒握在手里，“我有证据。”

 第32章 证据

    周晨峰脑子里立马翻出一年前那个案子，他对这个案子很熟。或者可以说局里的人都对这个案子很熟，甚至心里都有一个主谋的怀疑对象，但是找不到证据。
    那天下午他正在值班，指挥中心的电话打进来，说119转过来的——湖悦山色著火了，火势蔓延速度不正常，怀疑是人为纵火，让辖区派出所过去看看。
    周晨峰叫上同事，抓起车钥匙往外走。
    “湖悦山色，火势不对，119怀疑人为纵火，快走。”
    到的时候快下午了，別墅区在郊区，离市区比较远。消防车停在门口，水带铺了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
    指挥员站在门口，眉头拧著，脸色发沉。
    “火势蔓延太快，不像自然起火。我们到场的时候火已经烧穿了客厅，这个速度不对。还有，救火的时候有个女人鬼鬼祟祟骑电动车离开，监控应该拍到了。”
    周晨峰走到物业值班室，让保安调监控。保安认出他是警察，没多问，把画面调出来。
    起火前十分钟，有个女人带著孩子从別墅里出来，外面转了一圈，等看见赵敏出门后又回去了。起火十分钟后，她从屋里跑出来，在外面观察火势。
    这时赵敏回来拿手机，发现家里著火后，担心孩子在里面情急之下冲了进去，然后再也没有出来。
    保安凑近看了一眼，认出那人：“这是赵小姐家的保姆。”
    周晨峰把截图发到所里，让同事查这个女人的身份。第二天一早，结果出来了：王金妹，五十二岁，肺癌晚期，在赵敏家做保姆，干了不到三个月。
    他和分局的刑侦同事一起去抓的人。
    王金妹正在出租屋里躺著。屋子很小，一张床，一个柜子，桌上摆著几瓶药。她看见警察进来，不但没跑，反而平静的坐起来，伸出手让他銬。
    审讯的时候，周晨峰坐在旁边，主要负责记录，主审是刑侦的老李。
    审讯室里，王金妹手銬磕在桌沿上，整个人缩在椅子里。
    李岩还没开口，她就哭了。
    “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那你为什么要放火？”
    王金妹说是为了钱。她查出来癌症，没钱治，想著放一把火再扑灭，赵敏为人大方，为了感激她，肯定会给她一大笔钱。
    她趁赵敏出门的时候，把提前藏好的汽油倒在沙发和窗帘上，点著之后拿毯子去扑，扑不灭，火顺著窗帘躥上去，整个客厅一下子就烧起来了。
    她害怕跑了出去，忘记孩子被她锁在房间了，躲在小区外面看著消防员衝进去，她希望他们能把人救出来。
    周晨峰强压著火气问她：“为什么不报警，119也不是你打的。”
    “我不敢，我怕自己说不清楚，怕被抓进去。火刚烧起来的时候我扑过的，扑不灭不是我的错。”
    王金妹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低得几乎听不见。
    案子很快就破了，保姆认罪，物证齐全，动机也说得通，死刑跑不了。
    但周晨峰和刑侦的同事都觉得有问题。
    一个肺癌晚期的保姆，没几个月好活了，放火烧了僱主家，害死两条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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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按照她说的，赵敏为人大方，那她把自己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赵敏应该也会帮她。
    还有林胜俊——死者的丈夫，孩子的父亲。火灾那天他在公司开会，有监控，有人证，不在场证明铁得不能再铁。但他却是这场灾难里的受益人，赵家的全部財產都归他了。
    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大家都知道，夫妻一方出意外，另一半第一个被怀疑。他们查了林胜俊的手机，通话记录和聊天记录乾乾净净，跟保姆没有任何联繫。
    技术科的人把手机翻了个底朝天，恢復了好几遍，什么都没找到。不是刪了，是根本就没有。
    他们不死心，又查了他的银行流水、房產交易、公司帐目。终於查到一笔，两个月前，林胜俊购置了一套房產，过户到了保姆儿子名下。
    周晨峰跟著老李一起找林胜俊问话。
    他面上满是悲伤，仿佛沉浸在妻儿离世的绝望中无法自拔。
    “那套房子是我给保姆的福利。”林胜俊抬手捂脸，带著哭腔开口。
    “我老婆说她人不错，照顾孩子细心，做的菜也好吃，总怕別人出高价让她离职。我想著让她能在我们家一直干下去，就买了套房子给她儿子，算是员工福利。”
    像是再也忍耐不住，林胜俊趴在桌上大哭起来，“我没想到她是个白眼狼。我老婆孩子对她那么好，她怎么能下得去手？”
    他抹眼泪，肩膀抖了两下，说一定要重判王金妹，为老婆孩子报仇。
    哭得很假，周晨峰想，林胜俊的难过全是演出来的。
    但他知道，这案子只能到保姆为止了。保姆一口咬定是自己乾的，动机有了，物证有了，口供有了。林胜俊有不在场证明，他们也找不到证据证明是林胜俊指使保姆乾的。
    可他和同事心里的那根刺，一直没拔出来。这种明知道是谁干的，却碍於没有证据不能进行抓捕的感觉太难受了。
    现在沈清瑜说林胜俊才是真凶。
    这些他们早就知道啊，但是没证据啊。
    “我有证据。”沈清瑜拿出装著录音笔的盒子。
    “什么！”
    周晨峰震惊的没控制住音量，外面的同事被他吸引过来，他挥挥手示意没事，让人散了。
    他认识这种铁盒，老款的密码盒，市面上早就不卖了。
    “什么东西？”
    “录音。王金妹录的，林胜俊私下和她沟通怎么害死赵敏和孩子的话”
    周晨峰审视沈清瑜的神情，没有接过盒子，他问：“你怎么拿到的？”
    “別人给我的。”
    “谁？”
    “沈女士，报假警是要负法律责任的。”周晨峰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压得很实，“你拿这个东西来，如果是假的，你要承担后果。如果是真的，来源必须说清楚。”
    沈清瑜苦笑著开口：“我说了你可能不信。”
    “你先说。”
    “我梦见赵敏了。她告诉我证据藏在刘洋家门口的花盆底下，密码是3417。”
    沈清瑜说得理直气壮，半点没觉得自己在撒谎。確实是赵敏告诉她的，她只是把加微信换成託梦而已。
    毕竟加微信听起来比託梦还要离谱。
    周晨峰有些懵逼，这怎么还搞上玄学了。
    “你信了？”
    “我一开始不信。上网搜了一下，发现真的有个纵火案，死者真的叫赵敏。我犹豫了好几天，最后还是去了。”
    “我想好了，如果花盆底下真有东西，就说明梦是真的，我帮她报警。如果没有，我就当自己做了一场噩梦。”
    周晨峰把铁盒拿过来，翻过来看了一眼底面的密码锁。他问：“你打开过？”
    “没有。”
    他把铁盒放在桌角，认真思考死者託梦的可能性。
    以前也有过这样的例子，c市的某个地方，死者被人杀害，但是尸体怎么都找不到，最后还是託梦给姐姐，姐姐带著警察去找的，还真的找到了。
    “这东西先放我这儿，你说的刘洋，我们会去找。有进展我会通知你。”周晨峰把铁盒收进抽屉，锁上。
    “这件事先不要跟別人提，等我们核实完再说。”
    沈清瑜有些好奇：“周警官，你不听听里面是什么？”
    “会听的，但不是现在。”
    她“哦”了一声，推门出去了。
    周晨峰坐在椅子上，等了一会儿，才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號。
    “老李，你有时间的话过来一趟。一年前的纵火案可能有证据了。”

 第33章 死者显灵

    李岩接到周晨峰电话的时候，正在分局看卷宗。桌上摊著一摞材料，旁边的茶水凉透了，他也没顾上喝。
    手机响了，周晨峰的名字在屏幕上跳，他看完手里的资料，才不急不缓接起来。
    “老周，什么事？”
    “去年郊区別墅保姆纵火那个案子，有新证据，或许可以把林胜俊这个逍遥法外的人逮捕。你过来一趟。”
    李岩有些诧异，林胜俊是他审的，不在场证明充分，而且没有查出林胜俊和保姆王金妹交往密切的证据。
    但警局的所有人都怀疑林胜俊是幕后主使，毕竟他的演技真的很差。李岩现在还记得把手机还回去时，林胜俊挑著眉对著他挑衅的笑。
    “什么东西？”
    “录音。证人拿过来的，说是王金妹偷录的，林胜俊找她杀人的全部对话。你过来听听。”
    李岩没再多问，急忙掛了电话，把卷宗合上，匆匆往外走。
    他跟周晨峰是大学同学，一个宿舍住了四年，毕业后一个分到a市分局刑侦队，一个去了a市派出所。十五年的交情，周晨峰说什么他信什么。
    不是因为是老同学才信，是认识周晨峰这么多年来，这人从来不说没谱的话。
    到周晨峰所在的派出所时，已经快五点了，正好赶上饭点。这所里的阿姨做饭好吃，李岩以前有时间就跑来蹭饭。
    周晨峰的办公室在最里头，门开著，人坐在电脑前不知道在看什么，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终於来了。”周晨峰打了个招呼。
    “嘿，掛完电话我就赶过来了，已经很快了。”李岩把包往桌上一放，拖了把椅子坐下，嘴里机关枪似的突突突，接连问出几个问题。
    “录音在哪呢？你听了吗？是不是林胜俊的声音？如果是，他说的话能不能证明他就是主谋？”
    问题太多了，周晨峰朝李岩翻了个白眼，一句没回。把装著录音笔的盒子拿出来递给李岩。
    李岩看了一眼，伸手接过。他知道周晨峰这一年里一直在琢磨这个案子，比他还上心。
    案子结了，卷宗封了，周晨峰还时不时打电话问他有没有新线索。可他忙的团团转，根本抽不开时间再去查。其实他自己也在等，等一个能逮捕林胜俊的机会。
    “这是一个小姑娘交给我的。”周晨峰说。
    “她怎么弄到手的？”
    周晨峰把椅子往前拉了拉，压低声音，心里满是说不出的荒诞感：“她说她梦见赵敏了，赵敏告诉她证据藏在保姆儿子家门口的花盆底下。她找过去了，还真有。”
    李岩一脸懵，老周不会是压力太大，导致精神出问题了吧。
    “你信了？”
    “东西是真的。”周晨峰尷尬笑笑，不信也没办法啊。
    “你打开听听。”
    行吧，来都来了。李岩翻过来看了一眼底面的密码锁，“密码多少？”
    “3417。”
    他拨到3417，咔噠一声，开了。里面躺著一个录音笔，很旧了，银色的外壳磨得发白。
    李岩把它拿出来，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如果这录音真的，那可就要闹笑话了。
    死者被逼急了自己把证据找出来了，你听听这像话吗？给其他区的同事知道了，都得让人笑话死。
    “意思是赵敏等不及了，自己显灵了？”
    周晨峰摊了摊手，“听听看，如果是真的，那就是显灵了。”
    李岩把录音笔放在桌上，两人都敢没动。总觉得办公室里温度突然下降了。
    周晨峰僵硬笑笑：“哈哈…哈，你说赵敏不会在我们旁边吧。”
    李岩也扯出一个略带僵硬的笑，“怎么可能呢。这样…这录音是证人交给你的，播放键你来按。”
    “还是你来吧。”
    办公室瞬间陷入安静。两人对视一眼，决定一起按下播放键。
    先是一阵沙沙的杂音，然后有人说话了。李岩非常確认，这就是林胜俊的声音。
    “你考虑好了没有？”
    另一个声音，比林胜俊小，是王金妹，压著嗓子怕人听见，“我……我活不了多久了，医生说最多半年。”
    “我知道。”
    “你想让我杀她？我可不敢杀人，杀人是要坐牢的。”
    沉默了几秒，林胜俊的声音又响起来，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反正也活不了多久了。你儿子呢？他才二十出头，没房没车，以后怎么办？不如用你的命给你儿子换套房子，这不亏吧。”
    保姆没说话。
    “城东那套房子，我马上过户到你儿子名下。三室一厅，全款，他结婚够用了。”
    录音里传来一声很重的呼吸，王金妹声音发颤，“孩子呢？孩子也要死？”
    “孩子也要死。”
    五个字，道出了林胜俊的残忍无情。
    李岩咬牙，短短几句话，决定了两个无辜之人的生死。
    王金妹的声音再次响起，“她对我挺好的。上次我感冒，她给我转了两千块买药，让我歇了一天。”
    “一套房子，你儿子后半辈子不用愁了。你自己想想，你儿子重要还是她重要？”
    沉默，很长的沉默。录音里只剩下沙沙声。然后保姆开口了，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行，我做。”
    林胜俊满意的笑了：“理由我都给你想好了，赵敏出门时你偷偷拿走她的手机，我了解她，不出小区门她绝对能发现。”
    “这个时间你把孩子锁在房间，在客厅放火，赵敏发现孩子在里面后她不会跑的。被抓了你就说是想放火再灭掉，好邀功请赏。记住这是你的主意，跟我没有任何关係”
    周晨峰冷笑一声，跟他没关係？现在有关係了。他现在確定了，这录音绝对是真的。
    “这东西我拿走了。”李岩把录音笔装回铁盒，塞进包里，“技术科那边走完流程，对比声纹確认没问题后，我申请逮捕令。”
    周晨峰嗯了一声：“大概要多久？”
    “快的话一周，慢的话一个月，技术科那边排著队呢。我看看能不能插个队。”
    “证人那边，你注意一下，让她別到处说。不然打草惊蛇，林胜俊往国外跑了可就麻烦了。”
    李岩起身准备去食堂，周晨峰也跟著去。
    “老周。”
    “嗯？”
    “这下能换成我们对他挑衅的笑了。”
    周晨峰心里那颗存在了一年之久的刺被拔出一半，抓到林胜俊后就能彻底拔除了。

 第34章 救命有脏东西

    沈清瑜从派出所出来后没急著回家，今天真的是辛苦她了，她得点杯奶茶犒劳自己。
    坐在奶茶店喝奶茶时她也没閒著，翻出手机里的中介微信，发了一条消息过去：“明天看房，我要安保好的，贵点没关係。”
    对面秒回，说没问题，约了明天上午九点在中介所门口见。
    搬家的念头她其实中彩票后就有了，只是嫌麻烦，一直没搬。但现在不是嫌麻烦的时候，谁知道那个外卖员放出来之后会不会怀恨在心，又找过来。
    她很惜命的，钱没花完之前，她绝对不能死。
    晚上在小区外面的麵馆隨便吃了碗面，边吃边刷手机，看到中介把几套房源的图片发了过来，她点开看了看，户型都不错，但安保怎么样还得明天实地去看。
    吃完回家，洗了个澡躺在床上，长长地舒了口气，今晚终於能安心睡觉了，没事情要干了。她闭上眼，一夜好梦。
    第二天八点沈清瑜就醒了，她想著能多看几间房，爭取今天就把房子定下来。
    买是不可能买的，a市的房价对她来说还是太贵，安保设施好的更是贵中之贵。她怕自己前脚刚买完房子，后脚房价就开始跌，那不是剜她的心吗？
    九点整，沈清瑜到了中介所门口。门头不大，玻璃门上贴满了房源信息。
    她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一个二十七八岁的男人从里面出来，穿著白衬衫，头髮梳得整整齐齐，笑眯眯地朝她走过来。
    “沈小姐？我是汪王旺，昨天跟您联繫的。”
    沈清瑜朝他打了个招呼。
    “早上好，小汪。”
    不是她摆架子，主要是她真不想学狗叫。汪王旺显然也知道自己的名字叫不出口，訕訕地笑了一下，没多说什么。
    他干中介好几年了，这名字虽然每次介绍都让人想笑，但確实好记，客户见过他一次就忘不了，回头客不少。他可不捨得改。
    两人上了他的车，一上午看了四套房。
    第一套安保不行，小区门大敞著，谁都能进，沈清瑜进去转了一圈就出来了。
    第二套户型太差，客厅狭长，採光也不好。
    第三套装修老旧，墙皮都起泡了。
    第四套倒是各方面都还行，但离地铁太远，她没车的时候不方便。虽然她有车了，但万一哪天限號呢？
    反正她总能挑出毛病来。
    汪王旺急得额头冒汗，眼看一上午的业绩要泡汤，咬咬牙，方向盘一打，拐进了一条大路。
    “还有一套，水岸桃花的，安保特別好，装修也新，您看看？”
    沈清瑜没多想，跟著他去了。
    小区確实不错，门口有保安，刷卡才能进。绿化也好，路两边种著树，绿汪汪的，看著眼睛很舒服。
    汪王旺领著她进了单元门，电梯上楼，到了门口，掏出钥匙开门。门开了，他没先进去，侧身让了让，嘴上开始滔滔不绝地介绍起来。
    “您看，这套是两室一厅，南北通透，採光特別好。装修是前年做的，业主本来打算自己住，后来工作调动去了外地，这才拿出来租。家具家电全配，都是品牌的，您看这冰箱…”
    沈清瑜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她盯著门口那一块空气。那块空气不对劲，不是空的，有什么东西在那儿，轮廓淡淡的，看起来有些模糊，像有人用铅笔轻轻描了一圈人的轮廓。
    那个轮廓在动，朝著汪王旺的方向移动，越来越近，近到快跟他脸贴脸了。
    沈清瑜脑子里嗡了一声。
    是鬼。
    爹的，租个房也能碰到脏东西啊。
    她功德肯定又涨了，只是自己忘了看。不是之前碰到赵敏只能近距离感知到的情况，而是能看见一个形状，一个人的形状。
    汪王旺还在介绍，“沈姐您看这客厅，面积特別大，沙发是——”
    “汪王旺！”沈清瑜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急。
    那个轮廓停住了不再往前，被沈清瑜震慑住了，在原地思考为什么眼前的女人莫名其妙开始狗叫。
    沈清瑜不知道这只鬼为什么停，但她没时间想，一把抓住汪王旺的胳膊，拽著他往楼下跑。
    “沈小姐？沈小姐怎么了？”汪王旺被拽得踉蹌了一下，鞋在楼梯上磕了两下，差点摔倒。
    两人跑下楼，出了单元门。汪王旺喘著气，脸上的表情又懵又慌。“您不满意？那套房子真的很好，您再看一眼…”
    “死过人。”沈清瑜沉著脸质问他，“那房子死过人，你敢租给我？”
    汪王旺的脸色变了，有些心虚，没敢说话。她是怎么知道的？要是早就知道，在门口就应该质问他了。
    沈清瑜看著他的表情，心里全明白了。
    “你大爷的。”她气得声音都在抖，“我亲眼看见了，那东西都快跟你脸贴脸了，我想不知道都难。”
    汪王旺的脸刷地白了。他往后退了一步，嘴唇哆嗦了两下。“沈小姐，您別开玩笑……”
    “谁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沈清瑜瞪著他，“你带我看死过人的房子，从头到尾一个字不提。我要是今天没看见，你是不是打算瞒著我签合同？”
    汪王旺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他想解释，想道歉。自己也是没办法，这套房子空了一年多了，一直租不出去，房东重新装修过，中介费给的很高，他急用钱才……
    但他看著沈清瑜的脸色，一个字都没敢说出口。
    “门还没关。”他最后憋出这么一句，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您能不能……陪我上去把门关上？我……我不敢一个人上去。”
    沈清瑜瞪著他，气得说不出话。好好租个房，净给她整晦气事，她才懒得理呢，直接转身就走。
    “沈小姐！求您了，那门开著，万一有人进去拿东西…”汪王旺追了两步，又不敢追太远，站在那儿，声音里带著哭腔。
    “实在是对不住，我爸住院了，要做手术，我急著用钱才——”
    “我不知道这世上真有鬼啊，要是知道我肯定不干这缺德事了。”
    沈清瑜脑海里瞬间出现一个老人孤独躺在病床上，等钱做手术的样子。她停住脚步，嘆了口气。
    “走。”
    汪王旺如蒙大赦，连忙跟上来。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楼，沈清瑜站在楼梯口，离那扇门远远的。
    汪王旺哆哆嗦嗦地走过去，手伸了好几次才碰到门把手，把门拉上，锁好，转身就跑。
    “行了，走吧。”沈清瑜没再看他，自己下楼了。
    汪王旺跟在后面，一声不吭。
    到了楼下，沈清瑜拒绝汪王旺送她回中介所，准备叫车。这时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是微信通讯录的红点，有人加她好友。
    头像是一棵绿色的树，暱称是【我是鬼】，验证消息写著：
    【你看见我了。】

 第35章 你不要过来啊

    赵敏说她头顶有个金色二维码，扫出来是她的联繫方式。这只鬼肯定是扫了二维码才加上了她的微信。
    想到这沈清瑜有些无语，这金色二维码相当於给她立了个靶子，告诉所有鬼：快来看吶，这人跟其他人不一样，她头上有个二维码，快扫扫看。
    她打断內心的吐槽，正等著这只鬼发下一句呢，后脖颈突然一阵发凉。
    那种被人盯著的感觉，从后脑勺一路往下，像有什么东西贴上来。她猛地抬起头，往身后看，那个轮廓又出现了，正缓慢朝著她和汪王旺走过来。
    “我去！”沈清瑜的声音破了音，比划出一个尔康手，“你不要过来啊！”
    汪王旺嚇得一哆嗦，往后退了两步，委屈巴巴地辩解：“我离你已经很远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那房子我以后再也不敢……”
    “我不是说你！”沈清瑜急得直跺脚，声音又尖了几分，“那鬼追出来了！”
    汪王旺的脸刷地一下变得比纸还白。他没来得及出声，腿先软了。反应过来之后一把抓住沈清瑜的胳膊，拽著她就往小区停车场跑。
    “快快快快跑！”
    两人连滚带爬地冲向车的方向。
    沈清瑜一头扎进副驾，汪王旺跟著躥上驾驶座，“砰”一声关上门，锁车键按了又按，咔噠咔噠响了四五下才停。他手忙脚乱地发动车子，轮胎在地上蹭出一声尖叫，车躥了出去。
    沈清瑜攥著安全带，回头看。那个轮廓在阳光下要淡很多，像被橡皮擦过后留下的痕跡，但还是在动，往他们这边飘。
    “跟来了吗？”汪王旺的声音在抖，方向盘上的手青筋暴起，握得很紧。
    “跟来了。”沈清瑜的声音比他稳不了多少。
    “远不远？”
    “不远。”她盯著后面，那个轮廓越来越近，沈清瑜甚至能感觉到她在看这辆车。
    “她飘过来了。”
    汪王旺踩油门的脚又重了几分，车在小区里拐来拐去，保安亭差点没剎住。
    沈清瑜看著后视镜里，那个轮廓紧追不捨，飘过花坛，飘过保安亭，飘过小区大门，速度不快，但一直没落下。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汪王旺的声音已经带哭腔了，“沈小姐，沈姐姐，你跟它聊聊啊！你不是能看见吗？你问问它想干什么！”
    沈清瑜心里有些发苦，她只能看个大概，声音是一点都听不见的。
    好友申请她没通过，只在验证消息里面发了一句：
    【求求你別追了，有事咱们微信联繫成吗？线下勿扰啊】
    对面没回。
    沈清瑜焦急的等著对面回復，没有等到。她抬头看后视镜，那个只鬼还在不远不近地跟著。
    她心里越来越没底，如果只是想找人帮忙，刚才在验证消息里就该说了，就像赵敏那样，直接告诉她门外有人，然后再说帮忙的事。
    这只鬼什么都没说，就发了句【你能看见我】然后就追出来了。什么意思？生气了？嫌他们闯进它的领域了？
    她想起群里的鬼说过，有怨气的鬼会留在生前的地方，不让人靠近。
    她和汪王旺今天贸然开了门，汪王旺还在屋子里转了一圈，这不是把人家的地盘踩了个遍吗？那鬼要是脾气不好，追出来不是没可能。
    “它根本都不跟我沟通啊”沈清瑜的声音有点发虚，“我们是不是惹到它了？无缘无故闯进它房子，还想把它的房子租出去。”
    汪王旺的脸更白了。“那它追不会是要……”
    他没说完，但沈清瑜听懂了。两人同时打了个哆嗦。
    “现在怎么办？我们去哪？”沈清瑜问。
    汪王旺叫苦不迭，“道观和寺庙都离这很远，说不定还没到鬼就追上咱们了。”
    沈清瑜回头看，那个轮廓又近了一点，不急不慢的，像是在遛弯，但方向一直是衝著他们来的。
    她有些绝望，这鬼像猫抓老鼠一样，先逗逗她们，假装追不上，玩腻了再动手。
    “她离我们还有多远？”汪王旺又问。
    “比刚才近了。”
    汪王旺一哆嗦，方向盘差点打歪。“那怎么办？我们到底该去哪！”
    沈清瑜脑子里飞快地转。她想起之前在网上看过的帖子，有人说鬼怕警察局，进不去。她不知道是真是假，但眼下也没有別的地方可去了。
    只有警察局离这里近，正好是周晨峰在的那个。
    “警察局！”她喊了一声，“往警察局开！你导航！”
    汪王旺眼睛一亮，手忙脚乱地打开导航，声音在车里响起来：“前方三百米处有违章拍照——”他气得拍了一下屏幕，又划了几下，终於把导航切到警察局。
    距离一点五公里，开车四分钟。他踩油门，车又快了。
    那个轮廓还在后面，不紧不慢。沈清瑜不知道它是真的在追，还是在跟著看热闹，但不管哪一种，她都不想在车上等著瞧。
    那真的是等死了。
    四分钟像四年一样慢，车在车流里钻来钻去，汪王旺的喇叭按得比谁都响，这么危急的情况也没忘记不能闯红灯。
    “到了到了到了！”汪王旺喊了一声，车还没停稳就开始解安全带。
    沈清瑜推开车门，脚落地的时候软了一下，差点跪下去。她扶著车门站稳，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轮廓停在马路对面，还在缓慢往这边飘过来。
    沈清瑜心跳得厉害，不知道它到底能不能进警察局。真希望警察的浩然正气能够震住它。
    “快快快，希望就在眼前。”
    汪王旺有些急切，脚一落地，鞋底在路沿石上打了个滑，“扑通”一声摔了个四脚朝天。
    他疼得齜牙咧嘴，但一想到鬼在他后面，他嚇得魂都飞了，也顾不上爬起来，两手两脚並用，连滚带爬地往大厅门口冲。
    那姿势，像极了恐怖片里的大boss，又像一只受惊的青蛙在地上扑腾。
    沈清瑜本来嚇得腿软，回头看见汪王旺那个样子，嘴角抽了一下，没忍住，笑出了声。想到鬼还在后面呢，她强行捂著嘴，憋著笑，跟著往里跑。
    大厅里，几个警察正在值班。前台民警低头写著什么，旁边两个年纪大的在聊天，角落里还有一个在整理文件。
    外面突然传来一阵乱七八糟的动静——脚步声、喘息声、还有“扑通”一声闷响，几个人同时抬起头，往门口看。
    一个女疯子，一边笑一边往大厅跑，脸上表情又害怕又想笑，扭曲得不成样子。
    她后面跟著一个男精神病，四肢著地，手脚並用，爬得飞快，嘴里还发出“嗬嗬”的喘气声，活像从恐怖片片场跑出来的反派。
    前台民警手里的笔掉了，旁边聊天的两个警察张大了嘴巴，水杯举在半空，忘了放下。角落里整理文件的那个直接站了起来，椅子往后滑了一截，发出刺耳的声响。
    四个人对视一眼，眼神里写著同一个意思：这什么情况？疯子跟精神病他们可招架不来啊。
    年纪大的那个反应最快，往后撤了一步，手已经摸到门把手了，准备关门。另外两个也跟著往后退，一个挡在前台前面，一个摸到了腰间的对讲机。
    汪王旺正爬得起劲，一抬头，看见警察叔叔们脸上惊恐的表情，再一看，有人要关门了。他眼睛瞪得溜圆，嗓子里迸出一声嘶吼，声音大得整个大厅都在震。
    “救命啊——別——关——门！”
    那声音又尖又哑，破了音，拐了弯，尾音拖得老长，像被人掐著脖子喊出来的。大厅里的吊灯都晃了一下。
    摸门把手的警察手停在半空，被这动静嚇了一跳，没敢关。
    四个人齐刷刷盯著地上那个四肢著地、满脸通红、眼泪都快飆出来的男人，再看看后面那个捂著嘴还在笑的年轻女人，一时不知道该先处理哪个。
    周晨峰正好从走廊里出来，手里端著一个不锈钢饭盒，盖子半开著，能看见里面的米饭和菜。他下午还要出警，这会儿才顾上吃口饭。听见大厅里的动静，抬头一看，愣住了。
    “沈女士？”
    沈清瑜撑著膝盖，大口喘气，话都说不出来，指了指外面，又指了指自己，嘴张了好几下，一个字都没蹦出来。
    汪王旺可不管那么多，看见穿警服的就跟看见亲爹亲娘似的，跌跌撞撞衝过去，一把抱住周晨峰的腿，整个人都快掛上去了。
    “警察叔叔救命啊！有鬼在追我们！”

 第36章 白髮人送黑髮人

    汪王旺抱著周晨峰的腿死活不肯撒手，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周晨峰低头看著自己裤腿上的痕跡，皱了皱眉，没挣开，先问了一句：“什么鬼？”
    汪王旺抬起一只手颤颤巍巍指向门外。“有鬼追了我们一路，从水岸桃花追到这儿，沈小姐看见的！”
    周晨峰看向沈清瑜，眼里带著询问。
    沈清瑜撑著膝盖喘气，点了点头。
    “什么样子的鬼？”周晨峰的声音不太稳了，往门口看了一眼，又收回来。
    他以前不信鬼的，自从赵敏显灵找人拿证据送上门后，他就不得不信了。
    “看不清。”沈清瑜直起腰，心臟砰砰直跳，“就是一个轮廓，人的轮廓。能看出在动，但是看不清脸，分不清男女。”
    周晨峰绷著脸走到门口，小心翼翼往外看了一眼。几个行人走过，有人牵著狗，有人推著婴儿车，別的什么也没有。
    他鬆了口气，隨即又有些疑惑，难道见鬼这事还要看运气？还是说沈清瑜体质特殊，容易碰上鬼。
    “你確定真看见了？”
    沈清瑜心有余悸点头，“確定。”
    她跟鬼打交道也有几个星期了，独独这只鬼，发现她不一样后没有让她帮忙，而是追著她跑。
    旁边几个警察本来以为没事，听见这话都抬起头，忍不住接话。
    前台民警走过来，上下打量了沈清瑜一眼。“小姑娘，你没事吧？是不是太累了產生幻觉了？”
    这女的看著挺正常的，不像精神有问题。但鬼？他当了八年警察，什么妖魔鬼怪没见过？都是人装的。
    另一个年纪大点的警察端著水杯，笑了一声。“我干了二十年，什么案子没见过，就是没见过鬼。你这话说出去，没人信的。”
    他转过身走回自己座位，有些无奈，现在的年轻人，电影看多了，什么事都往鬼身上扯。要真有鬼，他那些年半夜出警怎么一次没碰上？
    角落里一个年轻警察也凑过来，小声嘀咕：“可能是房子太老了，有怪味，闻多了头晕眼花，看什么都像人形。”
    他其实是有点信的，但不敢说。师父在旁边站著呢，他要是说“我相信有鬼”，师父能骂他三天三夜。
    汪王旺还趴在地上，抱著周晨峰的腿，听见他们七嘴八舌，弱弱地举了一下手。
    “那个……有没有可能……鬼怕警察？追我们的那个……应该没有进来。”
    他转头略显滑稽地看向沈清瑜確认，沈清瑜“嗯”了一声。
    大厅里安静了一秒，端著水杯的警察看了他俩一眼，有些无语，但没说话。前台民警嘴角抽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汪王旺有些绝望了，想到自己快被终结的生命，没忍住大哭起来。
    完了完了，这些警察都不信，他是不是真的要被鬼缠上了？不对，鬼没进来，说明小说里写的是真的，鬼真的怕警察！
    那他只要赖在警察局就安全了！可警察局也不能住一辈子啊，他爸还等著钱做手术呢……
    汪王旺越想越难受，没想到他这么年轻，就要死在老爸前面了，嗷嗷哭喊著：
    “爸！孩儿不孝，要让您白髮人送黑髮人了！呜呜……记得多给我烧纸，我存著等您下来了一起用。”
    简直是孝死人了，周晨峰被这苦情剧吵得头疼，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先起来，別趴地上。”
    汪王旺就不起来，抱著周晨峰的腿不撒手。“我不敢起来！我不起，我不起不起……”
    “这么大的人了，別撒娇，看著辣眼睛。”
    周晨峰木著脸，简直不敢睁开眼。这人怎么跟个小孩似的，但转念一想，要是真有个看不见的东西追自己，自己怕是也好不到哪儿去。
    他正想说什么安慰汪王旺，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他转过头，看著沈清瑜。
    “上次那个案子，你说你梦见赵敏，才找到证据的。”他顿了一下，“到底是赵敏给你託梦，还是你亲眼看见了？”
    沈清瑜愣了一下，摸了摸后脑勺，嘴角扯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
    “算是看见的。我怕你不信，才说是託梦。”
    周晨峰赞同点头，心里翻了个个儿：託梦和亲眼看见，哪个更离谱？
    要说託梦他会信一些，毕竟从前有过这样的例子。但是说是亲眼看见的，他应该不会信，这太扯了。
    “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能看见什么？”
    沈清瑜组织语言，试图让他容易理解一些。“我之前是看不见的，遇到赵敏算是第一次看见鬼，然后现在是第二次。但是看不清，只能看到人形轮廓，不能辨认男女和年龄。”
    周晨峰想到，这俩人遇到鬼第一时间往警察局跑，有些好笑，“你们刚才说，鬼怕警察？”
    汪王旺仍然趴在地上，语气骄傲。“沈小姐说的！沈小姐还是太专业了。”
    他心里有些佩服，要不是沈清瑜看见鬼，还知道警察局安全，估计他已经被鬼缠上了。
    周晨峰没理他，继续向沈清瑜提问。“它没进来，说明鬼真的怕警察？”
    沈清瑜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就目前的情况来看，应该是的。”
    遇事找警察果然没错。
    几个警察看似各忙各的，实际都竖起耳朵偷听呢。
    年轻警察心里有点兴奋，他居然亲眼见到见鬼的人了！回去跟女朋友说，她会嚇一跳，然后抱住他不撒手。
    年纪大的那个有些不理解，两个小孩不懂事胡说就算了，怎么这老周也陪著演起来了。
    汪王旺还趴在地上，有些鬱闷，他真不想死啊，“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我总不能在这儿睡吧？警察叔叔，你们这儿有没有休息室？我在椅子上凑合一晚也行！”
    周晨峰看了他一眼。“你先起来，我给你倒杯水。”
    汪王旺犹豫了一下，鬆开周晨峰的腿，慢慢从地上爬起来。
    周晨峰坐到沈清瑜对面，压低声音。“你打算怎么办？鬼怕警察的话，我陪你俩回家行吗？”
    沈清瑜思索一下，决定摇人，一直呆在这也不是个办法，多耽误警察时间啊。
    “我怕你走后它又黏上来，我还是摇人过来吧。”
    “摇谁？”
    沈清瑜没回答，而是掏出手机，给赵敏发了一条消息：“你在吗？我在警察局，有只鬼追我，你能过来帮我看看吗？”
    周晨峰只看见沈清瑜对著黑屏的手机乱点，有些奇怪。不会是怕耽误他时间，不好意思，才说摇人过来吧。
    “不是摇人吗？你手机怎么一直黑屏啊。”
    “啊？”
    他没看见，该不会鬼的微信和消息只有她自己能看见吧。沈清瑜打了个哈哈应付过去，既然看不见，那她就不多解释了。
    赵敏：【我看到她了，在外面守著你出来呢。】
    【你在里面待一会儿，我看看能不能跟她沟通一下。】

 第37章 一只淘气鬼

    沈清瑜在警察局大厅坐了一会儿，等著赵敏和那只坏鬼沟通。有问题就解决问题，光追在她屁股后面不说话是怎么个事。
    赵敏：【情况简单还有些好笑，要不你出来，她想当面和你说。】
    【放心，她是只好鬼。】
    沈清瑜忍不住翻了下白眼。好鬼？好鬼会把她和汪王旺撵出十几公里？都快把汪王旺嚇成丧尸了。
    “我出去一下。”
    周晨峰有些意外，“那只鬼走了？”
    “还没有，我出去看看。”
    汪王旺缩在椅子上，弱小地把自己抱成一团。
    “你疯了？万一你刚出去它就对你动手怎么办？你出意外的话那我也就死定了。”
    “问题不大，我摇的人到了，说外面那只其实是好鬼。”
    沈清瑜安抚他，推门出去。阳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她快步走到警察局旁边的墙角里，確定大厅里的人看不见她了，才掏出手机，给赵敏打视频电话。
    对面很快接通了，赵敏的脸出现在画面里。她穿著一件灰色的外套，头髮扎在脑后，脸上居然没有被火烧的痕跡。
    她身后是马路，光线晃得画面有点白。镜头歪了一下，赵敏把手机转了个方向，对准马路对面。
    沈清瑜看见的还是那个轮廓，模模糊糊的人的形状，站在一棵树下，其他什么也看不清。跟她自己眼睛看见的没区別，但为什么看赵敏就一清二楚呢？
    “你能看见她吗？”赵敏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跟我自己用眼睛看见的没区別。”沈清瑜把手机举稳了，“你让她说话，我试试能不能听见。”
    赵敏把手机往那边递了递。沈清瑜看见那个轮廓整个人凑了过来，几乎贴到镜头上，声音脆生生的，带著一股压不住的兴奋。
    “哇！你真的能看见我！我就说嘛，头顶二维码的果然不是一般人！”
    沈清瑜下意识往头顶摸了一把，什么也没摸著。她把手放下来，有气无力地嘆了口气——这二维码到底什么时候能消掉？
    顶著这东西走哪儿都被鬼盯上，她又不是什么旅游景点。
    “这不是重点。”她把话题拽回来，“重点是你追我们干什么？”
    对面沉默了一秒，后退了半步，声音里带著点不好意思：
    “我在这房子里待了三年了，三年！你知道三年没人跟你说话是什么感觉吗？今天你突然往我这边看，我还以为看错了，结果你真的看得见！我就想跟你们玩玩嘛。”
    沈清瑜有亿点无语，一口气堵在胸口。“你知不知道你差点把我们嚇死？”
    “知道知道。”那个声音一点没有反省的意思，反而笑嘻嘻的，“但是那个中介爬进警察局的样子真的好好笑啊！四肢著地，跟个青蛙似的，我差点笑出声来。”
    沈清瑜想起汪王旺趴在地上手脚並用往前爬的样子，嘴角抽了一下，把笑憋回去。
    “你到底想干什么？你要是有什么事需要帮忙，你可以说。”
    “没什么事啊。”声音轻快得像在哼歌，“就是太无聊了。你能看见我，我就想嚇嚇你，看你跑不跑。没想到你们真跑了，跑得还那么快。”
    沈清瑜深吸一口气。“所以你追了我们半个城，就是为了找乐子？”
    “嗯！”声音里带著一点心虚，但更多的是理直气壮，“我好久没这么开心了！”
    沈清瑜看著那个晃来晃去的轮廓，不知道该骂她还是该笑。她和汪王旺被追得那么狼狈，在这只淘气鬼眼里是好玩。
    “你有没有什么话要带给亲人的？我可以帮你转达。”
    对面突然安静了，连空气都好像凝固了。然后那个声音响起来，还是那个调调，但硬邦邦的，像换了个人。
    “没有。”
    就两个字，乾巴巴的，跟刚才那个嘰嘰喳喳的姑娘完全不是一个人。
    沈清瑜想说什么，淘气鬼已经抢在她前面开口了，声音又活过来，生怕她追问似的。
    “你是专门帮鬼带话的吗？你头上这个二维码是不是专门接单用的？一个月能接多少单啊？有没有工资？活人给钱还是死人给钱？你算公务员还是个体户啊？”
    沈清瑜被这一串问题砸得脑子发懵。“等等等等，一个一个来。”
    “那你先回答，有没有工资？”
    “没有。”
    “啊？”淘气鬼声音拔高了，带著满满的不可思议，“白干？你图什么啊？”
    沈清瑜愣了一下，被问住了。她图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
    一开始陈风是意外帮的，茜茜是心里过不去实在想帮。
    后面习惯了，反正自己也不差钱，完成委託还挺有成就感的，干了几单发现还有功德拿，就一直干下去了。
    “就……閒著也是閒著。”她憋出一句。
    淘气鬼笑出声来，咯咯咯的，跟风铃似的。“你这理由也太敷衍了吧！我还以为你要说『为了阴间和平』之类的呢。”
    沈清瑜翻了个白眼。“你以为拍电影呢？”
    “那你这二维码是怎么回事？天生的还是后天的？只有活人有吗？你死了还有没有？要是死了还有那我能不能给我也弄一个？”
    “停。”沈清瑜打断她，“我也不知道。別问了。”
    “哦。”声音听起来有点失望，但很快又精神起来。
    “那你以后还来不来我家？你要是来的话，我可以在房子里等你。我那边有好几盆花，虽然都死了，但是花盆还挺好看的，你可以拿回去种点新的。”
    “还有冰箱，虽然没有通电，但是门可以打开关上，声音挺好听的，你要不要试试？”
    沈清瑜哭笑不得。“我没事试冰箱门干嘛？”
    “好玩啊！”淘气鬼理直气壮的，“反正你也閒著。”
    沈清瑜想了想，自己忙著帮群鬼们完成委託的话，应该没时间来这找她。
    她如实回答：“我应该没有时间过来找你，我手上好多委託要干呢。”
    “啊？”淘气鬼很失望，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能和她说话的活人，她想跟这个活人交朋友来著。
    “要不你把我的房子租下来，我们一起住行嘛？我家装修的可漂亮了，你肯定会喜欢。”
    沈清瑜懵了一阵，但是发现確实可行。她真的急著搬家，这只鬼还没那个邪恶外卖员可怕呢，住一起问题应该不大。
    “行，我待会儿跟中介说。”
    “真的？”淘气鬼眼睛一下子亮起来，“那我以后就不用再嚇人了，嚇人也好累的，每次都要想新花样，我都快没创意了。”
    “咱俩好好相处，我是原住民，吵架的话我让著你一点。”
    沈清瑜忍不住笑了一下。“我真是谢谢你哦。”
    ……
    回到警局的时候，汪王旺还缩在椅子上，像个鵪鶉。
    “解决了？”周晨峰问。
    沈清瑜点了点头。“她说她就是无聊，想找点乐子。不是要害人。”
    汪王旺从椅子上弹起来。“找乐子？她追了我们半个城，就为了找乐子？”
    “嗯。她说你爬进警察局的样子好好笑。”
    汪王旺的脸涨得通红，生命第一，面子第二，他只是一个渴望活著的人罢了。
    沈清瑜看著他，没忍住，笑了出来。
    “对了，她那个房子我打算租下来。。”
    汪王旺的脸色变了，凑到沈清瑜耳边：“沈小姐，你怎么突然想不开要找死啊。”
    沈清瑜捶他一下：“她说想和我交朋友，允许我跟她一起住。”
    汪王旺咽咽口水，比出一个大拇指。沈姐真乃神人也，居然敢和鬼共处一室。
    不过专业的事还得专业的人来干，这房租他必须狠狠帮他沈姐讲价。不降到一半他就不叫汪王旺，改名叫瞄描喵得了。

 第38章 没吃过麵条

    汪王旺说到做到，房租硬是帮她砍了一半。沈清瑜笑得下巴都合不拢了，毕竟应该没有人会嫌自己钱多吧？
    汪王旺给她签合同的时候，总忍不住东张西望，怕顾晓曼追到中介所来。签完字小声问她：“沈姐，你確定要住进去？要不我帮你再找一套？我那还有几套性价比高的……”
    “不用了，就这套。”沈清瑜把合同收进包里，“她又不害人。”
    汪王旺打了个寒颤，就算知道鬼不害人，他也不敢跟鬼待在一块。他发誓再也不接发生过意外的房子了，打死他都不接。
    沈清瑜花了两天时间搬去顾晓曼家。
    顾晓曼就是那只问题很多的鬼鬼，才20岁，死亡原因不知道，沈清瑜一问起这个她就不说话。
    不过估计和家人有关，因为沈清瑜通过微信后，顾晓曼把自己从小到大遇到过的好人和好朋友都说了一遍，独独没有提及家人。
    搬进去之后沈清瑜才发现，顾晓曼比她想像中的还要话多。但她说的话沈清瑜听不见，只能看见一个模模糊糊的轮廓在屋里晃来晃去。
    手机跟卡了一样，一直叮咚叮咚响个不停，沈清瑜都快被这提示音吵死了。无奈停下手里的事，点开顾晓曼的消息。
    我还没死呢：【说重点，不然我不理你。】
    顾晓曼扁扁嘴，但是回復速度很快：【我说你把那个柜子往左边挪一点，挡著光了。】
    沈清瑜抬头看了一眼柜子，又看了一眼手机。简直不可置信，短短一句话能总结的事情，顾晓曼能发20多条消息。
    把柜子往左边挪了挪。顾晓曼满意的在客厅里飘了一圈，又停在她面前，嘴巴动了几下。手机跟著震了：【好看多了。】
    沈清瑜嘆了口气，跟一个鬼住同一套房子，面对面还得靠微信聊天。还是快点把功德涨到20吧，省事。
    接下来几天她没閒著，群里那些鬼的委託她一直在做，连著接了好几个简单容易完成的，功德从15涨到了19。
    涨到19那天，她坐在沙发上看手机，突然听见一个声音从厨房那边飘过来：“你到底什么时候能看见我啊？我都快等不及了！”
    沈清瑜怔了一下，抬起头看向厨房。顾晓曼的轮廓还是模模糊糊的，但声音却清清楚楚出现在她的耳朵。
    “快了，再差一点。”
    “差多少？”
    “一点。”
    “一点是多少？0.5？0.3？你能不能精確一点？不对，你怎么不隔著手机也听到我说话了？”
    沈清瑜没理她，又接了两个省时的委託。做完之后，功德跳到了20。
    那天晚上她正在厨房煮麵条，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著泡。她低头看手机里的功德数字，再抬头的时候，厨房门口站著一个人……不，站著一只鬼。
    不再是模糊的轮廓，而是清晰的样貌和穿著。圆脸，眼睛很大，扎著一个丸子头，穿著一件华丽的裙子，手里玩著一根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旧皮筋，在手指上绕来绕去。
    “你现在看清了吧？”顾晓曼歪著头看她，眼睛亮亮的。
    沈清瑜往后退了退。“看清了，但是你能不能不要离我这么近。”
    跟鬼脸挨著脸还是有些惊悚的，还有点冷。
    顾晓曼高兴得飘起来，围著沈清瑜转了一圈。“我好不好看？”
    “……还行，略逊我三分”
    “咦～我看是我的自恋程度略逊你三分吧。”
    沈清瑜翻了个白眼，把麵条捞进碗里，端著碗坐到餐桌前。
    顾晓曼飘过来，坐在对面，手托著下巴。沈清瑜夹了一筷子麵条，被她看得硬是没敢吃。抬头看她。
    “你看什么呢？”
    “看你吃麵啊，我从来没有吃过这种面。”顾晓曼托著腮，语气里带著一点羡慕。
    “不会吧，这就是普通的麵条啊，超市十块钱三袋。”沈清瑜从前每到月底工资不够的时候，就会买三袋，能吃很久呢。
    “好吃吗？”
    “还行。”
    “真好，小时候我家麵条都是给爸爸和弟弟吃的，因为里面会放肉，偶尔剩下的汤是我妈妈喝。我什么都没有，我觉得不公平，凭什么弟弟能吃我不能呢？”
    “可每次我这么说，我爸都会打我一顿，说把我打死算了，还好意思跟弟弟抢东西吃。从那以后我排斥吃麵，即便长大后闻到店里面香味，我也会假装没看见，走过。”
    沈清瑜顿了顿，看著顾晓曼微红的眼眶，心里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顾小曼还在笑，嘴角翘著，假装不在意，但那点红藏在睫毛底下，压都压不住。
    沈清瑜突然觉得这碗面咽不下去了，抽了张纸巾递过去。
    顾晓曼没接。“人间的纸擦不了鬼的眼泪，而且我没有哭。”
    沈清瑜把纸巾搓成一个小团，当成弹珠弹到顾晓曼面前。
    “我下次给你煮一碗，放在桌上，你闻闻味儿。不是说供过的东西，鬼能闻到味道吗。”
    “要。”顾晓曼眼睛带著雾气看著她，“下次煮两碗，一碗你吃，一碗给我。我要放两个荷包蛋。”她在自杀的那一刻就后悔了，应该尝尝麵条是什么味的再死。
    沈清瑜心里还是堵著，明明都是父母的孩子，为什么女儿的待遇永远比不上儿子呢？
    电话铃声打断沈清瑜的思绪，是周晨峰打来的。沈清瑜以为是林胜俊的事情处理完了，连忙接起。
    “周警官？”
    周晨峰现在很急，憋了一肚子话想说。“沈女士，你现在方便吗？”
    “方便。怎么了？”
    周晨峰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压低了，语速有些快。
    “前几天城郊发生了一起恶性杀人案件。尸体被路过的村民发现了，身上有钝器伤，颅骨骨折，失血过多死的。”
    “因为下雨，我们赶到的时候现场已经被破坏得差不多了，脚印、指纹什么也没提取到。上面下了命令，一个星期之內必须找出凶手。李岩头髮都快薅禿了。”
    沈清瑜听著，心里咯噔了一下。
    “周警官，你是想让我……”
    “你之前不是说能看见鬼吗？”周晨峰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怕旁边有人听见。
    “我想请你帮个忙。能不能去现场看看，死者还在不在？如果在的话，能不能帮忙问问，凶手是谁，凶器藏哪儿了？”

 第39章 一起帮忙

    沈清瑜庆幸自己没偷懒，功德足够的她能帮上这个忙。“你把地址发给我，我过去看看。不一定能成，但我试试。”
    “行。到了给我打电话，我让人接你。”周晨峰说完，又补了一句，“注意安全。”
    掛了电话，沈清瑜站起来去换鞋。顾晓曼从椅子上飘起来，跟在她后面。“你去哪儿？”
    “城郊，有个案子。周警官让我去看看。”
    “什么案子？”
    “杀人案。死者可能还在现场，让我去问问凶手是谁。”
    顾晓曼眼睛一下子亮了。“我也去！我还没见过杀人现场呢！”
    沈清瑜繫鞋带的手停了一下。“你去干嘛？”
    “帮忙啊！”顾晓曼飘到她面前，神色兴奋，“你不是说鬼和鬼更好沟通吗？万一那死者不理你，我可以帮你搭话。我好歹也是鬼，有共同话题。”
    沈清瑜想了想，好像是这个理，“那走吧。到了之后你別乱跑，跟紧我。”
    “行行行！”顾小曼欢快地在空中转了一圈，“我好久没出过远门了！”
    嫌开车麻烦，沈清瑜叫了一辆计程车。顾晓曼飘在她旁边，脑袋探进车窗看了一眼，又缩回来。“我坐你旁边行不行？”
    “你坐哪儿都行，反正不占座位。”
    顾晓曼嘻嘻笑著，从车门飘进去，坐在副驾上，姿势端端正正的，还用手比划著名假装系了安全带。沈清瑜看了她一眼，没忍住笑了。
    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看见她对著副驾笑，又瞥了一眼副驾，空的。他皱了皱眉，没说什么，把计价器按下去。
    车开了，顾晓曼扭头看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她好久没坐过车了，上一次坐车还是活著的时候，爸爸开著她自己的车送她去车站。
    她不想那些事了，扭头看沈清瑜。“你说死者是什么样的？男的还是女的？多大年纪？”
    “不知道。”
    “你说他是被谁杀的？仇人？情杀？还是隨机作案？”
    “不知道。”
    “你说凶器是什么？刀？棍子？还是锤子？”
    沈清瑜转头看她。“你问题怎么这么多？”
    “我紧张嘛。”顾晓曼缩了缩脖子，“我还没跟別的鬼聊过天呢。”
    沈清瑜嘆了口气。“你之前嚇我的时候不是挺能的吗？”
    “那不一样！”顾晓曼理直气壮的，“嚇人我拿手，跟鬼聊天我又没经验。”
    司机又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排那个女乘客声音不大，像是在跟旁边的人说话。但车上明明就他们俩啊。
    他默默把暖风调大了两档，假装什么也没听见，心里默念大悲咒。
    沈清瑜注意到司机的表情，突然反应过来，在他眼里，她就是个对著空气自言自语的人。她赶紧把手机举到耳边，假装在打电话。
    “嗯，对，我知道了。到了给你发定位。”
    顾晓曼看她一眼，压低声音：“你装得挺像啊。”
    沈清瑜瞪了她一眼，继续对著手机说：“大概还有半个小时吧。行，到了再说。”
    司机鬆了口气，把暖风调回去。
    顾晓曼捂著嘴笑，笑完又开口：“你说，我要是帮上忙了，是不是也算积功德？”
    沈清瑜没法接话，假装没听见。
    “那我是不是也能弄个你头上那种二维码？”
    沈清瑜还是没理她。
    “你帮我问问唄。”顾晓曼凑过来。
    沈清瑜单方面屏蔽她，对著手机说：“好，先掛了。”
    顾晓曼安静了一会儿，又开口了，：“你说，死者的死样会不会很嚇人？”
    沈清瑜遮住嘴巴，悄悄开口。“你不是鬼吗？还怕这个？”
    “我是鬼，又不是变態。”顾晓曼抱著胳膊，“万一它死相很难看，我晚上做噩梦怎么办？”
    沈清瑜翻了个白眼。“鬼还做噩梦？”
    “鬼怎么了？鬼就不能做噩梦了？”顾晓曼理直气壮的，“你这是歧视。”
    沈清瑜懒得跟她爭，闭上眼。顾晓曼难得安静了，就坐在副驾上，看著窗外。
    四十分钟后，车下了高速，拐进一条村道。路边停著几辆警车，车灯亮著，照著前面的路。沈清瑜付了钱下车，顾晓曼飘在她旁边，往远处看了一眼。
    “到了？”她问。
    “到了。”沈清瑜掏出手机，给周晨峰打电话。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你到了？”
    “到了。路口停著警车，我看见了。”
    “你等著，我让人过去接你。”
    掛了电话，沈清瑜站在路边等。顾晓曼飘在她旁边，东张西望，突然指著一个方向说：“那边有个男的，穿著制服，往这边走了。”
    沈清瑜顺著她指的方向看过去，什么也看不见。过了十几秒，一个穿制服的警察从黑暗里走出来，手电筒晃了一下，照在她脚下。
    “沈女士？周队让我来接你。”
    沈清瑜点点头，跟著他往里面走。顾晓曼飘在她旁边，小声说：“这边挺阴的，肯定死过人。”
    再往前走一段，看见了警戒线，线里面搭著几个帐篷，灯亮著，有人进进出出。带路的警察掀开警戒线让她进去，指了指最里面的帐篷。“周队在里面。”
    沈清瑜走过去，掀开帐篷帘子。周晨峰正蹲在地上看什么，听见动静抬起头，站起来。“来了？”
    “嗯，话说你不是民警吗？命案也是你负责吗？”
    “我们是负责保护现场，疏散群眾的。不过这个案子解决后，加上林胜俊那个案子，我应该会被调到刑侦队了。”
    嘮嗑结束，周晨峰开始介绍情况。“死者是个中年男子，四十出头，身份已经確认，是附近村的村民。法医初步判断是钝器击打头部致死，凶器没找到。案发时间大概在一天前的晚上。”
    “尸体在哪？”
    周晨峰指了指帐篷后面。“在那边。我们给他盖了块布，没动。”
    沈清瑜转头看顾晓曼。顾晓曼飘在帐篷口，脸上的表情收了，神情严肃，表示要一起去。
    “我过去看看。”沈清瑜说。

 第40章 死的是我吗

    周晨峰领著沈清瑜来到死者尸体附近。担心她会害怕，所以没有走很近，离死者二十来步，也没有掀开白布让她看。
    李岩正在周围搜查著有没有什么能够指向凶手的痕跡，见周晨峰领了个年轻姑娘来，有些好奇。
    老周不会隨意把不相干的人带到办案现场，这姑娘难不成见到凶手了？这么想著，李岩问了出来。
    周晨峰对他招手，沈清瑜能看见鬼的事他不敢大声说，被其他警员听见没准会被按上个搞封建迷信的罪名。
    李岩放下手里的事，走近两人，把耳朵凑过去。
    “这咋了？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吗？”
    周晨峰拍他一下，让他小点声。
    “这就是那个把林胜俊录音证据交给我的证人，她能见到鬼。”
    “哈？”
    李岩此时此刻只感觉自己好像加班太久幻听了，这怎么可能呢。之前赵敏显灵那事他都半信半疑的，实在不相信这么个小姑娘能见到鬼。
    “反正你让她试试能不能看到死者，对咱们也没损失。找到现在什么痕跡都没有，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周晨峰有些头疼，这附近没监控，偏偏昨天又下了场大雨。指纹这些有效线索全被冲洗乾净了，什么也找不到，就连脚印也被赶来现场得村民破坏了。
    实在是没办法，不靠玄学凶手也许真得逍遥法外了。
    “唉，你说得也是，路都被堵死了。”李岩心累摇头，让沈清瑜帮忙看看。这老天好像在帮著凶手一样，一步步把痕跡遮掩了。
    沈清瑜没注意周晨峰和李岩的对话。她和顾晓曼默默把视线转向李岩身后，那里站著一个微胖中年男人，嘰嘰喳喳对著李岩耳边说话。
    “这死的是谁啊，警察叔叔，你告诉我一声唄，我是这附近村子的，说不定知道他的八卦呢。”
    “喂喂喂，你倒是理我一下啊，假装听不见干啥？”
    “你好，你好你好，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你这警察可真没礼貌，在你旁边呆这么久了，愣是一句话不跟我说。”
    顾晓曼看向沈清瑜，轻声开口：“他好像还不知道自己死了。”
    中年男人跟沈清瑜对上视线了，眼睛一亮，往前走了一步：“小姑娘，你也是警察吗？你知道这死的是谁吗，叫什么名字啊。”
    沈清瑜有些不忍，还是开口了，“地中海，镶著一颗金牙，身形微胖。这是死者的样子吗？”
    “对对对。”李岩激动得疯狂点头，这小姑娘还真有本事，真能看见鬼啊。他確定死者身上盖著的白布没有掀开过，她是不知道死者长什么样的。
    中年男人默念沈清瑜的话：“地中海，镶金牙……听著怎么这么耳熟呢。到底是谁啊，我肯定认识。”
    “是你。”沈清瑜咽咽口水，伸手指向他。“你后脑勺疼不疼？”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下意识伸手摸后脑勺，手指触到一片黏糊糊的，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全是血。他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想起来了。”他的声音发抖，“昨天凌晨我去河边钓鱼，路边好像蹲著什么东西，我的电瓶车车灯不怎么亮，没看清是什么。”
    “我经过的时候后脑勺猛地一疼，就从车上栽下去了。我听见锤子砸的声音，第二下，第三下……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李岩站在旁边，看沈清瑜对著空气说话，急得抓耳挠腮，但不敢出声打断。周晨峰按住他的胳膊，摇了摇头。
    沈清瑜继续问：“你看见是谁了吗？”
    “没看见。他应该是从后面来的，我什么都没看见。”男人蹲下来，双手抱住脑袋，不敢相信“我死了？我真的死了？”
    “你叫什么名字？”沈清瑜垂下眼帘，声音放轻了。
    “张满柱，张家村的。”
    沈清瑜转过头，看著李岩和周晨峰。“他说他叫张满柱，张家村的。昨天傍晚去河边钓鱼，被人从后面砸了后脑勺。没看见凶手。”
    李岩愣了一下，掏出本子翻了两页。“张满柱，五十二岁，张家村人。身份已经確认了。”他合上本子，看著沈清瑜，“他真不记得凶手是谁？”
    沈清瑜转回去问：“你再想想，你经过那个地方之前，有没有看见什么异常？你认识那个蹲著的人吗？”
    张满柱抱著头，使劲想，后脑勺疼得他直抽气。“我没看见……天太黑了我看不清啊……我只记得我电动车过去的时候后脑勺一疼……然后我就……”
    “他往哪个方向跑了？”
    “我不知道……我死了我就不知道了……”
    沈清瑜看著他蹲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后脑勺的血还在往下淌，她转回头，对李岩摇了摇头。
    “他说他没看见凶手的脸，只记得凶手应该蹲在芦苇丛边上。”
    李岩的眉头拧成一团。
    周晨峰蹲下来，对著沈清瑜刚才看的方向：“张满柱，你再想想，你最近跟谁有过节？谁有可能想害你？”
    张满柱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没有眼泪。鬼没有眼泪。
    “我没有跟任何人有过节。我就是个钓鱼的，跟谁都不爭不抢。我连村里的选举都不参加，谁会害我？”
    沈清瑜把他的话转述了。李岩和周晨峰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张满柱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小了很多：“那个……警察同志，我的电动车还在吗？我闺女下学期的学费还没交，我车上有个塑胶袋，里头装著三千块钱。”
    “我死了我闺女怎么办啊！我老婆去世得早，现在我死了，只剩我闺女一个了，她以后要怎么办……”
    沈清瑜转述完这句话，声音有些发涩。
    李岩点了点头，声音也放轻了：“电动车在现场，我们会帮你保管的。钱不会丟。”
    “你女儿这种情况政府会帮扶的，你…你不要担心。”
    张满柱蹲在地上，没再说话。顾晓曼飘到他旁边，虚虚地搭了一下他的肩膀。
    周晨峰站在原地，看著沈清瑜。“你再问问他，还有没有別的。哪怕一点点线索都行。早点抓住凶手，这种情况应该可以判处死刑。”

 第41章 群鬼帮忙

    沈清瑜站在夜风里，看著蹲在地上的张满柱。
    她的问题问完了，张满柱的回答也问完了——什么都没有。
    没看见凶手，没听见声音，不认识那个背影。连凶手穿什么顏色的衣服都说不出来，她嘆了口气，退后几步，掏出手机，点开群聊。
    我还没死呢：【家鬼们，问个事。我现在在一个凶杀案现场，看到死者了，但死者什么都不知道，没看见凶手。怎么才能知道是谁干的？】
    阴间你可太阴间：【什么都不知道？这人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亡，都亡，亡点好啊：【能不能理解一下，要允许有鬼不知道杀害自己的凶手是谁，他要是知道怎么死的还用问你们？】
    何时才能成人：【杀人的人心狠啊，专门挑没人的地方下手。】
    老鬼在此：【有时候人比鬼狠多了。鬼好歹还有个规矩，无故害人会灰飞烟灭，人没有。鬼害人还得有个由头，人杀人可能就是为了几百块钱，为了一个眼神，为了心里不痛快。你们说这是不是比鬼还可怕？】
    阴间你可太阴间：【你说得我后背发凉，虽然我本来也是凉的。】
    花开富贵（死亡版）：【別歪楼了，人家小姑娘在问正事呢。@我还没死呢 你別急，群里这么多老鬼，总有人知道办法。】
    地府百事通：【你们別废话了，说正事。@我还没死呢 別人不知道，但死者一定会知道。】
    沈清瑜有些疑惑，打字速度快了起来：【他说他真不知道，没看见，我刚才问了好几遍。】
    地府百事通：【不是看见。是感应。】
    沈清瑜愣了一下，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等著下文。群里安静了几秒，其他鬼大概也在等科普。然后地府百事通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
    地府百事通：【人被杀死的那一刻会產生怨气。你们帮过那么多鬼，应该知道，有些怨气重的鬼会留在人间，不肯走。这股怨气不光能让普通鬼变成厉鬼，还有一个作用：它会落在凶手身上。】
    地府百事通：【像墨水滴进水里，散开了，但一直都在。洗不掉，擦不掉，时间久了也不会淡。只要凶手还活著，那股怨气就在他身上。死者可以感应到那股怨气。】
    地府百事通：【不是用眼睛看，不是用耳朵听，是感应。就像你闭著眼睛能感觉到有人站在你面前一样，说不清是什么原理，但就是能感觉到。】
    地府百事通：【如果死者感受到自己会对某个人產生怨恨的情绪，说明那个人就是凶手。那股怨气会帮他认出来。】
    沈清瑜把这段话看了两遍，抬起头，看著张满柱。他还蹲在地上，双手抱著头，嘴里呢喃著女儿要怎么办。
    她走过去，蹲下来，跟他平视。
    “张满柱，你听我说。你死的时候是不是会恨吗？”
    张满柱抬起头，哭得一抽一抽的：“恨？我都不知道是谁杀的我，我恨谁？”
    “就是想一下那个感觉。你死的时候，最后那一刻，你心里在想什么？”
    张满柱沉默了。他皱著眉头，嘴唇哆嗦了两下。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闷闷的：
    “我在想我闺女。她下学期的学费还没交。我那个塑胶袋里装了三千块钱，是卖粮食攒下来的，本来打算明天给她转过去。”
    “我还在想，我死了她怎么办。她妈走得早，就我一个人拉扯她。她要是知道了，会不会哭？”
    沈清瑜听著，心臟抽了一下。
    “除了这些呢？有没有恨？有没有不甘心？”
    “有。”他的声音突然大了一点，憋了很久的情绪终於找到了出口。
    “我不甘心。我好好的人，招谁惹谁了？我没欠过別人钱，没跟人吵过架，到底谁跟我有仇？恨到要杀我！”
    沈清瑜站起来，退后几步，又打开群聊。夜风吹过来，芦苇丛沙沙响，她低头打字的时候指尖有点凉。
    我还没死呢：【他说他不甘心。但他说不上来恨谁，没看见凶手。】
    地府百事通：【让他闭上眼睛，想那个被人从背后偷袭的感觉。那种疼，那种突然什么都不知道的感觉。怨气会帮他找到该恨的人。他不用去想太多，让怨气自己带他过去。】
    沈清瑜把手机揣回兜里，复述百事通的话：
    “张满柱，你闭上眼睛。別想凶手是谁，就想你死的时候那个感觉。你死的时候那股怨气会帮你找到该恨的人，你不用自己去想。”
    张满柱看了她一眼，犹豫了一下，闭上了眼睛。他的眉头拧著，嘴唇抿成一条线，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
    周晨峰站在不远处，不知道她在干什么，但没过来打扰。李岩还在芦苇丛那边翻找，手电筒的光在黑暗里晃来晃去。
    顾小曼飘在半空中，腿盘著，手托著下巴，一会儿看看张满柱，一会儿看看沈清瑜。
    池塘那边偶尔传来一声虫鸣，又停了。沈清瑜耐心等著，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她觉得过了很久，其实也就一两分钟。
    张满柱猛地睁开眼，身体往后一仰，手撑著地。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缩了一下，嘴唇哆嗦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感应到了？”沈清瑜问。
    张满柱的呼吸很重，胸膛一起一伏的。良久挤出一句话：
    “有一个人……我一想到他，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揪住了一样。就像有人掐著我的心，使劲拧了一下。”
    “那个感觉太强了，我从来没这样过。我一想到他，后脑勺就开始疼，疼得我眼前发黑。”
    “我死的时候就是那个感觉，后脑勺猛地一疼，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刚才那个感觉一模一样。”
    沈清瑜深吸一口气。夜风灌进嘴里，凉颼颼的。她看著张满柱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你现在能认出来吗？如果他在这里，你能感觉到吗？”
    张满柱点了点头，动作很慢。“能，他要是站在我面前，我肯定能认出来。不用看脸，光凭那个感觉就够了。”

 第42章 找到凶手

    张满柱两只手撑著地面，指节陷进泥土里，麻木审视著躺在地上的那具盖著白布的尸体。
    怎么就死了？怎么会死了呢？明明前几天还和女儿约定好了，周末放假带她去吃汉堡……
    顾晓曼在他旁边转了两圈，终於忍不住开口：“行了，別蹲了。我教你飘，省力气还有趣。”
    “飘比走路快。你想想做梦的时候怎么飞的，找那个感觉。
    见张满柱没理会自己，她又补了一句：“这样能更快找到凶手，你女儿知道凶手被抓了也会稍微解恨。”
    张满柱听到女儿，立马试了两次，脚像钉在地上。第三次，脚尖突然离了地，整个人晃晃悠悠升到半空。他低头看见自己的脚悬在空气里，瞳孔缩了一下。
    “別往下看，看前面。”顾晓曼往人群那边一指，“那边人多，你过去感应一下。”
    张满柱飘过去的速度比他想像中快，风从耳边掠过，呼呼响。他落在人群边缘，闭上眼。胸口那团东西像被一只手攥著，越收越紧。他睁开眼，走进人群。
    目光从一张脸滑到另一张脸。一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正跟旁边的人说笑，手里夹著烟，烟雾被夜风吹散。
    张满柱看见他的那一刻，心里的恨意止不住往外涌。
    “就是他，跟我同村的，张铁军。”
    他想都没想就扑了上去，双手掐住那个男人的脖子。手指穿过了对方的皮肤，像抓了一把空气。
    张铁军只摸了摸脖子，皱了下眉，又转过头去。张满柱又试了一次，手指还是穿了过去。他低头看著自己的双手，十根手指微微蜷著，什么都握不住。
    顾晓曼飘过来，声音放轻了：“你才死几天，哪有劲伤活人？別白费力气了。”
    张满柱没说话，怔怔地把手指一根一根攥紧，又鬆开。指甲在掌心里掐出一道道白印子，但什么都留不住。
    “告诉警察，让他们抓人。”顾晓曼说。
    张满柱转身往沈清瑜那边飘。沈清瑜正站在周晨峰旁边，百无聊赖地看李岩翻草丛。
    她看见张满柱飘过来的样子，心里咯噔了一下：他脸色不对，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整个人蔫了下去。
    凶手不会没找到吧？
    “找到了吗？”她压低声音问。
    “找到了，叫张铁军。”
    沈清瑜把这名字在舌尖滚了一遍，转身走向周晨峰。她没看李岩，怕自己表情太明显被围观的人瞧出端倪。“周警官，凶手叫张铁军。”
    周晨峰什么都没说，只把手里的烟掐灭在鞋底。李岩听见了，手里的手电筒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照草丛。
    “报警的就是他。”李岩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身边两个人能听见，“他还在这儿看热闹。”
    沈清瑜没接话，她看著张满柱飘在张铁军头顶上方，一动不动。
    “池塘那边没找到凶器。”周晨峰说，“可能藏他家里了。”
    李岩把手电筒关了，几人四周暗下来，只剩警戒线那头的探照灯还亮著。他看了一眼张铁军的方向，那人还在跟旁边的人说笑，嘴角掛著笑，但眼睛一直往警察这边瞟。
    “怎么走？我们一动他肯定起疑。”李岩说。
    周晨峰看向沈清瑜。沈清瑜明白他的意思，点了点头，转身朝人群那边走去。她不是道士，不会驱鬼，不会画符，但她知道假装道士会让人慌。
    她走到人群边缘，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前面几排人听见：“各位乡亲，別慌。我祖上三代都是道士，刚刚在这施过法，凶手是谁我已经知道了。”
    人群像被扔了一颗石子，盪开一圈圈涟漪。
    有人怀疑：“这么年轻的女道士？別是骗子。”
    “就是，我可没听说过女的还能当道士。”
    有人將信將疑：“她刚才一直跟警察在一起，说不定真有两把刷子。”
    还有人纯粹看热闹，踮著脚往前挤。
    张铁军的笑容僵了一瞬。他低下头，用夹烟的手挡住了半张脸，目光从指缝间扫过沈清瑜，又迅速移开。
    沈清瑜没看他，继续说：“死者告诉我，凶手就在现场！”
    人群骚动起来，大家互相张望，各自盘算著怀疑对象。张铁军没动，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指节把菸蒂掐得变了形。
    李岩和周晨峰趁乱悄悄从侧面离开，快步往村里走。他们的脚步声被嘈杂的人声盖住了，没人注意到。
    顾晓曼飘到沈清瑜耳边，声音压得很低：“他还在，没跑。”
    沈清瑜微微点头，继续跟几个凑上来的村民东拉西扯。她说了什么自己都不记得，只记得嘴巴一直在动，眼睛的余光一直锁著张铁军的方向。
    他站在原地，偶尔低头看一眼手机，偶尔抬头看一眼人群，没有要走的意思。但沈清瑜注意到他换了好几次站姿。
    他在赌，赌沈清瑜是假道士，赌她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
    李岩和周晨峰走进张家村时，月亮被云遮了半边，村路灰濛濛的。
    两人一前一后，脚步很快，但没跑，怕跑起来的声音惊动狗。村里养狗的不少，一只叫起来，全村的狗都会跟著叫。
    张铁军家的院门没锁。推门进去，院子里黑漆漆的，堂屋的门关著。李岩推开门，摸出手电筒，
    两人分头翻找。
    东屋衣柜里衣服堆得整整齐齐，床底下空荡荡的，墙角一个蛇皮袋里是半袋化肥。西屋也没东西。厨房锅台、水缸、碗柜，翻了个遍，什么都没有。
    李岩从厨房出来，站在堂屋中间，手电筒的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后门上。后院堆著柴火垛、旧农具、几块木板。
    李岩走过去，手电筒的光在木板堆上停了一下。他蹲下来，搬开几块木板，底下压著一个塑胶袋子，鼓鼓囊囊的。
    他拎起来，袋子沉甸甸的。里面是一把锤子，锤头上还糊著暗红色的东西，干了，结成块。
    李岩捏著袋口，向周晨峰示意。
    两人走出村口，李岩的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是派去盯梢的人发来的消息：张铁军还在现场，没走。
    “回去抓人。”李岩说。
    两人加快脚步，沈清瑜还在人群边上跟村民说话，余光看见两个熟悉的身影从村道那边走过来，张铁军也看见了。
    张铁军夹著烟的手指微微发抖。他不知道怎么了，心臟跳得越来越快，总觉得这两个警察是来抓他的。
    他往后退了一步，撞到了身后的人。那人推了他一下，骂了一句。他没理，又退了一步。
    “让一下，让一下。”
    他推开身后的人，声音不大，但手劲不小。那人被他推得趔趄了一下，不满地喊了一声。张铁军没回头，又推开一个，再一个。
    人群被他挤出一条缝，有人骂骂咧咧，有人回头看他。他顾不上这些了，只想著快点离开这里。跑到后山去，躲起来，到时候谁也找不到他。
    李岩从村道那边快步走过来，远远看见人群在骚动。他眯起眼，看清了那个正在往外挤的人——张铁军。
    他的脸一下子沉了，加快了脚步，想要阻止他逃跑。
    张铁军神色仓惶反往外挤。李岩和周晨峰追了过来。但人群太密了，他们不能像张铁军那样把人推开。
    等他们挤出人群的时候，张铁军已经跑出去几十米了。
    沈清瑜看著张铁军的身影在村道上越跑越远。夜风吹过来，把她的头髮吹到脸上，她没拨开。
    李岩和周晨峰追了上去，但张铁军跑得很快，拐进一条小路，消失在了夜色里。

 第43章 邪教洗脑

    李岩站在村道尽头，手电筒的光扫过漆黑的灌木丛，什么都没照到。周晨峰从另一条岔路折返回来，摇了摇头。
    “后山太大了，天黑根本看不清脚印。”
    李岩没说话，望向远处村子里的零星灯火。他正要开口，周晨峰的手机响了。
    “周警官，他在后山一个废弃的矿洞里。沿著进山的路走三百米左右，左手边有一条岔沟，沟底有个塌了半边的矿洞口，被野草挡著。他在最里面，不动了。”
    周晨峰听完，看了一眼李岩，李岩也看了他一眼，两人同时往山那边望过去。
    两人很默契的没问“你怎么知道的”，消息是死者告诉她的，只有这个解释。
    他对著手机说了句“知道了”，没掛电话，怕张铁军换位置来不及知晓。
    “拿装备，进山。”李岩转身朝警车方向喊。
    几个警员从车上搬下强光手电和对讲机，李岩接过一个，带头往山路上走。周晨峰跟在后面，步子快但不乱。
    山路窄，两边是半人高的荒草，脚底下碎石硌得慌。他一边走一边想：矿洞，塌了半边，被野草挡著。
    这种地方，人躲进去，正常来说天亮之前很难找到，但他们开掛了。
    沈清瑜把手机开了免提，放在副驾驶座上。张满柱的声音从微信语音里穿出来，低低的，闷闷的，混著风声。
    “他往左边拐了，钻进一片灌木丛，蹲著不动了。”
    沈清瑜把话复述给周晨峰：“左边，灌木丛。”
    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喘息声，周晨峰没回话，但脚步声的方向变了。
    “他又站起来了，往右边走了。这人在兜圈子。”
    沈清瑜又开口：“右边，兜圈子。他可能察觉到有人进来了。”
    周晨峰把手电筒往右边一扫，看见一串新鲜的脚印，鞋印边缘的土还没塌。他朝李岩比了个手势，李岩点了点头，带著队伍拐向右边的岔路。
    周晨峰心里有了底，人跑得再快，快不过鬼。
    张铁军绝对跑不掉。
    ……
    张铁军在山里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肺像著了火，喉咙又干又涩，咽一下都疼。他看不清路，只知道往前跑，往黑的地方跑，往草深的地方跑。
    他想起白天看过的那些经文，教主说信神的人死后会去极乐世界，杀人是替神行道，杀得越多，神的赏赐越大。
    他杀了一个。神没保佑他。
    警察追来了。他向神许愿，这次脱身后会给神杀更多的人。神还是不保佑他。
    为什么？
    他一边跑一边喊出声来，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弹回来，又弹回去，像个疯子。
    为什么！
    肯定是杀少了。
    对，肯定是杀少了。
    神在考验他。杀一个不够，杀十个，杀一百个。教主说过，杀得越多，离神越近。
    他找到那个矿洞的时候，腿已经软了。他猫著腰钻进去，蹲在最里面，双手抱著膝盖。洞里的空气又潮又冷。他把脸埋进臂弯里，牙齿在打颤。
    “神会保佑我的，”他小声说，“神一定会保佑我的。我是在替他做事。他不能不管我。”
    张满柱守在洞口外面，听见洞里传出来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有些听不清，但“神”“保佑”“杀得不够多”这几个词像针一样扎进他耳朵里。
    他崩溃捂住眼睛，癲狂大笑起来。
    荒唐，太荒唐了。他想了无数种可能：仇杀，劫財，认错了人，甚至是被当成別人挡了刀。
    他把自己的一生翻来覆去地想，没想到答案是这个。
    不是他得罪了谁，不是他挡了谁的路。
    是他倒霉。
    是他刚好在那天晚上骑著电动车经过那条路，刚好被一个需要杀人来证明信仰的人看见了。
    他死了，因为一个人的神需要祭品。
    “哈哈哈哈为什么是我！！凭什么是我……”
    顾晓曼飘到他旁边，伸手搭在他肩膀上。
    过了好一会儿，张满柱把手放下来，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用顾晓曼的手机给沈清瑜传递消息。
    “他进了一个矿洞，塌了半边的，野草挡著。蹲在里面，嘴里不知道在念叨什么。”他的声音很平。
    沈清瑜把话传给周晨峰。
    李岩带人摸到矿洞口的时候，手电筒的光从草缝里漏进去。张铁军猛地抬起头，眼睛被光照得眯成一条缝，但没有用手挡。
    他直直地盯著光的方向，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笑，神色癲狂。
    “你们来了。”他说，声音很小，下一秒突然拔高了，“是神派你们来的！”
    李岩皱了下眉，没接话。
    “神派你们来接我去极乐世界的！”
    张铁军从地上站起来，他的眼睛在手电筒的光里亮得嚇人，瞳孔缩成一个小点，嘴唇上的皮干得翘起来，说话的时候裂开了一道口子，血珠渗出来，他伸出舌头舔了一下。
    “你杀了人。”李岩说。
    “我是在替神行道！”
    “教主说了，杀人的人是神的使者。我杀得越多，离神越近。我才杀了一个，神不会怪我的，他只会怪我杀得太少！”
    他往前迈了一步，李岩身后的警员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李岩没动，把手电筒的光稳稳地打在张铁军脸上。
    “神不会怪我的。”张铁军说得很急，
    “我回去再多杀几个，杀够十个，杀够一百个。教主说过，杀得越多，赏赐越大。你们也是来考验我的对不对？你们不是真的警察，是神派来试探我的。”
    周晨峰从后面挤过来，手电筒的光扫过洞壁上的青苔和碎石。他看著张铁军的眼睛，这人应该被邪教洗脑了。
    “我们是警察。你杀了人，跟我们走。”
    张铁军歪著头看他，像是在辨认什么。嘴角还掛著那个笑，但眼睛里的光暗了一瞬，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
    “警察？”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的兴奋褪了一半，“警察是神派来的吗？”
    周晨峰没回答这个问题。
    “神不保佑我。”张铁军的笑容终於收了，嘴角往下撇，眼珠子转了转。
    “神生气了，嫌我不够虔诚。”
    他又往前迈了一步，这回没人后退，他伸出手，想去抓李岩的袖子。
    “你们让我回去，我回去再多杀几个，杀够了神就会保佑我了。”
    “我杀人的时候一点都不怕，真的，我不怕。教主说杀人的时候心里越平静，神就越喜欢。我当时心里特別平静，一下，两下，三下。他倒下去的时候我还在想，神会不会在天上看著我。”
    周围的警员互相对视，没人搭话。跟这种完全被洗脑的人是讲不了道理的。这些人心里另外有套逻辑。
    李岩朝身后的警员挥了一下手。两个人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张铁军的胳膊，给他拷上手銬。
    他没有挣扎，被架著往外走。走到洞口的时候，夜风灌进来，他打了个哆嗦，又喃喃自语。
    “神不会拋弃我的。我杀得还不够多。等我杀够了，他就会来接我了。”
    被架出洞口的时候，他抬起头看著天。天上没有星星，乌云把月亮遮了大半，只有几颗暗的，在云缝里时隱时现。
    他盯著天空看了几眼，嘴角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张满柱飘在洞口上方，低头看著张铁军被带走。他看著他的背影被手电筒的光照著，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下走。鞋底拖在地上，每一步都走得比来的时候慢。
    他没有跟上去，看著那个背影越来越小，最后被树影遮住了。
    顾晓曼飘到他旁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张满柱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眶发红。他把手揣进兜里，平静转身。
    “走吧。”顾晓曼说。
    张满柱没说话，跟著她往回飘。闻著草腥味和泥土的味道，他思索著女儿该怎么办。
    他的宝贝女儿成孤儿了。

 第44章 这鬼可太棒了

    张满柱飘在路边，不吭声。
    沈清瑜等了一会儿，问他：“你现在什么打算？”
    “不知道。我闺女再有两天就周末了，她回来见不到我。我想等她回来。”
    沈清瑜算了一下时间。“你最多能待七天，现在已经算第二天了。”
    张满柱听完心更凉了，他从前总和女儿说，要陪她到七十岁。女儿也总是很高兴说：她七十岁还能喊老爸，別人肯定很羡慕。
    女儿12岁时，妻子去世，现在女儿18了，他没了。这以后的路她一个人要怎么走？她要是想爸爸了怎么办？
    她要是挨欺负了，谁来给她出头呢？
    沈清瑜望著张满柱的背影唉了一声，世事无常，她现在真的意识到了。
    人不是老了才会死，而是隨时可能会死。明天和意外你不知道哪个先来，所以，享受生活吧。
    时间不早了，周晨峰打算送沈清瑜回家，他大晚上把人叫到这来帮忙，一直忙到现在怪不好意思的。
    后面看看能不能给她爭取到奖金吧，可不能让人家白忙活。
    “我送你。”
    沈清瑜看了一眼时间，快凌晨一点了。打车不好打，但周晨峰一行人回去估计还得录口供，她不好意思占用他的时间。
    “不用，你们忙。”
    周晨峰再爭取了几次，得到的都是拒绝。他不再勉强，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沈清瑜已经低头看手机了。
    这人到底什么来头？能看见鬼，能跟鬼说话，连张铁军躲在矿洞里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她说是死者告诉她的，可死者追张铁军去了，怎么隔空告诉她的？他想不明白。
    沈清瑜站在路边等车。顾晓曼在她旁边飘来飘去。
    “你说张满柱现在在想什么？”
    沈清瑜没理她。她也不知道，也许什么都想，想自己，想女儿。
    “我要是他，我肯定急死了。等两天，万一等不到呢？”
    沈清瑜还是没理她。不能理，这一理顾晓曼可就要说个没完了，她耳朵可就要遭殃了。
    顾晓曼不满的围著沈清瑜飘了一圈，张牙舞爪的假装自己要掐她。
    一个身影从村里走过来。
    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妈，头髮用夹子別在耳后，走路不快不慢。她走到沈清瑜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眼，压低声音问：“你就是刚才那个道士？”
    沈清瑜疑惑看向来人。这么一会儿她的名声就打出去了吗？在发展几个月说不定她就要成为別人嘴里的大师了。
    还怪让人骄傲的。
    “你说张满柱告诉你是谁杀的他，结果凶手真找到了。你肯定是真道士。”
    “我家不对劲，肯定有脏东西。你能不能帮我去看看？多少钱都行。”
    沈清瑜的目光越过她，落在大妈身后。那里站著一个年轻女人，三十来岁，五官跟大妈有几分相似。
    她把脑袋搁在大妈肩膀上，很是亲昵。姿態懒洋洋的，像是靠了很多年，靠习惯了。注意到沈清瑜在看自己，女人弯起嘴角，抬手挥了挥。
    沈清瑜收回视线。这女鬼看著不像坏的，大妈说的“东西”恐怕不是她。那家里闹的鬼是另有其人？还是这只女鬼装好人，背地里搞事？暂时分不清。
    “你怎么知道家里有鬼？”
    “半夜有动静，东西老自己挪位置。”
    “那只鬼是谁，你知道吗？”
    大妈很无奈：“不知道。我要是知道是谁，我就不来找你了。”
    沈清瑜又看了一眼大妈身后的女鬼。那女鬼已经把脑袋从大妈肩膀上抬起来了，正歪著头看向別处，脸上没什么表情。
    如果这只女鬼是好鬼，家里那只坏鬼闹事的时候，她为什么不帮忙？是帮不了，还是不想帮？
    “家里闹了多久了？”
    “快半年了。”大妈一提起这事就怕。
    “一开始只是半夜有脚步声，后来东西开始挪位置。碗从柜子里自己掉出来，椅子换个方向，门自己开。我男人嚇得不敢回家，我儿子在外地打工不敢回来。我一个人在家，整夜整夜睡不著。”
    嚯，这鬼挺厉害啊，动静挺大的。
    “找过別人吗？”
    “找过神婆，找过道士，花了不少钱，都没用。东西该响还是响，该挪还是挪。”
    大妈的眼泪掉下来了，用手背擦了一下，“我实在没办法了，今晚来这儿看热闹，听到你说自己是道士，我就想试试。你帮帮我，多少钱都行。”
    沈清瑜的眼神不由自主挪到了女鬼身上。
    那女鬼已经把视线转回来了，正看著大妈哭。她什么都没说，伸手虚虚放在大妈头上，轻轻抚摸。
    沈清瑜更加確认，坏鬼另有其鬼。看看，这鬼多好啊，这鬼可太棒了，会安慰人呢。
    “地址给我，我明天去看看。”
    大妈报了一串地址，沈清瑜掏出手机记下来。大妈又抹了一把眼泪，转身回了让她害怕的家。
    打的车到了，沈清瑜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子开动的时候，她从后视镜里看见那只鬼还站在原地，看著大妈走远的背影。
    她伸手想牵大妈的手，手指穿过了空气。她收回手，自嘲笑笑，跟了上去。
    顾晓曼坐在沈清瑜旁边，嘴里嘀嘀咕咕说著：
    “大妈家里那个坏的得多厉害啊，身边明明跟著一只好的，居然还能被缠上。”
    沈清瑜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车里的暖气开得太足，闷得她有点头晕。她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舒服了。
    她没回答顾晓曼的问题，因为她也没想明白。
    “你真去？”
    沈清瑜怕被司机当成精神病，用手机回答的。
    【去看看。】
    顾晓曼靠在椅背上，腿翘起来，放鬆晃了两下。
    “你说她家那个闹事的鬼，到底是什么来头？是外面来的，还是家里人？”
    【不知道。】
    “会不会是她男人在外面惹了什么回来？”
    【不知道。】
    “你明天去的时候，我先进去看看。要是那鬼厉害，你就別进来了。”
    沈清瑜瞥了她一眼：【你能打过？】
    “打不过就跑唄。”顾晓曼理直气壮，“我飘得快，再说了，我都死了，它难道还能再把我打死一次啊？”
    沈清瑜又闭上眼睛。车子拐进城区，她脑子里还在转那几个问题。
    大妈身后那只女鬼到底是谁？家里闹事的那个又是谁？两只鬼之间有没有关係？她想不出答案，乾脆不想了。
    “明天去了就知道了。”她说。
    顾晓曼点了点头，难得安静了。
    车子在沈清瑜住的小区门口停下来。她付了钱下车，裹紧外套往里面走。
    回家后她倒在沙发上，掏出手机，点开功德看了一眼。还是20。顾晓曼飘到她旁边，盘著腿坐在空气里。
    “你说明天那个大妈，会不会骗你？”
    “骗我什么？”
    “骗你去她家，结果不给钱。”
    “不给钱也行，帮你攒功德也行。反正你又不缺钱。”
    顾晓曼等了一会儿，又问：“你明天几点去？”
    “睡醒再说。”
    沈清瑜快速洗漱完就往床上一躺，把被子拽上来盖住肩膀。
    顾晓曼也往沈清瑜给她布置的房间走。
    “你睡吧，我不打扰你，晚安。”

 第45章 好鬼？坏鬼？

    第二天下午，沈清瑜站在大妈家门口，敲了敲门。
    张红花开门很快，头髮用夹子別得整整齐齐，穿著一件乾净的格子外套。看见沈清瑜，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终於来了，昨晚她几乎没睡，翻来覆去地想这小姑娘会不会来。
    万一人家只是隨口答应呢？万一人家来了之后发现她家的鬼道行深，收拾不了扭头就走怎么办。
    现在人站在门口了，张红花心里的石头落了一半。態度很是热切，招呼沈清瑜进门。
    “来了？快进来。”
    沈清瑜跟著她进了院子。水泥地扫得乾乾净净，墙角几盆绿萝长得挺好。堂屋的茶几上摆著一盒抽纸和一包烟，电视开著，声音调得很低。
    大妈身后的女鬼还在，还是把脑袋搁在大妈肩膀上。注意到沈清瑜在看自己，女人弯起嘴角，抬手挥了挥。
    顾晓曼飘在沈清瑜旁边，东张西望了一圈。“这院子里除了你身后那个，没別的了。那只闹事的鬼是不是知道你要来，提前跑了？”
    “鬼还能预知未来？”
    沈清瑜不太懂这些，但没听群里的鬼说过鬼能预知未来。
    “万一呢？万一她真有这本事呢？你看她长得也不像笨鬼。”
    沈清瑜没理她。她觉得顾晓曼有时候脑子不太够用，但她没好意思说，怕被顾晓曼对著耳朵给她念经。
    张红花从茶几底下拿出一个一次性纸杯，从饮水机里接了杯水递过来。沈清瑜接过去喝了一口，放在茶几上。
    “你帮我在家里看看，那东西到底在哪。”张红花的声音很急。她不想让邻居听见，叫邻居听见了，邻居害怕不来她这串门了咋办。
    她也不想让那个“东西”听见。张红花总觉得那东西能听懂人话，不然为什么每次她一说要找人来收它，当天晚上动静就更大？
    上次那个神婆来的时候，她提前跟神婆说了，结果神婆还没进门，碗就从柜子里飞出来了，摔在地上碎成几瓣。神婆嚇得脸都白了，说这事她管不了，钱也没收就走了。
    沈清瑜站起来，在堂屋里走了一圈，又到东屋、西屋看了看。
    没有。
    除了大妈身后那只女鬼，这家里乾乾净净。顾晓曼也转了一圈，飘回来，摊开手。
    “跑了，肯定是跑了。”
    沈清瑜没接话。她站在客厅中间，又看了一眼大妈身后那只女鬼。
    女鬼已经把脑袋从大妈肩膀上抬起来了，正歪著头看她，嘴角还掛著笑。
    沈清瑜暗自思索著：如果家里只有这一只鬼，那大妈说的那些动静是谁弄出来的？
    总不能是她自己嚇自己。还是说这只女鬼故意在她面前做出一副良善的样子，等她走了就原形毕露了。她想不出別的解释。
    张红花跟在沈清瑜后面，看她转了一圈又一圈，脸色越来越沉。心里不由开始打鼓，这人到底行不行？
    她昨晚听见沈清瑜说“我能跟死人说话”的时候，觉得找到了救星。可现在她在家里转了半天，连个屁都没放出来。
    是不是她也跟之前那些神婆一样，进来转一圈，然后说“这事我管不了”就走了？
    “你是不是找不到？”张红花有些慌，要是没人能解决咋办，她会不会被害死。
    “你要是找不到，你跟我说实话。你要是没本事，你帮我介绍个厉害的师傅，多少钱都行。”
    张红花的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但她忍著没掉下来。她不想在小辈面前哭。哭就是认输，就是承认自己没办法了。
    可她真的没办法了。半年了，她找过神婆，找过道士，花了不少钱，没一个管用的。老公儿子已经嚇跑了，可她不甘心，这是她家好不容易才建的的房子，她不可能搬走的。
    沈清瑜有些为难，她不是找不到，是不知道这家里到底有几只。
    总不能指著大妈身后说，“有只鬼在你身后吧”。大妈不信还好，信了之后，她要是赶不走，那更害怕了。
    她需要先搞清楚那只女鬼的身份。
    “我在家里没看见什么。我出去周围转一圈，也许那东西躲在別处。”
    张红花愣了一下，连忙点头。“好好好，你转，你转。”
    她心里又燃起一点希望，也许那东西真不在家里，在別处。找到了，赶走，她就安生了。
    她跟在沈清瑜后面走到门口，停下来，靠在门框上，看著沈清瑜的背影。到底是没找到，还是找到了不敢说？她不敢往下想。
    沈清瑜走到巷口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站定。她回头看了一眼，大妈还站在门口，伸著脖子往这边看，但没过来。她冲大妈身后那只女鬼招了招手。
    女鬼从大妈肩膀上飘起来，慢悠悠地飘了过来，歪著头看她。
    顾晓曼也飘过来了，站在女鬼旁边。“你叫什么名字？”
    女鬼没看她，盯著沈清瑜。“你找我干什么？”
    “这家里的鬼，是不是只有你一只？”
    女鬼没回答。
    “那些动静，碗从柜子里掉出来，椅子换方向，门自己开是不是你乾的？”
    女鬼点了点头。
    顾晓曼愣了一下。“你乾的？”
    她实在想不通，自己死了三年，虽然也嚇过人，但那是因为太无聊了。这只女鬼看起来不像是无聊的那种。
    女鬼没回答，低著头。她能怎么说？她只是想让张红花后悔，后悔那么对她。她死都不能瞑目，日日跟在张红花身边，可就是下不了狠手。只能弄些小动作让张红花害怕。
    沈清瑜又问：“这家里到底还有没有別的鬼？”
    “没有。一直就只有我一个人。”
    沈清瑜有些疑惑，这鬼和大妈长得很像，两人之间到底有什么怨。
    她盯著女鬼女鬼的眼睛，问“你为什么这么做？”
    女鬼撇过头，她不想回答。
    “你和她是什么关係？”
    女鬼看了沈清瑜一眼，又低下头。她不想说，但她知道不说的话，眼前的人不会帮她。她妈或许永远都不会后悔，永远都不会给她报仇。
    “她是我妈。”

 第46章 亲密母女

    听到这句话，沈清瑜侧头扫了眼顾晓曼，顾晓曼也刚好看过来，俩人心照不宣地闭了嘴。
    风颳过槐树，叶子沙沙响，跟絮叨似的。
    巷口传来一阵车铃声，叮铃叮铃的，一个小孩骑著自行车嗖地窜过去，声音越飘越远。
    沈清瑜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张仙琴。”
    这个名字在沈清瑜心里过了一遍，她又问：“你跟你妈，以前关係怎么样？我是说，你们都在的时候。”
    张仙琴低著头，手指在衣角上一圈圈绕。她手指很细，指甲修得齐整，以前涂过的指甲油早掉光了，只剩几块淡得快看不见的粉印。
    “小时候好得很。”她声音轻轻的，跟讲別人的故事似的。
    “她走哪我跟哪，村里人都笑我是她的小尾巴。她说就疼我，不比弟弟差。我信啊，一直信到二十八岁。”
    沈清瑜没催，就那么听著。
    “二十八岁那年，她逼我去相亲。”张仙琴肩膀抖了一下。
    “我不想去，她突然就给我跪下了。我从没见过她下跪。她说那男的多好，工作好、家境好、人也好，她说她不会害我。”
    她顿了顿，抬头瞅了瞅巷口那棵老槐树。
    树影遮著天，恍惚间就看见小时候自己在树下跳皮筋，妈坐在旁边石墩上纳鞋底，针线嗖嗖的，跟邻居嘮嗑：“我们家仙琴啊，听话又懂事，比她那弟弟强多了。”
    “刚在一起那阵，確实好。”张仙琴收回目光，“他带我吃饭、看电影、买花。我妈说得对，他哪都好。俩月我们就结婚了，可第二天……他就动手打了我。”
    沈清瑜手指蜷了蜷，没说话。
    “我跑回家要离婚，我爸一巴掌扇过来，说刚结婚就离婚丟人。我妈抱著我哭，哭得比我还凶。”
    张仙琴声音发哑，“我以为她心疼我，等我气消了，男人来接我，她反倒一把把我推出去了。”
    顾晓曼飘在一旁，嘴唇动了好几下，终究没敢出声。
    “后来那日子，就没安生过。”张仙琴低头看著自己的手臂，那儿光溜溜的，可她记得一清二楚，活著的时候，那儿旧伤叠著新伤。
    “饭做晚了要打，衣服没熨好要打，没理由也能打。旧伤紫著，新伤又青，连喘气都疼。”
    她的声音开始哽咽，好疼，真的好疼。被打很疼，被妈妈丟给別人更疼。
    “那天他喝多了，又开始打。”张仙琴抖了一下，又回忆起那种窒息的痛。
    “我实在受不了，推了他一把。他摔地上，爬起来就掐我脖子。他掐了好久，久到我以为他终於要鬆手，可他没有。”
    沈清瑜觉得胸口堵得慌，一口气喘不顺。
    “我死了之后，他慌了。”
    张仙琴声音更轻了，飘在风里，一吹就散了。
    “他给我妈打电话，说失手掐死了我。说给我弟二十万，让我妈对外说我有心臟病，突发死了。”
    “我妈答应了。他们一起连夜给我换了衣服，把我脖子和身上的伤遮得严严实实的，偏偏李耀祖刻意没打脸，我脸上没有伤口，没人能发现。就这么把我火化埋了。”
    “那个男人活得好好的，该吃该喝。他们用二十万，买了我的一条命。”
    她说这些时语气很平，可手握成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沈清瑜突然想起刚才堂屋里，张红花说“家里不对劲，肯定有东西”时的样子。
    那眼里全是怕，还有不敢深究的躲闪。她或许知道，那“东西”就是她闺女，只是不敢面对，所以假装不知道。
    顾晓曼终於忍不住，声音压得很低，“你恨她为什么没有对她下手？只弄出这些小动静。”
    张仙琴摇摇头：“我不恨她。”
    她目光飘向张红花那边，空落落的，“我恨我自己。恨我那么信她，她说什么我都信。”
    很悲哀，即便妈妈这么对她，张仙琴仍然爱妈妈，即便是带著怨气死了，她也下意识想跟著妈妈。
    妈妈去哪她去哪。弄出那些动静只是想让妈妈知道，她回家了。
    可妈妈不高兴，只想找人把她收了。
    沈清瑜有些疑惑：“你为什么没有跟著那个男人？”
    张仙琴没答。她垂著眼瞅自己的手，她没有勇气，生前挨了那么多次打，只反抗了那一次，代价是失去生命。
    她不敢反抗了，即便变成鬼，她也不相信自己能够对那个男人造成什么伤害。
    “他早搬走了，我不知道在哪。”张仙琴轻轻吸了口气，“我只知道我妈在哪，我就跟到哪。”
    顾晓曼飘过去，伸手拍她肩膀，眼里满是心疼。
    沈清瑜轻声问：“你有没有什么想让我帮忙的？”
    张仙琴看了沈清瑜一眼，又低下头，“就是……好久没人问我了。你要是能帮我跟我妈说一声，就说……”
    话没说完，她又停住了。
    沈清瑜安静地等著。
    “算了，不说了。”张仙琴扯了扯嘴角，肩膀垮了垮，“说了她也不信，她只会怕我，只会找人收我。”
    她转身往张红花那边飘了几步，又停下，没回头，“你走吧，不用管我。”
    顾晓曼刚想说话，被沈清瑜轻轻按住胳膊。
    两人站在槐树下，看著张仙琴飘回院子，落到张红花身后，轻轻把脑袋搁在她肩膀上。
    张红花站在门口，伸著脖子往这边望，眼里满是不安，却什么都看不见。她不知道女儿离她那样近，脑袋正安安稳稳靠在她肩上。
    沈清瑜站了一会儿，往回走。顾晓曼飘在旁边，难得安静，连风拂过都没出声。
    走到院门口时，张红花立刻迎上来，眼里的光亮了一瞬，又很快暗下去，把期待藏了起来。
    “找到了吗？”
    沈清瑜看著她，又瞥了眼她身后的张仙琴。
    张仙琴刚好抬起头，望著沈清瑜，轻轻摇了摇头——口型很清楚：別说。
    “周围没看见。”沈清瑜声音很稳，“那东西应该走了。你再观察几天，要是还有动静，再找我。”
    张红花愣了愣，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情，像是鬆了口气，又有点失落。她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只轻轻点了点头。
    “那……多少钱？”
    沈清瑜摆手说不用钱，张红花却执意要给，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五十元，硬塞进她手里。
    沈清瑜捏著那张钱，抬头看张仙琴，她正垂著眸，睫毛颤了颤，没看过来。
    沈清瑜把钱揣进口袋，转身离开。走到巷口时，她停下来回头望。
    张红花还站在门口，张仙琴又把脑袋搁在她肩上，闭著眼，呼吸轻得像风。
    槐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几片叶子悠悠飘落，在半空中打了个旋，轻轻落在张红花脚边。

 第47章 无处可去可怜鬼

    沈清瑜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天边掛著一抹橘红色的夕阳，光线软软地洒下来，把老巷子的墙头染成暖色。风有点凉了，卷著地上的槐树叶，沙沙地从脚边擦过去。
    顾晓曼飘在她旁边，难得的安静。平时她话最多，这会儿一个字都没说，整个人轻飘飘地跟著，魂体都比平时淡了一些。
    沈清瑜知道她在想什么。张仙琴在槐树底下的样子，谁看了都不好受。
    活著的时候被亲妈坑，被老公打，死了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关键是这姑娘从来没害过人，温温顺顺的，比那些恶鬼更让人心酸。
    两人走到巷口，沈清瑜突然站住了。
    她感觉到身后有东西跟著，不远不近，轻飘飘的，想靠近又不敢。
    那气息没有半点恶意，反而小心翼翼的，像怕被赶走。沈清瑜心里已经猜到是谁了。
    她转过身，朝路边的阴影处看过去：“你怎么跟过来了？”
    树叶的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一道身影慢慢从阴影里飘出来，是张仙琴。
    她低著头，长头髮遮住了大半张脸。她的魂体很淡，像人的影子，风一吹就像要散掉。站在那儿，又怯又慌，跟被丟出门的小猫一样。
    听见沈清瑜问话，她身子颤了一下，慢慢抬起头，眼眶泛红。
    她嘴唇颤抖，每个字都像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我妈知道是我了。”
    沈清瑜没催她，等著。
    “她对著空气骂我，说我是孽种，说我晦气，让我滚。別找她了。”张仙琴的声音越来越小，说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我听话了，她让我滚，我就滚出来了。我不敢再待那儿了，怕嚇著她……”
    她这辈子就是顺从过来的。
    小时候她妈说最喜欢她，她信了，黏在妈妈身边帮忙干活。她妈说那个男人好，她信了，彩礼全给妈妈拿走了，说是帮她保管。
    婚后被打得跑回家，她妈把她推出去，她也认了。死了以后她妈收二十万把她的事瞒下来，她还是没恨。现在她妈让她滚，她就真的滚了。
    “我没地方去了。”
    她看著沈清瑜，眼神里全是恳求，“只有你愿意听我说话。我就跟著你，不会给你添麻烦。你別赶我走好不好？”
    顾晓曼鼻子一酸，眼眶一下就红了。她赶紧飘到张仙琴身边，轻轻贴著她，想给她点安慰。
    她心里堵得慌，张仙琴太苦了，苦到求一个容身的地方都这么小心翼翼。
    换了她自己，早把那个家闹翻天了，可这姑娘连恨都学不会。
    “说什么傻话呢。”顾晓曼的声音有点哑，“我们怎么会赶你走。没地方去就跟著我们，以后有我和清瑜在，没人能再赶你。”
    沈清瑜看著张仙琴，不知道要怎么安慰。
    没想到张红花知道那是自己闺女，不但不心疼，还把人往外赶。被至亲背叛的滋味想想都难受。
    她没法看著这只可怜的鬼鬼到处飘，没个落脚的地方。
    “没地方去就跟我们回家吧。”
    沈清瑜说，“我家不大，但安静，安全。你安心住那儿，不用再怕东怕西，也不用看谁脸色。”
    张仙琴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她怔了好久，才反应过来，魂气都开始浮动，她有些激动，使劲点了点头，小声说著谢谢。
    沈清瑜笑了一下，转身往停车的地方走。
    张仙琴乖乖跟在后面，像只终於找到家的小猫，紧紧跟著眼前唯一能依靠的人。她紧绷的魂体，稍微鬆了一点。
    顾晓曼飘在旁边，时不时侧头看张仙琴一眼。默默下定决心，以后得好好护著她，不能再让她受委屈。
    三人很快回了顾晓曼家。
    张仙琴一路都很安静，但坐在沙发上后身子又开始发抖，脸色比刚才还白。好像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恐惧一点一点往上涨。
    沈清瑜注意到了，有些疑惑，放下手机侧头问她：“怎么了？还有別的事？有难处就说，我帮你。”
    张仙琴身子一抖，犹豫了好一会儿，不敢说。
    见沈清瑜和顾晓曼两人鼓励地看向她，终於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著骨子里的恐惧。
    “那个男的……打死我的那个，好像回来了。”
    说完这句话，她的魂体都开始晃。
    生前被打的痛苦、被掐住脖子的窒息感全涌上来，刻在骨头里的恐惧，变成鬼也消不掉。
    她知道对方看不见她，可那份害怕已经长在脑海里了，控制不住。
    顾晓曼皱起眉头，安慰张仙琴。
    “你怕他干嘛？他是活人，咱们是鬼，活人看不见咱们也碰不著咱们。”
    “就算他站你面前，也伤不到你一根头髮。你忘了自己现在是鬼了？他再也没法欺负你了。”
    她心里气得不行，这男的家暴把人打死了，还能逍遥法外，现在还跑回来。也就是张仙琴性子软，换了她，非得嚇死他不可，让他尝尝当年仙琴受的苦。
    张仙琴摇摇头，声音还是抖的。
    “我知道……我知道他看不见我。可我还是怕。生前被他打了那么多次，每次看见他都浑身疼。一听说他回来了，就控制不住发抖。我真的太怕他了。”
    沈清瑜看著张仙琴。她知道这种恐惧不是几句话就能消掉的，那是打了多少次、被打到死才攒下来的。
    而那个男的欠了一条人命，不可能就这么算了。活人有活人的法，阴间有阴间的规矩，欠的债迟早得还。
    但是她不想让那个男的这么轻鬆的过日子。等他死了去阴间算帐，太晚了。
    “你不用再怕他了。”沈清瑜说，语气不重，但很稳。
    “有我在，我护著你。不会让他靠近你，也不会让他再伤害你。你先安心住下，別的事，我来想办法。”
    顾晓曼快速点头，“是啊，实在不行你把他家地址告诉我，我去嚇死他。”
    张仙琴捂著嘴不停道谢。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这个无家可归的可怜鬼，终於有了一个能暂时安身的地方。
    而那些没还的债、没报的仇，迟早会等到该有的结局。

 第48章 群鬼支招，惩恶扬善

    顾晓曼这人性子急，最看不得好人受委屈、坏人逍遥法外。
    听完张仙琴的事，她整个人都不好了，在原地转了好几圈，憋了一肚子气没处撒。
    “那个男的在哪儿？你告诉我地址，我现在就去找他。”她追著张仙琴问了好几遍。
    张仙琴只是摇头，不肯开口。
    沈清瑜拉住情绪上头的顾晓曼，轻轻摇了摇头。她坐到沙发另一侧，看著浑身紧绷的张仙琴，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逃避解决不了问题。”沈清瑜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他欠你一条命，不能就这么算了。你要是放任他舒舒服服过日子，对你太不公平了。”
    “晓曼说得对，这口气得出，这个恶得惩。但不能蛮干，得想个周全的办法。”
    沈清瑜心里清楚，她是活人，顾晓曼和张仙琴是鬼魂，直接动手肯定不行。
    鬼魂贸然对活人下手，容易沾因果，损了魂体，甚至影响投胎。
    她一个活人动手，打不打得过另说，万一没轻没重伤了人，反而把自己搭进去。
    两边都不能乱来。
    她虽然能看见鬼、能跟鬼说话，身上也有功德，但压根不知道怎么用。
    思来想去，只能去那个阴间群聊里问问。
    “你们先等一下，我去群里问问。”
    沈清瑜安抚好两人，掏出手机，点开那个阴间群聊。
    群里一如既往的热闹，几个常驻鬼魂还在七嘴八舌地聊天，消息一条接一条往上刷。
    她打下一行字发了出去。
    【各位，我想求助一件事。我身边有位被家暴致死的姑娘，那个男的还逍遥法外。我们想教训他一顿，又不想坏了阴阳的规矩，也不想伤到自己。有没有什么稳妥的办法？】
    亡，都亡，亡点好啊：【我靠！还有这么丧心病狂的男人？家暴致死还屁事没有？那还废话什么，直接打回去啊！】
    阴间你可太阴间：【打是得打，不过小姐姐是活人，直接动手不行。鬼魂直接下手也损阴德，得讲究点法子。】
    何时才能成人：【太气人了，小姐姐一定要好好教训他，不能让他好过！】
    我不入轮迴：【善恶终有报。可以惩戒，但不能伤及性命，让他受点皮肉之苦，记住教训就行。】
    烧纸记得写我名：【对，不能闹出人命。教训一顿，让他疼得长记性就够了。】
    坟头草三米高：【我之前见过懂行的人收拾恶人。鬼魂可以用鬼气遮眼，让活人看不清东西，陷入慌乱的时候，活人再动手，就万无一失。】
    沈清瑜盯著这条消息，心里一动，赶紧追问。
    【鬼气遮眼是什么意思？具体怎么做？我是活人，身上有点功德，但不知道怎么用。有没有办法让我用功德之力动手，既能让他疼，又不会伤他性命？】
    她最怕的就是没分寸，既想让那个家暴男受到惩罚，又不想因为一时衝动酿成大错，损了自己，也害了身边这两只可怜鬼。
    群里消息刷得更快了。地府百事通跳出来，开始条理清晰地科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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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府百事通：【鬼气遮眼是鬼魂最基础的术法，不伤阴德。鬼魂凝聚自身的魂气，化作一缕淡不可查的阴气，覆在活人眼睛上。】
    【遮挡他的视线，让他视物模糊、头晕目眩，察觉不到是谁动的手，也对鬼魂没什么损耗。】
    【至於功德之力，你是活人，身上的功德是天地间至阳至正的力量，对付恶人最好用。】
    【你静下心，想著惩恶的念头，把周身的功德之气凝聚到掌心。出手的时候控制力道，別打要害，打四肢和躯干就行。】
    【功德之力会渗进他的皮肉，带来远超普通拳脚的剧痛，会疼很久，但不会留下外伤，也不会伤及性命，最稳妥。】
    老鬼在此：【百事通说得没错。鬼魂遮眼，让他变成睁眼瞎。你用功德之力动手，只让他皮肉剧痛，不留痕跡。】
    【既惩戒了恶人，又不沾因果，不犯阴阳规矩，对所有人都好。】
    亡，都亡，亡点好啊：【妙啊！就这么办。小姑娘，你多找几只鬼，数鬼合力，遮眼更稳，別让他察觉到异常。】
    阴间你可太阴间：【记得啊，功德之力別用太猛，教训一顿就行，別把人打坏了。咱们是惩恶，不是行凶。】
    黑白无常是路痴：【附议。这个办法无常来了都挑不出错。这种恶人，就该好好收拾。】
    沈清瑜看著群里的支招，心里的顾虑彻底放下了。她抬起头，把群里的办法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张仙琴和顾晓曼。
    “仙琴，你不用动手伤人。你只需要和晓曼一起，把你们的魂气凝聚起来，化作鬼气，遮住他的视线就行。对你的魂体没什么损伤，也不会沾因果。”
    沈清瑜的声音放轻了些，给她打气，“你不用怕。这不是害人，是让他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是你应得的公道。”
    张仙琴愣在原地，眼眶泛红。
    她这辈子都在顺从，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能有反抗的机会，能让那个带给她无尽痛苦的男人也尝尝疼的滋味。
    她看著沈清瑜的眼神，终於轻轻点了点头。
    “好……我听你的。我试试。”
    顾晓曼一下子来了精神，凑过来拉著张仙琴：“仙琴，別怕，我陪你。咱俩一起凝鬼气，把他的眼睛遮得严严实实，让他变瞎子，看他往哪儿躲！”
    沈清瑜赶紧引导她们：“你们先静下心，放空思绪，把魂气慢慢凝聚起来，匯成一缕轻的阴气。不用太强，先试试能不能遮住我的眼睛。”
    她自己也坐到一边，闭上眼，按照地府百事通说的法子，摒除杂念，专心感受周身縈绕的淡淡暖意。
    那是一缕缕淡金色的功德之气，几乎看不见，但能感觉到。是她以前帮鬼积攒下来的。
    她慢慢引导著这些功德之气往掌心聚，一开始还有点生疏，气息散散的，但想著要教训那个恶人，念头越来越坚定，功德之气也渐渐聚拢了。
    掌心泛起一丝微弱的暖意，温和，但又带著一股劲儿。
    过了好一会儿，沈清瑜睁开眼。顾晓曼和张仙琴已经凝好了鬼气，魂体周围縈绕著一缕淡淡的阴气。
    “准备好了吗？”沈清瑜看著她们。
    顾晓曼用力点头。张仙琴深吸一口气，也轻轻点了点头。她以前怯懦的眼神里，多了一点从未有过的东西。
    沈清瑜看著她们，心里打定了主意。这一次，一定要帮张仙琴討回公道。让那个施暴的恶人，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夜色越来越深，窗外的月光照著三个人的身影。一场不沾因果、不犯律法、但足够让恶人长记性的行动，就要开始了。

 第49章 暴打家暴男

    李家村的某栋二层小楼里。
    白炽灯亮得晃眼，空气里混著菸草味和廉价香水的味道。
    李耀祖斜靠在床头，翘著二郎腿，指尖转著那枚金戒指，对著手机吹得天花乱坠。
    “跟哥几个说，我这一年在外头混得风生水起，钱赚够了，新车也开上了，专门回村享清福来了！”
    李耀祖嗓门不小，句句都在显摆，对以前那桩要命的事半个字都不提。
    “以前在村里受的那些气，这回全挣回来了。以后咱也是有头有脸的人了。”
    他心里门儿清，张仙琴的事是禁区，是掉脑袋的把柄。
    对外统一口径就是突发疾病走的，张家父母收了钱闭嘴不谈，外人就算有怀疑，也抓不到证据。
    这种事，哪怕是最熟的朋友，他也绝不会鬆口。
    电话那头有人隨口问起他早先的家事。
    李耀祖眼神闪了一下，轻描淡写地带过去：“早翻篇了，陈年烂穀子的事，提了扫兴。说点高兴的，过两天我摆酒，哥几个都过来捧场！”
    他笑著转移话题，半点不露马脚。
    正吹得起劲，臥室门外突然传来几声敲门声。
    “篤、篤、篤”，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楚。
    李耀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他一个人住在这栋小楼，今晚没约任何人，院子大门锁得好好的，他在臥室待了这么久，半点脚步声都没听见，怎么突然有人敲门？
    他压下心里的不安，对著电话吼了一句：“有人找，先掛了，回头说！”
    说完把手机扔在床上，起身往门口走，嘴里还在嘟囔：“谁啊，大晚上来捣乱，没点眼力见。”
    拉开门，客厅灯亮著，空荡荡的没人。窗帘被晚风吹得轻轻晃动，安静得有点瘮人。
    李耀祖皱著眉，探头往客厅和院子里看了一圈，门窗都好好的，没有外人进来的痕跡。
    “妈的，听岔了？”李耀祖骂了一声，只当自己太敏感了，转身准备回屋。
    可他刚转过身，眼前突然一黑。所有光线瞬间消失，伸手不见五指。
    紧接著，天旋地转的眩晕感猛地涌上来，脑袋发胀，脚底一软，差点直接栽倒。胃里翻江倒海，噁心感直衝喉咙。
    李耀祖心里咯噔一下，慌了。但他那囂张的性子还在，第一反应不是怕，是恼。
    “谁啊！敢在老子家里装神弄鬼？滚出来！”声音又狠又凶，“別以为躲著就没事，惹急了老子饶不了你！”
    他以为是以前的仇家找上门，或是有人眼红他现在的风光，故意来打劫报復。心中冷笑，最好不要让他知道是谁，他不双倍还回来就不叫李耀祖！
    他强撑著站稳，双手在身前胡乱挥舞，语气越来越狠：“我告诉你，老子不是好惹的！赶紧滚，不然我报警抓你，让你吃不了兜著走！”
    正放狠话呢，腹部突然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像被重物狠狠砸了一下。
    疼得他瞬间弓起身子，倒吸一口凉气。
    “呃——！”
    这痛感比他挨过的任何一次打都狠，灼热又刺骨，瞬间席捲全身，疼得他浑身发抖。
    但他还在嘴硬，边疼边吼：“有种出来！暗地里偷袭算什么本事！”
    话音还没落，肩膀、后背、大腿接连被击中。一拳接一拳，没给他喘气的机会。
    李耀祖撑不住了，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疼得五官都扭曲了，浑身冒冷汗，强撑著不在地上打滚。
    他还想放狠话，但新一轮的剧痛又砸下来，疼得他连话都说不完整。
    囂张的气焰彻底被浇灭，恐惧蔓延全身。他依然不知道是谁在打他，只当是仇家寻仇，彻底崩溃了，开始拼命求饶。
    “別打了……我错了！求求你別打了！”李耀祖趴在地上，滑稽地缩成一团，不停磕头，声音都带著哭腔。
    “我给钱！我把钱都给你……你要什么都行。放过我吧！”
    “我到底哪儿得罪你了，你说清楚，我改，我一定改！別打了，我快疼死了！”
    他没撑住，疼得满地打滚，浑身痉挛，骨头缝里都透著钻心的疼。
    往日的囂张跋扈荡然无存，只剩狼狈。他全程都在求饶服软，自始至终都没想起过张仙琴，更没觉得这是当年那件事的报应。
    顾晓曼和张仙琴並肩站著，两缕魂魄凝神聚气，淡白色的鬼气稳稳覆在李耀祖双眼上，彻底遮住他的视线，让他陷入黑暗和眩晕里，丝毫察觉不到她们的存在。
    张仙琴静静看著地上那个哀嚎求饶的男人，魂体微微发颤。
    她眼底没有恐惧了，只有解气。这个带给她无尽痛苦、夺走她性命的男人，如今被揍得满地找牙，却连是谁下的手都不知道。
    她心里憋了多年的委屈和阴霾，终於一点点散了。只恨不得自己能够凝成实体，把以前挨的打都还回去。
    顾晓曼握著拳头，满脸痛快，扯著嗓子加油助威，好似自己也动手了一样。
    “上勾拳！清瑜使劲打！”
    “下勾拳！揍他肚子！功德之拳，拳拳到肉！”
    “踢他！踹他腿！让他再狂！再扇他两巴掌”
    沈清瑜站在中间，没有半点心软。
    她双拳紧握，掌心縈著一缕淡淡的金光。至阳至正的功德之力，专治这种恶人。
    她每一拳、每一脚都精准落在李耀祖身上，力道拿捏得刚好，不伤性命，但疼得他哭爹喊娘。
    每一击都透进皮肉，带来钻心的痛，却不会留外伤。
    就算是去了医院也查不出什么，医生估计还会建议他去精神科看看。
    她神色平静，出手却一点不含糊。她不认为自己这是泄私愤，而是替张仙琴主持公道。
    李耀祖以为能瞒天过海、逍遥快活，却不知道善恶终有报。就算他想不明白怎么回事，也逃不掉该受的惩罚。
    地上的李耀祖早被打得没脾气了，趴在地上只剩微弱的哼哼，半点囂张的影子都没了。
    沈清瑜收了手，掌心的金光慢慢散去。顾晓曼拍手叫好，张仙琴看著这一幕，紧绷了太久的脸色，终於彻底舒展开了。
    一人二鬼借著夜色回家。
    客厅。
    张仙琴期待地看向沈清瑜：“明天还打吗？”

 第50章 顾晓曼的过去

    沈清瑜朝她点头：“打。打到你满意为止。”
    还別说，打坏人真的一点心理压力都没有，越打越爽，特別解气。
    她都想好了，以后要是在哪儿受了气，就去找个害过人的傢伙揍一顿，这叫替天行道。
    顾晓曼托著腮嘆气，有点遗憾自己死太早了。
    “要是我还活著就好了，我也能上手打他。你看他躺在地上不停喊疼的样子，多痛快！”
    “清瑜，下次朝他嘴上招呼。”
    “能不能像电视里那样，把他打成香肠嘴？肯定很好笑，哈哈哈哈。”
    “所以你是怎么死的啊？”张仙琴有点好奇。
    她跟在沈清瑜身边才两天，自己的情况倒是交代得差不多了。
    她是惨死的，心里有怨气，所以没有阴差来领她。
    但顾晓曼看著也不像有怨气的鬼，每天嘻嘻哈哈的，话特別多，精力旺盛得好像用不完，跟她这副怯懦阴鬱的样子完全是两个极端。
    她甚至有点佩服沈清瑜能跟这个话癆待在一起。
    就这两天，她耳朵被顾晓曼吵得嗡嗡响，好几次都想躲远一点，甚至偶尔冒出过乾脆回她妈那去的念头——哪怕被骂，也比被吵得心烦强。
    她实在想不通，这样外向元气的鬼，为什么会留在人间。
    按理说，没有深仇大恨，没有放不下的执念，早就该被阴差带去地府等著投胎了，根本不会在阳间晃荡这么久。
    顾晓曼愣了一下，周身轻快的魂气都淡了几分。嘰嘰喳喳的声音突然停了，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了起来。
    她知道张仙琴没有恶意，只是单纯好奇。毕竟自己平时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换了谁都会纳闷，这种鬼居然没有去投胎？
    沈清瑜关切得望向顾晓曼身上，却没能驱散她身上那股突然冒出来的落寞。
    她飘在沙发旁边，露出了一丝从没见过的疲惫和悲凉。
    沈清瑜坐在一旁，没有插嘴，只是安静地看著顾晓曼，她认识顾晓曼这么久，很少听她主动提起生前的事，只知道她留在阳间，守著一套房子不肯走。
    张仙琴看她这样，顿时有点慌，连忙小声说：“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要戳你痛处的。你不想说就不说，我不问了。”
    她以为自己问到了顾晓曼的忌讳，心里挺过意不去的。毕竟顾晓曼一直对她挺好的，还一直帮她，她不该这么冒冒失失地追问，勾起人家的伤心事。
    顾晓曼轻轻摇了摇头，扯出一个笑。
    “没事，不是什么不能说的。”她的声音轻了很多，没有平时那种咋咋呼呼的劲儿。
    “我留在阳间，不是不想去地府，是下不去。”
    “下不去？”张仙琴满脸不解，“为什么下不去？阴差会来带我们走的啊。只要没有太深的怨气，都可以去投胎的。”
    “因为我自杀的时候根本没有怨气。”
    顾晓曼慢慢开口，语气很平，但她眼底的那股难过，藏都藏不住。
    她生前是个直播带货的主播。
    那几年直播刚火起来，她拼了命地抓住机会，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选品、直播、售后，全是自己一个人扛。
    白天对著镜头眉飞色舞地介绍產品，晚上下播了还要核对订单、对接商家，经常忙到凌晨三四点，累到沾床就睡，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
    她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家里那个永远填不满的窟窿。
    她爸妈从小就重男轻女，把所有的好都给了弟弟。而她，从生下来就是弟弟的提款机。从她开始挣钱那天起，爸妈的索要就没停过。
    小到日常开销，大到弟弟买房买车、娶媳妇，全指著她一个人。
    她每天连轴转地直播，嗓子哑了就含润喉糖，累得头晕眼花也不敢停下。
    挣来的每一分钱，都被爸妈源源不断地拿走。
    咬牙给自己攒了一套小房子，那是她唯一的念想，是她在世上唯一属於自己的窝。剩下的钱，一分不剩，全寄回了家。
    可就算这样，她爸妈还是不满足。
    他们永远觉得她挣得不够多，永远觉得她给弟弟的不够好。
    电话里永远是抱怨、是指责、是没完没了的要钱，从来没有一句关心，从来没人问她累不累，过得好不好。
    那段时间，她真的累到了极点。
    身体上的疲惫，精神上的压力，像两座大山死死压著她，喘不过气。她没有力气跟爸妈吵，没有力气反抗，每天被无尽的压力裹著，看不到一点希望。
    那天夜里，她下播后，看著空荡荡的房间，看著手机里爸妈发来的又是要钱的消息，心里一片死寂。
    鬼使神差的，她去厨房拿起了刀，割了手腕。
    没有歇斯底里，没有撕心裂肺。只有一片平静，甚至带著一丝期待。
    她想著，爸妈知道她死了，会不会伤心，会不会后悔，会不会意识到这些年对她的苛刻和不公。
    她幻想著，爸妈扑在她尸体旁边大哭，跟她说对不起，说他们错了。
    她这辈子要的，从来都不是大富大贵，只是想要一点点爸妈的关心，一点点心疼。哪怕只有一点点，就够了。
    可现实给了她最狠的一巴掌。
    她死后，爸妈匆匆赶来，没有伤心欲绝，甚至没掉几滴真心的眼泪。只是在物业面前象徵性地抹了抹眼角，装出一副难过的样子。
    转头就高高兴兴地给弟弟打电话，声音里全是兴奋。
    “儿子，你姐没了！她生前买的那套房子，归你了！以后你就有房了，不愁娶媳妇了！”
    那套房子，是她拼了命、熬垮了身体才攒下的唯一归宿，是她在世上唯一的念想。却在她死后，轻轻鬆鬆地，成了弟弟的东西。
    顾晓曼飘在自己尸体旁边，看著这一切，心彻底凉了。
    她以为人死了，债就消了。生前所有的委屈、痛苦、压榨，都可以隨著她的死一笔勾销。
    她不想恨，不想怨，只想放下一切安安静静地走，去地府投胎，下辈子再也不要投到这样的家庭，再也不要当这种父母的女儿。
    可她万万没想到，她爸妈能绝情到这个份上。
    后事办完，他们没有把她的骨灰好好安葬，反而到处打听，找了一家愿意出高价的人家，把她的骨灰配了阴婚，换了十二万块钱。
    而跟她配阴婚的，是个快五十岁、生前吃喝嫖赌样样俱全的老男人。
    直到那一刻，顾晓曼心里才真正生出了浓浓的怨气。
    她拼尽全力，付出一生，供养家人，到头来落得这个下场。死后不得安寧，连骨灰都被当成商品拿去换钱，给弟弟攒彩礼。
    从那一刻起，她彻底断了去地府的念头。
    她的魂魄被这股怨气死死牵住，根本走不了，也不敢走。
    她怕，怕那个老男人在下面等著她。
    她哪儿也不去。就守著自己生前拼命买下的那套房子，寸步不离。
    那是她的房子，她绝不让步。
    爸妈想把房子留给弟弟，想让他心安理得地住进去，她偏不让。
    她开始在房子里搞动静，半夜挪家具、开关门窗，把那好吃懒做的弟弟嚇得不敢住进去。
    爸妈想把房子租出去，靠她的房子再赚一笔租金给弟弟攒钱，她也一一搅黄。
    但凡有人来看房，她就製造怪事把人嚇走。时间久了，那套房子成了別人嘴里的凶宅，没人敢租，没人敢买。
    她就这么守著。守著自己唯一的东西。
    她不恨別的。就恨自己这辈子太苦，恨爸妈太狠心，恨自己到死都没换来一点真心，连死后都不得安寧。
    她守著那套空房子，日復一日地耗著，怨气不散，执念不消。不肯去地府，不肯投胎。
    就想看看，她那偏心到骨子里的爸妈，她那蚂蝗成精一样的弟弟，到底能落个什么好下场。
    说到最后，顾晓曼的声音已经开始发颤，她平时那些嘻嘻哈哈，全是装出来的，都是为了盖住心里这道永远好不了的伤疤。
    顾晓曼抬起头，眼眶泛红。那份绝望，让旁边的张仙琴听得心口发疼。
    “那套房子是我的。是我拼命换来的。我绝不让他们得逞，绝不让我那个废物弟弟，拿著卖我骨灰换的十二万，再霸占我的房子，舒舒服服过日子。”
    张仙琴心里又酸又涩，比想起自己的事还难受。
    她以为自己已经够苦了，可跟顾晓曼一比，好像还好那么一点。
    顾晓曼一辈子向阳，拼尽全力生活，满心盼著一点点温暖，最后却被至亲之人伤得体无完肤。连死了都不得安寧。
    “怎么会有这样的爸妈……”张仙琴声音发哽，不知道该说什么来安慰眼前的姑娘。
    沈清瑜走到顾晓曼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手却穿了过去。“今天吃麵吗？我给你加两个荷包蛋。”
    顾晓曼看著沈清瑜，又看了看满眼心疼的张仙琴，终於忍不住了。她抱不到沈清瑜，转头奔去了张仙琴怀里大哭。

 第51章 把自己拍瘦了

    夜色越来越深，沈清瑜被窗外的夜风带得有点凉，搓了搓手臂跑去把窗户关上。
    顾晓曼大哭一场后心里好受多了，可没过半分钟，那股憋屈劲儿就翻上来了。
    她眼神一下子又亮得发狠，猛地一拍大腿，鬼魂都被拍散了，往外冒著黑气。
    沈清瑜嚇了一跳，招財猫似的用手把黑气往顾晓曼身上扇，让魂气重新凝聚。好傢伙，这一拍肉眼可见的把她大腿围拍瘦了一圈。
    “越想越气！老娘不服。”顾晓曼飘到茶几边上，狠狠瞪了一眼李耀祖那边的方向，好像能隔著几十公里把人揪出来揍一顿。
    “我这辈子没害过人没亏过人，老老实实挣钱，结果被榨乾。凭什么我这么个老实人死这么惨，他们这些害了人的还能活得好好的？”
    “我现在就想衝上去再给李耀祖那傢伙几拳，正好出出气！”
    说著说著她又开始来回飘，带得窗帘呼呼响，“上次打李耀祖只能看著，连碰都碰不到，憋屈死了！咱们得想个法子，让我也能亲手揍他一顿。我打人可有劲儿了。”
    张仙琴也跟著点头，一脸著急：“我也想……我也想替自己出这口气。以前被他打得不敢还手，现在有机会，我想让他尝尝我受过的疼。”
    她终於有了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的勇气。曾经噩梦一样的人躺在地上痛苦哀叫的样子太让人满意了。
    但是还不够，沈清瑜是善人，手段比不过李耀祖的狠，要是自己能够亲自动手就好了。一定要把李耀祖给她的痛苦一比一还回去。
    拿著绣花针对著他的眼睛比划，不准他眨眼，眨眼针就扎在眼皮上，不眨眼可能就一个不小心扎进眼珠子。
    或者死死抓住他的头髮，把他摔在地上，用脚踩住他的脸，用力碾压。
    张仙琴盯著地面，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事。好像忘记自己已经死了，学著活人的样子压低声音，凑过来：
    “我小时候听我妈说过，村里有个男人，生前被邻居欺负，死后怨气重，就上了一个路过外乡人的身。”
    “操控著那人的身体给自己报仇了。那个仇人最后被打得躺了半个月，但外乡人连自己怎么动的手都记不清。”
    说到这她又蔫了，又变成了怂包鬼。
    “可是……我和晓曼都是苦命鬼，没什么道行，哪敢隨便上身啊？万一上不去，被反噬了，人生和鬼生都要结束了。”
    顾晓曼也跟著愁眉苦脸，飘到张仙琴身边唉声嘆气：
    “是啊是啊！我这魂体轻飘飘的，连挪个家具都费劲，哪有本事操控別人的身体？”
    “李耀祖那傢伙身强力壮，我俩上去，怕是还没碰到他，就被他身上的阳气冲得魂飞魄散了！”
    三人陷入沉默，客厅里只剩下窗外的风声。
    两只鬼小苦瓜一样看著沈清瑜和她的手机。
    沈清瑜別过脸掏出手机，点开那个阴间群聊，抬头看她们，说出她的台词：“別慌，我问问群里的老鬼们，死的越早，见识越多。他们肯定有办法。”
    她快速打了一行字发出去：
    【各位，有个事想请教。我身边有鬼想亲自对仇人动手，但是她们没法近身。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她们亲手碰到活人？比如借身之类的，需要注意什么？】
    群里爱凑热闹的鬼很多，比上次问打李耀祖时还热闹。
    地府百事通：【哟，小姐姐又来问事了。这个我熟啊！借身可行，但是得找有功德的活人当载体。不然普通人身子弱，被鬼气一衝，轻则生病折寿，重则直接成植物人。】
    烧纸记得写我名：【对对对！而且得是活人主动同意，不然鬼强行上身叫侵占肉身，阴阳律法要管的。轻则鬼魂受损，重则直接下地府挨板子。】
    阎王是我爷：【而且强行上身的对象要找对，一不小心鬼命就没了。我跟你们说，我刚死第七天的时候好奇，上了我家狗的身。好傢伙，阳气可重嘞，我的鬼生差点结束在狗身上。】
    孟婆找实习鬼熬汤不给工资：【你厉害，变成狗的感觉怎么样？你后面是怎么下来的？】
    阎王是我爷：【嗨，变成狗感觉也就那样，就是老想往厕所跑。刚好黑白无常勾我来了，没找著我人，找一圈发现我上狗身了，他俩憋著笑把我勾出来带走了。】
    阴间你可太阴间：【你俩別歪楼。小姐姐你身上不正好有功德吗？这可是绝佳载体！功德护体，鬼气进不去伤不了身，还能让两只鬼借著你的身子动，完美！】
    亡，都亡，亡点好啊：【確实啊。功德之力能中和鬼气，还能增强鬼的行动力。两只鬼借你的身，不仅能碰李耀祖，还能借著你的功德buff让惩戒更狠，一举两得！】
    地府百事通：【补充一句，得让两只鬼主动依附，而且你要全程清醒，才能控制住力道，不然受害鬼带著恨意，很容易做出衝动的事。
    老鬼在此：【记住，她们上你身后只能碰恶人，不能伤人性命，不然功德之力反噬，对你危害很大。】
    沈清瑜看完群里的消息，舒了口气，转头看向顾晓曼和张仙琴：“群里说有办法。”
    她把群里的內容简单说了说。顾晓曼和张仙琴瞬间来了精神，眼睛瞪得圆圆的，魂体都激动得不稳，像马赛克一样糊糊的。
    “真的能借身？！”顾晓曼猛地飘到沈清瑜面前，满脸坏笑，“我能借你的身子，亲手打李耀祖？”
    “而且不用怕伤著折寿？”张仙琴也凑过来，眼里满是期待，“我也可以？”
    沈清瑜点点头，伸手轻轻拍了拍掌心，功德金光匯聚在掌心，微微闪烁：
    “群里说，我身上有功德护体，你们的鬼气沾不上我，不会伤到我，也不会让我折寿。
    “只要你们主动依附到我身上，我同意，就能让你们操控我的手脚，去打李耀祖。”
    顾晓曼激动得在原地转了个圈，揽过张仙琴，语气变得轻快了。
    “太好了太好了！我终於能亲手揍那傢伙了！上次只能看著，手都痒死了！这次我要往他肚子上砸，往他脸上打，把他打成香肠嘴！”

 第52章 还我命来

    张仙琴也跟著鬆了口气，笑著挽过顾晓曼的手开口：“太好了……到时候我就借著清瑜的身子说话，让李耀祖知道，是我来报仇了。”
    三人凑到一起嘀嘀咕咕商量细节，越说越兴奋。
    窗外的风声变成了助威的號角，不再呼啸的人心烦。
    “清瑜，你得主动跟我们说『同意』，不然我们不敢碰你。”张仙琴认真地记著群里的话，小声提醒。
    顾晓曼也附和著：“是啊是啊，不说『同意』，我俩强制上身应该会被你的功德烫成只有轮廓的铅笔人。”
    沈清瑜斜她一眼：“我没那么坏，不过好像你变成铅笔人也挺好，起码飘来飘去不会晃得我头晕。”
    顾晓曼嘿嘿一笑，假装没听见，快速转移话题。
    “咱们什么时候去？我现在就想动手！李耀祖那傢伙现在肯定还在疼呢，咱们去补几拳，让他彻底长记性！”
    沈清瑜看著眼前两个苦命的鬼魂，再看看时间。从李耀祖那回来是晚上十点，现在凌晨一点，开车过去不到一个小时，这个点大部分人应该都睡了，正好不会引人注目。
    “现在就去。咱们偷偷去李耀祖的小楼附近，找个合適的地方躲起来，然后我同意你们依附，你们操控我的身子，给他来个『双重暴击』。”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们操控我动手的时候，不能伤他性命，只要让自己出了气就行。咱们的目標是教训他，不是要他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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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白明白！”顾晓曼连连点头，她有分寸，不会用清瑜的身体造孽。
    “我们就揍他，把他打得满地找牙，让他知道打人者，人鬼皆可打之。就让正义的顾晓曼来惩罚这个家暴男杀人犯。”
    说完还比了个发射雷射的经典手势。
    张仙琴面色古怪，但也跟著点头，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发问：“你这话是不是有点太中二太潮了？潮得我风湿都快犯了。”
    怕顾晓曼炸毛，沈清瑜捂住嘴忍著没敢笑。
    等张仙琴安抚好炸毛鬼的情绪后，沈清瑜揣好手机和车钥匙，带著两只鬼悄悄出了门。
    怕发动机的声音大，沈清瑜特意把车停的老远，步行十分钟到了李耀祖家门口。
    期间被还村子里的狗发现了，刚想汪汪叫，顾晓曼就呲著牙和狗脸对脸，把狗嚇得呜咽一声，缩回狗窝瑟瑟发抖。
    整个村子都黑漆漆的，只有李耀祖那栋二层小楼还亮著灯。
    她们悄悄绕到小楼背后的窗户下，找了个隱蔽的角落躲好。顾晓曼示意张仙琴把院门和大门的锁打开。
    鬼进不了活人关了门的屋子，沈清瑜也进不去。她不会开锁这项技能。
    但偏偏张仙琴是李耀祖的债主，还是生死债，所以她能进去。几个小时前就是她进去用鬼气开了锁，这次也不例外。
    大门锁心发出咔噠一声，沈清瑜轻手轻脚走到臥室门口。
    等臥室门也被偷偷打开后，她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顾晓曼和张仙琴，语气清晰坚定：“我同意你们依附，动手吧。”
    话音刚落，顾晓曼和张仙琴对视一眼，同时飘向沈清瑜。两道淡淡的魂气慢慢缠上沈清瑜的手臂，顺著衣袖钻进她的身体里。
    沈清瑜只觉得身体里多了两缕气息，她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手臂被两股力量牵引著，变得轻盈又灵活，好像不再属於自己。
    “记得，控制住力道，別伤他命。”沈清瑜在心里默念，两只鬼表示自己知道了，用沈清瑜的手比了两个大拇指。
    李耀祖正瘫在床上疼得哼哼唧唧，刚稍微缓过一点气，就听见臥室门“哐当”一声被推开。
    他嚇得一哆嗦，想爬起来，却发现眼睛又什么都看不见了，眼前一片漆黑，脑袋也晕得厉害，天旋地转。
    “谁？！谁他妈的——”
    话音未落，两个拳头带著风，精准地砸在他身上。
    “啊——！”李耀祖惨叫一声，整个人从床上滚到了地上。
    他拼命睁大眼睛，可眼前始终是浓稠的黑暗，什么也看不见。他伸手去摸手机，想打开手电筒，手刚伸出去就被一脚踢开。
    “別打了！你到底是谁！”李耀祖趴在地上，浑身发抖，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真正的恐惧。
    他突然想到一件事，刚才臥室门被推开之前，他根本没听见脚步声，也没听见院门响。
    他一个人住在这栋小楼，院门锁得好好的，窗户也关著，怎么可能有人悄无声息地连撬三道锁闯进来？
    除非……进来的不是人。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李耀祖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他想喊救命，嗓子却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鬼……是鬼……”李耀祖的声音终於从喉咙里挤出来，像漏了气的风箱。
    “我是不是哪里得罪您了？您放过我！我给您烧纸！我年年烧！多多的烧！求您別打了！”
    他不知道是哪只鬼，脑子里把所有可能得罪过的死人翻了个遍，却怎么也想不到张仙琴身上。
    他只顾著磕头，额头磕在地板上“咚咚”响，浑身抖得像筛糠。
    顾晓曼的声音在沈清瑜身体里响起，带著兴奋的嘶吼：“哟呼，打他肚子！使劲砸！李耀祖，你也有今天！”
    张仙琴的声音也跟著响起：“打他脸！让他囂张！让他以前打我！”
    “老公舒不舒服，你不是总爱这么问我吗？老婆爱你才打你的，你感受到我的爱了吗？”
    沈清瑜的拳头落下去，每一下都带著两只鬼魂的怨气和愤怒，功德之力顺著拳头涌出去，让李耀祖的痛感成倍放大。
    他看不见打他的人，只能感觉到拳拳到肉的痛感，躲都躲不开。
    “饶命……鬼爷爷……鬼奶奶……我给您磕头了……”
    李耀祖趴在地上拼命磕头，疼得浑身痉挛，声音被鬼气压得又细又弱，只有他自己和身边的三个“人”能听见。
    “我明天就去买纸钱……多多的……您放我一马……”
    可他的求饶没有换来丝毫停顿。
    顾晓曼操控著沈清瑜的拳头，一下下砸在他腹部，又狠又准：“早干嘛去了？你打张仙琴的时候怎么不求饶？现在知道疼了？晚了！”
    张仙琴操控著拳头，砸在他脸颊上，一下下打得他嘴角都肿了起来：“我以前被你打得不敢哭，现在我让你尝尝那种疼！”
    沈清瑜虽然被操控著身体，但全程清醒。她控制著两只鬼挥出去的力道，没让拳头伤到他要害，只是让他疼得钻心。
    不知道打了多久，李耀祖的声音越来越弱，挣扎的幅度也越来越小。
    最后一拳落在他的肩头，他闷哼一声，彻底不动了，整个人瘫在地板上，像条死狗。
    顾晓曼慌了，魂气猛地从沈清瑜身体里抽出来，飘到李耀祖身边，颤颤巍巍地伸手去探他的鼻息。手指伸过去，又缩回来，又伸过去。
    “坏了坏了坏了，不会打死了吧？”顾晓曼的声音有些抖，“清瑜，我下手是不是太重了？”
    沈清瑜也赶紧蹲下来，伸手探了探李耀祖的鼻息。呼吸还在，虽然微弱，但確实还在。
    “没事，晕过去了。”沈清瑜鬆了口气。
    顾晓曼也跟著鬆了口气，拍了拍胸脯：“嚇死我了嚇死我了。打归打，真把人打死了那就坏菜了。”
    张仙琴从沈清瑜身体里飘出来，站在一旁看著地上那张肿得不成样子的脸，她突然觉得很难受。
    不是因为心疼他，是因为他挨了这么久的打，求饶的时候喊的是“鬼爷爷鬼奶奶”，说的是“烧纸孝敬”，从头到尾，连她的名字都没提过。
    在他眼里，张仙琴就是一个不会反抗的人肉沙包，死了也不敢来找他。
    “清瑜。”张仙琴的声音很轻，“能帮我找纸笔吗？”
    沈清瑜愣了一下，但还是在房间里翻找。李耀祖的床头柜抽屉里有一支原子笔和一个破本子，她拿出来，摊在床头柜上。
    张仙琴飘到她身边，看著那张白纸，沉默了好一会儿。顾晓曼也凑过来，歪著头问：“你要写啥？”
    张仙琴没回答，她不知道该写什么。
    她想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著那些话——你欠我一条命，你还我，你知不知道我有多疼，你为什么要那样对我。
    可这些话太多了，写不下，写了他也未必能理解。
    顾晓曼看她半天不动，急了：“你就写『还我命来』！简单明了，嚇死他！”
    张仙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想想发觉有道理，她轻轻点了点头。
    然后操控著沈清瑜的右手，握著笔，在那张白纸上写下了几个字，字跡歪歪扭扭的。
    【还我命来——仙琴留】
    写完最后一个字，张仙琴的魂气从沈清瑜手上退出来。沈清瑜看著那行字，把纸条折起来，放在李耀祖的手机上。
    “走吧。”沈清瑜站起来。
    张仙琴把沈清瑜碰过的东西都用鬼气抹去了使用痕跡，避免留下指纹。
    顾晓曼有样学样把脚印抹了，最后看了一眼地上那张肿脸，哼了一声，飘出了门。
    张仙琴跟在后面，飘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李耀祖还趴在地上，一动不动，那张纸条就躺在手机上，露出一角。
    她收回目光，飘了出去。
    李耀祖的院子里恢復了安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

 第53章 阴间110

    凌晨三点才回家的沈清瑜一觉睡到快中午十二点。
    阳光暖洋洋地铺在床上，刺得她眼睛疼，屋子里安安静静的，连顾晓曼都没咋呼。
    她伸了个懒腰爬起来，脑子还有点懵，摸过手机想先点个外卖，刚打开软体就看见赵敏发来的好几条消息，时间都是一大早的。
    点开一看。
    【清瑜，林胜俊被抓了！今天一早警察就上门把人带走了！】
    【我儿子刚才还掛在他腿上咬，差点跟著警车一起去了警察局，给我嚇坏了。】
    【我心里乱糟糟的，又高兴又空落落的，想带孩子过去你那边坐一会儿，可以吗？】
    沈清瑜看著屏幕笑了一下，终於落网了。
    【过来吧，我在家。】
    她心里其实也挺感慨的，报仇这种事就是这样，想著的时候是口气，报完了反而不知道该干嘛了。
    顾晓曼正飘在沙发扶手上晃腿，张仙琴安安静静坐在一边。见她出来，两只鬼同时看过来。
    “跟你们说个事。”沈清瑜往沙发上一坐，“赵敏刚才发消息，林胜俊被抓了，她想带孩子过来坐会儿。”
    说完她把门打开了，赵敏到了能直接进来。
    顾晓曼高兴的倒立掛在天花板上，“抓了？可以啊！总算落网了，这下她能鬆口气了。”
    张仙琴愣了一下，好奇地偏过头：“赵敏……也是鬼吗？”
    顾晓曼“嗯”了一声，简单把赵敏的经歷说了。
    张仙琴听完火气直接窜上脑门，魂气都跟著颤了。完全不像之前死了都只敢跟著妈妈，怕仇人的怂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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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这死畜生！”她嗓门一下子拔高了，张嘴就骂，一点都不客气。
    “狼心狗肺的东西！心是黑的吧！虎毒还不食子呢，他连人都算不上！这种玩意儿就该烂在牢里，永世不得翻身，出门被车撞，喝水被呛死，吃饭被噎死，下辈子做牛做马都赎不清他的罪！”
    她越骂越来劲，一边骂一边摆手跺脚，语气又冲又狠，句句扎心，一点不含糊。
    沈清瑜坐在旁边，看著她那架势，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这骂人语气、这手势、这张口就来的狠劲儿，活脱脱就是她妈真传。抬手、叉腰、撇嘴、数落，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看著眼熟得很。
    顾晓曼在旁边听得连连点头：“就是就是，骂得太对了，这种人就该这么骂！”
    正说著，门口气息轻轻一动。
    赵敏牵著孩子的小手，悄无声息地飘了进来。
    孩子小名呆呆，小小一团，乖乖黏在妈妈身边，看见屋里两个陌生的女鬼姐姐也不怕生，只是好奇地眨著眼睛。
    顾晓曼立刻凑过去，放轻声音逗他：“小朋友，快过来，姐姐陪你玩。”
    张仙琴也瞬间收了火气，脸上柔和下来，朝小傢伙招招手。两个鬼一左一右围著孩子，气氛一下子软了下来。
    赵敏走到沈清瑜对面坐下，脸上还带著没散完的激动，眼眶微微泛红。
    “我到现在都还有点不敢相信。”她轻轻开口，声音带著一丝轻颤。
    “天刚亮，警车直接停在楼下。敲门的时候林胜俊还一脸不耐烦，一开门看见警察，脸唰一下就白了。那个脸色，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警察亮出证件给他上手銬，他腿当场就软了，站都站不住，还想狡辩，结果一句话都说不完整。”
    “呆呆气得扑上去咬住他裤腿不放，差点被一起带上车，我好不容易才把孩子拉回来。”
    “我就跟在后面看著，看著他被塞进警车，车子开走……那一刻，我心里堵了这么久的东西，一下子就空了。”
    赵敏说著说著声音就哑了。她觉得解气，又觉得不值。
    解气的是他终於栽了，不值的是自己浪费了那么多时间在他身上。
    沈清瑜安静听著，等她说完，才轻声问：“林胜俊抓了，以后也不会再祸害谁了。那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赵敏抬起头，眼神里带著一丝茫然：“我没別的念想了，仇报了，气也出了，就想带著呆呆安安稳稳去地府，好好排队投胎。下辈子……我们母子俩，找个普通人家，平平安安过一辈子就好。”
    “要是……我爸妈在下面等我就好了，我还想当他们的孩子。就怕他们不肯要我了……”
    她顿了顿，看向沈清瑜，语气带著一点恳求：“你能不能帮我问问？像我们这样的鬼要怎么样才能顺利回地府？”
    沈清瑜点点头，“行，我帮你在群里问一下，他们懂规矩。”
    我还没死呢：【问一下，一对鬼母子大仇得报，现在想安心回地府投胎，该走什么流程？】
    【百事通】好像就守在手机旁边似的，秒回。
    地府百事通：【先问关键——这母子俩有没有为了报仇亲手杀过人？】
    地府百事通：【要是为了泄愤亲手弄死活人，哪怕再有理，下地府也要先服三年苦力，阴间苦力可累，熬完才能排队投胎。】
    沈清瑜飞快回復。
    我还没死呢：【没有，全程没害过人命，只是跟著仇人，最后靠证据报警抓人。】
    这一条发出去，群里瞬间鬆快下来。
    地府百事通：【那简单，乾净得很。】
    坟头草三米高：【害，我还以为多大事儿，这不就相当於在人间走丟了等著认领吗？】
    烧纸记得写我名：【活人丟了打110，我们鬼丟了，就打阴间110啊！】
    沈清瑜看得微微一怔。
    阴间……110？
    她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画面：一只鬼拿著手机拨號，电话那头传来“您好，阴间报警中心，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助您？”
    差点没憋住笑出来。
    她还没来得及细问，群里已经有人继续说了。
    黑白无常是路痴：【不用报警。我认识俩黑白无常，正愁业绩不够呢。我帮你喊一声，报备一下情况，就说阳间有两只了却心愿、无牵无掛的鬼魂，等著接引。】
    黑白无常是路痴：【报上你现在的地址，要非常详细，不然他俩会迷路。等一会儿黑白无常顺路过来，直接带走就行，流程正规，不耽误投胎。】
    沈清瑜下意识打字。
    我还没死呢：【就……这么简单？】
    阴间你可太阴间：【不然你以为多复杂？】
    亡，都亡，亡点好啊：【活人有人权，死鬼也有鬼权好不好！只要没作恶、没犯阴律，了了心愿就该安安稳稳回去，哪用那么多弯弯绕绕。】
    黑白无常是路痴：【地址发我，我帮你登记上报。】
    沈清瑜看著一连串回復，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还以为了却执念、送走鬼魂要多复杂，要功德引导，要化解怨气，要各种仪式铺垫。
    结果到头来，居然和活人走失报警一样，打个“阴间110”，报个地址，等著无常来接就行。
    她把自家地址简单发进群里，很快得到回覆。
    黑白无常是路痴：【搞定，已经报备上去了，这俩无常为了业绩已经疯了，估计很快就到。】
    沈清瑜放下手机，朝赵敏笑笑：“问好了，很简单。等下黑白无常就会过来，就可以带你们母子俩回地府，正常排队投胎。”
    赵敏“啊”了一声，有些不敢相信：“就、就这么简单？”
    “嗯。”沈清瑜点头，“你们没害过人，没犯阴律，大仇得报，心愿已了，按规矩就该正常接引，走流程回去。”

 第54章 编制要飞走嘍

    赵敏完全没想到能有这么容易。她以为要等很久，以为要受什么苦，甚至做好孩子回去了、但她去不了的准备。
    原来不用。原来只要没害过人，乾乾净净的，阴间那边就直接接走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呆呆，小傢伙正趴在她膝盖上咬手指，顾晓曼倒掛著朝他做鬼脸，乐得他不停笑。
    小孩稚嫩的笑声听得人心间发软。
    张仙琴看著呆呆天真的样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她结婚前也想过要孩子，后来被打得不敢想了。
    中间她怀过一次，她瞒著所有人跑去私立医院打掉了，连她妈也不知道。
    她不敢说，她妈知道肯定会让她生下来。
    毕竟没怀上的时候都一直劝她，生了孩子就好了，男人有孩子就会生出责任心。
    但她不敢赌，不想拿孩子的未来换取一个毫无人性可言的男人的责任心。
    在这样的家庭，打掉才是对孩子真正的负责。
    她也不想给这样的男人延续血脉，他不配。
    她藏起情绪，轻戳著呆呆的手窝窝，回头对赵敏道：“挺好的，总算能安稳走了，下辈子投个好人家，平平安安的。”
    顾晓曼也跟著附和：“对，別再遇上糟心事，好好过日子。”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酸了一下。人家好歹还有孩子陪著，自己呢？
    孤零零一个待了一年多，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只能对著绿植和冰箱说话，家里的绿植都被她活生生吵死了。
    还好现在有了沈清瑜和张仙琴，不算孤零零了。
    赵敏用力点头，眼泪轻轻落了下来，这一次不是委屈，而是释然。
    她擦了擦眼泪，发现呆呆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抓著顾晓曼头髮不放，顾晓曼疼得齜牙咧嘴，却不敢动作。
    赵敏连忙轻柔把呆呆的手指掰开，歉意朝她笑笑，把孩子抱在怀里。
    顾晓曼拍拍发疼的地方，试图人工麻痹。她头髮终於自由了。
    呆呆不知道妈妈为什么哭，伸出小手去擦她脸上的泪，擦了两下又咯咯笑起来。
    几人就在客厅里安静等著分別的时刻。没有说话，只偶尔传来呆呆软软的笑声。
    窗外暖洋洋的阳光，把屋子里的阴冷气息都驱散了不少。
    顾晓曼受不了这样安静的气氛，飘来飘去，给呆呆指著窗外的小鸟看。张仙琴安安静静陪在一边，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
    沈清瑜坐在沙发上，看著眼前这一幕，心里轻轻鬆了口气。
    她没想到自己能坚持走到这一步。
    从最开始遇见陈风被嚇了一跳，再到茜茜、林远、【花开富贵】等等，她都只是帮这些鬼带话而已。
    再到赵敏母子，被人狠心害死，自己去偷证据报警，后面又帮张仙琴暴打家暴杀人犯。
    一个个苦命的魂魄撞进她的生活里，她靠著一点微薄的功德，靠著一群阴间群鬼出谋划策，一点点帮她们出气，帮她们了结心愿，帮她们找回公道。
    沈清瑜有些骄傲，自己还挺厉害的，不知不觉帮了这么多鬼。
    没多久，窗外光线微微一暗。
    一股沉稳、肃穆的气息，缓缓笼罩过来。
    顾晓曼和张仙琴同时停下动作，像在学校碰到教导主任一样，下意识站直，魂气微微收敛，不敢隨意闹腾。
    顾晓曼心里有点慌，第一次见这种阵仗，不知道要不要跪下啊？
    她看了看张仙琴，张仙琴也是一脸懵，两个人对视一眼，决定先站著不动。时机不对再跪。
    沈清瑜抬头看向门口。
    两道身影静静立在那里，一黑一白，身形挺拔，面容肃穆但不显狰狞，周身气息平静，带著地府独有的清冷，却不让人害怕。
    黑白无常到了。
    白无常目光轻轻一扫，落在赵敏和呆呆身上，声音温和：“赵敏，林岱，尘缘已了，跟我们回地府吧。”
    赵敏牵著呆呆的小手，站起身，对著沈清瑜深深鞠躬。
    “谢谢你，清瑜。如果不是你，我和呆呆，还不知道要在阳间飘到什么时候。”
    沈清瑜站起身避开，轻轻摇头：“不用谢我，是你们自己熬过来了。”
    呆呆躲在妈妈身后，探出小脑袋，看著黑白无常，也不害怕，满眼好奇。
    他伸出小手想去摸白无常的衣角，赵敏赶紧把他拉回来，小声说“別乱动”。呆呆瘪了瘪嘴，没哭，但还是偷偷看了一眼白无常。
    “那个…这位白无常大人，地府能改姓吗？我想让孩子跟我姓。”
    白无常面色一变，把赵敏嚇了一跳，顾晓曼感觉气氛不对，“嘭”的一声跪下了。
    “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別怪罪她，这孩子是被亲爹害死的，她才想著给孩子改姓的。”
    “扑通”一声。
    白无常也跪下了，没有刚才沉稳清冷的气质，嘴里撕心裂肺大喊。
    “不！！！我的编制啊——，我考了50年才考上的编制，你们又是喊我大人又是下跪的，是想毁了我吗！”
    “小黑你开摄像了吗，快快快快把这段剪掉。”
    白无常250跪在地上，一只手死死捂住腰间別著的微型摄像头，另一只手疯狂朝赵敏摆手，语气崩溃，又不敢太大声，怕被举报说凶鬼民，又得挨处分。
    “別喊大人！千万別喊大人！我就是个打工的，不是什么大人。”
    他猛地抬头看向顾晓曼，眼神里满是控诉，魂气都乱了。
    “还有你，你干嘛突然下跪啊！你知不知道这影响多严重？我腰间的摄像头全程录像了！刚才你一跪，我一跪，全被拍下来了！”
    “地府监察部的人看到，直接给我记过！举报属实的话，我这50年考来的铁饭碗就没了！”
    顾晓曼也懵了，快速站起来：“啊？这么严重吗？我就是看你脸色变了，怕你怪罪赵敏，赶紧表个態……谁知道会牵扯到编制啊。”
    黑无常666站在一旁，手里勾魂索轻轻晃了晃，脸上没什么表情，暗地里悄悄偏过头，把白无常250跪地求饶的画面拍得清清楚楚。
    他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语气吐槽：“小白，你这运气也太背了。”
    “入职50年，第一次遇到鬼主动喊大人、再加下跪的组合，摄像头都给你存证了。监察部那群人最喜欢抓这种『公职人员对鬼眾无礼』的典型，就算说清楚说误会，检討还是少不了。”
    白无常250一听，差点当场厥过去，魂体晃了晃，从地上飘起来：“小黑你还说！赶紧把这段剪了。或者给打个码，就说信號不好画面模糊。”
    “要不就说，鬼眾腿软瘫倒在地，我心系鬼眾，跪地安抚。怎么样，这应该说得过去？”
    他说著，挣扎著想站起来，可腿一软，又“扑通”跪回去了：“不行，监察部不会信的。这下全完了。”
    “我这辈子兢兢业业，从不体罚鬼眾，从不滥用职权，就盼著退休能领退休金，现在好了，全毁在这一跪上了！”
    赵敏被这一幕嚇傻了，牵著呆呆的手都忘了动，愣愣看著跪在地上的白无常，小声问沈清瑜：“清瑜，我是不是说错什么话了？”
    沈清瑜也有点懵，不过还是安抚道：“没事没事，他就是有点职业敏感。地府规矩严，公职人员对鬼眾不能摆架子，不然会被投诉。”
    她看向白无常250，补充了一句：“大人，不是故意的，您別往心里去。”
    白无常250听到“大人”两个字，好悬没当场哭出来，给自己急的都变透明了。
    “別喊大人，求你们了！叫我白无常250就行，別喊大人，我怕被举报。”
    顾晓曼终於反应过来，飘到他身边：“对不起啊无常大人，哦不，250哥。我不是故意的，地府还有这种规矩啊，早知道我就不跪了。”
    “你还说！”白无常250欲哭无泪，“你这一跪，我得写三份检討，开五次整改会，还要去监察部做笔录。我都快退休了，最后几年还要遭这罪！”
    沈清瑜怕他真要写检討，不断给顾晓曼使眼色：“没事，你不是一直在录像吗，我让她现在解释清楚，再给你打个好评行吗？就说你服务周到，態度良好。”

 第55章 我还能活多久

    白无常250挣扎著站起来，拍了拍官服上並不存在的灰，魂气慢慢恢復沉稳，只是眼底还带著委屈。
    沈清瑜捂嘴轻咳两声。
    顾晓曼秒懂，立刻飘到黑无常666面前，对著他腰间的微型摄像头站得板板正正，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开口。
    “各位地府监察部的领导好，我是顾晓曼，阳间滯留鬼魂一枚。刚才我下跪的情况是这样的——”
    “我看到我的同伴赵敏说完话后，白无常250脸色变了，以为他要怪罪赵敏，就赶紧跪下表態。”
    “和他表示我们没有恶意，没想到白无常250是因为被喊大人有些慌乱才变了脸色，所以闹了个大乌龙。”
    “白无常250工作態度特別认真，时刻谨记遵守地府公职鬼员的准则，对鬼眾態度別好，不存在对鬼眾无礼一说。特此说明，请领导明鑑。”
    说完她还鞠了一躬，態度诚恳得像在开新闻发布会。
    白无常250感动的眼眶都红了，擦了擦不存在的眼泪，小声呜咽：“这孩子，太懂事了……”
    黑无常666面无表情淡淡道：“存证了，有了这段说明，应该能过关。说不定你还能得个表扬，退休金能涨一点。”
    白无常250长长舒了一口气，拍了拍胸口：“嚇死我了嚇死我了，差点以为50年的铁饭碗要砸了。”
    他转头看向顾晓曼，语气真诚，“谢谢你啊小姑娘，你这一番话，救了我一条鬼命。哦不对，救了我一份工作。”
    顾晓曼摆摆手：“客气啥，本来就是我不对，不该突然下跪。下次我注意。”
    白无常250点点头，又转向赵敏，语气恢復温和：“赵敏，林岱，尘缘已了，隨我们回地府吧。流程已报备，正常排队投胎。”
    赵敏牵著呆呆的手，再问了一遍：“那个……白无常250，有件事想麻烦您。孩子他爹不是人，我不想让孩子跟他姓。地府能改姓吗？我想让孩子跟我姓赵。”
    白无常250听到她的称呼，满意点头两个字。
    从袖子里掏出一本簿子，翻到记录赵敏母子信息的那一页，拿起笔，当著赵敏的面，把“林岱”的“林”字划掉，在旁边端端正正写了一个“赵”字。
    “好了，赵岱。以后就叫这个名了。”
    白无常250决定开导赵敏一下。
    “就是你这个思想得与时俱进啊，你是母亲，让孩子跟你姓最正常不过，不需要解释为什么不想孩子隨父姓，来换取我对你改姓的认可。”
    “他是你的孩子，你想他跟谁姓，他就能跟谁姓，这是你的权利。”
    赵敏点头应是，没想到这么简单。她低头看了一眼呆呆——不，赵岱，小傢伙正咬著手指头，完全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谢谢……谢谢……”
    白无常250摆摆手：“都是我应该做的。赶紧走吧，再拖下去天都黑了。”
    黑无常666没动。
    他转过身，朝沈清瑜走了两步。
    沈清瑜心里咯噔一下，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
    黑无常来找她干嘛？该不会是自己阳寿到了吧？她最近帮了这么多鬼，功德也涨了，按理说应该积福才对啊。
    但黑白无常的工作不就是勾魂吗？他走到自己面前，总不会是来聊天的。
    她越想越慌，后背都开始冒冷汗了。强撑著镇定，挤出一点比哭还难看的笑。
    “那个……这位黑无常，我是不是快死了？你说吧，我还能活多久，我能坚持得住。”
    黑无常666疑惑地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从怀里掏出一部手机。黑色外壳，居然还带了个卡通手机壳，上面印著一行字“下班勿扰”。
    他打开微信（阴间版）摄像头，对准沈清瑜头顶上那个金色的二维码，扫了一下。
    “滴”的一声。
    黑无常666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抬起头，露出一个礼貌而不失尷尬的微笑：“加个微信，以后有活还找我。”
    沈清瑜词穷了，好半天才憋出一句：“啊？”
    黑无常666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上是微信添加好友的界面，暱称是“黑无常666”，头像是一个卡通小黑猫，戴著高帽，手里拿著锁链。
    他隨口解释道，“我们无常也有kpi，多联繫几个能通灵的人，办事效率高。”
    “你以后要是遇到什么鬼魂求助想回地府，或者有恶鬼害人需要教训，直接发消息给我，省得我到处找业绩。”
    沈清瑜机械地掏出手机，通过了黑无常666的好友。她心里莫名有种荒诞，原来黑白无常也搞业务拓展，还用微信。
    白无常250在旁边插嘴：“小黑，你悠著点，別让人举报你搞推销。”
    “这是正常工作对接。”黑无常666面色不变地收起手机，转身朝门口走去，丟下一句，“走吧，天快黑了。”
    白无常250朝沈清瑜她们挥了挥手，赶紧跟上。
    赵敏牵著赵岱的手，最后看了一眼沈清瑜她们，眼底满是感激：“清瑜，晓曼、仙琴，谢谢你们。下辈子，我和岱岱一定好好过日子。”
    张仙琴笑著朝她挥挥手：“一路顺风。”
    顾晓曼也摆摆手，凑到赵岱面前：“投胎没那么快。岱岱，有时间记得到阳间玩啊！”
    赵岱眨著大眼睛，奶声奶气地喊：“姐姐再见！”
    白无常250走在前面，还不忘回头叮嘱：“以后见了无常，不用下跪，不用喊大人，正常说话就行！我们是服务鬼眾的，不是摆架子的。”
    赵敏忍著笑，牵著赵岱，跟著黑白无常的身影慢慢消失在门口。不知道是什么原理，他们魂体一点一点变淡，最后消失不见。
    屋子里恢復了安静。
    顾晓曼飘到沙发上，整个人摊开，长长舒了口气：“嚇死我了，没想到无常大人这么怕举报。”
    她拍了拍胸口，“我以为当鬼差多威风呢，结果跟咱们打工人一样，怕扣工资怕写检討。”
    张仙琴也笑著摇摇头：“原来地府也这么讲究，还有工作留痕啊。”
    沈清瑜靠在沙发上，屏幕上还停留在“黑无常666”的微信对话框，突然笑出声来：“这下我真成了地府外包人员了。”
    顾晓曼凑过来看了一眼，嘖嘖两声：“黑无常还挺潮，还用卡通头像。”
    “他那个手机壳写著『下班勿扰』。”张仙琴也凑过来，语气里带著笑，“看来地府也推行『工作生活平衡』。”
    沈清瑜笑够了，点开功德看了一眼，好久没看了。
    刚看见顾晓曼那会儿，功德刚满20，没想到现在28了。
    顾晓曼见她不说话，飘过来探头看了一眼：“功德多少了？”
    “28。”
    “涨得还挺快嘛。”顾晓曼掰著手指头算，“不知道功德是怎么加的。送走赵敏，帮张满柱找凶手，再打李耀祖，前前后后加了8点。”
    张仙琴也凑过来，语气有点担心：“清瑜，你帮了我们这么多，功德够用吗？会不会透支啊？”
    沈清瑜摇头：“群里说过，功德是积攒的，做了好事就会涨，不会越用越少。”
    顾晓曼拍了拍张仙琴的肩膀：“你就放心吧，她精著呢。”
    窗外的阳光慢慢偏西，顾晓曼又飘到窗边，指著外面的一只麻雀叫张仙琴看。两只鬼趴在窗台上，嘰嘰喳喳地討论著哪只鸟好看。
    沈清瑜看著她们，伸了个懒腰，从沙发上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一口气灌了半杯，靠在冰箱门上，想著待会儿吃什么。
    昨天剩的米饭还有，冰箱里还有两个鸡蛋和一根葱，炒个蛋炒饭凑合一顿吧。
    顾晓曼闻到葱花的味道，飘到厨房门口：“你做饭啊？”
    “嗯，蛋炒饭。”
    “多炒点唄，我闻闻味儿也行。”
    沈清瑜头也没回：“我哪次没给你留？”
    顾晓曼嘿嘿笑了两声，缩回脑袋，又飘回窗台跟张仙琴炫耀似地说：“她说给我留饭。”
    张仙琴好奇：“你能吃？”
    “不能。但她每次做好饭都会盛一碗放在桌上，让我闻闻味儿。闻了就算吃了。”顾晓曼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但眼底有一点点光。
    张仙琴看著她的侧脸，没说话。沈清瑜这个人，真的挺好的。

 第56章 帮倒忙

    最后一勺金黄的蛋炒饭盛进碗里时，锅里还滋滋冒著最后一点油花的香气。
    沈清瑜把锅铲往灶台一放，叉著腰欣赏了一遍自己的杰作。
    这哪是普通的蛋炒饭，这简直是豪华版至尊蛋炒饭。
    她特意把鸡蛋煎得两面金黄，又切了几根脆爽紧实的火腿肠丁提鲜，里面还放了些大块的牛肉，撒了把新鲜葱花增香。
    不是她自夸，她这手艺去夜市卖炒饭完全没问题。
    “来咯，吃饭咯！”
    沈清瑜心情舒畅，端著三碗分量均等的炒饭走出厨房，稳稳放在客厅乾净的茶几上，摆得整整齐齐，看著就舒心。
    顾晓曼鼻子最灵，厨房刚飘出香味的时候，她就已经在客厅坐不住了，来回飘来飘去探头张望。
    这会儿看见香喷喷的炒饭上桌，立马一溜烟飘了过来，鼻子几乎要贴到碗沿上使劲嗅，语气满是讚嘆。
    “哇！也太香了吧！清瑜你这手艺绝了，比我生前天天点的网红外卖还要好吃一百倍！”
    “活著的时候你要是开家常小餐馆，我天天蹲门口捧场，保证给你拉满回头客！”
    张仙琴跟著飘了过来，没有顾晓曼活泼闹腾，只是垂著眼眸。
    看著茶几上三碗冒著热气、香气扑鼻的蛋炒饭，眉眼间浮出一丝靦腆又茫然的神色，轻声开口：“我也有？”
    沈清瑜愣了一下，抬眼看向拘谨的张仙琴，比她还要疑惑：“不然呢？你俩天天陪著我守家、陪我说话，我们本来就是一起搭伴过日子的，肯定有你一份啊”
    她说著，贴心地把中间那碗分量最足的炒饭，轻轻推到张仙琴面前，笑著叮嘱：“快趁热贴著碗边闻闻烟火气，凉了香味就散了，吃著就不香了。”
    张仙琴心口忽然一暖，酸酸软软的情绪悄悄漫了满心口。
    她悄悄藏起眼底的暖意，心里暗暗下定了决心：这辈子哪儿都不去，不去地府排队投胎，就安安稳稳留在这里。
    陪著沈清瑜，陪著顾晓曼，守著这间暖乎乎的屋子，这里就是她唯一的家。
    顾晓曼和张仙琴靠吸收饭菜里的烟火气果腹，一左一右贴著碗边闻，魂体都被滋养得安稳柔和，满心都是愜意舒坦。
    被吸食过的蛋炒饭没有味道了，沈清瑜把饭倒进垃圾桶，靠在沙发上休息。
    顾晓曼吃饱喝足，精力格外充沛，看著茶几上摆著的空碗筷，立刻主动凑上前请缨，一副勤快懂事的模样：
    “我来洗碗！我来收拾！不能白吃，总得帮你干点家务活，不然我心里都过意不去。”
    沈清瑜忍不住失笑：“你就別添乱了，好好歇著就行。你连实体都没有，轻飘飘一缕魂，不用阴气连碗筷都握不住，还想洗碗？別把碗给我碰碎了就不错了。”
    顾晓曼半点不气馁，反倒理直气壮地扬起下巴，心里早就打好了小算盘：
    “这有什么难的！你之前都同意我们上身暴打李耀祖了，现在再同意一次就行。”
    “你主动鬆口让我附身，我操控你的手洗碗，保证洗得乾乾净净，一点油污都不留，洗碗我是专业的”
    话音刚落，一旁的张仙琴也上前搭话：“我也想一起帮忙。”
    沈清瑜看著两只鬼一脸认真执拗、非要帮忙干活的模样，很不情愿。就三个碗而已，她几分钟就能搞定。
    脑子里瞬间自动循环响起一句魔性老歌：不用麻烦了，不用麻烦了……
    可她实在拗不过，只能嘆气妥协：“行行行，我算是服了你们俩了。我同意你们附身，一人操控我一只手，慢慢洗就行。”
    话音落下，顾晓曼和张仙琴瞬间高高兴兴依附到沈清瑜身上。
    顾晓曼稳稳操控著沈清瑜的右手，张仙琴轻轻操控著沈清瑜的左手，一人分工一边，催著沈清瑜走到厨房水槽边，正式开工洗碗。
    沈清瑜木著脸站在原地，看著两只鬼慢悠悠操控看著自己的手不受控制。
    右手慢吞吞按压洗洁精，力度忽轻忽重；左手慢悠悠拧开水龙头，水流忽大忽小。
    整套动作像调低了倍速，非常慢，简直是事倍功半的现实版。
    沈清瑜无奈抬头望著天花板，一个人，两只鬼，加一起就一双手。
    顾晓曼一边操控著手洗碗，一边还不忘碎碎念叮嘱，操心个不停：
    “慢点慢点，千万別用力！瓷碗脆得很，摔碎了还要重新买，多不划算。洗洁精少挤一点，不然泡沫太多衝不乾净，很伤手的”
    张仙琴不吵不闹，只是稳稳配合著动作，轻柔擦拭碗沿，生怕力道把控不好磕坏碗筷。
    十几分钟后，三个空碗终於被慢悠悠洗乾净，整整齐齐摆进橱柜里。
    两只鬼心满意足地从沈清瑜身上退出来，满脸都是完成大事的成就感，格外开心。
    “你看你看！我说合作洗碗绝对靠谱吧？一个碗没摔，一滴水没洒，乾净得能反光，下次做家务还喊我们！”
    沈清瑜抬手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懒得跟两只活宝鬼计较，转身走出厨房，往客厅软乎乎的沙发上一瘫，浑身瞬间放鬆下来。
    閒著没事干，沈清瑜隨手摸出兜里的手机，刷刷群里日常八卦，看看这群阴间鬼友又凑在一起嘮什么新鲜嗑，刚好解解闷。
    地府吃瓜常驻选手：【重磅八卦！地府菠萝手机直接干到25代了！我刚才去手机店凑热闹看发布会了。】
    aaa冥幣借贷：【外观跟前几代没差多少，就多了俩花里胡哨的新功能，价格还死贵，纯纯割韭菜！】
    真的永远18：【25代拍照像素咋样？能不能实况原相机？我最近新换了阴间限定仙气妆容，正打算拍一组氛围感写真发阴间朋友圈，相册都空半个月了，就等新手机测评！】
    死鬼在线答疑：【放心拍。自带冷调氛围感滤镜，根本不用修图。】
    这话一出，群里瞬间跟著起鬨刷屏，热闹得不行。
    爱吃香火不爱干活：【真的假的？那我也想蹭著拍两张！我要拍我新置办的纸扎跑车，发出去馋馋隔壁片区那群穷鬼，装一波体面！】
    不想值夜班摸鱼鬼：【別光说手机了！谁明天替我值后半夜巡逻班？我想溜去阳间赶夜市偷吃烤串，夜班补助我全转给对方，求求各位姐妹兄弟搭把手。】
    退休老鬼：【年轻人別偷懒！不过话说回来，阳间的夜市烤串確实香，我上个月偷偷蹭了两口，味儿绝了！】
    顾晓曼好奇得不行，立刻飘到沈清瑜肩膀边，伸著脑袋凑过来一起看消息，边看边乐：
    “好傢伙！这群鬼比我生前还会赶时髦！又是换手机又是拍写真，还惦记夜市烤串，日子过得比活人还滋润！”
    张仙琴也轻轻靠在沙发边，扫了两眼群聊消息：“原来阴间也和阳间一样，要上班值守，要凑一起嘮閒话，也会馋街边小吃，都不容易。”
    沈清瑜指尖慢悠悠往下划著名屏幕，越看越有意思。
    没有勾心斗角，没有怨气戾气，全是日常琐碎小八卦，看完心里格外舒坦。
    看完，沈清瑜忽然想起正经事。她好久没在群里接心愿求助单子了。
    她没再多看群里的热闹閒聊，直接退出群聊主界面，点开了后台积压了好久的鬼魂好友申请列表。
    沈清瑜打算隨缘挑一个顺眼的，问问对方的难处，力所能及就顺手帮一把。
    她漫不经心往下翻，目光隨意扫过一个个暱称，就在指尖即將停下的瞬间，一个格外刺眼看著就莫名压抑的名字，猝不及防撞入眼底。
    【狠心的不孝子】

 第57章 不孝子！不孝子？

    沈清瑜指尖停在好友申请上，看著那个暱称：【狠心的不孝子】。
    看著名字就像是很难搞的大单子啊，沈清瑜心里微微提了一下。不会要让她去不孝子家里大闹一场吧。
    旁边顾晓曼好奇心直接拉满，忍不住探头探脑，整只鬼凑到手机屏幕跟前了，开始乱猜。
    “哎哎哎？这个名字听著好凶啊！是不是儿子不养老、把老人活活饿死的那种大恶人？”
    “难不成是家里老人被欺负得特別惨，怨气衝天，想要討公道？”
    “会不会闹得很大，要我们上门说理、教训坏人？”
    顾晓曼越猜越离谱，都已经脑补出一场家庭惨案大戏了。
    张仙琴也跟著轻轻皱眉，小声说道：“听名字……应该心里挺苦的吧。”
    沈清瑜摇摇头，猜不到对方是什么情况，而且怨气真的像她们想的这样重的话，这只鬼就不会出现在群里，而是在阳间不入地府了。
    她乾脆直接点了一下，通过好友申请。
    沈清瑜怕文字说不清楚，又怕一句话说错戳到人家痛处，於是小心翼翼点了语音通话。
    电话接通后，她轻声慢气地开口：
    “您好，我是可以帮鬼魂完成心愿的活人。您暱称是狠心的不孝子，是不是心里受委屈了？有什么难言之隱您慢慢说，能帮的我一定帮。”
    下一秒，听筒里传来一道中气十足、嗓门十分洪亮的老头声音，听著就感觉精气神特別足，半点悲伤怨气都没有。
    “同志你好，你可算是加上我了。我找你就一件事，你帮我跟我那个不孝子好好带句话！”
    沈清瑜：“……”
    顾晓曼：“？？？”
    张仙琴：“……”
    三人当场愣住。这声音，哪里像受委屈的冤魂？
    这明明就是公园里身体硬朗、嗓门很大的健身老爷爷。
    老头不等沈清瑜多问，自顾自噼里啪啦往下说，语速飞快，委屈中带著怒气，越说越来气，一声盖过一声。
    沈清瑜感觉自己有些耳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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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跟你说啊，我今年七十一岁走的，到现在整整五年了！前三年还行，我儿子还算懂事。”
    “每年清明、忌日准时上坟，老老实实给我烧纸，供奉我生前最爱吃的老式奶油蛋糕，规规矩矩，我心里都记著，不挑他理。”
    “结果就从去年开始，我大孙女心疼我，看我一辈子省吃俭用，啥好东西都没吃过，偷偷给我上坟，给我带了一大堆年轻人爱吃的好东西！”
    老头说到这儿，语气明显激动起来，咽了咽口水，继续吐槽：
    “什么冰镇小甜水、奶茶、草莓蛋糕、炸鸡、汉堡、麻辣烫、烤串，满满摆一大排！”
    “我这辈子哪吃过这些新鲜玩意儿？我刚凑过去准备吸两口香味，尝尝鲜——结果你猜怎么著？”
    老头气得声音都拔高了，怒气冲冲：
    “我那个不孝子，当场就衝过来，一把全部收走！一口都不让我碰！还当著我墓碑面说，我年纪大了，吃不惯这些花哨东西。”
    “又把自己带来的乾巴巴的老式蛋糕重新摆回去，我差点当场气得魂冒烟！”
    沈清瑜听到这里，人都懵了一下。顾晓曼飘在旁边，直接別过头咧著嘴憋笑，肩膀一抖一抖的。张仙琴也轻轻眨眨眼，没想到是这么回事。
    电话那头，老太爷越想越委屈，怨气全集中在嘴馋这件事上：
    “我活著一辈子苦吃苦喝，省吃俭用，捨不得吃捨不得穿，一口好东西都没捞著！活著他说我三高，不让吃算了。”
    “好不容易死了，孙女心疼我，给我带点好吃的好喝的，他还拦著不让我尝。这不是狠心不孝子是什么？！”
    沈清瑜强忍著笑意，努力保持认真倾听的样子，不敢笑出声，怕老人家生气。
    老大爷清清嗓子，郑重其事交代任务：“你帮我原话转告我儿子，不要客气，就照著我的原话骂给他听！別给他留面子奥。”
    “你就说——不孝子！你良心去哪里了？！那么多好吃的好喝的，我活著的时候你一口捨不得给我买！”
    “我死了，孙女心疼我，给我送点新鲜口味，你还狠心抢走，一口都不让我沾。你眼里还有我这个爹吗？！还是你想当我爹了？”
    “你再这样抠门，多管閒事，信不信老子夜里借钱託梦，天天上门吵你，半夜抽你枕头，让你睡不好觉！”
    最后，老爷子语气一转，带著点傲娇又期待的小小心愿：
    “还有！今年清明节，我不准他来上坟。我不想看见他，看见我就来气！让我乖孙女一个人来就行。”
    “顺便多给我带几杯小甜水、多来几杯奶茶、多点小蛋糕、炸鸡、软乎乎的小零食，我爱吃甜的，口味年轻一点！”
    说完，老太爷气顺了不少，语气满意了：“就这些，麻烦小姑娘了。”
    语音掛断。
    客厅里安静一会儿。
    下一秒顾晓曼直接笑飘了，在空中翻来覆去打滚，笑得魂体都乱颤：
    “哈哈哈！狠心的不孝子，我以为多大仇多大怨。原来是抢零食仇啊。我脑补半天惨案，结果是老太爷想吃炸鸡奶茶被儿子没收了。”
    张仙琴也忍不住弯起嘴角，笑了出来，有些感慨：“没想到……是这么个不孝子。”
    沈清瑜拿著手机，彻底傻眼，半天说不出话。
    原来，这世上最狠的不孝，不是不养老，不是不送终，而是不给死鬼老爹吃炸鸡喝奶茶。

 第58章 孝子

    顾晓曼在空中打著旋笑个不停，沈清瑜看著她，总觉得像一只被人挠了痒痒不停转圈的水母。
    张仙琴被顾晓曼滑稽的样子逗笑了，不过笑也笑得斯文，不像旁边那只水母。
    沈清瑜把手机往桌上一搁，抬手揉了一把脸，也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嘆气，“我都要紧张死了，生怕没法完成大爷的心愿，给我整这齣。”
    顾晓曼总算停住了半空转圈的势头，飘回来趴在沈清瑜肩上，下巴搁在她头顶，凉颼颼的。
    “这叫什么？这叫阴间大爷鬼勇敢爭取吃喝自由。”
    沈清瑜伸手往头顶方向拍了一下，当然是穿过一片空气。顾晓曼嬉皮笑脸地飘开半米。
    “行了行了，正经办事。”
    老大爷早就把自己儿子的手机號留在私信里了，就是怕传话传不到位。
    留言里还特意加了三个感嘆號，强调“一定要打一定要打一定要打”。看得出来，这位老爷子生前就是个急性子，死了也没改。
    沈清瑜没耽搁，直接点开拨號，按著號码打了过去。
    电话嘟嘟响了两声，很快被接通。
    对面传来一个中年男人沉稳的声音，语气客气又带著点疑惑：“餵？哪位？”
    沈清瑜不自觉坐直了身子，清清嗓子，儘量让语气自然又不失礼貌：
    “您好，我是帮忙带话的。您父亲托我给您传几句话。”
    话音刚落，电话那头明显顿了一下。
    许眾望把原本要说的话整个吞回去，重新整理了一遍思路。：“……我爸？这位女同志，我爸都走五年了，你別开玩笑啊。我这个人不信这些的。”
    果然，普通人的第一反应，十个有九个半都是不信。
    剩下那半个，直接把她当骗子骂一顿掛电话。
    沈清瑜早有准备，完全不在慌的。
    她当阴阳传话筒这段时间，已经学会了一个道理——跟活人证明你真的能跟死人说话，最有效的办法不是讲大道理，而是直接甩私密糗事。
    “去年我大爷忌日，您偷偷在坟跟前跟他吐槽，说您小时候偷拿家里白糖吃，被他老人家追著绕院子打了三圈。这事您还记得吧？”
    “还有……”
    沈清瑜刚准备继续往下说，许眾望打断得利落乾脆：“別別別说了！”
    “我信了，这肯定是我老爹托的人。他活著的时候我不让他和別人说我的糗事，我就该提醒他在下面也不能说。”
    完了还小声嘀咕了一句：“连打三圈这种细节都知道……我爹到底在底下跟多少鬼念叨过我这点破事啊。”
    他嘴上这么说，语气却跟刚才接电话时判若两人。
    刚才还端著成年人的稳重，一確认对面真是他爹托的人，说话的味儿都变了。
    用词、语气、连那股子嘟嘟囔囔的劲头，跟他爹一模一样。刚才他开口那句“女同志”，怕也是从小听他爹叫惯了的。
    沈清瑜把大爷的原话一字不改地转告过去。
    从孙女送的炸鸡汉堡小甜水被儿子收走开始，说到大爷气得魂冒烟、差点要当场给儿子托噩梦。
    再说到以后清明不准儿子来上坟、只准孙女来、还要多带奶茶小蛋糕。
    从头到尾，一字不落，连语气里那股“我就不讲理怎么著了”的蛮横劲儿都儘量復刻。
    电话那头的许眾望全程沉默，没有打断。
    等沈清瑜全部说完，他哭笑不得的长嘆。
    “哎哟……我以为多大事儿呢。”
    “你是不知道，我从小到大，我爹这个人啊，一辈子就爱吃那老式鸡蛋糕。就是那种黄黄的、圆圆的一个，甜得齁嗓子，別人都嫌腻，他吃得高兴。”
    “他这一辈子啊，省吃俭用，一口甜的都不捨得多吃。逢年过节买两块鸡蛋糕跟过年似的。我从小就知道他爱吃这个，年年给他买。”
    他的声音低了一下，突然想通了。
    原来他爹不是爱吃鸡蛋糕，是他只吃过这个，那些个新鲜的他没尝过，哪懂好不好吃呢。
    “我总觉得我爹这个岁数的人，吃不惯年轻人爱吃的那些奶茶之类的花哨玩意，才把闺女供的那些给收起来，换了老式蛋糕摆上去。”
    “我哪知道……”许眾望笑了一声，无奈又心疼，“他背地里嘴馋成这样儿啊。”
    沈清瑜没有说话，听著別人的故事真的挺有意思。
    电话那头的许眾望很快就整理了情绪，语气变得实在又乾脆：
    “姑娘，你替我跟我爹说一声。是我想差了，是我考虑不周到，没摸清他老人家的真实需求。”
    “你让他放心，从今往后，什么流行我给他买什么。那些个网红店出什么新品我就往坟头摆什么。”
    “別人上坟烧纸钱，我上坟点外卖，样样都给他备齐，让他隨便吃，想吃多少有多少。”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点沈清瑜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在认真地跟一个不在场的父亲说话：
    “我好好孝顺他。让他在底下踏踏实实过日子，別生气了，別惦记这事儿。他儿子不是不给他吃，就是脑子笨，没想到。”
    沈清瑜轻轻“嗯”了一声，还没来得及回应，许眾望忽然像是心里早就有数一样，语气突然变得篤定，反问道：
    “我爹是不是还跟你说，我是个狠心不孝子？”
    顾晓曼嘴巴张成一个夸张的o型，小声惊呼：
    “我的妈呀，这都知道？我大爷是不是背地里天天念叨这几个字，把儿子都念叨出心理感应了？”
    张仙琴也微微睁大了眼睛，显然觉得这对父子之间的默契，或者说互相了解，已经到了某种让人嘆为观止的程度。
    沈清瑜有点尷尬，轻轻咳了一声：“……嗯，说了。”
    果然说了。许眾望哼笑一声。
    “嘿，我就知道。老小孩一个，一辈子要强，心眼小得很。”
    他像是被勾起了什么有趣的回忆：
    “没事儿，我不跟他计较。我爹这个人我太了解了，嘴上骂我，心里还是我爹。当年我偷白糖被他追著打，打完了晚上偷偷往我被窝里塞煮鸡蛋。他就是嘴犟。”
    “你让他等著。我现在就给他买，晚上直接全部送过去。清明那天我不去惹他眼烦了，让我闺女去。”
    “那丫头跟她爷爷亲，去了肯定比跟我好，保证给他安排得明明白白。”
    “顺便……”
    许眾望本要掛电话，忽然又补了一句，声音轻了点：“顺便跟他说，让他在下面等等我，別太快投胎，下辈子我还给他当儿子。”
    说完自己先笑了：“下辈子要还是他当爹，我估计还是三天两头挨骂。要不我当爹呢？”
    沈清瑜也没忍住笑了一声。
    这叔叔对著他爹，一会儿抱怨一会儿撒娇，话里话外都藏著亲爹的影子。
    许眾望道了句谢就掛断电话，给他爹买好吃的去了。
    沈清瑜看著屏幕上结束通话的界面。
    事儿办妥了。
    就是一个老年鬼用嘴馋当藉口，表达自己说不出口的思念罢了。
    活著的那个和死了的那个心里都装著彼此。只是因为隔著一层黄土，没来得及说清楚。
    顾晓曼飘在半空，难得安静了一会儿。过了一会儿她轻轻拍了拍手：
    “哎呀，完美解决。轻轻鬆鬆，功德到手。”
    沈清瑜伸了个懒腰，觉得这单虽然开头荒唐，但收尾收得舒坦。
    她正打算歇口气，去倒杯水喝。
    手机又响了。
    “叮咚”一声，短促清脆。
    沈清瑜拿起手机扫了一眼屏幕，视线落在发信人的备註名上，端水杯的手顿住了。
    【花开富贵（死亡版）】，阴间老熟鬼了。
    顾晓曼看她的表情变化，飘过来问：“又咋了？谁？”
    沈清瑜没答，点开消息。
    屏幕上弹出来的內容很短，一句话。
    却让她嘴角那点弧度，慢慢地收了回去。
    花开富贵（死亡版）：【小清瑜，你手头忙不忙？要是没有別的安排，我这里有一只刚死没多久的鬼，急需你帮忙。】
    紧接著，第二条消息弹出来。
    花开富贵（死亡版）：【她是被拐卖的可怜人，被拐九年，上个月在女儿的帮助下跑了，但是在大山深处失足摔死了。】
    花开富贵（死亡版）：【死了放不下唯一的女儿，怕买她的男人知道是女儿把她放跑，会往死里打女儿。求求你务必帮帮她把女儿带出来。】
    沈清瑜抿著唇，盯著这两行字看了好一会儿。
    刚处理完一单因为嘴馋闹彆扭的心愿，转眼来了个被拐九年、死在大山深处的女人。
    这两个对比，让她心情复杂，一时间不知道该回什么。
    她吐了口气，把已经冰凉的水一口闷了，心情也冷了。

 第59章 山里的女人

    【花开富贵（死亡版）】 见沈清瑜一直没回消息，有些急，直接打了语音电话过来。
    沈清瑜把杯子搁下，点了接通。对面没等她开口，先出了声。
    不是她熟悉的东北话。
    “是沈清瑜吗？”
    沈清瑜看了眼屏幕，把手机重新贴回耳朵上：“是我。你说。”
    “我没时间慢慢说了。”女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克制著什么，压了半句没压住，越说越快。“
    我刚死七天，今天才被无常带到阴间。花开富贵大姐把手机借给我用，我没有自己的手机——求你，听我说完。”
    顾晓曼本来歪在沙发上翘著腿玩手指头，听到这儿，腿放下来了。张仙琴也转过身，看著沈清瑜手里的手机。
    “我叫宋辰星。被拐到c市鹿角镇石沟村，九年。我女儿小名叫年年，今年七岁。”
    她的声音到这里还勉强稳著，说到下一句忽然碎了：“九天前，年年突然跟我说，想让我回家，让我回自己的家。她说她会帮我。”
    宋辰星当时没当真。年年才七岁，能怎么帮？
    那男人把她关了九年，她头两年跑过好几次，次次都被抓回来。
    有被和她同样被拐的女人告状抓回来，有跑到镇上被那个男人认识的人抓住送回来的。
    后来几年她被守著，连院门都没出去过几回。她以为女儿只是看她太苦了，说句暖心话哄她。
    可年年真的做了。
    那天晚上，年年偷了那个男人的钱，塞给宋辰星。总共两千三百块，皱巴巴的，用橡皮筋扎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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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人在堂屋喝酒，年年主动凑过去，一口一个“爸”地叫，给他倒酒。
    那男人难得被这么哄，笑得露出黑黄的牙，嘴上骂骂咧咧，手上那杯酒没停过。年年倒一杯，他干一杯。倒一杯，他干一杯。
    等桌上三个空瓶歪倒在地上，鼾声响起来的时候，宋辰星还呆呆坐在门边，不敢动。
    然后年年走进厨房。
    宋辰星没反应过来女儿要干什么。
    她只看见年年蹲在灶台前，把乾草点燃丟在进灶膛前的劈柴上。动作很快，不像平时慢慢悠悠烧火的样子。
    火光亮起来的时候，年年站起来，把灶台边那瓶没盖盖子的油瓶拎起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宋辰星后来跑出去两天两夜，在大山里困到死都没忘掉。她也说不上来为什么。
    年年把油泼在柴火堆上。火苗一下子窜得比灶台还高。
    “妈妈別动。”年年说。
    声音很轻。宋辰星想拉住女儿，想把她拽回来，但她发现自己腿软得动不了。
    她怕那个火——厨房顶上就是房梁，她怕烧起来两个人谁都出不去。
    年年又往里添了一把乾草，看火烧得足够大了，把厨房的窗户推开，灶台边的抹布甩进火里，转身拉宋辰星的手，往外拖。
    “可以了。”
    外面已经有人喊救火了。村里的人声、狗叫声混在夜色里，乱成一锅粥。
    年年拽著宋辰星往后山的反方向跑，绕过猪圈，钻进一条乾涸的水渠。宋辰星被她拉著，深一脚浅一脚，什么都顾不上想。
    临到后山，年年停住了。
    她抬起头，笑著跟她说：“妈妈，你先跑。跑出去了，再回来救我。”
    宋辰星看著女儿大大的眼睛，心里翻涌上来的东西说不清楚。
    自由的念头、对女儿的愧疚、还有一股子被关了九年之后第一次闻到山风味道的慌。
    她压抑著要喷涌而出的眼泪，狠狠亲了女儿一口，转身钻进林子，死死攥著女儿给的钱，不停的往前跑。
    跑了两天两夜，在快要见到曙光，快要获得自由的时候，宋辰星在大山深处失足摔下去了。
    电话那头的宋辰星说到这里，安静了。
    沈清瑜捏著手机，心绪复杂。
    一个女人被关了九年，最后死在离自由近在咫尺的山沟里。
    一个七岁的孩子，点了一把火，把失去自由的妈妈送出去，自己扭头回了那个村子。
    顾晓曼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这小孩才七岁？”
    张仙琴望著手机屏幕，什么也没说。
    花开富贵的声音从旁边插过来。
    “清瑜，这孩子太可怜了，我是负责给新鬼介绍地府情况的，刚见著她的时候嚇了一跳，浑身是血，嘴里一直念著女儿。你看……能不能帮一把。”
    沈清瑜已经点开了备忘录，指尖把屏幕敲得嗒嗒响。
    “c市鹿角镇石沟村，年年，七岁。宋辰星——你自己的名字，哪三个字？”
    “宋是宋朝的宋，辰是星辰的辰，星是星星的星。”
    宋辰星。
    这名字跟来娣招娣不一样，是被寄予过期望的孩子，却没能逃掉被拐进深山的命运。
    她把备忘录切到后台，深吸一口气。
    c市，隔壁省，高铁三个半小时。关键不是怎么去，是到了之后怎么办。
    “宋辰星，我问你。”她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温和，“我直接报警行不行？把你说的地址报给警察。”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花开富贵的声音传过来，言简意賅：“她摇头了。”
    宋辰星的声音接上来，比刚才更快：“不行。石沟村里的女人好多都是拐来的。以前有人报过警，警察还没进村，人就被转移走了。”
    “他们把女人藏进山里、藏进地窖，跟警察说那些人是自愿嫁进来的。说村子民风淳朴，都是本分人。”
    她顿了一下，补了一句更要命的：“而且清瑜，你是a市的人。你怎么会知道c市一个深山里的村子有拐卖妇女的事？”
    “证据呢？你能怎么说，说你跟一个死人通了电话？”
    沈清瑜没接话。
    宋辰星说的每一个字，她都反驳不了。
    她在a市，石沟村在c市，隔著一整个省。
    她一个外地人，莫名其妙举报一个山沟里的村子，凭什么让人信？她连那个村子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哪怕周晨峰相信她也没用，他不能跨省出警。
    她的消息来源在別人眼里是是胡扯。
    要是周晨峰帮她和c市警察解释，说不定还得被安个封建迷信的帽子。万一害他被举报怎么办？
    她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往后靠在椅背上，思索良久。
    报警这条路走不通的话，那就只能自己去了。
    可她怎么去？一个人，活人，女的，进一个全村抱团，爱买卖女性的山村。
    挨家挨户敲门问你们这儿有没有被拐卖的女人？进去后怕是连村口都出不来了。
    “鹿角镇不会里面全是人贩子吧？如果是这样，我不会去的。”
    宋辰星摇头：“怎么可能，如果整个镇都是人贩子，警察还抓不到人的话，那c市天可太黑了。”
    “而且村子里现在的青壮年没几个了，大多数都出去打工了，我们之所以经常被抓回来是因为被虐待，身体很虚弱，基本跑不远也跑不快。”
    镇上好人挺多的，只是石沟村有门路联繫人贩子而已，她们不是在镇上被拐的，而是在其他市区，被运到这里。
    她们这些被拐来的女生没有手机，没法报警，偶然跑到镇上就被熟人以夫妻吵架的名义带回去。
    镇上好多人不清楚情况，但也会偷偷替她们以家暴的名义报警。
    只是石沟村会把人藏起来，警察来了找不到人。
    来来回回十几次，石沟村的人都说是村子得罪了別人，被別人冤枉的，警察找不到人也没办法，只能回去。
    就这样，有一个和宋辰星同天被买的女生认命了，不再想著逃跑。在宋辰星逃跑的时候还会告密，用来提高自己的待遇。
    村里好几个被拐二三十年的大娘也早早认命了，去到加害者的阵营，想给自己的儿子买老婆。
    全然忘了自己之前的痛苦。
    顾晓曼就是这时候开口的。
    “清瑜。”
    沈清瑜把目光移到她身上。
    顾晓曼飘到她正前方，脸上难得没有平时那副没心没肺的笑。
    “我们去。”
    “我们？”
    “你，我，仙琴姐。两鬼一人。”
    顾晓曼说得不快，想到哪儿说到哪儿。
    石沟村那地方，深山老林，沈清瑜一个人去肯定不行。但她是活人，进村带小孩出来方便。
    她和张仙琴不一样——鬼不用走正门，不用等人开门，不用怕被狗咬。
    而且沈清瑜也能利用功德之力打人，只需要一点点力气，就能让別人疼的满地打滚。
    就算被下迷药都不怕，她和仙琴可以附在清瑜身上，带著她的身体跑，鬼是不会累的。
    进村之前先摸一遍，哪些人在哪儿、年年关在哪间屋子、什么时间人最少，摸清楚了回来告诉她。
    “你一个活人总不能挨家挨户翻窗户吧？”顾晓曼摊了一下手，“我俩不一样，我俩不挨窗户也能进去。”
    张仙琴在旁边点了点头，声音不大：“探路摸哨这种事，倒也確实適合我们这副样子。”
    顾晓曼又接上去，像是怕沈清瑜犹豫：
    “清瑜你想想，隔壁省而已，高铁三个半小时。到了先让我俩鬼探路。摸清楚了，能救就救，救不了再想別的招。”
    “肯定不会让你一个人往里冲。真有危险，两只鬼还罩不住你一个？咱们又能遮挡活人视听，又能用功德之力打人，你累了我们还可以附身带著你跑。”
    “年年能不能带出来不一定，但你从头到尾都是安全的。”
    她停了一下，想拍拍沈清瑜的肩膀，依旧穿了过去，表情切换回了那个大家都熟悉的顾晓曼。
    “况且，再不济就当旅游了嘛。c市的腊肉好像挺有名的，我生前吃过一次，味道绝了。”
    张仙琴在一旁轻轻摇了摇头，果然，顾晓曼正经不过三句话。
    沈清瑜没忍住，短促地笑了一声。她还是准备把这事跟周晨峰说一声，不知道对方会不会有时间。
    “宋辰星，你听到了吧。我们去，但不保证一定能成功。”
    “如果情况不太好，我会找认识的警察来支援。如果警察来了，年年是一定没办法带走的。我不是圣人，最先要保障的肯定是我自己的安全。”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谢谢。如果…带不走的话，你就替我和她说『妈妈很爱她』。我活著的时候没有对她说过这句话……”
    “別谢了。”沈清瑜的语气郑重，“如果我把你女儿带出来了，你再来谢。”
    “记得把你父母的联繫方式和地址给我，或者我给你烧纸，你给父母托个梦通知他们。”
    语音掛断。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顾晓曼还飘在半空，托著腮，神色沉重。张仙琴低头看著自己的手，不知道在想什么。
    沈清瑜拉开衣柜门，从角落里拽出一个小小的登山包。
    她拎在手里掂了一下，然后又拉开书桌抽屉，开始往里面塞东西。充电宝，数据线，一包纸巾，半盒创可贴，再往里面塞了些吃的。
    顾晓曼飘过来，扒著衣柜门看了一会儿。
    “清瑜，你都不怕的吗？”
    沈清瑜手没停。
    “怕。”她把一件薄外套团了团塞进包里，“但怕有什么用，又没人替我跑这一趟。”
    “我不帮，谁帮？再说了，你们两只鬼打前阵，要怕也是你们先怕。”
    “咱真不报警啊？”顾晓曼能確保在沈清瑜遇到危险时，她和张仙琴可以用鬼气蒙住坏人的眼睛，不过还是有些担心。
    “我刚才把这事儿大差不离的告诉周晨峰了，不过隱去宋辰星让我们把年年带出来的事了。”
    “为什么啊？”
    张仙琴慢悠悠开口：“简称：偷小孩。清瑜报警估计都算自首。”
    “毕竟能证明自己是被拐卖来的宋辰星已经死了，那个男人要是一张嘴就说是自由恋爱谁说得清。”
    “就算在后山找到她的尸体，人家嘴一张就说是夫妻之间吵架，她情绪激动自我了断了呢？死人的嘴是爭不过活人的。”
    “她被拐来9年，证据估计全没了。”
    顾晓曼恍然大悟。
    沈清瑜拉上拉链，把登山包搁在床尾，买了明天8点的高铁票。
    委託准则第一条：把自己的生命放在第一位。

 第60章 人型空调

    周晨峰有回应了，他没和沈清瑜一起出发，票买好后临上车时，突然有事情让他处理，所以要晚几个小时到，让沈清瑜在镇上等，別去陌生人家里。
    c市打拐力度大，再加上现在都有监控，没人敢光明正大这么干，只要不接陌生人的东西，不去陌生人家里，基本上是安全的。
    沈清瑜坐上高铁的时候，才想起来一件事。
    她旁边跟著两只鬼。
    不是忘了有鬼。天天在眼前飘著，想忘也忘不掉。
    她忘的是，鬼这玩意儿，自带低温。
    车厢里本来就开著换气，头顶小空调的风呼呼往下灌，再让这两位一边一个飘在座位上空，这体感温度，怕是比外面三月末的早晨还低好几度。
    顾晓曼倒是自在得很。她飘在座椅上方，盘著腿，手肘撑著膝盖，居高临下地看沈清瑜往行李架上塞登山包。
    张仙琴安安静静地飘在靠窗那一侧，看著窗外的站台，她这辈子还没有出过远门呢，看什么都新鲜。
    旁边座位来了个大哥。四十出头，圆脸，穿一件深蓝色衝锋衣，拉链拉到胸口，手里拎著个保温杯，一看就是常年跑业务的那种人。
    他刚把屁股搁到座位上，“嚯”了一声。
    沈清瑜转过头。大哥正搓著自己胳膊，一脸莫名其妙。
    “这列车咋回事啊，才三月底就开空调了？”他抬起头，看了看头顶的出风口，又把手伸过去试了试风，“也没开啊。那咋这么冷？”
    他扭头看了看沈清瑜，自来熟地压低了声音：“你说他们是不是故意的？把温度调低，逼著人买他们车上的毯子？”
    “我跟你讲，我坐这趟车不是第一次了，回回都来这套。但我偏不买，我一个大男人，还能让这点冷给拿捏了？”
    沈清瑜笑了一下，没搭腔。她往椅背上靠了靠，目光越过大哥的头顶，扫了一眼飘在半空的顾晓曼。
    顾晓曼正冲她挤眼睛，表情明晃晃写著五个字：完了，露馅了。
    大哥搓完了胳膊，又从包里掏出个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口热水，嘴还是没閒著：
    “姑娘你去哪儿啊？c市？出差还是旅游？我跟你讲，c市那地方好，腊肉一绝。”
    “你要是第一次去，一定要尝尝他们那个柴火熏的，肥而不腻，切片蒸著吃，香得你连舌头都想吞下去。”
    顾晓曼听到大哥的话，一直点头。確实，香得不得了。
    “出差。”沈清瑜说。
    “出差好啊，年轻轻的多跑跑。”大哥点点头，又喝了口水，忽然皱起眉，左右看了看，“不是，你们附近真不冷吗？”
    他这句话是衝著过道对面那排座位问的。
    过道对面坐了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正抱著手机打游戏，头也没抬：“没有啊，我这儿好好的。”
    “不可能。”大哥站起来，跨过过道，弯下腰把手伸到年轻人的座位前面试了试。
    年轻人往旁边让了让，大哥试完了，满脸困惑地直起腰，“你这边还真不冷。怪了。”
    他坐回自己座位，安静了不到半分钟，又不死心地把手伸到沈清瑜前面，悬在半空试了一下。
    然后他整个人往后一弹。
    “我——去。”大哥瞪著沈清瑜，手缩回去又开始搓胳膊。
    “你这边怎么比过道那边冷那么多？刚刚我伸手那一块，跟伸进冰箱保鲜层似的。你周围这股冷气是哪儿来的？”
    沈清瑜没说话。顾晓曼和张仙琴在半空中对视了一眼，两只鬼的表情出奇一致。心虚，非常心虚。
    顾晓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抬头望车顶。张仙琴连嘴都没张，直接低下头，开始研究自己的手指。
    大哥上下打量著沈清瑜，突然露出一个发现新大陆的表情：
    “姑娘，你不会是人型空调吧？走到哪儿凉到哪儿的那种？你这体质绝了啊，夏天得省多少电费。”
    沈清瑜看著大哥，又看了看半空中那两只噤若寒蝉的鬼，忽然觉得这场景实在有点好笑。
    她靠在椅背上，脑子里冒出一个不怎么厚道的念头。
    “没～有～啊～”
    她开口了。尾音拖得长长的，从嗓子眼里一点一点挤出来气声。配合表情：眼皮半垂，眼神放空，脸上什么情绪都没有。
    “我～活～著～的～时～候～不～这～样～”
    大哥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保温杯举在半空中，忘了往嘴边送。
    “別別別別別嚇我啊姑娘。”他把保温杯搁在小桌板上，声音比刚才低了八度，还带点磕巴。
    “你要是鬼，你你你咋上的车？我跟你说，现在高铁实名制，死了身份证就註销了，买不了票的。你用谁的票上来的？你你你別跟我开玩笑啊。”
    沈清瑜不紧不慢地把头转正，对著大哥，开始翻白眼。
    不是那种平时翻一半的白眼。她是真的在试图让瞳孔完全翻到上眼皮里面去，只留两片眼白对著大哥。
    翻到一半发现有点难度，眼睛酸得要命，但她硬撑著没眨眼。
    然后她把头猛地往旁边一偏，侧过脸，盯著大哥。
    “是哦。”她的语气忽然变成了正常的、甚至带点恍然大悟的语调，“我怎么上的车？”
    大哥整个人一抖，后背贴上了座椅，脸色白了一层。
    顾晓曼在半空中终於没憋住，“扑哧”一声笑出来，她赶紧捂住嘴，往高处飘了半米，假装自己不存在。
    张仙琴也不看手指了，偏过头去，肩膀轻轻抖著。
    沈清瑜撑了两秒，实在撑不住了，眼睛恢復正常，脸上的表情也鬆了下来。她冲大哥正常的笑了笑。
    “开玩笑的。別怕。我就是体质偏寒，一年四季手脚冰凉那种。”
    大哥没说话，用一种“我暂时信你但我会保持警惕”的眼神慢慢坐直了身子。
    保温杯重新拿起来喝了一口，但喝的时候眼睛还往沈清瑜这边瞟。
    “你这姑娘，嚇死人不偿命。”他缓过来之后，语气里带著点余悸未消的埋怨，但也没真生气，“现在的年轻人，开玩笑都这么硬的吗？”
    沈清瑜不好意思地冲他笑笑，没再逗他。她往窗外看了一眼，高铁正穿过一片丘陵，满山的树才刚冒新芽，灰绿灰绿的。离c市还有两个多小时。
    顾晓曼慢慢降下来，飘到沈清瑜耳朵边上，压低声音说了句：“清瑜你太损了。人家大哥出门坐个车，差点让你嚇出心梗。”
    沈清瑜没理她，嘴角弯了一下。
    大哥坐在旁边，安静了大概五分钟。沈清瑜以为他被嚇老实了，结果这人缓过来之后，话匣子又开了。
    聊他跑业务的经歷，聊c市的特產，聊他老婆嫌他打呼嚕太响。沈清瑜有一搭没一搭地听著，偶尔“嗯”一声。
    列车广播报了个站名，车门开了又关，有人上车有人下车。大哥说到他闺女今年中考的时候，沈清瑜忽然想起什么，从包里摸出手机，点开备忘录看了一眼。
    c市鹿角镇石沟村，年年，七岁。
    她按灭屏幕，把手机搁在小桌板上，重新靠回椅背。窗外的天色灰濛濛的，不知道到了鹿角镇会是什么天气。
    大哥还在说中考的事，声音从旁边淌过去，成了车厢里不停息的背景音。
    沈清瑜闭上眼睛，脑子里没有中考，没有腊肉，也没有大哥的打呼声。只有一个七岁的女孩在厨房放了一场大火，回头看了她妈妈一眼。

 第61章 到鹿角镇了

    到了鹿角镇已经过了中午。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二十分钟。
    街两边是那种城乡结合部特有的混搭风景——五金店挨著奶茶店，摩托车修理铺隔壁开著母婴用品。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柴火味，不知道是哪家在熏腊肉。
    沈清瑜背著登山包在街上走，顾晓曼和张仙琴一左一右飘在她身后。
    大白天的，两只鬼的存在感低了不少，太阳底下一照，冷气没那么足了。
    街上小吃摊不算多，各个摊位分布均匀，中间隔的距离不算短。
    炸土豆的、烤麵筋的、卖凉皮的，油烟混在一起往上飘。
    沈清瑜扫了一圈，目光落在最近的摊子上。
    是个卖炸鸡柳的摊子，没什么客人。
    摊主是个老爷子，看著快七十了，瘦瘦小小的，穿一件打了不少补丁的蓝色中山装，围裙也乾乾净净。二维码拿胶带粘在一根竹竿上，胶带都发黄了。
    老爷子正低著头整理鸡柳，动作慢慢的，不像其他摊主那么麻利。
    他抬头看见沈清瑜站那儿，笑了一下，脸上的皱纹堆起来，沈清瑜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词就是：慈眉善目。
    “姑娘吃点啥？”
    沈清瑜走过去。她有个习惯，在外面买东西的时候，遇到上年纪的摊主会多照顾一下。
    没什么特別的原因，就是每次看见这样的老人，她都会想起自己爷爷。她爷爷在世时，做什么都是这种慢悠悠的劲儿，不慌不忙的。
    “一个份炸鸡柳。”她扫了眼旁边摆著的烤肠机，“加三根烤肠。”
    “好嘞。”老爷子夹起一份称好的鸡柳下了油锅，滋啦一声，热油翻起细密的泡。趁著炸鸡柳的时间，他把三根烤肠装好。
    “姑娘是外地来的吧？”老爷子翻著鸡柳，隨口问。
    “嗯，a市过来的。”
    “a市？那可不近。”老爷子嘖了一声，语气惊讶，“高铁得三个多钟头吧？跑这么远，出差还是玩儿啊？”
    “玩儿。听说这边山上风景好，过来转转。”
    “那倒是，我们这儿山多，空气好。”老爷子点点头，“你一个人来的？”
    沈清瑜刚要说是，到嘴边的话打了个转。
    她想起临出门前花开富贵跟她交代过，在鹿角镇这种地方別说自己是独自出行。她笑了笑：“跟我哥一起来的。”
    “那好那好，小姑娘家家的，一个人出门是不太安全。”老爷子不停翻动著鸡柳，“住哪儿呀？我跟你说，最前面那家旅馆不太行，宰客。”
    “还没定，后面再看。”
    “也是，这边也没什么好旅馆。你们从a市过来，路上还顺利吧？”
    “还行，就是弯多，坐车坐得有点晕。”
    老爷子一边炸一边跟她聊，问一句她答一句。
    就是一个閒不住嘴的老人家，跟谁都能嘮上两句。
    沈清瑜有些放鬆，这老爷子的口音带点本地腔，问话的方式也跟她见过的那些喜欢跟年轻人搭话的老头差不多，不会让人不舒服。
    鸡柳炸到表皮焦黄，捞出来控了控油，撒了层椒盐和孜然，老爷子拿纸袋包好和烤肠一起递过来。
    他没马上收钱，反而拍了拍手，像想起什么似的：“姑娘，你能吃辣不？”
    “能吃。”
    “那你等等。”老爷子转过身，往身后的屋子走了两步，又回头冲她笑了笑。
    “我家里有一罐自己做的辣椒酱，特別香，外面买不著。我给你加一点，你尝尝。欢迎你来我们镇玩。”
    沈清瑜刚要客气两句，老爷子又补了一句：“你就在摊子这儿等著就行，小姑娘一个人在外面，最好不要隨便进陌生人家里，知道不？”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著一种很实在的关切，像是在教自己孙女。
    沈清瑜心里一暖，点了点头：“知道了爷爷。”
    老爷子笑了一下，转身进了屋子。
    沈清瑜站在摊子前面等著，手里捧著那份鸡柳，热气隔著油纸烫著掌心。
    张仙琴飘在她身侧，望著老爷子消失的背影，“这老人家看著面善，心也真善，还惦记著提醒你別进陌生人的院子，相由心生说的果然没错。”
    沈清瑜“嗯”了一声，掏出手机给花开富贵发了条消息：到鹿角镇了，在街上吃东西，待会看看情况。
    花开富贵（死亡版）：【注意安全。】
    她按灭屏幕，顺嘴想跟两只鬼吐槽一句“这条街上好像一个监控都没有”。然后发现身边空了一侧。
    顾晓曼不在。
    沈清瑜扭头往身后扫了一眼，果真少一只鬼。她转回来，压低声音问张仙琴：“她人呢？”
    张仙琴往老爷子的小楼方向指了指，有些无奈：“閒不住，跟进去了。”
    沈清瑜想说这鬼怎么也不打个招呼，又觉得这话说出来等於白说。顾晓曼什么时候打过招呼。
    过了大概三四分钟，老爷子从屋里出来了。
    手里端著一个白瓷小碗，碗里盛著半碗红亮亮的辣椒酱，油光光的，闻著一股除了辣味，还有蒜香和芝麻味。
    他走到摊子前面，拿小勺舀了一大勺，均匀地浇在鸡柳上，把油纸重新拢好递给她。
    “来，尝尝。这个辣劲儿不小，你悠著点吃。”老爷子笑眯眯的。
    沈清瑜伸手接过鸡柳，神色自然地举到嘴边，然后停住了。她把鸡柳放下，冲老爷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差点忘了，这个我得跟我哥一起吃。他挑，不吃我吃剩的。我得让他先吃，不然待会儿他回来得念叨我。”
    老爷子笑眯眯地点了点头：“兄妹感情真好啊。那你哥呢？怎么你一个人在这儿？”
    “我哥这人，一出门就爱上厕所。”沈清瑜撇了撇嘴，一脸嫌弃，“刚到了镇上就找厕所去了，让我先逛著。现在发消息让我去找他，说找不到路了。”
    她说著掏出手机晃了晃，屏幕上花开富贵那条“注意安全”还亮著，看起来挺像那么回事。
    不过老爷子看著屏幕是黑的，也没放在心上，只当小姑娘没注意不小心按黑了。
    “那赶紧去，別让哥哥等著急了。”老爷子冲她挥了挥手，“找不到路就用手机导航，年轻人比我老头子会用。”
    “好嘞。谢谢爷爷。”
    沈清瑜付过钱，拎著那袋鸡柳，转身往街对面走。走了大概几分钟，拐过一个墙角，脱离老爷子的视线范围。
    然后她往后贴在墙上，把鸡柳拿远了一点。后背的衣服，被冷汗浸透了。
    前不久，就在她刚要接过鸡柳尝那勺辣椒酱的时候，顾晓曼就从老爷子的小楼里冲了出来。
    顾晓曼很少有这种速度，整个魂体都拉成了一道模糊的白影。
    她衝到沈清瑜面前，嘴巴张合两次才发出声音，压得又低又急，整只鬼在抖。
    “別吃！清瑜，这酱有问题，他是人贩子。”
    “他家里后面的房间……躺了两个昏迷的女生。”

 第62章 怎么救

    沈清瑜靠在墙边，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报警。
    手机就在手里，110三个数字按出来用不了两秒。可她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没往下落。
    宋辰星的话在耳朵边上转：以前有人报过警，警察还没进村，人就被转移走了。
    石沟村的人能把女人藏进山里、藏进地窖，这个镇子上的老头呢？
    他要是也有同伙，她这边电话刚掛，那边后门就能把人运走。她连那两个女生是谁都不知道，跟警察说什么？
    说有个卖鸡柳的老头子在辣椒酱里下药？证据呢，辣椒酱她一口没吃，全在鸡柳上沾著，拿去化验也得时间。
    要不还是找周晨峰吧，a市离这也不远。
    她把手机屏幕按灭，抬头看顾晓曼。
    “你再去一趟，看看那两个女生还在不在。”
    顾晓曼刚要飘出去，忽然顿住，转过身来，表情有点为难：“清瑜，我刚才出来的时候，他顺手把门带上了。要是门是关著的，我可进不去。”
    沈清瑜点了下头。她知道这规矩，鬼不能隨意进出关了门的屋子，除非有人在里面把门打开，或者趁著活人开门时一起进去。
    顾晓曼刚才溜进去，是趁著老爷子进屋拿辣椒酱没关门的空档。现在门关了，她就算到了门口也只能在外面打转。
    “先去看了再说。要是真关著，我再想別的办法。”
    “行。”顾晓曼应了一声，转身往小楼的方向飘过去。
    沈清瑜整了整背包带子，刚要从墙后面走出来，手机响了。
    沈清瑜疑惑看向手机。锁屏界面，顾晓曼的消息明晃晃亮著，让她心里发凉。
    【別回头】
    【往前走】
    沈清瑜神色自若的往前慢慢走。
    下一条消息紧跟著弹出来：
    【那老头在拐角躲著观察你 和你只隔一堵墙】
    她感觉后脖颈的汗毛竖了一片。
    那个慈眉善目的老爷子，那个提醒她“小姑娘不要隨便进陌生人家里”的爷爷，根本没回屋。
    他一直在看著她。他从什么时候开始跟著的？从她拐过墙角开始？还是她刚转身就开始跟了？
    脑子里翻江倒海，脸上不能露。
    她吸了半口气，把手机举到耳边，眉头拧起来，语气不耐烦：“哥你到底在哪儿啊？你给我发个定位行不行？”
    她说得不快不慢，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拐角那边听见。
    “我没找到你啊——我给你说，你那个破导航不准，別跟我扯什么东南西北，你给我开实时定位。”
    她一边说一边往前走，怕被怀疑，没有加快脚步，离开拐角的时候全程没有回头，余光都没往那边瞟一眼。
    手机贴在耳朵上，鸡柳袋子拎在另一只手里，指节把油纸捏得皱巴巴的，假装和哥哥沟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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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行了行了別废话了，你赶紧把定位发过来。我买的鸡柳都凉了，你再不来我自己吃了。”
    语气急吼吼的，带著点兄妹之间特有的不耐烦。沈清瑜在心里给自己竖了个大拇指——演技这种东西，练著练著就成了肌肉记忆。
    走了大概三四十米，张仙琴忽然开口：“我去看看。”
    沈清瑜刚要拦她，张仙琴已经往回飘了一段。
    她拐过街角的姿势不像顾晓曼那么莽，悄无声息的，像个影子一样贴过去。哪怕变成鬼了，她也下意识偷偷摸摸的，怕被发现。
    片刻，张仙琴飘回来了。
    “走了。摇头走的，没起疑。”
    沈清瑜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停下脚步，抬手抹了一把额头。手心湿了一片。
    她靠在一家关著门的杂货店捲帘门上，心跳得跟跑了八百米似的。跑八百米好歹知道终点在哪，她连这镇子上有多少双眼睛在盯著她都不知道。
    “这也太离谱了。”她低头看著手里那袋鸡柳，金黄酥脆，撒了椒盐和孜然，闻起来香得不像话。
    。她盯著那勺香喷喷的酱看了两秒，把纸袋口折了两道，塞进背包侧兜里。
    不能扔，这是证据。早晚把这老头抓进去。
    然后她又想起来什么，掏出手机给花开富贵发了条消息。
    【这镇子还真有点嚇人。卖小吃的都有可能有问题。刚才差点著了道。】
    花开富贵没秒回。
    沈清瑜把手机揣回兜里，靠著捲帘门，望著头顶灰濛濛的天。才到鹿角镇不到一个小时，差点被拐。
    ……
    顾晓曼飘到小楼前面的时候，果然，门关著。
    顾晓曼伸手推了一下，手掌被挡在门外，没有穿过去。
    她嘖了一声，飘上半空，绕著房子转了一圈。所有的窗户都关著，有几扇还拉了窗帘。二楼的窗帘是那种老式的碎花布，纹丝不动地垂在玻璃后面。
    她耐著性子等。
    那老头没抓到清瑜，肯定会回来。两个昏迷的人在屋子里不是小事，他得处理。
    不管他是转移人还是联繫同伙，他总得开这扇门。
    等了大概不到十分钟，老头从街角那边走过来了。
    还是那件打了补丁的蓝色中山装，还是那副慢悠悠的步子，只是脸上那层慈眉善目不见了，嘴角耷拉著，眉心拧成一个小疙瘩。
    他走到门口，回头扫了一眼街上——街上还是那几个拎著菜的大婶，一只土狗趴在台阶上打盹，没有人注意他。
    他掏出钥匙开了锁，推门进去。
    顾晓曼紧贴在他身后，趁门还没合上，一闪身跟了进去。
    一楼的格局跟刚才她来的时候没什么变化。客厅不大，正中间的桌上搁著几个白瓷碗和一罐没盖严的辣椒酱，就是老爷子端出去的那一罐。
    墙角堆著几袋碳和一捆捆好的纸袋，旁边搁著炸鸡柳用的那口油锅，油麵上还浮著一层细碎的麵包糠。
    老爷子上楼的声音从头顶传过来，鞋底踩在楼梯上，蹬蹬蹬的，节奏跟他在外面慢悠悠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顾晓曼跟上去。
    楼上的走廊不长，一左一右两间房，门都关著。老爷子站在左边那间房的门口，从兜里摸出另一把钥匙，开了门。
    房间不大，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阳光只能从布料纤维里渗进来一丁点，整个屋子像笼子一样，锁著两个鲜活生命的自由。
    地上铺了两张薄褥子，褥子上躺著两个人。两个女生，看著都是二十出头。
    胸口微微起伏著，呼吸又慢又浅。空气里有股酸餿味：呕吐物混著汗味，还有消毒水的味道藏在底下。
    老爷子走过去，蹲下来，伸出一只手掰开那个年轻女生的眼皮看了看，又伸手扒了一下另一个女生的下巴，检查了一下她们嘴里有没有咬伤。
    动作很熟练，像是做过很多次。然后他站起来，掏出一个老旧的翻盖手机，开始按號码。
    顾晓曼在心里骂了一句。她不用听清电话那头是谁，也知道这通电话打出去，这两个女生就会被转移走。
    她往后飘了半步，打算退出去找沈清瑜报信，余光扫了一眼褥子那边。
    然后她停住了。
    不是两个昏迷的女生。
    是三个。
    靠墙角的地方还有一床褥子，被老爷子的身体挡著，她之外没看到。
    上面躺著一个女孩，头髮散在褥子上，看不清脸。老爷子的手电筒晃过去的时候，光线扫过她的手。
    那只手的食指动了一下。
    不是无意识地抽动。是缓慢地、试探性地弯了一下指节，像一个人失去行动力的人努力找回对自己身体的控制。
    然后那只手一点一点收紧了，握成了一个鬆散的拳头。
    顾晓曼愣在半空，看著那个躺在角落里、还没有完全醒过来的女孩，慢慢把眼睛睁开了一小条缝。
    电话那头的號码还在嘟嘟响。老爷子背对著她，等著电话接通，完全没注意到身后的动静。
    女生缓慢尝试挣脱手上的绳子，老爷子回头的瞬间，她立马停止动作。学著旁边两个昏迷女生的样子，闭上眼。

 第63章 今天是个好日子

    王有德回头看著乖乖躺著的三个大学生，得意洋洋的笑。
    今天就把她们卖了换钱，给孙子买辆车，上个月孙子就催著要钱了，说谈了个女朋友，开车出去有面。
    这下有钱了，大孙肯定高兴。
    电话接通。
    他开口，声音里带著一股压不住的得意劲儿。
    “喂，我这有三头猪。”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一个粗哑的男声传过来，语气不太耐烦：
    “猪仔？我这现在不收猪仔，缺的是母猪。”
    王有德大笑起来，笑声在狭小的房间里撞来撞去，太过刺耳，顾晓曼捂住耳朵。
    他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跟刚才在摊子前面那副慈眉善目的样子判若两人。
    “三头母猪！都是高档货！白白嫩嫩的，一个比一个水灵。”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也笑了，声音从粗哑变成了某种黏腻的兴奋：
    “正好。石沟村好几个找我买货的，催了好几个月了，天天问我有没有好货。我今晚就拉过去，让他们挑，谁给的多就归谁。”
    “行。”王有德下意识点著头，虽然对方看不见，“还是三七分？”
    “放心，少不了你的。你又不是第一次跟我做生意，什么时候亏待过你？”
    电话掛断。
    王有德把翻盖手机合上，藏在有些年代的床头柜夹层里，站在那儿乐呵呵地搓了搓手。
    今天真是走了大运。大学生，一个起码能卖到十万。三个就是三十万，他到手二十一万。
    二十一万，他在这个破镇上炸多少年鸡柳才能挣到？他盘算著这笔帐，心里美得不行，嘴角一直翘著，放都放不下来。
    就是可惜了最后那个买鸡柳的姑娘。
    可惜，真可惜。
    那姑娘一看就是外地来的，一个人，又说有个哥——但他跟了一路，压根没见她哥在哪儿。
    要是没有那个所谓的哥，他连辣椒酱都省了，直接把人骗进来就行。
    他当时躲在拐角后面，看著她边走边打电话，语气亲昵，说什么“你赶紧把定位发过来”“鸡柳都凉了”，不像在说谎。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动手。
    有同伴的人不能轻易碰，万一那边真有个哥，人丟了马上就会发现，发现妹妹失踪前和他说买了鸡柳，找到他这鸡柳摊来怎么办。
    他老胳膊老腿的，可经不起打。
    风险太大。不划算。
    他摇了摇头，把这点遗憾甩到脑后。
    做人不能太贪，三个也够了。他今天早上出摊的时候，压根没想到能一次性捡三个。
    他还记得，刚乾这行时，捡的第一个是十年前某个傍晚在镇口汽车站碰上的初中生。
    那姑娘背著个双肩包，一看就是自己跑出来的，跟家里闹了彆扭，问路的时候眼眶还红著。
    他靠著这副慈善的长相，三言两语就把人哄到家里喝了杯水，水里加了东西，喝完就不省人事了。
    第二个也是十年前，就在他把小女孩迷晕的第二天。天刚擦亮的时候，一个女人来镇上找孩子，走错了巷子，他在巷子口等她，笑得一脸慈祥，说知道她孩子在哪，带她去找。
    第八个、第九个、第十个。他已经忘记这些年经他手送出去的女人有多少了。
    没正经数过，反正不算多。毕竟他只在小镇上捡漏，不像其他同行乾的大，开车各地跑。他年纪大，没这个本事，挣点小钱也够。
    王有德蹲下身，挨个掰开三个女生的眼皮看了看。
    第一个还昏著，呼吸又沉又慢。第二个也没醒，手指微微蜷著，但没有任何自主意识的跡象。
    他走到墙角第三个女生面前的时候，停了一下。这个女生头髮散在褥子上，闭著眼，姿势和旁边两个一模一样。侧躺著，手搭在身前，呼吸平稳。
    就是手的位置有点不对。
    他记得之前把她放下来的时候，手好像是摊开的。现在那只手握成了半个拳头。也可能是刚才无意识动了，又或者自己记错了。
    他没多想，站起来走到门口，从门后头一个布兜里掏出一个棕色的药瓶。標籤被撕掉了一半，只剩“吸入式”三个字还看得清。
    他拧开瓶盖，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往上面喷了两下，手帕上洇开一小圈透明的液体，一股甜腻的味道在房间里扩散开来。
    他弯下腰，先往第一个女生的鼻子跟前捂了一下。女生没有任何反应，呼吸频率不变，只是眉头无意识地皱了一下又鬆开。
    第二个，同样的步骤，手帕按上去两秒，拿开。他走到第三个女生面前的时候，蹲下来，把手帕按在她鼻子下面。
    角落里的女孩闭著眼，睫毛抖了一下。
    顾晓曼看见她眼角那滴眼泪还没来得及落到褥子上，王有德的手掌就挡住了那张脸。
    他按住手帕，数了三秒，起身。
    从头到尾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因为他压根没往那个方向看。他看这些女人的眼神，跟看摊子上那些冻鸡柳差不多——都是货，有什么好仔细看的。
    他把药瓶盖好放回布兜，拍了拍手上的灰，环视了一圈房间。
    三个女生安安静静躺著，呼吸又沉又慢，迷药的效果够撑到晚上交货。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门锁结实，楼下的门他也会锁好。
    万无一失。
    王有德退出房间，把门锁上，钥匙在锁眼里转了两圈。
    然后他走下楼梯，脚步轻快，踩得木楼梯咯吱咯吱响，节奏跟刚才上楼时的急促完全不同，透著股心满意足的愜意。
    顾晓曼没有跟下去。
    她飘在那个房间里，看著那扇被锁上的门，看著地上躺著的人。
    空气里的甜腻味还没散乾净，熏得她胃里翻搅。
    她觉得噁心，噁心得不行。一种从魂魄深处往上涌的、找不到出口的噁心堵在胸口。
    她看著那个角落里的女生。刚才药瓶打开、手帕按上去的整个过程中，那个女生一动没动，连呼吸频率都没变。
    直到王有德锁上门下楼，脚步声远到下到一楼，她的眼睛才睁开。
    安静的，无声的。
    眼泪从眼角往外淌，流进散在褥子上的头髮里。她睁著眼睛看天花板，嘴唇抿成一条线，没有出声。
    然后她开始动。手指在绳子里转，一点一点地拧，手腕上的皮肤磨得发红，绳子勒进肉里，她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继续转。
    她的呼吸开始变重，刚才王有德捂迷药时，她屏住了呼吸。
    但是她不可能一直不呼吸，那股甜腻的气体还是吸附在她附近的空气里，隨著她憋不住的呼吸渗进鼻子。
    她的手腕还在动，动作越来越小。手指从拧变成了颤，从颤变成了微微的弯曲，最后停下了。
    她的眼皮开始往下坠，像有什么东西在一寸一寸地把她往黑暗里拽。
    她挣不动了。
    昏过去之前，她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但顾晓曼读懂了。
    “妈妈。”
    然后她的眼睛合上了。
    顾晓曼飘在她上方，一句话说不出来。她见过不少鬼和人，但她现在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女孩看不见她，她也没法替她解开绳子。她只能站在旁边，看著一个不知道名字的同性被拖进黑暗里。
    楼下，手机外放的歌声响彻小楼。
    “今天是个好日子——心想的事儿都能成——”

 第64章 等待转移

    顾晓曼飘在楼梯口，楼下王有德的歌声一声高过一声。
    他唱完一遍又接著一遍，手机里的伴奏锣鼓喧天，嗩吶声尖利地穿透老旧的楼板。
    他今天高兴。
    二十一万，给孙子买辆车，大孙在女朋友面前有面子，他当爷爷的脸上也有光。
    他哼著歌又点了一根烟，打火机啪嗒一声，烟雾在客厅里散开。
    顾晓曼站在二楼走廊上，身后是那扇锁著的门。
    楼上安静得像坟，楼下欢天喜地。她看著王有德翘著二郎腿抽菸的脑袋，又回头看了看那扇紧闭的门。
    然后她回到一楼。王有德正把菸头往菸灰缸里按，嘴里还在哼。墙上掛著一个旧相框，里面压著一张褪色的全家福，边角都泛了黄。
    顾晓曼看著那个相框。
    她飘过去，把注意力集中在手上。这不是她第一次试著碰东西，但每次都费劲。
    鬼平时穿过什么都是空的，想碰到实物得把鬼力往一个点上压，像把散开的水强行捏成一团。
    她平时顶多撑几秒，以前嚇人就是开个冰箱门、推个杯子就到头了，再多鬼力就散了。
    她盯著那个相框，把力气全压到手掌上，一掌拍过去。相框从墙上震下来，摔在地板上，玻璃碎成几片。
    她往后退了一步，鬼力眨眼就泄了。她靠这嚇嚇王有德还行，真要让她替那几个女生解绳子她做不到。
    那绳子绑得紧，死扣，还得一层一层绕开，她这点力气连一个绳结都撑不到。
    王有德被这声音嚇得整个人一抖。菸头从指缝里掉下去，在裤子上烫了个小洞都没顾上。
    他回头看地上的碎玻璃和歪在一边的相框，又抬头看了看墙上空出来的那一块，钉子上什么都没有。
    “这相框怎么突然鬆了？”
    他走过去蹲下来，把相框翻了个个儿，看了看钉子，又看了看掛绳。掛绳没断，钉子也没松，就是整个从墙上脱下来了。
    他皱了皱眉，把全家福从碎玻璃里捡起来，抖了抖上面的玻璃渣。
    “晦气。”
    他把歌关了。
    手机屏幕暗下去，嗩吶声和锣鼓声戛然而止。客厅忽然安静得过分，只剩下那颗钉子在墙上投下一个小小的影子。
    王有德把相框搁在桌上，往楼上瞥了一眼，坐回椅子上。
    没有重新放歌，也没有再点菸，安静等著夜晚来。
    窗外的天色慢慢开始暗下来。
    沈清瑜找的旅馆在镇子边上。不大，一栋三层的小楼，门口掛著“平安旅社”的招牌，霓虹灯坏了一半，只剩“平旅”两个字还在闪。
    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大姐，收了钱把钥匙往桌上一拍，多看了她两眼，没多问。
    沈清瑜关上门，把登山包搁在床上。她没急著躺下，先站在房间中间扫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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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把椅子、一台掛在墙上的老电视，窗帘是那种深蓝色的遮光布，拉上之后外面的光线一点都透不进来。
    她走到窗帘边上，拉开看了看窗户的锁扣。锁扣是好的，推拉窗的轨道也没坏，但窗户外头没有防盗网，二楼，不算高。
    她把窗户重新锁好，又走到门口检查门锁。
    老式的球形锁，从里面能反锁，她拧了两下试了试力度，锁舌弹出来的声音很乾脆。
    张仙琴比她更紧张。从进了这个房间开始，她就在各个角落里钻来钻去——柜子后面、床底下、电视和墙壁之间的缝隙。
    她怕有暗门，来来回回找了几遍，没发现异常，
    又让沈清瑜把窗帘拉开又合上，查看窗帘杆有没有被人动过手脚。
    “清瑜。”
    张仙琴从墙角飘回来，又往卫生间的方向看了一眼，“我再看看里面。”
    沈清瑜没拦她。她走到门边，把防盗链掛上，然后又拽了两下確认链子没松。这旅馆的锁比她在a市住的任何地方都简陋，但好歹比睡在街上强。
    確定安全后，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把自己摔在床上。
    肚子叫了。
    沈清瑜坐起来，从登山包里翻出一个麵包和一瓶矿泉水。
    这是她的习惯，出远门一定会带些吃的。泡麵、麵包、饼乾、几瓶水，塞在登山包最底下，不占地方，但能在买不到东西的时候顶上去。
    今天这个习惯救了她。她现在连下楼买包泡麵的勇气都没有，看什么都觉得里面有药，见到人也下意识会怕是拐子。
    她拧开水瓶喝了一口，撕开麵包袋子。
    张仙琴从卫生间里飘出来，还在回头看那扇小窗户，眉心拧著。
    “卫生间没事。”她说，“清瑜，吃完饭再检查一下吧，我还是怕有暗门。”
    沈清瑜嚼著麵包，摇了摇头：
    “仙琴，你检查三遍了，我检查两遍了，门锁结实，窗户也没坏，床底下连只蟑螂都没有。停下歇会儿。”
    张仙琴没停。她又飘到门边，看了看防盗链，然后又飘回来，停在窗前。
    沈清瑜没再劝她，知道她今天嚇得不轻。
    准確地说，从那个恶毒老爷爷笑眯眯地往鸡柳里浇了一勺带药的辣椒酱开始，张仙琴的神经就没松过。她生怕沈清瑜遇到危险。
    沈清瑜咬了一口麵包，低头看手机。
    屏幕上的时间是下午五点十二分。顾晓曼还没有消息。
    她发了条私信过去，没有回覆。
    她把手机搁在床头柜上，又拧开水瓶喝了一口。就在她打算再发一条消息的时候，手机嗡地震了一下。
    顾晓曼：【清瑜，我现在还回不来。】
    沈清瑜把麵包往腿上一搁，坐直了身子。
    顾晓曼：【这死老头找人要把这几个女生卖去石沟村。】
    顾晓曼：【正好是咱们的目的地。】
    顾晓曼：【我打算跟著他们一起去，看看他们会把人关在哪里，咱们看看能不能把她们和年年一起带走。】
    把她们和年年一起带走。她们：三个不知道名字的女生，和一个七岁的小女孩，即將被困在同一个村子的不同角落里。
    这营救计划听著就疯了，但眼下除了跟著这条线走，她也没有更好的选择。
    顾晓曼反正已经跟了，让她盯到底，至少能摸清运送的路线和关人的地点。
    她刚要打字回復，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又停住了。她想起了一件事。
    打开手机地图，看了眼鹿角镇到石沟村的距离。导航显示十公里。
    十公里，听著不远，但都是山路，靠两条腿走过去不现实，也危险。
    大晚上的，一个人在山路上走著，在拐子眼里就跟手上拿了块“请拐走我”的牌子没什么区別。
    她不能坐公交。
    鹿角镇到各村的小巴就那一趟线，她一个人上车，要是车里正好有石沟村的人，她一个外地口音，下车人家问她找谁、干什么，她怎么说？说来找亲戚？
    这村子家家户户彼此知根知底，谁家有什么亲戚一清二楚，她说不出亲戚的名字。一开口就是破绽。
    退一步说，就算车上没有石沟村的人，万一有人看见她进了村、不认识她，觉得她可疑，主动想把她也“介绍”给谁呢？
    这地方连炸鸡柳的老头都会下药，她不敢赌任何一个陌生人的善意。
    得买辆二手电动车。
    她打开微信，给顾晓曼回了消息：【收到。你注意安全，隨时联繫。我这边想办法弄辆电动车，晚上自己骑过去。】
    【公交不敢坐，石沟村的人可能也在鹿角镇。我已经找了家旅馆，仙琴在，安全。】
    顾晓曼秒回：【行。他们还没出发，我盯著。】
    沈清瑜把手机揣进兜里，站起来拎起登山包，翻了翻拉链侧兜里的现金。
    现金够，这个点，修车铺应该还开著。
    张仙琴飘过来，看著她收拾东西：“你去哪儿？”
    “找车。”沈清瑜说，“你跟著我，还是留在这儿？”
    张仙琴没犹豫：“跟著你。”
    万一她一会儿没跟上，清瑜就被拐走了怎么办。
    沈清瑜点了下头，关上门，把钥匙揣进兜里。
    她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十公里，山路，电动车，天黑之前，要快。

 第65章 外援到了

    修车铺没关门，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瘦高个，正蹲在地上给一辆电瓶车换电瓶，听见有人进来，头也没抬。
    “要什么？”
    “有二手电动车吗？”
    “外面那排都是。”老板往门口努了努嘴，手上活没停。
    沈清瑜退出去看了一眼。门口歪歪扭扭停著五六辆电动车，车身上都有不同程度的剐蹭，坐垫皮裂了好几道口子。
    她挨个弯下腰看了看电瓶，有的电瓶接口处都生绿锈了，看著像是报废车翻新的。
    蹲在一辆还算顺眼的跟前，拧开钥匙看了一眼电量，两格。跑不了十公里山路，走到半道上没电了，她找谁哭去。
    把钥匙拧回去，又看了看其他几辆，状况都差不多。沈清瑜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
    张仙琴飘在她旁边，看她的表情就知道没看上：“都不行？”
    “都不行。”沈清瑜把登山包往上掂了一下，转身回了铺子里。
    老板已经把电瓶装回去了，正准备给自己泡个面对付一口。沈清瑜站在柜檯前面，问了一句：
    “那些二手的都太旧了，有些看著像九手的。我还是买新的吧。”
    “行，要什么样的你自己选。”
    “这个无所谓，你挑四辆价格低一些的。充满电，今晚就要。”
    老板撕调料包的动作停了一下。他看了看沈清瑜，有些好奇，这么个小姑娘一次买这么多车做什么用？想想终究没问出口。
    开门做生意，掏钱的就是客，最好別多话惹人烦。
    “行，正好我前两天怕电瓶损坏给新车都充了满电。便宜的一千七一辆，总共6800，你现在就能带走。”
    “可以，车钥匙给我，帮我推到马路旁边吧，我待会儿找人骑走。”
    沈清瑜利索地扫码付钱，转身出了修车铺。
    天色比刚才又暗了一截，路灯老板把四辆新车一辆一辆推到马路牙子边上。
    拍了拍最后一辆的坐垫，又看了她一眼，还是没想通这姑娘买这么多车干什么。算了，人家的事跟咱也没关係，吃泡麵去。
    沈清瑜正准备往旅馆走，手机震了。
    周晨峰：【我们到了。发个定位，现在跟你匯合。】
    她在马路边上站定，把定位发了过去。四辆崭新的电动车並排停在路边。
    张仙琴飘在她旁边，看了看那排车，又看了看她：“清瑜，你还没说，怎么买这么多？”
    沈清瑜把手机揣回兜里，笑了一下：“外援到了。周晨峰肯定不会一个人来呀，他另外又带了五个同事。”
    张仙琴有些好奇，按理说警察不能越过当地同事跨省办案来著。
    沈清瑜靠在电动车座上，慢慢跟她说。
    早在顾晓曼从王有德家里衝出来说“他家里后面的房间躺了两个昏迷的女生”时，她就知道这事大了，心里庆幸还好提前找了周晨峰。
    不能大傻帽一样一个人行动，得等外援到了，大家一起想想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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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脑子里有一个清清楚楚的判断：三个成年女性外加一个小孩。七岁的孩子她和两只鬼能偷偷带走，三个昏迷的女生她带不走。
    沈清瑜一开始就没打算一个人来鹿角镇。
    石沟村那种深山村子，天黑之后路上就没几个人，年轻人大多在外面打工，留下差不多都是老人小孩，外加少数青壮人士。基本都睡得早。
    村里的狗是个麻烦，但顾晓曼早跟她说过，狗看见鬼恶起来是不敢叫的，夹著尾巴往后缩。
    实在倒霉碰上一两个没睡的人也不怕——两只鬼的鬼气蒙一下眼睛，暂时让他们看不清，也就是几秒钟的事，够她偷偷溜进村子里把年年偷出来。
    在这种配置下，偷一个聪明的小孩，问题不大。
    就这种情况她都怕不安全，所以找了外援。
    更何况是三个昏迷的女生。两只鬼当哨兵探路很厉害，但没法替她扶著一个被药晕的人走山路。
    所以摆脱那个死人贩子后，她靠在墙边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让顾晓曼再进去盯著，防止受害者被转移。
    第二件，掏出手机，翻出周晨峰的微信，把这三个女生的事也说了，问他们啥时候能到。
    她到现在还记得昨晚找周晨峰说宋辰星的事情，周晨峰只回了两条。
    【没有確切证据，我不能跨省办案，程序上走不通。】
    【但我这两天正好休假。你那个地址发给我，明天我带五个朋友过来旅游团建。】
    “旅游”这话什么意思，成年人之间不用挑明。
    她知道他不是来旅游的，他知道她知道，谁也不会说破。
    沈清瑜没跟他客气，人家假都“休”了，再客气就假了。
    六个警察，加上她自己和张仙琴，四辆车正好。
    沈清瑜抹了把脸：“一个人没本事还要逞英雄，傻子才这么干。在救人前，我要保证自己的生命安全。”
    张仙琴赞同点头，確实是这个理。万一人没救出来，还把自己搭进去不就完蛋了吗。
    她又接著问：“所以他们现在到哪了？”
    “已经到镇上了，现在在和我匯合。”
    话音刚落，手机又震了一下。
    周晨峰：【看见你了。】

 第66章 悄悄的进村

    沈清瑜抬起头，路口走过来几个人。
    六个人，三男三女。都穿著便装，背著旅行包，看著確实像周末出来团建的，但走路的步子和扫视街面的习惯，她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专业人士。
    “你这阵仗不小。”周晨峰看了眼那四辆崭新的电动车，又看了看她，有些佩服。
    大手笔呀，这个任务完成后得给她报销，给她多申请点奖金。
    沈清瑜把车钥匙掏出来递出去：“十公里山路，开车动静太大，走路太慢，电动车刚好。你们六个分三辆，我自己一辆。”
    周晨峰接过钥匙，还没说话，他旁边一个短髮女人先笑了。
    女人看著三十出头，皮肤偏黑，眼睛很亮，看著就是那种干什么都利索的人。
    她把钥匙往手里掂了掂：“你连后勤都包了？回头抓到人了，这钱找上面给你报销。”
    “你是自掏腰包买的？”另一个高个子男人接过话，看著那排新车，表情有点意外。
    这人比周晨峰年轻几岁，肩膀宽，站得笔直，说话带著点口音。
    “不然呢，这镇上又没人给我批经费。”
    短髮女人轻拍沈清瑜的肩，把钥匙揣进兜里：“放心。抓到人了，我给你打报告。四辆电动车，报销理由写『办案必需交通工具』。”
    “写『团建租车』也行。”旁边一个年轻女人接了句嘴，扎著低马尾，戴著一副细框眼镜，语气一本正经，“反正咱们確实是来团建的。”
    几个人都笑了。气氛松下来一点，但谁也没耽误时间。周晨峰侧过身，简单介绍了一圈。
    短髮女人叫孙海英，跟周晨峰同组，说话爽利，笑起来嗓门最大。
    高个子叫李国栋，站姿笔直，看电动车的时候眼神带著一种习惯性的评估。
    扎马尾的叫方敏，戴细框眼镜，说话不紧不慢但句句都在点上。
    另外两个，一个叫郑旭，一个叫吴征。郑旭是女生，看著很温柔，说话轻声细语，但她是六人里武力值最高的。
    吴征是男的，站在李国栋旁边矮了半个头，看起来特好相处，脸上一直掛著笑。他介绍的时候没说职级，也没说具体哪个队的，只说“都是朋友”。
    沈清瑜也没问。人家假都“休”了，她再问就不懂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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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在什么情况？”周晨峰问。
    沈清瑜刚要开口，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眼屏幕。在其他人眼里，那块屏幕是黑的，什么都没显示。
    “我朋友有新消息了。王有德跟同伙约了八点取货，把人运到石沟村先藏在山上。再带那几个买家去挑。”
    “她建议我们七点出发，天黑之后方便混进村。进村的时候会有人在前面打头阵，安全了会通知我，我们跟著走。”
    周晨峰点了下头，他知道这个朋友应该是只鬼。
    来之前他也跟其他五个人提过一嘴：
    沈清瑜有特殊的线人，不方便露面，联络方式也比较特別，但情报百分百可靠。具体情况回头事情结束了他们自己问沈清瑜，她愿意说就说。
    现在他看见沈清瑜对著黑屏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话，心里就有数了。
    旁边五个人也没多问。老周在高铁上已经把话说清楚了，信他就等於信沈清瑜。
    他们来了，就是做了选择。
    “时间够。”周晨峰看了眼手机，“七点走，现在还有半小时。对讲机都调好了吗？”
    孙海英从背包里掏出几台对讲机，分给每人一台。
    来之前她跑了趟电子市场，自费买了几台民用的。毕竟不出任务的时候不能从队里拿装备用，规矩都清楚。
    民用款比警用的便宜不少，但日常通讯够用。她把频道统一调好，各自试了一遍，依次报名字，声音清晰。
    鹿角镇的夜晚路灯稀疏，远处山影层层叠叠压在视野边缘。
    七个人骑著电瓶车沿镇子边缘往山里去。
    十公里山路骑了將近三十分钟，到了离村外有些距离的树林里，把车躺著放用树枝和杂草盖了一下。从外面看什么都看不出来。
    沈清瑜朝张仙琴点了点头。
    树林到村口这段路不算短，而且开阔，没什么遮挡。
    张仙琴在前面探一步，沈清瑜带著人跟一步，中间始终隔著上百米的距离，用手机沟通。一路上没碰见人，只有风吹过路边荒草沙沙地响。
    就这么偷偷摸摸到村口后，张仙琴直接往村子深处飘了好一段距离，远到月光下沈清瑜已经看不见她了。
    没一会儿，沈清瑜关掉震动提示音的手机亮了一下。在別人看来屏幕是黑的，不存在手机光打草惊蛇的事故。
    张仙琴：【没人。】
    “走。”沈清瑜压低声音朝身后说了一句，几个人从路旁的水沟里爬出来，明知前面没人，还是下意识躲躲藏藏往村里走。
    沈清瑜突然想到了一句话：悄悄滴进村，打枪滴不要。

 第67章 死了就会了

    进村没多久，张仙琴的消息又来了：
    【看见你们了，你们往前大概二十步，左手边有个空猪圈，先躲进去。】
    沈清瑜数著步子往前走，找到那个猪圈，抬手示意身后的人跟进。
    猪圈早就不养猪了，地上铺著乾草，墙角堆著几根烂木头，从外面看过来就是一处塌了半边的破棚子。
    她压低声音对身后解释：
    “先在这等著。八点十分了，卖家估计已经快到了，现在在村里乱转容易跟卖家撞上。等我朋友確定具体位置后再行动。”
    几个人靠著墙根蹲下来。孙海英把对讲机音量又拧小了一圈，方敏蹲在最里面，眼镜片上沾了点灰，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
    等了不到十分钟，远处忽然传来车辆的声音。
    轮胎压著土路，发动机低闷地响，由远及近，进了村。
    周晨峰微微偏头听了一下，伸出两根手指——两辆车。
    沈清瑜点了点头。与此同时，她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顾晓曼：【卖家到了，人在村后山的窑洞里。】
    顾晓曼：【那帮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在窑洞底下又挖了个地窖，被拐来的女生全藏里面，眼睛都被蒙著，什么都看不见。】
    张仙琴也收到了这些消息，回到猪圈，示意沈清瑜行动。
    “还跟刚才一样，我在前面远远探路，微信联繫。”
    沈清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乾草屑。“走，后山。”七个人从猪圈里鱼贯而出。
    刚出猪圈没走几步，沈清瑜的手机屏幕亮了。
    张仙琴：【先回去躲著。岔路口有个人扛著锄头，头顶戴著照明灯，估计是买卖两方怕交易被发现，特意安排他放哨的，正往你们那边走。】
    张仙琴：【我也回猪圈那，等他走近了我再遮他眼睛和耳朵，我现在动手你们来不及赶过来，鬼气就失效了。】
    沈清瑜抬手拦住身后的人，迅速把张仙琴的话转述了一遍。
    几个人退回猪圈，靠在墙根底下。
    外面那个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照明灯的光柱从猪圈破墙的缝隙里扫过去。等那光柱移到正前方的时候，沈清瑜的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
    张仙琴：【现在。】
    沈清瑜压低声音：“行动。”
    郑旭贴墙窜出去，在那个放哨的村民头晕目眩、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的瞬间，一手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锁住他的胳膊反拧到背后，膝盖顶上腰眼，乾净利落地把人压在地上。
    照明灯滚落，光柱朝天打了个转，被孙海英一把按住关了开关。李国栋紧跟著上去，两个人合力把人翻过来，銬上。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
    沈清瑜有些惊嘆，她不愧是6人里面最厉害的，动作就是利落啊，看著特舒服，特帅。
    方敏从包里拿出事先准备好的绳子，还有家里的准备丟掉的抹布。把这人绑得严严实实的，再把破抹布使劲塞进他嘴里。
    周晨峰蹲下身，掰过那人的脸看了一眼。五十来岁，腰间別著一部没有开电源的对讲机。盲猜可能是年纪大了，没学会怎么用。
    他一把扯下这个村民的对讲机，丟进猪圈乾草堆里。
    这人被堵著嘴，眼睛瞪得滚圆，喉咙里发出含混的挣扎声，到这会儿都没想明白自己怎么栽的，这一大帮人是怎么进村的。
    七人看著这个村民，意识到一个惊悚的问题：这个村子在主动地戒备著，意味著整个村的人几乎都参与了买卖並且知道这事犯法，但仍然要这么做。
    几个人陷入沉默。孙海英先开了口，声音里含著一股怒气：“別在这发愣，继续往前。趁他们还没反应过来，摸进去。”
    周晨峰点了下头，看向沈清瑜：“继续走。让你朋友多注意前面有没有其他人。”
    沈清瑜朝张仙琴打了个手势，张仙琴飘得更远了些，一行人重新压低步子往前推进。这次没人说话了，连脚步都比刚才更轻。
    走了一会儿，张仙琴回身朝沈清瑜做了个手势。
    前面路边有个小院，院门半掩著，一个老大爷正站在院子里抽菸，菸头的红点在夜色里一明一灭。大概是睡不著，出来透口气。
    “继续走。”沈清瑜见张仙琴没发消息，就知道她能解决，加快速度往前走。
    身后六个人同时顿了一下。
    李国栋下意识想往路边闪，被周晨峰一只手按住了肩膀。
    沈清瑜走在最前面，张仙琴飘在大爷旁边，鬼气缠上他的眼睛和耳朵。
    大爷叼著烟，忽然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有些奇怪：“怎么突然晕乎乎的”。他扶著门框站在原地晃了晃，烟差点从嘴里掉下来。
    “快。”沈清瑜加快了脚步。一行人轻手轻脚地从院门口大步穿过，鞋底擦著土路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张仙琴绷著脸，鬼气不敢松，直到最后一个人拐进对面的巷子，她才收回鬼气，整只鬼晃了一下。
    巷子那头传来一声
    “哎呦”
    “刚才咋回事？眼睛一黑，站都站不稳。这烟也没抽两口啊，明天去镇上看看，別是血压又高了，我还想多活几年呢。”
    孙海英走在最后面，听到这句，脚步踉蹌了一下。方敏的镜片在月光下闪了一下，嘴角压都压不住。
    李国栋回头看了沈清瑜一眼，眼神里本来的困惑还没散，又添了一层新的东西。
    他用“我知道你的线人很厉害但没想过是这么个厉害法”的震撼眼神看向沈清瑜。
    几个人又往前走了一段，彻底远离了那个大爷。李国栋终於憋不住了，压低声音问了一句：“刚才那个人，是没看见我们，还是看不见我们？”
    没看见就意味著他们几个刚刚是隱身状態，看不见就意味著问题出在大爷眼睛上。
    “看不见，也听不到。抓紧时间。”
    李国栋张了张嘴，还想问什么，周晨峰在旁边看了他一眼，他那些问题就全咽回去了。
    孙海英快走几步跟到沈清瑜旁边，侧过头，语气兴奋得不像在出任务：“这个我能学吗？”
    这招好啊，学会了以后，出任务都简单了。
    沈清瑜偏头看了她一眼，表情不带半点玩笑：“不用学，死了就自动会了。”
    孙海英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一言难尽。
    她看著沈清瑜一脸平静地说完这句话，脚下不自觉地快了两步，跟她拉开了一个身位的距离。
    方敏跟在后面，低声说了句：“孙姐你怎么不学了”。
    孙海英没回头，只是朝身后摆了摆手。
    张仙琴在前面又停了，这回不是人。
    一只黄狗趴在路边一户人家的院门口，耳朵竖了起来，朝她的方向抬起头，喉咙里滚出半声低吼。
    然后它就跟看见了鬼一样。
    张仙琴伸出巴掌，鬼气往外一逼，准备赏它一个大耳刮子吃。
    黄狗尾巴瞬间夹紧，眼睛一闭，脑袋往地上一趴，缩著腿，把脸往爪子里埋了埋，喉咙里发出半声委屈的呜咽。
    沈清瑜从它旁边走过去的时候，这只狗连呼吸都放轻了。
    李国栋跟在后面，低头看了看那条紧闭双眼的黄狗，又看了看前面的沈清瑜，把嘴闭上了。
    他已经学会了：在这个晚上，有些事別问，问就是“死了就会了”。

 第68章 自救

    石沟村后山的废弃窑洞里，空无一人，但墙上却掛著两个充电款的移动照明灯。
    窑洞底下挖出来的地窖阴冷潮湿，土墙上结了层薄薄的霉斑，空气里混著泥土味、霉味。
    一个照明灯被隨意地扔在地上，让地窖有著微弱的光，但仍旧昏暗。
    三个今天刚被拐来的女孩就靠墙蜷缩在地窖角落，手腕和脚腕被粗麻绳层层捆著，死结勒得紧，磨得皮肤又红又肿。
    嘴巴也被粗布条死死堵住，发不出声音。
    她们三个互相认识，是在大学同住了三年的舍友，有些默契不用说话也能对上。
    短髮沉静的女生叫林静舒，她垂著眼，情绪压得最稳，从头到尾没掉过一滴泪。脑子里不断模擬，要怎么做才能逃出去。
    另一侧留著齐肩发，时刻留意周遭动静的女生叫许蕎，观察力极强，警觉性也高。
    她眼睛一直盯著看守，那人每动一下、每换个姿势，她的视线都跟过去，想找个机会逃跑。
    夹在中间的苏念是三个人里最怕的那个，缩著肩膀，眼眶里一大泡眼泪，努力憋著不往下流，身子止不住发抖，看著隨时都会崩溃。
    看守隨意坐在地窖入口的楼梯旁，背对著女生，双腿岔开百无聊赖。
    他手里夹著一根香菸，时不时吸上一口，烟火红点在昏暗地窖里忽明忽暗，大半注意力都放在手机短视频上，懈怠又散漫。
    就是这短短的鬆懈，成了她们唯一的活命契机。
    林静舒不动声色调整坐姿，刻意转过身，背对看守的方向。
    她的双手被捆，只能借著侧身的角度，將自己被束缚的手腕悄悄凑近苏念，指尖借著阴影遮挡，死死抠住捆在苏念手腕上的绳结。
    麻绳拧得紧实，死结缠绕多层，勒得皮肉发红，硬解难度极大。
    林静舒咬紧后槽牙，全程屏住呼吸，指尖一点点抠、一点点捻，动作轻到极致，幅度小到微不可察。
    她不能回头，不能观察看守，所有的风险、所有的视线盲区，全部交给许蕎来守住。
    许蕎立刻心领神会。
    她匯聚全部注意力，目光紧盯著那名看守，耳朵高度警觉，捕捉著对方的呼吸、动作、衣物摩擦的细碎声响。
    只要看守稍微显露出想抬头转身，准备回望地窖內部的趋势，许蕎就会迅速轻撞一下身旁的苏念。
    这是三个女孩临时达成的无声暗號——
    立刻停手，保持原样，不要动。
    每一次轻微的肩膀碰撞，都像一根紧绷的弦，狠狠揪著三个人的心。
    第一次，看守抬手弹菸灰，脑袋微微偏过来。
    许蕎肩膀快速一撞，苏念瞬间僵住，立马垂下脑袋，装作害怕的不停抽泣，完美偽装成任人宰割的弱小模样。
    林静舒瞬间停住所有动作，双手乖乖藏在身后，气息平稳，看不出半分异常。
    看守隨意扫了一眼，看见三个女孩老老实实，胆小的那个还在哭哭啼啼，只觉得这群小姑娘懦弱又没用，翻了个白眼，重新低头抽菸刷视频，彻底放下戒心。
    危险掠过，三人悬著的心缓缓落下。
    许蕎微微鬆了口气，手指在地上摸了一下，发出轻微的沙沙声，示意安全。
    林静舒心领神会，继续艰难拆解绳结。
    指尖被粗糙麻绳磨得有些发疼，手心沾满冷汗，后背的衣服也是湿的，她强忍著冷意，一秒都不肯鬆懈。
    她清楚知道，一旦被发现，等待她们的估计是凶狠的殴打，以及更严密的禁錮。
    这辈子，都会被困在这个吃人村落里，永无天日。
    无边的黑暗与绝望里，三个女孩之间，没有猜忌，没有自保退缩，只有无条件的互相掩护、互相成全。
    林静舒用尽全力为同伴破开手腕的禁錮；
    许蕎用高度警惕守住所有人的退路；
    苏念哪怕恐惧发抖，也全力配合，隱忍情绪，不拖后腿。
    这是独属於她们之间的温柔与坚韧，绝境之下，彼此撑住彼此。
    全程，顾晓曼都安静悬浮在三人身侧。
    她的鬼气撑不了多久，这点时间女生可能连手腕的绳子都解不开，所以不敢贸然用在看守身上，只是默默守护。
    目光紧紧落在三个身陷绝境，却依旧顽强求生的女孩身上。
    看著她们不靠天降奇蹟，也不靠外人拯救，仅凭彼此的默契与勇气，试图给自己衝出一条生路。
    顾晓曼心底又酸又敬，明知她们看不见，还是对著她们比出一个大大的赞。心里不停念叨著沈清瑜一行人，希望快点来。
    漫长又煎熬的几分钟过去。
    紧绷缠绕的死结，终於被林砚彻底解开。
    苏念的手腕，挣脱了麻绳的禁錮。
    看守依旧靠在地窖入口的梯子边上抽菸，恼怒的吐了口痰。
    他等得烦，这破差事无聊透顶，村里那帮人在喝酒吃肉，就他一个人在这守著三个动不了也叫不出的货。
    真不知道有什么好守著的，三个女生而已，难道还真能跑了不成？
    想到这他忍不住笑了，那电视剧和小说里可总爱这么写剧情每到危险的关键时刻，一定会出现女人大喊大叫拖后腿，或者哭唧唧的说自己腿软跑不动。
    估摸著这三个女生也一样，就算给她们鬆绑了，估计也只会撒娇哭求“求求你，放过我”，有什么好担心的？
    就算她们真鬆绑了又能怎么著？村里专门派了人巡逻呢，她们怕也跑不出去。天这么黑，她们绝对不敢往山上跑，没跑两步就要被嚇破胆了。
    他想著想著给自己乐坏了，掏出手机拨了个號，电话一接通就急吼吼地催对方来换班。
    听筒那头划拳声、劝酒声混在一起，同伙慢悠悠地说酒局还没散，再等几分钟就过来替他。
    几分钟。
    看守掛了电话，扫了一眼地窖里那三个女孩。一个个缩著不动，嘴堵死，手脚捆牢，尤其是那个总在哭的，看著就没什么胆子。
    就这么几分钟，荒山野岭，锁著门，能出什么事。
    他把菸头往地上一摁，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爬著楼梯出了地窖，头也不回地往村里走了。
    地窖彻底安静下来。
    苏念抬起手，扯掉嘴里的布条。

 第69章 勇敢苏念

    苏念嘴里还疼著。
    刚才扯掉的布条在嘴里塞了大半天，腮帮子被撑得发僵，嘴角火辣辣的疼，似乎有些裂了。
    她顾不上这些，弯下腰去够自己脚腕上的麻绳。
    手被捆了老半天早就僵了，手指不怎么听使唤，抠了好几下才捏住绳头，使劲用力才能感受到触感。
    脚腕上的绳子比手腕上的缠得更密，死结卡在脚踝骨上，每扯一下都勒得生疼。
    苏念忍著痛把结一点一点扯松，绳扣终於脱开的时候，整个人差点往后栽过去，赶紧用手撑住地面，喘了两口粗气。
    脚自由了。
    她跪在地上转身，先把林静舒嘴里的布条取下来，然后是许蕎的。
    几人嘴里塞的都是粗布，又干又硬。取下来后才发觉，林静舒的嘴角带著血丝，许蕎的嘴唇乾得裂了口子，布条上沾著淡淡的血印。
    苏念伸手就去够林静舒手腕上的绳结。
    “苏念。”许蕎的声音又沙又低，嗓子干得几乎发不出声，但语气很严肃，
    “別解了。”
    苏念没停，手指还在跟绳结死磕。
    “苏念！”林静舒把被绑著的双手往旁边一偏，没让她继续碰。
    她抬起眼，语气不重，但眼神坚决。
    “来不及。”
    “脚腕的绳子绑得紧，很费时间才能解开。我和许蕎手脚都绑著，全解开要多少时间？电话里说几分钟换班，那个人隨时可能回来。”
    许蕎侧过身，压低声音：
    “往深山里跑，別往村子那边去。村里全是他们的人，你在里面跑不了多远就会被按住。”
    “我们来这镇上的时候看了地图，翻过山就是隔壁市的地界，往西边跑，进了深山他们不好追。”
    苏念跪在地窖的泥地上，眼泪在眼眶里转，看看林静舒又看看许蕎，手还紧握著林静舒手腕上的绳头没鬆开：
    “我们一起……我们三个一起来的，说好一起回去的——”
    林静舒看著她，放软了语气，不像刚才那么硬了：
    “苏念，你听我说。你自己把脚腕绳子解开后能想著第一件事不是跑，而是给我们鬆绑，特別棒。
    “你觉得你胆子小吗？你一点都不胆小，你只是自己不知道。”
    许蕎也靠过来，声音比刚才轻了些，但语速很快：
    “换了我，说不定我早就一个人跑掉了，才不管你们呢。你已经做了最难的那一步了。”
    苏念咬著下唇，眼泪终於掉下来了。
    林静舒拿被绑著的手背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膝盖：“別怕。”
    苏念抬起手，用力抹了一把脸。眼泪擦掉了，泥巴蹭了半张脸。
    她没有再哭了。
    她伸手把布条轻柔塞到林静舒和许蕎嘴边，儘量让她们看起来还是被堵著嘴的样子。
    又把她们的脚踝往墙根的方向挪了挪，让她们蜷缩的姿势更像是还没被人动过。
    以防看守回来发现跑了一个后，会迁怒她们。
    然后她站起来，抓住梯子的横档。
    爬到一半她停了一下，回头往下看：地窖里黑黢黢的，只能隱约看到林静舒和许蕎靠在一起的轮廓。
    许蕎微微点了下头，林静舒也抬抬下巴。
    地窖里很安静，但苏念就是听见她们的声音了，她们说：快走。
    她继续往上爬，不敢再看第二眼。
    窑洞口没有门，废弃的破窑洞只剩个土窟窿，冷风直往里面灌。
    苏念从洞口出来，外面的冷空气刮在身上，凉得她浑身打了个哆嗦。膝盖刚站直，一抬头，整个人僵住了。
    窑洞外面站著一个男人。
    不是刚才那个走了的看守。
    是另一个。
    手里夹著烟，另一只手拎著个酒瓶子，大概是被人从酒桌上打发来换班的，比预想的来得更快。
    他正往窑洞口走，一抬头看见一个女孩从洞口钻出来，愣了一瞬，手一松，酒瓶掉在土坡上砸出一声闷响。
    苏念脑子里轰的一声。
    被抓住就完了。
    她什么都没想，拔腿就往窑洞旁边那条山路上冲，顺著土坡往上跑，往西边的林子里扎。
    身后传来那个男人短促的叫嚷，然后是脚步追过来的声音，越来越近——然后忽然停了。
    顾晓曼从窑洞顶上飘下来，手掌伸出去，鬼气全压到那个看守的眼睛上。
    以前她又蒙耳朵又蒙眼睛，力气眨眼就散了，这回她学聪明了，只压视觉。
    眼球被鬼气裹住，那个男人眼前一黑，头也晕乎乎的，什么都看不见了。
    但他还能听见，脚底下还在踉踉蹌蹌地往前追，嘴里骂骂咧咧。
    顾晓曼咬紧牙关，鬼气一点一点往他眼睛上匯聚，她能感觉到力气在往下掉，但她撑住了。
    不知道多久，可能十秒，二十秒。
    那个男人踢到树根摔了一跤，爬起来又往苏念跑的方向摸了几步，手在空中乱挥，什么都抓不到。
    顾晓曼的魂体开始发虚，手掌边缘已经半透明了，但她看著远处苏念在林子里跌跌撞撞的背影。
    那姑娘还没跑远，她硬撑了约莫一分钟，鬼力彻底散了。
    那个看守眼前猛地一亮，整个人扶著树根蹲下来一阵乾呕。
    等他把气喘匀，抬起头往林子里看，苏念已经被树影吞了个乾净。
    他往地上吐了口唾沫，回头看了一眼窑洞口：里面那两个还在，没跑成。
    他拍了拍裤腿上的土，没进林子追。
    大半夜的深山，他不愿意为了一个跑了的货把自己搭进去。
    顾晓曼靠在窑洞的土墙上，魂体淡得几乎透明，垂著脑袋喘气。
    她掏出手机给沈清瑜发消息：
    【她们在努力自救，跑出来了一个，往西边深山跑了。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没灯没手机在大半夜的山里瞎跑，我现在跟上去。】
    发完她拔腿就追，顺著苏念跑出去的方向，飞快的飘。
    苏念在跑。
    头顶树冠密密层层地交叠在一起，月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稀稀拉拉的，连脚底下的路都照不清楚。
    她不知道自己在往哪跑，只知道西边。
    许蕎说往西边跑。她就朝著那个方向闷头往前冲。
    脚下的路不是路。地上铺满了碎石和枯枝，踩上去滑，踩不准就崴。
    她一个踉蹌绊到凸起的树根上，整个人往前扑出去，膝盖磕在石头上，手掌蹭掉一层皮，火辣辣的疼从掌心一直窜到胳膊肘。
    苏念趴在地上喘了两口气，撑著站起来，瘸了两步又跑起来。
    不能停。
    不敢停。
    灌木的枝条从她胳膊上刮过去，袖口被撕开一道口子，小臂上划出几道血痕。
    她没感觉到疼，或者说顾不上去感觉。
    月亮被忽然云遮住了半张脸，林子里一下子暗得什么都看不见，她只能伸著一只手在前面探路，另一只手捂著嘴，怕自己哭出声。
    一根低矮的树枝从她额角扫过去，划破了皮，头髮被勾下一撮，她缩了一下脖子继续往前。
    眼泪流下来她也不擦，腾不出手。
    带著盐渍的泪水流进脸上的小伤口里，刺得她一激灵，她呜咽两声继续跑。
    要快点。
    要再快一点。
    林静舒和许蕎还在地窖里，手脚都绑著，哪怕她们偽装成没有试图逃跑的样子，新来的看守可能也会对她们两个动手。
    她必须翻过这座山，必须带著救援回来。
    没有別的选择。
    顾晓曼飘在她身后二十来米的位置，看著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跑。
    在地窖里的那么些时间，她就摸清楚了。这个姑娘怕黑、怕疼、爱哭，可她一步都没回头。
    但顾晓曼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无力地跟著，確定苏念的位置。
    清瑜，你们一定要快点来啊。

 第70章 不许动！警察

    沈清瑜看见顾晓曼的消息后心中一紧。
    大晚上的，没有灯照明，慌乱地在大山里跑太不安全了。
    宋辰星就是在逃亡的时候，失足坠落，失去了生命，失去了和父母重逢的机会。
    她一边加快脚步，一边说明情况。
    七个人贴著村边的土路往后山方向走，张仙琴在前面探一段路就发一条消息，一群人脚步压得很轻。
    村里的大多数屋子早就黑了，只有远处一两扇窗户里还透出昏黄的光。
    虫鸣从路边的草丛里一阵一阵地涌上来，混著偶尔几声懒洋洋的狗叫。
    远远路过一处院子的时候，沈清瑜脚步顿了一下。
    这院子跟刚才那些不一样，院门是开著的。里面亮著灯，人声嘈杂，听著不像是在划拳，好像是在爭吵。
    嗓门很大，但隔著几十米和几堵土墙，听不清具体在吵什么。
    周晨峰也停了下来，偏头听了一耳朵，压低声音问：“你的线人能不能过去听听？”
    沈清瑜朝张仙琴点了下头。
    张仙琴飘了过去，贴著院门的阴影溜进去，片刻后飘回来，表情有点著急。
    “里面的人听见跑了一个女生后在吵架。三个买家在爭价位，没抢到先机的那个在骂人，嫌这边坐地起价。”
    “他们催著赶紧去看货，说晚了怕夜长梦多。那群卖家在赔好话，说货早就拴好了，品相都不差，马上动身去窑洞挑，价高者得。”
    “我数了一下，有六个不同的声音。”
    沈清瑜把这些话转述给周晨峰。
    周晨峰脸色沉了沉。
    这里有六个，窑洞里也有一个看守。如果这帮人先到，他们后到，那两个被绑著的女孩就会成为人质。
    这群畜生被逼急了估计什么事都能干出来。如果在被抓住之前想著同归於尽，对女生下手就完了。
    “我们得抢在他们前面。”周晨峰抬手示意，七个人不再压步子，直接跑步前进。
    酒局那边嗓门够大，隔著几十米还在吵，脚步声被盖得严严实实。
    张仙琴飞在最前面，按照顾晓曼给的路线指路。
    沈清瑜紧跟她，身后六个警察的呼吸声在跑动中有节奏地起伏。
    山里的夜风灌进领口，凉得人一激灵，但没有一个人慢下来。
    窑洞口出现在前方的时候，沈清瑜听到了自己心跳砸在耳膜上的声音。砰砰作响。
    窑洞墙壁透出微弱的灯光，紧接著下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往上喊了两句，语气懒洋洋的，带著几分酒气：
    “你们总算磨磨蹭蹭来了，上面酒喝完了？別站外头吹风了，快下来验货。”
    是看守。
    他听到脚步声，以为是同伙带买家来了。
    张仙琴飘到沈清瑜身旁开口：“视听十秒”。
    她能控制这个人十秒，让他看不见听不著。
    沈清瑜点头，转头用嘴型对郑旭示意：“十秒。”
    郑旭没废话，点了下头，抓住梯子的两侧扶手，整个人一个纵身直接滑下去。
    落地几乎没发出声响。
    她在半空中就已经调整好了姿势，脚尖著地的瞬间就锁定了角落里那个看守。
    鬼气压上去的一瞬间，看守的眼睛和耳朵同时被遮住，他刚张嘴想说话，喉咙就被一条胳膊从后面锁住了。
    没有声音，没有挣扎，十秒不到人已经软在地上。
    郑旭从腰间抽出自费购买的手銬，利索地把他的手腕和脚踝分別銬死，又从口袋里拿出方敏提前给的破抹布，直接塞进他嘴里。
    沈清瑜跟著从梯子上下来。
    她就著地上劣质的照明灯观察地窖。
    空间不大，大概十平米，两米来高，土墙上结了层薄薄的霉斑。角落里的劣质照明灯不太亮，只能照出人的轮廓。
    灯旁边搁著半瓶水，几块乾巴巴的麵饼。
    两个女孩靠墙蜷缩在角落里。
    手腕和脚腕被粗麻绳层层捆著，死结勒得看著就紧，有些地方深深陷进皮肤里，渗出的血和绳子粘在一起。
    嘴里的布条还堵得死死的，粗布撑得腮帮子鼓起，还用布条在脑后打了个死结。
    短髮的女生垂著头，头髮黏在额头上，分不清是冷汗还是水渍。
    齐肩发的女生靠在她肩上，半张脸肿得老高，从颧骨到下巴一片青紫，上面叠著好几个深浅不一的巴掌印。
    显然被打过不止一次。
    她的眼睛昏昏沉沉半睁著，看到有人下来的时候瞳孔缩了一下，身体下意识往同伴那边又缩了缩。
    沈清瑜蹲下身，手悬在半空中顿了一下，才轻轻落在齐肩发女孩的肩膀上。
    那女孩抖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被布条闷住的呜咽。
    “別怕，警察。我们来救你们了。”
    沈清瑜声音轻柔，带著安抚的意味。
    她先把齐肩发女孩嘴里的布条解下来，后脑勺的死结勒得太紧，她抠了两下才鬆开，布条从嘴里抽出来的时候带出一丝血沫。
    接著取短髮女生的，布条取下来的时候，她嘴角的血跡已经干了，和布条粘在一起，扯下来的时候她闷哼了一声，但没哭。
    两个人的嘴唇都干得裂了口子，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
    短髮女孩，也就是林静舒，舔了一下嘴唇上的血口子，声音沙哑，很著急：
    “还有一个女生，扎著马尾辫，穿著一身淡粉色的衣服。她跑出去了，你们看到她没有？能不能帮我们找找她。”
    “我们知道。有人在跟著她，放心。”沈清瑜没多解释。
    她站起来，把那盏充电灯啪地关了。
    地窖陷入彻底的黑暗。
    “別出声。”郑旭在黑暗中把被銬住的看守往墙角又拖了半米，低声对两个女孩示意。
    两个女孩没出声，只是往墙根又缩了缩。
    沈清瑜蹲在她们旁边，摸黑拍了拍其中一个的手背。
    那个女孩的手很凉，指节微微发抖，但反手握住了沈清瑜的手指，很用力。
    地窖里安静得只剩几个人的呼吸声，和头顶风吹过窑洞口的细微声响。
    过了不到五分钟，头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以及混著粗声大气的说话声。
    有人粗著嗓子骂骂咧咧：“那看门的死哪儿偷懒去了？喊半天没个应声！”
    另一个人不耐烦催道：“別磨蹭了，赶紧下去看货。这么晚了，我等不及要买下一个，带回家验验货了。”
    还有人搭腔：“就是，早点挑完早点交钱。晚上看看是不是雏，不是雏得退我点钱。”
    听著这些话，沈清瑜拳头硬了。
    准备待会给他们尝尝她的功德之拳，李耀祖尝了都说好。
    正幻想著把这些人按在地上打呢，一束光从窑洞口照下来。跟下面那个照明灯差不多的劣质货，光柱昏黄髮暗，勉强能照出梯子的轮廓。
    “我先下去看看，货好我可以多出两万。”一个男人的声音，带著点自以为是的財大气。
    另外两个买家在洞口连连催促：“快点快点，別磨磨唧唧的。”
    卖家里的头头后面拿著手机打电话，语气圆滑又諂媚：
    “老板您放心，您的货早准备好了，明天就送去给您验验货。保管个个都安分听话，绝对不闹事……哎好嘞好嘞，到了立马给您回电话。”
    梯子被踩得哐哐响。那人一手抓著梯子横档，一手拎著充电灯往下爬。
    爬到一半的时候他把灯往地窖里晃了一圈，光扫过墙角。
    一个身影，两个、三个、四个。
    他的手僵在梯子横档上。
    灯光在四个身影上来回扫了两遍。
    应该只有两个女生加一个看守，三个人。
    这里却有四个。
    而且角落里那个蜷缩著的人，身上穿的分明是看守的衣服，被绑著的姿势说不出的彆扭。
    第二个身影站在地窖正中间，第三个蹲在女孩们旁边，还有一个靠在墙边。
    不对劲！
    他怕被上面的人丟下，没敢大喊，心里发慌，直接往上爬，灯差点脱手。
    郑旭已经摸到了梯子底部。
    她一把抓住那个男人的脚腕，用力往下一拽。
    男人被这大力扯的双手脱空，整个人的重心从梯子上被扯飞出去，仰面朝天摔进地窖。
    梯子被带倒，轰的一声砸在地面上，扬起一片灰土。
    照明灯从那人手里滚出去，在墙角弹了两下，光柱朝天乱晃，最后歪在地上照出一小圈昏黄的光晕。
    男人摔在坚硬的地面上，后背著地，疼得整个人蜷成虾米，喉咙里刚挤出半声惨叫。
    郑旭的膝盖已经压在他后背上，手腕被反拧过去，銬上了。紧接著团成一团的破抹布塞进嘴里，惨叫变成了一串含混的呜呜声。
    沈清瑜有些感嘆，也不知道方敏家哪里来的这么多破抹布，用不完一样。
    上面的人听见地窖里的动静，全慌了。
    “怎么回事？下面怎么这么响？老陈怎么没声了？”
    “不对劲，里面肯定藏人了！”
    “村口的看守干什么吃的！怎么会有人混进来！”
    梯子倒了，他们下不去，也看不清下面到底什么情况。
    卖家头头最先反应过来，扔了手里的菸头，心里直发毛，转身就想往窑洞外面溜，然后硬生生停住了。
    窑洞口，五道人影从野路里走出来，堵住了所有退路。
    周晨峰站在最前面，手里的强光手电筒啪地亮了，白灼的光柱直直打在卖家脸上，晃得他抬手挡眼，脚下连退了两步。
    “不许动！警察！”

 第71章 苏念崩溃

    周晨峰的话音一落，刚才还吆五喝六的一伙人全蔫了，没一个敢动的。
    六打五按理说能打贏，可对面五个是专业的，地窖下面不知道还藏了几个呢。
    路边一条遇到职业选手，谁敢动？
    不反抗还能少挨点打，大不了把那些同行都招出来，爭取少坐几年牢。
    几个警员上去就把人摁住了，忙碌间腿“一不小心”就踢到这几人身上，手也不听使唤了，莫名其妙就往他们脸上来了几下。
    手銬咔嗒咔嗒扣了一排，六个人全趴在地上，互相揭老底，推卸责任。
    这边刚消停，远处警笛声就响了，一串接一串，红蓝灯在村口闪成一片，把整条进村的路都照亮了。
    周晨峰手机响了，陌生座机號。他接起来。
    对面是个女声，干练、不废话的开口：
    “周警官你好，我们是c市打拐专案组。石沟村所有出入口已经封锁，刑侦和医护马上到。你们提前控场，给抓捕爭取了关键时间，辛苦了。”
    “分內的事。”周晨峰看了窑洞一眼。
    “我们也是碰巧，来这旅游撞上的。发现这村子涉拐的人太多，怕直接动手会打草惊蛇，才先报备等支援，先把窑洞这边稳住了。”
    说著他顿了一下，想到那个跑出去的小姑娘，心里有些著急。
    “有个急事。三个被关的女孩互相帮忙，让其中一个趁看守不注意跑了，往西边后山去了。”
    “大半夜的深山，一个姑娘家，情况很危险。”
    “另外，我们控制的人贩子正在交代这些年其他被拐女性的藏匿地点，还有村里目前还有哪些被拐人员，我们的人正在逐条记录核实。”
    “麻烦你们安排警力，立刻进山搜救那个跑出去的姑娘，务必儘快找到人。”
    掛了电话，他让方敏和孙海英留下看现场、固定证据。
    剩下四人准备去找本地的打拐专案组，在村里挨家挨户排查其他被拐进来的人。
    ……
    地窖里，沈清瑜和郑旭蹲在林静舒和许蕎旁边，一点一点给她们解手腕上的麻绳。
    绳子跟磨破的皮肉粘在一起，不敢硬扯，只能慢慢地松，指尖儘量绕开伤口。
    “没事了，都结束了。警察到了，没人能再动你们。”
    林静舒促著眉，从头到尾一声不吭。
    手上刚鬆开，第一件事就是伸手去扶旁边脸肿得老高的许蕎。
    两个人靠在一起，一句都没提自己受了什么罪，只是睁著全是红血丝的眼睛，一左一右拉住沈清瑜和郑旭的袖子。
    林静舒嗓子哑得不行：“那个跑出去的……是我们一起的，她往山里跑了。她胆子最小，这大半夜的山，她会不会——”
    许蕎半边脸肿著，说话都扯得疼，还是用力拉著郑旭的衣角不撒手：
    “她真的特別怕黑，一个人在山里肯定嚇坏了。”
    沈清瑜把她们俩的手一起握住，掌心贴著手背，一点一点把温度递过去：
    “我知道。刚才我已经把消息传出去了，外面的大批警察马上进山找她。我还有个朋友一直跟在她后面护著她，她不是一个人。”
    “你们先喝水，歇一下，医护人员马上就到，把身上的伤先处理了。你们三个肯定没多久就能见面了。”
    她从包里翻出矿泉水，拧开盖子一人一餵了一口。
    又拿出纸巾，轻手轻脚地擦她们嘴角和手腕上干了的血跡。两个人指尖还在抖，互相牵著手，传递力量。
    西边的深山里，苏念已经快站不住了。
    腿沉得抬不起来，每一步都是拖著走的。
    膝盖上磕破的那块早就不疼了，开始发麻，脚踝上被绳子勒过的地方又肿又烫，每踩一下都像有根针从骨头缝里往外扎。
    手臂上被荆棘刮出来的血道子让夜风一吹，又凉又刺，感觉有人在她破皮的地方拿指甲反覆刮。
    额角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混著汗淌进眼睛里，辣得她直眨眼。
    她腾不出手擦，一只手在前面摸索著探路，另一只手捂著嘴，怕自己哭出声。
    她不知道自己走到哪了，只知道西边。
    远处山脊线那个模模糊糊的轮廓，是她唯一的参照物。
    碎石和枯枝踩上去滑得要死，哪怕她已经很小心了，还是会不断的踩空，整个人往前扑出去。
    她没时间看是不是又摔出一道伤口，只深呼吸几下，手掌撑著地，爬起来，又往前走。
    村里的人说不定在找她，说不定搜山的已经出来了，她不能被抓回去。
    静舒和许蕎还等她带救援过来呢，不能在这里倒下。
    顾晓曼飘在她身后几十米的位置，魂体还是半透明的，之前遮看守眼睛那一下透支得太狠，到现在都没缓过来。
    她在和沈清瑜沟通地窖的情况，还有苏念的情况。没想到这么一会儿和苏念又拉开一大段距离。
    一股风从西边灌过来，带著一股味道。
    臭。
    不是水沟的臭，也不是垃圾堆的臭。
    是那种厚厚实实裹著油脂和腐烂的臭，熏得人胃里一翻。
    苏念被呛了一下，捂著鼻子站住，弯腰乾呕了两声，眼泪都给呛出来了。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烂了，但身后是回不去的，只能捂著鼻子咬著牙继续往前走。
    臭味越来越浓，浓到空气都变黏了，每吸一口气都像有什么东西贴在喉咙里。
    她只顾咬牙往前走，脚下突然踢到一个东西。
    软的，有点弹，像是把一袋沙子踢得陷下去一块。苏念整个人一僵。
    脚底下的触感还在，隔著运动鞋的鞋底，那种软塌塌的、不像石头不像泥土的感觉，像是一脚踩进了她脑子里最怕的那个念头里。
    她不想往下看，但脖子不听使唤。
    头低下去，云层刚好挪开一条缝，一丁点月光漏下来，照在她脚边。
    那是一只手。
    手指已经不完整了，皮肉烂得黏在骨头上，指甲还在，歪歪扭扭地往上翘著。
    苏念的瞳孔猛地缩成两个黑点。
    她几乎是下意识张开嘴，可想到村子里的人，还是死死捂住嘴，把尖叫堵在嗓子眼里。
    僵硬著往后退，脚却不听使唤，整个人往后一仰，坐倒在地。
    手撑在地上拼命往后蹭，腿在地上乱蹬著，试图离这具尸体远一点。
    她整个人彻底崩溃，瞬身发抖，眼脸上的肌肉都僵住了，只有眼泪顺著下巴往下淌。
    苏念就这么蹭著往后退了十来米，整个人瘫坐在地上，往树根底下一缩，抱著膝盖缩成小小一团，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顾晓曼看见这动静，快速飘过来，也被这股越来越浓烈的臭味熏得直皱眉。
    她不受黑暗影响，视线清楚，顺著臭味飘过去，落在尸体边上。
    然后她看清了那身衣服。
    那个身形。
    是宋辰星。
    脸已经认不出来了，但那身衣服，那个身形，她不会认错。清瑜接了她的委託后，和她通过视频电话，问清了年年和那个男人的具体地址。
    她当时就穿的这身衣服。
    顾晓曼站在尸体旁边，她回头看了一眼缩在树根底下发抖的苏念，又低头看了看地上的人。
    好半天，她掏出手机，给沈清瑜发了一条消息。
    【要找个心理医生了，苏念撞上宋辰星摔下来的尸体了。】

 第72章 无声陪伴

    苏念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膝盖上的伤口早就不流血了，血渍和裤子粘在一起，干了之后硬邦邦的，蹭著破皮的地方，又涩又疼。
    衣服被荆棘划破，手上脸上全是血印子，可这些她都顾不上了。
    她哭，从来不是因为疼。
    苏念把埋在膝盖里的脸抬起来，月光刚好从云层缝里漏下一小片，落在她面前不到十米的地方，足以让她看清。
    那具尸体还躺在原地，姿势歪歪扭扭，像是从很高的地方直接摔下来，没来得及撑一下，也没抓住任何东西。
    衣服烂得不成样子，一只鞋掉没了，脚踝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著。
    脸已经没法认了，可头髮还在，一綹一綹缠在枯枝和碎石堆里，看著格外揪心。
    苏念就盯著那具尸体看了很久。
    她的眼泪还在往下掉，一种更沉的情绪，从胸口往上涌，压过了她的恐慌。
    她撑著旁边的树干站起来，腿还是软的，膝盖一弯差点又跪下去，可她咬著牙，硬生生站稳了。
    慢慢走到尸体旁边蹲下来，借著那点微弱的月光，仔细看了看对方身上破烂的衣服，又抬头望了望头顶陡峭的岩壁。
    岩壁很高，长满了灌木和藤蔓，夜里看不清边缘，可她能想像出当时的样子。
    这个人跑到岩壁上方，以为前面还有路，一脚踩空了。要么是被藤蔓绊倒，或者是累得没站稳，就这么摔了下来。
    摔下来的时候，一定很疼吧。
    苏念往后退了两步，膝盖一弯，直直跪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然后她爬起来又磕了一个，整个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话都不利索：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踢到你的……真的对不起。”
    她直起腰，看著那具面目全非的尸体，吸了吸通红的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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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是不是跟我一样，跑出来找救援的？是不是也被关了好久……跑出来的时候，也特別怕对不对？”
    她没等回答，也等不到任何回答。
    山风吹过岩壁，灌木叶子哗哗作响，像是谁在轻轻嘆气。
    苏念抹了把脸上的泪，抬头看向四周漆黑的山林。
    深夜的林子漆黑如墨，连岩壁的轮廓都看不清。
    她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往西还要走多远。更不知道如果没有这具尸体，她已经往峭壁的野路上爬了，会不会也像这样摔下去。
    她又看了眼地上的尸体，再抬头望了望被树冠遮得严严实实的天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这一次，她没再往前跑。
    她在尸体旁边找了块稍微平整的石头坐下，把外套脱了下来。
    风吹得她有些发冷，却还是把外套叠了两层，捂在鼻子上。
    那股味道太难闻了，腐臭混著泥土的腥气，每吸一口都像是黏在喉咙里，但她没走开。
    只是把石头往旁边挪了挪，没挨著尸体，却也没离太远，大概十来米的距离，刚好能模糊看清那个身影。
    “我今晚不跑了。”她抱著膝盖，对著黑暗里的轮廓轻声说。
    “上面太黑了，什么都看不见，你会摔下来，我也会。”
    她吸了吸鼻子，把外套又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我陪你待一会儿好不好，我有点怕，这里太黑了……”
    她没再哭，可声音还是止不住发抖，最后把脸重新埋进膝盖，闷闷地说：“天亮了我就往上走。”
    顿了顿，又小声补了一句：“我会找人来带你回家的……我们都回家。”
    月光又被云层遮住了，整片山林彻底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只有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怪鸟叫，听得人心里发毛。
    苏念缩成一团坐在石头上，外套捂著鼻子，胳膊紧紧抱著膝盖，眼睛睁得大大的，盯著黑暗里那个模糊的方向，试图汲取一些勇气。
    顾晓曼靠在不远处的树干上，魂体稍微恢復了一些，没那么透明了。
    她从苏念撞见尸体开始，就一直站在这儿，看著她嚇得跑开，又看著她慢慢走回来，对著一具尸体轻声说话。
    她是只无能的鬼，在这种时候没能力帮这个怕黑的姑娘做任何事。
    直到她瞥见尸体旁边，被几片枯叶半埋著的东西——是个手电筒，黑色塑料壳，不大，刚好能握在手里。
    不知道是宋辰星掉的，还是之前谁遗落的。
    顾晓曼看了看手电筒，又看了看嘴里念叨著“太黑看不见”的苏念。
    抿著唇，魂体里刚恢復一些的鬼气一点点凝聚著。她伸出手，对著那只手电筒用力拍了一下。
    手电筒在枯叶上滚了几圈，磕到一块碎石，弹了一下，又滚了两圈，刚刚好停在苏念脚边。
    苏念嚇了一跳，低头去看，太黑了什么都看不见。
    她弯腰伸手在地上摸了摸，指尖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凉冰冰的塑料质感，圆柱形。
    她愣了一下，手指顺著往上摸，摸到一个凸起的开关。
    “咔嗒”一声轻响。
    她眼前瞬间亮了。
    一束不算特別亮，可在她眼里却亮如白昼的光，直直打在面前的枯叶上。
    苏念僵在原地，捧著手里的手电筒，光柱在手里微微发抖。
    她站起身，把光往旁边照去——岩壁、灌木、碎石，还有她刚才跑过来的那条歪歪扭扭的土路，全都看得清清楚楚。
    她终於能看见了。
    嘴唇开始控制不住地哆嗦，眼泪又涌了上来，这一次，嘴角却微微往上扬著。
    她把手电筒的光打在那具尸体上，眼泪啪嗒啪嗒砸在手电筒壳上。
    她双膝一软，又跪了下去，额头抵在泥地上，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呜咽声再也压抑不住：
    “呜……谢谢你，你怎么这么好啊……知道我怕黑，特意把手电筒给我……”
    她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又恭恭敬敬磕了个头，对著那具沉默的尸体，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呜呜，为什么死的人是你……为什么不是那些坏人……”
    她跪在那儿哭了很久，手电筒搁在膝盖上，暖黄色的光，在黑暗里撑开一小片圈子，把她和地上的身影，全都拢在了里面。
    山风停了片刻又吹起来，灌木叶子哗哗响，光束跟著轻轻晃动，温柔又心酸。
    顾晓曼靠在树干上，魂体淡得快要看不见了。
    她看著苏念磕头哭泣，看著那束颤抖的光，听著那句哽咽的感谢，嘴角动了动，分不清是想笑还是想哭。
    最后她看向地上的宋辰星，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你的手电筒，还能亮。帮到了一个怕黑的、勇敢的女性。
    她扯出一个笑，想起了在地窖的清瑜和那些警察。
    真好，大家就这样互相帮助吧。
    她往上飘著朝山下望了一眼，搜救队的手电光在半山腰闪著，喇叭里的温柔的呼喊声被风吹得断断续续，隱约传了上来。
    苏念也听到了。
    模模糊糊的“警察”两个字钻进耳朵里，还有那句“林静舒和许蕎在等你。”
    她抱著手电筒，慢慢从地上站起来，用袖子擦乾净脸上的泪和泥，转身对著宋辰星的尸体，坚定开口：
    “你等我，天一亮，我就带警察来接你。我们带你回家。”
    她把捂在鼻子上的外套拿下来，抖掉上面的灰，重新穿好，抱著手电筒靠在树干上蹲下。
    光打在自己膝盖上，眼睛紧紧盯著那束光，嘴里还在小声念叨著什么，含糊不清，却格外安稳。
    顾晓曼飘在苏念上方，掏出手机给沈清瑜发了条消息：【暂时安全，她听见喇叭里的救援声了。】
    按灭屏幕把手机揣好，她往黑暗里退了半步，静静守著苏念。
    守著那束在黑夜里，格外温暖的光。
    守著一场跨越生死的陪伴。

 第73章 对不起，年年

    苏念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找到的。
    她只知道那些手电光离她越来越近，脚步越来越响，伴著狗叫声。
    然后是那个喇叭里的女声，一遍一遍地重复“我们是警察”“你的两个朋友在等你”。
    她抱著手电筒，把光源举高了一点，往声音的来源走。
    队长赵琳的手电筒第一个照到她。
    这姑娘手上脸上全是血印子，膝盖上的裤子磨出一个大洞，露出里面摔得青紫的皮肉。
    但她手里那束手电筒稳稳地举著，光照在搜救队员的制服上。
    赵琳快步上前蹲下来，一把扶住她的肩膀。
    “別怕。”
    苏念抬起头，抓著赵琳的手腕，带著哭腔指著身后：“那里还有一个人，她摔下来了，没了……”
    赵琳知道，她和队员闻到臭味的一瞬间就意识到了。
    是尸臭。
    苏念指那片陡峭的岩壁：“就在那下面，她在那边躺著，你们去接她，她一个人在那里好久好久了，你们快去——”
    “知道了。你先別动，医护马上给你看伤口。”赵琳按住她的手，回头对身后的队员打了个手势。
    两个队员带著警犬往苏念指的方向摸过去，手电光在密林里晃了几下。
    对讲机里传来低沉的声音：赵队，確实有一具遗体，腐败程度比较严重。
    赵琳按下对讲机，“通知山下准备接遗体，担架运输的时候注意路况，遗体情况不太好，儘量轻。”
    苏念听到“遗体”两个字，咬住下唇，把脸埋进膝盖里。
    赵琳蹲在她旁边，把她的裤腿轻轻捲起来检查膝盖上的伤口，语气温柔：
    “你做得很好。所有事情都做得很好。”
    山下，警车的红蓝光把村口照得通明。
    沈清瑜站在指挥车旁边，看著搜救队的灯光在后山密林里忽明忽暗地闪了將近一个小时。
    对讲机里传出“人找到了，活著”的时候，旁边孙海英长出了一口气，方敏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上的雾气。
    然后是第二声。
    “还有一具女性遗体。”
    沈清瑜握著矿泉水瓶的手指收紧了。
    她看到顾晓曼从半山腰往下飘，魂体非常淡，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顾晓曼落在她旁边，声音很轻：“是宋辰星。”
    沈清瑜没有说话，只是看著半山腰那几束手电光正缓慢地往下移动。
    担架队抬著一个人，走得很慢，因为遗体已经腐败，每挪一下都要格外小心。
    苏念裹著保温毯跟在担架旁边，她不肯先下山。
    赵琳劝了两句没劝动，就让她跟著了。
    担架抬到山下的时候，沈清瑜还是没有上前。
    她就站在指挥车旁边，看著那个黑色的裹尸袋被抬上运尸车。
    车厢门关上，运尸车的尾灯亮了一下。
    宋辰星，被拐九年，跑了两天两夜，死在山里，现在终於被找到了。
    但委託还没完。
    沈清瑜把矿泉水瓶搁在车顶，跟孙海英说了句：“我出去一趟。”
    方敏抬起头看她，手里那叠被拐人员登记表还没放下，站起来跟了两步。
    “清瑜。”方敏压低声音，把她拉到指挥车侧面，避开了其他人的视线。
    “给你带路那个——是鬼对不对？我之前盯著你看了半天，你那个手机屏幕在我眼里是黑的，你看得见，我们看不见。”
    “还有之前在村里，那个大爷突然站不稳，那些狗见了你就夹尾巴。都是你那个鬼朋友做的，对吧。”
    沈清瑜看了她一眼，没否认。
    方敏倒吸了一口凉气，猜了很久的谜底终於被確认了。
    “那她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事求你？”
    沈清瑜沉默了一会儿，有点不知道从哪说起。
    “是有个委託。不是带路的那只，是刚刚那具遗体的主人。”
    “她托我帮她找个宝贝。”
    孙海英耳朵尖，从旁边探过头来：
    “宝贝？找啥？我们帮你，村里现在到处都是咱们的人，搜一下就出来了。”
    “找到了烧给她吗？”郑旭难得开了句口。
    沈清瑜摇头：“不是，还给她的父母就行。”
    方敏一听这话觉得这事不复杂，正要开口说“那我们能帮忙”，孙海英已经替她说了出来。
    “那好办，我们帮你。找什么？”
    沈清瑜看著她们三个，停了一下。
    “你们帮不了。”
    三个人都疑惑地看著她。
    沈清瑜说：“是她的孩子。”
    方敏和孙海英同时沉默了。郑旭在旁边把矿泉水瓶捏的咔咔作响。
    她们是警察，很清楚这意味著什么。
    一个已经死了的委託人，托一个活著的人去带走她的孩子。
    孩子的父亲还在，这个活人没有任何法律资格把孩子带走。
    她能做的只是去看看她，跟她说说话，然后把情况告诉警察，由警察按程序来。
    郑旭嘆了口气。要是那个男人不在就好了，孩子听起来似乎没有爷爷奶奶，如果没有父亲的话，就可以把孩子交给外公外婆了
    方敏开口的时候语气不像平时那么利索，声音放得很轻：
    “抱歉，你这个委託……可能没法完成。”
    “我知道。”沈清瑜拍拍她的肩。
    “不用道歉，大家都是按流程做事。”
    她在找周晨峰支援的时候就知道了，这个委託大概没法完成了。
    法律如此，如果陌生人靠一句“孩子妈妈让我这么做的”就能把孩子带走，那才是完蛋了。
    “我去看看孩子，跟她说说话。”
    方敏点头，放她走的时候朝她比了个赞。
    村最深处的巷子没有路灯，路两边是石头垒的矮墙和几棵歪脖子树。
    沈清瑜打著手电往前走，顾晓曼飘在前面带路。
    地址很清楚：村最深一排，靠山脚那户，院墙不高，院子里有棵树。
    她走到院门口停住脚步。
    院门开著，有个孩子蹲在门口，不知道在看哪里。
    沈清瑜试探性开口：“是年年吗？你妈妈让我来找你。”
    年年听到“妈妈”两个字后抬起头，那张脸跟宋辰星几乎一模一样。
    “妈妈怎么没有来？她不要我了吗？”
    年年葡萄一样大的眼睛黯淡下去：
    “也是，我是那个畜生的孩子，我身上留著畜生的血。妈妈不要我很正常…”
    年年放火帮妈妈逃跑的时候，就做好了和妈妈一辈子不见面的打算。
    只要妈妈幸福，不见面有什么关係呢？
    沈清瑜在年年面前蹲下来，把她抱进怀里。
    “妈妈要你。她让我来这里把你带去外公外婆家，就是妈妈的爸爸妈妈家里。”
    年年眼睛亮了一下，那双跟宋辰星相似的眼睛里突然有了光。
    但她还没来得及开口，沈清瑜抿了抿唇，又说：
    “对不起。我做不到。我没办法带你走。”
    年年的眼睛又暗下去。
    一个七岁的孩子，从希望到失望，中间只隔了半句话。
    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垂著眼睛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提出了疑惑：“为什么带不走？”
    沈清瑜轻轻拍著年年的背，把话掰开揉碎了说：“因为你的爸爸还活著，所以法律意义上你的抚养权在你爸爸那。”
    年年听懂了，她露出灿烂的笑容，抬起头，说出了让沈清瑜內心一颤的消息。
    “那个男人好像死了，我乾的。”
    “我可以和妈妈还有外公外婆一起生活嘍！！！”

 第74章 想办法

    年年脸上掛著明晃晃的欢喜，一点掩饰都没有。
    话里也带著藏不住的雀跃，好像说了一个如愿以偿的大好事。
    沈清瑜浑身的神经都绷了起来。
    几乎是下意识抬手捂住年年的嘴，手掌贴上孩子柔软的嘴唇，生怕捂得不够严实，让刚才那句让人人心头髮紧的话传出去。
    想起年年放火烧厨房，给宋辰星爭取机会逃跑的事。她毫不怀疑这句话的真实性。
    年年只是眨著黑沉沉的眼睛疑惑看著她，不躲也不挣扎，完全不懂自己说的话，在大人眼里有多嚇人。
    沈清瑜没低头看年年，目光飞快地往巷子两头扫去。
    专案组的人还在村里逐户排查，动作不小，隔著两三堵土墙都能隱约听见，偶尔还夹杂著几句压低的问话声。
    这种敏感的关头，年年刚才那句话但凡被路过的村民或是专案组的人听见，只会把年年推到更难的境地。
    她才七岁，不用坐牢，可是她未来是要和宋辰星父母生活的。
    或许现在宋辰星父母知道后会高兴，但难保之后会心存芥蒂。
    才这么大点的孩子，手上沾了血，宋辰星的亲戚朋友保不准会说閒话。
    她以后要怎么办？
    院墙拐角处晃过一道藏蓝色的制服身影，往隔壁的院落走去，没有朝这边靠近的跡象。
    沈清瑜死死屏住呼吸，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院墙后，才慢慢鬆开捂住年年的手，指尖还残留著孩子唇瓣的温热，心跳却依旧快得离谱。
    她微微俯身，伸手將年年往自己怀里轻轻拢了拢，手臂稳稳圈住孩子瘦小的身子。
    隔著年年身上袖口都磨出毛边的旧外套，指尖能清清楚楚摸到她后背一节节凸起的脊骨。
    明明是该上躥下跳、长身体的年纪，年年却轻得不像话，抱在怀里几乎没什么重量，瘦得让人看著就心疼。
    “年年。”
    沈清瑜把声音压到最低，嘴唇轻轻凑近年年的耳边，语气平稳，温柔的安抚她。
    “別怕，慢慢跟姐姐说，你刚才说的，到底是什么事？”
    年年乖乖靠在沈清瑜的肩窝里，小脑袋下意识蹭了蹭她的脖颈，像只找到了依靠的小兽。
    她笑眯眯的开口，声音软糯清甜，带著孩童独有的稚嫩，敘述事情的条理却格外清晰。
    “石水生死了，就是那个很坏的男人。我让他吃了一种叫』头包『的药，然后他喝酒了。”
    年年说得直白：“我是不是很厉害！”
    “这样我就再也不用挨打了，也能去找妈妈，跟妈妈团聚啦。”
    在她小小的世界里，没有对错，只有最纯粹的期盼。
    石水生不在了，就没人再打骂她，她就能早日见到日思夜想的妈妈，这是她盼了太久的事，所以没有丝毫害怕。
    那个叫石水生的男人，从她记事起就没对她笑过。
    家里永远一股劣质白酒混著菸灰缸的味儿，她从小闻到大。
    他喝完酒就打人，挨打的永远是妈妈。
    她缩在墙角，看见酒瓶在地上碎成渣，看见板凳腿抡起来又落下去。
    妈妈哭的时候没有声音。她的嘴巴被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年年说到这儿停了一下，抿了抿嘴。
    “妈妈其实一开始不喜欢我。”
    小时候她不懂为什么，后来慢慢明白了——她是石水生的种。
    妈妈是被人抓到这个村里，被关在这个院子里，被绑在臥室里，生下她。
    每次妈妈看她的时候，眼里都带著恨意。
    妈妈不骂她，也不打她，就是不怎么跟她说话，不抱她，不叫她名字。
    年年记得特別清楚，小时候她喊妈妈，就会大声让她闭嘴，说不想听她喊妈妈。
    但是年年是妈妈的孩子，她生来就爱妈妈。
    石水生喝完酒要打人的时候，年年故意把凳子碰倒，把碗摔碎，把石水生的注意力往自己身上引。
    石水生骂她赔钱货，踢她一脚，她就往角落里缩，一边抖一边朝妈妈笑，做嘴形：妈妈不怕，年年保护你。
    她帮妈妈藏东西，帮她给村里那个偶尔愿意捎话的大婶递纸条。
    她在院子门口拿小树枝划圈，一划就是一下午，其实是在盯著巷子口，有人来了她就跑进去报信。
    有一次石水生喝多了抄起扁担要打宋辰星，年年从后面抱住他的腿，被他一把甩开磕在门槛上，额角磕破了一块，血流了满脸。
    宋辰星那天晚上拿湿毛巾给她擦脸，擦著擦著手开始抖，把她拽进怀里用力抱了一下。
    那是年年印象里妈妈第一次抱她。
    从那以后，妈妈每次挨打都会把她往身后推，而不是自己往角落里躲。
    后来慢慢地，年年再喊妈妈的时候，她会应得快一些了。
    妈妈不是没想过逃离这样的日子，她跑过好多次，可每一次都没能成功。
    第一次没跑出村口，就被石水生的狐朋狗友拦了下来，为了换点酒喝，直接把妈妈押送回了家。
    石水生当著年年的面，把妈妈打得满脸是血，额头、嘴角都渗著红，转头就笑盈盈地指著年年，夸她是告密的好女儿，知道故意拖住妈妈不让走。
    年年嚇得浑身发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生怕妈妈信了。
    她死死拽著妈妈的衣角，一遍遍地小声辩解：“不是我说的。”
    妈妈抱著她，很温柔，说：“妈妈知道，不是年年。”
    后面妈妈又跑了好几次，一次比一次跑得远，最远的一次跑到了镇上。
    可还是被熟人认了出来，打电话通知了石水生，最终还是被硬生生拽回了这个地狱般的家。
    每被抓回来一次，妈妈身上的伤就更重，石水生对妈妈的看管也更严，几乎不让妈妈踏出臥室半步。
    最后一次，是年年主动帮妈妈逃跑的。
    她趁石水生不注意，偷了钥匙解开妈妈脚上的脚銬，然后悄悄溜进厨房，泼了油，又放了把火。
    火苗一下子就躥了起来，滚滚浓烟顺著厨房窗口往外冒，很快就笼罩了小半个院子。
    村民看见浓烟，大声喊著救火，整个村子瞬间乱作一团，所有人都朝著厨房的方向涌去。
    年年趁机拽著妈妈的手，从后院绕开猪圈，钻进了一条只有她自己知道的、早已乾涸的水渠，一路小心翼翼往后山跑。
    跑到后山僻静的地方，她才鬆开妈妈的手，仰著小脸催妈妈：
    “妈妈你快跑，跑得远远的，等安全了再来接我。”
    “不接也没关係的，妈妈，你一定要回到自己妈妈身边。”
    那天晚上，妈妈真的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年年一直觉得，妈妈一定是跑成功了，回到了外公外婆家，只是暂时没办法回来接她，或著不想来接她。
    这很正常，年年不是因为爱才被生下的小孩。
    但是她还是想妈妈，所以她一直忍著石水生的打骂，等著长大。
    长大就可以偷偷找妈妈，她乖乖的，不靠近。
    石水生打心底里重男轻女，嫌弃年年是女孩，说她是赔钱货、吃閒饭的，一门心思想要个儿子传宗接代。
    妈妈的肚子被打坏了，好像生不了宝宝了。他就把所有的怨气都撒在年年身上，喝醉了就打，醒了也动不动就骂。
    年年早早就学会了看人脸色，学会了隱忍。
    她最先学会的不是写字，不是数数，而是看石水生喝到几分醉该躲起来，知道家里哪个角落最安全，最不容易被他找到。
    她也明白，哭是最没用的，越哭，石水生打得越狠，只有乖乖听话、安安静静的，才能少受一点苦。
    最嚇人的一次，是妈妈离开的第八天，也就是昨天。
    石水生喝得酩酊大醉，红著眼睛从厨房摸出一把水果刀，冰冷的刀尖直直对著年年的胸口，嘴里骂骂咧咧：
    “丫头片子养著没用，死了省口饭，省得看著心烦。”
    那一刻，年年嚇得双腿发软，愣在原地不敢动弹，连哭都忘了。
    还好手机铃声突然响了，打断了石水生的疯癲。
    电话是村长儿子打来的，说自家孙子脑子不太好，想找个童养媳，看中了年年，愿意出六万彩礼。
    石水生一听，脸上的凶戾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贪婪的笑，想都没想就答应了，定好中秋节就把年年送过去。
    年年站在一旁，把所有话都听进了心里，她知道童养媳的意思。
    她不想嫁给傻子，只想去找妈妈。
    也就是那天，她记起来以前石水生玩手机时，听到里面说：
    “有哪几种药和酒一起吃会有致命危险？头孢和酒一起喝，严重的会导致死亡。”
    年年没上过学，但是妈妈和村里的周明珠奶奶都会教她认字。
    她听懂了“头包”，是一种药。
    她还知道，小孩子这样做是不会死的。
    她无意间听村长说过，有三个比她大好几岁的男生，害死了自己的同学，但是因为他们年纪小，所以被关起来了，但是没有死。
    她比这三个男生还要小，而且他们是故意做了坏事。但她是被逼的，肯定不会被关太久。
    石水生吃了这个药再喝酒就会死掉了，她就不用当童养媳，也不用害怕自己会被他打死。
    她要想办法让石水生死掉。

 第75章 聪明年年

    年年托著下巴想了一下午办法，做饭的时候也在想。
    要怎么才能让石水生吃药呢？
    石水生等饭等的不耐烦，在客厅不停的大骂。
    年年条件反射挡住头，反应过来后往灶膛里又加了柴，喉咙有些痒，她咳了几下。
    有办法了！
    让他生病就好了，光明正大的让他吃药。
    说干就干。
    年年晚饭时不停说著好话，给石水生倒酒，一杯接著一杯。
    石水生喝的晕乎乎的，脚都没洗就往去床上躺著了。
    年年偷偷观察他，等他彻底睡熟后，一把扯掉了他身上的被子丟在地上，接著轻手轻脚的把窗户也打开了一条不小的缝。
    这样石水生早上睡醒只会以为是自己把被子踢掉的，窗户也是他自己忘关的。
    第二天，石水生果然生病了。
    他发著高烧，浑身酸胀难受，可就是捨不得花钱买药，药哪有酒好啊。
    他抱著酒瓶猛灌，嘴里翻来覆去念叨：“喝酒能驱寒退烧，多喝点就好了。”
    劣质白酒的味儿浓得呛人，年年皱了皱眉，还是走到他跟前。
    她扬起脸，声音软软糯糯的：“爸爸，你生病了看著好难受，年年去村长那里给你要点药好不好？”
    石水生不耐烦地扇她一巴掌，让她滚。死丫头片子，看著就来气。
    年年没退开，用手擦擦眼角，依旧小声说：
    “年年只有爸爸了，你要是病倒了，年年没人依靠了。我去借点药，吃了就不难受了。”
    这话戳中了石水生的心思。他不喜欢这闺女是一回事儿，但闺女可不能不喜欢他。
    看年年一副懂事乖巧的样子，他拉不下脸，只是不耐烦的点点头。
    年年心里悄悄鬆了口气，面上还是乖乖的，快步走出家门，往村长家跑。
    她心里又紧张又忐忑，要是村长家没有那个叫“头包”的药怎么办？要不再放一把火？
    到了村长家，村长正坐在院里晒太阳，看见年年过来，想起自家孙子和年年的亲事，脸上和气了几分。
    年年站好，仰头说：“村长爷爷，我爸爸发烧不舒服，家里没药，我来跟您借点感冒药。”
    村长没多想，进屋拿出儿子准备的医药箱，打开放在地上，里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药盒。
    他边翻边问：“你知道要拿哪种吗？別拿错了。”
    年年点头，装出一副篤定的样子：
    “我知道的，爸爸手机里给我看过药盒子，我认得。”
    她其实根本分不清，只牢牢记住妈妈和村里周明珠奶奶偶尔教她认的几个字，不多。
    石水生不让她识字，看见妈妈教她，他总会拿起棍子往妈妈手上打，年年於是不肯再学。
    周明珠奶奶知道后，让年年时不时去她那，她来教。但是年年怕出去久了，石水生会发现，所以一天也学不了几个字。
    她只能蹲在地上一盒盒仔细观察。
    时间一点点过去，年年额头冒出细汗，小手紧张得微微发抖。
    该不会真没有吧？
    年年不死心，她把每个药盒子都拿起来看了一遍。
    终於，她一眼看到药盒上印著“头孢”俩字，“孢”字她只认识右边一半，但篤定就是这种。
    怕一粒不够，她悄悄抠了四粒攥在手心。
    隨后她把医药箱原样收拾好，对著村长弯腰道谢：
    “谢谢村长爷爷，我回去给爸爸吃药，药箱我都摆整齐了。”
    村长笑著让她快回去照顾人。
    年年转身跑出村长家，一路快步奔回自家院子。
    回到家里，石水生还在自顾自喝酒，满面通红，一屋子酒气。
    年年走到他面前，摊开小手递出药片，笑得乖巧：
    “爸爸，我从村长爷爷家借到感冒药了，你快吃了吧。”
    石水生接过药片扫了一眼，心中猛的一突，有些心慌。
    望著手心的药，他忽然起了疑心，盯著年年问：
    “这不会是头孢吧？我可听说头孢碰酒要出大事。”
    年年心里一紧，面上却装得懵懵懂懂的，歪著头一脸不解：“爸爸，什么是头孢呀？年年听不懂。村长也说了这两个字呢”
    她又故作懂事地邀功，“我跟村长爷爷说了您在喝酒，他一边拿药，一边说什么不能拿头孢。还说一次吃四粒，吃不好再去看大夫。”
    石水生看她一副天真无知的样子，又想到她没读过书、认不了几个字，也压根不可能懂这些忌讳。
    毕竟他自个儿都是从手机里知道的。
    他疑心就散了。冷哼一声，抬脚踹在年年身上，骂道：“赔钱货，还算有点良心，没白养你。”
    年年被踹得摔倒在地，膝盖磕得生疼，硬是忍住眼眶里的泪，慢慢爬起来，赶紧上前给石水生倒满一杯白酒，双手捧著递过去，语气极尽討好：
    “我给爸爸倒酒，吃药配酒好得更快。以后年年天天伺候您，给您倒一辈子酒。”
    甜言软语哄得石水生心情大好，仰头把四粒药片咽下，端起酒杯大口豪饮，一瓶喝完又开一瓶。
    年年安静站在一旁，低眉顺眼地伺候著，眼底满是欣喜。
    这个坏人终於要死嘍。
    年年看著石水生慢慢地趴在桌子上，她没敢靠近，跑去院子外面坐著，望著后山，妈妈离开的方向。
    回忆到这就结束了。
    年年靠在沈清瑜怀里，轻声说：“我看著石水生把药吃了，酒也喝了，后来他就趴在桌上一动不动了。”
    沈清瑜始终神色冷静，只是把年年抱得更紧，语气郑重：
    “年年，你记住我说的话。是他自己不懂头孢不能配酒喝，误吃乱喝，跟你没有半点关係。”
    “要是待会儿有人过来问你，你就哭，委屈一点说：『爸爸吃了药之后就趴在桌子上睡著了，过了好久都不醒，我想让他去床上睡，推他也不醒，叔叔救救我爸爸。』。”
    “牢牢记住，不许说错，懂吗？”
    年年乖乖点头记下，小眉头却微微皱著，满脸疑惑仰头问：
    “可是姐姐，我听村长说过，小孩子做了坏事不用坐牢呀。我在石水生手机上也听到过。”
    沈清瑜正要慢慢跟她解释人情世故和流言利害，张仙琴悄然从年年家院里飘了出来。
    她的脸上带著几分笑意，飘到沈清瑜身侧，对年年竖起大拇指。
    “真没气了。我在旁边守了很久，一直没有呼吸。”

 第76章 怎么解释

    顾晓曼见张仙琴回来了，立刻凑过来，嘰嘰喳喳地说开了：
    “仙琴你回来了！我跟你说，年年可太聪明了，故意让石水生生病，又从村长家借到头孢，哄他吃了。”
    太精彩了，这事儿说出去估计没人会信吧，鬼应该也不敢信。毕竟没人会怀疑一个七岁大的小孩。
    真是吾辈楷模，厉害的年年！
    顾晓曼凑近，眼巴巴等著看张仙琴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可张仙琴没有，听完只轻轻嘆了口气：“她没办法了，只能这样。”
    她只怪那个叫石水生的男人，还有那些该死的人贩子，让两个，乃至更多的女生深陷泥潭。
    宋辰星和年年，一个失去生命，到死没有回家；一个手里沾了性命，到现在也不知道妈妈已经去世了。
    可是像这样的无辜的女生还有更多。
    比如她以前在网际网路上看到的，那个“被收容”的女硕士。原来捡到人不用报警，而是直接带回家收容就好了。
    收容，多好的两个字呀。干坏事的人用了这两个字，摇身一变成为好人了。
    甚至还有很多女生一辈子都被困住，回不了家。
    要是世上不再有拐卖该多好啊。
    沈清瑜没有参与这场对话，她脑子里一直在转。
    年年问的那个问题，“小孩子做了坏事不用坐牢呀”到底怎么答？
    她不能说“对”，说了那不就等於告诉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杀人可以。
    这次是对付坏人，下次万一跟同学闹矛盾，也下药？
    这条路不能开。
    但她也不能说“不对”。毕竟年年是真的没路走了。
    年年努力给妈妈爭取自由，不知道妈妈根本没有逃出大山，而是彻底留在这里。
    她在这除了石水生没有別的亲人。石水生不死，她要么被虐待，某一天会被打死也说不定；要么被逼著当童养媳，一辈子的命就定死了。
    顾晓曼看沈清瑜皱著眉头，问：“咋了？”
    沈清瑜拍拍年年的脑袋，侧过头做口型：“年年的问题。”
    “就是那个『小孩子做坏事不用坐牢』？”顾晓曼想了想，“那你就告诉她，法律上是这么规定的，但——”
    沈清瑜看她，示意她往下说。
    顾晓曼说不出口，卡住了。她也不知道“但”后面该说什么。
    张仙琴在旁边接了一句：“但这不是做坏事。”
    说完她自己都哑了一瞬，感觉有些不对，声音小了，“她只是想活。”
    沈清瑜摇头，拿出手机打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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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咱们觉得不是坏事，但年年自己知道她是在干什么。不能糊弄她。】
    一人两鬼都沉默了。
    年年趴在沈清瑜膝盖上，小手托著下巴，不吵不闹，等著回答。
    她不知道这个姐姐为什么要想这么久，但她相信姐姐。毕竟姐姐是妈妈找来的。
    沈清瑜看著她，心里慢慢有了答案。
    她站直了，把年年抱在怀里。
    “年年，你问的那个问题，姐姐想好了，跟你说两件事。”
    沈清瑜语气肯定，“第一，你做的事，叫自保。不是害人，是想活下去。你没有別的路了，只能走这一条，那就够了。”
    “姐姐不会说你做得对，也不会说你做错了。因为换了我，我也不知道有没有更好的办法。”
    年年眨眨眼，似懂非懂。
    “第二，这件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沈清瑜看著她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不管是谁问，你都不要说。”
    “你记住，谁都不要告诉，包括外公外婆，还有你以后的朋友，都不能说。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你都可以打电话给我，我们一起想办法。”
    “不能再自己动手了，懂吗？”
    年年点了点头，轻声说：“懂了。”
    沈清瑜鬆了口气，以为话题结束了。可年年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小，带著一丝小心翼翼：
    “那妈妈呢？妈妈为什么不来找我？”
    沈清瑜看著年年满是希冀的眼睛，別过头不敢再看，只说：
    “你妈妈还让我给你带句话。她说，她很爱你。”
    年年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咬著嘴唇，声音有点发抖：“为什么妈妈自己不和我说呢？”
    沈清瑜梗住了。她不敢说宋辰星已经死了，不想让这个孩子知道这么残酷的事情。
    她沉默很久，什么都没说出来。
    年年看著她，等著，红著眼眶，但没有追问。
    她好像已经猜到了什么。
    就在这时，院子外面传来脚步声和手电筒的光。沈清瑜站起来，把年年挡在身后。
    领头的周晨峰看见她，愣了一下：“你怎么在这儿？”
    “孩子妈妈委託我来给孩子带几句话。”
    周晨峰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的年年，没再多问。
    他懂了。沈清瑜一直和鬼打交道，孩子妈妈应该是已经没了。
    年年看著眼前的三个人，左边的姐姐和右边的叔叔穿著警服。她想起沈清瑜交代的话。
    从沈清瑜身后跑出来，一把抓住周晨峰的裤腿，仰著头大哭起来：
    “叔叔，你们是不是警察呀！快救救我爸爸，他趴在桌子上不动了！”
    周晨峰低头看著这个哭得满脸是泪的小女孩，疑惑看向沈清瑜。
    沈清瑜深吸一口气：“我正准备去找你呢。她和我说，她爸爸好像出事了，我没敢进屋子。”
    周晨峰和旁边的两个民警对视一眼，转身就朝院子里走。
    刚进客厅，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呛得三个人同时皱了鼻子。
    石水生趴在桌子上，脸埋在胳膊里，一动不动。
    周晨峰走过去，轻轻推了一下肩膀，没动。
    他凑近一看，男人的脸发青，嘴唇发乌，探了探脖颈——没有脉搏。
    周晨峰站直身子，对旁边的女警摇头：“没了。通知你们队长过来吧。”
    他转身往门口走，沈清瑜正牵著年年站在院子里。
    年年还在小声抽泣，眼睛一直往屋里看。
    沈清瑜蹲下来，把她的脸转过来，不让她看。
    年年没挣扎，把脸埋进沈清瑜的肩窝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哭的不是石水生，是妈妈。
    顾晓曼和张仙琴飘在院子角落的阴影里，谁都没说话。
    周晨峰走到沈清瑜面前，压低声音：“你带著孩子在这儿等著，一会儿要问话。”
    沈清瑜点头，把年年抱紧了一点。
    年年没抬头，搂住她的脖子。
    年年没有妈妈了。

 第77章 年年能被接受吗

    夜里风大，周晨峰往年年身上盖了件外套。
    “这里的负责人马上就到了。”
    沈清瑜点头，把衣服往年年身上裹得更紧。
    年年已经把脸从她肩窝里抬起来了，怕打扰大家，没再哭。只安安静静待在沈清瑜怀里著。
    顾晓曼和张仙琴飘在院子角落的阴影里，谁都没说话。
    等了大概五六分钟，外面出现三个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女警，短髮，穿著制服，眼神利索，一看就是做现场勘查的老手。
    周晨峰迎上去，低声说了几句，女警点了点头，朝沈清瑜这边看了一眼。
    “你好。”
    她走过来，语气不算冷，但也谈不上热络，公事公办的样子，“我是c市刑侦大队的队长赵琳，周警官说你是第一个发现现场的？”
    沈清瑜摇头，用下巴点了点年年，示意她：“不是我发现的，是孩子。她蹲在院子外面哭，我正好在旁边。”
    赵琳看了年年一眼，见是个小孩，清了清嗓子，声音放软了几分：
    “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年年往沈清瑜怀里缩了缩，没说话。
    “她叫年年。”沈清瑜替她答了，“刚受了惊嚇，还不太敢说话。”
    赵琳没追问，站起来朝身后的几个警员挥了挥手：“进屋看看。”
    几个人戴上手套和鞋套，鱼贯而入。
    赵琳没进去，站在门口扫了一圈，转头问周晨峰：“你进去看过？”
    “看了。趴在桌上，脸发青，嘴唇发紫。初步看像是头孢配酒的反应。”
    赵琳点头，没说话，等里面的人出来。
    过了几分钟，一个警员从屋里出来，摘下手套，走到赵琳面前：
    “桌上没看到药物残留，只有酒瓶和酒杯。酒瓶开了好几瓶，全是劣质白酒。没外伤痕跡。”
    赵琳朝周晨峰看了一眼，周晨峰没接话。她又看向沈清瑜：“孩子有跟你说具体情况吗？”
    “说了，我在院子外面看见她，她和我说『爸爸吃了药，喝了酒趴在桌上不动了『，我没敢进去看，就带著她在外面守著你们搜查的人过来。”
    赵琳嗯了一声，走进屋里。
    沈清瑜手有些酸，把年年放在地上，牵著她的手在外面等结果。
    顾晓曼和张仙琴心虚飘在墙根底下，生怕这些人能查出什么端倪，魂气收得紧紧的，大气不敢出。
    没多久赵琳从屋里出来，朝其他警员吩咐了几句，然后走到沈清瑜面前。
    “初步看，应该是误食头孢后饮酒导致的意外。具体还要等尸检结果。”
    她顿了顿，看向年年，“小孩的亲人呢？她只有爸爸？”
    年年的嘴瘪了一下，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了。她努力咬著嘴唇没出声，但还是没憋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本来还有妈妈……现在妈妈也没有了。”
    沈清瑜蹲下来，把年年抱进怀里，轻轻拍著她的后背。
    年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手死死抓著她的衣服。
    张仙琴飘在旁边，不知道清瑜会不会和年年说清楚：“她猜到了。”
    顾晓曼蹲在年年旁边，怜爱的伸手想给她擦擦眼泪，可惜碰不到：“太过聪明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沈清瑜听著两只鬼的话，没抬头，只是把年年抱得更紧，极力想给她安全感。
    她知道年年早就猜到了。
    从她问“妈妈为什么不自己跟我说”的时候，再到她红著眼眶但没有追问的时候，她就猜到了。
    但沈清瑜不能说实话。她不能告诉年年，宋辰星的生命留在了后山。
    万一年年想到，是她帮妈妈逃出去的，是她让妈妈往后山跑的怎么办？她会不会把这一切怪到自己头上呢？
    她才七岁，如果认为妈妈的死，是她一手造成的。这个念头一旦扎进去，她这辈子都拔不出来。
    赵琳摸摸年年的手，等年年的哭声小了一点，她往远处走。
    招手让沈清瑜过来，压低声音：“她妈妈是怎么回事？”
    “她的妈妈……是你们今天在山上发现的那具女尸。我没告诉她这件事，但她太聪明了，猜到妈妈去世了，只是不知道死亡原因。”
    赵琳怔住了，眼神一直在年年身上，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那她还有其他亲人吗？”
    “有外公外婆。”
    赵琳有些疑惑，突然想到关键问题：“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沈清瑜怕自己说实话会被当成神经病，不过犹豫了一下，还是老实说了：
    “她的妈妈找到了我，让我帮她带话……把孩子交给她的父母。”
    出乎意料，赵琳没露出“你疯了吧”的表情。
    她只是上下打量著沈清瑜：“超自然事件对吗？或者直白一点，你看见了她妈妈？”
    沈清瑜愣住了，猜这么准？
    顾晓曼围著赵琳转了一圈：“不可思议啊，清瑜，她不会遇到过你的同行吧。”
    赵琳看她那副表情，轻笑一声：
    “是不是觉得我这么轻易就相信很不可思议。”
    “我们以前遇到过一起案子——一个弟弟託梦给姐姐，说自己的尸体藏在哪儿。姐姐来报案，我们半信半疑去查，还真挖出来了。”
    “所以，超自然这种事……我们虽然不能拿到檯面上说，但私底下，谁也不会一口咬定不存在。”
    沈清瑜鬆了口气，心里那根弦鬆了一半。
    “但是——”赵琳话锋一转，语气又恢復了公事公办的样子。
    “就算我相信你，案子也得按规矩办。你说她妈妈託梦给你，我不能拿这个当证据。”
    “你要知道，这世上有很多人说谎不打草稿，拿这种事情报假警的人不在少数。所以即便说得再可信，没有实际证据绝大部分情况是不会出警的。”
    沈清瑜心里清楚，哪怕警察再相信她，也不能凭她的一念之词来判案，凡事都要讲证据，她没证据证明自己说的是真的。
    万一被有心人知道后举报，一个警察公然搞封建迷信的帽子就得扣在办案人员头上了。
    “我明白。”
    “你把她外公外婆的地址给我，我们会联繫他们，採血，做dna比对。確认亲属关係之后，才能谈孩子的监护问题。”
    沈清瑜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翻备忘录，把宋辰星之前给她的地址报了出来。
    赵琳拿出本子记下，收进口袋。
    她看了一眼年年，又看了一眼沈清瑜，皱著眉头，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不过，你確定她外公外婆能接受这个孩子？”
    沈清瑜没接话，她不確定。
    “你想想，女儿被拐走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找到了，是具尸体。还带著一个孩子。”
    “这个孩子是怎么来的，当父母的不可能想不到。对他们来说，这个孩子可能是女儿留下来的唯一念想，但也可能是女儿受辱的证明。”
    赵琳看著小小一个蹲在地上的年年，不忍得別过头，“有些家庭，能把这份恨转嫁到孩子身上。”
    可是能说他们有错吗？並不能。

 第78章 毫不怀疑的爱

    沈清瑜听到这些话，也不確定要不要让年年去到宋辰星父母那里了。
    她无奈摇头：“我不確定。她妈妈只跟我说了一件事，就是一定要把孩子交给她的父母。”
    赵琳托著下巴，给她出主意：“你有办法问清楚吗？这种事情很重要的，如果她爸妈没法接受这个小孩呢？”
    “我们不可能强硬的要求他们接受，这对他们和孩子来说都很痛苦。”
    沈清瑜：“可以的。我会问清楚情况，然后告诉你。”
    然后她沉默了一会儿，想到村子里的这些人，压低声音问：“赵队长，像这种……买家的那边，一般能判多少年？”
    赵琳看了她一眼，嘆了口气：“难说。收买被拐妇女的，最高能判三年。如果还有非法拘禁、虐待什么的，加起来，也许能到十几年。”
    沈清瑜点了点头，反正就是不会判死刑。
    毁了这些女生乃至她们整个大家庭一辈子的安稳生活，只得到这个结果。如果在狱中表现良好可能还会减刑。
    赵琳大声咳嗽一声，忽然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但左眼像是抽筋一样，对著沈清瑜不停地眨：
    “对了，这件事影响重大。你可千万不要在网上曝光啊。”
    “也不能找一些粉丝量大的博主帮忙发声，不然事闹大了，说不定他们会被判得更重了。”
    “你～听～懂～了～吗？”
    沈清瑜绷著脸，语气严肃：“放心吧，警察同志。我嘴最严了。”
    说完，她把手背在身后，偷偷漏出一点，比了个ok的手势。
    赵琳看见了，朝她挤眉弄眼做了个“你懂得”的表情。
    年年远远看见沈清瑜和赵琳结束对话，这才亦步亦趋的走过来。
    脸上的泪还没干，眼睛有些肿了，哑著嗓子问了一句：“姐姐……我以后去哪儿？”
    沈清瑜低下头，帮她擦了擦脸，声音轻柔：“去外公外婆家。”
    她准备给宋辰星烧好多纸钱。让她给父母託梦，把年年一直向著她，还帮她逃跑的事情说清楚。
    另外年年和宋辰星长得特別像，这样说不定会被接受。
    年年眼泪又掉下来了，她抿著嘴，小声说：“妈妈以前说，外公外婆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嗯。姐姐和刚刚那群警察姐姐哥哥们会想办法送你过去。”
    年年点了点头，把脸又埋进沈清瑜的肩窝里，困顿地闭上眼睛，含糊地问了一句：
    “外公外婆不喜欢年年怎么办？年年身上流著脏血……妈妈是怎么没有的？是我害的对不对。不然姐姐你不会不告诉我。”
    沈清瑜心中一惊，正想否认，就听见年年沉沉的呼吸声。
    顾晓曼和张仙琴对视一眼：完了，小孩太聪明了果然不是什么好事。
    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
    赵琳让她把孩子抱去村口的警车里睡，接著走开去安排工作。
    她要处理的事情太多了，要把这一村子知法犯法的人统统抓走，还要整理村子里被拐卖妇女的情况，以及那几个卖家供出的跟他们合作的人贩子位置，这些人都得抓。
    周晨峰也跟著去帮忙了。多一份力，说不定就能多救出一个受害者。
    顾晓曼和张仙琴一左一右站在沈清瑜身边。
    年年还趴在她怀里，睫毛上还掛著没干的泪。沈清瑜抱她去警车，把她放在后座躺著睡。
    顾晓曼守在车外，想起先前赵琳的话：“还別说，这个赵队长，还挺懂的。”
    沈清瑜嗯了一声，手上动作不停，把能找的粉丝量大一些的博主全找了，把村子的事跡说的清清楚楚，连带著把消息报给了一些新闻媒体。
    顾晓曼飘到车顶上：“你说，如果年年真的回去了，她外公外婆会不会对她好？”
    沈清瑜没回答，她不知道。
    宋辰星只说把孩子交给父母，没说他们会不会收留。她失踪九年，父母会不会已经当她死了，已经放弃了。
    顾晓曼见她不说话，也没再问了。
    张仙琴声音肯定：“会的。”
    一人一鬼齐齐不解看向她。
    她感嘆解释：“对父母的爱毫不怀疑的人才会这样做。”
    “宋辰星的父母一定是给了她足够的爱，多到让她有绝对的自信，相信父母会接受她认可的孩子。”
    沈清瑜想想，確实是这么个理。不过她还是点开【花开富贵（死亡版）】的对话框。
    【宋辰星，你父母的联繫方式有吗？电话或者微信。你之前只给了住址，我怕找不到他们。】
    那边过了一会儿才回。
    【不好意思，被打太久，我的记性不太好了，联繫方式我忘记了。不过昨天晚上我给妈妈託梦的时候，妈妈告诉我了。你等等，我找一下。】
    沈清瑜愣了一下。
    【你不是才下来两天吗？怎么有钱託梦？】
    宋辰星回得很快，文字里带著一点轻鬆。
    【昨天晚上阴间快递驛站给我送了一大堆东西过来。里面好多冥幣，够我托十几次梦了。】
    【我爸妈怕我已经没了，在下面没钱花。所以这九年一边找我，一边给我烧纸。还有衣服什么的。】
    九年。一边找女儿，一边给女儿烧纸。怕她死了在下面没钱花。怕她冷，怕她饿，怕她过得不好。
    她深吸一口气，打字：【联繫方式发我。】
    宋辰星发过来一串电话號码和一个地址。地址跟之前给的一样，但多了一个手机號。
    【我妈说这个號用了十几年了，没换过。她怕我哪天想起来打回家。】
    【年年你放心送过去吧，我爸爸妈妈答应啦，会对她特別好的。】
    【妈妈说，会像爱我一样爱年年。】
    沈清瑜难受的嘆气，把號码存下来准备待会儿交给给赵琳。
    天渐渐亮了。
    沈清瑜仰头看著天。
    天很蓝，云很白，日子在慢慢变好。

 第79章 凭什么

    年年还没醒，蜷在警车后座，梦里眉头都是皱著的。
    沈清瑜看了她好一会儿，不知道等她睡醒后要怎么回答她。宋辰星的死，还有那句脏血……
    想著这些村民还有人贩子，她心里憋的慌。
    到底凭什么？这些人的下场总是比受害者好太多。
    受害者或许要用一生来疗愈伤痛，而加害者只会后悔自己做的还不够隱蔽。
    沈清瑜轻轻关上车门，转向张仙琴：
    “仙琴，你在这儿守著年年。醒了给我发个消息，我怕她醒来看见身边没人会害怕。”
    张仙琴顺著车窗飘进副驾驶，安安静静坐下来。
    沈清瑜转身往后山走。
    顾晓曼飘在后面，看她脸色不对，没敢像平时那样嘰嘰喳喳，只小声问了一句：“去哪儿？”
    “透透气。”
    顾晓曼瞄了一眼她走的方向——窑洞那边。马上就知道她要干什么了。
    透什么气，分明是去出气的。
    不过她没制止，毕竟她也想这么干。
    窑洞墙角落里蹲著五六个男人，手被拷著。
    有的低著头，有的面无表情，还有个黄毛斜眼看人，嘴角似笑非笑，好像在说“能拿我怎样”。
    赵琳和周晨峰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看见沈清瑜怒气冲衝过来，两人默契地转了个身，背对著她，继续说话。
    旁边几个年轻民警也都识趣地没往这边看。
    一个在低头记笔记，笔记记了半页纸，全是“疑似”“待查”。
    一个蹲在地上繫鞋带，系了半天没系完，那鞋带被他拽得变了形。为了掩饰尷尬，嘴里嘰里咕嚕说著：“哎呀，这破鞋带可真难系。”
    还有一个正对著空气发呆，发呆的那个被旁边的老张推了一下才回过神，嘴里嘟囔了一句“我没睡”，惹得旁边的人嘴角直抽。
    沈清瑜走到离那群人三四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她心里堵得慌。
    年年的那句“脏血”，还在她脑子里转。一个七岁的孩子，用这种词形容自己。
    如果没有这群人，宋辰星不会死，年年也许还会是她的孩子，会是在爱里降生的孩子。
    她深吸一口气，功德之力匯聚在手上，像一层看不见的薄雾。
    她知道这东西的厉害。哪怕只是轻轻碰一下，也够人受的。
    她没打算用多大力，只是隨手一拍，像是和熟人打招呼一样，正中黄毛的小臂。
    赵琳余光一直瞄著。
    她看见沈清瑜那个漫不经心的动作，皱了皱眉——这力度也太小了，跟挠痒痒似的。
    她正准备开口喊沈清瑜用点力气，不要怜惜这群犯罪分子。
    只要不打死，她们就当看不见。
    “你稍微用——”
    话没说完。
    黄毛“哎哟”一声，捂著小臂倒在地上，身子开始扭。
    那胳膊抖得跟触电似的，脸都白了。
    旁边的人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被沈清瑜的功德巴掌轻拍一下，接二连三地倒了。
    伸腿的伸腿，还有用头蹭墙的，一个个蜷在地上扭来扭去，嘴里喊著“疼疼疼”“有鬼”“腿断了”。
    明明沈清瑜根本没用力，他们却像被电打了一样，有人连眼泪都出来了。
    赵琳把那句“你用点力”硬生生咽了回去，差点咬到舌头。
    她皱眉看著满地打滚的人，语气满是不耐烦：“干什么呢？碰瓷碰到警察跟前来了？”
    周晨峰也跟著看过去，面无表情地朝旁边喊了一声：“小刘，记录一下，疑似集体碰瓷。”
    年轻民警小刘掏出本子，忍住笑，一本正经地问：
    “时间、地点、参与人数……要不要拍照备案？回头他们告我们，我们也有证据。”
    老张在旁边接话：“拍什么照，万一他们告我们暴力执法呢？就说他们自己抽筋了。”
    小刘小声嘀咕：“可是他们倒下的时间隔得很近啊。”
    “那就是集体抽筋。”老张一脸认真，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说不定是缺钙。”
    另一个民警凑过来，压低声音：“集体抽筋？这理由你信？”
    老张白了他一眼：“怎么不信？刚才那个黄毛还说腿抽筋了，现在胳膊也抽，可能是传染病。”
    “抽筋还带传染的？”那个民警捂住嘴憋笑。
    “新型病毒，专门传染人贩子。”
    老张说完，自己差点没绷住，赶紧咳了一声，装作在清嗓子，耳朵根都红了一点。
    角落里一直没吭声的小年轻终於忍不住了，悄咪咪问小刘：
    “他们俩是不是在说相声？我要不要给他们递个话筒？”
    小刘没理他，低头在本子上认真写：某年某月某日，数名涉案人员同时出现肢体抽搐、倒地打滚，疑似集体碰瓷或癔症。
    写完还念了一遍，问老张：“这样写行不行？”
    老张凑过来看了一眼：“你把『疑似』改成『初步判断』，显得我们专业。”
    “那原因呢？”
    “原因你就写——待查。”老张一本正经，语气庄重。
    待查待查，什么时候查那可不一定。
    小刘写完，又补了一句：“其中一名光头反覆声称『有人打我』，经现场勘查，无殴打痕跡。”
    念完抬头看老张，“这样行了吧？”
    老张点了点头，拍了拍小刘的肩膀：“可以了。回头归档的时候记得標註——非正常现象，建议移交玄学部门处理。”
    说完自己先绷不住了，嘴角一抽，赶紧转身假装去拿水杯。
    玄学部门有没有还两说呢，反正他没听说过。
    顾晓曼魂都快笑散了，模糊的轮廓配上她的动作，像个发抖的铅笔人。
    她看著赵琳那副“不明觉厉，但很想学”的表情，笑道：
    “这可比打人精彩多了。赵队长那个表情，我能笑三天。”
    赵琳摸了把脸，转过身，假装什么都没看见，对周晨峰说：
    “刚才说到哪儿了？继续。”
    周晨峰默契地接话：“说到收尾工作。”
    “对，收尾。”赵琳点点头，背著手走了两步，又忍不住用余光瞄了一眼沈清瑜离开的方向。
    地上那几个人还在扭。
    黄毛疼得直冒冷汗，嘴里翻来覆去地喊：“我真的疼……不是装的……”
    旁边一个光头已经开始求饶了，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我该交代的全都交代了啊。別打我！”
    老张低头看了他一眼，轻斥一声：“没人打你。”
    光头还想说什么，旁边的黄毛拉了拉他，小声说：“別喊了，越喊越疼……”
    光头立马闭嘴了，咬著嘴唇，眼泪还掛在脸上，別提多委屈。
    小刘在本子上又加了一句：数名涉案人员情绪稳定，无异常。
    沈清瑜走回警车旁边，张仙琴还在车里守著。
    年年还在睡，眉头总算舒展开了，嘴角甚至微微翘了一点，不知道梦见了什么。
    顾晓曼飘到车顶上，盘腿坐下，托著腮。
    三个人谁都没说话，安安静静地等著孩子睡醒。
    沈清瑜靠在车门上，闭上眼睛。
    她心里那口堵著的气，总算散了大半。这一趟委託她的功德大增， 已经35了。
    顾晓曼从车顶上飘下来，凑到车窗边看了一眼，又退回来：
    “你说年年醒了之后，第一句话会说什么？”

 第80章 压抑

    年年醒了。
    她睁开眼先看见车顶，然后扭头找沈清瑜。
    沈清瑜正靠在车门边低头看手机，年年轻轻喊了声：“姐姐。”
    沈清瑜立刻把手机揣兜里，凑到车窗边：“醒了？饿不饿？”
    年年先是摇头，又点头，最后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怎样，索性不回答了。
    沈清瑜没追问，伸手进去握住她的小手。年年抓住她的手指，声音低低的。
    “姐姐，我梦见妈妈了。”
    “妈妈说石水生不是我爸爸。我不认，她也不认。”
    年年重复著妈妈说的话，“年年是妈妈一个人的孩子，才不脏呢。”
    沈清瑜鼻子一酸，没接话。
    “妈妈还说对不起，丟下我一个人。让我以后跟著外公外婆好好过。”
    年年停了一下，眼眶红了，强忍著不掉眼泪，怕妈妈在看，“她说她会在天上看著我。”
    “妈妈还说，我是她认可的孩子，所以外公外婆会爱我，他们答应了的。”
    沈清瑜把她从车里抱出来，搂在怀里。
    年年一声不吭，静静趴在沈清瑜肩上。
    妈妈真的没有了……都怪自己。
    姐姐不肯说妈妈是怎么没有的，她在梦里问妈妈，妈妈假装没有听见。
    所以肯定和她有关，是不是在后山……
    都怪她，后山那么危险，还让妈妈往那跑……都是年年的错…
    一人两鬼察觉到年年状態有些不对，但都没有想到年年凭著这些细节把真相猜的八九不离十。
    过了好一阵，年年才抬起头，小声问：“外公外婆会来接我吗？”
    即便妈妈保证过，她还是害怕。
    她想著，要是外公外婆不喜欢她，那她就去找妈妈，年年想和妈妈待在一起。
    “会的，你要相信妈妈呀。”沈清瑜摸摸她圆溜溜的后脑勺，轻声抚慰。
    手机响了，她把年年放在地上，掏出来一看，是赵琳发来的消息：
    【你给我的那个號码，我刚打了。对面確实是宋辰星的爸妈，已经在镇上了，现在坐公交车往村口来。】
    沈清瑜看看时间，刚到八点半。
    她本来以为要等dna走流程，没想到两位老人自己先跑了过来。
    也就意味著，宋辰星託梦后，两位叔叔阿姨大概五点就坐上高铁往这赶了。
    年年看沈清瑜脸色不对，拉了拉她衣角：“姐姐？”
    沈清瑜蹲下来，帮她擦了擦脸：“你外公外婆来了。在路上。”
    年年低下头，没说话。沈清瑜也没催她，就握著她的手等著。
    赵琳从村里那边走过来，看年年醒了，步子放快了些。
    “人快到了，我让小刘去村口接。你这边……孩子怎么样？”
    “还行。”沈清瑜说，“她梦见她妈妈了。”
    赵琳看了年年一眼，没问梦见了什么，伸手递给年年两个包子和一包糖。
    包子是后勤去镇上买的，吃这个方便，糖是她特意喊后勤带的，小孩应该都爱吃糖。
    年年接过，忽然看著赵琳：“警察阿姨，你知道我妈妈的尸体在哪里吗？”
    “如果不知道，可不可以带我去后山找一下。妈妈一个人在后山肯定很孤单的。”
    尸体这个词是她昨晚听周晨峰和其他人说的，说的是石水生。
    於是年年理解了，人死以后的身体会被叫做尸体。
    她抿著唇，把这个词用在了妈妈身上。
    赵琳心中一颤，想到那具在山上运下来的，面目全非的尸体。僵硬著转头看沈清瑜。
    沈清瑜收到赵琳的求助眼神了，可她也不敢吱声，只垂下眼睛看地。
    赵琳没办法，只能绞尽脑汁蹲下来，和年年平视：
    “阿姨找到了，但是现在还不能给带年年去看。阿姨会把妈妈交给年年的外公外婆，让你们一起回家好不好？”
    年年缠弄著自己的手指，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我知道了，我和妈妈一起回家。”
    赵琳没再多说，冲沈清瑜使了个眼色，走开几步。沈清瑜跟过去。
    “她外公外婆那边，我大概都说了。孩子是怎么来的，他们知道。”
    怕年年听见会多想，所以赵琳声音压得低，“电话里老太太哭得说不出话，老爷子就反覆说『接，我们接，把两个孩子都接回来』。”
    沈清瑜没吭声，嗓子有些发堵。
    赵琳：“那个在你鸡柳里下药的王有德，我们也派人去镇上抓了。他把这些年记得的受害者全交代了。”
    “能联繫上家的妇女，今天就开始安排人送回去。这个案子，不会有人漏掉。”
    赵琳只敢说这么多，怕沈清瑜听了心里难受。
    王有德最开始拐卖的两个受害者是一对母女。
    孩子和妈妈吵架，跑出去被他用那张看著慈祥的脸骗走了。
    孩子妈妈第二天找孩子，被他用孩子的消息骗走了。
    或者说不算骗，他是真的知道孩子在哪，但是没打算把孩子交还给这个母亲。
    怕两人结伴跑，他把母女两个分別卖去了不同的地方。
    那个母亲在逃跑的第五年被打死了，据王有德说，死的时候还在呢喃著“我的孩子”。
    那个孩子也没了。在母亲去世的第七天，她难產没了……
    听完后，办案的几个警员背著执法记录仪把人打了个半死，又把这事告知给了赵琳。
    赵琳只恨自己不在现场，不然高低得补两脚。
    这事太压抑了，她想了想还是不告诉沈清瑜为好。
    沈清瑜想知道王有德能判多少年：“这人拐了多少人？能死刑吗？”
    “不清楚，但我希望能。”
    赵琳说完转身走开了。
    沈清瑜捂著心口，只觉得难受。
    到底要怎么才能判死刑。
    顾晓曼飘到沈清瑜身边，：“王有德判多少？”
    “没说。”
    “你猜呢？”
    “猜了也没用。”沈清瑜说，“如果不是死刑的话，能不能让人贩子莫名其妙暴毙啊。”
    顾晓曼心里也难受，抱著脑袋发狂尖叫。
    张仙琴：“能抓进去就行。在里面待著，比死还难受。”
    人贩子在监狱是最不受欢迎的犯人之一。被里面的人知道后，估计时不时要挨顿毒打的。
    沈清瑜知道，可就是觉得这个下场不够。
    没等她平復心情，一辆麵包车从村道那头开过来，捲起一路黄土。
    车在路口停下，车门一开，小刘先跳下来，侧身让出后面的人。
    一对五十来岁的夫妻跟著下了车。
    老太太穿著一件黑色的格子外套，胸前別著一朵白色的纸花，似乎是自己折的。
    她头髮花白，扎在脑后，眼睛红肿，嘴唇紧紧抿著一直在抖。老爷子头髮也白了一半，腰板还算直，身前背著一个黑色的包。
    两人看著都比实际年龄老上十几岁。
    赵琳迎上去低声说了几句，朝沈清瑜这边指了指。
    老太太顺著方向看过来，一眼就看见了年年。
    她没急著走过去，而是转向赵琳，声音悽厉，说出的每个字都用尽全力：
    “我女儿呢？我女儿现在在哪？我得把她领回家。”
    赵琳嘴唇动了动，没答上来。
    老太太没等她回答，又扭头看向沈清瑜。
    沈清瑜知道她在问什么——不是问尸体在哪儿。
    她知道女儿死了，但她不能让女儿留在这个地方。
    她要带她回家。
    哪怕是骨灰。
    不能让女儿待在这个该死的地方。

 第81章 回家，回家

    赵琳示意沈清瑜捂住年年的耳朵，解释：“在殯仪馆，检验科同事加班加点进行了现场勘查和体表检查，確认是高空坠亡。”
    “稍后会有人带您二位去认领遗体和火化事项。”
    赵琳说完，老两口颤了一下，心里揪的生疼。
    高空坠亡……该有多疼啊。
    爱了整整20年的孩子，就这么没了。
    摔下来的时候是不是喊爸爸妈妈了…
    他们找了整整九年，这九年到处张贴寻人启事，在各个省市到处跑，没找到。
    这九年不敢猜孩子没了，可又怕孩子真出事了在下面没钱花怎么办？多可怜啊。
    於是两人一边找，一边烧纸。
    这九年一次都没有梦见过孩子，昨晚好不容易梦见一次，正追问孩子在哪里，好让爸爸妈妈去把她带回家。
    孩子突然跪下磕了三个头，说：“妈妈，爸爸。女儿不孝……我已经死了…”
    宋辰星在梦里把这些年发生的事情说得清清楚楚，包括年年为她做的一切。
    老两口醒来抱著大哭一场，立马收拾东西赶到石沟村，把宝贝女儿和女儿的孩子一起带回家。
    外婆宋瓷没说话，眼睛看向赵琳，等她继续说，又怕她再说什么。
    外公宋玉书抬手擦了擦眼角，带著压抑不住的哭腔：“要多久？”
    赵琳看了看沈清瑜，沈清瑜鬆开年年的耳朵。
    年年没抬头，紧紧握住沈清瑜的手指。
    “今天办手续，明天就能火化。”赵琳说，“殯仪馆那边我们会安排好，到时候有人带你们去。”
    宋瓷点了点头，怕年年害怕，强忍著想痛哭一场的情绪。
    她蹲下来，把年年从沈清瑜身边拉过来，搂在怀里。
    年年没有挣扎，也没有说话，就让她抱著。
    宋瓷摸著年年的脸，手指在抖，指腹一遍遍蹭过年年的眉骨、鼻樑、嘴唇，像在確认什么。
    “像。”宋瓷的声音哑得听不清，“真像。和我的辰星真像。”
    年年抬起头，看著外婆的眼眶，看著眼泪从那双红肿的眼睛里溢出来，顺著脸上的皱纹往下淌。
    她伸手，帮外婆擦了一下。
    宋瓷握住她的手，放在脸上。
    宋玉书慢慢走过来，拿下身前的背包，拉开拉链。
    背包里没有別的东西，只有一本相册。厚厚的，边角有些泛黄，一看就是翻过很多遍的。
    他蹲下来，把相册放在膝盖上，一页一页翻开。
    第一页是刚出生的婴儿，皱巴巴的，还闭著眼，旁边写著“辰星，1997年3月15日，6斤8两”。
    宋玉书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很久，像是不捨得翻过去。
    年年凑近了一点，看著那个婴儿，又抬头看了看外公。
    “这是你妈妈。”宋玉书用力对年年挤出一个笑，“她生下来就这么大一点点，比你现在小多了。”
    他继续往后翻。满月、百天、周岁。
    照片里的孩子慢慢长大，会坐了，会站了，穿著碎花裙子扎著两个小揪揪，咧著嘴笑。
    宋玉书每翻一页就停一下，说一句“这是她第一次自己坐起来”“这是她周岁抓周，抓了支笔”“这是她三岁生日，非要自己吹蜡烛”。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但一直在说，像是在讲给年年听，又像是在讲给自己听。
    年年没说话，只是盯著那些照片。
    翻到七八岁的时候，照片里的小姑娘眉眼已经能看出宋辰星后来的样子了。
    宋瓷在旁边轻轻说了一句：“你妈妈跟你这么大的时候，特別喜欢扎两个小辫子，爱穿红色的衣服。”
    她说完把脸埋在年年的头髮上，溢出含糊的哭声。
    宋玉书继续往后翻。十岁、十二岁、十五岁。
    照片里的宋辰星一年年长大，穿著校服，扎著马尾，站在老家的院子里、站在学校的门口、站在花坛边上。
    年年看得入了神，她从没见过妈妈小时候的样子。
    翻到二十岁那一页，宋玉书的手停住了。
    那是一张半身照，宋辰星在照相馆拍的，穿著白衬衫，头髮披著，笑得很靦腆。
    这是她失踪前拍的最后一张照片。
    他的手指在那张照片上摸了很久，像是在摸女儿的脸。
    然后他翻过去，后面是空白的。
    一页，一页，全是空白的。
    他等了九年，没有再放进去任何一张照片。
    周围没人说话。
    赵琳別过脸，看向远处。顾晓曼和张仙琴不敢听，飘得远远的。
    宋玉书把相册合上，站起来。宋瓷也站起来，一手牵著年年，一手牵著丈夫的手。
    年年很安静，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
    赵琳走过去，压低声音跟宋玉书说了几句什么。
    宋玉书抹著眼泪，不停点头。
    赵琳朝不远处的警车招了招手，小刘开过来一辆车，停在他们面前。
    “上车吧，他送你们过去。”赵琳说。
    宋瓷弯下腰，跟年年说：“年年，咱们去见妈妈。”
    年年点了点头。
    宋瓷把年年抱上去，自己依偎在她身旁。宋玉书把背包放在座位边上，自己也坐进去。
    沈清瑜站在原地，看著那辆车慢慢开出去。
    年年后座的车窗没有关，她探出半个脑袋，看了沈清瑜一眼。
    沈清瑜朝她摆了摆手。
    年年也朝沈清瑜挥挥手，终於大声开口：“姐姐再见。我跟妈妈要和外公外婆回家了。”
    车子拐过村口，看不见了。
    顾晓曼飘到沈清瑜身边，难得没出声。张仙琴也飘过来，一人两鬼站在太阳底下，谁都没说话，只看著远方。
    远处的窑洞那边，一群警察还在忙，有人低著头记东西，有人在打电话。
    大家都在努力，想要让受害者重获自由。

 第82章 慢慢变好

    沈清瑜和周晨峰一行人从鹿角镇回来已经两天了。
    年年昨天打电话说，她跟著外婆外公……，不，是跟著爷爷奶奶回家了。
    宋瓷和宋玉书不喜欢外公外婆这两个称呼，要求年年喊爷爷奶奶，女儿的孩子怎么就“外”了呢。
    赵琳她们依旧在加班加点办案，听说这个案子完全处理完，一行人该嘉奖的嘉奖，该记功的记功。
    周晨峰和赵琳一群人的档案里，都多了一笔。至於以后晋升用不用得上，那是以后的事。
    沈清瑜也多了一笔15万的奖金，按照周晨峰的说法是林胜俊案，张铁军案以及这次拐卖案加一起的。
    她没要。
    考量再三，把这笔钱分成两份。
    一份让周晨峰代交给了张满柱的女儿，警察局的大家知道后都贴了一点，让她好好念书，坚强生活；另一份给了宋辰星的父母。
    不过沈清瑜看著35点的功德很是好奇：“那些帮忙的警察，会不会也有功德？”
    顾晓曼想了想：“应该吧。救那么多人，老天又不瞎。”
    也是，沈清瑜和张仙琴赞同点头。
    就是不知道有多少，按理说应该比她要多才对。毕竟警察这一行做的就是好事，她才干没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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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过为什么他们都看不见鬼？
    她还试探性教过孙海英她们怎么用功德之力来著，没有一个能成功的。
    想不通就懒得想了，反正希望这群可爱的人做任务时能够安全。
    ……
    沈清瑜想出去透透气。宋辰星和年年的案子也了了，但她心里那口气还是没完全顺。
    顾晓曼看出她闷，怂恿她开车出去溜达一圈。
    沈清瑜想了想，拿了车钥匙出门。顾晓曼和张仙琴一左一右飘坐在后座。
    她没什么目的，就在市区里乱转。
    路过一所小学的时候，正好是放学的时间，校门口堵了一排车。
    她把车停在斑马线前，等几个小学生先过。
    就在这时候，听见旁边一个眼熟的老太太扯著嗓子喊：“来弟！盼弟！奶奶在这儿！”
    沈清瑜怔了一下，顺著声音看过去。
    一个老太太，穿著一件乾净的花外套，正朝两个小女孩挥手。
    那两个小姑娘背著书包，扎著马尾，手牵手从校门里走出来。校服乾乾净净，鞋子也是新的，头髮扎得整整齐齐，还別著两个精致的发卡。
    走在前面的那个停了一下，皱著眉说：“奶奶，我说了我不叫来弟。我叫昭阳。我妹妹叫盼阳。”
    老太太刚想骂，想起现在这个儿媳妇让她对孩子好点，最后摆了摆手：
    “行行行，昭阳，盼阳，快过来。弟弟和望阳早就出来了，就你俩慢吞吞的，还要去接姐姐们呢。”
    两个小姑娘这才继续往前走，经过沈清瑜车头的时候，那个叫昭阳的女孩抬头看了她一眼。
    沈清瑜朝她笑了笑。昭阳也笑笑挥了挥手，拉著妹妹快步走过去了。
    顾晓曼从后座飘到副驾，探著脑袋往外看，小声说：“来弟盼弟……这是不是你以前和我们说过的，宋招娣那几个女儿？”
    沈清瑜“嗯”了一声。
    她在乡下见过她们，脚上穿著用铁丝拧的塑料凉鞋，指甲缝里全是泥，啃硬馒头，手泡在浑水里洗衣服。
    站在眼前这两个，乾乾净净的，背著新书包，穿著新校服，走在市区的马路上。
    名字也改了。昭阳，盼阳。
    刘永强把她们接回来了，养在市区。保姆车接送，奶奶来接放学。
    至少表面上，她们跟別的孩子没什么不一样了。
    张仙琴也从后座探过来，往窗外看了一眼。
    沈清瑜等那群孩子过完马路，发动车子，慢慢往前开。
    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老太太一手牵著一个孙女，正往路边停著的一辆麵包车走。
    顾晓曼：“还別说，孩子多了其实真挺麻烦，放学得拿麵包车装。”
    沈清瑜非常认同，不过生下来就得负责嘛，再麻烦也是大人的问题，不是小孩的。
    车开出去一段路，张仙琴忍不住嘀咕了一句：“宋招娣要是能看到，应该能安心了吧。”
    沈清瑜不知道宋招娣现在能不能在望乡台看见自己的墓地，也不知道有没有人去看过她。
    望乡台只有被亲近的人思念著的鬼才能看到。希望她可以吧。
    沈清瑜心里轻鬆不少，觉得今天这一趟出来得值。
    不是为了看什么了不得的风景，就是刚好路过，刚好看见，刚好知道——那些孩子过得还行。
    名字改了，日子也在改。这就够了。
    她隨意找了家店对付一口，然后开往郊区的烈士陵园。
    没有什么特別的原因，只是去了心里能安定下来。
    她也想看看，陵园里面有没有先辈有遗憾或执念没有完成，不肯离去的。
    阴间群里提过，有怨气的鬼才能逗留阴间。
    但有例外，就是保家卫国的先辈，想下去就下去，想留下就留下。
    而且先辈们投胎是走的特殊通道，不用排队，可以直接投胎成人，来看看现在的盛世。
    陵园不小，松柏安静地立在两侧，墓碑整齐排列，阳光大片铺在石面上。
    沈清瑜放轻脚步，从第一排慢慢走到最后一排。
    没有异常气息，没有魂魄徘徊，只有风穿过枝丫的沙沙声。
    她在一块无名碑前站了一会儿，碑上没刻名字，只写了一行字：“人民英雄，为国捐躯，永垂不朽。”
    她忽然觉得，先辈们大概早就安心走了。
    他们用命换来的山河，如今国家安定，孩子能吃饱穿暖、有学上。
    她一个普通的年轻人能够活著站在这里替他们扫一眼人间。
    在先辈眼里，这比任何执念都圆满。
    沈清瑜鞠了一躬，在陵园徘徊，只觉心中异常安稳。
    顾晓曼：“没鬼吧？我就说，先辈们才不磨嘰呢。”
    张仙琴轻轻“嗯”了一声。
    沈清瑜没说话，在陵园待到傍晚。
    陵园里有路灯，但不多。主干道上隔一段有一盏，矮柱灯埋在路边，光线柔和，不会照到墓碑上。
    她慢慢往出口走，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带著口音的声音，听著很是亲切：
    “这位女同志，你好。”

 第83章 保家卫国

    沈清瑜猛地回过头。
    灯影下站著一个年轻男人，穿著老式军装，衣领上別著领章，没有军衔。
    他看起来二十出头，个子不算高，看著就一股正气。
    她刚才明明把整片区域都扫过一遍，没有魂魄，没有鬼气，什么都没有。可他就站在那儿，离她不过三四步远。
    顾晓曼也飘过来，意识到眼前之人的身份后，整只鬼神情肃穆。张仙琴也庄重地往沈清瑜身侧靠了靠。
    沈清瑜看著他，问出一个在场的所有人鬼都清楚的问题：
    “您……是先辈？”
    先辈没有回答，目光落在她头顶上方，停了一瞬，然后温和地笑了。
    “你头上那个东西，金灿灿的，我在下面老远就看见了。”他伸手指了指，又放下，语气里带著一点篤定，“你肯定不是常人。”
    他们不常待在陵园的，毕竟下面发展的也越来越快了，更能消磨时间。
    只是偶尔上来，用手摸摸年轻人的脑袋，看著后辈们幸福生活，缅怀他们的功绩，只觉得值了。
    他看见这位同志头顶上金灿灿的二维码后，就跑上来看看，想知道她能不能看见自己。
    沈清瑜知道他说的是二维码。
    据顾晓曼和张仙琴所说，她的功德涨了之后，这二维码也越来越大了。
    最开始只有脑袋大，现在快赶上她半个身子了。
    前辈又往前走了一步，灯影奇蹟般落在他肩上，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淡淡的暖黄光晕里，魂气乾乾净净。
    沈清瑜看著他，心里一阵恍惚，他太年轻了。
    前辈似乎有些不太好意思，低下头，脚尖在地上轻轻点了点，又抬起头，踌躇了片刻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我能求你个事吗？”
    沈清瑜大惊失色，深鞠一躬：
    “前辈，你们保家卫国守护祖国安寧，换来当今安定的社会。晚辈帮您是应该的，不敢让您用『求』字。”
    前辈沉默了一会儿，不知要怎么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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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远处值班室的灯亮著，门卫大爷披著外套探出头往这边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他看著那片灯光，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半瞬后声音有些发涩地开口：
    “我离家太久了。不记得家在哪个村了，只记得不是这。”
    他停了一下，在脑子里翻找重要信息，断断续续地吐出几个音：“……我娘姓周，叫周红秀”
    “我爹姓李，我叫李援朝。我们家……有我一个哥，还有一个姐。”
    李援朝的声音越来越轻，“我爹在我五岁那年没了。我娘把我们三个拉扯大，我想知道我娘过得好不好。她身体不好，生我的时候落下了病根，也不知道现在……”
    想到这他“呸”了一声，他在下面找了好久，把他死鬼爹都找到了，就是没找到娘，他娘肯定还活著。
    就是他离开太久，忘记家了，没法託梦，不然他也不好意思麻烦人家小同志。
    “我哥叫援建。我姐叫援军。”他抬起头，看著沈清瑜，那双眼睛里全是恳求。
    “你能不能……帮我找找？我离开太久，回不去了。”
    “和我娘说一声，孩儿不孝。”
    沈清瑜点头：“我试试。您把名字再跟我说一遍，我记一下。”
    前辈把名字又说了一遍：
    李援朝，原名李平安。父亲李长河，母亲周红秀，哥哥李援建，姐姐李援军。
    他反反覆覆说了好几遍，生怕沈清瑜记错了。
    沈清瑜打开备忘录，仔细输入。
    李援朝看著她打字，嘴唇动了动，又念了一遍“我娘身体不好”，没再往下说。
    沈清瑜把手机收起来，刚想说点什么，李援朝又开口了。
    这次他的声音更低了：“还有一件事……”
    他愧疚的挠了挠头：
    “我走之前，家里给说了一门亲事。姑娘叫春梅，好像是隔壁村的，我见过她好多面，扎著两条辫子，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他说著，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但那点笑意还没来得及展开就收了回去。
    “我没敢跟家里说我要走。怕我娘拦著，也怕春梅等我。我留了张字条，放在枕头上，半夜翻墙走的。”
    “我怕她可能一直在等。”
    他的声音开始发涩“我想麻烦你……帮我问问她。问问她过得好不好。跟她说一声……”
    像是在斟酌字句，又像是没想好该怎么说，李援朝嘆息一声：
    “跟她说，对不住了。”
    沈清瑜心中一紧，小心观察了一下先辈的神色。
    “我不知道她嫁人了没有，应该嫁了吧。”
    李援朝只觉没脸抬头，看著自己的脚尖，灯影在他脸上晃动。
    “我就是……想跟她说声对不起。”
    保家卫国，先卫国才能保小家。
    这种情况谁能说一声错呢？
    过了一会儿，李援朝抬起头，扯出一个笑，但那笑容比不笑还让人难受。
    “就这些。麻烦你了。”
    沈清瑜看著他那张太过年轻的脸，问了一句：“您当年走的时候多大？”
    李援朝愣了一下，没想过有人会问他这个。
    片刻后他笑了笑，轻声说：“十八。入伍一年就没了。参军那天，我拿走我娘给我缝的棉袄，一直没捨得穿。后来……”
    他没再说下去。
    沈清瑜没追问。知道那件棉袄他一次都没穿过，就壮烈牺牲了。
    李援朝忽然把手伸进衣兜里，掏出一个东西。
    沈清瑜傻眼了，是一部手机。
    屏幕亮著，微信（阴间版）界面打开了。
    他把手机递过来，语气自然：“加个微信，有事在微信上聊，省得你还得大老远跑一趟。”
    沈清瑜看著那部手机，半天没反应过来。
    李援朝看出她的诧异，笑了笑：
    “我们也得与时俱进啊。还別说，这手机真是个好东西。能视频，能发语音，比写信快多了。我在下面能天天跟老朋友隔著手机说话。”
    地府很大，他和很多战友住的位置不一样，所以靠手机联繫。
    不过现在没去投胎的战友越来越少了。
    大家都想亲自体验一番新生活，他也不例外。愿望完成后他就打算去投胎了。
    沈清瑜接过手机，往自己头上扫了一下。
    李援朝瞪大眼睛：“嘿，这二维码就是你的微信啊。这么先进？”
    沈清瑜尷尬一笑，通过好友申请，把手机还回去。
    李援朝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满意地收进口袋。
    “那我就等你好消息了。”他说，“不著急，我在这儿待得住。”
    他朝沈清瑜点头示意，往后退了一步，彻底融进了暮色里。
    灯影下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了。
    顾晓曼飘到沈清瑜身边，声音轻轻的：“他走了。”
    沈清瑜“嗯”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她又点开微信通讯录，新增的好友安安静静躺在列表里，头像是他军装的半身照，暱称是两个字：
    援朝。
    张仙琴飘到她旁边，有些慌：“能找到吗？”
    她们不想让前辈失望。
    沈清瑜不知道，但她想试试。
    现在网际网路这么发达，说不定今天发在网上，明天就找到了呢？

 第84章 手机显灵

    沈清瑜回家在沙发上躺了半天，李援朝先辈在微信补充了两句。
    他记得村口的大槐树和碾盘。
    但信息还是太碎了，这么发出去怕大家认为是她编的，想博流量。
    顾晓曼在旁边飘著，看她愁眉苦脸，忽然开口：“你记不记得你前阵子刷到的，网上有个热搜，说什么宠物託梦托错人了？”
    沈清瑜愣了一下，想不起来了，翻过身看她。
    “你忘了？就是一个网友发帖，说她做梦梦到一只三花猫，猫和她说了自己还有主人的名字，还说自己现在又变成了一只新小猫了，让主人赶紧把它领回去。”
    顾晓曼一边说一边比划，“评论区都说她编故事，但人家小猫主人真在评论区出现了，也真去把小猫领回来了。”
    张仙琴也飘过来：“你是说让清瑜也学那个？”
    顾晓曼点头：“先辈不是给你信息了吗？你就说你做梦了，把李援朝的信息放出去，说得越细越好，再买个流量，说不定他家后人就刷到了。”
    沈清瑜想了想，觉得有用，但是还是怕有人因为这事网爆她，她可承受不住陌生人汹涌的恶意。
    她註册了一个小號，头像用了一朵菊花，暱称隨便打了一串字母。
    然后开始编辑帖子。
    她打字很慢，刪了好几遍。
    写短了怕说不清楚，写长了又怕没人看。
    顾晓曼在旁边急得直转圈，又不敢催。张仙琴安安静静飘在另一侧，偶尔给点合適的建议。
    最后沈清瑜发了这样一条：
    【求助！梦到一位抗战先辈託梦，让我帮他找家人。
    他说他叫李援朝，参军前叫李平安。父亲叫李长河，母亲叫周红秀。他有一个哥哥叫李援建，一个姐姐叫李援军。他说原先还有一个未婚妻，叫春梅。
    还和我说他村口有棵大槐树，树底下有个碾盘。
    他十七岁那年参的军，留了张字条就走了，十八岁没了，再也没回去。他最放心不下的是他娘，还说对不住春梅。
    如果有知道这家人情况的，请私信我。拜託大家帮忙扩散。谢谢。】
    沈清瑜检查了一遍，又加了一句：【我自费买了点流量，希望能被更多人看见。我不是骗子，也不是编故事。】
    顾晓曼凑过来看，满意地点点头：“挺像那么回事。就是『自费买了点流量』这句，有点太实诚了。”
    沈清瑜没改，实诚点好，说不定这样大家看她语气诚恳，她能少挨点骂。
    她点了发布，又买了一千块块钱的流量推广，然后靠在沙发上，虔诚的看著手机屏。
    顾晓曼飘在她旁边，张仙琴也凑过来。两鬼一人，围著一部手机，安安静静地等。
    一个小时过去了，一条评论没有。
    顾晓曼受不了了，跪在半空对著手机碎碎念：“天灵灵地灵灵，手机手机你快显灵！”
    沈清瑜也被她感染了，双手合十，虔诚的拜三拜。
    手机灵似乎被她俩感动了，真的开始显灵。
    下一秒，帖子底下零星冒出来几条评论：
    【博主又编故事呢？】
    【能不能把这些毫无底线的博主都抓起来啊。】
    【抗战先辈的流量都要蹭？无语。】
    【万一呢？帮扩。】
    【没地址没村名，大海捞针啊。】
    沈清瑜一条条看完，捂著小心臟望天。
    果然，网友的嘴好毒，有些骂得太难听了，她都不敢念。
    还有人说要把她拉去枪毙。
    张仙琴有点泄气：“是不是流量买少了？”
    沈清瑜摇头：“不知道。”
    沈清瑜不敢再看那些恶意评论，想著要不要再加点钱买流量。
    顾晓曼制止她，语气严肃：“先別急，刚刚我们拜过之后手机就显灵了，多了好多评论。”
    张仙琴顿时有种不祥的预感：“所以？”
    顾晓曼一把揽住她：“所以咱们三个一起跪！”
    “仙琴，说不定刚才手机灵察觉到你没跪，有些不高兴。咱们得诚恳一些。”
    一人两鬼互相对视，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於是乎，客厅里，一人两鬼跟邪气入体了一样，规规矩矩围著茶几上的手机，在地上跪了一圈。
    並同时磕头，嘴里神神叨叨的念著：“天灵灵地灵灵，手机手机你快显灵！”
    顾晓曼严肃开口：“成了！沈女士，您可以查看手机了。”
    沈清瑜恭恭敬敬的站起身，伸出双手端过手机，看了一眼。
    手机真显灵了！
    转发从个位数变成了十位数，评论又多了几条。
    有一条说：“沧州那边好像有姓李的，我帮你问问。”
    另一条说：“这名字是不是入伍时改的名啊？还是后面那几场战爭的先辈？”
    沈清瑜没回復，但心里多了几分指望。
    她忽然很想知道，那个叫春梅的姑娘后来怎么样了。
    会不会傻傻等了他很久？如果结婚了，嫁的人对她好不好？她这辈子过得怎么样？
    顾晓曼依然带著张仙琴对著手机做仪式，並问她还有没有新评论。
    沈清瑜低头看，还真有个新评论。
    “我爷爷叫李援建，我姑婆叫李援军。姑婆和爷爷常说，他们还有个弟弟叫李平安，十七岁那年留了张字条参军去了，再也没回来。”
    沈清瑜猛地坐直了身子。
    底下立刻有人回覆：“不会吧？这位先辈不会就是你叔公吧？”
    又有人问：“那你们村口有没有大槐树和碾盘？”
    那个人回：“我不知道，我记事起就不在村里了，全家搬走了。我去问问我爷爷。”
    还有人问：“那你太奶还在吗？”
    沈清瑜焦急等待，等著那个人回復。
    过了好一会儿，那人回了一条：“我爷爷说村口確实有大槐树，树底下也確实有个碾盘。”
    沈清瑜心跳快了两拍。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翻。
    底下有人催促：“快问快问”“急死我了”“这可是真事啊”。
    又过了大概十分钟，那个人又回了一条：
    “我问过我爷爷了。他说，如果真是他弟弟的话——他弟弟走的时候，我太奶哭瞎了眼睛，身子也垮了。我太奶在我叔公参军的第三个月就没了。”
    客厅彻底安静了。
    怪不得在地府没找到，原来他娘走在他前头了。
    他在下面没有等到娘来。
    他娘在上面也没有等到儿子回来。

 第85章 再相见

    那个人又发了一条评论：“楼主，你关注我一下，我给你发私信。我爷爷想跟你確认一些事。”
    沈清瑜没敢开私信，怕被骂得太难听受不了，犹豫了一下，点了关注。
    对方很快发来私信，说爷爷听了弟弟的事，很激动，说李平安就是他弟弟。
    又问弟弟的墓碑在哪里。
    李援建九十五了，腿脚不好，但坚持要去，还要带上姐姐——九十七岁的李援军。
    沈清瑜问了李援朝具体位置，发现墓园太大，手机上说不清，决定当天给他们带路，让李援朝在前头领路。
    商量好这些事宜后，她发了一句：【你叔公让我转告春梅奶奶，他说对不住她。】
    【我跟春梅奶奶说。】
    过了半天，对方又发来消息：【春梅奶奶也要来。】
    周末，沈清瑜又去了那座陵园。
    她没有进去，站在门口等。
    顾晓曼和张仙琴一左一右飘在她旁边，谁都没说话。
    风从松柏间穿过，带著凉意。远处几辆车停在路边，门开了，下来一群人。
    最前面的是一个拄著拐杖的老人，九十五的李援建。
    他走得很慢，但腰板还能挺直，每一步都迈得很用力，像是在跟什么较劲。
    他在和弟弟较劲，让弟弟看看，他年纪都这么大了，身子骨还硬朗著呢。
    后面跟著一辆轮椅，坐著一个头髮稀疏的老太太，眼睛浑浊，但一直朝大门方向看，嘴微微张著，不知道在念叨什么，这是李援军。
    春梅走在最后面，头髮也全白了，穿著一件深色的棉袄，手上挎著一个布包，她今年也九十一了，但身体倍儿棒，走路很是稳当。
    一群人跟著沈清瑜在李援朝的带领下，走到那块无名碑前。
    沈清瑜远远往后退了退，不想打扰他们团聚。
    她看见李援建第一个走上去，手扶著碑，半天没说话。
    他的手指在碑面上来回摩挲，像在摸一张看不见的脸。
    李援军也从轮椅上探出身子，伸手摸碑面，摸了一遍又一遍。
    沈清瑜看著蹲在两人中间的李援朝。
    他蹲著，仰起头看著他的哥哥姐姐，眼眶也红了。
    他一直在等这一天。
    他在陵园里待了不知多少年，看著人来人往，看著別人被认领、被祭拜、被记住。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等到自己的家人。
    现在他们来了。
    可娘没有来……也是，哥哥姐姐都这么老了，娘要是活著就將近一百二十岁了。
    李援建先开口了。
    “平安。”他叫的是李援朝的本名，“你个小兔崽子。”
    他骂了一句，声音就哑了：“你走的时候留张字条，你知道娘看见字条的时候哭成什么样吗？”
    “她坐在门槛上，哭了一整天，哭得眼睛都睁不开。她说『平安，平安，你怎么不打声招呼就走了』。”
    李援建的手在碑上捶了一下，手背的骨头硌在石面上，发出闷响。
    “娘走的时候，嘴里一直喊你的名字。『平安，平安』，喊了一整夜。第二天天没亮就走了。她等你等了三个月，没等到。”
    李援朝魂气微微颤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垂著眼睛，看著那块没有名字的碑。
    李援军手抖得厉害，反覆摩挲著墓碑，手无意间拂过李援朝的头顶。
    她努力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平安，你是最小的，娘最疼你。几个鸡蛋捨不得吃，都留给你。过年扯布做衣裳，先给你做。你倒好，一声不吭就走了。”
    “我跟你哥也疼你，弄到好吃的都先给你吃……”
    她说到这儿，声音突然哽住了，眼泪顺著脸上的褶子往下淌。
    “我要是知道你要走，我肯定把你拽住，不让你去。”
    她哭出来了，憋了一辈子的眼泪，终於找到了出口。
    “可是……可是你去了，你干了大事。你是英雄，你是咱们家的英雄。”
    李援建也哭了，眼泪流了满脸，拿袖子擦了一把。
    “你是个干大事的，做了天大的好事。”
    李援建哽咽著：“要是打完仗回家了，该有多好。要是咱娘还在，你打了胜仗回去看看她，她得多高兴。”
    李援朝站在碑前，眼泪无声无息地落下来。
    功德35，她能看见鬼的眼泪。
    那眼泪不是水，是魂气凝聚成的淡白色光点，一颗一颗往下落，穿过哥哥姐姐的手，落在碑前的石台上。
    春梅一直没有说话。
    她就站在碑前，看著那块无名碑，看了很久。
    她的布包还在手里，没有打开。
    沈清瑜以为她会哭，以为她会骂他，以为她会抱怨。
    但她没有。
    春梅开口的时候，带著点笑意。
    “平安，我来了。”她说，似乎在跟一个老朋友打招呼。
    “你走的时候我才十五，现在我都九十一了。你看，我老了，你还没老。”
    李援朝转过头，看向春梅。
    春梅看不见他，她只是望著那块碑，伸手把布包打开，从里面掏出一双布鞋。
    鞋底纳得很密，针脚整整齐齐。
    “这双鞋是给你做的。”
    她说，“你走之前量的尺码，后来没来得及给你。”
    她把布鞋放在碑前的石台上，拍了拍。
    “我等了你三年。三年够久了。”
    顾晓曼死死抱著张仙琴，整只鬼哭成了狗。
    沈清瑜抿著唇，看著这群人时隔七十六年的重逢。
    “我知道你不回来了。”春梅没有丝毫怨气。
    “后来我嫁人了。男人对我还行，不打不骂，就是闷。生了两儿一女，现在孙子孙女外孙一大群，逢年过节家里坐不下。”
    她对著墓碑笑了一下。
    “你放心，我这辈子过得还行。不苦，不冤，没白等。我就想告诉你，我没怪你。”
    “你乾的是大事，你保家卫国，你是英雄。你別內疚，是咱俩没缘分，但你永远是我心里头最掛念的那个人。”
    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看著那双布鞋，“你说对不住我，我收到了。行了，这事儿翻篇了。”
    说完对李援建说：“哥，走吧。让平安安安静静待著，別掛念咱们了，安心投胎。”
    李援建点了点头，擦了擦眼泪，弯腰对著轮椅上的李援军大声说话。
    李援军不捨得又伸手摸了一下碑面，慢慢收回手，目光虚虚落在李援朝脸上。
    “平安，下辈子投个好胎。找个好人家，平平安安过一辈子。”
    沈清瑜站在原地，看著他们慢慢走远，看著李援朝忍著泪朝他们的背影挥手告別。
    春梅真的看开了。她没怨他，没恨他，不是没等他，而是等完了，过日子去了，但心里始终给他留了一个角落。
    李援建拄著拐杖走在最前面，总是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一眼，然后转回去。
    李援军的轮椅被推著，她一直回头看，直到拐过弯看不见了。春梅走在最后面，一次都没回头。
    李援朝还站在碑前，看著那些背影，一动不动的。
    沈清瑜没上前打断他的情绪，走了。
    回家路上李援朝发来消息，只有两个字。
    【谢谢。】
    沈清瑜其实有些遗憾，李援朝在人间和地府都没有见到自己的母亲。
    可人生鬼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没有人能逃过宿命的安排。
    那位年轻的战士终於打算去投胎了。
    他想亲眼瞧瞧祖国风光。

 第86章 错峰放假；再见

    李援朝的事告一段落。
    沈清瑜打算给自己放几天假休息休息，不然总这样心情压抑，她怕自己掉寿命。
    顾晓曼飘在沙发扶手上，晃著腿，忽然问了一句：
    “那个先辈的父亲不是早就没了嘛，怎么还在下面跟他见上面了？他娘只比他先走三个月，咋就没等到？”
    沈清瑜这才意识到哪里不对，她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
    李援朝说过，他在下面找到了父亲，但一直没找到母亲。
    他以为母亲还活著，所以到处找。
    可他不知道，母亲在他牺牲的第三个月就走了，比他去世还早，按理说应该在下面才对。
    怎么会见不到？沈清瑜想不通，准备问问鬼鬼群聊的鬼友们。
    我还没死呢：【家鬼们，问个事。一位抗战先辈在下面找到了他爹，但他娘比他爹晚去世十来年，比先辈离世早三个月。按理说应该也在下面才对，可他一直没找到。这是什么情况？】
    地府百事通：【哦，这个啊。大概率是投胎去了。那个年代稍微有点功德，投胎名额就排得快。】
    地府百事通：【加上那时候还没计划生育，一家生七八个是常事，投胎名额多，轮到就能走。】
    亡，都亡，亡点好啊：【对对对，老人家没啥执念，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儿子。可儿子是保家卫国的英雄，功德大得很，她那份牵掛说不定都被儿子的功德给冲淡了，还能投个好胎。】
    阴间你可太阴间：【而且那个年代的老人家，大部分老实巴交的，不懂还能在下面等。阴差一说“你功德够，可以投胎了”，她就乖乖去了，哪像现在的鬼，挑三拣四的，还要问投哪家、什么条件。】
    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是这么个事儿，所以现在大家投胎的少啊，阴间鬼口爆棚。】
    知青岁月（死鬼版）：【我奶奶也是。我叔在部队牺牲了，她收到消息当天晚上就走了。后来我在地府打听，说她功德够，直接排上了投胎，走得快。】
    沈清瑜看著这些消息，若有所思。
    我还没死呢：【那他爹为什么不去投胎？】
    变成鬼的王建国：【越听越熟悉，你说的是李援朝吧。】
    变成鬼的王建国：【李援朝他爹啊，在下面找了个女鬼，俩人搭伙过日子呢。那女鬼是民国时期的，会唱戏，李长河听了几场就挪不动道了。】
    地府百事通：【……老王你怎么知道的？】
    变成鬼的王建国：【我跟他爹住一个片区。李长河天天显摆，说他找了个会唱戏的，骨头都酥了。我问他，这么久了都不打算投胎吗？你们猜他说什么？】
    我还没死呢：【说什么？】
    变成鬼的王建国：【他说“急什么，我还没听够呢。投胎的事以后再说，反正不急”。】
    群里瞬间笑翻了。
    阴间你可太阴间：【好傢伙，这位爹是真瀟洒啊。】
    亡，都亡，亡点好啊：【儿子在阳间打仗牺牲，在下面到处找娘，他爹在下面听小曲儿。这对比也太强烈了。】
    变成鬼的王建国：【谁说不是呢，李援朝找到他的时候他还不肯露面呢，怕那女鬼生气，儿子都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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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时才能成人：【我投胎五次都是虾，人家在地府谈情说爱捨不得投胎，孩子都不要。这世道，鬼比鬼气死鬼。】
    王建国：【你那个投虾的事就別拿出来说了，我们都听八百遍了。】
    沈清瑜看著屏幕，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嘆气。
    李援朝在下面找娘找了不知多少年，他爹倒好，听戏听得乐不思蜀，见他一面都不肯。
    顾晓曼在旁边也看完了消息，撇了撇嘴：“这位先辈的爹，不咋样啊。”
    沈清瑜赞同这个说法。
    他死太快，没法陪著孩子长大实属没办法，可孩子年纪轻轻就下来了，找他，他连面都不肯见。
    哪怕关心一下孩子怎么这么早就下来了呢。
    群里又热闹起来了。有鬼突然提起清明节快到了。
    坟头草三米高：【你们清明节探亲假批了吗？我批了，清明节前三天。】
    我还没死呢：【探亲假我知道，但为什么是前三天？不是清明节当天吗？】
    地府百事通：【错峰放假啊。鬼太多了一起出去不太好管，每年都是提前分批放。】
    花开富贵（死亡版）：【你是不知道，清明节前后几天，阳间到处都是鬼，有的赶著回家，有的迷了路，有的趁乱跑出去玩的都有。】
    阴间你可太阴间：【对对对，我得赶紧去登记了，晚了排不上好时段。】
    亡，都亡，亡点好啊：【所以今年我提前一个月就报名了，抢了个头批。清明节前三天，人少路好走。建议大家都早点去登记，別等。】
    何时才能成人：【感觉我都没有请假的必要啊，我总不能特意请假跑南极，去看那些坚强活下来的南极磷虾亲戚吧。】
    变成鬼的王建国：【你怎么又来了……】
    沈清瑜嘴角上扬，错峰放假，这很地府。
    她想了想，给李援朝发了一条消息：【前辈，您清明节要请假回来看家人吗？】
    李援朝：【不回了。该见的都见了，我现在就在孟婆桥，喝完汤就去投胎。】
    李援朝：【同志，谢谢你。再见。】
    沈清瑜顿了顿，没想到先辈今天就要去投胎了。
    顾晓曼对著窗外的鸟嘰里咕嚕了几句鸟语。
    然后飘过来，戳了戳她肩膀：“你发什么呆？”沈清瑜把手机转过去让她看。
    张仙琴也凑过来，看那行字，谁都没想到这一天会这么快。
    过了好一会儿，沈清瑜才回：
    【好。前辈再见。】
    【前辈，下辈子投个好人家，平平安安过一辈子。】
    对面回了一个表情包。一个穿著军装的小人儿，站得笔直，敬了个礼。

 第87章 祝福

    四月二號，清明节前三天。
    沈清瑜是被窗外的声音吵醒的。
    一种嗡嗡的、像蜜蜂振翅的细响，从四面八方涌进来，把她从梦里拽了出来。
    她眯著眼摸过手机一看，六点半。
    她把手机扔回枕头边，翻了个身，想把被子拽上来蒙住头，拽了两下没拽动。
    顾晓曼坐在被子上，双腿盘著，匯聚鬼气，正气定神閒地往下压。
    “起来起来起来。”顾晓曼发现跟著清瑜做好事后，她的鬼气变多了，用起来毫无压力，能撑很久。
    她用鬼气拍了拍沈清瑜的肩膀：“清明节，外面可热闹了。我去年出去玩过呢。咱们一起出去看看啊。”
    沈清瑜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哼了一声：“你去年都看过了，今年还要看啊？”
    “好看嘛。”顾晓曼从被子上飘起来，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又凑到她耳边，“好多鬼都出来了，比过年还热闹。你不想看看？”
    沈清瑜趴了一小会儿，还是爬了起来。洗漱换衣服出门，张仙琴安安静静跟在后面，顾晓曼飘在最前头，像个领路的。
    推开单元门的那一刻，沈清瑜惊呆了。
    小区的花坛边、长椅上、甬道旁，到处是来来往往的鬼魂。
    他们有的独自站著，有的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但大多数都跟在活人身旁。
    一个老太太身后跟著一个老头鬼，老太太走一步，老头鬼跟一步，嘴里絮絮叨叨说著：
    “家里的钱你得把在手里啊，別孩子一哭穷你就全交出去了。自个儿留著花，別捨不得。”
    “怪我走的早，把你一个人孤零零丟在家。我就在下面等你，咱俩下辈子还当夫妻。”
    老太太听不见，但走得很慢，像是在等后面的人。
    一个年轻女人蹲在花坛边繫鞋带，旁边站著一个年纪相仿的女鬼，弯著腰看她，嘴里嘀咕著：
    “毛毛，你这条围巾是我织的吧？还留著呢”
    年轻女人没有察觉，系好鞋带站起来，女鬼直起身子，跟在她旁边，脚步轻快。
    一个佝僂著腰的老爷爷鬼，跟在一个满头白髮的老奶奶身边，手里攥著一朵花。
    花是淡粉色的，花瓣微微发光，似乎是刚摘下来的，还带著露水。
    他看了老奶奶好一会儿，把花轻轻塞进她手里。
    花碰到老奶奶的手，化成了一缕淡粉色的雾气，钻进她掌心，没了。
    老奶奶没什么反应，还在慢慢往前走，嘴里念叨著“今天天气好，出来走走”。
    老爷爷鬼跟在她旁边，无奈的开口：“慢点走，你年轻时走路快就算了，现在这么大年纪了，我不在你身边，不能扶著你，摔跤了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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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清瑜站在那儿，看著那缕淡粉色的雾气消散在老太太手心里，偏过头问顾晓曼：“那朵花是什么？”
    顾晓曼解释道：“那花名字就叫祝福花，听名字就知道，寓意祝福。”
    “活人给逝去的亲人烧纸钱、送供品，希望他们在下面过得好。逝去的人也有想给的祝福，清明前后，这些花就长出来了。”
    “一只鬼只能摘一朵，送给自己最惦记的那个人。”
    沈清瑜看著老爷爷鬼。那朵淡粉色的花化成雾气钻进老太太掌心的时候，他的魂气跟著颤了一下，然后又稳住了。
    他跟在老奶奶身边，把想说的话说完后，脚步轻快了许多。
    张仙琴：“每个活人也只能接一朵？”
    顾晓曼摇头：“不是哦，每只鬼只能送一朵，但可以是同一个人。”
    张仙琴没再问了。她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她不在地府，所以没有花。
    她想给的人估计也不想要她的祝福。
    沈清瑜又问：“收到祝福的活人是不是感知不到？”
    顾晓曼想了想：“应该是不知道的。花是鬼给的，活人看不见那些花瓣，也感觉不到被塞了什么东西。但是……”
    她看著那个老太太慢慢走远的背影，“但是活人会觉得心里突然暖了一下，或者突然想起某个已经走了的人。”
    “反正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那天心情会特別好，这就代表他们收到了祝福。”
    张仙琴：“那有什么用？”
    顾晓曼：“只求个心安。这些祝福花活人的確看不见，但他们一定知道——死去的亲人会希望他们过得更好。”
    沈清瑜收回目光，慢慢往前走。
    小区里的鬼越来越多了。
    一个三十来岁的男鬼跟在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身后，小女孩骑著小自行车，歪歪扭扭地往前冲，奶奶在后面追。
    男鬼跟在小女孩旁边，手虚虚地护在她身后，嘴里说著“慢点，慢点”。
    他手里的花是浅蓝色的，一直没送出去。
    他拿著那朵花，跟在女儿身后，从小区门口跟到花坛边，又从花坛边跟到单元门口。
    小女孩停下来喝水，他蹲下来看了她一眼，把手里的花轻轻放在她的小揪揪上。
    花化成浅蓝色的雾气，钻进小女孩的头髮里。
    小女孩喝完水，对奶奶说：“奶奶，我头上好像突然变得香香的。”
    奶奶低头闻了闻，什么也没说，笑著摸了摸她的头。
    沈清瑜別过脸去。
    街上更热闹。
    人行道上，活人和鬼混在一起，沈清瑜不仔细看，都分不清哪些是去买菜活人的，哪些是回来看亲人的死鬼。
    一个年轻男人坐在路边的长椅上休息，旁边站著三个鬼——两个老的似乎是夫妻，另一个女鬼和他长得很像，按年龄来看似乎是他妹妹。
    母亲鬼手里拿著一朵橘色的花，塞进他的手里。父亲鬼手里拿著一朵白色的花，也塞进他手里，说道：
    “儿啊，爸妈对不住你，我们自个儿身子不好，也没给妹妹一个好身体，让你一个孤零零活在这世上。”
    妹妹鬼站在旁边，手里也握著一朵粉色的花，看了半天，调皮的把花放进哥哥的衣领里，花化成雾气钻了进去，她这才笑了。
    沈清瑜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顾晓曼和张仙琴安静地飘在她旁边。
    她忽然理解李援朝为什么要急著去投胎了。
    他在下面待了不知多少年，等的不是別的，就是亲眼看到亲人过得好。
    现在看到了，哥姐有人照顾，春梅儿孙满堂，他放心了。他不用再等什么了。
    顾晓曼看著身边的一人一鬼，想起去年自己一只鬼逛清明的事。
    那时候她还不认识沈清瑜，也没有张仙琴。
    她就一只鬼孤孤单单待在鬼群里，看著陌生鬼送花、看著陌生人收花。
    但是今年，她不再是一只鬼了。
    沈清瑜接著往前走，眼睛四处观望著。
    街边一个小男孩手里拿著一个棉花糖，吃得满脸都是。
    旁边站著一个女鬼，二十出头，蹲在小男孩面前，拿著阴间產的纸巾虚虚地在他脸上擦。
    纸巾穿过了小男孩的脸，什么也没擦到。
    女鬼垂下眼，把纸巾收回去，换了手，用掌心轻轻捂了捂小男孩的脸。
    小男孩大概觉得脸上痒，伸手摸了摸，咯咯笑起来。
    女鬼也跟著笑，手里的花是红色的，她放在小男孩的额头上，花化成红色雾气，钻进他的眉心。
    小男孩摸了一下额头，说“爸爸，我热”，旁边的大人低下头，说“热就把外套脱了”。
    女鬼弯起嘴角，往后退了一步。
    沈清瑜看看身旁的两只鬼。
    从兜里掏出两张纸巾，蹲在路边，折了两朵小花。粗糙得很，花瓣歪歪扭扭的。
    她满脸笑意把一朵递给顾晓曼，一朵递给张仙琴。
    “你们也收过花吗？我给的，算不算？”
    顾晓曼和张仙琴怔了一下，对著那朵纸花看了好半天，才对视一眼，运用鬼气伸手接过来。
    可没一会儿，纸花就穿过她们的手，落在地上。
    “你们不要算了。”沈清瑜把两朵纸花揣回兜里，转身继续往前走。
    顾晓曼跟上来，声音有点哑：“谁说不要了。给我们摆在家里，我和仙琴天天看一遍，”
    “行，那我给你们折两朵更好看的。”
    张仙琴摇摇头：“就要这两朵，不要新的。”
    沈清瑜想起顾晓曼去年一个人逛清明，今年是三个人。也许明年还有別人。
    谁知道呢。

 第88章 飆车党

    四月三號，沈清瑜起了个大早，难得没让顾晓曼催。
    她昨天翻了一晚上手机，终於找到一家评价不错的纸钱店，离她住的地方开车要四十分钟。
    路上依旧是形形色色的鬼跟在活人身后，不停念叨著。
    顾晓曼閒不住，从后座飘到副驾，又从前窗飘出去，趴在车顶上，说这样视野好。
    张仙琴安安静静坐在后座，但没多久就被顾晓曼哄骗著也去了车顶。
    “你准备买多少纸钱啊？”顾晓曼把头探下来，倒掛在车窗边。
    沈清瑜瞥她一眼，嘴角一抽，让她立刻把头髮捋上去。
    在沈清瑜视野里，整个车窗铺满了顾晓曼的头髮，只在最顶上露出顾晓曼的眼睛。
    还好她现在胆子大了些，不然得活生生嚇出心臟病来。
    “不知道，打算反正多买点。给我爷爷多烧点，再给你和仙琴烧点。另外群里那些鬼也烧点。他们帮了我那么多忙，总得表示表示。”
    “你烧了他们能收到吗？”
    “不知道。但心意到了就行，大不了在群里问问他们要怎么才能收到。”沈清瑜看了一眼后视镜，拐进一条小路。
    纸钱店开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门面不大，但门口堆著花花绿绿的纸扎品。
    纸房子、纸汽车、纸冰箱，还有几个纸糊的假人，穿著红红绿绿的衣服，表情呆滯地站在门口。
    顾晓曼嚇了一跳：“这是什么东西！简直比鬼还嚇人！”
    “纸扎的佣人。”沈清瑜把车停好，推开店门。
    店里瀰漫著一股纸钱和香烛的气味，货架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冥幣，有印著玉皇大帝的，有印著阎王爷的，还有没人像只印著“天地银行”的，面额从几十万到几百亿不等。
    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阿姨，正在柜檯后面叠元宝，看见沈清瑜进来，头也没抬：“买什么？自己看。”
    沈清瑜在店里转了一圈，拿了一个大塑胶袋，开始往里装。
    黄纸、金纸、元宝，把鬼鬼群里最喜欢的冥幣各色各样都拿了一些，装了满满两大袋子，又拿了两捆香和一对蜡烛。
    老板听著动静抬头看了一眼，眼睛亮了：“要这么多？”
    沈清瑜把塑胶袋拎到柜檯上：“再给我拿两沓那边那个金箔纸。”
    算好钱后，沈清瑜扫码付款，把袋子拎到门口。
    顾晓曼飘在车旁边，往店里看了一眼，有些好奇：“清瑜，不给咱爷爷和群鬼们买几个纸扎人吗？”
    “不买，昨天鬼鬼群里有鬼提到了纸扎人，引得群里骂声一片，全是对纸扎人的差评。”
    张仙琴看著那个两个大塑胶袋，想起沈清瑜说她和顾晓曼也有份，问道：“我们在阳间的鬼能收到吗？而且收到了好像也花不出去吧。”
    沈清瑜愣了一下，把袋子放进后备箱，“好像是哈，阳间好像没见到有鬼做生意哦。”
    顾晓曼：“所以啊，没地方花，烧给我俩干嘛。这不是浪费钱吗？”
    她想了想，接著又补充一句：“以后吧。万一哪天我准备去地府了，你再烧给我也不迟。”
    张仙琴赞同地点了点头。
    见两只鬼对冥幣的意愿都不高，沈清瑜没再说什么。
    回去的路上经过一个十字路口，沈清瑜放慢了速度，想偷听。
    路边蹲著好几拨人，正在画圈烧纸钱，火光一闪一闪的。
    几只鬼蹲在自己亲人旁边，嘴里唉声嘆气的：“那个纸钱是假的！你买那黄的”
    “又给我烧天地银行的，这钱一张就几十亿！都给地府干通货膨胀了，没鬼愿意收了，我花不出去！”
    最外边一个老太太鬼，揪著自己儿子的耳朵，虽然手指穿过去了，但嘴上不饶人。
    “跟你说了多少次了，买冰箱！买冰箱！你非买俩假人给我，那假人在下面吃我的住我的，一点活不干，还跟我抢电视看！烦死了！”
    沈清瑜差点笑出声。
    旁边几只爱看热闹的鬼，倒是看热闹不嫌事大，七嘴八舌地起鬨：“就是就是，现在的纸扎店，净糊弄鬼。烧个纸人下来，它又不干活，光吃饭。”
    “我儿子给我烧了一辆纸糊的车，开了十来天就散架了。弄得我在阳间探亲都只能走路，感觉腿都走细了。”
    话音刚落，一阵轰轰隆隆的引擎声从头顶传来。
    沈清瑜定睛一看，三辆纸扎跑车从巷口拐出来，顏色鲜艷得刺眼，一辆红，一辆黄，一辆蓝，就这么从沈清瑜的车上飞了过去。
    车屁股后面还跟著一串纸扎的摩托，排气管冒著黑烟，风驰电掣，车上的鬼欢呼一声，吹著口哨。
    “那那那——那是纸扎的？”顾晓曼指著那辆红的跑车，眼睛瞪得溜圆，满眼都是想要。
    沈清瑜惊呆了，默默看著那辆红跑车又一个甩尾，擦著路灯弹了回去，车头瘪了一截，又鼓起来，继续开。
    旁边的纸扎摩托被甩在后头，车上的人使劲拧油门，车屁股冒出一团黑烟，烧焦的味道飘过来。
    顾晓曼捂著鼻子：“这还能烧出尾气？就是感觉再开开这摩托车就要烧没了。”
    张仙琴觉得这很正常：“纸扎的，能跑就不错了，烧了都得夸这车好，能自燃。”
    那辆红跑车已经在路口原地漂移了好几圈，驾驶座上坐著一个戴墨镜的男鬼。
    头髮梳得油亮，嘴角叼著一根不知道从哪儿来的纸菸，冲旁边副驾的女鬼咧嘴笑：“这车厉不厉害？烧了咱儿子半个月工资。”
    副驾的女鬼翻了个白眼：“你就炫吧，等儿子的工资花完了，看你还炫什么。你要是明年再找他託梦要车，我就扇你。”
    男鬼訕笑一声，把手伸出车窗，朝后面的摩托群挥了挥：“我先走了，你们慢慢爬——”
    说完一脚油门，跑车发出了引擎的轰鸣声，倏地一下飞了出去，消失在巷口。
    后面的一群摩托车不甘示弱，拧著油门嗡嗡嗡地追了上去。
    期间还有鬼指著沈清瑜的车，发出疑问：“快看！这个车顶上有个贼大的二维码！”
    “先停下，等我扫扫看，说不定是个奇遇呢。没道理活人还能诈骗鬼的钱吧。”
    沈清瑜听见这话浑身一僵，想起昨天她手机里多了很多好友申请，合著地府全是一群好奇鬼啊，见到码就扫。
    她握著方向盘，急忙往前开，目送那群飆车鬼的背影消失在转弯处。
    顾晓曼趴在车顶，把头从车窗探进来，看了好一会儿：“清瑜，明年我也想要一辆。”
    张仙琴轻轻“嗯”了一声：“我也想要。”
    这太酷了，主要是还不怕撞车，鬼是不会被自己撞死的。
    沈清瑜笑笑，“行，一人一辆，不用明年，就明天。咱不差钱。我待会儿问问群鬼，阳间的鬼要怎么才能收到这些。”
    顾晓曼欢呼一声，发出猴叫：“好耶！”
    沈清瑜把车开上了大路，后视镜里的巷口已经看不见了，但她耳边仿佛还迴荡著那群鬼的呼啸声。
    她不知道那些纸扎车烧下去能跑多久，但至少这一刻，这群飆车鬼比活人还快活。

 第89章 被碰瓷了

    沈清瑜在外面玩了一整天。
    从纸钱店出来之后，她又去了花店，买了几束假花，准备清明那天带去道观。
    顾晓曼和张仙琴跟著她逛了大半天，顾晓曼看什么都新鲜，一会儿指著路边的棉花糖说想吃，一会儿指著宠物店的小猫说想摸，闹腾得很。
    张仙琴安静地飘在后面，偶尔被顾晓曼拽过去看东看西。
    天快黑的时候，沈清瑜才开车往回走。
    她拐进一条平时车流不小的路，忽然发现不对劲——路上没车。
    一辆都没有。
    这条路她走过无数次，这个点应该是晚高峰，不说堵车，至少前后得有车跟著。
    可现在整条路空荡荡的，路灯亮著，路边的树影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就是没有车。
    她看了一眼后视镜，后面整条路都是空的。
    顾晓曼也发现了，从后座飘到副驾，盯著窗外看：“怎么没车啊？”
    “不知道。”
    “你今天运气不好？还是这条路修路？”
    “今天又不是周末，修什么路。而且修路我怎么开进来的？”
    张仙琴从后座探过来说：“有点不对劲。”
    沈清瑜当然知道不对劲。但她想看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没停车，继续往前开。
    而且她估摸著这种情况，停车估计也不对。
    开了不到一百米，车子猛地顿了一下，像轧到了什么东西。
    不可能是人。
    她踩下剎车，掛倒档想退，车不动。掛前进档，还是不动。
    顾晓曼往窗外伸长了脖子：“有人。”
    沈清瑜顺著她的目光看过去，车前躺著一个人——不，一只鬼。
    一个大娘鬼，穿著一件灰扑扑的棉袄，歪倒在地上，手捂著脚，嘴里哎哟哎哟地叫唤。
    沈清瑜下车，走过去，蹲下来看了一眼。
    大娘鬼的脚完好无损，连个印子都没有。
    “大娘，我是活人啊。您碰瓷我这就没意思了啊。”
    沈清瑜有些无语，但她也不敢犟。
    万一她前脚说『不给！不纵容这碰瓷的风气！』后脚被大娘鬼送去下面享福了怎么办。
    这么大条马路被大娘整得只有她这一辆车，这得多厉害啊。
    估计顾晓曼和张仙琴在大娘眼里堪比新生儿了。
    谁敢说不？
    活人碰瓷有时是有理说不清，死鬼碰瓷她有理都不敢说啊。
    大娘鬼的叫声停了一瞬，抬起头，眼睛亮了：“哟，你能看见我？那正好，我给你走一遍流程！”
    “我清明节碰瓷活人好几回了，没人能看见我。”
    “聪明的人会丟些纸钱下来，不聪明的以为车出问题了，那也没啥，给不给我都放人家走。”
    “毕竟这是无本买卖，就是可惜我这门好手艺了。”
    沈清瑜：“大娘，您没害死过人吧？或者嚇死过人没？”
    大娘鬼翻了个白眼：“咋可能！活人都看不见我。”
    “能猜到是鬼的人丟几张纸钱就没事儿，他们能想到这一茬就不会怕。”
    “猜不到是鬼的，或者胆子小的人，车子停下一两分钟我立马就把他们放走了，他们都以为是车出故障了。”
    “大娘我也是有职业素养的好嘛！我只收聪明人的纸钱。”
    说完她又躺回去，抱著脚继续叫唤，声音比刚才还大。
    “哎哟喂！哎哟不得了了！鬼善被活人骑啊！撞了我还说我碰瓷！”
    沈清瑜放下心来，开始看大娘表演，努力让自己不笑。
    大娘鬼的调子忽然变了，她唱了起来，声音悽惨，拖著长音：
    “可怜我孤零零一只鬼，清明节前把亲探，怎奈无辜被活人撞哟——，撞了还倒打一耙不给钱！”
    沈清瑜听著比出一个赞，这太专业了，就这么会儿功夫，歌都编出来了。
    她活了二十三年，没被活人碰过瓷，今天被鬼碰瓷，还怪有意思的。
    “……您想要多少？”
    老太太不唱了，伸出两根手指。
    “两万？”
    大娘鬼摇头，还是两根手指。
    “两千？”
    大娘鬼继续摇头，还是两根手指。
    沈清瑜吸了口气，想了想，试探著问：“两百万？”
    大娘鬼眼睛瞪她：“你要我的命啊？这么多钱买的冥幣能把我砸死了！两沓纸钱！两沓！冥幣！”
    沈清瑜鬆了口气，转身走到后备箱，拿出两沓黄纸，冲大娘鬼喊：“这些行不？”
    大娘鬼敬业地抓著脚，慢慢蠕动到后备箱旁边，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唱：
    “哎哟喂——这点纸钱不够花，我老太婆儿孙多，分一分就没啦——”
    沈清瑜又加了一沓：“现在呢？”
    大娘鬼瞥了一眼，继续唱：“哎哟喂——少了少了，不止我一个人，还有我老头儿，还有我亲家母，还有我那没出嫁的小姑子，个个都要分，你这一沓哪够啊？”
    沈清瑜又加了两沓：“这样？”
    大娘鬼斜著眼睛看了看，伸出三根手指头，在沈清瑜面前晃了晃，嘴里继续哼著不成调的小曲。
    顾晓曼在旁边忍不住了，凑到大娘鬼面前，说：“大娘，您这碰瓷也太敬业了吧？我们不是不给，你总得给个准数吧？”
    大娘鬼这才注意到她俩，上下打量了顾晓曼一眼，又看了看飘在后面的张仙琴，眼珠一转：“正好，你俩也是鬼对吧”
    顾晓曼：“是啊。”
    大娘鬼立马来劲了，拉著顾晓曼的手，：“哎呀，看你俩也是个苦命的孩子，年纪轻轻就没了。你俩给我评评理。”
    “你看我老太婆，孤零零一个人在下面，没有儿女送纸钱，没有老伴陪著，好不容易清明节出来一趟，还被这小姑娘的车给撞了。你说她该不该赔？”
    顾晓曼被她说得一愣一愣的，没话反驳。
    张仙琴：“大娘，您脚不是没事吗？阳间的车哪能撞到鬼呀。”
    大娘鬼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又抬头看张仙琴，理直气壮地说：
    “现在没事，不代表以后没事。万一明天肿了呢？万一后天发炎了呢？万一我这辈子都好不了了呢？”
    “我说撞坏了，就是撞坏了。”
    张仙琴也被噎住了。
    沈清瑜嘆了口气，从后备箱里又拿出五沓黄纸，摞在那一堆上面，问她：“这样总行了吧？”
    大娘鬼伸头看了一眼，嘴角往上扬了一点，显然是满意的，但嘴上还在唱。
    “哎哟喂——纸钱虽好，不如金元宝。”
    她指指袋子里最顶上的金元宝，又指指自己空空的手心。
    沈清瑜哭笑不得，问她：“早说啊，你要几个？”
    大娘鬼伸出五根手指，想了想，又变成十根，过了会儿又变回五根。
    沈清瑜：“到底是几个？”
    大娘鬼急了：“你这孩子，就不能大方一点？反正你买那么多，分我几个怎么了？”
    沈清瑜从袋子里拿出五个金元宝，摞在纸上。
    大娘鬼眼睛一亮，但还在坚持抱腿坐著，只是脸上的表情已经绷不住了。
    沈清瑜又加了十个，十五个金元宝，金灿灿地堆成一堆。
    大娘鬼终於不装了，把捂著脚的手放下来，拍了拍棉袄上的灰，站得笔直，腿脚灵活的跺跺。
    她低头看著那一堆纸钱和金元宝，脸上笑开了花，伸手去抱，嘴里还在念叨：“算你识相。下次记得多带点，我老太太好说话，別的鬼未必。”
    沈清瑜惊嘆：“大娘，你怎么能碰到这些东西，不用我烧给你吗？”
    “老婆子我道行高。干这一行的肯定得专业一点啊，哪里能让你们又出钱又出力。”
    大娘鬼腾出一只手，朝她竖了个大拇指：“小姑娘，你这二维码挺好看的。下次再来碰瓷，我给你打折！”
    说完她转过身，抱著那堆东西，踩著轻盈的步子，消失在路灯下。
    过了一会儿，路上的车忽然多了起来。
    一辆接一辆地从她旁边开过去，仿佛刚才那段空无一人的路从来没存在过。
    顾晓曼感慨了一句：“这大娘挺厉害啊，能把一条路的车都给弄没了。”
    张仙琴“嗯”了一声。不知道她们什么时候能有这大娘一样厉害。
    沈清瑜今天总算是见识到了。
    被活人碰瓷是新闻，被鬼碰瓷是本事。
    顾晓曼还在念叨刚才那个大娘的唱功，甚至试探性的学著唱了几遍。
    沈清瑜听了两句，浑身一哆嗦，急忙让张仙琴捂住自己的耳朵。
    大娘鬼唱歌要钱，她唱歌要命啊！

 第90章 回忆

    沈清瑜到家后，歇了一会儿，点开阴间群聊。
    我还没死呢：【家鬼们，问个事。清明节我准备去道观烧纸，给你们也烧一份。你们要怎样才能收到？】
    消息发出去，群里立刻热闹起来。
    阴间你可太阴间：【哟！小姐姐要给我们烧纸？大气啊！】
    亡，都亡，亡点好啊：【別別別，我有家人烧，不用破费。你留给那些没人管的鬼吧。】
    地府百事通：【对，群里两百多只鬼，大概有十来个是没人烧纸的。你给他们烧就行，我们不缺。】
    花开富贵（死亡版）：【我那杀千刀的儿子最近都没烧假幣了，我不缺。给那些可怜的鬼吧。】
    何时才能成人：【我就缺！我的五任虾爸虾妈都没了，没人给我烧纸。小姐姐你看看我！】
    变成鬼的王建国：【你那个虾的事就別拿出来卖惨了……老吃自己的虾血馒头也不是个事儿啊。】
    沈清瑜看到这条，轻笑一声。
    我还没死呢：【那十来个鬼是谁？我怎么知道该给谁烧？】
    地府百事通：【我拉个表，只有你和那些无亲人烧纸的鬼能点进去，省得在群里公然说会尷尬。里面让她们填自己的信息和鬼份证，你照著烧，百分百能送到。】
    地府百事通：【有问题你们在表格的备註聊。】
    说完，群里弹出一个共享表格。
    沈清瑜点进去一看，表头列著“暱称”“真实姓名”“鬼份证號”“住址”“备註”。
    下面已经有好几只鬼在填写了。
    沈清瑜仔细查看备註。
    坟头草三米高：【填好了小姐姐，我叫张德茂，我这名字听著像个老头，其实我才二十八，別烧错性別了。】
    烧纸记得写我名：【谢谢小姐姐，我也填好了。】
    知青岁月（死鬼版）：【填了，谢谢小同志。我是六八届的，死在北大荒，家里早就没人了。】
    何时才能成人：【我也填好了，谢谢小姐姐。我做人时的父母还在世，但是我活著的时候，他们嫌我每个月给钱少，嘴里总咒我我早点去死，说白养我这个儿子。
    何时才能成人：【我都怀疑我是被他俩咒死的。死后隨便把我埋了，连碑都没立。】
    何时才能成人：【我活著的时候其实人缘还挺好，交了很多朋友，可是他们找不到我的墓地。也不懂不在墓前烧纸要念叨我的名字和生平，避免重名。】
    何时才能成人：【所以烧下来的冥幣很少能送到我手里，我前些年能拿到一点点，但是这两年再也没有了。让你破费了真不好意思。】
    沈清瑜一条条看著，心里突然有些堵，她把表格保存下来。
    我还没死呢：【信息我都收到了。清明节我一起烧。还有一件事想问，我想给我爷爷烧点纸，但是我不知道他的鬼份证怎么办？】
    老鬼在此：【简单。去他坟前烧，最省事。在坟前念叨几句，纸钱直接送到他住的地方，不用鬼份证。】
    沈清瑜喝水的手僵了一下。
    她不能去。
    清明节，她爸妈肯定会趁著这个时间回老家，就为了堵她。或者说不止清明节，她根本摸不准父母什么时候会出现在老家。
    她爸妈离婚后都重组了家庭，各自生了孩子。她要是回老家上坟，必然会被堵住。
    两个人好像商量好了一样，明明早就二婚了，偏偏都等著沈清瑜长大再生。
    她妈那边有个比她小18岁的妹妹，她爸那边也有个小她15岁的儿子。
    她不想被缠上。
    明明当初刚大学毕业的她那么难，没找到工作的时候吃住都是问题，没人帮她，两边都在哭穷，说要养弟弟妹妹，拿不出钱。
    后来找到工作了，两边依然在哭穷，让她挣钱养那两个幸福的在爱里长大的小孩。
    从小到大，她一直跟著爷爷生活。上学的学费是爷爷出的，大学的都是。
    高考那天爷爷去世，她没见到爷爷最后一面，后面回老家参加爷爷葬礼时情绪崩溃，跑到她住了十几年的老房子里，抱著爷爷的旧衣服大哭。
    爷爷没有了……从此她是没有家的人了。
    哭著哭著，她的手鬼使神差的摸进了衣服口袋里，里面有把小钥匙，很熟悉。
    她小时候缠著爷爷，用木头给她做了个宝藏盒，说要把她的宝贝都藏进盒子。爷爷还给她买了把小小的锁，这是那个锁的钥匙。
    她早就忘记盒子放在哪里了，含著泪在家里找了一通，最后在爷爷床头柜的最深处找到了。
    她泪眼朦朧的开锁，好几次才对准锁芯，盒子打开了。
    里面放著她小时候隨手画的画，做的小手工、不再喜欢的发卡、还有写给爷爷的纸条。
    稚嫩的文字写著『我爱爷爷』，“爱”字还是拼音。
    但不知道什么时候旁边多了一句『爷爷也爱小鱼』。
    两个『爱』都被无声掉落的眼泪打湿，泪痕慢慢显露出两个不太明显的爱心的形状。
    她就这么翻著，直到在盒子最底下翻出一张银行卡，卡底下压著一张纸，写著“五万，给小鱼上大学”，密码也写在旁边。
    看见这张银行卡后，沈清瑜彻底崩溃了，她简直不敢想，这五万块爷爷到底是怎么攒下来的。
    她在老房子里昏昏沉沉待了两个多月，每想到爷爷就哭一次。
    最后拿著那张卡，一个人跨上大学的旅程，之后又一个人走进社会。
    小时候的沈清瑜就想挣大钱，她想吃各种好吃的，穿漂亮的衣服，最重要的是，要带著爷爷一起。
    她的钱只给爷爷一个人花。
    现在的沈清瑜依然是这么想的，中彩票这事她没和父母说，一分钱都不想给他们。
    她平復了一下心情，在群里发言，
    我还没死呢：【我不能去他的坟前。】
    她没解释为什么，但这五个字发出去之后，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没人追问为什么，但好像都懂了。
    亡，都亡，亡点好啊：【没事没事，那咱就在道观烧。烧的时候念叨你爷爷的名字、他的生平事跡，再说你是谁、是他什么人，这样阴间快递发错货的概率小。】
    阴间你可太阴间：【对对对，说得这么详细快递员肯定不敢送错。】
    何时才能成人：【你要是怕送错，可以多念叨几遍。实在不行录个音循环播放，烧的时候放旁边。我就是这么干的。】
    变成鬼的王建国：【你活著的时候那么精吗？居然活著就知道这流程。】
    何时才能成人：【……你懂不懂什么叫安慰？我就那么一说，你能不能不拆台？】
    沈清瑜吸吸鼻子，她知道这群鬼在逗她笑。
    顾晓曼和张仙琴早就发觉她情绪不对了，两只鬼没出声，只一左一右紧挨著她，挨著的地方凝聚著鬼气，她能感觉到触感。
    我还没死呢：【知道了，谢谢你们。】
    花开富贵（死亡版）：【谢啥，你帮我们那么多，我们才该谢你。】
    地府百事通：【对了，你身边不是有两只朋友鬼一直在阳间吗？你给她们烧东西不？】
    沈清瑜看看身旁的顾晓曼和张仙琴，两只鬼脸上都是忧心，她朝两只鬼笑笑，示意自己没事。
    我还没死呢：【正想问这个。我给她们烧东西，能收到吗？】

 第91章 礼物

    老鬼在此：【能。烧的时候报上你家的地址，阴间快递直接送你家门口。不过得备註“阳间滯留鬼魂”，不然快递员会以为是弄错了，不送。】
    黑白无常是路痴：【对对对，一定要说清楚是在阳间。不然还得让她们下去拿。下去一趟多麻烦，还得排队过安检。】
    孟婆终於给实习鬼结工资了：【而且下去一趟万一被拉去登记，后面就得和我们一样，节假日才能上来看看。】
    沈清瑜看完群里的消息，转头对顾晓曼和张仙琴说：“听到了？能收到。除了纸扎车你们想要什么？我一起烧。”
    顾晓曼嬉皮笑脸的凑过来，“没有啦，我有纸扎车就够了。”
    张仙琴和顾晓曼的想法一样：“我也没有什么想要的。”
    顾晓曼高高兴兴拉著张仙琴的手，討论收到纸扎车后要去哪里飆车。
    沈清瑜笑眯眯地听著两只鬼嘰里咕嚕说话，手里忙活著。
    我还没死呢：【我知道了，谢谢大家。清明节那天我去道观烧，表格里的鬼我一个都不会少。我爷爷的我会单独念叨。我身边两只鬼的，我写家里地址。】
    地府百事通：【对嘍，聪明。別忘了备註“阳间滯留鬼魂”，不然快递员会送到地府总站去。】
    沈清瑜看著那些消息，靠在沙发上，长长呼了一口气
    顾晓曼立马察觉到她的情绪，飘到她旁边，：“別难过。”
    沈清瑜摇头：“没难过。”
    张仙琴安静守在沈清瑜身后，
    沈清瑜发了会儿呆，低头又看了一眼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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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群里还在聊，已经从“烧纸地址”歪到了“地府快递员哪个片区最累”，又从“快递员”歪到了“託梦要不要排队”。
    她没再发言。
    只记住清明节那天，她不只是给爷爷烧纸。
    她要替那些没人记得的鬼，替那些回不了家的离世之人，替那两个跟著她帮忙，却几乎没开口要过什么的鬼朋友，递一句惦记。
    手机突然响了。
    沈清瑜点开一看，是【何时才能成人】发来的。
    这个在群里天天嚷嚷投胎成虾的鬼，头像是南极磷虾的卡通图，丑萌丑萌的。
    何时才能成人：【小姐姐，我批了假了，明天来阳间。我想送你个东西，不用具体地址，你小区门口就行。】
    沈清瑜有些好奇是什么，没拒绝。
    【行。明天什么时候？】
    何时才能成人：【中午吧，中午鬼少，不会鬼挤鬼。】
    沈清瑜把手机放下，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她帮忙从来没指望过回报，后面发现能得功德后更积极了。
    没想到这个投了五次虾的倒霉鬼会送她东西。
    不过鬼能送活人什么呢？
    第二天中午，沈清瑜提前十分钟到了小区门口。
    顾晓曼要跟出来，她怕【何时才能成人】见到陌生鬼会尷尬。
    沈清瑜：“万一人家社恐，看见有鬼围观不好意思拿出来怎么办？”
    这句话把顾晓曼打发了，瘪著嘴缩回客厅。
    张仙琴倒是没说什么，只是鬼精鬼精的倒掛在阳台往下看，试图眺望远方。
    等了大概五分钟，一个男鬼从马路对面走过来。
    沈清瑜第一眼差点没认出来，【何时才能成人】在群里的头像太丑太抽象了，她一直以为他是那种长得很好笑的鬼，本尊却出乎意料的清俊。
    他穿著深色的外套，个子很高，站得不太直，有点驼背，像是不太好意思。
    还没走到她面前，耳根先红了，没敢看她的眼睛，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一朵蓝色的花。
    花瓣很薄，微微发著光，浅浅的蓝色，像刚下过雨的天空。
    “给你的。”他挠著头把花递过来。
    沈清瑜怔了一瞬。
    顾晓曼说过，清明前后鬼可以摘祝福花，送给最惦记的人。
    每只鬼只能有一朵花，送给一个人。
    她没想到他会把花送给自己。
    她双手接过去，花瓣刚碰到她的掌心，就化成了一缕淡蓝色的雾气，钻进她的皮肤里。
    手心暖洋洋的，那股暖意顺著指尖往上爬，一直暖到心口。
    【何时才能成人】站在原地，看她收了花，终於露出一个靦腆的笑。
    “谢谢。”沈清瑜说。
    他不太好意思地摆手，耳根的红还没退：“是我该谢谢你才对。小姐姐，你帮了我那么多，我没什么能回报的。这朵花你收著，就当……就当谢谢你。”
    他往后退了一步，身影开始变淡。
    “祝福送到了，我就回去了。小姐姐再见。”
    话音没落，他的身影已经消散在阳光里。
    沈清瑜站在原地，摊开手心，看著残余的一小片发光的蓝色雾气慢慢融进皮肤里。
    她把手掌贴在脸颊上，脸颊也变得暖洋洋的。
    她忽然想起顾晓曼说的，“活人看不见那些花瓣，也感觉不到被塞了什么东西，但就是那天心情会特別好。”
    她现在的心情果然变得特別好。
    做好事，真好。
    沈清瑜衝著【何时才能成人】消失的地方挥挥手，转过身往小区里走。
    阳台上，顾晓曼正趴在栏杆上往下看，见她回来了，立刻缩回去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张仙琴也调整倒掛的姿势，不好意思地飘去客厅。
    沈清瑜突然想起了群里的那个表格，宋招娣的名字好像不在里面。

 第92章 向阳

    沈清瑜有些意外，不应该啊。
    按理说宋招娣连望乡台都看不见，就说明没有人惦记她，没有人给她烧纸。
    她怎么会不在名单上呢？
    沈清瑜加快脚步回家，在客厅看见顾晓曼和张仙琴好奇礼物是什么的眼神都没空回答。
    她点进宋招娣的聊天框。
    【宋招娣，你怎么不在群里的名单上呢？】
    沈清瑜怕她是不好意思填表格，正想著打消她的顾虑。宋招娣的消息马上发过来了。
    宋招娣：【谢谢你能想到我。不过我已经有人烧纸了，还是不占用群里的名额了。】
    看到这句话，沈清瑜想到了她的孩子们，那些从来弟，盼弟变成昭阳，盼阳的女孩们。
    其他四个孩子里好像还有个叫望阳的，剩下的三个不知道名字，不过应该也不会差。
    宋招娣：【刘永强的老婆带著孩子们来我的墓碑前看我了。孩子们烧了很多纸给我。】
    宋招娣：【她在墓前把刘永强为什么接孩子回市里的原因说清楚了。她告诉孩子，是因为我。】
    宋招娣：【她说，是我给刘永强託梦，强制让他把孩子接过来的。让孩子们感谢我。】
    宋招娣：【我的女儿们都特別好，儿子也还行，不再是小霸王了。我知道，这都是刘永强老婆做的，我很感激她。】
    宋招娣：【我在望乡台，看著孩子们排著队一个个在墓前和我说话。昭阳可活泼了。她让我下辈子不要再当恋爱脑了。】
    沈清瑜看著“恋爱脑”三个字，笑了笑，昭阳说的对。
    她没问宋招娣为什么又去瞭望乡台，她大概能猜到原因。
    因为没人惦记她。
    宋招娣从前每次去望乡台，都是空白一片，越是这样她越是想去，想要看见一次。
    ……
    宋招娣就是这样想的，她做好了最后一次来望乡台的准备。
    清明前两天，地府到处是批了假准备上阳间探亲的鬼。
    宋招娣蹲在片区办事处角落里，没有去报名。
    她不敢去。
    没人惦记她，她去了阳间又有什么意义呢？
    这次她甚至不敢去望乡台了，怕自己到瞭望乡台，还是什么都看不见。
    那些年她试过太多次了，每一次都是白茫茫一片。
    路过的鬼三五成群，有说有笑地从她身边走过。
    她低著头，把脸埋在膝盖里。
    “招娣？你不去望乡台看看？”一个相熟的女鬼路过，停下来问她。
    宋招娣摇了摇头。
    “去吧，万一呢。”
    “万一又是白茫茫一片呢？”宋招娣的声音闷闷的。
    女鬼嘆了口气，没再劝，拍了拍她的肩膀，走了。
    宋招娣蹲了很久，久到她以为自己会一直蹲下去。
    然后她站起来，朝望乡台的方向走去。
    她想，就看最后一次。
    如果还是什么都没有，她就再也不来了。
    望乡台在忘川河边上，是一座高高的石台，台阶很宽，能容纳特別多的鬼。
    排队的人很多，宋招娣站在队伍最后面，不敢往前看。
    她听见前面的鬼在哭。
    一个接一个地哭。
    有的捂著嘴小声啜泣，有的嚎啕大哭，有的哭完又笑，大概是看见阳间的亲人过得好。
    她最怕听到这些声音。
    別人哭是因为看得见，她哭是因为看不见。
    队伍慢慢往前挪。
    宋招娣抬起头，往望乡台的方向看了一眼。高高的石台上面，隱约能看见一片光。
    轮到她了。她一步步走上石台，每走一步心跳就快一拍。
    她闭著眼站到望乡台边上，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
    不是白的。
    她看见了。
    一片杂乱的灰扑扑的坟地，她的墓碑立在最旁边。
    墓前站著一群孩子，大大小小的，排成一排。
    一个女人站在最边上，手里牵著一个扎小辫的女孩，正弯腰跟孩子们说著什么。
    宋招娣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那是她的孩子们。
    可她不知道这些孩子现在的名字，原先的名字她叫不出口。
    那个男孩站在队伍最后面。
    每个女孩穿得整整齐齐，漂漂亮亮的。不像从前在乡下时那个脏兮兮的样子。
    张小雅没有留在孩子们身边，她牵著自己的女儿退到远处，站得远远的，让孩子们自己跟墓碑说话。
    孩子们一个一个走上前，对著墓碑轮番喊她“妈妈”，高高兴兴介绍自己原先和现在的名字，再乖乖的把纸钱烧掉。
    宋招娣耳朵里全是女儿们说的话。
    “妈，我和姐姐妹妹的名字里都有个『阳』字，太阳的意思。”
    “妈，下面有太阳吗？你在下面要多晒太阳，別老待在阴凉地方，对关节不好。”
    “妈，我以前怨过你。怨你不管我们，怨你眼里只有爸爸。现在不怨了，你也是苦命人。你在下面好好的，別惦记我们。”
    轮到昭阳时，她介绍完自己后，蹲下来烧纸，烧完了没有马上走，对著墓碑说了一大串。
    “妈！你下辈子別当恋爱脑了！对自己好一点，先让自己幸福，別生那么多孩子了。疼都疼死了！”
    宋招娣哭红了眼睛，一遍遍点头：“我知道了。妈妈知道了……要爱自己。”
    慢慢的，轮到了那个她用生命换来的男孩，他慢吞吞走近墓碑，在碑前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什么都没说，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孩子们烧完纸，张小雅牵著小女孩从树底下走出来，蹲在墓碑前，轻声哄著女儿：“来，喊一声阿姨。让阿姨保佑你平平安安，不许坏鬼嚇你。”
    按理说这么大点的小孩不应该带来坟地，可张小雅也是没办法，女儿这段时间经常无缘无故大哭，嘴里惊恐说著“怕”。
    她估摸著是被东西缠上了，可她能用的办法都用了，没效果。
    张小雅想著，宋招娣能託梦把刘永强嚇成那样，应该挺厉害的，把女儿带过来求她保佑，不知道能不能行。
    七个孩子接回市里时，她跟孩子们聊过，得知宋招娣死后没有人带著孩子给她烧过纸。
    那时她就打算清明节带著这几个孩子回乡下一趟。
    不过那时没打算带著自家女儿，怕女儿撞上脏东西。
    谁知没带过去就已经被脏东西缠上了。
    小女孩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句：“阿姨，保佑我，不许坏鬼嚇我。”
    宋招娣用力点头：“好。阿姨保佑你，待会儿就上去扇死坏鬼。”
    孩子们上了车，张小雅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墓碑，深深鞠了一躬。
    宋招娣站在望乡台上，看著那辆车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
    她不顾形象地哭了很久，然后擦乾眼泪，气势汹汹从望乡台下来，一路小跑去了办事窗口。
    窗口的阴差抬头看了她一眼：“去阳间的鬼太多了，要排到明后两天了。”
    “我就去半小时呢？”
    “那现在就能批。”
    阴差给她批了假条。
    宋招娣趁著天黑来到阳间，她找到刘永强家。
    对门的门和刘永强家的门都开著。
    孩子们住在对门。
    她先去了对门，保姆在厨房做饭，孩子奶奶在沙发上看电视，七个孩子玩做一团。
    就是可惜她的小七，早早就没了。
    她轻轻地，在每个孩子的额前落下一个吻。
    最后她走进刘永强的屋子，在阳台上找到了张小雅。
    她正抱著那个扎小辫的小女孩，指著天上的星星教她认。
    小女孩坐不住，扭来扭去，嘴里嘟囔著“妈妈我要下去”。
    她没有不耐烦，只是笑著把女儿搂紧了一点。
    宋招娣看了她好一会儿。
    她欠这个女人的，太多了。
    她给孩子们改名字、替她在墓碑前跟孩子们解释“是你们的妈妈让你们回来的”。
    她从衣兜里慢慢掏出属於她的那朵祝福花。
    粉色的，花瓣薄薄的，微微发著光。
    宋招娣把那朵花轻轻放在张小雅的额头上。
    花瓣碰触皮肤的瞬间，化成一缕淡粉色的雾气，钻进了她的眉心。
    张小雅正抱著女儿看星星，忽然觉得额头暖了一下，心里莫名的想到宋招娣的名字。
    她伸手摸了摸额头，什么也没摸到，又放下了。
    宋招娣退后一步，朝那个背影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你。
    谢谢你善待我的孩子。
    谢谢你告诉他们，是我让她们回来的，让她们能够想到我的好。
    祝福你，一生平安，也祝愿你的孩子也平安。
    然后她面色一变，板著脸怒气冲冲的衝进小女孩的玩具房。

 第93章 透过你的脸

    宋招娣衝进玩具房的时候，那只女鬼正蹲在小女孩的玩具箱旁边，伸著脖子往与玩具房相连的阳台看。
    阳台上传来小女孩咯咯的笑声，张小雅在教她认星星。
    女鬼听著那笑声，脸上浮出一丝笑意，不自觉地往前飘了一步。
    宋招娣一巴掌扇过去。
    女鬼躲了一下，还是被扫到了胳膊，疼得齜牙咧嘴，往后退了好几步，生气质问她：
    “你干什么？无缘无故打鬼干什么？”
    宋招娣冷笑一声：“你找打。你无缘无故嚇人家小孩干什么？”
    女鬼理直气壮的表情一下子垮了。
    她囁嚅著说：“对不起……我就是……看著这小孩和我女儿小时候长得特別像，就做鬼脸逗她玩的。我没想嚇她。”
    “逗她玩？”宋招娣声音带著火气。
    “她都对著你说怕了，你看她像是高兴的样子吗？你是瞎了还是聋了？你蹲在这儿几天了？那孩子被你嚇成什么样了？”
    女鬼被噎住了，不断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她翻来覆去地说著对不起，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低得几乎听不见。
    宋招娣看著她那个样子，火气消了一点，但没全消。
    阳台上的笑声还在继续，小女孩脆生生地喊了一声“妈妈你看那颗星星好亮”。
    女鬼听著那个声音，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宋招娣懵了一瞬，她现在是打还是不打啊？
    她刚刚说的话也没那么过分，这鬼这么玻璃心的吗？
    宋招娣迷茫地等女鬼哭完。
    过了好一会儿，女鬼才抬起头，哽咽著：“我女儿……六岁的时候被拐走了。我找了很久很久，到处找，找不到。”
    “后来我在找她的路上出了车祸，没了。我不知道她在哪儿，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不知道她还在不在。”
    她看著玩具房的阳台，隱约能看见一大一小两个影子。
    她伸出手，想去够那个影子。
    “那个小女孩笑起来的样子，跟我女儿小时候一模一样。我女儿叫小朵，她笑起来也有两个酒窝，右边比左边深一点。”
    “她怕黑，睡觉要开小夜灯。她爱吃草莓，但是轻微过敏。每次吃完嘴巴都要肿一圈，还是偷著吃……”
    “她走丟的那天穿著一件粉色的棉袄，扎著两个小辫子，辫绳上別著两个草莓发卡。我在火车站到处找她，找不到。后来……”
    女鬼啜泣著，说不出后来。
    宋招娣无奈跟她平视：“你在这儿蹲了几天了？”
    “三天。”
    “你批了几天假？”
    “……一天。”
    宋招娣深吸一口气，想骂她几句，又骂不出口。
    她没办法对著一个失去孩子的母亲恶语相向。
    她放缓了语气：“可你这样也不是个事儿啊，孩子被你嚇得天天哭，你觉得这样对吗？”
    女鬼愧疚摇了摇头。
    “我就是……想多看看她。”她的声音很小。
    “我只批了一天假，可我捨不得走。我就想看看她，看她笑，看她闹，看她喊妈妈。”
    “我知道我不该嚇她，我知道。可我控制不住自己。”
    宋招娣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女鬼抬起头，眼泪还掛在脸上。
    “你女儿叫什么名字？多大被拐的？在哪儿丟的？”
    女鬼用袖子擦了擦脸，吸了吸鼻子：“叫谢嘉欢，小名朵朵，六岁。在火车站丟的。今年是丟的第十年。”
    “我想锻炼她，让她一个人去厕所，我在厕所门口等她……”
    “我等了好久她都没出来……进去发现厕所里一个人都没有，我女儿就这样不见了……”
    “我去找警察，他们登记了，让我回去等消息。我等了一个月，两个月，半年，没有消息。我就自己找，到处找，直到我死都没找到”
    “都是我的错！你说我好端端的让她一个人进去干什么？”
    宋招娣也没办法：“我把你的信息发给我认识的一个活人，看看她能不能在网上帮你发发寻人启事。”
    “不一定能找到，毕竟这么多年了。”
    女鬼红著眼看她：“你……你愿意帮我？”
    “我也是母亲。”
    宋招娣只说了这一句，心里想著要是沈清瑜不同意要怎么办，她要不託梦给张小雅？
    “你先回地府，把假销了。別在阳间乱晃了，你那假条就一天，再待下去地府那边该查了。到时候给你记一笔，以后想探亲都难。你要是还想找女儿，就得好好待著，別给自己惹麻烦。”
    女鬼连忙点头，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谢谢。”
    宋招娣摆摆手，和她加了微信。
    女鬼的身影消失了。
    玩具房里安静下来。阳台上小女孩还在笑，张小雅的声音轻轻柔柔的，在教她认北斗七星。
    “你看那七颗星星，连起来像不像一把勺子？那是北斗七星。”
    小女孩跟著念“北斗七星”，念得不太清楚，逗得张小雅哈哈大笑。

 第94章 不用找了

    沈清瑜知道宋招娣说有人给她烧纸后，舒了口气，她不再是孤苦伶仃的鬼了。
    她窝在沙发上刷著没什么营养但又捨不得停下的短视频。
    顾晓曼飘在茶几边上，用鬼气数瓜子，一颗一颗摆成排，摆完了又推乱，推乱了又摆。
    她管这叫修炼，修仙小说里都这么写。
    每天把鬼气消耗乾净，第二天恢復时就会变得厉害一点，
    张仙琴没什么可乾的，用手机听著地府版的红楼梦，怪精彩的。
    听说是原作者在下面看见被续写的结局气疯了，大骂一通，硬是熬了三天三夜把后面的剧情原原本本写了出来，免费发行。
    沈清瑜看见宋招娣发来的语音通话，疑惑接起来。
    “清瑜，我跟你说个事。”
    宋招娣紧张的把事情的始末说清楚，从她的巴掌再到女鬼流泪。
    沈清瑜听著，没插嘴，只在宋招娣停顿的时候“嗯”一声，示意她继续。
    顾晓曼听见动静，不数瓜子了，飘到沈清瑜旁边，把耳朵凑过来。张仙琴也侧过头。
    说到女鬼被拐卖的女儿时，沈清瑜恼怒地闭上眼睛。
    该死的人贩子！
    顾晓曼在旁边急得转圈，想插嘴又不敢，只能把脸贴在沈清瑜手机边上，恨不得把耳朵伸进去。
    “……她就蹲在玩具房三天，假早就超了。我跟她说，你先回地府，把假销了，別给自己惹麻烦。”
    宋招娣涩然道：“然后我说，我认识一个活人，能帮你发寻人启事，不一定能找到。”
    她放轻声音：“清瑜，我是不是多管閒事了？”
    见她不自信，沈清瑜夸她：“没有。你做得很好。”
    顾晓曼终於憋不住了，凑到手机跟前大声说：
    “宋招娣！你也太牛了吧！敢打鬼？还敢帮人家找女儿？你还是原来那个『我老公对我可好了』的宋招娣吗？”
    宋招娣耳尖有些发烫，往事不堪回首啊，鬼也是要面子的。
    “……你听见了？”
    “我都听见了！”顾晓曼夸张地叉著腰，“我跟你说，你现在不是宋招娣了，你是钮祜禄·招娣！”
    张仙琴也说：“你现在跟重生了一样，特別棒。”
    宋招娣闷闷笑出声，死了一次，也算是重生吧。
    沈清瑜问：“那个女鬼的女儿，信息你记了吗？”
    “记了，我等会儿再问问她，孩子有没有其他特徵。”
    沈清瑜“嗯”了一声，说：“你把信息发给我，我帮她在网上发一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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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招娣应了一声：“谢谢。”
    顾晓曼依旧旁边嘀咕：“钮祜禄·招娣，你不再是从前那个招娣了！鬼生越来越有盼头了。”
    张仙琴捂著嘴轻笑。
    眼看要到掛电话的时候，沈清瑜忽然问了一句：
    “招娣，你现在的日子越过越好了，还打算用这个名字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宋招娣认真斟酌每一个字：
    “我想好了。我要改名，叫向阳。”
    “跟我女儿们的名字很像，她们的名字里都有阳字。我叫向阳，虽然没有她们的好听，但我想叫这个。”
    沈清瑜觉得这个名字挺好：“好。就叫向阳。”
    只要不叫招娣，只要名字只属於自己，叫什么都可以。
    顾晓曼欢呼一声：“向阳好！多敞亮！比招娣好听一万倍！改！现在就叫！”
    张仙琴：“挺適合你的”。
    沈清把宋招娣的备註改成了“向阳”。
    宋招娣的暱称也变成了“向阳生长”，头像换成了一朵向日葵。
    宋招娣又在那头说了些话，无非是“谢谢你”“没有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之类的，沈清瑜无奈地隨口应付几句，没让她煽情下去。
    电话掛断，顾晓曼问：“她发信息了没？”
    “还没。等一会儿。”
    一人两鬼心里都觉得，光靠著寻人启事，找到的可能性很小。
    网络上有太多失去孩子的父母发声了，有的在各省张贴寻人启事，短视频也发，找了十几二十几年都找不到。
    有些被找到的孩子，因为被拐时太小记不清父母的特徵，所以完完全全站在养父母身边，不肯回来。
    孩子痛苦，对亲生父母毫无印象，不愿相信自己的父母是养父母。
    父母痛苦，找了那么久的孩子，好不容易找到了，却排斥自己，不肯回家。
    要是幸运的，孩子站在亲生父母这边，也因为缺失了十几二十年的陪伴，相处起来客气又尷尬。
    沈清瑜想，要是买卖同罪，重刑，该有多好。
    就不会有那么多父母失去孩子，也不会有那么多孩子失去爱自己的父母。
    【向阳生长】发来了一段文字，是女鬼女儿的信息：
    【谢嘉欢，小名朵朵，六岁走失，今年十六。走失时穿粉色棉袄，扎两个小辫子，辫绳上別著草莓发卡。右边酒窝比左边深，怕黑，爱吃草莓但轻微过敏。走失地点，火车站。】
    沈清瑜把那几行字看了一遍，打开备忘录，开始编辑寻人启事。
    在最后打上一句“如有线索请联繫”，寻人启事就完成了。
    沈清瑜正打算把文案复製到短视频平台，一个红色的小圆点跳了出来。
    【向阳生长】发来一条新消息。
    她点开。
    对话框寥寥几个字：
    【清瑜，不用找了。】

 第95章 炫耀

    看著这行字，沈清瑜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什么意思？】
    宋招娣…不对，是向阳，看著面前混乱的场景整只鬼都是懵的，努力组织语言想说的明白一些。
    女鬼谢媛正压在一只老年鬼身上掐她脖子，嘴里崩溃大喊。
    向阳而生：【那个女鬼叫谢媛，单亲妈妈，她回地府没多久，就碰到另一个女鬼在炫耀自己的孙女孝顺，说才十六岁，每年攒压岁钱给她烧纸钱。】
    向阳而生：【我听周围的鬼说的。谢媛这些年找女儿，精神状態不太稳定。听见“十六岁”有些应激了，跑去鬼堆里听女鬼炫耀。】
    向阳而生：【好像还得意洋洋炫耀儿子儿媳脾气不好会打孩子，打的时候她不出声，打完滴几滴眼药水抱著孩子假哭，孩子就这么被哄骗的孝顺。】
    向阳而生：【然后……那只女鬼又开始炫耀孙女长得漂亮，成绩好，长大能给儿子换好一大笔彩礼，没白买回来。还拿手机给大家看她孙女的样子。】
    向阳的消息停在这，看完所有消息后，沈清瑜心里咯噔一声。
    不会这么巧吧？
    那只女鬼的孙女，该不会就是谢媛被拐十年的孩子……
    沈清瑜焦灼的等待向阳的消息。
    顾晓曼和张仙琴对视一眼，简直不可置信。应该不会有这么巧的事吧？
    买家和失去孩子的母亲在地府碰上面了……
    手机震动声打断一人两鬼的思绪，是视频通话。
    沈清瑜几乎是秒接。
    屏幕里是向阳的脸，她身后的背景嘈杂混乱，鬼影交错，声音隔著屏幕都能吵得沈清瑜头疼。
    向阳张嘴皮子动了两下，说不出话。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把手机翻转，摄像头对准了前方。
    “清瑜，我说不出来。你自己看看吧。”
    沈清瑜看见了。
    一大群鬼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圈，里三层外三层，地上的鬼踮著脚往前看，就连半空围著几圈鬼。
    全是看热闹的。
    最中心的地方，两只鬼扭打在一起。
    不对，不是两只鬼扭打，是一只鬼单方面压著另一只鬼打。
    上面的那只沈清瑜看不清脸，只能看见她在不停地挥拳头，下面的那只被她骑在身下，挣扎著想翻身，翻不过来，只好用胳膊护住头，嘴里发出“哎哟哎哟”的惨叫。
    周围的鬼没有一个上去拉架。
    “別打了！虽然这样是打不死鬼的！”一个穿灰布衫的老头鬼在旁边急得跺脚，但完全没有要上前阻止的意思。
    “快快快，打阴间110！打阴间110！”一个中年女鬼举著手机录视频，嘴里喊著打110，但手指一直在戳屏幕，看起来更像在发朋友圈。
    “哎哟天菩萨誒！下面那只年纪大一点的鬼都被打瘦一圈了！”一个趴在半空的小伙子鬼指著下面惊呼。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鬼白了他一眼：“没事，打完阴气凝聚，她又变回来了。”
    “谁跟我说说啊，咋回事啊，我来晚了，没赶上好时候。”一个刚挤进来的胖子鬼不停地问身边的人。
    没人搭理他。
    大家都在盯著中心的战况，生怕错过什么精彩镜头。
    向阳拿著手机，开始左右肘击，从鬼群中硬挤出一条路。
    她穿过去的时候被一个老太太鬼踩了一脚，疼得齜了齜牙，但是肘击不停，继续往前挤。
    就这么一步一肘击，向阳硬生生把自己肘到了最前面。
    屏幕里的画面晃了一下，稳住了。
    沈清瑜看见了那只打人的鬼的脸——谢媛。
    她的头髮散做一团，眼眶通红，脸上不知道是汗还是泪，嘴巴里不停地喊著同一句话：
    “她是我的女儿！！！”
    拳头落下去。
    “她是我的女儿！！！”
    又一拳。
    “把我女儿还给我啊——”
    她的声音已经哑了，每一个字都是从嗓子里撕扯出来的，听得人心里发紧。
    下面的那只老鬼被她越打越瘦，金耳环不知道飞哪儿去了，一边护头一边尖著嗓子喊：
    “哎哟我说你这个疯婆子！你发什么疯！那是我孙女！我自己孙女！跟你有什么关係！”
    谢媛的拳头停了一瞬。
    她低下头，死死盯著那只老鬼，气急反笑：“你孙女？你看看我的脸，再想想你孙女的样子，是不是很像啊！”
    围观的鬼七嘴八舌討论。
    “还別说，我刚才瞧见她孙女的照片了，和这只打人的鬼真有八分像，简直是少年版和青年版。”
    “意思是，这是天杀的买家撞上孩子亲妈了是吗？”
    “天菩萨誒！这个老东西，怪不得我瞧她面相就不像个好的。”
    “这回我终於听明白了，这老鬼全责嗷。她用身体打人家拳头，这不胡闹呢嘛。”
    老鬼的脸色变了，她恼羞成怒，挣扎著想坐起来，嘴上更不饶人了：
    “长得像就是你家孩子了？我告诉你，我们家可是花了8万把她买回来的，那孩子我养大的，她就是我们家的人！我跟你说，你可別在这乱攀亲戚——”
    老鬼心虚的看向鬼群中的老伴，她也没想到，就炫耀了这么一回，撞上孩子亲妈了。
    她嘴上不承认，但是谢媛衝过来打她的时候，她就意识到这回坏了。
    她儿子儿媳买孩子可没憋什么好屁，家里俩大孙子皮的不行，特意花钱买个女孩来照顾孩子，长大了还能换笔彩礼。
    要是能给女孩洗脑，长大工作的钱都上交回家更好了，稳赚不赔。
    老鬼支支吾吾反驳著：“要真是你女儿，你应该感谢我们家才对。我们要是不买，你女儿还不知道能不能活著呢。”
    “要不这样，姑娘，我不计较你打我这事儿，警察来之前咱俩和解，以后当个亲戚走动，行不？”
    “亲戚？”谢媛笑了一声，那笑比哭还难看：“你把我女儿还给我，我稀罕攀你这门亲？”
    “要是没有你们这群买家，说不定就没有人贩子了呢！”
    向阳的手机晃了一下，有鬼学著她肘击的样子，从后面肘击她，想要挤进来。
    她稳住，头也不回的用力肘回去，往前又挪了半步。
    老鬼被谢媛揪住了衣领，脸上惨白的妆糊成一团，看起来滑稽又可怖。
    她换了一副嘴脸，声音软下来：“姑娘啊，我跟你说，你冷静一点。你女儿在我们家过得挺好的——”
    “挺好的？”谢媛的声音拔高了。
    老鬼赶紧补了一句：“吃穿不愁，有房住，还能上学念书！你就说她要是跟著你，能有这条件吗？你自己都死了，你拿什么养她？”
    谢媛的手指在发抖，揪著衣领的指节根根泛白。
    要是女儿没有被拐卖，她不会死在找女儿的路上，她会给女儿买房子车子，会给女儿攒好多的钱。
    老鬼见她不说话，以为她听进去了，声音又大了些：
    “我跟你说啊姑娘，孩子呢，我们在养，她叫我们爷爷奶奶。你要是真心疼她，就別闹。”
    “不然我一不小心託梦给我儿子，你知道后果的。”
    老鬼从地上爬起来，扯了扯被弄乱的衣服，撩了一把散乱的头髮，继续说：
    “孩子过得挺好的。我们给她吃给她穿，还供她上学，等大学毕业了找份好工作，找个好人家嫁了。”
    “那她脸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谢媛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
    老鬼的话卡在喉咙里。
    旁边围观的鬼也安静了一瞬。
    谢媛盯著她，一字一句地重复：
    “我问你，嘉欢脸上的伤是怎么回事？你的照片里面，她的手臂上，腿上，那些青紫的印子，是怎么回事？”
    老鬼说不出话。
    谢媛往前逼了一步：“你不是说她过得好吗？你不是说她吃穿不愁吗？那她身上的伤是怎么来的？难道是走路摔的？”
    老鬼的眼珠转了转，乾笑了两声：“孩子嘛，调皮，自己磕的碰的很正常。”
    “磕的？碰的？”
    谢媛的声音忽然轻了，轻得让人后背发凉，“我的拳头也这样在你身上磕磕碰碰好不好？”
    老鬼脸上的表情终於崩了，不想挨打，她惊恐往后退了一步，撞到了身后的鬼群。
    但没有任何一只鬼让开，她无路可退。
    甚至有鬼推了她一把，让她离谢媛更近了。

 第96章 老鬼头来嘍

    谢媛疯了一样压在老鬼身上挥舞拳头。
    老鬼被谢媛揪著衣领，浑身都疼，眼泪糊了满脸。
    她好后悔，都怪这张破嘴，不应该炫耀的，还被这疯婆子逮到了。偏偏所有鬼都觉得她没理，阴差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到现在都没来。
    该不会没有鬼帮她报警吧。
    她好想逃，却逃不掉。
    围观的鬼里三层外三层，没有一只鬼让路，甚至还有鬼趁乱踢了她两脚。
    她只好扭头，在鬼群中寻找老伴的身影。
    找到了。
    她的老伴缩著脖子，正悄悄往后退。
    “老头子！”老鬼尖著嗓子喊了一声，“你跑什么！过来帮帮我！”
    那只老鬼头都没回，反而加快了脚步。
    周围的鬼实在是太多了，走的走，来的来。
    大家根本不知道老鬼在和哪只鬼说话，所以没鬼阻止他离开。
    他挤开身后的鬼，想钻出人群。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不偏不倚，正好挡在他身前。
    是向阳。
    “我以前听过一句话，『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今天我偏不让你飞！”
    老鬼丈夫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想绕过去，向阳又挪了一步，稳稳噹噹挡在他面前。
    “你是她丈夫吧。”向阳看著他，手死死抓著他的手腕。
    “你俩一丘之貉，你凭什么以为你能跑得了？”
    “少多管閒事！”
    老鬼丈夫阴狠的瞪她一眼，使劲挣脱束缚。
    旁边一个胖子鬼本来已经挤出了人群，正准备拍拍身上的灰走人，听见向阳这话，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转身三步並作两步冲回来，一把薅住老鬼丈夫的后脖领子，嘴里喊著：
    “哇呀呀呀——老鬼头来嘍！”
    然后把这死鬼老头举过了头顶。
    “这死鬼老头是这只坏鬼的丈夫！大傢伙快把他送到前面去！”
    话音刚落，鬼群里伸出一双双大大小小的手。
    有乾枯苍老的，有纤细白嫩的，有骨节粗壮的。
    老鬼丈夫被从一只鬼的手上传到另一只鬼的手上，像极了运输带上的货物，从人群最后面，一路递到了最中央。
    他被扔在老鬼旁边，摔了个四脚朝天。
    老鬼看著他，他看著老鬼。
    两只鬼面面相覷，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绝望。
    不使出点真功夫，今天怕是要挨顿毒打了。
    谢媛蹲在两只鬼身前，拳头狠狠挥舞过来。
    老鬼阴狠咬牙，使出了真功夫。
    她“扑通”一声跪下来，哭喊求饶：“別打了！我错了！我晚上给儿子託梦，让他好好对孩子，行不行？”
    老鬼丈夫也跟著跪下，连声附和：“对对对，我们让他改，让他对孩子好一点。你有什么要求你儘管说，我们照办。”
    “或者——或者你还有什么亲戚没有？孩子爸爸呢？我让他把孩子送到你亲戚家，成不成？”
    “我先说好，孩子送到我家时，卖家说不小心伤了她的脑子，除了小名和年龄，其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谢媛的木著脸缓缓放下拳头，声音苦涩：
    “……我是孤儿。我没有家。也没有亲戚。”
    老鬼愣住了，老鬼丈夫也愣住了。
    两颗黑黑的心隱隱作痛。
    最前排的鬼把谢媛的话往后传，霎那间空气一片寂静。
    每只鬼都用“想杀死鬼”的眼光看著跪著的两只缺德鬼。
    “孩子爸爸……”
    谢媛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我在得知怀上她的那一刻，跟他离婚了。”
    “我一个人把她养到六岁，然后她就不见了。”
    “我找了她十年，找到我死。我连个能託付的人都没有，谁能帮帮我？帮帮我的孩子？”
    她抬起头，看著围观的鬼群，看著那些陌生的脸，想找到一只能帮助自己的鬼。
    周围的鬼没有一只说话，都不忍地低下头避开她的目光。
    如果他们都还活著，说不定会帮。可是这里都是一群死鬼。
    没有鬼想给活著的亲人添麻烦。
    谢媛直愣愣在鬼群中央站了很久，像被整个世界遗忘了。
    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孩子不记得她了，在一个会打她的家里长大。
    偏偏她已经死了，没法照顾孩子了……
    要是她还活著该有多好啊，她的嘉欢就有妈妈了。
    谢媛环顾四周，看见了向阳。
    她像是找到了什么依靠，跌跌撞撞地衝过去，抓住向阳的袖子，声音哽咽：
    “怎么办？我没有亲人可以託付。可是孩子放在那样的家庭，我也不放心。我该怎么办？”
    向阳轻轻握住她的手，把手机递过去，示意她看屏幕。
    屏幕里，沈清瑜放软声音。
    “谢媛，你好。我是专门帮鬼带话的人。”
    沈清瑜的声音隔著屏幕传到谢媛耳朵里。
    “你的情况，我刚刚看得差不多了。如果你想让女儿脱离那个家，一个人生活。我可以资助她。直到她大学毕业。”
    “但我会要求她，工作后看到需要帮助的人，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內施以援手。”
    谢媛呆呆看向沈清瑜，跪了下来，衝著手机磕了个头，不停呜咽著说谢谢。
    沈清瑜动作迅速的闪身避过。
    “別跪。你有话需要我带给她吗？”
    听到这话，谢媛的眼泪又涌出来了，茫然摇头：
    “她不记得我了……她不记得妈妈了。她连我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了，我拿什么话带给她？”
    那双刚才打过鬼的手，现在却无处安放，无力的垂下。
    “我连她的新名字都不知道。我只知道她以前叫嘉欢，取这个名字时，我希望她一生欢乐。”
    “可她现在不叫这个名字，也不快乐。她喜欢什么，我不知道。她怕什么，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捂著眼睛说不下去了。
    沈清瑜沉默一会儿才开口：“那你就告诉她，你是妈妈，问她现在叫什么，喜欢什么。”
    “告诉她，你不是故意丟下她的。告诉她，你找了她很多年。告诉她，这些年你一直在想她，你一直爱她。”
    “她知道这些就够了。”
    让孩子知道，有一个人从她出生直至死亡，都一直无条件爱著她。
    谢媛朝沈清瑜挤出一个笑：“……好。你帮我告诉她。”
    沈清瑜：“我会的。”
    谢媛用力点了点头，从向阳手里把手机接过去，对著屏幕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记沈清瑜的脸。
    然后她把手机还给向阳，退后一步，朝屏幕深深鞠了一躬。
    她拖著步子往住处走，鬼群自动让出一条路。
    老鬼和老鬼丈夫还跪在地上，看著鬼群义愤填膺的模样，硬是不敢站起来。
    周围的鬼没有一只帮他们说话。
    那个胖子鬼“哼”了一声，转过身，拍拍屁股走了。
    录他们跪姿的中年女鬼收起手机，嘟囔了一句“活该”。
    他们跪了很久，直到围观的鬼渐渐散去。
    向阳站在原地，看著谢媛离开的方向，好久没动。
    和谢媛相比，她简直不配当妈……
    可她已经没有机会挽回了。
    沈清瑜给她发了消息。
    【谢媛的联繫方式你发给我，我找她还有事。】
    向阳只回了一个好字，然后去接小任务挣功德去了。她要努力，挣到功德全给孩子们。

 第97章 巧了

    视频掛断后，沈清瑜想到了最关键的问题。
    给向阳发了条消息：【那两只鬼走了没？没走的话，帮我去问问，孩子现在在哪儿上学，叫什么名字。】
    可不能把最关键的信息忘了。
    向阳刚准备回住处，看见消息又折回去。
    老鬼夫妻没有再跪了，两只鬼互相搀扶著一瘸一拐往家走。
    没了热闹看，周围的鬼早就走乾净了。
    偶尔有路过的，知道这两只鬼是阴间网际网路刚出名的坏鬼，一两个朝他们啐一口，也没人多管。
    向阳走过去，站在老鬼面前，不愿和他们废话。
    “孩子现在叫什么？在哪儿上学？”
    被打散的阴气慢慢匯聚在老鬼身上，她的身形一点点膨胀起来，眼珠转了转，不理向阳。
    向阳看了她一眼，冷笑一声：“想吃拳头了是不是？”
    她来的时候远远看见阴差了，估计是有鬼看完热闹，等谢媛离开现场后报的警。
    这两只鬼应该会受到审判。
    老鬼丈夫先怂了，膝盖往前挪了两步：
    “她叫沈余……沈余，在c市第四中学读高一。住校，周末才回家。”
    向阳意会到了，沈余的余，是多余的余。
    “c市？”
    “对对对，c市。”老鬼丈夫生怕说得不够多，“城东那个四中，老校区，不是新校区。”
    老鬼狠狠瞪了丈夫一眼，但他没看她，只顾著自己说。
    向阳没理会老鬼的眼神，又问了一句：“照片有吗？”
    老鬼丈夫从老鬼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过来，然后心虚的低下头。
    这照片是他俩以想孩子为由拍的，沈余听到这话可高兴了，笑著拍下这张照片。
    她不知道，这照片被他们拿去相看了，只是彩礼达不到儿子儿媳的预期。准备让她多读几年书，说不准高材生的彩礼更高。
    向阳接过去看——一个十六岁的女孩，短髮，穿著校服，站在操场上，背景是教学楼。
    右边嘴角微微往上翘，露出一颗小虎牙。脸上的酒窝，右边的比左边深一些。
    向阳把照片存进自己手机里，把手机还回去，对著阴差指指这对夫妻：
    “阴差叔叔，就是他们！在人间和儿子儿媳一起欺负小孩，还得意洋洋的炫耀。”
    老鬼夫妇被阴差的锁链捆起来带走了，不知道会受到什么惩罚。
    向阳把女孩信息和照片发给了沈清瑜。
    沈清瑜收到照片，放大，看著那个女孩的脸，和谢媛特別像。
    她翻出了赵琳的电话，打过去。
    赵琳接得很快：“怎么了？你又见鬼了？是c市的鬼，要我帮忙是不是？”
    顾晓曼震惊：“她怎么能猜这么准？”
    沈清瑜把情况说了一遍，顺带把女孩信息也说了。
    “也是巧了，正好就在c市。”
    赵琳嘶了一声，说：“那更巧了。我认识一个人，在四中当物理老师。姓周，叫周明远。他跟我提过这个孩子好几次。”
    沈清瑜和两只鬼眼睛微微睁大几分，这也太巧了。
    合著全是熟人，还有熟人的熟人。
    赵琳接著说：“他说那孩子身上总有伤，胳膊上、腿上，青一块紫一块。他以为是被同学欺负了，替她报了好几次警。”
    “孩子说是自己摔的，她爸妈也说是摔的。警察去学校调查过，查不出什么，也不好再管。”
    沈清瑜：“没想到是家长打的吧，而且孩子也不说实情。”
    赵琳嘆气：“是啊。孩子不开口，家长不承认，警察也没办法。他只能多关照她一点，课后留她问几句，给她买点吃的。別的他也做不了。”
    沈清瑜看著照片里的女孩：“我想见见她。你有时间帮我去看看吗？给我打个视频和孩子说两句。”
    赵琳答应的很快，“行。我就说顺路去学校找那个朋友，然后发现孩子身上有伤，跟孩子单独聊聊。”
    “我跟她说，我认识有个朋友叫谢媛，女儿叫谢嘉欢，小时候走丟了。和她长得特別像。”
    “看看她听见这些名字，能不能想起来一点。”
    沈清瑜希望能，“好，谢谢你帮忙。”
    赵琳从下班到现在没吃东西，饿得不行，嗦了口泡麵，声音含糊：
    “別这么说，为人民服务嘛。”
    ……
    向阳回到住处的时候，走廊里有几只鬼在聊天。
    一个老鬼坐在门槛上，跟旁边的人说：“助鬼自助，功德无量。你帮了別人或者是鬼，老天和阎王都记著呢。”
    向阳脚步顿了一下，走过去问了一句：“大爷，功德怎么查？”
    老鬼抬头看她，说：“服务大厅，排队打清单。你第一次查？”
    向阳点了点头，她从前活得浑浑噩噩，没管过这些。
    老鬼往走廊尽头一指：“出了这条街左拐，走到底，有个红黑色的大房子。那就是服务大厅。排队的鬼多，你早点去。”
    向阳道了谢，顺著老鬼指的方向走。
    服务大厅比她想像的大，门口的台阶上坐满了排队的鬼，里面也排著队，队伍的最前头是一个个方方正正的机器，上面写著【功德查询】。
    她排了很久，终於轮到了，按著操作手册使用机器，机器弹出一张淡黄色的纸。
    向阳接过去，看见上面写著她的名字——向阳（曾用名：宋招娣）。
    原功德：0.26，【仗义执言，帮扶弱小】功德加0.5，现功德：0.76。
    原来好人有好报是真的，好鬼也有好报。
    向阳把那张纸叠好，揣进兜里，转身走出服务大厅。

 第98章 同行？

    第二天，清明节当天。
    沈清瑜特意早起，想著早点把纸钱烧下去。
    她在车里又检查了一遍，確认没落下什么东西，才坐上车系好安全带。
    顾晓曼和张仙琴飘在车旁边，眼巴巴地看著。
    “你们真不跟去？”沈清瑜问。
    顾晓曼咬著指甲，对天嘆气：“道观那地方，我们这种鬼不知道能不能进。万一进去被门神打出来，多丟鬼的面子啊。”
    张仙琴也耷拉著眼睛。天天跟著清瑜到处跑，这一会儿不去还挺不习惯的。
    “那你俩还是在家等我吧。我听【何时才能成人】说，有好几个阳间挺有名气的明星还有网红，死了之后在下面重操旧业拍电视剧还有短剧。”
    “你俩要是无聊就看看。”
    沈清瑜也没把握。她没见过鬼进道观，也没听群里说过。保险起见，还是让她们在家待著。
    她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见两只鬼站在小区门口，一左一右，像两棵不会动的树。
    沈清瑜抿唇笑了笑，怎么感觉这俩像是留守鬼。
    ……
    今天路上车不多，鬼倒不少。
    清明节这天，阴间批假的鬼比前两天更多了。
    马路上一辆辆纸扎跑车呼啸而过，顏色鲜艷得刺眼，红的黄的蓝的紫的，七仙女配色集齐了。
    车速一个比一个快，车上的鬼嘻嘻哈哈，风把他们的话断断续续吹进沈清瑜的车窗。
    “看我这车帅不帅？劳斯莱斯！我活著的时候见都没咋见过，死了给我开上了！”
    “可不是嘛。就是盗版质量不太行，顏色不太正，也开不了几次，不过也值了。”
    “我要多攒攒功德，到时候把功德花在孩子身上，让孩子中个彩票啥的。咱在下面过得也能更舒服，想要什么孩子都能买得起烧过来。”
    沈清瑜听到“中彩票”三个字，心中一颤。
    她忽然想起自己中奖那天。
    她向来没什么钱，平时捨不得吃捨不得穿，更捨不得花钱买什么彩票。
    偏偏那天就是莫名其妙走进了一家彩票店，看著別人买那种两块钱的，她也跟风买了一张。
    两天后开奖，发现自己中了一等奖。
    该不会是爷爷在下面吭哧吭哧攒功德，然后全花在自己身上了吧？
    所以爷爷从来不给自己託梦，很有可能是累的没时间？
    想到这，沈清瑜车速更快了。
    得赶紧给爷爷烧纸，顺便说说话，让他在下面別干活了。可別把她爷爷在下面累成孙子了。
    道观在城东的山脚下，开了快一个小时才到。怕知名道观人多，这是她特意选的小道观。看著就没什么人。
    她把车停好，从后备箱拎出个大蛇皮袋，拖著袋子往道观门口走。
    门口有个穿灰色道袍的中年道长正在扫地，看见她拖著那么大一个袋子，扫帚停了一下。
    “请问在哪里烧纸？”沈清瑜问。
    道长往里面指了指：“往里走，有个大炉子，去那儿烧就行。”
    他看了一眼沈清瑜手里的大蛇皮袋，袋子鼓鼓囊囊的，忍不住问了一句：“这里面全是啊？”
    沈清瑜笑了笑，往上顛了顛袋子：“故人比较多。”
    道长没再问了，他侧身让了让。沈清瑜拖著袋子从他身边走过去。
    等她走远了，道长揉了揉眼睛，心里纳闷。
    “奇了怪了，怎么总感觉她头顶上金闪闪的，刺得眼睛疼。眼花了吧。”
    他摇摇头，继续扫他的地。
    沈清瑜顺著路往里走。绕过前殿，穿过一个月亮门，就看见一个大香炉，炉身呈金色，已经有人在烧纸了。
    是一个老爷爷，看起来七十来岁，坐在炉子前面的地上，手抖得厉害，一沓一沓地把纸钱往火里扔。
    火光忽明忽暗照著他的脸，沟壑纵横，眼眶深陷，他动作很慢，每扔一沓都要歇一口气，大口喘息。
    沈清瑜拖著袋子走近了几步，眼神往老爷爷身旁看去。
    那个老爷爷身旁蹲著一只鬼。
    一个看起来大概四十岁的男人，穿著灰色的道袍，头髮束著，面容清瘦，眉眼和那个老爷爷有五六分像，就蹲在老爷爷身边，看他烧纸。
    他离炉子很近，但火光穿不过他，老爷爷每大口呼吸一次，他眼底的担心就多一层。
    沈清瑜有些困惑，是因为好鬼能进道观？还是这只鬼道行太深，连门神都拦不住？又或者他是道观里的本地鬼？
    她没打算上去打扰，但手中的蛇皮袋不小心在地上拖了一下发出轻响。
    那个老爷爷听见动静，转过头看了她一眼。那只男鬼也抬起了头。
    两道视线同时落在她身上。
    沈清瑜尷尬站在原地，不敢动。
    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正好照在她头顶。
    那只男鬼眯了一下眼，然后从兜里掏出了一部手机。
    沈清瑜：“…………”
    这个动作太熟悉了。
    她看见那只男鬼打开摄像头，对准她头顶，扫了一下。
    滴。
    她的手机震了。沈清瑜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她摸出手机，屏幕上果然弹出一条好友申请。
    头像是一张黑白照片，看不清脸，暱称写著：【道观扫地僧】。
    她点了通过。
    对面看著她，秒发了一条消息过来：
    【小姑娘，你头上这二维码能扫出微信，挺高级啊。现在的同行都这么厉害了？】
    【这二维码的感觉很熟悉啊，不会是功德幻化的吧。】
    沈清瑜抬头看了那只男鬼一眼：【我只是个普通人，您是……这里的道士？】
    【道观扫地僧】：【生前是，死了几十年了。】
    【道观扫地僧】：【你在糊弄鬼呢，我可没见那个普通人头顶上金闪闪的。】
    沈清瑜刚想发点什么。那个老爷爷烧完最后一沓纸，手抖得更厉害了，他撑著地面想站起来，起了一下没起来，缓了口气。
    他对想要上前帮忙的沈清瑜摆手，自己颤颤巍巍慢慢站起来。
    沈清瑜听见老爷爷对著炉子说了一句：“弟啊，哥哥明年就不来了。哥哥也老嘍，身子不行了，不知道能不能活过明年。”
    老爷爷肉眼可见的虚弱，说话都没什么力气，“哥哥今年给你烧了好多，你省著点花。在下面別委屈自己，该吃吃该喝喝。”
    他捂著嘴咳嗽一会儿：“你在那边要是缺什么捨不得买，就託梦给哥。哥虽然老了，还没糊涂，还能给你烧。”
    “要快点，等哥老得在床上下不来就烧不了了。”
    沈清瑜看见那只男鬼站起来。他的右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掌心里隱隱发著金光，是功德金光，淡淡的，却很温暖。
    他把手伸到哥哥面前，轻哼了一声，语气里带著嫌弃：
    “你可別来，多活几年吧。我在下面都不干活的，都靠著你烧的钱过日子。”
    “哥，你好好活著。我还等你每年给我烧纸呢，以后不要来道观了，你走过来多累啊，就在家门口烧，喊我的名字。我能收到。”
    说完，他把手轻轻按在哥哥的额头上。金光从他掌心渗出来，钻进老人的眉心。

 第99章 害羞了

    老爷爷的身体晃了一下，闭上了眼。
    下一秒他的眉头舒展开来，脸上的皱纹仿佛都浅了几分。
    那只男鬼把手收回去，退后一步。
    老爷爷睁开眼，古怪地摸了摸。
    额头沈清瑜看著他垂在身侧的双手，不抖了。
    刚才点纸钱都点不利索的手，现在稳稳噹噹垂在身体两边。
    老爷爷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拍了拍胸口，满脸茫然。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觉得胸口不闷了，呼吸顺畅了，浑身上下轻快了许多，像是卸掉了一层壳。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手，翻过来翻过去，嘴里嘟囔：“奇了怪了，怎么突然不抖了？”
    他试著攥了攥拳头，指节有力，关节灵活，感觉自己好像年轻了十岁。
    沈清瑜看著道士鬼，朝他笑笑，然后对著老爷爷说话。
    “爷爷，你弟弟刚才就在你旁边。”
    老爷爷转头看她，眼睛里全是困惑：“你……你说什么？”
    “他穿著灰色道袍，头髮束著，瘦瘦的，跟你长得像。”沈清瑜伸出手指，朝廊柱那边指了指。
    道士鬼看见沈清瑜蹲在哥哥面前就顿感不妙，跑去不远处的廊柱后躲著。
    “他现在就蹲在那边。他刚刚说，他在下面不干活，全靠你烧的钱过日子，让你多活几年，別急著去找他。”
    老爷爷顺著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廊柱后面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但他信了，眼睛湿润，对著廊柱笑笑。他弟肯定是不好意思了，所以躲起来假装自己不在。
    沈清瑜又说：“他现在又不好意思了，躲到亭子那边去了。”
    她往院子旁边的亭子努了努嘴。
    老爷爷顺著看过去，好像突然能感觉到什么了。
    沈清瑜走到他身边，轻轻扶了一下他的胳膊肘。老爷爷没有挣脱，就让她扶著。
    “在亭子那边。”沈清瑜朝亭子指了指，语气轻快，“蹲著呢，耳朵捂住，应该是害羞了。”
    老爷爷顺著她指的方向迈著步子。
    沈清瑜陪著他走到亭子边上，指了指左边的一个位置。
    “就在这儿，蹲著，背对著咱们，耳朵捂得严严实实的。”
    道士鬼把耳朵捂得更紧了，完全不敢抬头。
    老爷爷蹲下来。他面前什么都没有，只有青石板的地面和几片落叶。
    但他手撑著膝盖，身子微微前倾，仿佛眼前真的有个人。
    他笑著：“你个贪心鬼。哥给你烧了三十年纸了，你还嫌少啊。”
    沈清瑜蹲在老爷爷旁边，看见道士鬼的耳朵从手掌后面露出来一截。
    “哥哥刚才觉得身子好了，是不是你乾的？用了什么神通？你听话，收回去。哥哥今年七十五了，活够了。你別给自己添麻烦。”
    男鬼的手从耳朵上放下来，摇了摇头。
    “下面都这么干，攒功德给自己，也能给活著的亲人。”
    沈清瑜赶紧传话：“他说他不收。这又不麻烦，下面是允许他们这么做的。”
    老爷爷听见这话，伸出右手，往面前的空气里摸了摸。
    道士鬼默默地把头伸过去，让他的手穿过自己的头髮。
    “哥哥回家给你做个纸扎车。”老爷爷有些怀念。
    “现在好多人都烧那玩意儿，哥买不起，给你做一个。你小时候就爱让我给你用木头做玩具。你忘没忘？”
    “没忘。”
    道士鬼也想起了那段时光。
    沈清瑜看著这一人一鬼，说了几十年没说过的话。她没有插嘴，退后了两步，站在亭子外面等著。
    老爷爷絮絮叨叨的。
    道士鬼一直听著，偶尔点点头，偶尔摇一摇头。
    沈清瑜只在他摇头的时候帮忙传一句“不是的”“没有”，多的不说了。
    过了许久，老爷爷撑著膝盖站起来，不再气喘吁吁。
    他看著面前那片空气，笑了笑：“行了，哥走了。明年还来，给你带新车。”
    他朝沈清瑜笑笑，然后往外走：“小姑娘，谢谢你。我太久没和他说过话了。”
    道士鬼还蹲在亭子里，望著哥哥有些佝僂的背影。
    沈清瑜看见他眼角有一滴什么东西，一闪就没了。
    她没多嘴去打扰，开始烧纸。
    她把蛇皮袋里的纸钱一沓一沓往外拿。拿起一沓黄纸，嘴里默念爷爷的生平事跡和名字，再扔进火里。
    火舌舔上来，纸钱捲曲、发黑、化成灰，带著她的思念，去往该去的地方。
    她又拿起一沓，小声念叨：“爷爷，我是小鱼。我来看你了。你在下面好好的，別太省，该花就花。我现在有钱了，你孙女中彩票了，你知道吗？”
    “是不是你乾的？你在下面好好歇著，缺什么都给我託梦好不好，我好久没见过你了。”
    “爷爷，我好想你。”
    火噼里啪啦地烧著。
    她又把群里表格上的那些没人烧纸的鬼，一个个在心里默念他们的鬼份证，纸钱一沓一沓地往火里扔。
    炉子里的火渐渐小了。
    沈清瑜站起来，腿蹲麻了，跺了两下，又把剩下的纸钱拢了拢，確定都烧乾净了。
    那个扫地的道长还站在前院，正歪著头往她这边看。
    她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听见他嘀咕了一句：“怪事，怎么还是有金光？是不是手机看多了，把眼睛看坏了。”
    “晚上不能熬夜玩手机了，害我不浅啊。”
    沈清瑜偷笑，不过不熬夜玩手机是好事儿，她就没和道长解释。
    她打算去买两辆纸扎车，顾晓曼张仙琴一鬼一辆。
    两鬼说等车到了要比赛，看谁才是车王，邀请沈清瑜当评委。
    她们还立下赌注，谁输了谁就给贏家当牛做马三天。
    沈清瑜有些好笑，不知道她俩谁会贏。

 第100章 失去，再失去

    沈清瑜去了上次那家纸钱店。
    清明节，巷子里比上次来的时候热闹多了，好几家店门口都排著人。
    她直奔那家，推门进去，老板正在柜檯后面叠元宝，抬头看见她，有些震惊。
    “是你啊。上次买一大堆那个。你那一堆烧完了还不够啊？”
    沈清瑜笑笑，左右看看周围摆放的货品，说：“够，烧完啦。”
    “大娘，您这儿有纸扎车吗？要拉风一点的。”
    大娘的眉毛挑起来，放下手里的元宝，从柜檯后面走出来，领著她往里头走。
    “有。你想要什么样的？轿车、跑车、越野，都有。”
    “跑车。两辆，一红一蓝。”
    大娘把她带到货架前，上面摆著几排纸扎车，顏色一个比一个鲜艷。
    沈清瑜一眼就看中了最上面那辆红色的——流线型车身，车灯还是立体贴上去的，车门能打开，方向盘都能转。
    旁边那辆蓝色的也不差，车顶上还有个天窗。
    做工都挺精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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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这俩。”沈清瑜指了指。
    大娘把两辆车拿下来，折了几下，折成成年人半个身子那么大，轻飘飘的。
    “別看现在没真车大，烧完在下面会膨胀，那时候就和真车差不多了。”
    沈清瑜表示理解，要是烧之前就跟真车等比例大也不方便，没炉子能烧。
    大娘问：“在这儿烧还是带走？”
    沈清瑜倒是想在这，她家没炉子，老在马路上烧也不是个事儿。
    “在您这儿烧方便吗？”
    “方便。后面有香炉。”大娘抱著两辆车往后走，沈清瑜跟在后面。
    推开后门，正中间立著一个高高的铁皮香炉，炉壁上熏得漆黑，炉底积了厚厚一层灰。
    大娘把两辆车放在香炉旁边，从兜里掏出一盒火柴。
    “在这烧下面一样能收到，”她说。
    “只要说清楚是给谁的，叫什么名字就行。现在下面也开通快递了，咱们活人烧纸也方便，在哪都一样。”
    沈清瑜惊讶地看著大娘：“阿姨，您还懂这个？有鬼……呸，是有人也和我这么说过。”
    她也是前两天在鬼鬼群知道的。
    大娘划了一根火柴，用铲子把香炉里残留的纸灰拨了拨，点燃几张黄纸引火，头也没抬：“那可不，大娘在下面有人脉。”
    火光躥起来，大娘一边往火里添黄纸，一边把第一辆车架上去。“你这两辆车是给谁烧的？”
    沈清瑜蹲下来，看著火焰卷上纸糊的车身，说：
    “给我两个朋友。她们还在阳间，没去地府。她们让我烧的时候得说清楚，是『阳间滯留件』，不然快递会送到地府总站去。”
    大娘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抬头看了她一眼，没多问。
    干这行这么多年，什么稀奇事没见过。
    只要不缠著她，就是告诉她面前这小姑娘是鬼都不带怕的。
    真的。她肯定不怕。
    “行。那你报地址。”
    沈清瑜清了清嗓子，对著香炉，一字一句地说：“阳间滯留件，自取。”
    然后她又说了自家的地址。
    大娘手里正往火里添黄纸，听见这熟悉的地址，动作停了。
    她上下打量著沈清瑜，眼神古怪起来。
    “姑娘，你给死人烧东西报活人的地址干嘛？”
    “没事儿，这是我家的地址。”
    大娘的嗓门拔高了：“你把车烧到你家里去？你——”
    她猛地跑去外间去拿桃木剑，虽然不是专业的，但说不定凭著超高的演技，她能唬住鬼。
    大娘拿到桃木剑后又扑腾著腿跑回来，气势汹汹剑指沈清瑜。
    “呔！你是何方妖孽，速速离去，不然不要怪我不留情面伤了你！”
    沈清瑜看著大娘的动作，有些迷茫，鬼使神差举起双手：“大娘，我是良民。”
    大娘呸了一声，双腿发抖，但面上不显。她挥舞几下桃木剑，端得一副大师样。
    “你放屁！良民你能现形从下面爬上来给自己买车啊！一买还买两辆。”
    “我就说你怎么买那么多纸钱，原来都是烧给自己的啊！你想当大富翁啊！”
    沈清瑜低头看地，阳光从院子里斜照进来，她的影子拉得老长，清清楚楚的。
    “我有影子，大娘。”
    大娘腿抖得更厉害了，但气势奇异的更凶了。
    “好哇你，你是占了这小姑娘的身子是不是！还不快滚出她的身体！不然別怪我不客气了！”
    沈清瑜盯著大娘抖得厉害的腿，有些无言，决定给大娘留点面子。
    她赶紧摆手：“不是不是，大娘您想岔了。我是活人，活的。这身体也是我自己的”
    “我就是想著清明节下面的人要上来探亲。我烧到家里，我两个朋友走的时候能直接带走，省得再跑一趟快递站。”
    大娘怀疑地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確认她脸色红润、眼神清亮、说话利索，不像是被鬼附身的样子，才鬆了口气，拍了拍胸口。
    “你嚇死我了。大娘我还以为今天坏菜了，遇上道行高的了。”
    沈清瑜夸她：“没事儿，大娘您刚刚气势可猛了，道行高的见了您也只有害怕的份。”
    大娘把另一辆车也架到火上，一边烧一边嘟囔：“你说你，也不说清楚。我在这开店二十年，头一回碰见活人给自己家地址烧东西的。”
    “你说『阳间滯留件』，我第一反应就是收件人肯定在阳间。那不就是……你自己也在阳间嘛，我可不就往那边想了。”
    沈清瑜笑著道歉：“怪我怪我，没说清楚。”
    大娘摆手，没真生气，她把火拨了拨，让两辆车烧得更旺一些。
    “你那两个朋友，这几天不会跟你住一起吧？”
    “嗯。”
    “好相处吗？不闹腾？”
    “还行，就是话多。”
    大娘“嘖”了一声，现在的小年轻胆子真大，和鬼共处一室想想都可怕，她居然像个没事儿的人一样。
    不过为什么自己心里会有些羡慕呢？
    沈清瑜在香炉前观察，那两辆拉风的跑车在火里慢慢变形，化成一堆灰烬。
    大娘看著沈清瑜的样子，莫名有种想要倾诉的欲望。
    她嘆息著说：“这十几年我爸妈给我託梦，每年固定托一次。说说那边的情况，问问家里好不好。但从前年开始就没有了。”
    她又扔了一沓纸钱扔进火里，就当是赠送给小姑娘两个鬼朋友的。
    真好啊，能和逝去的人交流。
    如果能够跨越生与死的界限，那么失去就不再是失去。
    大娘艷羡的看著沈清瑜：“估计我爸妈是投胎去了。”
    “他们从活人变成鬼，我失去一次。他们从鬼投胎成活物，我又失去一次。这一次是彻底的失去。”
    “往后他们喊著別人爸妈，成家生子后会有孩子喊他们爸妈。只是可惜，这些经歷里，不再有我。”
    沈清瑜看著大娘充满遗憾的眼睛，想了想，说：“是失去，但也是得到。”
    “我们失去，他们得到。从婴儿慢慢长大，遇见新的人，经歷新的事，最后慢慢老去，周而復始。”
    “相遇和离別，本身就是生命的一部分。”
    “知道他们离去后会重新降临在这世上，和我们呼吸同一片空气，看同一片天空，甚至某天可能无意间擦肩而过。也不算太差。”
    大娘深深看著沈清瑜，火光在她眼底跳动。
    “你说得对。还得是你们年轻人，想得开。”
    炉子里只剩一堆还在冒烟的纸灰，偶尔有一两点火星从灰里跳出来，在空中闪一下，灭了。
    大娘用一根铁棍拨了拨灰，確定没有明火了，回到前屋。
    “行了，烧完了。你回去等著吧，快递到了她们会签收的。”
    沈清瑜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大娘转了帐。
    大娘看了一眼到帐金额，从柜檯底下摸出两瓶矿泉水，递给她一瓶，自己拧开另一瓶喝了一口。
    两人站在院子里聊了几句，沈清瑜看了看时间，不早了，跟大娘道了別。
    她走出纸钱店的时候，巷子里的阳光已经偏西了。她掏出手机，在【这是一人两鬼群】群里，给顾晓曼和张仙琴发了一条消息。
    【车烧了。红的给晓曼，蓝的给仙琴。你们记得签收。】
    顾晓曼秒回：【好耶！！！我要当车王！！！】
    张仙琴：【谢谢清瑜。】
    顾晓曼：【仙琴你等著，我一定贏你！】
    沈清瑜看著屏幕笑了一下，把手机揣回兜里，拉开车门坐进去。
    她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条巷子。
    纸钱店门口的招牌被风吹得晃了一下，大娘的背影映在玻璃门上，还在柜檯后面叠元宝。
    车拐出巷口，匯入车流。
    她想起大娘说的“失去一次，又失去一次，彻底的。”
    她一直觉得，相遇和离別，本身就是生命的意义。
    说不定她已经和那些逝去再投胎的人相遇过了，只是一个没认出来，一个没有记忆，不记得。
    沈清瑜摇摇头，不管这些了，她不是搞哲学的。
    顾晓曼和张仙琴还在家等著她回去，等著看谁才是车王。

 第101章 老熟鬼

    沈清瑜回家在沙发上没歇多久，就听见门外传来一个声音。
    “您好，鬼鬼快递，为您服务。”
    “您好，请问有鬼在吗？麻烦签收一下快递。”
    顾晓曼从阳台飘起来：“快递！仙琴，我们的超跑到了。”
    沈清瑜开门，门外站著一个年轻男鬼，穿著深蓝色的制服，胸口印著“鬼鬼快递”四个字，帽子戴得端端正正。
    他看见开门的是活人，往后退了半步，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签收单。
    “不应该啊？没走错呀，一家两住吗？活人和死鬼混著住？”
    沈清瑜侧身让了让，露出飘在身后的顾晓曼和张仙琴。
    “確实是一家两住噢。东西是给她们的。”
    快递小哥抬起头，看见顾晓曼的那一瞬，不可思议开口。
    “顾晓曼？”
    顾晓曼听见自己的名字，钻过来，眼睛一下子亮了：“小赵？你是小赵？”
    “是我！”快递小哥把纸箱往地上一放，激动得往前迈了一步，又不好意思地退回去，“你还记得我啊？”
    “当然记得！”顾晓曼飘到门外，围著他转了一圈。
    “好巧哦，你也死啦。”
    “是呀是呀，太巧了，我们都成死鬼了。”
    快递小哥挠挠头：“我死的比你早呢，我死的第七天发现你好多天没出门来拿快递，怕你出事，就飘到你家窗户那儿看了一眼。”
    “你一直在哭，我刚想在外面安慰你，黑白无常就来了，把我带走了。”
    顾晓曼睁大眼睛：“一直哭？那我好像就是那天死的。”
    两鬼对视一眼，激动相拥。
    “哇，太巧了，我死在你的头七誒！”
    沈清瑜靠在门框上，看著两只没心没肺的鬼，揉揉眉心。
    这种事情也能说巧吗？还这么激动。
    两只鬼当她和张仙琴不存在，继续沟通。
    顾晓曼好奇戳戳快递小哥，“你死了怎么还在送快递啊？下面也干这行？”
    “干一行爱一行嘛。”快递小哥笑了笑。
    “而且下面这行来钱快，攒功德也快。我现在可比活著干活卖力多了。”
    “我多干点，下辈子投成有钱人的机会就越大。日子越过越有盼头。”
    他说著把签收单递过来：“这是你们的两辆车，我已经拆好放在你们小区的停车场了，a区23號和24號车位。纸钱另外打包的，也放在车旁边。你们签个字，我回去交差。”
    “快递不会存在损坏，烧下来什么样就是什么样的。”
    顾晓曼接过单子：“怎么还有纸钱？清瑜，你买纸钱了？”
    沈清瑜：“我只买了车。纸钱店的老板送了你们一些，但是应该没有这么多。”
    快递小哥解释：“这个是隨车附赠的，买车送纸钱，是【坏了就修】修车公司的活动。你们以后车坏了可以找这个公司修。”
    顾晓曼“哦”了一声，把签收单递给张仙琴：“仙琴，你签吧，我字丑。”
    张仙琴接过单子，写好自己的名字，递迴去。
    “那我先下去啦。”
    顾晓曼看了眼张仙琴，张仙琴点头做口型。
    她拿出一半的钱塞给快递小哥：“送你了。辛苦了辛苦了。”
    “不行不行，这是你们的——”
    “拿著。”顾晓曼把纸钱往他怀里一推，“你大老远送过来，怪累的。买杯水喝。”
    快递小哥看著怀里的纸钱，犹豫了一下，没再推辞，小心塞进口袋，朝两只大方鬼笑了笑：
    “那你们以后有快递还找我，我给你加急送。”
    “行。”顾晓曼拍拍他的肩膀，“去吧去吧，別耽误你干活。”
    快递小哥消失在楼梯拐角。
    沈清瑜关上门，好奇看著顾晓曼：“你俩看样子是老熟人啊，现在是老熟鬼了。”
    “以前我活著的时候搞直播，天天收快递。他人可好了，每次都帮我把快递整理好放在门口，等我睡醒了去拿。”
    顾晓曼托著下巴：“没想到他也死了。”
    张仙琴问：“你刚才怎么不问他是怎么死的？”
    顾晓曼摇头：“他不说我就不问。谁还没个不想提的事儿。”
    沈清瑜没再问了：“走吧，去停车场看看车。”
    a区23號车位，一辆红色的跑车安安静静停在那儿，车身流线型，车灯鋥亮，车门上还贴著一个赛车贴纸。
    旁边24號车位，一辆蓝色的跑车和红色车型差不多，看著都挺帅，就是顏色有点鲜艷了。
    顾晓曼飘绕著红色跑车转了两圈，伸手摸了摸引擎盖，又凑到车灯前面看了看，回头冲沈清瑜喊：“清瑜，这车可真好看！”
    张仙琴也飘到蓝色跑车旁边，伸手拉开车门，坐进去，握著方向盘，轻轻转了一下。
    “方向盘能动。”她说，声音里带著一点新奇。
    “废话！纸扎车方向盘不能动那还叫车吗？”顾晓曼也拉开自己的车门，一屁股坐进去，脚踩油门，车“嗡”地一声窜了出去，窜了三米，撞旁边住户的墙上了。
    她忘了，鬼不能隨便穿活人住房的墙。
    车头瘪了一块。
    顾晓曼趴在方向盘上，脸撞在安全气囊上——安全气囊弹出来了，但纸制的，软塌塌的，糊了她一脸。
    沈清瑜跑过去：“你没事吧？”
    “没事，鬼是不会把自己玩死的。”
    顾晓曼把脸上的纸糊气囊扒开，抬头看车头。
    瘪进去的那一块正在慢慢往外鼓，像吹气球一样，一会儿就恢復了原样。车灯闪了一下，好像在说自己没事。
    “这车还能自愈？”顾晓曼眼睛亮了。
    张仙琴也过来观察：“这就是超跑吗？纸扎的也是高级货啊，比真的还高级。”
    沈清瑜羡慕了：“我的车为什么没有自愈的功能？”

 第102章 谁是车王

    顾晓曼脑子一抽，安慰她：“没事的清瑜，等你死了就有了。”
    沈清瑜看著大傻鬼顾晓曼，仰头看天，命苦的微笑。
    “谢谢你的安慰。”
    顾晓曼意识到自己说的话有些不对，歉意一笑。
    她开始转移话题，远离“死”字。
    “仙琴，你也试试你的车好不好开呀。”
    张仙琴飘到蓝色跑车旁边，不紧不慢拉开车门坐好，然后拉过安全带，“咔嗒”一声扣上。
    一副很专业的样子。
    沈清瑜暗自点头，赌对了，车王爭霸赛，仙琴肯定是真车王。
    顾晓曼趴在车窗边，看她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忍不住说：“你看起来很专业啊，以前开过？”
    张仙琴握著方向盘，轻咳几声。
    然后她目视前方，面不改色：“没有，我没有驾照。0基础新人。”
    顾晓曼愣了：“那你上车的动作那么专业？”
    “这样会显得我有基础一点。”
    “……你0基础还敢答应跟我比赛？”
    张仙琴看她一眼，语气平平的：“有什么不敢的？你听过鬼开车把自己撞死的吗？”
    顾晓曼张大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她飘回自己车里，学著张仙琴的样子，板起脸，双手握著方向盘，坐得端端正正。
    “行吧。其实……我也不太会，我活著的时候没开过这么好的车。”
    沈清瑜没有加入討论，沉迷短视频无法自拔中。
    两鬼齐齐看向站在旁边的沈清瑜。
    沈清瑜正靠在柱子上刷手机，感受到两道视线，幽幽道：
    “看我干嘛？我也没开过。我的小钱钱支撑不起这样挥霍。跑车那都是有钱人开的，他们钱多，奢侈，会享受！”
    三“人”对视，一时沉默。
    沈清瑜想了想，打开短视频软体，开始搜索：【跑车怎么开】
    还真有人教这个。
    一个戴著墨镜的博主站在一辆红色跑车旁边，从怎么调座椅开始讲，怎么掛挡，怎么踩油门，方向盘怎么打。
    讲得非常详细。
    沈清瑜蹲下来，把手机举在中间。
    顾晓曼从车里飘出来，张仙琴也凑过来。
    一人两鬼，蹲在停车位旁边，严肃的围著一个小小的手机屏幕开始学习。
    第一遍看完，顾晓曼迷茫说没看懂。
    第二遍，张仙琴支支吾吾说记住了大概。
    第三遍，沈清瑜默默把视频加入收藏。
    第四遍，第五遍……看到第十遍的时候，顾晓曼忽然站起来，叉著腰，仰天长笑：
    “哈哈哈哈！鬼姐我成啦！”
    那架势，那气魄，仿佛下一秒就能上路飆车。
    张仙琴没听懂，疑惑的看向沈清瑜，申请中译中。
    沈清瑜蹲得腿麻，扶著膝盖站起来，甩了甩脚，一本正经解释。
    “改编自『哈哈哈，道爷我成了』。小说里修仙的人顿悟了都这么喊。”
    张仙琴沉默了片刻，说：“请你用最直白、最直接、最不绕弯子、最容易理解的方式告诉我。”
    沈清瑜：“小说和短视频看多了，抽风了。”
    张仙琴点点头：“懂了。”
    顾晓曼还在那儿“哈哈哈哈”，沈清瑜出言制止：“行了行了，你成了，你成了。上车，出去练。”
    一人两鬼，三辆车，慢悠悠开出停车场。
    沈清瑜开著自己的车跟在最后面。
    保安从保安亭探出头看了一眼，不对啊，外边就一辆车啊，怎么杆子抬了三下？
    想到今天是清明节，他浑身一哆嗦，默默裹好外套，缩回去了。大晚上的，是有点冷哦。
    一出了小区，她们找了一条直行且目前没什么人的马路，准备比赛。
    张仙琴开得挺好的，不过她还是提醒著：“屏幕前的家人们，开车需谨慎。遵守交通规则，无证驾驶要不得。”
    沈清瑜补充：“请勿让活人变死鬼，亲人两行泪。”
    ……
    起点和终点是同一个位置，两只鬼需要从起点出发，沿著马路绕一圈回到原点，先到的人是车王。
    沈清瑜停好车，找了棵行道树靠著，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秒表。
    顾晓曼的车没影了，张仙琴的也没影了，远处只有两团模糊的光点在往前窜，最后消失在她眼前。
    沈清瑜举起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准备好的木牌，上面写著：活人请勿飆车！！！
    她眯著眼往路的尽头看，等了大概三分钟，光点出现了。
    最前面的是红色的，蓝色的跑车不见踪影。顾晓曼遥遥领先了。
    红色光点越来越近，沈清瑜激动的挥舞手臂。
    来了来了，顾晓曼是车王。
    但顾晓曼在距离她还有几十米的地方突然减速，稳稳噹噹停在了斑马线前面。
    红灯。
    顾晓曼老老实实停在白线后面，嘴里还在念叨“红灯停绿灯行，红灯停绿灯行”。
    蓝色跑车从后面追上来，不紧不慢地开到她旁边，张仙琴握著方向盘，转头看了顾晓曼一眼，油门不停，绿灯还没亮，但纸扎车不怕违章拍照。
    毕竟活人的红绿灯关她死鬼什么事儿？
    蓝色跑车平稳地穿过马路，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稳稳停在沈清瑜面前。
    沈清瑜低头看了一眼秒表，又抬头看张仙琴。
    原来张仙琴才是真车王。
    沈清瑜往前看，顾晓曼还在那儿等红灯。
    绿灯亮了，顾晓曼一脚油门，红色跑车轰鸣著衝过来，一个甩尾停在沈清瑜面前。
    顾晓曼从车窗探出头：“我贏了吧？我先到路口的！”
    张仙琴慢悠悠道：“你贏了路口，我贏了终点。终点是你自己定的，可不能赖帐。”
    顾晓曼哀嚎一声：“沈裁判我要举报，她闯红灯。”
    沈清瑜从裁判丝滑的变成端水大师。
    “我宣布：蓝方选手在此次车王爭霸赛中贏得“车王”称號。红方选手遵守交通，不闯红灯，获得“文明鬼鬼司机”称號。”
    沈清瑜坏笑著看顾晓曼：“那你俩到底谁给谁当牛做马？”
    顾晓曼飘到张仙琴面前行了一礼：“牛马鬼，既当牛又做马，不怕苦来不怕累，为您服务。”
    沈清瑜噗嗤笑出声，在顾晓曼瞪过来之前，她急忙捂住嘴。
    原来输了的鬼还有台词呢。
    张仙琴別开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第103章 找到了

    车王爭霸赛结束后，沈清瑜回到家一觉睡到天亮。
    睡醒拿起手机，发现赵琳昨晚给她发了消息：
    【清瑜，你说我们有没有可能是虐文里的npc啊。】
    沈清瑜没理解什么情况，不是找沈余说谢媛的事情吗，怎么和虐文扯上关係了。
    她回著消息：【什么意思？给我干哪来了？不是找你朋友看沈余吗？】
    【你碰到主角啦？主角的经歷有多虐？】
    赵琳脑子里的信息挤成一团，憋的她一夜没睡，看见沈清瑜回消息后马上打了电话过去：
    “说来话长，我就长话短说了。”
    “行，你说吧。”
    “沈余可能是周明远的孩子。”
    沈清瑜：？？？
    闻风而来偷听的两只鬼：？？？
    啥意思啊？这世界真是本小说啊？撞上虐文主角了？
    沈清瑜不可思议问：“周明远不是沈余的老师吗？如果真是，他怎么会认不出孩子呢？”
    她猛地从床上坐起，仔细听：“我觉得这个事情要细细道来。”
    “我跟你从头说。”赵琳也很难以置信。
    “清明节学校放假，学校没人。所以昨天下午我直接去了周明远家。”
    ……
    赵琳推门进去的时候，周明远正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摊著一沓试卷，红笔搁在旁边。
    电视开著，声音调得很低，播放著一部老片子，叫【复合吧，前妻】。
    他没在改卷子，也没在看电视，流著眼泪乾坐著。
    “你又怎么了？”赵琳换了鞋。
    她心里门清，估计周明远又想起他神秘的前妻了。
    赵琳认识周明远三年了，他在学校是那种话不多但学生都喜欢的老师，喜欢宅家，周末偶尔叫她和其他朋友一起出来吃个饭。
    他不提以前的事，她们这群朋友也不问，或者说问不出来，毕竟他可会哭了。
    哭就算了，还什么重要的內容都不提，导致赵琳认识他三年，都不知道他前妻叫什么，俩人为什么离婚。
    周明远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开口：“她手上又有新伤了。”
    赵琳反应过来，这回猜错了，这次哭是因为他经常提起的沈余。
    她听周明远念叨这个名字快一年了。
    周明远想起沈余身上的伤，心疼哭了，擦著眼泪：“她每次都说是自己磕的。我想帮她都没办法，”
    赵琳有些新奇，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周明远因为其他人哭。
    “你给她买那个电话手錶，她打过吗？”赵琳问。
    周明远擤擤鼻涕，“没有，一次都没打过。”
    “那你就主动打给她，正好我找她有事。”赵琳说，“你跟她说，有个朋友想了解她的情况，让她別紧张。”
    周明远看了她一眼，打了过去。响了两声就接了。
    那边传来一个女孩的声音，轻轻的，带著一点不確定：“周老师？”
    “沈余，你在忙吗？”周明远的声音放得很软。
    赵琳噁心的抖抖肩，从来没见他说话这么噁心过，说话还夹著。
    沈余用耳朵和肩膀夹著手机，手里打包外送的咖啡：“没忙。老师您说。”
    周明远把手机递给沈余。
    赵琳接过，放柔声音：“你好，沈余对吧？我是你周老师的朋友。我在你周老师家里看见了你们班的合照，发现你和我一个朋友长得特別像。”
    “我的朋友叫谢媛，女儿叫谢嘉欢，小名朵朵，六岁走失，今年十六岁。我怀疑你就是那个孩子。”
    “我们可以找个地方见一面吗？放心，我不是坏人，会带著你周老师一起的。”
    沈余听到这两个名字后， 脑海里突然响起一个女人温柔的声音，喊著朵朵。
    她捂著额头，努力回忆，却什么都想不起来。
    “可以见面的。我今天在『相遇』咖啡厅当临时服务员。姐姐，你和周老师来这里可以吗。”
    赵琳说好，掛了电话，催周明远出发。
    周明远木愣愣地拿了车钥匙，一路上安静无话，有些反常。
    相遇咖啡厅，赵琳推门进去，一眼就看见了柜檯后面的女孩。
    她穿著白衬衫，外面套一件深色的围裙，头髮扎成低马尾，正低著头擦杯子。
    赵琳走过去打招呼。
    女孩抬起头，眼睛是红的，但已经擦乾了，脸上带著服务员標准的微笑：“你好，这边请坐。”
    她听见朵朵和谢嘉欢这两个名字后，眼睛就开始莫名其妙流眼泪，到现在才止住。
    赵琳坐下，周明远还站在门口，她叫了他一声，他才走过来。
    他坐下之后一直在看沈余，看得她不自在。
    沈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围裙，又抬头问他：“老师，您喝什么？”
    周明远没回答，只是默默看著她。眼眶里不自觉溢出眼泪，他连忙低下头。
    赵琳无语的看他，用脚在桌子底下狠踢他两下。
    神经病吧，一直哭哭哭的，到底在哭什么？別把孩子嚇到了。
    她乾笑著打圆场，点了两杯美式。
    沈余去后面做咖啡的时候，周明远忽然开口，声音哽咽：“怪不得那么像。”
    赵琳一脸迷茫：“像谁？”
    周明远没回答，他鬆开手，遮住眼睛。
    赵琳：……
    无语，最烦谜语人了，说话就说一半。
    赵琳回家后才知道，周明远从第一天见到沈余就觉得她像一个人。
    像他大学时谈过的那个女孩，叫谢媛。他们是同学，在一起过，后来结婚又离婚，他不知道谢媛怀孕，谢媛没告诉他。
    离婚后谢媛就不见了，他怎么都找不到。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有一个女儿。
    他教了沈余一年，觉得她像谢媛，旁敲侧击问过沈余知不知道谢媛这个人，沈余说不知道。
    他就以为是巧合，不知道沈余只是不记得了。
    沈余端著咖啡过来的时候，周明远还低著头。
    她把咖啡放在桌上，关心道：“老师，您没事吧？”
    周明远怕孩子看见他哭红的眼睛，摇了摇头。
    赵琳坐了一会儿，等沈余下班。
    她换好衣服出来，穿著一件卫衣，背著书包。
    赵琳请她吃了个饭，周明远全程没怎么说话，就是一直看她。
    沈余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但也没躲，只觉得老师今天怪怪的。
    吃完饭，赵琳送沈余回家。
    她观察好久了，沈余没有想起来，实在没办法也只能这样了。
    沈余下车的时候，周明远忽然叫了一声：“朵朵，你忘记妈妈了是不是？”
    朵朵这个小名，是他和谢媛刚结婚，畅想未来时一起商量的。
    只是没两年谢媛就突然强硬要求离婚，什么原因也没有。只说和他一起生活很痛苦，他没办法，答应离了。
    算算时间，谢媛就是那时候怀孕的，沈余是他和谢媛的孩子。
    沈余停住脚步，无助的看著周明远：“我不知道，我不记得了。”
    “我就是觉得很熟悉，但是什么都想不起来，”
    但她感觉她是谢媛的孩子，她一听到这个名字就觉得非常亲切，很熟悉。
    她也希望自己是，她从小就想著，要是爸妈不是她的亲爸妈该有多好。她总幻想著自己是在爱里长大的孩子，有父母疼。
    她声音发哽：“我…我希望是。姐姐，你说的谢媛在哪里，我可不可以和她做个亲子鑑定？”
    赵明远充满希冀的眼睛看向赵琳，他也想，见见谢媛。
    赵琳看著沈余，垂下眼睛，轻声开口：“她走了。她找了你很多年，找到自己去世。”
    “她走的时候也一直在想你。”
    沈清瑜听到这，打开手机，点开和谢媛的聊天框：
    【找到了。好像把孩子爸爸也一起找到了。】

 第104章 討厌我了吗

    怕没来得及第一时间回復，谢媛一直守在手机旁，片刻不离眼。 守了一天一夜，终於得到回覆了。
    消息弹出来的时候，她甚至没有第一时间看清上面写了什么，眼里只看见“找到了”三个字，心臟就猛地揪了一下。
    她屏住呼吸，往后看到“好像也把孩子爸爸也一起找到了。”
    孩子爸爸。周明远。
    这个名字从脑海里浮出来的时候，谢媛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蹲坐在地上，把手机贴在胸口，像是在確认什么。
    多久了？她差点都要忘记，孩子有个爸爸了。
    那个对她温柔、处处顺著她的男人。她和他大学相识，毕业后顺利结婚，连架都没吵过，公婆对她也和善。
    可她就是怕。
    一个孤儿，无父无母，长这么大收到的善意很多，可收到的恶意更多。
    有些同学知道她是孤儿后，总带著那种“你好可怜”的眼神看她。
    发生爭执时有人会说“你是孤儿，奖学金我让给你吧”，恶毒一些的会说“难怪你是孤儿，你爸妈就是你剋死的吧”。
    每一句都狠狠扎在心口上。
    所以她怕。
    她怕周明远的家人只是面上对她好，心里其实介意她的出身。
    她怕有一天他们把她最在意的事情化为利刃刺向她。
    可她偏偏渴望一个家，不想再一个人了。
    得知怀孕的时候，她脑子里那根弦绷得太久，终於断了。
    周明远是独生子，家庭条件也好，万一生了孩子，两个人感情破裂，孩子判给她的可能性是不是很小？
    要是在发现怀孕的时候瞒著，强硬的提出离婚，孩子是不是就能是她一个人的，谁也抢不走？
    她这么想了，也这么做了。
    她瞒著周明远，提出离婚。
    他哭著问她为什么，她不敢回答，只说和他生活太痛苦了。
    他把房子和钱全部留给她，她没要。
    没脸要。
    只带走了自己这些年的工资。然后搬到a市，生下孩子，照顾孩子，再失去孩子，最后失去生命。
    谢媛蹲在地上，眼泪一滴滴砸在手机屏幕上。
    她错了，错的离谱。
    要是没有离婚，朵朵会不会过得更好？
    她会有爱自己的妈妈和爸爸，她的人生肯定会和现在不一样。
    她蜷缩在地上，不知过了多久才终於抬起头，用手背抹了把脸，颤抖著手打字。
    【是周明远对吧。他知道朵朵是他的孩子吗？】
    【他会不会接受孩子？】
    【我对不起他，瞒著他，他现在不接受孩子也是应该的……】
    沈清瑜很快回了：【他接受的很快。现在带著孩子去做亲子鑑定了，有了鑑定他就能把孩子带走。买家不出意外也会被送进去的。】
    谢媛抽泣著，心底的愧疚让她坐立不安：【谢谢你们。能不能麻烦你，替我道个歉……】
    沈清瑜站在阳台，看著远方感嘆著，太虐了。
    如果真如赵琳所说，这个世界真是本小说，那肯定是本带球跑的虐文。还是本阴阳两隔的超级虐文。
    她想起赵琳发来的信息，拒绝了谢媛的请求。
    【不可以哦。周明远得知你已经死了后，今早买了好多纸钱要烧给你。】
    【你收到后给他托个梦好不好？別怕，把想说的都说清楚。】
    谢媛把手机贴在胸口。
    ……
    周明远天还没亮就醒了。
    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拿出谢媛从前的照片看了很久，轻轻落下一吻。
    做完这个动作后，他扯出一个笑。如果谢媛还在，估计要嘲笑他四十二岁的人这么做肉麻死了。
    周明远把照片放回枕头下，然后翻身下床，洗了脸，换了身乾净衣服，出门去了市区附近县城的纸钱店。
    他把能看到的纸钱每样都拿了一大摞。出门后又观察著其他店的纸扎別墅，准备之后再来一次，把所有能买的都给谢媛烧过去。
    然后他开车去接沈余。
    沈余在咖啡馆门口等他。
    周明远远远看见那个穿著校服的女孩站在路灯下面，恍惚间他好像看见了谢媛。
    他走过去的时候，沈余怯怯看著他，不敢说话。
    不出意外，周老师是她的亲生父亲……
    可她使劲张嘴就是叫不出口。沈余简直恨极了自己这张破嘴。
    平时总幻想著自己不是父母亲生的，想著如果亲生父母来找她，她一定要使劲扑进父母怀里哭诉，然后和父母抱头痛哭，最后过上幸福美好的生活。
    现在想像成真了一半。
    她不是父母亲生的，可偏偏在得知这个消息时同时，却也得知生母在找自己的路上车祸去世了。
    平时对自己关爱有加的老师是自己的生父。
    关键时刻嘴跟失灵了一样，发不出声音。
    周明远没在意，只是对她挤出一个笑，把车门打开，让她坐进去。
    司法鑑定中心。周明远排著队，沈余跟在他后面，没有刻意靠近，也没有刻意拉远。
    抽完血之后，工作人员说鑑定结果要等三个工作日。
    出来的时候，周明远拿著那张缴费单，站在台阶上看了一会儿。
    沈余垂下脑袋看著脚尖，还是叫不出“爸爸”，她支支吾吾问：“周老师，我们现在去哪里？”
    “去给妈妈烧纸，她在下面肯定过得很辛苦，”
    周明远不知道沈余在想什么，也没敢看她的脸。他怕自己会哭出来。
    他今天不能再哭了，今天要办的事太多了。他也不想在孩子面前展示脆弱。
    周明远把车停在道观山脚下，拎著纸钱沿著石阶一步一步往上走。沈余默默地跟著。
    他们走到香炉前，周明远一沓一沓地把纸钱往火里扔。
    “老婆，给你的。你在那边別省著。”
    “老公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你当初那样强硬的要离婚，离开后连號码都註销了。我怎么都找不到你。”
    “你討厌我了吗？一个人生下孩子，什么都不告诉我…”
    沈余看著他的背影，犹豫了很久，往前走了两步，在他旁边站著。
    她没有说话，只是从袋子里拿起一沓纸钱，学著他的样子，扔进火里。
    周明远满脸泪水，不敢转头让孩子看见，只稳住声音夸她：“好孩子，妈妈要是看见肯定很高兴。”
    “你跟你妈妈长得很像。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像她，可开家长会时你的父母永远不来……我就知道不是她，她是一个非常喜欢小孩的人，不会这样做。”
    “我没想到，你们俩是各自出了意外，导致分开的。”
    沈余听著周明远说完，脑海突然浮现出一个女人的样子，对著她笑。她下意识开口喊：“妈妈。”
    相隔十年，谢媛的孩子终於又喊了她妈妈，可她听不见。
    周明远支撑不住蹲下，压抑著哭声。
    沈余把手里最后一张纸钱扔进炉子里，安慰似的轻拍他肩膀。
    “妈妈，周老师问你是不是討厌他。你还记得他吗？你要是记得，给他托个梦吧。他哭起来太难看了。”
    谢媛没有听见。但她收到了许多纸钱，足够她託梦了。

 第105章 饿肚子

    谢媛的事情就交给她自己了，让她自己和故人说开吧。
    接下来沈清瑜只要等待赵琳的消息就行。
    比如亲子报告鑑定结果，和买家打官司爭取把他们送进去，还有孩子抚养权的变更。
    赵琳保证会把最新消息第一时间告诉她。
    沈清瑜正窝在沙发上刷手机，她准备今天休息，明天接著接单。
    顾晓曼盘腿飘在半空，用鬼气托著一袋薯片，一片一片往嘴里塞——虽然吃不到，但她说“重在参与”。
    薯片穿过她，然后跑到沈清瑜嘴边，被一口吃掉。
    顾晓曼重复这样的动作，沈清瑜就这么过上了薯来张口的日子。
    张仙琴安安静静坐在旁边，手里捧著手机听书，还是那本地府版《红楼梦》，已经听到八十多回了。
    她看著顾晓曼忍不住嘲笑她：“欸，不是说好给我当牛做马吗？”
    顾晓曼弯下腰给张仙琴行礼：“请尽情吩咐晓曼吧，张女士。”
    “行，我要求你接著清瑜餵薯片。”
    “嘿！你拿我的劳动力给自己邀功呢？”
    张仙琴笑笑：“牛马是不能反抗的哦。”
    沈清瑜配合的张大嘴，用手指指薯片：“啊——求投餵。”
    手机的震动声打断了顾晓曼的牛马生涯。
    联繫沈清瑜的鬼，头像是一只卡通小黑猫，戴著高帽，手里拿著锁链。
    是黑无常666。
    沈清瑜诧异，她和黑无常666加微信后根本没聊过。
    滯留阳间想去地府却下不去的鬼，她现在没碰到过。恶鬼也没碰到过。
    所以到目前为止，除了赵敏和呆呆，她没再给黑无常666增加业绩。
    黑无常666:【不好意思，打扰了。请问你会做饭吗？】
    沈清瑜试图发散思维，黑无常问会不会做饭？地府食堂倒闭了？
    【会的。怎么了？】
    黑无常666:【我今天和小白碰见一个小孩，十七岁，跳河死的。】
    黑无常666:【按照活人的话来说，今天是他的头七，他也没怨气，所以我和小白要把他带到地府登记。】
    黑无常666:【但是他说饿。他死前是饿著肚子的，想最后吃一顿阳间的饭再下去。】
    黑无常666:【我也不认识別的活人了，能不能麻烦你，给这孩子做顿饭吃？】
    十七岁，跳河，饿著肚子。
    沈清瑜以为自己见多了鬼，心已经硬了。
    她帮过那么多，哭过那么多，以为不会再轻易被触动了。
    但看见孩子是饿著肚子死的，还是让她心里堵了一下。
    【可以的。现在吗？我去买菜，你问问孩子想吃点什么。】
    发完这句，沈清瑜在脑子里已经开始翻菜单。
    十七岁的孩子，正长身体的时候，吃点什么呢？
    她默默列了十道菜，十全十美，是个好意头。
    黑无常那边回得很快。
    黑无常666:【问了，他只说想吃土豆丝还有番茄炒蛋。】
    顾晓曼不知道什么时候飘过来了，趴在沈清瑜肩膀上看手机，读完消息，声音一下子变了。
    “天吶，最后一顿也只想到了这两道菜吗？”
    张仙琴也放下手机，飘过来：“是啊，这么大的孩子，应该还在长身体。多买点肉吧。让他饱饱的下去。”
    沈清瑜点头，站起来去换衣服：“我知道。你俩现在的鬼气也不像以前那么弱了，待会儿帮忙洗菜，我怕来不及。”
    顾晓曼拍了拍胸脯：“交给我你就放心吧，我最会洗菜了！”
    张仙琴也点头：“我能帮著切菜。”
    超市就在小区对面，所以沈清瑜步行出门，顾晓曼和张仙琴一左一右飘在后面。
    路上的人看不见她俩，只觉得一阵凉风颳过去。
    超市里，沈清瑜推著购物车直奔生鲜区。
    张仙琴飘在货架旁边，教沈清瑜怎么挑新鲜好吃的菜。
    先把孩子选的土豆、番茄、鸡蛋拿了。再挑选了各类肉食，怕营养不均衡，又拿了些青菜。
    顾晓曼在旁边数：“清瑜，还差一个。”
    沈清瑜又拿了一盒虾。
    “十个！十全十美！”顾晓曼满意了。
    回到家，沈清瑜换了鞋直奔厨房。
    顾晓曼和张仙琴跟进来，一个飘到水槽边，一个飘到案板旁边。
    沈清瑜把菜分好，洗的洗、切的切。
    顾晓曼用鬼气托起一颗土豆，放到水龙头底下，水冲在土豆上，她小心翼翼地搓了搓皮，土豆滑了一下，她赶紧用另一只手接住。
    “差点摔了。”她嘀咕了一句，继续搓。
    张仙琴更稳一些，她把番茄放在案板上，用鬼气按住，另一只手拿起刀熟练的切著。
    一切准备就绪后，沈大厨开始展现自己的厨艺。
    厨房里渐渐热闹起来。油锅滋滋响，葱花的香味飘出来，顾晓曼在旁边吸鼻子。
    “就是这个味儿”。
    张仙琴把洗好的菜一摞一摞码好，整整齐齐。
    沈清瑜先炒了土豆丝和番茄炒蛋，在这两道菜上用足功夫，每加一点调料都要尝一下，怕味道淡了或咸了。
    最后一顿，她想让孩子尝到最好的味道。
    然后是红烧排骨，以及她认为小孩爱吃的小孩菜。
    厨房里热气腾腾，香味从窗户缝飘出去。
    顾晓曼蹲在灶台边上看火，说：“清瑜，你这手艺，不开店可惜了。”
    沈清瑜没回头，专心给排骨收汁：“別夸，害羞了。”
    张仙琴轻轻笑了一声。
    菜快做好的时候，门铃响了。
    沈清瑜擦了擦手，去开门。
    门外站著黑无常666，他今天没穿那身官服，换了一身黑色的休閒装，但气质还是冷冷的。
    他身边站著一个少年，高高瘦瘦的，穿著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上还有没干的水渍——大概是河水。
    头髮湿漉漉的，贴在额头上，脸很白，没什么血色，但眼睛很亮。
    他低著头，不敢看沈清瑜，像是不好意思。
    顾晓曼衝出来，笑眯眯和孩子打了个招呼。
    然后看了一圈问：“我250哥呢？怎么没来？”

 第106章 吃饱了

    黑无常666站在门口，眼角抽了一下。
    好一个“250哥”。
    他极力克制不让自己笑出声，嘴角绷成一条线，硬是把那点笑意咽了回去。
    他努力维持住自己高冷的形象，一脸正色地解释：
    “我和小白今天走运，接到两个单子。一单在a市，一单在g省某个村镇。”
    他顿了顿，在犹豫要不要说，怕活人听著难受。
    “两地隔得太远了，分开行动更省时间。我和他一鬼负责一单。我这边完事，就去他那帮忙。”
    沈清瑜脑子里转了一下。白无常250需要帮忙？那边的鬼比较难缠？还是出了什么岔子？
    她还没开口，黑无常666平静地补了一句：
    “他那有十只鬼死亡，时间差不多，都等著走流程登记呢。他一只鬼忙不过来。”
    这句话落下来，客厅里像是被消音了。
    所有人鬼都望著黑无常666，就连门口那个浑身湿漉漉的少年鬼，都震惊抬起头，眼里对自己鬼生要怎么办的茫然还没散去。
    十只鬼，不是轻飘飘的数字，代表十个人。
    十个笑过、哭过、存在过的人。
    加上少年鬼，光是这一天，这两只无常手里就经手了十一条命。
    沈清瑜想起【地府百事通】在群里隨口提过一句“无常编號已经排到一千了。”
    她当时没细想。现在想想，黑白无常各1000，每天能接多少单？
    在一天时间，到底有多少人离开这个世界？
    她脑子里这个念头还没转完，就被自己强行掐断了。
    不能想。
    想太多对任何人来说都不是好事。浓烈的情绪会压垮一个人。
    张仙琴不知什么时候飘到她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鬼气凝成一点温凉的触感。她没说话，只看了沈清瑜一眼。
    顾好眼前。
    沈清瑜深吸一口气，门口那个少年。
    他眼神躲闪，怕自己身上的水弄脏了地板，迟迟不敢进来。
    沈清瑜朝他笑了笑，对於未成年，她总是下意识会温柔一些。
    “抱歉，一直在门口聊天，让你站了这么久。快进来吧。菜做好了，我的手艺还算不错，希望你喜欢。”
    少年鬼的手指下意识去抠裤缝：“谢谢姐姐……不过我身上全是水，怕弄脏你家。我还是待在门外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脚又往外退了半步。
    不等沈清瑜使眼色，顾晓曼已经自觉地衝过去了。
    她一掌拍在少年背上，一边说著“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见外”，一边抓著他的手腕，直接把人拽进了客厅。
    “哎哟小孩子想那么多干什么？不就是水嘛，哪里脏了？正好好几天没拖地了，待会我就著水拖地，省事儿了。”
    她力气大到少年鬼连推拒的机会都没有。
    他被拽进屋里，脚没沾地，身上的水珠子一路洒过去，在瓷砖上落了一串浅浅的水印。
    顾晓曼低头看了一眼，满意地点点头：“看，正好，省我洒水了。”
    沈清瑜唇角微弯，关键时刻还是要顾晓曼出场。
    餐桌摆得满满当当。少年鬼点名要的土豆丝和番茄炒蛋摆在最中间，其他菜在周围围了一圈。
    少年鬼站在餐桌旁边，目光定在中间那两道菜上。
    他手指蜷了蜷，不好意思上前动筷子，连正眼看那些菜都不太好意思。
    顾晓曼看出他的窘迫，眼睛一闭，大手一挥：“都不许看弟弟吃饭！大家把眼睛闭上！”
    沈清瑜配合地坐在一旁的椅子上，闭眼。
    张仙琴直接飘进次臥，把门带上，只留了一条缝，声音从门缝里溢出来：“放心，我什么都看不见。”
    那语气一本正经的，顾晓曼差点没绷住。
    就连黑无常666都默默转过了身子，面朝大门，背对餐桌。孩子嘛，脸皮薄很正常。
    可是餐桌没有动静。没有吸食气味的声音——淡淡的，像风吹过空瓶子，嗡的一声，很轻。
    屋子里只有沈清瑜的呼吸声。她悄咪咪睁开眼，少年鬼还站在原地，姿势跟刚才一模一样。
    但他哭了，无助看向沈清瑜，哽咽著：“姐姐……我拿不起筷子了。”
    在死亡的第七天，他才真正意识到，他死了，失去了和这世界的联络。
    阳间的东西，他一样都碰不到。
    筷子、碗、盘子里的菜、热腾腾的米饭，他能站在面前感受那些热气扑在脸上，但他碰不到。
    他活著的时候没能吃上最后一顿，死了之后好像也吃不上了。
    顾晓曼睁开眼，看见他的样子，脸上的嬉皮笑脸一下子收乾净了。
    她飘到少年鬼面前，低情商安慰：“没事，咱们鬼吃饭可比活人方便多了。不用筷子，也不用张嘴，就用鼻子吸吸味道。你试试。”
    她做了个示范，凑近那盘土豆丝，轻轻一吸。土豆丝的热气晃了一下，一缕极淡的白雾飘起来，钻进她鼻子里。
    她直起身，眯著眼，表情夸张：“嗯——好吃！味道好极了！”
    少年鬼看著她，又看了看那盘菜。他慢慢凑过去，学著顾晓曼的样子，低下头，鼻尖靠近那盘番茄炒蛋。
    番茄的酸甜味、鸡蛋的香味、葱花炸过油的焦香，混在一起，涌进鼻腔。
    他的眼泪掉得更凶了，但没有发出丝毫声音，就那样低著头，把那盘番茄炒蛋的味道一点一点吸进身体里。
    他想起自己在生命的最后一刻，饿著走到河边，翻过栏杆，跳下去。水灌进口鼻的时候，他什么都来不及想。
    死前飢饿的肚子，在死后填饱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后悔？还是不后悔？他分不清。
    黑无常666一直安静背对著餐桌，背影纹丝不动。
    沈清瑜去厨房盛了一碗米饭，放在少年鬼面前。
    “小孩子要多吃肉。十道菜，要雨露均沾呀。姐姐还等你给我提些建议呢。”
    少年鬼哭得鼻尖红红的。他看著那碗饭，感激得点了点头。
    他继续吸那盘番茄炒蛋的味道，一口一口，很慢，想记住这个味道，以后到了下面，可能就吃不到了。
    他的想法清晰地写在脸上，比顾晓曼还好懂。
    沈清瑜安慰他：“放心，下面也有番茄炒蛋。说不定地府还有好多名厨没去投胎，在下面重操旧业开店呢。”
    “你在下面可以当探店博主，看看谁的厨艺最好。”
    少年鬼嘴角弯了一下，心底泛起一圈涟漪。
    “谢谢姐姐，谢谢你们所有人和鬼。”
    “我吃饱了。无常大……同志，我们走吧。大家再见。”
    他其实想喊大人来著，不过黑无常666刚见到他时，就让他喊『同志『。
    黑无常666提起的心缓缓下落，十分庆幸事先提醒过他，不然少不了要写检討。
    这些活人不知道怎么回事，特別喜欢喊『大人』。真是让无常苦恼啊。
    沈清瑜一行人在门口，看著黑无常666和少年鬼离去。
    然后没多久，黑无常666又发来消息。
    【小白收的那十只鬼很配合的走了流程，但她们有同一个遗憾想要完成。能请你带个话吗？】

 第107章 认命

    沈清瑜刚把厨房收拾乾净，还没来得及歇著，就看见黑无常666的消息。
    十只鬼，同一个遗憾？这也太少见了吧。
    她擦乾净手，回覆：【可以啊，我就是干这个的。专业对口了。】
    【她们的遗憾是什么？】
    黑无常666发来一条消息，只有一个定位，就在小区门口。
    她换了鞋，顾晓曼和张仙琴一左一右跟上来。一人两鬼下了楼。
    小区门口的路灯下，除了黑白无常两只老熟鬼，另外还站著十只鬼。
    她们看著四五十岁，挤在一起，有的低著头，有的搓著手，有的往这边张望，看见沈清瑜出来，又赶紧把目光收回去，像是一群做错事的孩子。
    领头的阿姨往前走了一步，又满脸紧张的瑟缩著退回去了。
    后面的九个也差不多，没有一个敢上前的。
    顾晓曼小声说：“我们很可怕吗？”
    沈清瑜没理顾晓曼，在离这群阿姨两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郑重介绍自己：“阿姨们好。我是帮鬼给活人带话的。你们有什么话需要我带吗？”
    那十只鬼齐齐抬起头，默契点头。
    领头那个阿姨往前迈了一步，嘴唇哆嗦了几下，声音发颤：“有、有的。姑娘，麻烦你给我们的孩子带个话。”
    她们长这么大，就怕麻烦別人，什么事情都自己做。头一遭要麻烦別人，有些说不出口。
    沈清瑜打开备忘录，准备记录阿姨们各自孩子的地址或者联繫方式。
    刚喊她们排队一个一个说，就被打断了。
    “就一个孩子。”领头的阿姨说。
    沈清瑜有些诧异，十个阿姨，一个孩子？
    “我们十个，一起养大的。”后面的一个阿姨弱弱接话。
    沈清瑜更疑惑了。她以为黑无常说的“同一个遗憾”是各自给自己的孩子带话，没想到是一个孩子，十个妈。
    领头那个阿姨回头看了一眼后面的九个，像是得到了什么信號，慢慢蹲下来，坐在地上。
    后面的也跟著蹲下来，围成一圈。
    她们没有靠近沈清瑜，只是自己围在一起，像是这样能多点勇气。
    说出那段令人一生都痛苦的往事。
    “那场地震，是零八年。”领头的阿姨声音沙哑，这么多年了，她从不敢回忆。
    “我家在震区，房子全塌了。我家五口人，就活了我一个。”
    后面的阿姨一个接一个开口。
    “我家也是，就剩我。”
    “我男人把我推出来，他自己没了。”
    “我闺女在镇上上学，死在学校了。我老公，公婆死在家里都没出来。我爸妈也没了。我正好出门，成了家里唯一一个倖存者，”
    “我儿子才三岁，被碎石砸到头，倒在了我面前……”
    十个人，每个人都只说了一两句，但每一句都像石头压在沈清瑜胸口。
    她们不是失去了一两个亲人，是几乎失去了全部。
    丈夫、孩子、父母、公婆，都没了。
    领头的阿姨继续说：“地震之后，我们帮著挖人、抬担架、给救援人员做饭。废墟下面压著一对小夫妻……”
    她的声音突然哽了一下，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那个丈夫用身体护著才两岁大的女儿，妻子已经没意识了，丈夫头上全是血，但还撑著。”
    “我们听见孩子在哭，拼命挖。那个丈夫撑著一口气，把孩子从缝隙里递出来，然后就不行了。”
    她捂著脸，再也忍不住痛哭，后面一个阿姨接过话：“孩子出来的时候哇哇哭，浑身都是灰。我们听著孩子的哭声，轮著抱，谁都不肯撒手。”
    “后来有人提议，说咱们一起养吧。都是孤孤单单一个人，一起养这个孩子，大家做个伴，坚强活著。
    十个人，围著那个婴儿，在废墟旁边，决定了一起养。
    虽然已经猜到结果了，但沈清瑜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那个孩子的妈妈呢？”
    “没救出来。”一个阿姨低下头，“我们和救援队挖到她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但她把孩子护得很好，一点伤都没有。”
    “所以我们十个人，孩子管我们都叫妈。”
    听著孩子喊『妈妈』，就好像她们自己的孩子还在一样，日子有盼头了。
    “么儿爭气。”另一个阿姨接过话，语气里带著点得意。
    “接连跳级考上了好大学，又找了个好工作，一个月能挣五万。她总打电话让我们別干活了，她养得起。我们就听了，出来旅游。”
    她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想著给孩子省钱，特意找了不怎么花钱的地方玩，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意外。
    “我们就去了山区，看手机上人家说那里的山涧水特別清，就站在那儿拍照。谁知道突然发水了……我们还没反应过来，水就过来了。”
    领头的阿姨垂下眼睛：“我们逃过了地震，没逃过山洪。”
    ……沈清瑜不知道该说什么。十个人，正准备享孩子的福，大自然突如其来的意外让所有人失去生命。
    隔了十八年，孩子再一次失去了母亲，还是十个……
    自此，她的十一个母亲全部离开她人生的旅途。
    “我们不怨。”一个阿姨说，“么儿长大了，出息了。我们这辈子值了。”
    “就是放心不下她。”另一个阿姨说，“我们走了，她一个人……”
    “姑娘，你帮我们给她带个话。”领头的阿姨看著沈清瑜，眼里含著水光。
    “別说我们死了。就说，么儿，妈妈们想你了，让你好好的，別惦记。”
    后面的阿姨跟著点头。
    “还有，我们这辈子值了。逃过了地震，把丫头养大了，看了那么多好风景。没逃过山洪，也不怨。”
    “老话说得好，这就是命。”

 第108章 死了也好

    认命？可到底什么才是命？
    原本安稳顺遂的日子被突如其来的意外夺走了，这一切，真的从一开始就註定好了吗？
    沈清瑜喉咙微哽，静静望著眼前这群面容质朴的阿姨们。
    “阿姨……”
    领头的阿姨藏起眼底翻涌的情绪，语气轻缓地打断她：“別替我们觉得难受。”
    身旁其余几位也纷纷轻声附和：“是啊小姑娘，別因为我们这些陈年旧事心里难受，都过去了。人都要向前看的。”
    “我们人生早在十八年前就该走到尽头了，是念恩这孩子，让我们硬生生多撑了十八年。”
    没错，那个被她们悉心护著的女孩名叫念恩。
    从来不是让孩子感念她们这群人的恩情，是她们所有人，天天感恩著孩子带给自己的那点念想。
    正是因为有这个孩子在，她们灰暗死寂的后半辈子，才重新有了点盼头。让她们有了活下去的希望。
    一眾阿姨里，神情看著最为稳定平静的那位缓缓开口：“地震那天我本来打算上吊的。我亲眼看著一大家子人，一个个埋进废墟里，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稍稍平復了一下，挨近身边的同伴，继续说。
    “我儿子那时候还小，被掉落的石板压住，他最后只来得及喊我一声妈妈，就没了动静……”
    “我疯了一样徒手刨开石头把他抱出来，试探他的呼吸……眼睁睁看著他身上的血止不住的流，流到我身上，再流到地上。”
    “我看著他原本鲜活的小脸从健康的粉白变成灰白。一刻都閒不住的，爱玩的小傢伙，就这么安安静静躺在我怀里，好像只是睡著了。”
    “那一刻我心里，早就没了活下去的念头。”
    “我抱著孩子的尸体哭喊，可是整条街上全是哭声，他们都和我一样，没有一个人心里不疼的。”
    “不少人哭完强压著心痛，到处救人，我看著大家这样，也想儘自己一份力，能救一个是一个。”
    “我的亲人全没了，可不能再让別人家的亲人困在地下等死。想著多救几个人，再安心走也来得及。”
    谁也没想到，就在那场救援里，她挖到了小小的念恩。
    小傢伙缩在她怀里哇哇哭，软糯的哭声砸在她心底，硬生生把她想死的心拽了回来。
    没有念恩，她早就不在了。
    一晃十八年过去，那段记忆依旧清晰得像昨天才发生。
    这些年她总是做梦，梦里一家人齐齐整整，丈夫还在，孩子活泼可爱和丈夫玩闹，父母公婆也都好。
    在梦里，明明知道是假的，她还是会流著泪紧紧抱住孩子不肯撒手。梦里丈夫笑著打趣她，说她是爱哭鬼。长辈们坐在一旁热热闹闹话家常。
    好像一切都好好的。
    可梦终究会醒。她一觉醒来，身边空空荡荡，什么都留不住。
    她轻轻嘆了口气，心底隱隱觉得，对她来说死了也许是一种解脱。
    死了，就能去下面找找日夜思念的家人，盼著还能再见一面。
    一旁年纪最长的阿姨轻轻靠过来，伸手揽住她的肩头，一下下拍著，眼底满是浓烈的悔恨，声音止不住地发颤。
    “我丈夫走的那天，我还在跟他吵架。隔得太久，想不起是因为什么事，只记得是鸡毛蒜皮的小事。”
    “和他吵完我气得转身往外走，他连忙起身想追著我。我一赌气，反手从外面把门锁死了。心里只想著等气消了就回去，不知道会有地震……”
    “以前我们吵架，我都是这样做的。最多一个小时，我就会回去开门，他也从来不会跟我计较，只说我是在和他玩『不准出门』的游戏。”
    话说到这儿，她已经泣不成声，强忍著哽咽，一字一句把藏在心底的痛说出来。
    “地震来的那一刻，我拼了命往家赶，路上到处开裂，摇摇晃晃的。周围的房子也轰隆隆摇晃倒塌。等我跌跌撞撞赶回家，家已经成了一片废墟。”
    “就这么一眨眼，我这辈子最亲最爱的人，没了……”
    她满心都是懊悔，最后跟丈夫说的最后一句话，还是带著气的狠话。
    要是那天自己没有任性吵架，没有赌气锁门，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这份愧疚，压在她心底整整十八年。
    也正因为这样，之后的日子里她彻底收起了所有脾气。
    念恩的十个妈妈里，她性子最温和，不管念恩闹出什么小动静，她从来不会大声斥责孩子，只会柔声好好说。
    她再也不敢轻易发脾气了。
    也好，死了也好，去下面找找丈夫，不知道时隔这么久，他还愿不愿意见她一面，会不会原谅她。
    路灯顶端突然停驻一只小鸟，扑扇著翅膀叫了两声，细碎的鸟叫声混著阿姨们压抑的哭声，全钻进沈清瑜耳朵里。
    她心里堵得慌，不忍心再听，也不忍心再看，更不敢深想她们这些年熬过的苦。
    顾晓曼和张仙琴只听了几句，就强忍著泪水悄悄飘远，实在没办法继续待在原地。
    一旁的黑无常666和白无常250依旧神色淡然，没有情绪起伏。
    当阴差这么多年，世间悲欢离合见得太多太多了。每一只飘荡的亡魂，背后都藏著满心酸涩的过往，从来没有例外。
    早些年刚考上无常编制那会儿，他们还会跟死鬼聊天，听著死鬼的遭遇掉眼泪。后来遇到的死鬼多了，听得多了，再也哭不出来，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沈清瑜站在那里，等阿姨们的哭声渐渐小了，才看向黑无常666，白无常250。
    “两位大哥，你们赶不赶时间？”
    黑无常666摇了摇头：“不赶。今天业绩就这么多，晚一点回去也没事。”
    白无常250也跟著点了点头，难得没有插科打諢，就算没有因为这些事情產生悲伤的情绪，他们也依然希望这群新鬼能够鬼生幸福。
    顾晓曼见场面情绪似乎缓解了，拽著张仙琴又飘回来。
    她凑到白无常250面前，笑嘻嘻地问：“250哥，你们身上不是带著记录仪吗？这么拍著没关係？”
    白无常250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微型摄像头，语气轻鬆：“没关係。替鬼完成遗憾，在地府是好事，算业绩的。回去说不定我们还会受到表扬。”
    沈清瑜放下心来：“那就好。”
    她做了个决定，面向那十位阿姨，深吸一口气道：
    “阿姨们，你们把孩子的联繫方式给我吧。我现在打过去，你们说一句，我原话转达一句。”
    “和她好好道个別。”

 第109章 告別

    沈清瑜话音刚落，领头的阿姨眼眶一下子红了，拼命点头。
    “好，当面道別。谢谢你。”
    后面的九个也跟著点头，像是怕沈清瑜反悔似的，点得一个比一个用力。
    “阿姨，您说號码，我打过去。”
    领头的阿姨流畅的大声背出一串数字。念恩每次回家都要隨机抽查的，看她们有没有记住自己的號码。
    要是有哪个妈妈没背出来，她就要气鼓鼓缩在角落里生闷气了，所以她们十个都会背。
    沈清瑜按著数字，拨出去。
    电话响了。
    但一直是电话提示音，没人接。
    机械的女声从听筒里传出来：“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沈清瑜接连打过去四次，都没接通。
    阿姨们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疑惑，从疑惑变成不安。怎么回事？么儿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怎么没人接呢？”一个阿姨小声说，“么儿从来不会不接电话的。她说过，她的手机二十四小时不关机，怕我们找不著她。”
    “她是不是在开会？”另一个阿姨说。
    “不会的，么儿说过，开会的时候手机也带在身上，调成震动，但一定会接。”领头的阿姨心里发慌。
    “她说过，陌生人的电话都会接，怕那是我们借人家的手机打的电话。”
    沈清瑜握著手机，看著阿姨们越来越焦急的脸，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第六次终於接了。
    听筒里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断断续续的，夹杂著含糊不清的字句：
    “谁……谁啊……一直打电话干什么……我现在没时间……”
    然后又是大哭。
    电话那头，念恩跪坐在地上。手机被隨意丟在一旁。
    她手里抱著一本相册，里面是她和十个妈妈的合影——从小到大，每一年都会拍全家福，这是去年的。
    十一个位置上都有人，可现在，只剩她一个人了。
    她不知道老天为什么要这么对她。
    从小就知道亲生父母在地震中护著她没了，她感谢他们，但没那么难过。
    因为还有十个妈妈陪著她。
    做噩梦的时候，妈妈们会轮流抱著她哄睡。开家长会的时候，妈妈们会轮流来，每次都来好几个，老师们都不知道该跟谁说话。
    学习有一点进步，妈妈们就变著法地夸她，给她准备惊喜。
    同学们都羡慕她，说你有十个妈妈，你一定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她也是这么觉得的。
    可现在，全没了。她一个妈妈都没有了。
    念恩哭得喘不上气，把相册贴在胸口，像是这样就能留住什么。
    沈清瑜听著电话那头的哭声，意识到念恩应该知道了。
    现在是资讯时代，山洪导致十人死亡这么大的事情一定会被新闻媒体报导。
    她看了阿姨们一眼，她们都凑在手机旁边，脸上全是心疼和焦急。
    领头的阿姨急得直跺脚，恨不得钻进去抱住孩子。
    “么儿莫哭。”领头的阿姨衝著手机喊，“么儿，大妈在这儿，莫哭。”
    “谁欺负你了是不是？告诉三妈，三妈去找他。”第三个阿姨也凑上来。
    “么儿，你说话，七妈在呢。”
    “么儿……”
    她们喊著喊著，自己先哭了。她们死了，孩子听不见啊。
    沈清瑜深吸一口气，拿过手机：“念恩，你先別哭。你的妈妈们有话对你说，让我转达。”
    电话那头的哭声停了一瞬。
    念恩抽噎著，声音哑得不像话：“你……你是谁？”
    “我是帮你妈妈们带话的人。”沈清瑜的声音放得很轻，“她们现在就在我旁边。她们很担心你。”
    念恩没有说话，只有压抑的抽泣声从听筒里漏出来。
    沈清瑜朝阿姨们点了点头。领头的阿姨擦了一把眼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稳下来：
    “念恩，我是大妈。你不要难过。你哭，大妈心里疼。”
    第二个阿姨凑过来：“念恩，我是二妈。大妈说得对，莫哭了。你哭，我们走都走不安心。”
    第三个阿姨接过话：“念恩，我是三妈。这些年，是你让我们活下来的。没有你，我们早就没了。你是我们的恩人，三妈感谢你。”
    第四个阿姨：“念恩，我是四妈。你记不记得你小时候发高烧，我们十个轮流守著你，三天三夜没合眼。那时候我们就说，这孩子无论如何都要养大。我们养大了，我们值了。”
    第五个阿姨：“念恩，我是五妈。你考上大学那天，我们抱在一起哭了一整夜。高兴我们的孩子出息了。不要难过，让我们安心的走。”
    沈清瑜一句一句地转述。努力学著阿姨们的语气——不是模仿口音，是那份小心翼翼的爱。
    念恩听著听著，又开始哭了，这一次哭得比刚才更凶。
    她把手机从地上捡起来，贴著脸，仿佛贴在妈妈怀里。
    “都怪我……呜……为什么要催著你们出去玩……”
    “如果不是我，你们就不会去那里，就不会死了……”
    “呜……妈妈……你们不要走好不好……我求求你们了……我不想当没妈的孩子……我一个人不行的……”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手指控制不住开始扭曲，她放缓呼吸，努力平静下来。
    第六个阿姨凑过来，对著沈清瑜的手机方向，语气有点急：“念恩，你听六妈说。跟你没关係，你听见没有？是我们自己想去的。你说让我们去玩，是我们自己挑的地方。”
    “就是。我们自己想去看山看水，谁知道会发洪水呢？跟你没关係。你要是怪自己，我们在下面也不安生，七妈听你这么说难受。”
    “念恩，你听八妈说。命这个东西，躲不过的。我们逃过了地震，多活了十八年，把你养大成人，已经是赚的了。”
    “老天爷要收我们，我们没话说。但你不一样，你还年轻，你得好好活。”
    沈清瑜一句句对著手机重复。
    念恩还是哭著，声音已经哑得快听不清了：“可是……可是……”
    “没有可是。”第九个阿姨接过话，语气比前面几个都硬。
    “你九妈这辈子没念过什么书，不会说大道理。但我知道，你要是垮了，我们这十八年就白费了。”
    念恩的哭声小了一点，但还是在一抽一抽地哽咽。
    第十个阿姨最后开口。她是念恩的十妈，年纪最小，嘴也最利索，平时念恩有什么心事都跟她说。她知道怎么说最有用，
    “哎哟，么儿，你听十妈说。十妈听说这地府东西可贵了，到处都要钱。我们十个身上一分钱都没有，还不知道要住哪儿呢。”
    念恩的哭声停了一瞬。
    “你在上面好好工作，逢年过节给我们烧纸，我们好拿钱託梦给你。说不定还能贿赂哪个体制內的鬼，偶尔放我们去阳间看看你嘞。”
    黑无常666和白无常250对著记录仪疯狂摆手：不是我，不是我。我们不受贿。
    念恩终於停下哭泣，只是不由自主抽噎几下：“真……真的吗？”
    “十妈骗过你吗？”十妈的声音放软了，“你小时候怕打针，我说不疼，你信了，后来你说十妈骗人。但我没骗你，真的不疼，就是有一点点酸对不对？”
    念恩轻轻“嗯”了一声，鼻音很重。
    “十妈这十八年从没骗过你一次，所以这次也不骗你。你好好工作，给我们烧纸，我们就来看你。逢年过节，你生日，我们都来。”
    “你不会孤单。”
    念恩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还带著哭腔，但已经没有刚才那么崩溃了。
    “好。我好好工作。你们……你们一定要多上来看看我。”
    “一定。”十妈说完，又补了一句，“但是你也要好好生活。我们烧纸也要花钱买的，你要是把自己身体搞坏了累垮了，我们在人间可就没有人脉了。”
    念恩被这句话噎了一下，又哭又笑地“嗯”了一声。
    沈清瑜拿著手机，听著那头念恩的呼吸声慢慢平稳下来。
    阿姨们围在手机旁边，谁都没有再说话。
    她们只是听著孩子在那头轻轻地呼吸，像以前每一个晚上，念恩睡著了，她们守在床边，听她的呼吸声。一模一样。
    念恩不断给自己做心理建设，下定决心：“妈妈，你们走吧。我会好好的。”
    领头的阿姨对著手机，轻轻说了一句：“么儿，大妈走了。你保重。”
    后面的阿姨一个一个跟著说。
    “二妈走了。你乖。”
    “三妈走了。想我们了就看看照片。”
    ……
    “九妈走了。你九妈这辈子没求过人，求你好好活。”
    念恩“嗯”了一声。
    沈清瑜掛了电话。
    路灯下，阿姨们还围在一起，谁都捨不得走。
    她们看著沈清瑜，又看著彼此，谁都没出声。
    “走吧。”
    领头的阿姨转过身。后面的九个跟著她，排成一排，像以前带著念恩出门时那样。
    黑无常666和白无常250走上前，一左一右，带著她们往夜色深处走。
    她们的身影越来越淡，最后融进了路灯的光里。
    路灯顶端那只小鸟还没走，歪著头看了看沈清瑜，扑扇了两下翅膀，飞走了。

 第110章 魂嚇飞了

    顾晓曼一大早就在沈清瑜房间嗷呜叫，势必要让她从被子魔鬼手里逃出来。
    “啊啊啊——”
    “呜哇呜哇呜哇——”
    “汪汪汪——”
    张仙琴在客厅生无可恋，死死堵住耳朵。
    如果人能动物化，那顾晓曼绝对是只比格，还是比格里的王者。
    沈清瑜紧闭眼睛，把被子蒙住头还是敌不过顾晓曼的魔音。她把枕头抽出来往顾晓曼的方向狠狠丟过去。
    顾晓曼闪身躲过，嬉皮笑脸地又狗叫几声，然后催著：“哎哟清瑜，你快起床呀，不是说好去游乐园放鬆心情吗？”
    这几天一人两鬼情绪起起伏伏的，感觉再这样下去要给自己憋出病来了。
    所以沈清瑜商量著去游乐园刺激一下小心臟，让它见识见识大场面，不要老是听著別人的经歷莫名其妙抽抽。
    沈清瑜嘆气，掀起被子爬起来，打著哈欠收拾好自己。去餛飩店解决完早餐，就带著两只鬼往游乐园出发。
    到的时候还没到十点，停车场已经快满了。
    沈清瑜停好车，顾晓曼从车窗飘出去，飘到半空居高临下看了一圈，又缩回来，满脸兴奋：“哇，好多人！好多鬼！”
    沈清瑜锁车，隨口问：“清明节都过去两天了，还有很多鬼？”
    顾晓曼仔细观察她的鬼同胞们。
    “我数到三十几个就数不过来了，小部分跟著家里人出来玩的，还有一部分估计是纯爱玩，正好变成鬼不用花钱，能玩个够。”
    她笑嘻嘻的哼著歌。真好，她也是鬼，也不用花钱。
    沈清瑜觉得顾晓曼说的有道理，特意批假来阳间游乐园，可不是爱玩嘛，
    张仙琴也从车里飘出来，新奇的四处打量。长这么大她还没来过这些地方呢，死了居然玩上了。
    沈清瑜排队买票的时候，前面站著一家三口，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骑在他爸脖子上，手里举著一个卡通气球，正在跟他妈商量待会儿先玩哪个项目。
    妈妈说先玩旋转木马，爸爸说先玩碰碰车，小男孩一锤定音：“先吃冰淇淋！”
    沈清瑜有些羡慕。她从没有同时牵过爸爸和妈妈的手，哪怕在很小的时候，更別提坐在爸爸肩膀了。
    只记得爸妈回家过年，高兴了会逗逗她，然后逗完了又嫌她烦人，让她走开。长大又嫌自己和他们不亲，不会说话。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票，又看看冰激凌店前长长的队。
    算了，都长大了，冰激凌不吃也行。
    进了园区，顾晓曼像被打了鸡血，在前面飘来飘去，一会儿指著旋转木马说“这个幼稚”，一会儿指著海盗船说“这个没意思”，飘到过山车下面的时候，她终於停下来了。
    过山车正在头顶轰隆隆地跑，上面的人尖叫声此起彼伏，一波接一波，像是有人在指挥大合唱。
    顾晓曼仰著头看了看，转头冲沈清瑜喊：“清瑜！坐这个！刺激！”
    沈清瑜看了一眼那高耸的轨道，又看了一眼上面歪七扭八的人，有些怂。
    正准备说“我先观察观察”，就看见了让她瞳孔地震的一幕。
    过山车俯衝下来的时候，坐在第三排的一个大哥，他的魂直接从身体里飞出来半截，悬在头顶，脸上还带著和身体一模一样的惊恐表情。
    最离谱的是，那个魂还死死抓著身体的手臂，跟身体同步尖叫。
    沈清瑜：“……”
    谢邀，怕了。
    旁边第二排的一个大姐更夸张，整个人在车上坐得好好的，魂已经彻底出来了，飘在座位后面，被过山车拖著跑。
    那魂一边飘一边喊“啊啊啊我不行了”，身体在车上也跟著喊“啊啊啊我害怕”，两个声音叠在一起，自己跟自己二重唱。
    车到站了，大哥的魂“嗖”地钻回去了，大姐的魂也慢悠悠飘回去，但看得出来有点不情愿，似乎在说“我再也不想回那个破身体了”。
    沈清瑜咽了口唾沫，往后退了半步。
    顾晓曼凑过来，笑眯眯地问：“怎么啦？该不会——你恐高吧？”
    她故意把“恐高”两个字拖得老长，还配上了一个“我懂你”的欠揍表情。
    沈清瑜自信一笑。呵，激將法，谁会上当？
    然后，她大步流星走向排队区。
    搞笑，她现在连鬼都不怕，会怕区区过山车？
    张仙琴在后面坏笑著拉了拉顾晓曼的袖子，小声问：“她真的不怕？”
    顾晓曼也小声回：“怕不怕不知道，但她肯定不想在我们面前丟脸。”
    沈清瑜：……这个小声一点都不小声，她听得清清楚楚。
    排队的时候，沈清瑜前面站著一对情侣，女生在补防晒霜，男生在刷手机。
    女生补完防晒把瓶子塞进男的包里，问：“你待会儿不会又像上次那样下来就吐吧？”
    男生振振有词反驳：“上次是上次，这次我吃了晕车药。”
    女生白了他一眼：“坐过山车吃晕车药，你也是个人才。”
    沈清瑜在后面听著，嘴角不由自主上扬。
    轮到她了。
    她坐进去，安全压槓压下来，卡在肩膀上，还没发车呢，她就莫名有点喘不过气。
    顾晓曼和张仙琴飘过来，一左一右坐在后排的空位上。
    顾晓曼还贴心地凝聚鬼气，帮她检查了一下安全压槓，说：“嗯，紧的，肯定不会摔下去。”
    沈清瑜提著一口气，哪也不敢看，没工夫理她。
    车子开始爬坡，咔嗒咔嗒咔嗒，一格一格往上蹭。
    沈清瑜低头看了一眼地面，人已经变成蚂蚁了。
    她握著安全压槓的手指悄悄收紧了一点。
    顾晓曼在后面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你要是怕就喊出来，没人笑你。”
    沈清瑜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不、怕。”
    顾晓曼“哦”了一声，又说：“那你的腿抖什么？”
    沈清瑜往下瞟一眼，她的腿没抖，顾晓曼在诈她。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不理这只缺德鬼。
    爬到最高点的时候，车子顿了一下。
    然后——
    “轰——”
    俯衝。
    风扑了一脸，沈清瑜的嘴巴不自觉地张开了，她並不想喊，而是被风吹的。
    她刚想闭起来，旁边的大哥已经开始嚎了，嚎得跟杀猪似的，一声接一声，中气十足。
    这大哥就是上一轮魂飘出来的惊恐大哥，没想到他居然又坐第二轮了。
    沈清瑜被他的嚎叫声震得耳朵嗡嗡响，忍不住转头看了一眼，那大哥的魂又飞出来了，这回飞得比刚才还高，嘴里喊的跟他身体喊的完全不是同一个调。
    身体在喊“啊——”，魂在喊“救命啊——”。
    自己给自己和声，大师级操作。
    沈清瑜忽然觉得，过山车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可怕的是旁边这位大哥。
    她的嘴角开始往上翘。实在绷不住了，好想笑。
    车子衝到最底下，又猛地拐弯，她整个人被甩向一边，安全带勒得肩膀疼。
    她听见顾晓曼在后面笑，笑得像石磯娘娘，张仙琴倒是安安静静，一声没吭，也不知道是嚇傻了还是真不怕。
    车子又转了一个圈，倒掛的时候，沈清瑜看见前面那个女生的魂，就是那个补防晒霜的，整个飘了出来，悬在座位上方，一脸生无可恋。
    她的身体还在车上跟著尖叫，魂已经放弃抵抗了，隨著车子甩来甩去，像一面被风吹的旗。
    沈清瑜脑子里忽然蹦出一句歌词。
    她没忍住，脱口而出：“像一棵海草海草隨风飘扬——”
    声音被风吞了大半，但顾晓曼听见了。
    顾晓曼在后面笑得更大声了，张仙琴也终於没绷住，笑出了声。
    车子终於停了。
    沈清瑜缓了口气，才鬆开安全压槓。虽然腿是软的，但脸上的笑藏不住。
    她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后排。顾晓曼已经飘出来了，张仙琴也一样。
    后面的座位空了，旁边那位大哥的魂还在往回钻，钻了半天才全进去，身体打了个哆嗦，骂了句“再也不坐了”。
    前面那位补防晒霜的女生趴在座位上，男朋友一边乾呕，一边在旁边拍她的背，嘴上安慰说“没事没事”，脸上憋著笑，憋得五官都挤在一起了。
    但她迟迟没有动静，男生疑惑捧起她的脸，见依然没反应，顿时慌了。
    “救命！我女朋友不动了！谁会急救啊？”
    他慌乱的把女生抱下来平稳放在地上，四处求助，手忙脚乱要拨打120，
    沈清瑜凑近轻声说：“那个，你信我不？”
    “你女朋友没啥事，就是刚刚坐过山车把魂嚇出来了，好像玩嗨了没回来。”

 第111章 你好，寻妻

    男生抱著女朋友，脸都白了。
    旁边已经围了一圈人，有人递水，有人遮阳，一个大姐还在喊“掐人中，快掐人中”。
    男生听见沈清瑜的话有些恼，眼泪啪嗒啪嗒滴在地上：
    “都这个时候了，你別搞封建迷信了行不行！”
    沈清瑜没生气，指了指女生的鼻息：“你看看她呼吸，是不是很稳？你摸摸她心跳，是不是很正常？”
    男生將信將疑，低头听了听，又摸了摸脉搏。確实平稳，比他还稳。
    他刚才嚇得心臟都要跳出来了，他女朋友倒好，跟没事人一样。
    “可是她怎么叫都不醒……”
    “所以我说魂飞出去了嘛。”沈清瑜摊手，“你信也好不信也好，先等人来处理。我说了你又不信。”
    正说著，园区的救护人员到了。两个穿白大褂的年轻人提著急救箱挤进人群，一个蹲下来翻眼皮、摸脉搏、听心跳，另一个在旁边记录。
    操作了几分钟，两个人对视一眼，眼神迷茫：什么情况？
    “先生，你女朋友各项体徵都正常，呼吸心率血压都没问题。”
    年纪大一点的救护人员摘下听诊器，“从指標上看，她应该就是……睡著了。”
    “睡著了？”男生声音拔高了，“在过山车上睡著了？”
    救护人员也很无奈：“指標確实是这样。要不你再观察观察，如果一直不醒，我们叫救护车送医院。”
    男生脸都绿了。
    沈清瑜在旁边慢悠悠补了一句：“我说了她魂飞出去了，你不信。”
    男生这回没反驳，只是看著她，表情从“你胡扯”变得虔诚了。
    “大师！求你，帮帮我们啊。”
    “哎哟別叫大师，我就是普通人。”
    话是这么说，可她嘴角上扬的厉害。嘿嘿，大师，她现在是大师了。
    顾晓曼捂嘴偷笑，手肘戳戳张仙琴，“仙琴，清瑜暗爽了。”
    男生自我介绍：“我叫徐知行，她叫王晚棠。我们是大学同学，处了三年了。”
    沈清瑜没问他这些，他自己说的。大概是想证明自己不是隨便的路人，是真男朋友。
    “行，徐知行，你把晚棠背起来，跟我走。”
    徐知行愣了一下：“去哪儿？”
    “找她的魂。魂跑丟了，得找回来呀。”
    徐知行把女朋友背上，王晚棠趴在他背上，脸埋在他肩膀里，呼吸均匀，唇角微弯，像是梦见了什么好事。
    徐知行顛了顛，让她趴稳，问：“往哪走？”
    张仙琴眼尖，飘在半空，眼睛眯著往远处扫了一圈，朝左边指了指：“那边，鬼屋方向。刚飘进去没多久。”
    顾晓曼也说：“我刚才看见一个女生的魂，迷迷糊糊过去了，走路的姿势跟睡觉梦游似的，肯定是她。”
    沈清瑜点点头，朝鬼屋方向走。
    徐知行背著王晚棠跟在后面，走得吭哧吭哧的。
    “你女朋友多重？”
    “九十八。”
    “这也不重啊，你怎么走两步就开始喘气。”
    “不是沉不沉的问题，”徐知行喘著气，“我刚才在过山车上腿都软了，现在还没缓过来。”
    沈清瑜没接话，加快了脚步。
    徐知行在后面小跑跟上，背上的王晚棠乖乖在他背上，头髮隨著他的步子一晃一晃。
    到了鬼屋门口，沈清瑜停下来。门口排著长队，里面传出阵阵惨叫声和诡异的音乐。
    她轻嘶一声，有些怕怕的，问顾晓曼：“你能进去把她带出来吗？”
    她现在不怕鬼了，但是怕人装神弄鬼啊。
    哪怕给自己做好心理建设，也还是会被奇怪的声响和打扮怪异的假鬼嚇到。
    顾晓曼摇头：“带不出来。这种事得熟悉的人喊魂，让魂自己回来。外人叫没用。”
    张仙琴也说：“老传统了。小孩嚇掉了魂，都是家里人喊。她这个道理一样。”
    沈清瑜嘆了口气，拍拍小心臟，转头看徐知行：“走，进去。”
    徐知行脸色有点难看：“进……进鬼屋？”
    妈妈呀，他不敢呀。
    “你女朋友的魂在里面，你不进去谁进去？”
    徐知行看了看鬼屋黑洞洞的入口，又看了看背上的王晚棠，深吸一口气：“进就进。”
    他就这样踏上了寻妻之旅。
    沈清瑜去买了三张票，检票的时候工作人员看了徐知行一眼：
    “先生，你朋友睡著了？这个项目不太適合睡觉的游客。”
    徐知行扯了个笑：“她不是睡著了，是在假寐，就是假装睡觉让我背著呢。我和她的一点小情趣，哈哈。”
    工作人员表情复杂，现在的年轻人哦，花样真多。
    鬼屋里面黑漆漆的，只有几盏暗红色的灯在头顶晃。
    墙壁上掛著各种诡异的面具，音响里传来阴森森的笑声。
    沈清瑜皱著脸走在前面，徐知行紧跟在后面。
    第一个拐角，一个披头散髮的假人从头顶弹下来，徐知行嚇得一哆嗦，差点把王晚棠甩出去。
    他赶紧稳住，嘴里念叨：“假的假的假的，都是假的。”
    沈清瑜努力绷著脸，维持自己的大师形象：“鬼不可怕，可怕的是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冒出来。”
    话音刚落，脚下踩到一个软绵绵的东西，嚇她一激灵。
    她低头一看，是道具做的断手，舒了口气，继续向前。
    徐知行没踩到，但光是听见“啪嘰”一声就够他受的了。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有点发虚：“王晚棠，你听见没有？你男朋友为了你，连毕生大敌鬼屋都闯了。”
    “你赶紧回来，別玩了，我快被嚇死了。”
    没人回应。只有音响里的笑声，和远处游客的尖叫声。
    走到一个全是镜子的房间，四周都是自己的倒影。
    徐知行转了一圈，分不清方向了，急得唱出来：“王晚棠！你快回来，我一个人承受不来！”
    还是没反应。
    顾晓曼凑到沈清瑜耳边：“她的魂就在前面那个拐角，蹲著呢，好像在跟假人说话。”
    沈清瑜顺著她指的方向走，推开一扇道具门，后面是一条窄走廊。
    尽头蹲著一个半透明的人影，正是王晚棠——的魂。
    她蹲在地上，仰头看一个假扮殭尸的工作人员。
    那工作人员正对著空气做鬼脸，想嚇游客，不知道自己身边蹲著一个真正的“鬼”。
    徐知行看不见，沈清瑜回头对他说：“就这儿了，你喊。大声喊，喊她名字，喊她回来。”
    徐知行也不知道该信不该信，但他已经背著女朋友在鬼屋里走了一路了，不信也得信。
    他清了清嗓子，喊了一声：“王晚棠！”
    声音在走廊里迴荡。那个蹲在地上的魂动了一下。
    “回家了！你睡著了，知道吗？你坐过山车把魂嚇出来了，现在跟个植物人似的躺在我背上。你赶紧回来，我腿软了，背不动了。”
    王晚棠的魂站起来，歪著头看了看徐知行的方向。她好像听见了，又好像没完全清醒。
    徐知行想起女朋友以前说的，小时候她在外面玩嗨了不想回家，妈妈哄她，说『晚棠乖，回家有奖励『。
    他学著哄：“晚棠，你现在也乖，回来，回家有奖励。”
    “我偷偷给你买了个戒指，金的，本来打算下个月情人节送给你的。你乖乖的，我们回家，今天就给你戴上好不好？”
    王晚棠慢慢走到徐知行面前，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趴在他背上的自己的身体。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手指穿过去了。
    然后她往前一倒，融进了身体里。
    王晚棠的眼皮动了一下，然后慢慢睁开。
    她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看见周围黑漆漆的，还有诡异的音乐在响，愣了一下：“我们不是在过山车上吗？怎么来鬼屋了？”
    徐知行听见她的声音，腿一软，差点跪地上。
    他用尽力气撑住，无奈笑笑：“宝宝，你有没有发现你一直在我背上？你知道为什么吗？”
    王晚棠低头一看，自己真在他背上，更迷糊了。
    “是哦，我怎么在你背上？我刚才还在地上跑啊，我记得我好像在一个走廊里，跟一个穿著殭尸衣服的人说话。他怎么都不理我，我还想是不是我太没存在感了……”
    徐知行苦笑：“宝宝，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你坐过山车把魂嚇飞了。然后你的魂溜达到鬼屋来玩了。你的身体在过山车那里就一直在我背上了。”
    王晚棠有些震惊：“真的假的？”
    “真的。”徐知行的声音还有点颤，“太嚇人了，宝宝，我们以后还是不要玩过山车了，好不好？”
    王晚棠趴在他背上，把脸埋进他脖子里蹭蹭，『嗯』了一声。
    “宝宝，要不要下来走走？”
    “不要，就要你背著。”
    沈清瑜看著小情侣腻歪，转身往外走。单身狗不应该在这里。
    顾晓曼和张仙琴跟在后面。
    走出鬼屋的时候，阳光刺得沈清瑜眯了一下眼。她听见身后徐知行在喊：“誒！那个——谢谢你啊！大师，我们请你吃个饭啊。”
    沈清瑜头也没回，朝后摆了摆手。
    “小事而已。”
    才不要和甜甜蜜蜜的小情侣吃饭，太甜了，她承受不住。

 第112章 你这人，嚇鬼一跳！

    沈清瑜刚从鬼屋出来，脸上装模作样的平静表情还没卸乾净，就被一阵鬼哭狼嚎拽住了脚步。
    声音是从鬼屋里面传出来的，不是游客的尖叫，是鬼的尖叫。鬼叫声很明显，和活人不一样。
    如果谁有幸能听见的话就会知道，鬼叫声穿透力非常强。
    她回头看了一眼，顾晓曼已经飘回去了，张仙琴也跟过去了。
    她嘆了口气，转身往回走。
    顾晓曼的八卦魂烧起来了，不让她看个究竟，她能念叨一整天。
    鬼屋里面，一个穿著破烂长袍、脸上画著惨白妆容的工作人员正蹲在墙角，瑟瑟发抖。
    他感觉自己面前有个看不见的东西在生气，可能是鬼！存在感很强，弄得附近都凉嗖嗖的，让他心里发毛。
    他面前站著一只鬼，五十来岁的大叔，穿著灰色夹克，头髮乱糟糟的，正气急败坏地冲他吼。
    “你嚇我？你敢嚇我？我死了二十多年了，头一回被活人嚇著！”
    “你知不知道我心臟不好？我活著的时候心臟就不好，死了好不容易不跳了，你这一嚇，我感觉它又扑通扑通跳起来了！”
    “你为什么要无缘无故嚇鬼！我谴责你！”
    可真气死鬼了，好不容易请个假上来玩，寻思去鬼屋转转。
    说不定还能搞点小动静嚇嚇活人呢，看著活人被嚇得大叫撒丫子跑，多有意思啊。
    谁能想到，还没开始嚇活人呢，被这个活人嚇鬼一大跳！
    大叔鬼越想越气，对著他开始激情指指点点。
    工作人员看不见他，只觉得面前一阵阵阴风，他后背发凉，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他嘴里嘟囔著“冷静冷静，都是工作”，一边往后挪，手在地上摸来摸去，摸到一个道具骷髏头，举起来挡在面前。
    那只鬼看见骷髏头，更来气了。
    “你拿个假的糊弄谁呢？这骷髏头做的，眼睛一个大一个小，牙齿还缺了一颗。我告诉你，我生前最怕骷髏，现在不怕了！”
    “因为我现在就是鬼！我天天閒的没事就跑坟里去，跟自己的骨头架子打交道，我还怕你这玩意儿？”
    他伸出手，想去戳工作人员的脑门，忘记凝聚鬼气，手指穿过去了，没戳到。
    他更气了，转了一圈，看见旁边一个塑料鬼脸面具，飘过去，用鬼气把面具戴在自己脸上，然后飘回工作人员面前，把脸凑过去。
    “你看，这才叫鬼！你化的那个妆，跟煤灰糊脸似的，一点都不专业！你看看这面具，青面獠牙，这才是正宗鬼脸！”
    工作人员感觉面前一阵凉风，有什么东西贴过来了，他微微抬头瞄了一眼，看见面具飘在空中动，嚇得闭著眼睛喊：
    “大哥！大哥我错了！我就是打工的，一小时十八块钱，你別找我啊——”
    沈清瑜赶到时就看见现在这个场面，她靠近工作人员解释：“没事，就是有只大叔鬼被你嚇了一跳，在这骂你呢。”
    工作人员委屈的嗷嗷哭：“哇——对不住呀叔，我再也不嚇鬼了。”
    “我平时连活人都很少能嚇到，没想到今天能嚇著鬼呀。”
    这破工作，他不干了！太嚇人了哇啊啊……
    那只鬼把面具摘下来，哼了一声，转身飘走了。看见沈清瑜头顶金灿灿的二维码，眼睛一亮，飘到她面前。
    “你能看见我？”
    沈清瑜点头。
    “那你帮我评评理，那个活人是不是过分？我好好地在这飘著，他突然从拐角蹦出来，『哇』的一声，嚇得我魂都快散了。”
    “只见过鬼嚇人的，没见过人嚇鬼。你说他过不过分？。”
    沈清瑜忍住笑，说：“大叔，他是工作人员，他的工作就是嚇人。他估计也没想到有鬼在鬼屋玩儿，不是故意嚇您的。”
    大叔鬼想了想，好像也是这么个理。他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了：“那……那我是不是反应太大了？”
    顾晓曼在旁边插嘴：“也不是太大，就是把人家嚇得蹲墙角了。”
    大叔鬼更不好意思了，飘到工作人员面前，鞠了一躬，又觉得自己跟活人鞠躬他也看不见，算了。
    沈清瑜替他道了个歉，以免工作人员有心理阴影，“大叔给你鞠躬道歉了，你別怕。鬼是不会无缘无故害人的，它们生前都是活人，没那么坏。”
    “坏鬼大部分都被抓起来了，不会在外面晃的。如果你以后遇到了也不用怕，可能它们就是有些调皮，你假装自己被嚇到了，它们就会笑嘻嘻走开哦。”
    工作人员把眼睛睁开一条缝，面具已经不在空中了，他放下心来，问：“真的？它们纯爱玩调皮啊？”
    沈清瑜失笑，伸手拉他起来，“是啊，特意请假上来，跑鬼屋玩，可不是爱玩嘛。”
    “谢谢你啊。你这么说我就没那么怕了，跟活人一样嘛，就是看不见而已。”
    大叔鬼在一旁附和：“就是就是。鬼就是曾经的活人呀，不要把我们当异类。”
    他满意飘走，飘了两步又回头，问沈清瑜：“姑娘，你头上这二维码能扫不？扫出来是什么呀？”
    “我想加你个微信，回头需要帮忙能找你。”
    顾晓曼指著二维码，“大叔，这个就是她的微信哦。”
    “太高级了，要是上面有行字写著『这是我的微信』就更高级了。”
    大叔鬼扫了码，加了好友。他看了看手机屏幕，又看了看沈清瑜，说：“你这头像挺好看的，眼光真不错。”
    沈清瑜震惊，她的头像是一只浓妆艷抹的大蟑螂，这样也好看…吗？
    顾晓曼在后面小声嘀咕：“大叔不要没话硬夸呀。”
    大叔鬼听见了，回头瞪她一眼：“我说实话不行吗？我就觉得好看。”
    顾晓曼缩了缩脖子，赔笑：“行行行，您说得好。”
    大叔鬼又看了看沈清瑜，说：“姑娘，我叫赵德柱，死了二十三年了。生前是个木匠，打了一辈子家具。你要是下面需要家具，找我，我给你打折。”
    沈清瑜诧异：“大叔，你在下面重操旧业啦？”
    “是呀。地府也有家具店，但那些都是机器做的，哪有手工的好。我可是正经八百的老木匠，榫卯结构，不用钉子。你以后要是有鬼朋友要买家具，介绍给我。”
    沈清瑜答应，“好，我记著了。”
    大叔鬼心满意足地飘走了。他飘得很快，像赶著去干什么大事。
    其实是被人嚇鬼一跳不甘心，想隨机挑选一个胆子大的幸运儿嚇他一次。当然，不会太过分。就在他耳朵旁边吹吹风。
    沈清瑜走出鬼屋，从昏暗的环境来到阳光下，又刺得她眯了一下眼。
    她连忙挡住光，让眼睛慢慢適应，可別因为这个影响视力呀。
    她刚想找个地方坐下，就听见旋转木马那边传来音乐声。悠扬的，慢悠悠的。
    旋转木马的排队区人不算多，沈清瑜站在栏杆外面，看著那些彩色的木马一上一下地转。
    顾晓曼飘到她旁边，说：“你小时候没坐过吧？”
    沈清瑜轻轻摇头，確实没有。
    “我也没坐过。”顾晓曼难得没有嬉皮笑脸，“我小时候我爸妈说没钱，只带著弟弟玩。长大了有钱了，没时间。等我有时间了，死了。”
    张仙琴“嗯”了一声，说她也是。
    一人两鬼沉默地看著旋转木马转了一圈又一圈。
    彩色的灯光在木马身上流转，音乐一遍又一遍地重复，但每次听都觉得不一样。
    沈清瑜忽然看见，最外面那排木马上，坐著一个老爷爷鬼。
    他穿著一件深蓝色的棉袄，头髮白了，但腰板却挺得直直的，双手扶著木马的杆子，隨著音乐一起一伏。
    他的眼睛一直看著栏杆外面，那里站著一个白髮苍苍的老奶奶，正仰头看著旋转木马，目光追著那些彩色的灯光，嘴角带著一点笑。
    老爷爷鬼也看著她，眼神温柔得像在看十八岁的小姑娘，十八岁的她。
    他的嘴唇在动，似乎在说什么，但距离太远，听不见。
    沈清瑜看了一会儿，走过去，站在老奶奶旁边。老奶奶察觉到有人靠近，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又转回去看旋转木马。
    沈清瑜轻声说：“奶奶，您想坐吗？”
    老奶奶愣了一下，摇摇头，笑呵呵地说：“都这把年纪了，哪还能坐这个。让人笑话。”
    “你看这些小朋友，一个个多可爱。还有那些年轻的姑娘小伙，漂亮帅气。我这么大岁数上去，人家该说我老不正经了。”
    沈清瑜没接话。她看著旋转木马上的老爷爷鬼，老爷爷鬼也看见了她头顶的二维码。
    他从木马上飘下来，飘到沈清瑜面前，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地问：“你好，小姑娘，你能看见我？”

 第113章 圆满

    “是的，爷爷，我能看见。”
    老奶奶诧异的看沈清瑜一眼，有些疑惑她在和谁说话。
    老爷爷鬼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老伴，又转回来，声音放得很轻，有些不好意思：
    “那……能不能麻烦你，帮我和我老伴说一声。我在这里呢，我来陪她坐旋转木马了。”
    “她前些年就想来，我答应过她的。可是我突然生病了，本来打算强撑著带她来一次，她不肯，说要等我好了再来。”
    “没想到我好不了，所以一直到死都没兑现这个承诺。”
    沈清瑜目光看向老奶奶，说：“奶奶，您老伴让我告诉您，他在这儿呢。他来陪您坐旋转木马了。他说他答应过您的，一直记著呢。”
    老奶奶怔在原地。她想坐旋转木马这事只有死鬼老伴才知道。
    她不好意思告诉孩子们，自己年纪这么大还想玩这些。只告诉了老伴，只是没等到老伴带她来。
    她看著沈清瑜，嘴唇颤动几下，没说出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发哑：“他告诉你的？你……你能看见他，能听见他说话？”
    沈清瑜点头。
    “他……他在哪儿？”
    “就在您旁边。他一直在您旁边，看著您呢。”
    老奶奶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她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看著面前那片空气，笑了笑，说：
    “你还记得啊。我都以为你忘了。那年你说等春天了带我来，后来春天来了，你走了。”
    沈清瑜替老爷爷传话，“他说他记得，从来没忘过。就是没来得及。”
    老奶奶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她的手爬满了皱纹，老了，骨节也有些变形。
    她垂下眼瞼，沉默一会儿，又抬起头，怀念地笑笑：“我都八十多了，你还当我是小姑娘呢。”
    老爷爷也笑著，“才八十，一百岁也是我的小姑娘，我是你的老头子。”
    沈清瑜满脸笑意的复述。
    老奶奶有些不好意思，让他別说这个。
    她还是想完成和老头子的约定，沉默一会儿，说：“姑娘，你能扶我上去坐坐吗？我想……我想坐一下。”
    “我这辈子还没坐过旋转木马呢。年轻的时候没有这些花样，老了没老伴陪著又拉不下脸，不好意思坐。”
    沈清瑜伸手扶住老奶奶的胳膊。老奶奶腿脚不太好，走得慢，沈清瑜也不催，一步一步扶著她往旋转木马那边走。
    老爷爷跟在老奶奶另一边，慢悠悠地走。
    顾晓曼和张仙琴跟在后面，谁都没出声。
    走到排队区的时候，沈清瑜看见了两个熟悉的身影——徐知行和王晚棠。
    王晚棠已经自己下地走路了，但还拉著徐知行的手不放，整个人靠在他肩膀上，像没骨头似的。
    徐知行看见沈清瑜，眼睛蹭的一下亮了，喊了声“大师”，又看见她扶著一位老奶奶，赶紧让开位置。
    他把事情原委和女朋友说清楚了，王晚棠也觉得她是真大师。还想著能加个微信，万一以后亲戚朋友不小心遇到事儿了能有个人脉。
    “大师，您这是？”
    沈清瑜简单说了一句：“老奶奶想坐旋转木马。”
    徐知行看了一眼老奶奶，又看了一眼沈清瑜，没多问，主动过来帮忙。
    他扶著老奶奶的另一只胳膊，王晚棠去跟工作人员沟通。
    工作人员看了看老奶奶的年纪，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头，专门停了一轮，让老奶奶慢慢上去。
    王晚棠回来的时候，手里还拿著一张纸，递给老奶奶：“奶奶，工作人员说您不用排队，想坐多久坐多久。这是vip票，他们送您的。”
    老奶奶接过纸：“这怎么好意思。”
    王晚棠笑了笑：“没事，他们说了，尊老爱幼是传统美德。您就当是给年轻人一个表现的机会。”
    老奶奶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好，都好。国家好，人民好。
    沈清瑜和徐知行一左一右扶著老奶奶上台阶。老奶奶选了一匹白色的木马，看著木马身上的彩漆，伸手摸了摸。
    “真好看。老头子，你看这马多俊。”
    沈清瑜替老爷爷传话：“他说好看，跟你年轻时候一样俊。”
    老奶奶笑著拍了一下空气：“老不正经。你说我长得像马是不是？”
    老爷爷连连摆手，“不是不是，你长得比马可俊多了。”
    老奶奶稳稳坐好了，双手扶著杆子。
    音乐响起来，木马开始转了。
    老奶奶坐在木马上，隨著音乐一上一下。她的头髮被风吹起来，脸上的皱纹在彩色的灯光下显得柔和了许多。
    她笑了，孩子一样张开手臂，像在拥抱风，又像在拥抱那个看不见的人。
    沈清瑜站在栏杆外面，看见老爷爷鬼飘了上去，坐在老奶奶身后。
    他伸出手，用鬼气凝成一点淡淡的暖意，轻轻环住老奶奶的腰。
    老奶奶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她低下头，看著自己的腰，伸手摸了摸。她摸到了，一团温热的、软软的触感。
    她的眼泪又控制不住掉下来了，但依旧是笑著的。
    “老头子，你手还是这么凉。”她轻声说，仿佛老伴从来没有离开她。
    老爷爷的眼睛也红了。他把脸埋在老奶奶的头髮里，这个动作，像极了他们年轻时候相拥的样子。
    旋转木马转了一圈又一圈。老爷爷鬼一直坐在她身后，手一直没有鬆开。
    沈清瑜站在下面，看著他们，眼眶有点热。
    顾晓曼在旁边吸了吸鼻子：“我怎么又想哭又想笑。”
    张仙琴：“那是因为他们时隔几年，隔著阴阳，圆满了。”
    音乐停了，木马慢慢停下来。沈清瑜和徐知行又把老奶奶扶下来。
    老奶奶站在地上，回头看了一眼那匹白色的木马，笑了笑，对沈清瑜说：“姑娘，谢谢你。也谢谢这对恩爱佳侣。”
    她握了握旁边的空气，慢慢往外走。
    “老头子，我在家等你。你慢慢来，不要忘了我。”
    “你再多等我几年，我死的时候记得来接我啊，我一个人害怕。”
    老爷爷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脚步轻快了许多，跟了上去。
    “好，我等著你。接你的时候给你带束花，下面流行这个。別的新鬼有的，你也要有。”
    徐知行站在沈清瑜旁边，看著老奶奶的背影：“大师，这算是积德吗？”
    沈清瑜：“算吧。”
    徐知行认真地点了点头：“我懂了，我以后和晚棠也会学著大师的样子，做力所能及的好事。”
    王晚棠在旁边拉著他的手，小鸡啄米似得点头：“没错，大师。我们以后也会做好事的。”
    沈清瑜朝小情侣笑笑：“做好事的时候记得，时刻把自己的安危放在第一位。”
    王晚棠催著徐知行和沈清瑜加微信。为什么她自己不加？当然是感觉加了大师微信后会很有压力啊，可能朋友圈都要少发几个。
    反正她和徐知行都互相有对方的微信密码，加谁都一样。
    沈清瑜正准备离开，忽然看见又一只老爷爷鬼抱著一只小孩鬼，远远飘过来，落在旋转木马旁边。
    奇怪，今天老爷爷鬼怎么这么多？

 第114章 没有明天

    沈清瑜细细观察这两只鬼，老爷爷鬼，年纪看著真的很大，估摸著得有80了。
    他穿著一件满是补丁旧军大衣，衣领立著，怀里抱著一个穿崭新红棉袄的小孩，头上戴著一顶憨態可掬的虎头帽，可爱极了。
    小孩三四岁，头髮软塌塌地贴在脑门上，小手搂著老爷爷的脖子，脸埋在他肩窝里睡著了。
    老爷爷抱著小孩往沈清瑜这边过来。
    顾晓曼也看见了，拽了拽张仙琴的袖子。三个人站在原地，等著那两只鬼飘过来。
    老爷爷鬼飘到沈清瑜面前，先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孙子，才开口：“姑娘，你好。你能看见鬼对吧？我刚才看见你和那只老鬼说话了。”
    “嗯，我能。爷爷，你们需要我帮什么忙吗？”
    老爷爷鬼期期艾艾点头，声音涩涩的：“姑娘，我叫孙思诚，这是我孙子，孙乐安。我今天带孙子来玩。他要去投胎了，就今天。”
    “我特意请了假，带他上来玩一天。他活著的时候没玩过这些。”
    孙思诚不舍地看看孩子，用脸蹭蹭孩子的脸。
    “这孩子和我没有血缘关係，是我从垃圾桶里捡来的。”
    至今他想起那一天还是忍不住庆幸，他那天要是没去，说不定孩子就没了，好在让他这么个七十七岁的老头碰上了，成了俩人的爷孙缘。
    “那天我去捡瓶子，看见一个纸箱子封得严严实实，上面扎了几个小孔。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个婴儿，浑身青紫，还有气。”
    他一边说著，一边用手摸摸孩子的脸。
    “我抱起来，那孩子小，这么长。”他努力单手抱著孩子，比了一个长度。
    “我送到医院，医生说救得活，但要花不少钱。我把这些年攒的养老钱全拿出来了，垫上了，不够。”
    “我又在医院附近支了个小吃摊。好多人可怜我一把年纪还要摆摊，总光顾我。后来他们知道我是为了救捡来的孩子，有的人多付钱，有的给完钱不要东西就走了。”
    孙思诚很感谢那些好心人，他们的善意让孩子多活了三年。
    “这孩子在医院躺了三年。我每天去看他，晚上就在他病床旁边打地铺。护士劝我別这么辛苦，不是我的责任。”
    “道理我都懂，但我就是想救。后来她们也不劝了，给孩子捐了钱，还帮忙带孩子，让我能有时间出去摆摊挣钱。”
    他低头看著怀里的孙子，目光温柔得不像话。
    他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就是想把孩子救活，后来孩子慢慢大了，会说话了，见了他总『爷爷爷爷』的喊，他更捨不得放下。
    “我们乐安爭气，熬过来了。会笑了，会叫爷爷了，会拉著我的手不放，我以为我们能过上好日子。”
    “我想著等他出院，努力挣钱租个小房子，我能带他回家，每天给他做饭，送他上幼儿园。”
    说到这他的声音忽然哽住了，他和孩子都没能见到这个场景。
    “去年，我在医院对面过马路的时候被一辆闯红灯的车撞了，当场就没气了。”
    “我变成鬼以后放心不下，飘回医院，想再看看乐安。我到的时候，他正被推进抢救室，心臟骤停，没救过来。”
    “同一天，同一家医院，他在楼上，我在楼下，都没了。”
    沈清瑜抿著唇，注视著老爷爷怀里的孩子，静静听著。
    “后来我们变成鬼，又一起生活了六个月，这是我这辈子最好的六个月。”
    “他不用打针了，不用吃药了，不疼了。我带他在地府到处遛弯儿。可是前几天，有人通知我，说他死的时候太小，能额外再投胎一次。”
    “过了今天就走了。”
    孙思诚嘆息著低下头，把脸埋在孙子的头顶上。孩子的头髮软软的，贴著他的下巴。他没有哭，只是不舍地抱著孩子，抱得很紧很紧。
    “姑娘，我想带著他，把小孩喜欢的都玩一遍。”他有些迷茫，在偌大的游乐园里找不到丝毫头绪。
    “我不知道现在的小孩子都喜欢玩什么。我那个年代，能吃饱就不错了，现在的孩子不一样，好玩的多。”
    “我问他喜欢什么，他说旋转木马。这是在医院里的护士给他讲的，別的他不知道。他小，说不清楚。姑娘，你知道现在的小孩子都喜欢玩什么吗？”
    沈清瑜不知道。她们这一人两鬼都是第一次来，也没孩子，实在不知道。
    她努力调动记忆，回想刷过的那些短视频，提取出三个。
    “小火车。小孩子都喜欢小火车。还有碰碰车，还有那种转转的杯子，坐在里面转圈圈。”
    孙思诚认真听著，边听边点头，嘴里念叨：“小火车……碰碰车……转转的杯子……”
    他怕自己记不住，念叨了好几遍，然后感激地看了沈清瑜一眼：
    “谢谢你，我带他去玩。都玩一遍。”他抱著孩子，转身往小火车那边飘。
    “爷爷。”沈清瑜叫住他。
    孙思诚停下来，回头看她。怀里的孩子依旧安静的睡著，不知道过了今天就要和爷爷分开。
    沈清瑜指了指自己：“碰碰车您开不了，抱著孩子更开不了。我帮您开，您抱著他坐后面。”
    孙思诚用力点了点头。是了，变成鬼了，不方便。
    小火车排队区，人不多。孙思诚抱著孩子飘在栏杆外面，等上一轮结束。
    小孩这会儿醒了，精神了，小手扒著老爷爷的肩膀，眼睛盯著轨道上的小火车，一眨不眨。
    火车头是蓝色的，车身上画著卡通动物，进站的时候鸣了一声笛，小孩兴奋得在爷爷怀里蹦了两下：“爷爷，车车！车车来了！”
    老爷爷鬼被他蹦得差点没抱住，赶紧收紧胳膊，笑著说：“欸，车车来了。乖乖想不想坐？”
    小孩嗯嗯点头。
    沈清瑜鬼使神差的走到检票口，买了一张票，进去了。来都来了，今天也坐坐看。
    孙思诚抱著孩子飘在她旁边，一起上了小火车。
    顾晓曼和张仙琴没来，两只鬼各自分散开找自己想玩的项目。
    沈清瑜坐进车厢，孙思诚抱著孩子飘在座位旁边。孩子被爷爷抱著，小手扒著车窗，往外看。
    车开动了，火车过小坡的时候，小孩喊著：“爷爷你看你看，下坡了”。
    孙思诚笑眯眯应著：“欸，下坡了，乖乖扶好”。
    火车钻山洞的时候，里面黑漆漆的，小孩有些害怕：“爷爷，黑黑的”。
    孙思诚摸摸他的小脑袋，轻哄：“不怕，爷爷在”，小孩就不喊了，又开始乐呵呵地笑。
    小火车绕了一圈，回到起点。孙思诚抱著孩子刚飘出来，小孩就挥著小手说还要坐。
    第二轮下来，小孩终於肯走了。孙思诚抱著他飘在队伍外面，小孩趴在他肩膀上，还在念叨“车车，车车”。
    孙思诚轻轻拍著他的背，说“车车累了，让它歇一会儿。我们去坐別的”。
    旋转木马玩过后，沈清瑜带他们去碰碰车场。她买了一张票，选了一辆蓝色的车。
    老爷爷鬼抱著孩子飘进车里，用鬼气固定坐好。沈清瑜系好安全带。小孩被爷爷抱在怀里，小手穿过沈清瑜，想抓著方向盘，他居然真的抓住了，眼睛亮晶晶的。
    “爷爷爷爷，我要开车了”。
    沈清瑜踩著油门，方向盘一转，撞上了旁边一辆车。孩子被撞得往前一倾，又被爷爷的手臂挡回来，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姐姐，撞了撞了！”
    沈清瑜又打方向盘，朝另一辆车衝过去，“砰”的一声，又被弹回来。孩子笑得前仰后合，小手使劲拍方向盘，嘴里喊著“还要撞还要撞”。
    孙思诚在后面，手搂著孩子的腰，被撞得东倒西歪，但他一直看著孩子笑，只是眼里偶尔闪过几分不舍。
    三轮下来，小孩玩累了，靠在爷爷怀里，小手还攥著方向盘，不鬆手。
    沈清瑜哄著他鬆开手，说：“碰碰车也累啦，让它休息好不好？”
    小孩仰起头看著她，说：“姐姐，明天还来，我跟爷爷等姐姐。”
    沈清瑜没敢答应，只看了孙思诚一眼。
    孙思诚用手抹了抹眼角，別过脸去。
    他们俩没有明天了。

 第115章 旧爷爷

    沈清瑜不想骗孩子，孙思诚也不想。
    一人一鬼默契保持安静，好在孩子没有再追问。
    从碰碰车场出来，孩子困了，眼皮打架，嘴里还念叨著“转转杯子，转转杯子还没玩”。
    沈清瑜看了孙思诚一眼，孙思诚轻轻摇了摇头。
    转转杯子就留给明天吧，留给孩子的明天，那个明天没有他。
    沈清瑜看著孙思诚抱著孩子，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游乐场的五彩灯光照在他们身上，旧军大衣被风吹得往后飘，孩子身上那件红棉袄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孙思诚注视著孙子的小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艰难开口：“姑娘，我心里憋得慌，能不能和你说几句话。我对著孩子说不出口，怕他听了难受。”
    沈清瑜点头示意可以。在这个时候，应该没有人会说不可以。
    孙思诚看著怀里的孩子，孩子已经睡著了，眼睛半睁半闭。
    他对著孩子，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乖乖，爷爷不是不要你。爷爷是没有办法。”
    “要是可以，爷爷愿意一直抱著你。但是不行，你今天就要去投胎了。你会有爸爸妈妈，也会有新的爷爷。”
    “会有很多人爱你，比爷爷爱你还多。你別害怕。”
    嘴上说著是讲给沈清瑜听，实际孙思诚的眼神一直在孩子身上。
    在孙思诚刚开口的时候，沈清瑜就看见孩子的眼皮颤了一下，但她没出声。
    孩子迷迷糊糊地偷听著，听到“新的爷爷”的时候，忽然睁大了眼睛。
    他扭过头，看著孙思诚，小手抓紧了他的衣领：
    “不要新爷爷！要我的旧爷爷！宝宝不要新爷爷！”
    他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小脸涨得通红，埋在爷爷的肩窝里，使劲摇头。
    他太乖了，哭起来没声音。只是瘪著嘴大大的眼睛含著泪，可怜的看向孙思诚。
    “爷爷，你不要宝宝了吗？宝宝听话，宝宝不玩了，宝宝回家，爷爷你不要扔了宝宝……”
    孙思诚抱著孩子的手在发抖，眼泪也涌了出来。捨不得啊，真捨不得，把那么小一个孩子，养到这么大，变成鬼了也待在一块，现在要分开了。
    孤独的活了一辈子，临了捡了个孩子陪著。他活了八十年，和孩子的三年六个月，比他前七十七年幸福得多。叫他怎么捨得？
    他用力闭了一下眼睛，把眼泪挤掉，紧紧搂著孩子，声音颤得不成样子：
    “乖乖，爷爷要你，爷爷怎么会不要你，爷爷是没办法。”
    “爷爷要在下面等著，等乖乖长大，等乖乖变老，等乖乖下来的时候，爷爷去接你。好不好？”
    就是不知道孩子那个时候会不会记得他，会不会只记得新爷爷，忘记他了……
    小孩不说话，把脸埋得更深了，抓住爷爷的衣领，小声抽泣著。孙思诚又闭了一下眼睛，这次眼泪没忍住，啪嗒啪嗒滴在孩子的头顶。
    沈清瑜別过脸去，不再看。赶来匯合的顾晓曼已经把脸埋在张仙琴肩膀上了，张仙琴给她擦擦眼泪，警告她不许流鼻涕。
    过了很久，小孩哭累了，抽噎著从爷爷肩窝里抬起头，看著爷爷，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哑著嗓子说：
    “爷爷，你等我。宝宝长大，宝宝下来，你要来接我。宝宝只要你一个爷爷。”
    “宝宝爱爷爷！”
    孙思诚仰起头捂著眼睛，不想在好心的小姑娘和两只好鬼面前丟老脸。
    “等，爷爷等你。爷爷会找到你，年年生日都去看你，你要是见到爷爷了，不要怕。爷爷也爱你。”
    小孩伸出手，笨拙的用小拇指勾住爷爷的小拇指，稚嫩的嗓音慢慢念著：
    “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谁变谁是小狗狗。”
    一道淡淡的光从半空中落下来，笼罩在孩子身上。孩子闭上眼动了动，像是在找一个更舒服的姿势，然后就安静了。
    他的身体开始发亮，像一颗小星星，越来越亮，越来越亮，然后慢慢地，升了起来。
    沈清瑜听群里说过，儿童鬼投胎的流程和大鬼不一样，没想到这么不一样。
    孙思诚的手还保持著抱孙子的姿势，但手里空了。
    他仰著头，看著那颗“星星”越升越高，看著那颗“星星”融进了夜空，和真星星混在一起，分不清是哪一颗了。
    游乐场开始清场了，广播里在播报“亲爱的游客朋友们，今天的营业时间即將结束”。
    孙思诚终於动了，他用手背擦了擦脸，轻声道谢：“谢谢你，姑娘。”
    沈清瑜摇了摇头。她什么也没做，只是在这当著看客。
    孙思诚转过身，一步一步走了，他的旧军大衣被风吹得晃来晃去，背也慢慢佝僂著。
    沈清瑜看著他的背影，想说点什么，却说不出口。他大概也不需要苍白的安慰，只想一个人安安静静回去，找找孩子存在过的痕跡。
    孙思诚走出几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朝她挤出一个笑。
    “姑娘，你的二维码金灿灿的，真好看，就是有点大。”
    沈清瑜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她朝他摆了摆手，孙思诚也摆了摆手，继续向前。各自奔向明天。
    这次他没有再回头，拐了个弯，消失了。
    顾晓曼吸了吸鼻子，哑著嗓子问：“他以后怎么办？”
    张仙琴推开她，看著肩膀上的鼻涕印，语气僵硬：“等。等孙子下一世结束下来的时候，他还能抱抱他。”
    沈清瑜往停车场走，准备回家了。顾晓曼和张仙琴跟在后面，一左一右。
    “那个老爷爷，他以后还会不会上来？”
    沈清瑜没有回答，她也不知道。
    但她想，他会来的。
    每年清明节，他都会请了假上来，在那个游乐场里飘著，看旋转木马转，看小火车跑。
    或许他会努力找到孙子的下一世，得了空就上来找孙子，哄著孙子再喊他“爷爷”，让乖孙孙不要怕他。

 第116章 罪魁祸首是谁！

    沈清瑜刚从游乐场回来，鞋还没换，手机就响了。是群里的鬼艾特她的消息。
    一个没怎么见过在群里发过言的id，头像是一朵菊花，暱称叫【菊花香】。
    菊花香：【@我还没死呢 小姐姐，能不能帮个忙？这几天不知道什么东西，天天在我坟头撒尿，我在下面都闻到味了。】
    菊花香：【我能感知到是小动物，能不能麻烦你帮我看看？跟它讲讲道理，別尿了。味太冲了！】
    沈清瑜盯著这条消息，感觉自己的业务范围越来越广了。
    她帮鬼带过话，帮鬼找过家人，帮鬼打过坏人，帮鬼处理“坟头被尿”这种事，还是头一回。
    群里也热闹起来。
    阴间你可太阴间：【什么？有人在坟头撒尿？这什么变態啊，连死人都不放过！】
    阎王是我爷：【注意审题，是小动物，不是活人。它们什么都不懂。】
    亡，都亡，亡点好啊：【@菊花香 你確定是尿？不是下雨积水？】
    菊花香：【不是水，是尿。我闻了三天了，那味儿，上头。我还特地让邻居老张头帮我闻了闻，他也说是尿。】
    菊花香：【很丟鬼脸啊，味儿都飘到他家了。这几天我都不好意思出门了。】
    地府百事通：【理论上，阳间的液体渗透不到下面。但是气味可以。就像你在家里能闻到邻居炒菜的油烟味，一个道理。】
    孟婆是只小气鬼：【没事的，忍忍就过去了。】
    算了，孟婆长命百岁：【是啊是啊，我们家以前也有这种情况，忍忍就熏晕过去了，不过好在现在闻不到了。】
    菊花香：【你们姐妹花能忍，我忍不了。那玩意儿天天来，定点打卡，比我生前打针还准时，每天那个点来。】
    老鬼在此：【@菊花香 你生前是不是得罪过什么小动物？比如抢过狗的骨头、偷过猫的鱼？】
    菊花香：【我没得罪过啊，我还养小动物呢。养了只狗天天蹲我床边陪我，后来不见了，找了好久都没找到。】
    坟头草三米高：【我懂了，也许是你的狗出去闯荡的时候招惹了什么动物，拿你撒气。】
    亡，都亡，亡点好啊：【正经说，你那边是不是有野狗？狗就爱到处尿，占地盘。】
    菊花香：【有没有狗我不知道，我都三年没上去了，上面变成什么样了都不知道。所以才求小姐姐帮忙。】
    何时才能成人：【感觉再过几天，菊花妹妹的坟头要成公共厕所了。】
    阴间你可太阴间：【还別说，这一片的鬼以后打招呼都得问——你家门口今天尿了没？】
    群里聊得乱七八糟，沈清瑜也忍不住笑出声。
    我还没死呢：【行，我去看看。地址发我。】
    菊花香：【a市永安墓园，b区12排18號。谢谢小姐姐。你要是能把那东西赶走，我在下面给你暂存一个锦旗，或者在阴间银行给你存点冥幣也行。】
    沈清瑜把地址存下来，靠在沙发上。顾晓曼从厨房飘出来，身后慢悠悠飘著一根黄瓜，两个土豆。
    地府版《红楼梦》出鬼鬼版电视了，张仙琴看的如痴如醉，面前用鬼气控制著三个西红柿转圈。
    她俩最近在练“隔空取物”和“花样杂技”，小有成效。说好练成了就去找李耀祖，嚇到他去自首。
    顾晓曼听见沈清瑜对著手机笑，凑到手机屏幕前一看，差点笑岔气：“没想到死了还有一劫，还是个年轻小姑娘。”
    “年轻小姑娘？”沈清瑜看了一眼菊花香的头像，是一朵菊花，看不出年纪。
    “她说她住院的时候护士姐姐陪她，那肯定不大啊。要是老太太，护士会叫『奶奶』。”
    沈清瑜看太快没注意这个称呼，想想也是，应该只有年纪小一点的才会护士姐姐的叫。
    张仙琴也放下手机，侧过头来：“能闻到味？下面还能闻到上面的味道？”
    沈清瑜把【地府百事通】的解释说了。张仙琴恍然大悟，接著一边就著手机看电视，一边表演杂技。
    顾晓曼疑惑著，“这得是什么动物啊？口味这么重，专挑人家小姑娘坟头。她没有家人来扫墓嘛。”
    群里的鬼似乎和她心意相通，刚好也问了这句话。
    菊花香：【我不知道算不算有家人，我生病以后他们就再也不愿意见我了。办后事的时候也是医院帮我弄的，碑还是医生和护士姐姐凑钱给我立的。】
    菊花香：【她们每年清明都来看我，带花，带零食，还跟我说话。比我亲家人还好。】
    沈清瑜心里堵了一下，回復她：【知道了。明天我去。你安心等著。】
    菊花香：【谢谢小姐姐。你去了小心点，遇上了离远点，別让那东西滋你一身。】
    亡，都亡，亡点好啊：【没有哪只动物胆子这么大吧？得跟它说清楚，这是人家的坟头，不是公厕。】
    何时才能成人：【它又听不懂，看看它是不是有主人的狗，有的话跟它主人说。】
    ……
    第二天早上，沈清瑜开车往墓园去。
    路上顾晓曼一直嘰嘰喳喳，猜到底是什么动物。
    “肯定是狗，狗就爱到处尿，占地盘。”
    “也可能是猫，猫也尿。”
    “狐狸呢？墓园那边有狐狸吗？我看短视频上说，现在城里都有狐狸了。”
    “野猪？”顾晓曼自己给自己加戏，“野猪一泡尿那得多少量啊，人家坟头不得淹了？”
    张仙琴从后排探过头：“野猪不是应该在森林里吗？墓园又不是森林。”
    “所以我才猜是狗嘛。”
    沈清瑜没参与討论，她脑子里在想另一件事：如果是流浪的动物，没有主人怎么办？跟动物讲道理，是不是有点离谱了。
    到了墓园，沈清瑜把车停好。顾晓曼第一个飘出去，在半空中转了一圈，回来说：“这墓园挺大的，b区在那边。”
    沈清瑜按著地址找过去。一排排墓碑整整齐齐，有的前面摆著花，有的乾乾净净，有的落了一层灰。
    她找到b区12排18號，是一块黑色的大理石碑，碑上刻著名字和生卒年——程念，逝於2019年，才16岁。
    碑前摆著几束新鲜的真花，还有一些零食。应该是护士姐姐来过了。
    沈清瑜没太靠近，就被迫闻到气味了。
    她皱了皱鼻子，往后退了半步。
    顾晓曼也凑过来，鼻子抽了两下：“嚯，真上头。”
    张仙琴飘到墓碑后面，蹲下来看了一圈，说：“有脚印，不大，比拳头小一点，应该是小型犬。”
    沈清瑜拿出准备的工具，把墓碑刷洗乾净，还喷了些香水。
    我还没死呢：【我擦洗乾净了，喷了点香水。】
    我还没死呢：【墓碑前面有花，还有旺仔小馒头。护士姐姐来过了。】
    菊花香：【她每年都来。去年带的草莓味，前年带的原味。我去年託梦跟她说我喜欢原味的，她今年就换回来了。】
    菊花香：【对了小姐姐，找到罪魁祸首了嘛？是什么动物呀？】
    沈清瑜蹲在地上，感觉自己像个大傻子，守在墓碑附近，看哪只狗来隨地大小尿。
    然后她听见自己身后有悉悉索索的声响，还有哼哧哼哧声。

 第117章 流浪的王子

    她回头一看——一只胖嘟嘟的柯基，慢慢悠悠迈著步子越过沈清瑜。
    它撅著屁股，后腿岔开，瞄准了墓碑底座，一副蓄势待发的架势。
    沈清瑜和两只鬼紧紧盯著它，那柯基被盯得有些心虚，若无其事地放下腿，扭著屁股走了，走了两步还回头看她一眼，好像在说“你谁啊，挡著我办事了”。
    沈清瑜追上去，柯基跑，她追到墓园门口，发现柯基钻进一辆麵包车底下，车上印著“爱心流浪动物救助站”。
    她跟工作人员一聊，人家说这狗是这片的“尿王”，墓园好几块碑都是它的作品，他们也很头疼，关不住，一放出来就往这儿跑。
    沈清瑜疑惑发问：“你们既然知道这个情况，为什么不清理这些受害墓碑呢？管不住狗不会清理一下吗？”
    救助站工作人员不好意思低下头，那些经常有人来看的墓碑他们清理了的。没人管的，或者不常有人来的墓碑他们就寻思著偷个懒，没想到被逮住了。
    “不好意思，女士。我们之后会避免这种情况，待会儿就把那些墓碑全部清理。”
    沈清瑜点头：“我觉得你们既然管不住狗的举动，就不应该让它出来，我知道你们救助站做得是好事。但也不能这样，对墓碑主人的影响多大啊。”
    和工作人员聊清楚后续的解决办法后，沈清瑜在群里回復菊花香。
    【找到了，是一只柯基。它主人说它上辈子可能是洒水车转世。】
    群里笑疯了，菊花香发了个大哭的表情：【就不能让它去別的地方洒吗！】
    我还没死呢：【是救助站的狗，我和工作人员说清楚了，后续会禁錮它的自由。】
    张仙琴有些奇怪，脚印似乎有些对不上，她们原本看见的脚印比这只柯基的要大一点点。
    她正低头研究脚印，突然听见像什么东西蹭过地面的声音，转头发现左边最远处的树下有一个影子，缩成一团，毛色脏兮兮的，跟树边的泥土混在一起，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是一只狗。
    很小，瘦得皮包骨头，肋骨一根一根凸出来，毛长长的，打结黏在一起，看不出原来的顏色。
    它缩在树后面，只露出半张脸，眼睛黑亮亮的，紧紧盯著沈清瑜，不敢动。
    顾晓曼也看见了，飘过去。那狗往后退了一步，又缩了缩，身体在发抖。
    “別过去。”沈清瑜小声说，她轻手轻脚往后退，远离这片区域，看这只狗要去哪里。
    狗抖了一下，把身体缩得更紧了。它肉眼可见的虚弱，走走停停来到程念的墓碑后面，露出半个脑袋，警惕地盯著这边，耳朵贴著脑袋，尾巴夹在腿间，然后对著墓碑抬起腿。
    沈清瑜：坏了，该不会冤枉那只肥胖柯基了吧，罪魁祸首另有其狗。
    顾晓曼飘在半空，歪著头看：“这狗也太瘦了，皮包骨头啊。它多久没吃东西了？”
    张仙琴说：“看它的毛，打结成那样，应该流浪很久了。”
    “流浪狗跑到墓园来？这儿有什么吃的？吃草？吃花？吃供品？”
    “可能吧。供品有水果、点心，它应该是来找吃的。”
    “那它尿人家坟头干嘛？找吃的就找吃的，尿什么尿啊。”
    “狗撒尿占地盘，它可能把这里当家了。”
    这只狗慢慢趴在墓碑旁，头轻轻蹭著墓碑，晃动著尾巴。
    张仙琴飘到另一边，从侧面观察那只狗。她忽然压低声音：“清瑜，它脖子上有东西。被毛髮挡住了，里好像有一点金色的光。”
    顾晓曼听见这话，立刻飘过去了。那狗想跑，但太虚弱了，跑了两步就被顾晓曼截住。
    顾晓曼蹲下来，用鬼气轻轻按住狗的脑袋，狗挣扎了一下，挣不开，就不动了，只是浑身发抖。
    顾晓曼拨开它脖子上长长的、打结的毛，里面藏著一块小名牌，金色的，皇冠形状，上面刻著两个字：王子。下面是一串电话號码。
    顾晓曼把名牌上的字念出来：“王子。下面还有一串號码。”
    这只狗听见自己动名字，猛得抬头，黝黑的眼睛亮亮的，用力嗅著顾晓曼身上的味道。
    没有，没有主人的气味。它难过的垂下脑袋，靠著墓碑。
    沈清瑜嘆了嘆气：“这名字起得挺大气的，王子。结果混成这样，流浪到墓园来了。”
    张仙琴凑过来看了一眼：“皇冠形状的名牌，应该是主人定製的。这狗以前应该挺受宠的。”
    “受宠？受宠能流浪成这样？”顾晓曼摇头，“这毛都快结成毡子了，瘦成这样，多久没吃饱过了。可能是走丟了，也可能是被扔了。”
    沈清瑜掏出手机记下那串號码，然后走过去，轻轻伸手。狗缩了一下，但没有跑。
    沈清瑜摸了摸它的头，它的毛很乾，扎手，骨头硌手。它瘦成这样，不知道饿了多久。
    “王子？”她轻声喊了一句。
    狗的眼珠转了一下，鼻子没有嗅到自己想要的气味。它耳朵竖起来，看著沈清瑜，眼神里没有攻击性，只有疲惫和警惕。
    沈清瑜打了那串號码，手机响了两声，然后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號码是空號。”
    顾晓曼和张仙琴对视一眼。空號？刻在名牌上的电话，是空號。
    “空號？那不是白刻了吗？”顾晓曼说，“这主人是故意的？刻个空號，让人捡到了也打不通。”
    张仙琴：“也可能换號码了。或者狗走丟了，主人换了手机號，没机会更新名牌。”
    “那这狗不就永远回不去了吗？”
    沈清瑜没说话，又摸了摸狗的头。这次狗没有缩，而是轻轻蹭了蹭她的手。
    它的鼻子是乾的，嘴唇也是乾的，舌头伸出来舔了一下嘴角，又缩回去了。
    “它渴了。”沈清瑜说。
    她从包里掏出自己喝的矿泉水，没有容器，只能把水倒在瓶盖上，放在狗面前。狗看了看碗，又看了看沈清瑜，把瓶盖推开了。
    沈清瑜有些奇怪，渴成这样了都不喝嘛？
    她想不明白，给【菊花香】发了一条消息，把情况说了一下：
    【凶手我不太確定，可能有两只。】
    【今天的凶手是一只很虚弱的狗，脖子上掛著一个金色的皇冠名牌，还有一串號码，但是空號。】
    消息发出去过了好一会儿，【菊花香】发了条语音。
    “它的名字，是不是叫王子。”

 第118章 程念和白狗王子

    沈清瑜听见这话诧异挑了挑眉，不会这么巧吧？这只狗就是程念那只走丟的狗？
    她让顾晓曼轻轻按著狗，自己靠近拂开脏乱的毛髮，把铭牌完整露出来拍照，又拍了一张王子的全身照发给程念。
    那边沉默了很久，然后语气激动地说：“是它……是王子。是我的王子。”
    沈清瑜把目光移到王子身上，它正用鼻子轻轻蹭著墓碑的底座，嗅了又嗅，像是闻到了什么熟悉的气味。它的尾巴慢慢地、慢慢地晃了一下，又一下。
    然后它趴下来，把下巴搁在墓碑的基座上，闭上了眼睛。瘦骨嶙峋的身体一起一伏，呼吸很轻很慢，像一位结束旅程的旅者回到了日思夜想的家。
    程念站在望乡台边上。
    说是望乡台，其实更像她生前私立医院住院部的那条走廊。白墙，白灯，白色的地砖，走廊尽头有一扇窗，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暖洋洋的。
    地府的工作人员说，每只鬼站在望乡台上看见的环境都不一样，望乡台会变成鬼心里最熟悉最安心的环境。
    她手机屏幕上还亮著沈清瑜发过来的照片。她的狗，她的王子，正趴在她的墓碑旁边，闭著眼，瘦得不成样子。
    那块墓碑，是她生前用自己卡里最后的钱买的。那些钱不够买好的，只能买一块小小的、黑色的大理石碑。
    医生说“不用你出，我们凑钱给你弄”，她不肯，坚持自己出。她说，这是她在这世上最后一件自己能做的事了。
    护士姐姐们拗不过她，帮她在网上挑款式，帮她谈价格，帮她和墓园联繫。
    程念还记得，自己下葬那天，来了好几个护士姐姐，还有一个给她垫过最多医药费的主治医生。
    他们给她带了花，带了一些漂亮的发卡，还带了一大袋旺仔小馒头——那是她生前最爱吃的。她躺在病床上吃不了硬东西，护士就把小馒头泡软了一口一口餵她，一抿就化。
    然后她在眾人的哭泣下跟著黑白无常来到地府，只是遗憾没有见到王子。
    可现在，她看著照片里的王子。七年了，她死了七年，王子在外面流浪了八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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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子刚和程念作伴的时候，才两个多月大，小小一团，毛茸茸的，浑身雪白，像一团超大的棉花糖。
    她给它取名叫王子，因为看见它的第一眼，程念脑子里突然想到了“白马王子”，她觉得这是狗是“白狗王子”。
    王子是她求著保姆买回来的，她太孤独了。那年她十岁，一个人住大房子，保姆做好饭就走了，剩她一个人吃、一个人写作业、一个人看电视。
    王子来了以后，家里就不一样了。程念有“人”陪了，
    她写作业，王子就趴在她脚边，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又趴下去；她看电视，王子就窝在她怀里，打著小呼嚕，睡得四仰八叉；她睡觉的时候，王子就跳上床，缩在她脚边，暖烘烘的。
    她给它买最好的狗粮，买玩具球，买小衣服，买可以咬的橡胶骨头。
    王子不挑，什么都玩，最喜欢那只黄色的橡胶鸡，一捏就嘎嘎叫，它叼著那只鸡满屋跑，跑到她脚边把鸡放下，仰头看她，等她捏。
    她捏一下，嘎一声，它就摇一下尾巴。
    她爸妈偶尔回来，看见狗，皱眉说“养这玩意儿干嘛，又脏又麻烦”。
    她没吭声，王子也不吭声，乖乖缩在她怀里，一人一狗互相蹭蹭脑袋。
    程念搂著王子，觉得这世上不是只有她一个人。还有一个暖烘烘的、毛茸茸的、会摇尾巴的小东西，在陪著她。
    后来十二岁那年，她生病了。
    先是不停地发烧，退了又烧，烧了又退。后来腿疼，走路一瘸一拐。
    保姆打电话给她妈说吃药没效果，问要不要送医院，她妈说“小孩子哪有不生病的，过两天就好了”。
    又过了几天，她疼得起不来床了，保姆才急了，直接叫了救护车。
    私立医院的单人病房，比她的臥室小，但很乾净，很安静。
    王子被带进来的时候，缩在她怀里，不停地舔她的手。
    她摸它的头，轻哄“没事，就是住几天院，过几天就回去了”。
    过几天，过几天，过了很多个几天。
    她的病没有好。
    她说不上自己得的是什么病，只知道医生和护士每次来看她，脸上的表情都不太对。
    那种“明明严肃却要假装轻鬆”的表情，她在电视里见过，而且没有电视里演的好。
    听见情况不太好，她爸妈终於挤出时间来了，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隨意的问了几句就离开了。
    她在医院住了三个月以后，有一天她爸妈和医生在走廊里说话，门没关严，她听见了。
    “情况很差”“可能撑不过一年”“治好的概率很低”。这些话往程念耳朵里钻。
    医生走后，门外的对话还在继续，程念听见爸妈说：
    “这个孩子算是白生了。”
    “没办法，只能再生一个了，希望下一个身体健康，不要像她一样，浪费我们的心血。”
    “那这个怎么办？活著的概率太低了，医疗费还交吗？”
    程念耳朵轰鸣，她没听清后面的话，因为王子叫了一声，她低头看它，它仰著头看她，眼睛湿漉漉的。
    程念抱著它，努力不哭，只想著要怎么才能活久一点。
    后来她爸妈来的次数越来越少，电话也越来越少。
    妈妈最后一次来，是来告诉她，她怀孕了。
    “你就要有个弟弟或者妹妹了，高兴吗？”
    程念看著妈妈微微隆起的肚子，僵硬挤出一个笑说“高兴”。
    她妈笑了笑，说“你好好养病，妈过段时间再来看你”。然后走了。
    那个“过段时间”，一直没来。
    医院开始催缴费了。护士姐姐拿著单子进来，犹犹豫豫的，“程念，你爸妈那边的电话打不通了”。
    她淡定点点头，从枕头底下摸出自己的卡，说“刷这张”。
    护士姐姐接过卡，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几下，没说什么。
    程念知道她想说什么——哪有让小孩自己交医药费的。但没办法，程念想活著。她想著，至少活到十八岁吧，变成大人再死。
    王子趴在她枕头边，轻轻舔她的手指。它的舌头糙糙的，痒痒的。
    她摸它的耳朵，软软的，薄薄的，能看见里面细细的血管。
    它很乖，不吵不闹，只要她在，它就安安静静趴著。
    偶尔有医生来查房，它就竖起耳朵，盯著人家看，等人家走了，又把头埋下去。
    她交了好久的医药费。卡里的钱越来越少，从七位数变成六位数，从六位数变成五位数。
    她不太敢查余额了，每次护士姐姐拿著单子进来，她都把卡递过去，不敢问还剩多少。
    程念还记得办这张卡的时候，她那时一直以为这张卡只会进钱，不会出。没想到就这样，快花完了。
    后来护士姐姐打电话给她妈，在走廊里，声音很大。程念没听见具体说了什么，只听见护士姐姐喊了一句“她还是个孩子，你们不管她谁管？”
    然后护士姐姐走进病房，脸上还带著没消的火气，但看见她就笑了，说“没事，你妈说这两天就打钱过来”。
    那笔钱始终没打过来。
    程念没问。护士姐姐也没再提。主治医生查房的时候，总会多看她几眼，走的时候也总嘆气。
    王子的狗粮快吃完了。它的狗粮从最开始的高档狗粮变成中档，接著变成便宜的，后来又变成临期的。
    王子似乎察觉到了，开始不肯吃东西，怎么哄都没用，程念只能抱著它哭。
    那天之后护士姐姐突然带来一个快递，里面是狗粮还有一些零食。程念不知道是谁寄的，护士姐姐也茫然说不知道。
    后来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快递送来。有时候是狗粮，有时候是零食，有时候是小玩具。没有寄件人信息。
    程念不知道是谁。但她知道，有人在惦记她，也在惦记她的狗。
    王子走丟的那年，程念十五岁。护士姐姐推著轮椅带她去做检查，王子在病房里等她。等她们回来的时候，门开著，王子不见了。
    护士姐姐帮她找遍了整层楼，没有。
    保安调了监控，看见王子从楼梯口跑了出去，跑出了医院大门，跑进了车流里，然后就不见了。
    那是程念第一次知道，有些东西丟了，就是丟了。找不回来了。
    她死的那天是十六岁的秋天。
    窗外的树叶黄了，程念躺在病床上，王子没有在身边。
    她总是想，它会不会已经去了一个更好的地方，有人餵它，有人摸它的头，有人陪它玩。
    是不是因为她没用，不能陪王子玩，没条件给王子买好吃的，王子才离开？
    程念不知道的是，王子没有去任何地方。
    它从医院跑出来以后，一直在找吃的，怕花主人的钱，打算自己想办法填饱肚子。只是后来走丟了，又被其他狗欺负，王子离医院越来越远了。
    它花了八年时间回来，中途被人欺负，被同类欺负。它不知道从哪里闻到了她的味道，一路找到了墓园。
    它找到了主人的墓碑。
    王子不知道那块石头为什么会有主人的味道。但它还是乖乖趴在那里，就著主人模糊的气息，把自己缩成一团。
    ……
    回想到这，程念焦急地给沈清瑜发了条消息语音。
    “小姐姐，你能不能跟我打个视频？我听说狗是可以看见鬼的。你把摄像头对著王子，我想跟它说说话。不知道它能不能听见……能不能看见我……”

 第119章 重逢

    沈清瑜蹲坐在墓碑前，王子趴在她脚边，瘦骨嶙峋的身体一起一伏，呼吸很轻很慢。
    她掏出手机，拨了视频通话。
    屏幕里出现程念的脸，她穿著一件白色的病號服，头髮扎成低马尾，身后是一片灰白色的雾，看不清楚是什么地方。
    “程念，我开视频了。你看看。”沈清瑜把手机转过去，对准王子。
    程念在屏幕那头捂住了嘴。
    “王子……”她的声音很轻，怕嚇到它。“王子，你看看我。”
    王子的耳朵动了一下。它慢慢睁开眼，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往四周看了看，又闭上了。
    沈清瑜试探地把手机放到地上，屏幕朝上，搁在王子面前。
    然后拿出自己刚才出去买的滷鸭腿，把鸭腿撕成小块，一块一块放在王子嘴边。
    王子鼻子抽动了两下，闻到了肉味。它睁开眼，看了看面前的肉，又看了看沈清瑜，犹豫了一下，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但没有吃。
    “王子，你吃呀。”沈清瑜把肉往它嘴边推了推。
    王子別过头，把脸埋进前腿里。
    手机屏幕里，程念的声音终於又传出来了：“王子。”
    王子的身体猛地一震。
    它抬起头，耳朵竖起来，眼睛瞪大了，四处张望。
    它听见了，但是它不知道声音从哪里来的。
    它站起来，踉蹌了一下，又站稳，转了半圈，又转回来。
    “王子，我在这里。”程念的声音在发抖，“你看手机，我在手机里。”
    沈清瑜指指手机，“在这儿呢。”
    王子低下头，看见了地上那个发光的方块。屏幕里有一张脸，被阳光晃得看不太清。
    它凑近了一点，鼻子几乎贴到屏幕上，然后猛地退后一步，叫了一声。
    “汪！”
    它又凑过去，伸出爪子碰了碰屏幕。王子歪著头，盯著那张它日思夜想的脸，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它好像在问：为什么在里面？
    程念把脸贴近镜头，眼泪终於掉了下来。“王子，我好想你啊，你怎么这么瘦了，我都差点认不出你了。”
    “是不是没有找到饭吃啊？你先把好人姐姐给你的肉吃掉。”
    王子听见“吃饭”两个字，耳朵动了动。它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慢慢抬起右前爪，悬在半空，停了一下，轻轻碰了碰屏幕。
    主人说过，吃饭前要和她握手。
    程念看著屏幕里那只抬起的爪子，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伸出手，想去握那只爪子，被屏幕挡住。
    “我过不去呀，没法握手。你先吃，你吃饱了……”
    王子等了一会儿，没等到那只熟悉的手。它把爪子放下来，又抬头看了看四周。
    它看见了飘在半空中的顾晓曼，看见了站在旁边的张仙琴，又转过头看了看蹲在地上的沈清瑜。
    它的眼睛在这些面孔之间来迴转，像是在確认什么。
    然后它低下头，把面前的鸭肉推开了。
    “王子？”程念的声音急了，“你怎么不吃？”
    王子趴下来，把脸埋进前腿里，身体缩成一团。
    它不再看手机，不再看任何人，只是安静地趴著，耳朵耷拉下来，贴在脑袋两边。
    程念在屏幕那头喊了它好几声，它的耳朵偶尔动一下，呜咽轻叫几声回应程念，但它始终没有抬头。
    它的呼吸越来越轻，越来越慢。身体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从它身体里流走。
    沈清瑜有种不好的预感，伸手摸了摸它的背。
    “王子。”程念的声音已经哑了，“你吃一点好不好？你吃一点……”
    王子没有动。它的眼睛闭上了，嘴巴合著，呼吸几乎已经感觉不到了。
    然后，它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最后一点力气，轻轻叫了一声。
    “汪”。
    像是在说：我听到了。
    它的身体彻底不动了。
    沈清瑜的手还放在它的背上，感知不到呼吸起伏了。她没有把手收回来，就那样放著。
    顾晓曼：“它……走了？”
    张仙琴没说话。
    手机屏幕里，程念捂著脸抽泣。
    就在这时，王子的身体上方，一团毛茸茸的白影慢慢钻了出来。
    先是一个小小的鼻尖，然后是整个脑袋，两只耳朵，四条腿，一条捲曲的尾巴。
    一只小白狗，浑身雪白，毛髮蓬鬆，眼睛黑亮亮的，正蹲在它那具瘦骨嶙峋的身体上方，歪著头看沈清瑜。
    它抖了抖身上的毛，然后站起来，蹦了两下，绕著沈清瑜跑了一圈，又跑回来，仰著头看她，尾巴摇得像个小风扇。
    沈清瑜低头看它，它冲她叫了一声，声音脆生生的，完全不像刚才那只虚弱的老狗。
    它又蹦了两下，伸出爪子去够地上的手机。爪子太小，够不著，急得在原地转圈。
    顾晓曼噗嗤笑出来，又赶紧捂住嘴。
    张仙琴弯下腰，凝聚鬼气把手机拿起来，屏幕对著那只小白狗。
    小白狗看见了屏幕里的程念，尾巴摇得更欢了，两只前爪搭在张仙琴的手上，使劲往上蹦，嘴里呜呜地叫。
    程念在屏幕那头，看著这只活泼的、雪白的、毛茸茸的小东西，又哭又笑。
    “王子……你怎么变成这样了？怎么还变小了？”
    小白狗听不懂太多话，但它听见了主人的声音，高兴得在原地转了好几个圈。
    沈清瑜看著这只小白狗，又看了看旁边那具已经凉透的、脏兮兮的、瘦骨嶙峋的尸体。
    它用了八年的时间找回主人的墓地。然后在她面前，安安静静地死了。
    接著又从尸体里钻出来，变成了一只乾乾净净的、健健康康的小白狗。
    它终於可以再去陪她了。
    沈清瑜蹲下来，伸出手，小白狗凑过来，舔了舔她的手指，舌头穿过手指，它疑惑歪头。
    “去吧。”沈清瑜轻声说。
    她记得，动物不需要无常接引，就可以下去。
    小白狗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旁边的顾晓曼和张仙琴，汪汪叫了两声，朝著手机屏幕的方向，蹦蹦跳跳地跑了过去。
    它跑进了屏幕的光里，然后，消失不见了。
    程念在屏幕那头，感觉到掌心一暖，像是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钻进了她的手心。
    她怀里多出一只小狗，是她的“白狗王子”。
    原来，死亡也可以是重逢。

 第120章 一只大馋鬼

    与程念和王子告別后，沈清瑜隨意找了家麵馆，她今天突然特別想吃牛肉麵。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糊了一脸，她看著自己加钱后碗里满满当当的牛肉，满意的拿起筷子，正准备往嘴里送，隔壁桌的两个男生开始窃窃私语。
    说窃窃私语不太准確，实际上並不小声。
    寸头男把椅子往捲毛那边挪了挪，压低声音：“我跟你说，我好像撞鬼了。”
    捲毛正在嗦面，吸溜一声，头都没抬：“怎么说？你看见了？”
    他是唯物主义，不信这个。估计就是朋友做梦了，或者是出现幻觉了。世界上哪有鬼啊？
    “嗯呢。”寸头男的表情很严肃，筷子搁在碗沿上，身子往前倾。
    “我昨天晚上洗澡的时候顺手洗了个头，洗著洗著感觉不对劲，摸到了挺长的头髮，但我是寸头啊。”
    沈清瑜看似不动声色，继续吃麵，实际上她偷偷瞥著寸头男的背后，然后竖起了耳朵。
    顾晓曼本来飘在窗边看街景，听见这话，嗖一下飘过来，趴在沈清瑜肩膀上，八卦之魂熊熊燃起。
    捲毛终於抬起头，嘴里捨不得停下。这面也太好吃了，以后要天天来，吃到腻为止。
    他含糊不清地问：“你確定是你自己摸到的？不是摸到別的东西？”
    “我自己的头我能分不清吗？”寸头男急了，“就是在我头上，好几缕，滑溜溜的，我一抓，就没了。”
    “没了？”
    “就缩回去了，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趴在我头上。”
    张仙琴轻轻咳嗽一声，从沈清瑜旁边飘起来，悄无声息地飘到捲毛男生身后，光明正大地听。
    捲毛男生不由自主颤了一下，摸了摸后脖颈：“嘿，怎么感觉我背后突然有点冷？”
    寸头男赞同地点头：“我这也冷，或者说今天我的背后一直有点冷，现在头顶上都有点冷了。”
    沈清瑜目光转向寸头男身后，那里站著一只扎著低马尾的男鬼。
    穿著一件粉色的格子衬衫，正死死盯著寸头男筷子上的面，嘴唇翕动，念念有词。
    沈清瑜凝神听了一下。
    那男鬼在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尝一口哦，就一口。我不白吃，我帮你把那边的纸巾递过来。算了，你估计会害怕。
    “不管了，反正我就是想尝一口，一口就行。你就当餵鸡了，咯咯噠咯咯噠。”
    沈清瑜嘴角一抽。
    她以为是什么恐怖戏码，什么怨气衝天、索命厉鬼的故事。
    结果是一只大馋鬼。
    她收回目光，顺便往自己头顶瞟了一眼。
    顾晓曼不知道什么时候飘过去了，正倒吊在寸头男脑袋上方，头髮垂下来，轻轻扫著寸头男的头顶。
    寸头男使劲挠了挠头，指甲刮过头皮，发出沙沙的声响：“我昨天刚洗的头啊，怎么今天又开始痒了？”
    “而且我真的感觉有点冷啊，是不是有阴气？”
    顾晓曼做了个鬼脸，故意多甩了两下头髮。
    沈清瑜在心里嘆了口气。她带来的两只鬼加上那只马尾男鬼，一共三只，把这俩男生围得严严实实。
    鬼比人多，不冷才怪。
    寸头男夹起一筷子面，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表情突然变得很微妙。
    他慢慢放下筷子，神情凝重地看著捲毛：“我是不是病了？”
    “怎么了？”
    “这面没味儿啊，我连面本身的味道都吃不出来了。”
    长发男鬼有些心虚：“你这也太倒霉了，刚好这筷子麵条被我把味道吸光了，其他的都有味道。”
    说到这，他又有些馋了。这该死的麵条，做这么好吃干什么，搞得他在这当偷吃鬼。
    捲毛也停下来，疑惑地看了看自己的碗，又看了看寸头男的：“我的这份是好吃的。你是不是被昨天碰到的鬼下啥咒了？”
    这面好吃死了，怎么可能没味。估计他就是被鬼下咒了，下了味觉消失的咒。
    寸头男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嗓子都有点发紧：“这怎么办？他是不是找替身啊？想害死我，然后占我的身体？”
    马尾男鬼本来还低著头碎碎念：“要不我再尝一口，餵鸡吃两口也很正常吧，咯咯噠。”。
    他试图给自己生出偷吃第二口的脸皮，听见这话，猛地抬起头，义愤填膺地大声反驳。
    他完全忘了自己是个別人看不见的鬼，以及对面的人也听不见他说话。
    “你放屁！不要冤枉鬼！我昨天就是看著你在洗头，想著凑过去正好让你帮忙一起洗洗！”
    “而且这也不费力啊，我就把头髮跟你的重叠了，你洗一个头的时候其实洗了俩。”
    沈清瑜被“正好让你帮忙一起洗洗”这句话噎了一下，差点呛著。
    她抬眼看了那马尾男鬼一眼。嚯，还是只爱乾净的鬼。
    “我又没有恶意，我就是想你帮忙用那个水龙头冲一下头髮。你倒好，嚇得嗷嗷叫，还拿花洒砸我。还好我是死鬼，不然我头上得长个大包了！”
    沈清瑜有些佩服他理不直气也壮的样子，然后接著吃麵。
    快吃快吃，万一这只大馋鬼跑来吃她的怎么办，给还是不给啊。
    要不给他买一碗？正好给顾晓曼张仙琴也一鬼一碗，都尝尝。
    马尾男鬼越说越委屈，撩起刘海，指著一块根本看不出来的地方，“虽然穿过去了不疼，但是嚇到我了，你赔我精神损失费。”
    寸头男当然听不见。他还在那儿惊恐地分析：“你说它是不是还想上我的身？”
    “有可能。”捲毛一本正经地点头，“你这两天是不是没看黄历？”
    “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还看黄历，我都是看星座运势的。”
    “星座怎么说？”
    “巨蟹座今日运势——注意小人，谨防意外。我昨天测出来也是一样的话，以为是工作上的小人，没想到是鬼。”
    沈清瑜低下头，用筷子戳了戳碗里的牛肉，拼命忍住笑。从某种方面来说，这个星座运势还挺准的。
    顾晓曼依旧倒掛在寸头男头顶，哈哈笑著，头髮甩得更厉害了。
    寸头男使劲挠头，挠得头皮发红，嘴里嘟囔著“怎么这么痒，是不是长虱子了”。
    沈清瑜用眼神示意她把头髮绑起来，她乖乖照做。
    马尾男鬼不甘寂寞，又凑过去，鼻子几乎贴到寸头男碗里的面上，深吸一口气，一脸陶醉：“好香，这家店我以前也常来，死了之后就没吃过了。”
    那会没死多久，不好意思偷吃，毕竟爷们儿要脸。
    现在不一样了，他其实是一只鸡，鸡懂什么呢？当然是懂吃啦，咯咯噠。
    “求你了，今天就让我不要脸一回，我再吃一口。”

 第121章 鬼兄弟！人兄弟！

    长发男鬼趁寸头男走神的间隙，又凑过去吸了一口面。
    这次他吸取了教训，没有整筷子吸，只是轻轻掠过麵条上方，带走了一层薄薄的热气。
    还是得给这位人兄弟留点味道，这样他就好意思再偷吃一口了。
    “好吃。”他眯起眼睛，陶醉得像刚吃完满汉全席。
    吸完这口，他终於心满意足了，飘到沈清瑜面前，大大方方打了个招呼。
    “你好，二维码小姐。还有我身旁的两只偷听鬼同类。”
    顾晓曼倒掛在半空中，朝他翻了个白眼：“谁偷听了，我们光明正大地听。”
    长发男鬼没理她，继续说：“你们一进门我就看见了，二维码太炫酷了，我一看你身边跟著两只鬼就知道你不是一般人。”
    “不过我当时忙著哄自己，假装鸡偷吃呢，没和你们打招呼。”
    他说著，有些不好意思地捋了捋自己的马尾辫。
    沈清瑜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对面还在疑神疑鬼的寸头男，笑了笑，压低声音说：“用不用我帮你解释一下？省得他们胡思乱想。”
    长发男鬼眼睛亮了亮：“可以吗？那太好了。我也不想被当成那种坏鬼，我就是想洗个头，顺便蹭口面。”
    要留名声在鬼间，他可不想被当成坏鬼，太伤鬼心了。
    沈清瑜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转向隔壁桌。
    寸头男还在跟捲毛嘀咕，两个人越说越玄，已经从“鬼上身”聊到了“怎么才能让黑白无常把他抓走”。
    沈清瑜轻轻咳了一声，对著隔壁桌说：“你好。”
    两个人同时移过目光看她。
    “那个……”沈清瑜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你们说的那只鬼，我看见了。”
    寸头男的表情瞬间僵住了，喉咙里发出“呃”的一声，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猜测到底有没有鬼，和確认有鬼，是两码事。
    前面能骗自己说没有，后面只能想想要去哪里找大师看看了。
    捲毛倒是反应快，左右看了看，轻声问：“你是说，这里有鬼？”
    他不太相信啊。
    沈清瑜点了点头。
    寸头男的脸一下子就白了，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滑，发出刺耳的声响。
    旁边几桌客人看了过来，他又赶紧坐下，声音发虚：“在……在哪儿？”
    沈清瑜往他身后指了指。
    寸头男僵著脖子不敢回头，眼珠子使劲往旁边瞟。
    捲毛也紧张了，但他是唯物主义，还在试图用科学解释：“你……你怎么看见的？你不会是骗子吧？”
    沈清瑜没生气，指了指自己头顶，虽然他们看不见二维码，但这个动作自带一种“你们不懂”的气场。
    “我天生就能看见。你们信也好，不信也好，我先把话说清楚：那只鬼不是故意的，他就是好久没洗头了，看见你洗头，想凑过去顺便洗洗。”
    寸头男惊呆了。他脑子里刚才还在上演《午夜凶铃》，突然切换成了《洗头房的故事》。
    “就……就这样？”他难以置信。
    “就这样。”沈清瑜笑笑。
    “他没有恶意，就是觉得你洗头的时候水龙头开著，他蹭一下也不费事。谁知道你嚇得嗷嗷叫，还拿花洒砸他。”
    寸头男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然后支支吾吾地开口：“可是……我是洗澡的时候顺便洗的头，没……没穿衣服啊。她这样不太好吧。”
    沈清瑜眼角抽了一下。
    长发男鬼在旁边急了，飘到寸头男面前，大声辩解：“我闭眼了！我真的闭眼了！再说我一个男的，你有的我也有，你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沈清瑜忍住笑，转述道：“他说他闭眼了。还说大家都是男的，別那么小气。”
    寸头男的脸色更复杂了，被一只留著长发的男鬼缠上了怎么办？求开导。
    捲毛在旁边推了推眼镜，试图把话题拉回正轨：“那……他除了蹭洗头，还干了什么？”
    沈清瑜看了一眼长发男鬼。长发男鬼心虚地低下头，小声嘀咕：“就……就偷吃了两口面。”
    “三口。”沈清瑜纠正他。
    “两口半！”长发男鬼爭辩，“第一口我没全吸完，就蹭了一点汤。”
    沈清瑜转述：“他还偷吃了你碗里的面，目前是两口半。你刚才吃到没味道的那一口，就是他干的。”
    寸头男低头看著自己碗里的面，表情像是见了鬼，虽然他真的见了鬼。
    “难怪！”他一拍桌子，“我说怎么突然没味了！我还以为我味觉出问题了！”
    捲毛一脸严肃：“不可能吧，真有鬼啊？我从来不信这些。”
    话音刚落，他脖子后面突然吹来一阵凉颼颼的风。
    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凉，像有人在他后脖颈轻轻呵了一口气。
    捲毛猛地一哆嗦，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谁！”
    张仙琴面无表情地飘在他身后，又轻轻吹了一口气。
    这回捲毛感觉更明显了，他一把捂住后颈，声音都变了。
    “好了好了，求你別吹了！我信了！我信了还不行吗！”
    顾晓曼在旁边笑得直打跌，差点从半空中掉下来。
    长发男鬼也被逗笑了，但又赶紧绷住脸，维持自己的形象。他其实是一只有点嘴馋的高冷鬼，有人会信吗？
    寸头男缓过神来，但眉头还是皱著，满脸纠结：“大师，他会不会是在骗你啊？其实他就是想占我的身体。”
    “我看电影里都这么演的，鬼先接近你，然后找机会上身……”
    沈清瑜摇了摇头，语气篤定：“不会。能够待在阳间的鬼都是好鬼，会无缘无故害人的坏鬼都被关著呢。”
    “包括人间一些不肯去地府的厉鬼，也只是有仇报仇、有怨报怨，不能伤及无辜。”
    这些一直逗留人间的鬼，手腕处会被打上一个標记，如果存了伤害无辜之人的心思，就会立马传到地府受刑。
    当然，如果是见义勇为，替人行道的鬼不小心伤到了坏人，是不会受到惩罚的。
    沈清瑜指了指顾晓曼和张仙琴的位置，说：“你们头顶上和身后的鬼，都是我带来的朋友。她们確实有点调皮，但不会害人。你不用怕。”
    寸头男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什么都没看见，但他感觉头顶確实冷。
    顾晓曼朝他做了个鬼脸，又甩了甩绑好的马尾。
    寸头男缩了缩脖子，但表情明显放鬆了。他挠了挠头：“大师，你年纪轻轻但是懂得真多啊。这下我可放心了。”
    他犹豫了一下，又看了看碗里的面，小声问：“那……那位鬼兄弟还在吗？”
    沈清瑜：“在。他正看著你——碗里的面呢。”
    寸头男清了清嗓子，对著面前的空气，双手合十，一脸虔诚：
    “鬼兄弟，对不起啊，我昨天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你是想洗头，还以为是什么不乾净的东西。”
    他咽了口唾沫，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你要是不嫌弃，要不……你今天再跟我回家一趟？”
    “我今天又打算洗头，我帮你也洗乾净啊。水龙头隨便用，热水也有，洗髮水你要什么牌子的？我家有海飞丝，还有飘柔。”
    长发男鬼眼睛一下子亮了，嘴巴张得老大，拼命点头。
    沈清瑜忍著笑转述：“他说行，海飞丝就行，他不挑。”
    寸头男更来劲了，大手一挥：“那行！我再点两碗面打包，咱俩回家一起吃。各吃各的，你別再偷吃我的就行。”
    长发男鬼小鸡啄米似的点头：“人兄弟，你真好！你放心，我绝不偷吃你的，我吃我自己的那份！”
    捲毛在旁边看著寸头男对著空气说得一本正经，忍不住扶额：“你还真敢洗？”
    寸头男理直气壮：“大师都说了没事，我怕什么？再说了，他就想洗个头吃点面，又不是要害我。这点忙都不帮，我还是人吗？”
    捲毛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换做是他，就算是不信，也会试探性的帮一下，毕竟是小事。
    沈清瑜叫来服务员，又加了两份面打包回家，给她的两只鬼朋友尝尝。
    寸头男抢著付了钱，拎著自己的两份打包袋，站起来，朝沈清瑜鞠了个躬：“大师，谢谢你啊。你这么一说，我感觉鬼一点也不可怕了。”
    他朝空气挥了挥手：“鬼兄弟，走，回家洗头！”
    长发男鬼飘在他旁边：“好嘞，人兄弟！”
    他接著回头朝沈清瑜挥了挥手：“再见，二维码小姐。再见，两位同类。我的头髮终於能洗乾净了！还有美味的面，我居然能独享一整份了。”
    顾晓曼也朝他挥了挥手：“去吧去吧，记得用护髮素保养一下。”
    长发男鬼比了个ok的手势，跟著寸头男和捲毛，一溜烟飘出了麵馆。
    捲毛走到门口，忍不住看了一眼沈清瑜，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后还是跟著出去了。
    好想加一下大师的微信啊，虽然他是唯物主义，但万一以后他变成有鬼神论的人怎么办，有个相关方面的人脉多好啊。
    沈清瑜坐在位子上，看著那两人一鬼的背影消失在眼前，嘴角弯了弯。
    然后她推开门也准备回家了，顾晓曼从她左边飘出来，张仙琴从右边跟上来。
    一人两鬼，沿著人行道慢慢走向停车的地方。
    她心里还是想著那只大馋鬼。
    他只是想洗个头，吃碗麵。
    活著的时候没吃够，死了还想再尝尝。
    这世上的鬼，哪有那么多怨气衝天的呢。
    大部分，不过是想再要一口热乎的，体验一下曾经活著的感觉。

 第122章 推车工；新委託

    回到家后沈清瑜趴在沙发上休息。
    顾晓曼和张仙琴两只鬼安安静静吸食著牛肉麵的味道，时不时抬头互相看看，一脸享受的伸出大拇指。
    她们这下知道，为什么那只贪吃鬼拉下脸装鸡都要偷吃了。闻著味道只是还可以，吸食后发现实在美味。
    沈清瑜没加入她俩的吃麵话题，她有些无聊，刚想隨机挑选一位幸运鬼的微信同意申请，好让自己忙起来，就看见阴间群聊里聊起来了。
    她点进去往上翻，想看看前因后果。
    故事的主人公头像是一只趴在地上的骷髏，暱称叫【骨头架子別散】。
    骨头架子別散：【群鬼们谁懂啊！今天好不容易去了趟阳间，在郊区的坟头和附近的其他坟友蹦迪呢，就碰见个活人！车子停在路上不动了，非说是我们干的！】
    骨头架子別散：【他套了个道士袍抓著把桃木剑就衝下车到处乱挥，问是哪个乾的，让他的车开不动了，不给他处理好就把我们的骨灰挖出来扬了！】
    骨头架子別散：【死的早有骨头架子的就把骨头架子餵狗！你们说著过不过分！我刚好就有骨头架子！】
    群里瞬间炸开了锅，义愤填膺帮他说话。
    阴间你可太阴间：【过分！这什么活人啊，自己车坏了怪鬼？】
    亡，都亡，亡点好啊：【就是！我们鬼也是有尊严的好吧！】
    菊花香：【你们没被扬吧？】
    花开富贵（死亡版）：【他是真道士不？不是的话给他个教训，嚇嚇他，这也太不礼貌了。】
    骨头架子別散：【没有，我的骨头架子还在。不知道是不是真道士，反正我们一群鬼窝窝囊囊地帮他把车往前推了。】
    骨头架子別散：【一直推到加油站，才发现是没油了！真是无语死鬼了，蹦迪蹦得好好的，突然变成推车工了！】
    何时才能成人：【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对不起但是哈哈哈哈】
    阴间你可太阴间：【楼上你笑什么笑！你投了五次虾还有脸笑別人！】
    何时才能成人：【我笑了吗？我没笑。我是虾，虾不会笑，你个鬼巴佬。】
    孟婆汤不加糖：【你们推了多远啊？这么有实力吗，直接给人推到加油站。】
    地府百事通：【鬼多力量大，一群鬼一起用鬼气，还是能推动的。就是累，推完估计得歇好几天。】
    骨头架子別散：【可不是嘛！我们推完车，一个个魂都快散了，飘都飘不动，估计得躺三天才能缓过来。】
    骨头架子別散：【那个活人到加油站才发现冤枉我们了，对著空气给我们道歉，就是没啥情商，也不知道直接给我们烧点纸钱，道歉哪有钱解气啊。】
    群里笑成一片。
    沈清瑜看著屏幕，也乐呵呵笑了几声。她翻了个身，正准备退出群聊，又一条消息弹了出来。
    你好，孟婆汤不加糖：【@我还没死呢 小姐姐，能不能帮个忙？我这里有一对老夫妻，喝了孟婆汤但是没效果，记忆还在。他们不是这个群分区的死鬼，所以没法进群找你。】
    孟婆754號熬著汤，见汤差不多行了又接著拿起手机在群里发言。
    她自个儿也是听说的，说是a市某个分区的鬼群，里面来了个专门帮鬼带话完成遗憾的活人。
    这个活人办事乾净利落，被帮过的鬼都夸她好，她费了好大劲儿到处打听是哪个群，打听到后费劲九牛二虎之力才跟上级申请进来的。
    这群里的鬼说不定以后都是她的业绩啊。
    孟婆745熬著汤，脑海里的幻想乐得她嘿嘿笑。这个活人小姐姐送走群里一只鬼，就意味著有一只鬼要去投胎，她就能趁著这个机会推销自己的汤。
    真是一套完美的流程啊。
    你好，孟婆汤不加糖：【我排查过了，是他们在人间还有带著浓重思念的遗物，被牵扯著投不了胎。我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能不能麻烦你去他们家找找，让亲人烧掉？】
    沈清瑜怔了怔，还有这种事？而且，这只鬼应该是孟婆吧，群里什么时候有这號大人物了？
    阴间你可太阴间：【喝了孟婆汤还有记忆？那不等於白喝了吗？孟婆汤现在也偷工减料了？】
    你好，孟婆汤不加糖：【不是汤的问题，是那对老夫妻在人间的东西执念太重，汤压不住。】
    你好，孟婆汤不加糖：【汤只是辅助，主要还是看亡者自己的执念，还有那些被活人留下的，带著鬼和人两方思念的遗物。】
    亡，都亡，亡点好啊：【所以是有人一直在惦记他们，收著他们留下的东西，他们也在惦记、或者是活著的时候一直惦记那些东西，两头牵著，走不了。】
    地府百事通：【对，就是这个理。所以得找到那个关键的遗物，把东西烧掉不留在阳间，才能投胎。】
    沈清瑜明白了，看看外面，天色不算早。
    现在去的话，来回都是时间，中途办事还不確定要多久，说不定要拖到晚上，她晚上一般是不会去完成委託的。
    还是早点睡一觉，白天去，这样方便一些。
    我还没死呢：【行，地址发我，我明天去。】
    刚发出去，一条好友申请就弹了过来。头像是一张合照，一对老夫妻手挽手站在花丛前，笑得很开。
    暱称叫【想要青梅竹马】。
    想要青梅竹马：【小姑娘，我是那个老夫妻里面的老爷爷。我老伴不太会玩手机，她和我用一个微信。我代她跟你说，谢谢你愿意帮忙。】
    沈清瑜点了通过，那边很快打来语音视频。沈清瑜秒接听。
    老爷爷的声音很精神，带著一丝炫耀的语气。
    “小姑娘，你听我说啊，我和我老伴在下面卯足了劲儿攒功德，分了一点点给我女儿和外孙，剩下的够我俩投胎了。”
    “我俩给自己的下辈子选了个好人家，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从小一起长大！”
    沈清瑜还没来得及说恭喜，老奶奶的声音就传过来。
    她带著笑意轻轻拍了一下旁边的老伴：“你跟人家小孩儿嘚瑟什么呀？不害臊。”
    老爷爷笑呵呵的：“我高兴嘛，好不容易有机会跟人说，你就让我说说。”
    沈清瑜满脸笑意听著老夫妻的打闹。这辈子相伴到老，下辈子青梅竹马，真好。
    老爷爷又凑过来，声音近了些：“小姑娘，我跟你讲，我俩这辈子没红过脸。年轻的时候我追她，追了三年。”
    “她不理我，我下完工就在她家门口等著，每天送她一朵花，送些时兴的糖。后来她终於理我了，问我『你到底喜欢我什么』，我说『我也不知道，就是看见你心里就高兴』。”
    老奶奶有些不好意思，在旁边啐了一口：“多大年纪了还说这些。”
    “怕什么嘛，人家小姑娘又不是外人，是咱们阴阳两界的沟通桥樑。”
    “再说了，我马上就要变成小娃娃了，趁现在还是老头子，多说几句。”
    老爷爷的语气理直气壮的，“下辈子我俩还是两口子，从小一起长大，从幼儿园就手拉手。”
    沈清瑜轻笑著回应：“爷爷奶奶的感情真让人羡慕。我先问问，你们说的遗物具体是什么东西？我去了好说清楚，或者帮著找找。”
    那边安静了一会儿，老爷爷的声音慢下来，也疑惑著：“我们也不知道。就是有那么个东西，牵著我们，走不了。”
    老奶奶也开口了，语气轻缓：“姑娘，你不用著急找，先去家里看看，跟我女儿和外孙聊聊。东西可能在她手里，也可能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
    沈清瑜看出听出两鬼的侷促，安抚著：“没事，实在不行就一件一件试，看看哪些东西是你们和孩子都记忆深刻的。”
    掛了语音，沈清瑜靠在沙发上，指尖轻敲沙发垫。会是什么东西呢？一件衣服还是某些年份挺久的老物件？
    顾晓曼从餐桌那边飘过来，面已经吸完了，脸上还带著意犹未尽的表情。
    “明天又有活儿了？”
    “嗯。”
    “什么活儿？”
    “找东西。”沈清瑜说，“一对老夫妻的遗物，不知道是什么，但得找到，烧掉，他们才能投胎。”
    张仙琴也飘过来，问：“不知道是什么，怎么找？”
    沈清瑜：“明天两边问，看看哪些东西两边都放不下。”
    她看著手机屏幕上那张老夫妻的合照。花丛前，两个人手牵手，笑得眼睛弯弯的。
    她不知道那件遗物是什么，但她觉得，能找到，而且她感觉遗物应该会很特別。

 第123章 等还是不等

    晚上睡觉时，沈清瑜翻来覆去睡不著，她想了想还是给【想要青梅竹马】打了个语音。
    她有些问题想问，顺便问清楚这两位鬼爷爷奶奶女儿的地址。
    老爷爷接的很快：“怎么了，姑娘？是不是不好找啊，实在不行让我女儿把我俩的东西全烧了呢，这样应该能碰对吧。”
    沈清瑜连忙解释：“不是的，爷爷奶奶。我就想问问你们的女儿叫什么？在哪儿住？之前忘记问了。”
    老爷爷报了一串地址和名字，女儿叫孙梅，外孙叫孙小军。
    “姑娘，你跟孙梅说，爸妈在下面好好的，没受罪，我们只是想换个活法，让她不要哭。”
    老太太在旁边说著：“小姑娘，你让孙梅把那个老相册找出来，里面有我们年轻时候的照片，还有我们一大家子的照片，叫上小军一起看看。”
    “这遗物说不定是哪张照片呢？”
    沈清瑜把这些话记在心里，正准备问更多。老爷爷语气里带著点骄傲，开始夸女儿。
    “我们这辈子，最不后悔的就是生了她。虽然就这一个闺女，没儿子，有人说过閒话，我们不在乎。”
    “闺女怎么了？闺女比他儿子强，他儿子三十多了还在家啃老呢，逼得他出去捡破烂了，就这见著我还说儿子好。”
    “我女儿她孝顺，我们家不算富，但也有些钱，她工作后还每个月给我们转钱，逢年过节都回来，大包小包的。”
    “我们生病住院，她衣不解带地在床前伺候，也没人帮她换手。她一个人扛著，扛了一个多月，从没有不耐烦过。怕我俩过意不去，还总讲些笑话逗我俩。”
    老爷爷还在说：“我们这辈子积蓄都留给孙梅了，打拼一辈子，让她刚毕业就有房有车有存款，我们不亏欠她。她喜欢小孩，但不想结婚，我们支持她。我们就这一个闺女，她高兴就行。”
    老奶奶接过话：“她去那种好机构买了种子，做了试管，生了个外孙。小军今年17岁了，跟我们老两口可亲了。我们走的时候那孩子还哭，哭得撕心裂肺的，我心疼坏了。”
    沈清瑜听著这些，深吸一口气，问了一个藏在心里很久的问题：
    “爷爷奶奶，你们的女儿和外孙都还在，你们怎么现在就选择投胎呢？不准备再等等吗？”
    她问完这句话，自己心里也空落落的。她怕听到什么答案，又想知道。
    老爷爷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放轻了：“等了也没用啊。”
    “我们等女儿，女儿等她的孩子，她的孩子未来要是结婚生子，也要等自己的爱人和孩子。这么等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
    老太太声音温和却篤定：“人这辈子最重要的，是自己，然后是爱人，再然后是孩子。”
    “我们把孩子养大了，她生活富足，有孩子，能独立生活，我们就不牵掛了。她以后的路她自己走，我们帮不了什么了。”
    老爷爷见沈清瑜似乎情绪不太对，用轻快的语气和她解释：“姑娘，你玩过游戏没有？就是你们年轻人玩的那种，通关了就可以换新游戏。”
    “我们这也是游戏，只不过是真实的人生游戏。这辈子活得挺好，没遗憾，算是通关了，现在想换个不一样的活法。”
    他洒脱地笑笑：“人生就是一场游戏。”
    “我们的游戏玩完了，该开新號了。下辈子我们选了个最简单最幸福的——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从小一起长大，一起上学，一起变老。別的钱啊、房子啊、车子啊，都不重要，有她就行。”
    老太太轻轻“嘖”了一声：“又来了，酸不酸啊。”手却慢慢牵著他的手，
    老爷爷笑呵呵的握紧：“酸什么，我说的都是实话。你在底下超市买东西的时候，不也是挑我喜欢的买？你嘴上不说，你以为我不知道？”
    老太太没接话，但沈清瑜听见她在旁边笑了。
    她道谢后掛断电话，心里想著自己的爷爷。
    爷爷有没有在等她？他是不是也在某个地方，攒著功德，等著投胎？
    或者说，他已经投胎了，换了另一个身份，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变成了一个她不认识的人？
    她想起爷爷说“我们小鱼最乖了，爷爷以后要去你家住，让你养我”。
    她没有兑现。

 第124章 哭没用了

    沈清瑜站在別墅区门口，她进不去，保安说不是小区录入的车牌不能进。没办法，她只能找了个地方把车停好，走过来看看有没有有缘人能带她进去。
    顾晓曼趴在铁柵栏上往里张望，回头说：“清瑜，要不我飘进去看看？里头挺大的，找个人带你进去估计得等半天。”
    张仙琴摇头：“你进去也没用，你又没办法和委託人沟通。”
    沈清瑜正思索著找谁能有用，一辆黑色的车停在她旁边。她不懂车，但是看车的样子就知道，很贵，估计是什么豪车。
    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年轻男人的脸。
    “大师？我还以为我看错了，真的是你。”
    沈清瑜愣了一下，认出是过山车上那个男生——徐知行。
    “好巧。”
    徐知行把车熄了火，解开安全带，半个身子探出车窗：“你在这儿等人？”
    沈清瑜解释道：“不是，接了个委託，地址在这儿，但我进不去。”
    徐知行乾脆利落地下车：“大师，我带你进去。我就住这儿，车能直接进。”
    他把后座的车门拉开，沈清瑜道谢后上了车，顾晓曼和张仙琴也一左一右飘进来。
    徐知行发动车子，栏杆自动抬起来。他开得很慢，一边开一边扭头看沈清瑜，犹豫了一下才开口：“那个……我能跟著看看吗？我还挺好奇的。”
    沈清瑜想了想：“应该可以。说不定你也能帮忙找找。”
    “找什么？”
    “待会儿到了我一起解释。”
    车子按照沈清瑜的指示，拐进一条林荫道，两边是联排別墅，景色很好。
    徐知行看著这路越来越熟悉，把车停在一栋灰白色房子前面，指了指隔壁：“大师，这也太巧了，就是我家隔壁。王敏阿姨家，我小时候经常来。”
    他拔了钥匙，一边下车一边说：“爷爷奶奶对我也挺好的，小时候我老喊他们陪我玩，两个人七年前同一天走的。”
    “奶奶是在医院病逝的，听王敏阿姨说，那时候爷爷情况还行，可他意识到奶奶走了后，当天晚上就把呼吸机拔了。”
    沈清瑜不知道这件事，鬼爷爷鬼奶奶没和她说，不过想想他俩的感情这么好，下辈子都想当青梅竹马一辈子在一块，鬼爷爷有这个举动也不奇怪。
    “我的委託鬼就是你说的爷爷奶奶。”
    徐知行一点不诧异，他和女朋友王晚棠在游乐场那天晚上煲了一晚上电话粥，分析著那个坐旋转木马老奶奶对空气说的话。
    两人脑洞大开，猜到老奶奶附近应该有只鬼，估计还是她老伴，那只老伴鬼想陪奶奶坐一次旋转木马。
    所以王晚棠大胆猜测，大师应该是专门帮鬼完成心愿的，徐知行表示赞同。
    徐知行走到隔壁门口按门铃，“阿姨，我是知行，找您有些事情。”
    开门的是一个看起来才30的女人，沈清瑜知道她已经45了，头髮盘在脑后，穿著一件深蓝色的家居服。
    她看见徐知行，眼神往他身后一瞟，落在沈清瑜身上，表情立马变了。
    这死孩子不会出轨了吧，还光明正大把人领过来给她看？她王敏今天就要大义灭知行！削死这孩子！
    这小姑娘是不是遭骗了，不知道知行有女朋友啊？还是问清楚，不能误会人家。
    “知行，这姑娘是？”
    无辜的徐知行侧身让出位置，让沈清瑜站到前面。
    沈清瑜开口：“王敏女士您好，我是您父母找来的委託人。他们要准备投胎了，可因为人间的某件遗物牵绊太重，投不了胎，让我来找找看是哪一件。”
    王敏一脸疑惑。
    她看傻子一样，看了沈清瑜好一会儿，又转头看徐知行。徐知行耸了耸肩，意思是“我也刚知道”。
    “我爸妈找的你？”王敏的声音带著怀疑，她是信鬼神的，但是这么突然跑到她面前说是父母委託的，谁也不会一下子就相信。
    “是。”
    “他们怎么找的你？”
    “我能看见鬼，也能听见他们说话。”
    沈清瑜知道王敏不太信，又说：“您母亲让我告诉您，把家里的老相册拿出来，您和孩子都一起再看看。”
    “您父亲还说，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就是生了您。”
    她凭著记忆，把爷爷奶奶所有的话大差不差全说了。
    听见第二句，王敏就信了，这句话她爸妈从小到大总说。靠著这句话，她总能在別人恶意嘲讽『父母肯定不爱你，他们都是装的』时，自信张扬的反驳回去。
    她往旁边让了一步：“进来吧。”
    沈清瑜走进客厅。装修不新，但收拾得很乾净。茶几上摆著一盘水果，电视柜上放著一排相框，最中间那张是老两口的合照。
    徐知行跟在后面，顺手把门带上了。
    王敏在沙发上坐下，心里难受，问：“他们现在就打算投胎，不等等我吗？”
    沈清瑜把老爷爷的话转述了一遍：“等了也没用。他等您，您等小军，小军以后要是结婚生子，又要等他的孩子。这么等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
    王敏喃喃自语：“是啊，你等我，我等他，到最后谁都走不了。”
    她今年45，不说活到80，活到65岁也还有20年，20年后小军才37，她要是下去后发现父母等她，会不会也想著等儿子呢？
    王敏扯了张卫生纸擦擦眼泪，她懂父母想要投胎过下一世的心情，就是捨不得啊。她每个星期固定去父母墓前说说话，投胎之后，她的话要说给谁听呢？
    “他们还说，这辈子积蓄都留给您了，不亏欠您。您以后的路自己走，他们帮不了什么了。”
    王敏用力点了点头，声音断断续续：“我知道……我知道他们不亏欠我……是我亏欠他们。以前照顾我……后来又帮著我照顾孩子，我怎么也还不清。”
    “他们没怪您。”
    沈清瑜把老奶奶的话补上：“他们说，现在您生活富足，有孩子，能独立生活，他们就不牵掛了。”
    王敏垂下头哭了一会儿，她六年没哭过了，这次实在忍不住想发泄一下。
    爸妈去世前她常哭，因为他们说不舒服，心里难受哭很正常。所以她从小就爱哭，不管是什么事，她哭出来就好受多了，爸妈总会在旁边哄著她，夸她是好孩子，会发泄情绪。
    妈妈去世前身体状况很不好了，王敏那会儿不敢在病房哭，躲在外面哭完了再进去，可次次都被看出来。
    妈妈会缓缓抬起手摸摸她的头，对著她用尽力气做口型『別哭，妈妈心疼”，即便她当时已经38岁。
    妈妈去世那天，她哭得停不下来，还要照顾爸爸。爸爸流著眼泪和她说了好久的话，她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哭著摇头求他不要离开。
    那天晚上她在病房严防死守，生怕爸爸也要离开，可爸爸只说了两句话，就让她崩溃走出病房，余光瞥见他的手抓住呼吸机的管子，用力拔下。
    他说：“求你，让爸爸走吧。”
    “爸爸想妈妈了，捨不得让她一个人。”
    就在那一天，她最亲最爱的的两个人接连离世。
    爸妈去世的那一年，她隔三差五就跑到坟前哭一会，一年后再也不哭了，因为爸妈不会哄著她了，哭对她来说没用了。

 第125章 遗物

    徐知行坐在旁边递著纸巾，一直没插嘴。
    过了好一会儿，王敏站起来，走到电视柜前，拿起最中间那个相框，手指摩挲著玻璃面，然后放进怀里紧紧搂住，就像小时候爸妈搂著她一样。
    “老相册在书房，我去拿。”
    她走进书房，翻了一会儿，抱出一本厚厚的相册，放在茶几上。封面是棕色皮面的，看著就有很多年头了。
    她翻开第一页，是一张黑白照片。一个年轻男人穿著中山装，一个姑娘扎著两条辫子，两个人站在一棵树下，笑得拘谨又甜蜜。
    “这是他们结婚前照的。我爸那时候刚大学毕业，我妈在纺织厂上班。两个人攒了好久的钱，去照相馆拍了这张照片。”
    她翻过一页，是彩色的了。照片里多了一个婴儿，被妈妈抱在怀里，爸爸站在旁边，手搭在她肩上，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这是我。生我那会儿我爸高兴坏了，逢人就说『我有闺女了』，花了大价钱给我拍了张彩照。”
    她一页一页往后翻。全家福、周岁照、老两口站在花丛前的合照、老奶奶抱著外孙坐在沙发上的照片……
    王敏停下来，哀伤地看著沈清瑜：“你们帮我看看，这些东西里，哪件最可能？我不想把所有东西都烧掉，捨不得。我得留个念想。”
    沈清瑜看了顾晓曼一眼示意帮忙，顾晓曼飘过来，凑近相册看了一圈，又飘到电视柜那边看那些摆件。
    张仙琴也飘过去，在屋里转了一圈。
    沈清瑜说：“您家里，有没有什么东西是您父母生前特別珍爱的？您自己也一直捨不得丟的？最好两样都占。”
    王敏想了想，僵硬地站起来，走进臥室。过了几分钟，她捧著一个红色绒布盒子出来，放在茶几上。
    打开。
    里面是一对银戒指，款式很简单，刻著细细的花纹，看著很旧了。
    “这是他们的结婚戒指，那会儿结婚不兴戒指，流行三大件。但我爸听说洋人结婚都戴这个，觉得好看，喊人打了一对和我妈一起戴，两枚都大了一圈。我妈用线缠了一圈才刚好戴上。”
    “后面机缘巧合赚了些钱，我爸买了好多金戒指还有钻戒。我妈都收起来了，还是只肯戴著这枚银的，说年纪大了些，手指粗了，当时大了一圈的戒指戴起来突然刚刚好了。”
    “走的时候也戴在手上，我爸让摘下来的，说要留给我当个念想。我爸走的时候手上也戴著，我取下来，跟这个放在一起。想他们的时候就拿出来看看。”
    “我本来想著我死的时候，把这对戒指带进墓里陪著我，一左一右放著，这样就好像父母死后也抱著我。”
    王敏轻轻抚著戒指。没想到，留不住父母，好像连这两枚在她心里象徵著父母的戒指都要留不住了。
    她现在知道人死之后一定会有灵魂了，爸妈去投胎了，她死了以后要怎么办呢？
    沈清瑜看著那对戒指，知道王敏捨不得，问：“还有別的吗？比如您父亲用过的东西，或者您母亲常戴的？”
    王敏又去找，抱出来一个铁盒。打开，里面有一块老式怀表，一支钢笔，几枚旧硬幣，还有一封信。信纸已经发黄了，摺痕处磨损得厉害。
    “这是我爸写给我妈的，好像是她三十岁生日的时候。我妈收了一辈子，压在枕头底下。”
    沈清瑜把这几样东西摆在茶几上，让顾晓曼和张仙琴仔细感受。两只鬼飘来飘去，凑近了又退远。
    顾晓曼指了指那对戒指：“这个，我感觉有点不一样。说不上来，就是那上面……感知过后有些想哭。”
    张仙琴也飘过来，用心感受后点头。
    沈清瑜无奈和两鬼对视一眼，指著戒指艰难开口：“可能是这个，您先收好，我们再找找还有没有其他的。”
    王敏期期艾艾点头：“好，你们隨便找，能找到別的最好。”
    她把戒指盒托在手心，用脸蹭了蹭。是別的东西就好了，她死了有父母的东西陪著，也不算孤单。
    “如果是这个，是一定要烧掉才行吗？能不能做个法什么的，好让我把戒指留著。”
    “应该是，具体等我们找找还有没有其他物件后再问，能留肯定给您留著。”
    沈清瑜往走廊那头走，跟著王敏的指引来到她爸妈房间。
    顾晓曼飘到床头柜旁边，示意沈清瑜拉开抽屉。里面东西很多，能一眼看到的是一叠旧报纸、一把剪刀，还有一个透明的塑料小酒杯，杯底有一些红色的笔画。
    “这个也有。”顾晓曼指著小酒杯说，“跟那对戒指一样，有种奇妙的感觉。”
    沈清瑜拿起那只塑料杯，很轻，杯口有点变形，像是被热水烫过融化了。她翻过来看杯底，红色字跡只剩几个笔画，连不成词，依稀看出一个“给”字。
    张仙琴飘进衣柜，钻进外套堆里，过了一会儿，从一件深蓝色棉袄的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把小木梳。巴掌大，梳齿宽宽窄窄，歪歪扭扭，有的齿还缺了一小截。木头表面没有上漆，摸起来粗糙，边角磨得圆润了，似乎有人经常拿在手里，渐渐磨圆润了。
    沈清瑜拿著塑料杯，拉开衣柜找出小木梳，递给身后的王敏。
    王敏接过木梳，手指摸过那些歪歪扭扭的梳齿，又开始控制不住眼泪。
    “这是我小时候做的。我爸教我，用小小的锯子慢慢锯，做了好几把，就这把还能看，我送给我妈了。”她哽咽著。
    “没见到这把梳子前我都不记得了，没想到三十多年了，我妈还留著。”
    她又拿起那只塑料杯，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这个我不知道来由，没有印象。”她拿出手机准备给孩子老师打电话，就说有重要的事情找孩子。
    “我打个电话问问小军，他从小跟他俩亲，说不定知道。”
    电话那边传来孩子声音时，她问：“小军，妈问你个事，你爷爷奶奶屋里有一个透明的塑料小酒杯，杯底有红字。你知不知道这东西的来由？”

 第126章 廉价珍宝

    电话那头，王小军有些著急：“妈，你问这个做什么？不会把它丟了吧？”
    “这是我小时候吃果冻剩下的壳子，看著像酒杯，我就在底下用红笔写了『给姥爷』，送给姥爷喝水了，姥爷一直留著。”
    “您別丟，给我收好，我这七年每天晚上都会去姥姥姥爷房间看一眼，不看我心里难受。”
    王小军依稀记得，姥爷收到的时候乐呵呵地往里倒水，没想到水太烫给酒杯边缘烫融了。姥爷心疼坏了，还一直和他道歉，后面就往里倒凉白开。
    他本来早就忘记这事儿了，毕竟谁会记得曾经送出去的果冻壳子呢。谁又会知道自己隨手送出去的廉价东西会被珍而重之的保存起来。这甚至称不上廉价，只是一个本该扔进垃圾桶的垃圾。
    姥姥姥爷下葬的那一天，他安静的待在两人的房间，隨意拉开抽屉时就看见那个杯子，突然就想起来了。
    那是自己送的，一个小小的果冻壳子，没想到姥爷会保存这么久…
    王敏捏著手机，她不知道怎么开口。丟？不是丟，是要烧掉。可烧掉和丟掉有什么区別？东西没了，念想也没了。
    她小心翼翼道：“不是丟……就是，可能要把它烧掉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王小军有些茫然：“为什么要烧？”
    “姥姥姥爷可能因为这些东西没法投胎了，妈想让他们顺顺利利地走。”
    王敏说完这句话，自己先难受了。她想让父母顺顺利利地走，这就意味著她想留的东西可能一样都留不住。
    家里这么多东西，她爸妈用过的不少，还有好些衣服她也没捨得烧，偶尔会打开衣柜看看。可偏偏大师就选出了这三样，是不是说明这三样都是？
    戒指、木梳、小酒杯，这些承载三代人回忆的东西，哪一样她都不想烧，但她不能拦。
    她知道，不到万不得已爸妈不会托人帮忙。她总不能不顾及爸妈的心愿，强行把东西留下，故意不让他们投胎。
    爱是包容，是理解，是尊重，也是放手。捨不得也要捨得。
    王小军没吭声。如果妈妈说的是真的，是不是说明以后姥姥姥爷就不再存在了？他还没考大学呢，以后考上了怎么和他们分享这个好消息。
    王敏以为电话掛了，拿下来看了一眼，还在通话中。
    “妈，你怎么知道的？”王小军的声音很低，极力克制自己的不舍，“算了，你先別烧，等我回家。”
    他掛了电话。
    王敏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对著沈清瑜，脸上全是歉意：“不好意思，可能要再等等。我不想背著孩子烧掉他在意的东西。”
    沈清瑜摇头：“没事，孩子学校离家远吗？我可以在这等。”
    “不算远，开车二十来分钟，他打车回来，应该更快。”
    她站起来，去厨房沏茶，手指碰到茶壶的时候，抖了一下，瓷壶磕在灶台上，响了一声。她没顾上看有没有磕坏，只管往壶里灌水。
    王敏提壶出来，给沈清瑜和徐知行各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捧在手里，没喝。
    她爸妈以前爱喝茶，大冬天泡一壶热茶，一人一杯，捧著捂手。
    她妈怕冷，她爸就把她的杯子先倒满，让她捧著暖一会儿，再往自己杯里倒。
    爸妈走了以后，她一个不爱喝茶的喝起了茶，总是倒三杯，两杯放在对面，凉了才倒掉，假装是爸妈捂凉的。
    王敏垂下眼，盯著杯子里的茶叶。茶叶在水里慢慢舒展开，有的沉下去，有的浮上来，转著圈。
    她慢慢喝了两口，苦涩的皱起眉，眼里带著湿意，茶苦，心也苦。
    沈清瑜坐在沙发上，给【想要青梅竹马】发了条消息：
    【爷爷奶奶，东西找到了三样。你们结婚时的对戒，一把小木梳，还有一个塑料小酒杯。你们觉得哪个最有可能？一定要烧掉吗？】
    那边没有立刻回。沈清瑜看了一眼时间，离小军到家应该还有一会儿。
    她又发了一条：【爷爷奶奶在吗？】
    还是没有回覆。
    顾晓曼飘到茶几边上，凑过去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又飘开了。张仙琴安安静静坐在沙发扶手上，翻看地府最近流行的小说。
    沈清瑜等了十几分钟，屏幕才亮起一条消息。
    想要青梅竹马：【小姑娘，我在孟婆那问清楚了，这三个都是。而且一定要烧掉。】
    想要青梅竹马：【木梳要我女儿亲自烧，小酒杯是我孙子小时候送给我的，我一直捨不得扔，这个要孙子亲手烧掉。】
    想要青梅竹马：【一定要让亲人亲手斩断我们之间的联繫，我们才能摒弃这一世的所有记忆，安稳的开始新生活。】
    沈清瑜看著这行字，心里堵了一下。亲手把捨不得失去的家人送走，太残忍了。
    她打字：【那我现在在您二位女儿家，需要我打视频让您二老再见见孩子最后一次吗？有其他话我也能当面传达。】
    对方回得很快：【不了，我们怕听见女儿哭，会捨不得走，就这样吧。老话说得好，当断则断。】
    沈清瑜放下手机，看了王敏一眼。王敏还在捧著她的茶杯，目光落在对面那面墙上。
    墙上竖著掛著一幅字，写著“家和万事兴”，五个字，四种字跡，『和』字跡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写的，『万事』二字写得最好，剩下的两个字只能说看的过去。
    下面署名是“小军八岁，携手全家共提此字”。
    王敏起身来到那幅字旁，用手摸著『万事兴』这三个字，眼里满是眷恋。
    她还记得，这一年小军八岁，吵著要学毛笔字，刚学会握笔就夸下海口要成为书法大家。
    他要求家庭的每个成员都要在纸上留下字跡，几人就商量著写这句话，她爸大学练过，写得最好，分到两个字。她和妈妈的水平差不多，板板正正，能一眼看出是什么字。
    这幅字就这样诞生了，王敏想，这幅字会一直掛在墙上，直到她死去。
    沈清瑜也好奇的在心里默默猜测这四种字跡分別是哪位的。
    院子外面传来一串脚步声，门开了，门口站著一个穿校服的男生，十七八岁，个子挺高，瘦瘦的，脸有点红，不知道是跑的还是在外面冻的。
    他看了徐知行一眼，喊了声“知行哥”，然后直接往王敏那边去。
    “妈。”
    王敏从墙边转过身，指指茶几上的东西，让他看看。
    王小军打量著沈清瑜，最后把目光落在茶几上。
    茶几上摆著那个红色绒布盒子，旁边是铁盒，铁盒旁边是那把歪歪扭扭的小木梳和那只变了形的塑料小酒杯。
    他走过去，拿起那个小酒杯，问：“妈，到底怎么回事？”
    王敏不知道从哪儿说起，沈清瑜替她说了。
    她把老夫妻要投胎、因为有东西牵绊走不了的事从头说了一遍。
    三样东西，对戒、木梳、小酒杯。对戒隨便谁烧都行，木梳要王敏亲手烧，小酒杯要王小军亲手烧。
    王小军听完，半天没动。他低下头，看著手里的杯子，拇指在杯底来回蹭。
    “那就烧吧。”他开口了。
    只要有一丝可能是真的，那就烧掉吧。

 第127章 二维码变小啦

    王敏有些诧异，她以为他会闹，会不肯，没想到孩子会这么快就答应。
    王小军去没人住的客臥里拿出一个铜色的小香炉。那是王敏买的，平时给父母烧纸用的，大小中等。
    他把香炉端到茶几上，铺了一层报纸，把香炉放在中间。
    “怎么烧？”他问，“我和我妈各自放进去就行吗？”
    沈清瑜：“是的。”
    王小军先把木梳递给王敏。
    王敏接过去，没急著烧。她把木梳翻过来看了看，梳背上有几道浅浅的划痕，是当年刻的时候留下的，跨越三十多载岁月，痕跡还在。
    她把木梳放进去，又去房间拿了些纸钱引火。
    王小军把小酒杯放在手心里，蹲在香炉旁边。他看了那杯子一眼，想起了什么，忽然笑了。
    “姥姥姥爷，您二老快当小娃娃了。”
    他把杯子举起来对著光看了看，里头还有一层薄灰，他吹了一下。
    “不知道会出生在哪。如果是a市就好了，这样说不定我们还能碰见。不过那时候我就不喊姥姥姥爷了，得喊你们小朋友，你们得喊我哥哥。”
    王敏本来眼泪已经到眼眶了，被他这一句噎得又气又笑，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你个死孩子，照你这么说，我爸妈得叫我阿姨了？”
    王小军摸了摸脑袋，嘿嘿笑了一声：“那可不，说不定还要喊您奶奶呢。到时候您要是认出来了，可得给姥姥姥爷两个小朋友包个大红包。”
    王敏被他逗笑了，眼眶里的泪渐渐隱去。只要还有遇见的可能，就不算彻底失去。
    王小军把小酒杯放进香炉，挨著那把木梳。杯子歪了歪，倒在灰里。火又窜起来，塑料受热，慢慢蜷缩。
    杯底那三个歪歪扭扭的字，在火光里亮了一下，』给姥爷『本来只能勉强看清『给』，现在却奇异的三个字都能依稀看出来了。
    他看著杯底的三个字隨著火焰缩成一团黑色，下定决心，將来他要是有孩子，一定要把姥姥姥爷的故事讲给孩子听，让他们存在在孩子心里。
    香炉里的火慢慢熄了，剩下一堆灰烬。灰里还能看见几根没烧完的梳齿，还有杯底熔化后凝成的一小块塑料。
    王敏拨了拨灰，把没烧尽的拨到中间，又用纸钱引火，这次烧得很快，几分钟就没了。只剩薄薄一层灰，铺在香炉底下。
    拖著父母投不了胎的东西，就这么简单的没了。
    徐知行站在旁边，想说点什么，沈清瑜朝他摇了摇头。
    王敏把香炉盖好，放在原来的位置。
    “行了。”她说。
    话音刚落，王敏突然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有一根线从心口断了。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远在另一个地方的两个人知道。
    王建业和苏嵐站在孟婆汤的队伍里，前面还有两只鬼，心口在死后就一直存在的若有若无的牵绊，没了。
    前面两只鬼嘶嘶哈哈喝完汤，叫喊著：“我的天，哭死鬼了！孟婆你倒是加点糖啊。”
    “胡说，我喝的是辣的，这汤是用辣椒熬的吧！”
    王建业看著两只鬼一边吐槽一边被牵引著走过奈何桥。
    轮到他们了。
    孟婆从桶里舀出两碗汤，放在台子上。汤很清，冒著热气，像白开水，闻不出什么味道。
    王建业端起碗，没急著喝。他放下碗，把苏嵐的手拉过来，低下头，在她手背上轻轻亲了一下。
    苏嵐看著他，这回没再害羞地抽出手，这辈子最后一回了。
    “不怕。”王建业抬起头，笑了笑，“这辈子的事忘记了，咱还有下辈子。幼儿园就手拉手，说到做到。”
    苏嵐看著他，使劲点了点头：“行，说到做到。”
    她端起碗，一口一口喝完了。
    “这汤是甜的啊。”
    王建业也端起碗，一口闷了，看著老伴的侧脸，觉得这汤也是甜的。
    他放下碗的时候，脑子里已经开始模糊了，但他没鬆手，仍然紧紧牵著苏嵐。
    苏嵐不记得牵著自己的是谁，但她没鬆手，握著很温暖。
    两只鬼被一股力量牵引著，慢慢往前走。脚下是奈何桥，桥下是忘川河，河里的水是黑色的，翻著浑浊的浪。
    他们走过桥中间的时候，苏嵐的步子慢了一下。王建业感觉到她慢了，也慢下来。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慢，他不知道自己牵著的是谁，但他知道不能鬆手。
    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桥那头的雾里。
    手始终没鬆开。
    沈清瑜从別墅出来的时候，已经中午了。徐知行站在门口看她上了车，摆了摆手，转身回了自己家。
    沈清瑜走出小区找到自己的车子，顾晓曼和张仙琴飘在后座，安安静静的。
    开了没多久，顾晓曼忽然“啊”了一声。
    沈清瑜：“怎么了？”
    “清瑜！你二维码变小了！”顾晓曼飘到前座来，凑到她头顶看，“现在只有脑袋那么大了，之前都快赶上你半个身子了！”
    张仙琴也飘过来，绕到沈清瑜前面，歪著头看。
    “真的小了好多。”张仙琴说，“而且上面多了个字。”
    沈清瑜下意识想伸手摸，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她看不见，摸了也白摸。
    “什么字？”
    顾晓曼凑近看了半天，张仙琴也凑近看了半天。两只鬼疑惑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沈清瑜等了一会儿：“到底什么字？”
    “看不清。”顾晓曼说。
    “我也没看清。”张仙琴说。
    沈清瑜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们一眼，两只鬼的表情非常无辜。顾晓曼还特意把眼睛瞪大了一圈，表示自己没有在开玩笑。
    沈清瑜不再理两只鬼，专心开车找地方吃饭。
    顾晓曼在后面又嘀咕了一句：“真的变小了誒，太神奇了。仙琴，你说这个字会不会是沈清瑜的沈字啊？”
    张仙琴“嗯”了一声：“我觉得有可能，这么一来就是名片加备註嘛。”
    沈清瑜嘴角一抽，希望不要是自己的名字，不然她真的很像个游戏npc啊。
    顶著名字和二维码，等著別的鬼玩家来她这触发任务什么的，太抽象了。

 第128章 劳动最光荣

    沈清瑜从饭店出来，阳光正好，顾晓曼飘在她左边嘰里咕嚕说著天马行空的话，张仙琴在右边沉浸式看小说。
    “清瑜，功德越多不是越幸运吗？”顾晓曼忽然想起这茬，“你要不要去试试刮刮乐？万一中奖了呢？”
    沈清瑜想了想，確实想试试。她从能看见功德开始，一直到现在，没有接触过和运气相关的东西。
    她想知道，功德是不是真的像群鬼们说的那样，会运气特別好。而且除了运气好和能打坏人之外，还有没有其他的用途。
    这么想著，沈清瑜拐进路边的商场。
    一楼大厅有个彩票销售点，玻璃柜里摆著五顏六色的刮刮乐，好多人在柜檯附近低头刮，有的嘆气，也有人平静的好像知道自己中不了一样，还有一个年轻姑娘刮出一百块，高兴得拍了张照发朋友圈。
    沈清瑜挤进去，隨手拿了两张，付了钱，低头刮第一张。
    旁边一个大叔凑过来瞄了一眼，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六千？”大叔压低声音，语气里带著不可思议。
    沈清瑜没说话，又拿起第二张，继续刮。大叔没走，眼珠子跟著她的工具转。
    数字出来了，六百。
    “嚯！”大叔没忍住，声音拔高了一点，旁边几个人都转过头来看，“姑娘，你这运气也太好了！两张都中，还都是大奖。再刮几张试试？”
    沈清瑜笑著摇了摇头，把中奖的票递给销售员。销售员核对了一下，给她转了6600。
    周围的人都停下自己的动作，目光都黏在她手上，感嘆为什么中奖的不是自己。
    顾晓曼也附和著大叔的话：“再刮一张！再刮一张！运气这么好不能浪费！”
    沈清瑜把钱装进包里，转身挤出人群。“不了，见好就收。”
    她走出商场，顾晓曼追上来，满脸不可思议：“你怎么不颳了？万一还能中呢？”
    “我要把大奖全颳了，別人刮什么？”沈清瑜笑了笑。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
    她真怕功德太逆天，万一真的张张都中，金额还不小怎么办？自己中的大奖只要不大手大脚挥霍，这辈子都花不完，何必和別人抢这些呢。
    “总得给別人留点惊喜，万一有人路过想著花几十块钱玩玩，中了几百几千，高兴好几天呢。”
    “而且我也不缺钱。这次就是试试功德到底是不是和运气掛鉤，以后应该都不会买彩票了，留给有需要的人吧。”
    顾晓曼发现没法反驳，尷尬的別过头：“不行不行，我还是太贪了，如果是我，我可能过几天就来刮一次。”
    张仙琴在旁边“嗯”了一声，她估计也是，想要钱越来越多，顶多会捐出一部分。
    沈清瑜一边往附近的银行走著，一边安慰她们：“只是想想而已，算什么贪呢？我没中奖之前还幻想著要一个亿呢，这么说我更贪。”
    “真到了这种时候，发现自己没什么物慾，就不会那么想了。”
    “车子能开就行，衣服能穿就行，就吃的好一点，房子我也没有买的需求，只是租的地方好一些，毕竟我真的害怕再遇见邪恶外卖员。”
    “名牌衣服名牌包那些就更別说了，完全没有买的想法。”
    “別人穿了我认不出来，顶多觉得好看，质量好。我自己穿得再贵，別人看见说不定都以为是高仿的，毕竟没那种气质。”
    顾晓曼赞同点头：“有道理哦，给钱给咱，咱都不知道要怎么花了。”
    沈清瑜说著从银行自助取款机取了一万块，厚厚一沓，装进包里。
    她带著两只鬼开著车在路上慢慢转，沿著路边仔细观察。
    两只鬼有些奇怪她的举动，但都乖乖坐好，没有问。清瑜这么做肯定有她的道理，理解配合就好了，不要质疑。
    车子慢慢找好位置停了，沈清瑜下车往路旁的树荫下走，那里坐著一位环卫工大爷。
    他看著六十来岁，皮肤晒得黝黑，坐在树荫下歇息，在端著个掉了漆的保温杯喝水。
    怕挡路，他把垃圾桶放在自己身旁，桶里散发出的异味他似乎闻不到，只安静的喝水。
    沈清瑜快步走过去，喊了一声：“大爷”。
    大爷茫然抬起头，用胳膊蹭了一下额头，眯著眼看了她几秒。
    沈清瑜从包里抽出三张红票子递过去。
    他呆了，把保温杯放在地上，接过钱，不知所措看她：“姑娘，你这是……”
    “您拿著，买点水喝，天热，別捨不得。”
    大爷有些犹豫，可是生活的窘迫让他垂下眼瞼，脸颊发烫地把钱对摺，塞进贴身的口袋里。
    如果不是生活需要，谁会一大把年纪干这个呢，每天弯著腰到处打扫，尤其是大中午的，最难熬，忙碌一整天工资也就百八十，有时还要扣钱。
    他拍了拍装钱的口袋，感激地对沈清瑜笑笑：“行，那我收著了。谢谢你啊，姑娘。”
    “是我该谢谢您才对，感谢你们对城市作出的贡献，乾净整洁的环境都是你们的功劳。你们辛苦了。”
    大爷乐了，偎贴的摸著心口，只觉得心里暖烘烘的。
    原来他们这些人有被看见。
    沈清瑜笑著和他挥手告別，接著去找下一个需要的人。
    大爷看著沈清瑜的背影，笑眯眯的大声唱起了歌。
    “太阳光金亮亮，雄鸡唱三唱。
    花儿醒来了，鸟儿忙梳妆。
    小喜鹊造新房，小蜜蜂采蜜糖。
    幸福的生活从哪里来，要靠劳动来创造……”
    沈清瑜越走越远，大爷的歌唱声也越来越小，直到她坐回车里时，歌声彻底听不见了。
    她只能透过车窗远远看见大爷还坐在树荫下，嘴里似乎还在哼著歌，摇头晃脑的。
    顾晓曼和张仙琴全程跟著，没说一句话。上了车，顾晓曼才问：
    “清瑜，刚刚那个爷爷唱的是什么歌呀，我觉得特別好。”
    沈清瑜一边观察路边，一边答：“《劳动最光荣》。”
    ……
    沈清瑜一路找著劳动的环卫工人递钱，遇见一对老夫妻。
    老爷子坐在破旧的轮椅上，老太太推著他，慢慢沿著人行道走。
    轮椅扶手上掛著几个塑胶袋，装著菜和馒头，还有几大盒药。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老爷子说了句什么，老太太低下头凑过去听，然后直起身笑著摇摇头。
    沈清瑜照旧找位置停好车，下车快步走过去。
    老太太先看见她，停下脚步，和气地问：“姑娘，有事？”
    沈清瑜从包里抽出六百块钱递过去：“给您二老买点热乎的吃。”
    老太太惊诧摆摆手：“不用不用，你一个姑娘家自己留著花。”
    老爷子看了一眼钱，瞧见了她眼里的坚持，笑著说：“人家姑娘一番心意，你收著吧。”
    老太太犹豫了一下，想想今天花的药钱，还是接过钱，嘴里念叨著“这怎么好意思”。
    她摸著沈清瑜的手，不停说著：“姑娘，你心真好。你每天还走这条路吗？赶明儿我包饺子，给你留一份，还是现在这个点，在这给你。”
    “好嘞，谢谢奶奶，我好久没吃过手工包的饺子了，明天肯定来。”
    沈清瑜道別后回到车上，往前开出好一段路。她从后视镜里看见老太太把钱仔细叠好，塞进老爷爷的口袋里，老爷爷拍了拍口袋，仰头冲她笑了笑。
    一路上她走走停停，给在路口等活乾的搬运工、给不小心打翻外卖后蹲在路边哭外卖员，给在公园里捡空瓶的老太太。
    那些人接过钱时的表情都不一样，有人感激接过，有人笑著摆手让她给更需要的人，有人流著泪嘴里念叨著“好人一生平安”。
    有一个修鞋的老师傅接过钱的时候手顿了一下，他站起来，对著沈清瑜鞠了一个躬，说：“姑娘，我这辈子没被人这样善待过，感谢你。”
    沈清瑜赶紧扶住他：“您別这样，我就是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她转过身上车的时候，眼眶有点热。她想，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都在努力生活，她能做的太少了。
    沈清瑜默默下定决心，以后每个月都拿出一万到处跑跑，送给需要的人。
    做有意义的事，自己也会感到快乐，向世界传递自己的好运吧。
    包里的钱渐渐薄了，她数了数，还剩四千两百块。
    她拐过一个路口，视线被一栋白色大楼挡住了，“儿童肿瘤医院”六个字高高立著。
    进出的人脚步匆匆，脸上带著同一种表情，说不清是疲惫还是期盼，好像都提著一口气，不敢松。
    沈清瑜找位置把车停好，静静看著那六个字，顾晓曼和张仙琴也没说话。
    一种莫名的压抑感席捲而来。
    她不敢进去。
    她怕看见那些孩子，小小的、苍白的、头髮剃光的小脸。
    怕自己会哭，怕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第129章 妈妈，回家

    心里这么想著，可沈清瑜还是下了车，靠近医院大门口站著。
    “就在门口等等吧。”她说。
    两只鬼飘在她左右两侧，静静陪她等著。
    没站多久，沈清瑜就见一个女人急匆匆在路边走来，她穿著一件宽大的卫衣，袖子长了一截，挽到手肘，裤腿上也沾著不知道是什么的污渍。
    整个人很瘦，脸颊凹进去，眼窝深陷，眼袋凸起，好像很久没睡好了。头髮枯黄，隨便扎在脑后，看起似乎有四十多了。她手里拎著一份打包的饭菜，塑胶袋系得严严实实，能看见里面有一个饭盒和一袋汤。
    女人看见沈清瑜站在大门口，先愣了一下，然后扯出一个笑容，说：
    “你是新来的孩子家长？站在门口是不知道要怎么走吗？你要去哪科？我带你”。
    沈清瑜抿著唇摇摇头，说“我不是家长，我就是看见这医院名字，心里有点难受。”
    女人的笑容淡了，垂下眼睛，看著手里的饭菜。
    她说：“我以前也这样，在手机上看见『儿童肿瘤医院『几个字就难受，虽然我和丈夫挣的钱不算多，但偶尔也会给需要的人献一份力。”
    “后来有孩子了，没想成了医院的常客。三年了，闭著眼睛都能找到路”。
    她像是在跟沈清瑜说话，又像是在跟自己说。
    女人歉意的朝沈清瑜笑笑，又说开了。她觉得自己就像是以前上学时书上写的那个“祥林嫂”，见到谁都想著说这些话。
    她知道这不好，可能会惹人烦，可她没办法。
    看著孩子一天比一天虚弱，性子一天比一天安静，每天睡著时被痛醒，还要喊著“妈妈別哭，我不疼”。
    她也快崩溃了，老公一个人起早摸黑挣钱，怕他担心，她不敢说。只能找其他人说说话，缓解一下。
    “我孩子七岁那年，总喊头疼。我以为是著凉了，带去镇上卫生院看，开了点药，吃了几天好了。过了一个月又疼，疼得更厉害了，有时候还吐。我又带他去，医生说可能是偏头痛，让注意休息。”
    “后来他走路开始不稳了，有一次在家里摔了，磕在茶几角上，额头上缝了五针。我害怕了，带去县里做检查，ct出来，医生说脑子里长了个东西，他们治不了，让来大医院。”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擦擦眼角，把塑胶袋换到另一只手上。
    “我们就来了这里，检查做了好几天，最后確诊了。医生说位置不好，长在脑干上，不能手术。”
    “只能放疗、化疗，试试看能不能控制住。治好的概率很低。”
    她重复了一遍又一遍，“但不是没有，是有希望的。”
    然后看著沈清瑜的眼睛，问：“只是概率低，不是没可能对不对？”
    沈清瑜哑著嗓子，注视著她满是希冀的眼神，“嗯”了一声。
    “三年了，做了好几个疗程，好一点，又坏一点，反反覆覆。这三年我就像个疯子一样，情况好一点就想笑，坏一点又躲著哭。”
    “孩子瘦了，头髮因为化疗全掉了，吐的时候整夜整夜睡不著，好不容易睡著了也被痛醒，但他乖，从来不哭。他跟我说，『妈妈，我会好的，你別哭』。”
    她的声音终於开始发颤，但眼泪没有掉下来，只是在眼眶里转，然后她仰著头，努力把眼泪逼回去。
    “我好后悔…在孩子第一次说不舒服的时候只带他去了镇上的卫生院，没有直接带他来检查……拖了那么久…”
    “孩子就是被我耽误了，要是早点来肯定不一样……都是我的错。”
    沈清瑜想安慰她，说不是她的错，可看著她篤定的眼神，就知道这句话说出来没用了，只能等孩子好了，她才能慢慢原谅当时的自己。
    女人见沈清瑜被自己的话弄得情绪不好，有些抱歉，她举起手里的塑胶袋，扯出一个笑，说：
    “你看，医院附近好几家店，你只要说是医院出来的，他们都不收钱。有菜有肉，份量还多。我真的很感谢这些好心人，没有他们，我们撑不了这么久”。
    沈清瑜看著那个袋子，袋口系得很紧，被女人紧紧抓在手里。
    她伸手从包里把剩下的钱全拿出来了，四千两百块，递过去。
    女人看著那沓钱，表情很复杂，又像哭又像笑的，却始终没有接过。
    沈清瑜拉过她的手，把钱放在她手心里，合上她的手指。
    “这钱你拿著，给孩子买点他想吃的，买点他想要的。治病花钱的地方多，但是也別总委屈自己，我看你手里就一份饭，估计是打算孩子吃剩了你再吃吧。”
    “你可不能倒下啊。”
    女人的眼泪终於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砸在手背上。
    她使劲点头，捏著那沓钱，过了好一会儿才哽咽著：“谢谢……谢谢你……”
    沈清瑜鬆开她的手，正准备离开，就看见女人身后远远跑过来一个瘦瘦的男孩，脸上是灿烂的笑，嘴里大喊著：
    “妈妈——”
    “妈妈，我好啦！”
    “我们可以回家嘍！”

 第130章 不想死

    沈清瑜僵硬地停下脚步，看著脑袋光溜溜的男孩挥舞著手臂欢快地跑来，他的欢呼声在沈清瑜耳朵里炸响，引得一阵轰鸣。
    他死了……只是自己还没有意识到……
    他不知道自己原本虚弱的身体为什么突然变得轻鬆，能跑能跳，就像现在这样。
    他也不知道妈妈根本看不见他，听不见他说话。
    男孩跑到女人跟前，仰著脸，眼睛亮晶晶的，小脸蛋因为奔跑泛起一层薄红。
    也或许孩子的脸本来就会微微泛红，鬼不具备这些活人才特有的能力。
    他笑嘻嘻的说：“妈妈！妈妈你听见了吗？我好了！我一点都不疼了！”
    他跳起来，在空中蹬了一下腿，落地的时候还转了个圈，像一只撒欢的小狗。
    从三年前生病开始，他就没有做过这些对他而言算剧烈运动的事情。现在好了，他要多围著妈妈跑跑。
    女人没有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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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只是低著头，看著手心里那沓钱，眼泪还在往下掉，嘴里不停跟沈清瑜说谢谢。
    “谢谢你，真的谢谢你……我准备给孩子买个飞机模型，他老早之前就想要了，可是对我们而言有点贵，我捨不得买……”
    “以后……他肯定会很高兴的。”
    男孩听见这话，眼睛一下子睁大了，蹦得更高，围著沈清瑜和女人跑了两圈。
    “飞机模型！妈妈，我要那个红色的！谢谢妈妈！谢谢漂亮姐姐们！”
    “你们真好，我好幸福呀！病好了真好，活著真好呀！”
    “妈妈，你为什么哭？告诉我，我哄哄你。”
    他跑到女人面前，搞怪似的扭动著自己的双臂，想逗妈妈高兴。手臂无意间打到女人的腰，穿过去了，他没注意，只是仰著头，满脸期待地看著她。
    “妈妈，你怎么不理我？你看我，我现在可以跑啦！不会走一会儿路就累，头也不会疼了！”
    顾晓曼和张仙琴见到他的第一眼就不再飘著了，而是让自己接触地面，努力让孩子发现的更晚一些，让他能够多快乐一会儿。
    男孩又跑了两步，从女人左边窜到右边，欢快踢著腿。
    “妈妈，你看我呀，我真的好了！你高不高兴？你肯定像我一样高兴对不对？”
    “妈妈，我真的有点生你的气了，你一直和这个姐姐说话，都不理我。”
    女人始终没有看他，她的目光始终落在沈清瑜脸上，想要记住这张脸，说：“你真是好心人，你们这样的好人，一定会有好报的。”
    沈清瑜喉咙哽著，说不出话，目光跟隨著小男孩，他没发现自己不对劲，也没发现顾晓曼和张仙琴的不对，以为她们俩也是活人。
    男孩还在跑，还在喊。
    “妈妈，我们什么时候回家？我想爸爸了。爸爸好久没来看我了，我知道他要赚钱，我是不怪他，就是好想我们三个人能待在一起呀。”
    “我现在好啦，可以跟爸爸一起去钓鱼了，他答应过我的！”
    他蹲下来，做了个甩鱼竿的动作，嘴里“咻”的一声，又站起来回头看女人。
    “妈妈，你说句话嘛。我好了你高兴吗？你怎么哭了？是因为我吗？“
    “你不要哭，我以后都不生病了，我听话。听你和爸爸的，健康长大，成为一个男子汉，然后保护你们。”
    他伸出手，想让女人弯下腰，这样他就能擦掉妈妈脸上的眼泪。
    他手指穿过了她温暖的手，什么也没碰到。他呆呆看著自己的手，又伸过去，还是穿过了。
    “妈妈？”
    他的声音开始发飘，踮起脚，想看看妈妈的眼睛里有没有自己的身影，可他不够高，怎么也够不著看不见。
    沈清瑜看著这一切，眼眶湿了，她垂下头死死咬著唇不让自己哭出来。
    顾晓曼飘在旁边紧紧闭上眼睛，张仙琴也別过脸去。
    看不见就不会哭了。
    女人絮絮叨叨的，想著自己对孩子的亏欠。
    “我明天就去给他买，还给他买身衣服，我过年的时候才给他买了件外套，一直到现在没穿过別的新衣服，我一直捨不得……”
    沈清瑜深吸一口气，艰难开口：“你的孩子出……”事了。
    话没说完，就被女人的手机铃声打断。
    女人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闪烁著一串號码，是孩子的主治医师打来的。她接起来，把手机贴在耳边。
    “餵？”
    电话那头说了几句，很短，可能就一两句话。
    女人的手突然脱了力。那份她紧紧握在手里的饭菜，“啪”地砸在地上。
    塑胶袋摔破了，饭盒的盖子崩开，里面的饭菜洒了一地：白米饭，红烧肉，炒青菜，还有汤，全摔在水泥地上，冒著最后一缕热气。
    她没看那些饭菜，只是把手机举在耳边，眼睛直直地看著面前那片空气，像是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还没吃饭……他还没吃饭……”
    她的低喃著，脑海里全是孩子。刚出生时小小一团的样子，长大了一点乖乖吃饭骄傲要夸奖的样子，还有躺在病床上一边忍著疼一边笑著安慰她的样子……
    “我的孩子……没有了……”
    她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无力垂下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蹲下去，捂住眼睛。
    她没哭出声，怕吵到沈清瑜，只整个人缩成一团，整颗心像被人掏空了。
    沈清瑜擦擦眼泪，吸了吸鼻子，蹲下来，伸出手臂揽住她的肩膀。
    女人没有躲，也没有抬头，只是把脸埋进沈清瑜的肩窝里，浑身颤得厉害。
    沈清瑜只能听见女人压抑的呜咽声，感觉到肩膀的衣服被眼泪打湿，她紧紧抱住女人。
    男孩站在原地，歪著头看著这一切，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收起来，不肯承认自己的猜测。
    “妈妈，你在说什么呀？我在这里呀。”
    他伸手去拉女人的袖子，碰不到。
    “妈妈？我在这里。”
    他不死心，整个人站在沈清瑜后面，弯下腰，把脸凑过去，鼻尖几乎贴著妈妈的额头。
    “妈妈，你看看我。我就在这里，你看不见我吗？”
    没有回应，他开始慌了：“妈妈！妈妈我碰不到你了！”
    他的声音突然拔高，尖利的嗓音死死扎在沈清瑜心里。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手，翻过来翻过去，不甘心的又去抓女人的衣领，抓了一把空气，什么也没抓住。
    “为什么碰不到？我怎么了？”
    他惊恐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眼睛在妈妈和沈清瑜之间来迴转，最后定在沈清瑜脸上。
    “姐姐，你能看见我的对不对？你刚才看著我了。”
    沈清瑜哽咽著“嗯”了一声。
    男孩的眼睛迅速溢出泪水，瘪著嘴：“姐姐，我是不是……我是不是死了？”
    沈清瑜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看著他，泪水再也忍不住，顺著脸颊滑下来。
    男孩崩溃大喊著，无法接受这个现实，无法接受让自己身体变轻鬆的原因是因为死亡。
    “我不想死……我还小……我还没长大……我还没坐过飞机……还没去海边……还没跟爸爸一起钓过鱼……”
    “妈妈还要给我买飞机模型，我还没收到……我还要穿新衣服……”
    “我还没吃过妈妈说的那个蛋糕……草莓味的那个……”
    “我不想死！！！”

 第131章 一家人

    他越说越小声，最后只剩下抽泣。
    顾晓曼飘过去，伸手搭在他背上，一下一下地拍。张仙琴也飘过来，握著他的小手。
    女人还趴在沈清瑜肩膀上哭，声音闷闷的，断断续续地念叨著“他还没吃饭”。
    沈清瑜拍著她的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看著蹲在脚边哭的那个小小的身影，又看看怀里这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女人。
    阳光从树梢漏下来，落在地面上，落在那摊洒了的饭菜上，落在男孩光溜溜的脑袋上。
    他还在哭，只是声音越来越小，然后慢慢停下。
    死亡的恐惧敌不过一个孩子对妈妈炽热的爱。
    他用手背蹭了蹭眼睛，泪痕还掛在脸上，慢慢走回女人面前，蹲下来，把脸凑近她的膝盖。
    “没事的妈妈。”他仍旧带著哭腔，但他在努力让声音平稳。
    “我不疼了，真的。就像睡了一觉一样，醒过来之后浑身轻鬆，一点都不疼。”
    看著这个明明恐惧死亡却努力克制的乖孩子，沈清瑜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姐姐，你帮我告诉妈妈，让她別哭了。”男孩眼眶红红的，但眼神很认真。
    “你和她说，就当我只是睡著了，就是要睡很久，就像小时候她给我讲的睡美人的故事一样，我只是变成『睡帅哥』了。”
    “你让她別等我，让她和爸爸好好的。”
    沈清瑜低头看怀里的女人。女人的哭声已经弱了，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只是机械地发抖。
    她压下哭意，让声音足够清晰：“我看见孩子了……他说……他说他不疼了，就当他只是睡了一觉，只是变成和睡美人一样的『睡帅哥』，要睡很久，像让你別哭，让你和他爸爸好好的。”
    女人的身体猛地僵了一下。她慢慢从沈清瑜肩膀上抬起头，泪眼朦朧看著沈清瑜，又顺著她的视线往下看。
    她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的手开始在地上摸，摸那摊洒了的饭菜，摸饭盒的碎片，摸自己的膝盖，最后停在半空中。
    “果果？”她喊了一声，嗓音哑得不像话，“果果，你在吗？”
    男孩伸出手，想去够妈妈的手，够了好几次，手指穿过掌心，什么也没碰到。
    “妈妈，我在。”他哭著说，“我就在你面前，你摸摸我。”
    沈清瑜把这句话转述了。
    女人把手往前伸了伸，还是什么都没摸到。她的眼泪又爭先恐后往外挤出，张著嘴，无声地喘著。
    命运轻轻一挥手，就让她们母子阴阳两隔……
    男孩急了，回头看向沈清瑜，又看向顾晓曼和张仙琴，心中满是不知所措。
    “姐姐，我碰不到，我怎么都碰不到妈妈。”
    顾晓曼看了沈清瑜一眼，沈清瑜朝她点了点头。
    顾晓曼飘到男孩身后，握住他的右手腕。张仙琴飘到另一边，握住他的左手腕。
    两只鬼用鬼气裹住他的手，带著他慢慢向前。
    男孩的手被牵引著，一寸一寸往前挪，他盯著妈妈的手，眼睛一眨不眨。
    女人的手掌一直是摊开的，掌心朝上，想感知孩子的存在。
    男孩的手指被两只大鬼用鬼气附著著，触到了那片掌心。
    女人的手指下意识缩了一下，然后慢慢张开。她感觉到了，有什么东西，冰冷的、软软的，贴在她手心里。
    “果果？”她轻颤著，“是你吗？是妈妈的果果？”
    男孩把手指一点一点插进她的指缝里，就像以前每一次牵著妈妈过马路一样。
    女人感觉到了，那五根细细的、凉凉的小手指，正在勾住她的手。
    “妈妈，是我。”男孩把脸虚虚贴在她的手背上。“我在这里。”
    沈清瑜已经哭得说不出话了。亲眼看见这样的场景，太难受了。
    女人用另一只手擦了擦眼泪，把脸埋进掌心里。
    她含混不清地说著什么，声音太小，沈清瑜听不清。但她看见女人的嘴唇贴著掌心，一下一下地动著，亲亲孩子的小手。
    过了很久，女人拿出手机，手指抖得厉害，按了好几次密码才解锁手机。
    电话响了两声，那边接了。
    “老公……”女人感知著手掌冰凉的触感，抽噎著：“果果没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再然后是一个男人的闷闷的哭声。
    女人没有劝他別哭，也没有跟著哭，只用脸蹭蹭手心里的冰凉。
    “你快买票过来。”她说，“我一个人不行……我捨不得把他带去殯仪馆……”
    掛了电话，她挤出一个温柔的笑；“果果，走，我们回病房，把你的东西收拾收拾。”
    男孩摇著头说：“妈妈，我不要那些东西了，我只要你和爸爸。”
    沈清瑜照旧把话转述了。女人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虚虚地合上手指。
    “那走吧，你牵著妈妈，不许鬆手。”
    男孩一步一步跟著她往医院里走。他想起妈妈说过的，他出生的时候在医院，现在死的时候也在医院。
    医院见证了他的生和死……
    想到这，果果乐呵笑了一下，这句话听起来好高级呀，没想到是他想到的。
    进了大厅，上了电梯，穿过走廊，路过一个又一个病房。
    女人的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在跑。她在那扇熟悉的病房门前停下来，门半开著，里面有好几个人。
    主治医生站在病床旁边，手里拿著一份病歷，两个护士正在整理床头的仪器，管子已经被拔掉了，只剩下空空的管子垂在床边。
    床上躺著一个小小的人。被子盖到胸口，脸露在外面，眼睛闭著，长长的睫毛似乎轻轻颤著，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是睡著了。
    即便已经接受现实，可见到这一幕女人的腿依旧软了。她鬆开沈清瑜的手，踉蹌著扑到床边，膝盖磕在地上响了一声，她幻想著：
    “果果，你肯定是睡著了对不对，快醒醒，妈妈带你回家。我们不治了，我们回家，你醒醒好不好？”
    她把脸贴在孩子的脸上，孩子的脸上有著微微的温度，但没有任何回应，
    主治医生走过来，和她解释孩子的死亡原因，她去买饭的那十几分钟，护士来看过好几次，情况都正常，后面突发脑疝，孩子呼吸心跳骤停，来不及抢救就没了。
    她静静听著，早就知道有这么一天了，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来不及告別。
    在她看见孩子的状况越来越差，饭都吃不了，只能输营养液后，她就知道了。
    她从前打一份饭和孩子分著吃，后来她一个人吃，孩子在旁边夸张的闻味道。她骗自己，也骗孩子，说孩子好了想吃多少就有多少。
    那时她就知道她的头上悬掛著一把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
    女人衝过来抓著沈清瑜的手：“姑娘，你能不能……能不能带著我和果果，去逛逛街？”
    “我答应过他，等他好了，带他去买他想要的东西，他没等到，可是我不想骗他。”
    女人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你帮帮我，你帮我跟他说说话，问问他想要什么。我给他买，什么都买。”
    男孩从妈妈身后探出头，看著沈清瑜，小声说：“姐姐，你跟妈妈说，我想要那个红色的飞机模型。还想要一套新衣服，要蓝色的，上面有奥特曼的。还想要……”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还想要一个草莓蛋糕。去年隔壁床的哥哥过生日，他妈妈买了一个，分了我一小块，然后第二天隔壁的哥哥就不见了，我都没问到他妈妈是在哪里买的。”
    “后面我就不能吃东西了，只能输营养液。我好想再吃一次蛋糕呀。”
    沈清瑜把这些话一句一句地转述，女人听著，眼泪掉得更凶了，使劲点头。
    “买。都买。飞机模型买红色的，衣服买奥特曼的，蛋糕买草莓的。你喜欢什么，妈妈都给你买。”
    男孩眼睛弯成小月牙：“妈妈，我还想去海边。我想看看海，还想光著脚踩沙子。以前你给我看过电视里的海，说等我长大了带我去。我现在算不算长大了？”
    沈清瑜说完这句话，再也绷不住了。她转过身，用袖子狠狠擦了一下眼睛。
    女人声音轻柔：“算。你现在是大人了，你比妈妈还勇敢。妈妈明天和爸爸带你去，看海，踩沙子，你要什么妈妈都答应你。”
    沈清瑜没有看她，她怕自己又忍不住跟著一起哭。她只是听见身后传来男孩的笑声，脆生生的，像风铃。
    “好！妈妈，我们快去逛街吧，等爸爸来了，我们一家人一起去海边。”

 第132章 没人

    刚走到医院大门口时她们就被叫住了，医生说要先办完所有手续，孩子的尸体可以送到太平间暂存二十四小时。
    沈清瑜一路跟在女人身后，看著她虚虚牵著果果的手，办理孩子的死亡手续。
    消毒水的味道在空气里沉沉漫开，沈清瑜看著有位家长带著女儿和行李又哭又笑的走出医院大厅，小女孩手里拿著手机通著电话。
    “爸爸，我好啦！妈妈说要带著我在这里玩几天，你也来好不好，我们一起回家。”
    苏丽已经办完所有手续，签下了最后几份文件，果果的遗体被护士推著推车缓缓走远。
    她没有跟上去，孤零零立在原地，眼睛黏在那个康復的小女孩身上。
    真好呀，治好了。
    要是她早一点带果果来，说不定也能好呢。就不用像现在这样，看不见，也听不见，什么都要好心的小姑娘转告。
    她想起孩子刚出生的时候，她和丈夫在医院给孩子办出生证明，现在她牵著孩子冷冰冰的手，给他办死亡证明。
    当初拿到证明的那一刻心里有多幸福，现在就有多痛。
    沈清瑜慢慢往后走，留出空间让她安静。
    果果突然鬆开妈妈的手，走过来仰著头和她说：“姐姐，我想去学校看看。”
    沈清瑜微微一怔。
    “我太久没去上学了，好多同学的样子都记不清，连名字也忘记了。”
    他垂下脑袋，指尖无意识地蹭著掌心，“我想看看城里的学校，是什么样，是不是比乡下的好特別多。”
    沈清瑜转头望向苏丽，她依旧直直的看著医院外面，哪怕小女孩已经走远再也看不见了。
    周遭的氛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没人猜得出她此刻在想些什么。
    “果果想去学校转转，我带他过去，可以吗？”沈清瑜缓步走上前开口。
    苏丽缓缓回过神，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轻轻应了一声。
    “嗯，一起去。”
    她朝著空气张开手，果果乖乖的牵著，感受到冰凉的触感后她的状態好了很多，走在最前头。
    沈清瑜望著那道牵著孩子的落寞背影走远。
    顾晓曼和张仙琴一左一右在沈清瑜身侧，安安静静等著她发话。
    “你们鬼气还够用吗？”
    “放心，我们可是两只每天努力修炼的大鬼，让孩子和妈妈牵一整天的手都不在话下。”
    “行，那我们跟上吧。”
    沈清瑜带著人驱车前往a市城东的学校，不算顶级学区，但校园环境在整片城区里也算拔尖。
    她从前路过这里时，远远望见过校內的教学楼，红砖在晴朗的日光下泛著明亮的光泽。
    车子找了位置停下，果果站在校门口远处的空地上，踮著脚往里张望。
    “姐姐，他们的学校好大啊。”他转头看向沈清瑜，眼底先是亮起一抹羡慕的光，转瞬又慢慢黯淡下去。
    好想在这里上学呀，要是他没有死该多好呀，他还想交好多好朋友呢。
    不过这句不能说，姐姐听见了说不定会告诉妈妈，妈妈知道了肯定会很难过。
    沈清瑜安静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或许是母子连心，程果没有说出口的话，苏丽感觉到了。
    她努力诱惑著孩子：“果果，你想不想来这里上学呀？”
    “你还给妈妈当宝宝，妈妈再把你生下来好不好？我和爸爸努力赚钱，带你来这里上学。”
    苏丽怕孩子心里怪她，没有给他一个健康的身体，怕孩子不肯再来了。
    她忍著泪保证：
    “妈妈和爸爸都多多锻炼，听说这样出生的小宝宝也会很健康，以后你哪里不舒服妈妈也马上就带你来大医院检查。”
    “求求你，再当爸爸妈妈的孩子好不好？”
    果果脆生生的答应：“好，再当爸爸妈妈的孩子，不过下一次我不要叫程果，我要叫程梨，苹果没有梨好吃。”
    沈清瑜一字一句的转述，连带著孩子提到苹果时嫌弃的小表情都一起模仿了。
    苏丽捂著脸：“行，叫程梨，那咱们说好了，你一定要来呀，妈妈只想当你一个人的妈妈。”
    果果没有听见，他顺著铁艺围墙慢慢挪动脚步。围墙刷著乾净的白漆，一根根栏杆间距適中，刚好能清晰看见校內操场的动静。
    他的脖子往前伸著，脸蛋险些穿过金属杆，目光久久停留在那群奔跑嬉闹的同龄孩子身上。
    操场上正是一些班级体育课时间，热闹得不像话。
    有人甩著绳子跳绳，有人组队追逐踢球，还有几伙孩子凑在一处说笑，笑声此起彼伏。一个小男孩不小心摔倒在地，身旁两个伙伴立刻跑上前搀扶，男孩半点没哭，笑嘻嘻的，转眼又撒开腿跑远。
    果果整只鬼定在原地。
    他看了很久，才缓缓挪开身子，往后退了半步。
    一道围墙隔出两个世界，他站在外面，鲜活的人群在里面。
    他年纪和这些孩子相差无几，眉眼间却透著一股不属於孩童的沉鬱。不是长相显老，是眼底沉淀的东西截然不同。
    他见过深夜冷清的医院长廊，见过放疗机器冰冷的轮廓，见过自己化疗后呕吐出的绿水，也熬过凌晨三点护士举著手电筒查房的时刻。
    他听过邻床小朋友的妈妈在深夜压抑的哭声，也听过自己妈妈在走廊压低声音，哭著问爸爸要怎么办。
    这些无忧无虑的孩子，从来不会接触这些。
    他们不懂什么是病灶，不懂放疗意味著什么，更听不懂医生口中“治癒率低”这四个字背后的重量。
    他们每天操心的，不过是体育课要玩什么游戏，放学该去小卖部挑哪一款零食。
    程果双臂自然垂落在身体两侧。
    “姐姐。”他声音轻轻的，带著一丝悵然，“我要是从来没有生过病，就好了。”
    “我就能和这些小孩一样幸福快乐。”
    苏丽在远处拿著手打电话。
    沈清瑜站在程果身后，望著他单薄瘦小的背影。光禿禿的头顶在阳光下格外显眼，身上的病號服松松垮垮地贴在身上，看著格外空荡。
    她酝酿著措辞，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一道栏杆，一层生死，將他彻底隔绝在这片热闹之外。
    她那些安慰的话，远比不上他亲眼看见的现实。
    果果转过身，对著沈清瑜扯出一抹浅淡的笑容。“没事啦，我就是看看而已，我们走吧。”
    果果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想再看一眼小朋友玩的样子，眼神里带著几分疑惑。
    “姐姐，那边有个姐姐在看我。”他抬手指向操场一侧。
    沈清瑜顺著他指引的方向望过去，只见栏杆那头站著一个扎高马尾的小姑娘，穿著校服，怀里抱著一颗皮球，正歪著脑袋，目光直直落在果果身上，见果果看过来后，她不停招手。
    沈清瑜再三確认，女孩的视线確实锁定在果果身上，而非自己。
    “果果，她能看见你，你去看看她找你干什么，不要嚇到她哦。”沈清瑜出声叮嘱。
    果果犹豫片刻，慢悠悠走过去。
    小女孩把皮球夹在腋下，挥著手臂打招呼：“你好呀，能不能帮我捡一下钥匙扣？我不小心把它扔到围墙外面了。”
    果果扭头看向沈清瑜，眼神里带著无措。
    沈清瑜知道他怕自己碰不到，抬手指了指顾晓曼、张仙琴，又示意了一下他自己的双手。
    果果低头看了看手掌，又望了望身旁两个鬼同伴，紧绷的情绪渐渐放鬆下来。
    他来到女孩所指的位置，弯腰捡起一枚蓝紫色的钥匙扣，上面掛著一只穿连衣裙的小兔子掛件，样式精巧可爱。
    他默默想著，如果自己还活著，一定也会缠著妈妈，给自己买这样好看的小物件，然后掛在妈妈的车钥匙上。
    他捧著钥匙扣，从栏杆的缝隙里递向对面。
    就在女孩指尖快要触碰到掛件的瞬间，果果刻意鬆开了手。钥匙扣“啪嗒”一声，落在女孩脚边。
    “对不起，我没拿稳。”他小声道歉。
    他不是失手，只是怕对方会不小心碰到自己。他怕冰凉的触感嚇到对方，怕女孩察觉到异常，继而惊恐地转身跑开。
    小女孩弯腰捡起钥匙扣，隨手拍掉表面的浮灰，笑著摆手：“没关係呀，还要谢谢你呢，不然我都没办法拿回来了。”
    她打量著果果，目光落在他光溜溜的头顶上，好奇地发问：“你是生病了吗？你看著好像比我小一点，怎么今天没来上学呀？”
    果果下意识抬手捂住头顶，嘴角尷尬地动了动：“嗯，之前生病了，现在已经好了。”
    他没有说出自己如今真正的状態。
    不远处几个结伴玩耍的女孩跑了过来，方才她们忙著打球，一直没留意这边。
    “恣意，你站在这里做什么呢？”短髮女孩一路小跑过来，气息微微有些不稳。
    许恣意回头，伸手指向果果的方向：“我在和新朋友聊天呢，他人很好，还帮我捡了东西。”
    她转头对著果果露出笑脸：“我叫许恣意，你叫什么名字？”
    整整三年，程果都没能和同龄健康的孩子好好说上几句话。
    看著眼前这群梳著各式髮型、穿著整洁校服、脸蛋圆润可爱的小姑娘们，他一时有些拘谨，迟迟不敢开口。
    “我叫程果，我妈妈平时都喊我果果。”他压低声音说道。
    许恣意的同伴们顺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去，眼前只有空荡荡的围墙外沿，什么都看不到。
    短髮女孩愣在原地，神色诧异：“恣意，这里没人啊。”

 第133章 一起玩

    另一个女孩连忙拉了拉她的衣袖，语气里带著几分怯意：“別乱说了，怪嚇人的。”
    许恣意满脸不解：“怎么会？他明明就在栏杆外面，刚刚还告诉我名字了。”
    果果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原本以为，所有的小朋友都和这个女生一样能看见自己，以为只有大人看不见，以为自己可以交朋友。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自己只是恰巧遇到了一个异类。
    他害怕看到许恣意露出惊恐的神情，更怕她身边的伙伴们惊叫著四散逃跑。
    果果脑袋深深低下，声音闷沉沉的，诚恳道歉。
    “对不起……我和你们不一样，我已经死掉了。”
    许恣意下意识捂住嘴巴，双眼骤然睁大，定定地看著栏杆外的果果，没有动作。
    她没有尖叫，也没有转身逃离，慢慢放下手后，有些遗憾：“可是你还这么小。”
    她不觉得这有什么好怕的，只觉得很可惜，他只是个看著比自己还小一些的小朋友。
    果果沉默著，一言不发。
    许恣意深吸一口气，稍稍提高音量安抚道：“不是你奇怪，是我们啦。”
    “应该是我们的眼睛有点不一样，所以大家才看不到你，毕竟你能看见我们所有人呀。”
    她凑到同伴身边低声交谈了几句。短髮女孩听完，下意识往栏杆外瞥了一眼，轻轻缩了缩脖子。
    另一个女孩却蹲下身，捡起滚落在脚边的皮球，递给了许恣意。
    许恣意接过球，再次望向果果。
    几个小姑娘彼此对视一眼，隨后齐声开口，清脆的声音飘出围墙：
    “程果你好！我们可以邀请你一起玩扔球游戏吗？”
    果果整个人都僵住了，久久回不过神。
    他看向沈清瑜，对方对著他轻轻点头。再看向顾晓曼和张仙琴，两只大鬼也笑著朝他示意。
    果果转回头，望著栏杆对面的小姑娘们，眼里重新盛满光亮，用力地点了点头。
    “好！”
    顾晓曼告诉程果可以穿过围墙去里面玩，他高兴的穿过。
    许恣意惊讶的看著他钻进来，把皮球朝他那丟去，皮球落地后轻轻弹了一下。
    果果俯身捡起球，掌心触碰到球面的触感虚虚浮浮，和活著时的真切感受完全不同，但他一点都不在意。
    他將球举过头顶，用力朝著许恣意的方向扔去。皮球穿过阳光，落在女孩脚边。
    许恣意捡起球，又笑著扔了回来。
    皮球来回传递，几个小姑娘轮流接球、拋球，欢声笑语不断。
    果果也终於放声大笑，嘴巴张得大大的。他已经太久没有这样畅快地笑过了。
    在医院的那些日子里，他一直学著乖巧懂事，再难受也咬著牙不哭闹。
    他知道自己一难过，妈妈就会更加煎熬，所以他习惯把笑容摆在脸上，把所有病痛带来的苦楚悄悄藏起来。
    而现在，这份快乐发自內心。
    不用强忍疼痛，不用刻意安抚旁人，更不必假装坚强。
    他和一群刚认识的伙伴玩著最简单的游戏，甚至有些朋友都看不见他，也愿意和他玩。
    暖融融的阳光裹住他的身形，风穿过校园，捎来草坪清新的草木气息。
    有几个奔跑的男生无意间看见了球自己神奇飞起来的奇异景象，他们一窝蜂跑过来，七嘴八舌问著。
    “天吶！这是高科技吗，球自己扔自己？”
    “怎么做到的？能带我一起玩吗，这太神奇了！”
    “我也要玩，我也要玩。”
    许恣意一行人给这群男生介绍，她们有个看不见的朋友叫程果，那球是程果扔的。
    他们惊嘆张大嘴。
    “我的天！他会隱身啊！”
    “这是异能对不对？程果你太厉害了。”
    “能不能教教我呀，我想学！太酷啦！”
    说著一群孩子开始热热闹闹玩起了扔球的比赛，看谁能够把球扔进足球框里。
    程果扔的又快又准，大家只看见球待在空中弹射出去的样子，不知道是谁开始鼓掌的，最后整个操场都响起了拍手声，以及她们欢呼的声音。
    “程果！程果！程果！”
    苏丽打完电话听见学校操场匯聚著很多孩子的声音，她们都在喊著程果的名字。
    她快步走过来，就看见一个皮球孤零零待在空中的样子，瞬间脑补出程果举著皮球的样子，她慌忙举著手机录像。
    把程果玩球的样子，和其他孩子为他喝彩加油的声音全录下来。
    虽然录像看不见程果，但她后面能找人把孩子的样子p上去，留个纪念。
    也谢谢这群善良的孩子，没有怕他，愿意带著他一起玩。
    ……
    急促的上课铃声骤然响起，清脆的声响传遍整个校园。
    小孩子们抱起皮球，纷纷朝著果果挥手道別：“程果再见！下次我们再一起玩！”
    许恣意跑出去几步，又猛地停下回头，大声喊道：“你一定要好好的！”
    果果怔了怔，认真地点了下头。
    他站在围墙外，目送著一群小小的身影奔向教学楼，直到所有人都走进那扇明亮的大门，彻底消失不见。
    苏丽放下一直举起导致酸痛的手，擦了擦眼角，把手机抱在心口。
    沈清瑜缓步走到程果身后，安静地陪著他。
    “姐姐，她们人真好。”果果轻声说道。
    沈清瑜低低应了一声：“嗯。”
    他问：“人死了会去哪里？我要怎么样才能再当妈妈的孩子？等我当程梨的时候，我想找到这些朋友，再和她们一起玩。”
    沈清瑜也不太確定，只说：“人死了会去地府，会有无常叔叔阿姨来接。你到时候问问他们要怎么才能当妈妈的孩子。”
    苏茜才四岁，所以得到了额外的投胎机会，说不定现在已经在妈妈肚子里了。
    但沈清瑜不確定十岁的孩子有没有这样的机会。
    程果笑：“嗯，我现在一点也不怕了。”
    他学著动画片里说的台词：“我一定会回来的！”

 第134章 和平大使？

    苏丽把拍的视频发给丈夫后，拉著沈清瑜，眼里全是感激。
    “谢谢你，真的谢谢你。要不是你，我连他最后一程都不知道该怎么送。”
    沈清瑜摇头：“我也没做什么，就是传了几句话。”
    “够多了。”苏丽捏了捏她的手，“孩子他爸明天一早就到，他说想一家人一起，和程果逛最后一次街，下一次他就叫程梨了。”
    “今天就不逛了，耽误你这么久，怪不好意思的。”
    知道孩子有机会回来后，苏丽情绪稳定了非常多，她要和丈夫更努力赚钱，让孩子能自由自在的生活。
    沈清瑜顿了顿，想说点什么，又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如果这样的话，果果明天可能没法牵著你的手了。他碰不到活人，之前能碰到，是有两只鬼朋友帮忙。”
    苏丽不知道这回事，不过现在知道了也不慌张。孩子这么大了，本来也不会时时刻刻牵著手，今天是想確认果果真的还在，所以才一直牵著。
    她说：“没关係，我知道他会在，他爸看了视频也会知道。而且我们俩大概能猜到他会说什么。”
    旁边一直安静蹲著的程果眼睛瞪得溜圆：“真的假的？爸爸妈妈会读心术？”
    苏丽偏过头，对著面前的空气，语气跟平时聊天一样自然。
    “他是不是在怀疑真假？或者觉得我有异能之类的？”
    沈清瑜呆呆点头。
    苏丽笑出了声，眼底的疲惫淡了一点点，说：“一手带到大的孩子，我们太了解他了。他撅什么屁股拉什么屎，不用看也知道。”
    程果急得跺脚：“妈妈！文明！文明！”
    沈清瑜偏过头偷笑，一行人之间再没有之前微微压抑的气氛。
    ……
    医院门口还是那个样子，进进出出的人，脸上带著同一种疲惫。沈清瑜把苏丽送到住院部楼下。
    “我就不上去了。”沈清瑜说。
    “嗯，我去酒店住一晚，等他爸过来，明天一家团聚。”
    苏丽说著，从口袋里掏出那沓钱，四千两百块，原封不动，递迴沈清瑜面前。
    沈清瑜没接。
    “这钱你用不上？”
    苏丽摇头：“用不上了，之前接这个钱是想著孩子要治疗，现在他好了……”
    她声音轻了些，“我不用再掰指头算手上的钱还能撑多久了。”
    “他以前想要的，我明天都给他买，这钱你拿回去，给更需要的人。”
    沈清瑜看著那沓钱，想了想，说：“要不你看看这层楼里有没有认识的、困难的病友？给他们也行。”
    苏丽思索了一下，点了点头：“最里面那间病房，有个单亲妈妈，孩子也是脑瘤。她白天摆摊，晚上照顾孩子，一个人扛著，我把钱给她。”
    她把钱收进口袋，朝沈清瑜鞠了一躬，没等沈清瑜扶，转身就走了，嘴里喊著：
    “果果，跟著妈妈。”
    程果还站在原地，看了看妈妈的背影，又看了看沈清瑜。
    “姐姐，我都忘记说了，你头上那个金灿灿的二维码好酷啊，真漂亮。”
    沈清瑜哈哈两声：“谢谢果果。”
    “姐姐，我走了。”
    “嗯，去吧。”
    他小跑著追上去，跑到苏丽身边，知道自己现在没法牵著妈妈了，他只虚虚地勾住妈妈的指尖。
    苏丽的手指动了一下，感觉到了微微凉意，放慢了脚步，让孩子能缓步跟著。
    一人一鬼，慢慢走进住院部的大门。沈清瑜也离开医院，准备开车回家。
    开了好一会儿，顾晓曼忽然“啊”了一声。
    “怎么了？”沈清瑜被她嚇了一跳。
    “清瑜，你还记得你二维码下面那个看不清的字吗？”顾晓曼凑到她头顶，歪著脑袋看了半天，“我现在知道了，字也是功德形成的，所以你的二维码才会变小。”
    张仙琴也说著：“没错，肯定是帮完果果后涨功德了，所以现在能看清了。”
    “什么字？”沈清瑜下意识想伸手摸，又放下了。
    “阴。”张仙琴说。
    “音？”沈清瑜在心里盘算著同音字。因，殷、茵……会是哪一个？
    “阴天的阴。”看沈清瑜疑惑的样子，顾晓曼解释著。
    沈清瑜整个人惊呆了。她这么阳光一个人，头顶上顶著个“阴”字？这合理吗？怎么著也得是个『阳』字啊。
    “什么意思？我很阴吗？我哪里阴了？我阳光开朗乐观向上——”
    顾晓曼赶紧打断她：“不是那个意思！应该是阴间的阴，不是阴险的阴。”
    “那不还是阴吗？”沈清瑜快哭了，“人家头顶上顶著二维码就够离谱了，现在二维码底下还多个字。”
    “我走路上鬼看见我头顶上写著『阴』，还以为我是地府派来的公务员呢。”
    张仙琴想了想，认真地说：“也许你是阴间官方认证的，在阳间的官方合作伙伴。”
    “类似……授权经销商，咱们说不准现在是正规军了，说不定下回遇到黑白无常，他们要喊你叫同事了。”
    沈清瑜瞪著她。自己只是想挣点功德，不想玩这么大呀，万一她的名声在下面越传越广，传到那些大佬耳朵里可怎么办。
    沈清瑜脑洞越来越大，脑海里出现了她的带话事业越干越大，传到阎王那儿，阎王召见她的场面。
    阎王说：“沈清瑜，念你在人间为阴间鬼魂执念做出极大的贡献。现在，嘉奖你！”
    “奖励你立即死亡！来我地府当正式职工。”
    想到这沈清瑜打了个寒颤，攒功德不会把自己攒走了吧？千万不要啊。
    她心突突的慌，怎么真的感觉以后要活著见阎王啊！
    顾晓曼笑疯了，不停拍著张仙琴的肩膀：“授权经销商哈哈哈哈——清瑜你现在是有编制的人了！”
    “什么编制？我连五险一金都没有！有我也不敢要，万一让我马上死怎么办？”
    到家了，沈清瑜气鼓鼓地拉开车门，两只鬼赶紧跟著下车。
    顾晓曼依旧狂拍张仙琴肩膀，张仙琴看著自己肩膀被拍散的魂气，十分无语。
    “快给我把魂气匯聚回来，我都被你拍成高低肩了！”
    沈清瑜回家坐在沙发上，她还在想那个字，越想越觉得荒唐。
    “就不能写个『阳』吗？『阳』多好，阳光，正能量。”
    张仙琴幽幽道：“如果你头顶上写个『阳』字，鬼看见你可能会害怕，以为你是道士。”
    沈清瑜想了想那个画面：鬼看见她头顶一个金灿灿的“阳”字，尖叫著逃窜，嘴里喊著“救命！克星来了”。
    她竟然觉得有点爽怎么办？
    “算了。”她嘆了口气，“阴就阴吧，反正我也看不见。”
    顾晓曼在后面小声说：“万一以后又长出別的字呢？比如『间』？『阴间』两个字凑齐了，你就是行走的地府gg牌。”
    “誒，话说回来，要是碰到道行高的道士也能看见你头上的东西怎么办？会不会把你上报官方呀？”
    沈清瑜狠狠瞪了她一眼，顾晓曼识趣地闭嘴了。
    但没过一会儿她又欢脱飘到茶几边上，盘腿坐好，一脸正经地说：
    “其实我觉得『阴』字挺好的，你就是阳间和阴间的桥樑，这个字是你身份的证明。”
    沈清瑜偏过头看她：“？万一真和你说的那样，以后不小心碰到厉害的道士把我上报国家了怎么办？官方会不会给我弄个合理的身份呀，或者给我颁个奖？”
    “人家是诺贝尔和平奖，我是死鬼活人和平奖？让我当阴阳两界和平大使？”
    沈清瑜摩挲著下巴，这么想好像也不赖呀，这个称呼听著就很高级。
    她偷笑著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垫里，垫子凉凉的，贴著额头，很舒服。
    顾晓曼还在旁边絮絮叨叨：“清瑜，你说等你功德更高了，能不能自己改字呀？改成『阎王代理人』，多有排面。”
    沈清瑜闷闷的声音从垫子里传出来：“你再说话，我把你当冥幣烧。”
    就算以后能改字，她也不敢改这个称呼呀，而且改了容易嚇到鬼吧，还以为收它们来了呢。
    顾晓曼立刻闭嘴，闭了长达五秒，才敢说下一句：“烧了我你也得先买个炉子。”
    沈清瑜用手抽出靠著沙发的软枕，朝她的方向丟过去。垫子穿过顾晓曼的身体，落在地上，软塌塌地摊著。
    顾晓曼无辜地眨眨眼。
    沈清瑜决定不再理她，打开手机想找鬼来决定明天的委託。
    发现有只暱称叫【祖坟冒青烟】的鬼一直在重复加她好友，备註有急事。
    她点了通过，下一秒消息发来了。
    祖坟冒青烟：【这位带话大人，求你救我儿子狗命！这傻玩意脑子被驴踢了，赶著去送死啊！】

 第135章 救腰子行动

    “救儿子狗命”？“脑子被驴踢了”，沈清瑜从这两句话看出来，这位大叔很喜欢小动物呢。
    她还没来得及回復，对面又噼里啪啦蹦出来好几条语音。
    祖坟冒青烟：“大人，你听我说。我爸爸林旭，呸呸呸我儿子林旭，我叫林木，我给这兔崽子气糊涂了。”
    “昨天这兔崽子跑我坟前烧纸，烧著烧著突然跪下磕了三个头，说什么『爸，儿子要发大財了，你在下面保佑我』。”
    祖坟冒青烟：“我当时高兴啊！祖坟冒青烟了这是！老子死了六年了，头一回觉得儿子有出息。我当场就把微信名改了，从』等儿子上坟『改成』祖坟冒青烟『”
    祖坟冒青烟：“结果昨天晚上我给他託梦，一问才知道，这傻玩意是要去缅北！”
    沈清瑜嚯了一声，难怪大叔说儿子脑子被驴踢了，网络上那么多警察发视频警示呢，他全当看不见啊，这地方也敢去。
    祖坟冒青烟：“他说网上打游戏认识个大哥，说看他游戏玩的好，收他当小弟带他发財，一个月能挣好几万。”
    祖坟冒青烟：“我说你醒醒吧那是骗你去割腰子的，他说『爸你不懂，现在的缅北不一样了，正规產业』。
    祖坟冒青烟简直气炸了，这哪是冒青烟啊，这是祖坟冒屎把这兔崽子脑子糊住了吧。
    “正规產业！你听听！割腰子都成正规產业了！我气得在梦里差点又死一回！”
    顾晓曼不知道什么时候飘过来了，趴在沈清瑜肩膀上念：“正规產业……哈哈哈哈这大叔太逗了。”
    张仙琴也凑过来评价：“大叔对儿子的比喻很精准。”
    沈清瑜没理她们，接著往下听。
    祖坟冒青烟：“我把他骂了一顿。他死活不听，说『我命由我不由天』，还说他有个兄弟一起去，两个人互相照应，肯定没事。『
    祖坟冒青烟：“你说他们俩是去凑两对腰子吗？人家买二送二更高兴！】
    祖坟冒青烟：“我劝了他一晚上，嘴皮子都磨薄了，他不听。託梦时间快到了，我只能假装被他说服了。我说』儿子，爸信你，你去吧。你把行程跟爸说说，爸保佑你一路顺风『。”
    祖坟冒青烟：“他真信了！把什么都告诉我了，你说他这么傻，去了估计没两天就要和我团聚了，下来说不准还得花我的钱，可不许他下来！”
    祖坟冒青烟：“今天，就是今天晚上，九点的票，a市西区高铁站，他坐车一般都是提前半个小时到。他跟他那个傻兄弟一起坐车去云省，路上假装旅游，后天到地方，有人接。”
    祖坟冒青烟：“那个傻兄弟叫王大壮，比林旭还高半个头，看著像个保鏢，实际上也是个二百五。”
    沈清瑜看了一眼时间，还有三个半小时，完全来得及。
    祖坟冒青烟：“大人，求你了，把他拦下来，別让他上那趟车。”
    沈清瑜按了按太阳穴，这事儿找警察没用，两个成年人铁了心说自己是去旅游，谁有权利拦著呢？只能自己带著两只鬼去了。
    想到这她突然灵光一闪，要不让两只鬼分別假装是林旭和王大壮的爸爸妈妈？
    就说把他爸气得从地下爬出来揍他，怕他们听不见，特意找自己传话。两个人不听就让两只鬼打到他俩听话。
    这个计划很有搞头啊，打到他们怕，就不信他们以后还敢去。
    我还没死呢：【行，我去。你儿子长得跟你像吗？我怕我认不出来。】
    祖坟冒青烟：“我有他俩的合照，这是他之前烧给我看的，问我帅不帅。那个穿花衬衫的就是我儿子，旁边那个带墨镜的是王大壮。”
    祖坟冒青烟：“他说这张照片像明星和他的保鏢，我瞅著像客户和盲人按摩师。”
    沈清瑜点开照片，嘴角抽了一下，大叔的形容永远是那么的形象贴切。
    我还没死呢：【行，我知道了。叔叔叫我小鱼就行，我不是什么大人。还有，介意我让鬼打他们一顿吗？我怕靠嘴劝不回来。”
    林木看见这话眼睛亮了，正合他意啊，多打几下帮自个儿出出气。
    祖坟冒青烟：“可以可以可以，你让我的鬼同胞把他往死里打，別真打死就行，然后说是我打的，说我会一直看著他们的。就不信这样两个傻子还敢去。”
    沈清瑜拿起钥匙就出门了。
    张仙琴问：“来得及吗？六点半了。”
    “来得及，大叔说他应该八点半到高铁站，咱们去的肯定比他们早，到时候在门口守著就行。”沈清瑜换鞋，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
    顾晓曼飘到门口：“快快快！救腰子行动，启动！”
    沈清瑜发动车子，导航到西区高铁站。顾晓曼在后座还是不可思议：“你说那个林旭怎么想的？网上认识的大哥，一个月好几万，还在缅甸，这也敢去？”
    张仙琴说：“想赚钱想疯了唄，估计还觉得自己可牛了是天命之子，这么轻鬆就认识个大哥。”
    沈清瑜握紧方向盘赞同：“谁说不是呢，现在真被骗去的少。”
    “我听说在去往边境的路上就会有警察打电话问情况了，还有一路上巡查的工作人员都会提醒警告，真被骗的到这步也就醒悟了。”
    “到这一步还非要去的人，肯定知道自己去了是干什么的，估计以为自己去了的工作是杀猪，没想到自己就是那头待宰的猪。”

 第136章 代理老爸

    高铁站西区入口，人潮涌动。
    沈清瑜站在大门前，眼睛像扫描仪一样来回扫。顾晓曼飘在她头顶上方，居高临下，张仙琴飘在她左边，负责左翼警戒。
    “清瑜，我眼睛都要看花了。”顾晓曼揉了揉並不眼花的眼睛，“这都八点二十了，还没找到，你说他们会不会比预期还要提前到了？”
    “大叔说了，八点半到，提前半小时。现在八点二十七，还有三分钟。”
    “时间真能卡这么死吗？他有强迫症啊？”
    张仙琴没接话，专心盯著人群。她的视力比顾晓曼好很多，不放过任何一个穿花衬衫的高个子。
    八点二十九。
    一个穿花衬衫的身影从计程车下来。
    沈清瑜一眼就锁定了。不是她眼神好，是那件花衬衫实在太过耀眼——大红大绿的印花，远看像把一块桌布裹在身上。旁边跟著一个更高更壮的男生，穿白色t恤，戴著墨镜，寸头，走路看著憨憨的。
    “来了。”沈清瑜压低声音。
    顾晓曼顺著她的目光看过去，然后爆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呼：“我的天！大叔说的太准了！这哪里是明星和保鏢，这分明是……是……”
    “是花孔雀客户和盲人按摩师。”沈清瑜替她说完了。
    “对对对！还得是大叔比喻的好！”
    张仙琴冷静评价：“花衬衫那个，走路有点外八，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样子，高个子那个看起来更不聪明。”
    “你看人真准。”沈清瑜迈步迎上去。
    林旭正低头看手机，嘴里嘟囔著“完美卡点”，感觉面前站了个人，抬头一看，是个年轻姑娘，长得挺好看，但眼神有点奇怪，像在看什么稀罕物。
    “你好，你是林旭？”沈清瑜问。
    林旭怔了一下，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我是，你谁啊？”
    “你爸找你。”
    林旭的表情从困惑变成迷茫，现在的骗子这么不聪明吗？知道他名字，不知道他爸死好几年了？
    他扭头看了一眼王大壮，王大壮也一脸懵，耸了耸肩。
    “美女，我爸都死了六年了。”林旭的语气带著点无奈，没有揭穿这个骗子，只说：“你认错人了吧？”
    “没认错。”沈清瑜微微一笑：“你爸要是没死，还轮不到我找你呢。”
    要是大叔还活著，估计在听见林旭说出缅甸的下一秒就拿出七匹狼了，哪还用得著这么麻烦。
    林旭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王大壮凑过来，压低声音：“旭哥，这人是不是你爸那边的亲戚啊？生前会不会给她留了话？”
    “我家没这门亲戚。”林旭上下打量著沈清瑜，“你到底谁啊？怎么知道我名字？”
    “你爸託梦给我的。”沈清瑜说得云淡风轻，“他说你要去缅甸，他不同意，让我来拦你。”
    林旭有些烦躁，好些朋友知道他要去缅甸后都劝他別去，这回陌生人都找上门不同意了。
    他嘆了口气，语重心长地开口：“美女，我知道你是好意，但我跟你说，这是我自己的选择。姑且就算是我爸跟你託梦了，但我爸他不懂，现在缅北不一样了，正规產业很多的，我昨天和他说了。”
    “正规產业？”沈清瑜打断他，“割腰子成正规產业了？你爸差点被你气得在下面再死一回。”
    沈清瑜实在是没见过这样盲目相信未知事物的人，网络上那么多惨烈的案例他不关注，居然敢相信陌生人愿意带他发財。
    她中奖这种事连亲爸亲妈都不敢告诉，就怕两个人变著法找她要钱补贴他们的新家庭，或者直接找上门来。她隔两个月就会找各种藉口哭穷一次。
    有钱的大多数都不会告诉身边的人自己赚钱了，带亲戚都赚钱有风险，更別提带著陌生人了。
    沈清瑜看智障一样看著林旭。
    林旭的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復了镇定：“你放屁！你肯定曲解我爸的意思了。昨晚我爸还给我託梦了，我把他说服了，他相信我。”
    沈清瑜没生气，只是看著他，眼神里带著一丝怜悯：“你爸是假装相信你的。他说先稳住你套出车票信息，然后找我给你传话。”
    “传话？”林旭冷笑一声，恼怒涌上头，原本半信半疑现在彻底不信了，“那你倒是说说，我爸还说什么了？”
    “他说你脑子被驴踢了。”沈清瑜一字一顿，“还说你去缅甸是给人家送腰子的，你和你兄弟两个人去，人家买二送二更划算。”
    王大壮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后腰。
    还好，还在。
    林旭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声音拔高了：“我爸不可能说这种话！”
    “他原话比这还难听，我已经给你美化过了。”沈清瑜掏出手机，翻出网上找的案例。
    “你看看这些，被骗去缅北的，有的被打，有的被关水牢，有的被割了器官。你確定你要去？”
    林旭瞟了一眼屏幕，別过头去：“那都是以前的事了，现在的缅北——”
    “还在缅北呢？”沈清瑜把手机收起来，“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是天命之人，去了就能发財？人家大哥凭什么带你？就因为你游戏打得好？”
    林旭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確实是这么以为的，有钱人做出什么行为都很合理吧，毕竟他们又不差钱，自己是运气好撞上了。
    不过他瞧著沈清瑜看傻子的眼神，没好意思说出口，说出来更像傻子了。
    王大壮在旁边弱弱地插了一句：“那个……旭哥，她说的好像也有点道理。”
    “你闭嘴！”林旭瞪了他一眼，又转回来看著沈清瑜，“我不管是不是我爸找的你，反正我去定了，请你让开，我要去检票了。”
    沈清瑜偏过头，对著左边的空气做了个口型：打。
    顾晓曼早就等不及了，她飘到林旭头顶，运足了鬼气，一巴掌呼下去。
    “啪！”
    林旭的脑袋猛地往下一沉，他捂住后脑勺，整个人懵了。
    “谁？谁打我？”林旭四处张望，身后空无一人。
    沈清瑜淡定地指了指头顶：“你爸唄，他从下面爬上来了，就在你旁边，还在骂你呢。”
    林旭的眼睛瞪得像铜铃，心虚的左右看：“你……你別嚇我。”
    “我嚇你干嘛？”沈清瑜一脸无辜，“完了，你爸听到你不信更生气了，他又要打你了。”
    话音刚落，顾晓曼又一巴掌下去。这次力道更重，林旭直接蹲在了地上，抱著脑袋喊：“爸！別打了！疼！”
    顾晓曼叉著腰，飘在半空，对著空气念台词：“本人是这位林旭亲爸请来的代理老爸，我打他等同他爸打他，不存在在阳间恶意找事，告知天地，不要扣我的功德，也不要把我抓走啊！”
    沈清瑜绷著脸，瞎编：“你爸说了，我是他特意请来的传话人，我说的话等同於他说的。”
    林旭蹲在地上，抬起头，眼眶有点红：“我爸真爬上来了？”
    他不是想爸爸哭的，是被刚才那巴掌打哭的，太疼了。他爸哪怕死了，力道也不减当年啊。
    “那肯定啊。”沈清瑜忍住笑，一本正经：“你可真不孝，把你爸气得从地府爬到阳间，他说要打死你。”
    顾晓曼应景地又补了一巴掌。林旭这回没躲，硬挨了一下，瘪著嘴，委屈巴巴地嘀咕：“爸，你下手也太重了……我是你亲儿子啊。”
    他这会没敢再说想去的话，只是心里的心思还是压不住。
    林旭：我实在是太想发財啦！

 第137章 轻轻打

    王大壮站在旁边，全程目睹了林旭凭空挨打的过程，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羡慕。林叔叔死了还这么关心林旭，不像他……
    “旭哥……”他虽然信了，但还是小心翼翼地问，“你爸真的在啊？”
    “废话！”林旭揉了揉后脑勺，站起来，“你没看见我被扇成什么样了？”
    王大壮下意识往四周看了看，什么也没看见，忽然有点失落。
    沈清瑜把目光转向他：“王大壮你还想去吗？”
    王大壮微微摇了摇头，又看了看林旭揉脑袋的样子，犹豫了一下，故意点了头：“我……我还是想去，不过我爸没死呢，他不管我。”
    会是谁打他？还是他其实根本没人管？
    沈清瑜心里一动。他说“我爸没死”，没说“我妈”。她试探著说了一句：“你妈找的我。”
    愿望成真的王大壮呆在原地。
    “她也快来了。”沈清瑜面不改色，“你也等著挨打吧。”
    反应过来的王大壮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不像一个即將被揍的人。
    他往前迈了一步，声音都有点发颤：“真的吗？我妈还在？她长什么样啊？我是不是很像她？她只说要来打我吗？有没有说別的话？”
    沈清瑜心里咯噔了一下，她赌对了，不过他的过往听起来很惨。爸爸不管，他妈应该很早就没了，王大壮对她几乎没有记忆。
    她面不改色地编起来：“我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见一个黑影和我说话，你妈妈和我说，你的眼睛最像她了，很漂亮。可惜你带著墨镜，我看不见。”
    王大壮摸了摸墨镜，眼眶泛红。没人对他说这样的话，从小到大別人都说他的眼睛和他不搭，长在他这张凶脸上很奇怪，所以他习惯把眼睛遮起来。
    “她还说，她很爱你。”沈清瑜的声音放轻了，“她说只要你现在保证不去那些危险的地方，就不打你。”
    王大壮使劲点头，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嗯”声：“妈妈，我要去，你打我吧。”
    沈清瑜朝他右边的空气使了个眼色。张仙琴飘过去，虚虚地站在王大壮右手边。
    “她想著就在你右手边。”沈清瑜说，“她说她要打你了，你准备好。”
    王大壮转过头，对著那片空荡荡的空气，傻傻地笑了：“妈妈，你打我吧。我都不知道被你打是什么感觉。”
    张仙琴曲起食指，轻轻在他额头上敲了一下。她又学著记忆中妈妈哄她的样子，飘高一些，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王大壮憋著泪，咧嘴笑了：“妈妈，你是不是没吃饭呀？力气真小。”
    张仙琴：“……”
    沈清瑜：……没见过找打的。
    张仙琴深吸一口气，运足鬼气，一巴掌拍在他的大脑袋上。
    “啪！”
    清脆响亮，旁边路过的大妈都嚇了一跳。
    沈清瑜连忙解释：“不好意思，阿姨，嚇到您了。我的朋友在练口技呢，技术不太行。”
    大妈这才放下心来进大厅了。还以为见鬼了，明明那几个姑娘小伙都没抬手，发出这么大声响。
    王大壮捂著脑袋，眼泪终於掉下来了，但嘴里还在笑：“妈妈，这一下够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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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仙琴面无表情地飘回沈清瑜身边，为自己证明：“这不是我要打的，是他喊我用力打的。不能扣我功德，也不能把我抓走。”
    王大壮擦擦眼泪，笑嘻嘻朝林旭喊：“旭哥！我妈打我一点也不疼！”
    林旭呲牙咧嘴地揉著头，羡慕地看著他：“大壮，你妈真温柔。不像我爸，真用力打我啊。”
    顾晓曼翻了无数个白眼，飘到林旭面前：“就你嘴最硬。打成这样了，才说一句『算了，这发財的机会我不要了』。”
    沈清瑜又开始瞎编：“你爸说，做父母的不盼著孩子发大財，只盼著孩子健康平安。”
    林旭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著沈清瑜，语气认真了许多：“我爸这么不贪財吗？他活著的时候不这样啊，跟掉钱眼里没区別。”
    沈清瑜憋笑点头。贪財也不能贪这种一看就是骗局的財啊。
    “他真说我不是天命之人？”
    “他说你是猪，还说你脑子被驴踢了。”
    林旭噎了一下。
    王大壮在旁边小声说：“旭哥，要不咱以后都別去了吧？我妈都来了，她肯定不想让我去，我听我妈的。”
    张仙琴慈爱地摸摸他的大脑袋，瞧瞧，这才是好孩子啊。
    王大壮感知到头顶的触感，乐呵呵的劝林旭：“你爸都从下面爬上来了，你要是再去，他怕是以后都不给你託梦，不认你这个儿子了。”
    林旭瞪了他一眼，揉揉自己被打疼的后脑勺，肩膀塌下去，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
    “行了行了，不去了。”他把手机掏出来，翻了翻通讯录，找到那个“大哥”的號码，手指悬在刪除键上，犹豫了一会儿，还是一咬牙，刪了。
    “行了，刪了。你跟我爸说，我不去了，让他別打了，回下面歇著吧。”
    沈清瑜绷著脸对著空气说：“他爸，你听见了？他说不去了。”
    顾晓曼严肃的应著：“听见了。”
    她知道林旭心里还是不甘心，又补了一巴掌。
    “这一巴掌是预付款。”沈清瑜转述，“他说你要是再犯，下次打更狠。”
    林旭捂著头，欲哭无泪。他要是早知道他爸能爬上来，他打死也不说，偷偷去了。
    不对，说不定他不说，老爸也能知道呢？毕竟都是老鬼了，有些技能很正常，以后还是老老实实在国內工作吧，省的又挨打。
    王大壮凑过来，满脸期待地问：“那我妈呢？我妈有没有说让我做什么？”
    沈清瑜想了想，说：“你妈说你胖了，该减肥了。”
    王大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嘿嘿笑了：“我妈真关心我。”
    张仙琴在旁边小声嘀咕：“我没说。”
    沈清瑜没理她，继续编：“她还说，让你好好生活，找个正经工作，別总想著一夜暴富。”
    王大壮冲右边的空气挥了挥手：“妈，你放心，我不去了。我找个班上，好好过日子。”
    张仙琴看著他，嘴角弯了一下，伸出手，虚虚地搭在他肩上。
    王大壮感觉肩膀一阵凉意，心里却暖烘烘的：“妈，你手可真凉。”
    林旭在旁边看著，心里酸溜溜的。他抬头看了看头顶的空气，小声问：“我爸还在吗？”
    沈清瑜看了一眼顾晓曼。顾晓曼摊手，打他太累了，鬼也要休息的。
    “他走了。”沈清瑜说，“回去復命了，走之前说你要是再犯，他就大义灭亲打死你，让你当鬼，在下面管著你。”
    林旭怂怂的缩了缩脖子，好像也没那么想爹了。
    王大壮还在那儿恋恋不捨地对著空气挥手。
    沈清瑜看了看时间，已经九点十分了。不出意外高铁应该早出发了，这两张票算是废了。
    但人还在，腰子还在，这就够了。
    “行了，你俩回去吧。”沈清瑜说，“以后別让人家割了腰子还给人数钱。”
    林旭和王大壮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鞠了个躬。
    “谢谢你啊。”林旭说，“也谢谢你帮我爸传话。”
    王大壮跟著说：“谢谢你，要不是你，我都不知道我妈在下面也会关心我。”
    沈清瑜摆摆手，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看见【祖坟冒青烟】发来的微信，扭过头和林旭说：
    “对了，你爸说让你下次烧纸的时候给他带两瓶好酒，这次打你打累了，得补补。”
    林旭嘴角抽了抽，点了头。
    回去的路上张仙琴突然幽幽道：“如果我占了李耀祖的身体去自首，我妈愿意揭露他的话，我就彻底原谅她了。”

 第138章 报仇

    沈清瑜犹豫几番才问：“你现在能上身了？”
    张仙琴声音篤定：“能。跟著你做了这么多事，鬼气涨得快，前两天就感觉到了。现在上他的身，不会被弹开，也不会有惩罚。”
    她眼神飘忽，没把后半句说出来。她不知道只靠口供能不能把人送进去，也不確定自己的骨灰还在不在，说不定早被海里的鱼吃了。
    沈清瑜开著车没接话。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李耀祖被抓起来后，仙琴是不是就要去地府了？她捨不得，可她更想仙琴能沉冤昭雪。
    “现在去？”
    “嗯。”张仙琴看了一眼手机，晚上九点半，“就现在。”
    顾晓曼从副驾飘到后座，凑到张仙琴旁边：“你知道他在哪吗？”
    张仙琴很肯定：“他肯定在家，哪也不敢去。”
    沈清瑜有些意外：“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张仙琴语气平静，“他看见那张纸条后，绝对怕我一直跟著他。不敢出去，怕出远门死得更惨。肯定在偷偷找道士神婆，想把我彻底解决了。”
    沈清瑜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张仙琴脸上没什么表情，一直记掛的事终於要尘埃落定了，她却一点起伏也没有。
    沈清瑜打开导航，往李耀祖家方向开。
    往a市郊外的村镇开了大概四十分钟，离村子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张仙琴忽然开口：“停这儿吧。我下车后你们就开车回家。”
    沈清瑜靠边停车，熄了火。张仙琴飘出车窗，站在车外，回头看了她们一眼。
    “我自己去。”
    顾晓曼从车窗探出头：“我们陪你啊。”
    “不用。”张仙琴笑了笑，眼底是放鬆的，“你俩在这儿等我，我办完事就回来。”
    她本来想著，如果只靠口供没用，就亲手杀了李耀祖，她现在有这个能力了。而且她是为自己报仇，被阴差带走后也不会受什么大惩罚，只是以后难上来了。
    可看著沈清瑜和顾晓曼担忧的神情，她有些捨不得，想想还是算了，只靠人间的法律吧。
    顾晓曼还想说什么，沈清瑜拉了她一下。顾晓曼把话咽回去了，只说了句“那你快点”。
    张仙琴朝李耀祖家的方向飘去。顾晓曼趴在车窗边，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过了好一会儿才缩回来，跟著沈清瑜回家。
    ……
    李耀祖家。
    张仙琴依旧不受约束，直接穿门进去。
    客厅里亮著灯，墙上掛著几道黄符，门框上贴著一张硃砂画的符纸，歪歪扭扭的，不知道是哪路野道士画的。茶几上摆著一个香炉，里面插著几根烧完的香，灰烬落了一桌。
    张仙琴看了一眼那些符纸，有些嘲讽，她是来討债的，天地认可，这些东西拦不住她。
    她飘进臥室。
    李耀祖躺在床上，睡著了。灯没关，床头柜上放著一把水果刀，还有半瓶没喝完的白酒。他瘦了不少，脸上的肉凹进去，眼窝发青，像是很久没睡好。
    张仙琴站在床边，没有犹豫，向前迈了一步，附身上去。
    李耀祖的身体猛地一颤，睁开眼。
    张仙琴坐起来，活动了一下手指，五指张开，又慢慢握紧。掌心有汗，黏糊糊的。
    她嫌弃地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到床头柜前，拿起李耀祖的手机，用指纹解锁，然后点开拨號键盘，按了三个数字。
    “110。”
    那边接得很快，正询问什么事呢，就被张仙琴直白的话打断。
    “我杀人了。”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隨即严肃地问情况。张仙琴只报了地址，又说了自己的名字，李耀祖。对方让她不要离开，在原地等。
    她掛了电话，坐回床边眼神涣散，不知道该干嘛。
    张仙琴放空大脑，突然很想问问妈妈，有没有后悔下跪逼她结婚，有没有后悔劝被打的她跟著李耀祖回去。
    妈妈有没有后悔她不知道，她后悔了。
    不应该听妈妈的话，她是独立的个体，任何时候都应该自己做决定，好的坏的她都接受，而不是一步错，步步错，变成现在这样。
    她点开【这是一人两鬼群】。
    顾晓曼发来消息：【仙琴，李耀祖能判多久啊？会死刑吗？】
    张仙琴发语音：“我不知道。但死刑是不可能的。”她顿了一下，“我现在用他的身体报警，估计还算自首，说不定还能减刑。”
    她说著，又点开了李耀祖手机里的微信。
    置顶的聊天框，备註是“妈”。她点进去，消息记录不多，每个月寥寥几条。
    上周的：“妈，最近身体还好吗？给您转了一千块，买点好吃的。”
    下面是转帐记录，一千块，对方已接收。
    再下面：“妈，我跟您说的事您考虑得怎么样了？那道士靠谱不？”
    然后是她妈妈的声音：“靠谱，人家说能处理，就是要八千八。”
    “八千八就八千八，只要能把那东西弄走，多少钱都行。弄走后我再单独给您转一万。”
    “行，我明天去跟他说。”
    张仙琴盯著备註的“妈”字，看了很久。她隨意往上滑，点开一条语音，女人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著笑：
    “女婿啊，你爸说想你了，让你有空回来吃饭。你別太累了，注意身体，钱够花就行。”
    张仙琴闭上了眼睛。到底是谁的妈妈、谁的爸爸？为什么她妈妈会和杀害女儿的凶手商量著找人把她送走？为什么爸爸能说出“想他”这种话？难道她的命，就比不过这点钱？
    她睁开眼，没敢再往下翻。
    她把手机锁屏，放在膝盖上，看著自己手机里沈清瑜和顾晓曼发来的一大串关心的消息。原来有时候，亲情甚至比不上半路来的友情。
    她发语音，声音发哽：“我爸妈肯定会保他，肯定会出示谅解书的。他每个月给我妈转一千块，我妈收得很快……他们捨不得李耀祖被关起来的。关起来就没有钱了。”
    顾晓曼很心疼，可听著李耀祖粗獷的哽咽声，鸡皮疙瘩还是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她张开手臂，对著屏幕录了视频发过去：“仙琴，咱就这么隔空抱一下吧。”
    张仙琴看著视频里顾晓曼张开的手臂，愣了一下，然后也张开手臂，对著屏幕。
    ……
    楼下传来警笛声。
    张仙琴快速下楼。两辆警车停在院子外，红蓝灯闪了几下，然后熄了。四个全副武装的警察下车，张仙琴拿钥匙开了院门。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年轻警察，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李耀祖？”
    “是我。”张仙琴举起双手，“我报的警。一年前，因为心情不好想发泄，我掐死了我老婆张仙琴。”
    她没有提李耀祖在掐她之前还一直打她，只说是故意的，坚决不往家暴上引，这就是恶意杀人。
    “尸体呢？”
    “我花钱买通了殯仪馆的工作人员烧了，骨灰撒海里了。给的转帐，只说是很久以前欠的钱，现在还款。”
    “你岳父岳母那边什么情况？女儿一年没踪跡，他们不怀疑？”
    “他们知情。我给了他们一笔钱，他们就对外说我老婆是突发疾病死的。火化的时候，我老婆的妈妈也在场。”
    年轻警察心里瞬间有了谱——这人肯定还偽造了死亡证明，不然县里的殯仪馆管理再怎么疏漏，没有死亡证明也不能直接烧，就算买通了也得走个形式。
    估计是工作人员没仔细核对真偽，或者假装看不出来，也没有对尸体进行细致的检查，隨便糊弄了事。
    不过……怎么有点奇怪？买通这么多人，转钱理由都想好了，骨灰都撒海里了，应该很怕被发现才对，真的会在一年后无缘无故自首全盘托出？
    一年了，殯仪馆那边的监控就算没刪也已经被覆盖了，不知道能不能问出来关键信息。
    不管了，先从受害者家属查起。女儿的死换了一笔钱，这种人偷偷留存照片或证据爭取再换一笔的可能性很大。
    年轻警察和旁边的人对视一眼，上前一步，拿出手銬。
    张仙琴配合地把手伸过去。金属扣合上，凉意顺著皮肤往上爬，却让她异常安心。
    “跟我们走吧。到警察局把情况交代清楚，录个口供。情况属实並找到相关证据后，会依法处置你。”

 第139章 不许空军！

    沈清瑜一夜没睡。
    她靠在沙发上，眼神发虚，偶尔跟顾晓曼默默对视。两只鬼一只活人，就这么干耗著，谁都没说话。
    张仙琴昨晚发完那个拥抱视频后，就再也没在群里冒过泡。
    沈清瑜每隔一会儿就翻一下手机，对话框安安静静的，消息还停留在她发的那句“有事及时联繫”。
    顾晓曼飘在沙发扶手上，腿也不晃了，嘴也不碎了，整个人跟被按了暂停键似的。
    “清瑜。”顾晓曼终於开口了，声音比平时小了好几度。
    “嗯。”
    “仙琴会不会出什么事啊？”
    “不会，她都是鬼了，能出什么事？”沈清瑜说，“我就是怕事情不好解决，她爸妈说不定也到警察局去了。”
    顾晓曼不说话了。她飘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外面的阳光涌进来，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睛。
    “清瑜，我们出去逛逛吧。”她说，“在家乾等著，我都要长蘑菇了，而且还老爱胡思乱想。”
    沈清瑜看了她一眼：“你是鬼，长不了蘑菇。”
    “万恶淫为首，论跡不论心，论心世上无完人。”顾晓曼胡说八道了一通网上看来的话，飘到她面前。
    “去嘛去嘛，反正等也是等，出去等说不定时间过得快些。”
    沈清瑜被她闹得没办法，也觉得自己躺著发呆没什么意义。她爬起来，胡乱洗了把脸，换了身衣服，跟顾晓曼出了门。
    至於去哪，她也不知道，顾晓曼说去公园，她就往公园开。
    湖心公园在城东，有个人工湖，湖边种了一圈柳树，柳条垂下来，风一吹就晃。
    沈清瑜找位置停好车，沿著湖边走，正值工作日，公园里人不多。顾晓曼飘在她旁边，难得没有嘰嘰喳喳，只是安安静静跟著。
    走了没多远，就看见前面有人在钓鱼。一个中年大哥，穿著灰色防晒服，戴著一顶帽子，坐在小马扎上，面前架著两根鱼竿。
    他旁边飘著一只鬼。
    那鬼看著三十来岁，穿著件粉色的衬衫，头髮乱糟糟的，正蹲在钓鱼大哥身边，对著水面指指点点。
    沈清瑜放慢了脚步，顾晓曼也凑过来了，悄咪咪偷听。
    “哎哟，你个空军佬。”
    粉衬衫鬼恨铁不成钢的声音清清楚楚传到沈清瑜耳朵，
    “这都钓不上来，我看了快一个小时了，一条大点的鱼都没见著，你搁这儿餵鱼呢？”
    钓鱼大哥浑然不觉，悠哉悠哉地喝了口保温杯里的水，还哼了两句歌。
    粉衬衫鬼急了，飘到水面上去，探著脑袋往下看，又飘回来。“我今天好不容易请了天假，特地跑上来看人钓鱼，结果碰到你这样的菜鸟。”
    他在原地转了两圈，忽然一拍手，像是下了什么重大决定，“等著，让我这只好鬼帮帮你，我去水里抓一只大的给你掛上去！”
    “鬼鬼我啊，决不允许有人空军。”
    说完，他深吸一口气，做足了架势，学著跳水比赛的样子做了几个姿势，然后一头扎进了水里。
    沈清瑜：“……”
    顾晓曼：“……”
    一人一鬼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加快了脚步，往钓鱼大哥那边走去。
    有热闹看了。
    钓鱼大哥正百无聊赖地盯著水面，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见是个年轻姑娘，也没在意，又转回去了。
    沈清瑜在他旁边站定，假装看风景，余光一直往水面瞟。
    过了许久，鱼竿动了一下，就一下，然后又没动静了。
    钓鱼大哥嘆了口气，自言自语：“唉，要么是懒得要的小鱼，要么是拉不上来的大一点的小鱼，我都不想钓了。”
    沈清瑜想起那只一头扎进水里的鬼，看了一眼水面，平静得很，连个泡都没有。
    那只鬼不会在水里找鱼找迷路了吧？
    没过多久，她心里突然有种奇妙的预感，这杆肯定有东西。
    沈清瑜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大哥，我有预感，这回有惊喜。你收杆看看。”
    钓鱼大哥转过头，用一种“你认真的吗”的表情看著她。他都在这钓一个小时了，全是小鱼和小小鱼，说不定这湖里就没有大鱼呢。
    “真的。”沈清瑜说，“我感觉你这根竿的状態不对，刚才那一下肯定不是小鱼。”
    钓鱼大哥將信將疑，他这人有个毛病，就是耳根子软，別人说什么他都想试试。
    反正閒著也是閒著，他伸手握住鱼竿，慢慢往回收。一边收一边嘀咕：
    “其实我也感觉现在状態变好了，前面一个小时总感觉感觉左手边有点凉颼颼的……现在好像不凉了，你说奇不奇怪。”
    沈清瑜怕大哥害怕，没敢说。当然凉，有一只鬼一直在他旁边看钓鱼呢，能不凉吗。
    她见大哥收杆，目光紧盯著水面，顾晓曼也飘过来了，两人一鬼，伸长了脖子往水里看。
    鱼线绷紧了，鱼竿弯成一道弧。
    钓鱼大哥“哟”了一声，来劲了：“有点分量啊！给我来个五斤的惊喜。”
    他手上加力，鱼线在水面上划出一道痕跡，然后，一个圆溜溜的东西慢慢浮出水面，白森森的，两个黑洞洞的眼窝正对著岸上。
    沈清瑜僵住了。
    顾晓曼僵住了。
    钓鱼大哥也僵住了。
    两个人一只鬼集体石化。
    那个浮出水面的东西，是一个头盖骨。
    完整的，白花花的，在阳光下居然还泛著温润的光泽，被盘过似的。
    鱼鉤不知道什么时候掛在了眼眶的骨头缝里，隨著鱼线的收卷，它还在水面上轻轻转了一下，两个黑洞洞的眼窝轮流对著岸上转，像是在打量他们。
    钓鱼大哥的手开始抖了，抖得跟帕金森似的，鱼竿在他手里晃来晃去，他不敢鬆手，也不敢用力了。
    他哆哆嗦嗦问：“这……这这这……这是惊喜还是惊嚇啊……”
    他五斤的惊喜怎么变成嚇人的头盖骨了！！！
    沈清瑜咽了口唾沫，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我我我……我觉得是惊嚇。”
    那只粉衬衫鬼不是说要掛鱼吗？怎么会是这个东西？！
    顾晓曼在旁边也学上了：“那那那……现在怎么办吶？”
    钓鱼大哥求助似的看著沈清瑜：“救命！我……我是拉还是不往上拉啊？”
    沈清瑜还没来得及回答，水面上“哗啦”一声，粉衬衫鬼从水里冒出来了。
    他浑身湿漉漉的，头髮贴在脑门上，嘴里还叼著一根水草。
    他吐掉水草，飘到半空中，低头看了看掛在鱼鉤上的头盖骨，然后一脸无辜地对著钓鱼大哥说：
    “哎哟，我抓不到鱼，这水里的鱼太精了，跑得比兔子还快。我寻思不能让你空军啊，就找了个头盖骨给你掛上了。”
    “你看这骨头，多圆润，多有分量，拿回去当纪念品也不错啊。”
    “哟，这什么时候来了个金色传说啊，闪到鬼的眼睛了。”

 第140章 水鬼？

    钓鱼大哥听不见，但他看见鱼鉤上的头盖骨离水面越来越远，离他越来越近。
    粉衬衫鬼正在半空中帮忙往上拉鱼线。
    钓鱼大哥惊恐张大嘴巴，然后他做出了一个非常理智的决定：把鱼竿扔了，撒手，跑。
    “完了完了完了！我们被水鬼缠上了！”他一把抓住沈清瑜的胳膊，拽著她往后跑。
    沈清瑜被他带得踉踉蹌蹌，差点摔个狗啃泥，一边跟著大哥跑一边回头。
    粉衬衫鬼正飘在半空中，双手拉著鱼线，鱼线那头还掛著那个白花花的头盖骨，一脸茫然地看著他们跑远。
    “不是，跑什么啊？”粉衬衫鬼莫名其妙，“嘿，我今天好不容易做一次好事，不让你当空军佬，你还跑！”
    “你跑就算了，带著金色传说跑什么啊？我还想凑近研究一下呢！”
    他说的“金色传说”，指的是沈清瑜头顶那金灿灿的二维码和底下的“阴”字。
    他刚才在水里找鱼的时候，就隱约感觉到岸上有股不一般的气息，上来一看，嚯，好傢伙，金灿灿的，还带极品单字id。
    他这死鬼生涯还没见过这么气派的活人，可得好好研究一下。万一是什么大人物转世呢，说不定能套个近乎。
    粉衬衫鬼抱著头盖骨，飘著跟上金色传说。
    他用障眼法让头盖骨只在金色传说和钓鱼大哥眼里被看见，以免被拍到闹出大新闻。
    头盖骨在空中，两个黑洞洞的眼窝正对著钓鱼大哥，仿佛在冲他笑。
    钓鱼大哥的腿开始发软了，他忍住尿意，一把抓住沈清瑜的胳膊，声音发颤：
    “妹呀，你……你看见没有？那骨头是不是在天上飞啊？还是我眼花了？你跟我说实话，我是不是该去医院看看眼睛了？”
    沈清瑜看著粉衬衫鬼一脸得意地抱著头盖骨飘在半空，估计还以为自己在做好事呢。
    她决定实话实说：“大哥，我跟你说实话，我能看见鬼。”
    “这只鬼是个热心肠，一直看你钓鱼空军，替你著急，就跑水里给你抓鱼，想掛你鉤上让你今天不空军。”
    钓鱼大哥的眼睛差点瞪得比头盖骨的眼窝还大。
    他脑子转了好几圈，终於消化了这句话，然后发出一声来自灵魂深处的惊嘆：
    “妹呀，这鬼是只傻鬼吗？鱼和头盖骨差別多大呀！它给我抓条十斤重的大鱼多好啊，抓这个……这个……差点给我嚇尿了！”
    他的声音太大，传到粉衬衫鬼耳朵里，粉衬衫飘得更近了一点，歪著头看他。
    沈清瑜无奈地摊手：“大哥，它也空军，抓不到鱼。”
    钓鱼大哥欲哭无泪，他仰起头，对著那眼前的头盖骨大喊：
    “你干啥你这是！你给我抓条大鱼，我不要这骨头！我害怕！”
    粉衬衫鬼表情清清楚楚地写著委屈和不服。明知钓鱼大哥听不见，他也大声吼回去：
    “我这不是抓不到吗！鱼会动啊，骨头又不会动，抓骨头多简单！你知不知道我在水底下找了多久才找到这块骨头？”
    “那鱼——那鱼游得跟火箭似的，我这死鬼腿脚哪里跟得上！你对著鬼吼什么！”
    沈清瑜忍住笑，翻译道：“它说鱼太难抓了，骨头不会跑，所以只能抓骨头。它在水底下找了很久才找到这块骨头，让你別嫌弃。”
    钓鱼大哥的表情有些复杂，这年头鬼也空军啊，怎么感觉他都没那么害怕了？
    连鱼都抓不到的鬼有什么好怕的呢，他甚至有点想笑。
    钓鱼大哥嘆了口气，无奈开口：“妹呀，你跟它说，我是个讲道理的人，我不怪它。”
    “但是麻烦它，下次別抓骨头了。要抓就抓条鱼，抓不到就拉倒，別整这些嚇人的东西。”
    粉衬衫鬼摆手：“大人，我听得见，不用面对面快传。”
    他把头盖骨放在地上，然后转身又一头扎进了水里。
    钓鱼大哥见头盖骨被放在地上，试探著问：“它……走了？”
    沈清瑜看著水下隱约飘动的粉衬衫鬼，实话实说：“还没，我估计在水里给你捉鱼呢。”
    钓鱼大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屁顛屁顛坐回了自己的小马扎上。
    他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又看了看自己抖得还没停的手，自言自语：“我这辈子钓了这么多年的鱼，不知道被几只鬼看到过空军。”
    他认真道：“我今天就是手感不好，平时能钓到稍微大点的鱼的，真的。”
    沈清瑜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顾晓曼在旁边乐的嘎嘎叫。
    “大哥，我相信你。”
    “妹呀，谢谢你啊。”钓鱼大哥感激说著，“要不是你，我回去估计得把自己嚇发烧。你一说我就能接受了，就是那鬼有点傻。”
    沈清瑜笑著摇头：“不傻，就是太想帮忙了，它想给每个空军人一条鱼。”
    钓鱼大哥又嘆了口气，把鱼竿捡起来，重新架好。他看了一眼平静的湖面，又看了一眼沈清瑜，忽然问了一句：“它能听见我说话不？”
    “能。”
    钓鱼大哥清了清嗓子，对著空气喊了一嗓子：
    “兄弟！谢谢你啊！你要是实在抓不到，你上来看我钓鱼也行，我保证不空军了，別下水了，水底下凉！”
    水面上冒了个泡，“咕嘟”一声，像是在回应。
    钓鱼大哥乐呵呵笑了，这鬼怪有趣的，能交个朋友。
    沈清瑜正想著报警找专业人士处理头盖骨呢，粉衬衫鬼又从水里冒出来了，这次他举著一条——不对，不是鱼。
    是一只破皮鞋。
    他尷尬笑笑：“嗨，看看是不是你们的尺码，带回家洗洗乾净，穿上肯定好看。”
    “这是男款鞋，我穿不上。”
    沈清瑜婉拒了，钓鱼大哥更是直接，伸手把空中的鞋抢过来一把扔得老远。
    “走你！”
    然后湖里传来一声哀嚎：“谁把我的头盖骨偷走了，我盘了好久的头盖骨啊！”
    “还有，谁这么没公德心，把臭鞋丟水里，都差点砸到我了！”

 第141章 盘骨头

    沈清瑜听见这哀嚎就知道闯祸了，拉著钓鱼大哥往后退了退，钓鱼大哥不明所以，不过感觉气氛不太对，也顺从的跟著她的动作。
    水面还没彻底平静，一只女鬼就冒了出来。
    她浑身湿透，头髮黏在脸上，水珠哗啦啦从头往下流，怒气冲冲环视周围。
    “是谁！”她的手指依次指过在场的每一个活人和鬼，从沈清瑜开始，然后跳到顾晓曼，再转到粉衬衫鬼，最后定格在钓鱼大哥身上。
    “是不是你？还是你你你？”每指一个，她的声音就大一些。
    顾晓曼反应最快，在女鬼的目光扫过来之前，她已经偷偷飘到地上那颗头骨旁边，弯腰抱起来，然后一个转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塞进了粉衬衫鬼怀里。
    粉衬衫鬼还没搞清楚状况，下意识接住，低头一看，那颗白花花的头骨正朝他微笑，像是在跟他打招呼，又像是在嘲笑他。
    粉衬衫鬼浑身一激灵，怕这只愤怒的同类鬼揍他，想都没想，一把扔给了钓鱼大哥。
    钓鱼大哥正蹲坐在地，努力把自己缩成一团，用余光偷看现场情况，试图用“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的意念来逃避现实。
    这气氛越来越不对了，总感觉有东西生气地瞪了他一下。
    正想著，他只觉得怀里一沉，那颗头骨正稳稳噹噹躺在他大腿上，两个眼窝仰面朝天，跟他对视了。
    他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死机，整个人像一尊石雕，只有眼皮在疯狂地眨动，然后无助的闭上眼。
    女鬼看见头骨在几只鬼和一个人之间飞来飞去，急得在空中直跺脚，连连伸手吶喊：
    “不！不要扔！这是我的头骨！鬼这一辈子只有一个头骨啊，別给我摔坏了！”
    她扑过去，一把从钓鱼大哥怀里抢过头骨，紧紧抱在胸口，眼里又是心疼又是后怕。
    她低头检查了一遍又一遍，確认没有新增的裂纹，才长长地鬆了一口气，然后抬起头，恶狠狠地瞪了一圈。
    钓鱼大哥感觉腿上的触感没了，终於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怎……怎么回事？我怎么有种很不好的预感？而且……而且为什么这头盖骨会在空气里丟来丟去的？意思是不止一只鬼是吗？”
    他的语气里带著一种绝望的平静，根本不需要回答，如果就一只傻好鬼，这骨头哪会被左右丟来丟去的。
    沈清瑜看了他一眼，嘶了一声：“大哥，现在这个局势吧，鬼比咱们活人多一只。”
    钓鱼大哥猛地睁开眼，瞳孔骤然放大，脸上的血色褪得乾乾净净：“什么！我们被包围了？！”
    三只鬼！除了那只傻鬼，剩下的俩是哪来的？来抢头盖骨的吗？这东西在鬼界这么抢手的吗？
    顾晓曼：我是自己鬼，谢谢。
    女鬼翻了个白眼，抱著头骨飘在半空，不耐烦地打断了他。
    “包围你个大头鬼！谁稀罕包围你，我是来找我的骨头的！你们谁碰了我的骨头，自己站出来，我保证不打鬼，不对，我保证也不打人。”
    她说著，目光又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粉衬衫鬼身上，上下打量了几下，语气里带著几分篤定。
    “是你吧？我看你眼神飘忽，左顾右盼，明显是做贼心虚的样子。”
    粉衬衫鬼心虚地后退了半步，两只手藏在身后，拼命地绞在一起。
    他支支吾吾了半天，才憋出一句：
    “那个……同类啊，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就是看那个钓鱼大哥钓了一个小时，一条鱼都没钓上来，心里著急，想帮他掛点东西上去，免得他空手回家。”
    “我在水底下找了半天，抓不到鱼，就看见你那个骨头了……我还以为那是没人要的，所以才捞上来的。”
    女鬼听完粉衬衫鬼的解释，脸上那层愤怒被水浇灭了，一点一点褪了下去。
    她像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品种的鬼，脸上的表情极其明显，有一种“我死了这么久从来没遇到过这种奇葩”的困惑。
    她就那么无语的注视著粉衬衫鬼，然后缓缓地、深深地嘆了口气，然后语气幽幽地说：
    “你是真傻还是装傻？我的骨头在水底下泡了这么多年，光泽比你的鬼生都亮，一看就是被精心保养盘过的。你觉得像是没人要的破烂吗？”
    粉衬衫鬼一脸茫然：“那你又没在旁边守著，我以为这就是个亮一点的，没人要也没鬼的东西。”
    女鬼恼怒的瞪著粉衬衫鬼：
    “没鬼要？你看看这骨头的成色，这光泽，这包浆，像是没鬼要的样子吗？”
    “我盘了不知道多少年，每天没事就拿出来摸一摸，才摸出这样的质感。你倒好，一出手就给我当伴手礼送出去了。”
    粉衬衫鬼更心虚了，缩著脖子，小声嘟囔著：“我哪知道啊，我又不盘骨头。”
    沈清瑜怕他们再吵下去没完没了，赶紧接过话头，把事情从头到尾解释了一遍。
    她讲得很仔细，中间还特意补充了一句：“这位好心鬼確实不是故意的，就是想帮忙。”
    女鬼听完，正准备开腔，沈清瑜忽然问了一句：“鬼姐，你这骨头……是不是被人害了扔在这儿的？你要是有什么冤屈，可以跟我说，我给你报警。”
    女鬼微微一怔，然后摆了摆手，语气里带著几分得意：
    “不是不是，你想多了。没人害我，我是病死的，在医院走的，手续齐全，正正经经的死亡证明，那时候还不流行火葬呢，所以我才有完整的骨头。”
    “我这骨头是我自己运过来的，晚上偷偷运的，一趟一趟搬，搬了好几个晚上才全部搬完。”
    沈清瑜不可思议。以为的拋尸案突然变成抽象喜剧了？
    顾晓曼也惊呆了。
    粉衬衫鬼更是一脸不明觉厉。
    钓鱼大哥虽然听不见，但看见沈清瑜的表情，也知道事情不太对劲，试探著问了一句：“妹呀，怎么了？那鬼说什么了？”
    沈清瑜没理他，继续问女鬼：“你自己把骨头运到湖里？为什么？”
    女鬼理直气壮地挺了挺胸，抱著头骨的姿势更紧了，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满意：
    “泡水里乾净啊，你不觉得水能洗掉一切污垢吗？我这人活著的时候就爱乾净，死了也不能含糊。”
    “棺材太闷了，不透气，万一放久了骨头受潮发霉怎么办？我把骨头泡在湖里，流动的活水，多好啊，又清爽又透亮。”
    沈清瑜的眼角抽了一下，指了指那颗白花花的头骨，小心翼翼地问：“你不怕泡坏吗？骨头泡久了会酥的。”
    女鬼发出一声骄傲的哼笑，把头盖骨举到眼前，像展示一件珍宝似的转了一圈：
    “我用鬼气保养著呢。每天没事就泡在水里，用鬼气一层一层地裹上去，又润又透，你看看这光泽，这手感——”
    她说著，用手指轻轻敲了敲头盖骨的顶骨，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我跟你说，我这骨头说不定是全世界最漂亮的手盘头骨。你见过哪个鬼的头骨能盘出这种包浆的？”
    “有没有觉得我很厉害？那些个活人都是盘核桃什么的，哪有我这个高级啊。”
    空气突然变得很安静。
    沈清瑜把这些对话小声讲给钓鱼大哥听，以至於一直闭著眼睛假装自己不存在的钓鱼大哥，似乎都感受到了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震撼，悄悄地睁开了一只眼。
    女鬼见没人接话，更得意了，这群人鬼肯定是羡慕坏了。
    她飘到沈清瑜面前，热情的把骨头往她跟前凑了凑：“你摸摸，你摸摸，这手感，滑溜溜的，跟玉似的。”
    沈清瑜僵硬地伸出食指，在头盖骨上轻轻碰了一下，然后以最快的速度缩了回来。
    確实是滑的，凉丝丝的，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润泽感。
    她突然觉得自己的世界观在这一刻又崩塌了一次，但崩塌的方向很诡异，不是恐怖，是荒诞。
    脑迴路清奇的人变成鬼依旧是老样子，她们的想法让人想不明白，但又觉得有那么点道理。
    盘头骨听著是比盘核桃更让人感嘆。
    女鬼满意地点了点头，重新把头骨抱回怀里，像是在抱一只心爱的宠物。

 第142章 成套

    女鬼低头蹭了蹭骨头的顶骨，说：“你们不懂。”
    她嘆了口气，语气里带著一种高处不胜寒的孤独。
    “我这手艺，放在活著的时候，妥妥的非遗传承人。可惜啊，死了才发现头盖骨能盘。”
    沈清瑜眼角抽了一下。非遗？活著的时候盘头骨，刚宣传出去就要被抓走吃牢饭了吧？
    钓鱼大哥蹲在地上，虽然听不见女鬼的话，但看沈清瑜的表情变幻莫测，有些好奇，忍不住小声问：
    “妹呀，她到底说啥了？我看你脸一会儿青一会儿白的。”
    沈清瑜压低声音：“她说她的头骨是她自己盘出来的，天天保养，盘了好多年，包浆都盘出来了。”
    钓鱼大哥半晌才挤出一句：“……那她挺有耐心的。”
    怎么感觉这只鬼和那只傻好鬼差不多啊，都不可怕，还怪有趣的。
    顾晓曼在旁边飘著，终於忍不住凑到女鬼面前，满脸好奇：“姐姐，你这骨头盘了多久啊？”
    女鬼掰著手指头数了数，最后放弃了，摆摆手：“记不清了，反正死了就开始盘。”
    “一开始就是泡在水里，后来发现光泡不行，得用手摸，用鬼气养。你们看这眼窝。”
    她指著两个黑洞洞的眼窝，“这地方最难盘，手指的力道我拿捏不好，专门找了一根细棍子，裹上布，一点一点蹭出来的。”
    粉衬衫鬼在旁边听著，脸上的表情从怀疑鬼生变成了佩服。他鬼生也不短，从来没听说过盘自己骨头的。
    “那你……你这骨头天天泡水里，会不会泡烂啊？”他小心翼翼地问。
    女鬼白了他一眼：“你没听我刚才说吗？我用鬼气养著呢，怎么可能会烂。水只是介质，让骨头变乾净，养分的来源是我的鬼气。”
    “你知道什么是包浆吗？就是一层一层叠上去的岁月痕跡。”
    她说著，把头骨举起来，对著光转了一圈，阳光透过骨头，映出一层淡淡的金色。
    “看见没？这光泽，这通透感，我要是托鬼拿到地府去拍卖，那些老鬼肯定能抢破头。”
    顾晓曼眼睛一亮：“还能拍卖？”
    “那当然！”女鬼挺了挺胸，“我有只老熟鬼在地府，她跟我说地府什么都有，就是没有我这种品相的头骨。”
    “那些老鬼活著的时候盘核桃、盘手串，死了盘什么？盘自己的骨头啊！但我这种盘了这么多年的，独一份！”
    沈清瑜揉了揉太阳穴，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被按在地上反覆摩擦。
    这些话听著太有阴间感了，活著和死了的差別怎么这么大啊。
    钓鱼大哥从沈清瑜的表情和偶尔透露的几个词里，大概拼凑出了事情的全貌。
    “所以……就是说……这只女鬼是爱乾净，自己把骨头搬来湖里泡著盘的？”他確认了一遍。
    万万没想到死了还流行这个，那他以后死了不就亏了吗，现在都得火葬了，他的头骨能完整吗？
    沈清瑜点头。
    钓鱼大哥沉默一会儿，然后缓缓伸出手，看著头骨的位置，確认女鬼的方向，竖了一个大拇指：
    “大姐，你是这个。”
    怕女鬼嫌他夸的不走心，他又说了句：“你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有追求的鬼。”
    女鬼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把头盖骨放回水里的固定位置，然后飘到钓鱼大哥面前，弯下腰，大声说：
    “我跟你说，其实我还有一个脛骨，盘得比这个头骨还润。你下次来钓鱼，我掛上给你看看。”
    钓鱼大哥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嘀咕道：“怎么突然这么冷？”
    沈清瑜忍住笑，没敢翻译。为了大哥的心臟考虑，这话就不说了，待会儿和女鬼说一声，让她別这么干。
    粉衬衫鬼在旁边站了半天，意识到头骨对女鬼的重要性，鼓起勇气，飘到女鬼面前，诚恳地鞠了一躬：
    “那个……大姐，对不起啊，我不该动你的骨头，我下次不这样了。”
    女鬼斜睨了他一眼，哼了一声：“看在你也是一片好心的份上，不跟你计较了，但是你得帮我一个忙。”
    粉衬衫鬼连忙点头：“你说你说。”
    女鬼飘到岸边，指著湖中心：“我还有一个腿骨，上次被邪恶的钓鱼佬钓到了，不小心脱鉤掉湖底淤泥里了，我一直没去捞。”
    “你帮我去捞一下，今天必须得捞出来，不然我盘了这么多年的东西就不成套了。”
    粉衬衫鬼顿了一下：“成套？你这骨头……还要成套？”
    “那肯定啊。”
    女鬼解释道：“头骨、脛骨、腓骨、肱骨……哪样都不能少。我死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把骨头聚齐了泡在这湖里，缺一块都不算完整。”
    “你知不知道我花了多长时间才把全身骨头都搬到这里来？怕被人发现上新闻，每天晚上偷偷摸摸的搬，还要用鬼气遮掩呢。”

 第143章 钓鱼佬的鬼脉

    粉衬衫鬼被她一连串质问砸得晕头转向，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好好好，我捞，我捞。”
    早知道不当好心鬼了，在他的帮助下，这世界上少了一个空军佬，却多了他一只啥也不敢反驳的心虚鬼。
    他嘆了口气，一个猛子又扎进了水里。
    顾晓曼飘到水面上方，探头往下看，回头冲沈清瑜喊：“清瑜，这只鬼会游泳誒，游得还怪好的。”
    沈清瑜好奇发问：“你这个骨头……真的非凑齐不可吗？”
    女鬼一脸坚定：“非凑不可！我这辈子活著的时候什么都没干成，死了还不能有点追求了？”
    沈清瑜居然诡异的觉得很有道理。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活法，鬼也一样。盘头骨怎么了？不偷不抢，自己盘自己的，碍著谁了？
    沈清瑜摸著下巴，若有所思。她以后要是死了，要不要也盘盘骨头，说不定那时候地府都流行这个呢。
    钓鱼大哥在旁边等了半天，见沈清瑜不说话，忍不住凑过来问：“妹呀，那鬼又说什么了？”
    沈清瑜看著他，幽幽地说：“她说她还有个腿骨掉湖底淤泥了，让那只傻鬼下去捞。”
    钓鱼大哥沉默片刻，隨后露出了一个释然的笑容：“行吧，只要不给我掛鉤上，怎么都行。”
    他已经看开了，只要不害他，鬼做什么他都能理解了，听起来也確实挺有意思的。
    就是可惜他死的时候肯定是火葬，应该没那么完整的骨头，不然他死了也整一个玩玩。
    要不找他太爷爷借一个？要借就借最好的，借个头骨，盘在手里贼拉风。
    想到这，钓鱼大哥突然眼睛一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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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既然鬼这么多，以后换地方钓鱼会不会也有鬼在旁边光明正大偷看啊，要是能和鬼商量一下，给他找大鱼掛上就好了。
    他坐回自己的小马扎上，重新架好鱼竿，对著平静的湖面，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水里的两只鬼，大声说著：
    “你们忙你们的，我钓我的鱼，今天空军就空军吧，反正我回去跟我老婆说，我今天是来陪鬼钓鱼的。”
    “哎哟，我真可怜，钓这么久，桶里一条像样点的鱼都没有……”
    “感觉以后都没信心钓鱼了…”
    大哥一边说著，一边期待看著湖面。傻鬼是靠不住了，是只空军鬼，盘骨头的鬼听起来很厉害，肯定能抓到鱼。
    沈清瑜听著他明晃晃的小心思，笑了笑。
    真是好一幅人鬼大和谐的场面啊。
    不知道有朝一日能不能彻底达成这样的局面，让阴阳两界自由沟通，这样大家就不会畏惧死亡和分別了。
    沈清瑜静静看著湖面，思索著。这样那些杀人犯也会变少吧，警方直接联繫死者当面对质，根本不存在能逃脱法网的机会。
    让大家意识到真的有地府，做了坏事在阳间受刑罚后，死了在阴间又要受罚。
    包括查不出来的悬案，找到受害者的鬼魂后，一切也就真相大白了，
    阳间肯定会更和谐
    ……
    水面上“咕嘟”一声，冒了一个大泡。
    粉衬衫鬼从水里探出头，手里举著一根白森森的骨头，高兴得像个孩子：“大姐！我找到了！你看看是不是这根！”
    女鬼飘过去，接过骨头，上下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头：“对对对，就是这个！谢谢你啊，你是个好鬼。”
    “我的事情解决了，就是这个钓鱼的活人怪可怜的，真是让鬼同情。”
    她飘到水面中央，弯下腰，把手伸进水里，嘴里念念有词，用鬼气把鱼都赶到钓鱼大哥附近。
    钓鱼大哥正百无聊赖地等著，忽然感觉鱼竿猛地一沉。
    “哎？哎哎哎！”他手忙脚乱地握住鱼竿，“有货了！”
    鱼线绷得紧紧的，鱼竿弯成一道弧。他使劲往上拉，水面哗啦一声，一条大鲤鱼跃出水面，银白的肚皮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这……这得有五斤吧！”钓鱼大哥激动得声音都变了。
    他手忙脚乱地把鱼摘下来，放进水桶里，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另一根鱼竿又动了。
    这次更猛，鱼竿差点被拽进水里。
    “又来？！”钓鱼大哥扑过去，死死抱住鱼竿，整个人被拉得往前踉蹌了一步。
    又是一条大鱼，比刚才那条还大，鱼尾巴甩了他一脸水，他不但不生气，反而笑得跟朵花似的。
    “好！好好好！”他一边收线一边喊，“谢谢鬼姐。”
    沈清瑜站在旁边，看了看水下的粉衬衫鬼和湖面上一脸得意、正用鬼气赶鱼的女鬼，忍不住嘴角抽搐。
    她小声对顾晓曼说：“这算不算开掛？”
    顾晓曼：“什么叫开掛？这叫鬼力资源合理利用。”
    钓鱼大哥的桶已经快装不下了，他兴奋得脸通红，扭头冲沈清瑜喊：
    “妹呀！你快帮我谢谢那只傻——哦不是，谢谢那只好心鬼和鬼姐，改天我请它们吃饭！”
    沈清瑜说道：“大哥，你说话它们能听见。”
    女鬼哎哟一声：“那多不好意思啊，给我带点檀香行不，我爱闻这味。”
    粉衬衫鬼也爬出水面：“我想喝可乐，我的最爱。”
    沈清瑜转述，大哥乐呵呵地点头：“行行行，带什么都行！檀香和可乐是吧？我记下了！”
    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重新坐回小马扎上，这回腰板挺得笔直，底气十足地喊：
    “好鬼姐，你能抓到鱼不，帮我掛条大的在鱼鉤上唄，鯽鱼也行，我不挑！想发给好兄弟炫耀一下。”
    沈清瑜默默转过身，对著湖面做了一个“请继续”的手势。
    女鬼翻了个白眼：“还点菜呢。”但还是亲自下水，抓了只最大的掛在鱼鉤上。
    鱼竿又弯了。
    钓鱼大哥的嘴咧到了耳朵根，彻底合不拢了。
    “这辈子钓鱼没这么爽过！原来钓鱼的最高境界，是有鬼帮你赶鱼！”
    他也是有鬼脉的人了，以后不愁钓不上鱼嘍。

 第144章 钓鱼秘诀和湖心传说

    钓鱼大哥的大桶已经装不下了，鱼尾巴甩出来，啪啪地拍著桶沿，水花溅了他一裤腿。
    他蹲在桶边，像个守著宝藏的巨龙，脸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菊花。他把小一些的鱼全捞出来放回水里，他这个钓鱼大师已经看不上小鱼了。
    顾晓曼摇摇头，简直没眼看，大哥笑得有点辣眼睛了。
    “妹呀，你看这条，这条得有七斤！你瞅瞅这鳞片，亮得跟银子似的，太得劲儿了。”
    大哥举起一条大鲤鱼，非要凑到沈清瑜跟前展示，鱼尾巴一甩，水珠精准地飞进了沈清瑜的领口。
    沈清瑜往后退了一步，面无表情地抹了一把脖子：“大哥，我看见了，七斤，厉害，可以放回去了。”
    “放回去？不可能！”钓鱼大哥以为是让他把鱼放回水里，紧紧把鱼抱在怀里，像抱著亲儿子。
    “我要带回家给我老婆看，让她知道我不是空军佬，我是有实力的！”
    顾晓曼在旁边笑疯了，精准吐槽：“他有个鬼的实力，他是靠鬼的实力。”
    沈清瑜嘘了一声：“虽然大哥听不见，但还是给大哥留点面子。”
    钓鱼大哥把最大的一条鱼装进大的透明塑胶袋里，扛在肩上，他要这么一路走到停车的地方，享受路人惊嘆的目光，这才是钓鱼佬的真諦。
    他看了一眼湖面，恋恋不捨地嘆了口气：“鬼姐，鬼哥，我先走了啊。下回我带烧鸡来看你们！还有檀香和可乐，我都记著呢。”
    听见烧鸡，女鬼眼睛亮了，热情在水中央挥手：“记得带白酒，度数高的，这样吃起来才香。”
    沈清瑜转述给大哥。
    钓鱼大哥乐呵呵答应，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又停下来，扭头冲沈清瑜喊：“妹呀，你跟那只好鬼姐说，我以后来这钓鱼，让她次次都帮我赶鱼。”
    “我每回都带好吃的来，要是赶累了我给她带个按摩椅烧下去！让她享受享受！”
    “那个傻鬼兄弟我也给带好吃的，就是不许他在掛骨头了，渗得慌。”
    沈清瑜嘴角抽了抽：“大哥，你这是想长期发展鬼脉，壮大钓鱼的实力啊。”
    “那可不！我要是早知道鬼这么好说话，几年前刚开始钓鱼的时候每回都磕一个，看看有没有好心鬼给我掛大鱼。”
    钓鱼大哥理直气壮地一挥手，准备回去了，嘴里还哼著小曲。
    远处，两个人正朝这边走来。
    一个穿著防晒服，戴著遮阳帽，手里拎著全套装备，鱼竿包、钓箱、活鱼桶、饵料箱，装备齐全，看著非常专业。
    另一个穿著拖鞋，大背心，手里只拎著一根鱼竿和一个塑胶袋，瞧著像是散步路过顺便甩两桿的。
    穿防晒服的那位边走边低头看手机上的钓鱼app，嘴里嘀咕著：“都说这个湖最近出大鱼，我特意请了半天假，今天非得钓一条回去燉汤。”
    穿拖鞋的那位打了个哈欠：“你每次来都这么说，上次你说钓到五斤的，结果拿回去一条半斤的鯽鱼，还非说是湖里的鱼被钓怕了，不肯上大的。”
    “那是因为上次饵不对！我这次换了进口饵料，好几十块钱一包呢！”
    “你就吹吧。”
    两个人拌著嘴走近了。穿防晒服的一抬头，正好看见钓鱼大哥扛著大塑胶袋，袋里的大鱼活蹦乱跳，水花四溅，手里还提著一个大桶，桶里大鱼也不少。
    “老哥，这……这都是你今天钓的？”他三步並作两步衝过来，低头看了看桶里，表情困惑，“我在这湖钓了三年了，头一回见有人能钓这么多，还都不小。你用啥饵啊？”
    钓鱼大哥嘿嘿一笑，把鱼竿往地上一戳，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拍了拍胸口：“我跟你说，我这个饵啊，不是一般的饵。”
    “什么饵？”
    “爱心饵。”
    鬼的爱心也是爱心，所以是爱心饵没错。
    “……啥？”
    “我今天是带著爱心来钓鱼的，所以鱼都愿意上鉤。你不懂，这是境界问题，我可是钓鱼大师。”
    穿防晒服的那位下意识看了一眼自己手里几十块钱一包的进口饵料，又看了看钓鱼大哥空空的双手，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穿拖鞋的那位倒是没多问，他本来就是来消磨时间的，鱼不鱼的不重要。
    他往边上一蹲，鱼竿往水里一甩，然后掏出手机开始刷短视频，刷到搞笑的地方还外放。
    穿防晒服的那位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凑到钓鱼大哥桶边，伸手摸了摸桶里最大的鱼：
    “这得有五六斤吧？你肩上那条是不是有个十斤啊？老哥，你是不是知道什么秘方？跟我说说唄，我不外传。”
    钓鱼大哥把鱼往身后一藏，一脸警惕：“没有秘方，就是爱心。”
    “那你这个爱心怎么来的？我也想要。”
    钓鱼大哥想了想，认真地说：“你先回家跟你老婆说句我爱你，再来这磕一个，带点好吃的，然后大喊『请河神助我一臂之力，赐我一条大鱼』，很有可能大鱼就上鉤了。”
    穿防晒服的那位表情复杂：“……我老婆跟我离婚三年了。”
    这下坏了，秘诀第一步就卡住了，现在找她求复合来得及吗。
    钓鱼大哥沉默了，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你就跟自己说，我爱我自己，然后再进行秘诀后两步，鱼也能感受到。”
    穿防晒服的那位沉默更久了，最后默默走到旁边找了块地儿坐下，架好鱼竿，开始自己钓。
    他拿出手机，调出前妻的照片看了会儿，又关掉了。然后在心里默念了一句“我爱我自己”，甩杆。
    鱼漂纹丝不动。
    他嘆了口气，看了一眼钓鱼大哥桶里那些活蹦乱跳的鱼，又看了一眼自己的空桶，感觉今天这个假白请了。
    穿拖鞋的那位刷完一个视频，抬头看了一眼，隨口问了一句：“哥们，钓著没？”
    “没有。”
    “正常，我也没钓著。”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嘆了口气。
    钓鱼大哥在旁边听著，得意地挺了挺胸，扛著他的大塑胶袋，哼著歌走了。
    穿防晒服的那位盯著他的背影，忍不住扭头问沈清瑜：“姑娘，你跟那大哥很熟？他是不是有什么秘诀瞒著我？”
    沈清瑜想了想，一本正经地说：“秘诀就是大哥刚才说的那些，不过不用磕头，你按步骤试试，没带吃的也没事，就说你下次再带。”
    “……果真吗？不要骗我，我真的当真了。”
    沈清瑜看著湖面上一个劲儿点头的女鬼和坏笑粉衬衫鬼，道：“真的。”
    穿防晒服的那位將信將疑，没好意思在好兄弟和沈清瑜跟前试，从包里掏出一包新饵料，使劲往里加——估计是想用份量弥补境界的不足。
    晚上，等晚上他一个人来，这样他说那些中二的话就没人看见了，他还准备磕一个，这样更虔诚。
    不过他没想到的是，晚上还是被其他钓鱼佬看见了，而且从此湖心公园流传著一个关於钓鱼秘诀的传说。
    【传说湖心公园里住著一位好心的河神，只要晚上带著好吃的，並足够虔诚的磕头喊出那句“请河神助我一臂之力，赐我一条大鱼”的咒语，河神就会丟一条大鱼过来。这是所有钓鱼佬心中绝不空军的圣地。】
    於是每到夜晚，湖心公园就围满了钓鱼佬，他们身旁满是贡品零食，严肃的磕头，並异口同声高喊那句咒语，再恭恭敬敬开始等待大鱼上鉤。

 第145章 回家

    沈清瑜也准备回去了。
    女鬼从水中央飘过来，粉衬衫鬼跟在后面。
    “金色传说！等等我们！”女鬼飘到沈清瑜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落在她头顶上，眼睛亮晶晶的。
    “我就想问问，你这头上的二维码和这个『阴』字，是天生自带的还是后来练出来的？我也想整一个，多气派。”
    沈清瑜摸了摸自己的头顶，虽然什么也摸不到：“……算是后来练出来的吧。但不是我自己练的，是帮鬼做事攒功德攒出来的。”
    女鬼嘖嘖称奇：“我死了这么多年，头一回见活人头上长这个。你是不是阳间和阴间之间的那种……那种什么来著……就是那种，中间人？”
    粉衬衫鬼在旁边接话：“类似於大使馆那种？在阳间帮鬼办事，在地府帮活人传话？”
    沈清瑜想了想：“差不多吧，不过我这是个体户，没编制。”
    女鬼更来劲了，飘近了一点，压低声音：“那你是不是认识地府的大人物？比如阎王？判官？黑白无常？”
    沈清瑜点头：“我就认识两个无常，黑无常666还加了我微信，上次找我帮忙做饭。”
    粉衬衫鬼嚯了一声：“黑白无常还找你做饭？你做的是啥？是不是鬼吃了能功力大增？”
    沈清瑜很是震撼粉衬衫鬼的脑洞，她要是有这实力，现在百分百被弄下去了，被分配给有编制鬼，给它们做饭。
    “不是，是一顿家常菜。有一个少年鬼，死之前饿著肚子，无常想让他吃顿饱饭再下去。”
    女鬼和粉衬衫鬼同时沉默了，然后异口同声地说：“你这活儿干得也太全面了。”
    沈清瑜无奈摊手：“谁说不是呢。”
    粉衬衫鬼凑过来，满脸崇拜：“小姐姐，你下次见无常的时候，能不能帮我问问，我那个投胎名额排到哪儿了？我都等了好多年了，每次问都说在排队，也不知道排到猴年马月。”
    沈清瑜解释道：“我认识的无常只负责带鬼去地府，对投胎的事情应该不清楚。”
    粉衬衫鬼心想也是，职位不同，知道的信息也不同。
    “那算了，反正每个月能请一天假上来看钓鱼，日子也过得去，总能等到的。”
    女鬼又想起什么，歪著头看沈清瑜：“那你这个『阴』字，是只有你一个人有，还是所有中间人都有？”
    沈清瑜摇头：“我不知道，我还没见过第二个像我这样的，应该说我目前没见过別的中间人。”
    女鬼意味深长地看著她，缓缓说：“你要是死了，估计直接进地府当官了，都不用排队考核，说不定到时候你头顶的字就不是『阴』了。”
    沈清瑜打了个寒颤：“別诅咒我，我还没活够呢。”
    女鬼哈哈大笑，开始宣传自己的手艺：“放心，你要是真死了，就来湖里找我。”
    “我给你盘个好看的骨头，保证比你头顶这个二维码还漂亮。我现在的水平已经不是『老手艺』了，是『非遗传承』级別的。”
    沈清瑜遗憾嘆气：“谢谢，应该用不上，我死的时候肯定是火葬，应该没有很完整的骨头了。”
    女鬼露出一个“那很坏了”的表情，嘆了口气。
    那真的很坏了，未来地府有骨头的鬼肯定越来越少，她这门手艺传承不下去了。
    一人三鬼又聊了几句，沈清瑜看了看时间，已经不早了，该回家了，不知道仙琴那边情况怎么样。
    “我得走了。”
    女鬼和粉衬衫鬼飘到路边，目送她上车。
    “下回还来啊！”女鬼衝车窗喊。
    “我教你盘骨头！盘我的就行，不收学费！包教包会！”
    沈清瑜从车窗探出头：“我不学这个！你自己慢慢盘吧！下回给你带檀香！”
    女鬼眼睛一亮：“说好了，不许反悔。”
    沈清瑜比了个ok的手势，发动车子。
    后视镜里，女鬼不知道从哪里掏出头盖骨盘了起来，粉衬衫鬼捧著几块小骨头有样学样，两只鬼一高一矮，像两尊造型奇特的雕像。
    这场面居然有种诡异的温馨。
    穿防晒服的那位钓鱼佬还坐在原地，鱼漂还是纹丝不动。
    他默默地收起了鱼竿，决定回家睡觉，睡饱了晚上才有状態念咒语。
    穿拖鞋的那位倒是没走，还在刷短视频，刷到一个搞笑的外放出来，笑得前仰后合，完全没注意到身边的鱼漂已经沉下去两次了。
    顾晓曼坐在副驾，感慨道：“清瑜，你说你上辈子是不是拯救过银河系？怎么遇到的鬼都这么有意思？”
    “盘头盖骨的、给空军佬掛骨头的、偷吃麵的，你这业务范围也太广了。”
    沈清瑜想了想：“因为每个人活著的时候都很有意思，死了无拘无束的，只要不害人，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所以就更有意思了。”
    “有道理。每只鬼都在抽象的道路上一去不復返了。”
    顾晓曼说著就开始哈哈大笑：“清瑜，我突然想到了，你头上顶二维码，好像小gg成精了。”
    沈清瑜无语朝她翻了个白眼。
    手机震了一下。
    沈清瑜低头看了一眼，是张仙琴发来的消息：
    【我回来了。】
    她什么都没问，只回了两个字：
    【等你回家。】
    剩下的，等她们回家面对面说。

 第146章 归处

    沈清瑜和顾晓曼一路安静回到小区。
    顾晓曼有后天优势，她会飘，把沈清瑜远远甩在身后。
    沈清瑜加快脚步跟著，没想到顾晓曼又飘了回来，压低声音说：“仙琴在门口。”
    沈清瑜上楼，果然看见张仙琴蹲坐在门边，背靠著墙，膝盖蜷在胸前，两只手抱著腿，脸埋在膝盖里。
    她听见动静，慢慢抬起头，什么也没说。
    就这一眼，沈清瑜就意识到情况大概不会好。
    她蹲下来，把手伸过去。顾晓曼也飘下来，把手伸在张仙琴面前。
    张仙琴看著那两只手，忍了很久，还是没忍住，伸出手，握住了她们。她的手指很凉，魂气微微发颤，攥得很紧，怕鬆开就什么都没了。
    一人两鬼在门口蹲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直到张仙琴情绪好一些，沈清瑜才开门，顾晓曼把张仙琴扶到沙发上坐下。
    正午的光照进来，客厅很亮，但张仙琴脸上的表情还是很暗。
    “李耀祖的事情，警察怎么说的？”沈清瑜问。
    张仙琴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用李耀祖的身体报警后被带到警局，警察问了一通，接著问我爸妈。”
    “我爸妈被带过去问话，他们一听说李耀祖自首了，特別不可思议，两个人异口同声说我是因病意外去世的。”
    她声音没什么起伏，原本对亲情抱著略微的期待，现在一点也没了。
    “他们说，我身体一直不好，从小心臟就不好，在家突发心臟病没得，没给我销户的原因是捨不得…”
    张仙琴说著，哀哀哼笑一声。
    哪有什么捨不得，只是怕假的死亡证明骗不过警察，也不敢收买，怕被抓，所以乾脆拖著没去销户。
    “我爸妈还说，李耀祖是个好女婿，这些年对他们很孝顺，逢年过节都给钱，不存在杀害我的事情。”
    张仙琴停了一下，克制著哭意。
    “我用李耀祖的身体站在旁边，听著他们替李耀祖说话，一句一句的，每句都在帮杀我的人开脱。”
    她说著开始浑身发抖，深吸了一口气，“我忍不住了，我冲她喊了一句。”
    “我说：妈！我亲手把你女儿掐死了，你居然还护著他不护自己的孩子吗！”
    “我妈听完，突然抬头看了我一眼。”
    张仙琴的声音轻了下去，“我没想到，就这么一句，她好像发现李耀祖不是李耀祖，而是我了。
    “后来她就改口了，把什么都说了。说李耀祖確实打过我，说我不止一次跑回家说想离婚，说我死后他们收了李耀祖的钱才隱瞒。”
    顾晓曼在旁边小声问：“那……那警察怎么说？李耀祖怎么判？”
    张仙琴垂下眼睛。
    “警察说，只有口供，没有实质性的证据。他们当晚就去殯仪馆查了，监控早就没了，一年前的记录已经覆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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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些工作人员只承认收了钱，但说是李耀祖还以前的借款，转帐备註写的是『还款』，没法证明那是买通烧尸体的钱。”
    “骨灰已经撒海里了，没法做任何检验。他们说，没有尸体，没有直接证据，光靠口供，定不了故意杀人罪。”
    沈清瑜的心沉了下去，“那能判什么？”
    “只能以偽造死亡证明和非法处理尸体的罪名来判，他们估测是6年。”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顾晓曼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怎么办？”沈清瑜终於开口，盯著手机上搜索出来的相关条例，声音微哑，“就看著他逃过去？连杀人的罪名都没安上。”
    她抬头看著张仙琴，张仙琴看懂了她想说什么。
    她想问，要不要动手。
    张仙琴摇了摇头。
    “我现在还不想这么做，动手后虽然不会有事，但会被带回地府，我还不想去地府。”
    她说：“我…我捨不得你们俩。”
    等她准备去地府的时候再动手吧。
    沈清瑜轻声道：“那就一直在这待著，直到想离开为止。”
    顾晓曼在旁边憋了半天，终於忍不住开口，试图活跃气氛：“起码……起码你妈最后还是说了实话。她在意你的，对吧？”
    张仙琴苦笑了一声：“我也以为是这样，我也是这样想的……”
    顾晓曼看见她的反应后暗叫不好，不停打自己的嘴巴，不该多这个嘴。
    “直到我妈准备离开时候，忽然停下来，自言自语说了一句话。”
    张仙琴闭了一下眼睛，“她说冤有头债有主，又说妈妈养你这么大不容易，死了总要回点钱，不然白养了，你別来害我。”
    “她不是认出我后悔了，她是怕我来找她报仇。”
    “她怕我，她居然怕我…”
    顾晓曼再不敢说话了，怕自己嘴笨又说错话。
    沈清瑜坐在张仙琴旁边，伸出手，虚虚搭在她手背上。
    “我是她女儿啊，怎么会害她。”
    “我知道，你只是想她爱你。”沈清瑜说。
    张仙琴低下头，眼眶的热意再也压抑不住，穿过沈清瑜的手背。
    顾晓曼飘过来，从另一边抱住她。三“人”挤在沙发上，努力给张仙琴一点依靠。
    很久，张仙琴才抬起头，擦了擦脸，哑著嗓子说：“我以为……我以为她认出我的时候，会有点心疼我。哪怕一句呢，一句就够了。”
    “只要有一句话，我就原谅她们了。”
    “没有。”她哭笑一声，“她只记得我死了，我是鬼，她怕我。”
    “妈，你別怕我啊，我不害你的，我什么时候害过你？”
    “我退出李耀祖身体后，李耀祖摸不清楚情况，问警察他为什么会在这里，那些警察好像也意识到情况不对了，他们互相对视后对著空气说『抱歉，没能为你申冤。』”
    “他们都心疼我，可我爸妈却没有。”
    沈清瑜下意识想把她拉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肩膀上。张仙琴匯聚鬼气，就那么靠著，魂气慢慢稳定下来。
    顾晓曼在旁边吸了吸鼻子，小声说：“仙琴，你还有我们。”
    张仙琴轻轻“嗯”了一声。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
    沈清瑜收紧了手臂，把张仙琴抱得更紧了一些。
    沈清瑜说：“这里就是你家，永远都是。”
    顾晓曼在旁边也凑过来，把脸贴在张仙琴的头髮上，闷闷地说了一句：“就是，我们三个，一个都不能少。”
    “咱们三个有自己的家。”
    张仙琴终於笑了一下，飘零的心终於有了归处。
    “好，我们的家”
    她终於又有家了。

 第147章 球样

    张仙琴情绪缓解后，沈清瑜发现“盘头骨”事件在阴间群聊里炸开了锅。
    起因是粉衬衫鬼把女鬼的“非遗传承人”言论发到了鬼音短视频里，引起了好多鬼的渴望，眾鬼纷纷配文：
    【谁认识这只鬼姐？我想预定一个头骨包浆服务，我的头骨盘出来肯定很好看。】
    然后群里的鬼也刷到了，在群里討论呢。
    阴间你可太阴间：【什么玩意儿？盘头骨？我落伍了吗，阴间什么时候流行盘自己骨头的？】
    已死，有事烧纸：【其实盘骨头这事在阴间存在好久了，只是小范围流行，不过今天以后应该大规模流行了。】
    花开富贵（死亡版）：【我大概是老了，跟不上这些潮流了，好好的骨头盘它干什么。】
    亡，都亡，亡点好啊：【人家盘的是自己的骨头，又不是別人的，怎么就不行了？我支持！我死了这么多年，咋就没想起来盘自己的肋骨呢？亏大了。】
    何时才能成人：【那我盘虾壳行不？是不是比盘骨头听起来还酷。】
    变成鬼的王建国：【一点也不，听著像盘吃剩的菜。】
    何时才能成人：【我真的生气了。】
    变成鬼的王建国：【小虾生气.jpg】
    何时才能成人：【……】
    老鬼在此：【你俩別总歪楼。说真的，我认识一只爱盘东西的鬼，他也盘头骨，要不我领你们去看看？】
    沈清瑜窝在沙发上，一条一条地翻，嘴角就没下来过。
    顾晓曼也凑过来看，乐呵呵的笑：“这群鬼也太閒了吧！盘头骨都要组团去参观？”
    张仙琴在旁边安静地听著，也微微笑了一下。现在的生活真的挺好的，让她捨不得离开。
    沈清瑜柔和的看她一眼，继续翻群聊。
    翻著翻著，顾晓曼忽然不笑了。
    她飘到半空中，低头看著自己的手，翻来覆去地看，又摸了摸自己的胳膊，一脸若有所思。
    “怎么了？”沈清瑜问。
    她有种不好的预感，顾晓曼大概要作妖了。
    顾晓曼幽幽地说：“人家有骨头盘，我有什么？我连骨头都没有。”
    “我火化的。”顾晓曼的语气突然变得哀怨，“骨灰埋在哪我也不知道，说不准都没埋。”
    “我盘什么？盘空气吗？”顾晓曼越说越来劲，在半空中转了一圈，“不行，我也得找点什么盘一盘。”
    张仙琴想了想，认真地说：“你可以盘魂气。”
    沈清瑜和顾晓曼同时看向她。
    沈清瑜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了，但看著顾晓曼激动的样子还是什么都没说。
    玩唄，只要玩不死，管他呢。
    “魂气？”顾晓曼眼睛一亮。
    “对。”张仙琴点头，“我们现在是鬼，鬼的本质是魂气。魂气可以凝聚，可以塑形，那应该也可以……盘？”
    沈清瑜觉得这个逻辑好像哪里不对，但她说不上来。
    顾晓曼倒是听进去了。
    她飘到客厅中间，盘腿坐好，两只手虚虚地拢在胸前，闭上眼睛，开始运气。
    客厅里的空气微微波动了一下，一团淡白色的雾气从她掌心慢慢浮现，晃晃悠悠地聚成一团，像一颗半透明的小球。
    沈清瑜和张仙琴对视一眼，谁都没敢出声。
    顾晓曼睁开眼，盯著手里那团魂气小球，眼睛亮晶晶的：“仙琴，你说这东西能盘出包浆吗？”
    张仙琴沉默了片刻：“……你试试？”
    顾晓曼真试了。
    她把那团魂气小球捧在手心里，两只手合拢，开始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搓。
    那团小球在她掌心里转来转去，一会儿扁，一会儿圆，像个被揉捏的汤圆。
    顾晓曼现在看起来像只智力有缺陷的鬼。
    沈清瑜看著这一幕，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后决定闭嘴。
    张仙琴也安静地看著，眼神里带著一种“我是不是说错话了”的微妙愧疚。
    搓了大概十分钟，顾晓曼停下来，把手张开。那团魂气小球还在，还是半透明的，圆滚滚的，看不出有什么变化。
    “怎么没变化啊？”顾晓曼皱著眉头，“人家盘骨头能盘出包浆，我怎么盘不出来？”
    张仙琴想了一下：“可能是因为魂气不是实体。包浆是物理层面的变化，魂气没有物理层面。”
    顾晓曼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沈清瑜终身难忘的话：“那我就盘我自己。”
    说完，她把那团魂气小球收回体內，闭上眼睛，全身的魂气开始缓缓涌动。
    她的身体表面泛起一层淡淡的光晕，像被月光包裹著。紧接著，她的轮廓开始变得模糊，边缘像是被水泡过一样，慢慢晕开。
    沈清瑜有点慌了：“晓曼，你在干什么？”
    情况看起来不太对啊，鬼应该不会把自己玩死吧。
    顾晓曼没有回答。
    她的身体在收缩，一点一点地缩小，像被什么东西从四面八方挤压。
    原本清晰的五官开始变形，鼻子变得扁扁的，嘴巴也歪了，眼睛挤成一条缝。
    她的四肢慢慢缩进躯干里，手指脚趾最先消失，然后是手臂和腿，最后整个人缩成了一团——一个圆滚滚的、半透明的、还在微微发光的球。
    客厅里，沈清瑜和张仙琴被彻底震撼住了。
    沈清瑜看著眼前这颗发光的球，千言万语只匯聚成一句：“我的天吶”。
    张仙琴面无表情地眨了眨眼，罕见地露出了一丝困惑。
    那颗球在半空中晃了晃，然后发出顾晓曼的声音：“哈哈哈哈！我成功了！我现在是一颗球了！”
    她的声音从球体里传出来，闷闷的，带著回音。
    沈清瑜终於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你把自己盘成了一颗球？”

 第148章 变不回来了

    “不是盘！是凝聚！”顾晓曼的语气里带著得意，“我把自己的魂气高度压缩，压缩成球形。这样我就可以滚著走了！你们看！”
    球体开始在空中滚动，在客厅里转了一圈，撞到茶几腿上，弹了回来，接著滚向沙发，撞到沙发扶手上，又在地上弹了几下。
    它在空中弹来弹去，像皮球一样，不，它比皮球还会弹。
    张仙琴伸出手，球体稳稳地落在她掌心里，还在微微跳动。
    张仙琴低头看著掌心里的“顾晓曼球”，表情微妙地说：“手感居然还挺不错。”
    “是吧？”球里传出顾晓曼的声音，“我这可是纯手工盘的，零添加，零防腐剂，纯天然鬼气。你摸摸，滑不滑？”
    张仙琴用手指戳了戳，球体凹陷下去一块，又弹了回来。“滑。”
    沈清瑜扶著额头，感觉自己被重塑过的世界观在这一刻又被打碎重塑了。
    “你还能变回来吗？”她问。
    球体沉默了片刻，然后顾晓曼的声音变得有点慌：“我试试。”
    球体开始膨胀，一点一点地变大，从西瓜大小慢慢变成轮胎大小。变到一半的时候，它突然停住了，然后开始漏气，像气球被扎了个眼，咻咻咻地往外喷白雾。
    沈清瑜和张仙琴同时往后退了一步。
    白雾喷了足足半分钟，客厅里云雾繚绕，能见度不到一米。
    等雾散了，顾晓曼终於出现在原地——但是她仅仅只有脑袋变回来了，身体还是圆的。
    张仙琴冷静地评价：“像一颗长了头的汤圆。”
    沈清瑜已经没法保持冷静了，这一幕实在是太震撼了。
    这是什么诡异的新物种？顾晓曼球？
    地府应该没有这种东西吧？
    要是被別的鬼看见了，还以为她在家里用鬼搞什么邪门实验，说不定还要打阴间110报警抓她。
    顾晓曼低头看了看自己圆滚滚的身体，欲哭无泪：“我怎么变不回去了？”
    沈清瑜无奈嘆了口气：“你盘过头了。”
    “那怎么办？”顾晓曼急了，“我总不能一直这样吧？我这样子怎么出门？別的鬼看见还以为年糕成精了！我的鬼脸往哪搁呀？”
    沈清瑜认真打量『顾晓曼球』，只觉得年糕成精都没她这么圆润。
    张仙琴又开始给她出主意：“你再盘一遍，反向盘。”
    “反向盘是什么意思？”
    “就是……往反方向搓。”
    顾晓曼將信將疑，又开始运气。这次她的魂气不再收缩，而是往外膨胀。
    身体慢慢拉长，像一条扭曲的蚯蚓，在客厅里扭来扭去。她的脑袋在顶端晃来晃去，表情非常痛苦。
    沈清瑜绝望闭眼。有点瘮人，希望这是幻觉。
    “不行不行不行！我感觉我要断了！”
    沈清瑜赶紧喊停：“別盘了別盘了！先这样吧！慢慢恢復！”
    顾晓曼球再怎么说也比顾晓曼蚯蚓来的顺眼一点，八字弱的人看到顾晓曼蚯蚓得嚇发烧三天。
    她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画面：半夜有鬼在窗外飘，定睛一看，是一条长著人头的蚯蚓在扭。
    算了，不想了，晚上该做噩梦了。
    顾晓曼终於停下来，身体缩成一团，蜷在沙发上，整只鬼像死了的蚯蚓。
    “清瑜，”她可怜巴巴地说，“我是不是玩脱了？”
    沈清瑜看著她那张委屈的脸，还是安慰两句
    “没事，肯定会恢復的。你先把自己变回球样，看著顺眼一些。”
    张仙琴在旁边默默补了一句：“下次別盘自己了。实在想盘，盘我。”
    顾晓曼不可思议看著她，“仙琴，谢谢你。但是听起来怎么那么彆扭呢。”
    有点变態了。
    张仙琴面无表情：“我开个玩笑。”
    顾晓曼又没心没肺笑嘻嘻的在沙发上扭来扭去。笑到最后才想起沈清瑜的嘱咐，乖乖又把自己盘成球样。
    沈清瑜看著茶几上那颗圆滚滚、微微发光的球，她掏出手机，打开阴间群聊。
    我还没死呢：【家鬼们，问个事，鬼把自己盘成球了，怎么变回去？在线等，挺急的。】
    阴间你可太阴间：【？？？什么玩意儿？盘成球？】
    亡，都亡，亡点好啊：【你们城里鬼真会玩，我们乡下鬼最多盘盘骨头，你们直接盘自己。】
    花开富贵（死亡版）：【谁啊？哪只鬼这么想不开？】
    沈清瑜拍了张照片发进群里。
    照片里，一颗半透明的球正飘在茶几上方，球体表面泛著淡淡的光晕，旁边还飘著几缕没散乾净的白雾。
    地府百事通：【……这是你的鬼朋友？】
    我还没死呢：【嗯，她盘自己，盘过头了。】
    何时才能成人：【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对不起但是哈哈哈哈哈哈——】
    变成鬼的王建国：【不太想承认这是我的同类怎么办？】
    孟婆是只小气鬼：【这不是鬼。】
    算了，孟婆长命百岁：【鬼没有这么圆。】
    老鬼在此：【你们別歪楼，说正事，她这情况，得等魂气自己慢慢恢復。少则两三天，多则一两周。】
    烧纸记得写我名：【对，魂气又不是橡皮泥，搓变形了得等它自己弹回去。你让她躺著，看看阴间短视频，刷刷剧，过几天就好了。】
    沈清瑜把群里的消息转述给顾晓曼。
    球体在空中晃了晃，顾晓曼闷闷道：“要躺好几天？那我不是无聊死了？”
    张仙琴淡淡地说：“你也可以滚。”
    “一语双关啊……仙琴，你变了。”
    “跟你学的。”
    沈清瑜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放，靠在沙发上，看著那颗球在客厅里滚来滚去。
    『顾晓曼球』嘟嘟囔囔：“这客厅怎么这么小啊，滚两下就到头了。”
    沈清瑜闭上眼睛，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跳。
    她已经开始习惯这种荒诞了，她的生活就是这样，永远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张仙琴盘腿坐在沙发上，捧著手机，继续听她那本地府版《红楼梦》。
    她已经听到第一百二十回了，马上就要听完了，不知道下一本听什么，正在纠结。
    顾晓曼滚累了，飘到沈清瑜膝盖上，凝聚鬼气稳稳噹噹地落下来。
    “清瑜，你说我要是恢復不了怎么办？”顾晓曼故作不安，“我总不能一辈子当球吧？”
    沈清瑜坏笑：“那你就去地府应聘，当保龄球。”
    “……清瑜，你怎么跟仙琴学坏了？”
    张仙琴头都没抬：“我没教她。”
    沈清瑜笑了，伸手摸了摸膝盖上的球。球体表面温温的，滑滑的，確实手感不错。
    她忽然觉得，家里多一颗球，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而且，她好像能盘这个球。
    窗外的阳光慢慢偏西，从正午的直射变成了斜照。客厅里的光线暗了下来，但『顾晓曼球』还在微微发光，像一盏小夜灯。
    沈清瑜靠在沙发上，忽然说：“晓曼，你要是恢復不了，以后晚上就不用开灯了。”
    “清瑜，你真的跟仙琴学坏了！”
    张仙琴终於抬起头：“別冤枉我。”然后低下头继续听书。
    顾晓曼球在沈清瑜膝盖上滚了一圈，发出一声哀怨的嘆气。
    “我再也不作妖了，真的。”

 第149章 田螺鬼

    沈清瑜盘著『顾晓曼球』窝在沙发上，阴间群聊的消息正一条接一条往外蹦。
    她本来是顺手点进去看一眼，结果这一看，整个人就焊在了沙发上。
    【蹲墙角画圈圈】发了一条语音，听著委屈又带著愤懣。
    “家鬼们谁懂啊！我死了这么多年，头一回做好事，结果把人嚇得报警了！警车呜哇呜哇地来，呜哇呜哇地走，我蹲在墙角大气不敢出，跟做贼似的！”
    阴间你可太阴间：【什么情况？你干啥了？】
    蹲墙角画圈圈：【我想当田螺姑娘啊！特意请假上去，帮人叠被子、洗碗、做饭，这不是天大的好事吗？结果那姑娘嚇哭了，连夜拖著行李箱跑去闺蜜家，还在网上发帖说家里进东西了！】
    亡，都亡，亡点好啊：【你这田螺姑娘是鬼版的，那能一样吗？田螺姑娘是田螺变的，你是鬼变的，差著物种呢。】
    蹲墙角画圈圈：【那不都是非人类吗？有什么本质区別！】
    』顾晓曼球『把自己弹起来看消息，“田螺姑娘？鬼版？”
    她说完眼睛一亮，“这个创意不错啊，我也想去给人家叠被子。”
    沈清瑜把她推开：“你一颗球怎么帮忙。”
    顾晓曼噎住了。
    沈清瑜没理她俩，看【蹲墙角画圈圈】在群里把来龙去脉说清楚。
    她叫小禾，三十四岁，死了好几年。
    生前是个社畜，租的房子乱得跟被轰炸过似的，外卖盒摞起来比她人还高，衣服从床上铺到地上，被子永远是一团。
    她那会儿天天做梦都想要个田螺姑娘，帮她做饭，帮她把被子叠一下就行。
    【我死之后，发现自己能飘了，能碰一些轻的东西了，我就想，那我自己当田螺姑娘唄。生前没等到，死后自己圆梦，这叫自我实现。】
    沈清瑜看到这里，已经隱约觉得事情要往奇怪的方向发展了。
    小禾的消息继续往外蹦，一条接一条，越说越上头。
    蹲墙角画圈圈：【我每回请假上来都要观察好久，最终选了一个独居的姑娘。叫她小周吧。她比我还惨，天天忙忙碌碌的，到手工资还没多少。】
    【我看著心疼，真的心疼，刚好我对鬼气的运用还算熟练，就想著帮她收拾收拾。把今年的假一次性全请了，让她过几天舒服日子。】
    【第一天我只叠了被子，叠的是豆腐块，稜角分明的那种。我在短视频里学的，活著的时候一直没机会实践。】
    【我自己的被子从来不叠，叠了也是白叠，反正晚上还要摊开。】
    【第二天我把她攒了不知道多少天的碗全洗了，按大小排好，筷子头朝上，勺子在右边。我还顺手把灶台擦了，油渍都蹭掉了一层。】
    【第三天我把她衣服全叠了，连內衣內裤都按顏色排好放进抽屉。她之前全是揉成一团塞进去的，一开抽屉跟爆炸似的往外涌。】
    顾晓曼在旁边听得津津有味，用沈清瑜的帐號发消息插嘴道：“这不挺好的嘛，多贴心啊。”
    【好什么呀，她报警了，警察都来了。在屋里转了一圈，问了一堆问题，门外的监控也看了，最后说『没有入室盗窃的痕跡，你自己注意安全』，就走了。】
    【她就跑去闺蜜家住了，还在网上发帖问『有没有靠谱的道士推荐，家里进东西了』。】
    沈清瑜已经能想像出小周回家看见被子的心理活动了。
    一个独居女性，回家发现有人动过她的东西，哪怕只是叠了被子洗了碗，也比发现东西被偷了还恐怖。
    因为贼是要钱，这个不知道是人是鬼的“田螺姑娘”，要的是什么？
    小禾说著发了条语音，声音很小，像做错事的小孩。
    “我没想到她会怕……我就是想帮忙。我生前要是有个人帮我叠被子，做饭，我能高兴得蹦起来，没想到这一茬。”
    何时才能成人：【田螺姑娘那是神话，人家是仙女，你是鬼，那能一样吗？】
    变成鬼的王建国：【你这不是田螺姑娘，是田螺女鬼，听著就不吉利。】
    花开富贵（死亡版）：【这孩子心是好的，就是脑子不太够用。】
    地府百事通：【帮活人干活不犯阴律，但把人嚇出毛病要扣功德的。你这属於好心办坏事，扣得少，但也挺冤的。】
    再死五百年：【人不能突然勤快，鬼也不能。】
    蹲墙角画圈圈：【我再也不当田螺姑娘了……】
    沈清瑜放下手机，捏了捏鼻樑。
    最近好心办坏事的鬼怎么这么多。
    顾晓曼迫不及待地飘到她面前：“清瑜，我们去不去？”
    张仙琴问：“去的话要带桃木剑吗？这样是不是显得你专业一点？”
    沈清瑜感觉带桃木剑更像骗子，只说：“去，不过我带张嘴就行。”
    她给小禾发了条消息：【你把那个女生的地址给我，今天太晚了，我明天过去看看。】
    小禾秒回，发了一串地址，还附了几句语音，委屈巴巴哭著：
    “谢谢你，你跟她说我不是坏鬼，我就是想帮忙。我连活著的时候都没这么勤快过，好不容易勤快一回就闹大事了。”
    “真的很抱歉，我就是感觉她活得好累，想著自己閒著也是閒著，帮她减轻一些负担。”
    沈清瑜表示理解。
    她以前工作的时候也幻想过，要是有个田螺姑娘该多好，可如果成真了也会下意识认为是什么坏人，毕竟谁知道故事会成真呢。

 第150章 好的坏的

    沈清瑜按著地址找到小周家，电梯坏了，爬了六层楼才到。她站在楼梯拐角正准备看门牌號好过去敲门，就看见走廊尽头蹲著两个女生。
    一个扎著丸子头，一个披著头髮，两个人蹲在门口，中间的地上横放著一部手机，屏幕里正播放著视频。
    视频声音开得不小，在走廊里迴荡，沈清瑜都在楼梯能听得清清楚楚。
    “大家好，这是一期《如何让鬼害怕你》的教学视频。想要制住鬼，就要让鬼怕你。”
    “首先，咱们可以发出一些吼叫震慑一下对方，让鬼意识到你不是好惹的，对你產生惧怕心理。”
    两个女生对视一眼，深吸一口气，然后同时张嘴：
    “嗷呜——！”
    “嘰嘰嘎嘎——！”
    沈清瑜脚步顿住。
    她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刚才听到的两个声音：一个像狼嚎，一个像猴子叫。
    如果没听错的话，视频里面说的是吼叫来著？不是猴叫吧？
    她把那口差点喷出来的气硬生生咽回去，用手背抵住嘴憋住笑，退后半步，把自己藏进楼梯间的阴影里偷看。
    小禾蹲在走廊中央，看见二维码就知道沈清瑜来了，眼睛一亮，正准备打招呼，又看见她憋笑的表情，转头看了看那两个女生，嘆了口气，无奈摊手道：
    “没办法，工资太低，穷到请不起道士，两个人商量了一晚上决定现学现卖，自学成才了。”
    “不过这俩人肉眼可见的没天赋哦，找的视频都不专业，我估计是搞笑视频来的。”
    “得亏我是好鬼，这操作估计能把坏鬼笑得灰飞烟灭……”
    视频还在继续：“吼叫之后，可以用手指著对方，保持距离，眼神要坚定，不要示弱，不要后退，气势上压倒它！”
    丸子头站起来，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指，对著空气戳了两下。
    披头髮的更夸张，直接摆了个武术起手式，扎了个马步，双手往前一推：“走你！起飞吧，坏鬼！”
    沈清瑜面容扭曲了一下，为了不发出声响打断接下来的节目…不对，是不打断接下来的专业操作，她开始数走廊上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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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嘶，这灯可真灯啊。
    张仙琴仗著自己是鬼，光明正大凑近看。
    视频又换了一段：“如果鬼没有离开，可以尝试念一些净宅的咒语，不需要准確，只要心诚。”
    两个女生这回认真了，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嘴里开始嘟嘟囔囔。
    沈清瑜听不清她们念的是什么，但隱约捕捉到几个词，好像是“天灵灵地灵灵”“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和“不对不对念错了重新来”“你爱我我爱你……”。
    后面还混进去一句“冰箱里的酸奶再不吃要过期了，我把这供给你吃行不，吃的话你保佑我中个百万大奖，我感谢你八辈祖宗”。
    小禾笑崩溃了，头摇的像拨浪鼓，断断续续说：“哈哈婉拒了哈，我不吃，不吃穷人的东西哈哈哈。”
    顾晓曼球在沈清瑜肩上弹跳著：“这人比我还贪啊，快过期的酸奶许愿百万大奖。”
    视频终於进入尾声：“以上就是今天的內容。纯属虚构，仅供娱乐，请勿模仿。如果真的有鬼的话，说不定会被你惹怒的。我们下期再见。”
    两个女生面面相覷。
    坏了。
    “……视频刚才说的什么？”
    “说……有鬼的话会被惹怒。”
    两个人同时转头看了看身后的门，又同时转回来，然后哆哆嗦嗦地抱在一起。
    “完了完了完了这下死定了……”
    “呜……我这个月工资还没发呢，能不能发了工资再死啊……”
    “都快死了还惦记工资干什么！”
    “我怕死了没钱花啊！你没听网上说下面消费也很贵的吗！发了工资给自己买纸钱。”
    沈清瑜终於忍不住了，从楼梯间走出来，清了清嗓子：“你们好。”
    两个女生猛地转头，两双眼睛圆溜溜看著她。
    “我是你们家鬼请来的人。”
    话还没说完，丸子头先开口了：“你是鬼请来的？它请得起人？我们连请专业人士的钱都没有，它一只鬼请得起？”
    披头髮女生跟著点头：“就是就是，而且被嚇到的是我们吧，它怎么还请上人了！”
    两个人又凑到一起，压低声音嘀咕：“你说这人是好的坏的？”
    “鬼请来的，我觉得是好坏好坏的。”
    沈清瑜笑笑：“面对面，你们再小声我也听得见。我不是坏的，我是好的。”
    她指了指蹲在走廊中间的小禾，“那只鬼就蹲在这儿呢，她也是好的。”
    她儘量用最委婉的方式把事情说清楚：“她看你生活比较忙碌，工资又不太理想，就想效仿田螺姑娘，帮你打扫屋子、洗衣服、叠被子。”
    “但是她忘记了一件事，田螺姑娘是能被看见的，没那么嚇人，田螺女鬼不能，所以很抱歉嚇到你了，她让我过来解释一下，再跟你道个歉。”
    小禾在旁边连连点头，声音小小的：“嗯嗯嗯，真是对不起你哦，人。”
    丸子头和披头髮对视一眼，又看了看沈清瑜指的方向，虽然什么也看不见。
    听见沈清瑜这话后，丸子头信了。
    这事她没到处说，在网络上也只说自己遇到事了，求助大师，发现和大师的缘分要8888缘后，感觉遇到变態鬼也不算是什么大事了，反正还没死呢。
    “……所以，”丸子头小心翼翼地问，“这几天帮我叠被子、洗碗、叠衣服的，是只好心女鬼？”
    沈清瑜点头。
    “不是什么鬼变態？”
    “不是。”
    “……那她把我的內衣按顏色排好了放进抽屉，也是她乾的？”
    “嗯，她说是的。”
    披头髮在旁边捂住了嘴，但从指缝里漏出一声憋不住的气音。
    就算是女鬼，听起来也有点变態啊。
    小禾连忙解释：“你那抽屉之前跟爆炸了似的，我是看不下去才帮忙整的！按顏色排好拿的时候也方便啊！而且我保证没多看，叠完就关抽屉了！”
    沈清瑜转述这句话的时候，自己也觉得有点离谱。她开始理解了小周的恐惧。
    丸子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蹲下来，对著小禾的方向，试探著问：“你……你真的只是想帮忙？”
    “我过的有这么差吗，鬼都可怜我？”
    求一个工资理想的工作！
    小禾赶紧点头：“真的！我连活著的时候都没这么勤快过！好不容易勤快一回就闹大事了，对不起……”
    沈清瑜继续当传声筒，努力让自己的表情不要那么扭曲。
    丸子头听完有些期待：“那你明天还在吗？”
    沈清瑜一愣：“……还来干什么？”
    “帮我叠被子做饭啊”，丸子头理直气壮。
    “既然是好鬼，不用白不用。我刚好趁这这段时间找找新工作，不说要多高，起码不能再让鬼可怜我，听著就很心酸啊。”
    “等我换工作了，我给这只田螺女鬼供好吃的，做一个会感恩的人，感谢她。”

 第151章 有个球鬼

    小禾表示自己只剩下四天假，丸子头小周哀嚎一声，无奈接受自己的“田螺姑娘”是限时的，开始找起了新工作。
    ……
    带话委託结束后，沈清瑜回家窝在沙发上好一会儿，舒舒服服玩著手机。顾晓曼球打著按摩的名义，在她膝盖上滚来滚去不肯停下。
    张仙琴在旁边看书，时不时抬眼看一眼那颗球。
    沈清瑜不理，只一味看短视频，刷到奶茶gg，她咂摸下嘴，决定出门买杯奶茶，顺便散散步，活动活动。
    “我要出去透气。”她终於站起来。
    顾晓曼球立刻弹起来：“我也去！我快闷出包浆了！”
    沈清瑜低头看她：“闷出包浆对你来说不是好事吗？”
    “我现在不想盘自己，所以不需要这东西！”顾晓曼球理直气壮地跳上她的肩膀，“走吧走吧，我保证不惹事。”
    张仙琴头也不抬：“我就不去了，我翻到一本特，是某个逝去的大作家在地府出的新书，我打算看完。”
    “行，那你在家呆著。”
    沈清瑜拎著钥匙出了门，顺便把顾晓曼球往下按了按。
    她捻了捻手指，手感挺不错的。
    阳光正好，路上人不多。
    沈清瑜拐进常去的那条街，刚走过第一个路口，就看见路边蹲著一只鬼。
    中年大叔，背心短裤，蹲在树荫底下，整一个无所事事的地府遛弯员。他看见沈清瑜的那一刻，眼睛猛地发亮，仿佛发现了新大陆。
    沈清瑜假装没看见，保持匀速前进。
    大叔鬼飘起来，围著她头顶的二维码转了一圈：“嚯！金色传说！还有字！『阴』！你这是二维码成精了，还是阴间公务员啊？”
    沈清瑜还没来得及开口，大叔鬼又飘低一些，忽然看见了她肩膀上的顾晓曼球。
    他愣住了，凑近一点，又凑近一点，然后倒吸一口凉气：“你肩膀上还长了个球！活的！瘤子成精了？”
    顾晓曼球弹起来，在沈清瑜肩头蹦了两下：“我是鬼，不是球，也不是瘤子！”
    大叔鬼嘴巴张得老大：“哦，原来如此，你是个球鬼，真是与眾不同。”
    顾晓曼球僵住了：“……我说了我不是球，我只是暂时把自己盘成了球形。”
    大叔鬼一脸瞭然：“盘成球形，我懂我懂，就像揉麵团嘛。那你这麵团能擀开不？”
    顾晓曼球：“……我不知道，说不定可以。”
    大叔鬼：“能用你包饺子不？”
    顾晓曼球：“那不能。”
    大叔鬼遗憾嘆气：“那可惜了，要是能就好了，我把你借过来，给我儿子託梦，教他包饺子，他包的可难看了。”
    “我不是饺子皮！”
    顾晓曼球愤愤大喊一声，不再和他爭辩。
    沈清瑜加快脚步，大叔鬼又追上来：“所以你是阴间的人还是阳间的人？你这个『阴』字到底是什么意思？你是咱们阴间的小伙伴吗？”
    沈清瑜边走边说：“我是活人，不是公务员，那个字我也不知道什么意思。二维码扫出来是我的微信。”
    大叔鬼又看向顾晓曼球：“那这颗球是你养的宠物吗？”
    顾晓曼球忍无可忍，从肩膀上飞起来：“最后说一遍，我是鬼，我不是球，我也不是宠物，”
    大叔鬼选择性失聪，目光追隨著她，真诚讚嘆：“哇，你还会飞！那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变的？我也想要一个会说话的球，真好玩。”
    顾晓曼球绝望落回沈清瑜肩头：“清瑜，我们走吧。”
    沈清瑜点头，飞快往前走。
    大叔鬼还在后面喊：“你这球用不用充电啊？太阳能的不？”
    顾晓曼回头大喊：“不用，我自己会动。”
    大叔鬼站在原地摸著下巴：“阴人带球，还挺潮的。”
    沈清瑜脚步一歪，踉蹌一下，回过头质问：“什么叫『阴人』？”
    你礼貌吗？
    你自己听听这好听吗，你个死鬼！
    大叔鬼理直气壮：“你头顶上写了个『阴』字，不就是阴人吗？总不能叫你『阳人』吧？那也太奇怪了。”
    沈清瑜发现自己无法反驳，决定眼不见为净。
    顾晓曼球在她肩头闷笑：“他说你是阴人……”
    沈清瑜：“你闭嘴。”
    她们拐过街角，又迎面飘来一只女鬼，碎花裙子，二十多岁，正蹲在奶茶店门口看新品的gg牌。
    她看见沈清瑜头顶先是一愣，然后目光落在她肩膀上：“快看！这个『阴』人肩膀上有个会动的球！”
    和这只球比起来，那个二维码都不算什么了。
    旁边的男鬼推了推不存在的眼镜：“那是宠物吧？”
    女鬼认真观察：“什么品种？”
    顾晓曼球已经懒得解释了，她弹起来飘到女鬼面前晃了晃，又飘回沈清瑜肩膀。
    女鬼震撼：“活的，它能听懂我们说话！”
    男鬼也震惊：“太神奇了，这年头连球都成精了？”
    顾晓曼球再次爆发：“我不是球，我是鬼！我是你们的同类啊，只是看起来比较圆。”
    女鬼歪头看了她好一会儿：“確实是鬼，所以你为什么这么圆？”
    顾晓曼球努力把原因说得高级一点，缓缓开口：“因为我在练习一门新技能——把自己盘成球，然后滚著走。这样可以测试鬼的移动速度极限。”
    男鬼沉默片刻：“滚著走比飘著走快吗？”
    顾晓曼球：“……不知道，我还没测完，等我测完告诉你。”
    女鬼瞭然：“那你测完了告诉我，我也试试，感觉变成球呆在別的鬼肩膀上很威风啊。”
    沈清瑜终於插嘴：“你俩能不能別跟我的球聊天了？我还要去买奶茶。”
    女鬼看向她：“你的球喝奶茶吗？”
    顾晓曼球接话：“你把我当一只健康的鬼看待好不好！鬼什么样我就什么样。”
    女鬼满意点头：“意思就是喝不了只能闻闻味嘍。那还行，不怎么浪费钱。”
    沈清瑜走进奶茶店，等奶茶时站在窗边往外看，那只女鬼还在门口冲她挥手，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又聚了两只鬼，蹲著坐著，都在往这边张望。
    顾晓曼球小声说：“清瑜，外面还有鬼在看咱们。”
    沈清瑜：“我看见了，我甚至能猜到是来看谁的。”
    顾晓曼球：“来看球的……”
    沈清瑜揶揄著：“要不你变回蚯蚓？可能能把他们都嚇走。”
    顾晓曼球：“不要，太丑了，我怕上阴间新闻，我还是要点形象的。”
    两人正说著，一只年轻男鬼飘了进来，停在沈清瑜面前，礼貌询问：“你好，请问你这球是在哪里买的？我也想买一个。”
    顾晓曼球不再解释，直接从肩上滚下来，落地，弹跳飞起，语气严肃：“没有卖的，我是高级鬼，所以是圆的。”
    男鬼看著她飞了一圈落在柜檯上，眼里满是艷羡：“那能把你借我玩两天吗？我保证不弄坏。”
    顾晓曼球：“……你认真的？”
    男鬼：“认真的，我死了这么多年，头一回见这么圆的鬼，手感肯定不错，脚感应该也不错，用来踢球多好啊。”
    顾晓曼球气得在柜檯上滚了两圈：“清瑜！你看他！”
    沈清瑜拎起奶茶，笑了几声，遮著嘴小声说：“借不了，她晚上还要充当我的小夜灯来著。”
    门口聚的鬼比刚才更多了，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肩膀上。
    沈清瑜走出门，站定扫了一圈，让顾晓曼用鬼气遮掩她的异样，省的嚇到活人，然后指著肩膀上的顾晓曼球，说：
    “她是我朋友，是鬼，不是球，不是宠物，不是瘤子，只是因为一些技术性原因暂时变成了这个样子，正在恢復中。”
    “你们要是好奇可以看，但別问。”
    鬼群安静了一拍，那几个鬼互相看了看，果真不问了，只认真观察。
    沈清瑜穿过人群，努力让步伐从容。
    身后传来鬼的討论声：“我是死太早了吗，现在的鬼这么抽象呢？”
    “谁知道呢，不过看起来怪可爱的，我待会上阴网搜搜，怎么能变成这样。”
    “你搜这干嘛？你也想变成球？”
    “那可不，变成球估计会很受欢迎啊，我想体验一下这种感觉。”

 第152章 秋秋

    沈清瑜急匆匆赶回家。
    顾晓曼球太可怕了，吸引鬼的能力太强了，比她的二维码还厉害。
    回家后她把奶茶放在茶几上，瘫坐在沙发上。顾晓曼球从肩膀上滚下来，在沙发上弹了两下才停住，然后迫不及待地跟张仙琴匯报今天的遭遇。
    “仙琴你都不知道，今天外面那群鬼有多离谱。有个大叔问我能不能擀开包饺子，还有一个男鬼想借我去踢球，我堂堂一只鬼，他居然想踢我！”
    张仙琴放下手机，打量那颗在她面前弹来弹去的球，好奇发问：“那你被踢了吗？”
    “没有！”
    “那可惜了，我还想看看踢你能不能进球呢。话说你能不能控制自己进球啊，再用点办法让你能显形，然后让清瑜把你上交给国足。”
    沈清瑜觉得这个想法甚好：“是誒！让顾晓曼成为国足的御用足球，去比赛偷偷替换普通球，这样咱们是不是能进世界盃啊。”
    顾晓曼球愣了一瞬，然后绕著两个损友疯狂转圈：“知道什么叫作弊吗！被发现了怎么办！而且，我不是足球！”
    张仙琴笑了几声又拿起手机：“行，你不是足球，你是个球。”
    “感觉被你用某地方言骂了是怎么回事？”
    沈清瑜没再参与她们的对话，掏出手机准备刷会儿短视频，屏幕刚亮，就看见微信通知里多了几条消息，同一个头像，同一个暱称，同一个验证消息，连发了四次。
    头像是日落之后的天空，一片橙黄，暱称叫【秋秋】。验证消息写著：【你好，能帮我和我爸爸打个电话吗？他总睡不著，我没法给他託梦。】
    沈清瑜点通过的一瞬间，对面就发来了消息。
    秋秋：【你好，我叫王秋，七十一岁，才死十五天。我爸爸叫王春柳，今年九十六了。】
    沈清瑜有些惊讶这位委託鬼的爸爸年纪，九十六啊。
    这个年纪送走自己的孩子……
    秋秋：【我就想和他说说话，我给他託过梦，可他睡不沉，好不容易睡著了，他看见我，听见我声音就哭醒了。】
    秋秋：【我没法跟他完整说完一句话，想求你帮我打个电话给他，告诉他那些邻居说的话都是放屁，让他好好活。】
    王秋不会打字，她会语言转文字，她说到这里，心中恼怒那些爱说閒言碎语的邻居。
    那些人说他爸能活这么久，肯定是吸了子女的寿命，不然怎么三个孩子全走在他前面了，现在孩子没了，就要吸孙子孙女的寿命了。
    王秋根本不敢想爸爸听见这些话该有多难受，要不是女儿在她坟前哭，她根本不知道。
    她活著的时候没人这么说，都夸她命好，羡慕她六七十了还有爸爸哄著给买糖吃，怎么死了就变了风向？
    现在弄得她爸听进去了，不肯吃饭想绝食……
    真想撕烂这群人的嘴！
    王秋把愤怒压下去，接著说。
    秋秋：【还有，我想跟他说说话，能不能麻烦你帮我转个话。】
    沈清瑜答应了。
    【行，你把號码发给我，我有个朋友也是鬼，我让她加你微信，你们打语音，这样你能和你爸各自隔著手机说话了，我直接面对面转述就可以。】
    她看了一眼还在跟张仙琴闹腾的顾晓曼球，打算给她找点事干。
    “晓曼，过来帮忙。”
    顾晓曼球弹过来：“什么忙？”
    “你那应该收到好友申请了，现在通过一下，那只鬼会给你打语音，我负责给她爸打电话，让她俩隔著手机说说话。”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秋秋很快发来一串號码，还有一句话：【我小名秋秋，只有爸妈和哥哥姐姐会这么喊我，你就说你是秋秋找来的人，我爸听见这个名字就知道了。】
    秋秋：【谢谢你。】
    电话拨出去的时候，客厅安静下来了。顾晓曼球停在茶几边缘，通过了王秋的语音申请。
    王春柳正把催吃饭的外孙女推出房门，木著脸坐在床边，看著墙上掛著的从前拍的全家福，他，妻子，和三个还没长大的孩子。
    现在就剩他了。
    听见电话响了，他隨即利索起身拿起放在妻子梳妆檯上的手机，接起，声音苍老：“餵？”
    他原先最引以为傲的就是自己身体好，九十多了腿脚还健康，走起路来都不打颤，不用拐杖，估计还能再陪小女儿好几年。
    现在这副健康的身体成了他最痛恨的东西…
    沈清瑜开口：“爷爷你好，我是秋秋找来的人。她让我带几句话给你。”
    王春柳听见女儿的小名，眼泪立马爭先恐后往外涌。
    沈清瑜听见电话那边传来杂乱的呼吸声，一声声哽咽压不住。
    爸爸的声音隔著两部手机传到王秋这里，她下意识往前一步，魂气抖得厉害。
    “爸爸，是我，秋秋。你別哭，”
    沈清瑜压下心中的感慨，只说：“爷爷，秋秋说让你別哭。”
    王春柳擦去眼泪，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嗓子微哑：“秋秋，是你吗？你找人给爸爸打电话呀。你走了十五天，爸爸天天都想你。”
    沈秋呜咽著“嗯”了一声，再没忍住放声哭了起来。
    她怎么就没能再活久一点！
    她想起姐姐死的那年，姐姐二十岁，还没成家，救人溺水没了。
    姐姐下葬的那天晚上，她爸和她妈、她和哥哥，四个人围著饭桌坐了一夜，谁也没动那桌子上的菜。
    后来是她妈先说的：“咱们四个，带著夏夏的愿望好好活，活得越久越好。”
    她爸点点头，端起碗，扒了两口，又放下了。之后的每一天都去姐姐坟前说话，家里吃饭都要留著姐姐的碗筷。
    再后来是妈妈走。
    六十八岁，病了好几年一直不见好，她爸坐在床边，握著她妈的手，只哭著，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她妈最后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她和哥哥一眼，小声说了句“记住，你们要好好活，活得越久越好……”
    才说完这句妈妈就永远闭上了眼睛。
    她爸抽噎著答应，然后把妈妈的手放进被子里，理了理被角，好像她只是睡著了。
    回家后他自己把妈妈的遗物收进一个木箱子里，锁好，放在衣柜顶上，想她的时候就打开看看。
    然后是她哥，五十七岁，脑出血没了。
    三个最亲的人先后离世，那时的王秋再也支撑不住，趴在爸爸怀里哭。
    即便时候她已经六十多了，她的孩子都结婚了，可她趴在她爸怀里哭得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她哭求著：“爸爸，只剩我们俩了……你千万別死…，我怕，你们別丟下我一个。”
    从哥哥死再到下葬，她爸全程没哭，只抱著她拍她的背，说：“爸爸不死，活得越久越好，一直陪著秋秋。”
    “爸爸在，秋秋就永远有家。”
    王秋从那天起把爸接到自己家。
    逢人就说自己五六十了还有爸，说爸要活到一百三十岁，陪她过一辈子，这句话她说到了七十一岁。
    她爸每次听见都说她是胡咧咧，说他又不是王八，怎么能活到一百三十岁。
    可王秋看得清楚，爸爸每回说完嘴角都忍不住往上扬。
    两人都清楚，分別的那一刻总会到的，只是她没想到先走的是自己……
    王春柳没听见回答，不停对手机喊著：“秋秋，秋秋！你理理爸爸，跟爸爸说说话呀。”
    “你在下面找到妈妈还有哥哥姐姐了吗？他们过得好不好？”
    “爸爸，我还在找呢，我才下来没几天，找得没那么快。”
    王秋听见爸爸喊，这才抹了抹眼睛，努力让自己平静。
    沈清瑜转述著。
    王秋哑著嗓子开口：“爸爸，那些邻居胡说八道的话，你一个字都別听。”
    “我妈是病走的，我哥是病走的，我姐是意外，我也是意外，我在下面问过了，老人活得长家里越好呢，才不是那些人说的样子。”
    “我们的死跟你没关係，你好好活著，等我找到妈妈和哥哥姐姐，我领著他们给你託梦。”
    王秋思索了一下：“爸爸，我死的那天没受什么罪，走得挺快的，不疼。”
    “別老想我是怎么走的，想点別的。想我和哥哥姐姐小时候，想什么都行。就是別把他们说的话放心里。”

 第153章 活著

    王春柳握著手机，放轻呼吸，等著小姑娘把女儿的话带过来。
    沈清瑜儘量让语气贴合王秋，把王秋之前说的那些话，一句句转述完。
    过了很久，王春柳才开口，声音很轻。
    “秋秋，爸爸听见了。”
    活著。
    外人说他命长克儿女，可老伴和儿女死前又说要活久一些，王春柳想著这些，心慢慢偏向外人说的话。
    对他而言，活著比死了还痛苦，重要的人都不在了，活著有什么意义呢？
    他沉沉嘆了口气，说：“爸爸就是……想你了，十五天了，你一回都没来看爸爸。”
    他活了九十六岁，陪了小女儿七十一年，骤然失去和剜他的心有什么分別。
    王秋听著爸爸的埋怨，哭笑著：“我来了，可你晚上总是不睡觉，好不容易睡著我来梦里了，你自己又哭醒了，不怪我。”
    沈清瑜依旧仿著语气把话转过去，王春柳沉默了一会儿，低低“嗯”了一声。
    “不怪秋秋，怪爸爸。”
    他靠在床边，目光落在那面墙上。墙上掛著许多老照片，玻璃面擦得很乾净，最中间的是一张全家福。
    那是很久以前拍的。他抱著刚出生的大女儿，妻子靠在他身边，旁边站著他自己的父母。
    那时候他还年轻，抱著女儿揽著妻子，身旁是父母，不由得意洋洋笑著。
    后来儿子出生了，全家福上多了一个人。
    又过了两年，小女儿秋秋出生了，全家福上又多了一个。
    全家福五个变成七个人，满满当当的，谁也挤不著谁。
    他的父母坐在正中间，他和妻子站在两边，三个孩子，大女儿和儿子站在小女儿两旁，各自牵著妹妹的小手。
    再后来他的父母依次走了，全家福上少了两个人。
    拍照时，他和妻子占据了父母的位置。他想把空出来的地方填满，但填不上了。
    后来又依次送走了他的大女儿，妻子，儿子……
    每年固定的拍照还在继续，不过他只能出现在小女儿家庭的全家福上。
    不是他的……他的再也凑不齐了。
    王春柳回想到这，忽然记起秋秋结婚那天。天很好，秋秋穿著红裙子从屋里出来，他和儿子站在院子泪眼汪汪哭著，妻子躲在房间哭。
    秋秋走到他面前，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红纸包，塞进她手里。
    秋秋说：“爸，你包这么厚干嘛，我以后又不会不回来。”
    他知道，只是怕女儿受欺负，怕女儿没钱花，
    他接著又往她手里塞了一把钥匙，是家里的门钥匙。
    “这里永远都是秋秋的家，什么时候想回来都可以。”
    “那我天天都回来。”
    秋秋笑嘻嘻把钥匙握在手心里，抬头看他。
    王春柳別过脸，看见女婿站在门口，穿著新衬衫，头髮梳得整整齐齐，正朝这边笑。
    他把女婿拉到一旁，恳求他：“你要是哪天不爱她了，你告诉我，不要伤她心，我们会把她带回家。”
    “我们秋秋永远有人爱。”
    女婿认认真真地说：“爸，你放心，我这辈子不会让她伤心。”
    他確实做到了，秋秋每回回来都带著他，和他甜甜蜜蜜的，看著就牙疼。
    王春柳递钥匙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如果有一天她伤心了，他会把她接回来。
    家门永远开著，那把钥匙永远管用，他和老伴还有儿子永远欢迎她回家。
    后来老伴没了，秋秋的外孙女都出生了，儿子也老了，还总打电话问著“秋秋怎么还不回家，哥哥想你。”
    王春柳笑话儿子离不开妹妹，末了也总要在儿子揶揄的笑声里补上一句“爸爸也想秋秋了。”
    这样的日子还算热闹，王春柳就这样越活越久。
    儿子下葬的那天，他站在山路口停住，不愿再往前，看著送葬的队伍走远。
    女儿过来搀著他，带著他跟在队伍后面，慢慢走著，越靠近墓群，他的腿越不听使唤，走一步花费的力气要更大。
    送葬的人给儿子的坑填土时，王春柳静静站在旁边，一滴泪也没流。
    那个坑旁边紧挨著早几年就已经埋下的老伴和大女儿，儿子的坟在最边上，三个坑排成一排，像排队一样——一个挨一个，谁也不肯离谁太远。
    往前一些是他父母的坟，也是连在一起的。
    王春柳当时站在那儿，看著那五座坟，忽然觉得他也该躺进去。
    他回家翻出一瓶没用过的农药，拧开盖子闻了一下，很冲。他端起来，正要往嘴里倒，就听见女儿在外面哭著喊他。
    他连忙把药藏起来，快步走出去抱著女儿哄。
    秋秋哭著求他不要死，不要丟下她一个。
    他这才恍然，轻拍女儿的背，歇了心思。
    是啊，他死了，就剩秋秋一个人了，逢年过节她来上坟，六座坟挨在一块，就剩她得多孤单啊。
    他可不能死，爭取多活几年，再陪秋秋久一点。
    靠这个信念，他活了很久，活到了秋秋的外孙女出生。
    秋秋抱著那个小东西给他看，说“爸爸你看，你有曾外孙女了，你得好好活著，看著她长大”。
    王春柳抱著那个软乎乎的小东西，好像看见秋秋三姐弟刚出生的样子，乐呵呵的满嘴答应。
    “好，爸爸活著，等她长大。”
    他以为这辈子送走了老伴、送走了大女儿、送走了儿子，至少这个最小的孩子不用他送。
    他以为他这辈子最大的苦，就是每年清明去那个山坡上看看那五个坑，再盘算他死了以后秋秋送葬该有多难过。
    结果他还是站在了送葬的队伍里。
    那三个紧挨著的坟旁边又多了一个位置。
    沿著黄土路，他走了六回。
    每回都走在队伍最前面，跟著他这辈子最重要的人，一步一步把他们送到那个地方。
    六座坟，像他人生里丟掉的七块石头，一块一块数过去，一块一块丟出去，最后手里什么都剩不下。
    他看著秋秋的骨灰盒放进最后一个坑里。
    自此，他的挚爱全部葬在这片土地，一个不剩。
    黄土落下去的时候，砸在骨灰盒上，声音很闷，他往后退了一步，看著坑被填满，最后堆成小土堆。
    他含著泪，想著再听不见孩子喊他爸爸，膝盖软了一下，被女婿撑住。
    为什么死的不是他？活著实在太痛了……
    电话那头很久没有声音，沈清瑜有些担心。
    “爷爷，你还好吗？”
    王春柳不再回忆，终於哽咽念叨著：“我活得太久了。”
    “秋秋，爸爸活得太久了呀……你们怎么捨得丟下我一个人…”
    王秋闭了闭眼，知道爸爸的痛，可她实在说不出那句话，总想让爸爸活到自然死亡。
    活著的人求死去的人活著，死去的人求活著的人別死。
    “爸爸”王秋哄著，“我的曾外孙再过几个月就要出生了，你得看看他长什么样呀。”
    “你好好活，起码得活到我在下面找齐爷爷奶奶，妈妈和哥哥姐姐。”
    “真到那时候，我好带著他们去接你，咱们一大家子团聚。”
    沈清瑜照实说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长到沈清瑜看看屏幕，以为他已经掛了。
    王春柳嘆息一声，答应著：“好，爸爸知道了，你在下面努力找，找到了告诉爸爸啊。”

 第154章 熬死他们

    王秋听著电话那头粗重的呼吸声，她知道爸爸又哭了。
    她想抱抱他，想摸一摸他满是皱纹的脸，想跟以前一样趴在他肩膀上耍赖说“爸你別哭了，再哭脸上的褶子说不定又要多几条了”。
    可她伸出去的手隔著手机屏幕，什么也没碰到。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稳下来。
    “爸爸，院子里的枣树你还记得吗？我结婚那年妈妈种的，说不图它能结多少枣，就是图个名字好，早生贵子。结果种下去没两年我就怀了，妈得意了好一阵子，逢人就说这枣树灵。”
    “每年结果哥哥都尝，都说不好吃。”
    “没想到这么多年它还结果呢，去年秋天我打了一筐，尝了一颗，不甜，还有点涩，和以前一个味。你还笑话我，说『枣树又不会自己换品种，它自己长自己的，哪知道你年年守著尝甜不甜』。”
    “爸爸，今年要是还结果，你再尝尝，看看是不是还是那个味儿。要是甜了，你让外孙女摘点晒乾了，放我坟前，我在下面也能吃上家里的枣。”
    沈清瑜抿著唇一句一句转述，顾晓曼已经泪流满面了，张仙琴躲进房间了，听著难受，她怕哭出来。
    王春柳听著，点头答应。
    王秋又说：“妈还在的时候，老屋院子西边那块菜地她年年种，说是种著玩，其实种得比谁都认真。”
    “她走以后，那块地荒了好几年。后来你退休了，又回老家开始翻地，种的还是那些东西。小葱，青菜，还有几颗辣椒。”
    “你每回摘了菜都给我送来，说这是自家种的，不打农药，比菜市场的好。我都吃了，確实比菜市场的好。”
    “爸爸，你今年还种不种了？要是种，你多浇点水，菜叶子才嫩，底下吃著才香，我在下面也想尝尝呢。”
    王春柳笑骂著：“爸爸都九十六了，你还使唤我种菜呢。”
    他知道，女儿说这些是想让他燃起对生活的希望，给自己留个念想。
    王秋不给他插话的机会，接著说：“爸爸，上个月我外孙女说家里那张木桌有点晃了，你抽空帮她看看，让她照著修。”
    “你以前修桌子板凳最拿手，咱家那张饭桌就是你打的，坐了几十年都没散架，比外面买的结实多了。”
    “你帮她修好，她以后还能坐那把椅子吃饭，还能跟孩子说『这是你太太爷爷打的，比谁的都结实』。”
    沈清瑜说完了，等著电话那头的回应。
    “爸爸知道了，枣树，菜地，修桌子……爸爸都记得。”
    王秋听著爸爸的声音，眼眶又热了。
    “爸爸，你要听我的。那些人说的话你一个字都別听，一个字都別往心里去。你要是听了，就是上了他们的当。”
    “这些人就是嫉妒咱家有你这么个长寿老人呢。”
    “你活到一百一十岁，一百三十岁，把他们都熬死，活到他们一个个全闭嘴。”
    “等你熬死了他们，到时候我领著爷爷奶奶、妈妈、哥哥姐姐，去接你。”
    王春柳听进去了，低声道：“好，爸爸努力活，把他们熬死。”
    王秋知道爸爸终於把那些话听进去了。她软下声音：“爸爸，你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你睡好了才能见到我，你吃好了才有精神。”
    “你要是把自己折腾坏了，我就不给你託梦了。”
    “我还没找齐妈妈她们呢，你要是下来了，我该先接你还是先找他们呀。”
    沈清瑜说这段话的时候，声音也有点发哑。
    顾晓曼球仿佛失去了弹力，停在茶几上，不弹了。
    “秋秋，你不能这么说，爸爸会伤心的，你得来爸爸梦里呀，爸爸想好好和你说说话。”
    王春柳听著这话，有些慌，他跑去餐桌那，把自己的饭端进房间。
    沈清瑜只听见电话那头传来脚步声，然后是碗筷碰撞的轻响。
    王春柳端著碗，坐到房间的书桌前，扒了一口饭，故意嚼得大声，让孩子听见。
    沈清瑜听见那动静，眉眼弯了弯，还得是威胁有用啊。
    “秋秋，爸爸在吃饭了，你听见了吗。”
    “你记得多来爸爸梦里，和爸爸说说话，爸爸肯定不哭醒了，你来了，爸爸好好听你说。”
    王秋隔著屏幕，缓缓点了点头。
    沈清瑜听见电话那头继续传来碗筷碰撞的声响。
    秋秋笑著：“听见了，爸爸你晚上还要早点睡，这样我才能託梦。”
    “电话就打到这，不耽误人家小姑娘的时间了，你等我。”
    “秋秋，爸爸等你。”
    然后她主动掛断了电话，免得爸爸又捨不得放下手机

 第155章 有鬼出逃

    和王秋道別后，沈清瑜瘫在沙发上，连手指头都不想动。
    秋秋那通电话打完，她感觉自己像是被人掏空了，整个人乾巴巴的，哪哪儿都不对劲。
    一家七口，六座坟，最后剩下的那个得多痛啊…
    她从没想过，长寿对有些人来说是痛苦。
    顾晓曼球在她膝盖上滚了半圈，有些不安分：“清瑜，要不要我给你滚一滚背，按摩一下？”
    “別了……你安静待著就是最好的按摩，我怕你把握不好力气把我弹死了，我还年轻，不想死。”
    “我现在在阴间可出名了，被鬼球砸死这种死法很丟人的，我在地府会很没面子啊。”
    她说著，努力绷著不笑出来，用手拍了拍脸：“姐们要脸，知道不。”
    顾晓曼球不服气地弹了一下，砸在她肩膀：“怎么可能，我又没那么蠢，我能控制好力道的。”
    “我跟你说，活人筋膜枪都没我灵活，错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嗷。”
    沈清瑜命苦笑笑，不语，只一味拉下左肩的衣服，示意她看。
    顾晓曼看著她肩膀上红红的圆印，心虚地吹起了口哨，然后越弹越远，试图把自己藏起来。
    於是乎，顾晓曼按摩大业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张仙琴从房间里飘出来，在看到顾晓曼球吹口哨往阳台蹦躂的那一刻，她做了一件非常明智的事。
    她掏出手机开始拍摄。
    沈清瑜偏过头看她：“你拍这个干什么？”
    “记录歷史。”张仙琴头也不抬，“这都是珍贵的黑歷史啊，等她恢復了，我得拿给她看。”
    沈清瑜沉默片刻，默默把沙发挪开了一点，给她腾出一个更好的位置。
    “拍完发我一份。”
    顾晓曼球浑然不觉，还在那儿滚得正欢：“清瑜，你说如果我滚得够快，能不能像物理老师说的那样，摩擦生热？”
    “你试试。”
    “万一起火了怎么办？”
    “那你就是史上第一颗自燃的鬼球。”
    “听起来还挺拉风的。”
    张仙琴在手机上打字：“某鬼魂自称『自燃鬼球』。”
    沈清瑜没忍住笑了出来，起身去浴室洗漱，然后回来躺在沙发上闭眼养神，听著顾晓曼球客厅上滚来滚去的声音。
    她迷迷糊糊地想著：明天就把顾晓曼往地上一摔，看她能弹多高，便沉沉睡去。
    沈清瑜是被一阵“砰”声吵醒的。
    像气球突然被吹爆的脆响，紧接著就是“咕嚕咕嚕”的滚动声，越滚越快，最后又“砰”的一声撞在茶几腿上。
    沈清瑜一睁眼，看见一颗球正在客厅地板上旋转。
    不是顾晓曼球，顾晓曼球是半透明的、发光的、圆润润的。而眼前这颗，是花花绿绿的，看著就喜庆。
    再定睛一看，那颗球已经转著转著，轮廓模糊起来，然后“啵”的一声，顾晓曼的脑壳从球体里钻出来。
    紧接著是脖子、肩膀、胳膊，最后整个人像拔萝卜一样从自己身体里拔了出来。
    沈清瑜揉了揉眼睛，还没完全清醒：“……你恢復了？”
    顾晓曼没说话，慢慢抬起手，看看有没有少手指头，然后缓缓摸上自己的脸，沿著额头一路摸下去，確认自己的五官是否还长在该长的地方，可別长错地方了。
    確认没有异常后，她激动得差点哭出声，开始疯狂亲自己的胳膊。
    “我的腿，我的手，我的头呜呜呜，你们还好吗？想不想我？”
    “呜许久不见，甚是想念啊！我的爱头！”
    顾晓曼说完在客厅哈哈大笑，下意识转起了圈：“我回来了！我顾晓曼正式宣布，我今天不做球了！”
    张仙琴听见动静从房间跑出来，默默看一眼之前录好的视频，暗暗可惜。
    居然这么快就恢復了。
    沈清瑜从沙发上坐起来，撑著太阳穴看顾晓曼在客厅里飘了一圈又一圈。
    不得不承认，她还是更习惯顾晓曼的四肢齐全版，球形態虽然圆润，但总觉得少了点闹腾的灵魂。
    就是转圈的动作很熟悉啊，有个球样。
    顾晓曼飘到她面前，拍了拍自己的脸：“你快看看我的脸有没有变圆？可千万不要把脸盘圆了。”
    沈清瑜认真打量了一下：“没有。”
    “真的吗？”
    “真的，你看起来和之前一样欠揍。”
    “那就好。”顾晓曼一脸欣慰，“欠揍证明我还是我。”
    张仙琴在旁边插了一句：“建议你恢復后的第一件事不是检查自己的脸，而是检查自己的脑子。”
    顾晓曼一挥手：“脑子不用检查，我有自知之明，我的智力还没到需要担心变傻的时候，没那么聪明。”
    沈清瑜看著她：“那你现在恢復了，下一步检查什么？”
    “先检查一下自己还能不能滚。”
    “……”
    就这么聊到吃过早饭，沈清瑜窝在沙发上刷手机，阴间群聊的消息突然跳出来，她点进去一看，群里的气氛不太对劲。
    阴间你可太阴间：【你们听说了吗？有只鬼逃去阳间了，不知道要干什么坏事。】
    亡，都亡，亡点好啊：【听说了听说了，无常这几天一直在找，阳间到处晃，就是没找著。】
    何时才能成人：【逃去阳间？怎么逃的？下面管的挺严啊。】
    变成鬼的王建国：【说是趁著清明节那阵子混出去的，一直没回来，没请假所以手上没打標记，害人也不会被传回来。】
    再死五百年：【无常那边登记了，到现在还没抓到。】
    花开富贵（死亡版）：【那这鬼要是干点什么事怎么办？阳间不得乱套？】
    老鬼在此：【不好说，有的鬼逃上去就是想多看看亲人，看完了就回来了。但有的嘛……那就不好说了。】
    地府百事通：【目前还没接到有鬼闹事的报告，无常还在排查。大家別乱传，別製造恐慌，怕有鬼担心家人闹著上去。有消息我会通知。】
    沈清瑜握著手机，眉头慢慢拧起来。
    这鬼不会真想害人吧？
    她下意识往窗外看了一眼，外面天色很好，什么异常都没有。但她心里还是有点担心。
    一只不知道想干什么的鬼，也不知道在哪儿，等发现他害人就晚了。
    顾晓曼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逃鬼？跑阳间来了？这可不兴跑啊，万一是个心术不正的，觉得自己死了，別人凭什么活著……”
    沈清瑜没接话，她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上，看著窗外。
    这个世界的秩序，很多时候是看不见的。但一旦有一环鬆了，谁也不知道会出什么事。
    希望那只鬼只是捨不得家人，不想下去，別伤到无辜的人。

 第156章 直播

    心里总想著那只逃鬼的事，沈清瑜今天没打算接委託。
    她本来想出门找找，毕竟功德之力越来越高后，她对於把功德匯聚在手掌这一技能是越来越熟练了，她现在能匯集在全身。
    【地府百事通】怕她碰上那只逃鬼，教她遇上后就匯聚功德，胡乱挥拳就行，恶鬼绝对不敢靠近，功德对这样的鬼杀伤力非常大。
    老话说得好，乱拳打死老师傅，沈清瑜觉得很有道理。
    可惜她对於鬼在哪里根本毫无头绪，在附近逛了几圈实在没找到，还惹得几只热心鬼以为她丟东西了，爭先恐后要帮她找。
    找鬼机会只能无奈终止。
    晚上八点多，沈清瑜窝在沙发里，顾晓曼恢復了人形之后闹腾劲一点没减，在她面前飘来飘去，非要猜那只逃鬼到底想干什么。
    她从“想回家看看”猜到“想找人报仇”，越说越离谱，连“因为投胎成人排不上队，想上去找人附身体验一下活人生活”这种话都说出来了。
    “我知道了！他肯是想看看自己的坟头有没有长草，听著有点可怜啊。”顾晓曼飘趴在沙发上空，脑袋搁在手背上，两只脚在身后晃著。
    “你是想夸自己想像力丰富，还是想显得自己很会鬼鬼共情？”沈清瑜头也不抬。
    张仙琴在旁边看著自己最新找到的地府好书，慢悠悠开口：“我觉得他可能就是想谈恋爱，下面找不到合適的。”
    沈清瑜有些诧异，不应该啊，仙琴怎么会猜得这么不靠谱。
    侧头瞟一眼她的屏幕，瞬间破案。
    嗯，好一本人鬼情未了的小说。
    顾晓曼拉长嘴巴，做了个嫌弃的表情。
    “仙琴你这个观点比我那个站不住脚，我真得说你了，少看点人鬼小说。”
    沈清瑜听著两只鬼互相嘲讽，隨手点开短视频软体。
    首页推了一些东西，她不爱看，隨手滑过去，不知道怎么鬼使神差就点到了同城，刷新了一下，屏幕里跳出一个直播。
    画面很暗，只有一支手电筒的光，晃晃悠悠照著三个人。
    最中间那个穿著一件黑色短袖，头髮有点长，脸被光从下往上照著，眼熟得让她心里一紧。
    沈清瑜拧著眉头看著那人。
    是林旭。
    那个非要去缅北千里迢迢送腰子，被她半路截住、又被顾晓曼揍了了一顿的林旭。
    旁边还有两个人，看著年纪也不大，一个穿著白t，另一个顶著显眼的红髮，三个人凑在一个手机屏幕前，手电筒的光在他们脸上晃来晃去，背景是黑漆漆的树影。
    沈清瑜把手机拿近了一点，点进直播间，观看人数有五百多，她放大音量。
    林旭正对著镜头拍胸脯，吊儿郎当笑著：“家人们，我们现在在森林公园啊，听说这里最近闹鬼，待会儿我们三个会在这里待一晚上，看看能不能见到鬼！”
    他说这话的时候底气十足，显然很满意自己找到的这个直播题材。
    打工能挣几个钱啊，还不如搞搞噱头，来钱快。
    白t在旁边帮腔：“对啊，我们就是来探险的，要是真碰上了，也算开开眼。”
    红髮更是直白：“就算真有鬼也嚇不死人的，我们胆子可没那么小，真遇到了隨时能跑。”
    沈清瑜盯著屏幕里的林旭，恨铁不成钢：“又开始了，上次拦他去缅北，没长记性，换了个地方继续作死。”
    不管真假，在听见传闻后离远一些才是最好的做法，而不是什么本事都没有，硬要莽著靠近。
    顾晓曼从她肩头探过来看屏幕，只一眼就认出人了：“哎，这不是那个被我揍了一顿的小子吗？他怎么又整活了，搞这种灵异直播？”
    他怎么就学不会安分呢？她上次肯定是打轻了。
    “他那个叫王大壮的朋友没来。”沈清瑜说，“换了两个更不靠谱的。”
    张仙琴放下手机看过来，满意点头：“大壮这孩子不错，听话。这林旭就不行了，仗著胆子大，哪里都敢去，也不怕真出问题。”
    沈清瑜居然在她的话里听出母爱的感觉。
    “我看他不是胆子大，是脑子不好使，知道闹鬼还非往鬼堆里扎，要是真碰上了不该碰的东西，哭都来不及。”
    直播画面里，林旭举著手电筒在前面走，后面两个跟著，手电筒的光在树干之间晃来晃去，地上铺满枯叶，踩上去沙沙响，听起来格外寂寥。
    弹幕一条一条往上滚动。
    【等会儿真撞鬼了別哭啊】
    【我隔著屏幕心里都有些慌啊。】
    【楼上別怕，学学我，用被子把自己裹起来，鬼肯定不能碰被子里的人。】
    【森林公园闹鬼这事我听过，我朋友的朋友的朋友的朋友前两天在那撞鬼了。】
    【坐等主播嚇尿】
    沈清瑜看见这些弹幕，眉心跳了一下。
    她有种不好的预感。
    画面晃了一下，林旭把手机举高了点，照向前方黑黢黢的石阶路。
    他边走边说：“各位，你们是不知道，我来之前特意搜了，说这里以前是片老坟地，后来平了种树才改成公园的，听起来確实有点东西。”
    白t在后面接话：“什么老坟地，网上说的你也信，这些树看著年头不小了，我看就是公园想搞噱头吸引人来的。”
    红髮也附和：“对啊，这年头哪个地方不编点故事，学校医院什么的都说是建在乱葬岗上的，真真假假谁说得准。”
    林旭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笑了笑：“你们俩就是胆子小，不敢信吧，我都不怕你们怕什么？”
    他关了麦：“我跟你们说，我上次去缅北的事你们都听说了吧？半路人被拦下来了，还挨了顿打，没去成。”
    “但我后来想想，那地方是去不成了，但直播这个赛道我可以搞啊，我就拍这些灵异刺激的东西，肯定有人看。”
    这回他长记性了，没告诉死鬼老爹，省的又跑上来揍他一顿。
    白t夸他：“你这思路倒是清奇，听起来有搞头啊，大家都爱看这个。”
    “什么叫清奇？这叫商业头脑。”
    林旭拍了拍手机，“你们看现在直播间多少人，只要今晚这趟顺利，咱们再假装整点动静，明天这热度一上去，粉丝指定涨，到时候接点gg，不比上班强多了。”
    说完这些林旭又开了麦，三个人一边活跃气氛一边往里走，树越来越密，外圈路灯的光越来越远，到最后完全没了。
    【刚才闭麦干啥？】
    【你们这是剧本吧，刚才在商量怎么装神弄鬼呢。】
    【管他呢，我倒要看看能整出什么节目效果。】
    林旭不自然的忽略弹幕，手电筒的光往前照过去，只能看见前面十几米的树干和地面，再远就是一片模糊的黑。
    沈清瑜看著屏幕里那团黑漆漆的画面，心中紧缩。
    她总觉得那里面有东西。

 第157章 有东西

    林旭往深处走了几步，开始和朋友閒聊，试图让弹幕转移话题：
    “其实我本来想叫王大壮一起来的，就上次我那个朋友，你们见过的，个子特別高的那个。结果他说不来，说要听他妈的话，找个正经工作。”
    白t问：“他妈不是早没了吗？”
    “嗯，没了，但上次有人帮他妈传了话，让他好好工作，別整这些歪门邪道。所以他现在真找工作了，去工地了，说打算一边干一边找好工作。”
    红髮哦了一声：“那他不是还挺幸福的，不管真假，好歹有个念想。”
    “谁说不是呢，我看他干得挺起劲的。”
    林旭说完，把手机举得更高了一点，声音又恢復了刚才那股吊儿郎当的劲儿。
    “但是我不一样啊，我这人閒不住，就適合干这种刺激的活，来钱快。我爸前几天还给我託梦，让我老实点，我可不听。”
    “有本事打死我！”
    就不信他爸这么神通广大，这样也能知道他在做的事情，爬上来又揍他一顿。
    张仙琴慈爱的笑。
    大壮真是个好孩子，不像林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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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晓曼气坏了，怎么她的“好大儿”就这么不听话，早晚再揍他一顿！
    白t劝他：“你別到时候钱没挣著，人先嚇没了。”
    他没打算跟著林旭长乾的，灵异直播什么的渗得慌，来这么一回就够了。
    “嚇没了正好，我去下面找我爸，啃老。”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旁边两个人也跟著笑起来。
    笑声在空旷的树林里传出去很远，然后像被什么东西吞掉了似的，归於寂静。
    【主播心態是真的好】
    【这地方確实有点阴森】
    【怎么感觉回声不太对】
    【太黑了有点嚇人】
    沈清瑜看著画面里的光斑在树干之间晃动，手指慢慢握紧了手机。
    林旭还在边走边说：“家人们，你们要是觉得不够刺激，待会儿我们找个最黑的地方，关掉手电筒，静坐十分钟，要是真有东西，那就让它自己出来。”
    白t连忙摆手：“別別別，关了手电筒我第一个跑。”
    他可不是来玩命的，意思意思得了。
    红髮也跟著附和，三个人一边往前走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
    沈清瑜看著屏幕里的画面，灯光照到的树影里有一块形状不太自然，比別的树影要浓一些，边缘也模糊一些，不像树枝该有的轮廓。
    她盯著那块暗影，仔细观察。它好像动了一下，又好像没有。
    她不確定是自己看久了眼花了，还是那团东西真的在慢慢往他们的方向靠拢。
    直播间里，林旭的手电筒光扫过那棵树，光一过去，那块暗影又不见了，什么都没留下。
    白t好像看见了什么，声音发紧，小心翼翼问了一句：“那是什么？”
    “什么什么？別自己嚇自己啊。”
    林旭嘴上这么说，手电筒还是照向刚才那个方向，没有东西，只有一棵枝干繁密的老树和一丛灌木。
    白t见状没再追问，可心中逐渐有些怕，往林旭那边靠了靠。
    红髮也收了笑，眼神往四下扫了一圈，没说话，脚步倒是快了一点。
    幻想是恐惧的源头。
    他们三个已经压制不住大脑疯狂的猜想了。
    沈清瑜確认了，刚才树影里绝对有东西，但不確定是不是鬼。
    如果是鬼的话那完了，绝对是恶鬼无疑了。
    听群聊里说话，恶鬼和善鬼很容易分辨，恶鬼能让自己被看见被听见，善鬼不行，偶尔可能会因为磁场问题不小心显现，但也只有零星的活人能看见。
    如果大部分人都能看见的，必是恶鬼。
    弹幕还在继续滚动，直播间的人越来越多了。
    【刚才是不是有什么东西晃过去了】
    【我也看见了，屏幕左上方那一块】
    【可能只是树影吧】
    【但树影不会动那么快啊】
    沈清瑜继续看著直播，突然神色一凛。
    在林旭看见弹幕后，胡乱用手电筒照射左上方的那一瞬间，她看见了一张脸。
    那张脸只闪了一下，在画面左上方，手电筒的光扫过去的边缘，光线没有完全照亮它，只有一瞬间的轮廓，然后消失不见了。
    脸色青白，五官因为画面挪动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眼睛清清楚楚显露出恶意。
    不像她遇见的那些鬼，她遇见的鬼眼里经常是好奇，会漫无目的的游荡，到处看热闹。
    遇到吵架的活人，调皮的会学吵架姿势，热心一点的会给活人劝架，虽然忙活半天人家一句话听不见。
    而这只鬼，是带著明明白白的恶意，看著林旭他们。
    沈清瑜心中一紧，眼睛一眨不眨看著屏幕。
    顾晓曼哀嚎一声：“不，我的“好大儿”！你快跑啊！”
    直播间的弹幕也炸了：
    【刚刚那是什么？！】
    【我靠好像有个影子！】
    【好像是人的轮廓吧！】
    【主播快跑啊！】
    这些话一条接一条往上滚，屏幕里的三个人却还没反应过来。
    “是不是树影动了？”白t有些发虚，他已经后悔来这一趟了。
    “別自己嚇自己啊。”红髮嘴上这么说，头已经往四下转了转。
    自己嚇自己也挺可怕的。
    林旭更不在意，举著手电筒又照了照那片树影，笑嘻嘻地喊了一句：
    “真有鬼？我不信！有本事出来和我碰一碰！”
    他这话说完，旁边的两个人也强撑著跟著笑，笑声在夜风里显得有点轻。
    但沈清瑜注意到，那团树影里，有东西在动，它正在慢慢调整自己的位置，往光照不到的地方挪。
    那只鬼就躲在树影里！
    林旭还在对著镜头大言不惭地说：“家人们，我告诉你们，我可是有鬼脉的，我爹就是鬼，亲爹。”
    “要真有鬼，那正好，给他看看我的胆量，顺便问问他认不认识我爹。”
    他说完仰头笑了一声，那笑声在深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白t和红髮见他这么自信，以为他真有点本事，也放鬆了，跟著附和了几句。
    忽然，一阵很轻的、空灵的笑声传了出来。
    不是林旭和他两个朋友的。
    那笑声像贴在耳边似的，听著让人毛骨悚然。
    三个人同时僵住。
    林旭的笑还掛在脸上没来得及收回来，下巴已经合不上了。
    沈清瑜看见画面里有一团模糊的影子从树影里慢慢浮出来。
    它比周围的黑暗稍微浅一点，带著一种灰青色，贴在他们身后大概两三米的地方，高度正好和一个站著的人差不多，但轮廓很模糊，边缘像在水中泡了很久一样微微荡漾。
    手电筒晃动著，光从它身上穿过去，没有照出任何实体，只是让它显得更淡了一些。
    它没有动，也没有发出声音，就那样静静悬停在他们身前。
    弹幕在这一刻几乎静止了，然后一条接一条：
    【这不是剧本吧】
    【你们听见那个笑声了吗！听著渗得慌啊。】
    【前面飘著的人影是不是投影仪透出来的？】
    【投影怎么可能投到空气上啊！！！是鬼！】
    【他前面有东西！！！】
    【主播快跑你前面有东西！！！】
    林旭的喉结动了一下，没敢出声。
    这下完了，真撞上鬼了！
    老爹救命！！！
    他旁边的白t已经往后缩了一步，脚踩到枯枝，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这一响像是开关，红髮先反应过来，拽了一下林旭的胳膊，声音都变了：
    “跑！”

 第158章 爹来！

    三个人几乎同时转身，朝来时的路衝出去。
    手电筒的光在树影之间疯狂晃动，脚步声急促混乱，还能听见粗重的喘息声，偶尔夹著几句含糊不清的“快快快”。
    沈清瑜把手机拿近了一点，看著屏幕里晃动的画面，她招呼著顾晓曼张仙琴往外走。
    还好她现在功德越来越多了，运用起来也很灵活，鬼完全不能和她近身，不然她可真不敢去。
    “晓曼，把人救出来后你往死里打！！！”
    顾晓曼恶狠狠点头，不把林旭打服她就不姓顾！
    直播依旧在继续，手电筒的光在树干之间乱扫，大部分时间只能看见地面和树枝，偶尔能扫到前面两个人背影的一角。
    【別怕，我有被子封印术】
    【快点跑啊】
    【报警了没】
    【有人离得近能去接一下吗】
    【你这话说的，谁敢去啊，去了说不定就没了。】
    沈清瑜一直在看画面里那些树的间隙。
    那个灰青色的影子，始终没有出现在画面里。
    这意味著两种情况：要么它没有跟上来，打算放过这三个人。要么它跟得很近，近到就在手电筒光照不到的地方。
    反正不可能是追不上。
    林旭他们跑出大概二十多米，他刚想回头看一眼，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低低的、近乎戏謔的轻笑。
    並不太响，却像有人贴著他们后脑勺发出的，让人头皮发麻。
    白t跑得最快，头也不回地冲在最前面。红髮跟在中间，偶尔慌张地回头看一眼，脚下没停。
    林旭跑在最后，直播间对著地面，只能看见晃动的树根和枯叶。他的呼吸声越来越重，脚步也越来越乱，脚下的枯枝断了一根又一根。
    白t恐慌跑著，见红髮超过他，有些著急，想跑得再快些，突然脚下一绊，整个人往前扑了出去。
    他摔倒的时候喊了一声，然后就是身体重重砸在地面上的闷响。
    林旭追上来，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往上拉，红髮也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咬咬牙，又赶紧跑回来帮忙。
    两人手忙脚乱地把他从地上拽起来，他摔得严重，跑起来脚生疼，林旭和红髮一左一右架著继续往前跑。
    “好兄弟！”白t感动的呜呜哭，“要是能活下来我一定要跟你们结拜！”
    他们又跑了一小段，就在以为已经把那个东西甩远的时候，身后的笑声又响起来。
    林旭没回头，但他感觉到有一股凉气贴著自己的后颈，像有人在他耳边轻轻呼了一口气。
    他打了个哆嗦，鸡皮疙瘩瞬间冒起来了。
    后悔搞这个直播了，要是能活下来，他肯定踏踏实实找工作，听老爹的话。
    到这个地步，三个人依旧互相搀著往前冲，谁也没鬆手。
    “別回头！”林旭朝前面吼了一句，“往出口跑！跑出大门就行了！”
    又跑了一小段，他跑得有点岔气，侧腹一阵一阵抽著疼，但他不敢停。
    他听见身后那种低低的、像风声又不像风声的动静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林旭控制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就一眼。
    然后他的腿差点软了。
    那个灰青色的影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飘到了他身旁，学著他们的样子，用手搀著空气，姿態从容，仿佛在散步。
    它歪著头，嘴角掛著一种若有若无的弧度。
    “嗨，你们跑得有点慢哦。”
    林旭猛地把脸转回去，脚下发力，发了疯似的拉著朋友往前冲。
    白t没敢回头，但光凭林旭那张脸，他也大概猜到了，这鬼肯定近在咫尺。
    他顾不上腿疼，咬紧牙关拼命往前冲，三个人挤在一起，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往前，森林公园的入口终於出现在眼前。
    林旭看见了，入口外就是公路，只要跑出去，跑到有路灯的地方，跑到有人的地方，肯定没事。
    他几乎要笑了。
    然后，
    他在几乎要衝出门的一瞬间，猛地剎住了脚步。
    白t比他先剎住，红髮也停了。
    三个人並排站在公园里面，离外面不过半米。
    他们喘著粗气，劫后余生的庆幸，一点一点变成了僵滯。
    那个灰青色的影子正站在门口，背对著门口的路灯，不偏不倚堵在他们前面。
    它还是那副姿態，双手插著兜，微微歪著头似有似无笑著，像是在等他们很久了。
    “跑得挺快嘛。”它说。
    声音不大，在夜里却格外清晰。
    白rt的膝盖还在流血，他一动没敢动。红髮死死抓著林旭的胳膊，几乎要掐进肉里。
    林旭站著，盯著那个轮廓，胸口剧烈起伏著。
    “你……你到底想干什么？”他绝望开口，“我们只是来直播的，没干什么……我爹也是鬼，他也在下面，我让他赔你点钱行吗……”
    那个鬼笑了一下：“你爹？我刚才就问过你，你爹是谁啊？”
    它慢慢往前踱了一步，“报个名字，看看我认不认识。”
    “我爹叫林木……林子里的林，树木的木。”
    林旭怯生生往后缩了半步，再没有直播刚开始意气风发的样子。
    “你要是认识你就说一声，咱们是自己人！”
    那只鬼的脚步停住了，微微偏过头，似乎真的在想。
    然后它幽幽道：“林木？没听过，听名字不像是什么恶鬼，他可没地方认识我。”
    恶鬼和善鬼待得地方可不一样。
    它往前迈了一步，“你爹在下面混得怎么样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
    它停在林旭面前，微微弯腰，凑近他的脸。
    林旭闻到了一股极淡的泥土和落叶的气味，像深秋的树林深处，腐烂的叶子一层层叠在一起的那种味道。
    它的脸在他眼前停了一瞬，他看见了那双眼睛里那种不慌不忙的、带著一点点玩味的光，像是在打量一件还算有趣的玩具。
    “他来得没有我快。”它说。
    寂静的空间里忽然传来一声冷哼：
    “爹来！！！”

 第159章 外星人入侵！？

    “他来得没有我快。”
    那只灰青色的恶鬼正弯腰凑在林旭面前，嘴角掛著笑。
    夜风从林子里穿出来，裹著泥土和落叶的气味，让场面更加阴森了，
    白t膝盖还在流血，红髮死死拉著林旭的胳膊，三个人挤成一团，谁都不敢动。
    然后一声鏗鏘有力的“爹来！”打断了恶鬼下一步动作。
    一颗球“咻”的一声，从天而降。
    像被人从远处大力掷过来，精准地落在恶鬼和林旭之间。
    落地后弹了两下，最后稳稳停在半空中，微微晃了晃，发出一声“啪嗒”的响。
    “嗨～”
    恶鬼的笑容僵在脸上。
    见鬼了。
    球会说话，这简直比鬼还诡异。
    恶鬼定定看著眼前的球。
    半透明的，泛著浅淡的白光，圆润光滑，表面没有任何缝隙，没有任何该有的结构：没有五官，没有四肢，没有毛髮，没有任何一个“活的”东西该有的特徵。
    但它悬在半空，稳稳噹噹的，还在微微转动。
    恶鬼眼睛在球和林旭之间来迴转了两圈。
    他眼神困惑，完全看不懂现在是什么情况，把那句“爹来”仔细思索几遍后，眼里的困惑变成了“我的世界观正在被现实狠狠拷打”的迷茫。
    “你爹……”恶鬼酝酿一会儿，缓缓转过头，看著林旭，语气里带著一丝不確定，“是个球？”
    林旭看不见顾晓曼。
    他只看见面前那个灰青色的身影突然直起身，不笑了，不靠近了，反而往后退了半步，脸上的表情从从容变成迷茫。
    他搞不懂发生了什么，只见恶鬼盯著他，用一种诡异的眼神上下打量，还不屑的骂他爹是个球。
    林旭被看得莫名其妙，但也顾不上想那么多。他只知道自己快死了，死也要死得有骨气，都骂爹了，他不骂回去显得他多怂一样。
    他林旭，绝不当怂货！
    他脖子一梗，衝著恶鬼喊：“你才是个球！你怎么骂人啊！”
    “士可杀不可辱你懂不懂！你爹才是球！你全家都是球！”
    恶鬼没理他。
    恶鬼还在看著那颗球。
    那颗球在半空中晃晃悠悠地飘到他面前，距离他鼻尖不到半米，然后从球体里传出理直气壮的声音：
    “你好，我是他球爹，也是他球妈。”
    恶鬼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猜想成真了！
    他眼神不断的在林旭和球之间转移，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著同一句话。
    完了。
    完了完了完了…外星人。
    外星人入侵地球了。
    它们先派了一个球形的来探路，潜伏在人类身边，自称是“球爹球妈”，还偷了人类的基因或者血液，无性繁殖搞出了一个后代。
    眼前这个说话结结巴巴的人类和这只球，就是证据！
    这是一场跨球跨物种的阴谋！
    那些无性繁殖、靠孢子传播、能偽装成任何形態的外星生物，已经在地球扎根了。
    地球要完蛋了！
    恶鬼心里这么想著，可面上却不显，反倒正了正神色，不让自己在外星人面前露怯。
    他现在代表的是人鬼两界，不能怂。
    他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看著林旭，正在评估一个潜在的混血外星人。
    恶鬼忽然觉得自己肩上的担子重了，不再跳动的心臟越来越红了。
    他虽然是恶鬼，可他是土生土长的阳间人、阴间鬼，他的根在这片土地上。
    如今外星人都入侵到家门口了，他不能坐视不理。
    这事关尊严，事关物种延续，事关阴间和阳间的共同存亡！
    他今天就要守卫地球！守卫——全人类！
    恶鬼站直了身体，双手垂在身侧，目光在球和林旭之间来回扫了一圈，神色庄重。
    他要怎么办？和这球打一架？
    不行不行，万一打不过就坏了，这球肯定会觉得地球鬼实力不行，加速入侵计划怎么办？
    他得交涉交涉。
    林旭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你……你看什么？”
    恶鬼没有回答。
    他把目光从林旭身上移开，望向远处森林公园深处黑黢黢的树影，像是在遥望一个更广阔、更危险的未来。
    然后他庄重开口，声音低沉而有力，仿佛在对全人类宣告：
    “保卫地球的重担在我肩上，我会担起这个使命，请你们放心。”
    林旭一头雾水，但这並不妨碍他刺两句，反正都快死了，能多说一句是一句。
    “你抽风了？地球好著呢，哪里用得著你保护，快別往你脸上贴金了，地球交给你没人能放心。”
    恶鬼哼笑一声，林旭这阴阳怪气的样子让他更加確定了，他就是混血外星人，还是已经认星归宗的外星人！
    所以他才会这样气急败坏反驳自己。
    恶鬼肃然看著林旭和眼前的外星球，努力思索完美的开场白，要开口就能震慑住它们。
    顾晓曼球迷茫的反看回去。
    林旭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你……你到底想干嘛？”
    恶鬼终於下定决心，下达了警告：
    “地球是我们鬼的地盘，也是活人的地盘。”
    林旭愣住了：“啊？”
    那不然呢？还能是外星人的啊，这鬼真是莫名其妙。
    “阴间是我们鬼活著时候的家，阳间是我们鬼的祖地。”
    “我们已经在这里待了几千年了，从来没有外来物种敢踏足这片土地。”
    恶鬼的目光重新落回林旭脸上，审视他，“你知不知道，你正在做的事情，是在背叛你的物种？”
    身上是人类的基因，流著人类的血，那他就是半个人类了，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情。
    林旭彻底懵了：“我背叛什么了？我就是来直播的！我连个鬼影都没见过，除了你。”
    “大哥你別老自说自话行不？要杀要剐你说一声，別在这唧唧歪歪的。”
    恶鬼不理，只一味输出自己的观点：“你见过它，它是你的球妈。”
    恶鬼抬手指向那颗球，不容置疑篤定道：“你是它偷取人类基因生下的杂种血脉。”
    “我没有！你才是杂种！”
    白t和红髮看著恶鬼，只觉得不明觉厉。
    林旭快被整崩溃了，他说的那个“他”到底是谁啊，自己怎么就见过了。
    这恶鬼生前肯定有精神病，神神叨叨的，还想害他，精神病无疑了。
    “你有。”恶鬼振振有词道。
    “你前面对我说『你爹才是球』，这代表什么？代表你下意识地维护它。”
    “这说明什么？说明你的潜意识里已经把它当成了同类，当成了你的父亲，这是一种跨物种的情感依赖，是混血人类被外星生物驯化的初期症状。”

 第160章 外星球偽装计划

    林旭一脸问號，他感觉这只神经病鬼逻辑自洽了，而他被堵的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转头看向白t和红髮，两个人也是一脸“听不懂斯密达”的表情。
    白t小声说：“他是不是疯了？”
    红髮也压低声音：“我觉得是……怎么一直神神叨叨的……”
    见朋友也搞不清状况，林旭只能无奈又转回去看恶鬼。
    恶鬼正站在那儿，双手叉腰，微微仰头，目光深邃而忧虑，仿佛在眺望星空深处那些虎视眈眈的敌人。
    他的轮廓在路灯和夜色之间显得格外庄重，最后对著林旭沉沉道：
    “地球苦外星人久矣。”
    “而你——杂种人类，作为外星人和地球人类共同的血脉，是万万不能站在它们那边的。”
    “你应该把自己上交给国家，这样说不定能研究出抵抗外星人入侵的武器。”
    “小子，你的路，走歪了。”
    林旭忽然有一种很不妙的预感，这鬼好像真的把自己当成正义的那一方了。
    他忍不住对白t和红髮发问：“我怎么感觉……他的风格变了，成好人了，我成反派了？！”
    这算什么事？
    他都快死了，这恶鬼还要往他身上扣屎盆子啊。
    这合理吗，要杀人还先自己脑补出一出，“死鬼大战外星混血”的狗血故事。
    这故事放茄子小说都不一定有人看。
    白t沉默了一瞬：“你现在才发现？他一直杂种杂种的叫你，不是辱骂，是在实话实说。”
    林旭：“……你也快给我闭嘴。”
    恶鬼没有理会他们的窃窃私语，他面朝那颗球，神情肃然，下达最后通牒：
    “我不管你是从哪个星系来的，也不管你在这个星球上搞出了什么杂种后代，你听好了这是地球，这是阴间，这是我们鬼和活人的地盘。”
    “你一个球，要入乡隨俗。”
    顾晓曼球在半空中晃了晃，语气无辜：“那你教我唄，怎么入乡隨俗？我一个外星球又不懂这些。”
    她反正听明白了，这鬼把她当外星人探子看了。
    没想到啊，因为隔得太远，清瑜没法及时赶到，只能要求她变成球样。
    然后再用功德之力，大力把她往森林公园的方向投掷，最后由她在空中控制方向借力弹跳过来的计划，居然还有意外之喜。
    “飞球计划”圆满成功。
    顾晓曼球现在要开启“外星球偽装计划”了。而沈清瑜和张仙琴正在开车来的路上。
    恶鬼认真地说：“首先，你要学会用脚走路。”
    顾晓曼球沉默了一下，不停转动自己，示意：“……我没有脚。”
    恶鬼的目光落在她光滑的球体表面，缓缓开口：“那就先学会长脚。”
    “我不会长脚，我们外星球没有这样的能力。”
    “那就不要自称球爹球妈，在地球，球是不能生小孩的。”
    “那我叫什么？”
    恶鬼想了想：“球。”
    顾晓曼球：“……你管这个叫入乡隨俗？”
    “这叫实事求是，还有，你的孩子能销毁吗？地球基因不容你们玷污。”
    林旭听著这恶鬼的对话，那种不安感越来越强烈了。
    怎么听著有来有往的，仿佛有东西在和这只恶鬼说话。
    爹呀，亲爹呀，他该不会真是杂种人类吧？！
    林旭小心翼翼覷了覷白t和红髮，白t正用“你到底怎么回事”的眼神质问他，红髮则是一副怀疑人生的表情。
    三个人谁都没说话，只是林旭和两个朋友间的距离悄无声息拉大了一点。
    公园门口只剩下恶鬼在认真辩论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林旭终於忍不住了：“那个……”
    他要为自己证明，他也是纯血。
    恶鬼猛地转头看他，目光锐利：“你不要说话，你现在的身份很敏感，我要先確认你的立场。”
    林旭噎住了。
    他怎么就身份敏感了？怎么就成立场问题了？有什么证据证明他是杂种！
    顾晓曼球笑嘻嘻晃了晃，语气轻快：“他是我儿，立场很明確。”
    恶鬼冷笑一声：“你儿？你这个外星物种居然还敢承认，来到地球还想搞种族融合？”
    “你知不知道这是严重的外交事故！”
    顾晓曼球笑得更欢了，“你这鬼怎么这么逗啊，你有渠道联繫我的母星吗。”
    恶鬼的脸彻底沉了下来，他的目光落在林旭身上：“你说，你站在哪一边？是地球还是外星人？”
    林旭被说得一愣一愣的，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呃…地球。”
    “你犹豫了！”恶鬼的语气越来越严肃，“你是不是假意站在地球这边，然后偷偷传递信息给外星。”
    “你这个诡计多端的杂种！”
    “……”
    林旭彻底放弃解释了。
    他看著白t和红髮，面上是濒临绝望的平静：“我觉得我今天是跑不掉了，但是这鬼的脑子比我还不正常，死了说不定我能反杀，我是不是可以放心了？”
    白t劝道：“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他逗咱仨玩呢，就是陪他玩玩角色扮演然后就放我们走。”
    林旭绝望地闭上眼。
    他今天到底是招惹了什么东西啊？他爹又在下面看著他了，他敢肯定。
    要是今天活著出去了，还得挨顿毒打。
    恶鬼看著三人窃窃私语的样子，只觉刺眼，他抬手招呼著：
    “那白t，还有那红毛，你俩快过来，別跟那个杂种人类在一块。”
    白t和红髮对视一眼，谁都没动。
    恶鬼见他们不动，眉头皱起来，恨铁不成钢的斥责：
    “你们俩愣著干什么？过来啊！他是混血杂种，你俩可是纯血人类！怎么能和他在一块！速速来到我身后！”
    白t不可思议指著自己：“……纯血人类？”
    恶鬼重重点头，讚赏著看他：“你是，你一直都是。”
    “你虽然没有特异功能，没有战斗能力，但你基因纯正，没有受到外星污染。”
    红髮拽了拽白t的袖子：“他是不是夸我们了？”
    “……好像是。”
    “那我们过去吗？”
    白t看著恶鬼那张认真的脸，又看了看旁边一脸绝望的林旭，犹豫了一下：“要不……过去看看？”
    不去也不行啊，万一这鬼又抽风生气了怎么办。
    “你俩叛变是不是太快了！”林旭哀嚎一声，还没来得及拉住他们，白t和红髮已经小步小步地挪到了恶鬼身后。
    两人站定之后，白t看了林旭一眼，带著微妙的努力憋笑的神情，
    红髮也跟著冲林旭挑了挑眉，做了个口型：高你一等嗷。
    林旭看著他们俩，那一刻很想衝上去一人踹一脚，但他不敢。
    恶鬼还在那儿，他只能僵在原地看著那两个叛徒。
    白t和红髮站到恶鬼身后，表情努力维持严肃。
    恶鬼没有注意到他们的小动作，因为他正全神贯注地盯著前方那颗会说话的球。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认真地思考过了。
    上一次这么认真，还是他活著的时候，研究自己要怎么弄死那个在办公室里一直针对他的领导。
    他本以为死了就能摆脱人类社会的复杂事务，没想到死了之后还要面对星际外交危机。
    他盯著那颗球，决定主动出击。
    “你来自哪个星球？”恶鬼终於问出了那个他一直想问的问题。
    顾晓曼球沉默片刻，她在思考该怎么继续把戏演下去。
    清瑜让她变圆把她投掷过来的时候，她只是凭著一股“救人要紧”的本能滚过来了。
    她原本的计划很简单：滚到林旭面前，用自己与眾不同的样子把恶鬼嚇跑，然后带著三个人跑。
    但恶鬼没有跑，不仅没跑，还开始跟她认真对话。
    她只能顺势偽装自己，但现在已经骑虎难下了。
    如果她现在露馅，恶鬼恼羞成怒扑上来，她不一定打得过。
    虽然她最近修炼得不错，但恶鬼和她之间还隔著不小的差距。
    所以她现在唯一的出路就是演下去。
    演得越像真的，恶鬼就越不敢动。
    於是她清了清嗓子，学著电视剧里的样子，用一种“你们这些低级生物哪里懂我们高级文明”的高傲神情开口：
    “既然你诚心诚意地发问了，那我就大发慈悲地告诉你——我来自『补枝倒浇甚马』星。”
    恶鬼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补枝……倒浇什么？”

 第161章 互相忽悠

    “补枝倒浇甚马。”
    “……你那个星球的名字是谁起的？听著怎么这么彆扭呢？不知道叫什……”
    “我们星球的文化，你不懂，而且这是用你们国家语言音译过来的，彆扭很正常。这在我们星球语言里代表“光明璀璨之星”，尊重一下我们星球的文化好吗？”
    顾晓曼球慌乱打断恶鬼的话，她刚才实在编不出来好听又高级的球名，只能隨便糊弄糊弄，本来以为靠他的智商应该发现不了，没想到突然长脑子了。
    两只鬼都在装腔作势，而沈清瑜还在开车赶来的路上。
    恶鬼在试图用地球脑袋理解这个星球的语言，但失败了，智商有点欠费了。
    他决定跳过这个环节，直奔核心问题：“所以你到地球来干什么？真想入侵？”
    顾晓曼球慢悠悠地转了一圈，面不改色从容道：“很简单，我们正在寻找適合殖民的星球。”
    “地球经过我们初步评估，宜居指数很高。我们已经派出了三批先遣队，我这一批是第四批。”
    恶鬼的瞳孔猛地一缩，追问道：“前三批呢？”
    “前三批智商有点捉急，一直学不会地球语言，总哭著闹著要回家。於是总部把我这个秘密武器派出来了，第四批就我一个。”
    恶鬼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又飞快压了下去。还好，外星人智商低的也不少，这么一算他的够用了。
    “……那你呢？你学会我们国家的语言了，应该弄到不少信息了吧？”
    “没错，所以我打算找个中间人谈判。”
    恶鬼眼睛眯起，怀疑地看著这颗球：“谈判？”
    顾晓曼球往前飘了一点，声音故意压低了几分，绞尽脑汁把自己看过的星际小说內容往外吐嚕：
    “你觉得地球的科技水平，能拦得住我们吗？”
    “虫洞技术、空间穿梭、生物改造对我们而言都是平常，而你们连最基本的星际航行都没搞明白。”
    “但我们一直没有大规模入侵，你猜是为什么？”
    恶鬼咽了咽口水，想找个理由把这什么空间穿梭的技术骗出来，然后上交国家，功德肯定大大的有。
    他要从善，成为大家称讚的绝世好鬼！不做缩在阴间深处的老鼠人了。
    恶鬼乐呵呵笑出声，已经开始幻想走上鬼生巔峰，过上要啥有啥的好日子了。
    顾晓曼球没等到他接话，自顾自说下去：“因为我们也是有底线的文明。我们不喜欢屠杀，我们喜欢和平吞併。我们想让你们主动投降，减少不必要的损失。”
    屠杀？搞这么大吗。
    恶鬼內心正在进行激烈的斗爭。
    他只是一只恶鬼，一只死了好久、害过人的恶鬼。
    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要背负整个地球的命运。
    他不想被寄予厚望，他觉得自己破破的棺材都快承载不起这份重量了。
    可他又不能退缩，他已经在星球上被这颗球压了一头。如果他表现出犹豫，这颗球就会觉得地球鬼软弱可欺，这波他必须稳住。
    於是他重新挺直了腰板，把双手背在身后，沉稳道：“你的意思是，你们在等著我们主动投降？”
    “没错。”
    “那你要等很久了。”
    顾晓曼球诧异：“哦？你不怕我们开战？”
    恶鬼深吸一口气，直面那颗球，直视著它光滑的表皮，语气里带著他这辈子最郑重其事的篤定：“你们打不进来。”
    “为什么？”
    “因为门神。”
    恶鬼赌这外星球不清楚，门神的具体来由和能力，他打算编的高大上一些。
    顾晓曼球惊讶一瞬，她想过恶鬼会说出什么话来，比如“我们有强大的阴兵”“我们有轮迴机制”之类的，她万万没想到恶鬼会说出“门神”。
    她差点绷不住，好在球体没有表情。
    她努力让自己保持著那种外星高等文明的矜持：“……门神？”
    “没错。”
    恶鬼越说越自信，把自己都骗过去了，似乎在陈述一个早已被验证的事实：
    “你们这些外星生物，能通过虫洞跳跃，能穿越星系，但你们过不了我们国家的门神。”
    “门神是专门针对外来入侵者的能量屏障，是我国人民的守护者，你们没法突破。”
    顾晓曼球沉默，假装自己被唬住：“……怎么会这样！你们的资料库里並没有关於门神具有屏障的相关资料。”
    恶鬼听到这句话，心里那根绷著的弦终於鬆了一点，他自信一笑：“这么重要的事情怎么可能到处传，我们一出生就签保密协议了。”
    “你一个区区圆球，哪里有资格知道。”
    “怎么样，要不要和平发展，我可以和上面申请把门神技术和你们那些技术交换。”
    “我暂时被你说服了，不过技术交换的事情我没法做主，要联繫主星。”顾晓曼球说。
    “而且，我需要你证明你的诚意。”
    什么虫洞技术，她要是真有这玩意儿就好了。
    两只本地鬼就这样互相忽悠吧。
    恶鬼立刻警惕起来：“什么诚意？”
    “让那个混血人类跟我走。”
    恶鬼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然后移向那颗球，来回扫了两圈。他沉默了很久，终於开口：“不行。”
    顾晓曼球：“为什么不行？”
    恶鬼没有看她，他还在看著林旭。
    他的眼神里有犹豫，有挣扎，眼里写满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个混血外星人但我知道不能把他交给对方”的复杂情绪。
    顾晓曼惊嘆自己居然能从他的眼里看出这么多东西。
    恶鬼想了很久，终於开口了：“他是我的球质。”
    顾晓曼球：“……你说什么？”
    “他是我的球质，不能跟你走。”
    恶鬼越来越坚定，“他是你在这个星球上留下的后代，他身上有我们的基因，如果我把他交给你，你把他带走复製怎么办？”
    “这对於你们未来的殖民计划至关重要，我不能冒这个险。”
    他其实还打了聪明主意，林旭身上说不定有这个球的基因呢，上交国家研究多好。
    顾晓曼球真的接不上话了。她本来只是想找个藉口把林旭带走，没想到恶鬼给她安了一个“外星球”的台阶，她顺坡下了，恶鬼又给她整了一个“球质”的逻辑闭环。
    她现在说不是她的后代，就等於承认自己前面都在撒谎；她说是，林旭就成了恶鬼的人质，她更不好办了。
    林旭在后头崩溃哀嚎：“什么基因样本！什么鬼质！我就是一个脑子抽风的大傻叉！”
    白t和红髮站在恶鬼身后，看著他对著空气据理力爭，表情已经从最初的紧张变成了麻木。
    而且脚真站麻了。
    林旭看著这一切，深深地、深深地嘆了口气，他发誓，以后真的老老实实找个班上。
    就让班味尽情的浸染他吧，冲淡这该死的外星气息。
    沈清瑜和张仙琴依旧在开车赶来的路上。
    沈清瑜os：死车你快跑啊，再不来这一趴都写完了。

 第162章 尊严

    沈清瑜焦急地开著车，生怕去晚了林旭性命不保。
    林旭一行人的直播在逃跑途中就被封禁了，没人知道具体情况，森林公园离沈清瑜这边又有一个小时的路程，没法及时赶到。
    一人两鬼无奈，只能让顾晓曼把自己又盘成球样，在让沈清瑜运用功德之力把球狠狠往公园方向扔去，而顾晓曼球需要稳住自己的方向，確保不跑偏。
    在见到恶鬼后如果打不过，就发动三寸不烂之舌使劲说，努力拖延时间。
    这就是“飞球计划”的诞生。
    恶鬼还在等顾晓曼球的答覆。
    顾晓曼球依旧在半空中缓缓转动，维持外星球的格调，表面上看起来镇定自若，实则內部正在飞速运转。
    顾晓曼球绞尽脑汁，从星际小说里搜刮来的词已经用完了，“补枝倒浇甚马”星已经编出来了，虫洞技术也吹出去了，被恶鬼的门神论反將一军，球质论又被堵死了退路。
    她现在真正陷入了骑虎难下的状態。
    “你还在犹豫什么？”
    恶鬼目光锐利，“是不是在联繫主星？我警告你，我已经看透你们外星人的套路了，你们就是擅长用拖延战术，一边谈判一边部署兵力。”
    “我没有。”顾晓曼球刚开口，就看见远处有车灯从森林公园入口的公路那边亮起来，远远的，像两粒正在接近的光点。
    车子越来越近，直到顾晓曼瞧见车顶上那个熟悉的二维码，她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来了。
    终於来了。
    再不来她真的要把“补枝倒浇甚马”星的完整编年史编出来了。
    车灯在夜晚格外显眼。
    恶鬼顺著顾晓曼球的“目光”方向转过头去，看见一辆车停在公园门口，车门打开，下来两个身影。
    沈清瑜走在前面，张仙琴跟在她身侧，一人一鬼急匆匆往前走，穿过公园门口的路灯，走到灯光与树影的交界处。
    恶鬼的目光先落在沈清瑜身上，然后停住了。
    他看见了她头顶那个东西，金灿灿的二维码，稳稳地悬浮在她头顶上方，发著柔和但不容忽视的光，形状规整，边缘清晰。
    金色光芒旁边还缀著一个清晰的小字，端正地写著“阴”。
    是功德，而且是大功德。
    这么大的功德，他只在阴间恶鬼聚集地的“恶鬼注意事项栏”上见过亲歷鬼的文字描述。
    说这是“阴间认证的大功德之人，功德会在头顶匯集出时代特有的图形，图形下会有字，字数越多功德越高”。
    末尾还標註著“警告：恶鬼带著恶意靠近会死的很惨！两百年前我兄弟就这么死的，还好我聪明，把自己埋土里躲过一劫”。
    想到这，恶鬼紧张的心终於放下。
    他现在是一只试图保卫地球的好鬼了，这意味著，这不是敌人，这是自己人啊！
    “同志你好！”恶鬼激动地往前迈了一步，终於见到组织成员了，满满的安全感多到从声音里溢出，“你是阴间派来的吧？”
    沈清瑜奇怪看他一眼，她没有按照恶鬼想像的那样走向他，而是径直走到顾晓曼球旁边，站定抬起手，轻轻拍了拍那颗球光滑的顶端：“辛苦了。”
    顾晓曼球匯集鬼气，蹭了蹭她的手心，终於可以卸下偽装，委屈抱怨：“可算来了，我编不下去了，我不爱看星际文，脑子里没东西啊……”
    沈清瑜轻笑两声，转身看向恶鬼。
    恶鬼难以置信看著沈清瑜和外星球的亲昵动作，眼神接连变换，最终停在一种被背叛的、痛彻心扉的震惊。
    他看看沈清瑜，半晌才挤出一句话：“……你被一颗球收买了？”
    沈清瑜对恶鬼大战外星球的故事发展一无所知，迷茫看回去。
    这啥意思啊？这么看著她，整得她好像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情。
    恶鬼的胸腔正在剧烈起伏，他抬起手，颤巍巍地指著沈清瑜，声音里带著被至亲之人捅了一刀的痛楚：
    “你有这么多功德，你是阴间认证的好人，你…你跟外星人站在一起？”
    沈清瑜站在球旁边，不解释，不辩解。
    这句话信息量很大，她大致听明白了，这恶鬼没见过顾晓曼这样的球鬼，脑洞大开以为人家是外星人呢，以为她被外星人收买了。
    顾晓曼球在她肩上弹了几下，小声说：“这鬼脑洞可大了，你先別说我是啥，看他表演。”
    林旭趁著恶鬼深陷被背叛的情绪时，小心翼翼踱步到沈清瑜身后，“姐，又见面了嗷。”
    沈清瑜冷哼一声，“等著吧，你爸说要打死你。”
    恶鬼见到这一幕，眼眶红了。
    “你这个人奸！居然和这个杂种这么熟悉…你也背叛了地球对吧……”
    他缓缓垂下头，双手背在身后，挺直了腰板。
    路灯的光落在他身后，衬得他整个人有一种孤零零站在战场上、四下无援的悲壮感。
    然后他抬起头，低沉庄重的，一字一句地念出了那句他活著的时候背过、却一直没机会用上的诗：
    “风萧萧兮易水寒——”
    他带著一种视死如归的决心念出下一句：“壮士一去兮——不復还！”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他整个人忽然往前一倾，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低著头，双手张开，以一种极其原始、极其鲁莽、极其不讲道理的姿势朝沈清瑜冲了过来。
    “哇呀呀呀——我顶你个肺！”
    沈清瑜瞳孔一缩，下意识往公园里跑，在树前侧身一闪。
    恶鬼从她身侧衝过去，一头撞在身后的树上，发出沉闷的“咚”一声。树干晃了一下，掉下来几片叶子，落了恶鬼一头一脸。
    张仙琴飘在沈清瑜旁边，看著恶鬼从树的主干上把自己摘下来，又调整方向，再度朝她们衝过来。
    “死人奸！比外星人还可恶！还有那个一直不说话、沉默跟在旁边的那个！你也是鬼奸！”
    张仙琴飞快地往旁边飘，恶鬼又扑了个空，躲避不及时，撞在了路边的垃圾桶上，发出清脆的金属声。
    恶鬼扶著垃圾桶站直，晕乎乎甩了甩头，脸上还沾著一片枯叶。
    此时此刻，白t再也没有了害怕的情绪，只恨自己没有多长两双眼睛，他转动眼珠看热闹，用手杵杵身旁的红毛。
    “他怎么好像在斗牛……我们是不是该拿块红布给他？”
    红髮憋著笑：“他撞了两次了，一次树一次垃圾桶，再撞一次路灯的话我改天在这公园把他的事跡刻下来。”
    林旭看著眼前这混乱又诡异的一幕，怕被恶鬼迁怒顶到，他又鬼鬼祟祟跑去白t身后藏著。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著一句话：我今晚到底经歷了什么？
    他真的只是一个想来搞灵异直播赚大钱的年轻人，为什么发展到现在这个局面他会看不懂了？
    恶鬼第三次站直了身体。
    他喘著粗气，目光死死锁住沈清瑜，被背叛后不甘心的执拗催使著他再次弓下身，再次蓄力，再次冲了出去。
    沈清瑜这次没有闪，站在原地抬起手，功德之力匯聚在掌心，金色的光沿著她手腕的轮廓亮了一圈，像给她的手臂镀了一层薄薄的光。
    恶鬼衝到她面前的那一瞬间清醒了，往旁边挪了半步努力避开。
    张仙琴偷偷伸出脚，恶鬼被绊了一下，重心不稳，整个人往前栽出去，一头扎进了路边一丛半人高的灌木里。
    灌木发出“哗啦”一声闷响，恶鬼的腿还在外面蹬了两下，然后不动了。
    白t、红髮和林旭三个人生怕瞧不上热闹了，整整齐齐地往公园里跑，就看见恶鬼以头冲地式扎进灌木丛，两腿朝天，姿势十分端庄。
    良久的沉默。
    白t：“……他是卡住了吗？怎么不起来。”
    红髮：“好像是的。”
    林旭：“……我今晚到底经歷了什么，把我们嚇得屁滚尿流的鬼就这？直播间的观眾要是看见了，绝对会认为这是搞笑剧本的程度啊。”
    灌木丛发出一声怒吼，混著叶子的摩擦声：“你个人奸——！”
    沈清瑜嘆了口气，看著灌木丛里只剩两只脚在外的恶鬼，语气平淡：“你出来吧，看样子你打不过我的。”
    灌木丛安静了一瞬。
    然后传来闷闷的声音：“……我不出去，我的尊严在外面。”

 第163章 认可

    车灯还亮著，照著公园门口那片空地。
    灌木丛里那两只脚蹬了几下，终於不动了。
    恶鬼打算把自己偽装成灌木，试图让丟掉的尊严回来。在外面的人和球离开之前，他是不会出来的。
    他，绝对不能在这群人奸、鬼奸、可恶的外星人面前丟鬼。
    沈清瑜站在几步外，抬手示意张仙琴和顾晓曼球都別动，对著灌木丛里露出来的两条腿说：“你出来吧。”
    恶鬼不语，只一味假装灌木。
    顾晓曼球知道他在介意什么，顺著恶鬼的思路解释，“她不是人奸，是大大滴良民，和你一样都是地球的守卫者，我是和她认识，不过没能策反她。”
    张仙琴邪恶的笑著做著口型，示意沈清瑜跟著念。
    沈清瑜没办法，只能视死如归闭上眼，乾巴巴说著：“守卫地球，人人有责，鬼鬼也有责。”
    这也太尬了…
    她脚趾都要抠出三室两厅了。
    在无人注意的地方，张仙琴贼兮兮打开了手机录音。
    灌木丛外，恶鬼的两只脚翘了翘，“……你真不是跟这个外星人一伙的？”
    “不是。”
    沈清瑜不想再继续保卫地球的话题，直说：“这球不是外星人，是鬼。她是自己把自己盘成球的。”
    她现在只想把事情解决，然后狠狠“敲打”林旭。
    在来的路上，她就让张仙琴把这事告诉林旭他爹了，林旭他爹气的都快活过来了，直言让她们把林旭打死算了，死了以后他天天在下面用七匹狼“伺候”林旭，定要让林旭过上“好”日子。
    恶鬼听见这话后，又安静了。
    这简直让鬼怀疑鬼生。
    他为这事，头差点插土里扮演萝卜了。闹这么一通，合著他的尊严白丟了是吗。
    他以后还怎么做鬼啊。
    过了好一会儿，沈清瑜看见恶鬼的两只脚不停蹬著，灌木丛发出一阵稀里哗啦的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努力把自己从枝叶间拔出来。
    最后隨著一声闷响，恶·萝卜·鬼终於从灌木丛里脱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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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头髮上掛著几片枯叶，脸上好几道灰印，衣领歪到一边，整个人看著刚从地里刨出来没多久。
    他目视沈清瑜许久，才问：“……她为什么要盘成球？”
    “为了赶路。”沈清瑜说，“你这边离我那儿太远了，开车来不及，她把自己盘成球，我扔过来的。”
    恶鬼猛地转向顾晓曼球，指著她：“你大爷的！你个死球好好的鬼不当，非要当球？你是不是有病？”
    要不是这死球，他哪里会闹出大笑话。说不定早早嚇跑杂种，美美看夜景去了。
    顾晓曼球本来看他一脸灰、头上还顶著两片叶子，已经准备放过他了，结果被他这么一骂，顿时气炸了：
    “你才有病！你全家都有病！你智商低得跟负数一样，我演外星人演了那么久你愣是没发现，还沉浸在星球大战里无法自拔！你还说我神经病？”
    “还说我是死球，我看你才是死鬼！！！”
    她气得在半空中跳了几下：“要不是你想害人，我至於把自己盘成球吗？你知道我从那边滚过来有多难吗？半路差点没控制好方向进沟里！”
    恶鬼一听这话，也恼了，脖子一梗，脸涨得又青又白：“我什么时候害人了！我连碰都没碰他们一下！”
    “是他们自己跑公园来搞什么灵异直播，还在那儿大呼小叫的挑衅我，那话一句比一句难听，我嚇回去也不行吗！”
    “我好歹也是在恶鬼圈混的，传出去我的鬼脸往哪搁！”
    林旭有些心虚，开直播之前为了给白t和红毛壮胆，他確实说了好多不好听的话，用来证明这里没有鬼。
    恶鬼说完这句话，脸上的灰印隨著表情皱成一团，看著凶狠又狼狈。
    顾晓曼球本来还想再骂两句，见他这副模样，到嘴边的话打了个转，又咽回去了。
    沈清瑜看著恶鬼胸口慢慢平復，脸上的凶劲儿渐渐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情绪。
    他伸手把头顶的枯叶摘下来，捏在手里看了看，然后又扔了，声音低了几分：“我就是在下面待得无聊了，跑上来看看，偶尔听见有人来，就想嚇唬嚇唬他们，不想让人打扰我思考鬼生。”
    他顿了顿，看向林旭，语气谈不上好，但也不是刚才那种凶了：“你以后別来了。”
    林旭被这一整晚的变故搞得脑子都快转不动了，听见恶鬼这么一说，下意识点头：“不来不来，打死都不来了。”
    他想了想，又怂兮兮对著沈清瑜补了一句，“我直播也不搞了，回去找班上，真的。”
    这话里话外都暗示她別告家长，可惜晚了，她已经获得了林旭他爹授予的“打孩子权”。
    沈清瑜看向林旭示意他道歉。
    林旭正躲在白t和红髮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沈清瑜看了他好几秒，他才不情不愿地从两人身后走出来，在恶鬼面前站定，垂著脑袋，小声含糊：“对不起……”
    “我听不清。”沈清瑜说。
    “对不起……”林旭的声音稍微大了一点，但还是没什么底气，“我不该来这搞什么灵异直播，也不该说那些话挑衅你……给你添麻烦了。”
    他偷偷瞥了一眼恶鬼，又迅速低下头，“我真的知道错了…以后我一定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恶鬼愣了一下，他显然没料到林旭会道歉，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最后別开脸，低低地“嗯”了一声。
    沈清瑜看著这一幕，往前走了两步，问：“你是最近才从阴间跑出来的吧？”
    “阴间那边丟了一只恶鬼，说的应该就是你。”
    听见“恶”字，恶鬼的肩膀微微绷了一下。
    他没立刻回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转过头来，看著沈清瑜，眼神里带著的彆扭慢慢褪了下去，露出底下更沉的东西。
    他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许多：“是我。”
    他蹲坐在地上，垂下眼：“我死了之后就没有再杀过人了。我知道规矩，我也没打算再碰那些事。”
    “可是……以前那些罪孽一直跟著我，甩都甩不掉。我走到哪儿都有人说，『你是恶鬼，你身上背著人命』。”
    “哪怕我已经受了应有的刑罚，可他们还是叫我恶鬼，给我划地盘，让我待在恶鬼该待的地方。我待得太久，实在受不了所以就跑了。”
    “我只是不想待在那么黑的地方。”
    他苦笑著，手指扣著灌木丛的叶子。
    “没人管你死过之后想不想变好。只要你死前犯过事，就算你死后什么都没干，你也永远是只恶鬼。”
    “就像活著的时候犯过罪的人，即使后来痛改前非，在別人眼里也永远是个罪犯。”
    他抬头看了沈清瑜一眼，想要得到认可：“我死了十来年，什么坏事也没再干过，可我还是一只恶鬼。”
    “我做过的事永远都在那儿，怎么都洗不掉…”
    他环顾所有人鬼的神色，想让她们开口说几句。
    夜风从森林公园里面穿出来，引得植物摇摆，发出颯颯声。
    沈清瑜没说话。
    她並不认可这只鬼对他自己的洗白，反倒认可阴间的处理方式。
    杀人的人，凭什么认为自己悔改后从前往事就能一笔勾销。只靠著死后再没做过坏事，就妄图揭掉“恶”的標籤，是否把自己犯下的罪孽看得太轻了。
    在她看来，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这话就是狗屁，他就算是往后做了一百件一万件好事，也不能洗清原先杀人的罪。
    善恶是不能互相抵消的。
    恶人因为不再做恶，或者往后向善就原谅了自己，那谁来心疼受害者呢。
    她打量著恶鬼的神色，讽刺的笑笑，终於说出口：“你觉得自己很可怜是吗？”

 第164章 懺悔

    “你觉得自己很可怜是吗？”
    恶鬼別开头，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沈清瑜盯著他：“你说你改了，你死后什么都没干过。那你告诉我，你活著的时候，杀过几个人？”
    恶鬼的身体猛地僵了一下，不敢回答。
    沈清瑜冷笑，看他的样子不止一个。
    “你杀过的人，你在杀他们之前会觉得他们可怜吗？”
    “真是好笑，杀人犯心疼自己死后带著“恶鬼”的標籤，心疼自己待得地方和好鬼不一样。”
    “你凭什么和他们待在一样的地方？”
    恶鬼的嘴唇动了动，没声音。
    沈清瑜停了一下，质问他：“我问你，你第一次杀人的时候，那个人做了什么？”
    恶鬼的喉结动了动，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又干又涩：“……一个同事。比我早进公司两年，处处压我一头，我干什么他都要挑刺，跟別人说我不行。”
    “那天也不是什么大事，我送错了一份文件，他在走廊里当著所有人的面说我『这点事都做不好，活著也是浪费空气』。”
    “然后呢？”
    “我就捅了他。办公室里正好有个同事带了水果刀，我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拿的，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捅了……然后他倒下去了，我才看见血。”
    “我当时慌了，想跑，但又想起老板，他总是压榨员工，用不同的理由扣了我好多次工资。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想著一不做二不休，乾脆把他也弄死算了……”
    林旭听见这话不可思议瞪大眼睛，亏他刚才还认为这恶鬼可怜，结果他一杀杀俩啊。
    恶鬼头越埋越低：“我杀老板的时候，他正在打电话，我那时候已经杀了一个人了，脑子一片空白。我把刀捅进他胸口的时候，他还在喊他儿子名字……”
    沈清瑜静静听著。
    “后来警车来了。我跑到公司天台。”恶鬼的声音也越来越低，“我脑子里一片混乱，只有一句诗翻来覆去地冒出来，上学时我喜欢背它，觉得这诗句很酷。”
    他停顿了很久，像是不太愿意把那句诗说出口，可最后还是说了：“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復还。”
    他 扯了扯嘴角，懊恼地用手挡住脸：“我当时真的觉得，自己是壮士，他们是恶人。而我没错，我用自己一条命，换了两条贱命，值了。”
    恶鬼说到这里就停住了，他的目光落在身侧的灌木丛上，枝条被风吹得弯起，让他想起死后爸妈流著眼泪四处弯腰借钱赔偿的样子。
    他没有转开视线，就那么一直看著。
    他没有想到，自己的一时衝动毁了四个家庭，明明当时有更好的解决办法，可他偏偏用了最激进的。
    “我跳下去之后……”他涩然著往下说，“砸中了一个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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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刚高考完，和朋友出来玩，路过那栋楼，只是路过。”
    沈清瑜的心臟猛地缩了一下。
    不会…被砸死了吧。
    “她死了，被我砸死的。”
    “她魂魄离体的时候，一直看著自己的尸体在哭，喊妈妈。我听见了，我在旁边看见她的尸体躺在地上，旁边有人在喊『叫救护车』，有人在尖叫，在哭。”
    他说著抬起手，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又放下：“我一直没敢看她，我只想躲。”
    他不愿意承认自己是错的，灰溜溜跑回了公司，没想到这个举动会让他更后悔自己的举动，
    “我看见被我杀的那个同事在哭，他的手机在办公桌上，屏幕上是他老婆打来的电话，一遍又一遍，可他再也没法接通了。”
    “我听见老板办公室里传来哭声和小孩的叫喊，他的儿子在电话那头喊爸爸，不知道自己再也没法听见爸爸的声音。”
    “我才知道他死前在跟他儿子打电话，我杀他的动静全被孩子听进去了…包括他死前的哀嚎声…”
    恶鬼说到这儿，站起身不再往下说了。
    夜风吹得他头髮微微晃了晃。他没动，像一棵站在风里的树，没有叶子可以抖落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还。”他低声说，“我没法还。”
    “他们死了和我不在同一个地方，我没法接触，而且见了面也还不了。”
    “我死后受了三年的刑罚，很痛，有种生不如死的感觉。我也被告诉八十年內不能投胎，这些时间会用来减免受害者得投胎时间，听其他恶鬼说这些被害死的鬼下辈子投胎一定会是平安顺遂的命，所以刑罚结束后我以为一切都过去了，结果没有。”
    “所以我想逃，逃到阳间，逃到没人认识我的地方。可我还是那只恶鬼，我永远都是。”
    沈清瑜看著他：“所以你现在还觉得你可怜吗？”
    恶鬼默不作声。
    “你跳下去的时候，以为自己很壮烈。觉得自己被逼到绝路，別无选择。”
    “可你杀同事，老板之前，在你动手之前，你还有得选，可你没选。”
    “骂回去也好，衝动一些打回去也罢，后果不像现在这么严重。”
    恶鬼手指捏紧了衣角。
    “你站在天台上背诵那句诗的时候，也没想过楼下会有一个刚高考完的女孩路过。她被砸死的时候，她还有得选吗？她爸妈还有得选吗？那个在电话里听到爸爸惨叫的小孩，他还有得选吗？”
    恶鬼擦擦湿润的眼睛，他知道错了，害了別人也害了自己，可是已经没法弥补了。
    他只还了下辈子，这辈子什么也做不了。
    “你可以说你当时脑子一片空白，可以说你控制不住自己，可以说你后来后悔了。”
    “但那些话不能让他们活过来，不能让他们的家庭好起来。你的后悔，不能抵他们的命。”
    “包括你所遭受的刑罚，和你被要求八十年不能投胎，都是你应得的，不能算作你还了！”
    “你的懺悔，也不是用来让自己好过的。”沈清瑜掷地有声，“你只能继续懺悔，每天重复地懺悔，直到你明白，你不会因此解脱。”
    恶鬼低著头，后背微微弓著。许久，他抬起头，声音发涩：“那我还能做什么？”
    “该回阴间就回阴间，该待在哪就待在哪，別跑了。”沈清瑜说，“你的罪孽，不会因为你想通了就消失。你只能带著它们，一直走到你走不动为止。”
    恶鬼沉默了很久，最后轻轻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看向林旭：“小子，看你这样子也不像个老老实实的人，你记住我犯下的错，引以为戒吧。”
    林旭浑身一激灵，下意识站直了。
    不过他有些不服，他就是赚钱方面心思多，其他的他可老实了好么。
    恶鬼往公园出口走著，背对著林旭说：“我不跑了，回去了。你记住我的教训，以后不要被愤怒冲昏头脑，做个好人，別像我一样。”
    恶鬼的身影渐渐消失，林旭舒了口气，正准备跟沈清瑜道別，避免毒打，忽得感觉眼睛和耳朵一凉，隨即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喊著：
    “爹来！！！”

 第165章 七匹狼

    这句话刚落下，空气里就多了一道威压。
    沈清瑜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森林公园入口的路灯上方凭空多了一团暗影。
    那团暗影像被人从中间撕开一道口子，一只穿著黑布鞋的脚先跨了出来，然后是另一只。
    接著林木整个人从暗影里挤出来，稳稳落在路灯顶上，单脚踩著边沿，一手叉腰，另一只手比了个开枪的姿势对著夜空，抬头四十五度，表情肃穆而深沉，仿佛自己是要干大事的主角。
    沈清瑜：……
    顾晓曼：？？？
    张仙琴：666
    谁是儿子谁是爹，一目了然。
    全场安静了。
    沈清瑜刚想说两句，就见林木有所行动。
    他在灯牌上站了一瞬，扫了一圈下面的人：林旭缩著脖子，沈清瑜和张仙琴站在旁边，顾晓曼球还在半空晃著，白t和红髮茫然看著身旁不说话的人，不知道情况。
    然后他纵身一跃，轻盈落地，落地的瞬间还转了一圈，像是某种特定主题的舞蹈动作，在转圈的同时手指精准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眼药水瓶大小的东西，拧开盖子，手指蘸了蘸，然后弹指一挥。
    两滴透明的液体精准地弹在白t和红髮的眼睛耳朵上。
    在牛眼泪还没有发挥作用时，林木消失了。
    林旭摸不著头脑，以为自家老爹这回是放过自己了，隨即又见路灯闪了闪。
    林木又出现了。
    他重复著之前的出场姿势，手指作开枪势，嘴唇贴近吹了一下。
    白t和红毛同时感觉眼睛耳朵有点凉，齐齐揉了揉眼，再睁开时，瞳孔猛地缩了缩。
    白t倒吸一口凉气：“我靠！”
    红髮往后踉蹌了半步：“那那那……”
    救命，怎么又见鬼了！
    白t仰著脖子，艰难开口：“……这是谁？感觉好像一直在埋伏，出场还挺有气势的。”
    红髮震撼：“原来鬼出场真的有特效，有点帅啊。”
    白t：“我感觉自己像在看鬼片拍摄现场。”
    沈清瑜嘴角无意识抽了几下，阵仗搞这么大就为了装波大的。
    林木暗自满意，这波装的挺好，肯定贼帅。
    他把装著牛眼泪的小瓶宝贝似的塞回口袋。这可是花大价钱搞来的，还没用完呢，待会回地府可以二手卖出去。
    为了装这一波，他的小钱钱可是损失惨重啊。
    想到这，林木慢条斯理地摘下围在自己脖子上充当围巾的皮带，两只手握著两端，扯了扯。
    皮带被拉扯得发出“噼啪”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公园里格外响亮。
    林旭的膝盖一软，想起小时候把尿装瓶子里假装饮料给老爹喝，到嘴边被闻出来，被他爹吊起来打得两天下不来床的场景。
    下意识想跑，刚迈出半步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定在原地，脚像扎了根一样，一步也挪不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小心翼翼看了看林木，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嗨～我亲爱的老爹好久不见，你又变帅了啊。”
    林木也学著他的样子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凑近了拍了拍林旭的肩膀，轻蔑道：
    “为了求饶，连爹都喊出来了？”
    “孩子，我鄙视你。”
    说完他把皮带搭在肩上，双手各伸出一根中指，正对著林旭的脸，然后迅速收回，两只手重新握住皮带，往后拉了一小段距离，学著武打片里的动作，再往前猛地一送——
    “啊打——”
    皮带破空而出，发出一声短促的爆鸣，精准地落在林旭的小臂上。
    林旭：“嗷——！”
    他叫得很悽惨，声音迴荡在空旷的场地，甚至盪出回声，白t和红髮同时缩了一下脖子。
    沈清瑜站在几步外，被这突如其来的一皮带震得肩膀一抖，下意识抬手捂住了眼睛。
    太残暴了，不敢看不敢看。
    但她的指缝留得很大，大到能完整看清林旭挨打的每一个细节，林旭每哀嚎一声，她的眼皮就不由自主眨一下。
    第二下，皮带紧跟著落下，抽在林旭的小腿上。
    林旭：“爹！手下留情啊！”
    他的身体晃了一下，小腿的裤子被皮带抽出一道褶皱，但他认真感受了一下痛感，眼神里出现了一丝微妙的疑惑。
    好像……没有以前疼了？
    以前他爹打他的时候，皮带落在身上是真真切切的火辣辣，抽一下他能记三天。
    可这一下落在腿上，感觉就跟被什么东西大力拍了一下似的，声音倒是大得嚇人，实际效果好像差了不少。疼是疼，不过没有他表现出来那么疼。
    他爹以前打人的时候脚下可是会下死力气的，把他捆起来掛在门上，当陀螺抽，差点能把他抽的原地升天了。
    今天他爹好像只是在完成某个必要环节，脸上虽然凶，但眼神里……好像没有那种真的要把他打死的意思。
    林旭心里飞快地盘算了几圈。
    他爹是不是年纪大了，打不动了？还是阴间伙食不好，他爹手劲变弱了？又或者……他爹现在成鬼了，所以打在他身上只能发挥出十分之一的威力？
    第三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林旭几乎是抑制不住地想要笑出来。他咬住自己的下嘴唇，死死忍住。
    好想挑衅一下，问问老爹是不是没吃饭啊。
    林旭覷著老爹的神色，没敢说出口，怕他真打。
    皮带又抽过来，落在他的背上。
    林旭：“啊——！”
    他的叫声比刚才更响，身体也配合著往旁边歪了歪，脚虽然被定住了，但他的上身可以晃动。
    他晃得很卖力，整个人看起来像被抽得站都站不稳了，甚至嘴里还开始念台词：“老爹！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林木手里的皮带停在半空，眯著眼睛看他。哼，这臭小子，演技差的要命。
    他可没打算下死手，只敢在皮带上附著一小部分鬼气，確保能打疼但是打不伤也打不死。
    林旭就算是他亲儿子，他下太重的手到了下面也是要坐牢的，他可不想坐，太丟鬼了。
    林旭还在演，不停嚎叫著，但嘴里还是保证：“我不该去缅北！也不该来这搞灵异直播！我回去就找工作！真的！我明天就去人才市场！”
    林木面无表情，挥出第四下。皮带破空的声音比前几次都大，但落到林旭身上的时候，又恢復了那种“声音大威力小”的状態。
    林旭这下彻底確认了。
    不是他爹打不动了，他爹今天来不是为了打死他，肯定是良心发现捨不得他这个宝贝儿子了，只是做做样子顺便和他见上一面罢了。
    他於是开始变本加厉地嚎叫：“嗷——！爹你不能这样！我好歹是你亲生的！”
    顾晓曼在一旁看热闹，那叫一个兴致勃勃。她凑到沈清瑜耳边，压低声音亢奋念著：
    “父见子未凉，抽出七匹狼。”
    沈清瑜透过指缝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继续偷看。精彩，实在是太精彩了。
    张仙琴站在旁边，一脸慈爱：“大壮就不这样，大壮是个好孩子啊。让他找个正经事干他就听话去了。”

 第166章 醒悟

    白t和红髮看不见林木用鬼气固定林旭的脚，他们只看见林旭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地挨打，挨完一皮带还能自己调整姿势，像一个敬业的演员在配合导演完成某场动作戏。
    白t小声对红髮说：“我怎么感觉他挨得挺配合的？”
    红髮赞同：“我也觉得。”
    见鬼了，怎么今天见的两只鬼都有些奇怪啊，弄得他俩都不怎么害怕了。
    不对，还有那个能和恶鬼沉下心来交流，还被鬼说是自己人的女生，她旁边原来也有只鬼，这只鬼看著就很正常。
    就是女生肩上上空的球，看著不对劲，这应该就是恶鬼嘴里的外星人入侵地球吧。
    林木依旧挥舞著皮带，皮带卷著风声砸在林旭的后背上。林旭配合著嚎了一声，嚎完之后他飞速回了红髮一句：“对什么台词！你没看见我爹多凶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还掛著泪，满脸“你骂怎么能说这种话”的委屈。白t和红髮对视了一眼，默契地闭上了嘴。
    林木把皮带收回来，搭在手里掂了掂，绕著林旭走了一圈，停在他正面，开口了：“又是去缅北送腰子，又来这种地方见鬼送人头。”
    “你说说，你还有什么惊喜是我不知道的？”
    林旭一听这话，知道戏还没唱完，赶紧接茬：“没了没了！真没了！我以后一定老老实实找班上，再也不整这些有的没的了！”
    他说得情真意切，眼睛里还带著刚才没擦乾净的泪花，看起来无比诚恳。
    林木看著那张脸，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养了个好演员。
    阴间的东西打在活人身上本来就没多疼，顶多是稍微有点感觉，他也就是加了点鬼气会疼一些，但根本达不到打哭的地步。
    他这儿子嚎得跟被剐了一层皮似的，还给自己加戏加台词。
    林木沉默了两秒，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重新把皮带对摺，手掌握得更紧了一些，然后调动了比刚才多一些的鬼气，裹在皮带外沿，然后撤去了林旭脚上缠绕的鬼气。
    皮带“啪”得落下。
    林旭“嗷”了一声，在原地跳起了雷射舞。
    这次是真的疼。
    这一下打在他腿上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了，是真的有强烈的痛感，像是被什么热的东西狠狠烫了一下。
    他倒吸一口凉气：“爹！你来真的啊？！”
    林木终於露出了第一个今晚发自內心的笑：“你不是演得很起劲吗？我陪你演完。”
    皮带紧接著落下，这次落在手臂上，林旭的眼泪这次是真的出来了，鼻涕也跟著下来了：“爹…哇呜我真错了——！”
    林木收了皮带，低头看著他的儿子。
    林旭还站在原地，两条腿微微发抖，脸上全是泪痕和刚才蹭上去的灰，下巴还掛著一道鼻涕，看起来狼狈得不行。
    林木看了他和妻子相似的眉眼，还是心软了。
    他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脑勺：“行了，別哭了。下次再让我知道你整这些，我不来阳间了，我託梦给你，在你梦里抽你。”
    “你要记住，我不在了，你妈只能靠你了，你可不能出事。”
    林旭吶吶应声，知道自己是真做错了，但被打的委屈让他还是想故意呛两声。
    他吸了吸鼻子：“……梦里也能挨打？”
    “能，我特意研究过了，所以你最好別惹事，也不许惹你妈伤心。”
    林旭的眼泪瞬间就停了，他盯著林木仔细看了一会儿，確定他爹不是在开玩笑，於是把剩下的话全部咽了回去，一个字也不敢呛了。
    林木把手里的皮带重新绕回脖子上，拍了拍手，对著沈清瑜乐呵呵笑著：“谢谢小鱼，这逆子真是麻烦你了，等中元节我上来给你送点东西。”
    “我就先回去了。”
    他说完这句话，又转身看了林旭一眼，然后身影渐渐变淡，像是在原地被风吹散了一样，连带著那股刻意维持出来的压人的气场一起消失了。
    林旭站在原地愣神，然后慢慢蹲下去，双手捂脸，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
    沈清瑜觉得自己好像应该说什么，靠近林旭，拍拍他的脑袋，“別哭，总有再相见的时候。”
    林旭眼含热泪抬头看她以及肩膀上空的顾晓曼球：“所以上回是谁打的我，肯定不是我爹。还有，我被骂杂种是不是因为这个会发光的球。”
    顾晓曼球有些心虚，跳到沈清瑜身后，吹著不知名的口哨：“不知道啊，反正不是我。两个答案都不是我。”
    沈清瑜见他还有心思问这些，笑了两声：“上次是你爹请的阳间代打。”
    林旭嘰里咕嚕和凑过来的朋友討论：“阴间怎么这么阴间呢？阳间都没有线下代打，阴间有了。”
    红毛和白t深有感悟：“確实挺阴间，所以以后可不能惹事啊。这年头谁家在下面没几个亲戚啊，指不定哪时候惹事被亲戚知道了，就要挨顿阳间代打了，
    沈清瑜见事情结束和林旭几人打了个招呼就走了。
    本来是打算送他们回去的，他们不要，说是打车就行，不好意思麻烦她。
    顾晓曼球跟在她旁边：“你看见他爹刚才那个表情没有？打到最后他爹自己都笑了。”
    沈清瑜：“我透过指缝看见了。”
    张仙琴跟在后头：“大壮真的挺懂事的。”
    沈清瑜：“嗯，大壮是个好孩子。”
    身后传来林旭闷闷的声音：“给点面子行不行，你们能不能別在我面前夸他？”
    顾晓曼回头：“不能，你自己不爭气，还不让人夸別人了？你要是有大壮一半的踏实，你爹也不至於大半夜从下面跑上来抽你。”
    林旭没再回话，蹲在地上，像一棵刚被暴风雨摧残过的草。
    两个朋友不停安慰他，对著他的优点大夸特夸，林旭被夸的不好意思，躲在臂弯里偷笑，然后做出一副伤心的样子。
    红毛和白t夸得更起劲了。
    沈清瑜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回头看了一眼森林公园门口。
    白t和红髮一左一右蹲在林旭旁边，一个在拍他的背，一个在给他递纸巾。
    路灯的光映在那三个人身上，格外昏黄，却又安稳。
    有这样两个朋友，挺好的。

 第167章 业绩

    沈清瑜进驾驶座时没急著点火，而是先摸出手机点开和黑无常666的对话框。
    【我遇见地府出逃的那只恶鬼了。】
    她手指动得飞快，把今晚的事简单捋了一遍发过去。
    末尾补了一句：【在森林公园遇见的，应该还没走远，赶紧来，在这附近地毯式搜索。】
    消息发出去眨眼的功夫，对话框顶部就弹出“对方正在输入”，然后又消失，又弹出来，反覆折腾了好几轮。
    黑无常666:【小猫跪谢jpg.】
    黑无常666:【……误触了，我撤回一下，咱们重新来。】
    沈清瑜非常给面子，假装自己没看见，只耐心等著，不过就是嘴角有些压不住。
    黑无常666是高冷掛的，平时说话也不紧不慢，仅有的几次见面表情都没什么起伏。
    能让他手指头在屏幕上忙成这样的事不多。
    无非是两个字——业绩。
    看来无常们苦业绩久矣啊。
    终於，消息框一口气涌进来三条：
    【果真吗？那我带著小白来了，这可是业绩啊！搞定这单我和小白说不定还能申请休个小长假呢。】
    【这几天我俩在阳间跑断腿都没找著，生怕业绩被其他无常抢先了，结果被你碰见了。你这是什么运气？改天我得找你借点欧气。】
    【地址能给详细点吗，我怕找不著路。上次有只上来探亲的鬼举报的跟我说在“一棵大树旁边”，我在那片林子里转了半宿，树倒是见了不少，鬼毛都没捞著一根，结果他说我走错林子了。】
    沈清瑜对比著黑无常666第一次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怎么看怎么像阴间派来撑场面的高级干部。
    现在这副“求求你告诉我具体位置”的感觉，实在很难和那张脸划上等號。
    看来“业绩”確实有魔力，不论是人是鬼。
    她没多废话，直接甩了个实时位置过去。
    对方秒回一个小猫竖大拇指的表情，然后就安静了。
    沈清瑜这才发动车子，往家的方向开。
    顾晓曼从后座飘上来，脑袋搁在她肩膀，眨了两下眼：“清瑜，你给黑无常666发消息干嘛？那恶鬼不是说了要回去吗？他说得挺真诚的啊。”
    沈清瑜没急著解释，只笑笑。真诚？她听著那些话的时候，从头到尾就没信过一个字。
    恶鬼蹲在灌木丛边上讲自己“死后什么都没干过”的时候，她心里已经冷笑过了。
    没有极端原因，但手上沾著三条人命，居然还能觉得自己冤枉，多可笑。这样的鬼不可能因为她短短几句话就良心发现的。
    张仙琴也从后座探出半个身子：“对啊，他后来说得挺诚恳的，我看著他眼眶都红了，不像装的。”
    沈清瑜等车子拐上主路才开口：“你们真信了？”
    顾晓曼愣了一下：“……啥意思？”
    沈清瑜瞄了一眼后视镜，公园的灯光已经在镜子里缩成两个小点。
    她收回目光解释：“记得他说自己死了十来年吗？”
    “这十几年在阴间，不可能没有鬼跟他说过同样的话。就算没人说，他受过刑，在恶鬼聚集地待了那么多年，要真有这么好劝，早就自己想通了，哪里还有恶鬼出逃的事。”
    遇到红灯，她停下，指尖隨意拨弄著旁边的小鸭子掛件：
    “可他到今天还在钻牛角尖，觉得自己很无辜。”
    “一个被我寥寥几句话就真心觉得自己错了的人，不会花十几年时间给自己找理由开脱。”
    “他那些话，翻来覆去都是在说『我可怜』——我受了刑、我被排挤、我不甘心。他为那三个人心疼过吗，如果我不问，他压根就没打算提。”
    沈清瑜说著，自己都觉得好笑。
    恶鬼讲同事手机屏幕亮著老婆来电的时候，她心里其实是咯噔了一下的，但她咯噔不是因为觉得恶鬼可怜，是因为她想到了那个永远接不到电话的人。
    恶鬼呢？他拿这件事当素材，当自己“悔过”的佐证。
    他真正在意的从来都是他自己。
    顾晓曼缩回后座，小声咕噥：“但他说得那么真诚……”
    “真诚也不耽误他撒谎。”沈清瑜说，“真诚只说明他骗自己的时候很投入。”
    语言和语气是能够偽装的，不能以此来判断。
    “他说自己回去的时候，我就知道他不会回去。”沈清瑜说，“他要是真打算回去，不可能不回家看看爸妈吧。但他没有，只说要回去。”
    而且清明节距离现在也挺多天了，他寧愿在森林公园待著，都不回家陪父母待会儿，这不也印证了他不愿面对自己犯下的错吗。
    张仙琴靠在车窗边，慢慢吐出一口气：“所以他后来那句『我不跑了』是……”
    “是看我们人多势眾，动起手来他討不著好，打不过，找个台阶下。”
    沈清瑜说，“还是那句话，能被我几句话就说通的鬼，一开始就不会逃，而他显然不是。自己犯了大错，轻飘飘自杀把责任转移给父母的人可没这样的觉悟。”
    她又不是什么语言天才，有蛊惑鬼心的本事，怎么可能她说什么人家听什么。
    车子拐过一个弯，路灯的光在挡风玻璃上一格一格滑过去。顾晓曼靠在后座，两条腿曲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闷声道：
    “这只诡计多端的坏鬼…我本来都相信他真的悔改了，明明哭得那么伤心结果全是假的。”
    “哭是真的。”沈清瑜说，“但那是心疼自己心疼哭的，跟別人没关係，就算是为了那些受害者哭也是他应该的，不用因此同情。”
    只靠哭几声就能得到谅解未免太对不起受害者了。
    张仙琴跟著点头：“我差点也跟著信了，还想著他回去之后能好好悔过呢，没想到是溜了。”
    顾晓曼闻言哼了一声：“行吧，反正我以后再也不相信恶鬼的眼泪了。谁再流眼泪我当面鼓掌。”
    张仙琴补了一句：“那也得是你打得过的鬼才敢当面鼓掌，打不过的话你估计又得变成球偽装外星人了。”
    “仙琴！你不许再提这事！”
    沈清瑜听著后座两只鬼你一句我一句地拌嘴，有些无奈，油门又往下踩了一点，爭取早点回家。
    她没在那只恶鬼身上浪费任何一点情绪。
    该做的做了，消息发了，位置给了，剩下的就是无常的事了。

 第168章 天黑了

    凌晨的街道空了大半，顾晓曼和张仙琴还在为刚才那点破事斗嘴，一个说“你明明也信了”，一个说“我那是懒得拆穿”，翻来覆去就这两句话，谁也不肯先闭嘴。
    沈清瑜没掺和，假装自己不存在，避免被拉去评理。
    快到前面十字路口的时候，她远远看见马路对面有个小小的身影在往这边跑。
    很矮，跑得跌跌撞撞的，两条小腿交替著往前蹬，步子迈得大，落地却不稳，好几次看著要摔，又晃晃悠悠地稳住了。
    沈清瑜心里一紧，下意识鬆了油门，正好遇上红灯，她停下车左右扫了两眼。
    凌晨的街上没什么车，但那个孩子跑得太急了，也没往两边看，闷著头就往马路中间冲，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引著他往前跑。
    她几乎是本能地想打开车门，身体往前倾，想把孩子带过来。
    张仙琴眼神好使，变成鬼后哪怕天黑了看东西也一清二楚，她示意沈清瑜別急。
    “路上没车，別怕，他是安全的。而且他跑得比一般小孩快，你下车的功夫他估计都跑到了。”
    不过她有个发现没跟沈清瑜说。
    空荡荡的路面让那孩子一路平安地穿了过来，一直跑到沈清瑜车旁边才停住，踮起脚尖，小手啪嗒啪嗒拍在驾驶座的车窗上。
    沈清瑜放下车窗，她看清了那张脸。
    肉嘟嘟的，脸颊上还带著没消下去的婴儿肥，左脸有个不明显的酒窝，笑起来的时候整张脸都在轻轻颤。
    见到他后，沈清瑜心往下沉了一截。
    他越跑越近的时候她其实已经注意到了，这孩子脚底下没有影子，身上浮著一层薄薄的、几乎看不出来的鬼气，在路灯底下微微晃动。
    很新的鬼，新到身上那层气还没凝实，被夜风一吹就要散的样子。
    新到他自己大概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
    “姐姐！你车上有金灿灿的东西，真好看！”
    他喊得又脆又亮，眼睛亮晶晶地往车顶方向看，伸著手够啊够的，小短胳膊够不著，急得在原地蹦了两下。
    沈清瑜没多犹豫，侧身推开车门，对后座递了个眼色。
    张仙琴会意，从主驾驶飘出去伸手把孩子抱上了车，放在怀里坐好。
    顾晓曼整个人贴到座椅边沿上，屏著呼吸，偷偷伸出一根手指往他脸上戳了一下，然后飞快缩回去，冲沈清瑜做口型：好软，好弹。
    沈清瑜回头，看见那个戳出来的小坑在顾晓曼手指离开后慢慢弹回去，变成鬼皮肤也白嫩得跟刚蒸出来的馒头似的，心里却怎么也鬆快不起来。
    大概四岁，或者更小，说话的时候咬字还不清楚，“自己”说成“记几”，“姐姐”喊得倒挺利索。
    这么小的孩子，半夜一个人在街上跑，她光是想想就觉得不对劲。
    明显是新死的鬼，如果死在父母身边，按理说会跟著父母直到头七被带走啊，怎么会凌晨在街道上跑。
    张仙琴把小孩往怀里拢了拢，低头看了一眼他被衣服遮住的小胳膊，眉头皱起来：“这孩子也太瘦了。”
    顾晓曼不可思议地看她，指著小孩圆鼓鼓的脸颊：“这还瘦啊？都快赶上新之助了。”
    张仙琴没跟她爭，只托起孩子的一只胳膊，袖子滑下去，露出一截细得能看见骨头形状的小臂，手肘处的骨头凸得格外显眼，跟那张肉嘟嘟的脸简直不像长在同一个人身上的。
    沈清瑜余光看见了那截胳膊，心里又沉了一分。
    她压下那些翻涌的猜测，发动车子，先稳了稳嗓子，儘量让声音听起来鬆快：“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呀？”
    小孩乖乖窝在张仙琴怀里，两条小短腿悬在座椅边沿晃荡，闻言抬头看她，眼睛圆溜溜的：“我叫钱钱。钱是……是那个钱！”
    他比划了一下，大概想说什么可是说不上来，急得脸蛋都鼓起来了，最后放弃，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我说不出来。”
    沈清瑜也跟著笑了一下，又问：“浅浅，这么晚了，怎么不睡觉一个人在外面跑呀？”
    “爸爸妈妈说我今天一整天都很乖，奖励我晚上也能在外面玩。”
    钱钱说这话的时候挺了挺小胸脯，好像这是他特別得意的一件事。他说完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著一股认真的劲儿，：“爸爸说我长大了，长大的小朋友不能害怕天黑。”
    沈清瑜握著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奖励天黑在外面玩？她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过了两遍，怎么想怎么不对。
    四岁的孩子，哪怕白天在外面玩都得有大人盯著，更何况是半夜。哪个正常人会觉得这是奖励？
    而且，钱钱说的是今天。
    今天。
    这个“今天”的范围很窄，凌晨还没过完，说明他“一整天都很乖”的“今天”还在昨天。
    也就是说他昨天白天还是活的，大概是晚上出了问题。
    她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副驾驶，钱钱正仰著脸，嘴巴微微张著，两只眼睛紧紧地盯著车內半截她看不见的功德金光，像在看什么了不得的宝贝，小腿一晃一晃的，半点害怕的意思都没有。
    他不知道自己死了，所以不怕。
    可他的父母呢？他们知不知道？